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蘆花蕩黑夜驚魂
第二回　怪俠黑旋風
第三回　雲中燕初會黑旋風
第四回　兵書的秘密
第五回　初出茅廬
第六回　呂府賀壽
第七回　登門尋仇
第八回　勇鬥強敵
第九回　江南來的閃電手
第十回　謀害情敵
第十一回　神偷絕技
第十二回　化敵為友
第十三回　青袍怪客
第十四回　惡意教唆
第十五回　心懷邪念
第十六回　夜探婁家莊
第十七回　人獸關頭
第十八回　妙計退敵
第十九回　識破奸徒
第二十回　四大金剛
第二十一回　分道揚鑣
第二十二回　夫妻反目
第二十三回　黑衣少女
第二十四回　機密文書
第二十五回　誤會重重
第二十六回　荒山夜話
第二十七回　李家兄妹
第二十八回　李代桃僵
第二十九回　閨房避難
第三十回　逃出涼州
第三十一回　心事難言
第三十二回　作法自斃
第三十三回　冤家聚頭
第三十四回　午夜驚魂
第三十五回　逼上梁山
第三十六回　深入虎穴
第三十七回　真假幫主
第三十八回　好友重逢
第三十九回　秘魔崖下
第四十回　荒林中伏
第四十一回　封刀大典
第四十二回　惡客登門
第四十三回　武林天驕
第四十四回　大鬧鏢局
第四十五回　智服雙魔
第四十六回　巧獲秘藏
第四十七回　大鬧王府
第四十八回　師門揭秘
第四十九回　深入虎穴
第五十回　高手比試
第五十一回　技驚群雄
第五十二回　驚人神劍
第五十三回　天鳳樓頭
第五十四回　悲歡離合
第五十五回　俠盜嬌娃
第五十六回　結拜兄妹
第五十七回　兩情相悅
第五十八回　邪正之間
第五十九回　林海雪原
第六十回　深入虎穴
第六十一回　化敵為友
第六十二回　同門相認
第六十三回　荒林惡戰
第六十四回　死裡逃生
第六十五回　虎穴群英
第六十六回　悲歡離合

《風雲雷電》

梁羽生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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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蘆花蕩黑夜驚魂

　　天南地北，問乾坤何處，可容狂客？借得山東煙水寨，來買鳳城春色。翠袖圍香，鮫綃籠玉，一笑千金值。神仙體態，薄倖如何消得？回想蘆葉灘頭，蓼花汀畔，皓月空凝碧。六六雁行連八九，只待金雞消息。義膽包天，忠肝蓋地，四海無人識。閒愁萬種，醉鄉一夜白頭。

　　──念奴嬌

　　這首「念奴嬌」詞，相傳是梁山泊的首領宋江所作，送給名妓李師師的。稗官野史，或屬無稽；豪傑美人，已垂不朽。

　　這年是南宋寧宗嘉定十三年，金宣宗興定四年（西元一二二○），梁山舊壘，早已瓦礫無存，水泊風光，唯餘荒煙蔓草。百年前一百零八條好漢的雄風，徒供後人的緬懷憑弔了。

　　涼秋九月的一個黃昏，蘆葉灘頭，蓼花汀畔出現了四個人，這四個人都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但他們卻並不是來憑弔英雄遺跡的。

　　第一個是洛陽虎威鏢局的總鏢頭孟青河，第二個是他手下最得力的一個鏢師方震，第三個是崆峒派名宿、「崆峒三煞」之一的胡軒，第四個是他的師侄楊大熊，曾經做過錦州節度使康元弼的「護院」，人如其名，腦粗腿短，頭大耳長，走起路來，像是一頭蹣跚的大熊。

　　日落西山，天色陰沉，水泊上瀰漫著薄霧，岸邊長著叢叢的蘆草，人在蘆葦中行，視線模糊，辨不出那是霧，那是水。抬頭望去，梁山群峰，如劍、如戟、如虎、如猩，如展翅的雄鷹，如揚蹄的駿馬。夜幕降臨之際，面對著這些奇形怪狀的山峰，越發令人有點提心吊膽了。

　　煙籠水泊，天粘衰草，霧覆重巒。這四個人小心翼翼的探索前行，好像害怕在蘆葦叢中有什麼怪物，隨時會撲出來將他們攫去似的。

　　他們都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尤其是號稱「崆峒三煞」之一的胡軒，平日在江湖行走，只有別人聞他之名而喪膽，按說這蘆花蕩雖然是極目荒涼，他們也不該膽怯的，但此際，他們卻是禁不住一顆心卜通通地跳！

　　他們在害怕什麼呢？

　　原來他們是來赴一個神秘人物的約會。這個人的姓名來歷，他們毫無所知。方震和楊大熊曾在這個人的手下吃過大虧，但也沒有見過他的廬山真面目。

　　眼看天色就要黑了，老鏢頭孟青河說道：「敵人若是埋伏在蘆草叢中，倒是防不勝防。我看咱們還是多走一程，走到山腳下才歇息吧。」方震苦著臉說：「只怕走不到山腳就天黑了，那人來去無蹤，我、我、我──」不知他是為了顧全面子還是實在為了太害怕的緣故，接連說了幾個「我」字，牙關格格打戰，底下的話就沒有了。但他的意思卻是大家都懂的，是怕走夜路，恐人偷襲。

　　「崆峒三煞」之一的胡軒心裡偷笑，「方震也算得是個名武師，怎的害怕成這個樣子。他是在虎威鏢局中坐第二把交椅的，如此看來，只怕這位孟老鏢頭也是徒有虛名了。」於是他開口說道：「方老弟不必擔憂，咱們有四個人呢，我不信那廝就有三頭六臂。」

　　他的師侄楊大熊顫聲說道：「師叔切勿輕敵，那、那廝實在太過厲害，我、我也有點害怕走夜路呢！」

　　胡軒皺了皺眉，說道：「你們怕走夜路，那就走快一些！」其實他口裡雖說不怕，心裡也禁不住有點發毛。那個來去無蹤的敵人的厲害，無須他的師侄多說，他早已聽得許多人說過了。

　　一陣風吹過，蘆葦簌簌作響，孟青河悄聲說道：「小心，好像有人！」此言一出，嚇得方、楊二人連忙伏在地上。

　　胡軒哈哈笑道：「孟大哥，這裡鬼影子都沒一個，那會有人？咱們莫要自己嚇自己，弄成草木皆兵！」

　　孟青河精於「聽風辨器」之術，心裡想道：「這分明是夜行人伏在蘆葦叢中爬行的聲息，我怎會聽錯？可笑這個胡軒在稱崆峒三煞，卻是並無實學，妄自尊大。但他不肯相信我的說話，我只好獨自提防了。」

　　心念未已，忽見胡軒把手一揚，喝道：「鼠輩想要偷施暗算麼？給我滾出來！」

　　原來胡軒是故意裝作不知有人埋伏，好讓對方不加提防的。他罵別人「暗算」，其實別人未曾出手，倒是他先行發出暗器，暗算人家了。

　　他發的是三柄飛錐，錐頭乃是用毒藥淬煉過的，見血封喉，厲害之極！三錐同發，中途分開，分襲在蘆葦叢中埋伏的三個敵人。

　　只聽得叮叮噹噹幾聲連珠密響，三柄飛錐反打回來。隨即只覺一陣腥風撲面，蘆葦中灑出一把砂子。有個蒼老的聲音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讓你也嚐嚐我這奪命神砂的滋味！」

　　胡軒聞得腥氣，知是毒砂，慌忙發出一記劈空掌，斜躍數步。只見蘆葦叢中跳出三個人，一個和尚，一個道士，一個頰下有三綹長鬚的中年漢子。那胖和尚打落了胡軒三柄飛錐，毒砂則是中年漢子所發。

　　那和尚打落了胡軒的飛錐，大怒喝道：「媽巴子的，你就是那個什麼黑旋風嗎？鬼鬼祟祟的算什麼好漢，吃洒家一杖！」聲到人到，說到一個「杖」字，那碗口般粗大的禪杖已是照面打來。

　　胡軒怔了一怔，不知和尚說的那個「黑旋風」是什麼人，但已知道這幫人並非他的對頭。禪杖業已打到面前，胡軒無暇分辯，而他又是一向兇橫慣的，心裡想道：「這禿驢居然比我還兇，且打下他的氣焰再說！」拔出佩刀招架，只聽得「噹」的一聲，火花四濺，兩人竟是功力相當，但因那和尚使的是鑌鐵禪杖，沉重得多。胡軒磕不落他的禪杖，佩刀卻損了一個缺口。

　　中年漢子雙手齊揚，毒砂又向孟青河等人灑去。方震人甚機靈，早已一個「懶驢打滾」，滾入了蘆葦叢中。楊大熊行動遲笨，尚未發覺毒砂飛到。

　　孟青河脫下頭上戴的一頂氈帽，只見他身形疾起，「啪」的一掌將楊大熊推開，右手拿著氈帽一兜，就像磁石吸鐵一般，把那一把毒砂兜入帽中，身法手法，端的是俐落乾淨之極！

　　那和尚殺得性起，禪杖一招「夜叉探海」，接著就是「龍頂奪珠」「青犁耕地」，一連幾招兇猛之極的招數，恃著杖重力沉，殺得胡軒不敢硬碰，只好步步追閃！胡軒暗暗吃驚，心道：「那裡來的這個禿驢，如此厲害？氣力大也還罷了，這杖法我也未曾見過，不知是那一派的？」

　　楊大熊給孟青河一掌推開，不由自己地跌出了三丈開外，重重的摔了一跤，摔得渾身骨痛。他是練有金鐘罩的功夫的，摔得腰酸骨痛，不由得火起上沖，跳將起來，氣呼呼的就嚷道：「孟大叔，你為什麼打我？」

　　孟青河不理睬他，卻向那中年漢子說道：「閣下是石家莊的那位莊主？」

　　那中年漢子也正在大聲叫道：「好一個千手如來收萬寶的接暗器手法！來的可是虎威鏢局的孟老鏢頭麼？」

　　此言一出，孟青河立即叫道：「胡大哥住手！大水沖倒了龍王廟，都是自家人！」

　　走得近了，雙方都已看得清清楚楚，孟青河哈哈笑道：「原來是石家莊的二莊主，幸虧我認得你的奪命神砂。」

　　山西大同府的石家莊乃是地方一霸，在武林中也是大大有名。石家共有三房，男女老幼一百多口，成年的男子也有四五十人，人人都是身懷絕技，即使擠不進一流高手之列，在江湖上也是足以橫行無忌的了。

　　莊主石錯，以綿掌稱雄，嘗自誇平生未逢敵手，旁人不知真假，但卻的確沒有聽說他輸過給什麼人。二莊主石元，以暗器爭霸，曾經在一日之間，連傷八名黑道的高手，震撼江湖。黑道白道，聽得他的名字，都不禁有點驚心。三莊主石攻，則以六十四路紫金刀法馳譽，生平也是罕逢敵手。

　　綿掌、暗器、刀法號稱石家三絕，尤其以暗器奪命神砂最為狠毒，沾上一點，就會全身潰爛而亡。

　　此刻他們遇上的這個三綹長鬚的中年漢子，就是石家莊的二莊主石元了。

　　石元指著那個胖和尚道：「這位長白山的黑龍大師，新從關外來的。閣下大概是崆峒派的名宿吧？」

　　胡軒心道：「原來是關外高手，怪不得我竟看不出他的門派。」說道：「不敢。在下正是崆峒派的胡軒。那個傻小子是我的師侄楊大熊。」

　　黑龍禪師唱了個「喏」，大模大樣地說道：「不打不相識，剛才貧僧多有得罪，施主莫怪！」

　　石元接著說道：「這位是歸元寺的玄經道長，孟老鏢頭想必是知道的了。」

　　孟青河道：「聞名已久，幸會，幸會。」這個玄經道人似乎是個「三錐也扎不出一個響屁」的人，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胡軒的師侄楊大熊這才一步一拐的來到，胡軒瞧他一眼，不由得吃了一驚，連忙說道：「大熊，你還不快多謝孟老鏢頭！」

　　楊大熊餘怒未息，雙眼仍瞪著孟青河，氣呼呼地道：「他打了我，我還要謝他？」

　　胡軒喝道：「傻小子，你懂什麼？孟老鏢頭救了你的性命，你知不知道？」

　　楊大熊半信半疑，說道：「你救了我的性命？幾時救的？」胡軒道：「你捋起衣袖瞧瞧。」

　　持起衣袖，只見左右兩臂都有幾粒紅點，給指頭碰著，麻癢癢的極不舒服。

　　胡軒說道：「幸虧孟老鏢頭推你一把，否則你此刻已是全身潰爛了。」

　　原來石元剛才灑的那把奪命神砂，給孟青河用氈帽一兜，但卻還有少許「漏網」，幸虧孟青河立即把楊大熊一掌推開，這才只是沾了幾粒。

　　胡軒向石元深深一揖，說道：「冒犯虎威，請石莊主恕罪，賜予解藥。」

　　石元說道：「請問孟老鏢頭，你們此來，為了何事？」

　　孟青河道：「我們是為了赴一個約會而來。」

　　石元問道：「對方何人？」孟青河道：「尚未知道。」石元跟著再問：「地點何在？」盂青河答道：「在虎頭岩。」

　　問答至此，石元這才臉色一寬，說道：「如此說來，咱們倒是一條線上的朋友了。請恕小可剛才冒犯。」說罷拿出解藥，替楊大熊敷上。楊大熊此時已經深知石家莊奪命神砂的厲害，吃了大虧，敢怒而不敢言。

　　孟青河暗暗歡喜，心裡想道：「聽他如此說法，敢情我們的對頭也正是他的仇人？當真如此，倒是平添了幾個十分得力的幫手了！」石元與關外來的那個黑龍禪師的本領，他已經見過，剛才沒有出手的只有歸元寺的那個玄經道人。但玄經道人的十三路混元劍法，劍劍精絕，這已是孟青河老早就知道的了。

　　孟青河正想套他們的說話，石元已先他而單刀直入地問道：「孟老鏢頭，你們是怎樣和那個人結怨的？何以結了仇家，尚未知道對方的姓名來歷？」

　　孟青河道：「是這樣的，三個月前，我們的鏢局接了一支鏢，僱主是錦州節度使康元弼。」

　　石元說道：「康元弼做了二十年的方面大員，財寶一定積得不少了。聽說他是因為與宰相不和，以至丟了烏紗的。是不是他要請你保他告老還鄉？」

　　孟青河道：「不錯。當朝宰相吳賣乞勒索他一筆鉅款，他不願意，反正已經家財千百萬貫，是以見好收篷，把錦州節度使讓給吳賣乞的侄子。」

　　石元說道：「聽說康元弼的手下能人不少，還要請你們保鏢，對你們可也是青眼有加了。」

　　孟青河道了一聲「慚愧」，說道：「可是我們卻有辱所命，這支鏢尚未走出錦州地界，就給人劫去了。」

　　石元道：「孟老鏢頭，你們鏢局數十年來從未出過事，是什麼人這樣大膽，劫你們的鏢？」心中已知劫鏢者一定就是這次約會的主人。

　　孟青河道：「也是我托大了些，康節度使這支鏢不是我親自出馬，是這位方老弟出馬保的。方老弟，詳情請你來說，好嗎？」

　　方震滿面通紅，說道：「當時我是和總鏢頭商量過的，正如石莊主剛才所言，康節度使手下能人不少，請我們保鏢，不過是壯點聲勢而已，我們做夢也不會想到有人劫鏢的。若然事先料想得到，我也不敢出馬了。」

　　楊大熊黑了臉，直著脖子嚷道：「方鏢頭，你大可不必兜著圈子說話，我是康大人的護院，有的只是幾手混飯吃的功夫，配不上稱做什麼能人。」他是因為石元、方震和孟青河等人，一再提起什麼「康節度使手下的能人不少」之類的話，自己覺得面上無光的。

　　方震叫了個「撞天屈」，說道：「我給人家打得一敗塗地，還失了虎威鏢局的鏢旗，連人家的廬山真面也未見著，怎敢笑話你老哥子？」

　　楊大熊出了一口悶氣，氣平了些，說道：「對，若說本領不濟，咱們乃是彼此彼此！」

　　石元眉頭一皺，道：「咱們還是回到正題說說那天的事情吧，別要纏夾不清了。」

　　方震接下去說道：「那天我們到了老龍口，那地方是個流沙堆積的荒野，比這裡還要荒涼。劫鏢那小子就單騎獨馬的來了。」

　　石元道：「且慢，我想先問你一事。」

　　方震道：「何事？請問。」

　　石元道：「康大人既是家財數千萬貫，想必不會都換了體積很小的珠寶吧？」

　　方震道：「我不知道他有多少珠寶，我只知道金塊和元寶就裝滿了六輛大車。連同其他財貨，一共是裝了十三輛騾車之多！」

　　石元說道：「著呀，既然如此，劫鏢的只是孤身一人，如何能劫得去？是不是他後來又來了幫手？」

　　方震道：「沒有，始終只是他一個人。那小子的手段狠辣得很，你老人家聽我細稟。」

　　歇了口氣，接著說道：「那人蒙著面巾，來得風也似的快，我還沒有看得清楚，就給他打了一掌。暗，你看──」解開上衣，只見一個淡紫色的掌印，印痕在過了三個月之後，竟然尚未完全褪色。

　　楊大熊跟著說道：「我們也都是給他打了一掌，連他的面目也未看清。」

　　方震說道：「當時我只覺得一陣暈眩，醒來之後，那人早已走了。」

　　石元道：「那十三輛大車的金銀財貨呢？」

　　方震道：「並沒有劫走。可是他留下了一封信，要我們給他送到指定的一處地方去。」

　　黑龍禪師道：「這倒是奇聞了，劫鏢還有不用自己動手的。你們卻又怎肯乖乖的聽他吩咐？」

　　方震嘆了口氣道：「我們是被迫如此，不得不然。」

　　黑龍禪師道：「卻是何故？」

　　方震道：「那天所有護送鏢車的人，全都給那廝打了一掌。甚至康大人的家人子女，也給這廝在身上留下標記。」

　　黑龍禪師道：「那你們豈不是都是受了重傷了？」心想：「但若受了重傷，如何卻能搬運財寶？」

　　方震道：「不，這一掌只是隔衣留下掌印，當時倒並不覺得有內傷的跡象。」

　　黑龍禪師道：「事後呢？」

　　方震道：「事後也不怎樣。這根本就不是內傷。」

　　黑龍禪師詫道：「你越說我越糊塗了，既然沒有受傷，你們就該送康大人回原籍才是。怎的卻又肯乖乖的聽那賊人吩咐，把十三輛大車的財物，送到他所指定的地方？」

　　一直沒有說話的那個玄經道人忽地說道：「在你們醒來的半個時辰之後，是不是每個人都覺得渾身痕癢，痛苦難當？」

　　楊大熊叫道：「是呀，你怎麼知道？」

　　玄經道人道：「我剛才對這位方兄身上的掌印，還有點捉摸不透，現在則是可以斷定了，這是奇門七絕掌，有七種不同的功效，或令人患上癆症，或令人發冷發熱，或令人渾身痕癢，現在你們並沒內傷，可以斷定他用的是最輕的一種掌力，這就是令你們渾身痕癢了！」

　　楊大熊叫起來道：「還說是最輕的一種，我寧願給他斫掉吃飯的傢伙，也不願受這樣的酷刑！斫掉頭顱不過結個碗大的疤，不會覺得痛苦。這痕癢呀，可真是叫人受不了，好像從臟腑裡癢出來似的，我們每個人抓呀抓的，抓得皮穿肉裂血流，癢得滿地打滾，兀是不能停止，你說可怕不可怕！」

　　方震接著說道：「那人走後，在中間的一輛騾車上用匕首釘著一封信。信上說，若然得不到他的解藥，以後每天就要發作三次，一次比一次厲害！」

　　石元道：「這廝可想得真絕，你們癢得死去活來，也還罷了，那康大人若然每天發作三次，癢得渾身亂抓，跳躍起伏，他是個做大官的人，那還成什麼體統？」

　　方震道：「是呀！所以他命令我們把十三輛大車的金銀財寶，押到他所指定的地方，我們只好唯命是從了！」

　　孟青河待他們把事情的經過全都說了出來之後，這才接著說道：「我們虎威鏢局數十年來從沒失過事，這次栽到了家，我這幾根老骨頭也只好拿出來拼了。」

　　崆峒三煞之一的胡軒跟著說道：「咱們想不拼掉這幾根老骨頭也不可能，康大人雖然丟了烏紗，也還是做過節度使的大官，豈能讓他們二人卸責？所以我這師侄求我出馬，我也就只好追隨孟老鏢頭來了。」

　　石元道：「你們有沒有探出他的來歷？」

　　孟青河道了一聲「慚愧」說道：「我在鏢行混了幾十年，自問三山五嶽的人馬也識得不少，訪查數月，也查不出這廝的絲毫來歷。康大人迫得緊，案子不破，只怕咱們的鏢局關了門還不打緊，我這個做總鏢頭的還得吃官司呢。正在無法可想之時，不料這廝在某一天晚上，卻又來到康大人府中，在大門上留刀寄簡，約我們到梁山的虎頭岩與他相會。」

　　石元道：「那位康大人豈不是嚇破了膽？」

　　孟青河道：「驚嚇當然是免不了，但他視財如命，有了這個可以破案的機會，豈能放過，當然是要迫我們來了。他的府中也還另外聘有許多能人守衛的。」

　　胡軒卻道：「孟老鏢頭別說喪氣。的話，憑咱們這幾個人未必就鬥他不過。這件案子本來牽連不到我的身上，我卻是自願來的。誰叫楊大熊是我的師侄呢？師兄不管，我可不能不管！」胡軒說得慷慨激昂，其實卻是想藉此巴結官府，求取富貴。

　　石元道：「是呀，你師侄丟了臉，你做師叔的不給他找回場子，只怕崆峒派也要給人笑話了。但我卻有一事不明，何以你的師兄眼看徒兒受辱，卻竟然袖手旁觀？」

　　孟青河道：「別提他了，早幾年他是什麼事情都敢幹的，這兩年忽地韜光養晦起來，連徒弟的事也不理了。」原來胡軒的大師兄乃是「崆峒三煞」之首的年大成，和石元也曾有過一面之緣的。石元深知他的武功比胡軒高得多，見他不來，自是有點失望。

　　胡軒說道：「石莊主，聽你這麼說，敢情這廝也是你的仇家，你已經知道了他的來歷？」

　　石元恨恨說道：「不錯，我與這廝有不共戴天之仇！但他的來歷我卻也還未曾知道，只知道他的綽號叫黑旋風！」

　　「黑旋風？」孟青河怔了一怔，說道：「一百年前梁山泊的一百零八條好漢之中，有一個好漢名叫李逵，他的綽號就叫做黑旋風。這個人的綽號怎的與李逵相同？」

　　石元知道孟青河想的什麼，說道：「這人當然不是李逵的後代，他這黑旋風的綽號，也並非因為他像李逵那樣的魯莽脾氣，而是因為他來去如風，碰上了他，就有不測之禍，所以江南黑道上的朋友，才叫他做黑旋風的。」

　　孟青河道：「江南黑道上的朋友？那麼，他是從江南來的了？」

　　石元說道：「不錯，他在江南幹了好幾樁得罪黑道朋友的事情，有一次聽說還曾偷過史彌遠丞相家中的寶物，那一次就累了許多官兒和著名的武師。可是他每次做案都是蒙著面巾，來去如風。江南的朋友也是和咱們一樣，兀是沒人見過他的廬山真面！」

　　孟青河道：「原來如此，他是從江南跑來的，怪不得我連他的綽號都不知道。」

　　方震說道：「這廝詭計多端，綽號叫黑旋風，可是和梁山泊那個莽夫黑旋風，卻正是完全兩樣！」

　　玄經道人淡淡說道：「也還是有一樣相同的，最初給他這個綽號的人，可能因為他與那個梁山泊的黑旋風同樣是個好漢。」

　　石元眉頭一皺，心道：「這牛鼻子臭道士也不知道忌諱，竟讚起敵人來了。」但因這玄經道人劍法極高，他正要倚仗他作為臂助，是以心裡雖然不悅，卻也不便說他。

　　孟青河道：「石莊主，你又是怎樣和這黑旋風結上樑子的？」

　　石元說道：「你知道我們石家是武林世家，大同府的望族，難免會得罪人。有一天早上，這廝在我家祖宗牌位前面的供桌上留下一封信，而且還是用匕首插著對正靈牌的，你說可不可惱？」

　　孟青河道：「信上說的什麼？」

　　石元似乎有點尷尬，半晌說道：「不外是些責備我們的說話，自命是俠義道，要我們悔過，否則就要和我們過不去之類的言語。」

　　原來那怪俠黑旋風，在信上羅列了他們石家各人歷年來所做的壞事，某年某月某日強搶民女；某年某月某日迫死佃戶；某年某月和官府勾結，包攬辭訟，欺壓善良；某年某月某日，暗中搶劫客商等等。最後嚴詞警戒他們，若不悔改，必有惡報！

　　石元接著說道：「憑我們石家的威名，豈能給他嚇倒？是以我們一面訪查是那個吃了老虎心、豹子膽的傢伙，敢在我家寄簡留刀，一面也稍微防範嚴些。但也還不曾將他放在心上。不料第二月他又來留刀寄簡，說的仍是同樣的話。」

　　孟青河道：「這一次你們也沒發現他的蹤跡？」

　　石元面上一紅，說道：「第三個月又來一次，慚愧得很，接連三次，我們都是連他的影子也沒見著。」

　　楊大熊道：「連接三次，都未見有甚行動，想必他是怕了你們石家的威名，只是雷聲大雨點小了。」

　　楊大熊的馬屁拍到馬腳上，石元勃然怒道：「你是嘲笑我不是？」

　　楊大熊叫起「撞天屈」來，說道：「我怎敢嘲笑你石老爺子，我不怕你的奪命神砂嗎？這樣說，他是做了對不住你們石家的事了，但我並不知道，你又怎能怪我？」

　　胡軒說道：「石兄息怒，這廝既然也是你家的仇人，你就說出來大家一同商量商量。」

　　石元說道：「初時我們也有楊老弟的想法，以為對方只是虛聲恐嚇，過了幾個月沒事發生，戒備也就漸漸鬆懈了。

　　「本來我們的子侄是經常在外面跑的，自從那人留刀寄簡之後，大哥便有了戒心，吩咐大家守在家裡，除非有緊要的事情，否則不許單身外出。

　　「但我們石家既是武林世家，大同望族，自是免不了有些非辦不可的事。在那人第三次留刀寄簡之後的一個月，恰值楚州的知府做壽，我們和這位知府大人交情甚厚，不能不派人前往祝壽，若在平時，應該是大哥親自去的，現在因為怕那人乘大哥外出，進莊偷襲，是以這份賀禮改由大侄子送去。

　　「我這大侄子武功已得大哥的衣缽真傳綿掌擊石如粉的功夫，出道以來未逢對手，我自問也還比不上這個侄兒。大哥還不放心，叫他喬裝打扮，混在一隊騾馬客商之中，前往楚州。

　　「大侄子和那騾馬商約定在縣城會合，不料他出門之後，第三天那個商人來到我家，卻說沒有見著他，催他快點動身，否則他們恐怕不能等候。

　　「這一下把大家嚇得慌了，大哥叫家丁到縣城查問，竟是誰都沒有見過我們這位侄少爺！」

　　孟青河道：「令侄就這樣莫名其妙的失了蹤麼？」

　　石元咬牙切齒地說道：「第二天清早，正是我打開大門，只見一個革囊掛在簷頭，大門上還有一張大紅禮帖，寫著『薄禮一份，敬祈哂納』八個大字。我一看就知不妙，忙叫大哥來看。」

　　楊大熊好奇心起，說道：「革囊裡是什麼東西？」胡軒已經猜到幾分，忙瞪師侄一眼，示意叫他不可多問。

　　石元喘過口氣，接著說道：「革囊裡是一顆血肉模糊的首級，雖然血肉模糊，我們自己人還是能夠認出來的，是我那可憐的大侄兒的首級！」

　　孟青河是知道這位石家莊的少莊主的，心裡想道：「他家這位少爺恃著家裡的勢力，本身武功又極高強，出道幾年，倚勢橫行，武林同道，對他已不知有多少怨言了。給他欺負的那些人才可憐呢！」當然這話乃是悶在肚中，不敢說出來的，口頭上還不能不表同仇敵愾之心呢。

　　此事本在大家意料之中，但由石元親口說出，眾人仍不禁毛骨驚然悚然。胡軒道：「這廝如此狠辣，真是可恨！」

　　石元說道：「還有呢！」

　　方震駭道：「還有更厲害的手段？」

　　石元道：「我們在大同府開有七家當舖，有數千畝良田。最大的一間當舖是利來號，年中入息也有數萬兩銀子，是由我這一房的子侄做朝奉的。

　　「就在我那大侄子的首級送來的第二天，利來號也出事了，朝奉莫名其妙的死在床上，後來請來了這位玄經道長驗屍，才看出是受了奇門七絕掌之傷！」

　　方震道：「奇門七絕掌？那正是這廝的『毒掌』了？」

　　石元道：「這次那廝沒有留下字跡，但第三次卻又有了。」

　　孟青河道：「居然還敢接二連三，哼，這真是欺人太甚了！」他是知道石家的諸多惡行的，心裡卻在暗自想道：「惡人自有惡人磨，也該有這麼一個黑旋風懲戒懲戒他們石家才對！唉，我若不是為了保全虎威鏢局，真不該來蹚這淌渾水。」

　　石元咬牙切齒，接著說道：「過了幾天，東鄉發生農戶抗租的事情，三房的人前往收租，被人吊死在村頭的一棵樹上。這兩個人的本領，雖然算不得一流高手，尋常的壯漢，百十個也是近不了他們的身子。」

　　孟青河道：「不用說又是那黑旋風的所為了？」

　　石元恨恨說道：「誰說不是呢？這次在樹上釘著一封信，信中直認利來號的命案和這次命案，都是他一個人做的，還警告我們，不許我們追究，否則三宗命案，只不過是開端而已！」

　　孟青河頓足道：「唉，真是欺人太甚，欺人太甚！簡直比欺負我們虎威鏢局還多幾分！」

　　石元咬牙說道：「憑我們石家的威名，豈能受人這樣欺負！大哥便廣邀同道，放出風聲，叫那廝光明正大的現出身來，和我們作一決鬥！」

　　黑龍禪師接下去說道：「我和石莊主有十幾年的交情，聽得這個風聲，立即就趕來了。我還代邀了幾位朋友，不過這幾位朋友現在已是在石家莊留守。因為恐怕中了那廝的調虎離山之計。」

　　方震一時尚未明白，說道：「什麼調虎離山？」

　　黑龍禪師道：「就在我們一幫朋友來到石家莊的第三天，那廝叫丐幫的人送來一封信，約石莊主到梁山的虎頭岩相會。還說任憑他邀多少人助拳都行。」

　　孟青河道：「丐幫給他送信的人可曾見過他麼？」

　　石元道：「那個丐幫弟子說是幫主派他替那人送信的，幫主沒有說是否見過那人。我們也還沒有工夫去問丐幫的陸幫主。」

　　孟青河是個老江湖，聽他這麼說，心中已然明白幾分，暗自想道：「說什麼沒有工夫，分明是不敢去問丐幫的陸幫主。」要知那個怪俠黑旋風既然能夠請得動丐幫的弟子替他送信，自必和丐幫有不尋常的交情。石元只能心照不宣，豈敢去討丐幫的沒趣。

　　孟青河想到這裡，心裡更是怔忡不安，自思：「一個黑旋風已是難惹，何況他還有丐幫作靠山？呀，早知如此，我還是不赴這個約會的好！」「但我若不去，這虎威鏢局卻是不能保全的了。一邊是官府難抗，一邊是對頭難惹，沒奈何，看來我唯有見機而行了。當真惹不起的話，也只好放下這個老臉，向那黑旋風求情了。」

　　石元不知孟青河已是打了退堂鼓的主意，兀是興高采烈地說道：「咱們兩幫人合作一夥，再多一個黑旋風也不用擔憂。我說呀，見了他，咱們也不必顧什麼江湖規矩了，給他個一窩蜂上！」

　　玄經道人淡淡說道：「不怕江湖上的好漢笑話麼？」

　　石元見他又在澆潑冷水，不覺有些惱怒，說道：「怕什麼笑話，見了黑旋風的人，咱們就斬盡殺絕，有誰知道？」玄經道人冷冷說道：「只怕不能斬盡殺絕呢！」

　　石元怒道：「你怎麼老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你若害怕，你自己回去！」

　　玄經道人哼了一聲，說道：「我生平怕過誰來？石二莊主，你的奪命神砂厲害得很，我也還不至於就怕了你！」

　　孟青河連忙勸解：「都是自己人，怎的敵人還沒碰上，自己就先吵起來。」

　　黑龍禪師也說道：「對，是一窩蜂上，是車輪戰，或是單打獨鬥，且待見了那廝再說也還不遲！」

　　玄經道人道：「我是衝著石大莊主面子來的，二莊主既然瞧我不起，我走好了！」

　　石元深知他的劍法高明，此時已是暗自後悔，只好忍著氣向他賠罪：「道長莫要見怪，我的意思只是希望大家不要因為強敵當前，先自存了恐懼之心罷了。話說得過火一些，我在這裡向道長賠個不是了。」

　　孟青河做好做壞又勸道：「對，咱們有這許多人，實是無須恐懼，不過小心一些也是好的。天色就快黑了，咱們還是趕快走吧！」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穿過數里長的蘆葦地帶，到了山邊，天色早已黑了。

　　孟青河道：「黑夜上山，恐遭暗算。咱們在山腳找個地方，先過一晚。明天再到虎頭岩去。」

　　石元口裡說是不怕，心裡實是害怕得很，孟青河的主張，正合他的心意。

　　石元道：「對，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咱們今晚小心一些。」

　　方震道：「那邊有個山洞，咱們進去看看。要是能夠往人，倒是比在外面露宿好些。」要知他是驚弓之鳥，若然要他在四面沒有遮攔的曠野過一晚，他是比石元還要害怕的。

　　楊大熊擦燃火石，點起松枝，一馬當先，進去察看，喜孜孜地說道：「想不到這倒是個洞天福地，正好供咱們住宿。」原來這是個通風乾爽的山洞，石鐘乳構成的各種石塊石柱，如纓絡披垂，如獅蹲虎立。楊大熊是生長在黃土平原的人，從未曾見過這樣的奇景。

　　石元道：「住的地方有了，但小心為上，咱們還得輪流守夜。」

　　孟青河道：「對，我主張兩人一組，便於照應。」

　　方震提起守夜，便有點驚心，說道：「黑旋風神出鬼沒，我自問本領和他差得太遠，若要守夜，我希望與孟老鏢頭編在一起，好有個依傍。」

　　胡軒冷冷說道：「你倒會選擇，那麼大熊只好依傍我了。我卻不知能不能夠庇護得師侄的平安呢。」

　　在這七人之中，楊大熊的本領最弱，胡軒這麼說，一半是由於氣量狹窄，不滿意方震的說話，好像是認為孟青河的本領比他和石元都強。一半也是的確有點害怕，因為自己是楊大熊的師叔，勢必要和他編在一起。

　　孟青河是老於世故的人，一聽就知他有了心病，於是說道：「強敵當前，我也不說客氣話了，方老弟和楊老弟武功不是不好，但他們畢竟是年紀較輕，份屬晚輩，當真碰上黑旋風的話，只怕是不大容易對付的。不如這樣吧，咱們做長輩多擔當一些，就豁免了他們的守夜。」

　　胡軒心道：「這老狐狸不愧是個吃鏢行飯的人，說出話來，當真是面面俱圓，都照顧到了。」當下首先表示同意。

　　玄經道人又來澆潑冷水，淡淡說道：「敵人若然當真比咱們高強太多，守夜也沒有用。我倒是寧可把生死置之度外，舒舒服服地睡一覺。若在夢中失掉了頭顱，我也不會埋怨別人。」

　　石元肚子裡暗中咒罵，口頭上可是不敢再得罪他，說道：「道長，你是藝高膽大，自是不用杞人憂天，你不願意守夜，那就正好借重你了。」

　　玄經道人翻起一隻自眼，道：「貧道是出了名的膽小鬼，石二莊主借重我什麼？」

　　石元道：「道長說笑了。道長陪他們兩位老弟，也正是好給他們壯膽啊。」

　　玄經道人道：「我可只是會蒙頭睡個大覺！」

　　他們一共有七個人，方震楊大熊和玄經道人不用守夜，餘下四人恰好可以分上半夜和下半夜輪值。

　　黑龍禪師道：「我不想這麼早睡覺。胡兄，我和你是不打不相識，咱們就現在一同守夜吧。」

　　黑龍禪師外表看似魯莽，心中其實也很會為自己打算，他想在上半夜把風，碰上敵人的危險大概總會少些。

　　胡軒哈哈笑道：「此言正合吾心。難得交上大師這樣一位爽直的朋友，我也正想向大師請教關外的武林概況，以廣見聞，以消長夜呢。」

　　石元道：「好，那麼我就和孟老鏢頭輪值下半夜了。」他也有他的打算，心裡想道：「下半夜雖然是危險多些，但孟青河的武功卻在胡軒之上。」

　　各得其所，於是睡覺的睡覺，守夜的守夜去了。

　　上半夜風不吹草不動，平安度過。石元暗暗後悔，心道：「但願下半夜也沒有意外才好。」

　　他和孟青河都是老江湖，出了山洞，便商量定妥，大家找一個距離不遠的藏身之地，埋伏起來。即使聽見什麼聲響，大家也不要交談，以免給敵人發現。

　　這晚偏偏天色陰沉，無星無月，石元提心吊膽的躲在一塊大石後面，也不知過了多久，心中只盼快點天亮。

　　正在忐忑不安，忽見亂草堆中出現了兩條黑影，弓著腦前行。石元嚇得一顆心都好像要從喉嚨裡跳出來，悄悄地把一把「奪命神砂」握在手心。

　　黑影越來越近，到了石元藏身之處前面數丈之地突然停了腳步。石元隱約看見他們打了一個手式，指指劃劃，又接連搖手。這兩個人的面上，都蒙著一塊黑巾。

　　石元心裡想道：「看這手勢，敢情他們已發覺了這裡有人？哼，管他是不是黑旋風，先下手為強總是安全一些。寧可殺錯了人，也不能讓人暗算！」

　　主意打定，石元悄沒聲的就一把「奪命神砂」向前灑去。

　　前面的那個蒙面人大袖一揮，「奪命神砂」卷成一團煙霧，反打回來。

　　石元和身一滾，說時遲，那時快，那兩個蒙面人立即就撲過來！

　　「噹」的一聲，孟青河的八卦紫金刀和一個蒙面人的鋼鞭已經交上了手，迅速拆了七招！

　　石元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只覺背後風生，剛好來得及招架另一個蒙面人，當下反手便是一掌。

　　石家的綿掌功夫本是武林一絕，但雙掌相交之下，那人紋絲不動，石元的掌心卻好像碰上了燒紅的鐵塊一般。

　　石元大吃一驚，連忙退後，那人冷笑道：「我只道黑旋風是三頭六臂，原來卻是浪得虛名！哼，你想跑麼？」

　　石元喜出望外，忙即叫道：「我不是黑旋風，我、我、我是──」字號未曾報出，肩頭已是給那人抓著！

　　孟青河和另一個蒙面人迅速拆了七招，那人忽地「噫」了一聲，叫道：「是虎威鏢局的孟老鏢頭麼？」

　　孟青河道：「不錯，正是在下。老兄，你──」

　　那人扯下了蒙面巾，哈哈笑道：「孟大哥，你不認得我了？」

　　孟青河又驚又喜，說道：「原來是呼延舵主，你怎的也到了這兒？」

　　原來這人名叫呼延豹，早年是一個名震江湖的獨腳大盜。

　　大約二十年前，孟青河剛剛升任總鏢頭，有一次保一支「紅貨總鏢」到南方去，得到風聲，聽說呼延豹要劫他的鏢。孟青河請了一個與他相識的朋友，未上道前先去拜訪他，送了他一份厚禮，套上了交情，才度過這一關。

　　過後沒有多久，呼延豹便在黑道上失蹤，孟青河曾向許多人打聽，誰也不知道他是到那裡去了。

　　呼延豹道：「說來話長，咱們慢慢再談。喂，都是自己人，獨孤兄住手！」

　　此時那人正抓著石元的琵琶骨，幸虧呼延豹及時攔阻，那人鬆開了手，說道：「誰叫你一上來便用歹毒的暗器？對不住，得罪了。」

　　石元嚇出一身冷汗，竟然說不出話來。

　　孟青河道：「這位是大同府的石二莊主。」呼延豹剛想替那人介紹，忽聽得有人疾跑過來，遠遠的就叫道：「獨孤雄，你不在關外牧馬，到這荒山來做什麼？」

　　原來山洞裡的三個人給外面打鬥的聲音驚起，方震和楊大熊閃閃縮縮地跟著玄經道人出來。說話這個人正是玄經道人。

　　獨孤雄道：「你這牛鼻子不躲在三清觀裡，也跑到這兒化緣麼？」

　　孟青河大喜道：「原來你兩位是認識的，那更好了。」

　　玄經道人道：「獨孤雄，咱們恐怕也有十多年沒見了吧？你的牧場生意好嗎？」

　　獨孤雄道：「我早已不幹牧場了。現在，現在──」原來他以前是關外十三家牧場的場主，在關外也是有名的一霸。玄經道人曾經到過關外化緣，與他結識。

　　玄經道人道：「那你現在幹什麼？」

　　獨孤雄道：「先說你的吧，你們大夥兒到這裡是為了──」孟青河知他心裡犯疑，忙道：「我們都是來赴虎頭岩的約會，這位石莊主已經知道那廝的渾名叫黑旋風。」

　　呼延豹道：「你們和他結的是什麼樑子，能不能夠化解的呢？」

　　石元道：「我們石家與他血海深仇，有我沒他，有他沒我！」

　　孟青河心裡是希望能夠和黑旋風化解的，口裡卻不能不說道：「他害得我的虎威鏢局要關門，我與他也是誓不兩立。」

　　獨孤雄道：「牛鼻子，你呢？」

　　玄經道人冷冷說道：「我是衝著石大莊主的面子來的，好歹也得領教那黑旋風的幾手功夫。這位黑龍禪師和我一樣。」

　　獨孤雄和黑龍禪師見過了禮，笑道：「大師的大名我聞名已久，咱們都是在關外混的，想不到卻在中原才見上面。」

　　黑龍禪師深知獨孤雄乃是關外頂兒尖兒的高手，所練的「雷神掌」功夫平生無敵，是以他平素雖然自大，在獨孤雄的面前卻是不能不低頭服小，說道：「獨孤場主給我臉上貼金了，我這個狗肉和尚那裡當得起『大名』二字，在關外之時，我不是不想去拜候你老人家，只是怕高攀不起。難得你也到了這兒，哈哈，這就好了。」

　　獨孤雄道：「什麼好了？」

　　黑龍禪師詫道：「你們不也是來赴虎頭岩之會的嗎？」

　　獨孤雄弄清楚了他們的身份與及他們各自和黑旋風所結的樑子之後，方始放下心，說道：「我們倒不是他邀來的，但卻也是特地來找他的晦氣的！」

　　孟青河道：「這麼說，總之他也是你的仇家了。那咱們就正好大家商量呵。但不知你們兩位和他結的，又是什麼樑子？」

　　玄經道人則仍然鍥而不捨地問道：「獨孤場主，你現在到底幹的是什麼營生？可以說了吧？」

　　獨孤雄道：「咱們進這山洞裡說。」

　　玄經道人笑道：「幹嘛這樣神秘？嘿，嘿，我知道啦，原來不僅是我們害怕那黑旋風，你這位鼎鼎大名的獨孤場主心裡，也著實是有點害怕他吧？你害怕他神出鬼沒，偷聽了你的說話。」

　　獨孤雄強笑道：「還是小心一些的好。」

　　進了山洞，獨孤雄壓底聲音說道：「實不相瞞，我現在是完顏將軍的手下。」

　　呼延豹跟著說道：「大家不是外人，我也不怕實說。我在大內當上一個小小的差事，已有十八年了。江湖的朋友可不知道。這次是完顏將軍請准皇上，把我調來幫忙獨孤兄辦一件公案的。」

　　他們口中說的「完顏將軍」，即是金國的御林軍統領完顏長之。

　　完顏長之是皇叔的身份，官銜雖不過是御林軍統領，但卻有權可以調動各路兵馬，在金國的權勢之大，可說是除了皇帝之外，就沒有第二個人比得上他了。而且他還是一位武學名家，列名金國三大高手之內。另外兩大高手，一個是有「武林天驕」之號的檀羽沖，一個是金國的國師太丘和尚。

　　玄經道人似笑非笑地說道：「獨孤兄，原來你是升官發財了，怪不得在江湖上銷聲匿跡啦，恭喜、恭喜！」

　　獨孤雄道：「道兄休要取笑，我們雖然是撈了個不大不小的官兒，但卻也是頭痛得很呢！」

　　玄經道人道：「你們在王府之中正是得意，能有什麼麻煩？」

　　獨孤雄道：「我尊你一聲道兄，你這牛鼻子卻是明知故問，這不是和我開玩笑？」

　　呼延豹道：「還不是為了這黑旋風的事情？」

　　孟青河道：「對啦，你們是為了什麼來找黑旋風的，現在可以和我們說了吧？」

　　獨孤雄說道：「你道這黑旋風是什麼人？他不但是和你們為難的魔頭，而且他還是金國的欽犯！」

　　呼延豹接著說道：「三個月前，這廝偷進完顏將軍的王府，盜走了一件王爺非常緊要的東西。他沒有留下姓名，這可就苦了我們底下人啦。」

　　楊大熊好奇問道：「他偷去的是什麼寶貝？」心想：「王府之中不乏稀世之珍，他偷去的定是價值連城的寶貝了。」

　　獨孤雄道：「失去什麼東西，這個我們可不便去問王爺。但王爺卻著落在我們身上，要把這個人緝獲。」

　　原來黑旋風偷去的並非什麼寶物，但卻是比任何寶物還更珍貴的東西，是完顏長之所擬的一份軍事計劃，準備南侵滅宋的。這份計劃已經發出去了，臨時改變，已來不及再行調動兵馬。是以他只好飛騎密報各路元帥，叫他們暫緩進軍。同時限期要把這個「賊人」緝拿歸案。御林軍中的高手和大內侍衛差不多傾巢而出，獨孤雄和呼延豹不過是其中的一路而已。

　　孟青河道：「呼延兄。你們既然不是應約來的，卻又怎知道黑旋風在虎頭岩上和我們有這麼個約會。」

　　呼延豹道：「說來也是湊巧，我有一個以前黑道上的朋友，名叫判官神筆連浩明，你還記得這個人嗎？」

　　孟青河道：「他是在江湖上號稱第一點穴高手的人物，我怎會不記得？」

　　呼延豹道：「不錯，就是這位在江湖上號稱第一點穴高手的人物，他和你們一樣，也是和黑旋風結下了樑子，而且也是同樣的名列在黑旋風的請客名單之中。」

　　石元色然而喜，說道：「這麼說，這位判官神筆連浩明也是要來赴虎頭岩約會的了？」

　　獨孤雄道：「不錯。我們就是從那裡得到這個消息的。」

　　呼延豹道：「這正叫做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幸虧我和他有十幾年的交情，他才肯把這個消息告訴我。」

　　石元道：「恭喜，恭喜。捉住了黑旋風，兩位的功名富貴可就不用發愁了！」

　　玄經道人淡淡說道：「是禍是福現在還未知道呢。俗語說得好，開飯店的就不怕大肚皮，黑旋風若然沒有把握，怎敢邀這麼多的強手同日到來？」又是一盆冷水。氣得石元發作不是，不發作又不是，只好強笑說道：「你怎麼老是說喪氣的話！」

　　孟青河說道：「寧可把敵人估計高些，這也是對的。但不知兩位老兄可曾把這個消息稟告了王爺？」心裡想道：「完顏長之手下能人不少，若然知道這個消息，必然會多派高手前來，那就可以穩操勝算了。」為了顧全獨孤雄與呼延豹的面子，這話卻不便逕直他說出來，只能從側面探聽。

　　獨孤雄道：「我們是前幾天才得到這個消息的，一來是來不及回去稟告王爺；二來據我們所知，連浩明也將邀請幾位好手來助拳的；三來嘛，嘿嘿，嘿嘿──」

　　石元知道他的心思，笑道：「對啦，這是連浩明送給兩位的天大的功名富貴，何必要讓王府中的人分功？」

　　獨孤雄哈哈笑道：「倒不是這個意思。只是黑旋風既然聲言孤身赴會，咱們有了這麼多人，若再興師動眾，那也未免有失咱們的面子了。你說是不是？」

　　呼延豹接著說道：「是呀。老實說，事前我們還未知道各位也是要來和黑旋風作對的呢，如今咱們大夥兒已經會合，還用得著怕黑旋風嗎？」

　　除了玄經道人之外，每個人口裡都說不怕，其實心裡卻是比玄經道人還要害怕。

　　好不容易待得天亮，一行人才敢登山。梁山共有九個山峰：皇山、平山、虎頭岩、劍山、青龍山、坳子山、鳳凰山、龜山和獨山。虎頭岩在最南邊，又名宋江峰，形勢險峻，山嶺上寬不過二三丈，兩邊都是很深的山谷。除了北麓那道狹窄的山窪，可以攀登而上，就再沒有他路可通。說它有「一夫當關，萬夫莫敵」當真是一點兒不誇張的。

　　一行人從北麓狹窄的山窪攀登而上，只聽得風聲呼呼，吹得樹木搖動。風沙撲面，每個人的眼睛都幾乎睜不開來。山道崎嶇，蒼苔路滑，一行人中楊大熊輕功較差，身軀笨重，走路蹣跚，真是提心吊膽，一步一驚。胡軒皺起眉頭，扶著他走。楊大熊嘀咕道：「他媽的黑旋風，什麼地方不好去，偏偏約咱們到這個鬼地方來，就像跑進了風窩一樣。不是老子有一百八十斤重，只怕都要給這大風吹倒了。」

　　玄經道人笑道：「他的渾號叫黑旋風，當然是要約咱們到這裡來了。楊老弟，大概你還不知道這個地名吧。」

　　楊大熊氣呼呼地說道：「我從沒有到過這裡，怎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玄經道人道：「這個山窪名叫『黑風口』，風特別大，老鄉們形容它為：『無風三尺浪，有風刮掉頭。』據說梁山泊的好漢在此之時，就是由『黑旋風』李逵把守這個黑風口的。那人的渾號也叫做黑旋風，難怪他要選擇這個地方了。嗯，不是我說喪氣的話，只怕他這一招正是『請君入甕』之計，誘咱們上了山，他學當年那黑旋風李逵一樣，在這黑風口把守，咱們可就來得去不得啦。」

　　獨孤雄「哼」了一聲道：「我就不信他這個黑旋風比得上梁山泊那個黑旋風！」石元冷冷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反正咱們是豁出去啦！」孟青河則在心裡想道：「你要拼命，我可不想奉陪，我但求保全我的虎威鏢局。」

　　一行人各有各的打算，繼續登山。好不容易到了山上。山上是梁山泊當年的「忠義堂」大寨遺址，地勢倒是一片平坦。

　　他們提心吊膽的上到山上，卻是一個人影都沒見到。他們原以為黑旋風早就在這裡等候的。

　　孟青河道：「連浩明怎麼也沒見來？」

　　呼延豹道：「他是一定會來的，或許是因為他要多邀助拳的朋友，遲一些時候才到。」

　　方震道：「我倒是有點疑心，不知黑旋風在搗什麼鬼？」

　　孟青河道：「他今天不來更好，待連大哥到了，咱們人多勢眾，不是更可以放心麼？」

　　不料左等右等，黑旋風仍然沒有出現，判官神筆連浩明也沒有來。

　　眼看紅日當中，已是正午時分了，石元罵道：「莫非是黑旋風作弄咱們，有意和咱們開這個玩笑？」玄經道人道：「他以往的行事，都是言出必行。這次恐怕也是不會說謊的吧？」

　　正在「萬木無聲待雨來」之際，忽聽得驚心動魄的一聲淒厲的叫聲！

　　這一聲厲叫，登時把好幾個人嚇得跳了起來，石元大叫道：「敢情是黑旋風來了，咱們快、快──」玄經道人道：「是啊，咱們快逃。」石元歇過口氣，這才繼續說得下去：「快去看呀！」

　　胡軒道：「不錯，到了這個絕地，除非拼命，誰人還能逃走？」

　　話雖如此，一行人還是參差不齊，有的跑在前面老遠，有的還在後面你推我讓。獨孤雄、呼延豹二人差事在身，走在最前，石元要報子侄給慘殺的血仇，緊緊跟在後面。孟青河為了顧全自己總鏢頭的身份，也不落後。玄經道人則是意態悠閒，不快不慢地走在中間。

　　走到虎頭岩的進口之處，只見在那險峻的山路上，一個使判官筆的漢子正在撲向一個白衣少女。旁邊有四五個人，有的躲在岩石後面，有的蹲在樹上，還有一個約莫三十歲左右的漢子滿面流血，仔細看時，卻原來是他的兩隻眼睛已經給人挖掉了。

　　呼延豹大吃一驚，叫道：「連大哥，令徒是給這妖女傷了嗎？」

　　獨孤雄、孟青河等人更是驚駭不已，心中俱是想道：「難道這妖女就是黑旋風？」

　　原來這個使判官筆的就是號稱江湖上第一點穴高手的連浩明，給挖掉眼睛的那個漢子是他的大徒弟。呼延豹和他們師徒相識多年，深知他這個大徒弟已得了他的衣缽真傳的。但從剛才那一聲厲叫聽來，他是照面一招就給對方挖掉了眼珠的。

　　連浩明叫道：「你們來得正好。這妖女不是黑旋風，也一定是黑旋風的同黨。咱們大可不必再講什麼江湖規矩了。」原來他正給那白衣少女攻得手忙腳亂，應付不暇。他邀來的幾個助拳的朋友，見那少女如此厲害，又目睹他的徒弟被挖掉眼珠的慘狀，人人都是心驚膽顫，不敢上前。

　　白衣少女冷笑道：「什麼黑旋風，是我要和你這個混蛋的徒弟算帳，關黑旋風什麼事？哼，姑娘一向獨往獨來，何須結什麼同黨？」

　　獨孤雄心裡想道：「她不是黑旋風的同黨，那倒不必無謂多樹一個強敵。」心念未已，只聽得那白衣少女又笑道：「你們都是這老混蛋的朋友吧，好呀，那就不必客氣，都請上來吧！老實說，我只是耍耍這老猴兒的，和他一個人打，可還真是乏味呢！」

　　此時呼延豹正在給那受傷的漢子敷上金創藥，免不了悄悄問他道：「你和那姑娘結的是什麼樑子，她竟然下了如此辣手？」

　　這漢子痛得嘶聲罵道：「這妖女、這妖女，我可沒有碰過她一根汗毛，誰知道是怎樣犯了她的？」

　　白衣少女冷笑說道：「你敢碰一碰我一根汗毛，我早就要了你的命啦！哼，那日你在路上跟著我，說些不乾不淨的話，有這事麼？你是瞎了眼睛，本來那日我就要廢了你的『招子』，只是礙著路上人多，這才等到今天才下手。你們那個不服氣的，盡可幫他！」

　　原來連浩明這個大弟子是江湖上有名的採花賊，給他調戲過的婦女不知多少。眾人聽了這話，心裡都在暗暗好笑，笑這採花賊的「招子」確是不夠明亮，盯梢盯上了一個女煞星。孟青河心裡想道：「我可犯不上為一個採花賊多樹強敵。」許多人都像他一樣想，於是大家都不作聲。

　　獨孤雄和呼延豹也不想多樹強敵，可是連浩明是一把好手，他們也想得到他的助力，共同對付黑旋風。若是不幫他的忙，他給這少女傷了，豈非削弱了自己這邊的實力。

　　連浩明趁著那少女說話分神，突施殺手，雙筆交叉插去，左點「風府」「玄樞」，右點「歸藏」「玉宇」四處大穴。獨孤雄也是個點穴的行家，不禁讚道：「好個雙筆點四脈的筆法！」

　　話猶未了，只聽得「錚」的一聲，連浩明的左手判官筆飛上了半空。眾人連看也看不清楚，不知那少女用的是什麼一招奇妙的劍法，竟然在閃電之間，救招還招，絞脫了連浩明手中的判官筆。

　　那少女冷笑道：「你這老混蛋敢說我處置得不公道麼？有理你就快說，否則可就要輪到你了。你們那個要助拳的，也請趕快吧。姑娘可沒有這麼多工夫等候了！」

　　獨孤雄悄悄說道：「呼延兄，咱們並肩子上！」

　　他們尚未曾移動腳步，只見劍光一閃，又是一聲慘叫，連浩明已是血流滿面。不過這次卻不是挖掉他的眼珠，而是削掉他的耳朵。

　　那少女跳出圈子，說道：「我做事素來公道，連浩明本人沒有得罪我，但他耳朵太軟，聽壞徒弟的說話，所以我就削掉他的耳朵。削掉耳朵比挖眼睛好些是不是？你們服不服我的處置？」

　　眾人那敢作聲，獨孤雄與呼延豹也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了。連浩明的武功至少不會弱於他們，這是他們所深知的。連浩明給這少女像貓兒戲弄老鼠一般，自是嚇得他們連忙退縮了。

　　白衣少女環目四顧，看見沒人上來，縱聲笑道：「好，既然你們都沒有說我處置不公道，那我可要失陪啦！」笑聲尚自在群峰之間回響，轉眼之間，那少女的影子已不見了！

第二回　怪俠黑旋風

　　眾人面面相覷，大家都是驚魂未定，不知說些什麼才好。

　　半晌，連浩明長嘆一聲，說道：「連某有生以來從未受過如此奇恥大辱，唉，連一個小丫頭也鬥不過，還說什麼鬥黑旋風？」

　　呼延豹與他交情最厚，給他敷上了金創藥，說道：「連大哥不要灰心，咱們有這許多人，怕什麼強仇大敵？你打起精神，大夥兒聯手先擒了黑旋風，慢慢再找那臭丫頭為你報仇！」

　　連浩明翻了翻白滲滲的一雙眼珠，突然眼淚掉了下來，黯然說道：「你，你說什麼？唉，我，我竟是一點都聽不見了！」

　　呼延豹這才省起他是給那少女削掉了兩隻耳朵的，如今已是變成聾子了。

　　獨孤雄拾起連浩明那枝剛才給少女打落的判官筆，把呼延豹說話的意思在地上寫出來。

　　連浩明心中冷笑，想道：「你們說得口響，剛才又怎麼都是袖手旁觀？」但處此境地，除了和眾人聯手之外，又有什麼辦法？只好默默地點了點頭。

　　他那個瞎了眼睛的大弟子指了指自己尚在滴出鮮血的眼窩，在師父面前，邊做手勢邊說：「我看不見東西，卻還怎能打架？」

　　連浩明看懂他的手勢，不由得又是一聲長嘆，說道：「都是你這孽障害了我。好，你先回去吧。想那黑旋風若是自命好漢的話，大概也不會對你這個盲人再下毒手了。」

　　他邀來的兩個助拳的朋友，連忙搶著說道：「山路崎嶇，令徒怎能獨自下山？讓我送他回去吧。」「我決不是害怕黑旋風，不過還是救人要緊。祝諸位馬到成功，小弟遲日再來聆聽好音。」

　　玄經道人冷冷說道：「好，好。你們討得這個差事倒是不錯。」那兩個人只當聽不見，一人一邊，扶著連浩明那個瞎了眼睛的大弟子，慌裡慌張的就走了。

　　他們站在山窪的風口之處，一陣狂風挾著泥沙吹來，吹得眾人都是不由自己的忽地感到一股寒意。他們都是身有武功的人，當然不是怕冷，但這冷卻不是因風而起，而是從心底發出來的。

　　獨孤雄瞿然一省，抬頭一看，紅日正在天中，忙即說道：「黑旋風只怕就要來了，這裡地形不好，咱們回到原來的地方去。」

　　石元道：「咱們先說好，倘若黑旋風來了，他一出現，咱們就並肩子都上，誰也不許退縮。」

　　呼延豹道：「這還用石二莊主吩咐嗎？咱們都是和黑旋風誓不兩立的人，當然是應該如此！」

　　話猶未了，驀地聽得一聲長嘯，宛似龍吟！

　　眾人大吃一驚，抬頭看時，只見在虎頭岩的一個筆架形的石台上，高踞著一個人，正是面對他們，朗聲說道：「列位來齊了麼，我在此恭候了！」

　　這人約莫二十六七歲年紀，生得面如冠玉，兩手空空，身上似乎也沒藏有兵器。

　　獨孤雄沉聲道：「你就是黑旋風麼？」要知「黑旋風」縱橫南北，做了不知多少大案，沒人見過他的廬山真面。這些人誰也沒有想到名震大江南北的「黑旋風」，竟是一個這樣英俊的少年。

　　那人哈哈一笑，說道：「我也不知我是不是黑旋風，聽說這是江南的武林朋友送給一位怪俠的綽號，我自問比不上梁山泊當年的那位好漢黑旋風，不敢給自己臉上貼金。不過邀請各位到這虎頭岩的倒是區區在下！」這麼說，當然是黑旋風了。

　　按照剛才的商議，這班人應該立即一窩蜂攻上去的，但如今在知道對方確實是黑旋風之後，倒有好幾個人不自覺地連連後退，膽大的也只是留在原地，不敢舉步向前。

　　黑旋風這一突如其來的出現，委實是太令他們驚詫了！他們這許多人，人人都夠得上是個「眼觀四面，耳聽八方」的武學行家，但竟然誰也不知黑旋風幾時來到，直到他出聲狂嘯，方才發現。當真說得是不用交手，黑旋風已是「先聲奪人」！

　　獨孤雄、呼延豹二人是受了金國御林軍統領之命，非把黑旋風「緝拿歸案」不可的，驚定之後，心裡想道：「這人年紀輕輕，未必就有什麼真才實學，說不定只是憑著他這手超卓的輕功嚇唬人。」

　　心念未已，只聽得黑旋風又說道：「我和各位都結有或輕或重的樑子，今日約會，實是想和各位在此作一了斷。不過因為各位的情形不同，我也不想一視同仁，須分皂白。是以文鬥動口，武鬥動拳，悉隨尊意；獨鬥群毆，或是點到即止，或是生死不論，亦都可以各自言明！」

　　獨孤雄和呼延豹打了一個眼色，一左一右，倏地就撲上去，喝道：「你是朝廷欽犯，廢話少說，領死吧！」

　　黑旋風笑道：「好，那麼你們兩個是死生不論的了！」

　　就在他的大笑聲中，石元悄悄地從茅草叢中鑽出來，一把「奪命神砂」向他灑去！

　　原來石元老奸巨滑，想趁黑旋風要在正面提防兩個高手之際，突施偷擊，希望一擊成功！

　　黑旋風正在目不轉睛地盯著獨孤雄、呼延豹二人，果然好像沒有留意。

　　石元正自歡喜，忽見黑旋風把手一招，掌心如同有著吸力一般，那把「奪命神砂」本來是從四方八面向他灑來的，他這麼輕輕的一招手，漫空灑來的毒砂竟然都落入了他的手中。

　　黑旋風冷笑道：「區區毒砂，豈能奈我何哉！來而不往非禮也，原物奉還！」

　　話猶未了，只見他把手一揚，那把「奪命神砂」果然反灑回來。石元發的時候嫌其少，此時卻嫌這把毒砂太多了，四面八方打來，要躲也躲不開。

　　石元連忙運掌成風，想把毒砂蕩開，但他的劈空掌力卻比不過黑旋風，轉眼間毒砂已經打到身上，石元只好閉上了眼睛。只覺臉上火辣辣的作痛，他自己還未知道，旁人已是看得分明，許多毒砂子嵌在他的面上，頓時間將他變成了個大麻子了！

　　變了麻子不緊要，緊要的是「奪命神砂」乃是極為歹毒的暗器，沾上了一點，就會在三日之內，全身潰爛而亡的。石元中了這麼多奪命神砂，縱然自己有解藥，也是必須火速救治才行。而且也未必能夠痊癒，僥倖得回一條性命，只怕也是要殘廢的了。

　　石元把手一摸，臉上鮮血淋漓，越發覺得疼痛難堪，魂飛天外！嘶聲叫道：「黑旋風，你好狠，你，你乾脆把我殺了吧！」

　　話雖如此，他畢竟還是要顧住自己的一條性命的，就在嘶叫聲中，也顧不得受荊棘所傷，尖利的石筍所刺了，和衣就滾下去，只盼能躲得遠遠的，避開了黑旋風，才好用解藥敷傷。

　　黑旋風哈哈一笑，說道：「我還不想殺你呢，你怕什麼？我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而已，豈有他哉？」

　　石元已經滾下山坡，黑旋風又再提高聲音說道：「我不想殺你，不過卻想借你的口回去傳話。你聽著了！回去告訴你的大哥，必須約束子弟，並從此革面洗心。若然還再胡作非為，石家莊的人，除非不在外面行走，否則我見一個殺一個！決不輕饒！」

　　獨孤雄和呼延豹本來正在向黑旋風撲去的，突然看見石元害人不成反害自己，傷得如此之慘，不由得都是大吃一驚，頓然間好像著了定身法似的，呆住了！

　　他們不撲過去，黑旋風卻跳了下來，哈哈一笑，說道：「該輪到你們了，你們是奉了金虜之命來拿我的，是不是？好，我自己投案來啦！有本領的你就將我捉去吧！」

　　獨孤雄畢竟是一等一的高手，雖驚不亂，趁著黑旋風腳未沾地，立即便是一掌向他打去！呼延豹一呆之後，也是立即跟著動手，揮動鋼鞭，打他尚未沾地的雙足。

　　黑旋風在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俯衝而下，踢開了呼延豹的鋼鞭。「蓬」的一聲，與獨孤雄交了一掌。

　　獨孤雄掌心如觸寒冰，大驚之下，急退三步，連忙叫道：「大夥兒並肩子上呀！」

　　楊大熊這傻小子道：「對，打虎容易縱虎難，趁著人多，拼不過也要一拼。否則咱們各自走散之後，只怕就要一個個給老虎吞了！」眾人之中，他的本領最弱，倒是他第一個向前。

　　黑龍禪師提起碗口般粗大的禪杖，跟著上去，叫道：「江湖上義氣為先，誰人畏縮不前就是兔子！」

　　他口說得響，其實心裡還是害怕的。不過一來他見獨孤雄與黑旋風拼了一掌，似乎並未受傷，放心了些。獨孤雄是關外頂尖兒的高手，黑龍禪師早想巴結他，心想：「此時若不盡力，如何巴結得上？獨孤雄有雷神掌的功夫，加上一個大內高手呼延豹，這兩個人大概也可以對付得了黑旋風，何況還有孟青河、胡軒等許多高手在後頭呢！」二來他也打定了主意，只是虛張聲勢，見機而為，若然可操勝算，那就真打；若是眼見情勢不妙，那就只是在旁邊搖旗吶喊一陣，拿前面的楊大熊當作盾牌，趁機會開溜了。

　　胡軒見師侄已經第一個上去，他身為師叔，自是不能不硬著頭皮跟上。玄經道人慢條斯理地緩步而上，胡軒回頭叫道：「喂，玄經道長，你打的是什麼主意？」玄經道人淡淡說道：「你急什麼？好戲在後頭呢！誰是英雄，誰是狗熊，等會兒便知，何須你來催我！」

　　孟清河也抱著見機而作的主意，不過他的「見機而作」卻與黑龍禪師不同，他倒是有七八分想與黑旋風和解的。

　　就在這瞬息之間，眾人尚在你推我讓，未曾合圍之際，形勢又已有了變化。

　　只聽得黑旋風哈哈一笑，說道：「獨孤雄，你的雷神掌練得不錯，可惜火候還差了這麼老大一截！」

　　話猶未了，只見獨孤雄大吼一聲，倒躍三丈開外，口噴鮮血，原來他已著了黑旋風的一掌，傷了奇經八脈。

　　黑旋風冷冷說道：「一掌打不死你，算你僥倖，你去吧！下次可別讓我碰見你！」獨孤雄如奉綸音，和剛才的那個石二莊主一樣，只恨爹娘生少兩條腿，把頭一抱，就和身滾下山坡去了！

　　呼延豹可沒他這麼好運道，給黑旋風擘手奪過鋼鞭，大喝一聲，捉小雞一樣地將他提了起來，一個旋風急舞，便拋出去。呼延豹爬了起來，只覺肩頭如受刀割，原來他的琵琶骨已給黑旋風用重手法捏碎了！

　　琵琶骨給人捏碎，不但身體殘廢，武功也都廢了。呼延豹折了一株樹枝，當作拐杖，一步一拐地下山。黑旋風冷冷說道：「這就是鷹爪的下場，你們看見了沒有？」卻也不去追他。

　　黑龍禪師躲在楊大熊背後，叫道：「並肩子上呀！」口中叫嚷，卻步已在斜移，只要情勢稍有不妙，就找機會溜走。

　　楊大熊看見呼延豹給廢了武功，不由得心驚膽戰，但還是握緊拳頭，一個「黑虎偷心」猛打過去，叫道：「打不過你也要打，我可不能給人叫我做狗熊！」

　　這一招「黑虎偷心」連黑旋風的衣角也沒占著。楊大熊打了個空，只覺身子一輕，已是給黑旋風踢個正著！登時便似騰雲駕霧一般，拋出了數丈開外。

　　楊大熊身子騰空，嚇得魂飛天外，下面是尖利的石筍，只道這一摔撞在石上，非得腦漿塗地不可。不料卻似給人輕輕提走，卻又輕輕放下一般。雙腳落地，剛好踏在石筍旁邊的一塊平台上，毫髮無傷。

　　黑旋風哈哈一笑，說道：「你已經打過了，不算是狗熊啦。去吧！」笑聲中一抓向黑龍禪師抓去。

　　黑龍禪師失了「盾牌」，硬起頭皮舞動碗口般粗大的禪杖防身。

　　黑旋風冷笑道：「你這野和尚也敢跑進關內鬧事！」輕輕一撥，使出「四兩撥千斤」的巧勁，把杖頭一帶，黑龍禪師已是立足不穩，跌了一個仰八叉，那根碗口般粗大的禪杖亦已給他奪去。

　　黑旋風提起禪杖，說道：「佛門弟子的禪杖是用來護法的，你這廝不守清規，為非作歹，要這禪杖何用？」話聲未了，那根禪杖已是從他手中飛出來，只聽得一聲巨響，震耳欲聾，那根禪杖已是插在對面山峰的峭壁上，丈多長的禪杖只露出短短一截，兀自顫動不休，火星迸飛，石屑紛飛如雨。

　　黑龍禪師嚇得魂飛魄散，顫聲說道：「我並不是想來和你老人家作對的，石元一定要迫我來，我、我是無可奈何陪伴他來。你老人家剛才想必瞧見，我、我可並沒有搶著出手。」

　　黑旋風道：「休要囉唆，你成心和我作對也好，不是成心和我作對也好，只要你以後真正皈依佛門，恪遵戒律，也就是啦。你去吧。我可還有事呢，誰聽你的廢話！」

　　胡軒看見黑旋風到了他面前，心頭大震，硬著頭皮叫道：「黑旋風，別人怕你，我、我……」他明知躲不過了，是以想用說話激孟青河等人快來幫忙。口說不怕，說出的話已是抖不成聲。

　　黑旋風道：「誰要你害怕啊，不過我看你的膽子也未必真的這樣大吧？」

　　胡軒情知躲避不了，心裡想道：「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只要能夠勉強招架個十招八招，以孟老鏢頭和玄經道長他們的身份，總不至於袖手旁觀吧？」他是早就有了準備的，趁著黑旋風說話的當兒，突然一掌劈出。

　　胡軒練有毒砂掌的功夫，掌心還藏著一枚三寸多長的毒錐，錐頭是用七種劇毒的藥物淬煉過的，端的足以見血封喉，是極為歹毒的暗器。他這一手乃是「雙重暗算」的手段，這種歹毒的暗器，倘若是用尋常發暗器的手法從手中飛出，以黑旋風這樣高明的本領，決計傷他不了。但藏在掌心，假裝和他對掌，黑旋風一個疏神，就會著了他的道兒。縱然毒砂掌傷害不了黑旋風，只要暗藏的毒錐能夠刺破他的皮膚，也就可以結束他了。

　　豈知算盤雖然打得如意，結果卻是完全出他意外。黑旋風明明站在他的面前，他一掌打去，只覺眼睛一花，面前已是人影不見，黑旋風陡地一聲大喝，嚇得他跳了起來，只聽得「噹啷」一聲，那枚本來是緊扣在他雙指縫間的毒錐跌了下來。

　　黑旋風喝道：「那裡跑？」說時遲那時快，已是一把抓著了胡軒，胡軒叫道：「大俠，饒、饒……命！」語不成聲。黑旋風冷冷說道：「崆峒三煞中數你最壞，看在你大師兄近年知所悔改的份上，死罪便饒你了，但這隻毒掌卻是非廢掉你不行！」「喀嚓」聲響，胡軒雙腕給他拗折！黑旋風跟著一腳將他踢開。

　　胡軒好像皮球般給他踢上半空，說也真巧，落在地上，恰好是在他的師侄楊大熊的旁邊。不過他可沒有楊大熊的「幸運」，這一跤可是摔得極重。雙腕拗折，痛徹心脾，加上這重重的一摔，登時暈了過去。

　　楊大熊這傻小子還未知道他的師叔傷得這樣重，只道師叔比他的武功高明得多，既然都是給黑旋風一腳踢到這兒，自己都未受傷，想必師叔也是不會受傷的了。那知連連搖他，他竟是動也不動，楊大熊這才慌了。

　　黑旋風道：「你打他兩記耳光，他就醒了。」楊大熊道：「打師叔怎麼可以？」黑旋風說道：「除了這個法子，你就救他不了。」楊大熊道：「有這樣的怪事，你不是騙我的吧？」黑旋風道：「信不信由你。」

　　楊大熊心想：「我若不救師叔，師父一定會怪責我。說不得只好打他耳光。」噼噼啪啪地打了師叔兩巴掌，胡軒果然醒了過來。楊大熊道：「對不住師叔，是黑旋風叫我用這個法子救你的，這個法子還當真靈驗呢！」

　　胡軒又羞又惱，忍著疼痛嘶聲道：「別在這裡丟人現世了，快背我下山。」他雙腕拗折，幸而尚未和手臂分家，心裡想道：「大師兄有一株千年續斷，駁好筋骨，說不定還可免於殘廢，重練毒功。」

　　方震是和楊大熊一同來的，見楊大熊走了，他也想走。但礙著有總鏢頭在旁，要走卻又不敢。

　　黑旋風一個轉身，到了他的面前，問道：「方鏢頭，你是沒法交代康節度使那件公事，這才來的，是吧？」

　　方震嚇得說不出話來，孟青河說道：「不錯，請你見諒，這支鏢小局實在是賠不起。」

　　黑旋風道：「失敬，失敬，這位敢情是孟老鏢頭？」

　　孟青河道：「不敢。小老兒只是在江湖混飯吃，還求你高抬貴手，莫要小老兒賠了老命。」畢竟是老江湖的口吻，說出話來，倒也是不亢不卑，未失身份。意思是說，黑旋風倘若不肯「高抬貴手」的話，他也只好拼掉這條老命了。

　　黑旋風哈哈一笑，說道：「衝著孟老鏢頭的面子，自是有話好說。不過我這裡的事情未了，還是待會兒再說吧。」

　　說話的當兒，一個轉身，又已到了號稱江湖上第一點穴高手的判官筆連浩明面前。忽地咦了一聲，說道：「是誰削了你的耳朵？」

　　連浩明聽不見他的說話，卻也猜得到他說的是什麼，不由得心灰意冷，想道：「我縱橫黑道數十年，今日一再受辱，還是死了的好！」當下把心一橫，判官筆便向黑旋風戳去。

　　黑旋風道：「好，聽說你是江湖第一點穴高手，耳朵雖然給人削了，點穴的功夫是還未削掉的，我倒要見識，見識！」

　　連浩明拼了一死，雙筆使得虎虎生風，倒是十分勇猛。黑旋風駢指如戟，當作判官筆用，使的也是點穴手法。過了十數招，黑旋風道：「你這雙筆點四脈的功夫，也算得是江湖罕見了，但第一點穴高手的稱號卻似乎稍嫌誇大。我的點穴功夫是江湖上未入流的，讓你瞧瞧吧。」他明知連浩明不會聽見他的說話，這番話自是說給旁邊的人聽的。

　　話猶未了，只見連浩明登時好似泥塑木雕的人兒，判官筆還拿在手中作勢向前戳出，但身子卻不會動了。黑旋風點了他的穴道，這才說道：「你只該受傷一次，那人削掉你的耳朵，倒是便宜了你。」

　　眾人連他是怎樣給黑旋風點著穴道的也看不清楚，這剎那間，不由得也都變成了泥塑木雕了。

　　黑旋風道：「還有那位朋友與小可結有樑子的要來了結？」

　　忽覺微風颯然，一口明晃晃的利劍斜刺插來，指到黑旋風的咽喉，一個冷冷的聲音說道：「沒有樑子，貧道只是領教你的幾招劍法。」這個人正是以十三路混元劍法名震武林的玄經道長。

　　這一劍來得突兀之極，凌厲非常，倏然間就指到了黑旋風的咽喉，只要再伸出一寸，劍尖就可以穿喉而過！旁觀諸人初時只道玄經道人乃是實行偷襲，無不大吃一驚，為黑旋風捏把冷汗。但黑旋風卻是目不稍瞬，面不變色，好像根本不知道有一把利劍已經指到他的咽喉一樣。

　　原來黑旋風一見玄經道人出招，早就知道這一劍的來勢如何了，他算準這一劍只是虛招並非實招之後，心裡想道：「你想嚇我，且待我也嚇一嚇你。」是以坦然置之。當然假如玄經道人臨時改變主意，要把虛招改為實招的話，他也還是有辦法應付的。

　　玄經道人果然如他所料，吃了一驚，心裡想道：「泰山崩於前而目不瞬，這種定力不料竟於今日得見，這黑旋風當真是名不虛傳了！」

　　黑旋風這才哈哈一笑，說道：「這一劍是沉雄迅猛與輕靈翔動兼而有之，來的敢情是歸元寺的玄經道長麼？」

　　玄經道人不過才出了一招，便給他看破來歷，心裡更是不由得暗暗佩服，道：「不敢。多承謬讚，貧道實是汗顏，還望不吝指教。」

　　黑旋風道：「道長不用客氣，小可素聞歸元寺的十三路混元劍法劍劍精絕，今日有幸相逢，也是正想向道長請教。」說至此處，忽地伸手折下一株不過像小指頭粗大的樹枝，接著說道：「道長遠來是客，小可不敢無禮，動用刀劍，就用這株樹枝領教道長幾招，大家點到即止如何？」

　　玄經道人已知黑旋風武功遠在自己之上，只盼在劍法上能夠勝他少許，不料他竟然以樹枝代劍，這可就不由得玄經道人大感躊躇了。假如自己也用樹枝的話，功力不逮，那是必敗無疑。但用真劍與他的樹枝對敵，卻又未免有失身份。

　　黑旋風道：「武林同道，彼此印證、切磋，那也是常有之事。反正是點到即止，何須計較短長？主不僭客，請道長賜招！」

　　若是換了另一個人，玄經道人定要罵他狂妄不可，但如今要用樹枝和他比劍的是黑旋風，而黑旋風的出神入化的武功，又是他剛才親眼見過的，是以他非但不敢生氣，反而有些怯意了，不過轉念一想：「反正我只是想見他的劍法，他若是真的強過我，失了面子，那又有什麼打緊？」於是說道：「好，貧道獻拙了！」挽了一朵劍花，便刺過去。

　　黑旋風讚了一個「好」字，樹枝輕輕一拂，避過劍鋒，在劍脊上輕輕一帶，玄經道人的長劍已是給他引過一邊。

　　玄經道人面上一紅，說道：「不必客氣，還請閣下賜招！」手腕一翻，身形疾進，踏的是「登山跨虎」的步法，使的是「探驪取珠」的絕招，劍勢凌厲之極，要迫黑旋風非還招不可。

　　原來黑旋風剛才那樹枝的輕輕一拂，使的是上乘武學中的「粘」字勁，與「四兩撥千斤」的「卸」字訣有異曲同工之妙。不過。卻還只是內功的運用，而非劍法，故此還未算得真個出招。

　　黑旋風心裡想道：「不在劍法上勝他，這道人還是不會心服的。」他也想看看混元劍法究竟是如何精妙，當下說道：「好，恭敬不如從命了！」樹枝一抖，依樣畫葫蘆的向對方的咽喉刺去！

　　這一招是攻敵之所必救，他手上用的雖是一根樹枝，但枝帶勁風，顯然是用上了內家真力。倘能給他刺著，咽喉只怕也得洞穿。玄經道人不敢攻敵，只好回劍防守。他正在猛攻之際，突然轉攻為守，本是極難之事，但他的劍法亦已到了收發隨心之境，雖然稍感狼狽，還是把黑旋風這招解了。

　　黑旋風道：「攻守兼顧，混元劍法果然是名不虛傳！」口中說話，樹枝揮舞，已是著著搶攻，一口氣攻了十七八招之多！

　　玄經道人初時本來以為攻力雖不如他，在劍法上大概還是可以略略佔先的，此時方始知道黑旋風不但是內功掌法高明超卓而已，即在劍法上的造詣，也是只有在他之上，決不在他之下。

　　玄經道人使出渾身解數，接連退了八步，這才逐漸解了黑旋風的先手，變成各有攻守的相持局面。

　　雙方使出了上乘劍法，進如猿猴竄枝，退若龍蛇疾走，起如鷹隼飛天，落若猛虎撲地。這一場比劍，把眾人看得眼花撩亂，人人都是屏息以觀，動也不敢一動。只聽得運劍之際颯颯的風聲，和樹葉落下的簌簌聲響！

　　過了約半炷香的時刻，黑旋風劍法一變，那根樹枝宛若靈蛇吐信一般，忽前忽後忽左忽右，當真是變化莫測，難以捉摸。玄經道人的每一招劍法，都好似早已在他意料之中，先發制人，玄經道人只有招架的份兒了。

　　原來黑旋風是有心讓他把十三路混元劍法使全了的，他在看過了玄經道人的全副劍法之後，登時融會貫通，在對方出第一招的時候，就知道跟著來的第二招是什麼了。如此一來，玄經道人焉能還是他的對手？

　　玄經道人想要削斷對方的樹枝，由於給對方制了機先，每一招都是攻他之所必救，總是不能如願。玄經道人驀地想道：「劍法我是比不過他的了，但好在他是說過點到即止的。我拼著受點傷，只要能夠削斷他的樹枝，也可以算作是打成平手了。」主意打定，賣了一個破綻，待黑旋風的樹枝點來，陡地橫劍一封，劍光倏合，只道這一下定能遂了心願，最多手臂受點輕傷。

　　不料算盤雖然打得如意，卻是不能如他所願。就在這瞬息之間，玄經道人只覺虎口一麻，就像脈門給螞蟻叮了一口似的，長劍把握不牢，噹啷墜地！

　　黑旋風那根樹枝折下來的時候，帶著幾片樹葉，此時黑旋風跳出了圈子，只見那根樹枝還是像剛折下來的時候一樣，樹皮都沒半點傷痕，只是枝頭的樹葉落了兩片。

　　黑旋風扔下樹枝，哈哈笑道：「好劍法，好劍法！換了別人，決不能削掉我枝上的樹葉。咱們各勝一招，就算是打個平手吧，不用再比了。」

　　玄經道人滿面通紅，說道：「多謝閣下手下留情，貧道是輸得心服口服了！」原來剛才那根樹枝在他虎口的輕輕一點，倘若加多兩分輕力的話，他的少陽經脈便要受傷，亦即是一條手臂便要變成殘廢，終生不能用右手使劍了。

　　孟青河說道：「這場比劍當真是令我們大開眼界！黑大俠的劍法固然是神出鬼沒，玄經道長的劍法亦是我輩所望塵莫及。換了是我，只怕三招也不能抵擋。」他是個善於辭令的老江湖，說出話來，甚為得體。固然是顧全了玄經道人的面子，卻也是他的由衷之言。

　　玄經道人道：「孟老鏢頭，你別給貧道臉上貼金了。說老實話，我這次伴你們到這虎頭岩上，雖說是出於石莊主的邀請，但我的本意卻只是想藉此機會，見識見識黑大俠超凡入聖的武功。你當我是當真願意助紂為虐嗎？如今心願得償，黑大俠倘能見諒的活，貧道告退了。」

　　黑旋風笑道：「道長的來意，剛才一動手的時候，我就早已明白了。我怎能誤會道長？若蒙不棄，咱們交個朋友如何？」說罷，伸手與玄經道人一握，請他留下。

　　此時就只剩下孟青河的鏢局事情還未解決，孟青河忐忑不安，站在一旁看黑旋風的臉色。

　　黑旋風道：「我並不想和貴鏢局為難，但康元弼搜刮來的民脂民膏，我卻是不能讓他安享！」

　　孟青河心頭一沉，苦笑說道：「可是康元弼卻要向我們的鏢局追討呢！」

　　黑旋風哈哈笑道：「孟老鏢頭不用擔心，這件事我早已替你辦妥，包保官府不會再向貴鏢局追討啦！」

　　孟青河又驚又喜，又是有幾分不敢相信，說道：「康節度使派有家人在薊州府坐催，這件案子怎的會輕易了結？不是老朽不敢相信，還望閣下明白見告。」孟青河保的這支鏢是在薊州失事的，故而由薊州府的衙門承辦。

　　黑旋風笑道：「我給一件東西你看，你就可以放心了。」說罷掏出一封文書，孟青河接過來一看，只見上面蓋有康元弼的「節度府」印信，原來是康元弼給薊州府的一封「諮文」。諮文內說，他的失物已經得虎威鏢局從賊人手中奪了回來，是叫薊州府「銷案」的。

　　孟青河大喜過望，說道：「這是怎麼回事？」

　　黑旋風笑道：「是我叫康元弼這樣做的。我怕你不放心，這封諮文也是我特地從薊州府的衙門偷出來給你看的。案子已經銷了，『諮文』早已『歸檔』，不過我還是要將它送回去的。你現在看過了，這印信沒假吧？你可以還給我。」

　　玄經道人笑道：「孟老鏢頭，如此一來，你的鏢局非但不用關門，還可以領功了呢！」

　　孟青河歡喜得嘴巴笑不合攏，把那封文書還給黑旋風，說道：「康元弼搜刮來的民脂民膏，失掉之後，氣得他幾天吃不下飯，好像死了父母也沒這樣傷心。想不到他竟然會乖乖的聽你的話，如此輕易的就把這件案子一筆勾銷了。」

　　黑旋風笑道：「他才不會『乖乖』的聽話呢，他是不敢不從！說來我也要多謝你，你肯離開康家來赴我的約會，我才有可乘之機。」

　　原來黑旋風在孟青河、胡軒等人離開康家之後，偷入康元弼的臥室，割掉了他的頭髮，將一封擬好的「諮文」用匕首插在他的枕頭，要他照著寫的。

　　孟青河得知原委，又是歡喜，又是感激，又是羞慚。心裡想道：「想不到黑旋風這樣的夠朋友，了結這件大案，比我希望的還要美滿。」他當然明白，黑旋風剛才說的幾句話是顧著他的面子。康元弼的家中戒備森嚴，像他這樣本領的高手也有好幾個。黑旋風偷入康家，來去自如，當然不是因為他不在康家，才有「可乘之機」的。

　　玄經道人笑道：「孟老鏢頭，從今之後，你接買賣也可得選擇主兒了，別要只是顧著做生意啊！」

　　孟青河道：「這個何勞你說，從今之後，我是寧可鏢局關門，決不會替貪官保鏢的了！」

　　此時只剩下一個連浩明尚未發放。連浩明給黑旋風用獨門手法點了穴道，呆若泥塑木雕。他耳朵聽不見，眼睛是看得見的。眼看著同來諸人，一個個的走了，有的人是黑旋風放走的，有的人是受了傷逃走的，但縱然是受傷而逃的，那條性命也總算是保住了。只有他一個人仍是「命運」未卜，不由得忐忑不安。藏之中而形於外，嘴巴雖然喊不出來，那對骨碌碌轉動的眼珠，已是把他心中的恐懼表露無遺。

　　黑旋風哈哈一笑，說道：「這廝慣用點穴作弄對方，如今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看來也是夠他受了。」

　　玄經道人說道：「連浩明在黑道上的名聲雖不大好，但似乎也還不能算是罪大惡極。他的耳朵已經給人削掉，亦算是受到懲戒了，黑大俠就饒了他吧。」

　　黑旋風說道：「道長說得不錯，論他的罪是不該死的。但他縱容徒弟，做的惡事卻是難以勝計。」

　　玄經道人道：「他那個大弟子亦已給人挖掉眼珠了。」

　　黑旋風道：「我正想請問兩位，那個人是誰？他可曾留下什麼話？」

　　孟青河道：「是個白衣少女。她挖掉了連浩明的大弟子的眼珠，似乎只是為了私怨。但卻並沒有留下什麼話。」當下將那個白衣少女懲戒連浩明師徒的情形，與及她所曾說過的說話，想得起來的，都對黑旋風說了。

　　黑旋風沉吟半晌，說道：「他那個大弟子作惡多端，只是挖掉了他的眼珠，倒是便宜他了。但連浩明給削掉耳朵，卻還算得處罰適宜。看在道長替他求情的份上，我就放他走吧。」說到一個走字，雙指一彈，一枚銅錢飛去， 恰好打著連浩明身上的相應穴道，登時替他把被封的穴道解了。

　　連浩明拾起了判官筆，看了一看，忽地長嘆一聲，說道：「我再練十年，也鬥不過你，這對判官筆，我還要來何用？從今之後，只當江湖之上沒有我連浩明這個人吧！」說罷，把那對判官筆拋下谷底！

　　黑旋風點了點頭，說道：「好，想不到你倒還有點骨氣。從今之後金盆洗手，說不定你倒可以因禍得福呢！」

　　孟青河與師侄方震再次向黑旋風道謝之後，便與玄經道人一同走了。

　　虎頭岩上，一場惡鬥過後，重復歸於寂靜。只剩下黑旋風一人披襟迎風，心中快意之極。但在他一陣大笑過後，卻又低下頭來，若有所思了。他想的是什麼呢？

　　他想起了兩件往事。

　　有一次他要去取一個惡霸的首級，這個惡霸也是個武林敗類，本領不弱，家中又養有許多護院，戒備森嚴，自是不在話下。

　　事先他已做了許多準備功夫，和這惡霸朝過相，記牢他的聲音面貌；到他家中窺探過幾次，知道他每晚在不同的姬妾房中住宿，但每逢初一十五，卻是在靜室獨宿的。

　　他打探得清楚之後，自忖萬無一失，這才下手。想不到還是幾乎出錯。

　　這晚是月黑風高的初一晚上，他摸到這間靜室，挑開帳子，正要一劍斬下那個惡霸的腦袋，忽地從窗外飛來一顆石子，剛好打著他的劍尖，噹的一聲，將床上睡的那個人驚醒了！那個人陡然發覺一個黑影在他床前，本能的發出了一聲尖叫！

　　黑旋風的長劍給石子一撞，劍鋒不過稍歪，還是可以削掉那人的腦袋的。但聽得這聲尖叫，他卻是不由得驀地一呆，下不了手了！

　　原來在床上睡的這個人並不是那個惡霸，只不過是相貌和他有幾分相似的替身。幸虧黑旋風聽出不是這個惡霸的聲音，這個替身才不致無辜送了性命。

　　就在此時，忽聽得人聲鼎沸，從另一個方向傳來，「有刺客，有刺客！」「不好了，不好了！莊主的腦袋不見啦！」

　　在嘈嘈雜雜的驚叫聲中，黑旋風還隱約聽得一個似是少女的清脆笑聲，在屋頂上掠過，轉瞬間已是去得遠了。

　　黑旋風連忙追出去，只見在最高的一座建築物的「更樓」的屋頂上掛著一顆首級，這晚雖然沒有月光，但從下面映上來的火把光中，還是可以看得清楚，的的確確是那個惡霸的首級。黑旋風對於自己的輕功一向是極為自負的，但這晚他追蹤那個少女，卻竟是連她的影子都沒見著。

　　第二件事更加驚險。這次他是到金國御林軍統領完顏長之的親王府中偷竊金國侵宋的軍事計畫。

　　完顏長之是金國數一數二的高手，黑旋風自忖也未必能夠勝得過他，何況親王府中還有許多一等一的高手。

　　王府的「下人」中，有一個丐幫的弟子做「臥底」的，黑旋風得他幫忙，那晚好不容易偷到了這份軍事計畫，剛剛到手，就給人發現。

　　幸而那人不是黑旋風的對手，不過數招，便給黑旋風殺了。但在他被殺之前，卻已發出了呼喊！眼看王府中的衛士就要紛紛來到，黑旋風的本領再強，也是闖不出去的了！

第三回　雲中燕初會黑旋風

　　就在此時，忽見火光沖天，不知是誰，在王府的庫房放了把火，那些衛士忙著去救災，忘了「捉」賊，黑旋風方才得以平安無事的逃了出來。

　　過了幾天，黑旋風找著那個在王府臥底的丐幫弟子詢問，以為這把火是他放的。

　　那丐幫弟子說道：「我還以為是你放的呢。我怎有這個膽量？有這個膽量，也沒有偷入庫房放火不讓人家發覺的本領！」

　　黑旋風心中一動，「你可曾聽得什麼聲音？」

　　那丐幫弟子想了一想，說道：「你這樣問，我倒想起來了。起火之時，我似乎聽得一個笑聲，從庫房那邊的屋頂掠過。」

　　黑旋風道：「是不是女子的笑聲？」

　　那丐幫弟子說道：「那時，衛士們正在紛紛叫喊捉賊，我為你捏了一把冷汗，可沒仔細分辨。嗯，那笑聲清脆得很，是不大像男子的笑聲。」

　　黑旋風心裡明白，又是那個曾經幫他殺了惡霸的少女再次來幫忙他了。

　　黑旋風想起了這兩件往事，不禁站在虎頭岩上發呆，「莫非又是她麼？」

　　一陣山風吹過，茅草獵獵作響，黑旋風心中一動，朗聲說道：「是那個丫頭插手來管我的閒事？哼，我要懲治的人，何用你來越俎代庖！」

　　話猶未了，忽然聽得一個清脆的聲音說道：「你在罵誰？」亂草叢中果然跳出一個白衣少女，晃眼之間，就到了黑旋風的面前。

　　黑旋風笑道：「我不罵你，怎能激你出來？姑娘，你幫了我兩次忙，我還未曾好好謝你呢。這次你可別忙著走了，咱們談談。」

　　那白衣少女忽地一聲冷笑，說道：「誰有工夫陪你閒談？我只要和你較量較量！」

　　黑旋風道：「姑娘的功夫我是佩服得很，不用較量，我認輸就是。」

　　白衣少女道：「不行！你目中無人，我知道你說的是假話！」

　　黑旋風笑道：「對別人說的或許是假話，對你說的卻是真話。」

　　白衣少女粉臉生嗔，「唰」地拔出劍來，喝道：「黑旋風，休要對我油嘴滑舌，看劍！」

　　黑旋風「啊呀」一聲，叫道：「我說的真話，你當成了油嘴滑舌，太冤枉了！唉，你真的說動手就動手嗎？」

　　白衣少女怒道：「不是認真動手難道是兒戲嗎？哼，你不還招，那只有自討苦吃了！」說話之間，接連攻出三個招式，每一招式，都是凌厲之極的劍法，黑旋風險險給她刺中！

　　在這樣凌厲的攻勢之下，黑旋風已是難以避閃，當下劍眉一軒，說道：「恭敬不如從命，姑娘既然定要伸量，我也只好獻拙了！」說到「獻拙」二字，便即解招還招，雙掌如封似閉，劃了一道弧形，夾擊少女的皓腕。

　　這一招有個名堂，名叫「三轉法輪」，脫胎自少林派的小擒拿手法，而又兼有武當派的綿掌之長。是一招變化十分奧妙的空手入白刃功夫。倘若這少女貪攻的話，黑旋風立即可以乘虛而入，奪了她手中的長劍。

　　白衣少女暗暗讚了一個「好」字，劍隨身轉，已是倏地變招，依然採取凌厲的攻勢。但攻中有守，黑旋風想要誘她上當，她可絕不上當！

　　雙方一合即分，稍沾即退，轉瞬間鬥了三五十招，黑旋風兀是佔不到半點便宜。但那少女以一柄青鋼劍鬥他一雙肉掌，不過堪堪打成平手，心中卻是有點不忿，起了務求必勝的念頭了。

　　黑旋風看出她有點急躁的情緒，心裡想道：「我本來難以勝她，不過她若要勉強求勝，倒是給我以可乘之機了。不過我勝了她也不好，最好是恰恰打成平手。可是要恰恰打成平手，這就更難了。」不得已而思其次：「不如讓她心裡明白，知難而退。」

　　心念未已，那少女已是重取攻勢，向他進逼。黑旋風覷準空門，也是倏地欺身逼進。他和這少女已經鬥了三五十招，知道了她武學造詣。料想她是應該看得出自己這一招的厲害，那就非得後退躲閃不可。只要給自己一搶了先手，對方就唯有步步後退的份兒了。

　　不料這少女「唰」的一劍，突然從黑旋風意想不到的方位攻來！這一招是攻敵之所必救，黑旋風既然不想與她拼個兩敗俱傷，這就反而給她逼得後退了。幸而他的武學造詣亦已到了能發能收的境界，先手雖失，尚未吃虧。

　　少女這一招雖然有點取巧，不過劍法變化的精奇，卻的確是黑旋風始料之所不及。黑旋風不由得暗暗道了一聲：「慚愧！」想道：「我只道已經摸到了她的路數，誰知仍是莫測高深。」不由得好奇心起：「這少女的劍法與各家各派都不相同，奇招妙著，竟似層出不窮，我倒要試試她究竟有多少本領了！」

　　當下黑旋風認真的使出渾身解數，掌法跟著也是驟然一變，捏著劍訣，以指代劍，與那少女游鬥。這種將掌法、劍法以及點穴手法熔於一爐的功夫，乃是黑旋風師門秘傳的武林絕學，自他出道以來，從未曾用過這套功夫對付敵人，這次是第一次使用。

　　白衣少女道：「對啦，這樣打才有點味兒！」

　　白衣少女劍鋒一轉，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劍氣如虹，耀眼生輝。黑旋風不為所動，待她劍尖堪堪刺到之際，忽地肩頭一縮，左掌一拿，硬搶她的寶劍。一招之間，蘊藏著三種不同的手法，比剛才所用的空手入白刃功夫，更為奧妙雄奇！

　　那料白衣少女這一劍看似刺他肩上的琵琶骨，待他出掌擒拿之際，卻突然自偏旁刺出。黑旋風拿了個空，點穴指法迅即變為劍法，刺她捏著劍訣的左掌掌心「勞宮穴」。他的攻勢雖然頓挫，卻仍然能夠威脅對方。但白衣少女也並不如他所想像的急躁，黑旋風只覺微風颯然，白衣少女已是從他的身旁掠過！這一招雙方都是別出心裁，結果仍是未分勝負。

　　頓然間只見四面八方都是白衣少女的影子，衣袂飄飄，劍花錯落，就像有十幾口明晃晃的利劍同時向他刺來一樣。當真是靜如處子，動如脫兔。身法的輕靈，劍法的翔動，難以名狀，難以捉摸！

　　黑旋風不覺也給她激起了好勝的念頭，一聲長嘯，說道：「好，我再領教姑娘的輕功！」腳踏五行八卦方位，轉眼之間，變換了十幾個方位。白衣少女從四面八方進襲，依然是難奈他何！

　　激鬥中白衣少女長劍一伸，黑旋風中指彈出，「錚」的一聲，恰恰彈著她的劍柄。白衣少女借這一彈之力，腳尖一點，身子騰空飛起，在半空中挽了個劍花，以「鷹擊長空」之勢，凌空刺下，劍勢鋪開，黑旋風的身形已是給它籠罩！

　　黑旋風也當真是不愧這個綽號，身形一個盤旋，旋風似地從白衣少女頭頂掠過，比她躍得更高。雙方在空中交叉穿過，居然並沒碰上。

　　雙方落在地上，回過頭來。白衣少女說道：「你以雙掌對付我的長劍，總算是很不錯了。好，現在我已經領教過了你的本領，再見啦！」說話的神氣，顯得十分得意。

　　黑旋風聽她的口氣，好像是已經贏了自己，不覺一怔。忽地覺得胸口似乎有點冷意，低頭一望，只見衣裳的當胸之處，裂開了縱橫交叉的「十字縫」，不問可知這是給白衣少女的劍尖劃開的了！

　　黑旋風一怔之後，說道：「姑娘慢走！」白衣少女柳眉一皺，回過頭來，道：「怎麼，你還不肯認輸嗎？」

　　黑旋風說道：「姑娘劍法精妙，遠遠在我之上，我是甘拜下風。不過有一件東西，姑娘你可忘記帶走了。」

　　白衣少女詫道：「什麼東西？」只見黑旋風手上捏著一支玉釵，已是向她遞來。

　　這剎那間，白衣少女的面上現出一抹羞紅。原來這支玉釵正是她頭上所戴的玉釵。

　　她以為自己勝了一招，卻不知剛才在半空中交叉掠過之際，黑旋風卻拔掉了她頭上的玉釵。

　　黑旋風哈哈一笑，說道：「剛才不是姑娘手下留情，我的胸口早已開了窟窿。說起來還是你贏了我，我這小小的無禮，姑娘不會見怪吧。」

　　白衣少女想了一想，不覺也笑了起來，心道：「這倒也有趣，原來他的心思和我一樣，彼此都是手下留情，點到即止。妙又妙在各出絕招，卻又大家都沒發覺。不過若是當真對敵的話，我那一劍未必刺得死他，他在我天靈蓋上打一掌，我焉能還有命在！」於是說道：「你不必討我歡喜，今日你沒有輸，我也沒有贏，咱們算是打個平手。」說罷，插上玉釵，轉身就走。

　　黑旋風叫道：「姑娘，怎麼你又要走了？」

　　白衣少女道：「咱們已經比試過了，當然是你走你的，我走我的。還有什麼事？」

　　黑旋風道：「咱們還沒有互通姓名呢。我叫──」

　　白衣少女道：「你不必向我通名，我知道你叫做黑旋風。」

　　黑旋風笑道：「這是江湖上的朋友給我的綽號。」

　　正想說出真名，白衣少女卻道：「名字不過是個記號，既然大家叫你做黑旋風，我跟著叫也就是了。」

　　白衣少女不想知道他的真名實姓，倒是大出他的意料之外。黑旋風心裡想道：「不知有多少人想要知道我的姓名來歷，我說給她聽，她卻不要聽！這姑娘的行徑倒是古怪！」

　　白衣少女道：「你沒有要問的吧？我走了！」

　　黑旋風連忙說道：「怎麼沒有？你可以叫我做黑旋風，但我叫你做什麼？」

　　白衣少女搖了搖頭，說道：「唉，你這個人真麻煩。不過，禮尚往來，你既然定要知道我的名字，好，就讓你知道。」說罷，把衣角一翻，只見上面繡有一隻燕子，在雲中飛翔。

　　黑旋風瞿然一省，失聲叫道：「你就是雲中燕？」

　　白衣少女道：「不錯。但這也只是我的綽號。」

　　黑旋風最初聽得「雲中燕」這個「名字」，是從丐幫的幫主陸崑崙那兒聽來的。但陸崑崙卻也不知這個「雲中燕」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原來這個「雲中燕」也是最近兩年，方始在江湖上出現的人物。

　　像黑旋風一樣，江湖中人誰也沒有見過她的廬山真面。

　　但她的行徑卻又和黑旋風不盡相同，甚至還有相反的地方。

　　第一，黑旋風與金國朝廷作對，殺惡霸也殺貪官，殺金國的貪官更多。

　　雲中燕殺惡霸，但卻沒聽說她殺過金國的官兒。

　　第二，雲中燕偷過武當、青城、嵩陽三大門派的劍譜。這三大門派都是中原武林的名門正派，即使是開玩笑，俠義道中人物也決不會開到這三大門派的掌門頭上。黑旋風當然更是不會做這種事了。

　　這三大門派在失掉了劍譜之後，發現壁上畫有一隻燕子。

　　給她殺掉的惡霸的家裡，每次事情過後，也都發現有燕子的「標記」。

　　也就是說她做「案」之後，例必畫有一隻燕子，和黑旋風現在所見的繡在她的衣角上的在雲中飛翔的燕子一樣。

　　第三，黑旋風還有正派中的人物知道他，雖然只是有限的幾個人，但總不至於沒人知道。

　　可是正派中的人物，卻都不知道雲中燕是誰。交遊最廣的丐幫幫主陸崑崙，曾經到處打聽。也沒得到任何線索可以追查她的來歷。是以當陸崑崙和黑旋風提起「雲中燕」時，根本就不知此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還要拜託黑旋風幫忙他打探。

　　總而言之，這個「雲中燕」做過「壞事」也做過好事。由於她每次做案，都在暗上畫有一隻燕子，是以正邪中人，都叫她做「雲中燕」。

　　不過「雲中燕」所做的壞事，也只不過是偷正派的劍譜而已，除此之外，卻沒聽說她有過什麼惡行。

　　但也因為她做過這種事情，而又從未殺過金國的官兒，因此黑旋風雖然知道江湖上有這麼一號人物，卻從未把「雲中燕」引為同道。也正是因此，他雖然兩次得到「雲中燕」的幫忙，卻未猜想到是「雲中燕」！

　　如今這個神秘的人物站在他的面前，承認了是「雲中燕」之後，黑旋風不由得大為驚詫了。

　　「這個雲中燕是何等樣人呢？唉！真不知她是正是邪？」黑旋風心想。

　　除了她是正邪難辨之外，黑旋風還有一樣感到難以置信的事情，這就是她怎能偷武當派的劍譜？

　　疑念方起，雲中燕卻又要走了！黑旋風忙說道：「姑娘，我還想請教一件事情！」

　　雲中燕道：「有話爽快的說，我最討厭別人囉嗦！」

　　黑旋風道：「是。那就請恕我直言問你，武當、青城、嵩陽三派的劍譜是不是你偷去的？」

　　雲中燕柳眉一揚，說道：「是又怎樣？」

　　黑旋風道：「沒怎麼樣，我只不過有點好奇罷了。」

　　雲中燕道：「我還以為你是受了他們之託，要來向我討還劍譜呢。」

　　黑旋風笑道：「青城、嵩陽暫且不說，只是武當門下，本領勝過我的就不知多少，何須用到我這無名小卒？何況我也沒有這個膽量。」

　　雲中燕噗哧一笑，說道：「你倒很會說話，明裡是捧我，暗裡是貶我！」

　　黑旋風道：「我對姑娘佩服得很，那有這樣心思？」

　　雲中燕哼了一聲，說道：「你我打成平手，你說武當門下的弟子都能勝你，那不是貶了我嗎？嘿嘿，武當門下縱然高手如雲，也不見得奈何得我。」

　　黑旋風道：「你的劍法比他們高，偷了他們的劍譜要來何用？」

　　雲中燕道：「我歡喜就偷來玩玩，你管得著？」黑旋風心道：「那有將這種當作兒戲的？」明知她不肯說真話，但卻也不便再問下去了。

　　雲中燕又是噗哧一笑，說道：「你不相信那就算了，反正我也不會告訴你的。對不住，我不能滿足你的好奇心，少陪啦！」

　　黑旋風道：「是呀，我怎敢小覷姑娘。」

　　雲中燕道：「你別以為我偷了他們的劍譜，就是想偷學他們的劍法。」

　　黑旋風道：「這個不用姑娘解釋，我也明白。剛才你所施展的劍法，每一招都是別出心裁，沒有和他們的劍法相同。嗯，不是我誇讚你，武當的劍法固然精妙，卻又那裡比得上你！」

　　雲中燕明知他是送給自己高帽，但奉承的話聽在心裡，也是頗為舒服，笑道：「我不要聽你的油腔滑調，但我卻要問你，你好奇什麼？」

　　其實黑旋風的好奇還不僅是要想知道雲中燕何以偷了這三大劍法的劍譜，而是奇怪雲中燕何以能夠予取予攜，偷了這三派的劍譜？

　　黑旋風暗自想道：「以她的本領而論，或者勉強可以和青城、嵩陽兩派打成平手，武當派的掌門金光道長，她是決計打不過的，莫說武當掌門，就是武當四大弟子，也不見得就會輸給她。」

第四回　兵書的秘密

　　試想一派的劍譜，關係何等重要。武當派即算如何托大，劍譜不是由掌門金光道長保管也該由四大弟子看守，雲中燕輕功再好，也決不能獨自偷去的。「難道還有本領更強的人做她幫手？」黑旋風心想。

　　正自疑心難釋，耳邊已經聽得雲中燕說出「少陪啦！」這三個字了。

　　黑旋風心中一動，叫道：「姑娘且慢！」

　　雲中燕道：「唉，算我怕了你啦，你這個人怎麼老是糾纏不清？」

　　黑旋風笑道：「不是我和姑娘囉嗦，有個故事，或者你會高興聽聽。」

　　雲中燕道：「我那有工夫聽你講什麼故事？」

　　黑旋風道：「聽了這個故事，可能對你很有好處。」

　　雲中燕不覺也給他引起了好奇之心，說道：「有什麼好處，你先說說！」

　　黑旋風道：「你喜歡偷劍譜來玩，那麼如果有一樣東西比武當派的劍譜更寶貴更難得的，你想不想找來看看？」

　　雲中燕道：「是什麼？」

　　黑旋風道：「是一部兵法。劍法不過是十人敵、百人敵，這部兵法則是萬人敵，你說是不是寶貴得多？」

　　雲中燕噗嗤一笑，說道：「我又不做將軍元帥，兵法要來何用？」

　　黑旋風道：「三大門派的劍譜，你偷了來不也是沒用嗎？世上難得的東西，到了自己的手裡，總是有趣味的，你說是不是？」

　　雲中燕給他說得不禁又笑了起來，說道：「你這人倒很有意思。原來你是想找我幫手偷東西，卻想出了這樣一片歪理來打動我。嘿，這倒對了我的脾性，你說正經的大道理可能我會厭煩，這樣的歪理我卻聽得進去。但不知這部兵法是在何人手裡，想必是個很扎手的人物了，否則你不會要我幫忙去偷。」

　　黑旋風道：「不是偷，是找。不過要找到這部兵法恐怕比偷更難。」

　　雲中燕道：「越難越有趣。好，我現在倒是給你說動了心，決意幫你找了。這部兵法藏在那裡？」

　　黑旋風笑道：「你猜我為什麼要把和那些人的約會定在虎頭岩上？」

　　雲中燕恍然大悟，說道：「敢情就是藏在這虎頭岩上？和那些人的約會不過是陪襯的，省得你多走一遭。」

　　黑旋風道：「也不一定就是在虎頭岩上，不過總是在這梁山之中。」

　　雲中燕道：「是誰人著的兵法？」

　　黑旋風道：「你要知道，那就聽我說這個故事吧。」

　　雲中燕道：「好，你說吧。」

　　黑旋風道：「你可知道梁山泊的故事？」

　　其時距離梁山泊的起義未到百年，梁山好漢的故事可說是婦孺皆知。雲中燕冷笑道：「梁山一百零八條好漢在此聚義，替天行道，幹得轟轟烈烈，誰個不知？那個不曉？你當我是未出過閨門的女子嗎？未出過閨門的女子也會知道！」

　　黑旋風道：「著呀，他們一百零八條好漢既然幹得那樣轟轟烈烈，後來卻又何以煙消雲散了呢？」

　　雲中燕道：「這還用問，當然是給官軍襲滅的了。掃平梁山的是北宋的大將張叔夜，對麼？」

　　黑旋風道：「不，梁山泊的覆敗，不是敗給官軍，也不是敗在張叔夜之手。」

　　雲中燕詫道：「這個說法我倒沒有聽過。那麼你說，這又是為了什麼？」

　　黑旋風道：「是由於宋江的一念之差！」

　　雲中燕道：「如何一念之差？」

　　黑旋風道：「張叔夜帶兵來打梁山，用誘敵之計，擒了梁山泊坐第二把交椅的玉麒麟盧俊義。這盧俊義本是個家財萬貫的富豪，捨不得死，在受刑之下，就投降了。張叔夜再把盧俊義作為人質，招降宋江。宋江最顧手足之情，為了援救盧俊義，想出一個詐降的苦肉緩兵計，希望官軍釋放了盧俊義之後，再返梁山聚義。卻不知這個『詐降』的計策，正墜敵人的陷阱！如果不是由於宋江這一念之差，即使真降了一個盧俊義，那也無損於梁山的大局！所以我說，梁山之敗，真正的原因，實在不是由於敗給官軍！」

　　雲中燕聽得津津有味，說道：「梁山好漢之中，不乏聰明才智之士，難道就沒人看出敵方的陷阱，勸阻宋江？尤其是那位渾號智多星的軍師吳用，宋江不是一向對他言聽計從的嗎？」

　　黑旋風道：「據說吳用泣血苦諫，無奈宋江卻是不肯依從。後來，吳用和他說道：咱們是發過誓『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兄弟，你這一去，只怕是凶多吉少，有去無回。但我也只好陪你去了。不過我只請求你延期一天。宋江感於他的義氣深重，他本來是和張叔夜約好第二天去投降的，為了吳用的緣故，終於再拖了一天。」

　　雲中燕道：「吳用要拖這一天做什麼？」

　　黑旋風道：「吳用用這一天功夫，寫了一部兵法。」

　　雲中燕恍然大悟，說道：「哦，原來你現在所要找的就是梁山泊軍師吳用的這部兵法！」

　　黑旋風道：「不錯，吳用寫了一天一夜，寫到五更時分，方才寫成這部兵法。寫成之後，吳用就把魯智深找來，把這部兵法付託與他。」

　　雲中燕笑道：「什麼人不好付託，卻付託給這個花和尚？」

　　黑旋風正色說道：「你別看輕了這花和尚，這花和尚可是粗中有細，堪當大任的人。他的性子和李逵一樣，純真耿直，對梁山泊的事業最是忠心，但卻沒有李逵的魯莽。是以吳用想來想去，還是覺得這個花和尚最為合適。」

　　雲中燕笑道：「你好像是那晚在吳用身邊似的。」

　　黑旋風笑道：「我是學『說書人』講故事的口吻，不能不加油添醬，吸引聽眾。」

　　雲中燕道：「好，想不到你還是一個出色的說書人，我已經給你的故事迷住了，你趕快說下去吧。」

　　黑旋風道：「吳用叫魯智深把這部兵法埋藏在一個地方，說道：『這部兵法是我畢生心血之所聚，明日我和宋哥哥去見張叔夜，只怕是有去無回的了。這部兵法我乃是想藏之名山，傳之後人。但也不想它埋沒太久，無人發現。金國將來必是宋國的大患，這部兵法若能落在一個未來的抗金首領之手，必有大用。你懂得我的意思嗎？』

　　「魯智深道：『你是要我保守這個秘密，待找到了合適的人，叫他來發掘這部兵法？』

　　「吳用道：『不錯，所以你現在必須逃下山去，找個寺院出家，仍然做你的和尚。倘若找不到一個可以付託的人，你也得想辦法把這秘密傳之後世。』」

　　雲中燕道：「我也聽過一個傳說，說是魯智深在梁山覆滅之後，便在杭州的靈隱寺出家，如今杭州的六和塔下，還有魯智深的金身法像。我去找沒見到。但聽你這麼說，這傳說竟是真的了？」

　　黑旋風道：「把這個秘密告訴我的人，說得有如耳聞目睹，我是寧可信其有的。」

　　雲中燕道：「吳用為什麼不叫魯智深把這部兵法帶出去？卻要後人多費許多工夫找尋？」

　　黑旋風道：「梁山已在官軍包圍之中，當時吳用也是怕他逃不出去，何況埋在地下總比帶在身上安全一些。」

　　雲中燕道：「那麼你知不知道它埋藏何處？」

　　黑旋風道：「我若知道，也不用請你來幫忙我一同尋找了。」

　　雲中燕道：「梁山這樣大，九個山峰，方圓八百里，找這樣一部兵法，豈非大海撈針。」

　　黑旋風道：「希望雖屬渺茫，但也還有點線索可以作為依據。」

　　雲中燕連忙問道：「什麼線索？」

　　黑旋風心念一動，故意笑道：「你沒興趣聽我把梁山泊的故事先講完嗎？」

　　雲中燕道：「你講得這麼動聽，我那有不想聽的道理？好，兵法之事，暫且按下。請你這位出色的說書人話接前文。」她模仿當時一般說書人的口吻，把黑旋風也逗得笑了起來。不過，黑旋風是個甚為細心的人，在她開玩笑的語氣之中，卻也看得出她那遮掩不住的想要知道這部兵法下落的心情。

　　黑旋風哈哈一笑，接下去說道：「話分兩頭，魯智深私逃下山之後，第二天宋江便帶了一眾兄弟，去張叔夜軍中，行他的『詐降』之計。但也還有兩個兄弟，不肯跟他去的。」

　　雲中燕道：「是那兩個？」

　　黑旋風道：「一個是黑旋風李逵，一個是混江龍李俊。」

　　雲中燕道：「李逵不是對宋江最忠心的嗎？」

　　黑旋風道：「正因為他對宋江忠心，所以要為宋江準備一條後路，他說：哥哥你若回來，那就罷了。若不回來，俺就掄起兩把板斧殺上東京，找那皇帝老兒要人！你要知道李逵固然是對宋江忠心，但他也是最反對招安的！」

　　雲中燕笑道：「聽來，你在梁山泊一百零八條好漢之中，倒像是最佩服李逵呢。怪不得人家要給你一個相同的綽號了。」

　　黑旋風道：「人家給我這綽號，我可是慚愧得很，我怎麼比得上梁山泊的那位黑旋風呢？」

　　雲中燕笑道：「不用客氣，我看你倒是比那位梁山泊上的黑旋風更加智勇雙全。說下去吧，那個混江龍李俊又如何呢？」

　　黑旋風道：「李俊卻和黑旋風不一樣，他是打了獨善其身的主意，後來聽說是逃到海外，佔了一個小島，自立為王了。」

　　雲中燕說道：「這人無關宏旨，不必再說他了。宋江等人聽說後來是給朝廷毒死的，是真的麼？」

　　黑旋風道：「當然是真的了。宋江自以為用的是『詐降』之計，卻不知早已落在張叔夜的算計中。他和眾兄弟到了張叔夜軍中，當晚張叔夜盛筵招待，就把他們一齊毒死了！最可惜的是智多星吳用，他早已猜想到酒中有毒，還是陪宋江飲了。（羽生按：梁山泊好漢的下場，稗官野史有幾種不同說法。我這個也是杜撰的，但揆之史實，宋江並無征方臘之事，似乎也還可以言之成理。）

　　「張叔夜毒死宋江之後，叫盧俊義假傳宋江的命令，把李逵騙下梁山，李逵雖然不肯到張叔夜軍中，卻也給毒死了。」

　　雲中燕道：「可惜的不是智多星吳用，最可惜的應該是宋朝的皇帝老兒。」

　　黑旋風道：「此話怎說？」

　　雲中燕道：「若然不是毒死宋江和他的一眾兄弟，金人恐怕也不會這樣容易得到北宋的江山了。」

　　黑旋風黯然說道：「你這話是說得最有道理。朝廷此事，當真是自壞長城。」

　　雲中燕道：「不要慨古論今，我還想聽你未說完的故事呢。」

　　黑旋風道：「對，我現在應該交代那位花和尚魯智深了。

　　「魯智深知道宋江和一眾兄弟都給毒死之後，以他的性格而論，我想他一定是痛不欲生，恨不得為兄弟報仇的。但由於身負軍師的囑託，只能隱姓埋名，在靈隱寺做了十幾年和尚。」

　　雲中燕道：「這可真是難為他了。後來怎樣？」

　　黑旋風道：「後來他就這樣寂寂無聞的了。」

　　雲中燕道：「死了？那部兵法的秘密呢？」

　　黑旋風道：「他只留下四句偈語。據說他是在六和塔下，夜聽潮音，忽然悟了『大道』，留下四句偈語，就『圓寂』了！」

　　雲中燕道：「是那四句偈語？」

　　黑旋風道：「這四句偈語是：坐看雲起，臥聽潮喧。道行完滿，天心月圓。」

　　雲中燕笑道：「第三句太俗，其他幾句卻又太雅，不像是魯智深說的。」

　　黑旋風道：「或許他做了十幾年和尚，火氣早已收斂，吐屬也和以前不同了。臨終之際，忽然悟道，說出這樣的偈語，也不奇怪。」

　　雲中燕忽地笑道：「我明白了，魯智深這四句偈語說的不是佛法，而是兵法，是有關那部兵法所藏之處的秘密。」

　　黑旋風道：「你怎麼知道？」

　　雲中燕道：「一個人臨終之際，所掛念的當然是他認為最緊要的未了之事。尤其是魯智深這樣一個狗肉和尚，他肯耐著性子在靈隱寺守了十幾年清規戒律，為的什麼？還不是為了吳用的囑託。你想他『圓寂』之時，心裡難道當真會想佛法？」

　　黑旋風笑道：「在我看來，魯智深比任何一個嚴守戒律的和尚更有『慧根』，他才是真正可以肉身成佛的人。不過，你說的也很有道理。告訴我這個秘密的朋友，他也是這樣想的。」

　　雲中燕看了黑旋風一眼，說道：「你又為什麼肯把這樣一個重大的秘密告訴我？」

　　黑旋風道：「想借助你的聰明，參悟這個偈語，好找尋吳用那部兵法呀。」

　　雲中燕道：「我又不是佛門弟子，那懂參詳佛偈。說到聰明，你才是真聰明呢。」

　　後面兩句，突如其來，黑旋風不知她所指的是什麼，不覺怔了一怔。

　　雲中燕又道：「你我素昧平生，你不怕我找到了兵法，卻瞞了你麼？」

　　黑旋風道：「你不會的。」

　　雲中燕道：「你怎麼知道我不會。」

　　黑旋風道：「因為你是漢人。」

　　雲中燕心中暗笑，眉毛一揚說道：「哦，是漢人又怎麼樣？」

　　黑旋風道：「是漢人就決不會把這部兵法據為己有。」

　　雲中燕道：「為什麼？」

　　黑旋風道：「吳用這部兵法，是要幫助漢人抗金的，找到了這部兵法的漢人，除非他是甘心做金虜奴才的東西，否則怎會據為己有，而不拿去獻給義軍首領？」

　　雲中燕道：「好，我承認你說得有理。但為你著想，你不覺得這樣信任我是有點冒險嗎？」

　　黑旋風道：「你我雖然素昧平生，但從你幫忙過我的這兩件事情看來，我已經知道你的為人了。」

　　雲中燕笑道：「或許我的為人，不是你想像的那樣好呢？」

　　黑旋風笑道：「那我就唯有冒點險了。不過，我相信我不會看錯人的。」

　　雲中燕聽了這話，心裡很是舒服，笑道：「你倒很有自信。好吧，那麼咱們就該開始尋找了，但梁山這樣大，卻從何處找起？」

　　黑旋風道：「我想一定是在梁山泊忠義堂遺址附近的方圓十里之內。」

　　雲中燕道：「何所見而云然？」

　　黑旋風道：「吳用兵法寫成之夜，已是將近五更時分，才叫魯智深幫他埋藏。以常理而論，他們必定要在天亮之前把這件事辦妥。梁山泊重要的首領是住在忠義堂附近的，一個更次，豈能走得太遠，是以我料它是埋在十里方圓之內。」

　　雲中燕道：「忠義堂的遺址在什麼地方，你已經知道了麼？」

　　黑旋風道：「就在這座虎頭岩上的平曠之處，估量可能是忠義堂遺址的地方也有數里方圓。大不了也不會出二十里的範圍了。」

　　雲中燕道：「二十里方圓之地兩三個時辰可以走遍，不過要找尋一部兵法，縱然不似大海撈針那樣困難，也是相當困難的了。」

　　黑旋風笑道：「若不困難，我何必請你幫忙尋找？好在有那四句偈語可以參詳，說不定可以觸景生情，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雲中燕笑道：「這可就當真要講緣法了。好，從這裡開始，你往東面找尋，我走西面。明天天亮之時，在這裡會合。」

　　分手之後，黑旋風思潮起伏，雲中燕的背影沒入林中看不見了，他仍是心亂如麻。

　　他這次靈機一動，臨時請雲中燕幫忙他找尋這部兵法，確實是冒著很大的風險的。

　　他想起了雲中燕剛才和他說話的神氣，當他說「因為你是漢人」之時，雲中燕反問他：「哦，是漢人又怎麼樣？」那時，雲中燕眉毛一揚，臉上似乎掠過一絲狡笑。

　　這句話的下半句應該是：「不是漢人又怎麼樣？」想至此處，他不由得心頭一震，心裡自己問自己道：「如果她不是漢人這就糟了，嗯，兵法上有所謂虛者實之，實者虛之的策略，她敢反問這一句話，莫非正是要消除我的懷疑？莫非她當真不是漢人？」

　　一陣山風吹過，黑旋風清醒了些，隨即又想道：「看來還是我太多疑了。不錯，我是未曾聽人說過雲中燕曾殺金國的官吏，可是她曾經幫忙我竊取完顏長之的軍事計畫，偷了這樣一份重要的軍事計畫，不是比殺掉百十個金國官吏對敵方的損失更大嗎？她怎會是金人呢？當然是我的瞎猜疑了！」

　　又再想道：「我不是為了不知她是何等樣人而煩惱嗎？這可正是試探她的最好法子，明天一早，就可以水落石出了。」「唉，但為要釋我心上的疑團，冒這樣大的危險值不值得呢？」突然黑旋風發現了自己心底的秘密：「我為什麼要這樣急於知道她是何等樣人？」想至此處，不由得臉上一熱，心中一片茫然了。

　　雲中燕在林中獨自前行，同樣的也是心潮起伏，久久難平。

　　雲中燕心裡想道：「想不到他對我竟是毫不猜疑，就這樣的相信我。」黑旋風的影子早已看不見了，但卻出現在她的腦海之中。那瀟灑的舉止，那風趣的言談，好像在她心上留下烙印，令她心煩意亂，臉上發燒。

　　「唉，我現在可以和他聯手，但只怕將來總有一天，我和他難免要處在敵對的地位。」雲中燕心想。

　　忽聽得水聲漏漏擾亂她的思路，雲中燕抬頭望去，卻原來山頂有一條瀑布，倒掛下來，流入山澗。那條山澗乃是在兩峰夾峙之間。走得越近，水聲越響。

　　雲中燕心中一動，想起了魯智深那四句偈語。這晚正是農曆十五的晚上，此時已是三更時分，月亮將到天心。

　　雲中燕心裡念道：「坐看雲起，臥聽潮喧。道行完滿，天心月圓。第三句不理它，這偈語所說的情景，倒似乎是此時此地！」

　　山澗兩旁亂石嶙峋，但亂石之中卻有一塊大如圓桌、平滑如鏡的石頭，正好臨流濯足。雲中燕笑道：「且待我試一試。」

　　雲中燕坐上那塊石頭，望上去只見雲霧迷漫，梁山諸峰就像隱沒在雲海之中似的。輕雲籠樹，幻成各種景象，又好像雲從樹杪升起，迷漫山間。果然是在平地難見的奇景。雲中燕心想：「雲以山為體，山以雲為衣。古人這兩句話確實說得不錯。但坐看雲起的妙處我領略到了，卻又與那部兵法有何關聯？」

　　雲中燕把雙腳浸在水中，一種清冷的感覺令她感到甚為舒服。雲中燕笑道：「臥聽潮喧，且待我也試它一試。」

　　枕著石頭，雲中燕把身子躺下，瀑布衝擊下來，衝擊山澗，水聲喧嘩，果然像是潮聲。雲中燕心道：「魯智深那晚決無閒情逸致臥聽潮聲，但那部兵法又決不能藏在水底的。這句偈語又應當怎樣解釋呢？」

　　心中疑團莫釋，但聽了一會，卻給她聽出有點異狀來了。瀑布衝擊的轟轟發發聲中，又好似有錚錚錝錝的琴聲從地底升起，雲中燕驀地心頭一動：「這附近必是有一處地下中空的！」跳起來四下察視，卻又沒有發現山洞。

　　偶然抬頭一看，只見月亮正到天心。雲中燕心道：「且待我照那偈語再做一遍。」重新躺在那平滑的石台上，忽見對面的石壁上，現出的影子，好似一條長臂，粗大的中指，伸得特別長。雲中燕嚇了一跳，仔細看時，卻原來是一棵從懸崖上橫伸出來的虯松，其中的一株樹枝在石壁上的投影。

　　雲中燕靈機一動：「莫非那『中指』所指之處有甚古怪麼？」當下仗著巧妙的輕功，爬上那個石壁。

　　石壁如削，長滿蘚苔，滑足不留，好不容易爬到那松枝投影之處，仔細看時，也不過是長滿苔蘚的岩石，並沒有什麼奇特之處。

　　雲中燕費了偌大氣力，心有不甘，想道：「莫非這石壁上留有文字？」當下剝去苔蘚，果然發現一個擘窠大字，是個「替」字。

　　雲中燕大為歡喜，連忙擦燃隨身所帶的火石，繼續剝去壁上苔蘚，湊近去看，依次發現一個「天」字，一個「行」字，一個「道」字，但卻也僅僅只是這四個大字。沒有其他小字了。

　　雲中燕本來以為石壁上可能有吳用的留書，指示如何去找尋那部兵法的，不禁大為失望。心裡想道：「替天行道，這本來就是梁山泊打出的旗號，刻在石上，也沒有什麼稀奇。」

　　正自心灰意冷之際，忽地發現「道」字和「行」字各缺一筆，初時還以為是年深月久，字跡剝落，細看才知是本來如此的。

　　雲中燕沉吟半晌，想道：「寫字的人，為什麼故意把道字和行字少寫一點一勾？」突然靈機一動，心道：「魯智深偈語中的第三句是道行完滿，莫非這個『道行』說的並非本義，而是指這石壁上的道行二字？但偈語是說道行完滿，這裡卻偏偏都缺了一筆，什麼道理？」

　　苦苦思索，許久許久，雲中燕忽地得了一個主意：「偈語說的既然是道行完滿，我就替它補足吧。」

　　當下雲中燕抽出寶劍，用劍刻字，補那兩筆缺筆。在「道」字的左上方重重一戳，在行字的右下方斜斜一削，便成了一點一勾。

　　劍鋒所至，奇蹟忽現，當那一勾完成之後，忽聽得「軋軋」聲響，那塊刻有「替天行道」的長方形石頭似有鬆動之狀，雲中燕用力一掀，整塊石頭竟然給她揭了起來，現出一個洞口。

　　原來梁山泊一百零八條好漢之中有一個石匠出身的地巧星金大堅，善造機關，巧奪天工。當年吳用埋藏這部兵法之時，除了魯智深之外，還有金大堅隨行。石壁上的機關就是他佈置的。

　　雲中燕喜出望外，當下點燃一束松枝，便鑽進去，這個洞黑黝黝的深不見底，雲中燕不覺也有點害怕。但心裡一想：「倘若給我找到這部兵法，可是一件天大的功勞。即使我不想領功，最少也可以得到爹爹的誇獎。」於是大著膽子下去。

　　到了下面，腳踏實地，只見洞中又有一個小洞，不過拳頭般大小，有水流入，匯成一條小溪，從另一邊的石罅中流出去。雲中燕心道：「這山洞果然是在瀑布的下面。」

　　洞中央一塊石上刻有「水雲洞」三個篆字。

　　雲中燕想道：「當年這個山洞想必是有出口的，在這洞中，可以觀賞外面瀑布的奇景和山上的雲海，所以名為水雲洞，後來卻給堵死了，但卻不知那部兵法藏在何處？」

　　洞中有許多石鐘乳滴下凝結成的石筍，有的肖人，有的肖物，但雲中燕已是無心觀賞了。一心在找那部兵法。

　　眼看手中的這紮松枝已經燒了一大半，兀是毫無線索可尋，雲中燕心急起來，忽地想道：「水雲洞中間是個『雲』字，魯智深的第一句偈語是『坐看雲起』，莫非這句偈語也並非空泛的寫景之辭？我何妨用剛才開洞的方法再試它一試。」

　　於是雲中燕使盡渾身氣力，在刻有「雲」字的那塊石頭下面向上一推，石頭果然給她推動升了上空，現出一個長約一尺、寬約五寸的匣形缺口，伸手進去一摸，觸著一件硬物，拿出來一看，是個檀香木的匣子，揭開匣子一看，裡面果然藏有一本書。

　　雲中燕大喜若狂，幾乎就要大叫起來「找到了，找到了！」驀地一想：「還是不要給黑旋風知道的好。」其實在這山洞之中，外面又有瀑布，她就是放聲大叫，黑旋風也不會聽見的。

　　雲中燕冷靜下來，打開那本書一看，果然是一部兵書。而且翻了幾頁，就可以斷定的確是梁山泊的軍師吳用寫的。

　　那幾頁寫的正是有關幾場戰事的記載，有抗擊「官軍」的，也有和金兵交戰的。其中寫的如何對付金兵的戰術尤其詳細，例如如何破金兵善用的狼牙棒和「拐子馬」等等。

　　當時金宋之間，大戰雖未發生，但也不時有金兵入寇的了。據說梁山的人馬，就曾打過金兵，當然這在「官書」上是沒有記載的。但雲中燕卻也曾聽得她的爹爹說過。據說後來岳飛大破金兀術的拐子馬，所用的戰術就是從梁山的戰術加以發展的。

