第一回　四海翻騰雲水怒　百年淬厲電光開
第二回　為護良朋拼性命　相逢義士托遺孤
第三回　一語起疑誅怪客　雙雄竟不敵紅妝
第四回　玉女迎賓招責　少年驚豔惹相思
第五回　欲駐萍蹤陪玉女　難明心跡覓孤兒
第六回　威加稚子滋疑慮　力戰強豪動殺機
第七回　少年俠骨來相護　幽谷情苗便暗生
第八回　慈親擇婿心良苦　大盜登門膽意豪
第九回　豪氣雄風交俠士　奸謀詭計騙兒童
第十回　黑夜荒山來怪客　黃童白叟鬥三魔
第十一回　萬里雙騎追惡寇　千金一諾為孤兒
第十二回　虎猛鹿狡謀富貴　主驕奴妄氣英豪
第十三回　遍覓孤雛存友道　驅馳千里護英豪
第十四回　獨闖龍潭饒俠氣　自投羅網中奸謀
第十五回　堪嘆英雄遭劫難　何來小子懾群魔
第十六回　大俠酬恩承重諾　少年負義昧良心
第十七回　佈下玉籠囚彩鳳　安排香餌金鰲
第十八回　排難解紛勞大俠　尋徒覓藥鬥魔頭
第十九回　把酒言歡肝膽照　連襟挑撥是非多
第二十回　欲結朱陳施巧計　心懷叵惻動奸謀
第二十一回　欲制玉郎求絕技　不知乳燕入誰家
第二十二回　萬里尋夫來問訊　中宵執藥動奸謀
第二十三回　魔手攫人藏黑店　良駒中毒困英雌
第二十四回　揮刀救友真英傑　問罪登門枉好人
第二十五回　清濁未分堪一嘆　恩仇難辨又重來
第二十六回　蜜語甜言淆黑白　詭謀毒手害英豪
第二十七回　峭壁留痕驚惡報　名山逑舊儆兇頑
第二十八回　奸徒得意英雄會　黑網伸張覆武林
第二十九回　魑魅幽林施毒手　英雄大會究奸徒
第三十回　青袍怪客來挑戰　黃石奇招未奏功
第三十一回　論劍噴煙施絕技　還珠留謁顯神通
第三十二回　雙劍縱橫生死鬥　一聲霹靂破疑團
第三十三回　詳查往事多疑竇　欲試奸徒辨真假
第三十四回　憑藉師門擔大任　預留對策囑英雄
第三十五回　謊話捏來瞞俠女　災星得脫遇師兄
第三十六回　巧言佞色施奸計　密意深情錯付人
第三十七回　蛾眉此去悲前路　小俠歸來痛故園
第三十八回　豪傑橫刀殲小丑　奸人指路捕孤兒
第三十九回　教主深藏圖大事　夫妻義重劫天牢
第四十回　劍影刀光寒敵膽　英風俠氣鬧京華
第四十一回　蒼茫大地誰為主　窈窕秋星或是君
第四十二回　金釵挑破當年夢　慧劍難揮往日情
第四十三回　羅網空張飛彩鳳　青衫欲濕覓伊人
第四十四回　劍影刀光寒敵膽　腥風血雨鬧元宵
第四十五回　打破牢籠飛彩鳳　喜從玉手接金釵
第四十六回　力擒巨惡明真相　識破奸謀諒故人
第四十七回　盡釋恩仇迎俠女　分清斜正叛師門
第四十八回　情場惡浪多風險　戰地腥雲伏禍胎
第四十九回　萬里飛騎傳警報　中霄探帳破奸謀
第五十回　艱危未許銷英氣　側調安能犯正氣
第五十一回　自古忠奸難兩立　終須黑白要分明
第五十二回　路轉峰迴逢俠女　林深路秘出奇兵
第五十三回　誤聽讒言傷俠士　巧施毒計害英雄
第五十四回　陌路相逢殲狡賊　荒林逃遁嘆窮途
第五十五回　並騎同行情脈脈　單刀斬敵氣昂昂
第五十六回　心事浩茫連廣宇　風雷激盪掃沉霆

《風雷震九州》

梁羽生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www.m9981.com

第一回　四海翻騰雲水怒　百年淬厲電光開

　　九州生氣恃風雷，萬馬齊瘖究可哀。

　　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

　　泰山之巔，驚雷勃發，暴雨驟降，狂風捲石石紛落，黑雲壓山山欲摧，東方天際剛剛出現的一點曙光也被黑雲遮掩了。但在這傾盆大雨之中，卻有一個虯鬚如戟的粗豪漢子，披襟當風，迎雷狂吟，雷聲雖響，卻也掩不了他的聲音。

　　雷聲轟鳴，電光疾閃，厚厚的雲層，便似給炸開似的，一道電光，劃過長空，宛如橫亙天際的金蛇，突然咬穿雲幕，鑽了出來，照明大地！電光閃處，忽見有個人影向這虯鬚漢子走來，朗聲讚道：「好詩好詩！蕭大哥，你也好豪興啊！」電光一閃即滅，但已照見了這人的形容，是一個清秀的少年，文士打扮，和那個粗豪漢子，恰好成為對比。

　　虯鬚漢子大笑道：「葉兄弟，你也來了。我只道除我之外，再也沒第二個人有我這股傻勁了呢！哈哈，東海浴日的奇景看不到，咱們卻先變成落湯雞了。」那少年笑道：「晴光瀲灩，固饒佳趣，風雨晦冥，也未始不佳。泰山絕頂賞雷雨，那也是人生難得一見的奇景呢。」

　　原來這虯鬚大漢名叫蕭志遠，是武當派的俗家弟子，胸懷壯志，遊學四方，以武會友，這少年書生名叫葉凌風，是他新相識的朋友。雖是新知，但因志趣相投，早已是情如兄弟。他們結伴同游，來泰山，觀日出，不料恰巧就在黎明到來之前，碰上了一場大雷雨。

　　兩人在古松之下，風雨之中，握手大笑。葉凌風道：「蕭大哥，原來你不但武功出色，還作得如此好詩！」蕭志遠大笑道：「我連平仄都還不曉，那會做詩？這是江南才子龔自珍的佳句。」葉凌風道：「就是那有狂生之稱的杭州秀才龔自珍麼？」

　　蕭志遠道：「不錯，就是此人。日前我過鎮江，正碰上鎮江玉皇祠祭祀風神雷神的大典，那龔自珍也恰巧來看熱鬧，道士求他寫了這首詩，焚化給風神雷神作為禱告的。詩雖焚化，但已是萬口爭傳了。小弟不懂做詩，們這首詩足以消我胸中塊壘，適逢雷雨，我就不覺對景狂吟了。」

　　雷雨來得快去得也快，說話之間，已是雨過天晴。金霞隱現，銀光閃動，從泰山之巔，眺望東海，東海正捧起一輪紅日，霞光燦爛，霄漠頓清。蕭志遠拍手笑道：「妙呀，雷雨之後，景色更為壯麗了！」葉凌風卻忽地嘆了口氣。

　　蕭志遠道：「賢弟因何嘆氣？」葉凌風道：「正是因聽了此詩，有感而發。想吾中原淪於夷狄，迄今已百有餘年，多少志士仁人，曾灑熱血，擲頭顱，要把滿洲韃子逐出關外，還我河山。但如今經過了順治、康熙、雍正、乾隆四朝，滿清的根基已固，韃子對付漢人的手段也是越來越陰狠了，鎮壓與籠絡兼施，鋼刀與紗帽並用，不知多少豪傑入其彀中，民氣消沉，人心麻痹，小民百姓，敢怒而不敢言，這不正是『萬馬齊瘖究可哀』的局面？能不令人浩嘆！」

　　蕭志遠道：「這卻未必盡然，九州生氣恃風雷，你看在剛才那場大雷雨之前，豈不也是萬木無聲，塵埃不起，但一場雷雨之後，不就是汙穢消除，生機勃發，百卉爭榮？」

　　葉凌風道：「話雖如此，但卻不知何時始有這一場雷雨，洗滌膻腥，震盪九州？再說到人才方面，咱們同是武林中人，就拿武林的人物來說吧，百年之前，有凌未風大俠的縱橫塞外，震撼清廷；五十年前有呂四娘女俠的夜入深宮，寶劍屠龍：即二十年前也還有金世遺大俠，行蹤所至，群醜懾伏，氓山一戰，令得清宮侍衛不敢再行走江湖。如今這些前輩英雄，死的死了，老的老了，劍氣沒埋，雄風消歇，言念及此，又能不黯然？小弟遊學四方，尋師訪友，除了與大哥意氣相投之外，也還未碰過真正能令我心折的豪傑。」

　　蕭志遠道：「前輩英雄雖然或死或老，但也不見得從此便後繼無人？賢弟不用慨嘆。」葉凌風道：「可惜小弟初出江湖，交遊狹窄，世上縱有英雄，小弟也未曾相識，大哥，你是名門之後，正派高徒，交遊比小弟廣闊得多，大哥你既如此說法，想必在你心目之中，定有堪為咱們師友的英雄人物了？」

　　蕭志遠略一沉吟，終於慨然說道：「愚兄也談不上交遊廣闊四字，但實不相瞞，我此行卻是想去拜謁一位大俠的。這位大俠近年來雖然收斂鋒芒，沒有什麼轟轟烈烈的事跡，但也算得是當世一位英雄！」葉凌風道：「是誰？」蕭志遠道：「就是你剛才提及的金世遺大俠的衣缽傳人，氓山掌門谷中蓮的丈夫江海天。」葉凌風道：「大哥是與他相識的嗎？」蕭志遠道：「我與江家，稍稍有點世誼。論起輩份，他是我的世兄，卻未曾見過。家父本來早就叫我去拜謁他了，但他一直不在家中，最近才聽說他從塞外回來。」

　　原來蕭志遠的祖父乃是青城派名宿蕭青峰，蕭青峰可說是江海天之父江南的第一個師父（事詳《冰川天女傳》），所以算起來，蕭志遠和江海天乃是平輩。但蕭志遠隨即說道：「這位江大俠現在大約已是四十左右的中年人了，他年少成名，我可不敢與他妄扳平輩。」

　　葉凌風道：「江大俠家居何處？」蕭志遠道：「就在本省東平縣內的楊家莊，自泰山東去，不過三百里路程。」原來江海天的外祖母乃是當年北五省武林領袖鐵掌神彈楊仲英的女兒，外祖父鄒錫九入贅楊家，兼祧兩姓，可惜膝下無兒，獨生一女，嫁給江海天之父江南。江南是個書僮出身，無家可歸之人，所以一直就在楊家這間老屋居住，那個莊子也仍然叫做楊家莊。

　　江海天的妻子谷中蓮是氓山派掌門，但因她是已婚女子，依她前兩輩掌門曹錦兒之例，每年春秋二祭，才上氓山，聽取各支派的人弟子稟報半年內的大事，其餘時間，則住在夫家。至於玄女觀的日常事務，則由谷中蓮交給她的師伯辣手仙姑謝雲真料理。

　　蕭志遠約略談了一些江海天的家事，葉凌風聽了，忽道：「小弟有個不情之請，不知大哥可肯應承？」蕭志遠道：「你我弟兄，還用得著什麼客氣，但說無妨。」葉凌風道：「江大俠的名頭我也是久仰的了，只恨無緣得識當代英雄，我兄既與他有世誼，小弟也想隨同拜謁，不知吾兄可肯引見？」

　　他這個請求早在蕭志遠意料之中，當下也就慨然答允，說道：「我雖然未見過江大俠，但也知他是個喜歡提攜後進之人，賢弟胸懷壯志，和他又正是同道中人，想必他也會喜歡見你的，但去無妨。」

　　葉凌風大為歡喜，說道：「朝陽初出，正好趕路，那麼咱們就下山吧。」他們是在泰山最高處玉皇頂看日出，正要下山，忽聽得一聲長嘯，宛若龍吟，蕭志遠吃了一驚，心道：「此人是誰，功力如此深厚！」心念未已，只嘶得東南西北，也接連發出了四聲長嘯，或似猿啼，或如虎吼，或似鳴金擊鼓，或如刀槍鏗鳴。蕭志遠練的是青城派正宗內功，也覺得耳鼓嗡嗡作響，頗為難受。從這五個人的嘯聲聽來，竟似是功力悉敵，各具神通，難分軒輊。

　　那四聲長嘯過後，只聽得有個人朗聲說道：「諸位果是信人，全都來了。林某在玉皇頂恭候大駕光臨。」人影未見，聲音已似就在耳邊。

　　蕭志遠是個江湖上的大行家，吃了一驚，連忙說道：「看來似是有人在此尋仇約鬥，這類事情，局外人知道了，可是大大犯忌之事！但咱們要走也來不及了，快快躲起來吧。」兩人剛在一塊大石背後躲好，只見已有兩個人來到了他們剛才所站立之處，一個披著斗篷，遮過了面部，相貌看不清楚。從背影看來，大約是個中年漢子，另一個卻是個十一二歲的小孩子！

　　那孩子道：「爹爹，你答應我給你幫手。我已學會了九宮步法，那套五虎斷門刀，我也已練得十分純熟了。」那大漢嘆了口氣，說道：「孩子，你當這是好玩的嗎？這次來的敵人個個都十分厲害。待會兒他們全都上來之後，我與他們一交上手，你就立即溜走，東平縣楊家莊有位大英雄名叫江海天，咱們與他非親非故，但我相信他會照顧你，你可以去投靠他。」

　　蕭志遠心道：「人的名兒，樹的影兒，這話當真不錯。此人與江大俠素不相識，對他卻是如此信賴。他要孩子去投靠江大俠，他本人大約也不是壞人了。」但蕭志遠卻仍是大有疑惑之處，這人既是自忖不敵，教孩子獨自逃生，卻又因何帶他前來赴約？不過他要孩子等待敵人全都上來之後再溜，這卻易解，因為四方都有敵人，若然現在就溜，不論逃向何方，都會碰上敵人的。

　　但敵人全都上來之後，一個孩子是否就能輕易溜走，這希望只怕也是極之渺茫了。

　　蕭志遠正在琢磨那人的身份，一面也在替那孩子擔心，心念未已，只聽得那孩子已然說道：「爹爹，我決不逃！爹爹，你是英雄，我也要做好漢！」

　　那漢子面色一沉，孩子知道父親不肯答應，搶著說道：「爹爹，我不會怪你的，我一直也沒有怪你！你別以為我什麼都不懂，我是懂得你為什麼要這樣做的！爸爸，你是死是生，我都陪你，咱們也未必打不過敵人。」蕭志遠可是大為奇怪，這孩子所說的話令他如墜五里霧中，對父親還有什麼「怪」「不怪」的？不過，他雖然不懂話中含義，但這孩子卻分明是個十分懂事的孩子。

　　那大漢似是怔了一怔，忽地哈哈笑道：「好，好，好一個父是英雄兒好漢！也罷，也正是覆巢之下無完卵，我就答應了吧。但願你死去的媽能原諒我。噓，噤聲！敵人來了！」

　　只見四個敵人，幾乎是同時到達。東面來的是個和尚，西邊來的是個道士，南面來的是個黑衣武士，北面來的則是個面肉橫生，相貌兇惡的大漢。這四個人中、蕭志遠只認得那個兇漢是江湖上著名的劇盜彭洪。

　　這四個人來到了玉皇頂，仍然是分向四方站定，將那兩父了圍在當中。和尚與道士同聲說道：「林舵主真好膽量，你既同時約了我們四人，也請恕我們不能依照江湖規矩了。我們今日奉命而為，不得已而來殺你，你死了之後，我們必定好好給你唸往生咒！」

　　那漢子哈哈一笑，說道：「倘若真有天堂地獄，我死了定上天堂，你們二人口唸彌陀，身為鷹犬，那卻是必墜地獄無疑的了。這往生咒留給你們自己受用吧！」那武士嘿嘿冷笑道：「這麼說，你是死也不肯投降的了！你就不憐惜你這個孩子嗎？」

　　那孩子把眼睛瞪得圓鼓鼓的，斥道：「狗強盜，你上來吧！我死在你的手裏，也決不討饒，誰要你的憐惜！」那武士大笑道：「這小賊種骨頭倒是很硬。好，那就成全了你們父子二人吧。斬草除根！」

　　「斬草除很」這命令一下，那和尚掄起禪杖，道士拔出佩劍，迅即佈成犄角之勢，佔好了有利的方位，向那披著斗篷的漢子進迫。那大盜彭洪卻仍然站在原地不動，忽地叫道：「且慢！」和尚、道士愕然止步，說道：「彭大哥，還不動手，更待何時？」

　　彭洪這才踏上兩步，驀地喝道：「你是何人？」那武士大吃一驚，叫道：「什麼，這人，難道不、不是林清？」話猶未了，那漢子驀地把斗篷卸下，哈哈笑道：「你們這才知道了嗎？林舵主你們是追不上的了，還是讓我姓李的陪你們練幾招吧！」

　　這一下奇峰突起，不但彭洪這邊的四個人大大吃驚，藏在大石背後的蕭志遠也是心驚不小。原來江湖上有個秘密的反清組織，名叫「天理會」，林清就是在會中坐第二把交椅的頭領。蕭志遠雖然不識其人，但卻是早已聞名，對他頗為景仰的。心中想道：「看這情形，這幾個人乃是清廷的鷹爪。林清被他們追緝，難道天理會的總舵已被破獲了？這漢子義氣干雲，當真是令人欽佩！」

　　和尚、道士大吃一驚，同聲叫道：「是李文成！」李文成縱聲笑道：「不錯，這很出你們意外吧。我也想不到你們兩位，千佛寺的高僧黑木大師，萬妙觀的主持白濤道長竟然都成了清廷鷹犬！」

　　蕭志遠不識李文成是什麼人，但黑木大師和白濤道人這兩個名字他卻是聽過的，可都是武林中響噹噹的角色，他們對李文成尚自如此吃驚，可知這李文成也一定是來頭不小的了！

　　彭洪早已聽出是李文成的聲音，倒不怎樣吃驚，還在勸道：「李大哥，你替人代死，這是何苦？」話猶未了，李文成已是猛地一聲大喝，刀光出鞘，向他劈了過來，厲聲罵道：「彭洪，你毀了綠林義氣，甘作韃子奴才，生不如死，還有何面目見我？」口中說話，手底絲毫不緩，一招「力劈華山」，刀光疾閃，已是朝著彭洪的天靈蓋劈到！

　　這彭洪是北五省的著名劇盜，武功委實不弱，就在這刀光一閃之間，他的一對判官筆也已掣了出來，左手筆一招「橫架金樑」，和李文成的鬼頭刀碰個正著，火花飛濺中，彭洪的右手筆已是一抱「臥觀北斗」，鐵筆橫施，一招之間，連襲李文成的七處要害穴道。那知李文成的刀法比他更快，鬼頭刀被對方的左手筆一碰，趁勢反彈，已是轉到彭洪右側，恰巧又把他的右手筆盪開，閃電般的就是一刀斬下。

　　彭洪的右手筆餘勢未衰，倘若跨上一步，筆尖仍是夠得上點中李文成腰部的癒氣穴，但李文成那一刀斬下，卻勢必將他一條臂膊切下，彭洪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劇盜，但在這生死關頭，卻還當真不敢和李文成拼命，只聽得「噹」的一聲，彭洪硬生生的一個「大彎腰，斜插柳」，把前進之勢改為後退，雙筆齊揮。硬接了李文成一刀，蹬，蹬，蹬的連退數步，險險跌倒！

　　李文成沒有去追，身形一起，斜掠而出，刀光閃處，又已和側面襲來的白濤道人交上了手。

　　白濤道人是蘇州萬妙觀萬妙真人的嫡傳弟子，劍法奇詭莫測，端的奧妙無窮，一招「舉火撩天」，上刺李文成小腹，李文成尚未腳踏實地，陡地便是一個「鷂子翻身」，雙足「十字擺蓮」，交叉踢出，白濤道人身移步換，劍鋒中途一轉，避招還招，反削李文成膝蓋，李文成喝聲「來得好！」腳尖著地，一個盤旋，閃過劍鋒，一口氣就斫了六六三十六刀，但聽得叮叮噹噹之聲，宛如繁弦急管，快得難以形容，刀光劍影之中，白濤道人驀地「啊呀」一聲，倒縱出一丈開外，原來他頭上所挽的髻，已給李文成一刀削去，頭髮蓬飛，要不是閃避得快，腦袋怕不給削去半邊？

　　李文成的三十六刀快刀剛好使出最後一刀，那和尚這才趕到，李文成喝道：「好，再領教你黑木大師的瘋魔杖法！」黑木大師外家功夫登峰造極，力大無窮，禪杖使開，潑水不進，李文成改用遊身八卦刀法，瞬息之間和他對攻了二三十招，各自佔不到便宜。那個小孩突然的來到了和尚背後，抽刀便刺他的右腿。

　　那黑衣武士笑道：「這小鬼倒是膽量驚人！看在你這份膽量，我倒有意饒你性命了。」他人未趕到，長鞭已經抖開，向那小孩子霍地捲來，意欲將他活捉。

　　李文成叫道：「夏兒，小心了！」話猶未了，黑木大師已是一個蹬腳向後踢出，他眼觀四方，耳聽八方，焉能給一個小孩子偷襲得手？

　　黑木大師頭也不回，一個蹬腳向後踢出，恰好對準了這孩子的前心，變成了兇狠絕倫的「兜心腿」，這孩子不過十一二歲光景，骨骼都還未長得堅實，若是給這「兜心腿」踢中，焉能還有命在？

　　這剎那間，躲在大石背後偷看的蕭志遠嚇得幾乎叫出聲來，正要出去，身形未動，場中的形勢已是忽地一變。那孩子機靈之極，就在這性命俄頃之間，突然身軀一矮，竟從那黑木大師的胯下鑽了過去！黑木大師武功雖是高超之極，但卻從來沒有和小孩子打過架，這一種小孩子「鑽狗洞」的頑皮打法，對他來說，卻變成了一招意想不到的怪招。

　　這孩子不但只是從他胯下鑽過，還順手給了他一刀。這一刀正刺中黑木大師的腳踝接臼之處，孩子雖是年紀小，氣力弱，刀鋒劃過，也挑開了一條軟筋，痛得黑木大師哇然大呼，不由自己的身軀傾側，向後倒躍。

　　那武士的長鞭正好捲到，他本來是算準了距離，要活捉這孩子的。那知變出意外，黑木大師往後一退，鞭梢正好捲著了他的痛腳，黑木大師一個踉蹌，罵道：「你不長眼睛嗎？是我！」

　　那武士滿面通紅，抖開長鞭，呼的一鞭，又朝著那孩子打去，這一鞭他已是絕不留情，鞭風呼響，鞭梢竟是向著孩子的頸項捲去，是金龍鞭法中一招迫魂奪命的「鎖喉鞭」！

　　黑木大師更是怒不可遏，他一腿受傷，縱躍不便，驀地把禪杖當作撐竿，在地上一頓，登時便似巨鳥騰空，饑鷹撲兔，禪杖擊下，竟然也是對準了那孩子的天靈蓋。

　　李文成大怒喝道：「好狠的強盜，這樣對付孩子，你們還是人嗎？」疾的一掌拍出，用的一股巧勁，把孩子推開，恰好避過了那一鞭一杖。

　　黑木大師一杖擊下，孩子已經避開，李文成便替代孩子成了他的目標，這一杖凌空下擊，加上了俯衝的力道，實是威不可當，李文成橫刀一揚，刀杖相交，「噹」的一聲，李文成借著那股猛勁，身軀也是倏地彈起，刀光如練，已是朝著那黑衣武士殺到。

　　黑衣武士長鞭翻飛，使出了「迴風掃柳」的連環鞭法，唰、唰、唰三鞭打出，李文成騰挪閃展，衣袂飄飄，黑衣武士的長鞭施展開來，周圍三丈之內，都是一片鞭影，卻連李文成的衣角都未沾著，但李文成的快刀卻也近不了他的身子。這武士原來是清廷的大內高手，一身本領，決不在白濤、黑木、彭洪諸人之下。

　　李文成驀地刀中夾掌，一托鞭梢，一招「順水推舟」，刀鋒貼著長鞭便削過去。這一招用得險狠之極，登時把那武士「迴風掃柳」的連環鞭法破了。但那武士也極為了得，雖遇險招，絲毫不亂，倏地將長鞭一縮，抖起了一個圈圈，攻守兼施，佈下圈套，只待李文成的寶刀劈到跟前，他長鞭收緊，便要反奪李文成的兵刃。

　　李文成卻不再與他纏鬥，他用意只在破那武士的鞭法，好脫出身來，當下刀鋒一轉，倏地便如燕子掠波，斜飛出去，又截住了彭洪。原來彭洪正在追趕他的兒子。

　　彭洪叫道：「擒賊先擒王，先對付這老的要緊。」白濤道人道：「不錯，我再來領教李舵主的快刀刀法。」這白濤道人本是正派中人，雖受清廷收買，多少還有點羞恥之心，不願去和一個小孩子為難，同時，他因為剛才輸了一招，心中還不服氣，定要再用本門劍法把李文成打敗，才肯甘休。他只要挽回面子，雖然是以眾凌寡，那也顧不得了。

　　那黑木大師卻因為被這孩子刺了一刀，這還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吃人的虧，怒火難消，幾是向那孩子追逐。但他一足受傷，一瘸一拐的，卻那裏追得上這機伶的孩子？

　　那黑衣武士笑道：「黑木大師，何必與一個小孩子計較？你去對付正點兒吧！」黑木大師心道：「叫人斬草除根的是你，如今故作大方的又是你，哼，還不是因為我剛才無心之失，罵了你那麼一句，你就暗中和我較起勁來，總要編派我的不是了。」

　　但一來因為這黑衣武士乃是他們的首領；二來他也實在追不上這個孩子，正好藉此下台；三來他被黑衣武士這一句話提醒，也想起了自己的身份。故而心中雖是對這武士很不服氣，還是依從了他的命令，轉過身來，助彭洪、白濤，圍攻李文成。李文成被彭洪的一對判官筆和白濤道人的一口長劍緊緊纏住，脫身不得，雖有上乘輕功，已是難施。黑木大師雖是縱躍不靈，李文成輕功使不出來，也佔不到他的便宜了。

　　這一場惡戰，看得蕭志遠驚心動魄，場中任何一個人的武功都要勝過他許多，他有心出去，卻又怕幫不了李文成什麼忙，心裏想道：「幸好現在他們已放鬆了這個孩子了。我不如把這孩子救了，趕快逃跑，好壞保全他李家一脈。但這孩子強項得很，卻不知肯不肯聽我的話？」心念未已，只見那黑衣武士已抖開長鞭，截住了這孩子的去路。

　　李文成叫道：「夏兒，快跑！」但已經來不及了，那武士長鞭翻飛，宛如怪蟒盤空，毒蛇匝地，一團鞭影，已是將這孩子的身形罩住，這孩子東竄西避，身法靈活之極，但仍是擺脫不開，只聽得唰唰幾聲鞭響，這孩子的衣裳已是化作片片蝴蝶，眼看就要在長鞭抽擊之下，體無完膚！

　　李文成急怒交加，猛地喝道：「無恥惡賊，我與你們拼了！」急怒之下，氣力陡增，神威凜凜，指東打西，指南打北，每一刀都是拼命的招數，刀光閃處，「喀嚓」一聲，那和尚跳躍不靈，先著了一刀，自左肩斜削而下，一條手臂，被剖作了兩邊。但就在這同一時間，白濤道人一招「白虹貫日」，自側面襲來，李文成來不及回刀招架，肩上也著了一刀，血流如注。

　　如此殘酷的惡戰，不但交戰雙方緊張，躲在大石後面偷看的蕭、葉二人，也是手心捏著冷汗。兩人緊緊相靠，蕭志遠只覺葉凌風的身軀微微發抖，心道：「葉兄弟初走江湖，幾曾見過如此陣仗，難怪他害怕了。」

　　蕭志遠心裏也是害怕的，但眼見李文成父子身處險境，一股義俠之氣，卻不禁勃然升起，葉凌風一看他的神色，已知他的心意，悄聲說道：「大哥，你，你要出去？」蕭志遠道：「不錯，你我兄弟一場，拜託你給我捎個信兒，告訴江大哥今日之事，告訴他白濤、黑木二人已是朝廷的鷹犬了。」原來蕭志遠明知一走出去，即是九死一生，故而以後事相托，這也是照顧他的把弟，免得他陪著自己送命的一番心意。

　　就在這時，只聽得「呼」的一聲，那黑衣武士一捲一收，長鞭在那孩子身上繞了一匝，將那孩子提了起來，作了一個旋風急舞，哈哈笑道：「李文成，你還要不要你的兒子？」原來他見李文成拼命廝殺，自己這邊人四聯手而攻，雖然可以穩操勝券，將他置於死地，但只怕也難免有所傷損，何況黑木大師已先著了一刀了。故而還是採用原來的計劃，捉他的兒子，脅他投降。

　　那武士笑聲未畢，蕭志遠驀地大喝一聲，猛的就從大石後面撲了出來。他明知那些人武功遠勝於他，但此時此際，他已根本把生死置之腦後了。

　　蕭志遠把生死置之度外，想也沒想就跑出去了。這剎那間，葉凌風卻轉了好幾個念頭，先是想道：「我今年不過二十歲，正有機會可以拜在名師門下，練成絕世武功，前途似錦！為一個不相識的人送命，值不值得？」心念未已，蕭志遠早已跑了出去，葉凌風陡地臉上發燒，隨即想道：「蕭大哥可以捨己為人，我怎可以貪生怕死，讓他一人送命？罷了！罷了！大丈夫死則死耳，焉能負了俠義二字！我今番若不出去，即使以後武功蓋世，那也難免抱愧終生！」如此一想，心意立決，跟著也跑了出去。

　　那黑衣武士突然見大石後面跑出兩個人來，只道是李文成預先伏下的黨羽，吃了一驚，說時遲，那時快，蕭志遠已飛身撲到，把手一揚，一道寒光向那黑衣武士飛去。他發出的是一柄可以斷金切玉的匕首。

　　黑衣武士獰笑道：「好呀，教你打吧！」他的長鞭已捲上了那個孩子，正在作著旋風急舞，當下長鞭一抖，要把那孩子當作抵擋暗器的盾牌，不料蕭志遠發暗器的手法精妙絕倫，那黑衣武士的長鞭又因為捲住一個孩子，十一二歲的孩子身體雖然不重，也有五六十斤，墜著鞭梢，也是沉甸甸的，饒那武士本領高強，鞭上墜了重物，舞動起來，總是不夠靈活，只聽得一片斷金戛玉之聲，那黑衣武士本來要用孩子來抵擋暗器，卻不料蕭志遠這柄飛刀恰好在纏看孩子腰部的那一段鞭梢斜削過去，只是分毫之差，違那孩子的皮肉也沒有觸著，就把那一段鞭梢切斷了。這也是因鞭梢較幼，易於切斷的緣故。要是削著長鞭的中部，他的匕首雖能斷金切玉，但在那武士沉雄的內力反擊之下，就未必能一舉斷之了。

　　那段鞭梢一斷，孩子的身軀疾飛出去，跟著就要摔到一塊大石頭上，這一摔下，怕不要腦槳迸裂？李文成失聲驚呼，疾衝出去，這時正是他剛剛削去了黑木大師的半條手臂，打開了一個缺口的時候。但距離尚遠，那來得及？

　　眼看那孩子已是如流星飛墜，就要碰上那塊凸出來的岩石了，斜刺裏忽地搶出一人，卻原來是葉凌風在石後躍出，剛好迎上，葉凌風雙手一張，將那孩子接了下來，蹬、蹬、蹬連退三步，「蓬」的一聲，背脊撞上一棵大樹，這才煞得住身形，只覺雙臂酸麻，渾身的骨頭都似要裂開似的，那黑衣武士內力的強勁可想而知。

　　葉凌風本是仗著一股氣跑出去的，受了這麼一撞，一股氣登時洩了，心想：「我救了這個孩子，也總算是盡了我的力了。」

　　葉凌風把孩子放了下來，連忙叫道：「蕭大哥，你保護這孩子下山去吧！」他不好意思自己逃跑，卻借著保護孩子這個題目，叫蕭志遠和這孩子逃跑，聽來不是為本身打算──似乎他只要別人逃跑，自己還要留下來似的。──其實正是為本身打算。

　　試想蕭志遠若然接受他的提議，護這孩子下山，又焉能讓他一人留下，當然是叫他同走的了。葉凌風的想法是：敵人太強，與其一齊白送性命，不如給李家留下一株根苗，敵人們主要目標是李文成，他和蕭志遠護這孩子下山，敵人想不至於分兵追趕。能夠為一位英雄保全後裔，那也無負於俠義兩字了。

　　這想法是有自私的成份，但也不能說它完全不對。不料這孩子卻倔強之極，他一落到地上，立即便向葉凌風一個鞠躬，亢聲說道：「多謝恩公，我不跑！我爹爹不跑我也決不逃跑！」話聲來了，又舞著短刀，向他爹爹那邊跑過去了。李文成這時正自飛步跑來，白濤道人與彭洪二人，如影隨形的跟蹤追擊。李文成身上已受了兩處傷，雖然仍是身手矯捷，已不似剛才那麼跑得快了。

　　蕭志遠這時正是陷於苦戰之中。險象環生，稍一疏虞，就有血染塵埃之險，已是根本不能分神說話了。那黑衣武士的虯龍鞭一丈多長，削去了一段鞭梢，也還差不多長達一丈，他摔脫了那孩子之後，鞭法恢復了原來的靈活，勾、鎖、捲，拉、擊、掃、椎、磨，「神鞭八訣」使得精妙絕倫，猛襲過來，迅如暴風驟雨，蕭志遠全神應付尚自艱難，還焉能再把他的長鞭削斷。

　　那武士的本領是勝過蕭志遠不止一籌，幸虧蕭志遠也有一樣本門絕技，他青城派以劍術著名之外，還有「天羅步法」，也是武林一絕。

　　青城劍法與峨嵋、武當、氓山三派齊名，武林人士，人所熟知，但「天羅步法」則是碰到強敵時，才用來保全性命的，這是青城派不傳之秘，輕易也決不肯施展，江湖上見過這種神妙步法的人，那卻是寥寥無幾了。蕭志遠是青城派名宿蕭青峰的長孫，「天羅步法」自是十分純熟，他的劍法，那黑衣武士可以隨手拆解；這天羅步法，黑衣武士卻沒有見過，一時之間，就不知如何破它了。

　　蕭志遠劍隨身轉，步似行雲，瞻之在前，忽焉在後，瞻之在左，忽焉在右，那黑衣武士暴風驟雨般的鞭法，竟不能沾著他的衣角，蕭志遠還能夠時不時出其不意的還擊兩招。但蕭志遠看似從容，其實也是步步兇險，必須著著小心，一點也不輕鬆！

　　葉凌風見這孩子小小年紀，如此剛烈，心中暗暗慚愧，重新鼓起勇氣，飛步追上前去，叫道：「小兄弟，我助你一臂之力！李英雄，蕭大哥，咱們並肩子殺下山吧！」

　　李文成被白濤、彭洪二人絆住，且戰且走，還差十數丈之遙，未能與兒子會合，黑木大師突然搶過他的前頭，驀地將禪杖脫手擲出，喝道：「小賊種，洒家超渡了你吧！」

　　那孩子伏地一滾，禪杖貼著他的頭頂飛過，葉凌風正在他的後面，眼看就要給禪杖撞個正著，那禪杖來得迅猛之極，要閃躲也已來不及了。

　　葉凌風心頭一涼，正自暗叫：「我命休矣！」忽聽得「噹」的一聲，只見李文成的身子似箭一般的射來，剛好及時趕上，一刀拍下，將那根碗口般粗大的禪杖打落了。

　　李文成身上本來已受了兩處傷，雖然不是要害，但激戰中沒工夫敷上金創藥，血流不止，氣力已是大大減弱，這種一拍，差不多已是用盡他全部氣力，禪杖雖然拍落，他也立足不穩，晃了一晃，就「卜通」地倒下去了。

　　吆喝聲中，黑木、白濤、彭洪三人同時趕到，黑木被削去了半條臂膊，對李文成父子恨入骨髓。一見李文成倒地，方即撲上去便是猛地一掌！

　　黑木大師練的外家功夫造詣非凡，氣力極大，雖然折了左臂，右臂單掌之力，仍是足以裂石開碑。李文成被他一掌擊中背心，痛徹心肺，仗著內功深湛，一口真氣護著心頭，雖是雙眼發黑，神智尚未迷糊。

　　劇痛之中，李文成驀地想道：「我本來就不打算活著回去，卻不能連累了這兩位義士！」一咬牙根，也不知那裏來一股氣力，突然一個「鷂子翻身」，把黑木大師揪翻，壓在他的下面，喝道：「出家人如此狠毒，我佛難容！」雙手用力，叉著喉嚨，「喀嚓」一聲，把黑木大師的頸子硬生生拗折！

　　李文成拾起了鬼頭刀，托地跳起，只見彭洪一對判官筆盤旋飛舞，正在把葉凌風迫得步步後退，險象環生。另一邊，白濤道人，也正在追趕他的兒子！

　　彭洪一面加緊攻擊，一面喝道：「葉廷宗，你這小子也敢來多管閒事，還不快快撤劍求饒？」葉凌風心頭一凜：「他怎麼知道我的真名？」但這時已是生死關頭，他雖然不願別人知道他的真名，這點小事，那也不足介懷了。倒是生死大事，迫得他不由得不心裏想道：「是拼了一死做個好漢呢？還是覷顏求活，從此再也抬不起頭來？」正是：

　　一失足成千古恨，捨生取義要思量。

　　欲如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為護良朋拼性命　相逢義士托遺孤

　　心念未已，忽聽得蕭志遠一聲怒吼，聲如鬱雷。原來他見葉凌風處境危險，想衝出來與葉凌風會合，卻忘了自己的處境比葉凌風更險。那黑衣武士的本領還遠在葉凌風的對手彭洪之上，一條虯龍鞭縱橫揮舞，當真是矯若游龍，早已把蕭志遠的前後左右四方退路全都封閉，蕭志遠全仗著純熟的天羅步法才能勉強支持，心中一躁，想衝出去，天羅步法稍稍露出破綻，登時便給那黑衣武士抽了一鞭，衣裳碎裂，背脊現了一道深紅的血痕，葉凌風在十數丈的距離之外，也可以見到了。

　　蕭志遠受傷之後，更加奮不顧身，高呼酣鬥，劍光霍震，每一招都是兩敗俱傷的拼命招數，他的武功雖然是遠不及那黑衣武士，但他的青城劍法，本來就是最上乘的劍法之一，一經拼命，更是銳不可當，那黑衣武士也不能不有所顧忌，一輪激戰，竟給蕭志遠衝出兩步。

　　可是那黑衣武士用的虯龍鞭長達一丈，蕭志遠的青鋼劍只有三尺，鞭長劍短，黑衣武士長鞭一揮，立即又攔在他的前頭。

　　蕭志遠且戰且走，他與葉凌風之間，雖然只有十數丈的距離，但卻似隔了一道鴻溝，要想會合，談何容易？

　　但蕭志遠不必衝到葉凌風身邊，葉凌風已是受了他的鼓舞。他見蕭志遠如此捨死忘生，要想前來救他性命，禁不住熱血沸騰，心中想道：「蕭大哥寧死不屈，我豈可給他丟臉？」害怕敵人的念頭登時雲散煙消，厲聲喝道：「你這韃子的奴才，我葉某是何等樣人，豈能向你求饒？」

　　彭洪怔了一怔，似乎頗覺意外。原來他正是因為知道葉凌風是何等樣人才向他招降的，心道：「難道是我認錯人了，他不是那位葉知府的大少爺？」心中疑惑，正要向葉凌風喝問，葉凌風怯意一去，劍招竟是凌厲非常，也似蕭志遠一樣，每一招都是豁了性命的招數。

　　彭洪心道：「一定是我認錯人了。一個官宦人家的少爺，豈有不怕死之理？」原來他在十數年前，曾見過那位葉知府的小兒子，葉凌風是個二十來歲的少年，和他當年所見的那個十歲小兒當然差別甚大，不過臉部輪廓還依稀相似，彭洪不敢肯定，葉凌風又攻得很急，不容他仔細問話。彭洪心裏想道：「管他是真少爺還是假少爺，他與朝廷的叛逆一路，我就可以將他殺了。」

　　彭洪的武功不及那黑衣武士，但葉凌風的武功也遠遠不及他的蕭大哥，他縱然拼命，也總是打不過彭洪，彭洪殺機一起，雙筆一招「敵陣縱橫」，交叉插出倏的就戳到了葉凌風胸前！

　　「嗤」的一聲，彭洪的筆尖已挑破了葉凌風的衣裳，葉凌風心頭冰冷，在這瞬間驀地起了後悔的念頭，「唉，想不到我竟是如此死了，死得當真不值！」

　　也就在這一瞬之間，驀聽得一聲大喝，原來正是李文成趕來救他。李文成這時剛剛殺了黑木大師，在地上拾起了他的鬼頭刀，他縱目一看。見他的兒子和葉凌風都正在生死關頭，他不假思索，立即便向葉凌風這邊衝來。

　　李文成雖然差不多耗盡全身氣力，但這一喝仍是神威凜凜，儼如平地起了個焦雷。彭洪心頭一震，筆尖點歪，沒有點正葉凌風的穴道，只是在他胸膛「璇璣穴」的旁邊，戳了三分深淺的一個傷口。

　　葉凌風痛得一聲大叫，猛地向旁邊一跳，躍出了一丈開外，抬頭看時，只見李文成腳步踉蹌，顯是受了重傷，但他腳步雖然歪歪斜斜，來得仍是恍如暴風驟雨，只聽得「噹」的一聲，李文成一刀劈下，已是與彭洪的判官筆碰個正著。

　　葉凌風又是吃驚，又是慚愧，心道：「他、他竟然不管他的兒子，先來救我！」他胸前的傷口鮮血還在沁出，但奇怪得很，忽然一點也不覺得痛了。他身形一穩，立即揮舞長劍，又殺上去。

　　李文成呼呼呼連劈三刀，這三刀是他凝聚了全身功力，與敵人作孤注一擲的，當真不是敵死，便是我亡！雙方性命相搏，決無僥倖！

　　彭洪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劇盜，但見李文成這一副兇神惡煞的樣子，喝聲如雷，刀光如電，心中也不禁有幾分慌了。大喝聲中，刀光閃過，彭洪驀地一聲慘叫，天靈蓋被劈去了半邊，兀自向前衝出幾步，這才倒下。李文成剛好是最後一刀才殺了他，但葉凌風都還未曾趕到。

　　葉凌風幾曾見過如此慘烈的戰鬥，嚇得目瞪口呆，半晌，驚魂稍定，訥訥說道：「李英雄，你，你──」李文成道：「沒什麼，你快料理你自己的傷吧。」倏地一個轉身，又向白濤道人奔去，喝道：「你欺侮我的兒子，羞也不羞，來，來，來！有膽量的你再來與我決一死戰！」

　　其實在對方四個人中，正是只有白濤一個稍有幾分羞恥之心，他追趕李文成的兒子，倒並非有意取他性命，而是想把他活捉的。白濤道人受了一處刀傷，這孩子又機靈之極，東躲西閃，忽而在地上打滾，忽而跳上樹梢，以白濤道人的本領，要殺這孩子不難，但要想在一時三刻之間，活捉這個小孩，在受傷之餘，倒還當真不易。

　　白濤道人以玄門正派萬妙觀主持的身份，追逐一個黃口小兒，心裏本已有幾分慚愧，如今被李文成這麼一喝，更是羞愧難當，禁不住面紅過耳。

　　這時他們四人之中，黑木大師和彭洪都已先後給李文成殺了，白濤道人自己也受了傷，見李文成如此兇猛，也不覺暗暗膽寒，連忙說道：「我這次是奉命而來，身不由己。並非和你李舵主有甚麼過不去的深仇大恨。好，如今你我也已見過真章了，你砍了我一刀，我也刺了你一劍，彼此扯了個直，算是各不吃虧，何必再性命相搏？我就交了你這個朋友吧，青山綠水，後會有期。少陪了！」插劍入鞘，抱拳一拱，行過了江湖禮節，便即匆匆奔跑下山。

　　白濤道人由於對敵怯懼，避戰下山，這對李文成來說，卻是天大的僥倖。白濤那裏知道，李文成所受的傷，比他不知要重了多少倍！而蕭志遠，葉凌風二人也受了傷，雖非要害，也是傷得不輕。倘若白濤道人不跑，與那黑衣武士聯手，對付這三個受傷的大人和一個小孩，李文成這邊人數雖多一倍，決計不是他們的對手，定要被他們盡數擒獲無疑。

　　這時對方那四個人，已是兩死一逃，只剩下那黑衣武士，尚未受傷，還在與蕭志遠惡戰。

　　蕭志遠被他接連抽了幾鞭，身上傷痕累累，眼看就要不支倒地。葉凌風見只剩下一個強敵，膽氣陡壯，草草裹了傷口，便跑上去助他。李文成想要過去，雙腳已是不聽使喚。

　　但這時那黑衣武士也早已慌了，一見葉凌風舞劍衝來，而李文成又正在雙目圓睜，向他怒視。雖然李文成身軀尚未移動，但神態威猛之極，無須舉手投足，已是含有雷霆不測之威！比葉凌風的舞劍狂呼，還更令人駭懼！這黑衣武士那裏還敢戀戰？

　　黑衣武士猛地反手掃出一鞭，葉凌風剛好碰上，給他鞭梢一絆，「卜通」跌倒，蕭志遠忙不迭的前去扶他，黑衣武士也就趁此時機，轉身便跑，他顧不得傷害蕭、葉二人，蕭志遠也顧不得追他了。

　　可是還有個李文成虎視眈眈。不肯將敵人放過，心中想道：「我可不能給林大哥留下一個禍根！」猛地牙關一合，狠狠的咬了一下舌頭，劇痛之下，氣力陡生，鬼頭刀脫手擲出，這一擲乃是他畢生功力之所聚，威猛無倫，只見一道銀虹，快如閃電，倏的追到了黑衣武士身後，「唰」的一聲，從他的琵琶骨插入，穿過了肩頭，那黑衣武士大叫一聲，骨碌碌就從山坡上滾下去了。

　　一場慘酷之極的惡鬥，突然在這黑衣武士淒厲的叫聲中結束了。對方四人，黑木、彭洪被殺，白濤道人負傷而逃，這黑衣武士被尖刀穿過了琵琶骨，又從亂石嶙峋的山坡上滾下，即使還能活命，也必將是廢人了。

　　葉凌風這時剛剛爬了起來，似是從惡夢之中醒轉，不，更恰切地說，是從死門關上逃了回來，山風吹過，還帶著一股血腥的味道，他摸一摸胸部的傷口，這時才覺得疼痛，但他也知道戰鬥是確實結束了，他還活著！他有一種難以名說的喜悅，不單是為了自己還保住往命，還為了自己第一次參加了戰鬥，像個英雄般的參加了戰鬥，雖然敵人不是給他打敗的，他也感到了驕傲，覺得自己無愧於「俠義」二字，夠得上稱個「英雄」了。但回想剛才驚險的情形，他也還禁不住不寒而慄！

　　李文成兀立峰巔，遙望遠方，心中一片安寧，他知道這是他最後一次的戰鬥了，雄心尚在，命已難留，死亡的陰影已降到他的身上，但他並沒有在死亡的陰影中感到恐懼，他已經做了他應該做的事情、雖有遺憾，遺憾不能再與昔日的戰友並轡驅馳，但一個人總是要死一次的，這也算不了什麼了，他兀立峰巔，四顧茫然，在他即將走到生命盡頭的此刻，回顧過去一生轟轟烈烈的事蹟，既有蒼涼，更多悲壯，情緒興奮，但心境又是一片平和。他四顧茫然，忽地仰天大笑，笑聲中一口口的鮮血吐了出來！

　　蕭志遠慌忙向他跑去，叫道：「李英雄，你怎麼啦？」那孩子也過來扶著了他的父親，叫道：「爹爹，你可不能拋下我啊！」

　　李文成喘著氣大笑道：「我好，好得很！這一次真是意想不到的好，敵人只跑了一個，還是受了傷的。夏兒，你的林伯伯和你的軒哥是可以安然脫險了！」笑聲未了，又是一大口鮮血吐了出來，霎時間面如金紙。

　　蕭志遠道：「我有治傷的丸藥。」正要拿出，李文成道：「不用費事了，人總是要死一次的，死得其所，又有什麼可悲？我如今是縱有仙丹也難續命的了，你們兩位傷得也很不輕啊，你們試試我這金創藥和九轉還陽散，或許比你們的丸藥更有靈效。」

　　蕭志遠稍懂醫理，手搭他的脈門，只覺脈息散亂，知他所言不假，確是生機已絕，只是憑著深厚的內功支持一時的了。蕭志遠黯然無語，李文成道：「你們接過去啊，試試我的藥看。你們還能活下去的就應該愛惜身子！你們快敷了藥，我還有話和你們說。」葉凌風心頭充滿了感激，暗自想道：「這人在臨死的時刻還是只知照顧別人，這才是真正的英雄！」

　　葉凌風敷上他的金創藥，只覺觸體清涼，疼痛果然立即止了。蕭志遠知道李文成受傷之重，已是回天乏術，無可奈何，也只好含著眼淚，服下他的九轉還陽散，問道：「李英雄有什麼吩咐？」

　　李文成道：「李某父子今日多承兩位義士拔刀相助，大恩大德，今生是不能報了，李某還有身後之事，要麻煩兩位。──」蕭志遠連忙說道：「我們只恨本領低微，幫不上李英雄的忙。李英雄有什麼吩咐，我們力之所及，赴湯蹈火，決不推辭。」李文成道：「客氣的話別多說了，兩位義士是──」蕭志遠道：「我是青城蕭志遠，家祖蕭青峰。這位是我的義弟葉凌風。」

　　李文成雙眉一軒，道：「哦，原來你就是蕭志遠蕭大哥，久仰了。」他聽得蕭志遠的名字，知他是個江湖上人所稱道的好漢子，越發放心，便毫不隱瞞的將他所要交代之事說了出來。

　　李文成道：「我們天理教的總舵設在保定，這次教中出了叛徒，總舵被破，教主張廷舉當場被害，副教主林清逃了出來。他要給各地分舵報訊，今後如何收拾殘餘，再圖恢復，重擔子也都擱在他一人肩上，清廷派出四大高手，專為了追蹤他一人，情勢實在危險得很。

　　「我也是天理教的一個頭目，給總舵主做聯絡各地分舵的秘密使者。在保定城中，則以木工身份掩蔽。我的身份在教中也不公開的，朝廷鷹犬知道的就更少了。這次林副教主逃了出來，還帶著他的一個孩子，他的孩子名叫林道軒，和我的夏兒一般年紀，今年都是十二歲。我的孩子名叫李光夏。

　　「我和林副教主是結拜兄弟，他比我大一歲，兩人的身材也差不多。我和夏兒冒充林大哥父子的身份，卻操著天理教的『切口』，故意在朝廷鷹犬之前露出形跡，引起他們的疑心，殺了幾個鷹犬之後，最後那四個高手，以那黑衣武士為首，也以為我定然是林大哥了，就這樣，我吸引他們轉移了目標，一路跟蹤追我。我還不放心，又故意冒用林大哥的名義，托丐幫弟子在他們留宿的客店送去柬帖，約他們在泰山絕頂決一死戰，林大哥的硬朗脾氣他們是知道的，他們只道是林大哥被追得急，自知無法躲藏，故而現身邀鬥，見了柬帖，果然毫不疑心，被我引到泰山的玉皇頂來。以後之事，兩位都是親眼見了。敵方高手四去其三，剩下一個受傷的白濤道人，那是決計不能為害林副教主的了。哈哈，你說今日的結果，不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好麼？」

　　李文成目光緩緩移到孩子身上，含笑說道：「難得這孩子年紀雖小，也懂得要『捨生取義』的前賢教訓，他無論如何都不肯離開我，跟著我冒充林清父子的身份，如讓那些鷹犬更無疑心。如今幸得他毫髮無傷，這更是意外之喜，我縱身死，亦已瞑目！」

　　蕭、葉二人這才知道李文成把孩子帶上泰山，參加這「死亡約會」的內裏因由，對他的高風亮節、俠義胸懷都是佩服無已。蕭志遠滿懷激動，含淚說道：「李英雄可要我給林副教主捎個信兒？」

　　李文成道：「我已殺了二個敵人，死亦無憾，無需別人給我報仇了。我也不想林大哥知道今日之事，要是他問起我是怎麼死的，還請你們代我隱瞞一二，不必把詳情都告訴他，免得他心裏不安。我本身實已無甚奢求，更無後事需要料理。但有一件關係我教機密之事，卻要拜託兩位義士代為轉達。」蕭志遠道：「多謝李英雄信任我們，我們決不敢有負知己之托。便請李英雄示下。」

　　李義成道：「剛才那一場大雷雨，兩位可曾碰上了？」蕭、葉二人都是一怔，不知他何以說到緊要關頭，卻離題萬丈談起雷雨來了，葉凌風道：「碰上了。這卻有何相干？」李文成道：「目前的局面，就正是與雷雨之前相似，看來大家都已給韃子壓得透不過氣來，到處都是一片粉飾升平的麻木氣象，其實卻是人心思變，積怒待發，有如雷雨將臨！

　　「我一向給總舵主做聯絡各地分舵的密使，經常在江湖走動，除了給本教各地分舵溝通消息，還結納了不少志士英豪，聯絡了許多江湖幫會，可以和咱們聯誼，共謀大事的。這些我已有了聯絡的幫會，大部分林大哥是知道的，但也有若干，我連總舵主都來不及稟報的，他卻是無從得知。如今我把最重要的幾處的首領人物告訴你們，請你們記下來，可不要寫在紙上，要在心裏牢牢默記，這些人是山東武城的程百岳，河南虞城的郭泗湖，山西綺氏的侯國龍，川北廣元的徐天德，小金川的冷天祿，陝北米脂的三張：張士龍、張漢潮與張天倫──」每一個地方名和人名他都說了幾遍，蕭、葉二人用心記住，複述無訛之後，李文成才接下去說道：「我和這幾個人已經約定，用兩句暗號作為聯絡，說得出這兩句暗號，彼此就知是自己人，最為緊要，必須牢記，不能洩漏。」說到此處，也不知他是有意還是無意，忽地望了葉凌風一眼，似乎心裏稍稍有點躊躇。

　　葉凌風七竅玲瓏，鑒貌辨色，心裏想道：「李文成莫非對我有相疑之意？知人秘密者不祥，嗯，這暗號嘛，我不聽也罷！」便站起來，想要找個藉口行開，卻又暗自思量：「我今番捨了性命，救助他們父子，本是不圖報答，但若由此得以結納天下英豪，他日風雲際會，說個定就對幹出一番事業。這暗號我知道了也未始沒有好處，最少可以用來與那些幫會中的義面人物結交，也可以讓他們知道我是大英雄李文成推心置腹、臨終付托的朋友。」

　　正自躊躇，李文成已趕忙說道：「我已知得清楚，除了那四個鷹犬之外，別無黨羽隨來，這泰山絕頂，也不會有外人突如其來的，葉兄弟也無須太小心了。這兩句晴號是：『專等北水歸漢帝，大地乾坤一代轉。』『乾坤』的『乾』字暗指乾隆，意思是說傳了乾隆這一代，他們滿洲韃子的國運就要完了。這是假託符讖，激勵弟兄們的鬥志的。」李文成輕輕巧巧的幾句話，把葉凌風突然站起來這個舉動，解釋為是由於謹慎小心，眺望把風，絲毫不著痕跡的就把葉凌風的「失態」掩飾過去，同時也無異向葉凌風解釋，他對葉凌風決無疑心。

　　其實在李文成心裏，的確是曾考慮了一下的，這倒不是由於他對葉凌風有所懷疑，而是由於他的江湖閱歷，看得出葉凌風是個未曾經過怎麼鍛煉的貴介子弟，說不定還是官宦人家，這種人若是落在敵人手上，到了緊要關頭，確難保他不把秘密洩漏。正是基於這個理由，他曾稍稍有所躊躇。但後來他看見葉凌風站了起來，似是頗有憤懣之意，李文成是個胸襟寬廣，光明磊落的漢子，立即想道：「這姓葉的捨命救我孩子，我若見外於他，豈不冷了他的心？何況這只是我的疑慮而已，不見得這姓葉的將來就會那樣。」因此，還是說了。

　　葉凌風的不平之氣，登時消散，舒服下來，問道：「北水歸漢帝，這又是什麼意思？」李文成道：「這是幫會中一種假託符讖的說法，林大哥聽了自然會明白的。兩位義士若是找不著我的林大哥，在天理教中還有聶人傑與丘玉兩位舵主，可以告訴他們這個秘密。這是我天理教的『海底』，交與你們，你們讀熟『海底』，可以隨口應答，我教中兄弟就會認你們是自己人了。」

　　原來當時的任何幫會，都有他們自己的一套特殊暗語，稱為「海底」，幫會弟兄查問身份，稱為「盤海底」。蕭、葉二人未曾入教，李文成將「海底」交與他們，本來不合規矩，但此時事出非常，也只好從權了。

　　蕭志遠熟諳江湖規矩，恭恭敬敬作了一揖，將小冊子接了過來，卻交給了李文成的兒子，說道：「這『海底』應由令郎保管，我可以在路上請世兄口授。」這樣一則表示他願意接受李文成的囑託，二則表示他不敢以教外人士的身份佔有他們教中的信物。幫會的「海底」等於是證明身份的證件。

　　李文成笑了一笑，說道：「也好。這孩子本來應該到十六歲才能宣誓入教的，就讓他提早幾年吧。夏兒，你接過爹爹的『海底』，以後見了林伯伯再請他給你補行儀式。」

　　蕭志遠道：「李英雄還有什麼吩咐？」李文成道：「夏兒，你給兩位叔叔叩頭。」蕭、葉二人欠身道：「這怎麼敢當？」李文成道：「兩位義士若是避不受禮，我底下的話可就不敢說了。」蕭、葉二人見他如此說法，只好受了李光夏的大禮。

　　李文成道：「我只怕不能照料這孩子了，還請兩位多多費心。我與兩位萍水相逢，就要兩位代我挑起一副重擔，大恩大德，只有等待這孩子長大再圖報答了。」

　　蕭志遠將李光夏扶了起來，說道：「我們何幸得李英雄當作朋友，敢不盡心。我正有個主意，不知李英雄可肯贊同？」李文成見蕭志遠老成幹練，對他十分信賴，說道：「蕭大哥所想的主意，那一定是好的了。便請蕭大哥指教。」他將蕭葉二人合稱的時候，稱作「義士」，對蕭志遠一人則稱作「大哥」，口吻之間，不覺已是有點親疏之別，這在李文成是無心之失，蕭志遠也未注意，但葉凌風聽了，卻是有點不大舒服。

　　蕭志遠道：「我與江大俠江海天有點世誼，此行正是去拜訪他的。我的意思是把令郎帶去，就讓世兄拜江大俠為師。一來可以跟他練武，二來可以無須憂慮鷹犬加害，你看可好？」李大成喜道：「這當然是最好不過了！實不相瞞，我與江大俠素昧平生，卻也正有這個意思呢。如今有你引見，那更好了。夏兒，過來！」

　　李光夏道：「爹爹有何吩咐？」李文成道：「你自小與別的孩子不同，從來沒有哭哭啼啼的，爹爹去了之後，你只要記著爹爹平日是怎麼期望你的，不負爹爹的期望那就是好孩子了。我可不許你多流眼淚！林伯伯已經脫險，你又有了安頓，我夫復何求？哈哈，我夫復何求？」大笑三聲，忽然寂然不動，蕭志遠一探他的脈息，原來已是死了。

　　李光夏抱著李文成叫道：「爹爹！」他眼眶裏淚珠滾動，卻在說道：「是，爹爹，我聽你的吩咐，我只記著韃子的仇恨，我要像你一樣，做個頂天立地的漢子，我不哭，我只要報仇！」他說是不哭，淚珠卻也滴下來了。

　　蕭志遠虎目蘊淚，把李光夏扶了起來，說道：「死有重於泰山，令尊今日為國盡忠，為友盡義。慷慨捐軀，足以名垂千古，請世兄還是遵從令尊遺囑，暫且節哀，早點給他辦理後事。」李光夏道：「小侄年幼無知，一切還得請兩位叔叔作主。」

　　蕭志遠道：「這裏玉皇觀的主持涵虛道長是我朋友，雖是出家之人，但古道熱腸，對朋友卻最是熱心不過的。他觀中存有各方善士施捨的棺木，咱們可以請他泰山之上入土為安吧。」李光夏道：「是，多謝蕭叔叔費神了。蕭叔叔，你的傷礙不礙事？」

　　蕭志遠道：「你急著下山不是？多謝你家的金創膏，我的功力雖未恢復，跑總是跑得動的。待會見過了涵虛道長，交代了令尊的後事，咱們便可以下山了。至於給令尊建碑立墓之事，待到你他日學成歸來，再盡孝思吧。」

　　李光夏道：「是，兩位叔叔也應換一套乾淨的衣裳，才好下山。」要知他們經過一場惡戰之後，滿身泥土，血染衣裳，自是不便在人多之處露面，蕭志遠暗暗贊這孩子細心，小小年紀，已經是很懂事，也會替別人想了。

　　蕭葉二人上泰山觀日出，就是寄居在涵虛道長的玉皇觀中，這涵虛道長也是個武學深湛之上，而且還是個暗中贊助反清義士的同道中人，但他一向深藏不露，知道他的底細的不過蕭志遠等有限幾人。青城山是道教聖地之一，涵虛道人在未做泰山玉皇觀主持之前，也曾在青城山修過道，與蕭家兩代都有交情，算起來是蕭志遠的長輩。所以蕭志遠可以毫無疑慮的信賴他，泰山絕頂雖是遊人少到，但那幾具屍體總是越早掩埋越好，免得惹出禍來。當下蕭志遠就帶了那個孩子，與葉凌風急急忙忙趕回玉皇觀。

　　趕到觀前，只見涵虛道人早已在那裏等候，臉上大有驚惶之色，蕭志遠只道他是因為自己滿身血汙，故而驚惶，亦不足怪，正想說話，涵虛道人忽地伸出一個指頭，貼在唇邊搖了幾搖，示意噤聲，卻悄悄的帶領他們，在角門進入，避開正殿，繞過迴廊，進入他練丹的靜室。

　　雙方都是驚疑不定，涵虛道人先問道：「你們怎麼這個模樣？」蕭志遠將剛才所發生的事情告訴了他，涵虛道人撫摸李光夏的頭頂道：「好孩子，你放心，你爹爹的身後之事都交托給貧道好了。但貧道現在可還不能出觀，還要馬上應付一樁事情！」蕭志遠連忙問道：「是觀中出了事麼？」

　　涵虛道人道：「這倒與玉皇觀無關，是你們兩位的事情。」葉凌風吃了一驚，搶先問道：「什麼事情？」涵虛道：「有兩個貧道所不認得的陌生人來找你們兩位。」蕭志遠道：「叫什麼名字？」涵虛道：「其中一人姓冷，留下拜匣，是給你的，拜帖上想必具名，也不肯說出姓名，到來的情形也比前一個人古怪得多。」蕭志遠道：「他們不是同來的嗎？」涵虛道：「不是。那個姓冷的先來。」

　　涵虛道人取出拜匣，說道：「我先說這個姓冷的，看來像是個江湖漢子，很是豪爽，他一到來便說有緊要之事，要找蕭志遠、蕭大俠，我說我不知道誰是蕭志遠，但我也怕真是你的朋友，不敢立即回絕，說你不在這兒，我說：『這裏是有幾位遊客寄宿，可是遊山去了，我不知道裏面有沒有你要找的那位蕭大爺，你是他的什麼人，找他可有何事？可不可以告訴我，待這幾位客人回來，要是其中有你所找的那位蕭大爺，我就替你傳話。』那姓冷的說他和你是沒有見過面的慕名朋友，有要事和你當面說。他留下這個拜匣，就是讓你先看了拜帖，若有意見他，那固然最好，若是不願見他，那就原帖擲還，他也不敢勉強。我讓他坐在知客房裏等你。」

　　蕭志遠道：「哦，不認識的慕名朋友，他卻知道我的行蹤，這倒有點奇怪了。」當下將那拜匣放在香案上，說道：「葉兄弟，你護著光夏世兄，躲過一邊，提防裏面藏有暗器。」他自己則從正面走過七步，掏出一柄匕旨，一抖手飛出匕首，手法高明之極，匕筒將拜匣橫剖剖開，毫無異狀。葉凌風心道：「蕭大哥果然是江湖上的大行家，我就想不到有此一著。」

　　蕭志遠這才過去取出拜帖，只見帖上畫著一輪紅日，旁邊半彎眉月，下面四個大字，竟是：「知名不具。」葉凌風詫道：「鬧了半天，還是沒有姓名。」蕭志遠哈哈大笑道：「原來是冷寨主派人找我，還可真是慕名已久的朋友了。」葉凌風道：「冷寨主是准？」

　　蕭志遠道：「是川北手屈一指的英雄人物，也就是李文成剛才提過的那幾位幫會領袖之一，小金川大芒嶺寨主冷天祿，他以反清復明為職志，日與月湊成一個「明」字，這是他的旗號。我和他雖沒見過面，卻有幾個共同的朋友，我在朋友處見過他的手書，這幾個字也的確是他的筆跡，替他送拜匣這個漢子既是姓冷，想必定是他的子侄輩了。他遠道而來，定有要事，我當然是非見不可了。」涵虛道長忽道：「且慢！」

　　蕭志遠道：「道長有何指教？」涵虛道：「還有一個客人呢！」蕭志遠道：「不錯，我正要問你，這個客人又是如問？你說他比那個姓冷的更為古怪？」

　　涵虛道：「姓冷的一來就張口找人，這個人卻深沉得多，像個普通香客的模樣，他入廟之後，先參神拜佛，東張西望，我看他有點可疑，就親自出來招呼，他和我搭訕了一會，不待我開口，就說要簽香油，出手倒是豪闊得很，三錠大元寶，每錠都是十兩重的足色紋銀。」蕭志遠笑道：「這人落足本錢，自是有求於你了。」

　　涵虛笑道：「可不是嗎？他只當我是個尋常的貪財道士，他簽了三十兩香油錢就容易打聽消息了。嘿嘿，我也落得受落。他簽過香油，這才笑嘻嘻地問我，說出你們的相貌，問我你們兩位是否住在這兒？」

　　蕭志遠道：「你怎麼回答？」涵虛道：「我見他形跡可疑，但也怕他真是你們的朋友，就像對待那位姓冷的客人一樣，說是你們遊山去了，請他留話。他卻說有點私事，一定要和你們見上了面才說。他沒有拜匣，也不肯說出名字，我只好讓他也留在知客房裏等候你們。」

　　蕭志遠眉頭一皺，連忙問道：「他和姓冷的那位客人可是同一個房中？」涵虛笑道：「賢侄放心，這點江湖世故貧道還有，怎會讓他們同在一處？我讓他們隔得遠遠的，一個在東，一個在西，彼此都不知道。」

　　蕭志遠這才放下心上的石頭，笑道：「薑是老的辣，道長應付得適當不過，倒是小侄多此一問了。」他怕葉凌風聽不明白，接著解釋道：「這兩人若是同道中人，那自然毫無問題。只怕其中有一個是朝廷鷹犬，那就要鬧出事了。還有，即使不是這種情形，但江湖上宗派複雜，倘若他們之間是有什麼過節的，做主人的一個不知，讓他們碰上了頭，也會鬧出禍來的。」

　　涵虛道：「如今姓冷的來歷已弄清楚了，這個客人的底細尚未摸到分毫，依我看來，這人比姓冷的深沉得多，只怕未必是正路人，他練有歹毒的邪派功夫。」葉凌風心頭一動，忙問：「道長怎麼知道？」

　　涵虛道：「他簽香油的時候，提筆寫字，我暗自留心，他掌心有七點紅點，這是七步朱砂掌的功夫。倘若給他運起毒功，打中一掌，走不出七步，便會斃命，當然若不是內功深湛，他的朱砂掌也就未必能七步追魂了。不過，對付這種練有毒掌的人，總是要加倍小心才好。蕭賢侄，您想想看，你的朋友之中，有誰練過七步朱砂掌的？」蕭志遠交遊廣闊，江湖上各式朋友都有，是以涵虛道人先向他查詢。

　　蕭志遠沉思半晌，皺眉說道：「奇怪，我卻想不起有那個曾練過七步朱砂掌的朋友。」葉凌風忽道：「這人形貌如何？」涵虛道：「稍微有點發胖的中年人，也沒什麼特別之處。嗯，對了，有一處地方與一般人有點不同，他的眉毛疏落，而且是淡黃色的。」葉凌風道：「哦，疏唇毛，淡黃色的？」蕭志遠道：「葉兄弟可是認得此人？」

　　葉凌風道：「我似曾見過這樣的一個人，不過也不敢斷定，要見過了面才知是也不是？」蕭志遠道：「他是什麼來歷，什麼身份？」葉凌風道：「小弟是一概不知，但我也懷疑他不是正路人。此人曾和小弟有點小小過節，說來話長，待我見過了他再說吧。我看他多半是衝著小弟來的。蕭大哥，你去會那姓冷的，這個人就讓我打發吧。」言下之意，即是想單獨會見這個怪客。

　　蕭志遠見葉凌風眼神不定，說話也有點吞吞吐吐，似是有難言之隱。江湖人物常有些意想不到的糾紛，蕭志遠心想葉凌風或者是有些什麼事情不願當著涵虛說的，他並不懷疑葉凌風，卻是有點為他擔心，當下說道：「好，那咱們就分頭會客吧。賢弟。你可得多加小心了。」葉凌風站起身來，蕭志遠想了一想，忽又說道：「道長，你先帶我去會那位姓冷的客人，回頭再給葉兄弟帶路，這兩個客人既然不是一路，咱們也是避免一同出去的好。」

　　原來蕭志遠老於世故，也善於體貼人。他是要拜託涵虛道人，代他暗中照顧葉凌風，卻怕傷了葉凌風的自尊心，所以要把涵虛拉出雲房之外再說。

　　葉凌風在房內忐忑不安，思如潮湧，心道：「這人一定是當年那個姓褚的死囚了。我自小離家，難道他還認得我？我爹爹當年有意給他開脫，後來想必定是辦到了，故而他重出江湖？」又想：「我風聞他已搖身一變，從一個獨腳大盜變為專門對付江湖義士的鷹爪，不知是否屬實，咳，若然屬實，這也是我爹爹作的孽。」再又想道：「我的相貌與名字都已改了，又與蕭大哥一道，說不定他當作我是與蕭大哥同路之人，要來對付我的？」最後想道：「莫非我爹爹已知我南歸，竟要派他來接我回家的？哼，我如今已是另一個人，我怎還能回家？我也不願再有人知道我原來的姓名來歷。」

　　正自胡思亂想，涵虛道人已經回來。他打開丹櫥，取出一顆藥丸，說道：「這是可以防禦毒氣侵害的九轉辟邪丹，有備無患，你先把它服下吧。」葉凌風也不客氣，謝了一聲，便即接過。

　　涵虛待他服了藥丸，再又說道：「練這種毒掌的人，身上必有三處單門，是最怕敵人攻擊的，一是左脅的冷淵穴，一是手心的勞宮穴，一是臍眼的丹田穴。專挑這三處地方攻擊，縱使他武功遠勝於你，也是只有招架的份兒子。」葉凌風道：「我先看他來意如何？也未必就要動手。」涵虛道：「能不動手，那是最好不過。好，我現在陪你去吧。」

　　玉皇觀規模頗大，從涵虛這間雲房出去，還要經過好幾重院，才是知客房，知客房也有十數間之多，參差錯落，在大殿的兩側。將近大雄寶殿，葉凌風忽地停下腳步，說道：「道長，那人是在那一間房子，你指給我便行。」涵虛聽他的意思是不想自己在旁，涵虛老於江湖世故，本來也並不準備和他一同會客，只是給他帶路而已，但卻想不到葉凌風迫不及待，先說了出來，倒似顯得與那人之間，似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了。

　　幸而涵虛是個胸襟寬廣的人，心裏雖然稍稍有點不大高興，心想，「我何須勞你囑咐，我也豈是偷聽別人的秘密之人？」但他也想到葉凌風是個剛出道的雛兒，對他禮儀上的「無心之失」，也就曲予原諒了。當下指著一間房子說道：「就是這西首的第一間知客房，你可以在外面張一張望，看看是否真是你認識的人。」儘管涵虛不大高興，但他還是把應付江湖人物的經驗，對葉凌風不吝指點。

　　葉凌風到了那知客房前，果然依涵虛之教，先在外面張望一下，似乎躊躇了一會，又向後面望了一望，這才推門而入。涵虛卻並未曾回去，而是躲在一座假山後面，他為人甚是熱心，他既曾受蕭志遠的托，要他暗中照顧葉凌風，他也就寧冒偷聽別人秘密的嫌疑了。不過他躲得遠遠的，葉凌風那回頭一望，卻也沒看見他。

　　涵虛無意偷聽他們的談話，但過不多久，忽聽得有人大叫：「三官，你幹什麼？你，你下得好，好──」聲音粗獷而又淒厲，「好」字底下，大約是應該接著「毒手」二字了，卻忽地戛然而止，似乎是當真遭了毒手了！

　　這不是葉凌風的聲音，這麼一來，倒是大大出乎涵虛道人的意料之外。他一直擔心的是怕葉凌風遭受那怪客的毒手，想不到剛剛倒轉過來，是那怪客遭了葉凌風的毒手。

　　那人的聲音突然中斷，但隨即聽得乒乒乓乓的重物翻倒的聲音，想來是那人雖遭了一下暗算，卻並未傷及要害，此時正在與葉凌風在客房裏打得落花流水！正是：

　　畢竟是誰遭毒手，事乖情惹疑猜。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一語起疑誅怪客　雙雄竟不敵紅妝

　　涵虛是觀中主持，又曾受了蕭志遠之托，聽得裏面打鬥聲起，焉能坐視？連忙跳了出來，闖進客房，大聲叫道：「兩位有話好說，請給貧道一個面子。」

　　只見那怪客頭上青筋暴露，口中「荷荷」作聲，似是聽到了涵虛的說話，卻不能回答，橫眉怒目，一副兇神惡煞的模樣，雙掌翻飛，向葉凌風猛打猛撲！掌心已是紅似朱砂，每一掌發出，都有一股腥風撲鼻！

　　涵虛武學深湛，一看就知那怪客是被點了啞穴，所以說不出話來，另外他左脅「冷淵穴」下面半寸之處，也被劍尖戳開一個傷口，但因沒有戳正穴道的方位，傷得還不算太重。從他剛才話聲突然中斷的跡象看來，可以看出，他是先被點了啞穴，然後方受劍傷的。

　　那怪客雖受了一點傷，但功力卻遠在葉凌風之上，他雙掌翻飛，著著進迫，已是把葉凌風迫至牆角，幸虧葉凌風先服了一顆九轉辟邪丹，不懼毒氣侵襲，吸了腥風，亦無妨礙；他又曾得涵虛之教，運劍如風，劍劍都是指向對方的「罩門」，那怪客也有顧忌，這才未敢全力進攻。但雖然如此，葉凌風亦已是處在下風，險象環生！那怪客怒氣沖天，涵虛那喝得他住手？

　　涵虛一見這個情形，不覺心頭一動，略有所疑，「葉凌風為什麼一出手就先點了他的啞穴？」疑心方起，未暇思索，只聽得「錚」的一聲，那怪客忽地化掌為指，中指一彈，已是把葉凌風的長劍彈開，左掌迅即當頭劈下！

　　涵虛未明底蘊，也不知誰是誰非，本來是只想把二人勸開，而不作左右袒的。但此時那怪客已是一掌劈下，葉凌風亦已被迫至牆角，避無可避，當真乃是生死關頭，涵虛若不出手，難道眼睜睜看著葉凌風斃於對方掌下？

　　涵虛處此境地，那容再作思量，只好立即手揮拂塵，一招「橫掃千軍」，向那怪客揮去，他知那怪客功力甚深，這一招也是不敢輕敵。

　　涵虛幾十年功力非比尋常，這一招又是為了要救葉凌風性命的，功力用到八九分，招數也精妙無比，說時遲，那時快，那怪客一掌打下，正好被拂塵拂中他的掌心，他掌心的「勞宮穴」乃是身上三處罩門之一，涵虛默運玄功，塵尾似利針般的刺了他的「勞宮穴」一下，那怪客真氣煥散，悶哼一聲，連退三步。就在這一瞬間，涵虛未來得及將他們拉開，葉凌風已是一躍而上，閃電般的一劍插下！

　　涵虛駭然叫道：「葉施主，你──」只見葉凌風那一劍已是插進那怪客的臍眼，劍尖透過了後心，縱有華佗再世，扁鵲重生，也是救不了他的性命了。涵虛想要勸阻的那一句說話當然也不必再說下去了。

　　涵虛不由得又多了一分疑心，暗自尋思：「葉凌風為何如此急不可待的就要取他性命，自始至終，根本不容他和我說一句話？莫非是有什秘密捏在這客人手裏，故而要殺人滅口麼？」

　　心念未已，只聽得蕭志遠的聲音已在叫道：「葉兄弟，不必驚慌，我來了！」聲到人到，後面還跟著一個中年漢子，正是那姓冷的客人。原來他雖然拜託了涵虛暗中照顧葉凌風，自己仍是畢竟放心不下，所以和那姓冷的客人見面之後，來不及寒暄，便邀那姓冷的一同來這邊探望了。

　　蕭志遠進來的時候，葉凌風已是把長劍拔出，那怪客亦已是倒臥在血泊之中，蕭志遠又驚又喜，道：「葉兄弟，你已把這賊人料理了，你可沒受傷吧？」蕭志遠對葉凌風是完全信任，這怪客既是給葉凌風所殺，蕭志遠當然也認定他是壞人無疑。

　　葉凌風在衣襟上抹乾淨劍上的血跡，插劍歸鞘，說道：「多謝涵虛道長相助，小弟僥倖未曾受傷。只是可對不住涵虛道長，弄汙了你的寶觀了。」

　　蕭志遠毫沒疑心，涵虛道人卻是有一點疑心，問道：「這是什麼人？」話剛出口，忽聽那姓冷的客人叫道：「我認得這個人！好、好極了！」

　　葉凌風愕然回顧，蕭志遠道：「這位是小金川冷塞主的侄子，大名鐵樵。這位是我的義弟葉凌風。」他給了兩人介紹之後，便即問道：「這廝是個什麼來歷。冷兄何以說是好極了？」

　　冷鐵樵道：「這廝是黑道上的叛徒，罪在不赦，葉英雄一劍送了他的性命，正是給江湖除了一害！」蕭志遠與涵虛這才知道他那一聲「好極了」乃是讚揚葉凌風殺得對的。

　　葉凌風哈哈笑道：「我只知他是個狠毒的鷹爪猻，卻也還未清楚他的姓名來歷呢。這麼說來，我倒是沒有殺錯人了。」葉凌風的江湖經驗容或不足，人卻是聰明之極的，他鑒貌辨色，已察知涵虛道人對他似有所疑，這話實是說給涵虛聽的。涵虛不作一語，默然如有所思。

　　葉凌風得這姓冷的幫腔，自以為已解除了涵虛的疑心，但卻又不能不又添了一重心事，「這姓冷的不知知道了多少？」故此葉凌風假作不知這怪客的姓名來歷，卻讓那姓冷的先說。

　　冷鐵樵道：「二十年前，黑道上有個大名鼎鼎的獨腳大盜，外號人稱『七步追魂手』褚元，便是此人。」蕭志遠道：「哦，原來他就是昔年在齊魯道上，單掌擊斃十三家寨主的那個七步追魂手褚元。」這是二十年前震驚綠林的火拼事件，當時蕭志遠還是個十餘歲的童子，聽他祖父說過此事。

　　冷鐵樵道：「不錯，就是他了。」接著說道：「這件案子過後，褚元儼然成為黑道上的霸主，大約過了四五年光景，江湖上突然不見此人，有人傳他是為了躲避強仇，故而銷聲匿跡；有人傳他已發了大財，故而金盆洗手，作富家翁去了。其實兩者俱都不是。」

　　蕭志遠道：「兩者俱都不是，那麼他銷聲匿跡是為了什麼？」冷鐵樵道：「他那裏是自甘於銷聲匿跡，而是不得不然，他被官府拿獲，關進監牢裏去了。」蕭志遠詫道：「他那麼大的本領，也被官府活擒？是個什麼官兒，能為倒是不小呀！」

　　冷鐵樵道：「聽說他是在襄陽府失手被擒的。當時那位襄陽知府，名字我已想不起了，只知他是個兩榜出身的進士，和這位葉兄弟同一個姓，雖是文官，手下卻很有幾位能人，有人說他本人也練有獨門武功，不過從不顯露，也無人知道他的深淺。聽說這褚元就是他率領手下，親自擒獲的。」涵虛忽道：「這位葉知府是否就是現在官居陝甘總督的葉少奇？」冷鐵樵道：「這個我就不大清楚了。當時我年紀還小，只是從祖父與客人的閒談中聽到一鱗半爪，道長可是知道此事？」涵虛道：「我是個出家人，這等秘密事情那會傳到我的耳朵裏？我不過是猜想而已。因為如今官居高位者，只有這位陝甘總督是姓葉的。」

　　葉凌風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想道：「幸而他們也是知道得不很詳細。」有個大官和葉凌風同姓，這並不稀奇，蕭志遠也不放在心上，問道：「後來怎樣？」

　　冷鐵樵道：「後來聽說這褚元被那姓葉的官兒收服，搖身一變，變為專門對付江湖義士的朝廷鷹爪，起初在這姓葉的手下當差，後來一路高升，屢得保舉，做到了清宮的帶刀侍衛，但仍是不時奉命在江湖上做朝廷的暗探。有一年他來到小金川，被家叔知道，聯合了幾家寨主，前往除他，陌路相逢，一場惡戰，他被家叔斫了一刀，家叔這邊的一個寨主也斃在他的掌下。這惡賊武功確是高強，雖被斫了一刀，仍然給他逃了。想不到今日他在這兒出現，卻死在葉兄弟的劍下！葉兄弟，你給江湖除了一害，可當真是可喜可賀哪！」

　　葉凌風道：「小弟是全仗涵虛道長出手相助，否則只怕早已斃在這惡賊掌下了，還焉能殺得了他？」他說話倒很謙虛，但仍是掩蓋不住他那洋洋得意的心情。

　　涵虛道人這時才放下心上的石頭，暗自想道：「原來這人就是七步追魂手褚元，冷鐵樵亦已證實了他是朝廷鷹犬，這麼說來，葉凌風倒沒有殺錯了人。要不然我的罪孽可就大了。」

　　蕭志遠道：「賢弟，我尚有一事未明，你既是不知他的姓名來歷，卻怎地和他結下了樑子。」

　　葉凌風早已料到他有此一問，也早已編好了說辭，當下便即等道：「今年春初，小弟單身行走江湖，發現有人暗地跟蹤，那一晚我在一家小客店投宿，臨時心血來潮，換了一同房間，那間客房後來也租出去了。

　　「我倒並非料到定有禍事發生，只不過心有所疑，多作一層防備總是好些，那知道惡賊當晚果然來下毒手，我幸虧搬了房間，僥倖得以逃過，卻連累那個客人為我送了性命。當晚午夜時分，我正自心緒不寧，忽聽得一聲慘叫，正是從我原來要住的那間房間發出，店裏的夥計和客人都給驚醒，我也隨同大夥進入察看，只見那個客人氣息已絕，胸衣撕裂，胸膛上印有個掌印，現出七顆鮮明的紅點。」冷鐵樵道：「這正是七步朱砂掌的殺人標誌！葉兄弟，你當真是好險哪！」

　　葉凌風嘆了口氣，說道：「我後悔得了不得，早知如此，我也不該搬房，累這客人為我送命了。我也真不明白，我與他素不相識，他卻為何要對我暗下毒手？」蕭志遠道：「這有什麼不明白的？這惡賊不是要專門對付反清義士的嗎？想必是你不夠謹慎，給他識破行藏，故而要來殺你領功了。賢弟，你這一次搬房，倒是頗為機警，雖是累及無辜，卻得以保存了你的性命。那惡賊在黑夜之中想必不知殺錯了人？」

　　葉凌風道：「不錯，後來就沒有發現他再跟蹤了。」說至此處，又長長嘆了口氣，說道：「雖然如此，我累及無辜，心裏總是大大的不安。因此我也就記下了這惡賊的形貌，準備他日若能練成武功，總要找這惡賊給那無辜的客人報仇。想不到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才不到數月，他已自行投到，我武功雖未練成，卻幸得涵虛道長之助，終於讓他死在我的劍下了。道長，請你原諒我當時實是氣憤不過，匆匆忙忙的一劍便結果了這惡賊的性命，未得留下活口問話。」

　　葉凌風這個故事編得合情合理，輕描淡寫的就把他何以一劍就殺了褚元之事，交代過去，蕭、冷二人都相信了他，可是涵虛道人卻還不能疑心盡去。

　　涵虛暗自想道：「聽他這麼說來，他和這七步追魂手褚元是素不相識的了，但何以褚元卻叫他做什麼『三官』？這似是一個老僕對少主人的稱呼；還有，葉凌風一出手就先點了他的啞穴，這也分明是存心不許褚元說話。葉凌風顧忌的是什麼呢？」

　　涵虛隱隱猜到了幾分，但隨即想道：「不管褚元和葉凌風有何關係，褚元既是朝廷鷹犬，葉凌風就並沒殺錯了他。從今日葉凌風捨命救助李文成父子之事看來，他也算得是俠義中人，他不願意別人知道的秘密，我又何必苦苦追究？」

　　玉皇觀裏有各方善士施捨的義棺，當下涵虛就把幾個心腹弟子喚來，收拾了褚元的屍首，另外，還有給李文成殮喪之事，也交托他們辦理了。

　　蕭志遠剛才匆匆趕來，還未來得及和冷鐵樵敘話，這時才有餘暇，問他來意。冷鐵樵道：「家叔在小金川和眾家兄弟聚義，密謀起兵抗清，這是你知道的了。如今時機已到，白蓮教正在兩湖鬧事，河南拳民聶人傑也糾集揭竿而起，攻佔了許多州縣。清廷目前正調集大軍，對付白蓮教和河南的拳民，川陝雲貴一帶邊遠之地，它已是鞭長莫及，心有餘而力不足的了。家叔的意思是想趁機起義，一來可以牽制清軍，間接幫助中原義師；二來也可以在川中開創一個局面，振奮人心。家叔已約好了川北廣元的徐天德，陝北米脂的張士龍、張天倫等人同時舉事，彼此呼聲。蕭大哥，你是四川人，又是武學名家、青城高弟，與武林人士，多有淵源，因此家叔特命我前來邀請，務必請蕭大哥回鄉相助。」

　　蕭志遠慨然說道：「多承令叔看得起我，且又是鄉邦之事，我豈敢不效馳驅，稍盡綿力？可是我還有一點小事，要先到東平縣楊家莊走一趟。」冷鐵樵道：「東平縣的楊家莊？嗯，江海天、江大俠不就是住在那兒的嗎？對了，聽說令祖與江家很有淵源，是江大俠父親的武學開蒙師父？」

　　蕭志遠道：「我此去不單是去探訪世交，還是為了給一位英雄托孤的。」當下將李文成父子之事說了。冷鐵樵聽了李文成的俠義事蹟，大為感動，說道：「給李英雄安頓他的遺孤，這是應該的。好在東平縣離此不遠，只是兩日路程，我也想謁見江大俠，就陪你們去走一起吧．」

　　蕭志遠道：「冷兄同去，這是再好不過。」要知李文成是冒充天理教副教主的身份，清廷必欲得而甘心，雖說追捕李文成那四個高手，已是兩死兩傷，卻難保沒有第二撥、第三撥續來追捕的？何況還得提防那兩個逃脫的傷者，向附近的官廳通風報訊，又給他製造麻煩。

　　蕭志遠受了李文成臨終之托，務必要把他的孩子送到江家才得心安，此去江家，雖是只有兩日路程，但因有上面所述種種關係，蕭志遠也就不能不加倍小心，恐防路上出事了。冷鐵樵是冷天祿的侄子，冷天祿是四川綠林中第一高手，冷鐵樵武學是他叔父所傳，想來必定不弱，有他一路，等於添了一個保鏢，故而蕭志遠聽說他也要前往江家，自是歡迎之至了。

　　當下蕭冷葉三人，就攜了李光夏一同下山，第一日平安無事，第二日中午時分已踏進東平縣境，離江家所在的楊家莊也不過四五十里路了。以他們的腳程而論，不需兩個時辰，就可以趕到。

　　蕭志遠放下了心上的石頭，心道：「有江大俠坐鎮此間，宵小之輩，固是聞風遠避，朝廷鷹犬，諒也不敢在此橫行？」那知心念未已，忽聽得「嗚嗚」的尖銳嘯聲，掠過空隙，這是兩支響箭！

　　響箭乃是強盜劫掠之前所發出的訊號，並不傷人，而是示警的。敢用響箭的強盜，都是比較有來頭的黑道人物。

　　蕭志遠頗為驚詫，心道：「這股強盜，膽敢在江家的五十里之內行動，也算得是肚大包天了！」

　　冷鐵樵哈哈笑道：「我自出娘胎，便是在強盜窩子裏長大的，想不到今日竟有強盜向我攔路截劫，這可真是大有趣了。」蕭志遠道：「恐怕不是普通的強盜！」冷鐵樵道：「管他是誰，他若是不賣我小金川冷家的帳，我就要他好看！」蕭志遠道：「且先看他來意再說。」

　　話猶未了，只見五騎快馬已是疾馳而來，在他們面前一字散開，為首是個年約三十左右，長眉入鬢、姿容妖冶的美婦人，後面四個是一式青衣的少女，看來乃是她的丫鬟。

　　饒是蕭、冷二人見多識廣，也不禁有些驚詫，蕭志遠心道：「女流之輩，大約總不會是朝廷鷹犬吧？」冷鐵樵本來準備要拿出「道上同源」的身份，與對方交涉的，想不到來的竟是幾個女子，他平生從未與女子打過交道，一時間竟不覺有點尷尬，迎上前去，訥訥說道：「你，你們是那條線上的朋友？」

　　冷鐵樵的江湖「唇典」熟極如流，出口之後，這才忽地感到有點不大適當，要知這些他平日說慣了的唇典，一向都是對男性的同道說的，但如今對方卻是個女的，稱兄道弟，拉關係、講交情這一套，即使還是可用，也總得換過一套委婉的說辭了，可是冷鐵樵從無此種經驗，畢竟應該如何措辭，他也不懂。

　　一個丫鬟忽地「噗嗤」笑道：「誰是你的朋友；你這黑漢子也不拿副鏡子照照你的尊容，憑你這副尊容，也配和我們的小姐交朋友！」那美婦人斥道：「小菊別胡說八道。」她雖斥責了她的丫鬟，對冷鐵樵可也是一般毫不客氣，冷冷說道：「什麼線上面上，我可不懂。有話爽直的說！你是想求饒不是？」

　　冷鐵樵本來就是一副耿直的脾氣，他也從沒受過人這樣奚落，一時氣起，便即大聲說道：「你是強盜，我也是強盜，你懂不懂？」

　　那美婦人點點頭道：「唔，原來如此，懂了。」冷鐵樵道：「你既是明白，就不該再攔我們的路。」那夫婦人驀地面色一端，說道：「你是強盜，強盜的規矩你懂不懂？」冷鐵樵道：「那一條規矩？」那美婦人道：「強盜出去打劫，豈能空手而回？」

　　冷鐵樵道：「哦，你是要向我收買路銀子？」摸出一個銅錢，「錚」的一聲，向那婦人揮去，朗聲說道：「大錢沒有，小錢一個，意思意思。」心裏可在直罵：「當真是豈有此理，豈有此理！要個是看在你是個女流份上，我真的『孝敬』你一錠元寶，可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要知所謂「強盜打劫，絕不空手而回」的規矩，這是對付一般客商說的，綠林中同道相逢，「黑吃黑」尚且懸為厲禁，何況公然聲言要打劫同道？這是一種大大的蔑視，難怪冷鐵樵生氣。不過冷鐵樵是綠林中極有身份的人物，他可不願和「女流之輩」一般見識，是以他用發金錢鏢的手法，彈出那枚銅錢，不過是想嚇那婦人一下，聊示儆戒，倒不是真想傷她。

　　冷鐵樵這枚銅錢是想打落那婦人的耳環，那知道婦人輕輕把手一招，銅錢已是落到她的掌心，她五指收攏，再一張開，那枚銅錢已然粉碎，銅屑就似一撮泥塵灑了下來。銅錢雖然不算很厚，但她只是這麼一握，就化成粉末，掌力之強，也是非同小可的了。

　　那美婦人冷笑道：「你口口聲聲和我講什麼綠林規矩，卻原來你還是不懂規矩！強盜打劫，喜歡拿什麼就拿什麼！豈有隨便你給我什麼我就要什麼的？」

　　冷鐵樵氣往上湧，怒道：「你喜歡拿什麼就拿什麼？你要我項上的人頭，我也得給你了？」那美婦人淡淡說道：「你的首級值得什麼，我還不屑要呢！」言下之意，冷鐵樵在她眼中，實是不值一顧。冷鐵樵大怒，正要發作，蕭志遠連忙攔阻，說道：「這麼說，你想要什麼？」要知蕭志遠急於把李光夏平安送到江家，卻不想在路上多惹麻煩。何況對方只是一個婦人，勝之不武。

　　那美婦人道：「我言出如矢，一發便不可收回。你們可要想清楚了才好，你們敢不敢答應？」這話的意思，即是要他們答應了她才肯說，而一說之後，那便是非要不可的了。

　　蕭志遠心中一凜，暗自尋思：「這婦人言語好怪，好似是存心來找麻煩的了。這可怎麼答應，倘若她是要這孩子的話，我就說什麼也不能給她了！」

　　冷鐵樵怒道：「我還不曾見過這樣蠻不講理的人，蕭大哥，你也無謂與她多說了，且看她有什麼本領，膽敢口出狂言？」

　　蕭志遠笑道：「彼此都是道上同源，何必傷了和氣？小娘子，這位冷兄是小金川冷寨主的侄兒，冷寨主的『萬兒』你大約也曾有個耳聞？」蕭志遠還是希望能把話說開，給他們調解。

　　那美婦人道：「什麼冷的熱的，煎的炒的，我都是要吃定的了。除非你們答應我兩件事情，或者可以放你們過去。」

　　蕭志遠想打探她的來意，向冷鐵樵拋了一個眼色，阻止他動手。冷鐵樵忍住了氣道：「什麼事情？你說說看。」

　　那美婦人道：「你們從這條路來，想必是經過泰山的了？」蕭志遠心頭一震，「難道她已知道了那日之事，為此而來？」便道：「娘子這話，是什麼意思？」那美婦人道：「你們從泰山經過，當知有句俗話叫做『有眼不識泰山』──」冷鐵樵冷笑道：「你這個三截梳頭兩截穿衣的女流之輩，竟敢自比泰山？」

　　那美婦人淡淡說道：「你們有眼不識泰山，嘿！你們自行把『招子』廢了吧！」冷鐵樵怒極氣極，仰天大笑，那美婦人不待他發話，就在他大笑聲中又平平靜靜地說下去道：「你們若是不敢自廢招子，那就跪下來給我磕三個響頭。這兩件事情隨便你依從一件，我都可以放你們過去！」

　　蕭志遠本想打探她的來意，那知卻換來了一場侮辱，任他涵養再好，不由得也氣了起來。冷鐵樵更是怒不可遏，登時掣出兵器！

　　那美婦人冷笑道：「好呀，你們就並肩子上吧！」蕭志遠付之一哂，他見冷鐵樵上前，早已退開。冷鐵樵怒道：「你有多大本領，便想見識我蕭大哥的青城劍法？我蕭大哥劍下不傷無名之輩，你先會會我這對虎抓吧。咄，你還不亮出兵器？」

　　那美婦人道：「你忙什麼，你先露兩招，待我看看，我是否值得動用兵器？」冷鐵樵本來想讓她先出招的，被她這麼一激，不禁氣往上衝，大怒喝道：「好，你要看那就仔細看吧！」他這對虎抓連著鐵柄，長達三尺六寸，狀如人臂，五指如鉤，可以鎖拿兵刃，可以點人穴道，又可以施展擒拿手法，端的是一種罕見的外門兵器，厲害非常。

　　不過他在盛怒之中，也還顧著自己的綠林身份，不願傷害一個女流之輩，他「虎抓」抓去，一直一橫，右手這柄虎抓，直點對方前胸的「氣海穴」，左手這柄虎抓則橫撕過去，橫直配合，對方即使能避開他的點穴，羅衣也勢將被他的虎抓撕破。冷鐵樵雖是不想傷害對方性命，但這一招兩式仍是凌厲之極，精妙非常。他是因為氣那女子不過，有意令她當場出醜，一招落敗的。

　　虎抓呼呼挾風，眼看冷鐵樵右手這柄虎抓堪堪就要點到那美婦人的胸前，只見她身形一晃，倏然間就似弄魔術一般，那麼大的一個人，竟突然在冷鐵樵的眼前消失！冷鐵樵撲了個空，忽聽得鞭聲呼響，那女子已是從他側面襲來，冷鐵樵大吃一驚，幸他慣經陣仗，雖驚不亂，左手那柄虎抓立即往地下一按，借著這虎抓一撐之力，飛竄出去，他在旋身之際，還顯了一手冷家虎抓的獨門功夫，聽風辨器，右手虎抓反抓過來，鎖拿那女子的長鞭，人在半空，腳還向後一蹬，疾踢那女子的手腕。那女子哈哈一笑，冷鐵樵這一抓一踢，全部落空，但他也避過那女子的一鞭，縱出了三丈開外。

　　冷鐵樵腳落實地，回過身來，只見那女子已是站在他的面前，盈盈笑道：「也還有兩下子，好，我就用這根馬鞭對付你吧！」馬鞭是拿來趕馬的，雖然也可用來打人，畢竟算不得是正式的兵器，可以說對冷鐵樵仍是有幾分藐視。

　　可是冷鐵樵卻那裏還敢計較這些？他照面一招。便已險險吃了大虧，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心道：「這賊婆娘不知是從那裏鑽出來的，她竟能在避招之際，一個晃身，便立即抽鞭還擊，身手之快，真是罕見罕聞。今日只要能保住不敗，已是萬幸了。」心念未已，只聽得那美婦人又已笑道：「怎麼，你怕了麼？你現在磕頭求饒，也還未遲！」

　　冷鐵樵「哼」了一聲道：「你武功確是不錯，但冷某也何至於怕了你了？好，這次要請你先賜招了。」他豪氣仍在，口氣卻已謙遜許多，不敢再輕視對方是個「女流之輩」了。

　　那女子隨手將馬鞭打了一個圈圈，淡淡說道：「也好，你留心接招了！」一鞭打出，鞭梢伸縮，儼若靈蛇，冷鐵樵舞起兩柄虎抓，一柄護身，一柄攻敵。

　　那女子笑道：「你真是不自量力。居然尚敢向我還手！」馬鞭盤旋飛舞，夭矯如龍，霎忽之間，只見漫天鞭影，罩了下來，那條馬鞭竟似化作了十數百條，在冷鐵樵的身前身後身左身右，呼呼抽擊。不過片刻，冷鐵樵已是被她打得手忙腳亂，果然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迫不得已，只得把兩柄虎抓都撤了回來護身。

　　那女子笑道：「好，這才對了。這樣你還可以多接幾招。」她口中說話，手裏的馬鞭絲毫未緩，一團鞭影，越迫越緊，再過片刻，冷鐵樵連招架也覺艱難，不覺大汗淋漓，連連後退，但那團鞭影已是把他身形罩住，任他連連後退，也總是擺脫不開，旁人看去，就似他已被馬鞭圈住。

　　蕭志遠看得手心捏了一把冷汗，要待上去，以他與冷鐵樵的身份，聯手對付一個女子，即使自己不怕給人笑話，那也是損了冷鐵樵的顏面；但若不上去，冷鐵樵已是眼看就要支持不住。

　　正自躊躇未決，忽聽得那女子說道：「冷家的虎抓抓穴功夫，我已經見識了，不過如此，讓你也看看我的吧！」驀地喝聲「著！」唰的一鞭飛出，冷鐵樵跌出了一丈開外，兩柄虎抓都被那女子的馬鞭捲去了。

　　蕭志遠大驚，連忙躍出，阻攔對方追擊。那女子哈哈一笑，馬鞭一抖，將那兩柄虎抓拋出，一左一右，恰恰插在冷鐵樵的身旁，說道：「我若是要取他性命，早已取了。怎麼樣？你看我這女流之輩，可配向你請教青城劍法了麼？」

　　葉凌風過去將冷鐵樵扶起，只見他兩眼圓睜，額上青筋暴露。便卻不能說話，也不能動彈。葉凌風見此形狀，知道冷鐵樵已是被點了穴道，心裏駭然，「這女子竟能用鞭梢點穴，這要比劍尖刺穴更難得多了。幸好我剛才未曾魯莽爭先。」葉凌風盡其所能，試替冷鐵樵解穴，絲毫也不見效。那女子冷笑道：「你別白費氣力了，留著點兒，我見識了青城劍法，說不定也還要試試你的功夫呢。」

　　蕭志遠道：「蕭某不自量力，正想領教女英雄的高招！」捏了一個劍訣，劍尖下垂，這是自居於客人的地位，對主人表示謙恭之禮。雖是表示謙恭，但他這麼一亮架垂，淵渟嶽峙，氣概非凡，「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那美婦人只是看了他的亮招架式，便知蕭志遠的本領又要比那冷鐵樵高出許多。

　　那美婦人收回馬鞭，把佩劍也拔了出來，說道：「青城乃中原四大劍派之一，今日得會青城高弟，幸何如之！這裏不是你的地頭，也不是我的地頭，無分主客，蕭英雄不必多禮了，便請賜招吧。」

　　這美婦人亮劍迎敵，說話也謙和許多，這固然是由於蕭志遠對她先有禮貌的緣故，但也可看出，她對蕭志遠實是不敢輕敵。

　　蕭志遠舉劍平胸，說道：「不敢有僭！」那美婦人道：「好。那我就不客氣了！」左手捏著劍訣一指，右臂向前一遞，劍尖吐出碧瑩瑩的青光，一招「玉女投梭」，已是腳踏「洪門」（中宮方位），向著蕭志遠的胸坎刺來。她雖不敢輕敵，說話也頗有禮，但開首這一招，卻是用得極為大膽，而且不大禮貌。

　　要知武學有云：「劍走偏，搶劄一線」，又云：「刀走白，劍走黑。」「白」是「明刀亮斫」，「黑」是「旁敲側擊」，這兩句話都是說使劍的應以輕靈翔動為主，宜於左右偏鋒走進，不似使槍使刀的可以隨便從正面進招。如今這美婦人開首第一招就從中宮刺來，不但是犯了劍術之忌，而且也含有藐視之意，儘管她說話頗有禮貌。

　　蕭志遠老成穩重，見對方劍術不依常軌，分外小心，待她劍尖堪堪刺到，這才驀地一招「長河落日」，疾圈出去，這是青城劍法中一招帶守帶攻的絕招，蕭志遠又拿捏時候，恰到好處，這一圈一帶，即使對方本領多強，兵刃也要被奪出手。

　　那知這美婦人的劍術完全不依常軌，變化奇幻無比，明明是一招「玉女投棱」，從正面刺來的，就在蕭志遠還招這一剎那，不知怎的，她的劍鋒一顫，已驀地滑過一邊，青光疾閃，似左似右，左刺肩胛，右「掛」腰脅。這美婦人變招後發，剎那間已變成了先手攻敵，拿捏時倏之快、之準、之狠，更在蕭志遠之上！

　　蕭志遠大吃一驚，連忙使出家傳絕技的「天羅步法」，連人帶劍轉了半個圓圈，這才險險避過了美婦人這一招兩式。但說時遲，那時快，這美婦人又已如形隨影跟了上來，青鋼劍疾如風發！

　　蕭志遠聽得背後金刃劈風之擊，反手便是一劍，用的是一招「金鵬展翅」，截斬敵人手腕，本來精妙非常，那知還是給對方搶先了一著，只聽得「噹」的一聲，蕭志遠一劍刺空，那美婦人已是平劍拍了下來，壓著他的劍脊，沉重如山。

　　蕭志遠畢竟是名家子弟，雖驚不亂，沉住了氣，運足功力，連人帶劍，疾的再轉了半圈，這才擺脫了對方的長劍。他用了天羅步法，配合上乘內功和青城劍術才勉強解開了對方的一招，當真可說是出盡九牛二虎之力，而虎口還是感到陣陣酸麻，不禁心頭大駭。

　　那美婦人笑道：「果然不愧是青城高弟，居然沒有撤劍！」笑聲未了，已是接連攻了七招，蕭志遠用盡平生所學，奮力招架，仍是給她迫得連連後退。

　　葉凌風解不開冷鐵樵的穴道，又見蕭志遠敗象畢呈，心中大為煩亂，不知如何是好。在目前的情形之下，蕭志遠要人相助，失了抵抗力的冷鐵樵也要人保護，葉凌風暗自思量：「這女賊本領太強，我上去助蕭大哥，也未必是她對手。冷鐵樵已被點了穴道，我要保護他只怕也是有心無力。不如、不如攜了這孩子逃了吧？他是李文成的遺孤，絕不能讓他遭了意外！」其實這是葉凌風心裏想逃，自己給自己找個藉口，但藉口雖然有了，背友而逃，心中也究竟不安，因而也還在躊躇，一時間打不定上意。

　　李光夏忽地悄聲說道：「葉叔叔，你去助蕭叔叔對付那個女賊。待我試試給冷叔叔解穴。」他伸出了小指頭在冷鐵樵身上戳了幾下，冷鐵樵喉頭「咕咕」作響，似乎感到痛苦，身子仍是不能動彈。

　　葉凌風皺皺眉頭，心裏想道：「這孩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我都解不開的穴道，他也來試。」李光夏見葉凌風尚未走開，忽地又悄聲說道：「我的內力不夠，我把這手法教給你吧。哎呀。不好，還是先上去助蕭叔叔吧！」

　　話猶未了，只聽得那美婦人縱聲笑道：「這一回你該撒劍了吧？」青光疾閃，朝著蕭志遠的虎口刺來；蕭志遠舉劍相迎，那美婦人劍法奇幻無比．忽地劍鋒反彈，向上一絞，說到「撒劍」二字，只聽得「噹」的一聲，蕭志遠的長劍果然應聲脫手，飛上了半空！

　　那美婦人縱聲長笑，身形疾起，倏然間已到了葉凌風身前，葉凌風大驚，連忙拔劍迎敵，那美婦人在離他一丈之外，已取出了馬鞭，唰唰兩鞭，第一鞭掃過，把葉凌風頭上的「英雄巾」掃落，第二鞭閃電般的便朝著他的面門抽擊！

　　鞭聲呼響，勁風撲面，葉凌風一劍刺了個空，急切問撤不回來護身，要躲閃亦來不及，眼看這一鞭打下，怕不要把他的面目打得血肉模糊？就在這剎那間，葉凌風忽覺鼻尖上冷風掠過，麻癢癢的有點兒難受，忽聽得那美婦人嬌聲笑道：「瞧你長得怪俊悄的，倒教我捨不得毀了你這小白臉了。好，讓你稍微知道一點厲害，饒了你吧！」笑聲中，那條馬鞭在他面門掠過，倏的收回。

　　葉凌風驚魂未定，下意識地舉袖一抹鼻端，只見衣袖上一點殷紅，一片汙泥。原來那女子的鞭梢輕輕在他鼻尖碰了一下，抖落了鞭梢上的一片泥土，黏在他的鼻子上，同時刮破了他鼻尖的一點表皮。鞭法之奇妙，當真是匪夷所思！葉凌風嚇得目瞪口呆，腿都軟了。

　　那美婦人一個轉身，「唰」的又是一鞭打出，這一次卻是向李光夏捲來，李光夏翻了一個筋斗，這一鞭捲了個空，那美婦人「咦」了一聲，道：「你這小鬼身手倒是靈活得很！」身形疾掠，唰唰唰接連打出三鞭，李光夏雖然身手靈活，本領畢竟相差太遠，翻到第三個筋斗，那美婦人的長鞭已纏上了他的身子，將他攔腰捲了起來！

　　蕭志遠剛剛拾起被打落的長劍，見狀大驚，拼著豁出性命，便衝過去，那美婦人笑道：「我要取的已經取了，你是我手下敗將，我也不想再難為你了，你卻不識好歹，還想與我較量麼？」長鞭一抖，將李光夏凌空拋出，她的一個丫鬟接過，立即放馬便逃。

　　那美婦人隨即也飛身上馬，一聲呼嘯，她那四個丫鬟分向四方逃走，那美婦人則攔住了蕭志遠的去路，騎在馬上，馬鞭狠狠的抽擊下來，蕭志遠挫敗之餘，他費盡心力所要保護的孩子又被劫去，任他如何冷靜，此時此際，也禁不住心慌意亂了。

　　不過幾招，只聽得「噹」的一聲，那美婦人又把他的長劍捲出了手，摔於地下。那美婦人哈哈笑道：「你還要三次較量麼，我可沒工夫奉陪了！」當下撥轉馬頭，鳴鞭趕馬，絕塵而去。轉瞬之間，與那四個丫鬟，都已走得無蹤無影。

　　蕭志遠再次拾起寶劍，一片茫然，想不到將到江家，還遭遇了如此意外，而且敗得如是之慘！葉凌風，雖也難過，卻也暗自慶幸敵人竟然輕易的放過了他們。當下便安慰蕭志遠道：「這女賊本領太強，咱們栽了，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蕭志遠一言不發，正想過去察看冷鐵樵，冷鐵樵忽地一個「鯉魚打挺」，跳起身來，大叫道：「氣死我也！」正是：

　　縱橫無敵英雄漢，未甘低首服紅粧。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玉女迎賓招責罵　少年驚豔惹相思

　　葉凌風嚇了一跳，道：「冷大哥，原來你自己會解穴道，倒教我受了一場虛驚了。」冷鐵樵滿面通紅，嘆口氣道：「慚愧，慚愧！這賊婆娘的獨門點穴手法好不厲害，我那裏能夠自己解開？全虧光夏這孩子助我打通了三焦經脈！可惜他救了我，我卻不能救他，眼睜睜的看著他被那賊婆娘擄去了！」葉凌風好生驚詫，臉皮也禁不住發起燒來，心道：「我只道這孩子是胡鬧一氣，卻不料他當真會解這種邪門點穴。」原來李光夏自幼跟隨他父親練武，他父親李文成不但本身武學淵博，所往來的又多是奇人異士，李光夏也就學了許多本事。只可惜他年紀太輕，內力不夠，所以他雖然懂得解穴，卻不能立即見效。冷鐵樵是得了他的助力之後，氣血流暢，再加上本身的功力運氣衝關，這才解開了被封閉的穴道的。

　　蕭志遠黯然說道：「冷大哥，咱們這次可是栽到家了。栽了還不打緊，連對方的姓名來歷都不知道，卻怎地討回那個孩子？叫我如何對得住李文成？」

　　冷鐵樵道：「這賊婆娘欺人太甚，遲早我要查出她的來歷，和她算帳。不過話也得說回來，這賊婆娘雖是不講綠林道義，咄咄迫人，卻也還算不得太過心狠手辣。」

　　葉凌風想起那女賊的鞭梢在他鼻尖掃過，說是看在他「小白臉」的份上，不願毀了他的顏容，心中又是歡喜，又是羞愧，卻怕冷鐵樵提起此事，令他難堪，連忙搶先說道：「冷大哥是小金川的少寨主，這女賊總不能不有點顧忌。」

　　冷鐵樵雖是性情憨直，但江湖經驗甚豐，想了一想說道：「這女賊有顧忌是真的，但卻不是為了怕我小金川冷家，蕭大哥，你可曾注意她搶光夏這孩子之後，她那四個丫鬟，是分別向四個不同的方向逃的？」

　　蕭志遠亦已冷靜下來，聽了此言，猛地一拍大腿，說道：「不錯，此地離江家不到五十里，她是怕碰上江家的人。所以將孩子一搶到手，便急急忙忙逃了。她那四個丫鬟分向四方逃走，那也是準備江家發覺此事，好叫追兵不能集中一路的。她在江家附近犯案，可也真是大膽之極，卻不知她何以定要搶這孩子，竟不惜冒此危險？」

　　冷鐵樵道：「這且不必管她了。為今之計，還是快到江家稟告江大俠吧。」蕭志遠苦笑道：「咱們本來是要到江家的，不過卻想不到一進門便要麻煩江大俠。但事已如斯，也顧不得顏面了，好，咱們走吧！」

　　他們雖然都在那女賊手下吃了大虧，卻幸而沒有受到什麼傷，當下施展輕功，四十多里的路程，不過半過時辰便趕到了。

　　江海天住的是楊仲英的故居，一切建築佈置還是當年風貌。附近有個大湖名為東平湖，楊仲英當年就是因為雅愛這裏的湖光山色，故而在這半山上建造房舍的，一行人來到楊家莊外，但見山巒起伏，湖水晶瑩，湖濱柳樹成行，山崗秀草沒脛，說不盡無邊景色。但他們有事在身，卻是無心觀賞了。上到半山，柳樹叢中露出綠瓦紅牆，幾座高矮不齊、倚山建築的平房已是隱約可見。這一列房屋前面，樹蔭中有一座個台，台上有個女孩子正在練武，舒拳踢腿，練的是一套遊身八卦掌。

　　這女孩子約莫有十六七歲光景，葉凌風一望過去，禁不住眼睛發亮，心道：「世間竟有如此清麗絕俗的姑娘，剛才那女賊已是美豔動人，但若和這小姑娘相比，那女賊卻不啻是庸脂俗粉了。素聞江大俠的妻子是個美人胚子，這小姑娘大約是她的女兒了？」

　　葉凌風只注意這少女的姿色，蕭志遠卻注意她所練的武功。他們從發現這少女之後，一路走去，走近平台，已看她練了十招八招，初看之時，還不覺得怎麼，看多了幾招，可不由得蕭志遠不大為驚詫！

　　這少女練的遊身八卦掌，是一套很普通的掌法，這少女使開這套掌法，也沒有什麼特別創造之處，只可說是平平無奇而已。

　　然則蕭志遠何以驚詫？他是個武學大行家，等閒的武功那會看得上眼，卻怎的被一套平平無奇的掌法弄得大驚失色？

　　原來奇妙之處不在掌法的本身，而在這少女運用的掌力。平台對面有一樹山茶，紅滿枝頭，密層層也數不清有多少大紅花朵。那少女一掌打出，便有一朵大紅的山茶花離開枝頭，飄墜下來。初時蕭志遠還以為是偶然的，但看了十招八式，她每一次發招之後，都有茶花墜下，這當然不是偶然而是給她的劈空掌擊落的了。

　　功力深厚的劈空掌可以開碑裂石，擊落茶花有什稀奇，但奇就奇在每一次只是一朵茶花落下，旁邊的花朵完全不受影響，連樹枝也來搖動！這可要比開碑裂石難上十倍都不止了。

　　蕭志遠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心道：「這樣的劈空掌力，運用之妙，當真是妙到毫巔！尤其她只是用一套平平無奇的掌法，而能發揮如許威力，那更是深不可測了。」蕭志遠正在吃驚之際，葉凌風卻絲毫沒有在意，已搶先上了平台。

　　那少女倏地收掌，冷冷說道：「你們是些什麼人？」葉凌風抱拳說道：「這裏可是江大俠的家，我們是來拜謁江大俠的。」那少女忽道：「你有什麼本領，先試幾招，打得過我，就讓你見江大俠。」

　　葉凌風怔了一怔，道：「這是江大俠所定的規矩嗎？我可不敢冒犯姑娘。」話猶未了，那少女已是不由分說，閃電般的便一掌打來，葉凌風想不到她說打便打，大吃一驚，已來不及閃避，那少女掌鋒倏的從他面門削過，說道：「還不快快招架！什麼冒犯不冒犯的，憑你這點本領，看來你還未必打得著我呢。快接招，這一掌我可不和你客氣了！」左掌一圈，右掌拍出，這一掌掌勢稍緩，卻是作勢要打葉凌風的耳光。

　　葉凌風雖是喜歡這個女子，卻不甘心受她所辱，心道：「我且挫挫你的驕氣，也好叫你知道我不是本領平庸之輩。」當下使了一招「劈掛掌」，掌背一揮，用崩掌往外一掛，意欲將那少女雙掌盪開，趁勢刁她手腕。

　　那少女道：「這一招使是使得對了，功夫可還差得太遠！」衣袖一拂，雙臂一分，身隨掌走，呼呼兩掌，打將出去，葉凌風變了一招「橫雲斷峰」，掄掌劈下，那少女身形微晃，立刻反掌截擊葉凌風左腕，葉凌風回掌一招，那少女變招奇快，說時遲，那時快，變掌為指，已是一招「金龍探爪」，欺身直進，唰的朝著葉凌風面門抓了過來。

　　蕭志遠連忙叫道：「姑娘手下留情！」話猶未了，只聽得「啪」的一聲，葉凌風躲過了那記耳光，胸部卻已是中了一掌！這還是那少女無意傷人，只用了一兩分力道，要不然葉凌風更是難堪。

　　但雖然如此，葉凌風已是踉踉蹌蹌的退出了七八步，險險跌倒。冷鐵樵慌忙將他扶住。蕭志遠大驚失色，正想過去察看葉凌風有否受傷，那少女已是到了他的面前，一聲笑道：「你這朋友是不夠資格見江大俠的了。且看看你又如何？」聲出招發，這一次卻是握掌成拳，朝著蕭志遠的胸膛猛搗。

　　蕭志遠橫掌一擋，拳掌相抵，掌心火辣辣作痛。那少女笑道：「好，你的本領稍微好些，再接這招！」加了兩分力道，劈面又是一拳。蕭志遠不敢招架，使用「天羅步法」閃開，那少女打他不著，「噫」了一聲，說道：「你倒善於躲閃。好，你若能躲過十招，那我也可以放你過去了！」

　　蕭志遠道：「我不是姑娘對手，決計接不了姑娘十招，我──」正想自報姓名來歷，那少女已是一聲笑道：「我還未發招，你怎知接不了呢？留心，接招！」不由分說，雙掌一分，一招「彎弓射雕」，已是暴風驟雨般的攻到，蕭志遠那還敢分神說話，連忙施展天羅步法閃避，只聽得「嗤」的一聲，那少女指尖刮過，蕭志遠的衣袖被刮破了一小片，幸沒傷著皮肉。

　　那少女一招落空，後招續發，迫得蕭志遠透不過氣來，蕭志遠的本領遠遠不及對方，但天羅步法卻是極為神妙，閃了幾招，心中想道：「好在她只是限定十招，或者我還可僥倖對付過去。」

　　心念未已，忽聽得那少女嬌聲笑道：「還有三招，你可要小心應付了！」一掌拍出，順手一招，蕭志遠使用天羅步法，正自一步跨出，忽覺有股力道將他一帶，這一步不覺踏得歪歪斜斜，本來可以踏出三尺開外的，只踏出了兩尺之遙，而且踏錯了方位，說時遲，那時快，只覺背後勁風颯然，那少女已是一掌打到。

　　蕭志遠難以閃避，只好用了全力，反手一掌，雙掌相交，「蓬」的一聲，蕭志遠虎口酸麻，那少女笑道：「你的本領委實不錯，我已用了一半氣力了。好，再接這最後一招！」笑聲中，又是一掌拍到。

　　蕭志遠暗暗叫了一聲「苦也！」他在接這一掌已是竭盡所能，即使那少女不加氣力，他也是不能再接一掌的了，何況聽這少女的口氣，這一掌的力道勢必要大大的增強？

　　眼看這一掌就要拍下，忽聽得有人喝道：「芙兒，不許胡鬧！」那少女吃了一驚，連忙縮手，回過頭分辯道：「爹爹，我只不過是想給你減少麻煩，我可不敢真的傷人！」原來這少女名叫江曉芙，正是江海天的獨生愛女。

　　江海天因為名頭太大，經常有人來求他指點武功，實是不勝其煩。江曉芙便想出這個辦法，瞞著父親，替他「擋駕」，除非來人打得過她，她才放他進門。她這樣做已經有好幾次了，江海天許久不見有客來訪，甚是奇怪，也料到幾分是他女兒搗鬼，因此對他女兒的行動特別多加注意，果然這次給他碰個正著。

　　蕭志遠喘過口氣，正要說話，江海天已先問道：「閣下是青城派的麼？請問蕭青峰蕭老爺子是你的什麼人？」原來江海天只看了一眼，已看出蕭志遠的武功家數，尤其那天羅步法，更是蕭家的嫡傳。

　　蕭志遠施禮道：「正是家祖。家祖叫晚輩前來謁見江大俠。」江海天大吃一驚，還過禮後，鐵青了臉喝道：「曉芙，你鬧得簡直太不像話，還不快來給你蕭叔叔叩頭賠罪！」

　　江曉芙自然知道她爺爺的往事，一聽報蕭志遠自陳家世，不由得心頭「卜通」一跳，想道：「原來這人的爺爺，正是我爺爺的武學開蒙師父，哎呀，這個禍可闖得大了。」她一向嬌縱慣了，幾曾見父親生過如此大氣，當下又是羞愧，又是難堪，眼圈兒都紅了，要不是極力忍住，眼淚都險險流了出來。但武林中最講究的是尊師重道，長幼之禮。論起輩份，蕭志遠是長她一輩，她以下犯上，確實是一件不可饒恕的錯誤。她只好含著眼淚，上去磕頭。

　　蕭志遠連忙說道：「這也怪我不好，我未見過世妹，也未曾向她自報姓名，她怎知我是何人？不知不罪，這大禮我是決不敢當！」結果只受了江曉芙屈膝的「半禮」。其實當時是江曉芙立即迫他動手，根本不容他分說的。江曉芙知他是有心為自己開脫，十分感激。

　　江海天面色好轉了些，說道：「要不是蕭叔叔給你說情，我還要責打你呢。再去給這位客人賠罪。」葉凌風本來是滿肚皮的怒氣的，一見江曉芙宛如梨花帶雨，楚楚可憐，不由得怒氣全消，也連忙說道：「我得姑娘指點招數，感激都還來不及呢，這，這真是──哎呀，倒是我應該向姑娘道謝才是。」他本來想說的是「這真是幾生修到。」話到口邊，這才感到是唐突佳人，大大不妥，連忙改口。

　　江曉芙最喜歡人家奉承，心道：「這小子倒會說話。」本來還是含著眼淚的，見葉凌風定了眼神看她，口中不住討好，忍不住便低聲笑了出來，說道：「你太客氣了，是我對你不住，應該向你賠罪的。」襝衽一「福」，葉凌風心花怒放，連忙長揖還禮。

　　江海天眉頭一皺，說道：「芙兒，快去稟告爺爺，說你蕭叔叔來了。」蕭志遠有事在身，迫不及待，便即上前說道：「江大俠，晚輩這次前來進謁，一來是奉了爺爺之命來敘世誼；二來恰巧在路上遇了一點小事，還想請江大俠幫忙。」

　　江海天道：「你我乃是世交，自應如兄如弟，那來的什麼長輩晚輩，請問蕭兄今年貴庚？」蕭志遠只好改過稱呼，說道：「小弟虛度三十三齡。」江海天哈哈笑道：「那麼我比你癡長幾歲，好，我可要不客氣叫你一聲老弟了。老弟，難得你遠道來訪，有什麼需要愚兄效力之處，愚兄自當遵命。進去說吧。這兩位朋友一並請了。」蕭志遠心道：「難得江大俠如此豪爽，一口應承。」他見江海天已在前頭領路，也只好暫且不說了。

　　進了客廳，賓主剛剛坐定，蕭志遠正要說話，忽聽得有人嚷道：「稀客，稀客！是蕭家那位小哥兒來了？」出來見客的正是江海天之父江南，江曉芙也隨侍在側。

　　蕭志遠連忙起來行禮，自報姓名，江南道：「呀，日子過得真快，上次見你，你還是拖著兩筒鼻涕的毛孩子，如今竟已是江湖上響噹噹的好漢子。你爺爺身體可好？你大哥呢？你成家了沒有？」江海天笑道：「爹爹，你上次獨上青城，芙兒還沒有出世呢。」

　　江南已是年近六旬，老脾氣仍是一點也沒改變，不但愛說話，而且愛誇張，其實他那一次在青城山見到蕭志遠之時，蕭志遠也有了十多歲，並非拖著鼻涕的「毛孩子」了。

　　蕭志遠為了禮貌，不得不先回答他這一串問題，「爺爺去年做了八十大壽，（江南插口叫道：「哎呀，我都不知道呢！可真是失禮了。」）不想驚動親友，設的只是家宴。他老人家年過八旬，精神還是很好。大哥三年前已在少林寺出家。小侄還沒成親。」

　　原來蕭志遠父親早已去世，他有一個哥哥一個姐姐，姐姐嫁給武當派掌門人雷震子的大弟子甘宗華，蕭志遠的哥哥蕭志宏則愛上了甘宗華的妹妹甘朝華，甘朝華另有心上人，蕭志宏情場失意，遂到少林寺出家，拜在方丈大悲禪師名下。

　　江南道：「你大哥好端端的怎麼出家了？這麼說，你更應該早日成親了。你有了合心意的姑娘沒有？好，待我給你想想──」蕭志遠大為焦急，道：「這個緩提，我──」

　　江南哈哈笑道：「三十多歲的大人了，還怕羞麼？嗯，想必是你只知一心練武，這終身大事就沒擱在心上了？武功是要練的，想當年，我和曉芙一般年紀的時候，連三腳貓的功夫都還未會，你爺爺，在西藏宣撫使衙門教練大人的公子，這位公子後來和我做了結拜兄弟的，他們每逢在後園習武，我就悄悄跟著偷練──」

　　江海天笑道：「你老人家這個故事，蕭兄弟還會不知道嗎？」江曉芙也笑道：「爺爺，這個故事我已不知聽你說過多少遍！」

　　江南一本正經地道：「知道了就好。我正是要你們知道我當年習武多麼艱辛，那像你們今天有師父教導，這麼容易。不過話說回來，練武、成家都是要緊的，成了家我看也並不妨礙練武，我二十歲出頭就成了家，武功只有越練越好，你爹爹不到二十就娶了你媽，他武功比我更好。所以呀，蕭賢侄──」蕭志遠暗暗叫苦，心道：「聽來他又要向我講一番勸我成家的大道理了！」

　　蕭志遠為了禮貌，不得不作出「洗耳恭聽」的模樣，但心中的焦急終是不禁稍稍顯露出來，臉上堆著的笑容也就不大自然了。江海天察覺他的神氣有點不對，霍然省起，連忙說道：「蕭兄弟，你不是說有什麼事的麼？那你就先說正經事吧。」這才打斷了他父親的長篇大論。

　　江南也有點尷尬，笑道：「不錯，你有什麼事情，不必客氣，叫海天給你去辦。辦好了正事，我再與你商談你的終身大事。」

　　蕭志遠向江南告了個罪，回過頭來，這才對江海天道：「天理會有位香主名叫李文成，江大哥可聽過他的名字？」江海天道：「哦，是八卦刀李文成嗎？我知道他是一條好漢子。他怎麼啦？」蕭志遠道：「前日我在泰山碰見他，他，他已給清廷的鷹犬害死了！」江海天大吃一驚，叫道：「可惜，可惜！他武功不弱，怎的卻死在鷹犬之手。」蕭志遠道：「他還有一位遺孤──」當下將那日在泰山絕頂所發生的事情，以及李文成臨死托孤等等，簡單扼要的對江海天說了一遍。

　　江海天慨然說道：「我年紀不大，在武林中比我德高望重的不知多少，所以我一直都未想到要收徒弟，也不知拒絕過多少人了。但這個孩子我卻是非收不可，否則也對不住他的爹爹對我的期望。這孩子呢？你們為什麼不把他帶來見我？」蕭志遠道：「剛才在離寶莊五十里之處，給一個女賊劫去了！」

　　江海天又驚又惱，拍案說道：「豈有此理，竟有人敢在我眼皮底下做出這等無法無天之事！是怎麼樣的女賊？」蕭志遠講了經過，江海天道：「哦，能用鞭梢點穴的？」腦海裏閃過幾個善於用鞭的武功門派，但一時間也還未能斷定這女賊的來歷。

　　江海天沉吟片刻，說道：「如今已過了兩個時辰，這班女賊，恐怕已出了東平縣境了。哼，曉芙，你真是誤事不少，要不是你這麼胡鬧一場，咱們──」江曉芙站了起來說道：「爹爹，我騎赤龍駒去追拿女賊，將功贖罪。」

　　江海天道：「也好，但未必追得上了。不過你可以拿我的拜帖去，多拿幾張，給德州的丐幫分舵主和沿途的武林前輩，請他們幫忙，代傳英雄帖與綠林箭，查緝這個女賊。到了德州，你就可以回來了。」蕭志遠聽了，心中寬慰不少。

　　要知以江海天在武林的聲望，他和各大門派又有深厚的交情，這英雄帖和綠林箭，一傳出去，必將越傳越遠，得到這個消息的武林同道，甚或是綠林中人，誰能不賣江海天這個面子，給他幫忙？

　　江海天此次讓女兒給他辦事，也是有心藉此機會，讓女兒到江湖上歷練歷練。那匹赤龍駒是唐努珠穆送給他的一對名馬之一，日行千里，此去德州，將沿途可能停留的時間都計算在內，也至多三日，便可以來回。那女賊的武功在蕭志遠等人看來，那是高強之極，但在江海天的心目之中，卻算不了什麼，相信女兒可以應付得了，何況她帶有自己的拜帖，一路之上，都有武林前輩照應，自是可以無慮。

　　但這畢竟是江曉芙的第一次「出道」，江海天免不了多叮囑兩句，說道：「你把我的寶劍與你媽的那副護身寶甲帶去，萬一碰上敵人，打她不過，你要立即便跑，切勿貪功，你的馬快，打不過總可以跑得了。若是未遇敵人，到了德州，交妥拜帖給楊舵主之後，也要立即回來，以後的事情，自有我的好朋友們給我代辦了，不必你再操心。」

　　江曉芙小嘴兒一噘，說道：「知道啦。你和媽也是十六歲便走江湖的，我如今已是你們當年出道的年紀了，你怎麼還把我當作小孩子似的，老不放心。」

　　江南忽道：「我有幾年不出門了，我也想去舒展舒展筋骨。」江海天怔了一怔，道：「爹爹，你也要去？」江南道：「我還未老呢，你就要我在家裏吃飽便睡，安享清福做老太爺麼？我歡喜出門散心，你休得阻我。」江海天道：「孩兒不敢，不過──」江南道：「不過什麼，你怕我武功不夠？想當年我也會過多少英雄好漢，你又不是不知道？如今我又多練了二十年功夫，即使比不上你，大約也差不多了，你還怕我給你丟臉麼？」江海天忙道：「爹爹言重了！」

　　江南不理睬他，自顧自地說下去道：「我總比芙兒強一些，也多一些江湖閱歷吧？芙兒去得，我當然去得。而且，我絕不許你和我一道去，有你一道，敵人聞風遠避，你的朋友也只知道我是你江大俠的父親，這還有什麼意思？你好好的給我在家裏陪客，不准你陽奉陰違，待我出門之後，你又悄悄跟我。這點小事，你還怕我辦不了嗎？」

　　江海天知道父親的脾氣，他雖好說笑，但一認真起來，卻是非常執拗。而且江南說的雖有點誇張，也是事實，他練了幾十年的功夫，雖未登峰造極，武林中能勝過他的確是不多了。當下只好依從，說道：「既然爹爹要去，那就騎那匹白龍駒去吧。」

　　江南這才轉怒為喜，笑道：「芙兒，我和你各走一路，那批女賊，不是分開四路逃的嗎？你管東南，我管西北，看誰幸運，先發現敵蹤？不論誰先遇上敵人，就發蛇焰箭為號，這樣就不至於失去聯絡了。你看可好？」

　　江曉芙嬌聲笑道：「這是最好不過，我就怕爺爺仍是把我當作小孩，不讓我有施展本領的機會。」江海天心道：「爹爹畢竟是最寵愛芙兒，用心細密。他知道我有意讓芙兒到江湖歷練一次，卻又不能放心，所以他想出這個法子，既可以暗中保護她，表面上又是放手讓她單人匹馬去闖。嗯，這法子倒是兩全其美。」當下也就笑道：「哼，你有多大的本領了，還怕沒有施展的時日麼？好，既是爺爺給你保駕，那你就和爺爺去吧。」

　　他們一老一少欣然色喜，客人中的蕭志遠心裏可是大大不安，連忙說道：「為了我的事情，麻煩世妹也還罷了，還驚動了老伯，這可叫小侄怎生過意得去？小侄──」言猶未了，江南已打斷他的話道：「賢侄此言差矣，你可以為素不相識的朋友盡力，我們就不如你嗎？什麼你的事情我的事情？海天已答應收那孩子做徒弟了，那孩子也就是我的孫兒子，這還不算得是我的事情嗎？」

　　江南為人最是熱心，老而彌甚，蕭志遠無話可說，仍自沉吟，江曉芙忽地笑道：「蕭叔叔，我們家裏可沒有第三匹千里馬了，這次我得罪了叔叔，就讓我代你報這一箭之仇，作為向你賠罪吧。」蕭志遠正是想與他們同去，卻被江曉芙先識破他的心意，話中藏話，婉拒了他。

　　蕭志遠面上一紅，心道：「不錯，他們是騎了千里馬去的，我怎能跟得上他們，我是那女賊的手下敗將，跟他們去也幫不了什麼忙，反而給他們多添累贅。」當下只好起立道謝，江曉芙笑道：「我還不知能不能把這女賊捉回來呢？蕭叔叔，我可不敢要你預先道謝。」

　　江南也道：「蕭賢侄，咱們不是外人。你可不用和我客氣。你和你海哥是初次見面，你們倆就多談談吧。你放心，不出三天，我們就回來的，即使捉不到那女賊，這事情也一定可以辦得有點眉目──」江曉芙怕祖父一說開了，就不知什麼時候停口，連忙拉他袖子，在外便走，笑道：「爺爺，你看看天色！」江南這才笑道：「不錯，咱們是該動身了，天黑了可就不好走路啦！」

　　蕭志遠是臉上發熱，葉凌風可是在心裏發熱，江曉芙清麗絕俗，武藝超群，更加以天真活潑，宜喜宜嗔，葉凌風一見了她，不由得情思惘惘，靈魂兒已是隨她去了。他目送江曉芙剛健婀娜的背影走出門，心裏暗自思量：「即使不是為了江家的絕世武功，只是為了這位姑娘，我也值得冒險搏搏。」蕭志遠似是發覺他的神態有點奇特，眼光向他射來，葉凌風接觸了蕭志遠清冷的目光，不覺心頭一凜，似是發了高熱的病人清醒過來。

　　葉凌風心裏自思：「我也是個男子漢大丈夫，豈能、豈能作出這等羞辱家門之事？」只見蕭志遠站起來道：「江大哥，我給你介紹兩位朋友。這位是我的同鄉、小金川冷寨主的侄兒冷鐵樵，冷大哥。」原來蕭志遠這時才抽得出空來給他們引見，在介紹之前，他的眼神自是要關顧他們一下，葉凌風卻作賊心虛，以為他發現了自己心裏的秘密。

　　葉凌風定了定神，隨即想道：「我學了江家的武功，只要是用於行俠仗義，那又有什麼不好？逆取順守，也還無愧於作個英雄。」他深深吸了口氣，鬆弛繃緊的心弦，空氣中似還留下江曉芙少女的體香，頓時間葉凌風又禁不住神魂飄蕩，心道：「我不再見這天仙似的美人兒一面，我又怎捨得離開？唉，只要我能留在江家陪伴於她，一年也好，一月也好，甚或只是一天半日都好，我即使身敗名裂，也是甘心的了。」

　　心念未已，江海天已與冷鐵樵寒暄過了，蕭志遠道：「這位是我的義弟葉凌風。」葉凌風忽地邁前一步，在江海天面前「卜通」跪倒，江海天大吃一驚，叫道：「葉英雄怎可行此大禮？」剛要將他扶起，葉凌風已「咚、咚、咚」叩了三個響頭，一面叩頭，一面說道：「姑父在上，侄兒拜謁。」

　　江海天呆了一呆，訥訥說道：「你，你是──」葉凌風道：「這是家父的信。」江海天驚疑不定，接過信來，打開一看，看了幾行，手指微微顫抖，忽地叫道：「蓮兒，快來，你大哥的孩子來了。」匆匆閱畢，隨即把葉凌風一把攬入懷中，雙眼紅潤，說道：「你果然是我侄兒，我們已有二十年未見過你的爹娘了，這些年來，你姑母想得你們好苦！」

　　原來江海天的妻子谷中蓮有兩個哥哥，二哥唐努珠穆是馬薩兒國的國王，大哥葉沖霄因為少年時候受仇人所騙，認賊作父，做了許多壞事，後來知道了生身之謎，兄弟重逢，這才改邪歸正，但始終是心中有愧，唐努珠穆要把王位讓給他，他就躲起來了。其間雖因本國有難，曾回國一次，但亂事過後，他們夫婦又逃走了。（事詳《冰河洗劍錄》。）

　　二十年來，江海天與唐努珠穆雖是天南地北，也還是魚雁常通，只有葉沖霄卻從無消息，也不知他們夫婦躲在那兒。想不到今日突然來了個葉凌風，這才帶來了他們的消息。那封信上有葉沖霄夫婦的署名，信則是葉沖霄妻子歐陽婉寫的，江海天認得她的筆跡。他意外驚喜，一時間也顧不得客人在旁，便叫起他妻子的小名來了。

　　葉凌風突然在江家認親，蕭志遠也是詫異無比，不覺對葉凌風有點不滿，心道：「原來他是江大俠的侄兒，這關係比我親得多了。他卻為何一直瞞著我，卻要我來給他引見？」

　　蕭志遠是個忠厚老實的好人，隨即自己給他開解，「是了，他們雖是近親，但二十年來，從無來往。葉兄初到中原，不知江家所在，要我帶路，那也是情理之常。江大俠名震天下，不知多少人與他攀親道故，葉兄弟不願說出他與江家的關係，正是他矜持之處，怕別人說他用江大俠近親的身份招搖。但他應該知道我是不會用那種眼光看他的，他對我也不說實話。卻是有點過份了。」但蕭志遠更是為他們姑侄相認的意外之喜而高興，這一點點的不滿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谷中蓮恰好在家，一聽得有大哥的消息，這一喜也是非同小可，連忙出來，但她卻比江海天精細得多，一出來就先說道：「大哥的信呢，拿給我看。」葉凌風本來就要上前拜見姑母的，見谷中蓮已把信捧在手中，好像全副精神都放在信上，他只好暫且站在一旁聽候了。

　　江海天在旁解釋道：「這是大嫂親筆寫給咱們的信。」谷中蓮笑道：「我從來沒見過大嫂的筆跡，幸虧你還認得。」江海天面上一紅，心道：「蓮兒也真是的。早已事過境遷，侄兒也已經成人了。她好似還未忘懷舊事？」原來江海天少年時候與歐陽婉有過一段頗不平凡的交誼，她與谷中蓮的大哥結婚之後，從不來看他們，這大約也是原因之一。

　　江海天以為妻子的話語之中，含有挑剔他舊事之意，其實谷中蓮只是要琢磨這封信的真假，心道：「海哥既是認得大嫂的筆跡，那就決不會是假的了。不過，也還有點疑竇，這少年人為何說『這是我爹給你寫的信』，而不說『這是我媽寫的』？好，且先看了這封信再說。」

　　這封信是歐陽婉的筆跡，但卻是用葉沖霄的口氣寫的，信中說他們又決意到海外另覓安身立命之所，免得二弟讓位之心始終不息，他們有生之日是再也不回中原來了，因此特命兒子來投奔姑姑，請江海天夫婦多加照顧。信中並懺悔他們過去的誤入歧途，希望兒子將來是個俠義中人，好補父母之過。

　　谷中蓮讀了，不覺熱淚盈眶，心道：「想不到大哥性情如此偏激，大家都寬恕了他，他卻不肯自己原諒自己。二哥不斷的派人尋覓他的行蹤，想必是給他知道，二哥的好意反而把他迫走了。」

　　大哥的心情，谷中蓮是完全可以體會得到的。看了這一封信，谷中蓮已是再也沒有懷疑，心裏想到：「這信是他的母親替他父親寫的，用的是他父親口氣，他遞信之時，不想說得太過轉折，便直接說是他爹爹寫的，那也是理應如此。倒是我多疑了。」當下把信收起，問道：「賢侄，你回過本國沒有？」她所說的「本國」乃是指馬薩兒國。

　　葉凌風這才上前行過大禮，叩見姑母，說道：「我爹爹叫我直接來找姑父姑母，他還給了我一條禁令。」谷中蓮道：「什麼禁令？」葉凌風道：「要待馬薩兒國的太子即位之後，才許我回本國探親，不但如此，他還要請姑姑代為隱瞞，不可讓二叔知道我在你們這裏。」

　　谷中蓮點點頭道：「我明白了，唉，你爹爹也真是用心良苦。他是怕二叔要你繼承王位。好，我成全他的心願便是。」江海天笑道：「做一個笑傲王侯的江湖遊俠，那是比做一個國王自在多了。」

　　葉凌風道：「侄兒本事低微，我爹爹叫我代他行俠仗義，只怕我有負爹爹期望。因此我爹爹意欲，意欲──」谷中蓮忽道：「是你爹爹的意思，想你拜你姑父為師麼？」葉凌風聰明絕頂，他本來想說「正是」的，忽地感到谷中蓮的問話有點蹊蹺，立即便改口說道：「這是我媽的意思，後來我爹爹也同意了。最初他好像還不大贊同似的，大約是怕我資質太差，不配做姑父的徒弟罷。」

　　谷中蓮心道：「這才對了。大哥改邪歸正之後，雖然是深自懺悔，但他內心卻還是極其驕傲的。他曾幾次敗在海哥之手，歐陽婉與海哥又曾有過那麼一段尷尬的往事，大哥總是難免心有芥蒂，是以不肯在信上寫明求海哥授他兒子武功。其實，事過境遷，我與海哥早已不把往事擱在心上了。」

　　江海天性情直爽，心思更是沒有妻子這麼曲折，當下便即慨然說道：「侄兒，你既然到我這兒，咱們就是一家人了。我當然要成全你父母的心願。從今之後，你就與曉芙一同跟我學武吧．哈哈，想不到我二十年不收徒弟，今天一收就是兩個。只可惜李文成那孩子還是未見面的徒弟，不知可有師徒緣份？」

　　武林最重師道，師父比生父還更緊要，葉凌風聽得江海天答應收他為徒，喜不自勝，連忙再上來行過拜師大禮。

　　行過禮後，谷中蓮忽地說道：「侄兒，你以前練過些什麼功夫，露幾手給我看看。」正是：

　　正喜圖謀皆遂意，那知還有難題來。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欲駐萍蹤陪玉女　難明心跡覓孤兒

　　葉凌風道：「小侄的功夫不值一哂，怎敢在姑父姑母面前獻醜？」江海天笑道：「賢侄，這就是你有所不知了。我們倘若不知道你曾練過些什麼功夫，又怎能因材施教呢？不過，也無須如此急急，過兩日再試吧。」後半段話卻是向他妻子谷中蓮說的。

　　谷中蓮突然就要葉凌風馬上顯露功夫，江海天也有點奇怪，心想：「還有兩位客人在座，蕭志遠雖不是外人，畢竟也是初次見面。那位姓冷的更是生客。咱們馬上就要教起徒弟來，這豈不是把客人冷落了？」

　　谷中蓮道：「好，那我就只試一招！」話猶未了，忽地一掌向葉凌風胸前拍來，掌風颼颼，竟是一招毫不留情的殺手！葉凌風大吃一驚，心道：「難道她對我已是起疑，要取我的性命？」性命交關之際，也無暇仔細思索，本能的便以全力接了一招。谷中蓮的掌力早已到了收發隨心的境界，輕輕一碰，便即收回，葉凌風打了兩個圈圈，穩住了身形，這才知道谷中蓮並非蓄意取他的性命。

　　谷中蓮冷冷說道：「你爹爹的看家本領為何絲毫也未曾授與你？」葉凌風正自不知如何回答，江海天道：「你爹爹是否因為大乘般若掌太過狠辣，所以未曾教你？」

　　江海天這一問不啻給葉凌風一個提示，立即便回答道：「姑父明見。爹爹正是因為大乘般若掌專傷奇經八脈，太過狠毒，所以自小就不許我練，非但如此，我母親原來所學的邪派武功以及使用毒藥等等本領，一概都不許我練。他們只是教我一些他們所知道的正派的普通功夫，這也是出於我母親的意思。她說免得我將來改學正派的上乘武功之時，反而有所妨礙。」

　　谷中蓮聽他講得甚是內行，心想：「他知道大乘般若掌的功能，也知道歐陽婉練的是邪派武功，擅能使毒，看來大約不會是假冒的了。」但還是問道：「大乘般若掌是佛門三大神掌之一，絕非邪派武功。只因我大哥當年未得真傳，所以流於狠毒，但它運功的秘訣，卻還是正宗內功的一派，將來你若要學上乘武功，正可以用得著它。這大乘般若掌的運功秘訣，你爹爹也沒教你嗎？」

　　葉凌風道：「這三篇運功秘訣，爹爹自小就要我背誦的。但他不許我練掌法，只知秘訣，內功的基礎卻是太差了。」谷中蓮道：「你既是念得爛熟，背一遍給我聽聽。」江海天這時也察覺到谷中蓮的用意乃是在試葉凌風的真假，心裏頗覺有點不安，心想：「蓮兒也未免太過精細了。」

　　葉凌風定了定神，心裏暗暗好笑：「幸虧你只是考我背書，這可難我不倒。」當下便低眉合什，緩緩念道：「能所雙忘，色空並遺，於無起有，似有還無。此佛法之妙理，亦此篇武學之根基也。行功之道，端在以意御氣，以氣攝精，以精凝神，以神運力，氣貫丹田，力透經穴，刺敵於動念之間，伏魔於表象之外──」正自念完大乘般若掌運功秘訣的第一篇「總綱」，谷中蓮忽道：「錯了，錯了！」葉凌風愕然道：「那裏錯了？」

　　谷中蓮道：「有三處地方錯了。大乘般若掌是佛門的上乘武功，貴在心性和平，方能發揮制敵奇功，伏魔定力，但這一處地方，卻是以霸道取勝，與此篇總綱開首的十五句妙旨恰不相符，是何道理？」當下將那三處地方列舉出來，目光凝視看葉凌風道：「這是不是你爹爹親口傳授你的？」

　　在谷中蓮駁詰葉凌風之時，江海天幾次作色想要說話，只因谷中蓮一開了口便滔滔不絕，江海天未有機會插嘴，葉凌風瞧在眼內，登時便似服了定心丸一般，卻故意作出惶感的神態，說道：「這的確是家父親口所傳，何以有錯，侄兒也是十分不解。」

　　江海天哈哈笑道：「蓮妹，是你錯了！你要知道你大哥的般若掌是傳自金鷹宮的寶象禪師，此人雖是佛門高弟，但當時卻正走入魔道，他將這運功秘訣擅自修改，以符合他所練的魔道武功。所以你大哥所得本來就不是原本真傳，這三處錯處，就正是寶象禪師擅自修改的，你怎能怪風侄唸錯？」

　　谷中蓮微微一笑，說道：「海天，這個你多年之前，早已給我講解過了，我並非忘記。我是故意考考風侄的。」說至此處，便溫言對葉凌風道：「不必再背了，你果然是我侄兒！」

　　葉凌風委委屈屈的神氣說道：「原來姑母是有相疑之意，唉，侄兒──」眼中含淚，作勢便要拜別，谷中蓮忙將他一把拉著說道：「賢侄，你休怪我。江湖上人心險惡，你姑父是個老實人，我不能不多加一點小心。好在真金不怕紅爐火，如今己證實你絕非假冒，這不比我心有懷疑而口中不說要好得多嗎？賢侄，我使你受了委屈，今後定當悉心傳授你的武功，以作補償。你可不要怨我才好。」

　　谷中蓮說丈夫太過老實，其實她自己也是心地純良，十分坦直之人，所以她在感到無可懷疑之後，便明明白白的把自己心中的想法都對葉凌風說了出來。

　　葉凌風心裏是大喜過望，口中卻在說道：「侄兒怎敢埋怨姑姑？侄兒但求常得姑姑的教誨，武功的傳授那倒是次要的了。」

　　江海天哈哈笑道：「好了，你們姑侄已然相認，你姑母如今又是你的師母了，你快來與你師母再見過禮吧。」拜見師母之禮更為隆重，葉凌風行過大禮，改口叫了一聲「師母」，谷中蓮喜得掉下淚來，說道：「你雖然不是貪圖江家武功，但我與你姑父卻必須成全你爹娘心願，讓你學好本領，做一個名實相符的大俠。海哥，這是你第一個徒弟，從今之後，你算是開宗立派了，你給你的徒弟一些訓告吧。」武林規矩，拜師之時，師父便應向徒弟宣示本門的戒條，谷中蓮是氓山派掌門，這一套規矩她是十分熟悉的。

　　但江海天卻不熟悉，原來他自己拜師之時就沒有經過這一套，他的師父金世遺是一個十分隨便的人，壓根兒就沒有向他宣示過一條戒條。江海天怔了一怔，本想說個「免」字，但見谷中蓮的態度十分莊重，好像非如此不足以完成拜師大禮，便笑了一笑，說道：「請你以師母的身份，代我這個做師父的訓告徒兒吧。」

　　谷中蓮微微一笑，道：「就讓你偷一次懶吧，以後你再收徒弟，可得你自己主持了。」江海天笑了一笑，用天遁傳音說道：「我不是偷懶，我是偷師。我記看你講的是什麼戒條，以後我就學會做師父了。」

　　谷中蓮擺了個臨時香案，當作是江海天本門的歷代祖師神位，其實江海天的本門祖師也只有兩個，第一代是已逝世多年的毒龍尊者，第二代就是江海天的師父金世遺了，金世遺在十多年前與谷之華偕隱海外，算來已有六十多歲年紀，是否還活在人間，無人知道。

　　谷中蓮端了一張太師椅坐在上首，叫葉凌風跪在下首，說道：「本門戒條，一不許欺師滅祖，二不許濫殺無辜，三不許姦淫婦女，四不可恃武凌人──」大部分是從氓山派的戒條中抽出來的，一共說了十條最重要的，說道：「若然犯了上列戒條，重則立時處死，輕則廢去武功，你依得麼？」葉凌風聽她宣讀一條，就叩一個響頭，最後說道：「弟子葉凌風謹領本門戒律，如有故違，甘受懲處。」

　　谷中蓮道：「還有一些次要的，你也聽了。不許擅取不義之財，不許結交匪類，不許與公門中人來往，除非得師尊允許，不許給富室保鏢，不許──。」說了幾條，頓了一頓，最後忽地加上一條「不許謊言欺騙。如有犯上了上列戒條，重則廢去武功，打斷手足，輕則逐出門牆，你依得麼？」葉凌風嚇出一身冷汗，卻連忙叩頭說道：「弟子──遵奉，決不敢違背本門戒律！」

　　谷中蓮道：「好，最後還有一條，但這一條我只要你依從一半。」葉凌風心裏暗暗嘀咕：「不知師母還有什麼刁鑽的戒條？怎麼叫做只依從一半？她所說的這些戒條別的倒沒什麼，只是剛才說的那條，嗯，可是有點蹊蹺，什麼『不許謊言欺騙』，武林中一般門派的戒條，我也略知一二，這一條似乎少見，她卻為什麼特別提出？難道，難道她是對我有了疑心？」他心有所疑，神色卻絲毫不露，恭恭敬敬地說道：「請師母吩咐。」

　　谷中蓮道：「你師父是漢人，我養母兼師傅的谷女俠是漢人，我如今又是嫁夫從夫，因此我早已把自己完全當作漢人了。漢族的英雄義士，雖未約齊了會盟定約，但人人心中都是有一個共同的誓約，即是要驅除胡虜，恢復中華。但你不是漢人，我不強求你也與漢族的英雄義士一般：畢生矢志，反抗清廷。但最少你不能做清廷的爪牙，不能殘害漢族的仁人義士。所以我說要你只依從一半。本門的戒條不是因你一人而立的，你師父以後還會收漢人徒弟的，他們就要全部遵守了。」

　　葉凌風忽地抬起頭來說道：「師母你說錯了！」谷中蓮愕了一愕，道：「怎麼錯了？你、你不願──」葉凌風道：「我母親是漢人，最少我也是半個漢人。我願意全部遵守你這一條，像別的漢人義士一般，盡力之所及，反抗清廷，如背誓言，甘受處死！」

　　江海天哈哈笑道：「蓮妹，你還未知道風侄早已是咱們的一路人了。他和蕭賢弟曾在泰山救了李文成的遺孤呢。他也早已與清廷的鷹犬交過手了。」當下將蕭志遠剛才所說的故事，向谷中蓮補述一遍。谷中蓮大為歡喜，把葉凌風扶了起來，說道：「好侄兒，好徒弟，從現在起，你是本門的掌門大弟子了！」

　　武林規矩，掌門弟子多數是大弟子，但也不一定就是大弟子，例如谷中蓮以前就是在同輩之中，位居最末的小師妹，卻做了掌門弟子的。如今谷中蓮這麼說法，即是在他一入門之時，就先立定他做掌門人了。不管以後江海天還收多少徒弟，那些徒弟是否才能勝過於他。

　　葉凌風心裏是喜出望外，神情卻是極惶恐，訥訥說道：「這個、這個，──我看掌門弟子之位，還是留待光夏師弟的好。他是漢人，而且是大英雄李文成的遺孤。再不然還有曉芙師妹呢。」

　　江海天哈哈笑道：「你師母所說正合我心，你不必謙讓了，光夏我是答應了收他為徒，但還不知是否有師徒的緣份呢，何況他年紀也還太小。至於你的師妹，哈哈，她是個只知淘氣的小姑娘，決不能讓她做掌門人的。」

　　葉凌風自是歡喜無限，忙再叩頭感謝師恩。蕭志遠卻是有點兒奇怪，暗自尋思：「葉賢弟一向與我說話，都是痛恨清廷，恨不得早日驅除韃擄，恢復中華的，聽他的口氣，誰也想不到他竟然不是漢人！」不過，蕭志遠雖是有點奇怪，但想到葉凌風是與他「志同道合」，他以「半個漢人」的身份，而能與漢人同仇敵愾，蕭志遠也自高興，便不再去深思了。

　　這時葉凌風已正式做了江海天的「開山大弟子」，而且江海天還預先立了他做掌門人，蕭志遠更是為他慶幸，便與冷鐵樵一同上來向他道賀。

　　葉凌風道：「蕭大哥，你是我師父的同一班輩，我不敢高攀，今後可要改過稱呼，叫你做蕭大叔了。」蕭志遠哈哈笑道：「你與我結義在先，拜師在後，各有各的交情，你何必如此拘泥什麼班輩？」江海天也像他師父金世遺一樣的脾氣，對一些小節，乃是隨隨便便的人，當下也便笑道：「這也不錯，江湖上各交各的，你的蕭大哥既是一番好意，我也就隨便你們怎樣稱呼了。」

　　蕭志遠本是與冷鐵樵約好，一同回鄉，助他叔父小金川寨主冷天祿舉義的，但一來他是初次來到江家，江海天自是想挽留他多住幾天：二來他受了李文成的托孤之命，李文成的孩子還未找回，他也放心不下，好在江南祖孫臨走之時，已經說過三天之後，便可回來，蕭志遠便決意再留三天，等到江南、江曉芙回來之後，得到確切的消息，然後離開。

　　那知過了三天，江南祖孫倆，竟都是未見回來。他們騎的是日行千里的駿馬，以行程而論，到德州一個來回，加上沿途投遞拜帖的一些耽擱，三天也應該夠了。

　　江海天根據情理推斷，雖然明知他們決無遇險之理，也不免有點憂慮，但他心想：「爹爹是個喜歡熱鬧，愛交朋友的人，他到了德州，可能是給丐幫的朋友留下了。芙兒第一次出門，在他爺爺庇護之下，說不定也是想在外面多玩幾天。」於是他和妻子商量之後，決定再等三天，若還不見他們回來，他再自己親自出馬尋找。蕭冷二人碰上這個意外，也只好決定再在江家耽擱三天。第二個三天又過去了，在最後那天的晚上，已是三更時分，江海天憂心忡忡，正在與蕭冷二人在客廳聚談，忽聽得門外馬嘶，江海天大喜道：「他們回來了！」全家人都急不可待，出去迎接，這晚正是月圓之夜，月色很好，只見只有江南一人騎馬回來！

　　江海天吃了一驚，連忙問道：「爹爹，你，你只是一人回來麼？」江南吃驚更甚，跳下馬來便道：「怎麼芙兒還未回來？我以為她早已回來了？」江海天本來掛慮女兒，但怕父親心裏不安，反而安慰他道：「芙兒也未必就是出了什麼事情，她武功勝於那個女賊，又有寶劍寶甲，而且一路之上，還有咱們的朋友，只怕她在那位世叔怕的家中留下了。」

　　江南神情惶恐，訥訥說道：「這個，這個──」他平時最愛說話，這時卻似擔著很重的心事，結結巴巴地說不出來。江海天情知兇多吉少，強作鎮定，說道：「爹爹，你在路上碰到什麼事情，進屋子裏慢慢再說。」

　　江海天替父親拉過那匹坐騎，正要把它拉入馬廄，谷中蓮忽地「咦」了一聲，說道：「爹爹，你這匹坐騎怎的換了？」

　　原來江南走時坐的本是一匹白馬，全身沒有一條雜色的毛，日行千里，故此名為「白龍駒」，如今回來，坐的卻是一匹黑馬。黑白分明，本是極容易發覺的，只因江海天一心記掛他的女兒，根本就沒留意到江南的坐騎是什麼顏色。谷中蓮雖也是一樣記掛女兒，但她是在旁邊聽他們父子說話，注意力比較在說話中的人較易接觸其他事物，故而首先察覺，那匹日行千里的「白龍駒」已是換成了一匹尋常的黑馬。

　　江南在惶恐之中多了幾分尷尬，說道：「這次我是八十歲老娘倒繃孩兒，給一個女賊騙了。」江海天道：「爹爹碰上了那個女賊麼？」心想：「這倒是不幸中之幸，最少可以找到一絲線索。」

　　蕭志遠、葉凌風亦都出來迎接，爭著打聽消息。江南進了屋子，坐定之後，嘆口氣道：「我是碰到了一個女賊，可惜不是正點兒。」蕭志遠道：「不是那幫女賊麼？」江南道：「是倒是的，但卻不是為首的那個女賊，只是她的一個小丫鬟！」

　　原來江南在離家之後的第二天，便追上了一個形跡可疑的單騎女子，年齡服飾和蕭志遠所說的那幫女賊都很符合，可是卻沒有帶著孩子。那女賊的坐騎當然跑不過江南的白龍駒，江南飛馬搶過她的前頭，攔著她問話，那女賊最初還想動手，江南心地純良，非但不願傷她，而且因為她是個年輕女子，江南怕她羞愧，連碰也不想碰她，故此沒有點她穴道。只是施展劈空掌力，把她的坐騎擊斃，叫她知道一點厲害。那女賊見了他的功夫，立即猜到了他的身份。

　　那女子爬起身來，便作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樣子，氣憤憤的向著江南嚷道：「你不是名震天下的江老爺子嗎？你是老前輩、大英雄，為何欺負我一個孤身弱女？」江南給她這麼一說，反覺不好意思，正正經經的和她理論道：「你休得抵賴，我知道你是昨日在東平縣搶了一個孩子的那夥女賊，你也分明懂得武功，怎能說是『弱女子』呢？」

　　那女子嚷道：「哎喲，江老爺子，你是江湖上人人佩服的老前輩，我以為你一定是個公平正直的人，卻怎的如此不明事理？」江南道：「我怎的不明？有那點錯了？倒要請教！」那女子道：「豈止一點錯了，總共有三點不對！」那女子實是有意胡纏，好拖延時間，心中暗暗盤算脫身之計。

　　江南怔了一怔，道：「我只說了幾句說話，就有三點不對了嗎？」那女子道：「我才不會冤枉你呢，你且聽著，第一、你也不知道我們是些什麼人，和那孩子是什麼關係，怎能一口就咬定我們是賊？第二、即使我當真是賊，『捉賊捉贓』，也總得有贓物才能說我是賊。你看我只是孤身一人，那有什麼孩子？你是要討回那孩子的，孩子不是我搶走的，你就不該與我為難。第三、我雖然懂得一點武功，但比起你江老爺子，簡直等於一頭羔羊和一頭老虎，在你的面前，我還不能說是弱女子嗎？」

　　江南給她捧得飄飄然的，心想：「這小妮子說的倒也有點理由。」說道：「我並非故意與你為難，那姓李的孩子乃是我的徒孫，我非得討回不可。劫了那孩子的是不是你們一夥？這點你總不能抵賴了吧？」

　　那女子笑道：「我為什麼耍賴？可是在你朋友手中奪了那孩子的乃是我們的小姐，我只是她的一個丫鬟。」江南喜道：「好，到底是探出一些消息了。你的小姐是誰？她為何要劫奪李文成的孩子？快說！」

　　那女子道：「我們的小姐麼，她名叫千手觀音祈聖因，『祈禱』的『祈』，『聖賢』的『聖』，『因緣』的『因』，你老爺子見聞廣闊，想必聽過我們小姐的名字？」江南道：「什麼千手觀音？沒聽過這個名字。她是什麼來歷？不，你先說她為何要搶那孩子，再說她的來歷。」

　　那女子嘆口氣道：「老爺子，你又糊塗了。」江南怔了一怔，道：「我怎麼又糊塗了？」那女子道：「你也不想想看，我只是一個丫鬟，主人做的什麼事情，做丫鬟的還能去向她查根問底嗎？」江南慍道：「你剛才的口氣，不分明是說你的小姐和那孩子有什麼關係的嗎？你還說我不該冤枉你的小姐是賊呢。」

　　那女子笑道：「江老爺子，我說你糊塗，你當真乃是糊塗！不錯，我是說過你不該冤枉我們的小姐是賊，正因為我知道她不是賊，所以我才敢斷定她和那姓李的孩子一定有些關係，要不然，她何必從你朋友手中奪了那孩子呢？至於什麼關係，小姐她未告訴我，我又怎能知道？」這女子纏七夾八的兜了幾個圈子。說來說去，還是一個「不知道！」

　　江南苦笑道：「我聽你說了半天，你越說我倒是越糊塗了。你們的小姐到底是什麼人？」那女子道：「我們的小姐，就是我們的小姐！你要問她的身世麼，待我想想看，嗯，查家世該香三代，那我就從她的祖父說起吧，哎呀，我說了半天，當真是有點口渴了，咱們找個茶亭歇歇，我拼著耗個半天工夫，陪你老聊聊。」

　　江南吃了一驚，心道：「這丫頭要說她小姐的三代底細，還準備耗個半天工夫！我自小被人叫做『多嘴的江南』，豈知今天碰上這個鬼丫頭，比我江南還要嘮叨十倍！」忽聽得鴉聲陣陣，原來天色已晚，已是百鳥歸巢的時候了。

　　江南雖是忠厚老實，畢竟也在江湖上混了幾十年，瞿然一省，「這丫頭莫非是故意與我胡纏，好讓她的小姐走得起遠越好？」連忙截住那女子的話頭，說道：「我不想聽你小姐的三代底細了，你小姐走的那條路？我追上了她，我自會問她來歷！」

　　那女子翻了翻眼睛，一副狡獪的神氣笑道：「江老爺子，我可以告訴你，我們的小姐走的是那一條路，但你就不怕我騙你嗎？」江南道：「對，你給我帶路！你高興說話，在路上再說，說她三代、五代、七代、八代，只要不耽擱趕路，我就隨你說個夠！」

　　那女子道：「好，江老爺子，你是天下聞名的老英雄，你要我帶路，我是榮幸之至，敢不依從？」江南叫道：「別再多說閒話了，快走！」那女子道：「可是有個大大的難題！」江南道：「什麼難題？」那女子道：「你老爺子把我的坐騎擊斃了，叫我跑路跟你嗎？你的馬跑得這樣快，我的氣力又這樣小！」

　　江南搔頭道：「這個，這個，──」沉吟了好一會子，毅然說道：「好，那你也騎上來吧！」那女子嬌聲笑道：「不，不好！你雖然足可做我爺爺，但畢竟是個男子，我不瞞著你老，我今年雖然只有十八，已經是許了人家的了。我那未婚大婿妒忌心重，要是給他知道我與一個男子那麼親熱的同坐一匹馬，他會不要我的。」

　　江南無可奈何，想了一想，說道：「也罷，我就讓你坐我的坐騎，可你得聽我的吩咐！你瞧著！」江南一記劈空掌打出，五丈開外的一棵柳樹，登時倒下。

　　那女子吃了一驚，卻自笑道：「江老爺子，你這是什麼意思？我早已說過，我是一個小丫鬟，能夠有個機會，給你這位名震天下的老前輩、大英雄效勞，那是我天大的榮幸，我還能不聽你老的吩咐嗎？」

　　江南給她一頓奉承，心裏十分受用，卻端起臉來，正色說道：「我最不喜歡戴高帽子，你別給我多說恭維的話兒了。那，你聽著，我讓你騎我這匹白龍駒，你可別要心懷鬼胎。我跟著馬走，人與馬的距離不准距離三丈開外，我叫你停，你就要停，否則我一記劈空掌就能叫你從馬背上摔下來，摔成一團肉餅！」

　　那女子叫道：「哎呀，江老爺子你太多心了，我還能騙你的寶馬不成？不過，你在後頭，我怎知道是否不超過三丈距離，不是要我常常回頭看你嗎？」江南道：「這馬我是騎慣了的，你不用鞭打它，只要保持它平常的速度，我就可以跟得上了。」

　　原來江南積了幾十年的功力，輕身的本領亦已是非同小可，尋常的馬匹，速度還不及他，即使是這匹白龍駒，在最初的三五里路程之內，人與馬都以全力奔跑的話，他也可以不至落後三丈之外。但若走長程，那就要白龍駒不可跑得太快了。

　　那女子道：「這白龍駒看來十分神駿，只怕它不服生人？」江南道：「不要緊，它很聽我的話的。」當下將白龍駒拉到那女子身邊，拍拍馬兒，指一指那女子說道：「這位姑娘騎你一程，你可不要欺負她。」那白龍駒果然似通靈性，蹲了下來，讓那女子毫不費力的便跨上馬背。

　　江南道：「我已吩咐它不可欺負你了，你也不可存著壞心眼兒，以為可以將它偷走。我一發出命令，它會把你摔下來的。」那女子笑道：「江老爺子，你真是囉嗦得緊。你有劈空掌，這匹坐騎又是聽你號令的，我不怕你劈空掌打死，也怕給它摔死，我還怎敢偷你的坐騎呢？」

　　江南為了急於追趕這幫女賊的首領，想出了這個主意，自以為萬無一失。那知這女子跨上馬背，忽地唰的一鞭，催得她跨下的白龍駒四蹄如飛，絕塵而去。

　　江南大驚，喝道：「快停！我要發劈空掌啦！」那女子嬌聲說道：「江老爺子，你是天下聞名的老英雄，你不怕人恥笑，說你欺負一個孤身弱女，你就打死我吧！」江南雙掌揚起，掌力卻是不敢發出。以江南的本領，本來還可以傷馬而不傷人的，但這匹白龍駒是他心愛的寶馬，他又怎忍傷它？稍一猶豫，人馬距離已在十數丈外，江南大叫道：「小白龍，聽我的話，摔她下來，摔她下來！」

　　那女子揚空虛打一鞭，也在叫道：「小白龍，聽我的話，跑快些，跑快些！」那匹坐騎果然越跑越快，那女子笑道：「江老爺子，你的白龍駒聽我的話，卻不聽你的話，合該是我做它的主人了！」江南追趕不上，氣得七竅生煙，卻是無可奈何。

　　江南失了坐騎，只好步行，他心急趕路，晝夜不停，功力雖高，畢竟是上了一點年紀，趕了一日一夜，趕到德州，已是疲勞不堪，他以為江曉芙坐著赤龍駒，應該早已到了，那知他找到了丐幫的德州舵主楊亮宗一問，江曉芙竟還未到。

　　江南在德州等了一天，仍然不見孫女到來，已知有點不妙，便問楊亮宗要了一匹坐騎，從江曉芙走的那條路回去。一路上他也曾到處打聽，卻就是無人知道江曉芙的下落。

　　江南把他的遭遇說給兒子、媳婦聽，雖然隱瞞了一些，例如給那丫鬟戲弄的情形，他就只是粗枝大葉的說了幾句。但大致還是說清楚了。

　　江海天沉吟半晌，道：「千手觀音祈聖因，這名字我也沒聽過。」谷中蓮道：「有個名字，總是比較容易打聽一些，就怕那丫鬟是胡說一通，根本沒有此人。」

　　江海天道：「我叫芙兒沿途投遞拜帖的，從咱們這兒到德州，走她那條路，有三處地方要投拜帖的，一處是飛龍槍董鏢頭，一處是大刀關五爺，一處是賽靈猿梁少英，爹爹，你走那條路回來，可問過這三家沒有？」

　　江南神情頹喪，說道：「海兒，你爹爹還沒那麼糊塗，這三處地方，當然都已去查問過了。芙兒都沒去過。」江海天道：「奇怪，最近的一處飛龍槍董鏢頭家裏，離此不過二百餘里，赤龍駒還不到半日路程，難道她在這一段路程之內，就出事了。」

　　谷中蓮道：「還好芙兒只是沒有消息，還沒有傳來什麼壞消息。爹爹回來時候的神氣，我幾乎以為芙兒已經遇害了呢。」江南頓足道：「沒有消息也就是壞消息了，你們還不著緊，快去找她！」江南最疼愛這個孫女，故此特別緊張。

　　江海天道：「芙兒失蹤，我們當然要著緊找她。但爹爹也不必太過擔心，闖蕩江湖，那有不受到風險的？讓她歷練歷練，也未嘗對她沒有益處。爹爹放心，待會兒天一亮，孩兒就去找她。」

　　江南父子說話之時，蕭冷二人也在一旁靜聽，蕭志遠心裏卻是好生為難，他受了李文成托孤之命，論理是該幫忙尋找的，可是冷鐵樵卻又等著他一同回鄉。

　　江海天已聽他說過這件事情，知道他的為難之處，便懇切的對他說道：「蕭賢弟，李文成這孩子雖未向我叩頭拜師，我已是把他當作我的徒弟了，我怎能讓我的徒弟落在壞人手中。賢弟，你放心吧，我是定要盡我所能，將他找回來的。你既是答應了回鄉相助冷寨主，這是一件大事，於公於私，你都不該失約，尋覓孩子之事，你就讓我多負點責任。一有消息，我就會托人送信給你。」

　　蕭志遠一想，以江海天的武功與威望，有他親自出馬，自是無須乎多他一個幫忙，只是還有一事未能放心，說道：「江大哥，有你出頭管事，再難十倍的也能辦好，小弟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只是李文成這孩子你未見過──」江海天哈哈笑道：「你忘記了還有凌風嗎？我正想藉此機會，帶他出去走走江湖，讓他多認識一些武林前輩。」

　　蕭志遠笑道：「這就最好不過了，葉賢弟，你可得趕緊多學武功，要是碰上那個女賊，便請你代我報那一鞭之仇！」葉凌風更是暗暗高興，心想這次與師父同行，人人都知道他是當個武林第一高手江大俠的掌門弟子，何等光榮！當真是未出師門，已經名聞天下了。不過，他在蕭志遠面前，卻是不敢顯出太過得意，他叩謝了師父的栽培之後，還與蕭志遠說了好些謙遜的說話，那也不必細表了。

　　計議已定，第二日一早，主客便各自分道揚鑣，蕭志遠與冷鐵樵一路，趕回四川。江海天夫婦則帶了葉凌風先往德州，查訪江曉芙和李光夏的消息。留下江南看守老家。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江曉芙遭遇了什麼意外呢？這事可得先從李光夏這孩子說起。且說那日李光夏被擒之後，是「千手觀音」祈聖因手下的一個丫鬟先把他帶走，祈聖因則留在後面，準備抵擋追兵。祈聖因將李光夏拋給她的丫鬟之時，已是順手點了他的穴道，李光夏不過是個十一二歲的孩子，祈聖因用的是邪派獨門點穴手法，她的丫鬟亦非無能之輩，祈聖因當然不會想到李光夏能夠逃走。

　　那知李光夏年紀雖小，正邪各派的功夫他卻是知道得不少，祈聖因這門點穴手法，正巧他也知道解法。祈聖因出手點他穴道之時，又顧慮他是個小孩，怕傷了他的身體，不敢用重手法，這就給了李光夏一個逃走的機會了。李光夏功力未到，解穴須得運氣衝關，本來是極不容易的，好在祈聖因用的不是重手法，他把真氣一點一滴的慢慢凝聚起來，終於在過了一個時辰之後，竟然給他自己解開了穴道，這時天已入黑，祈聖因所顧慮的追兵，未見追來，也恰巧在這時候，趕上了他們。

　　這時已是入黑時分，恰巧走到一段非常險峻的山路上，這是從兩山夾峙之中開闢出來的一條道路，下面是深不可測的幽谷。祈聖因追了上來，叫道：「天黑了，這路很不好走，你把孩子交給我吧。」那丫鬟應道：「是！」勒住坐騎，正要把李光夏抱下馬背，交給她的主人。李光夏忽地在她耳邊大叫一聲，那丫鬟嚇了一跳，李光夏反手一推，把她推倒，迅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使盡氣力，用重手法點了她的穴道。

　　祈聖因叫道：「怎麼啦？你還不趕快扶這孩子起來！」她還只道是天黑路險，那丫鬟馬失前蹄，把李光夏摔壞了。李光夏趁祈聖因未曾來到，雙手一抱，護著頭顱，閉了眼睛，就從山坡上滾了下去。

　　祈聖因亮起火摺，這才發現倒在地上的是她的丫鬟，從山坡上滾下去的才是李光夏。祈聖因是個武學行家，一眼看出了她的丫鬟是被點了穴道，大吃一驚之後，也就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情了。

　　祈聖因搖了搖頭，說道：「你這小傢伙真是膽大包天，我也是太過疏於防範。忘記你是李文成的孩子了。糟糕，從這麼高的山坡上滾下去，不死只怕也得遍體鱗傷。」當下，已是無暇給那丫鬟解開穴道，便即跟著下去尋覓。

　　山坡陡峭，天色又已黑了，當然不能騎著馬下去。祈聖因又怕他在中途被樹枝石筍絆倒，未必就滾到谷底，因此只好一步步的走下去，小心尋覓，未到谷底，她手中的火摺已是燃燒淨盡。

　　李光夏幸好沒有碰著尖利的石頭，只是荊棘勾破衣裳，傷了幾處皮肉。腳踏實地，便即沒命奔逃。

　　這晚沒有月亮，只有幾點疏星，山谷黑沉沉的，也不知那裏才有出路？祈聖因發了一支蛇焰箭，叫道：「好孩子不要跑了，我不會害你的！」她已聽得谷底的腳步聲響，知道李光夏即使受傷，至多也是輕傷。

　　山谷底下，長滿了高逾人頭的茅草，李光夏也真機伶，知道祈聖因的輕功遠在自己之上，她已然下來，倘若自己繼續奔跑，給她循聲覓跡，反而不妙，於是一見火光，立即使鑽入茅草叢中。

　　蛇焰箭一閃即滅，祈聖因沒瞧見李光夏，但已察知他逃走的方向，火摺已經燒掉，只好解下軟鞭，撥掃茅草，小心尋覓。李光夏身軀矮小，蹲在茅草叢中一堆亂石後面，連大氣也不敢出。

　　祈聖因柔聲說道：「好孩子，我是你的長輩親戚，你父母不幸雙亡，無依無靠，我是特來照顧你的。我決意將你撫養成人，你別害怕。」

　　李光夏年紀雖小，但自幼聽得父親談論江湖上種種欺詐的事情，見識遠非尋常童子可及，心道：「我那來的這門親戚？你只憑著幾句話就想騙我不成？」心念未已，只聽得祈聖因又道：「你奶奶是姓祈的不是？我爹爹是你奶奶的親兄弟，我是你爹爹的表妹，算起來是你的表姑。我名叫祈聖因，你爹爹沒和你說過我麼？」李光夏怔了一怔，有點奇怪。

　　原來他祖母確是姓祈，但他自懂人事以來，卻從未聽過他父親說過他祖母娘家的事情，也從未提過祈家的任何人。他祖母的娘家，這門親戚和他的關係已經相當疏遠，他又是個孩子，因此也從未想過向父親查問，如今突然冒出了這個表姑來，他也不知是真是假。

　　李光夏沒答話，祈聖因嘆了口氣，又道：「你爹爹竟然從未提過我的名字麼？我還有個外號叫做『千手觀音』，你也沒聽人說過麼？」李光夏仍然不出半句聲，祈聖因似是有點生氣，忽地大聲說道：「你爹爹和你媽媽吵架之時，也沒提過我千手觀音麼？」

　　李光夏心道：「我爹爹和媽媽可從來沒有吵過架，你這賊婆娘簡直是胡說八道。」但這「千手觀音」的外號卻忽地令他想起了一件事情，有一年，他爹爹生日，有個從江西來的朋友，送他爹爹一套景德鎮的瓷器，其中有一尊觀音，製作得甚為精美，客人送來的禮物是他母親收拾的，他母親發現了這尊觀音瓷像，不知怎的，忽地無端端生起氣來，將這尊觀音「砰」的一聲便摔個稀爛，他爹爹後來知道了，曾賠著笑臉向她母親勸解，李光夏依稀還記得的幾句話是：「這麼多年了，你的氣還沒消麼？好，你要發洩，明天我買十尊觀音像來，讓你一一摔個稀爛，只要你不怕菩薩責怪。」他母親給說得笑了起來，這場風波也就過去了。

　　李光夏心裏自思：「這賊婆娘外號『千手觀音』，我媽無端端將那觀音摔破，莫非恨的是她？管她是不是我的表姑，我媽既是不高興『觀音』，這千手觀音就定是壞人。」

　　祈聖因等了一會，仍不見李光夏說話，似乎更生氣了，忽地冷笑說道：「你的爹娘就這麼要好，從未吵過嘴麼？不過你爹娘縱然不認我這門親戚，我總是要照顧你的。好孩子，你出來吧！」正是：

　　眼前一個玉羅剎，可是當年觀世音？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威加稚子滋疑慮　力戰強豪動殺機

　　李光夏躲在茅草叢中，亂石之後，靜靜地聽，只不作聲，祈因怒道：「你這不識好歹的小東西，哼，你不聽話，你就以為我沒法叫你出來嗎？哼，看來是非叫你吃點苦頭不行了。你趕快把雙手掩著眼睛，我要放梅花針啦！」只聽得嗤嗤聲響，祈聖因果然是一把梅花針撒了出去。

　　梅花針是最細小的暗器，不能致人死命，但若是給射中關節穴道，卻是疼痛難當。祈聖因心想，李光夏無論怎樣倔強，畢竟是個孩子，中了梅花針，非出聲叫喊不可。她事先提醒他遮掩眼睛，還算有點愛惜之意。

　　祈聖因以「天女散花」的手法發出梅花針，撤出一把，三丈方圓之內，便都在她滿天針雨籠罩之下，她越來越近，第三把梅花針發出，正對著李光夏藏身之所，只聽得「叮叮」之聲不絕於耳，李光夏面前的那塊石頭已是中了無數梅花針。

　　祈聖因叫道：「你是躲在石頭後面不是，還不快快出來？我瞧見你啦！」李光夏吃了一驚，不自覺的把身軀縮成一團，祈聖因隱隱聽得茅草撼動的聲響，但卻還不能斷定是由於有人躲在裏面，或是由於自己的梅花針射在草叢中所發出的聲響，姑且再試一試，這次只把七枚梅花針射出，兜了個圈，從石頭後面射進來，李光夏再也躲避不開，肩頭、臂膊、腳踝有三處地方中了梅花針。

　　受傷之處，火辣辣作痛，腳踝所中的那枚梅花針，更是剛好插入了骨縫，比利刀剜肉還要疼痛難當，李光夏心頭怒火燒燃，想道：「這賊婆娘如此心狠手辣，她還說是我的長輩親戚呢。哼，即使是真，我也絕不能跟她。」咬著牙關忍受，死也不肯出聲。他年紀雖小，卻頗有見識，心知祈聖因說是瞧見他，那一定是騙他的，否則還有不過來捉他之理。

　　祈聖因想不到他如此倔強，心道：「我這把梅花針撒出，若有人躲在石頭後面，那是非中不可。看來是躲在第二處了。」她的梅花針撒了幾把，已是所剩無幾，喝道：「你不出來，我放火燒你！看你還能藏得安穩？」李光夏橫了心腸，心道：「你燒死我，我也不出來！」

　　祈聖因動了怒氣，喝道：「我數到三字，你不應聲，我就放火。一、二、──」「三」字未曾出口，忽聽得有個陰惻惻的聲音冷笑道：「千手觀音，你欺負一個孩子，不也感到羞恥嗎？」祈聖因吃了一驚，只見一條黑影如飛奔來。人還來到，聲音已如在耳邊。

　　祈聖因冷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鹿老大。鹿老大，你這閒事可管得歪啦，你知道這孩子是我的什麼人！」

　　那被她稱作「鹿老大」的怪客「嘿嘿」笑道：「我有什麼不知道，那孩子是李文成和羅綺紈生的，你當年想嫁李文成沒有嫁成，把羅綺紈恨如刺骨，你在她臉上斫了一刀還嫌不夠，如今又想來虐待她的親生兒子啦。哼，哼！你當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是裝得假仁假義，好騙這孩子跟你，然後你就可以慢慢的折磨他了。幸虧我這侄兒沒有上你的當！」

　　李文成交遊廣闊，李光夏也不知道他父親是否有這麼一個性鹿的朋友，但聽他把自己稱做「侄兒」，所說的事情又有根有據，料想不是假話，心中暗暗禱告，「爹爹，你在天之靈保佑這位鹿伯伯打贏那賊婆娘。」

　　原來李光夏的母親的確是名叫羅綺紈，臉上也確是有個刀疤，在靠近耳朵的左頰，有頭髮遮住，平時是看不出來的。李光夏小時候看他母親梳頭，曾問過母親這刀疤是怎麼來的，他母親說是小時候不小心弄刀子，給割傷的，如今始知是祈聖因所斫。

　　李光夏更增憤恨，心中想道：「你斫了我的娘一刀，她還替你隱瞞，你卻要把我拿去報復，哼，只怕普天之下，也沒有像你這樣狠毒的女人了！」

　　祈聖因氣得破口大罵道：「你、你、你簡直是胡說八道！李文成那來的這個兄弟，你竟敢厚著臉皮把他的孩子叫做侄兒？」聲音在盛怒之中發抖，似是給對方說中了心事。

　　那鹿老大哈哈笑道：「李文成知道你的狠毒，他與羅綺紈結了婚就再也不理睬你，他交了一些什麼朋友，難道還會一一告訴你嗎？哼，即使我與李文成毫無交情，他是天下聞名的大英雌，我也不能讓他的孩子落在你的手上！何況我與他乃是有八拜之交！」鹿老大這番話明裏是駁祈聖因，實是說給躲在暗處的李光夏聽的。

　　祈聖因斥道：「鬼話，鬼話！你這頭獨角鹿臭名昭彰，居然有膽在我面前冒充俠士，哼，你胡說一通，分明是想騙走李文成的孩子。」

　　鹿老大也「哼」了一聲道：「你這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廢話少說，你即刻離開這兒，我侄兒之事，從今之後，你再也休管！」

　　祈聖因大怒道：「鹿老大，你敢欺負到我千手觀音頭上來了！」鹿老大冷笑道：「千手觀音又待如何？」祈聖因喝道：「照打！」霎時間，暗器如蝗，紛紛朝著那鹿老大打去。她號稱「千手觀音」，暗器上的功夫確是非同小可！

　　只聽得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那鹿老大使一支奇形怪狀的兵器，形狀有點像是一支開叉的鹿角，配合上騰、挪、閃、展、的小巧身法，打落飛刀，撥開甩手箭，接下飛蝗石，閃過毒蒺藜，哈哈笑道：「你是千手觀音，我就是金身羅漢，你暗器雖多，能奈我何？」聲到人到，祈聖因手上還有幾件暗器未曾打出，那鹿老大已是迫到她的身前。原來鹿老大雖然故作大言，其實對祈聖因的歹毒暗器也是有點怯懼，他剛才用了渾身解數，還險些被暗器打中，故此要採用近身纏鬥的辦法，使得「千手觀音」也騰不出手來。

　　祈聖因也不覺心頭一凜，想道：「這頭獨角鹿果然是有幾分本領。只怕我一人對付不了。」當下將那幾件暗器打出，迅即解下軟鞭，拔出佩劍，喝道：「好，咱們再在兵器上見個輸贏！」

　　祈聖因的鞭劍合用的功夫，是她祈家的武學雙絕，她曾以一條鞭擊倒冷鐵樵，一口劍殺敗蕭志遠，如今鞭劍合用，厲害可想而知。但鹿老大所使的也是罕見的奇門兵器，名為「鹿角叉」，其實卻是西藏特產的一種通天犀犀角所製，堅逾金石，但在一端裝上兩支尖叉，形狀似是開叉的鹿角，故此名為「鹿角叉」。他這支「鹿角叉」可以用來點穴，又可以當作三尖兩刃刀來使，還可以使出「蛾眉刺」的招數，一件兵器而兼有三種兵器之長，用來對付祈聖因的一鞭一劍，正是功力悉敵，並不吃虧。

　　祈聖因以勁敵當前，出手便是絕招，短鞭抖直，呼呼聲響，捲起一團鞭影，向鹿老大下三路疾掃而來，鞭梢伸縮不定，還竟雜有槍法的刺戳招數。

　　武學有云：「槍怕圓，鞭怕直。」槍是硬兵器，若使得圓轉自如，那是槍法的上乘境界，極難應付；鞭是軟兵器，若能使得其直如矢，兼有槍法之長，那在鞭法上也是上乘境界，更難對付。她鞭掃下盤。右手的青鋼劍也跟著配合，一招「雲龍三現」，抖起三朵劍花，似左、似右、似中，疾刺鹿老大中盤胸腹之間三處穴道。

　　鹿老大叫道：「好個鞭劍雙絕的功夫，俺鹿老大今日見識了！」鹿角叉抖得噹啷啷作響，反手一絞，迎上了軟鞭，軟鞭恰巧打在那角上的兩支尖叉之間，被他一絞一拉，祈聖因不覺被他牽動，跟著衝上兩步。祈聖因想不到這一招絕妙的鞭法，竟被他的邪門怪招所破，不敢再纏，便即把軟鞭抖開，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噹」的一聲，祈聖因右手的青鋼劍也斫中了「鹿角叉」。

　　「噹」的一聲，火花四濺，祈聖因這口劍乃是百煉精鋼，雖還不能說是削鐵如泥的寶劍，卻也鋒利非凡，那知一劍所在那犀角上，犀角一點裂痕也沒有，他的青鋼劍卻損了一個缺口。

　　祈聖因虎口微感酸麻，知道對方功力在自己之上，但也高不了大多。當下立即變換打法，仗著輕靈的身法，揮鞭舞劍，與對方遊鬥，卻不去和他的鹿角叉硬碰。祈聖因的招數其實並不輸於對方，她之所以一交手便險險吃虧，那是因為未曾熟悉對這種奇門兵器的功能之故。

　　鹿老大在兵器上稍佔便宜，功力也略高少許，已是立於不敗之地，但祈聖因的兩宗兵器，一長一短，遠攻近守，相互配合，妙到毫巔，在招數上卻是佔了上風。因此鹿老大雖是立於不敗之地，想要速勝，卻也不能。

　　激戰中，祈聖因忽地發出一聲長嘯，鹿老大笑道：「千手觀音，你敢把你的當家漢子喚來嗎？你要李文成這孩子，你不怕他吃醋？依我之見，你還是放手了吧，你年紀尚輕，還怕自己養不出孩子嗎？」

　　祈聖因斥道：「狗嘴裏不長象牙，哼，依我之見，你是快快夾著尾巴逃跑的好！否則我當家的一到，他不將你這頭獨角鹿宰了，那才怪呢！」鹿老大想激祈聖因生氣，便好乘機取勝，那知祈聖因初時雖然憤怒，一交手之後，卻是十分冷靜，他反而給祈聖因嚇得有點心慌了。

　　祈聖因情場失意之後，遲遲不婚，直到三十歲出了頭，感到需要一個終身伴侶，這才答應了一個獨行大盜的求婚，他們結婚至今不過兩年，江湖上已傳出他們夫妻不和的消息，爭吵的原因，當然是因為她的漢子妒忌心重，不滿意妻子還在暗中懷念著李文成了。

　　鹿老大心頭一凜，暗自思量：「千手觀音倘若不是得當家的同意，想來也未必敢要李文成的孩子？糟糕，只怕我是料錯了一著，他們夫妻其實已經是講和了？」祈聖因的丈夫以心狠手辣在黑道馳名，鹿老大不怕祈聖因，但對她的丈夫，卻不能不有幾分忌憚！

　　鹿老大既不能迅速打敗祈聖因。心裏又著實有幾分害怕她的丈夫，倘若事情不是關係重大，他早已跑了。可是李文成這孩子是他處心積慮要奪到手中的，機會難逢，他已知道這孩子就躲在附近，他又怎肯就此甘心逃走？他心念一轉，立即大聲叫道：「光夏賢侄，你趕快跑吧！我決不能讓你落在惡人手裏遭受折磨，我拼了性命，也要替你抵擋追兵！」

　　李光夏心情激動，「嗖」的從草叢中竄了出來，叫道：「鹿伯伯，要走就咱們一齊走！」祈聖因叫道：「夏兒，這人是騙你的，不要上他的當！」李光夏那裏還肯聽信祈聖因的說話，心道：「你用梅花針打我，又要放火燒我，你雖是我長輩親戚，我也不能再與你講什麼情份了。」

　　祈聖因正在大聲疾呼，李光夏已跳了過來，拔出腰刀，一招「鐵牛耕地」，便向祈聖因雙腳斬去，他身材矮小，攻敵人下盤，最是適宜。若在平時，祈聖因當然不會將一個孩子放在心上，但此際她與鹿老大惡鬥之時，她還稍處下風，添上這麼一個比尋常的大人更難對付的孩子，可就是大大的不利了。

　　祈聖因又氣又惱，喝道：「夏兒，退開！你莫要迫我打傷了你！」李光夏更是憤激，說道：「你本來就要打傷我的！」他是大俠之子，自小便受薰陶，他以為那鹿老大是捨命救他，他還焉能袖手旁觀？更兼在憤激之下，明知以祈聖因的本領，舉手投足，便可制他死命，他也置之腦後了。

　　祈聖因一個迴身滑步，飛足向他踢去，用意是在踢他的單刀，不料李光夏像一小蠻牛般的衝上來，身形一矮，竟然不顧性命，那一刀仍然向她腳踝斬下。祈聖因的腳尖正對著他的頭顱，這一腳若然踢出，豈不是要把他的頭顱踢得開花？

　　李光夏是她情敵羅綺紈的孩子，但也是她情人李文成的孩子，她情場失意，到了中年，方始出嫁，嫁得又不如意，多年來憤懣的心情，造成了她很不正常的心理，她痛恨情敵，也怨及情人，但對她年輕時候的情人，心底也總還存有一份愛意。

　　正是由於她對李光夏父母的又愛又恨的心情，她對李光夏的心理也非常複雜，鹿老大說她想折磨李光夏，也不算冤枉了她，可是她對李光夏，其實也是憎中有愛，無論如何，總不至於便要取他性命的。她剛才發出梅花針，不過是要迫李光夏出來，梅花針是傷了人也無大礙的，而且她在事先還提醒李光夏遮掩眼睛，從這件事也可以想見她對李光夏的複雜心情，縱施毒手，也不忍太過份的了。

　　祈聖因那一腳不敢踢出，只好迅速躲閃，硬生生的使個「大彎腰、斜插柳」的身法，柳腰一俯，單足旋轉，把踢出的腿收了回來。這個身法極費氣力，那鹿老人何等狠辣，趁此良機，鹿角叉一抖，便插過來。祈聖因一劍架空，臂上著了一叉，血如泉湧！

　　鹿老大哈哈笑道：「千手觀音，你雖然狠毒無比，我鹿老大卻不能不顧念交情，我如今饒了你的性命，你好好養傷去吧。」其實，他是擔心祈聖因的丈夫趕來，僥倖得手之後，那裏還敢再與千手觀音纏鬥下去，樂得趁她受傷，說幾句漂亮話了。

　　鹿老大拉了李光夏急急逃跑，祈聖因氣得破口大罵，卻是無可奈何。她隨身帶有金創藥，當下敷了傷口，坐下休息。幸而不算傷得很重，但一條右臂，暫時已是不能使用了。

　　祈聖因正自氣惱，忽聽得健馬嘶鳴之聲，隨即聽得有人從斜坡上走下來，祈聖因一口怒氣無處發洩，罵道：「賊漢子，這個時候才來！我吃了人家的大虧，你知不知道？你還不趕快給我去追，追那殺千刀的獨角鹿！」她只道來的必定是她的丈夫無疑。

　　那知話聲未了，只聽得一個清脆的少女聲音冷冷說道：「誰給你管什麼獨角鹿四腳羊？李文成的孩子呢？」原來來的不是她的丈夫，而是江曉芙。江曉芙騎著赤龍駒走的本是另一條叉路，但因夜深人靜，卻彷彿聽得這裏有金鐵交鳴的廝殺聲，心裏想道：「莫非是我爺爺碰上了賊人，卻何以不見蛇焰箭？不管如何，已先過去看看。」就這樣，這谷底的廝殺聲把她引來了。

　　這晚沒有月亮，谷底尤其幽暗，但天邊掛著幾點疏星，也還不至於漆黑一團。江曉芙自小練功，目力異乎常人，看得出對方是個女子，而且身材形貌也與蕭志遠所說的那個女賊相符，不禁又驚又喜，連忙喝問。

　　祈聖因從聲音聽得出江曉芙至多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女，不覺怔了一怔，她是提防江家有人追來，但想不到是如此一個「乳臭未乾的丫頭」，她還不知道江曉芙就是江海天的女兒。

　　祈聖因正自沒有好氣，「哼」了一聲，冷笑說道：「你是什麼人？你這乳臭未乾的丫頭也要來管人家閒事？」江曉芙是第一次出道，正恨不得有個機會試試本領，心道：「我要是說出了我爹爹的名字，這女賊一定不敢和我交手。」於是就學著她所想像的江湖好漢的口吻說道：「你管我是什麼人？天下人管得天下事！你這臭賊婆娘搶了人家的孩子，我是路見不平來啦！你搶去了的那個孩子呢？我數到三聲，你不回答，我就叫你知道我的厲害！」她還怕這一架打不成，臭罵了祈聖因一頓之後，急急忙忙的就數起「一、二、三！」來。

　　祈聖因吃了那鹿老大的虧，正自一肚皮悶氣，怎禁得江曉芙再給她火上加油，一見面就把她罵得狗血淋頭。祈聖因氣得七竅生煙，莫說她還未知道江曉芙是江海天的女兒，即使知道，這口氣她也是不能咽下的了。

　　江曉芙一個「三」字尚未叫出，只聽得「啪」的一聲，祈聖因已是手起鞭落，閃電般的向她抽擊，江曉芙吃了一驚，心道：「嚇，這女賊好橫，我還未決定怎樣教訓她，她就先動手了。」

　　祈聖因這一鞭大大出乎她意料之外，以她的本領，本來可以避開的，但心裏一慌，唰的就著了一鞭，背心的一幅衣裳化作了片片蝴蝶，幸而她裏面還穿有護身寶甲，衣服破了，人卻未傷。

　　祈聖因罵道：「臭丫頭，知道厲害了吧？快給我滾！」江曉芙這一氣可大了，喝道：「豈有此理，你敢打我？」祈聖因冷笑道：「打你又怎麼樣？」唰的又是一鞭打來。

　　這一次江曉芙早有提防，話聲未了，只見白光一閃，她的裁雲寶劍業已出鞘，「喀嚓」一聲，就把鞭梢削去了一段，祈聖因讚道：「好一把寶劍，拿過來吧！」長鞭一抖，繞了個圈，疾纏江曉芙的手腕，鞭梢一顫，又點向她的脈門。祈聖因有「鞭劍雙絕」之稱，鞭法實已到了出神入化之境，鞭梢點穴，尤其是她的家傳絕技，這一招「靈蛇繞腕」的絕技一使，以為必定可以把對方的寶劍奪出手中。

　　那知江曉芙忽地使出個古怪的步法，身形不動，鞋底卻似抹了油一般，陡地在草地上滑出一丈開外，祈聖因的長鞭就差了那麼幾寸未能纏上，祈聖因一鞭打空，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劍光閃處，喀嚓一聲，祈聖因的長鞭又被削短了幾寸。

　　原來江曉芙的武功本來就在祈聖因之上，但卻是毫無對敵的經驗，過去她雖然也曾暗中瞞著父親，與客人較技，替父親拒客，但那畢竟只是「點到即止」的試招性質，那些客人一來是武功確不如她，二來也因為她是江海天的女兒，即使有勝過她的，也不能不手下留情。真正的與敵交鋒，這次還是她有生以來的第一次。所以開首的時候，險險吃了大虧。過了凡招，這才漸漸沉著下來。

　　祈聖因卻是老練狠辣，一瞧不對，身形一晃，長鞭啪啪一響，卻並未真個打出來，黑夜中看不清楚，江曉芙學過「聽風辨器」之技，聽那鞭聲，似是向她左側打來，但知這卻是祈聖因的巧妙手法，她不用把長鞭打出，就能弄出啪啪的聲響，待得江曉芙一劍向左側削去，她這才一抖長鞭，悄沒聲就一鞭的向她右臂疾抽，江曉芙劍招用老，急切間那能撤回抵禦，「唰」的又著了一鞭！

　　這一鞭祈聖因因為已知對方了得，竟是用盡全力，江曉芙雖有寶甲護身，也覺手腕著鞭之處，火辣辣的作痛。她兩次削短了對方的長鞭，但自身也著了兩鞭，比較起來，還是她吃的虧更大。

　　江曉芙一向嬌縱慣了，連吃了兩次虧，氣得可就大了，喝道：「好呀，你敢打我，我殺了你！」她恃著有寶甲護身，即使多捱幾鞭，也是傷不了她，當下就不顧一切，逕向祈聖因撲去，祈聖因縱橫江湖，可還真未見過這樣不顧自身，只攻不守的打法，何況江曉芙手裏拿的又是一把削鐵如泥的寶劍，要是著了一下，這可不是好玩的事。祈聖因也不禁慌了。

　　祈聖因心道：「那來的瘋丫頭，也罷，算我倒楣，避開她吧。」她要想逃跑，可是江曉芙的輕功比她更高，她一想逃，吃虧更大，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劈啪連聲，祈聖因接連抽中她幾鞭，江曉芙已是欺身撲到，一招「順水推舟」，劍光起處，明晃晃的劍鋒竟是朝著她的頸項推削過來。

　　祈聖因嚇得魂不附體，百忙中霍的一個「鳳點頭」，冀圖死裏求生，敗中反擊，這一瞬間，江曉芙卻忽地想道：「這女賊雖然可惡，但我也還未查明她的來歷，要是就殺了她，只怕爹爹責怪。」她若是劍鋒一落，本來可以要了祈聖因的性命的，這一瞬間，心念電轉，劍鋒疾的轉了一圈，平削過去，登時把祈聖因的頭髮削去了十之八九，露出一大片光頭。

　　江曉芙哈哈笑道：「你這女賊作惡多端，理該佛前懺悔，我如今給你剃度，削去你三千煩惱絲，你以後就做個尼姑了吧！」江曉芙猶有童心，完成了這個「傑作」，覺得很是得意，忍不著就把對方取笑，卻不想對方是何等一個狠辣的敵人，笑聲末止，祈聖因大怒，反手便是一鞭，這一鞭打中江曉芙的腳踝，那是沒有寶甲防護之處，痛得江曉芙大叫一聲，跳了起來。

　　祈聖因冷笑道：「看你還兇，我非打得你求饒不可！」鞭風呼響，鞭鞭都是捲地掃來，打她雙足。原來祈聖因在她身上抽了幾鞭之後，見她沒有受傷，已想到她有防身之物，是以改了鞭法，專打她的下三路。

　　江曉芙著了兩鞭之後，大怒叫道：「豈有此理．我不殺你，你反而打我！這回我可是非殺你不可了！」使出了天山劍法的須彌劍式，劍光護了全身，專找她的鞭梢切削。劍中夾掌，以劍防身，以掌擊敵。原來她雖然說了狠話，卻也還不敢真個殺人，心想：「以掌力將她打成殘廢，那也可以消去一口悶氣了。」

　　江曉芙年紀雖小，可自小練的是上乘內功，掌力的雄渾，武林中的鬚眉男子也罕有比得上她的。祈聖因功力也頗不弱，但她已傷了一條右臂，只能使鞭，無力用劍，「鞭劍雙絕」的功夫使不出來，在江曉芙劍中夾掌的攻擊之下，就只能有招架的份兒了。

　　幸而江曉芙雙腳先已被她抽了幾鞭，雖未筋斷骨折，也是受了點傷，跳躍不靈，輕功大受影響。祈聖因施展騰挪閃展的小巧功夫，和她遊鬥，還勉強支持得住。但在江曉芙劍光籠罩之下，要想逃走，卻已不能。

　　時候稍長，祈聖因越鬥越覺吃力，心頭暗暗叫苦，「鹿老大的一叉之仇，尚還未報，若然又折在一個黃毛丫頭的手裏，那更是不值了。哎呀，不對！一個乳臭未乾的丫頭，怎的如此厲害？」這時祈聖因已隱隱想到這「黃毛丫頭」多半是江海天的女兒了。但她的年紀比江曉芙大了一倍有多，平素一向心高氣傲，如今被江曉芙削光了頭髮，又口口聲聲要取她性命，卻叫她怎能低首下心，向一個「乳臭未乾的黃毛丫頭」討饒？

　　正自心慌，忽聽得一個重濁的聲音喊道：「怎麼樣，惹出了麻煩了不是？好呀，且待我來會會這位高人！」祈聖因已是大汗淋漓，氣湍吁吁，說不出整句的話來。只能斷斷續續地喊道：「賊、賊漢子，你、你快來！」

　　江曉芙知道對方來了援兵，卻也傲然不懼，悄聲說道：「你是這賊婆娘的男人麼？你老婆是個潑賊，你也決計好不到那裏去，很好，你也來試試我的寶劍吧！」

　　江曉芙罵得一副孩子口吻，那漢子聽了，倒是覺得「新鮮」，大笑說道：「哈哈，因妹，你如今也有人罵你作賊婆娘了。你還不甘心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嗎？妙得很呀，這回不是我做賊連累了你，卻是你這『賊婆娘』連累了我也被人當作壞人了。」原來祈聖因出身於武學世家，卻是從未幹過黑道營生的。她嫁了綠林人物之後，非但不肯幫忙她的丈夫，反而屢屢勸他金盆洗手。他們夫妻意見不和，這也是原因之一。

　　這漢子覺得江曉芙罵得好笑，同時又覺得奇怪，「怎的似是個初出道的雛兒？聲音還似是個未成年的童子？」江曉芙要學大人說話，故意把聲音迫尖，但童音未改，男不像男，女不像女，那漢子一時間倒是弄不清她是何等人物。待走近了定睛一瞧，這才看清楚了是一個稚氣未消的少女，那漢子不覺一怔，原來他以為能夠打得他的妻子要向他呼救的，自必是大有來頭的人物，故而他才問是「那方高人」，卻不料竟是個乳臭未乾的黃毛丫頭。

　　祈聖因見丈夫來到，剛自鬆了口氣，江曉芙驀地一劍削出，「喀嚓」一聲，又把祈聖因的軟鞭削去了一段，剩下的已不到一半了。江曉芙用的是世上無雙的寶劍，劍鋒未到，劍芒先吐，她剛才只是以劍護身，寶劍的威力還未十分顯露，這時她為了急了將祈聖因打敗，再對付她的丈夫，忽然劍掌互易，改守為攻，祈聖因吃的苦頭就更大了。

　　祈聖因方覺手上一輕，陡然間便見劍光耀目，只道對方的劍尖已指到咽喉，卻不知只是劍尖上吐出的光芒，祈聖因大驚之下，慌忙使盡吃奶的氣力，向後倒縱，她本來已是筋疲力竭，再一用力，臂上的傷口又再裂開，疼痛難當，不由得「咕咚」一聲，跌倒地上。江曉芙的寶劍並未刺中她的身體，她已是又帶了花。

　　江曉芙右手一劍刺出，左手便即反手一掌，她憑著聽覺知道來人已到身後，這一掌打出恰是時候，那漢子和她的距離不到五尺，只覺一股大力湧來，那漢子未及出掌相迎，已給她的劈空掌力震得晃了一晃，心頭也不禁微微一凜，「這小丫頭果然是非比尋常，怪不得聖因敗在她的手下！」

　　這時距離已近，天上的黑雲也剛消散，一彎眉月從雲層中透了出來。那漢子對他妻子的狼狽形狀，已是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只見她露出一片光頭。只剩下鬢邊稀疏的頭髮還未給削去；又見她上身衣裳一片鮮紅，顯然已是受傷不輕。那漢子只道這都是江曉芙幹的，卻不知臂上的傷乃是鹿老大的鹿角叉戳的。

　　那漢子又驚又怒，儘管他與祈聖因夫妻不大和諧，但他心中卻是最痛惜妻子的。一怒之下，殺機陡起，猛地喝道：「小小年紀，如此狠辣，可饒你不得！」大喝聲中，呼的一掌劈出！

　　江曉芙終是功力稍遜，雙掌一交，「轟」的一聲，只覺胸口發悶，如受巨錘，氣血翻湧，不由得連退數步，方才穩得住身形。那漢子喝道：「往那裏跑？」如影隨形，急步趕來，跟著又是一掌。

　　江曉芙嚇得慌了，心道：「這漢子這麼兇，我不殺他，只怕他要殺我。」她最初本來還是不想殺人的，這時在那漢子緊迫之下，下手再也不敢留情，她一個「天羅步法」閃開，轉過身來唰唰唰便是連環三劍。

　　江曉芙使的是天山劍法中的「追風劍式」，追風劍式攻勢強勁無比，在各家劍法之中，首屈一指，與剛才她對付祈聖因之時只用寶劍防守，當然大大不同，只聽得劍尖上嗤嗤作響，劍芒閃爍，就似有數十口利劍同時向那漢子刺來。饒是那漢子技高膽大，也不覺有點心驚！

　　那漢子一個盤旋，以腳跟作軸，轉了一圈，呼呼呼呼，向東南西北，連發四掌，掌力有如排山倒海，四面盪開，登時把江曉芙的劍點震歪，劍光流散，但隱是如此，寶劍的光芒掠過，那漢子也稍微著了一點，一撮頭髮隨著劍光飛起，幸而被削的不多，否則就要和他妻子的光頭相映成趣了。

　　江曉芙默運玄功，舒散胸中悶氣，她功力比那漢子自是不如，但也還不至於相差太遠，憑著寶劍的威力，仍然鼓勇搶攻。她已知道這漢子的本領在她之上，若然不以全力搶攻，震懾對方，只怕便要遭受對方毒手。

　　武林中人最喜愛的是兩樣東西，一是駿馬，一是寶劍。江曉芙所騎的赤龍駒那漢子已見過了，這時又見了她所使的寶劍，更是人間至寶，比那赤龍駒又寶貴得多了。登時又起了搶馬奪劍的念頭，心道：「殺了這丫頭為我妻子報仇，正是一舉兩得！」

　　雙方都已懷了殺機，搏鬥更烈。那漢子拆了十數招，知道只憑雙掌之力，實是難以奪劍傷人，戰到緊處，忽地一個轉身，江曉芙恨他剛才小覷自己，也是一聲喝道：「往那裏跑？」揮劍疾刺，劍尖指向那漢子的背心大穴。這時她以為勝算在握，又不想傷那漢子的性命了。

　　但這一劍雖然不是殺手絕招，也是上乘的刺穴手法，祈聖因這時已喘過口氣，正在包紮傷口，忽見丈夫遇險，不覺失聲驚呼！

　　豈知這漢子正是要江曉芙如此，眼看劍尖堪堪刺到，忽聽得「啪」的一聲，那漢子手中多了一樣東西，原來是他解下了圍腰的皮帶，當作軟鞭。

　　皮帶「啪」的捲上了劍柄，那漢子喝道：「拿過劍來！」劍柄被捲，不能轉動，劍鋒自然也不能拐過彎來削他皮帶了。江曉芙人急智生，喝道：「偏不給你！」運掌如刀，身軀半側一掌向那繃緊了的皮帶削下。

　　以江曉芙的掌力，這一「削」不亞於利刃，皮帶本來是非斷不可、但那漢子功力在她之上，雙方的力道抵消，皮帶沒斷，江曉芙的寶劍也解開了束縛。

　　那漢子心道：「我也還是小覷這丫頭了，她氣力未衰，我要一招奪劍，原屬奢望。」當下哈哈笑道：「我想要的，那還由得你來作主？因妹，你瞧著，三十招之內，我把這柄寶劍拿來，送給你作個小小的禮物！」他打定了主意先消耗江曉芙的氣力，估量在三十招之內，一定可以得償所願。

　　當下那漢子更把掌力加劇，另一隻手則揮舞皮帶，乘隙攻取，皮帶在他手中夭矯如龍，使將開來，竟是絕不遜於他妻子的鞭法。

　　江曉芙雖有寶劍，但功力經驗，都是不及對方，寶劍的威力，竟給這漢子的一條皮帶抑制得難以發揮，江曉芙把六十四路追風劍式，全部使出來了，但對方那條皮帶，靈蛇似的，隨著她的劍鋒所指，吞吐屈伸，還不時乘隙「反囓」，饒是江曉芙的劍法迅可「追風」，六十四路劍式盡數使開，竟是無法削斷他的皮帶！

　　那漢子大喝一聲，猛發一掌，聲如霹靂，掌若奔雷，以「聲」助「勢」，駭人心魄！江曉芙還是第一次出道，那曾見過如此猛烈的聲勢？銳氣一折，心裏先自慌了。

　　那漢子估計她至多可以抵敵三十招，不出所料，那漢子的二十六手「天罡掌法」，剛剛使到三分之二，江曉芙已是抵敵不住，被他的劈空掌力一震，「哇」的一聲，一大口鮮血便吐了出來。

　　那漢子喝道：「寶劍拿不拿來？」江曉芙也是倔強之極，身子已是搖搖欲墜，仍然不甘屈服，柳腰一擺，在即將跌倒之際，一劍貼地削出，那漢子已是欺到她的身前，冷不及防，雙腳幾乎給她削斷，那漢子一覺不妙，立即跳起，饒是他閃避得快，後足跟也已給劍尖刺了一下，只是差了幾分，險險就要挑斷他的腳筋。

　　那漢子大怒，皮帶「唰」地一抽，江曉芙的手腕被打得起了血痕，痛如刀割，寶劍「噹嘟」墜地，人也「卜通」跌倒了。

　　那漢子拾起寶劍，冷笑道：「好狠的丫頭，我且叫你嘗嘗你這寶劍的滋味！」劍鋒指著她的咽喉，就似貓兒捉著了老鼠一般，先把她戲耍個夠。

　　眼看這一劍就要穿過江曉芙的喉嚨，祈聖因忽地叫道：「大哥，劍下留人！」那漢子怔了一怔，笑道：「因妹，你怎的發起慈悲來啦？我正要殺她祭劍，為你報仇！」

　　祈聖因已裹好傷，喘著氣趕過來，說道：「這丫頭只怕有些來歷，大哥，你別忙著殺她。」將江曉芙扶起問道：「你姓甚名誰，父母何人？快說！」江曉芙傷得極重，已是奄奄一息，但神智尚未模糊，心裏想道：「我反正是快要死的了。我決不能說出我爹爹的名字，辱沒了他！」

　　祈聖出說：「哎呀，你這一掌打得好重。你看，要不要先給她敷上了藥再說？」那漢子憬然如有所悟，說道：「你怕她是，是。──」祈聖因道：「只怕有九成是江海天的女兒！」

　　那漢子澀聲笑道：「哈哈，你是怕我惹不起這個大對頭？」他雖然貌作強橫，但聽得是江海天的女兒，身上已是出了一身冷汗。祈聖因柔聲說道：「大哥，你的仇敵已經夠多，何苦再樹強仇？」正是：

　　得斂手時須斂手，江湖何必樹強仇。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少年俠骨來相護　幽谷情苗便暗生

　　祈聖因的丈夫本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劇盜，這時聽了妻子的溫言軟語，卻不由得心裏甜絲絲的，便似個馴伏的貓兒，劍柄下垂，低聲說道：「因妹，原來你心裏也還有我。」

　　祈聖因星眸半睞，軟綿綿的身子斜靠著她丈夫寬厚的肩膊，如怨如嗔，說道：「我不關心你還關心誰呢？」那漢子苦笑道：「我道你只關心那個孩子，因為他是李、李文成的孩子！」祈聖因道：「李文成早已死了。一死百仇消，何況他本來和你沒有什麼仇恨。難道，你，你──」底下的話不好意思說出，那漢子卻替她說了出來，苦笑道：「我不是還在吃死人的醋，我只怕、只怕李文成雖然死了，他的影子卻總是還在你的心頭！」

　　祈聖因玉顏變色，柳眉一豎，霍的挺直身子，離開她的丈夫，冷冷說道：「大哥，你既然不肯相信我，也不肯原諒我，連一個孩子也容不下，那就不要也罷。反正這孩子也已經給人家搶去了。不過，咱們夫妻鬧到如此田地，在一起還有什麼味兒，不如也趁早散了吧！」她越說越氣，「哇」的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那漢子連忙將祈聖因攬住，說道：「因妹，你先別生氣，你聽我說。李文成出事之後，你離開我，我早已知道你是要去救他的孩子了。我不瞞你，在他生前，我確是一直在妒忌他，但在他死後，我也早想過了，他畢竟也還是我佩服的一條好漢，他的兒子無父無母，我還能對一個可憐的孩子存著敵意嗎？其實，你如對我明說，我也會幫你去救這孩子的，你離家後，我悄悄的隨後追蹤，卻又不敢讓你知道，就是怕你遭遇意外。」

　　祈聖因大為感動，不由得又化怒為喜，「噗嗤」笑道：「我早已知道了，要不然我剛才怎會呼喚你來？」

　　那漢子舉袖抹去妻子嘴邊的血汙，說道：「我之所以不願露面，是想讓你單獨救這孩子，好了卻你一重心事。我打算，以後你如對我明言，我就把這孩子當作親生撫養；你如不相信我，瞞著我另作安排，我也就詐作不知。」

　　祈聖因不由得又是感激，又是慚愧，心道：「想不到大哥對我這樣體貼入微。其實我對這該孩子也還沒有像他所說的那樣愛護呢。我恨他的母親，對他是在憐愛之中也有憎厭。我的心胸，其實還沒有大哥這樣寬大。」內疚於心，不覺嘆了口氣。那漢子只道她是失了孩子而難過，忙道：「是誰搶去的？我一定幫你搶回來，成全你的心願。」

　　祈聖因道：「是鹿老大，我臂上的傷，也是他鹿角叉刺的。」那漢子頗感詫異，說道：「是鹿老大？奇怪，他也來管這閒事，還膽敢把你傷了。我還一直以為是這臭丫頭呢。」

　　那漢子與妻子情意纏綿，這時方記起了旁邊還有個江曉芙，提起劍來，說道：「待我料理了這臭丫頭，再找那鹿老大算帳。」祈聖因吃了一驚，忙拉著他的袖子道：「怎麼，你還是要殺她？哎喲──」她情急之下，用力過度，牽動傷口，半是撒嬌，半是真痛，叫出聲來。

　　那漢子道：「因妹，你受傷不輕，咱們可得趕快離開此地，難道還能叫這丫頭變作咱們的累贅嗎？料理了她，咱們才好走路呀！」祈聖因道：「你把金創藥給她敷上吧，也費不了多少工夫。」那漢子道：「因妹，你在江湖上也非新出道的稚兒了，怎的如此不明？」祈聖因道：「不明什麼？這女娃兒可是江海天的女兒呀！」

　　那漢子笑道：「就因為她是江海天的女兒，更是非殺她不可，你難道還沒有聽過這句俗語，捉虎容易放虎難，咱們把江海天的女兒打得重傷，再放她回去，豈不正是自找麻煩？江海天是武林第一高手，他肯讓女兒平白受人欺負？咱們放她回去，只怕江海天不領咱們的情，他可不肯放過咱們呢！我不但要殺她，還要把她毀屍滅跡，有誰知道是咱們幹的？」

　　祈聖因道：「我曾在蕭志遠手中搶了孩子，他認得我。日後總會猜疑到我身上。」那漢子道：「那也只是猜疑而已，到底沒有真憑實據，總勝於留下活口，讓這臭丫頭日後指證咱們。」

　　這漢子說得也確是有他的道理，祈聖因心亂如麻，失了主意，拉著丈夫的袖子道：「這個，這個──」「這個，這個」的，卻也說不出道理來，不知該不該讓丈夫殺人？只覺得殺害無辜，總是有點於心不忍。

　　那漢子已是極不耐煩，說道：「別這個那個的啦，常言道得好：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驀地舉起寶劍，一劍就向江曉芙胸口插去！祈聖因雖是扯著他的袖子，氣衰力弱，那裏攔阻得住？

　　祈聖因大驚之下，忽聽得「叮」的一聲，不知從那裏飛來一顆石子，不偏不倚的正打中那漢子手中的寶劍，劍尖蕩歪，石子也彈過一邊，又恰恰從祈聖因的額角擦過，祈聖因正自慌亂，忽地又遭意外，額角擦破，雖然傷得不重，已禁不住失聲驚呼！

　　那漢子大怒道：「來者是誰？但敢與我作對？因妹，你怎麼啦？」這剎那間，那漢子也禁不住手忙腳亂，既要防備敵人偷襲，又不知妻子受傷如何，必須要照顧她，一時間也就無暇再去殺江曉芙了。

　　飛蝗石連珠般地打來，那漢子抱著妻子，揮劍把石子一一打落。他已有防備，當然不至於再吃虧了。但饒是如此，被那一頓暴風驟雨般的飛石也打得他退後了十幾步。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一條人影已是如飛趕到。

　　那漢子凝神一瞧，淡淡的月光之下，隱約可以看得出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少年，這少年發現了躺在地上的江曉芙，「啊呀」一聲，似是吃驚不小，顧不得再用石頭打那漢子，慌忙便朝著江曉芙奔去。

　　那漢子也不禁有些駭異，心道：「那裏來的這個小子，年紀輕輕，居然也有如此功力？」但他雖然心頭微凜，待看清楚了是個陌生的少年之後，倒放下心來，不是那麼吃驚了。

　　原來他最初還以為是江家的人來到，他是知道江海天未曾收過徒弟，也沒有兒子的。江家老小，共是四人，他沒見過，卻也知道，一個是江海天的父親江南，年已將近六旬，江海天本人是四十左右的中年人，另外兩人，就是他的妻子和女兒了，那麼這少年人當然不是江家的人。

　　那漢子放下了心，殺機又起，心道：「若是給他把江海天的女兒救了出去，禍患不小，一不做，二不休，且把這臭小子也殺了滅口。」他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不肯對後輩偷襲，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你也接接我的暗器！」一抖手打出了兩枚透骨釘。但他雖是先出聲警告，手法卻毒辣非常，射向少年那枚透骨釘用雙指彈出，故意弄得錚錚作響，另一枚透骨釘卻使了巧勁，無聲無息的向躺在地上的江曉芙打去，而且是不同的方向，不同的力道，打江曉芙那枚力道更強，由於用上了巧勁，還可以後發先至。原來這漢子已試出了少年的功力，深知一枚透骨釘未必就能傷得了他，故而用出如此毒辣的手法，教那少年無法替江曉芙抵擋，先殺了江曉芙再說。

　　這少年武功不弱，也具有「聽風辨器」的本領，可惜經驗無多，對這等毒辣的手法，他連想也沒有想到，更不用說有所提防了。

　　這少年聽得暗器挾風之聲，拔出了隨身所帶的判官筆，反手便是一挑，他辨別方向，準確之極，這一挑挑個正著；把那枚透骨釘反射回去。可是就在這時，只聽得「錚」的聲，隨即是江曉芙發出了呻吟，一聽就知是她中了暗器。這時，他和江曉芙之間的距離還在三丈開外。

　　這少年又驚又怒，喝道：「尉遲炯你這惡賊，你膽敢傷害江大俠的女兒！」那漢子聽得少年叫出他的名字，吃驚更甚，原來這尉遲炯是個橫行關外的獨腳大盜，中原武林人士聽過他的名字的已經不多，認得他的更是非常之少。想不到在一個陌生的少年口中，竟然把他的名字叫了出來。

　　尉遲炯呆了一呆，最初還想問那少年的來歷，驀地心念一轉，舉起寶劍，便向那少年殺去！

　　原來尉遲炯怕問出了這少年的來歷，倘若他的師父和自己有什麼淵源的話，那就不便下手殺他了。要知那少年已經知道他的名字，他就不能不為自己打算了，若不殺人滅口，這少年將他殺了江海天女兒之事洩露出去，江海天還焉能容得他夫妻活在人間？

　　尉遲炯心想：「即使他是我那一個好朋友的兒子，我也是非殺他不可了！」他十八般武藝，件件皆能，劍術雖非專長，但使的是天下無雙的寶劍，在他手中，如虎添翼，一劍刺出，劍光暴長，威不可當！

　　這少年一個迴身滑步，判官筆反手斜挑，只聽得「錚」的一聲，火星濺起，判官筆損了一個缺口，還幸他已避開正面，迎其偏勢，判官筆這才沒有給寶劍削斷。這少年也好生了得，他使的是一對判官筆，左手這支判官筆一架劍鋒，右手那支判官筆迅即便戳過來，黑夜之中，認穴奇準，筆尖一顫，一招之內，連襲尉遲炯胸前三處大穴。

　　尉遲炯來不及回劍防身，對方的筆尖已指到了他的胸前，尉遲炯內功深湛，這剎那間，陡地吞胸吸腹，筆尖戳破衣裳，就差那麼半寸不到，未刺中他的穴道。這少年正要跨上一步，使勁再刺。尉遲炯身形向後一挪，寶劍轉了個圈，已是一招「橫雲斷峰」，向判官筆當中切下。

　　這少年認得寶劍的厲害，連忙移步變招，雙筆虛虛實實，攻他四脈八穴。尉遲炯處處需要提防，只好暫且回劍防身。要知道這少年使的乃是一對判官筆，手法又精妙絕倫，尉遲炯寶劍雖利，也沒把握一舉便削斷他一對判官筆，倘若只削斷一支，給另一支戳中穴道，可就不划算了。

　　這麼一來，雙筆對單劍，成了遊身纏鬥的局面。那少年身法也是輕靈迅捷之極，雙筆一出即收，一沾即退，以攻代守，迫對方防禦，剎那間拆了三十餘招，雙筆竟未曾再給寶劍削著。尉遲炯劍術非其所長，功力雖是較高，兵器雖佔便宜，但論到招數的精奇，可就遠遠不及對方了。

　　尉遲炯心掛妻子的傷勢，無心與這少年久戰，大喝一聲，捨劍用掌，一掌劈出，這少年身形一晃，閃過一旁，掌力雖然也波及他，他卻沒有跌倒，趁著尉遲炯換掌之際，雙筆又攻過來。

　　尉遲炯大怒，劍掌兼施，劍光化作了一道光幢，護著了全身穴道，一掌緊於一掌，掌力向四方發出，那少年近不了他的身子，登時便給他反客為主，佔了上風。可是尉遲炯想在一時三刻之內殺這少年，也實是大不容易。祈聖因無力幫忙，焦急說道。「大哥，天快亮，放過他吧。」

　　尉遲炯聽了妻子的催促，心裏委實躊躇，這時他正自佔到上風，那少年接了他數十招，已是大汗淋漓，氣息重濁，尉遲炯勝算在操，卻沒把握一定可以在天亮之前將他擊斃。尉遲炯一來擔心天亮之後，江家會有人來；二來也怕他妻子受傷，支持不住，須得趕快離開此地，另找個地方，給妻子醫治。但他更怕留下活口，後患無窮，既已勝算在操，又怎肯輕輕放過？

　　尉遲炯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忽地說道：「因妹，你去看看那臭丫頭死了沒有？給她補上一劍。」他估量江曉芙著了他那枚透骨釘，早已是死多活少，但畢竟還是放心不下，故而叫妻子去斬草除根，他妻子雖也受傷，但殺人的氣力總還是有的。

　　江曉芙氣息奄奄，卻還活著。原來她因為身穿寶甲，那枚透骨釘打不進去。但她先前所受的傷已經很重，這枚透骨釘叉正打在她心窩的部位，雖沒穿過寶甲，心臟受震，亦已是傷上加傷。

　　祈聖因應了聲「是。」拔劍出鞘，便向江曉芙走去，江曉芙聽她腳步聲越來越近，嚇得魂不附體，連忙閉了氣息，假裝死去。

　　江曉芙嚇得個半死，殊不知祈聖因心裏也是又慌又亂，她探了探江曉芙的鼻息，又摸了摸她脈搏。內功深厚的人，本來可以閉息停脈，支援一段時間，但江曉芙業已受傷，呼吸雖然勉強止了，脈息還是微微跳動。她的鼻翼肌肉，由於驚慌過甚，也不自覺的微微抽搐。祈聖因一摸之下，當然立即便知道她是裝死的了。

　　祈聖因舉起了劍，對準江曉芙的咽喉，但不知怎的，卻是手顫腳軟，這一劍竟是不能刺下。這霎那間，祈聖因已是轉過無數念頭，「殺她呢還是不殺？」想到他們夫妻今後的安危，似是應該殺人滅口，妥當一些，但她出身於武學世家，畢竟還不似她丈夫這樣心狠手辣，殺害一個無辜少女，又覺得有點於心不忍。

　　正在祈聖因躊躇未決之際，那少年急怒交加，大吼一聲，一個倒縱，便向祈聖因衝去。卻不知尉遲炯正是要他如此，當下如影隨形，一記劈空掌發出，那少年身子懸空，如何閃躲？「砰」的一聲，跌落塵埃，距離江曉芙不到一丈之地。

　　說時遲，那時快，尉遲炯已是跟著一劍刺到。那少年身子未能挺直，判官筆一招「舉火燎天」，往上招架，「噹」的一聲，那支判官筆又被削斷了，尉遲炯哈哈大笑道：「看你還敢硬充好漢麼？和那臭丫頭一同去見閻王吧！」

　　尉遲炯在大笑聲中，一劍劈下，只道這一劍便能要了這少年的性命，那知道少年驀地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剛剛避開了他這一劍，說時遲，那時快，左手的判官筆亦已閃電般的飛了出去。

　　尉遲炯也是輕敵過甚，只道這少年已被他的掌力震得死多活少，那料他還有還擊的能力，猝不及防，小腹已給他的筆尖插入，痛徹心肺。尉遲炯的笑聲登時變成了厲叫，他也當真是兇悍絕倫，受傷之下，竟不後退，騰地便飛起一腳，把那少年踢了一個筋斗，摔出了數丈開外。

　　祈聖因大驚道：「大哥，你怎麼啦？」尉遲炯道：「沒什麼，稍稍帶了點花。哼，你這臭小子還想活嗎？」那少年在遠遠的應聲說道：「不錯，我是不想活啦，你過來，咱們再來拼命。哼，我死了要叫你也活不成！」

　　尉遲炯驚詫無比，心道：「這臭小了居然還能說話！看來他雖是受了內傷，大約還可以支援一時三刻。奇怪，他年紀輕輕，怎能有如此功力？難道他剛才還未曾使出全副本領，倒是我走了眼了？」

　　尉遲炯咬緊牙根，將插在小腹上的判官筆拔出，連忙敷上金創藥。祈聖因走了過來，要替他包紮傷口，但她也傷得很重，走來走去，早已疲累不堪，看見丈夫滿身鮮血，已是直打哆嗦，悄聲問道：「大哥礙事麼？」尉遲炯大聲道：「沒礙事。你殺了那臭丫頭沒有？」祈聖因道：「那臭丫頭確實是已經死了，我沒工夫將她大卸八塊，就讓她保個全屍吧。」

　　那少年不知祈聖因說的乃是謊話，又驚又怒，但卻沒氣力再罵了。只聽得尉遲炯又在哈哈笑道：「好，很好！你這臭小子為了江海天的女兒，不惜捨了一條性命，我也讓你保個全屍吧，江海天要是顧念你對他女兒的情義，說不定將來會給你們合葬。我可沒工夫在這裏陪死人啦。」

　　原來尉遲炯受的傷委實不輕，儘管他口出大言，心裏還當真有點害怕那少年再過來和他拼命。他的大笑，他的豪語，都是為了掩飾自己嚴重的受傷而做作出來的。他實在是不能再動手的了。不過他有上好的金創藥，只要靜養兩天，就可恢復如初。而按他的估計，那少年所受的傷，決不在他之下，在這荒谷之中，沒人救他，在日出之前，那是非死不可。在這樣情形之下，他那還肯與這少年拼命？

　　尉遲炯吸了口氣，把妻子抱了起來，他知道妻子已看出他受了重傷，在妻子耳邊小聲說道：「因妹，你不用擔憂，這丫頭的坐騎是匹千里馬，咱們正可借牠逃走。你大哥雖受了傷，馴服一匹畜牲的本事還是有的。」

　　那少年提心吊膽的把耳朵貼在地上，聽得馬蹄聲去得遠了，這才吁了口氣，但這口氣一鬆，他也就不省人事了。原來他受傷極重，他嚷著要和尉遲炯拼命，心思也正是與尉遲炯如出一轍，是為了掩飾自己的傷勢，不讓敵人識穿。

　　尉遲炯起初是過於輕敵，後來卻又是估敵過高，他以為這少年的傷勢與他不相上下，大約還可以支持個一時三刻，所以他才不敢在受傷之後，再去侵害這個少年。殊不知這少年所受的傷，竟是超出他的估計，遠遠比他為甚，一時三刻也支持不了，緊張的心情一過，人也就立即昏迷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少年在朦朧中忽聽得「啪」的一聲，有一顆石子在他身邊落下。那少年在睡夢裏也提防著敵人，驀地一驚，便醒了過來。只見陽光耀眼，已是白天。前面茅草叢中，有悉悉索索的聲響，定睛一瞧，這才發現是一個人，正在向他爬來。這個人不用說就是江曉芙了。

　　江曉芙受傷之重，不在少年之下，爬了半天，不過向前移動了幾尺之地，那顆石子是她使盡了吃奶的氣力，彈到這少年身邊的。她見這少年張開眼睛，心道：「還好，這人也還沒死，只不知他還有沒有一點氣力？」她張開口想要呼喊，說出的聲音細如蚊叫，那少年隱約聽得出她說的是：「你、你快來！」

　　這少年所受的傷並不比江曉芙輕，但他功力較高，救弱扶危的俠義之心一起，見江曉芙沒死，陡地精神一振，終於慢慢地爬到了她的身邊。

　　江曉芙嘴唇開闔，側轉了頭，指著耳朵，這少年知她是沒氣力說話，示意叫自己側耳傾聽，當下將耳朵湊到她的嘴邊，只聽得江曉芙說道：「我身上有小還丹，你幫我找出來。」力竭聲微，僥倖這少年還能聽懂。

　　小還丹是治內傷的聖藥，以華山醫隱華無風配製的最具靈效，江海天是華天風的義子，得他贈了十顆，這次江曉芙初次出道，江海天預防不測，叫她隨身帶了五顆。可惜她受傷之後，氣力毫無，連手指也不能運用，雖有妙藥，卻是取不出來。

　　這少年也知小還丹的功效。心頭大喜，但隨即想到一個難題，江曉芙是個少女，自己怎好伸手入懷，在她身上摸索解藥。

　　江曉芙道：「怎麼，你也連伸手的氣力都沒有了嗎？快掏出來，我分你一顆。」這少年心裏自思：「也罷，為了救人，可顧不得這麼多了。」閉了眼睛，用力抬起手來，在江曉芙身上摸索，他是破題兒第一遭接觸女子的身體，不由得面紅過耳，心裏慌張。偏偏江曉芙身上的零星物事甚多，他摸來摸去，也不知道小還丹是藏在那裏？

　　江曉芙年紀更小，一片天真，本來尚還不懂男女情事，但她是無可奈何才向一個陌生男子求救，也是第一次給異性觸及她的身體，不覺也隱隱感到有點差恥，終於忍耐不住，說道：「你是怎麼搞的。老是摸來摸去，還不快點把小還丹拿出來？」

　　那少年嚇得縮手不迭，結結巴巴地道：「我，我不知道，你，你的小還丹是、是在那兒？」江曉芙面上一紅，這才省起自己粗心大意，未曾說得清楚，忙道：「是在一個小盒子裏面。」

　　少年這才把那盒子找了出來，拈了一顆丹丸送進江曉芙口中。江曉芙咽了下去，半晌說道：「咦，你在這裏發呆作什麼，你為什麼不起快服食丸藥？」那少年道：「是，多謝姑娘贈藥救命之恩。」

　　江曉芙服了小還丹，胸中的鬱悶之氣，先自消了許多，精神也稍稍恢復，笑道：「你倒是客氣得緊，是你救了我的性命，我還未曾多謝你呢。」她受傷太重，小還丹雖具靈效，畢竟不是仙丹，可以立生奇效，她說了幾句話，禁不住微微氣喘，不過卻也沒有先前那樣吃力了。

　　這少年吞了一顆小還丹，把盒子蓋上，交還給江曉芙，深深看她一眼，心頭卜卜亂跳，「想不到竟有這樣奇遇，未見著江大俠，先碰上他的女兒。她有江大俠這樣的父親，武功好不出奇，難得是還長得這樣好看，我見過的女子可沒有一個比得上她。幸虧她沒有死在尉遲炯夫妻手下。」原來昨晚因是在黑夜之中，他根本未曾看見江曉芙的容貌，剛才之所以發呆，就是因為乍睹仙姿，震驚於江曉芙豔麗的緣故。

　　江曉芙也是又喜又驚，心道：「這少年看來也不過比我大幾歲年紀，武功可比我強得多了。我媽老是怕我年輕識淺，說是江湖上人心險詐，須要步步提防，這少年卻似個知書識禮的正人君子。唉，我現在氣力毫無，倘若他是個壞人，那可就大大不妙了。」江曉芙想起母親平日的教訓，她雖然對這少年頗具好感，但究竟是個陌生男人，陪著她在這荒谷之中，她心裏也難免有點惴惴不安。

　　兩人懷著心事，各自閉目養神，過了兩個時辰，小還丹功效漸顯，江曉芙疼痛止了，這才感到飢餓。那少年身體比江曉芙健康，氣力也恢復得更快，他帶有乾糧袋，還有幾個炒米餅留著，便拿了來給江曉芙。

　　江曉芙道：「你自己呢，怎麼都給了我？」那少年道：「我去找點吃的東西，咱們也得想個法子出這荒谷才行。」他折了一根樹枝，當作拐杖，一跛一拐的去找尋食物。江曉芙看著他走得如此吃力，心裏極為感激。約莫過了一個時辰，那少年回來，樹枝上穿著兩條魚，神情卻甚為沮喪。

　　江曉芙肚子餓得咕咕作響，笑道：「這兩條魚雖是小了一點，總勝於找不到東西，怎麼還不高興？虧你已有氣力捉魚，我現在連一塊石頭也還拿不動呢。」那少年道：「我已看過地形，四面都是陡峭的山坡，咱們除非養好了傷，否則休想出去。這兩條小魚還是我在山澗邊守候了許久才打到的，明天是否有這運氣，還未可知呢！」

　　江曉芙聽了，也不禁發愁。要知他們傷得實在太重，幸得小還丹保住了性命，但卻不知何時方能養好了傷，恢復原來的本領？

　　江曉芙道：「那麼只有盼望有人來到，將咱們救上去了。」那少年道：「這希望也很渺茫，如此荒涼的山谷，那有人來？」江曉芙道：「我與爹爹約好三天之內回家，他不見我回去，一定會來找我。」那少年道：「你本來是要到什麼地方去的？」

　　江曉芙道：「就是來追蹤這個女賊的，我與爹爹說好，若是追不上女賊就到德州請丐幫的楊幫主幫忙。我的坐騎是千里馬，到德州一個來回，三天是足夠了的，今天剛好是第三天。可惜我的坐騎被那惡賊搶了。」

　　那少年無暇問她因由，先嘆口氣道：「這麼說，你爹爹會到德州打聽你的下落，卻怎想到你陷身在這荒谷之中？」江曉芙想想果然，說道：「那就聽天由命吧，先把這兩條魚烤熟，吃了再說。你帶有火石麼？」

　　那少年點起一堆火來，江曉芙蒼白的臉色給火光映紅，更增豔麗，那少年怦然心動，想道：「她脫險之後，她是江大俠的女兒，身份懸殊，我還怎能一親顏色？倒不如在這荒谷裏陪著著她，餓死了也是福氣。」江曉芙道：「咦，你怎麼又高興起來了，可是想出了什麼妙法？」她見那少年嘴角蘊著笑意，卻不知他想的什麼。

　　那少年道：「沒有啊。魚烤熟了，你吃吧？」江曉芙道：「你也吃一條。」那少年道：「不，我不餓。」江曉芙道：「你不吃我也不吃了。」江曉芙吃得津津有味，那少年卻是心神不屬，只是想道：「出去之後，不知她還會不會對我這樣好？」