　　雲中燕不懂兵法，卻也知道這部兵法對她爹爹來說，勝於世上任何的寶貝。她心裡想道：「得了這部兵書，要滅亡金國，那是更加容易了！」

　　松枝就要燒焦了，雲中燕連忙收起那部兵法，藏在懷中，趕快出洞，爬到上面，抬頭一看，只見朝陽方出，已是第二天的清晨了。

　　雲中燕驀地想起她是和黑旋風約好了在天亮的時候，在虎頭岩見面的。「去不去見他呢？」她不想把這部兵法給黑旋風，可是又不想失約。「他這樣相信我，我又豈可言而無信。但要我說謊騙他，說是沒找到這部兵法嗎？唉，對一個這樣相信我的人，我又怎好意思說謊？唉，還是不必去見他了！」

　　心裡是這樣想，雙腳卻向原路走去。忽聽得黑旋風叫道：「雲姑娘，雲姑娘，你在那兒？」

　　原來她已不知不覺走近虎頭岩了。

　　雲中燕瞿然一省，自己罵自己道：「我今天是怎麼啦？一點小事都決斷不下！為什麼定要見他，向他交代？難道我還怕他恨我不成？恨就讓他恨好了！」

　　黑旋風找不到這部兵法，他是一大清早就回到原來的地方等候雲中燕的。

　　旭日初升，晨風動林。樹林深處，黑旋風忽地隱隱見著白衣如雪，一棵古松的後面露出半邊宜喜宜嗔的笑臉！

　　黑旋風又驚又喜，跳了起來叫道：「原來你是躲在這裡和我捉迷藏！兵法找到了沒有？別開玩笑，快出來吧！」

　　雲中燕噗嗤一笑，說道：「誰和你開築笑，對不住，我可要失陪啦。」

　　黑旋風連忙趕過去，叫道：「喂，喂！這不是開玩笑的事，那部兵法你到底找到了沒有？」

　　雲中燕道：「這樣著急幹嘛？好，老實告訴你吧，找到了，怎麼樣？」

　　她是一面說話一面飛跑的。黑旋風聽了這話，喜出望外，叫道：「找到了趕快交給我吧！要比輕功，以後再比不遲。」

　　雲中燕笑道：「是我找著的，為什麼要交給你？」

　　黑旋風吃了一驚，叫道：「咱們不是說好的麼？」

　　雲中燕道：「誰和你說好的？你只是叫我幫你找這部兵法，並沒有說要我找到了交給你呀！」

　　黑旋風一想，果然是沒有和她說過這樣的話，不覺著急起來，叫道：「我是要拿去送給義軍首領的，你別開玩笑了，好不好？」

　　雲中燕道：「你這人真囉嗦，要不要我告訴你第二遍，我不是和你開玩笑！」口中說話，腳底好像抹油一般，跑得更加快了。

　　黑旋風一面追一面叫道：「不是開玩笑，你要這部兵法做什麼？」

　　雲中燕笑道：「你不是說越難得的東西，偷到了手，就越有意思麼？我要留下這部兵法玩玩，玩厭了說不定會送給你，你耐心等著吧！」

　　笑聲響若銀鈴，雲中燕當真是儼如燕子穿雲，業已去得遠了。

　　黑旋風的武功或許勝她少許，輕功卻是比不上她。情知追不上了，不禁嗒然若喪，心道：「糟糕，糟糕，這回真是糟糕透了！我要試探她的來歷，如今試探出了，這部兵法卻也丟了！叫我有何面目去見陸幫主和陳大哥？」

　　可是他仍然不願意相信眼前的事實，心裡自己安慰自己道：「只怕她還是當真和我開開玩笑，逗我著急的吧？說不定過兩天她就會交還我的。她曾經幫忙過我盜取完顏長之的軍事計畫，怎會是金人呢？」

　　雲中燕的影子已經看不見了，她那張掛著一絲狡笑的俏臉卻浮現在黑旋風的腦海中，黑旋風禁不住苦笑道：「你作弄得我好苦，開了這麼大的玩笑，你現在可樂啦！」又再想道：「但願真的是開玩笑還好，如果不是，唉──」想至此處，不禁打了一個寒噤，不敢再想下去。心道：「她究竟是什麼人呢？真是叫我猜想不透！」

　　雲中燕是笑著下山的，但她的心裡卻並不是如黑旋風所想像的那樣快樂。

　　當她回頭一望，望不見黑旋風的時候，她的笑就不覺變成苦笑了。

　　她捧著裝著兵法的匣子，說也奇怪，初得到時的狂喜，如今竟是雲散煙消，心中殊無快意之感。

　　她知道得了這部兵書，卻失掉了一個朋友，從今之後，黑旋風是再也不會和她說笑，只能將她當作仇人的了！

　　得失之間，孰輕孰重？她回答不出，心裡只是感到一片茫然。

　　一抹輕雲籠水泊，數行秋雁向南飛。雲中燕好像沾染了眼前的秋意，情懷蕭索，頓興思家之念，心道：「中原也沒有什麼好玩的了，我還是回家去見爹爹吧。」

　　正在悵惘，獨自前行之際，忽聽得有個人喝道：「你就是雲中燕嗎？」

　　雲中燕給這霹靂似的喝聲驚醒，抬頭一看，只見一個魁梧的漢子站在她的面前。水泊旁邊是高逾人頭的蘆葦，這個漢子從蘆葦叢中走出來，恰值她正在心神不屬之際，以致她竟然沒有發覺。

　　雲中燕正自沒好氣，心道：「且拿你這黑炭頭消遣消遣。」便冷笑道：「是又怎樣？」

　　那漢子大喝道：「你手上拿著的匣子是什麼東西，是不是吳用的兵書，給我放下，或者我還可以放你過去！」

　　此言一出，雲中燕倒是不禁一怔，心道：「想不到這莽夫竟也知道吳用的兵法？」

　　心念未已，只聽得那漢子又喝道：「你是想和我打架嗎？哼，我知道你有幾分本領，但我還不屑和娘兒打架呢。」

　　雲中燕把匣子一揚，說道：「好，你拿去吧！」突然駢指一戳，藉著那個檀木匣子掩護，右手的指頭從匣子下面伸出。意欲點了這個莽漢的麻穴，令他十二個時辰不能動彈。

　　雲中燕本來不把這個黑漢子放在眼內，只因他說得出吳用的兵法，這才加多了幾分謹慎。她以獨門的點穴手法，又用了這樣機詐的手段點出，以為這個魯莽的漢子非著了她的道兒不可。

　　不料這個漢子雖然貌似魯莽，手底的功夫卻是非同凡響。只聽得「喀嚓」一聲，那漢子一手抓來，檀香匣子開了五個小孔！這還是他恐怕抓爛兵書，未敢用上全力的。

　　雲中燕的點穴功夫雖然精妙，但見對方的大力鷹爪手如此厲害，只怕未曾點著他的穴道就給他抓碎腕骨，於是連忙縮手，一個「細胸巧翻雲」，倒縱出數丈開外。

　　那漢子抓不著她，也是不禁吃了一驚，心道：「嚇，好快的身法！看來這雲中燕確是名不虛傳，我不能看輕她了。」

　　雲中燕雖然沒有給他抓著，但藏書的匣子給他抓裂，總是輸了一招。她是個從來不肯吃虧的脾氣，唰的便拔出劍來，說道：「黑炭頭，亮出兵刃吧。打得過我，匣子給你。」

　　那漢子早已撲上前來，大怒說道：「哼，你這妖女敢捉弄我，我本來不屑和娘兒打架的，今天可是要破戒了！我何須用什麼兵器，你儘管刺來吧！」

　　聲到人到，雙臂箕張，左臂長拳搗出，右手向她抓去。一拳一抓，全帶勁風，勢道的凌厲，實是非同小可！

　　雲中燕知他拳腳的功夫了得，焉能讓他近身搏鬥。一個移形換位，劍如飛鳳，立即斜刺他的左脅。

　　那漢子陡地一聲大喝，雙掌齊推，掌力激盪，隱隱挾著風雷之聲，雲中燕的劍尖竟然給他盪歪。雲中燕吃了一驚，心道：「這黑漢子的內功之強，竟似還在黑旋風之上。打下去未必勝得過他，不如走吧。」

　　不料這黑漢子競似知道她的心意，喝道：「小妖女，你想走可是不成！」七步之外，連環掌發，強勁的掌風震得雲中燕腳步踉蹌！

　　以雲中燕的輕功，本來要走也不難的。但對方的劈空掌實在太過厲害，她若然轉身一走，背後全無防禦，只怕縱然能夠逃跑，也是非得受點傷不可了。

　　雲中燕一來是恐怕受傷，二來也咽不下這口氣，冷笑道：「你以為我當真怕你不成，看劍！」

　　再度交鋒，劍掌爭雄，雲中燕的劍法奇詭無比，往往從那漢子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那漢子的招數相形見絀，可是他卻勝在內力雄渾，拳打掌劈，宛如巨斧開山，鐵鎚鑿石，雲中燕劍法精妙，卻也近不得他的身子，總是給他迫得離身八尺開外。還幸虧那漢子也要防她奇詭的劍法乘虛而入，亦是不敢太過迫近。

　　劍掌爭雄，各有千秋。那黑漢子殺得性起，高呼酣鬥，一掌接著一掌，剛猛無倫。掌力催緊，勢如排山倒海，盪得雲中燕劍光流散，身子亦是飄搖不定。好像一葉輕舟在狂濤駭浪中掙扎一般。

　　雲中燕使出了繞身遊鬥的戰術，儼如驚鴻掠水，柳絮輕颺。雖是濤驚波緊，她仍是進退自如。不過，究竟吃虧在氣力不及對方，數十招一過，劍法與身法的配合，已是不及初時的妙到毫巔，漸漸感到有點力不從心了。

　　幸虧那漢子對她奇詭莫測的劍法也有點兒顧忌，只怕稍有不慎，就要給她乘虛而入。雲中燕給他迫得離身八尺開外，他也不敢太過躁進，雙方各有顧忌的情形之下，雲中燕這才能夠勉強和他扳成平手。

　　霧散雲開，陽光普照，蘆葉灘頭，蓼花汀畔，水色山光，儼似畫圖，在陽光之下，都豁然顯露了。雲中燕是一大清早下山的，不知不覺已是將近中午的時分了。

　　雲中燕瞿然一省，心裡想道：「再打下去，只怕黑旋風就要追來了。這黑漢子我已是勝他不了，怎能再加上一個黑旋風？嗯，三十六著，還是走為上著吧！可是怎樣才能擺脫這黑漢子呢？」

　　那黑漢子似乎知道她的心意，雙掌盤旋飛舞，攻得越來越緊，喝道：「你不把這部兵法交出來，就想走嗎？哼，你走到天邊，我追到天邊！」

　　雲中燕心裡想道：「只要我能跑出百步開外，你要追也是追不上的了。」可是問題就在於：怎樣才能擺脫對方，跑出百步開外呢？那漢子的劈空掌力十分厲害，雲中燕只怕未跑出十步之外，就給他在背後來一記劈空掌，逃得脫也要受傷了。

　　激鬥中那漢子一抓抓來，雲中燕橫劍一封，左手提的那個匣子幾乎給那漢子奪去。雲中燕驀地得了一個主意，心道「有了」，當下使出一套綿密的防身劍法，逐步後退，邊戰邊走，到了水泊旁邊，忽地身形一個盤旋，冷笑說道：「好，給你這部兵法！」冷笑聲中，把手一揚，那個藏著兵書的檀香匣子已是給她拋在水泊之中！

　　這一下大出那個漢子意料之外，他怔了一怔，搶兵書呢？還是追雲中燕呢？眼看那隻匣子已是盪到波心，再不搶救，就來不及了！這漢子無暇思量，「卜通」一聲，就跳下水去。

　　幸虧水泊不比江河，水流平緩，那黑漢子也還粗通水性，匣子在水面載浮載沉，他游出十數丈之遙，終於把那隻檀香匣子抓到手中。

　　可是打開來一看，裡面卻那裡有什麼兵法？

羽生按：宋江事見宋史張叔夜傳：「叔夜再知海州，宋江起河朔，轉略十郡，官兵莫敢攖其鋒，聲言將至，叔夜使間者覘所向，『賊』徑趨海濱，劫鉅舟十餘，截虜獲。於是募死士得千人，設伏近城，而出輕兵距海誘之戰，先匿壯卒海旁，伺兵合，舉火焚其舟，賊聞之，皆無鬥志，擒其副賊，江乃降。」這是「官書」，自然要為官軍粉飾，詆毀梁山義軍，誇大官軍戰功，但即使是「官書」，也不能不承認「宋江起河朔，轉略十郡，官兵莫敢攖其鋒」的事實。其中說盧俊義（「副賊」受擒「江乃降」，大概是可信的史實。不過，稗官野史所說宋江受招安之後，「征四寇」（以方臘為首）的事卻是假的。此事見宋史侯蒙傳：「宋江寇京東，蒙上書，言宋江以三十六人，橫行齊魏，官軍數萬，無敢抗者。今青溪盜起，不若赦江，使討方臘以自贖。帝曰蒙居外不忘君，忠臣也。命知東平府，未至而卒。」（方臘，睦州青溪人。「青溪盜」即指方臘。）是則赦宋江以討方臘，不過侯蒙曾有此議，並未實行也。

第五回　初出茅廬

　　原來這是雲中燕「金蟬脫殼」之計，她剛才逐步後退之際，用衣袖遮掩，早已把匣子裡的那本兵法拿了出來，拋掉的只是一個空匣子。只因她的手法太過巧妙，而且她又是邊戰邊走的，那漢子要提防她的奇詭莫測的劍招，竟然沒有發覺。這就中了她的「金蟬脫殼」之計了。

　　黑漢子爬上岸來，氣得破口大罵。雲中燕遠遠地揚聲笑道：「你自己以為這匣子藏的是兵法，我說過是兵法嗎？」

　　黑漢子一想不錯，雲中燕當時只是反問「是兵法又怎麼樣？」可沒有說過匣子裡藏的是兵法。

　　他是直腸漢子，不懂機謀，但卻亦非糊塗透頂，心裡想道：「大概不會只是她一個人來找兵法的，想必還有同伴。她故意拿著一隻好像藏書的匣子，引人注目。那本兵法卻是在她同伴手中？」再又想道：「如果我猜得不對，那麼就只有一個可能了：吳用那部兵法尚未給她找到，她是故意亂人耳目的。嗯，不管這兩個猜法那一個對，我到梁山看看，總不吃虧。」

　　他自作聰明，以為必有一樣猜中。果然未走到梁山山腳，就碰見一個人剛剛從山上下來。

　　※※※

　　黑旋風從梁山上垂頭喪氣地走下來，忽見一個黑漢子，手上拿著一個匣子正在向他走來，不由得大吃一驚，正要發問，那黑漢子已是陡地一聲喝道：「好小子，給我站住！」

　　黑旋風叫道：「你是何人？這匣子是從那裡得來的？」

　　那黑漢子也叫道：「你是不是和雲中燕在一起的？」

　　兩個人同時向對方發問，黑旋風怔了一怔，心道：「這人知道雲中燕到了梁山，他是什麼人呢？雲中燕的本領非同小可，不信他能夠在雲中燕手中奪得這部兵書？那麼是雲中燕給他的了？他是雲中燕的接贓夥伴？嗯，但願雲中燕不是金人，但若是金人的話，這人就是我的敵人了。不管如何，這部兵法可得先搶過來！」

　　那黑漢子是個霹靂的性子，喝道：「你耳聾了嗎？快說，雲中燕是不是剛才與你同在梁山？」

　　黑旋風道：「是她叫你來找我的嗎？哼，你是什麼人？」他還只道這人是來找他晦氣的。

　　那人喝道：「老子可不耐煩和你囉嗦，你快答我！是或者不是！」

　　黑旋風心頭火起，冷笑說道：「是又怎樣？」

　　兩人彼此猜疑，黑旋風話猶未了，那人已是一掌向他劈下來了！

　　黑旋風怒道：「我還未曾見過這樣蠻不講理的！」那漢子道：「那就讓你見識見識！」

　　只聽得「蓬」的一聲，雙掌相交，黑旋風掌鋒斜掠，反手便點他的腕脈。那黑漢子身軀一矮，長拳搗出，黑旋風身手何等敏捷，一掠即過。那漢子只覺虎口一陣火辣辣的作痛，原來他雖然沒給點著穴道，但已給黑旋風的指尖刮了一下。

　　但黑旋風也並沒佔到便宜，他在那漢子身旁掠過，想要回身反撲，卻是不由自己地打了兩個盤旋。

　　原來那漢子的掌力十分剛猛，而且一掌拍出，蘊藏著三重勁力，若然硬打硬接，黑旋風是打不過他的。但黑旋風卻有剛柔兼濟的功夫，雙掌一交，就把對方的力道卸了一半。變招敏捷，也在那漢子之上。

　　可是由於那漢子的一掌拍出蘊藏有三重勁力，黑旋風卸了一半，第二重的勁力對他已無影響。但第三重勁力卻在他剛要反撲之際發作了，黑旋風連打兩個盤旋，為的就是要消解他這第三重勁力。

　　雙方對了一掌，各有千秋。不過，表面看來，卻是那漢子吃了點虧。

　　那漢子大怒喝道：「那裡走？我和你打三百回合！」他要打三百回合，可知他亦是頗有自知之明，知道黑旋風是個勁敵，只有鬥到雙方筋疲力倦之際，才有希望可以取勝了。

　　黑旋風道：「打就打，誰還怕你不成？你不講理，我更是不講理的祖宗！」

　　那漢子一聲大喝，聲如霹靂，身形側立如弓，雙掌平推似箭。黑旋風饒是內功深厚，給他這一喝，耳鼓亦是嗡嗡作響，甚不舒服。黑旋風接連用了「分花拂柳」和「如封似閉」兩招，方始化解了他這一招金剛手。那漢子又是一聲大喝攻過來了。

　　黑旋風道：「你鬼號什麼？」那漢子道：「你不愛聽，盡可堵上耳朵。」把黑旋風弄得啼笑皆非。

　　那漢子每一發掌，就是一聲大喝，掌力也是一掌比一掌沉重。好像他這一聲大喝，不僅可助聲威，還可以增加氣力似的。

　　鬥了一會，那漢子忽道：「我不想佔你便宜，你怕輸了給我，儘管亮劍出鞘。」黑旋風怔了一怔，心道：「他佔了我什麼便宜了？」隨即恍然大悟：「是了，他天生的嗓子比我響，想必是他認為他的喝聲已是佔了我的便宜。」於是說道：「你的掌法還未使全，我又何須用劍？」

　　那漢子怒道：「你敢看不起我？」黑旋風道：「這倒不是。我想見識你的全套掌法。」那漢子聽了這話，似乎甚為受用，又是大喝連聲，雙掌暴風驟雨般的攻過來了。

　　黑旋風起了疑心，想道：「這人倒是直率可愛，不像是金虜的鷹爪。」但那漢子的攻勢正在加強，黑旋風只好用心應付他的攻勢。

　　兩人的掌法各有所長，一個是金剛猛撲，一個是綿裡藏針。那漢子的招數不及黑旋風的精妙，好幾次遇上險招；但由於他的內力較勝一籌，黑旋風也怕給他打著，好幾次想搶那隻匣子，都未能得手。

　　劇鬥中，那漢子忽地把匣子丟在地上，一腳踏個稀爛，喝道：「好，跟你打個痛快！」似乎是嫌這隻匣子礙手礙腳，故而把它踏碎。

　　黑旋風本來以為匣子裡有吳用那部兵法的，突然見他踏碎，不覺吃了一驚。待看清楚了地上只是木頭碎片，不由得更是疑團滿腹。

　　「他若是雲中燕的接贓夥伴，雲中燕決不會把空匣子給他的。」黑旋風心想。驀地想起一個人來，連忙跳出圈子，叫道：「你是不是綽號叫轟天雷的凌鐵威！」

　　那漢子呆了一呆，叫道：「你怎麼知道我的綽號？你是誰？」

　　黑旋風笑道：「我也有個綽號，江湖上的朋友叫我做黑旋風。」

　　那漢子叫道：「你就是黑旋風，真的嗎？呀，你何不早說？」

　　黑旋風笑道：「你一見面就和我打架，叫我怎能張嘴。」

　　那漢子露出十分詫異的神色，說道：「好，我姑且相信你是黑旋風，但你就是黑旋風，也不應該知道我的綽號呀！我與你不同，你這綽號在江湖上已是極為響亮，人家知道，一點也不奇怪。我這綽號，只是從小和我一同玩耍的村子裡的幾個小朋友叫出來的，隔了一條村子的人都不知道。」

　　黑旋風道：「不見得吧？據我所知，就有一位江湖上鼎鼎大名的老英雄知道你的綽號。」

　　那漢子道：「是誰？」

　　黑旋風道：「丐幫的幫主陸崑崙？」

　　那漢子「啊呀」一聲叫了出來，說道：「原來你是陸幫主的朋友？」

　　黑旋風道：「朋友二字高攀不起。在陸幫主跟前，我只是一個晚輩。」

　　原來這個綽號「轟天雷」的凌鐵威，他的曾祖父也正是綽號叫做「轟天雷」的梁山泊好漢之一的凌振。

　　凌振善於製造火炮，武藝卻是普普通通。凌鐵威的武功並非得自家傳，而是他父親的世交──也是梁山泊好漢之一的「霹靂火」秦明的後人──秦虎嘯教他的。秦家凌家住在一條村子。秦虎嘯教他的才是秦家家傳的「霹靂掌」功夫。

　　秦虎嘯自己也有個孩子，名叫秦龍飛。年紀和凌鐵威相若，性情卻差得多。秦龍飛聰明伶俐，很小的年紀就會出主意，捉弄人。凌鐵威就是常常給他捉弄的對象。但說也奇怪，聰明的孩子練武功卻不及笨孩子，父親教他，他一學就會，就是不肯用功。一有空就溜出去玩耍，和別家的孩子鬧得不亦樂乎。凌鐵威自知資質魯鈍，恐怕學不會挨師父責罵。師父教一遍，他私下裡就要練上十遍百遍。

　　孩子們玩耍總是免不了吵架打架的，秦龍飛常常把凌鐵威拉去幫他打架，凌鐵威有理就幫他，沒理呢，就和別家的孩子打架過後罵他。為什麼他沒理，凌鐵威也會幫他打架呢？因為秦龍飛總是有辦法叫得他幫忙的，往往過後凌鐵威才發覺是秦龍飛不對，這就忍不住要大罵他了。

　　威嗓子粗壯，罵起人像打雷一樣，秦龍飛就叫他做「轟天雷」。秦龍飛是知道他的曾祖父綽號的，給他取了這個相同的綽號，大概是一來覺得很適當，二來也是取笑凌鐵威這個「轟天雷」乃是祖傳。別家的孩子不知就裡，卻也都跟著叫了。弄得後來，他的父親也知道自己的孩子有這個綽號了。

　　丐幫幫主陸崑崙是凌鐵威父、師的好朋友，有一年陸崑崙到秦家作客，那幾天凌鐵威的父親也住在秦家陪他。第一天就碰上了凌鐵威和人家的孩子打架鬧事，給人家的父兄揪上門來稟告他的師父。未到門前，遠遠的就聽見凌鐵威大聲吵鬧，和村裡的閒人哄笑聲：「轟天雷又鬧事了。」

　　幸虧秦虎嘯對這種事情司空見慣，知道準是凌鐵威受了自己的兒子之累。秦龍飛早已躲起來了，秦虎嘯叫家人把他找來審問，果然所料不差，這次又是秦龍飛唆使的。

　　秦虎嘯把兒子責打一頓，過後長嘆道：「我的爺爺綽號霹靂火，我倒寧願我的孩子像他爺爺的脾氣，不願他仗著小聰明作弄人。唉，凌大哥，你的孩子強爹勝祖，我這孽畜卻是秦家的不肖之子了。」

　　凌鐵威的父親另有感慨，待那些人走後，當著兩個老朋友的面教訓兒子：「你的太爺爺綽號轟天雷，是因為他善製火炮，不是因為他的脾氣暴躁。你太爺爺製火炮是幫梁山好漢替天行道，也就是做俠義的事情，你懂不懂？製火炮這門功夫凌家已失傳了，但凌家的家風不能失傳！我要你跟秦伯伯學武藝，就是要你學成本領，才能學你太爺爺的榜樣替天行道。你沒學你太爺爺的榜樣，人家也叫你做轟天雷，你不慚愧嗎？」

　　秦虎嘯點了點頭，喝令他的兒子跪下，說道：「聽著，這也是凌伯伯對你的教訓。你們兩人都要記住！」

　　陸崑崙在秦家住了幾天，這兩個孩子，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黑旋風就是從陸崑崙口中知道轟天雷的來歷的。

　　那天陸崑崙和他談起江湖上的後起之秀，最先談及的是神秘莫測的雲中燕，跟著就提到凌家、秦家這兩個孩子了。

　　陸崑崙道：「兩個孩子現在都已長大成人了，年紀大約和你差不多，不過秦虎嘯尚未放心讓他們闖蕩江湖。但我敢斷定，如果他們一出江湖，定然會闖出大大的『萬兒』來的。尤其是『轟天雷』凌鐵威，說不定終有一天會成為『一雷天下響』的人物。」

　　黑旋風問道：「依老前輩的眼光看來，這位綽號轟天雷的凌兄，比雲中燕如何？」

　　陸崑崙笑道：「你問的是武功還是人品？若論人品，我雖然未見過雲中燕，但總覺得她的行事詭秘，不似一個正大光明的俠義道人物。凌鐵威樸實誠厚，將來必定可以成為一個人所欽敬的大俠，這兩個人的人品，恐怕是難以相提並論的。

　　「若論武功，他們兩人也恐怕是各有千秋。雲中燕的武功我未見過，但據你所說，她的輕功似乎是遠在轟天雷之上。不過，轟天雷卻是天生異稟，在我所見過的和他年紀差不多的後一輩英雄之中，恐怕沒有誰的內力比得上他的深厚了。」這話當然是包括黑旋風在內，黑旋風聽了，不禁駭然。

　　陸崑崙接著說道：「那一年他不過是個十一二歲的孩子，秦虎嘯叫我指點他運勁使力的功夫，我試他的掌力，逐漸將我餵招的掌力加強，他已經可以接到我三成的掌力，現在時隔十年，恐怕我的伏魔掌力是比不過他的霹靂掌力了。」

　　他談得興起，接著又笑道：「秦家的霹靂掌，傳到凌鐵威，這才算名副其實。凌鐵威是天生神力，又是天生的一副粗壯的嗓子，喝起來就像打雷一樣，秦虎嘯因人施教，教他每發一掌就吆喝一聲，使內力更可以發揮得淋漓盡致。他的兒子反而沒有這套功夫。

　　「依我看來，在後一輩的人物之中，恐怕只有你才能夠和他打成平手。他的內力比你深厚，但吃虧在他未能剛柔兼濟，又欠缺了一些機智，如果是初出道的話，恐怕更是只會笨打，那麼說不定就是雲中燕也可以贏他了。」

　　黑旋風剛才就是因為見到凌鐵威那種聲威懾人的掌法，猜到他就是陸崑崙所說的那個「轟天雷」的。

　　且說凌鐵威在聽得黑旋風說出了陸崑崙的名字之後，這才相信他的確是黑旋風。當下唱了個肥諾，卻仍是露出疑惑的眼光，問道：「你既是黑旋風，何以又和雲中燕在一起？」

　　黑旋風笑道：「我也正想問你呢，雲中燕究竟是什麼人，為何我不能和她一起？」

　　轟天雷虎眉一皺，說道：「什麼，原來你還不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嗎？那你們怎樣會走到一起的？」

　　黑旋風道：「我只知道她是曾經幫過我兩次忙的恩人。」

　　轟天雷詫道：「她幫了你什麼忙？」

　　聽了黑旋風說的那兩件事，轟天雷更是詫異了，說道：「這可就真是奇怪了，這妖女居然會幫忙你盜取完顏長之的軍事計畫！哼，若不是我確實知道你是黑旋風，我都不敢相信你的說話呢。」

　　黑旋風道：「凌兄，你這麼說，想必你是一定知道她的來歷的了。她究竟是什麼人？」

　　轟天雷摸了摸腦袋，說道：「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呀！」

　　這一回答弄得黑旋風啼笑皆非，心道：「鬧了半天，原來你也是莫名其妙。」當下說道：「既然你也不知，何以你口口聲聲叫她妖女？」

　　轟天雷道：「我不知道她的來歷，也不知道她姓甚名誰。不過，我知道她不是漢人。她不是漢人，卻要來梁山偷吳用的兵法，不問可知，定是要拿來對付咱們漢人的了。她和漢人作對，這還不是妖女麼？」

　　黑旋風忍住笑說道：「說得不錯。但你還沒有說明你是怎樣知道她不是漢人的呢？還有，你又從何得知她是要來偷盜吳用的兵法的？」

　　轟天雷這才發覺自己說了半天，還沒有將主要的事實說出來，如何能夠證明雲中燕便是「妖女」？不禁也笑了起來，說道：「你莫笑我糊塗，我的脾氣一向是這樣急躁的。我恐怕你不相信她是妖女，非得先說得你相信不可。好了，現在你相信了，我這就告訴你為什麼我知道她來梁山盜取兵法的吧。」其實黑旋風也還沒有向他表示相信，只是說他的推論不錯而已。

　　轟天雷坐了下來，說道：「你知道梁山好漢之中，有一個時遷嗎？」

　　黑旋風笑道：「神偷時遷，誰不知道？時遷偷雞的故事，『說書人』是最喜歡拿來說的一個故事呀！」

　　轟天雷道：「我有個時叔叔，名叫時一現，正是時遷的後人。但他可是從來不偷雞的，要偷也只偷金銀珠寶。」

　　黑旋風笑道：「他名叫時一現，自必是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神偷了。神偷身手，當然不是偷雞。」

　　轟天雷說道：「那也不見得，餓了也要偷的，時遷不就偷過嗎？不過他從沒挨過餓，所以不偷。」

　　黑旋風極力忍住笑道：「是，是。你先說他偷東西的故事吧。」

　　轟天雷道：「有一天，時叔叔看中三個肥羊，你知道肥羊的意思嗎？」

　　黑旋風笑道：「江湖上的術語，大概我還懂得。是不是有油水的客商？」

　　轟天雷道：「不是客商，是三個女真韃子，敢情還是官兒，穿的卻是平民衣服。不過有油水倒是不假。時叔叔是個大行家，一眼就看出他們身懷珠寶。」

　　黑旋風道：「後來怎樣？」

　　轟天雷道：「時叔叔就暗中綴上他們，晚上便到他們投宿的那間客店施展妙手空空的絕技。不料卻因此偷聽了一樁秘密。」

　　黑旋風道：「是不是有關那部兵法的秘密。」

　　轟天雷說道：「不錯，你怎麼一猜就著。」

　　黑旋風道：「你不是要告訴我你如何知道雲中燕是來找尋兵法的嗎？想必是和此事有關了。」

　　轟天雷接著道：「時叔叔正想把雞鳴五鼓返魂香吹進去，剛好就聽得他們談論這樁事情。

　　「一個說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這部兵法倘若找了出來，對咱們可是有大大的好處。』

　　「一個說道：『咱們到梁山去恐怕不便吧。人家一看，就知道咱們不是漢人，山東梁山一帶，又是那些自命綠林豪傑的出沒之所，其中不乏武功高明之輩呢。比如琅玡山的李思南、褚雲峰和谷涵虛他們，隨便碰上一個人，恐怕咱們都不是他的對手。』

　　「一個說道：『你顧慮得也有道理，琅玡山和梁山雖然相去數百里，但聽說他們的人卻是時常會到梁山這一帶來的。』

　　「最先的那個韃子說道：『這樣好的立功機會，難道咱們就放棄不成？』

　　「畢竟還是最後說話的那個韃子最有辦法，他說：『有了，有了。咱們請雲中燕來。她像漢人，輕功又好，就算遭遇意外，她也可以逃得脫。』

　　「此言一出，其他兩人都是齊聲說好。時叔叔也就沒有再聽下去了。這件事情關係太大，他怕打草驚蛇，本來唾手可得的珠寶也不要啦。」

　　黑旋風道：「既然如此，那麼雲中燕就是金人了。奇怪，她為什麼會幫忙我偷完顏長之的軍事計畫呢？」

　　轟天雷道：「不，她究竟是不是金人，時叔叔也還未知道呢！」

　　黑旋風道：「你不是說那三個肥羊是女真韃子嗎？」

　　轟天雷道：「時叔叔另外又發現了一個秘密。」

　　黑旋風道：「什麼秘密？」

　　轟天雷道：「時叔叔起初以為那三個肥羊都是女真韃子，後來才知道不是。」

　　黑旋風道：「怎樣知道的？」

　　轟天雷道：「他們用女真話夾雜著漢語交談，但時叔叔卻聽出他們的鄉音各個不同。對啦，我忘記告訴你，時叔叔不但是個妙手神偷，而且他還是精通各地方言的。蒙古話，女真話，契丹話，他是無一不懂。」

　　黑旋風道：「他聽出了那三個人的國籍來了？」

　　轟天雷道：「不錯，他說只有一個是女真韃子。另外兩個，一個是蒙古人，一個是契丹人。而且那個女真人是大都口音，蒙古人則是和林口音。不論他們說的是女真話還是漢語，他們的鄉音總是改變不了。至於那個契丹人是什麼地方的，他就分辨不出來了。只知道他一定是契丹人。」

　　黑旋風若有所思，半晌說道：「和林是蒙古的行都，其中一個是蒙古和林人氏，恐怕是蒙古大汗派出來的武士也說不定。」

　　轟天雷道：「但也有一個是大都人氏，大都是金國的京城，難道這人也是金國韃子皇帝派出來的武士不成？蒙古和金國雖然訂了和約，但也還是敵國呀。」

　　黑旋風道：「我只是如此猜想而已。嗯，這件事情的確是有點奇怪。」

　　轟天雷道：「這三個人一致贊同請雲中燕去找兵法，他們敢於把這樣重大的秘密告訴雲中燕，雲中燕當然是他們自己人了。所以雲中燕可能是金人，可能是契丹人，也可能是蒙古人，但總之不是漢人！」

　　黑旋風默然不語，過了一會，才緩緩點了點頭，說道：「你說得不錯。我一直以為她是漢人，是我走眼了。」

　　轟天雷道：「那部兵法她究竟到手了沒有？」

　　黑旋風頹然說道：「我不知道。她對我說是已經到手了的。」

　　轟天雷道：「這妖女怎會說實話，或者她是有意騙你，讓你死了這條心的。」

　　黑旋風苦笑道：「但願如此。但我在她走了之後，也曾在那方圓十里之內再找一遍，什麼也沒發現。你若有耐心，不妨再去尋找。」

　　轟天雷笑道：「我可沒有這個大海撈針的耐心。我只是想趁現成，讓雲中燕取了這部兵法之後才搶她的。誰知只是搶到了一個空盒子，究竟是虛是實也不知道。」

　　轟天雷接著說道：「時叔叔把他無意之中偷聽來的這件秘密告訴我的師父和爹爹，他們兩位老人家商議，他們出面到梁山尋找不大妥當，因為他們和時叔叔都是在江湖上有名頭的，而且女真韃子只怕也有人知道他們是梁山後人，他們一在江湖出現，定然惹人注意。」

　　黑旋風笑道：「所以就讓你出道啦。」

　　轟天雷面上一紅，說道：「其實秦師弟比我聰明得多，但師父他老人家卻不肯讓秦師弟來辦這件事。我的霹靂掌還有兩招尚未練夠火候，師父卻要我出道了。」

　　黑旋風不知道他的「秦師弟」是何等樣人，笑道：「幸虧你那兩招霹靂掌尚欠一些火候，否則我剛才恐怕要給你打傷了。令師讓你出道，當然是相信你能夠擔當大任。」

　　轟天雷苦笑道：「我卻弄得一無所獲，還給那妖女戲耍一番，可真是沒面目回去見爹爹和師父呢。」

　　黑旋風道：「你到梁山找尋兵法這件事情，丐幫的陸幫主知不知道？」

　　轟天雷道：「我出來之後，還沒有見過陸幫主。」

　　黑旋風道：「我想重往大都去找陸幫主，把這次事情告訴他。希望他能幫忙咱們打聽打聽。」

　　轟天雷笑道：「你還以為那雲中燕是好人嗎？」

　　黑旋風道：「她當然不會是咱們的人了。不過也總得知道她的來歷呀，我把這新的線索告訴陸幫主，他們丐幫弟子遍佈天下，或者可以根據這新的線索，打聽出一點東西。凌兄，你呢，你上那兒？」

　　轟天雷道：「陸幫主是我世伯，本來我也是應該去拜見他老人家的。但爹爹要我先到浙東青田去走一趟，不能奉陪了。」

　　黑旋風道：「青田有一位名武師呂東岩，聽說今年正是他的六十大壽。凌兄可是給他拜壽去的？」

　　轟天雷道：「不錯，他和家父家師也是世交。不過我僅是小時候和他見過一面，離現在也有十多年了。」

　　黑旋風道：「既然如此，咱們就此別過。」

　　轟天雷道：「見了陸幫主，請你代我問候一聲。」

　　黑旋風道：「我會的。最好你拜壽之後，能夠馬上趕來，咱們還可在大都相會。」

　　轟天雷道：「我也希望這樣。」走了幾步，忽地想起一事，回過頭來叫道：「我真糊塗，我還沒有請教你的高姓大名呢？你叫我凌兄，我總不能老是叫你黑旋風呀。」

　　黑旋風忍住笑說道：「我姓風，名天揚。不過，請你別把我的真姓名告訴外人。」

　　轟天雷道：「我明白。風兄，咱們後會有期。」

　　其實他還是並不怎麼明白，為什麼黑旋風不想讓自己的真名實姓給外人知道。他想到的只是：黑旋風是和金國朝廷作對的人，殺過不少金國的貪官污吏，真姓名給人知道，多少就有點顧忌了。卻不知這固然是一個原因，但卻還有另一個原因，是黑旋風暫時還不願意讓他知道的。

　　轟天雷第一次出道，就結交上這樣一個名滿江湖的朋友，而且這個朋友又這樣相信他，把不想給外人知道的姓名告訴他，他的心裡不由得熱呼呼的感到友誼的溫暖了。

　　黑旋風的背影已經看不見了，轟天雷還是依依不捨地朝他所走的方向望去，心裡想道：「若不是爹爹一定要我上浙東拜壽，我和黑旋風同往大都，這該多好！」

　　驀地心頭一動，想道：「爹爹為什麼一定要我去給呂東岩老伯拜壽呢？」

　　轟天雷性情純樸，可也並不是傻小子，雖然有時有點傻氣。

　　按理說，吳用這部兵法關係重大，倘若轟天雷能夠奪獲這部兵法，他的父親應該叫他馬上回家才是。如果是給雲中燕拿去了，他搶不回來，也該回去報一個訊。可是他的父親卻要他先上浙東拜壽，寧願讓他多冒這一段路的風險。為什麼呢？

　　不錯，呂東岩是他爹爹的好朋友，好朋友做六十大壽，他的爹爹不能夠親自前往拜壽，叫兒子去也是應該，可是祝壽事小，怎能和吳用這部兵法相比呢？

　　轟天雷一路尋思，不知不覺就想起那天晚上的情景來了。

　　那天晚上，他的父親和師父商量叫誰去梁山攔截雲中燕，搶奪那部兵法。他和師弟秦龍飛站在一旁，聽候吩咐。

　　秦龍飛很想去，向父親一再請求。他也幫忙師弟說話，因為他覺得師弟比他聰明，師弟去辦這件事情，定會比他更好。

　　可是師父卻選中他，他的父親起初替他謙讓，但也沒有堅持，在師父說了「還是威兒老成可靠」之後，他的父親也就不作聲了。

　　他是知道師弟的脾氣，心想這一定會引起秦龍飛的多心。果然走了出來，就給師弟冷嘲熱諷一番，說什麼他可以趁此大出風頭啦，又說什麼「我的爹爹看小我，想不到你的爹爹也看小我。爹爹說我輕浮不可靠，你的爹爹連給我挽回面子的說話也不肯多說一句」等等。

　　轟天雷忍著一肚皮氣，那天晚上回家之後，就去問他父親，為什麼不幫他的師弟說話。

　　他的爹爹嘆了口氣，說道：「就是因為你的師弟太過聰明，所以我們放心不下。」轟天雷詫道：「此話怎說？」他爹爹道：「這幾年來，你們鬧出的事情比較少了。但小時候，是你闖的禍多，還是他闖的禍多？」轟天雷道：「差不多都是他闖的禍，但大半卻是由我承擔。」

　　他爹爹道：「對呀，那你想想，小事他都不敢負責，還怎能指望他擔當大事？」轟天雷呆了一呆，半晌說道：「不錯，師弟是喜歡作弄人，但此去可能是要和那個雲中燕勾心鬥角的，他的聰明，不是正可以派上用場嗎？」

　　他的爹爹搖了搖頭，說道：「就怕他有的只是一點小聰明。村子裡的孩子比不過他，由得他作弄。到了外面，倘若碰上比他更聰明的人，他就容易落入別人的圈套了。反不如沒有機心的人，但對做人處世卻有堅定不移的宗旨的，才不會上別人的當。」看看兒子似乎還不大明白，接著說道：「比如說你吧，碰上你認為不對的事情，是不是無論如何也不肯讓步的？」轟天雷道：「不錯。」想了一想，又道：「不過，我對師弟有時卻是例外。」

　　他的爹爹笑了一笑，說道：「當然你也還有缺點，不過，你能夠分別是非，擇善棄惡，這就是你勝過師弟的地方了。只有聰明而沒有做人的宗旨，有時受到別人的威脅利誘，就容易上當，這點我卻是信得過你的，初時我為了對老朋友客氣，你的師父不許兒子去，我還幫你師弟說話，其實這也是不對的。古人說內舉不避親，既然我覺得你去更適合一些，我何必再客氣呢。你也應該懂得當仁不讓的道理啊。好，如今此事已成定局，不談你的師弟了，和你說說正經的事情吧。」

　　轟天雷聽了這番道理，還不大想得通，不過也隱隱覺得是有道理，便道：「我是初次出道，有什麼要注意的，請爹爹吩咐。」

　　他爹爹道：「江湖經驗是教不來的，只能積聚，找那部兵法，恐怕大半也是憑機緣，我不敢對你存太大希望，我要說的是另一件事情。」

　　轟天雷道：「什麼事情？」

　　他爹爹道：「呂東岩伯伯，你還記得嗎？小時候你見過他的。」

　　轟天雷想了許久，才記起來，說道：「是不是會用煙桿點穴的那位呂伯伯？」

　　他的爹爹道：「不錯，就是這位呂伯伯了。我和他是老朋友，但這十多年來卻沒有見過面。你的呂伯伯沒有兒子，只有一個女兒，前幾年你的時一現伯伯見過她，聽說人品面貌和武功都很不錯，只怕你還比不過她呢。」

　　轟天雷有點納罕，說道：「爹爹，你和我談呂家伯伯和他的女兒，這和我此次要去辦的事情有什相干？」

　　他的爹爹說道：「八月十九是呂東岩的壽辰，今年正是他的六十大壽。今天是七月初五，還有一個多月，你辦了梁山這件事情，剛好趕得上。唉，找尋吳用那部兵法，咱們只是盡人力而聽天命罷啦，多半是得不到的。」

　　轟天雷道：「倘若僥倖給我得到呢？」

　　他的爹爹道：「不管你得不得到那部兵法，都要上浙東給你的呂伯伯拜壽。」

　　說至此處，拿出一封信來，交給兒子，說道：「這是我給呂東岩的親筆書信。你把它貼身藏好，切莫失落。如果你當真僥倖得到那部兵法，見了呂東岩之後，先讓他看我這封信。看過了信，如果他對你甚為親熱，把你當成子侄一般，你可以將這件事情告訴他。如果他對你客客氣氣，只是把你當作普通客人一樣看待，那就不必告訴他了。吃過了壽筵，馬上回家。」

　　轟天雷道：「爹，你不是說呂伯伯是你的好朋友嗎？怎的你會以為他可能對我冷淡？」

　　他的爹爹說道：「不錯，我和他少年時候是很要好的朋友，但現在隔了許多年沒見過面，不知他是不是還是舊時一樣？」

　　說至此處，若有所思，過了半晌，又再說道：「還有一樣我要吩咐你的，到了呂家，除了呂東岩之外，對別人你不可說出你是我的兒子。這封信也必須見了呂東岩，才可以交給他。」

　　轟天雷道：「為什麼？」

　　他的爹爹道：「你忘記了你的曾祖是梁山泊好漢麼？現在不過時隔百年，金虜還是很注意梁山好漢的後人啊。我的身份，江湖上是有許多人知道的。你卻不同，天下姓凌的多得很，別人不會想到凌鐵威就是梁山泊好漢轟天雷凌振的後代。你說出你的名字，倒是無妨。」

　　轟天雷道：「是。爹爹吩咐，孩兒謹記。」

　　他的爹爹接著說道：「這十多年來，我沒有去探訪過你的呂伯伯，就是為了這個緣故。以致他有這麼一個才貌雙絕的女兒，我都未曾知道。」

　　他的爹爹再一次提起呂東岩的女兒，轟天雷插不進口，想了一想，問道：「時一現叔叔也是梁山後人，何以他又不怕連累了呂伯伯，敢到他的家中？」

　　他的爹爹笑道：「你的時叔叔是天下第一神偷，他的習慣，是從來不走人家的大門的。會老朋友也總是半夜三更悄悄地去，決不驚動左鄰右里。」

　　※※※

　　轟天雷想起那晚父親的說話，摸一摸藏著貼身的書信。心道：「不知爹爹這封信上說的是什麼？」少年人是好奇心特別重的。倘若換了是他師弟的話，一定會偷看了，可是他卻只是胡猜亂想，不敢私自拆開偷看。

　　轟天雷想道：「反正我也沒有得到那部兵法，不怕在路上擔當風險。爹爹信上說的什麼，見了呂伯伯自然知道。」於是不再胡思亂想，邁開大步，便往浙東給呂東岩拜壽去了。

　　一路無事，這一日到了浙東青田縣呂東岩鄉下，恰好趕上他的壽辰。

　　呂東岩是浙東的名武師，轟天雷到了他的鄉下，一向路人打聽，便打聽到他的地址了。

　　可是當他到呂家的大門前，卻是不由得怔了一怔，頗為感到意外。

　　原來他只知道呂東岩是一位名武師，在他的心目中，一個在鄉下設館的武師，縱然出名，也總不會怎樣闊氣的。不料呂東岩住的地方卻是好像大富人家的莊園一般，紅牆綠瓦，朱漆大門，門前有一對石獅子，屋後還有圍牆圍著花園，樹木扶疏，花枝低椏，伸出牆頭。

　　此時賓客已經來得差不多了，在他的前面進去兩個客人之後，就輪到他了。

　　他踏上白石台階，卻給一個知客攔住。

　　轟天雷穿的是一件粗布衣裳，走了千多里路，衣裳沾滿塵土，破舊不堪，在知客的眼中，還以為他是個浪蕩江湖的「遊丐」。

　　「喂，你來做什麼？是討酒喝的嗎？在外面等著！」知客喝道。

　　轟天雷呆了一呆，半晌才懂得他的意思，不覺面紅過耳，說道：「我不是叫化，我是來給呂伯伯拜壽的。」

　　那個知客「哈」的一聲笑了起來，問另一個知客道：「呂莊主那裡來的這個故交世侄，你見過沒有？」

　　另一個知客道：「你是呂莊主的那一門親戚或是世交，說出你的名字聽聽。」

　　轟天雷道：「我叫凌鐵威，煩你稟告呂老前輩。」他不願意人家以為他是想要攀附，改口把「呂伯伯」稱為「呂老前輩」。

　　那兩個知客相視而笑，反而以為他是心生怯意，恐怕拆穿，不敢冒充世侄了。先前那個知客便道：「給你通報不難，你有拜帖沒有？」備有拜帖的人，拜帖總是裝在拜匣裡拿在手上的，這個知客乃是明知故問，有意難為他的。

　　轟天雷不禁又是怔了一怔，說道：「什麼拜帖？」

　　那知客冷笑道：「具有你的大名的拜帖呀。拜帖也不知道，你來胡混什麼？」

　　其實拜帖是什麼，轟天雷是知道的。但他可沒有想過必須具備拜帖。他的爹爹也沒想到會有今天這樣的情景，呂東岩是他的老朋友，他有親筆信給他兒子，以為是已足夠了的。

　　「我有一封信給呂老前輩，他見了自然知道。」轟天雷沒法進去，只好說了。

　　「誰寫的信？」

　　「我的爹爹。」

　　「失敬，失敬，你的老太爺是那一位有名人物，我還沒有請教呢。」知客用一副調侃的口吻說道。

　　一來是父親早有吩咐，二來這兩個知客的態度也著實是令他有點惱怒。轟天雷就是泥塑的人兒，也不禁生氣了。

　　「我只是請你通名稟報，可不是給你盤根問底的？」

　　「哼，你這臭小子發什麼脾氣？我問你的老頭子是給你面子，除非你是野種，否則為什麼不能說出父親的名字？」

　　按情理來說，知客「請問」他父親的姓名，的確是一種應有的禮貌。但問題在於這兩個知客那副令他十分難堪的輕俏口吻和小看他的神情。

　　轟天雷是個極為孝順的兒子，那容得別人辱及他的父親？聽得「野種」二字，登時怒不可遏，雙眼火紅，喝道：「你這混蛋說的什麼？」拳頭捏得格格作響。

　　這兩個知客也是會幾手功夫的，但見了轟天雷這樣兇惡的神氣，卻也不禁有點害怕，一個說道：「好小子，想打架麼？」一個叫道：「好小子，你跑到這裡撒野，敢情是活得不耐煩了！」口中叫嚷，不約而同地退了幾步。

　　原來這兩個人在浙東的武林中人面頗熟，卻沒有多少真實的功夫。呂東岩是因為他們能說會道，善於應酬，才請他們當知客的。他們沒有多少功夫，卻有多少眼光，一看轟天雷擺出打架的架子，拳頭捏得格格作響，就知道這個「渾小子」不是容易打發的人物，自己未必打得過他。

　　轟天雷恨不得把他們痛打一頓，突然記起師父的吩咐：「少年之時，血氣方剛，戒之在躁。」又再想道：「打狗也看主人面，我打了他們，可就不好意思見呂伯伯了。」

　　想到這層，轟天雷便不去理睬他們，徑往裡闖。

　　「你幹什麼。」那兩個知客職責攸關，明知這小子不易打發，也不能不上來阻攔了。

　　「你不給我通報，我自己進去。」轟天雷說道。

　　「不行！」兩個知客使了一個眼色，同時發力猛推轟天雷。心裡都是想道：「呂家好手如雲，總不會給這小子佔了便宜，但卻給他硬闖進去，可就大失面子了。」

　　那知他們不發猛力還好，這兩股猛力向轟天雷一推，轟天雷的身體登時生出反應，把這兩個知客就像皮球般拋出門外，每人都是跌了個四腳朝天。

第六回　呂府賀壽

　　這兩個知客跌得鼻破額腫，幸虧沒有碰著石頭，否則更是不堪想像。爬了起來，嚷道：「快來人啦，有人撒野！」

　　其實，無需他們叫嚷，裡面已經聽見他們打架了。有幾個人就跑出來，為首的一個是穿著一身華麗衣裳的少年。

　　這兩個知客叫道：「好了，表少爺來了！表少爺，撒野的就是這個臭小子。」

　　這個「表少爺」外貌溫文，人也似乎頗為講道理，問道：「你是什麼人，為什麼跑到這裡打人？」

　　轟天雷想不到這兩個人跌得這樣重，不禁呆了一呆，訥訥說道：「我可沒有打他們，是他們自己跌倒的。」

　　這個「表少爺」是個武學的行家，一看就知轟天雷說的不錯，心裡想道：「這兩人雖然沒有什麼真實功夫，但這小子能夠只憑反震之力，便跌得他們四腳朝天，倒也不可小覷了。說不定他是那位江湖異人的弟子，先問問他再說。」

　　轟天雷不待他問，便先說道：「我是來給呂老前輩拜壽的。」

　　那兩個知客說道：「他沒有拜帖，就往裡闖，可怪不得我們攔阻他。」「他說有一封他爹爹寫的信，我問他的爹爹姓名，這也是應該的呀，這小子不知是發了神經病還是怎的，竟然就上來打架了。表少爺，你來評評這個理！」

　　「表少爺」微微一笑，說道：「恐怕是誤會了。今天是姨父的花甲大壽，有人來給他老人家拜壽，不管是誰，咱們總不能慢客。不過來的客人也確是很多，敝姨父可不能分出身來，一一應酬。你既有令尊書信，不知可否由我轉交？」意思很是明顯，要待呂東岩看了這封書信之後，才會決定見不見他。

　　轟天雷見他說話有禮，對他倒是頗有好感，只因父親曾有吩咐，卻又不便就把這封信交給他，當下說道：「小可想交給呂老前輩親自拆閱。小可但求一見，想也不會耽擱了令姨父多少工夫。」

　　「表少爺」不由得心中著惱，哈哈一笑，說道：「敝姨父的大小事情，平時也都是交我料理的。閣下信不過我，那就請進吧。對啦，我還沒有請教閣下高姓大名呢，這總可以說吧。」說罷，伸出手來，與轟天雷相握。

　　跟著他出來的三個人是呂東岩的弟子，不約而同地冷笑道：「這小子不識抬舉，丘兄，你何必和他這樣客氣？」

　　握手是一種最普通的禮節，轟天雷不疑有他，坦然和他相握，不料一握之下，只覺一股力道震來，轟天雷的虎口隱隱發麻。就在此時，那「表少爺」的五指突然變成鐵鉗一樣。

　　轟天雷大吃一驚，這才知道對方乃是存心試探他的功夫的。

　　其實，說是「試探」，還不恰當。「試探」應當點到即止，對方卻乘他毫無防備之際，突施內力襲擊，而且還抓著他的脈門，要令他只有挨打的份兒，根本就不可能和自己對抗。這還有什麼「較量」可言？

　　學武之人，驟然遇襲，本能的生出反應。那「表少爺」抓著他的脈門，喝道：「渾小子，給我滾吧！」正待施展「大摔碑手」的功夫，把他摔出大門，陡然間，只覺得轟天雷的手臂好像變成了鐵棒一般，他的五根指頭抓下，登時給一股內力反震回來。

　　轟天雷雙臂一振，喝道：「你趕我走，我偏不走！」那「表少爺」的內功亦有相當造詣，卻禁不住「轟天雷」的神力，登時跌跌撞撞地斜衝幾步，連忙用重身法走住身形。

　　那兩個知客喝道：「好呀，這臭小子居然敢打起表少爺來了！」

　　和「表少爺」一同出來的那三個人是呂東岩的弟子，當下便即大聲吆喝，一擁而上。

　　「表少爺」惱羞成怒，喝道：「你們退下，讓我教訓這個小子！」

　　轟天雷亦是不禁火起，喝道：「分明是你欺人，你倒顛倒過來教訓我了？好呀，你就來吧！」

　　說時遲，那時快，那「表少爺」是欺身迫近，雙掌連環撲擊。轟天雷識得這是一招極為厲害的分筋錯骨手法，不由得更是心頭火起，想道：「不給他一點厲害瞧瞧，他還當我是好欺負的呢。不過呂伯伯是他姨父，可也不能傷了他。」

　　轟天雷一個「脫袍解甲」，雙肩一矮，身形擰轉，反手抓他。那「表少爺」武功甚是不弱，剛才吃過了虧，知轟天雷內力勝他，那裡還肯和轟天雷硬碰？身形一轉，以迅捷無倫的手法抓向轟天雷軟腰的麻穴，轟天雷一個「虎縱」，飛起鴛鴦連環腿踢他，只聽得「嗤」的一聲，轟天雷的粗布衣裳撕爛，雙腿卻踢了個空。

　　那三個弟子叫道：「好，叫這小子多吃一點苦頭！」話猶未了，只見轟天雷一聲大喝，雙掌齊推，並沒有打到表少爺身上，表少爺已是立足不穩，腳步踉蹌地直退下去，身子就好像風中之燭一般搖搖欲墜。

　　眼看他就要跌個仰八叉，轟天雷有點後悔，想道：「我這招霹靂掌力道用得太猛了，可莫跌傷了他才好。」正要跑過去扶他，忽地有一個人飛跑出來，單掌一按他的背心，登時就穩住了他的身形。表少爺這一撞的力道本來亦是非同小可的，那人穩住了他的身形，自己的身子卻是紋絲不動。

　　這人舉重若輕，功夫之純，令得轟天雷也不禁暗暗佩服。抬頭一看，只見來的是個三綹長鬚的老者。轟天雷依稀記得他小時候見過的「呂伯伯」，好像就是這個模樣。

　　那表少爺喘過口氣，連忙叫道：「姨父，這小子跑來撒野！我請他走，他還要打人！」

　　轟天雷道：「是呂伯伯嗎？我可並沒有打他們呀，是他們先動手打我的！」

　　呂東岩沉聲說道：「你是誰？」

　　轟天雷這才想起還沒有說出自己的名字，隔別多年，呂東岩已經認不得他了。急忙說道：「我是凌鐵威，家父有信叫我轉呈伯伯。我是特地來給你老人家拜壽的呀！」

　　呂東岩怔了一怔，皺了皺眉頭，忽地哈哈笑道：「哦，原來你是鐵威。這可真是誤會了，到裡面說話去。」

　　「表少爺」吃了一驚，道：「這人……他是什麼人？」他本來想說的是「這小子」的，見風駛舵，姨父既然認識「這個小子」，他也只好改口相稱了。

　　那兩個知客甚是尷尬，說道：「他不肯說出他爹爹的名字，又不肯把信交給我們，我們、我們還沒有見著你老人家，自是不敢放他進去。」

　　呂東岩心裡明白，哈哈一笑，說道：「他是我一個老朋友的兒子，這次敢情是第一次出道，不大清楚江湖規矩，你們看在我的面上，請莫怪他。」接著笑道：「鐵威，你還是小時候的脾氣，可也未免是莽撞一點了。」

　　轟天雷終於見著了呂東岩，呂東岩對他又很親熱，他的氣也就消了。想一想也是怪不得知客他們，倒覺得有點過意不去，於是接連說了兩個「是」字，向那兩個知客賠了罪。

　　呂東岩又笑道：「你們也是不打不相識，過來拉拉手吧。他是我的姨甥，名叫丘大成。」

　　丘大成笑道：「凌兄，俗語說不知不罪，剛才我糊裡糊塗的和你打了一架，你莫見怪。你的功夫高明得很，小弟極是佩服。有空還得請你指教指教。」滿面堆歡，和剛才判若兩人，又恢復了溫文爾雅的態度了。

　　轟天雷還有點提心吊膽。恐防丘大成又來試他，伸手與他相握，這次丘大成可真是彬彬有禮，並無內力發出了。倒是轟天雷那緊張的神色，瞧在呂東岩的眼裡，覺得轟天雷未免有欠大方。心裡想道：「到底是個鄉下孩子，一出來就鬧笑話。」

　　轟天雷跟著上去拜見呂東岩，呂東岩道：「不必客氣。」輕輕一托，將他扶了起來。但轟天雷亦已屈了半膝，行了半個大禮了。呂東岩是不露形跡的試他內力，見他果然了得，心裡也很歡喜。便道：「你跟我來吧。」

　　丘大成跟著進去，呂東岩道：「大成，你到外面幫我招呼客人。若有貴客來到，你替我告個罪，我要過一會兒才能出來。」

　　丘大成心裡很不舒服，想道：「不知這小子是什麼來頭，姨父對他這樣親熱。好，待會兒我向姨媽打聽，姨媽定會告訴我的。」心裡很不願意，口裡連連道「是」，便走出客廳去了。

　　呂東岩把轟天雷帶進一間密室，問道：「你師父和你爹爹都好？」

　　轟天雷道：「好，多謝老伯惦記家父。這是家父給你老人家的信。」

　　呂東岩接過書信，卻不馬上開拆，說道：「我與你的師父和爹爹都是多年老友，你來到我這兒，就像自己人一樣。不過，你可莫隨便和人說你是凌浩的兒子，尊師的名字最好也不要提。」

　　轟天雷道：「老伯放心，小侄明白。」

　　呂東岩這才拆開書信，看了一遍。轟天雷在旁注意他的神色，只見他眉頭略皺，卻也沒有說什麼。

　　轟天雷心裡想道：「這封信上不知說的是什麼，呂伯伯好像不大高興。爹爹吩咐過我若然他看過信後，對我冷淡，我就不必把曾到梁山找尋兵法的這件事告訴他，吃過了他的壽筵就走。」

　　呂東岩若有所思，把信緩緩摺好，藏入了懷中，這才說道：「你爹爹寫這封信可曾給你看過嗎？」

　　轟天雷道：「沒有。不知家父說的什麼？」他這樣表白一句，暗示非但沒有看過，他的父親也沒有和他說過。

　　呂東岩微笑道：「沒什麼，不過託我照料你的，其實我和他已經是二三十年的老朋友了，那裡還用得著來這一套客氣的說話。」

　　神情忽地又轉親熱，雖然沒有初見時候的親熱，比起剛才的冷淡，卻是大不相同了。

　　呂東岩打開房門，把一個小丫頭叫來，笑道：「鐵威，你一路辛苦了。你到後房歇歇，換一身乾淨衣裳。今天來到我這裡的客人有許多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換過了衣裳，我再帶你出去。嗯，我是當你子侄一般，你可別要誤會。」

　　接著吩咐那丫頭道：「冬梅，你把我的一件新衣裳給凌少爺替換。鐵威，我和你的身材差不多，大概還可以合身的。」

　　轟天雷那件衣裳又舊又破，剛才和丘大成打架，又給抓爛了袖子，心裡想道：「呂伯伯是怕我丟了他的面子，這件衣裳也確實是應該換了才好去見賓客。不過，讓一個丫頭服侍我更衣，這可是有點不好意思。」

　　轟天雷有生以來，從未有過丫頭服侍，臉上不覺就紅了起來。

　　呂東岩瞧在眼內，心中暗笑：「真是個鄉下人。」當下說道：「冬梅，你帶凌少爺到我的書房，拿我的幾套衣裳讓他挑選。然後你到小姐那裡去，叫她前來見我。」

　　轟天雷始知不必那小丫頭在旁伺候，這才放下了心。

　　且說丘大成在外面招呼賓客，老是記掛著姨父和那「渾小子」在密室傾談之事，以至胡思亂想，心神不定。恰好來了兩位江湖上有點來頭的人物，他便抓著這個藉口，進內裡打聽，其實這兩個人是不必呂東岩親自招呼的。

　　丘大成和呂家是至親，平時穿堂入室慣了的。但他知道今天不同往日，呂東岩剛才表現的態度，分明是不想有第三者在旁，聽見他和那個「渾小子」的談話。丘大成怕招姨父惱怒，不敢進那密室。於是按照原來的計畫，先去見他姨媽，讓姨媽去叫姨父。順便可以向姨媽打聽這姓凌的來歷。

　　呂東岩夫妻的臥房外面是一個庭院，庭院中有假山樹木，丘大成踏進了月牙門，忽地聽得臥室之中呂東岩夫妻正在小聲說話。

　　他們說話的聲音雖小，丘大成是自小練過梅花針之類暗器的人，聽覺特別靈敏，卻是聽得清清楚楚。飄進他耳朵裡的第一句話就正是他的姨媽在問：「唔，這事我倒真是料想不到，這姓凌的少年家世如何？為人怎樣？」

　　丘大成呆了一呆，心道：「為什麼姨媽要盤問這姓凌的家世？」心頭一動，就躲在假山後面，偷聽他們夫妻說話。假如給姨父發覺的話，這才拿出那個藉口。

　　只聽得呂東岩嘆了口氣，說道：「你問這姓凌的家世，我可不知要怎麼說才好？」

　　呂夫人詫道：「為什麼？」

　　呂東岩道：「他的父親，就是我以前和你說過的那個凌浩。」

　　呂夫人吃了一驚，說道：「凌浩不是梁山泊好漢轟天雷凌振的後人嗎？」

　　呂東岩道：「就是呀，在江湖的俠義道看來，凌家是英雄後代，這是一等一的家世。但恐怕普通人就不是這樣看法了。」

　　呂夫人道：「這幾年來咱們總算有了點家業，你可得小心一些，別要惹禍才好。」

　　呂東岩道：「少年時候，我闖蕩江湖，曾得過凌浩的恩惠。故人之子，我又豈能不收容他？不過，你放心，我已經叫他守口如瓶了。」

　　呂夫人道：「江湖上義氣為先，當然是不能待薄他，免得人家知道了說咱們寡情薄義。不過厚待他是一回事，談婚論嫁，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丘大成在窗外偷聽，聽到這裡，不覺大吃一驚，心裡想道：「談婚論嫁？難道這臭小子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居然要討我的表妹嗎？」

　　丘大成猜得不錯，原來轟天雷父親那封信正是為他的兒子向呂東岩求婚的。不過轟天雷卻一點也不知道，丘大成以為他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這卻是冤枉他了。

　　丘大成心裡怦怦地跳，躲在假山背後，更是豎起耳朵來聽。

　　呂東岩沉吟半晌，說道：「鐵威這孩子武功倒是很不錯的，剛才我已經試過他了。人也似乎很老實。」

　　呂夫人冷冷說道：「這麼說你是看中他了？」

　　呂東岩道：「只可惜這孩子未曾見過世面，有點傻裡傻氣。」

　　呂夫人道：「傻裡傻氣是可以改變的，他住在咱們這兒，有你教導他，還怕他不能成材嗎？」

　　呂東岩道：「那麼你的意思怎樣？」

　　呂夫人忽地冷笑道：「可是你忘記了一件事情，咱們的玉兒和大成自小在一起，我看他們倒是相當情投意合的呢。前些時候，姐姐曾經和我提過親，我說玉兒年紀還小。哼，哼，早知如此，當時我就應該答應她了。」

　　呂夫人的說話好像是定心丸，丘大成聽了她的話方始鎮定一些，想道：「原來姨媽還是幫我的，她剛才說的是反話。」

　　呂東岩忙道：「我也沒有說要答應凌家的婚事呀，你又何須發氣？不過──」

　　呂夫人道：「不過怎樣？」

　　呂東岩道：「這是玉兒的終身大事，我想讓她自己選擇。」

　　呂夫人道：「你要把這件事情告訴她？」

　　呂東岩道：「不，我只告訴她有這麼一個故人之子在咱們家裡住，叫她把鐵威這孩子當做哥哥一樣。以後如何，那就要看他們的了。」

　　呂夫人道：「你要留他住多久？」

　　呂東岩道：「他喜歡住多久就住多久，難道我還好意思把他趕跑嗎？」

　　呂夫人道：「他當真是不知道這封信寫的什麼？」

　　呂東岩道：「這孩子決不是一個會說謊的人，聽他的口氣，他非但沒有看過這封信，求婚之事，凌浩也是從未向他露過口風的。」

　　呂夫人放下了心，這才露出笑容，說道：「那也好，讓玉兒自己挑女婿吧。我做母親的知道，料想玉兒也不會挑上那個傻小子！」

　　丘大成心裡也正是這麼想：「表妹自小和我在一起，她一向就是喜歡我的。臭小子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哼，做你媽的春秋大夢去吧。可是也得想個法子把這隻癩蛤蟆早點趕出去才好。」

　　心中正在盤算有何妙計，忽聽得有腳步的聲音，園中出現了一個少女，正自分花拂柳而來。

　　這個少女不是別人，正是他的表妹呂玉瑤。丘大成從庭院的月牙門望出去，看見表妹，立即一縮身形，輕輕地從另一邊牆頭翻過去，不讓他的表妹瞧見。然後裝作是剛剛從外面進來的模樣，叫了一聲「表妹！」

　　呂玉瑤道：「你怎的不在外面陪客？」丘大成道：「外面來了兩個客人，我是來替姨父出去招待客人的。」

　　呂玉瑤道：「我也正是爹叫我來的，卻不知他找我做什麼？」

　　呂東岩聽得他們說話的聲音，說道：「你們來得正好，都進來吧。」

　　待他們進了房間，呂東岩首先問丘大成道：「來的是什麼客人？」

　　丘大成說了那兩個人的名字，呂東岩眉頭一皺，說道：「這兩個人是有點來頭，不過有你替我招呼也可以了。」

　　丘大成道：「他們遠道而來，一心想給姨父拜壽。我見他們急於求見，只好進來通報。」

　　呂夫人道：「那你就先出去一會兒吧。」

　　呂東岩不置可否，說道：「玉兒，你表哥有沒有告訴你剛才來了一個客人，這個客人可不比別的客人，是我的一個老朋友的兒子。」

　　呂玉瑤道：「是嗎？表哥可還沒有告訴我呢。是你那一位老朋友的兒子？」

　　呂東岩道：「你還沒有見過的。」

　　正自考慮要不要在丘大成面前說出轟天雷的來歷，忽地有個丫頭走來，就是剛才服侍轟天雷的那個丫頭冬梅。

　　呂東岩說道：「凌少爺換好衣裳沒有？」他還以為冬梅是喚了小姐之後，又轉到那個書房去替轟天雷收拾衣裳，這才來的。

　　冬梅說道：「不知道。老爺，你不是叫我不必伺候他的嗎？」

　　呂東岩道：「那你來這裡做什麼？」

　　冬梅道：「我從小姐那裡出來，剛好碰上丁大叔來找老爺，他叫我把一張拜帖送給你。他說那兩個客人是知客都不認識的，似乎氣派不小，他不敢阻攔，已經放他們進來了。」「丁大叔」是呂家的管家。冬梅說罷，將一個拜匣呈給主人。

　　呂東岩道：「兩個客人怎麼只有一張拜帖，他們姓甚名誰？」

　　冬梅道：「丁大叔說來的是一老一少，那老的姓年，小的那個是他徒弟。」

　　呂東岩聽得一個「年」字，面色倏變，連忙打開拜匣，抽出拜帖。

　　丘大成在旁觀看，只見拜帖上畫著兩面交叉的黑旗，黑旗上方，有一隻展翅飛騰的黑鷹。拜帖並沒具名，除了這幅畫之外，只有一個大大的「年」字。

　　丘大成道：「姨父，這人是誰，怎的如此無禮？」

　　呂東岩好像沒有聽見他的說話，自言自語道：「我早料到他會來生事，卻想不到他竟有這麼大膽，什麼日子不挑選，居然挑選了今天這個日子。」

　　呂玉瑤好奇之心大起，說道：「爹，表哥在問你呢，這個姓年的究竟是什麼人？」

　　呂東岩這才嘆了口氣，說道：「你們不必管這閒事。大成，你到書房看看，凌鐵威換好衣裳，你就陪他坐吧。」

　　丘大成道：「你不是要介紹他和一眾親友相見嗎？」

　　呂東岩道：「本來我是想讓他在人前露面的，現在出了這件事情，只好等待事情過了再說。」

　　丘大成暗暗歡喜，心裡想道：「這小子的本領比我高強，姨父若是讓他在人前露面，他的風頭恐怕就會蓋過我了。好，我且趁這機會，探聽他的口風。」於是諾諾連聲，便即奉命而去。

　　呂東岩雖然沒有說出那個客人是誰，丘大成已是明白，這人一定是他的姨父的仇家。

　　丘大成明白，呂玉瑤也是明白的。

　　她按捺不下好奇之心，說道：「爹爹，我和你一同出去，見見這個人好麼？」

　　呂東岩道：「你去做什麼？」

　　呂玉瑤道：「幫你的手呀！爹爹，你在武林中這樣大的名頭，豈能輕易和人動手？由我打發他不就行了？」

　　呂東岩苦笑道：「你說得不錯，等閒的人，我是不會和他動手的，但這個人卻是非得我親自應付不行！」

　　呂玉瑤吃了一驚，說道：「爹爹，他是什麼奢攔人物，居然值得你親自出手？」

　　呂東岩板起面孔，說道：「我告訴過你，叫你不要管這閒事的。你媽有話和你說呢，你給我乖乖的躲在房間裡吧！」

　　呂玉瑤噘著小嘴兒，心裡想道：「你不許我出去，待會兒我偏要出去。」就在她賭氣的時候，呂東岩已經跨出房門了。

　　※※※

　　大廳裡的一眾賓客都在詫異，他們心裡有著和呂玉瑤同樣的疑問：「這個姓年的究竟是什麼人呢？」

　　這人披著狐裘，像是個大富賈，他的徒弟也是個衣服華麗的少年。

　　兩人進了客廳，就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神情傲岸得很。別人和他說話，他卻是兩眼朝天，愛理不理。甚至對別人的問話，只是嘴裡輕輕哼了一聲，根本就不回答。

　　呂家的來客都是在江湖上或多或少有點名望的人，這兩師徒的態度如此無禮，眾賓客都是暗暗惱怒。

　　不過賓客們也恐怕這姓年的是呂東岩的朋友，打狗得看主人面，是以對他的無禮態度，大家都是敢怒而不敢言。

　　正在眾賓客暗暗嘀咕之際，呂東岩大踏步走了出來。

　　只見呂東岩雙眉一軒，冷冷說道：「想不到大名鼎鼎的黑鷹，今日飛來寒舍！」

　　眾人聽了這話，都是不禁大吃一驚：「他就是黑鷹年震山？」

　　原來年震山是江湖上最著名的一個獨行大盜。不過他雖然是名震江湖，卻很少人認識他。因為他總是獨往獨來，從不和人合夥的。做了案他也總是有辦法叫事主不敢張揚。

　　江湖上都知道他心狠手辣，武功極是高強，但到底高強到什麼程度，卻是誰也說不上來。

　　眾賓客大驚之下，人人都是想道：「幸好我剛才沒有得罪他。」

　　年震山這才緩緩站了起來，說道：「你老哥六十大壽，我敢不來助興嗎？」

　　呂東岩冷笑道：「不敢當，請你還是實話實說吧！」

　　年震山哈哈一笑，說道：「好，那麼咱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我一來是特地給你老哥拜壽，二來嘛──」

　　呂東岩厲聲說道：「二來是要和我算算舊帳，是不是？」

　　年震山冷冷笑道：「你老哥言重了。不錯，咱們是結有一點樑子，卻也用不著『算帳』這樣嚴重。說實話，年某今日攜小徒來此，也不過是趁這機會，以武會友而已！」

　　呂東岩道：「以武會友也好，算帳也好，你劃出道兒來吧。」

　　年震山道：「好，端的是快人快語！那麼咱們就訂個約吧？」

　　呂東岩道：「訂什麼約，說！」

　　年震山道：「我若輸了給你，我給你磕三個響頭拜壽。你輸了給我，對不住，也請你給我磕一個響頭，以三換一，你總不至於吃虧了。」

　　以呂東岩的名望，豈能給人磕頭？磕了響頭，三個和一個都是一樣。年震山分明是要當眾侮辱他，掃他的顏面。

　　呂東岩心裡想道：「他隱忍十年，方始前來挑釁，定然有所恃而來。我可不能中了他的激將之計。」當下強忍怒氣，定了定神，暗運內功，道：「好，悉依尊意。請！」客廳裡動手不便，是以呂東岩請他到外面的院子裡比武。

　　年震山卻不舉步，又是冷冷一笑，說道：「且慢！」

　　呂東岩道：「有話快說！」

　　年震山道：「登禹，過來！」指著那個和他同來的少年人道：「這是小徒登禹。登禹，來的時候，我和你說了一些什麼？」

　　那少年恭恭敬敬地答道：「你老人家要我來學點功夫，長點見識。」

　　年震山道：「對啊，那你還不求呂老英雄指點？」

　　呂東岩涵養再好，也禁不住動起怒來，說道：「年震山，你竟敢這樣藐視於我！」

　　年震山哈哈一笑，說道：「老哥，你誤會了。我是請你『指點』他，不是要你『指教』他。當然，若是你肯親自出手指教他，在他更是求之不得。」

　　呂東岩因為自己說過，任他劃出道兒的說話，只好忍著氣道：「閒話少說，你要我怎樣指點他？」

　　年震山緩緩說道：「聽說你有四個徒弟，還有一個早已在江湖上露了頭角的姨甥，也算得是你的半個徒弟。我說過我們師徒今日來此是為了以武會友，倘若只是我領教你老哥的功夫，豈不是把他們小一輩的冷落了。也該讓他們會一會呀！」

　　呂東岩道：「哦，你的意思是要師對師，徒對徒？」暗自想道：「這少年雖是面黃肌瘦，但兩邊太陽穴墳起，顯然內功的造詣已是不凡。我門下的四個弟子恐怕不是他的對手，只有大成或許可以應付得了。」

　　年震山道：「你親友中的晚輩，若要指教小徒，一樣歡迎。」

　　高登禹走出院子，當中一站，說道：「呂老英雄的門人晚輩甚多，為了省事起見，我想請他們一齊上來指教！」

　　年震山跟著就說：「對，車輪戰太花時間，還是並肩子上的好。小徒志在以武會友，當然是點到即止的。又即使他是僥倖勝了，功夫也一定還有不到之處，要請呂老哥不吝指點。」

　　此言一出，呂東岩門上的四個弟子都是勃然大怒。

　　「好，小子膽敢口出狂言，待我來教訓你！」脾氣最急躁的三弟子呂剛首先衝了出去，他是呂東岩的侄兒。

　　大弟子趙岳叫道：「讓我先上！」

　　二弟子華岱和四弟子周應幾乎也是同時跑出，一個叫道：「割雞焉用牛刀，大師兄，你讓給我！」一個喝道：「好小子，未曾動手，就吹大氣！我是本領最不濟的弟子，你也不見得就能贏我！」

　　四個弟子都是欠缺江湖經驗的少年，一窩蜂地爭著出來，做師父的呂東岩不由得皺了眉頭，正想喝令他們退下，可是已經遲了！

　　四弟子周應話猶未了，眼睛一花，年震山的那個面黃肌瘦的弟子已經撲到了他的面前。

　　高登禹面黃肌瘦，身手可當真是矯捷之極，只聽得他嘿嘿一聲冷笑道：「是麼？」眾賓客連他用的是什麼手法還未曾看清楚，便聽得「卜通」一聲，周應已是給他摔出數丈開外！

　　呂東岩早已看出他的本領非凡，但卻想不到竟是如此厲害，大吃一驚，心裡想到：「這可是大擒拿手的分筋錯骨手法呀！分筋錯骨也還罷了，他還兼有小天星的掌力。看來只怕丘大成也未必打得過他，我這四個徒弟恐怕要大大的出醜了。」

　　四個弟子是幾乎同時撲上去的，周應吃了虧，大弟子趙岳和二弟子華岱已經趕到，呂東岩要顧著自己的面子，可不能在這個時候叫他們退下了。

　　高登禹哈哈笑道：「對啦，你們還是並肩子上的好！」大笑聲中出手如電，一個「陰陽雙掌」碎擊趙岳面門。趙岳不愧是呂東岩的首徒，立即霍的一個「鳳點頭」，雙臂一架，使了一招攻中帶守的「橫架金樑」，勉強拆開對方的招數。二弟子華岱長拳搗出，立即猛擊高登禹的後心。

　　高登禹背後好像長著眼睛，一擊趙岳不中，迅即變招，反手一抓，冷冷說道：「請恕我不能接受你的教訓，對不住，得罪啦！」

　　「喀嚓」一聲，華岱的手腕脫了臼，三弟子呂剛怒道：「你敢動手傷人！」猛衝上去，右手揮拳，左臂扶人。

　　高登禹道：「對不住，我拳頭沒長眼睛。多謝你提醒，這次我小心點兒就是。」呂剛一拳打了到來，他不躲不閃，一個「順手牽羊」已是抓著呂剛的虎口，將他摔了出去。他是一手扶著二師兄的，他一摔倒，華岱也就變成滾地葫蘆了。不過他倒是言而有信，這次並沒有令呂剛受傷。

　　趙岳是首徒身份，明知不敵，也只好硬著頭皮上去。高登禹笑道：「趙兄，你是『牛刀』，你肯指教，真是給我臉上貼金了。」這話是針對他的師弟剛才所說的「割雞焉用牛刀」這句話的。

　　就在他說這三句話的時候，他已是閃電般地攻出了七招，分筋錯骨手法招招凌厲，趙岳已是竭盡所能，勉強接到了第七招，實在是無法抵禦了，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搖搖晃晃地直向後退，他不是給擊中的，而是給對方的小天星掌力震傷的。

　　高登禹停下腳步，淡淡說道：「獅子撲兔，牛刀割雞，原來不過如此，領教了！」

　　四弟子一敗塗地，呂東岩氣得面色發青！

　　「呂老英雄門下，不知還有那位要來指教？」高登禹淡淡說道。猖狂的神態雖然沒有顯露，得意的心情已是見之辭色。

　　忽見衣袂輕飄，屏風背後突然閃出一個少女，說道：「我替爹爹領教你的高招！」

　　原來呂玉瑤早就躲在屏風背後偷看，她見四個師兄一敗塗地，忍不住就出來了。

　　呂東岩吃了一驚，說道：「玉兒，你，你──」他要說的是「你怎麼不聽我的吩咐，擅自出來？」話到口邊，忽地一想，這樣說豈不是更長敵人志氣？

　　正在他底下的話欲說未說之際，呂玉瑤已是搶著說道：「爹，我也算得是你的徒弟呀，人家要伸量你門下弟子，難道還能由你親自發付嗎？」

　　「對，呂小姐家學淵源，正該替令尊掙個面子。」年震山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一個哈哈說道。

　　呂東岩給年震山的說話逼住，更不便叫女兒退下了。

　　「哼，分明是你想要徒弟出頭露面，卻拿我的徒弟消遣！不過玉兒的本領是比她的師兄要強一些，沒奈何也就讓她試一試吧。這臭小子倘敢傷了我的女兒，我也只好不顧身份了。」呂東岩暗自準備，女兒若有閃失，他就要把高登禹斃於掌下。

　　年震山好似窺破呂東岩的心神，緊緊地靠近他的身旁，笑道：「呂姑娘剛才沒有在場，也許沒有聽見我的說話，我再說一遍，小徒只是以武會友，亦即是說這場比武只是點到即止。不過拳頭刀劍，都沒長著眼睛，倘有誤傷，也只能各安天命！」

　　高登禹接著說道：「呂老英雄請放心，令嬡肯予指教，我是寧可讓她傷了，也決不敢放肆誤傷她的。」

　　呂玉瑤柳眉一堅，怒道：「誰要你讓！廢話少說，亮兵刃吧！」一來她是因為自知氣力較弱，掌上的功夫，決比不過高登禹；二來她也不願意和一個陌生的男子動手動腳，以免肌膚接觸，失了閨秀的身份。

　　高登禹哈哈一笑，道：「我的兵器就是一雙肉掌，呂姑娘不必顧忌，儘管進招！」

　　呂玉瑤唰地拔出劍來，說道：「好，這是你自己說的，傷了可別怪我。接招！」

　　高登禹讚道：「好劍法！」話猶未了，倏地便是一個盤旋，欺到呂玉瑤的身前，展開空手入白刃的功夫，硬搶她的寶劍。

　　呂玉瑤一劍刺空，吃了一驚，想道：「怪不得四個師兄敗在他的掌下！」劍隨身轉，立即變招，反手削他右臂。

　　這一變招迅速凌厲，高登禹也不禁暗暗吃了一驚。

第七回　登門尋仇

　　呂玉瑤一口氣施展連環七劍，把高登禹迫退七步。呂家的賓客這才舒了口氣，紛紛為她喝采。只有呂東岩卻還是皺著眉頭。

　　當然也有一些賓客和呂東岩一樣看出呂玉瑤的實力是比不上對方的，他們心裡俱是想道：「不知年震山和呂東岩結的是什麼樑子，不過照這情形看來，大概不會是很深的吧？他的徒弟按說是可以勝得了呂東岩的女兒的，顯然是手下留情，顧著呂東岩的面子。」

　　殊不知高登禹並不是為著顧全呂東岩的面子，而是出於少年人「知好色則慕少艾」的心理，對呂玉瑤有了憐香惜玉之心。他自幼在嚴師督導之下勤學苦練，稍為漂亮一點的姑娘都很少見。何況其貌不揚，漂亮一點的姑娘根本就不會對他垂青。

　　高登禹心裡想道：「這小妮子倒是長得不錯，我若傷了她豈不可惜？最好是勝了她，可以令她佩服我又領我的情。」

　　可是呂玉瑤的真實本領雖然比不上他，劍法可還是委實不弱，高登禹以一雙肉掌對付她的寶劍，好幾次施展空手入白刃的功夫，要搶她的兵刃，都是未能成功，有兩次還幾乎險些給她傷了。

　　呂東岩皺著眉頭，年震山也皺著眉頭，看了一會，緩緩說道：「登禹你要求呂老英雄指點，也得讓他看看你的本事啊！」

　　高登禹瞿然一省，想道：「師父將他的畢生心血用在我的身上，對我的期望極大，這次是想我在天下英雄面前揚名立萬的。我成不成名，那不打緊，卻不能失了師門的面子！」

　　呂玉瑤畢竟是個未有過臨敵經驗的人，佔了一點上風，以為對方的本領也不過如此，戒備就不免鬆懈了些。她那手靈活多變的劍法，也漸漸給高登禹看出了火候不足，弱點所在之處了。

　　激戰中，高登禹左趨右閃，覷個真切，忽地中指彈出，「錚」的一聲，正中劍柄。呂玉瑤的青鋼劍「噹啷」墜地，可是在墜地之前，劍尖劃過，卻也削去了高登禹的一幅袖子。

　　高登禹這一彈是用上了內家真力的，呂玉瑤虎口一震，身不由己地向後直退，搖搖欲墜。

　　高登禹連忙搶上前去，說道：「對不住，高某失手了。」

　　這剎那間，呂東岩大驚之下，正要邁步上前，年震山卻已是哈哈一笑，擋在他的面前，說道：「呂老哥，咱們用不著這樣快就出場吧？」

　　就在此時，忽地有一個人撲進場業，大聲喝道：「你這廝敢欺負我的表妹！」聲到人到，雙臂一振，把高登禹格開。

　　原來丘大成本來是陪著轟天雷凌鐵威在書房裡說話的，但因他是呂家「表少爺」，外面的事情，免不了還是有好管閒事的家人報告給他知道。

　　他聽得那個「黑鷹」的徒弟打敗了姨父的四個徒弟，現在正在和他的表妹比武，他如何還能夠在書房待得下去？也顧不得姨父的吩咐，便自闖出來了。

　　高登禹本來是恐怕呂玉瑤跌倒，想過去扶她的。丘大成卻和姨父一樣，誤會了高登禹是想去傷她。

　　高登禹大怒道：「我和呂姑娘切磋武功，誰說我是欺負她了。」

　　丘大成無暇理會他，連忙將表妹扶穩，說道：「表妹，你怎麼啦？」

　　呂玉瑤道：「我沒受傷，表哥，你來得正好，你給我出氣。」

　　高登禹道：「呂姑娘，咱們是各勝一招，就算是打個平手吧。我剛才手重了些，你可別要生氣。」

　　呂玉瑤羞紅了臉，嗔道：「誰要你來討好！」甩開丘大成的手，自去拾起剛才給高登禹打落的青鋼劍。

　　呂東岩見女兒沒有受傷，頗悔自己剛才孟浪，當下退回原處。年震山冷笑道：「我的徒弟並沒動令嬡一根毫毛，你可以放心了吧。」呂東岩哼了一聲，說道：「好，待會兒我領教你的武功。」

　　丘大成格開了高登禹，雙臂兀自隱隱感到酸麻，心中本來是不無怯意的，但聽了表妹要他「出氣」的說話，禁不住激起了要充當好漢的豪氣，立即喝道：「好，我和你切磋武功！」

　　高登禹見他和呂玉瑤形跡親密，卻是妒意勃興，冷笑道：「不錯，你也算得是呂老英雄的半個弟子，聽說你這半個弟子還是呂門本領最高的人，你要和我切磋武功，哈哈，這正是求之不得！」

　　兩人立即動手，高登禹存心要重重的挫辱他，展開了分筋錯骨的手法，招招都是攻向他的要害！

　　丘大成鼓起勇氣，奮勇抵擋，可惜技遜一籌，拼了全力，仍是抵擋不住。

　　激戰中丘大成一個「陰陽雙撞掌」猛擊過去，企圖敗中求勝，最不濟也可拼個兩敗俱傷，敗了也可以贏得表妹的芳心。

　　高登禹冷笑道：「各位看清楚了，是他自己撞上來的，可不是我有意傷他。」話猶未了，雙掌一合，已是挾著丘大成的手腕，只要用力一拗，他這條手臂定必斷折無疑。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時，忽地一股勁風撲來，高登禹心頭一震，大吃一驚，連忙鬆手叫道：「呂老英雄，你，你──」待看清楚了站在他面前的是什麼人時，不由得面紅過耳，底下的話就說不出來了。

　　原來這個替丘大成解圍的人並不是呂東岩，而是一個比高登禹更年輕的小夥子。他是轟天雷凌鐵威。

　　轟天雷也不是要施行暗襲，他是要插進中間將兩人分開的。

　　由於他的人未到，掌力先到，高登禹未曾看得清楚，心想呂東岩的門下決計沒有誰有這樣雄渾的掌力，就以為是呂東岩親自下場。他恐防呂東岩掌力一發便要取他性命，如何還敢對丘大成施展辣手？只得先行運功防禦，不待轟天雷將他們分開，他自己也要鬆手閃避了。

　　轟天雷說道：「我是呂老英雄的晚輩，今天特來給他老人家拜壽的。你不是說過，凡是呂老英雄的晚輩，你都不吝指教嗎？」

　　呂東岩又驚又喜，心想道：「他既然闖出來了，讓他試試也好。」當下說道：「我在這兒呢，高老弟，你叫我幹嘛？嘿嘿，現在還不是找出場的時候，你少安毋躁吧！」接著回過頭來，對轟天雷說道：「鐵威賢侄，你用心領教這位高兄的高招！」

　　轟天雷年紀比高登禹輕，高登禹一上場又把話說得太過滿了，此時只好硬著頭皮說道：「不錯，我說過那樣的話。你們並肩子上也好，車輪戰也好，高某都一意奉陪。」心想：「這小子內功或者比我較勝一籌，未必就能抵敵得了我的七十二把大擒拿手？」他先行交代這幾句門面話，準備萬一輸了，也可以挽回面子。

　　轟天雷冷冷說道：「請你放心，我凌鐵威決不佔你的便宜！你說我是用車輪戰是嗎？好，那我就和你約定，十招之內，我若不能將你擊倒，就算是我輸了！」

　　高登禹暗地歡喜，佯怒說道：「豈有此理，你敢如此小覷高某！」

　　轟天雷道：「你已經打了三場，耗了一些氣力，若然不加限制，豈非我佔了你的便宜？你不願意給人小覷，凌某又豈能讓天下英雄看小！」

　　高登禹正是要他把這「理由」說出來，當下便說道：「好，這可是你說的，我可並沒有限你十招！」心想：「這小子武功再強，諒他也不能在十招之內勝我！何況還居然要將我擊倒！」要知勝招不難，但要把對方擊倒，那就非得比對方高出兩籌不行。高登禹怎能相信一個比他年輕的小夥子有此本領？

　　轟天雷喝道：「好，出招吧，你是客人，讓你三招！」他自己定下的限制是十招之內擊倒對方的，如今又要讓對方三招方始還手，那即是只剩下七招了。而且還要在這三招之內，不給對方打倒才行。

　　呂東岩的門下連受挫辱，呂家的賓客都是憋著一肚皮悶氣，此時見了轟天雷這樣的英雄氣概，雖然勝負尚未可知，眾賓客已是不由得都為他大聲喝起采來！

　　高登禹怒不可遏，喝道：「好小子，這可是你自己找死！」

　　聲出招發，轟天雷籠手袖中，身軀一矮硬衝上去。高登禹這一招是向他正面抓來的，他已經領教過轟天雷的內功厲害，見他硬衝過來，心想這一抓雖然或者可以抓裂他的兩條筋脈，但給他這麼蠻牛似的一撞，只怕自己也非得受內傷不可。心有顧忌，連忙閃身變招。呂玉瑤在旁邊拍手笑道：「好，第一招過去了！」

　　按照一般比武的規矩，轟天雷既不伸拳，也不動腿，自然不能算是「還招」。雖說他是硬衝過去，但可以說成是他是自己湊上去挨打，高登禹不敢打他，那是高登禹自己的事，他已經是給高登禹佔便宜了。

　　高登禹學了個乖，迅即變招，以迅捷無倫的手法，向他側面襲擊，這一抓抓向轟天雷的脈門。轟天雷的手雖然是籠在袖中，但高登禹拿捏方位，卻是十分準確。心裡想道：「這一次看你還能和我硬碰，你若出手招架，那你就是輸了！」

　　只聽得「嗤」的一聲，轟天雷的袖子給撕破了一幅，可是高登禹卻「登、登、登」地連退三步，眾人都看得清楚，轟天雷的雙手仍然是籠在袖中的。

　　原來轟天雷用的是「鐵袖功」，經過他內功的運用，高登禹抓著他的衣袖就像抓著一根本棒似的。高登禹能夠撕破他的袖子，功夫已經是很不錯。不過他的手指也給震得隱隱作痛，是以在那驟然受驚的剎那，身不由己地連退三步。

　　這一招轟天雷雖然是運用了「鐵袖功」，但既然沒有出手，當然也就不能算是「還招」。

　　呂玉瑤屈了兩隻指頭，數道：「第二招。」聲音已是不及剛才的響亮。

　　話猶未了，高登禹旋風似地轉到轟天雷背後，一個「游空探爪」，抓他的琵琶骨！琵琶骨是一條脆弱的「鎖肩骨」，若給抓斷，多好武功也成殘廢，高登禹心想：「難道你的內功還能練到琵琶骨不成？」

　　眾賓客見他手段如此狠毒，大喝倒彩。倒采聲中，只聽得「卜」的一聲響，轟天雷背上的衣裳給他撕去了更大的一幅，高登禹的中指食指和無名指都染了鮮血！

　　原來轟天雷在他抓來的時候，把腰一躬，用背脊硬接了他的大擒拿手。

　　轟天雷是自小就內功外功兼收並練的，內功還欠缺一些火候，外功已是練得肌肉如鐵，尋常的人用刀斫他，也未必就能將他傷了。高登禹抓不著他的琵琶骨，五隻指頭都給他的粗皮硬肉擦傷，不過也在他的背脊上抓裂一道傷痕。指頭上的鮮血一半是他自己的，一半是轟天雷的。

　　指頭上的擦傷，旁人看不見，轟天雷背脊上的傷痕，大家都看得見。這剎那間人人都是提心吊膽，有幾個膽小的客人驚叫起來。

　　不過，轟天雷總算是讓了他的三招，受的也不過是皮肉之傷而已。既未給他擊倒，就不能說是落敗。

　　呂玉瑤用顫抖的聲音叫道：「第三招完了！」呂東岩叫道：「鐵威賢侄，用不著盡讓他啦！」

　　轟天雷道：「來而不往非禮也！還招！」陡地一聲大喝，宛如舌綻春雷，震得壽堂裡的一眾賓客耳鼓嗡嗡作響，說時遲，那時快，聲出招發，左掌劃了一道圓弧，右掌便向高登禹當胸劈下。

　　高登禹不敢硬接，一個「移形換位」，側襲轟天雷左脅。轟天雷反手一掌，高登禹隨著他的掌風，就像紙片似的輕飄飄地盪了開去。這兩招他閃避得也當真是恰到好處。轟天雷的身法似乎不及他的輕靈，兩招都是差了幾寸，連他的衣裳都沒碰著。

　　年震山為他的徒弟數道：「第五招！」賓客中有人發出冷笑，雖沒明言，年震山也知道這些人是恥笑他連轟天雷所讓的三招也算在內。雖說轟天雷是有言在先，但以他師徒的身份，卻是不應該算這三招的。

　　年震山面上一紅，心裡想道：「這小子不知是那裡鑽出來的，登禹只怕不是他的對手。但盼他能接得十招！」心念未已，只見高登禹用一個「懶驢打滾」的身法，又避開了轟天雷的一掌，躲避得十分狼狽，不過總算是避開了。

　　年震山心情稍稍輕鬆，想道：「只剩下四招了，看來登禹是應該可以應付得了。」不顧旁人恥笑，洋洋自得的又數道：「第六招！」

　　他那裡知道，他的徒弟卻是有苦說不出來！

　　轟天雷一聲大喝跟著發出一掌，雖然未打著他，那排山倒海般的掌力已是壓得他透不過氣來。那霹靂似的喝聲，更是震得他心驚膽戰。

　　高登禹全力化解三招，腰酸腿軟，身法已是漸形遲滯，轟天雷又是一聲大喝，雙掌一齊劈來！

　　高登禹閃避不開這一招，硬著頭皮，以攻為守，反扣轟天雷的脈門。

　　高登禹的大擒拿手蘊藏有小天星掌力，這一記變招使得大膽之極，既狠又準，而且還可以隨機應變，借力打力。在目前這種危機瞬息的關頭，也的確是再好也不過的應付方法了。

　　這剎那間，全場寂靜無聲，人人屏息以觀，當真是一根針跌在地下都聽得見響。其中不乏武學高手，俱是暗自想道：「若然換了是我，只怕也沒法解拆得如此精妙！」

　　心念未已，只聽得轟天雷一聲喝道：「去！」眾人分明看見高登禹已經扣著他的脈門，卻不知怎的，突然就給他舉了起來，一個旋風急舞，就拋了出去！

　　原來一個是金剛猛撲，一個是綿裡藏針，武學上雖有「柔能剋剛」的說法，但也要看雙方的造詣如何。高登禹剛柔兼濟的功夫，敵不住轟天雷的神力，給他一個金剛猛撲，指頭剛剛扣著他的脈門，立即就給彈開，隨即整個人也給他舉起來了。

　　高登禹應招的巧妙已是頗出眾人意料之外，那知轉眼之間，就給轟天雷拋了出去，優劣轉換，主客易勢的變化之快，更是大出眾人意料之外！這剎那間，人人都是瞠目結舌，竟然忘了喝采。眼看高登禹就要跌個四腳朝天，年震山一個虎步跳上去，剛好將他的身子接下來，接著他的背心，輕輕一推，高登禹接連轉了三個圓圈，方始穩住身形。原來年震山這一推是給徒弟化解身上所受的勁力的，否則雖然接住他的身體，將他放下，他也還是要受內傷的。

　　呂東岩見年震山舉重若輕，輕描淡寫的就救了徒弟，心裡也是不禁暗暗佩服。想道：「看來他的內功也差不多是已經練到爐火純青之境了，今天只怕是凶多吉少。唯有希望像上次那樣，拼個兩敗俱傷吧。」

　　場中突然爆發出如雷的喝采聲，也不知是為轟天雷喝采還是為年震山的這手漂亮手法喝采，或者是兩者兼有？喝采聲中，又聽得呂玉瑤清脆的聲音叫道：「第八招！」所限的是十招，還差兩招未滿，轟天雷就把高登禹擊敗了。（雖然沒有倒地，但他是給師父接下來的，當然也就算是給擊倒了。）

　　年震山緩緩說道：「登禹，你接連打了四場，也該歇歇了。這位凌少俠好功夫，佩服，佩服。過幾年我讓小徒再向你領教。」

　　呂玉瑤接著笑道：「不錯，你的徒弟是打了四場，可是人家也只是用了八招！」

　　年震山的話中之意是要轟天雷退下，好讓他和呂東岩上場的，也不知轟天雷是不是聽懂他的意思，仍然站在場中，動也不動。

　　呂玉瑤心裡好笑：「這傻小子敢情是勝得太過得意忘形，以致呆了？」笑道：「凌師兄，你也該歇歇啦。來吧，讓我給你擦一擦汗。」丘大成見表妹對轟天雷表示關切，不由得醋意大生。只恨自己本領不濟，敗在對方的徒弟手下，卻讓轟天雷出盡了風頭。

　　轟天雷向呂玉瑤點了點頭，表示謝意，但卻仍然站在場中不動。

　　呂東岩道：「凌世侄，辛苦你了，你歇歇吧。年震山，如今該輪到咱們見個真章啦，請！」

　　年震山冷冷笑道：「好，我來領教你的高招！」

　　他們正待下場，不料轟天雷忽地朗聲說道：「呂伯伯，長者有事，少者服其勞。請讓晚輩先向這位年先生請教！」

　　此言一出，呂東岩和眾賓客均大吃一驚，呂東岩道：「什麼，你還要再打一場？」

　　年震山也是頗出意料之外，「哼」了一聲，瞪圓了雙眼說道：「什麼，你要和我較量？」

　　轟天雷冷冷道：「這有什麼奇怪？你的徒弟打了四場，我以八招勝他，雖勝不武，你們高明的武功，我可還想見識見識啊！你的徒弟是給我擊敗了才下場的，有例照例，我等著你賜招，擊敗了我，我自然便會下場！」

　　年震山冷笑道：「只怕那時你已經是不能自己下場了！」言下之意，即是他動手決不留情，轟天雷受了重傷，那就要人抬下場了。

　　轟天雷虎眉一揚，亢聲說道：「大家的拳頭都沒長著眼睛，你打死了我，我死而無怨。萬一我打了你，你也莫怪！」

　　話說到了這個地步，年震山不想和他打也非得和他先鬥一場不可。年震山冷笑道：「好，憑你這份勇氣，姓年的已是甚為佩服。那就來吧！」

　　呂玉瑤在旁自言自語道：「剛才人家可是只限十招的！」

　　她雖是自言自語，說得可很大聲，眾賓客都聽見了。有人笑道：「不僅只限十招，他還是先讓三招的呢！平輩過招，已然如此，長幼過招，強弱懸殊，做前輩的人倘若要顧身份，恐怕，嘿嘿，就不能只是依樣畫葫蘆了。」另一個客人卻道：「當真是初生之犢不畏虎，勝敗不論，這位凌老弟的少年英雄氣概已是令人欽佩。咱們不要多口，還是讓他們平手過招的好。須知這位凌老弟縱然敗了，也是雖敗猶榮的啊！」

　　年震山聽了這些冷言冷語，不由得面上一陣青一陣紅。

　　年震山暗忖：「這小子功夫不弱，我要勝他，恐怕非得在三五十招開外不行。」轟天雷在八招之內擊敗他的徒弟，他當然不能把自己要在五十招之外方能擊敗轟天雷的話說出來。是以只好把旁人的冷嘲熱諷，當作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呂東岩笑道：「本來不必限定幾招，我這世侄但求增點見識，學點本領。難得有一位名震江湖的黑鷹肯指教他，當然是越多越好！」

　　年震山喝道：「閒話少說，好小子，你進招吧！」心裡想道：「待我也讓他三五招，給徒弟找回一點面子。」

　　轟天雷當中一站，陡地一聲大喝，雙掌便向年震山的胸膛劈去。年震山吞胸吸腹，腳步不動，身子突然挪後半寸。轟天雷的掌鋒差了半寸，沒有打著。

　　高手比鬥，相差不過毫釐，年震山如此輕描淡寫地避開了轟天雷的猛擊，具見他的內功造詣極是深湛，即使是和他作了死對頭的呂東岩也不禁暗暗佩服。

　　可是這只是表面看來的「輕描淡寫」而已，其實在轟天雷雙掌打來的時候，年震山已是不由得不心頭一震了。

　　雖然差了半寸沒有打中，但轟天雷雄渾的掌力，已是達到他的身上，令他胸腹之間隱隱感到作痛了。

　　轟天雷喝道：「你別打腫了臉充胖子，再不還招，只有自討苦吃！」左掌向右，右掌向左，劃了一道弧形，連環擊出，隱隱挾著風雷之聲。

　　以年震山的身份，聽轟天雷說了這樣的話，無論如何，也應該硬著頭皮再讓一招的。可是他讓了一招，胸腹已是隱隱作痛，再讓一招，只怕就要受了內傷。性命要緊，也就顧不得面子了。

　　轟天雷是事先並不知道他要讓第一招的，第二招接著發出之際，一個是由於不願意要他再讓，二來也恐怕就此打傷了他，雖勝不武。轟天雷是個耿直的人，是以先喝一聲，而且雙掌連續劃出弧形，這樣掌力雖然可以增強，但掌勢卻是稍緩。他是有心要使對方有足夠的空暇應付的。

　　年震山喝道：「好，你這小子活得不耐煩，我就教訓你吧！」說了這句門面話，登時出手，左掌一壓轟天雷的右臂，右拳劈面便打過去。

　　轟天雷想不到他出手如此之快，雙臂一振，將他彈開。可是聽得「蓬」的一聲，胸口已中了年震山的一拳了。眾賓客均是大驚失色，呂玉瑤罵道：「不要臉，自居長輩，暗算人家！」

　　年震山淡淡說道：「我讓他出招，還招之際，且還事先警告，焉能說是暗算？這小子自己本領不濟！接我一招都接不起，怪得我麼？」

　　年震山只道轟天雷中了他一拳，非得倒下不可，那知轟天雷搖搖晃晃的退了兩步，身子又挺直起來，退而復上，喝道：「我還沒有敗給你呢，你吹什麼牛皮，接招！」按照一般比武的規矩，打中對方，只能算是贏了一招，對方沒有倒下起不了身，當然還可以繼續再鬥。

　　原來轟天雷自小磨練，練得一身銅皮鐵骨，內功雖未達到爐火純青之境，造詣也頗不弱。給年震山打中一拳，胸口隱隱作痛，可是尚未受到內傷。

　　假如年震山在他腳步未穩之際，再補一拳，轟天雷非得倒地不可。但年震山過於托大，為了顧著自己的身份，一面回答呂玉瑤的指責，一面等待轟天雷自己倒下，這就給轟天雷一個喘息的時機了。

　　轟天雷運氣三轉，氣透丹田，胸口的疼痛已然消失。虎躍而前，一聲大喝，雙掌又打出去！

　　年震山見他這樣快的就撲上來，而且那一聲大喝，中氣充沛，顯然沒有受到內傷，這一驚亦是非同小可，心裡想道：「怪不得登禹八招敗在他的掌下，這小子的確是有點邪門！看他不過二十來歲，怎的就能夠有這樣深厚的內功？」不敢輕敵，使了一招「拂雲手」，雙掌一摟，化解了轟天雷的這招霹靂掌。

　　眾賓客吁了口氣，不禁又為轟天雷喝起采來。先前說話的那個老英雄蔣中平冷冷說道：「大名鼎鼎的黑鷹，原來也不過只敢讓晚輩一招！」呂玉瑤笑道：「讓一招也敢誇口，嘿、嘿，口氣固然很大，面皮也確實是夠厚了！」蔣中平道：「你別笑他，他讓這一招已經是很不容易了那！」「那」字的語尾，拖得甚長。

　　丘大成站在一旁自己裹傷，聽得表妹連連誇獎轟天雷，只覺滿不是味兒，心中又是妒忌，又是羞愧。

　　轟天雷給他輕輕一履就化解了自己的攻勢，也是不禁一驚，想道：「打只怕是打不過他了，不過打不過也要打！」

　　幸而轟天雷有過與雲中燕及黑旋風交手的經驗，此時碰上了一個更強的對手，知道不可一味蠻打，於是戰法一變，雙掌緊閉門戶，攻守兼施，不求有功，先求無過。

　　他這套霹靂掌是梁山伯好漢「霹靂火」秦明傳下來的，掌力的剛猛，不在少林派的大力金剛掌之下。年震山是江湖上早已成名的人物，他是只許勝不能敗的，是以反而不覺有點顧忌了。

　　轟天雷每發一掌就是一聲大喝，震得旁觀的賓客都覺耳鼓嗡嗡作響，不知不覺地從場邊漸漸向後面移動，有幾個人忍受不住，只好塞住耳朵，可又捨不得離場不看。

　　年震山暗暗驚奇，心裡想道：「這小子的內力竟似無窮無盡，百招之內，若然勝不了他，我的顏面何存？」

　　二人越鬥越緊，年震山雙掌盤旋飛舞，掌劈指戳、撕、抓、擒、拿、劈、斫、切、削，招招攻向轟天雷的要害。轟天雷兀立如山，雙掌使得呼呼風響，好幾招年震山的掌指似乎就要劈、戳到他的身上了，卻又突然縮手，原來是怕他的內力所傷，縱然擊倒了他，也是失了面子。

　　呂東岩看得也是不禁暗暗吃驚，想道：「黑鷹這七十二路大小擒拿手法練得竟然精妙如斯，倘若我一下場就和他交手，只怕也是討不了他的便宜。能夠像上次一樣，拼得個兩敗俱傷，已是僥倖的了。」

　　不知不覺過了百招，畢竟薑是老的辣，在這百招之內，年震山已是漸漸摸到對方的路數，探明了對方的虛實，當下使出虛實並用的擒拿手法，接連使出七八個「花招」，接著一個實招，擾亂轟天雷的耳目。

　　轟天雷反而有點沉不住氣了，激戰中，他一招「跨虎登山」，身形撲上，雙掌猛擊出去。年震山尋暇抵隙，好不容易等到這個機會，喝一聲：「著！」旁觀的人只見兩條人影倏地一分，看清楚時，只見轟天雷的上衣已經給他撕破，胸口一道五寸多長抓傷的傷痕。倘若不是轟天雷練成了一身銅皮鐵骨，這一抓已是開膛破腹之災。眾賓客都是不禁大驚失色。

　　呂玉瑤叫道：「爹爹，你，你把他替下來吧！」

　　呂東岩已經有了取勝的把握，朗聲說道：「鐵威賢侄，你和年老前輩已經鬥了百招開外了，實在是很難得啦！你下來歇歇吧！」

　　轟天雷說道：「我還要多領教這位名震江湖的黑鷹幾手功夫！」

　　年震山見他如此頑強，心裡也不禁有幾分怯意，冷笑說道：「你這小子當真是不見棺材不流淚麼？」

　　轟天雷道：「見了棺材，我也決不流淚！」鬥得性起，索性撕下了上衣，露出精赤的胸膛，猛地又撲上前去，和年震山繼續惡鬥！

　　十數招後，年震山一個「游空探爪」，抓著他的背心，撕下一大片皮肉，大喝道：「還不認輸！」

　　轟天雷喝道：「我還未輸呢，為何要認？」背上鮮血淋漓，依樣惡鬥！膽小的客人已是轉過了面，不敢看了。

第八回　勇鬥強敵

　　不過數招，轟天雷又著了一掌。這一掌打中他的前胸，傷得更重。胸口的一隻掌印，清晰可見。

　　呂東岩看不過去，冷笑說道：「年震山，你好歹也算得是個成名人物，用這樣狠辣的手段對付一個後生小子，勝了臉上也不光彩！你要逞強，我和你較量！」

　　年震山道：「好，那你就和這小子並肩子上吧，年某以一敵二，又有何妨？」

　　轟天雷似乎全神只顧廝打，對周圍的一切，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呂東岩說些什麼，他壓根兒就沒理會。只見他圓睜雙眼，緊咬著牙，只是和年震山啞鬥！

　　轟天雷不願退下，以呂東岩的身份，如何能夠上去和他聯手禦敵？年震山也明知他不敢自失體面，樂得說說風涼話兒。

　　可是他面對著和他狂鬥的轟天雷，卻是不由得有點兒害怕，頗感難以應付了。

　　「這小子不知是吃了老虎的心還是豹子的膽，老子縱橫半世，倒未曾見過這樣憨不怕死的人！打死他不難，只怕要受天下英雄所笑！不打死他，他卻又糾纏不休！這可如何是好？」

　　此時已經鬥到了將近二百招了，轟天雷固然是身上受傷，氣力大不如前。但年震山亦是累得滿頭大汗，頗有難以為繼之感。轟天雷的氣力雖然大不如前，每一拳打出，每一掌劈來，依然是虎虎生風。

　　年震山一咬牙根，心裡想道：「寧可給天下英雄恥笑，可不能給這小子打敗！」想至此處，殺機陡起，目露兇光，突然一躍而起，喝道：「好小子！我送你回老家吧！」

　　年震山號稱「黑鷹」，這凌空一擊，正是他的成名絕技，他披著一件黑色的斗篷，只見他雙臂箕張，凌空撲下，當真就似一隻碩大無朋的黑鷹！

　　眾人驚呼駭叫聲中，轟天雷一個筋斗翻了出去，眼看就要跌個四腳朝天，忽地手肘一撞地底，卻又一個鯉魚打挺翻了起來，嘶啞著聲音叫道：「我還未有輸呢，年震山，來呀，上呀！」

　　只見他的背上五個窟窿，鮮血淚淚流出。原來他已是被「黑鷹」年震山的鷹爪手插著了。

　　在他將要倒地之際，呂東岩再也顧不得什麼比武規矩，飛步上前，一方面是要把轟天雷扶起來，一方面是準備替他抵擋年震山的追擊。

　　可是就在他還差一步，未到轟天雷的身邊之際，轟天雷已是自己站起來了，而且還說出那樣的話，還要和年震山再打下去！

　　年震山忽地一聲乾笑，臉上殊無得意神氣，與其說是勝利的笑聲，毋寧說是苦笑。

　　轟天雷怒道：「你笑什麼？」

　　年震山道：「咱們用不著再比了。」

　　轟天雷道：「我還沒有倒下去呢，你就算贏了我麼？」

　　年震山道：「不錯，你沒有輸，是我輸了！」

　　此言一出，滿堂賓客都是大為詫異，高登禹道：「師父，你──」

　　年震山苦笑道：「這位凌老弟，是我平生僅見的少年英雄，武藝超群那是不用說了，更難得的是豪氣干雲，令人心折。年某從來不輕易讚許別人，如今對這位凌老弟可是心服口服，我是自願認輸了，呂老哥，咱們的帳也不用再算啦。請恕我來打擾，後會有期！登禹，咱們走吧！」

　　轟天雷遍體鱗傷，還要再打，已是大出眾人意料之外；年震山分明已是穩操勝券，再打下去，不難取了轟天雷的性命，卻忽地自願認輸，更是大出眾人意料之外。

　　呂東岩看著他們師徒的背影走出大門，還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想不到事情竟會如此了結，讓自己度過難關，當真仿佛似是做了一場惡夢。

　　老英雄蔣中平初時也是和眾人一樣，呆了一呆，此時忽地哈哈笑道：「黑鷹年震山扛得起放得下，這一認輸，聰明極了，果然不愧是個老江湖！」

　　經蔣中平一語道破之後，許多人也都跟著明白了。有的人便向呂東岩奉承：「呂莊主，用不著你老親自出手，黑鷹已是怕了你啦！」更多的人對轟天雷誇讚：「凌老弟，你這次可真是一雷天下響啦！連名震江湖的黑鷹也不能不佩服你了！」

　　呂東岩聽了那些奉承的說話，心裡又是歡喜，又是慚愧，說道：「還是多虧了我這位凌賢侄，若不是他挫折了黑鷹的氣焰，黑鷹豈會一走了之。當真較量的話，只怕我也未必能是黑鷹對手。」

　　年震山的自願作輸，的確是如蔣中平所說，聰明之極！

　　要知他是一個早已成名的人物，和呂東岩是同等的身份。轟天雷事實是打不過他，眾人有目共睹，他自願作輸，還可以博個愛惜後輩的名聲。但假如他不肯認輸，再打下去，固然轟天雷性命難保，但勝了轟天雷，他自己也必將筋疲力竭了。那時呂東岩能放過他麼？他有言在先，勝了轟天雷是必須和呂東岩再鬥的。

　　又即使呂東岩格於身份，不屑鬥他；但他重傷了轟天雷，甚至殺了轟天雷，眾賓客激於義憤，又肯放過他麼？

　　權衡輕重，與其和呂東岩性命相搏，當然是毋寧向轟天雷認輸了。

　　呂東岩是和他身份相等的成名人物，他一向後輩認輸，呂東岩自是不能再迫他決鬥的了。

　　俗語說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年震山就是打著這樣的主意，走出了呂家的大門的。

　　※※※

　　年震山師徒一走，眾賓客都爭著圍攏上來。呂玉瑤擠不進去，在人堆外面大叫道：「爹爹，你還不趕快給這位凌師兄裹傷！」

　　話猶未了，忽聽得轟天雷大笑三聲，叫道：「我贏了，我贏了！」突然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在笑聲中卜通倒地！

　　原來他委實是傷得極重，剛才不過是憑著一股勇氣支持的，年震山一走，這股氣一鬆，登時只覺天旋地轉，再也支持不住了！

　　賓客中有精於醫道的「點蒼醫隱」葉元章替轟天雷把了把脈，說道：「這位凌少俠的奇經八脈都已受傷，幸虧他的真氣未散，尚未至於有性命之憂。不過──」

　　呂東岩連忙問道：「不過怎麼樣？」

　　葉元章道：「不過也得好好調治才行。沒有三五個月，恐怕是不能復原的了。唉，可惜我的一枝千年何首烏沒有帶來！」原來他診斷的結果，倘若沒有補氣培元的靈藥，轟天雷縱然醫得好，也會得個癆病，一身武功，恐怕也要從此廢了。

　　蔣中平道：「我有一枝老山參，不知行不行？」

　　拿出來給葉元章一看，葉元章大喜道：「行呀，這是長白山的老山參，功效稍遜於千年何首烏，但已是可以保住凌少俠的元氣了。」

　　蔣中平笑道：「呂大哥，說老實話，這枝人參我本來是想送給你作壽禮的，心裡又有點捨不得。現在不送給你，送給你這位世侄了。」

　　呂東岩喜出望外，連忙說道：「這可比送給我，我更領你的情。」

　　青城派的名宿蕭欣聖跟著拿出一個瓷瓶，說道：「這是我自製的生肌白玉膏，呂莊主，你拿去每三天替他敷一次傷。」青城派的生肌白玉膏是外科聖藥，比任何金創藥都好，呂東岩接了過來，說道：「待我這侄兒好了，我再帶他上青城山向你叩謝。這次真是多蒙各位相助了。」

　　蕭欣聖道：「謝什麼，這是應該的。」

　　丘大成站在一旁，心裡酸溜溜地想道：「這小子可變成了鳳凰啦，大夥兒都捧著他！」

　　呂東岩向賓客作了一個羅圈揖，說道：「我要向各位告個罪，給他先行調治，待會兒再出來陪各位喝酒。」

　　蔣中平道：「大家都是老朋友了，你客氣什麼，當然是先給凌少俠治傷要緊。」

　　眾賓客讓出一條路，呂東岩這才能夠把轟天雷從人叢裡扶出來，呂玉瑤和丘大成跟在他們後面。

　　轟天雷受傷之事，早已有家人稟告給呂夫人知道。呂夫人已經佈置好一間靜室，給轟天雷權充病房。

　　呂玉瑤親手替轟天雷敷上生肌白玉膏，看見轟天雷幾乎體無完膚，憂心忡忡地問道：「凌師兄傷得真重，爹爹，你看能治得好嗎？」

　　呂東岩笑道：「有老山參和生肌白玉膏還怕什麼，葉元章說治得好，那就一定治得好。」

　　丘大成跟著表妹進來，表妹一直沒有和他說話，好像忘記了他站在旁邊似的，不由得又妒又恨，滿肚皮都是酸氣，說道：「這位凌師兄有表妹細心服侍，當然是一定會好得更快了。」

　　呂玉瑤也沒有看他面色，便道：「今天若不是多虧了他，我就要平白受人欺負了，服侍他是應該的。對啦，你也是多虧了他才得保存一條臂膊的呢！」

　　丘大成面上一陣青一陣紅，說道：「是呀，他是我的大恩人，我還沒有多謝他呢。可惜我也受了點傷，卻不能夠服侍他了。」當下皺起眉頭，作出忍受疼痛的模樣，其實他受的只是皮肉之傷，敷上了金創藥，疼痛早已止了。

　　呂夫人心裡想道：「玉瑤對他的傷問也沒問，怪不得他要吃醋了。」她比女兒心細得多，丘大成那一臉妒嫉的神情，她當然看得出來。當下連忙說道：「大成，你自己的傷也該小心調治。有我們照顧凌鐵威已經夠了，你回去歇息吧。東岩，你看要不要請葉元章替他補看一把脈，開張方子。」

　　丘大成道：「用不著這樣興師動眾了，我的傷不緊要的。」

　　呂夫人道：「那也應該早點歇歇。」

　　丘大成不想離開表妹，可是更不願意在她旁邊看著她服侍轟天雷，心裡想道：「還是眼不見好些，免得自己生氣。」於是說道：「多謝姨媽關懷。凌師兄醒來，請表妹替我向他多謝吧。」灰溜溜地走了。

　　※※※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轟天雷方始漸漸醒了過來，人還是迷迷糊糊的，不過已經有了多少知覺。

　　迷糊中，轟天雷隱約聽得呂東岩說道：「凌浩那封信你藏好沒有？」

　　聽得呂東岩提起他父親的書信，這封信說的什麼，正是他想要知道的事情，是以雖然是在迷迷糊糊之際，精神也不知不覺的集中起來，又清醒了幾分。

　　呂夫人道：「你突然提起這封信幹嗎？當然是早已藏好了。」

　　呂東岩道：「你沒有讓玉兒看過吧？」

　　呂夫人道：「你怎麼這樣善忘，你不是和我說過，叫我不要把這件事情告訴阿玉的嗎？我怎能還讓她看這封信？」

　　呂東岩笑道：「我現在倒想改變主意了。」

　　呂夫人眉頭一皺，說道：「我看這事情還是從長計議的好。」

　　剛剛說到這裡，就聽得呂玉瑤的聲音叫道：「爹，凌大哥醒了沒有，參湯已經弄好啦。」隨即就聽見她走進房間的腳步聲。原來她剛才是出去給轟天雷煎藥的。

　　呂東岩笑道：「你倒很掛念你的凌家哥哥，他還沒有醒呢。」

　　呂夫人道：「這碗參湯先放一邊。冷它一冷，再給他喝。」

　　呂玉瑤道：「爹，你剛才和娘談些什麼，為什麼我一進來，你們就不說了。」

　　呂東岩笑道：「沒什麼。不過是在談你的凌大哥罷了。」

　　呂玉瑤道：「對啦，我正想問你，為什麼我從來沒有聽你提過凌家伯伯。」

　　呂東岩道：「我本來想待你長大一些才告訴你的，現在凌家哥哥已然來了，我就告訴你吧。」壓低聲音說道：「他的曾祖是轟天雷凌振，轟天雷凌振你知不知道？」

　　呂玉瑤又驚又喜，跳了起來，說道：「是梁山泊一百零八條好漢當中的轟天雷凌振麼？」

　　呂東岩道：「噤聲，提防隔牆有耳。給外人聽見了可不是當耍的。你要牢牢記住，切不可洩漏出去。」

　　呂玉瑤道：「你當我是小孩子麼，我懂得的。」接著又埋怨母親道：「娘，你為什麼不和我早說，只說他是爹爹的世交。」

　　呂夫人道：「你現在知道也不遲呀。其實你不知道還好些。」

　　呂玉瑤道：「我說過我決不會洩漏的，你們怎的老是不放心我！」

　　呂東岩笑道：「剛才我和你的娘說，凌家這孩子看似傻裡傻氣，人倒很是不錯，有一副熱心腸。」

　　轟天雷心裡想道：「呂伯伯剛才分明是在談爹爹的那封信，不是談我。為什麼他要對女兒說謊？」

　　心念未己，只聽得呂東岩又笑著說道：「玉兒，我問你一句話，你老實回答我。」

　　呂玉瑤噘著小嘴兒道：「爹爹，我幾時和你說過謊話。你要問我什麼？」

　　呂東岩道：「你喜不喜歡凌大哥？」

　　轟天雷本來想要睜開眼睛的，聽了這句話，可不敢睜開了。心裡想道：「倘若給呂姑娘知道我在偷聽，可是不好意思。」

　　呂玉瑤怔了一怔，說道：「爹爹，你這句話可是問得有點奇怪。」

　　呂東岩道：「何以你覺得奇怪？」

　　呂玉瑤道：「凌大哥這次幫了咱們的大忙，替你挽回了面子。爹爹，難道你不喜歡他麼？」

　　呂東岩笑道：「你還不明白我的意思，你也快滿十八歲了，我是想要知道──知道──」

　　也不知她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臉上卻泛起一朵紅雲（可惜轟天雷看不見），說道：「爹爹，你今天是怎麼啦？說話吞吞吐吐！爹爹，你要知道什麼？」

　　呂東岩笑道：「好，我換個說法問你吧，你喜歡凌大哥多些，還是喜歡你表哥多些？」

　　呂玉瑤道：「爹，你為什麼這樣問我？我和凌大哥還是今天才相識的呢。」

　　呂東岩道：「那麼，你是喜歡表哥多些了？傻孩子，對爹娘害什麼羞，說吧？」

　　呂玉瑤頓足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話雖如此，畢竟還是透露了一點口風：「表哥待我很好。不過，凌大哥的為人也是很值得令人敬佩。爹，你別問我了好不好？我都沒有想過呢！」

　　呂夫人連忙說道：「是呀，玉兒年紀還小，你也用不著這樣著急問她！」

　　呂東岩道：「不過凌浩那封信卻是要我回覆的。」

　　呂玉瑤問道：「凌家伯伯給了你一封什麼樣的信？」忽地發現爹爹臉上的笑容有點古怪，她是個七竅玲瓏的姑娘，登時料到幾分，不由臉上又是一紅，連忙說道：「爹，你們大人的事我不想知道了。你問我已經問得多啦，現在也該輪到我問你了。」

　　呂東岩道：「你要問我什麼？」

　　呂玉瑤道：「爹，你是怎樣和那黑鷹年震山結上了樑子的？」

　　呂東岩笑道：「這不也是我們大人的事嗎？」

　　呂玉瑤撒嬌道：「我要知道，我要知道嘛！」

　　轟天雷聽了他們父女的對話，心頭卻是不禁卜通通地亂跳了！

　　「爹爹那封信說的是什麼呢，呂伯伯一再提起那封信，跟著就問他的女兒是不是喜歡我，難道這兩件事情是有關連的？」轟天雷雖然為人老實，卻並非愚笨，隱隱猜到了幾分，心頭不由得卜通卜通地跳了。

　　也許是他的心情緊張之故，不覺動了一下。呂夫人道：「凌世兄醒來啦！」

　　轟天雷不便再裝熟睡，緩緩張開眼睛。呂東岩喜道：「好了，醒來了！你覺得怎樣？」

　　轟天雷道：「似乎好多了。多謝伯父伯母的照顧。」

　　呂東岩道：「你先別說話。玉兒，拿參湯給你凌大哥喝。」

　　「不知他可聽見了爹爹和我剛才的說話？」呂玉瑤心裡也是卜通卜通地跳，給轟天雷喝過了參湯，便即向他試探，說道：「凌大哥，我們剛才正在說起你呢！」

　　轟天雷道：「說我什麼？」

　　呂玉瑤道：「爹爹說，你很有俠義心腸，他很喜歡你。這次多虧你給爹爹挽回了面子。」

　　轟天雷道：「這是應該的。但不知伯父和那黑鷹年震山是怎樣結下的樑子？我醒來的時候，好像你們正在提起這件事情。」

　　轟天雷從來沒有說過謊，這還是他有生以來的第一次，心裡暗暗懶愧。

　　呂玉瑤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想道：「原來這之前的說話，他果然全沒聽見。」

　　呂夫人卻聽出了一些破綻，心裡想道：「他一定不僅是聽見了這幾句話，那有這樣巧的。唉，他若知道這件事情，留他久住，只怕他對玉兒定會存有非份之想。說不定他們兩人或許還會鬧出事來？可是他現在是受了重傷，葉元章說過，恐怕是要半年才能復原的，我總不能將他趕出去呀。這可如何是好？除非早些替玉兒和大成定了名份。」

　　呂東岩沉吟半晌，說道：「這事我從來不向外人說的，但凌賢侄你不是外人，我和你說自是無妨。」

　　轟天雷道：「若是不便說的，侄兒也不必知道了。」

　　呂東岩道：「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不過最好不要洩漏出去。」

　　轟天雷心裡有點不大舒服，想道：「你信不過我，那就不必說了。」這話他停在口邊，呂東岩已是說出來了。

　　「這是十年以前的事情了。我有一位朋友，是在洛陽開虎威鏢局的總鏢頭孟霆，那年我恰巧經過洛陽，住在他的鏢局裡。他要我替他保一趟鏢，這個『鏢』可是十分奇怪！」

　　呂玉瑤大感興趣，笑道：「爹，我不知道原來你還曾當過鏢師，保的是什麼鏢，十分古怪？」

　　呂東岩道：「你猜是什麼，是一個十六七歲的文弱書生。」

　　呂玉瑤道：「是什麼豪門公子麼？」

　　呂東岩道：「他的祖先倒曾經做過宋朝的官，宋室南渡之後，在他出生之前，他的父親就跑到江南去了。他是寄託在親戚家裡養大的，這個親戚是在鄉下教蒙館的，所得只堪糊口。」

　　呂玉瑤道：「那他為何要請保鏢，還怕有人打劫他嗎？而且他也花不起錢請鏢師呀。」

　　呂東岩道：「虎威鏢局的總鏢頭孟霆也是一個極為古怪的鏢頭，行事與眾不同。有時你願出千兩黃金也未必能請得動他，有時他卻分文不取，義務幫你保鏢。他的保鏢是因人而施的。」

　　轟天雷道：「我曾聽爹爹說過一個孟霆保鏢的故事，聽說三十年前，在洛陽隱居的武學大宗師韓大維曾託他護送女兒到揚州成婚，當時他不知道韓大維的身份，要了韓大維黃金千兩做鏢銀。途中被強盜搶劫，孟霆打不過那幫強盜，還幸虧是那位韓姑娘出手，才得解圍。不過韓大維還是感激他，因為其時正是蒙古進犯中原之際，韓大維又有病在身，他的女兒是準新娘，一個新娘子是不能自己跑到夫家完婚的。這個『鏢』除了他沒人肯保。那次也幸虧是孟霆保鏢，才只不過碰上一幫強盜，否則還會遇上更多麻煩呢。」（這一故事，詳見拙著《鳴鏑風雲錄》。）

　　呂東岩道：「不錯，後來韓大維和他成為好朋友，我和他就是在韓大維家裡認識的。那時我還是一個初出道兒的雛兒，以晚輩的身份去拜謁韓大維。算起來我和孟霆也有了將近三十年的交情了。」

　　呂玉瑤笑道：「這次也是送人去完婚麼？」

　　呂東岩道：「不是。那個書生是要到江南找他父親。」

　　呂玉瑤好奇之心大起，問道：「他是怎地會找到孟霆來作保鏢的？」心想與孟霆往來的，除了武林人物，就是富商大賈，一個在教蒙館的窮親戚家裡養大的窮小子，怎能和孟霆結識？

　　轟天雷道：「這書生會不會武功？」

　　呂東岩道：「我也曾懷疑他的親戚是武林俠隱，但我和他談論，他卻是只會吟詩作對，絲毫不懂武功的。」

　　呂玉瑤道：「這就奇怪了。」

　　呂東岩繼續說道：「這個書生姓耿名電。至於他怎地會找到孟霆來作保鏢，或者是孟霆自動給他保鏢，孟霆都沒有說。

　　「他只是和我說道：『這位耿公子是我朋友的兒子，我一個人送他到江南去找父親，放心不下，你肯不肯幫我的忙？』

　　「當時，我也覺得有點奇怪，要知道孟霆乃是當今最負盛名的鏢頭，虎威鏢局也是最大的鏢局，護送一個不名一文的窮書生，莫說沒有強盜打劫，就是有強盜打劫，孟霆還怕應付不了？再說虎威鏢局有數十名鏢師，孟霆不放心，為什麼不多派幾個鏢師，一定要我幫他的忙？

　　「但我知道孟霆的脾氣，他若是肯說的早就對你說了；不肯說的，或者是未到時機不想說的，他決不會多說半句。那位耿公子父親的身份，也是他後來才告訴我的。」

　　呂玉瑤道：「他的父親是什麼身份？」

　　呂東岩笑道：「我且賣個關子，孟霆是後來才告訴我的，我也押後再告訴你們。」

　　接著說道：「孟霆當時問我：別的事情你不用多管，我只是要你的一句話：你肯不肯幫老朋友的忙？

　　「這是十年前發生的事情，但我和孟霆亦已是有了將近二十年的交情了，衝著這份交情，我還能夠不幫他的忙嗎？

　　「於是我不再多問，就和孟霆作伴，給這位耿公子保鏢了。

　　「路上孟霆和我說，若是碰上有人要危害耿公子，由他先來對付，對付不了才要我幫忙。他又說：你在一旁觀戰，若是自忖武功比不過對方，就得趕緊帶這位耿公子逃跑，至於我的死生，那你就不必管了。

　　「我聽他說得這樣嚴重，心裡還在暗暗好笑：『一個窮小子還怕有江湖巨盜打他主意？』那知真的就有！」

　　呂玉瑤道：「想必是黑鷹年震山了？」

　　呂東岩道：「不錯，那天我們在黃昏時分經過一個險要的山坳，正是年震山在那裡等候我們。

　　「那天孟霆本來是很小心的了，他要在日落之前經過那個山坳，就是想避免風險的，不料還是碰上了。

　　「最初我遵守孟霆的叮囑，袖手旁觀，一看不對，我就趕忙上去替他，叫他帶耿公子逃跑！

　　「按照孟霆的脾氣，平時他是一定不肯讓我這樣做的，但當時他無暇和我爭論，只好帶了耿公子逃跑！」

　　轟天雷聽到這裡，不由得大為欽佩，心裡想道：「怪不得爹爹當他是好朋友，果然是俠義可風！」他初到呂家之時，一來因為曾受阻於知客，二來見了呂家的氣派，說實在話，雖然不至於對呂東岩有甚惡感，卻也沒有多大好感的。在他的心目中，總覺得呂東岩和他的父、師不大像是一個路子的人。至此對呂東岩的觀感，方始改變。

　　呂玉瑤淚盈於睫，說道：「爹爹，你、你──」

　　呂東岩道：「咦，好端端的，你怎麼哭起來了？」

　　呂玉瑤道：「不，不，我是喜歡，爹爹，你真好。」

　　呂夫人笑道：「傻孩子，你現在才知道爹爹好麼？」

　　她是和女兒打趣，卻不知呂玉瑤真的是這樣想。她在想道：「原來爹爹從前還曾有過這樣一樁俠義的行事，何以他現在卻好像變成了怕事的呢？難道就是因為和黑鷹那一戰嚇得膽小了麼？」

　　呂東岩繼續說道：「孟霆和耿公子逃跑之後，我沒有牽掛，放心和年震山惡鬥。他果然不愧是名震江湖的黑鷹，孟霆已經消耗了他許多氣力，他的七十二路鷹爪手還是招招狠辣，厲害非常。你們瞧，這就是他在我身上留下的標誌。」

　　呂東岩脫下長袍，袒露背心，只見背上有五道瘡疤，每道傷痕都有三寸來長，令人怵目驚心。

　　呂玉瑤叫道：「爹，你是給那黑鷹抓傷了！唉，這個傷可真是不輕呢！」但回頭一看，看了看躺在床上遍體鱗傷的轟天雷，心裡又再想道：「不過，比起凌大哥的傷，卻又算不了什麼了。凌大哥剛剛出道，就敢於和黑鷹拼命，更是令人佩服。」

　　呂東岩微笑說道：「不錯，這是給他的鷹爪手抓傷，傷得的確不輕。但我終於還是把他打敗了。我在他的身上也留下三個窟窿，是給我的利劍刺穿的，傷得也未必比我輕了！」說罷哈哈大笑。

　　呂玉瑤道：「那位耿公子呢？後來你可曾見過他？」

　　呂東岩道：「他們早已走得遠了，我受了傷，那裡還追得上他們。孟霆後來是曾見過的，那位耿公子則一直沒有見過了。」

　　呂玉瑤道：「爹爹，你這故事還未說完呢。那位耿公子到底是什麼身份？」

　　呂東岩笑道：「你別這樣心急，讓我一樁一樁來說。」

　　他喝了一杯，歇一歇笑道：「玉兒，你今天能過這樣的好日子，說起來還是拜那位耿公子之所賜呢。」

　　呂玉瑤想了起來，說道：「不錯，我記得小時候住的是泥屋茅房，後來忽然搬到青磚大屋來了。那一年──」屈指一算，接著說道：「恰好是在十年前。爹爹，敢情是因為你救了那位耿公子，他報答你的。可是你不是說過他是一個不名一文的窮小子嗎？」

　　呂東岩笑道：「這位耿公子可是一位大有來頭的人物，不過這座房子可不是耿公子給咱們蓋的。玉兒，你應該想得到是誰吧？」言下大有得意神色。

　　呂玉瑤道：「是孟霆伯伯？」

　　呂東岩道：「不錯，是孟霆。」憶起往事，一面笑一面說道：「那年我回到家裡，準備養傷。一回來看見咱們的那座舊房子已經不見了，卻蓋上一座青磚大屋，我也很驚詫呢，後來見了你媽，方才知道是孟霆派人給咱們蓋的。」

　　呂夫人接著說道：「孟霆還派人送了一千兩金子來，我本來不敢收的。來人卻說是你寄存在孟霆那裡的金子，要我非收不可，弄得我也是十分驚詫。」

　　呂東岩道：「後來我養好了傷，特地再到洛陽，退還這一千兩金子給他。孟霆哈哈大笑，對我說道：你給我保了一次鏢，這是你的鏢銀呀！本來是你的東西，你怎麼拿回來給我？我說你不是也沒收那位耿公子的鏢銀嗎？他說：『我做這行，有時也收了不應該收的鏢銀，例如韓大維給我的那一千兩黃金就是我不該要的。現在我就拿他這一千兩黃金送給你，也不過是求心之所安罷了。你若不肯收下，那就不夠朋友了。』無可奈何，我也就只好靦顏收下啦。孟霆是為了我幫忙他救了那位耿公子酬報我的，所以我說，溯本追源，咱們今天能夠過這個好日子，還是拜那位耿公子之所賜呢。」

　　呂東岩細說他「發跡」的往事，轟天雷聽得頗感有點刺耳，心裡想道：「呂伯伯口裡說不愛錢，但他得了這一千兩黃金，心裡其實是十分歡喜的。」

　　呂玉瑤也似乎聽得有點不耐煩了，打斷父親的話，說道：「爹，這些不緊要的閒事你以後再說不遲，先說緊要的吧。」

　　呂東岩道：「什麼才是緊要的事？」

　　呂玉瑤道：「那位耿公子究竟是什麼身份，你說了半天，還沒說到呢！」

　　呂東岩笑道：「你這丫頭真是急性子，好吧，你急於知道，我現在就告訴你們。」說到這裡，卻又慢條斯理喝了一杯熱茶，這才回過頭來，對轟天雷道：「你聽過耿照這個名字麼？」

　　轟天雷道：「是不是有江南大俠之稱的耿照？」

　　呂東岩道：「不錯，這位江南大俠就是那位耿公子的父親。」

　　呂玉瑤道：「這我可不明白了。他既然是江南大俠的兒子，何以卻又不會武功？」

　　轟天雷道：「莫非他是真人不露相，假裝不懂武功？」

　　呂東岩道：「這倒不是。我與他同行數千里，相處兩月多。他若懂得武功，決不能瞞過我的眼睛。」

　　轟天雷仔細一想，也覺得自己的猜疑不能成立。「這位耿公子如果懂得武功，在那樣危急的情形之下，他又怎能袖手旁觀，忍心讓孟霆和呂伯伯替他拼命？」

　　呂東岩笑道：「你們不用費神猜測了，我告訴你們吧。這裡頭有個緣故。

　　「這位耿公子在孟霆送他到江南之前，是還沒見過父親的。

　　「她母親懷著他的時候，正是兵荒馬亂之秋。耿照當時在南宋名將虞允文的軍中，奉了軍令，潛回北方已經淪陷的家鄉偵察敵情。他在家鄉成了親，本來是準備夫妻一同回江南去的，不料妻子懷了孕，而戰事又突然爆發，戰事一起，他就必須提前回去，稟報軍情了。

　　「當時產期已近，耿照只好托個親戚照料他們母子。以為待得太平之後，就可以回來接他們的。不料連年戰亂，金宋交兵之後，接著又是蒙古侵犯中原。耿照在南宋出任軍職，也做到總兵的職位。官做得大了，也越發不能擅離防地了。

　　「到了這位耿公子三歲那年，他的母親才得一位江南來客帶來的消息，說是耿照在某次戰役中受了重傷，如今正是吉凶未卜。

　　「耿夫人聽得這個消息，當然急著回去照料丈夫。可是當時金宋正在長江對峙，沿途金兵的哨所又是星羅棋佈，即使她的身份能夠瞞得過敵人，也決不能帶了一個三歲大的孩子偷渡長江。

　　「無可奈何，耿夫人只好仍然把孩子留在親戚家中，單身回去尋夫。

　　「這一去就去了十三年，他們夫妻不但沒有回過鄉下，連消息也斷絕了。是以這位耿公子的父母雖然都是有一身超卓的武功，他卻是一竅不通，只懂吟詩作對。」

　　呂玉瑤道：「哦，他的母親也是一位女俠嗎？」

　　呂東岩道：「不錯，耿夫人是耿照的表妹，姓秦，名弄玉。二十年前，在江湖上也是頗有名氣的女俠呢。」（耿照夫妻的身世，見拙著《挑燈看劍錄》。又名《狂俠天驕魔女》）

　　轟天雷道：「黑鷹年震山攔途截劫這位耿公子，是不是已經知道了他的身份？」

　　呂東岩道：「對這一點，我也還是捉摸不定。」

　　呂東岩繼續說道：「耿夫人南歸之時，曾留下一串夜明珠給她的兒子。這是耿家的傳家之寶，價值連城。不過耿夫人將它留給兒子，倒並非因為它是稀世奇珍，而是預防有甚意外，留下來作為他年父母兒子相認的信物。

　　「耿電十六歲的時候，那個窮親戚將他帶到虎威鏢局，求見總鏢頭孟霆，說是有件事情，只能和孟霆一個人說。

　　「鏢局裡常有客人要求保『暗鏢』的事，是以孟霆也不覺得奇怪，就在密室裡接見他們。

　　「客人把耿電的身份告訴了孟霆，接著拿出了那串夜明珠，說道：『我是個窮酸漢，付不起鏢銀。總鏢頭若肯答應將這孩子送到江南，這串夜明珠是他母親留給他的，就當作是耿家付你的鏢銀吧。』

　　「孟霆如何肯要，當下哈哈一笑，問那客人道：『你我素昧平生，何以你敢把這樣秘密的事情告訴我？不怕有滅門之禍麼？』要知耿照已經是宋國駐防長江南岸的一位總兵官，此事倘若有人向官府告發，收藏耿公子的這位親戚的確是可能會有滅門之禍的。何況他還藏有這樣一串價值連城、引人覬覦的夜明珠。

　　「那客人道：『你我雖然素昧平生，但你孟鏢頭的俠義名聲，天下誰人不曉？我若信不過你，還敢到這虎威鏢局來麼？』

　　「孟霆聽了這話，哈哈笑道：『你稱讚我的話，我不敢當。但你要付我鏢銀，卻又未免把我看得小了！』當下就將那串夜明珠縫在耿電身穿的一件舊棉襖內。

　　「這個秘密，當時只有孟霆知道。我是在三年之後，重見孟霆之時，他方才告訴我的。」

　　轟天雷聽得悠然神往，禁不住讚嘆道：「孟老鏢頭固然是俠義可風，那位窮親戚也當真不愧是個義士！」

　　呂東岩嘆了口氣，說道：「可惜這位義士現在卻是死生未卜，禍福難知！」

　　轟天雷吃驚道：「他遭遇了什麼意外了？」

　　呂東岩道：「孟霆把耿公子送過長江，回來之後，曾經去找過那個教蒙館的老夫子，向他報個平安喜訊。不料他那蒙館早已關門，他的鄉人說自從他那次帶耿電出城之後，就沒有回來過。孟霆很擔心他是給年震山這幫強盜綁架去的。」

　　呂玉瑤道：「但願他吉人天相，逢凶化吉。」

　　呂東岩繼續說道：「此事是發生在年震山劫『鏢』之前，是以也有一個可能是，那人經不起拷打，已經吐露了夜明珠的秘密，年震山才會來劫『鏢』的。」

　　轟天雷道：「這人一副忠肝義膽，即使當真是被年震山綁架，受到非刑拷打，想必他也不至於吐露秘密的。」

　　呂東岩道：「但願不是如此。但若然不是如此，禍患只怕就更大了。」

　　呂玉瑤道：「為什麼？」

　　呂東岩道：「年震山來劫這位耿公子，為的什麼？只有兩個可能，一個是他要搶這串夜明珠；一個是他知道耿公子的身份，要向金虜邀功領賞！

　　「若是前者，年震山不過是尋常強盜的所為；若是後者，他就是金虜的鷹犬了。我與他結了仇，禍患不是更大嗎？」

　　呂夫人道：「那個窮親戚，會不會把兩件秘密都吐露了呢？」

　　呂東岩道：「按情理說是不會的。那個窮親戚若然當真是一出鏢局，就給年震山綁架了，那麼年震山的目的就一定是為了求財。」

　　呂夫人道：「為什麼？」

　　呂東岩道：「他們衣裳破舊，敢於踏進虎威鏢局，有眼力的強盜自必會猜測他定是身懷重寶，才能夠請得動孟霆來作保鏢。

　　「再說，那個窮親戚為了保命，也只須說出夜明珠的秘密就夠了，何須再冒滅門之禍，說出另一件秘密？」

　　呂夫人點點頭，說道：「這麼說，我倒寧願、寧願年震山只是為了求財了。」在說到「寧願」兩字之時，她停了一停，過了半晌才說出下面的話。原來她是想說：「我倒寧願那個窮親戚是被綁架的。」

　　呂東岩道：「是呀，倘若不是為了求財，那就是年震山早就知道耿公子的身份，甚或他本來就已暗中投靠金虜，這次是金虜派他出來的了。不過，若是這樣，他也用不著綁架那個窮親戚了。」

　　呂玉瑤插口道：「爹爹，你也不用太過擔憂。這件事情已經過了十年，年震山直到今天才來找你。若然他是金虜的鷹犬，又已知道了耿公子的秘密，他們豈能讓你平安過這十年？」

　　轟天雷道：「我也是這樣想。年震山將我打得重傷，我當然是痛恨他的。但按他今日的行事來說，他來尋仇，卻也還是依照江湖規矩。大概不至於是金虜鷹犬吧。」

　　呂東岩道：「你們說得都很有理，不過，我對年震山捉摸不透，總是難免有點憂疑。這也就是為什麼我從來不肯和人提及我和年震山結有樑子的原因了。」

　　呂玉瑤笑道：「爹爹，我看這幾年來，你是越來越膽小了。」

　　呂東岩道：「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凡事總是小心一點好些。」沉吟半晌，接著說道：「我有好幾年不走江湖了，凌賢侄，待你的身體好了一些，我倒想出門一次。」

　　呂玉瑤道：「爹爹，你是為了何事？」

　　呂東岩道：「一來是去探訪你的凌伯伯。鐵威在咱們家裡受了傷，恐怕要待個一年半載，才能回去，我也應該向他的爹爹報個訊，免他掛念；二來我也想順便到大都拜訪丐幫的陸幫主，他們丐幫消息靈通，或者可以查出那個黑鷹年震山的底細。」

　　還有一個原因他不便說出來的，那是他想和轟天雷的父親商談兒女的婚事。這頭婚事，目前他還決斷不下，是以他要待轟天雷好了一些，即是再過一段時間之後，方能定奪。在這段時間中，他可以冷眼旁觀，看看這對小兒女，是否性情相投，而凌鐵威又是否適合做他的佳婿。

　　轟天雷當然不知道他有這個心思，說道：「老伯不用為小侄擔心，我的身體是自小打熬慣的，現在死不了，自然就會好起來。老伯有緊要的事情，可別為小侄耽誤了。你們一家人對我這樣好，我已是過意不去。再誤了老伯的事，我的心可就更不安了。」

　　呂東岩笑道：「你幫了我們這樣大忙，以致受了重傷，我更是過意不去呢。你安心靜養吧。總得待你好了一些，我才能向你爹爹報喜啊！」「報喜」二字，語意雙關，轟天雷聽不懂，呂夫人心裡可是明白。不由得暗暗著急，想道：「他若是定要把女兒許配給這傻小子，這可如何是好？這傻小子對我家有大恩，人也確實不錯，唉，但總是比不上我自己的親侄兒。」

　　※※※

　　轟天雷果然復原甚快，起初以為他至少要半年才能走動的，不過兩個月，他就能夠下床了。

　　在這兩月當中，呂玉瑤固然是經常在他病榻旁邊，丘大成也不時進來問候。轟天雷是個耿直的人，不知不覺，也就拿他當作好朋友看待了。

　　這一天轟天雷試著走出院子，伸拳踢腿，活動筋骨。呂玉瑤陪著他，見他拳打腳踢，虎虎生風，大喜說道：「凌大哥，你好多啦！」

　　院子裡擺有幾副練武用的石鎖，轟天雷一時興起，說道：「待我試試。」呂玉瑤來不及攔阻，他已經把一副頭號石鎖舉了起來。呂玉瑤急道：「快放下來，別弄傷了身體。」話猶未了，只見轟天雷把石鎖一拋，隨手接下，這才好好地放下來。把呂玉瑤嚇了一個大跳。

第九回　江南來的閃電手

　　呂玉瑤吃驚過後，大喜說道：「凌大哥，你莫非是鐵鑄的身子，這副石鎖，我沒病也不能將它隨意拋擲。」

　　轟天雷道：「還差得遠呢，平時我舞弄這樣的兩副石鎖，毫不費力。現在只能將它舉起，看來至多只是恢復了三成功力。」

　　呂玉瑤讚嘆道：「這已經很難得了，你不知道，那天給你診病的葉神醫也以為你至少要臥病半年才能下床的呢。」

　　轟天雷試出自己已經恢復了幾分功力，心情大為舒暢，說道：「我在床上悶了兩個月，功夫都丟荒了，現在又可以重新練武啦。」

　　呂玉瑤也很高興，說道：「凌大哥，你那天打敗年震山的那套掌法很是有趣，我見你每發一掌就大喝一聲，當時震得我的耳朵都幾乎聾了。是必須如此的麼？」

　　轟天雷笑道：「我練的叫霹靂掌，那一聲大喝，不僅是為了助威，也是一種內功，據師父說是從佛門『獅子吼』功變化出來的，可以震懾敵人的心神。對不住，那天我這麼大吼，嚇了你了。」

　　呂玉瑤笑道：「我倒覺得很好玩，凌大哥，你可以教我麼？」

　　轟天雷笑道：「女孩兒家打架之時大叫大嚷，不怕別人笑話麼？」

　　呂玉瑤噘著小嘴兒道：「娘常常說我是個野丫頭，我本來也是個野丫頭，怕什麼別人笑話。你不肯教那就算了。」

　　轟天雷忙道：「不，你誤會了。我正想有一個人和我練武呢。不過，你這個『教』字我可不敢當。你的輕功身法比我好得多，我也很想學學，你肯教我嗎？」

　　呂玉瑤笑道：「好，那麼我就用輕功交換你的掌法，大家都是先生又都是學生。」

　　轟天雷心裡暗暗好笑：「你當霹靂掌是這樣容易練成的麼，只是紮根基的內功，就得練個三年五載。」但為了要討呂玉瑤的歡喜，還是將一套霹靂掌演給她看。

　　呂玉瑤記性極好，看過之後，說道：「好，咱們試招試招。我的輕功身法，在試招之中我會隨時指點你的。」她覺得自己也有一門功夫可以「指點」轟天雷，心裡甚是高興。

　　兩人在院子裡就用霹靂掌過招，轟天雷雖然只有平時的三分氣力，呂玉瑤已經覺得他的掌力甚為沉重了。好勝心起，就用輕靈的身法，逗著他玩。

　　轟天雷畢竟是病體初癒，氣力雖由於天生的緣故，恢復得快，人卻還是剛剛能夠走動的，身法遲滯，一不小心，便摔了一跤。

　　呂玉瑤大吃一驚，好生後悔，連忙將他扶起，說道：「都是我不好，摔壞沒有？」

　　轟天雷笑道：「我又不是豆腐身子，那有這樣容易摔壞的？」

　　話猶未了，忽聽得有人哈哈大笑，呂玉瑤抬頭一看，卻見兩個人同時進來。一個是她的父親，一個是她的表哥。

　　呂玉瑤面上一紅，連忙放開轟天雷雙手。丘大成看在眼裡，不由得妒火如焚。

　　呂東岩笑道：「凌賢侄，想不到你復原得這樣快。不過也還不宜過份用功，先把身體養好要緊。」

　　丘大成走到他們身邊，卻是強笑說道：「表妹，你真會體貼別人，幸好凌大哥也沒摔壞。凌大哥，你這跤可是摔得很值得啊！」

　　轟天雷怔了一怔，心道：「你這是什麼意思？」但他雖然憨直，卻非糊塗，這話終於沒有出口。

　　呂玉瑤道：「表哥，你有病我不也伺候你麼？你別這樣小心眼兒好不好？」她倒是把心裡的話直說出來，弄得丘大成滿面通紅。

　　呂東岩咳了一聲，說道：「凌賢侄，你的身體好一些了，我很高興。明天我就準備出門了，希望你把這裡當成自己的家一樣，安心養病。至遲三個月我就會回來的，你有什麼說話要我告訴你的爹爹麼？」

　　轟天雷心裡想道：「用不著三個月，我已經可以自己回家了。但呂伯伯這麼一說，我卻是非得在這裡再住三個月不成。」其實他的心裡也是捨不得和呂玉瑤分手的，不過剛才看了丘大成的那副神態，心裡又想早些離開。一時心亂如麻，不知如何才好。

　　呂東岩道：「凌賢侄，你在想些什麼？」他以為轟天雷是想著和他女兒的事情，不便向他開口。

　　轟天雷瞿然一省，說道：「對，我有一件事情想請呂伯伯告訴爹爹，不過，不過──」

　　呂東岩見他欲說還休，笑道：「好，你和我進裡面說吧。玉兒，你和表哥也有許久沒練武了，你們就在這裡繼續練下去吧。」

　　殊不知轟天雷想的卻是吳用那部兵書，「這部兵書如今已是落在雲中燕手中，我好不好請呂伯伯告訴爹爹呢？」

　　轟天雷初到呂家那天，因為呂東岩對他的態度忽冷忽熱，令人捉摸不透，他曾到過梁山的那次事情，他可不敢向呂東岩透露，但現在當然是不同了，尤其在他聽過呂東岩護送耿公子那個俠義可風的故事之後，他對呂東岩的疑慮早已是雲散煙消，是以也就放心把這部兵法的秘密告訴呂東岩了。

　　呂東岩在密室聽了這個秘密，卻是不免又多了一重心事了。呂東岩道：「好在你沒取得這本兵書。」

　　轟天雷道：「為什麼？」

　　呂東岩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本兵書若是在你手中，麻煩可就多了！」

　　轟天雷傻乎乎地說道：「我不怕！」

　　呂東岩眉頭一皺，強笑說道：「少年時候，我也是和你一樣，天不怕，地不怕！後來吃虧多了，這才知道還是穩重一點的好。」

　　轟天雷聽了這話，對呂東岩大為失望，心裡想道：「怪不得玉瑤說她爹爹近年怕事，膽子都好像小多了。敢情是因為錢多了膽就小了？」想至此處，心中起了一個疑問：「假如當年他一開始就知道那位耿公子的身份，他還敢不敢做他保鏢呢？孟霆瞞著他，或許也就是因為深知這位老朋友的緣故？」

　　呂東岩也在想著心事：「鐵威這孩子人是的確不錯，但他這副性格，遲早只怕要闖出禍來。我年紀老了，但願平安過這後半世，唉，這頭婚事是答應好呢，還是不答應好呢？」

　　想了一想，呂東岩緩緩說道：「我不是怕事，說到痛恨金虜，我和你們父子都是一般。不過，咱們現在是在人簷底下，不得不低頭。要等到機會來時，才能和敵人一拼。否則只憑匹夫之勇，於事又有何補呢？賢侄，你現在的身體雖然好了一點，但也還是躲在家裡好些，不要到外面走動。萬一出了什麼事情，我可對不起你的爹爹了。」他知道不容易把轟天雷勸服，是以先說了一番道理，這才「畫龍點睛」的說到正題。

　　轟天雷是個純樸的少年，聽了這話，不覺大為感動，對呂東岩的敬意重新恢復，說道：「呂伯伯，你放心，我會謹慎行藏，免致連累你的。」

　　呂東岩道：「唉，你這孩子還不明白我的意思，我豈是怕你連累──」

　　轟天雷忙道：「侄兒不會說話，伯伯莫要見怪。我知道伯伯是為了我的好。」呂東岩這才笑了起來：「你知道那就好了。」

　　※※※

　　可是呂東岩走了幾天，轟天雷就違背了他的吩咐。

　　倒不是他有意違背，而是呂玉瑤叫他出去玩的。

　　這一天天氣很好，呂玉瑤見他已經能夠走動，便對他說道：「凌大哥，我和你到一個地方去玩。」

　　轟天雷道：「什麼地方？」

　　呂玉瑤道：「後山有個僻靜的地方，是在兩峰夾峙之間的幽谷，谷底平坦，最好練武。」

　　轟天雷道：「我不去。」呂玉瑤詫道：「為什麼？」轟天雷道：「我答應過你的爹爹，不到外面玩的。」

　　呂玉瑤笑了起來，說道：「那麼我也答應你，爹爹回來了，我不告訴他就是。」

　　轟天雷搖了搖頭，說道：「還是不行！」

　　呂玉瑤噘起了小嘴兒，嗔道：「你這人真是婆婆媽媽，為什麼還是不行？」

　　轟天雷道：「大丈夫豈可言而無信！」

　　呂玉瑤噗嗤一笑，說道：「這又不是什麼緊要的事情，不過是到外面玩玩罷了。那扯得上這樣的大題目？」

　　轟天雷道：「唉，你不知道，我，我──」

　　呂玉瑤笑道：「我有什麼不知道？我知道你的祖先是梁山泊的好漢。爹爹早就告訴我了。」

　　轟天雷道：「你明白就好，我不想連累你家。」

　　呂玉瑤道：「我說我的爹爹膽小，怎的你也和他一樣膽小了？左鄰右里，誰不知道你是我家的客人？我不信偶然出去一趟，就會碰上認識你的金虜的鷹犬？何況那個幽谷平時根本就是沒人去的，外人更不會知道這個所在！」

　　轟天雷最怕別人說他膽小，而且自他有生以來，也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用「婆婆媽媽」這四個字來形容他。當真是給呂玉瑤弄得啼笑皆非。

　　呂玉瑤見他一副窘態，不禁又笑了起來，說道：「別猶疑了，去吧！你在病床上悶了兩個多月，也該出去走走了。」

　　轟天雷給她說得心動起來，想了一想，說道：「好，你喜歡去玩，我陪你就是。不過，你得答應我一件事情。」

　　呂玉瑤道：「好呀，是我見你悶得可憐，想要給你解解悶。你倒說成是我要你陪，要脅起我來了！說吧，什麼條件？」

　　轟天雷道：「別說得這樣嚴重好嗎？我只是想──」

　　呂玉瑤道：「想什麼？爽快說吧，否則我又要罵你婆婆媽媽了。」

　　轟天雷道：「我想邀大成兄一同去。」

　　呂玉瑤怔了怔，說道：「何以你忽然想起邀他？」

　　轟天雷訥訥說道：「不是忽然想起的，那天、那天，咱們練武，我摔了一跤，你對我、對我好，他、他好像有點不大舒服。」

　　呂玉瑤面上一紅，說道：「我只道大成小心眼兒，你也小心眼兒！」

　　轟天雷道：「還是邀他一同去的好，免得他不高興，而且多一個人，練武也熱鬧一些。」

　　呂玉瑤心裡想道：「不錯，這幾個月來，是有點冷落了表哥，他似乎對凌大哥頗有成見，藉這機會給他們拉攏拉攏也好。」於是笑道：「想不到你倒很能夠為別人著想呢，不過我可得提醒你，和表哥一同去，咱們就不能練武了。」

　　轟天雷道：「為什麼？」

　　呂玉瑤道：「好幾次我找他一同練武，他都不肯。我問他什麼緣故，他也不肯吐露。不過，他雖然不說，我也知道他的心思的，他的武功比不上你，而他又是愛面子的人，當然不願和你練武，免得給你將他比下去了。」

　　轟天雷笑道：「原來他有這個想法，我倒不知。今天天氣這麼好，其實我也不想練武，咱們就去散散心好啦。」

　　呂玉瑤叫丫鬟將表哥請來，丘大成聽了他的說話，笑道：「你們去好了，何必要我同去，不怕殺風景麼？」

　　呂玉瑤嗔道：「你這是什麼話？」

　　丘大成笑道：「我這是和你開玩笑的，表妹，你可別要生氣。不過你可得等我會兒，待我換件衣服。」

　　等了差不多半個時辰，丘大成才換好衣服出來，呂玉瑤埋怨他道：「你又不是女子，難道要搽脂抹粉麼？換一件衣裳，怎的去了這許多時候？」

　　丘大成笑道：「急什麼，現在才不過傍午時分，足夠時間你玩的了。你以為我只是換換衣裳？你瞧，我還給你們準備了吃的東西呢！」

　　呂玉瑤喜道：「表哥，我錯怪你了。這樣咱們就更可以玩個痛快了，錯過了晚飯也不怕。不過，媽媽──」

　　丘大成道：「我也吩咐了丫頭向她交代了。」

　　呂玉瑤更是歡喜，說道：「畢竟是你細心，想得周到。好，咱們這就走吧！」

　　※※※

　　轟天雷悶了幾個月，到了那個草坪，在陽光底下，只見綠草如茵，野花盛開，心情大為舒暢，深深地吸了口氣，說道：「這個地方果然是好！」

　　呂玉瑤笑道：「這個地方本來就叫百花谷，到了春天，百花盛開，花光如海，那才好看呢！」

　　轟天雷悠然神往，說道：「是麼？可惜到了春天──」

　　呂玉瑤道：「到了春天怎麼樣？為何又不說了？」

　　轟天雷嘆一口氣道：「到了春天，只怕我早已不在這裡了。」

　　呂玉瑤心中一動：「聽他這話，敢情他也捨不得我的？」杏臉微泛紅霞，低頭笑道：「又沒有誰趕你走，你喜歡住到什麼時候就是什麼時候。嗯，你要走我也不放你呢，咱們明春再來賞花。」

　　轟天雷道：「我離家太久，也該回去了。待到你爹爹回來──」

　　呂玉瑤道：「不許說殺風景的話，你喜歡這些野花麼？」

　　轟天雷道：「當然喜歡。」

　　呂玉瑤道：「好，我給你編個花環。」

　　丘大成站在一旁，心中又羨又妒，想道：「表妹越來越向著這個小子，哼，這可就怪不得我了！」

　　呂玉瑤眼光一瞥，見表哥呆呆的看她編結花環，驀然一省，想道：「我本來要給他們拉攏的，不知不覺又把他冷落。」於是笑道：「表哥，你在想些什麼？我編好這個花環，給你編一個好不好？」

　　丘大成笑道：「只怕我沒有這個福氣。你猜我是在想什麼？」

　　呂玉瑤道：「你不說我怎麼知道？」

　　丘大成道：「山上開著幾枝綠萼梅，我想把它摘下來，讓你編結花環，那就更好看了。」

　　呂玉瑤拍手笑道：「這個主意很好。」

　　轟天雷道：「我陪你去。」

　　丘大成笑道：「採幾朵梅花，何須要兩個人。你還是在這裡陪我的表妹吧。」

　　呂玉瑤道：「好吧，那你小心一些，山坡很陡。」

　　丘大成道：「多謝關心。我的輕功雖然不好，相信也不會跌下來的。」

　　丘大成爬上那個山峰，呂玉瑤笑道：「凌大哥，表哥今天對你可好得多啦。」

　　轟天雷道：「你的表哥本來不是壞人，只是氣量稍微狹窄一些。不過這也怪不得他，你們是自小一同長大的，我來了，雖然無意離間你們，卻是令得你少了許多時間陪他了。」

　　呂玉瑤嗔道：「不許你說這樣的話，你養病，我當然陪你多些。你可不能自己過意不去。」

　　轟天雷心裡甜絲絲的，卻不知說些什麼話好，傻兮兮的只是看她編結花環。

　　正在兩人各自避開對方的目光，神遊物外之際，忽聽得丘大成一聲大叫：「快跑，快跑，有敵人來啦！」

　　只見山頭人影綽綽的突然出現了一堆人，丘大成往山下跑，那些人飛快地追下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約莫有七八個人之多，為首的是個中年婦人，已經追到了丘大成的背後了！

　　轟天雷如何肯跑？大喝一聲：「鼠輩休得猖狂！」就衝上去。

　　呂玉瑤也叫道：「表哥莫慌，我們都來幫你了！」

　　丘大成大叫道：「表妹，莫來！凌大哥傷還未癒，怎能動手？我給你們抵擋一陣，你快和他回去！」

　　呂玉瑤是深知轟天雷的脾氣的，而且他已經衝了上去，要勸阻也是難以令他聽話的。她聽了丘大成這麼大叫大嚷，不由得眉頭一皺，心裡想道：「表哥真是糊塗，把凌大哥傷還未癒的情況說了出來，這可不是洩底了？」但丘大成能夠這樣關心轟天雷，卻也頗出她意料之外。是以雖然有點埋怨丘大成糊塗，芳心也還是感激他的。

　　說時遲，那時快，那個中年婦人已經追上了丘大成，喝道：「你這小子跑不了啦，你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還要保護他人？吃姑奶奶一刀！」

　　這中年婦人使的是一長一短的兩柄柳葉刀，長刀直劈，短刀斜削，丘大成拔劍抵擋，不過數招，呂玉瑤還沒趕到，他已經著了一刀。

　　呂玉瑤啊呀一聲大叫，飛跑上去，就在這時，只見那中年婦人把手一揚，三枚鐵蓮子飛了出來，丘大成一聲悶哼，骨碌碌地就滾下去，原來是給一枚鐵蓮子剛好打中了穴道。

　　另外兩枚鐵蓮子朝著呂玉瑤打來，呂玉瑤使了一招亂披風的劍法，叮叮兩聲，兩枚鐵蓮子反打回去。那中年婦人笑道：「這女娃兒倒是有點本事，你是呂東岩的女兒嗎？看在呂東岩的面上，我不想取你性命，快去扶你表哥回去吧！」

　　呂玉瑤抬頭一看，丘大成早已滾入亂草叢中，茅草高逾人頭，看不見了。那個地方離呂玉瑤頗遠，呂玉瑤叫道：「凌大哥，你過去看看他。哼，你這惡婦傷了我的表哥，我非和你拼命不可！」

　　那中年婦人冷笑道：「我放過你你還不跑，當真是不知好歹，看刀！」呂玉瑤唰的一劍便刺過去，中年婦人長刀一架，短刀劈來，呂五瑤使了個「風颺落花」的身法，避招進招，「玉女投梭」刺她咽喉，中年婦人道：「這女娃兒倒是好狠！」霍的一個鳳點頭，長刀短刀一齊招架，方才解了呂玉瑤這招。

　　呂玉瑤初時本來以為這中年婦人的本領遠遠在她之上的，因為她的本領和表哥差不多，丘大成不過幾招，就傷在這婦人刀下，是以她自忖決難取勝，不過是明知不敵也非打不可罷了。不料交手之後，發覺這婦人並不如她想像的厲害，反而給她殺得好像有點手忙腳亂。

　　呂玉瑤心裡有點奇怪，不解表哥何以這樣快就傷在這婦人的刀下，但心想或許是丘大成剛才太過緊張的緣故。此時她正在和那婦人劇鬥之中，也就無暇仔細推敲了。

　　說時遲，那時快，後面那一班人也已跑來了。一個身材高大的麻子叫道：「花嫂子回來，讓這丫頭嚐嚐我的奪命神砂的滋味！」

　　他正要發出暗器，一個虯鬚漢子洪鐘似的聲音喝道：「石二莊主，不可胡來！」那個麻子道：「獨孤兄為何攔阻小弟？」

　　那虯鬚漢子笑道：「這女娃兒長得很不錯呀，你叫她也變成了似你一樣的大麻子，豈非大殺風景？」

　　那麻子滿面通紅，敢怒而不敢言，苦笑說道：「想不到獨孤場主倒是憐香惜玉。」

　　原來這麻子正是山西大同府石家莊的二莊主石元，虯鬚漢子則是關東十三家馬場的總場主獨孤雄。表面是「場主」身份，暗地裡則是金國御林軍的一個掛名軍官。

　　這兩人在梁山的虎頭岩上吃了黑旋風的大虧，石元就是因為用奪命神砂暗襲黑旋風，給黑旋風的劈空掌力反震回來，粒粒砂子嵌在他的面上，將他變成了麻子的。獨孤雄當時傷得較輕，但奇經八脈受傷，也是調養了將近一個月方始復原的。

　　這兩人逃下了梁山之後，石元一來是為了報仇，二來也是貪圖富貴，於是央求獨孤雄推薦，也投到了金國御林軍統領、親王完顏長之的門下。

　　這幫人就都是完顏長之收羅的一班江湖敗類，但卻也都是像獨孤雄一樣，暗地裡在王府裡掛了名，鷹爪的身份未曾在江湖暴露的。

　　在這幫人中，除了石元之外，還有他的弟弟，石家莊的三莊主石攻。

　　石攻見哥哥受窘，說道：「我來對付這女娃兒。二哥，你去收拾轟天雷這小子。」

　　石元道：「對，還是先拿了正主兒要緊。」他這麼振臂一呼，登時就有好幾個人跟著他向轟天雷跑去。獨孤雄哼了一聲，冷冷說道：「你們可得小心一些，這小子雖然受了傷，只怕也還是一個扎手的人物。」

　　話猶未了，只聽得咕咚一聲，這班人還未跑到轟天雷面前，轟天雷已是自己摔了一跤。

　　原來轟天雷的功力雖然恢復了三幾分，奔跑跳躍雙腿還不是怎麼靈活的，他的輕功本來不大好，心急之下，飛跑上來，要救丘大成，一不小心，就摔跤了。

　　石元跑在前頭，哈哈大笑，說道：「獨孤場主，你也忒小心了！這小子站都站不穩，還用怕他！」口中說話，手裡已是一把奪命神砂，就向轟天雷撒去！

　　石元在距離數丈之外，灑出奪命神砂，心裡想道：「待他毒發之後，我再擒他，易如反掌。」原來獨孤雄在他們這幫人中乃是本領最強的一個，石元見獨孤雄對這少年也是不敢輕視，這才加了幾分小心的。他以為轟天雷傷還未癒，決計抵擋不了他的奪命神砂，先用毒砂傷他，這是「萬無一失」的打法。

　　不料毒砂灑去，只聽得轟天雷陡地一聲大喝，一掌拍出，勁風呼呼，那把毒砂化成了一團煙霧，反捲回來。石元嚇得連忙和身一滾，這才避開了風頭。

　　獨孤雄冷笑道：「我叫你小心，沒有說錯吧，你偏不聽，好在沒有傷著，不過現在你倒是不用害怕了，跟我上吧！」

　　原來獨孤雄是拿轟天雷與黑旋風暗地裡作了個比較的，那日在虎頭岩上，黑旋風以劈空掌力反傷了石元。如今大致是同樣的距離，轟天雷卻傷不了石元，而據他所知，轟天雷的功力是還在黑旋風之上的。據此推斷，轟天雷顯然是抱病應戰的了。獨孤雄心裡想道：「丘大成這小子說的話倒是不假，這小子果然是傷還未癒，甚至比我料想的還重一些！」

　　轟天雷盤膝坐在地上，喝道：「不怕死的就來！」獨孤雄冷笑道：「你這小子死在臨頭，居然還敢恐嚇我們？可惜你是力不從心，只怕一交手你就要先到閻王殿上報到了，還能殺得了我們？」

　　轟天雷哼了一聲道：「那就走著瞧吧！反正我也不打算活著回去，老子拼得一個就是一個！」

　　獨孤雄大笑道：「你這小子果然是名不虛傳，真不怕死！不過，你也只能是『坐』著瞧，不能『走』著瞧啦！」欺負轟天雷起不了身，飛身一撲，雙掌便向他的天靈蓋劈下！

　　轟天雷霹靂一聲大喝，雙掌迎上，只覺掌心好似觸著一塊烙鐵一般，火辣辣的有點作痛！幸而轟天雷皮粗肉厚，雖不好受，也只是有點而已。

　　殊不知他的對手比他更為難受，獨孤雄與他硬拼一掌，只覺心頭一震，五臟六腑都好像翻轉來似的，連忙調勻氣息，轉到轟天雷背後再發一掌。轟天雷自知身法不靈，只能採取守勢。待他掌到，反手劈他。這次獨孤雄不敢硬碰，一個盤龍繞步，又轉到他的右側去了。

　　獨孤雄暗暗叫了一聲僥倖，心道：「幸虧這小子是傷還未癒。這可只有我打他，沒他打我的了。」原來他剛才那掌是試轟天雷究竟還有多少功力的，結果試出轟天雷現有的功力雖然也還是比他強些，不過卻有後力不繼的跡象。轟天雷既然是不能起來追擊他，他當然是不怕了。

　　轟天雷掌心如燙，喝道：「你是關東一霸的獨孤雄吧？你這雷神掌練得還未到家，焉能奈得我何？不過，我倒想知道，我與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你為何要來害我？」

　　原來轟天雷曾聽到師父談過天下各派武學名家的功夫，獨孤雄的「雷神掌」雖然未能擠進一流高手之列，他的師父也提到了。不過他的師父當然還未知道獨孤雄已經投順金廷，只以為他只是關東的一個土豪而已。

　　獨孤雄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哈哈笑道：「好吧，就讓你知道，也叫你死個明白！不錯，我與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但你和雲中燕可是結有樑子的，你忘記了嗎？」

　　轟天雷瞿然一省，說道：「哦，原來你們是這妖女的黨羽！」

　　獨孤雄笑道：「多蒙抬舉，我們只是雲中燕的手下，可還不夠資格稱作她的黨羽。不過我們的主人對你倒是很看得起，她說只要你願意跟她交朋友，跟我們回去見她，她就可以饒你性命。嘿，嘿，我看你也不是一個傻小子，總該明白我的意思吧？是禍是福，完全繫於你一念之間了。」

　　轟天雷大怒道：「放你的屁，我寧死也不能討好妖女！」那日他和黑旋風曾經談論過雲中燕這個人，大家都懷疑雲中燕是金人，黑旋風還不敢一口咬定，而他則是確信無疑。因此一聽獨孤雄的話，就相信了。

　　獨孤雄道：「好，你這小子不受抬舉，那就只好送你歸天！這小子是不堪久戰的了，你們還怕些什麼？」

　　石元早已爬了起來，他是驚弓之鳥，起初還有點害怕，待見到轟天雷果然站不起來和獨孤雄對敵，而獨孤雄和他對掌，也沒有受傷，這才大了膽子，上前助戰。

　　石元一上，其他的人也都跟著上來。不過他們可不敢迫近轟天雷的身子，他們用的是刀槍劍戟各種兵器，在離身一丈之外，尋暇覓隙，攻他要害。

　　轟天雷雙掌使開，呼呼風響，一時間那些刀槍劍戟倒是刺不著他，剛到他的身前，就給他的掌力盪開了。

　　不過，他無法突圍，卻也果然給獨孤雄料中，時間一長，漸漸就氣力不加了。

　　轟天雷陷於苦鬥之中，但勉強還可支持。呂玉瑤那邊的形勢，卻是比他更險。

　　石家莊的三莊主石攻本領還在他的二哥石元之上，一套八卦紫金刀法使得十分純熟，風雨不透。呂玉瑤畢竟吃虧在沒有臨敵的經驗，在聽得轟天雷跌倒之時，已是不禁著了慌，給石攻乘勢一攻，這就不由得亂了章法了。

　　單打獨鬥，呂玉瑤欠缺臨敵的經驗，也未必打得過石攻，何況那個中年婦人本領也頗不弱，她的兩柄柳葉刀加上石攻的紫金刀，三刀敵一劍，呂玉瑤當然是要處在下風，連招架都幾乎感到為難了。

　　轟天雷喝道：「你們既然是衝著我來的，我不過是在呂家作客，與他們並不相干，你們何必和呂姑娘為難！」

　　石攻哈哈笑道：「你要我們放過呂姑娘，這個容易，只須你束手就擒便是！」

　　轟天雷喝道：「放屁，大丈夫寧死不辱，我凌鐵威豈能向你們這班鼠輩求饒！」

　　獨孤雄冷冷說道：「但你不想連累呂姑娘吧？我佩服你是個英雄好漢，你也應該為呂姑娘著想啊！這不是你向我們求饒，是你為呂姑娘求饒。俗語也有說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當，即使你為了呂姑娘，也還是大丈夫，誰會看輕你？何況我們的主人對你青眼有加，也決不會折辱你的！」原來獨狐雄雖然穩操勝算，卻也有點害怕轟天雷困獸猶鬥，與他拼個兩敗俱傷。

　　轟天雷聽了他這片歪理，不覺有點躊躇莫決。心裡想道：「若然是我一個人，我當然是和他們拼了。但玉瑤因我而受牽累，我卻如何對得住她的爹爹？」不過，他雖然是感到極之為難，要他束手就擒，即便是為了呂玉瑤，他還是決計不肯的。

　　呂玉瑤叫道：「凌大哥別受他們的騙，咱們大不了是一死而已，咱們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如今能夠同年同月同日死，那也很好呀！」

　　呂玉瑤是在劇鬥之中衝口而出說這番話的，她可無暇思索這番話是否得當。她平時喜歡聽彈詞說書，正因為無暇思索，一下子就把彈詞上的「套語」衝口說出來了。

　　石攻哈哈笑道：「你這黑小子倒是好福氣，居然有這麼一個標緻的妞兒願意和你同生共死。好呀，你這小妞兒既然甘心陪了情郎喪命，那就成全你吧。」

　　獨孤雄叫道：「還是活擒的好！」

　　石攻笑道：「獨孤兄請放心，我是嚇嚇這小妞兒的。不過，她若不知好歹，性命不要她的，折磨卻是難免的了！」

　　呂玉瑤柳眉倒豎，斥道：「狗嘴裡不長象牙，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石攻笑道：「我不殺你，你倒要殺我了？但只怕你不能如願吧？嘿、嘿，我倒有憐香惜玉之心呢！」

　　轟天雷聽了她那兩句話，心裡不由感到一陣甜絲絲的，叫道：「瑤妹，你衝到我這邊來。對，咱們要死也死在一起！」本來呂玉瑤一向就要他以兄妹相稱，但他卻總是叫她做「呂姑娘」，這次還是他第一次從口中說出「瑤妹」二字。

　　呂玉瑤得他提醒，心道：「不錯，我還未曾施展我的輕功呢，為何不試一試？倘能和凌大哥會合一起，彼此可以照應，死了也有個伴兒。」原來她因為欠缺對敵的經驗，一被敵人聯手夾攻，就只知道拼命廝殺，壓根兒沒有想到逃跑。

　　那中年婦人好似知道她的心思，笑道：「小妞兒想去會情郎麼？嘿，嘿，除非你勸他投降我們，否則你們今生可是休想在一起了！」呂玉瑤唰的一劍向她刺去，石攻橫刀一擋，「噹」的一聲，將她的長劍格開，笑道：「花大娘是為了你好，她的話你應該好好想想。」

　　呂玉瑤罵道：「放你的屁！」「玉女投梭」、「白虹貫日」、「李廣射石」，接連幾招進手的劍法，暴風驟雨般地向石攻刺去，作出一副拼命的樣子。

　　石攻笑道：「小妞兒當真要拼命麼？」心裡想道：「獨孤雄不許傷她，這可就有點難了。」心念未已，呂玉瑤忽地一個「細胸巧翻雲」，倒縱出一丈開外。中年婦人急步搶上，呂玉瑤一飄一閃，水蛇遊走似的，走的是「之」字路，轉眼間已是擺脫了他們的糾纏。

　　那中年婦人道：「小妞兒當真跑了？哼，哼，還是跑不了的！」

　　只聽得嗚嗚聲響，兩枚鐵蓮子迎面飛來，呂玉瑤側身一閃，腳步未穩，另外兩枚鐵鏢又是迎面飛來了。原來這婦人的暗器功夫雖然不是第一流的功夫，手法也頗巧妙，她的暗器是從呂玉瑤頭頂飛過，到了前面再掉頭的。

　　呂玉瑤只好舞劍防身，那婦人的暗器層出不窮，把呂玉瑤打得手忙腳亂。本來呂玉瑤的這套劍法，用來對付這個功力比她稍遜的中年婦人的暗器，是足可防身有餘的，只因她已劇鬥了半個時辰，氣力不比剛才，這才只能勉強招架了。

　　石攻哈哈大笑，大踏步便走過來，說道：「對啦，花嫂子，我攔住她。你用暗器打她穴道！」

　　眼看石攻就要來到她的面前，忽聽得叮叮之聲，不絕於耳，那中年婦人打來的暗器不知怎的，全都墜地！

　　石攻的武學造詣畢竟較為高明，看得出那人是用「天女散花」的手法，把一塊石頭捏碎了變成砂子灑出來的，他們家傳的「奪命神砂」也有這個打法，可是他卻沒有綿掌碎石成砂的功夫。而要用一粒砂子打落一枚錢鏢，這份功力，他更是做不到了。

　　更令他驚詫的是，那人打落了花大娘的暗器，人卻還沒露面！

　　那中年婦人尚未知道自己的暗器是給對方用什麼打下來的，也不知道這人是在那裡，她的暗器功夫在江湖上算不上第一流，在自己這群人中卻是數她第一，此時她的暗器莫名其妙的給人打落，自覺失了面子，不由得惱羞成怒，便即罵道：「有膽量的就站出來，鬼鬼祟祟的躲在暗處算得是什麼好漢！」她只道這個人一定是躲在近處，否則豈能將她的暗器打落？

　　石攻連忙噓了一聲，那中年婦人怔了一怔，說道：「石三哥，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怕小賊暗算，老娘可是不怕！」石攻見她尚未省覺，無可奈何，只好皺起雙眉，低聲說道：「花嫂子，你走了眼啦，你瞧──」

　　中年婦人吃了一驚，朝著石攻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一個年約二十有多、三十未到的穿看藍布長衫的漢子，在距離他們百步之外的山坡出現，正向著他們這邊走來。手裡搖著一把摺扇，看樣子像是個落魄書生。

　　時節已是十月中旬，南方的冬天雖然來得遲，還沒下雪，氣候亦已是相當寒冷的了。這人只是穿著一件薄薄的藍布長衫，手裡還搖著摺扇，顯然不是常人。

　　中年婦人驚疑不定，說道：「石三哥，你，你以為是他？」那人並沒起步奔跑，就像普通人走路的樣子，可轉眼間就到了他們的面前，冷冷說道：「不錯，打落你暗器的是我。我是明人不做暗事，並沒躲躲藏藏！」

　　花大娘這一驚才當真是非同小可，要知暗器飛到百步之外已是難能，而這人還打落了她的暗器，自己連他用的是什麼東西都未知道，這人的暗器的功夫，顯然是比她高明得不知多少了！

　　「先下手為強！」花大娘心裡想道。手裡暗藏著六把飛刀，只待那人再近一些，她就要施展，「六龍並駕」的飛刀絕技。

　　畢竟是石攻的江湖經驗老到一些，忙道：「花嫂子不可造次！」向那人施了一禮，說道：「閣下是誰，因何與我們作對？」

　　那人搖了一搖摺扇，淡淡說道：「我現在也不知道是否要和你們作對。且待我問一句話！」

　　石攻道：「閣下想要知道什麼？」他只道這人是要問他，不料這人卻回過頭向著呂玉瑤問道：「請問姑娘，呂東岩是你何人？」

　　呂玉瑤也摸不清這人的來歷，心想：「爹爹可沒有這樣年輕的朋友。」不知是禍是福，便即實話實說：「是我爹爹，怎麼樣？」

　　此言一出，那人忽地掉轉頭來，道：「現在我是和你們作對了，你們若要性命，趕快滾開！」

　　花大娘早有準備，登時六柄飛刀一齊向他擲去！

　　六柄飛刀，幻成一片銀光，倏地散開，從不同的方位，向著那人飛去，上中下三盤要害，全都在刀光籠罩之下！

　　那人不慌不忙，把摺扇輕輕一揮，冷冷說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只聽得叮叮之聲，宛如繁弦急奏，也不知他用的是什麼手法，竟然能夠這樣又快又準，把六柄不同方向的飛刀全都撥打回去！

　　那中年婦人嚇得雙腿也都軟了，原來這六柄反打回來的飛刀，竟然和她擲出去的手法一模一樣，也是從六個不同的方位飛來。她的暗器功夫練得還未到家，使這一招「六龍並駕」，只知道如何發刀傷人，卻不知道如何招架。情急之下，雙腿一軟，只好雙手抱頭，倒在地上，骨碌碌地從山坡上滾下去。

　　飛刀掠過，只覺頭皮一片沁涼，耳邊隱隱聽得那人說：「念在你是個婦道人家，饒你一命！」花大娘把手一摸，這才發覺只是被削了一片頭髮，並沒受傷。

　　雖沒受傷，亦已嚇得魂飛天外，花大娘爬了起來，只恨爹娘生少了兩條腿，那裡還顧得什麼江湖義氣，一溜煙就跑了！

　　花大娘雖然逃得狼狽，運氣還算不差，只是受了一場虛驚而已。石攻吃的虧可就比她大了。

　　石攻在花大娘發出飛刀之際，只道那人武藝縱然高強，在六柄飛刀籠罩之下，勢必也要弄得個手忙腳亂，於是立即繞到他的背後，只待他後退閃避之時，一刀就向他劈下。

　　不料這人舉手之間，就破了花大娘的「六龍並駕」，根本用不著躲避。不但如此，他背後還好像長著眼睛似的，就在石攻的紫金刀劈下之時，他反手一揮，石攻的刀沒劈著他，他的摺扇卻剛好敲著石攻的虎口。

　　這一招兔起鶻落，當真是快如閃電，即使石攻全神防備，也是防備不了，何況他還是做夢也想不到敵人這樣快就能脫出飛刀的籠罩反擊他的。只聽得噹啷一聲，石攻的紫金刀脫手飛出，墜下山谷。大刀擦著石頭的叮噹叮噹的回聲，震得石攻耳鼓嗡嗡作響。

　　石攻大驚之下，失聲叫道：「你是江南來的閃電手？」

　　那人哼了一聲，說道：「你倒也知道我的名號？好，我就饒了你吧！」石攻如奉綸音，連忙也跟著花大娘跑了！

　　呂玉瑤又驚又喜，說道：「請你再幫一幫我凌大哥的忙。」那人道：「哦，這位凌大哥是你的好朋友麼？」呂玉瑤忙道：「不錯，不錯，你快去吧！」不料那人卻不馬上過去，說道：「我還想知道他的爹爹是誰？」

　　轟天雷是梁山泊好漢之後，他這身份，呂玉瑤的爹爹曾再三叮囑她，不許她和外人說的。但此際轟天雷正在危險萬分，呂玉瑤可顧不得這許多了，略一躊躇，便道：「他的爹爹是凌浩！」

　　閃電手在打敗石攻的時候，獨孤雄已知不妙，喝道：「先斃了這小子！」

　　獨孤雄、石元和另一個使長矛的漢子同時出手，轟天雷霍的一個「鳳點頭」，長矛擦著他的肩頭刺過。說時遲，那時快，獨孤雄手起掌落，已是朝著他的天靈蓋劈下來，石元更是溜滑，繞到轟天雷背後偷襲，長拳直搗他的背心要害！

　　呂玉瑤失聲驚呼，閃電手道：「不用驚慌！」身形一起，儼如鷹隼穿林，饑鷹撲兔，當真是聲到人到！

　　轟天雷也並非束手待斃，他霍的一個鳳點頭，立即反手抓著矛頭，「喀嚓」一聲，把那枝長矛拗斷。同時左時向後一撞，剛好碰上了石元打來的拳頭。

　　兩股猛力一碰，石元的拳頭傷得血肉模糊，一聲慘呼，倒躍出數丈開外。

　　可是轟天雷畢竟亦已是筋疲力倦，強弩之末難穿魯縞的了。他拗折長矛，又傷了石元。雙臂酸麻，欲舉乏力。

　　本來他是準備擊退石元之後，便與獨孤雄一拼的，此際已是力不從心。

　　閃電手來得正是時候，獨孤雄雙掌拍下，距離轟天雷的天靈蓋不過三寸，陡覺勁風颯然，閃電手已是一掌向他的後頸削下。

　　這一招正是攻敵之所必救，獨孤雄若不招架，頭顱只怕也要給削掉。

　　獨孤雄怎敢把自己的性命拿來和轟天雷交換，慌忙一個轉身，雙掌橫胸，化解對方的攻勢。

　　饒是他解拆得宜，卻也抵禦不了閃電手的內家真力，雙掌相交，蓬的一聲，獨孤雄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蹌蹌踉踉地退出了七八步。剩下的那幾個一窩蜂的慌忙逃跑。

　　閃電手道：「唉，凌兄，我畢竟還是來遲了一步，你怎麼啦？」

　　轟天雷道：「我沒事，你快拿著一個活口！」他雖然說自己沒事，但臉上毫無血色，閃電手只道他傷得很重，卻如何敢放心去追強盜。

　　閃電手道：「只要一個活口，總會有的。」隨手抓起一塊石子，放在掌心一握，裂成了四五小塊，向那幾個正在山坡上飛跑的鷹爪擲去，距離已在百步之外，但還是有三個人中了他的石子，不過距離太遠，有兩個功力較高的傷得不重，給同伴拖著走了。另一個爬起來跑了幾步，又再倒下。

第十回　謀害情敵

　　閃電手道：「活口有了，咱們慢慢盤問他的口供不遲。凌兄，讓我看看，先治你的傷要緊。」

　　轟天雷道：「我這傷是舊傷，已經好了七八分了。添上的新傷不過是一點皮肉之傷，毫不礙事，你別為我耽擱，多捉一兩個活口吧。」

　　閃電手笑道：「舊傷新傷都應該治。有一個活口已經夠了。」不容轟天雷分說，立即替他推血過宮。呂玉瑤也過來為他敷上了金創藥。

　　閃電手為他推血過宮，轟天雷也必須運用本身真氣才能配合。轟天雷一來不願辜負他的好意，二來自己也的確是大傷元氣，若無內家高手為他舒筋活絡，想站起來也難，只好聽從閃電手的話，暫且安靜下來，由他調治了。

　　過了約半炷香時刻，轟天雷面色漸見紅潤，閃電手讚道：「凌兄內功深厚，小弟平生罕見。」

　　轟天雷一躍而起，說道：「現在去追，或許還來得及。我怕那個活口是個無關重要的人物，問不出什麼口供，咱們最好能捉住獨孤雄。」

　　閃電手瞿然一省，心裡想道：「不錯，獨孤雄似乎是那班人的領袖，能夠捉住他當然最好。」不過因為轟天雷的精神剛剛好了一些，他仍是放心不下。

　　正在躊躇，忽聽得有個老婦人驚惶的聲音叫道：「玉兒，玉兒！」

　　呂玉瑤叫道：「呀，娘來了！娘，我在這兒！」

　　只見呂夫人如飛跑來，到了他們的面前，拐杖一頓，說道：「唉，你怎麼不聽你爹的說話，把凌世兄帶出來！剛才我聽得廝殺之聲，是，是──」

　　呂玉瑤道：「娘你別慌，是來了一群強盜，已經給這位、這位恩公趕跑啦。」她只知道這人的綽號叫「閃電手」，可還未知道他的姓名。

　　雖說呂夫人應該向閃電手道謝，但此時她心神另有所屬，連閃電手的姓名也無暇請問，游目四顧，驀地叫起來道：「你表哥呢，怎不見他！」

　　呂玉瑤一直忙著為轟天雷料理傷口，此時方始省覺，訥訥說道：「表哥給賊人的暗器打著穴道，在那邊的茅草叢中。」

　　呂夫人大驚罵道：「你為什麼不去救治他，凌世兄的傷固然要緊，你的表哥也該有人照料呀！你就不能分點心神去照料他嗎？」

　　呂玉瑤滿面通紅，道：「我、我見表哥並沒受到其他的傷，穴道遲些解開，大概也沒關係。」

　　呂玉瑤給母親一頓排揎，心裡當然很不舒服，轟天雷也覺難堪，當下強笑道：「我的傷不礙事，咱們趕快去找丘大哥吧！」他話猶未了，呂夫人早已朝著他所指的方向跑過去了。

　　閃電手忽地低聲問呂玉瑤道：「你的表哥姓丘？」呂玉瑤道：「不錯，他叫丘大成。」閃電手道：「哦，丘大成！」這剎那間，他的臉上似乎掠過一絲詫異的神色，身形一起，立即飛跑過去。

　　呂夫人只覺微風颯然，閃電手已是從她的身邊掠過。呂夫人心裡暗暗嘀咕：「這小子也太不懂禮貌，這不是要和我較量輕功嗎？」她起步在前，給閃電手趕在她的前頭，心裡可著實有點不大高興。

　　呂夫人輕功本來不弱，但比起閃電手還是稍遜一籌。呂夫人跑到那個地方，閃電手已經把丘大成扶起來了。

　　「丘大哥並沒受傷，被打著的穴道也非要穴，請讓小侄代勞。」閃電手一面說一面替丘大成解穴。

　　他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丘大成被封閉的穴道給他輕描淡寫地應手而解，他立即便知道打穴之人是用最輕的手法打丘大成的穴道的，不覺疑雲頓起，心裡想道：「那件事恐怕不是空穴來風了？」

　　丘大成見是一個陌生人給他解穴，怔了怔，正想開口說話，問他姓名，閃電手已先說道：「丘大哥，幸會幸會。」

　　此時呂玉瑤亦已趕到，見閃電手說話的神情好像有點古怪，笑問道：「你知道我的表哥？」

　　閑電手淡淡說道：「丘大哥的大名我是久仰的了。」

　　呂玉瑤頗是奇怪，心道：「丘表哥雖然走過江湖，也只不過一兩次而已，還未算得是正式出道，他的聲名怎的就能傳揚開去？莫非這人是有意討我母親的歡心？他見了媽剛才那副神氣，當然知道她是最疼她這侄兒的了。」

　　丘大成給他一捧，卻是不覺有點飄飄然了，說道：「我只是個無名小卒，閣下未免過譽了。多謝閣下解穴之恩，我還未曾請教閣下的高姓大名呢。」

　　呂夫人這才跟著說道：「小女多蒙搭救，請受老身一拜。」

　　閃電手忙道：「不敢當。說到報恩，我受你家的恩更大呢！」

　　呂夫人道：「哦，你，你是──」

　　閃電手道：「我就是十年前多得呂老英雄保鏢的那個耿電。我是特地前來拜訪恩人的。」

　　呂玉瑤又驚又喜，說道：「原來你就是那位耿公子！爹爹說你不懂武功，卻不知你的武功是這樣高明！」

　　呂夫人笑道：「你又說傻話了，耿公子的令尊是名震武林的江南大俠，耿公子得了家傳絕學，武功怎會不高？」

　　耿電道：「十年前我的確絲毫不懂武功，現在也不過是學了幾手三腳貓的功夫。」

　　呂夫人道：「可惜玉瑤他爹不在家，否則他見了你，可不知要多高興呢！」

　　她口說「高興」，臉上的神情卻是雙眉緊蹙，若有重憂。

　　呂玉瑤說道：「爹爹雖然不在家，我們也會招待客人的。耿大哥，你就在我們家中住下來，等我爹爹回來好不好？媽，你招呼客人回家呀！」

　　呂夫人苦笑道：「你還要等你爹爹回來，只怕咱們就得搬家了。」

　　呂玉瑤道：「為什麼？」

　　呂夫人道：「剛才和你們交手的是些什麼人？」

　　呂玉瑤道：「他們是來捉拿凌大哥的。好像是什麼女強盜的手下，我聽得不大清楚，你問凌大哥吧。」

　　轟天雷道：「他們的主子名叫雲中燕，倒是個女的，可並不是什麼女強盜，據我所知，恐怕她是金國的什麼『格格』（郡主）之類。」

　　呂夫人更是皺得眉頭打結，說道：「凌大哥的身份你不是不知，如今已給他們發現是住在咱們家裡，他們失敗了一次，難道就肯甘休不再來麼？只怕從今之後，大家都是難得安寧的了，不搬家避禍，怎成？」

　　呂玉瑤道：「搬到那裡去？爹爹回來又怎麼辦？」

　　呂夫人說道：「爹爹回來你倒是不用顧慮，搬家的時候，我自然會留話給左鄰右舍的。搬到那裡去卻的確是個問題，你爹雖然有不少親友，但知道這件事情，這是可能招惹滅門之禍的事情啊，他們敢收留咱們嗎？親友敢收留，咱們又忍心連累他們嗎？」

　　轟天雷聽得極為難過，一咬牙根，說道：「伯母不用擔憂，我聽得那班人的口氣，對伯伯頗有幾分尊敬，他們聲言是只對我來的。我離開這裡，你們就沒事了。數月來多承伯母救護之恩，小侄告辭了。」

　　呂玉瑤又是吃驚又是著急，說道：「你的病還未全好呢，就要離開我們，這怎麼成？」

　　呂夫人也假惺惺說道：「賢侄，我不能讓你這樣。我若放你走了，她爹回來，非怪我不可。」

　　這話表面聽來似乎是不許轟天雷走，其實卻是唯恐轟天雷不走。轟天雷再笨也聽得出來，當然更是堅持要走了。

　　呂玉瑤苦苦地拉著他，她的母親則在假惺惺地挽留他，正在糾纏不清，耿電忽道：「呂姑娘，你不用擔憂，把你的凌大哥交給我好啦！」

　　呂玉瑤道：「你和他同走？」

　　耿電笑道：「我也是金國的欽犯，彼此彼此，誰也不怕給誰連累。」

　　呂夫人面上一紅，說道：「耿公子武功卓絕，鐵威賢侄得你作伴，老身可以放心了。」

　　呂玉瑤頓足說道：「媽，你──」

　　呂夫人道：「唉，我何嘗捨得你的凌大哥走？不過事難兩全，說實話，他在咱們家裡，咱們也未必保得他的安全。倒不如讓他和耿公子一起。耿公子本領遠在咱們之上，倒似乎是較好一些。」

　　她的母親已然說到這個地步，轟天雷又堅持要走，呂玉瑤也無可奈何了。當下只好說道：「凌大哥，路上你可要多多保重啊！回到家中，記得給我們報個平安消息。」

　　轟天雷道：「你放心，我會的。說不定我回到家裡，你的爹爹還未走呢。」

　　丘大成心中冷笑：「你們一個傻丫頭，一個渾小子，倒是兒女情長。哼，這小子一走，你還能再見到他？我丘大成可沒這麼傻，肯讓煮熟的鴨子飛了。」當下說道：「天色不早，凌大哥既然非走不可，咱們就別耽擱他了。表妹，你送凌大哥到那邊山口等我，我趕回家幫凌大哥收拾行囊。」

　　※※※

　　轟天雷背起行囊，走了一程，回頭一看，只見呂玉瑤還站在路口，癡癡地望著他。丘大成站在她的身邊低聲說話，似乎是勸她回去。轟天雷忽覺一陣心酸，咬緊嘴唇，連忙邁開大步，再也不敢回頭。

　　走出了這條山村，離開呂家已有十多里了。轟天雷還是默默無言，低著頭只顧走路。

　　耿電忽道：「凌大哥，你和這位呂姑娘是不是十分要好？」

　　轟天雷黑臉羞紅，說道：「我的病險死還生，都是她們母女照料我的。可、可並沒有──」

　　耿電笑道：「我並不想打聽你的私事，不過請你恕我冒昧，有件事情我卻是想弄個明白的。你和丘大成之間，是不是有點兒什麼嫌隙？彼此不和？」

　　轟天雷怔了一怔道：「沒有呀，丘大成對我也是很好的。你問這個是什麼意思？」

　　耿電緩緩說道：「知人知面不知心。這次你突然遇襲，恐怕和丘大成這小子很有關係呢！」

　　轟天雷大吃一驚道：「不會吧！耿兄，你這是何所見而云然？」

　　耿電說道：「偷襲你的這班強盜，都是我曾經見過的。我還偷聽了他們的一樁秘密呢。」

　　轟天雷道：「什麼秘密？」

　　耿電道：「就是他們和丘大成這小子串通了要想謀害你的秘密！」

　　轟天雷大驚道：「當真是有此事？」

　　耿電笑道：「否則我焉能來得那樣湊巧？」

　　轟天雷倒吸了一口涼氣，嘆道：「怪不得你說知人知面不知心，想不到丘大成竟會幹出這樣事情。但他們的秘密，卻怎會給你偷聽了去呢？」

　　耿電說道：「昨日我走到三石崗的時候，這班人也正走到那個路口。我在他們的後面，我一看就知道他們是一班江湖人物，他們都沒注意我。三石崗這地方你知道嗎？」

　　轟天雷道：「那地方正是三岔路口，本來立有三塊指路石碑的，但因年深日久，碑上刻的地名已經是剝落模糊，看不清楚了。」

　　耿電說道：「不錯，我走到那個地方，正想找人問路，這班強盜在那路口已經向一個農夫問路了。他們問的是：你可知呂東岩老先生是住在那個村子，應該向那條路走嗎？

　　「我一聽得恩公的名字，當然是豎起耳朵聽了。」

　　轟天雷道：「但他們想必不會告訴那個農夫，他們是為了何事來找呂東岩的吧？」

　　耿電笑道：「當然不會。但我卻不能不起疑心。呂東岩是我恩人，這班江湖人物找他幹什麼呢？倘若呂東岩的朋友還好，若是敵人，我可不能不管了。因此我就暗暗跟蹤這一班人。好在走的是一條穿過樹林的山路，我遠遠地綴著他們，山深林密，倒也沒給他們發現。」

　　轟天雷見識過他的絕頂輕功，笑道：「即使不是在樹林裡面，他們要發現你只怕也難。」

　　耿電接著說道：「跟了一程，他們大約是因四顧無人，就放心地說話了。

　　「一個說道：『丘大成這小子的說話不知可不可靠？』

　　「一個說道：『他何必說謊來騙咱們？何況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就算撲個空也不打緊。』

　　「先頭那人道：『我不是怕撲個空，我是怕丘大成這小子假公濟私。那姓凌──』

　　「這人話猶未了，另一個人立即說道：『噤聲，這裡雖然沒有外人，也得提防隔林有耳。』

　　「那人笑道：『除非是順風耳。好吧，你既然害怕給人偷聽了去，咱們就別說這人的名字。』

　　「嘿、嘿，我雖然不是順風耳，卻曾練過伏地聽聲的功夫。這個可是他們料不到的了。」

　　轟天雷笑道：「他們說那個姓凌的想必就是我了。他們說我什麼？」

　　耿電說道：「那個說道：『這姓凌的小子曾經幫過呂東岩一個大忙，替他打敗了他的強仇年震山，挽回了呂東岩的面子。』

　　「另一個人笑道：『這件事情早已在江湖上傳得沸沸揚揚，石二哥，你還怕我們不知道嗎？』

　　「姓石的那人說道：『我就是因為此事，不免多少有點顧慮。』

　　「『顧慮什麼？』

　　「『我曾問過當日在呂家的客人，聽說呂東岩的女兒對這姓凌的小子非常之好。』

　　「他的同伴哈哈笑道：『石二哥，難道你還害怕一個小丫頭嗎？就算她看上他又怎麼樣？』

　　「另一個跟著說道：『是呀，這小子的身份……（聲音很小，中間幾句可聽得不大清楚了。）……咱們怎能放過他？即使他已經是呂東岩的愛婿，咱們也是要幹的了。』

　　「那姓石的說道：『就只怕丘大成是假報那姓凌的身份，為了怕這小子搶了他的表妹。』

　　「說至此處，他的同伴才好像恍然大悟地說：『哦，我明白了。石二哥，你剛才說丘大成假公濟私，原來就是指這個。幹咱們這一行的，冤枉一兩個那也算不了什麼。』

　　「那姓石的說道：『別的人冤枉一兩個當然不算什麼。可是呂東岩交遊廣闊，他又沒有得罪朝廷，倘若這姓凌的小子不是咱們所要逮捕的那個人，咱們可就犯不著和呂東岩結仇了。咱們的身份是要遮瞞的，呂東岩若向咱們報仇，那只能按照江湖的規矩來辦，咱們可又不能恃勢壓他。』

　　「他的同伴聽他這麼一說，似乎也是有了一點顧慮，紛紛說道：『獨孤大哥，你看應該怎麼辦？』他們叫的那個『獨孤大哥』就是獨孤雄了。

　　「獨孤雄沉吟半晌，說道：『不用擔憂，是不是那個咱們所要逮捕的凌家的人，只要一舉手我就知道。』

　　「『啊！你怎麼知道？』

　　「『據我所知，那人練的是霹靂掌，霹靂掌我雖然不會，卻是見過的。』

　　「那些人聽說獨孤雄能夠判明真假，又紛紛說道：『這就放心了。若是真的，咱們捉了這個小子，呂東岩知道了，他自己心裡有數，諒他也不敢出頭！』」

　　耿電把那日偷聽來的談話，詳詳細細地告訴了轟天雷之後，說道：「那日他們沒有說出你的身份，但我已經有點起疑了。凌家的人又會梁山泊好漢秦明所傳的霹靂掌的，想必是轟天雷凌振的後代了。果然給我料中。」接著說道：「你現在該相信是丘大成這小子陷害你的了吧？哼，若不是看在呂夫人的份上，我才不放過他呢！」

　　轟天雷呆了一呆，忽地長長地嘆了口氣。

　　耿電道：「凌兄，好端端的為何嘆氣？」

　　轟天雷道：「丘大成害我不打緊，我只怕，只怕──」

　　耿電笑道：「你是怕呂姑娘上了他的當？」

　　轟天雷道：「是呀。他們是表兄妹，呂姑娘決計想不到她的表哥是這樣的人。有這樣的人在她的身邊，天天地伴著她，我怎能不有點擔心。」

　　耿電道：「好，你要不要我回去告訴她們母女？」

　　轟天雷搖了搖頭，說道：「呂夫人怎會相信你的說話？只怕她還會以為是我和你串通了來誣陷她的侄兒呢。玉瑤也未必就會相信的，還是不說的好。」

　　耿電笑道：「我看那位呂姑娘對你頗是傾心，雖然你不在她的身邊，諒丘大成這小子也搶她不去。」

　　轟天雷面上一紅，說道：「耿兄莫開玩笑。」心裡卻是想道：「但願如此。」

　　耿電笑道：「好吧，那咱們就談正經的事兒。嗯，你又在想些什麼了？」

　　轟天雷道：「獨孤雄說他們是雲中燕的手下，我是在想，丘大成怎的會與他們相識？若照獨孤雄的說法，他們可是奉雲中燕之命而來的呀！」心想獨孤雄說的若然是真，這就與丘大成無關了。

　　耿電哈哈笑道：「凌兄，你真是個老實人，獨孤雄的說話你也能相信嗎？不過我可正是要想問你，雲中燕到底是什麼人？」

　　轟天雷心裡想道：「吳用那部兵法的秘密，告訴他亦是無妨。」於是把他在梁山碰見雲中燕和結識黑旋風的事情，原原本本說給耿電知道。

　　耿電似乎有點惶惑的神情，說道：「照你的說法，這雲中燕是金國的什麼格格之類了？」

　　轟天雷道：「聽說金國的御林軍統領完顏長之有一子一女，這雲中燕說不定還可能是完顏長之的女兒呢。」

　　耿電忽道：「雲中燕是什麼身份，我不知道。但據我所知，雲中燕似乎不像你說的那麼壞！」

　　轟天雷詫道：「你怎麼知道？」

　　耿電說道：「我雖然遠在江南，卻也常有家父的朋友從北方來到，聽他們的說法，雲中燕似乎還是個俠女呢。」

　　轟天雷道：「黑旋風對她是好是壞也有點捉摸不定，不過若然她當真是個俠女，卻為何要搶了吳用那部兵法，不肯交還黑旋風呢？」

　　耿電說道：「我不過是有點懷疑罷了，聽來的話當然是不能完全相信的。好，咱們不談雲中燕了，但你說的那位黑旋風我倒是很想結識呢。」

　　轟天雷道：「黑旋風說是要到大都去拜訪丐幫的陸幫主，如今已三月有多，可能又離開大都往別處去了。他行蹤無定，要見著他只怕還當真不易呢。」

　　兩人一路談談說說，倒是頗不寂寞。轟天雷的傷尚未痊癒，每天只能走一百里左右。為了避免給敵人發現，他們捨棄官道，專走山路，往往錯過宿頭。幸而轟天雷體質健壯，餐風露宿，習以為常。有好友同行，雖然傷未痊癒，倒也不覺其苦。

　　這一日他們又錯過宿頭，天色已近黃昏，他們走入樹林找尋一個比較適宜的歇息處所，轟天雷舉目遙顧，有所發現，說道：「今天運氣不錯，那邊有處人家。」

　　耿電定睛一瞧，笑道：「那是一座石廟，廟門已經坍了。你瞧，殿上的那尊彌勒佛還隱約可見呢。」

　　轟天雷笑道：「只要有住得下的地方便行，古廟也好，總比露宿強些。」

　　進入那座古廟，只見蛛網遍佈，塵埃堆積，廟宇破舊不堪。轟天雷動手打掃乾淨，伸了一個懶腰，笑道：「我真想舒舒服服睡個大覺，可肚皮又覺有點餓了，咱們還是去找尋食物吧。」

　　耿電說道：「凌兄，你身體還未大癒，這些天來，你也受夠苦了。待我去打兩隻野兔回來，你睡一覺吧。」

　　轟天雷道：「你當我是嬌生慣養的少爺嗎，怎能讓你一個人偏勞？」

　　耿電笑道：「好吧，你既然要做些事情，那就麻煩你留在這裡生火吧。說句老實話，我雖然不是嬌生慣養，家務卻是很少做的，生火我就常常弄得煙薰了眼，好半天還弄不好。」

　　轟天雷知道耿電是愛惜他，但耿電不懂生火也是事實。轟天雷感激朋友的好意，遂也不和他爭了。說道：「好吧，祝你好運，打著野兔，快點回來。啊，對啦，咱們的水囊已經涓滴無存了，你還要去找水源呢。」

　　耿電道：「這個容易，剛才上山的時候，我已經留意到那邊有條山澗了。」

　　耿電走後，轟天雷拾取枯枝，在彌勒佛座前生起一堆野火，烤得身上暖烘烘的好不舒服，耿電還未回來，他不知不覺地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忽地感覺好似有人走到他的身邊，噗嗤一笑。

　　練過上乘武功的人，稍有聲響就會驚醒的。轟天雷眼睛還未張開，就跳起來叫道：「耿兄，你回來了！」

　　此言一出，只聽得銀鈴似的笑聲笑個不停！

　　轟天雷大吃一驚，張開雙眼，只見站在他的面前的是一個明眸皓齒的女郎，那裡是什麼耿電。

　　這一下轟天雷睡意全消，呆了一呆，陡地便跳起來喝道：「好呀，我正要找你這妖女算帳！」

　　原來這少女不是別人，正是在梁山搶了吳用那部兵法的雲中燕！

　　轟天雷一把抓去，雲中燕格格一笑，一閃閃開，笑道：「轟天雷，我可不是來找你打架的！」

　　轟天雷心道：「她怎的也知道了我的綽號？哦，對了，獨孤雄是她的手下，當然是丘大成告訴獨孤雄，獨孤雄再告訴她了。」

　　新仇舊恨，都上心頭，轟天雷不由分說，霹靂似的一聲大喝，雙掌便打過去，喝道：「你不和我打架，我卻非和你算帳不可！」

　　雲中燕領教過他的厲害，情知比掌比不過他，只好拔劍出鞘，以攻為守，化解他的攻勢。

　　轟天雷跳躍不靈，雲中燕唰的一劍刺來，雖然仍是給他的掌力盪開，但劍尖劃過，卻把轟天雷的衣袖削去一幅。

　　雲中燕怔了一怔，心道：「人家說他給年震山打得重傷，果然不錯。怪不得他的功力是大不如前了。」

　　雲中燕解了一招，還劍入鞘，笑道：「轟天雷，你傷還未癒，今日你要打也是打不過我的了，不如你稍安毋躁，聽我說話如何？」

　　轟天雷大怒道：「有膽你和我鬥三百招，別跑！你敢說我打不過你。哼，即使真的打不過你，我也要打！」

　　雲中燕搖了搖頭，說道：「你這個人真是好勇鬥狠，也不分個青紅皂白！」

　　轟天雷喝道：「哼，我早認識你這個妖女，你還想在我面前充什麼好人！」

　　轟天雷的霹靂掌剛猛之極，雖然功力尚未恢復，但在開頭二三十招之內，雲中燕還是非得小心應付不行。

　　雲中燕施展騰挪閃展的小巧功夫，耗了轟天雷幾分氣力之後，說道：「喂，再打下去，只有你吃的虧。我也不殺你，只打你兩記耳光就跑，請問你奈我何？」

　　轟天雷不怕給打傷，但給一個「妖女」打兩記耳光，這可是極大的恥辱，不由得他不有點心慌，生怕雲中燕說到做到，剎那間本能地退了一步，使了一掌「鐵鎖橫江」，雙掌護胸。

　　雲中燕鬆了口氣，格格笑道：「別慌，別慌，只要你回答我的話，我可不一定要打你耳光。我想知道你的朋友黑旋風是到那裡去了？」

　　轟天雷冷笑道：「你打聽他做什麼？黑旋風是響噹噹的男子漢大丈夫，不會受你這妖女迷惑的，我勸你死了這條心吧！」

　　雲中燕幾曾受過別人這樣嘲笑，不由當真動起怒來，柳眉一豎，罵道：「你，你，你這渾小子簡直是狗嘴裡不長象牙！」轟天雷道：「你才是狗嘴裡不長象牙！你敢罵我！」雲中燕飛身疾撲，罵道：「我不但罵你，還要打你呢。打你嘴巴，看你還敢不敢亂說！」

　　轟天雷倒是當真有點害怕給她打了嘴巴，當下只守不攻，把一套防身的掌法使得風雨不透。心裡想道：「待得耿大哥回來，就不用怕這小妖女了。哼，捉住了這小妖女，我倒是非得先打她一個嘴巴不可！」

　　雲中燕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可是好幾次撲到了他的身前，都給他的掌力反震回去，亦是不禁有點顧忌，心裡想道：「這小子一股勁的蠻打，我若是不拔劍傷他，一兩個時辰之內，只怕還當真奈何不了他呢。但我傷了他，黑旋風更要把我當作仇人了。何況這小子傷還未癒，我用劍傷他，勝也不武。」

　　打了一會，雲中燕忍住氣問道：「轟天雷，你為何這樣恨我？」轟天雷則在心裡想道：「耿大哥怎的還不回來？好，拖得一時是一時，且樂得和這妖女胡扯。」

　　「你自己做的事情你自己明白。哼，我不該恨你嗎？」轟天雷冷笑說道。

　　雲中燕眉頭一皺，說道：「你是為了那部兵法給我搶去，是麼？這部兵法我已經帶來了，只要你告訴我黑旋風在什麼地方，我會拿去交還給他的。甚至給你也行，只要你發一個誓，答應我一定把這部兵法送到黑旋風的手上。」

　　轟天雷那肯相信她的說話，冷笑道：「好妖女，你這花言巧語騙得了誰？哼，你有這樣好心，為何還要一再害我？」

　　雲中燕怔了一怔，說道：「我幾時又害了你了？」

　　轟天雷大怒道：「你裝什麼蒜，獨孤雄不就是你派來的麼？」

　　雲中燕詫道：「什麼獨孤雄？這個人的名字我倒知道，但你說我派他害你，這話卻是從何說起？」

　　轟天雷冷笑道：「你這個小妖女還要抵賴，獨孤雄不是你的手下麼？」

　　雲中燕笑道：「你再妖女妖女的亂罵，我可不和你客氣了！你把這件事情好好地和我說，我看其中定有蹊蹺！」

　　轟天雷聽得她這麼說也自不禁有點思疑不定，心道：「不錯，她若是有心害我，她進來的時候，我還睡著，她就可以害我了。莫非這當中真有蹊蹺？」

　　轟天雷起了思疑，可是他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人，此時他給雲中燕佔了他的上風，雲中燕惱他出言不遜，又正在罵他，轟天雷咽不下這口氣，本來想把獨孤雄這樁事情告訴她的，也改了主意，心裡想道：「我可不能向她示弱，我和她好好地說，她只當是我怕了她了。哼，獨孤雄的話固然不能全信，她的話又焉能相信？說不定她是懷有什麼詭計，可別上了她的當。那樁事情，我說出來，她也會推個乾乾淨淨。」

　　雲中燕道：「你想好了沒有，還是一定要和我拼命麼？」

　　轟天雷道：「不錯，我正是要領教你的厲害，你有什麼厲害，拿出來吧！」

　　雲中燕給他氣得七竅生煙，說道：「你這小子真是不知好歹。好，你既然不吃敬酒，一定要吃罰酒，那也只好由你了！」

　　就在此時，忽聽得耿電的聲音遠遠說道：「凌大哥，是誰和你說話？」耿電用的是傳音入密的功夫，他的人還在一里開外，聲音卻好似就在耳邊，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雲中燕吃了一驚，心道：「這人可並不是黑旋風呀，是誰竟有這等功力？」

　　轟天雷大喜叫道：「耿大哥快來呀，正是那妖女和我打架。快來呀，可別讓她跑了！」

　　雲中燕乘他大喜之際，閃電般地欺到他的身前，倏地一指點了他的穴道。

　　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耿電叫道：「來啦！」山谷的回聲「來啦！來啦！」尚未靜止，他的身形已在廟門出現。

　　轟天雷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叫道：「看你這妖女往那裡跑？看是你打我的嘴巴還是我打你的嘴巴？」

　　原來雲中燕用的雖然是重手法點穴，但轟天雷卻是自小熬練出來的強壯體魄，皮粗肉厚，加上他的內功根底又在雲中燕之上，是以雖然麻穴給她點個正著，不過酸麻片刻而已。

　　雲中燕本來是想拿著他當作人質的，此時點穴無效，不禁有點著慌，心想道：「這渾小子恨極了我，他這朋友，看來武功只有在我之上，決不在我之下，好漢不吃眼前虧，莫要當真給他侮辱一頓，那才犯不著呢。三十六計，走為上計，先避開這小子再說！」主意打定，一個燕子穿簾，從廟宇的另一面窗門飛出。

　　耿電見雲中燕的身手如此矯捷，也是不禁吃了一驚，當下把水囊和兩隻野兔放下，說道：「凌大哥，這位姑娘就是雲中燕嗎？」轟天雷急道：「是呀，你趕快去追吧！」耿電道：「你放心，她跑不了的！」一個轉身，如影隨形地就追上去。

　　雲中燕平素以輕功自負，聽了耿電的話，心中有氣，說道：「好，我就和你比比輕功！」

　　耿電是放下了獵物和水囊才追出來的，此時雲中燕業已進入密林深處，看不見耿電了。

　　雲中燕不敢鬆懈，跑了一程，不見耿電追來，心裡想道：「這小子此刻恐怕是連我身在何方都不知道呢，不過我此次是有所為而來，如今卻弄得無功而返，勝了他們，也沒有什麼意思。」

　　心念未已，忽聽得耿電的聲音就好似在她耳邊說道：「好輕功，果然不愧雲中燕這個綽號！」

　　雲中燕吃了一驚，回頭一看，只見耿電已是從樹林裡鑽了出來。

　　說時遲，那時快，風馳電掣之中，雲中燕只覺微風颯然，一團白影從身邊掠過。看清楚時，耿電早已回轉身來，攔在她的面前了。

　　雲中燕一咬銀牙，說道：「好，我再和你比比劍法！」

　　她腳步不停，倏然間拔劍進招，劍法之狠捷、精純，可說是到了收發自如的境界。耿電不禁又讚了一個「好」字，摺扇一撥，笑道：「對劍術我是門外漢，可不能和姑娘比了。沒奈何，只好用這把扇子向姑娘討教幾招吧。」

　　他若不經意地摺扇隨手一撥，就把雲中燕的青鋼劍封出外門，後發先至，比雲中燕的出手還更快捷三分。

　　雲中燕暗暗叫苦：「想不到又碰上一個勁敵，此人輕功在我之上，這次只怕是要逃也難。」

　　耿電有心看她劍法，拆了三五十招，見她劍法奇詭百出，和中土各大門派都不相同，但偶有幾招，卻又似曾相識，心裡不禁好生詫異，驀地想起一個人來，心道：「且待我試她一試。」

　　又鬥了十餘招，耿電忽地問道：「琅玡山的定慧師太是你什麼人？」

　　留心看她的面色，只見雲中燕似是怔了一怔，但手底的招數卻是絲毫不緩，說道：「什麼師太師姑？我平生可從沒有進過和尚廟、尼姑庵！」

　　耿電捉摸不定，越發起疑，賣個破綻，讓雲中燕一招「玉女穿梭」刺來，削了他的一幅衣袖。

　　雲中燕大為得意，說道：「你已輸了一招了，還要和我再比嗎？」一般比武規矩，平輩比武，若非深仇大恨，輸了一招，就該認輸。雲中燕是怕再打下去，打不過對方，因此抬出江湖規矩，想迫對方認輸。

　　耿電哈哈一笑，說道：「姑娘劍法高明，小可十分佩服，當然不用再比了。這根玉簪，還給姑娘！」

　　原來在雲中燕削掉他的一幅衣袖之時，他卻拔了雲中燕頭上所插的一支玉簪。雲中燕接過玉簪，不由得面紅耳赤。

　　耿電笑道：「咱們可說是不打不成相識，你可以告訴我你的來意麼？」

　　雲中燕道：「你是轟天雷的好朋友？」

　　耿電說道：「我和凌鐵威相識未久，但也稱得上是意氣相投。」

　　雲中燕道：「你們既然是好朋友，想必他曾經和你說過我是什麼樣的人了？」

　　耿電說道：「不錯，他曾經提及，數月之前，曾在梁山泊與姑娘幸會。不過姑娘是什麼樣的人嘛，我看，直到如今，只怕他也還是未曾知道的。」

　　雲中燕冷笑道：「幸會？那次他差點把我迫得跳下水泊呢。不過，我倒是有點弄不懂了，轟天雷口口聲聲罵我妖女，怎的你卻想要和我套起交情來了？你們不是意氣相投的朋友嗎？」

　　耿電說道：「凌大哥為人耿直，或者不免對姑娘有點誤會。」

　　雲中燕道：「你就相信得過我是好人？」

　　耿電說道：「我與姑娘雖是剛剛相識，姑娘的大名我是久仰的了。」

　　雲中燕噗哧一笑，說道：「什麼久仰不久仰的，你知不知道，你這話可露出破綻來了。」

　　耿電道：「什麼破綻？」

　　雲中燕道：「我的『大名』，你還不是從轟天雷口中聽來的嗎？你剛剛說過，你和轟天雷相識未久，怎的對我就『久仰』了？」

　　耿電說道：「你猜錯了。你的大名，我是在江南的時候就聽人說過了。」

　　雲中燕道：「哦，我的『大名』居然傳到了江南？」

　　耿電說道：「要不，我怎麼知道姑娘是個俠女？」

　　雲中燕冷笑道：「俠女？這可未免太抬舉我了。不罵我作『妖女』，我已感激不盡啦！」

　　耿電說道：「如果不是深知姑娘的人，姑娘也不用為他生氣。」

　　雲中燕道：「聽你的口氣，你倒好像知道我是怎麼樣的人？」

　　耿電說道：「江南的武林人士或者沒有誰認識姑娘，不過有一個人，姑娘你縱不相識，料也曾聽過他的名字！如果我猜得不錯的話，姑娘是什麼樣的人，我就敢說是略有所知了！」

　　雲中燕大為詫異，雙眼盯著耿電問道：「什麼人？」

　　耿電緩緩說道：「江南的武林盟主李思南！」

　　雲中燕吃了一驚，不覺衝口而出，說道：「你和李思南大俠相識？」她這麼一說，不啻是承認她對李思南頗有所知，身份也就登時洩漏了。

　　耿電心裡想道：「我的所料，果然不差，原來她既不是漢人，也不是金人，卻是蒙古的女中豪傑。」

　　耿電探出了雲中燕的來歷，笑道：「我不僅和李思南大俠相識，我還知道他在蒙古交有三位好朋友呢！」

　　雲中燕道：「哦，是那三位？」

　　耿電緩緩說道：「頭兩位是蒙古著名的武士阿蓋夫妻。第三位的身份更其高貴，她是成吉思汗最小的女兒明慧公主。」

　　雲中燕見他說得確實，自己的身份料想已是瞞不過他，於是微微一笑，說道：「你說的這位公主，正是我的姑姑。」

　　原來雲中燕是成吉思汗的孫女，成吉思汗次子察合台的女兒。她的蒙古名字叫貝爾卜麗姬，封號是「貝麗」公主。

　　成吉思汗死後，察合台和兄弟窩闊台爭奪汗位失敗，幾年之後，在西征的一次戰役中陣亡。他沒有兒子，只留下貝麗公主一個孤女。

　　窩闊台對她的父親懷有宿怨，是以對她頗為冷落。不過這樣一來，卻令她能夠得到較大的自由，不必受宮廷的拘束，到蒙古各處地方行走。

　　明慧公主本來是許配給蒙古一個部落的王子的，但她心裡喜歡的卻是李思南。成吉思汗幾個兒子，在爭奪大汗寶座之時，四子拖雷幫窩闊台，明慧公主的未婚夫鎮國王子幫察合台。拖雷是兵馬大元帥，鎮國王子是擁有兵力最強的一路元帥。拖雷久已想奪他的兵權，於是趁這機會，將他誘殺！（上述故事詳見拙著《瀚海雄風》。）

　　明慧公主失意情場，回國之後，跟阿蓋夫妻一起，在草原放羊，說什麼也不肯回蒙古的行都和林居住。兄弟之中，拖雷和她最為友好，勸她不聽，也就只好由她去了。窩闊台看在拖雷的份上，對這個不肯聽話的妹妹，也只好寬容了。

　　雲中燕和明慧公主同命相憐，姑侄二人倒是十分相得。雲中燕每次溜出和林，都是到她姑母那裡去住。

　　明慧公主本來懂得一些武功，少年時候，她曾逃到中原找尋李思南，又得琅玡山的定慧神尼收為寄名弟子，傳授了她的上乘武功，經過了將近二十年，她的一身本領就更加了得了。

　　明慧公主把武功傳給雲中燕，是以雲中燕雖然從未見過定慧神尼，卻是她的再傳弟子。耿電就是因為在她的劍法中看到定慧神尼的家數，才猜到她的來歷的。

　　雲中燕跟明慧公主學了一身武功，又常聽得明慧公主和她談及中原的山川人物，心中不勝嚮往，於是到了十九歲那年，便請求叔叔拖雷的准許，准許她到中原遊玩。

　　其時拖雷方自歐洲西征回來，聲威顯赫，頗有吞金滅宋，實現成吉思汗「把世界當作蒙古人的牧場」的雄心。只因計畫尚未成熟，是以未曾進兵。

　　在對待雲中燕的態度上，拖雷和他的哥哥大汗窩闊台有很大的不同，窩闊台對她歧視、冷淡，拖雷對她倒是相當疼愛、親近。

　　拖雷深知這個侄女聰明機智，武功又很高強，雲中燕提出這個要求，他一口便答應了。不過卻要雲中燕為他的進犯中原計畫，做一些工作。

　　他說：「我不但准許你到中原遊玩，而且可以讓你隨心所欲，喜歡什麼時候回來就什麼時候回來。但是你可不能只顧著遊玩，你要隨處留心，看看金國有什麼動靜；有機會的話，也可以結識一些江湖人物，打聽漢人之中，有那些人是有威望的抗金義士，說不定將來可以為咱們所用。每隔一年半載，我自會派人和你聯絡。」原來拖雷深謀遠慮，早已在金國、宋國佈置了許多耳目。當然並不是只依靠雲中燕一人的。

　　雲中燕一來是嚮往中原的山川人物，難得拖雷答應她可以隨心所欲，玩得痛快；二來她自小喪父，已經習慣了把拖雷當作父親一樣，對他的吩咐，自是不敢違背；三來她還是年輕識淺，自小又是有點喜歡冒險的，覺得這件事情也很「好玩」，於是也就一口答應了。

　　到了中原，她和老百姓多談幾次之後，方始知道漢人固然是痛恨統治他們的金人，但對準備入侵的蒙古人也是深為戒懼、同樣痛恨的。老百姓如此，漢人中的義士自是更不用說了。

　　她一直隱瞞著自己的身份，兩年來在中原倒是闖出了不小的名頭。但真正說得上是「結識」了的江湖人物，卻還沒有一個。而令得她佩服的江湖人物，迄今為止，也還是只有一個黑旋風。

　　那次她搶到了吳用的兵法，本來認為是自己最得意的傑作的，但過後仔細思量，想起了黑旋風恐怕業已是把她當作仇人，她又不禁有一份說不出的悲哀了。

　　這就是她為什麼要向轟天雷打探黑旋風下落的原因。

　　想不到在轟天雷之外，又碰上了這個耿電，這個耿電竟然知道她的來歷。

第十一回　神偷絕技

　　耿電聽了她自報身份之後，雖然早已猜中她的來歷，仍是不禁微吃一驚，當下笑道：「失敬，失敬，原來姑娘乃是金枝玉葉的公主身份，耿某剛才多有失禮了。」

　　雲中燕面上一紅，說道：「你不把我當作敵人嗎？」

　　耿電正容說道：「我們漢人憎恨的只是蹂躪我們的國土、欺侮我們百姓的敵人，不管他是女真人還是蒙古人。同樣，不管他是女真人或者是蒙古人，只要他願意和我們漢人做朋友，我們就絕不會把他們當作敵人看待！你的姑姑明慧公主當年不也是我們李盟主的好朋友嗎？我們何曾歧視她了？」

　　雲中燕不禁又是面上一紅，心裡暗暗叫了一聲「慚愧！」想道：「他怎知我和姑姑可是不同，姑姑當年來到中原，乃是站在漢人這邊，我卻是要給拖雷叔叔做事的。縱然現在尚未與漢人為敵，將來只怕也免不了。」

　　耿電見她若有所思，笑道：「姑娘不信我的話麼？」

　　雲中燕道：「對啦，我還未請教你的高姓大名呢。」聽了耿電的姓名之後，說道：「耿公子，就只怕你的朋友不肯相信我，他說我曾指使獨孤雄害他，不知這是怎麼一回事情？」

　　耿電笑道：「獨孤雄這班人自稱是你的手下。」當下將那日轟天雷遭遇偷襲的事情對雲中燕說了。

　　雲中燕笑道：「這班人乃是黑旋風的手下敗將，我若是要害轟天雷，也不會派遣這些膿包。」

　　耿電說道：「這件事情，我不難和他解釋清楚，你放心好了。雲姑娘，你願不願和我再去見他？」

　　雲中燕道：「這個──這個──」心裡想道：「這樁事情，自是不難解釋清楚，但那部兵法之事，可又怎樣向他解釋？」

　　她和轟天雷交過兩次手，轟天雷的脾氣她已相當熟悉了。他一定不會只拿了兵法就算的，料想還會向她盤根問底，問她當時為什麼要搶走這部兵法？而耿電現在又已是知道她的身份了，他又能夠不起疑心麼？事實上，這部兵法她也抄了一本副本，藏在一個地方，準備將來帶回去獻給拖雷的。

　　耿電道：「姑娘是不是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雲中燕道：「耿公子，請問黑旋風可是你的朋友？」

　　耿電說道：「曾聽得凌鐵威道及，我很仰慕此人，可惜迄今尚自無緣相會。」

　　雲中燕暗自思量：「這是一件機密大事，這姓耿的雖然說得漂亮，畢竟我和他只是剛剛相識，又怎敢輕信他的呢？」

　　耿電心中一動，說道：「姑娘可是有什麼口信要託我們捎給黑旋風麼？」隱隱猜到了雲中燕的來意，暗自想道：「她搶了那部兵法，其中定有原因，莫非就是為了這件事情，故此要向凌大哥打聽黑旋風的下落，以便將來去找黑旋風解釋。」

　　耿電猜得不錯，不過也只是猜中了一半。雲中燕不僅是要向黑旋風解釋，而且是想把那部兵法交還給黑旋風的。甚至在剛才轟天雷拒絕說出黑旋風下落之時，她曾經想過要托轟天雷轉交，可惜轟天雷不敢相信她的誠意。

　　雲中燕心亂如麻，想道：「轟天雷性情憨直，可惜他不相信我，我倒是敢於相信他的。但這個人雖說是轟天雷的好朋友，和轟天雷卻未必一樣，我可又不敢輕信他了。這件事告不告訴他呢？」

　　想了一會，忽地得了一個主意，說道：「你是否知道黑旋風現在何處？」心想或者轟天雷曾經說給他知道了。

　　耿電說道：「據凌鐵威說，黑旋風和他分手的時候，是說到大都去的。不過，他行蹤無定，是否已經到了大都，或者到了大都又離開了，這就難說了。」

　　雲中燕道：「你可知道他在大都駐足之處？」

　　耿電搖了搖頭，說道：「凌鐵威未有言及，我也不知他是否知道。」

　　雲中燕道：「然則你又有什麼辦法把我的口信捎給他？」

　　耿電說道：「我和凌鐵威在大都也還有幾位相識的朋友，說不定可以打探到黑旋風的消息。」耿電想到的是丐幫的幫主陸崑崙和虎威鏢局在金京長駐的一位鏢師。

　　雲中燕道：「好，如果你將來見得著黑旋風，就煩你替我捎個口信給他，請他在明年元宵之夜，在泰山玉皇頂和我見面，只許他一個人來。」此時是十月下旬，到明年的元宵佳節有將近三個月的時間，雲中燕打算自己也到大都找他，找不著也還有一個希望，希望轟天雷和耿電可以見得著他，替她捎這個口信，兩個多月的時間，已經足夠她到大都一趟，又再趕往泰山。這是雙管齊下的辦法。

　　耿電說道：「好，我一定盡力替姑娘辦這件事。姑娘還有什麼吩咐嗎？」

　　剛說到這裡，忽見兩騎快馬跑來，這晚雖有月亮，但午夜荒山，竟有騎客出現，總是一件不尋常的事情，耿電當然是不禁驟吃一驚。更奇怪的是這兩騎馬跑得這樣快，卻沒有「得得」的蹄聲。突然出現，就好像是飛將軍從天而降一般！

　　耿電的父親是總兵官，軍中養有許多好馬。但似這等輕快的良駒，他卻也未曾見過。吃了一驚，抬頭看時，轉眼之間，這兩騎馬已是來到他們的面前了。耿電這才明白，為什麼沒有「得得」的蹄聲，原來馬的四蹄是用輕軟的凌羅綢緞裹住的。

　　只見騎在馬背上的乃是兩個武士，耿電識得這是金國御林軍武士的服飾。

　　耿電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剛要動手，那兩個武士已是跳下馬來，向雲中燕恭恭敬敬地行了參拜之禮。雲中燕笑道：「耿公子不用驚疑，這兩個人是我的手下。他們只不過是冒充的金國武士而已。」

　　耿電這才知道他們是蒙古人，想必是因為在金國的地方，行動不便，故而要冒充金國武士。心裡想道：「幸好我未曾莽撞，但不知這兩個人又是什麼來意，是雲中燕叫他們來的呢？還是他們自己來找尋雲中燕的？按說她既然是想和凌鐵威結交，就不該叫手下跟來呀。」如此一想，不覺對雲中燕也有點起疑了。

　　那兩個武士咕咕嚕嚕地和雲中燕說了好些話，耿電一句也聽不懂，但見雲中燕面色沉重，好像有著什麼難以解決的心事。

　　雲中燕說了幾句蒙古話，那兩個武士搖了搖頭，又向雲中燕行了一禮，似乎他們是對雲中燕有所請求，雲中燕不肯答允，故而他們一再懇求。

　　雲中燕終於嘆了口氣，回過頭來，對耿電說道：「他們是要我回去的，我可不能和你多說啦。不過我還是會到泰山去，與黑旋風的元宵之約，請你不要忘了代我轉達。」匆匆地說了這幾句話，跨上一匹坐騎就走。那兩個武士合乘一騎，緊緊地跟在後面。

　　耿電想道：「她三個月後還可以前往泰山。想必不是回轉蒙古。當年明慧公主來到中原，乃是私逃出來的。她的情形似乎和明慧公主不同。怪不得凌大哥不敢相信她，她雖有俠女之名，行徑卻也的確是有幾分詭秘。不過，我也不必多管她的閒事了，現在還是趕緊回去見凌大哥吧，他等我也一定是等得心焦了。」

　　雲中燕和那兩個武士下了山，放慢坐騎，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問道：「拖雷叔叔怎的知道我得了那部兵法？」

　　年長的那個武士說道：「山西大同府石家莊的二莊主石元是我們的人，那次虎頭岩之會，他也是其中的一個，傷在黑旋風的手下的。不過好在他傷得不很重，他伏在蘆葦叢中，曾看見那個黑小子和你搶那本兵法。貝麗公主，全虧你的機靈，保住了那本兵法，我們都是十分佩服你呢！」

　　雲中燕苦笑道：「怪不得你們消息這樣靈通，那麼想必你們也有人跟蹤那個黑小子了。」

　　年紀較輕的那個武士笑道：「當然不會放過了他。我們一共四個人，烏蒙和卓合圖此刻想必已經進了那座古廟了。」

　　雲中燕吃了一驚，心裡想道：「烏蒙是龍象法王的大弟子，龍象功已經練到了第七重，卓合圖是國中數一數二的摔角好手，轟天雷病體未癒，怎能打得過他們？除非耿電及時回去，不過若然耿電傷了他們，拖雷叔叔也一定會盤問我的。」原來她剛才對這兩個武士說耿電是她的朋友，這兩個武士才不為難耿電。

　　年長的那個武士道：「公主剛才是不是和那個黑小子交過手了？」

　　雲中燕道：「不錯，這小子的武功很是厲害，我打不過他。」

　　年輕的那個武士笑道：「這小子武功再強，也逃不過烏蒙和卓合圖的手心。待他們把這小子拿了回來，公主你就可以痛痛快快地報仇了。」

　　年長的那個武士卻似乎有點起疑，問道：「剛才那個少年和那個黑小子是在一起的，他們是好朋友嗎？」

　　雲中燕道：「這我就不知道了。他們既然同在一起，大概總是相識的吧？」

　　年長的那個武士道：「公主，你是怎樣認識這姓耿的少年的？」

　　雲中燕笑道：「我在中原混了兩年，江湖上的人物總會認識幾個。」她對「怎樣認識耿電」這個問題避而不答，這兩個武士自也不敢多問。要知她不但是公主的身份，而且是拖雷親自派遣的。按照「細作」（即今之間諜）的規矩，若是沒有頂頭上司的命令，可不能探聽同伴的秘密。這兩個人是拖雷手下的「金帳武士」，地位很高，但比之公主，總還是相差甚遠。

　　雲中燕接著說道：「我來的時候，叔叔曾吩咐我有機會不妨結識幾個漢人中的江湖豪傑。說老實話，我倒不是為了忌憚那黑小子的武功，這樣久都沒有找人和他算帳，而是想籠絡他。可惜這黑小子不肯受我籠絡，不過我還是要盡力而為的。」

　　年長的那個武士道：「公主高瞻遠矚，和國師之見正是相同。國師也吩咐過烏蒙，不許傷這黑小子的性命的。」

　　雲中燕吃了一驚，說道：「國師也來了中原嗎？」

　　原來蒙古的國師龍象法王乃是蒙古第一高手，十多年前敗在李思南的師父手下，從此就沒有到過中原。雲中燕知道他是在練一種極厲害的內功，想必他現在已經練成，所以才敢再來的。

　　年長的那個武士說道：「不錯，正是國師叫我們來接公主的蓮駕。」

　　雲中燕道：「國師現在什麼地方？」

　　年輕的那個武士道：「在羊角峒一家姓婁的人家裡，這個人是石元的結拜兄弟。」年長的那個武士說道：「元帥知道公主還要在中原多玩一些時候，故此特地請國師出馬。公主，你把那部兵法交了給他，就用不著親自回和林一趟啦。」

　　羊角峒距離他們所在之處不過兩日路程，雲中燕心裡好生為難，暗自想道：「我若把這部兵法交給國師，黑旋風面前可是不好交代！不錯，我還有一本副本，可以把副本給黑旋風，但即使這樣可以瞞得過他，我的心裡也是有所不安。」把副本給黑旋風，這本來是她原先的主意，但在她今日見過了轟天雷和耿電之後，心情已經逐漸有了變化。

　　她知道不論是把正本或副本送回國去，黑旋風知道了，都是不能原諒她的。而這件事情，遲早也必然會給黑旋風知道，因為按照拖雷的計畫，吞金之後，就要滅宋，到時自必要用這部兵法和宋國打仗。

　　「大後天就要見到國師了，只有兩天的時間，要找一個人商量也不可能了，怎麼辦呢？」雲中燕心想。

　　年長的那個武士接著說道：「國師已經打探清楚，那黑小子名叫凌鐵威，綽號轟天雷，是梁山好漢的後代，他的許多叔伯都是當今豪傑，捉著了他，對我們大有用處！」

　　這正是雲中燕最擔心的事，「但願耿電能夠及時趕回去才好，」雲中燕想道：「寧可耿電傷了烏蒙，我在叔叔面前多費一番唇舌解釋，料想叔叔也不會太過難為我的。但若轟天雷給他們捉了回去，我要救他也難，這可就真是糟糕透頂了！在轟天雷和黑旋風的心目中，我這個『妖女』是做定的了！」

　　※※※

　　轟天雷在那座古廟裡等了許久，不見耿電回來，野兔已經烤熟了。轟天雷饑火中燒，但耿電尚未回來，他可不便自己先吃，只好乾咽口水。

　　忽聽得一個人說道：「好香，好香！分一隻野兔我吃行不行？」

　　這人突如其來，以轟天雷的本領，事先也沒聽到絲毫聲息，直到他出現在自己的面前，方始發覺，不由得大吃一驚。抬頭一看，只見是一個衣衫襤褸的漢子，戴著一頂破氈帽直壓眉梢。

　　轟天雷一驚之後，大喜說道：「時叔叔，是你！」

　　原來這個衣衫襤褸的漢子，正是梁山伯好漢時遷的後代、神偷時一現。

　　時一現笑道：「我慣會偷雞，可在這荒山裡無雞可偷，給你這烤野兔的香味引來了。」

　　轟天雷道：「我這野兔是要留一隻給朋友吃的，時叔叔你要吃，把我這隻拿去吃吧。」

　　時一現道：「你的朋友是誰？」

　　轟天雷道：「是江南大俠耿照的兒子，名叫耿電。」

　　時一現笑道：「我是和你說笑的。我看你倒是餓得慌了，趕快吃吧，別等你的朋友了。」

　　轟天雷面上一紅，說道：「我是有點餓，但我那位朋友就要回來的。」心想：「想必是我的餓相，教時叔叔見笑了。」

　　時一現好似知道他的心意，忽地正容說道：「威侄，我可不是和你說笑的。你不吃飽了，怎有氣力逃跑？」

　　轟天雷怔了一怔，道：「我為什麼要逃跑？」

　　時一現道：「你知不知道正有敵人要追捕你？」

　　轟天雷道：「哦，你是說雲中燕那妖女嗎？我那位姓耿的朋友正是去追捕她的，她如何還敢回來找我麻煩？這妖女本領有限，她來了我也不怕。」

　　時一現不覺也怔了一怔，說道：「什麼雲中燕，我說的可不是什麼妖女，是金國的武士！」

　　轟天雷道：「金國的武士？啊，那想必是雲中燕的手下了，有多少人？」

　　時一現道：「我看見有兩騎馬上山，是不是還有人從另外一面上山，那我就不知道了。」

　　轟天雷笑道：「只有兩個人何用怕他？」

　　時一現道：「我的武功不如你，眼力可比你強，這兩個金國武士，依我看可不是等閒之輩。聽說你受了年震山所傷，現在好了沒有？還是謹慎一些為妙。當真強敵來了，時叔叔可沒有本領保護你呢。」原來時一現乃是天下第一神偷，但真實的本領卻只不過相當於江湖上的二三流人物。

　　轟天雷笑道：「時叔叔不用擔心，那位姓耿的朋友武功比我還要高明，輕功尤其了得，他就快回來的。」

　　時一現皺眉道：「他們的馬跑得很快，此時恐怕已經上了山了。你的朋友輕功再好，也趕不過他們的駿馬。他們見這古廟有火光，一定會到這裡找你，別多說了，趕快走吧，我可以給你找個地方躲藏。」

　　轟天雷搖了搖頭，說道：「江湖上以義氣為先，我怎能拋開朋友，私自逃走？」

　　話猶未了，只聽得暴風驟雨般的馬蹄踏地之聲已傳來了！

　　時一現苦笑道：「現在要跑也來不及了，快躲到神龕後面！哈，你瞧，有個好地方讓你躲藏呢。」轟天雷生平最討厭的是膽小鬼，堅決說道：「不躲！」時一現道：「好漢不吃眼前虧，拼一時氣血之勇，不是真勇。你傷還未癒，倘有損失，叫我有什臉皮見你爹爹？你不肯躲，我這個做叔叔的唯有跪下給你磕頭了！」

　　話說到這個田地，轟天雷不躲也不行了，說道：「時叔叔，你溜出去叫耿電回來對付他們。」時一現道：「我會見機而作的。不管等一下出了什麼事情，你都不許出來。」

　　轟天雷剛剛躲好，只聽得蹄聲戛然而止，兩個金國服飾的武士已是翻身下馬，大踏步走進這座古廟來了。

　　烏蒙早已打聽清楚，知道轟天雷是個二十歲左有的少年，一見時一現這副奄尖的樣子，不覺皺起了眉頭，喝道：「你是什麼人？有個姓凌的黑小子你見過沒有？」

　　時一現道：「我是逃荒的窮漢，借這座破廟避避風雨的。官長大人，你可別要難為我啊！」

　　卓合圖哈哈笑道：「你這個窮漢有什麼東西值得我和你為難？不過你可得實話實說，剛才和你一起的那黑小子那裡去了？」

　　時一現道：「我可沒有見過什麼黑小子，你們要找黑小子請到別處去，這裡的黑炭頭倒有許多。」說罷，懶洋洋地撥開木炭，添上新的柴火，拿起一隻烤兔，說道：「糟糕，兔也烤焦了。好在還沒有變成黑炭。」

　　卓合圖怒道：「誰有功夫和你胡扯，我只要你供出那個黑小子來。哼，我知道那個黑小子剛才一定是在這裡，你敢在我們的面前說謊。」

　　時一現叫起撞天屈道：「我委實是沒有見過什麼黑小子！」

　　烏蒙游目四顧，心裡想道：「這破廟裡可沒有什麼可以藏身的地方。」原來那尊彌勒佛的腹內是中空的，轟天雷是躲在佛像中，烏蒙可不知道，神盒的帳慢是破爛的，他兩側都瞧過了，不見有人，怎想得到要把佛像翻過來看。

　　烏蒙正想出去，忽地心念一動，說道：「這兩隻野兔是你打的嗎？」

　　時一現道：「老天爺可憐我三天沒東西吃，叫我撞上這兩隻野兔，雖然烤得有點焦了，也很香呢。官長，你要不要嚐嚐。」

　　時一現是想盡量拖延時間，等待耿電回來。卻不知已經是給烏蒙看出破綻來了。

　　烏蒙心裡想道：「這廝又不是獵人，一無繩網，二無弓箭，怎捉得住兩隻跑得飛快的野兔？他自稱是個逃荒的窮漢，卻又敢和我們胡說八道，分明不是一個普通的人。」

　　烏蒙想到的，卓合圖也想到了，他是蒙古有數的摔角高手，當下冷冷道：「好，待我嚐嚐。」突然一把扭住時一現的手腕，將他雙臂反扣背後，喝道：「這滋味比烤免如何？哼，你不說實話，還有更好的滋味讓你嘗呢！那黑小子藏在那裡？快說！」

　　時一現武功平常，給他用力一拗，腕骨欲裂，痛徹心肺，不由得「啊呀」一聲叫了出來，但仍是說道：「官長，你把我殺了，我也不知你說的那個什麼黑小子！」

　　轟天雷藏在彌勒佛的腹中，看不見外面情形，卻聽得見時一現的叫聲，他不知時一現是受了什麼折磨，那裡還能忍受，一聲喝道：「我在這兒！」就在佛像肚中，「砰」的一拳，將彌勒佛的大肚皮打破，跳了下來。

　　烏蒙喝道：「好大膽的小子！」在轟天雷跳出的同時，他的劈空掌亦已發出。

　　那尊彌勒佛「轟隆」倒下，兩股掌力一撞，彌勒佛碎成無數泥塊，滿屋子塵土飛揚。

　　時一現趁著塵土瀰漫，蒙著卓合圖的眼睛之際，輕輕巧巧的一個沉肩縮肘，脫出了他的掌握。身法的奇妙，就像是變戲法一般，原來高明的偷兒，定然練過脫縛的方法。雙手給粗繩綁住，還可以自動解開，何況只是給人抓著。

　　卓合圖大怒喝道：「你這騙子，往那裡跑？」時一現身法溜滑之極，那裡還能給他抓著？

　　烏蒙此時已經和轟天雷交上了手，掌風呼呼，方圓數丈之內，普通的人，站都站立不穩。時一現雖會武功，不是常人，但功力有限，站得穩也插不了手。

　　轟天雷叫道：「時叔叔，你快走吧！我那位朋友就會回來的了！」

　　時一現瞿然一省，想道：「不錯，我在這裡也是幫不上他的忙，不如趕快去把耿電叫來。」身似水蛇游走，幾個迂迴起伏，已是逃過了卓合圖的阻攔，溜出了這座破廟。

　　烏蒙冷笑道：「你有多少朋友，都叫來吧，一網成擒，省得我們費力！」

　　卓合圖道：「還是趕快把正點兒捉了回去，免得夜長夢多。」

　　烏蒙的龍象功使到了第五重，仍然未能將轟天雷降服，心裡亦是好生驚詫，想道：「這小子傷還未癒，居然也能夠抵擋我的龍象功，倒是不可輕敵了。」當下雙掌一分，連環擊出，把龍象功增加到第七重。

　　雙掌相交，「蓬」的一聲，烏蒙身形搖晃，連退三步。轟天雷「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本來以轟天雷的內力，是絕不輸於烏蒙的第七重「龍象功」的，但因他傷還未癒，又餓了半天，當然是拼不過烏蒙了。

　　卓合圖道：「國師要咱們捉活口，可別打死了他。」說罷，邁步向前，使個擒拿手法，雙掌從轟天雷時下穿過，反手一扭，扭住了轟天雷的臂膀。烏蒙和轟天雷拼了一掌，雖然大佔上風，亦是很不好受，樂得讓卓合圖對付他。

　　轟天雷頭昏眼花，給卓合圖用力扳扭他的臂膀，骨頭格格作響，隱隱感到疼痛，本能的雙臂一振，卓合圖禁受不起這股猛力，「咕咚」一聲，倒在地上。

　　卓合圖大怒道：「好呀，我要饒你一命，你這小子卻不想活了。」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正要再用摔角絕技摔他，只見轟天雷晃了一晃，嘴角淌出血水，先自倒了。

　　卓合圖還怕有詐，走上去用腳踢他，只見轟天雷竟似毫無知覺，烏蒙隨即按著了他，用手一摸他的鼻息，笑道：「這小子是真的暈倒了，幸好還沒有死。」

　　且說耿電與雲中燕分手之後，匆匆趕到這座古廟，遠遠的聽得好似有呼喝廝打之聲從那古廟傳出來，耿電大吃一驚，連忙加快腳步。

　　忽然一個人從樹林裡竄出來，叫道：「你是耿公子嗎？」

　　耿電道：「不錯，我就是耿電。你是誰？」

　　時一現道：「我是轟天雷的叔叔，轟天雷正在和兩個金國武士交手，只怕有點不妙，你趕快去吧。」

　　其實不用他說，耿電已是腳步不停地向那座古廟去了。

　　可惜他們二人還是來遲一步。耿電到了古廟門前，恰好見著烏蒙一手挾著轟天雷跳上他的坐騎。

　　耿電喝道：「留下人來！」身形一掠，疾追上去。烏蒙反手一掌，使出了第七重「龍象功」。

　　耿電的內力卻稍遜於烏蒙，兩股劈空掌力碰撞，耿電雖不至於給他震翻，卻是不能不給他阻了一阻。說時遲，那時快，烏蒙已是挾了轟天雷，上了坐騎，如飛跑了。耿電輕功再好，也是追不上他這匹日行千里的駿馬。

　　耿電追了一程，越追距離越遠，終於看不見那兩騎馬的影子了。耿電好生後悔，心道：「早知如此，我不該和雲中燕說那麼多話的。」

　　回過頭來，只見時一現已是在他後面。耿電見他居然能夠跟得上自己，心中一動，說道：「老前輩莫非就是時大俠麼？」

　　時一現苦笑道：「什麼大俠，小偷罷了。我若是配稱大俠，我那鐵威賢侄也不至於給金狗擄去了。」

　　耿電猜中了時一現的身份，心裡想道：「原來他果然是天下第一神偷時一現，怪不得輕功如此超妙。」

　　時一現道：「耿公子，剛才你在那邊樹林，好像是和什麼人交手？」

　　耿電道：「是一個和凌大哥相識的女子，但卻不是敵人，剛才交手，我只是試試她的。唉，其實我已經知道她不是敵人，應該早就趕回來的。」驀地心頭一動：「雲中燕當真不是敵人麼？」

　　時一現見他若有所思，問道：「那位姑娘可是呂東岩的女兒？」

　　耿電道：「不是。這位姑娘的身份頗為特別，說來話長──」

　　時一現道：「既是說來話長，那就暫且不必說她。如今最緊要的是想個法子去救鐵威。」

　　耿電忽道：「時老前輩，把凌大哥捉去的那兩個人恐怕不是金國武士。」

　　時一現道：「你疑心什麼，你先別說。待我看一看偷來的東西，就可以猜測那兩個人的身份了，且看和你的設想是否相同？」

　　耿電詫道：「時老前輩，你偷了什麼東西？」

　　時一現笑道：「就是剛剛在那破廟裡，在一個武士身上偷來的。他扭著我的雙臂，卻不知我早已把他身上的東西全部偷了過來。」

　　一面說，一面掏出剛才從卓合圖身上偷來的東西。只見是幾兩碎銀，一疊銀票，一個核桃般大小的翡翠壺子，三個五寸來長的小竹筒。

　　耿電又是驚詫又是佩服，說道：「時老前輩，你這妙手空空的絕技，當真不愧是天下無雙。那兩個武士，本領委實不凡，給你偷了東西，竟也毫不知道。」

　　時一現苦笑道：「可惜我只是偷東西的手法還可算得過去，打起架來，卻是大大不行了。」

　　耿電道：「嗯，這兩件東西，倒是有點特別。」他說的是那翡翠壺子和小竹筒。

　　時一現拿起了那悲翠壺子，打開蓋子，遞到耿電面前，說道：「耿公子，你聞一聞。」

　　耿電一嗅，只覺一股濃烈微帶辛辣的香味攻鼻撲來，不禁打了一個噴嚏，說：「這是什麼？」

　　時一現道：「這是鼻煙。你料得不錯，這兩個武士果然不是金人，是蒙古人！」

　　原來「鼻煙」是十三世紀初，由蒙古人從歐洲傳入中國的。當時聞鼻煙的習慣還只是流行於蒙古的上層貴族。

　　時一現笑道：「幸虧我曾見過這個玩藝，知道它是鼻煙壺。煙味難聞得很，我就寧可抽旱煙也不聞它。不過醫傷風鼻塞，它倒是頗有功效的。」耿電讚道：「老前輩真是見多識廣。」

　　時一現道：「什麼見多識廣，我偷的東西無奇不有，那倒是真的。兩年前我在一個金國的王爺家裡偷取金銀珠寶，看見擺在桌上的一個鼻煙壺，不知是什麼東西，我就順手牽羊地將它拿了。後來問人，才知道是這麼一種玩意。那鼻煙壺還很有來歷呢，據說是蒙國的使者送給那位王爺的。」接著說道：「不過那個白玉雕成的鼻煙壺，還比不上這個翡翠鼻煙壺可愛，敢情這個還要名貴也說不定。據此推斷，我猜這個冒充金人的蒙古武士，他的身份十九是金帳武士了。」

　　時一現猜得不錯，這個翡翠鼻煙壺正是拖雷從歐洲帶回來的勝利品，是拖雷賞賜給卓合圖的。

　　耿電道：「這幾個竹筒，又是什麼玩意？」

　　時一現拿起一個竹筒，輕輕一旋，蓋子彈了起來，原來是可以活動的。時一現笑道：「你喜歡不喜歡吃糖？」

　　耿電詫道：「這裡面裝的是糖嗎？」

　　時一現道：「上好的桂花酥糖！你嘗一嘗。」

　　耿電道：「你不怕有毒？」

　　時一現道：「決不會有毒。嘖、嘖，味道好得很呢！」

　　耿電嘗了一點，果然覺得有一股清香的甜味，酥糖入口即化，比蘇州有名的酥糖還要好吃。

　　耿電笑道：「這廝也真是嘴饞得很，老遠地把家鄉土產帶到中原。」

　　時一現道：「這種酥糖可並不是蒙古出產的。」

　　耿電道：「那是什麼地方的土產？」

　　時一現若有所思，沒有答話，半晌說道：「發現了這種竹筒酥糖，倒是有點蛛絲馬跡可尋。」

　　耿電問道：「什麼蛛絲馬跡？」時一現道：「我知道出產這種酥糖的地方。不過這種上品酥糖，在那個地方，恐怕也只有大戶人家才會製的，市集上決買不到。我想到那個地方查訪一下。你我分頭辦事好不好？」

　　耿電道：「老前輩要我做些什麼？」

　　時一現道：「鐵威出了事情，應該告訴他的師父和爹爹。但我不好意思去見他們，請你替我走一趟吧。他的家鄉，你知道了沒有？」

　　耿電說道：「凌大哥已經告訴我了，本來我就是要送他回家的。不過，現在──」

　　時一現道：「現在怎樣？」

　　耿電說道：「如今凌大哥已給敵人擄去，若有辦法可想，咱們還是救他要緊，時老前輩。你不是說業己發現一點蛛絲馬跡，準備到什麼地方查訪嗎？小侄和你一起去，雖然幫不上大忙，也可以稍盡點力。」

　　時一現道：「人多去了反而沒用，而且我也未能斷走這班蒙古武士一定是在那個地方。待我先去探個消息再說，切莫打草驚蛇。」

　　耿電一想，那兩個蒙古武士，能夠活捉轟天雷，本領當然不弱，再加上一個雲中燕，自己就不是他們的對手。若然深入敵人的巢穴查探，雖然自信有把握可以憑著自己的輕功逃跑，但穿窬入室的本領，自己可是一點不會，那就不如還是讓時一現獨自去的好了。於是說道：「既然如此，咱們分道揚鑣也好。我也有一點線索告訴你。」當下把剛才碰上雲中燕的事情告訴時一現，說道：「看這情形，那兩個捉了凌大哥的蒙古武士，也是她的手下。不過她是友是敵，尚未分明，有機會的話，老前輩不妨去探一探她的真意。」

　　時一現道：「我會見機而作的。」兩人分手之後，他就獨自趕往羊角峒了。原來那種竹筒裝的桂花酥糖，正是羊角峒的土產。時一現知道羊角峒有家姓婁的人家，主人婁人俊是個業已金盆洗手的江湖大盜，和大同府石家莊的二莊主石元是結拜兄弟。心裡想道：「據耿電所說，石元的弟弟石攻也是那天來偷襲凌鐵威的賊人之一，那班蒙古武士，想必是以婁家作居停之所。」

　　時一現猜得不錯，不過他卻不知蒙古第一，高手龍象法王竟然也在婁人俊的家裡。

　　※※※

　　且說雲中燕和那兩個武士走了一程，只見烏蒙和卓合圖兩騎馬飛快趕來，烏蒙的馬背還縛著一個人，看清楚了，可不正是轟天雷是誰？

　　烏蒙丑表功地趕忙稟報：「貝麗公主，我把這個曾經冒犯過你的黑小子捉來啦！」

　　雲中燕暗暗叫苦，卻只能裝作十分歡喜的樣子誇獎他道：「哈，真的是把他活捉回來了，你這份功勞可不小那！你弄傷他沒有？」

　　烏蒙道：「沒有，他是力竭筋疲，自己暈過去的。」

　　雲中燕道：「到羊角峒還有兩天路程吧？」

　　烏蒙道：「咱們馬快，走的雖是山路，我看明天晚上也可到了。」

　　雲中燕道：「小路崎嶇，這小子病體未癒，恐怕難受顛簸之苦，給他找輛車子來吧。」

　　卓合圖笑道：「公主倒是好心。」

　　雲中燕道：「你不是說國師要籠絡他麼，給他一點小恩小惠有什麼緊要？何況你現在將他縛在馬上，若是給路人看見，咱們雖然不怕，總是不大妥當。」

　　烏蒙道：「公主說得有理，漢人村子裡多的是騾車馬車，找一輛車不費事。你們二人去吧。」

　　另外那兩個武士品級比烏蒙低得多，諾諾連聲，遵命而去。過了一會，果然駕了一輛騾車來了。

　　雲中燕笑道：「這麼快！」

　　那武士哈哈笑道：「我們是搶來的，又不須和他論價，還能不快？」

　　烏蒙道：「把騾子殺了，換上咱們的馬來拉車。」

　　雲中燕道：「駿馬拉車，不可惜麼？」

　　烏蒙道：「咱們可是要趕路的啊，這匹又老又瘦的騾子拉車，恐怕至少也得走個三四天了。」

　　卓合圖道：「對，咱們幾天沒吃鮮肉，騾子雖然瘦，肉總比乾糧好吃。」

　　雲中燕本來是希望能夠多出幾天工夫，可以慢慢想法對付的。即使想不出辦法，拖得一時便是一時，說不定有什麼意外的變化，事情便有轉機。

　　但現在烏蒙和卓合圖堅持要用駿馬拉車，她怕引起他們的疑心，也不敢再持異議了。

　　卓合圖殺了騾子，割下四條腿。雲中燕道：「我肚子很餓，咱們先歇一會，燒熟騾肉吃飽再走。」

　　烏蒙有點躊躇，卻也不敢違背公主之命，心裡想道：「東西總是要吃的，這兩天嘴裡淡出烏來，吃吃新鮮的騾肉也好。」

　　於是一行人走入樹林，烤熟四條騾腿。雲中燕道：「解開這小子的縛，咦，他怎的還沒醒？」

　　烏蒙道：「要他醒還不容易。」提起一條盛滿水的皮袋，潑了轟天雷一頭冷水。

　　轟天雷本來已有幾分知覺，迷糊中好似聽得是雲中燕說話的聲音，此時給冷水一潑，登時清醒，跳了起來！

　　睜眼一看，可不正是雲中燕是誰？

　　轟天雷大罵道：「果然又是你這妖女，你還有什麼話好說？」

　　卓合圖道：「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公主體恤你，你卻顛倒罵她。給我躺下吧！」雲中燕道：「別虐待他。」卓合圖輕輕使了個分筋錯骨手法，使得轟天雷渾身乏力，倒在地上。

　　分筋錯骨手法和點穴功夫有異曲同工之妙，轟天雷給卓台圖在關節要害之處扭曲了兩條筋脈，登時渾身麻軟，半點氣力也使不出來。但罵聲仍是不絕。

　　雲中燕淡淡說道：「不要打他，他再罵，你們用馬糞塞他的口。」

　　轟天雷天不怕地不怕，但聽得雲中燕說要用馬糞餵他，心裡可是不能不有點害怕了，大怒道：「你，你，你乾脆一劍把我殺了吧！我是頂天立地的漢子，豈能受你欺辱！」他本來要罵「你這妖女」的，「妖女」二字終於沒敢說出口來。

　　雲中燕笑道：「你乖乖聽話，誰又欺辱你了？你罵了我這許多難聽的話，我可還沒有罵過你呢。」

　　轟天雷道：「我勸你還是殺了我的好，你不殺我，終有一日，我要向你報仇。」

　　雲中燕心念一動，哼了一聲，說道：「你這小子屢次辱罵於我，說老實話，我倒想殺你，可惜國師要留你的性命。最好你自己尋死，那我就可以卸脫關係了。」

　　轟天雷的確是想過自盡的，只因沒有半點氣力，無法自斷經脈，尋死也不可能。

　　聽了雲中燕的話，轟天雷瞿然一省，登時把自盡的主意打消，冷笑說道：「你想我死，我偏偏不死，留著和你算帳！」

　　雲中燕心上的一塊石頭放了下來，笑道：「很好，很好，我等你報仇就是。這條騾腿給你。」原來她業己熟悉轟天雷的脾氣，正是為了怕他尋死，才故意激他的。

　　轟天雷舉乎推開，罵道：「誰要吃你的東西！」氣力微弱，推了一推，騾腿沒法推開，沾了滿手油膩。他正在饑火如焚，肉香透鼻，好不難受。

　　雲中燕把騾腿在他面前晃了一晃，放在他的腳下，笑道：「你不吃飽了，那有氣力向我報仇？餓死了你，我才稱心如意呢！」

　　轟天雷心道：「不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要死也得多殺幾個撻子才死。」於是悶聲不響，抓起騾腿就吃，雲中燕待他吃完了，笑道：「對啦，騾肉的滋味總比馬糞好吧？」轟天雷滿肚子氣，卻已不敢罵她。

　　卓合圖有個習慣，吃飽了要聞一聞鼻煙的。他抹乾淨了手，笑道：「烏蒙，可惜你不懂享受，只會喝酒，卻不懂鼻煙的味道。」

　　烏蒙笑道：「我可不想聞你的鼻煙，只想吃你從羊角峒帶來的酥糖。我帶來的都吃光了，你分一筒給我好不好。」

　　卓合圖笑道：「原來你比我還要嘴饞，不過這酥糖的滋味也的確是好。哎呀，不，不好！」

　　烏蒙吃了一驚，道：「什麼不好？」

　　只見卓合圖把衣袋翻轉過來，苦著臉道：「我的翡翠鼻煙壺也不見了，還有幾千兩銀子的銀票都給偷去了。」

　　烏蒙詫道：「那有此事，你是不是放在別的地方？」

　　卓合圖道：「鼻煙壺是我隨身帶的，記得是放在這個衣袋。」一面說話一面自己搜查，摸了全身，倒翻行囊，那幾樣東西果然都找不著。

　　烏蒙皺起眉頭，說道：「你是我們蒙古數一數二的摔角好手，誰能近得你的身子？這兩天咱們也沒投宿客店，夜晚都是睡在一起的，怎會有小偷偷你的東西？恐怕是你自己不小心失落的吧？」