　　江曉芙忽道：「我倒想出了一個法子了。」那少年道：「怎麼？」江曉芙道：「咱們索性把火燒大一些，日夜不熄，路人經過，看見煙火，即使不敢下來，也會將消息傳出去的。」

　　那少年道：「這法子是好，不過四圍都是茅草，一不小心，火勢蔓延，咱們就要像那兩條魚一般被烤熟了。」江曉芙被澆了一盆冷水，說道：「那麼簡直是束手無策了？」那少年想了一想，說道：「法子還是有的。」江曉芙喜道：「那還吞吞吐吐作甚？快說出來！」

　　那少年道：「還是用你的法子，不過先要把一塊地方的野草清除，再燒起火堆，就不致釀成火災了。為了小心起見，咱們還可以輪流看守。」江曉芙道：「對啊，這樣簡單的法子，我為什麼沒有想到？」

　　可是法子雖然簡單，做起來卻不容易。江曉芙剛剛可以行動，氣力還比不上一個小孩。那少年較好一些，也還未恢復常人的體力。兩人做一會歇一會，從近午開始，直到紅日西斜，才清理出一塊數丈方圓的空地。

　　江曉芙又餓又累，倒在草地上氣喘吁吁，恨恨說道：「那惡賊害得咱們好慘，搶了我的坐騎，又奪了我的寶劍。要不然我用寶劍割草，那用這樣費力！」少年不覺失笑道：「用牛刀割雞已是大材小用，你還要用寶劍割草，傳出去更是武林佳話了。還好寶劍不在你手，要不然我倒是要為寶劍可惜呢！」

　　江曉芙嗔道：「人家正在生氣，你還說風涼話兒。好，我奪回寶劍，先割那惡賊的首級。」幸虧有這少年陪她說笑，江曉芙的氣倒漸漸平了。

　　那少年拄了拐杖，又去找尋食物，江曉芙看著他一肢一拐的模樣，心中甚是不安。入黑時分，那少年回來，這次較為幸運，他用石子打死了一隻野兔，還採了十來個野果，勉強可堪一飽。

　　少年拾了一些枯枝敗草，生起火來。烤熟野兔，分而食之。江曉芙吃飽之後，精神稍振，有了說話的興趣，笑道：「我還未請教你的高姓大名呢。」

　　那少年道：「我複姓宇文，名雄，北京人氏。」江曉芙道：「你怎麼會到這兒來的？」

　　宇文雄道：「你追蹤那個女賊，我則是追蹤那女賊的丈夫，他名叫尉遲炯，是關外的一個大盜。」江曉芙有點奇怪，問道：「你小小的年紀，怎的和關外的大盜結了仇？」

　　宇文雄道：「我爹爹是北京風雷鏢局的鏢師，有一次和副總鏢頭保一支鏢到關外去，這支鏢給尉遲炯劫了。人雖沒有受傷。但鏢局損失太大，卻因此關門了。總鏢頭也很有義氣，我爹爹要變賣家產，貼補鏢局虧空，他也沒有受下。」江曉芙道：「這麼說，你爹爹雖是遭了一點晦氣，也遠不是太緊要呀！」

　　宇文雄苦笑道：「你不明白，做鏢師的對名譽最為看重，鏢是在我爹爹手上失的，他怎能在人前抬起頭來？加以總鏢頭不要他貼補虧空，他心裏越發難過。不久就氣出病來，第二年就死了。雖不是尉遲炯親手殺他，但根究起來，總是因為尉遲炯而致他於死的。」

　　宇文雄接著說道：「我爹爹臨死的時候，交一封信給我，這是他早已寫好了的，要我將這封信交給江大俠。」江曉芙道：「就是我的爹爹嗎？」宇文雄笑道：「天下那還有第二位江大俠？」江曉芙意外驚喜，說道：「這麼說，你的爹爹和我的爹爹是早就有了交情了？」宇文雄道：「爹爹從未向我提過他認得江大俠，我也不知他這封信說的是什麼。」

　　江曉芙有點失望，想道：「我爹爹名聞天下，識與不識，同樣景仰，有事也想到要來求他。他爹爹大約也是這樣的人。」她隨即想到李文成的例子，心道：「李文成和我爹爹也並非相識，他放心托孤給我爹爹，我爹爹不是但憑蕭叔叔轉述的一句話，就慨然答允了嗎？我如今受傷，也還是為了李家這個未曾見過面的孤兒呢。」

　　江曉芙笑了一笑，將火苗挑旺，說道：「你不認識我的爹爹，也不打緊。那惡賊是你的仇人，也是我的仇人，我幫忙你向我爹爹說話，定能叫他幫你報仇。」宇文雄笑道：「好，那我就預先多謝姑娘了。但卻不知我有沒有福氣拜見你的爹爹呢？」江曉芙看了看那陡峭的山坡，說道：「你別是儘是說掃興的話了，難道咱們當真就會老死在這荒谷不成？」宇文雄心道：「我卻但願如此。」

　　宇文雄繼續說道：「我辦好爹爹的喪事，就動身南下。昨日在路上忽然遇上了尉遲炯這個惡賊。我雖然以前沒見過他，但我爹爹曾與我說過他的形貌，他虯鬚如戟，頭大肩寬，異於常人。我見了他，還怎肯放過，不管是也不是，先跟蹤再說。我本想綴上了他，待到晚上，他投宿客店，我再去下手的。豈知他進了這個荒谷，我也就跟著來了。這時，我已聽得他們夫妻談話，知道你是江大俠的女兒，即使他不是尉遲炯，我也要捨命救你了。」

　　江曉芙十分感激，不覺就握著他的手道：「宇文大哥，但得脫險，我一定會好好報答你。」宇文雄笑了一笑，道：「你已經報答我了。」江曉芙怔了一怔，道：「這是什麼意思？」宇文雄道：「你待我這麼好，我已經感激得很了。」

　　江曉芙面上一紅，把手拿開，連忙轉過話題，說道：「你一見那惡賊，就叫出他的名字，我還只道你本來是認識他的呢。」宇文雄道：「我是冷不防的試一試他，果然他就是尉遲炯。」江曉芙道：「嗯，你倒很有點小聰明。」宇文雄道：「你為什麼又跟蹤尉遲炯的妻子，難道你家也和他們有仇？」

　　江曉芙曾受父親囑咐，千萬不可向外人洩漏李文成托孤之事，但她心裏一想：「宇文大哥的事情對我毫不隱瞞，我怎麼可以和他不說實話？」結果，她不但將這次出門的原因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宇文雄，連江海天怎樣吩咐她的說話，她也都說了。

　　「李文成是天理會的一個頭子，天理會意圖造反，可惜事機不密，已被朝廷破獲，挑了他們的總舵。天理會的人亡命四方。有許多人已被朝廷捕殺了。造反的人是要誅九族的，我爹爹是冒著天大的關係，決意收留這個孩子的。如今這孩子雖然失落在賊人手上，遲早總會被我爹爹尋找回來。我爹爹不怕牽連，但也畢竟是少惹麻煩為妙，所以他不許我告訴別人。請你也守口如瓶，千萬不可將風聲洩漏了！」

　　宇文雄道：「我也不是小孩子了，事情的輕重，還能不懂嗎？你放心，我是決計不會在人前多說半句的，但你告訴了我，豈不是先就違背了你爹爹的吩咐？」

　　江曉芙道：「爹爹只是不許我告訴外人，你於我有救命之恩，如今又是共同患難，我還怎能將你當作外人？」宇文雄心裏甜絲絲的，不知不覺，又緊緊握了江曉芙的雙手，說道：「多謝你沒有把我當作外人。」

　　春日多雨，說話之間，忽聽得雷聲殷殷，烏雲蓋月，宇文雄道：「不好，這場雨恐怕不得不小，快隨我來！」江曉芙道：「糟糕，咱們好不容易才生起這堆火。」宇文雄道：「先顧你的身體要緊。」將她拉了起來，急急忙忙便走。

　　原來宇文雄在日間找尋食物之時，隨處留心，已看中了一個地方，可以躲避風雨的。那是兩塊相連的大石，中間有五六尺寬的縫隙，恰恰可以容得下一個人。宇文雄和江曉芙剛好跑到那個地方，大雨傾盆而降。

　　宇文雄把江曉芙推了進去，江曉芙道：「宇文大哥，你，你──」宇文雄道：「我受傷比你輕，身體也比你好，著一點雨，不打緊的。」他脫下外衣，罩在頭上，靠著石頭，恰恰堵著缺口，等於給江曉芙做了一面屏風。

　　江曉芙本是想叫他進來，但石縫狹窄，只容得下她一個人，轉動還不很自如，要是拉他進來，那豈不是擠得要命？江曉芙天真無邪，但畢竟也還是個少女，懂得害差，所以也就只好任由宇文雄留在外面了。

　　江曉芙心裏很是不安，但她拔了一天草，已是疲勞之間，不知不覺便在風雨聲中睡去，也不知過了多久，一覺醒來，只聽得宇文雄牙關格格作響，原來他正在那裏發抖。

　　江曉芙好生難過，不由得說道：「大哥，你進來避避雨吧。」宇文雄道：「不必了。我、我挺得住。雨、雨也早已止了。」聲音抖顫，有氣沒力。江曉芙探首一望，只見東方已現出魚肚白，但大雨過後，曉寒侵人，似比深夜的寒氣更重。

　　江曉芙走出巖洞，說道：「大哥，裏面暖和一些，你昨晚一定沒有睡好，還是進來歇歇吧。我去生火，請你把火石給我。」她把姓氏省去，只稱大哥，更顯親熱。宇文雄心道：「就憑她這『大哥』二字，莫說著了點涼，就是大病一場，那也值得了。」

　　江曉芙迎著曉風，吸了口氣，只覺精神爽快，比昨日已是好了許多。原來她的功力雖是不及宇文雄，身體也弱一些，但她練的卻是純正內功的底子，經過了一晚酣睡，精力漸漸恢復，雖然走起路來，還是有點腳步虛浮，但比起昨天的有氣無力，已是不可同日而語。

　　那堆火早已熄了，幸而地上沒有積水，不過柴火濕透，已不能再用。江曉芙心道：「看來今日會是好天氣，且待日頭出了，再拾些樹枝燒火。現在先去找尋食物。」大雨過後，小溪水漲，游魚倒是不少。可惜江曉芙不識水性，不敢下水捉魚。用石子打死兩條，水流湍急，還未來得及撈起，又沖走了，她運氣太壞，找尋食物，找了半天，只遇上幾隻土撥鼠，她見這種野鼠的形狀醜惡，那敢捉來當作食物？只找到了十來個不知名的野生果子，也不知能不能吃，姑且摘了再說。

　　果然是個好天氣，陽光遍地，曬得人暖烘烘的好不舒服，江曉芙精神一振，人也不覺得那麼餓了。她拾了一堆枯枝，用長長的茅草細縛，抱了一大綑回來。心道：「讓大哥再睡些時，再叫醒他。」

　　江曉芙拈刀弄劍是看家本領，生火煮飯之類的家務事卻一竅不通，那些枯枝茅草也還帶點濕氣，好不容易才把一大堆火燒旺起來。

　　江曉芙一看日頭已在頭頂上空，是正午的時分了。江曉芙喜孜孜地跑過去叫道：「大哥，我把火生起來了！你醒了沒有？出來烤火吧！」

　　只見宇文雄盤膝坐在地上，對她的叫聲似是聽而不聞，動也不動。江曉芙心道：「原來他正在運功。哎呀，我聽爹爹說過，若是重傷之後，不宜過急練功，除非有高手相助，否則真氣駕馭不住，便有走火入魔之險。」她放輕腳步，緩緩走近宇文雄身邊，忽聽得宇文雄喉頭咕咕作響，突然一躍而起，雙眼火紅，向她瞪視，作勢便要抓來！

　　江曉芙大吃一驚，反身一躍，叫道：「大哥，你怎麼啦？」宇文雄吼道：「惡賊，我與你拼了！」掌挾勁風，竟把江曉芙震得搖搖欲墜。

　　江曉芙用「風颭落花」之式，連避三掌，閃過一旁，叫道：「大哥，你看真些，我是曉芙！」宇文雄雙眼張得又圓又大，閃閃放光，驀地叫道：「我知道，你是天鵝！」江曉芙道：「我爹爹是江海天。你還想得起這個名字嗎？」

　　宇文雄似乎呆了一呆，喃喃說道：「江海天，江大俠。」江曉芙道：「不錯，你想起來了，我就是他的女兒呀！」

　　宇文雄目光呆滯，澀聲叫道：「不錯，江大俠的女兒就是天鵝，你要飛走了是不是？我偏要抓著你，死了也要你陪我！」江曉芙柔聲說道：「大哥，我本來就是來陪你的呀，我怎麼會拋開你呢，你別胡思亂想了。」宇文雄一個虎跳，伸手就向她疾抓。

　　江曉芙見他雙眼紅絲遍佈，狀類瘋狂，十分害怕。叫道：「大哥，你醒醒。你這樣子，我怎敢在你身旁？」宇文雄大笑道：「我早知你這頭天鵝是飛走的了，好呀，我一定要抓著你，吃、吃掉你！」

　　宇文雄一步一步迫上前來，如癡如醉，江曉芙東躲西閃，又不敢出掌抗拒，怕打傷了他。驀地腳下絆著石了，宇文雄哈哈大笑，一把抓著了她，叫道：「看你還往那裏跑？」張開口就要咬她！

　　江曉芙本能的用力掙扎，反手一掌，「啪」的打了宇文雄一記耳光。宇文雄呆了一呆，似乎清醒了一些，喃喃說道：「我，我做了什麼了？」江曉芙見他臉上指印通紅，不覺又是十分憐憫，惶然說道：「大哥，我失手打了你，你別怪我，你醒醒吧！」

　　宇文雄的目光漸轉柔和，忽地抓著江曉芙的雙手，凝視著她，似乎在思索什麼，喃喃說道：「你不是要飛走嗎？」江曉芙心道：「原來他總是怕我拋下他，想得瘋了。」心裏又是害羞，又是高興，又恐怕宇文雄對她有什麼無禮的舉動，登時心亂如麻，不知如何應付才好？

　　忽聽得有人大喝道：「大膽賊人，放開我的師妹！」江曉芙怔了一怔，心道：「我那來的什麼師兄了？這聲音好熟！」還未來得及回過頭去看，已聽得他爹爹的聲音喝道：「誰敢欺負我的女兒！」

　　江海天大婦和葉凌風三人，正是因為看見谷底有火煙升起，覺得奇怪，下來察看的。想不到果然便發現了江曉芙，從高處看下去，她正是被敵人追逐，形勢危殆，江海天怕出聲驚動「賊人」，會對女兒有所不利，意欲悄悄走近，再發暗器。葉凌風已忍耐不住，先叫出來。

　　葉凌風既出了聲，江海天怕那「賊人」先下毒手，只好表露身份，並用「獅子吼」功震懾對方。江曉芙的內功出於父親所授，父女同一路子，江海天的獅子吼功震得她耳鼓嗡嗡作響，但對她身體卻是無傷。宇文雄已是在受傷之後，怎生禁受得起？耳聞霹靂之聲，心頭驀地一震，「哇」的一口鮮血便噴了出來！

　　江海天身形一起，疾如飛箭，自山坡上直「射」下來，腳步不停，衣袖一捲，已捲起幾顆石子，扣在掌心，他隨身沒帶暗器，就地取材，信手拈來，雙指一彈，一枚石子，破空飛出！

　　武林高手，飛花摘葉，傷人立死，何況是以江海天的功力，飛出這枚石子？江曉芙聽得暗器破空之聲，大驚之下，無暇思索，把宇文雄一摟，便將自己的身子遮掩著他！這才聲音顫抖，叫出了「爹爹」二字。

　　江海天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連忙把第二顆石子發出，幸而他第一顆石子只是用了三分力道，這一次卻是全力施為，第一顆石子堪堪打到，給第二顆石子趕上，碰個正著，「卜」的一聲，兩顆石子改了方向，斜斜飛出，恰好從江曉芙額邊擦過，卻沒有傷著她一分一毫。

　　江曉芙的「爹爹」二字方才出口，說時遲，那時快，江海天已是閃電般地趕了到來，衣袖一拂，輕輕把女兒推開，手便抓著了宇文雄，江曉芙連忙叫道：「爹爹，不可！──」話猶未了，江海天一掌就在宇文雄的背心印了下去。

　　江曉芙嚇得呆了，要想撲上，雙腳已是不聽使喚。只見宇文雄身軀微微顫抖，卻並非她想像那樣，給她父親一掌打成肉泥。

　　江海天「噫」了一聲，說道：「這人是誰？他是重傷之後，又受風寒，運功不當，以致真氣走歪，心神迷亂，幸而還沒有走火入魔！」江曉芙這才知道父親是以絕頂神功，助宇文雄收束真氣，令他恢復心智，而不是要把他斃於掌下。

　　江曉芙道：「爹爹，你千萬要給他治好。他是救女兒的恩人。」剛剛說了幾句，谷中蓮亦已趕到，只看了江曉芙一眼，便大驚失色，將女兒摟入懷中，說道：「是誰將你打得如此重傷？」江曉芙道：「不是此人，是一個名叫尉遲炯的惡賊。」谷中蓮道：「海哥，你不先看看女兒？」江海天道：「我早已留心著了。芙兒傷得雖重，並無性命之憂。至多調養一月，便可復原。這少年嘛，哎，哎，可是有點，有點不妙──」

　　江曉芙泫然欲泣，顫聲說道：「爹爹，女兒這條性命全是靠宇文大哥救的，爹爹，你可不能讓他死去！」江海天道：「我盡力而為便是。」

　　江曉芙聽得父親的口氣不是怎麼肯定，更為著慌，連忙問道：「爹爹，你倒是說句實活，他到底有無性命之憂？」江海天眉頭深鎖，半晌說道：「這個麼，性命、性命大約是可以保得住的。我先把他救醒了再說吧。」江海天本來還有「不過，如何如何──」一大段話的，為了怕女兒擔憂，「不過」後面的一大段話就省略不說了。

　　原來宇文雄重傷之後，又受風寒，運功不當，真氣走歪，已是病入膏肓，更加上給江海天「獅子吼功」震傷心脈，即使暫時能保全性命，最多也只能活三年，而且在這三年之內，還有隨時死去的可能。

　　谷中蓮卻想到另外一件事情，望了女兒一眼，問道：「你和這人已是結拜兄妹了麼？」江曉芙雙頰泛紅，說道：「在這患難之中，那有心思想到結拜的事情。不過我的性命是他救的，他又對我很好，我早已經把他當作大哥看待了。」谷中蓮默然不語，如有所思，過了一會，方始說道：「你是怎麼碰上他的，你把經過都說給我聽吧。」

　　江曉芙從那日與祈聖因的遭遇說起，一直說到她與宇文雄一同受傷，險死還生的種種經過，足足說了一頓飯的時間，宇文雄還沒有醒來，谷中蓮心道：「如此說來，這少年對芙兒實是有大恩大德，也算得是俠義中人，只是他的來歷尚未深知，只憑芙兒所說的一鱗半爪，並未可靠。」

　　江曉芙說到一半的時候，葉凌風已經來了。他雖然沒有聽得完全，也已知道這少年是師妹的救命恩人，而且從師妹的神情語氣之間，還可以聽得出來，她對這個少年，除了感激之外，也似乎還有一種難以名說的感情。葉凌風滿不是味兒，心中暗懷妒意，面上卻絲毫不露，說道：「這位宇文大哥的恩德，咱們須得好好報答才是！」

　　谷中蓮看了他一眼，說道：「你以為應該如何報答？」葉凌風道：「待師父將他救活之後，我願意將他護送回家。他不是鏢局出身的嗎？師父交遊廣闊，還可以薦他在京師的大鏢局裏做個鏢師，這些事都交給我辦好了。」谷中蓮喜道：「好，你替他設想得很是周到。海哥，你看如何？他的傷勢，僱一輛車子讓凌風送他回京，可礙事麼？」

　　葉凌風道：「姑姑放心，一路上我一定好好照顧他，有什麼需要的藥品，可以早些備辦？」谷中蓮道：「芙兒，你還剩下三粒小還丹，都可以讓他帶去。」她在徵求江海天的意見，江海天卻還沒有回答。正是：

　　欲施調虎離山計，都為關心兒女情。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慈親擇婿心良苦　大盜登門膽意豪

　　江海天沒有回答，江曉芙卻急著說道：「不，他爹爹遺囑，叫他不要再吃鏢局這碗飯的。咱們不應虧待了他──」

　　谷中蓮眉頭一皺，道：「依你說，咱們應該怎樣待他？」原來谷中蓮頗有一點私心，自從葉凌風與她姑侄相認之後，很得她的喜歡，她已頗有親上加親，以女兒許配於他之意。想不到橫裏殺出一個宇文雄，對她女兒有救命之恩，如何處置這個宇文雄，倒教她有點為難了。葉凌風提出的辦法──將宇文雄送走，正可以解決這個難題，但想不到江曉芙又不同意。谷中蓮是過來人了，暗自尋思：「看這光景，只怕芙兒已是有幾分歡喜這個少年。嗯，這少年雖也不錯，卻怎比得我的嫡親侄兒？」

　　江曉芙畢竟是個少女，見母親皺著眉頭望著她，她不禁紅了臉不好意思說話。江海天咳了一聲，說道：「待我救活了他再說。」江曉芙喜道：「且侍大哥醒了，再從長計議。現在還不知他的傷勢如何呢？」

　　谷中蓮道：「芙兒，過來見過你的師兄。」江曉芙那日趕著出門，尚未知道後來葉凌風那段「認親」事情，詫道：「就是這位葉叔叔嗎？」谷中蓮笑道：「他不是叔叔了，他是你的表兄，也是你的師兄。」把事情原委告訴了女兒。

　　江曉芙天真無邪，也自喜歡，說道：「多一個師兄，熱鬧一些，練武的時候，也可以有人餵招了。」她說這話，還含有請父母收留宇文雄的意思在內，即是說她喜歡熱鬧，父親既然開始收徒，那就再多一個師兄亦是無妨。谷中蓮假作不懂，笑道：「芙兒，你年紀也不小了，就只知道貪熱鬧。你表兄剛開始練本門功夫，你可不許欺侮他。」

　　宇文雄喉頭咯咯作響，忽地一口瘀血噴了出來，江曉芙大吃一驚，江海天吁了口氣，說道：「好，總算把他救活了。」雖然鬆了口氣，但眉頭深鎖，顯然還在想著心事。

　　宇文雄悠悠醒轉，見周圍這許多人，不覺愕然。江曉笑道：「大哥，我爹娘來了，是我爹爹將你救活的。」

　　宇文雄「啊呀」一聲，連忙說道：「晚輩宇文雄拜見江大俠。」要想下拜，手腳卻不聽使喚，江海天按著他道：「不必多禮，你救了我的女兒，我也還未曾多謝你呢。你複姓宇文，是不是涼州人氏？」宇文雄道：「正是。江大俠如何得知？」江海天道：「宇文朗是你何人？」

　　宇文雄道：「正是家父。」江海天笑道：「我給你收束真氣，已察出你的內功是雲家的金剛掌真傳，你又複姓宇文，我料想你定是宇文朗的子侄，果然不錯。哈哈，這就益發不是外人了！」

　　此言一出，江曉芙大為歡喜，道：「宇文大哥，你我兩家乃是世交，你何不早說？爹爹，他父親還有一封信留給他，是要他當面交給你的呢！」

　　原來宇文朗乃是涼州水雲莊莊主、武林名宿雲召的大弟子，雲召一子一女，兒子雲瓊，娶江海天義父華山醫隱華天風的女兒為妻；女兒雲璧，又正是嫁給谷中蓮的二哥──馬薩兒國的國王唐努珠穆為后，故此雲家與江家的關係實是非比尋常。宇文朗是雲召的弟子，關係隔了一層。

　　二十年前，江海天在雲家作客，與宇文朗相識，之後就再也沒有見過面了．江曉芙將他家認作「世交」，稍嫌誇大其詞，不過也還勉強說得上。葉凌風聽了，心裏酸溜溜的很不舒服，但隨即心想：「俗語說疏不間親，他雖是和江家有點關係，卻怎比得上我是師母的嫡親侄兒！」

　　宇文雄道：「家父不幸去世，臨終留下書信，叫小侄特地來拜謁江大俠。」江海天道：「你父親所遭的變故，芙兒剛才已對我說過了，那封信呢？」宇文雄道：「在我身上。」他手足轉動不靈，江海天給他找了出來，打開一看，宇文朗在信上說的是，他有病在身，自知不久人世，故此托江海天照拂他的兒子。又說江湖上劫鏢之事，本屬尋常，自己技不如人，失落鏢銀，那也怨不得誰，不過總是有損師門威望。他無意要兒子報仇，只是想兒子替他出一口氣，無須殺掉賊人，但也得將那賊人打敗，替風雷鏢局討回鏢銀。請江海天看在他師父雲召的份上，助他了此心願。信中微露請江海天收他兒子為徒之意，但想是因為怕交情不夠，江海天未必就肯答應，故此不敢明言，只求江海天指點他兒子一兩路武功，讓他兒子可以打敗劫鏢的強人，則他於願已足。

　　江海天看了此信，心裏沉吟：「他的情形不比李文成，這等江湖上的糾紛，我實是不想插手。但巧合的是，這劫鏢的賊人。又正是劫走李文成孩子的賊人。我可又不能不管了。」他看了宇文雄一眼，心裏又再尋思：「我女兒的性命是他救的，助他報仇之事還在其次，他的性命我一定得想法不讓他早夭！」要知宇文雄實在傷得太重，雖然暫可苟延性命，在三年之內，還是隨時可能內傷復發，以至死亡！

　　江海天沉吟半晌，說道：「你爹爹不幸身故，你可曾稟報你的師祖？」宇文雄道：「師祖舉家移居馬薩兒國，路途遙遠，未曾稟報。」江海天道：「你師祖的大力金剛掌天下無雙，只是十分霸道，練起來很費力氣。你練了幾年了？」

　　宇文雄：「已有八年了。」江海天道：「你今年幾歲？」宇文雄道：「剛滿十八。」江海天道：「那麼你是十歲就開始練的了。練金剛掌必須氣力雄渾，你爹爹放心讓你在童年便即開始，可見你是天生異稟。」宇文雄道：「我小時候氣力是可以比得上大人。唉──」想到自己現在已是手無縛雞之力，不覺黯然。

　　江海天道：「你爹爹希望你練好武功，打敗那劫鏢的賊人。討回鏢銀，給他出一口氣。只是練金剛掌太費氣力，只怕目前對你不宜。」宇文雄苦笑道：「我都不知幾時才能身體復元，這報仇二字，只怕是談不到了。」他雖然不知道自己在三年內可能隨時死亡，但他剛才試一運氣，渾身痛如針刺，已知自己的功力是完全消失了。

　　江海天道：「金剛掌的功夫全屬陽剛一路，天山劍法中有一套須彌劍式，則是柔中帶剛，以平和沖淡的玄門正宗內功作為基礎的，若然兩者同時修習，正可以相輔相成。而且還有一樣妙處，先練須彌劍式，跟著再練金剛掌，可以不必費很多氣力。」

　　谷中蓮起初有點奇怪，不知丈夫何以和宇文雄只是談論武功，卻不提如何安置他，聽到這裏方始有幾分明白，不覺心頭一動。只聽得江海天果然接著說道：「你救了我的女兒，我無以為報，不知你可肯學別一門派的武功麼？要是你願意的話，我就把須彌劍式，送給你當作禮物。」

　　江曉芙大喜道：「爹爹，你答應收宇文大哥做徒弟了？」江海天笑道：「我這是投桃報李，宇文世兄另有師門，我怎能搶雲老英雄的徒孫？」宇文雄福至心靈，連忙說道：「我是偶然碰上，與令媛同禦強敵的，江湖上路見不平，理直相助，若要報答，那就非君子所為了！」江海天說道：「你不願意受我禮物，學那須彌劍式？」

　　宇文雄道：「江大俠若是用師父身份，教我武功，那我是求之不得。若是談到報答二字，拿來當作禮物，那我決不敢當。」他這番話說得很是得體，江海天哈哈大笑道：「好，那我就不客氣了，你暫時做我的記名弟子吧。待我修書與你師祖，稟明此事，你師祖若然允准，那時你再正式行拜師之禮。」原來江海天早有收他為徒之意，這才不厭其詳，問他種種情形的。

　　谷中蓮起初有點不大樂意，暗自尋思：「我正要隔開他們二人，海哥卻把他收作徒弟，這不是自惹麻煩？」但不久之後，她也看出了宇文雄傷勢極重，若非授他以上乘內功，實是難以斷除病根，挽救他的性命。谷中蓮對女兒婚事雖是有點私心，但她也畢竟是個心胸正直、恩怨分明的俠女，在明白了丈夫的苦心之後，心裏暗暗嘆了口氣，想道：「既是非如此不足以救他性命，那也只好讓他做芙兒的師兄了。姻緣之事，也難勉強，只好任其自然，且看他們二人，那一個和芙兒有緣份了。」

　　江曉芙無限歡喜，上前說道：「宇文大哥，如今我可要改口稱你做二師哥了。」葉凌風心裏酸溜溜的很不舒服，卻也裝作滿面笑容，上前親親熱熱地叫了一聲：「師弟。」谷中蓮道：「凌風是掌門弟子，以後要多多教導師弟、師妹」。又道：「芙兒，凌風是你表哥，雄侄和咱們也是世交，你們三人既是同門兄妹，又有親誼，以後相處，更應該像一家人這樣和睦親愛。」葉凌風和宇文雄都應了一聲：「是。」江曉芙更是高高興興地說道：「媽，你放心，我沒有哥哥，這兩位師兄，我就把他們當作哥哥一樣，不和他們打架，也不和他們吵架！」

　　谷中蓮這一番說話，不著痕跡地介紹了葉凌風的身份。新入門的弟子，拜師之後，第一件事就是要認識掌門師兄，這也是武林規矩，宇文雄當然不會想到師母的話中還含有別的用意。

　　葉凌風卻是個七竅玲瓏的人，一聽就聽得出谷中蓮的意思是想女兒和他多親近一些，而且在說明他們的「親誼」之時，點出一個是「表哥」；一個是「世交」，對女兒有所暗示，暗示著有親疏厚薄之分。

　　葉凌風自己覺得琢磨到師母的心意，不覺又暗暗高興起來，尋思，「這小子品貌不及我，武功不知如何，但他如今功力已矣，要從頭練起，待他本領恢復之時，我早已在他之上了。師妹如今雖是對他較為親近，那不過是因為這小子曾救她性命，而這兩天又同在一起的緣故。將來日子久了，她自會發覺我這個人樣樣都比這小子強，她還能不選中我麼？何況她的母親也是幫著我的！哈哈，有個對手和我爭奪，我贏了美人，那才更有意思呢！」

　　江海天沒有他妻子想得這麼長遠，他只是為求心之所安，才收這個徒弟的。收了徒弟，心安理得，也就高高興興了。

　　當下江海天便對妻子說道：「咱們找到了芙兒，原來的計劃可要稍微修改了。你和雄侄、芙兒回家，小心照料他們。芙兒傷得雖重，大致可以無礙，只須靜養便可以了。雄侄可得雙管齊下，一面給他服藥，一面教他練功。家中有一支千年人參，是那年長白三雄送給我的，功能固本培元，你可以給雄侄服了。你先授他內功心法，待我回來，再教他須彌劍式。」

　　江海天吩咐了妻子，再回過來對葉凌風道：「你的三師弟落在賊人之手，咱們還須把他找回來。你和我先到德州，見丐幫的楊舵主。我發出的英雄帖是由他分送各方的，如今已有多日，可能也會有些消息來了。」

　　江海天讓女兒和宇文雄回家，葉凌風失去了和江曉芙親近的機會，心裏自是有些醋意。但他也是個好高騖遠的人，想到與師父同走江湖，可以和天下英雄認識，受人羨慕，這機會更為難得，也便高高興興的奉命唯謹了。

　　當下江海天背起了宇文雄，谷中蓮背起江曉芙，施展輕功，走上陡峭的斜坡，葉凌風空手而行，使出吃奶氣力，仍是跟他們不上，不時要江海天停下腳步等他，心裏又是慚愧，又是興奮，心道：「幸虧那日我當機立斷，不放過拜師的機會，果然得如心願。只要我學得師父一半本領，已足以縱橫江湖，揚名天下了！」

　　江海天一路走一路向宇文雄查問尉遲炯的來歷與形貌，江曉芙也把那日與尉遲炯夫妻交手的情形，詳詳細細再向父親說了一遍。江海天查問得十分仔細，聽了他們的敘述之後，說道：「這千手觀音祈聖因曾托她的丫鬟向你爺爺傳話，說是她對李文成的孩子並無惡意，看來倒並非虛言。」江曉芙道：「爹爹，你怎麼知道？」

　　江海天道：「你削了她的頭髮，在你重傷之後，她本來可以結果你的，她不是沒有殺你嗎？」江曉芙道：「那是她怕了咱們江家。」江海天道：「她不殺你，豈不更要顧慮『放虎歸山』的後患？依我看來，她劫奪李文成的孩子，內中定有因由，不能與清廷鷹爪之要加害這個孩子相提並論。她不殺你，也足以見得她還不能算是心狠手辣之輩。」

　　江曉芙噘著小嘴說道：「爹爹，這對賊夫妻搶了我的寶劍，搶了我的坐騎，又把我與二師哥打得重傷，你卻還寬恕他們，爹爹，你不為女兒出氣，也得顧你的威名，這事情你怎能不管？」葉凌風有意討好師妹，幫口說道：「不錯，師父你老人家威震天下，這兩個賊人竟敢在太歲頭上動上，當然不能放過他們！」

　　江海天正色說道：「誰說我不管了？大丈夫一諾，重於九鼎，生死不移，我答應照顧李文成的孩子，怎能不管？」江曉芙心道：「你還只是為了外人，不是為我。」正要再與爹爹撒嬌，江海天似是看破女兒心意，接著說道：「你這次是為了給我辦事，吃的大虧，我當然也不能不管，你失落的寶劍坐騎。我當然也總得設法向賊人討回。但你們可要記住，這不是為了我們江家的面子，我才去對付賊人。凡事先要問有理沒理，有理不畏強暴，無理就不該恃勢凌人。你們剛才的說話，口口聲聲，都只是著重要顧全我的威名，那就錯了。難道因為你是江海天的女兒、徒弟，別人就非得逢人讓你不成？你們若是存有這樣的念頭，將來難免恃勢生驕，行差踏錯！我要先提醒你們，你們若是做錯了事。我絕不給你們當作護符！我還要先處罰你們，不待別人找上門來！切記！切記！」

　　一番話說得江曉芙低下頭來，噤若寒蟬，那裏還敢與父親賭氣。葉凌風也是一臉尷尬，作聲不得。谷中蓮笑著給女兒打圓場道：「他們只不過說了那麼兩句話，卻惹出你一車子的教訓。他們說得雖是有欠考慮，你的教訓也太重了。女兒還在病中呢。」江海天道：「我教訓得對是不對？」

　　谷中蓮笑道：「誰說你不對呢？但也用不著氣呼呼地說話呀！」江海天笑道：「你還說呢，女兒都是給你寵壞了的。」聲音已轉柔和，輕輕撫摸女兒的頭髮說道：「芙兒，你這次給我辦事，受了重傷，難道我就不愛惜你嗎？只是別人尊我為『江大俠』，我是要勉力而為，無負於『大俠』之稱，因此我也想教你成才，要你也無愧於作一個『大俠』的女兒，你懂得嗎？」

　　江曉芙嚥住淚水道：「爹爹的苦心，孩兒明白。」一場小小的風波就揭過去了。但從江海天這一頓教訓之中，葉凌風對江海天的為人，又多了幾分瞭解，心中暗自戒懼，想道：「討師母的歡心，那是容易得很；討師父的歡心，可還得多費一點心思呢！」

　　說話之間，已出了荒谷。江海天叫葉凌風到附近小鎮僱了輛騾車，由谷中蓮護送江曉芙與宇文雄回家，他則與葉凌風同往德州，葉凌風又是歡喜，又是吃醋，那種患得患失的心情，也就不必細表了。

　　德州的丐幫分舵楊必大，見江海天親自到來，高興之極，一定要留他多住幾天，一來等待消息，二也好約德州的武林豪傑與他們師徒見面。江海天知道他們丐幫有飛鴿傳書，勝於自己茫無頭緒地去打聽消息，便在楊必大的分舵住了下來。酬酢兩天，到了第三天，果然接到了一個消息。

　　這是丐幫在開封的分舵，用飛鴿傳書，送來的消息。消息說丐幫的八袋弟子元一沖，前日在定陶縣的官道上發現賊人，在場的還有氓山派的兩位前輩甘人龍與林笙，他們曾與賊人交手，詳情如何未悉，他們三人已快馬向德州趕來，請楊必大通知江海天來與他們會面。

　　楊必大看了書信，駭然說道：「元香主已得了仲幫主的衣缽真傳，還有氓山派的甘、林兩位老前輩在場，竟然未能擒下賊人，看信中的語氣，似乎他們還吃了點虧呢。賊人已到河南境內，只怕要請少林寺的十八羅漢下山，才能對付他們了。」尉遲炯能夠打傷江曉芙，江海天自是知道他的本領非同泛泛，倒沒有楊必大這麼驚詫。不過，也還是有點感到意外，尉遲炯夫妻本領之強，似乎還稍稍超出了他的估計。

　　其時南北丐幫早已合併，南丐幫原來的幫主翼仲牟年老退休，晉為「長老」，不管普通事務，丐幫總幫主一職由原來的北丐幫幫上仲長統擔任，元一沖是仲長統的大弟子，已練成了混元一炁功，武功之強，在丐幫中名列第三，僅遜於乃師仲長統與副幫主高天行。甘人龍是當年江南大俠甘鳳池的兒子，林笙則是氓山派第三代中的四大弟子之一，谷中蓮是第四代，這兩人都已在六十開外，也早已成為氓山派的長老了。總而言之，這三個人都是大有來頭的武林一流高手，以他們三人之力尚自吃虧，怪不得楊必大驚詫，江海天也要稍感意外了。

　　當下江海天說道：「定陶是在山東河南交界之處，開封的貴幫舵主接獲消息，再用飛鴿傳書，至少也是在事情發生兩日之後。他們三人快馬馳來，明日不到，後日也可以到了。且待見了他們，知悉詳情，再商對策吧。我不想因此小事，便驚動了少林高僧。」楊必大本想用飛鴿傳書，向少林寺報訊的，聽江海天這麼說，只好作罷。

　　第二日中午時分，元一沖等三人果然便已趕到，其時江海天正在與德州群雄聚談，聽得他們到來，群情聳動，都圍在他們身邊，聽他們說話。

　　甘人龍道：「我們已接到江大俠的英雄帖，氓山派的弟子已分頭出動，在各處要道，準備兜截賊人了。我與林師弟一路，那日在定陶官道，恰巧碰見了元香主與賊人交手。」

　　元一沖先道了一聲「慚愧」，說道：「那兩個賊人一男一女，但並沒有攜帶小孩，起初我還有點捉摸不定，不知是否江大俠所要緝拿的賊人。後來我才認出他們的坐騎是江大俠之物，這才上前攔截他們，向他們盤問。」

　　江海天最關心的是李文成那個孤兒，聽說那男女賊人並未攜有孩子同行，好生失望。

　　元一沖接續說道：「那髯鬚賊好橫，一聽得我查問李文成的孩子，二話不說，就抽出馬鞭向我劈面打來。我在馬背上展開空手入白刃的擒拿手法，與他周旋。我意欲捉拿活口，一時間還未敢使用混元一炁功。」

　　「這賊人的本領好生了得，我奪不了他的馬鞭，反被他抽了兩下。那女賊縱馬過來，說道：『李文成的孩子豈是你應該管的？要命的趕快走路！』那髯鬚賊喝道：『還能容他走路？殺之滅口！』縱馬向我衝來，唰唰唰又是連環數鞭，打得我心頭火起，一記劈空掌發出，使出了混元一炁功。

　　「這賊人晃了一晃，竟然沒有落馬，就在這時，那女賊劍光一閃，向我削來，她的馬快，劍光一閃而過，我來不及還招。哎，真是好生慚愧！」

　　說至此處，元一沖脫下氈帽，只見鬢邊一片青色的髮根，剃刀也沒有剃得這樣整齊。元一沖緩緩說道：「我出道以來，從沒吃過如此大虧，這是給那女賊一劍削去的！但話說回來，這女賊的快劍本可取我性命，還是她手下留情了。」群雄見此形狀，都是不禁駭然。

　　江海天心道：「幸虧那尉遲炯在荒谷中也已受了重傷，想是還未痊癒，要不然只怕元一沖吃虧更大。祈聖因被芙兒削去了頭髮，她也削元一沖的頭髮，雖不算是心狠手辣，畢竟也是婦道人家，氣量淺窄，吃了什麼虧，就要拿出同樣手段報復。」

　　甘人龍道：「我和林師兄恰在這時趕到。林師兄手按鐵琵琶，發出透骨釘，那髯鬚賊中了一枚，可惜中的不是要害。那女賊手中拿的是柄寶劍，舞動起來，一片青光護著身軀，透骨釘碰著劍光，絞成粉碎。嗯，這柄寶劍，倒有點似、似是──」江海天道：「正是我那柄裁雲寶劍。那髯鬚賊從我女兒手中奪去的。」

　　甘人龍嘆口氣道：「這兩個男女賊人，奪了你江家那兩匹神駒，又得了你江家這口天下無雙的寶劍，當真是如虎添翼，只怕很難追捕了。那日我們三人，本來可以佔得上風的。我以百步神拳，與那髯鬚賊的劈空掌較量了一下，想是因為他先接了仲老弟的混元一炁功，真力似乎稍不如我，我摔下馬背，他則口噴鮮血。可是他的馬快，一受了傷，就不再戀戰，和他妻子逃了。」

　　元一沖、甘人龍二人講了他們的遭遇，楊必大說道：「為今之計，只有仍用飛鴿傳書，請各處幫會幫忙，打聽那賊人的行蹤。一有確實的消息，江大俠便親自出馬！」

　　江海天也不禁暗暗愁煩，尋思：「赤龍駒、白龍駒、日行千里，這個時候，他們又不知逃到那裏去了？」

　　眾人正在七嘴八舌地商議對策，忽聽得健馬嘶鳴，蹄聲得得，驟如風雨，初起時只是隱約可辨，轉眼問就似到了門前。楊必大吃了一驚，道：「好兩匹駿馬！」江海天也微露詫異之色，「噫」了一聲，說道：「凌風，你出去看看！」

　　葉凌風出了大門，門外早已有幾個丐幫弟子在那裏張望，只見兩騎快馬，飛馳而來，一到門前，倏然止步。葉凌風抬頭一看，這一驚當真是非同小可。只見來的一男一女，男的是個髯鬚漢子，女的就是從前曾與他交過手的那個「女賊」祈聖因。葉凌風雖未見過這個髯鬚漢子，但宇文雄與甘人龍等人都說過他的形貌，滿臉髯鬚，最易記認，葉凌風一見，也知他就是祈聖因的丈夫尉遲炯了。他們騎的，也正是江家那兩匹駿馬──赤龍駒與白龍駒。

　　尉遲炯馬鞭一指，朗聲問道：「江大俠是不是在你們這兒？」那幾個丐幫弟子不知來者是誰，急切之間，不敢回答。葉凌風恃著有師父做靠山，想逞英雄，「唰」的拔出劍來，喝道：「好大膽的賊人，竟敢尋上門來，看劍！」

　　尉遲炯夫婦已下了馬背，正在拂拭身上的泥塵。尉遲炯聽得葉凌風大叫大嚷，閒閒的看了他一眼，毫不理會，拂拭衣裳的動作也未停止，只是回過頭來問妻子道：「這小子是誰？」

　　葉凌風舞劍上前，心裏畢竟也還有些怯懼，想道：「師父敢情還未聽見我的喊聲？」原來他打的如意算盤，是最好在他和賊人剛剛交手的時候，師父便即趕到，這樣，就既可以逞了英雄，又不至於吃眼前之虧。

　　葉凌風想等師父出來，跑兩步，停一停，忽聽得祈聖因笑道：「這小子就是那日和蕭志遠一同護送那孩子到江家的人，瞧他這麼神氣，不必再問，江海天一定是在這裏了。」

　　葉凌風被祈聖因瞟了一眼，又見她緩緩舉起了馬鞭，他是給祈聖因的馬鞭打怕了的，心裏一慌，禁不住就叫道：「師父、師父，賊──」

　　尉遲炯鬍鬚上黏有指頭般粗大的泥巴，剛剛取下，笑道：「我們不是來打架的，江大俠是你師父嗎？好，你來得正好！」葉凌風一個「賊」字方才出口，忽地虎口一麻，就似給蚊子叮了一口似的，並不很痛，但驀地受驚，手中的青鋼劍已是掌握不牢，噹啷墜地！

　　尉遲炯把手一揚，喝聲：「接住！」葉凌風長劍墜地，雙手尚自張開，倏然間一件黑忽忽的東西拋了過來，當真是快如閃電，葉凌風根本沒工夫去分辨是什麼東西，只隱約可以覺察絕不是什麼利器。

　　這宗物事來得太快，葉凌風躲閃不開，只好施展接暗器的手法將它接了下來。觸手堅硬，卻不疼痛，想是對方並未用上真力。葉凌風捏了一捏，低頭一瞧，這才知道是方拜匣。原來尉遲炯隨手將在鬍鬚上刮下的泥巴，打落他手中的長劍，跟著便把這拜匣拋擲過來。

　　尉遲炯道：「你這小子實屬無禮，看在你師父的份上，我也不與你計較了。這拜匣就差你去送給你師父吧。」葉凌風滿面通紅，這拜匣是給他師父的，他不敢拋下，一個丐幫弟子替他把青鋼劍拾了起來，小聲說道：「客人是來拜會江大俠的，咱們就向江大俠請示吧。」意思即是認為可以轉呈這個拜匣，不必擅自作主。

　　尉遲炯笑道：「好，丐幫的弟子畢竟是較懂江湖規矩。楊舵主是這裏的主人，我做客人的不可失禮，這方拜匣，也請你帶進去吧。」他對丐幫弟子用了一個「請」字，對葉凌風卻用了一個「差」字，顯然是葉凌風在他心目之中，還比不上一個普普通通的丐幫弟子。葉凌風大為氣憤，卻也無可奈何。心裏想道：「待我學成武藝，非把你的招子挖了不可！」

　　他心中有氣，不敢說出。尉遲炯的譏刺說話，卻隱隱從背後傳來。他們兩夫妻正在對話，尉遲炯道：「江大俠卻怎的收了這麼一個不成材的弟子？」祈聖因笑道：「人家歡喜收什麼樣的徒弟，你理他閒事作甚？我看這少年不過是略有浮囂之氣，也不見得就是不成材了。」葉凌風長得頗為俊雅，祈聖因對他倒有幾分好感。

　　葉凌風面紅耳赤，生怕尉遲炯說出更不中聽的話來，急急忙忙走路。他們兩人剛進屋子呈上拜匣，只聽尉遲炯的聲音也傳了進來，「遼東尉遲炯求見江大俠！」用的是傳音入密的內功，就似算準了他們剛好這個時候呈遞拜匣似的。

　　群豪都是大吃一驚，甘人龍是江南大俠甘鳳池之子，豪情俠氣。頗有乃父遺風，哈哈笑道：「這位朋友膽色倒是不小，我看倒是不妨見見。」葉凌風囁囁嚅嚅地說道：「師父，這賊人──」正想說幾句挑撥的說話，江海天已是把手一擺，壓下了滿屋子嘈嘈雜雜的議論，說道：「這位朋友既以禮求見，咱們就該以禮相待！」他換了口氣，平平穩穩地吐出了幾個字：「江某在此，賢伉儷請進！」正是：

　　四座皆驚真膽色，關東大盜會群豪。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豪氣雄風交俠士　奸謀詭計騙兒童

　　江海天這兩句話平平靜靜道來，就似平常和人當面對話一般，並不特別提高聲調，聲音卻遠遠送了出去，不但門外的尉遲炯夫妻聽見，丐幫分舵幾十間屋子的上下人等，沒一個不聽得清清楚楚，而且聽到的聲音都是一般大小，完全像是江海天就在對面說話。事後這些人談論起來，人人都感到驚詫。江海天內功純厚，比起尉遲炯來，又不知高出多少了。

　　尉遲炯大踏步走了進來，後面跟著祈聖因，群豪都在緊張等待，看江海天如何應付。尉遲炯眼力何等厲害，一踏進屋子，已察覺眾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與江海天身上。他便逕直地向江海天走去，恭恭敬敬地問道：「這位想必是江大俠了？」江海天站了起來，還了一禮，說道：「不敢，尉遲舵主有何見教？」

　　尉遲炯驀地拔劍出鞘，劍發清輝，明亮得如一泓秋水，正是江海天那把裁雲寶劍。眾人大吃一驚，但卻沒人出半句聲，更無人上前攔阻。要知江海天已是武林公認的當今第一好手，眾人一驚之後，人人也隨即想到，倘若尉遲炯意欲對江海天有所不利的話，那只是自討苦吃，江海天也絕不用自己幫忙。

　　江海天神色自如，冷眼看尉遲炯如何動作。只聽得「卜」的一聲，尉遲炯忽地把寶劍插入自己臂膊，朗聲說道：「尉遲炯曾傷了江大俠的千金，今日特來負荊請罪，匆忙中未備荊杖，權且以劍代荊，自行懲罰，不敢有勞江大俠貴手。江大俠若肯恕過，我再說話，否則，但憑江大俠處置！」

　　這一舉動大出江海天意外，當下說道：「江湖上過招動手，難免傷損，即以那日之事而論，小女冒犯了尉遲夫人，小徒宇文雄也曾傷了尉遲舵主，誰也不能怪誰。尉遲舵主如此自責，倒教江某難以心安了。」

　　江海天這番說話極為得體，一來為江家的人佔了身份，兩個小輩與你交手，雖然傷有輕重之分，畢竟也是彼此受傷。二來點明了宇文雄是他新收徒弟，好讓尉遲炯憶起與宇文雄父親的過節。

　　祈聖因被江曉芙削了頭髮，尚未長長。以紅布纏頭，打扮得甚為怪樣，聽得江海天那句「小女冒犯了尉遲夫人」，不覺面紅過耳。心道：「若不是我有事請求你，我才不來受你奚落。」江海天似是知道她的心思，說了那幾句話，隨即便給她作了一揖，說道：「小女多承夫人劍下留情，江某也在此謝過了。」祈聖因這才化嗔為喜，說道：「江大俠真是人大量大。」連忙還禮。

　　江海天掏出了一顆藥丸，雙指一捏一彈，藥丸化作粉末灑出，剛好灑在尉遲炯的傷口上，這是崆峒派長老烏天朗送給他的秘製金創藥，效驗如神，尉遲炯的流血登時止了。尉遲炯刺傷自己，以血賠罪，江海天則給他贈藥治傷，亦即是表示這段「樑子」已經解了。

　　尉遲炯將裁雲寶劍雙手奉上，說道：「多謝江大俠寬宏恕罪，寶劍名馬，原物奉還。那兩匹坐騎，已交給丐幫弟子驗過，並無傷損。」

　　江海天哈哈一笑，說道：「寶劍名馬，乃是身外之物，無論如何貴重，總也比不上人。尉遲舵主，請恕江某揭開天窗說亮話，我要討的是人。」

　　尉遲炯說道：「這件事江大俠不提我也要提，請借個地方說話如何？」說至此處，便向四方作了一個羅圈揖，說道：「我也知道諸位都是江大俠的好朋友，並非外人。但因內情複雜，並有涉及我夫妻私事之處，我只想說給江大俠一聽。」尉遲炯深知江湖好漢的脾氣，索性也打開天窗說亮話，免得群豪以為他心目中只有江海天一人，心裏便不舒服。

　　江海天道：「既然如此，便請楊舵主借個地方。」楊必大本來有點不大放心，但見江海天已經慨然答允，心想尉遲炯夫婦在他丐幫重地，也未必敢用什麼鬼手段，暗算江海天，江海天也不是那麼容易給人暗算的人。江海天已經答應，他做主人的只好給客人方便。當下楊必大將他們帶進密室，便即離開，並嚴禁丐幫弟子走近，以防有偷聽嫌疑，失了丐幫身份。

　　江海天掩上房門，笑道：「我敢擔保隔牆無耳，尉遲舵主可以放心說了吧。」尉遲炯道：「因妹，你先說。」

　　祈聖因道：「我們是表明心跡來的。我當家的雖是幹的沒本錢買賣，但我們從蕭志遠手中搶這孩子，決非存有劫人圖利的打算──」江海天道：「這個我信得過你們夫婦。可是──」祈聖因道：「江大俠想是要知道原因，實不相瞞，李文成是我表哥，他不幸遭害，這孩子我想領他撫養。」

　　江海天道：「我也不是想和你們爭奪這個孩子，但李文成臨死之時，曾鄭重託付蕭志遠，要他把這孩子帶來給我，由我收他為徒。我和李文成沒見過面，但大丈夫死生一諾，李文成信得過我江某，鄭重托孤，我豈可負了他的心意？這孩子在我家習技，你們也可以常來看他。」

　　祈聖因苦笑道：「江大俠肯收這孩子為徒，那是求之不得。只可惜只怕這孩子沒有這個福份！」

　　江海天道：「這是什麼意思？」祈聖因道：「慚愧得很，我保不住這個孩子，又給對頭搶去啦。」尉遲炯道：「這對頭勢力極大，我們自問搶不回來，是以來求江大俠相助。」江海天道：「好，你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訴我吧。不管對方是怎麼個奢攔人物，我既伸手要管這事情，那就是管定的了！」於是尉遲炯夫婦說出了一件令江海天也頗為震驚的事情。

　　他們說的什麼，暫且不表。且說群豪在外面等待，許久不見江海天出來，禁不住議論紛紛。甘人龍道：「這位尉遲舵主以血賠罪，還劍解仇，這兩手漂亮極啦，算是好漢本色！」元一沖道：「江大俠更是不夫大俠風度！」林笙較為小心謹慎，說道：「人心不同，各如其面。咱們都不知道這位尉遲舵主的來歷，也不能太過相信他了。嗯，我就是怕江大俠待人太過寬厚，上了別人的當。」

　　葉凌風恨極了尉遲炯，乘機說道：「不錯，我師父武功絕世，我倒不怕他受賊人暗算，只怕他被賊人的花言巧語騙過了。我倒有條計策，倘若我師父把賊人拿下，那就算了。如果他把賊人放走，那麼就可用這計策，稍稍耍個手段。」

　　楊必大道：「耍什麼手段？」葉凌風道：「咱們派幾個人在前頭埋伏，這賊漢子剛傷了手臂不難將他擒下。擒了之後，嚴刑拷打，要是審出什麼破綻，那就交我師父發落；要是確無破綻，那時再放他們。這豈不是萬全之策？可以補救我師父的疏忽。」他聽了甘人龍的語氣，知道甘人龍未必贊同，但元一沖、林笙二人，也都是吃過尉遲炯大婦的虧的，他們二人肯依計行事，有理無理，將尉遲炯折辱一場，拷打一頓，也可以稍洩心頭之氣。

　　那知元一沖皺了皺眉，卻道：「遇君子，講禮儀；遇小人，不得已才施詭計。如今尚未知道這尉遲炯是君子還是小人，那咱們就該先示人以光明磊落，豈可當著江大俠的面便放他走，背了江大俠卻又去暗算於他？」

　　楊必大見江海天許久不見出來，必裏正自躊躇，不知好不好派個弟子去探聽消息；葉凌風碰了一鼻子灰，也正想再下說辭；正自各懷心事，忽聽得尉遲炯粗豪的聲音說道：「勞各位久待了。」話聲未了，只見他們夫婦已是隨著江海天走了出來。

　　江海天道：「楊舵主，請你送兩匹坐騎給尉遲舵主，交個朋友。」甘人龍哈哈笑道：「我早說尉遲舵主是個朋友，果然不錯。哈哈，咱們不打不成相識，可是早就交了朋友啦。」

　　尉遲炯抱拳說道：「甘大俠的百步神拳，在下是衷心佩服。」甘人龍道：「你老哥的劈空掌力，也委實不輕。」兩人哈哈大笑。丐幫弟子報道馬已備好，尉遲炯遂與群雄拱手道別。

　　尉遲炯夫婦走後，群雄紛紛向江海天探問究竟。江海天道：「現在是風平浪靜，沒有事啦。」楊必大道：「那孩子怎麼樣？」江海天道：「孩子的下落已經知道，不必再興師動眾了。請楊舵主向各方報訊，免得他們再與尉遲夫妻為難。這處多承各位熱心朋友幫忙，江某感激不盡，容後補報。」

　　楊必大道：「既然沒事，江大俠更可以多住幾天了。」江海天面有猶豫之色，甘人龍道：「那孩子不必江大俠去親自領回來吧？」元一沖道：「想那尉遲炯既來還劍賠罪，那孩子還會不送回來嗎？」眾人都是這樣推測，因此也都想挽留江海天多住幾天。

　　江海天不慣說謊，正自感到盛情難卻，而又急著要走，甚是為難。葉凌風道：「各位有所不知，我師妹那日與賊人交手，受了點傷──」楊必大一拍腦袋，說道：「我真是糊塗，忘記了賢侄女受傷之事了，既然如此，江大俠自是應該回家去看令媛。」

　　剛才尉遲炯以血賠罪之時曾說到「誤傷」江曉芙之事，那時眾人都在全神注視他的動作，對他提及的這點小事，也不怎樣放在心上，只道江曉芙所受的傷與甘人龍等人所受的傷大約也差不多，並無大礙；如今見葉凌風說話時一臉孔嚴重的神氣，眾人都意會得到，他所說的「受了點傷」，實在是「傷得很重」，眾人當然也就不便再挽留江海天了。

　　其實江曉芙的傷雖然不輕，但她有上乘內功的底子，服了小還丹之後，傷勢已漸漸減輕，在江海天找到她的時候，她的危險時期早已過了，用不到江海天親自回家料理。

　　葉凌風給師父找到這個藉口，一來是他自己想回去親近師妹；二來故意提及此事，要師父記起他的寶貝女兒是尉遲炯傷的。雖然師父已寬恕了尉遲炯，但在他心上留下一個疙瘩，也是好的。不過，他找到這個藉口，也是順便給師父解了圍。江海天也就並不否認，當下便向群雄告辭。

　　赤龍駒與白龍駒業已物歸原主，兩師徒正好一人一騎，馬行迅速，不消半個時辰，已出了德州城外十數里地，葉凌風道：「師父，你怎麼走這條路，這可不是回家的路呀！」江海天勒著了白龍駒，說道：「凌風，我正要和你說，咱們不是回家。」

　　葉凌風怔了一怔，道：「不是回家，是上那兒？」江海天道：「咱們要盡快趕往北京。」葉凌風愕然道：「為的什麼？」江海天道：「你的二師弟是落在朝廷鷹爪手中，如今正解往京城。但卻不知他們走的是那條路，要是在路上碰不著，那就要到京城去營救啦！」

　　原來將李光夏騙走的那個「鹿老大」，那一晚說的全是謊話，他和李文成生前從未晤面，根本就不相識，更說不上是什麼「八拜之交」了。

　　那麼他為什麼要騙李光夏呢？內裏有個因由。這「鹿老大」真名叫鹿克犀，有兩個結拜兄弟，他是老大，老二名羊吞虎，老三名馬勝龍。三兄弟合股在祁連山南北的黑道稱霸。西北綠林中人，將他們三人合稱為「祁連三獸」。

　　這「祁連三獸」秘密接受了清廷禮聘，在江湖上充當朝廷耳目，直接受大內總管樸鼎查的指揮。

　　這次捉拿「天理教」首腦的這件大案，是由御林軍統領薩福康與大內總管樸鼎查合辦的。李文成已死，樸鼎查嚴令手下，必須找到李文成的遺孤。這不單單是為了斬草除根，而是要從李文成兒子的身上，找到一條線索，好去緝拿另一個更重要的首腦人物──天理會的總舵主林清。

　　林清與李文成交情最好，這次他們同時逃出，就是由李文成父子假冒林清父子，引誘追兵的。李文成是以自己的性命，保護了林清！樸鼎查、薩福康等人估計，林清的行蹤只有李文成知道，李文成臨死之前，也可能將天理會的一些秘密檔交給他的兒子，所以要緝拿林清以及搜查天理會的秘密，就要著落在李光夏這個孩子身上。

　　「祁連三獸」接了樸鼎查的命令，分頭尋覓李光夏的蹤跡。鹿克犀知道「千手觀音」祈聖因和李文成有過一段情孽牽連，又探悉祈聖因也正在找尋這個孩子。他便一路跟蹤祈聖因，終於在祈聖因手裏，將這個孩子奪了過來。

　　祈聖因夫婦走出荒谷之後，越想越是起疑，因為鹿克犀實在沒有與她爭奪這個孩子的理由，尉遲炯是關外大盜，和西北的綠林人物也頗有往來，「祁連三獸」充當清廷鷹爪之事，雖說是極為秘密，究竟不能瞞盡所有的綠林朋友，而且他們為清廷效力，蛛絲馬跡，也是多少露出一些。尉遲炯未出山東境內，恰巧就碰到了一個從西北來的綠林朋友。這人是知道「祁連三獸」的底細的，便把鹿老大是清廷鷹爪的秘密抖露了。

　　這消息有如晴天霹靂，令得他們兩夫妻大大震驚。祈聖因對李光夏的父母有愛有妒有恨，她要搶這孩子撫養，心理本來不大正常，但無論如何，總是不願意自己所愛過的人的孩子，落在敵人手中，即或不死，終生也要過著悲慘的命運。

　　那位綠林朋友走後，兩夫妻相對惶然。祈聖因泫然欲泣，半晌說道：「大哥怎麼辦？」

　　尉遲炯畢竟是有幾分豪俠氣概，一咬牙根，毅然說道：「你大哥拼著豁了這條性命，也得為你找回這個孩子。」

　　祈聖因道：「大哥，你，這，這個──」尉遲炯笑道：「李文成已死，我又知道了你是喜歡我，我還會妒忌他嗎？這孩子既是從你手中失去，不我回來，怎對得住李文成？我早已對你說過，李文成生前，我雖是心懷妒忌，但他的確是一條漢子，我心裏也是佩服他的。」

　　祈聖因臉上一紅，說道：「大哥，不是這個意思，我怕的是咱們捨了性命，只、只恐也是無濟於事。『祁連三獸』已是不易對付，何況還有許多大內高手與御林軍官。」原來鹿克犀雖是「祁連三獸」中的老大，本領卻並非以他最高，尉遲炯可以勝得了鹿老大，但若是對付「三獸」中本領最高的老二羊吞虎，他自問也就未必有取勝的把握了。

　　尉遲炯慨然說道：「蕭志遠和李文成素昧平生，尚且不惜性命為他護送孤兒，咱們豈可不如他了？成敗生死，聽之天命，只求心之所安吧。」

　　祈聖因大為感動，說道：「大哥，你對我太好了。我倒有個法子，可以救這個孩子，只不過要你受點兒委屈，你願意嗎？」尉遲炯道：「我死尚且不怕，受點委屈，又何足道哉？」

　　祈聖因嫣然一笑，這才說道：「這件事只有去求江大俠相助。」尉遲炯大感意外，皺眉說道：「咱們殺了江海天的女兒，如何還能求他相助？」祈聖因笑道：「大哥，那女娃兒沒有死，那晚你叫我殺她，我是騙你的，我用劍斫的是塊石頭。」

　　尉遲炯生平從未低聲下氣求過別人，但一來是為了成全妻子的心願，二來江海天已發出英雄帖，他到處受人追捕，悽惶奔走，也不是味兒，若不解開這段樑子，只怕在江湖上也難立足，更說不到去營救李文成的孤兒了。

　　這就是尉遲炯夫妻來見江海天的前因後果。江海天知道之後，可也煞費思量。

　　要知江海天的身份與尉遲炯不同，尉遲炯是綠林大盜，本來就是與朝廷作對了的。江海天雖則有反清之志，暗中也曾屢與清廷作對，但表而上他總還是東平縣治下的一個百姓，有來歷可以根查，未到時機，卻不方便明目張膽地反叛朝廷。

　　但江海天之所以煞費思量，卻還不是為了考慮本身利害，而是恐怕牽連朋友。他的一班江湖朋友，情形大致與他相同。例如氓山派與丐幫諸人，都是要等待時機，始能揭竿而起的。江海天這次營救李文成的孩子，說不定要到京城大鬧一場，甚至要闖進皇宮，與大內高手廝殺。倘若氓山派與丐幫諸人參與其事，一來人多嘴雜，恐防洩漏機密；二來牽連太廣，對反清大業，只怕反而有害無益。

　　因此江海天幾經考慮之後，終於決定了把這副擔子獨自挑起，不讓眾人知道。但葉凌風是他的「掌門弟子」，他也想藉此機會，讓葉凌風多受鍛煉，是以攜他同行，事情當然也就不能瞞他了。

　　葉凌風聽了之後，心頭暗暗叫苦。江海天瞧他面有猶豫之色，不悅說道：「怎麼，你害怕了嗎？」

　　葉凌風與師父同行，心知師父必定會盡力保護他，不管敵人怎麼厲害，只要緊緊跟著師父，便不至有性命之憂。因此，他倒不是害怕進京與大內高手作對，他害怕的是另外兩件事情。第一件是放心不下師妹，心裏想道：「這次遠赴京都，不知何時方能回轉江家？宇文雄這小子卻日夕與師妹親近，我豈不要大大吃虧？」

　　第二件是擔心在京城遇到識得他來歷之人，「爹爹曾派七步追魂手褚元來找我回去，北京是我小時候住過的地方，我爹爹的朋友不少，雖說已隔多年，只怕也還有人識我。要是碰上了一兩個熟識的人，難道我也能像對付褚元一樣，將他們殺了？」

　　葉凌風心思靈敏，稍一躊躇，便想好了一番說話，當下胸膛一挺，說道：「我要是害怕，那日在泰山玉皇頂，我也不敢拼了性命，拔劍助李文成了。當日圍攻李文成的，可也是大內高手啊！」江海天道：「是啊，我曾聽蕭志遠言道：你那日也曾險死還生。確是不失英雄本色。照理你是不應該害怕的！」

　　葉凌風道：「只是──」江海天道：「只是什麼？」葉凌風吞吞吐吐地道：「只是師父遠赴京都，不要先報個訊與師母嗎？師妹與師弟都在病中，師父，你，你也不要回去看他們一看嗎？」葉凌風是想師父讓他回家報訊，好有個機會與江曉芙見上一面。

　　江海天道：「救人如救火，怎還能去料理這些婆婆媽媽的事情？從這裏回家，雖然只是三天工夫便可來回，但三天工夫，咱們已可以趕不少路了。你師弟、師妹的傷，有你師母照料，如何治理，我也早已交待過了，大可以放心得下，還何必回家去看他們？」

　　葉凌風不敢說話，江海天道：「我倒是有點不大放心你。」葉凌風吃了一驚，心道：「難道我有什麼破綻給師父瞧出了？」江海天接著說道：「此去京都，隨時都可能和敵人動手，你剛入我門，功夫都還沒開始練，憑你現在這點本領，對付普普通通的敵人，還可以應付，一遇高手，就難免吃虧。」葉凌風這才知道師父並非是瞧出他的什麼破綻，心上的一塊大石這才放了下來。說道：「我跟著師父，還怕什麼？」

　　江海天正色說道：「雖說有我照顧著你，但也總得提防意外。何況我還想你趁這機會，多受點磨練呢。現在我只有想個變通的辦法，在路上傳你武功，一路走我一路把口訣唸給你聽，晚間歇息之時，你就修習本門內功，同時我以本身功力助你練功，讓你速成，但這樣你難免要辛苦一些，你可有這毅力麼？」

　　葉凌風心花怒放，忙道：「多謝師父苦心栽培，弟子感激不盡，如何勞苦，都能抵受。」葉凌風喜出望外，這才是真正的甘心情願跟師父上京，連江曉芙也拋之腦後了。

　　按下他們師徒二人慢表。且說李光夏這孩子被那鹿老大騙走之後的遭遇。

　　李光夏雖然十分機靈，畢竟只是個十一二歲的孩子，那晚鹿克犀將他從祈聖因手裏救了出來，替他吸出身上所中的梅花針，李光夏在受了祈聖因的許多折磨之後，一旦得救，當然把鹿克犀當作了救命恩人。何況鹿克犀還說是他父親的拜把兄弟，更把他哄得服服帖帖了。

　　鹿克犀帶著他一路走，走了半天，李光夏見他走的不是大路，問道：「鹿伯伯，為什麼走進山路來了？這是去東平縣的捷徑嗎？好像方向不大對吧？那千手觀音是帶著我向西走的，現在咱們為何也是朝著日落的方向？去東平縣應走回頭路，那就是應該朝東走才對呀。」

　　鹿克犀心頭微懍，想道：「這孩子倒是會用心思。我也可要多花點心思去哄他了。」當下笑道：「賢侄，你還是一心想做江大俠的徒弟嗎？」李光夏道：「這是我爹爹的吩咐。」鹿克犀道：「這是你爹爹在重傷之後，思路不清，一時糊塗了。」李光夏睜大了眼睛，說道：「鹿伯伯，這是什麼意思，難道江大俠還能不是好人？」

　　鹿克犀道：「江大俠當然是好人，但你爹爹可是與他非親非故。」李光夏道：「有位蕭叔叔是江大俠的好朋友，蕭叔叔義氣深重，他曾捨了性命，拔刀助我爹爹，他說江大俠會收我的。」

　　鹿克犀詳細查問了李光夏這幾日來的種種遭遇，暗自記下了蕭志遠、葉凌風的名字，笑道：「這位蕭叔叔雖然義氣深重，畢竟也還是和你爹爹初初相識的人，江湖上什麼險詐的事情都有，當然咱們應該信得過這位蕭叔叔，但也總得提防萬一。再說，你父親是朝廷欽犯，你就是叛逆之子，蕭志遠說江大俠會收你，那只是他一種揣度之辭，收不收可還在江大俠啊！何況你又不是沒有親人，何必去寄人籬下？」

　　李光夏被他一大套說話說得沒了主意，道：「鹿伯伯，小侄不懂事，你教導我吧。」鹿克犀「咳」了一聲，說道：「我與你爹爹是八拜之交，我雖本事低微，也發誓要給他報仇。你是我的侄兒，我可不放心你跟隨外人。」

　　李光夏這才明白他的意思，倒也很是感激，說道：「只是怕連累了伯伯。」鹿克犀道：「若怕連累，昨晚我也不救你出來了。賢侄，我知道你胸懷大志，你伯伯的本事遠遠比不上江大俠，不配做你的師父。」說到此處，忽地嘆了口氣。

　　李光夏的確是想跟從名師，學成武藝，以報父仇的。但他見鹿克犀深深嘆氣，一來是為了感激他，二來是不想令他難過，心中暗自想道：「鹿伯伯能夠打敗千手觀音，即使比不上江大俠，武功也很是不弱了，而且他是我爹爹八拜之交，總要比江大俠親得多。」當下便道：「鹿伯伯，我只要學到你這一身本領，我已經是心滿意足了。鹿伯伯，我就──」正要說出「拜你為師」幾字，鹿克犀卻攔住他道：「不，你還不知道我為何嘆氣吧？」李光夏怔了一怔，心道：「你不是自嘆武功比不上江大俠嗎？」這句話可不方便說出來。

　　鹿克犀道：「江大俠武功天下第一，我比不上他也不用難過。我是為你找不到名師而難過。要知道你是叛逆之子，一定要找咱們自己人，而又本領高強的人才合適，這個師父可就難找了。你說要拜我為師，我是自慚不配。我倒想起了一個最合適的人來，唉，可惜──」李光夏道：「鹿伯伯，這人是誰？」

　　鹿克犀嘆氣之後，說道：「他和你爹爹也是八拜之交，只是聽說他也逃亡江湖，卻不知他逃向何方？」李光夏道：「哦，你說的是林伯伯嗎？」這個「林伯伯」不是別人，正是天理教的總教主林清。

　　鹿克犀道：「不錯，我所說的就是你的林伯伯了。他武功遠勝於我，與你爹爹又同是教中兄弟。生死之交，你若能拜他為師，最好不過。只是他是天理教的總教主，藏匿的地方一定非常秘密，卻怎生找得著他？」

　　李光夏不知是計，心裏想道：「鹿伯伯是自己人，說也無妨。」便道：「林伯伯曾與我爹爹相約，嗯，鹿伯伯，我告訴了你，你可不要洩漏了風聲。」鹿克犀大笑道：「你這小娃兒也知道要守口如瓶，你鹿伯伯是幾十歲的人人了，豈能不識利害？」

　　李光夏很是尷尬，說道：「不是侄兒過分小心，我爹爹千叮萬囑，叫我不好對人講的。鹿伯伯，你和我爹爹和林伯伯都是一家人，我這才敢對你講的。林伯伯與我爹爹相約，若是我爹爹逃得出性命，可到米脂藏龍堡張三叔那兒打聽他的下落。林伯伯說他要是未死的話，他會托人捎信給張三叔，但他卻不一定住在藏龍堡，因為張三叔有家有業，怕連累了他。」

　　鹿克犀眼睛一亮，說道：「這位張三叔是誰？」李光夏有點詫異，說道：「鹿伯伯不知道張三叔嗎？」

　　鹿克犀連忙說道：「我知道你爹爹有幾位姓張的好朋友，卻不知誰是排行第三，住在米脂的。也許他曾經說過，我一時忘了！是張洪彪嗎？是張中嶽嗎？──」胡亂說了幾個姓張的名字，李光夏畢竟是個小孩，鹿克犀本來已露出破綻，他仍然不起疑心，答道：「鹿伯伯，你說的這些人都不是。張三叔是張士龍，我爹爹常常和我提及他的。但我可是從未見過他。」

　　鹿克犀一拍腦袋，說道：「你看，我的記性真是不好，張士龍就因為他名字中有個『龍』字，所以他住的地方才命名為藏龍堡的。我竟然一時想不起來。」

　　李光夏道：「我也很想找看林伯伯。但我爹爹曾有吩咐，要我長大之後，學成武藝，才好找他。」鹿克犀道：「為什麼？」李光夏道：「一來是不放心我獨自在江湖行走；二來因為林伯伯是總教主，不願林伯伯為我的事情操勞。所以，我也不想拜他為師了。」

　　鹿克犀道：「你爹爹倒也過慮得是，米脂遠在陝北，你林伯伯又不一定住在藏龍堡，這條路關卡遍佈，要是到米脂撲一個空，這個險就不值得冒了。不如這樣吧，我先帶你回家。我再到米脂見士龍大哥打聽你林伯伯的下落，有確實的消息，你再去跟他。這個期間，你可以勤練武功。我有幾個好朋友，個個都是有一身本領的，大家合起來教你，總能教你成才。」

　　李光夏道：「伯伯顧慮周詳，侄兒一切聽伯伯作主。」鹿克犀道：「你爹爹臨終之時，可曾交了什麼東西給你？還有什麼緊要的吩咐？」李光夏怔了一怔，心道：「天理教的『海底』只能付給教中兄弟，鹿伯伯卻不是本教中人。」

　　鹿克犀道：「我是怕你年紀小，你爹爹若有重要的物事交付與你，我可以代你保藏。他若有什麼遺囑關係到天理教的。我也可以代你去辦。我雖未入教，但我與林舵主乃是結義兄弟，那也就不是外人了。」

　　李光夏心道：「那句暗號，爹爹已說與蕭叔叔知道，請蕭叔叔去向丘舵主報訊了。到於爹爹那本『海底』，只是用作本教的憑證的，我已貼肉收藏，絕不至於遺失。爹爹吩咐過『海底』不能離身，鹿伯伯究竟不是本教中人，這秘密似乎無須讓他知道。」

　　這回李光夏倒是甚為乖巧，說道：「爹爹沒有東西遺留給我。只傳了給我這口他生前所用的寶刀。緊要的吩咐就只是蕭叔叔帶我去求江大俠為師了。」鹿克犀很是失望，心道：「不知這小鬼頭是否說謊，且待我將他騙到京城之時，再搜他的身了。」

　　說到此處，忽地隱隱聽得馬蹄之聲。鹿克犀發了一聲長嘯，跟著小聲說道：「這是我的兩個結拜弟弟來了。但他們和你爹爹的交情卻很平常，你不要把你爹爹和林伯伯的事告訴他們。」李光夏道：「侄兒懂得。」心想：「這位鹿伯伯的結義兄弟可是真多！」

　　鹿克犀似是知道他的心思，笑道：「在江湖上行走的人乃是各交各的，所以我和你爹爹和你林伯伯做了結拜兄弟，另外又和其他人做了結拜兄弟，同樣是我的結拜兄弟，他們卻不一定相識的。」李光夏雖然也多少懂得一些江湖之事，那是他爹爹和叔伯輩告訴他的，畢竟知得不多，也就把鹿克犀的話當真了。

　　說到此處，只見兩個人騎馬跑，後面還跟著一騎空騎。這兩個人看見鹿克犀和李光夏同在一起，登時喜形於色，便即跳下馬來，大聲叫道：「恭喜，恭喜，老大，你得手了！」

　　這兩個人正是「祁連三獸」中的老二羊吞虎和老三馬勝龍。原來鹿克犀是和他們約定在此相會的。這兩人只知鹿老大是去跟蹤祈聖因，要從祈聖因身上找到尋覓孩子的線索，當時還未知道孩子已然落在祈聖因手中的。如今他們見了李光夏，當然知道這一定是李文成的孩子，可是他們只道鹿老大從祈聖因手中奪來，卻不知是騙來的。

　　鹿克犀和他們雖是結拜兄弟，心裏也自懷著鬼胎。他是恐防尉遲炯夫婦追來，他的本領遠不及尉遲炯，這才不能不要兩位把弟幫忙他「保護」李光夏的。可是他又不願意兩位把弟把他的功勞全都分去，故此一再叮囑李光夏不可將林清的秘密告訴他們。他是準備在回京見了大內總管樸鼎查之後，單獨向樸鼎查報告他所探聽得到的消息，再去捉拿林清。林清是天理教的教主，他探聽到林清的下落，這功勞就大得多了。至於拿獲李文成孩子的這個功勞，則讓他兩個把弟分享亦是無妨。

　　可是他還需要從李光夏身上多騙出一些消息，這孩子又太倔強、機靈，若然給他知道真相，知道自己是個「犯人」，只怕寧死也不會讓他押赴京師，所以他還必須繼續欺瞞，哄騙這個孩子。

　　鹿克犀連忙打了一個眼色，說道：「賢侄快來見過兩位叔叔。」接著又嘆口氣道：「我與李文成是八拜之交，他不幸遭害，我不能與他一同赴難，實在愧對故人。好在救得出我這侄兒．算是稍盡一分心事。今後還得請你們幫忙我教他本事，讓他得以繼承父業，做一個頂天立地的英雄，這我就可以了卻心願了。」

　　羊吞虎和馬勝龍登時會意，哈哈笑道：「我們與李大哥的交情亦非泛泛，你的侄兒，就是我們的侄兒，我們這點本領，當然傾囊相授，這還何須說得？」

　　李光夏年紀雖小，卻頗有點心思，羊、馬二人剛才一見就「恭喜」老大「得手」，這「得手」二字，著實有些刺耳，但李光夏以為江湖上的口頭禪是如此的，雖覺刺耳，也還不懂得仔細推敲，現在聽了這兩人的說話，不由得想道：「鹿伯伯說這兩位叔叔和我爹爹不過是一面之交，何以在他們口中又變成了非同泛泛了？」

　　鹿克犀笑道：「這兩位叔叔的本領比我高得多呢，依我看來，他們比江大俠也差不了多遠，你只要學得他們的本領，那也不用好高騖遠了。」原來鹿克犀見他若有所思，知道他是在想著學本領的事情，也許還在惋惜不能拜江大俠為師，因此便暗示他的兩個把弟顯顯本領，好哄李光夏歡喜，甘心情願地跟隨他們。

　　「祁連三獸」中羊吞虎乃是老二，武功卻數他最高，他也想要這孩子佩服他，以後便容易聽他擺佈，當下哈哈笑道：「老大，自己兄弟，還用客氣嗎？江大俠武功天下第一，你給我臉上貼金，倒教我慚愧了。」話說完了，笑聲卻未停止，而且越來越響，刺耳非常！正是：

　　口似蜜糖心似劍，聲聲奸笑隱奸謀。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黑夜荒山來怪客　黃童白叟鬥三魔

　　羊吞虎面對著一棵大樹縱聲長笑，笑聲中只見樹葉紛紛飄落，待到笑聲歇止，枝頭己餘一片稀疏，就似颳過一場大風似的。

　　李光夏心裏又驚又喜，想道：「這位羊叔叔的本領果然高強，看來只怕還在我爹爹之上。」半年前他曾見過父親在園子裏練劈空掌的功夫，在距離三丈之外，將一棵棗樹的果實和樹葉全都打下。雖說樹葉比果實輕，羊吞虎距離那棵大樹又不到一丈，但他能以笑聲搖落樹時，這卻要比劈空掌難得多了。

　　馬勝龍道：「這棵樹光禿禿的怪難看，我把它斫倒了吧。」他腰懸長刀，說到「斫倒」二字，卻不拔刀，而是橫掌向那大樹斫去，在四邊斫了四掌，大喝一聲「倒！」那棵大樹果然應聲倒下，李光夏不由得喝采道：「好個外家的開碑掌力！」

　　李光夏雖然還不算得是武學的大行家，但對武功的深淺，卻是稍能判別。這棵大樹一人合抱不過，馬勝龍能以掌力斫斷，雖比不上羊吞虎以笑聲搖落樹時的內功深厚，但外家功夫，也可以說是差不多登峰造極了。

　　李光夏畢竟是個孩子，見了他們顯露如此上乘的內功外功，不由得大為佩服，怦然心動，想道：「鹿伯伯說得不錯，學成了這兩位叔叔的本領，已夠我終身受用了。」

　　李光夏固然是驚佩無已，羊、馬二人也是好生驚異，羊吞虎心想：「這孩子不過十歲剛剛出頭，聽我的笑聲，居然不用堵住耳朵，敢情是一出娘胎就跟他爹爹練武的麼？」李光夏當然不是一出娘胎便即練武，而是由於他稟賦特異，與他父親來往的又都是當世高手，所以他的內外功夫，都已有了相當基礎，要勝過一個資質中等的、練過十年以上武藝的大人。馬勝龍聽他一口道破自己的「開碑掌力」，登時也知道了他不是常兒。

　　羊吞虎笑道：「你爹爹是當世的大英雄，我這點本領只怕你還看不上眼吧？」李光夏聽他稱讚自己的爹爹，心裏更為歡喜，想道：「是了，他們是由於敬佩我的爹爹，所以才把他們自己說成是我爹爹的好朋友的。」他這樣的推測，本來也合於一般人喜歡攀附英雄的心理，他小小的年紀，能像大人一樣的推理，也是聰明之極，就可惜正因聰明太過，恰恰就判斷錯誤，竟不再去多想這二人的言語和鹿克犀不相符合的疑點了。

　　李光夏連忙說道：「那裏，那裏，兩位叔叔的本領如此高強，我以前是見也沒有見過，兩位叔叔肯教我，我是求之不得，」當下便想拜師，羊吞虎卻把他攔住。

　　羊吞虎道：「賢侄不必著忙，且待咱們有了安身之所，那時再行拜師之禮，也還不遲。」

　　原來江湖中的人物頗多禁忌，若然受了拜師之禮，那就是正式定了師徒的名份，師父無故殺害徒弟，是被認為不祥，將來要絕嗣的。羊、馬等人不過是想騙騙李光夏而已，保不定將來會殺害他，他們懷著這種迷信，是以不願正式受他拜師之禮。

　　李光夏只道他們是嫌路上拜師簡慢，便道：「既然如此，小侄自當聽從叔叔的在意。」當下對祁連三獸，仍以叔伯相稱。

　　羊、馬二人帶來了一騎空騎，羊吞虎道：「賢侄會騎馬麼？」李光夏道：「會的。」羊吞虎道：「如今咱們四個人有三匹馬，你暫且與我合乘一騎，待經過市鎮，再選一匹好馬買給你。」鹿克犀道：「你個子比我大，你的坐騎馱兩個人比較吃力。不如讓侄兒與我合乘一騎吧。」李光夏無可無不可，羊吞虎因李光夏到底是老大騙來的，也不好過份露出痕跡，與他爭功，便由得他這樣安排了。

　　鹿克犀與李光夏合乘一騎，故意落後少許，在李光夏耳邊低聲說：「你記得我的話麼？這兩位叔叔待你很好，但重大的秘密還是不可洩漏了。」李光夏點了點頭。

　　鹿克犀似乎還想叮嚀些什麼，羊吞虎已停下來等他，叫道：「老大，你的馬跑不動了嗎？」鹿克犀道：「不，剛才那段石頭路，我怕摔壞了侄兒，所以放慢了一些。」唰的一鞭，催馬便即趕上。李光夏暗暗納罕，心道：「鹿伯伯囑咐我小心謹慎，不可洩漏秘密，這是應該的。但他與這兩位叔叔乃是八拜之交，為何彼此之間，也似有點勾心鬥角？」

　　四人三騎，馬不停蹄地趕路，路上只吃點乾糧充饑，走的也仍是山路。將近黃昏時分，人未累而馬已疲了，羊吞虎忽地指著前面山頭一座破廟說道：「咱們今晚就在這座廟裏歇一晚吧。趁著日頭還未落山，老大，你到前面市鎮買一匹馬，順便也買兩隻雞回來。只吃乾糧，可是吃得厭了。你就換我這匹馬去吧。」

　　鹿克犀怔了一怔，說道：「不如老三──」羊吞虎截斷他的話道：「不，你是老大，還是你去的好。」突然接著嘰嘰咕咕地說了幾句江湖切口，說得非常之快。李光夏對江湖切口懂得一些，聽得不大清楚，聽得清楚的也有許多不懂，聽得懂的只有「報訊」、「瓢把子」、「暗哨」三幾個名辭，鹿克犀忙不迭地說道：「老二，不必多說了，我去便是。」

　　原來羊吞虎是要他老大下山傳達消息，找到附近的官府，一方面命他們以八百里快馬加鞭向京師傳報「喜訊」；另一方面則通知山東撫衙，轉告京中派出來的高手，沿途在暗中接應他們。「祁連三獸」接受樸鼎查的禮聘，充當朝廷在江湖的耳目，此事甚為秘密，是由鹿克犀接洽成功的。此次京中派來追緝李文成父子的高手，由御林軍一個統帶名叫衛煥的率領，此人住在山東撫衙指揮一切，鹿克犀是早已受了命令，得手之後，就要和他聯絡的。所以羊吞虎便用這個藉口，要他親自下山傳達消息。

　　鹿克犀本想要老三馬勝龍代勞，但轉念一想，一向都是他自己出頭和官府接洽的，如今碰到如此大事換個人去，只怕會出岔子，二來他也怕羊吞虎用江湖切口說得多了，便易引起李光夏的疑心，因此趕忙打斷羊吞虎的說話，答應親自去走一趟。「祁連三獸」之中，羊吞虎武功最高，鹿克犀雖為老大，也得看他幾分面色，聽他的話。

　　鹿克犀換過了馬，笑道：「老二，你習慣了用切口交談，這個習慣可得改一改才好，在這裏都是自己人那無所謂，若在路上也是如此，給公門的鷹犬聽到，那就要引起疑心了。」接著對李光夏道：「賢侄，你就跟那位叔叔在廟裏等我回來。你羊叔叔要我去買馬買雞，還要我打聽有沒有鷹爪在附近出沒呢。我若是回來遲了，你別心焦。」他這番說話，乃是為羊吞虎用切口交談來作掩飾的，羊吞虎登時省悟，雖不甘心，也只好說道：「老大，你教訓得是。」又與李光夏搭訕道：「江湖切口雖不可隨便亂用，但也不可不知，侄兒，你學過沒有？」

　　李光夏已隱隱有點疑心，說道：「沒有學過。」羊吞虎放下了心，說道：「不緊要，以後我慢慢教你。」他早已知道李光夏不比尋常孩子，但卻還沒想到這孩子的機伶還超過他的估計。

　　李光夏心裏想道：「羊叔叔的切口我只聽懂了幾個字，不知他說的那番說話是什麼意思。但只就這幾個字而論，似乎與鹿伯伯所解釋的意思又不大符合，他們要報什麼訊呢？羊叔叔口中的『瓢把子』又是誰呢？鹿伯伯已經是他們的『老大』了，難道另外還有個首領嗎？嗯，也許他們大人有什麼事情商量，是不想讓我知道的？」李光夏究竟是個孩子，未曾知道江湖的人心險詐，因此雖是有點疑心，卻做夢也還未想到這三位「伯伯」「叔叔」是對他含有惡意。

　　羊、馬二人將李光夏帶到那座破廟，羊吞虎道：「這是一座久已斷了香火的藥王廟，正好供咱們住宿。老三，你去打水！」

　　馬勝龍怔了一怔，道：「水壺裏不是還有水麼？」羊吞虎板起臉孔，冷冰冰的只說了兩個字：「不夠！」

　　馬勝龍素來畏懼二哥，明知他是藉故遣開自己，也只得勉強笑道：「是。大哥等下回來，還要宰雞，是該多添食水了。」羊吞虎面色才見緩和，把盛水的皮袋遞了給他，說道：「你找潔淨的山泉，我還要泡茶呢。」李光夏心裏想道：「羊叔叔倒是講究享受，咱們這次等於走難，有什麼吃的喝的，馬馬虎虎也就算了。他還要用清泉泡茶，泡茶用清泉也還罷了，宰雞卻又何須用到潔淨的山泉？」他心裏納罕，可不敢發問。

　　馬勝龍走後，羊吞虎忽地嘆了口氣，說道：「賢侄，我心裏有件事情，著實不安。」李光夏道：「叔叔有何心事？」羊吞虎道：「就是為了你的林伯伯啊！」李光夏道：「哦，林伯伯？你說的是林教主麼？」羊吞虎道：「還有那位林伯伯？你爹爹和林教主情逾兄弟，我和林教主也有著過命的交情，我雖然沒有入教，但以前每次見面，他總是把教中大事，拿來與我商量的。」

　　李光夏大為奇怪，心道：「鹿伯伯說這兩位叔叔和林伯伯都是不認識的，怎的如今又變成了他的生死之交了。哎呀，不對，不是鹿伯伯說謊，就是他說謊了。」羊吞虎只道孩子容易哄騙，那知他已暗暗生疑。

　　羊吞虎嘆了一口氣，接著說道：「林教主現在不知下落，我是惦記得很。你爹爹不幸遭害，這消息也應該早日傳給他。嗯，賢侄，你──」李光夏道：「林伯伯的消息，我，我爹爹──」羊吞虎道：「是呀，你爹爹應該知道，他臨終時想必告訴你了？」李光夏道：「我爹爹沒有告訴我。」

　　羊吞虎皺起了眉頭，說道：「是你鹿伯伯不許你告訴我的，是不是？」李光夏記著鹿克犀的吩咐，他心裏對鹿克犀也總是親近一些，便替鹿克犀遮掩道：「不，不是的。我也沒有告訴鹿伯伯。」羊吞虎鬆了口氣，說道：「對了，這件事情不應該告訴鹿伯伯。但這麼說來，你是知道你林伯伯的下落的了，你信不過我麼？」

　　李光夏這才發覺自己剛才那句說話已露破綻，也幸虧他機伶得緊，避開了正面的問題，故意裝出一副好奇的神氣問道：「為什麼不可以告訴鹿伯伯？咱們不能相信他麼？」

　　羊吞虎道：「這個，這個──，嗯，不是信不過他，他，他和你林伯伯並不認識的，他又有個毛病，喜歡喝酒，喝醉了就胡言亂語，你林伯伯的秘密，一來是用不著告訴他；二來也得提防他喝醉了酒，無意中洩漏出去，那不是害了你的林伯伯嗎？」他吞吞吐吐，砌出一個「理由」，這與鹿克犀的說話全不相符。李光夏更加疑心了。

　　李光夏心道：「鹿伯伯說他和林伯伯是八拜之交，這位羊叔叔卻說他們從不相識。卻教我相信誰的說話才是？」羊吞虎柔聲說道：「好孩子，你把林伯伯的消息告訴我吧，我必須找著他才能安心。」李光夏道：「這個，這個我爹爹──」羊吞虎道：「你爹爹怎麼？」李光夏道：「我爹爹真的沒有告訴我。」

　　羊吞虎道：「小孩子可別說謊，你剛才已露出口風，明明是知道你林伯伯的消息的，為什麼不告訴我？我是你的師父，現在雖未行過拜師之禮，師徒名份已定，徒弟是決不能欺騙師父的，這條規矩，你還不知道嗎？好孩子，你告訴我，我明日就傳你內功心法。」

　　羊吞虎武功比鹿克犀高許多，但人卻遠遠不如鹿克犀之深沉，他越著急，李光夏越是疑心，「他為什麼這樣著急要知道林伯伯的下落？要我告訴他才肯傳我內功心法？這可不大像江湖好漢所為！」要知李光夏年紀雖小，但見過的江湖好漢可是不少，小小的心靈，已隱隱感到這位羊叔叔的「氣味」和他見過的那些好漢大不相同。

　　李光夏正在不知如何應付，忽見馬勝龍提著一大皮袋的水，已經走回來了。羊吞虎皺眉道：「你怎麼這樣快就回來了？這是山泉嗎？」馬勝龍道：「恰好附近就有山泉，我怕二哥等著泡茶，一路飛跑回來的。」羊吞虎很不高興，但馬勝龍已經回來，他可是不方便再盤問李光夏了。

　　馬勝龍道：「二哥，我剛才發現兩條人影，身法迅疾，怕是敵人。二哥，你出去看看如何，我給你燒水泡茶。」

　　羊吞虎道：「你既發現人影，為何不追上去看？」馬勝龍道：「他們身法太快，看來武功是遠在小弟之上。我只好趕回來向你報訊，由你去打發這兩個可疑之人，這才是萬無一失。」羊吞虎道：「未必就是敵人，何用大驚小怪！」馬勝龍道：「有備無患，這個是二哥你常常吩咐小弟的麼？倘若給那兩個人摸到這兒，二哥，你本領高強，雖然還是可以打發他們，但萬一給他們逃走，侄兒和咱們一道的消息豈不是要洩漏出去了？」

　　羊吞虎喜歡奉承，馬勝龍給他戴上高帽，他一想馬勝龍的顧慮也有道理，便道：「也好，我就出去看看。光夏，你今日一日奔波，很勞累了，你先睡上一覺吧。待鹿伯伯回來，煮熟了雞，我再叫醒你。」李光夏巴不得他有這個吩咐，說道：「是！」躺下來便睡，故意裝作不多一會便即熟睡，發出鼾聲。羊吞虎這才放心走了。

　　羊吞虎一走，馬勝龍卻把他「搖醒」，李光夏心道：「又一個來了！」

　　馬勝龍也似羊吞虎適才那樣，未曾說話，就先嘆了口氣，李光夏暗暗好笑，卻佯作不知，一木正經地問道：「叔叔因何嘆氣？」馬勝龍道：「你爹爹有一位最要好的朋友，那人和我也是八拜之交，我見了你，不由得想起那人來了。」李光夏道：「那人是誰？」馬勝龍道：「就是天理教的林教主了。聽說他是和你爹爹一同逃出來的，唉，可惜──」

　　李光夏忍住了笑，心道：「這兩位叔叔倒像一個師父教出來似的，說的話也完全一樣。」很不耐煩，索性便打斷他的話道：「馬叔叔，你是可惜不知道林伯伯的下落，是麼？」馬勝龍道：「對啦，賢侄，你真是聰明，一下子便猜著了。」李光夏道：「這不是我的聰明，羊叔叔剛才也是這麼嘆氣，這麼問我的。」馬勝龍吃了一驚，道：「你告訴了羊叔叔了？」

　　李光夏不置可否，卻道：「馬叔叔，你既是急於知道林伯伯的下落，日間在路上的時候，你為何不問？」馬勝龍道：「你林伯伯是逃亡的欽犯身份，他的消息豈能隨便讓人知道？」李光夏道：「鹿伯伯、羊叔叔他們也是外人麼？」

　　馬勝龍道：「他們雖然不是外人，可是他們和林教主素不相識，這就犯不著告訴他們了。要知道這種關係重大的秘密，多一個人知道不如少一個人知道。你究竟告訴了他們沒有？」

　　李光夏道：「可是羊叔叔說的話卻和你並不一樣。他說他和林伯伯才是八拜之交，你和林伯伯是素不相識的。」其實鹿克犀也是這麼說的，但李光夏對鹿克犀較有好感，因此他就只提及羊吞虎的說話了。

　　馬勝龍大為氣惱，一下子便衝口說道：「羊叔叔是騙你的。」李光夏道：「羊叔叔為何要騙我？」馬勝龍道：「朝廷懸有賞格，倘有誰通風報訊，因而拿獲林清的，要錢可得黃金千兩，要官可當三品總兵。這也許是我的過慮，不過你羊叔叔的為人最是貪財，他這毛病我卻是知道的，不可不防！」

　　李光夏道：「那麼鹿伯伯呢？鹿伯伯有沒有貪財的毛病？」馬勝龍道：「鹿伯伯不很貪財，但我知他很想得個一官半職，榮宗耀祖，所以也不可不防！你究竟告訴了他們沒有？要是你已經告訴了他們，那就得設法補救了。」

　　李光夏嚇出了一身冷汗，心裏翻來覆去的只是想道：「不錯，是得設法補救了。我已經告訴了鹿伯伯，聽他們如此說法，只怕鹿伯伯也不是好人。」馬勝龍捉著他的手猛搖道：「怎麼了，你不用害怕，趕快把實話告訴我。我可以設法通知你的林伯伯，叫他派人接你。」李光夏定了定神，說道：「我什麼也不知道，也無從告訴他們。」馬勝龍聽了此言，不覺愕然。

　　馬勝龍道：「啊呀，說了半天，敢情你這孩子還是不相信我呀！我告訴你，我和你林伯伯是八拜之交，確確實實是為了你好──」正擬再下說辭，忽聽得馬蹄聲已是隱隱傳來，馬勝龍面色倏變，連忙在李光夏耳邊說道：「我剛才和你說的話，你可不要說出去，否則於你不利！」

　　李光夏不作聲，馬勝龍捏了他一把道：「你聽到了沒有？你倘若將我的話告訴鹿伯伯和羊叔叔，他們兩人不殺你，我也要折斷你的脖子！」

　　馬勝龍比羊吞龍更魯莽，不但攻擊兩位義兄，又恐嚇了李光夏，但這麼一來，他的假面具也就等於給自己撕下來了。李光夏十分害怕，只得說道：「聽到了，我不說便是。」

　　馬勝龍捏著李光夏的手還未鬆開，鹿克犀已是走了進來，「咦」了一聲，說道：「光夏，你還未睡嗎？你們在談什麼？」馬勝龍道：「他的肚了餓。睡不著。我正在哄他說是你買了大肥雞，就要回來了。哈哈，你果然是買回來了。好，好，我馬上給你燒水！」

　　鹿克犀把兩隻肥雞在地上一摜，說道：「不用煮了，燒來吃吧！老二呢？」馬勝龍道：「老二他，他出去巡查──」話猶未了，忽聽得一聲虎嘯，鹿克犀道：「巡查什麼？他名叫羊吞虎，難道還怕老虎嗎？」馬勝龍道：「不是老虎，怕有敵人。」鹿克犀道：「深山半夜，那有這許多敵人？他從來也沒有這樣小心，是你，你──」馬勝龍正自嚇得不知如何回答，忽聽得腳步聲響，羊吞虎也回來了。

　　羊吞虎面有驚惶之色，一進來就道：「果然是發現有可疑之人進了此山！」馬勝龍又驚又喜，心想：「我本來是謊騙他的，他卻真是發現敵人，可給我圓謊了。」

　　鹿克犀道：「你發現了什麼人？」羊吞虎道：「我發現了一頭吊睛白額虎！」鹿克鹿道：「你又是說人？」

　　羊吞虎道：「你別心急，我後面的話還未說出來呢。這頭大蟲是受了傷的，一路上有血跡，老虎是百獸之王，不會是給別的野獸咬傷，一定是給人打傷的！我無暇捉它，先搜查這打傷老虎的人。我聽得馬蹄聲，只怕是敵人已向這裏來了，趕忙回來，卻原來是老大你回來了。」

　　吊睛白額虎是老虎中最兇惡的一種，鹿、馬二人面面相覷，鹿克犀道：「這人能打傷大蟲，武功也有點斤兩了。不管是否敵人，總是不能讓他闖了進來。今晚咱們輪流放哨吧。老三，你先去放哨。」馬勝龍剛剛生起了火，應了一聲「是」，站起身來。

　　羊吞虎道：「老三，且慢，你為什麼沒有烹茶？我去了這麼久，你在這裏做什麼？」

　　馬勝龍道：「你去了不久，夏侄聽得虎嘯，忽地驚醒，我給他搽藥油壓驚──」鹿克犀發覺他前言不對後語，問道：「哦，光夏，你是給虎嘯驚醒的嗎？」馬勝龍道：「他醒了之後，直嚷肚餓，再睡就睡不著了。我只好陪他說話，但也沒有說上兩句，你就回來了。」羊吞虎道：「說的什麼？」馬勝龍道：「我說鹿伯伯買了大肥雞就要回來了，你肚餓先吃兩個炒米餅吧。哈哈，可也真巧，我還沒有去拿炒米餅，老大就回來了。」

　　馬勝龍製造兩個藉口應付鹿、羊二人，可都露出了破綻。鹿克犀心道：「這孩子膽子非常之大，當日千手觀音用梅花針打他，又要放火燒他，他都不怕，那會給虎嘯嚇驚了？」但他生性陰沉，自己心裏又懷著鬼胎，故此雖起疑心，卻不立即追究。

　　羊吞虎則忍不著問道：「這麼說來，老大回來的時候，這孩子已經醒了？夏侄，你聽到幾次虎嘯？」馬勝龍連忙代他答道：「兩次。」

　　馬勝龍並不是個聰明的人，他製造這兩個藉口，已是煞費思量，傷盡腦筋才編造出來的了。但還是不能自圓其說。要知羊吞虎臨走之時，李光夏已經「熟睡」，依常理而論，不會很快就醒，所以他對鹿克犀可以說孩子是因為肚餓而睡不著，對羊吞虎卻不能用這個理由。他在急促之間，難找藉口，只好推說是給虎嘯驚醒，然後再補加「理由」，說是驚醒之後，又因肚餓而睡不著，這樣就不至於顯得言語矛盾了。但其實他是在鹿老大回來之後，才聽得虎嘯的。

　　那隻受傷的吊睛白額虎，確是不止只嘯一次，馬勝龍也是想到了這一點，才敢用這個藉口的。但馬勝龍卻沒想到，第一次虎嘯之時，那隻老虎是離此數里之外。羊吞虎疑心大起，冷冷說道：「這孩子耳朵這麼尖？恐怕是你弄醒他的吧？不要你給他回答，夏侄，你是怎麼驚醒的？」

　　馬勝龍拔了雞毛，用樹枝做成一個木叉叉著來燒，故意多用點力，木叉穿過雞頭，對著李光夏說道：「老二，你這是什麼話，我怎會無緣無故弄醒夏侄？哎呀，我真是粗手粗腳，這雞頭幾乎給我弄斷了。」羊吞虎厲聲道：「你別打岔。夏侄你說。」

　　李光夏對敵人的時候，膽子是很大的。但這兩位「叔叔」，卻把他弄得莫名其妙，他也還不敢斷定他們是好人還是壞人，當然更不敢把他們當作敵人了。他受了馬勝龍的恐嚇，心裏很是害怕，連忙說道：「不錯，我是聽得虎嘯驚醒的。我睡不著覺，這也沒有什麼緊要吧？」

　　李光夏迫於無奈，撒了個謊，替馬勝龍遮掩過去。心裏越發思疑：「他們都向我打聽林伯伯的消息，又都怕我把消息告訴另外的人，這是為了什麼？他們都說自己和林伯伯是八拜之交，又都說另外兩人可能存有壞心，他們向我探聽消息，是真的為了與林伯伯的交情，還是想向朝廷領賞、升官發財？」

　　鹿克犀柔聲說道：「好孩子，我和羊叔叔都是因為疼你，所以關心你睡得好是不好。」他是因為羊吞虎盤問馬勝龍實是問得太著痕跡，他深知這孩子聰明機警，故此輕描淡寫地替羊吞虎從旁解釋。

　　羊吞虎也驟然省悟，雖然他對馬勝龍尚有疑心，也就不擬再問下去了。當下說道：「好，你割下半邊雞，到外面把風吧。」那隻肥雞已是烤熟了。

　　馬勝龍如釋重負，應了聲「是」。抽出佩刀，正要割雞，忽聽得腳步聲響，有個清脆的女孩子的童音說道：「好香，好香！」

　　羊吞虎聽得出是兩個人的腳步聲，跳起來大喝道：「是誰？」心中不由得暗暗驚詫：「一個童音未脫的女孩子，輕功怎的如此不凡？伴她同來的那個大人，只怕更為了得了。」要知羊吞虎剛才雖在用神盤問馬勝龍，但倘若來的是兩個尋常人，腳步聲他必然可以遠遠察覺，如今直到他們走近，方始聽得出來，這兩人的輕功造詣當然大是不凡了。

　　喝問聲中，來人已經進了廟門，一個是年約五十左右，身材瘦長，青衣小帽，面色焦黃，像個「老家人」模樣的漢子。另一個果然是個稚氣未消的女孩，看來也是十歲左右，和李光夏差不多一般年紀，梳著兩條小辮子，臉上一對小酒渦，配上一雙黑漆明亮的眼睛，十分活潑可愛。

　　那瘦長漢子抱拳道：「對不起，我和這小姑娘趕路，錯過宿頭，想找個地方歇宿。」那女孩子望著那肥雞似乎不勝垂涎之至，說道：「好大的肥雞，分一條雞腿給我，行嗎？」

　　羊吞虎盯著那漢子問道：「閣下是否剛才打傷老虎的人？」那漢子道：「慚愧，慚愧，我功夫生疏，竟未能將它一鏢打死，教你老哥見笑了。」羊吞虎哈哈笑道：「彼此都是江湖上的漢子，不用客氣了。這位小姑娘肚子餓了，是嗎？好吧，這只雞已經烤熟了，你們先吃吧。」

　　那女孩大喜道：「你這人很好，慷慨得很。」伸出小手要拿，那瘦長漢子已攔在她的面前說道：「剛烤熟的雞很燙，我給你撕開來吧。」這漢子是個老江湖，從羊吞虎的眼神中已瞧出他不懷好意。

　　羊吞虎突然大喝一聲：「拿去！」將燒雞朝著那漢子的面門一擲，立即便是一個劈掌。

　　那瘦長漢子霍的一個「鳳點頭」，燒雞從他頭上飛過，羊吞虎「呼」的一掌，已朝著他的天靈蓋劈下。那漢子頭還未抬，右臂高舉，成了「朝天一炷香」的招式，中指恰恰對準了羊吞虎的掌緣的「冷淵穴」，這手是少陽經脈的起點，倘被點中，羊吞虎這條臂膀勢將殘廢。

　　羊吞虎見他指法奇妙，不願兩敗俱傷，五指合攏，倏的從「劈掌」變為「勾手」，只要一抓一勾，就可將對方的中指拗折。他變招固然迅速，那漢子也並不慢，就在他化「劈」為「勾」的剎那之間，那漢子身形一長，也已從「朝天一炷香」變為「童子拜觀音」，雙掌合攏，硬劈羊吞虎的拳頭。

　　羊吞虎的拳力可以勝於一指，但單拳卻是不能對付雙掌，這時雙方已經正面相對，誰也不能閃開，羊吞虎右拳一伸，左掌橫掃，倏的也從單拳勾手變為了「陰陽雙撞拳」，四掌相交，「蓬蓬」兩聲，聲如擂鼓，羊吞虎退了兩步，那漢子則以右腳腳跟為軸，轉了一圈，方始消了對方的猛勁，穩住身形。但他雖轉一圈，卻並未後退，功力顯得比羊吞虎稍勝一籌。

　　那隻燒雞從瘦長漢子的頭頂飛過，飛到了那小姑娘的面前。那小姑娘一手抓著燒雞，說道：「我只要一條雞腿，你怎麼把整隻燒雞都給了我了？」燒雞飛來之時，擋著她的視線，這小姑娘還未知道她家的老僕已與對方動手。

　　那青衣漢子喊道：「妞妞快跑！」馬勝龍獰笑道：「小丫頭往那裏跑？」早已攔住門口，便要抓那小姑娘。那青衣漢子待要過去救援，卻被羊吞虎攔住。青衣漢子功力雖是稍勝一籌，急切之間，卻也不能把羊吞虎打退。

　　那小姑娘叫道：「你敢動我一根毛髮，我爹爹把你們全都殺了！」馬勝龍嘻嘻笑道：「你爹爹是誰？」那瘦長漢子喝道：「不可說出你爹的名字！」

　　那小姑娘應道：「是。要殺這幾個賊漢子，諒也用不著我的爹爹。」馬勝龍怒道：「好呀，你這小女娃也會吹大氣，就算你是江海天的女兒，我也要把你殺了。」

　　鹿克犀笑道：「江海天的女兒已給千手觀音打傷，江海天只有一個女兒。三弟，你無須顧忌。」鹿克犀只注意那青衣漢子，他打的是如意算盤，準備在雙方功力都消耗得差不多之後，他再出手收拾殘局。至於這個小姑娘，他根本就不放在心上。

　　馬勝龍罵那小姑娘，嘴巴還未合攏，那小姑娘忽地把燒雞向他擲去，說道：「你們這班臭賊，我不吃你們的東西！」

　　馬勝龍若是和大人交手，即使輕敵，多少也會有幾分提防；只因對方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孩，他只道手到擒來，毫不在意，那知冷不防就著了道兒，只聽得「卜」的一聲，已給燒雞打中，雞頭塞入他的嘴已，門牙都給撞得隱隱作痛，罵也罵不出來了。

　　那小姑娘嘻嘻笑道：「滋味好麼？」那青衣漢子喊道：「還不快跑？」本來這小姑娘打中了馬勝龍之後，大有機會可以逃跑，她卻是一副小孩子的心情，見馬勝龍的嘴巴被雞頭塞住，那隻燒雞就似吊在他的嘴邊似的，搖搖擺擺，形狀甚是滑稽，她不該留下來取笑幾句，機會稍縱即逝，正待轉身，馬勝龍已是騰身飛起，向她撲來。

　　那小姑娘見他來得勢兇，拾起一根燒了半截的乾柴，笑道：「你這雞還未烤得熟透，我給你加一把火。」她剛才很容易的打中馬勝龍。只道這大個子的本領稀鬆平常，還是滿不在乎的戲耍。

　　帶著火焰的乾柴從小姑娘手中飛出，但馬勝龍這回有了提防，還焉能給她打中，只聽得「喀嚓」一聲，馬勝龍咬下了雞頭，將雞頭吐出，把那根乾柴打落了。

　　小姑娘吃了一驚，這才知道這個大個子並非易與。馬勝龍暴跳如雷，惡狠狠地追那小姑娘，罵道：「臭丫頭，你敢戲弄老子，我不把你撕作兩邊才怪！」張開蒲扇般的大手，向小姑娘背心抓下，那小姑娘卻是溜滑得很，好幾次眼看就要抓著，還是給她躲過去了。

　　鹿克犀忍不著笑說道：「老三，不必暴躁，你只要堵在門口，一個小孩子還怕捉不住嗎？」他的心神仍是放在那青衣漢子身上。這時那青衣漢子和羊吞虎已交手十數招，稍稍佔了一點上風，但急切之間，還是不能擺脫羊吞虎的糾纏。鹿克犀是抱定以逸待勞的主意，並不急於出手。

　　馬勝龍在「祁連三獸」之中本領最弱，平素就有點自卑，這時接連幾次抓不著那小姑娘，深感面上無光，一怒之下，竟然拔出佩刀，就斫那個空著雙手的小姑娘。

　　他手中拿了一柄三尺來長的鋼刀，刀鋒所及的範圍當然要比手臂寬廣多了。唰唰唰幾刀劈出，那小姑娘東跳西閃，險象環生，狼狽不堪。

　　李光夏不由得動起俠義心腸，突然箭一般地竄出，叫道：「馬叔叔，你怎麼可以，可以──」馬勝龍喝道：「走開，留神斫傷了你！」唰唰又是連環兩刀──第一刀從那小姑娘頭頂削過，第二刀圈回來就可以割斷她的喉嚨。這是馬家「回回刀法」的絕招，即使是武功相若的大人也很難逃避。

　　那青衣漢子大喝道：「你們還是人麼？殘害小孩，要不要臉？」急怒之下，全身氣力都湧了出來，呼的一聲，雙掌擊下，羊吞虎接了這掌，胸口如中鐵錘，蹌蹌踉踉的連退數步，眼睛發黑。

　　可是這青衣漢子雖然擊退了羊吞虎，亦已遲了一步，他剛一轉身，待去救援，只見刀光如雪，馬勝龍的第二刀已圈了回來，尖利的刀鋒，幾乎已貼著那小姑娘的頸項。

　　就在這間不容髮之間，李光夏突然竄到馬勝龍背後，飛腳踢中了他的腿彎。只聽得「卜通」一聲，馬勝龍那高大的身軀，竟似一根木頭似的倒下去了。原來李光夏的腳尖正踢中了他的關節穴道，李光夏氣力雖弱，這踢穴的腳法，卻是他父親所授，甚是高明。馬勝龍被踢中了，一時之間，竟是不能動彈。

　　這幾個變化都是大出鹿克犀意料之外，待他趕過去時，青衣漢子已拉著那個小姑娘走出了廟門。這青衣漢子用力過度，受了一點內傷，但鹿克犀不知深淺，見他一掌擊退了羊吞虎，身手尚自矯健，卻是不敢追趕。

　　那小姑娘踏出廟門之時，回眸一盼，兩個小酒渦現了出來，笑靨如花，說道：「多謝你啦！」李光夏忽感不妙，心想：「我救了這小姑娘，兩位叔叔會放過我嗎？」正想逃跑，馬勝龍已解開了穴道，大吼一聲，跳了起來。一手向李光夏抓下，罵道：「你這小王──」「小王八蛋」這四個字還缺二字未曾罵出，鹿克犀已擋著他的拳頭，一臂將李光夏攬住，說道：「老三，你應該體諒侄兒才是。」

　　馬勝龍怔了一怔，說道：「大哥，你問問他為什麼吃裏扒外？」鹿克犀笑道：「不必問了，我知道侄兒的心思，他是不願見那小姑娘喪在你的刀下，這也是他的俠義心腸。夏侄，我說得對不對？」李光夏心道：「到底是鹿伯伯好些。」說道：「不錯。我見這姑娘怪可憐的。馬叔叔是大人，殺了她似乎、似乎是以強欺弱。」他把心一橫，索性把想說的話都說了出來。

　　馬勝龍又羞又惱，雙眼圓睜，待要發作，鹿克犀忽地向他拋了一個眼色，說道：「老三，他是小孩子，其中的道理，他一時想不明白，待我和他說吧。賢侄，你雖是俠義心腸，這件事你卻是做錯了。你要知道你是欽犯之子，朝廷鷹爪都是要捉你的，怎能讓外人知道你的蹤跡？」李光夏道：「這小姑娘總不會是鷹爪吧？」

　　鹿克犀道：「她雖然不是。但和她同來的這個漢子武功如此高強，你怎知他是什麼人物？所以寧可殺錯，也不能放過他們，洩漏消息啊。馬叔叔要殺人也是為了保護你，你做錯了事，快去求叔叔恕罪吧！」

　　李光夏給鹿克犀一番轉彎抹角的「道理」，說得倒是有點迷茫起來，但小孩子對是非善惡的觀念最為執著，純潔的心靈總是隱隱感到不對，「馬叔叔是個大人，拿刀殺一個年紀比我還小的姑娘，這還算什麼俠義道？」但他也是個機伶的孩子，想至此處，也忽地感到了不妙，「馬叔叔倘若真是壞人，他能殺那小姑娘也就能夠殺我，我在他們掌握之中，逃是逃不掉的。只好聽鹿伯伯的話，暫且應付一時吧。」便朝著馬勝龍道：「是我小孩子不懂事，馬叔叔你別見怪。」這幾句話他是迫於無奈說的，小孩子無論怎樣機伶，要他說違心的說話，總是掩飾不了他那懊惱的神情，語調也是很不自然。

　　羊吞虎背轉了臉，吐了一口鮮血，他硬接了那青衣漢子的一掌，雖無性命之危，元氣亦已大傷。對鹿克犀自是心中含恨，但他卻要比馬勝龍聰明一些，一聽便聽懂了鹿克犀的意思，心裏想道：「不錯，咱們還需要從這小鬼的口中套取秘密，現在還是不能將他殺了。不但如此，這小鬼機伶得很，若是給他知道咱們不懷好意，以後就別想叫他聽話了。只怕在路上也要鬧出事來，那時殺他也難，不殺他也難，殺他難以交差，不殺他，他會胡叫亂嚷。」再又想道：「鹿老大不講義氣，有心讓我受傷，實是大大可惱。但我如今功力受損，騙這孩子，也還需仰仗於他，可是不便就在此時發作。罷，罷，我且暫忍口氣，待到了京城，我養好了傷，那時再與他算帳。這小鬼到那時再殺，也還不遲。」

　　馬勝龍餘怒未息，羊吞虎走了過來，咳了一聲，說道：「侄兒一時不明白，老三，你卻怎麼和小孩子生起氣來了？」馬勝龍最懼二哥，而且他也不是完全糊塗，見鹿、羊二人都「幫」李光夏說話，登時也就明白過來，立即說道：「我怎麼會與孩子一般見識？嘿嘿，嘿嘿，他有俠義心腸，我還很歡喜他呢！」為了表示親熱，還輕輕的在李光夏肩頭拍了兩下。李光夏聽了他那刺耳的笑聲，心中卻是不寒而慄。

　　羊吞虎道：「咱們的行蹤已給外人知道。明日一清早便得動身，轉一個方向走。老大，你的事辦好了沒有？」鹿克犀道：「辦好了。我已約了朋友途中接應，不轉方向，亦是無妨。」他所說的「朋友」，那是指與京中派出的高手聯絡上了。羊、馬二人當然懂得他的意思，羊吞虎道：「那賊漢子給我打跑了，諒他不敢再來。不過咱們還是謹慎一些的好，今晚仍然輪流守衛吧。夏賢侄，你也該早睡了。」可憐李光夏卻那裏睡得著覺。正是：

　　虎口叼羊謀稚子，傷心竟夜未成眠。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萬里雙騎追惡寇　千金一諾為孤兒

　　李光夏翻來覆去想的只是一個問題：「鹿伯伯和這兩位叔叔是不是好人？」馬勝龍揮刀要斬殺那小姑娘的一幕重現眼前，那青衣漢子的罵聲也似在耳邊，「好不要臉，欺負孩子，你們還是人嗎？」

　　李光夏心裏想道：「羊叔叔和馬叔叔一定不是好人，那漢子罵得很對。」但「鹿伯伯」是好人還是壞人，他可還不敢斷定。

　　不過鹿伯伯和兩個「不是人」的「叔叔」稱兄道弟，只怕也「好」不到那裏去。李光夏越想越是害怕，心裏自思：「最好是不要依靠他們，想個法子逃跑的好。」

　　但在三個大人的看管之下，這三個人的武功又都要比千手觀音高得多，那次他逃出千手觀音的掌握已經是險死還生，思之猶有餘怖，如今要在三個大人看管之下逃走，他雖然機伶之極，也實在想不出法兒。李光夏翻來覆去的胡思亂想，不知不覺天色已亮。

　　羊吞虎內傷頗是不輕，他服了隨身所帶的藥丸，休息了晚，仍是覺得胸口隱隱作痛，他生性要強，不願在鹿、馬二人面前露出來，仍然依照原定的計劃，一大清早，便即動身。

　　鹿克犀道：「夏侄，你今日還是和我合乘一騎。」羊吞虎這才注意到鹿克犀昨晚並沒買回馬匹。鹿克犀不待他發問，便即解釋道：「昨晚我趕到那小縣城，什麼店鋪都早已關門了，那裏還有馬市。」羊吞虎道：「你為什麼不向公──」鹿克犀向他拋了一個眼色，立即打斷他的話道：「你說向馬行公會去買嗎？這小縣城是沒有公會的。我的朋友也撥不出多餘的坐騎借給我。」

　　羊吞虎原來的話語是要他向「公家」要一匹，看了鹿克犀的眼巴這才省起自己險些說錯了話。他經過了這兩日來與李光夏相處，也已知道了李光夏極是聰明，「公家」二字若一出口，定會引起這孩子的疑心。因此明知鹿克犀是砌辭推搪，也就不必再追問了。

　　鹿克犀的確是不想放鬆李光夏一步，所以沒有添買馬匹的。他說的什麼「馬行公會」，當然是捏造的名辭，但李光夏究竟是個孩子，懂得的世事太少，馬市之外是否還有個「馬行公會」？「馬行公會」又是否不管白天黑夜都有馬匹出賣的？他可是絲毫也不懂了。因而也就沒有在意。

　　羊吞虎用力一按馬鞍，跨上坐騎，雖是極力隱忍，也還有點氣喘。鹿克犀看出他是受了內傷，故意嘆了口氣，說道：「我想起一件事情，可是有點危險，不可不防！」

　　羊吞虎愕然道：「什麼危險？」鹿克犀道：「老二，昨晚和你交手的那青衣漢子，本領很不錯吧？」羊吞虎裝作不在乎的神氣說道：「不錯是不錯，要和我打個平手，那他還得再練十年。昨晚僥倖他逃得快，不過他也受了重傷了。」鹿克犀心裏暗笑：「只怕你比他傷得更重。」卻不揭破，說道：「老二，你的功夫，大河南北，誰不佩服。這漢子能和你拆到二十招之外，也算得是一流高手了。」

　　羊吞虎甚是得意，哈哈笑道：「這倒是真的。」鹿克犀道：「老二，你聽得他和那小丫頭對話沒有？他不過是人家的僕人哩！」羊吞虎道：「這又怎樣？」鹿克犀道：「僕人已然如此厲害，主人本領可想而知！那小丫頭不是嚇唬咱們，說她的爹爹要把咱們殺得一個不留？」羊吞虎冷笑道：「老大，你就怕了？」他故作鎮定，其實心裏亦有點發慌。

　　鹿克犀道：「怕是不怕，但也不能不防。我的意思是最好不讓他回報主人，在路上就把他殺了。如今天才發白，他受了傷，料想不過逃至山下。趁早去追，還可斬草除根。」

　　李光夏這一驚非同小可，心道：「原來鹿伯伯也不是好人。他要斬草除根，豈不是要將那小姑娘也一併殺了？」鹿克犀似是知道他的心意，說道：「侄兒，這也是為了你好，不讓你的消息洩漏出去。」李光夏道：「我寧可落在鷹爪手中，鹿伯伯，你饒了那小姑娘吧。」鹿克犀道：「你心地很好。但你可曾想到，要是你落在鷹爪手中，我們三人也難活命？」李光夏道：「他們未必就是和鷹爪一條線的。」

　　鹿克犀道：「即使不是，咱們和她的仇也是結定的了。讓她主僕逃了，日後她爹爹尋仇，你於她有恩，她爹爹可以饒你。我和你的兩位叔叔，說不定三條老命就要豁出去了。江湖上講的是『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侄兒，你日後要做個闖蕩江湖的好漢，俠義之心不可無，但心腸也要練得硬一點才好。」李光夏知道說也沒用，索性把心一橫，準備與他們決裂，說道：「我不忍見那小姑娘死在你們刀下，你們去，我不去。」

　　羊吞虎心裏躊躇，想道：「那漢子不知傷勢如何，但我已是不能再動手了。」便順著李光夏的口氣說道：「老大，侄兒的話也是不錯。咱們帶了侄兒去和敵人動手，更是不便。」他受傷之後，對老大的驕氣，也就不知不覺的減了。

　　李光夏覺有轉機，正要幫口再說。鹿克犀已是又笑起來，說道：「老二，你怎的糊塗了。耍殺那個漢子，不必咱們親自動手。你忘記了咱們還有許多朋友嗎？我已約好他們在中途接應了。」

　　鹿克犀所說的「朋友」，即是指京中派遣出來的那批高手。羊吞虎道：「對，那麼老大，你就去報訊吧。」鹿克犀笑道：「我要保護侄兒，侄兒也離不開我，我看還是老二，你──」羊吞虎趕忙說道：「老三，你麼！」馬勝龍嚇了一跳，說道：「我去？我武功低微，要是中途遇上了──」羊吞虎道：「那青衣漢子已受了重傷，即使中途遇上了他，他也不是你的對手。何況你的馬快，還怕跑不過他的兩條腿嗎？你這樣膽小，我瞧著就生氣。不許多說，快去！」

　　馬勝龍最忌二哥，見羊吞虎聲色俱厲，只好說道：「好，好。我去，我去！」鹿克犀本來想遣開羊吞虎，但轉念一想，羊吞虎已受了傷，讓他同在一起也阻礙不了自己的行事，也便不加反對，就讓馬勝龍前去報訊。

　　李光夏暗暗叫苦，卻也無法可施，只有暗求上天保佑，「千萬別要讓壞人捉住了那小姑娘。」馬勝龍走後，鹿、羊二人也即出山，李光夏躲避不開，也只好似昨天一樣，與鹿克犀合乘一騎。

　　李光夏在這裏為著那小姑娘擔憂，那小姑娘此時也是在為著李光夏擔憂，盼他平安無事。

　　且說那青衣漢子昨晚逃出廟門之後，立即將那小姑娘背了起來飛跑。要知他雖然也受了內傷，但總還比這小姑娘跑得快，他是怕敵人追來，對方有三個人，自己受了傷，又要保護這小姑娘，決計不是他們對手。故此必須拼命奔逃，早離險地，到了山下，那就不怕了。

　　那小姑娘叫道：「安大叔，咱們可不能一跑了事呀！」那青衣漢子道：「怎麼？」鄧小姑娘道：「別人救了我的性命，我不能讓他落在壞人手中。」那青衣漢子道：「你是說那小孩子嗎？」小姑娘道：「是呀。你不知道那孩子救了我嗎？我可連他的姓名都未知道呢。」那青衣漢子道：「咱們是自身難保，不能再顧別人了。那孩子叫他們做『叔叔』的，總是他們的自己人。」

　　那小姑娘道：「不，我知道那孩子不會是他們的親侄兒，我看見那惡漢瞪著眼睛斥罵他的。要是親叔侄，那些人不會對他這麼兇。」青衣漢子苦笑道：「不管他們是親的也罷，疏的也罷，咱們都不能再顧這孩子了。我老實告訴你吧，我已經受了傷，打不過人家了。非得快快跑下山去不可。」

　　那小姑娘大驚道：「你受了傷？」那青衣漢子嘆道：「你當你安叔叔是天下無敵嗎？天下無敵的是你的爹爹。待回去見了爹爹，你再叫他打聽那孩子的來歷吧。別多說了，我要趕緊跑呢！」

　　那小姑娘伏在她安大叔背上，只聽得呼呼風響，兩排樹木，閃電般的向後退去。那小姑娘心道：「安大叔的輕功還是如此高強，他所受的傷大約也不是緊要的了。」她那知道，她的安大叔是為了要帶她早離險地，幾乎連吃奶的氣力都用上了的。所受的傷其實已不輕，更糟糕的是，他身上只帶有治外傷的金創藥，對他所受的內傷毫無用處。

　　青衣漢子衣襟帶風，飛快前奔，忽地迎面也捲起一陣狂風，樹林中突然撲出了兩隻吊睛白額虎。其中一隻正是剛才中了他一鏢的，皮毛上還是血跡斑斑，原來這兩隻大蟲一公一母，公的受了傷，將母的召來給它報仇，老虎是百獸之王，甚嗅靈性，認得仇人。

　　青衣漢子一鏢打去，那公的吃了個虧，知道趨避，伏地一滾，竟然避開了他這一鏢。說時遲，那時快，另外那隻母大蟲一聲大吼，從半空中便撲了下來，青衣漢子一掌劈中它的腦袋，那母大蟲前爪搭地，滾過一邊，腰胯一掀，後爪已在那漢子的腰背抓了一下，撕下了一片血淋淋的皮肉。就在此時，那隻公的也竄來了。

　　青衣漢子受的虎爪之傷倒不很重，但心中卻是大大吃驚，原來他已使到了九分氣力，他的掌力本足以裂石開碑，而今一掌打中那母大蟲的天靈蓋也未能將它打死，可見元氣已是大傷，功力只怕僅及原來的一兩成了。

　　那小姑娘一躍上樹，折下一根樹枝，當作甩手箭發出，她氣力雖小，瞄得卻是很準，那隻公老虎正跳起來撲那青衣漢子，正巧被樹枝戳中了它的眼睛，一隻虎眼登時瞎了。青衣漢子背上少了個人，身手矯捷得多，趁此時機，閃電般的雙指一挖，把這傷虎的另一隻眼珠也挖了出來，迅即躲到大樹背後。

　　這老虎發了狂，霹靂般的大吼一聲，猛撲過去，一頭撞在樹上，撞得個發昏章二十一，癱作一團。那母大蟲尾巴倒豎，一剪一撲，青衣漢子轉了兩個圈圈，逗得那母大蟲跟他團團亂轉。

　　青衣漢子覷了個準，揪著那母大蟲的頭皮，一按按將下來，擂鼓似的在它背脊上打了十幾拳，那母大蟲不能動彈了，這才放手。

　　小姑娘躍了下來，青衣漢子又把她背起飛跑，小姑娘道：「安大叔，你累了，我自己跑吧。」青衣漢子道：「咱們已耽擱了一會，須得更跑快些。天黑路滑，你跑路跟不上的。你不用擔心，我還有氣力。」話雖如此，那小姑娘已是聽得他氣喘吁吁。

　　東方漸漸現出一片魚肚白，那小姑娘道：「好了，天亮了。你放我下來吧。安大叔，你跑得好快，哈，原來已經到了平地啦。」那青衣漢子吁了口氣，說道：「大約可以沒事了，到大路上你再自己走吧。」話猶未了，忽地一個踉蹌，腳步失了重心，向前傾倒。原來他一不小心，踢著一塊石頭，在山上沒失事，在平地卻摔倒了。

　　那小姑娘早已跳下，將他扶起，說道：「安大叔，你跌傷了？」那青衣漢子道：「沒，沒有，哎喲，咳，──」忽地一大口鮮血噴了出來。原來他早已筋疲力竭，全仗著一股勁提起精神，到了山下，這股勁一鬆，精神便自渙散，再也支持不住。

　　那小姑娘慌了手腳，說道：「安大叔，你不能再走路了。我，我扶你走吧。」那青衣漢子盤膝坐在地上，說道：「不必。再過一會，天色便大亮了。那時，咱們家裏的人也該在路上了，我再放流星花炮。」

　　那小姑娘道：「哦，我爹爹派了許多人來找我嗎？」那青衣漢子道：「這還用問。你不知道，你偷偷走了出來，簡直把你的爹爹急壞了。」

　　那小姑娘道：「都是我不好，累了安大叔。」那青衣漢子道：「你以後可別再淘氣了。你要到終南山去玩，也該向家裏人說一聲呀。」那小姑娘笑道：「我答應了楊哥哥去他家玩的。我怕告訴了我爹爹，他就要把我管得更嚴了。」

　　那青衣漢子眉頭一皺，說道：「真是淘氣。那楊家──」他似乎還想說些什麼，卻已上氣不接下氣，底下的話還未曾說得出來，忽聽得蹄聲得得，兩騎快馬飛也似地跑來，那青衣漢子吃了一驚，心道：「這可是兩匹世所罕見的千里馬，騎馬的一定不是尋常之人。哎呀，倘若是那三個強盜一路的，這可就不好了。」掙扎著要站起來，可惜渾身乏力，「咕咚」一聲，不由自己的又坐下去了。

　　轉眼之間，那兩騎快馬已到了他們面前。騎在馬背上的是一個相貌威嚴的中年漢子，和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年，一到了他們面前，便雙雙跳了下來。

　　那小姑娘叫道：「你們是誰？」那少年笑道：「小姑娘別害怕，我們是好人。」那中年漢子忽地「咦」了一聲，面色沉重，走到了青衣漢子面前，說道：「閣下是誰？因何受人傷了三焦經脈！」此言一出，青衣漢子不由得大為震駭，這中年漢子只是看了一眼，就看出他所受的內傷，顯然是個身懷絕技的武學大行家。他不知對方來歷，一時之間，竟是不敢答話。

　　那小姑娘道：「三焦經脈受傷，很危險嗎？」那中年漢子道：「請恕在下直言，若不早些醫治，恐有性命之憂。」那小姑娘吃了一驚，連忙說道：「他是安大叔，是我家看門的老家人，你會看病，想必也會治傷了？」

　　那中年漢子心裏也是好生驚詫，想道：「這漢子的內功已頗有根底，想不到竟是一個看門的僕人，那是什麼人家，僕人也如此了得？」當下說道：「倘若不嫌冒昧，在下願意效勞。」

　　那青衣漢子淡淡說道：「多謝了。看來你們是忙著趕路，咱們非親非放，我不敢勞你費神。」那中年漢子笑道：「出門人彼此相助，理所當為，何必定須相識？我這裏有顆小還丹──」那小姑娘道：「哦，是少林寺秘製的小還丹嗎？我爹爹曾和我說過，這是治內傷的第一聖藥，我爹爹自己製煉的只第二──」那青衣漢子喝道：「小華，不要多嘴！」。向那中年漢子拱了拱手，說道：「閣下好意，安某心領。你有事請便吧！」言下之意，竟是不耐煩那中年漢子在此囉嗦。

　　與中年漢子同來的那個少年人皺了眉頭，說道：「師父，人家不領情，咱們又何必強著給人家治病？哼，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說到最後這兩句話，那少年是轉過了頭，嘀嘀咕咕的自言自語，以發洩胸中之氣的。

　　那青衣漢子眉毛一豎，慍怒說道：「你說什麼？我是死是活都是我自己的事情。誰知道你們是什麼人，我不要你們的藥，你們就罵人啦？」

　　那中年漢子道：「凌風，不許胡亂說話。」向青衣漢子作了一揖，說道：「小徒言語莽撞，你別見怪，他心地是好的。你不知我的來歷，也難怪有見疑之意，我是──」那少年人己在搶著說道：「我師父是江大俠，你想來也該聽過我師父的名字，他贈藥與你，難道還會害你不成？」

　　這兩人正是江海天與葉凌風，江海天為了要找尋李光夏，一路留心，他遠遠看見這邊有個大人和孩子，一大清早，坐在山下，顯得甚不尋常，他在遠處，看不清楚是男孩還是女孩，故而過來看個究竟的。

　　那青衣漢子道：「哦，你是江海天，江大俠！」雖然似是有點感到意外，卻也不怎樣吃驚。江海天道：「大俠二字，實不敢當。我平生喜歡結交朋友倒是真的。這小還丹你可以放心服了吧？」

　　江海天以為說出了自己的名字，那漢子定可坦然無疑，接受他的贈藥，不料那漢子仍是淡淡說道：「多謝了，這顆藥丸還是請江大俠收回去吧，我心領也就是了！」

　　江海天不禁愕然，心道：「我好心贈藥，他卻擺出這副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氣，不也太過不近人情了麼？」那小姑娘道：「安大叔，這藥──」似是想那漢子接受，那漢子卻已打斷她的話道：「小華，你忘了家裏的規矩嗎？」

　　江海天好奇之心大起，但礙於江湖上的禁忌，不便動問。那漢子也似自知不近人情，抱歉說道：「江大俠，請恕我辜負你的好意，實不相瞞，這是我家主人的規矩。家主恩怨分明，他不許手下人與人輕易結怨，也不許手下人輕易受人恩惠。尤其因為你是江人俠，我若受了你救命之恩，我家主人就不知應如何報答你了。這不是我給主人添了麻煩嗎？」

　　江海天道：「但你三焦經脈受傷，若不及早救治，只怕過不了今天。」那青衣漢子道：「江大俠如此古道熱腸，我也就實言相告了吧。我怕的只是過不了這個時辰，若是過了這個時辰，我的同伴已經來了。」

　　江海天道：「哦，原來如此，那倒是我多事了。你家主人高姓大名，可能見告嗎？」那青衣漢子道：「這個要請江大俠見諒，家主閒雲野鶴之身，久已不與江湖人物來往的了。江大俠名震天下，當然不是尋常的江湖人物可比。但在下若非事先得主人允可，卻是不敢將主人名諱宣之於口。」

　　江海天見這青衣漢子頗有英雄氣概，而且談吐文雅，而這青衣漢子只不過是那家人家的一個看門僕人，不由得對那主人更增仰慕。當下說道：「既然如此，那我只好自嘆無緣結識貴主人了。」

　　正想離開，那小姑娘忽道：「江大俠，我爹爹聽說你武功天下第一，他也很想見你一見呢。」江海天喜道：「好，那你家居何處，可以告訴我麼？我還有點事情要辦，待辦妥之後，一定登門拜探你的爹爹。」那小姑娘道：「只有我爹爹去訪客人，他是不喜歡客人來訪他的。你願意會我爹爹，我回去告訴他，你等著他來找你吧。」江海天頗為失望，心道：「這人的脾氣真怪。」便道：「我家住山東東平縣柳家莊，請你轉告你的爹爹，我在三個月之後，定在家中候駕。」

　　那小姑娘忽道：「我爹爹是否會來找你，我不知道。但我有一事相求，不知江大俠可肯應允？」江海天道：「小姑娘，你說吧，只要是我做得到的，我一定應承。」心裏暗暗奇怪，「她家既然有不許向外人求助的規矩，何以她又犯她爹爹之禁。」果然便看見那青衣漢子皺了眉頭，向那小姑娘瞪了一下眼睛。那小姑娘道：「安大叔，你別瞪眼。我是為了別人求江大夥的，算不得是犯了爹爹禁令。」

　　江海天微笑道：「什麼人？」那小姑娘道：「是一個心腸很好的男孩子，可惜卻落在壞人手裏，你可以把他救出來嗎？」

　　江海天精神一振，連忙問道：「這孩子是不是姓李？」那小姑娘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的名字中有一個『夏』字，因為有個壞人叫他做夏兒。」江海天大喜叫道：「對了，一定是李光夏了。小姑娘你快說吧，那些壞人在那兒？」

　　那青衣漢子忽道：「小華，不許說！」那小姑娘道：「安大叔，你給那些壞人打傷，難道還要幫他們隱瞞嗎？」那青衣漢子道：「你又忘了家裏的規矩了，你爹爹是恩怨分明，有恩報恩，有仇報仇。從不假借外人之力。這些壞人欺侮了你，打傷了我，那也就是你爹爹的仇人了。這仇非得咱們自己來報不可！」

　　江海天又好氣，又好笑，心道：「那來的這許多怪規矩、臭規矩，這家主人也未免太驕傲！」說道：「我只把孩子救出來，那些壞人仍然留下，讓你們將來自己報仇，這總可以了吧？」那青衣漢子道：「不行。那些壞人不會這樣順從你的，總是不免要和你動手，動手之下，誰能擔保沒有死傷？」

　　江海天急道：「這孩子是我好朋友的孩子，我正要找他回來的。」那青衣漢子道：「你放心，這孩子叫他們做叔叔伯伯，料想他們不會將這孩子折磨。待我們報仇之後，這孩子當然也會落在我們手中。那時，我們再向主人請示，若得主人點頭，我們也自會將這孩子送到你的府上。」

　　這青衣漢子只知他家主人的「規矩」，江海天實是拿他沒有辦法，只好說道：「那幫壞人共有幾個，這你總可以說吧。」青衣漢子沉吟道：「這個嘛，說說倒也無妨，共是三個。」江海天道：「其中一個是不是額頭上有個肉瘤的。」那小姑娘道：「不錯。哦，原來這些壞人你也是認識的麼？」江海天曾聽得尉遲炯說過鹿克犀的形貌，心知這三個壞人定是「祁連三獸」無疑。

　　這時朝陽已經普照大地，隱隱聽得遠處有馬蹄之聲。那青衣漢子突然摸出幾個流星花炮，彈上半空，放出了悅目的煙花。不多一會，只見七八騎健馬都向這山腳馳來。那青衣漢子道：「我的夥伴來了。江大俠，多謝你的熱心，但現在你可不必為我擔憂了。」

　　那一幫人卻不知道江海天是什麼人，只道那青衣漢子是給他打傷的。有幾個性情急躁的，便大聲吆喝，向江海天飛出暗器；有兩個還從馬上跳起，距離三丈開外，便拿流星錘向他打來。青衣漢子連忙叫道：「這位是江大俠，我的傷與他無涉，你們不可造次！」

　　江海天揮掌劃了一道圓弧，那幾件暗器都在半途掉下了，那兩個流星錘也似碰著了無形牆壁，突然停在半空，江海天微笑道：「請代江某向你們主人致意。少陪！」當下師徒二人跨上坐騎，絕塵而去。

　　葉凌風催馬趕上師父，說道：「那漢子真不識好歹，師父，你的脾氣也是太好了。」江海天道：「他是忠於主人，而且受了傷，難道我還能迫問他的口供嗎？好在我也從他們口中探聽到了不少消息。那青衣漢子是昨晚所受的傷，那祁連三獸料想是在百里方圓之內，未曾走遠。咱們先向回頭路找，找不著再向前找。咱們這兩匹坐騎日行千里，這百里之內，大路小路，總共也不過十來條，即使每條路都走一趟，也用不了一天工夫。」江海天想不到那青衣漢子乃是昨晚在山上碰到祁連三獸的，他回頭尋找，走的方向恰恰相反，以致錯過，後來要多耗許多心力，才找得著李光夏，這是後話，暫且不表。

　　這時鹿克犀、羊吞虎二人帶著李光夏，也到了山下，不過青衣漢子是在山的南邊，他們則是北面下山，雙方自是不會碰頭。

　　鹿克犀與李光夏合乘一騎，他老奸巨滑，早已瞧出這孩子已是生了疑心，他也打定了如意算盤，倘若從李光夏口中套不出天理教的秘密，就改用強蠻手搜他的身；並將他拷打，即使也無結果，但林清的下落他反正是知道的了，他只要將李光夏帶到京師，並將林清的消息報告上去，那已是功勞不小了。

　　羊吞虎受了傷，一定跟不上他快馬奔馳，說不定還要中途病倒，馬勝龍又已調開，這功勞也就無人分他的了。他又已約好了京中派出的高手沿途接應，不怕尉遲炯夫婦截劫。他唯一恐懼的是李光夏受拷打之後尋死覓活，但他也有辦法應付，他可以點了李光夏的穴道，將他裝在芝麻袋之中，他不肯進食，就每晚灌他參湯，五七天內，總不至於餓死，那時他也早已到了京師了。

　　鹿克犀不斷的在想壞主意，李光夏一路之上也不斷的在想法子擺脫他們的魔掌。可是鹿克犀的毒辣手段已準備好了，李光夏卻還沒有想出辦法。

　　羊吞虎快馬奔馳，跟著鹿克犀走了一段路程，果然便已氣喘吁吁，說道：「前面是座茶亭，咱們進去歇歇，吃點東西吧。」鹿克犀暗暗好笑，說道：「才不過走了十多里呢，到了前面小鎮再歇吧。」羊吞虎忍氣說道：「我肚子有點餓了。」鹿克犀心想：「你支持得過今天，也過不了明天。」也就不為已甚，繫好坐騎，便攜了李光夏與他同進茶亭。

　　這時日頭還沒多高，茶亭裏只有一個客人，是個駝背的老頭子，自斟自飲，只叫了一碟花生送酒，看來甚是寒酸。

　　鹿克犀叫店小二切了兩斤熟牛肉，要了一壺汾酒，羊吞虎只吃了幾塊，就放下筷子。鹿克犀道：「這滷牛肉味道很不錯呀，老二，你不是說肚子餓嗎，怎的不吃？」羊吞虎道：「我嫌這牛肉太鹹。」鹿克犀道：「這麼要點別的東西吧？」羊吞虎道：「不用了。奇怪，現在我的肚子又不餓了。」

　　原來羊吞虎的內傷喝不得酒，他不願給鹿克犀瞧破，強自支撐，陪他喝了一杯，腹中己如刀絞，那裏還吃得牛肉？連忙默運玄功，調勻呼吸。鹿克犀偏偏不住的和他說話，羊吞虎只好聽幾句，答一句，幸而他功力頗深，沒有當場出醜，心裏可在暗暗的咒罵老大。

　　不久又來了一個客人，背著搭褳，似是個小販模樣，一進來就嚷道：「哈，真是巧遇，巧遇！」鹿克犀不覺愕然，只見那駝背老頭站起來說道：「你不是夏茅鄉的金哥嗎？」那小販模樣的人道：「張大爺，你好記性，我的姑媽嫁在你這條村，去年我還走過一趟親戚的。」那老頭哈哈笑道：「不錯，不錯。拿算盤打起來，你還是我的晚輩親戚呢。來吧，我請你喝酒。」

　　鹿克犀暗暗好笑：「原來是這糟老頭子碰上了同鄉，幾乎嚇了我一跳。」

　　那老頭說道：「金哥，你這麼早可是要趕到武邑做買賣。」金哥道：「正是，你老人家呢？」那老頭道：「我卻是剛從武邑回來。」金哥道：「武邑市道如何，有什麼生意好做？」那老頭道：「別的我不知道，武邑帶個武字，練武的風氣倒是真的很盛，只要有點錢的人家子弟，都喜歡騎馬射箭，我看販馬一定可以有幾個利錢。」

　　金哥道：「我想起來了，張大叔，你的小舅子不就是在武邑做販馬生意的？」那老頭道：「我這次就是來探他的病的。他上個月不小心，在馬上摔下來，摔斷了一條腿。我的渾家聽到了這個消息，急得不得了。」金哥道：「哎喲，這是不能不急呀，摔斷了腿，可不能做販馬這一行了。」

　　那老頭笑道：「誰知我到他的家門，他一聽到我的聲音就跑出來接我，哈，原來早已好了。」金哥道：「是那個醫生給他醫好的，這藥道可高明得緊呀！」那老頭道：「這人不是醫生，家裏還很有點錢的呢。他醫好我的小舅子，不要一個錢，連藥都是白送的。」

　　金哥道：「這人是誰，如此好心？他不做醫生，你的小舅子又是怎生知道他的？」那老頭道：「那人是武邑西鄉開武館的，如今年老，早已不收徒弟了。鄉下人尊稱他為程三爺，你知道我的小舅子西瓜大的字認不夠一籮，他也跟人稱他三爺，省得去記他的名字。我的小舅子曾到過他的鄉下販馬，知道這位三爺擅於續筋駁骨，這次求他醫治，果然有求便應，一醫就好。當真是天大的造化，好過去求菩薩。」

　　金哥笑道：「怪不得你老人家喜氣洋洋，在茶亭裏不喝茶，喝起酒來了。」那老頭哈哈笑道：「可不是嗎？所以我一大清早便要趕路回家，好告訴我那渾家，讓她也高興高興。」

　　一個武師懂得續筋駁骨，這也是尋常之事，鹿克犀自己也會，是以聽了這兩個人的談話，並不特別在意。李光夏聽了，卻是心中一跳，這兩日他與祁連三獸同行，走的又是山路，經過些什麼地方，他是全然不知，此時聽了那兩人的說話，才知現在是武邑。武邑在山東與直隸（即今河北）交界之處，天理教發源於直隸，總舵在保定，武邑也有一個秘密的分舵。李光夏暗自想道：「這位程三爺，只怕多半就是我的程百岳程伯伯了。」程百岳是武邑分舵的舵主，李光夏聽他爹爹說過，可是卻從沒有見過面。

　　羊吞虎歇了一會，腹痛已是減輕，但卻不敢再喝酒了。他怕鹿克犀再勸他喝，說道：「老大，咱們還是趕路吧。」鹿克犀道：「你還沒有吃什麼東西啊，就飽了嗎？」羊吞虎道：「這裏的東西不合我的口味，馬馬虎虎吃一點也就算了。到前面再吃吧。」鹿克犀哈哈一笑，將盤中牛肉一掃而光，說道：「我倒是覺得很合口味。好，走吧！」心裏暗笑：「你吃不下東西，餓著肚子跑路，看你還能支持多久？」

　　鹿克犀吃飽了肚子，精神抖擻，揚鞭策馬，把坐騎催得四蹄如飛，往前疾跑。羊吞虎頭昏眼花，咬著牙根急追，不久又是氣喘如牛，兩匹馬的距離又逐漸拉遠。

　　李光夏低聲說道：「鹿伯伯，我昨晚沒有對你說實話。」鹿克犀道：「什麼？」李光夏道：「羊叔叔、馬叔叔，他們都曾向我打聽過林教主的消息的。只是他們要我瞞著你，否則就要殺我。所以我沒敢告訴你。」鹿克犀道：「你告訴了他們嗎？」李光夏道：「我怎會告訴他們。唉，如今我才知道，羊、馬兩位叔叔實在不是好人，只有你鹿伯伯才是好人。」鹿克犀大為得意，說道：「你知道就好了。」

　　鹿克犀暗暗得意，正想趁此時機，哄李光夏說出天理教的秘密，李光夏忽道：「鹿伯伯，你待我這麼好，我很慚愧，我、我對不住你。」

　　鹿克犀以為這孩子當真是受了自己的感動，於是柔聲說道：「什麼事情，我不怪你，說吧。」李光夏道：「我、我對你也沒有說實話。」鹿克犀心頭一跳，道：「什麼？」李光夏道：「我前天告訴你的林伯伯的消息，那是假的！」

　　清廷最重視的是緝拿天理教總教主林清，教中的秘密還在其次，鹿克犀吃了一驚，連忙問道：「那麼真的消息又是怎樣？你的林伯伯如今是真的躲在何處？」

　　李光夏道：「林伯伯他不是躲在米脂藏龍堡。他是躲在武邑程伯伯的家中。」鹿克犀更是吃驚，說道：「那豈不是就在此地了？」

　　李光夏點點頭道：「不錯。但我以前所說的話，也不是完全騙你的。林伯伯與我爹爹分手之時，說是現在風聲正緊，向遠處逃，日子拖得長，沿途到處可能發生危險，倒不如在近處躲躲，朝廷的鷹爪想不到我這樣大膽，定往遠處追查，待避過風頭，我再偷走。他與我爹爹約定，半個月之內，爹爹若是沒事，就到程伯伯家裏會他，半個月之後，那他就可能逃到米脂去了。」

　　鹿克犀聽他說得很合情理，竟是相信不疑，於是忙又問道：「你這位程伯伯叫什麼名字，住在那兒？你還記得林伯伯與你們分手的日子嗎？」他提出一連串問題，李光夏裝作有點忙亂，先回答他的最後一個問題，「是上月二十二。」鹿克犀屈指一算，到如今剛好是十四天。

　　李光夏徐徐又道：「程百岳伯伯你不認得嗎？」鹿克犀道：「他住在小縣份，我、我是聽你爹爹說過，卻未、見過他。」他是想李光夏帶他去誘捕林清，到時必須與程百嶽見面，故而不敢冒充認識。

　　李光夏道：「程伯伯排行第三，剛才那兩個鄉下人所說的程三爺，我猜想多半就是他了。」鹿克犀道：「這麼說，他是住在西鄉。」他們現在走的是西南方向，一算路程，到西鄉不過十來里路。

　　李光夏道：「鹿伯伯，前天我還不敢完全信你，我記住爹爹的吩咐，所以不敢對你說出實話。昨晚你不許這兩位叔叔打我罵我，我知道你真是好人了，我才敢對你說的。現在咱們既是經過武邑，我想去見一見林伯伯，你肯送我去嗎？」

　　鹿克犀心想，林清身為總教主，武功一定不弱，自己一個人只怕對付不了他。但倘若今日不冒險前去，明日他只怕就要走了，夜長夢多，更從何處緝拿？豈不是丟了奇功一件？正是：

　　一心求富貴，各自鬥機謀。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虎猛鹿狡謀富貴　主驕奴妄氣英豪

　　鹿克犀心中轉過無數念頭，終於是因為功名利祿的誘惑太大，利令智昏，遂決意冒險一試。當下說道：「我和你的林伯伯也是八拜之交，如今既然是知道了他的下落，我當然應該前去會他。以後你願意跟他還是跟我，都隨你的意思。」李光夏怕他起疑，說道：「林伯伯以後還要奔走四方，我不願給他多添麻煩，當然還是跟你。我跟你練好武功之後，那時我也長大了，再跟林伯伯就可做他幫手了。」

　　鹿克犀道：「好孩子，你真是太懂事了。你懂事，我就放心得多。我和你到了程家，有兩件事情，你可得牢牢記住，一定要聽我的吩咐！」

　　李光夏道：「什麼事情，請伯伯吩咐。」鹿克犀道：「我不認得你這位程伯伯，咱們到了程家，他一定不會馬上叫你林伯伯出來的，少不免要先問一問我的來歷。第一件事情，我要你記著的是，你不可說出我的真名實姓，也不可說出我是你爹爹的結拜兄弟。我給你編一個故事，你就說你前兩天落在朝廷鷹犬手中，是我在路上與你相逢，將你救出來的便了。」

　　李光夏聰明之極，一聽得鹿克犀這麼說，就知道他以前所說的都是謊話，這些謊話是決計騙不過程伯伯的，故而要另外編一套，不敢再冒認是自己爹爹的八拜之交。

　　李光夏心中明白，卻故意裝出一副不懂事的孩子神情，說道：「鹿伯伯，咱們為什麼要在程伯伯前扯謊？」他知道若不是這麼的問一句，反而會招引鹿克犀的疑心。

　　鹿克犀哈哈笑道：「你不懂嗎？好孩子，你這麼聰明，我一說你就懂了。常言道得好，知人知面不知心，故所以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一來林教主是否如今尚在程家，還未可以斷定，二來也難擔保，你這位程伯伯就真是好人，說不定利令智昏，他已把教主賣給了朝廷呢？你若一到他家，就說出我的來歷，那就是自投羅網了。必須見著了你林伯伯才可以說實話。你懂了麼？」

　　李光夏裝作恍然大悟的神氣，說道：「懂了，懂了。那麼第二件呢？」

　　鹿克犀道：「到了程家之後，你與我須得寸步不離。程伯伯若是要你單獨和他進去會林伯伯，你切不可答應。因為我怕他騙你。你我寸步不離，若有意外，我也可以保護你啊！」

　　原來鹿克犀打的主意是，用李光夏作為人質，來要脅林清，倘若林清真在程家的話。只要林清一露面，他就要抓著李光夏，迫林清束手就擒，否則就把李光夏殺了。

　　鹿克犀深知這類英雄好漢的脾氣，對「恩」「義」二字，看得十分重要。李光夏的父親李文成是由於做了林清的替身，以致喪命的，他只留下了一條根子，只要自己把這孩子抓牢，那怕林清還不就範。即使要他的性命來作交換，想必他也不敢不從。

　　李光夏聽了，心裏暗暗叫苦，想道：「林伯伯根本不在程家，我和這位程伯伯又是不認識的。這頭獨角鹿不許我和程伯伯有單獨說話的機會，卻教我怎能掙脫他的掌握呢？」但這是唯一的指望，當下也就只好滿口應承，說道：「是，鹿伯伯你顧慮得極是周到，我一定照你吩咐行事。」聲音不覺已是有點顫抖。鹿克犀心道：「不怕你這小鬼刁鑽，一到程家，我的手指已扣住你的脈門，決不讓你離開半步。」

　　鹿克犀勒住坐騎，叫道：「老二，老二，快點上來，我有話和你說。」羊吞虎頭暈眼花，正自喘不過氣來，被他一催，心中著急，「哇」的一口鮮血吐了出來，登時跌下馬背。

　　鹿克犀又驚又喜，心道：「也好，省得我另想辦法來擺脫你。」騎馬過去，假惺惺地問道：「老二，你怎麼啦？」羊吞虎身體已是支持不住，再也不能隱瞞，說道：「老大，我不能騎馬了，你扶我去找一家農家。」鹿克犀道：「你傷得很重嗎？」

　　羊吞虎死要面子，說道：「不算很重，但我扭傷了兩條筋。走路可是不便。昨晚我打那賊漢，用力也用得多了一些，今朝又是一早趕路，身體稍稍有點不大舒服，也想找個地方養養伸，只要讓我打坐一兩個時辰，大約也就會好了。」

　　鹿克犀說道：「哎呀，我正要告訴你，我和侄兒有點事情，如今就要到西鄉去走一趟。你既然不是傷得很重，你就留在這裏歇歇吧。反正老三隨後也要從這條路來。我給你出個主意，你點起信香催他們快些來吧。」

　　羊吞虎聽出內裏大有文章，掙扎著爬起來倚著馬背，說道：「你們到西鄉幹嘛？」鹿克犀道：「你專心養神吧，閒事你可不必分神管了。我們兄弟一場，我總會照顧你的。待會兒老三他們來了，你留下一個人服侍你，其他的人，你請他們到西鄉接我。朋友們幫我的忙，我鹿老大也絕不會虧待朋友的。」

　　鹿克犀也是話裏有話，那即是有好處他願意分與大家的意思。要知他此去誘捕林清，雖然早已準備好了狠毒的手段，但心裏仍是不免害怕遭遇危險。

　　鹿克犀想要功勞，又怕危險，心裏一道：「只要我能計捕林清，最大的功勞就是我的了。反正拿了林清之後，將來也是要大內高手一同押解的，倒不如現在就請他們前來接應，分一點功給他們，我卻可以少冒許多危險。」當下他匆匆說了幾句只有他們「祁連三獸」才懂得的黑話，叫羊吞虎轉告馬勝龍，要他和大內高手，在村頭接應，切不可走近程家，免得打草驚蛇。他若是遭遇意外，需要救援，當以嘯聲為號。馬勝龍是一早去與京中派出的那些高手接頭的，估計他們至多是半個時辰之後，就可以從這條路上經過。

　　羊吞虎深恨老大不夠義氣，丟下他一個人在大路上，倘若碰上敵人，實在危險之極，但也無可奈何，只好連忙焚起信香，希望馬勝龍那班人快快趕到，這信香是祁連山特有的香木所製，燃起的香煙，可以凝聚空中，歷久不散。

　　鹿克犀撥轉馬頭，就向西鄉走去。他怕李光夏起疑，路上向他「解釋」道：「我是怕你程伯伯變了心，咱們倘若遭逢意外，陷在他家，也得有人知道。但你放心，若是你林伯伯當真在程家的話，我絕不洩漏消息，那時你就留在程家，我出來遣散我那幫朋友，過了一天再去會你。」

　　李光夏道：「是。鹿伯伯，我知道你樣樣都是為我打算。」鹿克犀放下了心上的石頭，暗暗得意，想道：「好在我昨晚攔阻老二老三，不許他們責罵這個小鬼，果然哄得他十分相信，以為我是好人。」

　　程百岳在武邑頗有聲名，鹿克犀到了西鄉，向鄉人一打聽，便有人給他指路，很容易的就找到了程家。

　　程家的大門在白天也緊緊關閉，鹿克犀暗暗的歡喜，心道：「林清一定是躲在程家了，所以他們才這樣小心門戶。」遂上前打門。

　　出來了一個門公模樣的老人，向鹿克犀打量了一下，說道：「三爺這幾天沒空，不接病人。而且他也不懂醫內科的。」原來這門公看見是兩個陌生人，身體又並無受傷跡象，只當他們是慕名前來求醫，受的是內傷。

　　鹿克犀道：「我們不是來求醫，是來會友的。」門公道：「會友，會什麼友？」心想：「三爺的朋友我都知道，就沒見過你這個人。」

　　鹿克犀道：「你告訴三爺，就說他一位姓李的老朋友的兒子要見他。」那老門公又道：「咦，你這話我可有點弄不清楚。你是那個姓李的兒子嗎？看來你好像不只五十歲了。我們三爺怎能和你的爹爹是老朋友？」

　　鹿克犀道：「哎呀，你老人家怎地這樣纏夾不清。不是我，是這孩子。」那門公打量著李光夏，道：「這孩子怎麼樣？」鹿克犀道：「他姓李，我姓鹿。他才是你們三爺那位好朋友的兒子，他的爹爹不幸死了，無依無靠，故此我特地帶他來投靠你們三爺。你明白了不？請你將我那番話稟報三爺，他自然會知道的了。」

　　那門公眨眨眼睛，似乎露出一絲吃驚的神色，說道：「好，你等一會兒吧。」過了一會，那門公出來將門打開，說道：「三爺答應見你們了，請進來吧。」

　　鹿克犀心情很是緊張，拉著李光夏的手，走進程家，那門公笑道：「鹿先生，你倒是很疼愛這個孩子啊，像三歲小一樣寶貝他。你和他爹交情一定很好的了？」

　　鹿克犀心頭一凜，想道：「我也是太緊張了，待林清露面，我再扣著他的脈門也還不遲。莫叫程家的人看出破綻，那就弄巧成拙了。我與他寸步不離，也不怕他逃得出我的掌心。」當下裝作漫不經意的隨口應道：「是啊，我最喜歡聰明伶俐的孩子。」他答覆了前面的一個問題，後面的那個問題則不置可否了。

　　老門公帶他們進了客廳，說道：「你們請坐會兒。」給客人倒了兩杯茶便退下去。

　　鹿克犀小聲說道：「夏兒，記住。在你林伯伯出來之前，你不可離我半步。」他與李光夏同坐在一張長椅上，雖然不可扣著他的脈門，但只要一伸手就可抓著他的要害。

　　過了一會，只聽得「啷啷」聲響，一個年約五十左右濃眉大眼的漢子，手裏玩著兩枚鐵膽，走了進來，很似個老武師的模樣。鹿克犀忙站起來道：「三爺，你好。我帶了你的侄兒來拜候你啦！」

　　那漢子似有點詫異神氣，道：「我的侄兒？嗯，你爹爹是誰？」

　　李光夏道：「我爹爹是李文成。程伯伯，我有為難之事要求求你。」鹿克犀心道：「什麼為難之事？這孩子簡直不懂說話。」忙接過口道：「是呀，他爹爹不幸慘死，程三爺，這消息想必你已知道的了？他──」

　　那漢子忽道：「且慢，這是怎麼回事？你爹爹叫什麼？哦，李、李文成，這名字我連聽也沒聽過。我不認得你的爹爹，你們弄錯人了。」

　　此言一出，一老一小都是愕然，李光夏心思靈敏，立即想到：「是了，程伯伯不認得我，他不知我是真是假。唉，可要怎樣才能使他相信呢？」

　　鹿克犀著急道：「天理教的李舵主，李文成，三爺，你怎能不知道？」那漢子變了而色，說道：「什麼天理，良心？我是正正當當人家，從不與三教九流的人物來往。你們上錯門了，請往別處找吧。」站起來就端起茶杯，這是送客的表示。

　　李光夏人急智生，忽地站起來嚷道：「專等北水歸漢帝，大地乾坤一代傳。」他手上端著一杯熱茶，往後一摔，瘦小的身軀，就似彈弓一樣射了出去。

　　那漢子怔了一怔，叫道：「你說什麼？」鹿克犀被熱茶潑了滿頭滿面，這一下大出他意料之外，一抓抓空，李光夏已在地下打了個滾，滾到那漢子的腳邊，叫道：「程伯伯救我！」

　　李光夏說的這兩句話乃是天理教的聯絡暗號，但必須總舵的各香主和各地的分舵舵主才知道的，這漢子卻不知道。但他雖不知道，見了李光夏如此情形，也不禁吃了一驚，心道：「莫非真的是李文成的孩子？」

　　鹿克犀一聲大吼，跳起來便朝著李光夏的背心大穴抓下，李光夏打了個滾，從那漢子的胯下鑽過。那漢子的兩枚鐵膽也已飛了出去。

　　鹿克犀雙掌拍出，那兩枚鐵膽給他拍落，鹿克犀心中一鬆，「原來程百嶽的武功不過如此！」呼的又是一掌拍出，那漢子叫道：「三爺，快──」話猶未了，雙掌相交，「蓬」的一聲，那漢子禁不起鹿克犀的掌力，已是倒在地下，七竅流血。

　　李光夏嚇得魂飛魄散，他曾聽他父親說過，說這位程伯伯的武功與他不相上下，這才敢將鹿克犀引到程家的。想不到程百嶽竟是如此不濟，只一掌就給鹿克犀打得重傷，死多活少。李光夏哭喊道：「程伯伯，想不到我倒是害了你了。」

　　鹿克犀哈哈笑道：「你這小鬼，膽敢騙我！」李光夏退到牆邊，無路呵走，眼看就要給他手到擒來。

　　忽聽得轟隆一聲，窗子飛了半邊，有人跳了進來，喝道：「往手！誰敢在我程家撒野！」

　　原來這個人才是程百嶽，剛才那個漢子不過是他的管家，要知程百嶽乃是天理教的分舵舵主，身份也是不能暴露的，他未見過李光夏，當然害怕是有人故意佈下圈套，隨便帶一個孩子來冒充是李文成的兒子，套他的口風。所以他不敢露面，卻躲在窗外面偷聽。鹿克犀、李光夏一直把他的管家當作是他，他更以為是假冒的了。

　　想不到程百嶽太過小心謹慎，卻錯過了時機。本來他的武功是在鹿克犀之上，若然他不用管家冒充他的話，李光夏一掙脫了魔掌，鹿克犀則只有遭殃的份兒，但如今卻是慢了一步。

　　且說程百嶽一拳擊破窗子，飛身跳入，鹿克犀已是一把揪著了李光夏的胸口，李光夏張口一咬，咬得他手背鮮血淋漓，但仍是給他緊緊揪住了。李光夏的麻穴被他指頭按住，渾身不能動彈。

　　程百嶽一拳擊下，鹿克犀反手一推，拳掌相交，鹿克犀給震得倒退數步，胸口如受鐵錘，「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但他仍然是緊緊揪住了李光夏未曾放手。

　　程百嶽這一招是「雙龍出海」，右拳擊出，左拳跟著打來，鹿克犀一個轉身，把孩子擋在面前，迎著程百嶽的拳頭，喝道：「姓程的，你打吧！」

　　程百岳知道是李文成的孩子，這一拳如何還能打下？

　　鹿克犀抹乾淨了嘴角的血跡，哈哈笑道：「你這小鬼好厲害，但畢竟還是逃不出我的掌心。程百嶽，咱們可以好好談了吧？你要這小鬼活呢，還是死呢？」

　　程百嶽憤然道：「你敢動他一根毫髮，你也別想活著出去。」

　　鹿克犀笑道：「這麼說，你是要他活了。成呀，咱們做一樁交易吧？」

　　程百嶽道：「這孩子的性命在你手中，但你的性命也在我手中。你放了這孩子，我也放你。這樣交易，總公平了吧？」

　　鹿克犀冷笑道：「我怎能相信你的說話？」程百嶽怒道：「程某是何等樣人，豈能騙你，我把你送出大門，你把這孩子放了，如何？」

　　鹿克犀笑：「即使你不騙我，也沒那麼容易！」程百嶽道：「你要如何？」鹿克犀道：「你把天理教的總教主林清交出來，我要他跟我走。待林清到京師投案之後，我再放這孩子。」

　　程百嶽道：「你見鬼麼？誰說林教主在我這兒？」鹿克犀道：「李文成的孩子說的，這還有假！」程百嶽道：「哦，是他說的？」他怔了一怔，登時懂得了李光夏的用意，心道：「好一個聰明的孩子！」

　　鹿克犀冷笑道：「你認了吧？這交易你是依不依從？」程百嶽正在盤算如何應付，心想：「卻不知道這廝認不認得林教主，否則，倒可以找一個人假冒，伺機奪下這個孩子。」鹿克犀大不耐煩，說道：「你交不交人，你若不肯把林清交出來，那你就隨我到京師投案！」

　　李光夏被他揪著，掙扎不脫，但卻已運氣衝開了穴道，尖聲叫道：「你這壞傢伙，你想捉我林伯伯，那是做夢！我告訴你的消息，都是假的！他不在米脂，也不在此地，我不是這樣騙你，你怎肯來？」

　　鹿克犀氣得七竅生煙，罵道：「豈有此理，你這小鬼，竟敢騙我！」李光夏叫道：「你這麼大一個人欺騙孩子才真是不要臉！程伯伯，你不要顧我，你把他殺了！」鹿克犀見他能自解穴道，好生驚詫，忙用重手法再點了他的穴道，冷說道：「你想死還不容易，可我還不想殺你呢！程百嶽，你隨我到京師投案！哼，拿不到頂兒尖兒的腳色，拿到第二等的角色，也總是功勞一件！」

　　程百嶽沉聲說道：「你別欺人太甚，你出不了這間屋子！」

　　鹿克犀大笑道：「你想殺我？你一動手，這孩子先就沒命！而且還要把你的全家殺絕，你至多是把我打傷，我依然還可以大搖大擺地走出這間屋子，你信不信？」說罷，發出了一聲長嘯。

　　不過片刻，只聽得馬嘶人喊，那老門公進來報道：「三爺，外面來了一大群兇漢，正在打門，要你老人家出去回話！」原來是馬勝龍和一班大內衛士，已把程家圍住。

　　鹿克犀道：「不到黃河心不死，現在你總該心死了吧？你隨我去投案，這孩子和你家人的性命都可保全，否則，哼，哼，我的人一殺進來，你程家便是寸草不留了！」

　　那老門公憤然說道：「三爺，把他殺了，咱們馬上逃走！」原來程家因是天理教分舵所在，有一條秘密地道，可以通到外面的。

　　鹿克犀哈哈笑道：「不錯，程百嶽你的本領是勝於我，但你自問能在五十招之內殺了我麼？」倏地拔出鹿角叉，說道：「我數到三字，你不依我的話，我就把李文成的孩子殺死，然後與你動手！一、二、──」

　　程百嶽沉聲說道：「好，我隨你到京師投案！」鹿克犀掏出一副精鋼手銬，說道：「你叫這老奴才把你雙手銬上！」那門公愴然說道：「三爺，你此去京師，無異是自行送死！」程百嶽道：「老王，不必多言，快快把我銬上。走得一步是一步，這孩子真的是李舵主的遺孤。」

　　那老門公無法，只好含淚將程百嶽雙手銬上。程百嶽淒然說道：「你們逃命去吧！」顧不得與妻子訣別，當下便走在前頭，似犯人一樣的讓鹿克犀押解出去。

　　程百嶽慢吞吞的一步步地走，鹿克犀喝道：「快些，你還在打什麼鬼主意麼？」程百嶽道：「你急什麼？我已然落在你的手裏，大不了是個死字。大丈夫生為人傑，死為鬼雄，又何足懼哉？好，我就當真打個鬼主意了。」雙手一抬，舉起手銬，朝著自己的天靈蓋就砸。

　　一個活的「匪首」當然要比死的價值多，鹿克犀為了自己多得功勞著想，連忙伸出鹿角叉撥開他的手銬，賠笑說道：「三爺，不是我心急，我是怕外面的弟兄等得心急，不見咱們出去，萬一打了進來，毀了你的房屋，嗯，那就真是對不起你三爺的義氣了。」

　　程百嶽「哼」了一聲，冷笑道：「姓鹿的，你倒是很夠朋友！我是趕著腦袋走路，可用不著你假惺惺來給我擔心房屋了。」

　　話猶未了，只聽得咚咚的重物撞門之聲，外面的武士果然已經在用鐵錘砸打，不一會大門打塌，如狼似虎的武士一擁而入。

　　這幫武士由御林軍副統領賀蘭明率領，鹿克犀投順朝廷，就是走他的門路，兩人相見，賀蘭明哈哈笑道：「鹿老大，真有你的，這小鬼就是李文成的孩子嗎？」鹿克犀道：「不錯，托大人的鴻福，把他拿獲了。」

　　賀蘭明道：「這大人呢？又是什麼奢攔人物？」鹿克犀道：「稟大人，他是天理教武邑分舵的舵主。」賀蘭明道：「總教主林清呢？」鹿克犀道：「還未查得確實消息，但總可在這一老一少的口中拷問出一些口供。」其實他已知道了林清在米脂藏龍堡這個消息，不過，他卻不願立即吐露。

　　賀蘭明哈哈笑道：「你的功勞可不小啊！好，你們搜屋，看看還有什麼黨羽，將這人的家小也一起捕了！」

　　程百岳的家人早已從地道中逃走，武士們搜遍了每個角落，連人影出不見一個。鹿克犀道：「依我看來，還是將這兩個犯人火速押解京師緊要。這姓程的倔強得很，在此拷問，急切間只怕難以拷出結果，反要拖延時候。他的家屬黨羽，慢一步再行緝捕也還不遲。」賀蘭明也怕夜長夢多，出什麼意外，當下便傳令道：「好，馬上起程，放一把火將他家燒了！」

　　鹿克犀會合了這班武士，對程百嶽可就不再客氣了，給他又加上了一副重重的腳鐐，就由馬勝龍牽著他走。

　　不一會火光大起，村鄰們見是一群軍官所放的火，那裏敢來相救。賀蘭明、鹿克犀等人哈哈大笑，在煙火彌漫之下，這才似一群野獸般的呼嘯而去。

　　鹿克犀得意之極，與賀蘭明並轡同行，一路誇說自己如何機智，如何英勇，獨自破獲了天理教的武邑分舵。當然他在誇功之時，也沒有忘記給賀蘭明捧場，多謝賀蘭明的趕來相助，兩人彼此吹捧，皆大歡喜。

　　可是他們也沒有得意多久，就在剛剛走出村頭的時候，猛聽得馬鈴聲響，只見官道上塵沙滾滾，幾騎快馬疾馳而來，「嗚」的一聲，遠遠的就射來了一技響箭。

　　鹿克犀剛才在程家給程百嶽打了一掌，雖然傷得不重，亦已頗損元氣，他又要「照顧」李光夏，生怕響馬衝來，交手不便，連忙抱著李光夏跳下馬背，讓賀蘭明這班人上前抵擋。

　　轉瞬之間，那幫「響馬」已經來到，七騎馬，八個人，其中一騎，是一個青衣漢子和一個小姑娘合乘的。

　　賀蘭明手下共有十三人之多，還未算馬勝龍與鹿克犀在內，他一見對方只有八人，其中一個還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姑娘，那裏放在眼內？當下哈哈大笑，喝道：「那裏來的瞎了眼的強盜，敢來擋道？你可知你老爺是什麼人？」

　　賀蘭叫絲毫不以為意，鹿克犀卻是大吃一驚，他認得那青衣漢子和那小姑娘，昨晚在古廟裏一場惡鬥，羊吞虎給那青衣漢子打得重傷，武功之高，鹿克犀是親自見過了的。如今他們和這許多人堵住道路，分明是尋仇而來。而這幫人也分明不是普通的響馬！

　　那青衣漢子喝道：「誰管你是什麼人？給我滾開，我找的不是你！你在此礙我手腳，那就是你自找晦氣了。」賀蘭明大怒，正要發作，忽聽得那小姑娘銀鈴似的聲音說道：「喏，這馬面漢子就是昨晚要殺我的那個賊人。」

　　她話猶未了，那幫「響馬」中突有一人自馬背上飛起，儼如饑鷹撲兔，自空掠下，張手朝著馬勝龍便抓！

　　馬勝龍已勒著坐騎，人未離鞍，連忙一刀劈出，這一刀是向對方抓來的手臂斫去的，那人身子懸空，無可閃避，依武學的常理而論，他一條臂膊，非給這一刀斫掉不可。

　　那知這人的身手快到極點，人在半空，毫無憑藉，突然翻了一個筋斗，倏的便是一腳踢出，「噹」的一聲，把馬勝龍那口長刀踢得飛上了半空！他翻了一個筋斗，仍然是頭下腳上，姿勢未改，一抓之下，恰好抓著了頸背厚肉，將他提了起來，這幾下手法乾淨俐落，快如閃電。賀蘭明未及過去相助，那人已把馬勝龍揪下了馬背。

　　那漢子揪著馬勝龍道：「華姑娘，你說要如何懲罰？」那小姑娘道：「姑念他還沒有斫傷我，饒他一命，把他的雙手斷了！」那漢子道：「是！」只聽得「喀喇」「喀喇」兩聲骨頭碎裂的聲響，馬勝龍的兩條手臂已被那人硬生的拗折！

　　鹿克犀嚇得魂飛魄散，正想帶了李光夏悄悄溜走，程百嶽忽地大喝一聲，提起腳鐐朝著他猛地便掃。

　　原來程百嶽的腳鐐本是抓在一個武士手中的，那武士看了這一幕血淋淋的慘象，也正自嚇得目瞪口呆，程百嶽就趁此時機，一個轉身，運用腰力，反而把他拖倒，將腳鐐抓了過來。

　　鹿克犀做夢也想不到程百嶽帶著腳鐐手銬，竟會突然向他發難，冷不及防，這一下打個正著，登時將他的手背打得血肉模糊，不由得他不放鬆了李光夏。

　　就在這時，那小姑娘清脆的聲音又在叫道：「那小哥兒是救我的恩人，誰敢動他一根毫毛，你們替我把他殺了！」

　　賀蘭明又驚又怒，喝道：「李大進你們五人把這死囚抓回來。其他的人隨我殺賊！」李大進是御林軍的一個隊長，武功甚高，這次率領了五名軍官，會同賀蘭明辦案，做他的副手。李光夏穴道未解，鹿克犀雖然鬆開了手，他仍然不能動彈。賀蘭明心想有李大進和五個御林軍官，去對付一個帶著手銬腳鐐的犯人和一個不能動彈的小孩子，自是可以手到擒來。

　　那青衣漢子冷笑道：「你這個狗官，真是不知死活！」把手一揮，七騎八人都衝了過來。

　　有兩個軍官，正要去抓李光夏，李光夏是倒在地上的，他們正自彎下了腰，那青衣漢子喝道：「給我躺下！」人未離鞍，十數丈外，倏的就發出了兩枝透骨釘，無聲無息地射了過來，正好一個一枚，射中了那兩個軍官的「笑腰穴」，那兩個軍官倒在地上打滾，縱聲狂笑，笑得慘厲之極，先是狂笑，繼而變成了嚎叫，終於氣絕！

　　另外三個軍官圍攻程百岳，程百嶽帶著手銬，雙手被銬在一起，只有手指還能使力，但他是練過金剛指的功夫的，只用指力，使動那條腳鐐，仍然是舞得呼呼風響，不亞於一條鐵鞭。

　　那三個軍官迫切之間，竟是近不了他的身子，轉瞬間，那青衣漢子和那小姑娘已然飛馬來到。那青衣漢子道：「這犯人卻不知是什麼身份，你去問問這小哥兒，看看是不是他的朋友？」

　　原來這幫人講究的是恩怨分明，卻不理是非曲直，是介乎正邪之間的一幫人物。他們既不同於俠義道的路見不平，便即拔刀相助，對國家大事，也是不聞不問；但又不同於助紂為虐的邪派之濫殺無辜。只要你不犯他，他也不會犯你。李光夏是那小姑娘的恩人，所以圍攻李光夏的那二個軍官，都被青衣漢子用透骨釘殺了；而圍攻程百嶽的那兩個軍官，青衣漢子卻不去犯他。

　　那小姑娘笑嘻嘻的將李光夏扶了起來，說道：「昨晚你救了我，如今我來救你了。喂，這戴著腳鐐手銬的漢子是什麼人？與你是有恩還是有仇？」

　　李光夏被鹿克犀用重手法點了穴道，不能動彈，也不能說話。圍攻程百嶽那兩個軍官卻不知道他不能說話，見那青衣漢子手段如此厲害，怎還敢等待李光夏回答那小姑娘，只恨爹娘生少了兩條腿，慌忙逃跑。

　　賀蘭明大怒，從馬過來，青衣漢子一抖手發出了六枚透骨釘，分打他上中下六處穴道。賀蘭明武功遠在這班武士之上，冷笑喝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他使的是一條軟鞭，軟鞭一捲，只聽得叮叮之聲，不絕於耳，青衣漢子所發的六枚透骨釘，都給他的軟鞭打落。

　　那小姑娘抱著李光夏一個打滾，賀蘭明的軟鞭捲了個空，啪噠一聲，打得泥土飛濺。那小姑娘叫道：「這臭賊好兇，劉大叔，你來！」

　　賀蘭明身為御林軍副統領，第一次被人罵作「臭賊」，又是好氣，又是好笑，說道：「臭丫頭，你如此護這小子，那就和這小子都隨我上京去吧。」軟鞭一抖，驅馬趕上，便要將她也捲起來。

　　猛聽得一聲喝道：「大膽狗賊，你敢傷了我家小姐，我要你碎屍萬段！」聲到人到，使的也是一條軟鞭，馬上馬下，兩條軟鞭登時交起手來。

　　賀蘭明在這條軟鞭上有二三十年的苦練之功，在鞭法上極為自負，那知這漢子比他更勝幾分。只見他軟鞭一抖，筆直的就似一杆長槍。武學有云：「槍怕圓，鞭怕直。」軟鞭若能使得像長槍。一樣圓直自如，功力之深，自是非同小可！

　　賀蘭明心頭一凜，只聽得「啪」的一聲，兩條軟鞭已是纏在一起。那漢子喝道：「撒手！」賀蘭明用力一奪，放馬便跑，要想把那人拖倒地上，那知這人氣力大得出奇，賀蘭明的坐騎竟給他拖得反而倒退幾步！

　　賀蘭明玄功內運，力貫鞭梢，要把那姓劉豹雙子甩開，那知雙方真力一較，賀蘭明終是遜了一籌，只聽得「卜勒」一聲，賀蘭明的軟鞭雖未至於給他奪去，卻已斷為兩截！

　　他的軟鞭一斷，對他倒是很有好處，那漢子不能再拖住他的坐騎了。賀蘭明的坐騎是匹久經訓練的戰馬，阻力一去，登時發力狂奔，四蹄如飛，絕塵而去。

　　主將一跑，這群武士齊發一聲喊，登時也一哄而散。小姑娘這幫人也不去理會他們。

　　只有那鹿克犀來不及上馬，走得不遠，給那青衣漢子一把揪住。那青衣漢子道：「華姑娘，這個人是昨晚那三個惡賊中的一個，殺是不殺？」

　　那小姑娘無法解開李光夏的穴道，正是沒甚心情，看了一眼，淡淡說道：「這個人昨晚沒和咱們動手，這小哥兒又是叫他做伯伯的，看來似乎還是好人，放了他吧。」

　　那青衣漢子道：「對，他也是受了傷的，殺之不仁。好、便宜你了，滾吧！」

　　程百嶽連忙叫道：「放不得，放不得！這廝最為刁滑，正是罪魁禍首。今日之事，就是他攪起的，他脅迫夏侄，串通了朝廷鷹犬，要捉拿林教主的，你們還未知道呢。」

　　程百嶽只道這幫人是江湖的俠義道，和李文成一定有深厚的交情，所以才興師動眾，救他兒子，即使不認得林清，但一說起林教主來，他們自必明白。

　　那知程百岳是完全猜度錯了，那姓劉的漢子是小姑娘家的管家，這幫人以他為首，冷冷說道：「我不管你們的什麼教主的閒事。我家的小姐說要放了，你就不用插嘴！」程百嶽是個響噹噹的漢子，當然也有幾分傲氣，幾曾受過人如此奚落？只因這幫人是救李光夏來的，他才不便發作，但也不願再說話了。鹿克犀在他們爭論的時候，早已跳上馬背，急急忙忙地跑了。

　　那青衣漢子道：「小張，借你的緬刀一用。」突然來到程百嶽面前，唰唰兩刀，將他的腳鐐手銬斬斷，說道：「我不問你犯了何事，你也不必問我來歷。瞧你似乎也是一條漢子，我給你除了鐐銬，你也走吧！」

　　程百嶽道：「這李家的孩子呢？」那青衣漢子道：「這小哥兒於我家小姐有恩，我們將他帶回去，我們的主人自會安置他，你不用操心了。」

　　程百嶽怔了一怔，叫道：「不行！」那青衣漢子道：「為何不行？」程百嶽道：「我是他爹爹的好朋友，他本來是要投靠我的。你們不能將他帶走！」

　　那青衣漢子道：「我們不能聽信你一面之辭。咦，這小哥兒怎麼老不說話？」那小姑娘道：「安大叔，你過來看看，他似乎是給人點了穴道，我解不開。」

　　鹿克犀是「祁連三獸」之首，武功不算很高，但點穴卻是獨門手法，另有一功。尤其他因為第一次用普通的點穴法被李光夏自行解開了穴道，第二次就改用了重手法，這就更難解開了。

　　小姑娘的那幫人圍攏過來，端詳了好半天，連李光夏被點的是那一處穴道都不敢判定，「解穴」是不能憑著胡猜，輕易嘗試的，他們沒有辦法，唯有面面相覷。

　　程百嶽也不敢嘗試，冷冷說道：「這就是姓鹿那廝下的辣手，可惜卻給你們放走了，要不然倒可迫他解穴。」

　　那姓劉的管家在這幫人中武功最強，他雖然也不敢判定所點的穴道，但卻看出了是重手法點穴，當下「哼」了一聲，說道：「人家已經走了，無法與你對證，你冷言冷語，也是無補於事。哼，不過是重手法點穴罷了，諒也還難不倒我們。我自有辦法解穴，咱們走吧！」那小姑娘很不放心，說道：「劉大叔，你當真有辦法解穴，那何不現在──」

　　那姓劉的漢子本來不願在外人面前露出自己的短處，但給小主人一迫，卻不得不說實話道：「重手法點穴，過了十二個時辰，效力便要大減，那時我只須給他推血過宮，被封的穴道便可以自行解開了。」

　　程百嶽一再被那些人奚落，不由得心頭火起，這時見那姓劉的漢子已把李光夏抱上馬背，急得大叫道：「喂，你們怎可如此不講道理？」

　　那姓劉的漢子道：「誰知道你是什麼人？你別再囉嗦啦。」那青衣漢子道：「不錯，昨晚那幾個惡賊，這小哥幾還叫他們做叔叔伯伯的呢，還不是一樣的沒安著好心腸。」言下之意，竟似對程百嶽也隱隱含著猜疑。

　　李光夏心中著急得不得了，卻苦於沒法張口說話，只能對那小姑娘直眨眼睛。那小姑娘道：「李家哥哥，我不知道你想說些什麼。好吧，看在這人很是捨不得你，就讓他與你一同到我家來吧。」

　　那姓劉的漢子忙道：「咱們家裏怎能容許外人胡亂來的？他可不比這小哥兒，這小哥兒於你有恩，帶回家去，在你爹爹面前還好說話。帶這樣一個大人回去，你爹爹不打斷他雙腿才怪。那時，你想給他恩典，反而是害他了。」他把允許外人到他主人家裏當作「恩典」，這話一說，直把程百嶽氣得七竅生煙。正是：

　　主子驕狂奴也妄，家規太不近人情。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遍覓孤雛存友道　驅馳千里護英豪

　　姓劉的身份乃是管家，這小姑娘也不敢不聽他的說話，於是說道：「我要他與我作伴，我當然不會虧待他的，你放心好啦。劉大叔是我們的管家，他不招待你，你強求也沒用的。」

　　那青衣漢子道：「走吧，你爹爹等著你呢。」程百嶽大怒道：「誰稀罕到你們家裏？我是要這孩子留下！」那姓劉的漢子抱著李光夏早已坐在馬背，這時正要放韁縱馬，程百岳猛地向前一躍，伸手便要把他拉下馬來。

　　那漢子怒道：「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要找死麼？」揮動馬鞭，唰的一鞭打下。程百嶽就用那條腳鐐作為武器，橫掃過去。

　　那漢子長鞭揮舞，矯若游龍，程百嶽連著兩鞭，猛地一聲大喝，鐵鏈一收，把他的馬鞭捲住，雙方功力相若，那漢子沒有給他拉下馬來，但他的坐騎卻也邁不開腳步。

　　程百嶽跟著那匹馬走了幾步，那青衣漢子撥轉馬頭，笑道：「我們的小姐肯要這小子作伴，那就是他天大的造化了。即使你的話都是真的，你也該為你的世侄慶幸才是，沒的卻來歪纏，好，你這條腳鐐是我給你斬斷的，現在再給你補一刀吧！」緬刀劈下，「喀嚓」一聲，那條鐵鐐，只剩下短短的幾寸還在程百嶽手中，刀鋒幾乎是貼著他的掌緣削過，卻沒有傷著他。那小姑娘拍手笑道：「安大叔，好刀法！」

　　程百嶽一被甩開，那七騎馬坐著七個大人、兩個孩子已是疾馳而去。遠遠的只聽得那「安大叔」笑道：「這孩子看來倒是有點來歷。江海天今早也曾和我歪纏一氣，說來說去。也就是要打聽這個孩子。嘿嘿，我連江海天都不賣帳，還管他什麼林教主、木教主？」

　　程百嶽吃了一驚，心道：「他們說的不是江大俠嗎？江大俠怎麼也要找這孩子？這幫人個個武功高強，我追上去也沒有用。也罷，待我安頓了家人，且上山東楊家莊去走一趟。向江大俠打聽打聽。我與他雖然素不相識，但江大俠素重江湖道義，說起來他多半會給我幫忙。」

　　程百嶽回到村子，只見他那幾間房子已是燒成了一堆瓦礫，火還沒有熄掉，鄰居們正在救火，見他來了，圍上來連忙問長問短。程百嶽無暇多說，找著了一個天理教的弟子，請他給自己的家人通報消息，便即匆匆離開。

　　正行走問，忽見兩騎快馬旋風般的疾馳而來，程百嶽暗暗喝采：「好兩匹龍駒！咦，難道是那些人又回來了？」

　　心念未已，那兩騎快馬已停在他的面前，一個神態威嚴的中年漢子和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年跳下馬來，程百嶽大吃一驚，那少年也還罷了，那中年人目蘊神光，程百嶽是個武學行家，一看就知對方是個英華內斂、武功極高的人物。

　　那中年人打量了程百嶽一下，也有一絲詫異的神色，便即抱拳說道：「萍水相逢，請恕冒昧。我想向老哥打聽一件事情。」程百嶽道：「請說。」

　　那中年人道：「有這麼樣的三個大人和一個小孩子，是騎著馬的，不知老哥可曾遇見。」他說的那四個人形貌，正是「祁連三獸」和李光夏。

　　程百嶽心中一動，連忙問道：「閣下可是山東江大俠？」那中年人道：「不敢，小可正是江海天。閣下想必是武林同道，未曾請問高姓大名。」

　　原來江海天與葉凌風師徒二人看見此處村莊白日起火，江海天憑著他的江湖經驗，料想此處定是出了些意外事情，故此趕來看個究竟，希望打聽到一些有關消息。想不到無巧不巧就在半路上遇上了程百嶽。江海天也看出了他內功頗有基礎，而且從他滿身塵土和疲憊的神態看來，還可以斷定他剛在不久之前，曾和人動手打過一場。因此江海天才會下馬問他。

　　程百嶽又驚又喜，報了姓名，說道：「江大俠，我正要找你！」當下將他所遭遇的事情，一一都對江海天說了。江海天也將李文成輾轉托孤之事告訴了他。

　　江海天道：「那幫人走了多久？」程百嶽道：「大約一個時辰，是向這一條路走的。這幫人兇得很，他們一定要把夏兒帶回家去，說是要給他們的小姐作伴。」

　　江海天道：「我知道這幫人，拼著得罪他們的主人，我把夏兒奪回便是。」程百嶽道：「好，若有消息，請江大俠托人告知米脂藏龍堡的張士龍張堡主。祝江大俠馬到成功，寒家已被朝廷鷹犬焚毀，此地是不能久留的了。」兩人便即匆匆別過。

　　江海天已把事情一力承擔，程百嶽當然是非常放心，心想他是天下第一高手，要奪回一個孩子那是易如反掌，「夏兒得他收為徒弟，也無須我再為他顧慮了。」但他自己的身份已經洩漏，可不能再在武邑等待江海天的消息。因此他遂臨時改變計劃，改赴米脂，找他們的教主林清，稟報李文成父子的消息。

　　按下程百嶽暫且不表，且說江海天、葉凌風師徒二人，別過了程百嶽之後，便即快馬加鞭，向他所指點的那條路追麼。沿途果然見有許多凌亂的馬蹄腳印，細心察視，看得出這個馬幫有七八騎之多，與程百嶽所說的馬匹之數相符。

　　江海天放下了心。要知他們師徒二人的坐騎乃是日行千里的駿嗎，那幫人走了不過一個時辰左右，江海天滿以為至多在黃昏之前便可趕上。

　　那知到了一個三岔路口，他們一路上追蹤的那些蹄印突然一個都不見了。葉凌風不覺愕然，說道：「這些人會變戲法不成？為什麼一到此地便即消失？」

　　江海天究竟是個江湖上的大行家，稍稍一想，便明其理，說道：「這幫人大約也已料到我來追蹤他們，使了一點狡計。想必是用厚布包了馬蹄，所以地上沒留痕跡。」

　　葉凌風道：「這裏是一條三岔路，咱們摸不准他們走的那一條，說不定前面岔路之中又還有岔路。這可是很難追蹤啊！師父，依我之見──」江海天勒住坐騎，說道：「你是怕難了？」

　　葉凌風囁嚅說道：「弟子不是怕難，但我想──」江海天道：「你想什麼？爽爽快快說吧。」

　　葉凌風道：「我想那小姑娘是為了報恩，才要她家的僕人將李師弟帶回去的，一定不會將李師弟為難。那青衣漢子也曾與師父說過，他回去就要稟報他的主人，轉達師父想與他會面的心意。天下誰不想結識你老人家，料想他家的主人一定會帶了李師弟前來拜訪師父。我想咱們與其茫無頭緒的去追蹤，不如回家等候他來拜訪還穩當一些。」

　　原來葉凌風是有他自己的打算。他這次跟隨江海天出來，一心以為師父會帶他去認識江湖上的成名人物，那知師父日夜趕路，一路上根本就沒有拜會過一個武林同道。如今風波疊起，枝節橫生，又不知何日方能找到李文成的孩子，一同回家？這麼一來，夜長夢多，葉凌風可就放心不下在江家養病的宇文雄了，他怕的是宇文雄在江家與江曉芙朝夕相對，莫要在他回去之前，宇文雄已先獲得了江曉芙的芳心。

　　葉凌風主張回家等候，實是存著私心，不過說來也未嘗沒有理由。但江海天想了一想，卻仍是說道：「不行。在家裏等他送上門來，希望究屬渺茫，還是繼續追蹤的好。」

　　葉凌風好生失望，嘀咕道：「就這樣茫無頭緒的去追蹤麼？」江海天道：「也不見得就是茫無頭緒，那幫人有七八騎之多，咱們沿途打聽，總可以得到一些線索。李文成托孤於我，我若不能將他的孩子早日找回，總是不得安心。」

　　葉凌風不敢再說，只好跟隨師父。師徒二人先走右邊這條小路，走了五十餘里，問過好幾個過路客人，也曾向路邊的茶亭夥計打聽，都說沒有見過這一幫人。江海天折回來再走中間這來路，走了十多里，問過幾個路人，有的因為不知他的來歷，怕惹事而不敢說，最後問到一個在田中耕作的農夫，才打聽得確實的消息，那幫人是在正午時分從這路上經過的，這時已是將近黃昏了。

　　晚上不好趕路，也無法找人打聽，江海天只好到鎮上一個客店投宿，第二門絕早起身，再一路追蹤，走了不久，果然又碰上了岔路。

　　以後一連多天，都是類似的情形，待打聽得那幫人確實是從那條路經過時，相距的時間已是越來越長。他們師徒二人從直隸西南角進入山西，打聽到的消息，那幫人已是五天之前，就從這條路走過的了。

　　但這也還有線索可尋，不幸又過了幾天，進入偏僻的山區，卻再也打聽不到那幫人的消息了。葉凌風舊話重提，說是追蹤無望，勸他師父不如回家。江海天嘆口氣道：「換一條路走，過幾天再說吧。大同是北丐幫總舵所在，咱們可以到那裏請仲幫主幫忙打聽。」江海天至此亦有點灰心，心中只存著一個希望了。

　　這一日他們正在路上行走，忽見前頭有兩匹快馬，跑起來四蹄如飛，看來也是兩匹罕見的千里馬。

　　江海天道：「這兩匹駿馬的主人定然是不尋常的人物，咱們追上去看看。」他們師徒二人所乘的白龍駒與赤龍駒甚具靈性，見了同類的駿馬，起了爭勝之心，不待主人鞭策，便放盡腳力，向前追趕。但也要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刻，雙方的距離才漸漸拉近。

　　江海天這時正是看得分明，不覺吃了一驚，原來騎在馬上的乃是兩個軍官。馬蹄上有烙印，江海天曾見過御馬，他眼光銳利，只一瞥就認得這是大內的鈐記。江海天心道：「這兩個人坐的御馬，一定是大內派遣出來的高手無疑。這可不方便向他們打聽了。他們如此匆匆趕路，不知是為了什麼緊要的事？」恰好就在此時，那兩個軍官在馬上交談，有幾句話語斷斷續續地飄進江海天的耳朵。

　　只聽得其中一個軍官道：「那獨角鹿的消息不知可不可靠？」另外軍官道：「不管是真是假，咱們也總得縛住那條孽龍。然後，──」說至此處，江、葉兩騎馬已趕了上來，那兩個軍官愕然回顧，話聲也倏然而止。轉瞬之間，江、葉二人的坐騎一陣風似的就過去了。那兩個軍官不禁失聲叫道：「好兩匹寶馬！」

　　江海天聽到了這幾句斷斷續續的對話，不由得陡地疑心大起，暗自想道：「他們說的獨角鹿，想必是一個人的綽號。『祁連三獸』中的鹿克犀額角凸出一個肉瘤，莫非說的就是他了？夏兒已給那幫人搶去，這消息官家早已知道，那鹿克犀所報的又是什麼消息呢？還有，那條孽龍又是指誰？」

　　這時他們師徒二人的坐騎早已把那兩個軍官遠遠甩在背後，江海天暗暗後悔，心道：「早知如此，不如在背後跟蹤他們。等待機會查個水落石出。」要知江海天的坐騎已經顯示出它的腳力，倘若此際江海天勒住坐騎，策馬緩行，等候他們，那就太過著了痕跡。

　　鹿克犀是主謀誘騙李光夏的人，雖然他如今已是給另一幫人槍去，但有關鹿克犀的消息也還很可能牽連到李光夏。江海天好不容易才發現這一絲線索，焉肯放過？

　　江海天本是不善於作偽的誠厚君子，但人急智生，卻也給他想出了「笨」方法來。

　　在馬行如飛之際，江海天突然「啊喲」一聲，假裝失足墜馬，摔出了數丈開外。他那匹赤龍駒久經訓練，見主人墜馬，便即放慢了腳步，走到江海天身邊。

　　葉凌風大吃一驚，連忙也勒住坐騎，過去看他師父。他是個絕預聰明的人，一驚之後，隨即起疑，師父的武功、騎術，都是人所罕及的，怎的會突然墜馬了？問道：「師父，你怎麼啦？」江海天道：「還好，掉得不算很重。」

　　那兩個軍官的坐騎，比不上他們師徒二人的神駿，但也相差不遠，不過一會，就趕了上來，見此情狀，哈哈大笑，說道：「你這匹坐騎雖然不錯，但脾氣卻似乎很是兇呢，哈哈，好馬也要選擇主人，看來它是不服你騎。」他們的坐騎跑得很快，說了這幾句話，也就早跑出了一大段路程了。江海天假裝哼哼唧唧，也沒有回答他們。

　　此後，江海天就控制坐騎，不讓它跑得太快，也不讓它太過落後，黃昏時分，那兩個軍官進入一個小鎮投宿，江海天也跟著進去。

　　那兩個軍官剛在客店門前下馬，見江、葉二人也跟著來到，微有詫意，說道：「你們的坐騎倒是跑得很快啊。你沒有摔壞嗎？」江海天道：「托賴，托賴。還好，還好。」

　　客店的主人見有軍官來到，慌忙出來迎接，百般奉承。那兩個軍官大剌剌地說道：「把我們的馬匹好好洗刷，好好照料。我們明日一早便要起程。」那店主人應道：「是。」上去牽馬。江海天道：「我們這兩匹馬不用洗刷，你只須給我餵飽它草料便是。」

　　那店人也稍稍懂得相馬，不覺有點躊躇，說道：「我們的馬廄地方不大，你們四匹馬同在一起，若是其中有一匹發了脾氣，踢壞了另一匹，這個，小的可擔待不起。」高的那個軍官哈哈笑道：「不要緊，我的馬若給踢傷，就把他的賠給我便是。這也是兩匹好馬，應該給他好好照料。」

　　江海天心裏暗晴好笑，「原來你們是在打我這兩匹馬的主意。」那店主人見軍官如此說了，方敢收容江、葉二人的坐騎。

　　待到三更過後，江海天悄悄起床，吩咐葉凌風道：「我上去就回。若是有什麼響動，你立即出聲。」

　　江海天的輕功早已到了爐火純青的境界，神不知鬼不覺的就到了那兩個軍官的窗外偷聽。

　　許久都不聽見聲息，江海天心道：「難道他們睡著了？好，既是聽不到什麼，我索性進去點了他們的昏睡穴，搜一搜他們身上帶有什麼公文。」

　　正想付之行動，忽聽得悉索聲響，一個軍官道：「咦，你也沒有睡著？」另一個軍官笑道：「彼此，彼此。陸兄，有件心事我委決不下，咱們斟酌、斟酌。」

　　那姓陸的軍官小聲說道：「李兄呵是擔心咱們這次藏龍堡之行？」那姓李的軍官道：「就是呀。你說，咱們明天是趕路還是不趕？」

　　那姓陸的軍官道：「我不很明白你的意思。趕又怎樣，不趕又怎樣？」

　　那姓李的軍官道：「若是放盡咱們坐騎的腳力，三天之後，便可趕到米脂，但是，其他幾路未到，只是咱們兩個人，這個，這個──」

　　那姓陸的軍官道：「我明白了，你是擔心降伏不了那條孽龍？」

　　鄧姓李的軍官道：「張士龍雖是名震西北，我還不怎麼懼他，我擔心的倒是林──」他的同伴忙道：「噓，小聲，提防隔牆有耳。」江海天聽到一個「林」字，不覺心頭一跳。

　　要知江海天交遊廣闊，武林中稍微有點來頭的人物，他幾乎無不知曉，聽了這話，不覺心裏想道：「原來他們所說的那條『孽龍』乃是米脂張士龍，張士龍以霹靂掌與亂披風拐法稱雄陝甘道上，在江湖人物中，也算得是一等一的高手了。這兩個軍官不懼張士龍而懼一個姓林的，這人的身份、武功當然應該是遠遠在張士龍之上，哎呀，不妙，具有這樣身份武功而又是姓林的江湖好漢，除了天理教的教主林清之外，那還有誰？」

　　江海天豎起耳朵細聽，只聽得那姓李的軍官笑道：「誰敢到此偷聽？憑著你我聽風辨器的本領，即使有行人到來，難道咱們還會聽不到聲息？」那姓陸的道：「總是小心的好。」

　　那姓李的說話不怕，到底還是聽了同伴的勸告，說了一個「林」字之後，便沒有把名字說出來。兩人似乎是咬著耳朵說話，江海天雖然凝神靜聽，也聽不出他們說的什麼了。

　　過了一會，只聽得那姓李的軍官笑道：「妙計，妙計。陸老弟，到底你心思靈敏，咱們就依計而行。若是此計不成，再等他們來齊了動手。」聽來他們似乎是計議已定，不必再咬著耳朵說話了。

　　那姓陸的軍官道：「咱們再商量另一件事情。」姓李的笑道：「你智計過人，還有什麼事情會令你為難，要與我商量？」

　　姓陸的道：「事情不會辣手，不過咱們還是商量一下，看用什麼方法的好。」姓陸的道：「就是咱們今日所遇的這兩個，他們的坐騎我越看越是喜歡。敢情比咱們的大內所飼的御馬還要強得多呢。」

　　姓李的軍官哈哈笑道：「原來你是看上了人家的坐騎。這有什麼可商量的，奪過來就是了。不瞞你說，我也正有此意呢。」

　　姓陸的道：「那中年漢子，似乎身有武功。你看不出來嗎？」

　　姓李的道：「我看也不會很強，他在路上不是摔了一跤嗎？若然本領非凡，焉能摔倒？」

　　姓陸的道：「他雖掉倒，隨即就趕上來了。焉知不是假裝的？而且我曾仔細注意，他雙眼神光湛然，內功根底，頗似不弱。」

　　江海天聽到這裏，心裏想道：「這姓陸的招子倒是很亮。且看他們要怎麼樣對付我？」

　　那姓李的卻又笑了起來。

　　那姓陸的軍官道：「李兄因何發笑？」那姓李的道：「我笑你也未免太過怕事了。」那姓陸的道：「我是不想多惹麻煩。」那姓李的道：「你既不想多惹麻煩，我倒有個計策，咱們先禮後兵。」姓陸的道：「如何先禮後兵？」

　　姓李的道：「咱們現在就到他房中去，請他們出讓坐騎，要錢就給他十兩金子，要官就保薦他一個七品管帶。練武的人，還有不圖個功名富貴的嗎？何況咱們是什麼身份，這樣給足了他們面子，他們還會不答應嗎？萬一他們不肯應承，那時再與他們說話，引他分了心神，我在旁邊只要聽到一個『不』字，就發毒箭殺他。」

　　話猶未了，只聽得「砰」的一聲，江海天已是打破窗子，哈哈一笑，跳了進來。

　　那兩個軍官這一驚非同小可，姓陸的跳將起來，長劍出鞘，挽了個劍花，護著自身；姓李的則嗖、嗖、嗖，接連發出了三枝毒箭。

　　毒箭射出，毫無聲息，也不知有沒有射著。只聽得「嚓」的一聲，江海天已經擦燃了火石，點亮了油燈，笑道：「兩位大人不必驚慌，我知道兩位大人想要我的坐騎，我不敢有勞兩位大人貴步，所以特地到來，和你們談一談這樁交易的。」

　　那兩個軍官驚疑不定，道：「你在外面偷聽了？」江海天笑道：「兩位大人在路上已經誇讚我的坐騎，難道我還猜不著大人的心嗎？幸虧你們沒有殺了我，殺了我，這樁交易就談不成功，彼此都沒有好處啦！」哈哈一笑，袖中抖出三枝毒箭，品字形地插在桌子上。

　　那兩個軍官領教了江海天接毒箭的功夫，已知道決不是他對手，連忙和顏悅色地說道：「不知好漢意欲如何？」

　　江海天道：「我不要金子，也不要七品頂戴，我還有個天大的富貴送與你們兩位。」那兩個軍官面面相覷，心道：「有這樣便宜的事？」那姓陸的道：「那麼你究竟圖的什麼？」江海天道：「我是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只想求兩位大人帶挈，讓我也給皇上當差。」

　　那姓陸的哈哈笑道：「哦，原來你是嫌七品官兒大小，要圖個更大富貴。好好，我保薦你給大內總管，讓你也當個內廷侍衛。你說，你有什麼天大的富貴要送與我們？」

　　江海天道：「天理教的教主林清躲在米脂張士龍家裏，我一個人不敢去捉他，我願意帶你們去捕拿欽犯，這不是天大的富貴嗎？事成之後，我與小徒的坐騎也讓與你們，只求你們保薦，在功勞簿上也寫上我一個名字。」

　　那兩個軍官吃一驚，那姓李的性情魯莽，失聲叫道：「這消息你也知道了。」

　　江海天道：「哦，原來兩位大人就是到米脂捉拿林清的麼？早知如此，也用不著我來通風報訊了。那麼，咱們的交易──」

　　姓陸的較為沉著，說道：「壯士，你高姓大名。」江海天報了姓江，卻胡亂捏造一個名字。姓陸的道：「江壯士，你武功高強，既有心給皇上當差，那就隨我們去吧。」口裏如此說，心裏打的卻是壞主意。準備在利用了江海天之後，即把他謀殺，當然在謀殺之前，還要套問他何以會知道這消息的來由。

　　那知江海天也正是來套取他們的口風的，他們剛才漏出一個「林」字，但江海天還未拿得準是否林清，是以故意捏造了一番說話來試探他們。如今探出了確實的消息，還焉能放過他們？

　　當下，江海天仍然不露聲色，說道：「多謝兩位大人栽培。不過，小的還有點擔心。那林清的武功實是非同小可，咱們三個人只怕還不容易對付。不知兩位大人──」

　　姓李的道：「你放心，我們自有妙策。」那姓陸的道：「到時，你聽我安排便是，現在不必多問。」

　　江海天見那姓陸的已似起疑，便淡淡一笑，說道：「兩位大人，現在你們也聽我的安排吧！」那兩個軍官大驚叫道：「什麼，你──」話猶未了，江海天已是出手如電，根本不容他們有掙扎的機會，倏的就點了他們的穴道。

　　江海天笑道：「兩位大人好好歇歇，過了十二個時辰，你們的穴道自會解開。」原來江海天本來要盤問他們準備用何「妙策」對付林清的，但轉念一想，他們絕不會實言相告，問也無用，故此不如點了他們的穴道，自己趕在前頭，先到米脂給林清報訊。他用的是重手法點穴，除非是有功力與他相當的人，方能解開，否則必須待十二個時辰之後方能自解。以江海天坐騎的腳程，十二個時辰，至少也在三百里開外了。

　　江海天趕忙回到自己的房間，說道：「凌風，咱們馬上就走。」葉凌風道：「上那兒呀？」江海天道：「上米脂。」

　　葉凌風很不願意，心想：「這麼越走越遠，不知何時方得回家？」問道：「什麼事情？要走得如此匆忙？那兩個鷹爪子呢？」江海天道：「我已點了他們的穴道了．這件事，路上再與你說吧。」葉凌風不敢再問，只好匆匆收拾行裝。

　　他們師徒倆剛剛走出房間，忽聽得馬匹嘶鳴之聲，江海天吃了一驚，說道：「有人盜馬！」

　　這晚月暗星稀，江海天趕出客店，只見兩條黑影，剛剛坐上馬背，還未跑得幾步，江海天大喝道：「給我滾下馬來！」呼呼兩掌拍出。

　　他與這兩匹馬的距離約有十來步遠，他的劈空掌力，能夠打到二十步開外，還生怕用力大了，將這兩個賊人打死，故而只敢用了七成力道。但雖是七成力道，料想江湖上的人物，能夠禁受得起的已是沒有幾人。

　　那兩個漢子也在馬背上各自反手揮掌，只聽得他們悶哼一聲，叫道：「好功夫！」但卻居然沒有墜馬。就在這一瞬間，那兩匹馬已跑出十數丈之外，江海天的劈空掌力也達不到這麼遠了。

　　那兩匹馬走得遠了，但另外兩匹馬卻在昂首長嘶，向他跑來，江海天大喜道：「原來咱們的坐騎並沒有給賊人偷走，他們偷走的是那兩個軍官的坐騎。」

　　但雖然如此，江海天還是想查個水落石出，要知那個漢子能接得起江海天的劈空掌力，當然不是尋常人物，江海天必須弄清楚他們來歷，看他們是友是敵。當下跳上馬背，叫葉凌風道：「追！」

　　他們這兩匹坐騎起初跑得還很迅速，漸漸就慢了下來。江海天道：「不對！」連忙下馬，叫葉凌風撿了一束枯枝，擦燃火石，點起火把，細心察看坐騎。

　　江海天畢竟是久歷江湖，經驗豐富，不多一會，就看出毛病所在，他坐的那匹赤龍駒是前蹄屈曲，不敢著地；葉凌風坐的那匹白龍駒則是後蹄屈曲，不敢著地。

　　江海天吁了口氣，說道：「還好，大約是中了梅花針之類的微細暗器，沒有毒的。」他隨身帶有磁石，用磁石一試，果然在赤龍駒的前蹄、白龍駒的後蹄，各自吸出了一口梅花針。原來這兩匹馬性子倔強，那兩個漢子揀容易降服的騎，卻把這兩匹用梅花針打傷。

　　江海天給兩匹坐騎敷上了金創藥，葉凌風問道：「這兩匹馬還能用嗎？」江海天嘆了口氣，說道：「跑是還能跑的，但卻不能像原來那樣快跑了，不過，也還可以比普通的馬匹稍快一些。」

　　葉凌風道：「既是如此，咱們還趕不趕往米脂？」江海天道：「朝廷已經派出幾批高手，要在米脂緝拿林清，咱們怎能不趕去報訊？臨時不能找到好馬替換，但即跑得慢些，咱們也必須盡力而為。」

　　葉凌風吃了一驚，道：「林清？那不是天理教的總教主嗎？」江海天道：「是呀！他關係重大，所以我也只好把找尋你的李師弟的事情暫擱一擱了。」

　　葉凌風無奈，只好隨著師父趕路。他們那兩匹坐騎，在吸出梅花針，敷上金創藥之後，雖然還能跑路，速度已減慢許多，他們大約是四更天離開那個小鎮，到了第二日中午時分，還未走出百里之遙。那兩匹馬呼呼喘氣，口吐白沫。

　　葉凌風睡眠不足，連夜奔波，亦已感到精神不濟，直打呵欠，不禁說道：「師父，人縱未累，馬也疲了。歇一歇吧。」

　　江海天不是不愛惜徒弟，也不是不寶貝坐騎，但他為了要趕往米脂，救林清的性命，卻不容他在路上耽擱。

　　可是眼前的事實，卻又的確是人倦馬疲，若然依舊馬不停蹄，只怕人要病倒，馬也累翻。

　　江海天好生難處，心裏想道：「我一定不能讓朝廷鷹犬，趕在我的前頭，去害林清。還有，昨晚那兩個漢子，也不知是友是敵，倘若也是去緝捕林清的，那就更是大大的不妙了。看情形，這兩匹坐騎是必須養息幾天了。但我倘若另買兩匹坐騎替換，卻把它們交給誰人看管？這是兩匹世間難得的神駒，總不能把它們拋棄了。還有，葉凌風恐怕也受不了那麼辛苦，跟我日夜奔波。」

　　江海天苦苦思量，終於想出了一個不得已的、但卻可以三方面兼顧的辦法。當下勒住坐騎，說道：「好，咱們就在這裏歇歇吧。」

　　葉凌風用他師父所授的內功心法，坐在地上，做了一會吐納功夫，精神大大恢復。他知道師父急著趕路，他自己雖然很不滿意，但卻想討好師父，便過去察看坐騎，說道：「這兩匹畜牲也似乎好了一些，師父，咱們可以再走啦。」

　　江海天卻道：「且慢。」葉凌風怔了一怔，道：「師父有何吩咐？」江海天道：「你跟了我一個多月，我每日在路上投你的各種武功口訣拳劍招數，你都記得了嗎？」葉凌風道：「我都牢牢記著了。」

　　江海天點點頭道：「好，你很聰明，不負我立你為掌門弟子。我看你的內功也但頗有進境，但真正深淺如何，我還未能確切知道。嗯，你接我一招。」

　　聲出掌發，來勢凌厲之極，竟是一招可以傷人立死的殺手。葉凌風大吃一驚，心道：「師父何以使用殺手試招？哎呀，難道，他，他已看出我的破綻？──」說時遲，那時快，江海天的掌心已是向著他的天靈蓋拍下，葉凌風無暇思索，本能的便以全力還招，使的也是新學會的一招殺手。正是：

　　只緣曾作虧心事，疑鬼疑神便露形。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獨闖龍潭饒俠氣　自投羅網中奸謀

　　雙掌相交，江海天含笑說道：「好，好！一個月的工夫，算得是很不錯啦！」葉凌風只覺頭重腳輕，似是被一股無形的潛力拋了起來，但這股力道卻非常柔和，身體毫無痛楚的感覺，輕輕巧巧地落在地上，似乎只不過是給師父將他的身子搬移一個位置而已，葉凌風這才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知道師父是試他的功力，並非看出他什麼破綻。

　　江海天笑道：「凌風，你不用驚疑。我是故意施展殺手，試你本領深淺的。你現在大致可以接得起我兩成真力，功力已是比從前增強了一倍有多了。招數還不怎麼熟練，但只要碰著的不是一流高手，你也盡可以對付啦。難得你的進境如此神速，我也可以放心讓你留下來了。」

　　葉凌風怔了一怔，問道：「怎麼？師父，你，你不要我跟隨你啦？」

　　江海天道：「不是我要撇開你，我只是顧惜你的身體和這兩匹坐騎。前面不遠，就是曲沃縣城，我與你進城之後，你就找一間客店住下來。待我到米脂見了林清之後，再回來與你會合。」

　　原來江海天打的是這樣的主意，他若獨自趕路，白天可以騎馬，晚上可以施展輕功，以他的造詣，展開絕頂輕功，比尋常的馬匹最少要快一倍。這樣就可以比兩人同行，多趕三倍的路程。而且可以讓葉凌風與那兩匹坐騎養息十天八天，這豈不是三方面都顧到了。

　　這個辦法，正合葉凌風的心意，他心裏暗暗歡喜，口頭卻假惺惺說道：「有事弟子服其勞，師父，弟子不怕辛苦，願在你老人家身邊聽候差遣。」

　　江海天道：「你有這番心意，我很歡喜。但這兩匹坐騎必須養好了傷，才能使用。我以後日夜趕路，每天最多只打坐一個時辰，恢復精力。以你現在的武功基礎，你還不能跟我這樣做的。所以你最好是留下來，看管這兩匹坐騎，你自己也可趁此餘暇，溫習我傳授你的各種功夫。」

　　葉凌風這才說道：「救人要緊，弟子遵命。」

　　江海天師徒進了曲沃縣城，江海天找了一間客店，將葉凌風安頓下來，說道：「我快則八天，多則十日，便會回來。你無事不可出門，就在客店裏自己練功吧。」葉凌風恭恭敬敬的連聲應話。

　　江海天在市集買了一匹坐騎，西北各省的大小城鎮幾乎都有馬市，多的是「口外」張家口良馬，江海天又善相馬，選了一匹，跑起來比他原來受了傷的赤龍駒果然要快一些。

　　江海天早已準備了充足的乾糧，一路不用歇息，到了黃昏時分，那匹馬亦已累得口吐白沫。江海天便即棄馬步行，入黑之後，路上已少行人，他施展絕頂輕功，也不怕驚世駭俗了。

　　似這樣日夜奔馳，饒是江海天內功深厚，到了四更時分，也不禁大有倦意。於是便按照原來計劃，到樹林裏坐一個時辰，第二日一早，到附近小鎮買了一匹坐騎，補充了乾糧，便又趕路。

　　以後每日如是，自曲沃至米脂約二千里的路程，他日間騎馬，晚上施展輕功，跑了三日三夜零半個白天，第四日中午時分，到了米脂，經過小溪，臨流一照，只見形容憔悴，滿面鬍鬚，便似一個剛剛出獄的囚犯一般。

　　江海天暗自好笑：「這個樣了，連我都不認得自己了。若給蓮妹見到，定會嚇她一跳。藏龍堡的人也不知會不會放我進去呢？」

　　到了米脂，心情稍稍輕鬆，但仍是顧不得進城理髮，打聽了藏龍堡的方向，便又催馬趕去。

　　藏龍堡在米脂西北，一路走去，初時還經常碰到行人，漸漸就越來越少。江海天忙著趕路，初時也還未怎麼注意，後來已到了藏龍堡所在的那條鄉，想找個路人打聽，不但路上沒有人，目力所及的四面田野，也沒發現人影，這才有點納罕。

　　張士龍住的地方叫藏龍堡，這是江海天早已知道了的。但他卻不知道藏龍堡的確實地址。

　　張士龍在米脂頗有名聲，所以他第一次向路人打聽之時，路人便告訴他在那條鄉，而他也以為到了這條鄉之後，一問便會知道的。那知到了之後，竟是四野無人。

　　江海天至此亦不禁暗暗納罕，心道：「現在雖不是農忙時節，田野間也該有斬柴的樵子，除草的農夫，怎的卻是這樣冷冷清清，鄉下人都到那裏去了？」

　　江海天在路上找不到人，正想走到附近村莊，向居民打聽，卻忽地發現有兩個行人來了。

　　江海天不願耽擱時候，便迎上前去，拱手說道：「兩位大哥，請問張士龍張大爺家住那裏？」

　　那兩個人見江海天形容古怪，吃了一驚，說道：「你是什麼人？找張大爺？」江海天不便告訴他們實話，只好扯個謊道：「我是張大爺約來的，有些事情，必須與他當面言說。」

　　張士龍經常有江湖朋友來訪，那兩個鄉人大約也見過類似的客人，便道：「既然如此，我們便帶你去吧。」

　　江海天道：「不敢耽誤兩位大哥幹活，請你們指點道路，我自己去就行啦。」那兩人道：「也沒有什麼活兒好幹，我們反正閒著沒事。」

　　江海天道：「我正想請問，為什麼沒人幹活？」一人小聲說：「你老是張大爺的朋友，我不妨告訴你。縣裏衙門傳出的風聲，說是有什麼重要的匪人藏在我們這條鄉，不日就要大舉清鄉。你老知道，清鄉就是災殃，拿不到『匪人』便抓百姓，小則破財，大則送命，這可不是開玩笑的，所以鄉下人一聽到這個消息，便都躲到外地去，要待風頭過了，才敢回來呢。」

　　江海天吃了一驚，尋思：「難道林清躲在藏龍堡的消息，這裏的官府也早已知道了？但可有點不對呀，這樣重要的犯人，即使他們確實已得知消息，也不會張揚出去的。這是什麼道理？」

　　江海天驚疑不定，問道：「那麼張大爺還會在家嗎？」那兩個人道：「官府從來不敢惹張大爺的。實不相瞞，這消息就是張大爺在縣衙門裏當差的徒弟前兩天給他捎來的。張大爺叫鄉人逃避，他自己要留在這兒擔當。」江海天心道：「張士龍的俠義確是名不虛傳。如此說來，想必林清也已遠離此地了。不過，既然來到這兒，總得查問個清楚。」

　　那兩個人似是十分注意江海天的神色，江海天這時也開始注意他們，他是武學大行家，稍微注意，便看出這兩人身有武功，而且頗是不弱。

　　江海天道：「兩位大哥何以不走？」那兩個人道：「我們是給張大爺跑腿的，又都是光棍一條，不怕牽累家人，所以我們放心跟著張大爺，他老人家不跑，我們也就不跑。」江海天心道：「原來他們是跟過張士龍學過功夫的，這就對了。」

　　沒多久，那兩個人把江海天帶到了藏龍堡，藏龍堡倚山修建，形勢險要，氣象不凡，果然似一座堡壘模樣。

　　那兩個人拉起堡門的銅環，咚、咚、咚地扣了三下，說道：「有遠客來啦。是張大爺約來的朋友。」過一會兒，兩扇鐵門打開，有個人出來仔細地打量了江海天，說道：「你是我們堡主的朋友嗎？堡主並沒吩咐，說是今日會有客來。你尊姓大名，可否賜告？」

　　江海天知他起疑，便實說道：「小可是山東東平江海天，有要事求見堡主。」那人「啊呀」一聲，說道：「原來是江大俠，請稍待一會，容我進去稟報。」帶他來的人也跟著進去，過了約一炷香時刻，堡門又再打開。

　　只見一個髯鬚如戟的漢子大踏步走了出來，直上直下地打量了江海天一眼，便伸出手來，說道：「何幸得江大俠光臨，有失迎迓，恕罪，恕罪，恕罪。」

　　江湖上的人物，見面行握手之禮，那是最普通不過的事情。江海天不以為意，伸手與他相握。雙手一握，忽覺對方發出一股雄渾剛猛的力道。

　　江海天心道：「我與他從未會過，敢情他怕是有人冒充，所以要試試我的本領。」當下默運玄功，將對方那一股雄渾的掌力，輕描淡寫的全部化解，但卻並不反擊。

　　那髯鬚漢子只覺掌力發出，便如泥牛入海，無影無蹤，吃了一驚，連忙收掌道：「江大俠絕世武功，張某拜服！江湖上人心詭詐，我不能不有此一試，請江大俠不要見怪。」

　　江海天也哈哈笑道：「張堡主的霹靂掌果然是名不虛傳，經此一試，咱們是可以敞開胸懷說話了。」江海天試出了對方的霹靂掌的剛猛掌力，已知道對方一定是張士龍。

　　張士龍道：「好，請進裏面說話。」前頭引路，將江海天帶進密室，奉上香茶，說道：「江大俠遠來，不知有何見教？」

　　江海天道：「不知林教主可在此間？」

　　張士龍怔了一怔，道：「江大俠那裏得來的消息？」

　　江海天道：「張堡主請勿見疑，我是專程為──」張士龍哈哈一笑，打斷他的話道：「我怎敢疑心江大俠，不過，這件事情，關係重大，不知這消息是怎樣洩露出去的，江大俠可肯見告麼？」

　　江海天將那晚偷聽到那兩個軍官的談話，告訴了張士龍，又把李光夏受鹿克犀之騙，以及程百嶽的遭遇都一一說了，說道：「依我猜想，這消息大約是鹿克犀從李文成孩子的口中騙取的。鹿克犀向朝廷告密，只怕在這幾日之內，大內高手便要接續而來！我是專程報訊來的。」

　　張士龍道：「唉，想不到李文成竟然遭了敵人毒手，而他的遺孤又是下落不明！」似乎他是第一次得知李文成的消息。

　　江海天道：「生者已矣，他的孩子暫時沒有危險，以後可以慢慢訪查。現在是林教主的安危緊要，聽說你們這裏要『清鄉』，不知是否此地的官府也已得到了風聲？林教主可曾遠避？」

　　張士龍道：「這個、這個──嗯，事情是有了一點變化。江大俠，請喝茶，待在下向你詳細稟告。」

　　江海天跑了這麼多路，正自感到焦渴不堪，莫說是上好的香茶，就是一碗水對他來說也是如同甘露。他說話告了一個段落之後，緊張的心情也鬆弛下來，當下便揭開盅蓋，將那碗香茶一口喝下，只覺津生舌底，香入脾腑，不由得讚道：「好茶，好茶！」

　　張士龍道：「這是朋友從黃山帶來的雲霧茶，江大俠喜歡，多喝一碗。」江海天笑道：「第一碗是解渴，第二碗可得慢慢品嘗了，張堡主，林教主的事情究竟如何？」

　　張士龍道：「不錯，林教主本來是躲在我這兒，但不料前兩日發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咳，咳，真是意想不到的事情──」他咳了幾聲，慢吞吞的只是嘆息「意外」，江海天心裏焦躁，忙問：「究竟是什麼意外？」禮貌上頭，他不便催促張士龍快說，心裏可在埋怨這張士龍說話拖泥帶水，真是急驚風碰到了慢郎中。

　　張士龍把眼睛瞅著江海天，緩緩說道：「江大俠不用著急，且容我仔細道來。嗯，這件意外之事嘛──」江海天正自感到他的眼神有點古怪，忽地腹中隱隱絞痛，江海天大吃一驚，故意晃了一晃，張士龍道：「這件意外之事嘛──哈，哈！倒也，倒也！」

　　江海天跳將起來，驀地喝道：「你這廝是誰？膽敢害我！」聲出掌發，立施殺手。那髯鬚漢子早有防備，一跳躍開，只聽得「轟隆」一聲，一張八仙桌給江海天的掌力打得裂成八塊。

　　那髯鬚漢子哈哈笑道：「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御林軍副統領諸蒙是也。江大俠，你喝了鶴頂紅與孔雀膽經過大內秘法泡製的『香茶』，可不能動怒呀！你與我打架，只有死得更快，哈，哈！我所說的意外就是這個了，你明白了麼？」

　　江海天喝道：「無恥狗賊，我先把你斃了！」追上去，連環掌發。但他這幾日來，日夜不停的趕路，饒是鐵鑄的人兒，精神也已疲憊不堪，褚蒙出盡全力，與他對了兩掌，「騰、騰、騰」的連退了三步，但卻沒有給他擊倒。

　　褚蒙好生吃驚，心道：「這廝喝了世間罕有的劇毒，居然還有如此功力，確是名不虛傳！」哈哈笑道：「江大俠，你力不從心了！咱們還是交個朋友吧，你要不要解藥？」他意在拖延時候，好讓江海天毒發。

　　江海天焉能上他這個當，沉住了氣，喝道：「我要你的命！」如影隨形，追上去又是一掌。

　　猛聽得有人哈哈笑道：「江大俠，我們已在此恭候多時了。難得你果然來到，請你再指教兩招！」兩股勁風，左右襲來。江海天聽風辨器，知道左邊的敵人用的是綿掌掌力，右邊的敵人使的似是峨眉刺之類的兵器。

　　江海天反手一掌，「蓬」的一聲，將左邊那人震退，掌力未盡，迅即劃了半道弧形，中指一彈，錚的一聲，又把右邊那人的兵器彈開。江海天只以一掌之力，僅用一招，就擊退了兩個偷襲的敵人。但從這交手一招，他也測出了這兩個人的實力。使兵器的那人本領平平，也還罷了，左邊那人的綿掌掌力，卻是功力頗深，至少不在御林軍副統領褚蒙之下。

　　他一掌應付偷襲的兩個敵人，另一掌仍然向褚蒙拍去。褚蒙雙掌齊出，與他這一掌的掌力對消，僥倖沒有受傷，閃過一邊。

　　江海天回過頭來，喝道：「你們是那晚的偷馬賊。」

　　那兩人笑道：「江大俠真好眼力。可是你這話卻說錯了，我們是借用同伴的坐騎，焉能說得上一個偷字？只是我們也迫不得已傷了你的坐騎，還望恕罪。」

　　江海天那晚只見過這兩人的背影，如今才看清楚他們的相貌。使兵器的那人年約五旬，身材較他同伴肥矮，額上有個肉瘤，兵器是一柄黑黝黝、形似判官筆，但卻在筆尖開叉的怪兵器。

　　江海天心中一動，指著那人喝道：「你就是騙走李文成孩子的那頭獨角鹿。你──」身材高的那個接聲說道：「祁連山羊吞虎幸會江大俠。我們的三弟折在你們的人手裏，嘿嘿，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江大俠，你今日落在我們手上，你也認命了吧！」

　　江海天喝道：「你們這一群奸詐之徒，哼，哼！用這等毒計來加害於我，只怕還未必能如你們所願！」掌劈指戳，指東打西，指南打北，褚蒙、羊吞虎還可以硬接幾招，鹿克犀將鹿角叉舞得呼呼風響，卻是不敢近身。

　　但三人之中，鹿克犀卻最是老奸巨滑，他近下了身，眉頭一皺，計上心來，笑道：「江大俠，你不是為了林清而來麼，你想不想知道他的結果？呀，可惜呀可惜──」江海天驀地一聲大吼──身形一起，一招「鷹擊長空」，便向他抓了下去，鹿克犀一按機關，他這柄鹿角叉中空，內裏藏著毒箭。

　　毒箭朝著他的面門射來，江海天身子懸空，無可閃避，猛地張口一咬，以「囓簇法」咬著箭桿，就在此時，褚蒙已揮掌擊他後心。

　　江海天一記劈空掌向前打出，「膨」的一聲，把鹿克犀摔了一個筋斗，這還是幸虧那支毒箭將江海天的動作稍稍阻遲片刻，要不然這一掌打實，鹿克犀焉有命在？

　　褚蒙這一掌也在同一時候擊中了江海天，江海天有護體神功，中毒之後，功力雖是僅及原來的十之一二，褚蒙這一掌擊下去，也仍然是似乎擊在鐵板上一般，江海天不過晃了一晃，而他已是登、登、登的連退三步。

　　江海天驀地轉過身來，「呼」的一聲，毒箭自口中吐出，冷笑說道：「我不在乎多沾一丁半點的毒，且叫你也嘗嘗毒箭的滋味。」褚蒙腳步蹌踉，閃避不開，肩頭中了毒箭。

　　這毒箭雖是不及褚蒙給江海天喝的那杯毒茶厲害，但也是見血封喉的毒箭，江海天不在乎，褚蒙可是嚇得魂飛魄散，連忙叫道：「鹿老大，快快給我解藥！」

　　鹿克犀給江海天的掌力震翻，在地上打滾，還未來得及跳起來。說時遲，那時快，江海天已是又一掌震退了羊吞虎，倏的迴身，猛地一抓，以大擒拿手法，扣了褚蒙的脈門。

　　江海天沉聲喝道：「把解藥給我，我放你再打過。」褚蒙暗暗叫苦，原來這大內秘製的毒藥，乃是他向掌管大內藥庫的太監討取的，宮中定例，毒藥可以賜給臣下，不管賜這毒藥是迫你自殺或要你殺人，但解藥則是例不隨同賜與的，叫褚蒙如何拿得出來？

　　鹿克犀站穩腳步，忽地冷冷說道：「你還要不要林清的性命？」江海天喝道：「怎麼？」鹿克犀道：「解藥是沒有的，但憑你的功力，也未必便會毒死，我倒想和你另作一樁交易。林清已被我們活捉，你若是要他性命，咱們一個換一個，我把林清給你，你把褚大人放開。」

　　江海天道：「你讓我見了林清再說。」鹿克犀道：「這個當然。咱們是公平交易，我還能要你上當不成。你等一等，我這就去把林教主請來。」

　　江海天見他眸子不正，眼光閃爍，猛地想道：「不對。倘若林清當真是已落在他們手中，他們還不快快將林清押解回京，卻還在這藏龍堡作甚？」

　　江海天「哼」了一聲，把褚蒙提起，往外便闖。鹿克犀道：「江大俠，你說了的話怎麼不算？你專程來給林情報訊，如今卻又不想救他了嗎？」

　　江海天喝道：「讓開！誰敢一動，我就要了你們褚大人的性命！」抓著褚蒙背心，推他前行，便向外闖。

　　羊吞虎武學造詣頗深，聽出江海天中氣不足，說到後面那幾個字，聲音已是微微顫抖。心中想道：「看來他已是劇毒發作，此時若不將他斃了，後患無窮。褚蒙的性命，只好暫不管他了。」

　　江海天忽覺一陣暈眩，腳步一個蹌踉，羊吞虎閃過一邊，猛地一聲大喝，起腳便是一勾，江海天身軀後仰，一個肘錘撞出，正正撞中了羊吞虎的心口，羊吞虎似皮球般的給拋了出去，跌了個四腳朝天。

　　可是他在以肘錘打翻羊吞虎的時候，抓著褚蒙的那只手的勁道便難免稍稍放鬆，褚蒙功力不弱，一見有機可乘，立即全力掙扎，居然給他脫出了江海天的掌握。

　　褚蒙急急跑到鹿克犀身邊，叫道：「快、快給我解藥！」江海天一聲大吼，如影隨形般的跟著向鹿克犀撲去。但他雙眼昏花，視物不清，朦朦朧朧只見一團黑影，一掌打去，只聽得「蓬」的一聲，卻把一張長凳打得四分五裂，原來是鹿克犀把這張凳子推到他的面前，擋了一擋，他卻把他看作鹿克犀了。

　　褚蒙吞下了解藥，他僥倖掙脫，猶自膽寒，正要奪門而出，羊吞虎跳了起來，叫道：「不必害怕，他比我們傷得更重。褚大人，機會難得，放虎歸山，後患無窮！」

　　褚蒙一想，以江海天的功力，若是給他跑掉，只怕鶴頂紅與孔雀膽的劇毒，也未必就能毒死了他，他一養好了傷，此仇豈有不報之理？即使自己躲在皇宮之內，也是坐臥難安。他一想與其終生擔驚害怕，不如現在與江海天一拼，當下大叫道：「來人啦！」

　　原來在江海天到來的前一天，藏龍堡已給他們攻佔。計陷江海天的種種安排，都是出於鹿克犀的獻策。

　　這次前來緝捕林清的分為三路，馳赴藏龍堡，江海天在客店碰見的那兩個軍官是頭一撥，受命先來米脂，知會當地官府，為大舉「圍襲」事先佈置的。羊、鹿二人本來也是屬於這一路的，但因為他們的坐騎趕不上那兩個軍官，那兩個軍官急於邀功，在路上撇下他們，讓他們落後。他們那晚深夜才趕到那小鎮投宿，未進客店，先發現了馬廄中江、葉二人那兩匹坐騎。鹿克犀認得其中一匹曾經是江海天女兒騎過的白龍駒。

　　江曉芙受了重傷，在家養病之事，鹿克犀是知道了的。他見了這匹白龍駒，料想必是江海天到了此地，於是匆匆忙忙，換了同伴的坐騎便跑，後來江海天追了出來，打了他們一記劈空掌，鹿克犀更可以斷定，那兩個軍官定是已被江海天制伏無疑。

　　諸蒙帶領了七名大內衛士，走另一條路，這一路人馬才是捉拿林清的主力。還有第三路人馬作為援兵，一時未到。

　　鹿、羊二人追上褚蒙，日夜兼程，趕到米脂，調動地方官軍，攻下了藏龍堡，但卻捉不到林清與張士龍。於是由鹿克犀出謀劃策，把官軍冒充堡丁，盤踞在藏龍堡不走，等江海天或林、張的其他朋友自投羅網。褚蒙的掌力是剛猛一路，對於霹靂掌法也曾學過，正好冒充張士龍。從前程百嶽曾叫管家冒充他的身份，對付過鹿克犀，如今鹿克犀的安排正是師他故智。不過他是立心把江海天置之死地，卻要比程百嶽當日對付他的手法毒辣多了。

　　那七名衛士在堡中各處警衛，聽得褚蒙呼喊，除了其中一人不能離開崗位之外，其他六人先後趕來，把江海天困在垓心。

　　江海天雙眼昏花，只憑著聽風辨器的本領發招。他雖然功力剩下的不到一成，比那些衛士也還要高強許多，褚蒙、羊吞虎受傷之後，不願拼命，驅使那些衛士圍攻，有兩個走得太近，給江海天以大摔碑手法，一手一個，摔得個四腳朝天。其他衛士，裝腔作勢，大呼小叫，一時之間，都是不敢上前。

　　羊吞虎發覺江海天的掌力漸漸減弱，喜道：「是時候了，褚大人，咱們並肩子上啊！」

　　江海天突然坐在地上，冷冷說道：「不錯，是時候了，你們來吧！」

　　褚、羊二人吃了一驚，心裏卻是想道：「難道他是力還未盡，故意誘敵？」不約而同，都是躊躇不敢舉步。

　　江海天忽地咬破中指，一股濃墨殷的血箭射了出來，大喝一聲，飛身躍起，砰砰兩掌，又把兩名衛士打得四腳朝天。

　　原來江海天是以絕世神功，將毒血都擠向指尖，射了出來。不過，這只是救急之法，放血之後血氣大傷，等於自耗十年功力，而且也只是僅可支持片刻，決不能久戰。

　　褚蒙曾吃過大虧，見江海天突然精神奮發，猛如怒獅，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撒腿就跑，也顧不得招呼同伴了。

　　江海天最恨鹿克犀，不理褚蒙，大步上前，一掌便向鹿克犀打去。鹿克犀挺叉急刺，江海天一聲大喝，劈手奪過了鹿角叉，反打回去。

　　鹿克犀不敢接叉，一閃閃到了羊吞虎背後，羊吞虎也不敢接，但他的武學造詣卻較深湛，當下掌鋒一扳，指頭稍沾叉柄，將那柄鹿角叉送出。

　　鹿克犀走避不及，「卜」的一聲，給自己的鹿角叉插個正著。

　　幸虧經過了羊吞虎的一捋一帶，勁力已卸去幾分。鹿角叉插進他的肩頭，僥倖沒穿過琵琶骨。

　　羊、鹿二人，先後受傷，那裏還敢戀戰？那六名大內衛士，受傷的沒受傷的，也都一哄而散。

　　江海天追了出去，褚蒙遠遠叫道：「快把犯人帶走。」江海天怔了一怔，心道：「難道是我猜錯了，林清竟是落在他的手中不成？」

　　五名衛士跟著褚蒙的方向向大門口逃走，只有一名衛士，卻向後院跑去。江海天連忙追趕，只差幾步就可追上，鹿克犀發出毒箭，「嗤」的一聲，射中了那衛士的後心，待得江海天趕到，那衛士已然氣絕。

　　江海天大怒，轉過身來，又去追趕他們，追了幾步，只覺氣力漸漸衰弱。江海天吸了口氣，大喝道：「限你們今日滾出米脂，否則我撞上了，一個不留！」他用的是獅子吼功，儘管功力不足，但這一喝仍是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

　　其實就是沒有江海天這麼一喝，他們也是唯恐走得不快的了。那些冒充張家家丁的官軍，見褚蒙等人都逃走了，當然也是紛紛逃命。

　　藏龍堡裏一片寂靜，江海天暗暗叫一聲「僥倖」，原來他已氣衰力竭，倘若那些人敢來圍攻的話，只怕他早已性命難保。

　　江海天服下了一顆小還丹，這雖不是對症解藥，但卻可以恢復元氣。江海天已經把毒血從指端擠出，以他的功力，若有靜室供他運功自療，估量在三日之內便可以把餘毒肅清。

　　江海天心裏想道：「他們逃到縣城報訊，定有大隊官兵再來。這藏龍堡是不能久留的了。但褚蒙所說的犯人不知是誰，卻是應該查個水落石出。」

　　江海天逐間房搜索，走了幾幢屋子，數十間房，鬼影也不見一個。江海天心道：「莫要又上了他們的當？」心念未已，忽地隱隱聽得似是有兵器碰擊之聲。

　　江海天凝神靜聽，聲音竟是從地底下傳上來似的，不覺皺了眉頭，心裏想道：「想必是有秘密的地道，卻怎生找得入口？」

　　江海天既要覓地療傷，又要提防軍官再來，一時間躊躇莫決，是留在這裏繼續搜查、尋找地道的人口呢，還是火速離開、待養好了傷再來打聽？

　　江海天要想離開，但又怕真的是林清還困在此地。正自徬徨，忽聽得悉索聲響，在對面的柴房中走出一個人來。

　　江海天仔細打量這人，見是個五旬開外，頭髮斑白，腰背微僂的老漢。江海天道：「你是什麼人」那老漢道：「我聽得他們叫你江大俠，你當真是山東的江海天、江大俠麼？」江海天道：「大俠二字，愧不敢當，江海天則確實是我。」那老漢點點頭道：「你把那些王八羔子打走，我信得過你一定是江大俠了。我是張家的老僕人。」驀地跪下去向江海天磕了三個頭。

　　江海天扶起他道：「老人家，你這是幹嘛？有話好說。」那老漢道：「求江大俠救林少爺。」江海天吃了一驚，道：「什麼，林少爺？」

　　那老漢道：「就是林教主的少爺。」江海天道：「怎麼，是林清的兒子落在他們的手中了？如何救法？」那老漢道：「請隨我來。」

　　江海天隨著他走，一面問道：「林教主和張堡主呢？」那老漢嘆口氣道：「那日官軍攻進藏龍堡，林教主帶他少爺，本來已經衝出去了。但我們的堡主因為給他們殿後，卻陷入了包圍之中。林教主手揮雙刀，又殺回來，拼死將我們的堡主救出，可憐他不能兩邊照顧，他的少爺就給這班強盜捉去了。我們的堡主已受了傷，兀是不肯逃走，要和林教主再殺入堡中，救他少爺。可是林教主把他點了穴道，背起他就跑了。他為了我們堡主，捨棄了自己的兒子！」

　　江海天嘆道：「這才真是一對夠義氣的朋友。老人家，那你怎麼還敢留在此地？」那老漢道：「我衝不出去，給他們抓住。一同被抓的有六七個人，都被送到縣裏當作什麼『教匪』關了起來，只有我裝作又聾又啞，那班強盜將我留下給他們挑水劈柴。」

　　說話之間，已走到甬道的盡頭，那老漢揭開一塊石板，露出了地道的入口，說道：「這底下有間地牢，你聽得兵器碰擊的聲音麼？我猜想林少爺就是被關在這間地牢之中。」江海天擯燃火石，和那老僕人急急忙忙走到一間石室外面。廝殺的聲音是聽得更清楚了。

　　石門緊閉，江海天用力一推，文風不動。那老僕人氣喘吁吁地趕來，說道：「苦也，苦也！這石門是在裏面上鎖的！」

　　江海天若有裁雲寶劍在手，不難破門而入，但這柄寶劍他是早已傳給女兒了，這兩扇石門，厚達七寸，饒他是有絕世神功，也難擊破，何況又是在中毒之後，功力己不到原來的一成？

　　那老僕人叫道：「林少爺，是你在裏面嗎？你聽得見我嗎？你應一聲！」裏面傳出清脆的童音。「是我！張伯，我爹爹呢？」

　　江海天吁了口氣，說道：「還好，這孩子似乎還未受傷。」話猶未了，只聽得孩子「哎喲」一聲叫了出來，原來他說話分神，給敵人的刀鋒在肩上劃破了一道傷口。

　　那老僕人急得大叫道：「林少爺，你快開門！是我和江大俠來救你了！」

　　裏面但聞兵器碰擊之聲，顯然是那孩子被殺得手忙腳亂，連抽空回答都不可能，那裏還能夠在敵人的刀鋒之下，給他開門。

　　看守這孩子的衛士卻在哈哈笑道：「原來是江大俠來了。好。你們趕快勸這小鬼頭束手就擒，否則你們就等著收屍吧！」江海天咬了牙不作聲。半晌，那衛士又在喝道：「小賊囚，把腳鐐拋下，我叫三聲，你若不依從，我把你一刀兩段。一、二──」

　　那老僕慌忙叫道：「林、林──」江海天掩蓋了他的嘴巴，低聲說道：「別怕，他不敢殺！」只聽得裏面大叫了一聲：「三！」那孩子「呸」的一聲道：「你殺了我，我爹爹會給我報仇！我不怕你！」追逐的腳步聲，兵器的碰擊聲響成一片，那孩子果然並未被殺。

　　江海天又驚又喜，心道：「這孩子和李文成的孩子一樣，都是膽大包天。有其父必有其子，果然不錯！」

　　他料定這衛士不敢殺林清的孩子，乃是要把孩子當作護符，因為他並不知道外邊的形勢，他也得預防若是張士龍重奪回藏龍堡，即使不能一時間破門而入，但多僱石匠鑿門，多則一天，少則半日，也總可以鑿開。

　　他怎知道，在江海天的處境，卻是要越早離開此地越好。他必須覓地療傷，大隊官軍定會再來，他多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險。

　　所以江海天是一則以喜，一則以憂。歡喜的是這孩子的英雄氣概，擔憂的是自己沒有辦法救他！他若再給敵人砍上兩刀，受了重傷，這可如何是好：「怎麼辦呢？怎麼辦呢？」正是：

　　安得拔山扛鼎力，扭開金鎖走蛟龍。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堪嘆英雄遭劫難　何來小子懾群魔

　　忽聽得「喀嚓」一聲，似是刀鋒削斷了什麼東西，那老僕人只道孩子的腦袋已被斫去，禁不住失聲驚呼，哭了出來。江海天道：「只是斫中了木頭，你別哭，我有辦法了！」那老僕人料想江海天不會騙他，連忙抹淚收聲。

　　江海天叫道：「右斜方三步，用霸王鞭石。對，盤龍繞步，快使鐵鎖橫江！變招，迴風掃柳，連環三式──」

　　原來江海天功力雖減，聽風辨器的本領仍是十分高明，聽出林清的孩子是用一條鐵鏈對抗那衛士的單刀，孩子使的是「尉遲鞭法」，衛士使的則是「五虎斷門刀」。孩子的招數也頗純熟，只是缺乏臨敵經驗，不懂得如何去破對方的刀法。

　　林清的孩子名叫林道軒，今年只有十二歲。他是怎樣取得一條鐵鏈作兵器的呢？原來這條鐵鏈就是他的腳鐐，看守他的那個衛士是御前二等帶刀侍衛，自恃武藝高強，壓根兒就不曾把一個小孩子放在心上。他整天守著孩子，有時難免要打個瞌睡，就把那腳鐐纏在柱上，還給他加上一副手銬，這已經算得是防範周密的了。

　　這副手銬是大人用的，扣著他的手腕，並不很緊。林道軒小時候又曾跟一個以耍雜技為生的教徒學過收縮肌肉的功夫，雜技中的「鑽圈」鑽過比自己身體小得多的圈子便是這種功夫。江海天在上面惡鬥的時候，恰好那衛士正在打瞌睡，孩子的耳朵靈，已聽到了那衛士尚還未醒。

　　林道軒膽子大，心思也靈敏，只道是他爹爹和張叔叔已殺回來，趁此難逢的時機，就把手銬褪下，又把腳鐐解開，那衛士驚醒之時，他已把腳鐐拿在手中，當作鐵鞭使用了。

　　孩子的氣力當然不能與大人相比，幸虧他身手敏捷，這才支持了這許多時候，但也受了一點輕傷。正在危急萬分，堪堪就要給敵人抓著的時候，忽然聽得江海天在外邊指點他的招數，林道軒精神一振，不必再用心思，就依照江海天的指點，對付敵人。

　　這一來就等如江海天借這孩子的子，與那衛士廝殺。每一招都搶在那衛士的前頭，即使林道軒氣力弱，經驗差，但佔了先發制人的便宜，那衛士還焉能打得過他？

　　不過十餘招，那衛士著了一「鞭」，正中膝蓋，腳步踉蹌。林道軒喝道：「給你小祖宗跪下吧！」鐵鏈在他腿彎猛打三記，那衛士果然「撲通」跪倒。

　　林道軒打暈了那個衛士，在他身上找到鎖匙，這才得以打開牢門，讓江海天和那老僕人進來。可憐他經過了一場惡鬥，血汗交流，衣裳溼透，就似在血泊裏洗過個澡一般。

　　那老僕人將他一把摟在懷中，喜極而泣，喃喃說道：「幸虧老天爺還有眼睛，你這條小命算是保全了。快過來謝這位江大俠。哎呀，你傷得這麼厲害，血都還未止呀！」

　　江海天道：「別忙道謝，我給你看傷。」牢中的石柱上掛有瓦風燈，江海天叫老僕取來，仔細察看了孩子的傷勢，又給他摸了把脈。說道：「還好，沒傷著骨頭。我給你敷上金創藥，用不上三天，你的傷口便會復合了。」

　　林道軒道：「張伯，我爹爹和張叔叔呢？」那老僕人道：「少爺，你放心，他們沒事，都已逃出去了。」林道軒道：「在那兒？你領我出去找我爹爹。」那老僕人苦笑道：「我怎能知道。少爺，你養傷要緊，以後再打聽消息吧。」

　　江海天問了他的名字，說道：「軒侄，這兒是不能耽擱的了。張堡主受了傷，你爹爹與他避禍他鄉，什麼時候，你們父子能夠相逢，也還難以預料。你無依無靠，你可願意跟我麼？我把本領傳授給你，你做我的第四個徒弟。」

　　林道軒道：「不，我不能連累你。」江海天見他小小年紀也知為別人著想，越發喜歡，笑道：「我若是怕受連累，也不敢來此救你了。」那老僕人道：「江大俠的本領才真是大呢，那些強盜都給他一個人趕跑了。」林道軒道：「我知道。我爹爹常常說起江大俠的。你肯收留我，爹爹知道了，一定也是非常喜歡的。師父，我給你磕頭了。」林道軒這才改口稱師，跪下去磕了三個頭。

　　江海天心裏暗暗好笑，「我一直沒收徒弟，想不到在這半年，卻接二連三的收了四個弟子。我本來是要找李文成的孩子的，卻又不料有意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那孩子沒找著，卻先收了林清的孩子做徒弟。」

　　林道軒拜過師父，起來說道：「師父，我有一件心事。」江海天笑道：「小小年紀，有甚心事？」林道軒道：「我有一個最要好的朋友，名叫李光夏，他爹爹和我爹爹是結拜兄弟。我和他瞥著大人也結拜了的。我曾和他約定，將來一同習藝，師父、你、你也肯收容他嗎？」

　　江海天哈哈笑道：「你的好朋友早已是你的三師兄了。」林道軒喜道：「那麼，我不久就可見著他了？」江海天道：「不，我現在還在找尋他。不過，我已答應收他為徒，雖未入門，名份早定，所以仍然要算是你的師兄。這事情慢慢和你說吧，你先換衣服去。」

　　那老僕人道：「這可真是好極了，有你江大俠千金一諾，李家少爺遲早總可以找著，他們這一對小朋友又可以相聚了。」

　　江海天救出了林清的孩子，又是歡喜，又覺為難。臉上露出笑容，心頭卻是如墜鉛塊。他目前的本領，不到原來一成，決不能帶了這孩子逃跑。他要三日的時間療毒，這孩子大約也要三日時間治傷。這三日如何能夠平安度過？這可是一個令他煞費思量的難題。

　　那老僕人似是知道他為難之處，說道：「堡中已沒有一匹馬留下，江大俠，你若是帶這孩子走路，遇上大隊軍官，只怕會有危險，不如暫避一避風頭。」他想到這個危險，卻還不知江海天是受了重傷。

　　江海天道：「我正想請教你老人家，附近可有什麼僻靜沒人知道的地方，可以供我躲藏？」

　　那老僕人道：「離此七八里的後山，有一個巖洞，是我昔年無意中發現的，從不告訴外人。你和林少爺躲幾天，待得風聲沒那麼緊了，我再給你找兩匹坐騎。」

　　江海天道：「好，既是有這樣一個好地方，咱們就趕快走吧，此地是不能久留的了。」

　　那老僕給林道軒換過一身乾淨衣裳，背了一袋乾糧，帶領江、林二人從後門出走，這時已是日落西山，暝色四合的時分。

　　在山上走了一會，江海天聽得茅草叢中，似有聲息，喝道：「什麼人？出來！」那人探出半邊腦袋，說道：「我是割草的鄉人。」

　　那老僕人「哼」了一聲，道：「這一條鄉的人，我全認得，就沒見過你，不用問了，準是官軍冒充的人，江大俠，把他殺了！」

　　那人「卜通」跪倒，叫道：「可憐我上有八十歲老母，下有──」那老僕人冷笑道：「下有三歲小孩，是嗎？這些江湖套語，想瞞得過江大俠？」江海天也知若留此人，定有後患，但他畢竟心慈，只是點了他的暈睡穴。便道：「不必再理他了，咱們再繼續走吧。」

　　那老僕人道：「江大俠何以饒了這廝？」江海天道：「他是個絲毫不懂內功的尋常人，我點了他的昏睡穴，他要三天之後，方能醒來，過了三天，即使我給官軍發現，諒他們也奈我不何。」

　　走了一會，只見崖壁上一條瀑布，飛珠濺玉，儼若掛起了一幅水簾，江海天拉著孩子，跟著那老僕爬上山坡，從瀑布的側面繞過，撥開亂草，蛇行而進，到了「水簾」後面，衣裳雖是沾了不少溼漉漉的汙泥，卻是免了落湯雞之苦。那老僕人搬開了一塊石頭，說道：「到了。江大俠，你看這個所在可好？」

　　原來裏面竟是別有洞天，這巖洞前面狹窄，僅能容一個人爬行，後面卻甚為寬敞。更妙的是毫無汙穢，而且上面有兩個拳頭大小的窟窿，可以通風，比一般人工開鑿的坑洞，還更適合居住。

　　江海天道：「好極了，這個所在，外人決計難以發現。」那老僕人放下了一袋乾糧，說道：「這袋乾糧，總可以供你們四五天之用。這裏的鄉人，自那日官軍攻佔了藏龍堡之後，早已逃避一空，倘若不是我親自來看你們，有人在外面呼喚，那就一定是鷹爪冒充我們的人，你可千萬不要答應。這裏外人是難找到，但也不能不預防萬一。」

　　江海天怔了一怔，道：「你不和我們同住這裏嗎？」那老僕人道：「我還要回去。說不定堡主會偷偷回來，需要有一個人給你們互通消息。」江海天道：「官軍一定會再來藏龍堡的，你老人家還是避一避的好。我想林教主和你們的堡主大約也不會冒險回來。」

　　那老僕人道：「他們不知道林少爺已經脫險，不是親自回來。遲早也會派人來打聽消息。堡中也總得有個人看守。我隨便找個地方匿藏，堡裏這麼多地方，官軍未必找得著我，找著了也未必就會殺我。」

　　江海天見他執意要走，心裏也佩服他對張士龍的耿耿忠心，說道：「如此，你老人家多多小心了。為了避免危險，你也不必來探望我們，三日之後，若無意外，我會與這孩子夜間偷進堡中，與你見一見面。」

　　那老僕人走後，江海天叫林道軒好好睡上一覺，他自己則運功療傷。小孩子生機蓬勃，過了一個晚上，精神已是大大好轉，只是傷口尚未復合而已。第二日江海天傳授了他一些可以即學即用的功夫，例如暗器打穴，近身搏鬥的小擒拿手法之類。林道軒人極聰明，一教即懂。

　　江海天讓他自行練習，自己則靜坐運功，到了晚間，只覺真氣已是可以漸漸凝聚，療效比他原來的預期還要稍快一些，林道軒的一套小擒拿手法，也已練得滾瓜爛熟。

　　第二天，江海天再傳他一套「天羅步法」，這套步法，對付強敵，最為有用，但卻非常複雜。江海天原以為他最少要用三天工夫才能熟練的，那知到了晚間，看他練習，已是中規中矩，只是在變化精微之處，還稍欠功夫而已。

　　江海天大為歡喜，心道：「這孩子的聰明，看來實不在凌風之下。武林朋友常說，拜得好師父不容易，選擇好弟子更難。想不到我這兩個徒弟，都是良材美質，比我小時候強得多了。」

　　第三日是最緊要的關頭，江海天行最上乘的大周天吐納法，將真氣導入丹田，只要功行完滿，體內的餘毒便完全發散，功力也可以恢復如初。但在行功的時間之內，卻絕對不能中斷。否則便有走火入魔，半身不遂的危險。林道軒的傷已經好了八九成，為了預防意外，在洞口給師父瞭望。

　　大約到了正午時分，林道軒忽見紅光從前山升起，過不多久，天上的雲彩都已染得一片火紅，山風吹來，熱呼呼的，林道軒叫道：「師父，不好，藏龍堡起火了！張伯不知逃出沒有？」

　　江海天也感到灼熱，看出去起火的方向果然是藏龍堡。不問可知，這一把火定然是官軍所放。

　　江海天道：「把洞口堵上。今晚我再和你去探聽消息。」他行功正到緊要關頭，莫說不能逃走，心神也不能分散。只好聽天由命，希望敵人不能發現這個隱密的所在。

　　林道軒搬了一塊大石，堵住洞口。他也知道師父行功正到緊要關頭，倘給敵人發現，實是不堪設想，心中忐忑不安。

　　黑暗中兩師徒默默相對，也不知過了多久，忽聽得「汪、汪、汪」的狗吠聲，隨即有人說道：「難道是躲在這裏？這裏也沒洞穴，前頭是瀑布，卻怎能藏人？」這是御林軍副統領褚蒙的聲音。

　　另外一個人道：「你前晚當真看到三個人麼？是什麼模樣的？」這是羊吞虎的聲音。

　　「小的怎敢說謊？那晚看見的三個人：一個小孩，一個中年人，一個老頭兒，那老頭兒稱那中年人做江大俠的。」這是那晚冒充鄉人，給江海天點了暈睡穴的那個人。本來應該滿了三天才醒的，還差半天，想必是給褚蒙或羊吞虎發現，因為只差半天，閉穴的功效已消失了十之八九，所以江海天的獨門點穴手法，也給他們解開了。

　　褚蒙道：「這就一定不會錯了。想那鶴頂紅與孔雀膽合製的毒藥何等厲害，江海天縱有通天徹地之能，至少也要十天半月的工夫，方能拔毒療傷。他必定是躲在這裏。」

　　羊吞虎道：「難道這瀑布後面會有山洞？」瀑布是從峭壁上衝下來的，在山腳匯成一個水潭，水潭的對面有塊空地，瀑布從高處作拋物線衝下，峭壁下面離地數丈的一段在瀑布後面，水流並未經過，但因瀑布似水簾一樣掛在半空，這一段峭壁上有沒有洞穴，卻是看不清楚。

　　羊吞虎話猶未了，那兩頭獵犬已是從側面繞過瀑布。到了那塊空地上，朝著峭壁吠個不休。

　　諸蒙看出獵犬走過之處，荊棘茅草有被踐踏的跡象，笑道：「這更不會錯了！」一行人便跟隨獵犬，斬棘披荊，也到了瀑布後面的空地上。這條路線就正是江海天他們那日所走過的。

　　褚蒙這一行人，除了褚蒙和羊吞虎之外，還有五名御林軍軍官。他們正是作為援兵，來圍捕林清的第三路人馬。鹿克犀則因那日傷重，正在養傷，沒有同來。

　　羊吞虎道：「這可怪了，靈獒吠個不休，峭壁上又沒有發現洞穴。」

　　褚蒙道：「這兩隻獵犬乃是西藏所進貢的靈獒，訓練有素，聞到人的氣味，才會這樣吠的。搬這塊石頭試試！」原來那兩隻獵犬正蹲在洞口狂吠，那塊石頭就是林道軒拿來堵塞洞口的石頭。

　　一個氣力大的軍官用力一推，果然把那塊石頭推動，露出了洞口，但他們從外面看進去，黑黝黝的卻甚麼也沒看見。

　　林道軒躲在一根石笋後面，緊張得心臟狂跳。褚蒙伏地聽聲，笑道：「一點不錯，裏面有人！」他已聽到了林道軒的呼吸了。

　　林道軒在裏面發抖，不但是為了自己的性命，更害怕的是連累了師父。但他固然是怕得發抖，羊吞虎和褚蒙在外面也同樣是心懷恐懼，躊躇不敢進洞。

　　褚蒙道：「你們兩個把這洞口鏟開，進去探看。」這個山洞，外窄裏寬，所以褚蒙要手下把洞口鏟開，才好通過。他們這一行人帶有兩把鋼鏟。

　　那兩個氣力大的軍官知道江海天的名聲，卻未親見過他的本領，聽說他已中了大內秘製的劇毒，也就不怎麼害怕。他們在長官的吩咐之下，自己也意欲貪功，當下便揮動鋼鏟，鏟開泥土，敲碎石頭，一步一步地走進這個山洞。

　　忽聽「哎喲」一聲，走在前頭的那個軍官，「卜通」便倒。原來是林道軒在暗處飛出石子，打中了他的穴道。

　　可是前頭的倒下，後頭的便有了防備。林道軒第二顆石子飛出，後面的那個軍官揮鏟一拍，「噹」的一聲，石子反打回去。林道軒跳躍走避，身形登時暴露。

　　那軍官大吼一聲，跳上去便是一鏟，火花紛飛，林道軒原來藏身之處的那根石笋，竟給他一鏟鏟平，幸虧林道軒走快了一步。鋼鏟鏟平了石笋，鋼鏟倒捲，亦已不能復用。

　　褚蒙叫道：「要捉活的！」那軍官起初以為偷襲的是江海天，如今才看清楚了是個孩子，心裏暗暗叫了一聲「慚愧」，心道：「對付一個孩子何用如此張惶？」拋掉鋼鏟，雙臂箕張，撲過去便把他活擒。

　　林道軒剛學會了一套小擒拿手法，反手一拿，那軍官做夢也想不到一個孩子招數竟然如此厲害，他還未擒著林道軒，手腕竟然給林道軒拿住，林道軒用力一拗，「劈啪」一聲，把他的一條手臂硬生生拗折！

　　那軍官有如受傷了的野獸，負痛狂嗥，揮拳猛擊，雙方近身扭打，林道軒也是難以避開，「砰」的一聲，被他拋了一丈開外。那軍官斷了一條手臂，痛徹心肺，擊倒了林道軒之後，他自己也不支倒地。

　　褚蒙先是大吃一驚，繼而狂喜。要知江海天若是已經痊癒，能夠動手的話，決不會讓一個孩子冒險去對付敵人；他們這麼多人，還怕對付不了一個孩子嗎？

　　褚蒙想到的，羊吞虎當然也早已想到了。兩人膽氣立壯，立即衝入山洞。後面三個沒受傷的軍官也跟著進去，並給先頭那個軍官解開了穴道。

　　只見江海天端端正正的盤膝坐在地上，動也不動，對周圍一切，竟似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他行的「大周天吐納法」，正到了最緊要的關頭，倘若身子移動，真氣逆行，定然全身癱瘓。

　　褚羊二人曾經在江海天手下吃過大虧，雖然明知江海天無能為力，心中也還是有些恐懼，只怕萬一有詐，後悔莫及。褚蒙先行試探，哈哈笑道：「江大俠，你如今已是甕中之鱉，頑抗無益，我敬重你是個好漢，咱們交個朋友吧。你叫這孩子乖乖的跟我們走，我們也就不打擾你養傷了。」

　　江海天儼如老僧入定，根本就不理會褚蒙說些什麼。羊吞虎是個武學行家，小聲說道：「看這情形，他是正在運功療傷，到了最緊要的關頭，決計不能與咱們動手的了。」褚蒙道：「不錯，我看也是這樣。」但江海天的武功神奇莫測，他們曾經身受，無論如何，心中總還是有幾分怯懼。因此儘管在旁邊竊竊私議，一時之間，卻還不敢造次。

　　氣力最大的那個軍官等得已不耐煩，心道：「一個中了劇毒的人，何必這樣怕他？」衝上前去，朝著江海天的琵琶骨便是一抓，林道軒爬了起來，喝道：「休得傷我師父！」但他剛剛爬起來，卻又被羊吞虎一記劈空掌將他震退三步。

　　只聽得一聲大叫。跌倒的卻不是江海天，而是那個軍官。原來江海天雖然不能起來動手，但他正在運用最上乘的內功，真氣鼓盪，佈滿全身，那軍官用的氣力越大，反震的力道也就越大。這一招把他震得個頭破血流。

　　另一個軍官大吃一驚，挺起一柄長矛就向江海天刺去，心道：「我的手不接觸你的身體，你本領再強，畢竟也還是血肉之軀，看你還能坐著不動，抵禦我的長矛？」

　　江海天仍然端坐不動，他耳辨那長矛刺來的風聲，身形微側，長矛「卜」的一聲，從他脅底刺過，矛頭穿破他的衣服，卻被他手臂挾住。江海天有「隔物傳功」之能，真力從長矛上反震回去，那軍官登時也跌了四腳朝天。但因是「隔物傳功」，力度並不太強，那軍官跌了一跤，只是身體疼痛而已，遠遠不如他的同伴之狼狽。江海天手臂一鬆，長矛噹啷墜地。

　　其他幾個軍官相顧失色，說道：「這人是有妖法的，不可惹他！」有一兩個膽小的，轉過身來，便想逃走。

　　褚蒙喝住他們，哈哈一笑，說道：「不用驚慌，這姓江的是只有招架之功，決無反擊之力。你們不必惹他，他也傷害不了你們。捉了這孩子，咱放一把火把他燒死便是！」原來江海天只能用「隔物傳功」的本領震倒敵人，虛實深淺已是給褚、羊二人探悉，等於給他們證實了他們的判斷。

　　可是還有他們不知道的是，江海天剛才雖不過是身形微側，但真氣亦已散亂，幸而還不至逆行而已。要是他們趁這個時機，上前攻擊，以褚、羊二人的功力，一舉手就可將江海天擊斃。

　　江海天度過一個難關，只好凝神靜氣，收束散亂的真氣。一點也沒有能力照顧林道軒了。

　　羊吞虎嘿嘿怪笑：「小賊，看你逃得上天！」一步步逼近，林道軒定了眼神看他。褚蒙笑道：「這小鬼倒也膽大。」話猶未了，林道軒突然和身一撲，羊吞虎哈哈大笑：「小鬼頭，你居然還要和我動手？」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攔腰便是一抓。這一抓是他獨門的擒拿手法，滿以為一個小孩子能有多大本領，還不是手到擒來？

　　那知林道軒腳跟一旋，本來他的身子是向左前方撲去的，突然間就轉到了右方。青光一閃，一柄鋒利的短刀已朝著羊吞虎的腰眼插下。

　　這一下大出羊吞虎意料之外，但他的真實本領，畢竟是比林道軒高出不知多少。一覺青芒耀眼，寒氣侵肌，陡然間身形已挪後半尺。林道軒匕首劃過，「嗤」的一聲，割了他一幅衣襟。羊吞虎反手一掌打了過來，但林道軒也跳開了。

　　褚蒙大為奇怪，心道：「這小鬼才跟了江海天兩日，怎的就學來了這一身神妙的武功？」當下說道：「羊兄，你截住他的去路，待我捉他。」

　　褚蒙一掌護身，一掌進逼。把林道軒迫到了死角，一抓抓去，那知仍是抓了個空。林道軒溜滑之極，竟然從他的肘下鑽了出來，舉刀朝他的背心便刺。

　　他不刺還好，這一刺登時把自己的本領洩了底，褚蒙本是以一掌護身的，反手一拿，就把他的匕首奪了過來。林道軒身體失去了重心，腳步一個蹌踉，險險跌倒。

　　羊吞虎見有機可乘，心道：「這一回還捉你不到！」飛身撲上，林道軒忽地一個筋斗，身法古怪之極，羊吞虎眼看手指已觸及他的背心，那知還是抓了個空。

　　褚蒙哈哈笑道：「這小鬼只是學會了一套古怪的步法。咱們來一個網裏撈魚。」他帶來的五個軍官，有一個手臂拗折，正在接臼裹傷。其他四人分站在四個方向，用兵器連接成一個圓圈。褚、羊二人，就在圈中，一個在前，一個在後，兩頭進逼，捕捉林道軒。

　　本來林道軒可以抓緊時機，在他們的圓陣未合攏之前，逃出去的，但他捨不得拋棄師父，稍一遲疑，對方已將他團團圍住。

　　林道軒仗著一套天羅步法，東西躲閃，就像和他們捉迷藏似的，羊、褚二人費了許多氣力，還未將他捉住。羊吞虎道：「把他打暈了再說。」褚蒙道：「也好，但可得小心，別傷了他的性命。留著他還有用處呢！」他們已大致知道林道軒功力的深淺，當下使出劈空掌力，把林道軒打得昏頭轉向。

　　忽聽得有個清脆的聲音說道：「瞧瞧，誰在下面打架？」

　　林道軒給兩股劈空掌力推壓，頭暈眼花，天羅步法已是運用不靈，羊吞虎袖中籠指，倏的一指戳出，點了他的穴道。他們既已制伏了林道軒，便都回過身來，看看來的是什麼人。

　　只見進來的是一男一女，都不過十五六歲年紀，男的金環束髮，女的劉海覆額，就像一對金童玉女一般。

　　那小姑娘噘著小嘴兒道：「這麼多大人，欺負一個孩子，好不要臉！」

　　手臂拗折的那個軍官，已經接好斷臼，滿肚皮悶氣正自無處發洩，跳起來就罵：「那裏來的兩個小雜種，給我滾出去！」

　　話猶未了，只聽得「啪」的一響，那軍官著了一記清脆的耳光，那少年冷冷說道：「跪下來叫我三聲小祖宗，我就饒你！」

　　那軍官大吼一聲，抄起長矛就刺。他知道來的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但恃著人多勢眾，怎甘受辱。

　　那知道這未成年的大孩子手法竟是快得出奇，那軍官長矛刺空，對方早已到了他的身邊，「哼」的一聲，說道：「你不聽話，我是有言在先，再也不能饒你的了！」啪啪兩響，兩條手臂、傷的好的全都折斷，那少年奪過長矛，插進他的喉嚨，將他釘在地上。

　　一個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年，手段竟是如此狠辣，那些軍官都是又驚又怒，掄刀舞劍，便要將他斬為肉泥。

　　那少年雙手叉腰，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氣，猛的大喝一聲，第一個衝到他身前的軍官「卜通」便倒，那少年攤開手掌，只見兩顆血淋淋的眼珠已在他的掌心。

　　那少年冷笑道：「你有眼無珠，要來何用？」那軍官正在張大嘴巴慘叫，少年把手一揚，兩顆眼珠塞進他的嘴已，那軍官痛得暈了過去。

　　其他三個軍官見了這血淋淋的景象，饒他們都是殺人不眨眼的魔君，也不禁膽戰心驚，不約而同的都停下了腳步。

　　褚蒙的本領當然遠非這三個軍官可比，他可並沒有給這個少年嚇呆。雖然他也驚奇這個「大孩子」的本領好得出奇，但自忖也還可以對付得了。正想上去施展金剛掌力，羊吞虎忽道：「且慢。你是誰家的孩子？」

　　那少年道：「你認不得我，我認得你。你是祁連三獸中的病貓不是？」

　　這少年把羊吞虎稱作「病貓」，可說是侮辱已極。「祁連三獸」之中，羊吞虎武功最高，脾氣也最兇，褚蒙以為他定要發作，那知羊吞虎只是面色一沉，卻仍然不敢動手。

　　原來在羊吞虎意欲發作的時候，卻忽地想起一個人來，禁不住心頭一凜，連忙強抑怒氣，問道：「你是楊家的少爺麼？」

　　這少年哈哈一笑，道：「算你有點眼力，知道我是誰了。你知罪麼？」

　　羊吞虎道：「不知羊某在什麼地方得罪了你楊少爺？」

　　這少年道：「你沒有得罪我，但你得罪了我的表妹。嘿，嘿！你自己說應該如何處罰吧？」

　　羊吞虎道：「你的表妹？這話從那裏說起？」

　　這少年道：「你在古廟中欺負的那個姑娘，就是我的表妹。」

　　羊吞虎大吃一驚，面色倏變，顫聲道：「你的表妹，她、她是不是竺家的姑娘？」

　　這少年道：「不錯。你今日撞在我的手上，算是你運道好了。我姨父的規矩，他家的仇人，必須他的家人去殺。我也不能壞了他的規矩，所以我可以饒你一死。你把你的兩隻耳朵割下來，再挖一顆眼珠給我！」

　　那少女噗嗤笑道：「芃哥，虧你想得出要把這兩樣東西送給小華。只怕她未必喜歡這樣血淋淋的禮物。嗯，你就只知道討好小華！」

　　楊芃笑道：「我也送一件禮物給你，你瞧這官兒頂上的花翎不是很好玩嗎？我剝下他的頂戴，送給你玩。」

　　褚蒙是二品武官，皇上賞他雙眼花翎的頂戴，這是特殊的恩寵，想不到一個乳臭未乾的少年，竟要剝下他的頂戴當作玩物。褚蒙不禁大怒，喝道：「不知死活的臭小子，我要剝你頭皮！」

　　羊吞虎道：「褚大人──」褚蒙怒道：「羊吞虎，你怕了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兒，不怕天下英雄恥笑嗎？管他是誰家的孩子，難道還能強得過當今皇上？」呼一掌就向這少年橫劈過去。

　　楊芃冷笑道：「你要剝我頭皮，哼，哼，你這麼說，我倒是非要你的腦袋不可了。你的當今皇上也教不了你。」倏地青光一閃，拔出了一柄匕首，他比褚蒙矮了一個頭，跳起來就要割他首級。這少年不費吹灰之力，殺了兩個軍官，只道褚蒙也不過如此。那知褚蒙身為御林軍副統領，豈是他手下軍官可比？

　　褚蒙喝道：「撒手！」一招「摘斗摩星」，五指如鉤，拿住了楊芃的手腕，拇指緊緊扣他虎口。楊芃的匕首拿捏不牢，噹啷墜地。

　　楊芃是跳起來刺他咽喉的，身子懸空，被他扣住了右手虎口，哼也不哼一聲，居高臨下，左掌竟然又是閃電般的對著他的天靈蓋拍下來。

　　褚蒙喝道：「好狠的小子，叫你知道我的厲害！你服了麼？」口中說話，右掌迎上，「蓬」的一聲，雙掌相交，褚蒙手腕一翻，又扣緊了他的虎口。楊芃頭下腳上，兩隻手都被對方拿住，再也不能動彈。

　　褚蒙哈哈大笑，不料對方的身體竟似越來越重。按說楊芃不過是個十五六歲的「大孩子」，體重至多也不會超過百斤，但褚蒙雙手擎著他的身子，竟有泰山壓頂的感覺，不覺彎下了腰，連笑也笑不出來了。

　　褚蒙這一驚非同小呵，這少年功夫之「邪」，休說他從沒見過，連聽也沒有聽過。要知虎口被扣，多大的氣力也使不出來，而這少年不但沒有癱軟，還能夠使出千斤墜的重身法，如此怪異的武功，饒是褚蒙還可以支援得住，也不禁暗暗心慌。

　　那幾個軍官只道楊芃已被他們的副統領制伏，齊聲歡呼，有的道：「把這小子剝皮抽筋，挖出他的心肝活祭王大哥和李大哥。」有的說道：「別忙把他處死，拷問他是誰家的孩子，將他滿門抄斬。」那幾個軍官得意叫囂，褚蒙卻是有苦說不出來。

　　只有羊吞虎一聲不響，暗皺眉頭。他看出了褚蒙其實只是在招架對方的壓力，並沒有佔到絲毫便宜。因為他知道這少年的底細，所以也並不感到特別詫異。

　　原來這少年的父親乃是個十分厲害的大魔頭，羊吞虎也不很清楚他的來歷。三年前這大魔頭看上祁連山小雷音谷的風景，移家來往。「祁連三獸」的老巢本是在祁連山的，這大魔頭要迫他們作僕人，否則就要趕出祁連山。祁連三獸連他的管家也打不過。只好遠遠避開。他們投靠朝廷，除了貪圖利祿之外，躲避這個魔頭，也是原因之一。

　　這一瞬間，羊吞虎心中已轉了好幾次念頭，終於一咬牙根，想道：「姓楊的老魔頭已是十分狠毒，他姓竺的那個襟兄比他還要狠毒三分。我得罪了他的女兒，反正他也是不能放過我的了。我若不助褚蒙，這小子先就要割我的耳朵，挖我的眼珠。哼，哼，倒不如把這小子殺了，托庇褚蒙，藏身大內，還有活路。」

　　羊吞虎一咬牙根，殺機陡起，當下默運玄功，「呼」的便是一掌拍出。他的綿掌有開碑裂石之能，這股掌力，若是打在楊芃身上，楊芃身子懸空，正自全力與褚蒙相持，不死也得重傷。

　　卻不料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與楊芃同來的那個少女，早知羊吞虎是個大敵，一直注視著他，焉能容他得逞？羊吞虎手掌一揚，她已放下了頭上銀簪，「錚」的一聲，對準了羊吞虎的掌心彈去，其疾如矢。

　　掌心的「勞宮穴」是手少陽經脈的起點，倘若給她這支銀簪刺個正看，只怕不死也得重傷。羊吞虎本能的將手掌一偏，避開了她這支銀簪。

　　這一偏不打緊，劈空掌力卻失了準頭。褚蒙雙手擎著楊芃的身子，這股劈空掌力若是移上一尺，可以打著楊芃，一偏之後，掌力卻打到了褚蒙的身上，幸而不是正面的胸口要害，而是打著了他的斜肩。

　　褚蒙大叫一聲，雙臂一軟，五指鬆開，楊芃跌出了一丈開外，迅即一個鯉魚打挺便翻起身來。

　　羊吞虎撲上前去又是一掌，楊芃立足未穩，雙掌一交，給他的掌力推得連退幾步，腳步踉蹌，險險跌倒。

　　那少女拾起了幾顆石子，接連向羊吞虎彈出，羊吞虎這次有了防備，揮舞長袖，將石子盪開，移轉方向，反打楊芃。但楊芃亦已穩住了身形，把石子避開了。

　　褚蒙大怒道：「你們都是死人嗎？還不快快把這丫頭拿下。」他帶來的五個軍官已折其二，還有三個軍官未曾受傷，他們並不是沒想到要拿這少女，只因他們剛才都在注意楊芃，對這個少女未免有點輕視，只道待他們的副統領拿下楊芃之後，這少女還不是手到擒來？怎想得到他們的副統領竟折在楊芃手下，而羊吞虎也吃了這少女的虧。

　　這三個軍官一擁而上，那少女放出了佩劍，冷笑道：「你們這班人專欺負弱小，碰上了我，一個也休想活命！」劍招如電，唰的一劍，便傷了一人。褚蒙叫道：「你們只守不攻，用重兵器克制她的寶劍。你們擋得十招，我便來拿她。」

　　原來褚蒙正在養神蓄力，在他氣力未恢復之前，他可不願意冒險。那三個軍官得了褚蒙指點，用長槍大戟，佈成了犄角之勢，彼此呼應，只守不攻。那少女急切之間，果然不能取勝。

　　這一邊，三個軍官給這少女殺得只有招架之功；但那一邊，楊芃卻給羊吞虎攻得手忙腳亂。

　　楊芃畢竟只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惡鬥褚蒙之後，再來一場劇戰，而這個對手的本領又要比褚蒙還高出一籌，十來招一過，楊芃漸漸感到氣力不支。

　　羊吞虎嘿嘿獰笑，道：「我殺了你這臭小子，好歹也出一口鳥氣！」掌鋒劃了一圈，將他身形圈住，隨即一掌便向他天靈蓋拍下。

　　楊芃忽地叫道：「爹爹，你來啦！」羊吞虎心頭一震，不由自己地嚇了一跳，楊芃倏的從他脅下鑽出，反手抓他穴道。

　　羊吞虎練有金鐘罩的功夫，但給楊芃一抓，下半身也覺酥麻。羊吞虎反手一掌劈下，楊芃已閃過一邊。

　　羊吞虎這才知道上當，大怒道：「好小子，你叫我爹爹我也不能饒你！」他運氣三轉，跳躍如常，撲上前去，攔住了楊芃的去路，運掌如風，又向他狠狠攻擊。

　　楊芃初來時一派驕狂，如今卻不由得暗暗叫苦，心道：「這臭賊我爹爹本是要他做馬伕的，我竟打他不過，這可真是太夫面子了！」他想的是面子，羊吞虎想的卻是要取他性命，招招緊迫，楊芃又驚又怒，喝道：「你這良賊，你敢殺我？我爹爹剝你的筋，抽你的皮！」

　　羊吞虎大笑道：「你叫你爹爹來吧。哼，你爹爹窮兇惡極，正合該絕子絕孫！」劈面一抓，楊芃奮力一擋，將他這一抓盪開，發覺對方的力道似乎比最初交手之時稍減，心裏才沒有這麼懼怕。

　　原來羊吞虎給他抓了一把穴道，雖仗著金鐘罩的功夫，並無大礙，但給扭了麻筋，一時間未能復原，氣力只能使出原來的八成。

　　不過這八成氣力，已經勝過了楊芃。時間一長，楊芃的氣力是越來越弱，而羊吞虎的酥麻之感漸漸消失，卻是越來越強，楊芃東躲西閃，又陷入了險象環生的境地。

　　那少女見楊芃險象環生，大為著急，突然使出險招，身軀一矮，從一柄大刀底下鑽過，她身法快到極點，那軍官把大刀斬下之時，她已欺到了身前，唰的一劍，就穿過那軍官的咽喉。其他二人嚇得心膽俱寒，大叫道：「褚大人，你快來呀！」

　　褚蒙本來是要他們抵擋十招的，這時已經是過了十招了，但褚蒙只顧自己，他的功力恢復了七八成，看了那少女的本領，自忖還未有把握勝得了她，於是有心讓手下多打一會，消耗那少女的氣力，然後自己再以逸待勞，不愁不把那少女手到擒來。至於手下是死是活，他可管不了那麼多了。

　　褚蒙應道：「別怕，別怕，我就來啦！」話是如此，卻遲遲不肯上前。

　　那少女殺掉了一個軍官，對方所佈成的犄角之勢，已是給她打開缺口，不能互相呼應。那少女指東打西，指南打北，不過數招，把那兩個軍官也都殺了。

　　褚蒙這才一躍而起，取出了一對護手鉤，哈哈笑道：「小妞兒，你長得不錯呀，跟我做個貼身丫頭吧，過幾年我把你收房。有你的福享呢！」

　　這少女幾曾聽過這樣的骯髒話兒，柳眉倒豎，「呸」的一聲罵道：「臭賊，我不殺你，誓不甘休！」劍光如練，一招「玉女投梭」，就刺到了褚蒙前心。

　　褚蒙笑道：「你要殺我，我可疼你呢。」他口中說笑，手底卻是不敢放鬆。那少女劍招來得凌厲之極，褚蒙雖是把她的招數一一化開，但也頗費氣力，心裏想道：「看來只有把這小丫頭殺了，才好放火去燒江海天。」

　　那少女急著要去援助楊芃，必須先把褚蒙打退，一輪急攻不下，心煩意躁。褚蒙哈哈大笑，立即轉守為攻，雙鉤飛舞，儼如兩道銀蛇，緊緊裹住那少女的長劍。護手鉤本來是克制刀劍的一種兵器，褚蒙的功力也比那少女高強，登時把她殺得手忙腳亂。

　　幸而那少女的劍法是他家傳的獨門劍法，她面臨性命危險的關頭，保衛自己，乃是出於本能，這麼一來，她不急著要衝過去趕救楊芃，專心對付褚蒙，褚蒙看不出她的劍法家數，倒也有點顧忌，一時間那是不易取勝了。

　　這少女勉強可以自保，楊芃卻又臨到了性命危險的關頭。羊吞虎已恢復如初，掌力越催越緊。楊芃卻是氣力越來越弱，連招架也感到為難。

　　羊吞虎一聲獰笑，左掌一圈，把楊芃身形罩住，右掌一起，朝著他的天靈蓋就打下來。這正是他先前曾施展過的那招殺手，他恨楊芃剛才叫他上當，如今再次使將出來，獰笑說道：「你再叫爹爹吧！」

　　楊芃暗叫：「我命休矣！」但總不能束手待斃，明知無濟於事，也只好奮力招架。

　　羊吞虎這一掌，掌挾勁風，來得本是又快又狠，但不知怎的，眼看就要打著楊芃的天靈蓋，卻忽地打了一個寒顫，就差那麼一點，掌勢便在楊芃的頭頂上空停了下來。

　　說時遲，那時快，楊芃已是一招「天王托塔」，雙掌齊推，只聽得「砰」的一聲，羊吞虎竟然跌了個四腳朝天。

　　這一下大出楊芃意料之外，他只求能夠化解敵人的殺手，於願已足，想不到敵人竟給他的掌力震翻！楊芃心道：「莫非有詐？」騰的飛起一腳，把羊吞虎踢得又翻了個筋斗，羊吞虎雙眼翻白，哼也不哼，顯然已是毫無抵抗的能力。

　　原來這是江海天暗中相助之功。他所行的「大周天吐納法」已將功德完滿，體內散亂的真氣，只差少許，還未曾凝聚丹田。但他眼看楊芃性命不保，焉能不管，於是冒險施為，使出隔空點穴的功夫，點了羊吞虎的「肩井穴」。此穴一點，羊吞虎足以裂石開碑的綿掌掌力，絲毫也使不出來了。

　　楊芃全神應付對方的殺手，江海天是袖中籠指，使出隔空點穴的功夫，他絲毫也沒發覺，只道當真是自己的力量戰勝了敵人。當下哈哈笑道：「原來你也是銀樣蠟槍頭！」拾起了剛才被打落的匕首，刀鋒一吐，挖了羊吞虎的一顆眼珠，接著嗖、嗖兩刀，割下了他的兩邊耳朵。喝道：「滾吧！留待姨父取你性命！」

　　羊吞虎痛徹心肺，劇痛之下，穴道解開。他心裏明白，這一定是江海天暗助，生怕江海天取他性命，聽得一個「滾」字，如奉綸音，掩著傷口，狂奔出洞，逃出之後，這才忍不住痛，慘叫起來。

　　江海天心地仁慈，聽得羊吞虎的慘叫之聲，遠遠傳來，心道：「殺了他還好一些。這孩子武功極好，只是手段卻未免太狠辣了！」他行功未曾完滿，使出了「隔空點穴」的功夫之後，真氣有一股竄出丹田，幸而他已做了八九成功夫，這一股真氣竄出，尚無大礙。他知道楊芃與那少女聯手，定然可以打敗褚蒙。當下便不再分心，低首閉目，全神運功，收束真氣。

　　褚蒙見了羊吞虎的慘狀，嚇得心膽俱裂，連忙也要逃走，可是他還未逃得出洞，已給楊芃追上。楊芃喝道：「你侮辱我的紈姐，還想活命嗎？」越過他的前頭，匕首照面便刺，褚蒙的本領，其實還稍稍在他之上，但他只道羊吞虎是這少年殺的，早已嚇得慌了。

　　褚蒙雙鉤一鎖，意欲奪取楊芃的匕首。鎖拿刀劍，本是護手鉤的特長，他這一招用得也確實不錯。可惜他嚇得慌了，手腕顫抖，雙鉤交鎖，卻不能合縫，露出了好大一個破綻。楊芃匕首乘虛而入，倏的劃過，割破了他的腕脈。那少女亦已追來，補上一劍，刺中他的背心。

　　褚蒙雙鉤墜地，「撲通」跌倒。楊芃道：「這狗官汙言辱你，你要不要親手殺他？」那少女道：「我不想殺人了。他腕脈割斷，已成殘廢，也夠他受了。就讓他去吧。」

　　楊芃笑道：「紈姐，你心地忒也慈悲。好吧，看在你的份上，姑且饒他一死。這支花翎，送給你玩吧。」拔下褚蒙頂戴上的花翎，一把將他抓了起來，摔出山洞。

　　那少女笑靨如花，說道：「這花翎倒很好玩，多謝你的禮物。但你不如拿去送給小華吧，也好叫她知道你替她出了口氣。」楊芃笑道：「你以為我只會討好小華麼？她年紀還小，我討好她，她也不會領情的。」那少女道：「什麼領情不領情的？你安著什麼心眼兒了？」

　　楊芃笑道：「你才是小心眼兒，我只是說句笑話而已，你可想到那兒去了？好吧，現在咱們說正經話兒。這小孩子看來倒是很聰明伶俐的，你要不要帶他回去，做個書僮？」

　　那少女道：「我才不學小華呢，我不喜歡臭小子服侍，我不要什麼書僮，不過，這小孩子武功、膽量倒是都很不錯，你給他解開穴道，問問他叫什麼名字？小小的年紀，為什麼和祁連三獸結上了樑子？」

　　楊芃道：「我才懶得問他這許多說話，我又不想和他交朋友。時候不早，咱們也該走啦？」

　　那少女道：「你救了人家，就該做好人做到底，這不過是舉手之勞。」楊芃道：「我並不是說不救他呀。好，解開了他的穴道，咱們就走了。」

　　楊芃只道解穴不過是舉手之勞，那知羊吞虎的重手法點穴，卻是獨門手法，他試了幾次，竟然毫無效果。只弄得林道軒苦著臉兒，卻又叫不出聲。

　　那少女道：「怎麼？解不開嗎？這孩子似乎難受得很呢！」楊芃紅了臉皮，走到江海天身邊，他看出江海天並不是著人點穴，不由分說，悶氣就發洩在江海天身上，雙掌一推，說道：「我給你趕跑賊人，你倒舒服得很，坐在這裏動也不動！哼，你是什麼人，那些強盜為什麼不殺你？你是強盜的同黨麼？」正是：

　　小子無知真可笑，英雄當面自誇功。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大俠酬恩承重諾　少年負義昧良心

　　江海天恰好此時功行完滿，張開了眼睛，說道：「是，我是慚愧得很，我沒有能力保護小徒，多虧了你們啦！謝謝，謝謝！」他是天下第一高手的身份，胸襟也特別廣闊，並不以小孩子的無禮言語為忤，還按照江湖的規矩，將這兩個乳臭未乾的少男少女，當作恩人看待，向他們作了兩個長揖。

　　楊芃怎知道他自己的性命也是江海天救的，他喜歡受人恭維，心安理得的受了江海天的禮，也不還禮，說道：「哦，原來你是這孩子的師父麼？你徒弟的武功倒似乎很不錯呀，你卻怎的如此不濟，你既是他的師父，那些強盜為什麼讓你安然在這兒打坐，不來殺你，卻只是去欺負你的徒弟？」他好奇心起，不問清楚，又不想走了。

　　江海天道：「我的骨頭硬，那些強盜硬殺我不了。」楊芃道：「這是什麼意思？你的話真怪，要騙我不？殺一個人還不容易！」江海天道：「那些強盜試過的，他們當真殺不了我，不是騙你。」楊芃道：「好，我來試試！」舉起匕首，就想刺他一刀。

　　那少女急忙拉著了他，說道：「芃弟，這人瘋瘋癲癲，你怎麼和他認真起來了？你本意是要救他的，豈可殺他！」

　　楊芃臉上一紅，說道：「是。我一時沒想到這人是個瘋子。」江海天又好氣又好笑，道：「我不是瘋子，你們兩位稍留，我還有話和你們說。」

　　楊芃收了匕首，道：「你是瘋子也好，不是瘋子也好，你的徒弟我不管了，你自己管吧！」

　　江海天伸指遙點，一縷銳風，破空射出，在距離三丈之外，解開了林道軒的穴道，說道：「軒兒，你也過來多謝這兩位恩人。」

　　楊芃這才吃了一驚，心道：「果然有點本領，大約不是瘋子。」

　　林道軒過來行了禮，他氣血未曾舒暢，只能低聲地說出「多謝」二字，但心裏卻有許多疑團，想問楊芃和這少女。

　　楊芃因為不能解開他的穴道，有點不好意思，說道：「好了，咱們救人已經救徹了，可以走啦。」江海天忽道：「且慢！」

　　楊芃道：「怎麼？你還有什麼事情要我幫你忙嗎？」江海天道：「我不能平白受了你們大恩，意欲投桃報李，報答你們。你想要什麼？你們都是愛好武功的，是麼？」楊芃一時不解其意，翻了翻眼睛道：「是又怎麼？」

　　與楊芃同來的那個少女心思靈敏，眼珠一轉，已然明白江海天話中之意，笑道：「敢情你是想教我們幾手功夫，作為禮物麼？」武林習俗，長輩教小輩幾乎功夫作「見面禮」，或者當作某事的酬勞，那是常有之事，在這樣情形下，就無須要定師徒的名份。

　　楊芃的聰明本來不在那少女之下，但他驕傲得緊，根本就不想到這層，聽了少女的話，不覺縱聲大笑，朝著江海天道：「你真的有這個意思麼？哈哈，這可真是笑死人了！你今日若然不是僥倖碰上了我，你早已自身難保了，還說教我武功？莫說你這點本領，我看不上眼，比你再強十倍百倍的，我還不屑學他們的功夫呢！哈哈，你當真有這意思麼？」

　　江海天從來不打誑語，微微一笑，說道：「好，那就作罷論吧。算是我不自量力。」

　　林道軒運氣一轉，血脈已然暢通，說道：「楊公子，你莫小覷了我的師父，我師父是江大俠，人人知道的江海天、江大俠！」江海天道：「軒兒，不許亂用大俠二字，你師父只是個普通人。」林道軒嘀咕道：「這又不是我說的，我爹爹的朋友在談到你的時候，都是這樣稱呼的。」

　　楊芃好奇地盯著江海天，說道：「什麼江大俠？你說人人知道，我就沒聽說過！嗯，以你的武功而論，那手隔空解穴，嚇嚇江湖上的凡夫俗子，那也足夠有餘了。江湖上的大俠小俠，本是互相標榜的，你有這手功夫，稱稱大俠，那也無妨。」

　　楊芃對江海天這手隔空解穴，其實也是暗暗佩服的。但他還不知道江海天一身超凡入聖的武功，隔空解穴，對江海天來說，不過是微末之技而已。所以楊芃雖也佩服這手功夫，總還覺得不能與他家傳武功，相提並論，他聽江海天口氣，竟是承認想教他幾手功夫作為禮物，心裏很下舒服，不假思索，便把江海天大大奚落一番，尖酸刻薄，不留餘地。

　　江海天淡淡說道：「小孩子不懂事，我早說過我不是大俠，楊公子何必認真。楊公子你一定是名家子弟了，令尊大名可能賜告嗎？」江海天儘管極是謙虛，心裏也有點詫異：「他小小年紀，武功如此高強，父親定是個大有來頭的人物，怎能不知道我的名字？」

　　楊芃哈哈笑道：「你想和我爹爹交朋友麼？你別妄想了。我爹爹脾氣很壞，等閒之人，他是決不理會的。你不用知道他的名字了。」說罷，就想與那少女同走。江海天道：「楊公子，且慢！」楊芃回頭道：「你這個人怎麼糾纏不清？尚有何話要說？」

　　江海天道：「對不住，我想向你打聽一個人。你有個表妹，名叫『小華』，她收了一個書僮，是嗎？」

　　楊芃嗔道：「這又關你什麼事了？」江海天道：「那書僮的名字是不是叫做李光夏？」

　　那少女道：「不錯，你認得他？」江海天道：「他是我一個朋友的兒子，我正要找他。你姨父姓甚名誰，家住何方，這個可以見告吧？」

　　楊芃冷笑道：「我姨父脾氣比我爹爹更壞，他殺人不眨眼的，外人不得允許，到他那兒，也不用他動手，他家的僕人早就把你一刀殺了。」

　　江海天微笑道：「我雖不知你姨父名字，但我知道他也有意思想見我的。」楊芃道：「你怎知道？我不相信！」江海天道：「我見過你的小華表妹，她親口對我這麼說的。」

　　楊芃道：「小華倒是對我說過，說是有壞人要找這個孩子。」江海天道：「不錯，那是另外一幫人。但不是我。」楊芃哈哈一笑，說道：「我知道你不是壞人，你是江大俠。但我表妹也沒提過你。」江海天道：「我老實告訴你吧，我是那孩子的師父。」林道軒趕忙也插口道：「我和他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結拜兄弟。」

　　楊芃道：「我不管你們的閒事。你說我姨父想見你，那你就等他來找你吧。要不然你自己打聽去。我對你們的事情毫無興趣，我可要走啦！」

　　那少女道：「你們放心，我的表妹對那孩子很好。好得連芃哥都快要吃醋啦！」說罷，抿嘴一笑。

　　林道軒連忙說道：「好姑娘，我求你一件事憎。我名叫林道軒，下次你見到你表妹，請你告訴她，我還活在世上。」那少女不覺又是噗嗤一笑，說道：「你活在世上，與她有何相干？你未必認識她吧？」

　　林道軒道：「我是請她告訴光夏，免他掛念。」那少女道：「好，我放在心上了。」林道軒道：「你表妹高姓大名，可以給我知道嗎？日後碰上了，我也好向她道謝。」那少女笑道：「小華倒是很有人緣。好吧，她是個小姑娘，我不怕告訴你她的名字，她姓竺，竹枝頭下面兩劃的竺，雙名清華。我姨父的名字，你就不必問了。」林道軒道：「是。姑娘，你的高姓大名呢？我也要向你道謝呀！」

　　那少女似是頗為歡喜林道軒，笑道：「很少見你這樣又大膽、又活潑、又囉嗦的孩子！好吧，告訴你吧，免得你問個不休。我複姓上官，單名一個紈字。絲旁一個彈丸的丸。今天救你，是楊家哥哥的功勞，你無須向我道謝。」

　　楊芃冷冷說道：「你這孩子真是囉嗦。我是要替表妹出氣，才殺這班人的，根本不是為你，也無須你來道謝。我姓楊名芃，草頭下一個凡字的芃，告訴了你，免得你來多問。好啦，紈姐，別再在這裏耽擱了，咱們走吧！」言辭、神色，大不耐煩。

　　江海天忽又說道：「且慢！」楊芃怒道：「你們的話有完的沒有？我可沒有時間和你們扯談。」

　　江海天道：「對不住，再耽擱你們片刻，我只是想說幾句話表明我的心意。」楊芃道：「你想說的，我已經知道啦。不必再囉嗦了。」頭也不回的就走出山洞。他只道江海天要說的左右不過是些感激的話兒。

　　江海天毫不動氣，平平靜靜地說道：「楊公子，上官姑娘，即使你們不是存心救我，我也總是欠了你們的情。日後你們若有用得著我的，只要不是為非作歹，我可以答應給你們做一件事情。你們記著吧！」他用的是「傳音入密」的上乘內功，聲音一如平常，楊芃在山洞外面已走出半里之遙，還是聽得清清楚楚。

　　楊芃冷笑道：「這人真是不知自量，我楊芃有事還需求外人麼？天大的事情，有我爹爹和你姨父，都不用愁。」

　　上官紈走在後頭，卻大聲說道：「多謝你的好意，我記在心上，預先多謝了。」趕上楊芃，說道：「你怎可如此沒有禮貌。我看這姓江的只怕當真是有點來歷。」楊芃道：「管他是甚來頭，他的本領，總不能勝過我的爹爹和姨父。」他們的私下談論，江海天雖是聽不見，但他只聽到了上官紈的大聲回答，也可以想像得到楊芃的傲慢的反應了。

　　林道軒憤然說道：「這姓楊的小子居然敢瞧不起師父，他只道只是他救了咱們，卻不知道你也曾救了他的性命。師父，你為什麼不告訴他？」

　　原來江海天以隔空點穴點倒羊吞虎，林道軒在一旁卻是看出來了。這並不是因為他的武學比楊芃高明，而是因為他在角落裏全神觀戰，而這幾日他又曾學了江海天的點穴手法，所以江海天雖是袖中籠指，他從羊吞虎受創的跡象，已看出是師父的神通。

　　江海天笑道：「我怎能與小輩一般見識，而且，他也確是對咱們有恩。大丈夫立身處世，應該只記別人的好處，不可只記別人的壞處。除非他當真是大奸大惡，那又另當別論。」林道軒道：「是。多謝師父訓誨。」江海天哈哈一笑，道：「軒兒，難得你悟性很高。好，咱們也該走啦！」

　　林道軒跟著師父，走出山洞，只覺步履輕健，大勝從前，心中驚奇於師父所傳的內功之神妙，暗笑那楊芃當面錯過，有眼不識泰山。

　　兩人走上山頭，向藏龍堡的方向遙望過去，只見煙霧彌漫，餘燼未減，堡中的數十幢建築，崇樓高閣，都已化成了一片瓦礫了。

　　林道軒想起那十分愛護自己的張家老僕，不覺熱淚盈眶，哽咽說道：「張伯只怕已是兇多吉少了。那些殺人放火的強盜，我、我恨不得把他們一個個殺掉！」煙霧之中，還隱約可以看得見幢幢黑影，也不知道是放火的官兵未曾走開，還是鄉人已經回來救人。

　　江海天輕輕撫摸他的頭頂，說道：「好孩子，這筆帳你記下來吧。但你更要記得受躂子殘害的不只你張伯一人。報仇不是只憑血氣之勇，逞快一時。你要學你爹爹和你李家叔叔的榜樣，只有把韃子趕出去，那才是報了國仇。」

　　林道軒道：「是，我跟師父學好本領就找我的爹爹，只可惜李叔叔已被韃子殺害，光夏哥哥如今又被人迫作書僮，不知何日方能相見？」

　　江海天道：「好在如今也得到了一些線索，知道他是在一個姓竺的人家了。這姓竺的既是武林中大有本領的人物，慢慢總可以查訪出來。」

　　林道軒道：「師父，咱們現在上那兒？」江海天道：「我先帶你去見你的大師兄。然後再做商量。你大師兄叫葉凌風，我叫他在一個名叫曲沃的小縣城等我。」

　　從米脂到曲沃，快馬也要走個五六天。江海天來的時候，是日夜不停的施展絕頂輕功趕來的，也走了四天。現在他帶著林道軒一同回去，當然不能這樣趕路，累壞了孩子。兩人腳程雖然比平常人也還是快得多，但走到曲沃，已是花了十一天的時間。江海天本來與葉凌風約定，多則十天，少則八日，他回到曲沃的。一算起來，連來時的四天與養病的三天時間在內，他回到曲沃，先後已是隔了一十八天。超過了原來約定的時間八天了。

　　江海天以為葉凌風沒有其他事情，雖然超過了約定的時間很多，他難免等得心焦，總還會在曲沃等候。那知葉凌風做出的事情，卻大大出他意料之外。

　　且說葉凌風與師父分手之後，最初那十天八天，的確是安心等候。他在旅店裏用功溫習江海天在路上傳投給他的各種功夫，足不出戶，大有進益。過了十天，他自修告一段落，師父未見回來，他可就有點不安心了。

　　葉凌風心裏想道：「師父雖然武功蓋世，但總是孤掌難鳴。來緝拿林清的大內高手為數眾多，他此去說不定剛好碰上。哎呀，只怕兇多吉少，即便不是死於非命，亦已受了重傷了。」

　　葉凌風越想越是害怕，「我是江大俠的掌門弟子，江湖上也已經有許多人知道了。師父若是遭逢不幸，我難免也受牽連。上次在泰山遇險，還有個蕭志遠幫手拿這次倘若遇上敵人，我單身如何對付？不如、不如，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走向那兒呢？回家去麼？」他想起當年離開之時曾發誓不再回家，他也想起了自己「壯志未酬」，回家未免太失顏面。他躊躇許久，終於搖了搖頭。

　　忽地腦海中現出一個清麗的少女的影子，那是他的師妹，江海天的女兒江曉芙。「對啦，我為什麼不趁這個機會回師父家去？師母是氓山派掌門，她可以保護我。哈，這真是一舉兩得之事，我不是早就想回去和師妹見面的麼？可是師母問起來，我怎麼說？師父的消息還未確切知道，難道我可以捏造說他已死了？要不然就捏造說他被大內高手捉去了？」

　　那兩匹受傷的駿馬──赤龍駒和白龍駒，經過十天的調治，也早已養好了傷。這兩匹神駒都可以日行千里，本來他可以飛騎趕到米脂探聽消息，也不過是兩天工夫便可到達。但他一來不敢；二來他心中也有自私的打算，碰不上師父，固然危險，師父倘安然無事，碰上了，師父仍然必定與他去尋覓李光夏，這麼一來，何時方能重見師妹？

　　師妹若是獨處深閨，候他回去，那還罷了，偏偏還有個師弟宇文雄在她家中養病。他想起了江曉芙那日在荒谷中給發現之時，對宇文雄親熱的情形，不覺嫉火如焚，心道：「我不趁這機會趕快回去，給宇文雄這小子捷足先登，那可就是太不值了。對啦，我可以對師母如實地說，師父到了米脂，就失了音訊，我途中遇敵，行藏已露，只好逃回報訊，即使師父他日安然無事，回到家中，但約期已過，他也不能怪我獨自回家。我回去報訊，也正是為了師父啊。說不定他還會嘉獎我當機立斷呢！」

　　思念及此，心意立決。其時已是傍晚時分，他決定第二日一早便動身回去。當下趁著天色未黑，上街去採辦乾糧和一些需要在路上應用的東西，馬鞍壞了，也得再配一個。曲沃是個小縣城，他隨處蹓躂，採購東西，不知不覺，走到了行人稀少，靠近城門的一條小街道，迎面突然碰上一人。

　　這人粗眉大眼，虯髯如戟，突然在葉凌風面前止步，說道：「這真是巧遇了，你師父呢？怎麼，你瞪著眼睛，不認得我了？」

　　葉凌風猛地一驚，這虯髯漢子不是別人，正是曾叫他吃過苦頭，在德州丐幫分舵門前，用爛泥團打下他的青鋼劍，令他當眾丟臉的那個大盜尉遲炯。

　　葉凌風一驚之下，不自覺的便往旁邊躲閃。尉遲炯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拉著了他，哈哈笑道：「不必害怕，我和你的師父早已化敵為友，我還能打你嗎？哎喲，好小子，你怎麼打我？」

　　原來葉凌風被他一把拉住，本能的便是反掌一推，尉遲炯腳步蹌踉，「哎喲」一聲，嘴角竟然沁出血水，但他立即又是一抓，五指似鐵鉗般的把葉凌風抓住。

　　葉凌風動彈不得，心裏著慌，連忙說道：「我這是無心之失，你、你拖著我幹嗎？」

　　尉遲炯喘著氣道：「快帶我去見你師父！」葉凌風聽他氣息重濁，深覺有異，仔細打量，這才發現他面如黃蠟，似帶病容，身上穿的那件棉襖，也有一灘血漬，看得出是有血水從裏面沁出來。

　　葉凌風道：「你為何要見我師父？你碰上什麼事情，先說清楚。」他料想尉遲炯多半是受了傷，心裏就不那麼懼怕了。

　　果然尉遲炯說道：「你不見我是受了傷麼？後面有三個鷹爪孫追我！閒話少說，快快帶我去見江大俠！」

　　葉凌風道：「你把手放開，再聽我說。」

　　尉遲炯哈哈一笑，說道：「好小子，你拜了師父，還不到三個月吧？武功已是大勝從前了。險些我也給你推跌一跤。」五指鬆開，葉凌風也是一個踉蹌，方才站穩腳步，心裏暗暗吃驚：「這廝受了重傷，居然還是遠勝於我。他身上流血，口中也在吐血，想必內傷外傷都很不輕。那三個鷹爪孫能夠將他打得重傷，一定是非常厲害的人物了！哎呀，不妙，不妙。這事還是少惹為佳。」

　　尉遲炯怎知他的心思？他因為葉凌風是江海天的徒弟，早已把他當作了自己人，過去的小嫌，那還會放在心上，當下說道：「走呀，那三個鷹爪孫就要追來了，你還不往前帶路？」

　　葉凌風淡淡說道：「哦，原來你是要求助於我師父。」尉遲炯著了惱，「哼」的一聲說道：「你是奚落我麼？不錯，我平生從不求人，只除了江大俠。我敬重你的師父，才求他。你是不是不願帶路？」

　　葉凌風領教過他的厲害，知道他的性情極為粗暴，說不定一言不合，又會拳頭相向，被他一頓排揎之後，不敢再說冷言冷語，於是依實說道：「我師父不在此地。」

　　尉遲炯濃眉打結，頓足叫道：「晦氣，晦氣，你何不早說？」原來他是準備逃進城來找一個黑道上的朋友的。這位朋友和他的交情不算很深，而且武功也不過僅是二流角色，但為人甚講義氣，卻是尉遲炯素所深知。尉遲炯是被敵人追得緊急，無可奈何，才想到了要來投奔這位朋友，在他家中暫避一時的。因此當他遇上了葉凌風，便立即改變主意，想要求助於江海天了。

　　不料葉凌風和他磨了許多時候，這才說出江海天不在此地，把個尉遲炯弄得啼笑皆非。要是葉凌風早說，他還來得及去找那位朋友，如今已是來不及了。

　　葉凌風道：「對不住，我師父不在此地，我是無力相助。你自己想法子吧．祝你平安無事，後會有期。」

　　尉遲炯雙眼一翻，一步跨過了他的前頭，說道：「慢走！」葉凌風道：「怎麼？」尉遲炯道：「你坐的是赤龍駒還是白龍駒？把你的坐騎暫借給我！」尉遲炯曾乘坐過白龍駒，也知道赤龍駒的腳力與白龍駒不相上下，都是日行千里的駿馬。只要自己一跨上馬背，敵人就休想追得上他。

　　葉凌風聰明絕頂，尉遲炯想得到的，他當然也早已想到了。尉遲炯還未知道，這兩匹龍駒都在此地哩。

　　可是葉凌風卻有他自己的打算，心裏想道：「我要救你不難，兩匹坐騎正好合用，可是我為什麼要受你拖累？你受了傷，我非照顧你不可，你是侮辱過我的人，我犯得著為你冒這樣大的風險麼？何況我要回去與師妹團聚呢，更不能帶你同走了！」

　　尉遲炯道：「你遲遲疑疑，意欲如何，借是不借？」葉凌風道：「不瞞你說，我的坐騎是有一匹，但既不是白龍駒，也不是赤龍駒，而且我那匹坐騎，也正在生病！」

　　尉遲炯鑒貌辨色，一聽就知他是說謊，怒道：「好小子，虧你是江大俠的徒弟，簡直沒半點大丈夫的氣概！明人眼前別說假話，你不願借不是？」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倏的又抓著了葉凌風。

　　葉凌風冷冷說道：「你要求我相助，最少也得說兩句好話吧？你一來就動手動腳，你欺負我不打緊，但你也是瞧不起我的師父了！」

　　尉遲炯怔了一怔，嘆氣道：「龍遊淺水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罷，罷！我尉遲炯本來不應求你！」

　　尉遲炯惱怒之下，一甩手把葉凌風推開了幾步。葉凌風心裏冷笑，「你不纏我，我正是求之不得。」如遇大赦，轉身便跑。

　　尉遲炯出了口氣，忽地心念一動，「不對，不對。這小子莫非騙我？」吸了口氣，忍著疼痛，邁開大步，如影隨形的又追上了葉凌風。

　　原來尉遲炯一起了疑心，葉凌風說的話，他已全不相信，心想：「江大俠帶他出江湖歷練，怎會將他拋在這樣一個小縣城裏？一定是這小子不懷好心，阻止我與他師父見面！江大俠義薄雲天，我可不能和這小子一般見識。」他憑著經驗推測，斷定江海天是在此地，所以仍要跟蹤葉凌風去看個究竟。卻不知葉凌風說的這個倒不是假的。

　　葉凌風回頭見他追來，嚇了一跳，道：「你怎麼還不趕快找尋藏身之所，老跟著我幹嘛？」尉遲炯道：「到你的寓所拜會你的師父呀！」葉凌風道：「我師父確實不在此地，你不相信，只有自己倒楣！」

　　尉遲炯冷笑道：「你知道我是個殺人越貨的大盜麼？你師父在此，我和你就是朋友，他不在此，嘿！嘿！我就不用和你講交情啦！我也不殺你，你的坐騎我則是非借不可的了！再說得清楚點，我不是向你求助，我是以強盜的身份劫你的坐騎，你依得要依，不依得也要依！」

　　葉凌風暗暗叫苦，心中正自盤算如何擺脫這個「災星」，忽聽得蹄聲得得，三騎快馬已經進了城門。

　　葉凌風大驚之下，抬頭望去，只見是三個軍官，他只認得其中的一個是「祁連三獸」中的鹿克犀。

　　原來鹿克犀在藏龍堡受傷之後，回去再請援兵，和他同來的這兩個軍官，一個是御林軍的副統領賀蘭明，一個是帶刀侍衛李大進。御林軍有兩個副統領，賀蘭明的本領在另一個副統領褚蒙之上。李大進也是內廷侍衛中有數的高手。

　　尉遲炯則是與妻子分手之後，來山西訪友並尋覓李文成的孩子的。他雖然拜託了江海天，但覺得自己也不應置身事外．是以私下仍然在暗中幫忙江海天打探消息。

　　無巧不巧，賀蘭明等人在路上遇上了尉遲炯。賀蘭明的本領已經與尉遲炯不相上下，加上一個李大進便穩佔上風。鹿克犀經過了十天調養，傷也好了，三人聯手，把尉遲炯打得重傷。

　　但尉遲炯也打傷了李大進，並將他們的坐騎都用飛錐射殺。他們是在驛站換了馬匹，再追來的。

　　尉遲炯拉了葉凌風一把，悄聲說道：「快走，咱們此刻是有禍同當了！」要知葉凌風畢竟是江海天的徒弟，到了這樣緊要的關頭，儘管尉遲炯憎惡他，也還是把他當作自己人看待的。

　　他們所在之處是在一條偏僻的小巷，靠近城門，但也還隔著一條街道。此時已是入黑時分，小城的街巷轉彎抹角，交叉穿插，最長的一條街道也不過十來丈遠便要轉彎，馬匹難以馳騁，這正是適合於他們逃跑。

　　葉凌風一陣遲疑，說道：「咱們分頭逃走，分散他們的注意不更好嗎？」他實在不願意受尉遲炯的拖累，還是打著自己的如意算盤，只要搶先一步，回到客店，他就可以跨上駿馬逃走，而且分頭逃走。走，料想那三個鷹爪孫當然是去追捕尉遲炯，決不會分出人手去追他。

　　尉遲炯心頭火起，卻又不便出聲斥罵，就在此時，賀蘭明眼利，已經看見了尉遲炯的背影，哈哈笑道：「好個惡賊，還想逃麼？哈，他只有一個同黨，不足畏懼，將他們一齊捉了！」鹿克犀道：「不限定要活的吧？」賀蘭明道：「不錯，活的拿不著，死的也要！」鹿克犀一按鹿角叉，嗖、嗖、嗖三支短箭射出！

　　葉凌風聽得他們把自己當作尉遲炯的同黨，嚇得拔腳飛奔，他跑得快卻跑不過那支短箭，眼看就要給箭射中，幸虧尉遲炯手快，他打落了射向他自己的那兩支箭後，一躍面前，還來得及用劈空掌將射向葉凌風的那支短箭打落。

　　賀蘭明等三人下馬進來，尉遲炯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看錐！」一揚手還敬了三柄飛錐，他受傷之後，力道已減，這三柄飛錐也都給對方打落，但畢竟也阻了他們片刻。

　　尉遲炯悄聲斥道：「膽小鬼，鎮定些！聽風辨器，拔劍防身。好，我讓你在前，我給你殿後。」他只道葉凌風是江海天的徒弟，這聽風辨器之術自當是精通的了。那知葉凌風對上乘武學的訣竅倒學了不少，這聽風辨器之術卻是要經過長期習練的，他懂得一點，遠遠還談不上拿來應用。他一急之下，將劍狂舞飛奔，劍光閃爍，隨著他的身形，正好給了敵人作個追捕的目標。

　　賀蘭明哈哈笑道：「是個剛出道的雛兒！」他們這一邊三個人膽氣更壯，甩手箭、金錢鏢、飛蝗石等等暗器紛紛射來，尉遲炯殿後，以劈空掌力掃蕩暗器，掩護葉凌風，時不時還發出飛錐還敬。但這麼一來，他在受傷之後，氣力是更為耗損了。

　　曲沃是個小縣城，天黑之後，街道上已是行人寥落，商店大都關上了鋪門。此時突然出現了賀蘭明這幾個兇神惡煞般的軍官，在街道上追逐逃犯，暗器亂飛，更是嚇得雞飛狗走，行人逃避一空，還未收市的店鋪也趕緊釘上了大門。晴器倒沒有誤傷行人，但街道「肅清」之後，尉遲炯與葉凌風被作為追捕的目標，則是更顯明了。尉遲炯無處可以藏匿，只盼能夠趕快跑到葉凌風的寓所，即使江海天果真不在此地，他們也可以跨上駿馬逃亡。

　　尉遲炯跑過了幾條街道，囊中的暗器已是發個淨盡，無法還擊，而對方的暗器則還在打來。尉遲炯正在暗暗叫苦，忽見葉凌風一縱身跳上了民房。

　　尉遲炯只道是葉凌風的寓所已近，振起精神，跟著上去，賀蘭明一抖手發出了三支甩手箭，尉遲炯跳躍不靈，右腿中了一支，但他手按屋簷，一個翻身，仍然跳上了瓦面。

　　但他受傷之後，身形已是搖搖晃晃，腳步蹌踉不定。葉凌風忽地轉身，非但不是扶他，反而突然一掌，將他打下屋去。尉遲炯做夢也想不到葉凌風會落井下石，饒他功力再高，也是難以避開，這一掌打得委實不輕，將他跌了個四腳朝天！

　　原來葉凌風己看出他受傷之後，輕功不靈，有意跳上民房擺脫他的。尉遲炯「不識相」仍跟上來，葉凌風一個狠心，登時就施辣手！

　　尉遲炯氣得七竅生煙，破口大罵：「臭小子，你簡直不是人！」他罵聲未了，賀蘭明等人已是哈哈大笑，追了到來，揚聲叫道：「好一個聰明的小子，你做得好，你立了功勞，就不必再逃了，下來領賞吧！」

　　李大進日間吃了尉遲炯的大虧，此時一來是為了報復，二來是為了爭功。一馬當前，搶上來就要活捉尉遲炯。

　　尉遲炯心道：「大敵當前，這小子以後再找他算帳。」驀地一聲大吼，跳起身來，便是一掌。李大進料不到他重傷之後，還是如此兇猛，給他一掌打得狂噴鮮血，尉遲炯站了起來，他卻倒下去了。

　　賀蘭明大怒道：「好個惡賊，你已是死到臨頭，還不束手就擒？」揮動長鞭，向尉遲炯猛烈抽擊，鹿克犀則發暗器助戰。果然是如葉凌風所料，他們最緊要的是捉拿尉遲炯，並沒有分出人手追他。

　　尉遲炯雖然勇猛，受傷之後，畢竟是寡不敵眾，惡鬥了數十回合，終於被賀蘭明擒了。正是：

　　明刀無足懼，暗箭最傷人。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佈下玉籠囚彩鳳　安排香餌鉤金鰲

　　葉凌風如風逃跑，隱隱還聽得尉遲炯高呼酣鬥之聲，漸遠漸弱，終於完全靜止。料想尉遲尚已是被那幾個軍官所擒。

　　這時，葉凌風也已回到客店，鬆了口氣，心道：「幸虧那幾個鷹爪孫尚未知道我是何人。尉遲炯看來是個硬骨頭的漢子，他即使恨我，也會看在我師父的份上，決不至於把我供出來的。」

　　想至此處，葉凌風卻不禁臉上發燒，他畢竟未曾良心盡喪，這時頭腦稍稍清醒下來。不由得有點內疚於心，尉遲炯是個硬骨頭的漢子，他自己呢？

　　葉凌風暗自苦笑：「那幾個鷹爪孫叫我前去討賞，嘿，嘿，他們那知我胸中抱負，竟把我當作賣友求榮的小人了！」他自嘲自笑，卻又自寬自解，心道：「大丈夫應當隨機應變，尉遲炯根本不是我的朋友，我也沒有能力助他，我前途如錦，難道要給他連累送命不成？他是個無惡不作的大強盜，又曾欺侮過我，我打他一掌，那也是他應得之報！別想他了，那幾個鷹爪孫擒了尉遲炯之後，只怕還要追來。我得馬上逃走！」他給自己找出了「理由」，又覺得自己並沒做錯了。

　　店裏的客人，早已得知外面有公差追捕逃犯的消息，人人躲在房裏，不敢出來。掌櫃和夥計，關牢了大門，聚在帳房裏屏息以待，只怕有公差藉故前來查夜。葉凌風從外面進來，穿窗而入，誰都沒有發覺。

　　葉凌風匆匆收拾了行裝，留下了一錠銀子，當作房錢，又悄悄地溜了出來。馬棚在客店側面，小縣城的客店，所搭的馬棚十分簡陋，根本無人照料。馬棚裏也只是有葉凌風那兩匹馬。

　　葉凌風三步並作兩步，走進馬棚，摸索著正要解開繫馬的繩了，黑暗中忽聽得有人發出了一聲怪笑，似是梟鳥夜啼，令人毛骨悚然。

　　葉凌風大吃一驚，喝道：「是誰？」那人陰陽怪氣地說道：「葉公子，你幹的好事啊！」

　　葉凌風拔劍出鞘，朝著那聲音來處，唰的一劍就刺過去。那人身手矯捷之極，葉凌風一劍刺去，「喀嚓」一聲，劍尖刺進了繫馬的木樁。

　　那怪客卻並不還手，說道：「賀蘭明和獨角鹿就要追來了，這個時候，你還要與我動手，你想等著他們來捉你麼？」葉凌風一聽，這怪客似乎沒有惡意，連忙放出劍來，斬斷繫馬的繩索。那怪客又是一聲怪笑。

　　葉凌風防他暗襲，橫劍當胸。只聽得那怪客說道：「你一個人何需兩匹坐騎？這一匹給了我。」黑暗中他竟似看得見葉凌風的動作，在葉凌風要拉第二匹坐騎之前，他已搶先發話。

　　賀蘭明等人的吆喝聲已經可以聽見，葉凌風不敢與他爭奪，搶出馬棚，騎上了白龍駒便跑。賀蘭明與鹿克犀剛好追到這一條街。賀蘭明道：「好小子，這一匹馬可不錯呀！喂，你跑什麼？你立了功勞，不是想要功名富貴麼？」

　　葉凌風回頭一瞥，只見尉遲炯被扣了手鐐，長長的鐵鏈，握在賀蘭明手上。尉遲炯雙眸炯炯，正自向他射來！

　　葉凌風不敢再望，唰的一鞭，策馬向相反的方向逃跑。鹿克犀道：「哼，這小子不肯投順咱們。」一按膝角叉，嗖的便是一支短箭射來。

　　葉凌風反劍一揮，將短箭撥落。賀蘭明道：「不錯，將這小子射死，對咱們更有好處！」一揚手，飛鏢隨著短箭疾射而來。他是意欲殺了葉凌風搶他的坐騎。

　　賀蘭明功力又在鹿克犀之上，飛鏢後發先至，白龍駒跑得雖然很快，但正走到待道轉彎之處，不能隨意馳騁，飛鏢挾著勁風，已是射到他的背後。

　　葉凌風心頭一震，這支飛鏢來勢極猛，只怕不是自己的本領所能打落，忽聽得「噹」的一聲，似是有兩支飛鏢在空中碰個正著，在他後面同時落下。

　　賀蘭明喝道：「好呀，這小子還有同黨！」另一騎馬也從馬棚中竄了出來。賀蘭明一手三暗器，一枚透骨釘射葉凌風，另外兩支飛鏢向相反方向打那怪客。

　　葉凌風已經轉過了彎，跑到第二條街，白龍駒四蹄如飛，霎一霎眼，已又到了這條街的盡頭，那枚透骨釘打不到這麼遠的距離了。

　　葉凌風聽得那怪客哈哈的笑聲，看來也沒有給暗器傷著。葉凌風無暇理會他，自顧自逃跑。小縣城的城門只有一個年老的更夫看守，那敢阻攔於他。葉凌風一劍劈開鐵鎖，便自出城去了。

　　跑到了路上，可以自由馳騁，不過一會，已把那小縣城遠遠甩在後面。葉凌風這才鬆了口氣，再也不用害怕賀蘭明追上來了。

　　可是賀蘭明追他不上，另一個人卻追上了他。他跑了一會，又聽到了那怪客的笑聲。那怪客坐的赤龍駒，和他這匹白龍駒不相上下，追上來了！

　　這怪客的笑聲十分刺耳，葉凌風心道：「這人行徑古怪，來歷不明，即使他並無惡意，也是以避開為妙。」可是兩匹坐騎，腳力不相上下，儘管葉凌風快馬加鞭，那怪客雖然越不過他的前頭，卻也是不即不離的跟在他的背後。

　　那怪客笑道：「葉公子，可以歇歇啦。」葉凌風道：「你是誰？怎麼老跟著我？」那怪客道：「今晚我總算幫了你的忙，你為何要躲避我？咱們下馬談談，我是誰，我自然會告訴你。」

　　葉凌風對這怪客委實是有點害怕，想了一想，說道：「你幫了我的忙，這匹馬我送給你當作謝禮便是。咱們素昧平生，有什麼話好談的？」

　　那怪客道：「可談的多著呢。比如說你今晚幹的好事，不是就可以談一談麼？」葉凌風吃了一驚，道：「你說什麼，我可不懂。我幹了什麼好事了？」

　　那怪客哈哈笑道：「明人跟前，何必說假。葉公子，你今晚幹的事情我都瞧見啦！嘿，嘿！哈，哈！你不想聽我說，你心裏害怕，是麼？可是，你不聽我說，我可要對你師父說去。嘿，嘿！江大俠倘若知道尉遲炯是你把他喪送給鷹爪孫的，你猜他會把你怎麼樣？你這掌門大弟子還能當得成麼？」

　　葉凌風聽了，心頭大震。想起拜師之日，他師父告誡他的一條條嚴厲的門規，倘若今晚之事，當真讓師父知道，只怕不只是不讓他做掌門弟子，說不定還要取了他的性命。

　　葉凌風勒馬說道：「你意欲如何？」聲音已是微微顫抖、那怪客跳下馬來，說道：「騎著馬不方便交談，下來吧。這地方正好說話。」

　　這時正是天濛光的時候，路上還沒有行人，這是一條靠著山邊的小路，兩山挾峙，下面是湍急的河流。他們正來到山坳之處，地形相當險峻。葉凌風殺機陡起，心道：「這人知道了我的秘密。若留活口總是後患。」下馬之後，佯作要和他拉手，陡然便是一掌拍出。

　　葉凌風曾見他打落賀蘭明的暗器，知他武功甚高，這一掌全力施為，使的乃是師父所授的「須彌掌法」的精妙殺手。指望出其不意，一掌就擊斃他！

　　那怪客叫道：「哇，哇，不得了，葉公子，你好狠呀！」身形搖晃，他閃避得已經甚是巧妙，可是江海天所授的須彌掌豈比尋常，「卜」的一掌，仍然打中了他。那怪客大叫一聲，跌了個四腳朝天。葉凌風想不到這麼容易就收拾了他，喜出望外。當下上前察看，看他死了沒有。

　　葉凌風走近兩步，正要踢他一腳，將他的身子翻轉過來，看他是死是傷。臨時心念一轉，籠手袖中，卻把長袖在他身上輕輕一拂。

　　只聽得「嗤」的一聲，那怪客突然跳起，一抓就把葉凌風的袖子撕下了一大幅。原來他是詐死來誘葉凌風上當，幸而葉凌風見機得早，要不然若是舉腳踢去，就決難躲得過他這一招凌厲的大擒拿手，即使是改用劍刺，在這樣意外的情形之下，也難免給他把兵刃奪去。

　　葉凌風一覺不妙，那怪客已撲了到來，冷笑道：「好狡猾的小子！」說話之間，已用分筋錯骨手法接連發了三招。

　　接連三次都沒有抓著葉凌風，那怪客「噫」了一聲，只見寒光疾閃，葉凌風已是拔劍出鞘，朝胸便刺。

　　原來葉凌風在上前察看之時，已預防會有意外。他新近學會了天羅步法，那怪客武功雖強，對這種奇妙的步法卻從未見過，是以接連三抓，都落空了。

　　葉凌風膽氣頓壯，心道：「師父所傳的本領果有奇效。」當下以迅捷無倫的追風劍怯，向那怪客展開了狂風暴雨般的攻擊。

　　那怪客讚道：「好劍法！」一記劈空掌將劍尖蕩歪，也抽出了刀來，笑道：「你師父的劍法雖然精妙，但你卻還未成氣候，要想殺我，那還是差得太遠！」

　　那怪客看得很準，葉凌風跟了江海天兩個月，學的功夫是很多了，但都是在路上口授的心法、訣竅，還有就是在休息的時候，把一些招數演給他看。但江海天與他同行的這兩個多月，天天忙著趕路，休息的時候很少，他演了一趟，葉凌風已是沒有多餘的時間練習。認真來說，他拜師之後，下苦功練武的時間只有在客店的這十天。僥他是聰明絕頂，也不過僅能把招式、步法練得相當純熟而已，還未談得上「熟極生巧」，更談不上心領神會，臨敵之際，運用自如，隨機應變。

　　果然過了三五十招，那怪客摸熟了他的路數，葉凌風的破綻便漸漸顯露。激戰中葉凌風腳踏八卦方位，側身進劍，這本是「天羅步」配合「追風劍」的一招精妙招數，但他連用兩次，那怪客料到第三次還是這樣，預先搶佔了他所要踏上的方位，大喝一聲：「撒劍」，刀背一磕，果然把葉凌風的長劍打落。

　　那怪客哈哈一笑，長刀一圈，把葉凌風身形罩住，道：「葉公子，你服了麼？」葉凌風「哼」了一聲道：「你這點本領算得什麼，你敢讓我回去，再過三個月，你就不是我的對手！」他揣測這人可能是像尉遲炯一類的綠林好漢，這類人最為好勝，因此試用激將之計。

　　不料這怪客並不受激，反而點了點頭，道：「你這話說得不錯。江海天武功天下第一，你已得了他的衣缽真傳，人又聰明絕頂，再過三個月，我自向是打不過你的了。嘿，嘿，可是現在你卻打不過我，咱們可以好好的談一談了吧？」

　　葉凌風道：「你要談些什麼？」那怪客笑了一笑，說道：「葉公子，我先問你一件事情。今晚我才知道你的心狠手辣，我瞧，七步追魂手褚元一定是你殺了的吧？」

　　葉凌風道：「不錯，是我殺的！你可知道褚元早已投靠了官府，是綠林的叛徒？──」他不知道這怪客身份如何，但心想他既是與賀蘭明等大內高手作對，若非俠客，就是盜魁，一定也會憎恨綠林叛徒的。

　　話猶未了，那怪客已是截斷他的話題：「褚元是什麼人，我不必你告訴我。他是我的老朋友！」

　　葉凌風吃了一驚，失聲叫道：「你、你是──」那怪客道：「我不但是褚元的老朋友，又是御林軍副統領賀蘭明的師兄。我名叫風從龍，你總該聽得褚元說過我吧？」

　　葉凌風胸脯一挺，朗聲說道：「大丈夫可殺不可辱，我既落在你的手上，你就殺了我給褚元報仇吧！」他自思難逃一死，想起了自己是江大俠的掌門弟子，豈能向敵人乞憐，因此儘管心中害怕，顯現的卻是一副英雄氣概。

　　風從龍哈哈大笑，納刀入鞘，說道：「我要毀你，還何必給你打落賀蘭明的暗器。你聰明狡獪，心狠手辣，我就正是歡喜你這種人。今晚幸好給我碰上，要不然你給我師弟殺了，那就真是太可惜了！」

　　葉凌風驚疑不定，道：「你、你也是朝廷的、的官兒麼？」他本來要說的是鷹犬二字，到了口邊，卻改成了「官兒」。

　　風從龍道：「葉公子，在你跟前，我怎敢說是官兒。你是我的少主人，風某要想升官發財，那還得靠你葉公子的提攜。」風從龍越說越奇，葉凌風更是吃驚，道：「你究竟是什麼人？為何認我做你少主？」

　　風從龍笑道：「我已經說得這樣明白，你還不知我是誰麼？嘿嘿，你不知道我，我卻知道你。葉公子，你已經到了曲沃，為何不回去看你爹爹？你騎上這匹馬，用不了三天就可趕到西安了！」

　　葉凌風顫聲道：「你，你是我爹爹手下？」風從龍打了個哈哈，道：「你總算猜對了，我是陝甘總督葉大人的護院統領。你爹爹派出褚元找你，褚元一去不回，我也只好親自出馬了。你殺了褚元之事，我替你隱瞞，你跟我回去吧！」

　　葉凌風雖然吃驚，卻也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暗自想道：「他是我爹爹手下，料想不敢殺我。」說道：「我不回去。你只當找不著我就是了。」

　　風從龍冷冷說道：「葉公子，你放著一個好好的總督少爺不做，卻去跟一班江湖反賊胡混，我真不知你抱著什麼打算？江海天肯收你作掌門弟子，你大約也是隱瞞家世，冒認別人為父子吧？」

　　葉凌風面上一陣有、一陣紅，斥道：「大膽奴才，無禮！」

　　風從龍冷笑道：「葉少爺，這『奴才』二字，你爹爹還不敢這樣叫我呢。不錯，我是你爹爹的護院頭兒，但我是拿了大內總管的薦書去的。我只是對當今皇上才稱奴才，你爹爹可還得怕我三分哩，你懂了麼？」

　　葉凌風是個七竅玲瓏的人，一點即透，如何不懂？這個風從龍是拿了大內總管的薦書到陝甘總督衙門當護院頭兒的，換言之也即是皇上派他去監視他爹爹的。此事並不稀奇，歷來做皇帝的都是猜疑心重，每一個封疆大使的身邊，都會安插下朝廷的耳口，並不單是對他父親如此。

　　葉凌風明白了風從龍的雙重身份之後，「少主人」的架子是不敢再端了，但仍是不肯回去，放軟了口氣說道：「人各有志，我不願回總督衙門當少爺，這是我的事情。你替我隱瞞，我總會記得你的好處。」

　　風從龍笑道：「多謝了。你不用對付褚元的手段來對付我，我已經感激不盡了。葉公子，我知道你的心意，你是捨不得不做江海天的掌門弟子吧？你學了他的武功，可以稱雄天下。嘿，嘿，這也確實是比做一個總督的少爺更強一些。好，你既立定了這個志向，那我就成全你吧！」

　　葉凌風人吃一驚，這「成全」二字，在江湖人物口氣，有正反兩方面的解釋，他只知道風從龍要下手殺他，登時嚇得面色灰白。

　　風從龍哈哈笑道：「葉公了不用驚疑，咱們打開了天窗說亮話吧，只要對大家都有好處，那你做江海天的弟子又有何妨。我不揭穿你的底細，讓你安心跟江海天練成武功。這好了吧？」

　　葉凌風遲遲疑疑問道：「不知你可想得到什麼好處？」

　　風從龍道：「你先跟我同去一趟，見見你的爹爹。咱們再仔細商量。反正你的坐騎日行千里，也用不了幾天功夫。你見了爹爹之後，什麼時候要走，都任由你。此事包在我的身上，你不必害怕你爹爹留難。」

　　葉凌風想了一想，說道：「不，我還是不能回家。」風從龍眉頭一皺，說道：「大少爺，你當真不肯給我一點薄面麼？」葉凌風道：「不是我不給你面子，我是害怕──」風從龍道：「害怕什麼？」葉凌風道：「害怕在路上碰見我的師父。」

　　風從龍怔了一怔，道：「你師父去了陝西麼？」葉凌風道：「不錯，他到米脂去走一轉，這幾天就要回來的了。」風從龍道：「到米脂幹什麼？」葉凌風料想瞞不過他，說道：「到米脂藏龍堡打聽林清的下落。」

　　風從龍臉上露出笑意，說道：「你倒沒有說假。他幹嘛要去打聽林清下落？再說。」

　　葉凌風心想，這風從龍既然見過了賀蘭明與鹿克犀，關於李文成的秘密他想必也已知道了一些了，便道：「是去給林清送訊。告訴他關於李文成的事情。」

　　風從龍道：「那日在泰山上助李文成殺了朝廷四個高手的是誰？」葉凌風囁囁嚅嚅說道：「這個，這個──」風從龍道：「你不必吞吞吐吐，我已知道你是一個，還有另一個是誰？你不說實話，我也會查出來的，那時你休怪我用狠辣的手段來對付你。」

　　葉凌風暗自思量：「蕭大哥已回川北，反正他是就要舉事的了。他既然敢亮出旗號與朝廷作對，這事說也無妨。」便道：「是蕭青峰的孫兒蕭志遠。」

　　風從龍道：「很好。我再問你，李文成臨死時對你吐露了什麼秘密？」

　　秘密是有的，那就是李文成說的那兩句聯絡暗號，他與好幾個地方的反清首領已搭上了關係，約定好了，以後倘若不是他親自到來，其他的人就必須憑那兩句暗號作為聯絡。

　　葉凌風知道此事關係重大，儘管他怕死貪生，一時間也還是不敢吐露。

　　葉凌風人很機靈，心裏害怕，臉上卻裝作滿不在乎的神氣，鎮定如常地說道：「那李文成是個老江湖，我於他雖有拔刀相助之恩，畢竟也還是初次相會，他豈能倚作腹心，將秘密吐露給我。」

　　風從龍道：「難道他對後事全無交代？」葉凌風道：「有是有的，他把他的兒子托給我們，要拜在我的師父門下。」

　　風從龍老於世故，葉凌風的說話那些是真，那些是假，他一聽就聽出了個七八分，心裏想道：「這小子狡猾得很，但我也不好迫得太緊了。好，且來個先鬆後緊，叫他知道我的厲害。」

　　風從龍道：「葉公子，你是當真不肯回家的了？」葉凌風道：「我學成之後，自會回去。」風從龍道：「你是怕江海天知道你的身份，便要把你逐出門牆？」葉凌風道：「正是這個道理，所以我怕現在回去，在路上碰見我的師父，你我同行，給他盤問起來，那就不妙了。風統領，你今日放過我，我日後不會忘記你的好處。我可以把一種上乘武功，偷偷傳給你。」

　　風從龍淡淡說道：「我今年五十有二，重新再學一種武功，那是決難有甚成就的了。我不想要你這個好處。」葉凌風心裏若慌，說道：「那你想要什麼？只要我力之所及──」

　　風從龍哈哈一笑，提高了聲音說道：「葉公子，你要我放你不難。今後我隨時會派人與你聯絡，江海天結交的都是一些圖謀不軌，反抗朝廷的江湖人物，你得到什麼消息，都要告訴我。你答應了，我再把聯絡的辦法告訴你。」

　　葉凌風大吃一驚，說道：「這，這你不是要我作你們的『細作』麼？」風從龍冷冷說道：「一點不錯。我就是要你在江家臥底，否則我何必讓你做江海天的掌門弟子？」

　　葉凌風滿面漲紅，似是感覺受到極大的侮辱，說道：「你這是作踐我，你乾脆把我一刀殺了吧！」

　　原來葉凌風當年棄家出走，的確是有著一番抱負的。

　　他出生在官宦人家，自幼聰明伶俐，很得父母寵愛，小時候他是根本不知民間疾苦，也不懂得什麼要為國為民的道理的。後來來了一位姓崔的教書先生，這人文武雙全，是個志在反清復明的義士，他為了逃避朝廷的通緝，改了名字，躲進襄陽知府衙中教書。那時葉凌風的父親正是襄陽知府。

　　葉凌風受了這位教書先生的薰陶，漸漸懂得了一些道理，也漸漸留心世務。在一個知府的衙門裏，只要是肯留心，總可以看到官府欺壓百姓的不平之事。他也曾為這些事情和父親吵過嘴，他父親吵不過他，最後也總是說道：「小孩子懂得什麼？你爹爹是做皇上的官，有不服王法的暴民，爹爹自然要整治他。只要皇上賞識我的能幹，即使是冤枉了幾個老百姓，那又算得什麼？」

　　那位崔先生知道了他和父親吵嘴，反而勸他多些忍耐，先學好了本事，日後才能施展胸中抱負。崔先生的武功不是很強，他除了將自己所學傾囊授與之外，還授意葉凌風，叫他跟家中的「護院」練武，這些「護院」，都是他父親重金禮聘來的各地名武師；或是判了死罪的江洋大盜，他父親私自開釋，找別個死囚頂替，卻將這些大盜收作護院的。葉凌風曾跟七步追魂手褚元學過武藝，就是這個時候的事情。

　　這位教書先生叫葉凌風忍耐，原因就是避免葉凌風的父親對他起疑。豈知他的東家早就對他起疑了。他看著兒子的言行都不大對勁，於是一面暗中派人監視他這位崔先生，一面盤問兒子，老師平日除了書本之外，還教了他一些什麼。他父親問得很巧妙，常常是在家常談話中若不經意地問他，但葉凌風也很機靈，怎肯實說？反而在回到書房之後一五一十的對先生說了。

　　崔先生知道此地不可久留，立刻決定逃走。葉凌風想出了一個妙計，可以助他逃走，但卻要崔先生帶他同走，他才肯幫忙。崔先生一來是疼愛這個弟子，二來也為了本身安全，答應了他。於是在一個晚上，葉凌風請幾個本領最高的「護院」喝酒，酒中放了麻汗藥，這本是江湖上常見的下三流行徑，瞞不過精明人的。但那些「護院」卻怎想得到他們的少爺也會使用這種江湖勾當，結果這看來是拙劣的計劃竟告成功。葉凌風也從此隨著崔先生流浪江湖，避禍塞外。

　　那個時候的葉凌風，確是有著一番抱負，要驅除韃虜，恢復中華的。可是他在官宦人家成長，他爹爹又是個名利之心極重的大官，因此儘管他受了先生的薰陶，家庭的影響仍是不能完全去掉。這就是他後來念念不忘即使是為國為民，也要「出人頭地」的原因所在。

　　但此際，風從龍要他在江家充當細作，要他當鷹犬的鷹犬，這可是他也不能忍受的了。他一怒之下，胸中熱血沸騰，居然誓死不從，倒頗出風從龍意料之外！

　　風從龍斜著眼睛瞅他，發出嘿嘿的笑聲，笑聲、眼色透露著無限的冷酷與陰險，說道：「葉公子，不必我親手殺你。我只須把你今晚所做的事情告訴江海天，再把你的身份說給他聽。嘿，嘿，我看江大俠也不會輕易饒了你吧？你死在我的手裏，你還可以硬充好漢；但倘若你給師父廢去武功，逐出門牆，嘿，嘿，人人知道你是個臨危賣友的小人，江湖上的俠義道可就不能容你了！」

　　葉凌風心頭大震，他知道風從龍絕不是虛聲恫嚇，他倘若真的這樣做，師父也必然如他所說的那樣處置他。即使不殺掉他，至少也要廢去他的武功。這可要比死更為難受。

　　風從龍冷冷說道：「葉公子，你仔細想想。我看還是咱們合作的好。我給你隱瞞遮蓋，只要我不說出去，你師父絕不會知道你的秘密。你既可以學成天下第一等武功，又可以暗中為朝廷效力。這可真是兩全其美哪！」

　　葉凌風心亂如麻，他費盡心機，好不容易才得到江海天收為弟子，怎能給人輕易的毀了他的前途？還有他那美麗聰明的師妹，他又怎捨得下？師母屢次透露口風，已是有意把女兒許配與他的了。但若果自己不答應風從龍，風從龍就可以破壞他的姻緣。自己一給師父逐出門牆，那就什麼都完了。

　　葉凌風心裏想道：「暫且答應了再說，做不做還在我呢。我學成了武功，找個機會把他殺掉滅口，那就不用受他挾制了。」

　　葉凌風在風從龍陰險冷酷的目光下漸漸軟化，終於像隻鬥敗的公雞，頹然說道：「風統領，你贏了。我依你就是。」

　　風從龍似是早已看透了葉凌風的心思，說道：「你我合作，這是彼此有利的事情。葉公子，我不怕你使奸。你的秘密，我不會透露給你師父知道，但我會寫下來留給御林軍統領，作為絕密的檔案。即使你將來殺了我也沒用。今後你必須聽我命令，你明白了麼？」

　　葉凌風面色灰白，他自以為聰明，豈知碰上了一個更為老辣險狠的對手，看來今後一生，恐怕再也逃不脫他們這一夥人的掌握。但葉凌風也沒有辦法，只好乾笑說道：「風統領，你也忒多疑了。咱們義氣博義氣，我怎會想到要暗算你呢？」他對風從龍實是害怕到了極點，只求早早過關，先離開這個魔鬼般的人物。

　　豈知風從龍還不能讓他就此過關。

　　葉凌風道：「我可以走了吧？」風從龍冷冷說道：「你急什麼？我還有話說。」葉凌風無可奈何，只好又坐下來，聽他說話。

　　風從龍拍拍他的肩頭，說道：「葉公子，你我合作，須得彼此有誠意才行，你若不說實活，叫我怎能相信你有誠意？」葉凌風硬著頭皮說道：「我幾時有說假話？」風從龍道：「你剛才說的那位蕭志遠，他與小金川的冷天祿、冷鐵樵勾結，謀叛朝廷，你就沒有告訴我！我知道你們二人交情極好，你敢說你不知道嗎？」

　　葉凌風大吃一驚，心想：「這事情他怎麼也知道了？」只好說道：「你沒問他，我一時想不起來。」

　　風從龍冷笑道：「好，那麼這件事情也就算了，我再問你另一件事情。李文成有天理教派出江湖聯絡各大幫會、各地不軌之徒的使者，他臨死之前，曾對你和蕭志遠說出一張名單，名單上的人有與他有往來的人物，你把那些人的名字對我說說。」

　　葉凌風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暗自想道：「李文成是曾經說過幾個人的名字，這幾個人是與他定了聯絡的暗號，他還來不及告訴總舵主的，可是卻並非所有與他有來往的人，更沒有什麼名單呀！」

　　風從龍哈哈笑道：「葉公子，你一定驚訝我是怎麼知道的吧？老實說，蕭志遠已落在我們手中，他經不起拷打，全都供了。我現在就是要與你來作一對證，看你說的是不是實話？」

　　葉凌風驚疑不定，最初的想法是：「蕭大哥是鐵錚錚的漢子，豈會招供？」隨即卻又想道：「螻蟻尚且貪生，只怕到了生死關頭，當真是招供了也說不定。至於那張子虛烏有的名單嘛，或許是他受迫供，熬不過酷刑，就所知的說了之外，胡亂再湊上幾個人的。」

　　他那裏知道，風從龍是來套他口供的。風從龍是一個極為幹練狠辣的老江湖，他只知道冷天祿叔侄在川北起義，以及李文成在教中的身份這兩件事情，其他都是他憑著經驗推斷出來的，所以說得有七八成近乎事實，卻也並不全對。至於說到蕭志遠落在他們的手上，那就完全是編造出來的了。可嘆葉凌風自己貪生怕死，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竟以為蕭志遠也是如此。

　　風從龍陰狠的眼光向他迫視，冷冷說道：「蕭志遠連你也供出來了，你卻還要隱瞞嗎？」葉凌風咬了咬牙，說道：「好，我把我所知道的都對你說了就是。」風從龍哈哈笑道：「好，這才對啦！」

　　葉凌風道：「李文成臨死之前，是曾說出幾個名字，但什麼名單，那卻是沒有的。我可不能胡亂捏造、誣供。」風從龍道：「那你就說你所知道的吧！」

　　葉凌風道：「有川北的徐天德、冷天祿；陝北的張士龍、張漢潮；山東虞城的郭泗湖，山西漪氐（地名）的丘玉。李文成說的就是這麼多了。」

　　風從龍雙眼一翻，道：「就僅是六個人嗎？」葉凌風道：「這六個人是李文成已經有了聯絡，但未曾告訴總舵主的。其他的人，天理教的總舵已經知道，他還何須多此一舉，告訴外人。你太多疑心，太無道理！」

　　葉凌風侃侃而談，倒似顯得有幾分「理直氣壯」，風從龍拍拍他的肩膊，哈哈笑道：「葉公子，不是我信不過你，是我怕你偶然忘記，有所遺漏。」葉凌風大聲道：「你要我胡亂羅織不相干的人麼？這種缺德的事，我可不幹！」

　　風從龍連忙說道：「當然，當然。你畢竟算是江海天的掌門弟子，是一個俠義道。我怎能要你胡亂誣賴好人呢？咱們以後彼此提攜的日子還長著呢，我今日有甚無禮之處，葉公子你也得包涵包涵。」

　　葉凌風本來是捏著一把汗的，一聽風從龍的口氣已經是完全相信了他，這才放下了心上的石頭。原來他也還瞞著幾個重要的人物，而且那最關緊要的兩句暗號，他也沒說。他所說的那六個人，張士龍是米脂藏龍堡的堡主，雖是陝北武林的領袖人物，但他收藏林清的消息已經洩露，官府也已知道的了，所以，葉凌風以為說也無妨，張漢潮是張士龍的堂兄弟，藏龍堡若受官軍所攻，張士龍自會通知他躲避。冷天祿，徐天德早已準備在川北起事，想來也已發動，不怕鷹爪緝拿。另外一個郭泗湖聽說早已不在家鄉，還有個丘玉已加入了天理教，天理教的總舵出了事，他當然也會聞風遠避。

　　葉凌風是經過一番考慮，才說出這六個人的名字的。他自覺於心有愧。於是想出了這些可以為自己罪行開解的理由，雖然還有點兒「內疚」，但也似「心安理得」了。他卻沒有好好想過，他洩露了這些秘密，不但對反清的義士有所損害，而他自己一旦失足之後，也就越陷越深！

　　風從龍向他說了幾句好話之後，葉凌風以為可以走了，風從龍卻又笑道：「葉公子且慢，還有一件緊要的事呢！」

　　葉凌風心中一凜，只道他聽出了什麼破綻，也只得硬著頭皮說道：「我所知道的都已說了，你還要問些什麼？」

　　風從龍笑道：「你知道的說了，我的話卻還沒對你說呢。咱們今後如何聯絡，這可是很重要的事啊！你怎能不問個清楚，就想走呢？看來你對咱們的合作，還是無甚誠意！」

　　葉凌風這才知道對方並非迫供，也就笑道：「你知道我是一個堂堂總督的少爺，怎懂得你們這些鬼門道。好吧，算我疏忽，未曾想起，那你風大人就吩咐吧！」

　　風從龍拱手道：「總督少爺，不敢，不敢。在名份上你是我的少主人，這『吩咐』二字，可要顛倒過來說才是。好吧，少爺，你既吩咐我將這些『門道』交代，那就請你留心聽聽吧。

　　「在東平鎮上，我們開有一家酒店，就是臨湖的那家。你今後若是在你師父家中，一有什麼消息，你就假裝到這酒樓喝酒，夥計們自會來問你的。

　　「要是我有什麼事情要派人找你，你記著『日月無光』這句暗號，說得出這句暗號的就是自己人。嘿，嘿，反叛朝廷的要『反清復明』，我就偏要他日月無光！你懂得麼？你記住了麼？」

　　葉凌風心裏暗暗叫苦，卻還不能不賠著笑臉道：「都記著了。」風從龍哈哈一笑，這才跨馬上背，說道：「葉公子，你真是聰明人，我回去稟告總督大人，你爹爹一定會誇讚你的。你知不知道，你肯在江家『臥底』，不但是幫了我的忙，更是幫了你爹爹的大忙啦！朝延有旨，你爹爹就要調任四川總督，正是要去對付冷天祿、蕭志遠那班反賊。你這匹白龍駒借與我，我可要趕著回你爹爹的衙門了！」

　　風從龍跑了之後，葉凌風才猛地一驚，心道：「他說我爹爹要去對付冷天祿、蕭志遠，哎呀，原來蕭大哥並未曾落在他們的手中，我是受了他的騙了！」

　　葉凌風怔忡不安，惘惘然騎上馬背，自己安慰自己道：「幸好那兩句暗號我可沒說。我所說的那六個人，諒他們也未必捉得到。只是，只是今後他們還是要似冤魂不息的纏著我，這可如何是好？」

　　葉凌風心亂如麻，忽地他腦海中現出江曉芙那天真爛漫的影子，心中想道：「以後的事以後再說，曉芙師妹總不會疑心我的。我趕回去，盡力討好師母，先把婚事定妥再說。我是掌門弟子，倘再做了江家女婿，我即使有甚行差踏錯，師父愛屋及烏，想也不至於便把我怎樣。對，就是這個主意！」正是：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是百年身。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排難解紛勞大俠　尋徒覓藥鬥魔頭

　　葉凌風趕回江家，一心做江家的女婿，而他的師父，卻正為他感到不安。

　　江海天因為帶著林道軒同行，不願這孩子太過疲累，每天不過走一百多里，從米脂走到曲沃，距離和葉凌風分手的日子，已經是第十八天，亦即是說超過與葉凌風所約的期限八天了。

　　江海天到那客店一問，始知葉凌風早已走了。而且還留下幾天房錢未結。那店主人還記得江海天是那一日和葉凌風同來的人，一見了他，便拉著他，要他代「同伴」結帳。

　　江海天大為詫異，仔細查問，葉凌風為何沒有結帳就走。

　　葉凌風那一晚是為了躲避賀蘭明等人追捕，在推跌了尉遲炯之後，回到客店，便匆匆跑的。店主人當然不會知道這些詳情，但那一晚街上發生公差迫捕逃犯之事，他們卻是知道的。那一晚他們關上店門，躲在帳房裏惴惴不安，準備公差查夜。也正因如此，葉凌風什麼時候回來，什麼時候出去，他們都毫不知情。但後來賀蘭明等人在他旅店門前，與葉凌風遭遇，發生了一場打鬥，馬嘶人叫的聲音，他們卻是聽見了的。這店主人雖然不是江湖的人物，卻也多少懂得一點江湖之事，他們疑心葉凌風是個逃犯。

　　江海天一人回來，向他們查問當晚之事。那店主人並不懼他，將他拉進帳房，悄悄地告訴了他，乘機把葉凌風所欠的房錢多報了三倍。原來這店主人還算好心，不過是想佔點便宜而已，倒不是要找江海天的麻煩。

　　江海天替徒弟還了房錢，憂心不已。暗自想道：「以凌風的本領，一般的鷹爪他還可以對付。就只怕他碰上了褚蒙一類的大內高手。這店主人說聽得我那兩匹坐騎嘶叫之聲，卻不知他是上馬逃了，還是落在鷹爪的手中了？」

　　李文成的孩子沒找著，葉凌風又失了蹤，把個江海天急得似熱鍋上的螞蟻，但他連葉凌風碰上的是什麼人都不知道，留在曲沃也查不出所以然來，只好向回頭路走，希望在江湖同道的口中，打聽到一些線索。若然什麼線索都得不到，那就回家安頓了林道軒再說。

　　江海天交遊滿天下，一路上也拜訪了好幾個武林中的頭面人物，他們都說聽得風聲，有大內高手從他們地頭經過，但他們的手下，卻沒有碰見過如江海天所說的那個少年和他所騎的駿馬。

　　但走了幾日之後，江海天忽然意外的在路上碰見兩個人。

　　這一日他們經過呂梁山下，正在趕路，忽聽得山上有人叫道：「江大俠，老朽在此等候多時了。上來敘敘如何？」

　　江海天聽得聲音好熟，一時卻想不起是誰，心道：「這人用的是最上乘的傳音入密功夫，又自稱『老朽』，想必是一位武功極高的老前輩。」當下答道：「前輩見召，敢不遵命？」攜著林道軒，便朝著聲音來處，飛步上山。

　　林道軒道：「咦，這人在什麼地方，我怎麼看不見？」江海天笑道：「就看見了。」展開了「八步趕蟬」的絕頂輕功，林道軒在他牽引之下，腳不沾地，幾乎就似是御風而行。

　　那人哈哈笑道：「什麼前輩晚輩？你認不得老叫化了麼？」江海天腳步一停，那人亦已到了他的面前。卻原來是丐幫的幫主仲長統。

　　仲長統是他義父華天風的好朋友，和他師父金世遺當年也很有交情。江海天以前是跟著義妹華雲碧稱他叔叔的。他們二人最後一次是在水雲莊雲家分手，已經相近二十年沒見面了。

　　江海天喜出望外，連忙上前行禮，說道：「仲叔叔，幫主，原來是你。」南北兩丐幫合併之後，仲長統繼翼仲牟而為丐幫幫主，丐幫與氓山派的淵源極深，江海天和他倆重交情，剛剛見面，一時想不到最適當的稱呼，故此稱他「叔叔」之後，又尊他一聲「幫主」。

　　仲長統笑道：「日子過得真快，你這個當年的毛頭小伙子如今已是名滿天下的大俠了。這個小娃娃是你的徒弟吧？」

　　江海天道：「幫主叔叔，你這『大俠』二字可折煞小侄了。這小娃兒名叫林道軒，他爹爹便是天理教的教主林清。軒兒，上來見過叔公。」

　　仲長統摸摸林道軒的腦袋，笑道：「父是英雄兒好漢，你這徒弟收得不壞呀。我的大弟子，你見過了吧？」

　　另一個中年化子，這時剛剛趕到。江海天認得他是仲長統的大弟子元一沖，幾個月前曾在德州的丐幫分舵見過一面的。

　　元一沖面上有道傷疤，江海天上次和他見面的時候還未有的，顯然是新受創傷了。江海天頗為驚詫，心道：「丐幫是天下第一大幫，元一沖在丐幫分舵之中，坐著第三把交椅，誰敢這麼大膽，在他面上砍了一刀？」

　　仲長統道：「賢侄，你可是得著風聲，趕著回去麼？」江海天道：「什麼風聲？」仲長統道：「近來各處義軍紛起，清廷恐妨武林中的各幫各派與義軍聯結起來，所以御林軍的軍官與大內高手幾乎傾巢而出，偵察各幫派的動靜，丐幫與氓山派更是他們注意的兩大目標。你的妻子是氓山派掌門，我以為你得到風聲，所以趕著回家去助她應變。」

　　江海天道：「氓山派一向是清廷的眼中釘，此事也在我意料之中。我是要趕回來的，但也不急在早個一天兩天。丐幫可是碰上了什麼事情了麼？」

　　仲長統性情直爽，笑道：「賢侄一猜便看，我在此相候，一來固然是為了多年不見，想與你敘敘，二來實不相瞞，也是碰上了一點麻煩，你若是沒有別的緊要事情，我想請你作個伴兒，會一個人。」

　　江海天道：「可是朝廷鷹犬，找上了你麻煩了？」心想以丐幫的聲勢，除了朝廷鷹犬之外，別的人誰敢有這膽量找他麻煩。

　　那知這一次卻完全猜錯了，仲長統笑了一笑，說道：「老叫化行蹤無定，鷹爪孫想找我的麻煩也找不著，他們只能廣佈眼線，偵察我幫的動靜而已，這個找我麻煩的人，卻是存心要與老叫化較量較量的。」

　　江海天吃了一驚，道：「這是個什麼人物，如此大膽？居然指名要與叔叔較量麼？」仲長統冷笑道：「他指名要我去向他賠罪呢！這即是存心與我較量了！」

　　江海天更是吃驚，道：「如此無禮，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情？」要知即使撇開丐幫是江湖第一大幫這一點不說，仲長統也是當今之世頂兒尖兒的武林高手，二十年前，他的混元一炁功已經名震江湖，如今爐火純青，更是比從前高出不知幾倍。

　　仲長統道：「呂梁山上的天筆峰盛產一種藥草，是配製金創藥最有效的藥草。三十年前我經過天筆峰曾發現這個秘密，當時曾採摘了一些草本移植你義父華天風的藥圃之中，承他告訴我配藥的方法。但後來我卻沒有再到過天筆峰。天筆峰險峻難上，普通的刀火之傷，用平常一點的金創藥已足以對付，我連年窮忙，自己抽不出空，也就犯不著叫幫中弟子前去採藥冒險。

　　「這次是虞城的郭泗湖，他那支義軍準備與軍官大打一場，托我給他配製一批金創藥，需要的數量很多，又要功效最快的。我就想起了呂梁山天筆峰的藥草來，過了三十年，想必遍地滋生更為茂密，正好取來應用，便叫元一沖帶了幫中四個弟子前去採藥，這四個弟子都是我挑選出來的，功夫都還不錯。以為採摘無主的野草，該不會有甚麻煩，那知偏偏就碰到了意外。一沖，後來的事，你所身經，你對江大俠說吧。」

　　元一沖道：「我們五個人剛剛上了天筆峰，還未發現師父所說的這種野草，就碰上了一對少年男女，都不過十六七歲的模樣，那少年十分兇橫，一見就罵，說是不得此地主人允可，誰也不許上這天筆峰來。叫我們立即滾下去。我們這才知道天筆峰已經有人佔據，當下就和他說理。」

　　江海天道：「不錯，即使他們住在那兒，也不該霸佔名山，自居主人！而且那些野生藥草，也不是他家種的，焉有不許人上去採摘之理？」

　　元一沖道：「我也是和他這麼說的。可是這乳臭未乾的小子，根本就不和我說理。我只說了幾句話，他動手就打了。」

　　江海天道：「這一打就把那自稱天筆峰的主人引出來了吧？」要知元一沖是丐幫第三把好手，和他動手的只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江海天自是以為元一沖必勝無疑，但他臉上的刀痕又說明了他是鎩羽而歸，那麼這一刀想必是趕來助陣的大人所斫的了？

　　那知這一推測又是全部落空，元一沖面帶羞慚，說道：「還沒有呢。這小子乳臭未乾，武功卻是極為狠辣。我起初還原諒他年幼無知，不想與他一般見識，還生怕傷了他，卻不料他一出手就是極為怪異的分筋錯骨手法，我、我險些吃了大虧。幸而有混元一炁功護身，還不至於給他扭傷筋脈。」

　　江海天詫道：「竟瞧不出他是那一派的手法嗎？」元一沖很不好意思地說道：「晚輩見識無多，竟是瞧不出半點端倪。」

　　江海天道：「後來怎樣？」元一沖道：「後來我站穩了腳步，勉強和他打成平手。但四個師弟，卻打不過那個女的。不到一盞茶功夫，都給她點了穴道！」

　　聽到這裏，江海天也不禁暗暗吃驚，仲長統剛才說過，這四個丐幫弟子，都是他認為「武功不錯」，才挑選出來，做元一沖的助手的。仲長統口中的「不錯」，那就最少是在江湖上第二流的好手了。一個年輕的女子，能夠在不到一盞茶的時間之內，將四個丐幫好手點了穴道，也是足以震世駭俗的了。

　　元一沖接著說道：「我一急之下，使出全副本事，打了這小子一掌。想衝過去救援師弟，可是已經慢了一步，那女的已點了四個師弟的穴道，跑上來和我動手了。

　　「那小子給我打了一掌，大約受了點傷，心頭火起，竟拔刀從我背後砍來，我迴身招架，面門給他砍了一刀。那女的動手快捷，一手搶了她表弟的刀，另一手就點了我的穴道。」

　　聽到這裏，江海天忽地插口問道：「你怎麼知道他們是表姐弟？」元一沖道：「我被擒之後，聽得他們交談，是以表姐弟相稱。」林道軒也忽地叫起來道：「那男的是不是叫做楊芃，女的叫上官紈？」

　　仲長統喜道：「賢侄，原來你知道天筆峰這家人家的來歷麼？」江海天道：「上個月我曾經遇見一對武功很好的少年男女，也是以表姐弟相稱的。如今聽一沖所說，那對男女的年紀、脾氣、武功家數等等，都似乎和我所見的相同。但我還未知道他們的門派淵源、父師來歷。」

　　元一沖道：「這麼說來，多半就是江大俠所遇的那兩個人了。他們並沒說出名字，不過天筆峰那家人家的主人卻確是複姓上官，單名一個泰字。」

　　江海天道：「好，那你先說你的遭遇。你被擒之後，又是怎麼回來的？」

　　元一沖道：「那女的搶了她表弟的刀，說道：『這幾個化子武功很好，又能上到天筆峰來，定有來歷，不可將他們傷了，交我爹爹發落吧。』那男的說道：『我當然是要交給姨父發落的。不過這化子打我一掌，我氣他不過，這才砍了他一刀。你當我當真是要殺他麼？』就這麼樣，那女的折了山籐，就將我們五人縛成一串牽回家去。」

　　江海天與丐幫淵源極深，等於是一家人，所以元一沖不怕說出這些恥辱之事。為了讓江海天知道一切細節，他說得很詳細。但說到給那少女縛成一串之時，還是禁不住滿面通紅。

　　江海天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在江湖上闖蕩的人，那一個不曾受過挫折。我少年時候，也曾屢次為人所擒的。元師弟不必耿耿於心，後來怎樣？」

　　元一沖道：「後來，那少女的父親來審問我們，我是怕有辱師門，不肯說出師父的名字的。但他刁滑得很。把我們五人分開審問，不知是那位師弟給他騙出口供，他知道我的來歷之後。卻單獨把我放回，要我通知師父，說他名叫上官泰，他、他、他──唉，這真是奇恥大辱。」

　　仲長統道：「上官泰要我親自去向他賠罪，他才肯交回我幫中那四個弟子。丐幫的確是從未有過這樣的恥辱，看來上官泰是存心要與我較量，折辱丐幫。不過，他雖然無禮之極，也還是依著江湖規矩約我當作私事處理，故此我也不便廣邀朋友助拳。當然我也不能不提防他另有佈置。賢侄，有你同往，那是最好不過了。」

　　江海天道：「這件事很是奇怪，這上官泰也不知是何方神聖，竟無端端的來找你麻煩。不過，他的女兒，與那姓楊的少年卻曾與我有恩。」

　　仲長統怔了一怔，大感奇怪。試想江海天是何等武功？何等身份？他是武林公認的第一高手，而且交遊廣闊，有甚事情難得倒他，何至於要接分一對少年男女的恩惠？這話從江海天口中說出，仲長統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他知道江海天素來說一是一，說二是二，既是他親口說出，那就決不會是假的了。

　　仲長統一怔之後，甚是尷尬，打了個哈哈，說道：「賢侄若有為難之處，那就不必去了。」

　　江海天笑道：「就是沒有老叔這回事情，我也要找這家人家的。」當下將自己在米脂藏龍堡的遭遇告訴了仲長統，仲長統這才知道原來是他在運功療毒之時，那對少年男女曾為他抵禦過鷹爪的襲擊。

　　林道軒道：「其實當時師父雖然不能走動，那些鷹爪也傷下了他。若說受恩，只是我受了他們的恩惠。而且師父也曾暗中救了那楊芃的性命，不過他不知道罷了。」

　　江海天道：「這又不是做買賣，我怎能與小輩計較，說是已經報答他了？總之咱們是曾受了他的好處，不過我受他的好處，與上官泰之對仲幫主無理取鬧，這卻是兩回事情。但上官泰既是上官紈的父親，我也想請老叔給我一個面子，讓我作個調人。只要上官泰旨放人，我看咱們也就可以罷手了。」

　　仲長統道：「衝著賢侄的面子，只要他善罷甘休，我當然也不為已甚。」

　　林道軒道：「師父，這回可要查明李家哥哥的下落了？」

　　仲長統道：「那個李家哥哥？」江海天道：「就是李文成的孩子。」仲長統早已知道前半段事情，問道：「現在還未知道他落在誰人手裏嗎？」江海天道：「已經知道一點線索了。咱們邊走邊說吧。」

　　江海天將後半段的事情說了出來，說道：「他現在是落在一家姓竺的人家手中，給竺家的小姑娘做了書僮。現在已經知道的是，上官泰和楊芃的父親以及那竺家小姑娘的父親，這三人是襟兄弟。三人的行事都是極為古怪，不近人情。但儘管他不近人情，我總是要查個水落石出。不過這次的事情還是以老叔為主，待你們和解之後，我再向那上官泰查問。」

　　他們輕功迅速，說話之間，已到了天筆峰下。遠遠看見山上的一間石屋了。

　　山上有人擲下一塊石頭，喝問道：「來者是誰，膽敢上山？」跟著一個女孩子嬌嫩的聲音笑道：「你別嚇壞了人家，待我來說。這天筆峰是不許外人擅自上來的，你們要採藥到別處去吧。」說話聲中，也擲出一顆石子，趕上了前面那塊石頭，一碰之下，小石粉碎，大石飛出的方向，也稍稍偏斜。看來那女孩子倒是一片好心，要令那顆石頭失了準頭，免致打傷了下面的人。

　　仲長統心中有氣，一記劈空掌發出，他的混元一炁功何等厲害，只聽得呼呼風響，那大碗公般粗大的石頭，登時改了方向，轉了個彎，飛上半空，就在半空中「轟」的一聲，爆炸一般，裂成數十百塊，殞石如雨！這還是仲長統念在那小姑娘「好心」的份上，要不然他若把這塊石頭反打回去，擲石的那個漢子，就更要大吃苦頭了。

　　仲長統一掌打出，立即朗聲音說道：「丐幫幫主仲長統應約前來拜訪上官山主！」聲音發出，群峰迴響，說到後面，前面的話語己變作回聲，只聽得「丐幫幫主」「上官山主」這些字眼交織成一片聲浪，就似有數十百人在山中呼叫一般。

　　仲長統是有意用上乘內功，傳聲入密，試試那上官泰的本領，看他有無反應。要知聲音從下面傳至上面比較困難，仲長統估量自己的聲音一定可以傳到石屋裏上官泰的耳中，要是上官泰不能同樣傳聲送到他耳中的話，那就是上官泰輸了。

　　心意未已，只聽得一個冷傲的聲說道：「知道啦。讓來人上山！」前面三個字是答仲長統的，後面五個字是吩咐他的女兒和管家的。只是這麼簡簡單單的八個字，充分表現了他的傲氣，竟是連一個「請」字也不屑多說。

　　說話雖沒禮貌，功力卻是驚人。每一個字都似沉重的石塊一般，聽在耳中，心頭如受敲擊。江海天、仲長統當然不會受他影響，元一沖與林道軒二人可得趕忙堵上了耳朵。

　　江海天心道：「此人從山上傳聲，順風而下，雖是較易。但這份雄渾的功力。卻也絕不輸於仲幫主的混元一炁功了。」當下微微一笑，對仲長統道：「這是天竺傳來的佛門獅子吼功。昔年西藏密宗的贊密大師或者有此功力，如今已是不多見了。」他這幾句話聽來只是與朋友閒話，也並不特別提高聲音。但在石屋中的上官泰卻是聽得清清楚楚，不由得大吃一驚，心道：「這人是誰，我只說了一句話，他就聽出了我的武學淵源了？而功力的深厚，也似乎是只有在我之上，決不在我之下！」

　　不說上官泰在屋子裏暗暗驚詫，且說江海天這一行四眾，上了山峰，只見一個年約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和一個青衣漢子走來迎接，那小姑娘果然是那日在藏龍堡見過的上官紈，青衣漢子則想必是她父親的管家了。

　　上官紈也還認得江、林二人，詫道：「咦，你們怎麼知道我在這兒？」她只道江、林二人是來找她道謝的。林道軒笑道：「我師父有未卜先知之能，他合指一算，就知你在這兒，特來向你道謝了。」上官紈忍俊不禁，笑得打跌道：「你這小鬼頭倒是很會說鬼話。」

　　江海天道：「仲幫主是我的朋友。我們偶然遇上，聽說上官山主約他相會，我也想會會當世高人，就陪他來了。卻原來上官山主就是令尊，這真是巧遇了。但雖是巧遇，我們也正好藉此機緣，向你道謝。」

　　那管家冷冷說道：「這麼說你們不是丐幫的了？嘿，嘿，你既知道我家主人是當世高人，那你也應該知道他是非高人不會。我家主人約的是仲幫主，不是約你，你趕快下山去吧，免得自討沒趣。」

　　仲長統雙眼一翻，道：「你簡直有眼不識泰山，你知道他是誰？他──」正想說出江海天的姓名身份，江海天已搶著說道：「我雖是無名小卒，但忝屬仲幫主的朋友，或者你家主人看在仲幫主份上也願見我呢？若是你家主人也要趕我，那時我再走也還不遲吧？」

　　仲長統哼了一聲道：「你開口高人，閉口高人，你認得幾個高人。也罷，我不與你一般見識，廢話少說，往前帶路！」

　　那管家見過仲長統剛才所顯的那一手劈石如粉的混元一炁功，對他已是頗為怯懼，給他這麼一喝，氣焰頓挫，說道：「仲幫主，你別動怒。我們做下人的。只知遵奉主人所定的規矩。貴友既然定要與你同來，那就請吧。」心想：「他不知進退，我何必阻攔，就讓他自討苦吃好了。」他卻不知江海天比仲長統武功更高，還只道他是等閒之輩。

　　上官紈對林道軒似乎頗有好感，說道：「你們別怕，爹爹倘若要為難你，我會給你說情。可是你可得記著一件事情。」林道軒道：「什麼事情？」上官紈悄悄說道：「你千萬別在我爹爹面前，稱你的師父是什麼『大俠』。你向我吹牛不打緊，若在我爹爹面前給你師父吹牛，我爹爹就定要與你師父比試武功，那時我也設法救你師父了。」

　　林道軒道：「但我師父確實──」江海天已接著他的話道：「不錯，我確實不能稱作大俠。軒兒，你還不多謝這位姑娘提醒你。」林道軒道：「是，多謝姑娘。」卻忍不住「噗嗤」的笑了起來，仲長統更是笑得打跌。

　　上官紈眼珠滴溜溜一轉，問道：「你們笑些什麼？」仲長統道：「沒什麼，我們只是覺得好笑。」上官紈道：「是啦，這位小兄弟給他師父吹牛，你也覺得好笑了不是？」仲長統道：「正是，正是。」不覺又笑了起來。上官紈那裏知道，仲長統是笑她年少無知，竟把一個名聞天下的武學宗師，當作了冒牌大俠。

　　江海天道：「那位楊公子呢？」上官紈道：「你是說我的表弟麼？你來得不巧，他正好昨天回家去了。」想了一想，卻又笑道：「不過，也可以說是來得巧。那日你說要教我表弟幾手功夫，他很不高興，說你狂妄無知，簡直是侮辱了他，好在他今日不在這兒，要不然他可能會叫我爹爹給你苦頭吃的。」江海天道：「是。我說錯了話，也正是後悔得很呢。請姑娘包涵一二。」

　　說話之間，已到了那幢石屋前面，兩翼石牆延展，圍成一道弧形，像個西域的碉堡形式，建築頗為雄偉。那個管家劈開喉嚨叫道：「丐幫幫主已經帶到！」他回到了家，恃著有主人撐腰，膽氣頓壯，說話又無禮起來，簡直似是把個丐幫幫主當作個犯人看待。

　　仲長統忍住了氣，只聽得上官泰揚聲說道：「蠢材，丐幫幫主已然駕到，還不快快將客人請進，還用稟告麼？」上官泰聽了仲、江二人上乘的傳音入密功夫之後，說話倒是客氣幾分了。

　　上官紈悄悄說道：「我爹爹竟似對你們另眼相看，這真是少有的事。看來大約不會將你們難為了。」

　　那管家垂頭喪氣，將他們引進客廳，只見一個五十左右、身材魁偉的漢子坐在當中。仲長統踏進客廳，他才站了起來，略略欠身，施了一禮，說道：「這位是仲幫主麼？」仲長統道：「不敢，正是仲某應約而來。」

　　上官泰目光從眾人面上掃過，停在江海天身上，微微一凜，心道：「這人英華內斂，氣宇不凡，剛才說出我武功來歷的人，想必就是他了。」

　　上官泰注視了江海天片刻，問道：「這位朋友是──」江海天道：「小可山東東平縣江海天。」他不想在上官泰面前掩飾身份，就大大方方地說出自己的名字。

　　江海天名聞天下，說出了自己的名字之後，仲長統、元一沖兩師徒都把眼睛看著上官泰，看他有何反應？在仲長統心中，以為上官泰即使不是肅然起敬，至少也要大吃一驚。

　　只見上官泰眉頭一皺，果然似是有點詫異的神氣，自言自語道：「江海天？這名字我似乎聽誰說過？哦，對了，對了。紈兒，這位江先生就是你和楊家表弟，那日路過米脂，在山洞中碰到的那個人吧？」

　　這一反應大出仲長統意料之外。不錯，上官泰是曾聽過江海天的名字，但這卻是因為楊芃湊巧碰上江海天，回來和他說起的。聽他語氣，在此之前，他卻是從未聽人說過江海天。

　　仲長統詫異極了，心想：「這上官泰難道在這二十年間，都是在這天筆峰上，與世隔絕不成？又難道他從來不與江湖朋友來往？怎的連江海天是何等樣人也不知道！」

　　上官紈倒是吃了一驚，心道：「糟了，糟了。我一時忘記沒有提醒他要他捏個假名字。表弟是將那日的事情都告訴了爹爹的，爹爹一定要試他的武功了。」只好點頭說道：「不錯，就是此人。他是來向我和楊表弟道謝的。」她倒是有意給江海天說句好話。

　　上官泰笑了一笑，說道：「憑你們這兩個娃兒的本領，能給江先生幫上個什麼忙，值得人家向你道謝？此事有點蹊蹺！」

　　江海天一本正經說道：「令媛令甥的確是於我有救命之恩。要不是他們拔刀相助，我與小徒那日定然難逃鷹爪之手。」

　　上官泰半信半疑，說道：「這麼說，你要教楊芃的功夫也是確實為了酬謝他嗎？或者。你是因為看出他的武功家數，要收他為徒，另有圖謀吧？」

　　江海天不懂得他說的是什麼意思，但也聽得出他是懷疑自己別有不好的用心。當下說道：「我不知自量，實是貽笑大方。但決無歹意！」上官紈也幫他說話道：「爹爹，他確實不知我們的來歷。剛才他還向我道歉，後悔那日說錯了話。」

　　上官泰道：「江先生，我那甥兒年幼無知，辜負了你的好意。不過，他雖然無緣得拜良師，我也要為他多謝你的好意。」當下伸出手來，顯然是要伸量江海天的本領。但這也是江湖人物見面的一種禮節，用拉手來表示親近。江海天不願失禮，無可奈何，也只好伸出手來與他相握。

　　上官泰練的是西藏密宗的大手印功夫，專傷奇經八脈，掌力一發，有如狂濤駭浪，一個浪頭接著一個浪頭衝來。江海天也不禁暗暗駭異，心道：「此人掌力之霸道，還在葉沖霄當年的大乘般若掌力之上。若不是我練成了正邪合一的內功，只怕還當真不容易應付呢！」

　　上官泰的掌力衝擊了九次，一浪勝過一浪，但每一次掌力衝擊過去，都似激流流進了大海，瞬息之間，已被大海包容，在大海之中根本不能興波作浪！

　　上官泰這才第一次懂得了什麼叫做「深不可測！」他的掌力未能撼動對方分毫，卻又不見對方的掌力反擊。到底對方的本領如何，他是一點也摸不到深度。但至少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對方的實力是只有在自己之上，決不會在自己之下了。

　　原來江海天是有心調解，故此不願令對方難堪。否則力強者勝，他把對方的掌力硬封回去，對方不死亦必重傷。

　　上官泰掌力衝擊了九次之後，見江海天兀是神色如常，不禁大是尷尬。江海天哈哈一笑，放開了手，說道：「上官山主，好功夫！」

　　饒是上官泰驕傲之極，也不得不暗暗心折，當下。也是哈哈一笑，說道：「江大俠才是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呢。紈兒，你和芃侄真是有眼不識泰山了。」他不著邊際的誇讚了江海天兩句，但語氣之中，卻並沒有服輸的表示，那兩句話也可以說是指楊芃與他女兒那日碰上江海天之事而言。仲長統聽了，暗暗納罕，心道：「難道他們的較量，竟是平手不成？」

　　上官泰對江海天改口以「大俠」相稱，上官紈與那管家卻是大驚失色，衝口說道：「爹，我還以為他這『大俠』是吹牛的呢？」上官泰道：「你們兩個有眼無珠，懂得什麼？江大俠不與你們一般見識，那日才讓你們稱功道勞。你以為江大俠當真是受了你的恩麼？」他不知道當日的真實情形，但也猜到了十之七八。

　　江海天倒是老老實實，說道：「當日我是受了劇毒，的確是幸虧有令媛令甥之助，才得脫險的。」

　　上官泰半信半疑，說道：「然則江大俠此次前來，是以什麼身份來的？」言下之意，即是問江海天究竟算是丐幫的朋友還是他的客人。

　　江海天道：「丐幫的仲幫主是我世叔，──」話猶未了，上官泰眉毛一豎，「哼」的一聲說道：「哦，原來你是給丐幫撐腰來的？」

　　江海天笑道：「我不是給誰撐腰來的，丐幫是天下第一大幫，也無須別人給它撐腰！上官山主請把我的話聽完全了再加判斷如何？」

　　江海天這幾句話說得十分有力，卻也是一點不假。丐幫若是不按江湖規矩，只須率領幫中子弟，大舉而來，上官泰縱有天大神通，也絕難以寡敵眾。不過仲長統請江海天作伴同來，也確有借重於他之意。他是提防上官泰這邊埋伏有助拳的人。所以他們本來的計劃乃是江海天並不出頭露面，倘若上官泰不顧江湖規矩，要群毆的話，那時再由江海天出頭震懾他們。不過。因為上官紈恰巧是上官泰的女兒，既然碰上，江海天可就不能再隱藏不出來了。

　　上官泰也自覺急躁了一些，喝了口茶，壓下脾氣，緩緩說道：「然則江大俠來意如何？」

　　江海天道：「我與你們兩家都有一份交情，仲幫主是我世交，但令媛卻又於我有恩，所以我但願你們兩家不要因小事傷了和氣。不知上官山主意下如何？」

　　上官泰哈哈一笑，說道：「衝著你們兩位的面子，我怎能不賣個人情？只不知貴幫弟子，那次上山，是自己來，還是仲幫主你差遣他們來的？」

　　仲長統道：「他們都是奉我之命，來天筆峰採藥的。」

　　上官泰皺了皺眉，說道：「我隱居天筆峰，原是圖個清淨，實不喜歡外人騷擾。所以我曾定下禁約，不許外人上山，否則咎由自取！不過，那四位既是丐幫弟子，又有江大俠到來說情，我也不為已甚，就讓仲幫主領回去吧。」

　　仲長統心道：「你這禁約荒謬絕倫，還說是賣我情面？」但上官泰既然答應將丐幫弟子放回，仲長統倒是真的看在江海天份上，不願再動干戈，當下說道：「上官山主不再降罪敝幫弟子，足見寬宏大量。但採藥之事如何？還請山主允許。」言中已有刺諷之意，但因為丐幫還要在他這裏採藥，所以說得相當含蓄。不過那「寬宏大量」四字，聽來卻是有點刺耳了。

　　那知上官泰還有下文，只見他取出了一張寫好的文書，說道：「看在兩位情面，貴幫弟子我不可加罪，但只此一次，下不為例。他們既是奉了仲幫主之命，那麼就請仲幫主在這上面劃個押，權當是具個甘結吧。」將那張文書攤在仲長統面前。仲長統一看，不由得七竅生煙，無名火起！正是：

　　強佔名山頒禁例，橫蠻實是太荒唐。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把酒言歡肝膽照　連襟挑撥是非多

　　你道仲長統何以如此動怒，原來上官泰要他劃押的乃是一張「悔過文書」。用丐幫幫主的口氣，寫明丐幫自知不合，保證以後對幫中弟子嚴加約束，足跡不許踏進天筆峰周圍十里之內！至於禁止採藥，那更是不在話下了。

　　仲長統怒氣勃發，抓起筆來，把「丐幫」字眼都改成了「上官泰」的名字，「幫中弟子」則改為「家人子弟」，最後一句完全勾去，改成「不得干預外人上山」。這張「悔過文書」不過寥寥數十字，經他動筆一改，瞬息之間，已改成了一張用上官泰口氣寫的「悔過文書」。

　　江海天起初不知他們攪些什麼，不便上前觀看，待到發現他們神色不對，這才上前看清楚了這張文書。不由得暗暗叫苦。這件事情，上官泰固然是橫蠻無理，仲長統也是火氣太大。待到江海天看得明白，雙方已是鬧僵，再也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仲長統冷笑道：「上官山主，這張文書，我看還是該你劃押，權當是具個甘結吧！」上官泰一言不發，接過文書，嗤嗤兩聲，就撕成四片。

　　江海天道：「上官山主，仲幫主，請你們兩位再斟酌斟酌──」上官泰冷笑道：「沒有什麼好說的了，請照江湖規矩辦事，勝者為強吧。是我輸了，我就劃押，但萬一僥倖，仲幫主失手的話──」仲長統應聲說道：「我就劃押。很好，就是如此吧！君子一言，快馬一鞭，兩無反悔！」

　　江海天還想盡力挽回，說道：「兩位是否可以看在小可份上，各讓一步。大家坐下，再好好談談。」仲長統道：「江賢侄，別人不知丐幫行事，還有可說。你是深知丐幫的，丐幫自從開幫立業以來，幾曾有過低頭服小，自甘受辱之事，若只是我仲某人私事，我讓步不難；但如今我若讓步，我就是對不起丐幫歷代祖師！」

　　上官泰更是倨傲，根本不屑多說，只是冷冷地扔下一句話道：「江大俠，要麼你袖手旁觀，要麼我向你領教！」

　　仲長統大怒道：「此事我與你了結！你不請別人助拳，我也就是一人領教你的高招。不必扯上第三個人！」

　　上官泰哈哈笑道：「仲幫主英雄氣概，佩服佩服，那麼，就請江大俠做個證人吧！」他其實也有幾分顧忌江海天，正是要迫仲長統說出這樣的說話。

　　江海天也不禁有了點氣，心裏想道：「這上官泰雖然厲害，仲幫主也未必就會輸了給他。我且讓他們先打一場，再作計較。」

　　上官泰道：「外面場子寬廣一些，請！」當下便在前頭帶路，仲長統等人跟在後面，到了練武場中。他家的僕人聽說主人要與丐幫幫主比武，早已聞風而來，圍繞場邊，等著給主人助威了。

　　兩人都在場中站定，上官泰抱拳說道：「仲幫主遠來是客，請先賜招。」他雖然傲慢無禮，在比武之際，卻不失武學名家身份，按著「主不僭客」的規矩，決不肯佔對方便宜。

　　仲長統道：「咱們是否點到即止？」上官泰哈哈笑道：「素仰幫主以混元一炁功威震江湖，山野鄙夫，幸會高人，請幫主不必客氣，儘管施展，讓我開開眼界。」言下之意，即是要以平生武學，與仲長統見個真章。

　　仲長統按下怒氣，淡淡說道：「不敢。山主既然定要伸量，老叫化就捨命陪君子吧！」彼此都是大有身份的武林人物，此時若再客套，反顯得是小家子氣，因此，仲長統也就不再謙讓，話說之後，便雙掌合攏，朝著上官泰似揖非揖地發出了一招「童子拜觀音」。

　　這一招數是最普通的「起手式」，也是客人向主人表示禮貌的一個招式。但招數雖然平常，在仲長統手中使出，卻是非同小可。他這裏雙掌一合，面向著他，站在場邊的那些人，已感到勁風撲面，都不覺心中駭然，退了兩步。

　　上官泰道：「不必多禮！」單掌一挑，還了一招「轅門投戟」，這也是表示不敢受禮的意思。但他單掌上挑，使出的卻是刀劍招數，仲長統要是給他掌鋒挑上，腕脈只怕就要斷了幾根。

　　仲長統心道：「這廝的功夫倒是邪門！」不待他指尖劃到，雙掌已是倏地一分，從「童子拜觀音」變成了「陰陽雙撞掌」，掌力一發，隱隱帶著風雷之聲，猝擊上官泰雙脅。

　　上官泰喝聲：「好！」一個轉身，駢指如戟，點仲長統臂彎的「曲池穴」；另一隻手掌卻使出「大手印」的功夫，「砰」的一聲，與仲長統硬對了一掌。

　　雙方一合即分，仲長統多退了兩步，身形也晃了一晃，上官泰卻兀立如山，不過在頂門上冒出絲絲白氣，若不是小心觀察，肉眼幾乎看不出來。

　　上官泰的家人轟然喝采，從表面看來，也確似仲長統輸了一招。仲長統的大弟子元一沖也不禁憂心忡忡，心道：「這上官泰如此威猛，只怕我師父年紀老了，要吃他的虧！」斜眼偷瞧江海天的面色，江海天卻是神色如常。

　　要知仲長統的「混元一炁功」是雙掌分擊，而上官泰卻是以單掌使出「大手印」的功夫。等於是他以七成的功力來與仲長統的五成功力相拼，所以在掌力比拼上似乎是仲長統稍稍吃虧。但他另一隻手，用三成功力使出的重手法點穴，卻無法封閉仲長統的穴道，反而給仲長統的內力震得他內息散亂，非得立即默運玄功調勻氣息不可。他頂門上的絲絲白氣，就是默運玄功的結果。

　　江海天是個武學的大行家，場中也只有他才看得其中奧妙，論功力還是仲長統稍勝一籌，但上官泰那些狠辣奇幻的邪派功夫，卻又在仲長統之上。一奇一正，一雜一純，總的說來，還是各有擅長，難分高下，江海天心裏想道：「仲幫主倘若守得住他的攻勢，打到最後，總是仲幫主佔的贏面較大。」本來他可以用「天遁傳音」之術，對仲長統暗中指點，但這是有背於光明磊落的行徑，他連想也沒有想過。

　　雙方交手兩招之後，都知道對方是個勁敵。上官泰有意激怒對方，高呼酣鬥。猛打狂攻，招招都是殺手。他一雙肉掌，等於是兩件不同的兵器，時而當作點穴鐝，使出了獨門的斷脈閉氣功夫；時而掌勢如刀，使出的卻是五行劍的招數。打到緊處，還時不時雙掌變幻，使出專傷奇經八脈的「大手印」功夫。這「大手印」功夫最為消耗真氣，所以不能連續使用，而要間歇施為。

　　以仲長統的武學造詣，本來也應該知己知彼，看得出對方的優劣，而避敵之長，攻敵之短。可惜正應了一句俗話：「當局者迷，旁觀看清。」他在上官泰狂攻之下，退了幾次，場邊上官泰的一眾家人，或則在給主人喝采，或則在大聲嘲笑他；仲長統是天下第一大幫的幫主身份，在對方狂攻之下，連續後退，深感顏面無光。不知不覺之間，就中了敵人激將之計，當下戰略一變，出手迅若雷霆，以混元一炁功催動掌力，與上官泰對攻起來。

　　不過，仲長統畢竟也是經驗老到，雖是搶攻，卻不急亂。他腳踏五門八卦方位，掌力是隨著敵人的身形攻擊，但並不急於和對方硬碰。而上官泰也頗有戒心，招數也是有隙即乘，一沾即退。這麼一來，等於是雙方用劈空掌交戰，但卻又與一般的劈空掌交戰不同，他們之間，距離極近，隨時都可以化虛為實，立下殺手。而且由於他們的內家功力，都已到了第一流的境界，在這樣近的距離之內，手掌縱然未曾接觸，只是那劈空掌力的攻擊，已比一般的交手兇險萬分！

　　場中只有兩人相鬥，但鬥到緊處，卻似千軍萬馬追逐一般，只見砂飛石走，人影疊疊，仲長統、上官泰的身法都是快到極點，如同幻出無數化身，從四面八方向對方撲擊。旁觀的除了江海天之外，根本就分不出那個是仲長統，那個是上官泰了。上官泰的家人奴僕，幾曾見過如此激烈的高手比鬥，人人都是看得驚心動魄，目瞪口呆，也忘了給主人捧場喝采了。

　　江海天也不禁有點忐忑不安，心中想道：「可惜仲幫主不懂得穩中求勝，如此下去，只恐兩敗俱傷！」但他以證人的身份，卻又不能出手阻止，只有暗暗著急。

　　過了半炷香時刻，上官泰頂門上的白氣越來越濃，仲長統也已是大汗淋漓，重濁的喘息，江海天也可以聽得見了。

　　江海天知道仲長統的脾氣，在這勝負未分之際，若然自己上前將他們分開，仲長統一定認為是坍了他的台，而上官泰也只怕要用作藉口，指責自己是幫了仲長統。

　　江海天既不想給人誤會，但更怕他們兩敗俱傷，正自躊躇不決。只聽得「嗤」的一聲，上官泰突然背轉過身，趁著仲長統猛然一愕之際，五指反手一劃，把仲長統的衣袖撕破，指甲在他脈門劃過。

　　激戰中背向敵人，這是大大違反武學常理之事，仲長統就是因為對方這個突如其來的古怪動作，在那瞬息之間，拿不定主意是否要下殺手，怔了一怔，便受了對方的暗算。

　　指甲劃過的勁道不大，仲長統內功深湛，也還可以禁受得起。但雖然如此，脈門畢竟是人身要害之處，腕脈受了點傷，半邊身子已是隱隱感到酥麻。仲長統大怒，心道：「我是一念之仁，不想在背後攻擊，不料你這廝卻就下了如此辣手。」大怒之下，吸了口氣，猛的一個欺身反撲，雙臂箕張，罩住了上官泰的身形，全身真力，凝聚掌心，使出了混元一炁功！

　　上官泰其實也並非要用詭謀取勝，他剛才那記怪招，乃是「反五行步法」，用意是在破仲長統的「五行步法」，而和他硬碰的。他自知不耐久戰，故而要使盡平生所學，與仲長統速決雌雄。

　　但上官泰也料不到仲長統受傷之後，反攻如是之快，百忙中無可閃避，也只得孤注一擲，拼著耗損元氣，雙掌都使出了大手印的功夫。雙方掌心尚未接觸，在對方掌力緊迫之下，都覺得胸口如同壓上了千斤巨石，透不過氣來。這一剎那，雙方都是又驚又悔！

　　上官泰本來是要與仲長統速戰速決的，但這時雙方以畢生功力付之一擲，這已不是決雌雄，而是拼生死了。上官泰這才知道仲長統的功力還超乎自己的估計，這一下硬拼的結果，自己只怕性命難保！

　　上官泰同是心驚，仲長統亦是後悔，他在對方掌力緊迫之下，也發覺了自己是暴躁鑄成了大錯。對方的大手印功夫專傷奇經八脈，這一掌硬拼之後，只怕自己不死也得重傷！

　　雙方都在吃驚，後悔，但掌力已發，誰也不敢在這性命交關之際、先自撤回，而且這是畢生功力盡數發出，勢如狂濤駭浪，潰堤奔湧，即使他們要想收回，也是欲罷不能！

　　眼看兩人就要碰上，同歸於盡，忽見一條人影，其疾如矢，倏的到了他們中間。雙臂一分，只聽得「砰砰」兩聲，仲長統、上官泰的掌力都打到了那人身上。原來是江海天眼見危急，再也無暇考慮。立即趕來救他們的性命。寧願過後受他們責怪，也不能讓他們命喪當場。

　　江海天以絕頂神功，左掌接了仲長統的「混元一炁功」，右掌接了上官泰的「大手印」，這兩人的掌力如狂濤駭浪般衝來，江海天若然運功抵禦，他們衝擊來的力道就要給震回去反傷自身，故此江海天只能憑本身的武學造詣將他們的掌力消解，也就是讓他們的掌力全都打到自己的身上，硬接下來！

　　仲長統的「混元一炁功」，上官泰的「大手印」都是武林中一等一的功夫，非同小可！饒是江海天絕世神功，硬接下來，一剎那間，也覺得胸口煩悶，頭暈目眩。但也畢竟把這兩大高手分開了。

　　兩人分開之後，都是渾身無力，各在一邊呼呼喘氣。兩人也都心中明白，這是江海天冒了極大的危險，救他們的性命，並無偏袒任何一方。但儘管他們心中感激，一口氣卻還未曾喘得過來，也說不出感謝的話。

　　尤其是上官泰，他的「大手印」功夫最為耗損元氣，學力被江海天以絕頂神功消解之後，雖沒受傷，亦如大病過後，面如金紙，委頓不堪！他的家人奴僕，只道是主人受了江海天的暗算，譁然大呼，可也沒有誰敢進場與江海天動手。

　　江海天呼出一口濁氣，正要解釋，忽聽得一聲長嘯，一條人影倏的從眾人頭頂飛過，叫道：「好功夫，好辣手！我來領教閣下的高招！」是個三縷長鬚、五旬開外的老者，跛了一足，挾著一根竹杖，但來得卻是快如閃電！

　　江海天見來人如此身手，也不禁心頭微凜，「想不到天筆峰還有如此人物，看來比上官泰還要厲害幾分！高人異士，真是無處無之，我不認識的不知還有多少！」江海天一來不願自我表功，多所解釋；二來那人快如閃電，也不容他有表白的餘暇，倏的已到了他的身前，揮杖便擊。

　　青竹杖在他乎中一顫，登時幻起一片碧綠的竹影，又似無數吐著碧瑩瑩青光的長劍，向江海天同時刺來。原來那人是以竹杖使出青鋼劍的招數。瞬息之間，遍襲江海天的十三處大穴！

　　劍尖刺穴，已經是極難練的上乘武功，而這人以一根竹杖，在一招之內，連刺對方十三處穴道，手法之怪，更是驚人。連江海天這樣通曉各家各派武功的人，以前也沒有見過。

　　但江海天的功夫早已到了爐火純青之境，對方雖是幻出千重竹影，使出虛實互用的刺穴手法，也騙不過他明察秋毫的眼睛。他覷個真切，猛地讚一聲「好！」中指一彈，正正彈中了對方的竹尖。青光流散，霎然間又凝聚起來，幻影消滅，仍是一根竹杖。那人退了一步，江海天虎口也隱隱有點發熱。

　　那人也讚了一聲「好功夫！」竹杖支地，身形倏地凌空而起，這次卻是用「鵬搏九霄」的身法，揮掌凌空擊下。江海天心道：「這人想是要再試我的掌力，也好，我就看他究竟有多少斤兩！」

　　江海天兀立如山，一掌拍出，一人是自上而下，一人是自下而上，「蓬」的一聲，雙掌相交，那人凌空一個筋斗，翻了下來，單足站得穩穩的，是「金雞獨立」的姿勢，青竹杖立即又向前戳出。江海天也不過是晃了一晃，未曾後退一步。

　　雙方掌力較量，表面上是功力悉敵，誰都沒有吃虧。但江海天是在硬接了仲長統、上官泰兩人全力發出的「混元一炁功」與「大手印」之後，才與那人較量的。江海天雖沒受傷，元氣亦已耗損不少。所以，實在說來，那人已是大大佔了江海天的便宜。但雖然如此，那人能夠與江海天打成平手，即使是暗中佔了便宜，這份功力，亦已是當世罕見的了！

　　兩人再度交鋒，那人的青竹杖這次是以重手法戳來，江海天自忖「彈指神通」的功夫，未必能把他的竹杖彈開，不敢輕敵，改用上乘武法「四兩撥千斤」的手法，揮抽一拂一帶，把竹杖輕輕的撥過一邊。那人不待他的衣袖捲上，竹杖已抽出來，倏然間又變成了伏魔杖法，橫掃江海天的下三路！

　　伏魔杖法，源出少林，是最剛猛的杖法。那人功力非凡，一根份量很輕的竹杖在他手中揮舞，竟是隱隱挾著風雷之聲，不亞於一根沉重的鐵杖。江海天心道：「這人的武學倒也廣博，值得與他一交，卻不知他是何來歷？」

　　江海天默運玄功，雙掌一圈，說也奇怪，那人的杖勢雖是極為凌厲，卻戳不進江海天雙掌所及的圈子之內。原來江海天用的是天山派的「大須彌掌法」，這套掌法，用於防守，最是堅強不過，更配上江海天深奧的內功，那人本領再高，也是難以得逞！不過，江海天元氣未復，要想在一時三刻，將那人打敗，卻也不能。江海天又存了與他結交的心意，也不願使出最厲害的殺手。

　　那人杖掌兼施，片刻之間，與江海天已過了五六十招，幾是打成平手。但江海天的「大須彌掌法」只守不攻，表面看來，卻似乎是那人佔了優勢。

　　仲長統最初並未在意，以為江海天天下無敵，這人要與江海天為難，只是自討苦吃。到了此時，已不由得暗暗吃驚，以他的武學造詣，也只看得出兩人是打成平手，而不知江海天的潛力尚未完全發揮，實際仍是江海天佔了優勢。

　　仲長統心中想道：「不好，這老匹夫不知是從那裏鑽出來的，武功竟然如此高強！江賢侄適才為了救我的性命，元氣耗損不少，久戰下去，只怕難免吃虧。但我現在又無能助他，這可如何是好？」這時仲長統已喘過口氣，但還是渾身乏力。

　　仲長統正在著急，忽見上官泰站了起來，哈哈笑道：「楊兄，你誤會了。這位江大俠並非與我為敵，實是救了我的性命。要不是他剛才將我拉開，我與仲幫主已是同歸於盡了！」

　　原來上官泰雖然行事荒謬，驕傲橫蠻，但畢竟是個武學宗師的身份，他得以死裏逃生，對江海天也是甚為感激，不願恩將仇報。是以在他喘息過後，有氣力能夠說話之時，便把真相和盤托出，替江海天解釋了。

　　那人哈哈一笑，退出圈子，將竹杖一插，說道：「我早已知道了，你當我看不出來麼？我是有意試試江大俠的武功，嘿嘿，果然是名不虛傳！」聽這人的口氣，他倒是早已知道江海天的名聲的。

　　江海天連忙說道：「不敢。多虧楊老前輩手下留情，僥倖打成平手。」

　　上官紈站在林道軒身邊，她不知江海天說的是客套話，伸了伸舌頭，對林道軒悄聲說道：「我這姨父比我爹爹還要厲害，你的師父居然和他打成平手，是可以稱作大俠了！」

　　上官泰上來謝過了江海天救命之恩，江海天道：「我只盼兩位化干戈而為玉帛，有失證人職責，不揣冒昧，把兩位分開。上官山主不加怪罪，我已感激不盡，何用言謝。」

　　上官泰聽江海天說得如此謙和，心中暗暗慚愧。仲長統卻還有點餘怒未消，跳起來道：「他救了你也救了我。咱們這一場還是未分勝負，上官山主，你要不要約期再比。」

　　上官泰甚是尷尬，打了個哈哈，說道：「仲幫主的混元一炁功比我高明得多，佩服，佩服！再打下去，我決不是你的對手，我有言在先，我既輸了，自當將貴幫子弟釋放。還要請江大俠與仲幫主賞面，喝我一杯薄酒，權當賠罪。」

　　仲長統道：「喝不喝酒，往後再說。採藥之事如何？」上官泰笑道：「仲幫主放心，今日天色已晚，明日我叫他們都去給你效勞就是。你要採的什麼藥草，只須動口吩咐！」

　　仲長統爭的不過是一口氣，聽得上官泰已自認輸，這口氣也就消了。禮尚往來，當下也恭維了上官泰幾句道：「上官山主武功奧妙，十招之中，倒有七八招是老叫化未曾見過的，老叫化也是好生佩服！」他說的是恭維，也是實話，上官泰得到本領相若的對手稱讚，心中更是舒服，哈哈笑道：「這麼說來，咱們倒是不打不成相識了。」於是與仲長統重新行過了握手之禮，兩人彼此佩服，又已是打得筋疲力竭，這次握手，就的確是江湖上的見面禮，而非暗中較量了。

　　上官泰吩咐家丁開牢放人，隨後就給江海天與仲長統介紹那個跛足漢子：「這位是內兄楊鉦。金旁一個正字的鉦。這位是丐幫的仲幫主。這位江大俠，楊兄早已知道，毋庸小弟介紹了。楊兄，你也來得真巧啊！」

　　楊鉦道：「我是來找芃兒的，他離家數月，未見回來，我擔心他在外面闖禍，先到竺大哥那兒，竺大哥說他與你的女兒一同來你這兒了。幸虧我今日剛好趕到，要不然就錯過了與江大俠見面的機緣了。」

　　上官泰道：「哦，原來你已經到過竺兄那兒？」楊鉦道：「江大俠的大名就是竺兄告訴我的。他對江湖上的事情，倒是比咱們留心得多，不似咱們的閉塞。」

　　江海天心中一動，說道：「這位竺前輩是──」上官泰道：「是我們二人的連襟，他是大姨夫。」江海天道：「他可是有個女兒名喚竺清華的？」

　　上官泰詫道：「你怎麼知道？」江海天道：「我有個未入門的徒弟，父母雙亡，流落江湖，他父親留下遺囑，托我照顧他的。聽說這孩子如今是在竺家，給這位竺小姐作書僮。」上官紈道：「二姨父，我和芃弟早已見過江大俠了。清華表妹的名字，是我說出來的。」

　　楊怔笑道：「原來如此。江大俠，你的那位未入門的高徒可是叫做李光夏麼？」江海天道：「正是。」楊鉦道：「這就怪不得了。」江海天道：「怪不得什麼？」

　　楊鉦道：「怪不得這孩子不肯做我們竺大哥的徒弟，原來他已有了你這樣一位名師，但，江大俠你可以放心，竺家父女和這孩子似乎很有緣份，我們竺大哥的脾氣本來是非常古怪的，但李光夏不肯做他徒弟，他卻並不惱怒，待他依然很好。名義是書僮，實際和子侄也差不多。」

　　江海天道：「雖然如此，我受了他父親的重托，總得把他我回來。不知這位竺前輩仙居何處，可容我去拜訪他麼？」

　　楊鉦道：「我這位竺大哥的性情十分特別，如果他想和什麼人會面，他會自己找上門來，但別人找他，他卻是不肯出來相見的。」上官紈笑道：「我爹爹和二姨父都有點怕我這大姨父，大姨父未有交代，他們是不肯把地址告訴你的。」江海天心道：「這姓竺的脾氣和我的師父倒是差不多。你要見他見不著，除非他自來找你。想來這姓竺的武功，又當比上官泰、楊鉦更高了。」

　　楊鉦道：「你這丫頭亂嚼舌根，我和你爹爹怎麼怕了竺姨父了？」他嘴裏不承認，事實卻是給上官紈說中，始終不敢把竺家的地址說出來。

　　楊鉦似乎有點尷尬，接著說道：「竺大哥曾與我說過，說是他久聞江大俠的大名，也很想和你結識結識。如今又碰巧有了這樁事情，說不定江大俠到家之時，我那位竺大哥已在貴鄉候駕了。」他補上這一段話，一來是安江海天之心，二來也是給自己解嘲，並非自己不敢說出竺家地址，而是料定了那姓竺的會去找江海天。

　　江海天心道：「氓山派正是有事之秋，我即使知道那人地址，此時也無暇抽身。」便道：「既然如此，我等著竺前輩屈駕賜見便是。要是兩位再見著他，也請代我致謝，謝他收容小徒。」

　　上官紈笑道：「我爹爹和二姨父都說大姨父的武功是天下第一；如今他們對你的武功也是非常佩服，聽口氣似乎你也是天下第一。江大俠，倘若你與我大姨父碰上，較量起來，這可就真有意思了。」

　　江海天笑道：「你爹爹和二姨父因為我是客人，對我也就特別客氣，其實我的功夫還差得遠呢，怎能和你的大姨父相比？」

　　上官紈道：「不對，不對。我爹爹對人是從不客氣的，除了大姨父之外，他也從來沒稱讚過別人的武功。至於我的二姨父，他比我爹爹還要驕傲，連對大姨父，他口頭上也並不怎麼佩服的，不過，我知道他心裏佩服罷了。因此，他們肯稱讚你的武功，那就絕不是客氣的說話了。」

　　楊鉦笑道：「你這丫頭就是喜歡看熱鬧。不過，話說回來，我那竺大哥確是有意思和江大俠比比武功。不是我故意恭維，依我看來，江大俠的武功是要稍勝我竺大哥一籌。唯其如此，這就更可慮了──」

　　江海天還未來得及說話，上官泰已搶著說道：「可慮什麼？」

　　楊鉦道：「你還不知道嗎？竺大哥新近練成了六陽手，能以陰力斷人筋脈，他若是比不過江大俠，只怕就會使出這六陽手來。我與江大俠雖是初次相識，但卻佩服江大俠是位夠義氣的朋友，倘是一不小心，給竺大哥傷了，我也過意不去。這六陽手厲害之極，我自問是無法抵禦的。但倘若有人練成了近乎『金剛不壞身法』的護體神功，和他一交手就先封閉了自己的全身穴道，那麼他的六陽手也就無所施其技了。」

　　江海天心裏有點詫異，暗自想道：「楊鉦和那姓竺的乃是至親，為何和我初次見面，就把他的武功秘密洩漏給我？這是武林中最犯忌的事情。難道當真是為了佩服我，怕我受他的襟兄所傷，故而指點我嗎？他說那姓竺的存心要與我比試武功，也不知是真是假，但無論如何，我總是外人，他倘若不願見我與他襟兄兩敗俱傷，就該設法從中調解才是。犯不著把他襟兄的武功秘密告訴我呀？他不怕我存著壞心，識得破解六陽手的方法之後，反而把他襟兄傷了？」

　　江海天心裏不無懷疑，但表面上對方總是一番好意，因此他就先謝過了楊鉦，隨著笑道：「我這點微末之技，絕不敢與令親比試。兩位放心，令親若是要與我較量，我馬上就先認輸，那麼他總不能傷我了。」

　　上官泰哈哈笑道：「江大俠的涵養功夫，人間少見，佩服，佩服！其實武功練到了天下第一，也不會輕易與人動手過招的了。我那竺大哥話雖是如此說，想來也只是想與江大俠口頭上切磋而已，未必就真的要拼個你死我活。」

　　楊鉦頗不悅，冷冷說道：「你還不知道咱們大哥的脾氣嗎？他自負武功天下第一，等閒之輩，他當然不會動手過招。但江大俠在江湖之上，也是被推許為武功天下第一的，以他這樣的好勝，他豈能容得別人與他並駕齊驅？他說待他辦妥一件事情之後，就要親自去找江大俠，那當然是要去和江大俠較量的了。」

　　江海天笑道：「我是浪得虛名，怎能與世外高人相比。要是碰上竺老前輩，我自當以晚輩之禮相見。俗語說得好：退一步風平浪靜，讓三分海闊天空。所以兩位大可放心，在不決不至於與令親動手，傷了和氣，咱們別談這個了，楊老前輩，說起來我還要多謝令郎呢，日前我為鷹犬所困，幸得令郎與上官小姐仗義相助，我師徒二人方才免了一場災難。」他有意扭轉話題，心中則在想道：「這姓楊的似乎怕我和他的襟兄這場架打不起來，嗯，莫非他們襟兄弟之間，有著心病。」

　　楊鉦的確是有點想挑撥江海天與他的襟兄較量，但江海天如此謙退，他也不好太著痕跡，當下便順著口氣說道：「我正是想請問江大俠是怎麼一回事情？阿紈，你和你的表弟是在那兒見過江大俠的？」

　　上官紈比楊芃較為老成，但畢竟也還有些孩子的脾氣，當她知道江海天的確是個「大俠」之後，而江海天又口口聲聲感謝她那日「相助」的事情，她心裏當然是高興得了不得。於是不待江海天答話，便趕忙嘰嘰呱呱的把那日巧遇江海天之事，一五一十都對楊鉦說了。

　　楊鉦笑道：「原來是這麼回事。那祁連三獸我本是要他們作奴僕的，他們偷跑出來，想不到竟勾搭上了朝廷鷹犬，謀害江大俠。小兒雖曾為江大俠稍盡綿力，還是不足以補我的罪過。我這廂向江大俠賠罪了。」他帶笑說話，笑容卻頗勉強。

　　江海天是個老實人，沒有留意，仲長統卻暗暗瞧在眼裏，心道：「上官泰雖然橫蠻，卻也有幾分豪爽，這姓楊的卻似頗工心計的奸滑之徒，哼，他剛才聽到他的兒子斬殺朝廷鷹犬之時，眉頭稍微皺了一下，莫非他也是暗通官府的？這倒不能不提防一二了。」

　　江海天見他如此客氣，很感不安，當下也就拱手還禮，說道：「楊老前輩言重了。令郎拔刀相助之德，我感激還來不及呢，怎能因祁連三獸是尊府私逃的僕人，就怪責上老前輩了？」

　　說話之間，上官泰的管家已把丐幫那四個被囚的弟子帶了出來，那管家事先並沒說明是釋放他們，他們一見了本幫幫主，都是不禁又驚又喜，齊聲叫道：「幫主，這可好了，你老人家來了──」驀地發現仲長統是與上官泰站在一起，狀頗親熱，這四個弟子好生詫異，窒了一窒，底下求師父給他們出口氣的說話，不覺在口邊停住。

　　仲長統一看，這四個弟子都沒帶傷，被囚多日，反而養得肥白了些，心中想道：「上官老兒倒沒有將他們虐待，只是元一沖吃虧大些，但他面門那一刀是楊鉦的兒子楊芃斫的，不能算在上官老兒的帳上。」他與上官泰打了一場之後，應了「不打不成相識」那句老話，彼此反而有幾分惺惺相惜，當下仲長統也怕弟子們說出不好聽的話來，便截斷他們的話道：「我與上官山主已經言歸於好，這山上的藥任由咱們採摘，你們謝過上官山主，就和我走吧。」

　　上官泰連忙說道：「我已說好了的，請你們屈駕多留一天，容我稍備薄酒，給你們權當賠罪。採藥之事，只要你幫主說出藥名，我也自有人給你效勞。這點面子，你都不肯給我，那就是還在怪責我了。」

　　仲長統道：「我們實是不想再打擾山主。」上官泰道：「笑話，笑話。你這麼說比罵我還難受！我得罪貴幫，現在已誠心誠意的賠罪了，你還要怎麼？何況現在天色已晚，你們難道定要露宿不成？你們要這樣做，我也不能讓你們這樣做。這太不把我當朋友了！」

　　江海天笑道：「上官前輩誠意挽留，仲幫主，咱們就打攪他一晚吧。」仲長統性情豪爽，此時他對上官泰倒不是怨恨，只是他心裏卻討厭那個楊鉦，是以才說要走。但見上官泰確是出於誠心，而江海天又已答允，他心裏一想，那楊鉦即使不懷好意，有江海天在此，也不懼他，便道：「賠罪這不敢當。就當作是咱們交個朋友吧。」

　　上官泰聽得江海天、仲長統二人都已答應，大為歡喜，當晚就備了酒席，主客一同暢飲。上官泰還怕他們不放心，每一次拿上來的酒壺，他都是先倒了一杯，自己喝了，才敬客的。

　　席間彼此談論武功，氣氛倒也融洽，只是楊鉦卻有點心神不屬的樣子，而他與上官泰也從不談及他們本身的來歷。

　　席散之後，上官泰給客人安排了住址，讓丐幫請人在一間大房，江海天師徒在一間較小而雅致的書房。

　　仲長統暗自思量，「上官泰如此安排，想是有心讓我與幫中弟子相敘。」要知那四個丐幫弟子釋放出來之後，一直未有機會得與幫主暢談，上官泰粗中有細，設身處地為仲長統著想，「如果我是他，我一定想知道，這幾個弟子在被囚期間，可曾受了什麼委屈，甚或折磨？他也會想，這些事情，他這幾個弟子不便當著外人吐露。儘管雙方已經和好，但設若我是幫主，我也會關心本幫弟子，對他們的遭遇，是非問個明白不可的。好，反正我對這幾個丐幫弟子從無半點折磨，我何不樂得大方，讓他們的人聚攏來談個夠？」仲長統、元一沖再加上那四個弟子，一共是六個人，六個人同住一間大房，在禮數上表面看來似是「待薄」，但深一層想，卻正是上官泰想得周到的地方。

　　仲長統久歷江湖，老於世故。上官泰這個心思，他焉有猜想不到之理，心道：「上官泰如此安排，倒也顯得光明磊落，即使我的弟子曾受多少委屈，也就算了。但另有一層，卻是不能不多加顧慮。那楊鉦口蜜腹劍，看來卻不似好人。今晚我與江海天師徒分開兩處，江賢侄武功極高，但卻是個十分忠厚老實的人，我須得提醒他，免得有甚意想不到的暗算，他心中毫無準備。」

　　那個管家送他們進房安歇，兩間房有條走廊隔開，一間在東，一間在西，但相隔也不很遠。仲長統放下一半心事，但還是要提醒江海天。他不想太著痕跡，遂故意落後一步，向江海天打了一個眼色，悄聲說道：「今晚不要熟睡，小心一些！」

　　仲長統雖然沒有「天遁傳音」功夫，但內功亦已到上乘火候，聲音凝成一線，隔數步之遠，送進江海天耳中，江海天聽得清清楚楚，其他的人連那管家在內，沒有這份功力，則是一無所聞。尤其那管家因為是走在仲長統前面，根本就看不見仲長統曾張開嘴唇。

　　江海天頗感詫異，進房之後，關上了門，心裏想到：「主人好客，那姓楊的也非俗流，對咱們真可說得是傾心結納。不知仲叔叔何故起疑？但仲叔叔既然是如此說，加些小心也好。」於是在床上盤膝打坐，不久，林道軒已是熟睡。

　　相近三更時分，忽覺似有衣襟帶風之聲，從屋頂掠過，江海天心中一凜，「這兩人輕功不弱！」深夜入靜，萬籟無聲，江海天聽得出是有兩個夜行人，從隔著兒間屋的瓦面上掠過。

　　江海天想起仲長統的叮囑，心道：「難道當真有人不懷好意，暗地裏來謀害我們不成？」心念未已，那衣襟帶風之聲已是一驚即過，聽那夜行人的去向，是向著外間跑出，絕非朝著他們這裏而來。江海天放下了心上一塊石頭，啞然失笑：「在一個陌生地方，多加小心，那是對的，但也不用太過多疑。」

　　但他放下了心上的石頭，另一重好奇之心又不禁油然而興，暗自想道：「來的不知是何等樣人？從他們這一身超卓的輕功看來，本領定然非同小可。倘若是上官山主的敵人，我在這裏作客，理該為主人禦敵；倘若來的是他們的朋友，出去相見，那也無妨。」

　　江海天決意去查察究竟，遂輕輕推開窗門，跳上瓦面，這晚月色暗淡，那兩個夜行人的蹤跡早已不見。仲長統也沒見出來，想是他還沒發覺有夜行人經過。江海天本要去通知他的，但轉念一想，還是自己先去看看再說，倘若根本沒有什麼事情，大驚小怪，豈不惹主人笑話？而且留下仲長統在房中看守，也穩當一些。他深知仲長統之能，幾重瓦面外的輕微聲息，他或許未能察覺，但若真有夜行人到了距離三丈之內，他無論如何總會聽得出來。兩間房相隔不到三丈，有他留守，自己也可以放心離開。

　　夜行人雖是蹤跡已杳，但江海天剛才聽聲辨向，早已心中有數。當下使出「踏雪無痕」的絕頂輕功，悄無聲的便追下去。

　　越過十幾間瓦面，再翻過圍牆，仍然未見夜行人蹤跡，江海天越發奇怪，心道：「看來不是上官泰的敵人了。但何以一進來便出去？若說是屋內的人，三更半夜，又出去作甚？」

　　江海天有心查察究竟，遂繼續追蹤，畢竟是他的輕功更為高強，追了一會，果然發覺了前面兩條黑影。

　　那兩個人卻未發現他，江海天追得近了一些，凝神看去，吃了一驚，卻原來這兩個人竟是上官泰與楊鉦。

　　江海天心道：「我早該想到是他們了，從屋內出去的，除了他們，還有誰有如此本領？可是他們為什麼要在深夜出去呢？是他們另外發現了敵人麼？」

　　就在這時，只聽得上官泰說道：「在這裏可以了吧？這裏離開我家已有十里了。」楊鉦笑了一笑，說道：「是麼？那麼江海天的耳朵再長，也聽不見了。就在這裏吧。」說罷，突然回頭一望。顯然是還在害怕有人跟來。正是：

　　密室仍須防有耳，深宵主客兩離家。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欲結朱陳施巧計　心懷叵惻動奸謀

　　江海天恍然大悟，「原來他們是害怕隔牆有耳，在屋內談話，怕我偷聽！豈有此理，他們把我當作什麼人了？」江海天在武學上的造詣何等高深，見楊鉦肩頭微動，已知他是要轉身張望，立即閃到一棵樹後。他動作迅捷無聲，莫說是在黑夜，即在白天，楊鉦也難發覺。

　　上官泰道：「二哥，你究竟有什麼機密的事情，要拉我出來說話？又為什麼要瞞住客人？想那老叫化是一幫之主，而那姓江的，據你所說，也是武林中極有身份的人，難道他們會來偷聽？」

　　江海天本要走開，但聽了這些話，卻禁不住心頭一動，「是啊！他們有什麼事耍瞞住我？想必是和我有關的了，疑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他們要瞞著我，我倒非偷聽不可了。仲叔叔到底是老江湖，早看出他們心懷鬼胎。哼，這姓楊的適才對我何等殷勤，想不到背地裏卻是如此鬼鬼祟祟。」江海天決意弄個水落石出，索性飛身上樹，就在他們頭頂，偷聽他們說話。

　　只聽得楊鉦說道：「我當然相信得過那兩個客人，但這件事情，關係咱們的身家性命。隔牆有耳，萬一洩露出去，那就大大不妙了。」

　　上官泰驚疑不定，說道：「二哥，咱們都是隱居深山，與外界很少往來。也沒有什麼極厲害的仇家，哪來的飛來橫禍，你說得那麼嚴重！」

　　楊鉦道：「此事麼，可大可小。為禍為福，都只看你如何處置。三弟，你少安毋躁，且聽我慢慢道來。

　　「好，我先從兒女之事說起。我先問你，你的紈丫頭和我家那小子今年都是十五歲，看他們平日形跡親密，你不察覺他們彼此都是心中有意麼？」

　　上官泰點了點頭，說道：「我是個爽直人，本來這話兒我也早就想對你說了，只怕你家的芃小子嫌我的女兒。」原來上官泰獨生一女，寶貝異常，他的女兒上官紈的確是鍾情楊芃，她母親向她查問，她也曾含羞默認過的。只是楊芃的態度卻是有點輕佻，上官紈也摸不透他是否真的是喜歡她。

　　楊鉦笑道：「紈丫頭長得如花似月，我只怕我家小子配不上你女兒呢！」

　　上官泰喜道：「這麼說，你是有意和我親上加親了？」

　　楊鉦道：「他們兩小無猜，年貌也正相當，親上加親，實是最好不過。」說到此處，忽地嘆了口氣道：「唉，只是──可惜，可惜！」

　　上官泰怔了一怔，道：「可惜什麼？」楊鉦道：「可惜咱們沒有早一點為兒女打算，現在議婚，已是遲了！」上官泰道：「此話怎說？」

　　楊鉦嘆了口氣，緩緩說道：「這次我到了竺家，竺大哥也和我提起了兒女的婚事，像你一樣，想與我親上加親，結成秦晉之好！」

　　上官泰道：「哦，原來他也想把他的女兒許給你那小子作媳婦。清華這丫頭不是還很小嗎？」

　　楊鉦道：「小是小，但不算很小，今年十二歲了。比我的芃兒小三歲，竺大哥還說，丈夫應該比妻子大一點才好呢。但我知道我的芃兒只是把她當作小妹妹看待，他真正喜歡的只是你的紈丫頭。」

　　上官泰道：「竺大哥怎的會突然想起要為他女兒定親？早不說，遲不說，恰恰現在和你說？」

　　楊鉦道：「三個月前，他女兒第一次單獨出門，是偷偷離家的，你猜她是上哪兒？」

　　上官泰道：「是上你家找她的芃表哥嗎？」

　　楊鉦道：「是呀。她偷偷離家，來和我那小子玩了幾天。她家裏可鬧得天翻地覆。除了她自己之外。家裏的人都派出來找他那寶貝的女兒了。」

　　江海天聽到這裏，這才知道，原來那次碰到的和那小姑娘同在一起的青衣漢子，以及後來那一夥來尋覓他們的人，都是竺家的僕人。他們大舉出動，在江湖上也鬧得沸沸揚揚，卻原來是為了這樣一樁小事。

　　江海天心裏想道：「這位竺老前輩寵愛他的女兒也未免太過了。但他的手下，對黑白兩道全不賣帳，他女兒吃了祁連三獸的虧。祁連三獸和朝廷鷹爪勾結，他的手下也就把朝廷鷹爪斬殺了一大批。從大處看來，這位竺老前輩，還是可以結納的人物。」

　　楊鉦接著說道：「我本來也把這丫頭當作小孩子，她偷偷來我家玩，我也只看作是孩子的淘氣，不知江湖兇險，胡亂行事。但竺大哥可不是這樣想，──他女兒第一次離家，就來找我家的小子，這一件事提醒了他，他女兒已經漸漸長大了，除了父母之外，心中就只有一個表哥了。──因此，竺大哥才想到要與我聯親，早早為他女兒定下名份。」

　　上官泰道：「你答應了沒有？」

　　楊鉦苦笑道：「我能夠拒絕竺大哥嗎？他不是和我商量的，他是用命令的口吻叫我備辦三書六禮的。」

　　上官泰呆了半晌，說道：「竺大哥也真是的，對親家本是兩廂情願之事，豈能出以命令施行？唉，但既然如此，我也不願與他爭了！」

　　楊鉦憤然說道：「是不是呢？你是第三者已經替我不平了！你想我怎能咽下這口氣？莫說我家小子本來是喜歡你的女兒，就是沒有這檔事情，我也不能讓我的芃兒受他們父女的欺負！」

　　上官泰道：「清華侄女還小著呢，看她性情，雖然驕縱，卻還不似她爹爹的不可理喻。」

　　江海天暗暗好笑，上官泰本人就是個不大講理的人，而這「不可理喻」四字卻從他口中說出來，那麼他這姓竺的襟兄，敢情真的是天地間最不講理的人了？「或許是上官泰惱怒他的襟兄要搶他的愛婿，故意把那姓竺的說得過份了些吧？但他卻也給那姓竺的女兒說好話，可見也還是個有幾分公道的人。」江海天心想。

　　江海天聽他們談論的儘是兒女私事，本來不想再聽下去，但他是躲在樹上，上官泰與楊鉦就在樹下。此時他若溜走，卻沒把握令得他們毫無知覺，江海天轉念一想，或許從他們的談話中，也可以稍稍知道一點那姓竺的來歷，就打消了溜走的念頭。

　　只聽得楊鉦說道：「有其父必有其女，清華這丫頭現在已然驕縱，焉知長大了不是和她父親一般？古語有云：齊大非偶，即使我那芃小子受得了老婆之氣，我也受不了親家之氣。」

　　上官泰不覺笑道：「事情都已經定了，你訴苦也沒有用。」他這笑聽來是對楊鉦的嘲笑，實在也是自己的苦笑。

　　楊鉦道：「不，我雖然不敢拒絕，但也沒有答應。所以我才來與你商量的。」

　　上官泰詫道：「此話怎說？」

　　楊鉦道：「我推說這件事情，總也得讓我回家告訴芃兒的媽。反正他們年紀都小，也不必急在一時。」

　　上官泰道：「竺大哥怎麼說？」

　　楊鉦道：「他起初很不高興，說我的渾家和他的渾家是妹妹，還會不同意嗎？我說我習慣了事事和妻子商量的，我也知道她決無異議，但先告訴她一聲，讓她也高興高興，再來備辦三書六禮，不更好嗎？竺大哥說不過我，只好依從我的意思，但他卻又提出一事，要我約束我的兒子。嘿，嘿！這件事情和你們父女也有關係了！」

　　上官泰嚇了一跳，道：「怎麼扯到我的身上來了？」

　　楊鉦道：「你的紈丫頭和我的芃小子上個月不是結伴到過他家嗎？我就是因為芃小子久不回家，才到他那裏探望的。」

　　上官泰道：「哦，莫非是竺大哥因此犯了心病了？他們表姐弟、表兄妹從小就是喜歡在一處玩的，不過小時候是跟大人去，現在大了，不用大人陪伴而已。這也算不了什麼一回事呀！難道咱們還講究『男女授受不親』這一套嗎？」

　　楊鉦道：「是啊！可竺大哥不是這麼想。正因為孩子大了，他既然有意將他女兒許配我家小子，可就不願看到你的紈丫頭也插在中間了。所以他要我約束芃兒，不許再與你的阿紈往來！他還要我告訴你，叫你也要管束管束你的女兒！」

　　上官泰最寵愛女兒，聽了這話，不覺暗暗惱怒，說道：「我的女兒，不用別人來管。」

　　楊鉦冷冷說道：「咱們和他是襟兄弟，他一向也是把咱們當作下屬管束呢！他要你做什麼，幾時許可你道個『不』字的？」

　　上官泰憤然道：「咱們的子女，他都要伸手來管，那也未免太欺負人了！」

　　楊鉦道：「上官兄，只要你下得決心，咱們就結親家，氣一氣他！」

　　上官泰默然不語，半晌說道：「那就是要與他公開決裂了！」

　　楊鉦道：「不錯。我就是要和你商量此事。咱們兩人聯手，以後再也不聽他的話！」

　　上官泰道：「咱們聯手，也未必就敵得過他！」

　　楊鉦道：「至少也可以打個平手吧？」

　　上官泰道：「襟兄弟動起手來，這有什麼好意思？」

　　楊鉦道：「難道你就甘心一生受他欺負？還要連累咱們的兒女也受他欺負？本來是好好的一對，卻要給他拆開？」

　　上官泰想起了女兒的終身幸福，似看見了女兒的滿面淚容在他眼前搖晃，心道：「紈兒知道了此事，不知多難過呢！」他幾乎就要衝口而出，答應與楊鉦聯手對付他們的襟兄了，但終於還是咬牙忍住，長長地嘆了口氣，沒有說話。

　　楊鉦冷笑道：「你還是害怕他！」

　　上官泰道：「不是怕他。唉，你不知道──總之我是不願與他交手。」

　　江海天躲在樹上。居高臨下，看見上官泰說這幾句話的時候，不但聲調激動，神情也頗有幾分異樣。猜想他必是另有隱情，所以不論楊鉦怎麼遊說，他都不願意與襟兄交手。

　　楊鉦哈哈一笑，說道：「我倒有個法子，不必咱們親自出馬，就可以將他除去，不知你可願意促成此事？」

　　上官泰怔了一怔，半晌說道：「你，你是想借刀殺人？」

　　楊鉦道：「不錯。依我看來，當今天下。只有江海天可以與竺太哥匹敵。咱們想個法兒，令他們二虎相爭，即使不能將他除去，至少也可以弄得他們兩敗俱傷！」

　　江海天聽到這裏，恍然大悟，心中想道：「怪不得這姓楊的向我洩漏他襟兄的武功秘密。哼，他倒是打得如意算盤。且看上官泰如何回答？」

　　上官泰道：「什麼法兒？想必你已是胸有成竹的了？」

　　楊鉦陰惻惻地說道：「你是想竺大哥去找江海天拼命呢？還是想江海天去找竺大哥拼命？」

　　上官泰道：「要竺大哥找江海天拼命，須得如何？」

　　楊鉦道：「那就要你受點委屈，你把自己弄傷，說是江海天將你打傷的。我給你作證明。我再教你一番說話，非挑撥得他與江海天拼命不可。你雖然身受一時之苦，但為了兒女，似乎也還值得。」

　　上官泰冷冷說道：「你倒真是把咱們竺大哥的脾氣摸透了。儘管他對我嚴苛，倘若我真是受了外人之傷，他是非出頭拼命不可的。嘿，嘿，你這條『苦肉計』為什麼不施之自己？」

　　楊鉦道：「恰巧你有與丐幫這一段糾紛，江海天今日與仲長統上山，你也曾與仲長統動了手了。雖說江海天是給你們調解，但你不可以說成江海天暗算你嗎？你有這段過節，這『苦肉計』由你來唱，比我適合。」

　　上官泰冷笑道：「嘿，嘿！好，好一條苦肉計，虧你想得出來！」

　　楊鉦瞧他神色不對，連忙說道：「我早說過，我有兩個法子。這條苦肉計不過供你參酌而已。你不願意，咱們另行商議。」

　　上官泰道：「另一條是要江海天去找竺大哥拼命了。人家是俠義道，你今日不是已試探過他的口風了？你想利用江大俠給你拼命，這不是癡心妄想麼？」

　　楊鉦哈哈笑道：「上官兄，你也未免太老實了！」

　　上官泰怔了一怔，道：「楊兄，此話怎說？」

　　楊鉦打了一個哈哈，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咱們說不動江海天，難道不會想個巧妙的法兒，叫他自動去找竺大哥拼命嗎？」

　　上官泰道：「好，我倒要聽聽你這智多星有何妙計？」

　　楊鉦道：「江海天有個記名徒弟叫李光夏的，現在正在竺家，做竺清華的書僮。江海天為了我回這個失落的徒兒，這幾個月來，走遍了黃河南北！」

　　上官泰道：「這些事情，我都已知道了。但這和你說的『妙計』，卻有什麼關連？」

　　楊鉦陰惻惻地笑道：「咱們的文章，就在江海天這徒弟身上來做。比如說，這姓李的小子，如果不明白的在竺家死了，江海天能不去找姓竺的拼命嗎？」

　　上官泰打了個寒噤，說道：「你要害死這小孩子麼？你不是說竺家父女，對李光夏很是寵愛，名雖書僮，實際是對他如同家人一般麼？你若害死了這孩子，竺大哥豈能與你干休？」

　　楊鉦笑道：「我當然不會那麼笨，親自去殺害他。所以我才來和你商量，你不是知道有一種毒草，殺人不露痕跡的麼？你採這毒草給我，化成粉劑，我有辦法，借竺清華之手，將他毒死。連竺清華我都可以把她瞞過。」

　　江海天聽得毛骨聳然，想不到楊鉦竟是如此狠毒，他按不下心中怒火，正要下去斥破他的奸謀，但心念一轉，卻又暫且忍住，暗自想道：「且看上官泰如何？」

　　心念未已，只聽得上官泰發出了一聲冷笑，說道：「楊大哥，你把小弟看作什麼人了？」

　　楊鉦呆了一呆，說道：「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此事若成，至少可令他們兩敗俱傷，咱們的好處可就多了！一來可以免受竺家的欺凌，二來咱們的兒女可以結成美滿姻緣，再也不用擔憂別人阻撓；三來，嘿，嘿，天下去了兩大高手，咱們兩家聯合起來，天下還有誰人能與咱們作對？」

　　話猶未了，上官泰已是大聲喝道：「住嘴！縱有一千樣好處，我上官泰也絕不能做一個無恥小人！」

　　楊鉦面上一陣青，一陣紅，冷笑說道：「上官兄，我是小人，你一向的行事，也不見得就是正人君子！」

　　上官泰勃然大怒，跳起來道：「不是正人君子，做事也總還得有點良心！江海天於我有恩，你卻要我恩將仇報，還要我去謀害一個無辜的孩子！哼，哼，你，你簡直是──」

　　楊鉦冷笑道：「你不肯依從，那也罷了。你我傷了和氣不打緊，卻何必令咱們的子女為難，難道他們日後就不再見面了嗎？」

　　上官泰本來要罵楊鉦禽獸不如，聽他這麼一說，驀地想起了自己的女兒對楊芃是那樣癡情，不由得心中難過，也就不對楊鉦太過絕情了。當下，上官泰嘆了口氣，說道：「你回去吧。此事只當你沒有說過，我也不會再提。兒女之事，聽其自然。你答不答應竺家婚事，任隨於你。但我可要勸你收拾起害人之心！」

　　楊鉦灰溜溜地說道：「你甘心受竺大哥欺負，我自是不能勉強你。好吧，你趕我走我便走，只盼你不要後悔！」

　　楊鉦站了起來，正要走路，上官泰忽道：「且慢！」

　　楊鉦只道他回心轉意，笑道：「你可是想清楚了？怎麼，咱們再商量商量？」

　　上官泰深沉的目光盯著楊鉦，緩緩說道：「只是為了兒女之事，你不會就向竺大哥下此毒手。你，你可是在竺家打聽到什麼秘密？你既是要與我商量，那就不必瞞我！」

　　要知上官泰雖然性情較為暴躁，但卻絕非一個莽夫。他也有了五十歲開外的年紀了、人生經驗積累甚深。所以稍微冷靜之後，對楊鉦的今晚之事、就不能不起了懷疑──何以楊鉦對他們的襟兄如此深惡痛絕，似乎恨不得將他置之死地？

　　楊鉦聽了上官泰的這幾句話，臉上也是倏然變色，但隨即使哈哈笑道：「上官兄，你這樣問我，看來你也是知道竺大哥秘密的了？」

　　上官泰知道楊鉦是要套他的說話，心道：「我且先說三分真話，看他如何？」說道：「聽說竺大哥是要開宗立派，你可是不願受他差遣麼？」

　　楊鉦道：「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何只要開宗立派，他還要舉事抗清！」

　　上官泰道：「哦，竺大哥當真有如此壯志雄心麼？這可真是我始料所不及了！」

　　楊鉦道：「就是呀！想咱們隱逸山林。何等自由自在？沒來由卻去蹚這淌渾水作甚？竺大哥也真是的，他本來也是與咱們一樣，數代隱居山林，不問外事的。如今他已到了垂暮之年，卻忽然動了爭雄天下之心，你說這不是老糊塗了麼？」

　　「他糊塗不打緊，咱們兩家可要受連累了。竺大哥以為如今民變四起，可以乘機舉事，他卻不想想清廷百年基業，將廣兵多，烏合之眾，又焉能成事？咱們若是從他。事敗之後，豈不是要惹個抄家滅族之禍？」

　　上官泰道：「哦，原來如此。但人各有志，你不願從他，難道不可以各行其道麼？」

　　楊鉦道：「唉，你又不是不知道竺大哥的脾氣，他這個人是決不聽別人勸諫的。他一旦舉事，咱們若不從他，他豈能讓咱們置身事外？只怕稍有半個『不』字，他就要先把咱們殺了！」

　　上官泰冷冷說道：「所以你要先下手為強，把他殺了？」

　　楊鉦聽得上官泰口氣似乎有點不對，卻還摸不準他心意如何，便句斟字酌地說道：「上官兄說得過甚了。小弟並非定要除他，只是，只是意欲消弭這場大禍而已。倘若能使得他與江海天兩敗俱傷，他武功既失，也就無能為力了。那時只有他要聽命於你我，咱們卻無須屈從他了。嘿嘿，這麼一來，不但咱們可以結成兒女親家，竺大哥也可以安度餘年，免遭不測之禍。這不是兩全其美嗎？」

　　上官泰道：「好一個兩全其美！這麼說。你還是為竺大哥著想的了？」

　　楊鉦道：「當然，當然。小弟這是權衡利害的做法。古語有云：兩害相權取其輕。竺大哥與江海天雖然兩敗俱傷，但免去了竺大哥的一場災禍，那還是值得的呀！何況咱們也可以連帶得到好處呢。」

　　上官泰忽地冷笑道：「恐怕還有一樣好處，你未曾說出吧？」

　　楊鉦面色倏變，道：「上官兄，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上官泰悄聲說道：「你得了朝廷什麼好處，要為朝廷設計除他？」

　　楊鉦板起面孔，叫起撞天屈道：「你這是從那裏說起？哼，哼，上官泰，你又把我楊某當做什麼人了？」

　　上官泰畢竟還是有幾分忠厚，見他說得如此認真，不覺有點懷疑自己的想法，於是說道：「沒有就好。不過，楊兄，你莫怪小弟將你誤會，小弟倒是有幾句話想勸一勸你──」

　　話猶未了，楊鉦突然趁他的精神戒備稍微輕鬆之際，出手如電，一掌就向他胸膛拍下！

　　楊鉦武功本來比上官泰高強，這一掌又是出其不意，上官泰焉能躲避得開？只聽得「蓬」的一聲，這一掌已是結結實實的打在上官泰身上。

　　可是就在這一瞬間，上官泰忽地感到另一股勁力推來，將他推得身軀傾側，轉了半圈；與此同時，楊鉦也感到了勁風劈面掃來！

　　原來是江海天從樹上跳下，左掌對著上官泰，右掌對著楊鉦，同時發出了兩股掌力！

　　兩股掌力同時發出，但巧妙卻又各自不同。他左掌發出的掌力，用的乃是一股巧勁，把上官泰身子推開，對他身體並無傷害；右掌發出的卻是主剛掌力，對楊鉦猛下殺手的！

　　可惜江海天雖然早有警惕，卻還未能料到楊鉦會向他的連襟突然間便施毒手，因此未能事先防範，到他出手之後，這才跳下救人、攻敵，已經是稍遲半刻了。

　　高手比鬥，只爭毫釐，片刻之差，已給楊鉦躲過了殺身之禍。楊鉦雖然比不上江海天，也是一等一的武林高手，一見有人跳下，立即倒縱出一丈開外，同時雙掌齊發，抵消了江海天那一記劈空掌力。

　　上官泰得江海天的掌力一推，身軀傾側，這才沒有給楊鉦打中要害，但背脊還是著了一掌。身子滴溜溜地轉了一圈，終於還是「哇」的一口鮮血吐了出來，「卜通」倒地。但這已是不幸中之大幸，要是這一掌給楊鉦打中胸口，他焉能還有命在？

　　那一邊，楊鉦雖然免了殺身之禍，但也吃足了苦頭。江海天的金剛掌力有兩重力道，楊鉦退出一丈開外；雙掌對單掌，消解了江海天的第一重力道之後，正自鬆了口氣，卻不料第二重力道又突如其來，楊鉦禁受不起，也是「哇」的一聲，一口鮮血吐了出來，連忙骨碌碌的和衣滾下山坡。但這時他而言，也已是不幸中之大幸。

　　倘若江海天出手早個片刻，佔得先發制人之利，而又無須分出掌力去救上官泰的話，則這一掌也早就要了他的性命了。如今雖然打得他口吐鮮血，受傷卻還不算很重，他滾下山坡，提了口氣，居然還能施展輕功逃跑。

　　江海天不知道上官泰傷得如何，不敢去追趕楊鉦，先把上官泰扶起，察看他的傷勢。

　　上官泰苦笑道：「想不到這廝居然如此狠毒，絲毫不顧親戚情誼。江大俠，多謝你又救了我一次性命了。只可惜我不能親報這一掌之仇！」

　　江海天摸了他的脈息，知道他受傷不重，這才放下了心。說道：「我那一掌也夠他受的了。他逃回去最少要養傷一個月。」

　　上官泰抹乾嘴角的血跡，吞下一顆丸藥，說道：「江大俠，我求你一件事情。」

　　江海天道：「前輩請說。」上官泰道：「楊鉦這廝，既受了傷，又已經跑了。剛才之事，請江大俠不要張揚出去。」

　　江海天知道上官泰不願意讓女兒知道，免得令她傷心：同時他也許還希望楊鉦有悔改之日，倘若張揚出去。傳到他們那位「竺大哥」耳中，楊鉦只怕難保性命。江海天寬厚為懷，當下一口應承，說道：「我決不令前輩為難便是。但我也有一事，想要請問前輩──」

　　上官泰道：「可是關於我那位襟兄竺大哥的事情麼？」

　　江海天道：「正是。實不相瞞，我與江湖上反清的義士，頗多相識。那位竺老前輩，若然也有意舉事，那正是志同道合了。我意欲先去拜訪他。」

　　上官泰沉吟半晌，說道：「我那位竺大哥或有舉事之意，但也不會這樣快，我看至少也恐怕要等到他開宗立派之後，竺大哥脾氣古怪，他圖謀之事決不願外人得知，除非他已經與你結為知己，親自告訴你。因此，我希望江大俠不必急著要去會他，還是等他來找你的好。」

　　江海天聽他語氣，似乎有許多顧忌，他就不便多說什麼，但李光夏的安全他卻不能不顧的，於是說道：「既然如此，我不去也罷。不過，小徒現在竺家，楊鉦既然起了害他之心，這可不能不防。」

　　上官泰道：「這個易辦，我派一個人去告訴竺大哥，叫他小心防範便是。楊鉦已受了傷，料想他不能趕在我的前頭，跑到竺家謀害令徒。而且我料他也未必敢再上竺家之門呢。」

　　江海天聽他說得有理，心想照這樣說，李光夏當可無憂。而且氓山派既有要事催他回去，他也急於回家幫忙妻子，權衡輕重，去接李光夏之事只好暫且們在後頭了。

　　上官泰受傷不重，服了止血療傷的丸藥之後，氣力漸漸恢復，他看了一下天色，笑道：「天都快要亮了，咱們也該回去啦。要是給紈兒知覺，家裏的人可就要驚慌了。」

　　江海天本來想拉他一把，但見他輕功雖然稍減。步履仍是安詳，比常人也還快速得多，心中也暗暗佩服他功力不凡。

　　兩人回到家中，分頭進去。江海天回到自己房中，眼光一瞥，只見床上無人，林道軒已不見了。

　　江海天吃了一驚，連忙出來尋找，剛到後園，便見一條黑影向他走來。

　　江海天凝神一瞧，認出了是仲長統，忙用「天遁傳音」說道：「是我。」仲長統放下了心上的石頭，走過來悄聲說道：「出了什麼事情？」江海天道：「沒什麼。只是上官山主把那姓楊的趕跑了。離山之後，咱們路上再說吧。軒兒呢，你可見著？」江海天曾答應了上官泰的要求，是以不願在他家中張揚此事。兩人都是小聲說話，免得驚動了上官泰的家人。

　　仲長統知道事有蹊蹺，但聽說楊鉦已經離開，他對上官泰倒是信得過的，所以也就不必急於知道了。當下微笑說道：「軒兒與他的小友躲在那邊假山石下，這兩個孩子倒似乎很投合呢！」江海天詫道：「他那裏來的小友？」隨即恍然大悟，說道：「是上官泰的女兒？」仲長統點了點頭，說道：「不錯。」

　　原來林道軒半夜醒來，不見了江海天，甚為驚異，遂出來尋找。恰巧上官紈也因為不見了父親，出來尋找。兩人在後園碰上，彼此一說，上官紈道：「一定是他們有什麼事情商量，要避開咱們。咱們反正也起來了，就在這園子裏等他們回來吧。」

　　上官紈比林道軒大三歲，自以為已懂得大人的事情。林道軒年紀雖比她小，可是江湖經驗卻比她多，倒是想到了可能有什麼意外。但他深信師父的本領可以對付任何事情，一想倘有意外，自己也幫不上忙。他對上官紈頗有好感，也就願意陪她。他只是個十二三歲的小孩子，心目中根本就沒有男女之嫌。

　　仲長統在林道軒出房的時候，已經察覺，也隨著出來。他不擔心江海天，卻擔心林道軒遇上意外，因此在暗中保護。因為事情真相未明，而林道軒又是與上官紈一起，所以他也不願聲張，怕惹得上官泰的家人大驚小怪。

　　江海天笑道：「好，那就讓他們談個盡興吧。」他內功已到爐火純青之境，視覺聽覺都異於常人，兩個小孩子在那邊假山石下小聲說話，仲長統聽不見，他卻是無須走近，一靜下來，便隱隱聽到他們的聲音了。

　　只聽得上官紈說道：「可惜你只能明天再留一天，不能陪我多玩。好，我明天一定要令你玩得高興，這山上有許多美麗的花兒，我帶你去摘採野花，我給你編個花環。」兩個孩子說來說去都是玩的事情，江海天聽了暗暗好笑，心道：「上官紈在山上沒有年齡相當的小朋友陪她玩，楊芃大約也是一年只來那麼一兩次，怪不得她感到寂寞了。」

　　想到了楊鉦父子，江海天又不禁為上官紈感到難過，心道：「這小姑娘性情率真，比楊芃可愛多了。只可惜她情竇初開，心中便先有了楊芃一個影子。」

　　林道軒和上官紈談得投機，手舞足蹈地說道：「好，你給我編花環，我給你上樹捉鳥。我最喜歡爬樹啦，新近我又學會了一套名叫『躡雲步』的輕功，用來爬樹，那真是最好不過。嗯。『躡雲步』根本就不必用手抓著樹枝，就那麼踏著樹榦走上去就行啦。」

　　上官紈道：「那就不能叫做『爬樹』啦！」林道軒道：「誰說不是呢？這套輕功就是如此奇妙！」上官紈道：「你雙手不抓著實物，腳步如何能在筆直的樹榦上站得穩？」林道軒道：「你不信，我明天演給你看。」上官紈大是羨慕，說道：「你真是幸運，有這麼好的師父，學會了這麼奇妙的輕功。」

　　林道軒笑道：「『躡雲步』算得了什麼，還有一套步法叫『天羅步』的，更奇妙呢。學會了這套步法，多強的敵人也打不著你。不過這是在平地上使用的。」上官紈道：「真的，真的？」林道軒說了這兩樣奇妙的輕功步法，聽得她心癢難熬，又驚又喜。

　　江海天暗咱好笑：「這孩子剛學會了幾樣本門武功，就當作寶貝一般在人前賣弄了。不過，他也還有分寸，沒有將練功的秘訣說與外人。」

　　林道軒道：「當日，我師父本來要教你和楊芃幾手本事的，可惜你們卻不肯學。」上官紈道：「這都是我楊表弟目中無人的緣故。其實那時我已經看出你的師父乃是異人了。」

　　說了一會，這兩人的聲音忽然聽不見了。又過一會，才聽得上官紈「吃吃」的笑聲，跟著林道軒也笑起來。但林道軒的笑聲卻似乎有點勉強，是為了上官紈笑了他才笑的。

　　江海天有點奇怪，心道：「這兩個孩子也有什麼私話兒要在耳邊悄悄地說？」要知他們倘若不是在耳邊私語，江海天一定會聽到他們是說些什麼。

　　就在這時，忽聽得上官泰的聲音叫道：「紈兒，紈兒！」原來他也是出來找尋上官紈了。

　　上官紈道：「爹，我在這兒。還有林家弟弟。」從假山石後走了出來。上官泰怔了一怔，道：「你們怎的三更半夜躲在這兒？」上官紈道：「我們都是出來找你的呀，你是不是和江大俠到外面去了？」

　　上官泰哈哈笑道：「好精靈的丫頭，一猜便看。不錯，我是和江大俠一道，送你二姨父回去。」上官紈怔了一怔，說道：「怎麼二姨父連夜回家？出了什麼事情了？」上官泰道：「沒什麼。你二姨父是個急性子的人，他突然心血來潮，想起了你的表弟，怕他一個人在家中鬧事，就趕回去了。」上官紈道：「那也用不著半夜三更走呀？」上官泰道：「是呀！我也這麼說。但你二姨父的脾氣是想起了什麼事情馬上就要做的，他出來找他兒子，離家日久，急著回去，我也留他不往。」

　　與上官泰有來往的幾個親友，都是帶有幾分怪癖的，說來便來，說去便去，上官紈從小見慣了這些人的行徑，因此對她二姨父的半夜離去，倒也不怎麼懷疑。當下問道：「二姨父可說什麼時候再來麼？」

　　上官泰笑道：「你也惦記著你的芃表弟是不是？二姨父說不久就會再來看你的。」他對女兒說了謊話，心中很是抱愧，但因不想女兒難過，卻是不得不然。

　　江海天悄聲說道：「咱們可以回去了。」仲長統也不願在此露面，於是兩人各自悄悄回房。

　　上官泰不想再提楊鉦父子，扭轉話題說道：「你和林家弟弟玩得很高興呀，你們大聲笑、小聲講，說些什麼？」

　　上官紈笑道：「林家弟弟說要教我上樹。我答應給他編個花環。他跟江大俠新近學會了一種輕功，雙手不抓樹枝，就可以走上樹頂的呢，你說奇不奇妙？」上官泰笑道：「好啦，那你們就該趕快回房間去再睡一覺了，否則明天你們那裏來的精神切磋武功？」

　　江海天回到房間不久，林道軒也回來了。江海天佯作不知，道：「你到哪兒去了？」林道軒道：「我出去找你呢。恰巧碰上了上官姑娘。師父，我──」江海天道：「你怎麼？說吧。」

　　林道軒道：「不是我的事情。是上官姑娘想求你一件事情，她不敢和你說。」江海天微笑道：「什麼事情呀？」林道軒道：「她想你教她一樣功夫。」江海天笑道：「我本來答應過教她的呀，怎的不敢和我說？」林道軒道：「他想學的是一種特別的功夫，不是任從你教她什麼就學什麼。」

　　江海天詫道：「哦，她要學的什麼特別功夫？」林道軒道：「她要學一種能夠制伏楊芃的武功。她說你已經和楊芃的父親交過手，一定知道楊家武功的奧妙了。她就要學會能夠破楊家武功的武功！」正是：

　　可憐小兒女，心事費疑猜。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欲制玉郎求絕技　不知乳燕入誰家

　　江海天有點奇怪，笑道：「她為什麼想學剋制楊家的武功？」林道軒道：「就是為了要制伏楊芃呀。她說她若勝過了楊芃，楊芃就不敢不聽她的話了。看來她對楊芃很好，楊芃卻是常常欺負她的。」

　　江海天笑道：「她對你這樣說嗎？」林道軒道：「她不說我也知道。她老是提起姓楊這小子，我還不知道她是喜歡他嗎？」江海天不禁又笑了起來，說道：「她喜歡楊芃，你可就不喜歡了。」

　　林道軒年紀雖小，也聽得出師父是取笑他，忸怩說道：「我才不管她的事呢。只是這姓楊的小子盛氣凌人，我卻的確是有點討厭他。」江海天心裏想道：「軒兒和她很合得來，只可惜比她小了三歲，要不然倒是一對。」

　　林道軒道：「師父，你教她還是不教？她不好意思向你開口，這才叫我代為懇求的。」江海天笑道：「我本來許下允諾，可以為她做一件事情的。好吧，我如她心願便是。」

　　林道軒道：「她也曾說過這樁事情，所以才敢要我代為求你的。但她還有一樣請求。」江海天道：「還有什麼？」林道軒道：「她向你們學武功之事，不想讓她父親知道。你可以給她保守秘密麼？」

　　江海天笑道：「這小姑姊心眼兒真多。我給她保守秘密不難。但要瞞住她的父親教她武功，這卻不容易了。我是大人，不能像你們孩子一樣，可以隨便找個藉口，帶她出去玩個一天半日的呀。她為什麼要瞞住父親？」林道軒道：「我沒問她，我不知道。師父，你想個法子吧。」

　　江海天道：「你這兩個小鬼頭要我串通作弊麼？」林道軒道：「師父，這是你答應了人家的。」江海天忽地笑道：「有了，有了。」林道軒道：「怎麼？」江海天道：「你也答應了她，明天陪她玩的，是不是？」林道軒道：「嗯，我和她說的話，你都聽見了？但你答應教她武功，我不和她玩也不打緊。」

　　江海天道：「不，你還是陪她去玩，由你教她武功。」林道軒道：「我，我怎會教她？」江海天道：「我教會了你，你便能教她了。躡雲步和天羅步，這兩種輕功步法，你是練得很熟的了。還有一種『一指禪功』，我將秘訣傳你，你去教她，以後她就可以自己練了。她內功根底比你好，秘訣一知，學起來會比你還快的。有了這三種功夫，要對付楊芃，已是綽綽有餘。」

　　林道軒大為歡喜，說道：「我曾和她說過那兩種步法，她羨慕得不得了。如今你准我教她，她一定是非常高興的了。」

　　江海天笑道：「你高不高興？」林道軒道：「我，我不知道。」這問題他的確是難以答覆，他心裏在想：「上官姐姐希望獲得的武功，學到了手，我應該替她高興；可是，她學這武功是為了能夠制伏楊芃；而她想要制伏楊芃，又是因為她喜歡他！哼，這小子自高自大，令人一見就生憎厭，不知何以他卻偏偏討得上官姐姐的喜歡？」

　　林道軒只是個十二三歲的孩子，根本還未懂得什麼男女私情，但憑著他純真的孩子的感情，他卻是不願意上官紈與楊芃同在一起，不喜歡上官紈對楊芃的「喜歡」。這也許說不上是「妒忌」，但至少是一種「惋惜」。惋惜一個「好姑娘」竟會喜歡一個「壞小子」。他知道上官紈學成了武功之後，楊芃就要「聽她的話」，反過來說，也就是上官紈以後和楊芃會更親密了。那麼，她學這武功，是「好」呢？還是「不好」呢？是應該為她「高興」呢？還是應該為她「傷心」呢？他答不出來！在他幼稚的心靈，只是感到迷茫。

　　江海天卻想不到這孩子有這麼多心事，笑了一笑，就把「一指禪功」的秘訣傳授給他。功夫深奧，秘訣卻很簡單，內功有了根底而天資又很聰穎的人，自能心領神會。林道軒不用半個時辰，已是牢牢記住。天將五鼓，林道軒不再睡覺，跟師父做了一會吐納功夫，精神恢復，天也亮了。

　　第二天早點過後，上官泰便依前約，招集家丁，親自率領，替仲長統採集配製金創藥的藥草。江海天與仲長統過意不去，當然是和他們同行。林道軒則是一早便與上官紈去「玩」去了。

　　上官泰不提宵來之事，他有二十餘年未下過山，江湖上的事情極為隔膜，很有興趣聽仲長統談論江湖之事。他也與江海天切磋了一些武學上的問題。只是話題稍有涉及他的武功淵源、身世來歷等等，他就避開不談。至於他那位姓竺的大襟兄，他更是一句話也沒有提及。

　　到得傍晚時分，採集的藥草已是足夠有餘。仲長統十分感謝。上官泰道：「好，咱們再打幾樣野味，就可以回家啦。」

　　這時上官泰才忽地想到了女兒，說道：「我丫頭真是不懂規矩，只顧自己去玩，也不來幫手。」才叫了一聲「紈兒」，江海天便道：「孩子們玩得高興，就由得他們吧。」上官泰哈哈一笑，說道：「江大俠，看來你寵愛你的徒弟，還更甚於我對我的女兒呢！」

　　上官泰看看天色，說道：「還是找她回來吧。」正要吩咐家丁分頭去找女兒，只聽得上官紈的聲音已在遠遠應道：「爹爹，女兒來啦！」

　　過了一會，上官紈與林道軒手拉著手，已是走到他們面前。上官泰好生憐惜，說道：「紈兒，你知道回來就行了，也用不著跑這麼快的，你累了吧？先歇歇再說話。」

　　以上官紈平日的輕功本事，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跑這一段路程，本來是應該喘不過氣來的。所以上官泰自然而然的便這麼說了。

　　豈知上官紈學會了躡雲步與天羅步法，禁不住拿來一試，果然一試便靈，絲毫也不費力便跑來了。她是在看見了父親之後，才藏起新學會的輕功，改換步法的。

　　上官紈笑嘻嘻道：「不累。不，只是有一點點累，不要緊的。」她心思靈敏，一說出了「不累」之後，立時省覺，怕給她父親看出破綻，隨即改口。又故意喘了喘氣。上官泰只道是女兒好勝，並不怎麼在意。

　　只見林道軒頸上套著一個花環，上官紈手中則捉著兩隻小鳥，翡翠似的羽毛，十分美麗。上官泰笑道：「你們真貪玩，這兩隻小鳥，羽毛未豐，是從它的窩裏掏出來的吧？」那管家道：「小姐真好本事，這兩隻珍奇的小鳥，我們平時常在山上走，也很少見到的，卻給小姐捉來了。」

　　上官紈道：「是林家小弟給我上樹捉下來的，它們是還不怎麼會飛。剛一展翅便給林弟弟捉到手了。」

　　林道軒怔了一怔，道：「不，這不是你──」上官紈笑道：「不錯，這是我叫你捉的。你上樹本領好，卻不肯留心注意，不是我指給你看，幾乎就要錯過了。」

　　林道軒怔了一怔之後，也就明白了她要對父親隱瞞，笑道：「你是在山裏長大的，當然知道什麼樹上有鳥兒了。我可真是沒有這門學問。」

　　江海天心裏明白，這是上官紈試用她新學會的功夫，上樹捉下來的。心道：「這小姑娘果然聰明絕頂，那兩種輕功步法，她已是一學便會。以她這樣聰明，她『一指禪功』，看來她也用不上一年便可應用了。」

　　這一天大家都很高興，回家路上，上官泰不住口的誇讚林道軒年紀輕輕，這麼了得。

　　一宿無話，第二日一早，江海天師徒與丐幫諸人，便向上官泰告辭了。上官泰父女送客人下了天筆峰，這才依依不捨告別。

　　仲長統笑道：「這次上山，倒成全了軒兒交上了一位好朋友了。你瞧，他和上官姑娘可真是難捨難分呢！嘿，嘿，老叫化最是愛管閒事，只可惜你年紀還小，待你長大了再說吧。」

　　林道軒正自目送上官紈上山的背影，直到看不見了，才回過頭來，說道：「仲公公，你也交上了一位好朋友啊。前天你和上官山主打得那樣兇，剛才不也是難捨難分嗎？」

　　仲長統掀鬚笑道：「我們交的朋友和你可不一樣。不過，你也說得對，我和上官泰確也算得是不打不成相識了。這個人儘管行事古怪，性情卻還有幾分爽直，比起楊鉦，那要好得多了。嗯，說起楊鉦，我可要問你了，前晚是怎麼一回事情？上官泰幹嘛把楊鉦趕出他家？」

　　江海天笑道：「現在說已無妨。」當下，把他前晚的所見所聞，都告訴了仲長統。

　　仲長統道：「果然不出我之所料，照這麼說來，那楊鉦一定是和朝廷有勾搭的了。可惜你那一掌打得太輕。」

　　林道軒在旁邊聽了，心裏更是暗暗為上官紈感到不值，衝口便道：「楊芃的父親是這麼樣一個壞人，上官姐姐若是嫁到他家，這可不是往火坑裏跳嗎？」他雖然還不大懂男婚女嫁是怎麼一回事情，但女子「出嫁從夫」這句話他卻是自小就聽過的。妻子總是要和丈夫同在一起，這個他也是知道的，

　　仲長統哈哈大笑，但看了他一臉孔擔憂的神氣，倒是不忍再取笑他。於是說道：「軒兒，你倒不用替她擔心。他們的父親已經鬧翻，上官泰這老兒怎會讓女兒嫁到楊家？」

　　江海天道：「李文成的兒子，如今已知確在竺家。他們那姓竺的襟兄，據說也想起事反清，卻不知何以不肯與江湖同道結納？你們丐幫耳目眾多，不妨打聽打聽這一個人。」

　　仲長統道：「我會給你留心打聽的。目下清廷正要對付丐幫和氓山派。我須得趕回幫中料理一些事情，還要趕製金創藥送給郭泗湖這支義軍，待這些事情辦妥，我再到氓山會你。」他們是一個向南，一個向北。下山之後，便即分手。

　　江海天離家已有半年了，半年的奔波，雖然沒有找到李光夏，畢竟也得了他確實的消息，可以放下幾分心事。目前唯一不能令他放心的，就只是葉凌風了。

　　江海天只知道葉凌風在曲沃遭遇意外，但直到現在還沒有得到他的確實消息，不知他下落如何，心中總是難免不安。

　　江海天在為葉凌風擔著心事，卻不知葉凌風早已回到他的家中了。

　　葉凌風是那天在曲沃擺脫了風從龍之後，便即快馬加鞭，兼程趕回江家的。

　　他雖然擺脫了風從龍，但卻擺脫不了風從龍播在他心上的陰影。那一晚的遭遇實在太可怕了，簡直像是一場惡夢。惡夢還有醒來的時候，醒了就可以忘了。但風從龍給他的威脅，卻似冤魂不散的永遠纏繞著他。

　　風從龍是他父親──陝甘總督的護院，而實際的身份又是朝廷的暗探，派去監視他的父親的。風從龍對他的底細知道得一清二楚，這還不止，而且風從龍還拿著了他的兩個把柄。

　　葉凌風悔不該：一、冒充了別人的身份，假作谷中蓮的侄兒；二、在被清廷鷹犬追捕的時候，對同行的夥伴尉遲炯下了毒手。為了要擺脫這個他一向抱著惡感的大盜，他把受了傷的尉遲炯推跌地上，讓鷹爪將尉遲炯抓去，而他則棄友私逃。

　　豈知擺脫了尉遲炯，卻遇上了風從龍。兩個把柄捏在風從龍手上，迫他就範，使得他毫無辦法，只好訂城下之盟。

　　風從龍要他在江家「臥底」，要他隨時報告與江海天有往來的義軍領袖的消息。倘若葉凌風膽敢有所隱瞞，給他查知，他就要將葉凌風的來歷，將葉凌風所做過的虧心事，全都抖露出來，讓江海天親自殺他！

　　葉凌風不願意這樣做，但他卻又不能一走了之。他捨不得不做江海天的掌門弟子，更捨不得他那雪膚花貌、冰雪聰明的師妹──江曉芙。

　　沒辦法中他想到一個辦法，趕回江家，盡快獲得江曉芙的芳心。倘若他以掌門弟子的身份又再變成了江海天的女婿，則將來萬一事情發作，或許還可以得到師父的手下留情。至於如何應付風從龍的威脅，那只有見一步，行一步了。

　　葉凌風就是如此這般，懷著恐懼，也懷著希望，快馬加鞭，趕回江家。

　　赤龍駒日行千里，不過十天功夫，他就從山西的曲沃，回到了山東東平縣的柳家莊──他師父的家鄉了。越行越近，他的一顆心也是越來越跳動得激烈。

　　師妹的影子在他眼前搖晃，驀地，那張秀麗的面孔變成了個濃眉大眼的少年，那是宇文雄。葉凌風「哼」了一聲，把手一揮，似是想把宇文雄的影子驅走。這下意識的舉動，卻使他清醒過來，宇文雄的影子和師妹的影子都在他眼前消失了。

　　葉凌風患得患失，忐忑不安，心中想道：「這半年來，宇文雄朝夕陪伴著她，他們是曾經共過一場患難的，再經過這半年的相處，哎呀，不要，不要──」他不敢朝著這個方向想下去了。

　　「好在師母認定了我是她的侄兒。師母是有意將師妹許給我的。我只要討得師母的歡心，怕什麼宇文雄從中作梗？」「這小子有那點比得上我，論聰明，論相貌。論文學，論武功，我那樣不比他高強？他不過佔著『近水樓台』的便宜罷了，我一回來，還怕師妹不回心向我？」葉凌風一想到自己「有利」的條件，先前不快之感一掃而空，又歡歡喜喜，充滿信心。

　　正自患得患失，一會兒憂慮，一會兒歡喜之際，忽聽得有一陣熟悉的笑聲，隱隱傳來。葉凌風怔了一怔，趕忙定下心神，原來已到了師父門前那個山坡了。

　　江海天住的是從前「鐵掌神彈」楊仲英那間老屋，倚山修建，面臨東平湖，屋前面建有一座平台，四圍花草樹木，把十幾間房子和那座平台圍在當中。葉凌風還看不見師妹的影子，卻已聽出是她的笑聲。這笑聲是從平台上傳出來的。

　　葉凌風大為歡喜，連忙下馬，正要出聲呼喚。忽聽得師妹朗聲說道：「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葉凌風好生奇怪，心道：「師妹真好興致，跑上平台唸起古詩來了，卻怎的不似唸詩的腔調？」

　　心念未已，只聽得江曉芙的聲音又格格笑道：「大漠孤煙直這一招倒是使得對了。長河落日圓麼，嘿嘿，你劃的這道圈圈只是像個鴨蛋，那裏圓了？你瞧我的！」隨即聽得「錚錚」兩聲，似是雙劍相交，其中一口劍給蕩了開去。宇文雄嘆道：「師妹，你真行，我練了半天，這一招老是不能中規中矩。唉，我真是笨得可以。」江曉芙笑道：「不，你不過還未摸到其中訣竅而已。從前我練這招還練了三天才學會呢！」葉凌風這才知道，原來是江曉芙與宇文雄二人，在這平台上練習劍術。

　　原來經過半年的調治，江曉芙的傷早已完全好了。宇文雄的傷比她重，外傷好了，內傷還有少許未曾痊癒。江海天臨走的時候，叫妻子教他「大須彌劍式」，可以有助於他治療內傷，恢復功力，如今他和江曉芙就正是在練這套劍術。

　　葉凌風又羨又妒，只覺心底辛酸，口中苦澀，滿不是味兒。「師妹」二字，在舌尖打滾，竟是叫不出來！

　　他叫不出來，他這匹坐騎卻先叫起來了。這匹赤龍駒本來是江曉芙往常乘坐的，此時聽得舊主人的聲音，歡喜得揚鬃振蹄，跳躍嘶鳴。

　　江曉芙道：「咦，好像是赤龍駒回來了？」拔開繁枝密葉，探出頭來，吹了一個口哨。

　　葉凌風已經下了馬，那匹馬聽得主人呼喚，飛奔上山。到了此時，葉凌風也只好強自定下心神，跟著赤龍駒飛跑上去，大聲叫道：「不錯，是我乘赤龍駒回來了！」

　　江曉芙日夕盼望她父親回來，突然聽到了葉凌風的聲音，這一喜當真是非同小可。一面上前迎接，一面叫道：「媽，大師哥回來啦！咦，爹爹呢？怎麼只是你一個人？是爹爹叫你先回來的嗎？」

　　葉凌風道：「說來話長，待見了姑姑，再仔細談吧。表妹，你們倒是很用功啊。這套大須彌劍式，師父在路上曾把劍訣傳授與我，我也還未曾練過呢。」

　　江曉芙記掛著父親，那有心情與他閒談，隨口敷衍道：「是嗎？那麼，咱們以後一同練好了。」

　　宇文雄那想得到葉凌風對他心懷妒意，他內傷還有少許未愈，走得稍慢，跟在江曉芙後面，也是歡天喜他的上來迎接師兄。

　　宇文雄道：「大師哥，你回來了。我們這幾天都在談著你們呢。師母盼望你們，可真是望眼欲穿了。」

　　葉凌風城府極深，心裏恨不得捏死宇文雄，臉上卻是一副親親熱熱，高興非常的樣子，說道：「師弟，恭喜，恭喜。你的傷已經好了，武功也大大長進啦。為兄的這半年來跟著師父，一路奔波，功夫可是擱下來了。」口裏說著話，手卻伸了出去，與宇文雄相握。

　　宇文雄絲毫也沒提防，歡歡喜喜地握著師兄的手，搖了一搖。忽覺一股勁力猛的推擠過來，宇文雄吃了一驚，本能的生出反應。他的內功基礎本是在葉凌風之上，但因內傷未愈，減了幾分；而葉凌風這半年來卻是功力大增。此消彼長，雙手一握，強弱立判，宇文雄不禁「哎喲」一聲，叫了出來。

　　江曉芙驚道：「大師哥，你這是怎麼？二師哥傷還未愈呢！」葉凌風這才裝出惶恐的神氣，放開了手。

　　宇文雄苦笑道：「大師哥，好功夫。」葉凌風惶然說道：「我只道你的傷都已經好了，想試試你這半年來功力增進如何。這都怪為兄的魯莽，沒弄傷你吧？」

　　師兄弟多時未見，葉凌風以掌門師兄的身份，試一試師弟的功夫，這也是事屬尋常。不過，他們二人的情形，又與一般的師兄弟不同。葉凌風拜師之後，在江家不過幾天，就跟師父出門了；而宇文雄則更是在路上定下了師徒名份，之後就與師父師兄分手，獨自跟師母回家養傷的。所以他們雖然份屬同門，其實相處還不到半日，說起來和陌生人也差不多。而一般的師兄弟互試功夫，則總是在十分稔熟之後的。

　　但宇文雄是個胸襟坦蕩的人，卻想不到葉凌風竟是心懷叵測。何況葉凌風一見面的時候，就先說了「恭喜」他健康恢復，武功大進之類的說話，他只道師兄是真的出於善意，試他武功。連江曉芙那樣聰明的人，也只是覺得大師哥有點「魯莽」而已，不疑有他。

　　江曉芙並不怪責葉凌風，但對宇文雄卻是十分憐惜，連忙去給他揉搓關節，推血過宮，低聲問道：「還痛不痛？好在你沒有受傷，我這才放了心了。」他這番殷勤呵護，倒弄得宇文雄很是不好意思，紅著臉道：「不痛了。師妹，多謝你啦。」甩開了江曉芙的手，上去與葉凌風搭訕，問他別後的情形。

　　葉凌風看了他們親熱的情形，心中是又妒又恨，又懷著幾分恐懼。原來他與宇文雄握手之後，受了宇文雄反震之力，虎口也感到一陣酸麻，心裏想道：「他傷還未愈，居然也足以與我抗衡。傷好之後，那不是勝於我了？這半年來，他佔著近水樓台之利，師妹不知已教了他多少江家的秘傳武功了」

　　其實宇文雄這半年來所學的武功遠不及他多，他一套大須彌劍式還未學得齊全；而江海天在一路之上，則已經把內功心法、拳經、劍訣，差不多都口授與葉凌風了。但葉凌風卻不知足，總是疑神疑鬼，妒忌著宇文雄。

　　葉凌風心裏又想：「師妹如今眼中只有這個小子，哼，無論如何總得想個法子拆散他們寸好。」他心懷叵測，神色卻是絲毫不露，對宇文雄又是抱歉，又是問好，親熱非常。

　　剛搭訕得幾句，谷中蓮已是匆匆趕來。

　　谷中蓮遠遠的就叫道：「好侄兒，你回來了？你們一去就是半年有多，我成天擔著心事，生怕你們遇了意外呢！你姑父呢？他又在那兒耽擱了？」江海天知交遍天下，谷中蓮只道江海天是給那位好友留住，叫葉凌風先回來報訊的。葉凌風本事低微，都已經平安歸來了，她怎麼想得到江海天會出事情。

　　葉凌風一聽這個口氣，谷中蓮仍是把他當作至親骨肉看待，心中不由得暗暗歡喜，想道：「師母總是向著我的，我怕這小子何來？」他有心討好谷中蓮，谷中蓮一到，他立即跪倒，咚、咚、咚的叩了三個響頭，說道：「姑姑，勞你掛念，心實不安。侄兒回來向你請罪啦！」

　　谷中蓮將葉凌風扶了起來，笑著對女兒說道：「你瞧，你表哥多懂禮儀，那像你這麼野？以後你多跟你表哥學點規矩。」

　　谷中蓮道：「風侄，你還未說到你姑父呢。他怎麼了？」

　　葉凌風道：「姑父可能碰上了一點麻煩，侄兒本領低微，不能去探聽他的下落，因此特地回來報訊，向姑姑請罪。」

　　谷中蓮吃了一驚，說道：「什麼，你和你姑父不是同在一起的嗎？出了什麼事情。」

　　葉凌風道：「半年經過，說來話長，待回家侄兒向你仔細稟告。師父武功蓋世，料想縱有意外，亦可無憂。」

　　谷中蓮心急如焚，三步並作兩步，回到家中，就叫葉凌風細說。

　　葉凌風將一路之上，碰見「祁連三獸」，碰見程百嶽，打聽到天理教教主林清的消息，以及後來江海天獨自一人趕往米脂藏龍堡報訊等等事情，一五一十的都如實說了。然後嘆口氣道：「師父得知大內眾多高手，要前往藏龍堡逮捕林清，而我們的兩匹坐騎又傷還未愈，師父他不肯聽我勸阻，無論如何也要獨自趕往米脂救出林清。他嫌我跑路跟不上他，叫我留在一個名叫曲沃的小縣城等候他。」