　　卓合圖道：「銀子事小，那翡翠鼻煙壺可是元帥賞賜我的，我愛惜它有如愛惜我自己的性命一般，那有不小心失掉之理？」

　　驀地瞿然一省，失聲叫道：「對了，對了！我想起來了！」

　　烏蒙道：「你想起什麼來了？」

　　卓合圖道：「一定是那窮漢做的手腳，這兩天曾經和我貼近身子的外人只有他。」

　　烏蒙道：「你不是扭著他的雙臂的嗎，他怎會偷你的東西？」

　　卓合圖道：「佛像倒下之時，塵土飛揚，迷住我的眼睛，那時他不知用的什麼手法，突然就掙脫了。一定是那個時候下的手！」

　　烏蒙大大吃驚，說道：「天下那有這樣厲害的小偷，若是真的，咱們以後晚上睡覺，可都得分外當心了。」

　　卓合圖一把抓著轟天雷喝道：「那窮漢是什麼人？」雲中燕道：「別嚇壞了他，讓他好好的說。」

　　轟天雷冷笑道：「我知道也不告訴你！」

　　卓合圖大怒道：「你不肯說？嗯，公主，我的寶貝非找回不可，只有給點厲害讓這小子嚐嚐了。」

　　雲中燕心念一動，微笑說道：「且慢！」

　　卓合圖道：「這小子又臭又硬，不大大地折磨他一番，他怎肯說！」抓著了轟天雷的琵琶骨，喝道：「你不說，我廢掉你的武功！」

　　雲中燕笑道：「我已經知道是什麼人了，不用他說。你放開他吧。」

　　卓合圖道：「哦，公主你真的知道？是誰？」

第十二回　化敵為友

　　雲中燕道：「是天下第一神偷時一現，對不對？」

　　轟天雷冷笑道：「你知道就好，提防他偷了你項上的人頭。」

　　卓合圖大怒道：「我抓著他，抽他的筋，剝他的皮！」

　　雲中燕笑道：「此人出沒無常，行蹤不定，你要找他，恐怕是很難了，除非他來找你。」

　　吃飽騾肉，那兩個武士已經把騾車改裝妥當，套上兩匹駿馬，變成了馬車。可是六個人怎樣走法，卻要稍費一點心思安排。

　　這輛農家的騾車很小，車廂裡躺了一個轟天雷，就只能容得兩個人坐了。騾車本來是用一匹騾子拉的，現在改用兩匹駿馬，已是有點擠迫，不能再增加了。這就是說，還剩下兩匹馬可供乘坐。

　　卓合圖和烏蒙是金帳武士的身份，自是不能作執韁的車夫。雲中燕本來沒有坐騎，她是公主的身份，不能和男子合乘一騎。

　　雲中燕道：「我在車上看守這廝，烏蒙、卓合圖你們騎馬隨車保護。」烏蒙雖然覺得雲中燕以公主的身份和囚犯一同坐在車上，不大妥當，但除此之外，卻是沒有更好的安排，也只好如此了。

　　那兩個一高一矮的武士權充馭者，雲中燕在車廂裡坐在轟天雷的身旁，想要和他說話，轟天雷哼的一聲，閉上眼睛，伸開大腿，呼嚕呼嚕地打起鼾來，睡了。

　　雲中燕好不氣惱，心道：「這臭小子把我當作害他的仇人，卻有什麼辦法能夠令他相信？」

　　駿馬快車，當然比騾子快得多，但卻又比不上馬走的快。天黑時分，進入一座樹林。雲中燕道：「咱們就在這裡過一晚吧，我已經很疲倦了。」

　　烏蒙心道：「你坐在車上，也說疲倦，真是嬌生慣養的公主。」本來剛剛入黑的時候還可以走一程的，但公主有命，烏蒙等人自是不敢不依，再往前走，也怕找不到更合適的歇息之處。

　　卓合圖道：「這樣走法，恐怕後天晚上才能到了。」

　　雲中燕笑道：「大不了遲一天，有什麼打緊？國師責怪，我給你們說話好了。」

　　夜幕已降，樹林裡寒意加濃，雲中燕叫那兩個武士生起一堆火來。烏蒙道：「咱們都是熬慣冷的，何必生火，給別人知道咱們在這個地方？」

　　雲中燕笑道：「你們兩位金帳武士在這裡，還怕什麼外人撞來？睡覺暖和一些，總是好的。」烏蒙給她一捧，也就不說話了。

　　卓合圖哈哈笑道：「多承公主誇獎，不過小心一點也是好的。咱們四個人分成兩班守夜好不好？」當下分配人手，烏蒙和高武士守上半夜，卓合圖和矮武士守下半夜。雲中燕是公主身份，不用輪值守夜。烏蒙給她架起帳幕，讓她一早安睡。

　　雲中燕翻來覆去，卻那裡睡得著覺？「有什麼辦法能令轟天雷這小子相信我呢？後天見著國師，他當然是要我把那部兵書交給他帶回和林的了，又有什麼辦法可以不讓他帶回去呢？」這兩個問題一直煩惱著她，想來想去，苦無良策。

　　上半夜平安無事，下半夜將近四更時分，雲中燕神思困倦，正想打個盹，忽聽得卓合圖喝道：「什麼人？」

　　原來是時一現來了。

　　時一現有個人所難能的本領，他可以三天三夜不睡，精力依然充沛。不過他雖是日夜兼程的趕路，卻也不敢存有希望追得上蒙古武士的駿馬，他只是希望早一天趕到羊角峒而已。

　　樹林裡的火光引起了他的好奇心，走來偷偷一看，只見在火堆旁邊盤膝而坐的那個人可不正是轟天雷是誰？

　　想不到未曾到達羊角峒就見了轟天雷，當真是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

　　但他雖有意外之喜，卻也只是空歡喜而已。卓合圖和那矮武士一左一右，將轟天雷夾在當中，時一現發現了他，也是無法將他救走。

　　時一現心裡想道：「四個武士和凌家侄兒都在這裡了，卻不見雲中燕。莫非她是睡在帳幕裡面？耿電說這雲中燕可能是友非敵，若然在帳幕裡的的確確是她，倒不妨試她一試。」

　　本來以時一現神出鬼沒的本領，他要悄悄溜走，卓合圖是決不能發現他的。但他打走了主意，卻要自露行藏。

　　時一現故意把樹葉弄得沙沙作響，卓合圖大吃一驚，跳起來喝道：「什麼人！」

　　這一喝登時把烏蒙驚醒，同時也把雲中燕叫出來了。

　　烏蒙揉揉睡眼，說道：「莫非是風吹樹動，你眼花了？」

　　雲中燕心中一動，喝道：「鬼鬼祟祟算什麼好漢？哼，我聽說中原有個時一現，是偷雞摸狗的小偷，本來也算不得好漢！時一現，是不是你？」

　　時一現哈哈一笑，在樹頂跳下來，朗聲道：「我在這兒，你們瞎了眼睛，又算得什麼好漢？」

　　卓合圖大怒道：「好呀，我正要找你！」那兩個武士跟著追去，烏蒙叫道：「別中了他們調虎離山之計。」

　　雲中燕道：「不錯，你們兩個回去看守，我幫卓合圖拿這小賊。」烏蒙的原意，本來是想把卓合圖叫回來的，不料卓合圖沒回來，又多一個雲中燕追出去了。

　　烏蒙知道卓合圖痛惜他那隻拖雷所賜的翡翠鼻煙壺，如今給他見著了偷東西的疑犯，那是說什麼也要追賊的了。烏蒙心裡想道：「卓合圖有勇無謀，貝麗公主卻是人既聰明，輕功又好，卓合圖既然喚不回來，有她趕去照應，我倒是可以稍微放心了。」那兩個武士已經回來，烏蒙也就不再作聲了。他那裡知道雲中燕正是在暗助對方。

　　卓合圖是蒙古數一數二的摔角好手，身手矯捷，跑起來也是很快，但比之雲中燕超卓的輕功，畢竟稍遜一籌。雲中燕的輕功又比不上天下第一神偷時一現，追了一會，三人之間的距離，漸漸拉開。

　　時一現暗自思忖：「雲中燕是友是敵，尚未分明，要試探她，恐非三言兩語可了。好，且待我略施妙計，把這韃子遠遠地拋在後面，我就可以和雲中燕獨自說話了。」

　　卓合圖正因為追不上時一現而暴跳如雷，喝道：「你不把鼻煙壺還我，追到天邊我也要追，捉著了你，抽你的筋，剝你的皮。」

　　時一現哈哈一笑，道：「金帳武士，這樣小氣！嘿，嘿，你把這鼻煙壺當作寶貝，在我眼中，不如一個饅頭。好，我就還給你吧，小心，接好了！」

　　說罷，把手一揚，把那隻翡翠壺向山坡上的荊棘叢中拋去。那個地方在卓合圖的左斜方，相去頗遠。

　　卓合圖亂發脾氣，想不到時一現真的要把失物還他，看見碧綠的光華如流星閃過，知道時一現拋出的東西，的確是他那隻翡翠鼻煙壺，不由得大吃一驚，罵道：「豈有此理，你要摔壞我這寶貝啦！」

　　時一現笑道：「還給你都不領情，還要罵我？」卓合圖生怕失掉鼻煙壺，顧不得和他鬥口，趕忙跑去尋找。

　　雲中燕道：「將軍不必惱怒，我把這小賊抓回來給你出氣。」

　　時一現在前飛跑，雲中燕在後急追，風馳電掣，轉眼間已是到了密林深處，把卓合圖遠遠地拋在後面了。

　　時一現回過頭來，說道：「好，我做了幾十年的偷兒，給一個公主抓住，那也算得是我們這一行的佳話，令我榮幸之至了。你要來抓就來吧。」

　　雲中燕道：「你偷了我的東西，我再抓你，這才名正言順。」時一現怔了一怔，不明白她這話是什麼意思。

　　雲中燕拿出一本小冊子，遞過去給時一現，笑道：「我可沒有什麼寶貝值得你偷，只有這本兵書，大概還可算得是罕見之物。嘿，嘿，現在也不用你費功夫來偷啦，我送給你。」

　　時一現的祖父是梁山泊一百零八條好漢中的時遷，他的家裡藏有吳用的墨寶。是以他雖然沒有見過吳用這部兵法，卻認得的確是吳用的筆跡。

　　時一現歡喜得呆了，他本來是要試探雲中燕的，還沒有想好如何開口，不料雲中燕就把吳用這部兵法交了給他，當然是用不著再試探了。

　　時一現呆了一呆，失聲叫道：「你、你把這部兵法送給我？」

　　雲中燕笑道：「我本要給轟天雷拿去給黑旋風的，轟天雷這小子不敢相信，他不要也罷了，反和我打起架來。嘿，嘿，他不肯要，我想拜託你也是一樣。你什麼時候找著黑旋風，就代我交給他。哈，所以真正說起來並不是送給你的，反而是要麻煩你呢，你願意替我做這件事情嗎？」

　　時一現道：「雲姑娘，原來你是這麼好。轟天雷這小子真瞎了眼！你放心，我一定替你找著黑旋風。雖然現在我還未認識他，但我有許多朋友。丐幫的陸幫主聽說是認識黑旋風的，他就是我的朋友之一。我請朋友幫忙，要找著黑旋風諒也不難。」

　　雲中燕心裡想道：「我敢信你，可惜轟天雷這小子卻不信我。不過這也怪不得他。我是知道時一現的身份的，才敢把這部兵法付託給他。轟天雷卻怎知我是什麼人？」

　　時一現似乎知道她的心意，說道：「雲姑娘，你可是要凌鐵威相信你麼？」

　　雲中燕道：「不錯，雖然我還沒有想出什麼辦法可以救他，但總要他信任我才能著手。」

　　時一現道：「我告訴你兩句話，你回去說給他聽，他就不會懷疑你了！」

　　雲中燕喜道：「是嗎？那是什麼樣的兩句話，當真能夠如此靈驗？」

　　時一現道：「你要學我的鄉音說這兩句話才靈。」

　　剛剛教了兩遍，忽聽得卓合圖在樹林的一方叫道：「公主，你可追上這小賊麼？」

　　雲中燕悄悄說道：「快，快和我交手！」

　　時一現拔出腰刀，叮叮噹噹地和雲中燕的長劍交了幾招。雲中燕叫道：「卓合圖，快來這裡呀，不好了，這小賊要跑啦！」

　　時一現虛晃一刀，裝作受傷，慘叫道：「好狠的臭丫頭！」

　　卓合圖循聲來到，只見山谷間似有一溜黑煙，轉瞬不見。時一現已經去得遠了。

　　雲中燕跌足嘆道：「這廝身法真個溜滑，我刺了他一劍，還是給他溜了！」

　　卓合圖得回了翡翠鼻煙壺，已是心滿意足，笑道：「反正他已經吃了虧，就讓他跑吧。」心想這人輕功如此高明，要追也是追不上的。

　　回到原來地方，烏蒙細問了他們交手的經過，頗為納罕，說道：「奇怪，他怎麼肯把鼻煙壺還給你？」

　　雲中燕笑道：「想必他怕我們二人聯手打他，這才特地用這手段，把卓合圖阻遲片刻。嘿嘿，他這脫身之計還當真見效呢，若是卓合圖剛才幫我的忙，他一定跑不了。」

　　卓合圖聽公主的語氣，似乎是有點責怪他，訕訕地很是不好意思，賠笑說道：「這鼻煙壺是元帥所賜，我怕先去追他，回頭只怕就難找了。」

　　雲中燕道：「不錯，捉著賊人，失了寶物，那也還是得不償失。」

　　烏蒙沉吟半晌，說道：「這廝除了輕功的確超妙之外，本領實屬平常，他冒這樣大的危險來這裡做什麼？唔，他是天下第一神偷，第一神偷……」

　　雲中燕裝作給他提醒，檢查身上的東西，忽地失聲叫道：「哎呀，不好了！」

　　卓合圖吃了一驚，連忙問道：「什麼不好了？」

　　雲中燕道：「那部兵法、那部兵法不見了！」

　　此言一出，烏蒙和卓合圖都是大驚失色。烏蒙埋怨道：「卓合圖，都是你的不好，你要這個鼻煙壺，你看這可不是因小失大了？」

　　卓合圖心裡發慌，強自分辯道：「這人是天下第一神偷，我捉著了他還給他偷了鼻煙壺，剛才即使我在公主身旁，只怕公主也還是要著了他的道兒的。」

　　雲中燕道：「你不用擔心，東西是我失的，在國師面前，我一力承擔就是，絕不連累於你。」

　　烏蒙見識過時一現偷卓合圖的神妙手法，是以對雲中燕失了兵法之事，雖然大感意外，卻也不敢疑心是雲中燕自己送給「賊人」。

　　卓合圖道：「多謝公主為我開脫。」道謝過後，垂頭喪氣地說道：「天快亮了，咱們也該動身啦。呀，但願國師不要降罪我們才好。」

　　轟天雷聽得時一現偷了雲中燕的那部兵法，心中歡喜之極，忍不住就笑了出來。

　　雲中燕怒道：「你得意什麼？」

　　轟天雷道：「我笑我的，與你何干？」

　　雲中燕哼了一聲，說道：「我對你優禮有加，你這小子倒幸災樂禍，哼，不給你一點苦頭嚐嚐，難消我心中之氣！」拿起馬鞭，唰唰唰接連抽了轟天雷三鞭，三鞭都打在他的屁股上。

　　烏蒙是知道雲中燕的性子和武功的，見她打這三鞭，鞭風呼響，勁道十足，的確像是動了真怒，倒是有點害怕雲中燕打死他，連忙說道：「這小子不識抬舉，是該吃點苦頭，不過國師還要留下這個小子，公主出了氣也就算啦，不要打得太狠了。」

　　雲中燕冷笑說道：「那就要看他以後是否聽話啦，否則我拼著受國師怪責，也非狠狠打他不可！」

　　依轟天雷平日的脾氣，給人打了三鞭屁股，那是非得拼命不可的，縱然他氣力使不出來，只怕也要撲上去用口咬了。但說也奇怪，他給打過之後，臉上的神色雖然憤怒非常，但卻一聲不響。

　　卓合圖勸解道：「好，這小子總算是識相了，公主，你也可以息怒啦。」

　　原來轟天雷雖然性子倔強，受不了別人半分侮辱，但他也是個武學的行家，雲中燕剛才打他這三鞭，勁道表面看來十分凌厲，他初時也以為非給雲中燕打得重傷不可的，那知打到他的屁股上，非但不痛，反而覺得舒服，三鞭過後，渾身血脈暢通。轟天雷這才恍然大悟，雲中燕是用這個方法，以馬鞭代替手指，替他推血過宮的。

　　要知轟天雷給卓合圖用分筋錯骨手法治得半身麻木，分筋錯骨手法和高手點穴有異曲同工之妙，時間久了，縱得解開，功力也將大減。如今雲中燕用這個辦法替他推血過宮，他雖然不能馬上恢復功力，至少是可以保得住健康，不致有太大的影響了。

　　但轟天雷受了這樣的「侮辱」，縱然明白雲中燕實是好意，心中也還是氣憤難平，臉上的神色可不是裝出來的。

　　天色已經大白，雲中燕道：「扶這小子上車吧。」

　　轟天雷道：「不用你們貓哭老鼠假慈悲，老子自己會上。」攀著車轅，翻身跨上騾車，「咕咚」一聲，跌進車廂，再爬起來坐好。他裝作疼痛不堪，倒也還裝得真像，雲中燕肚裡暗暗好笑：「想不到這個小子居然也會做戲。」

　　卓合圖道：「這小子也真倔強。好，請公主上車吧。」

　　一切照昨天的樣子，雲中燕和轟天雷同坐在車廂裡面。

　　轟天雷怒氣未消，哼了一聲，把身子伸成一個「大」字，躺了下來，雙眼狠狠地瞪著雲中燕。

　　雲中燕道：「好呀，你這小子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哼，不是看在國師的份上，非打你三十鞭不可！」

　　車廂是有厚布作蓬的，前面駕車的武士只聽得見她的說話，可看不見她的表情。

　　雲中燕說話似乎是怒氣沖沖的樣子，臉上可堆滿了笑容，連連向轟天雷使眼色。

　　轟天雷性子倔強，卻非愚笨，心裡想道：「莫非她是有什麼秘密要告訴我？」

　　果然雲中燕使過眼色，便低下頭來，在他耳邊悄悄說了兩句話。她用上傳音入密的功夫，而且是咬著耳朵來說的，駕車的武士只聽見她剛才的罵聲。

　　這兩句話如同蚊叫，但在轟天雷聽來，卻似晴天霹靂了。他忍不住「呀」的一聲叫了出來。雲中燕連忙掩住他的嘴，裝作幸災樂禍的樣子笑道：「好，活該，活該。撞破了頭那才更好呢！」駕車的武士以為是因車子顛簸的緣故，以致轟天雷的頭撞著了廂壁，倒是不敢不小心駕馭了。

　　雲中燕在轟天雷耳邊說的，正是時一現昨日教她說的那兩句話，她是用轟天雷的鄉音說出來的。

　　這兩句話是：「不聽話打你屁股；乖乖聽話，給你好玩意兒。」

　　你道轟天雷聽了這兩句話何以如此吃驚？原來這正是他小時候，時一現每次來到他家，最歡喜說的兩句話，幾乎變成了他和轟天雷說話的口頭禪了。

　　他小時候時一現最疼愛他，時一現是天下第一神偷，每次到來，都會為他帶一兩件偷來的新奇玩物，送給他的時候，臉上就總是帶著笑容，說這兩句「警告」他的說話，有時因為他實在頑皮，也會以假當真，輕輕地打他幾下屁股。

　　轟天雷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雲中燕剛才打他屁股，固然是為了給他推血過宮，但另外卻也還有一重暗示的。

　　她能夠用他的鄉音說出這兩句話，不問可知，當然是時一現告訴她的了。「為什麼時叔叔竟會把她當作自己人呢？」轟天雷不禁大為奇怪了。

　　雲中燕似乎知道他的心意，在他耳邊又悄悄說道：「你想知道時一現為什麼會告訴我這兩句話嗎？我告訴你吧，我是用吳用那本兵書，換來他這兩句說話的！」

　　轟天雷不能使用傳音入密的功夫，眼光中仍然流露出驚疑的神色。

　　雲中燕微微一笑，在他耳邊悄聲說道：「你的時叔叔已經相信我了，你還不相信我嗎？」

　　轟天雷方始恍然大悟，不禁又是感激，又是慚愧，心裡想道：「怪不得她罵我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原來她果然是一個有俠義心腸的奇女子，是誠心幫忙我的。為了取信於我，她竟不惜用那本兵書向時叔叔表明心跡，換回這兩句說話。」

　　至此轟天雷已是再沒疑心，但苦於有口難言，只好點了點頭，眼光中流露出信任與感激之意。

　　雲中燕說道：「你的時叔叔已經知道你是被押往羊角峒的了，另外耿電也已趕去你的家裡報訊啦。你的師父和爹爹會來救你的，所以你必須抑制你暴躁的脾氣，忍耐一時，只要你相信我，一有機會，我也會想法讓你脫身的。不過，在那些人的面前，你還是要裝作十分痛恨我的樣子。你明白了嗎？」

　　烏蒙騎馬傍著車子走，問道：「公主，這小子是不是服貼了一點？」原來這輛車子走過山坳轉彎之處，顛簸得十分厲害，車蓬揚起一角，烏蒙雖然聽不見他們的私語，卻剛好看見雲中燕彎腰頭，好像是和轟天雷說話。

　　雲中燕吃了一驚，心裡想道：「這人內功精深，我雖然是用了傳音入密的功夫，也還得當心才好。」當下偷偷向轟天雷使了個眼色，轟天雷罵道：「你這妖女毒打了我，卻又來貓哭老鼠假慈悲，我才不要你敷傷呢！」

　　雲中燕苦笑道：「烏蒙，你聽見了沒有，我給他敷傷，他還罵我！你說這小子該不該打？」

　　烏蒙給她騙過，笑道：「既然他死不了，那就讓他受點活罪吧。」

　　雲中燕道：「對啦，不是國師說要留人，我才不想理睬他呢。」說罷，拿出了金創藥來，當真就給轟天雷敷上。

　　轟天雷暗自想道：「耿電輕功雖好，一來一回，恐怕也得十天八天。但願我的功力早點恢復，我的師父一來，我就可以和師父裡應外合，闖出去了。雲中燕對我雖好，但她畢竟是蒙古公主的身份，我能夠自己闖出去，就用不著連累她了。」

　　※※※

　　轟天雷思念師父，他的師父也正在掛念著他。

　　這一天他的師父秦虎嘯提早散館，帶了兒子龍飛，到凌家吃晚飯。這是轟天雷的父親凌浩早上和他約好的。

　　兩個老朋友談得高興，談到三更時分，秦虎嘯幾乎忘記要回家了。

　　兩人自是免不了要談起轟天雷，凌浩說道：「威兒已經去了兩個多月，尚未回來，我委實有點擔心呢！」

　　秦虎嘯道：「在呂東岩家中，料想不至於出什麼事的。」

　　凌浩說道：「他在呂家，我自是放心得下，我擔心的是他的梁山之行。」

　　轟天雷往梁山找吳用兵法之事，秦龍飛可並不知道。原來秦虎嘯因為茲事體大，俗語說「知子莫若父」，他恐怕兒子藏不著秘密，是以特地叮囑老友轟天雷的父親，不要把這件事說給他的兒子知道的。如今凌浩一時疏神，卻說出來了。

　　秦龍飛果然就問道：「凌大哥不是到呂家拜壽的麼，怎的又要到梁山去？這梁山是不是就是一百零八條好漢當年在那裡聚義的那個梁山？」

　　秦虎嘯道：「不關你的事，你就不要多問。」說罷回過頭來，再對凌浩說道：「梁山之行，自是可能有點風險。不過鐵威的本領我是知道的，在江湖上除非是碰上第一流的高手，否則他諒也不會吃虧。」

　　秦龍飛給父親說了兩句，心裡很不舒服，想道：「俗語說至親莫如父子，唯有我的爹爹，卻好像對凌鐵威比我還親。凌伯伯也是，我爹爹這樣疼他兒子，他卻把我當作外人，有什麼秘密也要瞞著我。」

　　心中正在氣惱，只聽得父親又在說道：「不是我稱讚令郎，這孩子確實是要比我的龍兒出色多了。」

　　凌浩連忙說道：「那裡的話，依我看來，龍侄倒是要比他聰明得多呢！」

　　秦虎嘯道：「不錯，外表看來好像是龍飛聰明，可惜他卻是華而不實，鐵威貌似愚魯，其實正是大智若愚。他天賦特佳，又肯勤學苦練，將來的成就，一定遠在我們之上。」

　　凌浩道：「你太誇獎他了！」其辭若有憾焉，心裡實是十分歡喜。秦龍飛看在眼中，更不舒服。

　　秦虎嘯繼續說道：「我們是幾十年的老朋友了，我何須和你說客氣的話。龍飛只要學得令郎幾分，我就放心了。比如一套霹靂掌，龍飛練了十天八天，招式使出來就絲毫不差，可是卻只得其形，未得其神，招式再好，又有何用？令郎練這套掌法，可就和他大不相同了。每一招他都要反覆練十天八天，使出來還沒龍飛好看，但卻很是實用，我用這套掌法，也不過僅能勝他少許。」

　　他說的是實話，正因為是實話，秦龍飛聽得爹爹將他貶抑，本來平日就有幾分妒忌轟天雷的，此時更是滿肚皮氣惱了。

　　凌浩正想替秦龍飛說幾句好話，忽見秦虎嘯放下酒杯，「咦」了一聲說道：「外面似有人敲門？」

　　凌浩詫道：「這麼晚了，是誰來呢？」秦虎嘯道：「龍兒，你去看看。」凌浩說道：「但願是鐵威回來就好了。」

　　秦龍飛打開大門，只見一個年約五旬的漢子，頭戴一頂闊邊氈帽，遮過了半邊臉孔。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陌生人，秦龍飛怔了一怔，喝道：「你是誰？」那陌生人低聲說道：「別嚷，別嚷，你讓我進去。凌浩見了我自然知道我是誰的。」

　　凌、秦兩家因為是梁山泊好漢的後代，他們在山村隱居，除了幾個稔熟的老朋友外，素來是不與外人來往的。凌家的朋友也就是秦家的朋友，秦龍飛為人機警，既然從沒有見過這個人，心裡就難免起疑。

　　「你姓甚名誰，來自何方？至少也得先告訴我，我才能替你通報。」秦龍飛說道。

　　那人眉頭一皺，說道：「這裡不是說話之處，你讓我進去！」他好像為了急於進去，口中說話，伸出手來，就把秦龍飛輕輕一推。

　　秦龍飛正在氣頭，心道：「凌伯伯的客人我都相識，此人料想是冒充的。」當下立即一個蹲身轉步，使出小擒拿手法，反扣這人虎口，想給這人一點厲害嚐嚐。

　　不料手指扣著那人的虎口，忽覺一股勁力反彈出來。秦龍飛大吃一驚，駢指便點他的穴道。那人輕輕一托他的肘尖，秦龍飛待要變招再攻他時，已是給他輕輕一甩，身不由己地踉踉蹌蹌地向後直退了。

　　那人疾掠面前，剛好在他要跌下去的時候，將他扶起了。此時已經進了內院了。

　　「什麼人膽敢到這裡逞能！」秦虎嘯飛身奔出。月光下和那人打了一個照面，忽地「啊呀」的一聲叫了出來！

　　凌浩跟著來到，見了這人，不由得又驚又喜，叫道：「呂大哥，原來是你。什麼風把你吹來的？我叫鐵威給你拜壽，他到過尊府沒有？」

　　原來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呂東岩。凌浩不見兒子和他同來，自是不禁大為擔心，急不可待地要問他了。

　　秦虎嘯笑道：「凌大哥，你糊塗啦。怎能叫客人站在這裡和你說話？」

　　凌浩瞿然一省，心裡想道：「呂東岩深夜找我，自必是不願意給人知道。」當下連忙關上大門，把呂東岩請進內裡的小客廳。

　　秦虎嘯道：「龍兒，還不過來叩見呂伯伯。這孩子太不懂事，請呂大哥看在我的面上，恕他冒犯之罪。」

第十三回　青袍怪客

　　呂東岩哈哈笑道：「原來是秦兄令郎，這可怪不得他。三更半夜裡，我這樣突如其來，他是應該謹慎一些的。秦兄，令郎的功夫好俊，你調教出這樣一個好兒子，可叫我當真羨慕呢，別責怪他了。」一面說話，一面把秦龍飛扶了起來。

　　秦虎嘯答道：「難為呂兄還誇獎他，他一招都接你不起。」

　　呂東岩正容說道：「後一輩的豪傑，能夠擋得住我這一招拂雲手的大概也還不多。秦世兄功力雖然較弱，招數變化，可是具見巧思。我一看就知他是個非常聰明的孩子，他日的成就，必然在你我之上！」

　　秦虎嘯雖然時常責備自己的兒子，那也不過出於「望子成龍」的嚴父之心，聽得人家稱讚自己的兒子，心裡也還是好生歡喜的，說道：「但願如此。呂大哥你可得多多指點他才行。」

　　呂東岩道：「好說，好說。有你這樣一位嚴父而兼名師，秦世兄的武功還怕不能大成嗎？指點兩字我不敢當，不過我倒是想請秦世兄到舍下住些時候，也好讓鐵威賢侄和他有個伴兒。」心裡想道：「凌鐵威武功是比他好，但說到丰神俊秀，可就遠遠不如了。唉，品貌武功，本來就是難以十全十美的。」

　　秦龍飛在呂東岩手下出乖露醜，心裡本來極不舒服，但聽得他連連稱讚自己，可又心花怒放了。當下連忙大獻殷勤，給呂東岩倒茶奉煙。

　　凌浩聽他說到「也好讓鐵威賢侄和他有個伴兒。」這句說話，怔了一怔，不由得又驚又喜，連忙問道：「這麼說，我那孩子是已經到了府上了。怎的呂兄不叫他陪你一起回來？是不是出了什麼事了？」

　　秦虎嘯此時卻是若有所思，不自覺地剔亮了油燈，定睛向呂東岩打量。

　　原來他聽得呂東岩剛才在哈哈大笑過後，中氣似乎顯得有點不足，以呂東岩這樣的內家高手，竟有中氣不足的現象，實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剔亮了油燈，仔細一瞧，只見呂東岩面色枯黃，眉心隱隱似有黑氣。秦虎嘯吃了一驚，心裡想道：「莫非他是有傷在身不成？」但因凌浩此時正在和呂東岩說話，秦虎嘯也怕萬一料得不準，說出來可不好意思，只好把悶葫蘆暫且藏在心裡。

　　凌浩擅長於製造火炮，武功方面的造詣卻是遠遠不如他的老朋友秦虎嘯。呂東岩身受內傷，他並沒有看出來。同時為了急於知道兒子的消息，當然也就沒有秦虎嘯那樣的留心觀察了。

　　呂東岩聽得凌浩問起兒子，神情不覺有點尷尬，說道：「凌大哥，實不相瞞，我此來一是向你告罪，求你原諒；二來也是向你道謝的。」

　　此言一出，凌浩聽了更是大吃一驚，慌忙問道：「鐵威當真是出了事麼？他，他怎麼樣了？」

　　呂東岩道：「凌大哥請寬心，凌世兄在賤辰那日，和黑鷹年震山打了一架，不幸受了點傷，但並無多大危險，大概有一個月功夫，我看也可以好了。」

　　秦虎嘯是知道黑鷹年震山的名頭的，至此也不禁大驚失色，「啊呀」一聲，叫了出來，說道：「什麼，鐵威竟然和黑鷹打了一架？這孩子忒也膽大了。好在是在你老哥的府上。」秦虎嘯以為凌鐵威之所以不至於斃在黑鷹掌下，一定是呂東岩出手助他之故。

　　不料呂東岩卻說道：「好教兩位大哥歡喜，凌世兄雖是受了一點傷，可把那黑鷹年震山打得大敗而逃！根本就用不著我再出手。」

　　秦虎嘯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訥訥說道：「鐵威打敗了年震山，此話當真？」

　　呂東岩笑道：「豈能有假？那日承蒙各方朋友看得起我，江湖上有名望的人物，少說也有三五百人來到寒舍。黑鷹年震山是在眾目睽睽之下，給凌世兄打得他捲了尾巴逃走的。嘿嘿，哈哈，所以我說，凌大哥，令郎雖是受了點傷，這個傷可是非常值得那！令郎已在天下英雄面前揚名立萬了！」

　　秦虎嘯大喜道：「凌大哥，呂兄說的是實，這件事情倒當真是可賀了！」

　　凌浩笑得嘴巴合不攏來，說道：「這都是秦兄的功勞。小兒沒有你這位名師，如何能夠和黑鷹交手。」

　　秦龍飛在旁邊聽得可滿不是味兒，心裡想道：「鐵威這渾小子可抖起來啦，他在天下英雄面前揚名立萬，我是爹爹的親兒子，卻還是在山溝裡默默無聞。將來在江湖行走，說起他是我的師兄，我倒要沾了他的光了。」

　　呂東岩接著說道：「凌世兄打敗年震山，給我挽回面子，在他雖是因禍得福，在我卻是內疚於心。因此我特地來向兩位大哥道謝，並求恕罪，恕我對凌世兄保護不周。」

　　凌浩說道：「呂大哥別這麼說，你成全小兒的美意，我感激還來不及呢。但不知他是為何和年震山打起來的？」

　　呂東岩道：「是這樣的──」當下把黑鷹年震山那日來尋仇的經過，原原本本，毫不隱瞞地告訴凌浩。

　　呂東岩把那日惡鬥的經過細說之後，笑道：「那日年震山的徒弟把我的門下弟子打得一敗塗地，在那樣情形之下，我即使勝了黑鷹，也是毫無光彩。幸虧得令郎以晚輩的身份站出來，把他們師徒都全打敗。所以我說是令郎替我挽回面子，這話可絲毫沒有誇張。」

　　凌浩聽得心花怒放，道：「小弟曾有蕪函，托小兒轉呈呂兄，想呂兄已經過目？」心想：「鐵威這孩子幫了他這個大忙，這頭親事料想是可成功的了。」

　　呂東岩笑道：「對啦，我也應該和凌大哥談談私事了。令郎的人品武功，千中無一，嘿嘿，這個，這個，小弟是沒話可說……」他滿面堆歡，笑得可是有點勉強。

　　凌浩卻未聽出他的弦外之音，大喜說道：「小兒多承謬讚，那麼呂兄的意思──」

　　呂東岩緩緩說道：「令郎在捨下養傷，正是小女侍奉湯藥，看來他們兩人也很投合。不過、不過──」

　　凌浩怔了一怔，道：「不過怎樣？」

　　呂東岩說道：「不過拙荊的意思，說是孩子年紀還小，令郎也還在養傷，不如待令郎大癒之後，過些時候再談。」

　　呂東岩說得甚為委婉，不過卻也隱隱透露他和女兒都是喜歡凌鐵威的，只因妻子暫時還未同意，是以才要擱一擱而已。

　　凌浩卻是不禁有點疑心：「莫非是我那孩子的傷有可能變成殘廢，故此呂大嫂要等他傷好才能放心讓他們訂親？」心裡不大高興，淡淡說道：「小兒有勞令媛服侍，真是折殺他了。待他傷好再說，這也很好。」

　　呂東岩苦笑道：「凌兄莫怪，說老實話，若是要我在這一年半載之內就辦喜事，恐怕我也是有心無力呢。」

　　凌浩莫名其妙，心道：「這是什麼意思？」正自納罕，只聽得秦虎嘯已說道：「呂兄不說，小弟不敢動問。呂兄貴體可是有點違和？」

　　呂東岩哈哈一笑，說道：「秦兄不愧是武學的大名家，看出小弟是受傷了。」

　　凌浩大吃一驚，說道：「什麼人能夠傷了呂兄？」

　　呂東岩道：「慚愧得很，我給那人傷了，連他的姓名來歷都是一概不知，正想請兩位參詳參詳。」

　　「這是今天傍晚的事情，說來離現在不過幾個時辰。」呂東岩把一件離奇的遭遇說了出來，令得秦虎嘯詫異不已。

　　原來他從未來過凌家，只知道村莊的名字，卻不知道如何走法。這件離奇的遭遇就是從他探路的時候開始的。

　　呂東岩說道：「天色已是黃昏，路上沒有行人，我正在為難，只怕找不著人問路的時候，可巧就有一個人好像幽靈似地從林子裡走出來，我一看，這個人可有點特別！」

　　秦龍飛好奇心起，問道：「如何特別？」

　　呂東岩道：「這人臉上，木然毫無表情，但他可瞞不過我的眼睛，我一看就知他是戴著人皮面具。」

　　凌浩道：「啊，戴著人皮面具，那一定是黑道上的人物了。」

　　呂東岩道：「我正在考慮要不要向他問路，他卻先問起我來了。他說：『你這位先生面生得很，想必是從外地來的吧，請問你要找誰？』

　　「聽他的口氣，倒像是本地人，我想縱然他是黑道人物，問路又有何妨？

　　「我一說凌兄的村子，那人就道：想必你是要找凌浩的了？我說是又怎樣？那人冷冷說道：沒怎麼樣！只是我素仰浙東呂東岩的綿掌功夫，今日有幸相遇，頗想領教！」

　　秦虎嘯詫道：「這麼說他是認識你的？」

　　呂東岩道：「我懷疑他是黑鷹的同黨，不知怎的給他們打聽出凌世兄的身份，預料我會來此，是以中途埋伏。」

　　凌浩道：「若然如此，那可是我累你了。」

　　呂東岩面上一紅，說道：「凌兄，你說這樣的話，豈不是把我當作外人？莫說令郎於我有恩，只憑咱們的交情，我也不會怕你連累。」其實他這幾句話可是有點言不由衷，凌浩恰恰說中了他的心病。

　　秦虎嘯道：「他們一共有多少人？」心想單打獨鬥，能令呂東岩受傷的武林中可沒有幾個。正是有此一問。

　　呂東岩道了一聲「慚愧」，說道：「就只有他一個人。他挑明了才和我動手，倒也不失高手身份。」

　　說至此處，把上衣解開，說道：「秦兄，你見多識廣，可看得出這是什麼毒掌，從而找到一些線索麼？」

　　只見他的襯衫破裂的形狀，正好是一個掌印，胸膛則只是有一個指印。秦虎嘯是個武學的大行家，看了也不由得驚心動魄，想道：「這人的掌力能夠透過外衣，在襯衫上破開一個掌印，這份陰柔的掌力，當真是非同小可。呂東岩的胸口卻只是受他一指之力，將他的掌力卸了十之八九，這份功力，也當真是武林罕有的了。」

　　呂東岩道：「秦兄可看得出來麼？」

　　秦虎嘯苦笑道：「慚愧得很，不知是什麼毒掌，如此厲害？」

　　呂東岩道：「我著了那廝的毒掌，他給我接連劈了三掌，傷得料想也是不輕，嘿嘿，如果他敢繼續和我纏鬥，只要支持半炷香的時刻，我非得喪身在他的掌下不可。可惜他卻沒有這個膽量，我還挺得住，他卻先自逃了！」

　　秦虎嘯心裡想道：「呂東岩的綿掌，有開碑裂石之能，這人居然能受得了他的三掌，這份功力，也是足以震世駭俗的了。他傷得了呂東岩，倒不單純是倚仗毒掌呢。」

　　呂東岩繼續說道：「幸虧他跑得快，否則我可沒有氣力走到這裡來啦。天色已黑，我是瞎摸瞎撞在附近的幾個村子裡兜了一大圈子才走到這裡來的。也幸虧剛好聽得你們在這屋子裡說話的聲音。」

　　秦龍飛好生駭異，心裡想道：「這位呂伯伯受了毒傷，我還抵擋不了他的見面兩招，這等本領，只怕爹爹也未必比得上他。」其實他家傳的霹靂掌若是練到爐火純青之境，足可勝過呂東岩的綿掌有餘。他自己練不到家，只知羨慕別人的功夫。

　　凌浩吃驚不已，說道：「呂大哥，你來探我，卻遭遇這個意外，真是令我過意不去。你受了傷，可別要多說話了。早點歇息，明天我找個大夫給你看看。」

　　呂東岩笑道：「尋常的大夫怎能醫得好我這個傷。凌兄放心，我這個傷會自己好的。只須耽上十天半月。凌兄，這次我可要來打攪你了。」

　　秦虎嘯是個武學大行家，知道呂東岩是要用本身的功力驅毒療傷，當下說道：「呂兄練的是少林派內功吧？」呂東岩怔了一怔，說道：「不錯。」秦虎嘯道：「少林派內功走的是純陽路子，和小弟的家傳心法路子倒是相近。呂兄若是不嫌冒昧，小弟願助一臂之力。」

　　呂東岩大喜過望，口裡卻說道：「耗損秦兄的真力，小弟心裡可是難安。」

　　秦虎嘯哈哈笑道：「小徒在你家養病，你在這裡療傷，連這點小事若然都不許我稍盡心力，那不是太見外了嗎？凌大哥，你騰出一間靜室給呂兄吧。我不回去了。」原來秦虎嘯是靠授徒維生的，武館就是他的家，人多不便，是以不能請呂東岩到他家裡。

　　凌浩笑道：「我有現成的書房正好請呂大哥住下。咱們二十年沒有見面，不是我說晦氣的話，我倒希望呂大哥在這裡多住一些時候呢！」

　　呂東岩笑道：「我本來是想你們兩位到我那裡去的，現在卻在你家住下了。令郎不見我回來，只怕是難免焦急了。」說話的時候，眼睛望著秦龍飛。

　　秦虎嘯老於世故，一見他的眼神注視著秦龍飛，便即明白他的用意，心想道：「鐵威在他家裡養病，我和凌大哥要照料他，目前是不能前往探望威兒的了，可以離開這裡的就只有龍兒一人。不過這孩子武功尚未練成，為人又是經常輕舉妄動，聰明有餘，成事不足。若任他孤身涉足江湖，我如何放心得下？」

　　凌浩與老朋友心意相通，知他為難，便即哈哈笑道：「小兒在呂大哥家裡養病，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待大哥貴體康復，咱們一同去不更好麼？」

　　秦虎嘯吩咐兒子道：「龍飛，你回去告訴你娘，說我今晚不回家了。明天我也沒空回去，武館那班生徒，就由你替我傳授吧。」他那武館中的生徒，都是鄉人子弟，練武的目的，不過為了強身，是以平時也多是由轟天雷代師傳藝的。秦龍飛的功夫雖未練成，教這些生徒自是綽綽有餘。

　　秦龍飛悶悶不樂過了一晚，第二日一早，武館的幾個生徒來到，秦龍飛道：「今日我教你們，咱們到後山那塊草地上去練好不好？」那幾個生徒正在練到「對撲」的功夫，秦家的天井平時是用作練武場的，他們正嫌天井不夠寬廣，有幾對相撲的話，就容納不了，聽得秦龍飛要帶他們到山上去，大家都是十分高興，齊聲說好。

　　秦龍飛本來要到山上散散心的，但昨晚的事情卻老是盤旋腦海，越想越不舒服。

　　他平時也沒有教人的耐心，如今碰上他心裡不舒服，教得可就更草率，越來越不耐煩了。

　　有一個小弟子入門未久，秦龍飛給他「餵招」，出手不知不覺重了一些，把他重重地摔了一個筋斗。

　　這小弟子摔破了額頭，好在流血不多，敷上金創藥也就止了。但雖傷得不重，這小弟子卻是面子難堪，禁不住就埋怨起秦龍飛來：「平日大師哥教我，教得又好又不會摔我，唉，他出了門，可就活該我倒楣了。」

　　秦龍飛正自滿肚皮不舒服，這小師弟雖沒有直接說他，卻分明是拿他來與轟天雷比較，這正是挑了他的瘡疤。秦龍飛不禁動了怒道：「練武的人那有不挨打的，這是你自己愚笨，卻來怨我！」

　　那小師弟摔破了頭還要挨罵，忍不住也就反唇相譏，說道：「二師哥，不錯，我很愚笨，但你可是十分聰明的呀，大師哥也遠遠不及你的聰明。但怎的你練的本領卻又遠遠比不上大師哥呢？」

　　秦龍飛大怒道：「好，你們眼中只有大師哥，我不教你們了！」

　　那小師弟咕噥道：「不教就不教，希罕麼？」秦龍飛面色鐵青，握起拳頭，但一想自己已經摔破了他的頭，若再打他，未免有失師兄風度，同門固然不服，爹爹知道了也定必責罵，這一拳如何還能夠打出去？

　　生徒中幾個年紀較長的連忙作好作壞地勸解：「小桂子，你怎可對二師哥如此無禮，還不趕快給二師哥叩頭賠罪。」「二師哥，小桂子年紀小不懂事，你別和他一般見識。」「請二師哥息怒，指點我們功夫。」

　　秦龍飛尷尬之極，嘆口氣道：「我怎會與小桂子一般見識，不過我今日有點不舒服，你們自己回家練吧。」

　　鬧出了這件不愉快的事，大家都是興趣索然，也就不想再跟秦龍飛練武了。年紀較長的那個生徒道：「二師哥身體不舒服，咱們一同回去吧。」秦龍飛道：「你們不必理我，我在這裡多待一會。」那生徒道：「是是。」眾人盡都散了。

　　秦龍飛呆了一會，頗為懊悔自己的失態。那班生徒已走得遠了，山風吹來，卻還隱隱聽得見他們在議論自己：「二師哥那裡是身體不舒服，他是心裡不舒服！」「小桂子，你說話也不知避忌，二師哥最不高興人家說他比不上大師哥。他雖然沒說出來，我們都是知道的。只有你不懂事。」小桂子道：「我不是不知，只是氣他不過。其實他也是比不上大師哥嘛，我也沒說錯。他以後罵我，我還是要這麼說。」「好了，好了，小桂子你少說一句好不好？」「二師哥的氣量也的確是狹窄一些，怪不得小桂子說他。」

　　秦龍飛聽得他們的議論，胸中塞滿了悶氣，想道：「爹爹看不起我，師弟看不起我，什麼光彩都給凌鐵威這渾小子佔盡了。我幾時才有出頭的機會？」

　　山上只剩下他一個人，胸中悶氣難消，忍不住就使開拳腳，幻想是轟天雷站在他的面前，他一拳一腳都是打到轟天雷的身上，以發洩自己胸中的悶氣。

　　「砰」的一聲，秦龍飛一拳打在一顆松樹上，拳頭腫了起來，痛得他十分難受。樹葉紛紛落下，樹枝卻沒有一根折斷。

　　這一痛倒令得秦龍飛清醒過來，不由得他倒吸一口涼氣，想道：「我確實是比不上這渾小子，再練十年只怕也未必比得上他。」原來他最後那拳乃是霹靂掌中的一招重手，轟天雷也常常用拳擊松樹練功，他每打一拳，樹枝最少要打斷十根八根。

　　就在這時，忽聽得樹後有人冷笑。秦龍飛吃了一驚，喝道：「是誰？」聲猶未了，只見松樹後面走出一個青衣漢子來。

　　秦龍飛一見此人，不由得心中起了一股寒意。原來這人雖然是口裡發出笑聲，臉上卻是陰森森的木然毫無表情。

　　秦龍飛喝道：「你笑什麼？」青衣漢子淡淡說道：「笑你花拳繡腿，縱然再練十年，也是比不過人家。唉，你不知上進，比不過人家就只知道發脾氣，氣爆了肚子有何用？唉，當真是可笑呀可笑！」

　　從這幾句話中，可知這個人是早已來了的，那班生徒議論秦龍飛的說話，他都已聽見了。

　　按說以秦龍飛的聰明，自應知道此人決非尋常之輩，但此時他正在火氣上頭，聽了這番譏諷的說話，有如火上加油，不由得大怒說道：「聽你這麼說，你一定是高明得很了？」

　　那人冷冷說道：「高明二字，難說得很，這要看是對什麼人而言？」說話之際，側目斜睨，一副看不起秦龍飛的神氣。言下之意，自然是說，他要比秦龍飛高明得多。

　　秦龍飛氣往上衝，冷笑說道：「我比不過人家難道就比不過你？好，你這麼說，我倒要領教領教。」

　　青衣漢子卻搖了搖頭，說道：「我不能和你過招。」秦龍飛「哼」了一聲，笑道：「口出大言，原來胸也並無實學，你既然不敢和我比劃，那就別在這兒胡說八道。」

　　青衣漢子仍是那副木然毫無表情的面孔，一點也不生氣，說道：「你懂什麼，我不和你過招，這是有原因的。不過，只是比一比本領嘛，那倒可以。」

　　秦龍飛道：「如何比法，劃出道來。」

　　青衣漢子道：「可得有言在先，你若比不過我，在你輸得心服口服之後，我可要你磕頭拜我為師。」秦龍飛是一個易於激動的人，無暇思量利害，登時大怒道：「你輸了呢？」那人笑道：「禮尚往來，當然我也拜你為師，儘管你的年紀可以做我兒子。」

　　秦龍飛喝道：「好，這就比吧！怎樣比法？」心裡想道：「這只是文比，不是武比，他說過要我輸得心服口服才拜他為師，萬一當真比不過他，我口說不服，那也不算違背諾言。」

　　心念未已，只聽得青衣漢子已在說道：「你剛才打這棵松樹，這已經是使出你家傳的霹靂掌的絕招了。如今我也拳打松樹，和你作一比較。你說如何？」

　　秦龍飛見他身體瘦弱，膚色枯黃，不像是身有上乘內功的人，於是說道：「好，就這樣吧。那麼我是不用再打的了？」

　　青衣漢子道：「不錯，你已經打腫了拳頭，再打一拳，那只有比剛才更弱。」

　　秦龍飛給他說中心病，滿面通紅，喝道：「那你就趕快打吧，囉唆什麼？」

　　青衣漢子緩緩說道：「好，你瞧著了！」輕輕的一拳擊出，無聲無息，連一點拳風也沒有。拳頭打在樹上，那棵松樹，不動分毫。

　　秦龍飛哈哈笑道：「我的本領縱然不濟，拳擊松樹，也能令得樹葉紛落，你呢，一根松葉（松葉為針葉）也沒落下，你還不認輸嗎？嘿嘿嘿，哈哈哈，快來給我磕頭，拜我為師吧！」

　　那人負手旁立，意態悠閒，對秦龍飛的狂態，恍似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秦龍飛的笑聲漸漸減弱，突然間臉上的笑容僵著，再也笑不出來了。

　　只見松葉變了黃色，轉眼間樹枝也都變枯了。本來是一棵常青的松樹，突然枯萎，毫無生意。

　　再過片刻，只見松枝斷折之聲不絕於耳，不但松葉盡落，整棵松樹也只剩下了光禿禿的樹幹。

　　青衣漢子這才說道：「唉，為了和你比試，好端端卻把這棵松樹弄死了。現在你應該明白我為什麼不和你過招的原因了吧？」

　　秦龍飛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心裡想道：「若是血肉之軀，給他打了一拳，那還了得？」

　　青衣漢子道：「你輸得心服口服沒有？」

　　秦龍飛暗自思量：「這人武功如此高明，我拜他為師，定能勝得過轟天雷這小子。但我怎能當真拜他為師？」不過，儘管他是有所顧慮，猶疑不決，卻還是不能不承認：「你的武功的確是遠勝於我，我服了。」

　　青衣漢子道：「那你還不上來磕頭拜師？」

　　秦龍飛訥訥說道：「不是我言而無信，這個，這個……」

　　青衣漢子好似知道他的心意，說道：「你要回去稟告爹爹，是不是？」

　　秦龍飛道：「是呀，這樣的大事，我是應該稟告家父的。」

　　青衣漢子面色一端，說道：「我告訴你，你要拜我為師，就不能說給任何人知道，我也不會說出去。若然當著外人，你我只能當作是不相識的人。願不願意拜我為師，隨你的便！」

　　這番說話，正好解除了秦龍飛心中的顧慮，要知他們秦家乃是武學世家，他若然改投別派，如何敢讓父親知道。

　　秦龍飛心裡已是十分願意，但仍然問道：「你何以要收我這個不成材的弟子！」

　　那人聽了，又是一陣哈哈大笑。

　　秦龍飛道：「老前輩，你又笑些什麼？」

　　那人道：「我是笑你無半點自知之明，同時，我也是為你可惜，笑你的爹爹誤了你！」

　　若在平日，秦龍飛聽了這番說話，勢必暴怒如雷，但如今他業已知道此人身負絕世武功，如何還敢動怒？敬畏之心一生，不由得他不恭恭敬敬地說道：「請老前輩詳加指點，以開茅塞。」

　　那青衣漢子道：「你本是天賦聰明，何以卻不能成材呢，這都是因為你的爹爹不懂因人施教的緣故。可嘆你卻自輕自賤，這不是太過欠缺自知之明嗎？」

　　這話表面是在罵他，其實是給他戴上一頂高帽，暗裡讚他，秦龍飛聽了，當真似是一跤跌在雲堆裡，飄飄然的，骨頭都輕了幾分。當下大喜說道：「那麼若是弟子得遇名師，練個三年五載，一定可以勝得過我的大師兄了？」

　　那漢子哼了一聲，說道：「你的所求原來只不過如此麼？未免太低了！你做我的弟子，用不到一年功夫，就可以與你爹爹比肩，三年功夫，我可以擔保你躋身於當世十大高手之列！怎麼樣，你願意磕頭拜師了麼？」

　　秦龍飛的顧慮早已解除，此時聽說可以躋身於十大高手之列，更是大喜過望，當下便即跪倒在那人面前，磕了三個響頭，恭恭敬敬叫了一聲「師父」。

　　那漢子哈哈大笑，把他扶了起來，說道：「弟子求名師，名師也求佳徒。我物色多年，如今方始找得衣缽傳人！」

　　秦龍飛從未得過長輩如此稱讚，心花怒放，暗自想道：「怪不得他要千方百計收我為徒，原來是因為只有我才配做他的弟子。」站了起來，問道：「弟子還未曾請教師尊的高姓大名？」

　　那漢子笑道：「我的名字業已多年不用了，別人叫我做青袍客。你在無人之時，叫我一聲師父，有人之時，跟別人叫我做青袍客，甚或佯作並不相識，亦是可以。何須知道我的姓名？」

　　秦龍飛應了一個「是」字，心道：「師父的脾氣倒是怪得可以。」

　　青袍客說道：「如今我開始傳授本門的內功心法，你仔細聽著。我先問你，你爹爹是怎樣教你的？」

　　秦龍飛道：「爹爹教我練習內功必須氣沉丹田，日積月累，真氣自然增長。」這乃是修習正宗內功的常識，秦龍飛說了之後，心裡頗是有點詫異：「難道師父的內功心法有所不同？」

　　果然不出他的所料，只見那青袍客搖了搖頭，說道：「錯了，錯了！」

　　秦龍飛駭然問道：「怎地錯了？」青袍客笑道：「這就是我何以說你爹爹不懂因人施教的道理。你聽我說。」

　　青袍客道：「你爹爹所授的內功心法，適宜於性格沉實的人修習，你是飛揚跳脫，不受羈勒的人，怎有耐心做這種水磨功夫，當然是難以練得成功了。」

　　秦龍飛給他說中毛病，面上一紅，說道：「我也自知有這毛病，怪不得爹爹說我難望成材。」

　　青袍客又搖了搖頭，說道：「不然，不然！你若然難以成材，我怎會收你為徒？」

　　秦龍飛道：「這我就不懂了，既然師父你也認為我沒有耐心──」

　　青袍客道：「世人都有一種誤解，不僅你的爹爹為然。他們都以為木訥沉實的人比飛揚跳脫的人好，其實不然，只要教得其法，這兩種人都是可成大器的。不但如此，沉實的人是中材，做水磨功夫，縱然能成大器，也得等到晚年；飛揚跳脫的人十九資質較佳，往往少年便可大成！」

　　這番說話當真是正搔著秦龍飛的癢處，不由得他不心花怒放，心癢難熬，大喜道：「師父，那麼你的內心功法是可以速成的了？」

　　青袍客道：「當然。否則我怎敢說在三年之內，就可以令你躋身於當世十大高手之列。」

　　秦龍飛忙道：「請師父傳授。」

　　青袍客道：「本門心法，要訣就只是順其自然四字。」

　　秦龍飛道：「順其自然那是怎麼一種練法？」

　　青袍客道：「吐納之際，順其自然。真氣不能沉之丹田，就不必強它疑聚，散之四肢可也。」

　　秦龍飛半信半疑，說道：「真氣渙散，如何能為我用？」

　　青袍客道：「空屋才能住人，空碗才能盛飯。怎的沒有用？如谷中虛，如碗中空，這才是最上乘的內功心法。不信你照我的方法練練。」

　　青袍客口授了他入門的練功方法，秦龍飛如法吐納，只覺好似飲酒飲到微醉的時候一般。飄飄然的，有說不出的舒服。青袍客道：「你打這松樹一拳。」秦龍飛一拳擊出，雖然仍是未能將樹枝折斷，拳頭卻已是一點不感疼痛了。青袍客笑道：「如何？」秦龍飛大喜道：「果然真是靈效無比。」

　　青袍客道：「今天就教到這裡為止，今晚你再來。以後都是這樣，二更之後，你到這裡與我見面，白天就不用來了。因為我也不想給人知道。」

　　秦龍飛的母親是不懂武功的賢妻良母，他的父親要為呂東岩治傷，在呂東岩傷好之前，他晚上是不回家的，秦龍飛晚上悄悄出去，他的母親毫無知覺。

　　第二天，那班生徒來到，秦龍飛教了他們幾招，就叫他們自己回去練。以後每天都是如此，他白天抽出幾個時辰睡覺，晚上到後山跟那青袍客練功。

　　不知不覺過了七天，這天下午，秦龍飛到凌浩家裡向父親請安，這也是他這幾天來的例行公事。他的父親有時出來見他，和他說幾句話；有時因為相助呂東岩運功療傷，到了緊要的關頭，就只是凌浩陪他說些閒話了。

　　這天恰值呂東岩的運功療傷已經告一段落，精神很好，三個老朋友聚在一起，談述江湖上的奇聞異事，大家都是十分高興。

　　秦龍飛來到，秦虎嘯正在興頭，說道：「龍兒，這幾天沒有我督促你，你的功夫練得怎麼樣了？」秦龍飛道：「和往常一樣。」跟怪客練功的事，當然是不敢說出來。

　　秦虎嘯道：「好，你練一趟霹靂掌給我瞧瞧。」霹靂掌是講究勁力沉雄的，秦龍飛這幾天沉醉於新習的內功心法，舊的不免荒疏，一套掌法使將出來，顯得精神散漫，他父親瞧在眼裡，不禁大皺眉頭。

　　呂東岩初時並不怎樣留心在意，看了一半，好像發現什麼特別的地方，越看越是聚精會神了。

　　秦虎嘯看罷兒子練的一套霹靂掌，眉頭大皺，哼了一聲說道：「學問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我看你這幾天根本就沒有練過功夫吧？非但沒有進步，反而大大不及從前了！」

　　呂東岩忽道：「秦兄，你錯怪令郎了。依我看來，令郎這幾日的進境倒是當真不小呢。」

　　秦虎嘯見他態度認真，不似說笑，怔了一怔，心裡想道：「我和他的交情，如今已是非同泛泛，他似乎不至於為了安慰我，故意說些客套的話？」

　　心念未已，只聽得呂東岩說道：「秦世兄，我和你拆幾招。」一捋長衫，左掌一招「如封似閉」，就向秦龍飛的胸口按下去。

　　這一招乃是呂家綿掌的殺手，秦龍飛雖然知道呂東岩決不會傷他，但陡覺勁風襲胸，胸口隱隱作痛，也是不禁大吃一驚，本能的就使出新練的內功抵擋。

　　呂東岩使到三分功力，給秦龍飛輕描淡寫地一舉化開，疑心更加重了，當下加了兩分勁道，雙掌斜飛，秦龍飛用了個「脫袍解甲」的招式化解，但卻是招架不住了，身形不穩，登時跌跌撞撞地斜衝出去。

　　在秦虎嘯的眼中，兒子這兩招使得全無勁道，嚇得連忙叫道：「呂兄手下留情！」一個虎跳上前把兒子接著，這才發覺他這一撞的力道果然是超出自己的估計，儘管這一撞也未能將他撞得倒退。

　　秦虎嘯扶穩兒子，心中亦不禁疑惑起來：「龍兒的內功路子怎的好像和從前有點不大相同？」

　　呂東岩哈哈一笑，說道：「秦兄，我老眼尚未至於昏花吧？只是我有一事未明，倒要請教。」

　　秦虎嘯道：「呂兄請說。」

　　呂東岩道：「霹靂掌似乎應該是純陽的功夫，但令郎的掌力之中，卻有一股陰柔之勁，不知是否秦兄別出心裁，另闢蹊徑，刷新了武學的境界，把純陽的功夫變成了剛柔兼濟了？那倒當真是可喜可賀哪！」

　　秦虎嘯苦笑道：「我那有這樣的聰明才智，可以自創一門武功？我這家傳的霹靂掌也不宜兼有陰柔之勁，若然真如呂兄所說，練成了剛柔兼濟，那就不是什麼可喜之事了。」

　　呂東岩道：「我對霹靂掌的奧妙乃是門外漢，請恕信口雌黃。不過這麼說來，難道令郎的內功心法，不是秦兄親授的麼？不知他還有那位名師？」

　　秦龍飛的心卜通通地跳：「這老頭兒的眼力好厲害，我不過才練幾天，就給他一眼看破。看來他的面色似乎有點不善，無論如何，我是決不能說實話的了。」

　　秦虎嘯道：「我也正是有點不明白。龍兒自幼跟我，從沒有學過別派功夫。」

　　說至此處，突然回過頭來，厲聲問兒子道：「這幾天你是怎樣練功的？為什麼不按照本門的心法來練？」

　　秦龍飛道：「我是用爹爹所教的心法練呀，但這幾天也不知是不是我記掛著凌大哥，真氣老是不能凝聚，孩兒沒有耐心，也就聽其自然了。」他作出一副惶惑的樣子，果然騙過了父親。

　　秦虎嘯自以為找到了緣由，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失聲叫道：「對了，對了！唉，糟了，糟了！」

　　秦龍飛道：「爹，你說什麼？怎的又是對了，又是糟了？」

　　秦虎嘯道：「龍兒，你練功練得誤入歧途了，想必是你自逞聰明，任由真氣散之四肢，覺得舒服，就這樣地練了下去，是嗎？」

　　秦龍飛吃了一驚，說道：「爹爹說得不錯，但這有什麼害處嗎？」

　　秦虎嘯道：「你誤打誤撞，不知不覺走上了陰柔的柔功路子，卻不知剛柔兼濟，固然是上乘內功，但一來你火候未到，二來咱們的家傳心法是必須走陽剛的路子的，火候未到而誤入歧途，將來定有後患。至於是什麼後患，那就難說了。」

　　秦虎嘯繼續說道：「還幸你現在只是初入歧途，回頭未晚。咱們的家傳內功雖然難練，但只要持之有恆，縱然難成大器，也總可以有一些小成就的。」

　　秦龍飛道：「是，孩兒謹遵爹爹吩咐，今後定當不畏艱難，勤練家傳心法。」

　　呂東岩思疑不定，暗自想道：「聰明才智之士，往往妄用聰明，誤入歧途。或許他當真是在練功之際，誤打誤撞，以致練成了這股似是正邪合一的陰柔掌力吧？他從沒學過別派功夫，他的爹爹當然是不會騙我的。」如此一想，反覺自己懷疑太過不合情理，當下笑道：「秦世兄能夠在內功心法上自加變化，雖然不得其正，亦足以見得他的確是聰明過人了。今後在嚴父兼名師的督導之下，聰明用於正道，前途正是未可限量啊！」

　　秦虎嘯方始面有笑容，說道：「但願如此。龍兒，你回去吧。」

　　※※※

　　秦龍飛回到家裡，對父親的告誡仍是半信半疑，心裡想道：「師父說爹爹不懂得因人施教，以致糟蹋了我的聰明；爹爹卻說我這樣的練功是誤入歧途，將來必有後患。究竟是誰說的對呢？師父所授的內功心法與正常的武學原理相反，他也曾經說過，當今之世，懂得他這門武學的秘奧的根本就沒有幾人，或許正是因為爹爹不懂其中秘奧，心中先自有了成見，是以才怕招致後患？」隨即又想：「但萬一給爹爹說中，當真是有什麼後患，這又如何是好？而且我再練下去，將來必定會給爹爹看破，我又如何能夠辯解呢？還是不跟那怪客練了的好。」

　　秦龍飛獨自思量，患得患失，把持不定。忽覺胸口氣悶，很不舒服。不知不覺地又照怪客所傳的心法練起功來，練了一會，只覺四肢百骸，盡都舒暢，有說不出的舒服！就像一個嗜好吸毒的人，業已上癮，即使明知有害，也是非吸不可。何況他現在還未相信一定有害？

　　練過了新學的內功之後，秦龍飛試一試自己的內力，只覺又比昨天增進許多，想起青袍客所說的「三年之內，我能令你躋身於當世十大高手之列」的說話，這個引誘太大了，秦龍飛更是心癢難熬，「今晚我把心中的疑慮，稟告師父，且看他是怎麼的一個說法，反正練不練在我，再去見他一次又有何妨？」

　　※※※

　　這一晚秦龍飛上山去見那青袍怪客的時候，卻有一個人正要到他的家裡來。這個人是神偷時一現。

第十四回　惡意教唆

　　時一現與雲中燕分手之後，為了盡快的救轟天雷出險，心急如焚，兼程趕路，來向秦虎嘯、凌浩二人報訊。一路上他沒有趕上耿電，心裡想道：「這位耿公子的輕功不在我之下，此時或許已經到了凌家。不過我還是要趕去報訊的，以免他萬一在路上出了什麼意外。鐵威賢侄多耽擱一天就多一天危險。」

　　秦家和凌家同在一條村子，但一在村頭，一在村尾，要先經過秦家才到凌家的。

　　時一現抵達之時已是三更時分，他照往常的慣例，悄悄地逾牆而入，到秦虎嘯的臥室窗下，輕輕地彈了一下手指，噓了一聲。

　　身負上乘內功的人，雖在夢中，若聽得怪聲，也會醒覺的。時一現接連彈了三次手指，噓了三聲，卻不見秦虎嘯起身。只聽秦虎嘯的妻子翻了個身，叫道：「貓，貓！」原來她在朦朧中以為是耗子在鬧，叫貓來捉老鼠。糊糊塗塗地叫了兩聲，不再聽得聲響，翻個身又睡著了。

　　時一現和秦虎嘯夫妻雖然親如手足般的老朋友，但發現了秦虎嘯不在家，究竟是不便闖進去吵醒嫂子。當下驚疑不定，心想：「怎的秦大哥會不在家裡呢？」當下再到秦龍飛的臥房，想把秦龍飛叫醒來問。不料秦龍飛的臥室也是沒有人。

　　仔細一看，只見床上被褥摺得整整齊齊，顯然是秦龍飛還沒有睡過，時一現更奇怪了，心道：「莫非他們都是在凌浩家裡？」

　　秦虎嘯剛剛為呂東岩運功療傷，這一天應該做的功夫已經完畢。呂東岩道說：「秦兄，這幾天累了你了。明天起我可以自行運功療傷啦，秦兄，今晚你早點安歇吧。」

　　秦虎嘯對他的說話卻似聽而不聞，眼睛瞧著窗外，呂東岩的內功已恢復了六七分，見他如此情形，心中一動，側耳靜聽，果然聽得有衣襟掠風之聲，剛剛從前座的屋頂掠過。

　　呂東岩道：「秦兄，且待我試試功力究竟恢復幾分？」推開窗門，正待發出綿掌擊石如粉的功夫。秦虎嘯忽地按著他的手說道：「是老朋友來了！」就在此時，只聽得「噓」的二聲，一個人從屋頂上跳下來。

　　秦虎嘯笑道：「呂大哥，讓我給你們介紹，這位是天下第一神偷時一現。他每次來找我們，總是不忘偷兒本色，偷偷摸摸地來的。」

　　時一現道：「這位敢情是浙東呂老英雄？」他聽得秦虎嘯一聲「呂大哥」，已是知道呂東岩是誰了。

　　呂東岩笑道：「不敢。原來是賽空空時大哥，果然名不虛傳，久仰了！」

　　時一現笑道：「呂大俠，我本來要到你的府上拜訪你的，想不到卻在這裡見著。」

　　呂東岩怔了一怔，說道：「不敢當，但不知時大哥找我，可是有什麼事情麼？」

　　秦虎嘯道：「時大哥敢情是想順便探望小徒。」

　　時一現道：「不錯。我已經見著鐵威了，但卻不是在呂兄府上。」

　　呂東岩吃了一驚，說道：「算時間，他似乎不該好得這樣快的，怎的就離開寒舍了？時大哥，你是在那裡見著他的？」

　　此時凌浩亦已聞聲來到，聽說時一現見看他的兒子，連忙催問。

　　時一現把那日的遭遇，一一說了出來，聽得三人目瞪口呆。

　　凌浩說道：「怎的他會給蒙古韃子捉了去？」

　　時一現道：「還不是為了那部吳用的兵法，韃子以為是在他的手上，其實卻是給雲中燕拿走了。」

　　凌浩頓足道：「他給捉去事小，這部兵法落在蒙古韃子的手上，事情可就大了。」

　　時一現笑道：「凌兄不用驚慌，兵法在我這兒。」

　　凌浩道：「啊，時兄，你真是不愧天下第一神偷的稱號！」

　　時一現道：「這可不是我偷來的，是雲中燕給我的。」

　　跟著時一現將那晚與雲中燕相會的事情告訴他們，聽得他們稱奇不已。凌浩吁了口氣，說道：「小兒得她暗中相助，倒是可以令我放心不少了。」呂東岩卻在想道：「難道雲中燕也看上這傻小子不成？」

　　秦虎嘯道：「雖然如此，咱們也得趕快去救他出來。呂兄，你病體未癒。凌大哥，你留在家裡陪伴呂兄。明天我和時大哥一同去。」

　　呂東岩道：「我已經好了七八分了，焉能袖手旁觀？」

　　時一現道：「有位耿公子來過沒有？」

　　秦虎嘯道：「那位耿公子？」

　　時一現道：「江南大俠耿照的兒子耿電，聽說他曾受過呂兄的大恩。」

　　呂東岩道：「啊，原來是他！年震山與我結的樑子，可就正是因他而起呢。不過卻沒有見他來到。」

　　時一現道：「怎的不見龍飛侄兒，他不是在這裡麼？」

　　秦虎嘯吃了一驚，問道：「時大哥，你何以有此一問？莫非你已經到過了我的家裡，沒見著他。」時一現道：「正是。」

　　秦虎嘯驚疑不定，心上好像有十五個吊桶，七上八落，說道：「該不會是出了什麼事吧？」

　　時一現道：「我想不會。他的床上，鋪蓋疊得齊齊整整，房中也沒有凌亂跡象。不像是曾經發生過打鬥情事。」秦虎嘯心想，自己的兒子若是給人捉去，縱然他的本領不濟，至少也會掙扎。時一現是個大行家，既然他在秦龍飛的臥房仔細察看過了，想必不會看錯。

　　秦虎嘯道：「這就更奇怪了，他去了那裡呢？」

　　凌浩說道：「秦大哥，你的一個徒弟日間曾經來過這裡，你和呂兄正在靜室運功，我沒敢叫你。」

　　秦虎嘯道：「他說了些什麼？」

　　凌浩說道：「他說，這幾天他們都是在家裡自己練功夫的。」

　　秦虎嘯皺眉道：「龍飛沒有教他們嗎？」

　　凌浩說道：「開頭教過一天，那天也只是教了一半，龍侄就叫他們回去了。」秦虎嘯道：「他呢？」凌浩道：「聽說他留在山上，直到傍晚時分才回家。」原來那個徒弟是來向師父投訴那日的事情的，凌浩可不敢完全告訴他。

　　秦虎嘯沉吟道：「他近來練功誤入歧途，莫非是初得甜頭，廢寢忘食，晚上也到後山練功，圖個清淨？好，時兄，我和你去看一看。」

　　呂東岩忽道：「我和你們一同去。如今已是過了三更，不怕給人看見。」

　　按常理說，秦虎嘯去找兒子，呂東岩和他又非世交，實在沒有必要同去的。是以他提出這個要求，秦虎嘯也覺得有點詫異，想起白天他和自己兒子試招的事情，隱隱感到有些什麼不對了。不過呂東岩既然提出了這個要求，秦虎嘯自也不便拒絕他的好意。

　　※※※

　　秦龍飛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和前幾晚一樣，三更時分，來到後山，和新師父青袍客會面。

　　青袍客試了試他的功夫，說道：「怎的你今天的進境甚慢，好像是有點心神不屬的樣子？」

　　秦龍飛訥訥說道：「師父，我有一個疑問，要請師父恕罪，方敢問你。」

　　青袍客道：「我最喜歡直爽的人，你不必有所顧忌，說吧！」

　　秦龍飛道：「練這門功夫，日子久了，會不會傷害身體的？」

　　青袍客冷冷地盯著他，說道：「你為何突然有此疑問？是不是令尊剛才盤查過你，你已經把拜我為師的秘密洩漏了？」

　　秦龍飛連忙分辯：「沒有，沒有！弟子怎敢不遵師父的吩咐。爹爹今日是曾考查弟子的武功，但他只以為是我胡亂練出來的。」

　　青袍客道：「好，你把詳情告訴我。」聽了之後，神色緩和許多，說道：「哦，原來令尊以為是你自己練功，誤入歧途，嚇得他為你著慌了。」秦龍飛道：「正是。」

　　青袍客冷冷說道：「因此你也就著慌起來，相信你爹爹的話，不相信我的話了？」

　　秦龍飛道：「弟子不敢。不過本門的內功心法太過奧妙，弟子只是想懂得更多一點而已。請師父切莫誤會。」

　　青袍客道：「你分明是對本門的內功心法信心不足，是以才會有此一問。這也不能怪你，本門的內功心法，本來就是與各大門派的截然不同，你爹爹不識其中奧妙，這也是意料中事。」秦龍飛道：「是。弟子自知問得愚昧了。」

　　青袍客接著說道：「你是個聰明人，你應該想得到的，如果本門的內功有害，我還能夠練它嗎？」

　　秦龍飛一想不錯，心上的疑雲登時消散，說道：「請師父原諒我的愚昧，弟子一定勤練本門心法，不負師父你老人家的期望。」

　　青袍客卻嘆了口氣，說道：「我不能再教你了。」

　　秦龍飛道：「為什麼？師父，你還是不能原諒我嗎？」

　　青袍客道：「你爹爹已經起疑，咱們師徒的緣份也就盡了。好在你天賦聰明，本門的內功心法，我已傳授了你十之七八，現在再把餘下的秘語口授給你，以後你自己練吧。」

　　秦龍飛心想：「呂東岩的傷就快好了，爹爹過幾天只怕也就要回家了。我可不能再偷偷出來啦。」於是說道：「弟子實在捨不得離開師父，若不是弟子因為既無兄弟，又無姐妹，弟子真願意永遠跟隨師父，浪蕩江湖。」說罷，跪下磕頭，一副孺慕之情，裝得逼真之極。

　　青袍客道：「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好孩子，起來吧。為師還要授你心法呢。」

　　秦龍飛背熟了師父所傳的秘語，青袍客道：「你早點回家，我也得走了。」

　　就在此際，忽聽得青袍客和另外一個人幾乎是同時呼喝起來。青袍客喝道：「是誰？」那個人喝道：「原來是你這個魔頭，好呀，你想走得這麼容易？」

　　這個人不是別個，正是呂東岩。

　　在呂東岩的後面還有兩個人，一個是神偷時一現，一個是秦龍飛的父親秦虎嘯。

　　你道呂東岩何以如此發怒，原來這個青袍客就是日前用毒掌打傷他的那個人。

　　呂東岩是發怒，秦虎嘯則是傷心，傷心自己教養出來的兒子，竟然會對老父說謊，捨棄家傳武學，投入妖人門下。

　　但在這樣的形勢之下，秦虎嘯亦已是無暇傷心了，俗語說投鼠忌器，他必須把兒子先奪回來，方能和這魔頭一拼。當下秦虎嘯霹靂的一聲大喝，作勢向青袍客攻擊，身形倏地一斜，卻是向秦龍飛撲去。與此同時，呂東岩則已正面向青袍客展開攻擊了。

　　青袍客哈哈笑道：「呂東岩，你還要再嘗我的神掌滋味麼，好吧，那咱們就再決雌雄。」雙掌相交，蓬的一聲，呂東岩畢竟是因為功力未曾完全恢復，不由自主地退了三步。但對方的功力亦是不及從前，雙方硬碰硬接，青袍客的毒掌已是傷不了他。

　　青袍客一掌震退了呂東岩，冷冷說道：「你倒好得很快啊，不過要想勝我，可是萬萬不能，對不住，我少陪了。」

　　呂東岩正在防備對方反擊，不料對方一個轉身，不進反退，反手一抓，剛好比秦虎嘯搶先一步，將他的兒子秦龍飛抓到手中。

　　秦龍飛突然看見爹爹向他撲來，正自不知如何是好，忽覺虎口一麻，就似給鐵鉗鉗著一般，動彈不得。青袍客將他舉了起來，作了一個旋風急舞，秦龍飛嚇得魂飛魄散，尖聲叫道：「爹爹！」

　　秦虎嘯的武功端的是已到爐火純青之境，在這間不容髮之際，大喝一聲，呼的一掌擊去，竟然沒有碰著兒子，掌鋒疾削青袍客的左腕。

　　青袍客手腕一翻，與他對了一掌。只覺對方的掌力恍似排山倒海而來，不由得心頭一震：「秦家霹靂掌果然是名不虛傳，若是單打獨鬥，久戰下去，只怕我的毒掌傷不了他，毒質反而會給他的掌力迫退回來，傷了自己。」

　　說時遲，那時快，青袍客一個拗步回身，已將秦龍飛擋在身前，當作一面盾牌，拿來招架秦虎嘯的霹靂掌了。

　　青袍客冷笑道：「秦虎嘯，你不怕傷了你的寶貝兒子，儘管打吧！」秦虎嘯聽得兒子尖叫的那一聲「爹爹！」如何還能下手？

　　青袍客道：「你問問你的兒子，他是不是甘心情願拜我為師的？」

　　秦龍飛嚇得慌忙說道：「爹爹，是孩兒自願拜他為師的，請爹爹可別和我的師父傷了和氣。」秦虎嘯氣得大罵道：「畜生，畜生！」可是兒子在他手中，亦是無可如何了。

　　青袍客哈哈一笑說道：「秦老哥，我為你調教兒子，包保他能成大器。你不多謝我也還罷了，怎的顛倒罵起我來？嘿，嘿，這不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嗎？」

　　秦虎嘯氣得七竅生煙，罵道：「我的兒子我自己會教，用不著你替我操心！哼，你引誘他學這種邪門功夫，分明是要害他。」

　　青袍客搖了搖頭，說道：「怪不得你沒法調教兒子成材，你對我這門功夫懂得多少，就敢信口雌黃？唉，恕我不客氣地說一句，你這簡直是井蛙之見！」

　　呂東岩道：「那有死乞白賴硬要把人家的兒子收作徒弟的道理？以閣下的身手，在江湖上總也算得是一尊人物，用這等無賴的手段，你自己不覺得可恥麼？」

　　青袍客又是哈哈一笑，說道：「多謝你給我臉上貼金，但你這話可是說得不對了，第一、是秦龍飛甘心情願拜我為師，他也已經親口承認了，怎能說是我死乞白賴？第二、我收他為徒，為的是要找一位衣缽傳人，純是一片好心，你們怎能誤為惡意？」

　　呂東岩道：「好，你既然說是好心，那你把他放下來，讓他自行選擇。」

　　青袍客又是哈哈一笑，說道：「我又不是三歲小兒，焉能上你的當？你們有三個人，我只是一個人，我可信不過你們。對不住，言盡於此，少陪了！」

　　秦虎嘯老於世故，不覺起了疑心：「他拿了我的兒子作為人質，本來早就可以一走了之，他為什麼還要說上一大車的話，難道還有什麼陰謀？」

　　心念未已，果然便聽得青袍客哈哈笑道：「兒子你是奪不回來的，你還是趕快回去照顧你的家人和老朋友吧！」

　　話猶未了，只聽得「轟隆」一聲，聲音好像就從他住的那條村子傳來，群山迴響，久久不絕。秦虎嘯大吃一驚，飛身跳上山頭，居高臨下，只見火光融融，看那方向，正是村尾的凌浩家裡。

　　呂東岩和時一現本來是向那青袍客追去的，見這情形，不覺也呆住了。

　　秦虎嘯道：「這畜生是自作孽，唉，由他去吧！咱們可不能中了敵人的調虎離山之計！」

　　呂東岩一想，秦龍飛業已落在那人手中，除非不顧他的性命，否則追上去也沒有用，只好聽秦虎嘯的話，連忙趕回凌家。

　　凌家是孤零零一家坐落在這山村的村尾的，這條山村總共不過十來家人家，一來是距離頗遠，二來是鄉民大都膽小，三更半夜，突然聽得這爆炸聲，嚇得誰也不敢出來。

　　秦虎嘯等人回來的時候，大火已是將近熄滅，但凌家亦已燒成一片瓦礫了。只見瓦礫堆中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具燒得半焦的屍體。

　　三個人都是嚇得心頭鹿撞，卜通通地亂跳，秦虎嘯正要去撥弄屍體，仔細審視，看看有沒有凌浩在內，忽聽得一個熟悉的聲音說道：「找到了侄兒沒有？」頹垣斷壁的暗角走出一個人來，可不正是凌浩。

　　秦虎嘯又驚又喜，說道：「凌大哥。你沒事就好了，別管那小畜牲。這一堆死屍是──」

　　凌浩說道：「是給我炸死的。你們剛走不久，這班強盜就打了進來。沒法子，我只好捨掉這間老屋了。」

　　時一現笑道：「凌大哥是家傳的製火炮高手，牛刀小試，果是不凡。十幾個強盜，換你這間屋子，這樁生意，利錢倒是十分不錯。」

　　原來凌浩這間屋子掘有地牢，平時是拿來儲物用的。賊人攻門的時候，他立即把炸藥藏在四邊屋角，點燃引線，然後躲進地牢。待到敵人一窩蜂地擁進來時，火藥剛好爆炸。

　　凌浩苦笑道：「痛快是痛快，但卻連累秦大哥也不能在此地安居了。」

　　秦虎嘯道：「咱們是幾十年的老兄弟，你怎麼說這個話，不過我倒是有點奇怪，咱們躲在這山村裡，金國的狗官未必知道咱們是梁山泊後人，若然知道早就該來動咱們了。這班強盜不知是什麼來歷？」

　　呂東岩道：「聽那青袍客的口風，這班強盜料想是衝著小弟而來。」心裡則在想道：「不知是我連累了他們還是他們連累了我，唉，我一來到凌家，就接連發生意外，只怕今後我在浙東原籍也是不能安居的了。」

　　秦虎嘯道：「不管是衝著誰來的，總之此地是不能再住下去了。這也正好，咱們本來要在明天一早動身去救鐵威，留下內子一人看守家門，我也放心不下，不如大家都離開這裡。」

　　凌浩道：「龍侄究竟怎麼樣了？你為何一見我的面就罵他？」

　　秦虎嘯道：「別提這小畜牲了！唉，說來痛心，明天上路後，我慢慢告訴你吧。」

　　說話之間，秦虎嘯的妻子和他一個武館中的徒弟來到，這弟子年紀較長，頗得他一些真傳，對師門的感情也是最厚，故此一見凌家這裡起火，就立即知會師母，一同趕來。

　　秦夫人道：「龍兒是不是來了這裡，怎的不見他呢？」

　　秦虎嘯不願妻子傷心，說道：「我已叫他先離開這裡了。你不必多問，咱們的行藏業已敗露，賊人來了一次，一定會來第二次，你得馬上離開這裡。」

　　秦夫人道：「好，我可以回娘家去。」她的娘家是離此三百里外一個更荒僻的山村，那個武館弟子自告奮勇護送師母，秦虎嘯知他可靠，當下囑咐幾句，夫妻便即匆匆分手。

　　路上凌浩說道：「呂大哥，你還未大好，不如你先回家，若是我們僥倖救得出鐵威，自當到府上再來拜候。」

　　他若不說這話，呂東岩倒是頗想自己回家探望妻女的，但如今凌浩說了出來，他卻是不好意思不與他們共同患難了。當下說道：「凌大哥，你這話太見外了，莫說令郎於我有恩，我這身武功，這次也是全靠你和秦大哥費盡心力才能得保全，令郎有難，我豈能袖手旁觀，作局外漢？」

　　凌浩是個直性子，聽了十分感動，說道：「呂大哥，你對鐵威這樣好，但願他能平安脫險，我一定要他以後好好地報答你。」時一現笑道：「鐵威侄兒做了呂大哥的女婿，那就等於是半個兒子了。這個報答比什麼報答都好。」凌浩想說的正是這個意思，笑道：「現在言之尚早，且待孩子脫了險再說吧。」呂東岩暗暗叫聲「慚愧」，勉強笑了一笑，敷衍過去。

　　凌浩舊話重提，跟著對秦虎嘯笑道：「秦大哥，我從來未聽你說過一次謊活，這次你瞞騙大嫂，恐怕還是第一次吧。」

　　秦虎嘯苦笑道：「我怎敢把那小畜牲的事情告訴她，沒奈何只好騙她一次了。」

　　凌浩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現在可以說了吧？」

　　聽了秦虎嘯說的遭遇，凌浩驚詫不已，說道：「龍侄誤於太過聰明，受了妖人誘騙，但這只是他的一時糊塗，並非做了什麼惡事，情有可原。秦兄你也不要太過責怪他了，一定要把他找回來才好。」

　　秦虎嘯道：「三歲小兒定八十，他現在是小糊塗，將來難免大錯。說老實話，我對他已是灰心已極，找得著找不著我都不在乎了。」原來最令得秦虎嘯傷心的不僅是兒子說謊，而是他在那青袍客的威迫之下，竟然服服貼貼，絲毫不敢抵抗。這性格和轟天雷對比起來，那是太鮮明了。

　　※※※

　　秦龍飛被青袍客挾在脅下，一路飛跑，只覺風聲呼呼，好像騰雲駕霧一般，心裡又慌又亂。也不知過了多久，跑了多遠，那青袍客方始把他放了下來。

　　青袍客將他放了下來，和顏悅色地輕輕拍一拍他，說道：「龍飛，嚇壞了你吧？你怪不怪師父？」秦龍飛道：「弟子怎敢埋怨師尊。」青袍客道：「我這是為了你的好，你拜師之事已經給你爹爹知道，他一定不准你再練本門內功的，我若不是把你帶出來，豈不糟塌了你這個人材？」秦龍飛道：「師父苦心，弟子明白。」驚魂未定，雖然是順著青袍客的口氣來說，說得顯然甚為勉強。

　　青袍客哈哈一笑，說道：「好，那麼咱們師徒可以談談心了，我要你說心裡的話，不許隱瞞。這次我弄得你們父子分離，你總不能不擔著一點心事吧？」

　　秦龍飛道：「我怕爹爹不能原諒我。」

　　青袍客道：「好，你肯對我說真話，我很高興。你的難題，我會想法給你解決。」

　　青袍客默然如有所思，過了約半炷香的時刻，緩緩說道：「你爹爹那裡倒是不用擔心，待你功夫練成之後，在江湖上闖出了大名頭，而又並無他所料想的禍害發生，他自會明白他是杞憂，原諒你。我為你擔心的倒是另一件事情。」

　　秦龍飛聽他說得「有理」，想道：「不錯，事已如斯，我也唯有練好武功，待得出人頭地再說了。」但聽到了青袍客最後的那一句話，心裡又不禁有點怔忡不安了，連忙問道：「師父擔心的是什麼？」

　　青袍客道：「呂東岩和你爹爹與及凌浩是好朋友，我傷了他，而你卻是我的弟子，有了這層關係，你的爹爹是個重朋友要面子的人，只怕他本來想要原諒的也不敢認你了。」

　　秦龍飛心裡一涼，說道：「這可如何是好？」

　　青袍客道：「其實我也並非和呂東岩有甚深仇大恨，只不過想試試他的功夫，一時錯手，打傷了他，我也是後悔得很。唉，這個樑子，只怕還得指望你來給我化解。」

　　秦龍飛苦笑道：「我自身也是難以得他原恕，卻又如何能為師父化解？」

　　青袍客忽地笑道：「龍飛，你定了親沒有？」

　　秦龍飛怔了一怔，說道：「沒有。師父，你問這個幹嗎？」

　　青袍客道：「鄉下的庸脂俗粉，當然是配不上你。好在你爹爹沒有給你定親，不然我也要為你可惜了。嗯，徒兒！你想不想要一個才貌雙全的媳婦兒？」

　　秦龍飛道：「師父，你老人家不是和我說笑吧？咱們正說著正事──」

　　青袍客笑道：「我說的可正是正經事呢，你聽我說。」

　　「呂東岩有個女兒，名叫玉瑤，今年才十八歲，不但是武功已得了乃父真傳，拳腳劍掌件件皆能；而且還通曉琴棋詩畫，樣樣出色。至於說到相貌，不是我誇讚她，我行走江湖幾十年，還未曾見過像她這樣標緻的姑娘！」說至此處，青袍客似笑非笑地望著秦龍飛道：「像這樣才貌雙全的女子，你真是點了燈籠也沒處找的。你有沒有意思？」

　　秦龍飛想不到他說的是呂東岩的女兒，呆了呆，連忙說道：「使不得，使不得！」

　　青袍客笑道：「什麼使不得？這正是一舉兩得之事。你若做了呂東岩的女婿，他愛惜你還來不及，還會說你的壞話嗎？那時我沾了你的光，我和他結的樑子當然也是不解自解了。」

　　秦龍飛道：「師父，不是這個意思。你不知道，凌鐵威，他，他──」青袍客道：「他怎麼樣？」

　　秦龍飛定了定神，恢復了幾分清醒，接下去說道：「這位呂姑娘是凌鐵威的。」

　　青袍客道：「他們已經定了親嗎？」

　　秦龍飛道：「那晚我聽得凌伯伯和呂東岩談起他們的事情，凌伯伯雖然沒有明白他說出為兒子求婚二字，但語氣中卻是聽得出來的。」

　　青袍客道：「那麼說他們就是還未定親了。」

　　秦龍飛道：「呂東岩說他女兒年紀還小，凌鐵威的傷也還未痊癒，所以『這件事情』，他想以後再談。他所說的『這件事情』想必是指婚事。不過，既然凌伯伯有意討呂家的姑娘做媳婦，我卻怎好──」

　　青袍客打斷他的話道：「你看他們二人那晚的談話，呂東岩是不是有點不願意？」

　　秦龍飛道：「好像是有這麼一點。」

　　青袍客哈哈一笑，說道：「這件事我比你更清楚。不僅呂東岩不願意，呂東岩的妻子更不願意。她嫌凌鐵威是個傻小子，配不上她的女兒。即使呂東岩答應，她也是不答應的。所以你盡可放心，他們這頭婚事，決不能成功的！」

　　秦龍飛壓根兒未想過這一件事，但聽得青袍客把呂東岩的女兒誇讚得天上有地下無，卻也不禁有點心動，茫然說道：「這個、這個……」

　　青袍客笑道：「什麼這個那個？你不是忿怒凌鐵威壓在你的頭上嗎？你討了呂玉瑤，正是可以氣氣他呢！何況他們又未定親，也不能說是你橫刀奪愛！怎麼，你為何不說話呀？是不是還有什麼顧慮？」

　　秦龍飛訥訥說道：「可是凌鐵威，他，他正在呂東岩家裡養病，我，我怎能伸一隻腳進去？」原來他因為未見到時一現，是以尚未知道轟天雷業已離開呂家的事情。心想：「這傻小子我雖是氣他不過，他畢竟是我的師兄。這樣做未免是太難為情了。」

　　青袍客哈哈一笑，說道：「徒兒，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凌鐵威早已不在呂家了。」

　　秦龍飛怔了一怔，問道：「呂東岩說他的傷還未好的。直至今天，也還未見他回家。那他在那兒？」

　　青袍客笑道：「你此去呂家，正可向她們母女報訊。」秦龍飛道：「報什麼訊？」青袍客道：「凌鐵威在路上給一個妖女勾引，如今已是和那個妖女跑去蒙古了。」

　　秦龍飛吃了一驚道：「為什麼跑去蒙古？」

　　青袍客道：「這妖女的外號叫雲中燕，扮作漢人，在中原活動，真正的身份卻是蒙古公主。」

　　秦龍飛大為驚詫，道：「有這等離奇的事？師父你是怎麼知道的？當真可靠麼？」

　　青袍客笑道：「你不必管我怎麼知道，也不必管它是真是假。但這個消息，也決不是捕風捉影之談。呂家母女，初時或許不信，終必是要信的。」

　　秦龍飛如墜五里霧中，問道：「為什麼？」

　　青袍客道：「雲中燕和幾個蒙古武士，住在一個名叫羊角峒的地方，那地方有個土豪名叫婁人俊，呂東岩的妻子也是知道此人的。」

　　秦龍飛道：「這又怎樣？」

　　青袍客道：「羊角峒距離呂家不過三日路程，你把這個消息告訴她們，呂東岩的婆娘自必會去打聽。她一打聽，不就證明了你說的是真話嗎？」

　　秦龍飛道：「她去打聽，見著了凌鐵威，凌鐵威不會對她說真話嗎？」

　　青袍客笑道：「她到羊角峒打聽之時，凌鐵威早已和雲中燕在前往和林的路上了。她知道的只是他們二人曾經在婁家雙宿雙棲的消息。而且我還可以預料得到，她不會親自去的，一定是派她的侄兒替她打聽。她這個侄兒比你還要恨那傻小子，回來非加油添醋向姑母說凌鐵威的壞話不可！」

　　秦龍飛問道：「為什麼他要這樣？」

　　青袍客笑道：「因為她這個侄兒也是對表妹單相思。不過，你可以放心，他不是你的對手。好啦，你聽我的話，包你沒錯。你這就去吧。我在暗中也會幫忙你的。」

　　秦龍飛聽了他的唆使，果然糊裡糊塗地便去浙東呂家。

　　自從轟天雷走了之後，呂玉瑤每天裡都悶悶不樂。為了此事，和母親也不知生了多少次氣了。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呂玉瑤日盼夜盼，盼望爹爹回來，給她帶來轟天雷的消息。她爹爹說過是去探望轟天雷的父親的，轟天雷回到家中，如果她的父親未走，兩人就可以見上面了。

　　不料日盼夜盼，不知不覺，過了一月有多，她的爹爹也還未見回家。

　　在這段時間裡，丘大成乘機大獻殷勤，呂玉瑤對他總是愛理不理的，有時連敷衍一下的應酬也不願意假裝。這倒不是因為她有意疏遠表哥，而是實在沒有心情陪他去玩。

　　一天丘大成從外面回來，她們母女正在一起說話。呂夫人見了侄兒，說道：「大成，我正要問你，你和玉瑤是不是許久未練過武功了？」

　　丘大成笑道：「讓我算算看，這個月來，表妹和我總共不過練過兩次，最近這次，還是半個月前的事情。」

　　呂夫人皺起眉頭說道：「玉瑤，不是我說你。打從凌鐵威走了之後，你總是沒精打采的，和我也似乎沒有什麼話說了。這不打緊，連武功你也不練啦。你爹爹回來考你，只怕連我也要怪在裡頭。」

　　呂玉瑤道：「我和表哥練武也練不出什麼名堂，爹爹回來，我讓他怪責好了。這是我自作自受，不關你和表哥的事。」

　　她那句「和表哥練武，也練不出什麼名堂」的話，丘大成聽進耳朵，心裡當然是極不舒服。想道：「你這分明是說我的武功比不上那『傻小子』。」不過臉上還是笑嘻嘻的，說道：「可惜武功好的人已經走了。」

　　呂夫人忍不住說道：「大成，你瞧，你的表妹現在還埋怨我不該讓凌鐵威走。又不是我迫他走的，你說她怪得可有理麼？」

　　丘大成忽地笑道：「表妹，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你不用為你的凌大哥擔心了。」

　　呂玉瑤道：「他帶著病回家，我怎能不為他擔一點心。表哥，你卻來取笑我。好吧，你得到他的什麼消息，告訴我吧。」

　　丘大成笑道：「你一聽到他的消息，就這樣著急，又還何必遮瞞。不過，我也不取笑你的，我也同樣的關心他呢！」

　　呂玉瑤嗔道：「別說廢話，到底是什麼消息，快說吧。」

　　丘大成慢條斯理地一個字一個字吐出來：「你的凌大哥並沒回家，他現在在羊角峒，離咱們這兒，不過是三天路程。」

第十五回　心懷邪念

　　呂玉瑤吃了一驚，說道：「不會吧。他是要趕回家的，他在羊角峒又無親無故，跑到那裡幹什麼？」

　　丘大成笑道：「無親無故，但卻有一位好朋友。」

　　呂夫人問道：「他住在羊角峒什麼人家？」

　　丘大成道：「住在婁人俊的家裡。」

　　呂玉瑤啊呀一聲叫了起來，說道：「什麼，住在那姓婁的家裡？這越發教人不能相信了。」原來婁人俊是個金盆洗手的江湖大盜，呂家雖然與他沒有往來，呂玉瑤也是知道他的名字的。

　　呂夫人淡淡說道：「世事往往有出人意外的，你表哥說得這樣確鑿，這個消息想必不是空穴來風。」

　　呂玉瑤驚疑不定，說道：「表哥，你這消息是從那兒打聽來的？你說的那個凌鐵威的好朋友又是何人？」

　　丘大成似笑非笑地看了表妹一眼，說道：「他這個好朋友是個女的，姓甚名誰，我不知道，只知道她的外號叫『雲中燕』。」

　　呂夫人「啊呀」一聲說道：「雲中燕這名字我倒曾聽得她爹爹提過，聽說是最近這兩年來才在江湖上出現的女飛賊。長得十分美貌，武功又好，可就是沒人知道她的來歷。」

　　呂玉瑤大為著急，說道：「表哥，你究竟是怎麼知道的？」

　　丘大成緩緩說道：「你還記得咱們村裡的小程子嗎？他在婁人俊家裡做長工，昨天回家，我剛才碰上他，他說曾親眼看見凌鐵威和那個女子在婁家同出同入。」

　　呂夫人道：「小程子向來老實，從不說謊。你爹爹做大壽那天，他也曾在咱們家裡幫忙，認得凌鐵威，看來不會是說假話。」

　　丘大成說道：「表妹，你若不信，可以叫小程子來問。」

　　呂夫人道：「就叫老王去把小程子找來吧，讓瑤兒知道詳情也好。」老王是呂家的老僕人。

　　老王去了不久，便聽得有敲門聲。呂夫人詫道：「小程子住在村頭，怎的這樣快老王就會回來？」

　　丘大成道：「聽門外的腳步聲，來的似乎只是一人，難道老王沒找著小程子？」

　　話猶未了，只見看門的僕人已經帶領一個少年進來。說道：「稟主母，這位秦相公是凌相公的朋友，從山東來的。」原來這個僕人在呂家數十年，是看著呂玉瑤長大的，他知道小姐的心事，是以一聽秦龍飛說得確實有據，就把他帶了進來，不先通報了。

　　秦龍飛恭恭敬敬地拜見呂夫人，說道：「小侄冒昧前來，請伯母恕罪。」

　　呂玉瑤早就知道秦龍飛是凌鐵威最好的朋友，見他來到，喜出望外，忙說道：「鐵威常常說起你，他是令尊的大弟子，對不對？」秦龍飛道：「不錯，他是我的師兄。」呂玉瑤道：「你來的時候，他已經回到家裡沒有？」

　　呂夫人聽說他是凌鐵威的好朋友，本來是有點不大高興的，但見他彬彬有禮，漸漸也有幾分喜歡他了。當下笑道：「玉兒，你應該先問你的爹爹。」

　　呂玉瑤瞿然一省，說道：「對，秦大哥，我的爹爹不知道已經到了凌伯伯家裡沒有？他是前兩個月出門的。你們兩家住在一條村子，想必你會知道？」

　　秦龍飛看了呂玉瑤一眼，心裡想道：「師父果然沒有騙我，這位呂姑娘端的是美若天仙。好，待我想個法子和她親近。」想好之後，說道：「我正是奉了家父之命，來報令尊的消息。令尊不幸受了點傷，如今正在凌伯伯家裡養病。」

　　呂氏母女大吃一驚，齊聲問道：「什麼人打傷他的？」

　　秦龍飛道：「是一個不知名的怪客。」他當然不敢吐露真情，只是把呂東岩那晚的遭遇轉述給她們知道。呂夫人也是個武學行家，一聽就知道他說的乃是真話。

　　呂夫人舒了口氣，說道：「多謝令尊幫他運功療傷，如今他的傷好了不少吧？」

　　秦龍飛道：「好了許多了，不過恐怕還得靜養一兩月。是以家父叫我先來報個消息，請伯母派個人和我一道回去接他回來。因為家父和凌伯伯不便在江湖行走，小侄本領不濟，孤身一人，恐怕負不起護送的責任。」

　　其實呂東岩的傷已經好了七八分，自己可以回來的了。秦龍飛故意把他的病情說得沉重一些，需人護送，那就有機會親近呂玉瑤了，他的想法是呂夫人需要在家中主持，要派人去，當然是派女兒的了。

　　呂夫人果然說道：「瑤兒，你和表哥明天跟秦世兄一道去接你的爹爹。」

　　秦龍飛大失所望，不過也還不是完全失望，心裡思量：「師父說這姓丘的小子武功和機智都是遠不及我，但得呂姑娘與我同行，我又何須怕這小子從中作梗？」

　　呂玉瑤道：「怎的沒有聽你提起鐵威，他還沒有回到家嗎？」

　　秦龍飛作出一副有難言之隱的樣子說道：「凌師兄出了一樁事情，我也是意想不到的。這個，這個──」

　　呂夫人道：「我把鐵威當成子侄一般，你說給我聽，料也無妨。不過，若是令尊和你的凌伯伯不許你說，那也就算了。」

　　秦龍飛嘆了口氣，說道：「我來的時候，凌伯伯也曾這樣交代過我。他說家醜本來不宜外揚，但呂伯母不是外人，若瞞著她，那就更加不好了。」

　　呂玉瑤吃了一驚，說道：「什麼家醜？」

　　秦龍飛道：「凌師兄惑於女色，據知他已是和一個名叫雲中燕的妖女勾搭上了。」

　　呂玉瑤道：「當真有這等事？」丘大成冷笑道：「表妹，這你可相信了吧？」

　　秦龍飛見他們並不如何驚詫，說道：「啊，原來您們早已知道這個消息。那麼雲中燕是什麼人，想必你們也是知道的了？」

　　丘大成道：「我只知道凌鐵威和那妖女在羊角峒婁家，那妖女的身份來歷，可是尚未知道。」

　　秦龍飛又嘆了口氣，緩緩說道：「這個外號雲中燕的妖女，是蒙古韃子的公主！」

　　此言一出，可不由得呂玉瑤不大大吃驚了，失聲叫道：「什麼，凌大哥會勾搭上一個蒙古公主？」

　　秦龍飛嘆道：「不是這樣，凌伯伯也不會認為是家醜了。」

　　呂玉瑤搖了搖頭，說道：「這樣的事，我決不能相信。」

　　呂夫人淡淡說道：「知子莫若父，凌鐵威的父親都相信了，你怎能還護著他？」

　　呂玉瑤道：「秦大哥，你這消息是怎麼得來的？」

　　秦龍飛道：「我有一位世叔，他就是名聞天下的神偷時一現，這消息是他帶來的。他曾經到羊角峒偷偷探過，親眼看見凌師兄與那妖女同在一起。」頓了一頓，作出十分惋惜的樣子說道：「我也但願這消息不是真的。唉，但時叔叔對我爹爹和凌伯伯是決不會說謊的，卻叫我不知是相信的好還是不相信的好了。不過好在聽說羊角峒離這裡也不很遠，你們可以再派人去打聽打聽。」

　　剛說到這裡，那個呂家的老僕已在村頭找著了小程子一同回來了。

　　呂夫人道：「不用叫人再去打聽，這個小程子是在婁家作長工的，咱們再問問他的詳情。」

　　小程子進了客廳，十分惶恐的向呂夫人行了一禮，道：「夫人是叫我來問那位凌相公的事嗎？我能夠說的都已和丘少爺說了。明天我還得趕回婁家，求夫人體諒我吧。」

　　呂夫人道：「哦，你是怕婁人俊知道你洩漏了秘密？」

　　小程子道：「我雖沒有見過他親手殺人，但聽同伴說，這個主人可真是殺人不眨眼的，他那兇霸霸的樣子，小的也是當真見了就害怕。」

　　呂夫人道：「小程子，你願意在婁家打一輩子長工嗎？」

　　小程子道：「誰願意打一輩子長工，只是家道貧寒，不願意也沒有辦法。」

　　呂夫人道：「好，你待一會。」到臥房打了個轉，拿出一大包銀子，說道：「這裡是一百兩紋銀，夠你做小本生意了吧？」

　　小程子吃了一驚，說道：「夫人，你這是什麼意思？小人無功可是不敢受祿。」

　　呂夫人道：「你拿了這包銀子，遠走高飛，到別州別縣去做生意，婁人俊走了一個長工，諒也不會去追緝你，你可以放心把凌相公在婁家的詳情告訴我吧？……」

　　丘大成道：「對啦，你上無父母，下無兄弟，只有一個妹妹，你和妹妹遠走高飛，亦是無牽無掛。」

　　小程子道：「夫人對我如此體貼，我就算有什麼不測之禍，也要說了。夫人可休怪我多嘴，那位凌相公可能不是好人。」

　　呂玉瑤柳眉緊蹙，說道：「你怎麼知道？」呂夫人道：「小程子，你無須顧忌，儘管說吧。」

　　小程子道：「那天他和一個女子，一同來到婁家，除了那個女子，還有四個武士。夫人，你猜，那四個武士是什麼人？」

　　呂夫人道：「我怎麼知道，你說吧。」

　　小程子道：「我起先也不知道他們是什麼身份的，後來聽他們說話，嘰哩咕嚕的，我一句都聽不懂，聽同伴說，才知道他們是蒙古人。」

　　呂玉瑤大大吃驚，心裡想道：「這姓秦的說雲中燕是蒙古公主，只怕是真的了。」

　　心念未己，只聽得母親已問道：「那麼那女子又是什麼人？是不是也是蒙古人？」

　　小程子道：「那女子和我們說的是漢話，和那幾個武士說的則是蒙古話。他們對她都是十分恭敬。還有一樁事情，在那女子和蒙古武士未到婁家之前，已經來了一個番僧，聽說是蒙古的什麼國師。那個國師對蒙古武士是呼呼喝喝的，但是對那女子，卻也很有禮貌。」

　　丘大成道：「秦大哥，你的消息是千真萬確的了。雲中燕有武士護駕，國師對她也要恭恭敬敬，那還不是公主的身份麼？」說話之際，冷眼偷看表妹，只見呂玉瑤低下頭來，好像是在思索什麼。丘大成心裡想道：「她心裡一定是難過極了，我也不好取笑她啦。」他那裡知道呂玉瑤雖然相信小程子說的不是謊話，卻無論如何，仍然不相信轟天雷會跟一個蒙古公主勾搭。

　　呂夫人道：「凌相公和那蒙古女子，在婁家又是怎樣情景？你見到的或是聽來的，請都和我說吧。」

　　小程子道：「我是一個長工，無事可不能踏過中堂。不過我從小韓的口中，卻聽到一些。」

　　呂夫人道：「那小韓是什麼人？」

　　小程子道：「是婁家花王老張的徒弟，幫老張料理花木的。」

　　呂玉瑤道：「一個小花匠也能進入內堂嗎？」

　　小程子道：「小韓和婁人俊婆娘的貼身丫頭小翠是老相好。」

　　呂夫人道：「哦，那是小翠告訴小韓，小韓告訴你的了。她怎麼說？」

　　小程子道：「她說那位姑娘常常一個人到凌相公的房間裡去。有一天晚上，差不多三更時分了。她奉主母之命，到廚房去取參湯，經過客房外間的院子，還曾親眼看見那位姑娘從凌相公房間裡出來。」

　　呂玉瑤一陣心酸，暗自想道：「輾轉相傳，未必是真。」想是這樣想，但卻不能不相信了幾分：「鐵威難道當真是給那妖女的美色所迷了？唉，俗語有云：英雄難過美人關，也難保他一定就不會行差踏錯。」

　　呂夫人道：「你還知道什麼？」小程子道：「沒有了。」呂夫人道：「好，那你拿了銀子，趕快回家，帶你妹妹連夜走吧。」

　　小程子走了之後，呂夫人安慰女兒道：「凌鐵威做出這樣的大錯之事，你也不值得為他傷心了。接你爹爹要緊，你早點歇息，準備明早動身吧。」

　　呂玉瑤道：「是。不過鐵威畢竟是我們呂家的恩人。」

　　呂夫人道：「那你要我怎樣，要我把他拉回來嗎？莫說我不能拋頭露面，即使我真的跑去拉他，他和那妖女打得火熱，也是絕計不肯回頭。」

　　丘大成道：「小程子已經說得清清楚楚，再去羊角峒打聽，也是打聽不出什麼來了。表妹，我勸你死了這條心吧。」

　　呂玉瑤嗔道：「表哥，你胡說什麼，我只是為了想求個水落石出，你當我只是為了私情麼？表哥，你可別忘了，凌鐵威也曾救過你的性命呢。」

　　丘大成滿臉通紅，想要反唇相譏，可又不敢，心想道：「凌鐵威這小子絕不會再回呂家，表妹遲早是我的人，她現在正在氣頭，我又何必與她鬥口。」當下苦笑道：「表妹，我只是為了你的好。話說得失當，你莫見怪。嗯，凌鐵威自己做錯了事，咱們要想幫他，也是沒有辦法呀。」

　　呂夫人道：「好了，好了，別提凌鐵威的事了。玉瑤，你跟我回房，大成，你給秦世兄安排客房，大家早點歇宿。」

　　丘大成心裡想道：「姓秦這小子雖然是凌鐵威的師弟，卻不似他的師兄所為。」因為秦龍飛給他帶來了不利於凌鐵威的消息，是以丘大成對他倒是頗有好感。當下殷勤招待，陪他吃過晚飯，又親自給他收拾客房，說道：「秦兄早些安歇，咱們明早見吧。」安頓了秦龍飛，便進內堂去見姑母，探聽消息。

　　呂夫人道：「你的表妹總算給我勸得回心轉意，不再想那渾小子了。如今她已回房睡了，別去吵她。你也放心回去睡覺吧。」

　　且說秦龍飛孤眠客舍，心事如麻，翻來覆去，待到三更時分，還未闔眼。忽聽得窗格上有人輕輕彈了兩下，秦龍飛吃了一驚，跳起身來，喝道：「是誰？」外面一女子的聲音說道：「秦大哥，別聲張，是我，玉瑤！」

　　秦龍飛又驚又喜，連忙穿好衣裳，打開房門，把呂玉瑤請進來，說道：「呂姑娘，深夜前來，不知是有何事指教？」

　　呂玉瑤道：「秦大哥，你是自小和鐵威在一起的，你相信他竟然會貪戀女色，投順蒙古韃子麼？」

　　秦龍飛道：「這個、這個──」心想：「我要博取她的歡心，可不能太過露骨的在她面前說凌鐵威的壞話。簷前滴水，日久見功，我只能慢慢的改變她，令她的芳心移向我的身上。」一時尚未想好說辭，呂玉瑤急道：「秦大哥，你可要對我說真心話。」

　　秦龍飛道：「呂姑娘，你這樣相信我！我怎敢不和你說心裡的話。凌大哥的脾氣我是深知的，依他的脾氣而論，應該不會。不過，他這個人很重感情，不知那妖女用了什麼狐媚手段，籠絡了他，唉，一說到感情二字，事情可就難說了。」

　　呂玉瑤道：「這樣說你是未敢斷定，尚有懷疑？」秦龍飛知她是向好的方面著想，由於不敢說得太過，只好點頭應道：「不錯，但願時一現和小程子的所見所聞不是完全確實，或者內裡另有原由。」

　　呂玉瑤道：「好，那麼秦大哥，我求你一件事情。」

　　秦龍飛怔了一怔，道：「什麼事情？只要我做得到的──」

　　呂玉瑤道：「秦大哥，你和我到羊角峒去，咱們親自去探真相。」

　　秦龍飛吃了一驚道：「小程子不是說一個什麼蒙古的國師也在那裡嗎？婁人俊武功不弱，另外還有許多蒙古武士──」

　　呂玉瑤眉頭一皺，說道：「凌鐵威是我家的恩人，我就是送了性命，也得探明真相。你是他的師弟，難道就不能為他冒險麼？」

　　秦龍飛瞿然一省，心裡想道：「不錯，要博取她的歡心，可不能讓她看出我和鐵威沒有手足之義。」好在他是個擅於辭令的人，面皮一點不紅，接下去就說道：「我與鐵威一同長大，一同習藝，情逾手足，救得了他，我又何惜性命？我剛才這樣說，只是不想連累姑娘罷了。」

　　呂玉瑤道：「好，既然咱們都是同樣的心意，那就走吧。」

　　秦龍飛道：「不知此事姑娘可曾稟告令堂？」

　　呂玉瑤道：「我是瞞著她的。給她知道，她就不會讓我去了。」

　　秦龍飛道：「這個不大好吧？」

　　呂玉瑤不禁又是柳眉微蹙，說道：「你這人怎的如此婆婆媽媽？咱們先去羊角峒，再往你的家鄉接我爹爹。萬一咱們失陷在羊角峒，有表哥接我爹爹，也足夠了。」

　　秦龍飛道：「不是我囉嗦，還有一層，不可不慮。」

　　呂玉瑤道：「你還有什麼顧慮？」

　　秦龍飛道：「他們在羊角峒婁家還住多久，說不定凌鐵威和那妖女已經離開，回轉蒙古了。」

　　呂玉瑤毅然說道：「總得去一趟親眼看看，縱然見不著他，也得心安。」

　　秦龍飛暗自思量：「往羊角峒我可以與她單獨相處，倒是比起和丘大成三人同行，更要方便得多。聽師父的說法，鐵威和雲中燕多半是已經離開婁家了。只要到羊角峒一打聽，打聽確實，我就可以和她回去；這個險倒也不妨一冒。」心意已決，於是說道：「好，我也但願求得個水落石出，咱們這就走吧？」

　　※※※

　　秦龍飛以為凌鐵威和雲中燕已經回蒙古，卻不知他們還在婁家。

　　原來龍象法王本來是要和雲中燕回轉蒙古的，卻給雲中燕用緩兵之計拖住了。

　　雲中燕把時一現偷了那本兵法的事情告訴龍象法王，說道：「國師，四叔（拖雷）和大汗要的是這本兵法，咱們雖然得了一個凌鐵威，只怕也是得不償失，回去仍然難以交差吧？」

　　龍象法王道：「我早聽說時一現是天下第一神偷，他行蹤無定，咱們怎麼找他？」

　　雲中燕笑道：「國師，你是絕頂聰明的人，怎的忘記了咱們手上有餌，還怕魚兒不會上鉤？」

　　龍象法王道：「你是說凌鐵威這小子？」

　　雲中燕道：「不錯，凌鐵威就是咱們的餌呀。時一現武功不濟，凌鐵威的師父和父親卻怎能不來救他兒子，當然是一定要和時一現一同來的了。」

　　龍象法王冷冷一笑，說道：「對，放長線，釣大魚。你這法子縱然未必引得時一現自投羅網，也總有個希望。捉不住時一現，捉住凌鐵威的父、師也好、不過凌鐵威這小子，我卻不知怎樣對付他才好，這小子是軟硬全都不吃。」

　　雲中燕道：「我已經知道他的脾氣，他是十分倔強的人，硬功夫只怕是決不能使他屈服的。還是用水磨功夫，慢慢將他軟化吧。」

　　龍象法王道：「好，那麼我把這個小子也交給你了。我們先做壞人，讓你去做好人，說不定可以成功。」

　　第二日龍象法王叫烏蒙把凌鐵威痛打一頓，打得他遍體鱗傷，晚上卻叫雲中燕拿金創藥給他敷治。這就是婁家的丫鬟小翠這晚看見雲中燕從凌鐵威的房間出來的原因了。

　　龍象法王是要她勸使凌鐵威回心轉意，雲中燕正好藉這機會，和他商量如何脫困，想來想去，卻是苦無良策。

　　這天晚上，雲中燕又到轟天雷的房間裡來，轟天雷的傷差不多已經好了，雲中燕給他揭去焦枯了的外皮，洗淨傷口，上金創藥，傷口的臭味頗是難聞，雲中燕素來好潔，不覺皺著眉頭。轟天雷大為過意不去，說道：「讓我自己來吧。」

　　雲中燕笑道：「面前的傷口你可以自己敷，背上的傷可是非得我幫忙不行。不必客氣了，就快了事啦。」

　　轟天雷道：「唉，你是金枝玉葉的身份，卻勞你服侍我，叫我怎麼才能報答你。」

　　雲中燕抿嘴一笑，說道：「你還提什麼金枝玉葉，你不是正為了我這個身份曾經要殺我的嗎？但求你以後少叫我兩聲妖女，那就好了。」

　　轟天雷暗暗叫了一聲「慚愧」，說道：「這都是我有眼無珠，不識好人。你若果還記在心上，可真教我無容身之地了。」

　　雲中燕笑道：「我是和你說笑的，你怎麼又認真起來了？」

　　轟天雷嘆了口氣，說道：「到底是黑旋風眼力比我高明，可惜我見不著他，見著他我一定向他認錯。」

　　雲中燕道：「好端端的你怎的提起黑旋風來了，是怎麼回事，你要向他認錯？」

　　轟天雷道：「就在我和他相識那天，我們兩人一見如故。可是對你的看法，我們卻是大大不同。那時你剛剛拿走那部兵法，他對你還是十分相信。我卻在他面前將你臭罵，還自作聰明，勸他不要上你的當。」其實當時黑旋風對雲中燕也是有點疑心的，轟天雷這「十分相信」四字，自是帶了幾分誇大之辭。

　　雲中燕心裡甜絲絲的，說道：「黑旋風當真這樣相信我麼？」轟天雷道：「我幾時說過謊話。可惜我被困在這兒，不能出去。要是給我見著他，那就好了。我會把親身經歷的事情說給他知道，讓他更清楚你的為人。那麼他最後一點的顧慮也可以消除啦。」

　　雲中燕嘆了口氣，說道：「我也很想見他，可惜我是身不由己，只怕今生也難以再見他了。」原來龍象法王帶來了拖雷的命令，這件事情辦妥之後，就要雲中燕回去的。

　　剛說到這裡，忽聽得窗戶似乎是有人輕輕敲了一下，雲中燕大吃一驚，喝道：「是誰？」外面那人低聲笑道：「是你想見的人！」

　　雲中燕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了一呆，轟天雷已是跳了起來，叫道：「黑旋風，是你當真來了？」

　　轟天雷傷還未癒，喜極忘形，跳將起來，雙腿一陣疼痛，「卜通」又倒下去。黑旋風等不及雲中燕開門，一拳打破窗門，就鑽進來。

　　雲中燕驚魂稍定，連忙說道：「黑旋風，你怎能這樣大膽，快走，快走！」

　　黑旋風笑道：「咱們一起走。」雲中燕道：「不行，不行！你不知道龍象法王十分厲害，你背著一個人，是決不能逃出去的。你趕快走，莫給他們發現，以後我還有機會，可以幫助凌大哥脫險。」

　　黑旋風道：「逃不出去，也得試試。」轟天雷道：「黑旋風，聽雲姑娘的話！我走不動，我也不會讓你帶走！」他盤膝一坐，使出執拗的性子，不讓黑旋風背他。

　　就在此時，只聽得有人喝道：「有賊人，快來捉賊！」是烏蒙的聲音。

　　雲中燕道：「糟糕，來不及了！」心念一動，連忙拔劍出鞘，唰的向黑旋風刺去，低聲說道：「快拿住我！」大叫道：「烏蒙快來，賊人在這兒！」

　　這一劍使得靈巧非常，把黑旋風的衣裳穿了幾個洞，造成經過搏鬥的跡象，卻半點也沒傷著他。

　　黑旋風是個聰明人，呆了一呆，登時恍然大悟，立即把雲中燕抓著，疾衝出去。烏蒙與卓合圖剛剛趕到，看見雲中燕業已落在黑旋風手中，都是大吃一驚，嚇得不知如何是好。

　　黑旋風冷笑道：「你們捉了我的朋友，沒奈何，我也只好把你們的公主捉去作抵償了。」

　　烏蒙叫道：「快快把公主放下，有話好說。」

　　黑旋風道：「要我放她，那也容易，你們把我的朋友先放了！」

　　烏蒙手足無措，說道：「此事我可不能作主。」黑旋風道：「好，你既然不能作主，我只好走了。」

　　忽聽得有人冷冷說道：「你要走，走得這樣容易？」烏蒙大喜道：「師父，你來的正好。」雲中燕叫道：「國師救我！」

　　黑旋風知道來的是蒙古國師龍象法王，當下打了個哈哈，說道：「我不但要走，還得勞煩你大國師給我們準備馬匹，送我們至十里關外，那時我才和你們換人。」

　　龍象法王道：「哦，原來你是要我們公主交換轟天雷這傻小子，你這算盤倒是打得如意呀！」

　　黑旋風淡淡說道：「這生意算來還是我們吃了大虧呢。成不成交，隨便你吧！」

　　龍象法王道：「好，我倒是很願意做成這樁買賣，但成不成交，可就得看你的本領了。」

　　說至「本領」二字，突然把手二揚，黑旋風起初以為他是像發暗器，叫道：「好呀，你敢傷了你們的公主。」不料卻並非暗器，而是一股劈空掌力，這股掌力當真是妙到毫巔，就像一把無形的利刃突然從雲中燕與黑旋風之間削下，掌力並沒波及雲中燕，卻令得黑旋風虎口如割，不由得把手一鬆，就把雲中燕放下來了。

　　雲中燕大驚之下，人急智生，暗運內力，自己傷殘自己，「哇」的一口鮮血狂噴出來！龍象法王一掌劈出，正要去捉拿黑旋風，見此情形，不由得也嚇慌了；救人要緊，只好先把雲中燕扶了起來，趕忙以手掌按著她的後心，助她療傷。

　　烏蒙、卓合圖雙雙搶上，黑旋風疾拍兩掌，掌法飄忽之極，卓合圖左肩著了一掌。他使出看家本領摔角絕技，一個沉肩彎腰，扭著黑旋風，正要用力摔他，忽地氣力使不出來，黑旋風騰地飛起一腳，就把他踢翻了。原來黑旋風打他那一掌是用了分筋錯骨的手法的，這正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卓合圖的摔角功夫，本來也是含有分筋錯骨的手法的，卻沒有他的精妙。

　　烏蒙與黑旋風交了一掌，雙方各退三步，但黑旋風的輕功可比他高明得多，一個轉身，立即逾牆而去。烏蒙追之不及。

　　烏蒙滿面羞慚，回來報導：「弟子無能，給這賊小子走了。」

　　龍象法王緩緩說道：「轟天雷這小子可還在咱們手中，咱們吃的虧並不算大。」

　　烏蒙道：「公主的傷怎麼樣？」龍象法王道：「不妨事的。不過公主，你這傷卻是有點奇怪哪！」

　　雲中燕佯作不解，說道：「國師，我受的是什麼傷，怎地奇怪？」

　　龍象法王道：「我的龍象功，自信剛才乃是用得恰到好處的，決不會誤傷了你。若說是那廝下手，恐怕他也來不及吧！」

　　雲中燕道：「那我怎麼會受傷的？」

　　龍象法王搖了搖頭，說道：「我也莫名其妙。公主，你怎麼受的傷，你自己應該明白吧？你把剛才的感覺說給我聽。」

　　雲中燕道：「在你發出劈空掌之際，我陡地覺得背心劇痛，就給他摔下地了。國師，縱使是你誤傷了我，我也決不怪你，不過，依剛才的情形而論，大概還是黑旋風下的毒手。國師，或許是你料敵過輕。黑旋風的本領其實是在你估計之上。」

　　烏蒙說道：「師父，黑旋風這廝的本領確是非同小可，聽說他曾在梁山虎頭岩上連敗金國派去的十幾名高手。」他因為自己敗給黑旋風，不免就要把黑旋風的本領誇大了。

　　龍象法王暗自想道：「黑旋風的本領如何，我心中有數。不過，我若然堅持說是黑旋風傷不了公主，我豈不是就要擔負誤傷公主的罪名了？」要知他雖然隱隱起了疑心，想到了雲中燕很可能是自己傷害自己，但此話說出來難以令人入信，只好暫且把這懷疑藏在心裡。

　　※※※

　　且說黑旋風逃出了婁家莊，心中懊惱不已，想道：想不到這蒙古國師的武功竟然如此厲害，這次可真是打草驚蛇了。好在雲中燕機警，但願不要連累了她。他料想經過這晚的事，再入婁家必然難上十倍。想來想去，只好先去向轟天雷的師父報訊。他卻不知轟天雷的師父此時已在途中。

　　正在他偶然前行，將要走出林子之際，忽聽得松林深處，有兩個人說話，一個說道：「那個雌兒是呂東岩的女兒？你是認識她的嗎？沒有看錯？」另一個道：「呂東岩的六十大壽那天，我也是在場的客人之一，見過他的女兒的，怎會看錯？」

　　他那夥伴笑道：「這麼說，呂東岩的女兒大概是真的和轟天雷有上一手了，否則也不會跑到羊角峒來啦。」

　　另一個人道：「是呀，所以我才趕回來報訊的。麻三哥，莊主叫你如何對付這個雌兒？」

　　那被喚作「麻三哥」的人說道：「莊主說，呂東岩和咱們是近鄰，犯不著太過為難她。叫咱們不必抖出婁家莊的字號，將她嚇走就是啦，但和她同行的那個小子卻不知是什麼人，叫你查清楚他的身份來歷再下手。」

　　那漢子道：「那小子長得很俊，說話是外地口音。呂東岩的女兒叫他做秦大哥，卻不知是呂家的那門親戚？」

　　「麻三哥」道：「呂東岩的親友我多半知道，可沒有一個姓秦的。奇怪，這妞兒是應該和她的表哥丘大成一同來的，怎的卻換了一個姓秦的呢？」

　　那漢子道：「是呀。聽說呂東岩的婆娘早已想把女兒許配給丘大成的，怎的卻放心她女兒跟另一個男人？」

　　「麻三哥」道：「姐兒愛俏，或許是那妞兒瞞著她的母親也說不定。不過，咱們也用不著管這許多了。」

　　那漢子笑道：「話可不能這樣說，倘若丘大成來的話，咱們就不能和他動粗了。」

　　「麻三哥」道：「為什麼，丘大成這小子又有什麼了不起？」

　　那漢子道：「這秘密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丘大成這小子固然不是什麼奢攔人物，但他與咱們可是道上同源。」

　　「麻三哥」好奇心起，說道：「他幾時成了咱們的自己人啦？」

　　那漢子道：「嚴格的說，還不能算是自己人。不過這小子的新靠山和咱們的婁莊主卻是頗有關係，因此也就算得是道上同源了。」

　　麻三見他言辭閃爍，料想他是有所避忌，也就不便再問下去，說道：「來的既然不是丘大成這小子，咱們也用不著多傷腦筋了。姓秦這小子摸不著他的來歷，先別殺他，捉他回去讓莊主處置，總不會錯。」

　　那漢子道：「對，就這麼辦。咱們到前面路口等那小子自投羅網吧。」

　　黑旋風輕功超卓，悄悄地跟在他們後面，聽了這番說話，已是知道一個梗概，心裡想道：「原來這兩個傢伙是婁人俊派出來的，那位呂姑娘為了轟天雷而來，此事我可不能不管。但呂東岩是武學名家，他的女兒本領想也不錯，我且在旁偷看，他們若是對付不了，我再出手不遲。」

　　※※※

　　秦龍飛和呂玉瑤一路同行，不知不覺到了羊角峒。秦龍飛道：「呂姑娘，羊角峒有沒有人認識你？」呂玉瑤道：「我沒來過，不過羊角峒的人認識我爹爹的可不少，或者也有見過我的人。」

　　秦龍飛道：「這麼說，咱們一露面，只怕就有人向婁人俊通風報信了。咱們不如不要踏進市鎮，在這樹林裡躲起來，到今晚再去探聽好不好？」呂玉瑤笑道：「你害怕是不是？」秦龍飛道：「不是膽小，這是小心。」

　　話猶未了，忽聽得有人喝道：「哼！你們要躲也躲不了啦！」

　　秦龍飛吃了一驚，喝道：「什麼人？」

　　麻三哈哈笑道：「你這小子是剛出道的雛兒嗎？我們在這裡『剪徑』（江湖術語，即搶劫之意），難道你以為我是要和你攀親道故麼？」

　　呂玉瑤沒有江湖閱歷，聽了這話，半信半疑，心裡想道：「若然當真只是兩個剪徑的小賊，倒不值得傷了他們性命。」於是說道：「賊大哥，我們可是沒有什麼錢的。」

　　另一漢子側目斜睨，笑道：「沒油水也不打緊，小姑娘，你長得這麼標緻，正好送給我們的大哥做山寨夫人。這小子一身光鮮，綁了他的票，大概總也可以撈到幾文。」

　　秦龍飛大怒道：「放你的屁！」他聽說是剪徑的小賊，心想兩個小賊能有多大本領，因此有意在呂玉瑤面前逞逞威風，呼的一掌便向那漢子打去。

　　不料這漢子身手竟然大是不凡，側身一閃，秦龍飛未打著他，他已是倏地取出一對判官筆來，筆尖指到了秦龍飛的穴道。

　　呂玉瑤亦是心頭怒起，喝道：「你們口出汙言，這是你們自己找死！」唰的一劍，盪開那漢子的雙筆。

　　麻三笑道：「這小姑娘倒有兩下子。」一個猿猴探爪，五指如鉤，向呂玉瑤抓下。呂玉瑤識得是極厲害的分筋錯骨手法，大吃一驚，喝道：「你們是婁家莊的人不是？」麻三笑道：「姑娘，你猜錯了。不過婁家莊名揚四方，他們家裡的事我倒知道一些。姑娘，你這樣問，大概是要到婁家莊去的吧？那我勸你還是不要去的好，與其送給蒙古人受用，不如跟了我去做山寨夫人。」口中說話，手底絲毫不緩，把呂玉瑤迫得連連後退，氣得她七竅生煙。

　　呂玉瑤自顧不暇，自是不能照顧秦龍飛了。那漢子的兩支判官筆，儼如兩條銀蛇，在秦龍飛的身前身後身左身右穿來插去，這情景比呂玉瑤更險得多。

　　黑旋風暗地想道：「呂姑娘還可以應付一會，這姓秦的只怕是過不了十招了。奇怪，他的掌法倒像是霹靂掌，怎的如此不濟？」

　　正要出手，忽聽得那漢子大吼一聲，突然就像一根木頭似的「卜通」倒了下地。這個突如其來的變化，大出黑旋風意料之外。

　　原來秦龍飛起初用家傳的武功應敵，頻頻遇險，不知不覺就用上了青袍客所授的內功心法，真氣散於四肢，輕飄飄的一掌打出，那漢子只道他已是力竭筋疲，不以為意，這就給他一掌打著，登時氣絕。

　　秦龍飛一擊成功，大喜如狂，叫道：「呂姑娘，別慌，待我來給你打發這廝！」

　　麻三大吃一驚，心裡想道：「這小子分明不是老葛的對手，怎的老葛卻突然給他打死了？」說時遲，那時快，秦龍飛已是如飛來到，麻三喝道：「好小子，我非要你償命不可！」秦龍飛一掌打了個空，麻三使出分筋錯骨手法，一下子就抓著了他肩上的琵琶骨。

　　呂玉瑤大驚之下，連忙一劍刺去，麻三大袖一揮，裹住劍鋒，喝道：「撤劍！」呂玉瑤只覺虎口發熱，一股大力震撼她的虎口，眼看青鋼劍就要給他奪去，忽地聽得麻三大叫一聲，那股力道突然消失，呂玉瑤一劍削去，把他的五隻手指都削了下來。麻三血淋淋的「卜通」倒地！

　　原來在他抓著秦龍飛肩頭的時候，秦龍飛的手掌也打著他了，他的勁力剛要吐出，內功已是給秦龍飛的毒掌擊破！

　　秦龍飛的琵琶骨幸而沒有給他捏碎，但亦是疼痛難當，冷笑道：「好呀，你現在知道少爺的厲害了吧？」正要給他再補一掌，呂玉瑤道：「秦大哥，別殺他了，留個活口吧。」

　　呂玉瑤只道他只是給秦龍飛打了一掌，料想還不至於送命的，自己削了他的五隻手指，心中亦是覺得不忍，當下取出金創藥，一面給他止血，一面問道：「你如說實話，我就饒你性命。你是婁家莊的吧，有個叫凌鐵威的，是不是在你們那裡？」