　　谷中蓮道：「你師父就是這個急公好義的脾氣。他去搭救林清，這是應該的。莫說是你，就是我在他的身邊，也難以將他勸阻。後來怎樣？是不是他一去就不回來了？」

　　葉凌風道：「師父與我相約，十天為期，回到曲沃。我等到第十一天，未見師父回來，當晚就出了一件意外之事！」

　　谷中蓮道：「想必你是遇上了朝廷的鷹爪了？這種人都是欺軟怕硬的，見你孤單一人，就來欺負你了。」

　　葉凌風道：「一點不錯，姑姑你真是料事如神！」其實谷中蓮至多只能說是猜中了一半，那晚的「鷹爪孫」是由於追捕尉遲炯，經過曲沃，葉凌風湊巧碰上的。

　　葉凌風接著說道：「還不僅是普通的鷹爪孫，為首的是御林軍的副統領賀蘭明。」

　　谷中蓮道：「賀蘭明的鞭法在武林中也算得是稱一流的了。這麼說來，也許他們的目標還不僅僅是你呢！」

　　葉凌風心頭一凜，想道：「我可得小心點兒，別讓她聽出破綻。」於是說道：「師父先前打聽到的消息，是朝廷分別派遣三批好手，前往米脂，提拿林清，這賀蘭明就是其中的一路。卻不知怎的，給他們知道我躲在曲沃，他們就順路而來捉拿我了。」

　　谷中蓮點點頭道：「這就對了。若然只是為你，他們不必出動賀蘭明這等高手。你是怎麼逃脫的？」

　　葉凌風道：「我著了賀蘭明的一枚暗器，幸虧靠著赤龍駒跑得快，逃了出來。你瞧，我這傷口還未癒合呢！」

　　那晚葉凌風是曾給賀蘭明用飛錐打了兩次，可是第一次有尉遲炯替他打落，第二次有風從龍出手阻住了賀蘭明，他其實並未受傷。他這傷口是後來他自己用飛錐刺傷的。他深知身上若然不帶點傷。谷中蓮一定不會相信，除非他把當晚真相都和盤托出。但他卻怎敢一切如實道來？

　　谷中蓮只看一眼，就看出這是飛錐所傷。她是知道賀蘭明用的什麼暗器的，果然相信不疑，可惜她只看了「一眼」，見此傷已好了個七八分，就不再深究了：若是她細心察視，以她的聰明、經驗，當可看得出這是「自傷」，因為傷得極有「分寸」，就差那麼一點兒沒有傷著筋骨。

　　谷中蓮道：「你師父趕著去救林清，將你留下，可令你吃盡苦頭了。還幸你逃得出來。」

　　葉凌風道：「可是白龍駒卻給他們搶去了。這都是侄兒無能之故，只保得住一匹坐騎。」

　　谷中蓮道：「只要人得到平安，一匹馬算得什麼，即使它是千里駒，也比不上人的緊要。」江曉芙本來有點可惜，但聽了她母親一說，心中也就釋然，反而怕葉凌風難過了。當下說道：「大師哥你不要難過，將來我總要給你奪回來。」

　　葉凌風心中感到一陣甜意，說道：「那我就先多謝師妹啦。」谷中蓮笑道：「芙兒，你總是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你誇下這個海口，你可知道你的武功恐怕比那賀蘭明還差一大截呢。」江曉芙道：「媽，那你就教我一套容易見效，可以制伏那賀蘭明的武功，不就行了？」

　　谷中蓮笑道：「天下那有這樣容易練成的上乘武功？不但武功如此，任何本領，你要學得出人頭地，就得痛下苦功，想省力氣那是不行的。」江曉芙撅著小嘴兒道：「媽。你也學了爹爹的口吻，人家一開口，你就先要教訓一番。你怎知道我不肯下苦功？」

　　谷中蓮笑道：「我說的是正經道理。不過，你要助你表哥，這番心意卻是好的，我應該成全你的心願。這樣吧，明天我就教你們一套兩人合使的劍法，你和你表哥聯手，以後即使碰上比賀蘭明武功更強的人物，大約也可以對付了。」

　　谷中蓮做夢也想不到葉凌風是假冒的侄兒，她實是藏有一點私心，總想設法讓葉凌風多一些機會親近她的女兒，她要教這一套兩人合使的劍法，也就是藏著這個心意。葉凌風七竅玲瓏，一聽就明白了。心裏暗暗歡喜。江曉芙雖然也很聰明，卻沒有這個心眼兒，聽得又有一套新奇的劍法可練，心裏也在歡喜。

　　葉凌風謝過了師母，說道：「我逃出來之後，本來想去尋覓師父的。但在米脂的道上，朝廷鷹犬正是絡繹於途，我本事低微，只怕有甚閃失，那就連個報訊的人都沒有了。是以我擅作主張，先趕回來，請姑姑定奪。」

　　谷中蓮道：「你師父與你約定的日期已過，你回來報訊，正該如此。你辦事精明，我還要嘉獎你呢。」葉凌風所稟報的事情有真有假，但除了瞞過尉遲炯與風從龍這兩人的事情之外，其他則都是真的。而谷中蓮又為私心所蔽，是以對他毫不起疑。

　　谷中蓮沉吟半晌，說道：「你師父過期不來，那是可能出了點意外了。但他交遊廣闊，倘有大不了的事情，他一定會托人向我報訊。除非、除非──」葉凌風連忙說道：「師父武功蓋世，決不至於遭到不幸的。」

　　谷中蓮嘆了口氣，說道：「此去米脂，路途遙遠，倘他真是遭遇兇險，我著急也是著急不來。目前又正是多事之秋，已有風聲，說是朝廷要有所不利於氓山派了。我是氓山派的掌門，可不能在這個時候抽身赴遠。」

　　江曉芙道：「但爹爹的消息，可總得有人打聽呀！」

　　谷中蓮道：「還有十天，就是清明。氓山派長幼三代同門與各方好友，談一天都會來到氓山，給本派的兩位祖師──獨臂神尼與呂四娘掃墓。今年是呂四娘逝世的五十周年，朝廷又正有不利於氓山派的消息，估量今年來氓山掃墓趁此聚會的人必定比往年多。我是掌門人，須得在清明前兩天回到氓山主持。那就是五天之後，咱們便要從家中動身了。」

　　「但願你爹爹平安無事，在這五天之內，回到家中。但若是到了第五天，他還沒回來，我就不能等待了。到了氓山，我會拜託各方的武林同道，打聽你爹爹的消息。」

　　江曉芙道：「但這五天之內，咱們只是坐在家裏等嗎？」

　　谷中蓮道：「你有什麼主意？」

　　江曉芙道：「不如叫爺爺給丐幫報訊，請丐幫代咱們打聽。南北兩丐幫已經合而為一，他們有飛鴿傳書，聯絡方便。離此地最近的德州丐幫分舵，騎這匹赤龍駒前去報訊，來回用不了三天。」

　　谷中蓮道：「這主意好是好，不過爺爺年邁，勞煩他老人家我於心不安。這幾天風聲正緊，隨時可能有人找我，我又不能離開，叫你們去吧？你們剛剛養好了傷，又沒江湖經驗，我更不放心。」

　　江曉芙道：「爺爺年紀雖老，身體十分強健，他最好動。他若知道了爹爹之事，你不讓他去只怕他也不依呢！」

　　谷中蓮想了一想，笑道：「我何嘗不知道你爺爺的脾氣，我只是怕他誤事。他年近六旬，卻還似個毫無心機的大孩子一般。但不讓他去，他又一定會和我吵鬧的。也罷，只不過是報一個訊，大約也不會鬧出事的。阿雄，你就去把公公叫回來吧。」

　　葉凌風這才想起了未曾問候師祖，說道：「爺爺不在家嗎？」

　　谷中蓮道：「他新近交上一位棋友，是住在鎮上的。他閒著沒事，就跑到鎮上找那人下棋，往往就在那家人家過夜的。」

　　宇文雄去後，谷中蓮看看天色，已是日頭過午，問道：「風侄，你吃過中飯沒有？」葉凌風道：「我在路上吃過了，現在還不餓。姑姑，趁著還有一個下午，你今天就把那套劍法傳給了我們吧。」

　　谷中蓮正是有這個意思，所以才差遣宇文雄去叫她公公的。當下說道：「好，難得你們這樣好學，那便去練武場吧。」

　　江曉芙道：「不等二師哥回來嗎？」谷中蓮道：「不必等他了。我是要你和大師哥聯手對付賀蘭明，才教你們這套劍法。至於你二師哥，他已學了大須彌劍式，足以防身，這套劍法，就不必急於學了。」

　　江曉芙隱隱覺得母親有點偏心，但谷中蓮說的也有她的道理，江曉芙不便駁她，心裏想道：「我先學會了再說。將來倘若二師哥要學，我不會偷偷教給他嗎？到了在江湖闖蕩之時，我高興和誰聯手，媽又怎能管得住我？」這麼一想，也就高高興興的和葉凌風同下練武場。

　　這套劍法分為八八六十四招，剛柔配合，最適合於男女聯手。葉凌風的武學根底遠不及江曉芙，但聰明卻是在她之上。練了一個時辰，這八八六十四個招式，已使得相當純熟。

　　正在練得高興，忽聽得有人哈哈大笑，讚道：「好，好劍法，好徒弟！」原來是江海天的父親──江南已經和宇文雄回來了。

　　宇文雄猛地想起這套劍法是師母說要教給師妹與大師哥的，可並沒有提及他；正要避開，江曉芙卻在叫道：「二師哥，你要不要下場，我也來跟你練練？」她見宇文雄恰好此時來到，忽地靈機一動，臨時改了主意，索性當著母親的面，把話說開，料她母親不好意思禁止，那麼她也就不必瞞著母親私將授受了。

　　宇文雄道：「不，我的大須彌劍式還未學會呢，我天資笨拙，不宜貪多。」

　　葉凌風倏的收招，說道：「爺爺回來了，咱們改日練吧。先把事情稟報爺爺要緊。」插劍歸鞘，上前便向江南見過大禮。

　　葉凌風這一舉動更是「聰明」，絲毫不著痕跡的便把這場練武結束了。

　　江南哈哈笑道：「你這個娃兒太多禮了，我這個老頭子可是不喜歡小輩這樣拘束。」又道：「你和你師父的事情，雄兒已經告訴我了，你也不必再行稟報啦。」

　　谷中蓮道：「爹爹，海天下落不明，我們想請你老人家──」

　　江南道：「知道啦！知道啦！明天我就到德州去走一趟。」

　　江南從小喜歡說話，老了越發囉唆，跟著又笑道：「不是為了這件事情，我才不回來呢！你猜阿雄是在什麼地方把我拉回來的？」谷中蓮道：「不是在你那位棋友的家中嗎？」江南道：「不，是在一家新開張的酒樓上。」葉凌風聽了這句話，不覺心頭一震。正是：

　　說者本無意，聽來卻有心。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萬里尋夫來問訊　中宵執藥動奸謀

　　谷中蓮道：「風侄，你的面色怎的似乎有點不對？」葉凌風慌忙鎮攝心神，笑道：「沒什麼，也許是因為剛剛練了武功，稍微有點困倦。」

　　谷中蓮怎也不會想到那間新開張的酒樓，會令到葉凌風心驚膽戰，聽了葉凌風的解釋，絲毫也不起疑，點點頭道：「是啊，這倒是我粗心了。你長途奔波，席不暇暖，又隨我練了一個時辰的武功，莫要練壞了身子了。既然疲倦，你就去歇歇吧。」愛護之情，溢於言表。

　　葉凌風笑道：「侄兒身子還不至於這樣虛弱，稍微有點困倦，現在也已過去了。師父曾傳了我大周天吐納之法，恢復疲勞，最是有效。難得爺爺談興這樣好，我也還想聽爺爺說他喝酒的趣事呢。」

　　江曉芙道：「爺爺最喜歡有人陪他聊天，他的談興，什麼時候都是這樣好的。」

　　江南笑道：「你這丫頭就知道編排你的爺爺。對啦，我剛才說到了什麼地方？」

　　江曉芙道：「你說到你在鎮上一家新開張的酒樓喝酒，給雄哥把你拉回來了。爺爺，我正想問你，你幾時又上了酒癮啦？」

　　江南笑道：「我倒不是喜歡喝酒，只是這家酒樓實在是太好了！」

　　江曉芙道：「怎麼個好法？」

　　江南道：「地點好，招呼好，小菜也好！這間酒樓開在湖邊，風涼水冷；跑堂的笑臉迎人，招呼得你妥妥貼貼。座位又寬敞又舒服，我和王老漢就一面喝酒，一面下棋，下個半天，掌櫃的也沒半句閒話。你說，我怎能不喜歡那個地方呢？」

　　江曉芙道：「有這麼個好去處，爺爺，你幾時也帶我去玩玩？」

　　江南笑道：「你這丫頭就是愛玩。」

　　江曉芙道：「誰叫你說得這麼好，你瞧，大師哥也聽得出了神啦！」

　　葉凌風道：「可惜爺爺明天就要動身，待到爺爺回來，咱們又要趕往氓山了。不知道幾時才能無事身閒，陪爺爺喝酒。」他是有意兜轉話題，免得江南盡是談這酒樓之事。

　　谷中蓮道：「是啊，爹爹，你明天一早動身，可也該早點歇息了。我也還得寫一封信，托你帶給楊舵主呢。」

　　江南哈哈笑道：「你怕我說得不清楚麼？也好，寫一封信比較鄭重一些，也顯得咱們禮儀周到。」

　　吃過晚飯，各自回房歇息。但葉凌風卻是滿懷心事，整夜不能入睡。

　　黑暗中，他眼前幻出一個恐怖的魅影，似乎正在張牙舞爪，向他撲來！

　　葉凌風怒叫道：「風從龍，你不要迫人太甚！」可是他張開了口，卻叫不出聲音！只覺胸口如給千斤巨石壓住，嚇出了一身冷汗。

　　窗外是一叢修竹，風過處竹葉沙沙作響，聽在葉凌風耳中，卻又似乎變成了風從龍的獰笑。葉凌風一掌拍出，掌力推開了窗門，清冷的月光照到了床前，風從龍的影子不見了，但他獰笑的聲音卻還如在耳邊，在向著他再三叮囑：「葉公子，你可別忘了應該做些什麼！你知道我會怎樣對付你的！」

　　葉凌風就是因為記起了他最後的那段叮囑，而致心神不安的。

　　風從龍要他在江家「臥底」，迫得他不能不答應之後，臨走之時，就向他交代了今後的聯絡辦法。

　　「我們在東平鎮新開了一家酒樓，就是臨湖的那一家。你有什麼事情要通知我，可上那家酒樓，酒樓上的夥計都是『自己人』，以『日月無光』四字作為聯絡暗號，就是沒有事情，你回到江家之後，也要設法在三天之內。抽出空來，到那酒樓一趟！切切記住，不可忘了！」

　　葉凌風當時為了脫身，風從龍說的什麼他就答應什麼。他不願想以後的事情，就是幾天之後的事情，他也不願意想。他是抱著渺茫的希望；「船到橋頭自會直。」見一步，再走一步。憑著他的「聰明」，也許到了其時，他可以見機應付。

　　可是他要逃避也逃避不開，就在他回到江家的第一天，江南就和他提起那間新開張的酒樓了。

　　江南當然不知道他和這家酒樓有著一條黑線相連，谷中蓮母女，更不會想到他是為了這家酒樓，有如「談虎色變」。

　　日間他是掩飾過去了，晚上他不能不獨自思量了。江南已證實了有這麼一家酒樓，他不願意想的煩心之事，也不由得他不想了。

　　其實，也只是一個問題：「要不要聽從風從龍的指使？」

　　可是這一個問題，卻牽涉他一生的前途，關係他切身的利害。他有把柄捏在風從龍的手中，而他卻又沒有勇氣向師父師母說出隱情，坦白認錯。就這樣在「患得患失」的心情之中，他整夜失眠──也沒想到一個解決的方法。這個問題還是像毒蛇一樣纏著他，解不開，摔不掉！

　　不覺天色已亮，葉凌風行了一會吐納功夫，恢復精神，只聽得笑語喧喧，江曉芙與宇文雄早已起來，在他的窗外說話了。

　　葉凌風披衣而起，走出房來，江曉芙笑道：「大師哥好貪睡，我們正要來叫你呢。爺爺就要動身了。」

　　葉凌風忙與師弟師妹，同去送行。江南已經知道事情的經過，再問了葉凌風幾個細節，葉凌風只隱瞞了尉遲炯與風從龍這兩樁事情，其他都如實說了。

　　江南說道：「這麼說來，海兒只是過期不歸，不一定就有兇險。在江湖走動，往往會遭遇一些意想不到的麻煩的，你們也不必太擔憂了。我此去德州，立即請丐幫打聽他的行蹤，你們在家裏等著好消息吧。」江南對這件事情的判斷，與谷中蓮完全相同。江曉芙深信父親的武功天下無敵，再聽得爺爺和母親都是這麼說，心中越發安定，恢復了她天真活潑的少女心情。

　　送行之後，江曉芙道：「大師哥，今天還練不練那套劍術？」葉凌風道：「那套劍術，我大致已記得差不多了。師父在路上曾教了我一些拳經劍訣，我一直沒有時間練習。再過幾天，姑姑又要上氓山了，我想趁這幾天功夫，趕緊多練一些本門武功。」

　　谷中蓮道：「對，你是掌門師兄，本門的武功，是該趕緊多練一些，今年的氓山之會，我想帶你們都去見見世面。芙兒，今天你給你師兄餵招，你自己也好練得純熟一些。」

　　江曉芙本來想要宇文雄也練那套劍術，不料葉凌風卻要練其他武功，江曉芙有點失望，但轉念一想，要教宇文雄也不必急在一時。她只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女，還有著幾分孩子氣，聽得母親要她給大師哥「餵招」，其實也就是等於叫她代教，於是心中頗有幾分得意，又高興起來了，笑著說道：「表哥，你要我給你餵招，今後你可不能向我端掌門師兄的架子了！」

　　葉凌風笑道：「我做這個掌門師兄，不過佔了年紀比你大幾歲的便宜，說起本門武功，我可比你差得遠呢。今後我隨時都要向你請教的，我怎敢向你端師兄的架子？」

　　谷中蓮斥道：「野丫頭，說話沒上沒下，好在是你表哥，若叫外人聽了去，可要說我不懂教你規矩啦。」她口中在斥罵女兒，心裏可是十分歡喜。她這態度，不但葉凌風看得明白，連江曉芙也感覺到了。

　　這一天，他們師兄妹三人，除了吃飯的時間之外，就在花園中練武。

　　江曉芙雖然隱隱感到母親的態度似有偏袒，但也只道母親是因為愛護自己的家裏人，對侄兒偏袒一些，不足為奇。她根本沒想到這個「表哥」是對她另有企圖，心中也就並不因為母親的偏袒而有芥蒂。

　　她對葉凌風說不上有什麼好感，也說不上有什麼惡感，但無論如何，葉凌風總是她的「表哥」，所以這日在練武場上，她與葉凌風也是一樣的有說有笑。不過，相形之下，她和宇文雄總是顯得親熱得多。要知她和宇文雄是患難之交，又有了半年多朝夕相處的感情，儘管她意欲對這兩個師兄一視同仁，而這股感情卻還是禁不住自然流露。

　　葉凌風看在眼內，恨在心中，但態度上卻是落落大方，妒恨之情，絕不形於辭色。谷中蓮也曾到練武場上看過他們幾次，見他們都在用心練武，也沒說什麼，看了一會，便即走了。

　　晚餐過後，宇文雄和江曉芙走出院子，這是他們每日例行的功課，天黑之前，巡視一趟門戶。自從江海天離家之後，谷中蓮就要女兒每日如此做的。為的是要養成女兒小心謹慎的習慣。至於宇文雄，則由於江曉芙總是要他陪伴，也就養成習慣了。

　　葉凌風見他們並肩走出，心中有一股難以言說的酸味，也不知是跟著他們同走的好，還是留下的好。谷中蓮忽道：「風侄，你坐一會兒，我有話和你說。」

　　葉凌風道：「侄兒在聽姑姑教訓。」

　　谷中蓮微笑道：「都是一家人，你也別太拘禮了。我只想問你，你有什麼心事？」

　　葉凌風怔了一怔，道：「沒有呀！」

　　谷中蓮道：「我瞧你今日好似有點悶悶不樂。可是芙兒有什衝撞你麼？」

　　葉凌風道：「沒有，表妹對我很好。我只是記掛著師父。」

　　谷中蓮道：「沒有就好，芙兒年紀輕，還不懂事，我也寵壞了她，性情實是有點驕縱。你先順著她點兒，以後再慢慢教她。」

　　葉凌風心裏暗笑：「怎樣哄得女孩子的歡喜，這個我還用得著你來教我？」但他聽得師母如此暗示，分明是有把女兒終身許托於他之意，心裏也是十分高興。於是說道：「姑姑對我的恩情，我是感激得很，就只怕我太笨了，比不上宇文師弟，會討表妹的歡心。」

　　谷中蓮眉頭一皺，正要說話，忽聽得打門的聲音有如擂鼓，谷中蓮道：「這麼晚了，是什麼人？」

　　話猶未了，忽聽得宇文雄大聲喝道：「好一個賊婆娘，膽子可真不小，居然敢找上門來啦！」接著「唰」的一聲，似乎他已在一劍刺出。

　　谷中蓮連忙跑出去看，葉凌風聽得「賊婆娘」三字，卻不禁吃了一驚，但也只好跟在谷中蓮後面，出去看個究竟。

　　只見院子裏一個黑衣女子，本是蒙著面紗的，面紗已經除下，斜掛鬢邊，額上有一道淺淺的傷痕，便似抹上了胭脂似的，血跡還殷紅可見。宇文雄那一劍刺在院子中的那棵槐樹上，還未曾拔得出來。

　　葉凌風見了這個女子，心頭大震。原來這女子不是別人，正是尉遲炯的妻子──「千手觀音」祈聖因。

　　谷中蓮連忙說道：「雄兒不可無禮，這位想必是──」

　　宇文雄叫道：「師娘，這賊婆娘就正是那日傷了師妹與我的人！」

　　原來江海天在德州與尉遲炯夫妻化敵為友之事，宇文雄還未知道。那次江海天只是帶葉凌風同行。不過，在這件事情過後，江海天卻曾寫了一封書信，託德州的丐幫楊舵主，送給他的妻子，所以谷中蓮明白其中的原因。

　　但這件事谷中蓮卻沒有告訴宇文雄，因為那時宇文雄正在病中，谷中蓮怕他心裏有所不安，而且又因尉遲炯是個江湖上著名的大盜，谷中蓮也不願意別人知道她的丈夫與這個大盜往來。她不告訴宇文雄，一半是為了體貼他；另一半卻也是因為未能完全信任宇文雄的緣故。

　　宇文雄的父親生前是個名鏢師，因為鏢銀被尉遲炯所劫，回家之後，就氣悶成病，不久身亡，因此宇文雄把尉遲炯當成殺父之仇，再加上那次在荒谷受傷之恨，所以一見了祈聖因，便立即拔劍了。可是祈聖因的武功比他高明，一閃閃開，宇文雄這一劍刺到了樹上。

　　谷中蓮也沒見過祈聖因，但她一聽得宇文雄罵她作「賊婆娘」，已經知道來的是誰了。

　　祈聖因冷笑道：「這位想必是江夫人吧？不錯，我們夫婦是曾傷了令媛，江夫人若是記仇，盡可一劍將我殺了。」

　　宇文雄拔出了劍，卻還未肯納入鞘中。江曉芙防他師兄有失，也早已拔出劍來，在一旁監視著祈聖因。

　　谷中蓮喝道：「你兩人退下，不許對客人無禮！尉遲夫人，我在這廂給你賠罪了。敢問夫人，因何事光臨寒舍？」

　　祈聖因道：「無事不登三寶毆。我當然是有事而來。但如今看來，我可是來錯了時候，走錯了地方啦。」原來這時宇文雄與江曉芙雖然插劍歸鞘，雙雙退下，但還是氣鼓鼓地盯著祈聖因。

　　谷中蓮道：「尉遲夫人，且慢！你既然身上有事，遠道而來，卻怎能話未分明，就要走了？」

　　江曉芙忍不住說道：「媽，是朋友來了，咱們才能當作客人待她！」

　　谷中蓮想要責備女兒，但想到女兒曾吃過尉遲炯夫婦的大虧，她惱恨這「千手觀音」祈聖因，也是無怪她的。

　　祈聖因嘿嘿冷笑，正要發話，葉凌風卻已走了上前，搶著說道：「師弟，師妹，你們有所不知。師父早已與尉遲舵主和解啦。江湖上的些須小怨，何足介懷？師妹，而且你也許還未知道呢，當日在荒谷之中，尉遲夫人，實是對你劍下留情，才沒傷你性命的。總之，那日的誤會，師父是早已與尉遲舵主、尉遲夫人，說得清清楚楚，一筆勾銷的了；尉遲夫人今日來到咱們這兒，正是咱們的朋友，請也請不到的貴客啊！」

　　原來葉凌風聰明絕頂，他看了谷中蓮的態度，已知谷中蓮定會留客，遲早是要把這件事情解釋給女兒聽的。所以他就搶先說了出來，一來是賣個人情，二來也是意欲試探祈聖因的態度。

　　有一點葉凌風是可以斷定的，祈聖因料想還未知道是他害了她的丈夫，要不然以她的性子，決不會到現在還沒發作。不過，他還想試探，祈聖因對她丈夫之事，究竟知道了多少。

　　江曉芙怔了一怔。把眼望著她的母親，谷中蓮道：「你大師哥說的話都是真的，芙兒，你向尉遲夫人賠個禮吧！」谷中蓮最初還是想瞞著宇文雄的，但她也想得到有了今日之事，遲早總也不能瞞他，葉凌風既然說了出來，那也就算了。

　　江曉芙最服她的父親，母親的話有時她還可以不聽，父親的話她則是必定依從的。如今聽說父親已與尉遲夫妻化敵為友，她當然也不敢再用仇恨的眼光敵視祈聖因了。宇文雄聽了這件事情，卻是茫然若失，一方面是師命不能不遵，另方面是父仇卻不能忘掉。於是神色之間，就難免有點不大自然，顯得是帶了幾分悲憤。

　　江曉芙心裏不很願意，可還是上前與祈聖因見過一禮。祈聖因笑道：「不必客氣啦，那天我丈夫打傷了你，你也削了我的頭髮，咱們算是扯了個直。」江曉芙最為好勝，聽得祈聖因這麼一說，等於是讚了她的劍法，對祈聖因的惡感，她也就減了幾分了。

　　祈聖因道：「江夫人，我只要見見你的丈夫，問他一句話。說完了，馬上就走！」

　　谷中蓮道：「我丈夫不在家。」

　　祈聖因嘆了口氣，說道：「我果然是來錯了時候。好，告辭了！」其實她來了這許久還未見江海天出來，也料到江海天是不在家中的了。不過既然來到，也總得問谷中蓮一句。

　　祈聖因回頭便走，谷中蓮雙眉一軒，說道：「尉遲夫人，慢走！你這未免是大小覷我了！」

　　祈聖因腳步一個蹌踉，回過頭來，說道：「怎麼？」

　　谷中蓮道：「我丈夫不在家，有什麼事情，我就擔當不起了麼？即使擔當不起，我也總得盡力而為，不負武林道義！你這一走，這不是小覷我了？」

　　谷中蓮一番俠義凜然的說話，說得祈聖因聳然動容，連忙賠罪道：「江夫人是一派掌門，女中英傑，我豈敢小覷？我也不是有什麼大不了的事來求江大俠，我只是要打聽一個消息，只不知──」

　　谷中蓮道：「我不知道也還有我這徒兒呢。他是跟著師父出門，昨天才回來的。」

　　祈聖因朝著葉凌風一笑，說道：「我知道。那日在德州我當家的得罪了你，我該向你賠禮。嗯，你心腸很好，不愧是江大俠的掌門弟子。我那當家的是個莽夫，不辭愚賢，不識好歹，有甚無禮之言，你別放在心上。」那日在德州丐幫分舵，尉遲炯對葉凌風頗為鄙視，曾罵過他不配做江海天的弟子，是以祈聖因方有這番言語。

　　葉凌風心中卜卜地跳，但聽祈聖因說得情辭懇切，卻絲毫不似嘲諷！這才放下心來，想道：「她果然不知道我在曲沃幹的事情。」

　　葉凌風道：「我是在半月之前才與我師父分手的。你要打聽什麼事情，我知道的絕不隱瞞。」

　　谷中蓮笑道：「進裏面說去。不管你要打聽的我們知不知道，今天都是不能讓你走的了。你總不能不把我當作朋友吧？」

　　原來谷中蓮看出她是受了內傷，卻不知輕重如何。但看她腳步踉蹌，即使不是重傷，也是疲勞不堪的了。谷中蓮堅要留她過夜，實在是存著江湖道義，要保護朋友的心意。

　　祈聖因聽她這麼一說，亦自明白她的心意，尋思：「她這個二徒弟雖然對我懷有敵意，但江海天夫婦是何等身份，我是江家客人，料想這宇文雄也不敢做出什麼對我不利之事。我小心些兒，也就是了。我丈夫當日敢去會江海天，難道我就沒有這份豪氣？我若是再三推辭，不但辜負了江夫人的一番好意，還要給她懷疑我是不相信她，笑我是膽小如鼠了。」

　　祈聖因是武學名家之女，但因嫁了尉遲炯多年，也有幾分綠林大盜的豪氣，思念及此，便即縱聲笑道：「江夫人肯折節下交，把我當作朋友，我是深感榮寵，說不得只好打擾你啦。」

　　祈聖因只知防範宇文雄，卻不知防範葉凌風，其實宇文雄雖然對她未泯敵意，卻是心地純厚，處處顧著師門，怎敢對師父的朋友有所不利？何況他也並沒有把祈聖因當作仇人，只因她是尉遲炯的妻子，他才對她懷有敵意而已。倒是葉凌風心懷鬼胎，祈聖因一點也不知道。還當他是個俠義少年，對他甚有好感。

　　祈聖因隨著谷中蓮母女、師徒走進客廳，坐定之後。說道：「實不相瞞，我此來是打聽我當家的消息。我當家的幹的是黑道營生，官府欲得而甘心，仇家亦復不少。江夫人想來已是知道的了？」

　　谷中蓮道：「我們夫婦的朋友之中，綠林豪傑不少。你放心，我敢請你進來，就不怕有天大的風浪。只不知你當家的出了什麼事情？」

　　祈聖因道：「我也不知道。三個月前，我與他分手，各幹一樁事情，說明一個月內他回來的，至今他仍是蹤跡杳然。他曾與我說過要來拜訪尊夫，故此我今日到來打聽消息。」

　　谷中蓮道：「我丈夫出外半年，如今也未曾回家。風侄，你們在路上可曾碰見過尉遲炯舵主麼？」

　　葉凌風早知道她是要打聽丈夫消息，心中有了準備，神色自如地說道：「沒碰上。不過，我師父後來單獨一人上了米脂，有沒有碰見尉遲舵主，我就不知道了。」

　　谷中蓮道：「尊夫武藝高強，料想不至出事。」

　　祈聖因嘆口氣道：「尋常的公門鷹犬，我當家的不至於懼怕他們，但據我所知，這次追捕他的，有一個御林軍副統領賀蘭明在內，此人已得尉遲鞭法真傳，我當家的未必勝得過他。另外還有『祁連三獸』聽說也歸順了朝廷，這三人也都是我們的仇家。」

　　祈聖因的消息並不靈通，她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賀蘭明出現在陝甘道上，為的是要往米脂捉拿林清；而祈連三獸中的馬老三也早已死了。但雖然如此，她也總算摸到了一點邊，而尉遲炯後來也的確是被賀蘭明所擒的。

　　江曉芙道：「賀蘭明？嗯，大師哥，你在曲沃碰上的不就是這個賀蘭明嗎？」

　　葉凌風心頭一震，連忙鎮攝心神，說道：「不錯，我是碰上了賀蘭明，幸虧馬快，才逃出了性命。但卻沒有碰見尊夫。」

　　祈聖因道：「你可否將當日情形說與我聽聽？」

　　葉凌風只好將他所捏造的故事，對祈聖因再說一遍。祈聖因卻比谷中蓮細心一些，多問了幾點細節。這故事是葉凌風在路上構思過千百遍的，祈聖因所問，他都一一應付過去，並無破綻。

　　祈聖因沉吟半晌，說道：「這麼說來，已經證實賀蘭明是在這條路上了。你既然沒有發現他們押著囚車，我倒可以稍稍放心了。我那當家的大約還未曾與他們碰上。」

　　葉凌風道：「賀蘭明這干人，據我師父聽到的消息是要往米脂捉拿天理教教主的，夫人是可以放心。」

　　祈聖因搖了搖頭，說道：「我當家的與他們正是走的一條路。我還是不能放心。不過他倘若是出了事，料想也是這半個月內發生的了，面地點必然是在曲沃到米脂的路上。唉，可惜我現在力不從心。不能馬上前去打聽。」

　　葉凌風暗暗吃驚，心中想道：「尉遲炯那日曾與我說過，他有個朋友在曲沃。這祈聖因又甚精明，倘若給她到曲沃去一打聽，定然可以得知她丈夫被擒的消息，這不是就要戳破了我的謊言了？」

　　谷中蓮道：「恕我冒昧，請問夫人是否受了點傷？」

　　祈聖因道：「多謝夫人關心，我也不能瞞你。今日午間，我在靈壁碰上三個鷹爪，倒有幾分『硬份』，我被他們斫了一刀。打了一掌，坐騎也給他們傷了。嘿嘿，不過到底還是我佔了便宜，這三個鷹爪孫全都給我殺了！」

　　谷中蓮聽了，也不禁駭然，心中想道：「靈壁離此二百里有多，她在受傷之後，半日之間，奔波二百餘里，怪不得精神困頓，看來似是受了內傷。她不顧身上的傷，跑到我家，固然是為了打聽她丈夫的消息，但她對於我的丈夫，也真算得是推心置腹，毫無疑懼的了。人家這樣信任我們，我非得好好待她不可！」

　　祈聖因接著說道：「這一刀一掌算下了什麼，我在路上已經敷上了金創藥，服下了化瘀丹，想來不至礙事。多承夫人愛護。讓我借宿一宵，明日我看也可以走路了。」

　　谷中蓮道：「請讓我給你把一把脈。」

　　祈聖因道：「原來江夫人還懂得醫道，那是最好不過了。」

　　谷中蓮道：「略為懂得一些。我丈夫的義父是華山靈隱華天風，他曾學過一點醫術，因此我也略識皮毛。」

　　谷中蓮給她診了把脈，她的醫道雖然並不高明，但祈聖因的脈息並無散亂之象，卻是不難判斷。

　　谷中蓮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說道：「尉遲夫人，內傷你倒沒有。不過，也許因為是奔波勞累，身子很是虛弱。你可覺得頭痛麼？」

　　祈聖因道：「正是有點昏眩。」

　　谷中蓮道：「那就是體虛而兼有感冒的跡象。若不及早調治，小病也會弄成大病的。我給你開個方子試試。」

　　祈聖因道：「夫人費心了。可是如今天色己晚──」

　　谷中蓮道：「這東平鎮上，有一間藥店，與我家相熟。現在還不到二更，我叫徒兒給你執藥。一定可以做得妥當。」她說的「妥當」，另外還有一個含意，那就是可以叫藥店主人代為保守秘密的意思。祈聖因是個江湖上的大行家，不必明言，她亦明日。

　　谷中蓮立即叫女兒取來紙筆，開下藥方。心中在想：「叫誰去執藥好呢？」她看看身旁兩個徒弟，一時還未打定主意。

　　祈聖因道：「大恩不言報。江夫人，我也不客氣了，我還有兩件事情想拜託你們。」

　　谷中蓮道：「夫人請說。」

　　祈聖因道：「我想我一匹坐騎，但不知這麼晚了，鎮上還可以買得到麼？」

　　谷中蓮心道：「可惜那匹赤龍駒爹爹已騎上德州，要不然倒可以送給她。東乎鎮是個小鎮，平日就沒有馬市，急切之間，卻是難找。」

　　祈聖因道：「若是難找，那就算了，我明日走路也罷。」

　　江曉芙忽道：「娘，我倒有個主意，我知道王大叔家裏有一匹好馬，我和二師哥都見過的。當然比不上咱們的赤龍駒與白龍駒，但一日跑個二三百里，據說也不會口吐白沫。」

　　祈聖因道：「這位王大叔是什麼人？」

　　谷中蓮笑道：「芙兒，你這麼一說，我也想起來了，這位王大叔是我公公的棋友，會點武功，為人卻是十分慷慨好義。」

　　祈聖因道：「好，他若肯出讓，什麼價錢都行。」

　　江曉芙道：「王大叔的脾氣我知道，提到一個錢字反而不行。你不用管，讓我給你安排吧。」

　　原來江曉芙見祈聖因受了傷，明日還要趕路，同情之心，不覺油然而生。她從前雖是對祈聖因懷有敵意，但此刻的祈聖因已是她父母的朋友，何況她又知道了祈聖因當日在那荒谷有意保全了她的性命之事，因而故意也就化成了好感，轉而為祈聖因設想了。

　　祈聖因道：「好，那我就先多謝姑娘了。另外還有件事，請你們往鎮上執藥的時候，順便給我打聽一個人。」

　　谷中蓮道：「是什麼樣的人？如何打聽？」

　　祈聖因道：「是一位綠林朋友。我前日與他約定，在東平鎮上相會。當時我未想到會在你家留宿，也未想到今日會在靈壁遭遇意外，掛了彩的。所以沒敢約他到你家來。」

　　谷中蓮道：「東平鎮上只有三家小客店，倒也不難尋找。只不知他來了沒有？」

　　祈聖因道：「他與我約好，他若來了，便在所住的客店後牆，畫一朵小小梅花為記。這朵梅花他將用金剛指力刻劃，刻劃在不受人注意的地方。即使萬一有人發現，也不容易抹去。你們那位去給我留心看看，倘若發現了這個記號，也不用去找尋此人，只回來告訴我就行了。」

　　谷中蓮道：「好，事情不難，但卻要選一個細心的人去。芙兒──」

　　江曉芙道：「媽，你是要我去麼？我正想和你說，請二師哥陪我一同去呢！」

　　谷中蓮笑道：「芙兒，你熱心可嘉，但我卻不放心你去。你和我留在家中陪客。」

　　江曉芙撅著小嘴兒道：「媽，你怕我鬧出亂子麼？我會很細心的。」

　　谷中蓮道：「細心也不行。你是個女孩兒家，這麼晚了，到鎮上亂跑，容易惹人注意。何況鎮上的人，也都認得你是江海天的女兒，你方便到客店附近蹓躂，仔細找尋牆上的標記嗎？」

　　江曉芙道：「媽，你不要我去，王大叔那匹青驄馬誰給你牽來？」

　　葉凌風一直默不作聲，這時忽地站起來道：「姑姑，就讓我去一趟吧。」

　　江曉芙道：「大師哥，你更不行。你認不得王大叔，和藥店也不相熟。」

　　葉凌風笑道：「我的意思是想請宇文師弟與我同去。宇文師弟不也是和那位王大叔相熟的嗎？」

　　谷中蓮正是有這個意思，原來她因為宇文雄對祈聖因懷有故意，不放心讓他前去執藥。但若由她開口要葉凌風與他同去，卻又怕他心上有了疙瘩。

　　祈聖因更不放心讓宇文雄單獨前往，連忙說道：「兩位都去，那是最好不過，事情分頭來辦，既可節省時間，又可有個照應。」她是有意給葉凌風找個兩人同去的藉口。同時也是向葉凌風示意，要他親去執藥，所以說是「分頭辦事」。她料想葉凌風甚是精明，定然一點即透。

　　不錯，葉凌風確是精明，也果然一點即透。但祈聖因卻想不到，葉凌風卻正是利用他的精明，暗中打她的主意。

　　谷中蓮與祈聖因是同樣的想法，「有葉凌風同去，我就可以放心了。」當下便問宇文雄道：「雄兒，你師兄要你作伴，你意下如何？」

　　宇文雄道：「但憑師母差遣。」宇文雄此刻所抱的態度是：既不仇恨祈聖因，但也不去討好祈聖因，師母如何吩咐，他就如何照辦。

　　谷中蓮道：「好，那你們就去吧。藥店主人認不得你們也不打緊，他認得我的字跡，我打上一個記號，他就會替我守口如瓶的。」說罷，她便將那張藥方交給了葉凌風。

　　江曉芙道：「藥店主人也認得雄哥的。」

　　谷中蓮道：「是嗎？那我就更放心了。」她口裏是這麼說，但藥方還是交給了葉凌風。宇文雄雖是個老實人，但卻並非笨蛋，師母不怎麼信任他，他也有點隱隱感覺到了。

　　宇文雄蹩著了氣，但還是恭恭敬敬地垂手說道：「是。師母還有什麼吩咐？」

　　谷中蓮想了一想，說道：「對啦，王大叔那兒還得交代幾句，你說我借他那匹青驄馬一用，半月為期，在這期間，他若要使用坐騎，明天你爺爺回來，就把那匹赤龍駒讓他使用。」要知祈聖因借馬，不過是一時救急，半月之內，她當然可以找到更好的駿馬，也當然可以托人將原物奉還。

　　不過谷中蓮這麼吩咐宇文雄，另還含有另一層用意，那就是「指定」要他到王家去借那匹馬，購藥之事，他就無須管了。

　　祈聖因一聽便懂，心道：「江夫人果然是思慮周詳，她也防著她這個徒弟對我不利。」便即笑道：「對，這樣安排最好不過。半月之內，我準能將青驄馬交回。」

　　葉凌風聽了谷中蓮如此安排、他心裏可是有點不大願意，但也不好再說什麼，當下便與宇文雄一同趕往東平鎮。

　　兩人施展輕功，十多里的路程，不多一會，也就到了。這時二更已過，三更未到。但東平鎮是個小鎮，入黑之後，便沒有生意，店鋪都關上了門！鎮上也早已沒有閒人了。

　　葉凌風忽道：「師弟，你和藥店相熟，不如你去執藥，執了藥再去借馬。我去打聽那位綠林朋友的消息，多勞煩你一些。」

　　宇文雄道：「不，還是師兄去執藥的好。師母已經說得明白，藥店主人認得她的字跡！絕不至於出甚岔子。小弟不是貪懶，實是有難言之隱，我與這位千手觀音夫妻，有點點小小的過節，理該避嫌。明天待她走了，我再告訴師兄。」

　　宇文雄坦直地說了出來，葉凌風無可奈何，只好說道：「好，那麼你借了坐騎之後，就在路口等我，不必再到鎮上來了。深夜騎馬進鎮，會惹人注意。」那位王大叔家在郊外，離東平鎮二三里路，葉凌風早已打聽清楚。

　　宇文雄道：「是，師兄想得比小弟周到多了。」於是師兄弟二人，分頭辦事。

　　葉凌風掏出藥方，心中不禁苦笑：「師母疑心他、相信我，這固是對我有利。可惜如此安排，我卻不能在執藥這件事上，作弄手腳了！」

　　原來葉凌風早已盤算了一個「一箭雙鵰」之計，趁這個難得的機會，偷換藥材，混入毒藥。如此一來，就既可毒死祈聖因，又可嫁禍宇文雄了。可是要實現這個計劃，卻必須宇文雄聽他指使，前去執藥。

　　幸虧谷中蓮早就作了安排，把藥方交給了葉凌風而不是給宇文雄；宇文雄體會到師母的意思，本人也要避嫌，因而就並沒有上他的當。

　　葉凌風心亂如麻，暗自思量：「現在是由我執藥，這算盤可就打不響了。不錯，師母會相信我的說話，我可以誣賴宇文雄。但我總不能把藥店的掌櫃殺了。毒死了祈聖因，師母即使聽信我一面之辭，師妹也定要查究的。到了那時，藥店掌櫃指證是我執的藥，那豈不是害了人也害了自己？」

　　葉凌風患得患失，忐忑不安，要想放棄這個計劃，但又捨不得錯過這個機會。心中想道：「要是放過了祈聖因。她遲早總會到曲沃去打聽她丈夫的消息的。那時她戳破了我的謊言，豈有不來追究之理？可是卻怎生想得個兩全之策，害了她呢？」

　　迷惘之間，葉凌風忽地抬頭，不覺又是一驚。原來他在不知不覺之間，來到了一個酒家前面。酒家掛著「太白樓」三字招牌，墨蹟猶新，一看就知是新開張的酒樓。這酒樓正在湖邊，顯然就是江南所說的那家酒樓，也就是風從龍下了命令，要他前去聯絡的那家酒樓。

　　酒樓上燈火未滅，從下面望上去，還隱隱可以看見黑影幢幢。

　　葉凌風只感一股冷意直透心頭，風從龍的陰影又來緊緊抓著他了。他似乎聽得風從龍的聲音在他耳邊說道：「你要害人，為何還不進去與我的夥計商量？」

　　葉凌風嘆了口氣，心道：「只怪我當初走錯一步，如今已是騎虎難下了！」他要邁步進去，心中忽地又似有另一個聲音說道：「凌風，你一錯不能再錯，你一踏進這個黑店，終生就不能自拔了！尉遲炯已經被你害得不知死活，如今你又要害他的妻子，這、這怎麼對得住你的良心？」

　　可惜他的「良心」一現即逝，他退了兩步，不知不覺間又進了三步，心道：「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我要保住我的錦繡前程，決不能讓風從龍抖出我的把柄，也決不能放過了祈聖因！」正是：

　　但得前程如錦繡，良心喪盡又問妨？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魔手攫人藏黑店　良駒中毒困英雌

　　善惡兩個念頭，正自在他心中交戰，忽地一條黑影「嗖」地竄了出來，一把抓住了葉凌風，隨即一柄明晃晃的利刃指到了他的喉頭，沉聲喝道：「好小子，你是什麼人？膽敢到此窺探！」

　　以葉凌風的本領，本來決不至於一個照面，就給這人所擒，即使在被擒之後，他要掙脫，也非難事。但他此時，失魂落魄，根本就沒想到反抗，一見這人是從酒家裏面竄出來的，無暇思索，便即低聲說道：「日月無光。」這是風從龍給他的聯絡暗號。那人哈哈笑道：「原來是自己人，那就進去吧！」

　　葉凌風本來就要進去的，可是他也知道這道門檻乃是人獸關頭，就缺少那麼一點「外力」，舉起步來似有千斤之重，遲遲疑疑，總是跨不過這道門檻。如今被這人一拉，他就似無人把舵的孤舟，被逆流捲進漩渦裏一樣，半推半就的跟著那人跨過了門檻。

　　葉凌風在黑店裏和那些人如何密商，暫且不表。且說宇文雄在王家借了那匹青驄馬，匆匆忙忙，趕到路口相候。等了一會，還不見葉凌風出來，宇文雄要想進鎮找他，可是又記著他的吩咐，決定再等一會。

　　眼看月過中天，葉凌風還未出來。宇文雄心道：「難道是出了什麼岔子？」正自嘀咕，忽覺有衣襟帶風之聲，似是有人從他身旁掠過。宇文雄吃了一驚，定睛看時，那人身法好快，遠遠的只見一條淡淡的黑影，已進了這個小鎮，轉眼間連黑影也不見了。

　　宇文雄想道：「附近可沒有本領如此高強之人，卻不知是過路的江湖好漢還是公門鷹犬，倘屬後者，師兄碰上，可是麻煩。」正要進鎮踩探，那條黑影又出來了，可是卻沒有剛才來勢之速。

　　宇文雄看清楚了來者是誰，大喜說道：「師兄，原來是你！」

　　葉凌風怔了一怔，道：「你以為是誰？」宇文雄道：「剛才我看見一個人跑進了鎮，我只道是這個人入而復出。」

　　葉凌風也暗暗吃驚，道：「有這麼一個人嗎？我怎麼沒見？」

　　宇文雄道：「他既不是來找咱們的麻煩，咱們也不必管他了。回去給千手觀音治病要緊，藥執好了吧？」

　　葉凌風道：「沒執好我怎會回來。那藥店老頭已睡著了，我把他叫醒，耽誤了一些時候了。好，咱們馬上趕回家去！」

　　宇文雄道：「師兄，你乘馬送藥回去，小弟慢一步不打緊。」這匹青驄馬是匹壯健駿馬，本來可以兩人合騎，但葉凌風心念一動，卻道：「也好，反正不過十多里路，那我就不客氣了。」接過馬鞭，策馬疾馳。

　　葉凌風騎的是匹素經訓練的馴良駿馬，但心中的感覺卻如同騎在虎背一般，「事已如斯，騎虎難下，是禍是福，也只好聽天由命了。卻不知那條黑影乃是何人？宇文雄說得這樣確鑿，想不至於騙我？」

　　宇文雄沒把這事放在心上，葉凌風作賊心虛，卻不能不仔細推敲，「這個人三更半夜到東平鎮來，要嗎就是大白樓的一夥；要嗎就是祈聖因的那個綠林朋友。前者我不用擔憂，若是後者，他此時進鎮，也不會發覺我潛入太白樓之事。」

　　葉凌風盤算好一套說話，十多里路程，快馬疾馳，不過半支香時刻，也就到了。

　　谷中蓮母女聽得馬嘶，出來開門，詫道：「你師弟呢？」葉凌風把坐騎交給了師妹，邊走邊道：「師弟要我趕回來送藥，我想救人要緊，也就不和他客氣了。」江曉芙很是歡喜，笑了一笑，說道：「二師哥不聲不響，人倒是很熱心的。媽，你可以不用擔憂他還在懷恨尉遲夫人了。」谷中蓮搖了搖手，示意叫她不可妄發議論，讓客人聽見了不好意思。江曉芙道：「好，你們去給客人煎藥，我在這裏等候雄哥。」

　　葉、江二人的說話雖不是特別大聲，但也不是悄悄耳語，祈聖因在客廳裏都聽見了。不禁又起了一點疑心，「我不信宇文雄這小子會有這樣好心，但只要這藥不是他經手執的，我調補好一些精神，明早便走，諒他也無奈我何。」

　　進了客廳，葉凌風把藥交出，說道：「我把藥店老頭喚醒，耽擱一些時候了。」谷中蓮怕祈聖因起疑，故意多問了一聲，「這藥除你之外，沒經過旁人的手吧？」葉凌風心想此事不好說謊，便如實答道：「沒有。」

　　谷中蓮道：「好，那你到廚房把風爐拿來，幫忙生火。在這裏煎藥也好陪尉遲夫人說話。」她是要免除祈聖因的任何疑慮，故此找個藉口，特地在她面前煎藥。葉凌風吃了一驚，心道：「師母好不精明，但也幸虧我還有另一套計劃。」當下把風爐藥罐拿來，谷中蓮已查對過各種藥材，便在祈聖因面前傾入藥罐。

　　祈聖因道：「葉相公，三件事情，兩件已經辦妥了，還有一件呢？」葉凌風道：「你可是說的你那位綠林朋友？」祈聖因道：「不錯。可有消息？」葉凌風道：「我依照你的吩咐，三間客店都去查探過了，牆上並無發現你所說的那梅花標記。」

　　祈聖因皺了眉頭說道：「奇怪怎麼還沒有來？這位朋友素來是守信的。」谷中蓮道：「出門的事情怎說得準，路上有甚耽擱，也是常事，未必就有意外。明天你多留一天吧。」

　　祈聖因道：「不，我不能再留了。明天我準備從鎮上經過，看我是否能夠碰上？」說到這裏，她的眼光忽地移到葉凌風身上，道：「葉相公，你有什麼話說？」她在無意之間，發覺葉凌風的神色似乎有些不對，似乎在想說些什麼而又不便開口。

　　原來葉凌風根本就沒有去查探過任何一間客店，那番話是他捏造出來的。給祈聖因一問，乘機便道：「尉遲夫人，我正是想告訴你一個消息。本來應該由我師弟告訴你的，我並不知其詳。但你心急，我也只好先告訴你，讓你參詳參詳。」

　　祈聖因詫道：「什麼消息？」

　　葉凌風道：「我與師弟約定在路口相會，他去借馬，我去購藥、探人。我從鎮上出來的時候，遠遠的似乎看見有個人和師弟在一起，那人身法好快，倏然間就不見了。我還以為是我自己眼花。後來我師弟說，他的確是碰上了一個夜行人。」

　　祈聖因急忙問道：「是什麼人？」

　　葉凌風道：「我不知道，師弟說是個過路的夜行人。他們並無交談。」

　　祈聖因道：「既無交談，他怎知道是過路的夜行人？」

　　葉凌風並不正面答覆這個問題，卻道：「是啊！也許就是你那位朋友吧？你那位朋友是不是輕功很好的？」

　　祈聖因道：「我那位朋友樣樣功夫都好，就是輕功不行。」

　　葉凌風聽了此言，心裏又驚又喜，原來他是有意搶在宇文雄前頭，報告這個消息，他知道宇文雄回來之後，反正是要說的，不如他先自加油添醬，使得祈聖因對他師弟起疑。

　　如今祈聖因果然是起了疑心了。但聽她的說法，這人卻又不是她的朋友，那是誰呢？

　　谷中蓮道：「宇文雄就要回來的了，回來後再問他吧。藥已煎好了，尉遲夫人你先吃藥。」

　　祈聖因道：「要江夫人如此費神，實是過意不去。」端起藥茶，一口喝盡。

　　谷中蓮道：「藥苦得很吧？凌風，給尉遲夫人倒一杯開水。」

　　葉凌風剛要去拿杯子，只聽得江曉芙的聲音說道：「尉遲夫人，你已經吃了藥啦？大師哥，讓我來倒開水吧。」

　　葉凌風道：「哦，師弟，你回來了？」原來宇文雄正跟在江曉芙後面，默不作聲地走了進來。

　　宇文雄有點不好意思，說道：「我輕功不行，走得慢了。尉遲夫人都已經吃了藥啦。」其實不是他輕功不行，而是因為他大病初愈，不敢全力施為。

　　祈聖因不覺又犯了點疑心，正想問他，忽覺腹中作痛，禁不住眉頭一皺，黃豆般粗大的汗珠一顆顆沁了出來。谷中蓮吃了一驚，道：「藥不對嗎？」江曉芙也嚇得呆了，眼光不知不覺的就瞪著宇文雄。她沒有聽到葉凌風剛才的言語，並不知道這一包藥從沒經過宇文雄的手，害怕他報仇心切，在這藥中作了手腳。

　　宇文雄感到了她懷疑的目光，心中氣憤得很，幾乎就要嚷道：「我從未沾過這包藥。」幸虧他還沒有嚷出來，祈聖因的情形已經好轉。

　　只見祈聖因吸了口氣，半晌笑道：「這藥靈驗得很，汗一發散，我已經舒服多啦！」

　　谷中蓮放下了心上的石頭，笑道：「我還害怕我的藥用得不對呢。」原來她的醫道只是跟丈夫間接學了一些，連自己也沒信心，她怕藥力不夠，用的份量比常人重了一倍，很擔心弄巧反拙。

　　祈聖因漱過了口，說道：「江夫人客氣了，你的醫道實是高明得很。咱們有武功底子的人，體質比常人壯健，是該用重藥才對，我明天可以趕路啦！」原來祈聖因也是稍為懂得一點藥道的。

　　宇文雄心中兀自感到委屈，想道：「幸虧不是我執的藥，也幸虧師母的藥沒有用錯。哼，要不然，這婆娘有甚三長兩短，只怕就要賴到我的頭上了。連師妹都信我不過！」

　　葉凌風也是捏了把汗，心道：「好在我沒有在藥裏作弄手腳。」

　　谷中蓮道：「雄兒，聽說你碰上了一個夜行人，是什麼樣的人？他可曾和你說了什麼話了？」這些問題，也正是祈聖因所要問的，她雖然不願現出緊張，但也自自然然的把眼光移到了宇文雄身上。

　　宇文雄道：「那人身法太快，我看也沒看得清楚，他就過去了，還怎能和他說話？」谷中蓮道：「那麼你後來獨自回來，還有沒有碰上可疑之人？」

　　宇文雄滿肚皮委屈，頗感傷心，想道：「我來到這兒半年多了，師母還似乎是把我當作外人，處處提防著我。這樣的口氣，不是在審問我麼？」不知不覺就提高了聲音說道：「沒有。弟子雖然愚魯，也還知道要遵守師門規矩，倘若和外人說了什麼話，自當回來稟報，決不敢有所隱瞞！」言語之間，已是隱隱帶著幾分憤激。

　　谷中蓮怫然不悅，心道：「這小子好糊塗，我是要他說給祈聖因聽的，為的就是要給他洗脫嫌疑，他卻顛倒怪起我來了。」但谷中蓮雖是有所偏心，卻並非不明事理，她也知道宇文雄為人耿直，聽他一發牢騷，對他倒是沒有什麼疑心了。

　　谷中蓮不便解釋，當下淡淡說道：「這幾天風聲正緊，即使沒有尉遲夫人這件事情，咱們也得多加小心。」

　　宇文雄也發覺了自己態度不當，垂手說道：「是，師母教訓得對。還有什麼吩咐嗎？」

　　谷中蓮道：「沒什麼事了，你們都回去歇息吧。客人也應該安歇了。」

　　宇文雄很不願意和祈聖因同在一個地方，第一個先走出去。江曉芙向母親和客人請過了安，跟著出去，趕上宇文雄，細聲安慰他。

　　谷中蓮道：「凌風，你也可以去歇息啦。」葉凌風笑了一笑，說道：「表妹似乎有話要和師弟說，我不便打擾他們。」谷中蓮皺了一皺眉頭，道：「你也太小心眼了。」葉凌風不敢再進讒言，但他也知道，他的說話已經在師母心中造成疙瘩，目的也就達到了。

　　葉凌風走了之後，祈聖因笑了一笑，道：「令千金多大年紀了？」谷中蓮道：「今年十七歲了。」祈聖因笑道：「也到了令父母操心的年紀了。江夫人，承你以知己相待，咱們可以說得是一見如故。我有一句不中聽的話，不知該不該說？」谷中蓮道：「你這麼說就是見外了，我正想請你指教。」

　　祈聖因道：「不敢。只是我看這個情形，似乎你的兩個徒弟對令媛都很有意思。我以為像你這樣的人家，挑選女婿，武功、資質還在其次，最緊要的是人品正派、來歷清楚。」

　　谷中蓮心中一動，說道：「難得夫人這樣熱心，我也有一句話，不知該不該問？」

　　祈聖因道：「咱們只有今晚相聚，後會無期。我正想與姐姐敞開心胸說話。」她改稱「姐姐」，態度親近了許多，也表示已有足夠的交情，不必再繞著彎兒說話了。

　　谷中蓮說：「好，那就請恕我冒昧動問了。聽說賢伉儷與我這二徒弟有點小小的過節，姐姐對他的家世來歷，想必清楚？我們雖然略有所知，但還談不上深知底細。」

　　原來谷中蓮認定了葉凌風是她的侄兒，對他的來歷已是毫不懷疑。但對於宇文雄，她卻未能完全放心。所以一聽得祈聖因說的這番話，就想到宇文雄身上來了。

　　不錯，宇文雄的父親宇文朗是江海天的舊時相識，但也只不過僅僅在水雲莊見過一面而已。那時的宇文朗是水雲莊莊主雲召的大徒弟，在江湖上還未曾出道。

　　直到宇文雄見了江海天，交出他父親的遺書之後，江海天這才知道宇文朗做了風雷鏢局的鏢頭，以及被尉遲炯劫鏢，家道中落，抱恨而亡等等事情。

　　可是他們夫婦對宇文朗的事情，也只是知道他信中所說的這些。二十年來，他經歷了些什麼，和那些人有來往。走的什麼路道，──可就不知道底細了。而這些底細，只怕宇文雄也未必完全清楚。

　　所以谷中蓮之所以不放心，並不是懷疑宇文雄本人，而是對他父親的底細未曾清楚。

　　祈聖因正是要說這樁事情，當下便說：「我當家的劫了風雷鏢局的鏢，這事姐姐已是知道的了。但不知姐姐可知其中緣故麼？」

　　谷中蓮怔了一怔，道：「正要請教。」

　　祈聖因道：「我當家的與宇文朗無冤無仇，劫鏢並不是衝著他的。但也不單單是覬覦他保的這支鏢，這支鏢雖然值十多萬兩銀子，也還不放在我們眼內。」

　　谷中蓮道：「那又是為了什麼？」

　　祈聖因道：「風雷鏢局的總鏢頭也不算壞人，可是你也可以想得到的，在北京開設鏢局，難免和官場上的人發生關係。這風雷鏢局有一個不大不小的官兒佔著一份『紅股』，而且這個官兒不是尋常的文職官員，而是給皇帝老兒當差的御林軍副統領李大典。御林軍有兩個副統領，另一個是賀蘭明。李大典本領不及賀蘭明，卻比賀蘭明貪財。」

　　谷中蓮聽到這裏，已然明白，說道：「哦，原來如此。尉遲舵主動這支鏢，乃是為了坍李大典的台。」心裏則在想道：「但如此一來，卻是連累了風雷鏢局了。李大典不過少分紅股而已，但鏢局賠累關門，眾鏢頭因此威名掃地，鏢行這口飯也吃不下去，這損失可就更大啦。」

　　祈聖因道：「這事情是做得過分了些，我當家的一時按不住火氣，幹了出來，過後也很後悔。尤其在知道宇文朗的兒子已經是你們的徒弟之後，我們更感不安。那次在德州我們向江大俠請罪，此事也是其中之一。」

　　谷中蓮道：「宇文朗之死，雖與此事有關，但畢竟與一般仇殺不同。事情已成過去，姐姐可也不必介懷了。」

　　祈聖因道：「雖然如此，我們也要略表歉疚之意。那次我們在德州與江大俠分手之後，曾托北京鏢行退休了的一位老前輩出面，將二十萬兩銀子分送風雷鏢局原來的眾鏢頭，作為賠償他們的損失。這件事是我們向江大俠許了願的，如今已經辦妥了。這是那位老前輩代鏢局所寫的謝啟，作為證明的。請姐姐收下。」

　　谷中蓮怔了一怔，道：「你的意思是──」

　　祈聖因道：「一來是向尊夫交代：二來是請姐姐善為說辭，代我們夫婦向令徒化解。」

　　谷中蓮道：「我這二徒弟性情是有幾分倔強，但為人還算正派，也肯聽長輩的說話。待明日我與他解說，料他當肯依從。」

　　祈聖因道：「我並無疑心令徒之意，但有一點卻得提醒姐姐，他父親生前所往來的朋友品流複雜，其中也不乏如李大典之類的朝廷鷹爪，倘若這些人知道了他是江大俠的弟子，你可得提防這些人會利用他。我想到什麼就說什麼，請姐姐恕我直言。」

　　祈聖因這些話其實就是有點疑心宇文雄。她那裏知道，給她說中的是葉凌風而不是宇文雄。

　　谷中蓮道：「多謝姐姐給我說了心腹的話。有備無患，我多加留意就是。姐姐對他今晚之事，是否還有不放心的？」谷中蓮見祈聖因為人爽直，索性也挑開天窗說亮話，坦率問她。

　　祈聖因道：「姐姐對令徒的為人，當然比我清楚得多。姐姐放心得下，我還有不放心的。我們也曾聽得風聲，說是朝廷要對付你們氓山派，說不定令徒今晚所碰見的夜行人，是來窺伺你們的動靜的。」

　　谷中蓮道：「不錯，朝廷是要對付我們，但我們在此安家立業，一不欠糧，二不犯法，表面上總還是個良民，沒有把柄捏在官府手裏，他們不敢公然來此騷擾。至於個把踩道的鷹爪孫，還不放在我們眼內。只是怕姐姐有甚意外，明日我送你一程如何？」

　　祈聖因笑道：「你送我一程，倘然給鷹爪孫看到，這就是把柄了。」

　　谷中蓮沉吟半晌，說道：「我擔心你身子虛弱，明天不知能否復原？偏偏今晚又發現了形跡可疑的陌生人。姐姐，要不然你多留兩天如何？」

　　祈聖因笑道：「江湖風險，對我來說，已是家常便飯。姐姐，你可以送我一程，總不能送我千里，我要去的地方，卻還在千里之外呢！姐姐的好意我心領了。」

　　谷中蓮沉吟不語，祈聖因怕她擔心，又再說道：「鷹爪孫決不知道我們夫婦與尊夫的交情，料他們也決不會想到我到你家投宿。追蹤我的狗腿子昨日已給我都宰掉了，令徒今晚發現的夜行人料想也決不會是追蹤我的那一幫人。這個人即使也是鷹爪，但一來他未必認得我；二來就算他知我身份，一兩個人，我縱然本領不濟，總還不至於打發不了！」

　　谷中蓮聽她說得有理，知她急於要去尋覓丈夫，便不再勸，當下說道：「既然如此，姐姐請早安歇，養好精神，明日才好走路。」這晚兩人同榻而眠。

　　谷中蓮給她開的那劑藥很有效驗，但到底不是仙丹。祈聖因睡了一覺，心中記掛著明早趕路之事，五更時分便醒來了。她試一試運氣行功，只覺功力已恢復了七八成，但身體還是稍感虛軟。

　　谷中蓮聽得她起床的聲音，跟著醒來，問道：「姐姐睡得好麼？覺得如何？」

　　祈聖因笑道：「你的醫道高明之極，只一劑藥，我已經全好了。」她是怕谷中蓮留客，故意誇張地說道。

　　谷中蓮卻信以為真，說道：「這麼我就放心了。」

　　祈聖因道：「不要驚動令媛令徒了。我這就走了吧。」

　　谷中蓮伴她到馬廄牽那匹借來的坐騎，只見葉凌風已在門口等候，說道：「尉遲夫人，你走了麼？見了尉遲舵主，請代我問候。」

　　谷中蓮道：「你師妹還未起來麼？」

　　祈聖因道：「不要去叫醒她了。葉公子，多謝你有心。」

　　葉凌風道：「這匹坐騎，昨晚宇文師弟臨睡之前已經餵了它一頓草料。我剛才看過，它精神很是飽滿。」

　　祈聖因道：「好，那就不必再餵它了。吃得太飽，跑路反而不快。」心想：「葉凌風倒很細心，敢情他也在疑心他的師弟。」

　　祈聖因跨上馬背，說道：「江夫人，但願後會有期。」虛打一鞭，青驄馬展開四蹄，果然跑得風也似快。

　　祈聖因走後，葉凌風道：「姑姑，師妹和師弟其實都已起來了。」

　　谷中蓮怔了一怔，道：「那怎的不見他們？」

　　葉凌風道：「師弟不願給千手觀音送行，師妹陪他到後花園練武去了。」

　　谷中蓮皺了皺眉，心道：「阿雄想必還是為了昨晚的事情，心裏很不舒服。嗯，受了點小小的委屈，就賭起氣來了。應該挫一挫他這驕氣。芙兒也不懂事，不勸告他，反而助長了他的驕氣。」但她在大徒弟面前卻不願責備二徒弟，當下淡淡說道：「是麼？好，那你去給我把師弟叫來，我有話和他說。」

　　谷中蓮受了祈聖因之托，要給他們夫婦化解與宇文雄之間的過節，這，暫且按下不表。

　　且說祈聖因上馬疾馳，初時那匹青驄馬跑得很快，但跑了一程，卻漸漸慢了下來。祈聖因起了疑雲，心道：「奇怪，才不過走了七八里，怎的就會這樣？」想起這匹馬是宇文雄借來，昨晚又是他餵的草料，越想越覺不妙。

　　這時正走上一個山坡，翻過這個山坡便是東平鎮了，那匹坐騎忽地一聲長嘶，四蹄屈下。祈聖因下馬一看，只見馬兒口吐白沫，噓噓喘氣。祈聖因是個大行家，一看就知這匹馬是給人下了慢性毒藥，不跑路不會發覺，一跑起來，毒性便會慢慢發作。

　　祈聖因大怒，心道：「我只道宇文雄這小子不敢如此大膽，誰知他居然幹了出來！哼，我沒了坐騎不打緊，但這樣卑鄙的小人，給他留在江家，對江大俠也是個心腹之患。我該回去告訴江夫人才是。」

　　祈聖因因為這匹馬是借來的，不能拋棄，正想拉著它慢慢走回去。就在此時，忽聽得有人哈哈笑道：「賊婆娘，你已經鑽進網裏來了，還想跑麼？」

　　土堆後突然竄出三個人來，這三個人祈聖因全都認得。發話罵她的那個人正是御林軍副統領李大典。在李大典左面的是御林軍統帶衛渙，在御林軍中也是有數的高手，職位比李大典低一級，武功卻比李大典更勝一籌，僅次於另一個副統領賀蘭明。右邊的那個人卻是個道士，本來是蘇州玄妙觀的主持，後來作了朝廷鷹爪的白濤道人。

　　祈聖因一見這三個人，不由得滿腔怒火。原來這三個人都是她的仇人，李大典因風雷鏢局之事和她丈夫有一段過節，這冤仇還是比較小的。衛渙和白濤道人卻是殺害李文成的兇手。當日領頭追捕李文成的那個黑衣武士就是衛渙。白濤道人則是他最得力的助手。當日在泰山一戰，衛渙率領白濤道人、黑木和尚、劇盜彭洪，四名高手圍攻李文成。黑木、彭洪被李文成所殺，衛渙、白濤受了重傷，僥倖沒死。想不到他們養好了傷，又在此處出現，恰好碰上了祈聖因。

　　祈聖因一聲冷笑，驀地喝道：「好呀，我正是要為李文成報仇！」雙手齊揚，同時發出了兩枝袖箭，兩口飛刀，再加上兩枚透骨釘。她號稱「千手觀音」，暗器功夫，確是非同小可，六件暗器，分打三個敵人，都是打向對方的要害穴道。

　　可是祈聖因吃虧在氣力還未完全恢復，打出去的勁道差了幾分，這三個敵人也都不是庸手。衛渙長鞭一捲，「啪啪」兩聲，把她的兩口飛刀打落；白濤道人揮動長劍，將她的兩枝袖箭削斷；李大典本領稍弱，給她的一枚透骨釘貼著手臂擦過，但也只不過傷了一點皮肉。

　　說時遲，那時快，這三個人一打落了暗器，便來到了祈聖因身邊，將她包圍起來了。衛渙縱聲笑道：「你的情人已經死了，你應該一心一意跟隨你的丈夫啦，你的丈夫已經受了招安，現在京城享福，你要不要去見他？」

　　祈聖因斥道：「胡說八道！」唰的一鞭就向衛渙掃去，衛渙也是個使鞭的高手，但他用的是「水磨鞭」，較為深重，不及祈聖因的輕靈。雙鞭在半空中一纏一碰，祈聖因的長鞭一個拐彎，啪的一聲響，將衛渙的衣袖扯碎一幅。但她氣力較弱，卻也不禁退了一步。白濤道人一招「白虹貫日」，劍尖吐出了碧瑩瑩的寒光，襲到了她的胸前！

　　白濤道人所學本是玄門劍法的正宗，在江湖上也算得是一等一的好手。那知祈聖因不但暗器高明，鞭劍合使的功夫也是她家傳絕學。所以她外號「千手觀音」，又被人稱為「鞭劍雙絕」，只論劍術的造詣，也還要比白濤道人勝一兩分。

　　眼看白濤道人的劍尖已堪堪刺到她的胸前，只見青光一閃，就在那瞬息之間，祈聖因的劍招已是後發先至，隨著她身形一晃，白濤道人一劍戳空，陡然間只覺耀眼生輝，祈聖因的劍鋒先劃到了他的面門！

　　白濤道人大吃一驚，百忙中一個藏頭縮頸，倒轉劍柄，撥開祈聖因的劍鋒。雖然狼狽之極，但險中求勝，化解得極為適當，祈聖因也不禁心頭微凜，想道：「怪不得李文成當日傷在這幾個傢伙手下。」

　　祈聖因那一招還未曾使老，驀聽得金刃劈風之聲，李大典又已揮動雁翎刀從她背後斬來。祈聖因頭也不回，反手便是一劍！她竟似背後長有眼睛，這一劍直指李大典的脈門，是一招兩敗俱傷的劍法，她拼著手臂受傷，但李大典的脈門若給她戳上，那就要成為廢人了。

　　李大典那敢硬拼，慌忙退後一步。祈聖因一聲冷笑，一個盤龍繞步，轉過身來，以鞭對鞭，以劍對劍，呼的一聲，盪開了衛渙的長劍，一招「抽撤連環」，又迫退了白濤道人。但她的腳步，卻是向著李大典衝去。她是個武學的大行家，與這三個敵人各自拆了一招之後，已看出李大典官職最高，武功最弱，她要先擊破最弱的一環！

　　李大典霍的一個「鳳點頭」。橫刀力磕。他也看出了祈聖因招數精妙，但氣力卻是不足的弱點。這一刀意欲以逸待勞，磕飛祈聖因的兵刃。

　　祈聖因眼明手快，那能讓他得逞，陡地劍鋒一轉，看是刺李大典的咽喉，待他橫刀磕上來時，劍尖一送，倏然間便自偏旁刺出，李大典斜斜一躍，只覺寒風颯然，頭皮起慄，祈聖因一劍削過，把他盤在頭上的辮子削去了！祈聖因本來要削去他半個天靈蓋的，只因氣力不夠，邁的一步未能恰到好處，劍招使出，也就略失準頭，結果只是削去他一條辮子，心裏暗叫可惜！

　　白濤、衛渙退而復上，分向兩邊攻來，這一次他們已有默契，彼此呼應，攻勢極是凌厲，祈聖因只好暫且放鬆了李大典，凝神應付這兩個強敵。

　　清代禮制，男子必須留辮，尤其是當官的，辮子更為重要，失掉它就見不得人。雖然可以裝上一條假辮，但總是「大失體面」的醜事。如今祈聖因削了李大典的辮子，在祈聖因心中是覺得便宜了他，而在李大典心中則是比斫了他一刀還要難過。

　　李大典城府甚深，怒極氣極，反而縱聲笑道：「千手觀音，今日你自投羅網，就算你當真有一千條手臂，也是撕不破我們所佈下的天羅地網的了。但念在你是女流之輩，我不能與你一般見識。許你下得辣手，我卻還想成全你呢！」

　　衛渙與白濤聯手，擋住了祈聖因的攻勢，鬆了口氣，便與他的上司一唱一和道：「李大人，你要如何成全這賊婆娘？她可是匹不易馴服的胭脂馬啊，難道你想把她收房？」

　　李大典大笑道：「老衛，你別想得心邪，我那能拆散別人鴛鴦？嘿，嘿，我正是想成全他們夫妻團圓呢。喂，你要不要會你丈夫？老實告訴你吧，你丈夫投降那是假的，但落在我們手中那是真的。如今他正被夫在天牢，早晚就要被殺頭的。只有你能夠救他，只要你聽我們的話，勸他吐出贓物歸順朝廷！」

　　祈聖因給他們的汙言穢語氣得七竅生煙，可是他們所說的關於她丈夫的消息，她卻不能不相信幾分。她知道丈夫的脾氣，投降決計不會，而那些當官的個個見錢眼開，想追繳他的「贓物」，那也是情理之常。故而李大典說他被囚在天牢，還未喪命，倒是有幾分可以相信。

　　祈聖因又是氣怒，又是心傷。可是她以一敵三，那還有餘力和他們鬥口？但也實在氣憤不過，當下柳眉倒豎，「呸」的一聲，倏然間竄過去向李大典猛施殺手！

　　她是想豁出一條性命，至不濟也要撈個夠本。可惜她氣力不足，力不從心，那一鞭一劍，雖然招數精妙，卻給衛渙與白濤並肩擋住，根本就打不到李大典身上。

　　李大典哈哈笑道：「趁你還沒受傷，快快投降了吧！你這樣千嬌百媚的美人兒，我還真捨不得傷了你呢！」口裏是如此說，手中的雁翎刀卻毫不放鬆，繞到祈聖因背後，斫她的「下三路」，祈聖因身子虛弱，跳躍漸漸不靈，「下盤不固」的弱點，已經是明顯的露出來了。

　　祈聖因驀地一聲長嘯，戰略驟變，不和敵人遊鬥，雙足牢牢釘在地上，見招拆招，見式拆式，長鞭打遠，短劍禦近，帶守帶攻，封鎖得滴水不進。原來她也自知本身氣力不加、跳躍不靈的弱點，故而改變戰術，以守為攻，希望能夠多支持一些時刻。

　　李大典刀光霍霍，向她下三路斫來，祈聖因使出「迴風掃柳」的鞭法，呼、呼、呼捲起一團鞭影，李大典的雁翎刀幾乎給她捲出手去，不敢欺身逼近；白濤使出「連環奪命劍法」，瞬息之間，連攻了六六三十六劍，那知祈聖因氣力雖然不加，劍法的迅捷，仍是不在白濤之下，只聽得一片斷金戛玉之聲，就在這瞬息之間，她也還了三十六劍，白濤道人，絲毫也沒有佔到便宜。

　　白濤道人吸了一口涼氣，說道：「這賊婆娘是想固守待援，須得趕快把她料理，否則江家有人趕來，那就大大麻煩了。李大人，你看要不要發信號召人？」

　　李大典哈哈笑道：「白濤道長，你大可放心，江家的底細，我們已經摸得十分清楚。江海天的渾家過兩天要到氓山赴會，這兩天內決不會出門。這兒離江家雖然不遠，也有十里路程，這賊婆娘就是叫破了喉嚨，江家的人也不能聽見！」

　　衛渙又與他的上司一唱一和道：「道長，你還未知道呢！李大人神機妙算，早已在江家佈下內應，這個時候，江海天那渾家就是想要出來，也自會有人設法將她留住！」

　　祈聖因早已想到了江家有他們的內應，可惜她猜錯了「正點兒」，她只道這個人是宇文雄，卻不知是葉凌風。

　　原來東平鎮上那黑店的掌櫃就是李大典，衛渙和白濤則一個扮作夥計，一個扮做遊方道人寄居店內，在一個月前，黑店籌備開張的時候，他們已經來到這東平鎮了。這二人因為在泰山之戰受了重傷，未完全恢復，故而他們幕後的主人作出如此安排，讓他們有個固定的住址可以養傷。他們在東平鎮一個月，傷已痊癒，恰好今日派上了用場。葉凌風昨晚進入黑店，就是和他們接頭的。衛渙說的確實不是假話，谷中蓮如果此時要想出來打聽，葉凌風自有辦法將她攔阻。

　　他們這一番話是故意說給祈聖因聽的，一來要令她絕望，二來也正是要祈聖因猜疑是宇文雄。祈聖因果然上當，心中極是氣憤。可是有一點他們卻猜錯了，祈聖因的長嘯，並非是向江家求援。

　　祈聖因等待的是她那位綠林朋友，她如今所在之處，距離江家十里有多，距離東平鎮則不足三里。她在受傷之後，運功發嘯，聲音當然傳不到十里之外；但自忖三里之內，倘有武學高明之士，耳朵比常人靈敏，總還可以隱隱聽到她的嘯聲。

　　清晨的薄霧早被朝陽驅散，像揭開了一幅碩大無朋的輕紗，滿地都是陽光了。東平鎮是個小鎮，早上還沒人趁墟，但也有了幾個行人，這些人遠遠的看見山坡上有人廝殺，其中有軍官、有道士、還有女人，也不知是做什麼的，──是官兵還是土匪？是搶劫還是鬥毆？都嚇得趕忙回頭，避之唯恐不及！這種年頭，老百姓那敢多管閒事？

　　祈聖因好生失望，這些驚惶走避的百姓，當然不是她所期待的人。日上三竿，她所期待的人，一直還沒有出現。祈聖因暗自尋思：「難道岳大哥今次竟然失約，還沒有來？倘若他是在這鎮上，聽見我的嘯聲，也早應該趕到了。」

　　李大典這班人當然不會把老百姓放在心上，可是他們也怕鬧出事情，總是多少有點麻煩。於是加緊進攻，要趕在開市之前，把祈聖因拿下。

　　祈聖因打了將近一個時辰，早已筋疲力竭，心裏一失望，招數更見散亂，破綻頻頻出現。衛渙喚一聲「著！」唰的在她背上抽了一鞭，祈聖因腳步踉蹌，眼前金星亂冒，白濤道人跟著一劍，又在她臂上劃開了一道傷口，喝道：「還不扔劍麼？」

　　祈聖因本來病體未愈，傷上加傷，實是難支。可是她緊咬銀牙，撐著口氣，畢竟還是勉強支持住了，沒有扔劍。她大怒之下，「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使出亂披風劍法，居然還把三般兵器一齊盪開。

　　李大典冷笑道：「這賊婆娘不肯投降，咱們可不能和她歪纏了，殺了她吧！」

　　衛渙應道：「是！」長鞭一招「倒捲洄瀾」，捲住了祈聖因的銀絲鞭，兩條鞭糾結一起，祈聖因解脫不開，只剩單劍應敵。白濤道人運劍如風，又封住了她的劍路，李大典喝道：「賊婆娘，會你丈夫去吧！」大喝聲中一刀劈下。

　　祈聖因毫無招架之功，眼看這一刀便要把她劈為兩段，忽聽得「叮」的一聲，不知從那裏飛來一顆石子，忽地把李大典的刀鋒打歪，刀鋒斜斜削過，劈了個空。正是：

　　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揮刀救友真英傑　問罪登門枉好人

　　祈聖因大喜叫道：「岳大哥，你來了？」李大典則在大怒罵道：「好小子，有種的出來！」

　　奇怪的是，那個人既沒有現身，也沒有應聲。

　　這個人雖然沒有發現，但依理推測，一顆小小的石子，絕不可能是從很遠的地方打來的。這人必定是藏在附近，所以才能用石子打歪李大典的刀鋒。

　　祈聖因心裏奇怪極了，尋思：「岳大哥難道早已埋伏在這兒了？但以他那樣火爆的性子，絕不會看見我遭受圍攻，還能忍耐這許多時候才發暗器的道理。發了暗器，又不肯出來？嗯，這大不像他的為人了，難道是另外的朋友？」

　　祈聖因受傷極重，在李大典他們看來，已是甕中之鱉。衛渙說道：「這小子是個無膽匪類，不敢出來。要不要我把他先揪出來？」李大典喝道：「先殺了這賊婆娘，再揪這小子。留神點兒，防備暗器。」李大典是驚弓之鳥，祈聖因雖受重傷，他也還是有幾分顧忌生怕分薄了人力，自己拿不下祈聖因。

　　祈聖因聽得衛渙用激將之計，那個人還是沒有給他「激」出來，心裏暗暗嘆了口氣，知道這個人絕不是她所期待的那個岳老大了。

　　衛渙應了聲：「是！」水磨鋼鞭一招「秋風掃葉」，向祈聖因攔腰便掃，祈聖因橫劍一封，她實在是力竭筋疲，手腳都不聽使喚了，招數用得很對，可惜有氣沒力，只聽得「噹」的一聲，右手劍已給衛渙的鋼鞭打落。白濤道人看出便宜，爭先搶攻，「唰」的一劍刺到了祈聖因背後的「魂門穴」。

　　就在祈聖因性命俄頃之際，那個人又發出了兩枚石子，「叮」的一聲，先把白濤道人的劍鋒打歪，接著「卜」的一下，這枚石子卻打中了衛渙的虎口，衛渙的鋼鞭也給打落。他們兩人本來已經是非常留神，防避那人偷發暗器了的，但結果卻仍然沒能躲開。這人的本領顯然是遠在他們之上。

　　白濤等人都是江湖上的大行家，這一驚自是非同小可。但在吃驚之中，卻也猜想得到那人的用意，那人似乎只是不許他們殺祈聖因，卻沒有和他們作敵的意思。要不然他的石子就應該是打向穴道要害，而不僅僅是打他們的兵器了。

　　李大典朗聲說道：「閣下是那條線上的朋友？這賊婆娘乃是欽犯，閣下倘非與她一路，請留個交情！」口氣已是一變而為討好那人了。

　　那人仍然沒有答話。白濤道人在李大典耳邊悄聲說道：「這賊婆娘受傷極重，決計逃跑不了。咱們先對付那個小子，我已經聽出了他擲石的方向，他準是躲在那土堆後面。合咱們三人之力，可以殺得了他！」白濤在三人之中武功最強，隨身也有幾件毒辣的暗器，是以頗為自恃。對這暗藏的敵人，不似李大典的害怕。

　　李大典心意躊躇，一時未決。忽聽得馬蹄之聲急如暴風驟雨。這座山崗的背面就是東平鎮，有兩騎馬正是從東平鎮那面跑來。轉眼之間，已上了這座山崗。騎在馬背上的是一對中年男女。

　　那男的面如鍋底，五嶽朝天，相貌極是醜陋。李大典喝道：「來者何人？」祈聖因大喜過望，原來這次來的才是她所期待的那個「岳老大」，而且連他的妻子也來了。

　　岳老大發出一聲長嘯，遠遠的揚聲問道：「祈弟妹，這幾個是什麼人？」祈聖因吸了口氣，用力說道：「鷹爪孫！」

　　李大典與白濤道人同一心思，同時揚手，向祈聖因飛出暗器。李大典發的是三支袖箭，白濤道人則是兩枚蒺藜，都是餵過毒的暗器。要趁這對中年夫婦未到之前，把祈聖因射殺。

　　土堆後面一條黑影驀地長身而起，用「天女散花」的手法，撒出了一把銅錢，只聽得叮叮之聲，不絕於耳，把李大典與白濤所發的暗器全部打落！

　　但那人一露出行藏之後，就不再停留，打落了暗器，便一溜煙地跑了。他穿著一身黑色衣裳，帽沿壓得很底，祈聖因連他的面貌也看不清楚，只是從背景看來，憑著祈聖因的目光閱歷，大致可以判斷是個少年。輕功非常特別，與中土各派都不相同。

　　祈聖因詫異之極，她和丈夫相識的朋友之中，並沒有這樣一個人。這人始終不肯現身，此際，祈聖因的友人來了，他才匆匆而走，卻也未曾與祈聖因打一個招呼。顯然，他也並不認識祈聖因，不想捲入這個漩渦。

　　祈聖因疑團塞胸，百思莫解，此人既非相識，何以卻又在暗中救了她的性命？但此際她已無暇琢磨了，李大典的暗器剛被打落，衛渙拾起地上的鋼鞭，又在向她打來。

　　祈聖因見到了丈夫的朋友，精神陡振，揮鞭迎敵，居然一鼓作氣，化解了衛渙三招狠辣的招數。

　　說時遲，那時快，岳老丈夫妻已是聯騎衝到。岳老大舌綻春雷，聲如霹靂，喝道：「好呀，老子正要殺盡你們這班鷹爪孫！」

　　這「岳老大」名叫岳霆，是尉遲炯在關外做馬賊時的結拜兄弟，性情剛暴，外號人稱「霹靂火」。妻子葛三娘也是一幫馬賊的首領，武功不在丈夫之下，性情卻甚溫柔。他們夫妻二人因在關外被軍官圍襲，立足不住，逃進關來，找尋尉遲炯。費了許多氣力，才與祈聖因接通消息，約定了在這東平鎮會面。

　　岳霆聽得嘯聲，勿匆趕來，一見祈聖因受了重傷，不由得怒火勃發，飛身下馬，亮出了厚背斫山刀，一招「力劈華山」，便向李大典摟頭斬下。

　　李大典橫刀招架，只聽得「噹」的一聲，火星蓬飛，李大典的雁翎刀損了一個缺口，虎口竟給震得裂開，沁出血絲。幸而雁翎刀還沒有脫手。

　　白濤道人見勢不妙，劍走偏鋒，刺岳霆的「肩井穴」，岳霆心道：「這牛鼻子的劍術倒還有兩下子。」大喝一聲，刀鋒斜掠。給他一個強攻猛打。白濤道人知道此人不可力敵，慌不迭的撤招，卻繞到他的背後偷襲，岳霆反手三刀，都給他躲開了。

　　衛渙水磨鞭霍地捲來，那知岳霆的輕功雖然不甚高明，腿上的功夫卻極了得，覷個真切，一腳踏下，恰恰踏著鞭梢。手上的斫山刀仍然向李大典劈去。白濤道人連忙出劍刺他膝蓋，解衛渙之危。岳霆舌綻春雷，喝聲：「去！」驀地雙腳齊飛，分踢兩人。白濤側身閃過，李大典的雁翎刀卻給他踢得飛上了半空。衛渙因對方驀然放鬆，而他則正在用力抽鞭，也不禁踉踉蹌蹌地退了幾步，險些栽倒。

　　岳霆殺得性起，叫道：「渾家，你去照顧弟妹，這三個鷹爪孫都讓給俺吧！我這口寶刀已有多時不飲人血了，今日須得殺個痛快！」

　　岳霆這話卻提醒了李大典，他跳出了圈子，接下雁翎刀，拋開岳霆，卻去攻擊受了重傷的祈聖因。

　　葛三娘還未來得及給祈聖因裹傷，只草草的給她敷上了金創藥。見李大典殺到，冷笑道：「好不要臉，就懂得欺負受傷的女人。」她擋在祈聖因面前，待得李大典刀鋒堪堪所到，才倏地一劍刺出。

　　李大典只道女流之輩較易對付，那知葛三娘的劍招奇詭絕倫，後發先至，唰的一劍，就在李大典的手臂上劃開了一道傷口。這還是因為衛渙的長鞭也已經打來，葛三娘需要分神應付，要不然這一劍就可以把他這條手臂削下。

　　衛渙的鞭法溜滑之極，採取了避強擊弱的戰術，一根鋼鞭舞得呼呼風響，指東打西，指南打北，不與葛三娘硬拼，卻是尋暇抵隙，每一招都向著祈聖因的身上招呼。祈聖因大怒，忍不住揮鞭還擊，剛敷上金創藥的傷口，又再血流如注！

　　葛三娘道：「祈弟妹，你暫且歇歇。這兩個鷹爪孫我對付得了。」她的武功本是在衛渙之上，但鞭長劍短，衛渙與他繞身遊鬥，急切之間，卻是無奈他何。李大典雖然稍弱，對葛三娘也不無威脅。葛三娘吃虧在要照顧受了重傷的祈聖因，每一招都必須搶在前頭，替祈聖因對付。如此一來，也就禁不住有點手忙腳亂。

　　另一邊，岳霆也正在與白濤道人惡鬥。白濤道人是劍術名家，武功高於儕輩，但比之岳霆，還是頗有不如。不過在三五十招之內，卻可以勉強應付得來。

　　岳霆一聲怒吼，疾劈三刀，白濤道人招架不住，連連後退。岳霆不去理他，撲過去先解祈聖因之因。

　　他們夫妻會合，李大典等人如何抵擋得住？不過數招，只聽得「噹」的一聲，岳霆一刀削去了李大典的頂戴花翎，不是李大典藏頭縮頸得快，只差三寸，就要削去了他的半邊腦袋。

　　白濤道人只好鼓勇上前，再與岳霆交手。雙方形成了混戰之局，在人數上倒是相等，三個對付三個。可是岳霆夫婦要照顧祈聖因，實際上還不如他們夫妻應數。

　　但儘管如此，還是他們夫妻大大的佔了上風。岳霆刀重力沉，無人敢與他硬拼；葛三娘展開了一套綿密的劍法，只守不攻，防護著祈聖因，饒是白濤、衛渙如何溜滑，也休想攻到他們身前。

　　李大典忽地退出圈子，摸出一支號角，嗚嗚地吹了起來。岳霆怒道：「好呀，你還要請救兵來麼？老子先請你去見閻羅！」潑風似的一輪快刀，殺得白濤、衛渙都慌不迭的閃開，岳霆撲上前去，便要斬殺李大典。

　　李大典叫道：「再支撐些時，這賊婆娘就要死了，咱們的人也就要來了！」衛渙要巴結長官，只好拼命纏著岳霆。白濤道人則按劍一旁，監視著葛三娘。葛三娘正在替祈聖因再敷傷藥，無暇理會他了。

　　李大典沒有聽到回應的角聲，心中驚疑不定。忽聽得白濤道人喊道：「大事不妙，太白樓起火了！」這座山崗的腳下就是東平鎮，白濤道人看見了鎮上的火光，正是他們那間黑店所在的方向。

　　李大典見機得快，一聽得太白樓起火，虛晃一刀，轉身便走。衛渙本是與他聯手禦敵的，李大典突然間跑開，也不與他打個招呼，等於將他賣與敵人。待到衛渙發覺，大吃一驚之時，已是遲了。

　　岳霆一聲大吼，一手抓著鞭梢，呼的便是一刀劈去。祈聖因急忙叫道：「刀下留──」一個「人」字未曾出口，岳霆這一刀已是劈去了衛渙的半邊腦袋。

　　祈聖因無暇再說，一揚手，用盡平生氣力，飛出一柄匕首，追上了李大典，「卜」的一聲，插入了他的肩頭。可惜氣力究竟是差了一點，插入不深，李大典雖然痛徹心肺，依然還是帶著匕首逃跑。他的坐騎是久經訓練的戰馬，跑到了他的身邊，待到岳霆劈了衛渙，要去追他之時，李大典已經跳上馬背，衝下山崗，白濤道人也早已跑了。

　　葛三娘道：「大哥，你好糊塗。應該留個活口的。」岳霆大是尷尬，訕訕說道：「反正是鷹爪孫害人，何須再加審問？」他那裏知道，祈聖因是要留個活口，問清楚宇文雄怎樣與他們勾通的事情。岳霆這一刀殺了衛渙，等於間接幫了葉凌風一個大忙，死無對證，祈聖因認定了宇文雄乃是奸細，更是不會疑心到葉凌風了。

　　祈聖因心裏想道：「雖然抓不到活的證人，想來江夫人不至於不相信我的說話。」此時她已是全身氣力耗盡，傷口復裂，血流如注。葛三娘趕忙給她再行裹傷，岳霆走了過來，見她嘴唇開合，似乎想說什麼，岳霆道：「祈弟妹，你歇歇再說。」

　　祈聖因吸了口氣，掙扎著說道：「不，這事非說不可。多謝大哥相救，但我受傷太重，性命只怕難保。有兩件事要拜託大哥。」岳霆看她傷成這個樣子，心裏也著了慌、只好將耳朵湊到她的嘴邊。祈聖因說道：「第一件事，拜託你打聽你兄弟的下落。」岳霆道：「這個當然。否則要我這個做兄弟的何用？」

　　祈聖因接著說道：「第二件事，要你立刻去辦的。你去告訴江大俠的夫人，他那個二徒弟宇文雄是奸細！今日這班鷹爪孫是他勾引來的！記著是宇文雄！」她生怕岳霆聽不清楚，把宇文雄的名字再說一遍，說了之後，最後的一點氣也已經用盡，「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便暈過去了！葛三娘連忙將她抱住。岳霆大驚道：「祈弟妹，你怎麼啦？」可憐祈聖因已是人事不省，還怎能回答？

　　葛三娘道：「氣息未絕，心頭也還溫暖，或許還救得活的。你先別驚慌！」話雖如此，她口中勸慰丈夫，臉上也自變了顏色了。

　　岳霆當機立斷，說道：「此地不能再耽擱了，你和祈弟妹先走，我到江家報訊，隨後就來。咱們還有一支長白山老參，你嚼爛了餵她，盡人事而聽天命！」

　　忽聽得蹄聲得得，有輛牛車正走上山坡。祈聖因所騎的那匹青驄馬，剛才廝殺的時候，本來已經躲進了林子的，這時忽然跑了出來。倒把岳霆嚇了一跳。

　　葛三娘喜道：「這輛車子來得正好。」岳霆道：「是。我馬上搶來給你。」要知祈聖因傷得極重，倘在馬上奔馳，只怕難勝顛簸之苦；而且葛三娘抱著一個渾身浴血的女人在路上跑，也難免惹人注目。有輛車子載著她，當然是好得多了。

　　葛三娘道：「普通農家，沒有這樣大膽。只怕有些來歷，你先問一問他。」岳霆外號「霹靂火」性情急躁，早就跑了上去，叫道：「咄，給我停住！」

　　不料他還未曾開口，駕車的那個老頭兒已先問他道：「你們是江家的客人嗎？」

　　岳霆怔了一怔，道：「你怎麼知道？」

　　那老頭兒道：「這匹青驄馬本來是我的，昨晚江家的二徒弟深夜來問我借這匹坐騎。說是要給一位客人趕路。看你們的情形，敢情是剛剛碰上了強人？咦，不對，我這匹馬不是受的刀劍之傷，是給人下了毒！怎的會弄成這個樣子的？」

　　原來這個老頭正是江南的那個棋友。他家就在附近，聽得這邊有人廝殺，趕出來看。路上搭了一個相熟的鄉人的牛車。這個王老頭本來也是一個江湖人物，鄉人都知道他有一身武藝。牛車的主人駕車往東平鎮，在半路上聽見有「官軍捕盜」的消息，不知散了沒有，正自躊躇不敢向前。樂得有王老頭搭他的車，做他的保鏢。

　　王老頭心疼他的坐騎，下了車就去撫摸那匹青驄馬，仔細審視，咕咕噥噥地道：「還好是慢性毒藥，但也得我小心給它調養十天八天了。」

　　岳霆聽了王老頭的話，呆了一呆，道：「你說的那個江家二徒弟，是不是宇文雄？」王老頭道：「不錯，正是宇文雄。你認得他，你就是昨晚在江家留宿的那位客人嗎？」

　　岳霆忽地大叫道：「我明白了！」他聲如霹靂，把王老頭嚇一大跳！問道：「你明白什麼？」

　　岳霆大叫道：「好呀，原來都是這小子搗的鬼！」王老頭摸不著頭腦，道：「你說什麼？」

　　岳霆那有功夫與他多說，道：「這輛車子借我一用。」

　　王老頭道：「這車子不是我的。但我可以和你說說，張大叔──」這張大叔是牛車的主人，早已嚇得慌了，躲在車廂裏那敢露面？

　　話猶未了，岳霆已把這張大叔一把揪了出來，說道：「我不是白要你的，這錠金元寶你拿去。我沒工夫和你多說！」

　　王老頭氣得雙眼翻白，道：「朋友，你這是算那一門？你究竟是江家的客人還是強盜？我有心把你當作一個朋友，你怎的這樣無禮？」

　　岳霆解開繩索，放了拉車那兩條牛，把他們夫婦那兩匹坐騎套上，將牛車改作了馬車。說道：「我不敢高攀江家，我是強盜。但這樁買賣，你的朋友也總不至於吃虧吧！」

　　葛三娘抱著祈聖因坐上馬車，說道：「我知道你老人家很夠朋友。但我的朋友受了傷，我們急著要走。禮貌欠周，你老人家多多包涵包涵！」用祈聖因那條長鞭當作馬鞭，「呼嚇」一聲，趕車便跑。

　　岳霆則展開了輕功，向相反的方向跑在江家。他急著去辦祈聖因囑託之事，無暇向這老頭兒解釋了。

　　王老頭聽了葛三娘向他賠罪的說話，火氣稍稍平了一些，兀是咕咕噥噥地說道：「真是個冒失鬼，老子從前也曾做過強盜，卻沒見過你這麼樣連江湖規矩都不懂的。哼，我最心愛的坐騎還可以借出來，誰稀罕你的金子？」他越想越覺得岳霆夫婦形跡可疑，又自言自語道：「看來只怕當真不是江家的客人？他罵的那個小子似乎說的是宇文雄，嗯，宇文雄可是個好小子呀，這人無端的罵他，不知為甚來由？」

　　王老頭想往江家探聽，但那匹青驄馬中了毒，必須先牽回家中療治，於是說道：「喂，老張，咱們回去吧。你發什麼呆呀？」

　　這張大叔一生未曾見過金元寶，拈在手裏，翻來覆去地瞧了又瞧，說道：「你看看，這是真金還是黃銅？」王老頭道：「當然是真金！」張大叔咕咚一聲，坐在地上，樂極忘形地叫道：「媽呀，那我可發財了！」他是農村裏兼做小買賣的生意人，這金子王老頭不稀罕，他可稀罕。

　　王老頭想起車子不是自己的，不禁啞然失笑：「他們一個願賣，一個願買，我又何必生這閒氣？」這麼一想，火氣也就平了下來，和那張大叔回家了。

　　葛三娘趕車下了山坡，但王老頭那番說話她還能聽見，不覺心中一動，想道：「這老頭兒很夠義氣，看來是個正派的人。但祈弟妹說宇文雄是奸細，這老頭兒的口氣卻很維護這個小子。莫非這小子還有幾分可取之處？可惜祈弟妹昏迷不醒，不能詳究根由。」葛三娘心地慈悲，比較肯為別人著想，想到此處，倒有點害怕祈聖因一時不察，冤枉了好人。但她此時急著要把受傷的祈聖因送到安全的地方療治，卻是無暇跑回去與丈夫商量了。

　　宇文雄做夢也想不到有人誣陷他。祈聖因走的時候，他還在花園中與江曉芙練武。一套追風劍式尚未練完，葉凌風便出來傳話，叫他去見谷中蓮。

　　宇文雄因為昨晚之事，祈聖因對他頗有懷疑，連師母也似乎不敢完全相信他，心中難免有點氣憤。見了師母，神色也掩藏不住。

　　谷中蓮倒是和顏悅色的和他說道：「雄兒，你可是感到委屈麼？」宇文雄道：「徒兒不敢。」谷中蓮道：「你對尉遲炯夫婦是否還有仇恨？」宇文雄道：「師母，你可是要徒兒說實話麼？」

　　谷中蓮有點不大高興，說道：「當然是要你說實話。」宇文雄道：「尉遲炯雖然沒有親手殺了我的父親，但我父親病死，總是因他劫鏢而起，如今他和師父有了交情，我可以不再報仇，但要我討好他，我還是不願。說老實話，我多少還有點恨他的。不過，我也想通了，這種劫鏢之事，江湖上在所多有，也不能就把尉遲炯當作殺父之仇看待。」

　　谷中蓮微微一笑，說道：「很好，你肯說老實話我很高興。我並非要你討好他們夫婦，你能夠這樣想，我已經滿意了。我也想告訴你，他們夫婦對那次劫鏢的事頗為後悔，想與你化解這段冤仇呢。尉遲炯已經賠償了鏢局的損失，至於他當初為什麼要劫這支鏢，昨晚祈聖因也告訴了我，我現在說給你聽。」

　　谷中蓮還沒說到一半，忽聽得「砰」的一聲，似是有人踢開了大門。谷中蓮怔了一怔，正自心想：「什麼人來到我家，竟敢如此無禮！」心念未已，便聽得有人大呼小叫道：「叫宇文雄這小子出來，我沒有工夫耽擱！」

　　來的乃是岳霆，他脾氣急躁，踢開大門，進來便罵。江曉芙怒道：「豈有此理，你為什麼罵我二師哥？」岳霆「哼」了一聲道：「我不但要罵，我還要──」江曉芙雙眼一翻道：「你還要怎樣？你要殺他？」

　　岳霆是關外的馬賊，進關未久，對江海天的聲名僅是略有所聞，因此對江海天的敬畏之心也自是不如關內的豪傑。不過，他畢竟也曾聽人說過江海天是個「大俠」，而且祈聖因昨晚得到江家款待，說來也有一份香火之情。

　　江曉芙怒氣沖沖地截斷他的話反問，岳霆窒了一窒，倒也不敢太過魯莽，當下，冷笑一聲，說道：「江海天是你爹爹吧？哼，你爹爹教的好徒弟！你爹爹若不殺他，說不得那我只好代勞了！」

　　江曉芙一聽這黑漢子果然是要殺他的二師哥，氣得辮子一甩，「唰」的就拔出劍來，說道：「我爹爹若是在家，焉能容你欺負上門？好呀，你要殺我師哥，那就亮兵刃吧，你殺得了我，再去殺他！」她這幾句話，是有意大聲說給母親聽的，但在對方未亮兵刃之前，她也不敢便即動手。

　　岳霆搖了搖頭，心道：「江海天空有大俠之名，教出的女兒竟然如此驕縱。女兒猶且如此，徒弟當然更是不堪了。」不過江曉芙這麼一來，他倒是不知如何應付才好？江曉芙不過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他豈能與一個小姑娘一般見識？

　　正在鬧得不可開交，谷中蓮與宇文雄已經走了出來，葉凌風也聞聲趕到了。

　　谷中蓮喝道：「芙兒，不可無禮！」宇文雄十分奇怪，這人他並不認識，雙眉一軒，上前問道：「你找宇文雄何事？」

　　江曉芙退到他母親身旁，咕咕噥噥說道：「媽，你瞧這賊漢子把咱們的大門也踢爛了，還要殺二師哥。你不讓他知道一點厲害，他只道江家是好欺負的呢！」幾個人爭著說話，嘈成一片。

　　谷中蓮眉頭一皺，道：「芙兒，讓客人先說。不管他是怎樣進來的，來到咱家，就是咱家的客人，咱們不可先失了禮數！」

　　谷中蓮這幾句話透著稜角，表面是教訓女兒，實際是連岳霆也教訓了。岳霆怔了一怔，想起自己也是魯莽了些兒，當下抱拳一禮，說道：「這位是江夫人吧？這少年人是否就是你的二徒弟宇文雄？」谷中蓮道：「不錯，我這徒弟有何事得罪客下？」

　　岳霆聽說是宇文雄，雙眼一瞪，冷冷說道：「江夫人，你知不知道你這徒弟乃是清廷奸細？」正是：

　　接木移花施毒計，是非顛倒害同門。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清濁未分堪一嘆　恩仇難辨又重來

　　此言一出，便似晴天起了個霹靂，震驚了所有的人！宇文雄呆了一呆，大怒喝道：「你說什麼，我是奸細？豈有此理！你、你、你血口噴人！」握起拳頭便衝過去，岳霆冷笑道：「好小子，揭了你的底，你要反咬麼？」一招「龍頂奪珠」，五指如鉤，使出了分筋錯骨手法，迎著宇文雄摟頭便抓！

　　這兩人都是在暴怒之下向對方衝過去的，岳霆練有「鐵布衫」的功夫，挨他一輩，算不了什麼，但若宇文雄給他抓著，琵琶骨筋斷骨折，那就要變成廢人了。

　　眼看就要碰上，雙方都忽覺勁風颯然，似有一股潛力向自己推來。原來是谷中蓮趕了到來，揮袖在他們中間一隔。

　　岳霆不由自己地連退三步，方才穩得住身形；宇文雄則給那衣袖一拂之力，輕輕的帶過一邊。谷中蓮倒不是有意袒護徒兒，要客人難看。而是因為兩人功力不同，她要隔開雙方，所用的力道也就因人而施，剛柔有別。但她掌握分寸，恰到好處，雙方都沒受傷。

　　岳霆吃了一驚，滿面通紅，正要發話，谷中蓮已在說道：「奸細的罪名非同小可，若然屬實，我決不會包庇門人，定按門規處置。但必須問個明白，也不容外人越俎代庖。尊駕請坐，我這徒兒性情暴躁，他先動手是他不對，我這廂向你賠罪了。」

　　谷中蓮是一派掌門的身份，說話自有一股威嚴。這番話也說得不卑不亢，極為得體，岳霆黑臉泛紅，心道：「這江夫人果然不愧是巾幗鬚眉，武功高強還在其次，說話也這麼厲害。」他的大力鷹抓功，擋不住谷中蓮衣袖的一拂，心中又是慚愧，又是佩服。谷中蓮話語之中隱隱含有責備之意，他聽得出來，也是不敢發作了。

　　但岳霆雖然不敢放肆，胸中卻還是有著一股氣，當下哈哈一笑，賭氣說道：「江夫人能夠秉公處理，那是最好不過。江夫人有什麼要問的，便請問吧！」

　　谷中蓮道：「尊駕何人，可肯見告？」岳霆道：「我姓岳名霆，尉遲炯是我把弟，千手觀音祈聖因是我弟妹。我與令徒素不相識，也無冤無仇，這次冒昧前來，是受了祈聖因之托。她不忍你們的俠義門風，被叛徒敗壞！隱藏的禍患也必須及早消除。所以她不能不要我來把這事情抖露，讓你知道！」

　　谷中蓮大吃一驚，連忙問道：「尉遲夫人怎麼樣了？她為什麼不自己來？」

　　岳霆滿腔悲憤，冷冷說道：「我的祈弟妹只怕來生才能再見你江大人啦！」谷中蓮大驚道：「什麼？你、你是說她已經死了？」岳霆咬了咬牙，說道：「她身上受了十幾處傷，如何還能再活？這都是令徒幹的好事！好呀，宇文雄，你害死了祈聖因，算是替你爹爹報了一半仇了，你這該稱心如意了吧？可是這樣的報仇，也未免太卑鄙了！」其實祈聖因受了重傷是實，但不過是昏迷過去，並沒有死。岳霆心中氣憤，故意誇大其辭，說得嚴重一些，刺激谷中蓮。

　　可憐宇文雄又是吃驚，又是氣憤，張大了嘴巴，好半晌才叫得出來：「你、你這話是從何說起？我、我今日半步未離過家門，焉能就害死了千手觀音？」

　　岳霆冷笑道：「憑你的本領，當然害不了千手觀音；但你借刀殺人，心更狠毒！」

　　谷中蓮變了面色，峭聲說道：「事情總有個水落石出。是誰殺了尉遲夫人？」

　　岳霆道：「她在東平鎮前面的山崗，碰到一群鷹爪。為首的就是那御林軍副統領李大典！這人是在宇文雄父親宇文朗生前所在的那個鏢局有紅股的，宇文雄，你敢說你不認得李大典麼？」

　　宇文雄叫道：「你可不能這樣血口噴人！不錯，我知道有這麼一個人，但也只是小時候曾見過一兩次，如今他是什麼模樣，我也記不起啦！我怎能去串通他？」

　　岳霆冷笑道：「那麼李大典何以會到這小鎮上來？他又怎能知道我的祈弟妹會在今天早上經過那一條路，預先埋伏？」

　　宇文雄怒道：「這我怎麼知道？」他怒極氣極，聲音已是不覺有些顫抖。岳霆越發認定他是膽怯心虛，只是嘿嘿冷笑。

　　谷中蓮道：「尉遲夫人埋了沒有？你帶我去看她遺體！」

　　岳霆淡淡說道：「多謝你的好心，可不用你勞神了。祈弟妹雖是死了，我也不能讓她落在鷹爪手中。我的渾家早已把她帶走了。」

　　谷中蓮道：「能不能讓我見她最後一面？」

　　岳霆冷笑道：「人都已死了，見這一面，又有何用？反正她也是不能和你說話的了。再說，你是大俠的夫人，我們是強盜，我也不便和你一路。你若是念著我的祈弟妹和你的一點交情，那還是替她設法伸冤吧。她臨終囑託我來給你送信，如今我的話已經捎到。對不住，我是無暇耽擱，告辭了！」

　　江曉芙叫道：「媽，不能讓他就走！」岳霆雙眼一翻，冷笑道：「怪不得宇文雄這小子如此膽大妄為，原來還有人護著他呢！嘿，嘿！江姑娘，你是不是怪我不該來此報訊，要將我難為麼？」

　　江曉芙聽出他的話中的嘲諷之意，又羞又怒。但她知道這是宇文雄的生死關頭，說正事要緊，無心與這岳霆吵嘴了。當下說道：「媽，這人來胡說一通，怎知他是真是假？至少也得打探到祈聖因的確實消息，才能讓他走開。」

　　谷中蓮看這岳霆不似說謊的人，但也不敢相信宇文雄就是奸細，心中想道：「祈聖因的死訊大約不是捏造的。但她臨死之言，只有這人聽到，卻是缺乏旁證，不能無疑。」

　　岳霆見谷中蓮攔住他的去路，陡地變了面色，道：「江夫人，你當真是要將我留下麼？」谷中蓮道：「不敢。只是想再問岳舵主一句話。」岳霆道：「什麼？」谷中蓮道：「還有無別的證據？」

　　岳霆冷笑道：「敢情你還是不信我的話？李大典率領鷹爪圍攻我的祈弟妹，這證據還不夠麼？有個軍官的屍首還在那山崗上，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瞧瞧。嘿，如果再還不夠，如今又有一個證人來了，他會對你說另一個證據的。我卻沒工夫受你盤問了，江夫人，你是讓不讓我走？」

　　來的原來就是那青驄馬的主人王老頭。他見岳霆也在這兒，屋子裏的氣氛顯得很不尋常，不禁吃了一驚說道：「怎麼回事？」谷中蓮道：「沒什麼。王大叔，你請坐。我送這位客人。」王老頭道：「怎麼你又說你不是江家的客人？」這句話他是向著岳霆說的。

　　岳霆縱聲笑道：「我只是個送信的人，本來不敢高攀。江夫人，多謝你將我當作客人，那麼告辭了！你也不必客氣啦！」笑聲沉鬱蒼涼，兼帶幾分氣憤，雖然不是拂袖而去，也是見諸辭色的了。

　　谷中蓮道：「王大叔，你認得這位岳舵主的麼？」王老頭道：「誰認得他。今早在那山崗上碰上的。他用一綻金元寶換了我同村張大叔的一輛牛車，給一個受了重傷的女子乘坐。當時我已猜想到他是你家的客人，想與他套個交情，他卻不顧我的面子，擲下金子，便搶了牛車。」這王老頭是江南的老朋友，想是與江南相處得多，說話也有點像江南那樣的嘮叨。

　　谷中蓮連忙問道：「一個受傷的女子，那麼這女子是還沒有死的？」

　　王老頭道：「那女的傷得極重，就像個血人一般。只見她面如金紙，雙緊目閉。我沒有摸過她的脈息，也不知她是死是活。」

　　谷中蓮道：「是什麼人傷了這個女子，你可知道？」

　　王老頭道：「今早趁墟的鄉人看見是幾個軍官圍攻那個女子。我到場的時候，只見地上有個軍官的屍體，另外的兩個鷹爪孫，想是給那黑漢子趕跑了。嗯，死掉的那個軍官我倒認得。」

　　谷中蓮道：「是誰？」

　　王老頭道：「是御林軍的一個管帶帶名叫衛渙的。這人和御林軍副統領李大典是老搭檔。十多年前，我在冀北犯案，曾給他們追捕，幸而逃脫。我也就是因此才金盆洗手，逃回鄉下的。」

　　王老頭說的事實與岳霆說的相符，若憑事實推斷，宇文雄的確是有串通李大典，設伏謀害祈聖因的嫌疑。江曉芙聽了這些說話，也嚇得慌了。顫聲說道：「只不知那個女的是否就是千手觀音？」

　　谷中蓮道：「那女子的坐騎是不是就是你的那匹青驄馬？你可見著了麼？」

　　王老頭道：「我正是要來告訴你，那匹青驄馬我已經牽回來了。嗯，可是有點奇怪。」

　　谷中蓮連忙問道：「怎麼啦？」

　　王老頭道：「那匹馬口吐白沫，得病了。」

　　谷中蓮道：「昨晚還好好的，怎的無端得了病了？王大叔，你最善於養馬，想已看出是什麼病？」

　　王老頭訥訥說道：「是呀，是有點古怪。只怕是草料中不小心混進了有毒的野草也說不定。」

　　宇文雄急得嚷道：「草料是我割的。那匹馬也是我餵的。怎麼會有毒草？」

　　王老頭道：「這些有毒的野草並不常見，或許你不能分辨，也是有的。宇文哥兒，我老漢絕沒有疑你之意。」王老頭對宇文雄頗有好感，聽說是他割的草料，趕忙替他開脫。但谷中蓮卻是不能無疑了。

　　王老頭接著說道：「好在中毒不深，調養三五天就會好的。嗯，江夫人，我幾乎忘了，還有一個特別的消息。」

　　谷中蓮道：「什麼消息？」

　　王老頭道：「鎮上那家開張的酒樓。給人一把火燒了。有兩個夥計還被打傷。這把火已經奇怪。更奇怪的是，火起之後，酒家的人竟不救火，全部逃了。待到鄰居將火撲滅，酒樓也已倒塌，只剩一堆瓦礫啦。唉，今後可沒有這麼好的喝酒地方啦，真是可惜！」

　　葉凌風心裏又驚又喜，暗自想道：「這黑店被燒，風從龍的黨羽在東平鎮上已是不能立足，我也不用擔憂他們再來威脅我了。即使風從龍以後會來找我，但至少目前我是可以安心睡覺了。哈，真想不到事情樣樣如意，圓滿得簡直還出乎我意料之外！祈聖因死了，李大典他們被趕跑了，如今黑店又被燒了，我的秘密也不怕被人揭穿啦。」

　　只有一點點令他未能安心的是，燒毀那黑店的不知是什麼人，這人會不會知道他與這間黑店的關係？他想了又想，自己安慰自己道：「昨晚我偷偷進入那家酒店，事先曾非常小心的看過，街上並無一個人影，料想沒人知道我這個秘密。至於後來宇文雄碰到的那個夜行人，雖然有點可疑，但那也已經是我踏出東平鎮以後的事了。」這麼一想，葉凌風又釋然於懷了。

　　那王老頭感到江家的氣氛異乎尋常，報告了這個消息之後，說道：「江夫人，你有事情，我不打擾你了。我也該回去料理我那匹寶貝坐騎啦。」

　　玉老頭走後，谷中蓮嘆了口氣，說道：「芙兒，可惜你爹爹不在家中。」要知道谷中蓮雖然比江海天聰明，但臨事卻不如江海天之有決斷。此時她正自心亂如麻，感慨沒人可與商量，一時間不知如何處理。

　　從岳霆與王老頭所說的種種事情推斷，宇文雄的確是有最大的嫌疑，但谷中蓮卻也不敢相信宇文雄就有這麼大膽。

　　宇文雄也知道自己的嫌疑最大，忍著悲憤，咽下眼淚，跪在谷中蓮跟前說道：「師母明鑒，徒兒實是冤枉！」

　　葉凌風「幫腔」道：「事情雖是般般巧合，但我相信二師弟決不敢違背門規。我願與師妹一同擔保他！」他明知江曉芙定會給宇文雄說項，他就先說在頭裏，明是幫腔、實是挑起谷中蓮的懷疑。

　　江曉芙無心琢磨葉凌風的話語，果然接著便道：「媽，請念在二師哥曾經救我之恩，免於責罰。那姓岳的一面之辭，也未可就全信了。」江曉芙提不出什麼有力的證據給宇文雄開脫，只能提起舊事來給他說情，卻不知這樣一來，更觸了母親之忌。「暗藏的奸細」這是何等重大的罪名，豈能因兒女之情、私人恩惠就可開脫？

　　谷中蓮想了一想，沉聲說道：「宇文雄，你起來吧。我有話說。」她不叫「雄兒」而直呼其名，江曉芙己感到了不妙。

　　谷中蓮道：「事情總有水落石出之時，你也不用著急。你的內傷都已好了吧？」

　　宇文雄怔了一怔，道：「多謝師母再生之德，徒兒早已好了。」不解師母何以明知故問。

　　谷中蓮微露歉意，說道：「你是為了我的芙兒而受傷的，如今你已痊癒，我也心安了。你當日拜師之時，師父是將你收為『記名弟子』的，如今既然出了這件事情，這師徒名份，就留待水落石出之後再定吧。你所學的武功，我可以讓你帶走，但在重返門牆之前，你可不能自稱江家弟子了。」

　　江曉芙大驚道：「什麼！媽，你要把二師哥趕走？」

　　谷中蓮心意已決，說道：「芙兒，你別吵鬧。宇文雄，我不是不相信你，但既然出了這件事情，旁人未必都能信得過你。我若不按武林規矩辦事，別人只怕會說我包庇徒兒。目前暫且委屈你一點兒，只待事情清楚，你就可以重返門牆。你能夠體諒我這片苦心麼？」

　　谷中蓮說的確是實話，要知她明日便要前往氓山，主持獨臂神尼的祭典，並與群雄聚會，合謀抗清。群雄若然知道此事，豈能放過了宇文雄？而且她雖說是信得過宇文雄，但也總得作「萬一」的打算，宇文雄過去的經歷她並不是十分清楚，祈聖因也曾再三叫她「小心」的了，倘若宇文雄「萬一」真是奸細，其禍非小。所以她不能不採取這樣的處置，而這樣的處置，並不同於一般的「清理門戶」，她認為已是合情合理，寬大非常。

　　宇文雄心裏十分難過，但他也是倔強的性情，心中想道：「師母既有見疑之意，我留在這裏，也沒有什麼意思。」當下恭恭敬敬地向谷中蓮叩了三個響頭，說道：「一日為師，百年為父。徒兒今日蒙冤未白，難列門牆，只得遵從師母之命，免得玷汙師門清譽，但師恩未報，弟子在外決不敢以江大俠的門人自居，但私下我卻不能不認師父、師母。還望師母體念我的衷誠，許我再尊稱你一聲師母。」

　　谷中蓮本待阻止他以師徒之禮拜別的，聽他說得如此懇切，也不禁眼睛微潤，不阻止他了。

　　江曉芙叫道：「二師哥，你當真就要走了？媽，你怎能這樣狠心？」

　　谷中蓮道：「你這丫頭真不懂事，風侄，把她拉開。」宇文雄道：「師母這樣做已經是非常顧全我了，師妹，多謝你的好意，但你也不必阻攔了。」

　　葉凌風踏上一步，遮住門口，說道：「師弟，你一人在外，多多保重。我必定盡力協助師母，查明事實，給你洗脫嫌疑。你，你放心去吧。」他這出「戲」不但是做給宇文雄看的，也是做給江曉芙看的，假戲真做，也不知那裏來的一副急淚，說到後來竟是語聲嗚咽。但他站在門口，用意卻是在攔阻江曉芙追出去的。

　　宇文雄十分感動，說道：「多謝師兄肝膽相照，小弟只盼有朝一日，能夠重返門牆，再領師兄教誨了。師兄請回，小弟告辭了。」迴身一揖，邁步走出大門。

　　江曉芙知道事情已成定局，難以抗回，追出去徒惹傷心，於事無補，即使葉凌風不是攔在門口，她也不會那樣做了。

　　谷中蓮將女兒摟入懷中，輕輕替她抹去了眼角的淚珠，說道：「傻丫頭，又不是死別生離，這麼傷心作甚？」江曉芙氣憤難平，說道：「媽，你雖說查明真相，便許二師兄重返門牆。但這樣的無頭公案，卻從那兒查起？」

　　谷中蓮道：「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待氓山大會過後，我盡力設法查訪就是。真偽自有人知，他倘若真是冤枉，也總不會一直含冤莫白的。」話雖如此，其實谷中蓮亦無把握可以查明真相，只不過為免女兒傷心，哄哄她而已。

　　葉凌風作賊心虛，聽到「真偽自有人知」這一句；卻是禁不住心頭一凜。但隨即想道：「是啊，這樣的無頭公案，從何查起？莫說祈聖因已死，死無對證。即使她還在生，她也必定認為是宇文雄幹的勾當。種種嫌疑，都是關連著宇文椎的，她怎會疑心到我？哈，我佈置得這樣巧妙，只怕祈聖因死了，也還是個糊塗鬼呢。她臨死之前，囑咐岳霆報訊，不是口口聲聲只指控宇文雄嗎，幾曾疑心我了？」

　　葉凌風事事如意，心中歡喜無限。但臉上卻還是一副傷感的神情。江曉芙心道：「我只道大師哥有點妒忌二師哥，卻原來是錯怪他了。」

　　谷中蓮道：「你爺爺已經去了三天，今天該回來了。他一回來，明天咱們便要前往氓山了。芙兒，你今日得加緊和你師兄練一練本門武功，大須彌劍式與天羅步法尤其要練得純熟才好。別在人前丟了你爹爹面子。不許再想你二師哥的事情了，趕快去吧。」

　　葉凌風心花怒放，說道：「是啊，我在路上只跟師父學了劍訣，還得請師妹多多幫我練練招式才成。」

　　江曉芙年少好強，雖然無心練武，但卻樂於助人。葉凌風可算是摸透了這個師妹的脾氣，不惜以掌門師兄的身份，低首下心，求她相助，指點招數，果然哄得江曉芙服服貼貼，不再吵鬧，隨他到花園練武。

　　谷中蓮看看他們並肩同走的背影，心中想道：「風侄很會體貼芙兒，或者可以漸漸轉移她的心意。但看剛才的情形，芙兒與宇文雄實是相愛已深，即使她與風侄能成連理，只怕也要在心上留下創傷，永遠不能磨滅的了。唉，我這樣處置，我也不知是否得當？」想至此處，不覺一片茫然。

　　原來谷中蓮這次把宇文雄趕走，雖然是為了維護門規，預防「萬一」；但卻也不無一點私心存在。這點私心，就是替葉凌風掃除「障礙」，好讓他與江曉芙有更多接近的機會，撮合他們的姻緣。但谷中蓮畢竟是個女俠，行事一向光明磊落的，這次的行事卻摻雜了一點私心，事後思量，卻不免也有點兒慚愧了。

　　谷中蓮自己也是「過來人」，想起自己當年與江海天兩情契合，卻又好事多磨的經過，思潮越發起伏不定。驀地她又從氓山之會，想起自己的義母谷之華。谷之華當年也曾被掌門師姐疑是叛徒，將她逐出門牆的。谷中蓮不由得想道：「倘若宇文雄當真也是受了冤枉的，我活活拆散了他們，卻怎對得起他？唉，但真相既未分明，我也只能如此處置了。」

　　葉凌風是想不到谷中蓮會感到愧悔的。他只知道師母是一心一意地幫他，心中高興，實是難以言宣，藉著與師妹練武為名，千方百計的去討江曉芙的歡喜的。

　　江家之事，暫且按下不表。且說宇文雄出了師門之後，鬱鬱獨行。葉凌風最高興的時候，也正是他最傷心的時候。

　　天地茫茫，不知何處是安身之地。宇文雄懷著滿腔氣憤，只想遠遠離開江家，走到那兒就算那兒。但想起此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見師妹，卻也不免黯然神傷，心頭隱隱作痛。

　　宇文雄正自悵悵惆惆，不知不覺已走到了東平鎮前面那座山崗。忽覺微風颯然，人影一晃。有個人在他肩頭輕輕拍了一下，說道：「兄台可是江大俠的第二個徒弟，名叫宇文雄的麼？我看兄台似有滿懷心事，可否和小弟說說？」此人突如其來，宇文雄嚇了一跳，本能的閃過一邊。

　　定睛看時，只見是一個陌生的黑衣少年。宇文雄怔了一怔，說道：「閣下是誰？請恕小弟眼拙，咱們以前似乎沒有會過？不知閣下何以知道小弟賤名？」心中想道：「這人也未免太冒昧了，素未謀面，卻要我把心事告訴與他。」

　　那黑衣少年哈哈一笑，竟似猜到了他的心思，說道：「你是嫌我來得太過突兀麼？咱們在江湖上行走的人，萍水相逢，只要意氣相投，便可以成為朋友。」宇文雄心道：「話說得是，但我怎知你是什麼人？」心意未已，只聽得那少年又道：「況且咱們其實是會過面的，只是兄台想不起來罷了。」

　　宇文雄一片茫然，說道：「幾時會過的？在什麼地方？請恕我記性太壞，實在是想不起來了。」

　　那黑衣少年笑道：「就是在這個地方，還是昨天的事情呢，怎麼就記不起了？」

　　宇文雄恍然大悟，說道：「哦，你就是昨晚的那個夜行人？」

　　那黑衣少年道：「不錯。你不知道我，我可知道你呢。你為什麼離開江家？看你愁眉不展，定有心事。」

　　宇文雄道：「小弟的事情實是不足為外人道，而且兄台要管也管不來的。嗯，兄台高姓大名，小弟都還未請教呢。」

　　那黑衣少年笑了一笑，說道：「我的姓名，日後你自會知道。不是我不肯告訴，現在還沒到時候。」

　　宇文雄有點不大高興，心想：「這少年怎的如此古怪？哼，他連姓名都不肯告訴我，卻要我把師門的秘密告訴他。」

　　那少年又道：「或許我可以為你效勞，咱們林子裏說話去。」

　　宇文雄道：「不敢勞煩閣下。小弟還要趕路，多謝閣下的好心了。」

　　那少年又是哈哈一笑，說道：「宇文兄，你這就是說的假話了。你要到什麼地方，心裏只怕也還未曾打定主意吧？說的什麼趕路？」

　　宇文雄慍道：「這是我的事情，閣下你就不必多管了。」

　　那少年道：「不，你這件事情，只怕只有我才能管。你是怕我對你有所不利麼？不是我說句狂妄的話，我若要害你，昨晚就可以傷害你了。好吧，看來你是不大相信我，那我就只問你幾句話，你認為可以回答的你就回答，否則你盡可閉口不言。這樣你可以放心了吧？」

　　宇文雄給他糾纏不過，心想：「也好，且看你問些什麼？難道我還怕你把我吃了。」於是就跟那少年走進林子。

　　那黑衣少年道：「昨晚和你一起的那個少年是你的師兄弟吧？」

　　宇文雄道：「不錯，正是我的大師兄。」

　　那少年道：「你大師兄叫什麼名字？」

　　宇文雄見這少年老是打聽他的師兄，心裏有點奇怪，但心想這也不是什麼秘密，便如實答道：「我師哥叫葉凌風。」

　　那少年怔了一怔，似是聽到一件滑稽的事情似的，臉色很是古怪，自言自語道：「喔，葉凌風，他叫葉凌風？」忽地哈哈大笑起來。

　　宇文雄心想：「這人難道是神經病？」不禁問道：「這有什麼好笑？人總有一個名字，我大師兄的名字你覺得很特別麼？」

　　那少年道：「不錯，不錯。名字只是一個記號。葉凌風這名字好得很，並沒有什麼特別。」

　　宇文雄道：「那你又為什麼好笑？」

　　那少年道：「不為什麼，就是覺得好笑。不對，咱們說好了是我來問你來答的，你怎麼問起我來了？」

　　宇文雄心道：「這人七成是個瘋子，但他目無兇光，神情又很和善，瘋子又似乎不是這個樣子的。」思疑不定，只想擺脫他的糾纏，便賭氣說道：「好，那你還有什麼要問的，就趕快問吧！」

　　那少年道：「我還是要問你的大師兄，你大師兄待你好不好？」

　　宇文雄道：「你要知道我們的私事幹嘛？」

　　那少年道：「你不願意回答？」

　　宇文雄道：「不，我只是覺得你問得有點奇怪。你我素不相識，我師兄的名字你也只是第一次聽到。」

　　那少年忽地又笑了起來，說道：「你又犯了約好的規矩了。你願意回答就請回答，卻不必問我為什麼要這樣問你。」

　　宇文雄怕了他的囉唆，說道：「這也不是什麼不能告訴人的事情。好吧。我就告訴你，我大師兄對我很好。」

　　那少年道：「你大師兄是什麼時候拜師的，你可知道？」

　　宇文雄道：「他比我先來幾天，約半年了。」

　　那少年道：「你還有別的同門嗎？」

　　宇文雄道：「還有一個師妹，她是我師父的女兒。」說到這裏，宇文雄心頭一動，多了一層懷疑，心想：「難道這人知道我師父收了李文成的孤兒做記名弟子之事，特地裝瘋，來向我打聽的？」

　　心念未已，那少年已在笑道：「好，看你是有點不耐煩了，我就不問你的師兄弟的事啦。如今我要問你正經事了！」

　　宇文雄對這古怪的黑衣少年已是起了懷疑，心中也就自然多了一些戒備，怔了一怔，說道：「你我素昧平生，有什麼正經事可談？」

　　那少年笑道：「你別緊張，咱們是約好了的，你不願意回答就可以不答。」

　　宇文雄動了好奇之心，轉念一想，「且看他問些什麼，從他的問話中或者可以多少知道他一點來歷。」便道：「既然如此，那你就請問吧。」

　　那少年道：「你說得不錯，你我素昧平生。所以我不問你的生平，只問你的近事。昨日那匹坐騎，你是給誰借的？」

　　宇文雄心想：「千手觀音是女強盜，我師母跟她往來，這可不能告訴他了。」便閉口不言。

　　那少年笑了一笑，自問自答道：「是借給一個渾號千手觀音，能雙手同使鞭劍的女強盜不是？這千手觀音已給朝廷的鷹爪傷了，對麼？」

　　宇文雄慍道：「你都已知道了，為何還要問我？」

　　那少年道：「但我有一事不明，想向老兄請教。千手觀音之所以受傷，是因為他的坐騎中了毒的緣故，要不然那是一匹駿馬，她盡可以逃得脫的。昨晚我看這匹坐騎馬還是好好的嘛，為什麼會突然中毒？」

　　宇文雄賭氣說道：「豈有此理，你也疑心我了？」

　　宇文雄聽了他這個問題，只當他是岳霆這一夥人，禁不住動了怒氣，但這麼一答，卻也給那少年找著了破綻了。

　　那少年「哦」了一聲，說道：「你師母、師兄都懷疑是你下的毒吧？昨晚是你飼的草料，是麼？」

　　宇文雄道：「隨便你去猜疑吧。總之我問心無愧。」

　　那少年笑道：「不是我懷疑你，你答非所問了。不過我也有一樣猜疑，你的師母未必會陪著你去餵馬，這是不是事後你師兄又對你師母說的。」這少年江湖經驗頗深，人也老練，居然一猜便中。

　　宇文雄卻誤會了他的意思，憤然說道：「你想挑撥我們師兄弟麼？」

　　那少年有點詫異，道：「我幹嘛要挑撥你們？聽你這麼說來，你和你的大師兄，倒似乎本來就已有了點兒心病了。哦，我明白了！」

　　宇文雄惱怒說道：「你既然什麼都已明白，那就別拿我來消遣啦。失陪了！」

　　那少年一把拉著了他，忽地神情十分誠懇地說道：「不，有一樣我還很不明白，你一定要告訴我。這對你也是關係很大的！」

　　宇文雄見他說得如此鄭重，也不禁半信半疑，說道：「既然如此，你說來聽聽。只要無損於俠義之道，小弟自當奉告。」

　　那少年道：「你可知道千手觀音的為人如何？在綠林中的行徑是好是壞？」

　　宇文雄怔了一怔，慍道：「你和我開玩笑麼？千手觀音是何等樣人，你還用向我打聽？」

　　那少年也怔了一怔，顯得頗為詫異，說道：「我是和你說的正經事兒，你怎的以為我是開玩笑了？」

　　宇文雄道：「怎麼，你難道不是她們一夥？」

　　那少年笑道：「當然不是，否則我何須問你？」

　　宇文雄仍是不敢相信他的說話。尋思：「這人好不古怪！祈聖因被鷹爪所傷，這是剛發生不久的事情，他若不是她們一夥，怎能知道？而且聽他剛才的說話，祈聖因的身份來歷，他也是分明知道了的，怎能還不知道她的行事如何，卻來問我？」

　　宇文雄的推想很有道理，但他卻有所不知，原來這黑衣少年就是那個伏在亂石堆後，曾經兩次出手，暗中救了祈聖因性命的那個少年。祈聖因的身份來歷，他是從偷聽之中略有所知，卻並非岳霆一夥，和祈聖因更是從不相識。

　　這少年和葉凌風倒是相識的，他從昨晚與今朝的所見所聞，隱隱猜到是葉凌風存心害那千手觀音。

　　這少年就是因為不知祈聖因到底是好是壞，所以最初不願捲入漩渦，後來也只是到了緊要關頭，才暗中相助，只求保全祈聖因的性命，以待查明真相。

　　這少年心裏想道：「照理葉凌風決不會無緣無故的害人，但不論如何，他的行為卻不是正人君子所應採取的。唉，這倒把我弄糊塗了，難道是我識錯了人？又難道是葉凌風變了另一個人了？」

　　這少年懷著種種疑團，是以來向宇文雄打聽。可惜宇文雄卻不敢相信他，反而生了許多誤會。

　　宇文雄看他一副誠懇的神態，心裏懷疑不定，想道：「他是什麼用意？拿他已經知道的事情來問我，對他又有什麼好處？」

　　這少年笑道：「怎麼，你答覆這個問題，總不至於有損俠義之道吧？」

　　宇文雄思疑不定，大聲說道：「我不知道！」

　　宇文雄倒不是純粹不願回答這少年的問題，而是這個問題，他確實也難以回答。

　　宇文雄所受的冤屈，可說是由於祈聖因而起的，如今祈聖因生死未卜，他雖然不至於對她心懷怨恨，但至少想起了這件事情，總還是難免有點氣憤。何況還有著祈聖因丈夫劫奪鏢銀，「氣死」他父親這段樑子呢。「祈聖因是好人還是壞人？」這個問題，你叫他如何回答？他當然只好說是「不知道」了。

　　這少年大為失望，說道：「你怎能不知道？你昨晚不是給她借坐騎的麼？」

　　宇文雄道：「那是奉了我師母之命。」

　　這少年忒也機警，鑒貌辨色，說道：「聽你的口氣，你似乎對千手觀音無甚好感，是麼？」

　　宇文雄冷冷說道：「隨便你怎樣猜想吧。我不能因為有人懷疑是我害她，就要說她的好話。對不起，天色不早，我可真是沒功夫奉陪了。」他還是懷疑這黑衣少年是祈聖因、岳霆一夥。

　　這少年見他要走，說道：「且慢，我還有話說！」

　　宇文雄道：「你再問我也只是不知道！你武功再高，總也不能強我說話吧？你放不放走？」

　　這少年笑道：「兄台誤會了，咱們有約在前，我怎能強你說話？我是來得冒昧一些，也難怪你不信我。我只是想和你說，請你不必趕路。」

　　宇文雄道：「咦，你的說話倒怪，這是我的事情，與你何關，要你多管？」

　　那少年道：「不是我多管你的閒事，但你是江大俠的弟子，這樣離開師門，我卻未免替你可惜。我倒是想為你盡一點力，你不要遠走他方，最好在這附近住兩天。對啦，你和那王老頭不是很熟的麼？你可以往在他家，明天我來找你，或許就會有好消息帶給你了。」

　　這少年過份熱心，宇文雄更是不敢相信。當下淡淡說道：「多謝了。走是不走，我自有我的主意，請你不必費心了。」

　　這少年嘆了口氣，說道：「你不肯信我，那也只好由你。好吧，但願咱們後會有期。你今天雖然沒有回答我幾個問題，但也告訴了我一些事情，多謝你了！」他拱了拱手，先自走了。

　　宇文雄心道：「好沒來由給這小子糾纏了半天。看來他不是瘋子就是岳霆一夥，他有什麼力量使我重返師門，這不是胡說八道麼？」宇文雄被逐出師門，傷心已極，但願走得越遠越好，那裏還肯考慮這少年的說話？正是：

　　那堪仍在傷心地？萍水相逢勸不回。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蜜語甜言淆黑白　詭謀毒手害英豪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宇文雄遠走他方，暫且不表。且說葉凌風在宇文雄被趕走之後，所謀樣樣順遂，心中高興，難以言宣，剩下來的就只是如何討好江曉芙了。

　　這一日他與江曉芙整天在花園練武，江曉芙倒是專心一意的指點他的招數，但對他的態度卻是尊敬而不親近。尊敬是由於葉凌風是她的「表哥」，又是她的「掌門師兄」；但她總隱隱覺得葉凌風的「氣味」和她不甚相投，對他那些阿諛奉承的諂媚言辭，甚至感到討厭，神情當然也就「親熱」不起來了。

　　葉凌風只道她是未能忘懷宇文雄的緣故，心想：「反正宇文雄是再也不能回來的了，我與她朝夕相處，日子一長，她總會忘記了宇文雄的。我倒不必太著急了。」他怕「欲速則不達」，打定了主意，採用「水磨功夫」。江曉芙既是神情冷淡，他也就一本正經的跟她練武，不敢太著痕跡。

　　葉凌風人極聰明，本門武功的訣竅，他早已得了師父口授，甚至比江曉芙還多，練起招式，當然是觸類旁通，得心應手。這一日在江曉芙的指點之下，師兄妹拆招，練了一整天的武功，葉凌風實是獲益不淺。

　　葉凌風的師祖江南本是說好了今日回家的，但到了晚上，卻還未見回家。吃過了晚煩，谷中蓮道：「爺爺明日午間若果還不回來，我們只好先往氓山了。你們已經練了一整天；早點歇吧。明日還要趕路呢。」

　　江家住宅是間古老大屋，是江南外祖父「鐵掌神拳」楊仲英留下的，已有百年以上的歷史了。楊仲英是當年北五省的綠林盟主，雖非豪富之家，住宅亦甚寬廣。谷中蓮母女住在最內一進，葉凌風則住在最外一進，靠近花園，平日他是與宇文雄同住的，宇文雄走後，就只他一個人了。

　　這一天可說是葉凌風有生以來最感到快樂的日子，他獨自一人關在房中，幾乎禁不住要笑出聲來，越想越是快活，那裏睡得著覺？

　　不知不覺已是午夜時分，這晚是初三四的蛾眉月，月淡星暗，窗外花園裏蟲聲唧唧，如怨如訴。古老大屋特有的一種陰沉氣氛，忽地令到葉凌風覺得有點可怖，風從龍的陰影又似乎在窗前隱現了。

　　葉凌風心裏自己安慰自己道：「不會再來的了。李大典他們跑了，黑店也已經燒毀了，我還害怕什麼？嗯，就只不知燒毀黑店的是誰？」心念未已，忽地隱隱聽得似有衣襟帶風之聲從瓦面掠過，

　　葉凌風這幾個月來武功大進，與從前早已判若兩人，一聽就知是有極高明的夜行人來了。這人在瓦上行走，宛如蜻蜓點水，一掠即過，等閒之輩，絕難察覺，也幸虧是在深更夜靜，否則以葉凌風現行的功夫，也未必聽得出來。

　　這夜行人在屋頂繞了一圈，終於來到了葉凌風的臥房外面，似乎他也察覺是這間房內有人了。

　　這夜行人的腳步踏碎了葉凌風的美夢，登時把他的一團高興變作了一片驚慌，他第一個念頭是想張口叫喊，把他的師母喚來，不愁這夜行人不束手就擒。

　　但葉凌風卻不敢叫喊，第二個念頭從心中升起，「焉知這不是風從龍那一夥人？」倘若張揚起來，這可對他大大不利了。

　　葉凌風想到這個可能，心中恐怖極了。但他情願是風從龍這一夥人還比較好些，「最少不會傷害我的性命，我還可以請他們去追殺宇文雄，永除後患。」

　　葉凌風悄悄拔劍出鞘，伏在窗下，似是發夢囈般的自言自語道：「日月無光，日月無光！」這是他與風從龍那一夥人聯絡的暗號，倘若這人果真是如他所料，定會以同樣的暗號回答。

　　夜行人的衣襟帶風之聲在他窗外冥然而止，可是卻絲毫沒有聲響回答。

　　他並不是風從龍這一夥人。

　　葉凌風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他想到了另一個更令他害怕的可能，「假若是岳霆這一夥，已經知道了我謀害千手觀音的秘密，前來找我算帳，這可如何是好？」

　　於是第三個念頭在他心中升起，「管他是什麼人，他一進來我就殺他個措手不及。即使他是我師父的朋友，三更半夜，偷闖進來，我殺他也無罪過。這人十九是對我不利的，寧可殺錯，不可放過。」

　　那夜行人聽得葉凌風自言自語，心中好生奇怪，這晚是初三四的蛾眉月，月光雖然暗淡，但也不能說是「無光」，晚上更是扯不上日頭，那夜行人尋思：「他說這日月無光，不知是什麼意思，難道是在說夢話麼？反正我是要找他的，且進去看個明白。」

　　這夜行人藝高膽大，推開窗子，便跳進去，同時叫道：「葉兄，醒醒！你看看是誰來了？」

　　話猶未了，葉凌風躲在暗處，忽地身形暴起，唰的一劍，就向那人刺去。那人腳未落地，人在半空，這一劍突如其來，正對著他的胸口，他若是煞不住身形，就等於送上去將身就劍，讓葉凌風刺他一個透明的窟窿了。但他身子正向下落，又焉能立即煞住？

　　只聽得「喀嚓」一聲，如削敗革，卻不似血肉之軀。葉凌風方自一怔，只覺虎口一麻，手中的寶劍已給那人奪了過去。原來這夜行人乃是一個江湖行家，他也預防到葉凌風有此一著，故而在跳進來的時候，解下束腰的皮帶，作為護身兵器。葉凌風這一劍，只是削斷了他的皮帶。

　　但這夜行人還未想到葉凌風是有意殺害他的，奪了葉凌風的寶劍之後，並未還擊，卻笑了一笑，說道：「葉兄，是我！你聽不出我的聲音了麼？」

　　葉凌風聽這人的聲音果是似曾相識，但一時間卻想不起他是誰，暗自尋思：「這人既稱我為兄，料想無甚惡意。他武功遠勝於我，我是決計不能用強的了。」當下說道：「請恕小弟魯莽，幸虧沒有誤傷兄台。只是小弟記性太壞，卻想不起幾時曾與兄台見過的。」

　　那人哈哈一笑，只見火光一亮，那人擦燃火石，點起油燈，說道：「你仔細瞧，還認得我麼？」

　　葉凌風定睛一瞧，只看了一眼，就嚇得面如白紙，如遇鬼魅，半晌說道：「你，你是──」

　　這人正是日間曾盤問過宇文雄的那個黑衣少年，他見葉凌風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不禁又笑道：「也難怪你想不起是我，我也想不到我會死過去又活轉來的。只是你問我是誰？我可就難答你了。我以前有個名字叫葉凌風，現在你用了我的名字，我只好不要這個名字了，隨便你叫我什麼吧。嘿，嘿，名字不過是個記號，無關緊要。我穿著黑色衣裳，你就叫我黑衣人吧。」

　　葉凌風面上一陣青、一陣紅，這人才是他最最害怕的人，卻又是他做夢也想不到還會活在世上的人。

　　這是兩年前的事情了，有一天葉凌風從甘肅的積石山下經過，不，那時候他還未曾是「葉凌風」，他是陝甘總督的少爺葉廷宗，在離家十年之後回來，心裏還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回家的。

　　他在山下經過，忽聽得山坡上有喝罵聲，有呻吟聲，他動了好奇之心，上去一看，只見山坡上橫七豎八的十幾個屍體，死的都是穿著御林軍軍官服飾的人，但還有個軍官未死，身上滿是血汙，正在地上一寸一寸的向前爬去。前面躺著一個黑衣少年，也還沒死，瞪著兩隻又大又圓的眼睛，是憤怒也是恐懼，眼睜睜的看著那個軍官拿著刀向他爬來。他傷得比那軍官更重，那軍官還可以在地上爬，他卻是絲毫也不能動彈了。

　　兩年前那個葉廷宗還是個剛剛出道的少年，有著一股朝氣，懷著一股雄心，想要出人頭地，幹一番事業的。

　　怎樣才算是「出人頭地」？應該幹的是什麼「事業」！每一個年輕人都會考慮自己的前途，對這兩個問題也有各各不同的看法。

　　葉廷宗的父親是朝廷大官，他的師父則是個反清志士，這兩個人的看法當然更是截然不同，而在葉廷宗的身上則同時受了兩種不同的影響。

　　葉廷宗是個聰明人，在他出道之時，已經是對自己的前途再三考慮過了，「我爹爹如今已官居陝甘總督，跟我爹爹，取功名是易於拾芥，但博得一頂烏紗，就算是出人頭地了麼？」

　　「我爹爹做的是韃子皇帝的官，他在衙門裏也許還不清楚，我在外面卻是知道的，凡是有點血氣的漢人，那個不想驅除韃虜，還我河山？看來滿洲韃子遲早都要給逐出關外，只不知是什麼時候罷了？」

　　「走師父的路雖然危險，但成則可以建不世的功業，敗也可以有個俠義的美名。走爹爹的路看是容易，其實也不見得穩妥。如今民變四起，『亂象』已萌，依靠清廷，也不見得能保住榮華富貴？如果韃子真被逐出關外，連身家性命也未必能夠安全。」

　　儘管當時的葉廷宗有許多個人的打算，但卻還是選擇了反清的道路。因此他出道之後，就無時不在留意，想要結識反清的豪傑，江湖上俠義道中的英雄。只可惜他師父遠走邊疆，與中原的俠義道聯絡已斷，而他又是個初出道的「雛兒」，未曾揚名立萬，縱然想盡方法要結納反清豪傑，但反清豪傑額上沒有刻字，也只有等待機會，可遇而不可求了。

　　這機會好不容易給他碰上了。此刻，他在積石山上看見那個軍官，正在爬過去拿刀要殺那黑衣少年，心頭一動，不禁又驚又喜，想道：「這少年獨力殺了十幾個軍官，一定是反清的俠義道中一個重要人物，妙在他如今已受了重傷，而要殺他的那個軍官也受了重傷，此際我去救他，不費吹灰之力。我救了他的性命，他當然要感恩圖報，提攜我了。哈哈，既然絲毫沒有危險，何樂不為？」

　　葉廷宗打定主意，立即行動，悄悄地跑到那軍官後面，那軍官正在地上爬，連他是誰也不知道，就給他一劍插下，刺了個透明的窟窿。

　　那黑衣少年嘶啞著聲音說道：「多謝義士拔刀相助，但你還是趕緊走吧，我、我不行了。」說到後來，已是氣若遊絲，聲音斷續，微弱之極。

　　葉廷宗大失所望，心道：「這人傷得如此之重，要是當真不能救活，那就白費了我的心機了。好壞也得試他一試，他要死也不能讓他立即使死。」

　　山上有間破廟，葉廷宗抱起那個少年，說道：「兄台安心調養，小弟最佩服俠義之士，即使有天大的危險，我也得服侍到你貴體康復，陪你下山。」心中則在思忖，「這些鷹爪都已給他殺了。他們的同黨當然是要來尋找的，但決不能這樣快到來。至少今天是沒有危險的了。機會難逢，無論如何，也得藉他作個進身之階。」

　　黑衣少年那裏知道他的心中另有利己的打算，不禁滿懷感激，滿眶熱淚，完全把葉廷宗當作了同道中人。

　　葉廷宗將他抱進破廟，那少年已是沒有氣力說話。葉廷宗道：「你武功這麼好，隨身一定帶有傷藥，小弟代你取出來吧。」那少年點了點頭，隨即卻又搖了搖頭。

　　葉廷宗怔了一怔，但他是個絕頂聰明的人，想一想便明白了那少年的意思。他點頭是表示身上有藥，搖頭是表示縱然有藥，亦已無濟於事。葉廷宗道：「吉人天相，兄台切莫灰心。再說一句不中聽的話，即使有甚三長兩短，也總得盡人事而聽天命。兄台身上若是有甚秘密物事，小弟決不會亂動。兄台想來可以相信小弟？」

　　那少年給他說得倒有點不好意思，又點了點頭，葉廷宗把他身上的東西都掏出來，果然有兩個裝著藥丸藥散的小瓶，另外有一把金豆，幾錠碎銀，還有一封書信，封面沒有受信人的姓名，火漆密封，料想是封重要的書信。

　　金銀也還罷了，那封書信卻令得葉廷宗怦然心動，想道：「果然所料不差，這封信多半是給那個反清的領袖的。」他裝作毫不在意，只留下兩個藥瓶，金銀書信，仍然放回少年懷中。

　　葉廷宗認得那瓶藥散是金創藥，問道：「這一瓶子的藥丸是內服的傷藥吧？」少年點了點頭，葉廷宗給他敷上了金創藥，打開水囊，餵他吞了幾顆藥丸。這藥丸確是醫治內傷的妙藥小還丹，但少年傷得太重，小還丹也只能讓他苟延殘喘而已。少年服藥之後，暗自運氣，只覺四肢百骸，痛如刀割，他是個武學行家，已知自己是斷了奇經八脈，天下能夠治療此傷的只有華山醫隱華天風一人。

　　華山與積石山相隔數千里，黑衣少年自知只有一個時辰可活，那是決計不能前往華山求醫的了。這時他服了小還丹，稍稍提起了一點精神，遂嘆口氣說道：「我在臨死之前，得以結識你這樣一位好朋友，死亦可以瞑目了。兄台高姓大名，尊師那位？」

　　葉廷宗也看出了他的迴光反照之象，還想勸慰他幾句，那少年道：「沒多少時候了，我還有些後事要拜託你呢。」

　　葉廷宗淚珠滾滾而下，作著忍著悲痛的神氣說道：「小弟葉廷宗，家師是青城派的崔雲亮。」

　　黑衣少年點了點頭，崔雲亮的名字他是聽過的，當下更無疑慮，便即說道：「我也姓葉，名叫凌風，我死之後，麻煩你給我報一個訊。」

　　葉廷宗道：「小弟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但卻不知是那路義軍首領，他可肯相信小弟麼？」

　　黑衣少年道：「他不是義軍首領。他是我的姑父。剛才你見到的那封信就是我爹爹寫給他的。你可以把這封信帶去，作為憑證。」

　　葉廷宗有點失望，但轉念一想，這少年武功如此了得，他的姑父想來亦非常人，自己或許可以得到一點好處，遂提起興趣問道：「令親是那一位前輩英雄？」

　　那少年道：「敝姑父家住山東東平縣楊家莊，名叫江海天。江湖上知道他的人很多，即使他不在家中，你向人打聽，也總可以找著他的。」

　　葉廷宗呆了一呆，好像是拾到了寶貝一般，驀地叫起來道：「是江海天，江大俠！」江海天是武林第一高手，葉廷宗早已知道他的聲名。他起初只求憑藉這黑衣少年的關係，得以結識一位前輩英雄，於願已足；做夢也想不到，這少年的姑父竟是天下聞名的江大俠、江海天！當真是「喜」出望外。

　　那少年道：「你把今日之事告訴他，請他設法找我爹爹回來，為我報仇。」

　　葉廷宗道：「報仇？你不是都已把那些鷹爪殺了麼？」

　　那少年道：「我是半個漢人，今日死在清廷鷹爪手下，我是要我爹爹為了我的緣故，也為漢人報仇。你只須這麼一說，江大俠自然明白。」原來這少年的父母遁跡海外，這少年卻是希望他們回來的。

　　葉廷宗聽他說是「半個漢人」，大為奇怪，心念一動，說道：「報訊容易，但小弟卻還有一宗疑慮。」那少年道：「何事疑慮，請說！」

　　葉廷宗道：「這封信雖然是令尊寫給江大俠的，但由我帶去。只怕江大俠還是不能無疑。我怎能證明是受你囑託，而不是把你害死偷拿了你的信呢？」

　　這少年想了一想，覺得葉廷宗的顧慮也不無道理，說道：「我本來可以咬破指頭給你添上幾行，但可惜我的字跡我姑父也不認識。我已沒精神思想了，你有什麼好的辦法？」

　　葉廷宗道：「你和你姑父從前說過些什麼話，外人不知道的麼？」

　　這少年道：「我與姑父從來就沒見過面。」說到這裏，驀地叫道：「有了有了！我把我的身世告訴你，這是外人決不知道的。」

　　葉廷宗說了這許多話，為的就正是要求他自白身世，他怕這少年說到一半死去，連忙給他喝水，又把耳朵湊到他的嘴邊，說道：「你省點力氣，小聲說吧。」

　　葉廷宗聽了這少年的自白，才知他的父親本是西域一個小國馬薩兒國的王子，為了讓位給他弟弟，這才逃出海外的。這少年自幼跟隨雙親，沒回過本國，也沒見過江海天。這次他父親要他去投靠姑父，學點武功。但卻鄭重地吩咐他，一定要等待馬薩兒國的太子繼位之後，他才可以回去見他叔叔兄弟。

　　這少年本來還要說及他為何遭受鷹爪圍攻的，但精神氣力都已耗盡，心知已是命在須臾，遂嘆口氣道：「葉兄，小弟身受大恩，只有來生報答了。請你草草將我掩埋，作個記號，好讓我爹娘來收我的骸骨，卻不必費時候找棺材了。此地不宜久留，你也該早走為妙。」

　　葉廷宗流淚說道：「葉兄，你不能走！唉，咱們恰巧又是同姓，要是你能活在世上，咱們可以結成兄弟。」

　　那少年道：「好，好兄弟，可惜我不能陪你了。你見了我姑父，他會將你當作我一樣看待的。」說了這幾句話，自覺心事已了，雙眼翻白，便斷了氣。

　　葉廷宗看清楚他已「確實」死了，這才破涕為笑，忍不住手舞足蹈地歡呼起來，「哈，哈，這可真是百世難逢的奇遇！我只須換個名，連姓都不用改！」

　　葉廷宗本來還未決定回不回家的，得了這樣的「奇遇」，登時打定主意，要做江海天的弟子，再憑藉江海天的力量，結納反清英雄，幹一番「大事」。

　　他目的已達，又怕追兵意外早來，「萬一」發生危險，恨不得插翼飛到江家，那裏還肯多花功夫掩埋這個少年。也幸虧他如此，這少年後來巧遇神醫，才能「復活」。

　　從此葉廷宗就冒用了葉凌風的名字，變成了江海天的「掌門弟子」，谷中蓮的「嫡親侄兒」。

　　為了避免混亂起見，反正名字是個記號，「葉凌風」三字既然受了他的玷汙，本書今後也就不再用「葉廷宗」的原來名字，就讓他繼續叫做葉凌風吧。

　　但這假葉凌風卻想不到今晚又遇上了真葉凌風。

　　那黑衣少年（即真葉凌風，以下暫稱『黑衣少年』。）笑道：「我的名字可以送給你，但你用了我的名字做了些什麼事情，我卻想知道知道。」

　　假葉凌風（以下為了行文方便，省一「假」字）心裏恐慌之極，兩年之前，他恨不得救活這個少年，如今則恨不得將他殺掉。但他剛剛試過了這黑衣少年的本領，心知自己的本領雖然比從前高明了不知多少，但比之這個黑衣少年，還是頗有不如，暗自想道：「硬的來不得只能來軟的了。好在我於他有過一次『救命之恩』，動之以情，或者還有幾分希望。」

　　葉凌風也不知那裏來的一副急淚，忽地跪在那黑衣少年面前哭著說道：「小弟冒用了你的名字，實在該死。但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大哥，你饒恕我，我才敢說。」

　　那少年雙手將他扶起，說道：「這是小事一件，不用介懷。你從前救了我一次，免我死在鷹爪刀下，我還未曾得報答你呢。我本來想不到還可以活的，你記得嗎？當時你要與我結拜兄弟，我因為命在須臾，沒有答應你。但我說，你見了我的姑父，他會將你當作我一樣看待的。如今你果然做了我姑父的弟子，正是如我所願。不過，我料不到的是姑父不僅把你『當作』我一樣看待，而是完全以為你即是我了。嘿，嘿，這還超過了我的願望，那也好啊！」

　　葉凌風細聽他的言語，語氣之中，雖也不無怪他做得「過份」之意，但卻也似乎沒有問罪的意思，當下稍稍寬心，便順著他的語氣說道：「大哥請莫怪我，我當時也以為你是斷了氣不能再活的了。我自問武功低微，很想學點本領，好繼承大哥的遺志，小則向鷹爪報仇，大則驅除韃虜，這樣大哥雖死猶生了。」

　　黑衣少年道：「好，說得好。你就是懷著這個目的冒充我的身份麼？」

　　葉凌風道：「不錯，我怕江大俠不肯收我，一時計拙，想出了這個笨主意。」

　　黑衣少年忽道：「你既然是想為我向鷹爪報仇，昨晚卻又為何偷進黑店、私會鷹爪？」

　　此言一出，嚇得葉凌風魂飛魄散，這才知道放火焚毀「太白樓」的就是這個黑衣少年，而自己昨晚潛入黑店之事，也已落在他的眼中，無可抵賴的了。

　　黑衣少年冷冷說道：「這可是事實吧？你怎麼不說話呀？」

　　幸而一燈如豆，光線暗淡，葉凌風面上變色，只是剎時間的事情，那少年還未覺察，他已經恢復了鎮定，故意深深地嘆了口氣，說道：「你我乃是生死之交，大哥若有見疑之意，小弟也就無話可說了。」

　　葉凌風作出一副委屈模樣，黑衣少年倒有點過意不去，說道：「並非我不相信你，但此事關係重大，我想弄個水落石出，也好給你洗脫嫌疑。你要明白才好。」

　　葉凌風聰明絕頂，一聽這個說話，就知黑衣少年尚未深悉內情，還有可以狡辯的機會，於是說道：「小弟生來愚魯，未識大哥苦心，一時負氣，實是糊塗了。不錯，昨晚小弟是曾到過那太白樓，但卻是為了弄清楚一件事情去的。」

　　黑衣少年道：「什麼事情？」

　　葉凌風故意躊躇片刻，這才說道：「此事有關我一個師弟的秘密，我本不願在外人面前，說他閒話。但大哥既要查究真情，我也不能為他隱瞞了。好在大哥也不算是外人。」

　　無故探聽別人秘密，這是江湖上列為禁忌之一，也是光明磊落的好漢引以為恥，不屑為的。但這黑衣少年會過了宇文雄，心中想道：「宇文雄倒是說他好話，且聽聽他又是怎麼說他師弟？茲事體大，我也只好不拘小節了。」

　　葉凌風見黑衣少年並沒打斷他的說話，只好將臨時編造的故事往下說道：「我有一個師弟名叫宇文雄，鏢局出身，他過去的來歷，師父並未十分清楚。前幾天，我在東平鎮上見他與一個人交談，這人與他分手之後，進入了太白樓。我忽地覺得這人相貌好熟，似乎是在那裏見過的，終於給我想起來了，這人是，是──」

　　黑人少年道：「是什麼人？」

　　葉凌風道：「御林軍的副統領李大典。前些時，我與師父出門訪友，在路上碰見一班鷹爪，李大典便在其中，他們不敢惹我師父，匆匆走過。這是後來師父和我說的。」黑衣少年點了點頭，說道：「你發現了是李大典，後來怎樣？」

　　葉凌風道：「那日是師弟先去趁墟，我後來才去的。我發現他們，他卻未發現我。後來我進太白樓喝酒，酒樓的食客之中，不見有李大典其人。我一想李大典既然不是來喝酒的，那就一定是躲在店中，換言之也就是店主人的一夥了。因此我起了懷疑，懷疑這是一間黑店！」

　　黑衣少年道：「這麼說，你昨晚私探太白樓，為的就是要查明此事？結果，你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

　　葉凌風道：「我看到了李大典果然是藏在這黑店之中，又聽到了他和同伴的說話。他說他和我這師弟的父親乃是舊好，交情還很不淺呢。他又說他打算利用我的師弟，給他臥底！」

　　黑衣少年駭然道：「有這樣的事？他可曾說你的師弟答應了沒有？」

　　葉凌風道：「他只提到那日曾見過我師弟之事，卻沒提到師弟是否答應。不過，他和同伴的談話，說的既然只是『打算』二字，想來也許他的這個意圖，根本還未曾對師弟開口。」

　　葉凌風是一個十分機警的人，初時他本來想一口咬定宇文雄做了奸細的，但後來聽了黑衣少年問話的語氣，似乎有點不大相信，心中一動，想道：「可不知他是否會見過宇文雄，我且給他來個模稜兩可，不要把事情說得太死了。」於是臨時改變了口氣。

　　葉凌風這麼一說，黑衣少年倒是有點半信半疑。要知他曾聽得祈聖因對人罵過宇文雄，他雖然不知其中原委，但從祈聖因所罵的言語聽來，似乎也證實了李大典與宇文雄是曾相識。當下想道：「依我的觀察，宇文雄是個誠樸的少年，想來不至於敢做奸細？但匆匆一席交談，也未必作得定準。可惜宇文雄不肯相信我，我問的好些事情，他都沒有回答。」

　　黑衣少年昨晚只看見葉凌風偷進黑店，當時他未知底細，他是稍後才知道那是黑店的，一時失策，沒有跟進去看，卻不知他在店中幹些什麼。是以對葉凌風的說話雖有存疑，畢竟也相信了幾分。心道：「宇文雄縱然不是奸細，但與李大典交談之後，回來不稟告師母、師兄，也是一件過錯了。要弄清楚這件事情，我還須去查明他與李大典究竟是何關係，才能判斷。」

　　想到此處，黑衣少年便再問道：「你夜探太白樓之後，回來可曾對你師母言及？」

　　葉凌風嘆了口氣道：「若是我早知有今日之事，昨晚就應該對師母說了。」

　　黑衣少年道：「哦，你沒有說？」

　　葉凌風道：「我這是為了師弟設想，我想師弟年輕識淺，一時行差踏錯，也是有的，卻未必當真敢做奸細。我若說給師母知道，豈不是毀了他的一生？因此我想私下勸他，只要他以後不再與鷹爪往來，這件事情，我就替他遮瞞過去。」

　　這一番話說得合情合理，黑衣少年聽了暗暗點頭，心道：「如此說來，他倒也愛護師弟。」

　　葉凌風接著說道：「可惜我空有愛護師弟之心，事情終於還是鬧了出來。祈聖因被鷹爪殺了之後，她的同夥岳霆找上門來，揭穿了我師弟的底細，師母迫得把他逐出門牆。」

　　黑衣少年心道：「祈聖因可還沒有死。」但他不想即時告訴葉凌風，卻先問道：「然則祈聖因那匹坐騎，又是誰下的毒？」

　　葉凌風裝作大吃一驚的樣子，說道：「什麼，她的坐騎給下了毒？我是一點也不知道！昨晚我根本就沒到過馬廄！」

　　黑衣少年道：「誰飼的草料？」

　　葉凌風道：「這匹坐騎一直都是師弟照料的。」

　　他說的和宇文雄說的相符，黑衣少年聽了亦是疑心不定，尋思：「聽宇文雄今日的言語，他對祈聖因似無好感，難道當真是他下的毒麼？好在祈聖因沒有死，我總要設法找到她，弄清這件疑案。」

　　葉凌風道：「大哥脫險歸來，我是不該再冒充大哥了。但請大哥顧我一點顏面，給我兩天期限，讓我悄悄離開。三天之後，你再來見你姑母，說明其中原委。」

　　黑衣少年笑了一笑，說道：「我說過要酬謝你恩德，你既然做了我姑母的侄兒，那就不必更改了。只要你始終奉行俠義二字，你用了我的名字，我也與有榮焉。」

　　葉凌風也不知那裏來的一副急淚，感激涕零地說道：「這、這。這個卻教小弟如何過意得去？」

　　黑衣少年道：「我來得久了，萬一給你師母發覺，這就不妙了。以後倘有良機，我當再來會你。事情如此處置最是適當，你也不必耿耿於懷了。好，但願後會有期，告辭了。」

　　黑衣少年迴身從窗口躍出，葉凌風道：「但願大哥早來。」忽地一掌擊去，同時發出了早就藏在掌心的三枚毒針。這三枚毒針是李大典昨晚交給他，叫他伺機傷害祈聖因的。他對祈聖因無隙可乘，如今卻派上了用場了。

　　這是葉凌風在一晚之間，對黑衣少年的第二次偷襲。但兩次的偷襲，情形卻大不相同。第一次是黑衣少年剛來的時候，他與葉凌風未曾會面，恐防葉凌風認不出他，預先有了防備，所以葉凌風偷襲不逞，一個照面就給他把劍奪去。

　　但這一次的偷襲卻是在他們會面之後，黑衣少年要走之時。黑衣少年做夢也想不到葉凌風剛剛還在感激涕零，突然間卻會在他背後偷施暗算。結果是一掌三針，中個正著。葉凌風以「須彌掌力」，擊中了他的脊樑，而那三枚毒針，又全都射進了他的要害穴道！

　　「須彌掌」是金世遺當年採自天山派掌法的精華，再加以發揚的，在內家各派掌法中堪稱第一。葉凌風的火候雖然還未到一成，但給他正正擊中了脊樑，亦是非同小可。另外那三枚毒針，更為厲害，那是在大內秘製的毒藥──鶴頂紅與孔雀膽的毒液中淬煉過的暗器，只要被刺破了一點表皮，毒質立即散播全身，何況是給它刺進了穴道！

　　那黑衣少年悶哼了一聲，登時似皮球一般，從窗口拋了出去。

　　葉凌風如影隨形，跟著也從窗中跳出，第二次拔劍出鞘，向那少年追擊！

　　黑衣少年武功也真個了得，身體剛一著地，一個「鯉魚打挺」，立即便翻了起來，大罵道：「葉廷宗，你，你簡直是狼心狗肺！」大罵聲中，連發三掌，雖然中了毒針，掌風仍是十分凌厲，刮面如刀。

　　葉凌風大叫道：「有賊，有賊！」那黑衣少年是仗著深湛的內功，一時未至暈倒，勉強支持的。因此雖是怒極「大罵」，聲音卻已嘶啞。葉凌風的叫聲把他的罵聲蓋過，隨即用「天羅步法」，避開了他這「強弩之末」的連環三掌。

　　葉凌風是怕那少年的罵聲傳到師母耳中，是以必須把他的聲音蓋過。他躲開了那黑衣少年的三掌，知道他已不能再支持多久，遂冷笑說道：「反正你的性命是我救活的，如今喪在我的手裏，你就只當我當初沒有救你罷啦，何必如此惱怒？你別亂打主意了，你的姑母決不會相信你的話的！她一到來。你死得更快！」

　　黑衣少年三掌打空，只覺眼睛發黑，已是感到陣陣昏眩，葉凌風反守為攻，使出新學會的追風劍法，劍劍凌厲，那黑衣少年在他狂攻之下，再也不能分神說話！

　　黑衣少年雖然頭昏目眩，神智尚還清醒，心中想道：「這廝倒也說不不錯，我與姑母從未見過，這廝卻是先入為主，姑母當然不會相信我的言語。何況這內裏情由也不是三言兩語交代得清楚的，這廝有心害我，豈能停手容我細訴情由？只怕等不到姑母到來，已先遭了他的毒手了。唯今之計，只有走為上計！」

　　葉凌風使用追風劍式，瞬息之間，刺出六六三十六劍，把那少年殺得手忙腳亂，「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葉凌風大喜，唰的一招「白虹貫日」，劍鋒逕刺他的咽喉。追風劍式是三十六招成一段落。葉凌風出劍雖快，但在告一段落、換招之際，卻不免稍慢一些。那黑衣少年驀地中指一彈，葉凌風堪堪刺到他的咽喉，竟給他一指之力，把劍彈開，而且虎口微微發熱。

　　葉凌風大吃一驚，說時遲，那時快，那少年已托地跳出圈子，拔足飛奔。原來這少年是施用「天魔解體大法」，自行咬破舌尖，噴出鮮血的。

　　「天魔解體大法」是一種臨到性命關頭才使用的邪派功夫，自殘肢體之後，刺激神經，可以增強功力。這少年的父親葉沖霄是邪派出身，後來才學正派武功的。這少年家傳本領，故此也是邪正兼通。

　　但「天魔解體大法」只能見效片時，功效一失，元氣更傷。黑衣少年在彈開葉凌風的寶劍之後，立即便要飛逃。

　　葉凌風驚疑不定，心道：「難道他剛才那副力竭筋疲的狼狽模樣，是弄假不成？」一時間倒不敢去追。

　　就在此時，只聽得江曉芙的聲音叫道：「賊人在那裏？師哥別慌。我來幫你！」

　　葉凌風機警之極，見黑衣少年沒命逃跑，心道：「這小子若是氣力未曾用盡，不至於逃得如此慌忙。為了預防萬一，我還是趁師妹未到之前，把他殺了滅口的好！」當下，腳尖一點，如影隨形，緊追不捨，直待越過了圍牆，這才出聲應道：「這小賊本領有限，不必師妹幫手。我已經可以把他料理啦！」

　　江家倚山面湖，葉凌風追到湖邊，已是趕上了那個少年，那黑衣少年聲音嘶啞，「哼」了一聲道：「好，好狠的你！我倒要看你欺世盜名，能到幾時？」葉凌風大喝道：「好大膽的狗腿子，竟敢闖進江大俠的家中，你以為我師父不在家中，我就不能取你性命麼？」

　　江曉芙追到了山坡，遠遠叫道：「師哥，且慢！」

　　葉凌風那裏還肯手下留人，聽得師妹的叫喊，出手更快，黑衣少年給他迫到湖邊，怒聲罵道：「我死為厲鬼，亦不饒你！」說時遲，那時快，葉凌風已是閃電般的一劍刺出，只聽得「卜通」一聲，那少年無路可退，跌下了湖中。葉凌風一劍刺空，面前驟失目標，幾乎也要跟著衝下水去，慌忙煞住腳步。

　　這東平湖四面皆山，通向外面一條大河。此時正是連日大雨之後，春霖水漲的時節，東平湖承受四面山洪，波濤洶湧，幾個浪花一捲，黑衣少年已是逐浪翻騰，凌波而去，無蹤無影。

　　葉凌風除掉「禍根」，得意之極，心中冷笑道：「你詛咒我身敗名裂，可惜你是永遠辦不到了。上一次你僥倖不死，這一次我看你還能再活麼？」黑衣少年身受內傷，又中了毒針，於今跌落湖中，葉凌風親眼看著他給波浪捲去，自是料他必死無疑。

　　江曉芙趕了到來，埋怨道：「師哥，你怎的就把那賊人殺了？」

　　葉凌風佯作不解，說道：「怎麼？這賊人膽敢闖進咱們家中，給我發現之後，還意圖害我，難道我不詼殺他？」

　　江曉芙道：「你應該留下活口，問他口供，交給媽媽處置才對。你一下子就把他殺了，他是什麼來頭，抱著什麼意圖來的，咱們可就沒法知道了。」

　　葉凌風拍了拍腦袋，說道：「不錯，這倒怪我糊塗了，一時沒想到這層。但也怪這小子本領不濟，我並非用的殺手，他已招架不住，跌落水了。或許他還沒死，要不要找人打撈？」

　　江曉芙道：「這個時候，他的屍身也不知衝到那裏去了，怎還可以打撈？算了吧，反正人已死了，咱們回去告訴母親吧。」

　　二人回到家中，只見谷中蓮已在葉凌風的房中等候。原來她們母女給葉凌風的喊聲驚醒之後，谷中蓮有意叫女兒去助葉凌風，而自己則到葉凌風房中查看。

　　谷中蓮做夢也想不到來的「賊人」是自己的親侄兒，卻給假侄兒害了性命。聽了葉凌風的稟報之後，說道：「這也怪不得你，你碰上了賊人，當然要和他拼命，一時就想不到要留活口了。這賊人是怎麼來的？」

　　葉凌風道：「我聽得有夜行人的聲息，推開窗子，他就一把暗器打了進來。幸虧我早有防備，躲到門後，沒有給他打著。我立即舞劍防身，衝出去和他拼命。他聽得我的叫喊，慌忙便逃，我想把他揪回來，追到湖邊，他招架不住，便跌落水了。」谷中蓮道：「就只一個賊人麼？」聽口氣似是有點懷疑。

　　葉凌風心頭微凜，「難道她看出了什麼破綻？」只好答道：「不錯，只是一個。」

　　江曉芙道：「媽，我也覺得奇怪呢！這個賊人真是膽大包天，只一個人就敢到咱們家來。若有絕世武功，那倒罷了。本領卻又那麼不濟，連師兄也招架不來。嗯，這不是來送死嗎？他何以會如此愚昧？」

　　要知江海天是武林公認的天下第一高手，等閒之輩，豈敢獨闖江家？除非他並非懷著敵意而來，而是江家相識。

　　葉凌風心道：「原來她們是因此起疑。幸虧我早已有了準備。」當下說道：「這賊人想必是知道師父不在家中。」

　　江曉芙道：「爹爹不在家中，媽可是留在家的，賊人若然那樣消息靈通，焉有不知之理？哎呀，師哥，我倒是當真有點擔心你殺錯人了。」

　　葉凌風道：「不會的。來的倘是好人，怎會一來便發暗器打我？剛才我與他拼命，你也是看見的了，其中若有誤會，他又怎會不出聲呢？」

　　江曉芙道：「可惜你沒有拿獲活口，如今那人已經死了，卻不知他是何來歷？」

　　谷中蓮忽道：「我已經知道他的來歷了！」

　　葉凌風大吃一驚，只聽得江曉芙問道：「是什麼來歷？媽你怎知道的？」谷中蓮道：「來的是大內高手，你瞧這個！」手掌攤開，只見掌心上有四支黑黝黝的毒針。

　　葉凌風一見，這才定下心來，說道：「我正想來尋覓這賊人所發的暗器，原來姑姑已經撿起來了。」

　　江曉芙道：「這是淬過毒的梅花針麼？江湖上用毒針的人不少，何以見得就是大內高手？」

　　谷中蓮道：「這不是尋常毒針。這是在孔雀膽與鶴頂紅的毒液中淬煉過的。這兩種毒藥只有大內才有。江湖中人，雖然知道孔雀膽與鶴頂紅含有劇毒，但卻不知配製的秘方。」

　　葉凌風早已放下心頭的大石了，但這時才裝作大大吃驚的樣子，咋舌道：「好險，好險！幸虧我沒有給他打著！」

　　原來葉凌風聰明絕頂，他師母可能因賊人是單獨前來而起疑，這一層他也早已想到了。所以在勿促之間，他也沒有忘記預先做下手腳。

　　李大典給他的毒針共有七支，他只用了三支射那黑衣少年，另外四支則撒在地上。他知道師母為人仔細，佈此疑陣，正是有心讓師母發現。這種毒針，只要中了一支，就可以置人於死，那少年中了三支，其餘四支當然是無需用了。

　　谷中蓮果然中了他的計，發現了毒針之後，雖然覺得「賊人」敢單獨前來，未免膽大，但已毫不懷疑的便認定了「賊人」是大內高手了。

　　江曉芙對這位大師兄雖無特殊好感，卻也並無成見，聽了母親的話，倒覺得有點歉然，說道：「師哥，我還擔心你殺錯了人呢，倒是我錯怪你了！」

　　谷中蓮道：「這鷹爪孫大約是自恃有此毒針，以為你師父不在，便放膽來了。嗯，風侄，這幾個月來你跟隨師父，武功亦已大有進境了啊！──芙兒，你別以為這鷹爪孫本領不濟，其實在江湖上也算得一流好手了。我瞧他飛越圍牆的身法，那份輕功，根基就顯得頗為深厚，只是受傷之後，不免遲滯一些而已。要是未曾受傷，只怕你還未必比得過他呢！」

　　葉凌風暗暗吃驚，心道：「師母的眼光好不銳利，幸虧她只是遠遠看見，未曾聽到他的說話。」

　　江曉芙怔了一怔，忽地很不高興地說道：「師兄，你又說你在路上只是學了一些口訣，原來是騙我的。你既然比我高明，為何還要求我指點？」

　　谷中蓮笑道：「芙兒，這是你的表哥懂得禮貌，對你客氣。你怎的不懂好歹，反怪他了？你們兄妹是應該時常切磋，也不必說是誰指點誰了。好了，你們都去睡吧，明天還要趕路呢。」

　　葉凌風那裏睡得著覺？谷中蓮母女走後，他抹了一額冷汗，心道：「好險，好險，好在也只是虛驚一場。」驚魂稍定之後，又不禁為自己的「好運道」而心花怒放，以為可能揭破他秘密的兩個人都已死了，以後是天下莫予若也，這江家的掌門大弟於是做定的了。

　　直到將近天明時分，他忍不住疲倦，才朦朦朧朧地合上了眼睛，才過了一會兒，忽聽得有拍門之聲，葉凌風嚇得跳了起來，喝道：「是誰？」江曉芙門外說道：「師哥，你醒了麼？媽叫你趕快過去。有一個人等著要見你呢！」葉凌風邊穿衣服邊問道：「什麼人？」江曉芙道：「你再也猜想不到的人！」葉凌風猛地一驚，睡意全都醒了。正是：

　　平生不作虧心事，半夜敲門也不驚。

　　欲知來者是誰？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峭壁留痕驚惡報　名山逑舊儆兇頑

　　「再也猜想不到的人？難道是那黑衣少年給人救起？難道是祈聖因死裏逃生？難道是宇文雄重返師門？」葉凌風心中七上八落，央求江曉芙道：「好師妹，你就告訴我是誰吧，省得我瞎猜了。」

　　江曉芙笑道：「反正一會兒你就見到，著急什麼？怎麼？你好像有點害怕？」

　　江曉芙今日的心情很好，有意捉弄她的師兄，葉凌風卻給她弄得越發驚慌，硬著頭皮道：「師妹說笑了。我只是好奇而已，何來害怕。昨晚鷹爪孫拿毒針打我，我都不害怕呢。這次來的想必是那位武林前輩，師母要我見客吧。」

　　江曉芙笑道：「你猜錯了。要見你的人恰好是你的同輩，媽從來沒見過他，但今後就要把他當作家人骨肉一般看待，要留他和咱們同住的。這，你可難猜了吧。」

　　葉凌風這一驚非同小可，心道：「如此說來，不是那黑衣少年是誰？」幾乎就要轉身逃跑，但已經來不及了，說話之間，他們已到了客廳前面，只聽得谷中蓮叫道：「風侄，快來，爺爺已經回來了。」

　　葉凌風一聽，心中大石放下，說道：「原來是爺爺，師妹，你怎麼胡說一通？」話猶未了，只聽得江南說道：「凌風，我給你帶來了一位師弟，你們快來行過見面禮。」

　　只見在江南身後，閃出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孩子，說道：「這位是大師兄吧？叩見大師兄。」葉凌風一看，既不是黑衣少年，也不是宇文雄，這才完全定下心來，大喜過望，連忙將這孩子扶起，道：「你是李光夏師弟麼？」

　　那孩子道：「不是，我名叫林道軒，李家哥哥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也知道現在又與他是同門了，但師父還未找到他。」

　　谷中蓮道：「這孩子是你師父在米脂新收的徒弟。他的爹爹就是天理教的教主林清。」

　　葉凌風一聽，林道軒有這麼大的來頭，不禁暗暗有點妒忌，心道：「這小子的父親是教主。天下欽敬的反清英雄，他長大之後，憑著他父親的聲望，我這個掌門大師兄的光彩只怕都要給他奪去。」心中不舒服，臉上可還是一副高高興興的神情，拉著林道軒的手道：「好極了，我可多了一位好師弟啦！師父呢，怎麼卻不見他？」

　　谷中蓮道：「你師父上華山看他義父華天風去了。」

　　葉凌風不覺又是心頭一跳，問道：「就是那位被稱為天下第一國手的華山醫隱麼？」

　　谷中蓮道：「不錯。他的女兒是馬薩兒國的王后，也正是我的二嫂，你的嫡親嬸嬸呢！你不知道麼？」

　　葉凌風道：「這事爹爹是說過的。但爹爹曾再三向我叮囑：在馬薩兒國的太子未繼位以前，不許我踏上本國土地認親，也不許我洩露本身來歷，只能讓姑姑你們一家人知道。所以我始終不敢去見華爺爺。免得傳到叔叔耳中，他要把我找回去繼承王位。」

　　葉凌風早已知道那黑衣少年的身世秘密，所以說來毫無破綻，但他害怕的卻是另一件事情。這「華山醫隱」華天風的名字突然觸起了他的一重疑慮。

　　那黑衣少年當時傷得很重，葉凌風是在他斷氣之後才離開的，後來他卻怎麼會活轉過來？是誰有這本領使他起死回生？

　　但葉凌風隨即在心中暗笑：「那小子是在麥積石山受的傷，與華山相距何止千里？那有這樣湊巧的事，恰好遇上華天風來救了他？他當時曾服了小還丹，也許是一時斷氣昏迷，後來甦醒過來？

　　「這小子直到前天才知道我冒充他的身份，即使他見了華天風，我的秘密他們還是未能知道的。何況這小子要遵守父親之囑，不能上華山去見華天風！

　　「總之他遇上華天風的機會是微乎其微。我可不必瞎疑心了。」

　　葉凌風正在心思不定，只聽得谷中蓮嘆了口氣，說道：「我明白你爹爹的一片苦心，他是自責太深了。」歇了一歇，笑道：「這些舊事不談了。你師父可看實惦記著你呢。這是他給我的信，上面提到你──你可以拿去看。」

　　原來江海天、仲長統等人，那日與上官泰分手，下了天筆峰之後，仲長統帶幾個徒弟北往落陽，處理一件待他解決的幫中事務，卻叫大弟子元一沖陪江海天師徒南行，先去參加氓山之會。

　　江海天一心是要回家的，不料才走了三天，途中忽然接到他義父華天風托丐幫代傳的書信，信寫得很簡單，只是說有緊要的事，要江海天立即去見他。義父有命，天大的事情也只好暫時擱下。於是江海天遂把林道軒交給元一沖，叫元一沖帶他回家，自己先往華山去見義父。

　　德州的丐幫分舵舵主楊必大是元一沖的師叔，元一沖送林道軒在東平縣江家，道經德州，在楊必大家中住宿。恰巧就在那天晚上，江甫也來到了德州的丐幫分舵報訊，元一沖就把林道軒交給了江南，讓江南帶他回家。

　　江海天寫給妻子那封信，除了說明他暫時不能回家的原因外，還提到了葉凌風。信中囑咐，倘若葉凌風已經回到家中，就叫谷中蓮帶他赴氓山之會，在天下英雄之前，正式宣告他是江海天的掌門弟子。

　　武林中一個新門派成立，掌門弟子的地位非常重要，通常總要邀請若干武林前輩，舉行儀式的。如今江海天雖然免去這個儀式，但藉氓山之會，介紹他的掌門弟子，那是更顯得隆重了。江海天信中還說他盡可能在獨臂神尼的忌辰趕到氓山，主持此事。但要是因事耽誤，就由谷中蓮以葉凌風師母的身份代為宣告，不必等他。

　　葉凌風看了此信，心花怒放，卻裝作一副惶恐的神情說道：「師父是武林第一人物，弟子德薄能鮮，繆膺掌門之選，只怕見笑天下英雄。」

　　谷中蓮道：「江湖上以俠義為先，你與蕭志遠在泰山捨命相救李文成父子之事，江湖上也有不少人知道了。你如今武功雖未大成，但以你的聰明，他日必將為本門放一異彩。你已薄有俠名，又是你師父的掌門弟子，誰還敢看輕你。」

　　江曉芙也為葉凌風高興，說道：「大師哥，這次你可以在天下英雄之前露面啦！你不必假客氣了，你應該大大的得意才是。」江曉芙心直口快，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其實是未存有譏諷之意的。葉凌風聽了，卻不由得滿面通紅。

　　谷中蓮道：「芙兒，你說話真沒分寸，好在你師哥懂得你的性情，不會多心。不過風侄，我也希望你以本門的掌門弟子身份，見過了天下英雄之後，必須格外謙虛，切戒驕傲。我知道你為人謹慎，本來也無需我囑咐你的了。」

　　葉凌風道：「姑姑的教訓，侄兒緊記在心。師父恩重如山，弟子決不敢損了師門聲譽。」當下跪下來向谷中蓮磕了一個響頭，表示領取師門教訓。

　　谷中蓮道：「好了，好了。我是要你對外人謙虛。對自己人可不必大多繁文縟禮。你收拾幾件替換的衣裳，咱們就可以走了，爺爺，請你留在家中看守。軒兒，你也隨我去見見世面吧。你一路奔波。身體可覺疲累？」

　　林道軒道：「不累，我天天跟著師父跑路，早已慣了。這兩天爺爺要我騎馬，我反而不慣呢。」

　　江南笑道：「這娃娃倒是個天生的練武根骨，能吃得苦，人又聰明。他師父教他的換息吐納的功夫，才不過一個多月吧，他已經很能夠運用了。」「換息吐納」是一種上乘的運氣功夫，可以令人氣力悠長，善於耐勞，久戰不疲。葉凌風聽了，心中更是隱隱妒忌。

　　江南又道：「武林中求名師難，求佳弟子也是不易。海兒一年之中，收了三個徒弟，還有一個已經名列門牆，尚未找到的李文成的兒子。四個徒弟都是天資好人品也好的好徒弟，說起來也是武林奇遇呢！」

　　谷中蓮笑道：「爹爹，你總是歡喜誇讚自己人，也不怕人笑話。」

　　江南道：「這是事實，並非我自讚自誇。」說至此處，忽地嘆口氣道：「可惜宇文雄身受嫌疑，給你趕了出去。」谷中蓮難過得很，說道：「在我的處境，我是不得不然。」

　　江南道：「我知道，我並不怪你。但我總覺得宇文雄這孩子誠厚樸實，不像是會做壞事的。但願他能夠早日洗脫嫌疑，重新回來。」接著笑道：「我是把海兒的幾個徒弟，都當作我的孫兒一般，不分彼此的呢！」

　　江曉芙聽他們提起了宇文雄，更是黯然神傷，比她母親還要難過。但事情早已成了定局，她也不好埋怨母親了。

　　谷中蓮不願再提宇文雄之事，說道：「軒兒的父親是韃子朝廷的第一號欽犯，此去氓山，與會的雖然都是正派中人，但也難保沒有壞人混入。你們對軒兒的身世，必須給他保住秘密。」葉凌風與江曉芙同聲答道：「我們懂得，師母母親放心。」

　　葉凌風答了這一句話，回房收拾行裝。心中卻是七上八落。暗自想道：「去年朝廷為了追捕李文成父子，費了那麼大的氣力。林清是天理教的教主，比李文成重要得多，朝廷對他的兒子，想必是更欲得而甘心的了。幸虧鎮上的黑店已毀，要不然他們若來向我打聽，我可不知怎麼對付呢？說與不說，都是為難！」

　　葉凌風匆匆拾好行裝，回到客廳，剛聽得師母說道：「華老爺子自從那年到過一次馬薩兒國之後，又已有將近二十年不下華山了。這次他把海天找去，不知是為了何事？」

　　江南沉吟道：「華天風比我年長，今年怕有七十高齡了吧。」答非所問，谷中蓮詫道：「這又怎樣？」江南笑道：「人老了就特別容易感到寂寞，華天風獨隱華山，想找一個人和他聊聊天都找不到，過這樣的日子還有不難受的嗎？」谷中蓮道：「爹爹真會說笑話。這麼說，華老爺子是找海天陪他聊天去的了？」江南笑道：「我最怕沒人陪我說話，想來別人也是一樣。」

　　大家笑了一陣，江南說道：「說實在的，我雖然不知道華天風為了何事把海兒找去，但料想對海兒是只有好處，決無壞處。你以前生怕他有甚意外，如今已經知道他的下落，也應該可以放心了。」

　　谷中蓮點頭道：「這個當然，他去他義父那兒，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這時葉凌風已進了客廳，站在一旁，聽他們的談話。江南所說的笑話無關緊要，谷中蓮那幾句話他卻非常留意，心裏想道：「原來華天風已有將近二十年不下華山，那我更是不用擔憂了。他將師父找去，總不至於是和我的事情有甚干連？」葉凌風那裏知道，華天風要與江海天所說的事情恰恰就是與他相干，而華天風，前兩年也曾下過華山，不過谷中蓮不知道罷了。此事以後再表。

　　且說谷中蓮帶了女兒和兩個徒弟，當日便啟程前往氓山。一家人路上有說有笑，倒也熱鬧。葉凌風使出渾身解數，既巴結師母，也討好師妹。但江曉芙對他總是比較冷淡，反而與林道軒親近得多。林道軒比她小三歲，兩人就似姐弟一般。不過江曉芙也並非對葉凌風存有惡感，只是不喜歡他那股「氣味」，覺得性情不投，因此就不大願意和他接近，甚至跡似敷衍了。

　　谷中蓮是以氓山派掌門的身份，提前趕去主持開山祖師獨臂神尼的祭典的。這日到了氓山，距離正日還有三天。谷中蓮本來擔憂帶著一個孩子走路，可能要多走一兩天，在會期前夕才到達的。如今早到三天，可以有比較空暇的時間與本門長幼兩輩相聚，商量大小事情，心情自是十分舒暢。

　　氓山春日風景絕佳，谷中蓮的心情又特別好，於是一路上山，一路和他們談說氓山派歷代祖師的事蹟。不多一會，已到主峰，山峰上有一條瀑布，似是一匹倒掛的錦緞，瀑布流量不大，但在麗日下灑起金色珍珠的泡沫，景色卻是十分奇幻。峭壁上有個茶杯口大，四邊平整，似是人工鑿開的痕跡。谷中蓮笑道：「你們看見了石壁上的裂痕麼？你猜這是怎麼來的？」

　　江曉芙道：「這似乎不是天然的裂痕。媽，為什麼在好好的石壁上鑿一個窟窿？」

　　谷中蓮道：「不錯，這是人工造成的，但卻非有心開鑿。這裏面有一個令人驚心動魄的故事。」

　　江曉芙道：「我最喜歡聽故事了。媽，說給我們聽聽好不好？」

　　谷中蓮道：「好。這故事對於你們也是一個很好的教訓。

　　「這個窟窿是了因和尚的禪杖戳開的。

　　「氓山派開山祖師獨臂神尼門下有八個弟子，以了因居首，號稱『江南八俠』。了因不但是大師兄，武功也是以他最強。他的六個師弟都是他代師傳授的。所以對於這六個師弟來說，他是以大師兄而兼有『半師』之份。」

　　江曉芙道：「你不是說的『江南八俠』嗎？那麼了因應有六個師弟。」

　　谷中蓮道：「最小一個是獨臂神尼的關門弟子呂四娘。呂四娘拜師之時，了因早已出道了。她的武功是師傅親自傳授的。

　　「獨臂神尼早就發覺了因心術不正，恐防自己死後，無人能夠制他。遂把自己晚年精研的一套劍法，傳給了呂四娘，並授她一面金牌。臨終遺矚，倘若了因在她死後為非作惡，呂四娘可以憑著這面金牌，代師父清理門戶。

　　「獨臂神尼死後，了因自以為武功已是天下無敵，果然給他師傅料中，作惡起來。且還不是一般的惡行，而是投靠清廷，為虎作倀，背叛師們。

　　「呂四娘遵守遺囑，趁著了因來祭師父，要一眾師弟奉他為掌門之際，取出金牌，宣告將了因逐出本派，並摘下他『江南八俠』的頭銜。了因不服，於是與一眾同門，便在師傅墓前，展開了一場生死的搏鬥。這一戰慘烈非常，是氓山派有史以來從所未有的激鬥！最後了因給呂四娘刺瞎雙眼，結果了他的性命。

　　「他臨死之時，飛出禪杖，意欲與呂四娘同歸於盡。呂四娘以超卓的輕功避開，禪杖插入了石壁。後來甘鳳池將禪杖取出，石壁上遂留下這個窟窿。」

　　眾人聽說這是了因在重傷之後，臨死之時的杖痕，都不禁駭然。

　　葉凌風則比他的師弟師妹還多一層驚駭，了因的情形和他相似之處很多，尤其是了因前半段的歷史，簡直就是他今日的寫照。葉凌風不禁暗地不安，「師母為什麼對我說這個故事？」

　　谷中蓮緩緩說道：「叛師求榮，我相信你們是決計不會的。但也得記住這個教訓，技成之後，切不可自恃武功，為非作歹。結交朋友，也必須小心謹慎，莫給奸人誘入歧途。否則了因的身敗名裂，就是你們的前車之鑒了。」葉凌風聽得師母只是一番泛論，這才放下心來，隨著江曉芙、林道軒同聲應了一個「是」字。

　　但葉凌風從了因的故事卻得到了另外的「觸發」，恰恰是和師母的期望相反的「觸發」。心中暗日想道：「了因之死，都是因為他的關門師妹獨得師傅寵愛，多傳了她一套玄女劍法的緣故。要不然了因的武功就是天下第一了，何至於落得如此下場？」他從了因的故事，又想到自己身上，「師父武功天下第一，我是他的掌門弟子，理該得他的衣缽真傳，他年師父年老封刀，順理成章，我也就是武林盟主了。怕只怕師父偏心，也像獨臂神尼那樣培植一個關門弟子。」

　　葉凌風暗自盤算：「宇文雄已被逐出門牆，不足為患。我只須多費心機，討了師妹為妻，也就不用害怕她會反對我了。這件事有師母幫忙，料想可以有八九分把握。李文成的兒子還未找到，不必管他。看來最大的隱憂，倒是林道軒這個小鬼。他沾了他父親的光，師父定然要盡心盡力栽培他。他人又聰明，善會討人歡喜。他來了還沒兩天，師母師妹就已經把他當作寶貝一般寵愛了。這樣下去，只怕我這掌門弟子的地位也要動搖！可怎生想個法兒，也把他趕了出去才好？」

　　葉凌風心神不定，踢著一塊石頭，一個蹌踉，往前衝了兩步，才穩住身形。江曉芙笑道：「大師哥，你怎麼不看路呀？你在想著什麼心事？已經到啦！」

　　葉凌風抬頭一看，果然玄女觀已經在望。山上也已經有人下來迎接了。

　　葉凌風連忙鎮定心神，說道：「我是在想，今年的風聲特別緊，兩個月前，我和師父在路上已聽說清廷準備暗算氓山派了，恐怕鷹爪孫要趁這次的大會搗亂。」

　　谷中蓮道：「當然要防備敵人搗亂，就只怕他們不是明來。嗯，來了，來了！白師伯，路師伯，謝師姑、靜緣師叔，你們都好！自己人怎麼這樣客氣呀？」原來氓山派在玄女觀的弟子，以白英傑、路英豪、謝雲真、靜緣師太四人為首，已在寺門恭候掌門駕到。

　　谷中蓮將丈夫的兩個徒弟介紹給她本門的長輩認識，其中白英傑、路英豪二人是葉凌風從前隨師父在德州丐幫分舵作客的時候曾經見過的，其他的人則是初會。眾人聽說他是江海天的掌門弟子，都刮目相看，大表歡迎，不在話下。

　　白英傑道：「今年是咱們祖師的百年忌辰，各大門派都準備派人來參加祭典，這都是聯絡好了的。還有許多武林中的成名人物，料想也要來參加此次盛會的。江大俠若能如期趕到，固然最好：倘若不能，咱們的力量，也足可以對付任何挑釁。」

　　谷中蓮道：「安排此會，費了兩位師伯不少精神了。」

　　白英傑道：「明日起客人便要陸續到來，估計今年來的要比往年多許多。」

　　谷中蓮道：「地方夠用嗎？」

　　白英傑道：「玄女觀已經添建了幾十間房舍，還有半山藥王廟也可以住一部分人。大約是夠用的。只是客人太多，恐怕招待的人手不夠。我想請葉世兄幫忙作個知客，和我一起專責招待各大門派的首腦人物。」

　　原來白英傑老於世故，見谷中蓮帶了江海天的掌門弟子同來，已知道江海天有心讓他的掌門弟子在會中露面，認識天下英雄。而且他對葉凌風的印象也很不錯，知道他能言會道，儀表不凡，是以有此安排。

　　谷中蓮點點頭道：「凌風雖然不是本派弟子，但也算得是自己人。既然人手不夠，讓他權充本門的知客，也可以使得。凌風，你意下如何？」葉凌風求之不得，謙虛幾句，也就答應了。

　　第二天，客人果然絡繹而來，其中重要的人物，由谷中蓮、白英傑親自招待的有少林派的主持大悲禪師，有武當派的掌門雷震子，有峨眉派的長老法華上人，以及這三派的門下弟子不下百人之多。葉凌風陪著師母接待貴賓，應付得體，獲得許多稱讚，不在話下。

　　第三天已是會期的前夕，來的客人更多。其中有一撥客人最引起葉凌風注意的是青城派的掌門辛隱農，和他率領的十二名門下弟子。青城派是中原六大門派之一，但論聲名卻還不及少林、武當。葉凌風之所以特別注意青城一派，並非由於它的地位，而是因為他的義兄蕭志遠是青城派中人，去年蕭志遠和他分手之後，就是回川協助冷天祿叔侄舉義抗清的，這次蕭志遠沒有來，葉凌風很想探聽他的消息。

　　谷中蓮已先問道：「聽說冷天祿在小金川揭竿起義，如今戰局如何？」

　　辛隱農道：「初期甚是得利，他們叔侄兵分兩路，取廣元，破綿竹，逼成都，川中震動。可惜到了今年春初，形勢就逆轉了。清廷把原任陝甘總督的葉屠戶調來作四川總督，他帶了十萬兵馬入川，義軍寡不敵眾，被迫退回小金川據險固守，情況艱苦得很。」

　　林道軒此時也正在師母身邊，好奇問道：「為什麼把那個姓葉的稱為屠戶，他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王麼？」

　　辛隱農道：「此人本是兩榜出身的進上，外貌倒是文質彬彬。但心很手辣，在陝甘總督任上，殺人如麻，故此得了個『屠戶』的綽號。這次他帶兵入川，以『清鄉』的名義，在義軍住過的地方的百姓，每每給他誣以『通匪』的罪名，殺個清光！這位小哥說得不錯，他的確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王！」

　　周圍聽辛隱農說話的人都在罵那「葉屠戶」，但誰也沒有想到，這個人所痛恨的「葉屠戶」，就正是江海天的掌門弟子，如今正在辛隱農面前的葉凌風的父親。辛隱農因為一來就忙著談說川中之事，白英傑還未來得及向他介紹葉凌風的身份。

　　葉凌風聽得眾人罵他父親，心中又是難過，又是驚恐。就在此時辛隱農眼光忽地向他望來，怔了一怔，問道：「這位是──」白英傑道：「這位葉少俠正是江大俠的掌門弟子。」

　　葉凌風連忙上前以晚輩之禮謁見，辛隱農將他扶起，笑道：「我正要找你，卻想不到先給你嚇了一跳。」

　　江曉芙天真爛漫，辛隱農是她父親的老朋友，她自小就相熟的，忍不著好奇之心，便即問道：「辛爺爺，我大師哥的相貌可並不醜啊，為什麼把你嚇了一跳？」

　　江曉芙這兩句話，若是在另一個時候、另一個場合說的，葉凌風聽她讚他相貌長得好，一定心花怒放，歡喜無限。但在此時此地，聽她這麼一問到，卻禁不住心頭卜卜的跳了。

　　辛隱農笑道：「就因為葉少俠一表斯文，才把我嚇了一跳。」江曉芙道：「這卻為何？」辛隱農道：「我認得那葉屠戶，他的相貌，說來奇怪，和葉少俠竟是頗有幾分相似！」

　　白英傑哈哈笑了起來，道：「幸虧他是我派掌門江夫人的親侄兒，來歷分明，要不然在外面行走，給人當作是時屠戶的家人子侄，那就冤了！」

　　辛隱農笑道：「葉世兄的來歷，我也是早已知道的了。此葉不同彼葉，人有相似，物有同樣，葉世兄也不必因為貌似那屠戶而難過了。」

　　葉凌風怕眾人見疑，索性狠起心腸，罵他父親道：「我才不難過呢，我只恨這個殘害百姓的屠戶，居然與我相貌相似，但願義軍早日撲滅此獠，為民除害，也好出我胸中一口悶氣！」

　　辛隱農說道：「葉世兄，你可願去會一會葉屠戶？說不定有機會你可以親手殺他，為民除害。」

　　葉凌風心裏暗暗吃驚，害怕辛隱農是用說話試探他，只好說道：「我當然恨不得手刃此獠，老前輩的意思可是要我入川相助義軍？」

　　辛隱農道：「不錯。我正是為這件事找你。你有一位義兄名叫蕭志遠的，是麼？」

　　葉凌風此時已知辛隱農的來意，心頭一塊大石方始放了下來，說道：「不錯，我也正想打聽蕭大哥的消息。」

　　辛隱農怕白英傑等人不明白，加以解釋道：「蕭志遠是我門下弟子，他與葉少俠乃八拜之交，去年葉少俠到江家投親，就是我這姓蕭的弟子陪他去的，所以我知道葉少俠的來歷。」

　　解釋過後，辛隱農接著說道：「目下小金川的義軍處境艱危，青城派的弟子差不多都去參加義軍作戰了。但人力總是還嫌不夠，必須向外求援。蕭志遠希望你去助他一臂之力。」

　　葉凌風把眼望著師母道：「這是見義勇為之事，晚輩怎敢推辭。可是卻先得向師父請示，師父現在還未回來，也不知他有無別的事情，要分派給我？」

　　辛隱農笑道：「你師父的脾氣我是知道的。他是見義恐後的人，你是為了此事入川，他即使有別的事情，也不會要你去辦的了。實不相瞞，我此次前來，是受了冷天祿的囑托，向天下英雄求援來的。不但希望有葉少俠去，還希望有更多的人去呢！谷掌門，你是這次氓山之會的主人，我也要請你鼎力幫忙。」

　　谷中蓮道：「這是應該的。趁這次大會，我一定為你呼籲。至於凌風之事，我可以替他師父答應。即使他師父不能及時趕回參加此會，也不必等他了。」谷中蓮本來是捨不得葉凌風離開的，但一來這是義舉，二來卻不過辛隱農、冷天祿的面子，三來這也是栽培葉凌風的一個好機會。因此她替江海天一口答應，這事就算說定了。正是：

　　驚他覆雨翻雲手，未識奸徒是禍胎。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奸徒得意英雄會　黑網伸張覆武林

　　葉凌風口頭上不能不答應，心頭上卻是老大的不願。他坐在一方，聽辛隱農數他父親的劣跡，一眾英雄也在異口同聲罵他父親，更是如坐針氈，十分難過。

　　幸好不久又有遠客到來，是天山派的鍾展夫婦和他們的一對子女鍾靈鍾秀。天山氓山兩派淵源極深，天山派的老掌門唐曉瀾，一向是氓山的好朋友，他的妻子馮瑛、小姨馮琳，當年曾與谷中蓮的師祖呂四娘合稱「江湖三女俠」；鍾展的妻子與谷中蓮的義母谷之華當年也是情同姐妹。當真可以說得是幾代交情。如今天山派的老掌門唐曉瀾早已去世，由他的兒子唐經天接任掌門。只因天山氓山相隔萬里，唐經天不能多派人來。但鍾展是唐曉瀾的大弟子，在天山派中的地位僅次於掌門師兄唐經天，由他們夫婦帶領子女前來，這份情誼也是十分隆重的了。

　　鍾展一家人來到，谷中蓮自然是要以晚輩之禮加意款待，各派的首腦人物也都來和他們敘舊傾談。這麼一來。話題方才移轉，不再罵葉凌風的父親了。

　　葉凌風耳根暫得「清淨」，心中可是百倍愁煩。此時重要的客人都已來齊，不用葉凌風再當知客了。葉凌風聽一班武林前輩敘舊談道，根本插不進話。他也無心聽他們說話。坐了一會，便出外面閒遛，他需要靜下來想想心事。

　　「我若是入川相助義軍，這不是父子成為敵對了麼？」儘管葉凌風也曾經有過「驅除韃虜，還我河山」的抱負，但要他與自己的父親為敵，他卻是連想也沒有想過的。何況自從給風從龍捏著了他的把柄之後，他那早年的「抱負」也已漸漸淡了下來，變成個患得患失的小人了。

　　葉凌風又曾經打過一個如意算盤，有朝一日，他倘若在義軍中有個較高的地位，便得審度情勢，為自己打算了。倘若義軍得勢，他打算策動他父親反正，以他父親的兵力扶助他當上義軍的領袖，自己來做「開國之君」。倘若義軍失勢，甚或土崩瓦解的話，則在最惡劣的情況之下，回到父親身邊，也還不失為一條後路。

　　葉凌風再四思量：「我若是現在就與父親敵對，率領義軍與他廝殺，只有鬧個兩敗俱傷，這如意算盤就打不通啦。還有一層，我父親手下，認識我的人不少，我若入川，只怕秘密難保不被揭破？」

　　葉凌風正自心煩意亂，惘惘前行，迎面忽然來了個人，向他打了個招呼。

　　葉凌風一看，認得是自己剛才接待過的客人，似乎就是辛隱農帶來的那十二個青城派門下弟子之一，但卻不知他的名字。

　　葉凌風此時正是心煩意亂，那有閒情與人應酬，但為了禮貌，不能不還了一禮，並請教他的姓名。心中想道：「此人大約是來巴結我的，看在青城派的份上，且敷衍他一下。」

　　心念未已，只聽得那人哈哈一笑，忽地低聲說道：「日月無光。嘿，嗯，是自己人！」

　　葉凌風這一驚非同小可，手指直打哆嗦，目光都嚇得呆了。

　　那人笑道：「此處人多，咱們找個地方說話去。小心，別露出可疑的神色，叫人看出了破綻。」

　　葉凌風心裏嘆了口氣，想道：「我以為可以擺脫他們，那知還是給他們纏上了。」無可奈何，只好強攝心神，貌作鎮定，跟那人走。

　　到了一個僻靜的所在，四顧無人，那人說道：「葉公子，咱們不妨先作小人，後作君子，把話言明。實不相瞞，在這氓山之上，我們的人來的不少，知道葉公子秘密的也不僅僅是我一人。葉公子，你可別打殺人滅口的主意。」

　　葉凌風確實是曾動過這個念頭，不料這人比他更為精明厲害，一開口先就點破。葉凌風暗暗吃驚，強笑說道：「兄台忒也多疑了，都是自己人，小弟豈能下此毒手？」

　　那人笑道：「對啦，你明白就好。咱們是利害相關，休戚與共，倘若秘密洩漏，我不打緊，別人知道你是葉屠戶的兒子，只怕有人要把你亂刀宰了。」

　　葉凌風抹了一額冷汗，連聲說道：「是、是、是。但憑老兄吩咐。現在可以請教你的大名了吧？老兄可是青城派門下？」

　　那人道：「你記性不差，我正是青城派的弟子，業師韓隱樵，辛隱農是我掌門師伯，你的義兄蕭志遠論起輩份是我師弟。嘿，嘿，這麼一說，你可以知道咱們是有雙重關係，更是『自己人』了。小姓蒙，賤名永平二字。」

　　葉凌風道：「風大人風從龍和蒙兄是怎麼個稱呼？」

　　蒙永平笑道：「你不查根問底，料你也不放心，我就和你一發說個明白了吧。風從龍是我頂頭上司，我就是他派到青城派臥底的，已有十多年了。我的身份，和你完全一樣。你還有什麼懷疑的麼？」其實並不完全一樣，蒙永平是「混進來」的奸細，葉凌風是被「拉出去」的叛徒。

　　這些「小節」，葉凌風當然無心分辯，當下苦笑說道：「蒙兄約小弟來此，有何見教？」

　　蒙永平笑道：「一來是給你賀喜；二來咱們自己人也該認識認識，有事才好商量啦！」

　　葉凌風怔了一怔，道：「喜從何來？」

　　蒙永平一臉正經地道：「我們的辛掌門要你入川相助義軍，這不是天大的喜事麼？」

　　葉凌風苦笑道：「我可正在為這件事情愁煩呢！」

　　蒙永平陰冷的眼光盯了葉凌風一眼，陰惻惻地說道：「這樣的喜事你還愁煩？哦，莫非你還是首鼠兩端，一顆心未肯完全向著朝廷？」

　　葉凌風瞿然一驚，連忙說道：「蒙兄可別誤會。小弟是年輕識淺，碰上這樣麻煩的事情不知如何應付？還得請老兄指教。」

　　蒙永平哈哈笑道：「你是個聰明人，還用得著我指教嗎？嘿嘿，有了這個機會，你就可以為朝廷立大功啦！」

　　葉凌風心裏已然明白，不由得暗暗打顫，裝作糊塗，訥訥說道：「小弟愚魯，還是請老兄細道其詳。」

　　蒙永平道：「好，燈不點不亮，話不說不明。你的地位與我不同，我辦不到的事正好可以由你來辦。你要知道這次辛隱農是來給冷天祿請援兵的，除了你之外，一定還有許多所謂『江湖義士』的一同入川。但你是江大俠的掌門弟子，這一支援軍的首領，十九是你無疑。辛隱農是一派掌門，儘管他贊助義軍，卻是不便公開出面的。所以只要你好自為之，入川之後，以你和蕭志遠、冷鐵樵他們的關係，不難將冷天祿、冷鐵樵叔侄那支義軍也拿了過來，大權在握，那時，哈、哈！你還不可以為所欲為嗎？你可以暗通消息，使得義軍一敗塗地；你也可佈下陷阱，把那幫『江湖義士』一網打盡！」說到「一網打盡」四個字，還咬牙切齒地作了一個手勢。

　　葉凌風又是吃驚，又是著急，這倒並非是由於他忠於義軍，或對「江湖義士」有所厚愛，而是因為蒙永平的打算不合乎他的「如意算盤」。葉凌風暗自思量：「這麼一來，就是一面倒向朝廷了。以後我如何還能夠在俠義道中立足？而且我若公開叛了義軍，師父他不會來取我性命？」

　　蒙永平似是知道他的心意，笑了一笑，說道：「葉公子有甚為難之處，不妨明言，我一定會給你好好解決，讓你毫無顧慮！」

　　葉凌風道：「現今民變四起，反叛朝廷的亦不僅是冷天祿這支義軍，要想把江湖義士一網打盡，我看這是決計辦不到的。」

　　蒙永平道：「那麼你的意思怎樣？」

　　葉凌風道：「小弟倒是願意為朝廷多多效力，但若在入川之後，便露出本來身份，那麼即使撲滅了冷天祿這支義軍，也還是無補大局。」

　　蒙永平翹起大拇指道：「好，好！葉公子你當真是抱負遠大，志向不小。這又可以說得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你們父子倆竟是英雄所見彼此一般，不僅是『略同』而已。」

　　葉凌風怔了一怔，道：「我爹爹他也知道了我的事情了？他說些什麼來著？」

　　蒙永平道：「令尊與風大人早已談過你的事情，而且給你考慮得很周到了。他們的意思也正是要長線放遠鳶，香餌釣大魚。你若入川，他們給你掩飾還來不及呢，怎會急功近利，馬上就要你表露身份。比如說他們可以故意讓你先打幾場勝仗，官軍決定放棄的地方也可以讓你先去佔領。不過冷天祿這支義軍，最終也還是要撲滅的，入川的那幫『江湖義士』也還是要斬盡殺絕的。只要你和我們忠誠合作，我們定可以給你安排得天衣無縫。不過或者要令你多少受點委屈，官府會把你當作反賊緝拿，甚至要你受些皮肉之傷。嘿嘿，葉公子你是聰明人，如何做法，臨機應變，也不必我一一舉例了。總之，我們可以做到令他們那些所謂俠義中人，決不會懷疑到你身上！」

　　葉凌風道：「我雖然是自小離家，但爹爹的手下，認識我的恐怕還是不少。」

　　蒙永平哈哈笑道：「這你就更不必顧慮了。他們絕不會洩漏你的秘密，他們還要裝作對你痛恨，到處罵你，並故意散佈謠言，說你是官軍的死敵，朝廷的叛逆。總之把你打扮成義軍的英雄，這樣你可以滿意了吧？」

　　葉凌風大喜道：「這樣我就放心去了。」

　　蒙永平忽地又換過一副教訓的口吻，說道：「你今天的說話雖然機靈，但當辛隱農要你入川相助義軍的時候，你的態度言語還嫌不夠熱心。記著，你是要當義軍首領的，凡事必須爭先，說話定要漂亮！葉公子，以你的絕頂聰明，你應該懂得這些道理！」

　　葉凌風道：「是，是。多謝蒙大哥指點了。」

　　蒙永平道：「好，義軍的事不談了。現在我要向你打聽一個人。」

　　葉凌風道：「不知蒙兄要打聽的是誰？」

　　蒙永平道：「天理教教主林清。」

　　葉凌風心頭一震，說道：「林清？他的名頭我倒是知道的，他的下落我可是半點不知。」

　　蒙永平冷冷說道：「當真是半點不知麼？但據我所知，你的師父就是到米脂去會林清的。」

　　葉凌風道：「我師父是單獨前往米脂，我並沒有跟他同去，這件事風大人是知道的。我師父如今也尚未回家，我何從得知林清的消息？」

　　蒙永平道：「這正是風大人要我向你打聽的。他說你師父交遊廣闊，縱然人未返家，難道就不會托人捎個信兒麼？你要知道林清是朝廷的首名欽犯，我們絕不能放過任何一條可以打聽他的線索！風大人要你記著他和你說過的話，你和我們早已是拴在一條繩子上的螞蚱了，誰也離不開誰，不論是生是死，是禍是福，你都得依靠我們的了，你明白麼？」

　　葉凌風有氣沒力地答道：「明白。」

　　蒙永平獰笑道：「明白就好！我們幫忙你是盡心盡力的，你也得盡心盡力幫忙我們。嘿，林清的消息，你是真的不知還是假的不知？」

　　就在此時，忽聽得有盈盈笑語，遠遠傳來。正是江曉芙和林道軒的聲音。葉凌風豎起了耳朵，隱隱聽得林道軒說道：「大師哥不知在那兒，怎的總是見不著他？」

　　江曉芙道：「別管他了，咱們找地方玩去，有了他咱們反而玩得不痛快了。嗯，你瞧，那邊的山杜鵑開得多好看，我給你編個花環。」林道軒道：「芙姐，你似乎有點討厭大師哥？」江曉芙道：「我倒也不是特別討厭他，只是覺得合不來。」說到這裏，笑了一笑，接道：「小林子，你對大師哥倒似乎佩服得很，想要和他多多親近是麼？那你就去找他吧，我不反對。」林道軒道：「他是掌門師兄，我理該尊敬他的。但姐姐你既然不歡喜和他一起，那我也不找他了。」

　　葉凌風作賊心虛，害怕給他們瞧見自己與蒙永平一起，躲在樹後面屏息呼吸，不敢露出聲息。待到他們去得遠了，葉凌風方始探出頭來，吁了口氣。

　　蒙永平道：「原來是你的師弟師妹。嗯，你的師弟是姓林的麼？」

　　葉凌風心亂如麻，善惡交戰。陽春三月，山上猶有餘寒，但他額上的汗珠卻已似黃豆般的一顆顆滴下來！

　　蒙永平陰冷的眼光迫視著他，道：「葉公子，你怎麼啦？」

　　葉凌風訥訥說道：「你剛才問起天理教的教主林清，嗯，這個，這個──」

　　蒙永平道：「怎麼樣？你幹嘛吞吞吐吐，快把林清的消息說出來！」

　　這剎那間，葉凌風心中善惡交戰，已是轉過了好幾個念頭，最初是覺得陷害一個小孩子於心何忍，但隨即想道：「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留下這個小子，終是我的隱憂。他身世比我好，又得師父師母闔家寵愛，待他長大，我這掌門弟子的地位只怕也要動搖。了因不是給師弟師妹所殺的麼？我應該早為之計，不可蹈了因的覆轍！」

　　思念及此，葉凌風咬了咬牙，狠起心腸，終於把秘密吐露出來：「林清的消息我是確實不知，但他兒子的下落我倒知道。你們要不要他的兒子？」

　　蒙永平喜出望外，連忙說道：「怎麼不要？拿不著老的捉了小的也好。你既知道，快快說吧！」

　　葉凌風把手一指，蒙永平抬眼望去，隱隱還可以看見江曉芙與林道軒的背影，只聽得葉凌風緩緩說道：「林清的兒子就在你的眼前，他也正是我的師弟林道軒！」

　　蒙永平又驚又喜，又似乎未敢完全相信，說道：「這可真是意想不到的事，但你師父不是還未曾回來麼？」

　　原來蒙永平剛才聽得江曉芙叫她師弟做「小林子」，雖然立即引起注意，但卻以為林道軒姓林不過是個巧合而已，未必就是林清的兒子。因為江海天還未曾回來，而在他的意念中，江海天若是在藏龍堡救出林清的兒子，那一定是帶著他一同回來的。不料他隨隨便便問葉凌風一聲，卻觸發了葉凌風借刀殺人之念，把秘密都和盤托出來了。

　　葉凌風遁：「他是我師父托丐幫的人送回家的。」講了事實經過之後，惴惴不安地問道：「難道你們打算在這兒捉他嗎？這是氓山派的地方，我師母是氓山派的掌門，你若捉了我的師弟。我師母焉能與你干休，你走得掉嗎？」

　　蒙永平道：「這是我的事情了，你不必管！」葉凌風道：「可是，我、我是他的師兄呀。我師母將他交與我看管的。」蒙永平笑道：「葉公子，你放心，我們當然會做得恰到好處。決不會連累到你。事不宜遲，我如今就要去佈置了。」

　　葉凌風道：「這小鬼很是機靈，我師妹的本領也很不弱。」蒙永平道：「知道啦，不用你擔心。你趕緊回到你師母那兒，就沒有你的事了。」

　　葉凌風道：「那麼你可得算準了時間，等我踏進了玄女觀你才好動手。」蒙永平冷笑道：「我還用得著你指點嗎？快走吧！」儘管他們是狼狽為奸，但葉凌風這樣患得患失，只顧自己的為人，連蒙永平也覺得有點討厭了。

　　葉凌風急急忙忙離開，心中想道：「不錯，我在師母身邊，管他們鬧出什麼事情，師母總不致疑心到我身上。」

　　江曉芙與林道軒正在對面的山坡上採摘野花，林道軒似乎玩得很高興，笑聲遠遠的傳來。葉凌風想到要謀害這樣一個天真無邪的孩子，而這個孩子又是一直把他當作掌門師兄來尊敬的，也不覺有點內疚於心。慌忙掩了耳朵，三步並作兩步，趕回玄女觀。

　　谷中蓮還在和鍾展夫婦談話，見他回來，問道：「你的師妹和軒兒到外面玩耍去了，你可見著他們麼？」葉凌風道：「沒有。」

　　谷中蓮笑道：「這兩個小孩子就是貪玩。她的鍾姑姑正在找她呢，轉眼就不見她了。」

　　李沁梅笑道：「小孩子總是喜歡熱鬧的，要他們陪著大人說話，他們那有興趣？就讓他們年輕人在一起玩吧，咱們大人可不必管他們了。」又道：「我那兩個孩子一路之上已在商量，要和江家世妹切磋劍法，又要她帶路逛逛氓山。這回可以稱了他們的心願了。」

　　谷中蓮道：「芙兒和她的師弟料想也只是在附近玩耍，不會走得太遠的。只是她那點功夫還淺得很，向叔叔姑姑討教，或者還勉強學得上，說到『切磋』二字，那可是差得太遠了。」

　　李沁梅道：「你太客氣了。誰不知江大俠武功天下第一，強將手下那有弱兵？」

　　谷中蓮道：「那是別人給他戴的高帽，在你們面前，他還是晚輩呢。天山派武功博大精深，風侄，趁這機會，你也可以和鍾叔叔親近親近，求他指點一二。」葉凌風趕忙答了一個「是」字。

　　谷中蓮所說的「姑姑」「叔叔」，即是鍾展那對兒女──鍾靈鍾秀。論年紀他們不過比江曉芙大三四歲，論輩份卻要長了一輩。

　　谷中蓮和李沁梅說的不過是家常閒話，但葉凌風心中有鬼，聽了卻是忐忑不安。

　　要知鍾展是得了唐曉瀾衣缽真傳的弟子，在天山派中，是僅次於現任掌門唐經天的人物。他的一對子女家學淵源，武功自然亦是非同小可。如今他這對子女已經出去找江曉芙，而江曉芙和林道軒採摘野花的地方，不過是在離寺觀不遠的山坡。並不難於尋找。

　　葉凌風心裏想道：「此際倘若他們已經見面，這小鬼就等於多了兩個保鏢了。蒙永平不知還埋伏有什麼能人，只怕也未必勝得過鍾家兄妹。萬一事不成功，反而給他們拿住，嚴刑迫供，那就糟了！」

　　鍾展笑道：「武林規矩，門派不同，各自論交，不必拘泥輩份。葉少俠今年幾歲了。」

　　葉凌風正自胡思亂想，以為鍾展是在和他師母說話，並不怎樣留心。谷中蓮道：「風侄，鍾老前輩在問你的歲數呢！」葉凌風呆了一呆，這才答道：「晚輩今年二十二歲了。」

　　鍾展笑道：「你比我的靈兒大兩歲，你不必聽你師母的說話，叫什麼叔叔姑姑，你們小一輩的應該似兄弟姐妹一般，平輩論交最好。」

　　葉凌風連忙垂手說道：「這個晚輩怎敢？」鍾展忽地在他肩上輕輕一拍，道：「坐下來吧，不必太過拘禮。」

　　葉凌風忽覺一股沉重非常但又極之柔和的力道向他壓下來。鍾展只是拍他的肩頭，但他身體各個部分，都感受到這股力道，就似有一張無形的大網，網住了他，慢慢收束一般。葉凌風大吃一驚，本能的運功抵抗。

　　鍾展哈哈一笑，把手鬆開，葉凌風已是不由自主坐了下來。

　　鍾展笑道：「你已得了你師父的內功心法了，可惜還未能夠運用自如。你入門多久了？」葉凌風這才知道鍾展是在試他本領。

　　谷中蓮道：「他入門不過半年多些，內功只是剛窺門徑，教老前輩見笑了。」

　　鍾展吃驚道：「只是半年麼？如此良材美質，確是武林罕見了。」

　　李沁梅笑道：「你就只知眼紅人家的好徒弟。不過話說回來，我也羨慕江大俠收得好徒弟呢。資質好那是不必說了，難得又這麼溫文爾雅，一見就知是個很有教養的佳子弟了。我那靈兒秀兒卻是粗野得很呢。」

　　谷中蓮聽得他們讚賞葉凌風，心裏也很得意，笑道：「你們太誇獎他了。風侄，難得鍾老前輩喜歡，你還不趁機會向他討教？」

　　李沁梅笑道：「對啦，你試了小輩的本領，可不能只是誇讚兩句就算的了。看你拿什麼見面禮給人家？」

　　鍾展道：「江大俠的弟子還希罕什麼武功？不過你們既然都說要給見面禮，我也只好意思意思，給他來個錦上添花了。武功他是不必學咱們的了，我就給他打通任、督二脈，讓他可以早日運用上乘內功吧。」

　　普通修習內功之士，倘若循序漸進，要打通任、督二脈，最少得花五年功夫，而這一關，卻又是進一步練上乘內功所必須經過的。江海天的內功傳自金世遺，論到深奧精致，實不在天山派內功之下，威力之強，甚且尚在其上；不過若論到純正厚重，則天山派內功卻要勝他一籌。而以外力助人打通任、督二脈，又正是天山派不傳之秘。

　　正因為如此，故所以鍾展此言一出，連谷中蓮也是大感意外，又驚又喜。怔了一怔之後，連忙說道：「這份見面禮太重了，風侄，還不起快磕頭？」

　　鍾展哈哈一笑，把葉凌風扶了起來，說道：「這不過是舉手之勞的人情，何足掛齒？」說話之間，已是運指如飛，疾點了葉凌風任、督二脈的十三處穴道。頓時間，每一處穴道部似有一線暖流通過，瞬息流遍全身。

　　葉凌風全身炙熱，禁不住發出呻吟。鍾展掏出兩顆碧綠色的丸藥叫他吞下，這是以天山雪蓮製煉的碧靈丹，葉凌風吞服之後，遍體生涼，痛苦大減。

　　鍾展道：「你試試運用你本門的內功心法。」葉凌風依言一試，只覺真氣凝聚，已是隨意所之，在體內運行無阻。葉凌風知道這是上乘內功開始練成的跡象，他做夢也想不到有此奇遇，轉眼間就獲得了別人要苦練五年的功夫！

　　原來鍾展夫婦此次攜同兒女前來氓山，除了因為與氓山派深厚的交情之外，還有一層用心，乃是想為兒女找媳婦女婿。葉凌風是江海天的掌門弟子，他們又為葉凌風外表的聰明俊秀所迷惑，不覺看中了他，有選他為婿之意。因此，鍾展才肯送給葉凌風這麼一份珍貴的「見面禮」。他們卻不知道谷中蓮也有將侄兒變作女婿之心，而谷中蓮則以為鍾展是看在兩家交情份上，也還未知道他們這層用意。

　　谷中蓮很是歡喜，說道：「風侄，你把師妹師弟叫回來吧，讓他們也高興高興。」

　　李沁梅性情好動，笑道：「我也坐得悶了，咱們一起到外面走走吧。各派的首腦人物都已到齊。大約也沒有什麼重要的客人來了。」

　　谷中蓮道：「恐防他們臨時有事找我，我還是不便走開。凌風，你替我陪鍾大俠、鍾夫人吧。」

　　李沁梅正是願意如此，便即笑道：「也好。趁著天色未黑，可以叫他們幾個年輕人聚聚，切磋一會武功。」

　　葉凌風聽了這話，不覺又是忐忑不安，暗自想道：「怎麼還未動手？鍾展夫婦一出去，事情可就要糟了！」可是儘管他心中慌亂，還是不能不強攝心神，賠著笑臉，答了一個「是」字。

　　李沁梅道：「好，那就走吧！」正在此時，忽聽得外面許多人七嘴八舌的同時叫道：「快來人呀，有奸細，有奸細！」「在那一邊，快追上去呀，追上去！」「不好了，搶了一個小孩子了！」「是誰家的孩子？」「別問了，捉奸細要緊！」「追呀，追呀！」

　　谷中蓮這一驚非同小可，顫聲說道：「不好，恐怕是軒兒遭擄了！」連忙飛奔出去。鍾展夫妻也加快了腳步，葉凌風追他們不上，滿頭大汗地跟在後面。他是又喜又驚，心中的緊張比外貌的緊張更甚百倍！林道軒雖然被擄，他心上的石頭卻還未快能落地，心裏不住地叫道：「趕快跑，趕快跑！可千萬不能夠讓他們追上。」

　　不錯，被捉去的正是林道軒，但捉他的那個人卻不是蒙永平。蒙永平說的不是假話，在這氓山之上，確實還埋伏有他們的人，而且其中還有武林中頂兒尖兒的角色。

　　不過活捉林道軒的這個人卻是個誰都想不到的，年紀不過比林道軒大三四歲的大孩子。現在且先回過筆來，補述一下林道軒是怎麼被捉去的。

　　且說林道軒正在採摘野花，給江曉芙編織花環，忽見一個少年向他走來，林道軒認得就是從前他與師父在山洞中遇見的那個楊芃。那次他與師父被鷹爪所困，楊芃曾經拔刀相助，幫了他們一個很大的忙的。

　　林道軒本來對楊芃無甚好感，但在氓山上忽然碰見，還是很高興地招呼他道：「楊大哥，你也來了？你爹爹呢？」

　　楊芃也有點感到意外，心道：「原來要我捉的就是這個小子。可不能讓他多說話了。」

　　江曉芙道：「這人是誰？」她見來的是個年紀和她差不多的少年，也並不怎麼在意。

　　林道軒道：「說起來還是我的恩人呢，我和師父在米脂結識的。」話猶未了，楊芃已笑嘻嘻的來到他們面前。

　　楊芃手中提著一口布袋，他穿著一身華麗衣裳，是個公子哥兒的模樣，卻拿著一個叫化子的討米袋，實在顯得不倫不類。

　　林道軒好奇問道：「楊大哥，你拿這口布袋做什麼？」

　　楊芃笑道：「你採野花，我來捉鳥。」江曉芙覺得有點不對，詫道：「捉鳥兒要用這樣大的布袋的麼？」楊芃道：「我捉大鳥。」江曉芙道：「這山上那裏有什麼大鳥？」楊芃道：「這裏就有一隻呆頭鵝！」話猶未了，只聽得「呼」的一聲，楊芃已是張開布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向林道軒當頭罩下。

　　林道軒本來是個機靈的孩子，但他做夢也想不到楊芃這樣來對付他，一下子就著了道兒。說時遲，那時快，楊芃已拉緊了袋口的活結，背起布袋便跑。這布袋是祁連山中一種稀有的野麻織的，堅韌非常，平常刀劍也戳它不破。林道軒裝在裏面，被裹得緊緊的，手足也施展不開，悶得幾乎透不過氣來，當然更是不能掙脫了。

　　江曉芙吃了一驚，喝道：「你幹什麼？」楊芃道：「嘻嘻，開開玩笑！」江曉芙倏的拔劍出鞘，追上去喝道：「放下，否則我就殺了你。開玩笑可不是這樣開的！」

　　楊芃背著個人，跑不過江曉芙，臨機應變，提起布袋迎著她的劍尖一晃，冷笑道：「你殺吧！」

　　江曉芙嚇得連忙收劍，楊芃趁她吃驚之際，騰地飛起一腿，踢中她膝蓋的環跳穴，江曉芙叫道：「捉奸──」「奸細」二字還未說得完全，穴道被封，已是不能言語，立有如石像。

　　楊芃顧不得傷害江曉芙，拍拍布袋笑道：「小師弟，我看你還頑不頑皮？這回你可跑不了啦！」

　　附近有幾個峨嵋派與武當派的小弟子，但一來他們看不清楚這邊的情形，還未知道江曉芙是給點了穴道；二來楊芃裝得像個稚氣未消的大孩子，他們只道是誰家的小徒弟哥兒倆在開玩笑，有些人還跟著起鬨，一時間那會想到是一件十分嚴重的鷹爪捕人之事。

　　幸在鍾靈、鍾秀正來尋覓江曉芙，聽得她的聲音，趕緊過來。鍾靈一看她的模樣，就知她是被點了穴道，但楊家的獨門點穴另有一功，鍾靈無法解開。鍾靈依稀聽得她剛才說的是「捉姦」二字，連忙問道：「那小子可是奸細？」江曉芙不能說話，頭頸還能轉動，緩緩地點了點頭。正是：

　　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魑魅幽林施毒手　英雄大會究奸徒

　　鍾靈大吃一驚，忙把江曉芙交與鍾秀，說道：「阿秀你照顧江家妹子，我去捉賊。」抬頭一看，楊芃已經上了對面那座山峰，鑽進高逾人頭的茅草叢中了。好在他是背著一個大布袋，搖搖擺擺，弄得茅草似波浪般起伏，故此在這面山坡，還是可以隱隱看見他的行蹤。

　　鍾靈一面追趕，一面呼喊，「捉奸細啊！」的聲音這才四方紛起，響徹了山頭，

　　鍾靈展開八步趕蟬的輕功，追到山頂，終於追上了楊芃。楊芃提起布袋，一個轉身，掄起布袋作為兵器，朝鍾靈劈面打來，冷笑道：「你不要這小子的性命，你就出劍！」

　　那知鍾靈武功遠非江曉芙可比，楊芃用這個辦法可以剋制江曉芙，卻難不倒鍾靈。只聽得鍾靈哈哈一笑，說道：「我的劍是長著眼睛，只傷奸細的。你瞧著吧！」唰的一劍刺出，果然便似長著眼睛一般，並沒碰著布袋，劍尖直指楊芃的肩井穴。

　　楊芃身軀一矮，抱著布袋作為盾牌，避開了鍾靈的連環三劍。鍾靈見他抱著數十斤重的布袋，步法還是這麼輕捷，也不禁暗暗驚詫。

　　鍾靈喝道：「小小年紀，如此狠毒。再不放人，我可不能饒你性命了！」天山派的追風劍式一展，乘暇抵隙，劍劍直指楊芃要害。妙在他的劍招雖是疾如暴風驟雨，但卻總是刺向布袋遮攔不到的地方，殺得楊芃手忙腳亂。

　　眼看楊芃就要傷在他的劍下，忽聽得一聲長嘯，遠遠傳來，鍾靈冷笑道：「小賊，放人！否則等不到你的黨羽前來，我就先斃了你。」

　　鍾靈正要使出本門的殺手神劍，楊芃忽道：「你要人麼？給你！」突然把那布袋一拋，但卻並非拋給鍾靈，而是拋下山谷！

　　鍾靈大驚，百忙中無暇思索，立即搶去救人，一個起伏，剛好在懸崖旁邊，把那布袋接下。楊芃喝道：「你也領教領教少爺的劍法！」

　　這一下主客勢易，是鍾靈背著布袋，楊芃揮劍進攻。鍾靈當然不能夠用布袋中的林道軒當作兵器，還要處處小心，防楊芃刺著布袋。幾招一過，險象環生，差點兒給他擠下懸崖。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一個瘦長的漢子已似一溜煙的來到，替下了楊芃，只是一個照面就把布袋奪了過來。

　　鍾靈去了「包袱」，立即搶攻，「呼」的一掌打出，那瘦長漢子把布袋在後面一摔，身形一側，反而踏上一步，就在懸崖旁邊，揮掌相迎。

　　鍾靈用的是「須彌掌力」，剛柔兼濟，本來是十分純厚的內家掌力，莫說是人，石頭給他打上一掌，也得粉碎。那知雙掌相交，鍾靈只覺觸手之處，柔若無物，掌力有如打到虛空之處，身體失了重心，不由自己的一個蹌踉。

　　鍾靈方覺不妙，那漢子猛地大喝一聲：「下去！」陡然間掌力盡發，排山倒海般的向鍾靈推擠過來。鍾靈身在懸崖之邊，立足不穩，登時似斷了線的風箏一般，應聲而落，墜下深谷。

　　這瘦長漢子不是別人，正是楊芃的父親楊鉦。

　　原來楊鉦果然是暗中接受了清廷「禮聘」的武林敗類，他打聽得江海天尚未回來，便放膽偷上氓山，與蒙永平等人串通，陰謀破壞氓山之會。

　　可是氓山防範森嚴，來歷不明的人絕不能輕易混進。楊鉦只能叫兒子跟著蒙永平，在玄女觀附近活動。而自己則匿伏山頭，伺機行事。他的兒子不過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認作蒙永平一個同黨的徒弟，年紀輕輕的少年，不比陌生面孔的大人之容易受人注意，所以容易蒙混得過去。果然一出馬便立了「大功」，活捉了林道軒。而楊芃向這座山頭逃跑，也正是與父親約好的。

　　楊鉦是一派宗師，那次在天柱峰上與江海天比武，也有接江海天三數十招的能耐，論本領自是高於鍾靈，但鍾靈本來也不至於一招落敗的，只因他一來是在懸崖之邊，給對方佔了地利，二來楊鉦的邪派獨門武功，鍾靈又未能夠一下子適應，故此只一掌便給他打下懸崖。

　　楊鉦哈哈大笑，眼看鍾靈就要摔成肉餅，卻忽地在空中一個猴子翻跳，減弱了下墜之勢，恰恰抓著了峭壁上橫生的一枝虯松。楊鉦心道：「想不到這小子還有這一手輕功。此時若不除他，他年又是一個勁敵。」