　　麻三試一運氣，只覺眼冒金星，渾身劇痛，就像千百條小蛇在體中亂噬一般，他是個武學行家，已知性命決難保全，當下惡狠狠地罵道：「臭丫頭，老子還要你獻什麼假殷勤？凌鐵威早已和雲中燕雙宿雙飛去啦，不要你這小賤人了！」說罷，猛地把腦袋向石頭一碰，登時喪命。他是為了避免多受痛苦才自殺的，但在自盡之前，卻特地要氣一氣呂玉瑤。

　　呂玉瑤嚇得掩住了面，不敢再看。秦龍飛道：「這賊漢口出汙言，死是活該！不過他說凌鐵威與雲中燕已經走了，此事卻不知是真是假？」

　　呂玉瑤道：「這種人的說話，怎能相信？」秦龍飛道：「這卻不然，古語有云：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他為何要騙你呢？」

　　呂玉瑤道：「秦大哥，你不是信得過鐵威不至於順從韃子的嗎，怎的又這樣容易相信這人的話？總之，無論如何，我是非得見著他，當面問個明白不可！就是他的確已經走了，我也要到一到婁家莊。秦大哥，你的武功如此厲害，難道還用得著害怕？」

　　秦龍飛想起剛才險些給捏碎琵琶骨的事情，思之猶有餘悸。

第十六回　夜探婁家莊

　　秦龍飛心裡害怕，但在呂玉瑤面前卻不能不硬著頭皮，冒充好漢，說道：「當然是無懼他們，但我這霹靂掌傷人立斃，倘若凌鐵威真的已經和雲中燕走了，咱們也無謂跑到婁家莊去鬧事，免得我多傷人眾，也給你們呂家和婁家結下深仇。」

　　呂玉瑤道：「你這話也說得有點道理，不過我若不是得個水落石出，我是決不能罷手的。這樣吧，咱們偷入婁家莊看個明白，能夠不動手最好。萬一要動手，你少用一點力道，別打死人，那也可以收殺雞儆猴之效啦。」

　　秦龍飛苦笑道：「你說得容易，可惜我這霹靂掌的功夫還未練得十分到家，氣力收發，恐怕是難以隨心所欲。」

　　呂王瑤覺得有點奇怪，說道：「我見過鐵威與黑鷹年震山相鬥，那一場惡鬥令人驚心動魄，他使的霹靂掌似乎與你有點不同，雖然十分厲害，卻並非傷人立斃的，這是什麼緣故？」

　　秦龍飛洋洋自得，說道：「呂姑娘，你有所不知，凌鐵威雖然是我的師兄，但他的霹靂掌火候卻比不上我的。他的功夫只是中看不中用的，所以才會給年震山打傷。若然換了是我，年震山早已死在我的掌下了。霹靂掌分三個境界，我爹爹已是到了爐火純青的境界，勁力可以收發自如；我比爹爹差一大截，出手就要打死人；但凌師兄卻只是練到初步境界，比我又差一截。」

　　秦飛龍信口胡吹，呂玉瑤信以為真，說道：「原來如此。」心裡想道：「兒子比徒弟親，凌大哥的師父有所偏心，這也難怪。不過他說凌大哥的功夫中看不中用，何以他的招數卻又好似遠不及凌大哥呢？難道『中用』的武功招數就大都是笨拙的麼？」呂玉瑤對他看輕凌鐵威的武功，心中頗是有點不服。但秦龍飛的掌力看來比凌鐵威厲害，也是事實。呂玉瑤不懂霹靂掌的秘奧，自是不便多言。

　　暗中偷看的黑旋風卻是疑雲滿腹，他是個武學的大行家，武學的造詣當然比呂玉瑤高明得多，而且又是和轟天雷交過手的。他一看就看出了秦龍飛所謂「霹靂掌」的破綻，待他與呂玉瑤走了之後，他偷偷出來，察看麻三和那漢子的屍體，只見屍體七竅流血，顯然不是給「霹靂掌」那種剛猛的掌力震斃的，而是一種歹毒的掌力所致。

　　黑旋風暗自想道：「秦虎嘯是武學名家，霹靂掌是一種光明正大的武功，焉能如此傷人？這小子難道是冒充秦虎嘯的兒子？但呂家和秦、凌二家乃是知交，他若是冒充的，又怎騙得過呂家母女？」

　　又再想道：「這小子縱然真的是凌鐵威的師弟，看來也不像個好人。聽他言語，不但是對師兄不敬，而且分明是沒有誠意去救鐵威。只是那位呂姑娘想必是閱歷太淺，看不出來罷了。」

　　黑旋風心中狐疑不走，當下就暗地跟蹤在他們後面，想道：「若是這小子當真有膽敢進婁家莊救人，我倒是應該暗中幫一幫他的忙。」

　　穿過林子，前面是一條平路，黑旋風不想給他們發現，遠遠的綴著他們。走了一程，經過路口轉彎之處，忽聽得暗器挾風之聲，是一枚石子飛到黑旋風身邊，黑旋風吃了一驚，心裡想道：「不知是什麼人，人未露面，暗器飛來，這份功夫倒是委實不弱。但準頭何以這樣的差，難道他是有心引開我的嗎？」好奇心起，立即飛身向石子擲來的方向掠去。

　　只見一個身穿青袍的漢子站在路邊的土崗上笑道：「黑旋風，有膽的你敢跟我來嗎？」黑旋風見他似無惡意，心想：「以他的能為，要傷呂姑娘和那姓秦的小子易如反掌，他肯放他們過去，看來該不是只要和我為難吧？就算他與我為難，我也不怕。」

　　兩人都是第一流的輕功，轉瞬之間，那青袍客已是把黑旋風引到樹林裡面。黑旋風道：「這裡沒有人了，尊駕是誰，有何見教，可以說了吧？」

　　青袍客哈哈一笑，轉過身來，說道：「黑旋風，你不知道我，我卻知道你。你是在婁家莊給人趕出來的是不是？」

　　黑旋風道：「你是婁家莊的嗎？」

　　青袍客笑道：「婁家莊與我無關，但我最不高興別人多管閒事！」

　　黑旋風怔了一怔，冷冷說道：「這麼說你是要替婁人俊出頭了？」

　　青袍客道：「我說過我不愛多管閒事，婁人俊也用不著我替他出頭。」

　　黑旋風道：「那你要我跟你到這裡來做什麼？」

　　青袍客道：「我不管閒事，但與我相關的事我可不能不管。黑旋風，我問你，你為什麼跟蹤我的徒弟？」

　　黑旋風道：「誰是你的徒弟？」

　　青袍客道：「和呂東岩女兒同行的那個秦龍飛。」

　　黑旋風吃了一驚，說道：「秦龍飛他不是秦虎嘯的兒子嗎？」

　　青袍客道：「不錯。你既然知道他的身份，為何還要跟蹤他，懷的是甚麼心腸？」

　　黑旋風道：「且慢，你先說個清楚。秦虎嘯的兒子怎能是你的徒弟？」

　　青袍客道：「為什麼不能？他給我磕過頭拜過師，當然是我的弟子！」

　　黑旋風半信半疑，心裡想道：「秦虎嘯一代武學名家，豈肯讓兒子拜在別人門下，而且還是學那邪惡的毒掌功夫？」但見這青袍客說得如此確鑿，也不敢斷定必無其事。於是冷冷說道：「就算秦龍飛是你弟子，那又怎樣？」

　　青袍客道：「他是我的弟子，我就不能讓你加害於他！」

　　黑旋風不禁大笑起來，說道：「你還沒有分出青紅皂白，怎知道我是加害於他？」

　　青袍客道：「你鬼鬼祟祟的跟蹤他們，自是不懷好意！」

　　黑旋風道：「我說你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對你老實說吧，我正是要保護他們的。」

　　青袍客道：「三尺之童也不相信你的鬼話，你有這樣好心，為何不敢露面，和我的徒弟當面說？」

　　黑旋風不願說出他對秦龍飛亦是有所疑心，便道：「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我可要到婁家莊去了，少陪了！」

　　青袍客喝道：「不許走！」

　　黑旋風怒道：「你待怎樣？」

　　青袍客道：「就因為不相信你，我不能讓你跑去暗算我的徒弟。哼，我的徒弟也用不著你來保護！」

　　黑旋風是個江湖上的大行家，忽地瞿然一省：「這傢伙與我胡說八道，莫非正是有意阻遲我的。他要讓婁家莊的人活捉呂東岩的女兒？」這一猜，倒是雖不中也不遠矣。原來青袍客是要秦龍飛依計行事，使呂玉瑤墜入他所佈置的圈套，但卻不一定要婁家莊的人捉她。

　　黑旋風看穿對方的詭計，冷笑道：「我黑旋風要來便來，要去便去，有本領你阻攔我好了！」

　　青袍客戴著人皮面具，冷森森的毫無表情，說道：「黑旋風，在我的面前，可不能任你要來就來，要去就去了。不信你就試試。」

　　話猶未了，只見青袍客身形一晃，已是攔在黑旋風的前面。黑旋風一招「二龍搶珠」，駢指點他面上雙睛，青袍客橫掌如刀，便向他手腕劈下來。黑旋風隱隱聞得一股淡淡的血腥氣味。

　　黑旋風心頭一震，想道：「他的毒掌當然比秦龍飛這小子高明得多。」未曾摸清對方深淺，黑旋風自是不能不加多一點小心，當下一個「風颺落花」的身法，避開對方的毒掌。青袍客哈哈笑道：「我說你走不成就走不成，你相信了吧？」黑旋風倏地變招，一掌化兩掌，兩掌化四掌……登時四面八方都是他的掌影！

　　青袍客心頭一凜：「這黑旋風果然名不虛傳，忒是了得。怪不得他敢偷進完顏長之的王府盜取機密文書。」再又想道：「他如今不過二十來歲，已經如此了得，再過幾年，我如何還是他的對手？今日若不除他，必有後患！」殺機陡起，冷笑說道：「黑旋風你的本領縱然不錯，想要在我手下逃生萬萬不能！」

　　黑旋風縱聲笑道：「如今我倒是有點相信秦龍飛是你的徒弟了，原來你們師徒倆都是同樣的擅會吹牛！」

　　笑聲未已，只覺腥風撲面，饒是黑旋風功力不弱，胸口亦是隱隱感到作悶。青袍客掌法一變，雙掌劃圈，一個圈圈套著一個圈圈，掌力好似波浪般的打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黑旋風亦是不由得心頭一凜：「這廝除了毒掌，原來倒也還有幾分真實的本領呢，我實是不可小覷他了。」

　　黑旋風採取繞身遊鬥的打法，小心翼翼，避免與他毒掌硬碰，轉瞬鬥了五十來招。青袍客忽地回掌自拍胸口，「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身形搖搖晃晃。

　　這一下突如其來的怪招，端的是黑旋風見所未見，聞所未聞，怔了怔，心道：「那有自己打傷自己的道理？」

　　心念方動，青袍客陡地喝聲「看！」倏地一掌就從黑旋風意想不到的方位打來。黑旋風一飄一閃，迅即從他身旁掠過，只覺掌心一麻，胸中登時氣血翻湧！原來他雖是閃避得宜，卻也不能不硬接他的一掌。

　　原來青袍客這一記怪招，乃是邪派中一種名叫「毒血筋」的歹毒功夫，口中噴血，掌心的劇毒倍增。這一怪招又有迷惑敵人心神的功效。

　　幸而黑旋風是個行家，若然換了別人，見他自己打傷自己，多半會乘機撲將過去，那就正好湊上他的毒掌，不死也必重傷了。黑旋風當時雖然奇怪，卻料對方決無自傷之理，是以早有提防，並不貪攻，雙掌相交之際，輕輕使了個「卸」字訣，化解了青袍客的幾分掌力，這才不致中毒太深。

　　他雖然不是中毒太深，這一掌接過之後，黑旋風亦已感到頭暈目眩，體力漸漸不支。青袍客哈哈笑道：「黑旋風，你見識我的厲害了麼？你應有自知之明，你是決不能逃脫我的掌心的了。為你著想，不如拜我為師吧！你做了我的弟子，不但性命可以保全，我還可以把我的本領一古腦兒都傳授給你！」

　　黑旋風大怒道：「放你的屁！」咬牙惡鬥，完全是豁出性命的打法。青袍客暗暗吃驚，心裡想道：「我要打死他不難，但只怕我打死了他，自己也難免要真的受傷了。」

　　青袍客自忖已是可以穩操勝算，想道：「待他氣力耗盡，我再施殺手，取他性命，易於反掌。此際，何必與他硬拼？」也幸虧青袍客打的是這個「如意算盤」，黑旋風咬牙苦鬥，又與他周旋了三十餘招。

　　三十餘招過後，黑旋風的暈眩之感越發強烈，眼前金星亂冒，視野已是漸覺模糊。正在吃緊，忽聽得有人喝道：「好呀，原來又是你這青袍老賊在此行兇。」

　　黑旋風走神瞧去，只見眼前突然多了一個人，是一個眉清目秀，書生打扮的少年。

　　青袍客冷笑道：「你是我手下敗將，僥倖逃了性命，卻又要來找死麼？」

　　那少年道：「這位兄台退下，待我與這老賊一決雌雄！」手中摺扇倏合倏張，說話之間，已是閃電般的攻出七招，每一招都是指向青抱客的要害穴道。

　　黑旋風所受的壓力一鬆，喘過口氣，想道：「這少年身手敏捷，確是不凡。不過，他獨自對付這個老賊，只怕還是難以取勝。」於是說道：「對付這等邪惡魔頭，何須與他講什麼江湖規矩？」

　　那少年見黑旋風躍起奮戰，亦是頗感驚奇。原來他叫黑旋風退下，倒並非是因為要講「江湖規矩」，而是因為他看出黑旋風業已受傷的緣故。

　　黑旋風練的是玄門正宗內功，頗為奇妙，喘息稍定，雖未能恢復原來的功力，卻又可以與青袍客勉強周旋了。

　　那少年的招數更是奇幻莫測，一柄摺扇張開來可當五行劍使，合起來則當作點穴鐝用，指東打西，指南打北，青袍客兼顧為難，此時想要對黑旋風再下殺手已是不能了。

　　激戰中只聽得「嗤」的一聲輕響，青袍客的袍子給少年的摺扇戳破一孔，穴道微感酸麻。青袍客心裡想道：「再戰下去，只怕是難以討好了。三十六著還是走為上著。好在黑旋風已受了傷，諒他也是不能追來。一個時辰之內，也絕不能到得了婁家莊。」主意打定，一個轉身，鑽入密林深處。

　　黑旋風定了定神，說道：「多謝兄台拔刀相助，請教高姓大名。」

　　那少年道：「小弟耿電，兄台高姓大名？」

　　黑旋風「啊呀」一聲，說道：「耿兄敢情是從江南來的閃電手麼？小弟姓風，名天揚，不久之前，剛從丐幫陸幫主處聽得耿兄的大名。」

　　耿電也是吃了一驚，說道：「原來兄台就是名震江湖的黑旋風，久仰了！」

　　黑旋風說了句「不敢當」，問道：「不知耿兄何以來到此處，是偶然路過，還是特地來的？」

　　耿電說道：「有一位綽號轟天雷的姓凌的朋友，風兄可知道麼？」

　　黑旋風道：「你說的是凌鐵威吧，他正是我的好朋友。」

　　耿電哈哈大笑，說道：「我就是為了轟天雷來的。」

　　當下耿電把他和轟天雷結交的經過，原原本本地告訴黑旋風，接著說道：「我和時一現分手之後，本來是要到凌大哥的家鄉報訊，請他的師父秦老前輩出來救他的，誰知走到半路，卻碰上那個青袍老怪，也不知他是什麼路道，他知道我是要到凌家的就立即出手傷我了。說來慚愧，我著了他的毒掌，幸好還跑得快，這才沒有送命。」

　　黑旋風道：「這老怪的毒掌委實是十分厲害，耿兄，你好得這樣快，相距不過半月，就能夠回到這裡和他動手，小弟十分佩服。」

　　耿電說道：「風兄，你受傷之後，還能夠與他力戰不屈，小弟更是佩服。」黑旋風道：「我還算僥倖，傷得不重。」耿電說道：「我隨身帶有幾顆小還丹，是少林寺的方丈送給家父的，風兄雖然不懼邪毒侵擾，但還是服一顆的好，以免後患。」

　　少林寺的小還丹乃是祛毒培元的第一靈藥，黑旋風是個爽快的人，知道了耿電是轟天雷的好朋友，也就不與他客氣，接過來服了。

　　耿電繼續說道：「我仗著有小還丹祛毒療傷，但也要靜養兩天，方能動身，就是因為這兩天的耽擱，到了凌兄的家鄉，已經遲了。」

　　黑旋風吃了一驚，說道：「你沒有見著凌大哥的師父和爹爹麼？」

　　耿電說道：「不知何故，凌家已是燒成平地。秦老前輩的家人也都已走了，不知去了何處。聽鄉中人說，就是在小弟來到的前一天晚上起火的，他們隱隱聽得好像有廝殺之聲，可沒敢去看。」

　　黑旋風驚疑不定，說道：「若是朝廷派出的人，用不著半夜跑去放火；若是江湖的仇家，以秦、凌兩位老前輩的本領武功，諒也不會這樣輕易給他們得手。」

　　耿電說道：「我也是這樣想，但願他們逢凶化吉，遇難成祥，這件事情，咱們以後再慢慢探查真相吧。當務之急，還是先把凌大哥救出來的要緊。風兄，你到過婁家莊沒有？」

　　黑旋風苦笑道：「我就是昨晚在婁家莊給人趕出來的。慚愧得很，凌大哥我是見過了，可是我卻是幾乎自身難保，更說不上能救他了。」

　　耿電吃了一驚，說道：「婁家莊有什麼奢攔人物？」黑旋風道：「別的人也還罷了，那蒙古國師可是十分厲害。」耿電道：「那番僧的『法號』可是龍象法王？他的本領比之青袍老怪如何？」黑旋風道：「根本不能相提並論。青袍老怪倚仗的不過是毒掌功夫，內功則僅是比小弟稍稍高明而已。」耿電道：「那龍象法王呢？」黑旋風道：「我未曾與他交手就已給他打敗。依我看來，他的內功只怕比丐幫的陸幫主還要稍勝一籌，青袍老怪如何能和他相比？」當下把昨日龍象法王以劈空掌力從他手上搶了雲中燕的事情告訴耿電，耿電聽了，也是不禁為之駭然，說道：「敵人固然厲害，不過，婁家莊咱們也還是要去的。」黑旋風道：「這個當然，咱們救不出凌大哥，也得去保護那位呂姑娘。」耿電又是一驚，說道：「你說的是呂東岩的女兒？」黑旋風道：「不錯，她和一個姓秦的小子一起，這小子自稱是轟天雷的師兄，但卻又是青袍老怪的徒弟，看來恐怕不是好人。我但盼在她未踏入婁家莊之前趕上她，揭破那小子的真面目，好叫她別再上當。」

　　耿電說道：「呂東岩正是小弟的恩公，據我所知，這位呂姑娘和凌大哥頗有情愫，不知何以她卻會和那姓秦的小子在一起？但既是這樣，咱們可得馬上趕去了。」

　　路上，黑旋風把他偷聽到的秦龍飛和呂玉瑤的言語，也都告訴了耿電，耿電方始恍然大悟，笑道：「原來這小子造凌大哥的謠言，這可真是茄子纏上番瓜了。但風兄，你聽到這小子胡說八道，就該出來告訴呂姑娘，告訴她雲中燕的心上人其實是你才對。這樣不就可以消除她的疑心了？」

　　黑旋風面上一紅，說道：「耿兄，你那裡聽來的這個謠言？」

　　耿電笑道：「這個恐怕不是謠言了吧？我親耳從雲中燕口中聽到的。」

　　黑旋風又驚又喜，說道：「你也見過雲中燕了？」心裡想道：「不過，雲中燕卻怎會告訴他這個說話？」

　　耿電說道：「我就是在凌大哥出事那天碰見她的。」當下將那晚雲中燕與她在林中相會，後來給蒙古武士將她「請」去之事告訴黑旋風，並說道：「她雖然沒有說出你老兄是她意中人這句說話，可是話中之意，連我這個局外人也聽得出來，她對你確是十分有情，否則也不會向我打聽你，說要把一部什麼非常重要的兵法交還你了。」黑旋風見耿電說得出這個秘密，方始相信無疑，心裡甜絲絲的想道：「我早料到她不是壞人，果然沒有看錯。」

　　耿電說道：「幸虧有雲中燕在婁家莊，凌大哥說不定可以逢凶化吉。」

　　黑旋風道：「她是曾親口告訴我，說是一有機會，就要設法救轟天雷脫險的。但我恐怕經過了昨晚之事，只怕她也難免給那龍象法王疑心。」

　　黑旋風希望能夠在呂玉瑤未踏進婁家莊之前趕上她，若在平時，以他和耿電的輕功，那是可以做得到的；可惜他剛剛受了青袍客的毒掌之傷，雖得小還丹祛毒，輕功也是不免稍稍打了折扣，結果終是不能如願了。

　　且說秦龍飛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這晚約莫二更時分，終於和呂玉瑤來到了婁家莊。

　　他們兩人都是毫無江湖經驗的初出道的「雛兒」，偷偷的進了婁家的後園，只見好大的一片莊院，少說也有幾十間房子，不知如何進行打探才好。

　　畢竟是秦龍飛比較有點小聰明，他叫呂玉瑤和他躲在一座假山後面，悄聲道：「咱們用『守株待兔』的笨法子，等候婁家的僕人從那裡經過。一發現就抓著他，向他盤問凌鐵威的消息。他要性命，不能不說真話，倘若凌鐵威確實還在婁家莊，那我冒了天大的險，也定必與你去救他就是。倘若他果真是和那妖女走了，咱們也就不必在這裡招惹麻煩了。」原來他一心以為青袍客告訴他的那個消息──轟天雷和雲中燕業已離開婁家莊──乃是真的，所以才願冒這個險。心想：「抓一個婁家莊的僕人大概不會怎樣費力，只要問明真相，也可以叫她死了這條心了。」

　　呂玉瑤更沒主意，聽他這麼說，覺得有理，便道：「這個法子並不笨呀，對，就是這樣。咱們縱然救不出他，最少也可以和他見上一面了。」她是絕對相信凌鐵威不會和雲中燕去蒙古的，所以想法當然也是和秦龍飛不同了。

　　他們在假山後躲了一會，果然就看見一條黑影從前面經過，秦龍飛暗暗歡喜：「這真是天從人願。只是孤單一人，我一定可以在他尚未發覺之前，就點了他的穴道。」當下一按呂玉瑤，悄悄說道：「你別動，讓我來！」

　　那知此人並不是婁家莊的僕人，卻是蒙古的「金帳武士」，與烏蒙齊名的那個卓合圖。

　　卓合圖是一等一的摔角高手，聽得背後微風颯然，一個「肩車式」雙臂反扣，就把秦龍飛從他肩頭摔過，重重摔了一跤。

　　卓合圖喝道：「好大膽的小子，你是何人？」

　　秦龍飛一個鯉魚打挺，跳將起來，只覺渾身作痛，慌忙就用青袍客教他的內功心法，呼的一掌向卓合圖劈去。與此同時，呂玉瑤大驚之下，亦已從假山後面跳了出來，拔劍向卓合圖刺去。

　　卓合圖哼了一聲道：「看不出你這小子倒還有兩下子，哼，摔你不死，你卻要自己找死！」說話之間，雙臂一伸一縮，已是又把秦龍飛抓住，再次重重的摔了一跤。這次他用上了分筋錯骨的手法，秦龍飛的左臂給他扭得脫了臼，一跤摔倒，可是沒法立即爬起來了。

　　但卓合圖硬接了他的毒掌，一條右臂也是隱隱感到酸麻，說時遲，那時快，呂玉瑤已是唰的一劍刺來，卓合圖齜牙笑道：「好呀，原來還有一位這樣標緻的小姑娘！」一個「游龍探爪」，便要把呂玉瑤活捉，只聽得嗤的一聲，呂玉瑤的袖子給他撕了一幅，幸沒給他抓著。呂玉瑤又驚又怒，急忙把青鋼劍亂劈亂削，使出來的招數已是不成章法。

　　卓合圖那股麻癢之感漸漸擴大，從手臂蔓延上了肩頭，心裡亦是暗暗吃驚。不過他的本領畢竟是比呂玉瑤高明得多，看準破綻，雙指一彈，錚的一聲，正中劍柄，把呂玉瑤的青鋼劍彈得脫手墜地。呂玉瑤失了青鋼劍無法抵抗，生怕落在他的手裡，轉身就跑。

　　這場廝殺，雖然不到一寸香時刻，婁家的人已是聞聲而至，呂玉瑤不過跑出十數步之遙，就給六七個漢子團團圍住。卓合圖自顧身份，不屑上前與眾人聯手，趁這空暇的時間，默運內功，通筋活血。

　　眼看呂玉瑤就要被這些人生擒活捉，忽地出來一個老者，喝道：「住手。」走到呂玉瑤面前，打量她一下，突然現出一副吃驚的神氣，說道：「你不是玉瑤賢侄女嗎？」

　　呂玉瑤聽他叫自己做「侄女」，倒是不覺怔了一怔，說道：「老伯是誰？」

　　那老者哈哈笑道：「我就是這裡的主人婁人俊，令尊與我雖是不常往來，交情也還不算薄。我見過你，不過你不認識我罷了。」說至此處，揮手喝令那些人道：「你們怎可得罪了呂姑娘，還不趕快給我退下！」

　　有個人道：「請莊主恕我們不知之罪，我們是因為看見這位姑娘和那個小哥與莊主的客人動手，我們才跑來的。」說罷，除了婁人俊與卓合圖之外，婁家莊所有在場的人都退開了。婁人俊道：「賢侄女，這位小哥又是什麼人？」

　　呂玉瑤知道婁人俊乃是一個金盆洗手的江湖大盜，父親平時說起他都是不齒他的為人的，心裡想道：「他和爹爹能有什麼交情，恐怕只是為了顧忌我的爹爹，才要和我套這個交情吧？但如今秦龍飛已是受傷，不賣他這個交情，我和他可是都跑不了。」於是說道：「這位秦大哥是家父的世交晚輩，他陪我前來寶莊只是為了查訪一個人的，並無與寶莊敵對之意。請莊主高抬貴手，恕我們擅闖之罪。」

　　婁人俊哈哈一笑道：「侄女客氣了，既是令尊的世交晚輩，我怎會與他為難，請隨我來吧！」

　　婁人俊懂得一點蒙古話，口講指劃的嘰哩咕嚕和卓合圖說了一通，呂玉瑤站在旁邊，半句都聽不懂。但見卓合圖的面上初時現出怒色，搖了兩次頭，漸漸好像怒氣平息了，揮一揮手，便走開了。原來秦龍飛的毒掌火候太淺，卓合圖自行運功通筋活血之後，發現自己並沒中毒，這才肯饒了秦龍飛的。當然也因為婁人俊是他們的居停主人，這個面子他不能不給。

　　婁人俊笑道：「秦兄得罪了，請進裡面，待老朽給你治傷。玉瑤侄女，難得你光臨寒舍，婁伯伯也該盡點地主之誼，我叫你伯母陪你，今晚就委屈你在這裡過一晚吧。」

　　呂玉瑤道：「我只想打聽一個人，待秦大哥的傷治好了，我們就走。」

　　婁人俊哈哈笑道：「現在已經是三更過了，要走也該等到明天才走。再說秦兄受了傷，只怕他也不能和你一同走啊。你到了我這裡，就像自己人一樣，客氣什麼。婁伯母你也總該見見吧？」

　　婁人俊厚著臉皮與她硬攀「通家之好」，呂玉瑤雖然是很不願意，但一來究竟是得他解了圍，二來秦龍飛又確是受了傷，不能立即就走，三來她也有所求於他，不能太掃他的面子，於是說道：「我年輕不識禮數，婁莊主莫怪。」心想：「今晚我多加小心就是，他叫妻子陪我，想也不會出什麼事的。」

　　果然到了內堂，便看見一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半老徐娘出來迎接，一見面便拉著呂玉瑤的手不放，連連誇讚：「人家都說呂家妹子是浙東一枝花，依我看啦，鮮花也還比不上呂家妹子哩。呂大妹子，我早就想去看你啦，只是你的婁伯伯總不肯帶我去。如今可好，給我盼著你了。大妹子，你有了婆家沒有？」呂玉瑤那曾見過這個陣仗，不由得滿面通紅，說不出話來。

　　婁人俊笑道：「你看你把人家臊成這樣，人家可是有正經事來的呢。對啦，賢侄女，你剛才說要打聽一個人，這個人是誰？」

第十七回　人獸關頭

　　呂玉瑤道：「有個年約二十左右，粗眉大眼黑臉的少年，家父與他也是世交，去歲他來給家父拜壽，在我們家中住下，住了三四個月，不久之前才離開的。……」

　　呂玉瑤話未說完，婁人俊已是哈哈一笑，說道：「侄女說的敢情就是在令尊六十大慶那天，在你們家裡打敗了黑鷹年震山，如今在江湖上已是誰個不知、那個不曉的少年英雄凌鐵威？」

　　呂玉瑤對他本來殊無好感，甚至鄙視他的為人的，但聽得他這麼樣的稱讚凌鐵威，好感縱然沒有，惡感則是大大減少了。當下連忙說道：「不錯，不錯，我說的正是凌鐵威。聽說他離開我家之後，就來到寶莊，此事不知是真是假？」

　　婁人俊道：「可惜你遲了一步。」

　　婁人俊的妻子卻道：「當家的，我說你這話可說得錯了，依我說哪，幸虧呂家的大妹子沒有早來！」

　　呂玉瑤心中卜卜地跳，說道：「伯母，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那婦人皮笑肉不笑地打了個哈哈，說道：「大妹子，我是個直爽的脾氣，直話直說，你聽了可別生氣。

　　「你聽到的那個消息一點不錯，如果你昨天來的話，還可以見著凌鐵威，他是今天早上剛剛走的。

　　「不過大妹子哪，我的想法也不知對不對，依我說呀，你還是不要見他的好！」

　　呂玉瑤道：「為什麼？」

　　婁人俊的妻子道：「凌鐵威這小子是來的時候有人伴著來，去的時候有人陪著去！陪伴他的是個年輕貌美的姑娘，聽說還是蒙古的一個什麼公主的身份呢，有個漢人的名字叫雲中燕。

　　「唉，你沒看見，你不知道，他們在我家裡，可真是親熱得令人肉麻，同出同進，形影不離，就像是一對新婚夫妻！

　　「我說句公道話。其實依我看哪，這雲中燕雖也算得美貌，卻怎比得大妹子。凌鐵威這小子，唉，唉，武功那是沒話說了，可惜人品差了點兒，大妹子，你也不用為他傷心了。」

　　呂玉瑤聽了這話，心頭不覺一片茫然，惶惑已極：「不對吧？凌大哥，他，他竟會如此？」

　　當然，如果她只是聽到婁人俊這婆娘的說話，她自是不會相信，但如今這婆娘的說話卻是與秦龍飛與小程子的說話若合符節，可不由得她不有點兒半信半疑了。

　　秦龍飛聽了卻是大為寬慰，說道：「凌大哥既是跟雲中燕走了，咱們可無法把他拉回來。呂姑娘，你也算得是盡了心事了。明天一早，咱們還是回家吧。」

　　呂玉瑤道：「婁莊主，剛才與我交手的那個人是不是蒙古武士？」

　　婁人俊道：「賢侄女，你是責怪我不該收留蒙古韃子嗎？唉，這也是不得已的事。我的出身瞞不過你，我是做沒本錢的買賣的，以前我在中原劫奪所得的珠寶，大都是經過蒙古偷運到西域各國出售，是以結識了蒙古的國師龍象法王，此次龍象法王親自率領武士來到中原，我一來不是他的對手；二來也不能不賣他過去的交情，只好讓他們寄居舍下了。」

　　呂玉瑤道：「婁莊主，我不是說你這個。」要知她早已知道婁人俊不是好人，對他的和蒙古人往來自是不以為奇。她要知道的只是凌鐵威與雲中燕的真相，也就懶得多管婁人俊的閒事了。雖然她對此事是十分不滿。

　　婁人俊道：「啊，那麼賢侄女你的意思──」

　　呂玉瑤道：「你說凌大哥和雲中燕昨天業已離開寶莊，何以卻又有蒙古武士仍然留在這裡？」

　　婁人俊說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只是他們兩人離開？」說至此處，皮笑肉不笑地打個哈哈說道：「或許雲中燕是只想凌鐵威陪伴她吧？她是蒙古公主的身份，她說只要凌鐵威送她回去，龍象法王也是不好阻攔。」

　　婁人俊的妻子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說道：「癡心女子負心漢，自古皆然。呂家大妹子，我勸你也不必為這樣的負心漢傷心了。」

　　呂玉瑤面上一紅，正容說道：「莊主夫人切莫誤會，凌鐵威於我家有恩，他離開我家之時又是傷還未癒的，我自是不能不打探他的消息。」

　　那婆娘齜牙咧齒地笑道：「大妹子，可見你是個重情重義的姑娘，我也沒有說錯。不過好在你沒有把他當作心上人，我倒是可以放心了。時候不早，你到我的房裡睡一覺吧。人俊，你今晚陪秦公子在外面客房睡，好不好？」

　　婁人俊道：「我還要給秦公子換一次藥呢，今晚我大概只能在這裡打個盹兒，不能安睡了。」秦龍飛道：「對，呂姑娘，你用不著在這裡陪我，你還是早點安歇去吧。」

　　呂玉瑤雖然討厭那個婆娘，但比較起來，卻還是更討厭婁人俊多些，心想：「他們若要害我早就可以下手，我多加小心就是。這婆娘也不是母老虎，我用不著怕她。」於是也就無可無不可的跟那婆娘進她的臥房。

　　婁人俊早已替秦龍飛接好脫臼，呂玉瑤走後，又再替他換了一次金創藥。殷勤服侍，令得秦龍飛倒是頗為「受寵若驚」了。

　　秦龍飛暗自想道：「這婁莊主為什麼對我這樣好呢？」心念未已，只聽得婁人俊問他道：「令尊是──」

　　秦龍飛道：「家父諱虎嘯，老虎的虎，嘯聲的嘯。」心想：「莫非他是敬畏爹爹，是以才這樣好的招呼我？」

　　果然便聽得婁人俊微微一笑，說道：「原來是秦大俠的公子。令尊的大名，老夫也是久仰的了。今晚得與公子相會，何幸如之！」

　　秦龍飛只道所料不差，心裡暗暗歡喜，正想說幾句得體的客氣話，不料婁人俊接著卻說：「令尊武學名家，老夫雖然無緣結識令尊，但也知道令尊是以霹靂掌馳譽武林的，如今我有一事未明，想向公子請教。」

　　秦龍飛道：「莊主請說。」婁人俊道：「何以公子剛才所使的武功卻不似霹靂掌，莫非另有師父。」

　　秦龍飛道：「這個，這個──」要知青袍客是不許他洩漏拜師的秘密，但如今已給婁人俊看破，秦龍飛料想難以騙他，是以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對答才好。

　　婁人俊哈哈一笑，說道：「你的師父是不是青袍客？你拜他為師，對旁人不可洩漏，對我說卻是無妨！」

　　秦龍飛怔了一怔，說道：「婁莊主如何得知？」

　　婁人俊哈哈笑道：「秦公子，你可知道我是誰？」

　　秦龍飛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但婁人俊不等他回話，已是自問自答道：「青袍客叫你來的時候，大概還沒有告訴你吧。他可正是我的師兄！」

　　秦龍飛吃了一驚，連忙站起來說道：「原來是師叔，請恕晚輩失敬了！」

　　婁人俊將他按下，笑道：「今晚當真險些兒是大水沖倒龍王廟，自家人認不得自家人了。好在你是和呂東岩的女兒一起來，和卓合圖交手之時，又使出師兄的獨門掌法，我才知道你是師侄。」

　　秦龍飛不覺有點詫異，心裡想道：「他從我的掌法看出是他本門功夫不足為奇，但何以我與呂姑娘同來也是一個破綻呢？此事和我是他的師侄又有何干？」

　　婁人俊似乎知道他的心思，笑道：「咱們如今是自己人了，你有什麼話大概也不怕對師叔說吧？」

　　秦龍飛道：「不知師叔要想知道什麼？」

　　婁人俊忽地問道：「師侄，你是不是喜歡這位呂姑娘？」

　　秦龍飛滿面通紅，訥訥說道：「師叔、師叔取笑了。」

　　婁人俊笑道：「我自信老眼無花，你對那位呂姑娘的情意，我早已看出來了。嘿、嘿，咱們是自己人，你又何必瞞我？你的師父都已經對我說了呢！」

　　秦龍飛怔了一怔，道：「原來師叔早已料到有今晚之事？」

　　婁人俊點了點頭，說道：「青袍客師兄前日曾到過這裡，他說收了你做徒弟，還說你有為難之事，必須得呂東岩的女兒做妻子，方能化禍為福，有這事麼？」

　　秦龍飛聽他說得確實有據，只好承認，道：「師父是曾這樣授計弟子，不過……」

　　婁人俊打斷他的話道：「你師父為你設想周到，那是決計不會錯的。

　　「他說你遲早會同這位呂姑娘來婁家莊，叫我幫你的忙。嘿、嘿，我可沒想到你今晚來得這樣快。哈哈，現在咱們都已說清楚了，你要我幫你的忙麼？」

　　秦龍飛方始恍然大悟：「怪不得他見我與呂姑娘同來，就知道我是他的師侄。甚至根本不用看我出手了。」

　　婁人俊笑道：「你怎麼不說話呀？這是一件大事，你對師叔也用不著害羞了。」

　　秦龍飛心頭鹿撞，低聲說道：「不知師叔計畫怎樣幫忙於我？」

　　婁人俊瞅著他，似笑非笑地一字一句的緩緩吐了出來：「快刀斬亂麻，生米煮熟飯！」

　　秦龍飛吃了一驚，說道：「這，這，這……師叔，你這是什麼意思？」

　　婁人俊笑道：「你這樣聰明的人，還不明白？我是叫你今晚就與呂姑娘成親！」

　　秦龍飛臉上發燒，心頭劇跳，顫聲說道：「她、她肯嗎？」

　　婁人俊哈哈笑道：「你師嬸是個善於使用迷藥的行家，那位呂姑娘如今早已是人事不知了。不由她不肯，你這個現成的新郎總之是做成的了！」

　　秦龍飛畢竟是名家之子，天良未泯，多少還有點羞恥之心，聽了這話，面紅過耳，說道：「這──這個恐怕不大好吧。」

　　婁人俊道：「俗語說得好，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何況我教你做的也不能算是什麼壞事。難道你願意把這位如花似玉的呂姑娘讓給轟天雷這傻小子？只要生米煮成熟飯，她自會乖乖的順從你。你們郎才女貌，正是一對好夫妻，你說這有什麼不好？機不可失，莫遲疑了，跟我進去吧！」

　　秦龍飛好像著了魔法，迷迷茫茫地站了起來，竟然糊裡糊塗的就跟他進去。

　　婁人俊將他送到臥房，笑道：「你自己進去吧，我可不能陪你了！」

　　臥房裡一燈如豆，只見呂玉瑤和衣而睡，果然是睡得很沉。秦龍飛輕輕叫道：「呂姑娘」，她一點也沒知覺。

　　秦龍飛心頭卜卜地跳，「唉，我能夠幹這種壞事嗎？」在這是人還是禽獸的關頭，他禁不住內心交戰了。

　　呂玉瑤昏迷的時候，轟天雷在囚房裡卻正是輾轉反側，不能入寐。

　　夜深人靜，他隱隱聽得遠處似有喧鬧之聲。心裡想道：「難道又是黑旋風來了？」他知道婁家莊很大，聲音雖然是在「遠處」，但這「遠處」料想仍是在婁家莊的範圍之內。

　　忽見一條黑影悄沒聲地進入他的房間，轟天雷吃了一驚，只聽得那人悄悄說道：「別慌，是我！」眼前一亮，那人已是點燃了油燈。卻原來是雲中燕。

　　轟天雷詫道：「你怎麼這麼晚還來？」

　　雲中燕道：「特地給你送藥來的。你的傷還疼不疼？」

　　轟天雷道：「外傷倒沒什麼，只是沒有氣力。」

　　雲中燕道：「你服下這顆藥丸，不久就有氣力。」

　　轟天雷道：「我是中了毒麼？」

　　雲中燕道：「不錯，他們把酥骨散溶化在茶水中，我未曾偷到解藥之前，不敢告訴你。」

　　轟天雷道：「啊，你這解藥是偷來的？」

　　雲中燕道：「正是從龍象法王房間裡偷來的。好不容易才給我等到一個他不在房間的機會。」

　　轟天雷吃驚道：「給他發現，不是連累了你麼？」

　　雲中燕道：「顧不了這許多了，你趕快服了它，氣力恢復，馬上逃走！」

　　轟天雷道：「不，我不能連累你！」

　　雲中燕道：「你別傻啦，不偷我也偷了，難道你還要我再冒一次險把解藥送回去嗎？你放心，諒他們也不敢難為我的。」

　　轟天雷一想也是道理，說道：「那麼你也和我一起逃跑吧。」

　　雲中燕道：「你服下再說。」待他服下，方始說道：「我不能跑的。」

　　轟天雷道：「為什麼？」

　　雲中燕苦笑道：「我是蒙古的公主，你忘記了麼？」轟天雷聽她這麼說，倒是不便勸她。呆了一呆，問道：「外面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雲中燕道：「不錯，但聽說只是一場虛驚，現在已經沒有事了。」

　　轟天雷道：「來的是什麼人？」

　　雲中燕道：「聽說是一男一女，都很年輕。婁家莊的人起初以為他們是刺客，後來才知道是和莊主相識的。聽說現在莊主正在招待他們，所以你趁這機會溜走，可以減少許多風險。」

　　轟天雷道：「哦，是莊主的朋友？可知道他們的名字？」

　　雲中燕道：「這件事是卓合圖告訴我的，可不知道那兩個人的名字。我與他們婁家莊的人極少往來，也不方便打聽。嗯，你多管這些閒事幹嗎？」

　　轟天雷茫然若失，說道：「沒什麼，隨便問問。」心裡想道：「一男一女，都很年輕，那女的會不會是玉瑤呢？若然當真是她，那男的想來該是丘大成了？呂家和婁家是鄰縣，婁人俊認識他們也不稀奇，或者真的是她來打聽我的消息？唉，我還是不要胡思亂想了，那裡有這樣湊巧的事？她足跡不出大門，又焉能知道我在這裡遭難？」

　　雲中燕說道：「咦，你在想些什麼？」

　　轟天雷素來不會說謊，但這心事可是不便和雲中燕說。當下面上一紅，顧左右而言他，說道：「你這解藥果然不錯，我的氣力回來啦。雲姑娘，這次得你幫我這樣大忙，我真不知當如何報答你才好？」

　　雲中燕笑道：「原來你是想著這個。你是黑旋風的好朋友，我幫忙你是應該的。只須你見著黑旋風，和他說那部兵法我已經交給了時一現，那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了。你的氣力已經恢復，趕快走吧。」

　　轟天雷道：「我一定替你做到。好，那我走啦！」

　　兩人走出院子，雲中燕悄聲說道：「今晚本是卓合圖守夜，他剛剛打了一架，見沒有事，就偷懶回去歇息了。你放心從後園走吧。」原來卓合圖性子好強，他要靜坐一會運功清除餘毒，卻不願意說給別人知道，讓別人來替代他。

　　轟天雷道：「我會小心的了。你也請回去吧。」

　　不料他剛剛走到牆邊，正要逾牆而出的時候，忽聽得一個冷冷的聲音說道：「跑不了的，你回來吧！」

　　雲中燕這一驚非同小可，原來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她最忌憚的龍象法王。

　　只見龍象法王站在院子當中，並未追過去，中是雙手虛空一抓，轟天雷就似給人拉著後腿一般，不由自己的退了一步。

　　龍象法王凌空三抓，轟天雷退了三步。雲中燕嚇得慌了，不覺失聲驚呼。此時烏蒙、卓合圖已是聞聲而出。

　　龍象法王方始裝作發現雲中燕的樣子，說道：「咦，貝麗公主，你怎麼也在這兒？卓合圖，快送公主回去。」為了顧全雲中燕的面子，他佯作不知轟天雷是她放走的。但發出的這道命令，實際卻等於是叫卓合圖監視她了。卓合圖施了個禮，說道：「公主放心，有國師在此，這小子是決計跑不了的。請公主回房安歇吧。」

　　轟天雷連退三步，使出了千斤墜的功力，雙足牢牢「釘」在地上，龍象法王凌空發出的內力，第四抓已是不能移動他的身軀。原來轟天雷初時之所以給他抓動，那是因為解藥的藥力未透，他的功力才不過恢復了六七分之故。

　　龍象法王第四抓不動他，頗感意外，心道：「怪不得烏蒙曾吃過他的虧，若是他的功力完全恢復，我這龍爪手只怕也奈何不了他，非得和他過招不行了。」當下加了幾分勁道，凌空再抓一抓，轟天雷身形晃了兩晃，腳步仍是沒有移動。

　　雖然沒有移動，卻已吃力非常，滿頭大汗。龍象法王冷冷說道：「你這小子再要逞強，我可難保你不受內傷了！」

　　就在此時，忽聽得霹靂似的一聲大喝：「誰敢傷我徒兒？」聲到人到，一股雄渾之極的掌力，排山倒海般的向龍象法王湧來！

　　龍象法王變抓為掌，一掌拍出，也是隱隱挾著風雷之聲。兩股劈空掌力一撞，龍象法王的僧袍像漲滿了的風帆，對面那人也是身形連晃，比較之下，還是龍象法王的掌力略勝一籌。

　　龍象法王哈哈笑道：「霹靂掌果然名不虛傳，來的想必是秦大俠了？老衲慕名已久，難得秦大俠親來賜教！」大笑聲中把龍象功發揮到第九重。

　　龍象功共分九重，後一重比前一重的勁道要強一倍，使到了第九重，已是把龍象功發揮得淋漓盡致，當真就似狂濤駭浪似的，一個浪頭高過一個浪頭。

　　龍象法王自忖可以把秦虎嘯擊敗，正在得意，忽地又有一股力道襲來，這股力道和秦虎嘯的霹靂掌的剛猛掌力完全不同，是一股柔和之極的內力，突如其來，無聲無息。但力道雖然柔和，卻是綿綿不絕，十分堅韌。一柔一剛，與霹靂掌各有千秋，都是上乘內功，足可與龍象法王的龍象功周旋！

　　轟天雷又驚又喜，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原來這連袂而來的兩個人，一個是他的師父秦虎嘯，另一個正是呂玉瑤的父親呂東岩。

　　秦虎嘯叫道：「威侄，留神！」說時遲，那時快，烏蒙已是向他撲來。轟天雷受他折磨受得夠了，大怒喝道：「狗韃子敢來欺我！」反手一掌，就與烏蒙惡鬥起來！

　　這一掌震得烏蒙虎口隱隱作痛，吃了一驚，但感到對方的掌力不及從前，一驚之後膽子又大了起來，心裡想道：「原來公主果然是偷了解藥給他，好在他的功力未曾完全恢復，我勝不了他也不至於在一時三刻落敗。待師父收拾了這兩個老的，擒這小子，易於反掌。」當下抖擻精神，與轟天雷惡鬥，果然得個旗鼓相當，難分難解。

　　但烏蒙以為師父可以穩操勝券，卻不知龍象法王正在暗暗叫苦。呂東岩與秦虎嘯聯手之後，剛柔並濟，威力大增，龍象法王使到第九重的龍象功，也是不免要處在下風了。

　　雲中燕武學造詣不弱，一看之下，已知龍象法王決難取勝，心上一塊石頭放了下來，料想轟天雷今晚定可脫險，當下冷冷說道：「我自己會走，不用你陪！」甩開卓合圖，逕自進去。

　　卓合圖呆了一呆，不知道跟她進去的好還是去助烏蒙的好。雖然他是奉了國師之命，但公主的話也不好違抗。正自躊躇，忽聽得有人叫道：「呂大哥，令媛在這裡，快來，快來！」接著又聽得另一個人的聲音叫道：「來人，快來人啦！」

　　叫「呂大哥」的那個人是時一現，那另一個人卻是婁人俊。卓合圖聽得婁人俊的聲音，正好藉這機會自下台階，便向聲音的來處跑去。

　　※※※

　　且說秦龍飛在婁人俊的臥房裡，看著不省人事的呂玉瑤睡在床上，正自心旌搖搖，在這人獸關頭內心交戰的時候，忽地窗子無風自開，一把泥沙灑了進來。

　　秦龍飛大吃一驚，喝道：「是誰？」

　　那人並未回答，卻聽得婁人俊大喝道：「好大膽的賊子，那裡走！」

　　原來秦虎嘯、呂東岩、凌浩和時一現是一同來到婁家莊的，四個人分頭搜索，時一現恰好闖進了婁家內宅，撞上了秦龍飛幹的這樁「好事」。他看見秦龍飛呆呆地站在床前，似乎是有點不大敢做壞事的樣子，是以也就不想令他太過難堪，灑把沙子進去驚醒他。

　　這把沙子灑了進去，房裡房外，都有人嚇了一跳，房子裡的是秦龍飛，房子外面則是在替秦龍飛把風的婁人俊。

　　婁人俊是個在黑道上混了幾十年的大行家，什麼江湖上的伎倆都瞞不過他，這次竟然給時一現闖進內院，方始發覺，大驚之下，忙向黑影現身之處撲去。

　　時一現本來可以逃跑的，但因呂玉瑤還在虎口之中，他也不知道這把沙子灑了進去會收到什麼效果，又怎敢放心跑開？尤其當他看清楚了是婁人俊向他撲來之後，心裡更是驚疑不定，隱隱感到這樁事情可能是比他想像的更壞了。

　　「龍飛怎的會做出這樣子的糊塗事來？呂玉瑤又怎的會昏迷在婁人俊的臥房之內？難道龍飛這孩子已是誤入歧途，做了婁人俊一夥了？」心念未已，只覺勁風颯然，婁人俊未撲到，劈空掌力已是震動他的身子。

　　「我且在這裡纏著他。」時一現打定主意，一個「黃鵠沖霄」，身形掠過一重瓦面，避開婁人俊的掌力。

　　婁人俊喝道：「小賊給我滾下來！」揭了一疊瓦片，以掌力震裂，變成無數碎片，冰雹般的向時一現飛去。時一現輕功超妙，本領卻是不濟，在屋面上施展騰挪閃展的功夫，雖然沒有給他打著，卻也立足不穩，給他迫得跳下來了。

　　婁人俊看清楚了是時一現之後，也是大吃一驚，心裡想道：「這廝神出鬼沒，他打不過就跑，我只怕沒法擒他。但無論如何，我可不能讓他跑出這所莊子！」

　　時一現則是心裡想道：「打我是決計打不過他的了，該叫誰來幫手呢？」畢竟他還是有點愛惜秦龍飛，心想若是給秦虎嘯知道兒子幹的「好事」，只怕非得把秦龍飛打死不可，於是當作只是發現了呂玉瑤的蹤跡，把她的父親呂東岩叫來。他在大叫呂東岩快來的時候，也正是婁人俊呼喚援兵的時候。

　　秦龍飛聽見是時一現的聲音在叫呂東岩，這一下當真是嚇得魂不附體，「我可不能給她父親瞧見。但他們父女相會，也會把我的謊言拆穿，這可如何是好？」他本來有點小聰明，眉頭一皺，計上心頭，趁著婁人俊與時一現在院子外面追逐游鬥之時，呂東岩還未來到，立即把尚在昏迷的呂玉瑤背了起來，悄悄的從後窗躍出，一溜煙的便逃跑了。

　　婁家的院子很大，有幾座假山點綴其間，時一現繞著假山，好像是和婁人俊玩捉迷藏的「遊戲」。

　　時一現是天下第一神偷，眼觀四面，耳聽八方，乃是他的看家本領。這晚月黑風高，又有假山遮擋視線，他看不見秦龍飛已經悄悄溜走，但秦龍飛背著個人奔跑，那粗重的腳步聲，卻給他聽見了。不過他還不敢斷定是不是秦龍飛。

　　他正想擺脫婁人俊追上去察看，婁人俊這邊援兵已到，是他的妻子和四個丫鬟。這婆娘名叫張彩玉，也是女盜出身，在未嫁給婁人俊做填房之前，倒是有一次曾經和時一現聯手做過買賣，劫過一名賊官的。

　　張彩玉見是時一現，妖裡妖氣地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咱們本是同行，你怎麼偷到小妹當家的頭上來了？」

　　時一現冷笑道：「我只偷金銀財寶，可不像你們夫妻，會偷人家的閨女！」

　　張彩玉笑道：「這麼說你不是來做賊，是來『起贓』的了？」

　　時一現冷冷說道：「不錯，你若是還講同行義氣，請把呂東岩的女兒交出來吧！哼，你知不知道，呂東岩也已經來了？」

　　張彩玉裝作吃驚的神氣，叫起撞天屈來，說道：「時一現，你是那裡聽來的謠言？我們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招惹呂東岩呀！」

　　時一現怒道：「什麼謠言，是我親眼見到的！」

　　張彩玉搖了搖頭，說道：「沒有這事，你一定看錯人了！」

　　時一現驀地一省：「這婆娘莫非使的是緩兵之計？好讓他們把呂姑娘藏起來，並叫秦龍飛逃走？」他這一猜，倒是猜中了一大半，原來秦龍飛帶了呂玉瑤逃走，雖然不是出於他們夫妻的主意，但卻是得了這個婆娘暗中相助的。她已經知道秦龍飛逃走，正是由於她傳下命令，秦龍飛才沒有受到阻攔，否則以秦龍飛這種尋常的輕功，背著個人，焉能逃得出婁家莊去？

　　時一現識穿她的詭計，冷笑說道：「好，你說我是看錯了人，那我倒要去仔細瞧個清楚了！」

　　只聽得鞭聲呼響，張彩玉揮動長鞭，攔住他的去路，說道：「你不相信我的話，可休怪我不講同行義氣，嘿、嘿，你先不講『行規』，到了此地，不來拜訪『坐客』，卻私自摸到我的家裡來。我豈能讓你要來就來，要去就去？識相的請你還是進屋子裡坐坐，咱們好好的敘敘吧。」她口中說話，手裡的長鞭可是絲毫不緩。時一現若然只是對付婁人俊夫妻中的任何一個，要擺脫他們的糾纏並非難事，但在他們夫妻背腹夾攻之下，要逃走可就難了。

　　時一現乘暇抵隙，好不容易覓得一個機會，從婁人俊夫妻聯手夾攻的縫隙之中鑽出。不料剛剛躍下假山，只見幢幢人影，長鞭飛舞。走到東面，東面一條長鞭；走到西面，西面一條長鞭；走到南面，南面一條長鞭；走到北面，北面一條長鞭！四面響起鞭聲，原來是張彩玉的那四個丫鬟，早已在四方埋伏，正是準備對付時一現突圍的。

　　這四個丫鬟是婁人俊夫妻親自教出來的，本領委實不弱，四條長鞭，縱橫阻擊，無隙可乘。時一現在急切之間，竟是逃不出去。

　　婁人俊冷笑道：「魚兒鑽進了網，還想逃嗎？」夫妻同上，那四個丫鬟退下四方，仍然揮動長鞭堵截，佈成了一個鞭陣。此時時一現已是在空地之上，無法利用假山的屏障，被困垓心，不消片刻，包圍圈已是越縮越小。

　　※※※

　　且說呂東岩聽得時一現的呼喊，知道時一現發現他的女兒，當真又是吃驚、又是著急。吃驚的是不解他的女兒，怎的也會跑到婁家莊來？著急的是當前的敵手太強，他和秦虎嘯聯手，鬥這龍象法王，才不過剛剛佔得上風，他一走開，只怕秦虎嘯支撐不住。

　　秦虎嘯道：「救令媛要緊，你快去吧！」猛地一咬牙根，霹靂似的三聲大喝，呼呼呼劈出三掌，這三掌的力道，宛似狂濤拍岸，暴風摧樹，饒是龍象法王功力深湛，也是不能不接連退了三步。機不可失，呂東岩無暇思量，立即從缺口衝出，說道：「秦兄，我去去就來！」

　　卓合圖也正在向前奔跑，呂東岩從他身旁掠過，順手反劈一掌，卓合圖如何擋得住他的掌力，跌了個四仰八叉，還算他的武功不弱，呂東岩用的又只是劈空掌力，這一跌摔得不輕，僥倖卻沒受傷。

　　卓合圖爬了起來，龍象法王叫道：「烏蒙，你和他一道去！」他因見烏蒙抵敵不住轟天雷，自忖去了呂東岩這個強手，以自己的本領也盡可以勝得了秦虎嘯、轟天雷這兩師徒了，而婁人俊卻未必敵得過呂東岩，是以叫烏蒙前往救援。烏蒙正在吃緊，巴不得師父有這吩咐，當下連忙抽身。龍象法王展開了第九重的龍象功，把秦虎嘯與轟天雷全都籠罩在他的掌力之下。

　　呂東岩來得正是時候，看見時一現被圍，立即闖入鞭陣，喝道：「好呀，婁人俊，你敢欺負我的女兒！」聲到人到，一掌就向婁人俊劈去。

　　婁人俊反手一抓，這一抓藏有按拍彈扣擒拿撕抓八種手法，隨機應變，因人而施，委實是厲害之極的鷹爪手大擒拿功夫！

　　呂東岩一掌劈出，眼看雙方就要碰個正著，呂東岩掌勢忽地中途一變，陰掌化為陽掌，掌心朝外，掌緣斜掛，如封似閉，中指翹起，對準了對方掌心的「勞宮穴」。一股十分柔和的力道，卻似無聲無息的暗流，向對方湧去。

　　婁人俊是個識貨的大行家，那一抓登時也就不敢向前抓去。原來呂東岩使的是爐火純青的綿掌功夫，招式看來簡單，遠遠不及婁人俊一招之中蘊藏八式擒拿手法的複雜，但卻擅於以簡馭繁，只此一招單純的手法，已足以化解婁人俊繁雜之極的一招八式！

　　綿掌功夫練到爐火純青之境，有擊石如粉之能，婁人俊自是深知厲害。他只恐一旦硬拼，萬一自己功力稍遜，那就難免重傷。是以也就立即隨機應變，凝掌停招，靜觀敵勢，以收後發制人之效。

　　呂東岩見他應招如此老練，心頭也是不禁微微一凜：「這廝昔年縱橫黑道，委實不可小覷！我要勝他，只怕也得在百招開外！」心念一動，倏地就從婁人俊身旁掠過。

　　雙方兔起鶻落，不過是電光石火之間。說時遲，那時快，婁人俊的渾家見他縱起，已是呼的一鞭，向他雙足捲來。

　　呂東岩身子懸空，一個倒翻，中指一彈，錚的一聲，把她的長鞭彈開。跟著一腳踏下，恰恰把她的鞭梢踏住。

　　婁人俊趕忙來救，雙方動作都快，呂東岩踏著鞭梢，身形一俯，長臂疾伸，只聽得「哎喲」一聲，已是抓著一個人的琵琶骨，將她舉起來了。

　　婁人俊吃了一驚，隨即卻哈哈笑道：「呂東岩，你欺負我家的婢女，算得什麼英雄好漢！」

　　原來呂東岩本是要抓婁人俊的婆娘，張彩玉見機，鬆手棄鞭，側身疾閃之際，信手把一個丫鬟推上前去，做了她的替身。呂東岩抓著的正是這個丫鬟。

　　呂東岩喝道：「我的女兒在那裡？不交出來，呂某決不與你甘休！」婁人俊笑道：「你抓著我的丫鬟就想與我換人嗎？這未免太把令媛的身份貶低了！」大笑聲中，連發攻招，掌劈指戳，竟是不理那個丫鬟的死活。

　　呂東岩倒是怕傷了這個丫鬟，當下使個巧勁，把這丫鬟擲出三丈開外，喝道：「你以為我就抓不住你這臭婆娘嗎？」身形一起，如影隨形，對張彩玉緊追不捨。張彩玉失了長鞭，毫無招架之力。婁人俊飛跑上去救援，連劈七掌，卻總是差了那麼三兩寸，連呂東岩的衣角也沒沾上。

　　婁人俊夫妻忙於應付強敵，自是無暇阻攔時一現了。時一現脫出重圍，立即向婁人俊的臥房跑去。

　　婁人俊計上心來，喝道：「時一現，你有多大本領，膽敢進我房間！嘿嘿，我正好來個甕中捉鱉！」不再與妻子夾攻呂東岩，卻一個轉身，跑去追趕時一現。

　　張彩玉怪聲笑道：「呂東岩，你只顧與老娘為難，不顧女兒清白了麼？」

　　呂東岩本來就可以抓著張彩玉的，聽了這話，大吃一驚：「時一現要跑進那間房子，莫非我的女兒是在裡面？他們要玷汙瑤兒的清白？」

　　婁人俊追捕時一現，這乃是「圍魏救趙」之策，算準了呂東岩決不敢置之下理的。果然呂東岩在大驚之下，顧不得再抓他的妻子了。

　　時一現正在推開房門，叫道：「呂大哥，你打發他們，我進去看。」原來他因為未敢斷定秦龍飛是否已經離開，生怕給呂東岩撞上了，即使呂東岩不取他的性命，他的父親也要取他的性命。他先進去，就可以叫秦龍飛溜走或藏起來，保全他的一條小命。

　　婁人俊叫道：「時一現進來了，快用暗青子招呼他！」他明知道秦龍飛已經溜走，卻故意說成了房間還有人，叫呂東岩不敢不火速跑來。

　　呂東岩飛步搶上，呼的一掌，把婁人俊震退三步，喝道：「我女兒損了一根頭髮，我就要你的命！」

　　時一現進入房間，見後窗打開，房內無人，登時省悟：「原來我剛才聽到的聲音，乃是龍飛背了呂姑娘從後窗走了。」還未來得及把後窗掩上，呂東岩也進來了。

　　呂東岩道：「我女兒呢？」時一現靈機一動，指著後窗說道：「令媛恐怕是已經逃出去了。」

　　呂東岩道：「你剛才看見房間裡有沒有別人？我的女兒是不是給縛著的。」

　　時一現道：「婁人俊倒不敢大過為難令媛，只是把她關在房中。我也沒有看到別人，不過或許是有俠義道的朋友後來來救令嬡也說不定。」要知時一現和秦家世代交情，秦龍飛也還沒有做出壞事，為了維護世侄，迫於無奈，只好說一次謊話了。

　　呂東岩稍稍放心，心道：「原來婁人俊是恐嚇我的，大概瑤兒不知從那裡得到轟天雷被囚婁家的消息，跑來打探，給他捉住，他實是要瑤兒作為人質。」

　　心念未已，只聽得婁人俊哈哈笑道：「呂東岩，你的女兒跑了，你可跑不了啦！」

　　只聽得噼噼啪啪的連珠密響，前窗後窗，都有亂箭射了進來。

　　原來，婁人俊早已把數十名弓箭手召來，圍著這一間房子了。

　　呂東岩何等本領，焉能給亂箭所傷？隨手在床上抓起一張氈，一個旋風急舞，亂箭紛紛落地，沒一枝箭射到他的身上。

　　可是時一現卻沒有這等功夫，只能躲在房間裡亂箭射不到的角落。

　　時一現拾起一枝箭，只見簇尖黑得亮晶晶的，湊近鼻端一嗅，有股刺鼻的氣味，時一現失聲叫道：「這是毒箭。」

　　「不錯，這是毒箭！」在外面指揮弓箭手的婁人俊哈哈笑道：「有膽的你們就闖出來，管教你們著了一枝，馬上就是見血封喉！」

　　以呂東岩的一身上乘武功，或者可以從箭雨之中逃走出去，但時一現卻是不能了。他的輕功雖好，怎快得過飛箭？數十張弓攢射之下，難保不著一枝！

　　時一現道：「呂大哥，你衝出去，別管我！」

　　呂東岩苦笑道：「雙拳難敵四手，我也沒有把握衝得出去，時兄，咱們有難同當，你可別說這話。如今咱們只有和他耗上了！」

　　※※※

　　呂東岩與時一現被困在房中之際，也正是黑旋風和耿電偷進了婁家莊的時候。

　　秦虎嘯與龍象法王惡鬥是在莊子東面的後院，婁人俊的臥房則是在西面的前院，婁家莊很大，這兩個院子的距離差不多也有一里之遙。

　　黑旋風進入婁家莊，豎起耳朵一聽，說道：「東面西面都似有人廝殺，咱們先往那方？」

　　耿電忽道：「有人來了！」話猶未了，只聽得有人喝道：「好大膽的小子，原來是你！」說時遲，那時快，耿電已是從牆頭跳下去，和那兩個人交起手來。

　　原來這兩個人不是別人，正是烏蒙和卓合圖，他們從後院趕來幫忙婁人俊，雙方恰好在中途遇上。

　　那晚耿電與雲中燕在林中敘話，卓合圖和烏蒙來迎接她，是以認得耿電。

　　耿電有「閃電手」之稱，出手迅捷無比，一個照面，就點著了烏蒙的穴道，卓合圖立即使出摔角絕技，一個「肩車式」把耿電扛了起來。正要撻下，說時遲，那時快，黑旋風亦已似旋風一般的撲到，一掌向卓合圖的頸項斫下去！

　　這一掌還未斫得正著，只聽得「咕咚」一聲，卓合圖已是倒在地上。

　　原來摔角的「肩車式」撻人手法，必須狠、準、快三者兼備，一氣呵成，方能使敵人沒有反擊的機會。黑旋風倏地撲來，卓合圖不能不驟然一驚，本能的閃過一邊，就在他扛起耿電將撻未撻之際，耿電的指尖己先點著了他膝蓋的「環跳穴」。

　　黑旋風哈哈大笑，說道：「耿兄，真有你的，也不讓一個給我──」話猶未了，忽聽得耿電叫道：「小心！」

　　黑旋風反手一掌，轟的一聲，把來人震開三步。這個在他背後偷襲的人乃是烏蒙。原來烏蒙是龍象法王的大弟子，功力很是不弱，他在給耿電點了穴道之後，運氣衝關，自行解穴，剛好在黑旋風到來的時候解開了。

　　黑旋風喝道：「好呀，昨晚你倚多為勝，如今咱們再決雌雄！」

　　烏蒙領教過黑旋風的厲害，單打獨鬥，已是心有怯意，何況黑旋風這邊還有一個耿電，而他又剛給耿電點了穴道，深知耿電的功夫，也是不在黑旋風之下，如何還敢「再決雌雄」？

　　當下烏蒙一個轉身，抓起卓合圖就跑，口裡則在連聲大叫：「來人哪！來人哪！」

　　耿電與黑旋風懸掛著轟天雷的安危，無暇去追趕他們。耿電說道：「聽這東西兩邊的廝殺之聲，似乎都不止一人，看來定是另外有人，分頭來救凌大哥了。」

　　黑旋風說道：「好，咱們也分頭前往救援！」耿電說道：「好，你往東邊，我往西邊！」

　　※※※

　　婁人俊在院子裡指揮那些弓箭手，把亂箭射入房中，困住了呂東岩不敢出來，正在大為得意，哈哈笑道：「呂東岩，看你能夠躲到幾時，嘿、嘿，莫不成你要做一輩子的縮頭烏龜？」

　　呂東岩大怒，罵道：「你這下三濫的老賊，用這等卑鄙的手段，還敢自鳴得意？你以為我就奈何不了你嗎？」

　　婁人俊道：「有膽的你出來！」時一現低聲道：「呂大哥，莫上他的當！你瞧，哈，有人來了！」

　　婁人俊正在得意，忽見一條黑影，捷如飛鳥地撲進了在後窗窗外假山上的那隊弓箭手之中，霎時間，「哎喲，哎喲！」的叫聲不絕於耳，已是有七八個人倒了下去！

　　後窗外面的弓箭手陣腳大亂，婁人俊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與妻子上去堵截耿電。

　　他們夫妻還未曾和耿電交上手，呂東岩與時一現已是從後窗跳出來了！

　　張彩玉長鞭捲地掃來，喝道：「躺下！」耿電摺扇一挑，喝道：「撒鞭！」兩人手法都快，這條長鞭本來要捲耿電雙足的，給摺扇一挑，登時捲著了扇柄，雙方各運內力，一拉一扯，把長鞭拉得筆直。耿電並沒「躺下」，張彩玉也沒「撒鞭」。

　　婁人俊一看有機可乘，撲上前來，施展大擒拿手法，抓耿電的琵琶骨。說時遲，那時快，呂東岩已然來到，冷笑喝道：「姓婁的，咱們見個真章吧！」婁人俊深知他的綿掌功夫有開碑裂石之能，如何還敢去傷害耿電？反手一抓，雙方移步換招，鬥在一起。

　　張彩玉手腕一翻，鞭梢一抖，倏地鬆開，一個「玉帶圍腰」，仍是續取攻勢。「玉帶圍腰」本來是攻擊對方「中盤」的，她使的這招卻從「中盤」移向「上盤」，封喉鎖頸，鞭法的輕靈翔動，確是不同凡響。

　　但耿電的身手，卻比她還更矯捷，雙方倏地變招，張彩玉的長鞭打了個空，他的摺扇一壓鞭梢，倏然間便削向她的手指。耿電這把摺扇，邊緣鑲有鋼片，張開來可以當作短劍使用。

　　張彩玉吃了一驚，連忙一個旋身急轉，倒縱出一丈開外。仗著長鞭之利，舞起一圈銀虹，把全身防禦得風雨不透。

　　張彩玉那四個丫鬟則圍著了時一現，四條長鞭盤旋飛舞，交織成「鞭網」，時一現仗著超卓的輕功，在空隙中穿來鑽去，但一時之間，卻也是無法突圍了。

　　此時雙方已是變成了混戰的局面，弓箭手無所施其技，紛紛退下，以免池魚之災。本領較高的婁人俊手下，則上去填補弓箭手的空檔，佈成了三重陣勢，把呂東岩、耿電困在當中。

　　呂東岩猛地一聲大喝，呼呼呼猛劈七掌，方圓數丈之內的敵人都感到勁風襲胸，除了婁人俊夫妻之外，其他的人連那四個丫鬟在內，人人都感到呼吸不舒，不由自己的向後連退幾步。

　　呂東岩以爐火純青的綿掌掌力，四方掃盪，敵方的包圍圈本來正在縮小的，給他掌力一掃，又再擴大鬆開。時一現脫出了「鞭網」，和呂東岩、耿電會合一起。

　　呂東岩此時方始發覺耿電似曾相識，說道：「多謝少俠，你可是耿公子嗎？」

　　耿電說道：「晚輩正是耿電。多謝老伯當年護送大恩，特來報答。還有一位綽號黑旋風的朋友，亦已來到了！」

　　呂東岩又驚又喜，心道：「想不到當年一個文弱書生，如今練成了這般身手！黑旋風在江湖上聲名遠播，武功定然更是不弱。」大喜之下，精神陡振。

　　呂東岩掌力使開，宛似長江大河滾滾而下，方圓數丈之內，本領稍弱的人，都站不住腳。耿電則仗著矯捷的身手乘暇抵隙，一有機會，就躍出去傷人。婁人俊夫妻雖然是傷不著，但有幾個敢於迫近內圈的人卻已傷在他的手下。

　　婁人俊不禁也有點怯意，說道：「呂東岩，你的女兒已經走了，你何苦在這裡拼命？老實說，你縱是好漢，也敵不過我們人多，為你著想，還是向我賠個罪吧。念在咱們乃是近鄰，俗語說殺人不過頭點地，你賠個罪，我也不為已甚了。否則，嘿、嘿，龍象法王一來，可就沒有這麼容易放過你了！」

　　呂東岩冷笑道：「放你的屁，做你的夢！你要仰仗韃子『國師』，這你就等著瞧吧！哼，哼，莫說什麼『法王』，天王老子也保不了你，你向我磕頭，我也不肯饒你呢！」

　　婁人俊聽他話中之意，似是說龍象法王亦自身難保，不由得心頭一凜，想道：「呂東岩的得力幫手已知的不過是秦虎嘯一人，他們的本領和我也不過是在伯仲之間而已，龍象法王武功絕世，怎會自身難保？難道他還約來了什麼高手，未曾露面？」心中半信半疑，說道：「好呀，你既然是敬酒不吃要吃罰酒，那你可就休怪我不客氣了！大夥兒並肩子上呀！」

　　呂東岩抖擻精神，與耿電背靠著背，抵禦圍攻。婁人俊的手下雖多，可也奈何不了他們。但他們要想衝出重圍，亦是談何容易？

　　耿電倒是有點放心不下，暗自想道：「龍象法王是蒙古第一高手，黑旋風也曾吃過他的虧的，呂老伯為何說得如此輕易？可恨我又沒法在一時三刻之內，突圍去助他們，不知他們怎麼樣了？」

　　※※※

　　且說黑旋風來到後院，正是時候。秦虎嘯、轟天雷剛在吃緊，黑旋風大喝一聲，就撲上去。

　　龍象法王冷笑道：「你是我手下敗將，居然還敢再來送死！」

　　轟天雷則是又驚又喜，精神陡振，呼的一掌劈出，師徒兩人的掌力會合，加上了黑旋風剛柔變幻、虛實莫測的掌力，饒是龍象法王已使到了第九重的龍象功，身形也不禁連晃兩晃。

　　本來轟天雷的功力尚未完全恢復，龍象法王是可以勝過他們師徒聯手的，但也不過是僅勝一籌而已，加上了一個黑旋風，龍象法王可就要感到有些吃力了。

　　東院這邊是婁人俊撥出來安頓龍象法王帶來的一班手下的，他的這班手下早已到來觀戰了，只因龍象法王是國師身份，又是蒙古第一高手，沒有他的命令，他的手下可不敢上前相助，況且在黑旋風未來之前，龍象法王已是頗佔上風，這些人自是不便插手，以免拍馬屁拍到了馬腳上。

　　此時龍象法王以一敵三，他的這班手下有點眼力的人漸漸看出似不妙，有兩個「金帳武士」就說道：「國師，這兩個小賊不配和你老人家動手，請讓我們打發他們吧！」

　　龍象法王裝模作樣的哼了一聲，說道：「割雞焉用牛刀，你們倒也說得不錯。好吧。」大袖一揮，倏地好似閘刀閘下，隔開了秦虎嘯與轟天雷，說時遲，那時快，那兩個「金帳武士」已是和轟天雷鬥在一起。待至秦虎嘯的霹靂掌衝開了龍象法王以第九重龍象功施展的這一招「鐵袖拂雲」，黑旋風亦已被幾個武士截開，三個人各自力戰，不能相互照應了。

　　轟天雷的功力不過恢復了六七成，連番惡鬥之後，氣力又耗了不少，和他交手的這兩個「金帳武士」，本領不在烏蒙、卓合圖之下，轟天雷咬牙狠鬥，只能堪堪打成平手。

　　圍攻黑旋風的六七個武士，只是一般武士，並非「金帳武士」（金帳武士是在一般武士中挑選出來的，蒙古大汗手下的金帳武士全部只有十八個人，可以說是武士中的一流高手），黑旋風以奇幻莫測的掌法和他們過招，倒是大佔上風，不過片刻，便有兩個武士給他點著了穴道。

　　黑旋風正在衝過去與轟天雷會合，忽見兩個武士如飛跑來，齊聲喝道：「好小子，咱們再決雌雄！」這兩個武士，正是剛才敗在他與耿電手下的烏蒙和卓合圖。

　　原來卓合圖本是給耿電點著了「環跳穴」的。烏蒙將他背到花樹叢中，解開了他的穴道，兩人先到西院去看，看見呂東岩、耿電和時一現業已被困重圍，婁家莊的人足可以對付得了，用不著他們幫忙了，於是他們又再折回原處，找黑旋風報仇。此時他們恃著人多勢壯，自是不怕和黑旋風「再決雌雄」了。

　　黑旋風冷笑道：「雌雄早決，虧你還有這麼厚臉皮！哼，你們不過仗著人多而已，好，那就並肩子上吧，我又何懼你們？」冷笑聲中，掌劈指戳，又劈翻了兩個武士，和轟天雷會合在一處了。

　　烏蒙道：「你們退下！」他所說的「你們」，指的只是一般武士，另外那兩個「金帳武士」則仍然是續施攻擊，和他們聯手應敵的。

　　轟天雷與黑旋風並肩禦敵，愈鬥愈勇，這四個金帳武士都是曾經吃過他們的虧的，尤其烏蒙和卓合圖，吃虧更是不止一次，是以此時雖然仗著人多勢眾，佔了上風，也還是不禁有點怯意，不敢太過迫近。

　　前院後院，分成幾處廝殺。形勢最險惡的還是秦虎嘯和龍象法王的苦鬥。

　　不過秦虎嘯耐戰的韌力，卻也頗出龍象法王意料之外，本來他與轟天雷師徒聯手之時，已是稍處下風了的，此時單打獨鬥，按說是決計難以抵敵龍象法王第九重的「龍象功」，龍象法王也以為可以不怎麼費力，最多三十招之內便能夠將他打敗。

　　不料轉眼間已過了四十招，儘管龍象法王的掌力有如驚濤駭浪，一個浪頭高過一個浪頭，但秦虎嘯仍然好像兀立江心的巨石，並沒有給驚濤駭浪搖動。原來他的內家掌力已是練到將近爐火純青之境，雖然不及龍象功的霸道，但用於自保，只守不攻，耐戰的能力卻是增強一倍。

　　倒是轟天雷不禁為師父吃驚，這一分心，登時便給卓合圖乘虛而入，倏地抓著了他的肩頭，便要捏碎他的琵琶骨。轟天雷一個沉肩縮肘，橫肱撞出；黑旋風也在同一時候，一掌向卓合圖頸窩劈下！這一招是攻敵之所必救，卓合圖連忙閃躲，烏蒙與另一個武士雙拳齊出，化解了黑旋風的攻勢。

　　但卓合圖是蒙古有數的摔角高手，這一抓雖然沒有捏碎轟天雷的琵琶骨，也撕爛了他的上衣，只聽得「嗤」的一聲，肩頭的那幅衣裳已是化成了片片蝴蝶！

　　秦虎嘯叫道：「威兒不要著慌，再支援片刻，咱們就可以脫險了。你更用不著為我擔心。」

　　龍象法王哈哈笑道：「你們還想跑嗎？秦虎嘯，你的霹靂掌雖然不弱，也不過是困獸之鬥而已。你這樣苦鬥下去，最多不出百招，你不死也得重傷！哼，哼，你自身難保，還要保你徒兒？」

　　黑旋風也是半信半疑，只道秦虎嘯的話大概只是鼓勵他的徒弟而已，心想道：「耿電這許久尚未回來，看來他在那邊也是陷入重圍。那裡還有強援？」

　　黑旋風料得不錯，耿電和呂東岩確是陷入重圍。不過他卻不知除了呂東岩之外，另外還有一個未曾露面的婁家莊的剋星！

　　龍象法王話猶未了，忽聽得有一個人朗聲說道：「婁人俊聽著！」這個人是站在東西兩面院子當中的一座假山上說話的，兩邊的人都是聽得清清楚楚。

　　這個人是轟天雷的父親凌浩！

第十八回　妙計退敵

　　婁人俊知道凌浩武功並不甚高，冷笑說道：「你鬼叫什麼，我聽見了。你不過是趕來給兒子送喪而已，好，我就如你心願吧！來人，把他拿下！」張彩玉補一句道：「若是不能活捉，就用暗青子將他廢了！」

　　轟天雷又驚又喜，他剛才只見師父，沒見父親，心中一直驚疑不已，此時方始知道他們是一同來的。但轟天雷在一時之間，卻還未懂何以他的父親要獨自藏在另一處地方，不和師父一起。

　　說時遲，那時快，婁人俊的手下已是從四方八面向凌浩藏身之處跑來。跑在最前面的幾個人且已發出暗器了。但因凌浩有假山屏障，暗器一時之間也還未能打得著他。

　　轟天雷驚急之下，也不知那裡來的神力，陡然一聲大喝，一掌劈出，烏蒙識得厲害，閃過一邊，另一個金帳武士替他擋了災，給轟天雷的霹靂掌力震得飛出一丈開外。

　　轟天雷一躍而出，叫道：「爹爹！」

　　凌浩大吃一驚，連忙叫道：「威兒，止步，切莫上來！」

　　婁人俊哈哈大笑，說道：「你們父子都是插翼難飛，等著送命吧！」

　　凌浩跟著也在哈哈大笑，笑得比他聲音更響，笑過之後，說道：「婁人俊，你敢動我兒子一根毫毛，我叫你的婁家莊夷為平地！你們這些人若再上前十步，我也叫你們化作飛灰！」

　　婁人俊冷笑道：「你有什麼本領，膽敢虛聲恫嚇！」但他的那班手下，聽了凌浩之言，倒是有點驚疑不定，抱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心理，止步凝身，暫且觀望。

　　凌浩緩緩說道：「你不信嗎？好，我就讓你先看一看！」說罷把手一揚，一枝「蛇焰箭」射出，「蛇焰箭」箭頭中空，藏有硫磺藥劑，射出即燃，平常是江湖上的夜行人用來作訊號的，射也是射向天空，但凌浩這枝「蛇焰箭」卻是射向地下。

　　火花著地，陡然間只聽得轟的一聲，一座假山給炸得塌了半邊，碎石紛飛，那些人幸而早已止步，剛在爆炸威力所及的範圍之外，但饒是如此，也有許多人被石塊打傷。

　　凌浩冷笑道：「這不過是牛刀小試而已！婁人俊，我告訴你吧，我已經在你的婁家莊之內十個地方，埋了炸藥！如今爆炸的這個地方，還是炸藥埋得最少的！」

　　原來凌浩是世代相傳的火器專家，他的祖父就是善於製造火炮名聞天下的梁山泊好漢凌振。凌浩遲至現在方始現身，就是由於他要選擇地方，偷偷埋好炸藥之故。

　　婁人俊嚇得心膽皆寒，硬著頭皮說道：「就算你有本領能夠把我的婁家莊炸成平地，你們父子也難免骨化飛灰！」

　　凌浩冷冷說道：「我們父子本來就不打算活著出去，嘿，嘿，你們婁家莊老幼一百三十七口，連同你們的『貴賓』在內，可就都得給我們陪葬了。這樁交易很不壞呀，婁人俊，你是不是賭我不敢和你同歸於盡？」雙指挾著一枝蛇焰箭，箭頭藍光閃爍，對準了婁人俊的方向，作勢欲射。

　　婁人俊慌忙說道：「凌大俠，有話好說，何須弄得兩敗俱傷？我也並不想難為你們父了呀！」

　　凌浩說道：「好，那麼你是願意和我作另一樁交易了？但只怕你作不了主吧？」

　　此時雙方早已停戰，婁人俊跑進東院，與龍象法王悄悄說道：「法王，這班人都是亡命之徒，只怕他們當真是說得出做得到的！」

　　其實龍象法王比他還要驚慌，他是國師身份，還有一位公主身份的雲中燕和他同在婁家莊，他焉敢拿公主和自己的性命當作賭注，和對方同歸於盡？

　　凌浩喝道：「我可沒有功夫等你們，這樁交易你們是做還是不做？我可得有言在先，我的價錢是決不減的！」

　　龍象法王連忙說道：「你告訴他，咱們都依他就是。」

　　婁人俊苦笑道：「凌大俠，你劃出道兒來吧！」

　　凌浩說道：「請你婁大莊主備馬送我們出莊，只許你一個人。離莊十里，方才許你回去。」

　　婁人俊道：「你們可不能拿我當作人質。」

　　凌浩冷笑道：「你當我們也是像你一樣，說話不算話的麼？」

　　龍象法王忙道：「婁莊主，你就送他們一趟吧！」

　　凌浩接著說道：「在我們走出婁家莊之前，所有人都得站住不動！否則，哼、哼，只要我在婁家莊內，就能夠叫你們化骨揚灰。」這一著乃是防備龍象法王這班人偷施暗算的。婁家莊縱深一里多長，他們到了莊外，龍象法王就是要想追來，也是追之不及了。

　　龍象法王強笑道：「凌大俠，你太多心了，老衲豈會暗算你們？」

　　凌浩冷笑道：「諒你也不敢！」當下會齊了自己人，把婁人俊夾在當中，一行人等，大踏步便走出了婁家莊。

　　莊丁早已備好馬匹，當下一行人跨上坐騎，風馳電掣的火速離開婁家莊，到了十里之外，依約放回婁人俊。

　　待至婁人俊的背影看不見了，凌浩這才哈哈大笑起來。

　　轟天雷道：「爹爹，你笑什麼？」父子相逢，當然十分高興，但他知道父親的性情一向拘謹，縱然十分高興，也不會如此開懷大笑的，是以他覺得有點奇怪。

　　凌浩忽地正容說道：「威兒，我是不是教導過你不許說謊？」

　　轟天雷吃了一驚，說道：「孩兒並沒有違背過爹爹教導，不過，那些蒙古韃子盤問我的時候，我是不敢完全實話實說，這不算得是違背爹爹吩咐吧？」

　　凌浩笑道：「當然不算。我正是怕你拘執我以前的教導，想要和你說呢。你已經把我心裡的話，說出來了。」

　　轟天雷一時是莫名其妙，凌浩接著說道：「一個人是該老老實實，說謊是不好的。但也要因人而施，有時為了對付敵人，騙騙他也無所謂，我剛才就騙了婁家莊的人。」

　　轟天雷從未見過父親如此風趣，好奇心起，笑道：「爹爹怎樣騙了他們？」

　　凌浩說道：「其實我只是埋了一處炸藥，就是剛才已經爆炸了的那一處。我說什麼在十處地方埋了炸藥，只不過是嚇嚇他們的。」

　　眾人方始恍然大悟，都不由得笑了起來。黑旋風笑道：「婁人俊也是不夠聰明，他應該想到，若是在十處地方埋了炸藥，你怎能不給人發現？」

　　凌浩笑道：「我是和他們賭上一賭，賭他們縱有懷疑，也不敢拿身家性命和我一搏！」

　　轟天雷急於知道一件事情，笑過之後，說道：「呂伯伯可有見著令嬡麼？」

　　呂東岩愁眉不展，說道：「她已經逃走了，你的時叔叔曾見過她。」

　　轟天雷道：「聽說她是和一個人一起來的，那個人不知是誰，時叔叔可見著嗎？」

　　時一現道：「其實我也沒有見著，我只知道呂家侄女被囚，聽到她的叫聲，後來就和婁人俊交上手了。」說了之後，心裡暗暗叫了一聲「慚愧」，想道：「凌浩教他兒子只可對敵人說謊，我對自己人卻也說謊了。唉，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呂東岩道：「小女逃出了婁家莊，想必她是要回家的。請大家到舍下盤桓幾天吧。鐵威賢侄，你傷還未好，就走出來，這次我可要請你多留幾天了。」

　　轟天雷頗感躊躇，心裡想道：「我當然是想見玉瑤的，但只怕到了她的家中，伯母又要不高興了。」

　　呂東岩道：「鐵威，你在想什麼，是不是有甚為難之事？」呂東岩老於世故，料想轟天雷這次不等他回家，便即提前離開，其中定有蹊蹺，是以有此一問。

　　轟天雷道：「呂伯伯，你不怕我們連累了你嗎？」

　　呂東岩怫然不悅，說道：「這是什麼話，我若是怕受連累，也個會和你的爹爹一同來這裡救你了。」其實轟天雷正是說中他的心病，當轟天雷初到他家的時候，他還是怕受連累的，不過，現在的想法已經是有所改變了。

　　凌浩說道：「這孩子不會說話，呂大哥你莫見怪。威兒，呂伯伯現在和咱們已是自己人一般，你有的那重顧慮，雖然也是該有，但現在則大可以拋開了。過來給你的呂伯伯賠罪吧！」言內之意，暗示呂東岩可能答允他的婚事。當然這只是凌浩自己認為而已。

　　轟天雷過來賠罪，說道：「呂伯伯，我說錯了話，你莫見怪。」呂東岩哈哈笑道：「我知道你也是一番好意，只要你願意跟我回去，我就歡喜了。嗯，瑤兒見到了你，她更是不知道該多麼高興呢！」

　　他是個老於世故的人，聽了轟天雷的話，已經猜到幾分，想道：「定是玉瑤的娘想把她許配給大成，是以冷淡了他，叫他受委屈了。這次我回去倒應該和她好好的談一談。」

　　轟天雷以為到了呂家，就可以見著玉瑤，放下心事，說道：「風兄，可惜雲中燕不敢跟咱們出來。」

　　時一現心中有愧，生怕別人再問起是誰與雲中燕一起的事情，咳了一聲，扭轉話題說道：「對啦，說起雲中燕，我正有一樁事情要向你交代呢，喏，這就是那部吳用留下的兵法，她叫我交還給你的。」

　　黑旋風接過那部兵書，歡喜之中又不禁有幾分悵惘，心裡想道：「雲中燕經過今晚之事，只怕很快就要與龍象法王回轉和林了。今生不知還有沒有和她重見之時，唉，只怕是千難萬難的了！」

　　那裡知道，雲中燕雖然沒有跟他出走，但也沒有跟龍象法王回轉和林。她是在婁家莊最混亂的時候偷偷離開的，比黑旋風他們還早半個時辰。龍象法王後來發現，又驚又氣，卻也無可奈何，只好留下四個金帳武士找她，自己先回和林了。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暫且按下雲中燕不說，光說呂玉瑤的遭遇。

　　且說秦龍飛背著呂玉瑤，溜出婁家莊，一口氣跑了二十多里路，不知不覺，已是第二天的早晨了，呂玉瑤還未醒來。

　　秦龍飛怕在大路碰上行人，躲到附近的樹林裡去，把呂玉瑤輕輕的放下來。定神一看，只見呂玉瑤星眸緊閉，氣吐如蘭，「好一個睡美人！」秦龍飛才離險境，色心又起，不由得心旌搖盪了。

　　忽聽得似有「沙沙」聲響，秦龍飛吃了一驚，跳將起來，只見樹梢風動，那裡有人的影子？秦龍飛心裡苦笑：「怪不得俗語說一次被蛇咬，見了草繩也害怕。時叔叔被困在婁家莊，輕功再好，只怕也是逃不出來，我何須害怕？」原來他以為是時一現跟蹤追到，待得看清楚了，始知是風吹樹葉的聲音。

　　秦龍飛吃驚過後，心亂如麻，想道：「按說婁家莊高手如雲，時叔叔是跑不掉的，但倘若呂東岩真的到了婁家莊，婁人俊看在呂東岩的份上，或許會放他走也說不定。」原來在秦龍飛逃走之時，呂東岩是尚未趕到的，但時一現呼喚呂東岩來救他的女兒，秦龍飛則是已經聽到了。

　　昨晚的事情給時叔叔撞破，我如何還能夠回家？呂家當然也是不能去的，除非米己成炊，呂玉瑤心甘情願的嫁了我，否則只怕呂東岩也要取我性命！

　　「唉，此地不能留，回家又不可，怎麼辦呢？」秦龍飛惡念陡生，接著想道：「沒奈何，我只好騙她到底了。我說帶她回家接她父親，諒她也不知道到我的家鄉是該走那一條路。我與她遠走高飛，不論走向何方，總之是離家鄉越遠越好，孤男寡女，一路同行，我又比轟天雷這小子英俊得多，俗語說姐兒愛俏，不怕我不能把她弄上手！」

　　秦龍飛打定了主意之後，傍著呂玉瑤坐下，俯首看她嬌媚的睡姿，越看越是心動，正想親一親她，呂玉瑤忽地睜開眼睛，失聲叫道：「咦，你為什麼偷入我的房間？」原來由於她一路上受到震盪，本來還要一個時辰才醒的，藥力提早過去，卻恰巧在這個時候醒來了。她睜開睡眼，神智未清，只認出了在她面前的是秦龍飛，卻還以為是在婁人俊妻子的臥房裡。

　　秦龍飛退後一步，笑道：「好了，你醒來了。你看看這裡是什麼地方？」呂玉瑤游目四顧，大驚說道：「這是怎麼回事？我怎麼會睡在荒林裡？」

　　秦龍飛道：「呂姑娘，你可知道，你昨晚幾乎給人加害麼？」

　　呂玉瑤大吃一驚，說道：「什麼人？」

　　秦龍飛笑道：「還有什麼人，當然是婁人俊夫妻了。他們殷勤的招待你，原來是別具用心的，你當他們是好人嗎？」

　　呂玉瑤道：「我知道他們不是好人，但到底他們是怎樣來暗中害我，你快說吧！」

　　秦龍飛編好謊話，這才慢條斯理地說道：「昨晚婁人俊的婆娘陪你進去歇息之後，我越想越是疑心，於是睡到半夜，我就悄悄的出來，本來是想窺探一下動靜的，當經過他們臥室外間的庭院之時，無意中卻給我偷聽到了他們夫妻的密語。」

　　呂玉瑤道：「他們是在商量怎樣對付我麼？」

　　秦龍飛道：「不錯。其實，那時已經不僅只是商量而已了，你早已著了他那婆娘的道兒了。呂姑娘，你仔細想想，臨睡之前，你是不是喝過他們的茶水？」

　　呂玉瑤道：「不用回想了。我也知道定是著了他們的蒙汗藥，否則我不會到了這裡方始醒來，途中毫無知覺。你聽到他們說些什麼，快點告訴我吧！」

　　秦龍飛道：「婁人俊說，你這蒙汗藥藥力能夠支持多久？他婆娘說，不到天亮，她決計不會醒來。婁人俊道：好，那麼咱們可以把她交給龍象法王，在天明之前，把她帶走。他婆娘道：你不怕呂東岩？婁人俊道：第一、龍象法王的武功遠勝於呂東岩。第二、龍象法王把她帶回蒙古，呂東岩縱有天大神通，也難追蹤覓跡。第三、和她同來的那個小子，我馬上就要把他殺掉，這件事情根本就不會洩漏出去。第四、咱們有了龍象法王這個人靠山，以後要功名有功名，要富貴有富貴，還怕什麼？」

　　呂玉瑤嚇出一身冷汗，說道：「好險，好險，不是你把我救出來，我在迷迷糊糊中給他們送到了蒙古，那可就真是插翼難飛了。但婁人俊不是說那個蒙古國師已經和雲中燕、轟天雷都走了的麼？莫非他說的這個也是假話？還有龍象法王要把我擒往蒙古，卻又為了什麼？」

　　秦龍飛道：「雲中燕和轟天雷確是已經走了，婁人俊說的並非假話，不過龍象法王卻仍然留在婁家莊，只是昨晚沒露面罷了。咱們昨晚剛踏入婁家莊之時，不是曾經碰上一個蒙古韃子嗎，這個人就是龍象法王的手下了。呂姑娘，我勸你莫再想凌鐵威了，他願意只是和雲中燕一個人遠赴蒙古，萬里同行，他們交情如何，你也應該明白的了！」

　　呂玉瑤惱道：「他們的交情與我何干？我也沒有說到凌大哥，這都是你的疑心罷了。其實凌大哥是我家恩人，我就是想念他，也是應該的。」

　　秦龍飛賠笑道：「是是。我說話不當，你莫生氣。不過，我也是為了你好呀。凌鐵威是我師兄，我又何嘗……」

　　呂玉瑤嗔道：「好了，別再提凌鐵威了！」心裡想道：「你說來說去不過是那些話，我也已經聽厭了。」但因她一直以為秦龍飛是救她的人，討厭他的說話，可是不便出之於口。

　　秦龍飛道：「對啦，你還要知道龍象法王為何要把你擒往蒙古是不是？昨晚我偷聽婁人俊夫妻的談話，這個原因也知道了。」

　　呂玉瑤道：「他們怎樣說？」

　　秦龍飛道：「婁人俊說，龍象法王是要把你送給拖雷做王妃！」

　　呂玉瑤氣得柳眉倒豎，說道：「豈有此理，見了爹爹，我定要爹爹給我報仇！只可恨那個龍象賊禿已經走了。但婁人俊可還沒有跑掉，爹爹回來，先挑了他的婁家莊，好歹也出口氣！」

　　秦龍飛笑道：「我雖然沒有本領給你挑了婁家莊，多少也給你報了一點仇啦！」

　　呂玉瑤道：「對啦，後來怎樣？」

　　秦龍飛得意洋洋地說道：「我知道他們要暗算你，當然就衝進去和那婁人俊較量啦！哈哈，他在黑道上聲名那麼大，卻原來也只是銀樣蠟槍頭，給我一掌就打得他受了傷，慌忙和他那婆娘跑了！可惜你看不見，他可真是敗得狼狽呢！」

　　呂玉瑤大為歡喜，說道：「好，打得好！秦大哥，這不是婁人俊本領不濟，是你武功太高！」她相信了秦龍飛的謊話，禁不住連連誇讚他。卻那裡知道婁人俊原來是秦龍飛的師叔。

　　秦龍飛忍著心中的高興，淡淡說道：「這算不了什麼，多謝你誇獎啦。我沒有解藥，打跑了婁人俊之後，只好背著你跑出來，你不怪我吧。」

　　呂玉瑤粉臉暈紅，道：「我感激你還來不及呢，怎會怪你，以後別再提這事啦。」

　　秦龍飛道：「是，是。你現在可以走路了吧？」

　　呂玉瑤道：「上那兒？」

　　秦龍飛笑道：「你怎麼忘了，你不是要見爹爹嗎，你爹爹在我家，當然是和我一道回家了。」

　　兩人剛要動身，忽聽得林中有冷笑之聲！

　　秦龍飛吃了一驚，抬頭看時，只見一個黑衣女子已是出現在他的面前。秀髮披肩，長眉入鬢，有一股懾人心魄的美，令人不敢逼視。秦龍飛本來要發作的，想不到來的竟是這樣一個絕色佳人，倒不禁呆住了。

　　黑衣女子笑道：「秦大英雄，我令你受驚了吧？」

　　秦龍飛定了定神，說道：「姑娘是誰？怎的知道秦某？」

　　黑衣女子道：「你是轟天雷的師弟，名叫秦龍飛對不對？嘿、嘿，你的大名誰個不知那個不曉。實不相瞞，我就是為了仰慕你秦大英雄的大名的。」

　　呂玉瑤的江湖閱歷雖淺，卻也聽出了她話中的諷刺意味，心裡不由暗暗嘀咕：「這女子看來倒是有點邪門，不知是什麼來頭？」

　　可笑秦龍飛給她這麼一「讚」，卻是不禁飄飄然了，說道：「不敢當，我不過是初走江湖的年輕人而已。姑娘，你尊姓大名？找我可是有事？」

　　黑衣女子說道：「人的名兒，樹的影兒，有的人一輩子出不了頭，有的人初出江湖，就是一雷天下響了。你的師兄轟天雷是這樣，你也是這樣。不過，我聽說你的本領比轟天雷還強得多，所以我才特地要來會你。」她說出了來會秦龍飛的原由，但卻不肯說出自己姓名。

　　呂玉瑤心中一動，問道：「這位姐姐，你可曾經見過轟天雷的嗎？」

　　黑衣少女淡淡說道：「轟天雷在呂家莊打敗黑鷹年震山，江湖上早傳揚開了。」

　　秦龍飛得意非凡，說道：「轟天雷打敗年震山，你知道他不足為奇，但你又怎知道我的本領勝過我的師兄呢？」

　　黑衣少女道：「你昨晚不是打得婁人俊夫妻狼狽而逃，勇救佳人，單身匹馬就闖出了婁家莊嗎？婁人俊的本領和江湖上的名頭都是不弱於年震山的啊！」

　　秦龍飛呆了一呆，說道：「你也知道這件事情？」

　　黑衣少女似笑非笑地說道：「這難道不是真的麼？」

　　秦龍飛心想道：「我剛才編造的謊言莫非是給她偷聽去了？看她這模樣，倒像是相信我的謊言？」只好硬著頭皮說道：「是，是真的！」

　　黑衣少女道：「我也相信是真的，所以我才特地要來會你！」

　　秦龍飛怔了一怔，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黑衣少女笑道：「出於仰慕英雄俠士之心，特地來向大英雄大俠士討教幾招呀！」

　　圖窮匕現！秦龍飛這才知道，原來這黑衣少女恭維他是大英雄大俠士，只不過是繞著彎兒說話，奚落他的。而最終的目的則是要伸量他！

　　呂玉瑤道：「姑娘，你是婁家莊的吧？婁人俊是你什麼人？」她一開始就覺得這黑衣少女有點「邪門」，此時見她逕自向秦龍飛挑戰，只道自己的所料定然不差，心裡想道：「聽說婁人俊有個出嫁的女兒，昨晚雖沒見著，卻怎知她不是正在娘家？莫非這女子就是婁人俊的女兒？」接著又想：「對啦，一定是這樣。否則她焉能知道秦大哥昨晚的事情？她是趕來代父親報仇的！」

　　呂玉瑤那裡知道秦龍飛所說的昨晚之事，全是假話，她對這黑衣少女的猜測，更是豁了邊，完全錯了！

　　黑衣少女冷笑道：「婁人俊是什麼東西，他給我做奴才也不配！呂姑娘，你莫胡亂猜疑，我只要來試試這位『秦大俠』是真的英雄還是狗熊？」

　　呂玉瑤驚疑不定，暗自思量：「女兒決沒臭罵父親之理，聽她這麼說，即使她不是婁人俊的仇人，至少也是不齒婁人俊為人的了。為何她又要伸量秦大哥，令人疑心她是要為婁人俊報仇呢？」

　　黑衣少女似乎知道她的心思，說道：「真的作不了假，假的當不了真。我說句公道話，婁人俊為人雖然可鄙，武功可是不弱，這位秦大俠倘若打得過我，我才能相信他是個英雄！」言下之意，秦龍飛打不過她，那就是「狗熊」了！

　　秦龍飛是個最愛體面的人，豈能忍受人家說他是「狗熊」？對這少女的好感登時灰飛煙滅，冷笑說道：「我用不著你封我做英雄，不過我若是不和你比試，只怕呂姑娘也要懷疑我是說謊了。好吧，那咱們就比劃比劃幾招。只是我拳頭上沒長眼睛，萬一傷損了你的花容月貌，叫你嫁不了人，你可莫要怪我！」心裡則在想道：「你長得雖然貌美，玉瑤也不見得遜色於你。我又不是要你作妻子，何須惜玉憐香！」

　　話猶未了，只聽得呂玉瑤叫道：「秦大哥小心！」就在這眨眼之間，黑衣少女出手如電，已是「啪」的一聲響，在秦龍飛臉上打了一記清脆玲瓏的耳光！

　　原來這黑衣少女不是別人，正是昨晚從婁家莊偷走出來的雲中燕。

　　無巧不巧，她也是藏在這座林中，秦龍飛和呂玉瑤說的那些謊話，全給她聽見了。秦龍飛自己吹牛也還罷了，最令她氣惱的是他醜詆轟天雷，而且還牽涉到她的身上。

　　秦龍飛猝不及防，吃了這記耳光，雖未皮破血流，亦已臉上烏青，火辣辣的作痛。這一氣當真是氣得七竅生煙，大怒罵道：「小妖女，你是那家的賤丫頭，沒有父母管教的麼？未曾出嫁就學會了打男人，正一潑婦所為！哼，要較量就該光明正大較量，暗算人家，算什麼本領？」

　　秦龍飛只顧自己罵得痛快，卻不知正是犯了雲中燕的大忌。雲中燕自幼父母雙亡，大汗給她一個「公主」的封號，對她卻是十分冷淡，皇室中人，除了拖雷之外，也並不把她當作金枝玉葉看待。她最傷心的就是別人提起她的父母。何況秦龍飛還罵她是沒有家教的「賤丫頭」！

　　她打了秦龍飛一記耳光，本來氣已平了一些，聽了這番痛罵，不由得又怒火上衝，心裡想道：「看在轟天雷的份上，我不取他性命就是。不過這小子委實可惡，卻非得狠狠懲戒一下不可。」

　　雲中燕忍著氣讓秦龍飛罵完之後，淡淡說道：「你是打敗婁人俊的大英雄、大豪傑，我已經聲言向你領招，你還給我打著，怪得我麼？好吧，我現在告訴你，我又要打你耳光了，你招架吧。你招架不了，那就只能說是狗熊了！」

　　秦龍飛大喝一聲，使出了霹靂掌一招「橫掃六合」，這一招攻中帶守，門戶守得非常嚴密，心想：「看你還如何打得著我！」

　　不料雲中燕的身法手法快得難以形容，這一招霹靂掌雖然是攻守兼備的上乘掌法，但秦龍飛功力未深，火候未足，卻如何抵擋得了雲中燕超卓的輕功、閃電的手法？

　　只聽得「劈啪」聲響，秦龍飛比剛才更慘，接連著了兩記清脆玲瓏的耳光！打得半邊臉孔都紅腫了！

　　雲中燕冷笑道：「秦大英雄、秦大俠士，這一打可把你打得原形畢露啦，原來果然不是英雄，只是狗熊！」

　　秦龍飛哇的一口鮮血吐了出來，喝道：「小妖女，我要你的性命！」

　　大罵聲中，他呼的一掌拍出，使上了青袍客所傳的內功心法。

　　雲中燕臨敵經驗甚豐，一看他掌心發黑，料想乃是毒掌，倒也不敢輕敵，當下把雙手籠在袖中，一招「玄鳥劃砂」拍去，衣袖裹住手指，五指在秦龍飛掌心一劃，秦龍飛痛如刀割，一聲大吼，倒縱開去。說時遲，那時快，雲中燕騰的飛起一腿，把他跌得四腳朝天，滾出了數丈開外。這還是雲中燕手下留情，沒有戳傷他的勞宮穴，否則，他的武功已是廢了。

　　雲中燕出了心頭之氣，想道：「看在轟天雷的份上，我也不能太過將他難為了。不過，卻如何和這位呂姑娘說明真相呢？」要知雲中燕是蒙古的公主身份，轟天雷和她早已相識，也還是直到最近才相信她的，如今呂玉瑤和她只是第一次見面，根本就還談不上「相識」，雲中燕若把真相和盤托出，焉能取信於她？

　　雲中燕正自在想如何措辭之際，秦龍飛忽地一個鯉魚打挺，跳將起來，叫道：「師父，師父！你老人家快來！這妖女要殺我！」

　　只聽得一個陰惻惻的聲音說道：「那來的什麼妖女？」聲到人到，突然間在他們的面前就出現了一個青衣老者。

　　燕怔了一怔：「這人難道就是秦虎嘯麼？怎的他們父子的相貌如此不同！而且他也應該是叫爹爹才對，為什麼卻叫師父？」

　　當秦龍飛給雲中燕踢翻之際，呂玉瑤大驚之下，亦已拔劍出鞘，正待上前為他防護，此時忽地看見一個是秦龍飛口稱「師父」的人來到，她也不禁怔住了。

　　原來秦龍飛因為給雲中燕打得他一佛出世，二佛涅槃，心裡是又驚又怒又氣，而且也還當真是有點害怕雲中燕要來取他性命，是以一見青袍客來到，就禁不住大叫起來，忘記了青袍客的吩咐，不可在人前洩漏他們師徒的關係了。

　　雲中燕喝道：「來的是誰？」心想：「若然他當真是轟天雷的師父，我再向他賠禮！」她接了秦龍飛一掌，雖然手是籠在袖中的，掌心亦是感到有些麻癢。她不比呂玉瑤，呂玉瑤的父親雖然是武學名家，她本人卻是從未走過江湖，無甚見識。秦龍飛把毒掌說成是「霹靂掌」騙她，她也相信。雲中燕是和轟天雷交過手的，一接了這掌，立即就知道不是「霹靂掌」了。「秦虎嘯是一代武學名家，豈能練這種邪派的毒掌？轟天雷和我談論武功，也從未說過師門有這種功夫！」正因為雲中燕起了疑心，她才敢向這青衣老者喝問。

　　青袍客抬眼一看，看清楚了雲中燕是誰之後，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說道：「請公主恕小徒無知之罪，看在小老兒份上，饒了小徒吧！」說話之際，長揖到地。雲中燕揮掌一推，說道：「你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我要看在你的份上，饒了這個小子？」

　　她這一推乃是存心試試青袍客的功力，青袍客當然不敢還擊，可是他的護身功夫已是遠在雲中燕之上，雲中燕一推沒有推動，只覺自己發出的內力宛如泥牛入海，一去無蹤，心知對方本領遠勝於她，想道：「幸而他還未知道我是逃出來的，如今只有想法快快脫身了。」

第十九回　識破奸徒

　　秦龍飛指望師父替他報仇，想不到師父卻向這黑衣少女恭恭敬敬地施禮，口稱「公主」。他是個十分聰明的人，大吃一驚過後，登時醒悟：「莫非這妖女就是雲中燕？我剛才造她的謠言，都給她聽見了？」偷偷把眼向呂玉瑤望去，只見呂玉瑤面色蒼白，緊咬嘴唇，不發一言。似乎是因為事情來得太過突兀，大受震動，思路一時間尚未能整理出一個頭緒。秦龍飛礙著師父和雲中燕在旁，又不能和她辯白，不由得汗流浹背。

　　青袍客一時間也弄不清楚他們是怎麼一回事情，只道秦龍飛未到婁家莊已經把呂玉瑤弄上了手，既是未曾和婁人俊接頭，也就難怪雲中燕對他誤會。

　　在雲中燕面前，青袍客自是不便問他徒弟，只好先回答雲中燕的問話，賠笑說道：「公主認不得我，我可是見過貴國的國師龍象法王的，如今正要到婁家莊去謁見公主和法王，想不到在這裡幸遇，小徒不知何事得罪公主，請公主原諒。徒兒，你還不過來向公主賠罪！」

　　秦龍飛畢竟還多少有點羞恥之心，知道雲中燕是蒙古的公主之後，把心一橫，想道：「師父打死我，我也不能向她屈膝！」但想是這樣想，看見師父怒眼盯著他時，心裡又不禁發慌了。

　　雲中燕擺了擺手，說道：「沒什麼，用不著賠罪了。對啦，你是要往婁家莊的，是嗎？」

　　青袍客恭恭敬敬答道：「正是。」

　　雲中燕道：「好，那你來得正好。你和令徒趕快去婁家莊吧。請你見到龍象法王之時，告訴他說，我和這位呂姑娘到她家裡一趟，兩天之後才能回來。好了，呂姑娘，咱們走吧！」

　　青袍客大為奇怪：「怎的她打了秦龍飛卻又和呂東岩的女兒這麼親熱，他們早就相識麼？」不過儘管他疑團滿腹，他也是不敢向雲中燕發問的。

　　呂玉瑤見識雖淺，並不糊塗，呆了一會，思路也就漸漸整理出一個頭緒來了，想道：「怪不得爹爹常說人心險惡，這個自稱是凌鐵威師弟的秦龍飛原來竟是蒙古人的奸細！」她是這樣推論的，秦龍飛的師父要去謁見蒙古國師，他還不是私通蒙古的奸細是什麼？因此，甚至連秦龍飛的本來身份她也懷疑是假的了。

　　兩害相權取其輕，呂玉瑤雖也不敢信賴雲中燕，但想：「我如今已是身陷虎口，和雲中燕同走，大不了也是重陷虎口而已，對付她一個人總比較好些。」

　　呂玉瑤如此一想，心意立決，決心先擺脫了秦龍飛再說，當下便與雲中燕同行。

　　走到路上，雲中燕施展輕功，呂玉瑤迫不上她，距離漸漸拉開。呂玉瑤心裡想道：「咦，她倒好像不怕我逃跑？」因為雲中燕若是要把她當作人質，就不該離開她這麼遠的。心念未已，雲中燕忽地回轉身飛快地又跑回來，一把拉著她的手。呂玉瑤吃了一驚，叫道：「你幹什麼？」

　　雲中燕道：「咱們可得趕快逃跑，我的謊話只能騙得他們一時，婁家的人追來，和他們師徒相遇，我的謊話就要給拆穿了！」

　　呂玉瑤大為奇怪：「她不是蒙古的公主嗎？為什麼要怕婁家莊的人追她？」但雲中燕拉了她飛快地跑，她心有所疑，卻是無暇盤問。

　　雲中燕施展全副輕功，拉著她跑，等於是助她一臂之力。呂玉瑤只覺兩腋風生，路旁的樹木閃電般的倒退，就像騰雲駕霧一般！呂玉瑤吃驚不已，想道：「她的功夫這麼了得，若然對我不懷好意，我是決計逃不脫她的手心了！」

　　也不知跑了多遠，雲中燕和她到了一座山上，這才停下腳步，說道：「咱們可以歇一歇啦。不過也只能歇一會兒，我就要在這裡和你分手了。你有話問我，趕快說吧。」

　　「啊，原來她真的要放我走！」呂玉瑤驚疑不定，問道：「你是雲中燕嗎？」

　　雲中燕笑道：「不錯，我就是秦龍飛那小子說的那個已經和轟天雷『私奔』了的雲中燕。你還相信那小子的謊話嗎？」

　　呂玉瑤道：「那麼凌鐵威呢？」她沒工夫罵秦龍飛，迫不及待的便要知道轟天雷的消息。

　　雲中燕道：「你不用擔心，你的爹爹會把他救出來的。」

　　呂玉瑤驚喜交集，說道：「什麼，我的爹爹已經到了婁家莊？」

　　雲中燕道：「不錯，我想大概是你昨晚昏迷的時候他到了婁家莊的。我聽見有人叫你爹爹去東院救你，是以知道定是令尊。還有一個人幫轟天雷抵禦龍象法王的，我猜這個人才是真正的秦虎嘯。」

　　呂玉瑤不覺又為父親擔心起來，說道：「聽說龍象法王的武功十分厲害，不知他們能不能夠跑出婁家莊？」

　　雲中燕是在轟天雷的父親出現之前便逃跑的，後來的事情她並不知道。只能這樣安慰呂玉瑤道：「轟天雷已經恢復武功，他的師父本領更大，我想他們縱然打不贏龍象法王，龍象法王也阻止不了他們逃跑。」

　　呂玉瑤道：「但願如此！」心裡自思：「凌大哥若能脫險，爹爹定必帶他回家。我回到家裡，就可以見著他們了。」

　　不料雲中燕卻說道：「呂姑娘，你附近有親戚麼？最好是窮一點的親戚，婁家莊的人不知道的人家。」

　　呂玉瑤怔了一怔，說道：「是不是姐姐要找個地方躲藏？讓我想想。」

　　雲中燕道：「不是我，是你。依我之見，你暫時還是不要回家的好。」

　　呂玉瑤詫道：「你剛才不是說要和我回家的麼？」心想：「你不方便到我家裡，我卻為什麼不能回家？」

　　雲中燕笑道：「那是我隨口亂說，騙他們的。我當然不能到你家裡，你也不可回去。」

　　呂玉瑤道：「為什麼？」

　　雲中燕道：「婁人俊和你鄰縣居住，他當然知道你家住址，是麼？」

　　呂玉瑤恍然大悟。說道：「你是怕他們繼續來找我家的麻煩？」

　　雲中燕道：「不錯，令尊和轟天雷逃出婁家莊，龍象法王怎肯放過他們？我想令尊也不會這樣笨，就回家裡的。」又說：「好在龍象法王終須要回蒙古，你暫時避避風頭，過了十天半月，打聽到確實消息，回去就沒事了。」

　　殊不知雲中燕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婁人俊給凌浩的炸藥嚇破了膽，他在黑道做了幾十年沒本錢的買賣，掙來的家業比呂東岩大得多，他還怎敢拿身家性命來賭，毀了呂家，不怕呂東岩和凌浩聯手報復嗎？而龍象法王以蒙古國師的身份，也是不能隨便就公然露面的，因為他這次潛入中原，另外還有重要的任務，行蹤必須秘密。不過雲中燕不知道罷了。

　　不過在雲中燕來說，她的江湖閱歷比呂玉瑤多得多，為了怕呂玉瑤不懂事，在臨行之前提醒她，這也是一番好意。她怎知道這番好意變成了「自作聰明」，以致後來又生許多事端。

　　呂玉瑤道：「多謝姐姐指點。姐姐你上那兒，何以要在這裡和我分手？我們同走不可以麼？」

　　雲中燕道：「我是怕連累了你。他們一定會到處找尋我的，你怎能和我同走？」

　　呂玉瑤道：「這我就不懂了，你不是公主麼？為什麼要怕他們？」還有一句不便查根究底的話是：「又為什麼要幫忙我？」

　　雲中燕道：「一時間說不明白的，以後你見著了轟天雷，就會明白了。」

　　話猶未了，忽地聽得有健馬奔馳的「得得」蹄聲，自遠而近！

　　雲中燕冷笑道：「他們倒是來得好快啊！」呂玉瑤道：「來的若是那姓秦的小子，我就和他拼了。」雲中燕道：「不可魯莽，來的不只一騎。嗯，一、二、三、四，共有四騎之多！」心裡想道：「來人騎的都是口外駿馬，莫非就是那四個金帳武士？」她是在蒙古草原長大的姑娘，聽坐騎奔跑的蹄聲，便能知道是那一種馬匹。

　　呂玉瑤聽懂了雲中燕的意思，瞿然一省，心裡想道：「不錯，來的不止一人，縱然有那姓秦的小子在內，我也是沒有機會和他拼了。」心裡暗暗慚愧自己的本領不濟，沒了主意，說道：「那怎麼辦？」

　　雲中燕道：「你躲起來，不論發生何事，都不要露面，我來對付他們。」

　　她們藏身的地方不過是一座小山，雲中燕估計來人必會上山搜索，不用一個時辰，就可以遍搜全山，要躲是躲避不了的，心裡想道：「來的若是烏蒙和卓合圖他們，決計不敢和我難為。我隨機應變就是，大不了跟他們回去。」其實她是非常不願意回轉和林的，但為了不讓呂玉瑤落在敵人手上，也就只能拼著犧牲自己了。

　　當下雲中燕緩步出林，準備等待他們上山，便可阻止他們入林搜索，不料她還未走出林子，聽那暴風急雨的蹄聲，已是從山腳經過，去得遠了。

　　雲中燕大感意外，想道：「若然是烏蒙他們奉了國師之命來追尋我的，決不會這樣粗心大意，看見路邊有座樹林，也不上來搜索，莫非是我猜錯了。」

　　呂玉瑤走了出來，說道：「那些人走了，是麼？」

　　雲中燕道：「我拿不準他們是否來搜尋我的，只怕去了還會回來。咱們還是趁他們回來之前，趕快離開這裡的好，我向正前方走去，你最好從另一個方向逃走。」

　　分手在即，呂玉瑤倒是感到有點難捨，說道：「姐姐，你準備上那兒？」

　　雲中燕苦笑道：「我自己也不知道。你莫管我，趕快走吧！」

　　呂玉瑤無奈，只好下山，走了一程，並沒發現追兵，鬆了口氣，想道：「雲中燕說得不錯，我是暫時不好回家的了。」想起有個奶娘，住在一個窮山溝裡，「這個奶娘，婁家莊的人是決不會知道她的，我不如到她家裡躲上十天半月，還可以叫她幫我打聽消息。說不定用不著我親自回家，爹爹和凌大哥就已得知消息來找我了。」她打的是如意算盤，但可惜世事往往出人意料之外。

　　按下呂玉瑤暫且不表，且說雲中燕與呂玉瑤分手之後，心頭一片茫然，想道：「這位呂大小姐躲個十天半月，還可以回家見她爹爹，更有希望與她的心上人相會。我卻是無家可歸的了。」又想：「我已經托時一現把那部兵法交還黑旋風，我的心願是了卻了。黑旋風料想是一定還要再找我的，可是我已是不願和他重見了。」要知她畢竟是蒙古公主的身份，蒙古入侵中原乃是必行之事，亦即是說黑旋風將來必定是站在她的敵對方向，這次她把吳用那部兵法交還黑旋風，下了決心，不再回國，對她來說，這已經是作了最大的犧牲，若是要她更進一步，與黑旋風完全站在一條路上，最少在目前來說，她還是下不了這個決心。

　　雲中燕心中苦笑：「天地雖大，何處是我容身之地？也罷，即是無家可歸，我就浪蕩江湖，隨遇而安吧。」

　　她向著那四騎馬所走的方向一路行去，以為那四個騎士還要回來的，但卻出乎她意料之外，一路上連騎馬的人都沒碰見。

　　雲中燕漫無目的的一路前行，走到了風景幽美的地方或是名勝之處就停下來遊玩，倒也逍遙自在。如是者走了三天，忽地聽得急驟的蹄聲，隱隱看得見前面的塵頭，雲中燕一聽，立即就知道是那天從山下經過的那四騎駿馬。

　　「他們還是回來了，不過三日之後方始回來，大概不會是衝著我而來的了。」好奇心起，倒想看看這四個人是什麼人，但那四騎馬卻拐一個彎向另外一條小路疾馳而去，她只見到了塵頭，沒見到那四個人的廬山真面。

　　此時天色已近黃昏，雲中燕走了一程，看到前面有個小鎮，便到鎮上投宿。

　　在一家客店的門前，忽見一個小廝正在把一匹白馬牽入客店旁邊附設的馬廄，馬廄的板門是打開的，一眼看去，裡面正有著三匹同樣毛色的白馬。雲中燕一看，就知道是「口外」（張家口以外的產馬區）名駒。

　　「莫非就是那四個人的坐騎，這小廝牽的最後一騎？」雲中燕心想。

　　心念未已，果然便聽得裡面有個人吩咐那小廝道：「這四匹坐騎麻煩小哥多飼草料，洗刷乾淨，我們明天一早還要趕路。」

　　雲中燕本來是要找客店投宿，當下便走進去，問掌櫃道：「有上房嗎？」她是個愛馬的人，在走進這間客店，經過那馬廄之時，不免多看了幾眼。

　　客店主人正在和一個中年漢子說著話，見雲中燕這樣一個年輕貌美的女子前來投宿，不覺有點驚異。

　　這店主是個謹慎的人，心裡想道：「這樣年輕貌美的姑娘，無人作伴，只怕不是什麼好路道。女強盜我固然招惹不起，即使不是獨腳大賊，是從家中偷走出來的，我也難免要惹官非。」

　　在這店主想來，雲中燕的身份兩者必居其一，不是女賊便是私奔去找情郎的閨女，不覺眉頭一皺，再仔細打量了雲中燕一眼，說道：「對不住，小店已經客滿。莫說上房，『下房』也沒有！」

　　雲中燕大為失望，因為這個小鎮就只有這間客店。懊惱之餘，說道：「真的嗎？那可真是太不巧了。」

　　店主人聽出她話中頗有懷疑之意，說道：「騙你作甚，有生意難道我們不做麼？不信你問這位客人。」

　　不料那個漢子卻忽地說道：「姑娘，我們住的倒是上房，可以讓一間給你！」

　　雲中燕道：「這怎麼成，我還是另外找個地方吧，別太麻煩你們了。」

　　那漢子道：「不要緊的，我們是四個男人，並無家眷，擠一擠也沒什麼關係。俗語說得好，出門人與人方便自己方便，姑娘，你就莫客氣了。」

　　店主人道：「這位姑娘說她可以另找地方，客官你們四個人……」

　　那漢子不待他把話說完，就將他拉過一邊，小聲說道：「你是怕我們四個人合住一間房間住得不舒服嗎？那也好，你把空著的那兩間房間都給我們！哼，我是給你圓謊，你懂不懂，你要我當面拆穿你的謊話麼？」店主人做聲不得，只好點頭答允。

　　他雖是小聲說話，雲中燕卻已聽進耳中，不覺起了疑心，想道：「這店主人雖然可惡，但他拒絕我的投宿，卻也情有可原，那是因為摸不清我的路道之故。這漢子讓房給我，卻不知是好意還是壞心腸？不過我也不會害怕他們就是了。」

　　當他們說話之際，另外那三個人也已從房間裡走出來。那漢子說道：「這位姑娘沒地方住，我已擅自作主，把一間房間讓給她了。」

　　那三個人都說道：「這是應該的，反正我們也沒什麼行李，搬起來很方便。」

　　店主人道：「那麼你們已經交了的房錢，是不是要退回你們。」

　　其中一個年長的道：「不用退了。」

　　雲中燕可不肯領他們這個情，隨手掏出一顆金豆，遞給店主，說道：「這顆金豆大概也值幾兩銀子，多下的給你！」俗語說錢財不可露眼，但雲中燕卻是故意如此，想試探那四個人是否黑道的。

　　一個小鎮上的店主，幾曾見過這樣的豪客，心裡想道：「即使她真的是女強盜，我也不管她了。黃澄澄的金子塞到我的手中，難道我還能扔出去嗎？」當下接過金豆，眉開眼笑地說道：「姑娘，你要吃點什麼，喝點什麼，儘管吩咐，小店雖沒有好東西，我也會盡力替你備辦的。」雲中燕道：「別費神，我只想吃點新鮮的蔬菜就行啦。」

　　那四個人看見雲中燕掏出金豆，臉上不覺都是現出一絲詫異的神色，但卻也沒有說些什麼。最先和雲中燕打交道的那個年輕漢子搬了行李，騰出房間，就請雲中燕進去。雲中燕本來以為他們要來和自己搭訕的，豈知他們連姓名都沒有問。

　　雲中燕吃過晚飯，便即和衣而睡，心裡想道：「這些人是什麼來歷呢？我掏出了金子，他們正眼兒也不覷，看來又不像是貪財的強盜。不過也要等過了今晚方才知道。」又想道：「即使他們是黑道中人，能有那樣的駿馬作為坐騎，也不是普通的強盜了。或許他們另有大案要做，我這點金子在他們的眼中也就不稀罕了。」

　　兩間上房是相鄰的，雲中燕提防那四個人半夜過來打她主意，自是不敢熟睡。不知不覺到了約莫三更時分，忽聽得鄰房的竊竊私語之聲。

　　那四個人是睡在床上咬著耳朵說話的，但他們卻不知道雲中燕是個特別擅長於輕功的人，輕功高明之上，聽覺視覺都比常人敏銳得多，他們雖是咬著耳朵說話，也給雲中燕聽見了。

　　只聽得其中一人說道：「三弟，你是不是看上這個妞兒？這妞兒的姿色倒是人間少見的。」

　　雲中燕手按劍柄，心裡想道：「好呀，如果是採花的強盜，今晚我可得大開殺戒了！」

　　豈知全不是她所想的那麼回事。

　　那個「三弟」就是把房間讓給她的那個年輕人，只聽得他的聲音說道：「大哥，怎的你也疑心我了？小弟豈是這樣行為不端的人？」

　　那個「大哥」說道：「知好色則慕少艾，你喜歡一個妞兒，那也算不得行為不端。不過這個妞兒卻似乎甚是邪門，你可得當心才好。」

　　那「三弟」道：「大哥我已經說過了我讓房間給她只是出於與人方便的一點意思，絕沒有別種心腸。明天一早，咱們和她就是各走各的了，有什麼當心不當心的？」

　　那「大哥」道：「這麼說是我的饒舌了，三弟你莫見怪。」

　　那「三弟」道：「大哥也是一番好意，能得大哥教誨，小弟感激還來不及呢，豈會芥蒂於心。不過大哥說那姑娘邪門，卻不知是何所指？」

　　那「大哥」道：「難道你還看不出她是江湖人物？」

　　另一個人道：「不錯，她把金豆當作碎銀來使，九成是黑道上的娘兒。」

　　那「三弟」道：「哦，二哥，敢情你懷疑她是柳三娘那夥人？」

　　那「二哥」道：「柳三娘本人的功夫只怕也比不上她。」言下之意，當然不是柳三娘的手下了。

　　第四個人說道：「你又沒見過她出手，怎知道她的本領比柳三娘強？」

　　那「二哥」道：「何用出手，看她眼神就知道了。她目光精華內蘊，內功顯然已是頗有火候。柳三娘只是飛刀了得，據我所知，內功她卻是沒有練過的。」

　　雲中燕隔壁偷聽，聽至此處，倒是不禁心中一凜，想道：「這人的眼力倒是不差，不過聽他們的議論，倒似乎頗為正派。」想起自己懷疑對方路道不正，對方也在懷疑自己「邪門」，心裡不覺暗自好笑。

　　那「三弟」道：「大哥，你見多識廣，江湖上的獨腳女盜寥寥無幾，你以為她是什麼人？」

　　那「大哥」道：「我倒以為她未必是黑道上的娘兒，雲中燕這名字你聽過麼？」

　　雲中燕吃了一驚，心想：「這大哥好厲害，果然就給他猜著了我的身份。」

　　那「二哥」道：「哦，大哥，你懷疑她是雲中燕？」

　　那「大哥」道：「小聲點兒，莫給她聽見了。」

　　那「二哥」道：「聽說雲中燕是在婁家莊，有個蒙古來的什麼龍象法王和她一起的，她怎會單身到此？」他的聲音盡量放輕，但雲中燕凝神細聽，還是聽見了。

　　那「大哥」道：「我也只是猜測而已，但願不是她，否則只怕就難免有麻煩了。」

　　那「三弟」道：「雲中燕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那「大哥」道：「很難說，有時她也幹些行俠仗義的事，但與俠義道的人卻是從沒來往的。不過她既然住在婁家莊，蒙古的龍象法王又在那兒，看來多半是和韃子有勾結的了，說不定還可能是從蒙古派來的女細作呢！」

　　雲中燕心想：「原來他們還未知道我真正的身份。」

　　那「二哥」道：「她會不會是雲中燕？嗯，大哥，你看會不會是另一位行事詭秘的女魔頭？」

　　雲中燕越聽越是出奇，心裡想道：「哦，江湖上還有一個什麼女魔頭，怎的我不知道。」

　　心念未已，只聽得那「三弟」說道：「楊姑娘可不能說是魔頭。」

　　那「二哥」笑道：「聽說你與她曾有一面之緣，莫非你是給她看上了？」

　　那「三弟」說道：「楊姑娘決不是你們想像的那種人，二哥，你可別胡說！」他本來是悄聲說話的，不知不覺聲音大了起來。那自是因為心中惱怒之故。

　　這個「三弟」一向是敬重兩位大哥的，此時用到「胡說」二字，那是從所未有之事。「二哥」怔了一怔，好生沒趣，只好說道：「你別嚷好嗎？那你說她是怎樣的一個人？」

　　那「三弟」道：「她的身份，你們用不著多久就會知道的了。」言下之意，此際他可是不便多說。

　　此言一出，那「大哥」也是好生詫異，心道：「三弟有什麼事情，從來是不瞞我們的，何以他和那女魔頭見過面的這樣一件大事，卻不肯告訴我們呢？」為了避免老二難堪，當下說道：「三弟不願提及這位楊姑娘，咱們也莫再談她就是了。其實咱們自己的事都沒辦好，那有工夫去理人家的閒事？」

　　隔壁偷聽的雲中燕對這個「女魔頭」倒是頗感興趣，心裡想道：「不知他們要理的是什麼『閒事』，但想必是關於那『女魔頭』的『閒事』了；我也曾經給許多人當作是『女魔頭』，但願我能夠知道這位楊姑娘是誰，倒不妨和她結識結識。」

　　那「二哥」碰了老三一個釘子，此時便接過老大的話，自下台階，說道：「對啦，我倒是頗為擔心找不著耿公子，咱們無法應命呢。」

　　雲中燕聽至此處，不覺心中一動，想道：「耿姓乃是小姓，江湖人物姓耿的更是不多，他們說的這位耿公子，莫非就是閃電手耿電？」

　　果然便聽得那個一直很少開口的「四弟」問道：「大哥，耿公子已經從江南來到中原的消息可靠嗎？」從「江南來」的「耿公子」當然是耿電無疑了。

　　「大哥」說道：「這是咱們幫主打聽到的消息，當然確實。」

　　「四弟」說道：「那消息說他是住在呂東岩的家裡，若然可靠的話，何以呂夫人卻堅說她根本就沒有見過這個人？難道呂夫人也會說謊？」

　　那二哥「哼」了一聲，說道：「這婆娘我想起她就有氣，我們在江湖上也不是無名小卒，那天卻幾乎給她轟了出來。」

　　雲中燕這才明白，原來這四個人那天是到過呂家去找耿電，給呂玉瑤的母親趕出來的。

　　雲中燕早已從轟天雷口中知道耿電曾經到過呂家之事，想道：「為什麼呂夫人不肯告訴他們真話呢？這些人口口聲聲稱耿電作『公子』，想必是他父親的舊屬，既然他們並非無名之輩，難道呂夫人不知道他們的來歷麼？即使不知，也不該推個乾乾淨淨，還要將他們趕出門呀？莫非其中另有原因？」

　　雲中燕猜得不錯，呂夫人不肯承認見過耿電，的確另有原因的。但這個「原因」，卻也是她做夢也想不到的。

　　其實不僅知道真相的雲中燕起疑，那個「大哥」也是早已起疑的了。雲中燕心念未已，只聽得那「大哥」說道：「我看那婆娘不是怕事，就是不懷好意，故意和咱們抵賴。好在現在又得了確實的消息──呂東岩已經回家。咱們這次再去與呂東岩打交道，料想呂東岩是決不會和咱們耍無賴的。」

　　那「二哥」卻陰惻惻地說道：「大哥，有樁事情，恐怕你還未知道吧？」

　　「什麼事情？」

　　「呂東岩有個內侄，名叫丘大成，你可知道這個小子？」

　　「無名小卒，我怎會知道？你說吧，這小子怎麼樣？」

　　剛剛說到這裡，忽聽得有一大群人衝進這間客店來的腳步聲。雲中燕雖然不怕，卻也不禁吃了一驚。心道：「若是來打劫的強盜，倒是有一場好戲看了！」

　　頓時間外面鬧成一片，只聽得那店主人叫道：「公差查夜，請客官起床，打開房門！」

　　原來不是強盜，卻是公差，雲中燕本來想要溜走，但轉念一想，仍然還是留下來。想道：「這些狗腿子若是將我難為，我也只好破戒了。」原來拖雷差遣她來中原的時候，曾經吩咐過她，不許暴露身份，尤其不能讓金國的官府知道她的。是以她一向避免和公差衝突。但如今因為她已決意不回蒙古，對拖雷的命令，自是用不著像從前那樣必須遵守，二來她也想要看看，這四個人如何應付公差。