　　楊鉦正想找一塊大石砸下，忽聽得有人高宣佛號：「阿彌陀佛，氓山之上，豈能容你擅開殺戒？」跟著又有人霹靂似的一聲斷喝，「大膽奸賊，往那裏逃？」原來是少林派的羅漢堂長老大雄禪師，與氓山派名宿甘人龍已經趕到！

　　楊鉦一聽，就知來的二人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當下顧不得傷害鍾靈，忙即吩咐兒子道：「你先把這小子帶走，不用驚慌，我給你抵擋追兵。你只須翻過這座山，就有人備好馬匹，接應你了。」

　　楊芃興高采烈，說道：「爹爹，我才不害怕呢。咱們爺兒倆這麼一鬧，已足令這許多自稱英雄豪傑的面上無光了。明兒大姨父一來，便管教天下英雄喪膽！」他自小在父親薰陶之下，根本不分是非，只知恃強逞能，想在人前露面。

　　楊鉦眉頭一皺，說道：「別提你的大姨父了，快走！」

　　楊芃剛剛跑開，大雄禪師與甘人龍隨後趕到。大雄禪師喝道：「施主留人！」把一串佛珠一抖，一百零八顆念珠都變作了暗器，雨點般的向楊鉦灑下來！

　　這手「佛珠降魔」的功夫是少林寺三大絕技之一，當年少林寺的前任方丈痛禪上人就曾以這手功夫震懾過孟神通。一百零八顆念珠看似冰雹亂落，其實卻都是打向人身穴道。

　　楊鉦冷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舞起一根青竹杖，只見漫天碧影，點點寒星，叮叮之聲，不絕於耳，在那根青竹杖縱橫掃蕩之下，念珠向四方飛散。楊鉦縱聲大笑。卻不料那一百零八顆念珠互相激盪，有幾顆念珠竟然拐彎打到，楊鉦在大笑，忽地「哎喲」一聲叫了出來，「少陽」「曲池」「風府」三處穴道，同時給念珠打中。

　　楊鉦一連退出了七八步，仍是腳步不穩，身軀搖晃，好似風中之燭，但也還沒有倒下。甘人龍冷笑道：「哼，你這賊子口出大言，卻原來也只是這麼一點能耐，看你還敢目中無人麼？」大踏步上前，使出大擒拿手法，便來抓楊鉦的琵琶骨。

　　甘人龍以為楊鉦已經受傷，這一下還不是手到擒來，那知楊鉦待他抓到，驀地一聲喝道：「教你識得我的本領！」反手一拿，喀嚓一聲，竟把甘人龍一條手臂，硬生生拗折！

　　原來楊鉦的痛苦神情，仍是偽裝出來的。大雄禪師的「佛珠降魔」雖然厲害，究竟還比不上當年的痛禪上人；而楊鉦的武功雖然也及不上當年的孟神通，但兩相比較，仍是楊鉦比大雄禪師稍勝一籌。但他自忖決計抵敵不了大雄禪師與甘人龍聯手，故而施用詐術，預先運了閉穴的功夫，讓念珠打中，假作受傷，來引甘人龍上當。

　　甘人龍也是一時不察，以為楊鉦已經受了重傷，為要留下活口審問，那一抓就不敢使出內家真力，生怕將楊鉦抓死。卻不料冷不防的就著了道兒，反而給楊鉦把他的一條手臂拗折了。

　　甘人龍是江南七俠中甘鳳池的後代，家傳武學，百步神拳，非同小可。受傷之後，負痛狂呼，獨臂揮拳，猛地搗出，仍是拳風虎虎，威不可當。但楊鉦狡猾非常，一擊得手，立即便閃過一旁，「蓬」的一聲，百步神拳的拳力，把他十步之外的一棵松樹震得葉落枝搖。楊鉦待他憑著的這股氣發洩之後，勁力鬆散之時，驀地繞到他的背後，冷笑道：「你也該歇歇了，倒下吧！」青竹杖倏然戳出，以重手法點了他的穴道。

　　大雄禪師見傷了好友，低眉菩薩也登時變成了怒目金剛，脫下袈裟，撲過來道：「好個惡賊，你傷了兩人，還想生下氓山麼？」

　　一件柔軟的袈裟，拿在大雄禪師手中，變作了十分厲害的武器，只見他迎風一抖，便似平地裏起了一片紅霞，向楊鉦當頭罩下。方圓數丈之內，沙飛石走！

　　楊鉦冷笑道：「大和尚，你少林寺武功雖好，只怕也未必就能將我留下！」青竹杖一挑，發出嗤嗤聲響，恰似一片紅霞之中有一條青色的光芒劃過，將紅霞戳破了一角。

　　大雄禪師連番猛撲，每一次的猛撲，都給楊鉦的竹杖將他的袈裟挑開。可是楊鉦的竹杖點穴，也都給大雄禪師的袈裟擋住，無法攻進大雄禪師身前三尺之內。

　　就在此時，山寨又出現了兩條人影，正是鍾展與谷中蓮一同來到。谷中蓮已經見過了女兒，因為給女兒解開穴道，稍微耽了一些時候，但仍然是後發先至，趕在眾人的前頭。

　　谷中蓮揚聲叫道：「軒兒，軒兒！」聽不見林道軒的回答，又驚又怒，厲聲喝道：「奸賊，你把我的軒兒怎麼樣了？你敢傷他一根毫髮，我就要你性命！」她尚未知楊芃已把林道軒帶走，恐防敵人將他加害，先揚聲警告。

　　楊鉦聽她的聲音從山腰傳來，竟然刺耳如針，吃了一驚，心道：「這婆娘若然趕到，只怕我不是她的對手。」不敢戀戰，青竹杖一挑，挑開了大雄禪師的袈裟，轉身便逃，大雄禪師喝道：「往那裏走？」跟在背後，緊緊追來。

　　楊鉦早已想好脫身之計，猛地把手一揚，冷笑道：「我接了你的念珠，來而不往非禮也，你也接我暗器。」只見一個暗赤色的圓球飛來，忽地「蓬」的一聲爆裂，化作了一團焰火，向大雄禪師當頭罩下。

　　大雄禪師怒道：「好歹毒的暗器，但又能奈我何哉！」袈裟一蕩，火光流散，轉瞬之間，已是煙消火滅。

　　不料楊鉦又是把手一揚，這一次的毒火彈卻是打到甘人龍身上。甘人龍是早就給他點了穴道躺在地上的，當然躲避不開。

　　大雄禪師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趕回去撲救。楊鉦哈哈大笑道：「大和尚，你安安份份念你的往生咒去吧。失陪了！」大笑聲中，早已去得遠了。

　　大雄禪師撲滅了火焰，可憐甘人龍已是給燒得焦頭爛額，氣息奄奄。幸而還未曾斃命。大雄禪師給他解開了穴道，連忙施救。

　　不多一會，谷中蓮與鍾展雙雙趕到。谷中蓮見甘人龍給燒成這個模樣，也是吃驚非小。甘人龍是她師伯，她當然不能置之不理，只好把追捕奸細的事情暫擱一擱，幫忙大雄禪師救治。

　　甘人龍嘶聲說道：「谷掌門，捉拿奸細要緊，我，我沒甚麼。」大雄禪師也道：「甘師兄性命無妨，谷掌門放心去吧。」

　　谷中蓮摸過了甘人龍的脈息，知道他傷得雖重，但也不至於便有性命之憂，而大雄禪師有少林寺的「小還丹」，這是天下第一治傷聖藥，這才把心上的一塊石頭放下來。

　　捉賊、救徒，兩件事情一樣重要，谷中蓮問道：「我那徒兒呢？」大雄禪師道：「一個小賊將他裝在市袋之中，已逃跑了。是向著那一個方向逃的。」楊鉦、楊芃父子逃跑的方向不同，谷中蓮略一躊躇，覺得還是救林清的兒子要緊，於是拜託鍾展追捕奸細，自己則向楊芃所逃的方向追去。

　　可是就在此時，鍾靈呼救的聲音也從峭壁下傳了上來，原來他攀住了虯松，已是精疲力竭，無法上來。鍾展在懸崖邊望下去，見他兒子雙手攀著一條不過蠟燭般粗大的樹枝，身子懸空，搖搖擺擺，隨時都有掉下去的可能。這景象大雄禪師也看見了，說道：「鍾大俠，還是救人要緊。」鍾展父子連心，嘆了口氣，也只好放鬆楊鉦不追，先下去救自己的兒子了。

　　在鍾展將兒子從峭壁下拉上來的這段時間，各派弟子，陸續來到。

　　葉凌風在路上會見了江曉芙、鍾秀二人，神色倉皇，滿頭大汗地趕來，一見著大雄禪師，立即問道：「我那小師弟呢，怎麼樣了？怎麼樣了？」關心、焦急之情，盡都見之辭色。剛聽到一半，「哇」的便是一口鮮血吐了出來，捶胸叫道：「這怎麼好？這怎麼好？」

　　江曉芙連忙將他扶住，說道：「大師哥，你別著急。媽已經追下去了。」

　　鍾展道：「秀兒，你照料哥哥，我去追擒奸細。」

　　葉凌風如夢初醒，猛地敲了一下額頭，說道：「對，咱們大夥兒都去捉賊！」

　　江曉芙道：「師哥，你歇歇吧。你憂心過甚，氣色太差，莫把自己也弄出毛病來，有我們這許多人出動，也不在乎多你一個了。」

　　葉凌風從來沒有聽過江曉芙說的這樣體貼話兒，心裏甜絲絲的，又是得意，又是好笑，暗自想道：「我破損了一點舌尖，也是值得了。」原來他吐的那口鮮血，乃是咬破舌尖所致，並非真的吐血。

　　葉凌風索性把戲演到十足，摔開了師妹的手，說道：「不，我雖然未必幫得上忙，但我必須盡我一點心意。誰叫我是掌門師兄呢？」

　　大雄禪師大為感動，掏出了一顆小還丹，交給葉凌風道：「葉少俠，你帶著這顆藥丸路上備用，若是精神不濟，再吐血的話，可以將它服上，至少可以使你不受內傷。」

　　葉凌風知道小還丹是極難得的良藥，醫治內傷，天下無雙，裝作匆匆要走的樣子。忙不迭地收下，心裏想道：「早知如此，再吐兩口血也值得。」

　　當下大雄禪師將甘人龍背回玄女觀醫治，鍾秀陪伴她的哥哥鍾靈。鍾靈倒沒受傷，只是精疲力竭，難以跑路，只好就地盤膝而坐，默運玄功，徐徐恢復精神，鍾秀在旁給他守護。

　　除了這幾個人之外，其他的人，分頭都去搜捕奸細。可是翻遍了整個氓山，結果都是失望而歸。

　　谷中蓮追得最遠，她施展絕頂輕功，追出氓山山下百里之外，也沒見著楊芃的蹤影。原來楊芃有人接應，他們所乘的乃是御苑駿馬，多好的輕功，也是追不上的。

　　待到谷中蓮回到玄女觀的時候，已經是午夜了。氓山派弟子與一眾英雄都在等待她的消息，誰也沒有去睡。

　　眾人見谷中蓮獨自歸來，形容憔悴，不必再問，已知結果。人人都感心頭沉重，相顧無言。

　　江曉芙尤其感到難過，首先打破沉默的氣氛，哽咽說道：「媽，都是我的不好。我不中用，保護不了小師弟，丟了你的面子。」

　　葉凌風接著說道：「不，都是我的不好。要是我聽師母的說話，早早找你們回來，就不至於發生這樣的不幸了。」他的表情，更是動人，似乎奸細捉了他的師弟，就似摘了他的心肝一般，說到傷心之處，一顆顆的眼淚都滴下來了。

　　谷中蓮嘆了口氣，說道：「這件事怪不得你們。賊人是謀定而動，要怪也只能怪我料敵不足，防範未周。時候不早，你們都去睡吧。」

　　這一晚各人都是悶悶不樂，只有葉凌風一人例外，連夢裏都幾乎笑出聲來。

　　第二日已是獨臂神尼的忌辰，也即是氓山大會開始的日子。葉凌風一早起來，隨著眾人到獨臂神尼的墓園聚集。今年來的人特別多，各大門派小一輩的弟子都只能在墓園外參拜，四面山坡上黑壓壓的站滿了人。葉凌風看了這樣盛大的場面，又是歡喜，又是吃驚。歡喜的是自己將可在天下英雄之前露面，吃驚的是有這麼多反清的英雄豪傑，倘若知道自己竟與清廷鷹爪同謀，那真是不堪設想。

　　谷中蓮率領長幼三代同門，拜謁了兩位祖師獨臂神尼與呂四娘的靈墓。隨後又是各大門派的掌門人或代表以及有身份的賓客參拜。禮成之後，谷中蓮抬起頭來，眼角有晶瑩的淚珠。

　　與會諸人都已知道昨晚的事情，但許多人也都感到奇怪，為什麼敵人要冒奇險，費那麼大的氣力捉一個小孩子，雖然這小孩子是江海天的徒弟，但比他身份重要的人，不是還多著嗎？由於覺得事有蹊蹺，許多人都在交頭接耳談論昨晚的事情。

　　禮成之後，照原定的次序，應該是由谷中蓮以主人身份，宣告氓山大會開始，然後由各派首腦人物商定這次大會討論那幾項重要的事情。

　　眾人停止了耳語，等候谷中蓮說話。只聽得谷中蓮緩緩說道：「在大會開始之前，我先有兩件事情要稟告各位前輩與及武林同道。」

　　谷中蓮說的第一件事，就是江海天把葉凌風立為掌門弟子的事情。

　　按照武林規矩，各門各派的掌門弟子，或廢或立，都得請一些德高望重的前輩到場，作為見證。如今谷中蓮在英雄大會宣佈此事，那是最隆重的了。

　　但一來這一件事情，眾人都已預先知道；二來因為昨晚所發生的事故，大家心情都受了影響，所以葉凌風所期待的，大家向他熱烈祝賀的場面並沒有出現。不過由於江海天在武林的地位，各派的首腦人物，都是循例的來向他道賀，稍稍說了一些勉勵的話。本來江海天知交甚多，除了各派首腦人物之外，還應該有許多人來向他道賀的；但與會諸人，人人都是抱著同樣心情，急於聽谷中蓮說昨晚那一件意外之事，急於商量如何去捉拿奸細，祝賀的儀式以及一切讚美的套辭，也就盡量減少了。

　　葉凌風日盼夜盼的，可以在天下英雄面前大出風頭的場面，就是這麼平淡的過去了。他早就準備好的一篇激昂慷慨、矢志行俠仗義的答辭，因為感到大會的冷淡氣氛，也就自己識趣，沒有再說了。葉凌風不無感到「遺憾」，但經過了這一儀式，他的「江大俠掌門弟子」的地位，已經確立，天下英雄，也都知道有他葉凌風這個人了。葉凌風雖然感到「遺憾」，心中仍是高興萬分。不過他很會掩飾，可並沒有表露出來。對所有向他祝賀的武林前輩，他也是彬彬有禮，甚是謙虛，獲得了全場的好感。

　　儀式過後，谷中蓮神情沉鬱，再向眾人說道：「第二件事是氓山派應該另立掌門之事，這次英雄大會，也該另選賢能主持，請天下英雄見諒。」

　　此言一出，全場騷動。白英傑道：「谷掌門，你這是為了甚麼？」一大門派的掌門人，自請廢立，那是武林中從所未有的事情。因此大家雖然知道她是為了昨晚之事，還是大感驚愕。

　　谷中蓮道：「請本派四位長老出來！」本來氓山長老一輩，還有個甘人龍的，但甘人龍傷重，在場的就只有白英傑、路英豪、盧道璘、林笙四人了。這四人的心都似墜了鉛塊一般，正想勸慰掌門，谷中蓮已在獨臂神尼墓前跪下，說道：「弟子谷中蓮無德無能，致令本派蒙汙，愧對祖師，特來請罪。」說罷，站了起來，道：「我有虧掌門職守，致令鷹爪在氓山之上，公然擄人，又傷了本門長老甘師伯。請四位長老執行戒律，給我應得的懲處！」

　　白英傑道：「依我看來，昨晚之事，頗有蹊蹺，不能只是怪掌門防範不週。各位想想，鷹爪偷上氓山，費了這麼大氣力，為什麼只把一個未成年的孩子擄去？還不是因為他是江大俠的徒弟嗎？鷹爪何以會知道他的身份？又恰恰選擇了一個適當的時機？」

　　路英豪和白英傑是老搭檔，接聲說道：「是呀，看來多半是有內奸與外敵勾結，才會弄出昨晚的事情。所以當務之急，是要查明誰是奸細，免得咱們自己人中，潛伏了害群之馬！至於本派掌門，自請懲處，那倒是可以從緩商量。」

　　白、路兩人還未知道林道軒的身世來歷，只從他是江海天的弟子這一身份立論。不過他們老經世故，所說的卻是合情合理。在場的有識之上，和他們也都是抱著同一的見解。當下紛紛附和：必須先查奸細！

　　可是昨晚楊鉦父子在人前露面，與他們交過手的也有江曉芙、鍾靈、甘人龍、大雄禪師等人，可沒有一個人認識他們。經過一晚的時間，各派首腦人物也都查究過了，並沒有失蹤的人，顯見那兩個乃是外敵，並非內奸。內奸是誰？大家還在迷霧之中！

　　當眾人異口同聲要查明奸細的時候，葉凌風的一顆心幾乎要從腔子跳出來，但他外貌卻鎮定得很，暗自想道：「幸虧出事之時，我是在師母身邊，無論如何，她總不至於疑心到我！」

　　不錯，谷中蓮確是對他絲毫沒有起疑，她倒是擔著另一重心事。心裏想道：「知道軒兒來歷的，除了我之外，只有風侄與芙兒。他們二人當然不至於是內奸。但怕只怕芙兒口沒遮攔，也許說話不小心，在人前漏了風聲，給奸細聽了去。」想至此處，不寒而慄。

　　谷中蓮有所顧慮、說道：「奸細當然是要查究的，但看來也不是馬上可以發現，此次英雄大會還要商討許多重要的事情，與其多花工夫先查奸細，不如擱到會後再辦。不過，發生了這樣的事情，你們就是不責備我，我也深感慚愧。這個大會，無論如何，也不應該由我主持了。」谷中蓮是想在今晚無人的時候盤問女兒，故此主張把查究奸細之事，擱在後頭。

　　她的主張也不無道理，眾人冷靜下來，也都想到奸細既然安排得如此周密，決不能輕易查獲。可是若不先查奸細，眾人又怎敢放心討論重要的事情？

　　正在議論紛紛之際，忽地有一個人站起來說道：「我倒有一條可以追查奸細的線索！」

　　饒是葉凌風如何強作鎮定。聽了這句說話，也不由得心頭一震，微微「噫」了一聲。幸虧是在全場鬨動之中，葉凌風的「失態」，沒人注意。

　　谷中蓮一看，說話這人乃是丐幫幫主仲長統的大弟子元一沖。仲長統出事未能赴會，元一沖乃是代表丐幫的首腦人物。丐幫是江湖上第一大幫，與氓山派的淵源又極深遠，前任幫主翼仲牟本身就是氓山派的，故此元一沖的說話，遂特別惹人注意。

　　江曉芙在葉凌風身旁，大為歡喜，說道：「師兄，這可好啦。丐幫消息素來靈通，說不定他們已經知道奸細是誰了。咦，師兄，你的面色怎的如此蒼白，是精神還未恢復嗎？」

　　葉凌風連忙強懾心神，說道：「我昨晚記掛師弟，一晚都沒睡好，聽得這個消息，我是高興得幾乎要流淚了。對，這消息真是太好啦！」

　　谷中蓮待騷動稍稍平靜之後，問道：「元香主，你有什麼線索，可以追查奸細？」

　　元一沖道：「請問江姑娘，擄你師弟那個少年，是不是姓楊的？你師弟在見到他的時候，曾經說過什麼話？」

　　江曉芙道：「不錯，是姓楊的。我師弟說那小賊是曾於他有恩的『好朋友』，可惜這件事他還沒有說出來，就給那小賊捉去了。」

　　元一沖道：「這小賊的相貌，是不是如此如此──」他詳細描述了楊芃的相貌，江曉芙喜道：「一點不錯，元香主，你是認得他的呀？」昨晚事發之時，元一沖並沒在場，他是未曾見到楊鉦父子的。

　　元一沖點了點頭，又問大雄禪師道：「你曾經與那鷹爪交手，那廝是不是個瘦長漢子，用的一根青竹杖。」大雄禪師道：「不錯。」頗覺有點奇怪，因為昨晚元一沖是早已向他打聽過一遍了的。

　　元一沖道：「谷掌門，你可以放心了。要追查奸細的線索，就在這兩個鷹爪身上。他們是兩父子，父親名叫楊鉦，兒子名叫楊芃。」

　　谷中蓮道：「這兩個是什麼人？咱們怎樣可以抓到他們？」

　　元一沖道：「我也不知楊鉦底細，不過我可以到一處地方問出他們的下落。這楊鉦和江大俠是見過面的。他有一個連襟往在天筆峰，名喚上官泰，和我們丐幫從前有點小小的過節，後來就是江大俠與我師父同上天筆峰，將這過節化解了的。這上官泰頗有幾分義氣，想不至於包庇好人。」

　　武當派的松石道人性情最急，立即說道：「對，有了廟祝，就不怕跑了和尚。待此會散了之後，咱們幾個老頭子陪谷掌門、元香主都上天筆峰去，管那上官泰包庇好人也好，不包庇奸人也好，總得著落在他的身上，捉拿鷹爪，追究奸徒。」

　　群雄紛紛道好，有許多人還自告奮勇，先報上名，要參加追捕楊鉦父子。葉凌風卻是鬆了口氣，想道：「我道他是什麼線索？卻原來要兜這麼一個大圈兒。那楊鉦父子與我並不相識，他們是另外一條線和蒙永平聯絡的，即使抓著他們，也不會連累到我。」

　　群雄正在議論紛紛之際，忽聽得冷笑之聲，遠遠傳來，群雄愕然都朝著聲音的來處望去，卻是只聽見笑聲，還未見看人影。

　　白英傑喝道：「什麼人？」話猶未了，只見一個青袍漢子已經出現在眾人眼前，冷冷說道：「諸位可不必費神上天筆峰了，有誰想動楊鉦一根毫髮的可衝著我來！」

　　青袍漢子來得迅速之極，說到一個「來」字，他的腳步已經是踏進了墓園。與他攜手同來的還有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正是昨天用布袋捉了林道軒的那個楊芃。

　　這一下突如其來，登時全場震動，有些性情暴躁的己在高聲喝打。青袍怪客冷笑道：「你們這些自命英雄的人物，就只知道倚多為勝嗎？江海天在那兒，我倒要請他出來問問！」

　　谷中蓮自行請罪一事，既然未有結果，只好仍以氓山派掌門兼大會主持的身份答話：「尊駕何人？你要替楊鉦出頭攬事，你可知他所幹的勾當麼？你要會江海天，又是為了何事？」

　　青袍怪客道：「你敢情是氓山派掌門江夫人了？怎麼，你丈夫還未回來麼？這可真令我虛此一行了。」言下之意，除了江海天一人，天下英雄，都不在他眼中。

　　松石道人怒道：「江大俠雖然不在這兒，閣下意欲如何，我們也決不至於令閣下失望！」

　　谷中蓮不願多生枝節，說道：「楊鉦之事，究竟如何？先了結這樁，再說別的！」

　　青袍怪客似是意興蕭索，懶洋洋地說道：「楊鉦幹了什麼勾當？你且說說！」

　　氓山長老之一的路英豪大聲道：「你這是明知故問，這小賊與你同來，你還能不知道麼？」

　　青袍怪客雙眉一豎，面有怒容，朝著白英傑的方向戟指罵道：「咄，還未分出青紅皂白，你怎可胡亂罵人？」

　　兩人之間的距離少說也在十丈開外，尋常武學之士發暗器也不打到這麼遠的距離。但這青袍怪客只是朝著這個方向一指，白英傑登時便覺得冷風撲面，似有一把無形的利刃向他刺來！饒是他有數十年的內功修為，也不由得機靈靈地打了一個冷顫！

　　谷中蓮道：「好，那咱們就讓天下英雄評評理吧，看楊鉦父子是不是該罵？楊鉦作了朝廷鷹犬，指使他的兒子在氓山之上擄人。除非你也是與他們同流合汙的一路人物，否則還豈可包庇他們？」

　　與會諸人都因青袍怪客的倨傲態度而動了怒氣，異口同聲地說道：「對，他既替楊鉦出頭，就得著落在他身上把楊鉦支出來！」「這廝分明也是朝廷鷹爪，何須再問？把他擒下再說！」但群雄都是有身份的武林人物，決不能一擁而上；而且在這氓山之上，也得聽從谷中蓮的命令。故此，雖是群情洶湧，也只是向谷中蓮提議而已，並未演成群毆。

　　那青袍怪客在群情洶湧之中卻是神色自如，淡淡說道：「我這姨甥捉了你們的什麼人？」谷中蓮見他一副毫不在乎的神色，有點詫異，也有點火起，當下說道：「就是你所要會的江海天最小的徒弟，只是個十四歲的孩子。」

　　青袍怪客冷笑道：「我道是什麼大事，原來只是捉了江海天一個徒弟。捉了江海天的徒弟怎見得就是朝廷的鷹犬？又怎能含血噴人，連我也罵起來？哼，滿洲的韃子皇帝是什麼東西？也配驅使我麼？哼，你們別在門縫裏瞧人，把人瞧扁了！」

　　此言一出，倒是大大出乎眾人意料之外。要知俗語也有的話：「是什麼人說什麼話；是什麼果結什麼瓜。」這青袍怪客倘若真是朝廷鷹犬，他盡可以胡說八道，但決不敢辱罵皇帝。

　　谷中蓮靜默了片刻，仔細地打量了那青袍怪客一番，說道：「然則你們又為什麼要把江海天的徒弟擄去？」

　　就在此時，忽聽人聲腳步聲嘈成一片，只見有一大群人，已經在山坡上出現，正朝著墓園走來。群雄紛紛上前堵截。

　　谷中蓮喝道：「你們是些什麼人？」她使用上乘內功將聲音傳出來，聲音不高，但卻似在那些人的耳邊問話一般。

　　這些人本是來勢洶洶，而且其中也不乏武學高明之士，但在谷中蓮以最上乘的內功震懾之下，都是不禁心頭一震，愕然止步。

　　青袍怪客哈哈一笑，輕描淡寫地說道：「他們有些是我的朋友，有些是我的家人奴僕，跟我來參加你們的『英雄大會』的，總之是你們氓山派的客人，何用大驚小怪？怎麼，你們不歡迎我們這班不速之客麼？」

　　氓山的英雄大會，其實亦即是抗清義士的一個秘密聚會，並非公開宣告，任憑什麼人都可以參加的。即使有些未接到請柬的，也都是由熟人帶來，決不能無因而至。像今日之事，那是從未有過的。而且，這青袍怪客還把家人奴僕都帶了來，說是要參加他們的英雄大會，這就不僅是蔑視當主人的氓山派，對與會的一眾英雄，也簡直是一個侮辱了。

　　但谷中蓮還無暇責問對方的「失禮」問題，而是首先要擔心本派巡山弟子的安危。要知氓山派乃是清廷的眼中釘，即使是在平時，也有巡山弟子，嚴防敵人偷襲。今日英雄大會在此舉行，當然更是警衛森嚴的了。假若只是青袍怪客一人，憑著武功高強，逃過眾人耳目，偷上氓山，尚還不足為奇；這許多人突如其來，巡山弟子居然沒有發現，那就真是不可想像的怪事！

　　谷中蓮一驚之下，勃然怒道：「我不管你們是些什麼人，你們硬闖上山，倘若傷了我氓山派一個弟子，我就不能放過你們，林師伯，請你帶人去查個明白。」谷中蓮此言一出，群雄登時把那些人包圍起來，只待林笙查明事實，便可動手。

　　那青袍怪客笑道：「谷掌門不用驚慌，我並沒有傷了你們弟子的一根毫髮，只是他們不許我參加此會，我迫於無奈，只好將攔路之人都點了穴道。我是用最輕的手法點穴，只須半個時辰，穴道便能自解！」

　　谷中蓮這才知道，原來是青袍怪客先來「開路」，將巡山弟子都點了穴道之後，那一批人才跟著上來的。倘若他說的是真，則他的輕功之超妙，手法之迅捷，也委實是足以震世駭俗了。

　　谷中蓮厲聲說道：「是誰請你們來的？你能怪得我門下弟子攔阻你嗎？好，你既然如此無禮，我也不必問你是什麼人了。你劃出道兒來吧，免得你說我以多為勝。」這話的意思即是已把青袍怪客這一班人當作敵人，不過還可以照江湖的規矩，讓他們提出如何較量。

　　那青袍怪客不接這個話頭，卻仰天大笑三聲，拍拍掌道：「好笑呀，好笑！」正是：

　　劍拔弩張來怪客，獨闖名山逞異能。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青袍怪客來挑戰　黃石奇招未奏功

　　谷中蓮凜若冰霜，冷冷說道：「有什麼好笑？」

　　青袍怪客仍是哈哈笑道：「你們號稱英雄大會，這『英雄』二字是自封的麼？為什麼要你邀請的才能算是『英雄』？才可以參加此會？哈哈，這不是可笑得緊麼？」

　　谷中蓮道：「英雄必須是俠義之士，這是要武林中大多數人承認的。來歷不明的人，我們礙難把他當作英雄招待。」

　　青袍怪客又大笑道：「這話越發不通，武林中人有多少？你們今日在此聚會的人又有多少？你計過數麼？還有，如何才算『俠義』，是否要你們點頭才算？更何況行俠仗義，不貴宣揚，難道不為武林中大多數人所知的就不是英雄了？」

　　青袍怪客詞鋒咄咄迫人，倒也有他幾分歪理。谷中蓮不知他的底細，又不能明白地告訴他，這其實是共商抗清大計的秘密聚會。

　　氓山長老之一的路英豪是薑桂之性，老而彌辣，按捺不住，已是咆哮起來道：「我們可沒工夫與你歪纏。哼，哼，你與楊芃這小賊同來，分明就是鷹爪一路，還敢自稱英雄，要想參加我們的英雄之會？誰信你的鬼話，這才是可笑得緊呢！掌門人，咱們不能為他耽擱時間，請你發命！」

　　谷中蓮沉聲道：「把這些人都趕下山去！把楊芃這小賊留下來，叫他們拿人來換！」

　　青袍怪客大叫道：「好，那咱們就憑武功勝負，判斷誰是英雄！」

　　眼看雙方如箭在弦，一觸即發，忽聽得有人高聲叫道：「且慢動手！」這個蒼老的聲音，各大門派的首腦人物無不熟悉，都不禁愕然，立即約束門下弟子，與青袍怪客那一班人暫時成了兩陣對圓的相持局面。

　　轉瞬之間，那人已是跑上山來。卻原來是丐幫的幫主仲長統。

　　仲長統本來在北方有事，他派弟子元一沖來參加大會，曾經有言交代，他未必能夠及時趕來，叫大家不必等他的。

　　丐幫是天下第一大幫，若論在武林中的輩份與地位，仲長統尚在谷中蓮以及各派首腦人物之上，足可以與天山名宿鍾展比肩。是以群雄看到仲長統趕了到來，都是又驚又喜。歡喜的是英雄大會又多了一大高手，一大支柱；但驚愕的卻是：他為什麼給這青袍怪客說情？

　　仲長統到了青袍怪客面前，抱拳說道：「閣下可是玉屏山的竺尚父麼？」

　　青袍怪客怔了一怔，原來他與仲長統以前也是未曾會過面的。不過他從群雄對仲長統的稱呼之中，已知對方是丐幫幫主。

　　丐幫是天下第一大幫，青袍怪客倒也不敢失了禮數，一怔之後，還了一揖，哈哈笑道：「人道丐幫消息靈通，果然不假。竺某一個山野鄙夫，想不到仲幫主你居然也知道賤名。」話語之中，對不識他來歷的與會諸人，暗暗刺了一下。

　　群雄仍然是十分納罕，俱在想道：「玉屏山的竺尚父，這是什麼人啊？怎的從沒聽過他的名字？」

　　只有谷中蓮一人恍然大悟，心中想道：「此人姓竺，嗯，把李文成的孩子捉去作書僮的，想必就是他了。」

　　谷中蓮也是第一次聽到竺尚父的名字，不過林道軒回來之後，已經把江海天所探聽到的關於李光夏的消息都告訴了她。江海天曾見過竺尚父的女兒竺清華，竺家的僕人把李光夏捉去，江海天也是早已知道了的，所不知道的只是竺尚父的名字而已。後來上官泰也曾向江海天證實這個消息，並告訴他竺家父女對李光夏很好，叫他放心。

　　但谷中蓮所知道的也只是她丈夫叫林道軒告訴她的這麼多而已，至於竺尚父的來歷如何，是好是壞，谷中蓮卻是毫無所知。她本想在英雄大會之中，托武林同道廣為查訪的，想不到竺尚父自己來了。

　　谷中蓮疑惑不定，心裏想道：「仲幫主趕來調停，想必是知道此人來歷，且聽他說些什麼。」當下把手一揮，叫氓山派的弟子暫且退後。

　　只見仲長統面色一端，朗聲說道：「我倒知道閣下的事情，卻只怕閣下不知道自己的事情！」

　　竺尚父劍眉一豎，慍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仲長統道：「楊鉦是你的襟弟，但你可也知道他已經投靠了朝廷麼？你來替他出頭，受他蒙蔽，你不覺得羞慚，我老叫化卻要為你感到不值了！」

　　竺尚父面色倏變，道：「你，你胡──胡說什麼？無知之輩的讕言，你身為丐幫幫主，竟也輕信麼？」他本想罵仲長統「胡說八道」的，總算是由於仲長統的身價，給了他幾分面子。

　　仲長統道：「楊鉦甘為鷹犬，我是握有憑據的。並非僅僅因為他擄了江大俠弟子一事而已。哼，只怕輕信人言的正是閣下！」

　　竺尚父「哼」了一聲道：「你又有什麼證據了？」

　　仲長統道：「你可知楊鉦要和上官泰聯手來對付你，為了上官泰不肯與他合謀，他把上官泰打傷了？他又安排了陷阱，要令你與江大俠兩虎相鬥。為的什麼？就是因為他已經做了清廷的鷹犬，是以要從中挑撥，使得你與天下英雄彼此相殘！」

　　竺尚父板起臉孔道：「還有別的沒有？」

　　仲長統怔了一怔，道：「你還嫌證據不夠麼？你要是不相信的話，你可以上天筆峰一看，只怕上官泰的傷還未完全好呢。他自會告訴你的。」

　　竺尚父冷笑道：「上官泰早已到過我的玉屏山了。他們兩人是我襟弟，他們之間為何鬥毆，我全都明白。總之，這是我們的家事，用不著你來挑撥離間！」

　　仲長統大怒道：「你把我姓仲的當作什麼人了？再告訴你一件事吧，你意圖開宗立派，不肯臣服朝廷，是也不是？楊鉦就是因為知道你有這個意圖，才煽惑上官泰一同反對你的！」

　　竺尚父淡淡說道：「我知道上官泰把他天筆峰上的金創藥草任憑你取，為的就是要討好你，以便得到外援。有上官泰做你的耳目，你知道我的一些事情有什麼稀奇？」

　　原來竺尚父深信楊鉦的說話，把他當作心腹，反而把上官泰當作背叛他的人。這裏面還有一個原因，竺尚父要把女兒嫁給楊鉦的兒子楊芃，楊芃也很能體會父親的意思，對這位大姨父大加巴結。父子兩人反而誣捏上官泰要楊芃做女婿，又加上另外一些煽惑言辭，說上官泰如何如何不服氣給竺尚父欺壓等等，使得竺尚父全都相信了他們。

　　且說仲長統以丐幫幫主的身份，給竺尚父一頓排揎，氣得七竅生煙。好一會子，這才叫出聲來：「豈有此理，你簡直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竺尚父冷笑道：「多謝你這位好人了。好吧，我就姑且從好處著想，你是上了上官泰的當了。但不論是你上當也好，串通也好，我的家事，決不能任你外人干預，你也休想從中挑撥！」

　　仲長統一片好心，竟給竺尚父口口聲聲罵他挑撥，氣得說不出話！

　　谷中蓮道：「仲幫主，對一個不分好歹的人，你也不值得為他生氣。好吧，竺老先生，你不相信楊鉦是壞人，那也罷了。咱們言歸正傳，楊鉦擄了我們的人，你又有何解釋，作何交代？」

　　竺尚父淡淡說道：「楊鉦此舉，也不過是報在天筆峰上所受的一掌之辱而已。怎能就把他說成是朝廷的鷹犬了？」

　　仲長統剛歇過口氣，聽得竺尚父如此說話，不禁又動了怒火，說道：「什麼一掌之辱？不錯，江大俠在天筆峰上是曾打了楊鉦一掌，但你可知道江大俠是為了什麼打他的嗎？當時楊鉦正在暗算上官泰，江大俠是為了救上官泰的性命！這才打了楊鉦一掌的。至於楊鉦又何以要暗算上官泰呢？正就是因為上官泰識破了楊鉦要充當清廷鷹犬的秘密！」

　　竺尚父道：「只是上官泰一面之辭，你們既然沒有別的真憑實據，就不能胡亂含血噴人，誣衊楊鉦。咱們今日只該就事論事，請別節外生枝！」

　　竺尚父說什麼也不相信楊鉦是朝廷鷹犬，仲長統沒有辦法，只好忍著口氣說道：「好，那就只論今日之事吧。楊鉦父子把江大俠的徒弟捉去，這事情該當如何了斷？你替楊鉦出頭，你說！」

　　竺尚父笑道：「何必如此緊張，武林中人爭的只是一點面子，這點小小的過節，也算不了什麼。你叫江海天來給楊鉦賠一個罪，包在我的身上，叫他交還江海天的徒弟便是。」

　　竺尚父所提的這個辦法，其實乃是楊鉦的主意。竺尚父那裏知道，楊鉦說得輕鬆，其實卻正是他的一個大陰謀。楊鉦是明明知道江海天未曾回來的，何況即使江海天在場，也絕不會向他賠罪。他慫恿竺尚父出頭，一來是企圖使得竺尚父這班人與群雄鬧得個兩敗俱傷；二來他還有個非常毒辣的陰謀，以後再表。

　　一切都在楊鉦意料之中。谷中蓮果然說道：「江海天今日不在場，在場也絕不會向楊鉦賠罪。你是楊鉦襟兄，你替楊鉦出頭：我是江海天的妻子，他的事情，我也可以全部承擔。閒話少說，我可要向你討人了！請你把楊鉦父子與江海天的徒弟都交出來！否則你就劃出道兒來吧！」

　　竺尚父道：「好，江海天既是不在場，那我還有兩個辦法，隨便你們選擇。第一個辦法是，幾時江海天回來，你叫他定下日期，仍然邀請今日在場之人來作見證，我也請楊鉦到來，由他向楊鉦賠罪。第二個辦法是，你們著想今日了結，就衝著我來，只要你們那一位勝得了我，我也負責把江海天的徒弟交還。」

　　原來竺尚父也有他自己的打算，他準備了多年，意欲開宗立派，做一番事業，所以特地選擇了這個時機，在英雄大會之中露面。為的就是想技壓群雄，揚威立萬，至於替楊鉦出頭，那不過是適逢其會，他就順便拿了做個藉口而已。

　　此時谷中蓮對於竺尚父的來歷雖然略有所知，但畢竟還未摸到他的底細。心中想道：「聽仲幫主之言，此人似乎也是與朝廷作對的。但仲幫主乃是從上官泰那兒間接聽來的，並沒有任何事實可以作為佐證。倒是此人處處袒護楊鉦，倒不能不令人懷疑他是楊鉦一路！」

　　正因為谷中蓮有此懷疑，遂決意把他當作敵人看待，當下說道：「第一個辦法不必談了，第二個辦法倒是乾脆得很，咱們就按照江湖規矩，在武功上分個輸贏，定個曲直！但還有一樣我要先問個明白的是，你帶來的這些人，是給你助拳的還是只作見證的！」

　　竺尚父哈哈笑道：「他們有些是我的朋友，有些是我的家人奴僕，但卻都是不遠千里而來的。好容易來這一趟，碰上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當然是想以武會友的了。你們不是有人說我的家人沒資格參加你們的英雄大會嗎，我倒要看看你們這班英雄是否都能夠勝過我的家人？不過最後決定勝負的當然還是由我！」

　　群雄都為他的狂妄態度所激怒，許多人己在躍躍欲試，葉凌風忽地振臂大呼道：「讓我先來！」幾乎是在同一時候，江曉芙也跑出了場，說道：「大師兄，讓我先來！」

　　葉凌風道：「不，我是師父的掌門弟子，這位竺先生要向師父挑戰，師父不在這兒，理該由我替代師父領教竺先生的高招！」

　　竺尚父冷笑道：「你的武功，依我看來，在小一輩中是過得去的了。但若要與我較量。那就只是白白送命，你知道麼？」

　　葉凌風昂然說道：「江門弟子，豈是怕硬欺軟之人？寧可死在你的手下，也絕不能有辱師門！」

　　其實葉凌風是早已料到竺尚父不會拿他當作對手，他才敢出場挑戰的。何況即使退一萬步來說，竺尚父倘若當真要和他動手，有他師母以及這許多前輩高人在場，也絕不會讓他白送性命。他樂得表示一番英雄氣概！

　　果然葉凌風這一慷慨激昂的態度，贏得了如雷的掌聲！

　　竺尚父冷笑道：「你不怕死，我卻怕給人笑話。你不配與我動手，退下去吧，別在這裏混攪了，哼，你還不走開？」說到一個「走」字，聲音就似一把利刀似的，「戳」穿耳膜，直「刺」進葉凌風的心窩，嚇得葉凌風心頭一震，不由自己的如奉綸音，接連退出了六六步才站得穩。鍾展夫婦連忙擋在葉凌風身前，喝道：「不許嚇唬小輩！」

　　葉凌風退下去，江曉芙卻走了上來，竺尚父盾頭一皺道：「女娃兒，你也要胡鬧？」江曉芙道：「什麼胡鬧，你有你的過節，我有我的過節，只許你上氓山來找我的爹爹，就不許我找這小賊算帳麼？」說到此處，驀地向站在竺尚父身旁的楊芃一指，喝道：「小賊，滾出來！昨日你用卑鄙的手段擄了我的師弟，今日咱們來見個真章！」竺尚父這才知道，原來江曉芙並非向他挑戰，而是要找楊芃報昨日之仇。

　　江曉芙與楊芃一般年紀，一個是江海天的女兒，一個是楊鉦的兒子，身份正是當事人雙方的子女，江曉芙找他算帳，完全符合江湖規矩。

　　竺尚父沒有理由攔阻，心裏想道：「也好，讓他們先打一場，我也可以窺探江家的武功。芃兒新近學會了我的幾種武功，想來該不至於打不過這丫頭吧？」楊芃是他的未來愛婿，他對楊芃自然是份外關心。因此還在患得患失。

　　楊芃因為昨日很輕易的就點了江曉芙的穴道，對她不免意存輕視，不待姨父答話，便跳了出來，笑嘻嘻地說道：「江姑娘你不服氣麼？好吧，那麼咱們就再較量一場。要是你輸了，你可要當眾承認你江家的武功不及我楊家了。」

　　江曉芙喝道：「你輸了我要你的命，看劍！」唰的一招「玉女投梭」，劍光如練，直刺楊芃胸口。楊芃料不到她劍招如此狠辣，說打便打，連忙舉起竹杖招架。他這支竹杖也是一件寶物，堅韌無比。但江曉芙的裁雲寶劍更是人間異寶，只聽得「錚」的一聲響過，楊芃的竹杖給她削去了短短一截。

　　竺尚父「哼」了一聲，楊芃人極機靈，一聽就知道是姨父責備他的打法不對。登時換了另一種打法，只見他的竹杖宛如蜻蜓點水，一掠即過，由於雙方招數都快，江曉芙的力道未透劍尖，已給他的竹杖以柔勁引開，要再削斷他的竹杖可就不能了。

　　江曉芙一發狠，把追風劍法使了出來，越展越快，使到疾處，當真是只見劍光，不見人影。楊芃的招數漸漸跟不上她，但因為他趨避得宜，一時之間，還是未能分出勝負。

　　楊芃生性輕佻，見江曉芙長得美貌，心中想道：「江海天的女兒可比清華表妹美得多啦，可惜我婚事已定，卻是不能動她的念頭了。」激戰中那容得他心神不屬，只聽得「嗤」的一聲，江曉芙一劍穿過了他的衣襟，幸而未傷著皮肉。

　　楊芃嘻嘻笑道：「沒刺著！再來，再來！」江曉芙大怒，唰唰唰連環三劍，迫得楊芃手忙腳亂。

　　群雄看了她這精妙的劍法，都是大為讚賞，心中想道：「到底是江大俠的女兒，小小年紀，便這麼了得！」對楊芃的武功，也頗驚奇，但比較之下，卻似乎還是江曉芙更勝一籌。群雄已認為江曉芙將可獲勝，許多人已在為她高聲喝采了。

　　只有谷中蓮雙眉緊皺，連忙用「天遁傳音」之術向女兒送話：「要沉得住氣，不可急躁！」她的天遁傳音之術，以絕頂內功把聲音凝成一線，雖在喝采聲中，傳進女兒耳朵。連竺尚父那樣一個武學的大行家也沒覺察。

　　江曉芙把楊芃殺了個手忙腳亂，正自得意，聽了母親的傳音，不覺一怔，心中想道：「我就要取了這小賊的性命了，媽還何需為我擔心？」

　　心念未已，只聽得楊芃又是嘻嘻笑道：「還是沒刺著！」說話的時候，還向江曉芙齜牙咧嘴，扮了一個鬼臉。突然間轉守為攻，乘暇抵隙，青竹杖在劍光縫隙之中穿進，來點江曉芙的穴道。

　　楊芃的竹杖點穴是看家本領，手法怪異，與中原各大門派都不相同。本來江曉芙若然沉得住氣，使用攻守兼顧的大須彌劍式，還是可以守得住的。但她吃虧在經驗不足，楊芃接連向她扮鬼臉，說怪話，不由她不生起氣來，恨不得一劍將楊芃殺了。一沉不住氣，猛可裏就著了楊芃的道兒！

　　只聽得楊芃喝聲：「著！」竹杖一戳，果然點中了江曉芙胸前的「璇璣穴」。他是有心調戲江曉芙，想把她點倒再扶起來，博個他們的人哈哈一笑。

　　就在此時，竺尚父忽地叫道：「芃兒，小心了！」突然間，只見劍光一閃，江曉芙已是反手一劍刺來。楊芃做夢也想不到江曉芙已給點了穴道，還能使用如此狠辣的招數，本來非死在江曉芙劍下不可，幸而得姨父提醒，百忙之中，滑步閃開，但饒是如此，也給劍鋒在他手臂劃了一道五寸多長的傷口。

　　這一個出人意外的變化，連竺尚父也是大吃一驚，莫名其妙。心中想道：「難道這小姑娘竟然就練成了護體神功不成？」要知楊芃用的是他楊家獨門的重手法點穴，即使對方有閉穴功夫，也是難以抵擋。只有練成了上乘的護體神功，才可以不受重手法點穴的傷害，但江曉芙只有十七八歲的年紀，而練成護體神功，至少也得二十年以上的功夫。

　　竺尚父生怕江曉芙再補上一劍，大驚之下，正要出去搶救，心念未已，忽見江曉芙身軀一晃，第二招還未發出，便咕咚一聲，坐在地上了。

　　原來江曉芙並非練成護體神功，而是穿有護體寶甲。這件寶甲是金世遺當年從海外取回來的喬北溟的三寶之一，金世遺傳給江海天，江海天又給了他女兒使用。寶甲薄如蟬翼，是海底所出的白玉所製，能避刀槍，但穿在身上，可不大舒服。江曉芙昨日因未穿寶甲，吃了大虧，今日才特地穿上的。

　　就因為江曉芙身上穿有這件寶甲，楊芃點穴的力道，給寶甲隔了一隔，未能立即發生功效。江曉芙的追風劍法何等迅捷，就在這一瞬間，便把楊芃傷了。但傷了楊芃之後，那股力道也已透過寶甲，侵入她的穴道。

　　谷中蓮忙把女兒扶起，那一邊竺尚父也把姨甥接了回去，竺尚父是個武學的大行家，此時已經恍然大悟，冷笑說道：「你女兒已經輸了一招，你認不認？」

　　谷中蓮也冷笑道：「受傷的總是你的姨甥吧？」照一般比武的規矩。輸招事小，受傷事大，敗中取勝，憑勇敢傷了敵人，也還算是贏的。竺尚父無可辯駁，只好說道：「反正今日乃是以武會友，誰贏誰輸，那也不值得斤斤計較，他們一個輸招，一個受傷，就算是打成平手吧。小孩子的玩要不算數，還是讓咱們大人來較量較量吧！」

　　谷中蓮心中當然明白女兒是憑著寶甲僥倖取勝，也就樂得顯示大方，不予計較。但對於竺尚父的狂妄態度，她卻大有反感，解開了女兒的穴道之後，便想出去指名挑戰。她師伯白英傑老成持重，看出她的心意，低聲勸她道：「你是英雄大會的主持人，不可自貶身份，輕易出手，還是先看看對方的武功，究竟值不值得你出手吧。」白英傑繞著彎兒說話，其實是恐防對方武功太強，掌門人萬一有失，那就無可挽回了。所以主張先看看對方的深淺。

　　谷中蓮正自躊躇，只見一個三絡長鬚的老道士已經進入場心，指名向竺尚父挑戰了。

　　眾人一看，卻原來這個道士乃是武當派的長老松石道人。

　　松石道人是武當掌門雷震子的師弟，以一口長劍而能使出「九宮八卦陣」的劍法號稱武林一絕，在武當派中是第二號人物，在中原的武林之中，也可以擠進十大高手之列。群雄見是松石道人出場，心中俱是想道：「讓這位道長去試探對方虛實，那真是最合適不過的人選了。說不定他還可以一戰而勝呢。」

　　不料竺尚父卻似乎並不知道松石道人的來頭，擺出一副受理不理神氣，懶洋洋地說道：「你要和我較量麼？」

　　松石道人年紀雖老，火氣未減，怒道：「我武當派的長老難道還辱沒你不成？」

　　竺尚父淡淡說道：「多謝你看得起我了。可是我還沒興致與你動手，你先把我的一個家人打敗，再找我動手吧。」隨即高聲叫道：「老劉，你奉陪這位道長比劃幾招，領教領教他們武當派的鎮山劍法。」

　　一個青衣漢子應聲而出，手中提著一支又長又粗的旱煙桿。葉凌風認得這人就是他和師父從前曾經碰見過的那個竺家僕人，當時他是和竺尚父的女兒竺清華同在一起的。從竺清華對他的稱呼，可以知道這姓劉的漢子乃是竺家的管家。管家的地位雖然高於一般僕人，但也總還是僕人身份。

　　竺尚父此言一出，全場聳動。起初大家只道他是不知道松石道人的身份，尚還「情有可原」；如今聽他一口道破松石道人的看家本領，卻還把一個僕人派出來，那就分明是蔑視松石道人的了。

　　松石道人勃然大怒，罵道：「豈有此理！姓竺的，你，你，你──」氣得幾乎說不出話來，盛怒之下，也不知要如何罵才好。

　　竺尚父微微一笑，說道：「今日不是說明了是以武會友的麼？注重的是本身武功，並非本人身份。你準能贏得我的僕人麼？老實說，我讓我的管家陪你過招，已經是很看得起你了！」

　　那姓劉的青衣漢子向竺尚父行了個禮，卻嘆口氣道：「主人有命，小的不敢違背。其實我是一心想來會會高手的。」言下之意，松石道人在他心目之中，距離「高手」二字還遠著呢。

　　竺尚父笑道：「老劉，算我是委屈你也好，抬舉你也很好，你不必發牢騷了。快去接這位道長的高招吧。」

　　那青衣漢子道：「是。但請恕小人無禮，小人還想抽一袋煙。」

　　竺尚父笑道：「連這一刻的煙癮都不能熬嗎？好，你喜歡抽你就抽吧。可別耽擱時候，讓人家等得不耐煩了。」

　　這青衣漢子應道：「是。我抽著煙也能打架的。」裝了一斗煙，抽了兩口，神氣優閒地走到場中，淡淡說道：「我不吸兩口煙就沒精神，請道長恕我失禮了。來吧，來吧，你有寶劍，我有煙桿，咱們正好較量較量。看是你的寶劍鋒利還是我的煙桿堅硬？」

　　這青衣漢子不但要抽著煙打架，而且就是用煙桿來作武器。松石道人本來不願意和他交手的，但給他這麼一氣，再不交手如何可以報復這個侮辱？當下大怒喝道：「我不與小人鬥嘴，來就來吧！你這是口噴毒煙，我亦何懼？」他是個武學大行家，心頭雖然火起，卻還沉得住氣。當下凝神注意，默運玄功，防備對方噴出毒煙。

　　青衣漢子笑道：「你疑心我這是毒煙麼？我讓你聞聞，這煙只能提神，決無毒害。」漫不經意的就走到松石道人身前，一口煙迎面噴去，氣味氤氳馥郁，果然是上等煙葉的氣味，決非毒煙。

　　但向人噴煙，這卻是個跡近侮辱的舉動。松石道人一口氣再也按捺不住，也無暇再講身份讓對方出招了，當下唰的一劍便刺出去，喝道：「小子無禮，非叫你受點教訓不行！」

　　這一劍上刺面門，來得勢如閃電，松石道人是恨他狂妄，意欲刺瞎他的眼睛的。那知劍勢雖快，對方躲得更快，只見青衣漢子霍的一個鳳點頭，煙嘴尚含在口中，身形已從劍底鑽過，這才移開煙桿笑道：「領教了。你怎麼不使你的看家本領？」

　　話聲未了，松石道人已是在這瞬息之間，接連攻出七招，武當派的連環奪命劍是著名的狠辣劍法，攻到了第七招，那青衣漢子再也躲閃不開，這才提起煙桿，一招「橫架金樑」架住對方的寶劍。

　　這支煙桿也不知是什麼做的，非木非鐵，寶劍砍著了它，發出「噹」的一聲響，火花四濺，煙桿上連一條裂痕都沒有。松石道人虎口一震，劍鋒已經盪開，但那青衣漢子的身形，也接連晃了兩晃。

　　松石道人試出對方的功力竟是與他不相上下，這一驚非同小可，心中想道：「一個僕人也這麼了得，主人的武功只怕更是莫測高深了。」到了此時，他那裏還敢輕敵？可是由於對方是個僕人，既然功力相當，松石道人也還不願意立即便使出他獨步武林的「九宮八卦陣」劍法。

　　青衣漢子笑道：「武當派的連環奪命劍法果然名不虛傳，但也不見得就能把人的性命奪了。我等著領受道長的教訓呢，還是把你獨步武林看家本領使出來吧！」

　　說話的當兒，青衣漢子的招數已是陡然一變，那支煙桿捏在他的手中，夭矯如龍，竟然使出了三種不同的兵器招數。桿尖點刺，在判官筆的點穴手法之中，又兼有小花槍的招數。使到疾處，忽地把煙桿似風車般一轉，倒持桿柄，那個還在閃著火星的煙斗又似小鐵錘地敲磕下來。斗中餘燼未減，但因舞得太快，連一點煙灰都沒有掉下。

　　松石道人「哼」了一聲，沉著應付。他情知對方是要迫他使出鎮山劍法，但他偏不服氣，仍然沒有改變劍法。

　　松石道人挾著數十年功力，只用「連環奪命劍法」，也還足以應付。可是卻不能取勝。這青衣漢子的武功好得出奇，遠遠超出松石道人的估計。他雖然也勝不了松石道人，但要比松石道人從容得多，往往在鬥到十分激烈之時，還能忙裏抽閒，抽一口煙。

　　不知小覺己鬥了百招開外，雙方仍是打成平手。青衣漢子那一鬥煙也早已吸完了。更妙的是，自從他初下場時噴出了一口煙之外，後來在他的口鼻之中，就再也沒見到一絲煙氣。眾人只道他的煙癮奇大，把煙都吞下了肚，倒也不覺得特別奇怪。

　　可是在松石道人心中，可就滿不是味兒子。對方不過是個僕人身份，自己竟然容他打到百招開外，還不能佔到一招半式的便宜，而且對方還能夠偷閒抽煙，分明是意存輕視。別人如何想法松石道人不知，但他自己已是深感面上無光，似乎所有向他投來的眼光，都是向他嘲笑。

　　松石道人咬了咬牙，殺機陡起，終於使出了他獨步武林的「九宮八卦陣」劍法！霎眼間，只見滿場都是劍光，忽東忽西，忽聚忽散，宛如水銀瀉地，花雨繽紛！又好似松石道人變幻出無數化身，四面八方都是他的影子，場中諸人，幾曾見過如此奇妙的劍法，看得目眩神迷，連喝采都忘記了。

　　原來「九宮八卦陣」本是武當派所創的一個「劍陣」，按乾、坤、艮、巽、坎、離、震、兌的八卦方位，各由一個弟子把守，再加上一個弟子在陣勢中央八方兼顧，共是九個弟子組成，是以稱為「九宮八卦陣」。後來松石道人苦心鑽研，練成了一個人便可以替代一個「劍陣」。

　　這「九宮八卦陣」劍法一展，就似有九名武當弟子，互相呼應，圍攻敵人。以一個人更代一個劍陣，當真是世間絕無僅有的劍法。竺尚父看了，也不禁聳然動容，心道：「中原各派，果然各有各的看家本領。這一劍法足可以與天山派的須彌劍式並駕齊驅。只可惜這老道年紀雖大，功力卻還未純。這一劍法大約是新創未久，也還有未能盡善盡美之處。假如是換了江海天來使這路劍法，只怕連我也未必能夠破解了。」

　　竺尚父委實是個武學的大行家，只是看了一看，就從非常繁複的劍法之中看出了它的破綻。他猜得不錯，這劍法松石道人創立至今，不過十年。十年時間在常人的觀念當然不算短了，但對於一種武學而言，這點歷史只能算是初生的嬰兒。要知各大門派任何一種夠得上是第一流的武功，都是經過許多代的聰明才智之士，不斷增益，不斷改進，這才達到「成熟」的階段的。松石道人創這路劍法不過十年，當然未能盡善盡美。而他因為以畢生的心血來鑽研劍法，對於內功的修習，當然也就不能同樣用心，是以落在行家的眼中，就覺得他未夠純厚了。

　　但話說回來，這「九宮八卦陣」劍法在竺尚父眼中雖有些少瑕疵，但已經是另闢蹊徑，獨創一家的劍法，足以與任何上乘劍法抗衡。松石道人的才智在武林中也算得是出類拔萃的了。當然他能夠創立這路劍法，也還是由於繼承武當原有的「劍陣」而來，並非僅憑他個人之力。但從九人組成的「劍陣」變為一人可使的「劍法」，則應歸功於他個人的天才。

　　這青衣漢子是竺尚父的管家，已得了主人的六七成功夫，因此還可以勉強抵擋。但畢竟遠不及主人的見識，竺尚父看得出的破綻，他卻是看不出來。即使偶爾看出一兩處，憑他的真實本領，也還未能破解。不過，他胸中早有成竹，卻是乃有破解之方。

　　松石道人瞬息之間，踏遍八個方位，一口氣接連刺出九劍，就似有九名武當弟子，同時向這青衣漢子發動攻擊，殺得青衣漢子只有招架之功。九招劍法首尾相連，第一個九招過了，第二個九招續發，儼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毫不容許對方有喘息的機會。

　　眼看這青衣漢子已是險象環生，命在俄頃。他卻忽地笑道：「你這鎮山劍法果然非同小可，我再與你較量一下聽風辨器的功夫。」正是：

　　詭計多端爭一勝，主人如虎僕如狐。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論劍噴煙施絕技　還珠留謁顯神通

　　松石道人「哼」了一聲道：「你知道厲害了麼？你要比別樣也成，磕頭認輸了再說！」他以道對方是因抵敵不了他的劍法，故而提議比試別的。他可不容對方胡混過去。

　　那知青衣漢子卻是說道：「也還不知是誰要向誰磕頭呢？先說大話可沒有什麼好處！你有多少本領儘管施展，我的意思只是在領教你劍法的同時，再領教你的聽風辨器的功夫！你明白了麼？」

　　松石道人冷笑說道：「你要使用暗器盡可請便。我可沒工夫與你囉唆！」口中說話，手底絲毫不緩。就在這說話的時間，又已踏遍了八個方位，接連刺出了九劍！

　　武學中所謂「聽風辨器」，一般是指接暗器的功夫，是以松石道人以為對方是想放暗器。

　　那知青衣漢子卻又冷笑說道：「聽風辨器就只有在暗器上才可施展麼，好，你既然還不明白，我就做個樣子讓你瞧瞧。」突然閉上了雙眼，只憑聽覺來接松石道人迅如閃電的劍招！

　　松石道人的劍法正在使到緊處，他也想不到對方忽然閉上眼睛，當然不會收手。只聽得「嗤嗤」幾聲響，青衣漢子的衣裳已經穿了幾個小洞，頭髮也給削去了一大片。可是他閉上眼睛，在「九宮八卦陣」劍法之下，居然沒有受傷，這份「聽風辨器」的功夫，也確是難能可貴了！

　　松石道人怒道：「白日青天，做什麼瞎子？睜開眼來，否則你就是自己找死！哼，你要胡混，我可沒興致與你瞎鬧！」

　　要知松石道人畢生精力都是用在鑽研劍法上的，「聽風辨器」的功夫並非他的擅長，而按照比武的規矩，也並非對方提出什麼，就一定要跟著對方做的，他當然不願閉上眼睛，陪對方「瞎鬧」。不過他是名家風範，在對方沒有睜開眼睛之前，他也把劍收了問來，沒有繼續進擊。

　　青衣漢子哈哈笑道：「我並不強迫你閉上眼睛，但只怕你不想陪我『瞎鬧』也不成啦！」笑聲未已，驀地大口一張，登時濃煙滾滾而出，轉瞬之間，數丈方圓之內，就似在濃霧籠罩之下一般，伸手不見五指！原來他有一個特殊的技能，可以把吸進肚中的煙積貯起來，一下子全都噴出。煙倒不是毒煙，但卻製成了「煙幕」。

　　濃煙中但見劍光閃爍，說時遲，那時快，驀聽得「叮噹」一聲，松石道人從煙幕中鑽了出來，但已是雙手空空，他的長劍早已給對方打落了。青衣漢子大笑道：「得罪，得罪！承讓，承讓！我可不用向你磕頭了吧？」

　　青衣漢子得意洋洋，又裝了一斗煙，旁若無人地大吸特吸，一搖三擺的正要回去，忽聽得有人喝道：「慢走！」

　　出場的竟是武當派的掌門人雷震子！

　　青衣漢子打了一個哈哈，說道：「武當派的大掌門肯予賜教，那真是何幸如之！」

　　雷震子鐵青著臉，說道：「姓竺的！你們也未免欺人太甚了。你敢光明正大的與我比試一場麼？」言下之意，即是指他的管家用的不過是投機取巧的功夫，算不得真實本領。

　　竺尚父笑道：「雷大掌門言重了。以武會友，勝者為強，各有各的打法，怎能算是欺人？武當派的鎮山劍法我們已經領教過了。你還是請回去吧。」

　　雷震子嘿嘿冷笑道：「九宮八卦劍法，我師弟所施展的不過十之一二而已。就這十之一二，也並非你的管家所能破解。你就敢大言不慚了麼？嘿嘿，井蛙窺天，盲人摸象。可笑，可笑！」

　　竺尚父情知雷震子是要激他動手，他卻偏要把雷震子再氣上一氣，說道：「雷大掌門，你若定然要與我較量，那就請你依前例，勝了我的僕人再說！」照一般比武規矩，青衣漢子既然勝了松石道人，他是有權再打一場的。

　　青衣漢子走上來笑道：「主人有命，我只好捨命陪君子，再接雷大掌門的高招了。可是得有話在前，我的打法是否光明正大，我可是不知道的啊！」

　　雷震子正是要先替師弟報仇，再鬥竺尚父的。當下接著怒氣，冷笑說道：「管你用什麼打法，總之，我仍是用九宮八卦陣的劍法，十招之內，我倘若勝不了你，我給你磕頭！」

　　此言一出，連武當派的弟子也都覺得驚奇。

　　「九宮八卦陣」劍法是松石道人以畢生心血鑽研出來的，創立不過十年，直到目前為止，武當派也只有他一人會使，他所教的幾個弟子，還未曾出師。雷震子雖然是他的師兄，但在武學上各有所長，武當派的弟子平時也從未見過掌門人練過這套劍法。而且雷震子說是要比劍法，但他卻是空著雙手出場的，腰間可沒配劍。

　　青衣漢子心裏想道：「十招之內，我不必噴煙，你也未必贏得了我。」他剛才鬥松石道人，在噴煙之前，就已經鬥到百招開外。於是有恃無恐地笑道：「既然如此，那咱們就一言為定了。十招之內，我倘若輸了給你，我也給你磕頭。雷大掌門，請亮劍吧！」

　　雷震子冷笑道：「對付你何須用劍？廢話少說，進招！」

　　此言一出，眾人不覺又都是一怔。要知雷震子是曾講明要用「九宮八卦陣」劍法在十招之內勝這青衣漢子的，以他一大門派掌門人的身份，當然是不能自食前言改用別的招數的了，但沒有劍又如何能使劍法？

　　竺尚父是個非常自負的人，有其主必有具僕，這青衣漢子是他管家，樣樣效法主人，平生除了佩服主人之外，對各大門派的掌門人，老實說也不大放在他的眼內。聽了雷震子此言，不覺大怒，哼了一聲道：「且看你十招之內如何勝我？」鐵煙桿揚空一抖，抖起了幾朵槍花，似是槍刺，又似筆戳，小花槍中兼有判官筆的招數。

　　雷震子喝聲：「來得好，看劍！」只見他手捏劍訣，駢指如鋒，瞬息之間，已是踏遍八個方位，「刺」出了一招九式！更妙的是，儘管他出手如電，而招式又非常繁複，但這一招九式，卻是乾淨俐落，人人都看得分明，果然是松石道人剛才使過的那「九宮八卦陣」劍法。所不同的不過是他以掌代劍，劍刺變為指戳而已。

　　青衣漢子大吃一驚，連忙把煙桿撤回防守。雷震子口中數著「一、二、三、四──」招式越展越快，頓時間，只見四面八方都是他的影子，捏著劍訣，駢指刺戳！指頭戳到之處，「嗤嗤」有聲！他的內功比師弟松石道人深厚得多，這是他的內家真力，力透指尖，激盪氣流所至。剛才松石道人使劍刺削，也沒有他如此威勢。場中不乏武學行家，登時采聲雷動！

　　竺尚父當他使了四招三十六式，也不禁點了點頭，讚了一個「好」字，跟著微笑道：「你使的這個九宮八卦劍法，果然是比你師弟高明得多，但可惜也還有一兩處破綻，未能盡善盡美。」旁人是讚賞雷震子的內功，竺尚父則是著眼於他的劍法。

　　雷震子暗吃一驚，心道：「這人好厲害的眼力！」原來他雖然不似師弟之以畢生心血鑽研這套劍法，但由於這套劍法是從武當派的鎮山劍陣而來，雷震子身為掌門，對於這劍陣的微妙變化，當然比師弟懂得更多，是以松石道人每逢碰到疑難之處，總是向他師兄請教。他為了要成全師弟之名，將創立這套劍法之功盡都歸與師弟，自己也沒有在門人面前練過這套劍法，但其實卻是要比師弟高明得多。不過，這套劍法以一人替代一個劍陣，變化也實在是太過複雜，有幾處關鍵的變化，雷震子也還未曾琢磨得透。

　　雷震子一驚之後，心裏想道：「我與師弟以數十年之力，竭盡心智，尚未琢磨得透，即使還有破綻，諒這姓竺的也決計不能破解！」於是冷笑說道：「是麼？你等一等吧，我馬上就要向你請教了！」口中說話，招式絲毫未緩，繼續數道：「五、六、七──」

　　那青衣漢子接到了第七招，已是險象環生，無法招架，迫得重施故伎，一大口濃煙噴了出來。

　　可是雷震子卻非他的師弟松石道人可比，青衣漢子所噴的濃煙，對他絲毫也不發生作用，只見他腳底仍是踏看九宮八卦方位，手中的招式也絲毫未變。濃煙剛一噴出，便化成了一股煙柱，裊裊升空，轉眼間已是隨風而逝！原來他雖然沒有使用劈空掌的功夫，但那深厚的掌力已是隨著招數無聲無息的發出，就似有一把無形的扇子把濃煙迫上空中。

　　青衣漢子口中噴煙，精神不免略分，若能生效，也還罷了，一不見效，心裏慌亂，敗得更快。只聽得雷震子剛數到一個「八」字，喝一聲：「倒！」那青衣漢子果然應聲而倒。但卻又不是全身倒下，而是雙膝跪地，「咚、咚、咚」的向雷震子磕了三個響頭。

　　這一下倒是頗出眾人意料之外，想不到這青衣漢子居然言而有信，輸了便當真磕頭。

　　眾人那裏知道，這青衣漢子雖然曾與雷震子打過賭，十招之內，他若輸了，便即叩頭，但他現在卻不是心甘情願地叩頭的。原來他是給雷震子點著了膝蓋的「環跳穴」，雷震子的內力使到恰到好處，就似波浪一般，一個浪頭過了又是一個浪頭，留下了三重後勁。這青衣漢子剛要跳起，膝蓋亦發麻跪倒，穴道受了三次衝擊，就不由自己地叩了三個響頭。

　　群雄看得又是好笑，又是驚吒，笑聲采聲，混成一片。竺尚父忽地冷冷說道：「雷大掌門，你勝了我的僕人，難得，難得！好啦，你的威風逞夠了吧？」

　　冷冷的幾句說話，把雷震子說得滿面通紅，當下針鋒相對地答道：「打狗要看主人面，這我不是不知。但天下盡多狂妄之徒，若不略施薄懲，怎能平息眾怒？再說，我若不如此，只怕也請不動閣下的大駕呢！」

　　竺尚父道：「咱們且別鬥嘴，我請問你，你要如何與我比試？」

　　雷震子道：「你適才說我劍法之中頗有破綻，我仍然用這路劍法向你請教。弟子，把劍拿來！」主僕身份不同，雷震子改用真劍，一來是他自忖空手，沒有取勝的把握；二來也是表示尊重對人。

　　竺尚父微微一笑，忽地折下一枝樹枝，以掌代刀，削成了一把「小巧玲瓏」的木劍形式，不過二尺來長，就似小孩子常用的玩具刀劍一般。

　　雷震子睜大了眼睛看他，竺尚父笑道：「雷大掌門別客氣，說真的，我倒是要向你請教。請你看看我使的這路『九宮八卦陣』劍法對是不對？」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雷震子這才知道對方竟是要用這把木劍，而且是使他武當派的鎮山劍法來對付他。

　　雷震子不由得勃然大怒，喝道：「豈有此理，你竟敢戲弄於我？」話猶未了，竺尚父已是唰的一劍刺來，仍然微笑著說道：「我是誠心向你討教的，怎說戲弄？請問這一招『八方賓服』使得對是不對？」

　　他這把木劍刺出也是嗤嗤有聲，而且也果然是「九宮八卦陣」的「起手式」，瞬息之間，踏遍了八個方位，連環刺出九劍！

　　雷震子識得厲害，一看他使出如此勁道凌厲的劍勢，倘若給他刺中，只怕縱有護體神功也是抵擋不住。到了此時，不由他不用手中的長劍招架。

　　「九宮八卦陣」劍法每一招都是一招九式，天下任何一種劍法都沒有它這麼複雜。雙方都用這種劍法，兵器一定是會碰上的。竺尚父使的雖是一把木劍，但他也並不閃避，只見雷震子的劍光匹練般地捲將過去，叮的一聲，已是碰著了他的木劍。

　　雷震子本以內功見長，力透劍尖，使出去隱隱帶著風雷之聲。但說也奇怪，他那鋒利的劍刃，明明已削著了對方的木劍，卻竟然不能將之削斷。竺尚父的木劍就似貼在他的劍上一般，隨著一晃，倏然又已變了另一路一招九式，微笑說道：「這第二招『七星伴月』，可是這樣使的麼？」

　　眾人看得目瞪口呆，除了寥寥幾位本領最高的武林名宿之外，誰也看不出其中奧妙，不解木劍何以能夠不被削斷。

　　原來竺尚父的內功已練到了最上乘的境界，比雷震子還要高出一籌。雷震子的劍招一發，便給對方用了個「卸」字訣化解了他的內力。木劍輕飄飄的似一張紙「貼」在他的劍上，隨著劍風左右搖晃，絲毫也不受力，雷震子寶劍雖利，卻如何能將它削斷？

　　不但如此，竺尚父的木劍使出的劍招雖然輕如柳絮，但雷震子倘若稍一疏神，它又忽而猛若洪濤，驟然壓至。到了此時，雷震子那裏還敢稍有絲毫輕視對方的木劍？

　　兩人使用同一劍法，就似師兄弟「拆招」一般，看得眾人無不嘖嘖稱異，心中但是想道：「這套劍法千變萬化，竺尚父只看了兩遍，就能牢記心中，照樣使出，絲毫無誤。只是這份聰明，當今之世，只怕就已無人能及！」

　　那知竺尚父的本領還不只此，使到了第四招「羿射九日」的時候，竺尚父忽地笑道：「這一招我稍微變動了些，請雷大掌門指教！」霎忽之間，幻出九支劍影，劍劍都是指向雷震子的心窩！

　　雷震子這一驚非同小可，原來這一招九式，正是他和師弟費盡心力，而尚未琢磨得透的地方。按照原來的「劍陣」，使到了這一招，九柄長劍同時可以殺傷九個敵人，每一劍都是穿心而過。但一人使時，雷震子平日以木人練習，卻最多只能夠穿過六個紅心。

　　如今竺尚父使到了這一招，以十分奇妙的手法，將木劍運轉如飛，改了這一招九式中的三個式子，恰恰彌縫了原來的破綻！

　　竺尚父使的雖是木劍，但以他的功力，倘若給他刺著，只怕也會穿心而過。雷震子不愧是一派掌門，在這變生俄頃之際，雖驚不亂，百忙中腳踏九宮八卦方位，接連用了三種不同的身法，才堪堪避開。但對方用他本門的劍法攻他，殺得他竟無還招之力，栽得也算是到家了。

　　雷震子這才知道竺尚父先時說的不是大話，他不但看得出自己劍法中的破綻，而且還能修補得天衣無縫。以雷震子的身份，到了這個時候，本來就該扔劍認輸的。但這套劍法是他與松石道人畢生心血之所注，如今居然有人能給他修補破綻，他心中所感到的驚奇蓋過了面子，咬了咬牙，想道：「我倒要看看還有什麼破綻？」腳步一穩，立即繼續發招。

　　竺尚父笑道：「我這一招的變化，雷大掌門認為還可以嗎？」雷震子道：「很好，佩服！下面還有五招，你一併指教吧。」武當派的弟子都未看出是掌門已失一招，聽得此言，不由得都是面面相覷，大為驚駭，有一些人還以為他們的掌門是故意說的「反話」。

　　雷震子口中說話，劍法絲毫未緩，一口氣使出了「五六七八」四招三十六式。竺尚父以同樣招式解拆，笑道：「這四招綿密非常，毫無破綻，我也十分佩服！」

　　「九宮八卦陣」劍法最主要的招式不過是九招七十二式，轉眼間雙方都已使到最後一招「九九歸元」。

　　這一招是「九宮八卦陣」劍法精華所在，九個動作，一氣呵成，一切複雜的變化都融合在這一招之中，當真是有如百川匯海，五嶽朝宗，看似簡單，其實複雜無比。

　　勝敗繫於這最後一招，雷震子全神貫注，把數十年所學，在這一招中都使將出來。他用的本來是一把寒光閃閃的寶劍，使到疾處，只見漫天劍影倏然間化作了一道銀虹，旁觀的人，連鍾展與辛隱農那樣的劍學名家，也不禁同聲讚嘆：「好一招九九歸元！」

　　就在眾人看得眼花繚亂之際，忽聽得「叮噹」一聲，寒光流散，劍氣煙消，雷震子的那柄長劍，已經脫手飛出！眾人連看也未看得清楚，也不知他是怎麼輸的。

　　雷震子一片茫然，這剎那間竟似呆了。但見他背負雙手，低頭沉思，似乎正在思索一個難解之謎。

　　青城派掌門辛隱農是雷震子最好的朋友，深知雷震子平生自負，怕他在受此挫敗之後，一時想不開會弄出悲慘的結果，連忙出來安慰他道：「雷兄，勝負兵家常事──」

　　辛隱農這句話還來說得完全，雷震子已忽地哈哈笑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敗在比我高明的人手裏，算得了什麼？嘿，嘿，數十年百思莫解的疑難，忽然一旦而解，這倒是不亦快哉！不過，竺老先生，你也似乎還有一處破綻未曾修補得盡善盡美，是你故意留一手呢，還是──」

　　竺尚父正色答道：「這招九九歸元繁複無比，你原來的劍法只有三處破綻，已經是非常難得了。實不相瞞，我只能彌縫兩處破綻，還有一處我也未曾琢磨得透，決非故意藏私。」

　　雷震子道：「我這一招假若在使到第六個式子的時候，腳踏坎位，轉出震方，劍尖刺你的環跳穴，劍柄撞你的癒氣穴，你如何化解？當然你可以用最上乘的閉穴功夫應付，但我談的只是招數，不談內力。」

　　竺尚父哈哈一笑，道：「那我只好認輸！」

　　原來雷震子畢竟是在這一路劍法上下過苦功的，對方給他彌縫了兩處破綻之後，觸發他的靈機，他也終於想出了一個變化，把這路劍法最後的一點瑕疵除去了。而這個變化則是竺尚父未曾想出來的。

　　他們兩人都是武學大師的身份，同樣的也都是嗜武如狂。雷震子經此一戰，他的鎮山劍法己修改得盡善盡美，自然是喜出望外。一時的勝負，那裏還放在心上？而竺尚父對他也有惺惺相惜之意，故此戰後交談，倒頗有好友切磋的味道了。

　　辛隱農見雷震子如此豁達，這才放下了心。

　　雷震子劍法上的難題解了。但另一個難題卻擺在氓山大會的群雄之前，連雷震子都敗給竺尚父了，再由何人去接戰呢？

　　辛隱農本來要自告奮勇的，他是武林四大劍學名家之一，另三人是唐經天夫婦與雷震子，一手「躡雲劍法」神出鬼沒，足可以與武當派的「九宮八卦陣」劍法，並駕齊驅，而且由於源遠流長，劍法中毫無破綻。論變化複雜雖然稍遜武當，論到純正無瑕，則尚在武當之上。不過，他見竺尚父勝雷震子勝得相當輕易，他自忖自己與雷震子乃是伯仲之間，雖然自己的「躡雲劍法」對方未曾見過，未必便能破解。但自己是否就能夠敵得住對方，心中卻是殊無把握。

　　辛隱農正自躊躇，只見一個骨相清臞，身披袈裟，腳踏六耳麻鞋的老和尚，已是上出場來，口宣佛號，緩緩說道：「竺施主武功絕世，老衲非是想與施主爭雄，但求消解這場風波，是以來向施主討教。」

　　老和尚說了這一席話，全場都為之聳然動容。原來這老和尚乃是武林中德高望重的峨嵋派長老法華上人。

　　法華上人是峨嵋前輩的武學大宗師金光上人的弟子，金光上人的武林絕學──太清氣功，就只是傳了這個弟子的。今日會場之中有四個頂兒尖兒的人物：一個是身為主人的谷中蓮；一個是天山派的鍾展；一個是少林寺的方丈大悲禪師：還有一個就是峨嵋派的長老法華上人了。在這四人之中，法華上人又是年紀最長的一個，在英雄會上是坐首席的。

　　法華上人這一番話也說得不卑不亢，而且充分表現了出家人慈悲為懷的心腸。要知竺尚父有言在先，若是無人能夠勝他，這比武就要繼續下去，否則不能算作了結，他也不負責將林道軒交還。本來以法華上人的地位，應該最後出場的，但竺尚父武功如此厲害，法華上人只怕群雄與他交手，難免損傷，因此寧冒挫敗的危險，先出來了。

　　竺尚父知道他的地位，倒也不敢過份驕傲。還了一禮之後，說道：「大師是當世高僧，佛學武功，俱足令人欣仰。余生也晚，無緣向令師金光上人領益，如今只好向大師請教內功心法了。」

　　此言一出，全場又是大吃一驚。竺尚父這幾句話坦白的說，就是要和法華上人比試內功。

　　法華上人的太清氣功神奇奧妙，深不可測，武林中人無不推崇。如今竺尚父一開口就要和法華上人比試內功，正等於他剛才要與雷震子比劍一般，都是專挑對方最擅長的功夫比試！群雄焉能不相顧失色，大為驚詫？心中都是想道：「此人若非絕頂狂妄，就是當真有絕大神通，比法華上人更為深不可測了。」

　　法華上人合什說道：「竺施主有命，老衲自當奉陪。該當如何比試，還請施主劃出道來。」

　　竺尚父以足作軸，畫了一個圓圈，說道：「比試內功本來有文比武比兩個辦法，我如今所擬用的辦法是介乎這二者之間。咱們就在這圈子裏較量掌力，誰要是先出了圈子，誰就作輸。但一出了圈子，對方也就不能追擊了。」

　　原來比試內功，乃是最為兇險不過的事。比試劍法還可取巧，比試內功，則是全憑實力，力強者勝，力弱者敗，決無僥倖之理。所以歷來比試內功，大都是採用文比的。所謂「文比」即是借物比試，不觸及對方身體的，例如各以掌力開碑裂石之類。倘用武比，敗的一方就難免有性命之憂了。

　　如今竺尚父所擬的辦法，其實亦即武比，不過他規定出了圈子之後，對方不能追擊，倒是可以減少幾分兇險，與純粹的武比有點不同。

　　幾大門派的掌門人聽了竺尚父這番說話，心情稍稍鬆了一些，想道：「看來此人只是意欲揚名立萬，尚非窮兇極惡之徒。」原來在場的武林名宿，雖然對法華上人的內功很有信心，但也不能不擔心他年紀老邁，萬一有甚意外，那就無可挽回了。不過，以法華上人的身份，即使沒有性命之憂，也是許勝不許敗的。倘若失敗，那就不只峨嵋派失了面子，中原的武林豪傑也都要感到面目無光了。所以大家還是提心吊膽的來看這場比試。

　　法華上人道：「敬依施主之命。」與竺尚父同時走進圈子，面對著面，盤膝坐下，各以雙掌相抵，便即較量內功。

　　竺尚父首先發動攻勢，試探對方虛實。法華上人垂首閉目，狀若坐禪，動也不動。竺尚父的內力攻過去，幾乎毫不感覺對方的抵抗。竺尚父把內力逐漸加強，加到了六七分之後，開始感到對方的內力，但卻極為柔和。就似平靜的湖水一樣，石子投擲下去，只是盪起一點漣漪。

　　竺尚父心道：「太清氣功，以柔克剛，果然非同小可，看來我不出全副本領是不行的了。」

　　竺尚父爭勝之念一起，玄功一運，掌力盡發，驟然間便似排山倒海而來。法華上人仍然低眉穩坐，滿面慈祥之氣，似乎並無特殊的感覺，只見他身披的那件袈裟已似漲滿的風帆一樣，但身形兀是紋絲不動。

　　竺尚父心中暗驚，掌力越發催緊，當他的內功發揮到淋漓盡致之時，頭頂上冒出了熱騰騰的白氣，宛如薄霧輕綃，轉眼間把兩人的身形都籠罩了。

　　場中十多位一流高手見此情形，都道是法華上人佔了上風。連氓山派長老白英傑也是如此想法，喜孜孜的對谷中蓮道：「到底是老禪師功力深厚，看來是不必掌門出手了。」谷中蓮卻秀眉微蹙，答了一句：「但願如此。」

　　白英傑好生驚詫，再仔細看時，這才發覺法華上人那兩道壽眉，比谷中蓮蹙得更緊，眉心還隱隱有一層淡淡的青氣。這是「太清氣功」發揮到了極度的跡象。不過，這也只是顯示出雙方都在全力比拼而已，還未能分出孰優孰劣。

　　此時法華上人亦是暗暗吃驚，原來竺尚父的內功極為怪異，他一次運勁，可以連發九重內力，儼如怒海狂濤，一個浪頭過了又是一個浪頭，無窮無盡，無休無歇，毫不容許對方有歇息的機會。

　　法華上人氣沉丹田，化解對方衝擊的內力。但他畢竟是年紀它邁，不比盛年，內功的拼鬥又最為耗損精神，時間一長，便漸漸覺得力不從心，只好盡量發揮太清氣功的妙用，以柔克剛，只守不攻。

　　少林寺的方丈大悲禪師與天山派的名宿鍾展都已看出情形有點不對，鍾展說道：「這樣下去只怕兩敗俱傷。」大悲禪師知他心意，說道：「再過些時，倘若法華師兄不肯退出圈子。說不得咱們兩人只好寧讓對方譏嘲，一齊出手將他們分開了。」大悲禪師的內功造詣決不在法華之下，但不論是大悲禪師或是鍾展，只憑一人之力，自忖都是難以分開場中的兩大高手，是以非得聯手不行。

　　法華上人是個得道高僧，對個人榮辱看得很淡，他之不肯退出圈子認輸，倒不是為了面子，而是拼受內傷，也要耗盡對方元氣，好讓大悲禪師或鍾展接下一場，就不難一舉而將竺尚父擊敗。

　　但竺尚父可不願意兩敗俱傷，他這次是抱著萬丈雄心而來，意欲將各大門派的掌門、長老，武林中頂兒尖兒的人物全都打敗的。如今他只打敗了一個武當派的掌門雷震子，即使再把峨嵋派的長老法華上人打敗，對他來說，也還是不能滿足的。

　　此時竺尚父雖然大佔上風，但法華上人的韌力，卻也頗出他意料之外。竺尚父暗自思忖：「要勝這老和尚不難，但恐怕也得在一個時辰開外，我還要鬥眾多高手，可不能力他一人，過份損耗內力了。」

　　竺尚父頭頂的白氣越來越濃，大悲禪師與鍾展見此情狀，知道他正在加緊發揮內功的威力，生怕法華上人抵禦不住，兩人都在暗暗戒備，只待稍覺不妙，便立即出場將他們分開。

　　就在全場屏息而觀，人人緊張之際，忽聽得竺尚父哈哈大笑，只見他與法華上人竟然不約而同的齊站了起來，而且是手牽著手，同時踏出圈子！就似早已有了默契一般，要不然決不能如此步伐齊一，難分先後。

　　群雄驚詫不已。幾位武功最高的掌門人和長老初時也是莫名其妙，隨後仔細一看，這才發覺在法華上人盤膝所坐的地方，留下了一圈凹陷的印痕；而竺尚父盤膝所坐之處，則毫無變化。

　　據此情形，嚴格而論，兩人的內功比試，法華上人已是輸了一籌。但照竺尚父自己所定的規矩，兩人同時走出圈子，卻只能算作平手。

　　原來竺尚父不願拖長時間，過耗精力，遂以最上乘的玄功，發揮了一個「粘」字訣的妙用，緊緊吸著對方的掌心。把法華上人牽引起來，同時走出圈子的。這也是竺尚父聰明之處，要知法華上人乃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竺尚父倘若比試到底，縱然得勝，也難免傷了法華上人，法華上人一傷，豈不是要激起武林公憤？如今他見好便收，既保全了法華上人的面子，也保存了自己的實力，一舉兩得，比勝了法華上人還好得多。

　　兩人走出圈子，竺尚父放開了手，一揖說道：「老禪師內功精妙，竺某僥倖扳成平手，不必再比試了吧？」

　　法華上人當然知道對方讓他，他是個有道高僧，豈能不說實話？當下還了一禮，合什說道：「施主絕世神功，老衲佩服不已，甘拜下風。」這話說得分明，即是承認對方勝了。

　　群雄面面相覷，作聲不得。但峨嵋弟子卻也鬆了口氣，他們的長老雖然認輸，但沒有受傷，已是不幸中之幸。而且既是同時踏出圈子，輸得也就不算難堪。

　　可是，竺尚父已經連勝了兩場，連內功極為深湛的法華上人都已甘心認輸了，下一場應該由誰去抵擋他呢？與法華上人同列的高手，只有谷中蓮、鍾展與大悲禪師三人了。

　　谷中蓮心裏想道：「大悲禪師輩份太高，不宜讓他去冒挫敗之險；鍾大俠的本領，估量足以與這魔頭周旋，但他卻是客人身份，非不得已，也不宜就驚動他。」

　　谷中蓮本來就要下場，她的師伯白英傑在她身邊悄聲說道：「你是本派掌門，又是大會的主持人身份，如今對方只勝了兩場，你就親自出馬，嗯，這個，這個──豈不是要教對方恥笑咱們這邊無人了？我看還是請鍾大俠去降伏這魔頭吧。」

　　谷中蓮嘆了口氣道：「可惜海天不在這兒。還是我出去吧。」她自忖亦無取勝的把握，但卻不願把困難推給別人。

　　群雄尚待磋商，竺尚父己在朗聲說道：「素聞峨嵋少林乃是武林的泰山北斗，如今我已領教了法華上人的深湛武學，意欲再向大悲老禪師請教少林寺的絕世神功！」他不待群雄這邊推出人來，先自向少林寺的方丈指名挑戰了。

　　大悲禪師合什道：「善哉，善哉！竺施主謬讚了。少林寺幸蒙歷代祖師遺蔭，傳下七十二門絕技，但貧僧愚魯，所得無多，這『絕世神功』四字，貧僧是愧不敢當，若有機緣，貧僧也願意向當世高人請教。」

　　大悲禪師已然接受了對方的挑戰，谷中蓮想要阻攔也來不及了。

　　這一下比剛才更為震動，要知大悲禪師的年紀雖然比法華上人小幾歲，但他以少林寺方丈的身份，這地位卻又比法華上人更高一層。少林、峨嵋、武當、氓山，雖然同稱中原四大門派，但少林寺有一千多年歷史，卻又為各大門派之首。少林寺的方丈，歷來都是被奉為武林領袖的。

　　場中起了一陣騷動，隨即平靜下來，靜得連一根針跌在地下都聽得見響。人人都在凝神注意，要聽竺尚父如何劃出道兒。

　　竺尚父緩緩說道：「老禪師客氣了。竺某山野鄙夫，不敢在高僧面前無禮，只想請老禪師抖露一手少林寺的上乘武學，讓山野鄙夫開開眼界。」

　　這番話的意思即是要與大悲禪師「文比」，各人表演一手絕技，讓天下英雄評判，看是誰強誰弱。

　　但少林寺的絕技有七十二種之多，那一項絕技最足以代表少林寺的深湛武學呢？

　　眾人正都在心裏猜想，只見大悲禪師已走出場心，說道：「好，施主有命，那麼貧僧就先獻拙了。」取下了一串牟尼珠，這串牟尼珠比普通和尚的念珠長得多，共有三百六十顆，只見他把手一楊，登時便似灑下滿天珠雨！

　　這一邊大悲禪師以「天女散花」的手法，灑出了三百六十顆牟尼珠，轉瞬之間，在那一邊三丈多高的石壁上忽地現出十二個大字，在陽光下閃閃發亮，耀眼生輝。

　　原來這十二個大字就是大悲禪師那三百六十顆牟尼珠嵌在石壁之上，砌出來的！

　　牟尼珠雖然不是很易破碎之物，但倘若是用力摔在石上，也會碎裂的。如今這三百六十顆珠子居然都嵌入石中，無一碎裂，而且還砌出字來！這是何等功力！何等眼界！大悲禪師所抖露的這一手，可說是把少林寺最上乘的內功與最高明的暗器手法熔於一爐，表露無遺了！

　　群雄倘若不是親眼看到，恐怕誰也不相信世間竟有如此神奇的武功。在全場的人都目瞪口呆的片刻之後，登時發出了震撼了山谷的喝采聲。

　　眾人驚奇稍定之後，再細看那石壁上佛珠砌出的字句，這十二個大字，排成四行四個短句：「斬無明、斷執著、起智慧、證真如。」

　　這十二個字可說是包含了全部上乘佛理。佛家認為人的「無明之火」是由貪、瞋、癡三念構成，癡即「執著」，又是三念之中最根本的「煩惱之源」，故所以佛家的修為要講究先「袪心魔」，亦即是要斬了「無明」，斬了「執著」之後，一個人才能生出大智大慧，終於達到了徹悟真理的境界。這境界亦即「真如」。

　　谷中蓮曾研讀過佛經，懂得這「佛謁」的含義，心中暗暗讚嘆：「大悲禪師不但是抖露了上乘武功，而且是藉機點化這魔頭了。」

　　群雄的注意力卻集中在武功的較量上，要看竺尚父還能使出什麼功夫可以勝得過大悲禪師這手「佛珠嵌石」的神功？

　　只見竺尚父背負雙手，如有所思，一步一步地走到那峭壁之下。

　　在全場注目之下，竺尚父合什躬身，拜了一拜，說道：「老禪師禪機妙理，竺某拜領嘉言。」

　　這幾句話說了之後，只聽得呼呼風響，珠光閃爍，石壁上的佛珠忽地都飛了出來，宛如繁星點點，從天而降，轉眼間都落到竺尚父手中，給竺尚父又串成了一長串的佛珠，恢復了原來形狀！

　　竺尚父捧著這串佛珠，走到大悲禪師面前，恭恭敬敬地說道：「老禪師這串牟尼珠棄了可惜，也令竺某不安。拜領嘉言，奉還佛珠。請老禪師恕我狂妄之罪，鑒諒我的心跡。」正是：

　　各顯神功驚俗世，珠還璧合拜嘉言。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雙劍縱橫生死鬥　一聲霹靂破疑團

　　原來竺尚父是用最上乘的劈空掌功夫，不過，把劈空掌的推掃之力改為吸引之力，把石壁上的三百六十顆牟尼珠全都吸了出來。

　　難得的是，這三百六十顆牟尼珠被他的掌力吸出，一顆都沒破裂！而且這石壁還是離地三丈多高的，會使劈空掌不算稀奇，但像他這樣的內功深厚，卻是當真足以驚世駭俗了。

　　一個是飛珠嵌壁，一個是取珠還原，究竟是誰的功夫高一些？群雄實在難以判斷。倘若是只論艱難的程度，則似乎竺尚父的「取珠還原」還要難些。

　　不過竺尚父卻是很有禮貌，他並沒有要群雄作出比較，只是恭恭敬敬的把那串佛珠奉還大悲禪師。

　　大悲禪師接過佛珠，合什說道：「善哉，善哉！但求竺施主妙悟禪機，老衲也就甘拜下風了。」其實若這兩人，各以上乘武功比拼，鹿死誰手，實難逆料。但大悲禪師乃是得道高僧，早已泯了爭競之心，他之顯露神功，並不在於折服對方，而是心存點化。他所說的那幾句話，也就是這個意思。

　　可是以大悲禪師的身份，儘管他不是真的輸給對方，但既然說出了「甘拜下風」四字，已是足令群雄相顧失色，心懷不平，同時也感到了這個強敵更難對付了。

　　竺尚父雖然「拜領嘉言」，但卻不肯罷手，仍然站在場中說道：「少林、峨嵋、武當的驚人絕技我都已領教過了。我此來只是意欲切磋武學，不知還有那位高人願意賜教？還是等江大俠回來，再約期比試？」言下之意，他闖過了雷震子，法華上人與大悲禪師這三關之後。所有的武林豪傑，除了江海天一人之外，都已不在他的眼中。

　　谷中蓮按捺不住、站了起來，正要出場，那知鍾展已是搶在前頭，先向竺尚父挑戰了。

　　鍾展的話倒是說得爽快得很：「我算不得高人，閣下也未必算得天下第一。大悲禪師是謙虛禮讓，『甘拜下風』，我可不能『甘拜下風』！咱們也不必劃出什麼道兒，最好是盡展平生所學，決一勝負！」

　　天山派的武功融會各家之長，精深博大，只因僻處西陲，名頭才不如少林、武當之響亮。其實若論真實本領，天山派的高手絕不在中原各大掌門之下。天山派上一代的掌門唐曉瀾就是被公認為天下第一高手，享譽數十年的。鍾展是得唐曉瀾衣缽真傳的大弟子，武功可想而知。

　　竺尚父哈哈笑道：「鍾大俠果是快人快語！竺某素仰貴派威鎮武林的三大絕技，如今可以全部領教，這正是最好也不過的了！」

　　天山派劍法融會各家之長，百餘年來，號稱天下第一劍法；天山派的內功心法足可以與少林寺達摩祖師所傳的易筋洗髓內功並駕齊驅；還有一樣「天山神芒」乃是天下威力最強的暗器，劍法、內功、暗器合成天山派威鎮武林的三大絕技。昔年唐曉瀾就曾仗這三大絕技，折服過大魔頭孟神通，惡鬥過三百年前一代武學宗師喬北溟的隔世弟子厲勝男。如今竺尚父一開口就點明了要領教天山派的三大絕技，顯見他不但熟悉武林故事，而且是膽氣豪雄，有備而來！

　　鍾展的地位也許不及少林寺的方丈大悲禪師，但這場比鬥，卻更加引人注意。因為與會群雄，十九是中原的武林人士，少林寺武功之高強，他們都是熟知的，但天山派的三大絕技，他們卻沒見過，唐曉瀾當年的事蹟，他們也只是聽得父老所傳而已。因此人人都是抱著一份好奇心，要看唐曉瀾的衣缽傳人，如何施展這三大絕教？同時也要看竺尚父又有什麼奇妙的武功，用作抵擋。

　　只見竺尚父在腰間一拍，倏然間手中已多了一柄精芒耀目的長劍。原來這柄寶劍乃是可以化作「繞指柔」的百煉精鋼，竺尚父在不用它時，是繫在腰間作為腰帶的。竺尚父前時與雷震子比劍，用的不過是一根樹枝，如今卻不能不動用他的防身寶劍，只從這一點，也可以見得他對鍾展是如何重視了。

　　鍾展也早已撥劍出鞘，靜待竺尚父的攻擊。竺尚父卻沒有立即發動，只見他目蘊精光，劍尖下垂，幾乎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鍾展。鍾展也是面色凝重，如臨大敵。

　　這兩人的比武與前幾場大不相同，彼此都沒有說一句江湖套語，連請對方進招的應有的禮讓也都省去了。兩人就似鬥雞一般盯著對方，過了差不多半炷香的時刻，還是未曾出手。

　　原來彼此功力相當的第一流高手比劍，第一招極關緊要，先攻擊者未必就佔便宜。是以雙方都在蓄勢待敵，同時也以眼神震懾對方。

　　這情景端的似是「萬木無聲待雨來」，就在全場屏息而觀，氣氛最沉重之間，突然間「雷鳴」「電閃」，「暴風雨」來了！也分不清是誰先誰後，但見劍氣縱橫，劍光霍霍，雙方運劍都是隱隱帶著風雨之聲！

　　只聽得叮叮噹噹之聲，宛如繁弦急奏，瞬息之間，雙方的寶劍已經碰擊了十七八下。猛聽得鍾展大喝一聲：「去！」竺尚父也在縱聲笑道：「你站穩了！」

　　兩人倏的由合而分，身法都是快到極點，千百對旁觀者的眼睛，也分不出誰先誰後，但見竺尚父連退三步，鍾展則似陀螺般的打了兩個圈圈。

　　原來這次是竺尚父出手先攻，鍾展以逸待勞，力貫劍尖，運用內功心法中的「彈」字決，將竺尚父迫退三步。可是竺尚父卻以「隔物傳功」的本領，在那一招劍法上附上了九重內力。鍾展要化解對方的內力，就不由自己的打了兩圈。

　　待到竺尚父停止了後退，鍾展也穩定了身形，這交手的第一招，只能說是不分勝負。全場采聲如雷。

　　竺尚父微笑道：「我僭先一招，這第二招該是我向你請教了。」鍾展早已胸有成竹，喝聲「還招！」劍光一閃，大開大闔的便向中路攻來！

　　武學有云：「刀走白，劍走黑。」又云：「槍似游龍，劍如飛鳳。」意思即是用劍宜走偏鋒，刀槍可攻正面。如今鍾展的長劍從中路攻來，是違反一般劍術的常規的。

　　竺尚父喝聲：「好！」橫劍一封，鍾展變招如電，劍尖上刺咽喉，劍鋒斜抹肩胛，劍柄下撞腰肋，這是追風劍法中的殺手絕招！竺尚父又讚一聲：「好劍法！」往後再退一步。

　　鍾展得理不饒人，這追風劍法迅捷無比，一使開來，便是著著搶攻，難以休止。只見劍光如電，耀眼生花，鍾展連攻八劍。竺尚父連退八步！可是他退的這八步，每一步都是踏著五行八卦方位，步法劍法絲毫不亂。而且每退一步，就隱隱的消去了鍾展一分攻勢，一分勁道。接了八招，退了八步，鍾展的「追風八劍」八八六十四式已經使了一個迴圈。突然間雙方又再按劍凝視，從至動歸於至靜。

　　這八劍攻得神奇，守得巧妙。場中第一流的劍學名家，都看得目瞪口呆，嘆為平生僅見。

　　就在眾人讚嘆聲中，鍾展劍法又是倏然一變。只見他劍光起處，夭矯如龍，盤空一舞，登時便似化成一道光幢，把敵我雙方全都籠罩在劍光之內！

　　本領稍為平凡的旁觀者已是只見劍光，不見人影。只有辛隱農、雷震子、谷中蓮幾個劍術高手，才看得他們雙方所使的招數。但卻也只是知道鍾展所使的是天山劍法中的「大須彌劍式」而已。

　　「大須彌劍式」是天山劍法中最精奧的一套劍式，攻守合一，變化繁複，每一招每一式都是無懈可擊。

　　可是這套「大須彌劍式」還有幾位劍術名家認識；竺尚父所使的劍法，他們卻是連名字也叫不出來，只見他指東打西，指南打北，時而凌空高蹈，時而貼地迴旋。看來似是漫無章法，細察卻又似有理路可尋。

　　鍾展心裏也不由得暗暗佩服，想道：「武學之道真是無窮無盡，我只道本派的大須彌劍式已是劍學中至高無上的境界，那知這人居然在我劍式籠罩之下，尚能攻守自如。不過他的怪招雖多，卻欠純厚，看來還是本派的劍法稍勝一籌。」

　　鍾展漸漸摸到對方劍法的理路之後，驀地喝聲：「撒劍！」劍光一合，便似撒下了一張大網！

　　這一招是「大須彌劍式」中的精華所在，名為「芥子須彌」，力道用足，可以把對方的劍絞脫出手，對方倘若堅不撤劍，那就非受傷不可。此時鍾展亦已有點惺惺相惜之意。故而先喝一聲，提醒他撤劍便可避免受傷。

　　那知竺尚父卻是哈哈一笑，朗聲說道：「不見得！」倏的也是劍光暴漲，瞬息間踏遍八個方位，攻出了一招八式，竟然把鍾展的「芥子須彌」一式化解了。

　　原來竺尚父本身的劍法確是難以破解鍾展這招，他現在所用的乃是剛才臨場所學，從武當派的「九宮八卦陣」劍法中借用一招，稍加變化的。「九宮八卦陣」劍法雖然不及「大須彌劍式」之精確，但這一招「八方風雨」稍加變化，卻恰恰可以化解「芥子須彌」這一絕招！

　　竺尚父雖是借用別派劍法，但鍾展也不能不佩服他的聰明。

　　鍾展面上一紅，讚道：「解得好！」口中說話，招數續發，仍然是一招「芥子須彌」。場中的劍學名家都不禁有點驚詫，這一招竺尚父已能化解，不懂鍾展為何還要用？

　　原來竺尚父所變出的那招「八方風雨」雖然可以化解，但由於是一招八式，要在瞬息之間從八個方位刺來，內力卻就不免分薄，故此雖能分解，終是稍稍吃虧。鍾展估計，只要接連三次用這招「芥子須彌」，定能把對方殺敗。

　　那知竺尚父這次卻不再用「八方風雨」，竟然依樣畫葫蘆的也是一招「芥子須彌」。鍾展不覺怔了一怔，要知他這大須彌劍式繁複非常，尤以這一招為最。竺尚父看了一次，第二次居然便能使將出來，豈非聰明絕頂！

　　其實竺尚父所模擬的這招「芥子須彌」，不過得其「形似」，而非得其神髓。但雖然如此，以他的功力使出，已是非同凡響，而兩招相同的劍法，又恰恰相抵相消，是以鍾展這招正宗的「芥子須彌」，發揮不出應有的威力。

　　就在鍾展一怔之際，雙劍已經碰個正著。這一次因為雙方都是全神貫注，力透劍尖，不但是劍法的較量，也是內力的較量，這一碰擊，非同小可，只聽得一片斷金戛玉之聲。兩道銀光破空飛去！

　　兩人又再由合而分，待到光散聲沉，眾人這才看得清楚，鍾展和竺尚父的手中，都只剩下了半截斷劍，幾位劍學名家細心再看，竺尚父身上並無異狀，而鍾展的衣襟一角，卻已給對方的利劍刺穿！

　　鍾展用的是一把普通的青鋼劍，竺尚父用的卻是百煉精鋼的寶劍，因此。雖然是同樣的削斷對方的劍，竺尚父卻佔了寶劍之利，換句話說，也就是鍾展的內力似乎稍勝一籌。

　　不過，雙方比劍，鍾展衣裳給對方刺穿，嚴格來說，雖沒受傷，亦已是輸了一招了！

　　場中兩大高手，相顧茫然，旁觀的也是靜默無聲，誰都不敢妄加評論。

　　過了片刻，鍾展驀地把斷劍一拋，說道：「咱們還不能算完。但我既輸了一招，我今生不復使劍！」

　　鍾展自己明白，竺尚父剛才變招之時，由於是從「九宮八卦陣」劍法突然變為大須彌劍式，再一變而為他本門的怪招，「九宮八卦陣」劍法是從八個方位進招的，內力難免分散，後來招數雖變，但在那電光石火之間，內力也還是未能集中。因此，雖然自己以普通的青鋼劍削斷對方的寶劍，但卻不等於自己的內力就勝過對方一籌，鍾展是名家身份，不願與對方爭辯內力的輸贏，乾脆就承認劍法輸了一招。

　　竺尚父苦笑道：「這又何必，你的劍法也並沒有輸了給我。」苦笑聲中，也把斷劍扔掉。

　　竺尚父自己亦是明白，論劍法其實是鍾展勝過他，他之僥倖勝了一招，不過是全憑取巧。

　　兩人都是名家風範，決不肯佔對方絲毫便宜。與會群雄，雖然把竺尚父當作敵人，也不能不暗暗佩服。

　　竺尚父扔劍之後，又再朗聲說道：「貴派三大絕技，我已領教了劍法了，還想再見識你的天山神芒！」

　　鍾展喝道：「好，那咱們就再較量較量暗器功夫！」把了一揚，一道烏金光芒電射而出，帶著強烈的嘯聲！

　　天山神芒的外形，不過似一支七八寸長黑黝黝的短箭，誰也想不到「其貌不揚」的這樣一支暗器，會有如此驚人的威勢，不覺都看得呆了。

　　眼看那支天山神芒就要射到竺尚父身上，就在這瞬息之間，暗器來得快，竺尚父也閃得快，只聽得「喀嚓」一聲，天山神芒射進了石壁，竺尚父則已平地拔起，跳到危崖之上，神芒剛剛從他腳底射過。

　　竺尚父俯頭一看，只見那支天山神芒深入石壁，只露出一截短短的箭桿，兀自顫動不休。竺尚父讚道：「好，天山神芒果然名不虛傳，足稱天下第一暗器！」

　　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聲如霹靂，箭似流星，鍾展喝道：「再接這支！」第二支天山神芒又已射到！

　　竺尚父哈哈一笑，說道：「你出這個難題考我，我倒是不能不接了。」他對第一支神芒因為未知深淺，不敢硬接，如今心裏有數。自忖天山神芒雖然威力驚人，勉強還可以接它一下。

　　危崖上無可躲閃，只見竺尚父雙掌一合，光華頓斂，那支天山神芒竟然落到了他的掌心。但這一剎那，竺尚父的身形也似風中之燭的晃了幾晃，腳下聲如爆豆，踏碎了一塊石頭。

　　百年來，武林中只有孟神通與厲勝男曾硬接過天山派一流高手的神芒，如今竺尚父是第三個人。場中那些老人曾見過孟神通與厲勝男當年之事的，都覺得竺尚父接了天山神芒，似乎比孟、厲二人還要顯得從容一些。雖然鍾展也許比不上當年的唐曉瀾，但竺尚父的功力則至少不在當年的孟神通與厲勝男之下了。

　　鍾展見竺尚父硬接他的天山神芒，也不禁心頭一凜，臉上微紅。他這天山神芒是一連三支。連珠發射的，此時箭在弦上，第三支只好再射出去。

　　鍾展心裏心驚，豈知竺尚父也是受驚不小。他雖然接下了一支神芒，但那威力卻超出他的估計，接下之後，只覺胸中氣血翻騰，不過他內功深厚，旁人不易覺察罷了。

　　竺尚父自忖不能再接一支，當下運足功力，雙指一彈，將接在手中的神芒也射出去，兩支神芒在空中碰個正著，一齊落下！

　　竺尚父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鍾大俠，現在該是你接我的暗器了！」

　　群雄見竺尚父連接三支天山神芒，面不改色，都是驚奇不已。此時聽得他要「還禮」，更是引得個個好奇，人人爭著──要看這個武功深不可測的魔頭，又有什麼稀奇古怪的暗器，可以勝得過天山神芒？

　　只見竺尚父隨手拾起一塊拳頭大的石頭，喝聲：「接招！」把手一揚，那塊石頭已是被他捏碎，變成一顆顆黃豆般大小的碎石，他一把灑將出來，用的是「天女散花」的手法。

　　捏碎石頭，掌力雖是驚人，但場中的一流高手，有這樣開碑裂石本領的大不乏人，也算不得什麼稀奇，「天女散花」的手法更是擅於暗器的都會使的手法。眾人起初對他的估價太高，至此都不覺有點失望，覺得竺尚父的暗器功夫不過爾爾。

　　但雖然不是什麼奇特的暗器，這一把碎石以竺尚父的功力打出，亦是非同小可。只聽得滿空呼嘯之聲，石子紛飛，儼如冰雹亂落，有的直線飛來，有的卻是走著弧形，還有的更是奇妙，竟在空中打著圈圈。

　　群雄這才稍感驚異，原來看似「天女散花」的手法，其實卻比「天女散花」的手法不知複雜多少。這一把碎石同時擲出，但在他那一揚手之間，已是使用了好幾種不同的力道！

　　群雄雖然稍感驚異，但心中卻在想道：「這樣高明的手法，好看是好看極了。但倘若打不著人，那也不過等於變戲法一般。」要知以鍾展功力之深，身法之妙，普通暗器，豈能奈得他何？因此群雄都是如此料想，料想這把石子打不著鍾展。

　　鍾展可不敢輕敵，一面施展劈空掌的功夫。一面身形斜掠，避開石子。

　　滿空碎石互相碰擊，忽地又出現了出人意外的事情。石子碰擊之後，並不落地，有的去勢更速，而且便像長著眼睛一般，竟然緊緊追蹤鍾展，從他意想不到的方位驟然飛來！

　　原來竺尚父的暗器功夫，手法之妙，當真是到了「出神入化」之境。不但可以同時運用幾種不同的萬道，而且每顆石子都留有後勁，算準時刻，料到對方必發劈空掌，就借對方的掌力，互相碰擊，改變飛行的方向。

　　鍾展粹不及防，饒是他掌風掃蕩，且又閃避得宜，身上也著了兩顆石子！

　　鍾展有護體神功，這兩顆石子從那麼遠打來，經過兩度轉折，打到他的身上，不過等於給他抓癢一般，毫無損害。不過，既然講明了比的是暗器功夫，鍾展的天山神芒打不著人家，卻給人家的石子打著，那總是輸了！

　　竺尚父站在危巖之上，朗聲說道：「天山派三大絕技，我已領教其二。不知鍾大俠可還肯賜教內功心法麼？」

　　話猶未了，只聽得鍾展一聲長嘯，已是身形拔起，躍上危崖。竺尚父所站的那塊石頭，挺拔如筍，凸出空中，剛剛可以容得下兩個人立足。鍾展一跳上去，與竺尚父面對著面，已是顯得頗為擠迫，連轉身的餘地都沒有了。

　　竺尚父倒是怔了一怔；說道：「鍾大俠是要在這上面較量麼？」

　　鍾展道：「不錯。就照你剛才和法華上人所劃出的道兒，誰跌下去，誰便算輸。咱們爽脆一些，一掌定雌雄。也不必提什麼文比武比了。」

　　此言一出，全場震動，連竺尚父也不由得不暗暗吃驚。

　　在危崖上較量內功，當然比在平地上劃地為圈的較量兇險百倍。而且，鍾展說的是「一掌定雌雄」，這一掌當然是全力以赴，誰給震下危崖，只怕都有性命之憂。

　　竺尚父雖然僥倖勝了兩場，但天山派三大絕技以內功居首，剛才比試劍法之時，他已測出鍾展功力極是深湛，自己能否取勝，實是毫無把握。劍法雖然附有內功，但還可以取巧，內功施之於掌力的直接較量，那就半點也不能取巧了。竺尚父本來想用剛才與法華上人比試的辦法，與鍾展在平地上較量的。那知鍾展已先跳了上來，劃出道兒。竺尚父心裏想道：「這那裏是一掌定雌雄，簡直是要與我一掌決死生了！」

　　原來鍾展性情魯直，嫉惡如仇，他見竺尚父庇護身為朝廷鷹犬的楊鉦，早已把他當作無惡不作的大魔頭看待。更加以竺尚父出場之後就一直咄咄迫人，似乎除了江海天之外，他已是目無餘子。因此，鍾展在輸了暗器之後，怒火勃發，決意要與對方拼個死生，同歸於盡。免得英雄大會受他阻撓，無法進行。

　　竺尚父本來只是想威壓群雄，而不是想來傷人性命的。可是他也是個十分驕傲的人，鍾展劃出道兒，他豈能避而不接？當下面色鐵青，也就冷冷說道：「既然如此，我今日是捨命陪君子了，鍾大俠請發掌吧！」

　　谷中蓮叫道：「不可！──」可是已經遲了，只見鍾展已是揮掌劃了一道圓弧，向竺尚父當頭劈下。竺尚父也翻起掌心，使出了「天王托塔」的招式。

　　眼看雙掌一交，這兩大高手就必有一死一傷。就在這千鈞一髮之時，驀地裏一條人影如箭射來！

　　谷中蓮眼尖，首先發覺，眼光一瞥，不由得驚喜交集，夫聲叫道：「海哥，你、你快去制止他們！」

　　來人身法大快，群雄都還未看得出來者是誰。經谷中蓮這麼一嚷，登時全場鼎沸：「是江大俠，是江大俠！」

　　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從華山披星戴月趕回來的江海天！

　　場中像一鍋煮沸了的開水，但在危崖上較量內功的那兩大高手，卻似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他們面臨生死關頭，雙方都在全神貫注，不敢稍有大意。因此，雖然都已出招，但這一掌仍是在空中對峙，如箭在弦，將發未發。

　　說時遲，那時快，江海天身法如電，已是跳了上來！他來得正是時候，這兩大高手的掌心剛要碰上。

　　但那塊石頭，只能容兩人立足，江海天手按石笋，凌空飛起，腳尖不沾實地，便是半空插入，雙掌一分。

　　只聽得砰砰兩聲，竺尚父與鍾展的掌力全部打到了江海天身上。

　　眾人驚呼聲中，只見這三個人都似斷了線的風箏一般，從危崖上墜下。江海天面色慘白，剛一落地，便「哇」的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竺尚父又是佩服，又是感激，而且，除了佩服與感激之外，又還有幾分內疚於心。原來江海天左掌接他的掌力，右掌接鍾展的掌力，都只是僅僅接了下來，毫不運勁反擊。

　　竺尚父是個武學大行家，當然知道江海天倘若運勁反擊的話，那麼受傷的就是他而不是江海天了。而且他一定比江海天現在傷得更重。江海天是拼著自己受傷，保全了這兩大高手的性命的。而他接了這兩大高手的掌力，仍然能夠從危崖跳下來，不過吐了一口鮮血，這份功力，竺尚父與錘展俱是心中明白，江海天至少比他們強了一倍。

　　竺尚父面有愧色，一揖到地，說道：「江大俠絕世武功，且又大仁大義，果然名不虛傳。竺某深深佩服，甘拜下風！」

　　江海天一手拉了鍾展，一手拉了竺尚父，說道：「快跑，快跑，遲就來不及了。」

　　鐘、竺二人都是莫名其妙，江海天一面跑一面大聲叫道：「大家趕快撤上山去，走得越遠越好！」

　　谷中蓮聽他說話中氣很足，知道丈夫雖是受了一點內傷，卻算不了什麼。當下放下了心，但他催眾人撤退，說得如此緊迫，卻又似有大禍臨頭的樣子，谷中蓮也是莫名其妙。難道還有什麼強敵，可以令得她的丈夫擔憂？

　　竺尚父聽覺極其靈敏，隱約聽得地下似有「滋滋」之聲，怪而問道：「江大俠，你可聽見麼，這是什麼聲音？」江海天道：「竺老前輩，我和你比試輕功！」答非所問，竺尚父好生詫異。

　　但竺尚父也是個極其聰明的人，情知內中必有古怪情事，江海天想是恐怕一時說不清楚，故此藉口比試輕功，引他速速離開。

　　江海天邁開大步，疾如奔馬，竺尚父提一口氣，緊緊跟在他的背後，雖然不即不離，但總也不能超過他。竺尚父不由得不暗暗佩服，心道：「倘若他不是吐血受傷，只怕我更是望塵莫及了。」

　　轉瞬間兩人已上了山頭，與谷中蓮等大會首腦人物會合，谷中蓮道：「海天，究竟是出了什麼事情？難道有飛來橫禍不成？」話猶未了，江海天一把拉著她伏下，只聽得「轟隆」一聲，黑煙沖霄，地動山搖，就在竺尚父剛才與鍾展比試的那座山峰，發生了猛烈的爆炸，那支凸出空中的大石笋，竺尚父剛才立足的地方，整支石笋被炸得無影無蹤，化成了無數碎石，紛落如雨。

　　幸喜眾人都已撤退上山，雖有幾個落後的受碎石打傷，但並無一人喪命，也算得是不幸中之大幸了。

　　饒是竺尚父絕世武功，目睹如此激烈的爆炸，也不禁嚇得魂飛魄散。倘若不是江海天及時趕到，將他與鍾展分開，此時他已是粉身碎骨了。這時他也才恍然大悟，原來剛才所聽到的「滋」聲響，乃是埋在地下的炸藥引線燃燒時所發出的聲音。

　　竺尚父翻身拜倒，說道：「江大俠，你今日是兩次救了我的性命了！這是何人下的毒手，你知道麼？我與他拼命去！」

　　江海天道：「你當真願意與這人拼命？」

　　竺尚父咬牙切齒地說道：「他下得如此毒手，就是我的老子，我也不能饒他？」

　　江海天道：「好，那我就告訴你吧。主持這個爆炸的人，就是你的親家楊鉦！」

　　竺尚父跳起來道：「什麼？是他？」

　　江海天道：「他們這一夥人意圖將咱們一網打盡，不只是在這裏埋有炸藥呢！」

　　谷中蓮大驚道：「還有什麼地方？」

　　話猶未了，只聽得又是「轟隆」一聲，白英傑叫道：「不好，是玄女觀被炸毀了！」眾人抬眼望去，果然是玄女觀所在之處，黑煙彌漫。

　　江海天道：「還好，你們別慌。觀中的人也都已撤出來了。」

　　人聲鼎沸之中，只見一大群人正在匆匆跑來，跑在前頭的就是奉命留守玄女觀的路英豪。

　　路英豪跑了到來，見谷中蓮沒有受傷，稍稍安心，說道：「掌門受驚嚇了。弟子奉命守觀，防範未週，致遭奸人炸毀，特來請罪。」路英豪輩份高於谷中蓮，但因一派之中，掌門地位最高，故此他在掌門面前，自稱「弟子」，這只是習慣上的謙稱，向掌門表示敬意的，與通稱的「弟子」含意不同。

　　谷中蓮連忙還禮，說道：「路師伯也受驚了。只要人沒死傷就好。」

　　路英豪道：「幸喜江大俠及時報訊，留守觀中的弟子都已安全撤出，並無受傷。只是炸毀了大毆和兩排的七八間房子。」

　　谷中蓮道：「好，這真算得是不幸中之大幸了。海天，現在該你說了，你是怎麼得知這個秘密的？」

　　人人都在望著江海天，靜聽他的說話。江海天卻把眼睛望著路英豪，神情有點詫異，說道：「路師伯，你沒有將那奸細帶來麼？」

　　此言一出，眾人都是又驚又喜。谷中蓮道：「怎麼，你還拿了一個奸細麼？」白英傑等人也在紛紛發問：「奸細是誰？」「審了口供沒有？」

　　江海天道：「不錯，我是拿了一個奸細的，已經交給路師伯了。還未來得及問他口供。」

　　路英豪黑臉泛紅，說道：「奸細已經死了。我沒有看管好，實在慚愧。」

　　江海天怔了一怔，道：「怎麼死的？」

　　路英豪道：「我忙著叫人撤退。爆炸之聲一起，混亂中也不知是誰，把那奸細暗殺了。事後察視，行兇者是用三枚梅花針插入奸細的後腦致他於死的。梅花針是最普通的暗器，查不出是誰人所為。」

　　江海天嘆了口氣，說道：「這麼看來。只怕暗中匿藏的奸細還不少呢！」

　　谷中蓮道：「暗藏的奸細咱們以後再查。你先說說這個奸細是怎麼拿來的？」谷中蓮心中亦是驚駭之極，但她以掌門的身份，卻不能不力持鎮定。

　　江海天道：「我今早在山下碰見三騎快馬，兩騎是楊鉦父子乘坐，還有一騎就是這個奸細。我早已知道楊鉦不是好人。因為他曾在天筆峰上暗害過上官泰，當時──」

　　竺尚父道：「天筆峰那樁事情，我已經聽仲幫主說過了。江大俠，你不必再解釋了。事到如今，我還能相信楊鉦是好人麼？」

　　仲長統笑道：「好，這一炸咱們雖有損失，但也有好處，把楊鉦的真面目爆破了！」

　　江海天接著說道：「我早知道楊鉦不是好人，此時見他形跡可疑，遂上前喝問，他不肯勒馬，我一記劈空掌打去，不料他的騎術甚精，一個倒掛雕鞍，藏身馬腹之下。我也是一時失策，那記劈空掌打的是上三路，意在集中力量傷人，不在傷馬的。一掌打空，他的那騎駿馬已跑出我的掌力所及的範圍，難以追上了，幸虧失之東隅，收之桑榆，還來得及截住後面一騎，揪住了那個奸細。」

　　谷中蓮道：「你不是說他們父子在一起的嗎？楊芃這小賊呢？」

　　江海天道：「楊芃不過是個無知少年，咱們恩怨分明，他父親犯的罪，不能歸咎於他。何況我與軒兒又曾受過他一點恩惠，怎好與他為難？是以把他放過了。」

　　谷中蓮道：「你可注意他的馬上有什麼特別的東西麼？」

　　江海天想了一想，說道：「沒什麼呀。只是有個布袋擱在馬上，有點奇怪。但也許是他的行李吧。」

　　谷中蓮道：「可惜，可惜！你可平白錯過了救你徒弟的機會了。」

　　江海天怔了一怔，道：「那個徒弟！」

　　谷中蓮道：「你可知道那布袋裏裝的什麼？就是你辛辛苦苦從藏龍堡帶出來的軒兒呀！」

　　江海天大吃一驚，道：「什麼，軒兒給他們搶去了？」

　　谷中蓮簡單地說了說楊鉦父子昨晚在氓山鬧事，偷襲林道軒之事，聽得江海天目瞪口呆。

　　竺尚父十分慚愧，說道：「禍因都是由我而起，包在我的身上，討還令徒。」

　　江海天沉思半晌，說道：「如此說來，只怕楊鉦的內應還真不少呢！種種跡象，都很可疑，不只是他們偷襲軒兒這樁。」

　　竺尚父道：「對啦，這炸藥之事、江大俠還沒有說呢。是怎麼揭發的？」

　　江海天道：「是那奸細供出來的。我本來要拿他到會場來交給你們審問的，那奸細一聽，立即嚇得面無人色、供出這裏埋有炸藥，但準確的地點他卻不知。隨後他又供出玄女觀也埋有炸藥，叫我也不好將他帶到觀裏去。

　　「我聽得這個驚人的消息，只怕遲了半步，就要釀成滔天大禍。因此無暇審問詳情，在半路上便把這奸細交給了巡山的路師伯，兩路報訊，路師伯回玄女觀主持撤退，我則匆匆趕到這裏來。不料這奸細也給他的同黨害死了。」

　　白英傑道：「楊鉦這廝雖然偷上氓山，但卻未曾進入玄女觀。再說憑他一人也決計幹不了這許多事情。」

　　氓山派長老之一林笙說道：「咱們這次防範森嚴，半個月前已派出巡山弟子，這個會場也是日夕有人巡邏的，倘若是外面的陌生人，潛入一兩個或許可能，但決不可能讓他們從容埋下炸藥也沒人發覺的道理！所以一定是咱們『自己人』當中，早就混進了敵人的奸細，而且恐怕還不只三幾個人呢！」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眾人都是不寒而慄，白英傑咬牙切齒地說道：「說不定奸細就在咱們周圍，此時正在匿笑。哼，可是他也別太得意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總有一天，會給發覺。那時我就要把他揪出來，抽他的筋，剝他的皮！」

　　葉凌風此時正在谷中蓮的身邊，埋炸藥的雖然不是他，他的同黨甚至連消息也未曾向他透露，這件事情可說是與他半點無關。可是白英傑咬牙切齒的痛罵奸細，聽在葉凌風耳中，就好似指著他罵的一般，不由得他不心驚肉跳。

　　此時江海天的說話已經告一段落，目光緩緩地落在葉凌風身上。葉凌風站了起來，叫了一聲：「師父。」谷中蓮道：「我已依你信中所囑，剛才在大會之中，宣佈凌風是你的掌門弟子了。」江海天點了點頭，說道：「好。現在我沒工夫，等下我再與你說話。」

　　葉凌風看見師父點頭說了個「好」字，就好似吃了顆定心丸一般。「可是師父還要和我說些什麼話呢？」他作了虧心之事，患得患失，又不禁有點惴惴不安了。

　　英雄大會已因爆炸事件而中斷，但眾人還是亂紛紛的，有的忙於救治傷者，有的打掃會場，還有一部分氓山弟子早已奉了白英傑之命，回玄女觀處理善後事宜。

　　白英傑道：「谷掌門，大會應該如何進行，似乎應該另作安排了。」

　　谷中蓮道：「不錯。機密之事是不能在大會中公開討論了。請各派掌門和幾位武林前輩今晚在藥王廟會商。現在大會暫時停止，各派弟子可以散去。還有，請白師伯、路師伯督促本門弟子，從速修復玄女觀。在未修復之前，可以搭一些草棚，暫作安身之處。玄女觀未炸毀的部分讓出來招待客人。」

　　此時谷中蓮已知道竺尚父不是敵人，但未知他的來歷，也不能就把他當作自己人看待，竺尚父所帶來的那一批人應該如何安置呢？谷中蓮煞費躊躇，未能決斷。故此在她所吩咐的幾件事中，並無一言提及竺尚父這些人，也沒邀請竺尚父參與今晚的會商。正是：

　　外客豈能關大計，從來暗箭最難防。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詳查往事多疑竇　欲試奸徒辨真假

　　江海天恐怕竺尚父多心，說道：「竺老前輩也請到藥王廟安歇吧。我本來要拜訪你的，只恨不知仙居何處，未曾如願。難得今日在此相逢，務請竺老前輩多留兩天，讓我得有機會請教。」

　　竺尚父道：「不，我現在就要回去了。多謝江大俠的好意。」

　　谷中蓮道：「竺老前輩可是嫌我們招待不週麼？我們的地方雖然不夠，也不在乎多老前輩一人。不如叫你的部屬先回去，你留下來做我們夫婦的客人吧。」谷中蓮說話極有分寸，她是邀請竺尚父做他們夫婦的客人而不是大會的客人，這就既顧全了竺尚父的面子又不致令大會為難，而且有江海天陪伴著他，也不用擔憂出什麼岔子。其實，谷中蓮對竺尚父還是不能完全放心的。

　　竺尚父道：「谷女俠不必客氣了。我還是回去的好。一來你們剛剛遇上災禍，我不想給你們多添麻煩；二來我也確實有些緊要的事情急需回去。但我在臨走之前，卻想和江大俠說幾句話。」

　　谷中蓮聽他說得坦白，也就不再挽留，當下說道：「好，既然如此，海哥你就送竺老前輩一程。」

　　江海天與竺尚父一同離開，走到無人之處，竺尚父道：「江大俠，我先要向你謝罪，你的記名徒弟李光夏在我那兒，我本應該早就把他放回來的。」

　　江海天道：「這孩子得有親近老前輩的機會，也是他的福氣。上官泰已經對我說了，說你很看得起這個孩子，對他視同子侄，我也是很感激的。不過，我受了他父親的囑託，對他的撫養之責，我是責無旁貸，所以不能不請老前輩讓我領回。老前輩要是不嫌我高攀，我想讓這孩子拜你作義父，這樣，可以兩全其美。」

　　竺尚父道：「好，這就再好也不過了。我這次回去，遲則百天，少則兩月，便可把這孩子帶來。」

　　江海天道：「竺老前輩要是見了令親上官前輩，也請代我問候。」

　　竺尚父嘆口氣道：「上官泰已被我所囚，實不相瞞，我這次要趕回去，也正是為了要釋放他，並向他謝罪呢。」原來上官泰那晚被楊鉦暗算，養好了傷之後，便到竺尚父那兒報信。竺尚父有了楊鉦先入為主之言，不肯信他的話，反而將他扣留起來。此時尚囚禁在他的家中。

　　江海天有點擔憂，問道：「竺老前輩，你家中還有什麼人，我只怕楊鉦會趕在你的前頭，跑去加害他們。」

　　竺尚父笑道：「楊鉦這廝雖是喪心病狂，但諒他還沒有這麼大的膽子，敢到我的家中胡鬧。」竺尚父這個襟弟，在他積威之下，一向都是難恭唯謹的，是以他說得如此自信。江海天覺得他未免太過輕敵，但兩人畢竟乃是初交，竺尚父既然如此自信，江海天也不好再說什麼了。

　　竺尚父笑過之後，卻又嘆口氣說道：「我也真想不到楊鉦背著我會這麼胡作非為！我把好人當作壞人，把壞人當作好人，黑白不分，當真是有眼無珠了。江大俠，你放心，你被他捉去的那個徒弟，我一定替你找回來。這次禍事因我而起，我非常慚愧，我也要請你在天下英雄之前為我謝罪。」

　　江海天道：「人誰無過，一時的誤會也算不了什麼，只要咱們走的是同一條路，那就是好朋友了。竺老前輩，請恕我冒昧，我要請教老前輩一樁事情。」

　　竺尚父道：「請說。」

　　江海天道：「我曾聽上官泰言及前輩也有抗清之意，不知前輩此來，只是為了要找我呢？還是要想結識天下英雄，共商抗清大計？」由於竺尚父一直未曾表明態度，故此江海天非得在他臨走之前，弄個明白不可。

　　竺尚父道：「我也知道群雄因我來歷不明，難免有見疑之意。我約江大俠出來說話，就正是要向江大俠佈露腹心。」

　　江海天道：「多謝前輩見信。晚輩並非要打探前輩的來歷，若有為難之處，不說也罷。」

　　竺尚父縱聲笑道：「浩浩江湖求俠骨，竺某平白活了幾十年，今日方始遇上一位我所心服口服的大俠，還有什麼不可說的。古人云：白頭如新，傾蓋如故。江大俠若認為竺某可以結交，竺某癡長幾歲，你就叫我一聲大哥如何？前輩二字則是不敢當了。」

　　江海天見竺尚父如此豪爽，便道：「好，那麼大哥請說。」

　　竺尚父笑道：「那麼我就實話實說了。我和你們走的可以說是同一條路，也可以說不是同一條路。」

　　這個答覆倒是頗出江海天意料之外，怔了一怔，詫而問道：「此話怎講？」

　　竺尚父道：「我本來是西域一個小國的王子，國名庫車，被清兵所滅，亡國已有百餘年了。上官泰先祖是我國大臣，國亡之後，兩家一同逃出來的。至於楊鉦則是漢人。滿清是我世仇。我當然是要抗清的，但我志在復國，與你們漢人的舉義，目標不盡相同。所以說是同一條路又不是同一條路。」

　　江海天本來就有點懷疑他不是漢人，因為漢人中姓「竺」的很少，這個性本來是胡人姓氏，但因中國歷史上經過幾次民族的遷徙、大混合，胡人內遷，與漢人同化之後，也還有仍保留原來的姓氏的。「竺」姓就是其中之一。不過江海天雖有懷疑，卻還想不到他竟是一個小國的王子。

　　江海天道：「咱們雖然目的不盡相同，但都是志在驅除勒虜。咱們可以各自行事，但希望彼此相助。」

　　竺尚父道：「這個當然。將來你們的義軍起事，若有要我稍盡綿力之處，江兄只須遣人送一個信，我定必效勞。」當下，將幾個可以與他取得聯絡的地點，告訴了江海天。

　　江海天驀地想起一事，說道：「阿爾泰山腳下，有一個小國叫做馬薩兒國，與貴國原來的疆土隔著一個一千多里的大草原，因為它處在極邊之地，且有大山屏障，得以倖免滿清的吞併。不知竺兄可知道這個國家麼？」

　　竺尚父笑道：「我正想與老弟說呢。我不但到過馬薩兒國，而且我還是在馬薩兒國第一次聽到老弟的大名的。」

　　江海天喜道：「哦，這麼說你是見過馬薩兒國的國君的了？」江海天與唐努珠穆已有十多年未曾見面，他之所以向竺尚父探詢，就是想知道一點唐努珠穆的消息。

　　竺尚父道：「令親在西域威名遠播，他把馬薩兒國治理得很好，國家雖小，卻無殊世外桃源。我就是因為聽得唐努珠穆是個賢王，且又身懷絕世武功，這才去拜訪他的。」

　　江海天道：「哦，是他和你談起我的？」

　　竺尚父道：「不錯。我去拜訪他，他極是和藹，一點也沒有國王的架子，倒像個武林中人。我和他談論武功，談得興起，我就邀他比試一場，他也答應了，結果比了內功，又比了劍法，都是不分勝負。這還是我第一次碰到旗鼓相當的對手，我對他甚為佩服，一時酒酣耳熱，就套了一句你們漢人的成語說道：『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以咱們兩人的武功，只怕中原各大門派，也是無人能敵的了。不料唐努珠穆卻道：『不然，不然，天下之大，高人異士不知多少。別人我不知道，我的妹夫他是漢人，他就遠勝於我！』我就是因為聽得他盛讚江兄，這才引起我要找個機會與江兄比試的念頭。」

　　江海天得知唐努珠穆的消息，很是高興，謙虛了幾句，又再問道：「我這位內兄還有什麼說話。」

　　竺尚父似是忽地想起一事，說道：「你那掌門弟子，我剛才聽你叫他名字，是不是叫葉凌風？」

　　江海天道：「不錯。凌風入門未久，武功還差得遠。日後行走江湖，尚盼竺兄多多照顧。」

　　竺尚父笑道：「這個當然。但你這位掌門弟子──」說了半句，忽然停了下來。

　　江海天道：「怎麼樣？可是他有什麼不對？」

　　竺尚父道：「不是，不過，我想起剛才之事，有點好笑，又有點奇怪。」

　　江海天詫道：「凌風做了什麼事情？」

　　竺尚父道：「他是今日第一個向我挑戰的人。」

　　江海天道：「這孩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不過，當時也許是他要維護師門，出於誤會，故才如此大膽的。竺兄可莫見怪。」

　　竺尚父道：「我當然不會怪他。我也並非因他不自量力而感到好笑的。」

　　江海天莫名其妙，道：「那又是為了什麼？」

　　竺尚父笑道：「不是你剛才叫出他的名字，我還認不出他呢。他的相貌和小時候幾乎完全兩樣了。不過，我是大人，十年的相貌變化，相信不會很大，但他也認不出我，還向我挑戰，所以我才覺得有點奇怪又有點好笑。」

　　江海天奇道：「竺兄從前是見過小徒的麼？」

　　竺尚父道：「不錯。他是你的內侄吧？」

　　江海天更覺得奇怪，因為竺尚父雖然見過唐努珠穆，但唐努珠穆卻是從未見過葉凌風的，甚至根本不可能知道他有個侄兒叫做葉凌風。因為葉凌風是唐努珠穆的哥哥葉沖霄讓位離國之後才出生的，而葉沖霄父子也從來未回過本國。這些事實都是江海天早已知道的了。那麼他與葉凌風的親戚關係，顯然不是唐努珠穆告訴竺尚父的了。

　　江海天怔了一怔，問道：「竺兄，你是怎麼知道的？」

　　竺尚父道：「是這樣的。當年我拜訪唐努珠穆的時候，我求他一件事情，他也求我一事情。我求他的事情，他沒有答應；他求我的事情，我卻在無意中做到了。可惜我卻一直沒有機會再到馬薩兒國去告訴他。」

　　江海天道：「他求你的，可是要你打聽他哥哥的下落？」江海天深知唐努珠穆手足情深，一直想把哥哥找回來重新讓位，故此一猜便著。

　　竺尚父道：「不錯。我求他的則是希望他助我復國。他不願意與情廷的邊軍發生衝突，推說國小力微，拒絕了我。我當然也不好強他所難。

　　「他求我打聽他哥哥的下落，我本來也是未曾用心盡力為他尋找的，但不料無意之中卻遇見了。」

　　江海天驚喜交集，問道：「怎麼遇上的？」竺尚父道：「說來也是湊巧，你們找了他二十年，踏破鐵鞋無覓處，我卻是得來全不費功夫。就在我從馬薩兒國回來的路上，路經西崑崙山腳，便碰上了他們父子、夫婦三人。我一看這個風塵滿面的漢子酷肖唐努珠穆，我便上前攔路，邀他比試武功。」

　　江海天笑道：「你怎的不說明原委，便先要比試武功？」

　　竺尚父道：「唐努珠穆說過他們兄弟二人相貌相似，但他的哥哥一直在躲避他，一定不肯承認自己的身份，所以我要試他武功。」

　　江海天道：「哦，這就對了。葉沖霄的看家本領是大乘般若掌，唐努珠穆是將他這個特點也告訴你了。」

　　竺尚父道：「正是。我一試之下，故意用狠辣武功迫使他使出了看家本領。大乘般若掌專傷奇經八脈，果然厲害得很，可惜他功力未純，卻是傷我不得。我解了他八招八掌，這才哈哈一笑，道破他的來歷，說出他的名字。他無可奈何，只好承認自己是葉沖霄了。

　　「我們彼此佩服對方的武功，談得倒很投機。只是他聽我道達了他兄弟盼他歸國的心意之後，卻只嘆了口氣，不置可否。

　　「我陪他們在西崑崙遊了三天，採了一些珍貴的藥物。臨行分手之時，他才告訴我說，他下山之後，就要到海外去，也許從此不再重履中土，至於回國，那更是不必提了。」

　　葉凌風來江家認親的時候，曾攜來他母親歐陽婉親筆所寫的一封信，這封信是用葉沖霄的口氣和署名寫的，主要的內容就是告訴江海天他到海外之事。但當時葉凌風說這封信是五年前寫的，這卻與竺尚父現在所說的不符。

　　江海天心裏想道：「葉沖霄想是知道他弟弟還在尋找他，所以決意到海外躲避。」當下問道：「你記得和葉沖霄相遇那年，是否確實是十年之前？」

　　竺尚父屈指一算，笑道：「我剛才說的是個大概數目，其實，不止十年，是十一年。」

　　江海天不覺有點懷疑，心道：「難道他向竺尚父說了之後，又再耽擱五年，這才出海的？」葉凌風是去年攜信到他家的。

　　心念未已，竺尚父又已接著說道：「你這位掌門弟子今年是否二十三歲？我記得我那年八月遇見他們，我因為很喜歡他這孩子，曾問過他的歲數。葉沖霄告訴我他這孩子是剛滿十二歲。我的記憶大約不至於有錯。」

　　江海天心裏想道：「那封信不知是什麼時候寫的？但沖霄是個言出即行的人，依他的性情推斷，想來不至於在和竺尚父說了那番話之後，又再拖延五年，方始出海？然則風侄卻又為何把他爹爹寫這封信的時間說遲了五年？」

　　江海天那裏知道，這個「投親」的侄兒乃是假的，當時他以為真葉凌風己死，死無對證，因此有些小節他不知道的，江海天問起，他就只好信口開河。不過江海天的推斷也沒全對，寫這封信的時間其實既不是十年之前，也不是五年之前，而是七年之前。中間這三年，葉沖霄到那裏去了，後文自有交代。

　　竺尚父也有點詫異，心道：「我在那年與葉沖霄相遇，這事有何重要？江海天何以問得如此仔細，定要知道確實的年數？」

　　江海天又再問道：「你們在西崑崙同遊了三天，這孩子和你混得熟麼？」

　　竺尚父笑道：「令徒當時雖然只有十二歲，卻是聰明得很，他不但和我玩得很高興，還纏我教他武功呢。」

　　江海天道：「竺兄教了他什麼武功？」

　　竺尚父道：「三天的時間當然教不了許多。我只教了他一套近身纏鬥的小擒拿手法，不過也很複雜，共有二十七招八十一變，難為這孩子真是聰明，三天之內居然都學會了。」

　　竺尚父歇了一歇，接著笑道：「當時我見他這樣聰明，還曾和他開個玩笑道：『你學功夫學得這樣快，長大了那還了得，再過十年，恐怕你都可以向我挑戰了。』想不到十一年後的今天，令徒果然就向我挑戰。可惜我剛才沒有認出是他，而他也沒有認出我。這不可笑麼？哈哈！」

　　江海天可沒有笑，他開始感到事情有點不對，心中一片疑雲。不過卻也還未敢想到這個掌門弟子竟是冒牌侄兒。

　　竺尚父以為江海天是想怪責徒弟，連忙說道：「或許他真的認不得我，或許他因為我來時是聲言向你挑戰的，他為了維護師門，遂把我當作敵人，不願再提舊事。總之這不過是小事一樁，你可不能回去怪責令徒。」

　　江海天道：「我不會怪責他，但我會向他問個明白的。」

　　竺尚父道：「我可是要趕著回去，不能與令徒敘舊了。」

　　江海天一看天色，日已西斜，瞿然一驚，說道：「不錯，竺兄還是趁早回家一看的好。免得又有什麼意外。」

　　兩人握手道別，竺尚父率領部屬，下山回家。江海天卻獨自一人，還在林中靜靜思想。

　　江海天心裏想道：「風侄為什麼從沒和我說過這件事情？」倘若這是一件普通的事情，葉凌風忘記了還有可說，但竺尚父可並不是一個普通的人，他與葉凌風父母的那次會面也不是一件普通的事，葉凌風竟然一直沒有提過。這就不能不令江海天感到奇怪了。

　　江海天曾有半年多的時間，只是和葉凌風在一起的，那段時間，他們白天趕路，一有空閒以及晚上的時間，就由江海天傳授他的武功。「難道他是專注武功，心無旁騖，故而忘了提了？」但這個想法也有犯駁之處，因為葉凌風所遇的竺尚父是個身懷絕世武功的人，葉凌風而且還跟人家學過小擒拿手法，照理他在師父傳他武功之時，是應該提起的！否則師父怎能量才而教？

　　江海天越想越覺得可疑，心道：「華山之事，也是一個謎。難道凌風的來歷當真可疑？」

　　江海天正自沉思默想，忽聽得有腳步聲走來，江海天抬頭一看，只見谷中蓮已到了他的身邊，笑道：「竺老前輩走了麼？你好像在想著什麼心事？」原來谷中蓮見他許久未回，而竺尚父那班人又已走了，故來尋找。

　　江海天道：「沒什麼。各派掌門已去了藥王廟嗎？」

　　谷中蓮道：「都已安置好了。這次幸虧你來得及時，挽救了一場浩劫。玄女觀雖被炸毀幾間房子，人多手眾，現在也已在修復之中了，你現在沒事了吧？要不要找凌風來談談？」

　　江海天道：「待會兒再找他，咱們先敘敘家常。日子過得真快，咱們已有一年沒見面了呵。你可有工夫陪我多說些話麼？」

　　谷中蓮夫婦重逢，心裏又是歡喜，又是難過，說道：「我和各派掌門人約好了晚上開會，現在還有一段時間才吃晚飯。我正想問你華山之事，你的義父是因何事找你去的？」

　　江海天神色黯然，似乎是有什麼難過之事不願立即便說，卻道：「你先說說家裏的事吧。風侄來了，芙兒也來了，卻何以獨不見雄兒？是他的病還未好呢還是你要他留在家中陪伴爺爺的？」江海天對幾個徒弟都是一般愛護，並不偏心，儘管他心事重重，卻還沒忘記要問一問宇文雄的病。

　　谷中蓮嘆口氣道：「你離家一年，家中也出了不幸之事──」江海天吃了一驚，連連問道：「什麼不幸之事？可是雄兒，他、他──」谷中蓮道：「不是，雄兒的病早已好了，但卻也給我趕走了！」

　　江海天大吃一驚道：「雄兒犯了什麼過錯，你要把他逐出門牆？」

　　谷中蓮將宇文雄犯嫌謀害祈聖因之事說了一遍，江海天更是吃驚，說道：「什麼，尉遲炯竟給鷹爪孫捉往京師，祈聖因也落得個不明不白的慘死了麼？此事我非查究不可！」

　　谷中蓮道：「聽說尉遲炯是被囚在天牢，主審此案的官員秉承了大內總管的主意，要在他身上追出歷年所劫的『賊贓』，其中還有盜自大內的珍寶。據此情形，短期內大約不會處決。祈聖因是受了重傷，但也還未能證實她已經死了。當時是岳霆的妻子帶了她逃走，岳霆則到咱們家來向我報訊的。擄岳霆說祈聖因只剩下一口氣，十九難活，但畢竟也還未曾斷氣。所以祈聖因是死是生，恐怕還要找著岳霆夫婦，才能夠知道確實的消息。」

　　江海天沉吟半晌，說道：「據你所說的種種情形看來，祈聖因受到暗算，這是事實，但我不相信這是雄兒幹的！」

　　谷中蓮道：「我也不敢相信是他幹的，可是祈聖因在重傷之後，對岳霆所說的話，卻一口咬定是他。他又有許多涉嫌之處，例如他與尉遲炯本來有仇，而那匹馬當晚又是他餵的草料，這些事實都是對他不利的。我為了提防萬一，也怕人說我包庇徒弟，賞罰不明，所以不能不將他逐出門牆。」

　　江海天道：「我明白你是一定要這樣做的，我不怪你。但你可曾懷疑過這個暗算祈聖因的另有其人？」

　　谷中蓮怔了一怔，睜大眼睛說道：「還有什麼人？家中除了我母女之外，就是宇文雄與葉凌風兩個徒弟了。芙兒一直未離開過我，她也決計不會暗害祈聖因。難道你還疑心風侄不成？」

　　江海天道：「為什麼就不能疑心他？」

　　谷中蓮道：「他對祈聖因很好，我替祈聖因開的藥方也是他去抓藥的。他與祈聖因又無半點冤仇，為何平白害她？而且那匹中毒的坐騎，是宇文雄經手借的，又是他所餵的草料，宇文雄都已承認的，與風侄並無關係。你為什麼想到要疑心凌風？」

　　江海天暫不說明理由，只是說道：「好吧，既然還有可以追查的線索，待我查個水落石出之後再說吧。尉遲炯是個夠朋友的好漢子，我也應當救他。待英雄大會散後，我就親往京師，一路之上，也好順便打聽岳霆夫婦的下落。楊鉦拿了軒兒，大約也會送上京師，我親往京師，可以同時營救兩人。只是咱們夫妻卻只能小聚數日，又要分離了。」

　　谷中蓮道：「這是你應該去做的事，為妻的豈能埋怨？海哥，家中之事，我已經告訴你了，現在該輪到你說了。你義父究竟有什麼緊要之事，催你前去見他？」

　　江海天黯然說道：「義父是叫我去與他訣別的。」谷中蓮大吃一驚道：「什麼，你義父，他、他老人家已經──」江海天道：「已經過身了。他是找我去交代後事的。他老人家年過八旬，壽終正寢，死而無憾。只是他的死卻給我留下一個疑團。」

　　谷中蓮道：「既不是死於非命，又有什麼疑團？」江海天道：「我不是對他的死因懷疑，而是感到他臨去之前，所說的幾句話有點蹊蹺，你且仔細聽我言說，與我參詳參詳。」

　　原來江海天的義父華天風醫道通神，月前他感到身體不適，自行診斷，已知死期將至。生、老、病、死這是人生必經的過程，生機已盡的自然死亡，非藥力所可挽回。華天風生性豁達，心情倒很平靜。只是他既然算出了自己的死期，當然也有些後事需要及時交代。

　　華天風只有一個親人，就是做馬薩兒國王後的華雲碧，華天風因是世外高人，不喜繁華，所以沒有與女婿女兒同住，而是獨居華山。馬薩兒國路途遙遠，華天風從前養的那隻兀鷹前兩年也已死了，沒法給他女兒送信。而且即使有人送信，他女兒也決計不能趕得來和他訣別。

　　除了女兒，與華天風最親的就是他的義子江海天了。因此華天風遂托丐幫中人，代為送信，催江海天速來見他。丐幫耳目靈通，又有飛鴿傳書，找人最是方便不過。

　　江海天說道：「我接到了丐幫送來的義父書信，匆匆趕去，可惜還是遲了一些，我上了華山，見著義父之時，他已是在彌留狀態之中，不能和我多說了。

　　「義父早已有所準備，我一到來，他就把他的歷年醫案放在一個小箱子裏支付與我，要我有便之時，轉交他的女兒。他平生最大的心事就是希望他的醫學能有傳人，故此再三叮囑，要我告訴碧妹，務必要繼承家學，不可因為做了王后，遂只貪逸樂。」

　　谷中蓮道：「義父臨終之際，掛念女兒，這是情理中事，有什麼蹊蹺？」

　　江海天道：「除了女兒之外，最後他還提起一個人的名字，這可是我料想不到的。」

　　谷中蓮道：「是誰？」江海天道：「就是你的侄兒葉凌風。」

　　谷中蓮怔了一怔，道：「你義父怎會無端提起他的名字？」

　　江海天道：「就是呀，所以我覺得奇怪。」

　　谷中蓮道：「他是怎樣提起的？」

　　江海天想了一想，說道：「義父當時已在彌留狀態，似有一樁心事未了，忽地張開眼睛說道：「你告訴我女婿，他有個侄兒名叫葉凌風。這孩子人品好，本領也不差，更難得的是又很有志氣，他現在與朝廷鷹犬作上了對，海兒，我希望你把他找著──」義父說話很是吃力，我連忙告訴他，我已經找著了凌風，而且收他為徒了。他老人家面露笑容，只說了一句：『好，這我就放心去了！』就此斷了氣。」

　　谷中蓮道：「果然是有點蹊蹺，他說的關於風侄的這些事情倒是不錯，可是他怎麼會知道這些？」

　　江海天道：「是呀。凌風第一天到咱們家裏的時候，你不是曾經問過他的嗎？他說得很清楚，他從未沒有到過華山，見過我的義父！」

　　谷中蓮道：「風侄在投親之前，在江湖上也已有了點小小的名頭。你義父並無言明是見過他，或者他是聽人說起，隨後打聽到他的來歷？」

　　江海天搖了搖頭，說道：「不對，倘若義父沒有見過，他不會知道得這樣清楚。我知道義父是不輕易稱讚人的，他連風侄的人品如何，志氣怎樣，都知道了。想來不但見過，還很可能相處過一些日子。」

　　谷中蓮沉吟不語，江海天歇了一歇，又道：「何況風侄的身世之謎，在江湖上也不會胡亂向人洩露？」

　　谷中蓮心思靈敏，江海天想得到的她當然也早已想到了，可是由於葉凌風很能討她喜歡，儘管她現在已起了疑心，但仍不願便即相信凌風乃是假冒。

　　谷中蓮想了一會，說道：「事是可疑，但他那封信可是假冒不來的。倘若另有一個葉凌風，何以他現在還沒露面？風侄也決沒這麼大膽，敢來參加英雄大會？」

　　江海天道：「我也不敢斷定他就是假冒的，所以我才想試他一試。」

　　谷中蓮道：「你要如何試他？」

　　江海天道：「我從竺尚父那兒又知道了他的一些事情，只要如此如此，便可試出他的真假。」把試探的方法，悄悄的在谷中蓮耳邊說了。

　　谷中蓮道：「好，這樣最好。你可不要先用懷疑的口氣去盤問他，免得他心裏難過。」

　　夫妻商量定妥，便回藥王廟找葉凌風，可是卻沒見著。

　　各派首腦人都在關心江竺會談之事，江海天一回到藥王廟，大悲禪師、法華上人和鍾展夫婦等人便來探聽消息，這些人都是江海天的長輩，江海天只好先向他們報告竺尚父談話中有關聯合反清的這一部分內容。眾人聽說竺尚父願與中原的豪傑聯盟，彼此策應，都是皆大歡喜。

　　說了不多一會，已是晚飯時刻，武林中素重長幼尊卑之禮，江海天自然不便即把葉凌風找來讓他與各派掌門同席。心中雖急於要破開這個疑團了，也只好暫時忍耐了。

　　席間談談說說，好不容易待到吃完了這頓晚飯，江海天才能夠叫人去找葉凌風。白英傑道：「江大俠，有什麼緊要的事嗎？」江海天道：「沒什麼，只是想和他說幾句話。幾時開會？」白英傑道：「大約還有一個時辰。」江海天心想，有一個時辰，足夠查個水落石出了。

　　不料去尋找葉凌風的人遲遲不見回來，江海天心中有事，談話時也顯得精神不屬。鍾展笑道：「江大俠疼他這掌門弟子似乎更甚於疼他女兒，一回來不找女兒卻先要找徒弟。」江海天苦笑道：「這孩子不知跑到那裏去了？」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葉凌風才匆匆跑來。找他的那個人笑道：「葉少俠和蒙師兄興致很好，在山上練武，我好不容易才把他找到的。」

　　葉凌風向師父請過了安，說道：「我不知師父要找我，和蒙師兄練武忘了時刻，回來遲了。」他們口中所說的這個「蒙師兄」，即是青城派的弟子蒙永平，亦即是受命與葉凌風直接聯絡的那個奸細。

　　江海天無暇查問蒙永平是什麼人，便道：「凌風，你和我出去說幾句話，免得在這裏擾亂前輩們的談話。」葉凌風忐忑不安，神色卻是鎮定如常，恭恭敬敬地答了一個「是」字。

　　江海天前頭覓路，把葉凌風帶到僻靜之處，說道：「你倒是很專心學武啊！」葉凌風道：「在路上我承蒙師父教了許多武功，未曾練習，故而回來之後，一有空暇，便要琢磨。剛才恰好與青城派一位新相識的朋友談論武功，故而彼此觀摩。這位朋友是青城辛掌門的師侄，對朋友很是熱心的。」

　　江海天不耐煩聽他解釋，說道：「好，那我就試試你的武功進展如何？」使出小擒拿手法，驀地向葉凌風肩上的琵琶骨一抓，葉凌風大吃一驚，說時遲，那時快，已是結江海天一把抓著，琵琶骨倘被捏碎，多好的武功也要作廢！

　　江海天未曾問清楚，當然不會馬上就掖碎他的琵琶骨，當下一把抓住，喝道：「你為什麼不用小擒拿手法招架？」

　　葉凌風一副茫然的神氣，訥訥說道：「小擒拿手法？師父，這你可未曾教過我啊！」

　　江海天五指一鬆，使了一個巧勁，將葉凌風推開一步，沉聲說道：「我未曾教過，你不會用你原來學過的麼？小心看著，再接一招！這是非用小擒拿拆解不可的招數！」

　　葉凌風大驚道：「師父，我，我──」江海天不待他答話，手掌已是劃了一道圓弧，又向他抓了下來，厲聲喝道：「這次不是和你玩的了，快快接招，否則捏碎了你的琵琶骨，你可別埋怨師父！」

　　江海天的確是打定了主意，倘若葉凌風根本不會使用小擒拿手法，那就證明他是假的，江海天這一抓就要捏碎他的琵琶骨，廢掉他的武功！

　　江海天五指如鉤，堪堪就要抓著他的肩頭，葉凌風忽地一個沉肩縮時，左掌橫托師父時尖，右掌一撥，跟著一個肘錘反擊江海天腰脅。江海天當然不會給他擊著，但葉凌風這一氣呵成的一招四式，確實是小擒拿手法。

　　江海天稍稍用了一兩分力道，將葉凌風推開，心中狐疑不定。原來葉凌風這招小擒拿手法，與青城派的手法相似，撇開功力不談，只以招數而論，在江海天眼中，卻是稀鬆平常。因此江海天頗感意外，心中想道：「竺尚父身具絕世武功，足稱當代的武學大師，我以為他必有獨門自創的小擒拿手法，那知也不過如此！」

　　葉凌風被師父一誰，不由自主地打了幾個圈圈，才穩得住身形。心中惶恐之極，不知是否可以蒙混得過？

　　江海天待他站定，問道：「這小擒拿手法是誰教與你的？」

　　葉凌風道：「就是今日來此鬧事的這位竺老前輩竺尚父教給我的。」

　　江海天道：「什麼時候教你的？」

　　葉凌風道：「是我小時候與爹娘在西崑崙山上與他同游，他一時高興教給我的。」一面說話，一面屈伸指頭，似是在默計年數，接著說道：「這已是十一年前的事了。」

　　葉凌風說的話與竺尚父相符，江海天暗暗詫異，心道：「莫非是我自己多疑？他並非假冒？」

　　江海天那裏知道，他的這番試探早已在葉凌風意料之中，但葉凌風怎麼知道這些秘密的呢？這裏頭有個緣故。正是：

　　雖有老成防內賊，無如內賊已知機。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憑藉師門擔大任　預留對策囑英雄

　　原來江海天與竺尚父的談話，早已被人偷聽了去。這人不是別人，正是葉凌風的同謀者──蒙永平。

　　蒙永平是個精明老練的奸細，他的身份夠不上與各派首腦同坐一起，便在較遠的地方密切注意，當他看見江竺二人走出來的時候，已估計到他們很可能是有些秘密要到僻靜之處商談，便預先埋伏在樹林中了。無巧不巧，江、竺二人談話的地方，恰恰就在他藏身不遠之處。

　　江海天也是一時大意，當時他四顧無人，沒有進一步的細加搜索，便放心與竺尚父交談。蒙永平躲在茅草叢中，絲毫不露聲息，將他們的談話，都聽進耳中。

　　江竺二人一走，蒙永平也立即從另一條路回來，趕忙通知葉凌風。兩人趁著江海天在藥王廟耽擱的這段時間悄悄的溜到山上，商量應付的辦法。

　　葉凌風本來不會小擒拿手法，但蒙永平卻是會的，且還不止一套而是兩套。一套是風從龍所授，一套是他混入青城派之後，由他的師父韓隱樵教授他的。葉凌風十分聰明，立即抓緊時間，跟蒙永平學了這兩套小擒拿手法，學得半生不熟，他又索性憑著他的一些鬼聰明，將這兩套手法混合起來，加上自己的變化，就用來當作是竺尚父教他的蒙混江海天。

　　江海天雖然有點奇怪，覺得以竺尚父的武功造詣，他的小擒拿手法不該如此平庸，但葉凌風既然說得出這個事實，他又不能把竺尚父追回來與葉凌風對質，只好暫且相信其真。

　　當下江海天便向葉凌風問道：「你跟竺尚父學過一套武功，為何從來沒有和我說過？」

　　葉凌風道：「要不是師父迫我顯出這手功夫，我到現在也不敢和師父說的。」

　　江海天道：「什麼緣故？」

　　葉凌風道：「當年我們與竺尚父同游西崑崙之後，我爹爹一再向我告誡叫我今後對任何人都不要提及竺尚父的名字。我當時也很奇怪，間我爹爹什麼緣故。我爹爹只說：『各人有各人所不願意洩漏的秘密，比如是我，我就不願意外人知道我的身世之秘。這位竺老先生也像我一樣，有他難言之隱。你一個小孩子也不必問這麼多了。總之，你若洩漏了有關他的消息，對他是只有害處的。』我並不知道竺尚父的身世，但我猜想他是曾經告訴我的父親的。當時爹爹也沒想到要我拜姑父為師，所以並沒特別聲明准我告訴姑丈。」

　　葉凌風這一說，江海天倒是不能不有幾分相信。要知竺尚父的身份是庫車國的王子，他正在圖謀復國，當然不願意讓人知道。江海天以前碰到他的管家以及他的襟弟上官泰，也都不敢說出他的姓名來歷，就可以作為佐證。這次是因為江海天先救了他的性命，他又深感於江海天的肝膽照人，這才肯推心置腹的。

　　葉凌風又道：「師徒猶如父子，對師父當然用不著隱瞞。但我爹爹告誡在前，我以為此事無關要緊，師父既然沒有問起，我也就沒想到應當稟告了。請師父原諒，我並非有意欺瞞。」

　　江海天倒有點不好意思，說：「我是因為竺尚父說起這件事情，我想看一看他的獨門小擒拿手法，這才考考你的。」

　　江海天口氣一軟，葉凌風心裏好不得意，但卻裝作惶恐的樣子說道：「可惜徒兒自從學了這套手法之後，十年來疏於練習，差不多都已忘了。」

　　江海天道：「這又為何？」

　　葉凌風道：「我爹爹不喜歡我多學別派的武功。當時是竺老前輩自己要教我的，我爹爹只好裝作高興的樣子，其實他是不大看得起竺老前輩的武功，認為他是邪派的。」

　　葉沖霄素來驕傲，葉凌風這麼一說，又恰恰符合了他的為人。江海天心裏道：「原來如此，怪不得風侄使的這套手法甚是平庸，這都是他學未到家的緣故。」

　　葉凌風又道：「我爹爹說他是邪派，我也一直當他是邪派。這次竺老前輩前來挑戰，與會群雄初時人人都是不滿於他，是以徒兒初時也只能把他當作敵人，不敢與他論舊了。」

　　這個理由，連竺尚父也曾經如此想過，而且替葉凌風向江海天辯解過的，江海天當然更沒懷疑了。

　　江海天想了一想，忽地問道：「凌風，你今年幾歲？」

　　蒙永平已經把江、竺二人談話的內容，一句不漏地告訴了葉凌風。葉凌風對每一個細微的破綻，都已作好彌縫的準備，當下立即說道：「徒兒今年二十四歲。但我是八月生的，所以按照實齡計算，則是二十三歲。」葉凌風的歲數，是在投親之時就告訴了江海天的，故已不能更改，只好在虛齡實齡的計法上彌縫破綻。

　　竺尚父所說的真葉凌風的年齡是二十三歲，其實與這個假葉凌風相差一歲的。但西域小國計算年齡的習慣，虛齡實齡都有人採用。江海天見葉凌風答得頭頭是道，重要事實他既然說得出來，對這點小節，江海天也就不怎麼注重了。

　　江海天抬頭一望，只見月亮已掛枝頭，是應該回去的時候了。但江海天疑團未釋，想了一想，又再問道：「竺尚父的事不必說了，我問你另外一個人，華山醫隱華天風老前輩你可認識？」

　　葉凌風裝出幾分驚詫的神氣，說道：「我記得去年我來拜師之時，師父似曾問過我的。」

　　江海天道：「是麼？我記性太壞，所以再問你一次。」

　　葉凌風道：「華老前輩的女兒，是我未曾見過面的嬸嬸。我本來應當以小輩之禮去拜見他的。但我恐怕消息傳回本國，我叔叔會把我我回去立我為王，這就違背爹爹當年讓位之衷了。所以我雖然三過華山，卻始終沒有去拜候過他老人家。」

　　葉凌風為了拖延時間，故意說了一些閒話。但因前言後語總要相符，所以他也不得不再次承認是未曾見過華天風。

　　江海天道：「那麼，你在拜師之前，可曾把你的身世來歷透露給任何人知道？」

　　葉凌風正是要師父有此一問，否則他就無法給自己「解釋」了。當下，他裝作想了一想的神氣，說道：「只告訴過一個人。」

　　江海天詫道：「是誰？」

　　葉凌風道：「是我的結拜大哥蕭志遠。我本身的秘密，本來不想告訴外人的。但蕭大哥可不是外人。我與他既然撮土為香，結成手足，就似乎不應再瞞他了。我想蕭大哥是個至誠君子，想必也會為我守口如瓶的。不知師父認為我做得對否？」

　　江海天是個最重視義氣的人，說道：「是蕭志遠麼？那你告訴他倒也無妨。」

　　葉凌風說道：「師父聽說你這次上了華山，不知可曾從華老前輩那兒，聽到我蕭大哥的消息？」

　　江海天道：「什麼？蕭志遠不是已回小金川了嗎？」

　　葉凌風道：「蕭大哥前次與我分手之時，曾與我提過，他想到華山一行，向華老前輩討一點藥；然後再回小金川的。就不知他去了沒有？」

　　蕭志遠的祖父蕭青峰和華山醫隱是同一輩的好友，蕭青峰去向他討藥以備日後軍中應用，這也在情理之中。江海天不由得又相信了幾分，心中想道：「怪道我義父葉凌風的底細知得清楚，原來是蕭志遠和他說的。」

　　但雖然如此，江海天也還未能全然無疑。江海天正在用心思索，準備再找些問題問他的時候，忽地有人匆匆跑來，遠遠的就高聲叫道：「江大俠，江大俠！」

　　原來是氓山派的長老路英豪，來找江海天回去開會。

　　江海天很是不安，說道：「其實你們不必等我的，如今卻是教我耽擱了大家的時間了。」

　　路英豪笑道：「今晚這個機密會商，大家都是唯江大俠馬首是瞻。別人可以少得，就是不可以少了你。所以我也顧不得失禮，來催你了。」

　　江海天不願以私害公，只好將盤問葉凌風之事擱在一邊，連忙與路英豪回去。

　　葉凌風得鍾展打通了三陽經脈之後，功力大增，與路英豪已是不相上下。江海天雖然輕功超卓，但為了禮貌，不能把路英豪太過拋在後頭，只好稍稍放慢腳步，與路英豪並肩而行。葉凌風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

　　三人展開輕功，不消多久，就到了藥王廟。江海天忽道：「凌風，你不必進去了。你原來是住在什麼地方的，早點回去安歇呢。」

　　路英豪笑道：「葉少俠是你的掌門弟子，我正想請他參加此會呢。」

　　江海天道：「不必了，咱們這個會說好了是各派首腦之會，不可亂了規矩。」

　　路英豪道：「江大俠，你也太古板了，多一個人又有何妨？你新建門派，你的掌門弟子，也算得是一派首腦了。」

　　江海天道：「有我在此，就不必再要他參加。怎可以因為我的關係，讓小輩亂了規矩！」

　　葉凌風滿面通紅，原來他本是想混進會場的，給師父斬釘截鐵的拒絕，只好應了個「是」字，灰溜溜的走開。

　　江海天進入秘密會場，合派掌門人與有資格參加此會的武林名宿，都已到齊，就只等待他來，就可以開始了。

　　谷中蓮惴惴不安，上來接他，用眼色探問。江海天面露笑容，微一搖頭，表示還找不出可疑之點。這是他們夫妻之間做慣的一種表情，谷中蓮一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心中大為快慰。她怎知道丈夫雖然找不到可疑之點，其實卻也對葉凌風多少有些懷疑的了。不過在大庭廣眾之中，不便公開和她談論而已。

　　會議按照計劃進行，在談了各方今後應該如何緊密聯絡合作抗清的一些具體方案之後，第二部分，就談到如何支援各路義軍。

　　當前已有小金川，閩南和魯西三處的義軍起事，其中形勢最危險的則是小金川一路。青城派掌門辛隱農受了小金川義軍首領冷天祿之托，呼籲立即徵召可靠的好手，火速入川。辛隱農第一個就提出葉凌風的名字。

　　辛隱農道：「江大俠，令徒想必已經稟告你了？」江海天道：「稟告什麼？」辛隱農道：「凌少俠已經答應了入川赴援。」江海天一皺眉頭，說道：「是麼？我還未知道呢！」

　　辛隱農以為他們師徒倆談了這許多時候，這件事情必定早已商量過了，那知江海天竟然還未知道，而且又似乎有不樂意的樣子，辛隱農不覺大感詫異。

　　仲長統道：「事情是這樣的，小金川的冷家叔侄和蕭志遠都希望令徒能夠入川相助，他們托辛掌門捎來了口信。當時你還沒有回來，令徒不敢自己作主。是我拍了胸膛擔保你一定同意，他才敢答應的。要怪你只能怪我，可不能怪他。」

　　辛隱農笑道：「後來你的夫人也以師母的身份同意了的。想來你不會不准許吧？」

　　谷中蓮隱隱感到蹊蹺，她是熟知丈夫的性格的，若在平時，江海天是個「赴義恐後」的人，不必別人提出，恐怕他也要命令徒弟參加，但現在他卻是這副神氣。

　　谷中蓮心裏想道：「難道海哥對風侄還有懷疑？但他剛才不是已經盤問過的？既然沒問出可疑之處，就該相信他才是。」

　　辛隱農既然提起了谷中蓮剛才的說話，谷中蓮理該替他證實，當下說道：「風侄雖然入門未久，武藝未成，但難得有這個機會，讓他跟著大夥兒歷練歷練也好。」

　　谷中蓮說話甚為得體，替丈夫找了個藉口，免得眾人發生誤會。江海天暗自思忖：「凌風雖然有點可疑，但想來不至於便是奸細。」他礙著仲長統的面子，只好哈哈笑道：「仲幫主言重了，我只是怕小徒本領不濟，難堪重任。既然仲幫主要保他去，我豈有不許之理！」

　　辛隱農笑道：「江大俠客氣了，你的掌門弟子，本領再差也差不到那裏去。我正要和你商量呢，谷掌門剛才說是讓你的弟子跟著大夥兒，我的意思恰恰相反，是想他走在大夥兒的前面，作個頭兒！」

　　江海天吃一驚道：「這怎麼可以？」

　　辛隱農道：「你且別忙著推讓，先聽我說說。這次咱們選派入川赴援的義士，必須是絕對可以信任的人才行，對不對？」

　　江海天道：「不錯啊！如今差不多可以斷定是有奸細混進來了，當然應該格外謹慎才是。」

　　辛隱農道：「著呀！這麼說，葉少俠就是再也適當不過的了。第一，他是大家都相信得過的；第二，他和蕭志遠是結義兄弟，與冷天祿的侄兒冷鐵樵又是老朋友，將來和小金川的義軍配合，由他領頭，辦起事來就方便得多。」

　　江海天拗不過眾人，只好答允。

　　辛隱農道：「救兵如救火，這一支援軍，明天就要出發。我的意思是貴精不貴多，請各位掌門人現在就挑選各人門下絕對可以信任的弟子，立即編成這支援軍。」

　　武林以師父為尊，可以替弟子決定一切，無須徵求本人的同意。當然這些正派的掌門人也不是胡亂決定，而是經過了慎重的考慮，除了忠實可靠這一條件之外，還考慮到其他方面是否適宜，這才替他們的弟子報上名的。

　　擬好名單，已是三更時分。參加英雄大會的共有一千多人，挑選出來的這支援軍只有一百人。鍾展也替他的兒女鍾靈、鍾秀報上了名。

　　辛隱農很是高興，說道：「有一百人也很夠了。小金川方面缺乏的不是兵源，而是有本領的人才。老百姓都是要抗清的，小金川附近的十數州縣，據我所知，暗中都已有了義軍組織，咱們這些人一去，就等於散播了一百個火頭，可以帶領老百姓揭竿而起，從外面解小金川之圍。」

　　江海天聽得這支援軍的任務如此重大，心中更是七上八落，暗自想道：「凌風大概不至於是奸細的，但現在已有了一點蛛絲馬跡，教我對他的來歷不能全然無疑。而且他也是個初出茅廬的人，萬一有什麼差錯，教我如何對得住人家？」

　　但葉凌風的職務已經決定，江海天也不能變更，只好提出以鍾靈為副。這提議獲得了通過。

　　決定了赴川的援軍人選之後，又討論了其他一些事情，散會之時，已是將近天亮的時分了。

　　谷中蓮本來是和女兒同住一間房的，江海天跟她回到房中，卻不見江曉芙在內。

　　江海天道：「這孩子不知到那裏去了，要不要去找？」

　　谷中蓮道：「在這裏不會失落的，她這兩天和鍾秀十分相得，形影不離。或者她是有意讓你我相聚，自己跑到鍾秀房中去了。對啦，你盤問風侄的詳情如何，現在可以說了。」

　　谷中蓮聽了他盤問葉凌風的經過之後，說道：「他解釋得很合情合理，我看你是不必多疑心了。」

　　江海天道：「但他為什麼一直等我問起他才解釋？竺尚父之事他是因為有他爹爹的告誡，這還說得過去。但蕭志遠說是要上華山，他為何從不提及？」

　　谷中蓮笑道：「你對弟子一向威嚴，極少與他們談心。或者他覺得這是無關重要之事，你沒問起，他也就無謂多說了。」

　　江海天嘆了口氣道：「凌風年少老成，一向我都是相信他的，但現在同時揭露的幾樁事情，都是與他有關的。我也就不能不有點疑心了。」

　　谷中蓬道：「以你的身份，是該多加小心。但竺尚父這樁事情，與及你義父遺言中的可疑之處，凌風都已經解釋過了。你覺得還有什麼需要盤問的麼？我是覺得小心固然應該，但也不宜太多疑心，免得造成你們師徒的隔閡。」

　　江海天道：「你說得是，這兩件事我也不打算再問他了。但還有一件事情，我仍然要查個水落石出。」

　　谷中蓮道：「你是說的尉遲炯夫妻被害之事？」

　　江海天道：「不錯。我覺得最可疑的還是曲沃之事，尉遲炯是在那兒落入鷹爪之手的，而凌風也恰好是在那天離開。據凌風說是他根本未見過尉遲炯之面，但究竟有沒有見過，我不能便聽信他一面之辭。

　　「如今尉遲炯還在獄中，無可對證，再盤問凌風也沒有用。我反正已決定了要到京師營救尉遲炯，但願能夠成功。」

　　谷中蓮道：「不錯，只要救得出尉遲炯，你一問他，立即便可以真相太白，那麼，一切都等待你到了京師再說吧。」

　　江海天道：「我目前最掛心的是凌風入川之事，他當了援軍的首領，萬一出了什麼岔子──」

　　谷中蓮笑道：「他總不至於是奸細吧？」

　　江海天道：「我也相信他不是，但來歷未明，也難保不出岔子？」

　　兩夫妻正在說話之間，江曉芙已經回來。一進房門，就帶著非常興奮的神氣嚷道：「爹爹，媽媽，你們都在這兒，這好極了。我正要向你們請示，許不許我去？」

　　江海天道：「去那裏呀？這麼著急？」

　　江曉芙喘過口氣，說道：「除了小金川，我還會去那兒？爹，我告訴你，我已經和鍾秀姑姑談過了，鍾姑姑很想我和她同去，咱們兩個女的，一路上也好作伴呢。爹爹，你可不能令我辜負鍾姑姑的好意，准我去吧！」

　　江海天笑道：「你先別著急好不好？我想問你幾句話。」

　　江曉芙道：「好，只要你准我去，你要問什麼，儘管問吧。」

　　江海天道：「你喜歡不喜歡你的大師哥？」

　　江曉芙紅了臉，帶著幾分著惱說道：「爹爹，你為什麼要問這個？這和我赴川之行，有何關係？」

　　江海天紋絲不笑，一臉正經地說道：「當然是有點關係，我才問你。在父母面前，你用不著害羞，你究竟是否喜歡大師哥。你實話實說。」

　　江曉芙一向敬佩信服她的父親，知道父親不會拿她來開玩笑，雖然地不明白父親的用意，但也隱隱感到事情的嚴重，於是收起了嬌嗔之態，認真答道：「不喜歡！」

　　江海天道：「為什麼？」

　　江曉芙道：「不為什麼，我就是覺得他和我合不來。有時他對我過分殷勤，我甚至還有點討厭他！」

　　江海天吁了口氣。谷中蓮則微一蹙眉。江曉芙看了母親一眼，說道：「當然，他是我的大師兄，我也是尊敬他的。媽，我知道你有點偏心，你就是喜歡大師哥，不喜歡二師哥。」

　　谷中蓮頗為難過，說道：「芙兒，你還在為著我趕走你二師哥的事生我的氣麼？」

　　江曉芙嘟著小嘴兒道：「那件事情明明是二師哥受了冤枉的。」

　　江海天道：「芙兒，不許你這樣說你母親。大師哥是你母親的親侄兒，她對侄兒多關心一些，那是有的。但我知道你母親處事公平，要說她對徒弟偏心，那是絕不會有的。你二師哥受嫌被逐之事，我已知道。假設當時是我在家，我也會這樣做的。不過，你可以放心，真的不能作假，假的不能當真。你二師哥若是當真受了冤枉，我自會給他查個明白。我可以告訴你，這次大會散了之後，我就會到京師營救尉遲炯，同時，調查你二師哥的事情，他若受了冤枉，我負責替你把他找回來！」

　　江曉芙見父親說得如此肯定，不覺破涕為笑，說道：「爹爹，這才是好爹爹。」

　　谷中蓮佯怒道：「媽就不好了麼？」江曉芙是一向和母親撒嬌慣了的，便即撲到母親身上，說道：「媽，我說得過份，我向你賠罪。我知道你是疼我的，你也是好媽媽。但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你不能像我小時候一樣，我不喜歡吃的東西，你說對我有益，就非要我吃了不可。」

　　江曉芙這幾句話雖然仍是充滿了孩子氣，但聽在谷中蓮的耳中，卻是深受感觸，覺得很有理由。

　　谷中蓮不覺攬住了女兒，苦笑說道：「芙兒，你說得不錯，我是忽略了你已經長大了，你喜歡什麼人，你是有你自己的主意了，媽以後就任從你的主意，你喜歡誰就喜歡誰，這，你滿意了吧？」

　　谷中蓮的話語像一陣清風，吹去了江曉芙心頭的陰霾，江曉芙心中甜絲絲的，臉上卻不由得泛起紅霞，嬌嗔說道：「媽，你又來啦，女兒可沒有說要喜歡誰。」

　　江海天一聲咳嗽，清清喉嚨，說道：「芙兒，現在可以說到你的正事啦。」江曉芙連忙問道：「怎麼樣，可以讓我去吧？」

　　江海天點了點頭，說道：「起初我是有點顧慮，現在聽你一說，我知道你並無私心雜念，我就放心啦。好，你明天可以跟你鍾姑姑一同走了。」原來江海天起初害怕女兒是懷著男女私情，為了喜歡葉凌風才要求入川的，所以他要先問個清楚。

　　江曉芙明白了父親的用意，心中有點好氣又有點好笑，想道：「爹怎麼會以為我喜歡大師哥的？」她怎知道父母愛子女之心，無微不至，江海天既然覺得葉凌風尚有可疑。他當然要為女兒顧慮周詳，防她上當。另一方面江海天又是個大公無私的人，他也不願意女兒是懷著私心雜念才去參加義軍。

　　江曉芙雖然有點「受委屈」的情緒，但這點輕微的不快比起巨大的高興來那就不算得什麼了。她所求的目的既達，歡喜得跳起來道：「媽，快幫我收拾行裝。爹，你說錯啦，不是明天，是今天。」原來東方已露出一片魚肚白，按照計劃，天亮之後，這支援軍就要出發了。

　　江海天笑道：「瞧你喜歡成這個樣兒。你讓媽給你收拾吧，你不用動手了。你過來，我還有點要緊的事情和你說。別著急，到天光大白，最少還有半個時辰呢。」

　　江曉芙喜孜孜地走到父親身邊，說道：「爹爹有何吩咐？」

　　江海天道：「芙兒，你今年已經十八歲，爹爹是把你當作懂事的大人看待了。你仔細聽我說，要好好領會我的意思。」

　　江曉笑最喜歡的就是別人把她當作大人，於是不知不覺的也學了父親正襟危坐的樣子，一臉正經地說道：「孩兒懂得，孩兒聽著！」

　　江海天緩緩說道：「這次你大師哥率隊入川，我有點放心不下。一來是怕他初出茅廬，難當重任，二來他也年紀還輕，你們這支援軍，將來的艱難困苦是意料中事，萬一你大師哥受不起磨練，有甚行差踏錯，丟了我的臉還不要緊，敗了義軍之事，事情可就大了。這不是我不信任他，而是凡事總要有個預防的好。你懂得我的意思麼？」

　　江曉芙道：「女兒明白。你要我幫忙他麼？但我也不懂得怎樣才能防止他行差踏錯呀？」江曉芙要求入川只是憑著一股熱情，她可完全沒有考慮過這些問題。聽了父親的話，才開始感到責任重大，心中不禁有點惴惴不安。

　　江海天說道：「好在鍾靈當上了這支援軍的副統領，他年紀大些，武功固然不錯，見識也不弱。等下我會交代你的大師哥，凡事都應該先與鍾靈商量。」

　　江曉芙如釋重負，說道：「對啦，有鍾叔叔輔助大師哥，同時負起監督的責任，那就沒有女兒的事啦！」江曉芙因為有點討厭葉凌風，所以，總希望盡可能不必與他接近。

　　江海天笑道：「不，還有你的事情。有些話我是不便當著眾人交代鍾靈的，而且等下送行，也不容我和他細說，所以要詳細的吩咐你，讓你代我告訴他們兄妹。」

　　江曉芙道：「哦，原來如此，這個容易。」

　　江海天道：「雖然不過是帶幾句話，但也要經過腦筋仔細想想的。你現在用心聽我說吧。」

　　「我剛才說過，要你的大師哥凡事與鍾靈商量，假如他陽奉陰違，有那樁事情是瞞著鍾靈的話，你們就要特別當心，多與一些人商量，看這樁事情對大家是有害還是有利的了，如果是有害的，就應該馬上制止。」

　　江曉芙遲疑了一下，問道：「大師哥是首領，每天必然要應付許多事情，假如鍾叔叔恰好不在場呢？又比如他有意瞞著一些事情，我們又怎能知道呢？」

　　江海天笑了一笑，很是滿意，說道：「芙兒，你也會用一點思想了，很好，很好。但你要知道我的意思，主要就是喚醒你們的注意，不能因為大師哥是自己人，就絲毫也不提防。只要記著這一點就行了。」

　　「有些日常的事務，鍾靈自然不必樣樣干預。我相信你把我的話告訴鍾靈，他心裏也會有數的。

　　「至於說到怎能知道他瞞著什麼事情，這就要你們多加留意了。而且，俗語有說：『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尤其是關係眾人利害的事情，那更是不能瞞得過去的。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假如你的大師哥做了什麼錯事，錯得很嚴重的話，我准許鍾靈動武，將他拿下或廢掉他的武功！不必顧慮到我的面子！」

　　江曉芙駭然道：「有這麼嚴重？」

　　江海天說道：「我是預防為主，並非就認定了你大師哥將來會做壞事。我和你說的這些話，你只能告訴鍾靈兄妹，卻絕不可以和外人亂說，免得以訛傳訛，影響軍心。還有，你對大師哥也仍是要尊敬的，除非他當真做了壞事。我的全部意思，你都懂得了麼？」

　　江曉芙抹了一額冷汗，說道：「女兒懂得。」其實她還是半懂不懂的。

　　朝陽從視窗射進來，不知不覺已是到了出發的時候。江海天道：「好，你可以走啦。我和你媽隨後就來。」

　　谷中蓮早已替女兒抬好行裝，愛伶問道：「芙兒，你一晚沒睡，可感困倦，我給你拾了一包常用的藥品，還有一支千年老參，最能提神補氣。」江曉芙笑道：「我只覺得有一股勁沒處使用似的，精神比平日還要好呢。」

　　谷中蓮道：「好，這次說不定你要離開爹娘幾年，也可能過著很苦的日子，你可要懂得自己當心身體。」江曉芙道：「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會懂得照料自己的。何況還有鍾姑姑和我一起呢。」她深深感到父母的疼愛，但也害怕母親嘮叨耽誤時候，於是接過背包，跳跳蹦蹦的便出去找鍾秀了。

　　谷中蓮搖了搖頭，說道：「這孩子真像你我年輕時候一樣。」聽似不滿，實是讚許！

　　江海天道：「我這樣處置，你不會怪我對你的侄兒太苛吧。」谷中蓮道：「這是防患未然，我怎會怪責你呢？但願你早點查明真相，凌風能脫嫌疑。更願他這次能好自為之，給師門增加光彩。」谷中蓮一向對葉凌風很有好感，直到現在，她還不相信葉凌風會是壞人。

　　江海天明白妻子的感情，不願和她再談論葉凌風之事，於是夫妻同去送行。

　　這支援軍已經集中待發，各派掌門人和他們的父、師、好友都來送行。江海天找著了葉凌風和鍾靈，將他們拉在一起，鄭重地咐咐了葉凌風，要他遇事必須與鍾靈多多商量。鍾靈年紀與葉凌風相若，在武林中的輩份則高一輩，如今當了葉凌風的副手，在鍾靈心裏，以為江海天說的是客套話。葉凌風七竅玲瓏，卻隱隱感到師父對他已有猜疑之意，心中想道：「好，你叫鍾靈來監視我，我倒要好好的對付他了。」

　　葉凌風唯唯諾諾，師父說一聲他就應一聲，鍾靈倒覺不好意思，也說了一些客氣說話。江海天和他們說了一會，鍾靈父母也來尋找他們，李沁梅一手攜著女兒鍾秀，一手攜著江曉芙，笑嘻嘻地說道：「這次你們四個人一同出發，必須要像兄弟姐妹一般相親相愛，你們歲數都差不多，以後不必再拘論甚麼武林輩份。」鍾展也吩咐兒子，要他嚴守紀律，與葉凌風親密合作。鍾靈父母的吩咐，恰恰抵消了江海天那番說話。江海天正想再說，辛隱農和大悲禪師等人也都來到了，辛隱農要把川中情況給葉凌風作個扼要的交代，江海天就沒有說話的機會了。

　　江海天不便再說，心裏想道：「只要芙兒把我和她說過的那些話，一一告訴鍾靈兄妹，鍾靈自必明白我的意思。」

　　隊伍出發以後，江海天在歸途上與谷中蓮說道：「鍾大俠夫妻對咱們的芙兒和風侄倒似乎是很投緣。」谷中蓮道：「風侄的三陽經脈就是鍾大俠給他打通的。」江海天道：「怪不得我昨天試他武功的時候，覺得他的功力大為增進，原來是鍾大俠送他的這份厚禮。」江海天只道鍾展是愛屋及烏，並沒想到其他用意。

　　那知道鍾展夫婦是另有一番心意。原來他們這次南來，是有心為子女物色佳偶的。葉凌風是江海天的掌門弟子，且又風度翩翩，「知書識禮」，他們早就看中了他，希望葉凌風將來變成他們的女婿。另外，他們也希望江曉芙成為他們的媳婦。不過，江曉芙年紀還小，葉凌風和鍾秀則已到了可以成家的年紀，所以他們對促成女兒的「好事」，就顯得較為心急一些。

　　但他們也是通達人情的父母，懂得男婚女嫁應該讓雙方歡喜才行，女兒與葉凌風剛剛相識，還未到論婚時機，是以未曾與江海天提及。這次他們讓女兒參加義軍，固然主要乃是為公，但同時也是想令女兒與葉凌風多些接近的機會。鍾展夫婦的這番心意，江海天不知，他們的女兒則是知道的。鍾秀為葉凌風的外表所迷惑，私心對他亦已是有了幾分戀慕。

　　江海天佈置好的局面是要女兒，與鍾靈兄妹聯合來防範葉凌風的，但他卻絲毫沒有覺察到這些兒女隱私，以致後來又生出許多波折，這是後話。

　　且說這支援軍出發之後，氓山的英雄大會，繼續開了兩天，就結束了。江海天急著要往京師營救尉遲炯，便和妻子說道：「我不打算回家了，請你代我向爹爹告罪。」谷中蓮笑道：「爹爹難道還不知道你這副急性子嗎？他只要知道你平安無事，他就會放心的。爹爹現在有了棋友，也不怕寂寞了。我回家見他一見，也準備作個遠行呢。」

　　江海天怔了一怔，道：「你又要往那兒？」谷中蓮笑道：「為你分勞呀。你義父不是要你到馬薩兒國報信的嗎？還有那箱醫案，也應該早日交給碧姐。」

　　江海天恍然大悟，說道：「不錯，你已有將近二十年沒回娘家了。趁這個機會與家人相聚，也好還了你一樁心願。還有風侄的事，你也可以和二哥說說。」說罷把那隻裝著華天風一生醫案的小箱子交給了谷中蓮，夫妻倆就分手了。正是：

　　為探真情圖劫獄，風塵僕僕不辭勞。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謊話捏來瞞俠女　災星得脫遇師兄

　　江海天與妻子在山下分手，分手之處，正是他那日遇見楊芃的地方。江海天想起那日之事，不禁又後悔一番，心道：「真想不到楊芃那布袋裏裝的是軒兒，眼睜睜的讓他走了！」

　　江海天對徒弟並無偏心，但在三個徒弟之中，李光夏未曾正式拜師，暫且不算。林道軒一來是年紀最小，二來是和他相處的日子較長；三來又由於他的父親是天理教教主林清的關係，林清生死未卜，江海天自覺對林道軒多了一重責任。江海天沒有兒子，他對於林道軒是有著如同父子的感情的。

　　江海天心裏想道：「連記名弟子李光夏在內，這兩年來我接連收了四個徒弟，想不到如今卻只剩下了葉凌風一人。而葉凌風又不可靠。」武林中人最重視衣缽傳人，江海天想起這幾個弟子各有各的不幸遭遇，心中好生感慨。

　　江海天又再想道：「竺尚父雖然答應給我索回軒兒，但楊鉦的真面目已經顯露，他還怎敢再見襟兄？而且楊鉦詭計多端，竺尚父還未必能應付他呢。我可不能完全依靠於他，自己也得留心尋找。」

　　江海天是三天之前在這裏遇見楊芃的，這三天天氣晴朗，江海天小心尋找，找到了幾個還未曾湮沒的蹄痕，辨明了方向，正是指向北方，江海天心道：「我此次北上京華，正好沿途打聽。想來楊鉦父子拿了軒兒，十九也是要解上京師報功的。」

　　江海天念念不忘要尋回徒弟，他怎知道，林道軒此際也正在急欲尋他。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江海天北上京華，暫且按下不表。且說林道軒那日被楊芃用獨門點穴手法，點了穴道之後；便即不省人事。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地似在睡夢之中，矇矇矓矓的聽得師父的聲音，林道軒慢慢睜開眼睛，只覺黑漆一團，不知身在何處，而師父的聲音也聽不見了。

　　黑漆之中但聽得呼呼風響，便似騰雲駕霧一般。林道軒張口想喊，喊不出聲，想轉動一根指頭，都不能夠。林道軒心道：「我這是在做夢麼？」好不容易才漸漸恢復了記憶，想起昨晚的遭遇，知道是著了楊芃的道兒。

　　楊芃的獨門點穴手法十分厲害，林道軒被點的是「昏睡穴」，已經過了四個時辰，本來還要再過十二個時辰才能醒來的。只因林道軒練的是最上乘的內功，雖然火候還差得遠，但氣息已能自行運轉，所以只不過四個時辰便醒來了。但也只是有了知覺而已，穴道依然未解，還是不能動彈。

　　林道軒學過運氣衝關的解穴方法，可是他功夫還淺，所受的又是重手法點穴，要把真氣一點一滴的凝聚起來，談何容易。

　　且說楊芃見江海天將他的同伴擒了，嚇得心驚膽顫，生怕江海天會來追他。於是急急忙忙的催馬飛奔，他那匹坐騎乃是青海進貢的御馬，有日行千里之能。林道軒在布袋中有騰雲駕霧的感覺，就是因為快馬疾馳之故。

　　楊芃一口氣跑出了數十里，回頭一看，並無追兵，方始放下心上的石頭。可是同伴已經被擒，怎麼辦呢？

　　他這個同伴本是御林軍的一個軍官，奉命接應他的。他的父親楊鉦因為要給他抵擋追兵，而且事成之後，又還要去另一個地方，不能與他同路，所以早就吩咐過他，叫他跟著那個人走，一同把林道軒押上京師。

　　楊芃是有幾分小聰明而又喜歡逞能的小伙子，危險一過，逞能之念油然而興，心裏想道：「江湖上的第一流高手差不多都已集中氓山了，一些尋常的小腳色我還怕對付不了嗎？好，我正好一個人把林道軒押上京師，揚名露面！到了京師之後，御林軍的統領我總是找得著的。」

　　但儘管他有幾分膽量，也還是害怕氓山有人追來，總是要離開氓山越遠越好，一路上他馬不停蹄，餓了就啃乾糧，經過市鎮也不敢停下進食。

　　他是清晨時分碰著江海天的，人不離鞍地跑到將近黃昏時分，估計已跑了四五百里，危險的可能性是越來越小了。此時他早已疲累不堪，餓還好受，渴更難堪，於是就在路邊的一個茶店歇腳。這茶店是兼賣酒食的。

　　他把裝著林道軒的那個布袋擱在座頭，心裏想道：「還有四個時辰，這小子才能醒來，料想不至於有甚意外。但我得替他準備一些食物，待他一醒，就餵他吃，免得餓壞了他。」

　　店小二見楊芃一個公子哥兒模樣的人，隨身卻帶著一個「大米袋」，不免多看了兩眼。楊芃喝道：「你老瞧著我幹嘛？怕少爺沒銀子給你嗎？這錠銀子拿去，給我先泡一壺好茶，然後配幾樣小菜。」店小二心道：「這小子脾氣倒大。」應了一個「是」字，便去沖茶。

　　店小二端來了一壺熱茶，給楊芃倒茶，眼睛卻不禁盯著他那個「大米袋」，楊芃怒道：「少爺不用你伺候，給我走得遠些！」作勢便要一掌將他推開。那店小二嚇了一跳，一杯熱茶都傾瀉在那布袋之上。

　　林道軒經過了大半天的努力，漸漸凝聚真氣，穴道雖然還未能夠解開，身體已是稍稍可以動彈。給這杯熱茶一淋，本能的生出反應，在布袋裏動了一動。

　　店小二倒瀉了茶，慌忙用袖子揩抹，忽見布袋會動，手觸處已感到一團軟綿綿的肉體，只不知是人或是別的生物，這一驚當真是非同小可。

　　楊芃大怒，喝道：「你敢亂摸我的東西，我殺了你！」正要一掌擊下，忽聽得有個清脆的少女聲音叫道：「咦！芃哥，你怎麼會在這兒？什麼事情生這樣大的火氣？」楊兒慌忙縮手，那店小二也慌忙躲過一旁。

　　只見進來的是一男一女，都不過十五六歲年紀。楊芃見了這兩個人，不由得暗暗叫聲：「苦也！」

　　原來這少女不是別人，正是竺尚父的女兒竺清華。跟在她後頭的那個少年，則是李文成的兒子李光夏。

　　楊鉦父子本來商量好了一個陰險的計劃，由楊鉦到竺家去把竺清華與李光夏騙出來，只要一出了竺家，就可以任由楊鉦擺佈了。楊鉦準備迫竺清華與楊芃提早成親，同時把李光夏押往京師領功。

　　這是一石兩鳥的計劃，在楊鉦的想法是，竺尚父本來要招他的兒子為婿的，成親之後，竺尚父愛屋及烏，料想不致和他翻臉。另一方面，他把天理教兩個最重要的人物的兒子都捉到京師，這功勞當然不小。他是希望當上大內總管或御林軍統領的，有了這個功勞，說不定就可如願。

　　楊芃與上官泰的女兒上官紈年紀相當，他一向也比較喜歡上官紈，兩人雖沒海誓山盟，亦早已心心相印了。竺清華比楊芃小差不多三歲，今年還是個十六歲未足齡的姑娘，楊芃過去與她相處，不過是小孩子玩耍的同伴而已，竺清華固然未解風情，楊芃對她也談不上有什麼愛意。

　　但楊芃一向聽父親的話，他自己也想得到大姨父的武功，所以還是同意了父親的計劃。楊鉦也正是因為要往竺家行騙之故，故此不能和兒子一道同往京師。

　　他們父子的算盤打得如意，不料竺清華並不是在家中等待楊鉦行騙，她私自出來了，而且還帶走了李光夏。又無巧不巧的，恰恰在這裏遇上了楊芃。

　　這一來不僅是他們的計劃落空，楊芃還得擔心給他們發現布袋的秘密。

　　楊芃忙把布袋挪動到身邊，用自己的身子擋住他們的視線，說道：「沒什麼，這店小二毛手毛腳，倒瀉我一杯茶，我罵了他兩句。竺表妹，你怎麼又私自離家了？」

　　竺清華道：「爹爹本來是不許我下山的。他大約怕我搗蛋，連他出門的原因也沒告訴我。可是他不告訴我，我也有辦法打聽，他一出門，第二天我就知道了。原來他是趕氓山參加英雄大會，還要與江大俠相會呢。你想有這樣難逢的盛會，我怎能還待在家中，不趕來瞧瞧熱鬧？」

　　楊芃笑道：「我知道一定是大姨告訴你的。」

　　竺清華道：「不錯，我媽纏不過我，只好讓我出門。怎麼，你不是也要跟你爹爹參加氓山之會的嗎？卻怎的獨自一人在這小店裏亂發脾氣？」

　　楊芃道：「我的事慢慢再談，華妹，你的膽子可真不小，但你一人出來也還罷了，怎的把你的書僮也帶出來。你不知道你的爹爹曾有嚴令，不許僮僕私自下山的嗎？不如讓你的書僮跟了我吧，我替你設法遮瞞。」楊芃深知竺清華任性的脾氣，此時若要攔阻她前往氓山，她定然不肯答應。只好不得已而思其次，希望把李光夏騙到手中。

　　竺清華聽了這話，很不高興的樣子說道：「你知道光夏是誰？他是江大俠的記名弟子，我爹爹對什麼人都看不起，就只是對江海天有幾分佩服，所以當他知道了光夏的身份之後，早已對他另眼相看啦！他現在雖然和我讀書、練武，但卻並非我的書僮。我們現在是以姐弟相稱，他是我的小弟弟，你可不能欺負他！」

　　原來竺清華因為那次在山神廟遇險之事，她和那姓安的老僕。受到祁連三獸的圍攻，李光夏不顧危險，曾仗義執言，幫助了她。所以，她從第一次見面起，就對李光夏極有好感。到了兩人作伴之後，她和李光夏的情感，就更是日益增進了。

　　十六歲年紀的小姑娘，正是情竇初開的時候，因此，雖然相處不過一年，李光夏在她心中所佔的位置已漸漸超過了楊芃了。女孩子成熟得較早，天性中又有「保護弱小」的感情，喜歡將年紀相若的男孩子當作「弟弟」保護，因之竺清華也總是以李光夏的「大阿姐」自居，親暱地稱他為「小弟弟」。其實，李光夏雖然比她小一歲，但骨骼粗大，卻比她高半個頭。

　　楊芃聽了他們姐弟相稱，心裏更不舒服，冷冷說道：「你歡喜和底下人稱姐道弟，那也由你，但我可要勸你不必再住氓山了，縱然要去，也不能讓李光夏去。」竺清華道：「為什麼？」楊芃道：「你爹爹昨天在氓山與江海天比武，兩人都受了傷。約期在三天之後再比。如今你爹爹正在生江海天的氣，你還怎能帶江海天的弟子去見他？」

　　竺清華吃了一驚，道：「有這樣的事？我爹爹說過是只想與江大俠切磋武功的。」

　　楊芃一臉正經地說道：「這是我親眼見的，那能有假？不錯，你爹爹只是想切磋武功，可是江海天卻未必是這樣想法。而且高手比鬥，難免都有爭勝之心，又焉能恰到好處？這次比武，是江海天先用狠毒的手法傷了你的爹爹，你的爹爹才發起怒來，也傷了他的。」

　　楊芃又道：「你爹爹的脾氣你是知道的。他生平從未吃過別人的虧，這次給江海天打傷，雖然後來報回一掌，但也總是恨在心頭的了。你爹爹正在火氣頭上，你還帶光夏前去見他，這可不正是自觸楣氣？」

　　竺清華道：「夏弟不過是個孩子，我爹爹總不至於就殺了他。」

　　楊芃道：「你爹爹或者不會殺他，但總不會把他交回江海天的了。你爹爹喜怒難測，說不定也可能廢掉他的武功。」

　　竺清華半信半疑，給他說得也有了幾分害怕，於是便向楊芃討教：「芃哥，那你說該怎麼辦？」

　　楊芃道：「你爹爹叫我趕回去給你媽報訊，你們不如就隨我回家吧。」

　　竺清華道：「不，我爹爹受了傷，我一定要去照料他。」

　　楊芃道：「好，那麼光夏跟我回去吧。如今正在有人設法給他們調解，但願這場風波能夠平息，那時雙方怒氣過了，你再求我姨父讓你去找師父，也還不遲。」

　　李光夏也搖頭道：「不，我不跟你走。好壞我也要到氓山見見我的師父。」楊芃發現他說話之時，眼睛直瞅著那個布袋。

　　原來李光夏年紀雖小，江湖經驗卻遠勝竺清華，人又極是聰明，所以一見了這個大布袋，便起了疑心，暗自想道：「走江湖的人隨身攜帶的最多不過是幾件替換衣裳，那有帶上這種笨重的大布袋的？尤其是楊芃，他既然有緊要的事，急著趕路，就更不應該給自己多添累贅了。」另外他也討厭楊芃以「主子」自居，瞧他不起。故而說什麼也不願意跟隨楊芃。

　　楊芃半是作賊心虛，半是老羞成怒，登時翻了臉道：「我抬舉你才要你跟我走，哼，你倒拿起架子來了！你別以為你是江海天的弟子，你現在可還是竺家的僮僕身份！」

　　李光夏變了面色，冷冷說道：「楊大少爺，我就是不喜歡跟你走，你待怎樣？」

　　竺清華連忙勸解道：「你們兩人一人少說一句，行不行？」

　　竺清華有了幾分怒氣，說道：「芃哥，我早已說過光夏不是我家僕人，他是我的弟弟，你怎麼可以這樣侮辱他？」

　　楊芃尷尬笑道：「其實我也是為了他的好處，一時失言，你別見怪。」楊芃也有點害怕惹惱了竺清華，毀了自己的計劃。

　　竺清華道：「芃哥，不是我說你，你的少爺脾氣也是委實大了一些。好啦，大家都不要吵了，咱們還是從長計議吧。」

　　楊、竺二人坐了下來，李光夏卻不肯就座，說道：「你們商量你們的，我有我的主意。總之，我要前往氓山。」

　　竺清華道：「夏弟，你的脾氣也是執拗了些。咦，夏弟，你去那裏？」

　　李光夏走了開去，說道：「我叫夥計給我們沖茶。」

　　原來那店小二驚魂未定，遠遠的站在一旁，還是出神的盯著楊芃的那個大布袋。連茶杯都忘記給他們拿來了。

　　李光夏走到他的面前，悄悄說道：「喂，你瞧什麼瞧得這樣出神啊？」

　　那店小二嚇了一跳，驀地指著楊芃問道：「客官，你這布袋裏裝的什麼東西？」

　　原來那店小二發覺布袋的「古怪」之後，又聽得他們老是談論些什麼比武、傷人之類的事情，不由得懷疑他們是一夥「童匪」，說不定這布袋裏裝的就是那一家被擄的孩童「肉票」。這店小二心想，「廚房還有兩個夥計，這三個童匪，我何必怕他？」就大了膽了發問。

　　楊芃大怒道：「多事！你管我的布袋裝的什麼？」

　　竺清華這才注意到這個布袋，笑道：「芃哥，你怎麼帶了這麼一個大布袋呀？店小二問一問有何關係，我也覺得奇怪呢。裝的到底是什麼東西？總可以告訴我吧。」

　　楊芃慌忙遮掩，說道：「沒、沒有什麼，到了路上我再告訴你。」

　　李光夏道：「我是僮僕，你要趕路，我替你拿東西。」

　　楊芃大喝道：「不許動。」

　　就在此時，那布袋忽地「咕咚」一聲，跌了下來，布袋裏，透出一個鬱悶的叫聲：「夏哥，救我！」

　　原來布袋裏的林道軒聽得李光夏的聲音，一急之下，猛地一股真氣衝開穴道，身子已是能夠動彈，立即大聲呼救。

　　李光夏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去搶布袋。楊芃跳過桌子，一掌向李光夏劈下，這一掌是楊家的殺手絕招，竺清華驚惶之中，無暇思索，駢指就向楊芃腰脅點去。竺清華年紀雖小，點穴手法卻極精妙，點的是楊芃麻穴。

　　楊芃識得厲害，只得先避開竺清華點穴這招。李光夏又去搶那布袋。

　　楊芃焉能容忍他搶得到手？當下一招「鎖龍手」迫退了竺清華，縱身一躍，後發先至，攔住了李光夏，便使出了大擒拿手法，要抓碎他的琵琶骨。

　　竺清華怒道：「楊芃，你豈有此理，還要欺負他？」如影隨形，聲到人到，也是一招擒拿手法，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不過她卻並非想廢掉楊芃武功，只是想解李光夏之困。

　　楊芃在背腹受攻之下，驀地一個斜身，化抓為推，雙掌分敵兩人。竺清華的招數極為精妙，但氣力卻是遠遠不及楊芃，給他一推，不由得踉踉蹌蹌地退了六七步，幾乎跌倒。

　　李光夏以全身之力，接了他的一掌，雖然也晃了一晃，卻隨即就穩住了身形。他的功夫是自小跟隨父親熬煉出來的，臨敵的經驗還在楊芃之上。楊芃的本領是勝過他，可是要想三招兩式將他打倒，卻是不能。

　　竺清華一向受楊芃捧承慣了，做夢也想不到楊芃會出手打她，這一氣非同小可，「嗖」的就拔出劍來，指著楊芃喝道：「好哇，你連我也欺負起來了。你停不停手？」

　　楊芃也橫了心，抄起他那根青竹杖說道：「華表妹，不是我欺負你，只是要你別管我的閒事。咱們是表兄妹，倘若你認為表哥還不及這小子和你的親，那我也沒有辦法，只好任由你啦！」

　　楊芃口中說話，手底毫不放鬆，青竹杖有如毒蛇吐信，招招都是指向李光夏的要害穴道。李光夏亦已拔出腰刀，使出了家傳的八卦刀法。他這八卦刀法，封閉謹嚴，毫無破綻。但他的武功畢竟與楊芃相差還遠，招架了十數招，已是險象環生。

　　竺清華氣得柳眉倒豎，斥道：「好呀，你如此欺負我們，我倒要領教領教你楊家的天魔杖法了。」

　　楊芃以一敵二，脫不了身。但李光夏在他的杖勢籠罩之下，也設法去搶布袋。竺清華本來可以抽出身子的，但她怕李光夏受害，不敢片刻離開。於是成了個相持的局面，只能似走馬燈般的廝殺，竺李二人聯手，恰恰與楊芃旗鼓相當。

　　那布袋是用一種特別的布料縫製的，十分粗厚堅韌，林道軒撕它不破，在布袋裏大力掙扎，布袋浪到那店小二的身邊，那店小二不敢參戰，心想救人要緊，便去解那布袋，不料他心念方動，布袋尚未碰著，楊芃隨手拿起桌上的一根筷子，當作短箭，就射入他的太陽穴，把他射斃了。

　　竺清華更是惱怒，罵道：「楊芃，想不到你竟是這樣的人！你怎麼可以濫殺無辜？」

　　楊芃冷笑道：「什麼叫做濫殺無辜？這店小二不來搶我的東西，我會亂殺他嗎？這布袋裏的東西我是決不能讓別人拿去的，表妹，我勸你也不好多管閒事了，否則，嘿、嘿──」

　　竺清華大怒道：「否則怎樣？要連我也殺了是不是？」

　　李光夏也罵道：「這布袋裏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是人，不是『東西』！你竟敢把他捉去，我是非救他不可！」

　　雙方手上動武，口頭也在罵戰。在這時間，店中的幾個夥計拿了火叉、菜刀都跑出來，楊芃一不做、二不休，把他們也盡都殺了。

　　竺清華動了真怒，說道：「好吧，你有本領就連我也殺了吧！你殺不了我，我可就要廢掉你的武功了！」劍法驟然一緊，展開繞身遊鬥的步法，劍刺指戳，招招都是指向楊芃的要害穴道。

　　竺清華年紀雖小，家傳的武學卻是非同小可，招數要比楊芃精妙得多，所輸的不過是氣力不如而已。初時她因是姨表之親，尚留三分情面，此刻她見楊芃如此狠毒殘忍，連她都想殺害，手下還怎能留情？雙方認真較量，楊芃若只單打獨鬥是可以勝得了竺清華的，但加上一個實力也頗不弱的李光夏，楊芃可就免不了漸漸處於下風了。

　　但在這樣熾烈的火拼中，竺清華當然更不能抽身去搶布袋。

　　布袋裏的林道軒用力掙扎，這個布袋便似圓球的在地上滾動，滾到了門外，滾到了路上了。

　　楊芃眼看不敵，忽見一騎快馬，跑到這路旁茶店的門前，馬上的漢子「咦」了一聲，立即下馬，跑進店來。說道：「楊公子不要慌，我來助你。現在咱們是自己人啦。」

　　這漢子頭上長著一個肉瘤，不是別人，正是祁連三獸中的「獨角鹿」鹿克犀。

　　「祁連三獸」原來是給楊鉦收服當作奴僕的，後來逃了出來，投奔大內總管樸鼎查，當了個掛名的衛士，實際的任務則是在江湖上充當清廷的密探，後來楊鉦之所以歸順清廷，就是由他們拉攏的。

　　楊芃本來不知道這些事情，所以才有去年在藏龍堡附近的那一場誤會，當時江海天在山洞中療傷，給祁連三獸中的羊吞虎與另外幾個軍官圍攻，楊芃與上官紈路過，楊芃為了懲戒「家奴」，這才出手助了江海天的一臂之力的。

　　楊芃當時不知道的事情，現在當然是知道了。一見鹿克犀突如其來，不由得喜出望外。

　　鹿克犀碰見楊芃，更是喜出望外，原來他這次正是奉命來接應楊芃的。

　　鹿克犀並不知道楊芃與竺清華之間的親戚關係，但他卻認得竺清華就是兩年前和一幫人從他們「祁連三獸」手中劫走李光夏的那個小姑娘，如今又恰恰碰上他們在這裏和楊芃廝殺，不由得更是喜上加喜，心中想道：「這真是一個難得的好機會，侍我上去把這兩個娃娃拿下，一來可以討好楊芃；二來可以報這小妖女當年率眾奪人之仇；三來搶回了李文成的兒子，解到京師，也是大功一件。」

　　鹿克犀打的如意算盤，可是楊芃卻並不要他馬上助戰。鹿克犀衝入了茶店，噹啷啷的抖起了鹿角叉，正要去拿李光夏，楊芃喝道：「這小子慢點收拾無妨，你給我把那布袋搶回要緊。」

　　原來楊芃素來驕傲，對自己的力量估計過高，他雖然處在下風，但卻認為自己可以平反敗局，最不濟也還可以支援半個時辰，而那布袋則滾出了門外，他生怕給林道軒跑掉，故而必須先把布袋搶回，才能安心。

　　鹿克犀在茶店門前下馬的時候，是彷彿曾經見過路上有個布袋的，但當時並沒怎麼留意，聽了楊芃的說話，這才怔了一怔，但他又以為是楊芃怕他爭功，一怔之後，仍然不肯馬上出去，又再問了一句道：「那布袋有什麼要緊？這小子是天理教中一個首腦人物名叫李文成的兒子，可要比什麼金銀珠寶還要值價得多呢！」他還以為那布袋中大約裝的是什麼金銀珠寶。

　　楊芃大怒道：「蠢材，我叫你去，你就快去！布袋裏裝的是天理教教主林清的兒子，比這姓李的小子更值價，你明白了麼？」

　　鹿克犀這才如夢初醒，「呵呀」一聲，抖起鹿角叉，立刻跑了出去。

　　林道軒在布袋中大罵道：「獨角鹿，你是領教過我師父的厲害的，你敢再來害我，我師父豈肯與你干休？」

　　鹿克犀大笑道：「江海天在藏龍堡傷我之仇，我正要在你身上報復呢！嘿，嘿，待到江海天知道，你早已到了京師啦！」

　　鹿克犀正要跑過去抓那布袋，忽見路上有個行人，突然加快了腳步，恰恰比他早到一步，把那布袋先搶到手。

　　這個行人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少年，不是別人，正是江海天的第二個徒弟宇文雄。

　　宇文雄被師母逐出門牆，傷心之極，本來是想遠走他方的。

　　但他走了幾天，在路上碰到知道他身份的熟人，告訴他氓山的英雄大會即將在清明召開的消息，問他為什麼不去氓山，卻單獨一人在外面跑？那人還以為他是奉了師母之命，去請什麼客人的。

　　宇文雄含糊應付過去，那人走後，宇文雄一想：「不錯，我為何不去氓山？說不定師父會趕回來參加英雄大會，我就可以請求師父查明我的冤情了。」於是宇文雄改變主意，折回氓山，無巧不巧，恰恰遇上了這樁事情。

　　林道軒是在宇文雄被逐之後才到江家的，宇文雄本來不認識他。但他聽得林道軒在布袋中與鹿克犀對罵，聽出了林道軒的身份竟然是他的師弟，又是天理教教主林清的兒子，宇文雄一驚之下，當然要連忙搶救他了。

　　宇文雄認得鹿克犀，鹿克犀卻不認識他。他見宇文雄不過是個二十來歲的少年，那裏將他放在眼內，當下一抖鹿角叉，便即上前搶奪布袋。

　　宇文雄知道鹿克犀的厲害，拼著豁了性命，也要保護林道軒，於是使出全副本領，一出手便是大須彌劍式。

　　大須彌劍式是天山劍法的精華所在，宇文雄雖然火候未夠，使出來亦是非同小可。只聽得「噹」的一聲，宇文雄的青鋼劍碰開了鹿角叉，劍峰仍然直指過來，招裏套招，式中套式，劍勢奇幻之極，令人捉摸不透，鹿克犀大吃一驚，連忙一個鷂子翻身，倒縱出三丈開外。

　　鹿克犀不識大須彌劍式，只覺得這劍法的凌厲，為他平生所僅見，不由得暗暗嘀咕：「這小子不知是什麼人，劍法竟如此高明！」驚魂未定，一退不敢復上。

　　宇文雄是在江家練這大須彌劍式治好內傷的，這還是他病後第一次與人正式交手，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功力增進了多少？劍法能不能用？他的青鋼劍給鹿角叉碰上，虎口隱隱發麻。因此鹿克犀固然吃驚，他也不敢乘勝追擊。

　　宇文雄一來是沒有把握勝得過鹿克犀，二來他又怕鹿克犀在店中的黨羽追出來，他既然搶到了布袋，當然就得趕快離開險地。楊芃那匹御馬繫在路旁一棵樹上，恰好就在他的身邊，宇文雄無暇解開布袋，立即縱身上馬，一劍削斷繫馬的繩索，催馬疾馳。

　　林道軒在布袋之中，根本不知道將他搶去的是什麼人。不知底細，當然也就不敢說出情由。宇文雄更不知道在這店中，還有另一個他未曾見過面的師弟李光夏。這麼一來，宇文雄就錯過了與李光夏見面的機會了。

　　鹿克犀見宇文雄上馬逃跑，這才急急忙忙發出三支短箭，第一支給宇文雄打落，第二、第三支已是落在馬後，轉眼間那匹馬已是跑出了鹿克犀視線之外！

　　鹿克犀識得這匹坐騎是有大內烙印的御馬，要追也是追不上的了。正在自嘆晦氣，忽聽得楊芃「哎喲」的一聲尖叫，似乎是在店裏受了傷。

　　原來正當鹿克犀與宇文雄爭奪布袋之時，店內也展開了一場激烈的「奪門」之戰。李光夏急著要衝出去搶救林道軒，非得和楊芃拼命不可。

　　楊芃攔住大門，不許他們出去。李光夏便似一頭小老虎般的向他猛衝。楊芃喝道：「你找死麼？」青竹杖兜頭擊下，杖尖逕刺李光夏的「太陽穴」。

　　本來楊芃是想活捉李光夏的，但此時白刃相接，雙方肉搏，他沒有把握活捉李光夏，索性橫起心腸，再也不顧李光夏的死活。只希望能夠擊倒較弱的李光夏，這才可以從容應付較強的竺清華，以免自己受傷。

　　竺清華見他招數越來越是狠毒，竟然要把李光夏置之死地，不禁又驚又怒，急怒之下，不假思索的登時也使出了家傳的殺手絕招。

　　楊芃那一杖剛剛擊下、只聽得背後金刃劈風之聲，竺清華的劍尖亦已閃電般的刺到了他的後心。

　　楊芃委實不弱，在這性命呼吸之際，腰軀一扭，手執竹杖中央，竟然硬生生的把竹杖反撩過來，仗尾格劍，杖頭仍然當作判官筆使，刺李光夏的穴道。

　　楊芃的內力本來勝於竺、李二人，但這麼一來，他一根竹杖分敵兩人，卻就大不夠用了。竺清華力弱，噹的一聲，長劍給他格開，但她用了個「卸」字訣，劍鋒一顫，順勢下削，仍然在楊芃的腳踝劃開了一道傷口。

　　李光夏是用全身的力氣猛衝過去的；楊芃要點他的穴道，卻給他一刀磕開。說時遲，那時快，李光夏的第二刀迅猛劈下，楊芃恰在此時腳踝受傷，給李光夏猛力一刀，登時劈倒！

　　李光夏是連環三刀的招式，第二刀雖然已劈翻了楊芃，但收不住勢，第三刀仍然閃電般的斫下去。竺清華究竟要顧一點表兄妹之誼，急忙出劍架住李光夏的腰刀，說道：「他已受了傷了，饒了他吧！」李光夏看在竺清華的面份，也不為已甚，「哼」了一聲道：「大少爺，少陪了！」邁開大步，立即跑出茶店。

　　鹿克犀從路上跑回，和李光夏剛好在茶店門前碰上。鹿克犀又驚又喜，心裏想道：「捉不到林清的兒子，捉到李文成的兒子也很不錯。楊芃這小子是死是活，只好暫且不去管他了。」

　　李光夏曾受過他的欺騙，此時當真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那管什麼強弱懸殊，大小不敵，鹿克犀攔住他的去路，他揮刀便斫。

　　鹿克犀哈哈笑道：「好侄兒，還是乖乖的跟叔叔走吧。何必動刀動槍，傷了咱們叔侄的和氣？」

　　李光夏大怒道：「無恥奸賊，誰是你的侄兒？」鹿克犀用大擒拿手法抓他，李光夏一招「白鶴亮翅」，快刀劈他臂肘，鹿克犀喝道：「嚇，好快！」變招拿他手腕，李光夏一刀削下，招數亦已變為「倒插花、斜切耦」的式子，刀光閃閃，反削鹿克犀的乎腕。

　　鹿克犀心頭一凜：「一年的工夫，這小子已是遠勝從前了。」急忙縮手，再變抓為戳，駢指點李光夏膝蓋的「環跳穴」，李光夏滴溜溜一轉，順勢便是一招「順水推舟」，鹿克犀只得斜身閃開，否則指頭便要給他刀鋒削去。

　　鹿克犀起初想把他生擒，此時三招一過，知道李光夏今非昔比，只用「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已是不能制伏他了。於是收起奸猾的笑容，擺出兇神惡煞的面孔喝道：「好小子，竟敢對叔叔動刀動槍，不給你一點苦頭嘗嘗，你也不知我的厲害！」舉起鹿角叉惡狠狠的戳過去，李光夏畢竟年輕力弱，刀叉一碰，震得虎口發麻，可是他咬牙奮戰，鹿克犀竟也打不落他的短刀。

　　茶店內的楊芃給李光夏斫了一刀，倒在地上呻吟，血流如注，聽得外面廝殺聲起，爬起來叫道：「好，鹿老大，你快快把這小子殺了，不必有所顧忌！」

　　竺清華留在後頭本來想察看他的傷勢，給他敷上一點金創藥的，見他如此兇狠，不禁怒道：「楊芃，你真是至死不悟，居然還想殺害我們！看在二姨的份上，我不殺你，但你也休想我救你了！從今之後，你我表兄妹之誼一刀兩斷，是死是活，貴客自理！」

　　竺清華跑出來援助李光夏，來得正是合時。鹿克犀的鹿角叉剛剛叉著李光夏的短刀，叉尖便要刺到他的虎口，竺清華一招「玉女投梭」攻敵之所必救，劍光如練，直指他的咽喉。

　　鹿克犀只得放開李光夏的刀，回頭招架竺清華的劍。竺清華劍術精妙，只吃虧在內力弱些，與李光夏聯手，恰恰和鹿克犀打成平手。

　　李光夏形勢穩定之後。急忙用目光搜索，既不見那個布袋，也不見林道軒的影子。倘若林道軒已經走了出來，那布袋總還應該留在地上的。李光夏又驚又怒，喝道：「獨角鹿，你把我的林兄弟怎麼樣了？」

　　鹿克犀獰笑道：「姓林這小賊麼？當然是早已落在我們的手上了！你想要他死呢還是要他活呢？你現在馬上放下刀子，叫我一聲叔叔，我可以帶你會見他。否則，哼哼，我就先殺了你，再去殺他！」鹿克犀把李光夏當作孩子，嚇騙兼施，意欲動搖他的戰意。

　　李光夏當然不會受他欺騙，但他卻只道林道軒當真是落在敵人手上，急怒交加，喝道：「老賊，我與你拼了！」他的武功本來與鹿克犀相差尚遠，一怒之下，章法更亂，給鹿克犀抓著一個可乘之機，一叉把他的短刀打落，叉尖只要再往前一送，就可以刺入他的心窩。

　　幸得竺清華身手敏捷，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慌忙一掌把李光夏推開，右手劍同時出招如電，疾刺鹿克犀脅下的癒氣穴。這一招又是攻敵之所必救，鹿克犀設法去追擊李光夏，只好把鹿角叉收回招架。

　　竺清華道：「夏弟，沉住了氣，別相信這廝的鬼話！」李光夏拾起地上的短刀，暗暗叫聲，「慚愧！」又撲上去。

　　再度交鋒，李光夏仍然十分勇猛，但已改了急躁的毛病，心中想道：「不錯，即使軒弟確已落在敵人手上，我也必須沉住了氣，才能殺敵報仇！」

　　鹿克犀想要動搖李光夏的戰意，不料李光夏戰意更強。鹿克犀在他們聯手夾攻之下，竟然佔不到半點便宜。

　　竺清華欠缺的是氣力和經驗，但有李光夏的勇猛奮戰，鹿克犀不能全力對付她，氣力方面，已是佔不到多大優勢。鬥到了數十招之後，竺清華越發鎮定，招數也越來越是精妙。鹿克犀本來以鹿角叉點穴見長的，卻反而給竺清華的刺穴劍法剋制了，鹿克犀身法不如她的輕靈，好幾次險些給她刺著。

　　不知不覺雙方已鬥了將近百招，正自激戰之中，忽聽得楊芃厲聲叫道：「鹿老大，還不快來給我敷藥！」聲音淒厲而又嘶啞，顯然他已是不能抵受，心中也感到了死亡的恐怖了。

　　原來，楊芃起初以為鹿克犀可以很快收拾竺李二人的，所以要他先殺了李光夏。那知等了許久，鹿克犀仍然未見進來，只聽得外間金鐵交鳴之聲，越來越是震耳。楊芃流血不止，身上雖然帶有金創藥，卻不能自敷。到了他感到死亡的恐怖之時，當然是要把鹿克犀叫來先救他的性命了。他心裏還在害怕竺、李二人不肯放過鹿克犀。

　　鹿克犀無法取勝，樂得借此收蓬，應了一聲：「來啦！」便跳出了圈於，奔入茶店。正是：

　　兩小同心挫強敵，只知幫理不幫親。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巧言佞色施奸計　密意深情錯付人

　　李光夏急於找尋林道軒，而且他與竺清華二人也無必勝的把握，鹿克犀既然跑開，他們也就不再糾纏下去了。李光夏恨恨說道：「今日殺不了你，終須有日找你算帳。」楊芃在店內面聽得他們的腳步聲遠去了，這才放下了心。

　　李光夏有點江湖經驗，一看馬蹄的痕跡向著北去，不覺又擔起心來，說道：「劫走林兄弟的倘若是自己人，應該向回頭路走才對。如今他們是向北走，只怕當真是獨角鹿他們的人了。」要知向回頭路走可以回到氓山，向北方走則很可能是將人押去京師。

　　竺清華安慰他道：「我剛才在店內隱隱所得外面有廝殺之聲，似是那頭獨角鹿和人動手，倘若他們是自己人，絕無動武之理。」李光復聽她說得有理，稍稍安心。但一路跟著馬蹤追去，到了一處三岔路口，那馬蹄的痕跡卻忽然消失。令得他們茫然不知所向。

　　原來這是宇文雄所弄的玄虛。

　　宇文雄為人誠樸，但他是鏢頭之子，江湖上一些常用的應付敵人的伎倆他是懂得的。他僥倖逃脫之後，本來是要趕往氓山的，但為了迷惑敵人，提防後有追兵起見，遂故意走了一條相反方向的路，一口氣跑了二三十里，到了一處三岔路口，這才停下馬來。此時已是黃昏時分，宇文雄撕了一件衣裳，包裹了四條馬腿，再騎馬跑進附近的樹林。他是準備在林中歇息一會，並把林道軒放出來。待到天黑，然後向回頭路跑，這樣部署，即使後有追兵，也將是向北方追尋，而不知道他們又趕回氓山了。

　　到了林中，宇文雄打開了布袋，林道軒滾了出來，打了一個筋斗，竟然不能站立，宇文雄吃了一驚，連忙將他扶穩，只見他面色蒼白，氣息奄奄的樣子，不覺更是吃驚，正要問他，林道軒已是叫道：「悶死我也！你是何人？」宇文雄聽他說話的聲音雖然不很響亮，卻也不似受傷的模樣，這才放下了心。原來林道軒被困在布袋之中，一日一夜，滴水不進，早已餓得四肢無力了。

　　宇文雄道：「我是你的師兄，你叫什麼名字？」林道軒道：「你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怎知我是你的師弟？」宇文雄道：「你是江大俠江海天的弟子不是？我是江大俠的第二個徒弟，你年紀比我小，想來也是入門在後，應該是我的師弟了。」林道軒防他假冒，仍不放心，說道：「你先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宇文雄報了姓名，跟著拔劍出鞘，使了一招大須彌劍式，劍鋒過處，一技樹枝斷為三截，這才收劍笑道：「你可以相信我是你的師兄了吧？」

　　林道軒拜師之時，江海天是時他說過大師兄葉凌風，二師兄宇文雄的名字的，此時見宇文雄使的又果然是師門劍法，心中再也沒有懷疑，這才見過同門之禮。

　　宇文雄道：「林師弟，你餓壞了，吃點東西再說。」背他到山澗邊，讓他先喝了幾口水，然後把隨身所帶的乾糧，給他吃了個飽。

　　林道軒精神稍稍恢復之後，忙即說道：「三師兄怎麼樣了？宇文師哥，你為什麼只是救我，卻不救他？」

　　宇文雄怔了一怔道：「那一個三師兄？」

　　林道軒道：「就是李光夏呀！師父說過，已答應了收他做記名弟子的。我拜師之時，他雖然尚未進門，但師父許諾在先，所以按照排行，他應該是我的三師兄。」

　　宇文雄吃了一驚，道：「你說的是李文成的兒子李光夏？不錯，我知道師父上次出門就是為了尋找他的。可是他在那裏？」

　　林道軒道：「怎麼，你還沒見著他嗎？在茶店裏和楊芃動手的就是他呀！」

　　宇文雄道：「我尚未踏進那個茶店，我從前也未見過李師弟，即使進了那個茶店，也不認識他的。」

　　林道軒道：「糟了，糟了！楊芃武功很高，再加上那頭獨角鹿，李師哥只怕已經落在他們的手上了。」

　　字丈雄道：「李師弟有沒有人和他作伴？」

　　林道軒道：「我在布袋裏看不見，卻聽得出是一個女子和他在一起的。楊芃叫那女子做表妹。不過，奇怪得很，後來楊芃那表妹卻似反而幫了三師兄。」

　　宇文雄對楊芃、竺清華等人的來歷毫無所知，但李光夏是他師父「踏破鐵鞋無覓處」的人，他是知道的。剛才本來可以「得來全不費功夫」的，不料卻又失之交臂，宇文雄又是後悔，又是著急。

　　宇文雄嘆了口氣，說道：「現在已過了這許多時候，李師弟若有不測，咱們也沒辦法可想了。這個時候，想來他們也已離開那個茶店了。」

　　林道軒道：「李師兄是死是生，最少咱們得知道一個確實的消息。回去那問茶店打聽打聽如何？」他還未知道茶店裏的夥計，早已被楊芃殺個精光。

　　宇文雄也想到要打聽一個確實的消息，不過他卻有所顧慮，這顧慮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林道軒。

　　宇文雄不知林道軒本領如何，見他精神剛剛恢復，怎敢帶他再去冒險？宇文雄自忖鬥不過鹿克犀，又不知楊芃業已受傷，只怕在路上碰上他們，弄得不好，非但救不回李光夏，反而連林道軒也落入敵人之手。

　　林道軒何等聰明，見宇文雄沉吟不語，早已知他顧慮什麼，忽地說道：「二師哥，請你指教小弟幾招！」

　　宇文雄在江家養傷一年有多，所學的只是內功心法與一套大須彌劍式；而林道軒與師父一路同行，相處數月，所得的傳授卻實在比宇文雄多了許多。不過林道軒是多而未精，宇文雄則是已得了大須彌劍式的神髓。

　　大須彌劍式深奧無比，倘若兩人真個較量，林道軒當然不是宇文雄的對手，但此刻乃是師兄弟拆招。而且是林道軒突然出手的，宇文雄的大須彌劍式可就不能用上了。

　　林道軒使的是近身扭打的小擒拿手法，這是江海天融會各派擒拿手法的精華自創的新招，當然非同小可。宇文雄冷不及防。給林道軒閃電般的就扭著了臂肘。

　　宇文雄內功己有幾分火候，本能的生出反應，手臂一振，登時把林道軒的手指彈開。可是林道軒也只不過晃了一晃，並未跌倒。宇文雄吃了一驚，忙去扶他，他手腕一翻，又抓著了宇文雄的手掌。此時宇文雄心裏已有準備。知他乃是試招，不再運用內力彈他，兩師兄弟拉著手哈哈大笑。

　　宇文雄讚道：「林師弟，你的功夫很不錯啊，這兩招擒拿手法我就遠不如你。不過──」林道軒搶著說道：「我知道我還鬥不過那頭獨角鹿，不過他想在十招八招之內擒我，諒也不能。咱們這匹馬跑得很快，倘若遇上敵人，打不過咱們不會跑嗎？」

　　林道軒說的是實在話，他的武功當然遠遠未到一流境界，但以他年紀而論，也算得是出類拔萃的了。比宇文雄原先的估計要強得多，可以做得宇文雄一個很好的幫手，而無須宇文雄怎樣照顧他了。

　　宇文雄給他激起了豪情，說道：「好，你小小的年紀也知道同門義重，我豈可拋開李師弟不管，最少咱們也得知道他的下落。好，這就去吧。」

　　此時已是午夜時分，兩人騎馬出林，馬蹄是用布包裹了的。地上沒有留下蹄痕。輕騎疾馳，發出的聲響也只是近處方能聽見。李光夏與竺清華剛好走過三岔路口三五里路，繼續向北追蹤。雙方又錯過了一次可以相見的機會。

　　師兄弟在路上交談，林道軒這才把自己的姓名來歷，拜師經過，簡略的告訴了宇文雄。

　　宇文雄道：「原來你已到了師父家中了。家中各人都好麼？」宇文雄當然也懷念師母師兄，但他最記掛的人則是江曉芙。

　　林道軒道：「各人都好。二師哥，你為什麼單獨一人出外？」

　　宇文雄道：「怎麼，他們沒有告訴你麼？」

　　林道軒道：「告訴什麼？」

　　宇文雄道：「你有沒有向他們問過我的事情？」

　　林道軒道：「我問過二師兄去那裏的。師姐說你要過幾年才能回來，叫我不要在師母師兄面前提起你。我見她很難過的樣子，我也不知什麼緣故，後來師母、師兄都沒有和我說過你，我記著師姐的話，也不敢去問他們。二師兄，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宇文雄苦笑道：「這事說來話長，以後再告訴你吧。」

　　宇文雄從師弟的話中得到了安慰，心裏想道：「畢竟還是芙妹最關心我。但聽師弟之言，似乎他對師母，師兄都有點抱怨，這倒是我的不好，累得他們之間有了芥蒂了。」

　　馬馳迅疾，不消多久，又回到了那間茶店門前。

　　宇文雄與林道軒悄悄下馬，只見店門虛掩，透出燈光。他們正想進去察看，忽聽得裏面似有人聲。宇文雄把林道軒拉住，耳貼門上，聽得真切，竟然是一個少女的聲音。

　　那少女道：「豈有此理，李光夏竟有這麼膽大，砍傷了你。我明天一早就去追趕他們。」

　　接著楊芃的聲音道：「你不怕竺清華了嗎？」

　　那少女嘆了口氣，說道：「芃哥，你說的話都是真的嗎？」

　　楊芃道：「我怎會騙你？你要知道，我心上只是有你，我是迫於無奈，才假意答允大姨父與清華訂親的，他們欺負你的爹爹，我是滿肚子氣說不出來！」

　　宇文雄林道軒二人以為楊芃早已離開的，不料他還在店中，大感意外。但另一個意外之喜則是：從楊芃的談話中，他們知道了李光夏早已經逃脫了，並沒有落在敵人手上，要不然楊芃就不會唆使那女子去追趕李光夏了。

　　原來楊芃因為流血過多，鹿克犀給他止血之後，他還是未能走路，只好暫時留在那茶店之中養傷。

　　竺李二人走後約莫一個時辰，正是黃昏時分，暮靄蒼茫中又有個女子騎馬而來，這女子經過茶店門前，聽得楊芃在裏面呻吟的聲，大吃一驚，連忙下馬，叫道：「是芃哥嗎？」這少女是上官泰的女兒上官紈。

　　上官紈聽見楊芃呻吟的聲音，又驚又喜，連忙跑進茶店，一看果然是楊芃坐在血泊之中，鹿克犀一旁正自替他裹傷。地上還有三具屍體，那是給楊芃打死的茶店夥計，一個個頭顱碎裂，死得很慘。

　　上官紈大驚道：「芃哥，你怎的傷成這個樣子？」她一心只在楊芃身上，當然無暇查究那三個夥計的死因，也無暇盤問楊芃又問以與鹿克犀同在一起了。

　　楊芃故意多呻吟兩聲，這才說道：「說給你聽也沒有用，你又不能給我報仇的！」上官紈著急道：「敵人是誰？武功很厲害的麼？我打不過他，還有我爹爹呢！再不然還有大姨父呢！為什麼你不肯說出來？」

　　楊芃冷笑道：「你還指望依靠大姨父嗎？哼，哼，你不提大姨父也還罷了，你一提他，哎呀，我、我，──」

　　上官紈連忙接替鹿克犀的工作，給楊芃裹傷，說道：「芃哥，你怎麼樣？傷得很緊要嗎？」

　　楊芃道：「身上的傷並不重，我的心卻痛得很。」上官紈輕輕摸了一下，知他骨頭沒有斷折，身子的虛弱，只是失血過多所致，這才稍稍放心。

　　上官紈給他裹好了傷，說道：「究竟怎麼回事？何以我提起了大姨父，你反而傷心？你、你和清華表妹的事怎麼樣了？」她還以為是因竺尚父要迫楊芃為婿，故而他對大姨父不滿。

　　楊芃嘆口氣道：「且別提他們父女，我先問你，你要在那兒？」

　　上官紈道：「我正是要到大姨父家裏的。不提可不行呵。」

　　楊芃道：「你為什麼要到他家？」

　　上官紈詫道：「你不知道麼？上個月我爹爹去探大姨父，說過最多半個月就回來，現在尚未回來。我媽、她、她怕出了什麼事，叫我去找爹爹回來。上個月你不是在大姨父家中麼，可見過我的爹爹沒有？」

　　楊芃裝作很為難的神氣，終於一咬牙根道：「紈姐，事已如斯，我只好對你說實話了。我勸你可千萬不要再到大姨父家去。」

　　上官紈吃一驚道：「為什麼？」

　　楊芃道：「你爹爹已給大姨父扣押起來了。其中緣故，一半是因為大姨父已知道你我之事，他要你爹爹約束你，不許你與我來往，你爹爹不答應；另一半原因則是因為你爹爹指責大姨父殘暴，不是把他當作親戚，而是把他當作下屬看待，兩人吵翻了面，大姨父立即把你爹爹關入囚房。」

　　上官紈大驚道：「有這樣的事？」

　　楊芃道：「難道你還不知道大姨父的脾氣？他只是把你爹爹打入囚房，已算是好的了。當時他那咆哮如雷的兇惡模樣，我在一旁也自心驚，怕他會下毒手呢。」

　　上官紈聽楊芃說得如此逼真，那能不信？嚇得花容失色，說道：「這怎麼好？可得想個法子把我爹爹救出才行。嗯，大姨父最疼愛的是清華表妹，咱們去找清華代為求情，你說行嗎？」