　　雲中燕從門縫看出去，只見一個軍官問那店主人道：「那四匹坐騎是什麼人的？」

　　店主人道：「是四個一同來的客人的，至於他們幹些什麼，我可就不知道了。喏，他們就是住在這間房間。」

　　軍官喝道：「好，先搜這間房間！」

　　雲中燕正待看場「好戲」，不料「乓」的一聲，她住的這間房門，卻先給「公差」推開，有一個獐頭鼠目的漢子闖進來了。

　　那漢子側目斜視，口中「嘖嘖」有聲，一副輕薄的樣子說道：「小娘子，你的情哥哥呢？我猜你是約好了情人私奔的，對不對？」

　　雲中燕招手道：「你過來！」那獐頭鼠目的漢子喜出望外，笑嘻嘻道：「有什麼體己話兒要和我說？小娘子，你別著慌，私奔算不了什麼大罪，你只須給我搜一搜，證明你沒有挾帶私逃，那就沒事了。」

　　說話之際，已是走到雲中燕身邊，伸手便要來摸，忽地「哎喲」一聲，雙膝跪下，原來是給雲中燕點中他的膝蓋的環跳穴。

　　這「哎喲」一聲驚動了外面的人，有個三絡長鬚的中年漢子叫道：「王老三，你怎麼啦？」一個箭步，跳進房來，和雲中燕打了一個照面，兩人都是不禁呆了一呆，原來這個人乃是大同府石家莊的二莊主石元。

　　外面另一個人笑道：「老三就是見不得漂亮的娘兒，見了漂亮的娘兒就忘了正事啦。石莊主別理他，咱們先拿這四個點子。」原來「王老三」和這個人乃是登州府的捕頭，石元和另外幾個人則是來協助他們辦案的。

　　石元曾在梁山虎頭岩上見過雲中燕的本領，當時她把點穴名家連浩明師徒一個挖掉眼珠，一個削掉耳朵，手段之狠辣，石元思之尤有餘悸。呆了呆之後，連忙轉身就跑，叫道：「她，她……」

　　雲中燕之所以也吃一驚，乃是因為石元知道她在江湖上的身份之故。雖然不是知道她的「公主」身份，但知道了她是「雲中燕」也是麻煩。當下殺機陡起，心道：「反正我已露面了，索性殺了這廝，一走了之！」追出來便施殺手。

　　石元感到背後微風颯然，底下的話那裡還有工夫再說？當下也顧不得自己的形狀是如何狼狽了，撲倒地上，一個「懶驢打滾」，連打兩個大翻，這才躲過了雲中燕向他背心打來的一掌。

　　雲中燕一掌拍出，側面勁風疾襲，有個人已是向她攻來。這人面黃肌瘦，年紀也不過二十來歲的模樣，但「鷹爪手」可是使得十分凌厲，功力也很不弱。

　　雲中燕一飄一閃，反手便削這人臂彎，這人左掌一圈，右掌推出，還了一招「彎弓射雕」，饒是他應招得宜，臂膊給雲中燕的掌鋒擦過，也是火辣辣的作痛。嚇得慌忙叫道：「師父，師父！」

　　他師父沒來，石元倒是又再來了。石元聽得他叫這聲「師父」，驀地省起：「有黑鷹在此，我何必怕她！」他一個鯉魚打挺，翻身跳起，看出有機可乘，為了挽回剛才所失的面子，一把奪命神砂，便向雲中燕灑去！

　　雲中燕冷笑道：「虎頭岩上，你僥倖保得狗命，居然還敢使用毒砂！」

　　那次石元在梁山的虎頭岩上，參與圍攻黑旋風之役，他用奪命神砂偷襲，結果傷不了黑旋風，反而傷了自己。他也正是因此，回家醫治了將近一年，方始能夠傷癒復出的。

　　石元不是不知雲中燕的厲害，但他以為雲中燕縱然厲害，是女子，內家真力料想比不上黑旋風，又仗著有「黑鷹」在旁，為了挽回面子，是以下假思索，就把奪命神砂灑出去了。

　　就在此時，只聽得「乒乓」兩聲，有兩個人從隔壁那間房間裡給摔了出來，直摔到了外面的院子上，跌了個四腳朝天。

　　這兩個人正是和「王老三」同樣身份的捕頭，武功可比「王老三」強得多。他們是在說了「王老三」之後就進那間房間搜查的，不料剛剛打了個照面，連房間裡有幾個人還未看得清楚，就給那四個人當中的「老大」，像提小雞似的，一手一個摔出來了。

　　來查搜客店的共有六人，三個捕頭，三個江湖人物，武功最強的那個老頭尚未出手，看見這兩個捕頭給摔了出來，饒是他本領高強，也不禁吃了一驚，說道：「哦，原來是青龍幫的朋友。」這老頭是個武學大行家，從對方摔人的手法，已經知道是什麼人了。心裡想道：「這四人想必就是青龍幫的四大金剛了。怕是不用怕他們的，就不知他們是否還有強援在後，這個女子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們的黨羽？」

　　石元一把毒砂灑來，雲中燕揮袖一拂，喝道：「原物奉還！」

　　虎頭岩之戰，石元是給黑旋風用劈空掌力把毒砂反打回來傷了自身的，雲中燕這一拂雖然及不上黑旋風的劈空掌力，但因距離較近，一拂之下，毒砂化作了一圈煙霧，立即便向石元當頭罩下。

　　石元嚇得魂飛魄散，慌忙叫道：「年、年老前輩……」

　　那老者一躍而前，揮袖一捲，裹住那團煙霧，可是由於那兩個捕頭給摔了出來，他稍微分了心神，慢了一步，縱然捲著毒砂，卻還有一些「漏網」的，石元「救命」二字未曾吐出，已是給幾粒毒砂濺上，而且有一粒毒砂飛入了他的口中！

　　那個面黃肌瘦的少年還是在和雲中燕交手的，雲中燕揮袖掃盪毒砂，招數仍是絲毫不緩，此時正在使到一招「手揮五弦」，五指一劃，少年胸口的三處大穴已是在她的掌勢籠罩之下，必將有一處大穴給她點著了。

　　那老者來得正是時候，一掌拍出，那少年一個踉蹌，斜躍數步，剛好躲過了雲中燕的殺手絕招。

　　原來老者推這一掌用的乃是巧勁，因為雲中燕出手太快，他若是用正常的方法來救徒弟，即使傷得著雲中燕，他的徒弟只怕也要變成殘廢，如今他一掌推開徒弟，用的力道恰到好處，那少年就像給人輕輕提起又輕輕放下一般。

　　雲中燕心頭一凜，知道來者乃是勁敵，當下立即使出「穿花繞樹」的輕靈身法，一個「風颺落花」，以攻為守，連進三招。

　　那老者一提衣襟，掌鋒斜掠，只是一招，就把雲中燕的三招複雜掌法全都化解了，而且一股雄渾的內力，迫得雲中燕不能不連忙後退。

　　俗語說得好：「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老者這一出手，雖然只是一招，雲中燕已知他武功遠在自己之上。正防他要乘勝追擊，不料那老者卻是凝身止步，而且對她雙拳一拱，說道：「我們是來會青龍幫的幾位朋友的，例行公事，不能不搜一搜客店，騷擾了姑娘，失禮之處，請姑娘莫怪。」

　　石元中了毒砂，舌頭紅腫，已是說不出話來，見自己倚為靠山的這個老者和雲中燕套交情，又不禁大為氣憤，心道：「你們只顧立功，不顧我的性命，那我又何必為你們賣命。」於是不發一言，就溜出客店去了。要知這奪命神砂非常厲害，他雖有解藥，也是必須立即覓地自療了。還幸他這次的傷不如上次受黑旋風所傷的重，不能和敵人交手卻還可以施展輕功。

　　這老者則是著眼全局，不願多樹強敵。雲中燕心裡想道：「這四人的路道我毫無所知，我已經懲戒了那個捕頭，又傷了石元，那就不插手也罷。」於是說道：「青龍幫與我風馬牛不相及，你們辦你們的案，可別打到我的頭上。」言下之意，即是答允可以袖手旁觀。

　　老者目的已達，大喜說道：「不敢再冒犯姑娘的了。請姑娘高抬貴手，放了那位捕頭吧。」雲中燕哼了一聲，回到房中，一腳把那捕頭踢出門外。

　　這一腳卻也解開了他的穴道。那捕頭和受傷的兩個同伴又羞又氣，可也只有乾瞪眼的份兒。他們自知本領不濟，當下相互扶持，遠遠躲開。

　　那老者說道：「青龍幫的朋友請出來吧。」

　　房門打開，四個人都走了出來。那老者說道：「你們四位想必是青龍幫的楊、白、羅、王四大金剛了。我與貴幫幫主曾有一面之緣，對你們四位亦是慕名已久，今日得見，幸何如之。」原來這四人「老大」名叫楊守義，「老二」名叫白堅武，「老三」名叫羅浩威，「老四」名叫王鵬運。

　　四人年紀相差頗大，加入「青龍幫」也是先後不同。老大楊守義將近五十，老二白堅武亦已四十出頭，老三羅浩威和老四王鵬運則不過二十左右。但因他們都有一身驚人的武功，是以在加入青龍幫之後不久，就得以與楊、白齊名，並列為「四大金剛」了。

　　當下「老大」楊守義哼了一聲，冷冷說道：「想不到江湖上鼎鼎大名的『黑鷹』年震山，竟然當真變成了鷹爪！」他不說「鷹犬」已經是對年震山略為客氣了。

　　雲中燕這才知道這老者的身份，不禁大吃一驚，心道：「原來是黑鷹年震山，怪不得有這麼高強的武功，這個病鬼想必就是他的徒弟高登禹了。『青龍幫四大金剛』名頭聽來頗能唬人，但恐怕也未必對付得了他們師徒吧。」轟天雷給黑鷹年震山打得遍體鱗傷，這件事雲中燕是早已知道。正是因此，她不由得又改了主意，暗自想道：「青龍幫的四大金剛不知是什麼路道，但黑鷹年震山是轟天雷的仇人，決計不是好人的了。『四大金剛』倘若打不過他，說不得我也只好出手了。」

　　心念未已，只聽得那「老二」白堅武已接著說道：「年老前輩外號『黑鷹』，我現在才明白了，原來說的不是武功。」話中有話，意思是說年震山早就是個「鷹爪孫」，不過他們不知道罷了。其實年震山的「黑鷹」外號卻的確是因他的鷹爪擒拿手功夫而得名的。這老二白堅武最長於說刻薄話，這一說登時把黑鷹年震山氣得七竅生煙。

　　但薑是老的辣，黑鷹年震山還是沉住了氣，淡淡說道：「你們別在門縫裡瞧人，把人瞧得扁了。不錯，他們是來辦案，年某卻只是要向你們討一個人，這個人你們縱然交不出來，也得告訴我他在那裡。」

　　楊守義道：「什麼人？」

　　年震山道：「江南來的閃電手耿電！」

　　白堅武哈哈笑道：「你向我討他，我卻向誰去討！」

　　楊守義道：「年老前輩，我和你說老實話吧，不錯，我們是奉命出來迎接耿公子的，但迄今卻尚未知道他的下落。」他因為年震山表明了不是和捕快一路，是以說話又客氣了些。

　　年震山冷笑道：「當真還未知道他的下落？最少也有一點消息吧？」

　　「老三」羅浩威一直沒作聲，此時忽地說道：「十年之前，攔途截劫耿公子的那個人是不是你？」

　　年震山傲然說道：「是又怎樣？」

　　羅浩威說出此事，「老二」白堅武卻是不禁好生詫異了。

第二十回　四大金剛

　　要知這件事情乃是發生在十年之前，羅浩威和王鵬運都還沒有加入青龍幫。有一天幫主龍滄波邀請楊守義與白堅武到他家裡喝酒，本來幫主請部下喝酒事屬尋常，但這一次卻有點特別。白堅武是個肯用心思的人，他曾注意到幫主近來好像是在擔著什麼心事，在高興的場合也總是默默寡言，平日的豪情勝概不知那裡去了。這樣的情形差不多有一個月。龍滄波喜歡喝酒，平時每隔三五天都要請一次客的。但這次請他們到家裡喝酒，卻是這一月來的第一次，到了他的家裡，才知道客人就只他們兩個，和往日的「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的情景亦是不大相同。

　　酒酣耳熱，龍滄波恢復了往日的豪情。白堅武趁他高興，便問他道：「幫主可是有什麼喜慶之事麼？」

　　龍滄波滿滿喝了一杯，笑道：「不錯，這個月來，我在擔憂一件事情。如今我的心事已經了卻，那是比任何喜慶的事更值得我高興了。」

　　楊守義問道：「不知是什麼事情，幫主可以讓我們知道麼？」

　　龍滄波笑道：「你們是我最親信的兄弟，我請你們來陪我喝酒，就正是因為我太高興了，要找兩個可以把這件秘密告訴他的人來和我一同高興。楊老弟，他還記得耿大俠麼？這件事情就是關於他的。」

　　楊守義道：「那年耿大俠渡江的前夕，多蒙幫主帶引我進謁他，我怎會不記得？耿大俠渡江之後，已有十年沒消息了。是不是幫主得到了他的消息啦。」

　　原來江南大俠耿照本是北方一支義軍的首領，後來他帶領這支義軍渡過長江，接受南宋朝廷的改編，成為南宋一支戰鬥力最強的軍隊，號稱「飛虎軍」，後來在歷次抗金的戰爭中立了不少大功。耿照也就成了「飛虎軍」的總兵，從此留在江南了。（「飛虎軍」的故事詳見拙著《挑燈看劍錄》。又名《狂俠天驕魔女》）

　　龍滄波本來是耿照的部將，耿照帶領「飛虎軍」渡江之時，想到應該留下一個得力的人在敵後工作，一方面可以繼續組織義軍抗金，一方面可以安頓那些因有家累，不能隨他渡江的兄弟，他挑中的這個人選就是龍滄波了。

　　龍滄波不負耿照所托，但因「飛虎軍」南渡之後，敵人的壓力加強，有一個時期形勢甚為不利，若是公開組織義軍，只怕還未打起旗號，金國的「官軍」就要大舉來「襲匪」了。是以龍滄波為了避免敵人的注目，才用「換湯不換藥」的手法，創立了青龍幫的。

　　楊守義和龍滄波是在青龍幫創建之前早就相識的朋友，他也是第一個加入青龍幫的人。「老二」白堅武則是在一年之後方始加入的。是以楊守義見過耿照，他卻沒有見過。

　　此時楊守義聽說有了耿照的消息，不禁大為歡喜，連忙詢問。

　　龍滄波笑道：「不是耿大俠本人的消息，是咱們的小主公的消息。」

　　楊守義怔了一怔，說道：「耿大俠那個孩子找到了嗎？」恐怕白堅武不明白，隨即向他解釋道：「耿大俠當年渡江之時，他的夫人正懷著孕，沒有同去。後來聽說生了一個男孩，現在恐怕也有十六七歲了。但一直沒有找著。」

　　龍滄波道：「耿夫人生產之後，也到江南去了，因為不便攜帶孩子，將他寄養在一個親戚家裡。一月之前，我方才得到確實的消息。」

　　楊守義道：「那麼幫主就該把這孩子接回來，傳授他武功啊！」

　　龍滄波笑道：「不用咱們費神了。虎威鏢局的孟總鏢頭已經護送他前往江南啦，聽說孟霆還邀了他的一位好朋友，以綿掌功夫馳譽武林的呂東岩和他一同護送。」

　　白堅武恍然大悟，說道：「原來幫主這個月來擔心的就是這件事情。」

　　龍滄波道：「在未得到他們平安的消息之前，我總是放心不下。只怕有人知道這孩子的來歷，會在中途截劫。還好，他們雖然在路上出了一次事，所說呂東岩還受了點傷，但孟霆總算是把這孩子平安無事的帶到江南，交給他的父親了。」

　　楊守義道：「中途截劫他們的人是誰？」

　　龍滄波道：「是一個武功奇高的陌生人，孟霆從那人的鷹爪手功夫，猜疑他是黑鷹年震山。」當時年震山在江湖上剛剛竄起，名頭還沒有後來之大。是以，以見多識廣著稱的孟霆，也不過是只知道他的名字而已。

　　楊守義道：「聽說黑鷹是江湖上的獨腳大盜，難道他也投靠了金虜麼？」

　　龍滄波道：「孟霆也只是如此猜疑而已，未敢斷定，你們不要隨便說出去。」

　　楊守義道：「呂東岩見義勇為，咱們是不是該去向他道謝？」楊守義是因為孟霆是他們青龍幫的好朋友，呂東岩卻不是，故此有此一言。

　　龍滄波連忙搖手道：「千萬不可。這孩子的來歷，聽說孟霆也還沒有告訴他的。呂東岩是個有家有業，不敢和咱們這號人物來往的人。他若是知道這孩子的來歷，他就更不願意張揚開去了。」

　　楊守義、白堅武記著幫主的吩咐，十年來從沒有和第三個人提過此事。

　　羅浩威王鵬運二人是在青龍幫成立之後將近十年方始加入的，由於他們年紀太輕，資歷又淺，其中許多機密事情他們都沒與聞。就如這次他們奉命迎接耿電，也是在出發之後，才由楊守義把幫主的命令轉告他們的。

　　是以當羅浩威突然向年震山質問之際，白堅武不由得大為詫異了，心裡暗自想道：「奇怪，老三怎的會知道這樁事情呢？我沒有告訴他，楊大哥為人穩重，對幫主的吩咐是絕不會違背的，更不可能是楊大哥告訴他了。十年前他不過是十二三歲的小孩子，年紀比耿公子還輕，當然更不會和耿大俠這一輩的朋友相識。這樁事情他是從何得知？」

　　心念未已，那黑鷹年震山，已是傲然地說道：「是又怎樣？」

　　羅浩威冷冷說道：「我們不和你算帳已經好了，你還要向我們打聽耿公子的消息！嘿，嘿，這不是異想天開嗎？莫說我們不知道，縱然知道又豈能告訴你？難道我們讓你再次去害耿公子嗎？」

　　黑鷹年震山仰天打了個哈哈，說道：「黃口小兒，膽敢在我面前放肆，哼，哼，你不說我也有辦法叫你開口，且叫你嚐嚐我的厲害，你就知道我是不是異想天開了！」

　　羅浩威道：「什麼手段，倒要領教！」話猶未了，楊守義叫道：「三弟小心！」說時遲，那時快，黑鷹年震山已是飛身躍起，一抓就向他的琵琶骨抓下來！

　　這一抓疾如閃電，饒是楊、白二人就在他的身旁，也是來不及給他解救。

　　只聽得「嗤」的一聲，羅浩威的衣裳給撕了一幅。但在這剎那之間，羅浩威亦已是出刀反擊，一口氣劈了八刀。

　　這八刀也是快得出奇，刀刀劈向年震山的要害。在旁人看來，羅浩威的琵琶骨差點兒就要給年震山抓碎，自是狼狽之極。但在年震山自己，卻是不能不大大吃驚。原來他以為羅浩威年紀輕輕，決計逃不過他這一抓，他是打算抓著了羅浩威之後，用酷刑迫他的口供的。不料卻只是抓破他的衣裳，連他的琵琶骨都沒碰著。而且對方還能反攻八刀！若不是黑鷹年震山的身手矯捷，還幾乎給他所著。他躲這八刀，可說已是盡了他平生所學，旁人以為他將羅浩威耍弄，他自己可是毫不輕鬆！

　　雙方兔起鶻落，楊守義喝道：「以大欺小，算什麼好漢？」鐵掌挾風，立即就向年震山劈去。白堅武跟著也拔劍出鞘，上前助攻。大家動手，心思卻有不同。楊守義是專心一意，攻敵之所必救；白堅武卻是心有雜念，想到了旁的事情去。

　　白堅武心裡想道：「老三的本領何以突然精進如斯，難道他以前對我們是未曾『露底』的麼？當真這樣，那他可也是太工心計了。」

　　一方面是由於有此猜疑，一方面也是因為黑鷹年震山的武功委實太強，是以白堅武的打法就以自保為主，存心看看羅浩威還有多少他未曾見過的功夫。

　　年震山端的不愧有「黑鷹」之號，撕、撲、抓、拿，兇猛之極，矯捷異猛，楊守義的鐵砂掌有二十年以上的功夫，碰上他的擒拿手亦是相形見絀，鐵砂掌利於猛攻。但一近對方，年震山的擒拿手就抓向他的關節要害，以致楊守義的攻勢反而給他搶過去了。但楊守義還是奮不顧身，兩個把弟一有失招的危險，他便立即撲上去與年震山硬拼，年震山對他倒也不能不有幾分顧忌。

　　老四王鵬運見三位兄長戰黑鷹不下，隨即也加入戰團，他使的是一對判官筆，雖然功力較弱，雙筆點四脈的功夫卻也是武林罕見的上乘筆法，使得甚為精妙。

　　年震山以一敵三，稍佔上風，以一敵四，可就有點兒左支右絀了。

　　雲中燕袖手旁觀，看了三數十招，想道：「四大金剛之中，倒是以老三的快刀最為高明。老大的鐵砂掌也很不弱，老二的劍法似乎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卻是未免有點怯戰了。老四則是初生之犢，不過他的筆法倒也是頗有獨到之處。」又再想道：「看來黑鷹鬥這四大金剛，至多可以勉強抵敵而已，要取勝是決計不能的了。我倒是無須出手啦，不過他還有一個徒弟，這小子為何不上去幫忙師父？」

　　心念未已，便聽得那面黃肌瘦的少年說道：「師父，使判官筆的這個小子我很想與他琢磨琢磨，你老人家可不可以讓給我？」

　　原來年震山一向極為自大，他和敵人交上了手，做徒弟未得到他的吩咐，是不敢上去助拳的。

　　年震山說道：「也好。這小子的點穴筆法和咱們的擒拿手法頗有相通之處，你就拿他練練招吧。」

　　說話之際，猛的欺身進撲，一指彈向白堅武的太陽穴。白堅武大吃一驚，慌忙一招「舉火撩天」，劍鋒上削，只聽得「錚」的一聲，年震山沒點著他的太陽穴，卻把他的長劍彈開了！

　　說時遲，那時快，年震山打開了一個缺口，他的徒弟高登禹便撲進來和王鵬運交上了手。年震山掌劈指戳，堵住楊守義，迫退白堅武，又立即還擊羅浩威，不讓他們過去，把「四大金剛」分作了兩邊了。

　　王鵬運雙筆一分，左點「期門」，右點「氣海」，這兩處穴道都是人身死穴。高登禹冷冷道：「好小子，真有你的，手段倒是相當狠辣呢。」口中說話，手底的擒拿法已猛地展開，十指如鉤，兩根中指比其他指頭伸長少許，從整體的掌法看來，是鷹爪猛撲之勢，單從兩根中指的指法看來，卻又似是饑鷹的利嘴「啄」下一般，所「啄」之處，也正是王鵬運的「期門穴」和「氣海穴」。

　　雲中燕心道：「怪不得黑鷹說他這門的擒拿手法和判官筆的點穴筆法頗有相通之處，原來這一『啄指』既可以用來分筋錯骨，也可以當作判官筆的筆尖。」

　　高登禹從小喜歡練武，除了練武之外，就沒有別的嗜好了。故此年紀雖然不大，已是盡得乃師的衣缽真傳，那次他們師徒大鬧呂家莊，呂東岩的門下弟子盡都給他打敗，當日倘若沒有轟天雷挺身而出，呂東岩真不知道如何才能落場，因為以他的輩份絕不能和高登禹過招，恐怕只能向「黑鷹」認輸了。後來他雖然敗在轟天雷的手下，但以轟天雷的神力，他也能抵擋十招八招，只從這件事情看來就可以想見他的武功造詣了。

　　王鵬運比高登禹還小一歲，他年紀輕輕，能夠列名青龍幫的「四大金剛」之內，武功當然亦是非同泛泛，但他吃虧在從未見過高登禹這種打法，一交手就給高登禹著著搶先，雖未至於毫無還手之力，也只是只有招架之功了。十招中攻那麼一兩招，不過是用來輔助防守而已。

　　年震山那邊又恢復了以一敵三的局面，越打越是激烈，不過還是年震山稍佔上風。

　　白堅武力圖自保，不料年震山就偏偏向他猛攻。劇戰中年震山猛地一聲大喝，左拳一個「沖天炮」，上擊白堅武的下巴；右掌則拍向他的耳門，這一拳一掌有個名堂，叫做「鐘鼓齊鳴」，只要給他打著一處，就得重傷，正是他平生得意的殺手！

　　楊、羅二人豈能容他施展殺手？羅浩威的刀來得快，刀光如電，唰的就向他琵琶骨斬下去，這一招並沒替白堅武化解，但卻是攻敵之所必救。楊守義也不慢，迅即橫身插進當中，一掌向年震山的胸口劈下！

　　年震山老謀深算，早就把他們二人必將同時撲上以圖救友的各種打法估計在內，他之所以向白堅武施展殺手，其實正是聲東擊西之計。不過，他們二人居然使用這樣拼命的兇險打法，卻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

　　只聽得「噹」的一聲，羅浩威的鋼刀脫手飛出。原來他這一刀只顧攻敵，來得大急，給年震山反手一抓，指尖觸著了他的脈門。

　　說時遲那時快，楊守義一雙鐵掌已是向他胸膛劈下。年震山剛剛打落羅浩威的單刀，來不及接續施展他最擅長的鷹爪手，只好和他硬拼。掌背一揮，左掌陰掌，右掌陽掌，一招「手揮琵琶」，敵住楊守義的「力劈華山」。

　　只聽得「蓬」的一聲，年震山左掌背隱隱發麻，楊守義右掌的掌心也是火辣辣作痛。原來若是只論內功，他們兩人的功力倒是在伯仲之間，但年震山那掌背一揮，卻是蘊藏有分筋錯骨的功夫。是以比對之下，還是楊守義多吃了點虧。

　　雲中燕忽地走近來，叫道：「住手，住手，誰不住手，我可就要幫他的對方了！」

　　年震山吃了一驚，說道：「姑娘你何必蹚這淌渾水？」

　　楊守義也是驚疑不定，說道：「姑娘，你這是什麼意思？」

　　雙方都是莫名其妙，不過卻也都是暫時止手了。

　　雲中燕道：「三位大哥，我和你們商量一件事情。」

　　楊守義道：「什麼事情？」

　　雲中燕道：「你們打得熱鬧，我也瞧得高興，不覺有點見獵心喜。請你們歇歇，讓我也玩玩如何？我想和這位名震江湖的黑鷹比劃比劃！」

　　楊守義等人才知道她是來幫忙自己的，不由得大為奇怪，心裡想道：「且看年震山怎樣應付她？」於是大家都不作聲。

　　年震山道：「姑娘，你怎的言無其信？」

　　雲中燕道：「我答應你什麼了？」

　　年震山道：「你說你與青龍幫乃是風馬牛不相及，何以要來幫他們和我作對？」

　　雲中燕道：「不錯，我和他們並不相識，但你和我也不相識呀！你說得出我的姓名來歷嗎？」

　　年震山道：「你不是和我講明了袖手旁觀的麼？」

　　雲中燕道：「我是這樣說的，只要你們不打到我的頭上，我就不干涉你們辦案。可並沒有說是袖手旁觀？」

　　年震山一想，她的確是這樣說的。「袖手旁觀」四字，她並沒有出之於口，只是自己認為她是這個意思，當下眉頭一皺，說道：「這又有什麼分別？」

　　雲中燕笑道：「當然大有分別。第一，你們的人曾經打到我的頭上，不錯，你也曾向我求精，我也懲戒他們了。不過我可沒有答應你就此作罷，我的氣也還沒有消呢！第二，我只是和你比劃比劃，試試你的功夫，並非插手干預你辦的什麼差事。你贏了我，儘管繼續打下去，我決不再管，贏不了我，我也頂多試你三五十招，礙不了你的事！」

　　年震山心頭火起，想道：「若不是我有大敵當前，豈能容你這小丫頭在我面前放肆？」但此際他雖然惱怒，卻還當真不敢和雲中燕再鬥三五十招，要知他已是強弩之末，若然再與雲中燕鬥個三五十招，縱然勝得了她，也是必定打不過青龍幫四大金剛的了。

　　年震山心念一動，當下強抑怒氣，皮笑肉不笑地打了個哈哈，說道：「你說我不知道你的來歷，咱們打個賭怎麼樣？」

　　雲中燕怔了一怔，道：「打什麼賭？」

　　年震山道：「咱們只限五招，在五招之內，我就能夠知道你的來歷！」

　　雲中燕道：「要是你不知道呢？」

　　年震山道：「我們師徒馬上就走，這件案子，我們也不辦了。但若是我說得出你的來歷，你可不許再插手了！」原來年震山見多識廣，對各派的武功一看便知，限她五招，自忖已是綽綽有餘了。

　　雲中燕道：「好，我和你打個這賭，不過，這次我可要用兵器了。」唰的拔出劍來。

　　年震山道：「且慢！」

　　雲中燕道：「你還有什麼說的？」

　　年震山道：「青龍幫的朋友，我的徒弟和你們的人單打獨鬥，他是小輩，請你們遵守江湖規矩，可別趁這機會欺負我的徒兒。」

　　楊守義怒道：「你也忒小覷人了，我們四人難道還能聯手打你的徒弟嗎？好，你心裡害怕，我們也不妨大量一些，你若是敗在這位女俠之手，我們決不乘人之危，再來打你！」

　　雲中燕噗嗤一笑，說道：「你們也太看得起我了。」說罷，回過頭來，對年震山笑道：「好，三方面都說清楚了，我可要動手啦。第一招來了！」

　　雲中燕唰的一劍刺出，劍光顫動，幻出一片冷電精芒，劍熱奇幻無比，年震山吃了一驚，心道：「這是那一家的劍法？」雖然化解了她的劍招，卻是猜不透她的來歷。

　　原來雲中燕的劍法得自姑母明慧公主，明慧公主的這招劍法，卻又是定慧神尼親自傳授的，定慧神尼的佛門劍法，從未在江湖上露過面，年震山焉能得知？

　　說時遲，那時快，雲中燕的第二招繼續使出，這一招卻是把轟天雷的霹靂掌法化在劍法上的。她和轟天雷交過幾次手，在婁家莊的時候，又總是她陪伴著轟天雷，閒著沒事，大家談論武功，是以她已略知霹靂掌的奧妙，這一招將掌法變為劍法，雖然得其形而未能得其神，卻也騙得過一知半解的行家之眼。

　　年震山果然上當，不假思索的便叫道：「下面的三招不用使了，我已經知道了你的來歷啦！」

　　雲中燕道：「好，那你說來聽聽，我是什麼來歷？」

　　年震山得意洋洋地說道：「你姓秦的是不是？霹靂掌秦虎嘯是你的爹爹還是你的師父？」原來秦虎嘯名氣雖然甚大，但因壯歲隱居，絕跡江湖，見過他的人已是不多，知道他家中底細的更少。年震山就只知道他是霹靂掌的第一高手，卻不知道他究竟有多少子女。他見雲中燕能夠將霹靂掌法化為劍法，心想只怕不僅是徒弟而已，多半還是秦虎嘯的女兒。

　　雲中燕哈哈笑道：「秦虎嘯這名字我倒是聽過的，見可沒有見過，不知你與他有甚深仇大恨，為何如此惡毒的詛咒他呢？」

　　年震山怔了一怔，說道：「我怎樣詛咒他了？」

　　雲中燕道：「我的爹爹早已死了，你說他是我爹爹，那不是咒他早死嗎？」

　　楊守義淡淡說道：「原來江湖上鼎鼎大名的黑鷹，竟也如此孤陋寡聞。我告訴你吧，秦虎嘯老英雄只有一個兒子，女兒還沒生出來！不錯，他在家鄉開武館，是收有幾個徒弟，但他卻是從來不收女弟子的！連這一點你都不知道嗎？」

　　天下決沒有父母在生，兒女卻說他已經死了的。所以年震山縱然不相信楊守義的話，也不能不相信雲中燕的話，仔細一想，雲中燕剛才使那一招的時候，雖然好像胎脫於霹靂掌法，但卻欠缺霹靂掌所應有的一股雄渾內力，只能說是形似而已。「糟糕，我一時失察，竟然上了這鬼丫頭的當了！」年震山沒有輸招，卻輸了「面子」，不由得面紅過耳。

　　雲中燕笑道：「你猜得荒謬絕倫，認輸了吧？」

　　年震山道：「你只使了兩招，還有三招未使呢。」心裡失了自信，說話也不敢像剛才那樣大聲了。

　　雲中燕道：「好，你留心看吧，第三招來了！」

　　聲出招發，唰的一劍刺將過去，年震山揮袖一拂，雲中燕的劍尖突然倒回來指著自身，反手持劍，劍柄一挑，只聽得噹的一聲，雲中燕倒退三步，年震山的腰帶卻給她挑開。

　　年震山面色陡變，說道：「你和龍象法王怎麼個稱呼？卓合圖是你的什麼人？」

　　原來雲中燕用的是蒙古武士擅長的摔角絕技，她以劍柄替代手臂，那一挑正是摔角中的「倒搬攔式」。若然換了別人，這一挑就能令他翻個筋斗，是以饒是年震山武藝高強，但因做夢也想不到雲中燕會把摔角的功夫化為劍法，冷不及防，也就給她挑開腰帶了。

　　但令年震山吃驚的卻非吃了這點小虧，而是她這一招中土所無、蒙古獨有的劍法。

　　卓合圖是蒙古數一數二的摔角高手，龍象法王則是號稱天下無敵的蒙古國師，年震山早就從青袍客口中得知他們二人來到中原的消息，是以一見雲中燕使出這招劍法，突然便聯想起來，不覺有此一問。

　　雲中燕淡淡說道：「卓合圖是我家的僕人，你問他幹嘛？」

　　年震山大驚道：「那麼龍象法王呢？」

　　雲中燕格格笑道：「我見他就叫他一聲大和尚，不高興的時候也就懶得和他打招呼了。你問得這樣仔細，是不是和他很有交情？不過你可別打算在他那裡查問我的來歷，縱然你們很有交情，料想他也沒有這個膽量和你說！」

　　年震山聽了這話，登時面如土色，好似鬥敗的公雞，叫道：「登禹，咱們走吧！」

　　雲中燕笑道：「我還有兩招未使呢？你不要看了麼？」

　　年震山苦笑道：「這個賭我輸了，請姑娘恕我冒犯之罪。這件案子，我們師徒不會插手啦！」

　　原來年震山正是想在辦了這件「案子」之後，趕到婁家莊去，請青袍客的師弟、婁家莊的莊主婁人俊為他穿針引線，進謁龍象法王的。如今他已知道了雲中燕的身份，雖然還是滿腹疑團，不解一個蒙古的公主何以會助青龍幫的「四大金剛」，但卻如何還敢和她作對。

　　雲中燕不過用了三招，就把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黑鷹師徒嚇走，青龍幫的「四大金剛」更是吃驚不已，大為詫異了。

　　原來「四大金剛」中的楊、白二人，雖然交遊廣闊，但對蒙古的武林情形卻甚隔膜，羅、王二人出道不過數年，那就更不用說了。龍象法王只是在十年之前到過一次中原，中原的俠義道人物，除了頂兒尖兒的幾個高手之外，還未聽過他的名字，更不知道他是蒙古國師。

　　楊守義心裡想道：「龍象法王這個『法號』倒是好怪，大概是什麼邪教的教主之類吧？那個姓卓的也不知是何派高手，奇怪，年震山聽了他們的名字就好像害怕起來，看情形他是已經知道了這位姑娘的來歷而不敢說的，這是什麼緣故呢？」他把蒙古人「卓合圖」當成是一個姓「卓」的漢人了。卻不知在蒙文之中，「卓合圖」只是一個三音節的字，乃是勇武的意思。

　　不過「四大金剛」雖是猜想不透，雖是滿腹疑團，於理於情也不能不上前向雲中燕道謝了。

　　雲中燕道：「出門人彼此相助，這是應該的。你們把房間讓給我，我還沒有向你們道謝呢。」

　　羅浩威道：「些許小事，何足掛齒。」

　　楊守義卻是不由得心中一動，想道：「她武功如此高強，我們昨晚的談話，只怕、只怕……」

　　果然心念未已，便聽得雲中燕似笑非笑地說道：「我與各位素昧平生，你們居然沒有懷疑我是路道不正，肯把房間讓給我。你們當作小事，我卻是不能不感激各位對我的信任了。」

　　話中有話，「四大金剛」一聽，已是知道他們昨晚在背後議論她的那些說話，大概都已給她聽見了。四人都是不禁大感尷尬。

　　楊守義道：「多承姑娘拔劍相助，請恕冒昧，敢問姑娘高姓大名。」

　　雲中燕並不即答，反問道：「你們四位可是要去找尋一位名叫耿電的耿公子麼？」

　　楊守義心想：「反正她已經知道，也用不著瞞她了。」於是說道：「不錯，姑娘和這位耿公子可是相識？」

　　雲中燕道：「算不上有什麼交情，不過你們若是見著了他，說起曾經碰上我這麼樣的一個人，想必他還是會記得起我的。」言外之意，即是說你們要想知道我的姓名來歷，大可去問耿電。

　　楊守義道：「就不知能否找得著他，姑娘可有他的消息麼？」

　　雲中燕道：「你們準備上那兒找他？」

　　楊守義道：「敝幫主叫我們到呂東岩老英雄那裡打探，聽說他曾經到過呂家。」

　　雲中燕道：「那是一個多月以前的事了。他現在何處，我不知道。不過你們若是到呂東岩家裡去找他，恐怕會找不著。」

　　楊守義連忙說道：「請姑娘指點。」

　　雲中燕道：「呂東岩和婁人俊結了仇，婁人俊本不足畏，但他背後有個大靠山，呂東岩不能不暫且避禍，你們要知道呂東岩的下落，可以先找他的女兒。他的女兒前幾天避難到她奶媽家裡，我只知道那地方是在定陶縣北面鳳凰山中的一條山溝裡，那條山溝的名字，我可就不知道了。」

　　這是雲中燕與呂玉瑤分手之時，呂玉瑤告訴她的。但因臨別匆匆，呂玉瑤自是不能說得十分詳盡，那條山溝的名字，就忘記告訴她。雲中燕因為已經偷聽了他們的話，知道他們的幫主是耿電父親的舊屬，是以也就放心告訴他們。

　　楊守義得了這條線索，十分歡喜，說道：「鳳凰山裡沒有多少人家，我們總會找得著的。多謝姑娘指點了。」謝過之後，四大金剛便即與她道別。

第二十一回　分道揚鑣

　　「四大金剛」那裡知道，如果他們逕自跑到呂東岩家裡，倒是可以見著耿電，如今繞這麼一個圈子，到山溝裡找呂東岩的女兒，卻是和耿電失之交臂了。

　　※※※

　　且說呂東岩在婁家莊脫險之後，便和凌浩、秦虎嘯、時一現三位老英雄以及轟天雷、黑旋風、耿電三個少年好漢，連夜趕回家裡。他知道女兒已經在他之前逃出了婁家莊，只盼一回到家裡，就可以見著女兒。

　　呂夫人看見丈夫帶領這許多客人回來，其中還有轟天雷在內，不禁又驚又喜，又是滿腹疑團，一面接待客人，一面問丈夫道：「你們在那裡遇上的？這幾位貴客是──」

　　呂東岩道：「說來話長，我先給你介紹，這兩位就是我常常和你說起的凌大哥和秦大哥了。這位是名震江湖的天下第一神偷時一現！」跟著依次給她介紹黑旋風與耿電二人。

　　耿電笑道：「我和伯母已經見過了。我記得有一位丘大哥，不知是否還在府上？」

　　呂夫人道：「不錯，你說的是我內侄，他名叫大成，昨天回家去了，明天還會來的。」

　　凌浩特別向呂夫人再行一禮，說道：「小兒在貴府，多蒙賢嫂照料，愚父子感激不盡。」

　　呂夫人甚是尷尬，勉強笑道：「那裡，那裡，我還怕令郎怪我招待不周，所以才要走呢。好在你們現在回來，我這才放了心。」

　　她裝作十分高興，心裡其實是在暗暗埋怨丈夫：「這些人都是不見容於官府的江湖人物，和任何一個來往，只怕都有禍殃。你卻把他們一起帶回來！」

　　知妻莫若夫，呂東岩生怕妻子露出不滿的心情，說道：「我這次出門遭了一點意外，若不是得凌、秦兩位大哥救護，我只怕已是埋骨他鄉，不能回來見你了。」

　　呂夫人道：「對了，聽說你是在凌大哥家裡養傷，是什麼人傷了你的？現在痊癒了麼？」

　　呂東岩道：「早已好了。傷我的人，現在還未知道是誰。這件事情，慢慢我再告訴你。」說至此處，忽地覺得有點奇怪，接著問道：「你怎麼會知道我在凌大哥家裡養傷，是誰告訴你的？」

　　呂夫人望了秦虎嘯一眼，說道：「這個，這個……」一時之間，不知好不好當眾來說。原來她以為女兒是和秦龍飛私奔的。

　　凌浩笑道：「這些不太緊要的事情，慢慢再說吧。你也應該問問令嬡了。」

　　呂東岩其實也是早就想問女兒的了。只因客人剛到，和他妻子相見，不能不有一些客套。聽了凌浩的活，笑道：「多謝賢父子對小女的關心，未知究竟，只怕鐵威賢侄比我還要心焦呢。」說罷回過頭來，便即向妻子問道：「咱們的瑤兒回來了沒有？」

　　呂夫人道：「你已經知道了麼？」

　　呂東岩道：「你是指瑤兒離家之事？不錯，我知道她曾經到過婁家莊，我以為她回到了家裡了？」

　　呂夫人道：「你還知道什麼？」

　　呂東岩怔了一怔，不覺有點奇怪，問道：「還有什麼？」

　　呂夫人忽地向秦虎嘯襝衽一禮，說道：「秦老英雄，請恕冒昧。我想請問，你是否有位令郎，名叫龍飛？」

　　秦虎嘯大為吃驚，心道：「莫非那不肖的畜生來過這裡？」說道：「不錯，小兒正是名叫龍飛。賢嫂是如何知道的？」

　　果然便聽得呂夫人說道：「令郎前天才到過這裡，他說，他說……」

　　秦虎嘯忙問：「他說什麼？」

　　呂夫人道：「他說是奉了父親之命，來給我們報訊的。是以我才知道瑤兒的爹是在你們那裡養傷。」

　　秦虎嘯大為著惱，說道：「這畜生竟然敢來撒謊！」

　　呂夫人佯作吃驚，說道：「令郎不是你叫來的麼？」

　　時一現勸道：「秦大哥不要動氣，他來報訊，也是一片好心。」

　　呂東岩忽地省起，說道：「時大哥，你說小女給人救走，那個人敢情就是龍飛？」

　　時一現道：「我當時是只聞其聲，不見其人。不過依理推測，他們兩人既是同往婁家莊，呂姑娘失慎被擒，飛侄當然是要救她的。」他怕秦虎嘯火爆的脾氣，心想：「若是給他知道真情，他不把兒子打死才怪。」是以只好善為說辭，替秦龍飛說說好話。秦龍飛那晚在暗室中企圖非禮呂玉瑤的事，他可是半點口風也不敢露。

　　凌浩忠厚老實，凡事總是往好的方面設想，聽了時一現之言，連連說道：「不錯，不錯。情形一定如此。飛侄大概不知從何得知小兒陷落在婁家莊，故此他才來找呂姑娘作幫手的。秦大哥，縱然他是偶爾說謊，你也不可太過怪責他了。」

　　秦虎嘯可不敢這樣相信自己的兒子，他冷眼旁觀，忽見呂夫人的面上似乎現出鄙夷的神色，再想起她剛才對自己凝視的奇怪目光，心裡就更不禁生疑了。

　　「這奴才分明知道呂東岩就快傷好要回家的，為什麼還急巴巴地跑來報訊？那青袍怪客既然強迫他做徒弟，何以又肯輕易的放走他呢？」秦虎嘯不禁滿腹疑團，隱隱感到有些什麼不對了。

　　呂東岩也在想道：「助瑤兒脫險的那個人倘若真是秦龍飛，即使他們不知道婁家莊昨晚發生的事情，瑤兒也應該與他回家才是。」

　　由於尚未得知他們的下落，這晚的接風酒大家也吃得有點不大開心，失了預期的歡樂了。

　　酒闌席散，安頓了客人之後，呂東岩夫妻回到臥房，呂東岩道：「你好像有些什麼事情還沒有講出來，是不是？」

　　呂夫人道：「不錯，當著你的那些客人，我怎便說？」

　　呂東岩老於人情世故，心裡已猜著幾分，說道：「那你現在說吧。」

　　呂夫人道：「你覺得秦龍飛這個人怎樣？」

　　呂東岩道：「武功人品似乎比不上凌鐵威。」

　　呂夫人道：「不過，他可長得比凌鐵威英俊得多呢，一張嘴巴又會說話。」

　　呂東岩心頭「卜通」一跳，說道：「是不是咱們的瑤兒上了他的當了？」

　　呂夫人道：「家醜不可外揚，客人面前我不便說，瑤兒和這小子是私奔的。」

　　呂東岩大吃一驚，說道：「他不是光明正大的邀瑤兒作幫手的嗎？」

　　呂夫人道：「本來是說好了，由瑤兒和大成跟這小子去接你的，那知當天晚上，他們兩人就悄悄溜走，瑤兒連一張字條都沒留給我。」

　　呂東岩強自寬解，說道：「或許是瑤兒怕你阻攔，才和他偷偷去婁家莊的吧？瑤兒喜歡鐵威，我是知道的；秦龍飛是他師弟，急於救他，也是理所當然。可不能把他們想得太壞。」

　　呂夫人冷笑道：「你以為秦龍飛和凌鐵威是親如兄弟的嗎？你知不知道這小子一到咱們家裡，就大說他的師兄的壞話！」

　　呂東岩大為詫異道：「他說了些什麼？」

　　呂夫人道：「他說凌鐵威受了一個蒙古公主的誘惑，已經投降了蒙古，要跟那位公主到和林去做駙馬啦！」

　　呂東岩道：「那來什麼蒙古公主？」

　　呂夫人道：「就是近年來在江湖上興風作浪的那個綽號雲中燕的妖女，前些時候，聽說還在婁家莊的。」

　　呂東岩哈哈一笑，說道：「那有此事？我在──」呂夫人忙輕輕一噓，說道：「小聲點兒，別給客人聽見了！」

　　他們夫婦那裡知道，在這間臥房的屋頂上，正伏著一個天下第一神偷時一現。時一現一來因為對秦龍飛之事頗感不安，想要知道秦龍飛在呂夫人面前還說過什麼謊話；二來也是因為他感覺到呂夫人的神色有點不對，故此特來偷聽。

　　呂東岩小聲說道：「那有此事？我在婁家莊也曾見過這個雲中燕呢。」

　　呂夫人道：「我當然知道這是假的，否則凌鐵威焉能和你一起回來？我說給你聽，只是要讓你知道姓秦這小子捏造謊言，假傳消息，騙咱們的女兒！」其實「捏造謊言，假傳消息」的還有一個她的侄兒丘大成，她可就沒有說了。

　　呂東岩又驚又怒，說道：「這小子竟敢打咱們女兒的壞主意？我在凌大哥和他爹爹的面前也曾談過鐵威和瑤兒的婚事的，這小子又不是不知道！」

　　呂夫人冷笑道：「這小子一來，我就知道他不懷好意。那對色迷迷的眼睛，老是盯著瑤兒，怎能瞞得過我？所以我要大成跟他們一齊去接你，不料他們半夜就偷走了。」

　　呂東岩心煩意亂，說道：「這怎麼辦，秦虎嘯於我有救命之恩，若是他的兒子做出對不起咱們的事情，我可不能拿他怎樣。」

　　呂夫人道：「那麼咱們女兒的虧是吃定的了？」

　　呂東岩道：「瑤兒雖然不知人心險惡，卻也是個頗知自愛的女子，大概不至於就和那小子做出什麼壞事來的。」這話其實也不過是自我安慰而已。

　　呂夫人冷笑說道：「但願如此。其實你想把瑤兒配給凌鐵威，我已經是不能贊同的了。如今又出了這樁事情，咱們的女兒，就更不能嫁給凌家啦。你想想看，他們秦、凌兩家是世交友好，瑤兒嫁過去和姓秦這小子是要朝夕見面的，好意思麼？」

　　呂東岩經過不知多多少少大風浪，卻從來沒碰到這樣一件令人尷尬的事情，不由得心中焦躁，說道：「如今最緊要的是先把瑤兒找回來，婚事以後再說！」

　　呂夫人道：「這事可是不能張揚開去的，明天把大成喚來，叫他幫忙咱們打探，好麼？」呂東岩沒了主意，漫聲應道：「也好。」他可不知，他沒主意；他的夫人可是有了「主意」。

　　呂夫人又道：「你和這班客人回來，有沒有外人知道？」

　　呂東岩惱道：「婁家莊的人都知道的，怎麼樣？」

　　呂夫人道：「婁人俊是金盆洗手的大盜，他說的話，官府未必相信。你最好設法把這班客人送走，將來查究起來，咱們還可以抵賴！」

　　呂東岩怒道：「我這條性命都是他們救的，這話我豈能說得出口？」

　　呂夫人冷冷笑道：「你有家有業，有妻有女，你拼著自己不顧，與朋友講義氣，難道你的家業妻女你都不顧了？」

　　呂東岩心裡想道：「女兒都已走了，你要顧的只是自己。」可他又不敢和妻子吵架，吵起架來，難免就要給客人聽見。

　　呂夫人又道：「咱們好不容易才積聚了這點家業，你也曾說過，江湖險惡，你早已不願意在外頭跑了，只有送走這班客人，咱們後半世才有安逸的日子過。」

　　呂東岩道：「你別再說了好不好，你也得讓我仔細想想！」心裡想道：「唉，怎的她越來越是不明道理了，安樂的日子誰不想過，但對不起朋友的事情做了出來，我呂東岩還有臉皮見人嗎？」

　　時一現伏在屋頂偷聽，聽到這裡，想道：「果然給我料中，他的妻子是不歡迎我們這班不速之客。這也難怪，『欽犯』二字，婦道人家，那有不害怕的？為朋友著想，我們也不該連累他。」又想：「龍飛的事情，還是暫時瞞著秦大哥和凌大哥吧。」

　　第二天一早，秦虎嘯忽地帶頭來向呂東岩辭行。呂東岩大吃一驚，心道：「難道昨晚瑤兒的娘說的話他們已經知道？」連忙極力挽留。

　　秦虎嘯悄聲說道：「風賢侄得了一部兵法，我們要幫忙他盡快送給義軍領袖。所以深思熟慮之後，我們覺得還是早些走的好。反正你這裡我們還是可以再來的。」原來秦虎嘯他們的確是因為聽了時一現的勸告才決意離開的，他找這個藉口，乃是避免令得呂東岩難堪。

　　不過這個藉口合情合理，呂東岩已經知道那部兵法之事，是以心中雖然還是思疑不定，也就不勉強留了。不過還是說道：「鐵威賢侄讓他留不吧。他的傷也還需要調治呢。」

　　凌浩說道：「多謝呂大哥好意，小兒的傷我已驗過，並不礙事。他師父要他回去幫忙結束武館，他師弟的下落也得他幫忙尋找。」

　　呂東岩見凌浩的態度比昨天冷淡許多，心裡好生難過，但轉念一想，自己既沒決心把女兒嫁給轟天雷，妻子又是最巴不得他早走的，那也就不如讓他走吧。

　　呂東岩前門送走了客人，丘大成後門就進來了。

　　呂夫人把侄兒喚進內室，悄悄和他說道：「你的表妹已經有消息了。」丘大成大喜道：「什麼消息？」呂夫人道：「原來他們是去了婁家莊。」丘大成又驚又妒，說道：「表妹這樣膽大，居然敢跑去救凌鐵威這小子！唉，婁人俊的武功非比尋常，表妹是不是失陷在婁家莊了？」

　　呂夫人道：「這倒沒有。聽說他們是已經逃出來了，你看見姑丈送走的那班客人麼？其中就有凌鐵威的爹爹和姓秦那小子的爹爹在內。」當下將秦、凌等人昨晚大鬧婁家莊。與及時一現發現呂玉瑤之事一一告訴侄兒。

　　丘大成道：「但表妹不敢回家，卻怎知他們是逃向何方？」

　　呂夫人道：「有一條線索，你不妨去試一試。」

　　丘大成連忙問道：「什麼線索？」

　　呂夫人道：「秦龍飛這小子那日謊言奉他父親之命來的，料想他也不敢回家。你表妹的性情我知得清楚，她如何膽大，也不會跟一個男子亂跑。或許她還未曾知道凌鐵威已經給她爹救出來，但她也要探聽消息的。是以你不妨試一試到她奶媽那裡找她，除我之外，這個奶媽是最疼她的人，她逃出婁家莊，一時無處投奔，說不定會在這奶媽家裡。」

　　姑侄密商妥當，呂東岩送客回來，丘大成見過了他，就出門了。但他們剛才的說話，可沒有告訴呂東岩。

　　※※※

　　凌浩等一行人離開呂家，大家各忙心事，凌浩尤其鬱鬱寡歡。

　　秦虎嘯勸他道：「這門親家做得成固然最好，做不成也沒什麼。不是我稱讚我的徒兒，鐵威的武功人品都是人中少有的，大丈夫何患無妻？」

　　凌浩說道：「我不是可惜這門親事做不成功，我是可惜呂大哥，他這樣的英雄好漢卻偏偏耳朵軟。唉，我為威兒向他求親，也當真是一廂情願了。」

　　俗話中的「耳朵軟」是怕老婆、一切聽信老婆的意思。時一現笑道：「呂東岩也未必是對老婆都言聽計從，不過女主人既然不歡迎咱們，咱們才不好意思住下去罷了。我昨晚偷聽他們的談話，呂東岩倒是很歡喜鐵威這孩子。這門婚事也未必無望。」

　　凌浩說道：「討不得丈母娘的歡喜，這女婿不做也罷。鐵威的婚事，以後我也不想再提了。」

　　轟天雷不便插口談論自己的婚事，他是個傲氣的人，覺得父親的話很對。驀地呂玉瑤的影子浮上他的心頭，他不禁打了個寒顫……

　　「玉瑤曾經衣不解帶、目不交睫的服侍我幾天幾夜，難道我只為了和她母親賭一口氣，就可以不再理睬她了？」轟天雷再又想道：「她是她，她的母親是她的母親，呂伯母對我不好，與她何關？只要她喜歡我……」想起呂玉瑤在他病中對他的溫柔體貼、細心呵護；想起呂玉瑤和他分手時候的依依難捨、脈脈含情……一切的一切，都足以證明她是真心的，轟天雷又不禁怦然心跳，隱隱覺得他父親的話也未必全對了。

　　凌浩不願意多談呂東岩夫婦的事，轉過話題向黑旋風和耿電說道：「風賢侄，耿賢侄，你們兩位如果沒有別的緊要事情，請到舍下小住如何？你們年輕人難得意氣相投，小兒趁這機會也可以多向你們領益。」

　　黑旋風道：「我是想和鐵威兄多聚幾天，不過目前我要趕往大都去見丐幫的陸幫主，報告梁山之行的經過，並把那部兵法交給他，請他代為處置。只好留待他日，再來拜訪老伯了。」

　　凌浩一想這是一件大事，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勉強你了。」

　　轟天雷忽道：「爹，我想跟風大哥同往大都，見識見識，你看好不好？」

　　凌浩說道：「不是不好，我只是怕你閱歷太少，身體又未完全復原，一下子到了金國京城，那可不是當耍的！」

　　轟天雷笑道：「我又不是一個人去，有風大哥照顧我呢，我的傷已經好了七八分，剩下的只是一點外傷，並不得事的。從這裡到大都，總得一個月吧。一個月的時間，還愁不復原嗎？」

　　秦虎嘯道：「陸幫主也是咱門多年未見的老友，鐵威趁這機會，替咱們去拜候他，也是一舉兩得之事。」

　　凌浩笑道：「你師父也這樣說，那我就放你去歷練歷練吧。風賢侄，小兒多多拜託你了。」

　　轟天雷喜道：「耿兄，你呢？」

　　耿電說道：「我卻另有事情，恐怕不能陪你們一起去大都了。」

　　說罷，回過頭來，說道：「三位老前輩，請問你們可知道有個青龍幫的幫主，名叫龍滄波的麼？」

　　秦虎嘯道：「你和龍幫主相識？」

　　耿電說道：「他是家父舊屬，小侄和他卻未見過面，也不知青龍幫是在何處？」

　　秦虎嘯道：「龍滄波這個人我是知道的，不過我多年不走江湖。卻不知道他的青龍幫是在什麼地方了。」

　　時一現道：「青龍幫的消息我倒略有知聞，它的總舵本來是在伏牛山的，聽說去年已遷移到祁連山了。」奏虎嘯道：「啊，搬得這樣遠！」要知伏牛山是在中州河南，祁連山則在西陲甘肅，兩地相隔數千里之遙。秦虎嘯因為青龍幫是個抗金的幫會，如今把總舵搬到了遠離中原的祁連山，豈非很難開展工作，是以感到詫異。

　　時一現道：「就因為青龍幫的秘密已經給金虜知道，金虜的御林軍統領完顏長之要調兵遣將去對付，龍滄波得到風聲，知道在伏牛山暫時站不住腳，這才遠走祁連，徐圖再起的。」

　　秦虎嘯道：「你的消息倒很靈通，這樣重大的秘密，你是從那裡打探來的。」

　　時一現笑道：「說起來這個秘密我比龍滄波知得還早呢。袞州將軍的小老婆有一串夜明珠，是花了十萬兩銀子從一個波斯胡經營的珠寶店中買來的，有行家告訴我，我本來想去偷那串夜明珠的，不料夜明珠沒偷到手，卻偷到了完顏長之給那袞州將軍的機密文書。」

　　秦虎嘯哈哈笑道：「那可比夜明珠更值價了。」

　　時一現道：「我立即把這消息送到伏牛山去，龍滄波那時剛聽到一點風聲，不過沒有我知得清楚，他是看了那封機密文書之後，才決定把總舵搬移的。但當時只是決定搬移，尚未選好地方。搬到祁連山之事是我最近才知道的。他手下的四大金剛之首楊守義，兩個月前碰見我，說是龍滄波很惦記我，想請我到他那裡作客呢。」

　　耿電喜道：「時老前輩和龍幫主有這樣深厚的交情，和晚輩一同去那就更好了。」

　　時一現笑道：「我還有一宗大買賣要做，龍幫主之約恐怕得在半年之後方能考慮了。老弟，你見了龍幫主請代我致意吧。」

　　耿電想多知道一點青龍幫的情形，問道：「我對青龍幫只知道有個龍幫主，不知還有些什麼重要人物。」

　　時一現道：「就是我剛才說的四大金剛了。」當下將四大金剛的名字、相貌、年歲等等告訴耿電，說個清楚之後，眾人便即分道揚鑣。

　　耿電急於見到龍滄波，日夜兼程趕路，這一天來到一個小鎮，小鎮上只有一個客店，耿電正要到那間客店投宿，不料來到門前，只見一隊公差騎馬跑來，把那客店圍住，看這陣仗，竟似小客店裡窩藏有江洋大盜似的。

　　客店對面恰好有一間小茶館，耿電便躲進茶館喝茶，靜觀其變。

　　此時已有一部份公差進入客店，開始搜查客人和盤問店主了。耿電坐在對面的茶館聽得清清楚楚。

　　只聽得陡地一聲大喝，一個沙啞的聲音叫道：「王老三，你知罪麼？」耿電看不見裡面的人，心裡想道：「這人想必是公差的頭子了，他來勢洶洶，卻原來是個外強中乾的病鬼。嗯，聽他說話的聲音，似乎是不久之前才受過內傷的。客店中倘若當真藏有強盜，這樣的捕頭如何濟事？」

　　隨即聽得那個「王老三」顫聲說道：「小民開這小客店，一向都是規規矩矩的做生意，實不知犯了何罪。」

　　那捕頭喝道：「你睜開眼睛瞧瞧，看我是誰？哼，哼，認得了吧？我親眼看見你窩藏青龍幫的賊人，還敢狡辯？」原來這間客店正是雲中燕與青龍幫四大金剛日前投宿的那家客店，這個捕頭就是那天晚上給雲中燕打傷的那個捕頭。他養好了傷，明知青龍幫的人決不會還在那間客店，但也要來出口惡氣。順便訛詐那個店主。

　　耿電聽得「青龍幫」三字，不禁又驚又喜，心想：「這店主人若是青龍幫的朋友，我倒是不能不管了！」

　　那店主人說道：「大人明鑒，小的開這間客店可不能不讓客人投宿，那天我只道是四位尋常客官，怎知道他們是什麼青龍幫還是黃龍幫？」

　　那捕頭冷笑道：「你當真不知道他們的來歷？那麼那個黑衣妖女呢，你也不知道麼？」

　　耿電更是驚奇，想道：「青龍幫來的四個人？前兩天時老前輩才和我說起四大金剛，難道就是他們？恐怕沒有這樣巧吧？我正要打探他們的消息，若是真的，這倒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了。但那個什麼『黑衣妖女』又是誰呢？」

　　心念未已，只聽是那店主斷斷續續地說道：「我，我，我更不知道了。」原來他已嚇得抖不成聲。

　　那捕頭又冷笑道：「你和她若沒交情，怎肯讓一個來歷不明的單身女子投宿？哼，哼，我還聽說你接了她的賊贓了呢！真人面前你別說假話了吧！」

　　店主人牙關打戰，說道：「那、那有此事，那、那有此事？」

　　那捕頭道：「還說沒有？黃澄澄的金子，白花花的銀子，可有人目睹那女匪交給你的！」

　　耿電聽得那捕頭盤問的口氣越來越兇，心裡想道：「那『黑衣妖女』不知是什麼人，但既然是和青龍幫的人一道，想必也是個俠義道的女俠了。青龍幫的人決不會有什麼『賊贓』留在這客店的，不用說自是這鷹爪孫誣賴或者栽贓的了。哼，只怕這鷹爪孫就要嚴刑逼供，該是我出手的時候了。」

　　耿電正想跑出去把那隊官差打個落花流水，出乎他意料之外，客店裡的說話聲音突然聽不見了。耿電是練過暗器的人，豎起耳朵來聽，隱約聽得那捕頭的笑聲，笑得也是很輕很輕。

　　鄰桌的兩個茶客接耳交談，一個說道：「你看王老三是不是當真發了橫財？」一個道：「那有這等事，王老三是個怕事的糟老頭子，貪小利或許會有，接賊贓他怎敢？」「那他為什麼不分辯呢？」他的同伴雙手一攤。笑道：「你問我我又怎知道？總之我是信得過王老三罷了。」

　　耿電也是大惑不解，心道：「怎的這捕頭忽然不盤問了，又不聞拷打之聲？」

　　原來這店主人忽地「福至心靈」，想起了「破財擋災」這句老話，想道：「想必是他知道那位姑娘曾給了我一顆金豆，以為不知還有多少賞錢與我呢。唉，其實也只是一顆金豆。」當下把那顆金豆拿出來，悄悄塞在捕頭手裡，告以實情，又答應把客店裡所有的現錢都拿出來，這捕頭料想也榨不出什麼油水了，這才罷手。

　　錢銀過手之後，那捕頭虛張聲勢地喝道：「這麼說，你是當真不知道賊人的去處了？」店主人道：「小人委實不知。」他吃了顆定心丸，聲音也鎮定許多了。

　　捕頭大聲說道：「好，那就饒過了你。店裡的客人卻有嫌疑，一起給我帶回去再加審問。」

　　此言一出，客店裡又嘈嘈雜雜的亂成一片，結果還是那店主人代客求情，每個客人都把身上的錢財拿出來賄賂了捕頭方始了事。

　　這隊官差鬧了半夜，雖然分得無多，也算小有斬獲，搜過這間客店，也可以向上司交差了，於是捕頭一聲令下，收隊回城。

　　耿電目送那隊官差走出小鎮之後，跨出茶館，便進那間客店投宿。

　　店主人沒精打采的上來招呼，心裡亦是有點奇怪，想道：「剛才的事，難道他沒看見，怎的卻不怕事。」當下小心翼翼的詢問耿電的姓名，行業，從那裡來到那裡去，耿電笑道：「官差不會再來的了。你放心，我是個正當客商，不會少你房錢的。」店主人雖然餘悸猶存，但一想生意總還是要做的，於是也就答應耿電之請，給了他一間上房。

　　店主人循例問道：「這間房合意嗎？」耿電慢聲應道：「不錯，很好。」說話之際，忽地關上房門。

　　店主人吃了一驚，說道：「客官，你、你幹什麼？」

　　耿電說道：「沒什麼，咱們聊聊。你請坐呀。」小指頭一勾，把一張椅子提了起來，放在他的面前。小客店的椅子是用厚實的粗木做的，雖然不是很重，但一根小指頭就把它提了起來，卻也不是常人所能。

　　店主人更是吃驚，但轉念一想：「店子裡剩下的就是一些家具和衣物了，就算他是強盜，我還能有什麼給他搶的？」於是半邊屁股坐了下來，小心翼翼地說道：「客官有何賜教？小店剛剛遭了不幸，小老兒都還未曾收拾呢。」

　　耿電說道：「我正是要和你談剛才的事，你的損失可不少吧？」

　　店主人訥訥說道：「沒、沒什麼？」

　　耿電笑道：「我不是白道官府的人，你不必害怕。天下那有貓兒不吃腥的，這班如狼似虎的官差進了你的店子，你還能沒有損失嗎？」

　　店主人嘆了口氣，說道：「客官明鑒，小老兒收了幾位客人的房飯錢，明天還不知道那裡去找錢來給他們開飯呢。」言下之意：「你的房飯錢最好先付。」

　　耿電笑了一笑，說道：「不用擔憂，這裡是張銀票，當作是我的房飯餞，你拿去吧。」

　　他做了幾十年生意，可從沒見過客人用銀票來付帳的，接過來一看，不由得張大了口，給嚇呆了。原來這是一張五百兩銀子的銀票。

　　耿電說道：「你怕是假的嗎？你瞧這是通濟隆銀號的銀票，在這北五省任何一個縣城的銀號都可以交換的。」

　　通濟隆總店設在大都，分號遍及北方各省，是當時規模最大的一間銀號。店主人雖沒收過這樣大數目的一張銀票，但在與他有往來的一些商號裡，十兩八兩通濟隆的銀票還是見過的，他仔細一看，印鑒、式樣全都不假，不能不相信它是真的了。

　　大驚之下，店主人抖抖索索的把那銀票遞回去道：「客官，你別害我，小老兒可不敢要。」

　　耿電笑道：「你怕是賊贓嗎？」

　　店主人道：「不，不，不，但房飯餞要不了這許多。」其實他的心裡正是害怕這是賊贓。

　　耿電輕輕一推，說道：「放心，收下吧！」另外又掏出幾兩碎銀。

　　店主人更是吃驚，那裡敢要。耿電把銀票和碎銀塞進他的袋子，笑道：「坐下來，聽我說，你有親人麼？」店主人道：「小老兒沒兒沒女，本地也沒親人。只有一個侄兒，卻在袞城謀生，幾年難得見上一面。」耿電說道：「你這侄兒可靠嗎？」店主人道：「這娃兒倒是挺老實的，就是沒出息，二十多歲了，可還是討不起媳婦兒。」他見耿電十分和氣，心裡也就沒有那麼驚慌了。但卻不解耿電何以與他絮絮閒話家常。

　　耿電這才笑道：「我怕你手頭不便，幾兩碎銀是給你作零用的。過兩天你把這客店歇了，到袞州去另開一間，叫你侄兒主理。到了袞州，你也不用害怕這裡的公差再來勒索你啦。五百兩銀子的本錢大概也夠了吧？」

　　店主人道：「夠了，夠了！開一間小客店，二百兩銀子的本錢已是差不多了。不過──」

　　耿電笑道：「剩下來的，你可以給侄兒討個媳婦。」。

　　店主人一想，他遭遇公差的勒索，正好趁這機會歇業不致引起別人的疑心。說道：「多謝相公給我設想得這樣周到，但小老兒無功不敢受祿。不知相公有何吩咐，還請明言。」

　　耿電說道：「不錯，我正有一樁事情要向你請教。」

　　店主人又慌起來，說道：「不知這是不是小老兒做得到的。」

　　耿電笑道：「你莫害怕，我只是問你幾句話，我也不會告訴外人。那天晚上來貴店投宿的那四個客人，和你說過什麼話？」

　　店主人道：「他們要了兩間上房，後來讓了一間給一個黑衣女子。小老兒可沒有和他們多說什麼。」

　　耿電心想：「看這情形，這店主人和青龍幫沒有關係的了。」說道：「好，那你把當天晚上發生的事情說給我聽。」

　　聽他說了那天晚上的經過，耿電問道：「他們是上那兒去的，你知不知道？」

　　店主人道：「小老兒委實不知道。」

　　耿電笑道：「你還害怕我是白道的人嗎？」

　　店主人道：「相公對我這樣好，白道的人豈會如此？但那晚小老兒嚇也嚇得慌了，那裡還敢問他們。」

　　耿電好生失望，正自想道：「五百兩銀子就當作做一場好事吧。」那店主人忽道：「啊，我想起來了。」

　　耿電喜道：「想起什麼？」

　　店主人道：「我聽得那黑衣女子說起浙東一位老英雄的名字，叫那四個漢子去找他的女兒。」

　　耿電說道：「那老英雄是誰？」

　　店主人道：「好像是名叫呂東岩。」

　　原來呂東岩的大名在數百里內是無人不知的，店主人那天晚上在公差走後，驚魂未定，本是無心聽他們談話的，只因聽得雲中燕提起呂東岩的名字，方始引起他的注意。但因他多少還有點顧慮，是以不敢說得太過確鑿，在呂東岩的名字之前，加上了「好像是」三字。

　　耿電瞿然一省，心道：「不錯，那黑衣女子想必就是雲中燕了，她從轟天雷口中知道呂東岩曾經護送過我的事，是以叫『四大金剛』到呂家打聽我的消息。但為何不說是去找呂東岩，卻說找他的女兒？難道雲中燕早就知道呂玉瑤不會回家？」這件事他可說是猜中了一半，另一半沒猜中的是：四大金剛本來就是奉了幫主之命要找呂東岩的。

　　耿電說道：「你再想想，他們還說了些什麼。」

　　店主人道：「那女子好像還提到一個地名，叫做、叫做鳳凰山的。」

　　耿電眉頭一皺，說道：「呂東岩好像不是住在鳳凰山的呀！」他套用店主人的口頭禪，也加上了「好像」二字。

　　店主人道：「鳳凰山是青田黃岩兩縣交界處的一座山，那是一座荒山，山上沒有幾家人家的。小老兒年輕時曾做過貨郎，走過幾條山溝子。」又說：「當時我也有點奇怪，呂家不是住在鳳凰山的呀，那女子為何叫他們去鳳凰山呢？所以你剛才問我，我想起了也不敢說出來，怕說錯了，你反而疑心我不是說實話了。」他最後終於是說了實話了。

　　耿電暗暗好笑：「早知如此，我寧可惹呂東岩妻子的討厭，就在呂家等候他們，倒省得多走一個來回。」

　　謝過了那店主人，耿電安心睡了一個大覺，第二天一早，又從原路趕回去。

　　※※※

　　呂玉瑤到了她的奶媽家中，已經有四天了。

　　奶媽年老體弱，不巧得很，呂玉瑤來到她家，剛好碰上她的哮喘病發作。她雖然有個兒子和媳婦，在山上開了幾畝梯田耕種，這幾天又正是農忙時節，呂玉瑤也不好意思麻煩他們，只好說是來探望奶媽的，心想待奶媽病好一點再說。不料到第四天，她的表哥就來了。

　　呂玉瑤正想知道家中的消息，看見表哥來到，自是十分歡喜，可又有點奇怪，問道：「表哥，你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裡？」

　　丘大成道：「姑父說有人曾見到你從婁家莊逃出來，卻又不見你回家，是以叫我來這裡打聽打聽。」

　　呂玉瑤喜道：「啊，爹爹回家了，他沒事吧？」

　　丘大成道：「他的傷早已養好了，就在你逃出婁家莊那天晚上，他和幾位朋友也在婁家莊大鬧了一場呢，凌鐵威也救出來了。」

　　呂玉瑤喜歡得幾乎要跳起來，說道：「他怎麼不和你一起來？」

　　丘大成道：「凌大哥只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匆匆走了。」

　　呂玉瑤好生失望，連忙問道：「為什麼？」心想：「莫非他是因為那天的事情，對媽媽仍然存有芥蒂，可也該等我回家呀。」

　　丘大成道：「我不知道。我也曾勸他等你回家的，他黑著臉一聲不響。」

　　呂玉瑤道：「這就奇怪了，他因何惱我？」

　　丘大成道：「我看未必是因為他惱你，是他自己不好意思見你。」言下之意，自是暗示凌鐵威負心別戀了。

　　呂玉瑤道：「他並沒有做出對不起我的事情啊，什麼他與雲中燕私奔之事，那是別人造他的謠。」

　　丘大成道：「你在婁家莊已經打聽清楚了？」

　　呂玉瑤因為雲中燕的身份是個秘密，不願意和表哥說出她曾經見過雲中燕，當下說道：「用不著打聽，我相信他。」

　　丘大成也怕說下去自己的謊言會被拆穿，說道：「你相信他那就很好，恕我多嘴了。」

　　呂玉瑤道：「爹爹回家之後，婁家莊的人未來過惹事嗎？」

　　丘大成：「沒有呀。」

　　呂玉瑤笑道：「早知如此，我早就回家了。咦，表哥，你在想什麼，咱們和奶媽告辭吧。」

　　丘大成忽道：「表妹，你只一個人住在這裡麼？」

　　呂玉瑤道：「她的兒子和媳婦還在田間耕作，尚未回來。」

　　丘大成道：「我不是說她的兒子媳婦。」

　　呂玉瑤道：「你是說那姓秦的小子？」

　　丘大成聽她叫秦龍飛做「小子」，笑道：「不錯，那天晚上，你不是和他一同到婁家莊的嗎？怎麼你們鬧翻了？」

　　呂玉瑤道：「這小子不是個好東西，以後別再提他。」丘大成應道：「是。」心中卻是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心想道：「凌鐵威這小子走了，秦龍飛這小子也沒討得表妹歡心，這兩個障礙一去，我倒是大有指望。只是我那番佈置卻落了空，不知如何交代。」

　　呂玉瑤道：「咱們也走了。表哥，你跟我進去和奶媽說一聲。」原來她的奶媽哮喘發作，臥病在床。丘大成來的時候，她已經睡著。此際剛剛醒來。

　　奶媽聽得他們說話的聲音，扶著拐杖，顫巍巍地走出來說道：「表少爺，你也來了。怎麼不住一晚，就要走呢？」

　　呂玉瑤道：「我爹回來了，叫我回去。過兩天我們再來看你老人家。」

　　奶媽道：「唉，難得你來這一趟，我可真捨不得讓你走呢。」

　　丘大成忽道：「奶媽這樣疼你，你就多住兩天吧。我回去替你稟告姨父。」

　　呂玉瑤有點奇怪，說道：「表哥，你剛才不是說我爹很是著急，等著要我回去的麼？」

　　丘大成訥訥說道：「這個、這個，我想他知道你在奶媽這裡，總可以放心得下，那麼你遲兩天回去，也沒有多大關係。」

　　呂玉瑤道：「不，爹對我放心得下，我可記掛著他。他是剛剛養好傷回來的呀！」還有一件令她記掛的事她沒說出來的，是她急於要知道轟天雷的消息。

　　奶媽聽她這麼說，倒是不便挽留她了，說道：「既然如此，那你先回去吧。」

　　呂玉瑤道：「是。那你老人家多多保重，過兩天我請個大夫來看你。」

　　奶媽咳嗽幾聲，笑道：「這點小病用得著什麼大夫，我吃點草藥，過兩天也就好了。」

　　呂玉瑤向奶媽告辭之後，便和表哥一同回去。一路上丘大成東張西望，一副心神不定的樣子。呂玉瑤走在前面，偶然回頭，發現丘大成這個神態，不覺「咦」了一聲，說道：「表哥，你在張望什麼呀？」丘大成來不及掩飾，支吾說道：「沒什麼，我是許久未到鄉下，看看風景。」呂玉瑤噗嗤一笑，說道：「這個連樹木也沒多少的山溝子有什麼風景好看？」

　　從奶媽的家出去，要經過一條四五裡長的山溝方能走出山口。還沒走了多遠，忽見山坡上茅草叢中人影綽綽，呂玉瑤吃了一驚，心道：「荒山裡怎的來了這許多人，埋伏在茅草叢中，難道是強盜？」心念未已，只見那些人紛紛鑽了出來，卻原來是一隊官兵！而且人人都是刀出鞘、箭在弦，如臨大敵！

　　轉眼之間，那隊官兵已是把他們圍在當中，一個軍官模樣的人喝道：「秦龍飛這小子呢？」

　　丘大成呆若木雞，好一會子才稍定心神，訥訥說道：「秦龍飛並沒來過這裡，我是來接表妹回家的，和秦龍飛毫不相干，請長官讓我們回去吧。」

　　那軍官冷笑道：「好呀，那你是拿我們消遣來了？你曾經說過什麼來著？」

　　呂玉瑤怔了一怔，說道：「表哥，你和他們是相識的嗎？你說了些什麼？」

　　「沒，沒有呀！」丘大成一面向那軍官打眼色，一面說道。

　　那軍官可不理會他這套，逕自說道：「還說沒有，你不是來向我們通風報訊，叫我們到這裡來捉梁山泊餘孽秦虎嘯的兒子秦龍飛的嗎？哼，如今不見了這小子，你可逃不了關係！把他拿下！」

　　原來丘大成以為秦龍飛是和他的表妹一同住在奶媽家中。他是把秦、凌二人都當作情敵的，為了除去這個「障礙」，先到縣衙通風報訊。那個軍官是完顏長之的部屬、駐紮在這個縣城裡的總兵官。

　　他本來和這個總兵官說好，到時只捉秦龍飛一人，讓他假意抵擋一陣，就放他和表妹逃走的。不料這個總兵官不見秦龍飛，卻要在他的身上把秦龍飛找出著落來，連他通風報訊的秘密，也當著呂玉瑤的面說出來了。

　　呂玉瑤這一驚非同小可，失聲叫道：「什麼，表哥，你，你，你怎能做出這種事情？」要知她雖然是對秦龍飛甚為痛恨，但丘大成勾結官府來捉人，那卻是比秦龍飛更可惡了。

　　話猶未了，那些官兵已是一擁而上，丘大成不知是抵抗的好還是不抵抗的好，掙扎了幾下，給那軍官一刀柄拍暈，登時就縛起來。

　　另外幾個官兵跑到呂玉瑤面前，一個笑道：「這女娃兒倒是長得不錯呀！」一個說道：「先別魯莽，她是呂東岩的女兒。咱們先請示總兵大人。」

　　那軍官道：「管它呂東岩呂西岩，一併拿下！」

　　呂玉瑤一聲冷笑，拔劍出鞘，斥道：「不給你們一點厲害，你們只當姑娘是好欺負的。」唰唰幾劍，面前的幾個官兵登時變成了滾地葫蘆。這還是她手下留情，不願濫開殺戒，故而只是用劍尖刺官兵的穴道。

　　那軍官喝道：「好個潑辣的丫頭，且叫你知道我的厲害。」這個軍官是完顏長之手下的勇將，武功倒是非同泛泛，一口大砍刀又重又沉，呂玉瑤劍走輕靈，可也沒法刺得著他。一碰上他的大砍刀，手腕就是一陣酸麻。

第二十二回　夫妻反目

　　官兵隊裡，忽地走出兩個便裝漢子，一老一少。那老者走了出來，便即打個哈哈說道：「這小姑娘是我的世侄女，請官長看在我的份上，讓我帶回去交給她父親管教。」

　　這老者不是別人，正是婁家莊的莊主婁人俊。

　　那軍官笑道：「不看僧面看佛面，呂東岩既然是婁莊主的好朋友，這個面子，我怎能不給你老人家？」大刀一擺，退開兩步，說道：「婁莊主『保釋』，你給婁莊主道謝，跟他去吧。」

　　呂玉瑤怒道：「婁人俊，你這個笑面虎，害我一次不成，又要再來害我？我寧可死在你的手上，決不領你的情。我死了爹爹自會給我報仇。」

　　婁人俊道：「哎喲，你怎能說這樣的話，這可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了。」呂玉瑤冷笑道：「你才是一條不露牙齒，時刻都想咬人的惡狗。」

　　這軍官道：「這不識好歹的野丫頭，居然敢衝撞你老人家，我就讓給你老人家料理她吧。」

　　婁人俊說了個「好」字，和那少年走上前來，說道：「賢侄女，想必你還在為著那天晚上的事情，心裡在怪我吧。嘿、嘿，這可怪不得我，秦龍飛這小子是和你一同來的，我怎知道你的好同伴竟是人面獸心。不過，雖然如此，說來我也多少有點保護不周之罪，所以我特地和小兒來接你回去，免得你的爹爹不放心。」

　　他一面說話，一面緩步前行，到了呂玉瑤面前。呂玉瑤一聲不響，突然一劍就刺過去，斥道：「秦龍飛不是好東西，你更不是好東西！還想要我上當，萬萬不能。」婁人俊中指一彈，「錚」的一聲，彈開呂玉瑤的青鋼劍，仍是皮笑肉不笑地打個哈哈說：「你不識好歹，我可不能和小孩子一般見識。你一定要打，我叫小兒奉陪。嘿、嘿，你們兩人還未見過面，不打不相識，你們就印證印證武功吧。」

　　原來這總兵官得到了丘大成的通風報信之後，恐怕秦龍飛是梁山泊好漢的後代，武功定然了得，是以就近請來婁家父子幫忙。婁人俊的兒子名叫婁英豪，那天晚上，他剛好外出去了，是以呂玉瑤未曾見過。

　　婁英豪嘻嘻一笑，說道：「呂家妹子，我來領教高招，請賢妹手下留情。」

　　呂玉瑤柳眉倒豎，杏眼圓睜，道：「不要臉，誰是你的賢妹，我劍下決不留情！」唰唰唰立即便是連環三劍！

　　婁英豪道：「唉，你不留情，愚兄只好拼著受你一劍了。」口中說話，突然施展空手入白刃的功夫，便來搶呂玉瑤的劍。

　　說話之際，身形側閃，雙指徑點呂玉瑤面上雙眼。婁人俊假意說道：「和世妹過招，不可用這樣狠辣的手法！」婁英豪笑道：「爹爹放心，我是和呂家妹子戲耍來著，怎捨得真的傷她？」

　　呂玉瑤焉能相信他的話，在他那一招「二龍搶珠」雙指點來之際，早已霍的一個「鳳點頭」避招還招，青鋼劍劍隨身轉，一招「倒掛珠簾」，反削婁英豪膝蓋，喝道：「好，你就來戲耍吧！」

　　她這一招反擊，避得快，攻得急，招數是使得十分狠辣了，但由於從退守轉為進攻，力求快捷，下盤就不免有點虛浮。婁英豪一個「大彎腰，斜插柳」，讓她的劍鋒貼腰削了過去，一掌就向她的手腕斬下。幸而呂玉瑤身法輕靈，連忙一矮身軀，劍尖上指，身上滴溜溜地轉過一邊。但饒是她應變得宜，小臂亦已給對方的指尖拂過，感到一陣酸麻。

　　婁英豪縮手回身，呂玉瑤這一招「舉火燎天」刺了個空。婁英豪笑道：「呂姑娘，你的劍招也當真狠辣啊！咱們印證武功耍耍，你可別要當真拼命！」

　　官兵見婁英豪把呂玉瑤「耍」得團團成轉，就像看把戲似的轟笑起來。那總兵官讚道：「婁世兄好俊的身手！」

　　呂玉瑤沉著了氣，揮劍防禦，守中帶攻，可是婁英豪的功夫比她老練得多，擒拿手法使得十分純熟，數十招一過，呂玉瑤越來越處下風。

　　呂玉瑤見他嘻皮笑臉的著著進迫，心中極之氣惱，想道：「我決不能為這小子所辱！」當下一咬牙根，便待使出一招兩敗俱傷的劍法。心中打算，倘若這招殺手還是傷不了敵人，那就寧可自盡。

　　呂玉瑤只道自己的功夫和對方差得太遠，卻不知婁英豪雖然好像漫不經意的和她戲耍，其實已是使出了平生所學，內張外弛，不過是故作輕鬆而已。

　　就在此時，忽聽得蹄聲得得，四匹健馬暴風驟雨般疾馳而來，前面一騎的騎者大聲叫道：「這位可是呂玉瑤姑娘麼？」

　　呂玉瑤一劍剛剛刺出，聽得這話，不禁大為奇怪：「這是什麼人，他怎會知道我的名字？」

　　心神稍分，婁英豪雙指一勾，已是勾著她的劍柄，輕輕一帶，這口青鋼劍立即脫手飛出。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只聽得暗器破空之聲，兩顆石子已是向著他們飛來了！

　　「叮」的一聲，一顆石子打著呂玉瑤那柄正在脫手飛出的青鋼劍，把青鋼劍反撞回來，剛好在呂玉瑤面前落下。失而復得，呂玉瑤不費吹灰之力，一伸手就把自己的隨身寶劍接了回來。

　　另一顆石子則是向著婁英豪飛去，所用的力道可是和打青鋼劍的那顆石子大不相同了，前者用的乃是一股巧勁，後者用的卻是內家真力，石子挾風飛到，竟然發出尖銳急促的嘯聲！

　　婁英豪的功夫雖然不及乃父老練，也是個武學行家，一聽暗器破空之聲，便知對方的功力遠在自己之上，不敢硬接，連忙和身一撲，上半身幾乎貼地，這才避開石子的襲擊。

　　原來這四個騎客正是青龍幫的「四大金剛」，這兩顆石子，就是「四大金剛」中的「老大」楊守義發的。

　　這兩顆石子打得如此巧妙，尤其那顆把青鋼劍反撞回來的石子，手法更是匪夷所思。眾官兵看得目瞪口呆，連婁人俊也不禁聳然動容。

　　總兵官大怒喝道：「那裡來的小賊膽敢前來搗亂？放箭！」眾官兵猛然省覺，亂箭如蝗，登時向「四大金剛」射去。「四大金剛」飛身下馬，楊守義運掌成風，撥開箭雨，白堅武、羅浩威、王鵬運也各自揮舞兵器，撥打亂箭，徑來「闖陣」！他們的坐騎，乃是久經訓練的戰馬，離開了主人，便即跑入林中。官兵的亂箭，連一匹馬也沒傷著。

　　婁人俊喝道：「來的可是青龍幫的四大金剛麼？」原來婁人俊雖然沒有與他們會過，但他見聞廣博，一見是老少不同的四個人同來，所用的兵器和武功又與他所聞的「四大金剛」相符，立即便猜中了他們的來歷。

　　婁人俊躲在官兵隊中發話，楊守義正在撥箭雨、闖敵陣。看不見發話的人是誰，只覺這人說話的聲音宛如金石交擊，把一眾官兵嘈雜的吵聲都蓋下去，聽進耳中，十分難受，禁不住心頭一凜，想道：「官兵中有此能人，倒是不可小覷了。」當下振臂一抓，把兩支迎面戳來的長矛抓著，反擲回去，那兩個最先迎敵的官兵登時給自己的兵器貫胸而過，釘在地上。眾官兵發一聲喊，四下散開。楊守義喝道：「不錯，正是青龍幫的四大金剛要來收妖伏怪！」

　　那總兵官大吃一驚，原來他是早就接過完顏長之所發的密令，要他搜捕青龍幫的黨羽的，青龍幫「四大金剛」的名頭，他早已知道。心裡想道：「這可是比梁山泊的『餘孽』更為重要的匪首了！」

　　楊守義殺開一條血路，羅浩威衝到了那個總兵官的面前，叫道：「二哥，射人射馬，擒賊擒王！」老二白堅武正在被四名校尉圍攻，一口長劍已經刺傷了二人，眼看就可突圍而出了。

　　那總兵官喝道：「反賊休得猖狂！」大刀劈下，羅浩威笑道：「你的威風倒是不小啊，就不知本領行不行。」

　　羅浩威使的是一把尋常的鋼刀，比那總兵官的大砍刀短得多。長刀短刀相碰，噹的一聲，火花四濺。那總兵官只道可以磕落他的短刀，不料雙刀碰擊，對方的短刀沒脫手，他的虎口卻是一陣酸麻。

　　羅浩威亦是心頭一凜：「這狗官兒氣力倒是不差。敵眾我寡，必須速戰速決！」快刀如電，盤旋飛舞，一口氣疾攻了十七八招，總兵官那柄大砍刀幾乎遮攔不住，給他殺得手忙腳亂。

　　白堅武刺傷了兩名小校，另外兩個不敢堵截，左右退開。白堅武搶上前去，說道：「不錯，擒賊擒王！」唰的一劍，便刺那總兵官背後的「風府穴」，意欲把人生擒。

　　那軍官背腹受敵，眼看就要傷在白堅武劍下，婁人俊叫道：「待我來會會四大金剛！」聲到人到，來得可還真是時候！

　　白堅武的性情和羅浩威不同，羅浩威對敵是奮不顧身，白堅武則是穩健得多，一聽得背後微風颯然，便知來了強敵，這一劍本來可以刺著那總兵官的，也連忙回劍防身了。他是不求有功，先求無過。

　　白堅武這一招反手劍，守中帶攻，本來是一招極為精妙的劍法，但可惜他是碰上了婁人俊，婁人俊擅長大擒拿手法，身手可是比他還要矯捷得多。他這一招反手劍，傷不了對方，反而給對方所制。

　　婁人俊笑道：「原來是白家的躡雲劍法，閣下想必是『四大金剛』中的老二白堅武了？」

　　口中說話，一抓就向他虎口抓下，白堅武雖然也會「聽風辨器」，但背後不長眼睛，碰上高手，畢竟是比正面交鋒要弱一些。待他感覺敵招已到之際，手腕已是一陣火辣辣的作痛。幸而他變招得快，虎口才沒給抓裂。他一個「拗迴身」，唰唰唰連環三劍，這三劍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使得確也不同凡響。婁人俊眼觀四面，耳聽八方，防備「四大金剛」中武功最強的楊守義攻來，見他這三招十分凌厲，也是不敢過份進逼。雖然如此，白堅武的劍尖連他衣角也沒沾著，亦不禁有點心慌了。

　　白堅武叫道：「大哥快來！」楊守義一時未能來到，羅浩威撇下那個軍官，無暇傷敵，先救義兄，快刀疾劈婁人俊！

　　婁人俊讚道：「嚇，好快！這是滄州褚家的五虎斷門刀法吧？聽說褚家這門刀法早已失了真傳，想不到今日得見，倒是教老夫大飽眼福了。」口中說話，擒拿手法絲毫不緩，一招「手揮五弦」，就化解了羅浩威十分繁複的一招七式。

　　羅浩威吃了一驚，心道：「這人是誰，居然能夠輕描淡寫的化解我的刀法？看來此人武功，竟是不在那黑鷹年震山之下了！」他可有所不知，婁人俊這一招看似「輕描淡寫」，其實卻是他平生武學之精華所聚，並非隨意揮灑的。

　　白堅武雖是在緊張對敵之中，聽到婁人俊說出這刀法的名字，亦是不禁心中一動，想道：「原來三弟果然是瞞著我，奇怪，這一門早已失了真傳的刀法，他又是從何處學來的呢？」

　　婁人俊一雙肉掌，對付一刀一劍，雖不至於落在下風，即也難以討好。拆了幾招，陡地跳出圈子，只聽得呼的一聲響，他的手上已是多了一根長鞭，鞭帶勁風，向白、羅二人橫掃過來。原來他這根軟鞭，平日不用之時乃是用作束腰的腰帶的。

　　婁人俊用了兵器，登時反客為主，搶了攻勢。他的鞭法與眾不同，使將起來，當真如臂使指，鞭梢就像一根靈活的指頭。且手臂接長了一丈似的，點、打、抽、戳、捲、掃、拍、扭無所不能，竟然就是一套十分凌厲的大擒拿手法。

　　以軟鞭使出擒拿手法，這是婁人俊的獨門絕技，羅、白二人從來沒有見過這種古怪的鞭法，饒是羅浩威的快刀如電，白堅武的劍法也非同泛泛，卻是不懂如何應付，一刀一劍，都給裹在鞭影之中。

　　婁人俊哈哈笑道：「青龍幫四大金剛原來也不過如此！」正自得意，忽覺勁風撲面，原來是楊守義攻了過來，人未到，劈空掌力已是先發。

　　婁人俊一抖長鞭，矯若游龍，向楊守義下盤打去，說道：「來的想必是四大金剛之首的楊大俠了？嘿、嘿，鐵掌開碑楊守義果然名不虛傳，老夫適才口出狂言，如今可是不能不把這話收回來了。」

　　楊守義鐵掌一壓鞭梢，揉身便搶攻，婁人俊的鞭梢忽地似靈蛇般昂起頭來，「嚙」向他的脈門，楊守義忙一閃身，側掌鋒，斜撥鞭梢，羅浩威疾劈三刀，白堅武加上一劍，三人聯手，這才迫使婁人俊回鞭自保，退了一步。

　　楊守義和兩個把弟聯手合力，方能敵住婁人俊，心裡亦是不禁暗暗叫了一聲慚愧，喝道：「你可是婁家莊的莊主婁人俊麼？」

　　婁人俊打了個哈哈，說道：「楊大俠不愧是青龍幫的首席香主，見聞廣博，法眼無訛，一眼就看出老夫的來歷了。不錯，我正是婁家莊的婁人俊。」

　　楊守義道：「婁莊主，你本來也算得是綠林中的一個人物，何苦助紂為虐，欺壓道上同源？」

　　婁人俊道：「我早已閉門封刀，不在綠林廝混了，難道你還未知麼？」

　　白堅武冷笑道：「好一個閉門封刀，你幫官軍作打手，這叫做閉門封刀嗎？」

　　婁人俊道：「我是來接世侄女的，只要你們不蹚這淌渾水，婁某也無意和你們青龍幫作對。」他明知「四大金剛」不肯就此罷手，樂得說幾句江湖上的門面話。

　　羅浩威怒道：「這老賊本來不是個好東西，大哥你也用不著多費唇舌勸他了。」

　　婁人俊哼了一聲，說道：「不錯，我和你們青龍幫本來是道不同不相為謀，道上同源四字，這是你楊大俠抬舉我了，原件擲還！」

　　那總兵官朗聲說道：「對啦，這青龍幫的什麼四大金剛乃是朝廷欽犯，你把他們拿下，功勞可是不小哪！」他生怕婁人俊與對方套上交情，聽婁人俊說出「道不同不相為謀」這一句話，這才放下了心上的石頭，大為高興。

　　其實婁人俊用不著他吩咐，已是全力而為，一條軟鞭，使出了渾身解數，方圓數丈之內，都是鞭風刀影，石走沙飛。眾官兵想要插手，也插不進去。

　　羅浩威聽他提到呂玉瑤，瞿然一省，說道：「楊大哥，咱們可不能讓呂姑娘落在敵人手中！」

　　楊守義道：「四弟已經上去了。啊，不好，四弟只怕不是他們對手，白老二，你過去助他一臂之力。」

　　原來婁英豪把呂玉瑤迫退之後，抽身便去堵截向他這方殺來的「老四」王鵬運。那總兵官替代了他，親自來捉拿呂玉瑤。

　　婁英豪的武功和王鵬運不相上下，但婁英豪有官軍相助，雖說這些官軍武功不高，也總是有所威脅。王鵬運既要抵敵婁英豪變化莫測的擒拿手法，又要提防官兵的冷箭和突然從背後或者側面刺來的一槍或斫來的一刀，自是不覺有點手忙腳亂，險象環生了。

　　白堅武對婁人俊頗有怯意，倒是願意去相助王鵬運的，可是婁人俊卻不肯放過他。就在他想要突圍的時候，長鞭呼呼風響，罩住了他的身形。

　　楊守義默運玄功，覷個真切，一掌劈下！「鐵掌開碑」果然名不虛傳，饒是婁人俊那條軟鞭乃是百煉精鋼，給他的鐵掌劈著，也要盪過一邊。婁人俊鞭法古怪之極，順勢一抽，「啪」的一聲，打著了白堅武的手背。但由於給楊守義的掌力盪開，勢道略緩，雖打著了白堅武，連環三招的後著卻是來不及接續發出，白堅武只著了一鞭，就衝出去了。

　　王鵬運正在吃緊，白堅武來到，刺傷了幾名官兵，以旋風劍法迫退了婁英豪。兩人並肩殺出，又再衝入重圍，終於和呂玉瑤會合。

　　但他們要想再殺出來，可就難了。那總兵官雖然不會輕功，但一柄大刀，刀重力沉，本領亦是委實不弱。呂玉瑤氣力早已不佳，白堅武又受了傷，只有一條手臂還可以靈活使用，那總兵官加上了一個婁英豪已是足以抵敵他們三個人，加上了數十名官兵，他們那裡能夠突轉而出？

　　楊守義和羅浩威這邊少了一個白堅武，形勢比他們那邊還更危險。羅浩威的快刀使得雖然迅捷凌厲，功力和婁人俊畢竟相差太遠；楊守義比較好些，只是稍遜一籌，但以一雙肉掌對付婁人俊的獨門鞭法，亦是感到應付不易。他的鐵掌勉強可以抵敵鋼鞭，但卻要提防打著身體的別處要害。幸虧羅浩威乃是初生之犢不畏虎，拼命惡鬥，婁人俊對他的快刀也還不能不有點顧忌。楊守義的打法和羅浩威不同，形勢十分不利，仍然沉著應戰，伺隙反攻。婁人俊對他的顧忌比對羅浩威還要多些。是以雖然佔了上風，也還不敢太過輕進。

　　激戰中噹的一聲響，羅浩威的單刀給鋼鞭打落，手背起了一條鞭痕。羅浩威一晃身，退而復上，左手多了一把匕首，當作短刀使用，仍然奮戰不休。匕首當然不及長刀好使，形勢更為不利。

　　婁人俊哈哈笑道：「四大金剛變作了四尊泥菩薩啦！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我勸你們還是少管閒事了吧！」

　　※※※

　　耿電兼程趕來，剛好在這個時候來到。聽得婁人俊口中吐出「四大金剛」四字，喜出望外，身形一現，立即朗聲說道：「婁人俊，我瞧你才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

　　聲到人到，婁人俊只覺微風颯然，耿電那把摺扇已是向他的面門撥來。婁人俊霍的一個「鳳點頭」，反手擒拿，耿電摺扇一合，當作「點穴鐝」用，打他小臂的曲池穴。婁人俊沉肩縮肘，以一招近身搏鬥的小擒拿手法化解。楊守義、羅浩威趁勢猛攻，將他迫得連連後退。

　　呂玉瑤看見耿電突然來到，喜出望外，叫道：「耿大哥！」

　　「耿大哥」這三個字從呂玉瑤口中叫了出來，楊守義聽了更是又驚又喜，連忙問道：「耿公子，請問江南大俠耿照是公子的什麼人？」

　　耿電微笑道：「正是家父！」

　　楊守義失聲叫道：「耿公子！我們可找得你好苦！」

　　耿電說話之時，手中的摺扇對準了作勢欲撲的婁人俊。婁人俊領教過他的厲害，此時一看他摺扇所劃的招式正是一招先發制人的精妙招數，心裡想道：「單打獨鬥，我不會輸給他，但如今他有楊守義與羅浩威相助，我若一擊不中，立即就要吃個大虧！」要知本領相若的高手搏鬥，絲毫不能錯誤，採取攻勢的一方雖然可搶先手，但防禦方面也是必然相應減弱，容易給對方乘暇抵隙，覓得破綻。在這樣的情形之下，單打獨鬥，還可以冒險試試，對方另外還有高手在旁，那就絕不能輕舉妄動的了。

　　那總兵官卻不知耿電的厲害，一聽得他是江南大俠耿照的兒子，忍不住叫道：「婁莊主，這姓耿的小子身份比這四個青龍幫的賊人還更重要，你怎麼還不上呀？我來幫你！」撇開呂玉瑤提刀奔向耿電。

　　耿電笑道：「呂姑娘，上次我到貴府，乃是空手登門，今日我給姑娘補送一件禮物！」

　　婁人俊叫道：「大人小心！」說時遲，那時快，耿電已是倏地從他頭頂飛過，婁人俊軟鞭一抖，揚空捲去，纏他雙足。楊守義、羅浩威雙雙攻到，羅浩威快刀劈他左肩，楊守義鐵掌打他前胸，耿電也沒閒著，從他頭頂掠過之時，摺扇敲打他的天靈蓋！

　　婁人俊慌忙一矮身軀，軟鞭自上而下的急忙揮舞，在間不容髮之際，盪開了羅浩威的快刀，護著了自己的胸膛，這才沒有給楊守義的鐵掌打中。這一招若是單打獨鬥，他的軟鞭本來可以纏上耿電的身子的，但羅浩威的快刀和楊守義的鐵掌同時攻來，他可是不能不先保自己的性命了。

　　那總兵官正在向著耿電奔來，耿電從婁人俊的頭頂一掠而過，恰好迎上了他。

　　耿電半空一個鷂子翻身，這總兵官刀馬嫺熟，輕身功夫卻非擅長，他平生從沒見過這種打法，先自嚇得慌了。舞起大刀，一招「雪花蓋頂」，不料護著頂門，護不了全身，大刀連耿電衣裳都沒沾上，只覺一麻，已是給耿電點了穴道。

　　耿電輕舒猿臂，把那總兵官像捉小雞似的提起了來，一個旋風急舞，拋上半空，又接到手裡，冷冷笑道：「你要性命，快快收兵！」

　　這總兵官初時還想倔強，給耿電這麼拋了兩拋，魂飛魄散，嚇得軟了，只好下令：「你們都給我退下！」

　　耿電道：「性命就饒了你，但不給你一點苦頭嚐嚐，只怕你還要再來糾纏。」中指一彈，用獨門點穴手法，點了這總兵官的「癒氣穴」。總兵官只覺渾身如受針刺，絲毫不能動彈，但卻還能夠說話，說道：「好漢手下留情，我馬上回城，決不會再來了。」

　　耿電冷冷說道：「你死不了的，過了十二個時辰，你的穴道自會解開。你若抵受不了十二時辰，還可以叫婁人俊幫你的忙。」他是故意留下一個難題給婁人俊，要知這是他的獨門點穴手法，以婁人俊的內功造詣，解是可以解得開的，但至少也得一兩個時辰，而且要大耗真力。這總兵官一回去自必要婁人俊幫他解穴，這麼一來，他們就可以有足夠的時間商量善後之策了。

　　轉眼間那隊官兵已出了谷口，去得遠了。楊守義和三個把弟重新上來向耿電施禮，說道：「我們是奉幫主之命迎接公子的，想不到公子卻先來了。我們的總舵在祁連山，公子若是沒有別的緊要事情，就請和我們一同回去如何？」

　　耿電說道：「我是要去拜見你們的龍幫主的，不過咱們可得先送呂姑娘回去。」

　　路上，呂玉瑤問道：「耿大哥，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耿電說道：「是雲中燕間接告訴我的。」

　　呂玉瑤詫道：「間接告訴你的？是雲中燕託人向你報訊嗎？」

　　雲中燕這兩年來在江湖上闖出很大的名頭，「四大金剛」也曾聽過她的名字，楊守義道：「耿公子，你剛到中原，怎的就認識了這個魔女？」

　　耿電笑道：「你不認識她麼？」

　　楊守義道：「聞名已久，尚未會過。」

　　耿電笑道：「前幾天，你們還曾在一起過的，她就是那個黑衣女子呀。我剛好在你們投宿過的那間小客店住過一晚，你們那晚遭遇的事情，店主人已經告訴我了。」

　　楊守義這才恍然大悟，說道：「原來她就是鼎鼎大名的雲中燕，怪不得黑鷹年震山也給她嚇走。」

　　呂玉瑤道：「耿大哥，我想向你打聽一個人……」話猶未了，耿電已是笑道：「你打聽的人是凌鐵威對不對？他前幾天還在你家，現在則已和他的父親回家去了。」當下將他們在婁家莊救出轟天雷之事，原原本本告訴呂玉瑤。呂玉瑤呆了半晌，說道：「原來這件事情，丘大成倒是沒有騙我。」

　　俗語說知子莫若父，知母亦是莫若女，呂玉瑤暗自想道：「一定是媽對客人不滿，現於辭色，給他們覺察，以致把凌大哥氣走了。」想起母親最寵信的表哥竟然是個奸細，不覺不寒而慄。

　　耿電等人送呂玉瑤來到家門，驀地一省，說道：「我們不進去了，請姑娘代向令尊致意。」呂玉瑤怔了一怔，說道：「為什麼？你們過門不入，爹爹知道了，會怪我不會留客。」耿電道：「令尊會明白的。」楊守義微微一笑，跟著說道：「還是不進去的好。」呂玉瑤瞿然一省，心道：「青龍幫和金虜作對，他們是怕連累爹爹。但官兵我今日也曾殺了，還怕什麼？不過我若強邀他們進去，只怕媽媽也會慢客。」想至此處，只好與耿電在門前分手。

　　※※※

　　呂東岩夫婦正自盼得心焦，好不容易盼得女兒回來，都是不禁又驚又喜。呂夫人搶著道：「你表哥呢？不是他找你回來的嗎？為什麼不見他？」

　　呂玉瑤道：「媽，你還問他，提起他來我就生氣！」

　　呂夫人一皺眉頭，說道：「好歹他是你的表哥，他又有什麼得罪你了？」

　　呂玉瑤道：「丘大成並沒得罪我，他還百般討好我呢。」

　　呂夫人道：「那你為何生他的氣？」

　　呂玉瑤道：「媽，我說出來，你可別要吃驚。你猜他是什麼人？」

　　呂夫人怔了一怔，說道：「他是什麼人？他是你的表哥！」

　　呂玉瑤緩緩說道：「不錯，他是你的侄兒，我沒法不叫他做表哥。媽，你可知不知道，他也是私通金虜的奸細！」一面說話，一面留心看母親的面色，心裡想道：「媽該不會是早就知道他這秘密的吧？」

　　呂夫人大吃一驚，面色全都變了，說道：「你說什麼？他是奸細？」

　　呂玉瑤斬釘截鐵的再說一遍：「不錯，他是奸細！」

　　呂東岩這一驚比妻子更甚，驀地一拍桌子說道：「這種事情可是不能隨便說的。若是真的，你媽不肯清理門戶，我也要代她清理門戶。你說，你有什麼憑證。」

　　呂玉瑤道：「他勾引了官兵來捉秦龍飛，秦龍飛卻不是和女兒同在一起。官兵沒捉到秦龍飛，把他捉去了。」

　　呂夫人吁了口氣，顫聲說道：「啊，他給官兵捉去了！」雖然吃驚，心裡卻也放下一塊石頭，想道：「幸虧他是給官兵捉去，瑤兒的爹是不能殺他的了。」

　　呂玉瑤看她母親神態，不像是做作出來，心裡想道：「看來媽不是事先知道。」當下將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的向父母稟告。

　　呂夫人聽說青龍幫的四大金剛和耿電曾與女兒一起，大殺官兵，更是吃驚，頓足說道：「唉，你這丫頭真不懂事，接連闖禍，這可怎麼是好？怎麼是好？」

　　呂東岩沉聲道：「事已如斯，你埋怨也沒有用。說起來，這件事也只能怪你的寶貝侄兒丘大成，瑤兒並沒做錯。她是個未有婆家的姑娘，你難道要她束手就擒，忍受官兵的侮辱麼？」呂玉瑤聽得父親幫她說話，這才歡喜起來，心道：「畢竟是爹爹明理。」

　　呂夫人道：「這也不能怪責大成，秦龍飛這小子不是好東西，大成告發他也是應該的。不見得他做了這件事情，就一定是朝廷的鷹犬了。你不也是曾和官府來往的嗎？」

　　呂東岩怒道：「我和官府來往，那是應酬。往來的也不是韃子官員，並非幫金虜做事。不錯，秦龍飛這小子不是好東西，但丘大成是把他當作梁山泊好漢的後代舉發他的，這還不是朝廷的鷹犬是什麼？」

　　呂夫人從沒見過丈夫發這樣大的脾氣，不由得又羞又氣，但心裡卻也慌了，只好用丈夫剛才說過的話來「回敬」他道：「事已如斯，你發脾氣也沒有用。如今禍已臨頭，最緊要的還是快設法應付吧。」

　　呂東岩道：「還有什麼辦法，當今之計，只有避之大吉了。」

　　呂夫人緩緩說道：「也不見得就沒其他辦法可想。」

　　呂東岩道：「好，你有什麼辦法，說來聽聽。」

　　呂夫人道：「好在秦龍飛並不在場，青龍幫的四大金剛和耿電等人是後來碰上的，咱們還可以替瑤兒洗脫。」

　　呂東岩冷笑道：「官府會聽你的分辯？再說，還有婁人俊這個老賊呢，他肯放過咱們？」

　　呂夫人道：「婁人俊雖然和你有了過節，本鄉本土的人，他還是不能不給你一點面子的，你不見瑤兒說，他初時不也相當客氣麼？」

　　呂玉瑤道：「那是他要騙我上當，我都不相信他，媽，你比我懂得多，怎能反而相信他了？」

　　呂夫人道：「我不是相信他，不過咱們可以和他講和，須知他也有把柄在咱們手裡。」

　　呂東岩道：「哼，哼，要我和他講和？」

　　呂夫人道：「好吧，你不願和他講和，那就慢一步再說。先設法打點官府，把這禍事由大化小？」

　　呂東岩冷笑道：「你倒是異想天開，好，你說怎樣打點，我請教你這位女諸葛！」

　　呂夫人道：「你不用調侃我，我雖是女流之輩，也不見得就沒辦法可想。你做六十大壽那天，杭州知府衙門，不是也來了一位客人嗎？你叫他做王老夫子的，對不對？」

　　呂東岩道：「不錯，這姓王的是杭州知府的刑台師爺。他說他是代表他的『知府大人』來向我賀壽的，我可不稀罕與他來往。」

　　呂夫人道：「著呀，有這個人就好辦了。我不是要你和他做好朋友，但咱們現在有事求他。」

　　呂東岩忍著怒氣，說道：「你要我怎樣求他？」

　　呂夫人道：「你送他一份厚禮，求他給知府大人說個情。知府和總兵一文一武，職位相當，那總兵官也不能不賣同僚的情面。」

　　呂東岩哼了一聲，卻不說話。

　　呂夫人鑒貌辨色，知道丈夫雖然心裡惱怒，也未嘗沒有多少考慮自己的意見，便接下去說道：「他們本來不是要捉瑤兒，瑤兒只能說是受牽連的。你送他們一份重重的財禮，他們得人錢財，自必與人消災，何況那杭州知府本來就是想要和你結納的，只是你自高身份，不肯與他往來罷了。」

　　呂玉瑤道：「爹，咱們何苦受狗官的氣？」

　　呂東岩道：「對，我有求於人，也只能求英雄好漢！」

　　呂夫人道：「可惜這場禍事，卻不是你結交的那些英雄好漢可能化解的，他們只有越幫越糟。好吧，你不願意求人，那麼就只有舉家遠走，避禍他方了。但我請問，你能逃往那兒？」

　　呂玉瑤道：「咱們可以投奔青龍幫，我知道他們的總舵在祁連山。」她本來是想逃往凌家的，但這話她卻不便出口。

　　呂夫人冷冷道：「你爹爹奔波半世，好容易才得享下半世的清福，你卻要他在老年還去幹造反的事！你知不知道，你爹就是因為厭倦了江湖的生涯，這才息影林園的。」

　　呂東岩嘆了口氣，說道：「迫不得已時，那也只有重入江湖了！」呂夫人道：「可現在尚未到迫不得已之時，何不照我的辦法試一試？」

　　呂玉瑤道：「媽，你一定要這樣，那就不如寧可讓女兒去自首吧！」

　　呂夫人怒道：「你這丫頭都是我縱壞你，怎能如此執拗，你以為翅膀硬了，就可以不聽娘的話？」

　　呂東岩擺一擺手，說道：「你們別吵，讓我想想，瑤兒的話，也未嘗沒有道理。」

　　呂夫人道：「好呀，你是要讓女兒自首？」

　　呂東岩道：「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要她遠走高飛！」

　　呂玉瑤大喜過望，說道：「爹，你答應和女兒一同走了！」

　　呂夫人頹然說道：「好，你們父女倆遠走高飛，撇下我好啦！」

　　呂玉瑤道：「媽，你怎能這樣說？咱們當然是一同走！」

　　呂夫人冷冷說道：「我年老體衰，武功都早已擱下了，還能夠和你們一道去跟著青龍幫造反，掄刀動槍麼？你笑媽沒志氣也好，媽可只是想圖個下半世的安逸。我是寧死也死在家裡，決計不走的！你們不念夫妻母女之情，儘管走吧！」

　　原來呂夫人堅持不肯離家，固然是因為捨不得這份家業，但還有一個原因，她捨不得自己的侄兒。她娘家的親人，只有這個侄兒，且最會討她歡喜，是以她是把侄兒和女兒同樣看待的，甚至疼侄兒還更多些。

　　如今丘大成給官兵捉去，她並不知道侄兒瞞著她和官府勾結，自會有人保釋（女兒的說話她也並不相信），侄兒還沒出來，你叫她怎能放心得下離開家鄉。她打的如意算盤是：「憑著丈夫的面子，消弭這場禍事，那麼侄兒也就可以順理成章的釋放了。」當然她不敢讓侄兒一出來就見到呂東岩，她打算待丈夫氣平之後，再慢慢化解。

　　呂玉瑤可想不到母親這樣「固執」，不由得呆住了。

　　不料還有出乎她的意料之外的，呂東岩咳了一聲，說道：「你沒有弄清楚就生氣，你聽我說，我是讓瑤兒一個人走，我和你都不走！」

　　呂玉瑤大吃一驚，說道：「什麼，爹爹你不走！」

　　呂夫人也是大感驚奇，說道：「瑤兒年紀輕輕，又未出過遠門，你放心讓她一個人走？依我說，不如大家都不走吧。明天你備辦厚禮，照我的法子做，包管沒錯。」

　　呂東岩道：「我只能依你一半。正因為瑤兒還沒出過遠門，除了婁家莊的人之外，別的鷹爪不會識得她。她女扮男裝，自己多加一點小心，擔當的風險或者反而比我和她一道走要少一些。」

　　呂夫人道：「為什麼你一定要讓她走？」

　　呂東岩道：「老實說，我可不敢相信官府，所以要用雙管齊下之策。事情是瑤兒惹起的，我叫她離家避禍，那麼我和官府鬧翻了，也可無牽無掛，我打算姑且照你的辦法一試，成功固然好，咱們以後可以把瑤兒接回來。倘若官府不肯放過咱們，那我就索性豁出去大幹一場，那時可就是當真造反了！咱們做了幾十年夫妻，我聽你一半，你也得聽我一半！」

　　呂夫人嘆口氣道：「也好，咱們各讓一步。不過瑤兒是個未有婆家的姑娘，你怎能叫她跟青龍幫造反，混在男子堆中？」

　　呂東岩道：「誰說我要她跟青龍幫造反？」

　　呂夫人道：「那你叫她上那兒？」

　　呂東岩緩緩說道：「到她凌伯伯家裡去。」

　　呂玉瑤又驚又喜，說道：「你是要我找凌鐵威的爹爹？」

　　呂東岩道：「不錯。我雖然對耿電有恩，耿電在青龍幫可以照顧你。但咱們和青龍幫的交情畢竟是比不上和凌家的交情，對不對？何況你在青龍幫又有許多不便。」

　　呂夫人皺了皺眉頭，說道：「你不是告訴過我，凌家已經毀了麼？而且凌浩和秦虎嘯也是梁山泊的後代呀，雖沒公然造反，和青龍幫也差不了多少。」

　　呂東岩道：「不錯，凌、秦兩家的家眷都已避禍他鄉，躲起來了，但鄉人對他們兩家都是十分維護，瑤兒到了鐵威的家鄉，只要找著秦虎嘯的一個徒弟，就可以知道他們的下落。據我所知，他們避禍的地方，離家鄉也不太遠。」

　　呂夫人沉吟不語，呂東岩接著又道：「瑤兒去跟凌伯伯還有一個好處，凌家、秦家是住在一起的，秦虎嘯武功比我還高，有甚意外，足可以保護得了她，凌鐵威跟風天揚上京一趟，也還是要回家的。瑤兒，你不是想見你的凌大哥嗎？到他家去住個時候，你意下如何？」

　　原來呂東岩在凌浩父子走了之後，左思右想，深覺愧對他們。這次他叫女兒到凌家去，實是有意成全她和轟天雷的婚事的。也好叫妻子死了要把女兒許配給丘大成的那條心。

　　呂玉瑤到凌家去正是求之不得，當下低下了頭，小聲說道：「女兒原不是非去青龍幫不可。」

　　呂東岩哈哈一笑，道：「好，那就這樣決定了。見了凌伯伯和秦伯伯，你替我向他們問候。」呂玉瑤應了個「是」字，說道：「娘，那我走了。」

　　呂夫人雖然很不願意女兒投奔凌家，但因侄兒鬧出這樣的事情，她雖不願意，也不敢再提侄兒的婚事，只好讓女兒去了。

　　呂玉瑤女扮男裝，連夜動身，想到不久就可以見著凌鐵威，不禁從心底笑了出來。但不料才走了兩天，就出了一件意外的事情。

　　她從未出過遠門，呂東岩本來以為沒人認識她的，怎知這天她剛剛走出鄰縣縣境，就碰上一個認識她的人。

　　這個人正是她和雲中燕在一起的時候，那天在山上碰見的那個青袍客！

　　呂玉瑤走的是一條山路，正行走間，忽聽得陰惻惻的一聲冷笑，那青袍客突然在她的面前現出身形，說道：「好俊的小子，原來是呂姑娘！嘿！嘿！我認得你，你還認得我麼？」

　　呂玉瑤拔劍出鞘，斥道：「你待怎樣？」

　　青袍客那裡把她放在心上，哈哈一笑，說道：「小姑娘，你回家叫爹爹來幫你或者勉強可以和我打上一架，你是打不過我的。但我也不想以大欺小，我向你打聽一個人，只須你說了實話，我就放你過去。那天和你一起的那個雲中燕呢？」

　　呂玉瑤又驚又惱，但她的脾氣卻是比她父親還更剛強的，說道：「我不知道，知道也不告訴你。」

　　青袍客道：「好，你不肯告訴我，那我只能『請』你到婁家莊了。」原來他那天給雲中燕嚇走，後來見了龍象法王，方始知道雲中燕是私逃的。龍象法王急於回國，是以託他打探雲中燕的下落。

　　呂玉瑤喝道：「誰跟你走！狗爪子放開！」唰的一劍便斬他的手腕！

　　青袍客笑道：「你還未知道我的厲害麼？」手腕一翻，反扣她的脈門，便要搶她的劍。不料呂玉瑤本領雖然遠不如他，但劍法卻甚凌厲，這一招正是她的得意絕招。青袍客三指扣來，呂玉瑤劍鋒倏轉，幾乎削掉他的手指。青袍客連忙縮手袖中，衣袖一裹，裹住她的劍鋒，喝道：「撒劍！」呂玉瑤的青鋼劍應聲墜地，但青袍客打算將她一招擒到手中卻也未能做到。呂玉瑤手指一鬆，一個「細胸巧翻雲」倒縱出一丈開外。

　　青袍客笑道：「小姑娘，你和我捉迷藏麼？你是跑不了的。」呂玉瑤跑上山城，在亂石叢中打轉，一時之間，青袍客倒是未能將她捉住。

　　忽聽得蹄聲得得，山路上出現一個騎驢的黑衣少女，看見有人在山坡上打鬥，她非但不走，反而勒著坐騎，跳下驢背，走上來了。

　　青袍客是個江湖上的大行家，見這女子如此膽大，料知不是常人，心中一凜，心想道：「看她這副裝束，莫非她就是新近出道、懾服黃河五大幫會幫主的那個女魔頭？」

　　心念未已，只聽得那女子已揚聲說道：「這位姐姐可是呂東岩老英雄的令嬡呂玉瑤姑娘麼？」

　　呂玉瑤好生詫異，心道：「我從沒見過此人，她怎麼知道我的名字，但聽她口氣，對我爹爹很是尊重，想必不是懷著敵意。」便回答道：「不錯，我正是呂玉瑤。」

　　那女子道：「好，讓我來給你打發這個老賊！」來得快如閃電，初說話時，還在山坡下面，話猶未了，已是來到青袍客的面前！

第二十三回　黑衣少女

　　青袍客見她身法奇怪，不敢輕敵，右足踏上一步，左拳劈面一拳，立即就向那黑衣少女打去。本來以他在武林中的身份，和晚一輩的過招，理該讓那黑衣少女先行出手，即使自己先發制人，不講江湖規矩，至少也得向對方打個招呼。只因黑衣少女來得太快，迫使他連交代一兩句門面話也沒餘暇，由此也可見到他對這黑衣少女是何等忌憚了。

　　黑衣少女待他拳離面門只有尺許之際，這才驀地一扭纖腰，手背一揮。兩人身形交叉穿過，拳腳卻沒碰著。青袍客微「噫」一聲，似乎頗為詫異。

　　原來青袍客的拳掌兵刃各種功夫都是自成一家，極為歹毒，與眾不同的。他握拳的手法五指參差不齊，中指、食指和無名指相間的地方生出三片稜角，這三片稜角能夠用來擊打人身穴道。拇指外向，能以按捺之力使出西藏密宗的「大手印」功夫。密宗的「大手印」是以掌力印按，傷對方奇經八脈，他只用一根拇指，可收同樣效果。

　　這種歹毒的拳法他是非碰到強敵不用的，已經有十年沒用過了，只因對這少女頗為忌憚，一照面就使出來。只道可以穩操勝算，那知還是給這黑衣少女一出手就化解了。

　　黑衣少女掌背擊敵，名為「大士拳」，剛中寓柔，威力極大。這種拳法源出天竺，中土所無，正是化解他這種打穴拳法的獨門功夫。青袍客跟隨師父習技之時，曾見師父演過這路「大士拳」，據他師父說，對這套拳法也只是略知梗概，並未深研，只能依樣畫葫蘆，讓弟子知道這套拳法大致如何，以後碰上，懂得提防罷了。青袍客今年五十有七，師父給他演這路「大士拳」的時候，他才十七歲，距今剛好是四十年。四十年來他從未碰過一個會使「大士拳」的人，想不到今天卻碰上了，而且是出於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少女之手。

　　青袍客知道「大士拳」是他本門拳法的剋星，仗著功力深厚，先守後攻，心裡想道：「待她氣力耗了幾分，我再用擒拿法對付她。我只守不攻，料她在一時三刻之間也難以找得我的破綻。」

　　黑衣少女冷笑說道：「怎麼才一交手就怯戰了！」說話之際，身似穿花蝴蝶，掠水蜻蜓，才不過一句話的功夫，已是轉移了八個方位，連攻二十四招！

　　青袍客由於知道對方拳法乃是自己的剋星，生怕給她乘隙攻入，不敢不用全力。他不敢躍出攻敵，封閉門戶雖極嚴密，所耗的氣力卻比黑衣少女更多，亦即是說他的戰術企圖，適得相反的效果！

　　鬥到緊處，青袍客手上就像挽著千斤重物似的，出招沉重緩慢，顯見十分用力。數丈開外的呂玉瑤都感到勁風撲面，要想插手也插不進去。那黑衣女子卻是氣定神閒，穿花蝴蝶似的和他繞身遊鬥。纖纖素手，十指忽攏忽舒，宛如春花葳澀，美妙之極。呂玉瑤不覺看得呆了。

　　其實黑衣女子看似意態從容，已是使出渾身解數，心裡也在暗暗吃驚的。「若不是我早知道他的底細，趕緊學了這套掌法，只怕還當真不是他的對手呢。」如今她雖然在掌法上佔了上風，要想取勝，也還是沒有把握。

　　青袍客鬥到滿頭大汗，目露兇光，呂玉瑤袖手旁觀，也不覺有點害怕。黑衣女子忽地格格笑道：「你是婁人俊的師兄薩怒窮吧？聽說你躲在深山，已經練了青砂掌，為什麼不使出來？」呂玉瑤想道：「薩怒窮，這名字倒是古怪。但婁人俊的本領我是見過的，比他可是差得太遠。」她有所不知，原來婁人俊和青袍客名義上是師兄弟，婁人俊的武功卻是師兄代師父傳授的。他本門的三大絕學，婁人俊只是學到了一門擒拿手。

　　呂玉瑤只是覺得奇怪，青袍客聽了黑衣少女的這個說話，卻不禁大吃一驚了。原來他是隱姓埋名了二十年，最近才重入江湖的。想道：「奇怪，她年紀輕輕，怎會知道我的姓名來歷？知道我的姓名還不打緊，還知我練成了青砂掌？」武功高明之士，最忌的就是自以為是獨門的絕技被人知道底細，青袍客不禁起了猜疑：「她識破我有這獨門武功，要我使出來，莫非她也有了破我青砂掌之法？」

　　原來青袍客的「青砂掌」就是他傳給秦龍飛的獨門毒掌功夫，用這種毒掌，功力未深的還好，功力深的萬一傷不到敵人，毒氣就會歸心，反傷自己。這黑衣女子能夠破他的獨門拳法，焉知就不能破他的獨門掌法？是以青袍客給她揭破之後，反而不敢使用了。

　　青袍客陡地跳出圈子，手中多了一條軟鞭，說道：「比拳腳沒什麼意思，咱們見個真章，較量較量兵器！」這條軟鞭原來是他當作腰帶束在腰間的。

　　黑衣少女笑道：「隨你劃道兒，我一準奉陪就是！」脫下一個手鐲，雙手一拉，變成了一條又細又長的銀鞭，手鐲變銀鞭，比對方的腰帶變軟鞭還更古怪，看得青袍客都不覺瞪起眼睛，心道：「這妖女真是有點邪門！」

　　黑衣少女喝道：「接招！」輕輕一抖，銀絲鞭無聲無息的向對方打去。青袍客眉間一皺，揮動軟鞭，自下迎上，砸她的銀絲鞭。

　　黑衣女於自忖功力稍遜一籌，對方的軟鞭又比她的銀絲鞭粗重，生怕雙鞭相交，纏上了扯拉起來，自己難免吃虧。當下抖手揚鞭，靈蛇一樣的斜竄過去，避招進招，青袍客一個「移形易位」，長鞭使得呼呼風響，竟似變成了一桿小花槍似的向她胸口徑刺。武學有云：「槍怕圓，鞭怕直」，軟鞭使得筆直變槍，那自是功力非凡了。

　　雙方的鞭都有一丈多長，黑衣女子的銀絲鞭更細更長，各自狠攻對方，接連數招，竟然沒有纏上。但在數招之間，雙方已是迭見兇險，稍一不慎，就要血染塵埃。當真是間不容髮！

　　青袍客那條軟鞭，鞭身上有十幾個凸起的「環結」，就像人的指骨一般。鞭法也是與眾不同，能用凸起的「環結」打擊人身穴道。但黑衣女子的那條銀絲鞭更是神奇，它只有一根香腳那麼幼細，來無蹤，去無跡，令人防不勝防。

　　青袍客又是吃驚，又是詫異，心裡想道：「聽說那小魔女在降伏黃河五大幫會的幫主之時，是用奇怪的五虎斷門刀法取勝的，怎的她的鞭法也這樣好，連我也沒見過，不知是何路道。莫非不是同一個人？唉，二十年不出江湖，想不到竟多了這許多本領高強的後生小輩！」

　　黑衣少女心裡暗暗好笑：「幸虧他沒有用青砂掌，否則只怕當真不易勝他。」原來這黑衣少女的師父是位武林異人，她於十八股武藝無一不通，尤以鞭法刀法最為精妙。青袍客的鞭法雖然自成一家，也還比不上她。青袍客不用毒掌卻和她較量兵器，那正是捨長用短了。

　　轉眼間雙方已是劇鬥了一百多招，黑衣少女的奇招妙著層出不窮，青袍客的長鞭雖能打穴，打不著她也是沒用。激戰中，黑衣少女喝聲「著！」青袍客見銀光一閃，情知難以躲避，也是猛的一聲喝道：「撒鞭！」分光捉影，以迅捷無倫的手法，倏地抓著了她的銀鞭！呂玉瑤驚得「啊呀」一聲，叫了出來。

　　聲猶未了，忽見一條長鞭矯若游龍的飛上半空，但卻不是黑衣少女的銀絲鞭。

　　原來青袍客雖然抓著她的銀絲鞭，但銀絲鞭幼細，黑衣少女輕輕一抽，青袍客還沒抓牢，掌心一陣火辣辣的作痛，銀絲鞭已是從他的指縫抽出，打著了他持鞭的虎口，黑衣少女反手一捲，將他的軟鞭奪走，拋上空中。

　　黑衣少女笑道：「你還有什麼兵器，你用什麼我就用什麼，一準奉陪！」青袍客接連吃虧，那裡還敢戀戰，軟鞭也顧不得拾回來了，一個轉身，便即落荒而逃！

　　黑衣少女把銀絲鞭圈成手鐲，套在臂上，笑道：「呂姑娘，你受驚了。咱們現在可以好好的談一談啦。」

　　呂玉瑤道：「多謝女俠相助之德，但不知女俠何以知道我的名字，我可還沒有請教你的芳名呢？」

　　黑衣少女笑道：「你是鼎鼎大名的浙東大俠呂東岩的女兒，我怎能不知？」接著又笑道：「別那麼女俠、女俠的叫我，讓人聽了肉麻。你可不知，別人是罵我小魔女的呢。我姓楊，大概會比你年紀稍長，你就叫我一聲楊姐姐吧。我要向你打聽一個人。」

　　呂玉瑤道：「楊姐姐要打聽什麼人？」

　　黑衣少女道：「從江南來的閃電手耿電，聽說他曾經到過你的家裡。」

　　呂玉瑤道：「不錯。那是一個多月前的事情。」黑衣少女道：「聽說你後來還見過他。」呂玉瑤心道：「她倒是消息靈通得很，不知是何路道？」當下笑道：「不錯，我還沒有說完呢。前幾天我是曾再見到他，但他可沒有在我家留下。」

　　黑衣少女道：「他上那兒，你可知道？」

　　呂玉瑤道：「他和青龍幫的四大金剛到祁連山去了。」

　　黑衣少女道：「啊，原來他已經和四大金剛相會了。你和四大金剛相熟嗎？」

　　呂玉瑤道：「就是那天耿大哥再來的時候，我和他們才見著面的。」

　　黑衣少女道：「四大金剛中的老三快刀羅浩威，你知道嗎？」

　　呂玉瑤道：「知道，他的快刀的確是使得快極了。你和他是朋友？」

　　黑衣少女不敢承認也不否認，卻問她道：「羅浩威可曾和你們說起一個姓楊的女子麼？」

　　呂玉瑤道：「沒有。我和他們匆匆分手，並沒有談什麼。」

　　黑衣少女似乎有點失望，說道：「好，那我也要趕往祁連山了，咱們後會有期。」

　　黑衣少女跨上黑驢，這匹驢子腳力不輸健馬，不過一會，已是去得遠了。呂玉瑤目送她的身影，想道：「這位楊姐姐的行徑倒是古怪，但武功卻也委實高強，只怕凌大哥和耿大哥都要稍不如她。」

　　黑衣少女單騎前行，心情卻是頗為動盪，難以自休。

　　「這個耿電不知什麼樣子，或者他根本不知道有我這個人也說不定。嗯，他當然不知，他母親走的時候，我還沒有出世呢。唉，這件事情卻叫我怎麼開口？難道我能夠貿貿然的向他說我是你的未婚妻子嗎？」

　　黑衣少女情懷歷亂，回想起八年前的一幕往事。

　　她的父親在她三歲的時候早已去世，當她十三歲那年，她母親又得了重病。

　　她年紀雖小，卻很聰明懂事，日夜衣不解帶的服侍母親。

　　一天晚上，三更時分，她的母親醒了過來，精神似乎好了許多。她不知道這是「迴光返照」，還在替她母親歡喜，說道：「媽，我給你暖藥，王大夫說這藥要連服三劑的。看來他的藥可是對症了。」

　　她母親說道：「不，我不用服藥的了。你別走開，我給你說個故事。」

　　她小小的心靈充滿詫異，不解母親何以剛剛病好一些，就有閒心講故事給她聽。當下便和母親說道：「待你病好了再講也不遲啊。」她雖然自小就是很喜歡聽故事的。

　　她的母親微笑著摸撫她的頭髮，說道：「青兒，你很懂事。但我要給你講的故事也是咱們的家事。你知道你的爹爹是什麼人麼？」

　　她三歲死了父親，只知爹爹是個武人，此時見母親這樣鄭重的和她說話，自是急於知道，也就不再攔阻母親說話了。問道：「爹爹是什麼人？」

　　她的母親緩緩說道：「你爹是個抗金義士。」

　　她幼承家教，自小就知痛恨金虜，聽說爹爹是抗金義士，大為歡喜，說道：「媽，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這是很光榮的啊！」

　　她母親笑道：「我本來要待你滿十八歲才告訴你的，現在告訴你已經早了。你可不能隨便和人家說。」

　　「媽，你當我還是不懂事的小孩子嗎？我知道女真韃子霸佔了咱們的地方，我一說出爹爹是抗金的義士，那些韃子就會害我的。」她說。

　　「很好，你這樣懂事我就放心了。現在我要告訴你，你的師祖是誰？」

　　她怔了一怔，說道：「咱們不是家傳的武功麼？我聽你說過，爹爹是五虎斷門刀的傳人，師祖不也就是爺爺嗎？」

　　她母親說道：「不錯，刀法是家傳的。但你爹爹卻另有師父，他從師父那學來的武功比家傳的高明得多。可惜你年紀還小，我只能教你一路刀法，你爹爹的其他本領，我懂得一半，卻是來不及教你了。」

　　「師祖是誰，敢情也是一位抗金義士？」

　　「不錯。你的師祖是三十年前名震江湖的薊州名武師秦重。他是死在金虜之手的。我要告訴你的第一個故事就是你的師祖一家的故事。」

　　她母親咳了兩聲，神情卻似沉思往事。

　　「媽，你喝一杯熱茶。」

　　喝過了一杯熱茶，她的母親繼續說道：「你的師租秦重在鄉下開間武館，有十多個徒弟。但得到他幾分真傳的只有兩人，一個是大弟子李家駿，另一個就是你的爹爹楊雁聲了。」

　　「師祖沒有兒女嗎？」

　　「只有一個女兒，名叫秦弄玉。當然你這位師姑的本領更高，她是二十年前名聞大江南北的女俠。現在是一位總兵夫人。」

　　「啊，她做了官太太嗎？」

　　「她的丈夫是宋國的總兵，不是做韃子的官。本領比妻子更高，是一位抗金名將。也是武林中人人景仰、大家都尊稱他為江南大俠的耿照。

　　「他是你師祖的姨甥，表兄妹經過了許多磨折才能夠成親的。可惜我沒有工夫和你多說他們的故事了。我只能簡單地告訴你，二十年前，他在長江北面的采石磯打了一場大勝仗，把金兵殺得望風而逃。後來他率領一支義軍，渡江歸宋，做了宋國駐守江防的總兵官。他這支軍隊有個名號叫做『飛虎軍』，是宋國最能打仗的一支軍隊。」（按：耿照的故事見拙著《挑燈看劍錄》。又名《狂俠天驕魔女》）

　　她聽得悠然神往，遙想這位「江南大俠」的雄風，但卻禁不住問道：「媽，你說師祖一家的故事，可是和咱們有什麼關聯麼？」

　　她的母親泛起一朵笑容，輕輕地握著她的手，說道：「不錯，你很聰明，一猜就著。現在我就要說到第二個故事了，這個故事不但和咱家有關，和你更是相關！」

　　「啊，什麼故事，怎的和我有關？」

　　「這是耿照夫妻的故事。你的爹爹曾是他的部下，采石磯一戰受了傷，所以沒有跟他渡江。」

　　「那時我還沒有出生吧？」

　　她母親笑道：「當然沒有出生。那時你爹爹還沒有和我成親呢。」

　　「那麼，他們的故事又怎的和我『尤其相關』？」

　　她母親微微一笑，說道：「你聽下去就明白了。」

　　「耿夫人和你爹爹同門，和我也是早就熟識的。有一個時候，她住在咱們家中。」

　　「你不是說耿大俠已經渡江了嗎？」

　　「他後來還潛回北方一次，和他表妹成了親。當時因為兵荒馬亂，他的妻子懷了孕，他卻急於要回江南抗敵，只能把妻子留在咱們家裡。後來她生下一個兒子，名叫耿電。青兒，你要記著這個名字，他名叫耿電，雷電的電！」

　　「耿電，雷電的電。」她複述了一遍，笑起來道：「這樣簡單的名字你還怕我記不牢嗎？你教我唸的詩詞我都能夠背得一百多首呢。但你卻為什麼要我記著他的名字？」

　　「這孩子比你年長四歲，現在是十七歲了。聽說去年已經回到他父母身旁。唉，就不知他還會不會再來和你見面？」她的母親並沒回答她這一句問話，卻忽然長嘆起來了。

　　「見得著見不著又有什麼打緊，我知道有這個人也就行了。」

　　「不，你一定要見著他！」

　　「為什麼？」她雖然聰明懂事，畢竟只是個十三歲的小姑娘，猜不透母親的意思，小小的心靈充滿疑惑。

　　「你聽我說。耿夫人母子在咱們家裡居住，不知不覺過了三年。那年三月，我剛剛懷著你。不知怎的，給韃子查探到我們的地址，一天晚上，來了七八個韃子強盜，個個都是好手，一場惡戰，耿電僥倖不致給他們搶去，但你父親卻已受了重傷，我也受了一點輕傷。你爹就是因為內傷太重，在你出世之後沒多久就死去的。我後來身體多病，恐怕也就是因為那次受傷的緣故。」

　　「啊，原來這樣。媽，你是不是有點怨恨這孩子，若不是為了他，爹就不會死得這樣早了。」

　　「傻孩子，我怎會怨恨他？他父親為國為民，拋妻別子，咱們能夠為他出一點力，即使當時我和你的爹爹一同戰死也是值得的，我不許你說這樣的話！」

　　「媽，我也是這樣想。我並沒有怨恨他呀，不過是問一問你罷了。」

　　「好，你能夠和我一樣想，我就很高興了。」她的母親又喝了一杯熱茶，再繼續說道：「耿夫人要回江南幫助他的丈夫，她不能冒險帶孩子回去。我們的行藏又已敗露，孩子留在我們家裡也不安全。後來耿夫人想到了一個絲毫不懂武功的窮親戚，把孩子寄託在他家裡。這方法倒是不錯，聽說直到去年為止，這孩子跟那個在鄉下教蒙館的老夫子在一起，總算沒有引起敵人注意。不過自從他三歲那年一去之後，我也就沒有再見過他了。呀，他比你大四歲，想來現在已是長大成人，變成一個強壯的小夥子了。只怕我見著他，也不會認識他了。」

　　「媽，你很掛念他？」

　　「當然，為了你的緣故，我怎能不掛念他？」

　　「為什麼？他走的時候，我還沒有出世呢。」

　　謎底終於揭曉了，她母親緩緩說道：「因為我在你未曾出世的時候，已經將你許配給他！」

　　十三歲的小姑娘雖然情竇未開，但也懂得害羞了。她低下了頭，小臉泛起紅潮，心中卻在暗暗歡喜：「他的爹爹是抗金名將，想來他也一定英雄了得。」

　　母親微微一笑，說道：「你得到一個好丈夫，媽也可以安心。只是這個孩子恐怕卻未知道他有一個未婚妻子呢。」

　　她想要問：「我還未曾出世，你又怎能將我許配給他？」這話可是不便出口。

　　母親好似猜到她的心思，說道：「是這樣的，那次打退敵人之後，耿夫人知道我有孕在身，就和我說道：『我不久就要南歸了，我有一個心願要和你說。』我當然一口應允幫她達成心願，她說道：『咱們情如姐妹，我母子又深受大恩，但願咱們能夠親上加親。』我笑說，我肚子裡的孩子也還不知是男是女呢。她說：『若是男的，就讓他們結拜兄弟，若是女的，就讓他們成為夫妻。』就這樣把你的終身定了。

　　「當時我和她約好，待孩子出生之後，就想辦法託人捎信給她的。不料在你出生之後，你爹傷重，病榻纏綿，我那能夠去找一個可靠的人辦理此事？你三歲那年，你爹去世，其後就是蒙古和金國連年交兵，金國和宋國也在打仗。咱們為了逃避鷹爪，躲到深山，更是沒法和他們聯絡了。

　　「三個月前，我下山購米，碰到一個丐幫弟子，知道你的李師伯在金雞嶺。我去了之後，你可以到金雞嶺找李師伯收留。待你長大後再到江南去找耿電。」

　　「媽，你去那裡？」

　　「傻孩子，媽有那裡好去，當然是回老家了。孩子，你要保重身體，切莫太過傷心。人總有一死，媽又怎能伴你過世？但願你早日能夠見著耿電，你的終身有靠，媽也就可以放心去了。」

　　果然她的母親在把這件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她之後，當天晚上就去世了。她照母親的吩咐，小小年紀，換了男裝，扮成一個窮小子，一路挨饑抵冷，有時做小偷，偷不到東西就做小叫化，乞食了半年多，終於到了金雞嶺，見著她的李師伯家駿。

　　金雞嶺的寨主乃是名震江湖、外號「蓬萊魔女」的女俠柳清瑤，李家駿是她手下的一個頭目。蓬萊魔女很喜歡她，但因一個小姑娘不便留在山寨，又將她引薦到她丈夫「笑傲乾坤」華谷涵一個最要好的朋友、外號「武林天驕」檀羽沖的門下，讓檀羽沖夫婦收養她作義女。

　　檀羽沖外號「武林天驕」，對於武學無所不通。她年紀稍大之後，又常到金雞嶺來住，金雞嶺有各門各派的豪傑，是以她雖然年紀小，已是通曉十八般武藝。

　　回憶忽被一陣急驟的馬蹄聲踏斷，原來是兩個軍官騎著快馬疾馳而過，她剛剛下山，還未走上官道，那兩個金國軍官是趕送「八百里加緊」的重要文書的，並沒閒心注意及她。

　　快馬過後，塵土飛揚，路旁玩耍的村童被塵土濺了滿頭滿面，戟指而罵：「剮千刀的臭韃子，咱們長大了決不能容你欺侮！」

　　「好志氣！」黑衣少女暗自讚道：「大人若然都能夠像小孩子一樣愛恨分明，那就好了。雖然他們年紀還小，不知道金人中也有好人，但這份窮孩子的硬骨頭總是最難得的。」

　　想起自己小時候也像這些孩子一樣，提起「韃子」心中就是痛恨，她又不禁啞然失笑了：「那時我恐怕做夢也想不到，我的師父會是一個『女真韃子』。」

　　原來她的師父「武林天驕」檀羽沖不但是一個金國人，而且是金國的貴族，本房長輩之中，有一個叔祖母曾是皇后，他的父親被封為異姓「王爺」，他自己也是個可以繼承王位的「貝子」。他長大的時候，正是金主完顏亮在位的時候，完顏亮是個窮兵黷武、殘酷不仁的暴君。她的師父就是因為反對暴君，終於站到漢族的反金義士這一邊的。雖然他還沒有表明身份，公然的參加抗金義軍。（按：「武林天驕」故事，詳見拙著《挑燈看劍錄》。又名《狂俠天驕魔女》）

　　「武林天驕」放棄貝子的「尊榮」，以一個俠士的身份出現江湖，也差不多有二十年了，結識的江湖朋友很是不少。

　　黑衣少女又憶起師父差遣她下山的一幕。

　　那日她師父問她：「江湖上有個青龍幫，你的柳姑姑和你說過嗎？」

　　「去年我在金雞嶺的時候，聽她說過。」

　　「青龍幫的幫主龍滄波是我的好朋友，他有四個得力手下，名為『四大金剛』。其中排名第三的名叫羅浩威，比你大約年長幾歲，我曾欠了他的父親一筆人情。」

　　他不懂師父為什麼和她提起這個人，隨口應道：「是嗎？那麼這筆人情師父還了沒有？」她知道師父一向是個恩怨分明的人。

　　武林天驕一聲苦笑，說道：「他的父親已經死了，這筆人情只能還給他啦。青兒，你在我門下八年，師父的這點玩藝也都傳給你了。從今天起，你可以下山獨闖江湖了。你下山之後，就替我把這筆人情還給他吧。」

　　聽了這話，她不覺怔了怔，大為惶惑，問道：「師父要我怎樣替你還這筆人情？」

　　「我教給你的那一路五虎斷門刀法，你還記得麼？」

　　「記得。」

　　「演來給師父看看。」

　　待她演了一路五虎斷門刀法之後，武林天驕掀鬚微笑，說道：「除了一兩個變化未很熟練之外，已經很不錯了。我要你把這路刀法，代我傳給『四大金剛』中的老三羅浩威。」

　　「什麼？」黑衣少女不由得格格地笑了起來，說道：「我都未曾滿師呢，怎麼就收徒弟？」不過聽得只是要她代師傳技，她倒是放下了一重心事了。

　　「你聽我說，」武林天驕笑道：「羅浩威的父親是滄州一位褚武師的徒弟，這路五虎斷門刀本來是褚家的家傳刀法，可惜很久以前就已失了真傳，褚武師找不到失傳的本門刀法，終生抱憾，他沒有兒子，只有姓羅的這個徒弟，臨終之時，吩咐徒弟，繼承他的遺志，繼續尋找失傳的刀法。」

　　聽至此處，她已是恍然大悟，說道：「羅浩威的父親，想必也是找不到這路失傳的刀法？」

　　武林天驕點了點頭，說道：「你很聰明，猜得不錯。這路刀法，我在他死了之後，無意中在一位前輩所藏的武學秘笈之中找到，是以要你代我傳給他的兒子。羅家老宅是在薊州的一個鄉下。」

　　武林天驕把羅浩威的住址告訴徒弟之後，跟著說道：「據我所知，羅浩威在青龍幫中，很受重用。但現在他卻不是在祁連山，而是奉派在外，聽說是到大都去了。大都和薊州相去不遠，他在大都辦完公事，大概總會回家走一趟的。這正是你替我傳技的好機會。羅浩威和你一樣，他也是幼年喪父，另有師承。褚家失傳的刀法到了他的手裡，給人知道，恐怕會惹起風波。所以你要代我叮囑他，叫他不可輕露。待將來時機到了，我會給他安排一個盛會，邀請各派掌門，說明原委，那時才讓他正式轉入五虎刀這一門之下，接任掌門。你代我傳技這件事情，當然也不可讓人知道。」

　　黑衣少女依從師父的吩咐，果然在薊州羅家老宅找到了羅浩威。

　　這是一年多之前的事情，她現在想起來還是不禁好笑。

　　初時羅浩威不肯相信她的說話，還只當她是來開玩笑的。她使出五虎斷門刀法，將他打敗，他這才五體投地，卻又對她尊敬逾份，竟要磕頭尊她為師。說是她幫他完成了父親的遺志，雖然她只是代師傳技，也等於是他的師父一般了。她當然不能接納，費了許多唇舌，這才說得動他以平輩論交。

　　想起了羅浩威，黑衣少女不禁泛起一絲微笑，心裡想道：「真是一個厚重樸實的少年，但聽說他辦事也是很能幹的。若不是我早就知道他是青龍幫中的『四大金剛』之一，還只當他是個帶有幾分傻氣的鄉下小子呢。哈，他想做我的徒弟，他可不知，我倒是希望有一個像他這樣的大哥哥呢。他比我年長四年，嗯，剛好是和耿電同年。」

　　想起耿電，黑衣少女忽地感到一絲歉意，不過，這卻是對羅浩威的歉意。「我應該把我和耿電早已定親的消息告訴他的。唉，但願我猜得不對。否則他遲早都會知道的，早一天知道好過遲一天知道。我親口告訴他，又好過讓他從別人口中聽到。」

　　原來黑衣少女代師傳技，在羅浩威家中住了半個多月，半個多月之中，兩人朝夕相處，羅浩威對她始終尊敬，並無越禮之處，不過黑衣少女卻是感覺得到，羅浩威已是對她暗暗生情。這種微妙的感情是無須用言語表達的，一個眼波，一個微笑，一句無意中透露出來的說話，都可以令得一個敏感的少女心弦顫動。

　　「耿電只怕都未知道這個世界上有我楊浣青這個人吧？但指腹訂親的這件事情，卻不知他知道沒有？叫我怎麼先開口和他說話呢？」

　　楊浣青又想道：「羅浩威見了他，不知會不會和他說起我呢？他雖然是受了叮囑，不能向外人洩漏習技之事，但耿電和他們的關係卻不比平常，他是他們的『少主』呢。可惜我以前不知道青龍幫幫主的來歷，否則倒是用不著自己去找耿電這樣尷尬了。」

　　她一路胡思亂想，不知不覺已跑了十多里路。忽聽得前面有金鐵交鳴之聲，「咦，是誰白日青天在大路上廝殺？」好奇之心一起，連忙催趕坐騎，趕上前去看個究竟。

　　只見兩名軍官正在夾攻一個三綹長鬚的中年漢子。這兩個軍官就是適才她剛剛下山的時候，看見的那兩個在官道上疾馳而過的軍官。一個用虎頭鉤，一個用月牙彎刀，武功似乎都很不弱。

　　楊浣青吃了一驚，叫道：「杜叔叔！」那中年漢子驟然見她來到，更是又驚又喜，叫道：「楊姑娘，你來得正好……」楊浣青不待他把話說完，已是飛身跳下驢背，飛奔上去，叫道：「好，杜叔叔，你歇一歇，待我來給你打發這兩個鷹爪！」

　　原來這個三綹長髯的中年漢子，姓杜名復，正是金雞嶺的一個大頭目。此時他已經受了兩三處傷，眼看就要支持不住了。

　　使月牙彎刀那個軍官見是一個美貌嬌娃空手跑來，倒是不忍下手，喝道：「你找死麼？快快走開！」

　　說時遲，那時快，楊浣青已是雙掌一錯，使出空手入白刃功夫搶他兵器，使虎頭鉤那軍官叫道：「是小魔女！小心！」

　　話猶未了，只聽得「噹」的一聲，那柄月牙彎刀已是斫著了楊浣青的手臂。

　　這軍官只道一刀斫個正著，楊浣青的手臂當然是非給斫斷不可，心裡正暗叫「可惜，可惜！」不料突然聽得「噹」的一聲，不由得把他嚇住了！

　　原來他這一刀連楊浣青的皮肉都沒傷著，他是斫著了楊浣青套在臂上的手鐲。

　　楊浣青藉著對方這一斫的力道，向後躍開，手鐲拉長，變成了一條銀絲鞭，就在這個軍官驚魂未定的剎那之間，銀絲鞭已是捲著了他的月牙彎刀。

　　原來楊浣青見這兩個軍官武藝甚是不錯，而杜復又已受傷，必須速戰速決，是以想出這個怪招，出奇制勝。

　　使虎頭鉤那個軍官連忙撲上，搶救同伴。楊浣青格格一笑，說道：「給你！」軟鞭一揚，那柄月牙彎萬給她捲了起來，鞭梢纏著刀柄，寒光閃閃的刀鋒勾斬他的頸項！

　　那軍官幾曾見過這樣怪招，嚇得慌了，不過他的武藝也當真不弱，百忙中一招「舉火燎天」，虎頭鉤一鎖一拉，居然鎖著了刀尖，把那柄月牙彎刀拉下。可是楊浣青還有一條銀絲鞭，彎刀掉下，鞭梢倏地伸長，勒著了他的咽喉。「女英雄，饒、饒……」饒命二字還未能說得出來，已是氣絕身亡。

　　杜復叫道：「留活口！唉，可惜！」楊浣青道：「還有一個活的呢，杜叔叔不用擔心。」

　　使月牙彎刀的那個軍官倒是一個硬漢，情知打不過楊浣青，拾起那柄月牙彎刀，朝著咽喉就是一抹。

　　楊浣青焉能容他自盡？唰的一鞭揮出，又捲去了他的月牙彎刀，鞭梢一抖，順手就點了他的麻穴。笑道：「我專殺怕死的人，你不似他怕死，我倒不想殺你了。」

　　杜復笑道：「楊姑娘，才一年不見，你的本領可又增進了不少啦。你師父好嗎？」

　　楊浣青道：「好。杜叔叔你的傷怎麼樣，讓我給你敷上金創藥。」

　　杜復說道：「並無大礙，金創藥遲些再敷。」把那個給點了穴道的軍官提入樹林，便即盤問他道：「你是不是完顏長之派出來的？去那裡？作何事？快快從實招來！」

　　這個軍官只是麻穴被點，本來是可說話的，他卻閉口不發一言。

　　杜復搜了那個業已死去的軍官身子，沒有發現任何檔，跟著再搜這個軍官，也是沒有發現。

　　杜復喝道：「我看你能硬得過我的鋼刀！你說不說！」呼的一刀就朝著他的腦門劈下來。

　　只聽得「噹」的一聲，楊浣青抽出那人的月牙彎刀，擋住了杜復的鋼刀，道：「這人是個英雄好漢，放他走吧！」

　　其實杜復這一刀也並不是想把他殺死，當下和楊浣青一個做好，一個做歹，說道：「侄女，你不懂得，這人攜有機密文書，撞在咱們手上，怎麼可以輕易將他放了？」

　　楊浣青道：「寧可不要機密文書，英雄好漢可是非得結交不可！」

　　杜復這才說道：「好，看在你的份上，讓這廝走，但我的馬給他們射死，他這匹坐騎，我可不能讓他帶走。」

　　楊浣青解開這人穴道，說道：「沒事了，你走吧！」

　　這人想不到竟然能夠死裡逃生，更難得的是楊浣青對他又是十分敬重，不由得大為感激，楊浣青叫他走，他反而不走了。

　　杜復淡淡說道：「侄女，你放了他，只怕他回到大都，完顏長之卻是未必饒他！」

　　楊浣青道：「這個咱們就不必為他操心了，他回不回大都，那是他的事。武林天驕檀貝子如今何嘗又是待在大都？」說至此處，回過頭來，對那個軍官說道：「你是聰明人，但願你懂得我的意思。」

　　那人呆了一呆，忽地說道：「楊姑娘，令師可是武林天驕檀羽沖。」

　　楊浣青笑道：「不錯，我的師父正是你們的檀貝子。」

　　那軍官咬了咬牙，毅然說道：「姑娘，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令師又是我一向敬佩的人，就憑你剛才那兩句話，我這份文書送給你了。你把那馬鞍劈開，文書藏在馬鞍裡面。」說罷，回身一揖，揚長而去。

　　原來這軍官一來感激楊浣青對他看重。二來也確如杜復所說，他失了文書，折了同伴，回到大都，完顏長之對他定然是軍法從事。三來杜復要了他的坐騎，馬鞍裡的秘密只怕遲早也會給他發現，不如送給楊浣青做個人情。更加上第四個原因，他已經知道了楊浣青的師父是他們金國的貝子，而他正是檀貝子這支的疏房晚輩。

　　杜復笑道：「侄女，到底還是你行！這兩個軍官本領了得，完顏長之差他們送信，一定是封關係重大的機密文書了。」劈開馬鞍，果然找到一封文書，杜復看了之後，「噫」了一聲。

第二十四回　機密文書

　　楊浣青道：「叔叔，這文書上說些什麼？」

　　杜復笑道：「我以為是對付咱們金雞嶺的，卻原來不是，是要對付青龍幫的。」

　　楊浣青吃了一驚，問道：「他們要怎樣對付青龍幫？」

　　杜復說道：「這是完顏長之送去給涼州總管李益壽的密函，要他秘密調兵遣將，在中秋之夕，會合他從大都派來的高手，偷襲祁連山的青龍幫總舵。」

　　楊浣青道：「既是這樣，咱們就該給青龍幫報訊呀！」

　　杜復苦笑道：「這個理所當然，不過，附近可沒有咱們金雞嶺的兄弟。」原來杜復所受的傷，雖不太重，卻也不輕，要他千里奔波，趕往祁連山報訊，那是勢所不能的了。

　　楊浣青笑道：「杜叔叔，你怎說沒有咱們的人，我不是嗎？我雖然沒入夥，但在柳姑姑與你們列位叔伯，早已好像一家人了。你還不能把我當作『金雞嶺的兄弟』嗎？」

　　杜復正是要她說這幾句話，當下笑道：「好，那我也就不和你客氣了，你替我走一趟吧。」說罷，將那封文書交給了她。

　　楊浣青正待要走，杜復忽地想起一事，說道：「且慢！」

　　楊浣青道：「杜叔叔有何交代？」

　　杜復說道：「你知道涼州總管李益壽是個什麼人嗎？」

　　楊浣青道：「不知道。」

　　杜復說道：「他本來是西夏國的皇弟，金國滅了西夏，將西夏的大半疆土改制設立州縣，恢復舊日涼州之名。西夏國王已被處死，金國立皇弟李益壽作涼州總管。」

　　楊浣青道：「那麼這李益壽是不是假意投降金國，實則是忍辱負重，暗中圖謀恢復西夏的？」

　　杜復說道：「這倒不是，至少表面的跡象不似。他是唯完顏長之之命是從的，所以完顏長之才這樣信任他。他之能夠做涼州總管，就是因為有完顏長之做他的大靠山。」

　　楊浣青道：「那麼叔叔說他作甚？」

　　杜復說道：「但李益壽的兒子，和他的父親卻不是一樣心思。」

　　杜復說道：「他是瞞著父親和耶律元宜有往來的。耶律元宜是西夏以前御林軍統領之子，國亡之後，佔山為王。他和咱們金雞嶺也是有聯絡的。」

　　楊浣青道：「原來如此，那麼杜叔叔的意思是──」

　　杜復說道：「咱們不妨來個雙管齊下之策。」

　　楊浣青道：「如何雙管齊下？」

　　杜復說道：「一面策反敵人，一面加強防禦，這就是雙管齊下了。但你只須把李益壽父子不同心之事告訴青龍幫的龍幫主，龍幫主雄才大略，他自然會知道怎樣去做的了。用不著咱們借箸代籌。」

　　兩人分手之後，楊浣青藏好文書，兼程趕路，心中又是歡喜，又是愁煩。

　　歡喜的是，她把這封信送到祁連山的青龍幫總舵，就可以光明正大的見著耿電，用不著再找其他藉口。

　　可是見了耿電之後，如何開口，卻又是另一個難題了。

　　「他還未知道世上有我這個人，甚至根本就不知道有這樣一樁事情，那又怎麼辦呢？」楊浣青想到難為情處，歡喜之中，又禁不住兼有幾分愁煩了。

　　※※※

　　楊浣青猜中了一半，耿電確實並不知道世上有她這個人，但卻知道有這樣一樁事情。

　　他與青龍幫的「四大金剛」從浙東前往涼州，彼此交換見聞，縱談豪傑，一路上談談笑笑，倒是頗不寂寞。

　　但耿電的心事，卻還沒有向他們吐露。

　　青龍幫這四人之中，羅浩威和耿電同年，年紀相若，意氣也比較相投。羅浩威察覺耿電藏有心事，耿電也察覺羅浩威藏有心事。

　　這一天他們開始踏入涼州地界，估計還有四五天路程，就可以到達祁連山了。忙於趕路，錯過宿頭，黃昏之後，天就下著淅淅瀝瀝的細雨，幸好他們在荒山上找到一座古廟，雖然破破爛爛，也還可以聊避風雨。

　　他們折了一些枯枝，在廟中生起火來，濕了的枯枝，冒起一陣陣青煙，嗆得他們都有點難受。但在這樣的雨夜，志同道合的朋友圍著火堆聊天，倒也別有風味。

　　耿電忽地如有所思，用手上的一根乾柴撥弄炭火，灼熱的灰沾著他的手他才知道。

　　楊守義笑道：「耿公子，生火造飯的事你是弄不慣的，讓我來吧。」

　　耿電笑道：「你不知道我自小就是過著苦日子的，剛才只不過偶然不小心罷了。」

　　羅浩威忽道：「耿公子可是在想著什麼？」

　　耿電心裡想道：「他們見聞廣博，我何不向他們打聽打聽？只打聽楊家的人，不說那樁事情也就是了。」於是點了點頭，說道：「不錯，我是想起家父的一位朋友。」

　　楊守義道：「不知這位前輩是誰？」

　　耿電說道：「姓楊名雁聲。是我外祖父的弟子。」

　　楊守義道：「我和他沒見過面，但他有一位師兄名叫李家駿，是金雞嶺的一位頭目，和我倒是頗有交情。去年我和李家駿還見過面。」

　　耿電說道：「他可曾和你提過他的這位師弟？」

　　楊守義點了點頭，說道：「據他說，楊雁聲已經死了將近十年了。」

　　耿電說道：「不知他可留下子女？」

　　楊守義道：「這個他沒說及，我就不知道了。令尊可是要公子找尋他們麼？」

　　耿電嘆了口氣，道：「我小時候是和家母在他家中避難的，我離開楊叔叔那年才只三歲有多，四歲未滿。不過我還隱約記得當年的一些事情，他們家裡很窮，每到風雨之夜，一家子就要忙著堵窗補漏，不能睡覺。他們怕凍壞了我，總是生起一堆火來，給我取暖。他們夫婦做好防雨的工作，常常坐在火堆旁邊閒話家常，就像咱們現在這樣，只不過他們在破屋，咱們是在破廟罷了。我想起以前的事情，怎能不希望找著他們？唉，可惜我已是不能向楊叔叔道謝了。」

　　楊守義道：「要打聽楊家的消息，這也容易，待咱們到了祁連山之後，你寫一封信，我給你送到金雞嶺，請李家駿來和你相會。」

　　耿電說道：「待我見過了龍幫主，我親自到金雞嶺去拜訪這位李伯伯，這樣，似乎顯得比較恭敬一些。」

　　楊守義道：「龍幫主的意思，據我所知，是想請你代掌本幫，恐怕你不能夠很快離開的了。」

　　耿電連忙說道：「我年輕識淺，焉能作一幫之主？楊大哥，請你代勸幫主，千萬打消了這個念頭。」

　　楊守義笑道：「咱們還沒有到祁連山，待到了祁連山再說吧。」

　　他們在談論楊家事情的時候，羅浩威不發一言，心亂如麻，好幾次「楊浣青」的名字已經溜到嘴邊，但終於沒有說出來。他低頭撥火，不知不覺，就像耿電剛才那樣，灼灰沾著了他的手，他都沒有發覺。

　　耿電笑道：「三哥，你剛才說我不小心，怎的你也這樣不小心？你瞧，你的袖子燒穿一個洞了。」驀地心頭一動，說道：「三哥，你在想著什麼？我們正在談著一位去世了的楊雁聲楊老英雄，你知道麼？」

　　楊守義笑道：「楊雁聲去世的時候，他尚未出道呢，怎會知道？」

　　羅浩威一片茫然，心裡想道：「要不要告訴他呢？」躊躇片刻，說道：「沒什麼。耿兄，我聽你說起小時候的苦況，我不禁有所感觸罷了。」

　　耿電道：「你也是窮苦人家出身的麼？」

　　白堅武笑道：「他是名拳師之後，窮苦是說不上的。不過父親早死，家道中落罷啦。」

　　他那裡知道，羅浩威心中的感觸，要比他們所想的複雜得多。

　　耿電心想：「浩威有甚心事，他一定會告訴我的。」抬頭一看，見雨已停了，耿電笑道：「雨過天晴，月色真美。我到外面找點野味回來好不好？這兩天嚼乾糧，嘴裡淡出鳥來，烤野味送酒，作長夜之談，正是人生樂事。」

　　楊守義道：「剛剛下過雨，外面恐怕不好走。」

　　白堅武也道：「大雨之後，鳥獸都在巢穴裡，不會出來的，要獵取野味，恐怕也不容易呀！」

　　耿電笑道：「獵取鳥獸，我還有點經驗，你們不信，我倒是要顯顯本領了。」

　　白堅武笑道：「公子號稱閃電手，輕身功夫，捷逾飛鳥，我們怎敢不相信你的本領？不過，要你去找野味回來給我們吃，我們卻怎敢當，還是讓我們去吧。」

　　耿電笑道：「水壺裡的水也喝得差不多了，白二哥，你找點水回來好不好？羅三哥，你陪我去打獵。楊大哥，你和四弟留守吧。」楊守義道：「我坐享其成，怎麼可以？」

　　羅浩威笑道：「我小時候最喜歡打獵，大哥，你可不要和我爭了。」楊守義知道他們兩人感情最好，想道：「他們年輕小夥子在一起玩得開心，我這個楊老頭子插在中間，只怕倒是要惹他們討厭了。」於是也就不加攔阻了。

　　白堅武則是不禁有點妒忌，想道：「老三倒會巴結，耿公子的眼睛裡也只有他了。哼，把挑水的苦差事給我幹，老三竟也毫不客氣就讓他這樣分派。要是耿公子當真接掌本幫，老三只怕就要『當仁不讓』的越過我的前頭了。」但他醋意雖重，少主人的命令他卻是不敢不從。

　　耿電和羅浩威走到樹林深處，耿電說道：「三哥，聽說你去年到大都，我的外祖父家在薊州，和大都相去不遠，你可曾經過薊州麼？」

　　羅浩威道：「我正是薊州人氏。」

　　耿電說道：「我外祖父去世的時候，你雖然沒有出生，但總聽得鄉人提過他吧？他的兩個弟子你知不知道？」

　　羅浩威道：「耿兄，有一件事我應該告訴你的，很是抱歉，剛才卻沒有和你說。」心想，楊浣青雖然代師傳技，鄭重的吩咐過他，叫他不可將跟她習技之事向外人洩露，但耿電和她家的淵源這樣深，不告訴耿電，自己於心不安。

　　耿電說道：「什麼事呀？」

　　羅浩威笑道：「這件事情，你決計料想不到。你要尋找的人，正是我的師父。」

　　耿電愕然說道：「你說什麼？」羅浩威說道：「你不是要找尋楊家的人麼？」耿電說道：「我那楊叔叔不是業已去世了麼，你怎能拜他為師？啊，我明白了，莫非你是楊嬸嬸的徒弟？」

　　羅浩威笑道：「楊雁聲的家人，並非只有他的妻子啊。楊家早已離開薊州，我和楊夫人直至現在都沒有見過面。」

　　耿電更是詫異，說道：「那麼你是說誰？難道──」心裡想道：「難道是說他的子女？」他離開楊家的時候，楊夫人的孩子還未出世，耿電自是覺得這個想法荒謬了。

　　羅浩威道：「你知道江湖上有個小魔女麼？」

　　耿電說道：「是雲中燕麼？」

　　羅浩威道：「她出道比雲中燕更遲，兩人神出鬼沒的本領都是一樣。不過有一樣卻和雲中燕不同，雲中燕殺土豪惡霸，殺武林敗類，但很少聽說她殺女真和蒙古韃子。這小魔女卻曾殺過金國的大內高手，也殺過蒙古的金帳武士。她這『小魔女』的綽號就是韃子叫出來的。雲中燕的路道我們還是捉摸不定，這位『小魔女』卻可以斷定是俠義道的人。」

　　耿電想道：「雲中燕的身份你不知道，她暗中與完顏長之作對，我也只是從黑旋風那裡才知道的。」他不便把雲中燕的身份告訴羅浩威，當下說道：「咱們暫且不談雲中燕。但你說的這位女俠，既然不是雲中燕，她是誰呢？」

　　羅浩威笑道：「她就是你要找尋的人，也就是我的師父了。」

　　耿電驚異之極，說道：「你是說楊雁聲的女兒？她怎能是你的師父？」

　　羅浩威道：「不是正式叩頭拜師的師父，她只是代師傳技，我的五虎斷門刀法就是跟她學的。她當然不肯以師父自居，但在我的心中，我是把她當作良師而兼益友的。」

　　耿電聽他詳細說了楊浣青到他家中傳他刀法的經過，說道：「她今年是不是剛滿二十歲？」羅浩威道：「不錯。你怎麼知道？」耿電說道：「我在不足四歲時候離開楊家，聽我媽說，當時楊嬸嬸正是有孕在身。算來我是應該比她長四個年頭。」

　　羅浩威笑道：「這麼說令堂還未知道她是男是女的呢。你們將來見了面，說起來倒也有趣。」

　　耿電一片茫然，說道：「是呀，我真是料想不到。」

　　耿電暗自思量：「聽他語氣，對這位楊姑娘佩服得五體投地，提到她的名字，臉上都不禁泛起笑意。他說楊姑娘是他的良師益友，嗯，這份友情，只怕也不是普通的友情了。楊姑娘在他家裡住了一個多月，朝夕相處，日久情生，由尊敬轉為愛慕，那也是尋常的事！」

　　羅浩威道：「耿兄，咱們只顧說話，可把打獵的事情忘了。你瞧──」耿電道：「瞧什麼？」羅浩威道：「這裡有個兔穴，俗語說狡兔三窟，這穴洞必定還有另外出口，你到後面留心察看，我在前面用煙熏它。」

　　耿電笑道：「羅兄，你倒是一位很有經驗的獵人。」羅浩威折了一束茅草，點燃了塞在洞口。耿電守在後面，尚未曾發現另外的出口，只見兩隻野兔已經從草叢裡鑽出來。耿電飛身一抓，抓著一隻野免，一個鷂子翻身，撲將下去，迅如閃電的把第二隻野兔也抓著了。

　　羅浩威讚道：「耿兄，好俊的身手！」

　　耿電笑道：「這都是你的功勞，不是你用煙熏它出來，它這狡兔三窟，我如何能夠找著？」

　　羅浩威道：「這兩個人合捉狡兔的辦法就是那位楊姑娘教給我的。耿兄，你的輕功世間少有，但那位楊姑娘的輕功可也差不多比得上呢。我和她在北芒山捉過幾次野兔，每一次她也是像你現在這樣，手到拿來。」

　　耿電心亂如麻，勉強笑道：「她是武林天驕的徒弟，當然是每一種功夫都是出色當行的了。」口中說話，心裡卻在想道：「我娘雖然和她父母有過婚姻之約，但她當時還未出生，不同於正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何就可當真？何況時逢亂世，地隔南北，她的母親為女兒終身著想，又如何敢對這種渺茫的婚約認真？只怕這件事情，那位楊姑娘都還未曾知曉呢！」又再想道：「不管她是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羅大哥對她有情，我卻是知道的了，我又豈能橫刀奪愛？倘見著她，她不說我也不說，她若提起，我就當作是母親的一時戲言吧。」

　　羅浩威道：「耿兄，你在想什麼？」耿電瞿然一省，說道：「你聽，那邊似乎有什麼聲音？」羅浩威道：「不錯，我也聽見了，是有聲音。」

　　耿電本來是信口開河的，不料此時一靜下來，果然是隱隱聽得有金鐵交鳴之聲。耿電吃了一驚，說道：「莫非是有敵人來了。白二哥──」話猶未了，只聽得一聲長嘯，遠遠傳來，羅浩威叫道：「果然是白二哥的嘯聲，咱們快去！」

　　耿電忙向聲音的來處跑去，他的輕功比羅浩威高很多，不知不覺就把羅浩威甩在後面。

　　※※※

　　且說白堅武正在山澗之中取水，這條山澗本已水枯，乾可見底的，下了一場雨，水位漲了許多，但也不過僅僅淹過膝頭而已。澗旁山泥崩瀉，泥濘不堪，難以立足，白堅武索性跳進澗中，用水囊盛水。澗中有些凸起的石頭，高出水面，站在石上，鞋襪也不會濕。

　　剛剛盛滿一個皮袋，忽聽得一聲口哨，茅草叢中鑽出四個黑衣漢子。這四個人正是白堅武的仇家。

　　白堅武深知這四個人都有獨門武功，莫說四人齊上，只是其中的老大一人，白堅武自忖單打獨鬥也是打他不過。

　　白堅武這一驚非同小可。但他是個智計深沉的人，當下冷笑道：「好呀，冀北雙雄和陝中雙煞聯手，白某人今日可是非認栽不可了。你們以眾凌寡，傳出去了，不怕江湖笑話麼？」

　　為首的黑衣人冷笑道：「你上來，我和你單打獨鬥。」

　　第二個說道：「你們不也是有四個人麼？哼，哼，只要你的朋友不插手，我也不會要人幫忙。你不敢鬥我的杜大哥，就來鬥我吧。」

　　其他兩個黑衣人自知本領要比白堅武稍遜，但他們和白堅武的冤仇卻結得最深，兩人齊聲說道：「和你這樣的卑鄙小人講什麼規矩，我們陝中雙煞的規矩你是知道的，一個人，是我們陝中雙煞齊上，十個人，也是我們齊上！」

　　白堅武立即抓著這個話頭，冷笑說道：「你們兩人齊上也好，四個人齊上也好，對不住，我可信不過你們的話，好漢不吃眼前虧，請恕失陪！」

　　一聲「失陪」出口，白堅武從第一塊石頭跳到第二塊石頭，他並不上岸，而是在山澗之中，踩著可以立足的石頭，向下游逃跑。這樣要比涉水而逃快得多。

　　陝中雙煞在江湖上的身份比不上冀北雙雄，但他們報仇之心卻比冀北雙雄更急，一見白堅武要逃，兩人不約而同的便縱身一躍，跳下山澗，依樣畫葫蘆學白堅武的做法，腳點凸出水面的石頭，跑去追他。

　　不料他們剛剛踏上第一塊石頭，忽地就是腳底一滑，不由自己的落在水中。原來白堅武從這幾塊可以立足的石頭躍過，暗中運了內勁，把石頭踩得鬆動了的。雖說澗水不深，他們不至於變作落湯雞，但滿身濺滿污泥濁水，這份狼狽也是夠瞧的了。

　　為首的黑衣人喝道：「回來！」白堅武只道他是叫陝中雙煞回去，笑道：「對啦，你們還是回去的好。長命債，長命還。咱們誰欠誰的，慢慢再算。」

　　他口中說話，身形一起，又向前面的石頭跳去，腳未落地，一支飛鏢迎面打來，白堅武人在空中，連忙挽了一個劍花，強扭腰軀，一個鷂子翻身，落在水中。

　　只聽得「錚」的一聲，那支飛鏢就插在他本想要落足的那塊石頭，水面上濺起點點火花。白堅武吃了一驚，心道：「幸好我見機得早，否則可就是送上去給這支鏢打著膝蓋了！」當下破口大罵：「在你們號稱什麼冀北雙雄，暗器傷人，算那門子好漢。」他給暗器迫落水中。雖然沒有剛才那兩人那樣狼狽，但亦是滿身濺滿了污泥濁水。陝中雙煞哈哈笑道：「大哥打得好！」

　　話猶未了，只聽得嗚嗚聲響，前面兩支飛鏢，左面兩支甩手箭相繼而來，把他迫得向右方閃避。但那四件暗器，卻並未打到他的身上，他舞劍防身，飛鏢飛箭卻在離身尺許之外落下。那為首的黑衣人又是大聲喝道：「回來！」

　　以冀北雙雄的腕力，他們所發的暗器決不會連這樣短的距離也打不到的。白堅武這才知道他們是要迫他上岸。

　　山澗裡不比樹林，四面八方都是毫無掩蔽的，白堅武只好向岸上逃跑，發出了一聲長嘯，心裡想道：「只要我能夠支持片刻，大哥他們來了，就不怕了。」

　　陝中雙煞早已在他上岸之處等待，說道：「大哥，讓我們先上！」

　　白堅武一招「夜戰八方」的劍法向前開路，喝道：「你們說過的話可得算數！」架住陝中雙煞的刀。雙刀力重，他剛剛跳上岸來，禁不住身軀一震，雙足陷入爛泥之中。

　　為首的那黑衣人冷冷說道：「我說過的話當然算數，你打得過他們，我就放你過去。你不願和他們打，和我單打獨鬥也成。」

　　白堅武深知這黑衣人的厲害，寧可以一敵二鬥鬥陝中雙煞，勝於冒險鬥他。當下更不答話，揮劍便即進招。由於他一上岸便泥足深陷，陝中雙煞佔了地利，快刀急攻，殺得他手忙腳亂。

　　白堅武越鬥越是吃驚，原來陝中雙煞練成了一套刀法，一個用左手刀，一個用右手刀，此攻彼守，彼守此攻，雙刀合璧，配合得天衣無縫。白堅武即使沒失地利，只怕也不是他們的對手。

　　陝中雙煞縱聲大笑，說道：「虧你號稱什麼青龍幫的四大金剛，我看你連一條水蛇也不配，只配做一條小小的泥鰍！」

　　話猶未了，忽聽得一個冷峭的聲音說道：「犬吠老虎，蝦戲蛟龍。青龍幫的好漢才不和你們這兩條癩皮狗一般見識！」聲音初起之時，似乎距離還在很遠，陡然間就變得利針刺耳一般，刺得陝中雙煞的耳膜隱隱作痛。陝中雙煞大吃一驚，回頭一望，只見一條人影已是穿出樹林。當真是聲到人到，快得難以形容！

　　為首的那黑衣人喝道：「來的是楊守義嗎？」他只道來人武功如此之高，想必是「四大金剛」中的「老大」楊守義了，於是迎上前去，抱拳一揖，用的卻是「童子拜觀音」的招數。他因為楊守義在江湖上是頗有身份的人物，聲譽又好，是以不能不表示幾分敬意。不過他這一招表面看來乃是行禮，實際卻是攔阻對方。

　　「蓬」的一聲，雙掌相交，那人凝身止步，黑衣人也是連晃兩晃。這時黑衣人才看清楚了，來人不過是二十多歲的少年。

　　黑衣人面紅耳赤，說道：「你是羅浩威還是王鵬運？」心中暗暗驚異：「難道青龍幫中的老三老四也有這樣功夫？」

　　耿電見白堅武形勢危急，攔住他的這個人武功又高，無暇和對方多說，喝道：「誰與你套交情，滾開！」雙掌左右一分，掌劈中宮，便要硬闖過去。

　　黑衣人縱聲笑道：「杜某人縱橫江湖數十年，楊守義見了我也不敢放肆，你這小子居然膽敢無禮！」

　　轉眼間雙方已是閃電般交了十數招，耿電著著搶攻，但那人掌力沉雄，雖然沒有他快，卻似銅牆鐵壁一般堵在耿電面前。耿電和他交手十多招，只能夠迫使他退後三步，依然闖不過去。

　　耿電暗暗吃驚：「白二哥的仇家怎的這樣厲害！」殊不知他固然吃驚，對方比他吃驚更甚！

　　這個姓杜的黑衣人和另一個姓康的黑衣人合稱「冀北雙雄」，縱橫江湖數十年，罕遇對手，除了有一次和著名的遊俠「笑傲乾坤」華谷涵交手，是兩人聯手之外，從來都是單打獨鬥的。姓康那黑衣人初時袖手旁觀，越看越是吃驚，心裡想道：「大哥若是給一個後生小子打敗，我們冀北雙雄還能在江湖上叫響字號嗎？」當下殺機陡起，想道：「趁楊守義等人未曾來到之前，我且殺了他滅口！」他料想白堅武即將喪命在陝中雙煞手下，只要殺了耿電，就沒有人知道他們冀北雙雄曾經以大欺小，以眾凌寡了。

　　殺機一起，那姓康的黑衣人邁步向前，冷冷說道：「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這小子既然如此無禮，膽敢輕視我們冀北雙雄，我可也不能和你講什麼江湖規矩了！」

　　耿電冷笑道：「很好，你們就並肩子上吧，我倒要看你們是英雄還是狗熊！」

　　說話之間，左手已抽出摺扇，姓康的一爪抓來，耿電的扇頭就向他的脈門點去。

　　那姓康的「嘿」的一聲說道：「好快！」倏地變招，駢指如戟，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你會點穴，難道我就不會麼？」

　　姓杜那漢子呼呼拍出兩掌，掌風激盪，扇頭微歪，說時遲，那時快，姓康那漢子已是堪堪點到了耿電小腹的「地藏穴」。

　　雖說對方是兩人合力，那姓康的才能避開耿電的獨門點穴手法，但耿電號稱「閃電手」，扇頭只是微歪，就點他不著，他的這份身手也確是不同凡響了。

　　兔起鶻落，雙方交換數招，耿電以一敵二，畢竟難免落在下風。他眼觀四面，耳聽八方，見白堅武給陝中雙煞攻得手忙腳亂，泥足深陷，跳躍不靈，要跑也跑不掉，眼看就有性命之憂，不由得大為著急。

　　高手搏鬥，那容得稍有分心？只聽得「卜」的一聲響，耿電手中的摺扇給那姓康的漢子雙指彈個正著，脫手飛出。

　　耿電喝道：「好，我和你們拼了！」雙掌齊出，左掌向右一圈，右掌向左一圈，合成一道圓弧，好像是並沒著力，絲毫不帶風聲，但那股掌力卻似排山倒海般的向那兩個黑衣人湧去！

　　只聽得「登、登、登」幾聲響，耿電和那兩個黑衣人都是各自退後三步！耿電只覺胸中氣血翻湧，五臟六腑都好似要翻轉過來！

　　杜、康兩人也不好受，姓康那人功力較弱，只覺眼前金星亂冒，好一會視力才能復原，不禁心間大駭。

　　原來他們二人合力還是比耿電較勝一籌，不過這姓康的並不知道耿電吃的虧比他更大，卻是不禁有點怯意了。

　　殊不知他固然吃驚，他的大哥，那姓杜的漢子吃驚比他更甚。

　　不過姓杜這人卻並不僅僅是吃驚於耿電這股沉雄的掌力，更吃驚的是他使出的一招「大衍八式」。

　　他定了定神，就在姓康這漢子剛要再度撲上的時候，連忙喝道：「且慢！」

　　姓康這漢子怔了一怔，說道：「大哥，怎麼？難道你要放過這小子嗎？咱們不見得會輸給他啊！」

　　姓杜那黑衣人沉聲說道：「問清楚了再打！」立即回過頭來便向耿電問道：「請問你是姓桑還是複姓公孫？」說話客氣了許多。

　　耿電聽見他這麼發問，倒是不覺怔了一怔，說道：「姓桑的和姓公孫的我和他們都沾不上邊，你要攀親論故，那可是找錯人了！」

　　姓杜那黑衣人道：「啊，那你一定是姓耿的了。江南大俠耿照是你的什麼人？」

　　原來耿電剛才使的那招掌法乃是「大衍八式」中的一招，「大衍八式」是武林前輩桑見田的家傳武功，桑見田並無兒子，只有兩個女兒。兩個女兒前後都嫁給一個名叫公孫奇的人。武林中不是十分知道底細的人，只道桑家的兩個女兒都嫁給了公孫奇，桑家的「大衍八式」也是必定從此易姓了。

　　桑家的「大衍八式」本是不傳外姓的，但耿電的父親耿照卻因一個偶然的機會，桑家的二小姐桑青虹，為了救他性命，事先不和他說明原委，騙他學了這「大衍八式」。這件事江湖上更是少人知道。甚至耿電也只知道這「大衍八式」原出桑家，他爹爹怎樣學來的，他可就不知道了。（按，耿照和桑家的關係，詳見拙著《挑燈看劍錄》。又名《狂俠天驕魔女》）

　　如今桑見田的大女兒和公孫奇都已死了，世上會使大衍八式只有耿照父子和桑青虹母子四人而已。（公孫奇本人不會大衍八式，桑青虹由於內功造詣不深，大衍八式會而不精，她的兒子公孫璞還是由耿照代她傳授的。不過公孫璞比耿電年長，耿電回到江南之後，公孫璞早已離開耿家了。）

　　奇怪的是這姓杜的黑衣人並不知道大衍八式在桑家子侄之中已是失傳，而公孫奇這一家也並非人人都會；（所以他才先問耿電是姓桑還是複姓公孫。）但卻知道耿電的父親練成了桑家的獨門武功。

　　耿電對大衍八式的來歷也不是怎麼清楚，他奇怪的只是這姓杜的黑衣人何以會看出他使的是大衍八式，而且斷定他是姓耿無疑。「難道他和我的爹爹是相識的麼？」耿電心想。

　　不過敵意雖然未消，對方說到他的父親，口口聲聲稱為「江南大俠」，顯然卻是十分尊敬，俗語說禮尚往來，耿電也不能不客氣幾分了，當下說道：「不敢。你說的『江南大俠』正是家父！」

　　那姓杜的黑衣人「啊呀」一聲叫了起來：「原來是耿公子，當真是冒犯了！」說話越發客氣了。但接著卻「唉」的一聲嘆起氣來，說道：「可惜，可惜！」

　　耿電莫名其妙，說道：「可惜什麼？」

　　那姓杜的黑衣人道：「令尊是武林中人所敬仰的大俠，你卻怎地結交這等卑鄙小人？」

　　白堅武叫道：「耿公子休聽他們胡說八道！」陝中雙煞怒道。「你做過的事情還想抵賴！」雙刀急攻，「嗤」的一聲白堅武衣袖給刀鋒劃破，左臂上割開了一道三寸多長的傷口，幸而沒有傷著骨頭。

　　耿電說道：「請你叫那兩位朋友暫且住手！」那姓杜的黑衣人道：「好，兩位賢弟暫且別下殺手，聽耿公子有何話說？」

　　「別下殺手」和「住手」大不相同，陝中雙煞哼了一聲，說道：「看在大哥份上，遲些再收拾你。」雙刀霍霍，刀光仍是圈住白堅武身形。不過兇狠的殺手沒使出來，白堅武暫時倒是可以沒有性命之憂了。

　　耿電說道：「白二哥做過什麼事情，你們說他卑鄙？」

　　那姓杜的黑衣人道：「此事我也羞於出口，我先問你，你是怎地和他結交的？」

　　耿電說道：「他是青龍幫的四大金剛之一，你們不是已經知道了麼？」

　　那姓康的黑衣人道：「青龍幫又怎麼樣？」

　　耿電詫道：「青龍幫的龍幫主你們知不知道？」

　　那姓杜的黑衣人淡淡說道：「聽說過龍滄波這個名字。」

　　耿電說道：「你們既然知道龍滄波，難道不知道青龍幫是幹什麼的嗎？」

　　那姓康的黑衣人道：「不知道！」

　　青龍幫是秘密抗金的一個幫會，不過江湖上的俠義道卻是很多人知道的。耿電心裡想道：「看來他們和龍叔叔沒甚交情，和俠義道大概也沒甚麼來往。」本來這個秘密耿電是不該對外人吐露的，但他見這姓杜的對他父親甚為尊敬，而且倘若不對他們說明，白堅武只怕難免性命之憂。

　　耿電想了一想，決定自己擔當關係，把真相抖露出來，說道：「龍滄波是我爹爹的老朋友，在采石磯之戰，曾經立過大功的。他創立這個青龍幫，也正是我爹爹叫他這樣做的。青龍幫一成立，白二哥便即參加，一直是龍幫主的得力助手！」

　　那姓杜的黑衣人怔了一怔，說道：「此話當真？」

　　耿電說道：「我豈能用我爹爹的名義騙你！」

　　姓杜的黑衣人嘆了口氣，說道：「看在耿公子和龍幫主的面上，兩位賢弟，讓這廝走吧！」

　　陝中雙煞齊聲叫道：「大哥，咱們的仇不報了嗎？」

第二十五回　誤會重重

　　姓杜的那黑衣人道：「這仇報還是不報，還得看這小子將來怎樣，並非就此一筆勾銷。嘿，白堅武你聽著！你跟定了耿公子在青龍幫好好的幹，真能做到革面洗心，做一個響噹噹的漢子，這仇嘛，我們不報也罷。否則，哼，哼，今日之事還會再來！」

　　陝中雙煞說道：「姓白的小子，你記牢我們大哥的話。衝著耿公子與杜大哥的金面，今日我們暫且饒你！」跑上山坡，四人會合。姓杜那黑衣人道：「耿公子後會有期！」轉眼間四個黑衣人去得遠了。

　　耿電心裡想道：「聽那姓杜的漢子臨走說的這番說話，倒像是俠義道的口吻。難道白二哥當真做過什麼錯事，對不住他們？」

　　白堅武亦知耿電業已起疑，急於上來和他辯白，一時之間謊話又未能編好，心裡越急，雙腿越是不聽使喚。原來他苦鬥陝中雙煞，已是筋疲力倦，雙腿深陷泥中，污泥淹過膝蓋，用力一跳，竟然反而摔倒了。

　　羅浩威此時剛剛跑到，見這情狀，大吃一驚，連忙叫道：「二哥，你怎麼啦？」跑過去把白堅武拉起來，白堅武滿身污泥，狼狽不堪，說道：「幸虧耿公子來得快，愚兄僥倖沒有受傷。三弟，多謝你關心了。」口裡這麼說，心裡卻是暗地埋怨：「你和耿公子是在一起的，卻是遲到現在才來，哼，恐怕你是存心要我吃虧出醜的吧？」他只顧責人，可沒仔細想到羅浩威的輕功如何能和耿電相比？好在羅浩威是個忠厚老實的人，沒聽出他話中的譏諷味道。

　　白堅武在山澗中洗淨腳上污泥，步履蹣跚的一步一拐走回去。羅浩威道：「二哥，我替你背這水囊。剛才是怎麼一回事？」他是見白堅武喘息已定，這才敢問他的。

　　白堅武道：「見了大哥再說。」剛剛說到「大哥」二字，林子裡跑出一個人來，正是楊守義。他是見白堅武這許久還未回來，心想耿、羅二人去打獵說不定什麼時候回來，但白堅武去取水可無需用這許多時候，故此特地出來查看的。

　　羅浩威喜道：「大哥來了，大哥你不知道，二哥剛才碰上了賊人呢。」

　　楊守義道：「那些賊人呢？是什麼人？」羅浩威道：「已經給耿公子打跑了。」

　　耿電說道：「不，是他們自己罷鬥走開的。那些人不知是什麼路道，恐怕也不能說是賊人。」

　　楊守義道：「那究竟是什麼人？」

　　白堅武喘著氣說道：「他們，他們……」耿電見他說話吃力，說道：「白二哥，你再歇一會兒，待我告訴大哥。」

　　楊守義道：「耿公子，你認得那些賊人？」

　　耿電說道：「他們自稱是冀北雙雄和陝中雙煞。」

　　楊守義吃了一驚，說道：「二弟，你怎麼和冀北雙雄、陝中雙煞結了仇？」

　　白堅武道：「此事說來話長，容我慢慢稟告大哥。」

　　楊守義道：「好，那麼咱們回到廟子裡再說。你先調勻呼吸吧。」當下握一握白堅武的手，發覺他的脈搏雖然跳動急劇，並無內傷跡象，這才放下了心。想道：「白二弟對付陝中雙煞居然沒有受傷，也算是很難得了。」

　　耿電問道：「這冀北雙雄和陝中雙煞是什麼人？」

　　楊守義道：「冀北雙雄，一個名叫杜還，一個名叫康徹。這兩個人雖然不是『俠義道』中的人物，在江湖上的聲譽倒也不錯。本來早在數年之前，龍幫主就想和他們結納的。他叫我去訪查他們的行蹤，可惜訪查不到。」

　　耿電道：「那陝中雙煞呢？」

　　楊守義道：「陝中雙煞，一個名叫趙同，一個名叫仇異。一同一異，所練的武功也是異中求同，自成一家。」

　　耿電道：「他們又是什麼路道？」

　　楊守義沉吟半晌，說道：「我對他們不是知道得怎麼清楚。聽人家說，他們兩人乃是介乎邪正之間的人物。名聲沒有冀北雙雄那樣好，但似乎也沒有太大的惡行。」

　　楊守義講述「雙雄」「雙煞」，白堅武不插一句說話。不知不覺就到那座破廟了。

　　王鵬運看見他們回來，第一句話就問道：「耿公子，剛才你有沒有回來過？」

　　耿電怔了一怔，說道：「沒有呀！」楊守義道：「你為什麼這樣問？」

　　王鵬運道：「我等了許久不見你們回來，正自想打瞌睡，忽聽得似有簌簌聲響，我抬頭一看，看見那破洞外面，似有黑影一閃，我追出去，卻什麼也沒看見。倘若是人的話，這人的輕功也真是太高明了。」

　　羅浩威笑道：「哦，所以你疑心是耿公子？」

　　他笑王鵬運疑心錯了，他自己卻也在疑心：「難道是、是她？」

　　王鵬運笑道：「是呀，我以為是你們在外面遇上敵人，耿公子回來搬取救兵。他見大哥不在，知道大哥已經赴援，所以沒有進來。」

　　羅浩威笑道：「若是耿公子，他不見大哥，也會叫你的呀。」

　　王鵬運笑道：「我也知道這猜測太笨，但那人的輕功太過高明，我想不到除了耿公子之外還有誰人。」

　　白堅武笑道：「四弟，你當時正在打瞌睡，莫非是眼花看錯了？」

　　王鵬運也有點思疑不定，說道：「你是說我疑心生暗鬼麼？」

　　楊守義道：「待我察看察看。是那個破洞？」

　　這座古廟，年久失修，牆壁上有好幾個窟窿。但王鵬運指給他看的那個破洞卻是有點異樣，比其他的破洞大得多。

　　楊守義道：「不錯，是有人來過這裡窺探。」

　　白堅武道：「你怎麼知道？」

　　楊守義道：「你瞧，還有碎泥落在這裡呢。這窟窿是給人用利器挖開的，想必是他嫌原來的窟窿太小，看不清楚。」

　　耿電說道：「依你看來，是不是雙雄雙煞的幫手？」

　　楊守義道：「我看不是。雙雄雙煞自信是可以對付得了我們四個人，若然他只是想向二弟報仇，用不著再請幫手。就是請幫手的話，也用不著叫幫手到這裡窺探。」

　　耿電道：「那麼是另外的敵人了？」

　　楊守義道：「也不大像。你想那人的輕功既然如此高明，武功定然也很不弱。四弟一人在此留守，那人若是敵人，正好將他傷害或是捉了去呀。」

　　耿電說道：「大哥說得不錯。但那人若是朋友，就該露面。他偷看之後就走，看來又不像是朋友。非敵非友，這當真是有點奇怪了。」

　　楊守義道：「那人是誰，暫且不必管他。二弟，你的氣息調勻沒有？」

　　白堅武道：「對，我和雙雄雙煞結怨的事情，現在應該稟告大哥了。這事說來話長，冀北雙雄中的康徹有個妹妹，名叫康靈。大哥知道麼？」

　　楊守義道：「聽人說過。聽說她也曾走過江湖，闖出一點小小的名頭。但近年卻沒聽人提起她了。」

　　白堅武道：「康徹這個妹妹就是由他作主，許配給陝中雙煞中的仇異的。」

　　楊守義道：「哦，原來他們還是親家。但這又怎樣？」

　　白堅武道：「此事又要從另一件事情說起了。有一年我奉幫主之命，到滄州給一個分舵主持開山堂的典禮，你記得嗎？」

　　楊守義道：「不錯，那是五年之前的事情了。那次的事情你辦得很好呀，不是一點風波都沒有嗎？」

　　白堅武道：「不，是曾經有過一點不大不小的風波，不過我不便稟告幫主罷了。」

　　楊守義道：「哦，那是什麼風波？」

　　白堅武道：「滄州有個姓賀的土豪，外號活閻羅，田連千頃，開有十幾間當舖。欺壓佃戶，重利盤剝典當的窮人，民憤很大。我到了滄州，正好碰上饑民要到他的家裡搶糧。四鄉饑民的首領，都是滄州分舵的弟兄。

　　「賀家高牆深壕，修築得有如城堡，有幾百名會把式的家丁，要到他家搶糧，可不容易。因此在我主持了開山堂的典禮之後，滄州分舵的兄弟就要求我留下來，幫他們攻打賀家堡。

　　「嗯，總算不負弟兄們的期望，我出了一把力，裡應外合，終於把活閻羅的堡壘打開，把那土皇帝一刀殺了。」

　　耿電說道：「剷除惡霸，助弱鋤強，乃我輩之所當為。白二哥，這個活閻羅你殺得對啊！」

　　楊守義道：「這件事情你不是已經稟告幫主麼？」

　　白堅武道：「其中還有一段隱情，不便出之於口。」

　　楊守義道：「既然是不方便說的，那就不必說了。我相信你就是。」

　　白堅武道：「雙雄雙煞和我結的怨，大哥雖然信得過我，但我若不說出來，難消大家疑慮。」

　　王鵬運道：「二哥，你喝喝水，潤潤喉嚨。」白堅武繼續說道：「當時因為賀家堡很難攻破，我和弟兄們約好，由我偷入堡中，刺殺那個土豪。成功之後，裡應外合。」

　　楊守義點點頭道：「不錯，是該這樣。那活閻羅防範想必很是森嚴，你得手容不容易？」

　　白堅武道：「我們在堡中有臥底的人，他的臥室，按圖索驥，一找就著，倒不怎麼費事。不過，卻有一件事情，是我意想不到的。」

　　羅浩威道：「那活閻羅武功很好？」

　　白堅武道：「我找到他的房間，他正在擁著一個妖裡妖氣的女人睡覺。」

　　耿電笑道：「這種荒淫的富戶，少不了有三妻四妾，和寵妾睡覺，正是尋常之事。有什麼意想不到？」

　　白堅武道：「活閻羅懂得幾招把式，武功很是尋常。那妖婦可是非同小可，我中了她一口飛刀，險些喪命。不過，最後還是把他們二人殺了。大哥，你猜那妖婦是誰，原來她就是康徹的妹妹康靈，也即是仇異的未婚妻子！」

　　楊守義呆了一呆，說道：「啊，原來你是這樣和他們結上的樑子。怪不得近年沒聽人提過康靈，原來給你殺了！」

　　耿電說道：「康徹的妹妹做出這等無恥之事，他知不知道？」

　　白堅武道：「我和他說了，他不相信。仇異更是將我恨如刺骨，誣賴我是因姦不遂殺了他的未婚妻子。」

　　楊守義道：「這件事情，當時有沒有旁人知道？」

　　白堅武道：「當時我並不知道她是康靈，大夥兒攻入了賀家堡之後，搶了糧食，一把火就把賀家堡燒了。康靈和活閻羅的屍體在火窟裡都已化成飛灰了。弟兄們都知道我殺的是活閻羅和他的小老婆。」

　　楊守義皺了眉頭，說道：「死無對證，這可是有點難於辯白。」

　　白堅武道：「我就是因為冀北雙雄在江湖上名聲不錯，此事說了出來不但有傷忠厚，也損了他們的面子，是以我寧可忍受他們誣賴，不敢在人前吐露真相。」

　　楊守義沉吟半晌，說道：「對，咱們但求問心無愧，不能有失忠厚。換了是我，我也會這樣做的。不過，你也不用太過心煩，事情總有水落石出之時。待我慢慢給你想個法子，總有一天，我能叫雙雄雙煞明白。」

　　楊守義是一片忠厚長者的好心，白堅武聽了，卻是心中惴惴不安了。「大哥或許只是說說的吧，他有什麼法子能夠當真查得水落石出？」

　　本來他們是要作長夜之談的，但因白堅武惡鬥了這一場，加上這件尷尬的事情，大家都興趣索然，楊守義道：「二弟應該早點歇息，大家都睡吧。野兔留待明天再烤。」

　　白堅武雖然自己安慰自己，但因有愧於心，這一晚卻是翻來覆去睡不著覺。

　　耿電也是心事如潮，睡不著覺。暗自想道：「君子不奪人之所好，我已經知道浩威和楊姑娘有情，指腹為媒之事，唉，還是不說也罷。」

　　正自胡思亂想，忽聽得「卜」的一聲，飛進一顆石子。

　　耿電和白堅武是醒著的，登時跳了起來，白堅武喝道：「是誰，哎喲，喲……」他只當是雙雄雙煞又來尋仇，剛叫得出兩個字，就給一枚石子打著，正打著他的關節要害，痛得他在地上打滾。

　　耿電飛身追出，只見一條黑影，疾似流星，耿電吃了一驚，心道：「這人輕功如此高明，難道、難道──」隨即想道：「不對，若然是她，她焉能用暗器打白二哥？」原來他和羅浩威一樣，情疑剛才偷窺那人和現在這個人是同一個人，是楊雁聲的女兒楊浣青。

　　耿電心裡想道：「楊姑娘是羅三哥的好朋友，她怎會用暗器打白二哥？當然不是她了。」黑夜幽林，看不出這人是男是女，耿電見他跑得飛快，起了好勝之心：「好，我就和你先行比賽比賽輕功！」當下施展八步趕蟬的輕身功夫，風馳電掣般的疾追下去。

　　轉眼追入密林深處，那人啞聲不響的只是逃跑。耿電隱隱聽得楊守義在叫他：「耿公子，回來！」原來楊守義自知輕功追趕他們不上，卻怕耿公子孤身冒險著了敵人暗算，是以叫他回來。

　　耿電那裡肯聽，提一口氣，加快腳步。前面黑壓壓出現一片危崖，崢嶸突兀，那人揀擇凹凸不平的地方著足，輕登危石，巧著攀援，升到七八丈處，回頭望下。

　　耿電瞿然一省，暗自思量：「他在上面，我在下面，我攀登危崖，他只須在上面把一塊石頭推下來，我豈不是要粉身碎骨？」

　　正自躊躇不決，那人回頭望下，冷冷說道：「沒膽量上來嗎？」聲音尖銳急速，聽得出是捏著嗓子說話。

　　耿電給他一激，喝道：「你能上我也能上，你當我怕你個成！」硬著頭皮，攀登那座危崖。出乎他的意外，那人並沒仗著地利，偷施暗算。站在上面淡淡說道：「不錯，是有點兒膽量。」

　　耿電站穩腳步，定睛一瞧，淡淡的月光之下，只見是一個身材瘦削的人，戴著一頂氈帽，帽沿壓著眉梢，臉上蒙有面罩，只是露出一對眼睛。

　　驚疑不定，喝道：「你是什麼人？」

　　話猶未了，眼前銀光一閃，那人手裡突然多了一條銀絲軟鞭，唰的就向耿電橫掃過來，冷冷說道：「聽說你的外號叫閃電手，我要見識見識你的功夫！」

　　耿電冷不及防，幾乎給他打著，百忙中一個迴身繞步，繞到那人側面，只聽「嗤」的一聲響，饒是他閃避得快，衣裳已是給軟鞭撕了一小片。

　　耿電避招進招，身手亦是矯捷之極，說時遲，那時快，那人一招「迴風掃柳」，銀絲鞭盤打過來，耿電早已把摺扇拿在手中，一招「覆雨翻雲」，把他的軟鞭撥開。

　　兩人各使獨門兵器，鬥將起來。耿電的摺扇張開來可當五行劍使，台上了則當判官筆用，剛中有柔，柔中有剛，迅捷時似閃電奔雷，招招指向對方要害穴道。沉穩處似淵渟嶽峙，小小一把摺扇把全身遮掩得風雨不透。但那人的鞭法也是極其輕靈翔動，他的鞭長，耿電的摺扇短，在兵器上先佔了耿電的便宜。兩人攻守互易，瞬息百變，耿電只能和他堪堪打個平手。

　　劇鬥中耿電使用「大衍八式」的上乘內功掌法，扇中夾掌，突然一抓，抓著了那人的鞭梢，摺扇一合，沿著鞭身削將上去。

　　這一招奇詭突兒，那人想不到他竟敢如此冒險進招，急切問軟鞭抽不回來，百忙中只好一個「大彎腰，斜插柳」。腰向後彎，幾乎平貼地面，避他摺扇削喉之災。

　　耿電手法何等快捷，這一招本來可以傷他的，但轉念一想：「他剛才沒有暗算我，我豈能傷他？」當下喝道：「撒鞭！」摺扇如刀，削他手指。

　　高手拼鬥，只爭毫釐，這一招耿電若是俯身削下，徑點咽喉，縱然未必傷得對方性命，至少也可將他制伏，如今一轉念頭，手法略緩，可就給了對方反擊的機會了。

　　只聽得對方冷冷說道：「不見得！」陡然間只覺掌心火辣辣作痛，那條銀絲鞭已是從耿電的指縫抽了出來。那人一個盤旋，長身而起，唰的一鞭，從耿電腳底抽過！

　　耿電應變也快，一個「黃鵠沖霄」身法，腳尖點地，身形已是平地拔起。但對方的軟鞭卻比他更快，鞭梢儼似蛇毒吐信，倏地跟著上來，耿電的腳踝，仍是給他打著。

　　但說也奇怪，耿電著了這一鞭，並沒感到疼痛，敵人只是好似戲耍似的，鞭梢輕輕從他腳踝拖過，說道：「現在誰也不欠誰的了，再來打過！」

　　耿電見他身法如此奇快，心裡已是暗暗佩服，想道：「剛才我縱下殺手，只怕他也能避開。他這一鞭，卻是未曾打斷我的腳骨。這樣看來，他似乎對我並無惡意？」

　　心念未己，那人的軟鞭已是疾風暴雨般的猛打過來，耿電說道：「閣下鞭法不凡，在下甘拜下風。你是何人，能否見告？」

　　說話分神，那人唰的一鞭，又打著耿電的背心，喝道：「不要你讓，今日非和你見個輸贏不行！你欠我一鞭，下次我可不留情了！」耿電著這一鞭，仍是虛招，並沒感到疼痛。

　　耿電怒從心起，想道：「你以為我就當真不如你麼？」當下使出渾身本領，說道：「好，你既然定要苦苦相迫，在下只好奉陪！」

　　那人佔了先手，耿電竟然擺脫不開，輾轉攻守，鬥了數十招，耿電見他每每在緊要關頭好似故意錯過機會，心裡想道：「他口裡說是手下決不留情，卻何以又好像怕真的傷了我呢？」

　　那人也是暗自想道：「他的內力勝我不止一籌，何以在緊要關頭，他沒有用大衍八式來硬拼我呢？他未必知道我是誰，看來他是因為我剛才沒有傷他，是以他也就捨棄狠辣的殺手不用了。唔，這人倒是頗為忠厚，大有他父親的大俠家風呢！」

　　兩人各自佩服對方，耿電好奇心起：「為什麼他不敢露出本來面目？」突然得了一個主意，欺身逼近，冒險進招。摺扇指東打西，指南打北，閃電般的一口氣攻了十幾招，招招凌厲。那人喝道：「好呀，你當真要拼命麼？」

　　話猶未了，只聽得「唰」的一聲，「嗤」的一響，耿電又給他打了一鞭，這一鞭他還當真用上了幾分真力，打得耿電手臂起了一道鞭痕。但他戴的氈帽，卻已給耿電扇頭挑落，他這摺扇，邊緣嵌有刀片，順勢拖下來，把他的面罩也劃開了。原來耿電是拼著受他一鞭，這才能夠欺到他的身前以奇快的手法一擊成功的。耿電這一招使得恰到好處，割破「他」的面罩，絲毫沒有傷著「他」的皮肉。

　　只見這人露出滿頭秀髮，臉泛桃花，一雙鳳眼，薄怒微嗔，竟是一個絕色女子！

　　耿電呆了一呆，連忙賠禮道：「我，我不知道你，你是──，得罪了姑娘，請姑娘千萬別要見怪！」

　　他要說的本是「我不知道你是女子」。那少女接著他這句話就問他道：「好，那你現在知道我是誰麼？」說話的時候，把那條銀絲鞭一收，還原成為一個手鐲，套上手腕。

　　耿電暗自思量：「這位姑娘輕功如此高明，看來年紀大概也是二十左右，和羅浩威說的剛好相符，難道她當真就是那位楊姑娘麼？」

　　那女子噗嗤一笑，說道：「羅浩威沒有和你說起我麼？」

　　耿電聽得她這麼一說，已知所料無差，說道：「可是楊姑娘麼？」

　　那女子道：「不錯，我就是楊浣青。」

　　耿電又是歡喜，又是有點驚疑，說道：「楊姑娘，我正是要找你。」

　　楊浣青心頭鹿撞，說道：「你找我做什麼？」

　　耿電說道：「我小時候，我們母子曾經多蒙令尊令堂庇護。」

　　楊浣青笑道：「那時候我還沒出世呢，你用不著向我道謝。」

　　耿電說道：「家父家母曾經吩咐過我，叫我務必找著你們，面謝令尊恩德。想不到令尊已經仙遊，我只能請姑娘帶引我到令尊墳前一拜了。」

　　楊浣青本來是準備聽他說出要找尋自己的原因，聽他說來說去，都沒有說出真正的原因，不覺心如亂麻。

　　她那知耿電已是疑心她和羅浩威相愛，婚姻之事，自是不便再提。

　　而她雖然是個巾幗鬚眉，但女孩兒的終身大事，對方不提，她當然也是很難出口了。

　　兩人呆了片刻，楊浣青淡淡說道：「我爹葬在北芒山中，不敢有勞公子大駕。公子這番心意，他日我在家父墳前代為稟告也就是了。」

　　耿電說道：「我是應該親自去弔祭的，不過恐怕姑娘沒空陪我，那就等待我他日拜見了令堂之後再說吧。」

　　楊浣青道：「耿公子，你不是要到祁連山去的麼？青龍幫正有許多大事等待你辦，我看你也不必太過拘禮，太過客氣了。」

　　耿電笑道：「楊姑娘，我看你才是太過客氣呢。咱們的父母乃是至交，你怎麼這樣稱呼我？」

　　楊浣青似笑非笑地說道：「那你希望我叫你做什麼？啊，對啦，你年紀比我長，我就叫你一聲大哥好不好？」

　　耿電知她是在試探自己，他揣摸對方的心意，卻鑽到牛角尖去，想道：「指腹為媒之事不知她知不知道，但她這主意，顯然是要和我定兄妹的名份，以避嫌疑。」當下說道：「我本來是不敢當的，但論起咱們兩家的交情，咱們卻也是應該似兄妹一般親近，那我就不客氣叫你一聲賢妹了。」

　　楊浣青笑道：「人家叫我小魔女呢，賢妹這個『賢』字我可配不上，哥哥，妹妹的稱呼在人前也不好聽，你還是叫我的名字吧。」笑得可是有點勉強。

　　耿電笑道：「好，浣青妹子，咱們回去慢慢再談好不好，出來久了，只怕他們以為我是碰上了意外呢，我和你回去，也好叫他們放心。」

　　楊浣青道：「回那兒去？」

　　耿電怔了一怔，說道：「我和羅浩威他們一同住在那個古廟，剛才你不是到過的麼？羅浩威一定也是非常想見你的，難道你就不想去見見他們？」

　　楊浣青道：「我正要告訴你，我不去見他們了。有兩件事情，請你在沒有第三個人的時候，替我告訴楊守義。」

　　耿電驚疑不定，說道：「我也正想問你，剛才是不是你用暗器打白二哥？你是為了這件事情，所以不想去見他們嗎？」

　　楊浣青說道：「不錯，這是原因之一，你一定很奇怪，我為什麼要用暗器打白堅武是不？」耿電說道：「是呀，我的確是覺得奇怪。」楊院看笑道：「這還是我看在楊守義、羅浩威的面上，只是讓他吃點小小的苦頭而已。但這件事情，你暫時不必告訴他們。」

　　耿電吃了一驚，說道：「白堅武是壞人嗎？」

　　楊浣青道：「陝中雙煞和冀北雙雄找他報仇，你曾經幫了他的忙是不是？」

　　耿電說道：「不錯，當時你也在場嗎？」

　　楊浣青笑道：「我就躲在你後面的那棵大樹偷看，你不知道罷了。這件事情，白堅武怎樣和你們說？」

　　耿電把白堅武對楊守義的那番自辯告訴了楊浣青，楊浣青止不住連連冷笑。

　　耿電驚疑不定，問道：「你可是知道其中真相？」

　　楊浣青道：「雙雄雙煞的說法和白堅武可是大不相同。」原來她是在見過雙雄雙煞之後才回來的。

　　耿電放下了點心，說道：「俗語說，家醜不外揚。康徹為了保全妹妹的名節，自是免不了要有另一種說法。咱們似乎都不可太過相信片面之辭。」

　　楊浣青道：「我並非只是聽信康徹的說話，不過──」

　　耿電說道：「不過怎樣？」

　　楊浣青道：「康徹的妹妹康靈，是我一個師姐的好朋友，她知道康靈的人品決不是像白堅武所說的那樣淫賤。不過我們還沒有找到確實的證據可以證明這是白堅武的惡行。」

　　耿電駭然說道：「白堅武倘若是說謊的話，那可真是無恥之極的小人了。」

　　楊浣青繼續說道：「我們雖然還未找到確實證據，但也有了一點線索，將來總會查得個水落石出的。你可得多些當心他。」

　　楊浣青似乎有點不便詳言，耿電因為此事涉及閨閣名節，自也不好意思多問。

　　楊浣青接著說道：「暫時你也不必對楊守義說，但你可以說白堅武這個人靠不住，叫他小心。倘若他問你有何證據，你就說是金雞嶺的杜復派來的使者叫你這樣傳話就行了。你知道金雞嶺的杜復嗎？」

　　耿電說道：「曾聽得爹爹說過，說他是柳女俠手下最得力的一個頭目。」

　　楊浣青道：「不錯。你可以把我說成是杜復所派的使者。但必須是單獨和楊守義在一起的時候才能夠說。」

　　耿電說道：「羅浩威倘若問起我呢？我能不能告訴他我見過你？」

　　楊浣青道：「我叫你暫時瞞著楊守義，又怎可以告訴羅浩威？」

　　耿電心裡想說的：「我以為羅浩威和你的交情自是和別人不同。」但見楊浣青板起了臉，他們只是初次見面，耿電怔了一怔，自也不敢和她說笑了。

　　楊浣青道：「第二件事比白堅武這件事情更重要，你也是只能和楊守義說的。」

　　耿電說道：「是什麼緊要事情？」

　　楊浣青取出那封機密文書，說道：「這封信是完顏長之寫給涼州總管李益壽的，送信的使者，恰巧給我在中途碰上。」

　　耿電看了這封信，吃了一驚，說道：「啊，原來他們已經知道了青龍幫的總舵設在祁連山，幸虧你們截獲這封信。」

　　楊浣青道：「李益壽的兒子是密謀抗金的，他和耶律元宜有往來。你到了祁連山可以告訴龍幫主。途中若是沒有機會和楊守義單獨交談，可千萬別說出來。」

　　耿電藏好書信，笑道：「你已經吩咐過一次的了，還有什麼要叮囑的嗎？」

　　楊浣青勉強笑道：「沒有了。我本來要到祁連山，有你代送書信，我就可以少走一趟了。嗯，你趕著要回去，我不再囉嗦啦。」說罷，轉身就走，神色很不自然。

　　耿電瞿然一省，心道：「我不會說話，大概她是誤會我了。」但初次相識，他可是不能對她表白：「我並非嫌你囉嗦，你多留一會吧。」只好看著她離去，轉眼之間，她的背影也不見了。

　　楊浣青獨自下山，情緒十分複雜，有幾分歡喜，又有幾分失望，終於只覺一片茫然。

　　歡喜的是，耿電果然比她想像的「如意郎君」還要好，不但長得英俊，武功也比她高。

　　失望的是，他自始至終，沒有一句話提及他們的父母指腹為婚之事。

　　她剛才遲遲不走，就是等待耿電開口的，不料耿電的語氣，竟是要催她離開。

　　「他是不知道這件事呢？還是討厭我呢？哼，他不理睬我，我也不希罕他，就當作沒有這回事好了。不過，我還去不去祁連山呢？」她在賭氣之中，又不禁有點後悔這次特地跑來和耿電會面了。

　　原來她是在途中發現雙煞雙雄的行蹤，知道他們要向白堅武尋仇，恐怕會殃及池魚，傷及楊守義、耿電等人，是以特地跟蹤來的。她偷看了耿電幾招一鱗半爪的武功，忍不住引他出來較量。

　　如果她是按照原來的計畫到祁連山的話，她和耿電見面的機會就可以多了許多，但如今見過了耿電，卻是不好意思再到祁連山了。

　　「我還去不去祁連山呢？」她起了這個念頭，突然就發覺自己心底的秘密了，原來自己是這樣的渴望再見耿電。她不禁自己生自己的氣，心中越發一片茫然了。

　　耿電目送她的背影沒入林中，心裡也是一片茫然。

　　耿電想起離家之時，他母親告訴他這頭婚事，當時他還笑道：「也不知楊家伯母生的是男是女呢，你就這樣緊張。」他的母親說道：「總之，若是男的，你們就要結為兄弟，若是女的，你就要娶她為妻。楊家於咱們有恩，咱們決不能對她負義！」

　　青年人的好奇心總是比較盛的，何況是關乎自己終身大事，自從知道自己「可能」有個未婚妻之後，他就禁不住時時在想：「若然當真是個女的，不知她長得怎樣，武功如何？萬一她一點也不合我的心意，難道我也要依從父母之命麼？」不過他雖曾有過這樣的恐懼，心裡也還是終於作了決定：「娘的話不錯，人家對咱們有恩，咱們就決不可對人家負義，即使她是個醜八怪，我也必須娶她為妻！」

　　今晚他見著她了，她的美貌，她的武功，都出乎他意料之外。可惜他是剛剛知道了羅浩威和她的交情之後見到她的，儘管他現在是又喜又驚，他的心情，已是和從前完全兩樣了。

　　他心裡一片茫然，呆了好一會子，忽地想道：「她為什麼不去找羅浩威，卻要引我出來？呀，她和我不過是陌生人，為什麼她這樣相信我，這兩樁連羅浩威她都認為不可以對他洩漏的事情，她卻告訴了我。」

　　驀地瞿然一省，耿電又再想道：「我為什麼想到這層？難道我是在希望她對我比對羅浩威更好？耿電呀耿電，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大丈夫豈能做出對不住朋友的事情？我是寧可違背父母之命了！」

　　正在心亂如麻之際，羅浩威卻已出現在他的面前。

　　羅浩威看見了他，又喜又驚，遠遠的就叫他道：「耿兄，可追上那個人麼？」

　　耿電甚是為難：「我要不要告訴他呢？白堅武的事情可以暫時瞞著他，但楊姑娘和他是好朋友，難道我也不該告訴他是她來了麼？不錯，楊姑娘是曾吩咐過我，也不必告訴他的。但焉知這不是楊姑娘怕著痕跡，故意這樣說的呢？」

　　羅浩威來得近了，耿電無暇思索，說道：「慚愧得很，沒有追上！」他終於還是遵從楊浣青的吩咐，對羅浩威說了謊話。在他口裡吐出「慚愧」二字時，他心裡也確實是在這剎那之間感到慚愧了。

　　羅浩威越發吃驚，說道：「以你的輕功也追不上他？但總見影子吧？那人是男的還是女的？」

第二十六回　荒山夜話

　　耿電笑道：「你以為是楊姑娘麼？說出來恐怕要令你失望了，我雖然沒有正面見著她，但從背影看來，相信是個男的。」他迫於無奈，唯有繼續說謊，笑得可是甚為勉強。

　　羅浩威面上一紅，說道：「當然不會是楊姑娘，她怎能拿暗器打咱們的白二哥呢？不過，說老實話，這人輕功如此高明，在他沒有用暗器打白二哥之前，我倒是有點疑心是楊姑娘的。」

　　耿電又再勉強笑道：「俗語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你對這位楊姑娘夢寐不忘，也就難怪你是盼望她來了。」

　　羅浩威臉色越發紅了，忽地正正經經地說道：「耿兄，你別開我的玩笑，說老實話，我對這位楊姑娘是仰慕得很，但我卻怎配得上她？在我心目之中，她是我的良師而兼益友呢，我可不敢有褻瀆她的念頭。說真個的，耿兄，你們兩家的淵源如此之深，才貌武功又正相匹配……」

　　耿電忙道：「你別拉到我的身上，羅兄，你怎能說是配不上她？兩情相悅，又豈在乎於斤斤計較彼此的相貌武功？」心裡想道：「他這樣說，越發見得他對浣青愛慕之深。唉，君子當成人之美，我，我……」

　　羅浩成漲紅了臉，正待再說，忽聽得楊守義的聲音叫道：「啊，你們回來了！」原來他們在不知不覺之間，已是快將回到這座古廟了。楊守義聽得他們的腳步聲，連忙跑出來迎接。

　　耿電心念一動，說道：「三哥，這金創藥你拿進去給二哥敷上，我和大哥說幾句話。」

　　楊守義、羅浩威都是不禁為之一愕，楊守義出來迎接他們，此時是已離開廟門十數步。耿電悄悄對他說道：「我碰見的是杜復派來的使者，他有一封機密文書給龍幫主的，請你過目之後收藏，但此事他鄭重叮囑，不要給任何人知道。」他和楊守義說這幾句話的時候，羅浩威已經進去了。

　　楊守義匆匆看了一遍，吃了一驚，心道：「果然是件緊急的大事。」但卻不解，杜復的使者何以要他瞞著三個結拜的兄弟，不覺望著耿電，眼光中露出一派疑惑神氣。

　　耿電正要和他耳語，說出白堅武不可信任之時，白堅武的呻吟之聲卻正好傳了出來。

　　楊守義道：「咱們進去再說。」心想：「杜復既然這樣交代，想必是有緣故，我若向耿公子一再詢及，倒是顯得我對杜復大多疑心，不夠尊重了。」

　　耿電也在心裡想道：「楊守義和白堅武是最早參加青龍幫的，我忽然說出白堅武不可信任，他定然不肯相信。而我又沒有工夫和他細說，再不進去，只怕白堅武也會起疑。」再又想道：「楊姑娘這個法子也不是十分妥當，青龍幫和金雞嶺自必是有往來的，我假傳『杜復』的說話，將來一對口供，這謊話豈不是就要給拆穿了？反正我是和他們一起回到祁連山的，即使白堅武當真不是好人，在這段路程，料想他也不能夠幹出什麼壞事。」

　　心念未已，楊守義已是跨進廟門，耿電自然只好跟著他進去了。

　　白堅武究竟是好是壞，耿電在未曾得到確鑿的證據之前，也有點害怕那只是楊浣青的捕風捉影之談。是以他看見白堅武躺在地上呻吟，於理於情，不能不問：「白二哥，你傷得怎麼樣？」

　　白堅武恨恨說道：「那小賊好不可惡，暗器傷人，打死我也還罷了，如今打傷了我的腿，叫我如何能夠走動？唉，我走不動不打緊，幫主要我們迎接公子，當然是希望能夠早日見著你，這一來可不就是我誤了大事了？」

　　耿電見他一口氣說了這許多話，知道他的傷不會很重，倒是放下了心，當下說道：「我遲一天早一天見到龍幫主，那也不是什麼大事。反正現在到祁連山也不過三天路程，我們就是背著你走，最多也不過多走一兩天而已。」

　　楊守義忽道：「耿公子，你早日回到總舵，這是一件大事！我看咱們現在只有變更計畫了。」

　　耿電瞿然一省，懂得楊守義的意思，心裡想道：「不錯，完顏長之正在設謀暗襲青龍幫在祁連山的總舵，雖說他送給涼州總管的那封文書，已經落在我們手中，但怎能擔保他不會派遣第二個使者八百里快馬加鞭的另行送去，這個消息是應該早點讓龍幫主知道，不宜耽擱！」想至此處，道：「我見識不到，大哥說的是。那麼大哥的意思──」

　　楊守義道：「我的意思是耿公子你先走一步。」

　　白堅武假惺惺說道：「什麼，你叫耿公子一個人先回總舵，這、這太失禮數了。幫主是叫咱們迎接他回去的！」

　　楊守義道：「事急只能從權，我們不能丟開你不管，耿公子又必須早日見著幫主，只有這樣才能兼顧了。好在耿公子本領比咱們都強，輕功比咱們都好。咱們陪著他，也幫不了他的什麼忙。」

　　耿電躊躇莫決，暗自思量：「白堅武受了傷，料想也幹不出什麼壞事。但我不與他們同在一起，總是有點放心不下。早知如此，那封機密文書，還是不必急於交給楊大哥的好。」

　　楊守義一面說話，一面已是拿出一枝令箭，遞給耿電，接著說道：「到了祁連山，會有本幫的兄弟查問，你拿出這枝令箭給他們看，可免阻延。」

　　耿電只好把令箭接下，道：「好，我馬上動身，咱們祁連山上再見。」心想：「楊守義是個穩重的人，我已經鄭重的吩咐了他，機密文書之事，不可對別人洩漏，料想無妨。我一到祁連山，就可以請青龍幫主派人接應他們，只幾天功夫，白堅武又是受傷的，總不至於就出意外之事吧？」此時天色已亮，耿電和楊守義等人分手，便即獨自下山。

　　※※※

　　此際楊浣青正在惘惘前行，她本來是有坐騎的，騎的是那匹奪自那個金國軍官的坐騎。這匹坐騎早已給她馴服，放在山坡吃草，昨晚她因為要追蹤雙雄雙煞，並沒騎它上山。

　　不料下山的時候，這匹馬卻不見了。楊浣青大為奇怪，心裡想道：「這荒山怎有人來，這匹馬是不會隨便就跟人走的，普通的馬賊也降伏不了它。」

　　楊浣青一聲長嘯，坐騎仍沒出現，當下便即施展輕功，往山下跑。

　　昨晚曾經下過一場大雨，雨後的大路上，馬蹄的痕跡分外分明，看得出是兩匹馬並轡西去。

　　楊浣青心裡想道：「不知其中一匹，是不是我的坐騎？且追下去看看。」

　　這匹坐騎是從金國御林軍中挑選出來的駿馬，完顏長之特地賞給那個軍官，好讓他到涼州送信的。楊浣青輕功雖好，自忖亦是難以追得上它，不過由於心愛這匹坐騎，姑且一試罷了。她只能希望盜馬的人中途在茶館中歇息，說不定還有追上的希望。

　　不料追了一程，路上還沒見到茶館，卻先看見她的那匹坐騎了。

　　但她那匹坐騎，卻是空騎，沒人乘坐的。前面有個軍官騎著一匹高頭大馬，她的坐騎跟在那一騎馬的後面。

　　楊浣青好生奇怪，心裡想道：「我已經馴服的坐騎，為什麼跟著他走？」驀地恍然大悟：「對了，這人想必是金國御林軍中的軍官，這匹馬和他相熟，看見他在山下經過，就跟他走。」

　　那一人一騎緩緩前行，看情形並不急於趕路。

　　楊浣青仗著藝高人膽大，心裡想道：「這軍官的坐騎，比我那匹更好，索性都搶了他的。」當下施展「八步趕蟬」的輕功，追上前去，喝道：「好大膽的小賊，竟敢偷我的坐騎！」

　　那軍官哈哈大笑，回過頭來，打量楊浣青，說道：「我正要等你這小賊出現，你這個小丫頭也真算得是膽大包天，偷了東西，碰上原主，居然還敢反咬一口。哼，這匹坐騎，你是偷來的，還是搶來的？原來騎這匹坐騎的金七那裡去了？是不是你把他殺掉了？快說實話！」

　　當日楊浣青和杜復截劫那兩個送信的軍官，殺一個，放一個，殺掉的那個軍官正是金七。不過這個軍官尚未知道確實的消息，不知他這兩個手下是死了還是投降敵人，是以想套楊浣青的口風。

　　楊浣青冷笑道：「你們女真韃子搶了漢人的江山，連你的坐騎也只能算是贓物！你還要向我查根問底，不太笑話了麼？」

　　那軍官並不發怒，反而大笑，突然一躍下馬，一揮手那兩匹坐騎跑入林中，那軍官大笑之後說道：「你大概就是那個專門和我們作對的小魔女吧？說話如此橫蠻，我倒是從未見過！」

　　楊浣青道：「今日就叫你見識見識！」心裡想道：「這韃子已經知道是我，居然還是如此傲岸，看來只怕有點本領？」她的江湖經驗雖然很淺，武學卻是行家，此時仔細打量對方，只見這個軍官兩邊太陽穴貪起，雙目炯炯有神，顯然是個內功造詣頗深的高手。

　　那軍官又是哈哈一笑，說道：「好吧，那我就見識見識你的功夫吧！我若輸給你，這兩匹坐騎就都讓你拿去，你若輸了給我，嘿、嘿，你可要乖乖的跟我進京。」

　　楊浣青冷冷說道：「你劃出的這個道兒，我可要稍微修改。」

　　那軍官似乎甚感興趣，說道：「隨你的意，說吧！」

　　楊浣青道：「我贏了你，要你的坐騎，也要你的性命！」

　　那軍官笑道：「好，你用什麼兵器，亮出來吧，我就憑這雙肉掌接你！我比你年長，不能給人說我以大欺小。」一副有恃無恐的神氣，明知她是「小魔女」，也不把她放在眼內。

　　原來這個軍官乃是金國御林軍中的第二號人物、副統領翦長春。

　　完顏長之不見那兩個使者回來覆命，特地請他親自出馬，飛騎趕往涼州的。

　　楊浣青氣往上衝，心裡想道：「先下手為強！」皓腕一翻，銀光疾閃，手鐲化成銀絲鞭，唰的就向剪長春打去。

　　翦長春籠手袖中，大袖一揮，冷冷說道：「來得好！」他還未出手，衣袖已是把楊浣青的銀絲鞭裹住，喝道：「撒鞭！」

　　楊浣青的銀絲鞭幾乎掌握不牢，吃了一驚，忙使師門心法，不退反進，借力使力，銀絲鞭抖得筆直，「嗤」的一聲，刺破他的衣袖，脫困而出。這才有空還嘴，冷笑道：「憑你這點本領，就想奪我的鞭。狗爪子亮出來吧！」但她口裡雖然奚落敵人，心中卻已知道對方的本領是遠在自己之上了。

　　翦長春的衣袖被她的銀絲鞭刺破了一個小洞，亦是頗感驚異，心道：「這小魔女果然有兩下子。」當下哈哈笑道：「你以為我當真奪不了你的鞭麼，瞧著！」雙手倏地伸了出來，掌風一壓，銀絲鞭登時盪過一邊，翦長春伸手就抓。

　　楊浣青鞭梢一轉，點他的肩井穴，翦長春化抓為夾，雙指好似一把剪刀，迎著鞭梢便「剪」。說時遲，那時快，楊浣青的軟鞭已是倏地變招，從「霸王鞭石」變為「雲麾三舞」，一個圈圈接著一個圈圈的向翦長春捲來。翦長春左掌拍出，右掌中食兩指伸開一剪，只聽得「喀嚓」一聲，銀絲鞭竟然給他剪去了一段。雖然只是短短的一斷，楊浣青這一驚可也是非同小可了！

　　不過楊浣青也並非全無還手之力，鞭梢一斷，她的銀絲鞭已是順勢抖開，閃電般地收了回來，把剪長春的袖子又撕了一幅。

　　楊浣青倒躍三步，說道：「你剪斷我的鞭，我毀了你的袖，咱們各不吃虧，再來，再來！」其實雖然是雙方各自吃虧，楊浣青吃的虧卻是大得多了。

　　剪長春也不和她計較，淡淡說道：「我先叫你長鞭變短鞭！」雙掌如環，滾斫而進，只見他的衣裳宛似漲滿的風帆一樣，鼓了起來。楊浣青知道他已經運起上乘內功，即使打到他的身上，也是不能傷害他了。

　　楊浣青心裡想道：「我且和他遊鬥，只要他奪不了我的鞭，鬥個五七十招，我交代幾句門面話，給他來個一走了之，那也不算是敗在他的手下。」

　　主意打定，銀絲鞭一屈一伸，輕靈翔動變化莫測，翦長春連抓幾抓，果然都沒抓著。

　　可惜楊浣青要顧面子，本來她倘若馬上就跑是可以逃得脫的，她卻要多鬥幾招，變成了弄巧成拙，不知不覺就給翦長春的掌力所困了。

　　五十招才過，剪長春掌力越催越緊，楊浣青縱躍之際，已是逐漸感到一股無形的阻力，不若初時的靈活了。

　　楊浣青跳躍不靈，汗下如雨，只聽得「喀嚓」一聲響，鞭梢又給剪長春剪上了一段。

　　楊浣青逃不出去，咬牙苦鬥，轉眼間銀絲鞭給他剪了幾次，已是剪掉一尺有多。剪長春哈哈笑道：「叫化子死了蛇，你快沒得弄啦！」銀絲鞭短了一尺，威力相應減弱，班長春本來要在距離一丈開外進招的，此時圈子越縮越小，已是敢於欺身進迫她了。

　　鬥到分際，翦長春找到她老大一個破綻，立即向她的琵琶骨抓去，哈哈笑道：「小丫頭，跟我走吧！」

　　※※※

　　且說耿電悵悵惘惘的獨自前行，儘管他強自抑制自己，心中仍是禁不住要思念著和自己有夫妻名份卻僅僅見過一面的楊浣青。

　　正自胡思亂想之際，忽聽得樹林裡有廝殺的聲音，其時翦長春正在大聲吆喝，楊浣青則禁不住發出一聲嬌呼。

　　耿電吃了一驚，心道：「原來是個女子在這裡和人廝殺，這聲音好熟，難道是楊姑娘麼？恐怕沒有這樣巧吧？」本來他有要事在身，原是不想多管閒事的。好奇之心一起，立即飛奔入林，向著聲音來處跑去。

　　他來得正是時候，翦長春剛剛在對楊浣青施展殺手。

　　翦長春一抓抓下，忽覺背後生風，說時遲，那時快，耿電的摺扇已是指到了他的背心大穴。

　　這一招是攻敵之所必救，翦長春一聲大喝，反手一掌。

　　耿電的摺扇邊緣嵌有鋼片，迅速改戳為削，雙方動作都快，距離又近，誰都沒有料到對方的本領竟是那樣了得，結果鬥了個兩敗俱傷。

　　翦長春虎口給摺扇鋒利的邊緣割破，耿電的胸膛卻給他結結實實打了一掌。

　　楊浣青趁勢一鞭捲地掃來，纏翦長春雙足，翦長春一個踉蹌，和身一滾，楊浣青扯不動他，銀絲鞭纏在他的腳上，卻是不能不放手了。

　　耿電晃了兩晃，立即又追上去，楊浣青道：「窮寇莫追，耿大哥，你怎麼了？」

　　耿電說道：「不妨事，這韃子可是不能讓他逃跑。」

　　翦長春大吃一驚，心道：「這小子的內功怎的這樣了得？我這鐵沙掌難道竟然未能傷他？」他虎口割破，無心戀戰，一踢腿甩開了銀絲鞭，跑入林中，跨上坐騎，絕塵而去。楊浣青那匹坐騎也跟著他跑了。

　　耿電看他已經遠去，哈哈笑道：「好險，好險！」笑聲帶澀，額頭現出青筋。

　　楊浣青道：「什麼好險？」陡地吃了一驚，失聲叫道：「耿大哥，你──」

　　此時一陣大風吹過，只見耿電的上衣當胸之處現出一個掌印，耿電輕輕一揉胸口，那副衣裳登時黴爛，第二層的內衣在同一方位又是一個掌印，不過沒有外衣的掌印那樣鮮明而已。

　　楊浣青大吃一驚，說道：「耿大哥，你別騙我，你是不是受了傷？」

　　耿電笑道：「好厲害！但也不用擔心，我死不了的。傷嘛，大概會有一點，三五天之內，總可以支援得住。」

　　原來耿電受的這一掌之傷，實是不輕，好在他練的是正宗內功，已經頗有造詣，是以還可以支援得住。他剛才佯作無事，縱聲大笑，乃是必須如此，方能把翦長春嚇跑的。

　　楊浣青皺眉說道：「耿大哥，受了傷可莫逞強，這裡有顆小還丹，你先服下。我和你到前面小鎮，找個大夫看看。養好了傷再走吧。」

　　耿電把藥丸吞下，說道：「這是少林寺秘製的小還丹吧？」

　　楊浣青道：「不錯，是少林寺的方丈送給我師父的。」

　　耿電說道：「有這顆小還丹更不礙事了。我那裡還有工夫養傷？」

　　楊浣青道：「小還丹雖然能治內傷，但也不是仙丹，怎能不歇息一兩天？」

　　耿電說道：「你不知道，我有緊要的事情，必須趕到祁連山去見龍幫主。」

　　楊浣青道：「對啦，我還未曾問你，楊守義、羅浩威他們呢？」

　　耿電笑道：「你打傷了白堅武，他們自是不能丟下他不理呀！」

　　楊浣青好生後悔，說道：「早知如此，我也不用暗器打白堅武了。原來你是因此才要獨自趕路的。」心想：「他受了傷，沒人照料，途中萬一再遇上敵人，那豈不是我害了他？」

　　耿電說道：「浣青，你上那兒？咱們後會有期，就此分手吧。」

　　楊浣青道：「耿大哥，我和你一道往祁連山。」

　　耿電又驚又喜，說道：「你，你也去，你這是不是僅僅為了我的緣故？」

　　楊浣青笑道：「楊守義不能丟下白堅武，我又豈能把你拋開不理。咱們是結拜兄弟，也用不著避嫌！」

　　耿電暗自想道：「不錯，大事要緊，不能拘泥小節。我如今受了傷，尋常的小賊對付得了，但若果碰上一個像剛才那個本領高強的敵人，我可就上下了祁連山啦。」當下笑道：「好，那我就請你做保鏢吧。」

　　兩人說說笑笑，一路上倒是不感寂寞。不過耿電懷有心病，錯以為她和羅浩威已是一雙心心相印的情侶，是以雖然形跡上已經熟絡許多，卻總是保持兄長的身份，不敢稍有半分越禮。

　　耿電急於趕到祁連山，不料心裡越急，跑得越慢，漸漸就有點感到支持不住了。楊浣青勸他道：「大哥，古語有云：欲速則不達。你受了傷，再不顧生命的施展輕功，病倒了怎麼辦？」耿電無可奈何，只能聽從她的勸告。這一天才走了一百多里。

　　第二日更糟，走了一程，耿電就感到頭暈目眩。他不敢讓楊浣青知道，強自振作精神，挨到黃昏時分，不過走了八十多里，面色已是蒼白如紙。這時他雖然力加掩飾，楊浣青早已看出來了。

　　依楊浣青之意，本是要和他到小鎮上找個大夫看病的。耿電卻是不肯依從，理由一是不能耽擱時日，二是恐怕洩漏風聲，給敵人發現。一男一女，又都是口音不同的外鄉人，找大夫看病，難免要惹別人起疑。而此地又正是涼州總管楊益壽的轄境。

　　楊浣青道：「那也必須找個地方歇息，不能再趕路了。」

　　他們在樹林裡找到一棵枝葉密茂，可避風雨的大樹，楊浣青在樹下生起了火，給耿電燒了一壺開水，吃了一點東西，耿電精神好一些。楊浣青強迫要他睡覺，耿電笑道：「我本來想晚上也趕路的，如今聽你的話，明天才走也就是了，要我這樣早睡覺，我可是睡不著。」

　　天上下起了毛毛雨，楊浣青皺了眉頭，說道：「三天下了兩場雨，真是倒楣。不過這場雨看來不會像前日那場雨那樣大，希望它快點過去。」

　　耿電笑道：「世事真是往往料想不到，前晚下雨的時候，我和羅浩威他們圍著野火作長夜之談，和今晚的情景也差不多，但陪我夜話的人卻換成你了。」

　　楊浣青道：「你們那晚談些什麼？」

　　耿電道：「沒什麼。我和他們說起咱們兩家當年在一起的舊事。」他本來要把羅浩威說的一些話告訴她的，但想了一想，覺得還是不宜於這樣坦率的和她談及兒女之情。

　　楊浣青笑道：「你在我家的時候，我還未曾出世呢，你談的是什麼舊事？」

　　耿電說道：「那時咱們兩家同住在一間破廟裡，下雨的時候，我們的娘忙個不得了，我卻爬在地上戲水。」

　　楊浣青笑道：「是嗎，那你小時候一定是很頑皮的。可惜我沒有看見你小時候的樣子。」耿電說道：「是呀，我常常因為頑皮，挨媽的罵。幸虧你的媽卻給我保護，不讓我媽打我。」

　　楊浣青笑道：「這樣說，我的娘一定是很疼你了。我也曾聽得娘說過，你小時候很可愛，不過卻完全沒有說起你這些頑皮的事情。」

　　耿電說道：「你媽還曾和你說過一些什麼關於我的事情？」

　　楊浣青道：「聽說你是四歲的時候離開我家的。那時我還在媽的肚子裡。」說至此處，臉上泛起一片紅雲。

　　耿電心中怦然而動，說道：「不錯，虧你媽還記得清楚。但這又怎樣？」

　　楊浣青低下了頭，說道：「沒什麼，媽因為我沒有見過你，說起的兩家舊事我全不知道，所以也就沒有怎樣多說了。今晚你說起來，我倒是很感興趣。你多說一些給我聽，好不好？」

　　耿電臉上掠過一絲失望的神色，淡淡說道：「我年紀太小，記不得這許多了。」

　　他們兩人彼此試探，總希望對方先把那樁關係他們終身大事的事情說出來。但楊浣青是個女孩兒家，當然羞於啟口；耿電懷著心病，在還未確切知道楊浣青的芳心誰屬之前，則不敢啟口，結果變成了互相試探，大家都感失望。

　　楊浣青本來想要問他：「你記不得這許多，你媽和你說的總不止這一些吧？」但一想，這一問也還是太著痕跡，話到口邊又吞回去了。

　　本來是十分融洽的氣氛突然變得僵冷，兩人不約而同的望了對方一眼，楊浣青低下了頭，耿電也轉過了臉，大家都想不出要說什麼話好。不由得大感尷尬。

　　好半天耿電說道：「乾柴沒有了，咱們拾些枯枝添火。」

　　楊浣青忽地跳了起來，說道：「別走出去，你聽！」

　　耿電伏地聽聲，只聽得隱隱似有腳步之聲，而且來的人數似乎很多。

　　楊浣青沒有生病，耳朵比耿電更靈，說道：「他們正是朝著咱們這邊來的，大約有二三十人呢，他們步履不齊，聽得出有的人輕功很好，另一些人則是極力放輕腳步，卻不能隱沒聲息的。荒山上怎會突然來了這許多人，料想是衝著咱們來了。我弄熄火頭，你躲一躲。」

　　耿電笑道：「我又不是什麼大病，正好找個小賊消遣消遣，豈能袖手旁觀？」

　　忽覺軟玉溫香，醉人如酒。楊浣青握著他的手，貼在他的耳邊柔聲說道：「大哥，聽我的話，我不准你出手！」愛護之情溢於辭表。耿電心神一盪，不由得點了點頭。

　　楊浣青大喜，連忙弄熄那一堆火。把耿電安置到大樹後面，她自己則躍上樹頂。剛剛藏好，只見火把光亮，那些人已然來到。耿電看見並無那日的那個軍官在內，心裡想道：「來的不過二三十人，以她的本領料想可以應付。為了免她擔心，我就讓她唱一齣獨腳戲吧。」

　　帶隊的是個少年軍官，說道：「咦，這裡剛才還有火光，怎的卻不見人了？」當下上前察看，跟在他後面的軍官說道：「這堆火剛剛弄熄，想必藏在附近。」另一個軍官道：「你們瞧這腳印，一大一小，看來定是一男一女。我看多半就是翦大人說的那兩個人了。」那少年軍官笑道：「你們且莫亂猜，說不定是兩個在這裡偷情的鄉下男女呢。莫要把他們嚇壞了。喂，你們出來，躲是躲不了的。只要你們不是匪徒，問過了話，就讓你們走。」耿電想道：「他們說的什麼翦大人，想必就是給我打跑的那個韃子了。這班韃子官兵果然是衝著我來的。不過，這個領頭的小韃子，倒似乎心地還好。」

　　藏在樹上的楊浣青則在暗中盤算：「這小韃子倒像是個公子哥兒，本領料也有限。擒賊先擒王，待我一舉把他拿下，也省得多耗氣力。」

　　軍官沒見有人出來，正要展開搜索，楊浣青突然從樹上一躍而下，冷冷說道：「我在這兒，你們瞎了眼麼？」

　　翩如飛鳥，快如閃電，楊浣青人在半空，已是一揪「鵬搏九霄」，朝著那個少年軍官疾抓下來！

　　她只道手到擒來，不料這少年軍官的本領竟是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之外，楊浣青疾抓下來，他霍的一個鳳點頭，一招「拂雲手」，雙掌向上一推，只聽得「卜」的一聲，少年軍官頭戴的狐皮帽子跌落地下，楊浣青那一抓的力道給他卸開，身不由己的斜飛出去了。

　　好個楊浣青，在敵人包圍之下，登時顯出了超卓的輕功，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銀絲鞭倏地抖開，腳尖著地之時，四個撲上來捉她的官兵已是每人著了一鞭，都變作了滾地葫蘆了。

　　一個手執大刀的軍官本來正在撲過來的，見楊浣青這樣厲害，嚇得慌了，失聲叫道：「小魔女！」

　　楊浣青縱聲笑道：「不錯，我就是專殺你們韃子的小魔女！」銀絲鞭一捲一勒，那軍官虎口如割，大刀脫手飛出，眾官兵發一聲喊，慌忙閃避。

　　楊浣青一個轉身，銀絲鞭又向那少年軍官打去。仍然打著擒賊先擒王的主意。

　　那少年軍官仗劍防身，鞭影翻飛，劍光繚繞，一個攻得迅猛，一個守得沉穩，竟是各有千秋。那少年軍官從未見過她的這路鞭法，被迫得連退數步。但他退一步就把楊浣青的攻勢解了一分，楊浣青的長鞭可也打不到他的身上。

　　忽地又是一個少年軍官越眾而出，喝道：「休得猖狂，我來會你這小魔女！」聲音清脆，雖然是在喝罵，聽來也很悅耳，但來得可是真快，說到一個「會」字，楊浣青已是感到背後金刃劈風之聲。

　　楊浣青反手一鞭，重使「纏腕奪刀」的那招鞭法。但這個少年軍官卻非剛才那個手執大刀的軍官可比，「他」一個移形換位，跟著便是一招「彩鳳奪窩」，兩柄柳葉刀竟然反客為主，搶殺過來。

　　此時楊浣青方始看得分明，原來這個少年軍官乃是一個女子。

　　楊浣青好生詫異，心道：「想不到韃子之中竟然也有這麼一個武功出類拔萃的女子！」不敢輕敵，迅即便是連環三鞭。

　　這女子和楊浣青一交上手，便知自己的本領還是比對方稍遜一籌，她是個好勝的人，生怕在手下人跟前給「小魔女」打敗，失了面子，心裡一急，便即嗔道：「大哥，你怎麼不來幫我？你是看上人家姑娘的美貌了麼？」

　　楊浣青大怒，喝道：「不要臉！」唰唰唰鞭風呼響，夭矯如龍，看似打向上盤，倏地捲到下盤，那少女給她打得有點手忙腳亂，卻還是回罵道：「誰不要臉，你這小魔女才是不要臉。你那野男人呢，為什麼還不出來？」

　　那少年軍官叫道：「妹妹小心！」只聽得「嗤」的一聲，楊浣青的銀絲鞭疾掠而過，已是把她的衣裳撕去了一片。那少年軍官初時不想以多欺少，看見妹妹打不過楊浣青，這才急忙上來。

　　耿電初時本來也是不想出手的，但看了幾招，已知楊浣青決難以一敵二，顧不得自己身上有病，一聲大喝，就跑出來。

　　耿電突然竄出，身法快得難以形容。待官兵們發一聲喊，上前兜截之時，他早已是聲到人到，撲向那少年軍官了。

　　少年軍官橫劍一封，耿電摺扇斜指，從他意想不到的方位攻來，少年軍官揮劍劃出一個圓圈，圓圈尚差少許缺口未曾劃成；耿電引開他的目光，扇柄閃電般便從缺口插入，點著他的身子，正當小腹「癒氣穴」的穴位。

　　少年軍官悶哼一聲，倒躍三步，讚道：「好俊的身手！你是誰？」竟然沒有跌倒。

　　原來耿電雖然點著了他的穴道，但氣力不足，卻是難收封守穴道之效。那少年軍官內功頗有造詣，一個吞胸吸腹，隔著衣裳，耿電的那股力道已是給他化解。但雖然如此，小腹亦已感到隱隱作痛。

　　說時遲，那時快，有兩個本領較高的軍官已是雙雙趕到，幫忙他們的「少帥」。其中一個叫道：「不用問了，這廝一定是姓耿的那小子！」

　　少年軍官心裡想道：「他點穴的手法神妙非常，但真力卻是不足，難道是受了傷麼？」他不甘在手下面前示弱，哈哈笑道：「閃電手果然名不虛傳，你們退下，待我會他！」

　　說時遲，那時快，耿電已是倏地一個轉身，摺扇指東打西，作勢攻左面那個軍官，突然就欺到了右面那個軍官的身邊。

　　那軍官武功不弱，但他用的卻是長矛，急切間難以收回護身。只覺半邊身子一麻，已是給耿電用分筋錯骨手法折脫了他的腕骨。

　　耿電腳步一個踉蹌，另一個軍官剛撲過來，耿電好似收不住腳步的樣子，跌入他的懷中。這個軍官用的是一對護手鉤，雙鉤一合，但耿電比他還快，一指戳出，已是先點著了他的穴道。雙鉤雖然勾著耿電的身子，但力道已經消失，只是撕爛了他的一幅衣裳。

　　少年軍官見他兔起鶻落的只是照面一招，便制伏了他手下兩個本領最強的軍官，大吃一驚，也不管他是受傷還是沒受傷了。連忙使出渾身本領，以「亂披風」的劍法連環三招和耿電搶攻。

　　楊浣青更是吃驚，叫道：「耿大哥，你快跑呀，你怎麼不聽我的話！」

　　耿電解了對方兩招，叫道：「你聽我的話，快去給龍幫主報訊！」第三招力不從心，話猶未了，摺扇給那少年軍官一劍挑落。耿電一口鮮血吐了出來，登時不省人事。他的氣力已經用盡，不待敵人擒他，他已是先自倒下了。

　　楊浣青喝道：「你殺了我的大哥，我要你的命！」和她交手的那個少女本領稍遜於她，急切之間，楊浣青卻是擺脫不開。

　　少年軍官抱起耿電，一探他的鼻息，笑道：「姑娘，你別著急，你的大哥只是一時暈倒，並沒喪命。他大概是早就受了傷的吧？」言語溫和，頗出眾官兵意料之外，俱是想道：「這小魔女美豔非凡，莫非咱們的公子是當真看上她了？」楊浣青亦是覺得有點奇怪，忽地想起一件事情，禁不住心頭一動。

　　此時那個使雙鉤的軍官已得同伴給他解了穴道，他的武功本來不弱，但剛才一交手就被耿電點了穴道，自是感到顏面無光，於是穴道一解，便即揮舞雙鉤，跑上前去，幫那少女夾攻楊浣青。

　　楊浣青暗自思量：「耿大哥說得不錯，給祁連山送信乃是最緊要的事情。看來這少年官軍似乎並無害耿大哥性命之意，不知是否就是杜復說的那人？」又再想道：「他們兄妹本領不凡，我是眾寡不敵，即使拼了性命，也是救不了耿大哥的了。不如還是聽他的話，先到祁連山稟報青龍幫主，大夥兒再設法救他吧。」

　　主意打定，唰的一劍向那使雙鉤的軍官面門刺去，她這一招名為「南斗七星」，劍尖顫動，抖起七朵劍花，劍花錯落，當真就似幻成點點星光一樣，耀眼生纈。那軍官急把雙鉤封閉門戶，豈知楊浣青乃是一記虛招，迫退那個軍官，劍鋒倏地一轉，那少女雙刀招架之時，楊浣青已是翩如飛鳥的從她身旁掠過。

　　那少女喝道：「小魔女，咱們還未曾分出勝負呢，要打就打個盡興！」

　　楊浣青道：「很好，有膽的你就來和我單打獨鬥。你們以多為勝，我恕不奉陪！」說話之間，已是逃出重圍，眾官兵那裡攔得住她？楊浣青回過頭來，又揚聲喝道：「我大哥少了一根毫毛，你們可休想安枕！我說得到做得到，必定來找你們算帳。」

　　那使雙鉤的軍官飛身上馬，說道：「和這種妖女講什麼單打獨鬥的規矩？她輕功再好，也跑不過駿馬，咱們追她！」他說這話一來是為那少女解窘，二來也是因為失了面子，確實是想帶頭追趕敵人，即使捉不到她，也可以逞逞威風，登時有幾個自恃本領不弱的官軍跨上坐騎和他去追。

　　那少女雖然氣惱楊浣青看不起她，但一想單打獨鬥，自己確是勝不了她，倚多為勝，又是勝之不武，是以眉頭一皺，卻不肯隨眾去追了。

　　那少年官軍也是眉頭一皺，但一想：「我若禁止他們去追，只怕也是太著痕跡。楊姑娘本領高強，諒他們也是拿她不下。」當下笑道：「好，妹妹，那咱們跟上去看看吧。」言下之意只是「看看」而已，並不準備動手的。

第二十七回　李家兄妹

　　此時已是第二日的清晨，眾官兵走了一會，忽見兩騎馬跑了回來，都是兩人合乘一騎。本來是五個軍官騎馬追去的，如今只有四個人兩匹馬回來，不問可知，當然是鎩羽而歸的了。

　　原來追趕楊浣青的那五個軍官之中，有一個是涼州著名的神箭手，他的坐騎又是大宛名駒，跑得最快，首先追上了楊浣青。

　　他害怕楊浣青本領高強，不敢和她在馬上交鋒，於是在距離百步之內，便即施展自己的平生絕技，嗖嗖嗖連珠三箭射她。

　　楊浣青躲過兩伎，第三枝射個正著，倒了下去。那軍官大喜，下馬捉她。不料楊浣青突然一躍而起，反而捉了那個軍官，又搶了他的坐騎。原來她是偽裝中箭，天色微明之際，看似射著她的香腮，其實卻是給她的櫻桃小口咬住。

　　四個軍官隨後趕到，楊浣青因馬上駝著一個人，雖然這匹馬比那四匹坐騎都好，也怕給他們追上，糾纏不清。當下一聲冷笑，說道：「來而不往非禮也，讓你們也見識見識我的弓馬本事！」

　　連珠箭能夠一下子連發三枝已是不錯，她一發就是四枝。使雙鉤那個軍官本領最強，打落了射向他的那一枝箭，另一個騎術最好的也避開了。但另外兩匹馬卻給利箭射著腦門，登時斃命，馬上的那兩個軍官摔得亦是不輕。

　　使雙鉤那個軍官把經過的情形稟告少主之後，說道：「我們不能捨棄同伴，兩人合乘一騎，已是追不上那小魔女了。是以只好回來，向公子請罪。」其實他們並不是因為坐騎較差，而是因為業己氣餒，心裡害怕，這才不敢去追的。

　　那少年軍官說道：「好在沒有傷亡，也算得是不幸中之幸了。那小魔女只射馬而不射人，看來倒是她手下留情了。」

　　使雙鉤那個軍官滿面羞慚，說道：「可是葉赫參將卻給她捉去了。」

　　少年軍官沉吟道：「是呀，她捉了咱們的一個人，不知是何用意？」

　　那少女道：「看來她恐怕是要和咱們換人吧？」

　　少年軍官道：「葉赫將軍是我的弓箭師父，倘若她真要和咱們換人的話，倒是教我為難了。」

　　使雙鉤的那軍官道：「這姓耿的小子聽說乃是完顏王爺所要逮捕的欽犯，當然不能和她換！」少年軍官本是想找個藉口以便將來放人的，但聽得有手下人這樣說，他也就不敢再說下去，只能另打主意了。

　　正在他沉吟未決之際，忽見有個人在路上飛跑，那少年軍官眼利，首先看見，咦了一聲，叫起來道：「咦，那不是葉赫將軍嗎？」

　　眾人連忙飛騎下山，看得分明，可不正是那個被捉去的葉赫參將又回來了。只見他滿頭大汗、氣喘吁吁地跑到少年軍官跟前。眾人七嘴八舌的發問。

　　少年軍官道：「你喘過口氣再說。」

　　葉赫道了一聲「慚愧」，先答覆同僚的第一個問題：「我不是憑自己的本領掙脫的，說來慚愧，是那小魔女放我回來的。大約只走了五六里路，她就讓我回來了。」這人是個相當自負的武士，卻有個好處，肯於佩服本領比他高強的人，實話實說，從不遮瞞。

　　那使雙鉤的軍官道：「為什麼她肯放你回來？」

　　葉赫說道：「她只問了我一句話，我說了給她聽，她就放我回來了。」

　　那少女皺皺眉頭，說道：「她問你什麼？」

　　葉赫說道：「請郡主放心，她並非向我刺探軍情，若是刺探軍情的話，我當然是不會告訴她的。她只是問你們兄妹的姓名和身份，我想，這大概沒有緊要吧，所以就告訴她了。」

　　那少女怔了一怔，說道：「她為什麼要知道我們的姓名來歷？莫非是要來找我們兄妹報仇？」

　　使雙鉤那軍官道：「是呀，這小魔女輕功極好，來去無蹤，就是不提防她來報仇，也得提防她到王府劫囚。」

　　那少女道：「我倒不怕她來，她來了我正好和她再鬥一鬥。」

　　那少年軍官卻是心中一動，想道：「為什麼她知道我的姓名身份，就讓俘虜回來？難道她已經知道我的秘密？」

　　那少女道：「哥哥，你在想些什麼？」

　　那少年軍官道：「我正在想怎樣處置這姓耿的小子。」

　　那少女道：「你想拿他怎麼辦？」

　　少年軍官道：「咱們暫且別讓翦長春知道這件事情。」

　　那少女道：「為什麼？」

　　少年軍官道：「第一，這人是咱們好不容易才捉來的，何苦送給他去領功？第二，我想訊問他有關青龍幫的虛實，爹爹才好去對付他們呀！剪長春為他所傷，恨他入骨，交給了翦長春，翦長春倘若將他殺了，咱們豈不是少了個活口了。所以今日之事，你們一定要依我吩咐，不可洩漏！」

　　這些人都是他的心腹，齊聲說道：「公子說得不錯，那姓翦的傢伙以『上國欽差』自命，一股驕狂的氣焰，我們瞧著都不服氣，有功勞何必讓給他領？公子放心，今天之事，只是我們這些人知道，決計不會向外人洩漏。」

　　那複姓葉赫的參將又獨自說道：「其實咱們國破家亡，今日在涼州維持一個局面，豈是心甘，無非為了忍辱負重而已。大家都是自己人，我膽敢說句心裡的話，我以為咱們的真正敵人，並不是祁連山上的青龍幫！而是──」

　　那少年軍官連忙止住他的話：「葉赫師父，這個話可是不能隨便亂說的，大家心裡有數就是啦。」

　　天黑之後，回到家中，少年軍官把耿電安置在一間密室，和妹妹悄悄說道：「這件事情非但要瞞住翦長春，還得瞞著爹爹。妹妹，你幫幫我的忙。」

　　那少女眨眨眼睛，若有會心的神氣，露出一絲狡獪的笑容，說道：「為什麼，你不是和他們說過，要讓爹爹盤問這人的口供的嗎？」

　　那少年道：「我暫時不想讓爹爹知道。以後我會告訴你的。」

　　那少女笑道：「哥哥，我看你一定有什麼秘密，不敢讓爹爹知道。你要我幫你的忙，你就得現在告訴我。」

　　那少年道：「爹爹做金國的官，你覺得怎樣？」

　　那少女道：「還用說嗎？我當然也是像葉赫他們一樣，心裡很不舒服。」

　　那少年道：「好，那麼我告訴你……」他們說些什麼，暫且不表。

　　且說耿電在迷迷糊糊中醒了過來，只覺身旁坐著個人，似乎正在低下頭來看他。他神智未清，也不知是夢非夢？但覺這人呵氣如蘭，好像是個女子。

　　耿電咬一咬舌尖，很痛，證明不是夢了。而這一陣疼痛的感覺也使他清醒了許多，連忙嚷道：「青妹，這是什麼地方？」他依稀記起自己力竭暈倒的事，以為必定是楊浣青把他救出來無疑。

　　那少女噗嗤一笑，剔亮銀燈，說道：「你的青妹還沒來呢，你瞧瞧我是誰？」

　　這一下子耿電可看清楚了，不由得大吃一驚，叫道：「你、你要把我怎樣？」

　　那少女道：「我請你回家，給你治病來啦！」

　　耿電嚷道：「我寧願死在敵人手裡，誰要你的假慈悲！」他掙扎欲起，卻起個來。那少女微微一笑，將他按下，說道：「你怎麼知道我是你的敵人？」

　　耿電怒道：「你開什麼玩笑？你們跑來捉我，難道還要我把你們當作朋友嗎？」

　　那少女仍然笑道：「現在不是朋友，將來說不定會是朋友。」

　　耿電驚疑不定，說道：「你們究竟是誰？」

　　那少女道：「你得先告訴我，你的爹爹是不是江南大俠耿照？」

　　耿電見她尊稱自己的父親為「江南大俠」，心裡想道：「難道這又是一場誤會？但也說不定她是騙我口供？」於是說道：「是又怎樣？」

　　那少女道：「那麼你就正是外號閃電手的耿電了。」

　　耿電說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不錯，耿電是我，我就是耿電，你待如何？」心想自己的姓名來歷反正對方已經知曉，說出來亦是無妨。再問別的事情，那就不理睬她了。

　　那少女笑道：「好，那麼咱們現在可真是朋友了。我姓李，名叫芷芳。」

　　耿電心頭一動，說道：「你姓李，那麼你的哥哥呢？」

　　那少女笑道：「我的哥哥當然也是姓李，他名叫學松。」

　　耿電吃了一驚，說道：「李學松？那麼你們的爹爹呢？」

　　那少女道：「你怎的這樣喜歡查問人家家宅，好，索性都告訴你吧，我的爹爹是涼州總管李益壽。你還要不要問我的爺爺？」

　　耿電這才恍然大悟，想道：「原來她的哥哥就是杜復說的那個人！」

　　那少女道：「怎麼樣，你能把我們兄妹當作朋友了吧？」

　　耿電說道：「你能不能讓我見見你的哥哥？」

　　那少女道：「好，你待一會。哈，真是話說曹操，曹操就到，他來啦。」她可並不知道，她的哥哥早已來了。他在窗外看見妹妹殷勤服侍耿電，心裡暗暗好笑，是以沒有立即進來。

　　李學松走了進來，向耿電賠了個罪，說道：「耿兄，昨晚之事，請你多多包涵。在我的處境，當時實是迫得如此的。」

　　耿電說道：「我知道，杜復已經告訴我了。」

　　李學松喜道：「原來你和杜復已經見過了面，那就省了我許多解釋了。你的傷怎麼樣？唉，我真是過意不去。」

　　耿電說道：「這是翦長春打傷我的，不關你的事，現在也已好得多了。」

　　李學松道：「耿兄，你安心在這裡養傷，什麼事情都不必理會。」

　　耿電嘆口氣道：「叫我如何放心得下？你們說的那個什麼翦大人為了何事而來涼州，難道你還不知道嗎？」

　　李學松道：「他要我爹爹發兵偷襲祁連山，日期未定。」說到此處，沉吟片刻，忽地說道：「妹妹，爹爹最疼你。今晚我和你一起勸勸爹爹，叫他和青龍幫化敵為友，把那翦長春殺了，就在涼州舉義如何？」

　　李芥芳道：「爹爹只怕執迷不悟。」

　　李學松道：「那麼咱們私自動手，殺了翦長春，將爹爹迫上梁山。」

　　李芒芳道：「就只怕翦長春武功太高，未必能夠把他除掉。」

　　耿電說道：「未得令尊點頭，兩位還是不可魯莽行事，咱們從長計議。」

　　李學松道：「還有一個法子，在發兵之時，我請令擔當先鋒，從中設法破壞，最不濟也可以故意貽誤軍機，拖延一些時候。」

　　李芷芳道：「那麼現在有三條計策了，讓咱們琢磨琢磨。上策是能使得爹爹聽從咱們的勸告。中策是咱們隨軍出發，設法阻撓。下策是暗殺翦長春。即使除得了他，完顏長之還是會派人來的，何況爹爹的手下，也並非一條心幫助咱們。萬一不成，耿大哥傷還未癒，豈不是反而害他了。」

　　李學松道：「上策你並無把握，中策也僅是只能拖延一時，無法可想之時，我看也只好行此下策了。」

　　耿電心裡想道：「我只道這位李姑娘是一副千金小姐的脾氣，又驕縱，又好勝，原來卻也頗有心思，並非什麼世務不懂的人。」說道：「那位楊姑娘是不是已經逃了？」

　　李芷芳笑道：「我知道你最關心她，你放心吧，我們沒有傷她半根毫髮。此際她恐怕已經到祁連山了。」

　　耿電放下了心上的石頭，說道：「青龍幫有了防備，這就好許多了。」

　　李芷芳說道：「咱們三策並行，我先試探爹爹的口風。若是不行，咱們設法籠絡部下，看看有多少人跟從咱們。中策若然也沒把握，再行下策。」

　　李學松道：「不管行的是上策、中策、還是下策，耿兄，你都要安心靜養，早日把傷養好。」

　　耿電知道他們兄妹確是真心實意幫他，心裡十分感激。也就只好安心在涼州總管的衙門養病了。

　　耿電在涼州總管衙門養傷，暫且按下不表，且說青龍幫四大金剛的遭遇。

　　那晚耿電離開之後，白堅武不禁疑心大起，暗自想道：「大哥為何要催促耿公子先趕回去？若說是為了幫主要想早日見他，那早就該讓他獨自先行了，他的輕功比我們都高明得多，當日找著他的時候就讓他獨自回去，此時他已經到了祁連山了。為什麼不遲不早，剛好在他今晚去追蹤那個暗算我的敵人回來之時，就要催促他走呢？莫非其中另有別情？」

　　猜疑之心一起，再一仔細推敲，又發現了許多可疑之點。耿電和羅浩威回來之時，楊守義出去迎接他們，不久羅浩威先走進來，過了一會，楊守義方始與耿電一同進來。白堅武雖然沒有聽見他們在外面談些什麼，但也可以猜想得到，他們一定是有什麼秘密的話要談，是以耿電才叫羅浩威先回來的。

　　白堅武曾經做過虧心之事，越想越是吃驚：「那人不暗算別人，只暗算我，恐怕不是雙雄雙煞，也是他們的朋友，為他們打抱不平的了。耿公子說沒有見著那人，恐怕乃是謊話。莫非他已經知道了個中真相，偷偷告訴了大哥？」但隨即又想：「那他為何又要瞞著羅浩威？以大哥的脾氣，他若知道真相，定然心裡藏不著話，非要審問我不行。但他對我卻仍是和顏悅色，這可不像大哥的為人？」想至此處，稍稍放了點心，心道：「或許是我瞎猜疑了，但他們縱然不是說我的秘密，也一定是有另外的一樁秘密，總而言之，是要瞞著我的了。」