　　楊芃又冷笑道：「你還想去找竺清華？」

　　上官紈霍然一驚，心想：「不錯。清華表妹和我雖然要好，但如今她已是芃哥的未婚妻子，難保她不把我當作情敵。」上官紈想至此處，心中酸楚，難以形容，低聲說道：「芃哥，我見她既不方便，那你就獨自去求她吧。」

　　楊芃搖了搖頭，說道：「要是她會聽我的話，我早已求了她了。你道竺清華只是恨你麼？她連我也恨上了呢！有件事情，恐怕你還未知道。」

　　上官紈六神無主，茫然問道：「什麼事情？」

　　楊芃道：「你想得到是誰將我斫傷的麼？」

　　上官紈驚道：「難道是竺清華？」

　　楊芃道：「雖然不是她親手所斫，也等於是她一樣了。我著的這一刀是她的書僮斫的！」

　　上官紈大驚道：「她的書僮，就是那個名叫李光夏的小子麼？他怎敢斫你？」

　　楊芃道：「你還未知道呢。竺清華和那小子結為姐弟，早已不把他當作書僮了。她妒忌我一心向你，和我吵了一架，那件事情發生之後，我既恨她父親的專橫，也受不了她的氣焰，我就聲言絕不娶她，跑出她家。」

　　上官紈又驚又喜，道：「你當真這樣說了？但你又怎能逃出來呢？」

　　楊芃索性說謊到底，面不改容繼續說道：「我怎能騙你？你知道我是一心向著你的，就是沒有那日之事，我也會與她鬧翻的。大姨父把你爹爹關入囚房之後，交由他的管家看管，發下命令，任何人都不許私自進去。你知道那管家是他最忠心的僕人，他把『犯人』交給管家，他就率領另外一些僕人，上氓山去了，聽說是要去參加什麼英雄大會。我和竺清華吵翻是第二日的事，她父親不在家，大姨不敢攔我。因此我才能逃出她家。」

　　上官紈相信不疑，說道：「原來如此，芃哥，你雖然救不了我的爹爹，我也非常感激你了。」

　　楊芃道：「可是事情還未了呢，竺清華一氣之下，和那小子也出來追我！」

　　上官紈疑惑不定，心中想道：「大姨父雖然為人嚴厲，清華表妹卻是素性溫柔的，何以一旦改了常態？難道是當真妒忌我和芃哥相好麼？」

　　楊芃繼續說道：「昨日我到了這兒，不幸結他們追上。竺清華竟然幫她那書僮，兩個打我一個。我給竺清華的劍勢罩住，鄧小賊就乘機斫我一刀。茶店中的三個夥計也是那小賊殺的，幸虧鹿老大恰巧路過，這才趕跑他們，救了我一條性命。要不然，你現在已是見不到我了。你說可氣不可氣，可恨不可恨！」

　　上官紈沒法不信楊芃的說話，說道：「若然如此，那就當真是可氣可恨了。但大姨父已與我爹翻了臉，我爹爹囚在他家，都還未能脫身，李光夏這一刀之仇也只有以後再報了。」

　　楊芃道：「我倒有一個辦法，既可以救你的爹爹，又可以報今日之仇。」

　　上官紈喜道：「這就最好不過了。什麼辦法？」

　　楊芃道：「他們沒有坐騎，我看見他們是向北走的。你騎馬去追，遲早會給你追上。我叫鹿老大作你幫手，你可以將他們手到擒來。」上官紈年紀比楊芃大一歲，武功也比楊芃高。但兩人在私下卻喜歡以「哥」「姐」互稱，以示愛慕。鹿克犀一人未必敵得過竺、李，但若有上官紈聯手，那就穩操勝算了。是以楊芃想到要利用上官紈的主意。

　　上官紈吃了一驚道：「把清華表妹捉來，這，這怎麼可以？」

　　楊芃道：「大姨父可以捉你爹爹，你為什麼不可捉他女兒？捉了他的女兒，就不愁他不放你爹爹了。」

　　上官紈道：「哦，原來你要用清華表妹換我爹爹。」

　　楊芃道：「不錯，你想，除了這個辦法，咱們還怎能迫得大姨父就範？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炷香。你要救你爹爹，可就不能顧慮那麼多了？」

　　上官紈道：「那麼，李光夏這小子你又待如何處置他？」

　　楊芃道：「這就是我的事了。但我可以答應你我不殺他，免得你心中不忍。」

　　上官紈聽得父親被囚的消息之後，早已六神無主。此時又被楊芃煽起火氣，便即說道：「好，既是一舉兩得，我就依言行事吧。不過，也得等到天亮了，你的傷也好些了，我才能放心去追他們。」

　　楊芃怕她改變主意，又煽動她馬上去追。但上官紈卻一定要等到天亮才動身。正當兩人商議未定之際，宇文雄與林道軒已經來到，聽到了他們後半段的說話。

　　宇文雄輕輕一捏林道軒手心，在他手心上寫了一個「走」字。要知他們是來探聽李光夏的消息的，如今已經知道李光夏脫險了，宇文雄當然認為是可以走了。

　　不料林道軒卻沒有隨他轉身，宇文雄發覺他沒有跟來，回頭一看，月色朦朧之下，只見林道軒仍然站在門邊，一臉迷茫的神氣，好像想什麼事情想出了神。

　　宇文雄有點奇怪，心道：「難道師弟還沒有明白我的意思？對方在店內有三個人，姓楊那小子雖然受傷，但只是那頭獨角犀咱們就沒有取勝的把握，何況還有一個女子呢？消息已經知道，趁他們未曾發覺，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宇文雄那裏知道，林道軒之所以不肯即走，為的就是這個女子。此刻他心中正在七上八落，十分為難。

　　林道軒雖然只是和上官紈見過兩面，在她家住過一晚，但卻很談得來，他們兩人也是以姐弟相稱的。那次上官紈因為恐防楊芃日後變心，要跟江海天學一套可以制伏楊芃的武功，她不好意思開口，就是林道軒代她向師父請求的。

　　林道軒一向討厭楊芃，遠在這次被擒之前，他已感到楊芃不是好人了。所以他也一向為上官紈感到「不值」，覺得「紈姐」這樣一個又和氣又漂亮的「好姐姐」，嫁給楊芃這樣的「臭小子」，總是令人一想起來就覺得不舒服的事情。

　　此際他聽得楊芃又在花言巧語，欺騙他的「好姐姐」上官紈，他忍不住又是生氣又是可憐，對楊芃生氣，為上官紈感到可憐，可是應該怎麼辦呢？馬上跑進去拆穿楊芃的詭計，揭露他的真正面目麼？上官紈倘若不信，又怎麼辦？林道軒雖然異常聰明，但畢竟還是個未成熟的少年，碰到這樣的事情，他就感到十分為難了。

　　宇文雄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等待什麼？見他尚還未走，不禁也著了急，敵人近在咫尺，他是不能出聲叫他走的，只好又走回來準備拉他了。

　　幸虧宇文雄又走回來，就在此時，只聽得「嗤」的一聲，一支暗箭，突然從門縫射出來，接著是「轟」的一聲，鹿克犀破門而出，大喝道：「什麼人，膽敢在此偷聽！」

　　林道軒好像在惡夢之中給人驚醒，幸虧宇文雄拔劍給他一擋，打落了那支暗箭。此時鹿克犀已經看清楚了他們二人，忍不住哈哈大笑道：「原來是你們這兩個小賊又回來送死，倒省得老子多花功夫去抓你們了！哈哈，哈哈！」

　　宇文雄一招「橫雲斷峰」，架住鹿克犀的鹿角叉，叫道：「林師弟，快逃！」可是林道軒仍然不肯逃走。

　　就在此時，楊芃與上官紈亦已出來。上官紈大為驚詫，叫道：「咦、怎麼、怎麼是你？」楊芃則是喜出望外，也在同時叫道：「紈姐，這小賊和李光夏是一夥的，快快把他拿下，絕不能讓他跑了！」

　　上官紈有如墜入五里霧中，不知所以，茫然問道：「怎麼回事？」楊芃催她道：「不必問了，先把他拿下吧。」

　　林道軒冷笑道：「你怕我說話麼？嗯，紈姐，你不問我也要說的。」楊芃催促上官紈道：「這小賊狗嘴裏不長象牙，別聽他說，快快動手。」

　　上官紈道：「他並沒有逃走，就讓他先說兩句，又有何妨？」楊芃大為生氣，但這時他要倚靠上官紈，卻是無可奈何。

　　宇文雄獨戰鹿克犀，有點感到吃力。林道軒罵了一聲楊芃：「你才是狗嘴裏不長象牙。」拔刀助宇文雄穩定了局勢，這才說道：「紈姐，楊芃不是好人。他要把我捉去向朝廷領功。這頭獨角犀是清廷的鷹犬。」

　　楊芃道：「紈姐，你能相信這小子的鬼話麼？你問問他我是在那兒捉他的？」

　　林道軒叫道：「你想賴也不成，你是埋伏在氓山上突然襲擊我的，許多英雄都可以作我證人。」

　　楊芃哈哈笑道：「你聽見沒有，他說我是在氓山上捉他的，這真是笑話，笑話！氓山上正在開著英雄大會，防範森嚴，我能夠在氓山上公然把一個人捉去嗎？」

　　上官紈半信半疑，楊芃說的固然聽來頗有「理由」，但林道軒那一句「許多英雄都可以作我證人」，卻是更為有力的言語，上官紈一時間難分曲直，心裏想道：「不錯，軒弟說的若然是真，不會沒有人知道的。我以後可以慢慢訪查。」

　　楊芃本來是想騙得一時便是一時，只要捉住了林道軒和李光夏。那時他就是拋棄上官紈也無所謂了。而且他知道上官紈，並不認識參與氓山之會的正派群雄，即使她要訪查，也不是那麼容易。在這期間，他盡可以串通一些人來捏造事實，欺騙上官紈。

　　那知上官紈卻不肯動手去捉林道軒，林道軒則在一面打一面揭發楊芃的罪惡，指出他們父子都是清廷鷹犬，指出他是造謠生事，要騙上官紈助他為惡。一頓大罵，把楊芃罵得七竅生煙。

　　楊芃大怒道：「小賊含血噴人，辱我太甚，我與你拼了。」提起竹杖，一蹺一拐的衝上前去，對著林道軒劈頭便打。

　　楊芃流血過多，軟弱無力。但他並不是沒有自知之明，而是打了一個如意算盤的。他這麼作出拼命的樣子，一來可以阻止林道軒再罵下去，揭發他更多的事實；二來可以迫使上官紈出來，助他擒人。心裏想道：「我且博他一博，看這丫頭是要我，還是要他？」

　　林道軒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見楊芃衝到他的面前打他，心頭火起，喝道：「好，我就與你拼命！」

　　林道軒雖然只是個十四歲大的孩子，但因自幼習武，又得了江海天的內功心法，氣力亦頗不弱，橫刀一劈過去，只聽得「噹」的一聲，楊芃竹杖脫手，林道軒的刀鋒直指到了他的胸前，只要往前再插幾寸、就可以取他性命！

　　在這危機瞬息之間，上官紈無暇思索，斜刺裏一劍格來，盪開了林道軒的腰刀，喝道：「我不傷你，我也不許你傷了他！」

　　楊芃一個斜身滑步，忽地一掌拍出，「蓬」的一聲，打中了林道軒。原來楊芃懂得「九宮步法」，即使上官紈不能及時格開林道軒的刀鋒，他也能夠在最危急的時候躲開的。如今上官紈是果然不出他之所料，出手助他，他就要趁此機會，反傷林道軒之命了。

　　楊芃這一掌擊中了林道軒的「癒氣穴」，這本是人身死穴之一，幸而林道軒前幾天剛學會了閉穴的功夫，而楊芃在受傷之後，這一掌的力道又不夠，林道軒蹌蹌踉踉地退了幾步，只覺肋下火辣辣作痛，但卻沒有受傷，當然更不會斃命。

　　林道軒雖然沒有斃命，但上官紈當然看得出楊芃使的是意欲傷人性命的殺手，大吃一驚，忙把楊芃拉著，說道：「我不讓他傷你，你、你怎麼可以殺他？」

　　林道軒氣憤之下，說道：「紈姐，我的話已經說清楚了，你上他的當也好，不上他的當也好，這都是你的事了。二師哥，咱們走！」

　　上官紈一片茫然，頓時間只覺最親近人都是不可靠的了，悵悵惘惘，不知如何是好？

　　宇文雄跳出圈子，正要跑去搶馬。那匹馬是繫在路邊一棵樹上的，他與林道軒還差幾步，沒有跑到，鹿克犀忽地揚手一柄飛刀，割斷了繫馬的繩索。他知道宇文雄本領頗高，飛刀傷不了他，便去打那匹馬的主意。

　　這匹馬本來是楊芃的坐騎，楊芃撮唇一嘯，它聽得主人的呼喚，立即避開宇文雄，繞一個圈，跑回楊芃身邊。

　　此時已是將近天亮的時分，宇文雄既怕上官紈改變主意與他為敵，更怕鹿克犀的黨羽在天亮之後會陸續而來，因此只好拉了林道軒，施展輕功逃跑。

　　林道軒已經逃得無蹤無影了，上官紈還是呆呆的站在茶店門前，一片茫然。

　　這太可怕了，假如林道軒說的都是真的話。曉風吹來，上官紈清醒了些，越想越覺得可怖，她本來是已把一片芳心支付與楊芃的了，「我的芃哥難道當真會是清廷的鷹犬嗎？」她知道林道軒是個純真的孩子，料想不會說謊。但在她內心深處，卻又存看一線「希望」，希望這是「謊言」，希望她的「芃哥」不至於像林道軒說的那麼壞。總之，她是明知是實，也不願意相信其真，不願意打破她少女的美麗的幻夢。

　　楊芃嘆了口氣，說道：「紈姐，你不相信我的話嗎？咱們現在馬上就去追竺清華，你問問她，你的爹爹是不是囚在她家？你問問她，是不是李光夏這小子斫傷我的？假如這兩件事情是真的話，那就可以證明我說的不是假話，也可以證明剛才姓林的這個小子是和他們串通了來陷害我的了！」

　　其實這兩者之間，並不能劃個等號。但上官紈此時正在混亂之中，那能有清明的思路？她聽楊芃說得這樣「憤慨」，倒似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情緒登時又激動起來，說道：「不錯，這兩件事情是非得向竺清華問個明白不可。我的爹爹不能任由他們竺家欺負，芃哥也不能讓那小子白白斫了一刀！」於是立即跳上坐騎，由鹿克犀指路，三騎快馬，向北追蹤。

　　且說竺清華與李光夏二人，找不著林道軒，在那三岔路口，遲疑了一會，竺清華道：「不如先到氓山去找我的爹爹吧：現在我已經不相信楊芃的鬼話了，他說的什麼我的爹爹與江大俠兩敗俱傷，這一定是騙我的。」

　　李光夏也是要去找他的師父的，可是他又怕林道軒途中遇害，是以躊躇未決。竺清華道：「楊芃捉你這位兄弟，料想是要解往京師的，要不然他怎會不怕麻煩，背著他跑？據此斷測，即使這位兄弟再次落在敵人手中，也不會立即喪命的。但以咱們二人之力，絕不能在京師救人，因此我以為還是去求我的爹爹與你的師父的好，勝於咱們胡闖。」李光夏聽她說得有理，這才向回頭路走。

　　他們兩人一夜沒睡。都是有點感到疲倦，走不到三十里路，已是天光大白。

　　竺清華道：「咱們找個茶店歇歇吧，也好吃點東西。你餓不餓？我可是有點餓了。」李光夏道：「再走十里八里就可以回到昨天那家茶店了，只不知楊芃這小子走了沒有？」

　　竺清華道：「你還想到那家茶店吃東西麼？呀，那幾個夥計死得真慘！我一想起就不由得痛恨楊芃。不過，咱們現在打不過他們，小心起見，還是繞個道兒走吧。」

　　正說話間，忽聽得馬鈴聲響，一騎快馬，到了他們的身前，竺清華又驚又喜，失聲叫道：「上官表姐，你怎麼也到這兒來了？」話猶未了，李光夏也叫起來道：「楊芃這小賊和那頭獨角鹿也都來了。」原來上官紈心急，一馬當先。楊芃則因失血過多，身體虛弱，不敢快跑，落在數里之遙，不過在平原上看去，也已經可以看得相當清楚了。

　　竺清華吃了一驚，正要向上官紈發問。只見上官紈翻身下馬，杏眼圓睜，已是先自向她喝問道：「竺清華，我的爹爹是不是在你家中？你們把他怎麼樣了？」

　　竺清華滿臉歉意，說道：「這，這是一個誤會──」上官紈喝道：「什麼誤會？快說事實！」竺清華道：「我爹爹誤聽人言，他把二姨父──」上官紈問道：「怎麼樣？」竺清華只得一口氣說出來道：「扣起來了。可是也並沒有傷及你的爹爹。」

　　上官紈一聽果然是實，倏的變了面色。竺清華驚道：「表姐，我還有話說！」話猶未了，鹿克犀與楊芃已經相繼來到，楊芃叫道：「紈姐，你要救你爹爹，還不快快動手！」

　　上官紈驀地喝道：「竺清華，你可休怪我不顧姐妹之情，我非得把你拿下不可！」聲出招發，一記大擒拿手便要去扣竺清華的腕脈。竺清華想不到上官紈會突然變面，出此毒手，猝不及防，眼看就要給她擒獲。李光夏連忙拔刀出鞘，一刀就向上官紈的手指削去。他也是一時情急，無暇考慮，迫於出此。不過，他卻不是意欲傷人，而是要迫上官紈縮手。

　　上官紈大怒，一縮手改抓為彈，「錚」的一聲，把李光夏腰刀彈開，喝道：「好呀，都是你這小子作的亂，搗的鬼！」

　　竺清華忙道：「表姐，休信楊芃的花言巧語！」上官紈道：「楊芃受的那一刀，是你這小賊斫的不是？」她不理會竺清華，逞自便向李光夏喝問。

　　李光夏大聲說道：「不錯，是我斫的！我還抱憾未曾把他的狗爪子斬斷呢，你就心疼了麼？」李光夏少年氣傲，聽得上官紈罵他「小賊」，也不禁發起火來，說話毫不客氣。

　　竺清華忙道：「夏弟不可無禮。紈姐，但你也不能錯怪了他，他斫這刀，我認為是應該的。」

　　竺清華正要加以解釋，為什麼她認為是應該的。但上官紈已經是氣上加氣，不容她加以解釋了。

　　話猶未了，只見上官紈一個「金鯉穿波」，竄上前去，「啪」的一掌，便要打李光夏的耳光。李光夏豈甘讓她侮辱，身軀一蹲，一刀反撥上去，截斬她的手腕。上官紈罵道：「好呀，你這小子還居然敢要傷我？」一個變招，左掌如刀橫削過去，右掌劃了半道圓弧，以空手入白刃的功夫，硬搶李光夏的寶刀。

　　上官紈也是在火氣頭上，只知罵人，卻不去想一想是她要先傷人家，怎能怪李光夏反擊？她這一招兩式，凌厲之極，李光夏若是給她掌鋒削著，定將受傷。

　　竺清華怒道：「上官紈，你講不講理？你會動刀，我就不會動劍麼？」

　　上官紈聽得背後金刃劈風之聲，急忙一個斜身滑步，拔出刀來，反手便是一刀。心裏想道：「芃哥說得不錯，竺清華果然是寵愛這個小子，不惜和我翻臉成仇。罷罷，她既無情，我也無義！」

　　但竺清華這一劍其實並不是想傷她的，上官紈所出反手刀之際，李光夏為救險招，也使出了家傳的殺手刀法，他的武功雖然遠不及上官紈，但對敵的經驗卻比上官紈更多，這一刀拿捏時候，使得恰到好處，也是委實不可小覷。

　　上官紈只道可以手到槽來，想不到一個「小書僮」本事竟然也是這麼了得，百忙中只得側轉身軀，揮袖拍出，引開李光夏的刀鋒。但這麼一來，她的身體失了平衡，反手那一刀就擋不住竺清華的劍招，只聽得「唰」的一聲，竺清華的劍鋒幾乎是貼著她的肋骨刺了過去。

　　上官紈吃了一驚，連忙避開，回過頭來，穩定了身體的重心。可是她雖然避開，卻禁不住心中一動，暗自想道：「竺清華這一劍本來可以傷我的，何以她不傷我？莫非她倒也還有姐妹之情？」心念未已，只聽得鹿克犀說道：「上官姑娘，不用心慌。這丫頭交給我，你專門對付那小賊吧，也好報你芃哥的一刀之仇。」鹿克犀看出她們尚有姐妹之情，故而立即出手，意欲纏著竺清華，不讓她再多說話的。正是：

　　只為孽情迷慧眼，錯將狡賊當知心。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蛾眉此去悲前路　小俠歸來痛故園

　　竺清華大怒道：「豈有此理，上官紈，你，你──」她要想罵的是：「上官紈，你竟然要與鷹爪聯手來殺害我麼？」但只說得半句，鹿克犀那柄鋒利的叉子已刺到了她的胸前，竺清華給他幾招狠辣的毒招，殺得手忙腳亂，只好全神應付。

　　楊芃故意大呼小叫道：「小賊，你斫我一刀之仇，我是非報不可！」舞起竹杖，搶上來便打李光夏。

　　李光夏喝道：「好呀，我正要斬斷你的狗爪！」刀光霍霍，狠掃過去。楊芃用了個「醉八仙」身法，身軀東倒西歪，李光夏閃電般的疾劈三刀，都未劈中。但在旁人看來，楊芃已是岌岌可危，似乎便有性命之憂。

　　上官紈無暇思索，便即說道：「芃哥退下，讓我給你報仇！」柳葉刀橫削出去，只聽得「噹」的一聲，李光夏打了一個圈圈，險險跌倒。而上官紈的柳葉刀則損了一個缺口。原來李光夏用的是家傳寶刀，刀質勝於上官紈的那把柳葉刀，但武學造詣，卻是遠遠不及上官紈，上官紈那一招藏有借力打力的柔勁，故而把李光夏迫得團團亂轉。

　　楊芃趁勢收科，說道：「對啦，紈姐，你別忘了你的爹爹還在他們手中，對敵人是不能再講客氣的了。」

　　上官紈腦中混亂之極，一咬牙根，說道：「不錯，你們欺侮我的爹爹，斫傷我的芃哥，這兩件事情既然都是真的，你們還有何辭可辯？竺清華，這是你們理虧，你還敢罵我豈有此理，這才真正是豈有此理了！」

　　竺清華對她父親囚禁上官泰之事，本是內疚於心，要想解釋，決非三言兩語所能說得清楚。而且，她在鹿克犀猛攻之下，也不能分神說話。只好索性閉口不言，全力應付鹿克犀的攻勢。

　　上官紈雖然話是如此，但她畢竟還顧念一些表姐妹的情份，竺清華剛才那一劍可以傷她而沒有傷她，她也是心中明白的。因此她畢竟還是不忍親自下手傷害表妹，而是把竺清華讓給鹿克犀，自己則獨自對付李光夏。

　　竺清華劍術精妙，身法輕靈，按說本不輸於鹿克犀。但一來是功力不足；二來是一晚未睡，精神不濟；三來是臨敵的經驗也是遠遠不及對方，交起手來，就只有招架的份兒了。但鹿克犀要想把她活捉，卻也不是三五十招所能辦到。

　　李光夏的本領與上官紈差得更遠，不過，上官紈此時的精神狀態，也正是在混亂之中，儘管她一時間受了楊芃的指使，但這樣做是對是錯，她也還在感到惶惑不安。李光夏則是沉著鎮定的應付她，上官紈下不了決心施展殺手，李光夏倒也還可以應付。

　　楊芃在旁觀戰，眼看有好幾招上官紈即將得手，卻給李光夏避開，不禁連聲叫道：「可惜，可惜！」心中好生奇怪：「怎的紈姐的本領竟似大大不及平時。莫非是對我已有懷疑，故此不肯全力助我？」

　　楊芃眉頭一皺，計上心來，說道：「這小賊兇惡得很，紈姐，我來助你！」上官紈忙道：「不必，不必，你受了傷，怎可動手？」楊芃道：「我怕你打不過他，我拼著再受點傷，也是要報這一刀之仇的。」上官紈道：「你不用著急，我是一定可以贏得他的。」楊芃道：「好，那麼，你趕快把他拿下，否則我就下場了。」楊芃這番言語，是故意說來試探上官紈的，試出上官紈對他仍然十分關心，這才消了心頭的疑慮。於是用激將之計，催速上官紈快下殺手。

　　竺清華冒險用了一招精妙的劍法，迫得鹿克犀暫時要轉攻為守，趁此時機，抽空說道：「夏弟，把原因告訴紈姐！」

　　原來竺清華本身雖在危急之中，但對於李光夏這邊的交戰情形，仍是十分注意。她是深知上官紈的武功的，一看就看出了是上官紈未下決心傷害李光夏，因此找緊時機，匆匆忙忙提醒李光夏一句。她力戰強敵，不能分出心神多說話，必須要靠李光夏來揭破楊芃的詭計。

　　上官紈怔了一怔，喝道：「對啦，你為什麼要斫我的芃哥？」楊芃叫道：「我不是早就對你說過了嗎？是竺清華妒恨咱們，故意縱容這小賊斫我的！」楊芃話猶來了，李光夏已在大怒罵道：「放你的屁，倘不是你捉了我的軒弟，我怎會無緣無故與你動手？」

　　上官紈耳朵同時聽進了兩人的說話，卻向李光夏問道：「那個軒弟？」李光夏道：「他名叫林道軒，是一位抗清的大英雄的兒子。」上官紈道：「在那兒捉來的？」李光夏未曾見著林道軒，林道軒被擒的經過他其實並不知道，但推想楊芃是從氓山來，想必也是在氓山捉的了。此時他無暇把自己的推測詳加解釋，乾脆就只答了兩個字：「氓山！」

　　上官紈心頭一震，想道：「他說的話和林道軒的話相符，倘若是真，我的芃哥豈不是，豈不是──」

　　楊芃大笑道：「竺清華和這小賊從家裏出來，根本未曾到過氓山，他怎知氓山之事？」

　　上官紈一片茫然，不知相信誰的說話才好，楊芃說話之後，連忙用暗器來打李光夏。他氣力不濟，但暗器仍是打得很準的。

　　李光夏舞起一團刀光，東躲西閃，左攔右磕，身法刀法，全都用上，仍是不免著了兩顆鐵蓮子。幸而楊芃氣力不濟，鐵蓮子打在他的身上，也不過稍稍感到一點疼痛而已，並無妨礙。不過，楊芃也不是意欲傷他，而是要把他打得手忙腳亂，無法分神說話。

　　上官紈此時若要把他活捉，易如反掌，但上官紈在聽了雙方言語之後，心中越發混亂，雖然沒有退下，卻也無意傷害李光夏了。

　　竺清華卻不知道李光夏有否受傷，見他著了兩顆鐵蓮子，急得大罵道：「楊芃你好卑鄙，你想殺人滅口麼？」她想要衝過去保護李光夏，但馬上就給鹿克犀攔住了去路，她心神一亂，更處下風。

　　上官紈霍然一驚，猛地想道：「不錯，芃哥為什麼竟似要把這小書僮置之死地？是為了報一刀之仇還是另有其他緣故？他答應過我不殺他的，何以現在又似乎改了主意了？嗯，這小書僮的說話雖然未可盡信，但他所說的與軒弟說的相符。至少他是在那茶店之中見著軒弟被芃哥所俘的了。但芃哥卻只說是給李光夏斫了一刀，並沒提及他們兩人已經相見之事，這又是什麼緣故？」上官紈越想越是起疑，雖然她還不敢相信楊芃就是朝廷鷹犬，但林道軒為他所俘之事，她已經相信了幾分。

　　楊芃繼續發出暗器，一面說道：「紈姐，你不把他拿下，怎能審問他的口供？」上官紈一聽，又覺「有理」，說道：「好吧，我就拿他，但你卻不必再發暗器了。」

　　楊芃住手，心中暗笑：「你一拿了他到了我的手中，那就任憑我的處置了。我拼著與你推翻臉，那也算不了什麼。天下美人兒多著呢，到了京師，怕找不到一個比你更漂亮的？」

　　上官紈不想誤傷李光夏，當下插刀歸鞘，改用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捉拿李光夏。李光夏東躲西閃，到了緊急之際，才劈出幾刀，又應付了二三十招。但上官紈此時已是認真使出本領，李光夏雖然有刀在手，也是打不過她。三十招過後，李光夏氣喘吁吁，眼看不消片刻，就要給上官紈活捉過去。

　　竺清華衝不破鹿克犀的封鎖，心慌意亂，形勢更為危險。只聽得「噹」的一聲，鹿克犀的鹿角叉一翻一絞，竺清華的長劍脫手飛出，與此同時，上官紈喝聲「撒刀！」李光夏的手腕給她五指一拂，寶刀也給上官紈奪了過去。

　　鹿克犀與上官紈正要追上去，各自擒人，就在此時，忽見一騎快馬飛來，有人大聲喝道：「住手！」上官紈聽得這個聲音，不覺猛可裏一怔。

　　這聲音好生熟悉，上官紈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道：「怎麼會是老劉？」說時遲，那時快，那一人一騎已經來到，騎在馬上的是個瘦長漢子，拿著一根煙桿，可不正是竺尚父的管家老劉？

　　楊芃對上官紈編織的那番謊話，是說竺尚父出門之時，把她的爹爹交給管家老劉看管的。在他回家之前，任何人想見上官泰，都必須得到老劉的允許。照這麼說來，這個老劉當然是不能隨便離開竺家的了，但現在這個老劉卻出現在上官紈的面前，而且他是從氓山那一邊來的，顯然不是從家中趕往氓山，而是從氓山回來。

　　上官紈登時花容失色，只覺寒意直透心頭，她不是害怕這個老劉，而是害怕楊芃說的果然都是謊話。當下顫聲問道：「老劉你怎麼會來的？」

　　老劉盯了楊芃一眼，然後對上官紈說道：「我正是奉了主人之命，要到你家通知你們母女的。哈，想不到在這裏遇上，可真是巧極了。哼，還有你這個小子，我以為你已經到京師領賞去了，也還在此地方？」

　　楊芃喝道：「劉三，無禮！我與你家小姐雖然有點誤會，這也是我們夫妻之間的私事，我好壞是你半個主子。」

　　竺清華大罵道：「不要臉，誰是你的主子。老劉，他欺負我，把他拿下。還有這頭獨角鹿，也不能饒了！」

　　鹿克犀十分狡猾，他是深知竺尚父這個管家的厲害的，見他到來，早已有所準備，倘若楊芃能用竺家女婿的身份壓服他，那就好說，但如今一聽得這個老劉竟把楊芃喚作「小子」，鹿克犀立知不妙，竺清華還未叫出他的渾號，他已經跳上坐騎，一溜煙的跑了。

　　老劉不去追他，卻向楊芃冷笑道：「從前你或許算得上是我半個主子，如今卻不是了。哼，你們父子幹的好事，你當我的主人還未知道麼？」

　　上官紈大聲問道：「他們父子幹了什麼好事，還有，我的爹爹，大姨父不是交給你看管的麼？」

　　在上官紈說話的同時，竺清華則在疊聲催促他的管家：「老劉，老劉，快把這小子拿下再說！」

　　楊芃聽得此言，嚇得魂飛魄散，急急忙忙也跳上了坐騎，老劉說道：「大小姐，你爹爹會對付他們父子的，你既然沒有上他的當，就讓他去吧。」原來竺尚父的家規極嚴，他給僕人的命令，僕人就只能照他的命令去做。如今他這管家只是奉命到上官泰家中稟報事情，所以不敢擅自捉拿楊芃。

　　楊芃上馬逃了，上官紈站在路上，呆若木雞。到了此時，孰真孰假，誰是誰非，已經昭然若揭了。但上官紈還抱著最後一點幻想，等待老劉的回答。

　　老劉緩緩說道：「上官姑娘，你放心，你的姨父已經趕回去釋放你的爹爹了。這次你爹爹所受的委屈，都是楊鉦父子從中搗的鬼，是他們挑撥你的姨父以致弄出這場誤會的。」

　　上官紈做夢也想不到她所心愛的人，竟是陷害她父親的壞蛋。這剎那間，她只覺腦袋裏「轟」的一聲，倏的變成一片空虛，人未昏迷，卻似乎失了知覺了。她不能用腦筋思想，甚至也不感覺傷心，整個人就似墜入漆黑的深淵，神經都麻木了。好半晌上官紈才喃喃說道：「是楊鉦父子搗的鬼？他，他們為什麼要這樣？」

　　老劉說道：「因為楊鉦已變成朝廷的鷹犬，而你爹爹是知道他的陰謀的一個人，我如今奉命到你家中，就是要告訴你們母女這些事情，一來為我主人致歉，二來也免得你們再上楊鉦父子之當的。」

　　竺清華心生憐憫，說道：「紈姐，幸而咱們都沒有上楊芃的當。過去的事忘了吧，我們還是一樣的好姐妹。」

　　上官紈忽地「哇」的一聲哭了出來，跳上坐騎，竺清華叫道：「紈姐，你去那兒？」上官紈道：「你別管我！」刷刷幾鞭，催得坐騎四蹄如飛，向楊芃所逃的方向追去。

　　老劉說道：「她哭得出來，就沒事了。」竺清華道：「不知她是不是去找楊芃算帳？老劉，你的馬快，你去照顧她。」

　　老劉說道：「我猜想她也未必就是去找楊芃。她這時候正是深感慚愧之時，所以不願意見任何相識的人。不過我當然還是要去照顧她的。」

　　老劉一面上馬，一面說道：「小姐，你怎麼又和夏哥兒偷跑出來。你爹爹已經回家了，你們也趕快回去吧。」

　　竺清華道：「這麼說，我爹爹沒有與江大俠比武，也沒有兩敗俱傷麼？」

　　老劉笑道：「沒有的事，這是誰說的？」

　　竺清華道：「楊芃說的。」

　　老劉道：「楊芃的話你還能相信麼？剛剛相反，你爹爹非但沒有與江大俠動武，他們還成了好朋友呢。說來話長，你回到家中再問你爹爹吧。」

　　李光夏道：「那麼我師父呢？」

　　老劉道：「江大俠已經上京師了，我家主人將來也會到京探訪他的。你們還有什麼要問的麼？」

　　竺清華道：「沒有了，你趕快去照料紈姐吧。」

　　老劉走後，竺清華道：「夏弟，咱們也該回去了。」李光夏道：「回去？回去那兒？」竺清華詫道：「還有那兒，當然是回家了，氓山大會已經結束，我爹爹已經回家，江大俠也早已離開氓山了。咱們不回去，難道還上氓山麼？」

　　李光夏道：「不，我不跟你回去，我要前往京師尋我師父。」

　　竺清華吃了一驚道：「你要前往京師？你不怕被人捉了？」

　　李光夏道：「我等著拜師，已經等了三個年頭了，如今我已經知道我師父的下落，我還怎能不去找他？」

　　竺清華道：「你不聽得老劉說，我的爹爹將來也要往京師探訪江大俠的麼？咱們先回去，然後再跟著爹爹一道前往京師，不是更妥當嗎？」

　　李光夏道：「不，我等不及了。而且我也怕有意外。」

　　李光夏道：「說不定回到你家，你爹爹已經走了。我師父在京師也不知逗留多久，假如按照你的計畫，經過幾個轉折，去到京師，最少也得一個月。萬一我師父已經走了，我再到那裏找他？」

　　李光夏所顧慮的這兩點，當然不能說是沒有理由。但還有一個理由，是李光夏不願意說出來的。他父親在臨死之前，將天理會的「海底」交了給他，從那時起，他就算是正式的教徒了。「海底」是秘密幫會中的一種身份證明，他父親將本身的「海底」傳給他，這固然是特殊情形下的措施，同時也含有衣缽相傳，勉他繼承遺志的意義。

　　天理教是一個「反清復明」的組織，李光夏年紀雖小，但自小在幫會中長大，也懂得要嚴格遵守教規的。他的秘密只能讓本教或本教所絕對信任的人知道，換言之即是對方至少也要是可靠的反清義士才能算是「自己人」。因此儘管竺家父女對他不錯，但在這個意義上說，卻還只能算是「外人」。

　　何況，李光夏至今尚未清楚竺尚父的來歷，竺尚父性情怪僻，在李光夏眼中看來頗有幾分「邪派」味道，而且他當初又是竺尚父的家人捉去的，在一個自尊心很強的孩子心裏，更不能把竺清華的家當成他的家了。雖然他對於竺清華對她姐弟一般的感情也是十分感激，但他的秘密卻始終未曾向她吐露。他是早有準備，一有機會，就要離開竺家的。他要找尋他的師父，他也要設法和本教中人聯絡，尤其要打聽他的「林伯伯」林清的消息。如今好不容易盼得這個機會，他當然是不能再回竺家的了。

　　竺清華沉吟道：「可是京師重地，你、你一個人前去，這個，這個──我總是放心不下。」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李光夏心中感動，說道：「華姐放心，我在京師也還有一些我父親生前的好友的。

　　「而且朝廷鷹爪認識我的，也不過是祁連三獸等有限幾人，他們也未必便在京師。我只要小心點兒，避過他們，也就是了。」

　　竺清華道：「不，我仍是放心不下。好吧，你既然定要前往京師，我和你同走！」

　　李光夏與竺清華相處年餘，兩小無猜，情如姐弟，雖說他早有準備，有朝一日，要與竺清華分手；但到了真正要分手之時，卻也是十分難捨。

　　竺清華忽地說出要與他同去，李光夏聽得此言，又驚又喜，但還是搖搖頭道：「不，華姐，你不能和我一同去的。」竺清華道：「為什麼？」一雙明如秋水的眼睛，望著李光夏，等待他的回答。

　　李光夏遲疑片刻，終於說道：「華姐，你不知道的。我爹爹生前是欽犯，他死在朝廷鷹爪之手，我也是鷹爪所要追捕的犯人。此去京師，不同前往氓山，我，我不想連累你。」

　　竺清華道：「這我就更不能讓你一個人去了。我不怕連累，我可以幫你去對付鷹爪。」

　　李光夏道：「你不怕連累，但你爹爹恐怕不願意惹上鷹爪的麻煩吧？倘若咱們在京師發生意外，這不只連累你，還可能連累你的家人的。」

　　竺清華哈哈笑道：「這你就可以更放心了。我爹爹不但不怕連累，他還是要與朝廷作對的呢，不過，你不知道罷了。」李光夏道：「當真？」

　　竺清華道：「我幾時騙過你，我有一次還聽得他與老劉商議，說是準備時機一到，就要舉事的呢。後來爹爹發現我偷聽，嚴厲地告誡我，不許我說給別人知道。連楊芃也不能告訴。那時你還沒有來。到你來了，我本來要告訴你的，但又怕無緣無故提起，反而惹你疑心，所以一直沒有說。」

　　李光夏大喜道：「好，這就好了。」竺清華笑道：「咱們可以一同走了吧？」她只道李光夏是因有她同走而歡悅，還未曾完全明白李光夏說的這個「好」字，另外還有許多意思。

　　兩人經過這次談話之後，一路同行，感情又進了一層。李光夏雖然沒有把天理教的秘密告訴她，但在心目中已漸漸把她當作自己人了。

　　一路無事，這一日來到了保定，這是天理教從前的總舵所在，也是李光夏的老家。

　　李光夏自小跟隨父親，懂得一些在敵人耳目遍佈的地方應該注意的事情。他選擇了黃昏時候進城，這時正是四鄉來的小販要趕著在城門未關閉之前出城的時候，也正是夜市未開，城中的店鋪以及衙署都在休息準備吃晚飯的時候。他們這個時候進城，可以減少敵人的注意。

　　竺清華早已換了鄉下姑娘的裝束，李光夏也在臉上抹了煤灰，扮成一個窮小子模樣。進得城來，竺清華笑道：「咱們這個模樣，只怕客店不敢招待咱們。找什麼地方住去？」李光夏道：「別忙，先去看看我的老家吧。」

　　李光夏經過老家門前，只見門上貼著官府的封條，封條上的那顆大印已經褪色，鎖著大門的那把鐵鎖也已經生銹了。他是三年之前和父親從家裏逃出去的，三年之後回來，卻只有他一個人了。而且是被關在自己的家門之外。不，這個「家」已被官府所封，不再是屬於他的家了。

　　李光夏心情陣陣激動，不由得起了回一回家，看它一看的念頭。

　　李光夏帶著竺清華在比較冷落的小巷兜了幾個圈子，在街邊賣「夜宵」的小攤子上吃了兩碗湯圓，不知不覺已是過了二更。將近三更的時分。城中的店鋪十之八九也關上了店門了。

　　走到無人之處，竺清華說道：「夏弟，咱們就在這街上浪蕩一晚嗎？你不是說城裏有你爹爹生前的許多好朋友的？」

　　李光夏道：「事隔三年，不知他們是否還在這裏？在這裏也不知他們是否已經變了？我必須待打探清楚之後，才好去投奔他們。不過，你也不用擔心今晚沒有住的地方，你跟我回家吧，現在可以去了。」

　　竺清華遁：「回你的家？你的家不是已經封了？」李光夏道：「咱們不會從牆頭跳過去嗎？事情已經過了三年，大門的鐵鎖都生銹了，我想鷹爪們總不會一直留在那裏看守吧？過了今晚，我再去找一個可靠的人。」

　　竺清華笑道：「跳過你家那道矮牆，容易得很，但我總是有點擔心。」李光夏道：「我不信有那麼巧就會遇上鷹爪。唉，我真想去看看我小時候住過的地方，看一看我爹爹媽媽的遺物，我媽媽是我們逃走那天死在這間屋子裏的，也許還有她的遺物，也許完全失了，但我總是要去看一看的。即使碰上鷹爪，我也得償償我的心願。」

　　竺清華給他說得也感到心酸，低聲說道：「好吧，你別心傷，我陪你去。」回到李光夏的祖居，四顧無人。他們就悄悄地跳了進去。

　　在大門與廳堂之間，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庭院。這是李光夏小時候練武的地方，也是他玩耍的場所。他們父子都喜歡種花。他還記得出事那天，他正在替兩盆新種的蘭花澆水。此時在月色朦朧之下，只見野草叢生，瓦礫遍地，李光夏十分傷感，彎下腰來，把破破的花盆拾過一邊，又小心撥開野草，好像要找尋什麼東西。

　　竺清華柔聲說道：「你已經回到家了，咱們進去吧。」李光夏道：「我媽媽那天就是死在這個院子裏的，那天一群鷹爪突如其來，我媽為了掩護我，給敵人殺死的。可憐她在倒下地之後，還在力竭聲嘶的催我爹爹趕快帶我逃走。我要看看這草叢裏有沒有她的遺物？我要看看泥土上還有沒有她的血跡？」

　　草堆裏跳出兩隻蟋蟀，嗅到鼻子的是一股爛泥腐草的氣味。竺清華拉拉他的手道：「夏弟，傷心無益。你要珍惜身子為你爹娘報仇，只要記著這血海深仇，也不必去找你媽的遺物了。」

　　李光夏站了起來，說道：「總算找到了一件。可惜不是那天她所遺下的東西。」拿在他手上的是一片瓷片。這是許久以前的事情了，有一天，李光夏的爹爹有個朋友從江西來，送給他一個景德鎮出產的瓷器觀音，那朋友走後，李光夏的母親一聲不響，就把觀音摔到院子裏，那些破片可能是當時沒有掃得乾淨，還有一片遺留地上。當時李光夏只道母親不喜歡這件禮物，直到後來，他碰見「千手觀音」祈聖因，才知道母親是因為憎恨這個綽號「千手觀音」的女人，才把那個觀音像打碎的。至於他母親為什麼憎恨千手觀音，直到現在。他還是不很明白。

　　李光夏藏好那片瓷觀音破片，走入內堂，黑暗中忽聽得似是有人啜泣之聲，而且這聲音竟是來自他母親生前所住的那間臥室。

　　竺清華不禁毛骨悚然，心道：「難道是夏弟的媽媽死不瞑目，知他到來，顯靈不成？」

　　李光夏雖然不信鬼神之說，但此時他心情激動，竟是忘其所以，便即衝上前去，拍門叫道：「媽，我是夏兒，我回來了！」

　　房門打開，一個女人的聲音說道：「是夏兒麼？我找得你好苦，你回來了這就好了！」

　　是女人的聲音，但卻不是李光夏的母親。

　　李光夏呆了一呆，那女人已經擦燃火石，點亮了一盞油燈。

　　李光夏驀地叫道：「原來是你，你為什麼偷入我家？還佔了我母親的房間？」

　　這女人不是別人，正是「千手觀音」祈聖因。

　　原來祈聖因並沒有死。那日她在東平鎮雖然傷得極重，但得岳霆夫婦相救，服食了許多老山人參，經過一個多月的調養，早已是恢復如初，這次她也是要到京城打聽她丈夫的下落的。

　　祈聖因和李光夏的父親李文成是表兄妹，少年時候，青梅竹馬，相處甚歡，在旁人眼中，都已把他們當作一對情侶。可惜後來長大之後，各有各的際遇，而李文成也發覺表妹的性情與他不甚相投，這才另擇佳偶，與天理教中的俠女羅綺紈成了親。祈聖因因此一氣之下，遠走關外，又過了許多年，才「下嫁」給遼東大盜尉遲炯的。

　　尉遲炯對她十分體貼，祈聖因也漸漸真心的愛上丈夫，但對於少年時候的一段深情，卻仍是難以忘懷的。尤其在李文成死後，她不能代李文成撫養遺孤，更是傷心不已。

　　這日她路過保定，懷念舊情，於是也像李光夏一樣，不顧一切偷偷的進入李文成的故居，追尋舊夢，悼念故人。

　　祈聖因以為李光夏早已落在敵人之手，不料今晚在他家裏，意外相逢，自是驚喜交集，恨不得將他摟入懷中。

　　可是李光夏的心情卻不一樣，他想起母親當年打碎「觀音」之事，對於母親所憎恨的人，他也自自然然懷著敵意。

　　祈聖因聽得李光夏出言斥責他，心裏十分難過，說道：「夏兒，許多年前，我為了妒忌你的母親，曾和她動過手。我斫了她一刀，她也刺了我一劍。雖然彼此受傷，但總是我先去招惹她的。這件事情，我一直都在後悔，也難怪你母親恨我。但我卻是想在你的身上，贖我的罪的。夏兒，你也還在恨我嗎？」她心情激動之下，對李光夏說得很是坦率。

　　李光夏已經是開始懂得男女之事的孩子了，聽祈聖因說得這樣坦率，這才恍然大悟，心道：「原來如此。這麼說來，她當年雖然是妒忌我的媽媽，卻也是深愛我的爹爹的了。」李光夏最崇拜父親，對於一個曾經深深愛過他父親的女人，不覺減了幾分敵意。

　　祈聖因接著說道：「那天你不肯跟我走，卻給那頭獨角鹿騙了去，我又是傷心，又是害怕，怕他們不知將你怎樣折磨，怕從此不能再見你了。你父母雙亡，我是私下發了誓，要為你爹娘盡點心事，將你撫養成人的。你給敵人騙去，叫我如何對得住你死去的爹娘？這幾年來我一直都在找你，天幸今晚終於見著了。想來你現在也該明白獨角鹿不是好人了吧？夏兒你還在恨我麼？」祈聖因說得動情，不覺珠淚潸潸。

　　李光夏年紀雖小，卻很能辨別是非，那年在他知道受了獨角鹿的欺騙之後，儘管他仍然對祈聖因無甚好感，但已知道她並非壞人了。此時他聽了祈聖因這一番真情流露的出自肺腑之言，也不由得感動得流下淚來，終於抽抽噎噎的叫出了一聲：「姑姑！」

　　祈聖因熱淚盈眶，攬著李光夏道：「孩子，你認我了？你原諒我了？」李光夏道：「姑姑，你為了我，冒了許多險，吃了許多苦，我媽倘若地下有知，我想她也不會再恨你了。」

　　在祈聖因滿是淚痕的面上綻出了鮮花般的笑容，說道：「好，你這麼說，我也就心安了。此地不宜久留，我們還是趁早走吧。我有地方可以安頓你們。這位姑娘是──」直到現在她才有空問及竺清華。

　　竺清華道：「我名叫竺清華，我和光夏是結拜姐弟，夏弟在這世上並無親人，今日你們姑侄重圓，我，我也是非常歡喜。」

　　祈聖因聽了竺清華的語氣，已經明白幾分，又見竺清華姿容絕俗，心中更是歡喜，笑道：「不，他現在已是有兩個親人了。」竺清華怔了一怔，隨即明白祈聖因所指的另一個親人就是自己，雙頰不禁泛起一片暈紅。

　　祈聖因道：「好了，我們可以走了。」話猶未了，忽聽得似有衣襟帶風之聲，從屋頂掠過，若非祈聖因聽覺靈敏，等鬧之輩，還真不容易覺察。

　　祈聖因把竺李二人一位，低聲說道：「你們緊緊跟在我的背後，從窗口跳出去。有夜行人進了這間屋子了。」

　　祈聖因吹滅燈火，一掌推開窗子，撒出了一把梅花針，只聽得有人「哎喲」叫了一聲，似乎是著了她的暗器。祈聖因隨即穿窗而出，喝道：「千手觀音在此，那個不怕死的鷹爪上來！」

　　屋子裏立即有人接聲笑道：「千手觀音果然名不虛傳，但也只能傷我兩個下人而已，嘿，嘿，有我賀蘭明在此，你們還想走麼？」

　　另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也接著說道：「千手觀音，幸會，幸會。上次你傷了我的鹿大哥，這次我羊老二向你請教請教！」

　　月光下只見院子裏有四個人一列擺開，一個是賀蘭明，一個是羊吞虎，另外兩個是御林軍軍官的服飾。地上倒下的兩個人則是穿著紅衣的衙役。想是保定府的官衙，派了兩個衙役跟隨賀蘭明他們來進屋搜查的。李文成的屋子是保定府所封，故而需要有兩個當地衙役，帶他們來搜屋拿人，他們本領低微，還未曾得見祈聖因的面，就先著了她的梅花針了。

　　祈聖因雖然尚未知道尉遲炯已被擒下天牢的消息，但當日在陝甘路上，追蹤她的丈夫的，就正是以賀蘭明為首的一幫鷹爪，這件事情，她則是早已知道了的。此時正是合了一句老話：仇人見面，分外眼紅，祈聖因「嗖」的解下軟鞭，喝道：「賀蘭明，你不找我，我也要找你晦氣，你把我們當家的怎麼樣了？」

　　賀蘭明笑道：「沒死沒病，我把他供養得好好的，正要請你去演一齣夫妻相會；但可你要識得好歹才行，否則，嘿，嘿！我可要叫你做小寡婦啦！」

　　祈聖因大怒，一聲：「照打！」金絲軟鞭閃電般的掃去，賀蘭明喝道：「嚇，好快！你當真想做小寡婦嗎？」只聽得「噹」的一聲，賀蘭明也揚起了手中鋼鞭，還了一招「橫江截斗」，這是護身的鞭法，守得風雨不透，祈聖因的金絲軟鞭竟給盪開。

　　竺李二人雙雙撲上，那一邊羊吞虎也撲了過來，另外兩個軍官也都亮出了兵刃。賀蘭明道：「羊老二，你把這兩個孩子拿下，免得千手觀音說我們欺負她女流之輩。你們兩個進屋搜搜，看看裏面還有沒有他們的黨羽。」

　　羊吞虎深知千手觀音的厲害，賀蘭明不用他幫手，他正樂得去揀容易到口的果子來吃，在他的心目之中，竺清華與李光夏不過是兩個乳臭未乾的小兒，即使會點武藝，諒還不是到手擒來？

　　羊吞虎應了一聲「喳！」聲到人到，立即施展「大擒拿手法」，截住了竺李二人。那兩個御林軍軍官奉了賀蘭明之命，也進屋搜索去了。

　　羊吞虎雙掌齊出，同時攻擊二人，左掌五指如鉤，抓李光夏的琵琶骨，右掌則駢指如戟，居高臨下，點竺清華肘尖的「曲池穴」。他對李光夏使出殺手，對竺清華則稍稍留情，這是因為見竺清華是個豔麗如花的女孩子的緣故，他意欲將她活捉，獻給一位極有權勢的親王。

　　竺清華喝聲：「來得好！」青鋼劍揚空一閃，抖起了三朵劍花，刺腕，截臂，斬肋。一招三用，凌厲非常。羊吞虎想不到一個貌美如花的小姑娘，使的招數竟是這麼狠辣，吃了一驚，連忙沉掌一引，在間不容髮之際，「錚」的中指一彈，彈著了竺清華的劍柄，解開了她這一招。與此同時，李光夏也是一聲喝道：「斬你的狗爪子！」一刀劈出，羊吞虎正在忙於化解竺清華的招數，心難二用，只好用個「移形換位」的身法避開。正是：

　　初生之犢不畏虎，少年豪氣懾強梁。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豪傑橫刀殲小丑　奸人指路捕孤兒

　　李光夏要報當年受騙之辱，一招得手，跨步進刀。羊吞虎喝道：「好小子，你還要性命不要？」化抓為掌，反手劈出。掌力一吐，李光夏胸口登時就似給人打了一拳，身形搖晃，不由自己地退了三步。竺清華一驚之下，冒險撲攻，刀劍聯防，這才稍稍阻遏了羊吞虎的攻勢。

　　要知羊吞虎在「祁連三獸」之中雖然排行第二，但武功卻是數他第一。竺、李兩人的本領雖是出乎他意料之外，但認真廝拼起來，卻還不是他的敵手。幸在李光夏是朝廷所要緝捕的欽犯之子，羊吞虎只能將他生擒，不能將他殺死，有了這一重顧忌，竺、李二人聯手，還可以勉強與他周旋。

　　與祈聖因交手的那個賀蘭明，身為御林軍副統領，在御林軍中是數一數二的高手，武功比羊吞虎更強，解了祈聖因幾招之後，殺得性起，哈哈笑道：「難得碰到使鞭的行家，看來咱們倒是旗鼓相當的好一對呢。好，我就與你認真較量較量吧！」

　　語帶雙關、頗涉輕薄。祈聖因大怒，長鞭一抖，矯若游龍，鞭梢點穴。鞭身纏頸，一連幾招，招招都是殺手。賀蘭明鋼鞭一振，呼呼風響，把祈聖因的招數盡都化解，反打過來。嘻嘻笑道：「千手觀音，你怎的沒有一點惺惺相惜之心，下得如此辣手？幸虧我沒給你打著！」

　　原來兩人雖是同樣使鞭，但家數卻是截然不同。祈聖因使的是金絲軟鞭，賀蘭明使的則是水磨鋼鞭。祈聖因的軟鞭勝在較為靈活，但賀蘭明功力卻要勝她一籌，鋼鞭正合於氣力強者使用。一柔一剛，鬥在一起，祈聖因竟然無法使出以柔克剛的神鞭絕技。

　　賀蘭明笑道：「你的鞭法勝不了我的，何必再打下去？我帶你去見你的丈夫吧。嘿，怎麼你還要打？你當真想做小寡婦嗎？哎，對啦！尉遲炯這醜漢子本來就配不上你。你是不願意再見他啦！」

　　祈聖因柳眉倒豎，驀地喝道：「狗賊，叫你知道我的厲害！」話聲未了，手中驀地多了一把精芒耀目的短劍，左鞭右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登時向賀蘭明展開了暴風驟雨般的攻擊。

　　祈聖因綽號千手觀音，又稱「鞭劍雙絕」，暗器、鞭法、劍法都是一等一的功夫，如今鞭劍並用，不必再加暗器，已是非同小可！賀蘭明功力雖然較高，但在她兩種不同性能的兵器的奇幻招數迫攻之下，卻也只能有招架的份兒了。

　　但祈聖因雖然佔得上風，要勝賀蘭明也是不易。而且在她佔得上風的時候，竺清華、李光夏那邊卻是越來越吃緊了。

　　竺清華劍術雖然精妙，可惜氣力不加，三十招過後，已是汗如雨下，氣喘吁吁。李光夏奮勇力戰，刀法亦已漸見散亂。

　　祈聖因長鞭揮舞，短劍翻飛，一連幾招狠辣的招數，迫得賀蘭明忙於招架，不敢分神。此時羊吞虎也正以雄渾的掌力盪開了竺清華的劍尖，五指如鉤，再次向著李光夏的琵琶骨抓下。

　　眼看就要得手，忽覺勁風颯然，祈聖因一聲叱吒，已是使出「迴風掃柳」的神鞭絕技，尚未回頭，反手就是一鞭！

　　雙方的距離本來在三丈開外，祈聖因是向後滑步，突然反手打鞭的。羊吞虎正在得意，想不到這一鞭突如其來，大吃一驚，已是無法拆解，百忙中唯有猛的一提腰勁，將身軀平地拔起，希望躲過這一鞭，饒是他閃躲得快，脛骨亦已著了一鞭，一個倒栽蔥跌下。

　　但當著祈聖因向後滑步，反手打鞭之際，賀蘭明身手何等矯捷，趁此時機，也是驀地一聲大吼，飛身追上，唰的便是一鞭！

　　螳螂捕蟬，須防黃雀在後。祈聖因何嘗料不到有此危險？但她為了解竺、李之危，卻不能不甘冒險。這一鞭祈聖因也是躲閃不開，此時她的長鞭已經打出，只能用短劍招架。但短劍使不上勁，卻敵不過對方的鋼鞭，只聽得「嚓」得一響，祈聖因手背現出一道血痕，這還是幸虧她側身閃躲得宜，僅僅是給鞭梢掃著。

　　李光夏又是吃驚，又是感動，叫聲：「姑姑！」奮不顧身的就來替她招架。羊吞虎在地上一個「鯉魚打挺」也跳起來了。他被打著脛骨，傷得比祈聖因更重。但他練有一身硬功，雖是受傷，骨頭並未斷折。竺、李二人忙於為祈聖因招架，錯過了可以使得羊吞虎受重創的機會。

　　祈聖因沉聲說道：「快聚攏來，小心應敵。」此時，她已穩住了身形，左鞭右劍，長鞭遠攻，短劍則近身防守，處處照顧竺李二人，抵擋了對方兩名高手七成以上的攻勢。

　　雙方一變而為混戰之後，祈聖因這邊是一個大人加上兩個還未成年的大孩子，力量還是稍弱一些，不過，已經可以勉強支持了。

　　雙方正在激戰之中，入屋搜索的那兩個御林軍軍官業已出來，向賀蘭明稟報道：「我們已經仔細搜查過了，屋內並無人影。」賀蘭明道：「好，那你們就替我把這兩個孩子先拿下來吧。天色快要亮了，咱們可不能再拖延時候啦！」賀蘭明為了急於交差，也顧不得御林軍副統領的身份了。

　　這兩個軍官本領比羊吞虎稍弱，但亦非庸手，最少對付竺李二人乃是綽綽有餘。

　　這兩人一個使鏈子鎚，一個使熟銅棍，都是沉重的兵器，仗著械重力沉，向著竺清華與李光夏步步進迫，但卻不去攻擊祈聖因。

　　祈聖因業已接了賀蘭明與羊吞虎七成以上的攻勢，很難再分出力量替竺李招架。竺李二人年紀小，氣力弱，本來就已感到不支，怎禁得對方又來了兩個生力軍，而且是全力向他們攻擊的。

　　正在十分吃緊之際，祈聖因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忽又聽得屋頂上似有衣襟掠風之聲。祈聖因心頭一凜：「如今已是應付艱難，倘若多來幾個鷹爪，只怕難免落在敵人之手了。罷。罷！與其受辱，毋寧自戕！」

　　心念未已，只聽得賀蘭明大喝道：「來者是誰？報上名來！」顯然他也發現了夜行人來到，但卻不知是友是敵。

　　話猶未了，只見一條黑影已從瓦背跳了下來，陡地一聲大喝，斥道：「無恥狗賊，膽敢在我兄弟家中欺負婦人孩子！」

　　李光夏一聽得這個熟悉的聲音，大喜若狂，叫道：「林伯伯，你來了！」那人也是驚喜交集，叫道：「夏侄，是你！」

　　李光夏一個疏神，「噹」的一聲，手上的寶刀給鏈子鎚磕得飛上了半空，那人猛地喝道：「住手！否則要你們死無葬身之地！」聲如霹靂，使鏈子鎚的那個軍官驀地一驚，左手鏈子鎚打出，竟然失了準頭，李光夏一溜煙地跑了出去，那人亦已邁步上來，把身體擋住了李光夏。

　　賀蘭明比那軍官更是吃驚，因為他已經知道這人是誰。但仍禁不住問一聲道：「來的可是林教主麼？」

　　林清冷笑道：「不錯！你們不是四出搜捕我麼？如今我自行投到，有本領你們就來拿我吧！」

　　賀蘭明做夢也想不到林清竟敢公然出現在保定城中，心中暗暗叫苦：「早知如此，該多邀幾名好手來。如今只好與他一拼了。」

　　那兩個軍官未曾見識過林清的本領，見他雙手空空，尚未放出兵刃，心中存了僥倖的念頭，想道：「林清是天理教的總教主，要是能夠將他擒獲，這可是天大的一件功勞。」兩人不約而同，都衝了上去。

　　鏈子鎚先打到林清跟前，林清喝聲：「倒！」讓過鎚頭，抓著鎚鏈，那軍官虎口流血，果然應聲倒地。林清奪過鏈子鎚，振臂一拋，使熟銅棍那個軍官叫聲：「不好！」登時腦袋開花，跟著也倒下去了。

　　林清拾起李光夏那柄家傳寶刀，仰天大笑三聲，說道：「李賢弟，你給鷹爪所害，哥哥如今就拿你這柄寶刀給你報仇，以慰你在天之靈！」

　　使鏈子鎚的那個軍官傷得不算很重，爬起來正想逃走，只見刀光電閃，「咔嚓」一聲，一顆人頭已是應聲而落。林清的刀法之快，實是難以形容。

　　林清道：「祈弟妹，請退下！」祈聖因道：「好，我把這兩個狗賊交與你了。」他深知林清的本領了得，自是用不著她插手幫忙。

　　羊吞虎見林清一舉殺了那兩個軍官，心中早已慌了。顧不得講同僚義氣，打定了個「三十六計，走為上計」的主意，趁著祈、林二人換防之際，撇下賀蘭明，扭頭便跑。他人高腿長，幾步跑到牆邊，一縱身就上了牆頭。

　　李光夏叫道：「林伯伯不能讓這廝跑了！他是我的仇人！」林清道：「跑不了！」「呼」的一掌拍出，喝道：「滾下來！」羊吞虎剛剛踏上牆頭，只覺一股大力如狂濤般的猛地湧到，就似給一隻無形的巨手推下來似的，跌了個四腳朝天。祈聖因的暗器亦已連珠般的發出，登時在他身上穿了幾個透明的窟窿，當然是活不成了。

　　林清一掌拍出，立即邁步進刀，刀光如雪，把賀蘭明的身形罩著。

　　賀蘭明是御林軍中數一數二的好手，武功遠在羊吞虎之上。此時他雖然亦已氣餒，但決不肯俯首就擒，當下打了個，「敗中求勝」的僥倖念頭，一交手便使出了他的看家本領──尉遲鞭法中的殺手絕招。

　　只見刀光電閃，鞭影翻飛。數丈之內，沙飛石走。賀蘭明使的這招鞭法名為「八方風雨會中州」，水磨鋼鞭打出。一圈接著一圈，就似波浪般的層層推進，威勢也確是駭人。

　　林清笑道：「技盡於此了麼？看刀！」猛地喝聲「著！」刀光如練，剎那間便似化作了一道銀虹，從水磨鋼鞭打成的圓圈中穿進，賀蘭明大叫一聲，身形箭也似的斜掠出去，原來肩上已是著了一刀。

　　他雖然著了一刀，輕功還是甚為了得，掠出的方向正是朝著李光夏所在的方向。李光夏在一邊正看得出神，他的寶刀已給了林清，手上並無兵器。

　　祈聖因叫道：「不好！」連忙過去保護，林清早已防備他有此擄人要脅的一著，後發先至，搶到了李光夏身邊，喝道：「還想逞兇麼？呔，往那裏跑！」

　　那知賀蘭明忽地中途改了方向，一個倒縱，就上了牆頭。原來他用的是「聲東擊西」之法，故意作勢要去擄動人質，引得林祈二人都向李光夏那邊跑去，這樣才好乘機逃跑的，要不然，他的本領再強一倍，也脫不了身。

　　林清始知上當，眼看賀蘭明就要翻過牆頭，林清大喝一聲，猛地一掌擊去，就像剛才對付羊吞虎一樣，意欲再次以劈空掌力，擊倒賀蘭明。

　　只聽得賀蘭明「哎喲」一聲，認牆頭上跳起一丈多高，但是他在半空中翻了一個觔斗，卻跌落牆外，而不是像羊吞虎剛才那樣的跌落牆內。祈聖因暗器打不著他，跳上牆頭看時，只見賀蘭明已經上馬跑了。他的坐騎乃是御苑良駒，要追也是追不上的。原來林清的掌力雖然厲害，但賀蘭明的功力都要此羊吞虎高得多，而劈空掌力究竟也不如直接打著他的身體，故而他雖然受傷，還能逃跑。

　　林清道：「可惜，可惜，還是溜走了一個。」祈聖因跳下牆頭笑道：「你殺了三個鷹爪孫，也已經夠痛快的了！賀蘭明這狗賊雖然逃脫，我看他最少要休養十天半月的傷。」

　　林清抹去了刀上的血跡，把寶刀交還給李光夏，說道：「好孩子，三年不見，你的功夫長進了許多啊。好好的使用你父親這柄寶刀吧！」李光夏接過寶刀，叫了一聲「林伯伯！」不覺眼淚盈眶，萬語千言，也不知打那兒說起。

　　林清道：「此地不宜久留，咱們出了城再說吧。」此時已是五更時分，但城門尚未打開。保定是直隸省會，不比普通縣城，城牆有四五丈高，以竺、李二人的氣力，還跳不過去。林清笑道：「我給你們開路，你們跟著我上。」他是可以跳上去的，但他卻改用「壁虎爬牆」的功夫，掌心貼著城牆移動，就爬了上去，每爬上五六尺，手指一插，就挖掉兩個磚頭，好讓跟在後面的人，有可以攀緣之處。竺清華也看得好生佩服，悄悄說道：「你這位林伯伯的功夫可真是不錯呵，他使的這手大力鷹爪功，不費吹灰之力，我爹爹也不過如是。」

　　一行四眾，出了保定，展開輕功，一口氣跑了十多二十里，天色已亮，林清道：「好啊，咱們可以慢些走了。夏兒，你可知道你軒弟的消息麼？」

　　李光夏十分難過，說道：「我在路上曾碰見他，不，他是在布袋裏，我還沒有見著，不過我卻聽到他在布袋裏叫我，只恨我無能救他。」林清詫道：「他怎的會在布袋裏面？」

　　李光夏將那日遇上楊芃的事情告訴了林清，林清道：「嗖，原來他是被鷹爪擄了去了。你是料想他會被鷹爪押上京師，故而要進京救他的。」李光夏道：「正是。我雖然本領不濟，但我已知道我的師父江海天、江大俠此刻正在京師。林伯伯，你知道我的師父嗎？」

　　林清道：「沒有會過，但江大俠於我有恩，我已是知道了的。」李光夏尚未知道藏龍堡之事，正想發問，林清卻已先問他道：「這位姑娘怎麼個稱呼，是和你同來的嗎？」李光夏替她報了姓名，說道：「她是我的義姐。」林清道：「令尊可是最近出山的竺老前輩、竺尚父麼？」

　　竺清華詫道：「林教主，你怎麼知道？」林清笑道：「我看姑娘本領非凡，想必是令尊所授。令尊的絕世武功，我是早已聞名了的。」原來剛才竺清華與李光夏偷偷談論林清武功，拿來與她爹爹相比的那些說話，林清已經聽見，所以一猜便著。

　　李光夏道：「我爹爹死難之後，我曾得竺老前輩收容，在他家住了年多。」林清笑道：「你的運氣倒是不錯啊，有這麼一位武林異人做你義父，還拜了武功天下第一的江大俠為師。」李光夏道：「可是我到現在還未曾見過我的師父呢。」林清詫道：「這是怎麼回事？」李光夏將這幾年的經過，扼要的告訴了林清。林清道：「哦，原來如此，怪不得你要冒險上京找你師父了。祈弟妹，你又是怎麼來到保定的？準備到那兒去？聽說你已在關外成了家，妹夫是那一位？何以不和你在一起？」

　　祈聖因道：「你妹夫不幸落在鷹爪之餘，不知生死如何？我也正是要想上京打聽他的消息。」當下把他們夫妻的遭遇，也對林清說了。

　　李光夏道：「林伯伯，你呢？這幾年來你在那兒？現在也是上京去的麼？」

　　林清道：「頭一年我躲在藏龍堡張堡主那兒，後來藏龍堡被官軍所破，一把火燒成平地。這兩年我四方流闖，卻是居無定所了。」

　　李光夏吃了一驚，道：「藏龍堡被官軍燒了？張伯伯如何？」林清道：「還幸與我及時逃出。藏龍堡被燒是我們逃出以後的事，聽說被燒的那一天，江大俠曾經到過藏龍堡，你的軒弟那時還在藏龍堡中，聽說也是江大俠將他救出去的。這是一個被燒得重傷的張家的老家人，在臨死之前，傳出的說話。真相如何，我們還未知道。」李光夏這才明白，原來林清所說的江大俠於他有恩，指的就是這一件事，

　　李光夏道：「這真是再巧不過了，我師父此刻正在京師。林伯伯咱們一道進京，既可以向我師父問知確實的消息，又可以幫助祈姑姑營救姑父，這不是一舉兩得麼？」

　　林清道：「我是要去京師，但我也許不能抽出時間找你師父了，但願能夠幸運碰上。」李光夏道：「哦，原來林伯伯另有要緊之事？」

　　林清道：「正是有件大事，需我入京策劃。祈弟妹，這件事情，或者可以間接有助於你營救丈夫，咱們一起去吧。」祈聖因懂得江湖避忌，她不是天理教的人。自然不便多問，當下說道：「全仗林教主鼎力幫忙，我先在這裏謝過了。」林清哈哈大笑道：「都是自己人，客氣什麼，走吧！」

　　此時天色已亮，林清看了看李光夏，忽地又笑道：「夏兒，你這樣子不行啊！」李光夏怔了一怔，道：「什麼不行？」林清道：「你到那邊小溪照照。」

　　原來李光夏昨日是扮作一個拾煤球的流浪孩子混進保定的，臉上抹了煤灰，經過一晚混戰，汗水沖洗，但又不是洗得很乾淨，臉上一抹黑、一抹白，形狀十分滑稽，就似「花面貓」一般。李光夏臨流照影，自己也不禁笑了起來，當下向竺清華要了一條手絹，這才把臉洗乾淨了。

　　林清正色說道：「京中遍佈朝廷耳目，警衛森嚴。與保定不可同日而語，你扮作窮孩子，在保定行得通，到了京師，就行不通了。」李光夏尷尬笑道：「請林伯伯指點。」林清道：「你放心，我自然會給你妥善安排。」

　　保定離北京約三百餘里，他們都是有一身武功的人，在路上雖然不便施展輕功，但走起路來，也要比常人快得多。清晨動身，兼程趕路，到了午夜時分，已抵達北京城外五十里遠近的一個小村，村子裏有林清預先約好的人接應。

　　第二日林清給李光夏準備了一套華麗服飾，將他打扮成一個貴介子弟，他自己則打扮成一個外地進京候補的官員，清代捐官風氣甚濫，北京城裏，這種候補官員多於過江之鯽。他們四人，冒充作家人，打著「候補道」的官銜，坐了四乘轎子，混進北京。果然躲過了鷹爪的注意。連假扮成「轎大」的十六名天理教中的頭目，也都一併混進城了。

　　京城裏有天理教的秘密分舵，是從一個破落的豪門後人買來的大屋，有幾十間房子。林清將李光夏安排在自己的身邊，祈聖因與竺清華則住在內院。林清告誡他們沒事盡少出門。

　　李光夏與林清同住，只見每天都有川流不息的人前來找他，和他在密室談話。李光夏懂得教中規矩，也從沒有向林清多問。

　　每當林清有客來訪之時，他就到內院找竺清華玩去。他是個孩子，用不著避男女之嫌。不過，他雖然不知道林清在進行什麼事情，但從他這樣緊張忙碌的情形看來，也可以猜想得到他是在籌劃一件非常的大事。

　　李光夏不能出去找尋師父，十分煩悶，祈聖因急於知道丈夫的消息，更是焦心。幸而也不過幾天。林清便給她解開一重憂慮了。

　　這一日林清將祈聖因請來，告訴她道：「我已經接到確實的消息，妹夫是被押在刑部大牢，即俗稱『天牢』的地方。那些狗官要迫他吐出歷年所劫的財物，其中尤其緊要的是一頂從大內盜出的珠冠。在狗官未曾追回所謂『髒物』之前，料想不會對妹夫下毒手的。」

　　祈聖因最關心的是丈夫的性命，聽了這個消息，安了一半心。但想到官府的非刑拷打，又不禁不寒而慄，問道：「他在獄中想必是吃夠了苦頭了，不知他、他身子如何？」祈聖因第一是擔憂丈夫的生命，第二就是擔憂丈夫已被打成殘廢。

　　林清坦白地告訴她道：「狗官要向他追『贓』，拷打自是免不了的。但弟妹可以安心，妹夫只是皮肉吃點苦而已。」祈聖因半信半疑，說道：「怎能這樣僥倖？」

　　林清笑道：「妹夫十分機智，他是用了買下瞞上的辦法，把獄卒都收買了。在刑部大堂上他是半句口供都沒有的，但在獄中，他卻悄悄的向獄卒吐露了一兩處不大重要的埋『贓』之地，讓獄卒去取了回來，大家均分。獄卒都得到了他的好處，那還能與他為難？你知道獄卒不論使用什麼毒刑，都是練過一套特殊本領的，他得了好處，在用刑之時，就可以格外照顧，讓你外表看來，好像傷得很重，其實卻只是傷及皮肉的。妹夫又是有一身上乘武功的人，那更是無妨了。獄卒為了想要繼續得到好處，每一次當妹夫受刑之後，他們還要大魚大肉的供養他呢！」

　　祈聖因道：「雖然如此，但我總要把他救了出來，才得安心。」

　　林清道：「這個當然，不過天牢防範森嚴，妹夫入獄之後，大內總管還特別調了幾名大內高手協同刑部守衛，所以我要勸弟妹暫且忍耐些時，不可便去劫獄。但你可以放心，遲早我總要將妹夫救出來的。」

　　林清將尉遲炯之事交代清楚之後，又向李光夏說道：「我也曾叫人打聽你師父的下落，但直到如今還來得到他的消息。我看你這幾天很有點悶悶不樂的樣子，可是想出去找尋你的師父麼？」

　　李光夏道：「我看林伯伯這樣忙，我也想幫忙你做一點我可以做的事情。要是我可以出去的話──」

　　林清道：「咱們在保定一戰之後，京中的鷹爪曾緊張了好幾天。但後來他們見沒有什麼動靜，這兩天的風聲是稍微鬆一些了。你出去歷練歷練也好。一個人不經點風浪，也的確是很難培養成材的。」

　　自從這日之後，李光夏更常常到外面去替林清做些事情，例如送一封信或約見什麼人之類。當然林清不是讓他獨自一人在外面跑，而是派了一個精明幹練的頭目帶領他的。這頭目名叫戴均，是本地人。

　　不知不覺又過了十多天，林清所策劃的「大事」還未發動，營救尉遲炯的事情也未見進行。祈聖因內心急得不得了，卻又不好催促他。有時不免在李光夏面前吐出幾句怨言。

　　李光夏是深知這位林伯伯的性情的，他除非不答應人家，一答應了就是「一諾千金」，一定會替人家把事情辦好。可是李光夏也很愛護他的祈姑姑，祈聖因心中焦急，他也是為她感到難過的。一日早晨，他正想向林清進言，林清事情很忙，旁邊又有客人，李光夏尚未等得到有進言的機會，林清就差他去送一封信了。李光夏心想這事也不必急在一時，便準備留待晚間再說。

　　收信的人住在東郊，李光夏與戴均送信出來，已是中午時分，回來的路上，經過陶然亭，這是北京一個名勝之地，香妃塚就在此亭附近。

　　香妃是回族美人，被乾隆所俘，不屈而死的。竺尚父的故國庫車，就是與香妃那個部落隔鄰的。李光夏在竺家曾聽過香妃的故事，此時路過，便想順便一遊。

　　戴均笑道：「如果你抱著遊覽名勝的心情，那你一定會失望的。不過這裏面有茶居，咱們進去喝一杯茶也好。」

　　原來所謂香妃塚不過是個土饅頭，還比不上普通人家的墳墓。周圍野草叢生，後面還有個臭水溝。但因為是個「名勝」，也就常常有一些慕名而來的遊客，故此有人在附近開設茶居。

　　他們二人，一個是粗通文字的大孩子，一個是黑道的粗豪漢子，都不是什麼「風雅之士」，一見香妃塚不過是個土慢頭，也就提不起興致去看它了。於是兩人便到茶居喝茶。

　　茶居裏有寥寥幾個客人，其中有個單身客人，是個二十歲左右的濃眉大眼的少年，李戴二人說話的時候，他好像非常留意的在聽，不時的把目光向他們這邊瞟來。

　　戴均是個老江湖，這少年的態度很快就引起他的注意。戴均悄悄地問李光夏道：「你見過這個人麼？」李光夏道：「從未見過。」戴均恐防是鷹爪釘梢，正想叫茶房過來結帳，早走為佳。不料這少年卻先走過來了。

　　這少年走到李光夏面前，低聲問道：「小兄弟，你可是姓李？」

　　李光夏吃了一驚，他不認識這個少年。但這少年的聲音卻似乎是在那兒聽過。李光夏見他神情誠懇，便道：「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

　　這少年把聲音壓得更低，說道：「這兒人多，咱們找個地方說話去。」

　　戴均連忙拉著李光夏，說道：「你是什麼人？」

　　這少年正要回答，忽地有一個人走來，在他肩頭一拍，說道：「是雄哥兒麼？好幾年不見了，你還記得我麼？」

　　這少年道：「哦，是丁叔叔。真是巧遇了。」

　　那姓丁的漢子笑道：「不是巧遇，我是特地來會你的。」

　　這少年怔了一怔，道：「丁叔叔，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那漢子道：「你不是約了沙老大在這裏相會的麼？他不來了，我來替他會你。」

　　就在這時，只見又進來了幾個人，每個人手上都拿著兵器。

　　茶居裏原來的幾個客人也都站了起來。

　　這少年陡然醒悟，倏地一把向那漢子抓去，喝道：「好呀，原來你是當了鷹爪孫了！」

　　只聽得「噗」的一聲，這姓丁的漢子肩頭著了他的一抓。可是這少年卻也未能將他抓牢，這漢子肩頭冒血，一個倒縱。閃開幾步，喝道：「宇文雄，你結交匪人，謀叛朝廷，可怪不得你丁叔叔不留情面了！」把手一揮，喬裝的茶客與從外面來的捕快一齊擁上，登時把這少年包圍起來。

　　原來這少年不是別人，正是江海天的徒弟宇文雄。他與林道軒趕到氓山之時，氓山之會已經散了。他打聽得師父已經進京，師母也沒有回山東老家，他急於要見師父，於是便逞自來京。他本來勸林道軒先回師門等候消息的，可是林道軒一定要和他一同去找師父，宇文雄沒法，只好冒險帶這小師弟進京。

　　宇文雄的父親生前是北京震遠鏢局的鏢頭，在北京有許多朋友，宇文雄自小在北京長大。對北京十分熟悉。此時他已知道林道軒的身份，不放心讓林道軒到外面走動。到了北京之後，他不敢帶林道軒回他老家，另在一個僻靜的胡同租了一間房子暫時安身。他自恃是「老北京」，又沒有犯過案，只要不讓鷹爪知道他是和林道軒同在一起，出外走動，料想無妨。於是住了兩天，便開始出外活動。

　　宇文雄並不是一個很精細的人，但這次做事也算得是相當謹慎的了。他不敢胡亂找人，他今天約會的這個人名叫沙天立，是震遠鏢局從前的老鏢頭，她父親生前的好友。這個人他是認為可以絕對信賴的。為了預防意外，避免連累沙家，他不敢登門造訪，而是寫了一封信隔著一條街，給錢一個小叫化，叫這小叫化把信送到沙家的。宇文雄是想通過沙天立的關係，請他代為查訪師父的下落，陶然亭僻處郊外，是以他選擇了這個地點作為他約會之所。

　　到了陶然亭之後，等了許久，未見沙天立到來，卻先見著了李光夏。宇文雄那日在路上搶救林道軒之時，李光夏正在路旁的茶店之中與楊芃打架，一個在路上，一個在店中，未曾見著。但彼此的聲音卻是聽到了的。

　　宇文雄早已從林道軒的口中得知李光夏的姓名，所以，當他一聽出了是李光夏的聲音，便即過來查問。卻不料他們剛剛接上了頭，宇文雄便遭遇了鷹爪的襲擊。

　　那個給鷹爪做「眼線」的人名叫丁固，也是震遠鏢局昔日的鏢頭。在鏢局的時候丁固已經與官府常有往來，不過當時的震遠鏢局本來就有官方的紅股，他雖然與官府來往較密，大家也不覺得奇怪。殊不知他是早已賣身投靠的了。鏢局關門之後，他更進一步，充當了九門提督的暗探。

　　合當有事，昨日他恰巧在沙家串門，小叫化把宇文雄那封信送到沙家，沙天立是當著他的面拆開來看的，因此給他知道了宇文雄約會沙天立之事。

　　宇文雄和江海天的關係，由於有個葉凌風在江家臥底，是早已密報上京，並在提督衙門也備有一份檔案的，丁固回衙門一說，當晚就逮捕了沙天立。第二日就由丁固頂替沙天立來「會」宇文雄。鷹爪們還未知道宇文雄是和林道軒同在一起，但林道軒已經給江海天收為弟子的事情，他們則是知道了的，他們要活捉宇文雄，目的之一就是要追查林道軒的下落。他們懷疑林道軒之在中途被人奪去，一定和江海天這幫正派英雄有關，卻不知這個救了林道軒的人就是宇文雄。

　　且說那幫鷹爪一湧而上，圍住了宇文雄。戴均悄悄地拉了李光夏一把，便想趁亂逃走，不料李光夏把他的手甩開，說道：「這人是我的二師兄。」倏的放出刀來，就衝上去。李光夏是聽祈聖因說過宇文雄之事的，此時他知道了是二師兄，他還怎能一跑了之？

　　宇文雄一面招架那幫鷹爪的兵刃，一面喝道：「呸。你這渾小子，誰是你的師兄？你別胡亂認人！」

　　宇文雄是想撇脫他與李光夏的同門關係，同時也暗示李光夏逃跑的。但這班鷹爪都是吃了多年公門飯的老油子，焉能不知他的用意？為首的捕頭哈哈笑道：「想不到咱們本來只是要釣小魚的，卻釣上了大魚了。這小子準是林清的兒子！」他們雖然把李光夏誤認為林道軒，但結果總是一樣。不能將他放過。

　　李光夏迎上一名捕快，這名捕快意欲把他生擒，一抖鐵鏈便來「鎖」他腳骨，李光夏身軀一矮，用了一招「滾地堂」的刀法，唰的一刀，反而把這捕快的腳骨斫斷了！

　　這幫鷹爪一共是八個人，其中有三名好手，乃是大內調來的衛士。其他五個也都是第一流的捕快，但用來對付在江海天門下學了一年武功的宇文雄，他們卻還是差了一大截，幫不上那三名衛士的忙。這五名捕快有自知之明，一窩蜂的都來捉拿李光夏。

　　李光夏斫倒了一名捕快，精神大振，展開遊身八卦刀法，與四名捕快遊鬥，東奔西竄，這四名捕快雖然把他圍住，急切之間，卻是拿他不下。

　　丁固喝道：「我來拿這小子！」他是震遠鏢局的老鏢頭，武功當然比這幾名捕快高明，他剛才給宇文雄抓傷，怕了宇文雄，這時卻來欺負李光夏。

　　李光夏一刀劈去，丁固使出「空手入白刃」的功夫便來奪刀，李光夏側身一閃，「嗤」的一聲，衣裳給丁固撕下一幅，險險遭他毒手。

　　就在此時，猛地聽得一聲大喝。戴均一振臂掀翻了兩名捕快，衝過去朝著丁固便是猛的一拳。戴均剛才之所以想要逃走，乃是怕行藏敗露，誤了大事。但此時李光夏已遭危險，他不出手是不行了。同時他也看清楚了雙方的實力，宇文雄的劍法之妙，出乎他意料之外，他估量自己與宇文雄聯手，已足夠打發這幫鷹爪。

　　丁固認得戴均，吃了一驚，道：「老戴，你，你也是──」戴均焉能容他說出自己的名字，那一拳已是朝著他的胸口猛搗，丁固舉手一格，意欲反扭他的手腕，但戴均號稱「百步神拳」，丁固卻禁不起他的神力，只聽得「喀嚓」一聲，腕骨先斷，接著「卜通」一聲，戴均命力未衰，這一拳仍然不偏不倚的擊中他的胸口，將他擊倒。戴均踏上一腳，喝道：「我最恨賣友求榮的奸賊！」這一腳登時把丁固踏得嗚呼哀哉！

　　宇文雄展開了苦學經年的大須彌劍式，渾身上下都似包在劍光之中，那三名衛士雖然以多為勝，卻也攻不進去。不過片刻，載均已把五名捕快全部殺掉。

　　這時兩方都是三個人。宇文雄這邊李光夏雖然較弱，但戴均的百步神拳卻是十分了得。他與宇文雄聯手，對付這三個衛士已是綽綽有餘，更加上一個機靈溜滑的李光夏幫同騷擾敵人，登時反客為主。殺得那三個衛士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激戰中戴均一拳打翻了一個衛士，宇文雄唰的一劍，也刺傷了一個敵人。沒有受傷的那個也慌忙逃跑了。戴均道：「宇文師兄，咱們今日這場禍闖得不小，你到我們那兒去避避風頭吧。」他已知道宇文雄是李光夏的師兄，是以放心邀請。

　　宇文雄道：「不，我要趕回我的住所。」戴均吃了一驚道：「你怎麼還能回去？」李光夏心中一動，也在同時問道：「二師哥，軒弟是不是在你那兒？」宇文雄道：「就是因為道軒和我同住，我非得回去不可！」

　　戴均當時知道林道軒是他們教主的兒子，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說道：「你們的住址鷹爪們知道了沒有？」宇文雄道：「我也不知道他們是否知道。我是約了一位沙老鏢頭到這裏相會的。倘若沙老鏢頭和我那封信都落在敵人之手，他們一定會搜查我的住所的。」要知宇文雄的信上雖然沒有寫明地址，但丁固知道他的形貌，盡可以畫圖搜緝，查出他是住在什麼地方。

　　戴均道：「你往在那兒？」宇文雄道：「我住在鐵帽胡同。」戴均道：「那是一條僻靜的胡同，敵人不一定就能打聽出來。好，事不宜遲，咱們馬上回去。不過也不能太過著急，切忌露出慌慌張張的神情。你們都跟我來吧。」

　　戴均帶領他們抄小路回到市區，穿過一些小巷，不料在距離鐵帽胡同還有三幾條街的地方，就發現了大隊的軍士，通往鐵帽胡同的各處街口都已封鎖，不許人行。

　　戴均也害怕給人瞧破，誤了林清的大事，那就比林道軒落在敵人之手更為嚴重了。幸好附近有家人家，是天理教一個小頭目的住家。戴均便與他們躲進這家人家，請教中兄弟幫忙打聽消息。

　　過了半個時辰左右。只聽得鳴鑼開道、吆喝聲喧，他們在窗口朝街的一間房裏望出，只見那輛囚車正從他們這條街頭經過。囚車上縛了五六個人，中間的那個是個十五、六歲的孩子，可不正是林道軒是誰？其他那幾個人則是房東的全家老幼，因林道軒被捕而受牽累的。

　　李光夏胸中熱血翻湧，就要推開窗門階下街去，戴均連忙將他拉住，沉聲說道：「不可魯莽。」正是：

　　可恨奸徒施毒手，最傷良友陷囹圄。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教主深藏圖大事　夫妻義重劫天牢

　　李光夏咬牙說道：「難道咱們就眼睜睜的看著軒弟給他們抓去嗎？」戴均道：「當然不能，但現在還不是動手的時候！你要知道林教主正在籌劃幹一場驚天動地的事業，咱們拼了幾條性命不打緊。連累了教主，壞了大事，這罪過就無可挽回了。」

　　李光夏瞿然一驚，這才冷靜下來，說道：「那咱們怎麼辦？」戴均道：「他們要套問你軒弟的口供，一定不會就下毒手的。待咱們打聽了確實的消息，再回去稟報教主。」

　　囚車過後，街上的警衛還未撤退，屋子裏的人心急如焚，直到傍晚時分，才有一個人偷偷回來，說道：「我已打聽到確實的消息，軒哥兒是押在刑部大牢。那家房東，鷹爪們是明知與咱們沒有什麼關係的，因此在勒索了一大筆錢之後，已經把他們放了。」

　　戴均道：「外面風聲如何？」那人道：「外面風聲仍緊，但西面和北面的警衛已經撤了。你們可以從石駙馬胡同那邊出去。」

　　戴均早已替宇文雄與李光夏換過服飾，當下趁著天黑，偷偷溜走。戴均熟悉路道，人又老練機警，一路回到總舵，僥倖沒有給敵人發覺。

　　此時已是將近三更時分，林清還未睡覺。他們一回到總舵，只見議事廳上燈火通明，林清和教中的幾個首腦人物都在那兒。還有一個竺清華站在林清面前，正在和林清說話。

　　竺清華不是天理教中人，李光夏見她在議事廳上與林清說話，而且是在三更時分，平日她是應該早就睡了的。李光夏覺得奇怪，正要問她。竺清華已先說道：「光夏，你怎麼這個時候才回來，祈姑姑走了！」

　　李光夏吃了一驚，道：「怎麼祈姑姑走了？」竺清華道：「我等你回來，沒有睡著。見祈站姑換了一身夜行衣，說是要去一探天牢。她叫我不可聲張，但我想了想，還是告訴林教主的好。」原來祈聖因急於救她丈夫，等了十多天，見林清毫無動靜，誤會林清不肯盡心盡力，故而獨探天牢。

　　李光夏道：「糟糕，糟糕。但這件事情還小，林伯伯，我有一個更重要的消息要告訴你。──」

　　林清道：「聽說鐵帽胡同那邊出事，有人給鷹爪捉了去。這事情我已經知道了。這位是誰？」

　　李光夏急忙說道：「可是你還未知道捉去的是誰呢？是軒弟呀！」他喘過一口氣，才給宇文雄介紹，說道：「他就是我的二師哥宇文雄，軒弟是和他在一起的。」

　　北京分舵副舵主崔進說道：「怪不得敵人如此緊張，剛才接到的消息。明日起就要隔絕京師的內外交通，進行九城大搜了。教主，發生了這件意外事情，恐怕，恐怕會影響咱們明天晚上的計劃了。咱們也得緊急應變才行。該當如何處置，請教主示下。」

　　戴均道：「軒哥兒是押在刑部大牢，今晚天牢的防衛定比平時倍加嚴密，祈女俠單身犯險，恐怕也是兇多吉少。」戴均是想提議劫獄，但他知道林清的脾氣。倘只為了他的兒子，他是一定不肯的，故而戴均要強調祈聖因可能遭遇的危險，好打動林清。

　　林清道：「弟兄們都準備好了沒有？」

　　崔進道：「弟兄們都在等候命令。」林清道：「明晚之舉，你和閻劉二人可曾商量定妥？」

　　崔進道：「我和他們已喝了血酒，他們誓作內應。可是明日就要九城大搜，咱們怎能──」

　　林清雙眸炯炯，驀地擊案說道：「事已如斯，這個險是非冒不可了。明晚的計劃提前今晚執行！崔舵主。你馬上去向閻劉二人發出聯絡信號，我和大隊隨後就到。」崔進應了一聲「是！」領了令箭，飛奔而去。

　　林清接著說道：「戴香主，你與光夏前去接應祈聖因。人手不夠，我只能派一小隊弟兄作你們的後援，再多就不行了。所以，你們只要能令祈聖因脫險就行，軒兒救不出來，你們也就不必勉強了。」

　　宇文雄道：「請教主准許我與李師弟同去。」林清道：「好，你和光夏道軒都是同門，我也不和你客氣了，你就去吧。」竺清華道：「我也去！」林清道：「你、你也要去？這個、這個可是性命相搏的事情呀！」竺清華道：「我是光夏的姐姐，你可不能把我當作外人！」林清微微一笑，道：「好，那就去吧！」

　　林清交待完畢，匆匆就走。戴均叫道：「教主，你不和我們同去嗎？」林清虎目一瞪，說道：「戴均，你好糊塗，我怎能只顧我的孩子！」

　　戴均不敢作聲，只得帶了宇文雄、李光夏、竺清華三人立即趕去天牢接應。林清撥給他的那一小隊弟兄隨後啟行。

　　李光夏剛才未得餘暇向林清發問，心中納悶，在路上就忍不住問戴均道：「林伯伯為什麼不能去救軒弟？他是要去那兒？提前執行的計劃又是什麼？」

　　戴均悄聲說道：「你的林伯伯是要和大夥兒同去攻打皇官！」李光夏那麼膽大，聽了此言，也不禁嚇了一跳，失聲叫道：「什麼？他們是去攻打皇宮！」

　　戴均道：「不錯。教主這半個多月廢寢忘食，日夜辛勞，為的就是籌備攻打皇官。本來約定明晚舉事，內外都有接應的，如今外援己斷，就只能靠皇宮的內應了。唉，但願吉人天相，教主馬到成功。」

　　原來林清為了回應各地義軍，冒險進行攻打皇宮的計劃，倘若能夠俘虜了滿清皇帝，即使不能根本推翻朝廷的統治，也可以令得天下震動，敵人膽寒，而大大有助於各地義軍的抗清了。

　　林清並非莽夫，他決定攻打皇宮，是有著縝密的計劃的。宮內有兩個太監，一個名叫閻進喜，一個名叫劉全，這兩個人本是天理教的教徒，為了要到皇宮「臥底」三年之前，不惜犧牲自己，淨了身充當太監的。今次林清計劃攻打皇宮，就是預先和他們聯絡好了，到時由他們來作內應。

　　外援方面，林清也約好了張士龍明晚帶兵前來攻城、張士龍本來是米脂藏龍堡的堡主，與林清是八拜之交，當年天理教總舵被破。林清就是到他那兒避難的。後來藏龍堡又被官軍所破，林、張二人逃了出來，張士龍藏在直隸河南邊界的滑縣，離北京三百多里，那裏聚集有一千多名天理教的教徒，張士龍到了滑縣之後，林清把這一千多名教徒交給他指揮，作為骨幹，另外又再秘密招兵買馬，組成了一支義軍。這次林清混入了京城，定好了攻打皇宮的日期之後，就派人通知張士龍，叫他採取夜行曉宿，化整為零的秘密行軍辦法，算準時間，把這支義軍帶到北京城外。雙方約好明晚三更時候，城裏城外同時舉事。

　　但不料恰恰在約好日期的前一日發生了林道軒被捕之事，明日就要九城大搜，隔絕內外交通。這一來不但京城內的天理教的秘密機關有被發覺的危險，張士龍的攻城計劃也必將受到阻礙。為了應付這個緊急的局勢，林清迫不得已把攻打皇宮的計劃提前在今晚執行。

　　皇宮的防衛比刑部大牢當然更要嚴密百倍，戴均是一個對教主非常忠心的人，故而當他把林清現在是去攻打皇宮這件事告訴李光夏之時，不覺憂形於色。

　　李光夏雖不知道詳細內容，也知攻打皇宮是要比他們去劫天牢危險百倍，恨不得能夠分身去助林清。

　　戴均知道他的心思，說道：「教主的命令必須執行，咱們只有趕快去接應祈女俠，希望劫牢成功，然後才能趕去相助教主，攻打皇宮！」

　　李光夏瞿然一驚，說道：「不錯，祈姑姑此刻只怕已在和敵人血戰了。還有軒弟也在天牢，今晚非把他劫出不可！」他記掛著祈、林二人的安危，恨不得插翼飛到天牢。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且說祈聖因單身劫牢之事。

　　這晚月黑風高，正是適宜於夜行人活動的「好」天氣。祈聖因輕功超卓換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便似一溜煙的直撲天牢，街頭上雖有巡邏，卻那能發現她的蹤跡。

　　刑部天牢是一組獨立的建築，並非附設衙署之內，它有一道三丈六尺高的圍牆圍住，比普通縣城的城牆還高。好個祈聖因，藝高膽大，從暗器囊中摸出一枚鐵釘，一揚手把鐵釘插在圍牆上一丈多高之處，縱身一躍，鞭梢纏著鐵釘，再一翻身，已是跳上了牆頭，神也不知，鬼也不覺。

　　祈聖因往下一看，只見下面靜悄悄的連守衛也不見一個，這個情形大出祈聖因意料之外。試想天牢關禁的都是重要的犯人，豈有不嚴加防衛之理？

　　祈聖因是個江湖的大行家，怔了一怔，心道：「莫非對方是誘敵之計？」但她救夫情切，明知山有虎，也是要到虎穴闖一闖的了。

　　祈聖因看清楚了地勢，便從後牆跳下庭院。腳尖剛剛著地，底下果然便出現了敵人，為首的一個哈哈笑道：「祈夫人，你來探監麼？我們在此等候多時了！」這個人正是半個月前曾在保定和她交手的那個御林軍副統領賀蘭明。

　　祈聖因斥道：「你僥倖在林清刀下逃生，還要助紂為虐麼？」長鞭揮去，賀蘭明以水磨鋼鞭格開，哈哈笑道：「對啦，我正要問你，林清怎麼不和你同來了你今晚沒有林清助陣，那是決計逃不脫的了。不過，你若肯把林清的住址告訴我，我倒可以讓你們夫婦相會，你喜歡什麼時候走，我們也不阻攔，這樁交易你做不做？」

　　祈聖因罵道：「無恥狗賊，你想我賣友求榮，哼，哼，拿你的性命來做這樁交易吧！」長鞭翻飛，短劍揮舞，登時殺得賀蘭明只有招架的份兒。

　　另一條黑影竄上來罵道：「這個潑婦無理可喻，她是不到黃河心不死，不見棺材淚不流的。賀蘭大哥，和她多說什麼？將她拿下，三十六種大刑讓她一一嚐遍，怕她不供出林清的秘密！」這個人是另一個御林軍副統領李大典，他在東平縣被祈聖因打傷，因此對祈聖因特別痛恨。

　　李大典與賀蘭明是同樣官職，本領則稍差一些，但既然能充當御林軍的副統領，武功當然也是不弱。祈聖因與賀蘭明單打獨鬥，可以稍微佔點上風，加上一個李大典，她就不能不感到吃力了。此時聚集在這院子裏的衛士已有十數人之多，賀蘭明點名留下四個從大內調來的一等侍衛，說道：「這兒用不了這許多人，牢中還有更緊要的人犯，你們各回原防去吧。」留下的四個侍衛分在四方，防備祈聖因逃跑。

　　祈聖因奮勇力戰。但雙拳難敵四手，二十招過後，招數發出，已是力不從心。激戰中李大典「唰」的一刀，幾乎從她的鬢邊削過。賀蘭明笑道：「李大人，你怎的沒有憐香惜玉之心？你要知道祈夫人號稱千手觀音，你在觀音面上劃了一刀，不是太殺風景了麼？」李大典道：「我倒是願意把這尊觀音供奉起來，就只怕請她不動。」

　　賀蘭明捲起一團鞭影，裹住了祈聖因的身形，說道：「祈夫人，你拋下兵器，我讓你們夫妻相會。」

　　此時賀蘭明與李大典佔了絕對上風，最怕的倒是祈聖因拼死了。要知他們倘若能夠生擒祈聖因，一來可以迫她供出林清的行藏，二來可以用她去威脅她的丈夫，迫尉遲炯吐出歷來所劫的贓物。這當然要比把她殺死好得多。可是祈聖因的武功非同泛泛，他們二人聯手，要把她殺死不難，要將她生擒卻是不易。故此賀蘭明以許她夫妻相會為餌，誘她投降。

　　祈聖因早已看出他們的用意，心道：「大丈夫寧死不辱，我雖是個女人，豈可不如男子？死則死耳，但只可惜不能在臨死之前，見我丈夫一面。」想至此處，遂把生死置之度外，大聲叫道：「大哥，你可知道我是來會你麼？你不知道也不打緊，我已盡了心事，我也就可以死而無憾了！」此時祈聖因因為氣力不佳，招數已是漸見散亂。她打算以最狠辣的招數，再戰一二十招，若不能傷著敵人，就行自盡，免得落在敵人手中。

　　刑部有百數十間牢房，祈聖因在決死之前自表心跡，原也不期望她丈夫聽到的。可是出乎她的意外，她的丈夫卻聽到了。

　　尉遲炯所在的這號囚房，與這院子的距離雖然隔了幾十間房子，但尉遲炯是關東馬賊，最長於「伏地聽聲」，此時他還未睡著，但已經躺在地上，祈聖因這麼大聲叫喊，他是每一個字都聽進耳朵去了。尉遲炯一聽得是妻子的聲音，這一驚當真是非同小可，這一喜也當真是非同小可！驚喜交集之下，尉遲炯忍不住要跳起來。可是他卻跳不起來。

　　要知尉遲炯是江湖大盜的身份，牢頭怕他越獄，對他自是加意提防，特別加重了枷鎖的。他手上戴有手銬，腳上擔了一面大枷，腳踝還鎖上了一條粗重的腳鐐，腳鐐的一端且還是縛在柱子上的。如何跳得起來？

　　他這號囚房是有一個獄卒專門看守他的，遲炯料他還未聽見外面有人闖獄，遂用手銬重重的碰擊牆壁，將他弄醒，說道：「小乙，過來，我有話和你說。喂，你想發財嗎？」

　　這獄卒是得過他的好處的。只道他又要把秘密藏金之地告訴自己，喜出望外，如奉綸音，連忙走到他的身邊，把耳朵湊上去，說道：「尉遲舵主有心照顧小的，小的一定知恩報恩。」

　　尉遲炯猛的一運內力，「咋嚓」一聲，手銬硬生生的給他弄斷，尉遲炯虎口流血，也顧不得疼痛，立即便把這獄卒抓住。

　　這獄卒嚇得魂飛魄散，「卜通」跪了下來，說道：「尉遲舵主，小的可沒敢得罪你啊。」尉遲炯道：「你想要命，快把我的枷鎖打開，我還可以讓你發一筆大財！」

　　獄卒忙不迭地摸出鎖匙，打開尉遲炯腳上的大枷。尉遲炯道：「還有這條腳鐐呢？快！快！」

　　腳鐐一端縛腳，一端縛著柱子，兩端都是加上大鐵鎖的。獄卒苦著臉道：「腳鐐的鎖匙是獄官自己管的，不在我這兒。」

　　尉遲炯大為著急，抓起腳鐐，用力一拉，弄得鐵鏈嘩啦啦作響，可是鐵鏈太粗，尉遲炯再次弄傷了手，還是拉它不斷。

　　忽聽得「轟隆」一聲。有人打開牢門，衝了進來，喝道：「小乙，你、你幹什麼？哎呀，呸！」進來的原來是個衛士。聽見聲響，進來查房的。一見這獄卒正在給尉遲炯搬開那面大枷，一刀就劈過去，削下了獄卒的腦袋。

　　衛士見尉遲炯腳鐐未解，放下了心，衝上來喝道：「死囚徒，你想越獄嗎？」一刀又再劈下。尉遲炯雖是腳鐐未解，但這衛士畢竟對他還是有些忌憚，故此意欲把他斫傷，再給他扣上手銬。

　　尉遲炯心道：「來得正好！」卻故意裝作驚慌的樣子，身軀後仰，特那衛士的鋼刀所到胸前，他雙指一鉗，已是鉗著刀背，衛士給他一拉，隨著跌倒，壓在他的身上。

　　尉遲炯一個翻身，衛士還未能叫得出聲，已是給他扼死。尉遲炯把那口奪過的鋼刀仔細一審，只見刀口如一泓秋水，卻原來是一把鋒利的緬刀。尉遲炯笑道：「多謝你給我送來利刃。」

　　尉遲炯猛力一刀，斬斷腳鐐，但扣住腳踝的那個鐵鎖卻不能一刀劈開，不過腳鐐既斷，帶著鐵鎖，也可以走動了。

　　尉遲炯脫下那衛士的號衣，往身上一披，便跑出去。他腳上拖看一個沉重的鐵鎖，鐵鎖又是連著五六寸長的鐵鏈的，跑動之時，嘩啦啦作響。

　　看守這座監牢的衛士，聽得聲響，紛紛趕來，走在前面的兩個人打著火把，與尉遲炯碰個正著，這一驚非同小可，失聲叫道：「不好，有人越獄！」

　　尉遲炯笑道：「你們碰上了我，當然好不了！」一刀一個，將這兩人劈翻，繳了他們手上的刀劍，跳上屋頂。這時四面八方都已有人在喊，「留神，留神，有人越獄！」尉遲炯也跟著大叫道：「有人越獄，有人越獄！喝！快追！犯人向這一邊逃了！」拋出繳來的刀劍，一刀一劍在半空中互相衝擊，發出的聲音就似有人廝殺一般，引得好些衛士，向那邊跑去。尉遲炯剛才伏地聽聲，早已知道他妻子的所在，便一逕往外直闖。

　　黑夜之中，他披著衛士的號衣，飛越了十幾重瓦面，有的鷹爪以為他是自己人，有的鷹爪聽的鐵鏈拖在瓦面的聲響，跑來要查究之時。他又早已闖過去了。刑部大牢看守雖多，但因牢中有個更重要的犯人林道軒，從御林軍和大內調來的軍官與侍衛大都不敢離開防地，因此，尉遲炯並沒受到多大阻攔，沿途只再殺了三四個人，便闖到外間他的妻子正在廝殺著的那間庭院了。

　　尉遲炯叫道：「因妹，別慌，你大哥來了！」祈聖因本已筋疲力竭，正擬回劍自殺，忽然聽得丈夫的聲音。精神陡振，登時又是鞭劍翻飛，盪開了賀蘭明的鋼鞭，擋住了李大典的快刀。

　　屋頂上的兩個衛士過來攔截，這兩人是大內高手，武功非同小可，但卻也不能堵住尉遲炯，尉遲炯霍霍兩刀，疾如閃電，第一個衛士格得兩刀。第三刀又到，幾乎是貼著他的面門削過。

　　這個衛士驟然一驚，一步踏空，骨碌碌的就從屋頂上滾了下來。

　　第二個衛士揮舞長矛刺去，尉遲炯搶來的緬刀雖然鋒利。份量卻嫌輕了一些，只能將槍頭撥開。卻不能將它打落。

　　那衛士看出他腳有鐵鎖，料他跳躍不靈，又一槍便朝著他腳踝刺來，尉遲炯一個「虎尾腳」向後倒撐，鐵鎖連著的那幾寸鐵鏈也變成了他的兵器，恰恰纏上了那衛士的長矛，登時把那衛士也拖再跌倒，尉遲炯大吼一聲，從屋頂上便跳下來，兩夫妻會合一起，並肩抗敵，祈聖因微笑道：「大哥，有你和我一起，我還有什麼害怕？」

　　賀蘭明冷笑道：「那我就成全你們夫妻倆，讓你們做一對同命鴛鴦吧！」水磨鋼鞭鞭頭一沉，「唰」地一招「枯樹盤根」，猛攻尉遲炯的「下盤」，鋼鞭捲地，掃他雙足。尉遲炯腳戴鐵鎖，跳躍不靈，賀蘭明之所以攻他下盤，就是欺他這個弱點。與此同時，李大典也使出一招「雪花蓋頂」，刀光閃閃，朝著尉遲炯的天靈蓋猛劈下來。

　　這兩人是老搭檔，招數配合得又狠又妙，上下夾攻，竟是要把尉遲炯置之死地。祈聖因待要助她丈夫，但原來在這院子裏把守的兩個衛士亦已殺了上來，祈聖因要解除丈夫的後顧之憂，不能不全力招架。

　　好個尉遲炯，在四方受敵之下，猛地大喝一聲，提足一踏，拿捏時候，不差毫釐，剛好踏住了賀蘭明的鞭頭。手中緬刀一翻一絞，只聽得一片斷金戛玉之聲，李大典那口雁翎刀脫手飛出，但尉遲炯的緬刀卻斷為兩段。

　　原來李大典這口雁翎刀乃是百煉精鋼打成的寶刀，刀質還在尉遲炯奪來的這口緬刀之上。但李大典的內力卻遠遠比不上尉遲炯。故所以雙刀碰擊之下，李大典虎口流血，雁翎刀給對方絞脫，而尉遲炯的緬刀卻也給對方削斷。

　　尉遲炯大喝道：「接刀！」手中的兩截斷刀飛出，分射賀蘭明與李大典，李大典倒縱避開，尉遲炯一躍而起，將他那把雁翎刀搶到了手。賀蘭明使個「鐵板橋」的功夫，身向後彎，半截飛刀幾乎是貼著他的面門削過。

　　尉遲炯搶到了雁翎刀，哈哈笑道：「換一口刀使用，倒也不錯。」賀蘭明抽出了鋼鞭，大怒喝道：「大隊兒都上來，活的拿不了，死的也要！」

　　剛才從屋頂上跌下來的兩個衛士，此時亦都已爬了起身，上來助戰。李大典換了一根熟銅虎尾棍，也重來加入戰團。他這根虎尾棍是重兵器，長八尺有多。不怕給寶刀削斷。而且尉遲炯跳躍不靈，他還可以收遠攻之利。

　　賀蘭明與李大典的氣力還沒有消耗多少，這四個衛士又都是大內的一流高手，六個人圍攻尉遲炯夫妻，而祈聖因剛才因為是以一敵二，氣力消耗太甚，又已是強弩之末了。所以雖說是夫妻聯手。但主要是靠尉遲炯抵擋。尉遲炯差不多是以一敵六。饒他勇猛絕倫，也不能不有點力不從心之感。

　　祈聖因心道：「我是來救他的，不能做他的累贅。」說道：「大哥，我不成啦，你衝出去吧！」尉遲炯道：「咱們夫妻倆生則同生。死則同死！我還要殺幾個兔崽子呢，你別氣餒！」

　　尉遲炯在極端劣勢之下，兀自豪氣沖天，高呼酣鬥，猛若怒獅，賀蘭明等人雖然把他團團圍住，也不禁有點心驚膽寒，不敢太過迫近。

　　祈聖因得到丈夫的鼓舞，重振精神，咬牙苦鬥。可是她畢竟是血肉之軀，體力支持不住，招數發出，漸漸感到力不從心。

　　他們夫妻二人是背敗著背抵擋四面俱來的攻勢，李大典看出有可乘之機，一根虎尾棍舞得呼呼風響，只向祈聖因猛攻。尉遲炯的一口刀抵擋了敵人七成以上的攻勢，但他雖然是盡力照應妻子，畢竟還是難以照應周全。

　　祈聖因正在吃緊，忽聽得吆喝聲，追逐的腳步聲鬧成一片，突然有一個她所熟悉的童音叫道：「祈姑姑在這兒啦，戴叔叔快來呀！」

　　原來是李光夏和戴均這一班人已經趕到，一路殺了進來。

　　李光夏發現了祈聖因固然是又驚又喜，但還有一個比他更急於要會見祈聖因的人，這人是宇文雄。

　　宇文雄之所以被逐出師門，主要的原因就是因他有「謀害」祈聖因的嫌疑，當日岳霆為了祈聖因之事，上江家登門問罪，誇張事實，甚至說祈聖因已經死了。宇文雄曾為此坐臥難安，因為倘若是祈聖因當真死了，他豈非沉冤莫白？

　　如今他見著了祈聖因，而祈聖因又正在危險之中，不由得驚喜交集，心道：「解鈴仍得繫鈴人。說什麼我也不能讓她遭受敵人殺害，必須把她救出來、才能向她問個水落石出。」

　　此時李大典正使到一招「夜叉探海」，虎尾棍當頭打下，要打碎祈聖因的天靈蓋，祈聖因在敵人包圍之中，閃避不開，只好與他硬碰，把銀絲軟鞭打出，纏著他的虎尾棍，將對方的向下猛擊之勢，暫阻一阻。

　　若在平時，以祈聖因武功的精妙，長鞭纏上了虎尾棍，只消使個「卸」字訣，以巧降力，不難將李大典的虎尾棍扯出手去。但此刻祈聖因早已筋疲力竭，內力無法運用自如，雖然也能夠將對方向下猛擊之勢暫阻一阻，但那根虎尾棍仍是向她的天靈蓋直壓下來。

　　賀蘭明是李大典的老搭檔，配合了李大典的攻勢，也使出了他最拿手的神鞭絕技，一招「八方風雨」，水磨鋼鞭緊緊的迫住了尉遲炯的寶刀。他當然知道尉遲炯可以破解他的招數，但只要迫得他招架片刻，就可以讓李大典擊暈祈聖因了。

　　眼看李大典的虎尾棍離祈聖因的頂門已不到三寸，宇文雄一聲大吼，連人帶劍化成了一道寒光，已是向著李大典疾捲過去！

　　論武功，宇文雄與李大典大約是半斤八兩，誰也勝不了誰。但此時他似飛將軍從天而降，這一招大須彌劍式又是蓄勁而發，來得迅猛之極，李大典從來沒有見過這麼精妙的劍法，不由得大吃一驚，百忙中只得抽出虎尾棍招架宇文雄的長劍。

　　只聽得「噹」的一聲，火花飛濺，李大典的虎尾棍給宇文雄一劍盪開，說時遲，那時快，祈聖因已是「唰」的一鞭，在李大典的額頭打出了一道血痕。可惜她氣力不濟，要不然這一鞭就可以把李大典打得頭開額裂。但饒是如此，李大典亦已額頭見血，嚇得慌忙退出戰團，回去裹傷。

　　尉遲炯疾劈三刀，解開了賀蘭明那一招「八方風雨」的殺手絕招，迴身左臂攬著妻子，橫刀一立，又碰開兩個敵手的兵刃。

　　戴均、李光夏、竺清華相繼來到。戴均認得賀蘭明是御林軍的副統領，「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戴均一到，立即一聲大喝，便向賀蘭明撲去。

　　戴均是天理教中五名內的好手，即使比不上尉遲炯，卻也不弱於賀蘭明。賀蘭明剛給尉遲炯迫退，腳步還未站穩，驟然間又覺拳風撲面，戴均一出手便是「百步神拳」的絕技。

　　賀蘭明腳步未穩，給戴均拳風一撞，踉蹌倒退。但賀蘭明也委實了得。雖敗不亂，他踏了一個「倒踩七星步」，水磨鋼鞭已是使出「迴風掃柳」的絕技，風聲呼響，橫捲回來。

　　戴均已撲到了他的長鞭可及的範圍之內，這一下長鞭倒捲回來，不容後退，也不容斜避。好個戴均，就在這電光石火，間不容髮之際，疾的一塌身，「大彎腰，斜插柳」，掌背微托鞭身，掌峰斜斜的直劈進去。「乒」的在賀蘭朋的肩頭擊了一掌。戴均一式兩用，打中賀蘭明之時，掌力已減了幾分，但也把賀蘭明打得哇哇大叫。

　　使流星鎚與使大斫刀的兩個衛士慌忙來援，戴均一聲大喝，左右開弓，抓著鎚頭，借力使力，輕輕一撥，「噹」的一聲，流星鎚卻打著了大斫刀。使流星鎚的那個衛士給震得身形搖晃，尉遲炯一臂攬住妻子，只用一條手臂，閃電般的一刀劈出，便斫下了這個衛士的腦袋！

　　此時，賀蘭明這邊原來的六個人，已是一死一走一傷，實力折了將近一半。但追逐戴均的那班衛士，隨著到來，在人數上仍然是佔了絕對優勢。賀蘭明氣得哇哇大叫：「把這些賊男女都給我亂刀斫了！」

　　尉遲炯縱聲大笑：「賀蘭明，你我走著瞧吧，看是誰接閻王的帖子？」

　　賀蘭明指揮手下，佈成陣勢，內三重外三重的把尉遲炯等人困得水洩不通。尉遲炯這邊人數雖少，但他們卻有四名好手尉遲炯、祈聖因、戴均與宇文雄，李光夏與竺清華年紀雖小，亦是不弱。他們在內圈列成方陣。敵人輪番猛撲。就似一個浪頭接著一個浪頭，但他們卻像兀立江中的大石，任它狂濤巨浪，大石仍是安然不動。

　　尉遲炯穩定了陣腳之後，柔聲說道：「因妹，你沒事麼？你稍歇一會，我替你防禦。」祈聖因道：「沒事。大哥，這次多虧了宇文少俠，你我都該向他賠罪。」

　　尉遲炯哈哈笑道：「宇文少俠，咱們現在是一條線上的朋友啦。我尉遲炯是個草野莽夫，當年誤劫了令尊所保的鏢，這次倘若能夠僥倖出獄，我一定到令尊靈前謝罪。震遠鏢局倘要重張旗鼓，我尉遲炯也願稍盡綿力。」

　　宇文雄道：「震遠鏢局之事已成過去，不必再提。尉遲夫人，我倒是有件事情要請你幫忙一二。」

　　祈聖因面上一紅，說道：「宇文少俠，我使你受了委屈，這件事非常對你不起。只要我能夠活著出去，我一定定會向你的師父師母說明原委的。」

　　他們解開了這個「樑子」之後，大家都是心情舒暢，宇文雄固然是越戰越勇，祈聖因喘息一過，也重新振起了精神。

　　戴均與李光夏最著急的卻是要救林道軒，戴均道：「尉遲舵主，你可知我們的少教主在這裏嗎？我是天理教林教主的手下。」尉遲炯吃了一驚，道：「哦，原來是林教主派你們來的。林教主英名蓋世，我尉遲炯是仰慕久了，好，咱們殺出去劫獄。」

　　但敵方圍困重重，尉遲炯腳上又戴著一個大鐵鎖，跳躍不靈，要防守是綽有餘裕，要衝出去卻是很難。

　　竺清華忽道：「尉遲舵主，你腳上拖著鐵鎖鐵鏈，不感到不便麼？我給你除去如何？」

　　這個大鐵鎖是連背鐵鏈，緊緊扣在尉遲炯的腳踝上的，要把它除去，第一樣要有一把削鐵如泥的刀劍，第二樣必須運刀使劍之人，能削得恰到好處，否則差之毫釐，就要斫傷尉遲炯的腳了。尉遲炯在獄中奪刀之後，不敢用那把緬刀除去鐵鎖，就是因為他自己也沒有把握。

　　竺清華用的那把劍是父親給她的家傳寶劍，尉遲炯是個識貨的人，一看便知。但竺清華的劍法如何，他只是看了幾招，卻非深知底細了。

　　祈聖因愛護丈夫，更不放心讓竺清華試劍。她號稱「鞭劍雙絕」，在劍法上很有自信，正想向竺清華委婉言說，借她的寶劍一用，不料她剛要說話，尉遲炯已先說道：「好，因妹，你替我留心點兒，竺姑娘，麻煩你了。來吧！」

　　原來尉遲炯是個十分豪邁的人，他雖然更為信賴妻子，但卻不願傷了一個初次相識的女孩子的自尊，所以他寧願旨著斬腳之危，也讓竺清華試劍，卻叫妻子給他抵禦敵人的攻擊。

　　祈聖因吃了一驚，尉遲炯一個「來」字剛剛出口，只見劍光一閃，竺清華閃電般的一劍削下，「咔嚓」一聲，尉遲炯腳上的鐵鎖已經落地，分成兩半，連著鐵鎖緊緊扣在尉遲炯腳踝上的那條鐵鏈，亦已削斷，那劍鋒幾乎是貼著尉遲炯的腳踝削下去似的，鐵鏈解開，卻沒有傷著他絲毫皮肉。

　　祈聖因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不過這次卻是吃驚於竺清華劍術的神妙，饒她在江湖上被人譽為「鞭劍雙絕」，亦是自愧不如。尉遲炯哈哈笑道：「長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小姑娘，好劍法。」

　　大笑聲中，尉遲炯一刀劈出，有一個手使長矛的衛士，正自挺矛來刺竺清華，給尉遲炯一刀劈過，攔腰斬為兩截。原來竺清華家傳的劍術雖然精妙，功力卻還差得太遠，倘若要她單獨抵禦這個大內的一等衛士，她只怕還未必能夠抵擋。

　　尉遲炯去了腳上的鐵鎖，身手更為矯捷，眨眼間又殺了兩個衛士，猛地喝道：「賀蘭明，輪到你啦！」

　　尉遲炯身形一起，恍如鷹隼穿雲，俯衝而下，撲向地上的小兔。賀蘭明嚇得魂飛魄散，但在這生死關頭，也使出了平生本領，水磨鋼鞭一招「雲麾三舞」，鋼鞭在頭頂盤旋揮舞，打出了三個圓圈，也即是作了三重防禦，意欲趁著尉遲炯身子懸空，腳未沾地之際。只要尉遲炯這一刀破不開他的三重防禦，他就可以把尉遲炯打下來。

　　雙方性命相搏，迅似電光石火，一招之下，立判雌雄。劍光鞭影之中，只聽得賀蘭明一聲慘呼，倒縱出數丈開外，地上卻多了一條斷了的臂膊。原來他的「雲麾三舞」，抵擋不了尉遲炯的一刀「力破三關」，一條左臂，已是給尉遲炯硬生生的「卸」了下來。不過，尉遲炯本是要一刀劈開他的天靈蓋的，結果卻只能削下他的一條臂膊。賀蘭明的本領已經是勝過那兩個在尉遲炯刀下喪命的衛士多了。

　　賀蘭明斷臂之後，必須立即裹傷，不能再戰，敵方群龍無首，尉遲炯這邊卻似一群猛虎下山，殺開一條血路，便要去劫獄救人。

　　慘烈的搏鬥正在進行，忽聽得有人大叫道：「好啦，楊老爺子來啦！」尉遲炯罵道：「什麼豬狗牛羊，我這口屠刀專宰畜牲！」話猶未了，只見前面的敵人自動向兩面分開，讓出了中間的一條路，一個青衣漢子，約有五十左右年紀，手中提著一根碧綠色的竹杖，神情十分傲岸的走了進來。

　　竺清華一見此人，又是吃驚，又是憤怒，失聲叫道：「二，二姨父，你，你果真當了清廷的鷹犬？」

　　原來這個青衣漢子不是別人，正是楊芃的父親楊鉦。他本是專責看守林道軒的，所以剛才雖然打得天翻地覆，他也沒有出來。但在賀蘭明斷臂之後，他卻是不能不出來了。

　　楊鉦面色一沉，說道：「清華，你好放肆！你是我們楊家的人，我可不能讓你與這些反賊相鬧！」聲到人到，舉起竹杖便要來點竺清華的穴道。

　　戴均正好在竺清華面前，大喝一聲：「撒手！」使出一招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倏的便抓著了杖頭。

　　戴均正自心裏想道：「此人來勢洶洶，卻原來也是個銀樣蠟槍頭。」不料心念未已，陡然間只覺虎口一震，戴均奪不了楊鉦的竹杖，卻給楊鉦竹杖一抖，跌了他一個觔斗。

　　說時遲，那時快，尉遲炯已是搶上前來，一刀劈下。楊鉦冷笑道：「不知死活的強盜，膽敢口出大言，叫你知道我的厲害！」青竹杖一個「怪蟒翻身」，壓著尉遲炯的刀背，小小一支竹杖，竟似有千鈞之力。尉遲炯的雁翎刀險些給他打落！

　　尉遲炯性情暴烈，是個寧折不彎的鐵漢，碰上的對手越強，他就越發精神，此時，驟逢勁敵，精神倍振，一聲大吼，力貫刀鋒，楊鉦的竹杖已是壓他不住，給他反轉過來。

　　楊鉦冷冷說道：「不錯，是有幾分本領，但有我在此，也還由不得你逞強！」倏地一個盤旋，青竹杖展開了「彩鳳旋窩」「雲龍掉首」的連環盤打，三旋身，三猛招，上打頭顱，中擊腰腹，下掃雙腳，一招緊接一招。尉遲炯揮舞寶刀，也是分寸不讓。但尉遲炯雖然勇猛，內功卻是稍遜一籌。對方攻他三招，他一口氣還了四刀，刀刀劈中竹杖，可是每一刀都給楊鉦卸開他的勁道，竹杖未損分毫。他這支竹杖，忽而作棒，忽而作鞭，還可以當作判官筆使用，招數奇幻之極，儘管尉遲炯仍是兀立如山，未退半步，但亦已在他的杖影籠罩之下。

　　祈聖因見丈夫打不過這青衣漢子，吃驚非小，連忙上前助陣。戴均摔了一個觔斗，卻未受傷，此時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也上去夾擊楊鉦。

　　楊鉦揮袖盪開祈聖因的軟鞭，隨即「呼」的一掌打出，以單掌的劈空掌力，抵消了戴均的百步神拳，而那根青竹杖還是緊緊迫著尉遲炯的雁翎刀。不過他力敵三名高手，卻也只有招架的份兒了。

　　可是那一大群衛士卻趨此時機加緊的攻擊三個少年。三人中宇文雄年紀較長，功力較深，也只有他才能與對方的一流好手抗衡。李光夏、竺清華年紀太小，給敵人圍攻卻就有點應付不來了。幸而宇文雄的大須彌劍式防守得十分嚴密，要不然李竺二人已是不能支持。

　　尉遲炯見祈、戴二人都來了自己這邊，吃了一驚，連忙說道：「因妹，快去照顧他們。」

　　祈聖因瞿然一驚，剛剛退步抽身，不料楊鉦已是先發制人，青竹杖閃電般的向她點來，祈聖因不敢硬接，側身一閃，楊鉦「乒」的一掌，又再震退戴均，說時遲，那時快，已給他撲入了宇文雄的劍光圈內。

　　劍杖相交，叮噹之聲，不絕於耳，大須彌劍式用於防守本是無以上之的劍式，但兩人功力畢竟相差太遠，楊鉦力透杖端，一翻一絞，宇文雄虎口迸裂，禁不住踉蹌倒退。

　　楊鉦未能打落宇文雄的寶劍，也是好生詫異，但他這時亦已無暇追擊宇文雄了。

　　祈聖因叫道：「休得傷害我的侄兒！」捨命的衝上去衛護李光夏，尉遲炯也立即趕上，揮刀劈他後心。

　　楊鉦頭也不回，反手一招「橫雲斷峰」，青竹杖格住雁翎刀。

　　但他卻不是去侵害李光夏，而是倏地轉了方向，一手就抓住了竺清華。

　　祈聖因霍地一鞭，打著了楊鉦腳踝，卻不料就似打著了鐵柱一般，楊鉦腳未受傷，她的軟鞭卻給彈開了。楊鉦哈哈大笑，喝道：「你斫！」尉遲炯慌不迭的縮刀，正要改攻他的下三路，楊鉦大笑聲中，一個旋風急舞，叫道：「芃兒，按住！好好的照顧你的媳婦兒！」

　　人叢中搶出一個少年，接住了竺清華便跑，說道：「華妹，別慌，我不會欺侮你的。」這少年正是楊芃。

　　就在這時，忽聽得有人大喝道：「楊鉦，今日我非和你算帳不可。」聲如晴天霹靂，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隨即一個清脆的聲音也跟著喝道：「楊芃，往那裏跑！」眾衛士望風披摩。人仰馬翻，原來是上官泰父女來了。兩父女殺入重圍，上官泰奔向楊鉦，上官紈卻去追趕楊芃。正是：

　　虎穴龍潭何足懼，英雄肝膽劫天牢。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劍影刀光寒敵膽　英風俠氣鬧京華

　　上官泰本是被囚在竺家的，後來竺尚父的管家老劉回去說明原委，竺尚父的妻子遂把妹夫釋放出來。上官泰在中途遇見女兒，父女一同入京營救林道軒。林道軒午間被捕，他們是黃昏時候得到的消息，料想林道軒必是被關在天牢，故而馬上趕來。

　　上官泰被楊鉦幾番陷害，險死還生，襟兄弟早已變作了仇人，此時相見，忍不住心頭怒火，大喝一聲，踢翻兩個衛士，撲過去對著楊鉦便是「呼」一掌。

　　這一掌是專傷奇經八脈的般若掌力，楊鉦識得厲害，青竹杖一招「毒蛇吐信」，點上官泰掌心的「勞宮穴」。楊鉦的點穴法獨創一家，倘若給他點中，可以破掉上官泰的內家真氣。

　　他們這對連襟的本領乃是在伯仲之間，上官泰氣凝丹田，掌力盡發，楊鉦的青竹杖給他盪開，一個「盤龍繞步」，繞到了他的側邊，倏的變招點他腰脅的「癒氣穴」，上官泰斜退三步，讓開正面，改用擒拿法去抓他杖頭，兩人一沾即退，雙方都沒有佔得便宜。

　　上官紈此時已越過兩重瓦面，眼看就可以追上楊芃，卻被斜刺裏殺出來的兩個衛士將她阻住。這兩個衛士是大內的一流好手，上官紈閃電般的連環七劍都給他們擋了回來，上官紈還險險著了對方的一棒。

　　上官紈叫道：「爹爹快來，救華妹和軒弟要緊！」上官紈是因為那日之事，對竺清華與林道軒深抱歉意，故而立意將功贖罪，救他們二人。上官泰痛恨楊鉦，但更怕女兒遇險，當下雙掌齊出，迫退楊鉦，喝道：「回頭再與你算帳！」楊鉦待要追趕，尉遲炯夫妻已是迅即補上了上官泰的空檔。他們夫妻聯手，恰恰與楊鉦功力悉敵，誰都脫不了身。

　　尉遲炯、宇文雄、戴均等人都不認識上官泰，但見他武功如此高強，聽他們父女的口氣，又是一心要去救林道軒，戴均等人卸下了心頭的重壓。精神倍振，與眾衛士殺得難分難解。不過，他們是以寡敵眾，敵人雖然傷害不了他們，他們要想殺出重圍，卻也不易。

　　上官泰以剛猛絕倫的掌力開路，眾衛士領教過他的厲害，卻是不敢阻攔。上官泰如飛趕到，替下了女兒，與那兩個大內高手激鬥。這兩人武功遠遠不及上官泰，但兩人聯手，也還可以抵擋個十招八招。

　　楊芃挾著竺清華，跑得不快，他從屋頂跳下去，正想躲入一同牢房，但每間牢房外面都是加上了大鐵鎖的，他還未來得及弄開，上官紈已經是追到了。上官紈喝道：「快把華妹放下來！」楊芃靈機一動，哈哈大笑。

　　上官紈心裏又是悲傷，又是憤怒，說道：「楊芃，我想不到你是這樣的人，你欺騙了我，你甘心充當鷹犬，你，你還得意？快放下來，否則我認得你，我這口劍可認不得你！」

　　楊芃一個轉身，將竺清華擋在身前，哈哈笑道：「紈姐，你不念舊情，你下得了手，你就刺吧！最多我與竺清華同歸於盡！」

　　上官紈氣得雙眼翻白，罵道：「楊芃，你簡直是狼心狗肺！」楊芃笑道：「這是你迫我的。你若是似從前一樣待我，我何至於出此下策？紈姐，其實你何必袒護竺清華，去了竺清華，咱們不更好嗎？紈姐，咱們還是講和了吧？」

　　上官紈傷心氣憤到了極點，心裏自己咒罵自己：「我當初怎的會瞎了眼睛、與他相好的？」可是正因為氣憤到了極點，反而說不出活來。

　　楊芃見威嚇成功，正在得意，忽覺脅下一麻，彼他挾著的竺清華突然掙脫了他的掌握，楊芃大吃一驚，連忙伸手去抓。說時遲，那時快，上官紈已是一躍而前，劍柄一撞，用重手法撞擊他的麻穴，楊芃半邊身子酥麻，登時動彈不得。

　　原來竺清華家傳的武學遠勝楊芃，連楊芃的父親楊鉦也不知道她的武學造詣已經可以自行解穴的。他在點竺清華穴道之時，因為畢竟還有幾分顧忌她的父親，生怕傷害了她，引來竺尚父的報復，故而不敢用重手法的獨門點穴。他是打著一個如意算盤，想把竺清華作為人質，迫使他的襟兄就範。

　　竺清華在楊芃與上官紈說話的時間，自行運氣衝關，解開了被封的穴道，立即又反點楊芃的穴道。可惜她穴道初解。勁力不夠，因此只能令楊芃脅下一麻，卻還未能將他制伏。但到了上官紈用劍柄撞著了他的「癒氣穴」，楊芃可就完全消失了抵抗的能力了。

　　上官紈滿臉淚痕，說道：「清華表妹，那日我冤枉了你，使你受盡委屈。這都是我的不好，我上了楊芃的當。華妹，你能夠原諒我嗎？」

　　竺清華嫣然一笑，拉著上官紈的手道：「我知道你是上了這小子的當，我怎能怪你？你不必自己怨艾了，你今日識破了楊芃的真面目，這不是一件大大的好事麼？」表姐妹倆手拉著手，和好如初。

　　上官紈一把抓著楊芃頸項，說道：「快領我們去釋放林道軒！」楊芃哭喪著面道：「我，我不知道他關在什麼地方？」

　　竺清華道：「紈姐，相信他的鬼話！」上官紈手腕輕輕一抖，「嗤」的一聲，劍尖劃破了他的衣裳。楊芃叫道：「紈姐，我，我──」上官紈喝道：「你怎麼樣？你去不去？」微一用力。劍尖稍稍刺入他的皮肉，楊芃殺豬般地叫起來道：「去，去，我去，我去！」

　　上官紈押著楊芃，楊芃在前頭給她指路。此時獄中的衛士幾乎都到前面作戰去了，途中雖然碰到幾個巡邏的看守，本領卻是稀鬆平常，不用上官紈出手，竺清華就已經把他們殺退了。

　　楊芃穿堂入室，轉了幾個彎，走到了一個天井，楊芃指著前面的一間囚房道：「林道軒就是關在這間房子，紈姐，你可以放我了吧？」

　　上官紈提高聲音叫道：「軒弟，軒弟，你在那兒？你聽得見我叫你嗎？我是你的紈姐！」

　　過了一會，果然聽得一陣噹啷噹啷的鎖鏈聲，林道軒在屋子裏應道：「我在這兒，紈姐，這個地方你怎麼能來，你快走吧！」

　　上官紈聽到了林道軒的聲音，也就放下了心中的一塊大石。

　　楊芃道：「我不是騙你的吧？好啦，你可以放我了吧？」

　　竺清華卻起了疑心，暗自想道：「林道軒是天牢裏最重要的犯人，怎的會沒人看守？」連忙叫道：「紈姐，還不能放他！」

　　話猶來了，忽聽得有人喝道：「那裏來的女娃子？楊芃，是你帶來的嗎？」聲音有如金石交擊，刺耳之極，獄中並無燈火，淡淡的月光之下，只見那間囚房前面突然出現了一個身披大紅袈裟的喇嘛僧，也不知是從那兒鑽出來的。月光黯淡，這喇嘛僧大約也還未看得清楚楊芃是給上官紈揪著。

　　楊芃嚇得渾身發抖，顫聲叫道：「是，是──不，不是。佛爹，你別動手！」

　　那喇嘛僧「哼」了一聲，喝道：「楊芃，你敢把外人引來，我先把你斃了！」一抖手飛出三支飛鏢，竺清華、上官紈各自打落一支，還有一支幾乎是擦看楊芃的額角飛過。

　　楊芃叫道：「紈姐，你們動手，我必喪命，你、你做做好事，放了我吧。」

　　若然換了第二個人，必然要把楊芃緊緊抓著作為人質，但上官紈畢竟還有幾分念著舊情，心頭一軟，想到：「這喇嘛來勢雖兇，但我既然可以打落他的飛鏢，想來功夫也不會好到那裏去？我與清華聯手，料想可以勝他。我揪著楊芃反而不便打架，又何必要他送命？」如此一想，便把楊芃一推，喝道：「今次饒你，望你改過自新，滾吧！」楊芃在地上打了個滾，忽地叫道：「佛爹，把這兩個丫頭拿下，可別殺她！」

　　竺清華怒道：「好呀，以放了你。你就要作惡了麼？紈姐饒你，我可不能饒你！」上前正要再抓楊芃，陡然間只見一幅紅雲當頭罩下，卻原來是那個身披大紅袈裟的喇嘛曾已經從屋頂跳了下來。

　　竺清華一劍刺去，「蓬」的一聲，劍尖刺著袈裟，非但不能刺穿袈裟，反而給袈裟裹住。喇嘛僧哈哈笑道：「好兇的女娃兒，你要抓楊芃，我可要抓你了。」他脅指尖還未沾著竺清華的衣裳，只是那麼揚空一抓，竺清華已是覺得一股力道要把她牽引過去，竺清華大吃一驚，連忙施展家傳的輕功絕技，一個斜身滑步，避開正面，身上所受的那股力道稍稍減輕，立即便是一個「燕子穿簾」的身法，斜掠出去。

　　喇嘛僧這一抓未曾抓著竺清華，也似有點詫異，「咦」了一聲，喝道：「往那裏跑，乖乖的給我躺下來吧！」改抓為推，掌力一發，便似狂濤一般從後面捲來，竺清華已是跳出三丈開外，兀是給它波及，立足不穩，果然一跤跌倒。她那一柄青鋼劍也早已給袈裟捲去了。

　　上官紈這一驚也是非同小可，說時遲，那時快，喇嘛僧又已向她撲來。上官紈功力較高。給他掌力一震，打了幾個盤旋，卻未曾跌倒。

　　可是上官紈的輕功卻不及竺清華，一給對方的掌力裹住，可就不能像竺清華那樣及時逃脫了。不過幾招，那喇嘛僧大喝一聲：「撒手！」袈裟一捲，把上官紈的寶劍也奪出了手中。

　　原來這喇嘛僧是西藏紅教喇嘛中數一數二的高手，藏名桑布巴，本領還稍稍在楊鉦之上。他和楊鉦二人都是奉命來專門看守林道軒的。桑布巴剛才因為楊鉦的兒子在對方手中，是以他故意隱藏本領。說是要先斃楊芃，其實只是用三分力道打出暗器，好讓上官紈以為他不難對付，便放了楊芃。上官紈果然中計。

　　桑布巴奪了上官紈的寶劍，哈哈大笑，說道：「楊芃，你要這位姑娘是不是？好，你就來把你的姑娘領去吧！」正要出手話捉上官紈，忽聽得霹靂似的以聲大喝，原來是上官紈的父親上官泰趕到了。

　　上官泰見女兒遇險，人未到，掌先發，桑布巴心中一凜，想道：「這人倒是不可輕敵！」顧不得再捉上官紈，一揚手就把那把剛剛奪來的青鋼劍向上官泰飛去。

　　上官泰讓過劍尖，抓著劍柄，把劍拋給女兒，說道：「快去救人，我來打發這個兇僧！」他的劈空掌力未能將桑布巴擊退，亦已知道對方是個勁敵了。上官紈接過寶劍便走，上官泰則攔在她的前頭，與桑布巴「蓬」的對了一掌！

　　雙掌相交，只聽得「蓬」的一聲，桑布巴身形一晃，上官泰退了兩步。表面上是桑布巴略佔便宜，但他的掌心卻似被燒紅的鐵塊烙過一般，饒是他身有護體神功，也不禁火辣辣作痛。

　　原來上官泰練的是專傷奇經八脈的「大手印」功夫，學力十分霸道。

　　「大手印」功夫源出西藏，桑布巴是西藏紅教的高手，識得這門功夫的厲害，吃了一驚，喝道：「你不是漢人，為何卻來助這班叛賊？」上官泰道：「我只知邪正之分，你助紂為虐，就該吃我一掌！」口中說話，雙掌已然又是猛的劈來，這一招從「彎弓射虎」變為「怒海擒龍」，掌力一發，隱隱帶著風雷之聲，更為厲害。

　　桑布巴怒道：「你當我就怕你不成！」單掌一挑，駢指如戟，掌法中竟然使出刀劍的招式，激盪氣流，發出嗤嗤聲響，倘若給他指鋒挑上，只怕腕脈也要割裂。

　　上官泰喝聲「好」，手腕一翻，修然間又已變成了「陰陽雙撞掌」，以手背反彈他的指尖，左手則仍然捏著「大手印」的掌訣，向他胸膛拍下。

　　這是一招拼著兩敗的招數，桑布巴不敢攻敵，回掌自保，還了一招「五丁開山」，雙方內力碰撞，上官泰又斜退了一步。桑布巴依然不動，但頭上已冒出絲絲白氣。

　　論內力是桑布巴較為深厚，但上官泰的掌力專傷奇經八脈，卻是更為霸道，雙方各有所長，打得個難解難分。

　　且說上官紈得回了自己的寶劍，立即使去劈開鐵鎖，打開了牢門。她隨身帶有火石，擦燃火石，只見林道軒披枷帶鎖，身在一個鐵籠之中。牢房之中加上鐵籠，那是雙重的囚牢了。

　　上官紈十分難過，說道：「軒弟，都是我的不好，那日我誤信楊芃之言，沒有救你。否則你也不會受今日之苦了。」

　　林道軒卻是無限歡喜，說道：「紈姐，我已經聽見你們斥駕楊芃了，你和他終於是鬧翻了，是嗎？」

　　上官紈面上一紅，說道：「豈止鬧翻，他是陷害我父親的仇人，從今之後，我若是再碰上了他，就決不再饒他了。這次他也是被我拿著劍迫他來的。」

　　林道軒情不自禁地說道：「紈姐，這就好了！你知道我從前最擔心的是什麼？就是擔心你上楊芃的當。不瞞你說，甚至在他的真面目未曾顯露之前，我已經討厭他了。不過，那時我不敢對你說而已。」林道軒也許還不怎麼懂得男女之情，但他說的都是心中想說的話，帶著幾分稚氣，更顯得一片純真。

　　上官紈十分感動，說道：「軒弟，想不到你對我竟是如此關心，唉，可惜你不是我的親弟弟。」

　　林道軒腳上戴著一面大枷，上官紈打開鐵籠之後，林道軒仍然不能走動，上官紈將他一拉，林道軒從鐵籠裏出來，幾乎倒在她的身上。

　　上官紈將他扶穩，驀地發覺林道軒已是比兩年前長高了許多，雖然只是個十五歲的「大孩子」，都是和她這個十八歲的「大姑娘」一樣高了。上官紈扶著他的肩膊，只覺他的肩膊寬厚粗實，只是這雙肩膊，就令上官紈感到這是一個十分可靠的人，與楊芃不可同日而語！這剎那間，上官紈忽地起了一個微妙的感覺，幾乎就想把自己的粉頸靠在他的肩上。這本人突然從心中閃過，上官紈禁不著面紅耳熱。

　　林道軒腳上戴的那個大枷，是兩塊鐵板打成的枷，上官紈的寶劍只能給他劈開手銬，卻不能劈開這面鐵枷。

　　上官紈道：「我叫爹爹來給你弄開這面枷。」她以為她的爹爹早就應該把那喇嘛打發了，卻不料伸頭出去一看，只見上官泰與桑布巴打得十分激烈，他的爹爹似乎並未佔到便宜。原來上官泰的「大手印」功夫頗為耗損真氣，桑布巴勝在功力深厚。

　　前半段只守不攻，二十餘招過後，上官泰氣力漸漸消耗，雙方已是打成了平手的局面。

　　上官紈正自心急，就在此時，忽又聽得較遠之處，也有金鐵交鳴的廝殺聲，上官紈聚攏目光，凝神望去，淡淡的月光之下，只見在對面的屋頂上有四條大漢，圍著一個少女，雖然只是看得見一個影子，但已看得出是竺清華。

　　原來在她們押解楊芃來的時候，沿途其實是隱藏有從大內調來的衛士，而且也發現她們，但只因他們投鼠忌器，所以沒有出來，如今楊芃已經脫出了她們的掌握，那些衛士就陸續來了。幸而圍攻竺清華的那四個人並非一等侍衛，竺清華仗著輕靈的身法，還勉強可以支援。

　　林道軒道：「紈姐，你出去助竺姐姐吧，不必顧我。」上官紈道：「那怎麼行，你又不能走動。」林道軒笑道：「我解了手銬，已有一雙手可以使用了。你放心吧，他們若要殺我，早就把我殺了，料想是奉了命令不敢殺我的。」

　　上官紈依然放心不下，但此時竺清華的處境更為危險，她難以兼顧，也只好出去了。

　　此時上官泰與桑布巴正是鬥到最熱烈的時候，方圓數丈之內，掌力震盪，風聲呼呼，等鬧之輩。踏進這個圈子，就要立足不穩。

　　上官紈道：「爹爹，你分神點照顧軒弟，不要讓人進這牢房。」上官泰道：「好，你放心去接應清華，到這裏來與我會合。」

　　上官泰向後移動，背向牢門，就好似一座山似的堵住那座囚房的門口。他固然無法擺脫桑布巴，桑布巴卻也衝不過去。這兩大高手各自施展平生本領惡鬥起來，那些衛士根本就插不進手，當然更不能從他身旁越過，進入牢房了。

　　上官紈跳上了屋頂，與竺清華並肩前立，雙劍禦敵，可是她卻能把竺清華接應下來。看守天牢的衛士陸續而來，已是把她們團團圍住。

　　上官泰在三十招過後，真氣消耗更多，雖然尚不至於落敗，卻給桑布巴漸漸佔了上風。

　　一個屋上，一個地下，兩父女都陷入了惡戰苦鬥之中。

　　在外面的那座院子，尉遲炯等人也是同樣的陷入苦鬥中。上官泰一走，楊鉦在那裏已是技壓當場，尉遲炯夫妻吃虧在久戰之餘，夫妻聯手，也不過是堪堪可以抵擋。楊鉦這邊還是有七八名大內的一流高手助攻，戴均、宇文雄與李光夏三人背靠著背互相照應，仍是感到十分吃緊，險象環生。

　　有兩大內衛士是知道李光夏的來歷的，說道：「這小賊也是朝廷所要緝捕的教匪，把他先揪出來。」聯合了幾個人，乘暇抵隙，專向李光夏攻擊。宇文雄展開了大須彌劍式，給他防護。這大須彌劍式用於防守最為有效，使到疾處，當真是潑水不進。

　　對方雖然佔了絕對上風，急切之間，卻也攻不破他的防禦。

　　尉遲炯夫妻當然也想分神照顧李光夏，但他們給楊鉦的一根青竹杖緊緊迫住，都是有點自顧不暇。激戰中楊鉦突然運足功力，橫杖一揮，把尉遲炯夫妻迫退三步，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倏的一個轉身，竹杖一挑，又把宇文雄的長劍挑開，說時遲，那時快，一個大內衛士已是施展擒拿手把李光夏抓住。

　　尉遲炯大吼一聲，迅即復上，刀劈楊鉦後項，楊鉦反手一杖，架住他的雁翎刀。祈聖因追上了那個衛士，喝道：「撒手！」一鞭抽下，那衛士把李光夏一舉，冷笑道：「你打！」那知祈聖因的鞭法神妙無方，那衛士話猶未了，額角已是著了一鞭，鮮血涔涔滴落。她這一鞭繞過李光夏的身子，打傷那個衛士，卻絲毫也沒有觸著李光夏。

　　那衛士又驚又怒，高舉著李光夏的身子作了一個旋風急舞，喝道：「好狠的女賊，你再打！你再打我就把這小賊摔成一團肉餅！」

　　李光夏年紀雖小，卻是朝廷所管要緝捕的重要人犯，論「理」這衛士不敢把他弄死，但祈聖因卻不能不有所顧忌，怕這衛士情急之下，真個胡來。

　　祈聖因在這邊是躊躇未訣，尉遲炯在那邊卻已招架不住楊鉦的進攻。尉遲炯雖然勇猛絕倫，但一來是功力畢竟有所不如，二來是惡鬥多時，確實亦已有了力不從心之感了。楊鉦的青竹杖指東打西，指南打北，招招都是指向尉遲炯的要害穴道，只要尉遲炯稍有疏失，他就可能乘虛而入，點中尉遲炯的穴道。而尉遲炯是他們這方的主力，倘若被擒，那後果當真是不堪設想。

　　祈聖因不忍撇下李光夏，又怕丈夫遭受楊鉦的毒手，正在進退兩難之際，忽聽得一聲長嘯，劃破夜空，宛著神龍夭矯，破空而來，由遠而近，倏忽即至！

　　祈聖因方自一驚，心中想道：「什麼人有此功力？」心念未已，只見屋頂上的衛士橫七豎八的己倒下了一排，宇文雄大喜叫道：「師父，師父！」原來來的不是別人，正是武林公認的天下第一高手江海天。他並沒有出手攻擊那些衛士，而是那些衛士不知厲害，上前堵截，著了他的「沾衣十八跌」的功夫，自行跌落的。

　　楊鉦一見是江海天來到，嚇得魂飛魄散，不敢戀戰，慌忙便逃。祈聖因叫道：「江大俠，鷹爪孫捉住的這個少年就是你的記名徒弟李光夏了！」

　　江海天本意只是來救林道軒的，想不到在這裏又碰上另外的兩個徒弟。尤其是李光夏，他是曾經「踏破鐵鞋無覓處」的，而今竟是「得來全不費功夫」，意外之喜，可想而知。

　　那個衛士聽得是江海天，也嚇得慌了。不過他自恃有人質在他手中，還以為可圖僥倖，說時遲，那時快，江海天「哦」的一聲，已到了他的面前，說道：「放下人來，饒你不死！」

　　那衛士緊緊卡著李光夏的喉，說道：「你敢上前一步，我就把你徒弟捏死！」江海天哈哈一笑，說道：「我為什麼不敢？」雙手齊伸，一下子就把李光夏抱了過來，就好像那個衛士是自動把李光夏交還給他似的，絲毫沒有抵抗。

　　尉遲炯夫妻大為詫異，俱是心想：「這鷹爪孫怎的如此眼貼？」只見那衛士身軀搖了兩搖，陡然間便似一根木頭似的「卜通」倒下，倒在地上，雙腳一伸，這才一口鮮血吐了出來，喪了性命。原來江海天在把李光夏抱過來的時候，是運用最上乘的「隔物傳功」本領，震裂衛士的虎口，叫他不能不放鬆李光夏的。江海天的功夫出神入化，那衛士虎口震裂於前，五臟受傷於後，那裏還能活命？

　　江海天的「隔物傳功」精妙絕倫，震傷了那個衛士，卻絲毫沒有傷及李光夏。李光夏想不到在這樣的場合下得遇師父，驚喜交集，幾乎疑是夢中。祈聖因道：「夏兒，還不拜見師父？」江海天笑道：「回去再說吧，先去救你的林師弟。」在天牢中不便行拜師之禮，但李光夏還是磕了一個頭，說道：「師父，剛才我瞧見楊芃那小賊是向那邊跑的，林師弟多半是關在那邊。楊芃還劫走了竺尚父的女兒呢！」

　　就在這時，只聽得一聲長嘯，就從李光夏所指點的那個方向傳來，江海天吃了一驚，說道：「這是上官泰的嘯聲，他似乎是受了點傷了。」江海天無暇與眾人敘話，立即旋展「八步趕蟬」輕功，循聲覓跡。

　　原來楊鉦逃出了那座院子之後，心還未死，又想去把林道軒帶走，他知道天牢裏有一條秘密地道可通外面，要是能把林道軒劫走，也還是一件功勞。但上官泰守著那號囚房，楊鉦必須把他打倒方能進去。這時上官泰與桑布巴已鬥到百招開外，氣力漸漸不支，但他亦已聽到江海天的嘯聲了。

　　楊鉦趕了到來，一見有機可乘，立即施展竹杖點穴的功夫，狂風暴雨般的向上官泰攻擊。上官泰一面拼命抵擋，一面發嘯呼援。

　　上官泰畢竟是敵不過他們二人聯手，被楊鉦點中了一處穴道。但上官泰有閉穴功夫，穴道被點，雖然真氣阻滯，受了影響，但還未至於立即暈倒。楊鉦正要再施殺手，忽聽得瓦面的那班衛士嘩然驚呼，原來是江海天已經趕到。他是認識上官紈的，他見上官紈與竺清華正在被一群衛士包圍，便隨手使了幾招「大摔碑手」的功夫，將幾名最兇悍的衛士從屋頂摔下去。

　　楊鉦一見江海天在屋頂現身，知道時間已是來不及讓他去傷上官泰了。他一聲叫道：「風緊，扯呼！」算是已盡了朋友的道義，無暇與桑布巴再說，撇下了他便自跑了。

　　桑布巴卻不知道江海天是什麼人，冷笑道：「楊鉦，你的膽於也忒小了！」一掌將上官泰推開，此時江海天也已經從屋頂跳下來了。

　　上官泰受了點傷，看見江海天來到，當然是用不著他再與桑布巴硬拼了，於是便閃過一邊，叫道：「江大俠，快來，林道軒就是在這號囚房之內！」不料他這麼一叫卻提醒了桑布巴。

　　桑布巴心中想道：「楊鉦如此害怕這人，這人想必也有幾分本領，我不如先把姓林的這小賊抓在手中，一來可以免得給他劫去，二來更可以穩操勝算。」於是他一掌推開了上官泰，便要闖進那號囚房。

　　江海天猛地舌綻春雷，把手揚空一抓，喝道：「給我回來！」這一喝，乃是佛門的「獅子吼功」，金世遺昔年與少林寺的痛禪上人交換武功，學來了這「獅子吼功」傳給江海天的。饒是桑布巴的內功造詣也很不弱，給江海天用「獅子吼功」一吼，也不禁為之心頭一震。

　　而且還不僅僅是心頭一震而已，與此同時，桑布巴還不由自主的向後退了幾步，就似給一隻無形的巨手將他拉回去似的。

　　原來江海天是用了劈空掌的功夫配合「獅子吼功」的，不過改推力抓而已。桑布巴給「獅子吼功」一震，真氣的運行已是有些散亂，再給這股力道一抓，就難以穩住身形了。

　　但桑布巴卻還沒跌倒，江海天心道：「怪不得上官泰受他所傷，這人的內功在武林中也可以算得是第一流的了。」說時遲，那時快，江海天已是到了他的面前，喝道：「念你修為不易，給我滾開！」

　　江海天是寬大為懷，桑布巴卻不敢相信敵人會放過他。他患得患失，只怕江海天是要使詭計，待他一轉身便從他背後偷襲，那樣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將他殺掉。

　　此時上官泰已因受傷躲過一旁，桑布巴心中想道：「此地還有賀蘭朋等好幾個高手，如今我與這人不過是一個對十個，只要抵擋得十招，後援便到，怕他何來？與其臨陣畏逃，為眾所笑，不如與他一拼？」桑布巴還未知道賀蘭明、李大典等人在外面早已受傷。

　　桑布巴將內力凝聚掌心，裝作要逃而心有不甘的樣子問道：「你是何人，如此霸道？」江海天道：「你們連小孩子也擄來監禁，還說我霸道麼？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是山東江海天。」

　　桑布巴道：「喔，原來是江大俠，久仰了！」話猶來了，驀地一聲長嘯，雙掌齊發。嘯聲求援，雙掌則是發出了畢生功力。

　　江海天猝不及防，「嘭」的一聲，雙掌都打在他的身上，江海天怒道：「豈有此理，我肯饒你，你反而偷襲！」一招「彎弓射雕」，發掌還擊。

　　桑布巴雙掌推出，腳下拿樁不動，江海天左掌一收，右掌又至，桑布巴化掌為拳，雙拳抵住他的掌心，腳步仍然不動。江海天第一掌用了五分力道，第二掌則用到七分，見他竟然能夠抵敵，有點詫異，正想加強掌力，發第三掌，方自動念，只見桑布巴悶哼一聲，已是七竅流血，倒下去了。

　　原來桑布巴本是抵禦不住江海天的掌力，但他用了「千斤墜」的重身法強自支撐，故此在五臟震裂之後方始倒下。

　　江海天道：「上官前輩怎麼樣了？」上官泰道：「一點輕傷，並無妨礙。」於是兩人走進牢房，江海天奮起神力在合榫處一拗，將林道軒所戴的那面大枷折斷。

　　這時尉遲炯夫妻與戴均李光夏等人都已趕了到來，圍攻上官紈與竺清華的那些衛士也早已給他們趕跑了。

　　林道軒驚喜交集，拉著李光夏的手道：「我這是在做夢麼？師父，你老人家來了，光夏哥，你也來了！」

　　李光夏笑道：「還有令你更歡喜的消息呢。軒弟，你爹爹也在京師，我和戴叔叔就是奉了你爹爹之命來救你的。」

　　林道軒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喜極問道：「真的嗎？我爹爹為什麼不來？」

　　李光夏道：「他率領本教弟兄攻打皇宮去了。」

　　此言一出，連江海天也不禁大吃一驚，原來他只知道林道軒被捕關入天牢的消息，卻不知道林清已去攻打皇宮。

　　戴均道：「事不宜遲，咱們馬上去接應教主吧。」

　　江海天熱血沸騰，說道：「這是百世難逢的驚天動地之事，雄兒、夏兒、軒兒，難得咱們師徒都在今晚聚會，自們就一同去隨林教主各盡一分力量。」說罷，又單獨拉著宇文雄的手道：「雄兒，你是我的好徒弟，你受的委屈我已經知道，這件事情不久就會水落石出的，你放心吧。」江海天這麼說，即是等於已允許宇文雄重列門牆，宇文雄當然也是無限歡喜。

　　此時忽聽得大隊人馬馳騁的聲音隱隱傳來，戴均道：「難道敵人已發覺了咱們大鬧天牢，把兵馬調來了？」

　　祈聖因道：「要是他們把兵馬調來，這正是求之不得。林教主攻打皇宮能夠減少一分阻力就可以多一分成功的機會。」祈聖因這時已經明白林清為什麼遲遲不發動劫獄的原因，她對林清在今晚這樣緊急的關頭，還調出得力的人手來接應自己，十分過意下去。

　　尉遲炯在天牢將近一年，此時一肚皮悶氣都發洩了出來，大聲叫道：「好呀，咱們都去殺個痛快！」天牢的衛士與看守已逃了個七七八八，尉遲炯在殺出去的時候，一路劈開各個死牢的鐵鎖，將獄中的重犯都放了出來。正是：

　　打破牢籠寒敵膽，劈開鐵鎖走群豪。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蒼茫大地誰為主　窈窕秋星或是君

　　眾人殺出天牢，只見天邊一抹紅雲，火光隱約可見。戴均大喜說道：「皇宮起火啦！」只道教主攻打皇宮已告得手。

　　話猶未了，一彪軍馬已經殺到這條街上。在前面邊戰邊走的是天理教的一批弟子，在後面追趕的是甲冑鮮明的御林軍，御林軍是打著火把追來的，照耀得如同白晝。為首的軍官大呼道：「前面是劫天牢的叛黨，想必是與教匪串通一氣的。好呀，在天子腳下，膽敢如此胡為！將他們給我一網打盡，一個也不許跑掉！」

　　戴均驚疑不定，御林軍大舉出動，卻不是去救應皇宮，而是在街道上捕人，看著情形，只怕皇宮那邊的戰事有點不妙。

　　御林軍的馬隊橫衝直撞過來，亂箭齊發，天理教弟子都有武器，舞動刀槍防身，傷亡還不算多，那批逃避的囚犯給射殺的卻是不少。尉遲炯驀地一聲大吼，非但不跑，反面迎著御林軍殺去，喝道：「好呀，我尉遲炯給你們派閻王帖子啦！看是誰殺得了誰？」

　　前面幾騎快馬風馳電掣般地衝殺過來，眼看就要從尉遲炯身上踏過，尉遲炯往地上一伏，使出「滾地堂」的攻夫，刀光霍霍，專斬馬足。他的「滾地堂」功夫高明之極，渾身就像圓球一般，盤旋騰折，腕、肘、胯、膝、肩、掌，不論身體那一部分，一觸著地就能立即騰起，躲閃奔馬，馬蹄踏不著他，反而給他砍斷。轉眼之間，前頭的五騎快馬都已給他砍倒，馬上的騎士變了滾地葫蘆，也都喪命在他的刀鋒之下。

　　京城的街道雖是比普通城市的街道寬敞，但也只能容得五匹坐騎並排行進。尉遲炯砍倒了五人五騎，街道已是受到了阻塞。

　　祈聖因號稱「千手觀音」，此時也在施展她的暗器絕技，她接獲了御林軍射來的亂箭隨手甩出，箭箭穿喉，轉眼間也射斃了十多個軍士。

　　為首的軍官大怒，舞起大刀防身，喝道：「給我衝過去，把他們踏成肉醬！」他身披重甲，只須保護咽喉與面門兩處，利箭便不能傷他。祈聖因連發三箭，碰著他的甲冑就給彈開去。後面的御林軍不知前面已經落馬的同伴是傷是死，本來不忍從同伴的身上踏過的，但在領隊軍官的命令之下，也只好縱馬向前。此時雙方的距離又接近了好些了。御林軍改擲長矛，長矛比箭當然有力得多，天理教的弟子能夠撥落亂箭的未必能夠撥開飛矛，傷亡也就是更多了。

　　江海天接了兩支長矛，陡地跳出街心，霹靂一聲喝道：「給我滾下馬來！」長矛飛出，從那個御林軍統領的前心穿入，後心穿出，果然應聲落馬。這個統領是披著重甲，胸前還有護心銅鏡的，但雙重甲冑，卻也擋不住江海天神力的一擲！

　　江海天第二支長矛飛出，喝道：「這支長矛，只挑你的頭盔，要命的快跑！」只聽得「噹」的一聲，另一個副將的頭盔果然給長矛挑落，矛頭幾乎是貼著他的頭皮鏟過，將他的一大叢頭髮鏟去，但卻絲毫沒有傷著他的皮肉。

　　這個副將嚇得魂飛魄散，摸一摸腦袋還在脖子上，撥轉馬頭便跑。江海天喝道：「這兩個人是你們的榜樣，要死的就來，要活的快走！」這隊御林軍見尉遲炯、江海天等人一個比一個厲害，當真賽似催命閻王，早已嚇得慌了，如今又失了首領，有誰還肯拼命呢？當下發一聲喊，全都跟著那個副將撥轉馬頭逃跑。江海天手心捏了把汗，此時才鬆了口氣，要知寡不敵眾。那隊騎兵倘若敢衝過來的話，江海天縱有天大本領，也是難挽狂瀾。

　　情勢暫得轉危為安，天理教的一個頭目上來參見戴均，兀是上氣不接下氣。戴均待他喘息稍定，問道：「教主怎麼樣了？」那頭目道：「教主有令，叫弟兄們火速從北門衝出，到黃村會合。」黃村是一個離城約百里的小村落。張士龍從滑縣帶來的三千援軍駐紮在那兒。

　　載均大驚失色，說道：「皇宮之戰失利了？」那頭目道：「閻進喜臨時變卦，皇宮中伏有火槍隊。咱們又沒有後援只能暫且撤退，再待時機。」戴均道：「教主可平安無事？」那頭目面上變色，遲疑答道：「我，我不知道。」他是因為見林道軒走過來聽，是以不敢說出實情。

　　原來林清本來是約好太監劉金、閻進喜二人作為內應的，不料閻進喜知道張士龍的援軍已被隔斷進不了城的消息，看來大事兇多吉少，深怕事敗之後，株連九族，於是遂瞞了劉金，私自告密。皇太子旻寧（即後來的道光帝）頗有膽略，立刻統率禁衛軍並徵召各王子的家丁在皇宮佈防、迎戰。劉金發動了少數太監內應，給旻寧當場捕殺。禁衛軍中編有一隊火槍隊，這是當時最厲害的火器。

　　林清的天理教徒雖然驍勇善戰，但一來對方預有埋伏，二來是血肉之軀難敵火槍，三來他們是利於速戰速決的，一攻不下，御林軍的大隊人馬便會開來。在這樣情形之下，林清為了要保存一部分實力，只好下令突圍。

　　那頭目道：「教主叫我帶領一隊弟兄到這邊接應你們，不論劫獄是否成功，都得馬上撤退，好在你們已經成功了。」

　　眾人聽得這麼一說，都是急於要去協助林清突圍，當下由那個頭目帶路，向北門殺出。這一支隊伍人數雖少。好手卻多，尤其尉遲炯更是勇猛絕倫，當先開路，有如瘋虎一般，官軍擋者辟易。

　　殺到北門，只見城門早已打開，城牆下屍橫遍地，血流成河。有一小隊天理教頭部在陷於苦戰之中，原來北門的防禦較為薄弱，林清事先曾打聽清楚，故而下令從北門突圍。這一隊是殿後部隊，守城的兵士是早已殺散了，但卻碰上了御林軍追上來的前頭部隊。

　　御林軍這支前頭部隊比他們的人數約多三倍，距離還不算太過懸殊，尉遲炯等人一輪衝殺，就殺出了一條血路，御林軍不知道他們在外面有否埋伏，不敢追出城來。

　　林道軒惦記父親，向一個認識的教中香主打聽消息，這香主道：「他們搶到了御林軍的十多匹好馬，龍香主、馬香主他們已經護送教主先往黃村去了。」

　　這話在旁人聽來不覺甚麼，林道軒聽了卻是不禁有點驚惶，他是深知爹爹的性格，林清是個遇難當先，赴義恐後的人，照他平日的為人，他是應該留到最後一個才出城去的。那香主安慰他道：「教主是我們迫他上馬走的，軒哥兒，你不用心急，趕到黃村就能見著你的爹爹了。」林道軒心想：「我爹爹既然能夠騎馬，大約不會有事。但以我爹爹的脾氣，龍香主他們又怎能迫他上馬？」不過，他雖然仍是有點驚疑不定，也只好暫且相信了他們的說話。

　　江海天一手攜了林道軒，一手攜了李光夏，幫他們一把力趕路，尉遲炯夫婦與他們同行，宇文雄緊緊跟在後面，他們這幾個走得最快，不久就把大隊遠遠的甩在後面了，尉遲炯認得去黃村之路。

　　尉遲炯回頭一看，後面已沒有人，忍不著說道：「江大快，你這次救了我的性命，我是深深感激，但我忍不著要罵你的大徒弟，他媽的這小子真不是東西！」

　　江海天大吃一驚，說道：「葉凌風怎麼樣得罪你了？」尉遲炯道：「豈只得罪，我這條命都幾乎送在他的手裏！那日我在曲沃，身上受了傷，遇見了他。他不幫我不打緊，反而把我推下來。我就是因此才給賀蘭明捉了去的！」

　　尉遲炯說了曲沃之事，祁聖因道：「如此說來，這就益發無疑了。」尉遲炯道：「無疑甚麼？」祈聖因道：「大哥，葉凌風幾乎害你送了性命，也幾乎害我送了性命。江大俠，我知道葉凌風是你的內侄，又是你的掌門弟子，但這件事情，我卻是不能不對你說了！」

　　江海天澀聲說道：「我這次前來京師，就正是為了葉凌風之事，要向你們查詢真相。請說。」

　　祈聖因道：「江大俠，你知不知道我在你家住過一晚，有人向鷹爪通風報訊，第二日我出了你家家門，就遭受鷹爪圍攻，幾乎喪命之事？」

　　江海天道：「內人都對我說了。聽說你疑心宇文雄是奸細。此事真相端的如何？」

　　祈聖因再次向宇文雄道了歉，說道：「過後我才知道是冤枉了你的二徒弟，真正的奸細是你的大徒弟葉凌風。」

　　宇文雄又驚又喜，道：「甚麼？是大師兄！祈女俠，你，你怎麼知道？」宇文雄賦性忠厚，此時他喜得自己洗脫罪名，但大師兄竟是奸細，他卻是做夢也料想不到的。

　　祈聖因道：「葉凌風掩飾得非常之好，但那晚之事，他卻也露出了兩個破綻。宇文少俠，你還記得嗎？那晚你師母叫你大師哥去東平鎮執藥，叫你去給我借一匹坐騎。因為你的大師哥是要到東平鎮的，所以我要托他一件事情，我有一位朋友約我在東平鎮聚會，我不知道這位朋友來了沒有，因此托你大師兄在東平鎮順便給我打聽一下。」宇文雄道：「不錯，是有這麼一件事。」

　　祈聖因道：「這位朋友就是第二日恰巧及時趕至，救了我的性命的那位岳舵主。他名叫岳霆，是我丈夫的結義兄弟。」歇了一歇，祈聖因回頭對江海天道：「說到這裏，我又要代岳霆向你賠個罪了。岳霆救我之後，曾到你家大鬧一場。這都是因為我當時已經傷重昏迷，只來得及和岳霆說一句話的緣故。當時我和岳霆未曾詳細交談，在我的心中，還只道宇文雄是奸細的。岳霆只聽了我這一句話，就去向你的夫人興師問罪，實是不該。」

　　江海天喘著氣說道：「過去的誤會，不必提了。請你快點說這件事的真相。你剛才說到葉凌風受你之托，那晚到東平鎮去打聽岳霆來了沒有的。」江海天的內功是天下第一，此時說話竟然不禁喘氣，可以想見他內心的憂急驚惶！

　　祈聖因也為江海天感到傷心，但茲事體大，不說不行的，她咬了咬牙，接著說下去道：「岳霆那晚其實是已經來到了東平鎮的。東平鎮只有兩家客棧，他在較大的那家住宿。客棧的後牆，有他用金剛指力刻劃的一朵梅花標記，這是他和我約好的暗號，我也曾告訴了葉凌風的。按說只有兩家客棧，不難找到。可是葉凌風回家之後，卻對我說，他已經找過了，並沒有發現任何標記！這不是分明說謊嗎？」

　　宇文雄訥訥說道：「大師兄，他、他為甚麼要這樣？」

　　祈聖因道：「因為他在鎮上另有事情要辦，他必須在你借了坐騎回來之前將事情辦好，因此就不及去找岳霆了。另一個原因，是因為他要在那匹坐騎上作弄我，他不能讓我和岳霆會面。這樣，才能夠在第二天使得我孤單一人，落入他們所佈置的圈套！」

　　宇文雄更是吃驚，說道：「大師兄在鎮上另外要辦什麼事情？你說的他們又是指些什麼人？那匹坐騎，你最初以為是我下毒的，現在又怎麼知道是大師兄了？」

　　祈聖因道：「岳霆所住的那間客棧，正在鎮上一家新開的酒店太白樓的對面。那晚二更時分，岳霆從窗口望出來，恰巧看見一個少年的背影，閃閃縮縮地走進太白樓。小鎮上的酒樓是在入黑時分就關了門的，當時那間酒店卻打開半扇門，岳霆隱約還看見裏面是個黑影，好像是拖著那個少年的手，在門邊講了幾句說話才進去的。有江湖經驗的人可以猜想得到，這個少年，並非光明正大的到這家酒店訪人，甚至和酒店的人並不相識，因此要和店內的人對過暗號，裏面的人才放他進去。」

　　江海天道：「岳霆知道這個人是葉凌風嗎？」

　　祈聖因道：「當然不知。否則第二天他也不會聽信我的話，到你家去冤枉宇文雄了。他當時心有所疑，但一來他不知這酒店內是些什麼人，二來他當時以為事不關己，也就不想多管閒事。不過他卻記得很清楚，當時正是打著二更。宇文少俠，那晚二更時分，你在那兒？」

　　宇文雄道：「我在王老頭的家中，正在為你借他的那匹青驄馬。後來我在東平鎮口與大師兄會合之時，已經聽得鎮上打三更了！」

　　祈聖因道：「著呀，所以不是你就當然是他了。我相信我這判斷不錯！」

　　江海天道：「那間太白樓是甚麼路道？在裏面的是些什麼人？你們事後可曾去查個清楚？」語聲艱澀，平日的口音都走了樣。

　　祈聖因道：「太白樓是鷹爪孫開的黑店，那一晚御林軍的副統領李大典和大內高手衛渙等人就藏在這黑店之中。不必事後，第二日我就碰上他們了。」

　　宇文雄大驚失色，說道：「祈女俠，依你這麼說來，竟是大師兄和鷹爪們串通了來害你的？你那匹坐騎也是大師兄下的毒？」

　　祈聖因道：「不錯。第二日一早，我去牽馬的時候，正碰著他從馬廄出來。他對我說，這匹馬是你照料的，但他放心不下，所以特地在我臨走之前，來看一看，看你是否已給它吃飽了草料。當時我對他毫沒疑心，只是疑心你。現在想來，分明是他下的毒，卻故意移禍東吳，要不然他何必特別對我聲明是你飼的草料。他們倒是算得很準，我還未走到東平鎮，坐騎中的毒發作，不能行走，他們的伏兵便立即出現了，帶頭的人正是李大典和衛渙！

　　「江大俠，這件事現在總算是水落石出了，依我看來，應該被你逐出門牆的是你的掌門弟子葉凌風！」

　　江海天冷汗涔涔而下，頓足說道：「尉遲舵主，祈女俠，多謝你們給我揭露了叛徒。葉凌風這小子，哼，哼！我殺了他也不能解我心頭之恨！」

　　江海天是一手拉著林道軒，一手拉著李光夏的，此時他們兩人都覺得師父的手心一片冰涼，林道軒驚道：「師父，你怎麼啦？」李光夏道：「師父，你要不要歇一歇？」

　　尉遲炯是個大行家。此時已是清晨時分，他一看江海天臉上的神色不對，吃了一驚，說道：「江大俠，你還是歇歇吧，待我給你找匹馬來。」要知內功越好的人，一旦內息失調，生起病來，就越比常人沉重。從江海天所顯露的諸般跡象，大汗淋漓，手足冰冷，說話喘氣等等，尉遲炯深恐他有內息失調的危險，故而想勸阻他不要再用輕功趕路。

　　江海天道：「不，我得馬上去見林教主，見過了林教主。我就去找那逆徒算帳！」祈聖因歉然說道：「江大俠，早知你如此的著急，我也不忙著告訴你了。門戶是要清理的。但也不必急在一時呀！」

　　江海天道：「我怎能不急，呀，你不知道──」祈聖因道：「知道甚麼？」江海天心似油煎，說道：「唉，不必說了，總之我是愧對天下英雄！走，尉遲舵主，我和你比賽輕功！哈哈，你看，以咱們的腳力，不是勝過尋常的坐騎麼？」

　　笑聲極是蒼涼，聽起來令人覺得比哭還要難受。尉遲炯心道：「江大俠英名蓋世，卻出了個不肖逆徒，也難怪他如此傷心！」尉遲炯是個粗豪漢子，不擅言辭。還未曾想出應該如何勸慰，江海天已越過他的前面十數丈之遙。尉遲炯夫妻只好加快腳步跟上，心中暗暗禱告：「但願江大俠不要一氣成病才好。」江海天拖著兩個孩子，他們夫妻跑得氣喘吁吁，兀是始終落後數步。

　　尉遲炯只道江海天是因逆徒敗壞他的門風以致傷心惱恨，卻不知猶有甚於此者。江海天還不僅僅是為了個人的緣故，而是為了抗清的大業，為了無數英雄的性命，可能因為他的過錯，而喪在葉凌風手上。

　　群雄是因為信任他才選了葉凌風做援川一路的義軍首領的，這一路義軍集中了各派弟子的精英，他們所要赴援的小金川，又正是目前戰爭最吃緊之處。任務是如此重大，集中在義軍中的人才是如此眾多，倘若大事壞在葉凌風手裏，後果真是不堪設想！江海天是個責任心極重的人，這樣的一個打擊當真是比要了他的命還要難受！

　　江海天展開絕頂輕功，百多里路程，天亮不久就趕到了。當他到達黃村的義軍總部之時，只覺得胸口發悶，冷汗都已溼透了衣衫。要不是運功強力支持，幾乎就要當場倒下！

　　天理教與張士龍手下的頭目都有認識江海天與林道軒的，見他們來到，連忙說道：「教主正在等待江大俠和軒哥兒呢！請你們現在就進去吧。」林道軒聽得他的爹爹已在這兒，稍稍安心，但卻也不禁無疑：「我師父來了，爹爹為甚麼不出來迎接？」

　　張士龍將他們帶到一間情子，林道軒一看，只見他的父親躺在床上，面如黃蠟，被褥上血跡斑斑。林道軒大驚道：「爹爹，你怎麼啦？」

　　林清霍地坐了起來，說道：「江大俠，真想不到今日得以識荊。雖然晚了一點，你卻是來得正是時候。小兒得你收列門牆。我是甚麼都放心了！打仗嘛，總是有勝有敗，也總是有傷有死，這算不了甚麼，只要不斷有人接上來就行了！」

　　原來林清是因為掩護手下殺出皇宮，身上受了好幾處槍傷，流血過多，已是命在垂危了，他是因為看見兒子與江海天一同回來，精神陡振，這才現出「迴光返照」之象的。

　　江海天道：「教主，你安心養傷，別忙著說話。」林清搖頭道：「不！我有一件極緊要的事，非得馬上和你說不可！」

　　江海天粗通醫道，見林清傷得如此之重，脈息又已微弱散亂，知是兇多吉少。當下強忍悲痛，緊緊握住林清的手，將一股內力輸送進去，支持林清說話。

　　林清說道：「江大俠，這件事你會很傷心的。但我不說不行。你是否有個掌門弟子名叫葉凌風？」

　　江海天心頭一震，說道：「不錯。他怎麼樣？」

　　林清說道：「你可知道他是甚麼人？」

　　江海天道：「我知道他是叛徒。」

　　林清道：「哦，你已經知道，那我就可以少說許多話了。但你恐怕還不知道他原來是甚麼身份吧？」

　　這正是江海天迫切需要知道的事情，同時又是他最感惶惑的事情。因為，他直到如今，還以為葉凌風真的是他的內侄，不明他何以做了清廷的奸細。

　　江海天茫然說道：「他本來是甚麼人？」

　　林清一咬牙根，說道：「他是現任四川總督葉屠戶的親生兒子！」

　　此言一出，饒是江海天早已知道葉凌風乃是叛徒，也不禁大驚失色！他心中的創傷本來就夠重的了，怎禁得起這時又加上了一刀！這剎那間，他搖搖欲墜，但還是強力支持，顫聲說道：「林教主，你是怎麼知道的？」

　　林清說道：「我們打進皇宮。曾一度佔據了大內總管的簽押房，詳細情形我無暇說了，這裏有一份葉屠戶給大內總管樸鼎查的密摺，請樸鼎查代為奏稟韃子皇帝的，你拿去看去。」

　　原來樸鼎查手下有個小大監本來是天理教教徒，這次也隨著劉金在宮中作內應的。不久之前，風從龍帶了葉屠戶的密摺來謁見樸鼎查，這小太監曾偷聽了他們說的幾句說話，話中提到小金川的戰爭，說出了這是四川總督的密件。這小太監不敢偷聽完全，但從這幾句話中已知道是一封關係重要的密件。故此在林清攻佔了大內總管的簽押房之後，這小太監便搜出了這份密件，交給林清，在激戰中這小大監後來也中槍死了。

　　江海天打開密摺，飛快閱讀。原來是葉屠戶為了兒子之事，請樸鼎查代為密奏皇帝的。密摺中說明他們父子已經取得聯絡，可以裏應外合，覆滅四川這路義軍。但為了保全他兒子在義軍中的地位，還不想要他兒子馬上「反正」，這樣留作「後用」，還有希望可以把江湖上的反清豪傑一網打盡。密摺後面有風從龍的連署作為證明。

　　葉凌風的父親因為這是一件最是機密的事情，決不能在朝廷上公開，所以必須由大內總管樸鼎查代為奏稟。同時這封密摺還有個替他兒子「敘功、備案」的用意，可以令葉凌風「簡在帝心」，那麼異日的功名富貴就不在話下了。

　　江海天看了這封密摺，一切都明白了。但卻也是嫌遲了！

　　江海天在茫然失措之中只聽得林清說道：「敵人總是要用各種各樣的方法來打擊咱們，發生叛徒的事情也是難以避免的。不是這個叛徒，就是那個叛徒。但無論如何，矢志抗清的義士總是要比叛徒多上千倍萬倍！此事知道得是遲了一些，但總比不知直好。好在你我及時相遇，江大俠，有你去處置這個叛徒，我也就可以放心啦！」

　　林清說了這許多話，氣息已是漸轉微弱。江海天瞿然一驚，握緊林清的手，卻忽地發現自己已是不能隨心所欲的運用內力來支持林清了。

　　站在後面的張士龍連忙上來扶往林清，悲聲說道：「林教主，你還有甚麼吩咐？」林清微笑說道：「張大哥，天理會這副擔子，我就交給你啦！這次咱們雖然失敗，但你可不要灰心啊！」張士龍大叫道：「不，不！咱們並沒有失敗，林教主，你也還不能走的！」林清臉上綻出笑容，似乎在嘉獎他的勇氣，就像滿懷希望的人熟睡了一般，帶著笑咽了氣。

　　天理教的頭目聽得教主逝世的消息都來向他的遺體告別，林道軒伏在他父親身上，更是哭得變了個淚人兒，一片舉哀聲中，江海天忽地仰天狂笑三聲，眾人愕然驚顧，只聽得江海天大聲說道：「好，林教主，你死得好！你這一死是驚天地、震九州，你這一死足令敵寇膽寒，可使人心振奮！你並沒有失敗，雖然你沒有攻下皇宮，但卻已震撼了清廷的基石！你生是英雄，死是好漢！不，你根本沒有死，你是雖死猶生！我江海天苟活人間，沒有做出好事，反而做出錯事，卻是愧對於你，愧對天下英雄了！」悲聲未已，驀地狂吐鮮血。他受的刺激太大，早已是心力交疲，此時方始發作出來，吐血逾升。

　　尉遲炯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上前相扶，說道：「江大俠，這並不是你的過錯。林教主去世，你更加要保重自己！就說叛徒之事，也要等著你去處置呢！」

　　江海天雙目一張，說道：「不錯，我怎能忘了林教主的吩咐？我馬上就去！」可是他的身體已經不聽使喚，虛軟得無力舉步了。

　　祈聖因在丈夫耳邊悄聲說道：「不要再提葉凌風的事情。」但這句話也給江海天聽見了。

　　江海天苦笑道：「此事怎可避而不談，叛徒一日不除。我一日不能安枕。」尉遲炯毅然說道：「江大俠，我替你走一趟如何。只是葉凌風是你的掌門弟子，我替你清理門戶，卻是有點僭越了。」天理教新任的教主張士龍在旁邊聽他們說話，臉上有點為難的神色，似乎想說甚麼，卻沒有說。

　　江海天道：「叛徒賊子，人人得而誅之，這倒不是甚麼僭越不僭越的問題。不過林教主剛剛歸天，敵人可能會乘機進攻，這裏的抗清事業也是十分重要。我以為你們夫婦應該暫時留下，協助張教主度過難關。」江海天並不僅是考慮與自己有關的事情，而是顧全大局，群雄聽了都極欽佩。尉遲炯不再作聲。

　　戴均將兩個隨軍的大夫找來，給江海天會診。這兩人在醫學與武術方面都是頗有造詣的。會診之後，兩人都是面有憂色，說：「江大俠，你的病因是由於急痛攻心而引致內息失調，必須靜心養病，決不可再受刺激，否則恐有半身不遂的危險，那就更難醫的了。」

　　江海天道：「要多少時候方可復原？」那兩人道：「這個我們很難預測。要是調養得好的話，希望可在百日之內復原。」江海天嘆了口氣，說道：「此事急不容緩，如何能等到百天以後？好，且待我想一想。」當下閉目沉思。

　　那兩個大夫正要勸他不可過度用神，江海天倏地張開雙目，說道：「雄兒，你過來！」

　　宇文雄道：「師父有何吩咐？」江海天道：「從今日起，你是我的掌門弟子，我命你代我執行門規，清理門戶。儀式不必另外舉行了，這裏的列位英雄都可作為見證！」宇文雄吃驚道：「這個，這個只怕弟子擔當不起。」

　　江海天道：「甚麼擔當不起？擔子要揀重的挑這才是好漢！怕難的算甚麼英雄？你不做掌門弟子，難道還讓葉凌風再當下去麼？」宇文雄給師父說得滿面通紅，但也激起了他的豪氣，於是說道：「好，但憑師父吩咐，弟子赴湯蹈火，不敢推辭。」

　　江海天面有笑容，說道：「好，這才是我的好弟子。」當下將那封密摺交給了宇文雄，說道：「你替我入川一趟，找著了鍾靈和你的師妹，將這密摺給他們兩人一看。他們會幫助你懲治這個叛徒的。但要記住，在找著鍾靈之前，切不可露出風聲，葉凌風這小子狡猾非常，你得當心打狗不成，反而給狗咬了。」宇文雄應道：「是。徒兒懂得。」接過密摺，貼肉收藏。

　　宇文雄想師父安心休息，藏好密摺。便即告退。江海天忽似想起一事，說道：「雄兒回來，我還有幾句私話要和你說。」

　　尉遲炯等人聽得他們師徒倆要說「私話」，便都退出房外。

　　江海天招手叫宇文雄走到身邊，微笑說道：「雄兒，我想問你一件私事，你父母在日，可曾為你訂了親沒有？」江海天一向是對徒弟不苟言笑的，宇文雄做夢也想不到師父突然會問起他的婚事。

　　宇文雄面上一紅，說道：「沒有。」江海天道：「我知道你和曉芙一向很好。我聽得你的師娘說，你這次受了委屈，離開了曉芙之後，曉芙一直惦記著你，曾經為你哭過幾場呢。」

　　宇文雄心頭砰砰亂跳，連耳根都紅透了，江海天笑道：「只要你們彼此喜歡，我也願意成全你們。我不知甚麼時候能夠復原。也難保不發生甚麼意外。倘若我是有甚不測的話，你可以對你師娘說，我已經答應你們的婚事了。」江海天是個爽快人，說話不會轉彎抹角，一說便是「開門見山」。

　　宇文雄可歡喜得傻了，好半晌不會說話。江海天道：「你怎麼樣？我把芙兒交付與你，你可願意伴她一生？」宇文雄這才省起要向師父叩謝，連忙跪下磕頭，說道：「多謝師父深恩，我絕不敢辜負你老人家的期望和師妹的情意。但願師父吉人天相，早日復原。」他匆匆叩謝，一時間卻沒想到要改稱「岳父」。江海天哈哈一笑，也不理會這點小節了。

　　宇文雄看看天色，說道：「現在天方過午。我想今日便走，師父還有甚麼吩咐嗎？」江海天道：「好吧，你早日赴到小金川，我也可以早日放心。我沒有甚麼要特別吩咐你的了。你只要記著為人要先公後私，行事要膽大心細，我相信你會把事情辦得妥善的。」宇文雄垂手應道：「是。弟子謹遵師父教言。」

　　宇文雄出到外面，張士龍已替他備好馬匹，宇文雄便向群雄告辭。尉遲炯夫婦一來是因為在群雄之中他們與江海天師徒交情最厚。二來對宇文雄又頗感歉意，是以特地送他一程。

　　這一送直送到五十里開外，日頭將近落山之際，他們才肯與宇文雄告別。祈聖因因為自己曾使宇文雄受到極大的委屈。特別過意不去，臨行之際、又再一次向他道歉。

　　尉遲炯則掀鬚笑道：「老弟，我從前幾乎殺了你，但現在我是誠心要和你交個朋友啦！婆婆媽媽的話我不說了，以後你有甚麼為難之事，只管向我尉遲炯說。這裏的事情稍定之後，我也要趕去小金川的。你放心，你若是宰不了葉凌風這小子，我一定幫你的手，拆他的骨，剝他的皮！」

　　宇文雄受了他的豪邁之氣所感染，哈哈笑道：「尉遲舵主，說起來我還要多謝你們呢！過去我未能分清大是大非，也有不是之處。承你們肝膽相照，我宇文雄感激不盡。我師父的病，就請你們賢伉儷多多費神照料了，好，時候不早，兩位請回去呢。」

　　兩人拱手道別，尉遲炯撥轉馬頭，與妻子說道：「江海天這個掌門弟子如今才是立得對了。葉凌風那小子油嘴滑舌，我一見他就討厭。即使我不知道他是叛徒，我也不取他的。卻不知江大俠當初何以會上他的當？可見看人不能單看外表，這句老話當真是一點不錯！」祈聖因想起自己也曾經上過葉凌風的當，受他的奉承，誤信他是好人，不禁面上一紅，說道：「人總難免有失察之處，不過日子久了，真偽也總能分得出來。」

　　他們夫妻倆在稱讚宇文雄，卻還未懂得宇文雄何以說是要多謝他們的真意。這並不僅僅是一句浮泛的客套話，而是宇文雄自有感觸的。

　　尉遲炯夫妻一走，江曉芙的影子登時就出現在宇文雄的面前。往事重翻，宇文雄是從他們夫妻而想到了江曉芙的。當日要不是在那荒谷之中，他與江曉芙一同受傷，他們也就不會結識。結識了感情也不會這麼快增長。正因為同是在受傷之中，彼此扶持，彼此愛護，這才不知不覺的心心相印的，從這方面說，尉遲炯傷了他，豈不正是令他因禍得福嗎？

　　宇文雄快馬疾馳，恨不得插翼飛到江曉芙身邊。一別經年，他要向她傾吐心頭的思念：江曉芙還未知道葉凌風乃是奸細，「會不會遭他之害呢？」思念及此，他又不能不為師妹擔心，恨不得馬上到她身邊去保護她；還有一樣，他是急不可待的渴欲將「喜訊」告訴師妹。

　　是啊，這當真是宇文雄夢想不到的喜訊，他的師父竟會親口許婚！他遙望天邊一顆燦爛的明星，他赴路忘了時刻，不知不覺已是月上梢頭，星浮雲海的時候了。

　　這顆燦爛的明星就像是他的師妹，距離得這樣遠卻又在指引著他。過去，在他心目中的師妹，也正像一顆天邊的明星，他私心戀慕，卻從不敢有「高攀」之想。如今直顆「星」雖然仍是距離得這樣遠，但已是貼近了他的心了。「小金川即使是遠在天邊。我也有勇氣飛越關山，趕到天邊與她相會。」是啊，因為有這顆「星光」在指引路程。

　　宇文雄正在情思惘惘，在秋夜階原野上疾馳，忽地聽得一陣金鐵交鳴之聲，令他登時驚醒。遠遠望去，只見有一堆人在前面廝殺。正是：

　　如此星辰如此夜，驀然驚見劍光寒。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金釵挑破當年夢　慧劍難揮往日情

　　宇文雄心想：「莫非是那位義士遭受鷹爪圍攻？」便即縱馬向那人堆廝殺之處跑去。

　　到了近處一看，只見是一個年輕的女子與四條大漢正在圍攻一個黑衣漢子。四條大漢使的是一式的狼牙棒，棒重力沉，打得沙飛石走。但最厲害的還是那個女子，她使的是一長一短的兩把刀，刀影翻飛，緊緊的裹著那黑衣漢子。

　　那黑衣漢子似乎更為了得，一柄長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遮攔得風雨不透、四條大漢圍著他走馬燈似的團團轉，四根狼牙棒竟是近不了他的身。倘若沒有那個少女的雙刀敵著他的長劍，只怕他早已突圍而去了。但如今他是以一敵五，雙方卻是殺得個難解難分。

　　這四條大漢並非清廷武士的裝束，清廷的鷹爪照理也不會由一個女子統帶的。宇文雄摸不清這些人的身份，一時不敢出手。但那黑衣漢子的身形，他卻似乎有點眼熟，記不得是否曾經見過。

　　這晚有月亮也有星光，但因那黑衣漢子是陷在五個人的圍困之中。而星月之光亮，究竟也不如白晝明亮，是以宇文雄一時間尚未能看得清楚他的面容。

　　宇文雄正想走近一些，看個清楚，其中一個大漢已在斥責他道：「什麼人膽敢闖道，要命的走遠一些！」

　　宇文雄起了幾分怒氣，冷冷說道：「大路眾人行，這條路又不是你家的，憑什麼不許我打這兒經過？」

　　就在此時，那黑衣漢子忽地「咦」了一聲，原來他已先認出宇文雄是誰了。

　　宇文雄抬頭一看，與那黑衣漢子正巧打一個照面，此時已看清楚了他的面容，宇文雄也不由得「咦」的一聲叫了出來了。

　　原來這個黑衣少年不是別人，就是宇文雄去年被師母逐出門牆的那一天，在路上碰見的那個人。

　　當時這黑衣少年曾力勸宇文雄不要遠走他方，說是有辦法可以給他查明真相，保得他重回師門的。

　　也正是這個黑衣少年，曾經向他不厭其煩地查問過葉凌風的來歷，儘管他當時不肯說。他還是問個不休。而且這個少年又是第一個向他暗示他的「大師哥」葉凌風最是可疑的人。

　　可惜當時宇文雄沒有聽他的話，沒有留在東平縣等候他們的調查結果。這少年一走，他也遠遠的離開了師父的家鄉了。這也怪不得宇文雄，他當時對葉凌風還是當作「掌門師兄」十分尊敬的，他怎敢輕易相信一個陌生人的說話？

　　可是現在他卻是不能不有幾分相信了。

　　如今宇文雄雖然還是不曾清楚這黑衣少年的來歷，但他已經知道，當祈聖因遇難那天，在東平鎮上向岳霆報訊的是這黑衣少年，後來燒掉了那間黑店──太白樓的，也是這黑衣少年。

　　根據這兩樁事情，至少可以斷定這個黑衣少年是友非敵。

　　那幫人看見宇文雄與這黑衣少年打了招呼，登時就有一個漢子發出飛鏢打他。宇文雄撥劍出鞘，「噹」的一聲，把鋼鏢反磕回去，跳下馬來，大怒道：「我倒未曾見過你們這麼霸道的東西！」

　　黑衣少年叫道：「不關你的事，你在前面等我吧。」黑衣少年在一年前試過宇文雄的功夫，深怕他不是這些人的對手。

　　宇文雄那裏肯聽，說時遲，那時快，剛才斥罵他的那個漢子，已把狼牙棒向他狠狠打來，冷笑說道：「不知死活的小子，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進來。好，你就上吧！」

　　宇文雄橫劍一架，對方的棒重力沉，震得他的虎口微微發麻。可是他的大須彌劍式十分精妙，劍鋒一顫，橫削過去，卻幾乎削了那人的手指，那人吃了一驚，縮手不迭，只見劍光閃處，那人的衣襟下襬，正被劍鋒削去，化作了片片蝴蝶。宇文雄這一招三式連攻對方上中下三處方位，一氣呵成，登時殺得那條大漢手忙腳亂。

　　黑衣少年見他劍法如此精妙，這才放下了心。想道：「我姑父所傳的武學，果然是非同小可。宇文雄與我分手不過一年，便已有了如斯進境！」原來宇文雄最擅長的乃是劍術，黑衣少年從前試他武功的時候，他還未曾得展所長的。

　　發暗器打他的那個漢子見同伴不敵，也抽出身來，雙戰宇文雄。兩根狼牙棒左右夾攻，互相配合，威力增了一倍還不止。但宇文雄也已有了經驗，知道對方力沉，就用輕靈的劍法應付。同時試用師父所傳的內功心法中的「卸」字決，避實搗虛，仍然應付得中規中矩，而且還佔了六成攻勢。

　　使雙刀的那少女柳眉一豎罵道：「是膿包，連一個楞小子也拾掇不了。」驀地雙刀交於一手，披下頭上的兩支金釵，便當暗器飛出。

　　黑衣少年笑道：「哎呀，姑娘家的首飾怎麼可以輕易送人？」把手一抄，但卻也只能接了一支金釵，另一支還是箭一般的向宇文雄射了過去。

　　宇文雄正使到一招「吞吐八荒」，劍光合成一個圓圈，潑水不進。可是這支小小的金釵，竟然勝於強弓猛弩，只聽得「噹」的一聲，宇文雄的長劍已經碰著金釵，但金釵卻未打落，仍向前飛，「噗」的一下刺著他的肩頭。

　　本來這支金釵是要射來刺穿宇文雄的咽喉的，幸而給他的長劍撥歪了準頭，只刺著他的肩膊。而且在金釵撥歪之後，勁道已大大減弱，不過是使得宇文雄的皮肉稍稍損破而已。但雖然如此。宇文雄已是吃驚不小，心想道：「師父常說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此話當真不假。這個女子與我也不過是一般年紀，功夫可比我好得多了。但她手段如此狠辣，卻是可惱。」

　　黑衣少年接了那少女的一支金釵，哈哈一笑，收入懷中，說道：「黃澄澄的金子，隨手拋掉，不太可惜麼？我正窮得發慌，你既然不要，我可樂得撿這個便宜了。」那女子臉上飛起一朵紅雲，又羞又怒，雙刀潑風也似的向黑衣少年砍來。

　　可是，這少女的四個手下已經分了兩個出去應付宇文雄，剩下她和那兩個使狼牙棒的漢子對付黑衣少年的這柄長劍，可就有點感到吃力了。原來她這四個手下，武功雖然與她相差甚遠，但他們四人都練有一套互相配合的狼牙棒法，四人合使，威力甚強。儘管對付一流高手，仍是不能傷敵，但卻可收牽制之功。如今只剩下兩人助戰，這套棒法就使得不全了。

　　激戰中只聽得「噹」的一聲，黑衣少年一劍刺中一條大漢的手腕，他這一劍刺得十分巧妙，只是劍尖輕輕在那人的手腕點了一下，用意不在傷人而在奪他兵器。那人手腕一麻，狼牙棒登時「噹啷」墜地。黑衣少年劍鋒劃了一道圓弧，倏的收回，劍光閃處，把另一條大漢的頭髮削去了半邊，而且還盪開了那少女的雙刀。這兩個漢子嚇得連忙跑開。

　　那少女又驚又怒，喝道：「別再給我丟人現世啦，都回去吧。哼，姓葉的小子，今日讓你得意，前頭路上。咱們後會有期！」

　　黑衣少年笑道：「對不住，我的朋友來了，我可沒有工夫赴你的約會了。」那少女虛晃一刀，便即逃走，黑衣少年也不去追。

　　宇文雄因受了點傷，對付那兩個漢子正感吃力，忽地獲得解圍，心中暗暗叫了一聲「慚愧」，上來與那少年相見。

　　黑衣少年笑道：「想不到今日會在這裏再見到你，多虧你拔劍相助了。」宇文雄面上一紅，說道：「小弟本領不濟，要不是你趕跑他們，我已自身難保。卻不知這些人是什麼路道，何以圍攻兄台？」

　　黑衣少年道：「我不知他們是什麼路道，趕跑他們也就算，別來可好？你可還記得我與你的約會麼？」

　　宇文雄頗覺尷尬，說道：「小弟那日就離開東平，失約之罪，請兄台原諒。」那少年哈哈笑道：「幸好你沒有赴約，因為我自己也失約了。」

　　宇文雄怔了一怔，睜大眼睛望那黑衣少年，心想：「難道你也是說著玩的？」宇文雄是個直性子的人，心中藏不著話，禁不住就問：「這卻為何？」

　　黑衣少年笑了一笑，淡淡說道：「也不是什麼特別緣故，只因我曾答應替你查明真相，那天晚上，我就跑去私會你的大師哥，不料他卻趁我不防，射了我一支毒針。嗯，那支毒針好不厲害，有好幾個月，我連自己是生是死，都不知道。這麼樣，第二天我當然也就不能去找你了。」

　　原來這黑衣少年那晚中了毒針，幾乎喪命在葉凌風劍下，後來在千鈞一髮之際，跳下了東平湖，這才僥倖保存了性命。其時東平湖正是春潦才漲的時候，波濤洶湧，這黑衣少年給衝出了外面的大江，也是命不該絕，碰到一條漁船，將他救了起來。

　　那時他已灌了滿肚的水，肚皮漲得水桶一般。要一個壯漢坐在他的身上，用力擠壓，才把他的腹中積水擠了出來。想不到這恰恰是一種可以減輕毒性的療法，他在風浪中掙扎過來，也不知喝了多少口水，最後又給人強力擠出腹中積水，腸胃給水洗淨，雖然還有一些餘毒未清，但他的內功根底甚好，本身的體力也勉強可以抗毒了。但雖然如此，他也是調養了半年有多，方才恢復過來的。

　　此時他若不經意的淡淡道來，可把宇文雄嚇了一大跳，叫道：「葉凌風當真是如此對付你麼？這手段也未免太卑鄙、太狠毒了！」

　　黑衣少年笑道：「在我倒不覺什麼稀奇，我受他的害也並不僅只是這次。」

　　宇文雄詫道：「從前他也害過你？」

　　黑衣少年道：「不錯，只不過第一次不是他直接傷我就是了。那次是華山醫隱華天風救了我，這一次則是我命不該絕。」

　　黑衣少年接著笑道：「別老是談我的事了，也該輪到我問問你啦。怎麼你對你大師哥的手段感到驚奇，你還以為他是好人嗎？」

　　宇文雄慚愧說道：「我後悔當時不信你的話。但我還想問一間你，葉凌風何故兩次三番要謀害你，你和他本來是熟識的麼？你知道他的來歷？」

　　黑衣少年道：「從前不知道，現在則已知道了。他是四川總督葉屠戶的兒子，這麼一說，你總該明白他為什麼要害我了吧？他想要成為江大俠的掌門弟子，給清廷充作奸細，誰對他可能有所不利，他就要害誰。他不是也陷害你麼？」其實這黑衣少年還未曾說出真正原因，因為他才是「真葉凌風」。

　　宇文雄「哦」了一聲，說道：「原來這樣。」因為他已經知道葉凌風的身份，所以並不特別驚奇。

　　黑衣少年看了他的神情，笑了一笑，說道：「你現在大概也已知道一些了。我未能為你盡力，很是過意不去。不知你可曾剖白冤情沒有？」

　　宇文雄道：「多謝兄台關心。我已經見著了我的師父，得到他老人家許我重返師門了。」

　　黑衣少年說道：「喔，你已經見著師父了。你這大師兄的身份來歷，你師父知道沒有？」

　　宇文雄道：「都知道了。我師父此際正在黃村養病，離此不過百里之遙。你要不要去見一見他？」宇文雄已經可以斷定這黑衣少年是自己人，心想不妨讓他去見見師父，這黑衣少年武功高強，也許還可以留下來幫張士龍的忙。

　　黑衣少年吃了一驚，問道：「養病？你師父得了甚麼病？」

　　宇文雄道：「就是因為給葉凌風這奸細氣成了病的。如今已經延醫調治，大概不會有甚麼危險，你若要去見他，我可以告訴你怎麼尋找。」

　　這黑衣少年本來是要去找尋姑父說明真相的，但此刻他聽說江海天已經知道了那假冒自己的葉凌風的身份來歷，那麼自己也就不必急於去見江海天了。而且他父親也曾吩咐過他，除非是有很不得已的事情，否則在馬薩兒國的王子未繼位以前，是不許他表露身份的。話中之意，當然也就包括了不必急於和江海天認親這件事在內。

　　黑衣少年沉吟半晌，說道：「宇文少俠，請恕我冒昧，我倒想先問你一件事。」宇文雄道：「咱們一見如故，有話但說無妨。」其實這「一見如故」，應該改為「再見」方才「如故」。宇文雄初會黑衣少年之時還是猜疑不定的。

　　黑衣少年當然不會挑剔他的言語，哈哈一笑，說道：「你半夜三更還在趕路，可是身有要事麼。」

　　宇文雄心頭一震，要知師父要他去代師清理門戶，這是極端機密之事，師父也曾叮囑過他，不許洩露風聲給外人知道。這黑衣少年雖然是「俠義」，一路，但是未得師父允許，好不好告訴他這個秘密呢？

　　宇文雄一時躊躇未決，便先問那少年道：「說了半天，我還未曾請教兄台高姓大名。」

　　黑衣少年心道：「其實我的名字你早已知道了。」當下說道：「名字本來無關緊要的，像葉凌風這個名字不是本來很好麼，但給一個奸細一用，可就要不得了。所以緊要的還是看人。你說是不是？」宇文雄想不到問他的名字卻引起他一頓牢騷，甚是莫名其妙，只好點頭說道：「是，是，但你的真名實姓可肯告訴我麼？」

　　黑衣少年笑道：「我對姓名向不重視，隨你叫我張三也好，李四也好，都無所謂。」宇文雄睜大了眼睛，心道：「這人怎麼如此古怪，難道他是有甚麼避忌，須得隱姓埋名？」

　　黑衣少年又笑了一笑，說道：「但你既然固執世俗之見，一定要我有個真名實姓以便稱呼，我告訴你亦是無妨。我姓唐──」說到此處，發現宇文雄心有詫異之色，瞿然一省。心道：「哦，是了。剛才那女子將我的姓氏叫了出來，想必他也已經聽見了。」便即改口道：「我是唐努烏梁的漢人，嘿，嘿，不幸得很，跟你那個做了奸細的大師兄是一個姓，也是姓葉，名叫慕華。」接著朗聲吟道：「人於宋後羞名檜，我到墳前恥姓秦。這是從前有一個姓秦的人，在秦檜墓前做的詩。嘿，嘿，其實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即使同名同姓，又有何妨？」

　　宇文雄心想：「原來他是恥於與葉凌風同姓，故而發了一頓牢騷。」宇文雄怎想得到他是「正牌」的葉凌風，故而儘管他在話語之中已經透露真相，宇文雄還是未能領悟。

　　不過這黑衣少年卻也不是胡亂捏造一個名字的，他的父親葉沖霄原是馬薩兒國的大王子，本姓「唐努」，「漢姓」才是跟他義父姓葉。故而這黑衣少年也有一個漢人的姓名和一個他本國的姓名。本國的姓名攻作「唐努彌支」「唐努」是姓，「彌支」是名。「彌支」的漢譯即「愛慕中華」之意。葉沖霄因為曾受漢人大恩，妻子也是漢人，故而給兒子取了這個名字。做書人為了敘述方便，以後也就改稱這個黑衣少年為葉慕華了。

　　葉慕華報了姓名，笑道：「你還未曾答覆我的問題呢。」宇文雄道：「這個，這個──」葉慕華笑道：「要是你不方便說，那就不說也罷，我問得本來是有點冒昧。」

　　宇文雄道：「不，不，兄台請別誤會。小弟其實也沒有甚麼特別的事。不過是奉了師父之命，要到四川去拜訪幾位武林前輩，這幾位武林前輩都是朝廷重犯，不願透露姓名的。」宇文雄因為葉慕華處處關心自己，不願給他有個「見外」的感覺。他所說的也是實話，不過不夠完全而已。因為他倘若到了小金川，當然也要拜訪許多武林前輩，例如義軍首領冷天祿、冷鐵樵叔侄，以及青城派的蕭青峰、蕭志遠等人的。

　　宇文雄雖然沒有說出代師「清理門戶」之事，但葉慕華何等聰明，一聽心中就已明白，知道他是要去四川幹甚麼的了。

　　葉慕華心裏想道：「我姑父既在病中，做徒弟的宇文雄不在他身邊服侍，卻要披星戴且地趕到四川去，不問不知，當然是奉了師父之命的了。聽他剛才所說，我姑父已經知道了那小子的身份來歷，而現在在四川「圍襲」義軍的清軍主帥又正是那小子的父親──出了名的殘害百姓的劊子手葉屠戶。將這兩件事情連起來推究，莫非是那小子也已經到了四川，混進了義軍之中？而宇文雄則是奉了師父之命去揭發他的？」葉慕華人極聰明，雖然沒有完全猜中，卻也對了個十之七八。

　　但葉慕華卻不說破，只作了個意外歡喜的神情，笑起來道：「這可就真是巧極了，我也正要到四川去，宇文兄若是不厭棄的話，咱們正可以結伴同行，令師那兒，就留待以後若有機緣，再去拜謁了。」葉慕華是因為宇文雄身上負有重大的任務，故而要想與他同行，以便暗中保護他的。

　　葉慕華這麼一說，宇文雄怎好意思拒絕？心想：「此人武功高強，有他同行，倒是一個良伴。只是若到了小金川，我的事情可不便對他明言。」於是問道：「不知葉兄是往川東還是川西？」葉慕華道：「我是前往川東，宇文兄呢？」宇文雄道：「我是前往川西。」葉慕華道：「可惜，可惜，咱們入川之後就要分手了。不過從這裏到四川有數千里之遙，少說也要走半個多月吧？在路上我也可以向兄台請教許多武功了。」

　　宇文雄聽說他是前往川東，放下了心事，說道：「葉兄客氣，說到武功，我只有求你指點的份兒。葉兄，你肯與小弟結伴同行，小弟也正是求之不得。」

　　其時月亮已過中天，是三更的時分了。葉慕華道：「今晚不能趕路的了，你打了一場，早點安歇吧。看這天色，不會下雨，在草地上也可睡一大覺。」

　　宇文雄道：「是。出門人隨遇而安，小弟也準備了隨時餐風露宿的。」當下將那匹坐騎喚來，解開一個包裹，取出一個輕便的帳篷，就在草地上搭起來。要知身有武功之士，在野外露宿，對猛獸倒是不用懼怕，卻須防備毒蛇。因為猛獸之來，必有吼聲，而毒蛇卻可在不知不覺之間咬你一口。有了帳篷，可以防備毒蛇的侵襲。

　　他們在搭起帳篷，清理草地上的碎石泥塊之時，卻發現了一枚黃澄澄的東西，原來就是那女賊用來打宇文雄的那支金釵，掉在草地上的。宇文雄想起剛才之事，自己僥倖只受了一點輕傷，這口氣還沒有過去，正想把金釵拋開，葉慕華卻先撿起來了。

　　葉慕華笑道：「金釵可以作暗器，也可以作飾物，還可以換許多銀子救濟窮人，拋了它豈不可惜？你不要給了我吧。」宇文雄之所以想拋掉金釵，不過是因為曾受這支金釵刺傷，一時氣憤而起，此際經他一說，也覺得自己的舉動未免有點幼稚，於是，面上一紅，說道：「葉兄說得是。你剛才不是接了那女賊的另一支金釵嗎？如今正好配上一對。」他是無意之言，那知葉慕華聽了，也是面上一紅，訥訥說道：「不錯，這對金釵的手工倒是很精巧，拆開來沒那麼值錢了。」

　　宇文雄也聽得出他的話語中有點自我解嘲的味道，故意笑道：「既然如此，吾兄不如留下來做個紀念。若要救濟窮人，盡可以另用其他銀子。」葉慕華道：「宇文兄說笑了，有甚麼值得紀念？你若喜歡，我給你也行。」

　　宇文雄搖手道：「這女賊用金釵作暗器，不是很特別嗎？只這一點，就值得收藏作個紀念了。但我卻不配保存它，因為我根本就沒本事接這金釵。」葉慕華道：「吾兄越發說笑了。」話雖如此，但還是把那對金釵收了起來。宇文雄心頭納罕，暗自想道：「葉慕華當然不會是貪圖這對金釵，看來他一定是和這女賊有點糾葛的，但我剛才曾問過他，他好像很不願意談這女賊的事，我卻是不便再向他打聽了。」

　　宇文雄一來是與葉慕華初初相識，二來他也不是個愛管閒事的人，更不願刺探人家的秘密。於是在說了幾句笑之後，便適可而止，說道：「帳篷已經搭好了，咱們睡吧。」

　　宇文雄馬不停蹄跑了半天，跟著又激鬥一場，實在是疲憊不堪，一躺下來便睡著了。葉慕華懷著那對金釵，卻是輾轉反側，未能入夢。

　　夜風吹得野草獵獵作響，葉慕華腦海中燈出一幅圖景，和今天一樣、也是在一個秋高氣爽的佳日，也是在草原上奔馳。所不同是那個草原可比如今他們聽在的這個草原大得多，那是一個「風吹草低見牛羊」的塔里木盆地上的大草原！還有那天自己是騎著一匹駿馬在草原上打獵，不同於今天的徒步而行。

　　那天運氣不好，沒有獵到野獸，連一隻小兔都沒打著。正自失望，忽見有只雄鷹飛來，飛得很低，當時心想：「這只雄鷹倒是大得出奇，它狩野獸，我就獵它，倒也不錯的。」於是一箭就把它射了下來。塞外的兀鷹翅膀硬，氣力大，本來以為它中了一箭，還未必就會跌落的，那知它非但跌了下來，而且落地便即死了。仔細一看，這才發現這頭雄鷹的身上還有另一支箭，它是被別人先射中了的。

　　這支箭射得很是巧妙，正插在翅膀骨縫之處，所以兀鷹中箭之後，漸漸無力飛行。葉慕華再加上一箭，就把它射下來。

　　葉慕華心道：「想不到此地竟有如此一位高明的射手，卻不知此人是誰？」拔下了這支箭，只見箭桿上刻有一個「耿」字。

　　就在此時，忽聽得馬鈴聲響，一匹四蹄如雪的白馬風馳電掣般地跑來，騎在馬背上的是一個不過十六七歲的小姑娘，梳著兩條辮子，綰著兩支鳳頭金釵，跑起來在陽光底下亮閃閃的，煞是好看。這小姑娘一手執弓，一手執鞭，葉慕華大感意外，「難道竟是這位小姑娘射的？」

　　可是不必葉慕華開口問她，她已經先說出來了。不，不是「說」而是罵。「你這人豈有此理，為甚麼射死了我這頭大鷹？」

　　葉慕華心想這本來是自己的過錯，對方是個小姑娘，自己也不應該和她計較，於是便先賠了個不是，把那頭射斃了的大鷹雙手奉還這小姑娘。

　　葉慕華本以為事情就此可了，不料那小姑娘竟然不依。他雙手奉還，那小姑娘卻唰的一鞭，將他手上的死鷹打落。

　　「你已經射死了它，我還要它幹嘛？」小姑娘更生氣了。

　　葉慕華忍著氣道：「對不住，我不知是你先射了一箭的。」

　　「對不往就算了嗎？你可知道我是要把這頭鷹捉來養的？你不見它已經是緩緩低飛了嗎？稍有眼力的獵人都該知道它是中了箭的。你卻偏偏糊裏糊塗又再射它。射它也還罷了，偏偏你的箭法又是極不高明，一箭就把他射死！你自己說吧，你該怎麼樣？」小姑娘的一張小嘴就似開了河，越罵越起勁了。

　　葉慕華當時也不過是個十八歲的小伙子，少年氣盛，被她罵得面紅耳熱，漸漸沉不住氣。待她罵得告個段落，隨即冷冷說道：「我的箭已射了，鷹也死了。我沒法叫它再活過來，待怎麼樣，你說吧！」

　　那小姑娘道：「限你在日落西山之前，賠我一頭活的雄鷹，只能比這頭鷹大，小的我不要！」

　　草原上的兀鷹是可遇而不可求的，鷹飛得這樣快，即使碰上了，也未必有把握能夠將它射下來又不許它死。而且還要比這頭鷹更大的。這幾個條件加在一起，簡直就是有意折磨他的一個難題。

　　葉慕華道：「對不住，我沒工夫給你捉鷹。你要生氣，我也是沒法。」

　　那小姑娘當真就大大地生起氣來，縱馬追上了葉慕華，喝道：「你不賠也可以，你有本領射死這鷹，我要領教領教你的本領。」呼的向著他就是一鞭。

　　這小姑娘的武功委實不弱，軟鞭打出，竟然抖得筆直，柔中寓剛，夭矯如龍。武學有云：「槍怕圓，鞭怕直。」能有這樣的造詣，已經大是不凡了。

　　葉慕華暗暗驚奇，他一來躲避不開，二來也想看看這小姑娘的本領，便即拔劍出鞘，和她交手。

　　兩人從馬上打到馬下，鬥了一百多招，畢究是葉慕華的功夫高明一些，氣力也比這小姑娘耐戰，鬥到了百招開外，裨闔縱橫，已是把這小姑娘籠罩在他的劍勢之下。

　　不過葉慕華的用意只是要迫她知難而退，並非想真個挫敗她，故此雖然佔了上風，仍是和她遊鬥，未下殺手。

　　這小姑娘忽地賣個破綻，葉慕華正使到一招「白虹貫日」，力道未曾用足，估量她是能夠招架的，不料對方意外的現出破綻，竟讓他的劍尖刺到胸前。葉慕華吃了一驚，連忙收招。這小姑娘卻是得理不饒人，唰唰唰便是連環三鞭，「迴風掃柳」。

　　葉慕華躲了兩鞭，躲不開第三鞭，頭上的皮帽給她的長鞭捲去。但這小姑娘綰髮的金釵也給他的劍尖挑落。他這一劍力道使得恰到好處，只是挑落金釵，卻連她的一根頭髮都未削斷。

　　兩人倏的分開，小姑娘道：「你的本領很不錯呀，和我打成了平手。」葉慕華本來就不想打敗她，明知她是取巧，非但沒有生氣，反給她這副說話的神氣引得笑了起來，說道：「你的年紀比我小，咱們打成平手，應該算是你贏。但這頭鷹你可不用我賠你了吧？」

　　葉慕華拾起帽子，那小姑娘拾起金釵，兩人都不禁笑了起來。小姑娘道：「說真的，我到此地兩年，像你這樣的本領，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你是外地來的嗎？嗯，咱們可說得是不打不相識，既然相識，我吃點虧也無所謂了，這頭鷹讓你拿去。」

　　少年人容易結交朋友，這一打反而把他們的陌生之感打掉，一下子親近了許多。葉慕華雖然不敢表露身份，卻也把姓名告訴了她，當時他用的就是葉慕華這個名字。

　　葉慕華少不免也要問她的姓名來歷，小姑娘道：「箭桿上刻有我的姓，我是兩年前跟我的爹爹來到回疆的。如今就在在伊寧城裏。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我是誰，我要先問過我的爹爹。但我的爹爹最喜歡有本領的小伙子，我相信我回去一說，他也一定願意和你認識的。請你今晚三更到伊寧來與我父女相會如何？城東有個大鼓樓，你在那裏等著我。我帶你去見我的爹爹。」

　　葉慕華一半是為了好奇，另一半也委實是有點喜歡這個天真活潑的小姑娘，希望和她繼續來往，於是遂答應了她的約邀。

　　這小姑娘很是喜歡，看了看天色，說道：「時候不早，我該回去啦。記著，你今晚可不能失約啊！」

　　葉慕華是個很守信用的人，但這一晚他卻失了約。

　　這件事情是在六年前發生的，那年葉慕華是十八歲，他的父母也還沒有離開他。

　　他的父親葉沖霄和漢回兩族的抗清義士都有來往，其時正在哈薩克族的酋長家中作客。哈薩克族是塔里本草原上最驍勇善戰的一個民族，和駐屯回疆的清軍經常不斷地打仗，由於他們是遊牧民族，人人都有馬匹，能騎善射，出沒無常，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跑。清軍無法消滅他們，提起了這些哈薩克人就感頭痛。葉沖霄助哈薩克人抗清，遂也成了清廷所要緝捕的人物。

　　那一天葉慕華在答應了這小姑娘的邀約之後，喜孜孜的回到酋長的帳幕，將事情稟告父親。

　　不料他的父親與哈薩克族的酋長在聽了他的敘述之後，面色全都變了。他的父親厲聲喝道：「你一點也不知人家的來歷，怎麼好胡亂答應人家？她是姓甚名誰？」

　　葉慕華道：「她說今晚見了我，就會告訴我的。她有一支射鷹的短箭還在我這兒，上面刻有她的姓，名字我還未知道。」

　　哈薩克族的酋長搶先按過了這支短箭，面色一沉，說道：「葉大俠，你看這支漆金的精美羽箭，料不會是普通人家所有，這姑娘又是姓耿。嗯，我看只怕是約無好約。會無好會，令郎這個約會麼──」

　　葉沖霄道：「我明白了。」把那支短箭接了過來，「喀嚓」一聲，折為兩段，沉聲說道：「今晚這個約會你不必去了。」

　　葉慕華莫名其妙，愕然問道：「可是我還未曾明白呢，為甚麼不可以去？」

　　葉沖霄道：「因為她的父親是伊寧總兵！」跟著那酋長加以補充說明，葉慕華這才完全明白。

　　原來伊寧是南疆的一個大城，伊寧總兵就是南疆清軍的最高指揮，這總兵姓耿，有一個女兒小名鳳姑，精於騎射，常常一個人在草原馳騁、打獵，哈薩克族人都知道耿總兵有這樣一個有本領的女兒的。她是總兵的女兒，當然用不著她去打仗。只從這一點來說，她和哈薩克人倒是沒有「直接」的仇恨，不過她既然是敵人統領的女兒，這約會當然也是不宜赴約的了。

　　父親的話，葉慕華不敢不依，但在他心裏卻還不是怎樣服貼的。「父親是父親，女兒是女兒。即使她真的是總兵之女，也還不能就此斷定她是壞人。」他想。哈薩克的酋長和他爹爹恐防這個約會是計，是要將他騙入城中誘捕。葉慕華卻不相信一個天真未鑿的小姑娘，會可能如此工於心計。因此儘管他沒有赴約，但對於這個約會他的小姑娘，在他的心中卻還是保有一份好感。

　　這一幕往事在他心中翻過，接著又是一幕往事出現在他的眼前。

　　也是一個金風送爽的秋日，也是騎著駿馬奔馳。但已不是在「風吹草低見牛羊」的大草原了，而是在黃沙漫天的陝甘道上。時間也已是三年之後了。

　　三年之後，陝甘道上，他第二次碰見了這小姑娘，不，隔別了三年，這「小姑娘」已長成為一個剛健婀娜的少女了。想起這幕往事，葉慕華不禁嘆了口氣：「想不到她當真是一個工於心計的蛇蠍美人。」

　　葉慕華的父母是在第二年便離開他而出海去的，這一次他是單人獨騎，帶著他父母給江海天的一封書信，準備到中原探親的，他的母親希望他獲得江海天的照料，但他的父親卻不欲他急急認親。不過，既然他們的兒子遲早都是要去拜見江海天。所以葉沖霄也不反對他的妻子用他的名義寫這封信。

　　葉慕華這時正是一個二十剛剛出頭的少年，有著一股少年人的志氣。他不想因人成事，給人家說他是仗著有「江大俠」這個靠山。所以他也願意聽從父親的吩咐，不急於到東平認親。這兩年來，他已獨自在塞外參加了好幾次抗清的活動。這次則是希望到中原結識更多的抗清豪傑，投身於更大的抗清鬥爭。他是打算在做出了一些成績之後，再去見他姑丈，讓他的姑父為他驕傲，為他驚奇。

　　這一日他正在陝甘道上縱馬疾馳，意氣風發。忽地有一騎快馬後面追來，比他的那匹坐騎更快，兩匹馬擦鞍而過，騎在馬背上的兩個人打了一個照面，不由得都是「啊呀」一聲叫了出來，不約而同的也都勒住了馬韁。

　　那少女嬌聲笑道：「還認得三年前在草原上射鷹的姑娘嗎？」這剎那間，葉慕華不知說些甚麼話好，只是點了點頭。

　　那少女道：「我以為你早已忘了，那天晚上，你為甚麼失約。」

　　葉慕華不習慣說謊，又不便直言，期期艾艾的好半晌說不出話。那少女道：「好，我也不必問你什麼緣故了。我只想問你，你還願不願意與我交個朋友？」

　　葉慕華想不到她單刀直入的一見面便提這個問題，一時間心亂如麻，只好答道：「這個、這個，你叫我怎麼說好？我對你的事情知道得太少，比如說連你的姓名、你的來歷我都還未知道呢。咱們不過是一面之交，總得相熟了才能成為朋友呀。」

　　那少女道：「我知道你有許多事情想要問我，我也有許多事情想要問你。不過，現在不是談話的時候，在這路上也不是談話的處所。你走這條路，明日中午時分，將要經過麥積石山下，是嗎？」葉慕華道：「不錯。怎麼樣？」

　　那少女道：「你從山下經過，別跑得太快，留意一些，你會發現山上有座破廟。明日中午，你到那座廟裏見我。咱們可以好好談談。我不勉強你，你願意來就來。你願意來嗎？」

　　葉慕華看著她一臉誠懇的神情，似乎她正是滿懷心事，想要找一個朋友為她解決疑難的神氣，葉慕華不知不覺的就點了點頭。

　　那少女眉心的結打開，格格笑道：「記著，這次你可別失約了啊！明天再見，我現在可要趕路了。」她的坐騎比葉慕華的快得多，越過了前頭，轉眼間就消失了背影。

　　葉慕華經過了這三年來的獨自闖蕩江湖，思想和閱歷都已經成熟了許多，這少女走後，他不禁在心裏自己問自己道：「我這次答應赴她的約會，是對呢？還是不對？」他反覆的想了又想，覺得這少女雖然來歷不明，自己還是不妨赴約。

　　「她是不是朝廷總兵的女兒？這並不是最關緊要的事。重要的是：她和她的父親是否走的同一樣路？我所認識的抗清義士之中，不是也有一些人是出身官家的子弟麼？她看來性情直爽，倘若她和她的父親是兩條路上的人，我為甚麼不可以和她做個朋友？我的武功比她高，也不怕她的暗算。即使有甚意外，冒一次險也算不了甚麼。總得查清楚她的來歷。」他想。

　　葉慕華就是一半由於好奇，一半由於這個少女有一股吸引他的力量，於是便決心前去赴約了。

　　結果是出了意外，而且這「意外」是超乎他的估計的。暗算他的人並不是這個少女，這個少女根本就下見蹤影。在麥積石山上等他的人是十三名大內高手，他還未曾踏入那座破廟，就遭遇了敵人的圍攻了！

　　一場激戰的結果，他把十三名大內高手，全都殺得或死或傷、但是他自己也受了重傷。他和受傷的敵人都倒在山坡上，有一個還可以勉強掙扎的敵人爬過來要殺他。眼看就要同歸於盡之時，又一件意外的事情發生了。

　　其時葉慕華已是遍體鱗傷，絲毫也不能動彈，眼看就要給敵人扼殺。卻不料忽然來了一個少年，將那幾個受了傷但還活著的敵人全都殺死。

　　葉慕華因為自己傷得太重，自思必死無疑，但得免死在敵人手裏，死也死得瞑目，所以他對這個來救他的少年還是感激萬分的。

　　這個少年就是後來冒充了他的身份的葉凌風，也是當時陝甘總督的兒子，原名是葉廷宗。可是當時葉慕華卻一點也不知道他的來歷，葉廷宗自稱是抗清義士。而且他在殺了敵人之後，又很熱心的要為葉慕華治傷，葉慕華怎能不相信他的說話。

　　就這樣葉慕華將「身後事」交付與他，那封給江海天的書信也請他帶去，鑄成了一個難以挽回的大錯。

　　葉慕華氣力不支，交代「後事」之後，就暈過去了。葉廷宗以為他已死掉，既然得到了那封書信，生怕鷹爪再來，於是匆匆便走，也顧不得葉慕華埋葬了。也幸而他沒有埋葬葉慕華，葉慕華後來得以巧遇華山醫隱華天風，將他救活。

　　葉慕華想起這件在事，心中好生慚愧，「早知如此，我當時還是死在敵人手裏，更好一些。」

　　葉慕華的回憶又回到了那少女身上，「要不是她騙我上麥積石山上，我就不會遭遇敵人的圍攻，也就不會發生葉廷宗這樁事情了，追源禍始，第一個害我的人還是這個少女。」

　　「但這個女子是不是當真存心騙我的呢？」今日日間的一幕又重現他的腦海了。

　　今日日間，他與這個女子第三次相逢。葉慕華還未曾質問她。她已是先自怒氣沖沖的率眾來圍攻葉慕華了。

　　葉慕華心裏有太多的疑團，儘管他可以料想得到這少女不一定會告訴他，他還是禁不住要問：「你不是要和我做朋友嗎？那次你騙我上麥積石山究竟是怎麼回事？你知不知道那日所發生的事情？」

　　那少女根本就不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厲聲斥責：「我與你有不共戴天之仇，如今還有甚麼朋友好做？」

　　這少女的說話和態度，倒是令得葉慕華猜疑不定。那次麥積石山的事件過後，他已經調查清楚，所殺的都是大內衛士，其中並無原任伊寧總兵的耿某人。其時那個耿總兵也不在伊寧，他已經奉令調職，正在和家眷進京。普通所說的「不共戴天之仇」多數是指殺父殺母之仇，但他可沒有殺掉這個耿總兵呀。

　　正是：

　　駿馬西風思往日，幾番離合幾番愁。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羅網空張飛彩鳳　青衫欲濕覓伊人

　　葉慕華覺得奇怪，禁不住就問：「你的爹爹究竟是不是伊寧總兵？」此言一出，那女子越發大怒，罵道：「豈有此理，難道我還能有第二個爹爹？」那四條大漢也幫腔罵道：「你害死了我們的大人，還敢提他的名字？」那女子的雙刀加上了她手下的四根狼牙棒，把葉慕華圍在當中，越攻越緊，葉慕華忙於招架，那裏還有工夫查根究底。不久，宇文雄來到，助他把這幫人趕跑，葉慕華就更沒有機會問了。

　　此際，葉慕華在帳中細想日間之事，越想疑團越多，第一個不可解之處是那女子所說的「不共戴天之憂」，究竟是何所指？第二個不可解的是，那女子若然是當日串通那些鷹爪害他的人，見了他的面，多少也該有點慚愧的神情才是，但她卻顯出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好像她反而是受害的人一樣，難道她不知道當日之事？

　　不過有一點已經可以證實的是，那女子的確是伊寧總兵的女兒，小名「鳳姑」的耿秀鳳。而在耿秀鳳的心中又確實是已把自己當作了仇人，雖然他未明白其中的緣故。

　　還有一樣是令葉慕華覺得奇怪的是耿秀鳳的武功。第一次在草原上交手之時，他已經覺得她的鞭法其中有好些招數好像他「似曾相識」，但卻又想不出是幾時見過的那一家的家數？今日她改用雙刀，葉慕華則看出一點端倪來了，她的短刀是「斷門刀法」，長刀則是從劍法上化出來的，用刀來使劍法不算奇怪，奇怪的是她的家數，竟有三分似是從葉慕華所學的劍法中脫胎出來。葉慕華是家傳的武功，他的父母並無弟子，也從來沒有教過外人一招半式的。

　　葉慕華想起了這許多不可解之處，黯然地收起了金釵，心道：「如今既已知道了她是朝廷總兵之女，又已知道她和自己是兩條路上的人了，還何必多費心去琢磨她的事情呢？如今最最緊要之事，還是保護宇文雄到得小金川，好助他除去那個假冒自己的葉凌風。」

　　宇文雄已經睡得很熟了，他的呼呼的鼾聲和帳外面他的那匹坐騎吃草的沙沙聲互相呼應。葉慕華想起一事，心道：「如今已是過了三更，天明就要趕路了，我得趕快去辦妥這件事才行。」於是他悄悄地走出了帳篷。

　　第二日宇文雄一早醒來，發覺葉慕華不在，心裏好生納罕：「他說要陪我入川，卻怎的獨自走了？」宇文雄跨上坐騎，正要離開，忽聽得健馬嘶鳴，原來是葉慕華騎著一匹棗紅色的駿馬跑回來了。

　　宇文雄恍然大悟，說道：「哦，原來你是去找坐騎來了。」

　　葉慕華笑道：「咱們要走遠路，兩人合乘一騎總是不便。但你的坐騎是匹駿馬，所以我也必須找一匹駿馬，能夠配得上你的坐騎才行呀，否則豈不是要擔誤路程了？宇文兄，你瞧瞧我這匹坐騎怎麼樣？」

　　宇文雄嘖嘖稱賞，說道：「你這匹棗紅馬當真是千中挑一的口外名駒，看來只怕比我這匹「一丈青」還強得多。這種名駒乃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卻不知你怎能夠在倉卒之間便找得來？」

　　葉慕華笑道：「正如你的所說，這樣的駿馬乃是可遇而不可求。離這裏東北五十里左右的一個地方，有個「萬家莊」，前日我打那兒經過，恰巧碰著那萬莊主騎著這匹馬回莊。後來我一打聽，這個萬莊主乃是一個欺壓鄉鄰的土霸，當時我就動念要偷他這匹坐騎了。不過一時無暇去偷，才拖了兩天，昨晚才去下手。」

　　萬家莊離北京不遠，宇文雄是在北京長大的，曾聽過這個萬莊主的聲名，吃了一驚，說道：「這萬莊主不就是自稱『威鎮河北』的萬平野嗎？聽說他的武功還很有兩下子呢，你半夜之間，來回百餘里，還偷了他這匹心愛的坐騎，當真是神通廣大，令人佩服！」

　　葉慕華笑道：「什麼神通廣大？我不過是碰上了好機會罷了。他今天娶兒媳婦兒，賀客盈門，笙歌鑼鼓，鬧到半夜還未散。我偷入馬柵，放一把火，就把這匹馬牽出來了。你說的那個什麼『威鎮河北』，究竟是否就是我碰上的那個莊主，我也不知道。不過，他後來追出來打了我三支飛鏢，勁道倒是不小。倘若我和他單打獨鬥的話，輸是不會輸給他的，但只怕也要在百招之外才能贏他，可惜我當時沒有工夫和他打，否則對付這樣的土豪惡霸，讓他受點懲罰也好。」

　　宇文雄笑道：「他失了心愛的名駒，也夠他心疼的了。在這方圓一二百里之內，是他的勢力範圍，咱們雖不怕他，但也無謂與他糾纏，趕快走吧，免得給他們追上。」

　　葉慕華道：「憑咱們這兩匹坐騎的腳力，諒他們也追不上，不過咱們是要趕路的，好，這就走吧。」

　　他們要從直隸前往川北的小金川，擬定走西北一線，即從直隸西部進入山西，再入陝西，經陝西西部天水一路而入四川東北的松藩，再過去就是小金川了。這條路線約有三千多里路程。

　　兩人快馬疾馳，到了晚上，已經走了將近三百里的路程，並沒遇到追兵。

　　兩人路上有伴，一路談論武功，倒也不覺寂寞。他們為了逃避官府耳目，選擇的這條路線幾乎都是山路，進入山西境後，尤其崎嶇難行。幸虧他們的坐騎能耐長途，走的雖是山路，每天平均也可以走二百里左右。

　　一路無事，這一日到了山陝交界之處的黑駝山，算算行程，已經走了一半路途。葉慕華笑道：「照這樣走法，只要不受什麼意外的耽擱，十天內便可以踏入川東了。倒是比咱們預計的快一些。」

　　正行走間，忽見路上插有一根「狼牙樁」，這是用一根剝了皮的木頭，削成狼牙棒的式樣，另外用一根較小的木頭，兩端削尖，橫穿過狼牙棒的中心，形成了一個十字架的模樣，插在地上。狼牙棒的上端給人用刀劈開，但卻沒有分成兩半，而是劈到將近十字架之處便停止了。

　　葉慕華「咦」了一聲，說道：「咱們一路沒事，說不定今天會碰上意外了，快點過去，免受牽連。」

　　宇文雄道：「這是什麼標記？」葉慕華道：「這是綠林強人的一種暗號，表示他們要在附近做案，不准外人插手的意思。可是已經有人向他們挑戰了。」

　　宇文雄道：「你怎麼知道？」葉慕華道：「你不見這根『狼牙樁』是給人倒轉來了插，而且劈開了一大半嗎？這就是說：『你不許我動，我卻偏要在大歲頭上動土』的意思。這可能是另一幫綠林人物幹的，也可能是他們的對頭幹的。若是前者，則是意在分贓，還有講和的可能。若是後者，則定然要有一場你死我活的廝殺了。」

　　宇文雄道：「但願他們不是今天廝殺，要不然碰上了倒是麻煩。好，咱們跑快一些吧，早早離開是非之地。」

　　其時天色已近黃昏，兩人跑到山下，已經是日落西山了。他們唯恐走得還不夠遠，又再走了一程。葉慕華鬆了口氣，說道：「一路不見動靜，也許那兩幫人不是在今天動手。咱們可以找個地方歇宿了。」

　　忽見前面有座高聳的石牌樓，鎖著路口，氣象不凡，像是個城堡模樣。宇文雄道：「看來似是個大戶人家聚居的城堡，裏面定有市鎮，咱們就在這裏住宿一宵如何？」

　　西北的一些土豪，常有在自己的勢力範圍之內，作這樣城堡式的建築，大者方圓十餘里，小者數里，在這圈子之內，有市鎮，有鄉村，設有私衙，擁有「團練」，這情形就像綠林中人各佔一個山頭似的。看前面這個城堡的氣勢，應是屬於規模很大、雄霸一方的那種城堡，葉慕華沉吟半晌說道：「且待進去再說。」

　　走近一看，只見石牌樓上刻有「歸德堡」三個塗朱大字。兩扇石門緊閉，封鎖了路口，根本就進不去。

　　葉慕華心頭一凜，暗自想道：「原來此地乃是『雄霸關中』歸古愚的城堡。」歸古愚乃是關中一大土霸，周圍數十里的田地都是他的，在他的勢力範圍之內，等於是一個獨立的小王國。其人雖名「古愚」，實則是一頭狡猾的狐狸，串通官府，欺壓百姓，而又以「大善士」自居，凡有「賑濟」之事，他總要軋上一腳，從中取利的。

　　但他們為了趕路，卻必須從「歸德堡」通過，宇文雄道：「管他是土霸也好，不是土霸也好，大路眾人行，他封鎖路口，總是不該。咱們上去與他理論。」宇文雄是尚未知道這個堡主的來歷的。

　　那牌樓有人守的，不待他們叫門，就走出了幾個堡丁，大喝道：「你們兩個是什麼人？」

　　宇文雄沒好氣地答道：「過路的人，天色晚了，想在鎮上投宿。」

　　為首的那個小隊長直上直下地打量了他們一番，驀地冷笑道：「過路的人？偏偏揀了今晚前來投宿，身上又帶有兵器，有這麼湊巧的事？哼，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快快把你們的身份報上來！」

　　葉慕華聽出他話中有話，便用眼色止住了宇文雄，上前答話道：「我們確實是過路的客人，路途不靖嘛，出門人那能不帶兵刃防備盜匪？團總老爺，你說的話我們也不明白，為什麼今晚不能在貴處投宿？」

　　那小隊長「哼」了一聲道：「不明白？我看你們乃是裝蒜。說什麼防備盜匪，我看你們就是匪黨！」旁邊一個堡丁幫腔道：「不錯，我看他們九成是飛鳳山的女匪首派他們混進來作奸細的。寧可捉錯人，不可放錯人，好壞先把他們縛起來再說！」

　　宇文雄大怒道：「豈有此理？憑什麼胡亂誣人作匪？我倒要請你們堡主來，問一問他，這條路到底是許不許人走的？」他越說越氣，唰的一鞭，將路旁一支粗如兒臂的樹枝打斷。這是一株木材堅實的榆樹，小小的一根馬鞭，能把粗如兒臂的樹枝打斷，這腕勁也足以嚇倒只有幾手「三腳貓」功夫之輩了。

　　那個小隊長本來是發著冷笑，要想排宣他們一頓的，見宇文雄顯了這手功夫，吃了一驚，生怕衝突起來會吃眼前之虧，連忙使了個眼色，叫一個堡丁回去請示，隨即陪笑道：「兩位大爺別生氣，兩位確是來得不巧。」

　　葉慕華道：「怎麼不巧？」那小隊長道：「兩位有所不知，有一幫強盜揚言要來侵犯我們的歸德堡，說不定今晚就有一場廝殺。」他們這才知道，原來路上所見的那個狼牙樁記，就是對歸德堡而發的。

　　宇文雄不想多事，說道：「你懷疑我們是奸細，不敢讓我們留宿，那麼總可以讓我們通過吧？我們只是借一條路，決不干預貴堡的事情。」

　　那小隊長道：「這個，我、我不敢作主。」正說到此處，只見有幾騎馬出來，為首的是一個短小精悍的中年漢子。那小隊長如釋重負，說道：「好啦，我們的少堡主出來了，你們向少堡主請示吧。」

　　宇文雄心裏很不舒服，心道：「好大的氣派，走路還要向你們請示！」但他還未曾發作出來，那少堡主已先喝問道：「你們是什麼人？」

　　宇文雄強忍著氣，把剛才對那小隊長所說的話再說一遍，那少堡主作出一副愛聽不聽的神氣，卻回過頭去與他的一個隨從咕咕唧唧地說了一些不知什麼話，驀地將馬鞭向葉慕華一指，喝道：「你這匹坐騎怎麼來的？」

　　葉慕華道：「我們只不過是借一借路，你管我的坐騎是買來的還是偷來的？」

　　那少堡主冷笑道：「你要從我們這兒經過，我就要管！」宇文雄忍不著氣道：「你們也未免管得太多了！」

　　那少堡主「哼」了一聲，說道：「你們這兩個小賊還敢裝作是過路客人？好，我索性揭穿你們的底吧，你們是萬家莊的盜馬賊。嘿，好大的膽子，連萬老莊主的坐騎你們也膽敢偷了？」

　　原來歸德堡與萬家莊素有來往，少堡主的這個隨從是曾到萬家莊的，所以認得萬莊主萬平野的這匹坐騎。這次萬家莊給少莊主娶親，歸德堡也派有人送去賀禮，不過卻還沒有回來。

　　那少堡主自恃武藝高強，不把這兩個「小賊」放在心上，一心想為萬家莊的老莊主奪回坐騎，他怕葉慕華逃走，立即便是一鞭掃去，要把葉慕華捲下馬來。他的那個隨從也在同時向宇文雄衝去。

　　葉慕華喝聲：「來得好！」以鞭對鞭，雙鞭一交，那少堡主也確有幾分本領，但卻怎及得上葉慕華是有上乘內功根底的人，那少堡主鞭梢一迴，正要避招變招，已給葉慕華的馬鞭纏上，葉慕華陡地大喝一聲，那少堡主跌了下馬！

　　他的那個隨從武功更不如他，但卻有幾手暗器功夫，在向宇文雄衝過去的時候，雙手飛鏢一背弩，發出連珠三暗器。

　　宇文雄滿肚了氣，長劍出鞘，一招「風捲殘雲」，把兩支份量較重的飛鏢打落，左手一招，卻把那支弩箭接到手中。對方的弩箭是用藏在背上的彈弓射出來的，他接到了弩箭，卻用雙指之力反彈回去。宇文雄雖還未算得上是一流高手，內功的基礎亦頗不弱，雙指之力已勝於普通的彈弓。少堡主這個隨從想不到一個年紀輕輕的「小賊」竟是如此本領，他快馬疾衝過來，給一支箭射個正著，登時中箭落馬，這匹坐騎收不住勢，還在向前直跑。

　　那少堡主並沒受傷，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跳上馬背，大怒罵道：「好呀，有膽的你這兩個小賊別跑。」他叫別人別跑，他自己卻跑回堡中去了。而且立即關上了那兩扇石門。他那隨從哼哼唧唧地爬了起來，堡門已閉，生怕敵人來加害於他，嚇得面青唇白，躲在碑坊的石柱背後直打哆嗦。其實宇文雄若要殺他，剛才早已射他的咽喉，宇文雄只是想稍稍懲罰他，所以才只是射他的大腿的。

　　那少堡主關上了堡門，一面吹起報答的號角，一面指揮原有的堡丁在箭垛上亂箭射出。葉慕華與宇文雄一來是恐防寡不敵眾，二來也無意和他們糾纏。當然不會等待他們的大隊追來，跨上馬背，便向回頭路跑。

　　其時已是日落西山，夜幕將降的時分。兩人上了山，見堡中只是虛張聲勢，並沒派人追來搜索，他們也就停了下來商量對策。

　　葉慕華道：「他們要應付什麼飛鳳山的女匪，料想無暇顧及咱們。那少堡主吃了虧，也只能虛聲恫嚇而已，不必理他。」

　　宇文雄道：「這等土霸料也奈咱們不得。不過，我倒不是擔憂他們趕來追捕，而是咱們怎能通過這土霸的地頭。他閉上堡門，咱們只是兩人也攻不破他。」

　　葉慕華道：「為今之計，只有繞道了。不過要繞過這座大山，須得多走五六十里路程。」

　　宇文雄道：「要是咱們硬闖，要殺出歸德堡，所耗的時間更多。沒辦法只好繞道了。拼著今晚不睡覺，也能走五六十里。」

　　葉慕華道：「你大約未走過這條路吧？我給你畫一畫地圖。」說罷就折了一支樹枝，在地上畫出一個簡明的地圖，說道：「從這裏向西路，繞過山背，再向南走出山坳，前面有一條路，再向西走二十里，就是烏龍舖，那是一個小鎮，不過會有客店的。你在烏龍舖等我吧。」

　　宇文雄怔了一怔，說道：「你不走麼？」葉慕華道：「我是臨時有點事情，想在此地多留一晚，明日再趕到烏龍舖，與你相會。」

　　宇文雄道：「葉大哥，你不必瞞我了，你是想在今晚偷進歸德堡去刺殺土霸，為民除害，是也不是？」

　　葉慕華笑道：「天下像這樣的土霸多看呢，那殺得盡？不瞞你說，歸德堡我是要進去的，不過卻不一定是去刺殺土霸。」

　　宇文雄道：「好吧，不管你進歸德堡幹些什麼，我陪你去！」

　　葉慕華道：「你忘記了你在路上不能耽擱的麼？一個土霸算得了什麼，值得你去冒險？要是你失陷在歸德堡，誰人能夠替你辦事？」

　　宇文雄瞿然一驚，心裏想道：「不錯，我是要趕到小金川去為師父處置叛徒的，多少抗清義士的性命懸在我的手上，我豈能為了一個土霸耽誤我的大事？」同時心裏又覺得有點奇怪：「我從來沒有向葉大哥透露過半點口風，他卻怎的好似猜到我此行的任務了？」

　　宇文雄想了一想，說道：「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去冒這種無謂之險？你雖然武功高強，但給耽誤了路程，也是不值得的呀！」

　　葉慕華道：「我的確是有我的事情，而且也不一定就會在歸德堡動手的。你是繞道，我是從歸德堡穿過，走的直路。說不定明天還是我先在烏龍舖等你呢！」

　　宇文雄與葉慕華雖然是同行了幾日，而且是意氣相投，但畢竟還是屬於他私人的事情，宇文雄也就不便多問了。於是說道：「好吧，那我就先走一步了。你的江湖經驗比我多很多，我只希望你更多一些小心。歸德堡雖然不是龍潭虎穴，但你一個人進去，寡不敵眾，總是以多加小心，避免無謂的糾紛為宜。不知我可說得對不對？」

　　葉慕華道：「很對，很對。我也希望你多加小心。這匹坐騎，今晚我用不著，你將它帶走吧。」宇文雄騎上自己的坐騎，將葉慕華那匹棗紅馬牽在後面，說道：「好，那麼我走了。明日在烏龍舖相見。」

　　宇文雄因為自己剛才不費吹灰之力就打倒了那個少堡主的隨從，所以並不怎樣把這歸德堡放在心上。他以為葉慕華的武功遠勝於他，他所擔心的只是葉慕華多管閒事而耽誤路程，至於對葉慕華可能遭遇的危險倒不怎麼擔心的。但其實他並不深悉歸德堡的情況。

　　要知「歸德堡」號稱「雄霸關中」，「盛名」之得，豈由倖致？老堡主歸古愚狡猾如狐，不但足智多謀，而且本身的武功，在江湖上也算得一流好手。別看他的兒子歸少靈只不過三招兩式就給葉慕華打下馬來，他的兒子最多不過得他三成本領而已。以葉慕華的武功造詣，江湖上等閒之輩，是連他一招也接不起的。

　　「歸德堡」之得以雄霸一方，又還不僅僅是由於堡主本身的武功，更重要的是由於財雄勢大，「手面」通天。歸古愚一方面與官府有緊密的勾結，一方面與黑道上那些只知打家劫舍的兇橫之輩，也有往來。他明裏是個擁有良田萬頃的「大紳士」，暗裏又是個坐地分贓的「大頭子」。他手下的四個「護院」，就是江湖上的獨腳大盜出身，各人都有著一門足以稱雄江湖的獨門武功的。以他與「黑道」上的關係，這次竟然有人敢於「黑吃黑」，在他的「太歲頭上動土」，他為了維護「雄霸關中」的威名，必然廣邀幫手，這也是可以料想得到的。

　　這些情況，宇文雄並不知道，但葉慕華卻是知道的。然則他又何以輕於冒險，在自己身有要事的情形之下，還要「多管閒事」呢？

　　宇文雄走後，葉慕華獨立山頭，遙望那氣象雄偉的「歸德堡」，也不覺一片茫然，自己也覺得有點好笑。心中想道：「我怎麼會有這樣古怪的想法的？倘若我料得不對，那「女匪首」並不是她，這可就真是多管閒事，鬧出大笑話了。」

　　原來葉慕華是心有所疑，疑心那個向「歸德堡」挑戰的「飛鳳山女匪首」就是那個他曾經三度相逢，莫名其妙的成了「仇人」，直到如今還未曾知道她的來歷的那個耿秀鳳。

　　他的懷疑也不是全無根據，第一，他曾經在幾天前遇見耿秀鳳，知道耿秀鳳是在這條路上出沒的。耿秀鳳說過還要在前頭路上找他「晦氣」，可是直到如今還未出現，是不是耿秀鳳給更緊的事纏著了身子呢？第二，他對這一條路的綠林情況頗為熟悉，不過半年之前他還走過這一條路，卻並未聽說有什麼「飛鳳山的女匪首」，那麼這個「女匪首」當然是新來的了。耿秀鳳是個極有本領的女人，因而也就引起了他的猜疑。第三，耿秀鳳那四個手下都是使狼牙棒的，而那「飛鳳山女匪首」在路上埋下的也就正是「狼牙樁」，直插的那根狼牙棒和耿秀鳳手下那四條大漢所使的兵器一模一樣。固然「埋樁做案」是綠林中慣用的一種通知同道的暗號，但卻不一定是要用「狼牙樁」的。

　　另外還有一個近乎「直覺」的，連他自己也感到有點可笑的「理由」，耿秀鳳的名字中有個「鳳」字，軍中迷信，「大將怕犯地名」，綠林中也有這個講究，安窯立萬，要選擇與瓢把子姓名配合的地名，迷信「犯地名者亡，合地名者昌。」耿秀鳳是不是因為「飛鳳山」這個地名對她「有利」，故而才佔山為王呢？

　　但儘管葉慕華有許多「理由」足以支持他的懷疑，但這許多理由卻打不破一個事實──耿秀鳳是朝廷總兵的女兒！

　　豈有總兵的女兒會做強盜頭子的？只這一個事實，就使得葉慕華猶疑起來，自己駁自己道：「是不是我的想法太怪誕了！」

　　月亮從山谷間升起來了，月亮又大又圓，今晚的月色倒是十分明朗。葉慕華在月光下把那兩支金釵取了出來，把玩一會，終於是忍不住好奇之心，「不管是不是她、這件事我恰巧遇上了，總得去看個明白。要不然若是錯過了豈不可惜？」他為什麼這樣想見耿秀鳳呢？只僅僅是為了一念好奇麼？這個內心的秘密，呵就連他自己也感到茫然，答不上來了。

　　月光下，葉慕華取出一顆易容丹，混和了一些泥土，用山泉化開，塗在臉上。把一張俊秀的面孔化成帶了幾分古銅色的臉龐，他身上本來穿的是一身灰布衣服，臨流自照，除了眉宇間透出的英氣之外，已經完完全全像一個普通的莊稼漢子。

　　那座牌樓鎖著路門，從正路進去是不可能的了，但歸德堡的路口總不能全部封鎖，它是兩邊靠山的，山形險陡，山路崎嶇，在險陡的地方甚至根本就找不到路，但這只能阻礙普通的行客，卻阻不住輕功超卓的葉慕華。

　　葉慕華特地從最險陡的地方下去，一路上果然無人阻擋，雖然有時發現附近的山頭有幢幢黑影，但既不是擋著他的去路，葉慕會也就不去理它。而且只是他發現對方，對方根本就沒有發現他。

　　直至下到半山，葉慕華的行藏才幾乎給人察破，那兩個巡邏的堡丁可能是比較有本領的江湖人物，聽得草間有些微的「獵獵」聲響，其中一人登時警覺，說道：「你聽這是什麼聲音，不知是野兔還是人？過去看看？」他的同伴笑道：「那會有人敢這麼的大膽，獨自前來？」

　　那個人道：「說不定就是飛鳳山的那個女匪首呢？這女匪首聽說是輕功、暗器、刀法樣樣高強的！」他的同伴哈哈大笑道：「饒她本領怎樣高強，她不率領大隊，就敢來進犯歸德堡嗎？」說話之間，又來了兩個漢子。

　　這兩個漢子道：「你們爭些什麼？還捨不得走嗎？」前頭的那個漢子笑道：「兩位來得正好，趙大哥說是聽得草裏似有什麼聲響，疑心是飛鳳山的女匪來了。」後來的這兩個漢子哈哈大笑道：「咱們的老堡主，是巴不得這頭鳳凰飛進歸德堡來，就怕她不肯來！」

　　那「趙大哥」道：「你們別笑。聽說日間曾有兩個小伙子闖道，本領很是了得，少莊主和陸武師都吃了他們的虧呢。」

　　他的同伴道：「管他是那頭鳳凰也好，是闖道的那兩頭小狗子也好，反正現在有陸大哥和鐵大哥接班來了，咱們樂得交給他們，你也就不用操心啦！」

　　前頭的那個漢子笑道：「你們樂了，我們可就苦了。鎮上如今正在熱鬧，你們趕快回去看燈吧。唉，吃君俸祿，與君分憂。誰叫我們領了別人白花花的銀子呢？派在這個時候當值。就只好待在這兒喝西北風啦！」

　　和他作伴的那個「錢大哥」道：「那兩個小狗子是仗著馬快，佔了點小便宜，就趕忙逃了。我才不相信他們還有這麼大的膽量敢偷進歸德堡呢。」

　　那「趙大哥」道：「還是去搜一搜吧。」他的同伴滿不高興地說道：「錢、陸兩位大哥都不擔心，偏你這麼多事！就只你一人對堡主忠心麼？」

　　「趙大哥」似是十分尷尬，打了個哈哈說道：「老錢，你別調侃我了。就算是我膽子小，怕出事好不好。好吧，你們既然都不在乎，我也樂得交班，早早回去看燈，好，走吧，走吧！」

　　葉慕華正自心想：「這四個人都是外來的江湖人物，卻怎的會如此糊塗？」心念未已，驀地裏「唰唰」連聲，四條大漢暗器齊發。原來他們在聽了那姓趙的說話之後，心裏都是有點發慌，不知亂草叢中，是否真的伏有敵方高手。故而裝作滿不在乎卻突然用暗器試探的。

　　飛蝗石、鐵蓮子、甩手箭、瓦風鏢，交織成一面暗器的網，向葉慕華藏身之處撒下去。過了半晌，毫無聲息，連野兔也沒有竄出一頭。錢、陸二人哈哈笑道：「趙大哥，你這次真是疑神疑鬼了，我早說過那賊子怎麼敢來？」

　　話猶來了，葉慕華忽地長身而起，喝道：「賊小子叫你知道厲害。」趙、錢，孫、陸四人應聲倒下。原來葉慕華有「沾衣十八跌」的功夫，這幾個人不過是黑道上的三流角色，所發的暗器雖有兩件碰著了他，但卻是連衣衫都沒穿破就跌落了。葉慕華隨乎捏碎一顆石子，就打中了四人的穴道。

　　葉慕華心裏想道：「他們最少是一個時辰換一次班的，那麼若要發覺我潛入歸德堡，也得在三更之後了。」

　　下到半山，忽看見天空飛起朵朵煙花，恍如點點繁星，伴著明月，交織成奇麗的色彩。葉慕華這才想起原來今晚正是元宵佳節，心中想道：「怪不得那兩個傢伙說是要去看燈，敢情今晚堡中還有燈會呢。這歸德堡的堡主忒也膽大，在這風雨欲來之際，居然還有如此閒情逸致！」

　　歸德堡的中心是一座市鎮，要走到這座市鎮，先得穿過幾條鄉村。葉慕華剛走進第一個村莊，便看見有許多提著燈籠的孩子，叫叫嚷嚷吵著要大人帶他們到市鎮看燈。

　　一個麻皮大漢喝他的孩子道：「你這小娃兒真不懂事，今晚說不定有強盜要來呢，你躲在家裏關上大門我都不放心，還吵著要到鎮上去？」

　　那孩子有十歲光景，說道：「那你又去？你不最說從來沒有強盜敢正眼兒瞧一瞧歸德堡的嗎？怕什麼？」

　　那麻皮漢子道：「你懂什麼？這一股強盜是十分厲害的女強盜。爹是奉了堡主之命到鎮上準備廝殺的，不能不去！」

　　那孩子道：「哦，是女強盜麼，那更有趣了。讓我偷偷去瞧瞧成不成？你教我們練武的時候，不是說膽小鬼最沒用嗎？我也練了兩年武了。」看來這個麻皮漢子是堡中的「團練」，從孩子的說話，也可以看出這一帶的民風尚武。

　　旁邊一個漢子笑道：「說真的，倒是把孩子帶到鎮上去更安全一些，我聽得歸家的護院說，老堡主早已佈下天羅地網，只怕那女匪不來。鎮上防衛森嚴。歸家的祠堂又在那兒，決不能叫匪徒得逞。村子裏的壯丁卻就未必能夠抵抗大幫的匪徒了。」

　　那孩子拍手笑道：「爹，你聽，王伯伯也是這麼說呢。」

　　那麻皮漢子道：「好吧，你跟著我，到了鎮上，我可不能照顧你了，有什麼風吹草動，你躲到姨丈家去，懂不懂？」

　　那孩子道：「懂，懂，懂！至多我只在門縫裏偷瞧一眼。」

　　說話之間，只聽到鑼鼓咚咚聲響，村頭來了一隊踏著高蹺，臉上塗得五顏六色的人，前面兩個扮作黑白無常，中間有個高個子塗得厚厚的脂粉，扮作女鬼，伸著一個血紅的長舌頭，嚇唬跟在後面的一群孩子。

　　那兩個「無常鬼」放開喉音唱道：「正月十五廟門開，牛頭馬面兩邊排，閻王判官當中坐，一陣陰風吹進個女鬼來！」唱著嚇人的戲文，神情動作卻非常滑稽，引得孩子們哈哈大笑，根本就不害怕。

　　葉慕華聽得旁人悄悄議論道：「這不是那夥外來的朱家兄弟麼？他們不種堡主的田地，不租歸家的地，堡上的公事，他們從來是不大理會的。怎的今晚也出隊參加賽會，到鎮上給堡主湊熱鬧了？」

　　和他同行的那漢子道：「堡主下的命令。每一條今晚至少都要出一隊參加的，他們雖是外來的客戶，究竟也還是住在歸德堡的地方，怎能不給堡主面子的？倘若今晚有事，他們還要幫忙廝殺呢。」葉慕華留心觀察，發覺那一夥人腰部都是脹鼓鼓的，顯然內面藏有兵刃武器，心中想道：「原來如此，堡主是藉出會景為名，招集各鄉精壯幫他守衛的。」

　　前面那人小聲說道：「聽說飛鳳山那女匪和堡主有點過節，她這次埋樁挑戰只是要對付堡主的，要劫也只劫歸家大院。咱們這些苦哈哈的百姓。我就不信強盜會侵犯咱們的。說起來實在值不得為他們歸家賣命！」

　　他的同伴連忙噓道：「噤聲，別讓團練聽見了。」

　　那漢子道：「怕什麼，麻皮大哥是團練。他也是這麼說的。」但那漢子說到這裏，也不敢往下再說了，因為他發覺葉慕華從後面走來，不知葉慕華是個什麼人。

　　那漢子搭訕道：「這位大哥，你是那條鄉的？不參加出會麼？」

　　葉慕華含糊應道：「我是住在山上的。」那漢子道：「哦，原來是山上的獵戶。怪不得我不認識你。聽說你們山上的獵戶只有二三十家，卻分散在好幾個山頭，招集不易的，所以不用你們出隊，是嗎？」

　　葉慕華順著他的口氣道：「正是。但我怕今晚有匪徒從山上經過，不如躲到鎮上，順便也好好瞧瞧熱鬧，聽說今年的元宵比往年還要熱鬧好幾倍呢，我們的堡主也真是膽大。」

　　那漢子笑道：「這你還不懂嗎？我們的堡主號稱：『威鎮關中』，歸德堡數十年來從沒有綠林好漢敢來騷擾。這次飛鳳山的女匪居然敢向堡主挑戰，所以堡主要顯顯威風，元宵的賽會故意要辦得比往年熱鬧，表示他根本不把這股女匪放在心上。」

　　從各條鄉村湧來看熱鬧的人們，以及參加賽會的隊伍，從各個不同的方向，匯成一股股的人流，湧向堡中心的市鎮。這座市鎮有六條大街，三十六條小巷，比普通的一個小縣城還勝幾分。

　　葉慕華混在人堆之中踏入市鎮，在西門入口之處，發覺有一排茅草搭蓋的馬柵，對著大街，與街上富戶人家的建築極不相稱，馬柵裏也不知有多少匹馬，它們似乎不習慣鑼鼓聲的騷擾，馬柵裏的嘶鳴聲也在此起彼落。和葉慕華同行的那個漢子似乎知道他在想些什麼，笑道：「這是臨時搭蓋的。」

　　葉慕華道：「平常馬柵總是蓋在比較偏僻的地方的，這裏卻為何對著鬧市？」那漢子笑道：「你還不懂麼，這是準備給堡丁追捕賊人的。今晚從四鄉來參加賽會的堡丁大都是窮人家，他們只能自攜武器，可沒備有馬匹。」葉慕華心想：「這堡主倒是打著如意算盤，好像他們打勝這仗已是十拿九穩了。」

　　這座市鎮是歸家堡的中心，而歸家的祠堂又是這座市鎮的中心，祠堂前面是個大廣場，六條大街都從這個廣場伸展出去，再分出三十六條小巷，星羅棋佈的交組成一面蛛網。歸家堡的老堡主就像是盤據在蛛網正中的毒蜘蛛，在這毒蜘蛛的眼中，飛鳳山的「女匪」是頭飛蛾，它在等待著這頭飛蛾撲入蜘蛛網。

　　歸家祠堂是一座矗立在廣場中心的石砌高樓，兩邊有防火牆，祠堂正面是座拱門，拱門下面是三十六級大理石台階，拱門入口之處，第一級台階之上有五把虎皮交椅，坐在當中的就是歸家堡的老堡主歸古愚。左右兩邊四張交椅上坐的則是他的四個護院，這四人都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故而堡主特別以「賓禮」相待。

　　葉慕華遠遠望去，認得其中的兩人，一個是綽號「黑煞神」的秦柱尊，一個是綽號「大力神」的周鼎。葉慕華心裏想道：「這兩個魔頭竟然屈就歸家的護院，歸家堡的聲勢果是非同小可。耿秀鳳的那四個得力手下只怕還未必是這個魔頭的對手。卻不知今晚要來動歸家堡的『女匪』是不是耿秀鳳？歸家另外的兩個護院也不知是誰？」

　　台階上除了歸堡主和他的四個護院之外，兩旁邊站立有不少人，少堡主歸少靈也在其中。這一幫人正在場指手劃腳的不知談論什麼，而廣場上的賽會已經開始了，人們也都湧到廣場來看「出會景」。

　　雖說是一個市鎮的賽會，倒也熱鬧非凡。元宵號稱「燈節」，一隊隊的「燈隊」先拉出來，紮成龍、鳳、麒麟、孔雀、鯉魚、螃蟹──等等燈飾，應有盡有，還有扁大方圓的各式紅綠燈籠，帶罩的馬燈，飾有玻璃珠串的官燈等等，挑在高竿上，竿頭高過屋簷，燈光搖曳，一眼望不盡頭，賽似繁星。

　　燈隊之後，跟著出來的有舞龍的、舞獅的、舞麒麟的，再後面就是一隊隊的雜耍和踏著高蹺化裝成戲文中的各式各樣的人物，扮作黑白無常的那對朱家兄弟，和那個扮作「女鬼」的人也在其中。

　　火樹銀花，魚龍衍曼，鑼鼓聲喧。人們都擠到廣場來看熱鬧了，可是每一個人的心情又都難免有點忐忑不安，「飛鳳山的女匪今晚會不會來呢？」正是：

　　魚龍衍曼元宵夜，簫鼓聲中隱殺機。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劍影刀光寒敵膽　腥風血雨鬧元宵

　　月亮當頭，已是三更時分了。廣場的賽會卻正是最熱鬧的時候，歌舞喧嘩，煙花四散，仍然沒有絲毫風吹草動的跡象，人們緊張的心情也逐漸鬆懈下來。

　　但葉慕華則仍是心頭惴惴，在繁華熱鬧之中越發有一片寂寞茫然之感。他面對著火樹銀花、魚龍衍曼的元宵燈色，心中卻想起了宋代詞人辛棄疾的一首「青玉案」，這首詞是寫元宵景色與詞人自己的心情的。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小時候他熟讀這一首詞，只是因為喜歡詞藻之美，對詞中的意境是未能領會的。但今夜，在這樣的境遇下過元宵，他卻是不自禁的有一種新奇的聯想，也有著與同人同樣的寂寞的心情，同樣的滿懷的期待──期待著「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可是，他心目中的「那人」會來嗎？或是她已經來了，卻像他一樣混在人堆之中，要等他「眾裏尋他千百度」呢？

　　葉慕華自思自想，又不禁啞然自笑，「那個飛鳳山女匪，究竟是不是她，我卻還未知道呢！」

　　葉慕華懷著茫然的心境在人叢裏鑽，不知不覺擠到了歸家祠堂的階下，這座祠堂正中一面的石階共有二十六級，歸堡主和他的護院等人正在石階的最上一級欣賞會景，不時發出哈哈的笑聲。葉慕華當然不能上去，但他卻故意在階下徘徊，凝神聽他們在上面說些什麼。好在像他一樣擠在階下看熱鬧的人很多，他流連不去，也沒人注意。

　　只聽得「黑煞神」秦柱尊哈哈笑道：「少堡主請放心，今晚就只怕她不來，她若來了，包在我們身上，送給你一個如花似玉的夫人就是。」歸少靈低聲說了幾句，葉慕華聽不清楚。接著是「大力神」周鼎哈哈笑道：「我們當然會小心的，這是少堡主所要的人，我們自當手下留情，決不至於損傷她的容貌。」

　　歸古愚「哼」了一聲，說道：「你這小畜生，也怪我寵壞了你。多少名門閨秀你不喜歡，卻偏偏喜歡一個女匪。哼，這女匪也是不受抬舉，不但殺了我們提親的人，還揚言要來洗劫歸德堡。好吧，事情既然弄成這樣，我就是不喜歡這個媳婦兒，也非得殺殺她的威風不可了。不過，捉了回來，我只許你收作偏房，不許你立作正室。」

　　葉慕華偷聽了他們的談話，才知道飛鳳山那個「女匪」與歸德堡的結怨原來是這麼一回事，不由得怒從心起，暗自想道：「歸家父子仗勢迫婚，欺人太甚，怪不得那位綠林女傑要來對付他們。今晚若是給我碰上，不管這位女傑是不是耿秀鳳，我也該助她一臂之力。」

　　歸古愚說了那幾句話，旁邊有個人笑道：「老爺子親口答應了你，歸兄弟，這你可稱心如願啦。就只怕你降伏不了這頭雌老虎。」說話這人的身份，似乎是歸少靈的堂兄弟，對歸少靈既羨且妒。

　　「大力神」周鼎哈哈笑道：「這個麼，少堡主倒是不用擔心，只要將那女匪捉住，包在我的身上，恰到好處地替你廢掉她的武功就是。」

　　「黑煞神」秦柱尊說道：「只是堡主只許靈哥兒收她做個偏房，卻是未免有點委屈她了。」

　　歸古愚「哼」了一聲，說道：「一個女匪我許她進入我的家門，還嫌委屈了她？」

　　秦柱尊面上現出詭秘的笑容，說道：「老爺子，這個女匪可不是尋常的女匪呢！」

　　歸古愚怔了一怔道：「哦，莫非你是知道她的來歷？」

　　秦柱尊道：「倒有幾分知道。嘿，嘿，她的出身可真是大大不尋常呢！」歸古愚道：「究竟是什麼出身呢？」秦柱尊道：「她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秦柱尊說這句話時，已是壓低了聲音，不過葉慕華仍能聽見。

　　歸古愚似乎也有點吃驚的樣子，問道：「她爹爹是做什麼官的？既是官家小姐，為何又作了女匪？」秦柱尊湊近歸古愚身邊說了幾句話，說話的聲音更低，恰好這時場中正在打著「急急風」的鑼鼓點子，幾面大鑼幾張大鼓同時急劇敲打，聲音震耳欲聾，葉慕華一個字都聽不見。

　　雖然聽不見，但葉慕華至少亦已知道這個「女匪」的出身了，心裏又驚又喜，想道：「富家小姐出身的女匪，不是她還是誰？」

　　心念未已，只見有個人匆匆地走上台階，在歸古愚前面面打了個「千」，半屈膝之禮，低聲的說了幾句話，「急急風」的鑼鼓點子未過，說的什麼，葉慕華也沒聽見。

　　只見歸古愚與秦柱尊站了起來，哈哈笑道：「那女匪料想是不敢來了，咱們也該下場與眾同樂了。」葉慕華是個精細的人，聽得出他們的笑聲似是有點不大自然，不覺心中一動。

　　葉慕華閃過一邊，暗暗跟隨他們。歸古愚貌似優閒，兩隻眼睛卻似鷹眼殷的四處搜索。終於走到一隊人的前面。這隊「會景」正是扮演黑白無常那朱家兄弟一隊。

　　朱家兄弟扮的那兩個黑白無常，正在踏著高蹺，追逐那個「女鬼」，耍出各種花樣。那「女鬼」看見歸古愚、秦柱尊來看熱鬧，便逃到他們眼前捏著鼻子嚷道：「小女子死得冤枉。陽世有冤無處訴，陰間一樣受欺侮。求老堡主替小女子伸冤！」朱家兄弟扮的黑白無常追來，喝道：「閻王註定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看熱鬧的鬧漢只道他們是臨時湊趣變出來的花樣，無不哈哈大笑。

　　歸古愚似笑非笑地點了點頭，說道：「秦老大，你來辦這樁公案。」黑煞神秦柱尊驀地喝道：「好，我替你伸冤！」一抓向那「女鬼」的天靈蓋抓下。

　　那女鬼霍的一個「鳳點頭」，秦柱尊抓著她的頭髮，不料頭髮應手而落，卻原來是一頭假髮。那「女鬼」似乎嚇得呆了，搖著血紅的舌頭，好半晌才吐出一句後來：「你這是什麼意思？」

　　秦柱尊也呆了一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嗤」的一聲，又抓裂了那「女鬼」的衣裳，露出一個精赤的上身，古銅色的扁平胸脯，是如假包換的一條大漢！

　　朱家兄弟扮的黑白無常怒容滿面，說道：「你，你簡直是欺侮人嘛！」

　　秦柱尊目瞪口呆，歸古愚心道：「幸好不是我親自動手，這笑話可真是鬧得太大了。」連忙替秦柱尊打圓場道：「兩位朱兄弟息怒，這是一個小小的誤會。看在我的老面，明日我叫人送一桌酒席來給你們賠禮。」

　　朱家兄弟道：「酒席不吃也罷，我只做請教堡主，怎的有此誤會？」

　　歸古愚十分尷尬，說道：「不知什麼人傳來的謠言，說是，說是飛鳳山的女匪──」朱家兄弟道：「哦，原來你們以為我們扮女鬼的這位兄弟是飛鳳山女匪！我們托庇在老堡主治下多年，想不到老堡主還是將我們當作外人看待！」

　　這一來歸古愚固然是下不了台，葉慕華也大感意外。當秦柱尊聲勢洶洶地對付那「女鬼」之時，他也以為是「飛鳳山的女匪」的。葉慕華心想：「幸虧我當時來不及出手，要不然，我也鬧了笑話了。嗯，如今三更已過虛鬧一場，只怕今夜那位飛鳳山女豪傑是不會來了。」

　　歸古愚老羞成怒，心道：「我已給你們面子，你們偏要尋根究底，這不是存心和我過不去嗎？」當下，一面叫那個報假訊的人過來責問，一面暗暗盤算，待事情過後，就找個藉口殺掉朱家兄弟。

　　正在葉慕華感到失望而歸古愚心懷鬼胎之際，忽聽得一個清脆的聲音喝道：「飛鳳山女匪來了！」

　　葉慕華聽得這個熟悉的聲音，不由得驚喜交集，抬頭一看，只見歸家祠堂最高一級的石階上出現手執雙刀的女子，可不正是他所要等待的耿秀鳳？

　　原來耿秀鳳是從祠堂裏面衝出來的，她早就已經躲在那裏面了。

　　少堡主歸少靈還在那石階之上，耿秀鳳倏地從祠堂裏面殺出，他正是首當其衝。

　　耿秀鳳聲到人到，刀光一閃，明晃晃的刀頭就朝著歸少靈的琵琶骨戳來，她是意欲擒賊擒王，一刀就把歸少靈廢了，將他活擒的。

　　但可惜她要顯露「明人不做暗事」的巾幗鬚眉氣概，不肯偷襲，先叫一聲，這一聲可就壞了事。

　　這也是她料敵太輕之過，她只道歸少靈武藝低微，明刀交戰，也不難手到擒來。卻不知陪伴他的三個「護院」，個個都是身懷絕技的高手。

　　耿秀鳳聲到人到，這一刀快如閃電。但他畢竟是先出了聲，「大力神」周鼎與歸少靈靠得最近，來不及回頭，立即便是反手一掌。

　　只聽得「喀嚓」一聲，耿秀鳳這一刀還是斫中了歸少靈。但因受了「大力神」掌力的震盪，這一刀卻沒有砍中要害，只是砍裂了歸少靈的一根臂骨。歸少靈傷得固然不輕，武功則依然未廢。

　　歸少靈大叫一聲，從石階上骨碌碌滾下來。「大力神」周鼎和另外兩個護院，則已合力向前，將耿秀鳳擋住。

　　正當大家都以為「飛鳳山的女匪」今晚不會來的時候，耿秀鳳這一下突如其來，大大出乎眾人意料之外。本來是鬧得熱烘烘的場面，這剎那間突然變得靜寂如死，鑼不敲，鼓不打，隨著舞步而搖曳的燈光凝止了，連小孩子的嘩笑也似突然被糊上了嘴巴，只有石階上金鐵交鳴之聲在空氣中震盪！

　　歸古愚驀然省悟，這是中了敵人的「調虎離山」之計，看來這朱家兄弟和飛鳳山的「女匪」是串通了的，故意放出謠言，讓他的手下聽到，以為這個「女鬼」就是「匪首」，騙得他與秦柱尊下來，然後「暗算」他的兒子。

　　歸少靈受了刀傷，從石階上滾下來，歸古愚無暇盤問朱家兄弟是否飛鳳山的同黨，振臂大呼道：「還不快去捉賊！」場中人眾在吃驚過後，這才又再騷動起來，看熱鬧的閒漢拖著孩子躲回家中，歸古愚預先佈置好的打手，則紛紛向祠堂湧去。

　　朱家兄弟忽地喝道：「你欺侮了我們的人，就這樣想走了麼？」腳踏的「高蹺」折斷，原來他們的「高蹺」是中空的，暗藏兵器，一個取出了一對佛手拐，一個取出了一對護手鉤，便向歸古愚殺來。

　　「黑煞神」秦柱尊身形一晃，早已插入了三人之間，替歸古愚截住朱家兄弟。

　　秦柱尊用的是一根蛇棒，棒頭一豎，挑開了朱老大的佛手拐，棒尾一顫，迅即一個「橫掃千軍」，又盪開了朱老二的一對護手鉤。

　　歸古愚無心與朱家兄弟這一夥人交戰，急步前走，剛才扮「女鬼」的那個漢子突然又從人堆裏鑽出來，與歸古愚打了一個照面，陰惻惻地說道：「索命的女鬼來了！」忽地「喀嚓」一聲，咬斷「舌頭」血花飛濺，向歸古愚噴出。

　　這「女鬼」出其不意的突然用這「怪招」，饒是歸古愚見識廣也從未曾見過有咬斷舌頭噴人的，驟吃一驚，衣裳已沾滿血汙，左臂的上端也給那「舌」刺了一下，有點麻癢的感覺。原來那「舌頭」竟是一柄短短的匕首，匕首的尖端是淬了劇毒的，所以那「女鬼」的「舌頭」必須伸出口外，而不敢縮入口腔。她口中另外含了一個豬尿泡，中貯豬血，咬破了當作人血嚇人的。

　　歸古愚練有「鐵布衫」的功夫，匕首一碰著他的身體便跌落了。

　　歸古愚大怒道：「你搗的什麼鬼？」「乓」的一掌，把那「女鬼」打翻。歸古愚無暇取他性命，腳步不停的又向前走。

　　那女鬼在地下打了個翻，嘶聲叫道：「好，好，一命賠一命，我若三更死了，你也逃不過五更！」

　　歸古愚左臂上麻癢癢的感覺越來越是難受，此時聽了這「女鬼」的話，心頭一動，這才恍然大悟是把毒匕首。

　　歸古愚也當真夠狠，拔出腰刀就在受傷之處一劃一旋，劃了一個小小的圓圈，將一塊肉剜了出來，冷笑道：「我可沒工夫陪你去見閻王呢！」

　　此時忽見熊熊的火光升起，祠堂裏面又衝出幾個人來，是四個一式打扮，各自手中拿著一柄狼牙棒的漢子。另外還有兩個手持雙刀的丫鬟。原來他們都是跟著耿秀鳳，預先在這伺堂裏埋伏的。耿秀鳳先殺出來，他們則在裏面四處放火。守祠堂的人早已給他們殺得傷亡殆盡了。

　　耿秀鳳給三個「護院」包圍，正自脫不了身。這夥人一衝出來，耿秀鳳驀地一聲冷笑道：「是你這廝說是想廢我武功的麼？」她這笑聲是衝著「大力神」周鼎發的。

　　她的手下早已分頭敵住那兩個「護院」，另外一些本領平庸的家丁根本就插不進手。耿秀鳳冷笑聲中，長刀一揮引開周鼎的三節棍，短刀「噗」的一聲就挑穿了他的琵琶骨。

　　周鼎琵琶骨被挑，已成殘廢，耿秀鳳不再理他，身形一掠，便從他的頭頂飛過。追下石階，捉拿歸德堡的少堡主歸少靈。

　　歸少靈從三十六級石階上滾下來，還未著地，耿秀鳳已是手舞雙刀，殺到他的背後。階下亂箭向她射來，耿秀鳳雙刀舞得風雨不透，並不把亂箭放在心上。

　　歸古愚還在十步之外，一聲大喝便把那柄腰刀飛了出去。此時耿秀鳳正站在上面一級石階，彎下腰來用短刀插刺歸少靈的後心，右手的長刀則用來拔打亂箭。歸古愚飛刀又狠又準，對準她的後腦脖子，斜切下來，恰恰也在此時飛到。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耿秀鳳是個識貨的行家，一聽這金刃劈空之聲，便知不是她的單刀所能招架得了，要想打落這柄飛刀，必須她的雙刀全力招架才成。但她的短刀刀鋒已刺到歸少靈的後心，急切間卻是撤不回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時，只聽得「叮」的一聲，不知從那裏飛來的什麼暗器，把歸古愚的這柄飛刀打落。耿秀鳳長身而起，只見一根玉釵正在她的頭頂上方落下，耿秀鳳順手一抄，接了下來，可不就正是她的那對家傳寶釵中的「鳳頭釵」。

　　耿秀鳳不由得心頭一震，也不知是喜是驚，心中想道：「卻原來是他也來了。他是我的仇人，卻怎的反而給我打落敵方的暗器？」

　　歸少靈的背心又給刀鋒劃開了一道傷口，血如泉湧，這還幸而是耿秀鳳給那飛刀一阻，力道尚未能全透刀鋒，要不然早已傷了他的性命。歸少靈滾到了地上，痛得尖聲叫道：「爹爹給我報仇！」暈了過去。

　　歸古愚和幾個得力的手下已經趕到，歸古愚大怒道：「好個女賊，我可不管你是誰了！我的兒子倘若死了，你就給他墊屍；若然不死，你就給他為奴作妾。賭你的運氣吧。」他的手下把他的兒子抬走，他連看也不看一眼，逕自便來要抓耿秀鳳了。

　　耿秀鳳也是給他氣得柳眉倒豎。怒聲斥道：「老畜牲，你跟小畜牲一道到陰司相會吧。看刀！」長刀一劃，短刀穿出，使出一招「二郎擔山」，刀勢凌厲之極，把歸古愚的上三路全都籠罩在刀光之下。

　　歸古愚喝道：「哼，你就只有這點兒本領麼？來得好呀！」雙掌斜分，展開空手入白刃的功夫來搶她的雙刀，耿秀鳳的長刀給他掌力撥開，但那柄短刀削去了他的一截衣袖。原來歸古愚因為左臂中了那「女鬼」的毒刀，剜去了一塊肉，急救得快，毒未蔓延，可是性命雖得保全，左臂的氣力卻是使不出來了。

　　耿秀鳳得理不饒人，一招得手，後招續發。雙刀盤旋迫進，儼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歸古愚猛地一個虎跳，左掌一穿，使了一個「卸」訣，引開耿秀鳳的長刀，倏的駢指如戟，便向她脅下的「中府穴」狠狠一戳。

　　耿秀鳳使一個「風刮落花」的式子，移形換位，輕飄飄地閃過一邊。但閃雖是閃開了，脅下也微有酸麻之感。耿秀鳳不禁吃了一驚，心中想道：「幸而他這條左臂受了傷，真力發不出來。」原來歸古愚的指頭並未沾著她的身體，但他練的是邪派中的一種極厲害的點穴功夫，一股陰寒的指風已觸及她的穴道。倘若他的功力不是因為受傷已打折扣的話，耿秀鳳只怕已是不能動彈了。

　　耿秀鳳看出他的弱點，雙刀使得急風暴雨般的向他傷臂猛攻。歸古愚只得一手臂應付，自保不暇，已是難以凝聚真力再施邪派的點穴功夫。

　　「黑煞神」秦柱尊殺退了朱家兄弟，急步趕來，說道：「歸大哥，你回去照料世兄吧。這個女賊交給我好了。」籐蛇棒一揚噹噹兩聲，將耿秀鳳的雙刀格開，解了歸古愚的一記險招。

　　歸古愚冷冷說道：「小兒反正是受傷了，他也不愁沒人照料。死生有命，我回不回去都是一樣。今晚若是不把這女賊活擒，咱們的歸德堡威風掃地。你我也不必與她講什麼江湖規矩了！」

　　原來歸古愚一來是恨耿秀鳳傷了他的寶貝兒子，二來他剛才接連吃了幾次虧，險險給她砍中，氣上加氣；故而不惜自貶身份，合兩大高手之力，鬥一個年輕女子。

　　秦柱尊的籐蛇棒在西北綠林道上乃是一絕，一條桿棒可以使出棒法、鞭法，又可以當作練子槍用。磨、打、推、壓、劈、纏、鎖、扣，八字訣交替使用，當真是變化莫測，招招狠毒。耿秀鳳若是和他單打獨鬥，至多也不過是打個平手，如今她還要應付一個武功也很不弱的歸古愚，可就有點應付不來了。

　　此時廣場中已是演成了混戰的局面，祠堂的火，也已燒穿了屋頂。歸古愚的手下分出一半去救火，餘下的一半又分作三處，圍困敵人。耿秀鳳這邊，朱家兄弟那一幫人和堡丁混戰，她的四個手下和兩個丫鬟則與歸古愚的家了以及「護院」混戰，那兩個「護院」的功夫比秦柱尊差一些，但也算得上是江湖上一流好手，他們兩人再加上歸古愚請來的其他好手，圍攻那四條使狼牙棒的大漢，殺得難解難分。此時祠堂前面的石階已是站不住腳，他們一路打了下來。那兩個丫鬟則殺出重圍來助她們的小姐。

　　耿秀鳳緩過口氣，雙刀交於一手，探囊取出一支中空的犀牛角，嗚嗚的吹了兩聲，聲如金石，響遏行雲，估量在周圍數里以內，都可聽見。歸古愚冷笑道：「鬼叫什麼？你以為你的匪眾可以攻得進我鐵桶般的歸德堡麼？別作夢了！」

　　歸古愚是江湖上的大行家，果然一猜便著，耿秀鳳吹響號角，為的正是要催促援兵的。原來她這次攻打歸德堡，事先也曾調查清楚，定有周密的計劃的，她自己藉著朱家兄弟作內應，潛入歸家祠堂，準備在市鎮中心一鬧起來，她的後援隊伍就可以乘亂攻入的，殺它歸德堡一個首尾不能兼顧。歸古愚在山上設有埋伏，但朱家兄弟早已打聽得伏兵的虛實，從一條設防較疏的外人所不知道的險道攻來，以飛鳳山的實力，是完全有把握可以突破敵人的防線的。

　　按照計劃所定的時間，在祠堂起火之後，她的部隊就應該攻進這個市鎮的，但如今已過了將近半個時辰，外援依然未到。

　　耿秀鳳明知他們若是不遇意外，見到了鎮上的火光，也會自己趕來的。但忍不住心中焦急，仍不禁以號角相催。

　　號角只吹了兩聲，秦柱尊的籐蛇棒猛打過來，迫得她不能不扔下了犀牛角，專心禦敵。激戰中忽見兩騎快馬跑來，為首的那個漢子大聲報道：「堡主，我們向你老人家報喜來了。飛鳳山的匪眾偷渡黑風坳，幸虧得萬家莊的婁師父撞上，如今已是被包圍在山谷之中，保管他們一個也不能漏網。」

　　後面的那個漢子跳下馬來，哈哈笑道：「我是替萬家莊求助來的，想不到你們歸德堡也碰上了強人，無意中我倒是先為你們歸德堡稍盡綿力了。」

　　原來前面這個漢子是歸德堡的副團練，後面這個漢子卻是河北萬家莊的「大護院」婁人傑，萬家莊主萬平野因他心愛的坐騎給葉慕華劫去，故而遣婁人傑到歸德堡報訊，請求歸古愚幫忙逮捕「偷馬賊」。無巧不巧，婁人傑進山之時，發現耿秀鳳這支隊伍，於是他就悄悄地走另一條小路，趕在這支隊伍的前頭，通風報訊，喚起伏兵，以逸待勞，把這支隊伍包圍在山谷之中。

　　歸古愚道：「好！婁師父，你為歸德堡立了這樁大功，我必定重重報答你！」秦柱尊和婁人傑是老朋友，哈哈笑道：「婁老大，你來得巧，你還可以再立大功呢！這兩個丫鬟你喜不喜歡？你可以將她們拿去。」

　　婁人傑生平好色，聞言大笑道：「秦大哥好照顧，我先多謝了。歸德堡與萬家莊是一家，歸德堡有事，我也理當效勞的！」

　　這兩個丫鬟自小跟隨耿秀鳳習武，本領亦頗不弱，但要應付婁人傑這等江湖上的一流好手，卻還差了一些。耿秀鳳豈能讓她的丫鬟給敵人捉去，當下咬牙苦戰，將雙刀霍霍展開，且不時為她的這兩個丫鬟抵擋幾招。但這麼一來，她就更為吃力，頗有力不從心之感了。

　　祠堂裏的大火雖然沒有完全被救滅，但救人的人手多。在救滅了幾個火頭之後，火勢也開始減弱下來。不久，又有家丁跑來向歸古愚報道：「堡主可以不必擔憂了，少堡主已無大礙，斷骨也駁好了。」

　　歸古愚心上的一聲石頭落了地，哈哈笑道：「你這心狠手辣的女賊，你想傷害我的兒子，好在未如你的所願。嘿，嘿！這也算得是你的好運氣，如今你的死罪可以免了，尚有活罪難饒。」

　　「黑煞神」秦柱尊忽地笑道：「我替你們兩家講個和如何？」歸古愚歪斜眼道：「怎麼樣講？」秦柱尊道：「少靈世兄歡喜這位耿姑娘得緊，他們而人是不打不成相識的。你這個未來家翁，似乎也不必大過認真了。依我說，就是活罪也可以免了吧。」歸古愚裝模作樣地說道：「唔，看在你的份上，只要她肯乖乖地依順我兒，我也未嘗不可從輕發落。」

　　秦柱尊歪轉了頭，對耿秀鳳笑道：「耿姑娘，你的來歷我早已知道，你是一個堂堂的總兵之女，何苦自甘作賊？」耿秀鳳氣得柳眉倒豎，七竅生煙，但在這樣的捨死忘生的激戰之中，她還必須強懾心神，不敢動怒。秦柱尊對她是口中勸降，手底可毫不放鬆的。

　　耿秀鳳一聲不響，冷不防的向歸古愚疾劈一刀，秦柱尊舉起籐蛇棒給歸古愚解開這一招，又笑著說道：「何必如此生氣？做歸德堡的少堡主夫人也不辱沒你呀。令尊獲罪朝廷，不得善終，耿姑娘，我知道你心中抱屈，但你若因此就要作個反叛朝廷的女賊頭子，我卻不能不為你可惜了。耿姑娘，請你聽我好言相勸，眼前就有一條大路你走。歸堡主財雄勢大，你莫看他沒有官職，朝廷的大官也還有許多要受他錢財，聽他指使呢。你若作了他家媳婦，歸堡主一定能夠替令尊洗白冤情，雖說人死不能復生，但此案平反過來，至少你就不是罪人的家屬了。那時你若喜歡做官太太的話，少堡主也可以捐個官來讓你做誥命夫人。」

　　秦柱尊絮絮不休的「勸說」，把耿秀鳳氣得再也按捺不住，一聲斥道：「住嘴！」拼了性命，雙刀疾風暴雨般的猛攻，秦柱尊正要她如此，哈哈笑道：「耿姑娘，你不聽良言，那我也不能客氣了。」

　　耿秀鳳一輪猛攻之後，氣力不支。秦柱尊乘機反擊，籐蛇棒上打雪花蓋頂，下打枯樹盤根，將她的雙刀緊緊纏住。

　　「噹」的一聲，耿秀鳳短刀脫手，秦柱尊笑道：「耿姑娘，你現在改變心意還來得及。」話猶未了，忽聽得怒馬嘶鳴，蹄聲急如驟雨，恍似有千軍萬馬殺來。陡地有人喝道：「飛鳳山好漢來了！」

　　歸古愚大吃一驚，把眼看時，只見街口臨時搭蓋的那個大馬棚已經起火，幾百匹馬爭先恐後得跑出來，就似發了瘋似的，在廣場上橫衝直撞。這些馬匹都是沒人駕馭的，廣場上正在廝殺的人們，一個躲避不及，就給怒馬踢翻，登時大亂！

　　原來這是葉慕華急中生智，利用馬棚裏的那幾百匹健馬，給他們來個不大不小的搗亂。要知歸古愚的手下在這市鎮上的有數千之多，葉慕華單獨一人，若是硬拼的話，至多只能殺傷一百幾十，要想救出耿秀鳳這班人，只怕大是不易。

　　葉慕華潛入馬棚，馬棚裏的幾十名看守還未曾知道來者是誰，就給他以閃電般的手法，點了十多個人的穴道，其餘的人也給他殺得連忙逃命。

　　葉慕華所使的手段也真是妙絕，他在斬斷每匹馬的繫馬索時，都在它的屁股上刺一劍，刺得恰到好處，讓它負痛狂奔。馬棚搭在街口，葉慕華只打開面向廣場的出口，幾百匹受了傷的馬怒發如狂，那能分別敵我，當然是見人就踢了。

　　祠堂的大火還未救滅，馬棚又起了火，更加上一大群怒馬四處奔竄，賽似虎狼。廣場上人仰馬翻，亂得難以形容。直接受歸古愚指揮的歸家家丁還好一些，迫於歸古愚的勢力，不能不受他的命令，從四鄉召集來的那許多團練，在這樣混亂的時候，誰還肯為他賣命，趁著混亂，十成跑了八成。

　　歸古愚大怒道：「這是奸人搗亂，並非匪眾殺來。不許亂跑！」廣場上的人聲、蹄聲、腳步聲，混成一片，莫說那些團練不肯依從，根本就連他說些什麼，也聽不見。

　　歸古愚呼呼兩掌，擊斃了兩匹野馬，後面的幾匹馬向另外的方向跑去。歸古愚大喝道：「死活不論，先把這女賊拿下！活的不成，死的也要！」

　　秦柱尊應聲道：「遵命！」籐蛇棒一招「龍飛鳳舞」，絞著耿秀鳳的長刀，左手一抬，驀地就向她的天靈蓋壁下，秦柱尊的掌心其黑如墨，原來他練的乃是毒掌，「黑煞神」的綽號，就是由於他的毒掌而得的。正是：

　　兒女英雄相會合，雙刀一劍鬥群魔。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打破牢籠飛彩鳳　喜從玉手接金釵

　　就在秦柱尊的「黑煞掌」即將劈下之際，忽聽得「嗤」的一聲，一縷金光，電射而來，卻原來是葉慕華將耿秀鳳的第二支金釵當作暗器，人還未到，暗器先射到了。

　　這支金釵是對準了秦柱尊掌心的「勞宮穴」射來的，「勞宮穴」若給刺個正著，秦柱尊的毒掌功夫，就要破了。秦住尊是個武學行家，一聽這暗器破空之聲，不由得心頭一凜，連忙縮手閃開。說時遲，那時快，葉慕華已是如飛趕到。

　　旁邊有個堡丁是歸少靈的隨從，「啊呀」一聲叫道：「日間鬧事的就是這個小子！」歸古愚大怒喝道：「原來是你這小賊搗的鬼！」一掌便向葉慕華劈去，用的竟是少林派真傳的大力金剛掌功夫。

　　葉慕華冷笑道：「來而不往非禮也。接招！」葉慕華的「般若掌力」專傷奇經八脈，是介乎正邪之間的一種極厲害的功夫，歸古愚的功力雖然深湛，卻也禁受不起。雙掌相交，只聽得「蓬」的一聲，歸古愚全身一震，胸中氣血翻湧，內息竟有收束不住之勢。歸古愚大吃一驚，嚇得連忙跳過一邊，調勻氣息，看看自己有否受了內傷。

　　秦柱尊過來援救，「籐蛇棒」使出一招「翻江倒海」，橫掃葉慕華的下三路。葉慕華劍已出鞘，劍光一閃，一招之間，遍襲秦柱尊的七處大穴。秦柱尊識得厲害，連忙轉攻為守，舞棒防身，登、登、登的連退三步。他的本領稍微比歸古愚高明一些，葉慕華不能將他一招擊敗，但也嚇得他不敢硬拼了。

　　葉慕華腳尖一挑，把耿秀鳳跌落的那把短刀挑起，說道：「耿姑娘，你的兵刃！」耿秀鳳心亂如麻。不知是該恨他還是謝他，面上一紅，將短刀接下，立即便轉過身去，給她的那兩個丫鬟解圍。

　　葉慕華微微一笑，趁著秦柱尊已經給他迫退，而歸古愚未曾再上之際，一彎腰將他剛才所發的那支金釵也拾了起來，說道：「耿姑娘，這支金釵也一併物歸原主了吧。」耿秀鳳此時已是手舞雙刀，和婁人傑交上了手。也不知她是在激戰之中不能分神還是覺得不好意思，卻當作聽不見葉慕華的說話。

　　葉慕華見她沒有回頭接釵，心裏想道：「以後再還給她也不遲。」當下運劍如風，殺得秦柱尊步步後退。抽出身來，倏地向婁人傑攻了一劍。

　　婁人傑對付耿秀鳳已是有點招架不住，此時他又認出了葉慕華就是萬家莊的那個「盜馬賊」，婁人傑曾是他手下敗將，焉敢招架？但饒是他退得快，肩頭也已著了一劍，險些挑穿了他的琵琶骨。

　　耿秀鳳殺退敵人，救出她的兩個丫鬟。那四個使狼牙棒的漢子，亦已殺出重圍，與她會合。其中只有一人受了一點輕傷，並無大礙。此時在廣場上狼奔殺突的馬群，逃入各處大街小巷，亦已散失了一半有多。廣場上騷亂的情形，也漸漸平靜下來了。

　　歸德堡的團練在這場騷亂中紛紛逃走，此時還剩下的不到三成，逃跑的趨勢也還在繼續。歸古愚大怒，命令他的得力手下在路口攔截，並吹起號角，要將餘眾招集，重整旗鼓。

　　耿秀鳳一來急於去解救自己被圍的隊伍，二來目前他們雖然暫佔上風，但整個形勢，究竟還是眾寡懸殊，若侍歸古愚重整旗鼓，他們勢將再次陷入重圍。耿秀鳳當機立斷，叫她的手下各搶坐騎，衝出歸德堡。

　　騷亂尚未平息，歸古愚的手下也未曾齊集，不敢來追。耿秀鳳搶了一匹健馬，跳上馬背，一聲長嘯，說道：「歸老賊聽著，今晚只是給點顏色你瞧瞧，若敢怙惡不悛，下次再來，定當取你狗命！」她出了一口心頭之氣，可是又不禁暗暗慚愧，覺得自己未免有「冒功」之嫌，心裏想道：「今晚若不是得這姓葉的小子幫忙，只怕我還不易逃出這歸德堡呢。顯了「顏色」給歸老賊瞧的是他，可不是我。」

　　耿秀鳳這一幫人是在塞外的草原馳騁慣的，馬術十分精熟，那些負傷奔竄的怒馬，本來是幾個壯漢也未必能夠降伏的，給他們一跨上馬背，便能控制自如。此時馬棚的大火，已燒到了街上，耿秀鳳這幫人衝了出去，歸古愚的手下也要忙於救火了。

　　葉慕華也搶了一匹坐騎，跟著耿秀鳳出去，耿秀鳳卻不理他，一馬當先，自顧自的奔跑。她的兩個丫鬟緊緊跟在後面，再後就是那四個使狼牙棒的漢子。這一群人有時急促的交談幾句，所說的都是他們內部的事情。

　　葉慕華不好意思趕上前去與耿秀鳳並轡同行，只好孤單單地吊在最後面。他隱隱聽得那四個漢子提起「朱家兄弟」，朱家兄弟那一夥不知是否已在騷亂中先逃跑了，並沒有跟來。可是卻沒有一人提及葉慕華，就好像沒有發覺他同在一起似的。

　　葉慕華心裏有許多疑問，要想向耿秀鳳問個水落石出，心裏想道：「此時她急於要去給部屬解圍，可不是說話的時機。但卻又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才能解圍，只怕要誤了宇文雄之約了。」葉慕華抬頭一看，只見東方已露出了魚肚白。他和宇文雄是約好了在天亮之後在烏龍舖見面的。

　　救兵如救火，耿秀鳳快馬加鞭，一心趕路，葉慕華那有機會和她談話？心裏想道：「好不容易碰上了她，這次我與她並肩禦敵，即使說不上什麼恩德，至少也是助了她一臂之力。正好藉此時機，和她解開這個樑子。」想至此處，不覺又是心裏暗暗好笑，「這個樑子因何而結，我也還是莫名其妙呢。要是這次不向她問個清楚，以後恐怕很難有同樣的機會了。宇文雄的事情固然也是極為重要，但我遲到一兩個時辰，想來他也不會見怪我的。怕的就是他也急於趕路，不肯等我，要追上他所騎的那匹駿馬，可就不太容易了。不過，我與他的交情已非一日，想來他也不會不等我的。」

　　葉慕華反覆思量，不知不覺跟著耿秀鳳又跑了一程。此時已出了歸德堡，走在山路之上，隱隱聽得前面山谷中的廝殺聲了。葉慕華按捺不住要查究個水落石出的必情，心想：「反正已和她來到了這兒，為人為到底，送佛送到西，索性再助她一臂之力。」

　　東方的魚肚白已變為滿天金色的朝霞，轉眼間一輪旭日亦已透出雲層，山谷間彌漫的霧氣在陽光之下消散的，層巒疊嶂，就似被揭開了一層薄霧輕綃，豁然顯露。遠遠望去，山頭上已是隱約可見幢幢人影，似在四散奔逃，一時間難以分清敵我。

　　耿秀鳳揮舞雙刀，快馬疾馳，遠遠的揚聲喝道：「歸德堡已給我們攻破，歸老賊的祠堂也給我們燒為平地了。你們受了歸老賊幾個臭錢？何苦為他賣命！」她用傳音入密的內功將聲音遠遠的送出去，這一喝果然有震懾敵人的功效，更多的人逃跑上山，這時可以看得清楚逃跑的是歸德堡的團練了。

　　只見山谷裏有一隊衣衫不整、滿身塵土，混著點點斑斑的血跡的嘍兵跑步出迎，為首的頭目報道：「好，寨主你回來了。我們正放心不下寨主，你回來了可就好了。」耿秀鳳道：「哦，你們已經打了勝仗了？」

　　那頭目虎目含淚說道：「敵人是打退了。可是，咱們的弟兄，哎，咱們的弟兄可也──。」「傷亡不少」這四個字他不忍說出來，但山谷中敵我兩方傷亡遍地的情形耿秀鳳也早已看到了。那頭目接著說道：「這都是我指揮不當，誤中敵人埋伏之故。請寨主處我以應得之罪。」

　　耿秀鳳的手下都是她帶出來的她父親的部屬，在死者傷者之中，有許多是看著她長大的。耿秀鳳看了死傷之慘，當然也是忍不住淚咽心酸。當下說道：「這不關你的事，快快救死扶傷要緊。」

　　耿秀鳳親自給幾個老人家敷藥，那兩個丫鬟說道：「小姐，你歇歇吧，這些事情你交給我們好啦。」

　　葉慕華知她心情惡劣，又見她正在忙著，一時躊躇不敢上前。還是那兩個丫鬟發覺了他的這副神氣，有一個抿嘴偷笑，有一個大約是覺得於心不忍，就扯了扯耿秀鳳的袖子，悄悄說道：「小姐，人家救了咱們的性命，你也不多謝一聲？」

　　葉慕華硬著頭皮過去，施了一禮，耿秀鳳抬起頭來，說道：「哦，你還沒有走嗎？」葉慕華道：「耿小姐，請恕我打攪你一會兒，我、我想和你說幾句話。」以目示意，希望耿秀鳳和他走過一邊，離開眾人遠些，方便說話。

　　耿秀鳳懂得他的意思，卻不移動腳步。只是站了起來，說道：「葉公子，我和你沒有什麼話說，從今之後，你也不必再管我的事情了。」

　　葉慕華呆了一呆，心想：「天下竟有如此不通情理的人！」忍不住說道：「好，那麼這次算是我多管閒事了。」

　　耿秀鳳柳眉一揚，說道：「葉公子，你昨晚幫了我們的大忙，我應該感謝你。但我們綠林兒女，講究的是恩怨分明。你要我先向你磕頭道謝，然後咱們再來個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呢？還是恩怨相抵，以後各走各的，兩不相干呢？」

　　葉慕華吃了一驚，說道：「江湖上理該患難相扶，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事屬尋常。我絕不敢自認對你有恩，但卻也不明何以與你有怨？小姐，你的話再說得清楚些好不好？」

　　耿秀鳳手下那四個手持狼牙棒的漢子不知什麼時候已圍在葉慕華的四週，其中一個說道：「姓葉的小子，你做過的事情，你自己知道。還嫌我們小姐的話說得不夠清楚麼？好吧，你既要查根問底，就待我來說吧。你是我們小姐殺父的仇人，但你昨晚又救了我們許多人的性命。小姐的意思是有兩條路任你挑選，一條是既報恩，又報仇。這就是先向你磕頭，後和你動手。一條是既不報恩也不報仇，這就是各走各的了，你還不明白麼？我勸你還是選後一條，趁早走你的吧，別在這裏多事了。」

　　葉慕華大為惶惑，說道：「這就奇了，我和耿小姐的令尊大人從來沒見過面，怎會殺他？」說至此處，忽地想起他昨晚曾經聽到的秦柱尊的說話，便接下去再說道：「耿小姐，令尊大人不是給朝廷冤屈處死的麼？這卻和我有什麼關係？實不相瞞，我還是和朝廷作對的呢！」

　　那四個手持狼牙棒的漢子，分立耿秀鳳兩旁，對他怒目而視。其中一個說道：「你不必自報山門，你的身份，我們早已知道。哼，要不是因為你和朝廷作對，我們的大人怎會受你株連？」另一個道：「我們的大人雖然不是你親手所殺，但也總是受你陷害的！你想不承認是我們小姐的仇人麼？」

　　葉慕華聽了他們的口氣。開口「朝廷」閉口「大人」，心裏想道：「原來他們只是為了故主被朝廷處死，這才投入綠林的，卻並非與義軍一路。」當下忍不住氣說道：「不錯，你們的大人是朝廷總兵，我是朝廷叛逆。但這就是更加扯不到一起了。我縱然罪該千刀萬剮，卻又與你們的總兵大人何關？」

　　耿秀鳳的心情本來就很不好，此時聽得他們一再提起她的爹爹之死，不由得更是心中傷痛，也就生起氣來，說道：「我爹爹是知道你曾經和他敵對的，但他可並沒有害你之心。你卻為何將他陷害？」

　　葉慕華按下怒氣，說道：「我怎樣將他陷害？我自己可還一點也不知道呢！」

　　耿秀鳳冷冷說直：「你還記得那日我與你在麥積山之約麼？」

　　葉慕華劍眉一豎，火氣又上心頭，大聲說道：「原來你還記得那日之約？哼，我不敢說是你們父女想要害我，但我到了麥積石山上。卻不見你耿小姐的芳蹤。在山上等著我的是十三名大內高手？」

　　耿秀鳳吃了一驚，道：「你說的當真？」

　　葉慕華道：「我的身還留著十幾處傷痕呢！僥倖的是我沒有死，而你們的那十三名高手卻全都死了。不過，雖然他們沒有留下活口，你也總該知道吧？」

　　耿秀鳳道：「為什麼我會知道？」

　　葉慕華道：「我與你的約會之事，若不是你透露出去，我怎會這麼巧碰上那十三名鷹爪？」

　　耿秀鳳現出驚疑的神氣，心裏想道：「難道是我爹爹洩漏出去的？」想起了當日，她將約會葉慕華之事，在帳中秘密告訴她的父親。她的父親堅不許她赴約，但也曾親口答應過她，不追究這件事情，也決不會傷害她的朋友。她是信得過她的爹爹的。

　　耿秀鳳聽得葉慕華大有向她「問罪」之意，心情更加不好，亢聲說道：「我不知道！但不管那些人是怎麼來的，你總不該將我們的約會說出去，更不該誣告我的爹爹，說我的爹爹是和你們暗通聲氣，圖謀造反的。哼，即使你要迫他造反，也不該用這等卑劣的手段，你陷害我的爹爹，我，我恨你一輩子！」

　　葉慕華大吃一驚，叫起來道：「這話從那兒說起？完全是莫須有的事情！」

　　耿秀鳳道：「你沒有洩漏我們的約會？也沒有誣告我的爹爹？」

　　葉慕華道：「當然沒有，耿小姐，你一定是誤聽謠言了！是什麼人告訴你的，你可以說出來麼？」

　　耿秀鳳冷笑道：「這不是謠言，這是白紙黑字寫的奏摺！」

　　葉慕華詫道：「什麼奏摺？」

　　耿秀鳳道：「陝甘總督葉少奇給皇上的奏摺！奏摺說是他的手下密探，從你這兒得到證供，證實我的爹爹私通叛匪。奏摺上連我也牽涉在內，說我爹爹縱容女兒，與匪人來往，從中牽線。某月某日匪首葉某人，約我在麥積石山相會等等，全都寫在奏摺上了。要不是我爹爹在朝中還有幾個好友，連夜派人送信，叫我逃走，只怕我也要與我爹爹一同被捕，一同問斬了！」

　　葉慕華又驚又怒，說道：「你說的這個陝甘總督葉少奇就是現任四川總督的葉屠戶麼？」

　　耿秀鳳道：「我不管他是屠戶還是好官，總之，倘若不是有你誣告之事，他怎會知道？」

　　葉慕華叫道：「這是假的！這是葉屠戶陷害我的！」

　　耿秀鳳冷笑直：「只憑你空口叫嚷。我就會相信你麼？這奏摺是個鐵證，你要賴也賴不了。」

　　葉慕華道：「唉，你不知道，奏摺是真的，裏面的事可是捏造的。」

　　耿秀鳳冷笑道：「當然是你捏造的，這還用說麼？」

　　葉慕華道：「我不是這個意思！」耿秀鳳緊接便問：「那你是什麼意思？」

　　葉慕華心中就似掛了十五個吊桶，七上八落，難以打定主意。他已經猜想得到，此事一定與那個假冒他的「葉凌風」有關。但當時他可並沒有將他與耿秀鳳之間的事情告訴「葉凌風」，卻不知他怎生知道？如今要想向耿秀鳳解釋，只怕也是解釋不清，二來，更緊要的是，他這次是要協助宇文雄入川清除「葉凌風」這個大禍根的，這是一個最最機密的事情，倘若過早向外人揭透了「葉凌風」的真面目，只怕風聲傳播出去，讓敵人先有了準備，對川中的義軍先下毒手，關係可就大了。

　　雖說葉慕華心裏可以信得過耿秀鳳，但她究竟不是義軍一路。而且現在又是當著她的許多部下說後，她的部下又都是從前的官軍，少不免各有親友是官府中人，說話就不能不更加小心了。

　　救護的工作此時已經告一段落，死者就地掩埋，傷者也都敷上了金創藥，裹好傷了。遠遠望去，歸德堡那邊的天空，黑煙還未消散，但火光已經看不見了。耿秀鳳手下的大頭目過來報道：「咱們在這裏耽擱了許多時候。鎮上的大火已經撲滅，只怕歸老賊的團練還會追來。咱們的弟兄們傷得不少，今日似乎不宜再戰，且待弟兄們傷好了再來報仇吧。」

　　耿秀鳳道：「好，輕傷的騎馬，重傷的讓人背著走。敵方的傷亡只能留待他們的人來料理了。」

　　一聲令下，立即撤遲。葉慕華此時還是心亂如麻，躊躇未決。耿秀鳳冷笑道：「我沒工夫聽你編造的謊話。你於我有恩，也與我有仇。你既然不願與我決一生死，那麼我也不向你磕頭謝恩了。咱們就恩仇相抵，一筆勾銷吧！」

　　此時已是日上三竿，將近午間時分。葉慕華記掛著在烏龍舖等候他的宇文雄，心裏想道：「川中之事，關係更大，我只好委屈些兒，暫且蒙受不白之冤吧。而且這件事錯綜複雜，其中有些關係，我自己也未曾弄得明白，要解釋也解釋不來。時候不早，再不走只怕追不上宇文雄了。」

　　葉慕華嘆了口氣，說道：「耿小姐，我說的都是實話，但你不肯相信，那也沒有辦法。事情總有水落石出之日，咱們後會有期。」

　　耿秀鳳冷冷說道：「我不想再見到你，你也別來見我！」葉慕華已經上馬走了，耿秀鳳隱隱聽得他的嘆息聲隨著馬蹄聲遠去。耿秀鳳忽地感到一片茫然，心中自問：「我當真不想再見他麼？」

　　葉慕華心裏也是一片茫然，這一次他以為總可以把樑子解開了的，那知還是毫無結果。不過，雖然仍是蒙受不白之冤，但卻也有兩點是可堪告慰的，一是他已經約莫知道了事情的真相，知道了是假葉凌風陷害他的。一是耿秀鳳雖然仍把他當作仇人，但也親口說出了「恩仇一筆勾消」的話，不再與他為敵了。這個「結」雖未完全解開，也已解開了一半。

　　無意之中葉慕華探囊取物，手指觸著金釵，驀然省起，還有一支金釵忘記交還給她。葉慕華不覺苦笑，「我怎麼忘了，不知她會不會以為我是故意留下她這支金釵的？」

　　但此時他急於趕去會見宇文雄，這點小事也不放在心上了。

　　午時稍過，她飛騎趕到烏龍舖，烏龍舖是個小市鎮，進去一看，卻沒有見宇文雄和他所帶的兩匹坐騎。

　　葉慕華暗暗叫聲：「苦也！」要知他原來那匹偷自萬家莊的坐騎，乃是一匹日行千里的駿馬，昨晚他因為要單身潛入歸德堡，不便騎它，故而讓宇文雄坐一匹，牽一匹，將它帶走。如今他的這匹坐騎，只是一匹還算不錯的「口馬」而已，而且是受了傷的。倘若宇文雄一早走了，卻如何追得上他？

　　葉慕華心裏想道：「難道他是因為等得不耐煩故而走了？還是中途有甚意外，根本就沒有來到這兒？」

　　好在鎮上的酒樓茶館不過幾家，葉慕華一家家跑去打聽，到了鎮口的最後一家茶館，賣茶的老者聽了他的描述，說道：「不錯，是有這麼樣的一個少年帶了兩匹馬，一早就到我的茶館喝茶。原來他是等你老哥，怪不得他坐了那許多時候。」

　　葉慕華道：「他走了多久了？」那老者道：「約莫有一個時辰了吧？他從一大清早坐到傍午，茶也已經喝了三壺了。不過，你這位朋友倒是豪爽得很，他走時臨急臨忙丟下一錠銀子，也沒要我找錢，就上馬跑了。」

　　葉慕華聽到「臨急臨忙」四字，心頭一動，連忙問道：「他是怎麼走的？走得很匆忙嗎？他坐了這許多時候，何以又突然要走？」

　　那老者道：「他是和一個漢子走的。」葉慕華道：「什麼樣的漢子？」那老者道：「是一個滿面絡腮鬍子的大漢，他沒有下馬，匆匆跑過我的店前，我看得不大清楚。」葉慕華道：「你又說是我的那位朋友和他一同走的？那個漢子難道竟然未曾下馬與他交談？」

　　那老者道：「你不知道這個人嗎。我還以為是你也認識的朋友呢。你說的那位小哥，見他經過，立即便跳起來，拋下銀子，上馬去追。他們是一同走的。那人想來也應該是他的熟朋友了。」

　　葉慕華多謝了這個老者，放下了加倍的茶錢，騎上那匹傷馬，走出烏龍舖，不由得心亂如麻。宇文雄已走了一個時辰，憑他這匹傷了的坐騎怎追得上。

　　葉慕華又覺得好生奇怪，那個絡腮漢子究竟是什麼人呢？何以宇文雄見了這人便立即走了，竟不等他？葉慕華滿腹狐疑，雖然知道自己這匹坐騎是決計迫不上宇文雄的，也只好騎著它拼命趕路了。

　　宇文雄碰著的究竟是什麼人？花開兩朵。各表一技。暫且按下葉慕華不表。回頭來，且先說說宇文雄的遭遇。

　　且說宇文雄一大清早就到了烏龍舖，那家茶館剛剛開門，他就進去做了第一個客人。在這家茶館裏一直坐到傍午時分，路上的行人也不知過了多少，但始終未見葉慕華的蹤影。宇文雄身負重托，恨不得插翼飛到小金川，如今在這茶館裏耽擱了一個上午，怎能不心急如焚。

　　宇文雄當然也曾想到葉慕華可能是遭遇意外，暗自思量，「葉大哥不知為了什麼事情，昨晚一定要去夜探歸德堡？他武藝高強，輕功尤其超卓，想不至於被困在歸德堡吧？但倘若是當真遭了意外，我卻又該如何？葉大哥武功勝我十倍，歸德堡中若有能夠令他受困的高手，我去了也是無濟於事。但我與他情同手足，即使無濟於事，也還是要去與他患難同當的。」但宇文雄隨即又想：「援川的義軍多少人的性命在我的手中，我若只是一個人，為朋友送了性命也不打緊，但如今我卻是決不能誤了大事的啊！」

　　是繼續再等下去呢？還是回去到歸德堡一探消息？或是索性拋下葉慕華不管，自己趕往小金川？宇文雄正自心亂如麻，躊躇莫決之際，忽聽得馬蹄聲有如暴風驟雨，宇文雄抬頭一看，只見一個滿面絡腮鬍子的大漢，快馬疾馳，剛好從這茶店經過。

　　宇文雄禁不住「啊呀」一聲，跳了起來，無暇思想，便跨上馬背，拋下銀子，匆匆去追趕前面這騎。

　　原來這個滿面絡腮鬍子的大漢，不是別人，正是現任四川總督葉少奇的護院，實際的身份則是奉命替皇上監視葉少奇的大內一等侍衛風從龍。葉凌風就是因為有把柄捏在他的手上，以至給他操縱，在義軍中充當奸細的。

　　風從龍這匹坐騎正是江家的那匹「赤龍駒」。江家有兩匹寶馬，一匹是白龍駒，一匹是赤龍駒。那次江海天帶葉凌風前往米脂，備乘一騎，日夜奔馳，兩匹龍駒都不堪勞累，中途病倒。

　　江海天要葉凌風留在曲沃等他，並調治這兩匹龍駒，後來葉凌風被風從龍所脅，赤龍駒給風從龍奪去，葉凌風只騎著白龍駒回家。

　　這匹赤龍駒本來就江曉芙的坐騎，江曉芙曾為此十分心痛，多日不歡。葉凌風當然不敢絲毫吐露風從龍之事，謊稱這匹赤龍駒是給賀蘭明劫去的。

　　宇文雄深知這匹赤龍駒是師妹心愛之物，突然發現了它，只怕時機稍縱即逝，焉能不立即去追。

　　宇文雄因為葉慕華那匹「一丈青」比他的坐騎更勝一籌，遂騎了「一丈青」去追，讓自己這匹棗紅馬跟在後面。宇文雄不知葉慕華什麼時候才來，是以必須把兩匹馬帶去。

　　兩匹駿馬放盡腳力，「一丈青」馱了一個人，棗紅馬也就勉強可以跟得上了。宇文雄心裏想道：「這個人不知是什麼來歷？先不管他，把赤龍駒奪回再說。」

　　那知赤龍駒的腳力更勝於葉慕華那匹「一丈青」，宇文雄追出十里開外，距離反而越來越遠了。宇文雄冷靜下來，心裏想道：「我用輪流換馬的辦法，和他競走長途，一百里之內追不上，兩百里、三百里路程跑下去，他沒有其他馬匹可以替換赤龍駒，我總可以追得上他。他和我走的也是同一條路，我不怕耽誤行程。但這麼一來，可就是拋下葉大哥不管了。」

　　宇文雄正想拔轉馬頭，忽見前面那人勒住坐騎。這時，他們正進入一條崎嶇的山道。那人停在山坳一處險要之處。路上除了他們二人之外，就沒有第三個人了。

　　宇文雄見他突然停下馬來，倒是正了一怔，說時遲，那時快，他跨下的「一丈青」也已到了那處山坳。

　　風從龍迎著他的坐騎，哈哈笑道：「小伙子，你這兩匹馬也很不錯啊！你是想和我賽馬呢，還是想打我這匹坐騎的主意？快說，你追我幹嗎？」風從龍是老江湖，卻把宇文雄誤會是企圖劫馬的初出道的「雛兒」了。

　　宇文雄顧不得和他分辯，便指著赤龍駒道：「你這匹馬是怎麼得來的？」

　　葉凌風當日是誑報這匹赤龍駒是賀蘭明奪去的，因此宇文雄據此判斷，眼前這個絡腮鬍子的大漢能夠得到赤龍駒只有兩個可能：要嘛是賀蘭明借給他的，要嘛就是從賀蘭明那兒搶來的。若是前看，這人就是賀蘭明的一夥，也就是他的敵人。若是後者，則這人一定是江湖上的俠義道，很可能還是他師父的朋友。宇文雄是個比較精細謹慎的人，故此在動手之前，先要打聽清楚。

　　這次輪到風從龍怔了一怔，圓睜雙眼，盯著他道：「你是什麼人？你管我是怎麼得來的？」

　　宇文雄道：「因為這匹赤龍駒是我師父的坐騎。」路上沒有第三個人，宇文雄打定了主意，對方若是朝廷鷹爪，自己就一劍把他殺了。對方若是師門尊長，那也不怕表露自己是江海天弟子的身份。宇文雄在京中曾與賀蘭明打得差不多可成平手，心想這人若是朝廷鷹爪，武功總不會好過他的頭領賀蘭明，一個對一個，自信可以把他幹掉。宇文雄卻不知道，風從龍的本領是只有在賀蘭明之上，決不在賀蘭明之下的。

　　風頭龍知道了宇文雄的身份，心中又驚叉喜，但他老奸巨滑，神色卻是絲毫不露，一怔之後，隨即哈哈笑道：「這麼說，你的師父是江大俠，江海天了？哈，哈！這可真是巧遇了！咱們下馬談談。」

　　宇文雄驚疑不定，姑且按照江湖禮節，下馬向他施了一禮，說道：「前輩高姓大名，和家師可是相識的麼？」

　　風從龍捏了一個假名，笑道：「我和江大俠豈只相識，還是老朋友呢！你是他的大弟子葉凌風還是他的二弟子宇文雄？」風從龍沒見過宇文雄，但他早已從葉凌風送出來的情報，知道宇文雄的姓名來歷。他故意問一問宇文雄是江家的那個弟子，裝作他以前也沒見過葉凌風，這正是他老奸巨滑之處。

　　宇文雄心裏自思：「這人自稱是師父的好朋友，我卻怎的從來聽得師父提過此人名字？」但也不敢廢了禮貌，仍是恭恭敬敬地答道：「弟子正是宇文雄。前輩與家師想是多年沒見了吧？」

　　風從龍道：「是呀，差不多十年沒見了。這次你的師父本來邀我入京與他相會的，不料我趕到京師，已經是天理教起義攻打皇宮的事件發生之後，江大俠、林教主一班老朋友都不知躲到那裏去了，我未能和他們聯絡上。」

　　宇文雄聽他說得確實，信了幾分。風從龍接著就問：「你也是從京中出來的吧？你的師父和林教主現在何處？」

　　幸虧宇文雄是個謹慎的人，對風從龍雖有幾分相信，卻怎肯吐露那支義軍所在的秘密，當下含糊說道：「弟子就是那一晚因為大隊給官軍衝散，獨自逃出來的。後來弟子想找家師，已經找不著了。」

　　風從龍暗暗好笑：「你這小娃兒也會在我的跟前說謊，怎能騙得過我？」不過風從龍另有一件關係更大的事情，想套宇文雄的口供，故而也就不忙著點破他，微微一笑道：「我和你的師父是推心置腹的好朋友，你如今是在逃避官軍的追捕吧？不必害怕，我會照顧你的。你上那兒？」

　　宇文雄道：「小侄不敢勞煩前輩。這匹赤龍駒──」

　　風從龍道：「赤龍駒是我從賀蘭明家裏偷出來的。你們那晚大劫天牢，賀蘭明受了重傷，只怕現在還未能起床呢，可惜我急於盔馬，卻無暇去殺他了。」

　　宇文雄心想：「這人能夠知道那晚大劫天牢與賀蘭明受傷之事，只怕多半是自己人了。但賀蘭明雖然受傷。家中豈無防衛，這匹赤龍駒又怎能給他如此輕易的從家中盜去？」

　　宇文雄一來是心有所疑，對風從龍不敢完全相信；二來他也的確是急於趕路。於是在風從龍的話告一段落之後，宇文雄又再舊話重提，說道：「這麼說，真是巧極了。請前輩將這匹坐騎交與弟子，省得前輩多費工夫尋覓家師。」

　　風從龍打了個哈哈，說道：「別忙，別忙。赤龍駒我當然是要交還你的師父的，但現在可忙於談論畜生，正是先談談你的事吧。你上那兒？可是奉了你師父或林教主之命，去辦什麼緊要事兒？這幾日風聲正緊，你若是身有要事單獨行走，我可是放心不下哪！我是你師父至交好友，你一定要相信我才好。你一人出事還不打緊，就只怕你誤了大事！不如這樣，你師父要你辦什麼事，你告訴我，我替你辦吧。」

　　宇文雄越聽越覺得不大對頭，連忙說道：「不，不。我不敢勞煩前輩。也並無奉有師命之事。我逃出京城。還未曾見著師父呢。老前輩，我這匹棗紅馬雖比不上赤龍駒，也還不錯。老前輩你沒有坐騎，暫且拿我這匹坐騎去乘坐如何？」

　　宇文雄以為將自己這匹坐騎交換赤龍駒，也算得是兩全其美，顧及風從龍了，那知風從龍卻是面色倏變，冷冷說道：「怎麼，你還是不相信我嗎？哼，你是不是要趕到小金川去的？嘿，嘿！你別驚疑，我告訴你我知道這件事情，這就越發可以證明我是你師父的朋友，是林教主的朋友，也是你們義軍的一條路上的人了。你還不相信我？」

　　原來風從龍的確是兒京中出來的，他奉了葉屠戶之命，到京中報訊，他的確見過了賀蘭明。清廷這一方面，在天理教起義之後，大為震動，也急於對付兩樁事情。第一樁是要消滅林清的餘部，因此也就需要探聽出林清和江海天等人是躲在何處，他們還未知道林清已經死了。第二樁是在林清攻入皇宮之時，曾一度佔領了皇帝日常在那裏辦事的「內書房」，林清退出之後，大內總管與書房大監奉命查點，發覺失去了許多秘密奏摺，其中就有葉屠戶與風從龍的兩件密摺在內。

　　朝廷怕這兩件密摺落在林清之手，林清必定派人入川揭發葉凌風的秘密，那麼他們內外串通，消滅義軍之計就行不通了。是以朝廷方面必須有人趕在林清所派的報訊的人的前頭，要葉凌風從速應變。最好能夠在路上就將林清派去報訊的人殺掉，搜回密摺，方可以免除後患。恰巧風從龍這時入京，他的赤龍駒可以日行千里，而他必須趕回四川。因此就奉命辦後一樁事情。

　　風從龍奉命出京，一路之上，本來已是極為留意可疑的人物。但他卻沒想到義軍方面入川報信的人會是宇文雄。風從龍是個老江湖，他總以為擔當這樣重大任務的對方人選，至少也是像他一樣的老成幹練的高手，怎想得到會是個「嘴上無毛」的小子。

　　俗語說：「嘴上無毛，說話不牢。」所以當宇文雄自己追了上來，風從龍發覺了他就是「疑犯」之後，一面偷笑宇文雄「自投羅網」，一面也就想得到更多的「收穫」，要從宇文雄口中套出更多的秘密了。

　　卻又不料宇文雄雖然「嘴上無毛」，說話可是很牢。風從龍百計千方，也套不出他半點口風，而宇文雄反而似是發現了他的可疑，如今竟來牽他這匹赤龍駒了。

　　宇文雄正要跨上赤龍駒，風從龍驀地撲來。喝道：「好小子，就想走麼？」聲到人到，一抓就向宇文雄的琵琶骨抓下。

　　幸虧宇文雄已有提防，一下「沉肩縮肘」，避了開去。但饒是他閃躲得快，肩頭亦已被風從龍的指爪觸著，火辣辣的作痛，還好不是抓著琵琶骨。

　　宇文雄跌倒地上，立即施展「滾地堂」的功夫，滾出數丈開外，風從龍一抓落空，再撲上來。宇文雄已是一個「鯉魚打挺」，翻身跳起，唰的一聲，長劍出鞘，風從龍退後一步，冷笑說道：「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我見你是我老朋友的徒弟，好意幫你，你卻反而目無尊長！哼，哼，居然還敢和我動手麼？」

　　宇文雄此時怎還會上他的當，喝道：「什麼好人？哼，原來你就是鷹爪！」

　　風從龍老羞成怒，冷笑道：「你現在知道已經遲了，把你身上的東西交出來，或者我還可以饒你一命。」宇文雄大怒道：「好吧，你來拿吧。看我不斬斷你的狗腿！」

　　掌風劍影之中，風從龍一個「黑虎偷心」，欺身直進，就要來抓裂宇文雄的胸脯，宇文雄橫劍一封，一個「法輪三轉」，抖起了三朵劍花，一招之中套著三式，風從龍若不見機縮手，手臂會給劍鋒斬為三截。

　　風從龍立即變招，手指籠入袖中，展抽一拂，只聽得「哧」的一聲，半條衣袖化為片片蝴蝶。宇文雄也覺虎口發熱，寶劍幾乎把握不住。這才知道風從龍的武功非同小可的，還在自己之上。

　　交了這招，宇文雄固然吃驚，風從龍也是不敢輕敵，起初他以為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把宇文雄拿下的，如今則知道是必要有一場激戰了。

　　兩人從路上打上山坡，宇文雄搶先一步，佔得了居高臨下之勢，運劍如風，直刺下來，劍勢極為凌厲。

　　風從龍自下面攻上去，較為吃力。但他的大擒拿手法，卻比宇文雄的寶劍還要厲害。手腳起處，全帶勁風，或駢指如戟，或橫掌如刀，乘隙即進。三十招過後，雙方越鬥越緊。宇文雄給他迫得步步後退，好幾次險些給他奪去手中寶劍。

　　宇文雄見形勢不妙，心裏想道：「能支持一時便是一時。葉大哥要是趕得到來，那就好了。」他抱定了固守待援的主意，登時劍法一變，使出了他最為熟練的「大須彌劍式。」

　　「大須彌劍式」變化奇奧，每一招都是招裏藏招，式中套式，用之防守，功效更大。當年天山派的祖師晦明禪師創立這套劍法，就是專為給門下弟子以弱敵強的。風從龍本領雖高，卻也識不破這套劍法的奧妙。

　　風從龍攻不破他的護身劍法，冷笑說道：「我倒要看你能支持多少時候？累也累死你！」此時紅日已過中天，宇文雄大汗淋漓，衣裳濕透，在這條山路上仍是未見人影，看來要等待葉慕華來援的希望已是極為渺茫了。

　　宇文雄倒吸一口涼氣，心裏想道：「我絕不能落入敵人之手，但我一死不打緊，這兩件密摺卻必須毀去。」可是在這樣激戰的情形之下，他又怎能騰出手來，毀掉密摺？

　　宇文雄力不從心，大須彌劍式漸漸露出破綻。風從龍得意之極，哈哈笑道：「你是要保全性命呢？還是要保全密摺？」宇文雄咬牙苦戰。風從龍也加緊了攻勢，不過一會兒，宇文雄的要害穴道，都已在他掌指擒拿的形勢籠罩之下。

　　風從龍大笑道：「你這小子這樣倔強，倒是少見！好，你既然不要性命，我就成全你吧！」宇文雄一步步挪向懸崖，準備在必要時施展最後一招，擲劍傷敵，跳下崖去，同時毀掉密摺。

　　風從龍老奸巨猾，早已識破他的心意，一個「移形換位」，先堵住了他退向懸崖的去路，縱聲笑道：「你要死可也沒那麼容易，必須得我同意才行。好，現在我可以成全你了，你要死就死吧！」

　　不料笑聲未了，風從龍的殺手正要使出，忽聽得蹄聲得得，有人騎馬來了。

　　宇文雄精神陡振，大叫道：「我在這兒！」風從龍一招凌厲之極的殺手，竟給他解開。但宇文雄解了這招，全身的氣力也差不多使盡了。眼看風從龍又再撲來，宇文雄眼睛一閉，和身便滾下山坡，心裏想道：「倘若來的不是葉大哥，我就糟了！」正是：

　　江湖無限風波惡，險死還生又一遭。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力擒巨惡明真相　識破奸謀諒故人

　　幸虧來的果然就是葉慕華。

　　葉慕華騎著那匹傷馬，本來以為是毫無希望可以趕得上宇文雄的了，想不到卻突然聽到他的呼聲，而且發現了他正從山坡滾下。葉慕華又驚又喜，他嫌馬跑得慢，登時從馬背上騰身而起，就似一支箭似的射出去，施展「八步趕蟬」的輕功，幾個起伏，上了山坡，已經到了宇文雄的身邊。剛好及時趕到，攔住了風從龍的追擊。

　　風從龍一看來的不過是像宇文雄一般年紀的少年，也不怎樣放在心上，「哼」了一聲，喝道：「不知死活的小賊，你趕來送死，我就一併打發你吧！」聲到人到，一招「橫掃六合」的大擒拿手法使出，五指如鉤，把葉慕華上半身的三處關節三道大穴全部籠罩在他的掌指擒拿之下。

　　葉慕華冷笑道：「你這大擒拿手法還欠高明！」一掌拍出，中食兩指反鉤他的腕脈，風從龍是個大行家，見他這招古怪的掌中夾指的點穴手，吃了一驚，連忙變招，橫掌如刀，一招「斬龍手」反削葉慕華的手腕。葉慕華笑道：「我說你還欠高明，說得不錯吧？」他掌勢飄忽不定、笑聲中已是驀地變了方向，從風從龍意想不到的方位攻來。

　　風從龍經驗老到，危而下亂，百忙中撤掌護身，只聽得「蓬」的一聲，雙掌相交，葉慕華退了兩步。風從龍則是身形一晃，只覺得虎口發熱，就似給火紅的鐵塊烙了一下似的，饒他功力深湛，也是頗為難受。

　　原來論功力還是風從龍稍勝一籌，故而葉慕華多退了一步。但葉慕華的「大乘般若掌」，卻是專傷奇經八脈的正邪合一的功夫，風從龍的大擒拿手已經霸道，卻也還不及他。此時他的「手少陽經脈」受了掌力震盪，氣血已是略感不舒了。

　　風從龍大吃一驚，喝道：「你是什麼人？你可知道我又是什麼人？我勸你還是不要蹚這淌渾水的好。這小子是朝廷叛逆，你知道麼？」

　　宇文雄已經站了起來，喘過口氣，說道：「葉大哥，這個老賊是朝廷鷹爪，別放過他！」

　　葉慕華冷冷說道：「風從龍，你不知道我，我可是知道你的。我知道你是陝甘總督的護院，不，現在是四川總督的護院了。你不在四川伺候你的主子，來到這裏做什麼？快快從實招來，我或者還可饒你一命，否則，哼，哼，我可是專殺狗腿子的！」

　　葉慕華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還未知道風從龍的真正身份。但風從龍聽他一口喝破了自己的來歷，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了。

　　風從龍試過葉慕華的本領，心裏想道：「想不到這些後生小輩一個比一個強，我費了偌大氣力，還拿不下江海天的小徒弟，如今又來了這個小子，看來是更難對付！」他自忖至多可以和葉慕華打個平手，心裏就不覺躊躇不定。是打呢？還是跑呢？

　　葉慕華似乎察覺了他的心思，哈哈一笑，截住了他的去路，喝道：「風大護院，你碰上了我，可由不得你了。還想跑麼？」

　　風從龍怒道：「好小子，你當我怕你不成！我不過愛惜你的武功得來不易罷了。你的師父是什麼人？」

　　風從龍想用緩兵之計，徐圖對策。山中有家人家，兩夫妻武功極高，他與這家人家甚有淵源，只要這家人家有一個人聞聲而至，他就可以穩操勝券。

　　葉慕華怎肯上他的當，冷笑說道：「待會兒我自然會審問你的，卻輪不到你來問我！」葉慕華並不知道他是要待強援，但他恐防風從龍尚有黨羽，決不能讓他拖延時間。

　　兩人再度交手，風從龍小心翼翼，只守不攻。他把七十二路擒拿手使得非常綿密，企圖慢慢消耗葉慕華的氣力，即使勝不了葉慕華，但時間一長，這家人家發覺他們在這裏打鬥的可能性也就更大。

　　卻不料他的如意算盤恰好是打錯了，他的擒拿手本來是適宜於攻擊的，他的功力比葉慕華略勝一籌，倘若以攻對攻，葉慕華多少要有幾分顧忌，一兩個時辰之內，至少可以打成平手。如今他只守不攻，意欲拖延時候，卻反而對他不利。

　　葉慕華的掌力專傷奇經八脈，掌法也比他精妙得多。他雖然守得非常嚴密，還是免不了要和葉慕華對上了十幾掌，每對一掌，他的真力就消耗一分，不到半個時辰，他已漸有力不從心之感。

　　這時，宇文雄正在一旁喘息，他消耗的氣力太多，一時未能加入戰團。風從龍越打越驚，心裏想道：「這小子已難對付，江海天這徒弟若然恢復了體力，我怎敵得住他們夾攻？那兩位老前輩會不會來，這只能是憑著機緣湊合的，只怕他們未來，我先要陰溝裏翻船。」

　　風從龍忽地猛攻三招，一個飛身，便去搶馬。只要給他跨上了赤龍駒，就可逃得性命。他突然轉守為攻，出乎葉慕華意料之外，葉慕華化解了他的攻勢，一時間卻來不及阻截他了，

　　宇文雄撮唇一嘯，這匹赤龍駒極通靈性，它在江家之時，是聽慣了宇文雄的嘯聲的，雖然隔了一年，也還記得。宇文雄嘯聲一發，它果然聽從指揮，便向宇文雄那邊跑去。

　　風從龍一計不成，又生二計。一個轉身，向宇文雄撲過去。宇文雄喘息未定，風從龍是意欲攻他一個措手不及，倘若能夠擒獲宇文雄，那就更勝於搶到赤龍駒了。

　　不料宇文雄雖然喘息未定，亦已恢復了幾分氣力，見風從龍撲了過來，立即便是一報「白虹貫日」，青鋼劍迎著風從龍的胸口刺出。

　　兩人都是強弩之末，不過，仍是風從龍內力強些，「錚」的一聲，把宇文雄的青鋼劍彈落，雙掌相交，風從龍的大擒拿手法佔了上風，五指如鉤，抓著了宇文雄的手腕，雖是強弩之末，指力仍似鐵箍。宇文雄運勁掙扎，和他扭作一團。

　　風從龍正想施展近身纏鬥的分筋錯骨手法，可是業已來不及了。說時遲，那時快，只覺背後勁風倏然，風從龍半身酸麻，雙臂已是軟綿綿的垂了下來。原來是葉慕華及時趕至，點了他的穴道。

　　葉慕華擒了風從龍，宇文雄拾回寶劍，謝過了葉慕華，氣呼呼地盯著風從龍，恨不得刺他一劍，葉慕華笑道：「一劍將他殺掉，那是太便宜他了。」宇文雄瞿然一省，說道：「不錯，咱們找個僻靜之處，審問他吧。」

　　葉慕華騎上他原來的那匹「一丈青」，宇文雄則改乘赤龍駒。那匹傷馬和那匹棗紅馬，跟不上這兩匹坐騎，只好將它們拋棄了。

　　葉慕華縱馬上山道，笑道：「這廝不是普通的鷹爪，為他而耽擱一些時候，也是值得的。」要知出了這段山區，就是平陽大道，路上人來人往，他們是絕不能帶著俘虜走路，到晚上投宿客店之時再審問的。風從龍見他們帶他上山，心裏卻是暗暗歡喜。

　　葉慕華進入了密林深處，將風從龍提下馬來，冷笑說道：「風大護院，你審犯人也審得多了，今日可輪到你受審啦，識相的就依實供來，若存半句虛言，叫你識得我的厲害！先說，你這次是為了什麼進京的？」

　　風從龍給他點了軟麻穴，氣力絲毫使不出來，但仍然挺胸凸肚，裝作一副好漢的模樣大聲說道：「大丈夫死則死耳，你這兩個小子也配審問我麼？」說罷，還居然昂首向天，縱聲大笑。

　　其實風從龍並非真不怕死，而是因為他知道對方要得到他的口供，一定不肯便即將他殺掉，他樂得充充好漢。他故意縱聲大笑，還另有一個目的，是想把那家人家引來。

　　葉慕華冷冷說道：「好，你笑吧！我倒要看你這個『硬漢子』能充得多久？」冷笑聲中，一掌向他背心拍下。

　　這一掌力道並不很大，但片刻之後，在風從龍體內，游似有千百條毒蛇亂竄亂囓一般，所受的痛苦，賽過世上任何一種毒刑，風從龍饒是鐵骨銅皮也抵受不起，呻吟說道：「你，你乾脆一劍殺了我吧！」

　　葉慕華冷笑道：「殺你？沒這麼便宜！你不是要充『硬漢子』麼？怎麼，我只是小施刑罰你就受不起了？我還有十幾種更厲害的刑罰準備讓你嘗嘗滋味呢！」

　　奇癢奇痛，整治得風從龍死去活來，只好氣焰全消，哀聲求告：「小祖宗，你鬆鬆刑吧，我說，我說，我說了！」聲音斷斷續續，已是上氣不接下氣。

　　葉慕華笑道：「你笑不出來了吧？哼，也不怕你不說！」說罷，在他身上的相關穴道一拍，減少了他兩三分痛苦，讓他保留一點氣力可以說話，喝道：「你這次進京來作什麼？快說！」

　　風從龍喘過口氣，說道：「我給葉大人來京稟報軍情，並請皇上給他增兵。」

　　葉慕華甚是精明，說道：「什麼軍情？為何不用文書，要你親口稟報？」

　　風從龍期期艾艾，想說又不敢說的樣子。葉慕華冷笑道：「你是不是想受更厲害的毒刑？」作勢又要舉掌拍下。風從龍膽戰心驚，連忙說道：「葉大人打了幾次敗伏，這是故意詐敗的。他要我密奏皇上，請皇上安心。」

　　葉慕華道：「何以他要詐敗？」

　　風從龍道：「這個，這個──」葉慕華冷笑道：「這個是與他的公子有關吧？老實告訴你，葉廷宗的來歷我早已知道。你說假話也瞞不過我的。你說假話，只有你自己吃虧！」說罷在風從龍的關節要害之處一彈，那是神經感覺最敏銳之處，登時又把風從龍痛得死去活來，在地上打滾，殺豬般的大叫。

　　宇文雄詫道：「誰是葉廷宗？」葉慕華笑道：「葉廷宗就是你的大師兄葉凌風本來的名字，也就是這位風大護院的少主人，四川總督葉屠戶的公子。」宇文雄大為驚異，心裏想道：「我不敢把此行的目的告訴他，卻原來他不但早已知道大師兄是奸細，對他的來歷，也比我們知道得多。」

　　風從龍面如土色，叫道：「我全說了，你鬆鬆刑吧。」葉慕華以獨門解穴的手法，「恰到好處」的略減了他幾分痛苦，風從龍知道葉慕華已經知道葉凌風的底細，果然不敢隱瞞，說道：「葉大人之故意詐敗，那是因為要給他的公子樹立威信，好讓義軍死心塌地的聽他指揮。」

　　葉慕華「哼」了一聲，接著問道：「葉屠戶父子兩人定下了什麼陰謀詭計準備對付義軍？快快從實招來！」

　　風從龍呻吟道：「這是軍機大事，我、我不過是個護院，怎能知道？」

　　葉慕華冷笑道：「不過是個護院？哼，你的真正身份你當我不知道嗎？葉屠戶這次要你入京密稟軍情，讓你們的狗皇帝放心，他擔保可以先敗後勝，『襲滅』義軍。他有什麼必勝的把握？他既然要主子寵信他，豈有不把這必勝的把握奏明主子之理？好，你不肯說，是嗎？且待我慢慢的消遣你！」江湖上的俗話，「消遣」即是「折磨」的意思。

　　其實葉慕華並未知道風從龍的真正身份，不過從他這次入京替葉屠戶密報軍情的事件看來，亦可以猜想得到他不是個普通的「護院」了。而且葉慕華後面的這段推斷，剖析精明，有如老吏斷獄，風從龍根本就不可能狡辯。

　　風從龍只當葉慕華當真是已經知道了他的身份，既然無法狡辯，心中便自想道：「好漢不吃眼前虧，看來不說一些實話是不行了。」於是在喘過口氣之後，吞吞吐吐地說道：「葉總督和他的公子定下計謀，準備在官軍詐敗幾場之後，由他的公子招集川中各路義軍，總攻小金川。官軍在險要之處埋伏，由葉公子預先通風報訊，出其不意，攻其無備，將各路義軍一網打盡！」

　　宇文雄大吃一驚，罵道：「好狠的手段！」要知直到現在為止，江海天他們雖然已經查明葉凌風是葉屠戶之子的身份，但葉凌風如何父子串通的憑證，他們還未獲得。如今從風從龍的口裏招供出來，這才是鐵證如山，葉凌風的罪惡也就完全暴露了。

　　葉慕華道：「這計劃準備在什麼時候進行？」風從龍道：「確實的日期是要看當時情勢的，我也的確是不知道。」其實，雖未定下確切日子，但也約好了是在這個月內執行這項計劃的。面且對這計劃的具體內容，風從龍也完全知道。不過，他卻說一半不說一半，未肯盡吐實情。

　　葉慕華雖然精明，究竟還是年輕，不是十分老練，沒有追問下去，卻轉過話題，追問風從龍這次匆匆出京的任務。

　　風從龍早已透露了他見過賀蘭明，此時無法隱瞞，但求少受折磨，只好如實說出，他是要趕回去秘密通知葉凌風，告訴葉凌風他的身份已經暴露，必須趕在揭發他的秘密的人來到之前，及早想法對付，或者提前動手，消滅義軍。

　　風從龍所說的早已在他們意料之中，但他們仍是吃驚不小。要知問題的關鍵是在那一方先到小金川，大內總管是一定會派人去通知葉凌風的，他們的馬快，大內總管派的若是另外的人，騎的即使是內苑御馬也未必追得上他們；但是風從龍騎的赤龍駒那就不同了。宇文雄聽了不覺不寒而慄，心中想道：「好在給我們僥倖遇上了他，將他擒獲，要不然他騎了我師父的赤龍駒，一定會走在我的前頭，先到小金川。」

　　風從龍道：「我所知道的都已說了，請兩位小英雄高抬貴手。」

　　葉慕華道：「再問你一樁事情。三年前有十三名大內高手在甘肅的麥積石山圍攻一個少年，這個少年就是你們的總督少爺如今冒了他的名字的那個葉凌風。而這十三名大內高手之中，有七個人當時就是住在陝甘總督的衙門的。你身為總督的護院，這件事你應該是知道的了？」

　　風從龍大吃一驚，心道：「這件事他怎的也知道得如此清楚？」連忙說道：「我知道這件事情，但當時我可沒有同去。」

　　葉慕華道：「我知道你沒有同去。但那一班大內高手怎知道那一日葉凌風會到麥積石山的藥王廟？這消息是誰密告的？」

　　風從龍害怕再受毒刑，心裏想道：「反正那些人都已死光了，我如實招供，亦是無妨。」便道：「另外的六名大內高手當時奉命護送原在伊寧的耿總兵回京，這消息是他們連夜到陝甘總督的衙門報訊的。至於他們何以知道，那就非我所知了。」

　　葉慕華知道這個事實，心裏已明個中原委，暗自想道：「一定是耿總兵父女在帳內密談之時，給營中充任朝廷耳目的暗探偷聽了去。那六名大內高手，名為護送，暗地裏當然也負有監視他的任務。」他證實了此事與耿秀鳳無關之後，不知怎的，心裏就似有一塊石頭掉下地來的感到痛快，感到輕鬆。

　　葉慕華緊接著問道：「你們明明知道耿總兵和那姓葉的少年是毫無關係的，為何你的主人，當時的陝甘總督葉屠戶卻要借此一案陷害耿總兵？」

　　風從龍見他樣樣都知底細，不敢不說實話，「耿總兵那次進京，有活動升遷陝甘總督之意，葉大人得知風聲，故此先下手為強，將他除掉。大內總管樸鼎查也因損失了十三名得力手下，無法向皇上交代，若依實說出十三名高手都是給一個少年殺的，只恐皇上將他斥革。故而樸總管也樂得與葉大人串通，陷害耿總兵，誣他通匪，好減輕自己派人不力的過錯。」

　　葉慕華聽得忘形，「啪」的一掌打裂了一塊石頭，說道：「原來如此，可惜，可惜──」宇文雄道：「可惜什麼？」葉慕華道：「沒什麼，可惜這裏只有咱們兩人。」原來他是想起了耿秀鳳，心道：「可惜風從龍這番話耿秀鳳沒有聽見。」

　　宇文雄莫名其妙，不知葉慕華是在盼望誰來，只聽得葉慕華又向風從龍問道：「好，最後間你一樁事情，葉廷宗充當朝廷的奸細，這是幾時開始的？是否由你從中穿針引線？」

　　風從龍只盼拖延時候，拖到有人救他，於是一一從實招供，免得多受折磨。宇文雄聽了他的招供，不寒而慄，這才知道葉凌風去年回到江家之時已經是給風從龍操縱的奸細了。鎮上的「太白樓」就是他們的秘密機關。

　　風從龍道：「我所知道的盡都說了，兩位小英雄若肯饒我，以後我也不敢再當朝廷的鷹犬啦。」

　　葉慕華道：「當真都說了麼？宇文兄，搜搜他的身子。」

　　宇文雄撕開風從龍的衣裳，搜出兩份文書，一份是皇帝給葉屠戶的「御旨」，加他一個「兵部尚書」銜，許他奉旨有權指揮所有朝廷入川的軍隊。另一件文書則是兵部發的「憑照」，這是給葉凌風的「憑照」，證明葉凌風是兵部的「記名總兵」，有此憑照，可以得到官軍的保護。

　　原來葉凌風所定的計劃是要長期潛伏在義軍之中，恐怕萬一給不知原委的官軍捉獲，口說無憑，給官軍殺了豈不「冤枉」？故而要通過他的父親和風從龍的關係，向兵部取得這樣一份「憑照」。

　　葉慕華笑道：「宇文兄，這兩份文件對你或許會有用處，你妥為收藏吧。」宇文雄已知葉慕華知道了他入川的任務，兩人心照不宣。當下宇文雄將文件貼肉藏好，說道：「這廝該當如何處置。」

　　葉慕華道：「這樣的人決計不能相信，饒他少受一點活罪，給他一個痛快吧！」意思即是要宇文雄一劍將他殺了。

　　風從龍大叫道：「你們怎麼說話不算數！」葉慕華道：「我幾時答應過饒你的命的？」風從龍叫道：「我吐露了這許多秘密，即使不能將功贖罪，也總可以稍減幾分吧！」宇文雄宅心寬厚，有點不忍，說道：「葉大哥，廢他武功如何？」葉慕華道：「不能因只顧婦人之仁誤了大事！」

　　宇文雄心頭一凜，想起多少人的性命在他手上，放了風從龍不打緊，秘密洩露，禍害可就大了。於是一咬牙根，拔劍出鞘，正要刺去，風從龍大叫道：「我還有一件機密之事，你們要不要知道？」宇文雄怔了一怔，寶劍將刺未刺。

　　宇文雄劍尖指著他的咽喉，喝道：「有什麼機密之事，快說！」風從龍吞吞吐吐地說道：「唉，這個，這個──你們可能饒我一條性命？」

　　宇文雄想了一想，說道：「你不必說了。我不能饒你性命，不用騙我！」但宇文雄雖然決意殺他，畢竟也遲疑了片刻，而這片刻的遲疑，卻誤了大事。風從龍所企盼的救兵已經到了。

　　宇文雄的劍尖正要向前一插，風從龍驀地笑道：「你現在想要殺我，已經遲了！」說猶未了，只聽得「叮」的一聲，也不知是從什麼地方飛來的暗器，竟然把宇文雄的長劍打落！

　　葉慕華大喝道：「那裏來的妖婦，膽敢暗器傷人！」雙指一彈，「錚」的一聲，把一枚烏黑的指環彈落。就在此時，風從龍忽地骨碌碌的從山坡上滾下去，滾了約數丈之地，突然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他本來是給葉慕華用獨門手法點了穴道，不能動彈的。這一下變生意外，葉慕華的吃驚比碰到暗器偷襲更甚！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一個服裝怪異，白髮如銀的老婦人已經出現在他們的面前。哈哈笑道：「有我在此，誰還能夠傷害你？風從龍你不用跑啦！」

　　原來這個老婦人剛才是同時發出三枚指環，一枚打落了宇文雄的長劍，一枚葉慕華的穴道，還有一枚卻是用來解開風從龍的穴道的。

　　葉慕華雖然彈落她這枚指環，虎口也略略感到有點酸麻，葉慕華心頭一凜，知道來的是個比風從龍武功更高的勁敵。

　　那老婦人雖然叫風從龍不要逃跑，但風從龍還是向赤龍駒跑去，而葉慕華最最害怕也是怕風從龍跨上了赤龍駒，逃之夭夭。因此在這關鍵時刻，葉慕華毫不遲疑，立即施展「八步趕蟬」的輕功，追趕風從龍，他知道自己獨門點穴的功效，風從龍縱然穴道已經解開，至少也得再過半個時辰方能血脈暢通。此時殺他，不費吹灰之力，若給這老婦人纏上。再想騰出手來殺他，那就難了。這老婦人雖然厲害，料想宇文雄也能抵擋片時。

　　不料這老婦人卻不去攻擊宇文雄，宇文雄此時已經拾起寶劍，同樣的施展「八步趕蟬」的輕功向老婦人追刺，老婦人反手一揮長袖，宇文雄已有準備，以全副功力使出「大須彌劍式」，老婦人這一拂未能將他寶劍拂落。不過宇文雄給她這股大力一震，卻也身不由己的接連向後退出了七八步，兀自未能穩住身形。那老婦人一聲長嘯，後發先至，已堵住了葉慕華的去路。

　　這老婆婆髮白如銀，但膚色紅潤，卻是毫無龍鍾之態，身手也極之矯捷。葉慕華一掌劈去，掌勢飄忽不定，那老婆婆不受他的誘著所欺，反手一揮，接個正著，只聽得「砰」的一聲，葉慕華給她的掌力震退兩步，老婆婆哈哈笑道：「你這大乘般若掌力是有了六七分火候了，但傷得了別人，卻傷不了我。嘿，你是葉沖霄的兒子還是徒弟？」

　　這老婆婆只是接了他的一招，便看出他的來歷，葉慕華驚疑不定。喝道：「你是誰，為何助這鷹爪？」葉慕華見她說得出他的父親的名字，恐怕她和自己的父母或許有點交情，故而想要先查問個清楚。

　　老婆婆怒道：「混帳，你罵誰是鷹爪？我的事情你管得著麼？我喜歡幫誰就幫誰！你要知道我是什麼人，你先給我磕頭！」

　　葉慕華給她惹起了怒火，心裏想道：「管她是誰，她既然是與鷹爪一路，那就是我的敵人了。」那老婆婆在冷笑聲中又撲過來，葉慕華已知般若掌傷不了她，便「唰」的拔劍出鞘，劍掌兼施，應付強敵。

　　老婆婆解下束腰的綢帶，給作軟鞭來使，內力貫注，綢帶夭矯如龍，呼呼挾風，勁道竟是不亞於鋼鞭，老婆婆接了幾招，又冷笑說道：「原來你是葉沖霄和歐陽婉的兒子。歐陽婉這賤婢把她娘家的劍法也傳給你了。」

　　這老婆婆出口傷他母親，葉慕華自是心中大怒，但在盛怒之中，卻也甚為驚詫，他的父母極少與武林中人往來，這老婆婆卻不但知道他的父母，對他母親的家傳劍法也一眼看得出來，按說她應該是與自己的父母相知頗深的了，但她卻又不知道自己的父親從來不收徒弟，似乎至少是這十幾年來未曾往來的了。而且她又為什麼要罵自己的母親呢？

　　葉慕華大怒之下，豁了性命與那老婆婆搶攻。老婆婆揮舞綢帶，見招拆招，見式破式。葉慕華所使的劍法似乎都已在她意料之中，而她所使的招式卻在葉慕華意料之外。但奇怪的是葉慕華雖然識不破她的家數，卻也隱隱看得出，她有若干招式竟似是從他的本門劍法中變化出來，和耿秀鳳的家數則完全一樣。

　　但老婆婆的功力卻比耿秀鳳高了不知多少，葉慕華可以勝得了耿秀鳳，對這老婆婆卻是一籌莫展。饒他使出渾身本領，拼命搶攻，仍是處處被這老婆婆所製。老婆婆冷笑道：「我罵你的母親，你就生氣了麼？哼，歐陽婉這賤婢見了我，她也要向我磕頭，讓我喜歡怎樣罵就怎樣罵！」

　　葉慕華大怒，劍中夾掌，一招「橫雲斷峰」，劍勢斜飛，攔腰斬去。老婆婆冷笑道：「你寶劍雖利、豈能奈我何哉？」綢帶一抖，修的捲著了劍鋒，葉慕華振臂一揮，不料對方的「卸力化勁」的功夫比他更要高明，綢帶只是輕輕一引，葉慕華這一招的力道竟然給她化去，寶劍削它不斷。

　　葉慕華左掌劈到，那老婆婆駢指一戳，又以「彈指神通」的功夫化解了他的「般若掌力」。老婆婆喝道：「撒手！」綢帶一捲一拉，葉慕華虎口發熱，隱隱作痛。可是他也運用上乘內功抗拒，雖然不敵對方，但寶劍仍是未曾脫手。

　　宇文雄喘息一過，見葉慕華形勢危急，便來助戰，他的本領雖然還比不上葉慕華，但所用的「大須彌劍式」卻是第一等的上乘劍法，老婆婆不敢輕敵，騰出一手，揮袖解他劍招。老婆婆的功力比葉慕華是要高些。但也不過高那麼三兩分而已。如今她既要分神拆解宇文雄的劍招，用於綢帶的內力已是不能貫注，葉慕華乘機反擊，「嗤」的一聲，削去了一段綢帶，解開束縛，兩人聯手，與那老婆婆再度交鋒。

　　老婆婆仍然把綢帶當作軟鞭來使，指東打西，指南打北，饒是對方雙劍聯防，她兀是攻多守少，不過，宇文雄的「大須彌劍式」，守得極為嚴密，葉慕華的大乘般若掌，那老婆婆也不能不加意提防。因此她表面上似是略佔上風，其實卻是雙方都無取勝的把握，成了個相持的局面。

　　風從龍剛才躲在亂石堆中，此時又再出去，要去搶那匹「赤龍駒」。葉慕華大為著急，說道：「宇文兄，殺那鷹爪要緊，你讓我暫時抵擋一陣。」老婆婆哈哈道：「在我的眼皮底下，你們還想走得出去傷人麼？」綢帶夭矯如龍，把兩人的身形全都罩住。宇文雄僅足自保，要想擺脫她的糾纏，卻是不能。

　　宇文雄道：「不必著急，赤龍駒聽我的話！」發出一聲長嘯，赤龍駒果然聽他指揮，跑上山頭。風從龍氣得大罵，罵赤龍駒給他騎了一年多，竟然是只識舊主，不肯聽他。

　　赤龍駒跑了開去，葉慕華那匹「一丈青」仍然留在原地吃草，風從龍咕噥道：「這匹馬雖然比不上赤龍駒，也還不錯。」捨了「赤龍駒」，便去牽「一丈青」。「一丈青」是葉慕華偷來的，尚未能指揮如意，風從龍的馴馬術頗為高明，走過去牽著「一丈青」，「一丈青」沒有反抗。

　　風從龍正要跨上馬背，那老婆婆喝道：「風老大小心！有人偷襲！」正是：

　　千里飛騎爭一瞬，不容奸賊遂奸謀。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盡釋恩仇迎俠女　分清斜正叛師門

　　話猶未了，只聽得「唰」的一聲，一柄匕首已是遙擲過來。風從龍在百忙中抓起馬鞍一擋，他的功力僅僅恢復兩三成，馬鞍雖然擊中匕首，卻未能將它打落。匕首餘勢未衰，給馬鞍一碰，斜飛出去，「噗」的一下在他肩頭劃開了一道傷口，血流如注。這還幸虧是他得到那老婆婆的提醒，要不然匕首早已插入他的後腦了。

　　只見在那土堆後面，亂草叢中，出現了三個漢子，其中兩個打扮成黑白無常的模樣，還有一個形狀更是古怪，髮如亂草，滿面血汙，明明是個男子，卻穿著女人的衣裳，那件衣裳又是給撕破了的，露出個黑茸茸的胸膛。

　　原來這兩個扮作黑白無常的漢子，正是昨晚在歸德堡給耿秀鳳充當內應的那對朱家兄弟。那個滿面血汙的漢子，則是和他們一夥的扮作「女鬼」的那個人。

　　昨晚一場激戰，「女鬼」給歸古愚的大力鷹爪功抓傷，傷得頗重。朱家兄弟也受了一點輕傷，還能跑路。他們背了受重傷的同伴先逃出歸德堡，未能與耿秀鳳會合。本來他們是準備到一個相熟的人家養傷的，半路跑不動了，而受重傷這個「女鬼」又必須急救，故而只好在這山上躲藏起來，藏匿之處，恰恰就是葉慕華剛才審問風從龍的附近。

　　他們起初是因為不知葉慕華與宇文雄的底細，一時不敢露面。後來雖然知道他們是俠義道，但聽他們正在審問風從龍，事關機密。而江湖上的避忌之一，就是不可偷聽別人的秘密，他們一來是為了避嫌，二來是不想打擾葉慕華的審問。因此決定暫不露面，待他們的審問告一段落之後再說。不料剛終結之時，那老婆婆又來了。朱家兄弟識得這老婆婆的厲害，更加不敢露面了。

　　待到宇文雄與葉慕華聯手，和那老婆婆打成平手之後，朱家兄弟才鬆了口氣，老婆婆是在半路上截住葉慕華激戰的，離他們藏匿之處有十數丈之遙，他們屏息呼吸，老婆婆的全副精神用於對付敵人，一直沒有發現他們，直到那「女鬼」擲出匕首之時，老婆婆方始發覺。

　　朱家兄弟從剛才聽到的「審問」中，已知風從龍的鷹爪身份，而且不是普通的鷹爪，倘若給他逃跑，禍害不小，在這關鍵的時刻，朱家兄弟再也顧不得本身的危險，雙雙躍出土堆，便向風從龍撲去。扮作「女鬼」的那個漢子，擅長暗器，因受傷太重，敷了金創藥之後剛剛止了血，卻還不能走動。他飛出一柄匕首，用盡了氣力，此時又暈倒在那土堆後面了。

　　那匹「一丈青」受了驚嚇，跑了開去，說時遲，那時快，朱家兄弟已是雙雙撲到，各使用一對佛手拐，一左一右，夾攻風從龍。

　　若是平時朱家兄弟絕對不是風從龍的對手，但此際風從龍的功力僅恢復了兩三成，朱家兄弟雖然也受了一點輕傷，但兩人聯手，卻是勝過他了。

　　風從龍的大力鷹爪功使不出來，只能用馬鞍遮攔格擋，不過數招，險象環生，眼看就要斃在朱家兄弟的拐下。

　　那老婆婆「哼」了一聲，喝道：「有我在此，誰敢動風從龍的半根毫髮，我就要他的性命！」話猶未了，只聽得「卜」的一聲，風從龍的馬鞍給朱老大的佛手拐打碎，朱老二手起拐落，就向他的天靈蓋敲下來。

　　風從龍嚇得魂飛魄散，沒命叫道：「歐陽大娘快來救我！」就在朱老二的佛手拐將落未落之際，驀地裏一枚暗器閃電般的射來，卻原是那老婆婆飛出一枚指環，正中朱老二的「癒氣穴」，朱老二的佛手拐未打著風從龍，自己先跌倒了。

　　葉慕華的母親複姓歐陽，娘家原是住在終南山的。葉慕華聽得風從龍的口中叫出「歐陽大娘」的名字，忽然想起了此地正是終南山，不禁心裏一驚，想道：「難道，難道這妖婦竟是我外婆家裏的長輩？」

　　那老婆婆十指套著指環，已經打出四收，還有六枚。葉慕華心念未已，那老婆婆一彈指，「錚」的又發出一枚。

　　葉慕華不顧一切，劍掌兼施，向那老婆婆猛攻，宇文雄也改用追風劍法，配合葉慕華的攻擊，他們兩人擺不脫那老婆婆，那老婆婆在他們的聯手猛攻之下，也抽不出身子去助風從龍。

　　朱老大功力較高，距離又遠，那枚指環打著他的麻穴，力道不足，他晃了兩晃，未曾跌倒。

　　老婆婆應付了他們一輪猛攻，經過口氣，「錚」的又發出一枚指環。但恰好在她發射暗器之時，宇文雄的劍招刺到她的前面，她略一分神解招，暗器的準頭稍偏，這一枚指環擦著朱老大的肩頭飛過，沒打中他的穴道。

　　但朱老大給她的第一枚指環打中麻穴，雖然沒有跌倒，一條手臂已是不聽使喚，氣力也弱了一半，風從龍用「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已是將他迫得拐法大亂。

　　老婆婆正想再發指環，就在此時，忽聽得馬鈴聲響，一個紅衣少女騎著一匹棗紅馬飛快地跑上山來。這紅衣少女不是別人，正是耿秀鳳，她騎的那匹棗紅馬卻是宇文雄留在山下的那匹坐騎。

　　那老婆婆打向朱老大的第三枚指環發出，耿秀鳳的快馬及時趕到，馬鞭一揮，捲著了朱老大。她使的是股巧勁，輕輕一拉，將朱老大拉過一邊，恰巧避過了那枚指環。耿秀鳳因為這是師父所發的暗器，所以不敢將它打落。

　　耿秀鳳拉開了朱老大，跳下馬來，連忙叫道：「師父手下留情，他們是和弟子結盟的朱家兄弟，是自己人。」

　　朱老大也連忙叫道：「這廝是朝廷鷹爪。耿女俠，你趕快把他料理了再說！」他們都在搶著說話，耿秀鳳代朱家兄弟求情，朱家兄弟則在催她殺風從龍，變成了各說各的。待到朱老大聽清楚了耿秀鳳叫那老婆婆做「師父」，方始大吃一驚。

　　耿秀鳳剛剛來到，一時間還弄不清楚目前的這個局面是怎麼回事。聽得風從龍是個朝廷鷹爪，也不覺吃了一驚，正要去對付他，那老婆婆已在喝道：「秀鳳，住手！這個姓風的是我所要保護的人，任何人不許傷他一根毫髮！」

　　師命不敢不遵，耿秀鳳只好住手。風從龍在他們說話的時間，已經追上了那匹「一丈青」，他生怕有甚變卦，急急忙忙跨上馬背，便自跑下山去了。

　　葉慕華大叫道：「耿姑娘，這姓風的是葉屠戶的護院，葉屠戶是陷害你爹爹的人，你怎可將他放了？放走了他，禍患不小。快快去追，還來得及！」

　　那老婆婆也在同時叫道：「秀鳳，過來！這姓葉的是你的仇人。你過來，我讓你親手殺他！」要知那老婆婆對付他們二人聯手，剛好是半斤八兩。此時耿秀鳳若然來殺葉慕華，可以不費吹灰之力。那老婆婆是想要她徒弟助她取勝。

　　耿秀鳳茫然不知所措。師父為何與葉慕華交手？又為何要保護那個被朱家兄弟指為「朝廷鷹爪」的風從龍？她都是全不知情。同樣那老婆婆也不知道她的徒弟與葉慕華之間的曲折。

　　在風從龍剛剛騎上「一丈青」的時候，耿秀鳳若然立即去追。兩匹坐騎腳力差不多，風從龍氣力未曾完全恢復，耿秀鳳是可以追得上他的。幾時風從龍已經去得遠了。而且在師父的嚴命之下，葉慕華也知道她是不會聽自己的話了。

　　葉慕華嘆了口氣，一面抵敵那老婆婆，一面叫道：「耿姑娘，一誤不能再誤。我不是你的仇人，你我之間的誤會完全是葉屠戶陷害的。不信，你問朱家兄弟！你我即使不是同一路的人，也不應該是仇敵！」在葉慕華說話的同時，那老婆婆則在連聲催促：「鳳兒，還不過來！」

　　朱老大說道：「耿寨主，這位葉少俠說的都是實情。我剛才親耳聽得那姓風的鷹爪向他招供的。」於是一五一十的將他無意中偷聽得知的真相，向耿秀鳳和盤托出。

　　葉慕華、宇文雄拼命搶攻，使得那老婆婆無法騰出手偷發暗器。老婆婆怒道：「鳳姑，你怎麼啦？你不聽為師的話，難道是想背叛師門麼？不錯，那姓風的是給朝廷當差，但這又有什麼礙得著你了？你的爹爹還做到朝廷的總兵呢！他們編造這姓風的口供，是假是真，還不知道。即使是真，你的仇人也只是葉總督。葉總督手下多少當差的人，難道你都要殺個一乾二淨麼？報仇是一回事，但你可犯不著和朝廷作對的賊人混在一起。」

　　耿秀鳳對師父的話置若罔聞，卻用心的聽朱老大說明了真相。她知道朱家兄弟是絕對不會欺騙他的。

　　不錯，在耿秀鳳的初意，是只想為父親報仇，還沒想到要反叛朝廷的。但當她在綠林中經過一些時日之後，她已漸漸明白，這個「朝廷」是庇護一切像她仇人葉屠戶之類的壞官的，她也漸漸知道了更多的「官迫民反」的事情。即使她還沒有決心反叛朝廷，但她也預感得到，她這一生是絕不會恢復「官家小姐」的身份，勢將是走上和「朝廷」作對的路了。

　　此際，她已知道了事情的真相，知道了這個姓葉的少年非但不是她的仇人，反而是她的恩人，她還焉能違背良心，聽從師命，恩將仇報，助紂為虐？

　　葉慕華叫道：「這姓風的不是一個普通的公差，他是專門為朝廷殺害江湖義士的鷹爪，他也是葉屠戶倚為靠山的護院。」其實，不用他說，耿秀鳳在聽完了朱老大的說話之後，也早已明白了。

　　耿秀鳳又是傷心，又是惶惑。這次她本來是到終南山來拜見師父的，卻想不到師父竟是和她的仇人有關連的人。她要庇護葉屠戶的「護院」，還要自己去殺於己有恩的葉慕華。耿秀鳳弄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但有一點她是明白的：她絕對不會這樣做。任憑師父怎樣處罰她，她也不會做出這等傷天害理之事的。

　　耿秀鳳含著眼淚，說道：「師父。你只當沒有這個徒弟吧！」正要跨上那匹棗紅馬，忽地一眼瞥見暈在土堆後的那個昨晚扮作「女鬼」漢子。耿秀鳳解開了朱老二的穴道，又給了朱老大一包藥，說道：「這匹馬留給你們。你們救醒五哥，也趕快走吧。」她自己可是片刻也不想再留了，交代了這幾句話。便即掩著淚痕，獨個兒下山去了。

　　那老婆婆怒道：「好呀，你羽毛豐滿要飛了麼？看你可飛得出我的掌心？且待我收拾了這兩個小賊，再抓你回來算帳！」

　　葉慕華怎能讓她脫身，劍中夾掌，越攻越緊。那老婆婆說了話之後，氣力卻似越發不加，她本來是把那綢帶使得夭矯如龍的，此時也漸漸緩慢起來。

　　激戰中只聽得「嗤、嗤」兩聲，葉慕華與宇文雄雙劍交叉削過，把那條綢帶削為三截。剩在老婆婆手中的只是短短的一段。

　　老婆婆索性不用任何武器，把綢帶一拋，雙手一搓，驀地發出一聲長嘯。霎時間只見她掌心儼若塗脂，變得血紅。

　　葉慕華心中一凜，雖然不知道她要使出什麼殺手，也知道這是一門邪派功夫，連忙叫道：「宇文兄，小心了！」

　　說時遲，那時快。那老婆婆掌挾勁風，已是雙掌一齊劈出。她那掌風竟然是熱呼呼的，觸人如燙！

　　說也奇怪，她剛才還似氣力不支的樣子。突然間掌力卻似浪湧波翻。葉慕華搶在宇文雄前面接招，青鋼劍被老婆婆的掌力盪開，葉慕華只得使出般若掌力，硬接那老婆婆一掌。

　　葉慕華曾用般若掌力與她對過三掌，雖然給她破解，但也是彼此無傷而已，葉慕華並不怎樣吃虧，而那老婆婆也似乎對他的專傷奇經八脈的般若掌有些顧忌，所以葉慕華才敢大膽使用。

　　不料，這一次卻是大大不同。雙掌相交之下，葉慕華的掌心竟似給一塊燒紅的鐵塊烙過似的，火辣辣作痛。頓時間只覺氣血翻湧，五臟六腑，都好似要翻轉過來。

　　原來這老婆婆用的是「雷神掌」的邪派功夫。她丈夫的「雷神掌」是武林一絕，不過她這「雷神掌」，是跟她丈夫練的，火候尚還未到，不能說用就用，而每次使用，又頗傷元氣。她是因為沒有其他辦法可以速勝，所以直到現在才決意使用的。

　　葉慕華身不由己地退了幾步，老婆淒哈哈笑道：「你知道我的厲害了麼，看在你母親的份上，你母親雖然得罪了我。究竟也還是歐陽家的人，你跪下來磕頭吧，我不殺你！」

　　宇文雄防她傷害葉慕華，以「大須彌劍式」擋在他的身前，替他防護。宇文雄的本領不及葉慕華，但大須彌劍式卻是最上乘的護身劍法。老婆婆急切間破他不得，冷笑說道：「好，你這小子要逞英雄是不是？我就先要了你這條小命！」

　　葉慕華喘過口氣，說道：「宇文兄，你的事情緊要，你還是趕快走吧！」接著又向那老婆婆說道：「歐陽大娘，我不知道你是我外婆家的什麼人。但你既然恨我母親，意欲如何，由我替娘承當便是！想我磕頭，卻是不成！事有是非，理有曲直，今日之事，無論如何，是你不該。」葉慕華說話不卑不亢，他的所謂「承當」，即是仍要與那老婆婆拼個死活，管她是否親戚長輩，敵我之間，決不肯向敵求饒。不過，他在稱呼上則客氣了一些，不罵她「妖婆」，改口叫她「歐陽大娘」了。

　　歐陽大娘怒道：「好呀，你這小子知道了我是誰，居然還是這樣目無尊長！你們這兩個小賊，我一個也不饒了！」

　　葉慕華想要搶到前面與歐陽大娘對敵，叫宇文雄速走。宇文雄那裏肯依？大須彌劍式使得越發越密，一幢劍光，擋在葉慕華前面，也擋住了歐陽大娘的撲擊！

　　歐陽大娘因為使那「雷神掌」的功夫頗耗元氣，需要有點時間運氣調神，不能連續使用。此時她已經做好準備功夫，雙掌又變得血紅。盛怒之下，舉起手來，便要取宇文雄的性命！宇文雄劍法高明，內功的造詣則不如葉慕華，若是真要硬接對方的「雷神掌」，不死亦必重傷。

　　葉慕華又驚又急，正要不顧一切，把宇文雄拉開，自己衝上前去。就在此時，忽聽得朱家兄弟驚喜交集的聲音叫道：「仲幫主，你老人家快來！」

　　歐陽大娘眼觀四面，耳聽八方，此時亦已察覺有人來到。吃了一驚。心道：「怎的這麼巧，碰上了這個老叫化？」一驚之下，真氣未能凝聚，雙掌也將落未落。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一個衣裳襤褸，背負討米袋的老叫化已經突然出現在他們的面前。宇文雄認得這老叫化不是別人，正是與他師門的淵源極深的丐幫幫主仲長統。

　　仲長統打了個哈哈，說道：「老叫化生平最好多管閒事，歐陽大娘。你欺負這兩個小輩，為甚來由？」

　　宇文雄叫道：「她助朝廷鷹爪，要殺我們。」

　　歐陽大娘冷冷說道：「你知這姓葉的小子是什麼人？他是我們家的小輩，我自管教我家的小輩，你是外人插什麼手？你可以帶江海天的徒弟走開。」歐陽大娘避重就輕，撇開助鷹爪的事，卻說成了是她家的私事。

　　仲長統早已聽得她剛才罵葉慕華的那些說話，知道她是什麼人了。當下冷笑道：「你不是早已不認這門親戚了麼？嘿，嘿！老叫化是公事也管，私事也管。有我在此，就是不許你動手！」

　　歐陽大娘怒道：「仲長統，你只合去管你的一幫臭化子，我們歐陽家的事你也配伸手來管麼？」歐陽大娘一家人稱霸武林，橫蠻已慣，她雖然明知仲長統是丐幫幫主，武功只有在她之上，決不會在她之下，但卻是咽不下這口氣。

　　仲長統冷笑道：「好，你要動手，我老叫化奉陪！欺侮小孩子有甚威風？」一手將宇文雄拉開，只用一隻左手，漫不經意的向前拍出，便接了歐陽大娘自恃為看家本領的「雷神掌」。

　　雙掌未曾碰上，已是發出鬱雷也似的炸聲。只見在掌風激盪之中，歐陽大娘的面色「唰」的一下子變得死灰似的蒼白，身形恍似風中之燭，搖搖晃晃的接連退擊了七八步，這才「哇」的一大口鮮血吐了出來。不過，總算還能穩住身形，沒有跌倒。

　　原來仲長統練「混元一炁功」早已到了爐火純青之境，內力的雄渾，遠在歐陽大娘之上。仲長統只以劈空掌力將她震退，已算是手下留情。

　　仲長統淡淡說道：「你的雷神掌還未夠火候，回去跟你的當家的再練吧。」

　　歐陽大娘嘶聲叫道：「好呀，我與你這老叫化的冤仇是結定的了。我輸給你，我們歐陽家的雷神掌可還沒輸給你。你約下個日期吧，我一走會叫我的丈夫赴約。」歐陽大娘大敗虧輸，只好搬出丈夫來作護符，要回一點面子。

　　仲長統笑道：「老叫化行蹤無定，那有工夫與你訂什麼約會，我知道你的當家的下山去了，還來回來。待我下次經過終南山，一定登門向他請教就是！」

　　歐陽大娘不覺又是心頭一震，暗自想道：「這老叫化消息好靈通，我丈夫不在家他也知道了。」歐陽大娘恃著丈夫的名頭，敢說幾句硬話，此時被人知道了底細，便再也硬不起來，交代了幾句門面話，垂頭喪氣的連忙就走。

　　宇文雄上前拜謝，葉慕華也過來見過了仲長統。仲長統笑道：「幸虧歐陽伯和不在終南山，要不然你們今日的苦頭恐怕要吃得更大了。不過，你們兩人和這妖婦打成平手，也算是十分難得了。你爹爹是葉沖霄吧？你爹爹的內功心法傳了給你沒有？」後面兩句話是單獨向葉慕華說的。

　　葉慕華不解仲長統何以初次和他見面，立即便考問他的功夫，當下說道：「晚輩資質魯鈍，家父雖有傳授，晚輩領會的卻是不多。」

　　仲長統道：「不必客氣，你照你家傳的內功心法，凝聚真氣，護著心神。你受了一點點內傷，待我來替你驅散雷神掌的熱毒。」

　　仲長統掌貼他的背心，替他推血過宮，掌力所到之處，葉慕華只覺遍體清涼，有說不出的舒服。不過片刻，只見葉慕華頭頂發出熱騰騰的白氣，體內熱毒都已隨著汗水蒸發。仲長統讚道：「你小小年紀，內功造詣倒是很不錯呀。二十年前，你爹爹和你一般年紀的時候，還沒有你這樣功力。」

　　葉慕華道：「這麼說來，仲幫主和家父母是早已熟識的了？」

　　仲長統哈哈笑：「豈止熟識，當年你父母的婚姻，還是我老叫化替他們撮合的呢。」

　　葉慕華道：「歐陽大娘是我外婆家的什麼人？仲幫主剛才說的那個歐陽伯和又是什麼人？」

　　仲長統道：「哦，原來你母親從未對你說過娘家的事情。你外公一家共是三兄弟，就是住在這終南山的。你外公居中，名叫歐陽仲和。歐陽伯和是哥哥。還有一個弟弟歐陽季和。你外公外婆大約在你誕生不久就去世了。歐陽季和不久也遁跡海外，不知所終。如今你的外公一家，就只剩下長房歐陽伯和，夫妻父子三人。剛才和你交手的那個歐陽大娘，就是他的妻子，也就是你母親的大嬸。她們和你的父母一向不和，早已斷絕了親戚關係的。這其中緣故，我慢慢和你再說。」

　　原來歐陽一家，乃是武林中一霸，當年三兄弟都有魔頭之稱。歐陽伯和與朝廷早有勾結，當年且曾迫過侄女歐陽婉嫁與清廷第一高手文廷壁的侄兒文道莊的（事詳「冰河洗劍錄」），歐陽婉得江海天和她一個師兄之助。在文家迎親之日，重傷了新郎文道莊，從此與家庭決裂。

　　其後經過許多曲折，歐陽婉變成了葉沖霄的妻子。這門親事，她娘家最初是贊同的。因為葉沖霄是一個小王國的大王子，有繼承王位之望，不料後來葉沖霄放棄王位，讓給弟弟。他們又不願意投順清廷，對歐陽一家的為非作歹之事也是從不附和。

　　歐陽伯和大失所望，痛恨他們「沒有出息」，還連累了娘家，因此歐陽婉再度與家庭決裂。她的父母在歐陽伯和遷怒、責怪之下，鬱鬱而終。

　　仲長統一時還不及細說原由，葉慕華此際也另有更緊要的事情，急待與宇文雄商量，既然明白了一點梗概，也就無暇追問了。

　　此時朱家兄弟已經把同伴救活，過來與眾人相見。但他們也同樣無暇細說情由，他們和葉慕華焦慮著同一事情：風從龍已經跑了半個時辰，能不能追上他呢？倘若給風從龍先到小金川，與葉凌風通了消息，這禍患可就真是不堪設想了！

　　仲長統道：「你說的那個姓風的可是年紀五十左右，一臉鬍鬚的漢子？」

　　葉慕華道：「正是。你老人家認得他？」

　　仲長統道：「我剛才上山的時候，他正騎著馬跑下來。我不認得他，卻認得他這匹坐騎。我知道他是河北萬家莊的人，所以才會騎著莊主的坐騎。萬家莊莊主萬平野是個臭名昭彰的惡霸，丐幫的弟子也曾受過他的欺壓，他的人跑到終南山來，一定不會幹出好事。嘿，嘿，我見了這匹坐騎就生氣，有理無理，我就先打了他一記劈空掌，準備把他打下馬來，再盤問他。」

　　宇文雄喜道：「可把他揪住沒有？」

　　仲長統道：「當時我不知他是誰，想留下個活口盤問，已生怕打死了他，因此只敢用到三分力道。只聽得這廝悶哼一聲，也不知受傷沒有？他那匹馬跑得很快，我追不上他只好算了。嗯，真是可惜，倘若我早知道他是朝廷的鷹爪，我那一掌就不會只用三分力道了。」

　　朱老大笑道：「你老人家的三分掌力，等閒之輩也禁受不起，諒這風從龍多少也要受點傷吧？他若受傷，咱們追上他的機會倒是多一些了。」

　　葉慕華忙道：「宇文兄，你趕快騎你的那匹赤龍駒去追，赤龍駒跑得比他的那匹『一丈青』更快。他雖然先跑下一個時辰，你今天追不上，明早也總可以追得上的。」

　　宇文雄道：「咱們怎麼會合？」

　　葉慕華道：「你每跑十里左右，就留一個記號給我。」這是葉慕華細心之處，倘若宇文雄在路上有什麼意外，有了記號，也便於追蹤。

　　兩人約定了記號，宇文雄便即跨上赤龍駒飛馳而去。葉慕華這才有餘暇向仲長統解釋：那匹「一丈青」是他從萬家莊偷來，而又給風從龍搶走的。關於風從龍入川的陰謀，他也對仲長統說了。

　　朱家兄弟說道：「萬家莊的人昨晚倒是有個護院到了歸德堡了。」

　　仲長統道：「聽說歸德堡昨晚出了事，可是你們鬧的？你們的仇報了沒有？」

　　朱家兄弟道：「是飛鳳山的耿秀鳳昨晚來攻打歸德堡，我們只是給她作個內應。那歸老賊打傷我們的五弟，舊仇未報，又添上了新仇了。」

　　一行人邊走邊說，葉慕華這才知道朱家原來是歸古愚的佃戶，荒年交不出租，父母都給歸家迫死。朱家兄弟那時不過五六歲，和另外一些族人逃荒在外，後來投入丐幫，也做過劫富濟貧的俠盜。幾年前才以「外鄉人」的身份，重回歸德堡的。

　　他們離開家鄉二十多年，當年的「鼻涕蟲」都已變成了身材魁偉的中年漢子了，更兼說的又是外地口音，歸古愚當然不會知道他們就是被自己迫死的佃戶的兒子。莫說歸古愚，甚至連他們的本村人都不認得他們了。

　　他們假充是仰慕歸德堡興旺的外地難民，走難到此，來求蔭庇的。他們答應了歸家苛刻的條件，替歸家開墾荒地，地上的收成對分，所養的家畜十頭獻三頭，另外還要每年替歸家做兩個月沒工錢的苦工。

　　他們之所以答應這些苛刻的條件，就是為了換得歸古愚的允許，准他們在歸德堡居住下來。他們的目的當然是為了報仇。可是住下來之後，他們才知道報仇實是不易，歸家不但有四個本領高強的護院，歸古愚本身的武功，也遠在他們之上。他們在歸德堡住了幾年，始終都沒有找到報仇的機會。

　　朱家兄弟有一個從前在綠林結交的朋友，如今投入飛鳳山，在耿秀鳳手下當了一名頭目。這次耿秀鳳和歸德堡結了樑子，這人就替耿秀鳳拉攏了朱家兄弟，兩人訂下盟約，裏應外合，攻破歸德堡，殺掉歸古愚給朱家兄弟報仇。不料仇沒報成，朱家兄弟反而受了傷。

　　葉慕華聽了朱家兄弟的故事，義憤填胸，勸慰他們道：「這些害人的土豪惡霸，將來義軍都要把他們剷除的。不過目前義軍是首先要對付清廷，一時無暇理會這些小丑。待我從四川回來之後，一定助你們一臂之力。」

　　朱家兄弟道謝了葉慕華，說道：「我們的私仇不勞葉大俠費心。我們準備去投奔耿寨主，相信耿寨主受了一次挫折，決不會就此甘休的。」

　　仲長統道：「我早就聽說歐陽伯和夫婦收了一個總兵官的女兒做徒弟，卻原來就是你們的耿寨主。這兩年來在綠林中的後起之秀，你們的耿寨主也算得是一個了。但不知她是總兵的女兒，卻何以當上了強盜頭子？」

　　葉慕華把其中的原因告訴了仲長統，但卻瞞過了他與耿秀鳳之間的情事。

　　朱老大因為偷聽了他們剛才審問風從龍的那些話，是知道他們的情事的。說道：「葉大俠，多謝你昨晚全力相助，飛鳳山的兄弟受傷很多，大隊想必走得老遠，你就耽擱一兩天，和我我們一同去見見耿寨主如何？」

　　仲長統最歡喜給年輕人做媒，他雖然不知葉、耿之間的情事，但聽了他和朱家兄弟的話，也猜到了幾分，哈哈笑道：「對，耿秀鳳既然是你的朋友。你理該去看看她的。我本來要去探江海天的，如今改了主意，也去小金川了。有我替你照顧宇文雄，你可以放心。」

　　葉慕華面上一紅，期期艾艾地說道：「不，不。我和你們的寨主已經見過了，我也沒有什麼特別事情要去找她。」

　　朱老大道：「但你們可一直還沒機會說話呢。風從龍的口供，我剛才雖然告訴了耿寨主，但只怕還有遺漏，你不想和她親自說一說嗎？」朱老大特地「點」他一下，用意也是想撮合他們，讓葉慕華親自向她解釋，以便兩人言歸於好。

　　仲長統不知就裏，笑道：「少年人就是臉皮薄，探訪一個朋友也用得著面紅？」

　　說話之間，已到山下，忽見兩個少女騎著馬跑來，後面還跟有兩騎無人乘坐的駿馬，原來是耿秀鳳派她的兩個侍女帶了坐騎來接朱家兄弟的，宇文雄那一匹棗紅馬也帶來了。

　　年紀較大的那侍女笑道：「葉公子也在這兒，這更好了。我們的小姐說，這匹棗紅馬她剛才以為是無主的坐騎，借用了一下。如今始知是葉公子的朋友的，特地叫我們帶來歸還原主。我們想省點功夫，不去找尋原主了，就請葉公子代你的朋友收下吧。還有，我們的小姐也托我們向葉公子道歉，昨晚多承大恩，無以為報，反而得罪了公子了。葉公子有什麼話要我們轉達小姐麼？」

　　其實耿秀鳳只是要她交回馬匹，「道歉」的說話，卻是她擅自替她的小姐說的，她是耿秀鳳的貼身侍女，知道小姐的心事。

　　葉慕華道：「有倒是有點小事，你們的小姐有件東西──」那侍女道：「怎麼樣？」葉慕華本來想把那根金釵托她交還，忽地又改了主意，說道：「你們小姐失落的東西恰好我撿著了，待我從川北回來，自當親到貴寨拜訪，原璧歸趙。就是這件事情，請你們轉告小姐。」他說得含含糊糊，好像那件東西他並沒有帶在身上，故而要以後才能歸還。這侍女是知道他接了耿秀鳳當作暗器的金釵的，笑了一笑，說道：「哦，有這麼巧的事情，我們小姐失落的東西，恰好你撿著了，既然如此，是該你親手交還才對。」

　　朱老大道：「葉兄，你決意不和我們一同去了？」

　　葉慕華道：「我與宇文雄有約，如今得回他這匹坐騎，我想馬上趕去會他。這件事緊要一些，飛鳳山以後再去，也還不遲。」

　　仲長統道：「好，先公後私，你作的也對。你的馬快，那你就先走吧。老叫化隨後就來。多一個人，沿途也好接應。」

　　於是葉慕華騎馬先走。這匹棗紅馬雖然比不上赤龍駒，也比不上「一丈青」，卻也是匹異常的駿馬。葉慕華和耿秀鳳雖沒機會交談，但心頭的結則已解開。此時他只剩下唯一的心事：宇文雄能不能追上風從龍呢？

　　宇文雄是和葉慕華約好了的，每走十里左右，就留下一個記號，倘若擒獲了風從龍，則再加一個十字。葉慕華一路前行，果然發現有宇文雄沿道途留下的記號，但卻沒有發現十字。

　　第一天葉慕華並不擔心。第二天可就有點心慌了。因為按照他的估計，赤龍駒跑得快，第二天是應該可以追得上風從龍那匹坐騎的，可是仍然沒有發現十字。「難道是風從龍躲了起來，宇文雄卻趕過前頭去了？」「又難道風從龍走的是另一條路？」

　　若是第一種情況，那倒問題不大。宇文雄能夠趕在他的前頭先到小金川，任務便已達成，至多是遺憾未能殺掉風從龍而已。若是第二種情況，風從龍另抄捷徑，先到小金川，禍患可就大了。但入川的大路，這條「大路」還是鑿山貫通的，倘若另走其他小路，更是崎嶇難行。何況也沒聽說另有其他小路。

　　葉慕華心裏想道：「風從龍也是急於入川報訊的。除非他真是受了重傷，否則決不會躲起來。」葉慕華雖然沒有發現十字，但沿途看見宇文雄留下的記號，知道他並無意外，雖是有點掛慮不知風從龍的行蹤，也還可以放心。

　　到了第三天，他可就真是大大吃驚了。這一天走了三十里之後，便再也沒有發現宇文雄留下的記號。他又再走回頭來搜索，把附近的樹林都走個遍，仍然沒有發現宇文雄，也沒有發現任何蛛絲馬跡。記號突然中斷，那就是說明宇文雄在這一帶十里之內的地方出事了。偏偏這十里之內，都是荒山峻嶺，連一家人家都沒有。葉慕華根本就無從查問！

　　宇文雄怎的突然失蹤了呢？花開兩朵，各表一枝。且說宇文雄當日之事。

　　這一日宇文雄正走到一處險峻的山路，忽聽得「呼」的一聲，一顆石子從山上打下來，恰恰打著了赤龍駒的前蹄。赤龍駒跑得飛快，從山上飛下的一顆小石子居然能夠恰恰打著它的前蹄，這人的暗器功夫端的是高明到極！

　　赤龍駒不但是恰被打著前蹄，而且是正中關節。赤龍駒一聲大叫，前蹄屈地。去勢正急，突然煞住，饒是宇文雄武功不壞，騎術也相當高明，但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之下，受此襲擊，赤龍駒突然倒下，他也禁不住給拋了起來，重重地摔了一個觔斗！

　　宇文雄未曾爬起，只所得山頭上有人哈哈笑道：「爹爹，你真是神機妙算，果然是他們報訊的人從這裏經過。哈哈，這小子我認得，他是江海天的二徒弟宇文雄！」

　　宇文雄抬頭一看，只見山上出現了三個人，這三個人他全部認得，老的那個是楊鉦，小的那個是他的兒子楊芃，還有一個中年漢子，則是青城派的蒙永平。

　　原來楊鉦父子在群雄大鬧天牢那晚僥倖逃了出來，楊鉦老奸巨滑，那晚他在天牢看見江海天師徒與尉遲炯夫婦已經會面，便知假葉凌風的事件一定要揭穿，於是黑夜逃出京城，趕回四川報訊。其時宮中也正在混戰，他們一來是沒有時間，二來也沒有膽量到宮中去聽取大內總管的指示了。

　　蒙永平則是混入青城派的清廷奸細，也是奉命參加援川這一支義軍並與葉凌風直接聯絡的人。葉凌風派他出來打聽消息，與楊鉦父子遇上。

　　楊鉦預料義軍方面一定有人入川報訊，於是在與蒙永平會合之後，便決定分頭行事。楊鉦因為自己的真面目在氓山之會已被揭破，不便直接到葉凌風所統領的那支義軍之中，與其輾轉使人去通知葉凌風，不如就由蒙永平原人回去稟報。而他們父子則準備在入川必經之路上，選擇一處險要的地方埋伏，截擊義軍方面入川報訊的人。楊鉦認為這樣雙管齊下，可以更保「安全」。免得義軍方面的使者有人漏網，萬一趕過了他的前頭，先到小金川。

　　楊鉦父子比宇文雄先出京城三天，但因宇文雄馬快，恰好在楊鉦父子與蒙永平會合之後不久，他騎著赤龍駒從這路上經過了，其時蒙永平正帶領楊鉦父子選好一處地方埋伏尚未離開。

　　且說楊鉦飛石打傷了赤龍駒，將宇文雄摔下馬背之後，他兒子告訴他宇文雄的身份，楊鉦不由得喜氣洋洋，哈哈笑道：「好，先捉江海天的徒弟，也好出一口氣。哈，這匹坐騎也很不錯，敢情就是江家的那匹赤龍駒吧？芃兒，你會拿那小子，為父的降伏那匹龍駒。哈哈，江海天的徒弟和坐騎都到了咱們的手裏，這仇也算報了一大半了。」

　　江家的赤龍駒因為隨著主人的緣故，名馬俠士，相得益彰，在江湖上也是早已馳名的了。楊鉦曾兩次在江海天手下受挫敗。如今有機會可以搶得江家的名馬，既可以誇耀人前，又可以報兩番受挫之辱，還焉肯放過？至於宇文雄他根本就不放在眼內，宇文雄既被打落馬背，他也就不屑親自出手了。

　　不過，他也有點害怕兒子打不過宇文雄，於是又加上一句道：「永平，你去助阿芃一臂之力！」

　　楊芃笑道：「爹，你放心，這小子我還怕打不過他嗎？」

　　由於楊鉦想獲得這匹名駒，用力道恰到好處，赤龍駒受了點輕傷，還能掙扎起來，繼續奔跑，不過一足微跛，膝部麻痹未過，跑得當然遠遠不如原來之快了。楊鉦施展輕功追逐赤龍駒，赤龍駒也似知道他的厲害，在山坡上東奔西竄，到處亂跑。

　　宇文雄這一跤摔得很重，剛剛爬起，楊芃已經跑到，青竹杖一招「毒蛇出穴」，便向宇文雄胸部點去，獰笑說道：「好小子，看你這次還跑得掉？」

　　眼看青竹杖就要點著，宇文雄腳步一歪，恰好避開。說時遲，那時快，佩劍已是倏的出鞘，反手一撩，撥開了楊芃的第二杖，宇文雄第一招用的是「天羅步法」，第三招用功是「大須彌劍式」。兩者互相配合，奧妙無窮，故而雖然在摔傷之後，也能與楊芃周旋，不至於被他的突襲擊到。

　　但宇文雄投入江海天門下雖有年多，得師父的「親炙」卻不到一個月，論起真實的本領，他比楊芃還略遜一籌。不過好在他這一年苦練大須彌劍式，在劍法和內力上則並不輸給楊芃。

　　楊芃在片刻之間，急風暴雨般的連使了二三十招進手招數，宇文雄的劍光舞成一團，潑水不進，只聽得「叮噹」之聲不絕於耳，青竹杖上傷痕斑駁，插不進劍光圈內，楊芃心裏也不由得暗暗心驚：「只是隔兩三個月，這小子的武功竟然精進如斯！」

　　蒙永平趕到，說：「楊兄不必心急，看我破他！」身形一閃，撲入宇文雄的劍光圈內，手使一柄虎頭鉤，便要把宇文雄的青鋼劍奪走。

　　原來「天羅步法」源出青城派，後來經金世遺加以增添加進，傳給了江海天，又比原來的青城步法精妙了許多，但畢竟是源出青城，而宇文雄又練得不如蒙永平之純熟，故而在步法上反而給他剋制了。

　　虎頭鉤本來是長於對付刀劍之類的兵器的，蒙永平只道是撲進了他的劍圈內，只要使個「鎖」字訣，就可以把他的青鋼劍奪走，不料只聽得「嗤」的一聲。虎頭鉤上的月牙並沒有鎖著劍鋒，蒙永平的右臂卻給劍鋒劃開了一道傷口，他可以剋制宇文雄的「天羅步法」，卻剋制不了他的「大須彌劍式」。

　　但楊芃也不閒著，蒙永平撲入劍光圈內之時，已是打破了宇文雄的防禦。楊芃一杖戮進，恰恰與宇文雄劍傷蒙永平的同一時候，他的青竹杖也戳中宇文雄。蒙永平受傷大怒，呼的一掌擊下。

　　楊芃道：「留活口，別打死他。」

　　蒙永平略略收了三兩分力道，這一掌仍是重重的打在宇文雄身上。就在這個時候，忽聽得有人喝道：「誰敢在此行兇？」正是：

　　卻喜荒林逢大俠，不教賊子得逞兇。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情場惡浪多風險　戰地腥雲伏禍胎

　　宇文雄被這一掌打得滿天星斗，腦痛欲裂，迷糊中恍惚聽得楊鉦叫：「芃兒，快跑！」宇文雄只聽得清楚這一句，尚未看見來人，便即昏迷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宇文雄漸漸恢復了知覺，眼皮還未睜開，便聽得身邊有人談話。先是一個女子的聲音道：「可惜仍是給楊鉦這奸賊跑了！」隨著一個帶著幾分蒼老的聲音說道：「這奸賊吃了我一掌，雖然逃得性命，傷也不輕，咱們總算是給靈兒報了氓山上的一掌之仇。」

　　這聲音似曾在那兒聽過似的？宇文雄的記憶一下子未能恢復，慢慢才想了起來，原來就是在他昏迷之前，喝罵楊鉦父子的那個人的聲音，楊鉦就是因為看見這人來了，才叫他的兒子逃跑的。

　　宇文雄心裏想道：「難道我不是落在楊鉦手中，卻給這人救了？」

　　那女子道：「好了，好了，他會動了。只需要醒了過來，就好辦了。老韓，可以把粥端進來啦！」

　　宇文雄氣力也恢復了一些，慢慢睜開了限睛，發覺自己是在一間茅屋之中，躺在土坑上，坑前是一男一女，大約都是在五十來歲年紀。男的三綹長鬚，相貌威嚴。女的則帶著笑容，態度慈祥，像是母親一樣的看護著他。

　　宇文雄大難不死，幾疑是夢，正想說話，那威嚴老者已先問他道：「你是江海天的徒弟吧？你叫什麼名字？」

　　宇文雄道：「弟子宇文雄，是前年投入江大俠門下的。多謝老前輩救命之恩。」心想：「這老者是誰，我從未見過，怎的他卻知道我的師承？」

　　那老者笑道：「是天山派的鍾展。我見你使的大須彌劍式，料想你一定是江海天的弟子，果然不差。」

　　宇文雄又驚又喜，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大須彌劍式」源出天山劍法，三十年前宇文雄的師祖金世遺得天山派老掌門唐曉瀾的指點，揉合了天山劍法與喬北溟武功秘笈的精華，另創一派，他所增變演化的大須彌劍式也就成了天山劍法的旁支。同源分流，各俱佳妙。正因「大須彌劍式」源出天山，所以鍾展一見便猜中了他的師門來歷。

　　鍾展上次參加氓山大會之時，宇文雄不在場，他們現在是第一次見面。但以前雖未見過，宇文雄卻是早已聽得師父說過鍾展的了。鍾展是現任天山派掌門人唐經天的師弟。在武林中的輩份和他的祖師金世遺是同輩，師門的淵源是非常之深的。

　　那女的說道：「這麼說，葉凌風是你的大師兄了，我的一子一女，都在你大師兄那兒。嗯，你的大師兄不但是文武雙全，還是個指揮若定的將才。他們這支義軍打得很出色，聽說已快要打到小金川了呢。你是去輔佐你的葉師兄的吧？」這個女人是鍾展的妻子李沁梅，她的一子一女，便是當日在氓山大會之後，參加援川義軍，隨同葉凌風入川的鍾靈和鍾秀。

　　宇文雄聽得李沁梅如此稱讚葉凌風，一時不知如何說好。李沁梅見他好半晌沒有說話，瞿然一省，笑道：「對啦，你剛剛醒轉，身子虛弱，還是吃點稀飯養養精神吧，不必忙於說話。」

　　一個披著獸皮縫製的衣服，看來像是個獵戶模樣的人，用筐子盛了一大海碗的稀飯和四個小菜進來，宇文雄試試氣力，已經可以不用人扶坐起。他正感饑餓，當下向那獵戶道了聲謝，吃了大半碗稀飯。

　　鍾展給他把了把脈，說道：「你的內功底子不錯。再養息兩天，大約可以走路了。」李沁梅接著笑道：「你不知道，你暈迷了這麼多時候還未醒來，可真把我們急煞了。」

　　宇文雄大吃一驚，急忙問道：「我昏迷了多少時候了？」

　　李沁梅道：「整整一天一夜。」

　　宇文雄失聲叫道：「糟糕，糟糕！竟耽擱了這許多時候麼？」

　　鍾展道：「你的後腦受了震盪，瘀血堆積，我給你推血過宮，化開瘀血。幸虧你內功底子不錯，我本來以為你還沒有這麼快醒轉的呢。你安心養息吧，什麼事情都暫且拋開再說，反正也不過只需養息兩天。」

　　宇文雄道：「不行啊，這，這事是不能耽擱的。這，這是什麼地方？」

　　李沁梅道：「這裏是雲霧山，離開你受傷的地方約有百里之遙。這是我們相熟的一家獵戶，你可以安心在這裏養傷，養傷要緊，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你拋不開？」

　　宇文雄道：「我、我是要到小金川去的。」

　　李沁梅笑道：「你放心，我們也是想去你的葉師兄那兒探望我的兒女的，過了兩天，待你氣力精神都恢復了，我們和你一道走。你是到你大師兄那兒的吧？」

　　宇文雄道：「是，不，不是。我是要去找葉凌風，但，他他可不是──」

　　武林中最重尊卑之別，師弟是不能直呼師兄之名的。李沁梅莫名其妙，不待他把話說完，便很不高興地問道：「怎麼，你『只』是去找葉凌風，難道葉凌風不是你的師兄？」

　　宇文雄道：「從前是的，現在不是了！」

　　鍾展濃眉一皺，峻聲說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李沁梅也趕忙問道：「他不是你的師兄又是什麼？」

　　宇文雄撕開襯衣，從夾層裏取出四川總督葉少奇的那封密摺，說道：「鍾老前輩，你看了這個就明白了。」

　　鍾展看了幾行，神色大變。李沁梅湊近去看，嚇得比丈夫更甚，啞聲說道：「葉凌風、他，他竟是朝廷的奸細？」

　　宇文雄道：「晚輩正是因此要趕往小金川揭發這件事情。一方面是為義軍除此奸細，一方面也是替師父清理門戶。家師囑咐：到了小金川，恐怕還得請令郎令媛一同處置這個奸賊呢。」宇文雄就是因為師父有這個吩咐，而他又早已知道天山派的師門淵源，所以才敢把這些秘密，全部告訴鍾靈、鍾秀的父母的。

　　李沁梅六神無主，把密摺交還了宇文雄，疊聲說道：「這可怎麼是好？這可怎麼是好？」

　　原來李沁梅因為受葉凌風的外表所欺騙，對他十分「賞識」，頗有將女兒許配於他之意。她准女兒隨軍入川，私人方面的原因，就是希望鍾秀與葉凌風多點接近的機會。如今不料葉凌風竟是叛徒，叫她怎能不急？她初時怕女兒不領會她的用心，還曾向女兒屢次誇讚過葉凌風。如今則顛倒過來，生怕女兒受她影響，上葉凌風的當了。

　　宇文雄更為著急，說道：「是呀！事情如此緊急，我怎能等待兩天？」

　　鍾展沉吟半晌，忽然說道：「好，我教你今日可以動身便是。」當下，默運玄功，力透指尖，片刻之間，點了宇文雄身上的七處穴道。鍾展的指尖所到之處，宇文雄便隱隱感到有一股熱氣從穴道中鑽進來，有說不出的舒服。

　　鍾展歇了一歇，說道：「少陽經脈已通，接著我要替你打通大陽經脈和厥陰經脈，可能會有一些痛楚，你忍著點兒。」少陽、太陽、厥陽是為三焦經脈，打通三焦經脈是修練上乘內功所必然的途徑。以宇文雄目前的造詣，若要打通三焦經脈，最少得化五年功夫。

　　宇文雄喜出望外，想要表示謝意，鍾展道：「別說話，氣沉丹田，意存天樞。」隨刻出指如風，不消片到，又點了宇文雄的太陽經脈和厥陰經脈的十四處穴位。

　　鍾展所用的時間無多，他連點二十一處穴道，儼如蜻蜓點水，一掠即過，看來也似毫不費力。但實際卻是累得滿頭大汗，原來他替宇文雄打通三焦經脈，自己也耗了三年功力。

　　宇文雄只覺全身熬熱，如火內焚。鍾展取出一顆碧綠色的藥丸，讓他吞下，過了大半個時辰，宇文雄將真氣導入丹田，始覺遍體清涼，精神陡振。

　　原來這顆藥丸乃是用天山雪蓮為主藥而製煉的碧靈丹，具有清熱、解毒、固本、培原等等藥效。給人打通三焦經脈，除了要耗掉本身的功方之外，還必須有這樣的靈丹相助，才可以保得對方的安全，所以只有天山派的高手方能做到。

　　鍾展本來可以代宇文雄報訊的，但覺得還是宇文雄自己去更好，一來他不願拋下宇文雄，二來宇文雄還兼有代師清理門戶的任務，這是鍾展所不能替代的。故而鍾展不惜靈丹、功力，成全了宇文雄。半年前鍾展在氓山大會之時，也曾為葉凌風打通三焦經脈，助他大增功力。那時他是因為想招葉凌風為婿，贈他這份「厚禮」的。如今則是為了挽救義軍，又給宇文雄打通經脈，兩者的意義自是大不相同。鍾展回想起當日之事，不勝感慨。

　　宇文雄恢復了功力，心裏想道：「風從龍騎的是駿馬，可惜我這匹赤龍駒──」心裏正想到赤龍駒。忽地便聽得赤龍駒在外面嘶鳴。

　　宇文雄這一下更是喜上加喜，說道：「赤龍駒也奪回了麼？」

　　鍾展笑道：「赤龍駒很有靈性，我替它趕跑了楊鉦，它便服服貼貼地跟我了。此時正在外面吃草呢。」

　　宇文雄大喜道：「有赤龍駒就好了，我只耽擱了一天一夜，今後兼程趕路，或許還可以赴在風從龍的前頭。」

　　鍾展夫婦送他上路，鍾展說道：「你的馬快，你先走一步，我隨後也要來的。你的武功已勝從前，楊鉦受了我的掌傷，你即使碰上了他，料想也可以勝過他了。好，你放心去吧！」

　　宇文雄忽地想起一事，說道：「弟子有件事情，想拜託老前輩。」

　　鍾展道：「不必客氣，說吧！」

　　宇文雄道：「弟子這次入川，是和一個友人同行的。他的坐騎較慢。走在後頭。我和他約定，每走十里，就給他留下一個記號的。昨日我受了傷，記號中斷，他不見記號，一定很是擔心。如今他多走一天的路程，不知是否已趕在我的前頭。假使未曾趕過，還在後頭的話，老前輩若然碰上，請代為告訴他一聲，免他擔心。」

　　鍾展道：「好的。你這位朋友叫什麼名字？多大年紀？相貌如何？」

　　宇文雄說了葉慕華的名字，仔細描繪了他的相貌。鍾展怔了一怔，忽地對妻子道：「沁梅，你還記得前兩年咱們給識一個哈薩克族的酋長，他說曾有姓葉的父子二人，好幾年前在科爾沁草原幫他們打過仗。他們姓的是漢姓，但卻用胡人名字，也不知他們是否漢人。不過，兒子的相貌，看起來卻比父親更像漢人。」

　　李沁梅道：「不錯。是有這事。當時你還疑心那人是葉沖霄，不過，咱們沒有機會到科爾沁草原，後來也沒有再進一步打聽了。」

　　鍾展道：「你還記得姓葉的那個兒子的名字吧？」

　　李沁梅笑道：「倘若他是葉沖霄的兒子的話，那就當然是叫葉凌風了。四川總督葉屠戶的兒子冒用這個名字，才教江海天相信他是內侄的。」

　　鍾展道：「不，我是說他的胡人名字。」

　　李沁梅想了一想，說道：「當時那個哈薩克族的酋長是說過的。西域有許多小國，也不知他是那一個的姓氏名字？那幾個字怎麼唸我也忘記了。不過，意思是還記得的，大約是對中華上國極為仰慕的意思。」

　　鍾展拍了拍手，說道：「這就對了！宇文雄的那位朋友叫葉慕華，可不正是仰慕中華上國之意？」

　　宇文雄呆了一呆，驀地恍然大悟，說道：「一定是了！葉慕華一定就是真葉凌風，怪不得他對於假葉凌風的事情瞭若指掌，首先揭發那個奸賊的陰謀、原來那奸賊就是冒充他的！」

　　鍾展很是高興，說道：「一定是這樣的了，哈哈，江海天錯認親戚，如今咱們給他找回真的內侄，將來說不定還有真假葉凌風對質的好戲上演呢。這也真算得是武林趣事了。」

　　李沁梅一瞪眼睛道：「還說『趣事』呢？秀兒要是上了他的當，哼，我只怕你哭也哭不出來！」她數說丈夫，自己的眼眶卻先自紅了。但此事卻不能埋怨丈夫，只能埋怨自己。

　　鍾展忙道：「好，宇文世兄，你的事情要緊，趕快走吧。我會替你留心葉慕華的行蹤的。」

　　李沁梅也趕著囑咐宇文雄道：「你見了鍾靈和鍾秀，告訴他們，我馬上就會來的。祝你一路平安，將這奸賊手到擒來！」

　　宇文雄跨上赤龍駒，兼程趕路。一路之上，仍然沒有發現風從龍的行蹤，也打聽不著消息。不知他究竟是在前頭還是後頭？

　　宇文雄擔著兩重心事，除了怕風從龍趕在他的前頭之外，就是掛慮他的師妹江曉芙了。

　　李沁梅害怕女兒上當，他則是害怕師妹上當。馬在飛奔，一幕幕的在事在他心頭翻過。幽谷裏的相互扶持，師門中的一同練武。還有，東平湖畔的笑語盈盈，小山坡上的衷情吐露。他們並沒經過山盟海誓，但也早已是心心相印了。宇文雄心裏想道：「師妹雖是天真未鑿，但卻愛恨分明。她並不知葉凌風乃是假冒，卻老早就感到與他氣味不投，有常對我說不喜歡這個大師兄的了。師妹一定不會上他的當的！」想是如此想，但總是心中懸念，除非見著了師妹才得安心。赤龍駒日行數百里，他是還嫌它走得慢了。

　　宇文雄在記掛他的師妹，江曉芙也在記掛著他。

　　且說江曉芙跟著這支義軍入川之後，葉凌風將義軍中的各派弟子調到各地，協助各地的義軍首領。鍾靈、鍾秀和江曉芙等人則留在他的總部。葉凌風這支義軍的人數不多，但個個都是各派的精英，一分發各地，每一個人又都成了當地義軍的領袖人物，故所以葉凌風也就隱隱成了義軍的總指揮，有權調動各地義軍，手下將近十萬之眾。

　　江曉芙暗中監視這位師兄，對葉凌風採取的是「敬而不親」的態度，但因為抓不著他的破綻，江曉芙也不敢就懷疑葉凌風乃是奸細。葉凌風則仍念念不忘想做江家的女婿，但每一次他想獻殷勤，都碰了師妹的釘子。

　　葉凌風在江繞芙那兒碰了釘子，在鍾秀這兒則受到青睞。鍾秀雖然比江曉芙大兩三歲，但因是在天山長大，少與外間接觸，卻比江曉芙還更單純，壓根兒就不懂得世路多艱，人心險惡。她眼中看到的只是葉凌風的許多「優點」：溫文爾雅，風度翩翩，上馬殺賊，下馬草露布，能武能文。論師承，他是天下第一高手的掌門弟子；論地位，他不過二十多歲就做到義軍首領。總而言之，在鍾秀的心目之中，葉凌風簡直就找不到半點瑕疵。鍾秀初涉情場，更何況還有她的雙親的暗示，自難怪她對葉凌風衷心傾慕了。

　　葉凌風何等聰明，何須鍾秀從口中吐露？葉凌風早已從她的眼角眉梢，看出她對自己的傾慕之意了。於是葉凌風也就「順水推舟」，抱定了「失之東隅，收之桑榆」的打算。

　　葉凌風的「如意算盤」還不僅僅是「失之東隅，收之桑榆」而已，對於鍾秀，他還有更其陰險的圖謀，鍾秀的哥哥鍾靈是義軍的副統領，當日在氓山的英雄會上選拔這支義軍之時，江海天提出：正統領的一切命令必須經過副統領的同意方能執行，當時各派的掌門以為這是江海天的謙虛，因為按照嚴格的武林輩份而言，江海天比鍾展晚一輩，他的弟子葉凌風是應該尊重鍾展的兒子的。也就無可無不可的通過了。但一經通過之後，這也就變成了制度。既成制度，鍾靈也就等於以副統領的身份兼任「監軍」了。葉凌風作賊心虛，早已猜到這是師父要用鍾靈來監視他，至少也是「掣肘」他。義軍出發之時，江海天又再三囑咐葉凌風遇事必須與鍾靈商量，這就更證實了葉凌風的猜疑，對他師父的佈置亦更了然於胸了。

　　如今，葉凌風覺察出鍾秀對他的愛意，這正是一個可以利用的條件，於是就時不時對她獻點小殷勤，哄得她服服貼貼。鍾靈原本就對葉凌風沒有疑心，也沒有體會到江海天鄭重的囑託之意，待到入川之後，又加上妹妹的這重關係，他也希望葉凌風成為他的妹夫。有這幾種原因，他對葉凌風的一切措施，遂從不加以審查，也從來不持異議。葉凌風表面裝作尊重他，實際則是大權專攬，獨斷獨行！

　　這一晚，正是葉凌風下令明日大舉進攻小金川的前夕，各路的義軍已經集中，葉凌風的總部駐在山下。命令各軍提早歇息，明日清晨進軍。

　　鍾秀心情興奮，睡不著覺。午夜起來，拉了江曉芙陪她到林中散步，也好談一些體已的話兒。

　　時序正是初春，山頭仍有積雪，山坡已是野花盛開。月光如水，雪月交融，大地一片銀白。而在月夜看花，也似乎比白天更美。

　　江曉芙吸了口氣，讚嘆道：「好香！好美！」鍾秀笑道：「你倒還有閒情看花賞月。我已經在想著明天的戰鬥了。」

　　江曉芙道：「我也有點兒擔心的。」鍾秀詫道：「擔心，擔心什麼？」她以為江曉芙是在擔心失敗，心裏頗不以為然。

　　江曉芙道：「擔心什麼，我也說不上來。我只是隱隱覺得似乎有什麼不對。我不懂葉師哥為什麼把各處義軍盡都調來？」

　　鍾秀道：「當然是為了解小金川之圍了。官軍重兵在此，咱們也就調大軍來對付它，這有什麼不好懂呢？」

　　江曉芙道：「我沒讀過兵書。但這樣不是近乎孤注一擲嗎？而且又是集中一路進攻。倘若失利，豈不是在咱們原來佔有的各個地方也要丟了？我又覺得葉師哥這次的舉動有點突兀。」

　　鍾秀道：「咱們入川以來，連戰皆捷。葉師哥一定是極有把握才打這一仗的。所以我只是心情興奮，卻絲毫也不擔憂。」

　　江曉芙笑道：「你對我的葉師哥倒是十分信仰。」

　　鍾秀如有所思，半晌說道：「曉芙，我想問你一句話，你可別怪我冒昧。」

　　江曉芙道：「鍾姑姑，你怎麼和我客套起來了？」

　　鍾秀道：「你又叫我姑姑了？咱們不是說好姐妹相稱的嗎？」

　　江曉芙笑道：「你和我客氣，我才和你客氣的。對啦，你早已跟我叫葉凌風做師哥了，這是你自願低一輩的。好啦，秀姐你要問什麼？請說吧！」

　　鍾秀臉上一片暈紅，低聲說道：「我正是想問你，你是不是好像對葉師哥不大喜歡？」

　　江曉芙道：「哦，你也感覺到了？」

　　鍾秀道：「是呀，我就是覺得有點奇怪。按說你們是師兄妹，他又是你的表兄，你們應該親親熱熱才是。你怎的會不喜歡他呢？甚至我還感覺你好像是把他當作外人似的。要不是我知道你們的關係，換了別人，決想不到你們既是同門又是至親。」

　　江曉芙並不直接回答鍾秀所問，鍾秀說了之後，她也是若有所思，想了一想，反問鍾秀道：「這麼說，你是很喜歡葉師哥的了？」

　　鍾秀紅著臉道：「鬼丫頭，我問你，你卻問我！」她不直接回答江曉芙，也就等於是默認歡喜葉凌風了。

　　江曉芙道：「秀姐，請恕我冒昧，我也想問你一兩件事，本來是不應該問你的，你可別要見怪。」

　　鍾秀道：「咱們不是老早說過咱們是無話不可談的好姐妹嗎？有話盡說無妨。」

　　江曉芙道：「葉師哥近來好像常常找機會和你親近，是嗎？」

　　鍾秀臉泛紅潮，忸怩說道：「壞丫頭，我只當你有什正經話兒，卻原來是取笑我，我可不依。」

　　江曉芙正色說道：「我說的是正經的話呀！」

　　鍾秀怔了一怔，說道：「不錯，我近來和你的葉師哥是比較多在一起，但也不過是彼此琢磨武功而已。我和你不也是常常琢磨武功嗎？」

　　江曉芙笑道：「你不肯和我說心裏的話兒了，你不是喜歡葉師哥的嗎？不僅僅是談論武功吧？」

　　鍾秀道：「嗯，我是佩服葉師哥的聰明能幹。你對他總好像懷有成見似的，所以我才覺得奇怪。」

　　江曉芙道：「你有向他表白過你的心事嗎？」

　　鍾秀面紅直透耳根，說道：「你說到那裏去了？你當我是個不識羞的姑娘嗎？」說話之意，其實已是承認了愛上了葉凌風，不過不便開口而已。

　　江曉芙道：「那麼，葉師哥可曾對你表示過什麼？」

　　鍾秀粉頰低垂，說道：「他軍務縈心，那會和我說到私人之事。」鍾秀的話有一半是真。原來葉凌風之對於鍾秀，不過是暫時利用，在江曉芙這兒雖然碰了釘子，但仍是不肯放棄做江家女婿的希望的。故而他對鍾秀的態度是「若即若離」，有意挑逗她的芳心，卻又不肯把事情定實。所以，「海誓山盟」之類的說話是沒有的，至於「游辭挑逗」，那則是免不了的了。

　　江曉芙吁了口氣，說道：「好，這還好。」

　　鍾秀不覺又是一怔，說道：「什麼叫做這還好？」原來鍾秀不惜隱隱約約透露她與葉凌風之間的真情實意，也懷有一個目的的，希望江曉芙從中穿針引線，代她向葉凌風表白心意。如今聽得江曉芙這麼一說，好像竟有點不贊成的意思，倒令她感到惶惑不安了。心想：「難道她自己本來也喜歡大師哥，但因見葉凌風和我親近，才假說不喜歡的？」

　　鍾秀正自胡思亂想，江曉芙已在率直說道：「秀姐，我有幾句心腹話兒和你說，你可別生氣。你和葉師哥還是疏遠些兒的好，這個人恐怕不大可靠！」

　　鍾秀吃了一驚，茫然問道：「葉師哥不可靠？你、你這是什麼意思？他、他那一方面不可靠？」原來鍾秀誤會了江曉芙的意思，以為她指責葉凌風「用情不專」。

　　江曉芙說道：「你還不明白嗎？我爹爹要葉師哥凡事必須與你的哥哥商量，怕的就是他不可靠。」

　　鍾秀這一驚更驚，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了半晌，訥訥說道：「曉芙，你說什麼？難道你是指他在抗清方面不可靠麼？」

　　鍾秀惶惑之極，說道：「這當真是你爹爹的意思？既然如此，為什麼你爹爹立他為掌門弟子？又為什麼還讓他統領這支義軍？」

　　江曉芙道：「我爹爹是在這支義軍組成的前夕才發覺他不可靠的。不過，尚無證據。眾人既然推戴他做義軍統領，我爹爹也不便違反眾意。老實說，我爹爹也是願意他的掌門弟子為他爭光的，在懷疑未證實之前，當然不能胡亂說了出去，以免搖動軍心。他要你哥哥負起監軍之責，就是防患未然之計。」

　　鍾秀鬆了口氣，說道：「哦，原來是並無憑據的。或許是你的爹爹多疑了。」

　　江曉芙道：「不過，也有一些蛛絲馬跡！」

　　鍾秀又緊張起來，連忙問道：「什麼蛛絲馬跡？」

　　江曉芙道：「你知道江湖上有個千手觀音祈聖因吧？她的丈夫是關東著名的馬賊尉遲炯。」

　　鍾秀道：「我在氓山之時聽人說過，聽說他們夫妻現在都是不知下落，有人說給官府抓去了。怎麼，這兩個人和葉師哥有什麼關係？」

　　江曉芙將尉遲炯夫妻的遭遇源源本本的告訴了鍾秀，尤其是對祈聖因那晚在她家中的事情說得更詳細，講完之後，說道：「祈聖因第二日出了我家家門，便即遇害，生死未知，尉遲炯夫妻的好友岳霆找上門來，證實有人向鷹爪通風報訊，同時又發現祈聖因那匹坐騎中了毒。為此，岳霆還曾在我家裏大鬧一場呢！」

　　鍾秀大驚道：「這麼說，你家裏一定有一個奸細了？」

　　江曉芙道：「可不是嗎？那晚我家裏只有四個人，我媽和我當然不會是的。剩下的兩個人就是大師哥葉凌風和二師哥宇文雄了。」

　　鍾秀道：「焉知不是宇文雄？我聽了你剛才敘述，宇文雄的嫌疑也似乎更要大些。」

　　江曉芙道：「不，我知一定不是二師哥！」

　　鍾秀道：「你怎麼知道。」

　　江曉芙道：「我信得過他。」

　　鍾秀道：「那麼，你的大師哥是掌門弟子，又是你母親的嫡親侄兒，更應該相信得過了。」

　　江曉芙嘆口氣道：「就是呀。我媽就是因此，只懷疑二師哥，不懷疑大師哥，結果是把我的二師哥趕出了師門。可是，我，我還是相信二師哥的。」

　　鍾秀恍然大悟，心裏道：「原來曉芙是愛上了她的二師哥，怪不得她對大師哥不喜歡了。」

　　鍾秀自以為看破了事情的真相，笑了一笑，說道：「芙妹，我覺得你對葉師哥多少有點成見了。不過，即使你從前信不過他，現在總應該相信得過了吧？他入川以來，不是帶領咱們打過許多勝仗嗎？怎可能還是奸細？或者，你兩個師哥都不是奸細，其中另有咱們尚未知道的原因也說不定。」

　　鍾秀並不知道宇文雄的為人，她這麼說，不過是不想和江曉芙辯駁，所以就把兩個的「嫌疑犯」都「開脫」了。當然她主要是為了葉凌風，給宇文雄「開脫」則是陪襯。

　　打勝仗是一個事實，江曉芙對此不能反駁。而她自己由於這個事實，有時自己也不免感到惶惑，是否錯疑了葉凌風，但她還是說道：「秀姐，我知道你是以為我偏袒二師哥。不過，我爹爹回來之後，倒是和我的想法一樣，覺得大師哥嫌疑多些。」

　　鍾秀道：「為什麼？」

　　江曉芙道：「他當時來不及仔細說。不過，他已決定了要把這件事查個水落石出。他準備入京劫獄，將尉遲炯救出來，另外還要設法找著祈聖因和二師哥。這三個人，只要有一個與我的爹爹見了面，我相信事實的真相就不難明白了。」

　　鍾秀道：「這就對了，等你爹爹回來，自然水落石出。咱們可不必過早懷疑葉師哥。」

　　江曉芙道：「葉師哥這次下令總攻小金川，事先和你哥哥商量過沒有？」

　　鍾秀道：「我不知道。」其實她是知道的。葉凌風擬好了命令才交給鍾靈副署。鍾靈事先並不知道。她為了避免江曉芙多疑，故意隱瞞。

　　江曉芙道：「秀姐，我是怕你上當，今晚才和你說這些話的，你不見怪我吧。」

　　鍾秀笑道：「我知道你的好意。我心裏有數的。」

　　江曉芙道：「你可別將我今晚的說話告訴別人，包括葉──」

　　正說到這裏，忽見有一個人走上山坡，向他們這邊走來。這人正是葉凌風。正是：

　　情竇初開嘗苦酒，憐他飛絮竟沾泥。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萬里飛騎傳警報　中霄探帳破奸謀

　　江曉芙暗暗吃驚，心中想道：「他是從下面上來的，該不會是存心偷聽我們的說話吧？」

　　心意未已，葉凌風已走到她們眼前，笑嘻嘻地打了個招呼，說道：「你們真好興致，這麼晚了，還未睡麼？」

　　鍾秀道：「我心情有點緊張，睡不著覺，和芙妹出來說話，說得高興，忘記了時刻了。」

　　葉凌風道：「你們在談些什麼？這樣高興？」鍾秀略一遲疑，笑道：「也不過是些家常閒話。現在什麼時候了？」

　　葉凌風道：「也不算太晚，大約是三更時分。嗯，月色很好，我也不想睡了。我陪你們聊聊天吧。」

　　江曉芙故意打了個呵欠，說道：「你不想睡，我可想睡了。秀姐，咱們回去吧。」

　　葉凌風道：「軍務繁忙，咱們難得相聚，再待一會兒何妨？對啦，我這兩天在練輕功。其中有個運氣的訣竅，我正想向鍾姑娘請教呢，明天一打仗，又不知什麼時候，咱們才能切磋武功了。」葉凌風說話之時，雙眼望著鍾秀，一臉懇切要她留下的神情。

　　鍾秀意亂情迷，訥訥說道：「芙妹，你再多留一會兒吧？」

　　江曉芙暗暗生氣，一跺腳道：「你喜歡和葉師哥說話，你陪他吧。對不住，我可少陪了。」

　　江曉芙畢竟還是孩子脾氣，也沒想到留下鍾秀的後果，說了之後，不理鍾秀，回頭就走。

　　鍾秀下不了台，不覺也有點生氣，心道：「你不喜歡葉師哥那也罷了，卻何必冷言諷我？如今你說了這樣的話，我若跟你回去，豈不是要令葉師哥更為難堪？」於是也就淡淡說道：「好吧，你先回去，我過會兒就來。」

　　江曉芙本以為她會跟來的，想不到她竟然留下。江曉芙暗暗後悔，但話已出口，卻也只好單獨回去了。江曉芙心裏想道：「好在我已鄭重囑咐她不可將我剛才的說話告訴任何人，想來她不至於不知輕重的。」

　　江曉芙走後，葉凌風笑道：「我這師妹脾氣不大好，你可得多擔待她些兒。看在我的份上，不要和她生氣才好。」葉凌風這幾句話說得巧妙之極，一來顯得他是愛護師妹，二來又顯得和鍾秀親近，毫不著跡的就表明了他是看重鍾秀、信賴鍾秀的。

　　鍾秀笑道：「我怎麼會怪曉芙呢？我一向是把她當作我的妹妹的。其實她的脾氣也沒什麼，只不過有點固執，對人有點偏見而已。我覺得你倒應該和她多親近一些。免得師兄妹反而生疏了。」

　　葉凌風微微一笑，低聲說道：「我只怕你多心。」鍾秀滿面紅暈，嬌嗔說道：「我多心什麼了？」臉上嬌嗔，心中可是甜絲絲的。

　　葉凌風道：「我是和你說笑的。你武功好，性情又好。──」鍾秀插口道：「多謝你了，你別儘是誇讚我啦。咱們說正經的。」

　　葉凌風接下去說道：「說正經的，我知道你胸襟爽朗，為人熱心，你是想我們師兄妹有好。唉，只可惜──」說至此處，長長地嘆了口氣。

　　鍾秀道：「可惜什麼？」

　　葉凌風道：「可惜曉芙對我誤會太深，她為了一樁事情怨恨於我，其實卻是錯怪了我的。」

　　鍾秀道：「那你為什麼不和她說個明白？」

　　葉凌風道：「這件事情，我是不便親自和她說的，說了她也不會相信。」

　　鍾秀道：「什麼事情？」其實，她心中己明白是關於宇文雄的事情，不過，對於葉凌風的話中之意，卻還不是十分清楚。

　　葉凌風道：「曉芙可曾與你談及我的師弟宇文雄被逐出門牆之事？這事是因千手觀音祈聖因遭受鷹爪所害而引起的。」

　　鍾秀略一遲疑，心中想道：「我剛才只是聽了曉芙一面之辭，如今葉師哥既然提起，想必內裏還有情由。」鍾秀一來是不慣於說謊，二來也是因為大過相信葉凌風，竟把江曉芙的叮囑置之腦後，點了點頭，答道：「她正是剛剛和我談及這件事情。」

　　葉凌風道：「我師母因為宇文師弟嫌疑最大，而且又有岳霆的指控，故而只好狠起心腸將他這出門牆，但師妹卻懷疑是我在師母跟前說了師弟的壞話，其實，我──」

　　鍾秀道：「我知道你是正人君子。絕不會背地說人壞話。曉芙不明事理，冤枉了你。」

　　葉凌風道：「我豈只沒有說宇文師弟的壞話，還暗中包庇了他呢。要不然宇文雄恐怕不只是被趕出門牆了。」

　　鍾秀吃了一驚道：「莫非宇文雄當真是？──」「奸細」二字，她不敢即吐出來。

　　葉凌風道：「雖無真憑實據，但蛛絲馬跡卻是處處可尋。祈聖因的坐騎中毒，那晚是宇文雄餵它草料。」

　　鍾秀道：「此事曉芙也曾提及，但她堅不相信宇文雄會下毒。」

　　葉凌風道：「還有一件事是師母和曉芙都未知道的，我也不敢說。如今我告訴你，只是想你明白；你可別告訴曉芙，免得她傷心。」

　　聽葉凌風的語氣，宇文雄乃是奸細已無疑義。鍾秀惴惴不安，暗暗為江曉芙感到難過。當下低聲說道：「你把事情真相告訴我，咱們再琢磨琢磨，看看是不是應該告訴芙妹。」

　　葉凌風道：「那晚我與宇文雄師弟同往東平鎮，但卻是彼此分頭辦事的。我抓藥出來，在約定的地點等他，久久不見，我等得不耐煩，便去找他，無意中卻發現了他一個秘密。」

　　鍾秀道：「什麼秘密？」

　　葉凌風道：「我發現他從鎮上一家新開張的酒樓出來，有一個彪形大漢送他，門閃縮縮的正在打開一扇側門，那個大漢沒有踏出門外，躲在裏面和他說話，我只聽到了一句，那大漢說：「時間要準，記著是早一個時辰。」隨後那大漢鬼鬼祟祟的似乎是將一包東西交了給他。當時我不懂這句話的意思，事發之後。我才明白，那是一包毒藥，那人要宇文雄在飼料中下毒，毒害千手觀音的坐騎，所以時間必須算得很準，早了不行，遲了也不行。」

　　鍾秀大驚道：「你回來之後，為何不告訴師母？」

　　葉凌風道：「當時我還未知道那是毒藥，也未知道那間太白樓乃是黑店，宇文師弟與我會面之後，不知我已發現他的秘密，絕口不談他曾進過那間酒樓的事情。我不慣探聽別人隱私，故而也就沒有盤問他了。」

　　鍾秀更是吃驚，道：「那間酒樓是黑店？這麼說他當真是私通敵人的奸細了？」

　　葉凌風道：「可不是嗎？第二日岳霆到來，就揭發了那間太白樓是朝廷鷹爪的窩藏之地，專為監視江家而開的。那日偷襲千手觀音的敵人也就是從太白樓出來的。」葉凌風把自己的所作嫁禍給宇文雄，說得似模似樣，教鍾秀怎能不相信他？

　　葉凌風繼續說道：「芙妹年紀輕，上了宇文雄的當，是死心塌地的愛他的。所以我曾再三考慮，終於還是決定隱瞞此事，假如我告訴師母、師母一定要把宇文雄殺了，那豈不是傷透了芙妹的心？」

　　鍾秀心事如麻，說道：「這事不讓芙妹知道，只怕更要害她一生。」

　　葉凌風嘆口氣道：「但願宇文雄能夠悔悟。改邪歸正。那麼這事咱們就給他遮瞞過去，免得影響芙妹對他的感情。」

　　鍾秀嘆道：「你真是心地寬厚，常人難及，但你以君子之心待人。只怕別人以小人之心待你。」此時她完全為葉凌風著想，不禁想起江曉芙剛才告訴她吩咐她不要說出去的事情。臉上現出了一派惶恐的神色。

　　葉凌風微笑道：「秀妹，你在想著什麼心事？」這是葉凌風第一次對她如此親暱的稱呼。一聲「秀妹」，登時叫得鍾秀心裏熱呼呼的，再也沒有心思去考慮江曉芙的叮囑，於是不知不覺的靠近了葉凌風，仰面看他，惶然說道：「葉大哥，我、我在為你擔憂。」

　　葉凌風故作不解，輕輕捏著她的手心道：「你在擔憂什麼？」鍾秀道：「芙妹剛才和我說，他──」葉凌風笑道：「你們兩人間的私話，要是不方便說的，那就別說吧。」

　　鍾秀一咬牙根，說道：「不，這不是私事，寧可芙妹怪我，我也是非說不可了。葉大哥，你可知你的師父對你、對你──」

　　葉凌風道：「我知道師父對我是起了一點懷疑。父親總是偏信女兒的，師妹對我有了誤會，也就難怪師父對我起疑了。這也沒有什麼？師父遲早總會明白的。」

　　鍾秀道：「江大俠不僅是對你起疑，他還要查個水落石出呢。聽說他這次入京，就是為研究尉遲炯夫婦受害之事的。」

　　葉凌風暗暗吃驚，神色卻絲毫沒有表露，十分鎮定的微笑道：「那正好呀，查明真相，這是我巴不得的事情。」

　　鍾秀道：「但你可知道？你師父還要將宇文雄找回來呢。宇文雄既是奸細，他什麼事情做不出來，一定會誣賴你的。芙妹好像喝了宇文雄的迷湯，宇文雄說什麼，她就相信什麼。你師父寵信女兒，只怕也會相信他們的。唉，到那時你豈不是要大受冤枉了。」

　　葉凌風最大的心事就是不知師父要用怎樣的手段對付他，此時從鍾秀口中得到消息，心裏又喜又驚，想道：「人海茫茫，未必有那麼巧師父便能找著宇文雄，找著了宇文雄，宇文雄也不知道當日是我的陰謀。不過，留著宇文雄總是禍患，這兩日內風從龍要求秘密會我，我大可以請他代我除掉這個禍根。風從龍可以調動各地官府捕頭，還可以請來大內高手協助，多人追蹤，總勝於師父一人尋找。」

　　葉凌風心裏在打鬼主意，表面仍是神色自如，侃侃說道：「君子坦蕩蕩，我只知以至誠待人，至於別人是知恩感德也好，是恩將仇報也好，那我就管不了這許多了。」

　　鍾秀越發感動，說道：「葉大哥，像你這樣的好人真是天下少見。可是你若受了冤枉，不但是你個人之事，只怕咱們這支義軍失了首領也會弄垮。所以你必須設法對付才好。」

　　葉凌風道：「不，我寧可受宇文雄的冤枉，也不能令師妹傷心。」

　　剛說到這裏，忽聽得遠處似有馬蹄之聲，鍾秀尚未聽得分朋，葉凌風已是「咦」的一聲，忽地甩開了她的手，便向著馬蹄聲的方向匆匆跑去了。

　　鍾秀正自如醉如癡之際，葉凌風忽然一聲不響的跑開。他這個意外的行動，把鍾秀嚇得呆了。「他是惱了我麼？」「他是發覺了有什麼可疑的動靜麼？」無數疑問從鍾秀心中升起，由於少女的矜持，她不敢大聲呼喚。呆了片刻，葉凌風跑得已經連影子也看不見了。鍾秀這才從茫然的神態之中恢復過來，心裏想道：「不管如何。我必定要去向他問個明白。若是他發現了敵人。我也該與他分擔危險。」鍾秀拿定了主意，於是也就急急忙忙地追下去。

　　你道葉凌風何以這樣慌慌張張的跑開？因為那黑夜的蹄聲就像一把把的尖刀插在他的心上，蹄聲急驟，顯然是騎者有急事趕來，而那匹坐騎也是非凡的駿馬。葉凌風心中充滿恐怖，他害怕的不是「敵人」，而是害怕有人來揭穿他的秘密。

　　這支義軍是依山紮營的，最外面的一重哨崗是在大營五里之外的一處山口。馬蹄聲戛然而止，停止之外，從方向判斷，也正就是那個哨崗所在。葉凌風飛快的從側面的山坡跑下去，走到近處，居高臨下，看得分明，只見哨崗的衛兵正在攔著一個人，似是在向他盤問的情景。這人的身旁，停著一匹毛色火紅的駿馬。正是他師父的那匹赤龍駒。葉凌風又喜又驚，噓了口氣，心道：「幸虧不是師父親來。」

　　這人是誰？不問可知，當然是宇文雄了。

　　原來宇文雄因為急於搶在風從龍的前頭趕到小金川，故而日夜兼程，一刻也不放鬆。他有天理教總舵主發給他的一面權杖作為證件，義軍中的頭目只要是在江湖上行走進一些時日的都認得這面權杖。因此他一路沒有受到阻攔，也很容易的就打聽到了大營駐紮的所在。

　　可是到了大營的哨崗，宇文雄卻就受到阻攔了。宇文雄按照原定的計劃，也不想打草驚蛇，於是便向衛兵表明身份，要求衛兵把鍾靈請出來與他見面。並且特別吩咐，只許告訴鍾靈，不能稟報別人。

　　這衛兵為人機警，但他卻從未見過天理教的權杖，聽了宇文雄的話，半信半疑，心中想道：「他既是江大俠的弟子，那也就是我們主帥的師弟了。卻何以不求見主帥師兄，卻要求見鍾副統領？」這衛兵嚴格遵守軍中紀律，堅決不許他進去。宇文雄又不敢把重大的秘密隨便對衛兵洩露，雙方爭執不下。最後衛兵讓了一步，答應請一個頭目出來，先驗過他的權杖，然後再稟報鍾靈。

　　正在這個關鍵的時刻，葉凌風突然出現。衛兵大喜道：「統領來了，可不用另外找啦。稟統領，這人說是你的師弟，要來求見鍾副統領的。」

　　葉凌風笑嘻嘻地說道：「宇文雄師弟，這一年多你躲在那兒？可把愚兄想煞了。嗯，你深夜到來，可是有什麼緊要之事！為什麼不來找我卻要找鍾大哥，這不是太見外了麼？」

　　宇文雄見了葉陵風，不由得怒火中燒。但宇文雄也是個膽大心細的人，心裏想道：「小不忍則亂大謀，看來這奸賊還未知道我是要來揭破他的秘密的。他想套我口風，我就暫且敷衍他一下。只要見到鍾靈或師妹，事情就好辦了。」

　　於是宇文雄極力壓下怒火，說道：「小弟是師門棄徒，不敢求見師兄。」

　　宇文雄想與葉凌風互鬥心計，如何鬥得過他？莫說葉凌風早已從鍾秀口中得到消息，即使沒有，他也會猜想得到宇文雄此來定是於他不利。不過，若是在鍾秀未曾透露消息之前，他或者還想套取宇文雄的口風而暫緩動手；如今他已是完全知道宇文雄的來意，還怎能冒著宇文雄拖延時間、洩露自己秘密的危險？當然是立即想把宇文雄置之死地了。葉凌風之所以故意表示親熱，為的就正是要鬆懈宇文雄的戒備。

　　宇文雄說話之後，葉凌風哈哈笑道：「宇文師弟，這是什麼話？枉你作我同門，還不懂得愚兄對你的心意麼？師母雖然把你逐出門牆，我可一直還是將你當作師弟看待的。好吧，有話慢慢再談，咱們一同回去。」

　　宇文雄對葉凌風並非沒有提防，但卻想不到他笑口未闔，便會突下毒手。葉凌風作勢拉他，宇文雄們身閃過一邊，正想說句客套的話，葉陵風把手心一張，兩枚錢鏢已是閃電般的突然射出。這兩枚錢鏢乃是他早就扣在掌心了的。

　　距離大近，閃躲不及，卜卜兩聲，兩枚錢鏢都打中了宇文雄的穴道，宇文雄大吼一聲，跌出三丈開外。

　　葉凌風喝道：「好個膽大包天的奸細，敢來騙我！你就是我的親兄弟我也要取你性命！」聲到人到，拔出劍來，一劍就朝著宇文雄心窩刺下。

　　幸虧宇文雄經鍾展給他打通三焦經脈之後，內功造詣大勝從前，雖給葉凌風以重手法的錢鏢打中穴道，一時尚未昏厥。就在這千鈞一髮之時，及時拔劍擋了一下。可是他氣力不佳，人又躺在地上來能躍起，雙劍相交，「噹」的一聲，就給葉凌風的內力震斷了。

　　葉凌風獰笑道：「宇文雄你還想活命麼？」第二劍正要刺出，忽聽得鍾秀顫聲尖叫道：「葉大哥，這、這不大好吧！」

　　原來鍾秀正是在葉凌風暗算宇文雄的時候，趕到現場的。葉凌風與宇文雄後半段談話她已經聽見，知道來人是宇文雄了。

　　葉凌風突施毒手，要殺宇文雄。這不但是出乎宇文雄意料之外，更大出鍾秀意料之外。剛剛葉凌風還在向她自表「苦心」，說是為了不忍師妹傷心，他寧可讓宇文雄「恩將仇報」，也是要「包庇」這個師弟的。那知言猶在耳，葉凌風便在她的面前要把這個師弟置之死地！

　　鍾秀心情極為複雜，不錯，她還是相信葉凌風的，宇文雄既是「奸細」，葉凌風殺他也沒什麼不對。但葉凌風剛剛說了那樣的話，馬上又要殺宇文雄，在江曉芙面前又怎能說得過去？依鍾秀的想法，為了江曉芙的緣故，葉凌風大可廢掉宇文雄的武功，揭發他作「奸細」的事實，但卻不妨饒他一命，至於江曉芙以後怎樣對待宇文雄，那就是江曉芙的事了。如今未問口供，就把宇文雄殺掉，江曉芙豈不是要恨大師哥一生。

　　鍾秀正是由於這種心情，才連忙出聲請葉凌風罷手的。她並非是有所愛於宇文雄，而是完全為葉凌風著想的。

　　鍾秀這麼突然一叫，葉凌風不覺怔了一怔，宇文雄盡了最後一點氣力，在地上一個打滾，葉凌風的第二劍刺了個空。

　　葉凌風對鍾秀尚有所求，不能不敷衍她幾句。不過他也只是略一遲疑，便即仍然趕去，一面揮劍追殺，一面說道：「秀妹，若不殺他，禍患極大，我這是迫不得已的！」

　　鍾秀心亂如麻，叫道：「即使非殺不可，暫緩片刻何妨？」可是由於她沒有決心阻攔葉凌風，葉凌風只當沒有聽見，她話猶未了，葉凌風已是又一劍刺下。

　　宇文雄氣力用盡，躺在地上不能動彈，剛才給錢鏢打著的穴道，此際也因為不能運氣封穴，開始麻痹，漸漸消失知覺。

　　葉凌風一劍插下，眼看這一劍就要把宇文雄釘在地上，忽覺背後有金刃劈風之聲，來勢極為凌厲，葉凌風大吃一驚，連忙反手招架，只聽得「噹」的一聲，葉凌風的劍尖竟被來人削斷。

　　宇文雄驚喜支集，盡了最後一點氣力叫道：「師妹！」可憐他已是精疲力竭，只叫得出一聲「師妹！」人也就暈過去了。

　　葉凌風側身一閃，回過頭來，只見江曉芙柳眉倒豎，杏眼圓睜，氣沖沖地說道：「你為什麼要殺宇文雄？」

　　原來江曉芙因為放心不下鍾秀，回到房中，左思右想，覺得還是不應和鍾秀賭氣，於是又再出來找她。不料恰恰碰上了這樁事情。江曉芙已聽得鍾秀喝止無效，便立即當機立斷，採取最有效的辦法，出劍攻葉凌風。

　　葉凌風老羞成怒，說道：「我是主帥，我在執行軍法，你豈能妄自阻攔？」

　　江曉芙道：「你是主帥就能胡亂殺人嗎？你憑的是那一條軍法？」

　　葉凌風只怕宇文雄甦醒過來，就要揭破他的秘密，在這緊要的關頭，他怎容江曉芙和他辯論，當下漲紅了面，喝道：「讓開！」江曉芙橫劍攔住他的去路，冷冷說道：「你想殺人滅口，決計不能！」

　　「殺人滅口」四字從江曉芙口中說出，聽在葉凌風耳中，便似給刺了一刀似的，登時乘機發作，咆哮如雷：「你瘋啦！哼，你膽敢胡說八道，目無主帥。我就更要非殺宇文雄不可！」葉凌風雙眼火紅，兇光畢露，陡地喝道：「你讓不讓？」一劍就向江曉芙劈去！

　　江曉芙從來未見過大師哥的這副兇相，心中著實有點害怕，但雖然害怕，卻也一步不肯退讓。只聽得「噹」的一聲，師兄妹又再交起手來，這一次雙劍相交，葉凌風的劍尖又給削去一截，但江曉芙手中的寶劍卻給他震得脫手飛去。原來江曉芙雖佔了寶劍之利，但功力卻是不如葉凌風。

　　但仍然是江曉芙搶先一步，跑到宇文雄身前。她雙手一張，護衛宇文雄，挺起胸膛，對著葉凌風的劍尖喝道：「你要殺他，先殺了我！」

　　鍾秀嚇得花容失色，連忙跑上來拉著葉凌風道：「此人若是罪有應得，殺他也不必忙在一時。看在芙妹的份上，你就暫時緩用刑吧。」說罷又勸江曉芙道：「芙妹，你說話也是不知輕重，你向師兄賠一個禮，大家心平氣和下來，才好處理這件事，我想葉師哥也不會做得太絕的。」

　　葉凌風無論如何膽大包天，此時要他殺了江曉芙，他還是不敢的，何況鍾秀在此，也絕不能讓他就殺了江曉芙。

　　就在此時，鍾靈也已接到報告，勿匆忙忙地跑來了。鍾靈見此情形，也不禁大驚失色，勉強打了個哈哈，說道：「你們師兄妹鬧些什麼？」

　　江曉芙道：「好，你來得正好。他要亂殺人！但我爹爹吩咐過的，他雖是主帥，軍中之事，卻必須先得你的同意才能執行。你就來評評理吧。」

　　鍾靈莫名其妙，問道：「這是什麼人？」那衛兵答道：「此人持有天理教的權杖，據他說是統領的師弟，剛才到來，正是求見你的。」

　　鍾靈更是吃驚，說道：「葉兄，這人當真是你的師弟嗎？他犯了什麼罪？咱們從長計議好不好？」

　　鍾靈來到，葉凌風自是更難下手了。於是他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插劍入鞘說道：「芙妹，不是我說你，你是太顧私情，忘了大義了。」

　　江曉芙又羞又惱，亢聲說道：「什麼私情？什麼大義？你給我說個清楚！」

　　葉凌風道：「你喜歡宇文雄是也不是？」

　　江曉芙道：「喜歡又怎麼樣？不喜歡又怎麼樣？這是我的事情，你管不著！」

　　葉凌風道：「我當然管不著。但你承認是喜歡宇文雄，那不就是為了私情嗎？」

　　江曉芙道：「他是我的師哥，也是你的師弟。要說私情，咱們與他都有同門之誼。」

　　葉凌風冷笑道：「你忘了宇文雄早已給你母親逐出門牆了。你可以認他作師兄，我可沒有這個師弟！」

　　江曉芙道：「他乃是冤枉的，我──」她本來想說出「我的爹爹正要為他辨冤。」話到口邊，瞿然一省，改口說道：「我不管你對宇文雄看法如何，即使你不認他是師弟也好，但你也總不能隨便殺他！」葉凌風嘆口氣道：「我何嘗是想殺他？但你總聽過大義滅親這句話吧？」

　　江曉芙柳眉倒豎，怒聲說道：「你開口『大義』，閉口『大義』？我倒要聽聽你的『大義』。宇文雄又不是敵人，怎能扯得上『大義滅親』這句話來？」

　　葉凌風冷笑道：「他不是敵人卻比敵人更可惡。他是奸細！」

　　江曉芙跳起來道：「你有什麼證據？」

　　葉凌風道：「這匹赤龍駒就是證據。赤龍駒是給御林軍副統領賀蘭明奪去了的，卻怎的到了他的手裏？」

　　江曉芙道：「你不許他是從賀蘭明那兒奪回來的嗎？」

　　葉凌風冷笑道：「憑他這點武功能夠從賀蘭明那兒奪回坐騎？」

　　江曉芙道：「你不先問個明白。怎知內中情由？我可以告訴你，我爹爹已經前往京師，憑我爹爹的武功，總可以從賀蘭明那兒奪回坐騎吧？你不許是我爹爹交給他的嗎？」

　　葉凌風道：「你這只是猜測之辭，我另外還有真憑實據！」

　　江曉芙道：「什麼真憑實據？」

　　葉凌風又裝模作樣嘆口氣道：「我本來不想說的，是你迫得我不能不說了。」於是將他剛才向鍾秀捏造的故事再說一遍，又加上段話道：「而且我還接得密報，說他離開師門之後，的確已是與敵人勾結了。你想想咱們明天就要總攻，豈能容奸細混入軍中？所以我非得馬上把他除掉不可！」

　　江曉芙叫道：「我不相信！這是栽誣！」他們師兄妹一連串劈劈啪啪的對話把鍾靈聽得呆了。宇文雄給逐出師門之事鍾靈是知道的，因此對葉凌風的話也相信了個七八分。但他也覺得未經審問，難以叫江曉芙心服，而且也似乎不合「軍法」。

　　鍾靈一來是見他們師兄妹相持不下，二來也由於江曉芙要迫他負起責任，叫他記起了自己乃是「監軍」身份，於是只好上前勸解道：「葉大哥，宇文雄既是奸細，咱們似該審問他的口供，說不定他此來還另有圖謀呢！咦，怎的這許久未見他出聲？葉大哥，你，你──」

　　鍾靈是想問葉凌風是否點了宇文雄的穴道，或者竟是將他打死了？但他卻不便坦率質詢，說話便變得吞吞吐吐。江曉芙一直忙於攔阻葉凌風，未有餘暇去探視宇文雄是死是活，此時方始瞿然一驚，尖聲叫道：「宇文雄若是給你害了，我就和你拼命！」

　　宇文雄暈倒地上，江曉芙是站在他的身前衛護他的。她怕葉凌風會乘她不備便下毒手，竟不敢回過頭去察看宇文雄的傷勢。

　　鍾靈走過去將宇文雄扶了起來，一探他的脈息，說道：「人還活著，但他這一跤似乎摔得很重，恐怕總得一兩個時辰才能醒轉過來。」鍾靈武學造詣頗高，看得出宇文雄是著了重手法點穴，同時又因疲勞過度體力虛脫而至昏迷的。即使解了他的穴道，一時也還不容易將他弄醒。

　　當鍾靈察看宇文雄傷勢的時候，葉凌風與江曉芙都是十分驚恐，葉凌風是怕宇文雄醒了過來，便會揭穿他的秘密，江曉芙則是恐怕宇文雄已給打死，不能再活。

　　鍾靈報告了結果，他們二人也都同時鬆了口氣。葉凌風心想：「最少還有一兩個時辰可以讓我思量對策。」江曉芙心想：「好在他只是昏迷，待他醒來定會說出實話。」

　　葉凌風道：「明天便要大舉進軍，那有這許多工夫審問奸細？」

　　江曉芙大怒，正要罵他草菅人命，公報私仇。鍾秀悄悄拉著了她，說道：「命人隨軍監守，待過兩日戰事稍定，審問也還不遲。他在大軍之中，諒他也決計逃跑不了。」鍾秀為宇文雄說情，當然是為了江曉芙之故。不過，他此際亦已起了一點疑心：葉凌風的言行，前話實是太不一致了。

　　葉凌風裝模作樣地說道：「好，看在鍾大哥的份上，就讓他暫押候審吧。唉，其實我也是不想殺他的，只因明日要全神部署進攻，不除奸細，恐怕鬧出亂了而已。明日我可以在途中審問他，但有可以開脫之處，我必定量刑減免，留他一命。衛士，過來，給他上綁。」

　　江曉芙道：「你要將他押往那兒？」

　　葉凌風道：「當然是押在我的帳中。我已答應了審問之後再量刑處置，今晚當然是不會殺他的了。但他是個重要的奸細，我也當然要緊密的看守著他！」

　　江曉芙道：「我就是相信不過你，我可不能讓宇文雄落在你的手中！」

　　葉凌風怒道：「豈有此理，你這是對誰說話？論輩分我是你的掌門師兄，你對掌門師兄不敬，就是犯了門規！論職位我是一軍主帥，你對主帥干犯，那就是犯了軍法！你再胡鬧，可別怪我不講情面！」

　　江曉芙道：「不管你加我什麼罪名都好，我就是不許你看管宇文雄！」

　　葉凌風斥道：「你簡直是發瘋啦！衛士，別理會她，將這奸細押到我的帳中去！」

　　江曉芙拾起了剛才給葉凌風打落的那把裁雲寶劍，杏眼圓睜，葉凌風喝道：「你要怎樣？」

　　江曉芙道：「你要將他押到你的帳中去也行，今晚我守衛他！你若敢動他一根毫髮，我就和你拼命！」

　　葉凌風怒道：「豈有此理，豈有此理！簡直是不成體統！你不怕別人笑話，我怕別人笑話！」

　　但儘管葉凌風咆哮如雷，拿這小師妹可真沒辦法。他之所以能夠做到義軍主帥，憑仗的全是師父的關係，因此他縱然敢於責罵江曉芙，卻還不敢當真與她決裂。

　　鍾靈看這局面尷尬，他自己也覺得江曉芙是有點「胡鬧」，「不成體統」於是便出來調停道：「葉大哥，你明日要指揮大軍，今晚須得養好精神。不如讓這疑犯押在我的帳中吧。我負責看守他。這麼樣芙妹大約也可以放心了吧？」

　　鍾秀也幫忙勸解道：「我哥哥是不會偏心的。芙妹，你應該可以相信他。」

　　江曉芙道：「好，那就由鍾大哥將他拿去，明日我向鍾大哥要人。」

　　鍾靈是監軍身份，審問犯人本來是屬於他的職責。鍾靈既然出頭，要把宇文雄押到他的帳中，葉凌風無可奈何，也只好同意了。

　　一場風波，暫告平靜。鍾秀道：「芙妹，你明天也要早起的，你也該歇息了。」鍾秀害怕她與師兄再起爭執，於是趕忙拉她回去。

　　可是江曉芙回到營帳，卻依然是雙眉不展，不肯卸裝。鍾靈笑道：「別惦記你的二師兄啦，不會有事的，快些睡吧。」

　　江曉芙道：「不，我心驚肉跳，只怕會有事情！」

　　鍾秀不悅道：「你連我的哥哥也信不過了？」

　　江曉芙道：「不，我是信不過葉師哥。我看葉凌風一定不肯放過宇文雄的，只怕他會到你哥哥哥帳中，又出什麼詭計陰謀！」她越說越氣，最初還稱「葉師哥」，後來竟是直呼葉凌風之名了。

　　鍾秀道：「你未免疑心太甚。再說葉師哥即使意圖加害於宇文雄，我的哥哥也不會允許他的。」

　　江曉芙道：「我放心不下，我一定要去看看。」

　　鍾秀無可奈何，說道：「不止你去，只怕你會發瘋。好吧，我就陪你這瘋丫頭去走一趟，免得你鬧出笑話來。」

　　這時已是將近四更的時分，萬籟俱寂，刁斗無聲，營地上只有值夜的衛兵巡邏來往。義軍中紀律森嚴，「女營」紮在最內一圈，內外相隔，不能私自往來。女兵到男兵的營地，或男兵到女兵的營地，都必須經過通報。入夜之後，那更是不能亂闖的了。鍾秀怕江曉芙鬧出「笑話」，請她千萬不可聲張，以免給衛兵發現，那時就要羞得無地自容了。

　　兩人悄悄地溜出女營，施展上乘輕功，偷偷去探鍾靈的營帳。監軍營帳紮在林中，江、鍾二人借物障形，輕功又好，果然瞞過了巡邏的耳目。

　　鍾秀在她耳邊說道：「咱們在帳後偷偷的張一張，要是沒事，咱們就好回去了。」江曉芙道：「若然沒事，我當然不會聲張。若然有事，那我就管不了這許多了。不過即使沒事，我也要守到五更。」

　　鍾秀心中惴惴不定，罵她又不是，勸她又不是，只好提心吊膽的陪她前往。鍾靈在帳中看守「奸細」，燈火未熄。鍾秀拉著江曉芙，說道：「你不要走得太近。你瞧，帳中只有我的哥哥和兩個守衛的影子，你可以放心了吧。」

　　話猶未了，忽見一條人影從林中竄出，好在與她們是處於相反的方向，那人從鍾靈帳幕的前面進去，沒有發現她們。

　　這人行動快極，只見他連連搖手，並不避開衛兵，衛兵也沒阻攔他。

　　這人沒有發現她們，但她們已經發現這人，而且認出了這人是誰了。這剎那間，江曉芙固是吃驚，鍾秀也吃驚不少，原來來的不是別人，正是葉凌風。他以主帥的身份深夜來訪監軍，衛兵見了他的搖手示意，當然不敢阻攔也不敢出聲。

　　鍾秀掩著江曉芙的嘴巴，悄悄說道：「你別叫嚷！說不定他是有重要的事情來與我哥哥商量的，你先別存著念頭，以為他定是害宇文雄。」

　　江曉芙甩開鍾秀的手，使出「八步趕蟬」的輕功，幾個起伏，就到了帳後，停了下來，取出裁雲寶劍，將帳幕劃開一條裂縫，手心裏又扣了一把梅花針，心裏想道：「若是他敢碰宇文雄一下，我就先打瞎他的眼睛！」她滿肚子是氣，但仍然聽從鍾秀的勸告，沒有出聲。帳幕裏葉凌風正在和鍾靈交涉，他有「大事」在身，心情也是十分緊張，因此也沒有覺察帳外有人偷聽。

　　鍾靈見葉凌風驀然來到，也不覺吃了一驚，說道：「葉大哥，你還未睡！可是有甚緊急軍情？」

　　葉凌風道：「這倒沒有。不過，我不放心這個奸細。」

　　鍾靈平日雖然是處處尊重葉凌風，但聽了他這樣的話，他是很不高興。怫然說道：「大哥是怕我看守不嚴，還是怕我私自將他放了？」

　　葉凌風連忙打了個哈哈，說道：「鍾兄，你誤會了。你我如同一體，你看守他，即是我看守他，我怎會不放心你呢？不過我想起一件緊要的事情，唔，或許這件事你也早已做了。」

　　鍾靈道：「什麼事情？」

　　葉凌風道：「你搜過宇文雄的身沒有？」

　　鍾靈道：「喔，這我倒沒有想起，你是怕他身上藏有什麼秘密檔？」

　　葉凌風道：「或許還可以在他身上找到奸細的證據。你想明天咱們就要發動總攻，咱們豈能不預防萬一，不搜一搜奸細身上可能藏有的什麼有關軍機的秘密？」

　　鍾靈道：「不錯，好，小弟馬上就搜！」葉凌風本來是要自己搜的，但鍾靈已經動手，他卻是不便和他搶了。

　　葉凌風心裏想道：「好在我早已有了準備，他若搜著什麼文件，總不會自己先拆開來看的。」

　　原來葉凌風最害怕的就是宇文雄身上藏有什麼不利於己的東西，譬如說是有關他的官方的秘密文書，或者是他師父已經查明了真相，叫他帶來了親筆函件，故此葉凌風剛才回到自己的「帥帳」之後，就匆匆忙忙的偽造了一份官方文書，一封他師父的信。他平日留心師父的筆跡，早已模仿得七八分相似。料想鍾靈看不出來。假如鍾靈當真搜出這些東西，呈給他看，他就可以用迅速的手法掉包。

　　鍾靈將宇文雄身上的東西一件件掏出來，有幾錠銀子，一串銅錢，一塊打火石，一副金創藥。鍾靈一一攤在地上，說道：「就是這麼多了。看來他也不敢在身上私藏什麼秘密文書。」

　　葉凌風道：「多一個人幫眼好些，待我再搜一搜。」

　　葉凌風一抓向宇文雄抓去，待要撕裂他的衣裳，心裏想道：「即使搜不出東西，我也要令他暗受內傷，不能說話。」

　　葉凌風的指爪剛剛碰著宇文雄的衣裳，忽見金光閃爍，嗤嗤聲響，一蓬梅花針突然穿過帳幕，向他面門打來！江曉芙厲聲斥道：「你敢碰一碰他，我就和你拼命！」

　　葉凌風大吃一驚，連忙揮袖遮面，一躍閃開，幸虧他應付得宜，躲閃又快。這才避免了金針刺目之災。但饒是如此，衣袖上亦已插上了十幾枚梅花針。

　　說時遲，那時快，江曉芙已是撕破帳幕，衝了進來。葉凌風大怒道：「你想怎的？要造反麼？」

　　江曉芙道：「你辦事不公，造你的反，又怎麼樣！我問你，你偷偷來這裏做什麼？」

　　鍾靈連忙攔在他們中間，鍾秀跟著進來，把江曉芙拉住，不讓她與葉凌風動武。

　　葉凌風冷笑道：「我還沒有說你，你倒說起我了，你違背軍法，暫且不說。我只問你，你一個女孩兒家，半夜三更闖到男營裏來，識不識羞？」

　　江曉芙道：「你才是不知羞恥，堂堂一個主帥，說了的話不算數！我問你，你既然把宇文雄交給了鍾大哥看管，為何又要來此偷下毒手？」

　　葉凌風道：「我是來搜奸細，行事光明磊落，你休得血口噴人！」

　　江曉芙冷笑道：「光明磊落？哼，你朝他的胸膛抓下，搜身是這樣搜的嗎？要不是我的梅花針出手得快，宇文雄早已給你害了！」

　　葉凌風老羞成怒，喝道：「胡說八道！我還沒有治你以應得之罪，你倒反咬我起來了！鍾大哥，把她抓下！」

　　鍾靈吃了一驚，說道：「你們是師兄妹又是表兄妹，何必這樣認真？曉芙，你來給師兄賠一個禮。」

　　葉凌風道：「正因為如此，我若對她寬容，別人說我以私廢公，我還如何能夠服眾？你是監軍，你也應該嚴執軍法！把她抓下，否則你不抓我就來抓！」

　　鍾靈左右為難，按說葉凌風乃是主帥，而江曉芙又的確犯了軍中規矩，他是應該執行葉凌風的命令的。但他卻怎拉得下這個面子親自動手？何況若說江曉芙犯了軍法，他的妹妹也同樣犯了軍法，難道把妹妹也抓起來，叫她受審，叫她出醜麼？

　　江曉芙亮出寶劍，冷冷說道：「葉凌風，你不用叫鍾大哥做人難，你要抓我，你自己來好了！」

　　江曉芙一副拼命的神氣，倒叫葉凌風不敢真個動手，正在三方面都落不了台的時候，忽聽得嗚嗚聲響、劃破寂靜的夜空。那是一支接著一支的響箭！

　　軍中晚上巡邏，是用響箭報警的。葉凌風這一驚非同小可。鍾靈卻是如釋重負說道：「葉大哥，你快去看看有甚緊急軍情！我在這裏負責看守奸細，芙妹的事，待你回來再處置吧。」正是：

　　響箭聲聲急，對頭半夜來。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艱危未許銷英氣　側調安能犯正氣

　　葉凌風倒不是害怕「敵人」夜襲，因為敵方的主帥就是他的父親。他們父子早已秘密取得聯絡，約好了明日午時，待葉凌風率領的這支義軍進入一個死谷之時，清軍在那裏設伏，這才動手消滅義軍的。

　　但也正因為葉凌風知道並非清軍夜襲，也就禁不住格外吃驚。前方的哨兵用響箭報警，除了是遭遇敵人襲擊之外，那就只有一個可能，是發現了敵方的奸細，哨兵未能將他捕獲。

　　葉凌風早已知道風從龍入京替他父子辦事，計算行程，這一兩天就應該回到此地的。他們也早已約好了，到時風從龍若不是親自來我他，也會派人來找他。當然不論是風從龍自己來或別人替他來，這人的手中都會持有葉凌風所發的令箭，在義軍中可以通行無阻。但也不能不提防萬一出了岔子，比如說他在被盤問之時露出馬腳。或者是風從龍為了有什麼事，親自冒險前來，而恰巧碰上了認識他的一個義軍頭目。

　　葉凌風分身乏術，權衡輕重，心頭想道：「宇文雄身上並無秘密文件，他也還未醒來，即使醒來，他手中沒有憑據，也扳不倒我。現在我既然不能殺他，不如先出去應付這件事情。倘若真的是風從龍到來，有什麼意外，我也可以立即設法補救。」

　　葉凌風一來因為自己心中有鬼。二來他的身份是一軍之主，軍中有警，他作為主帥，理該前往調查，三來鍾靈又在催促他去，若然不去，鍾靈難免起疑。

　　於是葉凌風當機立斷，說道：「好，鍾大哥，那就拜託你小心看管奸細了。我去去就來。曉芙這丫頭，你可別許她胡鬧。」

　　葉凌風匆匆忙忙說了兩句話，便即離開鍾靈的營帳。可笑他只擔心風從龍送來給他的秘密檔可能給人截獲，卻不知道正有一封密摺就在宇文雄的身上，他搜不出來。

　　葉凌風走後，鍾靈這才鬆了口氣，難以應付的尷尬場面總算是暫時拖過去了。鍾靈板起面孔道：「你們這兩個丫頭趕快給我回去，免得鬧出笑話！」

　　江曉芙笑道：「現在不怕了，軍中報警，我們可以裝作是出來打聽的，這就並不違犯軍法了。你讓我去看看二師哥吧。」

　　鍾靈搖了搖頭，說道：「真是拿你這丫頭沒有辦法。你的二師哥並沒受傷，你放心，他只不過是給葉大哥抓破衣裳罷了。」

　　江曉芙走過去扶起宇文雄，忽地「咦」了一聲，說道：「鍾大哥，你來看看，他的身上真是有一封書信。」

　　原來宇文雄把那封密摺藏在衣服的夾層，葉凌風抓破了他的衣裳，露出了密摺一角恰恰給宇文雄的衣袖遮往。葉凌風受阻於江曉芙，未能仔細搜查，故此沒有發現。如今江曉芙將宇文雄扶起，可就發現了。

　　鍾靈把密摺抽了出來，未讀內文，一眼先看見蓋在騎縫處的那顆四川總督的關防印信，不禁大吃一驚，失聲說道：「想不到真的搜出證據！」江曉芙道：「什麼證據？」鍾靈道：「你去照料你的二師哥吧。待我讀完了內文再告訴你。」收起密摺，走過一旁，這才把它再打開來，仔細閱讀。

　　原來鍾靈看見葉屠戶的一份文件從宇文雄身上搜出，只道宇文雄已是奸細無疑。他怕江曉芙把它搶去毀掉，故此躲過一旁。

　　江曉芙道：「好，你慢慢看吧。不管這是『證據』也好，是別的東西也好，宇文雄總不會是個奸細。」江曉芙絕對信任宇文雄，於是心安理得的一點也不受鍾靈的影響，只知去照料宇文雄。

　　鍾靈只看了幾行，面色「唰」的一下子變得如同白紙，顫聲說道：「秀妹，你過來。」鍾秀有點奇怪，說道：「我看不看沒什麼關係，待會見你說給我們聽吧。」她只道是宇文雄作奸細的證據，哥哥是監軍應該處理這件事情。她沒有軍職，與江曉芙又是情如姐妹，覺得似乎不便背著江曉芙先去看這密摺。

　　鍾靈說道：「不，正是與你有關係，你過來看。」鍾秀這才發覺她的哥哥神色不對，聲音顫抖，驚疑不定，於是連忙走過去看。江曉芙則仍在心無旁騖的替宇文雄解穴，根本不理他們兄妹在做什麼。

　　宇文雄之所以昏迷不醒，是因為一來氣力虛脫。二來又著了葉凌風的重手法打穴之故，如今己過了差不多兩個時辰，他的內功基礎很好。體力已在不知不覺之中漸漸恢復，一得江曉芙給他解開了穴道，他也就醒過來了。

　　宇文雄睜開眼睛，看見江曉芙俏生生的就在他的面前，幾乎疑心是夢。江曉芙笑道：「我想不到你會突如其來，你也想不到一醒來就看見我吧？」宇文雄道：「我記得是給葉凌風這賊子打暈的，這賊子呢？」

　　江曉芙道：「什麼，你叫大師哥做賊子？」她雖然惱恨葉凌風，但在未知道葉凌風的罪惡事實之前，還有點覺得宇文雄把大師哥叫做「賊子」未免有點「過份」。

　　宇文雄正要說話，就在此時，忽聽得「咕咚」一聲，原來是鍾秀在讀了那封密摺之後，突然暈倒了！

　　江曉芙吃了一驚，叫道：「秀姐，你怎麼啦？」鍾秀已經暈了過去，當然不會回答。鍾靈喘著氣說道：「葉凌風是葉屠戶的兒子，他，他當真乃是奸賊！這封密摺就是葉屠戶給他兒子請功的奏摺！」

　　鍾靈並沒有直接回答江曉芙的問題，但江曉芙已經是完全明白了。她明白了宇文雄為什麼將「大師哥」罵作「賊子」，也明白了鍾秀為什麼在看完了那封密摺之後，突然暈倒了。

　　宇文雄道：「喔，原來你們已經發現了那封密摺，那就無須我再加解釋了。葉凌風這賊子呢？咱們可不能讓他逃了！」

　　鍾靈面上一陣青，一陣紅說道：「咱們趕快去追！他還未曾知道咱們已經發覺他的秘密，想必尚未畏罪潛逃。」

　　要知鍾靈雖然是不夠精明，以致給葉凌風欺騙，但他卻也是個責任心很重的人。此時發現了葉凌風的秘密，想起了自己平日未盡監軍之責，不禁汗流浹背。是以他自己無暇再顧妹妹，立即便要追捕葉凌風。

　　江曉芙道：「好，你們去吧。我在這裏照料秀姐。」江曉芙本來也想和他們一起去的。但一想鍾秀醒來之後，必定非常羞愧難堪，必須有人給她慰解。所以江曉芙才強抑怒火，留下來陪伴鍾秀。

　　宇文雄跟在鍾靈後面，正要揭開帳幕，江曉芙忽地叫道：「雄哥！」宇文雄止步回頭，說道：「怎麼？」江曉芙道：「這把裁雲寶劍給你！」兩人只匆促的交談了幾句，但江曉芙的心事都已付託在這把寶劍之上，交與宇文雄了，宇文雄接過寶劍，心裏熱呼呼的，他感激師妹愛護之心，也激起了他除奸的勇氣。本來他的氣力尚未完全恢復的，此時只感到渾身是勁，恨不得立即追上葉凌風，就用這把裁雲寶劍將他殺掉。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且說葉凌風出了鍾靈的帳幕，匆匆忙忙的先趕回自己的帳幕中，宇文雄所乘的那匹赤龍駒，早已被他所奪，留在他的帳幕，葉凌風就是回來取這匹坐騎的。他心裏早已打定了預防萬一的主意，倘若有什什麼不利於己的情況，在緊要的關頭，也可以仗著這匹赤龍駒逃跑。

　　葉凌風跨上赤龍駒，趕出大營，只見一道藍色的火焰，在山前一個山坳升起，這是表示那個地方發現敵蹤。葉凌風跑在半路，前頭的探子回來報道：「有個蒙面賊不理哨兵攔阻，便闖進來，不知是什麼路道？」

　　葉凌風大吃一驚，心道：「若是風從龍，他不應該這樣胡來？」心念未已，只見一騎快馬已從山坳衝出，今天夜色雖然不錯，但究竟比不上白天，那人又戴著蒙面巾，葉凌風一時間也還認不出是誰。

　　山坳本來沒有哨崗，兩個哨兵左右分立。哨崗的亭子是臨時用木搭蓋的，那蒙面人快馬闖過之時，只是劈空一掌，轟隆聲響，木頭搭的哨崗亭子已經震塌。兩個哨兵的長矛伸出，待要截他馬頭，蒙面人雙手一抓，兩支長矛飛上了半空。說時遲，那時快。他的快馬已經衝過，不過，他用的是巧勁奪矛，使得恰到好處，那兩個哨兵並未受傷。

　　葉凌風見下來人如此身手，雖不恐懼，卻也不禁吃了一驚，當下拍馬迎上，雙方在山前的一塊草坪上相遇，葉凌風喝道：「來者是誰，給我停下！」此時他已看出來人似曾相識，但卻絕不是風從龍。

　　來人哈哈一笑，倏的將蒙面布除下，喝道：「狗眼睜開，瞧清楚些，你不認識我了麼？嘿，嘿，你想不到你兩次害我，我卻依然活在人間吧？」

　　葉凌風這一驚才真的非同小可，原來這個人不是別個，正是他所冒充的「真葉凌風」如今改用一個名字的葉慕華。

　　葉慕華冷笑道：「你冒用我的名字，我可以不管。你喜歡自稱葉凌風就讓你叫葉凌風。可是你冒我的身份，想要陷害這支義軍。我卻不能不管！」

　　葉凌風吃驚過後，殺機陡起，心想：「我如今的武功未必就輸給他，我的坐騎則比他的好得多，我何必怕他？」縱馬上前一劍就刺過去！

　　葉慕華冷笑道：「哼，還敢與我動手。」橫劍一削，噹的一聲，葉凌風的長劍給他盪開。葉凌風的那匹赤龍駒卻已從他身旁竄過，葉慕華再一劍刺出，已是刺他不著。

　　葉慕華沒打落他的長劍，心中也是微微一凜，想道：「我姑父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名師，這賊子在我姑父門下不過年多，武功竟爾增進如斯！」葉慕華卻尚未知道，葉凌風還得了鍾展替他打通三焦經脈，功力這才突飛猛進的。

　　不過，葉凌風雖然功力大進，卻也是葉慕華勝他一籌，葉慕華一招刺空，拍馬又來追他。

　　這一瞬間，葉凌風已是轉了好幾個念頭，不知是逃跑的好還是不逃的好？此時一跑了之還來得及。可是若然逃跑，豈非前功盡棄？義軍的主帥固然不消說是不能當了，而且逃到清軍那邊，自己既不能「立功」見重，那也只不過是保得一條性命而已，過去所夢想的榮華富貴豈非落空？葉凌風是個野心極大的人，如此結果，又豈是他的心願。

　　葉凌風心裏想道：「他當然要揭穿我的身份，可是我沒有把柄在他的子裏，他口說無憑，誰會信他？我是一軍主帥，只要纏著了他，待大夥兒來到，我指他是奸細，亂箭也就把他射死了。」

　　葉慕華那匹坐騎，遠遠比不上葉凌風的赤龍駒。葉凌風與他馬上交鋒，自是大佔便宜。雙馬盤旋，此攻彼守，鬥了幾個回合。葉凌風一敵不過，便即躍馬避開，葉慕華本領雖然較高，但卻不能在三招兩式之間將他收拾。

　　葉凌風注意到葉慕華的馬背擱有一個麻袋，漲鼓鼓的也不知裝的是什麼東西。看來似乎是有相當重量。因此他那匹坐騎就更不及葉凌風的輕快了。

　　葉凌風撥轉馬頭，兜了個圈，繞到葉慕華背後，一劍向這麻袋刺去。葉慕華反手一劍，將它格開。葉凌風的坐騎已過了前頭，葉凌風試了這招，見他保護這個麻袋，心裏頓覺奇怪。想道：「若是什麼秘密檔之類。決不會放在大麻袋裏的。好，不管它是什麼東西，他既要保護這個麻袋，我就攻他的弱點。」

　　此時葉慕華己窺破葉凌風的心意，知他是「不到黃河心不死，不見棺材不流淚。」未到最後關頭，一定不肯逃跑。於是改用以守為攻的戰術，施展一路一路綿密異常的護身劍法，教葉凌風根本無隙可乘，雙馬盤旋，此追彼逐，轉眼間又鬥了十幾個回合。

　　激戰中，大營已有幾個領隊趕到。為首的兩騎，一個名叫甘霸，一個名叫白雄，這兩人都是氓山派的第三代弟子。甘霸是甘鳳池之孫，甘人龍之子。白雄則是白泰官之孫，白英傑之子。他們在義軍中也各有職守，甘霸是執掌軍中刑罰，隸屬監軍鍾靈。白雄則是職司參謀，受葉凌風的指揮。

　　葉凌風見他們到來，立即端起主帥的身份下令：「給我用亂箭把這奸細射殺！」甘霸應道：「是！」一抖手，三支金鏢向葉慕華打去。跟在他後面的幾個頭目也或用弩箭，或用飛蝗石，或用鐵蒺藜，總之是各使各的暗器，向葉慕華襲擊。只有白雄未曾出手。原來白雄頗有父風，他的父親白英傑是氓山派的智囊，有「小諸葛」之稱。

　　白雄幼承家教，養成習慣，凡事總是經過腦筋想一想的，他想：「這人若是奸細，為什麼不把他生擒以便盤問他的口供？何必就要如此忙急的就將他殺掉？」白雄心有所疑，是以不肯隨眾出手，不過在這樣緊張的情況之下，他當然也不能好整以暇的去詰問葉凌風了。

　　葉慕華長劍揮舞，化作了一道護身的銀虹，只聽得叮叮噹噹之聲響不絕耳，投羽箭，飛蝗石，瓦風鏢，鐵蒺藜──各式各樣的暗器散了一地。

　　但暗器越來越多，而且發暗器諸人亦非庸手，葉慕華饒是劍術精妙，武功高強，亦不過護得了身，護不了馬，甘霸的兩支金鏢。就恰恰打中馬腿，那匹馬一聲長嘶，四蹄屈地。

　　好個葉慕華，在這危急的剎那，顯出了驚人的輕功，非凡的本領，脅下挾著麻袋。在馬背上就似箭一般的「射」了出去，而且在半空中劍不停揮，撥打暗器，居然沒給暗器傷著。

　　葉慕華立足未穩，甘霸已是走向他殺來，葉慕華喝道：「各位好漢且慢動手！你們可知道你們的主帥是什麼人？」甘霸怒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誰不知道葉統領是江大俠的掌門弟子！」

　　葉慕華飛身一掠，避開了甘霸的迫擊，朗聲說道：「錯了！錯了！你們的主帥是葉屠戶的兒子，在你們的義軍中充當奸細的，江大俠也已不要他做掌門弟子了！」

　　葉凌風大笑道：「你們相信他這些鬼話嗎？」葉慕華所說的事實太過驚人，在不知底細的人聽來，幾乎可以說得是「荒誕不經」。

　　許多人心裏都這樣想：「江大俠收徒何等審慎，若是不清楚統領的來歷，焉肯立他為掌門弟子？」這些人還是不知道葉凌風與江海天的親戚關係，另外一些知道的人更是氣得大罵葉慕華道：「你這奸細胡說八道，葉統領是江大俠的內侄，你竟敢說他是葉屠戶的兒子！真是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群情激憤，追來的人更多了，葉慕華叫道：「好，我給你們一個活的證據！」振臂一拋，將那大麻袋向甘霸拋去。甘霸接了下來。葉慕華道：「打開來看！你們想必有人認得此人！」

　　甘霸心急，立即撕裂麻袋，只聽得「咕咚」一聲，一個人球滾了出來。義軍頭領之中，果然有人認識此人，失聲叫道：「咦，這不是葉屠戶的護院風從龍嗎？」要知風從龍雖然不是常在江湖露面，但他並非無名小卒，因此也還是有人知道他的來歷。

　　原來風從龍那日在祁連山受了仲長統的劈空掌所傷，快馬奔馳一日，第二日傷勢加重，不能不找個地方調治。宇文雄一路追蹤，沒發現他。葉慕華跟蹤追來，卻發現了。至於是怎樣發現的，以後再表。

　　風從龍的來歷既然有人識破，群雄都是大為驚詫。葉慕華叫道：「你們審問他，就可以知道一切了！」

　　甘霸道：「你是什麼人？風從龍何以會落在你的手上？」葉凌風暗暗罵了一聲「渾人」。葉慕華說道：「我的來歷，慢慢再說不遲。你還是先問問風從龍吧！你問他，你們的統領是不是葉屠戶的兒子？」

　　甘霸「啪」的打了風從龍一記耳光，喝道：「姓風的，你啞了麼，還不快說？」甘霸性情戇直，只知忠於頭領。故此他只是叫風從龍說話，卻不敢依照葉慕華的話盤問他，唯恐對統領不敬。

　　風從龍如癡似呆，只有兩顆眼珠會骨碌碌他轉，其他部分，卻是絲毫不能動彈。原來他是給葉慕華用獨門手法點了穴道的。

　　葉慕華也是忙中有錯，未曾解開他的穴道，便把麻袋拋給甘霸了。不過，在剛才那樣緊張的情形之下，他實在也無暇先打開麻袋，再從容的給風從龍通解穴道。

　　白雄道：「甘二哥，他似乎是給點了穴道，待我看看，能不能解開？」

　　葉凌風豈能讓風從龍受他們盤問？他裝作受了無限委屈的神氣，咆哮如雷地喝道：「氣死我也！好個大膽的奸細，居然敢和葉屠戶的護院串同了來陷害我！好，待我先殺了這個姓風的，再來收拾你這奸細！」

　　葉凌風在破口大罵的當兒，早已撥轉馬頭，向甘霸那一堆人馳去。說到一個「殺」字，陡地便奪過了一名哨兵的長矛，振臂一擲，長矛對準了風從龍的心口射去。

　　白雄驀地跳了出來，揮刀一格，「噹」的一聲，把長矛打落，說道：「葉統領，且慢殺他！」

　　葉凌風氣呼呼地道：「你們相信這個奸細的鬼話？」白雄陪笑道：「我們豈敢有疑統領，不過──」葉凌風打斷他的話道：「既然你們信得過我，葉屠戶的頭號幫兇，你們還留他作甚？甘霸，你給我將他一刀斫了。」白雄口裏說沒有疑心，心中其實已是大大起疑。葉凌風何等聰明，當然也看出他已經起疑。是以他人不離鞍，也不敢便到那堆人的中間去親自處置風從龍，只敢叫甘霸替他動手。

　　白雄橫刀遮擋著風從龍，說道：「且慢動手。我們雖然不敢有疑統領，不過這個風從龍既然是敵方一個頭面人物，似乎還是應該先問一問他的口供。還有這個「奸細」他何以肯把風從龍擒來交給咱們？究竟是不是真的奸細，似乎也應該問問！」白雄不理葉凌風的擰眉瞪眼，從容不迫的把他要說的說完。眾人一聽，都是覺得「此言有理」，也就不禁都起了一點疑心，「是呀，若說他們是兩個奸細串同，風從龍豈肯甘心送命？」

　　葉凌風道：「白賢弟說的是。好，那就把這姓風的送給鍾監軍看管，明天審問。秦永浩，這件差事交給你，你小心押解。」

　　秦永浩是蒙永平的師爺，也是潛伏在義軍中的一個奸細。葉凌風知道此時他若是堅持要殺風從龍的話，必將惹起眾人疑心，故此隨機應變，吩咐一個「自己人」押解風從龍，好讓秦永浩途中暗下毒手。葉凌風料想秦永浩能體會他的意思。

　　葉凌風一不做二不休，接著再下命令，馬鞭朝著葉慕華一指，喝道：「你們呆在這裏做什麼？還有一個奸細，還不快快將他擒下。」原來在風從龍的身份揭露之後，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風從龍身上。雖然有幾個頭領在監視著葉慕華，但還未曾動手。

　　眾人一想：「不錯，不管這人是真的奸細是假的奸細，總是應該把他先拿下來。」於是便有六七騎向他衝去。葉慕華朗聲說道：「不勞動手，我不會走的。你們快把這姓風的穴道解開，在癒氣穴和伏兔穴上給他通解。」

　　秦永浩正要從甘霸手中把風從龍接過來，白雄攔著他道：「且慢，先問他的口供！」秦永浩道：「主帥之命──」白雄道：「先讓他說兩句話有甚麼不好？要押解也不急在這一會兒。統領怪責，怪我就是！」白雄的內功造詣頗深，雖然還比不上葉慕華，但他知道了所要通解的相應穴道之後，已是可以解開葉慕華的重手法點穴了。他一面和秦永浩說話，一面就解開了風從龍的穴道。

　　風從龍嘶啞著聲音道：「你們不殺我，我就說實話！」白雄道：「好，你說實話，我們就不殺你。」

　　葉凌風大怒道：「白雄，你擅作主張，心目中還有統領麼？」葉慕華喝道：「你還想做義軍的統領麼？風從龍，你要性命，快說，快說！」

　　風從龍叫道：「葉公子，你好狠！你連我也要殺害，我只好把你供出來了。不錯，剛才這位葉大俠說的都是實話！」

　　葉凌風力持鎮定，冷笑說道：「好呀，這兩個奸細分明是串通了來陷害我？你們有誰相信他嗎？」秦永浩在旁加一把嘴道：「是呀，你們不該答應不殺他的。他保得了性命，還有甚麼不敢胡說？」

　　群雄之中，雖是有不少人起了疑心。但也有不少人是崇拜他們的「主帥」的，聽了葉凌風的挑撥，果然不相信風從龍的話，還有幾個氣沖沖的要來殺風從龍。

　　正在鬧得不可開交，忽然聽得有人大叫道：「葉凌風，稱還敢在此作威作福？眾位兄弟快快把他拿下，他是奸細！」原來是鍾靈與宇文雄飛騎來了！

　　此言一出，恍如晴天霹靂，不僅是葉凌風嚇得魂飛魄散，那些平素崇拜葉凌風的人也都驚得呆了！他們真是做夢也想不到他們一向信賴的主帥竟然乃是清軍奸細！

　　但他們可以不相信葉慕華和風從龍的說話，卻不能不相信監軍鍾靈的說話。白雄首先躍出，一柄飛刀向葉凌風擲去，大聲叫道：「大夥兒快來打奸細呀！」眾人如夢初醒，紛紛跟上。

　　葉凌風揮劍打落白雄的飛刀，一拔馬頭，向甘霸衝去，此時風從龍還在甘霸的手中，那個「奉命」提解狐人的秦永浩見風勢不對，早已在混亂中悄悄溜了。甘霸的腦筋還未轉得過來，茫然不知所措，說時遲，那時快，葉凌風的快馬已經衝到他的面前。

　　白雄叫道：「甘二哥，快動手！」甘霸這才想起葉凌風已經不是他們的主帥而是奸細，捉奸細並非「犯上」。可是，已經遲了！白雄話聲來了。葉凌風已是一招「玉帶圍腰」，軟鞭打出，把甘霸攔腰捲了起來，同時又是一支袖箭射出，穿過了風從龍的咽喉。風從龍一聲慘叫，登時斃命。

　　葉凌風把甘霸提了起來，當作盾牌，馬鞭牢牢地捲著他，作了一個「旋風舞」，哈哈笑道：「好吧，你們打吧！」眾人跟在白雄後面，本來都是準備用暗器打他的，此時投鼠忌器，誰都不敢出手。

　　甘霸武功本來不弱，只是因為毫無防備，這才給葉凌風所乘的。此時他氣怒交加，猛地一掙，捲著他的那條馬鞭寸寸斷裂。甘霸一個倒栽蔥跌下馬來，立即躍起，大怒喝道：「我瞎了眼珠，還認你作統領。如今我識得你這個奸細了！」喝罵聲中，連環三鏢打出。

　　葉凌風的赤龍駒何等快速，甘霸雖然立即躍起，便發暗器，亦已是遲了片刻，第一支金鏢追得上葉凌風，給葉凌風打落，第二支第三支則已是落在馬後。

　　葉凌風一騎橫衝，脫出了包圍，絕塵而去。他是主帥的身份，前面一重重的哨兵，都未知道此處發生之事，葉凌風說是去追奸細，誰敢阻攔？

　　鍾靈、葉慕華追出十里之地，情知追他不上，只好回來。此時營中的大小頭領紛紛來到，探詢究竟。鍾靈便在草坪上召開一個臨時的會議，宣佈葉凌風的罪狀。

　　宇文雄此時方有空暇與葉慕華敘話，問葉慕華道：「你是怎麼捉到風從龍的？」

　　葉慕華笑道：「這都是全仗丐幫的幫忙。丐幫有飛鴿傳書的通訊方法，那日你走了之後，仲幫主與我也跟著追蹤，我有坐騎，先走一步。仲幫主到附近的丐幫分舵，叫他們發出飛鴿傳書。所以我沿途都有丐幫的人給我通風報訊。風從龍在一個土地廟裏養傷，給丐幫的人發現，覺得他形跡可疑，我得到了這個消息，走去一看，果然是他。他還在病中，我不費吹灰之力，就把他擒了。」

　　宇文雄道：「風從龍死有餘辜，只可惜給葉凌風跑了。」

　　葉慕華道：「我也恨不得馬上殺了他，不過讓他逃了也不打緊，緊要的是揭穿他的面目，如今這個潛伏的禍根已經拔掉。咱們也可以大大高興了。葉廷宗這賊子就讓他多活幾天，將來一定會把他抓回來的。」葉慕華因為自己本名「葉凌風」，儘管他已經不要這個名字，但不自覺的仍是避免玷辱了它，因此在他罵葉凌風的時候，也就不自覺地說出葉凌風的本來名字了。

　　宇文雄怔了一怔，隨即恍然大悟，說道：「哦，原來這賊子的原名是葉廷宗。葉大哥，我現在明白了。」

　　宇文雄正要說他明白了些甚麼，忽見江曉芙和鍾秀向他走來，江曉芙道：「可惜我們來遲了一步，未能助你一臂之力，讓那賊子跑了。」鍾秀悔恨交加，說道：「這都是我的過錯。」原來鍾秀不過因為一時的刺激而暈倒，不久就甦醒了。她是一張白紙般的心靈，雖然是容易上壞人的當，但覺醒之後，卻是愛恨分明，立即便要江曉芙和她去參加追捕葉凌風了。

　　宇文雄道：「這位是？──」江曉芙道：「她是鍾靈的妹妹，我的好姐姐鍾秀。」宇文雄道：「我在途中曾遇見令尊令堂，多蒙令尊醫好了我的傷，他們托我給你先報個訊，他們隨後也會來的。」接著又向鍾秀解釋道：「我們倒不是因為人手不夠，以致讓這賊子逃了的，而是因為這賊子搶了我的那匹赤龍駒，我們追他不上。」宇文雄加上這個解釋，為的是免得鍾秀心裏不安。

　　江曉芙道：「二師哥，你明白了甚麼？你們談得這樣高興，這位是誰？」

　　此時義軍中的一眾頭目都已知道了葉凌風的罪狀，在痛恨葉凌風之餘，當然大家也都想到要向兩位有功之人道謝。宇文雄是江海天的弟子，鍾靈已經知道，但葉慕華是甚麼人，鍾秀和所有的義軍頭目卻無一人知。於是大家都圍攏了來，請宇文雄給他們介紹。

　　宇文雄笑道：「他嗎？他才是真的葉凌風，師妹，他也才是你真正的表哥！」

　　原來葉慕華雖然沒有明白的和宇文雄說過他的身份，但宇文雄從葉慕華所表現的種種事實，早已猜到了個六七分，今晚再看了他揭露「葉凌風」與風從龍這兩件事，宇文雄就更是完全明白了。

　　至此，葉慕華也只好承認了自己的本來身份，笑道：「有一晚，你們家裏鬧賊，那個賊人就是我。」

　　江曉芙恍然大悟，說道：「不錯，我記得起來了。那一晚正是二師哥給我母親趕了出去的第二天晚上。表哥，你是來查詢真相的是不是？當時你為甚麼不揭發他？」

　　葉慕華道：「那時我對這賊子雖然已經起了疑心，但還未弄清他的底細，我先去會他，不料他突下毒手，我跳入了東平湖，僥倖才逃得出一條性命，這也是我的過錯，我不該對他還存幻想的。我未能及早的揭發他，幾乎給他造成大禍！」

　　鍾靈慚愧不已，說道：「我們都曾上了他的當。真想不到竟有個冒牌的葉凌風！」

　　葉慕華道：「這名字給他盜用了去，我也不要了。我另有個名字叫葉慕華。」

　　江曉芙道：「我們一家人給這冒名的賊子騙了幾年。要是我的爹媽知道了你才是我的真表哥，他們不知道該多麼歡喜呢！對啦。我還沒有問你，你見過我爹爹沒有？」

　　葉慕華道：「沒有，但你的二師哥是從北京出來的，他已經見過你爹爹了。」

　　宇文雄無暇報告詳情，只能簡單的將幾件重要的事告訴眾人：「天理教曾打入過皇宮，那封密摺就是從韃子皇帝的『內書房』獲得的。教主林清殉難，現在是張士龍繼任天理教的教主。師父和天理教的英雄們那一晚也劫了天牢，尉遲炯已經救了出來，他與千手觀音也已經夫妻重見了。」

　　宇文雄帶來的這麼多消息，其中雖有林清殉難的惡耗，但更多的則是令人鼓舞的好消息；眾人聽了，都是興奮不已。

　　葉慕華笑道：「還有一個好消息你還未曾說呢。」鍾靈忙問：「甚麼好消息？」葉慕華道：「江大俠已經立他為掌門弟子，叫他代師清理師門。嘿，嘿，他不好意思說。我代他說了。」眾人更是歡喜，紛紛上來給宇文雄道賀。宇文雄倒是忸怩不安，訥訥說道：「我其實是擔當不起的，只是師父嚴命，我也難以推辭了。但，葉大哥，你卻是怎麼會知道的？」葉慕華笑道：「丐幫消息靈通，我在一個丐幫的一個分舵知道的。」

　　眾人喧鬧過後，大家都想起了軍中不可一日無主，於是便公議要推出一位主帥。鍾靈道：「冒牌的葉凌風趕跑了，順理成章，當然應該由真的繼任。我推舉葉慕華表哥做我們統領。」

　　葉慕華道：「小弟初來，尚無寸功，如何可以便作主帥？依我之見，鍾大哥本來就是監軍，由鍾大哥接任最為適當。」鍾靈道：「你給咱們這支義軍除了禍患，這是天大的功勞！怎能說是沒有功勞？」葉慕華道：「揭發奸細的首功應該是屬於宇文雄，宇文雄又是江大俠的掌門弟子，鍾大哥既然堅決不肯擔當主帥，那麼就由宇文雄接任，也很適當。」宇文雄連忙搖手道：「我更不行，還是你來的好。」宇文雄不擅言辭，但卻是衷心佩服葉慕華，一意要推戴他作為統領。

　　江曉芙道：「你們不必讓來讓去了。依我之見，就由葉表哥做統領，宇文師哥做副統領，鍾大哥仍當監軍。」群雄齊聲道好，便照江曉芙的提議，推定了軍中的三位首腦。

　　江曉芙又道：「奸細雖然趕跑，但說禍患就已消除，我看只怕還未必呢！」

　　鍾靈吃了一驚，說道：「你看到了什麼禍患？」

　　江曉芙道：「我見識淺陋，不知看得對是不對。不過，如今已經證實了葉凌風是咱們的敵人，敵人的作為一定不會對咱們有利的，你們說是麼？」

　　鍾靈只是有點糊塗，並非愚笨，登時頓然省悟，失聲叫道：「不錯，將義軍聚集一起，明日反攻小金川的計劃，這是葉凌風所定的，他一定是有什麼陰謀！」

　　葉慕華很是沉著，說道：「不必慌亂，這既然是奸細所定的計劃，咱們就反其道而行之。明日一早，立即退兵，讓敵人摸不著咱們的底細，然後再作下一步的部署，選擇有利於咱們的地點和時間，用奇兵插入敵方心臟，以解小金川之圍。」

　　這時已是將近天亮的時分，義軍有數萬之眾，營地也有十幾處之多，從大營發出去的命令。要傳達到各個部隊，需要相當時間。有兩支前頭部隊，因為葉凌風昨晚所發的命令是要他們五鼓起程，給大軍開路的。這兩支部隊，在新的命令到達之前，已經開出去了。

　　天亮之後，過了一個時辰，命令方始通傳備營，並派出快馬追趕那兩支前頭部隊回來。各營也開始按照新的命令部署，撤退出原來的防地。

　　前頭的部隊尚未回來，忽聽得金鼓喧天，從山頭看下去，只見萬馬奔騰，旌旗招展，大隊的官軍已經向他們的營地殺來，接著有探子回來報道，前頭那兩支部隊中伏受圍，傷亡殆盡，突圍的還不到十人。據突圍出來的人報道，清軍的「帥旗」打出的正是葉屠戶的旗號。正是：

　　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自古忠奸難兩立　終須黑白要分明

　　鍾靈聽了探子的報告，大怒說道：「清軍怎能來得如此之快？哼，一定是葉凌風這小子早已和他的父親密通消息，佈下伏兵，就等咱們跌下陷阱的！」江曉芙道：「這還用說？當然是這奸賊把清軍引來的了。咱們正可惜給這賦子逃掉，如今他又送上門來，不很好麼？」

　　葉慕華極為冷靜，迅速地判斷了敵情，說道：「不錯，敵人原定的計劃一定是在前面埋伏，等待咱們的大隊進入他們預先佈置好的陣地之時，才起而『圍殲』的。如今這奸賊已被咱們揭露，趕了出去，他當時料想得到咱們不會再中他的計，所以一跑回去，就立即變更計劃，趕來強攻。清軍比咱們人多，他們是希望伏擊不成，就來個以大吃小。但這麼一來，雙方都在明處，咱們也不會吃虧。咱們人數雖少，士氣卻高，只要大家沉著應付，部署得宜，這一仗咱們仍有勝利的把握！但咱們打的是突圍戰，以消滅敵人力量，減少自己犧牲為主。卻不必多分力量去對付葉廷宗這小子。當然，若是他送上門來，有機可乘的話，咱們也不會放過他。」

　　葉慕華曾經在回疆助哈薩克族人抗過清軍，頗通兵法，尤其長於野戰。當下立即作好迎擊敵人的戰鬥部署，飛騎通知各營統領，配合作戰。他與鍾靈兄妹及宇文雄等人仍在中軍指揮。

　　戰鬥激烈展開，果然一如葉慕華所料，清軍勝在裝備好，人數多，但義軍則勝在士氣高，戰術妙。清軍撲攻幾次，死傷遍野，已有再衰三竭之象。義軍在幾個陣地打開了缺口。

　　不過義軍的傷亡雖然遠不如敵方之多，為數也在不少。戰鬥最激烈之時，雙方成了犬牙交錯的形勢。葉慕華的大營的兵力，抽調出去補充前方各營的傷亡，剩下來的不到百騎。

　　忽地一支騎兵從敵方所佔領的一個「制高點」衝下，直取葉慕華的「中軍」。人數倒也不多，大約不過千騎，但卻剽悍之極！在犬牙交錯的形勢之下，義軍都在各個陣地浴血苦戰，能夠撥出的兵力已是無多，竟然抵擋不住這支騎兵的奇襲！

　　鍾靈睜目看去，大怒說道：「葉凌風這小子果然來向咱們挑釁了！」宇文雄還認得在葉凌風兩方輔弼的乃是楊鉦父子。原來楊鉦父子已經回到軍中，養好了傷。葉凌風深知楊鉦武功高強，故此特地邀了他們父子來襲擊葉慕華的。

　　葉慕華喝道：「虎營撤回，斷他歸路！放箭！」「虎營」是義軍中的一支騎兵支隊，此時正在與清軍爭奪一個陣地。和「中軍」的距離較近。

　　葉慕華的戰略是放棄一個陣地，先殲滅葉凌風這支騎兵。他用上乘內功發出命令，戰場上金鼓雷鳴，但「虎營」的將士對他的命令仍是聽得清清楚楚。葉慕華的中軍尚有將近百騎之眾，人人精於騎射，待葉凌風這支騎兵殺近，葉慕華一聲令下，百騎突出，亂箭齊發。

　　葉凌風哈哈笑道：「論武功，你還算不錯，說到用兵，你卻是差得太遠了。嘿，嘿，你們已是我囊中之物，還想頑抗麼。好，來而不往非禮也，還箭！」

　　雙方尚有一段距離，未能展開肉搏，先用弓箭交鋒。葉凌風這支騎兵乃是從他父親三營「親兵」之中抽調出來的一營，訓練有素，配備精良，人馬披甲，也是人人精於騎射。

　　義軍的配備遠遠不如葉凌風這支騎兵，人和馬都是沒有披甲的。雙方亂箭交鋒，清兵大佔便宜。利箭除非恰恰射著咽喉，否則便傷不著他們。轉瞬間葉慕華的小隊騎兵已是傷亡過半，剩下的不到五十騎了。清軍也傷亡了數十騎，但他們衝殺來的有千人之眾，傷亡數十騎，算不了什麼。

　　葉慕華連珠箭發，箭箭穿喉而過，射斃對方七騎，可是卻射不著葉凌風，也阻遏不了敵人的攻勢。說時遲，那時快，敵人已是紛紛殺到，有的馬上交鋒，有的下馬肉搏，展開了一場慘烈非常的混戰。

　　葉慕華大怒，單騎衝出，挑戰葉凌風。楊鉦喝道：「待我來收拾這個小子！」葉慕華一箭射斃他的坐騎，楊鉦的劈空掌也打翻了葉慕華的坐騎，兩人下馬步戰。

　　幸虧義軍的「虎營」已經切斷了葉凌風這騎兵的聯絡。人人奮勇爭先，要殺過來接應主帥。葉凌風指揮騎兵列成方陣，嚴守陣地，不許「虎營」衝入。更外一圈，則有清軍的大隊向「虎營」壓來。

　　這時，這一角戰場已成了激戰的中心，形勢是：葉慕華這一小隊在最內一圈，受葉凌風的隊伍包圍。葉凌風的隊伍又受外圈「虎營」的衝擊。「虎營」又受更外一圈清軍的包圍。勝負之機，極為微妙，關鍵在於葉慕華這一小隊能否支持多些時候。

　　鍾靈深恨受了葉凌風之騙。此時葉慕華被楊鉦絆住，鍾靈就替代了他，衝上前去與葉凌風拼命。

　　葉凌風道：「鍾大哥，咱們一向是親如兄弟，縱是兩軍對敵，我也不能傷了你我的交情。你們大勢已去。頑抗無益，鍾大哥。我看你──」正想搖唇鼓舌，說幾句勸降言辭。鍾靈已是拍馬趕到，「呸」一聲喝道：「漢賊不兩立，你套什麼交情？放什狗屁？」雙騎相接，鍾靈一劍就刺過去！

　　葉凌風奸笑道：「何必如此？我苦心勸你，也只是為了你好！」他佔了坐騎的便宜，一個「蹬裡藏身」，避開鍾靈的劍刺，胯下的赤龍駒已是繞了個圈，到了鍾靈馬後，準備刺傷鍾靈的坐騎，把鍾靈打下馬來！

　　江曉芙忽地撮唇一嘯，叫道：「赤龍駒，過來！」江曉芙是自小便與赤龍駒廝混熟的，靈駒認主，聽得小主人的聲音，果然便要向江曉芙這邊跑去。

　　葉凌風正在挺起前胸，把劍向前刺去，赤龍駒突然不聽指揮，自動轉過方向，險險把葉凌風慣下馬來。葉凌風大吃一驚，連忙勒住馬韁。不過他雖然力能伏馬，但指揮不了胯下的坐騎，卻也狼狽非常。鍾靈回馬殺來，殺得他手忙腳亂！

　　葉凌風大怒，罵道：「孽畜，你不聽使喚，我要你可用？」狠下辣手，竟然一掌擊破了赤龍駒的腦袋，跳下馬來，鍾靈騎在馬上，四面都是清軍，易受襲擊，索性也跳下馬來，與葉凌風肉搏。葉凌風手下的騎兵投鼠忌器，倒要約束坐騎，不敢向他們衝去。

　　江曉芙見赤龍駒竟被擊斃，心痛之極，罵道：「好個狠毒的賊子，只是為了赤龍駒，我也要殺你報仇。」鍾靈道：「他殺了赤龍駒，他也逃跑不了。咱們合力先除了他！」

　　葉凌風無可奈何殺了赤龍駒，此時心裡也是有點著慌，連忙招來一小隊騎兵，在他前面列陣佈防，替他掩護。不過，他與鍾靈打得翻翻滾滾，等閒之輩，卻是插不上手。

　　楊芃斜刺殺出，截住了江曉芙。葉凌風喝道：「把這小妞子給我擒了！」有十來個清軍武士便跳下馬來圍攻江曉芙。江曉芙的裁雲寶劍十分鋒利，寶劍掄圓，一片斷金戛玉之聲，登時削斷了幾支矛頭、幾把刀劍。迫得那些武士近不了身。不過，楊芃的竹杖點穴卻是迅若靈蛇，甚為了得。江曉芙幾次想要削斷他的竹杖，都是無隙可乘。

　　且說葉慕華碰上了楊鉦，雙方乃是初次交手，楊鉦固然不把葉慕華放在眼中，葉慕華也不知道楊鉦的厲害。雙方見面一招，便是立施殺手。

　　葉慕華劍中夾掌，一招「白虹貫日」劍氣如虹，勁刺過去。楊鉦喝道：「撒手！」青竹杖一挑，「噹」的一聲，把葉慕華的長劍挑開。葉慕華一個「跨虎登山」，邁開大步，劍招刺空，「般若掌」隨即打到。楊鉦橫掌一立，「蓬」的一聲，兩人又交了一掌。

　　雙掌一交，強弱立判。葉慕華倒退三步，兩邊虎口都是火辣辣的隱隱作痛。可是他的長劍並沒墜地，退了三步，便立即穩住身形，也沒受傷。楊鉦只是身形微微一晃未曾移動一步。但掌心也似觸著了燒紅的鐵塊似的，燙得他好不難受。而且還感到有股熱氣，從他掌心的「勞宮穴」直鑽進去。

　　原來論功力是楊鉦較高，但葉慕華的「大乘般若掌力」專傷奇經八脈，楊鉦一念輕敵，幾乎吃了他的虧。但楊鉦畢竟是功力深厚，一覺不妙，立即運氣封穴，將攻進他「勞宮穴」的這股熱氣又迫出去。

　　論這一招的結果，還是楊鉦稍佔上風。但楊鉦是邪派中頂兒尖兒的人物，這一招非但未能擊倒敵人，連對方的兵刃也未能打落，這結果已是大出他意料之外，楊鉦「咦」了一聲，說道：「好小子，倒也有兩下子。好，叫你知道我的厲害！」飛身撲上，青竹杖一起，便似蛟龍擺尾般的向葉慕華捲去。

　　楊鉦的本身功力與臨敵經驗都比葉慕華優勝，交手一招之後，已知對方強弱所在，再度交鋒，使出的招數更為精妙。

　　葉慕華用了一招「橫雲斷峰」，劍勢平出，橫削他的竹杖。楊鉦又喝道：「撒手！」劍杖相交，他的青竹杖上竟似生出一股牽引之力，把葉慕華的長劍粘住。原來他用的是個「絞」字訣，要把葉慕華的長劍絞脫了手。

　　葉慕華的長劍翻了幾翻，始終擺不開青竹杖的纏絞，可是也還未曾脫手。說時遲，那時快，宇文雄已是闖開一條血路，殺了到來。運劍如風，唰的一招「李廣射石」，劍尖如矢，便向楊鉦刺去。

　　楊鉦冷笑道：「你這小子也來送死！」揮袖一拂，不料只聽得「嗤」的一聲，宇文雄的劍雖給他衣袖拂開，但卻也把他的衣袖削去了一幅。葉慕華間等矯捷、機靈，趁著這個機會，長劍往前一指，已是解開了對方的纏絞，把兵刃抽了出來。

　　楊鉦用的是鐵袖功，卻給宇文雄削了一幅，心中也是頗為驚詫，心道：「這小子不過是幾天功夫，怎的便精進如斯？」他那裡知道，宇文雄得了鍾展替他打通三焦經脈，功力已是今非昔比。只可惜他的火候與經驗都還不足，要不然他與葉慕華聯手，已是可以勝過楊鉦。

　　楊鉦是清軍中數一數二的高手，對付兩個「小輩」，不好意思叫人幫忙。三人打到緊處，只見杖影如林，劍光似練，方圓數丈之內，石走砂飛，等閒之輩，也插不進手去。楊鉦仗著數十年的功力，以一敵二，恰恰打成了個平手。

　　另外一邊，鍾靈與葉凌風也是恰恰打成平手。但打到緊處，卻有兩人來助葉凌風夾攻鍾靈了。這兩個人正是以前混在義軍中的那兩個奸細──蒙永平和秦永浩。蒙永平是那日在伏擊宇文雄失敗之後，隨著楊鉦父子逃到清軍中的。秦永浩則是因為昨晚之事，昨晚葉凌風曾要他押解風從龍，他剛要執行命令，葉凌風已被揭露。是以他雖然未曾給義軍中人發現其奸，心裡已是起了恐慌。故而也連夜溜走，逃回清軍這邊。但人未解鞍，立即又給葉凌風迫他來了。

　　這兩人武功不弱，鍾、葉之戰，一般兵士插不進手，他們卻是可以插得進手。鍾靈這才知道他們乃是奸細，氣得破口大罵，蒙永平道：「你現在知道已經遲了，識時務者為俊傑，我勸你還是投到我門這邊來吧，咱們可以又作同僚。」

　　鍾靈大怒喝道：「今日不是你死，便是他亡！」長劍披風，狠狠的向蒙永平殺去。葉凌風一劍刺出，和顏悅色地笑道：「鍾兄何必執迷不悟，你我交情素好，我實在還捨不得你白送性命呢！」可是他臉帶笑容，口說好話，手底卻是狠辣之極，這一劍逕刺鍾靈脅下的「期門穴」，分明是一招殺手毒招。

　　鍾靈沉不住氣，險險為葉凌風所乘，連忙強攝心神，沉著對付。可是他以一敵三，縱有決死之心，也是有心無力。形勢十分危險。

　　江曉芙給楊芃纏住，衝不過去。鍾秀殺來，刺傷兩個武士，這才打開一個缺口。此時義軍的「虎營」尚未曾殺得進來，正陷於兩面作戰的境地。面葉慕華中軍帳下的數十騎，卻因寡不敵眾，十九壯烈犧牲了。葉凌風指揮的那小隊騎兵，佈成了一道包圍圈，防備有人衝進去救出鍾靈。而葉慕華與宇文雄也僅能與楊鉦打成平手，他們也是同樣陷在敵方的大包圍之中，久戰下去，必定吃虧。但比較來說，還是鍾靈的處境最危！

　　江曉芙突破包圍，想去接應宇文雄，宇文雄叫道：「快去對付葉凌風這個賊子，把鍾大哥教出來！」江曉芙面上一紅，心道：「是啊，這才是最緊要的事情！二師哥是沒有半點私心，我則是有私心了！」當下一咬銀牙，揮劍便闖重圍。

　　葉凌風是曾下過命令，要他的手下活擒江曉芙的。此時清軍見江曉芙獨自衝來，心想一個黃毛丫頭，能有多大本領？清軍都有鐵甲防身，不但刀劍，於是便有一排人跳下馬來，一擁而上，要想生擒江曉美。

　　他們怎知江曉芙手上的寶劍可不是普通的刀劍，那是天下第一、削鐵如泥的裁雲寶劍！此時江曉芙已經殺得紅了眼睛也顧不得那麼多了，揮舞寶劍，便是一輪狂劈猛刺！可憐首當其衝的那幾個士兵，給江曉芙一個一劍，劍劍透甲而過，直穿心窩，都喪了性命！江曉芙心地慈悲，迫於無奈，殺了這許多人。她眼看著一個個滿身鮮血的清兵在她面前倒了下去，自己也有點害怕起來，不忍再殺。

　　江曉芙停了停手，喝道：「擋我者死，避我者生！你們還不快走？」這一小隊清軍約有十多個人，他們不過一來恃著人多，二來恃著身有重甲，這才敢於氣勢洶湧，橫行無忌的。現在一下子就給江曉芙殺了幾個，重甲也擋不住她寶劍的一刺！僥倖未曾被殺的，那一個還不是心膽俱寒？其實不用江曉芙呼喝他們逃跑，他們也已經是逃跑的了。

　　可是江曉芙這麼一念慈悲，停下了手，卻又給楊芃趕上來了。楊芃的武功與江曉芙不相上下，再加上幾個使用重兵器的武士助攻，登時又截住了江曉芙的去路，不過，江曉芙打開缺口之後，鍾秀卻衝過去了。

　　葉凌風只當鍾秀對他還有餘情，仍可利用，見她一到，立即笑臉相迎。說道：「秀妹，你來得正好，給我勸一勸你的哥哥吧，咱們是一家人，何必拼個你死我活？」

　　鍾秀冷笑道：「不錯，我是來得正好！」葉凌風尚未知機，倏然間鍾秀把臉一翻，唰的一劍就刺過去，柳眉倒豎，厲聲斥道：「不錯，我就是要和你拼個你死我活！」

　　這一劍來得又狠又快，葉凌風大吃一驚，連忙躲閃，說時遲，那時快，鍾秀已是劍中夾掌，一劍刺空，揚掌便打。

　　葉凌風避開了劍刺，避不開掌擊，這一掌是朝他的天靈蓋擊下的，葉凌風連忙縮頭扭臉，可是，只聽得「啪」的一聲響，臉上已是著了鍾秀的一巴掌！這一掌還當真打得不輕，打得他眉烏眼腫，臉上開花！

　　葉凌風又驚又怒，喝道：「好呀，你這臭丫頭不念舊情，我可也不能對你客氣了！」鍾秀聽他提起「舊情」兩字，更是生氣，緊咬銀牙，根本就不答話，一口劍只是疾刺過去，劍劍都指向葉凌風的要害。鍾秀的本領不在她哥哥之下，而對葉凌風的憎恨更在她哥哥之上，她這麼一拼命，殺得葉凌風連忙招架，只覺她比她的哥哥還要難以對付。

　　葉凌風心裡想道：「我何必和這瘋丫頭拼命？」虛晃一招，驀地迴身便逃。此時鍾靈正與蒙永平、秦永浩二人打得難解難分，騰不出身來截他。

　　鍾秀喝道：「往那裡跑？」跟蹤急上，挽劍刺他後心，劍尖堪堪刺到，葉凌風飛身上馬，已是搶了一兵士的坐騎，呼的一掌，把那兵士推下馬未，竟然把人當作暗器，向鍾秀擲去。

　　葉凌風的氣力比鍾秀大，這個兵士的身體也有百多斤重，倘若給他當頭壓下，鍾秀不死也得重傷，鍾秀怒道：「好狠的賊子！」側身一閃，使了個「卸」字訣，掌心輕輕一托，把那兵士飛來的身體拔轉了方向，化解了那股猛力，那兵士「砰」的一聲跌落地上，雖然碰得頭破血流，但卻幸得保全了性命。

　　鍾秀保存了那兵士的性命，葉凌風卻已乘著那匹馬跑出半里之地。葉凌風擺脫了鍾秀纏鬥，冷笑說道：「你不情，我不義，有什麼好埋怨的？還有更狠的手段讓你這丫頭嘗呢！」揚鞭一指，驀地喝道：「不要捉活的了，給我衝上去，把這幾個人踏成肉醬！回營之後，每人賞紋銀巨兩！」

　　葉凌風是主將之子，他的命令清軍焉敢不遵？何況他還許下重賞。於是在他指揮之下，前列騎兵紛紛衝出，怒馬奔騰，要把鍾靈兄妹和江曉芙三人踏成肉醬，即使是要誤踏自己人，那也願不得了。

　　蒙永平、秦永浩二人尚在與鍾靈打作一團，見騎兵衝來，這一驚當真是非同小可！他們做夢也想不到葉凌風竟然要把他們的性命也部賠上。

　　蒙永平本領較高，人也見機得早，一聽葉凌風下了命令，慌忙便跑。搶上一匹坐騎，回到清軍隊中。秦永浩逃得較慢，被鍾靈一掌打翻，數十匹鐵騎衝了過來，將他踏得頭顱開花，胸骨斷折，一命嗚呼。

　　鍾靈和身一滾，揮劍斬斷了前面兩騎馬的前足，兩匹馬倒了下來，鍾靈趁著混亂，飛身跳起，奪了一匹坐騎。鍾秀也把一個士兵打落馬下，搶了他的坐騎。

　　楊芃和江曉芙在較遠的週邊廝殺，此時已散開，江曉芙仗著寶劍之利，殺傷幾個騎兵。也搶到了一匹坐騎。

　　於是形勢一變而為鍾靈兄妹和江曉芙三人陷在清軍的騎兵之中混戰。既然是打作一團，清軍就不能胡亂發箭，也不能用馬隊來衝他們，但雖然得以暫時避過鐵蹄踐踏之災，他們陷在敵軍之中，寡不敵眾，情況仍是十分險惡。

　　激戰中忽聽得一聲長嘯，宛若龍吟，戰場上的喧天金鼓聲，萬馬奔騰的鐵蹄踐地聲，竟然掩不了這聲長嘯。

　　葉凌風吃了一驚，說道：「這是什麼人？功力似乎還在楊鉦之上，我父親手下，可沒有這樣能人。」

　　心念未已，已見他的那隊騎兵已被衝開了一個缺口，衝來的竟然是一隊汙衣百結的叫化子！為首的一個老叫化哈哈笑道：「好呀，老賊小賊都在這兒，俺老叫化最會打狗，今天可以打個痛快了。」

　　這老叫化不是別人，正是丐幫的幫主仲長統。他本來是與葉慕華同時啟程的，葉慕華馬快，昨晚先到，他則在沿途召集了幾十個丐幫弟子，此時恰好趕了到來助陣。丐幫人數雖少，但這幾十個人都是「五袋」以上的弟子，人人都有一身武功，插入敵軍心臟，等於一把尖刀。

　　丐幫衝開了缺口，週邊的義軍「虎營」趁此時機，猛如壓力，登時把葉凌風這支騎兵衝得首尾不能兼顧，四面散開。

　　葉凌風識得仲長統的厲害，又見義軍的精銳已經衝殺過來，他那裡還敢戀戰？當下，抱定了「三十六計，走為上策」的主意，把一小隊騎兵聚攏了來，保護著他，突圍而去。更外面的一圈是包圍著「虎營」的大隊清軍，內外呼應，終於把葉凌風接了出去。

　　仲長統喝道：「好，跑了一條小狗，還有一條老狗在這兒，照打！」楊鉦剛在逃跑迎面碰上了仲長統，楊鉦竹杖一挑，儼如毒蛇吐信，對準了他掌心的「勞宮穴」。仲長統笑道：「老叫化不但會打狗，還擅捉蛇。」五指一拿，擒拿法精妙之極，一抓就抓著了楊鉦的杖頭。左手一揚，欺身直進，朝著楊鉦的天靈蓋擊下。

　　楊鉦反手一格，「蓬」的一聲，雙掌相交，楊鉦拋開竹杖，斜身竄出。原來兩人的功力本來不分上下，但仲長統的「混元一炁功」乃是極剛猛的掌力，楊鉦在迫得無可奈何的情形之下，硬接了他的這股掌力，卻是不免稍稍吃虧。

　　葉慕華宇文雄隨後趕到，雙劍齊上。楊鉦失了竹杖，不由冷意直透心頭，心道：「這老叫化再一上來，我命休矣！」

　　出他意料之外，仲長統卻沒有乘他之危，前來攻他。但楊鉦赤手空拳，對付兩位少年英雄的寶劍，已是應付維艱，左支右絀，險招迭見。

　　仲長統哈哈笑道：「好，這條老狗讓給兩個娃娃宰了吧！」要知仲長統是丐幫幫主的身份，葉慕華與宇文雄既然勝得了對方，他自是不插手了。不料就由於他一念之差，卻又使楊鉦逃出了性命。

　　戰場上的形勢瞬息萬變，「虎營」突破了葉凌風這支騎兵的防線，迫得葉凌風狼狽而逃，但週邊的大隊清軍也殺了進來，登時又展開了一場更大規模的混戰。義軍人數少，必須集中好手，拼死抵擋，楊鉦趁著混戰的時機，從宇文雄、葉慕華的雙劍底下逃脫。葉慕華要指揮作戰，當然無暇去追擊他了。

　　仲長統見楊鉦跟著葉凌風之後，都逃跑了，心裡好生後悔，嘆口氣道：「早知如此，我與他講什麼江湖規矩？」大怒之下，連斃數十名清軍。他的「混元一炁功」的掌力霸道之極，前頭衝鋒的清軍，給他雙手一抓就是兩個，就似提兩隻小雞一般，摔得腦漿迸流。第一排衝過來的清軍十之七八給他摔死，十之二三傷在葉慕華等人的劍下。後來的清軍嚇得心驚膽戰，不敢向前。

　　可是清軍的人數太多，攻勢雖然暫時受阻，義軍的「虎營」仍是未能解圍。但一個大戰場上各個角落都是互相影響的，清軍用主力來攻擊「虎營」，其他各處陣地的壓力就相應減弱，有好幾營義軍已經突圍，還有幾營義軍不但突圍，而揮戈反擊，殺過來接應「虎營」。

　　葉慕華當機立斷，說道：「鍾大哥，你在這裡堅守。仲幫主，你我殺出去，攻清軍帥帳。」仲長統道：「好，殺不了葉凌風這小子就殺他的老子！殺葉屠戶更有意思！」兩人一劍雙掌前頭開路，後面跟著數十名武藝高強的丐幫弟子，殺得清軍鬼哭神號，擋者披靡，轉瞬間衝開了一條血路。

　　葉慕華聚集了兩營接應「虎營」的義軍。說道：「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虎營還可以守得一些時候，咱們先去捉葉屠戶去！」這兩營義軍人數約有三千。

　　命令一下，三千勇士個個精神抖擻，同聲大呼：「捉葉屠戶！」聲震山嶽，直奔清軍帥帳。

　　此時，除了「虎營」被包圍之外，其他各營義軍都已開始反擊了，清軍差不多全線動搖！葉屠戶有三營最精他的騎兵親軍保護著他，其中一營給葉凌風帶了去，傷亡過半，剩下的一半有一部分陷於混戰之中，未能回到帥帳。葉屠戶可以調動來保護他的兵力只有兩營多些，不到三千之數。

　　唯殘忍者最怯懦。葉屠戶平日殺人不眨眼，此時見葉慕華的這支義軍殺來。殺聲震天，聲聲都是喊殺他捉他，嚇得葉屠戶心驚膽裂，生怕落在義軍手中。於是慌忙下令撤退，把各線的清軍都調回來，保護他逃跑。

　　其實葉屠戶的親軍將近三千，和葉慕華來的這支義軍人數也相差不了多少。葉屠戶的親軍都是百中挑一的精兵，裝備好，戰鬥力強，雙方若是真的廝殺起來，葉慕華這支義軍未必佔得便宜。如今只因葉屠戶怕死貪生，一下撤退的命令，主帥先逃，清軍就不只全線動搖，而是全線潰退了！

　　一場大戰過後，戰場上死傷通野，清軍可以不顧傷兵，各自逃命，義軍卻不能不擔當起救死扶傷的工作。於是葉慕華在清軍潰退之後，立即發出命令。死者就地掩埋，傷者不論是義軍抑或清軍，全都抬走。清理戰場之後，義軍也立即轉移，撤入山區。要知義軍的力量尚未足以消滅清軍，清軍退回防區之後，還可以增加兵力，再來進攻。打大規模的陣地戰實非義軍所宜，故此在戰術上必須靈活運用，你有你的打法；我有我的打法，決不與敵人作無謂的糾纏。

　　義軍在森林裡安頓好營帳，已是將近黃昏時分，各營的統領，已經清點了死傷的人數報給主帥。義軍死者五千餘人，傷者八千多人，清軍的傷亡數字，則差不多是義軍的一倍。義軍平空多了將近一萬五千名的受傷俘虜，糧食醫藥兩皆不足。因此有幾個統領就主張將俘虜拋棄，讓他自生自滅。

　　葉慕華堅決不許，說道：「這樣不好。清軍十九都是漢人，他們本來也都是善良的百姓。給韃子追去當兵，在戰場上他們手中拿著武器要殺咱們，咱們當然應該反擊，毫不留情地消滅他們。因為那是你死我活的廝殺，不是和他們從容說理的時候，所以只能如此。但現在他們已經被俘之後，那麼咱們就不該再把他們當作敵人看待了。咱們應該像自己人一樣照料他們，給他們醫好傷，曉以民族大義，願意回家的，讓他們回家，願意參加咱們的，咱們一律收編。這麼樣，俘虜了一個清軍，敵人就減一分力量，這不更好麼？糧食不夠，大家均勻來食，實在不夠，寧可宰掉傷了的戰馬充饑。醫藥不夠，先治重的。明天一早，咱們各個部隊分散，回到原來的村莊去，傷兵可以安置在相熟的百姓家裡，老百姓和咱們親如手足，一定會給咱們照料得妥妥當當的。」說到此處，葉慕華笑了一笑，接著說道：「不過，要記著一件事，把清軍傷兵的號衣剝掉，換上咱們的裝束。要不然只怕老百姓不肯收容，咱們又要多費唇舌了。」

　　葉慕華的這番道理講得十分透徹，各營頭領無不心服，當下便遵照他的命令實施。那些俘虜得知義軍如此優待他們，更是無不感激涕零。

　　眾人方在帳中議事，衛士進來報道：「天山鍾大俠來了。」鍾秀大喜道：「爹爹來了！爹爹！」連忙飛跑出去，葉慕華等人也都出帳迎接，只見鍾展夫婦已是一同來到。大營外面當值的那個頭領是知道他們的身份的，故而他們一到，便立即帶他們進來。

　　李沁梅看見女兒無恙，放下了心，入帳坐定之後，李沁梅讓女兒倚偎她的身旁，小聲問道：「秀兒，你沒有吃那賊子的虧吧？」鍾秀面上一紅，說道：「娘，你還問呢，你把這賊子當作好人，幸虧葉大哥和宇文雄來得早。」鍾秀是個天真未鑿的姑娘，一時間聽不懂母親話中之意，只知埋怨她的母親。

　　鍾展道：「對啦，那賊子捉著了沒有？」江曉芙道：「秀姑姑打傷了他，可惜仍是給他逃了。」接著又笑道：「不過那一掌也打得著實不輕，那賊子想騙秀姑姑，秀姑姑那會上他的當？」李沁梅這才舒了口氣，說道：「好，打得好。」心中的一塊石頭放了下來。

　　葉慕華向鍾展行過晚輩之禮，鍾展已知他是江海天的內侄，很是歡喜，說道：「你的姑姑回國探親，算日子她也應該快回來了。她探親之後，想必會順路到天山一行的，我們這次回去，或許還可以見得著她，我會將這些事情說給她知道，讓她大大的驚喜一番。」江曉芙笑道：「我娘知道此事，一定會到這兒探望她的嫡親侄兒。」

　　私事敘過，葉慕華笑道：「芙表妹，你別心急，你媽要到這兒也不會就在這幾天到的，我想請你去辦一樁事情。」江曉芙道：「是什麼事情？」葉慕華道：「很緊要的一樁事情，所以我想請你和宇文師兄一同去辦。」

　　葉慕華喝了口茶，緩緩說道：「小金川冷家叔侄和蕭志遠他們盼望媛兵，有如大旱之望雲霓，目前咱們雖然不能立即赴援，但也應該和他們先通一個消息。我的計劃是早則半月，遲則一月，咱們的隊伍經過休養整頓，就可以再與清兵交鋒，給他解圍了。先告訴他們，他好讓他們安心，還有一件更緊要故事，是要他們提防內奸。」

　　宇文雄瞿然一省，說道：「是啊，葉凌風這奸賊在這裡已是陰謀敗露，但小金川那邊還未知道。只怕他又要到那邊去打什麼壞主意了。他和蕭志遠是結拜兄弟呢。好，我們明日一早就去。」

　　葉慕華道：「一點不錯，我正是擔心這件事情。清軍封鎖小金川十分嚴密，你們此去，必須份外小心。」

　　宇文雄所料不差，就在他們談論此事之時葉凌風已然是單騎潛入小金川了。

　　葉凌風是怎樣潛入小金川的呢？且說清軍敗退，身為統帥的葉屠戶逃在最前，逃得最快，直到逃入了自己的防地，聽說並無義軍追擊，這才得以心神稍定，下令安營。

　　營雖「安」了，心卻還未能安。平日裡威風凜凜的葉屠戶，此時就像一隻打敗了的公雞似的，羽毛剝落，垂頭喪氣，在「帥帳」裡繞帳彷徨，唉聲嘆氣地道：「這怎麼好？這怎麼好？我已經報上朝廷，誇下海口，說是咱們父子裡應外合，定然可以把叛軍一舉盡殲。不但誇下海口，而且給你預先領了功了。朝廷對咱們父子也真不薄，賞給我兵部尚書銜，全權督辦四川軍務；你也得了個『記名總兵』的劄子。好啦，想不到如今都落了空，咱們非但沒有盡殲叛軍，反而吃了這損失慘重的大敗仗！朝廷降罪下來，這可怎麼是好？最糟糕的是你的身份又已給他們識破，趕了出來，以後想再混進叛軍裡去也不可能了。唉唉，這回可真是一敗塗地，連補救的辦法都沒有了！廷兒，你一向聰明，你給為父的想想，可、可還有什麼辦法沒有？」

　　葉凌風道：「爹，你別盡吵，我心裡比你更煩。你一吵，我更是想不出辦法了。」

　　葉凌風豈只「心煩」而已，他實在要比他的父親更要心慌。

　　要知若果他的真面目未給戳穿的話，他還可以混在義軍之中，看風使舵。但如今他的叛徒面目已露，則只有與義軍公開為敵了。

　　他想起了宇文雄咬牙切齒要殺他的那股神氣，他想起了葉慕華拔劍怒斥他的神情，他想起了鍾秀「翻臉無情」，狠狠打在他面上的那一巴掌──不，豈只是這三個人？如今他已變成了武林公敵，那一個英雄好漢還能放過了他？尉遲炯夫妻定然非殺他不可，最後，還有一個他最最恐懼的師父江海天，葉凌風越想越慌，不寒而慄。

　　跟隨葉屠戶的兩名「戈哈什」（是最低軍官品級的護兵）打了兩盆洗臉水進來，說道：「大帥和公子請洗洗臉。公子，你也要更衣吧，我們都給你準備好了。你看這套新衣合不合身？」葉屠戶雖在敗軍之際，但官架子還是擺得十足，也還少不了有人服侍他的。

　　葉凌風身上穿的還是原來那套義軍統領的軍裝，經過了一天的苦戰，衣裳早已開了幾處裂縫，而且是沾滿血漬的了。他的臉孔給鍾秀打得皮開肉裂，也是一臉血汙。可是葉凌風卻不去洗臉。

　　葉屠戶道：「廷兒，你擦擦臉吧，精神些。」葉凌風忽道：「不，這樣最好。爹，我想出辦法來了！」

　　葉屠戶喜道：「什麼辦法？」葉凌風道：「我到小金川去，相機行事。說不定還可以來個裡應外合，把冷天祿這股叛軍吃掉。這麼樣，咱們雖然不能消滅援川的叛軍，但攻破小金川更是大功一件！」

　　葉屠戶沉吟道：「你混進小金川去，好雖是好，但只怕太冒險吧。」

　　葉凌風道：「爹，只要你加強戒備，把小金川封鎖得水洩不通，不放任何人進去，那麼我也就不至於有什麼危險了。小金川那邊都知道我是義軍統領，蕭志遠又是我的八拜之交，他們一定會相信我的。」

　　葉凌風不是不怕危險，但事到如今，他也只好賣命去幹了。他自知罪大惡極，決不能見容於義軍。遂只有妄想消滅義軍以保全他的狗命了。

　　葉屠戶嘆了口氣，說道：「也只好如此了。你幾時去？」葉屠戶只有這一個兒子，本來不想讓他去冒這麼大的危險的，但想到這次若是不能立功自贖，連自己的身家性命也保不在，也就只好拼著犧牲他的寶貝兒子了。

　　葉凌風道：「事不宜遲，現在就去，爹，你派一隊騎兵假裝追我，另外我把這兩個戈哈什帶去。」

　　葉屠戶詫道：「你把兩個戈哈什帶去做什麼？」

　　葉凌風打了一個眼色，說道：「我在路上也總得要人跟隨呀，我一踏進那邊的防地，就會放他們回來的。」

　　葉屠戶登時會意，便吩咐那兩個戈哈什道：「你們小心服侍少爺，回來之後，我給你們當上一個管帶。」這兩個戈哈什不敢抗命，又想升官發財，只好答應。

　　小金川的義軍被清軍隔斷了他們與外間的聯絡，但義軍和清軍的這一場大戰，數十萬人廝殺，驚天動地，他們還是知道了的。因此小金川的義軍也就加強巡邏，作好準備。一方面是準備接應戰友，另方面也要準備清軍在攻擊援川義軍的同時，對他們也會施加壓力。

　　葉凌風一入小金川義軍的防地，立即使給發現，一隊巡邏兵馬上趕來。那隊搖旗吶喊的清軍也立即撤退。

　　那兩個戈哈什道：「葉公子，我們回去了。你多加小心吧。」葉凌風道：「好！」忽地左右開弓，一劍一個，那兩個戈哈什還未喊得出聲，已給他結果了性命。就在此時，那隊巡邏兵恰恰趕到。

　　葉凌風叫道：「我是援川義軍的統領葉凌風，快快帶我會見你們的冷寨主和蕭統領。」巡邏兵的隊官大吃一驚，連忙叫人飛騎傳報，並親自護送葉凌風到總寨去。

　　小金川的十三家總寨主冷天祿接了報訊，驚疑不定，說道：「葉凌風是一軍主帥，怎的單騎來此？」

　　蕭志遠笑道：「咱們出去一問不就明白了麼，何必在這裡胡猜？冷大叔，你放心，葉凌風是我的八拜之交，我決不會認錯人的。」他只道冷天祿是害怕有人冒充葉凌風前來行騙，卻不知冷天祿壓根兒是對這一件事覺得古怪，起了疑心。

　　不過冷天祿也只是覺得古怪而已，絕對想不到葉凌風還有著極為毒辣的陰謀。葉凌風是援川義軍的統帥，他當然也還是要依禮出迎。

　　蕭志遠見了葉凌風的模樣，大吃一驚，叫道：「賢弟，你怎的這個樣子，難道──」葉凌風也真會做戲，登時就涕淚滂沱，放聲哭道：「小弟真是無顏以對兄長，說起來真是慚愧啊慚愧！」

　　蕭志遠道：「勝負兵家常事，賢弟不必傷心，請進去說。」

　　葉凌風坐定之後，說道：「小弟急於為小金川解圍，這次帶了八萬義軍，來與清軍決戰，前日在黑狗嶺與清軍遭遇，不幸寡不敵眾，全軍覆沒！幫不上你們的忙，反而喪送了這許多兄弟的性命，你說我能不傷心？」說罷，又哭起來。

　　蕭志遠聽了這樣的一個壞消息，心裡當然難過得很，但他的豪氣依然未減，說道：「挫折雖大，但也用不著灰心！從前李闖王也曾經遭過全軍覆滅的挫折，只剩下十八騎逃出來。但不過三年，李闖王卻打到了北京，迫得崇禎皇帝在煤山上了吊。如今咱們至少還有小金川的十三家死弟，不下十萬之眾，比李闖正當年的處境好得多了！」

　　冷天祿緩緩說道：「我們殺不出去接應你們，心裡也是十分難過，十分慚愧的。為今之計，咱們似乎應該商量善後之策，葉統領你說是麼？」

　　葉凌風抹乾了眼淚，說道：「一切聽冷寨主吩咐。」

　　冷天祿道：「咱們是同仇敵愾，何分主客，大家都不用客氣了。不過我想知道多一些情況，葉統領，你們這支義軍雖說是全軍覆沒，但總不至於只是葉統領你單騎逃出來吧？」

　　冷天祿和蕭志遠不同，蕭志遠豪邁有餘，細心不足。又因他和葉凌風是結拜兄弟，所以對葉凌風毫不猜疑。冷天祿是十三家的總寨主，凡事都得謹慎小心。他覺得奇怪的是：葉凌風是一軍之主，他又知道這支義軍是有許多各大門派的弟子參加的，然則何以主帥突圍之時，卻沒有高手保護，卻要讓主帥單騎犯險？

　　葉凌風何等聰明，早已料到他有此一問，當下說道：「突圍而出的當然不止是小弟一騎。但當日之戰，慘烈已極，要想把潰敗之後的殘兵剩卒聚集一起，已不可能。不過跟隨小弟突圍的這一路，也有數百騎之多，青城派的高足蒙永平就是和我一起的，可恨清軍窮追不捨，從黑狗嶺到小金川，沿途又要經過十幾重清軍的關卡，處處查戰，才能衝破重關。到了與貴寨防地接壤的黃蜂坳之時，不幸給清軍大隊追上，其時我們所剩的已不到百騎了。我知道清軍的目的主要是在捉我，是以我遂單騎引開清軍，好讓蒙永平他們脫險。」

　　葉凌風說得合情合理，更兼他身上血漬斑斑，衣裳破裂，不由得冷天祿不信。送葉凌風來的那個頭目說道：「請軍的那隊追兵，碰上我們，不敢交鋒，便即收兵。可惜我們這一隊巡邏兵人數太少，也不敢孤軍追去。」他報告了當時的情況，又誇讚葉凌風道：「葉大俠真是智勇雙全，單騎引開清軍，我親眼看見他殺了兩個清軍武士，不費吹灰之力！」這個頭目的報告，等於是給葉凌風作了更有力的證明。

　　蕭志遠豎起拇指讚道：「好，葉賢弟，你是雖敗猶榮！智勇雙全，捨一己而保存戰友，當真不愧男兒本色！」

　　冷天祿信了葉凌風的話，倒不禁為葉凌風編造出來的蒙永平那一班人擔憂了，說道：「清軍回師之後，蒙永平他們卻不知能不能脫險？」

　　葉凌風道：「事難預料，所以我想請冷寨主多予協助，叮囑前方的巡邏，留意搜查，發現有我們的人，立即收容。我們的聯絡暗號是『日月重光』四字，說得出的就是我們自己人。」

　　冷天祿道：「好，我馬上傳令下去。葉兄，你這次赴湯蹈火來援，事雖不成，冷某也是十分感激，請受小可一拜！」葉凌風連忙下跪還禮，表面謙虛，心中則是得意之極！

　　原來葉凌風編造的這段話，不只是為了哄騙冷天祿而已，他這是虛虛實實，另有陰毒的安排的。第二天他就藉著到前方巡查之便，將密信封在中空的箭桿裡，射到清軍的陣地上，跟隨他的那幾個頭目只道他是要射殺敵人洩憤，怎想得到他已經把密信送了出去。

　　葉屠戶接到兒子的密信，立即依計行事，挑選了幾十個武藝高強的軍官，扮作義軍頭目，每個人身上都由他們自己製造了一點輕傷，然後讓蒙永平帶領他們分頭混入小金川，故意讓小金川方面的巡邏發現，來一個弄假成真。

　　葉凌風的計劃是在取得冷天祿的信任之後，就逐步篡奪軍權，把「自己人」安插到重要的位置上，然後等待時機，裡應外合，父子聯手，一舉奪取小金川。

　　不料冷天祿卻是個老成練達的首領，絕非初出茅廬的後生小子如鍾靈者所可比擬。葉凌風可以用欺騙籠絡的手段，將鍾靈變為傀儡，對付冷天祿卻不可能。冷天祿對葉凌風是禮數有加，敬如上賓，但就是不委他以重任，連軍事機密都不讓他與聞。葉凌風篡奪不到軍權，當然也就無法將混入來的蒙永平這些人安插到重要的職位上了。

　　葉凌風也曾十分技巧的向蕭志遠發過一點牢騷，通過蕭志遠去探聽冷天祿的口氣。冷天祿的理由是葉凌風這班人新來乍到，對地方的情形不熟悉，不宜讓他們立即指揮軍事。二來冷天祿對葉凌風的指揮才能也表示不能信任。他認為葉凌風那一仗打得很糟，弄到援川的義軍「全軍覆沒」，這就證明了他的指揮不行。所以必須讓他在戰爭中受到更多的鍛煉，才能委以重任。冷天祿從戰略戰術上批評葉凌風的指揮才能，並不知道所謂「全軍覆沒」的那一仗根本就是葉凌風捏造的。

　　葉凌風從側面聽到了冷天祿的意見，頗有「啼笑皆非」之感。不過，他若不是那樣捏造事實，他就無法解釋他何以是單騎進入小金川，也無法接入蒙永平這一些人了。但葉凌風雖然失望，卻也有幾分歡喜，因為冷天祿只是不信任他的「指揮才能」，而並非不信任他這個人。葉凌風心裡想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冷天祿當我是個庸才，對我更加有利。有朝一日，教他知道我的厲害。」

　　葉凌風奪不到軍權，只有採取水磨功夫，暫時隱蔽下來。但他也並不是全無「成就」，除了將蒙永平這一些人接入小金川之外，他還使得蕭志遠相信了他的另一套鬼話。

　　蕭志遠當然少不了要和他談起江海天，談到了他的師父，當然也就少不了要談及他的同門。宇文雄被逐出師門之事，蕭志遠是已有風聞了的，於是葉凌風遂乘機大說宇文雄的壞話，誣賴宇文雄是奸細，葉凌風在誣衊宇文雄之時，又乘機拉上了葉慕華，大造葉慕華之謠。把葉慕華說成是清軍的暗探，和宇文雄是互相勾結的。小金川的三個首腦人物，冷家叔侄和蕭志遠根本不知道有葉慕華這個人，葉凌風喜歡怎麼說就怎麼說，說得他們也都信以為真。

　　首先是蕭志遠信以為真，向葉凌風表示了他的感慨：「宇文雄這小子我還當他是個誠樸厚重的少年呢，想不到他竟是這麼壞？聽說他是因為救了江大俠的女兒才得江大俠收他為徒的，這麼說來，江大俠也是上了他的當了。」葉凌風道：「誰說不是呢，所以我的師父氣得不得了。可惜我的師妹少不更事，卻好像著了那小子的迷似的。師母寵受師妹，遂網開一面，只是把那小子趕出門牆便算。唉，現在可是留下了無窮的後患了。」

　　蕭志遠聽他話中有話，不禁道：「賢弟可是已經知道了這小子有什麼圖謀麼？」葉凌風道：「我正是在進軍小金川之前，接獲我軍中探子的密報，說是宇文雄這小子與葉慕華勾結。兩人一起，準備混入小金川！」

　　蕭志遠吃了一驚，道：「這小子有這麼大膽？」葉凌風道：「宇文雄只道你們還未知道他的事情，他以江大俠徒弟的身份怎不敢來？他不但自己來，還要帶一個奸細來呢。據我所知葉慕華這個人是葉屠戶的養子，和葉屠戶的護院風從龍是同門，這人頗有智謀，武功又強，比宇文雄更難對付。他們要混入小金川，倒是不可不防！」

　　蕭志遠道：「宇文雄我是認識的，葉慕華這廝我可從沒見過面，只好叫巡邏的兄弟多加留意，碰上形跡可疑的人就立即拿下。」

　　葉凌風道：「我把他們二人的圖形畫出來，給頭目們傳觀。以後凡是碰上這兩個人就亂箭射死，最為妥當。一來這兩人武功頗強，生擒不易；二來葉慕華這小子機詐百出，即使是活擒了他，也難保沒有意外。」

　　蕭志遠向冷天祿稟報了這件事情，附帶說明了葉凌風的意見，冷天祿是個小心謹慎的人，宇文雄被逐出門牆之事他也是早已得到消息了的，他的想法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於是遂採納了葉凌風的意見，傳令軍中，若是碰見了這兩個「奸細」，格殺不論。

　　葉凌風最擔心的就是葉慕華和宇文雄來拆穿他的秘密，辦妥了那件事，心中得意之極。要知清軍已是把小金川封鎖的水洩不通，如今再加上小金川這邊也下了嚴令，葉慕華和宇文雄縱有天大神通，通得過清軍的封鎖，也通不過小金川的巡邏網。

　　「他們倘若敢來的話，要麼就是給我的爹爹捉去殺掉，要麼就是給冷天祿的手下亂箭射死。哼，他們要想與我為難，那是難於登天的了。」葉凌風心想。

　　葉凌風那想得到就在他作這樣佈置的時候，宇文雄已經來了，不過不是和葉慕華，而是和江曉芙。正是：

　　那有浮雲能掩日，終需真假要分明。

　　做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路轉峰迴逢俠女　林深路秘出奇兵

　　小金川周圍山嶺重疊，清軍防線綿延一百餘里，雖然是五步一崗，十步一哨。但也還有空隙可鑽。宇文雄江曉芙二人仗著超妙的輕功，晝伏夜行，最初兩天，進行得甚為順利，偷渡了清軍的三道防線，無人發現，深入山區。到了第三天晚上，他們已翻過了玉盤山的南峰，北面山腳，就是清軍封鎖小金川的最後一道防線了。

　　走到半山腰，下面清軍的營地，已經隱約可見。宇文雄凝神望了一會，不由得叫聲「苦也！」這一晚是個月黑風高的晚上，但下面的燈火，卻是密如天上繁星。原來清軍竟是連營結寨，佈成了一字長蛇的陣勢，當真是把小金川封鎖得水洩不通。

　　前兩道防線雖然是崗哨林立，還有空隙可鑽，這一道防線水洩不通，卻是插翼難飛的了！

　　江曉芙道：「怎麼辦？說不得只好硬闖了！」宇文雄道：「硬闖不行，你的寶劍雖然鋒利，卻怎殺得盡這密密麻麻的清軍？」江曉芙道：「難造就此甘休不成？說不定葉凌風這賊子早已進了小金川，難道咱們就眼睜睜看著冷家叔侄又蹈鍾大哥的覆轍，上他的當？」宇文雄道：「正是因為咱們的責任重大，所以更不能胡來。你想想，咱們捨了性命不打緊。但咱們到不了小金川，誰給冷家叔侄報信？」

　　江曉芙道：「這道理我知道，但通不過這道防線，怎到得了小金川？我是實在想不出有什麼辦法了，你想想吧。」宇文雄心裡比江曉芙更著急，可是他也實在想不出辦法，忽見山腳火把蜿蜒，好像一條長蛇似的從底下爬上來，原來是有一隊清軍上山巡邏。

　　宇文雄道：「殺個人無濟於事，快快躲藏起來。除非是給他們發現，咱們才和他拼。」江曉芙忍著悶氣，隨著宇文雄躲入荊棘叢中，荊棘勾破她的衣裳，就似針刺一樣，雖然不是很痛，也是夠受的了。

　　那隊清軍越來越近。江曉芙隱約聽得其中有人說道：「一個女子，算她武功再好，我也不信她就有這麼大膽，膽敢偷越咱們的防線。」另一個人道：「你怎知道她沒有人同行？」那人道：「若是來得多，早就發現了，來的若是三兩個，那也濟不了事。」

　　清軍舉起火把到處亂照，江曉芙緊握劍柄，準備一給發現，就殺他們一個落花流水。幸虧那隊清軍並沒照到他們藏匿的所在，想必是因為山路崎嶇，越上去越難走，這隊清軍也只是巡邏到了半山腰，便退下去了。

　　江曉芙吁了口氣，從荊棘叢中走出。宇文雄道：「師妹，你要敷點金創藥吧？」江曉芙道：「荊棘刺傷，算不了什麼？二師哥，你聽見他們說話沒有？」

　　宇文雄點了點頭，說道：「我聽到了。奇怪，難道咱們的行蹤已經給清軍察覺？」曉芙笑道：「咱們偷入他們的防區，大約也免不了給他們發現一點蛛絲馬跡。不過，他們可能還不知道你，我則是一定給他們知道了。」江曉芙只當那個哨兵口中所說的那個「大膽女子」，一定是指她無疑。

　　那隊巡邏兵已去得遠了。這晚的天氣本來不大好，天空上堆著厚厚的黑雲，他們一直擔心會下雨的。此時天色忽轉，雲開月現，江曉芙抬頭一看，月亮正在當頭，應是三更時分了。月光下，峰巒好像蒙了一層薄霧輕紗，奇石嶙峋，山茅如劍。茅草叢中點綴著無數野花，各種顏色的小花朵在一片綠的茅草叢中迎風搖擺，就像海洋中濺起的浪花，但浪花卻沒有這樣的五色繽紛。

　　月夜、荒山、松風、花浪，構成了一幅美妙的圖畫。而山下則又是萬馬千軍，連營結寨，營火密如繁星，山上山下，景色極不和諧，襯托之下，山上的景色，就顯得越發優美了。

　　但江曉芙卻那有心情欣賞這優美的景色。她一看月亮當頭，喟然嘆道：「咱們的行蹤已給敵人發覺，今晚若是不能偷渡這道防線，明日他們一定大舉搜山。咱們歷了許多艱險，不料受阻於此！雄哥，還是冒險去闖它一闖吧！」

　　宇文雄忽道：「你聽，那一邊似有人聲？」兩人抬頭望去，凝神靜聽。淡淡的月光之下，只見斜斜對面的山坡上，一堆亂石後面，樹林中隱約露出一間茅屋。聲音就是在這間茅屋中傳出來的。兩人走近幾步，聽得更清楚了，那是一個女子的聲音，但她所說的都是這個山區的土話，說些什麼，他們一句也聽不懂。

　　宇文雄道：「想必是獵戶人家的女子，咱們過去探消息也好。」江曉芙道：「這家人家倒是很膽大，連婦女也沒有逃。」要知清軍在這山裡山外，佈下了三重防線，封鎖小金川，山中的獵戶早已逃避一空。這兩日來，他們在山上從沒碰過一個土人，故而發現了一間有人的獵戶人家，不覺有點詫異。

　　江曉芙道：「你是一個男子，三更半夜，跑去拍門，她們雖然膽大，也會給你嚇慌的。不如讓我先去和她門搭話。」

　　宇文雄笑道：「你考慮得很是周到，這幾個月的軍旅生涯，可真是把你磨練變成大人了。好，我在這裡等你。」

　　江曉芙走到那間茅屋前面，正想叫門，忽地裡「嗖」的一支飛鏢從茅屋中射了出來，江曉芙大吃一驚，連忙閃避，那支飛鏢幾乎是擦著她的鬢邊飛過。說時遲，那時快，茅屋裡衝出了一個少女。

　　這少女身法快極，衝了出來，二話不說，一刀就向江曉芙斬去。江曉芙使個「風刮落花」的身法，連閃三刀，連忙叫道：「我，我不是壞人！」

　　那少女這才看清楚江曉芙是個女子，怔了一怔，但仍然發招續攻，喝道：「你不是壞人，三更半夜躲在這裡做什麼？管你是誰，捉了你再說！」倏地一招刀中夾掌，刀劈面門，左掌就從刀下穿出來扭江曉芙的手腕。江曉芙自小受父母薰陶，她的本領限於年紀當然不是第一流，但武學上的見識，卻勝於武林中的一流高手。

　　這少女使出了刀中夾掌的招數攻她，她一看就知所她面門的這一刀是「虛式」，用意不過是引開她的目光，以便可以用擒拿法擒她，掌式才是「實式」。看來這少女的確是不想傷她性命。

　　江曉芙雖然知道這女子不是要傷她住命，但卻也不甘為她所擒。而且這少女的來歷，她還未知，她也不能不提防對方乃是敵人。當下霍的一個「鳳點頭」避開刀鋒，迅即還了一招「羚羊掛角」，右掌向外一掛。左拳翻起，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狠擊那少女的面門。少女剛才鄧一刀是「虛式」。江曉芙這一拳卻是虛虛實實，叫這少女捉摸不透。

　　這少女見她武藝高強，越發起了懷疑，怒道：「好狠的丫頭，叫你知道我的厲害！」斜閃一步，一個「抽撤連環」，展開了快刀法，一口氣連劈了十二刀。江曉芙使出了最巧妙的「天羅步法」，好不容易才避開了對方的連環快刀，險些給對方斫著。

　　江曉芙知道空手對付不了這少女的快刀，唰的把裁雲劍拔了出來，喝道：「好，叫你也知道我的厲害！」「噹」的疑聲，刀劍相碰。裁雲寶劍，鋒利無比，只見火花飛濺，少女的緬刀損了一個缺口。

　　這少女好生了得，一吃了兵器上的虧，接著來的一輪快刀便避開了江曉芙的寶劍。論武功，江曉芙倒是不輸於這個女子，但經驗卻不及她，給她一輪快攻，不覺有點手忙腳亂。

　　宇文雄匆匆趕到，驀地叫道：「你不是耿姑娘嗎？住手！住手！大家都是朋友。」

　　這少女「咦」了一聲，收了緬刀，說道：「你不是曾經與葉慕華同在一起的那個少年人嗎？」

　　宇文雄道：「不錯。我叫宇文雄，她是我的師妹江曉芙。葉慕華正是她的表哥。」

　　原來這少女不是別人，正是最近才與葉慕華化敵為友的那個耿秀鳳。

　　耿秀鳳微微一笑，與江曉芙拉了拉手，說道：「江姑娘好武藝。江姑娘是來找表哥的嗎？」她竭力要和江曉芙表示親熱，臉上的笑容卻是有點不大自然。

　　江曉芙早已從宇文雄的口中約略知誼一些葉、耿二人的情事，江曉芙是個七竅玲瓏的女子，心中暗暗好笑：「敢情這位耿姑娘是沒來由的吃起乾醋來了。」說道：「葉慕華雖是我的表哥，但我認識他卻遠在耿姐姐之後，我還是前幾天才第一次和他見面的。」說罷，也笑了一笑，卻拉著宇文雄的手道：「是我的師兄和葉表哥來找我的，不是我去找他。」

　　江曉芙答得十分巧妙，更抓上她和宇文雄這麼一個親熱的態度，登時絲毫不著痕跡的就把耿秀鳳心中的結解了。不過江曉芙還是不懂耿秀鳳何以認為她是要到小金川來找葉慕華。

　　耿秀鳳怔了一怔，說道：「哦，你是前幾天才見著你的葉表哥的，你到小金川不是找他？嗯，這可就奇怪了。」

　　江曉芙也詫道：「什麼奇怪？」耿秀鳳笑道：「咱們到裡面說去。」和江曉芙手牽手走進那間茅屋，這回可是笑得十分自然，態度也是真的親熱了。

　　茅屋裡有個光著兩隻大腳板的少婦，腳踝套著三隻銅環，手中拿著一柄獵叉，在她旁邊是個熟睡了的、年約六七歲的孩子。看她的裝束是族女人。大約因為她剛才還未知道來的是友是敵，故而拿起獵叉，衛護她的孩子。準備耿秀鳳萬一不敵，江曉芙進了茅屋的話，她就要和江曉芙拼命。現在她看見耿秀鳳和江曉芙牽著手進來，當然是大感意外了。

　　耿秀鳳嘰哩咕嚕的和她說了幾句族的土語，指了指江曉芙，又拍了拍自己的心口。江曉芙雖然不懂族的語言，也明白耿秀鳳說的意思，一定是向這少婦表示她和江曉芙乃是知心朋友。

　　那少婦拍了拍茅草編織的墊子，示意請江曉芙坐下，又指著宇文雄道：「他、他也是朋友？」原來這少婦也會說幾句漢話的，不過說得生硬而已。耿秀鳳點了點頭，道：「也是的。」於是那少婦也請宇文雄坐下。

　　耿秀鳳道：「這位瑪花姐姐是我的女朋友。三年前我帶了我爹爹舊部反了朝廷，從回疆歸來，經過這兒，和瑪花姐姐結識，後來也曾在她家裡借宿過幾次。瑪花姐姐的本領可真不錯哩，她憑著一柄獵叉，養活了她的孩子。有獵叉在手，老虎也打她不過。」瑪花不大會說漢話，卻聽得懂七八成漢話。澀然一笑道：「怎比得上你耿姑娘。」

　　耿秀鳳介紹了那位族少婦瑪花之後，瑪花請他們坐了下來，宇文雄和江曉芙迫不及待地問道：「耿姑娘，你又是怎麼會到這裡來的？耿姑娘，你怎麼會以為我是要到小金川去找葉慕華？」

　　耿秀鳳道：「宇文少俠，那日華山之事，你也在場，你是知道的了。我得了朱家兄弟和葉慕華給我說明真相，我這才如夢初醒，知道我的大仇人是葉屠戶，似在我是錯怪了葉慕華了。我，我真是好生慚愧！」宇文雄道：「耿姑娘雖然知道得遲了一些，但總比不知道好。」

　　耿秀鳳嘆了口氣，說道：「但我卻想不到我師父的一家，竟是暗中為清廷效力的武林敗類，和葉屠戶乃是一丘之貉。那日我叛師而去，想回轉飛鳳山重整旗鼓，路上又遭遇歸德堡和官軍的夾攻，飛鳳山的大寨也給官軍挑了。不過我們的損失固然不輕，官軍的損失更重。」

　　耿秀鳳喝了一口苦茶，接著說：「經過了這一戰，我明白了一個道理，葉屠戶，歸老賊為什麼敢這樣橫行霸道？都是為了有『朝廷』給他們撐腰。葉屠戶官做得大，罪惡也就更大。他要殺盡天下的英雄義士，保韃子的江山。歸老賊只是一方土霸，他沒有這樣大權力，他就魚肉鄉民，要保持他『威震關中』的寶座。

　　「但不論他們的罪惡是大是小，總之，貪官、惡霸和『朝廷』都是禍害百姓的東西，『朝廷』是樹根，葉屠戶、歸老賊這些人是樹榦、樹枝。以往，我只是要報我殺父之仇，即算在我知道葉屠戶是我的仇人之後，我也只是想要殺他，誰欺負過我的我也要報復，歸老賊父子欺負我，我就要殺他們父子。如今，我已知道，我的仇人不單單是這幾個人了，我要報仇，也就必須反抗清廷。這就是我逐漸明白了的一個道理！」

　　宇文雄讚道：「對，耿姑娘，你這個道理明白得很好，你也把這個道理說得很是透徹。」

　　耿秀鳳說道：「失了飛鳳山的大寨，我知道只靠我自己的力量是報不了仇的。是以我帶了部屬到這裡來想要參加義軍。葉屠戶是我的大仇人，也是義軍的死對頭。我參加義軍，既可以報家仇，也可以報國恨。但我在義軍中沒有熟人，只有一個葉慕華是曾經相識的，我到了這裡，就只好找他了。」說至此處，臉上微泛紅暈。

　　江曉芙暗暗好笑，心道：「你和我的葉表哥，豈祇只是曾經相識？」問道：「然則你卻怎麼會想到要到小金川來找我的葉表哥？」

　　耿秀鳳道：「我們到了黑狗嶺，才知道不過十日之前，該地曾經發生一場大戰。附近人家十室九空，走得動的早已躲避兵災去了。我們好不容易才找著一個守在家裡的老婆婆，向她打聽消息。這老婆婆說，大戰過後，義軍早已撤走，她也不知道義軍是藏在什麼處所。但當我說出葉慕華的名字，她卻知道是義軍的首領。這消息對我倒是一個意外，葉慕華不過比我早來個十天半月，義軍原來沒有首領的嗎，怎的就讓他做了首領？」

　　江曉芙道：「此事說來話長，但那老婆婆沒有告訴你嗎？」

　　耿秀鳳道：「那老婆婆對我們本來是冷冷淡淡的，聽我說出了葉慕華的名字，這才和我表示親熱起來。我正想向她再探消息，不料有一隊清軍已經發現了我們的蹤跡，到那兒搜查了。」

　　耿秀鳳喝了一口苦茶，接著說道：「一場小規模的戰鬥過後，我們擊退了清軍，但不幸那老婆婆卻中了流矢，喪了性命。我們俘獲一個清軍，我就向他拷問，他供出義軍的主帥已經逃往小金川，至於那支義軍則早已是全軍覆滅。他是在嚴刑拷打之下作供的，看來似乎不假。」

　　江曉芙笑道：「這兩個消息都是假的。不錯，原來義軍的首領也是姓葉，不過，此葉不同彼葉。逃往小金川的是那個混入義軍，篡竊了主帥的高位，其實卻是清軍奸細的葉凌風，不是葉慕華。給你迫供的那個猜軍，若不是有心騙你，那就是張冠李戴了。」

　　江曉芙心想：「這位耿姐姐對付俘虜的手段和葉表哥大不相同，葉表哥優待俘虜，俘虜才肯和他說實話。耿姐姐嚴刑迫供，也就難怪那俘虜要謊言騙她了。」

　　其實，江曉芙也只猜對了一半。原來那個俘虜只是一個普通兵士，他根本就還未知道葉凌風和葉屠戶的父子關係。那日葉凌風偽裝是給清軍追捕，逃往小金川，葉屠戶派出的一隊「追兵」，這個俘虜當時也是「追兵」之一。知道其中秘密的只有那個帶隊的軍官。故而當耿秀鳳向那俘虜追問「義軍主帥」的下落時，那俘虜就據他所知的供了出來，倒不是甘心欺騙耿秀鳳的。不過，他供出的什麼義軍全軍覆滅的鬼話，那就是存心恫嚇的了。

　　耿秀鳳吃了一驚，大為惶惑，說道：「葉凌風？這似乎是葉慕華的另一個名字？」原來耿秀鳳早已查明了葉慕華的底細，知道他原來還有一個名字叫做葉凌風。但卻不知道其中易名的曲折。

　　於是江曉芙將這中間的曲折原原本本地告訴耿秀鳳，聽得耿秀鳳驚駭不已。

　　耿秀鳳明白了事情的真相之後，又驚又怒，柳眉倒豎，說道：「原來葉凌風這奸賊就是葉屠戶的兒子，他混入小金川，這禍患可真不小，這麼說來，我雖然找錯了人，但錯有錯著。為了消除這個禍患，咱們更是非到小金川不可了。」

　　江曉芙皺了眉頭說道：「清軍在山下連營結寨，封鎖得水洩不通，咱們卻怎能到得了小金川？」

　　耿秀鳳笑道：「我有辦法到得小金川。」宇文雄、江曉芙喜出望外，連忙問道：「什麼辦法？」

　　耿秀鳳道：「辦法就在這位瑪花姐姐身上，她可以帶我們過去。」

　　耿秀鳳用土話和瑪花交談了一會，接著說道：「那日我們遭遇清軍襲擊之後，我知道我們這一小隊人是決不能通過清軍的防線的，我把部屬交給朱家兄弟率領，叫他們分頭去找義軍。我則因為信了那俘虜的供辭，獨自到小金川去。這帶地方我是走過幾次的，地形很熟，清軍的兩道防線給我偷過，終於找著了瑪花姐姐。就在你們來到的時候，我正在向瑪花姐姐請教通過清軍最後一道防線的辦法，瑪花姐姐擔保可以帶我過去。你們一來，打斷了話柄，如今瑪花姐姐才向我說清楚了。說起來這真是一個絕妙的辦法，通過清軍的防線，可以不費吹灰之力。」耿秀鳳故意「在悶葫蘆裡賣啞藥」，不把謎底揭開，逗他們著急。

　　江曉芙道：「既然瑪花姐姐可以帶我們過去，事不宜遲。這就去吧！」她和宇文雄都是半信半疑，心想：「怎可能不費吹灰之力就通得過清軍的防線？」但也料想耿秀鳳不會騙她，耿秀鳳既然不肯先說，他們急於要到小金川，也就不必多問了。反正這個「啞謎」總是要揭開的。

　　瑪花背起了熟睡的孩子，一手拿起獵叉，一路上，唱著催眠的曲子，滿不當作一回事的在前帶路，她那孩子醒了一會，在媽媽的催眠曲中又睡著了。

　　瑪花到了一處山坳，只見她把獵叉撥開荊棘，露出了一個洞口，耿秀鳳這才笑道：「這個洞的另一頭出口就在小金川，剛剛通過了清軍的防線。咱們在山洞裡走過他們的防地，清軍做夢也不能想到。這豈不是不費吹灰之力？」

　　原來這個山洞是當地土人當做避難用的，她們的先人發現了這個山洞，為了保守秘密，在洞口故意種上荊棘，年深日久，荊棘成叢，都已高逾人頭了。

　　瑪花擦然火石，把折下的荊棘點起了一把火把，帶她們走入這個奇妙山洞。洞中景色在火光之下豁然顯露，這一瞬間，眾人都是情不自禁的發出歡喜讚嘆的聲音。正是：

　　探秘尋幽開異境，要從此洞出奇兵。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誤聽讒言傷俠士　巧施毒計害英雄

　　只見洞中無數千奇百怪的石笋，如珊瑚、如瑪瑙、如寶石、如白玉、如明珠，神工鬼斧、雕塑如獅、如虎、如美女、如夜叉，如高僧扶杖說法，如仙女翠帶迎風。──種種景物，奇麗無比！

　　洞中景物雖然奇麗，但他們卻是無心欣賞。江曉芙笑道：「想不到這裡竟有如此一個福地洞天，待咱們打了勝仗回來，我倒想在這洞中住它幾日。」

　　這山洞約有三里多長，不消一炷香的時刻，已走到山洞那頭，耿秀鳳謝過瑪花，移開封洞的石頭，笑道：「你看是不是不費吹灰之力？好，現在咱們可以出去了！」

　　走出山洞，將石頭封好洞口，抬頭一看，只見已置身於一個空曠無人的地帶。但雖是空曠地帶，草原上的野生茅草高逾人頭，卻正好作為掩蔽之用。但見山風過處，茅草獵獵作響，就似捲起了千層波浪。也不知草叢裡是不是伏有小金川的義軍。

　　宇文雄仗劍撥開茅草，在前開路，說道：「看情形，這是兩軍接壤的地帶，往前面走去。不消多久，一定可以碰上義軍。」

　　話猶未了，草叢中湧出一大隊人，果然就碰上了義軍。

　　宇文雄正要上前打話，不料那個義軍首領已是喝道：「來的是宇文雄麼？」

　　宇文雄一看，這首領是個黑實實的粗豪漢子，約有三十來歲，宇文雄以前並沒有見過這個人，不知他何以會認識自己。當下，宇文雄又驚又喜，連忙說道：「小弟正是宇文雄。請問兄台高──」

　　「高姓大名」四字還未曾說得完，那首領已是霹靂似的一聲喝道：「好，宇文雄你好大膽！來得正好，吃我一刀！」

　　不待宇文雄答辯，那首領聲出刀發，一刀就向他研來。宇文雄冷不及防，險險給他劈著。宇文雄慌忙招架，那首領武功甚為厲害，刀法又狠又疾，宇文雄的本領雖然也不輸他，但在這種絕對意料不到的情形之下，被迫動手，而且對方又是義軍的首領，卻叫宇文雄如何能夠專心一志的和對方交手？可憐宇文雄給對方一輪快刀搶攻，只有招架之功，根本就不能分出心神說話。

　　江曉芙這一驚也是非同小可，連忙叫道：「喂，喂，你們怎麼打起自己人來啦！我是江曉芙，我爹爹是江海天！我們是來找冷寨主的。宇文雄是我的師兄。我們有緊急的事情要來通報！」不料那位義軍首領非但沒有住手，反而把刀一揮，下了命令：「把這兩位姑娘包圍起來，勸她們投降。卻不可傷了她們，除非她們先傷了人！」

　　江曉芙又驚又怒，叫道：「你們這算作什麼？難道你們沒人知道我的爹爹麼？」

　　義軍首領虎目一睜，朗聲說道：「我知道令尊是江大俠，才對你客氣幾分，哼，你這小姑娘不知好歹，我不傷你，但卻要把你送給你的掌門師兄，讓他好好的管教你！」

　　江曉芙怒道：「豈有此理，我怎的不知好歹？我的掌門師兄就是宇文雄，你知不知道？」

　　義軍首領大笑：「小姑娘胡說八道。哼，要是讓你父親聽見了，不氣死他才怪。誰不知道宇文雄已被逐出師門，你卻要封他做掌門師兄！你為了私情，庇護奸賊，這還不是不知好歹麼？唉，江大俠英名蓋世，卻怎的有你這樣一個沒出息的女兒！」他一面搖頭嘆氣，手中的刀法卻是沒有絲毫鬆懈，把宇文雄攻得手忙腳亂，險象環生。

　　原來這位義軍首領不是別人，正是小金川三大首領之一的冷天祿的侄兒冷鐵樵。他聽信了葉凌風的讒言，親自帶隊巡邏前線，為的正是要嚴防宇文雄混入。因為根據葉凌風的言語，宇文雄乃是一個「無惡不作的奸細」。宇文雄的相貌早已有葉凌風繪出畫圖，是以冷鐵樵一見就知道是他，還焉肯放過？

　　冷鐵樵名實相副，是個鐵面無私的漢子。他想的是：「江大快之所以得到普天下英雄好漢的尊敬，正是因為他大義凜然，他決不會徇私庇護女兒的。我這樣處置，他知道了還應該感謝我呢。而且即使按照武林規矩，江大俠不在這兒，我把他的女兒交給他的掌門弟子管教，那也沒有半點不是。」冷鐵樵由於信了片面之辭，於是發出了包圍江、耿二人，迫令江曉芙投降的命令。

　　江曉芙恍然大悟，說道：「你弄錯了，你一定聽信了葉凌風這賊子的讒言了，我告訴你，葉凌風才是真的奸細，我們正是要來通報冷寨主，請你們千萬不可上這奸細的當的！」

　　冷鐵樵那肯相信她的說話，「哼」了一聲，輕蔑說道：「女孩兒家，胡言亂語。虧你是江海天的女兒，也不知道羞恥！弟兄們不必顧慮，把她拿下！有她的掌門師兄在這兒，正可以讓她的掌門師兄好好的管教管教她，咱們不算越俎代庖。」

　　江曉芙給他一頓臭罵，氣得滿面通紅，頓足說道：「你這黑漢子才是不知好歹，你罵我不打緊，可惜小金川的大事壞在你的手裡！」

　　義軍知道她是江海天的女兒，當然不願意殺傷她，可是江曉芙也決不能殺傷義軍。義軍換了幾個頭目，用長槍大戟之類的重兵器壓著她的寶劍，另外一些人便用絆馬索撓鉤要來擒她。

　　江曉芙運劍護身，撓鉤一到，便給她斬斷。絆馬索如長蛇蜿蜒，貼地盤旋，軟不受力，不易被寶劍所削，但在混亂之中，絆馬索要避免絆著自己人，卻也不容易纏上她。江曉芙使出「天羅步法」，衣袂飄飄，儼如流水行雲，避得十分巧妙。絆馬索絆不著她，卻絆倒了兩個使重兵器的頭目，江曉芙忍不住哈哈大笑。

　　激戰中忽有一支官軍來到，帶領這支官軍的卻是個便裝的瘦長漢子，手裡拿的武器也很特別：是一根翠色的青竹杖，緊緊跟在他後面的是一個年約二十的少年。他們本來是在隊伍的中間的，此時已跑在隊伍的前頭，來得特別之快。

　　少年「咦」了一聲，說道：「爹，你看，這不是宇文雄這小子麼？」那瘦長漢子道：「不錯，和他廝殺的那人是冷天祿的便兒冷鐵樵。」少年道：「爹，咱們怎樣？」瘦長漢子道：「管它茄子黃瓜，下在鍋子裡的便是菜。一概吃掉！」

　　原來這兩父子正是楊鉦和楊芃。葉屠戶精選了一隊騎兵交給楊鉦帶領，在前線巡邏，也正是為了嚴防義軍方面有人滲入小金川的。

　　說時遲，那時快，這隊騎兵已是風馳電掣般的疾捲過來。冷鐵樵大怒道：「好呀，如今是圖窮匕現，你這奸細還有什麼好說？」他只道這隊清軍是宇文雄引來的，一怒之下，恨不得立即就殺了宇文雄。

　　宇文雄來不及說話，楊鉦父子已經殺到。楊鉦哈哈笑道：「妙極，妙極，還有江海天的女兒和飛鳳山的女匪首都在這兒，正好一網打盡，芃兒，你去對付那兩個丫頭。」楊芃道：「是。」分了一部分清軍，採取兩翼包圍之勢，將那隊義軍和江、耿兩人都包圍起來。楊鉦竹杖連揮，使出了迅捷無倫的點穴杖法，眨眼之間，點倒了十多個義軍。

　　冷鐵樵想不到楊鉦來得如是之快，還在狠狠的向宇文雄攻擊，想急急殺了宇文雄這才好全力抵抗清軍。

　　楊鉦哈哈大笑，喝道：「都給我倒下！」猛的一杖就向宇文雄擊下。宇文雄一個斜身滑步，以絕妙的「天羅步法」，在這間不容髮之際，恰恰避開了楊鉦的一擊。但他因這是全神應付楊鉦，避開了楊鉦的竹杖，卻避不開冷鐵樵的快刀，「咧」的刀鋒過處，宇文雄肩頭被砍開一道五寸多長的傷口，雖然不是致命之傷，亦已血流如注。

　　楊鉦的杖法是「狂風掃柳」的連環招數。打不著宇文雄，第二杖便向冷鐵樵打到。冷鐵樵橫刀一立，一招「玄鳥劃砂」，帶守帶攻。揚鉦是第一流的武學高手，獨門杖法自成一家，冷鐵樵是第一次和他交手，摸不著他的路數，楊鉦大喝一聲：「撤刀！」青竹杖一翻一絞，冷鐵樵虎口一震，「噹」的一聲，厚背砍山刀果然脫手飛出。

　　說時遲，那時快，揚鉦的青竹杖又是一招「毒蛇吐信」，削尖了的杖頭直指冷鐵樵的咽喉，冷鐵樵無可抵擋，心裡一涼，正自暗道：「我命休矣！」就在這時，忽聽得「唰」的一響，楊鉦回轉了竹杖。

　　原來是宇文雄一退即上，揮劍側襲，解了冷鐵樵之危，他來不及包紮傷口，也顧不了本身的危險，便來援助剛剛砍了他一刀的冷鐵樵。宇文雄這一招「追風劍式」乃是攻敵之所必救，故而楊鉦必須回杖遮攔。

　　冷鐵樵拾回了性命，不覺呆了一呆，心道：「宇文雄倘是奸細，何以他又救我性命？莫非是他的師兄當真冤枉了他？但也說不定他是要取信於我，故意使詐？」不過，冷鐵樵雖是思疑不定，宇文雄救了他的性命總是事實，在這樣緊張激烈戰鬥之中，他也無暇去仔細思索了。

　　冷鐵樵拾回了厚背砍山刀，眼見宇文雄的傷口血流如注，仍在勇戰強敵，心中不由得暗暗慚愧。於是趕忙揮刀夾擊楊鉦，並向宇文雄低低說了一聲「多謝！」

　　江曉芙仗著寶劍突圍，擋者辟易，轉眼間就殺到楊鉦與宇文雄、冷鐵樵交戰的所在，江曉芙一見宇文雄的傷口還在流血，心中又是憤怒，又是疼痛，連忙叫道：「師哥，你歇歇敷傷。」運劍如風，立即搶上前去，疾刺楊鉦。

　　楊鉦對江曉芙的武功當然是不會放在眼內，但對她那一把削鐵如泥的寶劍，卻不能不顧忌幾分。當下以輕靈的杖法借力打力，盪開寶劍，避免竹杖給她削斷。江曉芙與冷鐵樵聯手，勉強可以支援。

　　江曉芙叫宇文雄「歇歇」，宇文雄可沒有歇息，他匆匆忙忙的嚼爛了金創藥，敷上傷口，立即再來。本來他們三人聯手，是可以勝過楊鉦的，但可惜宇文雄流血過多，氣力大減，卻只能恰恰打成平手。

　　清軍防他的前哨營距離較近，趕了到來助戰。一營雖然不過千人，但加上了巡邏隊，已多過冷鐵樵這隊義軍兩倍。義軍陷在包圍圈內，勇猛衝殺。並無一人氣餒。

　　幸而沒有多久，義軍的後援亦到。原來蕭志遠在大寨聽到報訊，親自帶了一隊騎兵馳來援救。蕭志遠是武學大名家蕭青峰之後，本領高強，尚在冷鐵樵之上，他一到來，瘋虎似的就殺入重圍，裡外會合，登時主客勢易，反而把清軍切斷，分成幾截，反包圍起來。

　　蕭志遠看見宇文雄師兄妹與冷鐵樵聯手惡戰楊鉦，心中也是好生詫異。但此時他亦已無暇詢問了，他把隊伍交給副將指揮，立即揮刀加入戰團。

　　混戰中忽聽嗚嗚得聲響，一技接著一的響箭射上空中，有七八支之多。

　　在高原的曠野上，響箭的聲音特別尖銳，這七八枝響箭連續發出，那急促的、刺耳的，而又連成一串的嗚嗚之聲，在戰場的「大合奏」中，自成一股特別的音響。刀劍的碰擊。鐵蹄的踐踏，健卒的廝殺、吆喝，諸聲合奏，都淹沒不了這連續的響箭的刺耳聲。估量十里之內，都可以聽得見這個音響。

　　此時，蕭志遠正在全神與楊鉦廝殺，混戰中，也不知這幾支響箭是誰人所發。不過，他是個懂得軍事的行家，聽了這一連串的刺耳響箭聲，心中卻是不無疑惑，暗自想道：「清軍這隊巡邏隊不過是搜索性質，並非深入我方陣地，要求決戰而來。而且他們是在平地紮營，此處鏖戰，金鼓之聲可聞，甚至旌旗招展亦可見到。敵方若是求援，似無需使用這種響箭。」至於小金川這邊的義軍，則是從來沒有使用這種響箭的。但此時戰事方酣，蕭志遠縱有所疑，亦已無暇追究了。

　　楊鉦雖然武藝高強，也擋不住蕭志遠、冷鐵樵、宇文雄與江曉芙四人的聯手夾攻，激戰中蕭志遠與冷鐵樵雙刀合璧，一個「左插花」劈他左臂，一個「右插花」削他右臂，兩人又都是刀鋒一斜，招裡藏招，兼刺他的腰脅。蕭、冷二人雖非同出一門，但他們因為是戰場上的老搭檔，雙方又同是使刀。故此在招數上配合得很好。

　　楊鉦手執竹杖中間，青竹杖滴溜溜的一轉，兩柄刀頭都給他的竹杖盪開。刀是江曉芙也沒閒著，裁雲寶劍已是乘虛而入，遷刺他的胸膛。宇文雄咬實牙根，力注劍尖，使了一招追風劍式，也來刺他膝蓋。

　　楊鉦畏懼的是江曉芙的寶劍，連忙把竹杖平推過去，推開江曉芙的寶劍。可是蕭、冷二人那狠辣的刀式餘勢未衰。雙刀斜掛而下，「嗤嗤」兩聲，削去了楊鉦的兩幅衣襟，宇文雄的劍尖，亦刺著他的膝蓋，楊鉦一個「彈腿」踢出，踢飛了宇文雄的青鋼劍，膝蓋已被劍尖刺穿了一個小孔，好在他早已運氣閉了「環跳穴」，受了一點輕傷，不過是等於被利針刺了一下而已。

　　就在楊鉦受傷的時候，他的兒子楊芃也受了傷，傷得比他重得多。耿秀鳳一刀劈著他的左肩，削開了五六寸的傷口，血流如注。楊芃哇哇大叫，慌忙跳出圈子。楊鉦一見兒子受傷，無心戀戰，大吼一聲，趁著宇文雄立足未穩，揮杖便掃他的雙腿。

　　宇文雄流血過多，氣力不加，因此剛才那一劍未能給予楊鉦重創，此時，他在給楊鉦踢飛他的青鋼劍之後，正自搖搖欲墜。

　　楊鉦這一連環「彈腿」如矢疾發，本來非踢中宇文雄不可，幸虧冷鐵樵一見不妙，立即將他一掌推開，江曉芙趕過去將他扶住。冷鐵樵與蕭志遠的雙刀擋不住楊鉦，僅能採取守勢。楊鉦迫退了他們二人、突圍而出便即喝令鳴金收兵。

　　清軍的後備部隊比義軍強大數倍，加以宇文雄又受了重傷，故此義軍逐退清軍之後，也就立即後撤了。

　　江曉芙扶穩了宇文雄，焦急問道：「雄哥，你怎麼啦？」宇文雄澀聲說道：「沒什麼，唉，只可惜剛才那劍未能重創老賊──」話猶未了，「哇」的一口鮮血吐了出來，身上的傷口也因震盪而復裂，江曉芙連忙給他再敷上金創藥。

　　宇文雄身體的傷是給冷鐵樵砍的，冷鐵樵心裡好生慚愧，於是將他接了過來，扶上自己的坐騎，說道：「不管你是什麼人，你的傷我總得給你治好了再說。咱們這就回山寨去，你安心做我的客人吧。」

　　蕭志遠望望宇文雄，又望望冷鐵樵，十分不解，問道：「這是怎麼回事？」冷鐵樵訥訥說道：「這、這其中只怕有些什麼誤會，葉凌風說他，說他──但他適才又曾救了我的性命。」冷鐵樵對於宇文雄的說話雖還來能全然相信，卻已對他頗有好感，是以「奸細」二字，也就不願宣之於口了。

　　江曉芙是見過蕭志遠的，說道：「蕭叔叔，我原原本本的都說給你聽。」兩人並轡而行，江曉芙從葉凌風冒名認親說起，說到葉慕華揭破他的奸謀，將他逐出義軍為止。把有關葉凌風的事情，都告訴了蕭志遠。

　　蕭志遠越聽越是吃驚，不覺汗流浹背。江曉芙說道：「蕭叔叔，事情已經說得這樣明白，你還不相信我們嗎？葉凌風這賊子一定是要來害你們小金川的，你不趕快除他，禍患非小！我不是怕和他對質，但卻怕這賊子詭計多端，你若不是把他先拿下來，要我和他從容對質的話，只怕又要給他逃了。」蕭志遠把手一揮，喝道：「快馬趕回山寨！」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且說在蕭志遠驚疑不定的這個時候，葉凌風在大寨裡又幹了些什麼。

　　當蕭志遠聽得前線的冷鐵樵這一隊巡邏隊受清軍包圍之時。葉凌風是和他在一起的，葉凌風本要與他同來，但冷天祿卻不讓他去。認為得力的首領不須空巢而出，有蕭志遠前去救援已經足夠，故此留下葉凌風助守大寨。冷天祿還有一個不肯說出口的原因，那就是因為他尚未能完全相信葉凌風。

　　大寨在山上，到前線用快馬飛馳也要半個時辰，不過直接的距離卻不很遠，響箭的聲音在山上是聽得到的。

　　混在蕭志遠隊伍中的奸細因為看見宇文雄、江曉芙二人與冷鐵樵並肩作戰，這才發出響箭的，原來這是葉凌風和他們約定的訊號，倘若事情敗露，就發響箭報訊。他們看見這兩人來到，冷鐵樵卻並不捉拿他們，反而和他們一同禦敵，當然是料想得到葉凌風的秘密，定將被他們拆穿了。

　　且說葉凌風在山上聽見了響箭的聲音，這一驚端的是非同小可，當下就想溜走。但轉念一想：「我豈可一事無成的就走出小金川？」於是立即把親信叫來，指點他們如何行事。然後就和蒙永平去求見義軍領袖冷天祿。

　　冷天祿此時也聽到了響箭的聲音，心中正在疑惑，聽說葉、蒙二人求見，就叫他們進來。

　　冷天祿問道：「葉統領。你可聽見響箭之聲麼？你們的人是否使用這種響箭的？」葉凌風道：「正是我們所常用的那種響箭。」冷天祿道：「哦，那麼這響箭報的是什麼消息？」冷天祿心中懸念的只是前方軍情的變化，他雖然不怎麼信任葉凌風，卻怎也想不到他要來刺殺自己。

　　葉凌風道：「請冷寨主屏退左右。」冷天祿眉頭已皺，心中本來想說：「我的左右都是生死與共的兄弟，但說無妨。」但因葉凌風是以一路義軍首領的身份來投奔他的，在禮貌上他不能不尊重他，心頭雖然稍有不快，卻也把左右屏退了。

　　葉凌風故作神秘，把座位挪到冷天祿的身邊，低聲說道：「這件事麼，非同小可！」冷天祿道：「什麼非同小可？」話猶未了，驀地一聲大吼，跳了起來，原來葉凌風已把夾在雙指之間的一枚毒針發出，這是風從龍以前給他的，毒針在大內秘製的毒藥中淬煉過，刺入人體，見血封喉。

　　葉凌風以前在江家暗算葉慕華，用的就是這種毒針。以葉慕華內功的精純，當年中了這毒針之後，也幾乎送了性命，僥倖治療得當，調養了半年有多，才復原的。

　　冷天祿的內功下在葉慕華當年之下，但因距離太近，而又毫無防備，這一枚毒針，刺進了他的小腹，深入臟腑，冷天祿的半邊身子，登時麻痹。

　　冷天祿大吼已聲，跳了起來，喝道：「好賊子，原來你就是奸細？」呼的一掌，就向葉凌風擊去。葉凌風冷笑道：「你現在知道，已經遲了！」雙掌相交，「蓬」的一聲，冷天祿一口鮮血吐了出來，可也把葉凌風震退三步。葉凌風大吃一驚。想不到冷天祿中了毒針之後。還有如此功力。

　　可是冷天祿這麼用力發掌，所中之毒，發作的也就更加快了。最初本來是半邊身子麻痹的，此時全身都已有了僵硬的感覺，而且腦袋一陣陣昏眩，眼前金星亂冒，視覺已是一片模糊。

　　葉凌風的手下湧了進來，一陣亂刀，把冷天祿的四名親信頭目也殺掉了。冷天祿大喝道：「奸賊子，我與你拼了！」瘋虎般的向前猛撲，一掌打出。

　　葉凌風心裡暗笑道：「我何必和你硬拼？」冷天祿一向前撲，他早已閃過一邊。他的四個手下，卻給他作了擋箭牌。

　　冷天祿這一掌是畢生功力之所聚，只聽得一片慘呼，乒乓連響，首當其衝的前四名清軍武士全都倒地，喪在他的掌下。後一排的四名清軍武士，也都斷了肋骨，或塌了胸脯，受了重傷。

　　冷天祿一掌之下，殺了四人，傷了四人，湧進這間房的奸細，驚駭欲絕，忙不迭的都逃出去。擠倒地上受了輕傷的又有數人。可是冷天祿發了這最後一掌，亦已是油盡燈枯，再也支持不住，口吐鮮血，頹然倒地。葉凌風哈哈一笑，他讓手下送命，自己卻坐享其成，不費吹灰之力，在大笑聲中割下了冷天祿的首級。

　　混進來的清軍奸細有百餘人之多，除了三十名混在蕭志遠的那支隊伍之外，此際葉凌風的手下還有二十餘人，葉凌風就帶了這一小隊人衝下山去。

　　大寨外面的哨兵喝問：「裡面發生了什麼事情？」葉凌風一馬當先。說道：「沒什麼，我奉了冷寨主之命，奔赴前線增援。」哨兵知道葉凌風是援川義軍首領，又是他們二寨主蕭老遠的結拜弟兄，他既然說是奉了冷天祿之命，哨兵們一時間卻是不敢決定該不該攔阻。說時遲，那時快，葉凌風這一隊人已是馬不停蹄的疾馳而過。

　　當然，紙總是包不住火的。哨兵們跑進去一看，發現了這樣狠毒絕倫的大血案，人人都是毛髮倒豎。但憤怒也更多於恐怖，於是立即吹起了追擊的號角。

　　葉凌風這一小隊人不敢向清軍的防地奔逃，因為一來由於是兩軍對峙，要跑到清軍的防地，就得通過數十座義軍的營壘。葉凌風絕不能冒這個險。二來葉凌風也估計得到，蕭志遠這一支騎兵，此時想必已經從前線回來，而他的「對頭」不是葉慕華就是宇文雄也必然是同蕭志遠一起回來，早已揭破了他的秘密了，他豈能讓他們碰上？

　　葉凌風當機立斷，帶領隊伍，從後山衝出。後山因為不是當著敵軍的正面，配備的兵力不及前山的十分之一。

　　葉凌風縱馬疾馳，一面大聲呼喊：「不好了，不好了！有一隊韃子偷襲大寨，你們快去救援！」防守後山的義軍突然間聽到這樣的惡耗，急切裡那容他們仔細思量是真是假，竟然中了葉凌風之計，一窩蜂的跑回大寨，反而放過了葉凌風。

　　且說蕭志遠、冷鐵樵、宇文雄、江曉芙、耿秀鳳五騎馬先趕回山寨，此時寨內哭聲震天，無數帶淚的弟兄向後山馳去。蕭志遠見此情形，心頭一沉，情知不妙，無暇查問，跑進了冷天祿剛才會客的那座聚義廳，只見屍橫遍地，當中一個無頭屍首正是冷天祿！

　　冷鐵樵呆了一呆，突然左右開弓的自己打了自己兩巴掌，啞聲說道：「宇文少俠、江女俠，都是我不好，悔不該不信你們的話，害了我的叔叔！」虎臥圓睜，眼角滴血，打了自己兩巴掌之後，這才跪倒地上，裂人心肺地叫道：「叔叔，你死得好慘。你英靈保佑，侄兒為你報仇！」他並沒有號啕痛哭，叩三個響頭就站起來，喝道：「快給我換一匹馬！」

　　蕭志遠卻忽地拉著他道：「三哥，且慢！」

　　冷鐵樵道：「怎麼？」蕭志遠道：「目前正是決戰之際，此間要你指揮。我去追那奸賊。還望二哥顧全大局，節哀、保重。」冷鐵樵聽他說得有理，神智清醒了些，只好讓蕭志遠去追葉凌風。

　　且說葉凌風從後山逃走，使用詭計，欺騙義軍，通過了前頭的幾處哨崗。不過跑到半山，下面的義軍聽得山上傳來追擊的號角，葉凌風的詭計可就不能施展了，但他這一小隊雖然不過五六十人，卻都是清軍中精選的武士，戰鬥力頗強，一場廝殺，居然給他們突圍衝出。不過，剩下的也無多了。

　　蒙永平數了一數，連他和葉凌風在內，不過十騎。蒙永平不覺憂形於色，生怕追兵趕到，難以抵擋。葉凌風卻是哈哈大笑。

　　蒙永平道：「葉公子，你笑什麼？」葉凌風道：「咱們是受了挫折，但冷天祿的首級給我割了下來，這可就功大於過了！一個冷天祿的首級總低得上幾十個人吧？」葉凌風只是為自己的功名利祿著想，他的手下的性命卻並不放在他的眼內，連蒙永平這樣的人聽了，也不覺暗暗寒心。

　　葉凌風如有所覺，哈哈哈的又笑了三聲，說道：「咱們從這條路可以逃入西昌，西昌的總兵是我爹爹的舊部。我可以借他的兵反攻小金川，與我爹爹裡應外合。蕩平他們的十三家山寨，哈哈，到了那時，你們個個都可以封官賜，殺冷天祿的功勞我絕不獨佔。蒙永平，你要知道，我並非不傷心那些死了的自己人，但你想想，若然人多，朝廷那有這許多高官賞賜？如今咱們只有十個，朝廷要封賞，那就容易了。」

　　葉凌風看得出手下的寒心，因此想出了這一番巧妙的話來「安撫」他們。同時挽回他因一時得意忘形而說錯的話。這番話不只是說給蒙永平聽的。他的手下個個都是想升官發財，聽了他的話果然大為興奮，甚至嫌死的同伴少了。

　　蒙永平道：「但願沒有追兵才好。咱們一路衝殺出來，人已疲勞馬也困了。」葉凌風道：「不會有追兵的。你看天色都快黑了。」

　　話猶來了，忽聽得靂靂似的一聲喝道：「葉凌風，你這小子還往那裡跑？」原來是蕭志遠率領三十名鏢騎追來，葉凌風因為在山下突圍，耗了一些時候，是以蕭志遠雖然是後發一個多時辰，卻恰恰在天黑之前追上了。

　　葉凌風吃了一驚，嘴裡卻說道：「不必害怕。他們也只有三十騎，咱們可以打得過他們的。殺了蕭志遠，功勞更大！」

　　蕭志遠大怒道：「好呀，你這小子居然還想殺我！」說是遲，那時快，一馬當先，已經衝到。葉凌風笑道：「蕭大哥，我倒是還顧念著手足之情的。不過，你若窮迫不捨，可就迫得我不能不和你動手了。這樣吧，你不殺我，我也就不殺你。如何？」

　　蕭志遠大怒道：「你這人面獸心的奸賊，居然還敢和我說什麼手足之情。哼，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橫刀躍馬，滿腔怒氣都發洩在刀頭之上，恨不得把葉凌風一刀斬為兩段。

　　葉凌風整日奔馳，精神氣力都已大為耗損。可是他畢竟是練過上乘武功的人，蕭志遠想要在三五十招之內殺他，卻也不能如願。

　　雙方一輪混戰，葉凌風的八個手下，全部給蕭志遠的人殺死。但葉凌風和蒙永平卻逃脫了。蕭志遠帶來的三十名義軍也死傷了十多多人。

　　蕭志遠怒火中燒，快馬加鞭，窮迫不捨。不知不覺。已把那一小隊義軍遠遠甩在後面，只剩下他一個人追在前頭，但與葉、蒙二人的距離卻也越來越近了。

　　蒙永平道：「葉公子，咱們聯手拼他！」葉凌風道：「好，咱們聯手拼他！」

　　蕭志遠大怒道：「叫你拼吧！」取下了鐵胎弓，抽出兩根長箭，連珠箭發，射他們二人的坐騎，蕭志遠不但刀法高強，而且是義軍中出名的神箭手。

　　弓如霹靂，箭似流星。蒙永平使個「蹬裡藏身」，揮刀撥箭。卻不料那支箭看來似是射人，其實乃是射馬。蒙永平一刀格了個空，利箭已是刺入馬腹，坐騎倒斃，蒙永平跌落馬背。

　　葉凌風騎術精妙，單足倒掛馬鞍，張手接箭。可是沒有接著，那支箭已射到他的咽喉。葉凌風大叫一聲：「我命休矣！」跟在蒙永平後面，也跌落馬背了。

　　蕭志遠大喜，跳下馬來，便要去取葉凌風的首級。葉凌風突然一個「鯉魚打挺」跳了起來，喝道：「來而不在非禮也，還箭！」蕭志遠把弓梢一撥，不料那支箭也是射馬而非射人，葉凌風以上乘內功發出甩手箭，不亞於用鐵胎弓發射，一箭也射斃了蕭志遠的坐騎。

　　葉凌風哈哈大笑：「蕭大哥，你追不上小弟啦！」一個「黃鵠沖霄」，飛身跳上馬背，劍尖在馬臀一刺，那匹馬負痛狂奔。

　　轉瞬間已出了蕭志遠射程之外，原來葉凌風的墜馬乃是偽裝的。

　　他這一詭計，不但騙過了蕭志遠，連蒙永平也上了他的當。本來他和蒙永平聯手，是可以勝得過蕭志遠的。但葉凌風是一個只為自己打算的人，他暗自盤算，他們兩人聯手，至少也得要在百招開外才勝得蕭志遠，那時說不定蕭志遠的後援已到，而自己在筋疲力盡之餘，定將被義軍生擒無疑。他這麼一想，就不願用自己的性命賭博，寧可犧牲蒙永平了。

　　蕭志遠的坐騎已給射斃，眼睜睜的看著葉凌風快馬飛逃，空自氣怒，卻也無可奈何。

　　蒙永平嚇得魂飛魄散，只好與蕭志遠拼命，但是他的武功本來就不及蕭志遠，更加以理虧膽怯，意亂心慌，想要「拼命」，也不可能。不過十來招。就給蕭志遠空手奪了他的劍，一劍穿過了他的琵琵骨，廢掉了他的武功，活捉了他了。不久，那一小隊義軍來到，蕭志遠把蒙永平交給手下，自己換了一匹坐騎，再會追趕葉凌風。

　　此時天色已黑，蕭志遠點燃了一束火把，跟著葉凌風的蹄痕追蹤。到了密林深處，蹄痕忽然不見。蕭志遠是個江湖的大行家，情知葉凌風是用布包著馬路，故而失了蹄痕。蕭志遠暗暗罵了一聲「好狡猾的小子！」可是他雖然明知葉凌風所用的是什麼詭計，卻也無奈他何！

　　川康邊境的大森林草莽未闢，古木參天，人跡罕至。踏入這樣的原始森林，富有經驗的旅人往往都會迷路，要在森林中找著一個人，那更是無異大海撈針，其難無比。蕭志遠不願這隊義軍與他同冒危險，便叫他們押解蒙永平先回小金川。他獨自一人，單騎搜索。當然，那也只是碰碰運氣了。

　　且說葉凌風逃入了大森林，森林裡但聞猿啼虎嘯，只是沒有人聲，葉凌風不怕野獸，所怕的只是蕭志遠追來。此時深入荒林，心中反而安定了。他在一棵大樹上找了個枝柯交結之處，當作天然的臥床，安安穩穩的睡了一覺。

　　第二日一早，葉凌風給老虎的吼聲驚醒，一看，只見他那匹坐騎，給一隻斑斕大虎咬死，正在吃它的肉。葉凌風恢復了精力，鬥一隻猛虎是鬥得過的，當下跳下樹來，拾起石頭，用重手法飛石擊虎，把猛虎趕跑。那匹馬已給老虎吃去了半邊。

　　葉凌風也不可惜，心裡想道：「這匹馬受了傷，本來就是奄奄一息，沒用的了。它死了正好，我可以吃它的肉。省些力氣，不用去打野獸。」

　　一連幾天，天色陰沉，時有暴雨。葉凌風在森林裡吃足苦頭，那也罷了，最慘的是他也迷失了方向。在森林裡轉來轉去，不知怎樣才能走出這座森林，前往西昌。

　　這晚天色轉晴，葉凌風趁著有月亮，走了一段路，忽地發現前面有座破廟，那是山中土人供奉的山神廟。廟宇雖然破爛，卻也有瓦遮頭，還有兩扇廟門，可以關閉。

　　葉凌風更是高興，心想：「今晚又可以安安穩穩的睡一覺了，此地有廟，附近必有人家。且侍明早我再去探路，順便搶些糧食，這幾天只吃馬肉，也實在吃得有點膩了。」於是便在這破廟住宿，關起廟門，拾些枯枝，生起了一堆火。

　　葉凌風還剩有約五六斤重的一大塊馬肉未曾吃完，他生起了火，笑道：「今晚可還得吃一頓馬肉。」於是削木為叉，叉著馬肉烤熟了來吃。

　　葉凌風烤得身子暖烘烘的，又吃飽了肚子，不覺有點睡意。但想到明天或者後天，就可以走出這座森林，不覺又興奮起來，睡不著了。

　　葉凌風心裡想道：「我爹爹的兵力比小金川多一倍，小金川的虛實、防務等等，我又都已探明，我只要到得了西昌，借得一萬八千的兵，與我爹爹來攻小金川，何愁小金川不破？」

　　他正在做著好夢，忽聽得有腳步聲走來，有人朗聲笑道：「好香，好香！是那位朋友在這裡烤肉？可歡迎不速之客來分一杯羹麼？」

　　葉凌風這一驚非同小可，原來說話的這個人，正是他最害怕的對頭──關東馬賊尉遲炯。葉凌風從門縫張望出去。不出所料，尉遲炯乃是夫妻同來，千手觀音祈聖因走在後頭，笑道：「也不知是不是江湖上朋友，你別嚇壞了人家。」

　　一個尉遲炯已比蕭志遠更難應付，何況是夫妻同來。葉凌風只剩下兩枚毒針，於是悄悄的躲在廟門後面，指頭間夾著毒針，心裡想道：「這一回當真不是他死便是我亡了。但願老天爺保佑、保佑、保佑──」

　　尉遲炯聽不見回答，心裡有點疑惑，想道：「這人即使不懂我的話，也總該出句聲呀。」於是以小心為上，並不逕直推門而入，而是用劈空掌的功夫，使得恰到好處的將那兩扇廟門推開。

　　廟門一開，葉凌風的兩枚毒針立即射了出來。只聽得「嗤嗤」兩聲，那兩枚毒針未曾打著尉遲炯就掉落了。原來是千手觀音祈聖因也發出了兩枚梅花針，和他的毒針碰個正著。

　　祈聖因之所以號稱「千手觀音」，就是由於她的暗器功夫而得名的。黑夜幽林，尉遲炯雖有提防，葉凌風這兩枚毒針本來也可以射中他的，卻不料給祈聖因以絕頂的暗器功夫，發出的梅花針居然不差絲毫的將這兩枚毒針碰落，而且還外加一口透骨釘。

　　葉凌風「幸虧」是在明處，霍地一個鳳點頭，祈聖因所發的那口透骨釘擦著他的頭皮飛過，饒是葉凌風躲閃得宜，一縷頭髮也已被透骨釘鏟掉，頭皮都擦破了，沁出血絲。

　　葉凌風嚇得魂飛魄散，牙關打戰，步步後退。說時遲，那時快，尉遲炯已是大步邁過門檻，進了這座破廟。

　　廟內火光熊熊，尉遲炯看見是葉凌風，真是比看見天上掉下寶貝還更高興，心頭那份快意實是難以形容，立即說道：「因妹，不要再發暗器了。我要親手拿他，你若打死了他，反而便宜他了。」

　　尉遲炯哈哈大笑：「好小子，你沒料到今晚會撞上我吧？嘿，嘿，你在曲沃害我不死，如今可輪到老子要慢慢的折磨你啦！」尉遲炯拔出馬刀，卻並不立即撲上前去、而是一步步向葉凌風迫近，就似貓兒戲弄老鼠似的。

　　眼看已把葉凌風迫得退無可退，尉遲炯冷笑道：「你這小子也知道害怕了麼？」驀地一聲喝道：「看刀！」雁翎刀揚空一閃，左手疾伸，五指如鉤，卻從刀底穿出。尉遲炯立意要把葉凌風生擒，他這一刀乃是虛招，左手的大擒拿手法才是實招。用意是在引開葉凌風的眼神，好讓擒拿手奏效。

　　不料葉凌風應招也極機警，他是採用「敵不動，己不動，敵一動，己先動。」的戰略，尉遲炯這邊刀光一閃，葉凌風的追風劍式立即使出。他看出了尉遲炯的這一刀乃是虛招，便冒險不架尉遲炯的鋼刀，劍鋒反截尉遲炯的手腕。

　　高手比鬥，只爭瞬息之機。劍長手短，葉凌風的劍尖先指到尉遲炯的手腕。幸而尉遲炯的擒拿手也到了收發隨心的境界，倏然間「移形換位」，那一刀斜劈下來，登時變了實招「噹」的一聲，刀劍相交，尉遲炯只覺虎口一顫，正要變招剋制他的追風劍式，葉凌風腳步蹌踉，身形搖晃，但卻已從他的刀下竄出。

　　尉遲炯喝道：「往那裡跑！」反手一刀，聲如霹靂，刀似奔雷。葉凌風情知闖不過祈聖因那一關，同時他覺得與尉遲炯對了一招之後自己也並不怎麼吃虧，便大著膽子招架。這次他使出的是「大須彌劍式」，沉雄謹密，兼而有之，居然一口氣化解了尉遲炯的潑風也似的連環七刀。

　　尉遲炯心頭微凜，想道：「隔別不過年餘，這小子的功力倒是大進了。」其實，葉凌風由於得鍾展替他打通三焦經脈，功力大進固然是真，但也還是遠不及尉遲炯的，如今他之所以能夠與尉遲炯打成平手，另外有個原因，那是因為尉遲炯今天還沒有吃過東西，又淋了一天的雨，腹中飢餒，氣力當然是大大打了折扣。尉遲炯又不該一上來便輕敵，以致給葉凌風搶了先機。這麼一來，此消彼長，急切之間，尉遲炯要想剋制敵人，可也就大不易了。

　　葉凌風看出便宜，心裡想道：「以尉遲炯的身份和為人，他說過的話決不能不算數。我只要勝得了他，那就只須再闖祈聖因這關了。」葉凌風生出了一線希望，於是展盡平生所學，拼命搶攻。

　　祈聖因眉頭一皺，心道：「大哥氣力不加，久戰下去，只怕要吃這小子的虧。」她深知丈夫的脾氣，一言既出，決無更改，她是不能和丈夫聯手去殺葉凌風的。

　　祈聖因此時也感到腹中饑餓，眼光一瞥，看見地上那一大塊馬肉，葉凌風剛才吃了三分之一，剩下的大約還有三四斤。祈聖因心念一動，軟鞭霍地打出，把那塊馬內捲了起來，笑道：「大哥，這是烤熟的馬肉，就算作這小子孝敬你的吧！」軟鞭一抖，馬肉「呼」的一聲向尉遲炯飛去。

　　尉遲炯單手接過馬肉，立即大嚼起來，笑道：「的確不錯，好香，好香！」他一面吃肉，一面揮刀，葉凌風用盡辦法，想要乘機進攻，卻仍然是近不了他的身。莫說勝他一招，要闖也闖不過去。

　　尉遲炯吃了一半，笑道：「因妹，你也嘗嘗。」把那塊馬肉拋回給祈聖因，尉遲炯吃了兩斤馬肉，氣力大增，哈哈笑道：「好小子，如今我叫你知道老子的厲害！」

　　尉遲炯恢復了氣力，葉凌風還怎能是他對手？但見尉遲炯高呼猛擊，刀光霍霍，反守為攻，不過片時，已把葉凌風的身形籠罩在他的刀光之下。

　　尉遲炯一刀緊過一刀，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片刻之後，形勢業已倒轉過來，是葉凌風氣力不加，難以支持了。葉凌風倒吸了一口氣，心中暗自叫了一聲：「我命休矣！」

　　激戰中只聽得「唰」的一聲，尉遲炯一刀從葉凌風肩頭刺過，削破了他的衣裳，要不是葉凌風躲閃得快，琵琶骨都險些給他戳穿。

　　眼看尉遲炯第二刀再劈下來，葉凌風已是難以躲避，就在此時，忽聽得外面草地上似有沙沙聲響，聲音輕微，若不是老於經驗的大行家，一定會當作是風吹草動的聲響。

　　尉遲炯不知來的是友是敵，恐怕他的妻子未曾察覺，受了敵人暗算。於是連忙揚聲喝道：「來的是那位朋友？」

　　葉凌風畢竟是得過江海天真傳的弟子，尉遲炯這麼略一分神，第二刀劈下就劈了個空，給葉凌風用「天羅步法」躲開了。

　　就在這一瞬間，只聽得一個十分刺耳的聲音笑道：「原來是你們這對賊夫妻在此，嘿，嘿，天牢一戰，給江海天攪了局，今日正可以把那一架再打下去。」

　　原來來的正是楊鉦父子，楊鉦早已聽到了廟中有刀劍碰擊之聲，特地來察看究竟的。楊鉦因為不想過早給人發覺，故此拖著兒子施展「草上飛」的輕功，楊芃得父親的一臂之助，兩父子這才步伐齊一的。不過楊芃的輕功究竟還是火候未到，雖得父親之助，落足仍是重些，給尉遲炯一聽就聽出來了。

　　葉凌風喜出望外，連忙叫道：「楊先生快來，是我在此！」千手觀音祈聖因「哼」了一聲、說道：「大哥，我替你抵擋一陣，你快些把這小賊殺了！」

　　千手觀音一聲「照打！」閃電般的發出了七種不同的暗器，袖中飛出袖箭、透骨釘和瓦風鏢，手中飛出鐵蓮子、梅花針和金銀鏢，一低頭又射出連環背弩。

　　楊鉦哈哈笑道：「千手觀音果然名不虛傳，但要用來打我，卻還差一點兒。」他遮在兒子的身前，揮舞竹杖，只聽得一片叮噹之聲，把千手觀音的七般暗器全部打落，有一枚瓦風鏢，因為份量較重，還給他反撥回去，但當然也打不著千手觀音。

　　楊鉦道：「芃兒，你緊緊跟在我的背後。」說時遲，那時快，已是撲到了祈聖因的面前。祈聖因使出「迴風掃柳」的神鞭絕技，鞭梢呼響，長蛇般的疾捲過來。祈聖因又號稱「鞭劍雙絕」，軟鞭的功夫自是十分了得。但楊鉦卻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勝得過他的如江海天、竺尚父、唐經天、鍾展等人都算在內，總共也不過十多個人，祈聖因這一招「迴風掃柳」雖然厲害，在楊鉦眼中卻也還算不了什麼。

　　楊鉦青竹杖一挑，喝聲：「撒手！」祈聖因的軟鞭捲地掃來，給他以絕妙的手法順勢一挑，軟鞭恰好纏上了竹杖。楊鉦把竹杖一翻一絞，收了回來，意欲把祈聖因的軟鞭奪出手去，祈聖因冷笑道：「不見得！」軟鞭倏的抖開，鞭梢抖得筆直，突然改了方向，逕點楊鉦的太陽穴。楊鉦竹杖一立，「唰」的一聲把她的軟鞭盪開。

　　葉凌風見有強援來到，拼命抵擋。尉遲炯聽風辨器，已知楊鉦的竹杖向他背心的穴道點來。好個尉遲炯，竟不回刀招架，而是抓緊這分秒之差，猛地大喝一聲，電光石火般的就一刀斜劈下去。

　　尉遲炯有閉穴的功夫，當然以楊鉦的獨門重手法點穴，也還是可以令他受到重傷的，但卻未必就能取了他的性命，楊鉦是個武學的大行家，當然也想得到這一層。他的主要目的是要救葉凌風的性命，此時眼看葉凌風就存性命之憂，楊鉦那裡還有餘暇去點尉遲炯的穴道？

　　雙方的動作都是快到極點，只聽得「噹」的一聲，楊鉦使了一招「鳳凰掠翅」，竹杖橫挑，恰好架開了尉遲炯這一刀。但刀鋒在葉凌風的頭上斜掠而過，葉凌風的頭皮一片沁涼，不由得魄散魂飛。好半晌才恢復了神智，摸摸頭皮，自幸頭顱還在。但神智雖然恢復，卻已失了勇氣，不敢上前助攻了。

　　尉遲炯遭逢勁敵，高呼酣鬥，愈戰愈勇，他的快刀乃是武林一絕，每一刀都是雷霆疾發，銳不可當。楊鉦在開頭三十招之內，為他的勇猛所懾，竟然佔不到他的半點便宜，只能以法度謹嚴的招數，化解對方的攻勢。在三十招之後，方能伺隙還攻。

　　葉凌風在旁邊看得目眩神搖，心裡更怯。但也幸虧他不敢上前助攻，要不然楊鉦的本領本來就略勝尉遲炯一籌，加上了葉凌風，尉遲炯是絕難抵敵的。

　　尉遲炯是快刀攻敵，三十招轉眼即過。在這段時間之內，楊芃與祈聖因不過個了十來招，楊芃已經感到應付為難了。

　　楊鉦眼觀四面，耳聽八方，一見兒子危急，立即腳步倒退，反手一杖向祈聖因點去。尉遲炯豈能放鬆了他，大喝一聲「看刀！」快刀朝胸疾刺，楊鉦連忙滑步斜身，回杖招架。這麼一來，變成了連環攻擊，互相牽制。祈聖因側身避開楊鉦的竹杖點穴，讓楊芃得以喘了口氣。但楊鉦因為移竹杖攻擊祈聖因，又給尉遲炯搶了先手。

　　楊鉦眉頭一皺，說道：「葉公子，你沒受傷吧？」葉凌風此時驚魂稍定，給他一問，瞿然一省，說道：「沒什麼。楊世兄，別慌，我來幫你。」他給尉遲炯殺得怕了，祈聖因比較容易對付，於是他就寧可去與楊芃夾攻祈聖因。

　　祈聖因力敵楊、葉二人，漸感氣力不加。她看了看丈夫那邊的形勢，看來久戰下去，情形也是不妙。祈聖因心道：「可惜我騰不出手來發放暗器。距離太近，暗器也是不易施展。」想到此處，忽地心念一動，暗暗道聲「有了。」突然向楊芃「呸」的一聲，楊芃喝道：「賊婆娘，你敢侮辱我，哎喲、喲──」話猶未了，只覺肩頭的琵琶骨突然一陣刺痛，就似給一口利針插進骨縫似的。

　　祈聖因哈哈笑道：「你中了我的梅花針，你過不了一個時辰啦！」祈聖因這麼一說，楊芃固然是嚇得魂飛魄散，楊鉦這一驚也是非同小可。正是：

　　假作真時真作假，毒針虛發嚇奸邪。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陌路相逢殲狡賊　荒林逃遁嘆窮途

　　此時楊鉦對付尉遲炯已是頗佔上風，為了救兒子性命要緊，又只好拋開尉遲炯，再去攻擊祈聖因。

　　楊鉦是情急拼命，全副本領都拿出來，青竹杖點穴，再加上了一記劈空掌。祈聖因避開了他的竹杖點穴，卻避不開他的劈空掌力，腳步踉蹌的退了幾步，一跤跌倒。

　　可是在楊鉦攻擊祈聖因的時候，尉遲炯亦已是如影隨形，跟蹤急擊，一刀劈下。楊鉦上身一俯，使了個「大彎腰，斜插柳」的身法避開，但雖然閃避得宜，手臂仍是免不了給刀鋒「掛」了一下，割開了一道三寸多長的傷口。幸虧有這一刀，楊鉦手臂受傷，劈空掌的掌力只發揮了一半。

　　楊鉦顧不得受傷，一把將兒子拖住就逃。葉凌風更是「機靈」，早已跑了出去。

　　尉遲炯也顧不得追敵，趕忙把妻子扶了起來，問道：「因妹，你怎麼樣？」給妻子把了把脈，知道她確是並無內傷，這才放下了心。

　　祈聖因道：「大哥，咱們這一仗總算是僥倖勝了。好吧。那也由得他們去吧，大哥，你保住了威名，我雖然未得報仇，也是很高興的。」

　　尉遲炯道：「這都是多虧了你，先打傷了楊芃這個小賊。因妹，你是幾時練成了口吐毒針的絕技的，怎麼連我也瞞了。」要知口吐毒針的絕技，只有上一代的武林第一高手金世遺能夠做到，金世遺遁跡海外之後，這幾十年間，尉遲炯可從未聽過有人會使。

　　祈聖因笑道：「我那裡是練成了這項絕技。實不相瞞，所謂梅花針，其實不過是嵌在我牙縫裡的一根小小的骨碎。我吃那塊馬肉太過匆忙，沒將骨頭嚼爛。」

　　尉遲炯大笑道：「原來如此，你是嚇唬楊鉦父子的。」祈聖因笑道：「我若不是騙說是餵了劇毒的梅花針，楊鉦這老賊焉能中計。」

　　尉遲炯道：「我可不知原來你還會說謊的，不過這個謊也說得真好。好了，咱們還是趕往小金川去吧。葉凌風這賊子逃得過咱們這關，另外也還有人收拾他的。」正是天網恢恢終不漏，何愁奸賊不成擒？

　　且說楊鉦拖著兒子，一口氣跑了七八里路，見尉遲炯夫婦並沒追來，這才鬆了口氣。葉凌風氣喘噓噓地趕上，說道：「楊先生傷得如何？我這裡有上好的金創蕩。」葉凌風此時唯有倚靠楊鉦了，是以對他大獻殷勤。

　　楊鉦「哼」了一聲，說道：「我沒什麼，用不著你的金創藥，但得葉公子你平安無事，我父子受了點傷，那也算不了什麼。」言下頗有責怪葉凌風作戰不力，累他兒子受傷之意。葉凌風大感尷尬，作聲不得。

　　好在楊鉦的冷言冷語也沒有再說下去，此時他只憂慮著兒子所中的「毒針」，祈聖因說過她的「毒針」在一時三刻之內，便可取人性命，楊鉦那敢不相信她的說話？他在一路上拖著兒子奔跑的時候，已把真氣輸入楊芃體內，助他禦毒，但仍是恐怕拖不過一時三刻。

　　楊鉦停下腳步，立即把兒子肩上的衣裳撕開了，一看只見他皮光肉滑，並無黑氣，連血跡也無，只是穿了一個針孔似的裂痕。楊鉦道：「芃兒，你心頭可有煩悶之感？」楊芃道：「我渾身都似發脹似的，胸口也好似就要裂開，十分難受。」楊鉦大吃一驚，心道：「毒性沒有發出來的毒最是厲害。且先把這毒針弄出來再察看端詳。」

　　楊鉦隨身帶有磁石，這是專為吸梅花針之類的暗器用的，江湖上的行家大都備有。楊鉦把磁石貼著兒子的傷口按了一按，拿起磁石，磁石上卻並沒附著梅花針。

　　楊鉦好生詫異，心道：「怎的磁石也失了作用，難道那賊婆娘的毒針不是鐵器？」於是取出一柄小刀，說道：「芃兒，你忍著點痛。」把他的傷口割開少許，把那「暗器」挖了出來，一看，卻那裡是什麼「毒針」，原來只是一枚針形的碎骨，把楊鉦弄得啼笑皆非。

　　楊鉦這才恍然大悟，明白了兒子為什麼渾身發脹的緣故。原來他把真氣輸入楊芃體內，楊芃卻無需要運用真氣禦毒，內外兩股真氣未能交流，故而有渾身發脹的跡象。

　　楊鉦替兒子敷上金創藥，還得替兒子「散功」，白白消耗了他本身的許多真氣。楊鉦又懊惱，又氣怒，青竹杖一頓，說道：「好呀，這賊婆娘竟敢戲弄於我，我非得回去和她算帳不可！」

　　葉凌風逃得脫性命已是心滿意足，他是給尉遲炯殺怕了的，怎敢回去再招惹他們夫妻？連忙委婉說道：「尉遲炯明知不是你的對手，此時他們怎敢留在原處，一定是早已走開的了。楊先生，你自己也還沒敷上金創藥呢，歇一歇吧。咱們計議大事要緊，小小一點吃虧，日後有機會再找他們算帳也還不遲。」楊鉦給他提醒，這才感到自己也是雙臂乏力了。那是因為他把真氣輸送給兒子，一時未能恢復之故。

　　楊鉦其實也不過一時氣憤，說說而已。在他沒有必勝的把握之前，他也是不敢回去招惹尉遲炯夫妻的。葉凌風的勸告正好給他找了一個藉口下台，於是說道：「對，咱們是該計議大事要緊。葉公子，形勢可真是十分不妙哪！」

　　葉凌風心頭一震，連忙說道：「楊先生，我正想請問，賢喬梓怎的會到此間？我爹爹怎麼樣了？小金川的戰事如何？楊先生是奉命去請救兵的還是──」要知楊鉦父子在葉屠戶軍中，葉屠戶對楊鉦極為倚重，若非軍中有變，葉屠戶一定不肯讓他們父子離開。

　　楊鉦嘆了口氣，說道：「小金川的戰事不必提了，你爹爹，哎，你爹爹──」葉凌風的一顆心幾乎要從喉嚨裡跳出來，顫聲問道：「怎麼樣？難道，難道我爹爹的二十萬大軍──」

　　楊鉦聲音沙啞，他道：「你爹爹的二十萬大軍已經全軍覆沒！」葉凌風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一會才恢復了神智，說道：「這、這怎麼會？」

　　楊鉦道：「就在你們出事那天，在你們報警的響箭發出之後，你爹爹發下了命令，揮軍進攻，不料兩方的前頭部隊剛剛接觸，葉慕華率領的一支叛軍突然殺至。他這支叛軍，突破了咱們外面的兩道防線，殺了到來，咱們方才知道。」

　　葉凌風道：「葉慕華這支叛軍能有多少人？咱們封鎖小金川的大軍有十餘萬之眾，即使他們裡應個合，兵力還是比咱們的人少，豈有全軍覆沒之理？」

　　楊鉦道：「葉公子，說起來不但你覺得奇怪，連我也是莫名其妙。本來是相持的局面的，那晚五更時分，不知怎的，叛軍突然在山下的平地上出現，而且正在咱們大軍的心臟地區突然殺了出來。小金川方面的叛軍好像和他們預有聯絡，也在那個時候大舉向咱們進攻。唉，他們用兵的奇詭，真是鬼神難測，後來的事，那、那也就不用再提啦。」

　　原來那晚耿秀鳳等人從瑪花所發現的那個山洞秘密上山，給葉慕華這支義軍帶路。從山洞裡再殺出來，這支義軍儼如若神兵從天而降，葉屠戶的士兵雖然眾多，軍心已亂，焉能再戰。於是在裡外夾攻之下，或降或逃，傷亡倒是不多，卻已全軍覆沒！

　　葉凌風聽了楊鉦的敘述，恍如晴天起了霹靂，連他最後的一點希望也散了。半晌說道：「我爹爹呢？逃出來了沒有？」

　　楊鉦嘆了口氣，說道：「當時的情形混亂得很，十數萬大軍在戰場上豕突狼奔，我們父子與令尊已給衝散，彼此不能相顧。不過「吉人天相」令尊有三營清軍保護，或者可以遇難呈祥。」這些說話當然只是拿來安慰葉凌風的了。

　　葉凌風叫苦不迭，說道：「如此說來，咱們即使到得西昌，請得援兵，那也是無濟於事的了。楊先生，你打算如何？」

　　楊鉦忽地說道：「葉公子，你如今是在擔心別人向你尋仇吧？」答非所問，葉凌風怔了一怔，勉強笑道：「楊先生武功蓋世，晚輩得以托庇，也沒有什麼擔心。」

　　楊鉦哈哈一笑，說道：「我的武功也不是妄自菲薄，在武林中大約可以算得一流角色。但若說到『蓋世』二字，那就差得遠了。令師才真的是武功天下第一，這個葉公子可以不必和我客氣。」

　　葉凌風話出了口，也覺得言過其實，諂媚太甚，饒是他臉皮極厚，也不禁紅了起來。楊鉦接著說道：「葉公子，我還有個好主意。咱們吃虧在武功還未夠好，今後咱們沒有旁的事情，正可趁此空暇，彼此切磋切磋。」葉凌風怔了一怔，說道：「我的武功與楊先生相去太遠，怎有資格與楊先生切磋武功？」

　　楊鉦笑道：「這個葉公子倒也不用謙虛，不錯，你的本領如今當然是比不上我，但誰不知道令師的武功是天下第一，他的內功心法乃是武學奇珍。嘿，嘿，你我切磋切磋，大家都有好處。我學的雖然不是正宗內功，但正宗的內功心法，經過我的揣摩，相信我也能懂得其中奧妙。咱們可以收『教學相長』之益，你把令師的內功心法傳授與我，你也不會吃虧的。」

　　楊鉦講到這裡，已是「圖窮匕現」。葉凌風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楊鉦之所以救他，並非因為他是「葉公子」的緣故，他的父親已是一敗塗地，楊鉦是無須討好他的了。楊鉦之所以救他，最大的目的，還是在於要騙取他師門的內功心法，而楊鉦最後說的那幾句話，也無異告訴葉凌風：「你可不能拿假話騙我，正宗內功心法的奧妙，是真是假，我是看得出來的。」

　　葉凌風此時已是窮途末路，只能倚靠楊鉦，儘管他心裡極不高興，覺得這是楊鉦對他的要脅，但卻要裝出十分高興，而又帶著「受寵若驚」的樣子說道：「楊先生，你肯指點我，那真是再好不過的了。『切磋』二字我都配不起，『教學相長』四字，這更是折煞我了！我師父傳授我的內功心法，我有許多還未能參透的地方，正是要向楊先生請教。」

　　楊鉦哈哈大笑道：「好說，好說。那麼，我先多謝你了。」葉凌風正要再說幾句謙虛的說話，楊鉦忽地「咦」了一聲，說道：「好像是有人來了！」

　　葉凌風大吃一驚，道：「咱們快逃！」楊鉦此時已恢復了六七分功力，哈哈一笑，說道：「何須害怕，倘若是尉遲炯這對賊夫妻來了，我正是求之不得。芃兒，你和我出去，葉公子，你害怕，你就躲起來吧。」

　　其實楊鉦並非是對尉遲炯夫婦毫無懼怯，他雖然恢復了六七分功力，自忖還是打不過尉遲炯夫妻二人的。原來他已聽出了來者不過一人，而且從那個人跑過茅草叢中所發出的沙沙聲響聽來，這人的武功不過頂多是二流角色，憑他的本領絕對可以對付得了。但葉凌風的「聽聲」本領遠遠比不上楊鉦，他可聽不出來的只是一人，還真的以為是尉遲炯夫妻來了。不由得嚇得渾身發抖，果然就鑽入亂草堆中，躲了起來。楊鉦暗暗好笑，也不說破，心裡想道：「你累得我的兒子受了一場虛驚，我也叫你虛驚一場，讓你這位大少爺嘗嘗害怕的滋味。」

　　楊鉦跑了出去，喝道：「什麼人，給我站住！」那人和楊鉦打了一個照面，「啊呀」一聲，連忙拜倒，說道：「主公，原來是你在這兒，可把奴才嚇煞了。」

　　原來這個人是綽號「獨角鹿」的鹿克犀。他和羊吞虎、馬勝龍二人合稱「祁連三獸」，正是早已給楊鉦收服了的家奴。「祁連三獸」先出山投靠朝廷，亦即是楊鉦授意的。楊鉦先放家奴去做鷹爪，替他鋪好了路，使得大內總管將他禮聘出山，一出山便得重用。不過，羊、馬二人已死，如今「祁連三獸」是只剩下鹿克犀一人了。鹿克犀此時也是窮途末路，不知投奔何處，驟逢舊主，自是又喜又驚。

　　楊鉦眉頭一皺，說道：「你不是跟著賀蘭明在京師的嗎，怎麼也來了這兒？」

　　鹿克犀道：「我是奉命前往葉總督的軍前效力的，並且還帶有總管大人的一封信要送給葉公子，唉，不料到了西昌，遭逢不幸。說來話長，請主公容我細稟。」

　　楊鉦打斷了他的話，笑道：「那你就不必到小金川了，葉公子就在這兒。你和他見了面再仔細說吧。」

　　楊鉦把葉凌風從亂草叢中叫出來，葉凌風見是鹿克犀，滿面羞慚，說道：「鹿大叔，京中可是有什麼消息叫你捎來？」

　　鹿克犀未知葉屠戶全軍覆滅之事，對葉凌風仍是當他是總督的少爺，恭恭敬敬的向他行了一禮，說道：「正是總管大人有一封信要我交給公子。」

　　葉凌風拆開那封信一看，原來是大內總管薩福鼎對他獎勵有加的一封信，信中祝賀他已做到了義軍首領，預祝他建立「不世奇功」，並說他材堪大用，早已「簡在帝心」云云。這是「朝廷」籠絡奴才的手段，說來亦是尋常。不過由大內總管的名義發出，「以昭鄭重」，用意是在使葉屠戶父子死心塌地效忠朝廷而已。葉凌風看了這封信，不由得苦笑。

　　楊鉦道：「葉總督在小金川不幸打了敗仗，如今他逃往何方我們也不知道呢。你倒是可省得跑這一段路了。」

　　鹿克犀這一驚非同小可，說道：「這可真是糟糕透頂了。我還以為葉大人可以借兵解西昌之危，唉，卻料不到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楊鉦皺眉頭道：「你在西昌遭逢了什麼不幸。從京中出來的只是你一個人嗎？」

　　鹿克犀道：「我本來是和御林軍的副統領李大典以及大內侍衛白濤三人一同來的。到了西昌，不料西昌已被叛軍所佔。」

　　葉凌風吃驚道：「是那一支叛軍？」據葉凌風所知，西昌境內是並無義軍的。

　　鹿克犀道：「主公，說來真是料想不到，這支叛軍的首領竟然是──」楊鉦道：「是誰？你為什麼怕說出來？」

　　鹿克犀訥訥說道：「是竺大先生。」此言一出，楊鉦也嚇得變了顏色，說道：「竟是他麼？」原來鹿克犀所說的「竺大先生」即是楊鉦的大襟兄竺尚父。

　　鹿克犀道：「是啊，想不到他和江海天結為好友。聽說這次他就是應天理教之請，率領他的部屬，豎起叛旗，突然出兵攻佔了西昌的。」

　　鹿克犀接著說道：「我和御林軍的副統領李大典與大內衛士白濤二人到了西昌，西昌已被竺大先生攻佔了。我們混在敗軍之中逃跑，不幸碰上了竺大先生的管家老劉和竺家的老僕安大叔。李大典被老劉的煙袋打破了腦袋，白濤也給安大叔殺了。我僥倖逃出了性命，卻又在這森林中迷了路，幸虧遇著主公。」

　　楊鉦說道：「原來你是碰上他們，怪不得李大典和白濤喪命了。你能夠逃出性命，也算得是幸運了。」楊芃說道：「可是這麼一來，爹爹，自們可是不便到西昌去了。」楊鉦在當世的武林人物之中，第一個害怕的是江海天，第二個害怕的就是他的襟兄竺尚父。楊芃是他的兒子，當然知道父親所害怕的是什麼人。

　　楊鉦道：「咱們本來就不準備到西昌去。索性就在這森林中多走幾天，繞過西昌這條路吧。反正咱們也沒緊要事情，在這座森林裡倒是個避難的好所在，多耽擱個幾天，那也無妨。」原來楊鉦正是想趁著在這森林中「避難」的時間，迫葉凌風先傳他的內功心法，學會了再說。

　　葉凌風此時只能倚靠楊鉦，無可奈何，只有把師父的內功心法給楊鉦詳細講解，他怕了楊鉦的恫嚇，還當真不敢絲毫弄假。

　　但江海天所傳的內功心法十分奧妙，饒是楊鉦的武學造詣甚深，每天也只能學一兩段，還要用心揣摩，才能領略。

　　楊鉦學了幾天，越學越覺奧妙，也就越有興味。心裡想道：「待我將正邪兩派的內功合而為一，到了成功之日，想來即使打不過江海天，也可以成為天下武功第二的人物了。」他這麼一想，更不急於走出這座森林。第三天他找到了一座古廟就住下來，每天迫葉凌風給他講解內功心法。鹿克犀則供他們作跑腿之用，每天去獵取野獸，採摘野果，或到較遠之處去搶土人的糧食，回來給他們做飯。

　　有一天，鹿克犀一早出去，晚上還未回來。恰巧他們的糧食都吃光了。楊芃和葉凌風到了傍晚時分，肚子裡已經在咕咕地叫。楊芃道：「鹿老大怎麼還不回來，難道他逃跑了不成？」楊鉦笑道：「諒這奴才不敢。他一個人也不敢孤單的跑開。恐怕是迷了路吧？你去找一找他。」他知道兒子精靈，在這座荒涼的大森林中料想也不會碰到強敵，是以放心叫兒子去找鹿克犀。

　　楊鉦內功深湛，三兩天不吃東西也算不了什麼。這一日他正學到緊要的關頭，叫兒子出去之後，一直在琢磨江家內功心法的奧義，不知不覺已到二更時分，抬頭看見月光，這才瞿然一驚，想起兒子還未回來，連忙和葉凌風出去尋找。

　　楊芃是去尋找鹿克犀的，那麼鹿克犀又到那裡去了呢？

　　原來鹿克犀這天一早出去，運氣不好，連一隻野兔都碰不著。大森林中罕見人煙，鹿克犀沒有把握，不敢到再遠的地方去找土人搶掠，只好繼續找尋獵物。

　　幸好中午時分碰上一頭野鹿，鹿克犀大喜，射出了一柄獵叉，但這柄叉沒有打著要害，那頭野鹿中了獵叉仍然能夠負痛狂奔。鹿克犀笑道：「看你這畜牧能跑得多遠？」

　　越追越遠，到了密林深處，忽聽得在一塊大石背後，有一個少女的聲音笑道：「你這頭獨角鹿殘殺同類，想不到會碰上我吧！」聲音極為熟悉，鹿克犀吃了一驚，叫道：「你是竺家大小姐麼？」大石後面那少女走了出來，笑道：「不錯，但還有一個人呢！」果然話猶未了，跟在這少女的後面又出來了一個少年。

　　少女是笑嘻嘻地說話，這少年可就不同了，只見他一跑出來便是怒容滿面的指著鹿克犀罵道：「你這頭獨角鹿害得我好苦，今日陌路相逢，我非宰了你不可！」

　　這少女不是別人，正是竺尚父的女兒竺清華。至於這個少年，當然就是李光夏了。四年前鹿克犀冒充是李光夏父親的結拜兄弟。李光夏上了他的當，幾乎給他誘上京師領功。後來鹿克犀又曾兩次三番想要傷害他的性命。故而李光夏是將他恨入骨髓的。四年前李光夏是個十二三歲的孩子，如今則已是個十六歲的少年，他骨骼粗壯，長得高大，一站出來，英氣勃勃，很像個成年的好漢子。

　　鹿克犀退開一步，說道：「且慢，小人不敢和李公子動手，請容我說幾句話如何？」李光夏喝道：「你還有什麼好說的？管你是敢動手也好，不敢動手也好，你想要我饒你，那是萬萬不能。」

　　鹿克犀道：「竺姑娘，小人曾經得罪了李公子，但那也是奉了主人之命，身不由己之故。請看在竺家和楊家的戚誼份上，容小人去見令尊請罪如何？」

　　竺清華聽他提到楊家，心頭火起，冷笑說道：「虧你還敢拿出你的主人來作擋箭牌，哼，我爹爹說，楊鉦若是給他碰上的話，倘若楊鉦叩頭謝罪，就只廢他的武功，倘若怙惡不悛，就連他的皮也剝了。如今我們對你也是這麼辦，你願給我們廢了你的武功呢，還是要我們剝了你的皮？」

　　鹿克犀之所以故意做出一副可憐的樣子，向竺李求饒，其實是想探聽他們的口風，探聽竺尚父是否和他們一起來的。如今從竺清華的口氣中他已經知道：竺尚父並沒有來。

　　鹿克犀探知了虛實，膽氣頓壯，心裡想道：「我對付這兩個娃娃，即使不能取勝，想也不致敗給他們。何況我還有楊鉦父子作我後援。好。且待我先殺了這個小子，再對付那個丫頭。」

　　鹿克犀裝作畏縮的樣子，退了幾步，突然一按叉柄，他這鹿角叉乃是內中藏有毒箭的，一按機括，毒箭飛出。

　　李光夏橫刀一揮，「啪」的一聲，把毒箭打落，喝道：「無恥老賊，暗箭傷人，要不要臉？」一個虎跳，撲了上來，刀光電閃，立即便向鹿克犀殺去。

　　鹿克犀滿以為出其不意的暗箭偷襲準可以把李光夏一箭射死。想不到李光夏身手竟是如此矯捷，只看他打落暗箭的這手功夫，已是今非昔比，鹿克犀不由得大吃一驚。

　　鹿克犀心道：「想不到這小子的武功竟爾精進如斯，倒是不可輕敵了。」說時遲，那時快，李光夏已是一刀劈到，他用的是他父親遺下的寶刀，寒光電射。鹿克犀當年曾在他父親這把寶刀之下吃過大虧，李光夏酷肖他的父親，鹿克犀猛地憶起當年情景，不禁凜然。

　　竺清華拔劍出鞘，但卻沒有立即上去。李光夏朗聲說道：「華姐，請讓我親手報仇。這個獨角鹿只配欺負孩子，如今我是可以宰他的了。」竺清華笑道：「好吧，那麼，我給你掠陣，你小心了！」

　　鹿克犀鬆了口氣，心裡想道：「我正巴不得你這小子逞強。單打獨鬥，我豈能敗在你這小子之手。」他已試出李光夏的實力，不錯，李光夏的功力的確是今非昔比，遠勝從前，但還比不上他父親當年。

　　鹿克犀自忖論功力可以與他旗鼓相當，但說到臨敵的經驗，則自己遠勝於他。百招之內，總可以尋暇抵隙，將他擊敗，但鹿克犀卻打定了主意，把時間盡量拖長，免得竺清華見到李光夏落敗便來幫手。他知道自己在外面耽擱久了，楊鉦他們見他沒有回去，一定會出來找尋他的。

　　於是鹿克犀採用遊鬥的方法和李光夏過招，這一戰法果然奏效。李光夏是初生之犢不畏虎，初上來時強攻猛打，鹿克犀沉著應付，見招解招，見式化式，五十餘招後，李光夏氣力不加，鹿克犀已是可以從容應付。但鹿克犀雖然搶得上風，卻仍然是和他遊鬥，不肯迫他露出敗象，但竺清華年紀雖小，卻是個武學行家，看得出來。

　　竺清華何等聰明，心中一動，已識破了鹿克犀的用意，暗自想道：「他能勝不勝，看來只怕還有強援在後。可是他的兩個把兄弟已經死了，在這林中即使還伏有他的同黨，我也不怕。」本來竺清華若是上去夾攻鹿克犀，是可以速戰速決的，但因李光夏有言在先，要親自手刃仇人，竺清華深知他的倔強脾氣，為了不願損害他的自尊心，是以雖然心中著急，也只好袖手旁觀。

　　李光夏正自無計可施，忽聽得有人喝道：「好呀，當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想不到你這頭獨角鹿竟然自投羅網來了。看你還往那裡跑？」

　　山坡上出現三人，一個中年漢子，和一對少年男女，中年漢子乃是竺尚父的家人安平，也即是昔年護送竺清華的那個「安大叔」。少年男女是林道軒和上官紈。

　　原來江海天的病漸漸好轉之後，無需兩個徒弟在他跟前服侍。恰值竺尚父即將在西昌舉事，而竺清華也想回去見她父親。於是江海天遂命他的兩個徒弟和上官紈、竺清華二女都去西昌。

　　竺尚父攻佔西昌之後，李光夏和林道軒要求竺尚父讓他們到小金川去會師兄宇文雄，同時也可以助小金川方面的義軍一臂之力。竺尚父此時已是一支義軍的統帥，不能離開，於是遂叫安平護送他們。安平識路，計畫穿過這座森林，從小金川的北面偷入。這日他們在林中歇息，李光夏和竺清華出去尋找水源，林道軒和上官紈有意讓他們單獨相處，遂與安平留在帳幕小睡。他們是聽得外面的廝殺聲才趕出來的。

　　林道軒也曾受過鹿克犀的欺侮，一見李光夏己在那裡惡鬥鹿克犀，心中又是痛快又是憤怒，於是立即跑下山坡，大聲叫道：「光夏哥，咱們合宰了這頭野鹿吧！」竺清華卻微微一笑，攔住了他，說道：「你的光夏哥要親自手刃仇人。」

　　林道軒插劍歸鞘，說道：「對，光夏哥的仇比我深得多，理該讓他去宰這頭獨角鹿。」可是他看了一會，卻看不出李光夏有可勝之道。

　　安平坐在大石頭上箕踞觀戰，忽地打了個哈欠，說道：「鹿老大，你真是越來越不長進了。餓狗搶屎這樣下流的招數也使得出來。」話猶未了，鹿克犀的鹿角叉抖得筆直，向前疾刺，使的正是一招「猛虎奪食」。

　　李光夏怔了一怔，擋開了鹿克犀這招之後。立即恍然大悟，原來是安大叔有意點撥他的，他預先把鹿克犀所要使用的招數喝破，卻把「猛虎奪食」的這一招說成了是「餓狗搶屎」

　　當然這是安平有意醜化鹿克犀的招數，「猛虎奪食」實是一招凌厲剛猛的叉法，並非「下流」。鹿克犀又驚又怒，喉頭咕咕作響，想罵安平，卻又不敢。他這裡罵不出來，安平在那裡又笑道：「越發不成話了，臭蛇鑽穴，想要逃麼？」

　　安平剛剛說出「臭蛇鑽穴」這四個字，鹿克犀的叉一盤一伸，朝著李光夏胸口的「璇璣穴」刺去，正是一招「神龍出海」。這次李光夏已懂得安平的暗中指點之意，於是先發制人，一招「大鵬展翅」刀鋒斜掠，搶攻鹿克犀的「空門」。鹿克犀的鹿角叉正自向前刺出，李光夏的寶刀已從側面劈來，幸而鹿克犀退步很快，要不然一條臂膊就要給李光夏斬斷。

　　原來安平的武功比鹿克犀高得多，他看了鹿克犀的上一招，下一招使的什麼，他便可以推斷得絲毫無誤，這是根據武學的法則推斷的，鹿克犀想不使這招也不可能。倘若改用另一招，其勢更劣。

　　竺清華心花怒放，說道：「安大叔，你真好，你喜歡喝酒，我叫爹爹把一甕陳年花雕賞你。」安平笑道：「那是留到你大喜之日給貴賓喝的，我可不敢先嘗。」竺清華嗔道：「你胡說。我誇讚你，你卻拿我取笑了。哎，咱們別說話了，你看他們打架吧。」

　　但安平卻並不注目觀鬥，而是側耳細聽，說道：「咦，似是有人來了。」竺清華道：「我早料到這獨角鹿還有黨羽在這林中，不過，有你在此，何用怕他？」竺清華只道鹿克犀所交的朋友大不了是武功和他差不多的人，做夢也想不到楊鉦父子會在這兒的。楊鉦在葉屠戶軍中，這是他們早已知道了的。

　　安平話猶未了，只聽得一聲長嘯，遠遠傳來，鹿克犀的本領比不上安平，此時方始聽見。

　　鹿克犀聽得嘯聲，心中大喜，可是細聽之下，又不覺好生失望。他的武學造詣雖然不深，但從所發的嘯聲也可以大致判斷那人的功力。這嘯聲中氣不足，初起時宏亮，到了音尾便大為減弱。幾乎不能聽見。顯然只是二三流的武林角色。

　　安平笑道：「我道是什麼得力的幫手，卻原來不過如此。」不過，他雖然不把來人放在心上，卻也不願有什麼意外的變化，於是加緊點撥李光夏。

　　上官紈忽道：「哎，這是楊芃。軒弟，你正好趁此機會報仇。」原來上官紈與楊芃自小相處，對他的嘯聲十分熟悉，安平卻只能判斷功力，聽不出來。

　　林道軒大喜道：「好，這小子我正要找他算帳。我也要像光夏哥一樣親手報仇，你們可不能和我搶。」前年氓山之會，林道軒曾被楊芃用計所擒，裝在布袋之中要帶上京師領功。那一次林道軒吃了不少苦頭，引為奇恥大辱。

　　林道軒飛快的向著聲音的來處奔去，上官紈與他同去。竺清華知道上官紈的本領已足以對付楊芃，林道軒即使打不過他，也不至於有什麼危險。她仍然留在原處，監視著鹿克犀。

　　鹿克犀給李光夏攻得手忙腳亂，而心是又在憂喜交織，喜的是已聽到了楊芃的嘯聲，憂的是楊芃的父親未必與他同來，但心神分散，就更不是李光夏的對手了。

　　安平喝道：「好呀，懶驢打滾，想跑了麼？」鹿克犀身軀一矮，箭一般的向前竄出，他是想去與楊芃會合。但安平先把他的身法喝破，李光夏立即一刀斬去，刀鋒在鹿克犀的肩頭劃過，鹿克犀負痛狂奔。

　　說時遲，那時快，李光夏已是旋風般的撲了到來，「咋嚓」一刀，便斬下了鹿克犀的腦袋。李光夏拭了刀上的血痕，心中痛快之極，哈哈笑道：「咱們應該去看軒弟了。」

　　且說楊芃聽得鹿克犀回應的嘯聲，急步趕來。忽聽得一聲喝道：「站住！你看看我是誰？」只見一男一女攔住了他的去路，正是林道軒和上官紈。

　　楊芃吃了一驚，卻裝作毫不在乎的樣子，強笑說道：「紈姐，許久不見，你好。咱們之間有點小小的誤會，但舊日的情誼總是不能抹掉的。你幫這姓林的小子還是幫我？」

　　上官紈氣得滿面通紅，斥道：「小賊，誰是你的紈姐？你們父子一樣狠毒的心腸，居然想要謀害我的爹爹，我和你還有什麼親戚情誼可講？這『情誼』二字，你不提也還罷了，若然再提，我認得你，我這把寶劍可認不得你。」

　　楊芃打了個哈哈，說道：「我知道你喜歡上這姓林的小子。好吧，你既然把我當作外人，那麼過去的事也就不必再提了。我只想問你一句。如今這姓林的小子向我挑戰，倘若我失手把他傷了，你又如何？」要知上官紈那番說話雖然是狠狠的痛斥了楊芃，但話語之中亦已表露：她並不想和楊芃交手。楊芃何等機靈，聽出了她的口風，立即再釘實一句。

　　上官紈冷冷說道：「你這句話不是說得太早一點了麼？焉知不是軒弟殺傷了你？」楊芃道：「好，憑你這句話，你是兩不相幫的了。」上官紈道：「不錯，我在這裡冷眼看你下場。」

　　林道軒等得已不耐煩，「唰」的拔劍出鞘，喝道：「奸賊，看你今日還有什麼卑劣的手段可以施展？不管你說些什麼。今日你都是難逃性命的了。」楊芃哈哈笑道：「好吧，姓林的小子，你上來吧。你是我手下的敗將，難道我還怕你不成？」

　　他滿不在乎的揮杖化解林道軒的劍招，那知劍杖一交，只覺林道軒的功力已是大非昔比，竟然震得他虎口也有點發麻。

　　楊芃吃了一驚心道：「上官紈這丫頭放心讓這小子鬥我，難道他當真是有把握勝得了我不成？」此時楊芃雖然感到對方的功力與他相等，但還是滿懷自信，自信可以用獨門的點穴杖法制勝的。

　　楊芃接了一招，不敢輕敵，竹杖一抖，使出獨門點穴手法，一招「龍華三會」，向林道軒戳去。這一招同時點林道軒的三處要害穴道，若非武功比他高出許多的人，決難抵禦。楊芃已知林道軒的本領至多是與自己旗鼓相當，因而也滿以為這一招定然可以把他點倒。

　　那知林道軒腳步斜踏上去，腳跟為軸，轉了一圈。在轉這一圈的當兒，長劍斜掠，只聽得噹噹噹三聲，劍杖相交，閃電般的碰擊了三下，楊芃那一招「龍華三會」竟然給林道軒破解了去，連一處穴道都點他不著。楊芃的竹杖是件寶物，堅如鐵石，沒有給林道軒的寶劍削斷，可是他的獨門點穴杖法給林道軒破解，卻是令他詫異不已。

　　楊芃喝道：「好小子，再接我一招！」竹杖掃去，捲起了一圈冷森森的青綠杖影，就似一片竹林把林道軒圍在當中。這一招是楊家的殺手杖法，叫做「十面埋伏」，可以連續不斷的點對方的十處要害穴道。

　　林道軒冷笑道：「莫說再接一招，接你十招八招又有何難！」只見他身似陀螺疾轉，一招亂披風的劍法四面盪開，果然把楊芃這招「十面埋伏」的殺手杖法也破解了。而且內力貫注劍尖，把楊芃的竹杖震得顫抖不定。看來他所使的這路劍法正是楊家的獨門點穴杖法的剋星。

　　楊芃這一驚才當真是非同小可，心裡想道：「奇怪，他小小年紀，卻怎懂得破我楊家的獨門點穴杖法？我以前與他交手，也從未使過這兩招，何以他竟似胸有成竹似的，輕描淡寫的隨手就化解了。」

　　楊芃有所不知，其中有個緣故，原來在三年前江海天在上官泰家中作客的那晚，上官紈曾向江海天提出一個要求，因為江海天答應過送她一件禮物，而上官紈所要求的一件「禮物」，就是要江海天教她一樣可以剋制楊家武功的武功。

　　江海天那日日間曾與楊鉦交過手，他是天下第一的武學大師，只要交過一次手，便已深悉對方武功的優劣所在，於是教了上官紈一路可以剋制楊家獨門點穴杖法的劍法。不過這路劍法乃是在上官紈的本身所具的武學基礎上創立的，並屬於江海天的本門武功。

　　上官紈當時提出這個要求的原意，只是為了恐防楊芃將來欺負她，才要學一樣可以剋制他的功夫把他壓服。楊芃當時已經向上官家提出「親上加親」的婚約，而上官紈與楊芃是青梅竹馬之交，也以為將來是非他莫屬。

　　不料就在那晚，楊鉦露出了本來的醜惡面目。為了上官泰不肯受他所騙，竟然想暗殺上官泰，上官泰險些送了性命，幸虧得江海天所救。這件事情過後，楊家父子明目張膽的作了清廷鷹犬，上官紈和楊芃也終於變作了敵人。

　　林道軒本來沒有學過這路劍法，這是上官紈後來教他的。待到林道軒學會之後，上官紈這才告訴他這是可以剋制楊家武功的劍法，林道軒甚是感激她的苦心。他是前幾天才完全學會的，想不到今天就碰上楊芃了。

　　這一下，他新學會的這路劍法登時就派上了用場。楊芃的獨門點穴杖法給他見招破招，見式破式，不到五十招已是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此時安平與竺清華、李光夏三人都已來到，站在一旁觀戰。李光夏拍手讚道：「妙啊！軒弟，加一把勁！」話猶未了，只聽得「唰」的一聲，劍光過處，血花飛濺，楊芃左臂著了一劍，竹杖墜地。

　　林道軒喝道：「往那裡走？」正要趕上去再一劍結果他的性命，忽聽得一個十分刺耳的聲音喝道：「誰敢欺負我兒？」原來是楊鉦和葉凌風來了。

　　上官紈、竺清華、李光夏三人都是大吃一驚，連忙都擁上去，楊鉦竹杖一挑，把李光夏的寶刀和林道軒的寶劍一齊挑開。

　　左臂輕輕一帶，把楊芃推過一邊，說道：「葉公子，請你替他敷藥。」楊芃叫道：「爹爹，你一定要把這兩個小子殺了，給我報仇！」

　　四人中林道軒年紀最小，功力當然較弱。虎口給楊鉦的內力一震，渾身發熱，寶劍險些脫手。楊鉦冷笑道：「看你還敢欺負我兒？」竹杖一揮，立即當作棒用，打向林道軒的天靈蓋，杖頭顫抖，分成了三處落點，分襲上官紈、竺清華和李光夏三人的要害穴道。

　　楊鉦剛才試了林道軒一招之後，心中頗是有點奇怪：「以這小子的本領，怎能傷得我兒？」但為了要給兒子出一口氣，他對付這樣一個他認為是「微不足道」的「小子」，仍然是全力施為，使出毒招。但他對竺清華和上官紈卻是有點顧忌，主要是怕得罪了竺清華的父親竺尚父，因此只敢點他們的穴道。

　　上官紈腳踏五行八卦方位，走離位轉乾方，一招「大漠孤煙」使出，劍直如矢，正是江海天所授的專破楊家武功的劍法。林道軒則走艮位，轉離方，一招「長河落日」長劍圈圓，也正是破楊鉦這一招獨門點穴的劍法。雙劍合璧，威力倍增。

　　楊鉦「咦」了一聲，這才明白自己的兒子為什麼會傷在林道軒劍下的道理。心裡想道：「這一定是江海天所創的劍法，有意令他的徒弟仗著這路劍法凌辱我兒，以報他的徒弟在氓山被擒之辱。但由他的徒弟來使，要對付我卻如何能夠？」

　　同樣的一套招數，在第一流的武學高手手中使出，和在第三流角色手中使出，自是有天淵之別。上官紈和林道軒的雙劍合璧，果然是奈何不了楊鉦。

　　可是竺清華與李光夏也沒閒著，竺清華一招「玉女投梭」，刺楊鉦脅下的「癒氣穴」；李光夏則是邁步進刀，使出「力劈三關」的剛猛刀法，截臂斬肋。他們兩人的本領各有所長，竺清華的父親竺尚父是天下第二高手，竺家刺穴劍法並不在楊家的獨門點穴杖法之下；李光夏這一年來勤學苦練，內力大大增長，這一刀劈下，刀風虎虎，也是不可輕視。

　　楊鉦喝道：「好呀，你這四個娃兒要造反了！」手握竹杖中間，一招「妙解連環」，杖頭挑開了上官紈與林道軒的雙劍；杖尾又把李光夏的寶刀盪開，緊接著一個「盤龍繞步」，竺清華的那一招「玉女投梭」也刺了個空。可是由於他要同時應付四方的攻擊，這麼一來，也就不能對其中任何一個施展殺手。而且上官紈與林道軒的劍法正是楊家杖法的剋星，雖說由於功力關係，他們奈何不了楊鉦，楊鉦卻也不能不份外小心，在展開攻勢之時，多少也受了他們的牽制。

　　不過，他們的功力究竟是與楊鉦相差太遠，楊鉦雖然在十招八招之內勝不了他們，時間一久，他們總不能避免全無傷損。而林道軒更有第一個遭受毒手的可能。

　　楊芃眼看父親即將獲勝，得意之極，哈哈笑道：「大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們進來。好呀，看你這兩個小子今日還能逃麼？爹爹，你把他們的琵琶骨挑了，讓他們多吃點苦頭。」

　　話猶未了，安平忽地從大石後面跳了出來，發了一聲長嘯，叫道：「主公快來，楊二先生欺負咱們的小姐！」

　　普天之下，楊鉦第一個害怕的是江海天，第二個害怕的就是竺尚父了。驀地裡聽得安平這麼一叫，不由得大吃一驚。此時他正使到一招「八方風雨」，可以盪開其他三人兵器，跟著就挑斷林道軒的琵琶骨的，但由於這樣突然一驚，卻給林道軒躲過了。

　　楊鉦固然是吃驚不小，另外一個人比他吃驚更甚，幾乎嚇得魄散魂飛。這個人不用說也可知道就是葉凌風了。

　　葉凌風深知竺尚父手段的厲害，竺尚父本來是介乎邪正之間的人物，在武林中是被人稱為「大魔頭」的。倘若葉凌風給師父捉住，最多只是一死。但倘若緒竺尚父捉住，則不知要受多少折磨方才斷氣，葉凌風聽說是他來了，焉能不嚇得魄散魂飛？

　　葉凌風是個最會為自己打算的人，雖然嚇得魄散魂飛，仍然能夠「當機立斷」。這一瞬間，他心裡立即打定了逃跑的主意，想道：「竺尚父來，第一個要對付的是楊鉦，我正好趁機逃走。保了性命，又可擺脫楊鉦。」

　　葉凌風本來是正在替楊芃敷藥的，此時他已決定逃跑，那裡還顧楊芃的死活，當下把楊芃一推，自己就忙著逃跑了。

　　楊芃「哎喲」一聲，躍倒地上，痛得他幾乎暈了過去。楊鉦氣得大罵道：「好個混帳的小子，簡直不是東西！」自從他認識葉凌風以來，一直是口口聲聲尊稱他為「葉公子」的，前幾天。他迫使葉凌風傳他正宗的內功心法，心中還一直在自鳴得意，卻想不到葉凌風的為人比他更為奸狡，此時連他也不能不罵葉凌風做「混帳的小子」了。

　　楊鉦畢竟是個老練的人，他最初突然聽得安平在叫「主公」，免不了大吃一驚，但隨即就想到：「老竺如今是一軍之主，新佔了西昌，多少事情要做？他既然派了安平護送女兒，自己又怎會來？」果然過了片刻，並沒聽見竺尚父的嘯聲相應。

　　楊鉦大怒道：「好個奴才，膽敢嚇我！你主人來了又怎麼樣？來了我也不怕他！好呀，你既然說我欺負你的小姐，我就偏要欺負她了！」揮杖蕩刀格劍，杖中夾掌，伸出手來，施展擒拿手法，就想把竺清華活捉。他最初是把林道軒當作主要的攻擊目標的，如今轉移到竺清華身上，竺清華馬上險象環生。

　　安平忽地打了個哈哈，說道：「楊二先生，你定然要欺負我家小姐，那就請恕奴才無禮了！」從山坡上飛跑下來。

　　楊鉦怒道：「怎麼樣？你要和我打麼？」安平道：「不敢。我只是想把你的少爺擒了，你倘若捉了我家小姐，也好與你交換。」

　　楊鉦又驚又怒，心道：「只怕這奴才真會做了出來。」當下一聲喝道：「你敢！你不要命啦？」連忙風快的回身，搶前兩步，把兒子抱起。

　　安平其實也明知捉不到楊芃的，但卻也迫得楊鉦必須去保護兒子，這麼一來，也就暫時解了竺清華之危了。

　　安平抱拳一揖，說道：「請恕小的無禮，小的為了主人，不敢也要敢了。」於是拔出了護手鉤，加入戰團，與李、竺、林、上官四人，聯手合鬥楊鉦。

　　楊鉦揮杖挑開安平的護手鉤，左臂抱著兒子，掌心按著兒子背脊的「大椎穴」，一股真氣輸送進去。楊芃醒了過來，楊鉦道：「芃兒，你好點嗎？」楊芃道：「就是手臂痛得厲害。其他倒沒什麼。」楊鉦把兒子放下，說道：「好，你緊緊貼在我的背後。你自己敷金創藥。」他把本身真氣輸送給了兒子，楊芃是可以站得穩了。他的手臂受了創傷，但那是外傷，雖然疼痛，卻不是十分緊要。

　　安平的武功比竺、李等四人都高，有他加入戰團，形勢登時改觀。本來以楊鉦的本領，即使以一敵五，也還可以稍佔上風的，但如今卻是越來越感到應付為難了。

　　這是因為有三個原因：一來他要保護兒子，二來他把真氣輸送給了兒子，自己的功力就減了幾分，耗掉的真氣是要經過休息才能恢復的，一時三刻之內要恢復原來的功力是不可能的了。三來他一天沒有吃過東西，若在平時，以他的內功造詣，一天不食，那也算不了什麼。但如今他是在激戰之中，體力消耗得厲害，肚子空虛，可就難免要受一些影響了。

　　楊鉦見不是路，一聲大喝，劈空掌盪開安平的護手鉤，青竹杖就向林道軒點去。上官紈與竺清華連忙雙劍齊上，合力助林道軒招架。不料楊鉦這一招其實是以攻為守，掩護撤退的。因為他知道再戰下去，自己一定要輸。

　　楊鉦把林道軒、上官紈、竺清華三人引過一邊，趁著安平的護手鉤剛剛給他盪開，第二招未能立即發出之時，抱起兒子，馬上就逃。他雖然是消耗了許多氣功，但輕功還是在眾人之上，轉眼間就逃入了密林深處。眾人情知趕他不上，打了一個勝仗，樂得哈哈大笑，也就不去追趕他了。正是：

　　少年氣正銳，合力敗強樑。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並騎同行情脈脈　單刀斬敵氣昂昂

　　楊鉦父子逃入了森林之後，楊鉦越想越氣，說道：「葉凌風這小子簡直是豈有此理，我非和他算帳不可。」楊芃道：「對啦，他現在也不是什麼總督的少爺了，咱們已用不著怕他，他害得咱們吃了大虧，先捉住他出一口鳥氣。」

　　楊鉦笑道：「咱們還得隱忍些兒，待為父的迫他把江家的內功心法都吐了出來之後，那時再慢慢折磨他也還不遲。你可記得他是向那一方跑的？」楊芃道：「是向西方。」於是父子倆邁向西方追去。

　　方向雖然知道，但要在一座大森林裡找一個人，可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到了黃昏時分，仍然不見葉凌風的蹤跡。楊芃已經餓得有氣沒力。楊鉦獵了一頭野鹿回來，說道：「明日再找他去。」燒起一堆野火，把那頭野鹿宰了來烤。

　　晚風吹來，忽聽得草地上似有沙沙聲響。楊鉦提起了青竹杖，喝道：「是誰？」話猶未了，那人已經走了到來，哈哈笑道：「原來是楊二哥，這可真是巧遇了。我是給你烤的鹿肉的香氣引來的。」

　　楊鉦又驚又喜，說道：「歐陽大哥，你怎麼也到這兒來了。我還想上你那兒避難呢。」原來那人不是別個，正是歐陽伯和。

　　歐陽伯和睜大了眼睛，說道：「你要避什麼難？」楊鉦嘆口氣道：「唉，真是一言難盡。大哥，你且坐下來讓小弟和你細說。」把一條烤熟了的鹿腿遞過去，歐陽伯和邊吃鹿肉邊聽他說。

　　楊鉦將葉屠戶兵敗小金川。他們父子逃了出來在這裡巧遇葉凌風等等事情都和歐陽伯和說了。歐陽伯和不禁倒抽一口冷氣，說道：「糟了，糟了！葉總督兵敗，歸德堡也回不去了！」

　　楊鉦道：「為何歸德堡也不能去了？」歐陽伯和道：「歸古愚一心效力朝廷，將他的團練都帶了出來，編為官軍。留守歸德堡的只是老弱殘兵和一部分家丁。歸古愚以為他坐鎮歸德堡數十年，等於是土皇帝一般，堡中百姓畏威懷『德』，誰敢反他？他雖然離開，只憑著他的『威望』也還可以鎮壓得下的。那知前幾日他的堡中快馬來報，莊稼漢不知受了誰的煽動，不怕歸家的威風，竟然趁機會造起反來了。如今整個歸德堡都已被『亂民』佔據，這個時候，還怎能去歸德堡？」

　　楊鉦吃了一驚，道：「哦，竟然有此等事？那麼歸古愚現在何處？」

　　歐陽伯和道：「歸古愚將他的團練編成一軍，得了總兵的官職，好不興頭，他奉了朝廷的命令，帶兵增援時總督，會攻小金川。歸古愚是打算攻下了小金川之後，再回師『清鄉』，那知葉總督先已全軍覆沒了，你說這不是糟糕透頂麼？」

　　楊鉦道：「這麼說來，歸古愚的這支軍隊豈不是正向著此方行進？」

　　歐陽伯和道：「不錯，他的行軍計畫是通過這座森林以攻小金川之背。我是先來給他探聽消息的。」

　　楊鉦道：「他有多少兵力？」歐陽伯和道：「約有一萬多人。」楊鉦搖了搖頭，說道：「如今小金川和西昌都被叛軍佔領，叛軍的勢力比官軍大得多了。歸古愚這一萬多人，不夠人家一口吞掉。」

　　歐陽伯和道：「事已如斯，且不管它，吃飽鹿肉，今晚先睡一覺。」話猶未了，忽聽得林中又有腳步聲響。

　　原來是李光夏、林道軒這一行五眾，看見這裡有火光，以為是葉凌風躲在這兒，趕來一看，不料卻是楊鉦。安平認得歐陽伯和，不禁大吃一驚。

　　李光夏等人是初生之犢不畏虎，林道軒放出劍來，指著歐陽伯和道：「你是什麼人？和楊鉦是什麼關係？」李光夏道：「我們不管你是什麼人，只要你不插手，我們就不理你。我們要對付的只是姓楊的老賊。」

　　歐陽伯和哈哈一笑，說道：「楊兄，這幾個小娃娃口氣倒是很大，你用得著我幫忙麼？」

　　楊鉦此時已吃飽了肚子，正要逞能，提起了青竹杖，大笑說道：「歐陽大哥，拜託你照顧小兒。這幾個小娃娃麼，還不放在我的心上。」

　　李光夏道：「你是我們手下敗將，膽敢口出大言？」楊鉦喝道：「你以為我當真是輸給你們這幾個小娃娃麼？叫你知道我的厲害！」青竹杖一起，一招「八方風雨」，捲起一片碧森森的杖影，瞬息之間，遍襲五人穴道。

　　上官紈與林道軒連忙施展潑風劍法，剋制他的獨門點穴杖法，安平與竺清華也搶上前去夾攻。他們以為已經打敗了楊鉦一次，這一次料想也還可勝。那知楊鉦一來是吃飽之後，氣力充足；二來有歐陽伯和在旁，他不用分神照顧他的兒子。情況不同，他自是穩操勝券了。

　　劍光杖影之中，只聽得呼呼轟轟的聲響。楊鉦使足了氣力，一根竹杖，在他使來，力道竟是沉雄之極。李光夏等人功力與他相差得遠，接他的竹杖，竟似比鐵杖還更沉重。

　　正在吃緊，忽聽得有人大喝道：「你們這兩個老賊，以大欺小，羞也不羞？」人影未見。聲音傳來，已是震得歐陽伯和的耳鼓嗡嗡作響。歐陽伯和大吃一驚，這一掌停在半空，打不下去。原來歐陽伯和正想出掌擊斃安平。

　　歐陽伯和不僅是震驚於對方的功力，還因為他聽得出這是兩人齊聲呼喝的。這兩個人一個是丐幫幫主仲長統，一個是楊鉦的襟弟──天筆峰的山主上官泰。

　　歐陽伯和回頭一看，說時遲，那時快，當真是聲到人到，在他的面前已出現了三個人。這第三個人更是令歐陽伯和嚇得魄散魂飛，原來這個一直沒有作聲的中年漢子竟是天下第一的武學高手江海天。

　　李光夏、林道軒喜出望外，同聲叫道：「師父，這個姓楊的老賊欺負我們，你可要替我們出一口氣。」

　　江海天這才微微一笑，說道：「這兩個人麼，自有仲幫主和上官前輩找他們算帳的。用不著咱們動手，你們退下吧。」

　　三大高手，同時出現，不由得楊鉦也嚇得呆了。李光夏等四人從容退下，有江海天在此，楊鉦怎敢再動他們絲毫？

　　李光夏喜道：「師父，你的病都好了？」林道軒道：「師父，你怎麼來得這樣快啊？」

　　江海天微笑道：「你們走了七天之後，仲幫主和上官前輩來探我的病，他們是想到西昌去，順便來向我辭行的。恰巧我的病已經痊癒，就和他們一同來了。嗯，是比我的預期要好得快一些。」李光夏等人曾在西昌停留兩天，以江海天他們三人的絕頂功夫，雖然是遲走五天，跟著也就追上了。他們正是因為聽到竺尚父告訴他們的消息，才趕來追尋徒弟的。

　　楊鉦見江海天並未出手，心裡一鬆，想道：「上官泰的本領不過是與我在伯仲之間，我即使勝不了他，也決不至於被他所殺。但江海天雖然是答應袖手旁觀，就只怕這幾個小輩不肯放過我兒。」

　　當下楊鉦作出一副哭喪的神氣，說道：「咱們誼屬連襟，想不到今日卻成了生死冤家，這是小弟不合在前，也怪不得我兄。不過，我卻想請上官兄看在親戚的份上。網開一面。」

　　武林中人講究的是寧死不屈，楊鉦雖是邪派的大魔頭，平素亦是自視甚高的。上官泰不料他竟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倒是不覺怔了一怔，說道：「什麼，你要向我討饒？我可是不能饒你的！」

　　楊鉦道：「不，我得罪了襟兄，你要殺我，那是應該的。我縱不濟，也何至於向你求饒？」上官泰道：「那你說什麼網開一面？」

　　楊鉦道：「小兒楊芃，年幼無知，也曾得罪了令媛和林公子，但他的罪過都應該由我承擔，請上官兄看在親戚份上，是否可以放他一條生路？他也曾經被林公子所傷了。」

　　上官泰聽他說得淒涼，意殊不忍，把眼望了望女兒。上官紈雖然痛恨楊芃，但到底與楊芃是青梅竹馬之交，想他雖是行為乖謬，究竟尚非罪大惡極，於是說道：「軒弟，你的意思怎樣？」林道軒爽爽快快地說道：「今日他已為我所傷，我若現在殺他，勝之不武。好，今日我可以饒他一命，下次碰上，就不能放過了。」

　　上官紈道：「爹爹，軒弟這麼說，那麼，今日就讓這小子走吧。」

　　上官泰喝道：「好，楊芃，你走！我不怕你為父報仇。」楊芃心裡想走，但卻不能不裝模作樣地說道：「爹爹，我還是陪著你吧。要死，咱們父子同死。」

　　俗語說：「知子莫若父。」楊鉦當然知道兒子是想走的。不過，聽了兒子的這幾句說話，他心裡卻是好過得多。當下哈、哈、哈的大笑三聲。楊芃怔了一怔，說道：「爹爹，你笑什麼？」

　　楊鉦道：「傻孩子，留得青山在，那怕沒柴燒。你的姨父雖說與我決一死生，但說不定閻主爺還不肯收留我呢！」當下回過頭來，向上官泰道：「要是你殺不了我，那又如何？」上官泰道：「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嘿，嘿，你怕我倚多為勝麼？你也應該早知道我的為人了，我上官泰是這樣的人麼？」

　　楊鉦哈哈一笑，說道：「當然，當然。咱們是說好了單打獨鬥的。我豈能信不過你？芃兒，你走吧！」楊芃一蹺一拐地走了，楊鉦提起了青竹杖，說道：「好，上官兄，來吧！」

　　上官泰走出去與楊鉦交手。仲長統縱聲大笑，也走了出來，說道：「老叫化不甘寂寞，看著別人交手，老叫化也心癢難熬了。歐陽山主，咱們也該算一算帳啦！」

　　歐陽伯和道：「不錯，你這臭叫化打傷了我的渾家，我正要與你算帳。聽說你看不起我的雷神掌，我倒要看看你的混元一炁功有怎麼厲害？」

　　原來歐陽大娘那次給仲長統以混元一炁功打傷之後，如今尚未痊癒，故而沒有與丈夫同來。歐陽大娘心地極為狹窄，無論如何要丈夫為她報仇。說了許多中傷仲長統的說話。其實仲長統並沒有說過看不起歐陽伯和的雷神掌的。但仲長統是一幫之主的身份，當然不屑辯解，只是打了個哈哈，便與歐陽伯和同走，兩人另找一個地方決戰。

　　楊鉦用拖延戰術對付上官泰，兩人打得難分難解，把旁觀的幾個小輩看得好不心焦。林道軒忽道：「紈姐，咱們也來拆招玩玩。」上官紈好不機靈，一聽便知他的用意，說道：「好，但你是男子，氣力比我大，可得讓我幾分，我使劍，你用一根樹枝吧。」

　　林道軒知道她已經聽懂了自己的意思。於是笑道：「好的。我用一套新練成的杖法攻你。」上官紈道：「你不要誇嘴，且看我用家傳的劍法破你。」

　　林道軒折下一根樹枝，叫聲「接招！」出手便是楊家的獨門杖法，杖頭斜掠，左點「白海」，右點「璇璣」，杖身一橫，又挑向上官紈的虎口。他使的當然不及楊家父子的老練，但卻也是中規中矩，令人一看就知是楊家的點穴杖法。

　　上官紈腳踏五行八卦方位，挽了一朵劍花，身形滴溜溜的一轉，撥開林道軒的樹枝，劍鋒直抵林道軒的上顎，笑道：「你瞧，我不是把你的劍法破了嗎？」林道軒道：「不見得，再接招！」他故意放慢腳步，好讓上官泰瞧個清楚。

　　楊鉦起初不以為意，心裡想道：「你這兩個小子搗什麼鬼？」一看之下，不由得大吃一驚。但上官紈是上官泰的女兒，女兒暗中「指點」父親，他卻是不能干涉的。而且楊鉦事先也並沒有講明這個「禁例」──不許小輩在他們旁邊拆招。楊鉦心裡暗暗叫苦，只好盼望上官泰沒有留意。

　　上官泰全神對付楊鉦，最初果然是沒有留意的。但他的心裡也有點奇怪，不解她的女兒何以在這個時候，居然有這等閒情逸致，與林道軒拆招玩耍？試想做父親的正在與敵人決死戰之時，做女兒的卻不關心父親，自行玩耍，怎能不令他又是奇怪，又是惱怒。

　　上官泰惱怒起來，不由得就向女兒瞪了一眼。他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一看之下，登時恍然大悟。

　　楊鉦急忙攻擊，要想殺得他無暇分神。但上官泰的功力勝他一籌，此時他也還未到氣衰力竭之際，大手印拍出，接連不斷，每一掌都有致人死命之能。楊鉦搶攻不逞，還險些受他所傷。

　　楊鉦喝道：「咱們說好了是單打獨鬥的！」上官泰笑道：「我要誰幫忙來了？」楊鉦道：「你的女兒──」上官泰道：「她自練本門劍法，又礙了你什麼了？」楊鉦是長輩身份，總不好意思說是怕了小輩破了他的杖法，只好把想要指斥上官紈的說話吞了回去。此時上官泰已是把整套的「潑風劍法」看完，心領神會。

　　上官泰大喝一聲，朗聲說道：「楊鉦，你想跑已經遲啦！」話猶未了，招數立變。掌劈指戳，招招都是攻向楊鉦的要害。

　　上官泰是一流高手，武學的造詣與他的女兒自是不可相提並論。上官紈一定要用劍才能使出「潑風劍法」，而上官泰則是一理通、百理融，無須用劍，也可以將「潑風劍法」溶化在他的掌法、指法之中。同樣的可以剋制楊鉦的獨門點穴杖法。

　　上官泰喝道：「楊鉦，你還要頑抗麼？」喝聲中招數略緩。原來上官泰雖然是痛恨楊鉦，但此時見他如此狼狽，不禁有點不忍之心，暗自思量：「念在襟兄弟的份上，若是他肯痛悔前非，改邪歸正，我也未嘗不可饒他一命。」那知上官泰一念仁慈，幾乎招了殺身之禍。楊鉦根本就想不到上官泰會肯饒他，趁他招數略緩之際，突然又是一招殺手，竹杖閃電般的便點向上官泰的胸前大穴。

　　上官泰猝不及防，連忙吞胸吸腹，腳步未移，身軀挪後半寸，可是仍然給楊鉦的杖尖點著。上官紈大驚叫道：「爹爹，你怎可讓他！」

　　幸虧楊鉦此時已是強弩之末，氣力不濟，杖尖雖然點著上官泰的胸膛，卻沒點正穴道。而且由於上官泰吞胸吸腹。又消去了他的幾分勁道，因此就更沒有受到損傷了。

　　上官泰怒火勃發，一掌劈去。楊鉦也想不到他立即便能反攻，給他打個正著。

　　這一掌卻是上官泰本門的「大手印」功夫，「大手印」專傷奇經八脈，楊鉦給他打個正著，「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上官泰喝道：「楊鉦，你當真是至死不悟麼？」

　　上官泰這麼喝罵楊鉦，其實還是不想致他於死的。他見楊鉦受了重傷，已無反攻的能力，是以有意放他一點生路，只求他肯悔悟，認罪求饒，上官泰未嘗不可以為他醫好「大手印」之傷。

　　可是楊鉦雖然不能反攻，卻能逃跑，他著了上官泰的一掌，無暇思量，更無心去聽上官泰說些什麼，就像凍窗上的沒頭烏蠅一樣，本能的要想鑽開一條縫隙，逃出性命。上官泰住手說話，楊鉦轉身便逃。

　　他們是在山坡上交手的，楊鉦只知逃命，卻不知自己受了重傷，已是不能施展輕功的了，他勉強吸一口氣，跳了起來，不料腳尖落地，恰好踏著一根石笋，腳步一個蹌踉，登時就從山坡上滾了下去，上官泰跑過去一看，只見楊鉦已是腦袋開花，一命嗚呼。

　　上官泰嘆了口氣，說道：「當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念在襟兄之情，手捧泥土，把楊鉦的屍體掩埋，給他築了一個簡陋的土墳。

　　上官泰已經掩埋了楊鉦的屍體，說道：「咱們看老叫化去。但願他這一架還未打完。」

　　眾人來到後山，只聽得高呼酣鬥之聲，震耳如雷。仲長統與歐陽伯和已經鬥了三百來招，雙方未露絲毫疲態，當真是旗鼓相當，功力悉敵，好一場惡戰！

　　只見仲長統濃鬚根根翹起，怒目圓睜，手腳起處，全帶勁風。方圓數丈之內，沙飛石走，數丈之外，也是樹木搖動，樹葉紛落，好幾棵大樹，都只剩下了光禿禿的枯枝。上官泰喝采道：「仲幫主使得好一個混元一炁功！」

　　但歐陽伯和亦非弱者，看來他的掌力似乎不及仲長統的剛猛，但卻另有一功。只聽得他在發掌之前，必定大喝一聲，掌風就似從熔爐裡吹出來似的，炙人如燙。上官紈、竺清華、李光夏、林道軒等幾個功力較弱的小輩禁不住要退到他掌風所及的範圍之外。

　　上官泰不由得暗暗擔心，悄悄問江海天道：「江大俠，你看如何？」江海天微笑道：「仲幫主是不會敗的，但要取勝只怕也是不易罷了。」上官泰這才放下了心，但看到緊張之處，仍是不禁手心捏著一把冷汗。他是個嗜武如狂的人，看到雙方各使武林絕學，不久就完全著了迷，心無旁騖，只顧凝神觀戰了。

　　李光夏和林道軒卻是不由得不心中著急，偷偷和江海天說道：「師父，他們這樣打法，不知要打到幾時？咱們可還要去捉拿葉凌風這奸賊呢。」

　　江海天笑道：「我不急，你們急什麼？總不會打到明天的。有上官前輩和仲幫主與我分頭搜捕，難道還怕他飛得上天？」李、林二人聽師父說得這樣肯定，心裡也都安定下來。不過，他們總是希望越快捉到葉凌風越好。

　　葉凌風一點也不知道他的師父已經來到，此時他還做著美夢。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且說葉凌風在拋下楊鉦父子。獨自逃跑之後，心裡又是歡喜，又是擔憂。歡喜的是不至於受楊鉦的連累，而且可以擺脫楊鉦追問他的內功心法。但如今只剩下他一個人在這大森林裡逃亡，卻是不由得不心虛膽怯，每見風吹草動，都疑心是有敵人跟蹤，好幾次嚇出了一身冷汗。

　　他在森林裡過了一天，幸好連人影也沒見著一個，第二日傍晚時分，他估計自己所走過的路程，心裡想道：「只要我走的方向不錯，明天就可以走出這座林子了。」他卻不知，他恰恰是走錯了方向，兜了一個圈子，正走到與他師父這一幫人相隔不過十里左右之處。

　　葉凌風心裡又想：「走出了這座林子，我該怎樣做？」於是他替自己編織了一個美夢。

　　就像溺水的人抓著一根蘆葦就以為可以救命似的，葉凌風也有他的救命「蘆葦」。這就是冷天祿的人頭。他拍一拍所背的革囊，冷天祿的人頭還在這革囊之中。

　　葉凌風燃起了希望，心裡想道：「冷天祿是小金川十二家的總寨主，我取了他的首級，這功勞也應該不算小了。朝廷正在用人之際，想來至少也可准我將功贖罪吧？我先求得一個軍職，嘿，嘿，以我的才幹，何愁不做到獨當一面的將軍？我在千軍萬馬保護之下，也不怕有人來向我尋仇了。嘿，嘿，豈只不怕，我還要和他們算帳呢。待到我手握兵符，我定將和我作對的人一個個除掉。哼，第一個要除掉的對頭，就是葉慕華這小子。」

　　葉凌風想到得意之處，不知不覺的橫掌如刀，一掌劈下，口中發出「喀嚓」一聲，劈斷了一根樹枝，當作是葉慕華的首級，就好像葉慕華當真是給他殺了似的，不知不覺的也就哈哈大笑起來。

　　葉凌風做夢也料想不到，葉慕華也在這座森林之中，而且聽到了他的笑聲。

　　原來葉慕華在用奇兵突擊，大破清軍之後，立即和耿秀鳳與宇文雄、江曉芙三人，帶領了一支人馬，西行追蹤。目的物就是葉凌風和他的父親，他接到報告：葉屠戶只剩下幾百殘軍，已向西逃入森林，而葉凌風的去向，據蕭志遠的手下回來報告，也可以斷定是已經逃入森林。但蕭志遠因為離開隊伍，單騎追蹤，卻還未獲得他的消息。

　　葉慕華和耿秀鳳，選了兩騎快馬，吩咐宇文雌，代他帶領那支人馬。要知人馬眾多，反而打草驚蛇，容易給葉凌風發覺，先行逃匿。至於那支人馬，則是用來對付葉屠戶的殘軍的。宇文雄在義軍之中經過了將近一年的鍛煉，葉慕華發覺他頗有用兵之才，葉屠戶只剩下幾百殘軍。料想宇文雄定可以將他殲滅。是以放心讓他代為統領這支人馬。

　　葉慕華與耿秀鳳相識幾年，幾度悲歡，幾番離合，每一次都是匆匆分手，未得細談衷曲。

　　這一次，他們並轡同行，才得有較長的時間相聚，互談心事。

　　葉慕華把自己平生的經歷，毫不隱瞞的都告訴了耿秀鳳。對葉凌風如何謀害他的事情，尤其說得詳細。這些事情，有些是耿秀鳳已經知道的，有些是她還未知道的。耿秀鳳聽了，嘆了口氣，說道：「我的爹爹也是這賊子與他的父親合謀陷害的。如此說來，他們父子正是你我共同的仇人。」

　　葉慕華道：「如今咱們是報仇在即，你還何用嘆氣？」

　　耿秀鳳道：「你有所不知，我、我是頗有感觸。」葉慕華道：「感觸什麼？」

　　耿秀鳳道：「葉凌風的爹爹是朝廷的大宮，他們父子同惡相濟，以致成為了義軍的死對頭。知道葉凌風的事情的英雄豪傑，也沒有誰不想殺他的。」

　　葉慕華笑道：「這不很好麼？難道你還為他嘆氣？」

　　耿秀鳳道：「誰為了這奸賊嘆氣了？哦是為自己嘆氣！我、我是想到了自己的身世。」

　　耿秀鳳歇了一歇，接著說道：「我爹爹的官沒有葉屠戶做得大，但也曾經做過伊寧的總兵，也曾經打過漢族和哈薩克族的義軍。呀，葉大哥，你對我好，我是知道的。就只怕你的朋友，未必都能像你一樣，把我當作自己人。」

　　葉慕華聽了，哈哈笑道：「我以為你擔心什麼，原來擔心這個。」耿秀鳳道：「不值得擔心麼？」

　　葉慕華正色說道：「你的爹爹和葉凌風的爹爹都是朝廷的大官，手上或多或少沾過義軍的鮮血。葉屠戶心狠手辣，罪惡滔天，比你的爹爹大得多。但你的爹爹也是犯有罪惡的，這個不用為你的爹爹忌諱。可是，你和葉凌風卻是完全兩樣，葉凌風與他的爹爹同惡相濟，你如今卻是義軍的女首領，和你的爹爹走的是兩條路。一個人的出身是不能自己作主的，但長大之後。立身處世，卻是完全可以由自己作主了，你和葉凌風既然是完全兩樣，別人又怎會用同一的眼光來看你呢？即使暫時有點誤會，終究也會明白的。好像冷鐵樵大哥，後來不是深自引咎，向你道歉了麼？你放心，我擔保我的朋友都會把你當作自己人的。」

　　葉慕華把這番道理說得極為透徹，耿秀鳳這才舒展雙眉，低頭一笑，說道：「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不滿你說，我以前很為這幾句俗語擔憂，這幾句俗語說的是：『龍生龍，鳳生鳳，老鼠兒子會打洞。』我怕別人相信這幾句俗語，對我有異樣的眼光。」

　　葉慕華笑道：「這幾句俗語是錯的，明白事理的人絕不會受它影響的。你瞧瞧我的眼睛，我對你有異樣的眼光麼？」

　　那是燃燒著熱情的眼光，是令得少女癡迷的眼光。耿秀鳳紅暈雙頰，嫣然一笑，說道：「那有這樣看人的，還說不是異樣的眼光？」不知不覺之間，兩人雙手緊緊相握，不須多說半句，一切的濃情蜜意，都已在彼此的眼光中流露出來。這剎那間，周圍的一切對他們來說都不存在，整個世界就似乎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

　　但這世界究竟並不是只剩下他們二人，即使是愛情的力量也不能把他們和這世界隔絕的。也不知過了多久，耿秀鳳驀然驚覺，甩開了葉慕華的手，說：「華哥，你聽，西邊是不是有廝殺之聲。」原來仲長統和歐陽伯和正是在西面的西坡上激戰，他們高呼酣鬥之聲，傳出了數里之外，傳到了耿秀鳳的耳朵中了。

　　葉慕華道：「不錯，好像是有人在那邊惡鬥。有沙飛石走之聲，看來似是一流高手。」

　　耿秀鳳道：「咱們過去看看，說不定是咱們的人碰上了葉凌風了。」

　　葉慕華忽道：「且慢，東邊似乎也有人聲。」耿秀鳳道：「是麼？我聽不見。」

　　原來葉慕華所聽到的，正是葉凌風在自己編織了美夢之後，幻想著已把葉慕華殺掉，所發出的得意的笑聲。葉凌風在和他們距離五六里之遙的東邊，他的笑聲當然不如西邊那兩大高手高呼酣鬥之聲的宏亮，故此耿秀鳳沒有聽見。但他所想殺的葉慕華，因為功力較深，卻聽見了。

　　這笑聲遠遠傳來，葉慕華凝神細聽，方始隱約可聞。但他雖然聽不出是葉凌風的笑聲，卻聽得出這笑聲中有說不出的一種邪惡味道。

　　葉慕華心中一凜，說道：「秀妹，自們分頭去看，你往西邊。」要知西邊乃是雙方廝殺，假如其中有一方是葉凌風的話，另一方就必定是自己人，耿秀鳳趕去相助，可以容易取勝。

　　且說歐陽伯和和仲長統鬥了將近千招，歐陽伯和漸漸氣力不加，心中焦急，突使險招，意圖敗中求勝。

　　激戰中歐陽伯和一聲大喝，身形平地拔起數丈，在空中一個「鷂子翻身」，呼的一掌猛擊下架。這一招有個名堂，叫做「鵬搏九霄」，乃是「雷神掌」中拼著與敵人兩敗俱傷的殺手，非到最緊要的關頭，是決不輕易使用的，這是歐陽伯和最後的一擊，當真是把畢生的功力都付於這一擊之中。

　　眼看歐陽伯和這一掌堪堪就要擊著仲長統的天靈蓋，仲長統這才驀地大喝一聲：「來得好！」雙掌一立，平推出去。仲長統乃是採取以逸待勞的戰術，「避其朝銳，擊其暮歸」，待他掌鋒距離自己的腦門不到數寸，這才猛力還擊。掌力一發，有如排山倒海。

　　雙方掌力撞擊，發出悶雷也似的聲響。在李、林等幾個小輩失聲驚呼之中，只見歐陽伯和就似斷了線的風箏似的，跌落塵埃。

　　仲長統哈哈大笑，大踏步就趕過去。忽聽得有個女子的聲音顫聲尖叫道：「仲幫主，手下留情！」原來是耿秀鳳恰好在此時趕到。

　　仲長統道：「你這女娃兒要為你師公求情？」耿秀鳳道：「正邪不兩立，我怎敢阻撓幫主？但他今後已是不能作惡的了，他於我有傳藝之恩，我這才膽敢請仲幫主饒他一命。仲幫主給我這個人情，就算是我還了師門的債吧。」原來武林規矩最尊師道，耿秀鳳雖然懂得「正邪不兩立」的道理，但畢竟還是受了這千百年來武林所傳的舊念的影響，禁不住要為師公求情。

　　不過，在耿秀鳳的說話之中，也表明了這只是「給師門還債」。意思即是倘若由她而保得師公一命，從今之後，她與師門恩斷義絕，心中也可以安然了。

　　仲長統哈哈一笑，說道：「歐陽伯和，你慚不慚愧？我真想不到像你這樣的奸惡之人。居然有一個這樣的好徒弟。你們夫妻倆設謀算計她，她卻還在為你求僥！」接著回轉頭來，對耿秀鳳說道：「耿姑娘，你大約還不知道你的師公是為什麼來的吧？他是要來迫你嫁給歸古愚那個寶貝兒子的。」耿秀鳳吃了一驚，作聲不得。仲長統道：「不過，看在你的份上，反正他的武功已廢了，我就饒他一命吧。」

　　歐陽伯和面色鐵青，掙扎著站了起來，「哼」了一聲，說道：「耿姑娘，多謝你啦。歐陽伯和得以苟延殘喘，今生是不能報答姑娘你的了。但總有人會替我報答你的。」

　　仲長統喝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想怎樣？」歐陽伯和慘笑道：「我還能怎樣？」忽地「喀嚓」一聲，把右臂折斷，說道：「多蒙幫主不殺之恩，我走啦！」

　　原來歐陽伯和是以畢生功力之所聚對仲長統作最後一擊的，但他已是強弩之末，被仲長統全力還擊，力強者勝，力弱者敗，他的雷神掌所蘊的熱毒，給仲長統的內力所封，全都迫回自身，真個是害人不成，反害了自己。若果他不把右臂折斷，毒氣上行，攻入心房，他就要一命嗚呼了。

　　歐陽伯和走了之後，仲長統說道：「來，來，來，耿姑娘，我給你引見，這位就是名聞當世，武功天下第一的江海天江大俠。這位耿姑娘是後輩的女中英傑，當真說得上是出於汙泥而不染──」

　　耿秀鳳聽說是江海天，不禁又驚又喜，不待仲長統把話說完，連忙說道：「仲幫主，你不必誇讚我啦，我正要江大俠幫忙。」

　　江海天微笑道：「幫什麼忙呢？」耿秀鳳道：「江大俠，你的侄兒在這兒。」江海天怔了一怔，道：「我的侄兒？你是說葉凌風在這兒麼？」耿秀鳳道：「不，不，我是說你真的那個侄兒，不是假冒的那個葉凌風。」正是：

　　欺世盜名安可恃？雲開月現早和遲。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心事浩茫連廣宇　風雷激盪掃沉霆

　　江海天吃了一驚，道：「我的親侄兒，他是誰。」耿秀鳳道：「他是葉沖霄之子，從前有個名字叫葉凌風，但給葉屠戶的兒子冒用了這個名字之後，他現在就只用葉慕華這個名字了。你的徒弟宇文雄和他一同入川，他現在是援川義軍的統領。」

　　江海天本來已知道葉凌風是假冒的內侄，只是不知道真的內侄是在那兒。如今聽耿秀鳳說得來歷分明，料想不假，大喜過望，說道：「好，那你就帶我去見他吧。可這是你幫我的忙，不是我幫你的忙啊。」

　　耿秀鳳道：「不，不，是你幫我的忙，也是幫你侄兒的忙。葉慕華剛才發現林子裡有一個人，可能就是冒充他身份的那個葉凌風，他已經往東邊追下去了！」

　　且說葉凌風正在得意，一路走，一路發笑，忽聽得林子裡一聲冷笑，突然有人跳了出來，攔著了他的去路。葉凌風抬眼一望，嚇得魂飛天外，失聲叫道：「又是你！」

　　葉慕華笑道：「是呀，這可真是太不巧了吧，咱們又陌路相逢了。你兩次害我不死，又兩次在我手下僥倖逃生。今日相逢，除非是你有本領第三次害死了我，否則你要想逃走只怕就不那麼容易了。」

　　葉凌風看見只是葉慕華一人，恐懼之心稍減，想道：「我的本領已是今非昔比，上次和他交手，也並不怎麼吃虧，一個對一個，我怕他何來？」

　　葉凌風打了個哈哈，說道：「不錯，我是曾經害過你兩次，但我也曾經救過你一次啊！」葉慕華大怒道：「你不提也還罷了，你第一次救我，其實就是為了害我。你冒用了我的身份，騙了江大俠，害了多少人，造了多少孽！」

　　葉凌風道：「好，你既不諒，那就只好拚個你死我活了。」他在挑引葉慕華說話，冷不防的一劍就刺過去。

　　這一劍是江海天親傳的追風劍法，迅捷無比。幸而葉慕華早有提防，呼的一掌就擊出去，這一掌是攻敵之所必救，葉凌風知他般若掌力他厲害，焉敢讓他打中，連忙回劍截他手腕。

　　說時遲，那時快，葉慕華已是拔劍出鞘，喝道：「奸賊子，死到臨頭，還敢偷施暗算。來而不往非禮也，看劍！」

　　葉凌風笑道：「誰死誰活，那也難說得很多。哼，且叫你知道我的劍法的厲害！」劍鋒一轉，化解了葉慕華的掌之後，偶然間便即變招，又解開了葉慕華的劍式。

　　葉凌風所使的師傳劍法精妙無比，只以劍法而論，他要比葉慕華高出一籌。當下他以追風劍式化解了葉慕華的劍招，得理不僥人，閃電般的立即又是一劍。葉慕華喝道：「好小子，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劍中夾掌，舌綻春雷，掌如霹靂，一招「五丁開山」，便向葉凌風的天靈蓋擊下。

　　葉凌風踏出「天羅步法」，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過了葉慕華的鐵掌擊頂之災。

　　葉凌風的功力本來與葉慕華相差頗遠，自從得了鍾展替他打通三焦經脈之後，功力大進，雙方距離已經拉近，但也還是葉慕華勝他一籌。這麼一來，雙方各有所長，葉凌風勝在所學的都是上乘武學，步法靈活，招數精妙；而葉慕華則勝在功力較深，而且他的大乘般若掌專傷奇經八脈，這也是葉凌風所十分顧忌的。

　　雙方展開了激戰，一時之間，難分勝負。不過，葉凌風心裡明白，久戰下去，定然吃虧。倘若到了自己氣衰力竭之時，「天羅步法」也一定難以運用自如，那時就只怕避不開他的大乘般若掌了。

　　葉凌風正自舉棋不定，忽聽得有人馬奔馳的聲音，葉凌風抬眼望去，只見山坡上有一隊騎兵正自上來，旌旗不整，但那面帥旗上繡著一個斗大的「葉」字，卻是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葉凌風喜出望外，連忙吸一口氣，運用上乘的內功，將聲音遠遠地送出去，大叫道：「爹爹，我在這兒，快來救我！」

　　葉慕華大喝道：「想要逃麼？」呼的一掌劈去，葉凌風已是施展「天羅步法」，如箭離弦，一個倒縱，飛掠出三丈開外。

　　葉凌風向他父親跑去，葉屠戶這支殘軍大約有四五百人，此時剛剛上了山坡，和葉凌風的距離也還有里許之地。葉屠戶大叫道：「宗兒，快來！呀，老天保佑，想不到咱們父子還能相見！」

　　話聲未了，忽見樹林裡飛出三騎快馬，正是宇文雄、江曉芙和鍾秀三人。

　　宇文雄喝道：「賊子往那裡逃？」快馬加鞭，第一個來到。葉凌風冷笑道：「你眼中沒有師兄，你的本領卻還未必勝得過我！」腳尖一點，跳起來搶他的馬。

　　宇文雄一招「橫雲斷峰」，長劍劈出。葉凌風人在半空，一劍刺將下來。葉凌風的氣力本來較大，加上自上而下的衝擊之力，「噹」的一聲，雙劍相交，宇文雄長劍蕩過一邊。葉凌風已是落在馬上，一劍向他刺去。宇文雄舉劍招架，葉凌風大喝一聲：「下去！」可是宇文雄雖然額現青筋，眼紅如火，但在他拼命招架之下，葉凌風在急切之間卻也未能將他推下馬背。

　　眼看宇文雄就要遭他毒手，江曉芙的快馬已及時趕到，一劍就向葉凌風項後的「大椎穴」刺去。葉凌風連忙藏頭縮頸，半邊身子滾了下來，單足斜掛雕鞍，這才堪堪的避開了江曉芙一劍。當然他的點穴也就落了空了。

　　葉凌風半邊身子斜掛雕鞍，有氣力也不能施展，又見江曉芙衝來，只好放棄了搶奪宇文雄坐騎的打算，用力一蹬雕鞍，身子又似離弦之箭飛了出去。

　　此時他們父子間的距離又縮短了些，已不到一里之遙了。陡然間鍾秀斜刺殺出，葉凌風哀聲叫道：「秀妹，我縱有千般不是，也請你念在往日之情！」

　　鍾秀柳眉倒豎，二話不說，「啪」的一鞭就打下來。葉凌風喝道：「來得好，你既不念舊情，可也休怪我下得辣手了！」把手一抄，握著鞭梢，大喝道：「滾下來！」鍾秀的本領倒不比葉凌風弱多少，但氣力卻是有所不如，果然應聲落馬。葉凌風是打算把她擒作人質，脅迫群雄。

　　鍾秀也很機靈，人一落馬，立即便放開馬鞭，拔劍迎敵。葉凌風使出追風劍式，閃電般的連刺七劍，不料鍾秀乃天山派的嫡傳弟子，這追風劍式源出天山，鍾秀比他還要純熟。葉凌風匆忙中未想及此，急於求逞，使出這路劍法，反而被鍾秀剋住。

　　葉屠戶這一隊騎兵上了山坡，和葉凌風的距離只有半里之地了。忽聽得大隊人馬奔騰呼喝之聲，從樹林裡殺出來，為首的將領正是蕭志遠。原來蕭志遠在半路上碰到宇文雄的這支追兵，雙方會合，正是來追蹤葉屠戶的這支殘軍的。

　　蕭志遠縱聲大笑，陡地喝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好呀，今日叫你們父子倆一路走吧！」葉凌風看見蕭志遠大隊人馬殺出，嚇得魂飛魄散，既是難擒鍾秀，連忙轉個方向又逃，希望能夠逃得上亂石嶙峋的一處山峰，大隊人馬追不上來，或者還有一線生機。

　　葉慕華如飛趕到，叫道：「蕭大哥，讓我！」蕭志遠知道他與葉凌風仇恨似海，哈哈笑道：「好，你吃小的，我吃老的。」一聲令下，大隊人馬就向葉屠戶的那支殘軍包抄，殺將過去。

　　葉屠戶嘆了口氣，叫道：「想不到我手握兵符，獨當一面，今日卻落到如斯田地。宗兒，你自己逃生去吧！」跳下坐騎，「啪」的一鞭打下，這匹坐騎是久經訓練的戰馬，善知主人之意，立即向葉凌風那邊跑去。

　　葉凌風忽然得到一匹坐騎，當真是喜從天降，於是連父親也不顧了，跳上馬背，慌忙便逃。

　　蕭志遠的人馬此時已把葉屠戶圍在當中，葉屠戶的手下上已無鬥志，紛紛投降。

　　蕭志遠喝道：「葉屠戶，你平生殺人也殺得夠了，鮮血染紅了你的頂子，如今該輪到我們來取你的項上人頭啦！」葉屠戶一咬牙根，拔出佩刀說道：「我是朝廷命官，死也不能死在賊寇之手。」一刀就向心窩插去。

　　蕭志遠比他更快，飛身撲上，「噹」的一聲，就把他的佩刀打落。一手抓著他的頸項，喝道：「把他綁了！」葉屠戶嚇得魂不屬體，顫聲說道：「士可殺而不可辱，士可殺而不可辱。你乾脆就把我一刀殺了吧。」

　　葉屠戶落在「叛賊」手中，只怕要受盡無窮無盡的折磨，「賊人」才肯將他處死。他剛才想要保存「體面」還口口聲聲說是寧可自盡，不止「賊寇」所殺的，如今卻是不能不哀求蕭志遠給他一個「痛快」了。

　　蕭志遠冷笑道：「你不過是韃子皇帝的一條走狗，狗嘴裡不長象牙，虧你還敢說什麼『氣節』？莫玷辱了一個『士』字！」把葉屠戶拋給士兵綁了起來，正色說道：「你們的『朝廷』有你們的『王法』，我們也有我們的『民法』，小金川的老百姓吃盡你的苦頭，死在你的屠刀之下也不知多少，你想這麼便宜就私自了結麼？告訴你，我們要把你押回小金川去，讓老百姓都來看你受我們的『明正典刑』。」

　　葉屠戶殺豬般的大叫，葉凌風卻在鞭馬飛逃，聽得父親的呼號，也不敢回頭一望。

　　葉慕華此時也借了義軍的一匹坐騎，緊緊追來，宇文雄、江曉芙等人跟在後面。

　　追了一程，忽見對面的山坡又出現了一彪軍馬，旌旗招展，軍容甚壯，遠非葉屠戶那支殘軍可比。中軍的大旗上用金線繡出一頭猛虎，上面有斗大的「威鎮關中」四個字。

　　葉凌風心中大喜，原來是歸德堡的堡主歸古愚帶領他那支已被編為「官軍」的到來。葉凌風想道：「這支官軍似乎比宇文雄帶來的叛軍多得多。歸古愚手下也有許多能人，要是逃到他的軍中，就有救了。」可是他們之間遠隔著一座山，少說也有五六里崎嶇的山路。葉凌風恨不得插翅飛到歸古愚那邊，但卻那裡能夠？

　　忽地裡只聽得金鼓喧天。歸古愚的後隊陣形大亂，原來又有一彪軍馬殺了到來，這是從西昌追來的竺尚父這支義軍。登時兩軍就在山坡上混戰起來，宇文雄、蕭志遠二人也立即帶領他們這支義軍趕去，截斷歸古愚的去路。

　　葉凌風倒吸一口涼氣，暗自叫聲：「苦也！」歸古愚是他唯一希望的救星，如今是連這「救星」也自身難保了。

　　不料「福無雙至，禍不單行」，葉凌風正在走投無路之際，忽地面前又出現了兩個人。這兩人是尉遲炯和祈聖因。

　　葉凌風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撥轉馬頭。尉遲炯哈哈笑道：「好小子，還想逃麼。」千手觀音祈聖因居高臨下，把手一揚，三枚透骨釘都向葉凌風打去，既射人又射馬。葉凌風使出渾身解數，避開一枚，打落一枚，但第三枚透骨釘卻射著了他的坐騎，正中腦袋，那匹戰馬一聲長嘶，跳起一丈多高，落了下來，四蹄屈地，一命嗚呼，葉凌風也給摔下馬背了。

　　尉遲炯哈哈大笑，拔出了翎雁刀，正要追下去取葉凌風的性命，祈聖因忽地笑道：「大哥，不勞咱們費力了，自然有人來收拾他。這個人和他的冤仇更深，咱們應該讓他。」原來是葉慕華已經快馬趕來。

　　葉凌風施展輕功，沒命奔逃，可是他的輕功怎能賽過奔馬，不多一會，便給葉慕華趕上。葉慕華跳下馬背，喝道：「奸賊在那裡跑？」

　　葉慕華正要上前將他活捉，忽聽得有個婦人的聲音斥道：「誰敢傷我徒兒？」人還未到，暗器先發，葉慕華正自挽起一朵劍花，刺葉凌風背後的穴道，「叮」的一聲，一枚小小的石子正好打中他的劍柄，石子雖小，勁道卻是極強，葉慕華虎口一震。長劍竟然脫手墜地。就在此時只見一個中年婦人從林子裡走出來。

　　原來這個中年婦人不是別個，正是江海天的妻子谷中蓮。她從馬薩兒國探親回來，為了記掛著她的「侄兒」，故而特地取道小金川，前來探望葉凌風的。

　　谷中蓮在與丈夫分手之時，雖然已經發現葉凌風的若干疑點，但卻還不知道他是假冒的侄兒。谷中蓮本來一向就有點偏心，甚至想過把女兒許配給葉凌風的。此時突然見他被人迫得走投無路，大有性命之危，谷中蓮自是無暇細思，立即便出手救他了。

　　葉凌風飛快的向谷中蓮跑去，谷中蓮道：「有我在此，誰敢傷你？」信手一彈，又是一顆石子向葉慕華打去。她見葉慕華窮迫不捨，只道他是清廷鷹爪，因為她一直以為「侄兒」是援川義軍首領，那麼要追殺他的人當然是清廷鷹爪了。這一顆石子用的竟是「彈指神通」的絕頂武功，打葉慕華的琵琶骨。以谷中蓮的功力，倘若給她打著，葉慕華武功再好，也要變成殘廢。

　　尉遲炯夫妻正在跑來，見此情形，大吃一驚，祈聖因連忙叫道：「谷女俠，你錯了，快住手！」可是已經慢了些兒，祈聖因的「住手」二字剛剛出口，那一邊谷中蓮的石子已經出手。

　　忽聽得「卜」的一聲，另一顆石子從相反的方向飛來，兩顆石子空中撞個正著，同時墜下。谷中蓮聽得祈聖因的呼叫，方自一怔，此時見自己所發的石子給人打落，又不禁大吃一驚：心道：「當今之世，有誰有如此本領，難道是海哥來了？」

　　心念未已，果然便聽得江海天的聲音叫道：「蓮妹，你的親侄兒在這兒。你怎麼打起你的親侄兒來了？」只見一團白影，風聲呼呼，倏的從葉凌風身旁掠過，瞬息之間就到了谷中蓮的身邊。風定步停，現出了江海天的身形。江海天一來是不願自己出手，二來是急著和妻子相會，是以他雖然從葉凌風身旁掠過，卻並沒有拿他。可是葉凌風亦已嚇得半死了。

　　谷中蓮有如墜入五里霧中，納罕問道：「你說誰是我的親侄兒？」

　　江海天笑道：「怪不得你不明白，我也是剛才才知道的。」說罷，用手一指葉慕華，說道：「他才是你的親侄兒，那奸細是冒充的。」

　　谷中蓮大吃一驚，說道：「你，你說什麼？葉凌風當真是奸細又是冒充我的侄兒的嗎？」江海天道：「不錯，他是葉屠戶的兒子，咱們夫妻都受他矇騙了。」谷中蓮兀是半信半疑，訥訥說道：「這，這是怎麼一回事？」

　　江海天道：「你就快明白了，你瞧他們都來了。我慢慢說給你聽，另外一些細節，他們也會告訴你的。」

　　只見仲長統、上官泰、耿秀鳳和李光夏，林道軒、上官紈、竺清華等人從一條路來，他們本來是與江海天同來的，如今才到，尉遲炯夫妻從另一條路來。還有一個江曉芙則獨自策馬從山坡上來，她本來是和宇文雄一道去堵截歸古愚那支官軍的，因見母親來了，故而趕來與母親相會。

　　江曉芙叫道：「媽，我一直說雄哥是好人，這廝才是奸細，你不相信，現在你的真假侄兒都在這兒，你相信了吧？爹爹，你告訴了媽媽沒有？」

　　江海天道：「這奸賊極工心計，連我都受他的矇騙，你怎能單怪你媽？嗯，我正等著你來才好告訴你媽呢。我說一半，你說一半。對啦，還有尉遲舵主和祈女俠也是受了這奸細的謀害的，咱們把所知道的說出來，你媽就明白了。」

　　葉凌風六神無主，此時他當然不能向谷中蓮那邊跑去了。他一咬牙根，想要自殺，可是臨到他要回劍自刎之時，冰冷的劍鋒還沒碰著皮肉，他已感到一股寒意，不知不覺的又把劍垂了下來。他比他的父親更為差勁，明明知道已是走到了絕路，再也沒有希望逃生的了，但他還是連自殺的勇氣也沒有。

　　耿秀鳳一看局面已定，說道：「華哥，祝你手刃仇人，我也要報仇去了！」江曉芙把坐騎讓給她，於是耿秀鳳遂趕下山去，參加圍殲歸古愚之戰。她的部屬已編入宇文雄所率領得這支義軍之中，她去協助宇文雄指揮，自是比江曉芙更為適當。

　　葉凌風既沒勇氣自刎，只好回過頭來，無可奈何的再與葉慕華交手。此時他心裡又是絕望，又是氣恨，想道：「倘若不是這小子活在人間，我現在還是江海天的掌門弟子，那會落到如此田地？」氣恨之下，變得瘋狂。就像一隻無路可逃的野獸似的，狂嗥怒吼，回頭反囓獵人。

　　葉慕華見他如此瘋狂，倒也不敢輕敵，想道：「他越是瘋狂，心中也定然越是恐慌。獵人有何俗語說得好，野獸在死亡之前必然瘋狂的，我就把他當作野獸來打好了。」於是非常沉著的應付葉凌風的「困獸之鬥」。

　　且說耿秀鳳飛騎下山，投入戰場，此時正是混戰最劇烈的時候，耿秀鳳找著了朱家兄弟，說道：「你們去告訴歸德堡的鄉親，咱們只是嚴懲首惡，脅從不究。」朱家兄弟是歸德堡人氏，和歸古愚手下的團練，許多都是熟識的。朱家兄弟用本身的遭遇來說服鄉親，收效果然極大。不用多久，歸德堡的團練有一半以上放下武器，還有好些人掉轉刀槍，反過來向歸古愚的死黨衝殺。

　　歸古愚又驚又怒，七竅生煙的大罵道：「反了，反了！」耿秀鳳揮舞雙刀，殺進內圍，笑道：「當然是反了！歸老賊，你作威作福的日子已經完結啦！」一口飛刀先把歸少靈殺掉，歸古愚給她迫得無路可逃，只好回過身來，與她交手。

　　歸古愚號稱「威震關中」，武功的造詣頗為了得，若在平時，耿秀鳳要想勝他，還當真不易。但此時歸古愚羽黨盡除，孤掌難鳴，早已是心慌意亂，不過數招，給以秀鳳一刀劈傷，朱家兄弟雙雙趕到，兩對佛手拐同時敲下，敲破了他的天靈蓋，報了大仇。

　　戰鬥結束之後，耿秀鳳和宇文雄說道：「咱們可以上去看看，看葉大哥是否已把那奸賊除了？」宇文雄道：「不錯，咱們去看這奸賊如何下場吧。就只怕看不到了。」

　　他們來得正是及時，葉慕華與葉凌風的惡鬥還未結束，但亦已接近尾聲了。

　　只見葉凌風面似火紅，青筋暴脹，一副猙獰的面目，惡狠狠的向葉慕華猛撲，兇狠的神態就似恨不得一口把葉慕華吞掉似的，當真就像一頭發瘋了的野獸，和他平時偽裝出來的那副「溫文爾雅」的面孔簡直判苦兩人。

　　鍾秀暗暗嘆了口氣，心裡想道：「原來他的真面目竟是這樣，我當初怎麼會喜歡他的？不過，也好，我得了這個教訓，以後是再也不會以貌取人的了。」

　　二人越鬥越激烈，葉慕華非常沉著的應付對方的「困獸之鬥」，自始至終都是氣定神閒。葉凌風則越來越是瘋狂。只見他大汗淋漓，衣衫盡濕，再過一會，滴下來的汗水竟似血水一般，把地上的青草都染紅了。江曉芙覺得奇怪，問父親道：「這奸賊好似並沒中劍，卻怎的會受傷了？」

　　江海天道：「這廝已是到了油盡燈枯之境。」話猶未了，忽聽得葉凌風大叫一聲，並未見他中劍，卻突然似一根木頭似的倒了下去。葉慕華用腳踢他，喝道：「起來，再打！」葉凌風哼也不哼，只見他的身體縮作一團，突然間滿身都是鮮血。原來他的氣力都已耗盡，汗出不止，繼之以血。又因極度恐懼，到了絕望的境地，突然心臟爆裂而亡。

　　葉慕華插劍歸鞘，上前參見江海天夫婦，說道：「都是侄兒做錯了事，爹娘命我投親，我卻一直沒有來拜謁姑父、姑母。又誤信了這個奸賊，以致給他冒充了我的身份，生出了這許多禍患。」

　　江海天扶他起來，說道：「我也有失察之處，好在終於水落石出，你也替我清理了門戶了。」說罷，回過頭來，對妻子笑道：「你失了一個假的侄兒，得回一個真的侄兒。這可該大大高興了吧！」

　　谷中蓮又是歡喜，又是慚愧，說道：「當初這奸賊拿你爹爹的信來見我，我本來有點疑心的，卻給他騙過了。好侄兒，你何不早說，我剛才幾乎誤傷了你。可是，你還不僅是應該叫我做姑母呢，你姑父是叫你替他清理門戶的，你懂不懂？」

　　葉慕華當然懂得這個意思，說道：「多謝姑父肯將我收列門牆。」於是向江海天重新行過拜師的大禮，改口叫了一聲「師父、師母。」谷中蓮笑得合不攏口，眾人上來道賀，皆大歡喜。

　　宇文雄隨著上來參見師父、師母，谷中蓮見了他，不覺又有幾分慚愧，說道：「當初我錯怪了你，令你受了許多冤屈。」宇文雄道：「當初誰也不知道這奸賊如此陰毒，師母執行門規，是應該的。徒兒怎敢有絲毫埋怨。」

　　江海天笑道：「你把我的話告訴了芙兒沒有？」宇文雄面上一紅，低聲說道：「沒有。」

　　江曉芙一時還未懂得她爹爹的話意，問道：「師哥，我爹爹叫你告訴我什麼？」

　　江海天哈哈笑道：「叫他一生照顧你。」江曉芙明白過來，不由得杏臉飛霞，又是羞慚，又是歡喜。眾人免不了又都上前道賀。

　　江海天正色說道：「不過你們年紀都小，過兩年再辦喜事也還不遲。如今小金川之圍是解了，但韃子還佔著咱們漢人的江山，多少地方的老百姓還在受著苦難。我準備北上去助張教主再次起義，你們隨我去吧。」於是眾人連騎北上，再創一番事業。

　　但這已不是屬於本書的範圍了。正是：

　　莽莽乾坤須再造，沉沉大地起風雷。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