　　白堅武工於心計，心中起了猜疑，神色卻是絲毫不露，也不打算去向羅浩威探聽口風。

　　楊守義胸懷坦蕩，雖然耿電已經對他多少透露一點口風，但他對白堅武仍是並無戒備之心，倒是為他的傷勢十分擔心。耿電走了之後，楊守義說道：「二弟行走不便，咱們背著他走，當然也是可以的，但最好還是找輛車子，免得路上惹人注意。」

　　王鵬運道：「這條路人煙稀少，要到農家去僱車子，恐怕不容易呢。」

　　羅浩威道：「有了，咱們就地取材，就給二哥造輛車子吧。我做過木工，造一輛簡單的木頭車用不了半天工夫。」

　　王鵬運道：「好，我幫你幹活。」

　　楊守義點點頭道：「就這樣吧。你們現在動工，兼且可在外面把門。我替二弟治傷。」白堅武見他們都在為著自己操心盡力，不覺倒是有點慚愧了。

　　當下羅、王二人伐木造車，楊守義在廟裡為白堅武推血過宮，他整晚沒有睡，又以本身真力替白堅武療傷，忙了一個時辰，白堅武受傷的穴道周圍的瘀血已經化開，楊守義亦已疲勞不堪了。

　　楊守義吁了口氣，說道：「那人的暗器功夫極是高明，幸虧還沒有傷著足少陽經脈，如今瘀血化開，過兩天就會好了。二弟，你好好睡一覺吧。」他替白堅武換敷了金創藥，心裡想道：「以那人的暗器功夫，顯然乃是手下留情，若然他打的是死穴，二弟焉能還有命在？又即使不打死穴，只要多用半分力道，傷了他的足少陽經脈，二弟也是必然要殘廢的了。奇怪，這是什麼人呢？」

　　瘀血化開，足傷好了之後，便可完全恢復如初，免於殘廢。白堅武十分感激，說道：「大哥，你也該歇一歇了。」

　　王鵬運抱了一堆乾柴進來，說道：「還有半個時辰，木頭車就可以造好了。天快亮了，大哥，你是該好好的睡一覺了。養足了精神，明天才好趕路。」一面說一面添上柴火。原來他是怕留在廟裡的枯枝燒完了，白堅武身上受傷，抵受不住夜寒侵襲，是以特地把乾柴送進來的。

　　楊守義笑道：「四弟真是細心，好吧，那麼你的車子造好之後，就來喚醒我們。」

　　一來是大過疲勞，二來他對白堅武毫無戒備之心，三來天色快亮，外面有羅、王二人把風，料想可以無憂。楊守義闔上雙眼，不一會兒便已熟睡如泥。

　　心裡暗懷鬼胎的白堅武卻是假裝熟睡，待得聽見了楊守義的鼾聲，他轉了個身，裝作傷口疼痛、睡不安寧的樣子，看見楊守義並無反應，他大著膽子，摸楊守義的衣裳，原來那封機密文書乃是封在一個金國御林軍衙門專用的信封裡的，比當時一般民間常用的信封大得多。白堅武是個富於江湖經驗的行家，他以前是做過大盜，也做過小偷的，那封機密文書藏在楊守義的衣袋裡，雖然看不見，卻也現出稜角的痕跡，白堅武早就注意到了。

　　白堅武抽出那封機密文書，匆匆看了一遍，放回楊守義的衣裳，心裡一塊石頭同時放了下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他最害怕的是自己做過的那件虧心事情，給耿電和楊守義知道真相，這封機密文書，雖然關係重大，卻不是和他切身的利害相關，是以他倒是可以放心了。

　　但雖然是放下了一重心事，心裡卻仍是氣憤難平：「這樣一樁關係本幫的大事，他們卻要瞞著我，這不是分明把我當作外人嗎？不錯，他們雖然也瞞住羅浩威和王鵬運，但他們二人卻怎能和我相比？我是和楊大哥差不多時候加入青龍幫的，好歹也算得是個『開國功臣』，哼，想不到楊大哥竟然還不能信任我！」他越想越氣，不知不覺，天已亮了。

　　木頭車已經造好，當下便即起程。白堅武躺在車上，楊守義、羅浩威、王鵬運三人輪流給他推車。羅、王二人都是累了一夜未睡過覺的，白堅武很是過意不去。但想到羅浩威和耿電比他更為親近，楊守義又和耿電將那樣機密的大事瞞住他，心頭仍是禁不住有點氣憤。

　　走了一程，羅浩威見楊守義若有所思，許久沒有說話，忍不住問他道：「大哥你在想什麼？」

　　楊守義道：「十多年前，武林天驕檀羽沖拜會咱們的幫主，龍幫主請他露過一手驚神筆法，當時我恰巧在場。」

　　羅浩威不解他何以突然提起這樁事情，搭訕道：「驚神筆法乃是武學一絕，大哥眼福不淺。」

　　楊守義道：「這套筆法還可以用在暗器上面。武林天驕那時已經練成了飛花摘葉當作暗器的功夫了，我求他抖露一手，讓我開開眼界。其時我是站著說話的，他在院子裡隨手摘下一片梧桐葉，捲起來輕輕一彈，說道：『楊兄弟莫客氣，請坐。』我只覺膝蓋一麻，不由自己的便坐下來了。原來是給他的梧桐葉打著了膝蓋的環跳穴。」

　　王鵬運咋舌驚嘆道：「這樣厲害！」羅浩威忽地想了起來，說道：「二哥昨晚是不是也給打著了環跳穴的麼？」

　　白堅武吃了一驚，說道：「正是，不過暗器是顆小小的石子。大哥，你說的這個故事，難道你以為──」

　　楊守義笑道：「武林天驕當然不會用暗器打你。不過我聽他說過，懂得驚神筆法和這種飛花摘葉傷人穴道的功夫的人，還有一個金國的御林軍統領完顏長之。昨晚我替你治傷，那人打你穴道的手法似乎正是從驚神筆法變出來的暗器手法。」

　　王鵬運道：「以完顏長之的身份，料想他也不會獨自來暗算白二哥的呀！」

　　羅浩威卻是不禁呆了一呆，暗自想道：「大哥不知武林天驕收了楊浣青做關門弟子，難道昨晚那個人當真是她？可是她也沒有暗算二哥的道理呀？」

　　楊守義道：「完顏長之有個兒子名叫完顏豪，聽說已得了他父親的幾分真傳。二弟，你可曾經和這完顏豪交過手麼？」

　　白堅武驚疑不定，說道：「沒有。但據說他和雙雄雙煞似乎有點交情，是以來對我偷施暗算，也說不定。」其實這完全是他捏造的謊話，乘機暗放冷箭，誣陷雙雄雙煞的。

　　楊守義道：「哦，雙雄雙煞竟然和完顏豪有交情麼？你是聽誰說的？不至於吧？」

　　白堅武含糊說道：「是江湖上聽來的一些閒言，也許不是真的。但防人之心不可無，小心謹慎一些也總是好的。」楊守義點點頭道：「這話倒說得是。」

　　羅浩威心裡有點不安，覺得不應該瞞著大哥二哥，說道：「大哥，據我所知，武林天驕有一個關門的女弟子。」心裡想道：「楊浣青是武林天驕的女弟子，金雞嶺的人都知道的，大哥二哥近年很少和金雞嶺的人往來，所以不知道罷了。遲早他們都會知道的，楊姑娘囑咐我的，說是叫我不可洩漏她代師傳技的事情，我把她的師承告訴大哥，料想無妨。」

　　楊守義道：「那女弟子是誰？」

　　羅浩威道：「就是耿公子的世交楊雁聲的女兒，聽說她的芳名叫楊浣青。」

　　楊守義怔了一怔，說道：「耿公子昨晚打聽楊家的消息，你為什麼不把這樁事情告訴他？」

　　羅浩威道：「我是想到了祁連山之後再告訴他，因為我也只是風聞，未曾知得確實。咱們離開總舵之時，幫主說已經和金雞嶺的柳女俠有了聯絡，她會派人來的。咱們這次回到『家』裡，想必金雞嶺的人也早已到了。這消息是真是假，金雞嶺的人可以替咱們證實。」

　　楊守義是個直漢子，聽他說得有理，也沒疑心，說道：「既是楊雁聲的女兒，又是武林天驕的弟子，這位楊姑娘料想不會是暗算二弟的人。」

　　羅浩威道：「是呀，我也是這樣想。但我應該說給兩位大哥知道。」

　　楊守義道：「對，知道多一些線索，總是好的。但依我看來，十九大概是完顏長之的兒子完顏豪。」

　　白堅武卻覺得羅浩威的解釋有點牽強，不覺暗暗起了疑心。但也不好說些什麼，只是隨聲附和道：「大哥說得是。當然不會是那位楊姑娘，一定是完顏豪了。」

　　說話之間，忽聽得嗚嗚聲響，一枝響箭，突然從路旁野地裡的茅草叢中向他們射來。

　　楊守義朗聲說道：「是那條道上的朋友？」此地已是在祁連山青龍幫的勢力範圍之內，一向沒有外幫的綠林好漢的，是以楊守義頗為奇怪。羅浩威和王鵬運尚自不以為意，說道：「強盜搶到了咱們的頭上，這可真是大水沖倒了龍王廟了。」

　　話猶未了，只見茅草叢中跳出了七八個人，喝道：「你們是些什麼人，停下來讓我們搜查。」

　　楊守義道：「我們是莊稼漢，有個人正在生病，我們趕著送他回家。請諸位好漢高抬貴手。」

　　那強盜頭子喝道：「不行，病人也得讓我們搜查盤問！」聽這口氣，倒似乎不是強盜而是一個慣於作威作福的官兒。楊守義皺皺眉頭，心裡想道：「這些人不知是什麼路道，看樣子不是線上開扒（沒有固定山寨的強盜）的朋友。」

　　王鵬運年輕氣盛，忍不住就冷笑道：「你是那條線上的朋友？黑道上的奢攔（很有名氣的意思）人物我也見得多了，可沒有見過你這樣蠻橫霸道的人！」

　　那強盜頭子說道：「原來是道上同源嗎？你們是那條線上的？」

　　楊守義本來是不願露出身份的，但王鵬運已經透露了口風，他只好挺身而出，上前答話，說道：「我們是青龍幫龍幫主的手下，朋友，請你看在龍幫主的面上，讓我們過去。」

　　那強盜頭子道：「你們四個人，嗯，莫非正是青龍幫的什麼四大金剛？」王鵬運傲然道：「不錯。那是江湖朋友給我們臉上貼金的稱號。」

　　那強盜頭子喜形於色，忽地哈哈大笑起來，說道：「好得很，我正要請你們四大金剛到閻王殿去走一走！」一聲令下，手下的七八個強盜一窩蜂的都擁上來。

　　楊守義打著擒賊先擒王的主意，呼的一掌，立即向那強盜頭子劈去，不料這強盜頭子武功竟是好得出奇，左手三指來扣他的脈門，右手一掌向他手腕擊下，楊守義迴掌變式，避招還招。饒是他變化得快，衣袖也給那人的指鋒碰著，已是好像給利刃劃過一般，劃開了一道好長的裂縫。

　　楊守義情知遇到勁敵，立即施展千斤墜的重手法，雙足牢牢釘在地上，雙掌平推，與對方硬拼一招，只聽得「轟」的聲，泥土飛揚，楊守義雙足陷地三寸。那強盜頭子只不過身形晃了一晃。楊守義號稱「鐵掌開碑」，掌力上竟然比不過那人，這一驚自是非同小可。

　　羅浩威、王鵬運各自和對方四個人相鬥，羅浩威使開了新練成的五虎斷門刀，又快又狠，在四個敵人圍攻之下，一時間倒還可以有攻有守，未露敗象。王鵬運的判官筆應付四般兵器，卻是只有勉強招架之功了。

　　原來這強盜頭子不是別人，正是金國的御林軍副統領翦長春。他的「手下」，則是涼州總督衙門的高手，奉了總管李益壽之命，聽他差遣的。

　　翦長春身形一晃，便向那輛車子撲去。楊守義雙足陷地三寸，急切之間，跳不起來，這一驚非同小可。

　　白堅武又驚又怒，叫道：「你欺侮我身上受傷，算什麼好漢？」翦長春笑道：「我看看你受什麼傷，我給你治。」把車子一翻，將白堅武拋了出來。白堅武喝道：「我與你拼了！」唰的一劍刺去。翦長春哈哈笑道：「算你運氣，我不殺受傷的人。」白堅武即使沒有受傷，也不是翦長春的對手，要想拼命，如何能夠？翦長春反手一拂，白堅武手腕火辣辣的作痛，長劍墜地。翦長春信手點了他的穴道，立即將他擒了。

　　楊守義拔出泥足，飛跑過來。翦長春把白堅武挾在脅下，單掌迎敵。楊守義使出渾身氣力，左拳右掌，一齊劈下。蓬的一聲，翦長春倒退三步，胸口氣血翻湧。一聲冷笑，把白堅武轉了個身，向楊守義一晃，喝道：「好呀，你打吧！」

　　楊守義雙掌之力，略勝翦長春單掌一籌，但力拼了這一掌，亦是覺得胸口隱隱作痛。翦長春把白堅武當作盾牌，向他打來，楊守義連忙收掌。只聽得翦長春哈哈大笑，叫道：「已經有了一個活口，咱們回去吧！」

　　楊守義氣得大喝道：「呸，不要臉！」

　　翦長春笑道：「你不服氣麼？你到涼州來，我在總管衙門等你，咱們單獨較量！」

　　楊守義回頭一看，只見羅浩威和王鵬運都是滿身鮮血，原來他們急於去救白堅武，羅浩威傷了兩個敵人，身上著了一刀；王鵬運比他傷得更重，大腿給刺了一槍，右臂也給斫了一刀。

　　兩人身上負傷，猶自要向前追。楊守義嘆口氣道：「三弟、四弟，咱們認栽了吧。趕快稟告幫主。」此時翦長春這班人已經去得遠了。

　　楊守義給他們二人敷上了金創藥，羅浩威說道：「原來這夥人不是尋常的黑道人物，是涼州的官兵。」

　　楊守義道：「這傢伙自稱是在涼州總管衙門，不知是真是假。若是真的，我們得知二弟的下落，總算是不幸中之幸。」

　　王鵬運道：「二哥給他們囚在涼州總管的衙門，不是更難搭救了麼？」

　　楊守義道：「你們兩人傷得如何？還有兩天路程，你們可以走回去麼？」

　　羅浩威、王鵬運幸而沒有傷著骨頭，說道：「為了趕救二哥，再多兩天路程，我們也走得動。只是大哥、你──」

　　楊守義道：「咱們雙管齊下，你回山稟告幫主，我到涼州想法救堅武。」

　　羅浩威吃了一驚，說道：「大哥，這怎麼可以。你，你一個人深入虎穴──」

　　楊守義哈哈一笑，打斷他的話，說道：「你們放心，我並不是去找敵人硬拼。到了涼州，我自會見機而為的。」

　　原來楊守義已經知道涼州總管李益壽的兒子和父親並不是一條心，雖然他和青龍幫沒有往來，但和耶律元宜那支抗金義軍卻是有往來的。不過這個秘密由於耿電曾有叮囑，時機未到之前，他不能告訴羅浩威和王鵬運。

　　兩個把弟知道大哥的脾氣，說一不二，瞧他說話的神氣，又似乎早已胸有成竹，雖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也只得依從他的命令了。

　　當下分道揚鑣，羅、王二人趕回祁連山總舵，楊守義獨自前往涼州，一路之上，為白堅武擔心不已。

　　※※※

　　楊守義在路上為白堅武擔心，白堅武在涼州總管衙門，卻正受到特殊的「優待」。

　　翦長春給了他一間雅致的房間，不久便有兩個丫頭來服侍他，替他更換新衣。白堅武心裡想道：「想是他們要把我戲弄個夠，方才殺我。」怒從心起，想要撕掉新衣，那兩個丫頭見他發了脾氣，越發殷勤服侍，賠笑說道：「大爺，你生氣打我們好了。可別撕爛衣裳，否則翦大人說我們不會服侍，我們的罪可就更是擔當不起了。嗯，這套新衣正好合適大爺你的身材，換上新衣不很好麼？」

　　白堅武聽她們這麼一說，倒是有點不忍連累她們，何況他力不從心，想要撕爛衣裳，也是沒有氣力，只得任由她們擺佈。

　　兩個丫頭退下不久，又有個僕人捧了一大盤精美的食物進來，佳餚美酒，香味撩人。白堅武想道：「反正我是不打算活著出去的了。有毒也罷，沒毒也罷，且樂得做個飽死鬼。」

　　酒醉飯飽，倒頭便睡，舒舒服服的睡了一覺。第二天一早醒來，只覺不但精神爽利，傷口也不痛了。他本以為食物有毒的，結果大出他的意料之外。

　　醒來未久，只見一個大夫模樣的人又進來了。這人向他說道：「昨晚我已給你換了金創藥，你被封的穴道也早已解開了，是不是覺得好了一些？」

　　白堅武冷笑道：「你搗什麼鬼？」

　　那大夫道：「翦大人吩咐我，要我盡快醫好你。大爺，你要相信我才好。這碗藥茶請你喝下，包你明天便可恢復如初。」

　　白堅武想道：「他們豈會對我這樣好心，這碗茶想必是毒藥了。但我不喝倒顯得怕了他們。罷了，罷了，大丈夫死則死耳，我可不能折了青龍幫四大金剛的名頭。」當下冷笑道：「縱是毒藥，又有何懼。好，我喝！」端起茶碗，一喝而盡，大聲道：「你回去向你的什麼翦大人交差吧！」

　　那大夫道：「阿彌陀佛，醫者父母心，怎會害你？你不相信，那也由你。好在用不著多久，你自己就會明白。」

　　果然過了不久，白堅武出了一身汗，只覺氣力似乎漸漸恢復，試一試伸拳踢腿，連膝蓋的關節都不痛了。

　　醫藥的神效比那大夫自己說的還要快些，白堅武心裡想道：「這樣看來，或許用不著等到明天，我的功力便可以恢復了。這大夫倒不是謊言騙我呢。奇怪，他們這樣待我，卻是什麼用意？」

　　心念未己，只見翦長春已是哈哈大笑，進入房來，說道：「我答應過你，給你醫好病的。你現在應該相信我不是騙你了吧？」

　　白堅武道：「我落在你的手裡，你要殺便殺，大可不必玩弄什麼花招！」

　　翦長春笑道：「白二哥，我是誠心和你交個朋友，你別多疑！」

　　白堅武道：「你既然知道我是什麼人，青龍幫的四大金剛豈能向你投降？」

　　翦長春道：「白二哥，你誤會了。我是英雄重英雄，和你交個朋友，可並非要屈辱你啊！」

　　白堅武冷笑道：「你要和我交朋友，你是什麼人？」

　　翦長春笑道：「實不相瞞，我是金國的御林軍副統領翦長春，交個朋友，不辱沒你吧？」

　　白堅武冷冷說道：「哦，原來是翦大人，我可高攀不起！」

　　翦長春道：「你不願意和我結交，我也不能勉強你。好吧，我把你放回去如何？」

　　白堅武情知決沒有這樣「便宜」的事，冷笑道：「我落在你的手上，可沒有打算活著回去！」冷笑聲中，站了起來，說道：「來吧，我寧可死在你的手裡！」

　　翦長春笑道：「你還要和我再打一場？說句不客氣的話，你的病全都好了，敗在我的手下，也不能算是恥辱。你還是請坐吧！」輕輕一按，白堅武的氣力使不出來，要打也打不成，只好坐下。

　　翦長春嘆口氣道：「螻蟻尚且貪生，你是一條好漢子，死了豈不可惜！」

　　白堅武朗聲說道：「怕死的我也不能名列四大金剛了，你要殺便殺，休得囉嗦。」

　　翦長春搖了搖頭，說道：「你完全誤會了，不是我要殺你。姓翦的說話從來算數，我答應放你，你現在就走，我決不阻攔！」

　　白堅武不覺疑惑起來，心裡想道：「看這樣子，他倒似乎當真是有一點『英雄重英雄』的神氣？但他為什麼又說我死了可惜的話？既然他願意無條件的將我放走，我又怎麼會死？」

　　心念未已，只見翦長春陰惻惻地笑了一笑，接著說道：「我不會殺你，我的手下也不會殺你。但你回到青龍幫之後，你的自己人恐怕就未必放過你了！」

　　白堅武道：「你這是什麼意思，哼，你要陷害，我也不怕！」心想：「他給我醫好了病，又不要我投降，就放我回去，此事的確是可能令弟兄們起疑。但我問心無愧，日久終會水落石出，大哥料想也會相信我的。」想至此處，牙根一咬，站起身來，說道：「你當真放我走，那我就不客氣走啦！」

　　翦長春哈哈一笑，說道：「且慢，我還有話說。」

　　白堅武冷笑道：「我早知道你沒有誠意了，果然一試就試出來。」

　　翦長春道：「你聽我說了這一句話再走不遲！」白堅武道：「好，說吧！」

　　翦氏春冷冷說道：「你口口聲聲自稱『四大金剛』，只怕楊守義、羅浩威他們未必把你當作兄弟吧？」

　　白堅武大笑道：「你要使用反間之計？你以為我的楊大哥是笨蛋嗎？他怎會上你的當？」

　　翦長春道：「用不著我行什麼反間計，這是你自己的『東窗事發』了！」

　　白堅武吃了一驚，強自鎮定，怒道：「你胡說什麼？」

　　翦長春嘆口氣道：「我一向聽人說，青龍幫四大金剛中的老二為人精明，原來你卻是這樣糊塗透頂。我問你，你前兩天曾給人用暗器打傷，這個人是誰，你知不知道？」

　　這一問正觸著了白堅武，不覺怔了一怔，說道：「難道你知道麼？」

　　翦長春道：「我當然知道！你大概以為是我們的小貝勒完顏豪吧？但你也不想想，以小貝勒的身份，他怎會冒險去暗算你？」

　　白堅武道：「那你說是誰？」

　　翦長春道：「暗算你的人是個美貌少女，她是武林天驕檀羽沖的關門弟子！」

　　白堅武呆了一呆，顫聲說道：「鬼話！鬼話！」口裡這麼說，心中已是相信幾分了。

　　翦氏春冷笑道：「這小魔女和一個姓耿的小子同在一起。這小子年約二十來歲，面如冠玉，輕功極好，使的兵器是把摺扇。這個人我想你們『四大金剛』是應該認識的吧？嘿，嘿，這小子總不是我捏造出來的了，你還敢說這是『鬼話』麼？」

　　白堅武做聲不得，越聽越是吃驚，心裡想道：「他說的這小子不正是耿電麼？怪不得那晚耿電回來，神色有異，原來他早已和暗算我的那個魔女會了面，卻把我蒙在鼓裡。但楊大哥似乎還未曾知道真情的吧？否則他焉能仍然對我這樣好？」

　　翦長春默察他的神色，知道他已相信了七八分，當下又冷笑道：「如何，你還敢不敢回去？」

　　白堅武硬著頭皮說道：「我為什麼不敢回去，即使那兩個人不是捏造的，你說的也還是謊話，只能騙騙孩子，嚇不倒我！」

　　翦長春哈哈笑道：「是麼？我倒想聽聽你的高論！」

　　白堅武道：「這兩個人決沒有暗算我的道理！」

　　翦長春道：「什麼原因？」

　　白堅武倒也不笨，冷笑說道：「你想套我的口風，我才不上你的當！」

　　翦長春笑道：「你說不出他暗算你的原因，我倒可以告訴你。白堅武，你的東窗事發啦！」

　　白堅武顫聲道：「你，你，胡說什麼？我，我光明……」他本想硬充好漢，但「光明磊落」四字卻是訥訥不能出口。

　　翦長春一聲冷笑，立即打斷他的話道：「你做過的虧心事你自己知道，康徹的妹妹康靈是怎麼死的，陝北雙雄和冀中雙煞要找你報仇，不就是為了這件事麼？」

　　白堅武面如土色，頹然坐下，說道：「你都已知道了麼？」

　　翦長春得意笑道：「還有你不知道的呢？那小魔女是康靈的好朋友，她本來要想殺你的，那晚只是將你打傷，已經算是你的運道好了！」

　　白堅武一咬牙根，說道：「姓翦的，你把我殺了吧！」

　　翦長春道：「我何必殺你，讓楊守義殺你不更好嗎？嘿嘿，你莫以為楊守義還不知道，那小魔女自會告訴他的。小魔女不告訴他，我也會告訴他。」

　　白堅武渾身發抖，忽地拔出佩劍，就向自己胸口刺去，但他手指顫抖，只割破了衣裳，就給翦長春把他的佩劍打落了。

　　翦長春看出他根本就沒有自殺的勇氣，笑道：「只要你依從我的話，你就用不著死，還有你的大大好處呢！」

第二十八回　李代桃僵

　　白堅武顫聲道：「你，你要我怎樣？」暗自思量：「我好歹也算得是青龍幫的四大金剛之一，他若要我投降韃子，背叛本幫，我是寧死不辱！」

　　翦長春好似知道他的心思，笑道：「你放心，我不會令你為難的。只要你是誠心和我結交，將來總有個機會可以讓你『逃』回去的。比如說，有人來救你的時候，我不出頭攔阻，你甚至就是殺了幾個看守你的涼州衛士，逃走出去，我也不會怪你。這麼一來，誰還能夠疑心你呢？」

　　白堅武道：「那麼你說的那個『小魔女』和耿公子呢？這兩個人──」

　　翦長春笑道：「不錯，這兩人知道你的秘密，不除掉他們，總是心腹之患。」

　　白堅武變了面色，說道：「我可沒有這個意思。」

　　翦長春道：「不殺掉他們也行。這有兩個法子，一個是取得他們的信任，讓他們以為你在那件事情上是受了冤枉的，這我也可以幫忙你。一個是不讓他們見著龍滄波，你的秘密也就不至於在本幫洩漏了。我可以透露一點消息給你知道，姓耿這小子是決不能再上祁連山的了，只有一個小魔女還要咱們對付。」

　　白堅武道：「為什麼耿公子上不了祁連山？」

　　翦長春笑道：「待到咱們是自己人的時候，我自然會告訴你。嘿，嘿，你還未曾答應我呢！」

　　白堅武一咬牙根，說道：「你讓我保全聲名逃走回去，我當然把你當作朋友。但你一定還要我作什麼事情吧？請你打開天窗講亮話，講清楚了我再答覆。」

　　翦長春哈哈笑道：「老哥真是精明老辣，但咱們做了朋友，我還會陷害你嗎？即使要你做什麼事情，我也自有萬全之策，決計不讓外人知道。現在先問你有沒有誠意？」

　　白堅武道：「你能夠顧全我，我也願意結交你這個朋友。」

　　翦長春道：「好，那麼我先問你一樁事情，你如實告訴我，就可以證明你是不是有誠意了。」

　　白堅武道：「你要知道的是那樁事情？」

　　翦長春道：「那姓耿的是什麼人，從那裡來的，和你們青龍幫是什麼關係？」

　　白堅武暗自思量：「聽他的口氣，耿電的底細，料想他也早已是知道的了。他這是特地來試試我的。既然他早已知道，我說出來也是無妨。」

　　白堅武那裡知道，他所猜想的只是猜中了一小部份。

　　原來翦長春是從白堅武身上所受的傷，看出是誰暗算他的。

　　要知楊浣青的師父是武林天驕檀羽沖，檀羽沖本是金國的貝子，在他未曾背叛本國的暴君之前，曾經和目前的金國御林軍統領完顏長之一同研究過「穴道銅人秘笈」上的驚神筆法的。而翦長春則是完顏長之的副手，對這門功夫自是甚為熟悉，那天楊浣青和他交手，就曾使過這門功夫。

　　他本來只知道楊浣青外號「小魔女」，對她的姓名來歷全不知道。交手之後，便知道她是武林天驕的弟子了。

　　耿電的名字和來歷他也不知，那一天楊浣青叫耿電逃走之時口稱「耿大哥」，是以他只能和白堅武說出「和小魔女同在一起的是姓耿的小子」。白堅武怎想得到他只是知道一個姓，卻以為他早已摸清耿電的底細了。

　　不過，白堅武所做的那一件虧心事，他卻是真正知道的，何以他會知道，以後再表。

　　他察看了白堅武所受的傷，斷定傷他的人必是「小魔女」，但「小魔女」又是武林天驕的弟子，這件事就不能不令他大為奇怪了。他反覆推敲，只能得到一個結論──十九和白堅武做的那件虧心事有關。於是半真半假，編了一套說辭，恐嚇白堅武。白堅武果然給他嚇得魂不附體，吐了真情。

　　※※※

　　涼州總管李益壽這一天甚為煩惱。

　　昨天晚上，他的女兒曾經試探過他的口風；今天早上，他和兒子計畫偷襲青龍幫之時，他的兒子又曾勸告過他。他就是為著這兩樁事情煩惱的。

　　此際他在「簽押房」（辦公室）裡踱著方步，心裡想道：「真是一對不懂事的孩子，我怎可以造反？當年耶律將軍將才遠勝於我，他統率全國士兵，尚且逃不了國破家亡的命運，我如今只有這點兵力，如何能夠抵敵金國大軍？再說，就是恢復了遼國，於我又有什麼好處？我只是宗室，遼國恢復，也輪不到我做皇帝，反不如現在當個涼州總管，更能享受富貴榮華！」

　　正當他繞室彷徨之際，忽的有個人推門而進。

　　簽押房重地，未經通報得到他的允許，是決不能進來的，他一驚之下，回過頭來，喝道：「什麼──」「什麼人」的「人」字未曾出口，他已經看清楚了那是個什麼人了。

　　那人哈哈笑道：「李總管，請恕我作個不速之客！」

　　原來這個人正是他的上賓，金國的御林軍副統領翦長春！

　　李益壽看見是他，不由得心頭一震，暗自想道：「難道隔牆有耳，小畜牲今早和我說的話已經有人偷聽了去，密報他了？」當下強笑說道：「原來是翦大人，不知大人駕臨，有何賜教？」

　　翦長春緩緩說道：「我是特地來向你賀喜的。」

　　李益壽怔了一怔，說道：「喜從何來？」

　　翦長春道：「聽說令郎捉拿了一個重要人犯？」

　　原來李學松手下的一個軍官，貪圖富貴，把李學松那日擒獲耿電之事密報給翦長春了。當然，李學松的用心以及耿電的姓名和身份這個軍官還是未曾知道的。

　　翦長春聽他描述了耿電的樣貌，已知是和「小魔女」在一起的那個少年，故此他昨日要向白堅武套問。待到白堅武供出真相，他自是盡悉底蘊了。

　　李益壽詫道：「是麼，我可還未知道這件事呢。那是個什麼人？」

　　翦長春道：「宋國有個頗有名氣的將軍，名叫耿照。李大人你可知道？」

　　李益壽道：「可是宋國『飛虎軍』的總兵官？」

　　翦長春道：「正是。他未做官之前，乃是武林人物，有江南大俠之名。」

　　李益壽好生納罕，道：「耿照身為宋國將軍，又有江南大俠之稱，武功定必高強，他怎會來到涼州？小兒又焉能將他擒獲？」

　　翦長春道：「令郎擒獲的不是耿照，是耿照的兒子，名叫耿電。

　　「耿電的身份雖然比不上他的父親，也是一個關係重大的人物。大概你尚未知道，青龍幫現任幫主龍滄波正是他父親的舊屬，他這次到祁連山去，聽說也正是龍滄波要他去接任青龍幫的幫主之位的。

　　「嘿嘿，咱們現在正要對付青龍幫，令郎擒獲了這個龍滄波要讓位給他的人，可不是大功一件麼？」

　　李益壽是個老於世故的人，初時一喜，跟著不覺一驚，暗自想道：「這樣重大的事情，松兒為什麼不稟告我？倒讓翦長春先知道了？」

　　心念未已，果然便聽得翦長春陰惻惻地笑道：「令郎對你隱瞞此事，李大人可是覺得有點奇怪麼？嘿嘿，這件事情本來是可喜可賀的，但是否當真可喜可賀，那就要看老大人你的處置了。」

　　李益壽越發吃驚，連忙說道：「不錯，我是覺得有點奇怪。請翦大人明白見教。」

　　翦長春低聲說道：「令郎和這姓耿的小子可是要好得緊啊！老大人，你可該明白了吧？」

　　李益壽顫聲說道：「哪，他，他，他，他為何──」

　　翦長春笑道：「他為何要將他捉來？嘿嘿，或許就是特地這樣做作，好讓耿電借你老大人的衙門養傷的。」

　　李益壽連忙關上房門，低聲懇求：「翦大人，我的身家性命都交給你了，請你手下留情，讓我處置那小畜牲。」

　　翦長春道：「老大人忠心為國，難得難得！請問老大人打算如何處置令郎？」

　　李益壽只有這個兒子，心裡想道：「殺了這小畜牲，女兒可是不能繼承香火。」不由得張目結舌，說不出話來。好半晌才顫聲道：「翦大人，我，我請你饒他一命，怎樣處置，你瞧著辦吧。」

　　翦長春道：「老大人不用驚恐，俗話說得好，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此事我不張揚出去，還可以讓令郎立功。」

　　李益壽大喜道：「翦大人大恩大德，小官沒齒不忘。小官這兒，聽大人吩咐。」

　　翦長春道：「老大人，你和我這樣客氣，我可是不敢當了。我看這樣辦吧。

　　「這件事你也不用告訴令郎，咱們今天就提早動兵，你差遣令郎作前鋒，他一離開這裡，我就過去把那小子提出來，將他押解大都。這樣還是你們父子的功勞。」

　　原來翦長春也是個心思縝密的人，在這涼州總管府裡，他是孤掌難鳴，必須緊緊的籠絡李益壽，暫且施恩於他，寧可將來回京之後，再告他的「御狀」。他把李學松調開，也正是為了避免正面和他衝突。

　　※※※

　　李學松得到父親的命令，心裡想道：「今早我曾勸過爹爹，爹爹怎的還放心讓我去作先鋒？」但隨即想道：「這也好，我作前鋒，總勝過別人去做。有機會我就向青龍幫通風報訊。」

　　耿電的病已經好了六七分，李學松吩咐妹妹：「我去了之後，你好好的服侍耿兄。更要小心謹慎一些，提防給外人知道。」

　　李芷芳笑道：「我知道的了。翦長春是不是也去祁連山？」

　　李學松道：「他是主帥，當然去的。」

　　李芷芳道：「那就更不怕了，你放心去吧。」

　　李學松道：「我怕爹爹已經疑心咱們，萬一耿大哥給不是咱們心腹的僕人瞧見了，那可大大不妙。」

　　李芷芳笑道：「你不放心，那我把他藏在我的閨房，那個僕人還敢進來？」

　　李學松道：「這倒是一條妙計。你把他藏在閨房，莫說僕人，就是爹爹，也不會踏入你的房間的。不過──」

　　李芷芳道：「不過什麼？」

　　李學松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說道：「你今年十九歲了，下月十六就是你的生日啦。」

　　李芷芳道：「怎麼樣？」

　　李學松道：「前幾天，我聽得爹爹和媽媽商量，說是要給你找個婆家。」

　　李芷芳道：「我才不要他們給我找呢。」

　　李學松道：「對，爹娘找的，怎及得上自己看中的人。妹妹，這位耿公子你看怎麼樣？」

　　李芷芳嗔道：「哥哥，你想到那裡去了？我之所以要設計保護他，都是為了你的緣故。你卻笑話我，我不理啦。」

　　李學松打躬作揖：「妹妹別惱，我是和你說句笑話兒。不過──」

　　李芷芳越發生嗔，說道：「又有什麼不過了？」

　　李學松道：「耿大哥是漢人，漢人有他們的一套禮法，我可不知他拘下拘泥於漢人那套禮法？咱們恐怕還要去勸一勸他。」

　　李芷芳道：「麻煩死了，我不管了。」

　　李學松道：「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去吧，去吧！」半拉半扯，把妹妹拉到耿電養病那間密室。

　　耿電聽了他們的計畫，果然極是尷尬。人家姑娘的一番好意，他若拒絕，姑娘的面子往那裡擱？只好說道：「我的傷已經好了六七分，不如讓我冒一冒險，趁著天黑，溜出去吧，免得連累你們。」

　　李學松道：「不行呀，我馬上要走的了，沒法交代一個妥當的人帶你出去，府裡守衛森嚴，你跑不掉的。你若要跑，也該再待幾天，待你的武功恢復之後才跑。」

　　李芷芳道：「耿大哥，你別以為我是完全不懂你們漢人那套禮法的女子，我知道你要避什麼男女之嫌，對不對？但我也曾聽過你們漢人有句成語，叫做：事急從權。我明白告訴你吧，我是把臥房讓給你，臥房後面，是我侍女的房間，她是我的心腹，我搬去和她同住。」

　　李芷芳這樣坦率的把話說明，耿電只好接納她的好意了。當下對她深深一揖，道：「你們為我設想得這樣周到，我不知怎樣感激你們才好。尤其是李姑娘，我、我──」

　　李芷芳噗哧一笑，說道：「我不是漢人，我不怕什麼男女之嫌，你別婆婆媽媽了，快快換上我這套衣裳，扮作我的丫頭，走吧！哥哥也就快要起程啦！」

　　耿電說道：「李大哥，你到了祁連山，倘若碰上這三個人中的任何一個，可以和他說實話。一個是楊守義，一個是羅浩威，一個是王鵬運。不過倘若他們和另外的人在一起，那就不能透露半點口風了。」耿電一面說話，一面寫出他們的名字，青龍幫的「四大金剛」，他只不提白堅武。那是希望借李學松的口，向其他三人透露，白堅武不可相信。如果他們萬一有機會碰上的話。

　　李學松道：「好，我記牢了，耿兄還有什麼囑咐嗎？」耿電說道：「沒有了。」

　　李芷芳笑道：「還有一個人呢？你怎麼不提？」

　　耿電怔了一怔道：「誰呀？」

　　李芷芳笑道：「你那位楊姑娘呀！」

　　耿電心頭卜通一跳：「她為什麼要這樣說話？」臉上一紅，說道：「對。李大哥，你給我打聽打聽，不知她到了祁連山沒有？」

　　※※※

　　耿電在為楊浣青擔心，也在掛慮楊守義等人，卻不知這兩個人都已經到了涼州了。

　　且說楊守義扮作一個進城探親的鄉下人，他來到涼州的時候，正好碰上李學松帶領的一彪軍馬出城。楊守義躲在一旁，只見帶隊的是個少年將軍，不由得暗暗吃驚，擔了一重心事。

　　青龍幫有個弟兄，名叫王吉，在涼州開一間豆腐店。王吉見他來到，又驚又喜，連忙貼上一張「修整爐灶」的字條，關上店門，說道：「楊香主，你怎的一個人來到這兒？」

　　楊守義道：「我的事慢慢告訴你。我先問你，我可知道官軍出城，為了何事？」

　　王吉說道：「正是去攻打咱們的祁連山的。」

　　楊守義道：「領兵的那個少年將軍，你可知道是什麼人嗎？」

　　王吉說道：「聽說是涼州總管李益壽的兒子。」

　　擔心的竟是事實，楊守義不由得叫聲：「苦也！」頹然坐下，心裡想道：「我這番來得可是真不巧了！」

　　王吉詫道：「李益壽的兒子聽說是有幾分本領，但憑這小娃兒也未必破得了咱們的祁連山！」

　　楊守義道：「你不知道，我正是想來偷會他的。」

　　王吉大為驚異，說道：「楊香主，他是攻打祁連山的前鋒啊，你要會他幹嗎？」

　　楊守義道：「你聽我說。」把可以告訴王吉的一一說了。王吉這才知道事情的重大，出乎他的想像之外。

　　楊守義道：「總管衙門裡有沒有咱們的臥底？」

　　王吉道：「有一個在煤炭行裡幹搬運的弟兄，每隔幾天，送煤球到衙門去。裡面的差役，可是沒有咱們的人臥底。」

　　楊守義說道：「好，那麼咱們就去找這個弟兄，請他打聽裡面的消息，最緊要的是耿公子的下落。」

　　王吉說道：「他結識的只是一些下人，像這等重大的秘密，恐怕不易打聽得到。」

　　楊守義苦笑道：「我何嘗不知，不過既是沒有別的線索可以根查，也只好姑且試它一試了。」

　　王吉正要開門出去，忽聽得外面有人噹噹噹的敲起銅鑼，一面叫道：「關門，關門！有貴人經過，大家不許出來！」隨即有一隊兵丁跟著開來，大聲吆喝，把街上的閒人趕回家去。

　　楊守義皺眉說道：「什麼『貴人』經過，弄這樣大的陣仗，鳴鑼開道？」

　　過了一會，外面肅靜無嘩，只聽得蹄聲得得，自遠而近。

　　楊守義從門縫偷偷張望出去，只見一個少年將軍，騎著一匹高頭大馬，從街上經過。起初一看，他還以為是李益壽的兒子，仔細一看，才知道不是。

　　少年將軍後面有兩個隨從，楊守義覺得其中一個人似曾相識，驀地想了起來，不由得吃了一驚。

　　原來這個人名叫西門柱石，是江湖上一個著名的大魔頭西門牧野的侄兒。許多年前，楊守義曾經和他見過一面。

　　楊守義暗自想道：「這廝乃是黑道上的人物，怎的卻甘心做了什麼貴人的隨從？」

　　心念未已，只聽得西門柱石說道：「李益壽這老兒對咱們倒是客氣得緊，把咱們當作了欽差大臣啦。」

　　那少年將軍道：「翦長春應該早已到了涼州了，怎的不見他來迎接咱們？」

　　楊守義不覺又是一驚，心道：「這少年口氣好大，翦長春官居金國御林軍副統領，他的口氣，竟似把翦長春當作他家的奴才！」

　　人馬經過之後，街上恢復常態。王吉出去打聽，回來說道：「楊香主，你猜那少年將軍是什麼人？」

　　楊守義道：「是不是金國的王室子弟？」

　　王吉道：「不錯，他是當今皇叔兼領金國御林軍的完顏長之的兒子。」

　　楊守義吃驚道：「哦，原來他就是完顏豪，怪不得口氣這麼大。」心想完顏豪武功十分了得，他來到涼州，一定是住在總管衙門，要救耿電，只怕是更不容易了。

　　由於完顏豪來到，涼州全城戒嚴，待到准許行人恢復通行時，已是將近黃昏時分了。

　　王吉和楊守義去找那個煤炭行的弟兄，果然不出所料，他對有關耿電的消息毫無所知。在總管衙門裡，他結識的也只是廚子和小廝這一類人，要打聽也無從著手。

　　楊守義只好吩咐他道：「明日你送煤球去，不妨藉故逗留久些，留神聽他們的閒話，說不定可以找得什麼線索。」

　　回到王吉那間豆腐店的時候，鄰居一個賣菜的老頭過來笑道：「老王，你這間豆腐店名氣可是不小呀，今天有一個遠道來的女客人專程來買你的豆腐呢。我告訴她，你這間店正在修整爐灶，今天歇業。她臨行時說明天還要再來。」

　　王吉吃了一驚，連忙問道：「你怎麼知道她是遠道來的客人？」

　　那老頭道：「她的口音和咱們城裡人不同，我一聽就知道了。後來我問她住在那裡，她果然是住在鄉下的。原來她是鄉下大戶人家的丫頭，說是奉了主人之命，特地要來買你王麻子的豆腐。」

　　原來這老頭見識淺陋，平生足跡不出涼州城門。離城十里之外，他就認為是「遠道」了。當然他也不懂分別各地的口音，只要聽得不是涼州城裡人的口音，就一概稱之為「外地人」。

　　王吉笑道：「我這位表叔才是遠道來的客人呢，他是三百里外的地方來的。」

　　那老頭看了楊守義一眼，咋舌說道：「哦，那麼遠。怎的我從未聽你提過有這麼一位貴親？」

　　王吉笑道：「這年頭窮人家那還談得上什麼『走親戚』，我和表叔斷絕音訊已有十多年了。說句笑話，若不是他今日找來，我還不知道他還活著呢。」

　　那老頭嘆口氣道：「這話說得是。常言道得好：窮居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和我一同住在這城裡的同宗子侄，也經常是成年都沒有來探望我一次呢。貴親老遠的來探你，這份人情可是難得！」

　　王吉說道：「有件事情請你幫幫忙。」

　　那老頭道：「常言道得好，遠親不如近鄰。我做得來的，一定幫你，你說好了。」

　　王吉道：「常言道得好：生不入官門，死不入地獄。我這個人膽子小，最怕招惹官府惹麻煩。表叔今晚在我家留宿，我不想去稟報里正了。你可莫對外人說是我家來了遠道的客人，官面的人疑神疑鬼，說不定會要查問的。」他套用那老頭慣用的口頭禪「常言道得好」，開了個頭，這才說到正題，樂得那老頭子哈哈大笑。王吉笑道：「大叔，我可不是說笑話呢，當真是有點擔心的。」

　　那老頭笑道：「我道是甚為難之事，原來只是要我不說話。常言道得好：病從口入，禍從口出。你們不叮囑我，我也不會胡亂向人家說的。」

　　老頭走了之後，王吉關上店門，說道：「這事情可是有點蹊蹺。楊香主，我離開多年，幫中情形很是隔膜，不知有沒有新來的女頭目？」

　　楊守義道：「沒有呀！」接著說道：「這個女子當然不會是專誠來買你的豆腐的，但什麼路道，我可也是猜想不透。今晚咱們加些小心，你的店子可有什麼便於躲藏的地方麼？」

　　王吉想了一會，說道：「磨房朝西那堵牆穿了一個窟窿，我還沒有補上。隔壁是張大叔的柴房，有事之時，你到隔壁先躲一躲。待會兒咱們在窟窿上砌上兩塊活動的磚頭，然後在前面放兩大簍黃豆，大簍高逾人頭，正好可以掩蓋原來是窟窿的地方。」

　　楊守義道：「這不是要連累張大叔嗎？」

　　王吉說道：「張家後門是條暗巷，你不必留在他家，就可悄悄溜掉。」

　　楊守義道：「那麼你先過去和他商量商量，他不歡喜的話，咱們就不可這樣做。」

　　王吉說道：「張大叔這人心地極好，他一定會答應的。事先和他說，只怕會引起他的猜疑，你我的身份可又是不能向他吐露的。依我之見，這只是有備無患的一招，當真有事之時，你才過去，事先還是不必和他說的好，何況咱們只是借道？」

　　楊守義皺眉道：「雖然只是借道，也得光明磊落，我總覺得瞞著他不大妥當。」

　　王吉無可奈何說道：「好，香主既然定要如此，我就過去和他商量。但老人家總是愛查根問底的，他若問起你為什麼要逃走──」

　　楊守義道：「迫不得已之時，我許可你把我的身份告訴他。」

　　就在此際，忽聽得蹄聲得得，有三匹馬正在向著他們所住的這條街道跑來。蹄聲戛然而止，聽得出那三個人就在他們這間豆腐店門前下馬。

　　三個人中，有兩個人是執著火把的。楊守義和王吉從門縫張望出去，認得手上沒有拿著火把的那個軍官，正是今日才到涼州的完顏豪的隨從西門柱石。

　　王吉苦笑道：「來不及了，你趕快過去吧！」話猶未了，就聽得西門柱石說：「是這間豆腐店嗎？」

　　另外兩個軍官是涼州武士服飾，齊聲答道：「這條街上只有這間豆腐店，不會錯的！」

　　總管衙門的武士跑來搜查一間小小的豆腐店，這已經是極不尋常之事；總管的貴賓、王子的隨從竟也參與其事，那就更是匪夷所思了。

　　倘若僅是對付一個王吉，用不著西門柱石出馬，楊守義當然知道這些人是衝著他來的了。心中苦笑，暗自想道：「這才真是叫做無可奈何，沒辦法，只好做一次偷偷摸摸的事情了。」

　　楊守義從磨房裡偷偷鑽過鄰居，外面打門的聲音已是如同擂鼓：「開門，查夜！」豆腐店的板門那經得起兩個武士的擂打，蓬的一聲，兩扇板門，終於倒塌。

　　王吉在磨房裡做好手腳，裝作睡眼惺忪的樣子出來，幸好及時迎上他們。

　　那兩個武士喝道：「為什麼這樣久才來開門，裡面是不是窩藏什麼人犯？」

　　王吉道：「沒有呀，三位官長不信，請到裡面搜查。」

　　西門柱石笑道：「不要嚇唬他，待我好好和他說吧。」

　　那兩位涼州武士恭恭敬敬的應了一個「是」字，接著說道：「那麼要不要我們先行搜查？」

　　西門柱石說道：「用不著搜查了，我看他是個老實人，一定會說老實話的。」

　　這一下倒是大出王吉意料之外，不解西門柱石何以如此「寬容」？當下說道：「多謝大人誇獎，不知大人要問什麼？」

　　西門柱石說道：「有這麼一個年輕漂亮的姑娘，是你的朋友還是你的親戚？」那兩個武士跟著指手劃腳，形容那個姑娘的形貌。

　　王吉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他們是來偵查那個女客人的，她當然不會留宿在我的店子裡，怪不得西門柱石說是用不著搜查了。」接著想到：「看來他們還不知楊香主是在這裡，我倒是比較容易應付了。」坦然答道：「我不認識這個姑娘。」

　　西門柱石聽了他的答覆，皺眉說道：「你不認識這位姑娘？那麼，她今天為何找你？」

　　王吉裝出詫異的神色道：「有一位姑娘來找我嗎？我可並不知道。小店爐灶壞了，今天中午起就沒做生意，我是出去預約工匠修理，剛剛才回來的。」

　　西門柱石道：「我知道你當時不在家，但有人親眼看見那位姑娘來你的豆腐店找你，這是決不會錯的。她若與你非親非故，為何老遠地跑來找你？哼，快和我說實話吧！」

　　王吉說道：「女客人來買豆腐，那也是常有之事，報訊的人恐怕是誤會了。」

　　忽聽得「乓」一聲，西門柱石拍案罵道：「好呀，給你面子你不要，敬酒不吃要吃罰酒麼？」一掌拍下，木屑紛飛，桌面留下一個鮮明的掌印。

　　王吉說道：「小的委實是什麼也不知道，叫我從何說起？」

　　西門柱石冷笑道：「那小魔女偷偷跑來涼州，為的就是買你的豆腐麼？竟敢說不認識她，你這話騙得了誰？」

　　王吉大為詫異，說道：「什麼小魔女？大人，你的話可是越來越把我弄糊塗了！」

　　西門柱石怒道：「你還裝蒜，快把這小魔女的下落從實招來！」

　　王吉說道：「你說的這個女客人，我從沒有見過她，焉能知道她的下落？」

　　西門柱石喝道：「她來找你，就證明你是她的同黨。好，即使你不知道她的下落，她姓甚名誰，可她找你為了何事，你總應該知道吧？」

　　王吉苦笑道：「大人，我只是個賣豆腐的，從來不管閒事。你說這些，我真的是莫名其妙。」

　　西門柱石大怒道：「你裝糊塗，好，先叫你清醒清醒！」正要毒打王吉，忽聽得一個清脆的聲音說道：「我就是那個女客人，你們找我作什麼？」

　　西門柱石吃了一驚，抬頭望去，只見門口站著一個黑衣少女，竟是似曾相識。那兩個涼州武士喝道：「好大膽的魔女，竟敢找上門來了！」

　　那黑衣少女笑道：「是你們要找我的啊，我若不來，豈不連累了好人！」

　　那兩個武士說話之際，已是撲上前去，齊聲喝道：「你有膽來會我們，那就跟我們到總管衙門投案吧！」

　　只聽得「卜通，卜通！」接連兩聲，這兩個武士都是跌了個四腳朝天。

　　黑衣少女冷笑道：「小小一個涼州總管，還不放在我的眼內，你們居然就敢狐假虎威！」

　　西門柱石是個武學的大行家，這一驚可是非同小可，這兩個武士未曾碰到她的身子就跌倒了，這正是上乘武學中「沾衣十八跌」的功夫。

　　還有一樣令得西門柱石甚為驚詫的是：這個黑衣少女的相貌，和報訊的人所說的那個「小魔女」並不符合，倒像是他以前曾經見過的什麼人。

　　那兩個武士爬了起來，仗著有西門柱石撐腰，怒喝道：「小魔女，我與你拼了！」雙雙拔出刀來，又要撲上前去。

　　西門柱石忽地喝道：「不許胡鬧，給我站在一邊！」

　　這兩個武士站過一旁，看見西門柱石對這黑衣少女竟似甚為恭敬，不由得大為驚愕。

　　只聽得西門柱石說道：「姑娘，咱們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你，你是──」

　　黑衣少女淡淡說道：「算你眼力不錯，你雖然只是一個下人，在和林的時候，我們也曾以禮相待，當你是個客人。今日你們這樣對我，這是待客之道嗎？」

　　西門柱石大吃一驚，叫道：「原來是、是貝、貝麗，……」

　　黑衣少女道：「你知道就行了，不許你給我招搖，你不妨仍然叫我做小魔女。」

　　西門柱石把吐到嘴邊的「公主」二字縮回去，說道：「不敢。小的不知是姑娘駕到，冒犯之罪，請、請姑娘原諒。」

　　原來這個黑衣少女不是別人，正是當今蒙古大汗窩闊台的侄女，受封為「貝麗公主」的雲中燕。

　　三年之前，西門柱石跟隨完顏豪出使蒙古，在一次狩獵中曾經見過她的。

　　西門柱石暗自思量：「聽說那次我們出使之後，拖雷就派她喬裝漢女，來中原刺探軍情，圖謀我國。但雖然如此，可也是不便得罪她的。」要知蒙古的國力早已凌駕金國之上，此時金國的國策正是要向蒙古謀和。

　　雲中燕冷笑說道：「你們不是特地要來這裡捉我的麼？怎的卻說不知是我？」

　　西門柱石道：「我們決想不到姑娘你、你會紆尊降貴，到一間小小的豆腐店來。我們的人以為是另一個人，是以特地來查問一下，請姑娘切莫見罪。」

　　雲中燕道：「他這間豆腐店的豆腐做得最好，我早已聞名。想來吃一碗豆腐羹，這又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了？值得你們這樣大驚小怪！」

　　西門柱石諾諾連聲「是、是、是。」心裡想道：「我既不能得罪她，但此事分明是有蹊蹺，可又不能就這樣作算，這可如何是好呢？」人急智生，說道：「完顏貝子正在總管衙門，他知道姑娘來了涼州，當然是要竭誠招待。請姑娘賞個面，和小的一同去見完顏貝子如何？」

　　雲中燕道：「哦，你還是要我『自行投案』，才肯放過這個無辜的店主麼？」

　　西門柱石作出一副惶恐的神氣說道：「姑娘千萬不要誤會。我請不動你的蓮駕，貝子知道了定然降罪。求求姑娘，你就幫幫我的忙吧。」

　　雲中燕一想，她若不走，店主難免還有麻煩，便即說道：「完顏豪既然是在這裡，我倒也該去見見他的。不過──」

　　西門柱石忙道：「不過什麼？」

　　雲中燕道：「我老遠來到這裡，為的就是要吃一碗王家鋪子的豆腐羹，豆腐羹還沒吃著就走，豈不是如入寶山空手回？」

　　西門柱石說道：「他這店子如今正是修整爐灶啊。」

　　王吉聽了雲中燕這麼一說，登時會意，笑道：「做生意的大爐灶壞了，廚房裡煮飯的小爐灶還沒有壞。姑娘，你只是要吃一碗豆腐羹，這個容易，我馬上給你去做。」

　　西門柱石道：「好，你們兩個幫他生火。」

　　不一會兒，王吉的豆腐羹已經做好，熱騰騰的捧了出來。雲中燕眉頭一皺，說道：「我的脾氣你知不知道？」西門柱石怔了一怔，心想：「你不說我怎麼知道？」賠笑說道：「不知姑娘說的是──」

　　雲中燕道：「我不喜歡別人站在旁邊看著我吃東西，你們給我出去。」

　　西門柱石元可奈何，說道：「好，我們在外面恭候姑娘。都出去吧！」一面說一面就拉王吉。

　　雲中燕道：「我並沒有叫他出去，你拉他做什麼？他是店子的主人，我可不能把主人也趕走了。」

　　西門柱石心裡想道：「待這魔女到了總管府，我再來對付這廝。」放開王吉，和那兩個武士走出店門，繞到屋後，耳朵貼在牆上偷聽。

　　雲中燕情知他們定然在外面偷聽，笑道：「你的豆腐羹果然是名不虛傳，滋味很好，怎麼做的，可以告訴我麼？」一面和王吉說些閒話，一面把筷子蘸了湯水，在桌子上寫字：「你有什麼話要告訴我的，趕快說！」

　　王吉雖然不知她的來歷，但心裡想道：「她幫了我這樣大忙，當然是自己人了。」便即依樣畫葫蘆的在桌子上寫字答她：「耿公子給他們捉了去，可能是囚在總管府。」

　　雲中燕吃了一驚，寫道：「是耿電麼？」

　　王吉點了點頭，雲中燕寫道：「好，這件事你交給我好啦！」

　　吃完了豆腐羹，雲中燕抹了桌上的字跡，說道：「你趕快修好爐灶，明天我再來吃你的豆腐羹。」說到「明天」二字，搖一搖手，示意叫他今晚連夜逃走，切不可明天還留在這裡。

　　王吉本來想要把楊守義也在這裡的事情告訴她的，但雲中燕卻已經出去了。

　　聽得西門柱石等人的腳步聲遠去之後，王吉走入磨房，想要鑽過鄰家打聽，只見楊守義已是在那磨房之中。

第二十九回　閨房避難

　　王吉一怔道：「楊香主，你怎麼這樣快就回來了？」

　　楊守義笑道：「我一直待在張家，並沒溜走。」

　　王吉吃驚道：「你怎麼不走？剛才可是好險呀！現在鷹爪雖然走了，只怕也還會再來的。」

　　楊守義道：「我本來想按照你的計畫，從張家的後門溜走。鑽過隔壁，一抬頭就看見張大叔。我還未曾開口，他就對我說道，從他後門出去的那條暗巷佈滿韃子兵，叫我千萬不可出去。」

　　王吉道：「啊，這一層我倒是沒有料到。」

　　楊守義道：「張大叔也沒問我什麼，就把我藏起來。他說躲得一時是一時，萬一鷹爪跑來他家搜查，他會設法對付的。」

　　王吉道：「張大叔呢？」

　　楊守義笑道：「他還說他要出去瞧熱鬧呢。我聽得那些人走了，就鑽過來了，也來不及告訴他啦。」

　　王吉道：「想不到這老頭兒倒是膽大。楊香主，你在隔壁可聽到了這邊的事情？」

　　楊守義道：「都聽見了。」王吉道：「那女客人是誰，你可知道？」

　　楊守義道：「這女子外號雲中燕，她的來歷，我也還未知道。」

　　王吉吃驚道：「她不是咱們自己人？」

　　楊守義道：「看情形她大概是蒙古來的大有來頭的人物。不過她雖然不是漢人，卻曾經幫過我的忙，可以算得咱們的朋友。」當下把那次在客店之中碰見雲中燕，雲中燕幫他嚇走黑鷹年震山，並指點他們到浙東呂大俠的家鄉找尋耿電等等事情和王吉說了。

　　王吉放下心上一塊石頭，說道：「這樣說我把耿公子的消息告訴她料想無妨。」

　　楊守義道：「有件事情，我倒是覺得奇怪。」

　　王吉道：「什麼事情？」

　　楊守義道：「你這間豆腐店的秘密只有龍幫主和我知道，她怎麼會找到這裡來？」

　　剛剛說到這裡，便聽見拍門聲。王吉道：「難道她又回來了。」問道：「是誰？」那人笑道：「沒事了，開門吧，是我。」原來就是張大叔。

　　楊守義開了門把張大叔請入磨房，說道：「大叔，請原諒我沒有對你說實話，我的事情本來應該告訴你的。」

　　張大叔笑道：「不必說了。常言道得好：窮幫窮，富幫富。你們給鷹爪搜捕，當然是好人，我怎能不幫你呢？」

　　楊守義道：「張大叔，你真是好人，我還沒有向你道謝呢。」

　　張大叔道：「謝什麼，你這樣說，倒是把我老頭子當作外人了。你的身份用不著告訴我，我倒是有一件事情要告訴你。」

　　王吉見他臉上頗有惶惑的神色，似是想不通什麼事情似的，不禁怔了怔，說道：「什麼事？」

　　張大叔道：「剛才我半掩著門瞧熱鬧，那個黑衣女子和韃子軍官一同離開，我已經瞧見了。」

　　楊守義道：「怎麼樣？」

　　張大叔悄聲說道：「她並不是今天來買豆腐的那個女客人。」

　　王吉大為詫異，說道：「這就奇怪了，那女客人又是誰呢？」

　　張大叔道：「那女客人是個紅衣少女，年紀和剛才那個黑衣女子大概差不多，面貌卻大不一樣。你們仔細想想，可認識有這麼一個女子麼？」

　　楊守義想來想去，也是想不出個所以然來，說道：「這女子不知是什麼人，不過西門柱石既然來緝查她，想必也應該是和咱們一條路上的人，這件事以後咱們慢慢再查，當務之急，卻是趕緊離開這裡。張大叔，後巷那些士兵撤走了沒有？」張大叔道：「我已經瞧過，都撤走啦。」

　　王吉站了起來，對張大叔深深一揖，說道：「大叔，我大概是不會回來的了。這些年來多蒙你的照顧，我沒有什麼可以報答你，這間豆腐店──」

　　他正要說出把這間豆腐店送給張大叔，張大叔已是打斷他的說話，笑道：「這可說不定啊，倘若把韃子趕跑了，你不是可以回來嗎？你們放心走吧，我替你照料這間豆腐店。」

　　楊守義哈哈笑道：「張大叔說得好。那麼待把韃子趕跑了，我再來探望你。」

　　張大叔道：「你們有什麼地方可以躲藏麼？」

　　王吉說道：「有個朋友家裡可以暫且容身。啊，對了，我把這位址給你，倘若那女客人再來打聽，你可以悄悄把這位址給她。」王吉這個朋友就是在煤炭行做炭夫的那個青龍幫兄弟。

　　※※※

　　西門柱石和一隊士兵前呼後擁陪著雲中燕走，雲中燕一面走，心裡一面好笑：「那『小魔女』我還沒有見過，想不到卻先冒充了她。」

　　原來豆腐店這樁事情，雲中燕乃是偶然碰上的。

　　雲中燕早就聽過「小魔女」的名頭，見那些人在豆腐店裡盤問王吉，要從王吉口中查出「小魔女」的下落，心裡不禁想道：「這小魔女能令金國武士聞名膽喪，可惜我沒有機會和她結識。嗯，現在她的朋友有難，這倒是我給她賣個交情的機會了。」

　　雲中燕就是為了想和小魔女結交而救王吉的，至於從王吉口中得到耿電的消息，則是意外的收穫了。

　　「耿電是黑旋風的好朋友，他被囚在涼州總管府，我可不能不管。但我和國師鬧翻，拖雷叔叔也正要找我回去。完顏豪耳目眾多，這些事情，不知他知道了沒有？這小子不比西門柱石，這些事情即使他還未知，我用公主的身份嚇唬他，只怕也嚇他不倒。要救耿電，從他身上打主意恐怕未必行得通，還是自己設法的好。」雲中燕心裡想道。

　　西門柱石見雲中燕忽然停下腳步，怔了一怔，連忙說道：「沒有多遠就可到啦。公主，你要不要換乘坐騎？」他以為雲中燕是要端公主的身份，不肯步行走入總管府。

　　雲中燕道：「你的主人我是要去見一見的，但我不想現在見他。」

　　西門柱石吃了一驚，道：「為什麼？」

　　雲中燕道：「最少我也得換過一件衣裳呀。」

　　西門柱石賠笑道：「用不著了，公主，你這身衣裳就很漂亮呀！」

　　雲中燕陡地翻臉，冷笑說道：「你是不是要把我當作犯人一樣押回去？」

　　西門柱石道：「不敢──」

　　雲中燕道：「既然不敢，你多嘴作甚！說老實話，我就是不喜歡這樣子的和你們一同去！」

　　說到一個「去」字，雲中燕已是飛身掠上民居的瓦面，西門柱石張皇失措，這剎那間，也不知是應該阻攔的好，還是任憑她去的好。

　　跟在他們後面的那隊士兵不知道雲中燕的身份，有人便發箭射她。雲中燕接了兩枝射來的亂箭，反擲回去，喝道：「你們有眼無珠，要來何用？」這兩枝箭恰好射瞎了那兩個發箭士兵的眼睛，還好只是一個瞎了左眼，一個瞎了右眼。

　　西門柱石連忙喝道：「不可無禮！」霎時間，雲中燕已是掠過幾重瓦面。西門柱石叫道：「公主，請你回來，有話好說！」他話未說完，雲中燕影子已然不見，只聽得她的聲音遠遠傳來。「你回去叫完顏豪等著，我一定會來找他！」雲中燕用「傳音入密」的功夫扔下了這句話，抄捷徑繞過長街，迅速便朝涼州總管的府衙而去。西門柱石等人早已被她遠遠甩在後面了。

　　※※※

　　此際，在涼州總管小姐的香閨之中，李芷芳正在陪著耿電說話。

　　耿電已經換回男裝，李芷芳笑道：「你是不是嫌做我的丫頭太委屈你了？在我這裡，料想是不會有什麼危險的，不過為了預防萬一，恐怕你還是改裝好些。」

　　耿電面上一紅，說道：「我倒不是嫌什麼委屈不委屈，只是男子漢大丈夫扮作丫頭，還要學那扭扭捏捏的動作，實在是渾身都不舒服。」

　　李芷芳噗哧一笑，說道：「你看我也是扭扭捏捏的嗎？」

　　耿電說道：「你是女中丈夫，和丫頭怎能相比。可我卻不能假扮你呀。」

　　李芷芳得他稱讚，心裡甜絲絲的，道：「好吧，隨你喜歡怎麼樣就怎麼樣吧！嗯，我但求老天保佑，可千萬別讓爹爹知道有個男子漢躲在我的房中。」

　　耿電說道：「李小姐，你這樣維護我，我實在不知怎樣感激你才好？」

　　李芷芳笑道：「你又來了，這句話你不知已說過多少次啦，我也早已告訴過你，我不像你們漢人的閨女，怕什麼玷污了女孩兒家清白的名聲。嗯，剛才咱們說到那裡？」

　　耿電笑道：「我說你是女中丈夫。」

　　李芷芳笑道：「你這句話應該送給另一個人才對。」耿電佯作不解，說道：「誰呀？」

　　李芷芳道：「你那位楊姑娘呀，女中丈夫這四個字，只有她才配得上。」

　　耿電說道：「你們兩人都是巾幗鬚眉，不過──」

　　李芷芳道：「不過什麼？」

　　耿電說道：「我和楊姑娘只是朋友。」話說了出來，忽地有點後悔：「我為什麼要和她辯白，她誤會就讓她誤會好了。」

　　李芷芳笑道：「真的只是朋友？我看你這兩日神魂不定，難道不是為了惦記她？」

　　耿電說道：「我是在想早日離開這裡。我的病差不多都已好了。」

　　李芷芳道：「那我勸你趕快打消這個念頭，有件事我剛剛知道，還未曾告訴你。」

　　「什麼事情？」

　　「翦長春昨日又回來了。」

　　耿電吃了一驚，說道：「他不是主帥嗎？怎的又不去祁連山了呢？」

　　李芷芳道：「金國一個貝子來了涼州，這個貝子來頭極大，他的父親是皇叔，又是御林軍統領。」

　　耿電道：「哦，原來是完顏長之的兒子完顏豪。」

　　李芷芳道：「你認識他？」

　　耿電道：「曾聽得青龍幫的楊守義大哥說過。他來了又怎麼樣？」

　　李芷芳道：「他來的那天，正是翦長春和哥哥領兵出城的同一天。翦長春是中軍主帥，去得未遠。爹爹叫人飛騎出城，把翦長春追回來。」

　　耿電說道：「為什麼不把你的哥哥也叫回來呢？」

　　李芷芳道：「哥哥是先鋒，已經去得遠了。再者翦長春是金國御林軍的副統領，完顏豪正是他的小主人，爹爹大概覺得應該讓他回來迎接主子。」

　　耿電不禁起了疑心，說道：「把翦長春差來涼州，調動你爹爹的兵馬侵犯祁連山，這是完顏長之策劃的，豈能為了迎接他的兒子把統帥召回？你爹爹縱然糊塗，翦長春和完顏豪也不會這樣糊塗！何以完顏豪不加阻攔？而翦長春竟也奉命唯謹？」

　　李芷芳道：「你懷疑其中有詐？」

　　耿電說道：「我看翦長春早已得知消息，知道完顏豪那天會來，他領兵出城只是和你爹爹合演的一齣戲。」

　　李芷芳道：「所為何來？」

　　耿電說道：「好讓你的哥哥安心離開府衙。」

　　李芷芳吃驚道：「你是說翦長春可能已經知道了你被我們兄妹收藏之事，故而要把他調開？」

　　耿電說道：「或許只是我的顧慮，但願不是如此。」

　　李芷芳道：「總之翦長春回來了，守衙更嚴，你就更不可以在這個時候冒險離開了。耿大哥，你放心，無論如何，我決不會讓你落在女真韃子之手。」她說話之時，不知不覺緊緊地握著了耿電雙手。

　　耿電忽地說道：「外面好似有人偷聽！」

　　李芷芳出去一看，回來笑道：「那裡有什麼人？我這個地方，除了我的心腹丫鬟之外，也不會有人來的。你恐怕是疑心生暗鬼。」

　　耿電說道：「我好像聽得有人輕輕哼了一聲。」

　　李芷芳笑道：「縱使是丫頭偷聽，也決不敢這樣無禮，一定是你聽錯了。」

　　就在此時，一個小丫鬟氣喘吁吁地走進來。李芷芳怔了一怔，說道：「咦，你怎麼這樣快就回來了，花呢？」原來她是叫這丫鬟到花園裡折一束梅花，拿回來作瓶供的。

　　那丫鬟道：「小姐，我，我出不了中堂。」

　　李芷芳詫道：「為什麼？」

　　那小丫鬟道：「中堂的大門已經關了起來，內外隔絕。聽說他們正在外面逐間房子搜查，公子的書房和臥室也都搜查過了。這是書僮小安子隔著西院的角門，悄悄告訴我的。聽說還是那個姓翦的女真韃子親自帶人來搜查的呢，至於為了什麼，我可就不知道了！」

　　耿電苦笑道：「不用問了，定然是消息已經走漏，翦長春要關起門來搜查我了。」

　　李芷芳冷笑道：「料他也不敢到我的房間裡搜查，你放心吧。」話雖如此，事情總是不妙。她叫耿電放心，她的手心已是捏了一把冷汗。

　　話猶未了，只聽得又是一個丫鬟在外面揚聲叫道：「老夫人來看小姐！」這丫鬟是在外面把風的。

　　李芷芳這一驚才當真是非同小可，心裡想道：「娘什麼時候不好來，偏偏在這個時候來，莫非是她也知道了我房中的秘密？」這意外來得太過突然，李芷芳無暇思量，連忙把耿電推進裡房，這是她的心腹侍女的臥房，和她的房間相連，開有暗門可以來往的。這侍女人頗機靈，李芷芳小聲吩咐她，叫她好生為耿電遮瞞。想道：「娘並沒有帶人來，她是最講究身份的，大概不會親自到丫頭的房間裡搜查吧？」

　　老夫人踏進女兒的閨房，心中不覺疑心大起：「往時我來的時候，雖然也有丫頭通報，但不會老遠的就叫嚷起來。芳兒又過了這許久才給我開門，難道那消息竟是真的？她當真敢於那麼樣的不要臉，把一個野男人收藏在自己的閨房裡？」

　　李芷芳道：「娘，我剛才有點不大舒服，正在睡覺，想不到是你來了。有什麼事嗎？」

　　老夫人游目四顧，見床上的被鋪疊得整整齊齊，暗自想道：「她若是剛剛起床，不會料理得這樣整齊才開門見我？」疑心加了一層，卻不動聲色地說道：「他們說有個奸細混入了府衙，你知道了嗎？」

　　李芷芳大吃一驚，說道：「有這樣的事嗎？這奸細真是膽大之極了！」老夫人道：「是呀，所以我來提醒你可得著意提防！」

　　李芷芳笑道：「我這裡蒼蠅也飛不進來，娘，你用不著為我擔心。」

　　老夫人道：「奸細躲在府衙，定有內奸給他掩蔽。現在外面已經查過了，毫無所獲。」

　　李芷芳笑道：「娘，你這麼說，敢情疑心我是內奸？」她裝出一副說笑的神氣，心頭可是卜通卜通地跳。

　　老夫人搖搖頭說道：「你這不懂事的丫頭，我不是說你，但你也得留心注意你的手下丫頭。」心裡想道：「她若當真藏了一個野男人，搜出來大家可都沒臉。但事情若不查個水落石出，她爹可又沒法向完顏小王爺交代。」

　　李芷芳道：「我這幾個丫頭都是自小服侍我的，諒她們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收藏奸細。我看或者這只是謠言，根本就沒有什麼奸細混入府衙，他們只是庸人自擾罷了。」

　　老夫人嘆道：「但願如此，大家可以平安無事。」

　　李芷芳見母親不提要搜丫鬟房間之事，稍稍放了點心。老夫人忽又說道：「芳兒，我來這裡，倒不只是為了奸細之事。」

　　李芷芳道：「那又是什麼事情？」

　　老夫人道：「這件事情，對你來說，比搜查奸細的事情還更重要。」說話之際，一臉似笑非笑的神氣看著女兒。

　　李芷芳噘著小嘴兒道：「媽，你今天怎麼啦，說話老是吞吞吐吐的，究竟是什麼大事情？」

　　老夫人笑道：「說得對了，是你的終身大事。完顏貝子正住在咱們家裡，你知道麼？」

　　李芷芳又驚又氣，叫道：「媽，你，你說什麼？」

　　老夫人道：「你安靜點兒，我慢慢告訴你。」

　　李芷芳嘴角噙著冷笑，說道：「你們把完顏貝子當成寶貝，我可不理會他是個什麼東西。好，你說吧，他想要怎樣？」她知道鬧也沒用，暗自思忖：「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先要知己知彼，且看他們打的是什麼主意，我才好設法對付。」

　　老夫人眉頭一皺，說道：「芷芳，你怎麼越大越沒規矩了，幸虧你這話只是在這房間裡和我說！

　　「你可知道你爹這個涼州總管是誰給他當的？我告訴你，聖旨是金國皇帝下的，給他說話，做他靠山的可就正是這位完顏貝子的爹爹！」

　　李芷芳心道：「爹爹作金國的官兒，這才是自己作賤自己。」她本來要和母親鬧一頓的，但因耿電就躲在她的後房，卻是不便發作。

　　老夫人見女兒不再吵嚷，只道她已經給自己說得明白了道理，於是滿心歡喜，繼續說道：「你明白就好，難得人家完顏貝子看上了你！」

　　李芷芳冷冷說道：「我又沒有見過他，他是怎麼『看上』我的？」

　　老夫人笑道：「你別挑剔字眼好不好？他雖然沒有見過你，可對你仰慕得緊呢！」

　　李芷芳道：「哦，這倒奇了，我又不是什麼出名的人物，他在京城，怎的會知道我，居然還『仰慕』起我來了？」

　　老夫人笑道：「誰叫你好好的千金小姐不愛做，卻偏愛做野丫頭呢？你經常拋頭露面，和哥哥到處亂跑，能不讓人家知道麼？不過話說回來，你這麼『野』倒也有『野』的好處，這倒是我始料不及的。你想知道完顏貝子怎樣誇讚你嗎？」

　　李芷芳淡淡說道：「好吧，你說來給我聽聽。」

　　老夫人道：「昨日他和你爹見了面，就問起你們兄妹來了。你爹告訴他，你的哥哥已經帶兵去打祁連山的賊人去了，他跟著就說久仰令郎年少有為，令嬡更是女中英傑，大大的誇讚了你一頓。言下之意，頗有想見一見你的意思。」

　　李芷芳道：「哦，他有這個意思？恐怕是爹爹胡亂揣度人家的意思吧，他不是也誇讚了哥哥麼？」

　　老夫人笑道：「傻丫頭，他誇讚你的哥哥只是拿來作陪襯的，你才是他真正要見的人。他不只要見你，我看他還有求偶之意呢。他說了那番話之後，翦大人就裝作閒話家常，特別提及他還沒有王妃，你想他為什麼要這樣說，再糊塗的人也該明白了吧！」

　　李芷芳放了一點心，想道：「幸虧他還沒有正式提出婚事。」

　　老夫人道：「你爹和我商量過了，這可是天賜良緣啦！所以我特地來告訴你這件事情，只要你點一點頭，我們就準備請翦大人做大媒！」

　　李芷芳道：「我不答應！」

　　老夫人道：「這是打了燈籠火把也找不到的如意郎君，你，你不答應？」

　　李芷芳道：「你們要討好他，那是你們的事情，我管不著！」

　　老夫人又驚又氣，說道：「他們已經露出口風來了，怎麼交代？」

　　李芷芳道：「那姓翦的也還沒有來作媒，何須『交代』？乾脆給他裝糊塗不就行了？」

　　老夫人眉頭大皺，說道：「真是孩子話，你裝糊塗，你爹怎能裝糊塗？」

　　李芷芳道：「不管你們怎樣應付，總之我就是決不嫁給那個完顏豪！」

　　老夫人道：「好，那麼我答應你，婚事暫且緩談，但你可得現在和我出去。」

　　李芷芳道：「出去幹嘛？」

　　老夫人道：「出去跟人家見一見面呀。」

　　李芷芳道：「我不去！」

　　老夫人道：「人家問起了你，你出去見見人家，這是禮貌。」心想：「她見了完顏貝子一表人才，說不定心裡就活動了。」是以不惜讓了一步，放軟口氣，哄騙女兒。

　　不料李芷芳仍然說道：「我本來就是不懂禮貌的野丫頭，我不去！」

　　老夫人大為憂急，軟說不成，只好硬說：「是你爹叫你出去的，你敢不聽爹爹的話！」

　　李芷芳也生了氣，牙根一咬，說道：「你當我是一條狗還是一隻貓，可以隨便讓人牽出去給買主看個飽！」

　　老夫人變了面色，顫聲說道：「你，你怎麼可以這樣說話，爹娘養大了你，你就一點不顧我們！」

　　李芷芳忍不住哭了出來，道：「娘，你是最疼我的，人家欺負我，你也幫人家欺負我麼？娘，你也得顧顧我的身份呀！」

　　老夫人聽她這麼一說，眼淚不覺也掉了下來，忽地嘆了口氣，說道：「孩兒，我何嘗願意你受委屈？唉，但你卻不知道──」

　　李芷芳道：「不知道什麼？」

　　老夫人揮一揮手，叫李芷芳的丫頭出去，關上了房門，低聲說道：「我這是為了你好，你知不知道。」

　　李芷芳以為母親還是要勸她答應婚事，冷笑道：「恐怕是為了爹爹的好吧？」老夫人道：「芳兒，我現在說的不是婚事。你必須對我說句實話！」

　　李芷芳吃了一驚，道：「什麼實話呀？」

　　她擔心的事情果然在母親口中說出來了：「那個姓耿的小夥子是不是你把他藏了起來？」

　　李芷芳眼圈一紅，嚷道：「媽，你在那裡聽來的謠言，你把女兒當作什麼人了？」

　　老夫人連忙將她抱在懷中，在她耳邊說道：「我是要保護你的，你別吵吵嚷嚷，我把實話告訴你。」李芷芳本來要繼續撒賴的，聽了母親這麼一說，不覺倒是呆住了。

　　老夫人嘆了口氣，接著說道：「沒有就好。如果奸細真的在你這裡搜出來，事情可就大了。咱們母女固然沒臉見人，你爹恐怕也難免有不測之禍。」

　　李芷芳又氣又驚，說道：「完顏豪敢來搜我的房間？」

　　老夫人道：「總算他給你爹幾分情面，叫你爹爹自己動手。」

　　李芷芳道：「啊，那麼爹爹要我出去見那個完顏豪，為的就是趁我不在的時候，他才好叫奴才來搜查了？」

　　老夫人道：「你爹和我商量過了，恐怕也只有這樣，才能彼此面子上好看一些。試想，你若在場，搜出奸細，那是一個何等難堪的場面！」

　　李芷芳道：「完顏豪知道『奸細』必定是在我這裡麼？」

　　老夫人道：「你不用隱瞞了，有人向翦長春告密，說奸細是你兄妹收藏的。他們已經搜過你哥哥和他心腹僮僕的房間，找不著奸細，當然認定是在你這裡了。

　　「不過，完顏貝子喜歡你也是真的。所以只要大家避免在場，縱然在你這裡搜出奸細，那也是彼此心照不宣而已。你保住了顏面，你爹也可保住前程。現在沒多少時候了，你快和我出去吧！」

　　李芷芳道：「完顏豪居然還敢限時限刻要我出去見他麼？我不出去又怎麼樣？」

　　老夫人道：「完顏豪限半個時辰，你不出去見他，他就要來見你！」

　　李芷芳氣往上衝，說道：「他欺人太甚，我就和他拼了！」

　　老夫人道：「其中利害我都對你說過了，你怎麼還是執迷不悟？俗語說：在人簷底下，不得不低頭。你委屈一點兒，總勝於讓他當面搜出，還更難堪！」

　　李芷芳道：「我已經說了我大不了和他一拼！」

　　老夫人道：「孩子話，這是一拼可以了事的嗎？莫說你拼不過他，你和他硬拼，你爹又怎生得了？」

　　李芷芳忍不住大聲說道：「為什麼拼不過他，我就不懂爹爹為何要那樣怕他？只要爹爹拿得定主意，翦長春武功再強，他和完顏豪也只是兩個人！這裡是爹爹管轄的涼州，可不是他們金國的京城！」

　　老夫人聽女兒差點就把「造反」二字說出來，嚇得面如土色，連忙封住女兒嘴巴，說道：「這話千萬不可胡說，快快和我出去，出去！」

　　可是已經遲了，就在此際，已聽見了完顏豪和她父親說話的聲音。

　　她父親說道：「小王爺，我這丫頭不懂禮教，竟要勞煩你來找她，真是令我汗顏無地！」李益壽提高了聲音說話，這話顯然是說給女兒聽的。

　　完顏豪打了個哈哈，說道：「老伯，咱們是一家人，你這樣客氣，倒是令小侄擔當不起呢。我和令媛是平輩，平輩論交，本來是應該客人拜訪主人的。何況我久慕令媛芳名，今日有緣相識，正是三生有幸！」

　　李益壽暗暗著急：「這丫頭決不會聽不見我們的說話，怎的仍是這樣不知好歹，還不出來？」完顏豪腳步不停，此時早已是穿堂入室，來到李芷芳臥室的門前了。

　　李益壽希望他的女兒「識趣」，卻那知李芷芳聽了完顏豪這些肉麻的說話，正是氣得七竅生煙，皮膚也起了疙瘩呢！

　　李益壽發急叫道：「芳兒，小王爺來看你，你還不──啊呀，你，你幹什麼？」

　　原來「開門」二字剛要從李益壽口裡說出來的時候，李芷芳的房門倏地打開，不但打開，而且李芷芳竟是披頭散髮地站在門口，手裡執著兩把明晃晃的鋼刀。

　　門外的李益壽嚇得呆了，門內的老夫人也嚇得呆了。「兒啊，不可──」李芷芳動作太快，老夫人要攔阻也來不及。話猶未了，只聽得「乓」的一聲，李芷芳已是把房間反掩，將母親關在房中，說道：「爹、娘，這是那門子的禮數？你們願意忍受他的欺侮，我可不能讓他欺負！」

　　李益壽叫道：「反了，反了！」驚恐過甚，雙腿竟然不聽使喚，要想上去扯開女兒，那裡能夠？

　　完顏豪稍微怔了一怔，隨即卻是氣定神閒，笑道：「聽說漢人的才女，往往要親自出題目考試男子；咱們不是文人，那麼令媛以武會友，也正等於漢人的才女以文會友一樣，大是風雅之事啊；令媛不過要試試我的本領而已，老伯可千萬不要責怪她！」

　　完顏豪兜著圈子說話，好似彬彬有禮，其實輕薄無比，話中有話，不啻以來「應試」的未婚夫自居。

　　李芷芳斥道：「狗嘴裡不長象牙，看刀！」心想，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完顏豪殺了，將爹爹迫上梁山。

　　她只知道翦長春武藝高強，見翦長春沒有同來，就不把完顏豪放在心上。卻那裡知道完顏豪家傳武學，本領比翦長春還要高明。

　　完顏豪笑道：「好，李姑娘，我若是通過了你的考試，我也不求別的，你可要請我進你的香閨啦！」

　　李芷芳喝道：「你給我滾！」一招「橫雲斷峰」，長刀刺他咽喉，短刀截他手腕。完顏豪一抖衣袖，裹住短刀。李芷芳身不由己的給他拉著轉了半圈，長刀亦已是刺了個空。

　　完顏豪笑道：「放下雙刀吧！」話猶未了，只聽得「嗤」的一聲，衣袖給短刀劃破，李芷芳拔出刀來，喝道：「今日有你沒我！」

　　原來李芷芳的內力雖然是與完顏豪相差甚遠，但完顏豪怕誤傷了她，也還是未曾用盡全力的。李芷芳刀法甚為精妙，脫困之後，長刀自上劈下，短刀自下撩上，唰唰唰幾招迅疾異常的凌厲刀法，把完顏豪迫退三步。

　　李益壽看得膽戰心驚，顫聲喝道：「你這丫頭要活活氣死我麼？」

　　完顏豪笑道：「令媛只不過與我琢磨武功，老伯何用生氣？」話猶未了，只聽得噹的一聲響，李芷芳的雙刀同時脫手，落在地上。原來在交手十多招之後，完顏豪已是看清楚了她的刀法，找得個破綻，點著了她的麻穴。

　　李芷芳立足不穩，蹌蹌踉踉的斜躍數步，忽地膝蓋一陣酸麻，坐在地上。完顏豪笑道：「一時失手，姑娘莫怪。」李芷芳喝道：「你敢碰一碰我，我就死在你面前。」完顏豪聽她這麼一說，倒是不敢過去拉她，笑道：「小王怎敢無禮，姑娘你歇一歇吧。」

　　李芷芳罵道：「你擅入我的房間，無禮孰甚！我的母親在裡面，你知不知道？娘，你還不攔阻他！」

　　李益壽驚魂已定，李芷芳剛站起來，便給父親緊緊抓牢了。

　　李益壽低聲說道：「小王爺已是給了你面子啦，你還胡鬧！」李芷芳給點了麻穴，氣力使不出來，只聽得「乓」的一聲，完顏豪已是推開了房門，笑道：「這可是咱們說過的，你不能怪我。我知道伯母在裡面，我正是要進去向她老人家請安呢。」李芷芳氣得雙眼發白，卻是無可奈何，只好眼睜睜地看著他進去了。

　　李芷芳的母親在房間裡看不到外面情形，但耳朵還是聽得見的，知道女兒被辱，心中甚為悲苦。完顏豪進來之際，她正在掉轉頭去抹乾眼淚。

　　完顏豪倒是「彬彬有禮」，深深一揖，說道：「小侄不得已擅入令媛香閨，請伯母原諒，我給你請安來啦。」

　　老夫人道：「小女冒犯貝子，我們才是應該求你原諒。」完顏豪小聲說道：「那奸細可有了線索找尋沒有？」老夫人道：「你移開這張床，後面有扇暗門。那是丫頭的房間，你試進去看看。」

　　原來老夫人剛才一個人被關在房中的時候，已經發現了那道新設的暗門，當然也早就疑心那個「奸細」是藏在裡面了。她沒有膽量進去查看，只能說給完顏豪知道。完顏豪這次羞辱她的女兒，她心裡是有所不滿的。不過縱然這樣，她也總還是要幫完顏豪而不會幫那「奸細」的。她想：「這禍事，女兒不闖也闖出來了，那就不如讓完顏豪抓著奸細，倒可以減輕一些罪過，得他原諒。」

　　李芷芳在外面聽得完顏豪搬開大床的聲音，情知母親已經發現了她的秘密，而且告訴了完顏豪。她本希望母親給她遮瞞的，想不到母親竟然出賣她。這一下登時就把她氣暈了。

　　※※※

　　雲中燕仗著超卓的輕功，神不知鬼不覺的進了涼州總管衙門。

　　翦長春在外面大搜之際，她已經偷偷進了內院。

　　李芷芳和耿電在臥房密談的時候，雲中燕正是臥在後窗外偷聽。

　　她聽得不禁心裡暗暗好笑：「耿電倒是行了桃花運了，原來這位涼州總管的千金也是看上了他。她說的那個楊姑娘，想必就是『小魔女』了。想不到這位千金小姐吃起『小魔女』的醋，那『小魔女』只怕還未知道吧？」

　　心念未已，忽聽得冷笑的聲音，雲中燕吃了一驚：「這人身法好快，啊，原來是個女子。」只見花樹叢中，隱約露出紅衣一角。雲中燕料想這個女子定是「小魔女」無疑，但在這樣的情形之下，她卻是不能跑出去找她相會。她聽得房間裡李、耿二人疑神疑鬼，心中越發好笑。

　　過了一會，老夫人來了，跟著完顏豪也來了。雲中燕當機立斷，趁著完顏豪和李芷芳交手的時候，輕輕推開丫頭那間房間的窗門，跳進裡面。那個丫頭正在提心吊膽的聽外面打鬥的聲音，雲中燕到了她的後面她還未知道。雲中燕點了她的穴道，向耿電擺一擺手，示意叫他絲毫不可作聲，隨即把那丫頭放在床上，放下帳幔，然後打開暗門，大搖大擺地走過去。

　　※※※

　　完顏豪剛剛移開那張大床，正要尋找暗門，只聽得軋軋聲響，那扇暗門已是打開，一個少女走了出來。

　　完顏豪這一驚非同小可，失聲叫道：「公主，是你！」

　　雲中燕格格笑道：「你應該想得到的，我已經告訴了西門柱石，說要來拜訪你的！難道他竟敢不稟告你嗎？」

第三十回　逃出涼州

　　完顏豪賠笑道：「西門柱石是已經把公主的話帶回來給我了，我可還不敢相信公主真的會蓮駕親臨呢。」

　　雲中燕道：「我豈是言而無信之人，說過了要來拜訪你，當然要來！」

　　完顏豪道：「不敢當，但，我可想不到、想不到──」

　　雲中燕笑道：「你想不到我竟然在這間房間出現，是嗎？」

　　完顏豪道：「是呀，我真是意想不到。」

　　雲中燕道：「我和李小姐是好朋友，她又是這裡的主人，我自是應該與她先敘友情，再去見你。這可用不著先告訴你吧？」

　　完顏豪明知她說的是謊話，但又不能當面拆穿她，只好諾諾連聲，甚是尷尬地說：「是，是。請恕我不知公主你在這兒，多有冒犯了。」

　　李益壽見完顏豪對雲中燕執禮甚恭，口口聲聲稱她「公主」，不覺甚為驚異，心裡想道：「不知她是那一國的公主？女兒又怎的會和她結交上了？」當下只好放開女兒，以主人的身份上前招待。

　　完顏豪道：「李總管，我給你引見，這位是蒙古國的貝麗公主。」

　　李益壽「啊呀」一聲，說道：「公主光臨，小官深感榮寵。芳兒，你和公主早就相識，怎的不告訴我。」心裡想道：「原來她是蒙古公主，這就怪不得完顏豪也要怕她三分了。」

　　李芷芳莫名其妙，不過她也是個機靈的人，看得出雲中燕是來幫她的，便道：「公主可不想招搖，我若早說出來，你們不相信，只怕還要把她當作奸細呢。」

　　雲中燕笑道：「他們早已經把我當作奸細了。哼，完顏豪，你們剛才來勢洶洶，不是為了搜查奸細嗎？」

　　完顏豪賠笑道：「府衙裡是有謠傳，據說有個奸細混了進來。」

　　雲中燕冷冷說道：「這個奸細就是我！我不願招搖，曾經偷偷來看過李小姐幾次。我也不知是否有人發現，或許這就給人誤會是奸細吧？」

　　完顏豪只好再賠笑道：「我們一時魯莽，公主，請你千萬別見怪。」

　　雲中燕道：「不知不罪，我當然不會怪你。不過，你們這樣胡鬧，可是對不住我的朋友。試想，縱然真有奸細，李小姐又豈能是收容奸細之人？嘿嘿，我並非為了自己而怪你，但為了我的朋友，我可不能不怪你了！」

　　完顏豪道：「是該怪責。」當下向李芷芳深深一揖，說道：「我實是一心想要結識小姐，適才冒犯之罪，請小姐大度包涵。」

　　李芷芳板起面孔，冷冷說道：「我可不想結識你，你給我出去！」

　　李益壽喝道：「芳兒，不可無禮。」

　　雲中燕道：「李大人，這並不是令媛無禮！」她和李益壽說話，眼睛卻盯著完顏豪，完顏豪連忙說道：「是，是，是我無禮。」

　　雲中燕道：「你知道就好。我是來拜會你的，但你總不能在人家小姐的香閨會客吧？」

　　完顏豪忍住了氣，心裡想道：「看在你是蒙古公主的身份，我暫且賣你的帳，待會兒叫你知道我的手段。」於是又一次賠笑說道：「公主教訓的是，我正想請公主移駕到小王的下榻一談。」

　　李益壽跟著出去，臨時吩咐妻子道：「女兒交給你了，你可得好好的管教她。」

　　到了完顏豪的住所，雲中燕道：「老大人，你已經盡了地主之誼了，請便吧。」李益壽訕訕退下。完顏豪請她進了書房，關上房門。雲中燕怔了一怔，喝道：「你幹什麼？」

　　完顏豪道：「我怕隔牆有耳，咱們還是謹慎一點的好。」

　　雲中燕道：「哦，你和我說的話，是不能讓人聽見的嗎？」

　　完顏豪道：「正是。聽說公主蓮駕來到中原，已有兩年，可惜小王新近方始知道，實是有失地主之誼。」

　　雲中燕道：「不錯，我是來了你們金國兩年，這又怎樣？」

　　完顏豪道：「沒怎麼樣，不過我最近又聽到了一個消息，正是和公主有關的。我不知該當如何處置才好，想要請教公主。」

　　雲中燕冷笑道：「你的消息也真靈通，我倒要多謝你耗費精神留心我的消息。說吧，那是什麼事情，居然令你感到難予處置？」

　　完顏豪臉上堆著乾笑，說道：「貴國的金帳武士上一個月曾經來見過我，是他談起公主的事情的。他帶來了貴國國師龍象法王的吩咐，要我幫他的忙呢。因此，與其說這只是一個『消息』，不如說這是一件令我為難的事情。」

　　雲中燕暗暗吃驚，神色卻是絲毫不露，冷冷說道：「他要你幫什麼忙？」

　　完顏豪道：「聽說公主不肯回去，烏蒙是奉了貴國大汗之命，來迎接你的，你不回去，他可交不了差。龍象法王是他師父，對這件事當然也不能不關心了。」

　　雲中燕道：「好，爽快地說罷，他們要你怎樣？」

　　完顏豪道：「烏蒙交來貴國國師的意旨，要我幫忙他們訪查公主的行蹤。萬一我若是遇上公主，務必要把公主蓮駕留下。烏蒙還說，這也是貴國大汗的意思。」

　　雲中燕道：「哦，這麼說來，你是要扣留我了？」

　　完顏豪道：「不敢。不過公主你是知道的，敝國一向是尊崇貴國的。敝國以小事大，對貴國的吩咐，可是不敢不遵。但『扣留』二字未免言重了，我只是想請公主屈駕在這裡暫住幾天，待這裡事情一了，我就送你回去。」

　　雲中燕冷冷說道：「多謝你了，我可用不著你獻這殷勤。」

　　完顏豪奸笑說道：「公主不喜歡我來護送，那就讓貴國的國師親自來迎接你回去也行。他和烏蒙如今正在玉門關，距離這裡也不過三四天路程。」

　　說來說去，總之他是不肯讓雲中燕一走了之的。雲中燕心裡想道：「完顏豪本領不弱於我，加上一個翦長春，我就不是他們對手。要想脫困，只能智取，不能硬來。」當下靈機一動，淡淡說道：「多謝你告訴我這許多消息，我也有一個消息和你極有關係，你想要知道麼？」

　　完顏豪怔了一怔，心道：「且看她葫蘆裡賣什麼藥？」便道：「公主請說。」

　　雲中燕道：「我在貴國兩年，你大概也知道我幹的是什麼了？」

　　完顏豪道：「小王不敢妄自猜度。」

　　雲中燕道：「我和你挑開天窗說亮話，我來貴國，乃是奉了叔父拖雷之命，來探聽你們的虛實的！」

　　這個秘密，完顏豪早已知道，卻想不到她竟然直言不諱地說出來。完顏豪苦笑道：「敝國對貴國忠誠不二，貴國卻還對我們如此疑心，唉，我們但求能夠相安無事，於願已足，難道我們還敢對貴國妄動刀兵嗎？耿耿此心，天日可表。還望公主在令叔拖雷元帥面前，美言幾句。」

　　雲中燕道：「這倒不是疑心你們。說到妄動刀兵，這個料想你們也不敢。叔叔要我來探聽你們的虛實。其中另有緣故。」

　　完顏豪道：「哦，什麼緣故，倒要請教。」

　　雲中燕道：「我們要找一個可靠的而又能幹的管家，你懂不懂？」

　　完顏豪吃了一驚，說道：「恕小王愚魯，這是什麼意思？」

　　雲中燕冷冷說道：「還不懂嗎？就像你們對西夏一樣，李益壽不就是你們在西夏扶植的新管家嗎？」

　　完顏豪大驚道：「你是說貴國要把我們大金滅了？」

　　雲中燕道：「也不必就做到這個地步，可以讓你們比西夏好些。只須你們金國奉命唯謹，做我們的屬國，你們姓完顏的，一樣可以做金國的皇帝。不過──」

　　完顏豪大為緊張，連忙問道：「不過什麼？」

　　雲中燕道：「不過，你們現在的皇帝，甚是不得人心，叔叔的意思，想換一個皇帝。所以他叫我來中原的目的之一，就是要我代他察看，看那一個做金國的皇帝最為適合？」

　　完顏豪半信半疑，但心裡想道：「聽說雲中燕最得她叔父拖雷的寵愛，而拖雷在蒙古的實權高於大汗，此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於是惴惴不安地問道：「令叔既有這個意思，那麼公主可曾替令叔找到適當的人選？」

　　雲中燕道：「找到了，就是你的爹爹！」

　　完顏豪又驚又喜，說道：「哦，是我爹爹？」

　　雲中燕道：「不錯。你爹爹手握兵權，精明能幹，又是皇叔的身份，以叔代侄，正是順理成章之事。將來貴我兩國，聯手滅宋，還要仰仗你們父子的大力呢。嘿嘿，只要你們父子聽話，金國皇帝的寶座，我敢擔保，你的爹爹準能坐得安安穩穩！」

　　父親做了皇帝，兒子就是現成的太子，未來的國君了。完顏豪想不到這個「天大的富貴」，竟然會落在自己的身上，利令智昏，忙道：「皇帝的寶座，我們父子是不敢奢望的。但令叔和公主這麼看得起我們父子，小王自是銘感心中，誓當圖報！」

　　雲中燕道：「這麼說，你是願意聽話的了？」

　　完顏豪道：「只要不令小王太過為難，姑娘儘管吩咐。」雖然利令智昏，說話仍然頗有分寸。心裡想道：「她若然要我放她走，我就用他們大汗和國師的命令來作擋箭牌。」

　　雲中燕早已料到他的心意，淡淡說道：「要更換貴國皇帝之事，這是天大的秘密，我們的大汗和國師都未知道的。如今公事私事，我都未曾了結，又不能和國師明言，是以暫時不想回去！」

　　她的事情既然不能和國師明言，自是不便和完顏豪說了。完顏豪心裡想道：「聽說她喜歡一個綽號黑旋風的男子，莫非就是為了私情，是以遲遲不肯回國。」當下訥訥說道：「這個、這個，我恐怕難以作主。」

　　雲中燕面色一變，說道：「好，你要和我為難，那也由你！」

　　完顏豪躊躇不定，說道：「我怎敢和公主為難，我還要仰仗公主的大力呢。」雲中燕冷笑道：「你知道就好。」完顏豪道：「只是貴國大汗之命，小王不敢違背。貴國國師跟前，小王也是沒法交代。」

　　雲中燕冷冷說道：「大汗之命，你不敢違背。我的叔叔，你就敢得罪嗎？我已經告訴了你，我是替拖雷叔叔辦事，不必聽命於大汗，更別說什麼國師了。」

　　完顏豪汗流浹背，說道：「是，是，小王不敢。」

　　雲中燕笑道：「其實你不洩漏出去，國師又焉能知道你私自放了我呢？有什麼不好交代的？嘿嘿，你要我在叔叔跟前替你們父子說好話，你卻要扣留我，這叫我如何能為你們說話呢？你仔細想清楚吧，這樁交易做不做任憑於你！」

　　完顏豪牙根一咬，暗自思量：「她的話固然不能全信，但萬一她說的是真的，她的叔叔拖雷真的要廢立我國皇帝，而又屬意於我爹爹的話，我得罪了她，可就誤了大事。罷罷，就當作一場豪賭吧，放了她於我沒有什麼損失，真的事成，我就贏來了天大的富貴了。」

　　思念及此，心意立決，完顏豪站了起來，便即說道：「好，那麼我送公主出去。請公主恕我冒犯之罪，在令叔面前，多多美言幾句。」

　　雲中燕笑道：「你放心等著做太子吧，但你也不用送我了，我自有李小姐陪我出去。」

　　完顏豪怔了一怔，說道：「你要和李小姐一同出去？」

　　雲中燕道：「怎麼，你不許可麼？她是我的好朋友，我要她陪我遊玩涼州。」

　　完顏豪心裡想道：「我已經決意豪賭一場了，那又何必為這次要的事令她不歡？料想李芷芳也不敢帶一個男子公然和她走出府門吧？」於是賠笑說道：「我在這裡也是客人，怎敢干涉主人的行動，何況李姑娘還是你的好朋友呢。公主，你言重了。」

　　雲中燕笑道：「你這幾句話倒還算得是明白一點道理。好，那我走了。」

　　剛說到這裡，忽聽有人敲門，完顏豪喝道：「是誰？」翦長春的聲音在外面應道：「是我！」

　　完顏豪眉頭一皺，心裡想道：「翦長春怎的這麼不懂事，我已經吩咐了任何人都不許來打擾我的。」但因翦長春是他父親的副手，最少名份上是他長輩，又想好在與雲中燕所談的「大事」已經終結，那也不怕他知道了。於是只好忍住脾氣，開門讓他進來。

　　原來今晚在總管府中的大搜索，完顏豪主內，翦長春主外，他是負責主持中堂之外的搜查的。搜查過後，又親自去把守大門，是以內堂所發生的事情，他還未知道，完顏豪和雲中燕在密室會談，雖然吩咐了侍衛不許讓人進來。但翦長春正是侍衛的頂頭上司，他又是有急事來見完顏豪的，侍衛當然是不敢阻攔。

　　翦長春看見了雲中燕，不禁大吃一驚，連忙口稱「公主」，向她請安。雲中燕笑道：「我和你們的小王爺是自己人了，你有話但說不妨。」

　　完顏豪本來想把雲中燕早早送走的，但雲中燕這麼說了，他可不能讓她「迴避」，只好說道：「對，公主是咱們自己人。翦叔叔，你有什麼事情要和我商量，我也正好請教公主。」

　　翦長春情知其中定有蹊蹺，但他碰上的事情，卻又確實是必須由完顏豪立即作出決定的。他心裡想道：「耿電和青龍幫固然是金國的敵人，也是蒙古的敵人。這件事情給她知道，料也無妨。」於是說道：「正是有件事情要稟告小王爺，李夫人和她的女兒已經出府門了。」

　　完顏豪吃了一驚，說道：「她們母女都出去了？有沒有帶什麼丫頭小子隨行？」

　　翦長春道：「不知道。」

　　完顏豪道：「為什麼不知道？」

　　翦長春道：「她們是駕著一輛馬車出去的。老夫人在車上，我們可不便搜查，不知裡面是否藏有別人。」

　　完顏豪道：「那駕車的車夫呢？」

　　翦長春道：「是個粗眉大眼的漢子，看來不會是姓耿那小子。」

　　雲中燕笑道：「我和李小姐本是約好出外遊玩的，想必是她等我等得不耐煩，故而先出去到約定的地方等我。」

　　翦長春道：「小王爺，你看要不要馬上派人去追她回來？」要知此事牽連李益壽的妻女在內，翦長春自是不敢作主。

　　完顏豪心裡想道：「反正我已經答應雲中燕，讓她和李芷芳出去的了，樂得做個好人。那姓耿的小子，以後再設法抓他吧。」當下說道：「你沒聽見公主說是和李小姐約好的嗎？奸細即使逃了出去，也不會藏在她們的車上，咱們大可不必庸人自擾。」

　　翦長春碰了一鼻子灰，連聲道：「是，是。」心裡卻在想道：「雲中燕說的分明是謊話，她與那丫頭約好外出，又何須老夫人陪同出去？」

　　完顏豪道：「不過，這件事，不知李大人知道了沒有？你還是去告訴他一聲吧。」

　　翦長春登時省悟，想道：「不錯，這事讓李益壽去管他的妻女好了，何須我做醜人。」

　　雲中燕道：「對，我也應向主人辭行。翦將軍，咱們就一同去見李益壽吧。」

　　翦長春、完顏豪沒法，只好陪她。到了李益壽的住所，門口一個衛士悄悄告訴完顏豪道：「李夫人已經回來了，她只是一個人回來。他們兩夫妻正在裡面爭吵呢。」

　　原來李夫人雖然是要幫忙丈夫保住榮華富貴，但也疼惜女兒。經過了剛才這一場大驚險之後，情知女兒是難以在府中再待下去；奸細藏在女兒房中，不送走也是後患無窮。是以在女兒懇求之下，她把心一橫，就把耿電藏在車上，親自給他們保駕，出了府衙。

　　李益壽正在驚怒交併，怪責妻子，聽說完顏豪和那蒙古公主來訪，只道此事已經發作，他們是興師問罪來了，無可奈何，只好出去迎接。

　　雲中燕不等完顏豪開口，一見了李益壽便即說道：「聽說令媛出了府門，是嗎？」

　　李益壽嚇得面如土色，訥訥說道：「是、是。我，我正要親自去找，找她回來。」

　　雲中燕笑道：「老伯，你就讓令媛陪我玩兩天吧。我擔保令媛不會少了一根頭髮，她自然會回來的。」

　　李益壽怔了一怔，說道：「公主這話是、是──」

　　雲中燕道：「我和令媛是好朋友，說好了作伴在涼州玩幾天的。我們不想招搖，但求玩個痛快，是以只能瞞住你老人家了。」

　　李益壽道：「那麼小女這次出去──」

　　雲中燕道：「正是我要她如此的，此事我也已經告訴完顏貝子了。你可千萬莫要派人查蹤覓跡，那樣一來，我們就玩得不痛快了。」

　　李益壽只要完顏豪不找他的麻煩，於願已足，當下把眼睛望著完顏豪，完顏豪只能順著雲中燕的口氣說道：「是呀，公主和令媛出遊，不願聲張，你就給她保守這個秘密吧。」

　　這麼一來，李夫人當真是如同喜從天降，笑道：「老伴兒，我說了我陪女兒出去當然是有『因由』的，你還要瞎胡鬧嗎？」

　　李益壽聽出她話中有話，只是不敢聲張，只好賠笑說道：「是，是。我不知道這是出於公主的意思，當真是瞎胡鬧了。」

　　雲中燕給李益壽消除了後患之後，心中暗暗好笑。完顏豪送她到大門口，她大搖大擺的就走出了府門。

　　雲中燕出了府門，心裡想道：「李芷芳救出耿電，想必是上祁連山去了。這件事情，楊守義尚未知道，應該去告訴他。」

　　楊守義和王吉躲藏在青龍幫的一個弟兄家裡，雲中燕按照王吉給她的地址，跑去找尋。這人是個炭夫，住的是座低矮的泥磚平房，左鄰右舍都是和他差不多光景的窮人，一式的房子，並無分別。幸好王吉曾經告訴她一個特別的標記，這標記是紅紙剪成的蝴蝶，貼在窗門上的，因此她才容易找到。

　　但當她走近了去看清楚那標記之時，卻是不禁有點驚疑不定了。不錯，窗門是貼有一隻紅紙剪成的蝴蝶，但這隻蝴蝶，細心一看，卻是撕開了兩半，再用漿糊貼上去的。中間有一道裂縫。

　　雲中燕暗自想道：「莫非是出了什麼事情，否則為什麼要把剪紙好端端的撕開？」撕開的蝴蝶代表什麼意思，王吉卻未曾告訴她。

　　雲中燕一來恃著藝高膽大，二來完顏豪正有所求於她，即使碰上了他的手下，她也不怕。於是不管屋子裡發生什麼事情，便即飛身掠過矮牆，進去觀察究竟。

　　這家以炭夫掩飾身份的人家，居處甚為簡陋，後進是廚房，前面是個小小的庭院，中間就只是一間睡房了。一目可以了然，只見屋中雜物凌亂，杳無一人。

　　雲中燕擦燃火石，仔細察看，這才發現枕頭下壓著一張草紙，草紙上寫著兩行小字：此處已有鷹爪注意，不可逗留。

　　雲中燕鬆了口氣，心裡想道：「他們已經知道此處並非安全之地，當然是搬到別處去了。」

　　楊守義並非被捕，雲中燕心上的一塊石頭放了下來。但就在她正想離開之際，忽地又聽到了屋頂上衣襟掠風之聲，這是夜行人經過的聲息。

　　雲中燕只道是鷹爪來臨，心裡想道：「鷹爪只一個人，索性我也不表明身份，小小的懲戒他一下。」

　　心念未已，那個人已從屋頂跳了下來。雲中燕心道：「這人輕功倒是不錯。」手心扣著的三顆黃豆（這是她隨手從屋子裡的雜糧缸中抓來的）便向那條人影飛去。她雖然沒有摘葉飛花傷人立死的功夫，但這三顆黃豆，打中了敵人的穴道，也可以令他昏迷幾個時辰。她不用暗器，為的是不願傷人。

　　那人衣袖一兜，三顆黃豆落在她的手中。那人想不到暗器乃是黃豆，不覺一怔。雲中燕看清楚了那個人，不覺也是一怔。

　　來的是個紅衣少女。

　　雙方都沒想到對方乃是女子，不覺都是一怔。但一怔之後，隨即也就彼此明白了。

　　雲中燕心裡想道：「昨日到王吉豆腐店查問的是個紅衣少女，想必就是她了。她定然也就是那小魔女無疑。」

　　楊浣青心裡想道：「這個女子想必就是剛才進入耿電房間的那個人了。她替耿電遮瞞，卻又似乎和完顏豪頗為要好，真不知她是友是敵。」

　　原來楊浣青躲在花樹叢中，看不見耿電房中的情形，也沒有看見雲中燕的面貌，只從雲中燕的背影，看出了她是女子。

　　其時完顏豪與李益壽已經來到，家丁亦已在內花園展開搜索，楊浣青情知藏身不住，只得趁著在未曾給人發現之前，悄悄溜走。溜走之際，隱隱聽見完顏豪和一個女子說話的聲音，其時她當然是無心細聽，只知道說話這個女子不是李芷芳。不是李芷芳，她料想當然就是剛才進入耿電房間的那個女子了。

　　楊浣青不知雲中燕是友是敵，心裡想道：「楊守義不見，窗口卻貼著撕開兩半的紙蝴蝶，這是青龍幫示警的標記。這女子想來多半還是敵人。」原來楊浣青已到過祁連山，見過了青龍幫的龍幫主之後，方始再來涼州的。是以她知道王吉的地址，也知道青龍幫的各種訊號。

　　王吉離開豆腐店之時，曾經把他和楊守義的新住址告訴隔鄰的張大叔，並且向他交代清楚，這新住址只能告訴白天來找過他的那個紅衣女子。楊浣青出了涼州總管的衙門，先到豆腐店去找王吉，張大叔守在那兒，立即告訴她這地址。由於她先去了一趟豆腐店，是以來到此處之時，反而就落在雲中燕的後面了。

　　楊浣青驚疑不定，唰的就拔出刀來，喝道：「你是誰？」

　　雲中燕道：「我和你一樣，都是來找楊守義的。」

　　楊浣青更為驚詫，喝道：「你怎麼知道楊守義躲在這裡？你究竟是什麼人？」

　　雲中燕笑道：「你不知道我，我卻知道你呢！」

　　楊浣青道：「你知道我是誰？」

　　雲中燕道：「你是不是小魔女？」

　　楊浣青道：「是又怎樣？」

　　雲中燕故意冷笑說道：「哼，好大膽的小魔女，剛才竟敢偷入府衙。你當我不知道嗎？告訴你實話吧，我是來逮你的！」

　　楊浣青怒道：「好呀，你來逮吧！」說話聲中，閃電般的就向雲中燕劈了三刀。

　　雲中燕以「風颺落花」的身法，於間不容髮之際，避開了楊浣青這閃電般的連環三刀，爭勝之心不覺油然而生，驀地把手一揚，喝道：「接暗器！」

　　楊浣青的一個「鳳點頭」，不料雲中燕只是虛晃一招而已，那裡有什麼暗器！她趁楊浣青躲閃暗器之時，身形平地拔起，已是跳上屋頂去了。

　　楊浣青喝道：「想逃麼？」雲中燕笑道：「這裡不是打架的地方，有膽你追來！」原來雲中燕一來是想試試這聞名已久的「小魔女」的功夫，二來她已知道這座房子是在敵方的監視之中，是以必須把楊浣青引開到無人之處，才好交談。

　　楊浣青怎知她的用心，只道她真的是暗地跟蹤自己的敵人，當下身形一掠，立即也是閃身追來，喝道：「你跑到天邊，我也不會放過了你。好呀，看到底是你能逮住我，還是我能逮住你。」

　　兩人都是一等一的超卓輕功，竄高縱低，兔起鶻落，奔過了幾條長街。街道上雖然有巡邏的士兵，只見兩團影子在屋頂上掠過，有的給嚇得目瞪口呆，不知是什麼鬼怪，有的還只當是自己的眼花，揉一揉眼，那兩團影子已經不見了。

　　風馳電掣，轉瞬之間，已到了城門底下。此時正是五更時分，還有半個時辰方始天明，城門未開。

　　雲中燕縱身一躍，手中的寶劍「卜」的插入牆頭，支持身體的重量，單掌一按牆壁，一個翻身，就跳上了牆頭。

　　牆頭上的兩個衛兵叫道：「有飛賊！快來人哪！」雲中燕不待他們跑來，先自迎了上去，劈啪兩掌，將他們打下牆頭。回頭笑道：「你上得來麼？要不要我幫一幫你？」

　　楊浣青怒道：「誰要你幫？」把手鐲脫下一抖，變成了一條銀絲軟鞭，飛身一躍，軟鞭上揚，已是纏上了牆頭上所豎的旗桿，雙足一撐城牆，騰身飛起，一個鷂子翻身，登時也上了牆頭。

　　她本來提防雲中燕會乘機襲擊她的，是以在翻身掠上牆頭之時，左手的短刀同時使開了夜戰八方的招數，不料當她在牆上穩住身形之時，只見雲中燕已經跳下去了。

　　楊浣青不禁怔了一怔，頗感詫異，心裡想道：「她若是完顏豪派來的人，為何反而把守城門的士兵推了下去，又不乘機襲擊我呢？」此時她已開始思疑對方未必真是敵人了，但為了追查究竟，還是跟著雲中燕跳了下去，急急追蹤。

　　看守城門的士兵亂箭射來，楊浣青一面跑一面揮鞭撥打，打落了十多枝，那些箭已是射不到她的身上了。

　　東方現出了魚肚白，天色已是黎明時分了。她們兩人風馳電掣，此時亦已離開了涼州城十數里了。雲中燕起步在前，和楊浣青的距離始終保持著十來丈遠近。她對楊浣青的輕功亦是好生佩服，心裡想道：「她給亂箭阻延了一些時候，依然能夠與我不即不離，這小魔女果然名不虛傳。」

　　楊浣青追入樹林，喝道：「你究竟是什麼人？」

　　雲中燕笑道：「你貴姓大名，我都未曾知道呀。」

　　楊浣青道：「你不是知道我是『小魔女』嗎？」

　　雲中燕道：「這是女真韃子給你的綽號，我要知道你的真名實姓。」

　　楊浣青道：「你和完顏豪不是朋友嗎？怎的罵起女真韃子來了。」

　　雲中燕道：「我也有一個綽號，叫做雲中燕，這你可該知道我是什麼人了吧？」

　　楊浣青吃了一驚，心裡想道：「聽說這雲中燕是個從蒙古來的來歷不明的女子。有人還說她是公主身份，不知是真是假？」

　　雲中燕笑道：「你和耿電不是好朋友嗎？難道他沒對你說過我的來歷？」

　　楊浣青面上一紅，說道：「我姓楊，名叫浣青。你是蒙古人嗎？」同時也起了疑心：「她若是耿電的朋友，為何還要問我姓名？」

　　雲中燕道：「不錯，我的蒙古名字叫貝麗絲。」

　　楊浣青面色驟變，說道：「原來你果然是什麼蒙古公主，這就怪不得完顏豪要奉承你了。」

　　雲中燕詫道：「你和耿電是新相識的嗎？」心想：「我只道她和耿電的交情非比尋常，怎的她知道了我的名字，卻還不知道我和完顏豪並非同一路人？」

　　楊浣青冷冷說道：「你憑什麼查根問底？好呀，我也正要問你，你和完顏豪把耿電怎樣了？」

　　雲中燕知她誤會，故意氣一氣她：「你又憑什麼查根問底？」

　　楊浣青沉不住氣，唰的便是一鞭向她打去，說道：「輕功咱們較量過了，我再請教你兵刃上的功夫。」

　　雲中燕笑道：「好。原來你是憑著這根軟鞭就要來盤問我麼？好吧，那咱們就再較量較量。」說話之際，已是避招進招，楊浣青打她三鞭，她也還刺了三劍，雙方的鞭劍都沒沾著對方。

　　雲中燕讚道：「好鞭法！」說話之間，劍隨身轉，搶入內圈。右手劍一招「撥草尋蛇」，把軟鞭帶過一邊；左手三隻指頭一伸，竟然欺身來扣楊浣青的虎口。這一招近身搏鬥的小擒拿手法，使得冒險之極，但卻是迅捷凌厲兼而有之。

　　楊浣青的軟鞭已經打了出去，急切間一個「細胸巧翻雲」，人向後翻，雲中燕的指頭堪堪要點到她的身上，她的長鞭已是打了個圈，捲了回來。雲中燕身形平地拔起，那條軟鞭從她腳底掠過，也是差一點就要把她的腳踝纏上。

　　雙方再度交手，都是暗暗叫聲「好險！」楊浣青心想道：「她剛才已經搶了先手，本來還可以使出更具凌厲的後招的，不知何以不使？」雲中燕也在心裡想道：「她剛才形勢十分不利，在這種情形之下，本是應該使出兩敗俱傷的招數與敵人一拼的，難道她知我並無傷她之意，才不使麼？或是她也如我一般心意，只是要試試我的功夫麼？」

　　原來楊浣青倒不是只想試招，而是對雲中燕究竟是友是敵，兀自思疑不定。雲中燕蒙古公主的身份固然令她起疑，但剛才出城之時給她開路，卻又明顯的不似懷有敵意。如今交手數招過後，她見雲中燕捨棄許多狠辣的招數不用，心裡就越發疑惑了。

　　不過，她們雖然捨棄了狠辣的招數不用，但好勝之心卻是一樣的，雙方的奇招妙著都是層出不窮。

　　轉眼間鬥了數十招，不分高下。雲中燕覓得對方一個破綻，再度欺身進逼，駢指如戟，點她的寸關尺脈。楊浣青把左手短刀一扔，說道：「你會點脈，難道我就不會！」反手駢指戳出，使的是她師父獨門的驚神指法。

　　雲中燕「咦」了一聲，身形一飄一閃，已是跳出了圈子，說道：「看來咱們是難分勝負了，不必較量啦，你師父是誰？」原來楊浣青的驚神指法源出「穴道銅人圖解」，天下只有兩家傳人，一家是完顏長之傳給他的兒子，另一家就是楊浣青的師父「武林天驕」傳給她了。雲中燕見多識廣，早就看出了楊浣青的武功不屬於中土漢人的任何門派，如今見了她的驚神指法，立即便猜到了她的師父是誰。

　　楊浣青道：「你管我的師父是誰？」

　　雲中燕笑道：「不錯，一個人只有好壞之分，你跟什麼師父，那倒無關緊要。金人漢人蒙古人，都可以找到足以做咱們的良師益友的人，你說我這話對不對？」

　　這幾句話宛似醍醐灌頂，令得楊浣青瞿然一省，心裡想道：「不錯，我的師父乃是金國貝子，和她的身份也差不多。金國的貝子可以成為我的良師，蒙古的公主為何就不能成為我的朋友？」

　　雲中燕笑道：「好啦，咱們不要再打了。你剛才問我什麼？」

　　楊浣青道：「耿電怎麼樣了？」其實她剛才問的乃是：「你和完顏豪把耿電怎麼樣了？」如今把這句話縮了一半，敵意已是大大消除，但心裡的疑團卻還沒有完全去掉。

　　雲中燕笑道：「對，我也應該告訴你，免得你為他擔心了。你想要知道的這位耿公子，他早已走出涼州總管的府衙了。」

　　楊浣青道：「是你救他出去的嗎？」

　　雲中燕道：「是涼州總管的千金小姐親自送他出去的。」

　　楊浣青心裡是又驚又喜，半信半疑，暗自想道：「杜復曾經告訴過我，李益壽的兒子和他們暗中是有往來的，這位李姑娘能夠把耿電藏在自己的閨房，當然也是和哥哥站在一條線上的了。不過她和耿電出走，只怕還是私情。但這個消息究竟是不是真的，可還不能完全相信。」

　　雲中燕笑道：「你不相信我的說話？」

　　楊浣青道：「即使是李小姐送他出去，只怕也沒有那麼容易吧？」

　　雲中燕剛要把詳情告訴她，忽聽得有人飛快跑來的腳步聲，楊浣青面色一變，喝道：「什麼人？」這剎那間，她還以為是著了雲中燕的道兒呢。

　　話猶未了，這個人已經飛快的來到她們面前。楊浣青這才放下了心，原來來的這個人正是青龍幫「四大金剛」的老大楊守義。

　　楊浣青認識楊守義，楊守義可不認識她，但見她是個紅衣少女，心裡卻也猜到是誰了，當下說道：「雲女俠，原來果然是你。這位姑娘──」

　　雲中燕道：「楊姑娘，你昨天到過王吉的豆腐店吧？」

　　楊浣青道：「咦，你怎麼知道？楊叔叔，我叫浣青。正是要找你的。」

　　楊守義道：「令尊可是楊雁聲楊大俠？」

　　楊浣青道：「不錯，正是家父。」

　　楊守義這才恍然大悟，說道：「浩威三弟曾經和我說過你，但我卻想不到是你。你怎麼知道那間豆腐店是我們青龍幫的？」

　　楊浣青道：「我已經到過祁連山，見過貴幫的幫主了。」

　　雲中燕道：「你怎麼找到這裡來的？」

　　楊守義道：「讓我先告訴你一個消息，耿公子已經脫險了。」

　　雲中燕道：「這消息可靠嗎？他是怎樣脫險的？」

　　楊守義道：「可靠之至。我們幫中有個兄弟在煤炭行做事，這間煤炭行是供應總管府的，他每隔三兩天便要到總管府送一次煤炭。據說昨天晚上，總管府閉門大搜『奸細』，嚴禁任何人出入，可是李益壽的妻子和女兒卻乘了一輛馬車出去，後來只有他的妻子回來。

　　「『奸細』沒有搜著，李益壽的女兒卻一去無蹤，這事不是太可疑嗎？據我所知，李益壽的女兒是暗中幫忙耿公子的，如今發生了這樣一件事情，料想定是那位李姑娘親自護送他出城去了。」

　　楊浣青聽他說了詳情，果然與雲中燕說的一樣，心裡又是歡喜，又是慚愧，笑道：「楊叔叔，你說的這個消息，這位雲姐姐早已知道了。她昨晚正是在總管府中，這件事恐怕她還曾經出了一把力呢。」

　　楊守義笑道：「我還當作是一件新鮮的消息呢。早知如此，我也用不著多說一遍了。」

　　雲中燕道：「我是聽得翦長春說的，恐怕不可靠。所以才特地問你，好證實這個消息。」當下把昨晚的遭遇可以告訴楊守義的都告訴了他。她的身份料想楊守義已經知道，是以也就用不著隱瞞了。

　　楊守義說道：「那位兄弟打聽到的另一個消息，是他們住的地方，已經給鷹爪注意，昨晚總管府本來要派一隊兵士去搜那條街道的，後來因為府中大搜『奸細』之事，這才暫行擱下。雲女俠，你到過那間屋子的，是嗎？」

　　雲中燕笑道：「我和楊姑娘正是在那間屋子裡會面。你貼的那個撕開兩半的紙蝴蝶，我們已經發現了。」

　　楊守義道：「我的行藏恐怕已經給敵人發覺，如今耿公子脫了險，是以我今早急急忙忙出城，想不到在這裡碰上你們，你們剛才是不是曾和敵人交手。」

　　楊浣青道：「沒有呀。」楊守義道：「那我何以聽到兵器碰擊的聲音，難道是我聽錯了。」原來他正是由於尋聲覓跡，這才找著她們的。

　　雲中燕笑道：「是我和楊姑娘切磋武功，鬧著玩兒。不過也幸虧我們鬧著玩兒，否則也不會碰上你了。楊大俠，據你推想，耿公子會上那兒？」

第三十一回　心事難言

　　楊守義道：「我猜想那位李姑娘應該是護送他上祁連山的吧？」楊浣青暗自想道：「恐怕不見得。看昨晚的情形，她分明是喜歡了耿大哥，她又正在妒忌著我，怎肯讓耿大哥回到祁連山和我相見？就算耿大哥要回去，只怕她也是要設法阻撓。」不過這番說話，她可是不好意思說出來。

　　楊守義接著問她們道：「耿公子傷得如何，你們可知道麼？」楊浣青道：「昨晚我在總管府沒見著他，只是聽到了他的聲音，看來似乎好了一些。」雲中燕道：「我是見著他的，只不知他武功是否已經恢復，看外表則是和常人一般了。」

　　楊守義道：「好，只要他好了幾分，我就可以更放心了。雲女俠，敝幫的事情，得過你屢次幫忙，你可願意到祁連山和我們的幫主一見麼？」

　　雲中燕道：「貴幫龍幫主乃是當世英豪，本來我就是想拜見他了。不過，目前我還要到別的地方去走一趟，有件事情要辦。待有機會，他日定然前往貴幫拜見龍幫主和各位首領。」原來雲中燕昨晚見著耿電，已經從耿電口中知道了黑旋風的下落。當時完顏豪正要闖進室內搜查，耿電在百忙之中只能告訴她一句話：「黑旋風在大都，他急於和你相見。」雲中燕也不知道黑旋風是為了何事前往金京，自是不免為他擔憂，故而只好放棄祁連山之行，趕去大都找尋他了。

　　楊守義聽說她有另外的緊要事情，不便相強，當下只好分道揚鑣，與她揮手道別。

　　雲中燕走了之後，楊守義忽道：「楊姑娘，我拜託你一件事情。」楊浣青道：「叔叔言重了，有話但請吩咐。」

　　楊守義道：「請你回祁連山報訊，順道追查耿公子的行蹤。官軍正在進攻祁連山，雖說有個李學松暗中幫忙咱們，但耿公子若是給官軍碰上，亦是不便。何況還有完顏豪的人呢。多一個人保護他總是好的。」

　　楊浣青詫道：「你不回去麼？」

　　楊守義道：「我本來是要回去的，現在有了你，你的本領比我強，可以替我做這些事情。我想抽身做另外一件事了。」

　　楊浣青道：「啊，那是一件很要緊的事嗎？可不可以告訴我？」

　　楊守義道：「我要回涼州去營救我的一位義弟。」

　　楊浣青道：「你不是說鷹爪已經發現了你的行蹤，是以才出城躲避，怎麼又要回去冒險？」

　　楊守義眉頭一皺，說道：「為朋友尚且不辭兩肋插刀，何況他是我的義弟？」心想這位楊姑娘怎的如此不明事理。

　　楊浣青迫得要對他說真話了，當下問道：「你這位義弟可是白堅武麼？」

　　楊守義道：「不錯，他是我的二弟。十餘日前，我本來是和他一道回祁連山的，在路上碰上了翦長春，他給翦長春捉了去。你是不是已經知道這件事情？」

　　楊浣青道：「這件事我還未知道，不過我知道另一件事情。」

　　楊守義道：「什麼事情？」

　　楊浣青道：「你這位白二弟恐怕不是好人。」

　　楊守義道：「何以見得？」

　　楊浣青道：「你可知道冀北雙雄與陝中雙煞因何向他尋仇？」

　　楊守義道：「他和冀北雙雄之中的康徹結有樑子。」

　　楊浣青道：「什麼樑子？」

　　楊守義不禁又是眉頭一皺，心裡想道：「此事牽涉閨閣隱私，我怎能與她直言無忌？嗯，這位楊姑娘也實是太喜歡查根問底了。」當下只好說道：「大概是一點小小的誤會吧。」

　　楊浣青道：「我倒聽來了一個可靠的消息，恐怕不是小小的誤會呢。」

　　楊守義道：「什麼消息？那裡來的？」心裡不覺已是有幾分不大高興了。

　　楊浣青說道：「楊叔叔，咱們五百年前是一家，你和家父又是朋友，請原諒侄女說話不知避忌。據我聽到的消息，白堅武是垂涎康靈的美色，他因姦不遂，殺了康靈滅口的。」

　　楊守義忍住火氣，說道：「這種謠言，怎能相信？」

　　楊浣青道：「我這消息是從康靈的一個師姐口中得來的。」

　　楊守義哼了一聲道：「她怎麼知道？」

　　楊浣青道：「她雖然沒有親眼看見，但對師妹的為人卻是十分清楚的。而且俗語說得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白堅武幹下這樁傷天害理的事情，也決不會完全沒人知道。如今她的師姐正在搜尋人證物證，總有水落石出之時。」

　　楊守義怫然不悅，說道：「既然還沒確切證據，那你就不可偏聽一面之詞。」

　　楊浣清道：「然則白堅武又怎麼說呢？」

　　楊守義道：「他說康靈是個淫蕩的女子，她與一個惡霸混在一起，他不知她是康徹的妹妹，將她和那個惡霸一併除了。」

　　楊浣青忍不住怒火中燒，說道：「康靈決不是如他所說的壞女人，白堅武自己做了壞事，還要毀壞人家名譽，真是可惡之極！」

　　楊守義心頭一動，忽地說道：「白堅武是好是壞，暫且不談。我聽浩威三弟說過，他說你的師父是武林天驕檀大俠，對麼？」

　　楊浣青不解他詢問自己的師承是何用意，當下點了點頭，說道：「不錯。」

　　楊守義道：「那麼雙雄雙煞來向白堅武尋仇，你怎麼知道？」

　　楊浣青道：「實不相瞞，當時我是暗中跟蹤他們的。」

　　楊守義面色鐵青，大聲說道：「後來在那古廟之中，有人用暗器打傷了白堅武，那個人是不是你？」原來楊浣青是用師父的打穴手法打傷白堅武的，這一門打穴手法，天下只有武林天驕和完顏長之兩人及他們所傳的弟子會用，楊守義以前本來疑心是完顏豪的，此時卻是疑心楊浣青了。

　　楊浣青淡淡說道：「叔叔好眼力，不錯，正是侄女！」

　　楊守義大怒道：「你因何幹出這種事情？即使你認定白堅武是個壞蛋，也該光明正大的向我告發他呀！黑白未分之前，就用暗算的手段，這，這，這──」

　　楊浣青道：「這事我是不得已而為的。叔叔，你暫且息怒，請聽我的解釋如何？」

　　楊守義心裡想道：「她做這事，雖然不是俠義道之所當為，但她畢竟是我的晚輩，看在她死去的父親份上，她做了錯事，我也只能嚴厲的教訓她，可不能將她當作敵人翻臉。」當下強抑火氣，說道：「好吧，我就聽聽你如何辯解。你說得合理便罷，否則，你也不必叫我做叔叔了。」

　　楊浣青說道：「耿電可曾把完顏長之那封機密文書給你看了？」

　　楊守義道：「哦，那封機密文書是你交給耿電的麼？」

　　楊浣青道：「是杜復奪自完顏長之派往涼州的使者之手，杜復給了我，我給耿電的。請問耿電把這文書與你之時，是否曾鄭重的交代過你，請你千萬不可讓第三個人知道？」

　　楊守義道：「不錯。這是你的意思吧？你是要防範白堅武？」

　　楊浣青說道：「不，這是杜復的意思。他也認為白堅武不可靠的。楊叔叔，我知道你與他是八拜之交，假使當時我就向你告發白堅武，你一定不會相信我的說話。嗯，你現在都不相信呢，是不是？」

　　楊守義呆了一呆，說道：「真的是杜復說過這樣的話？他又何所見而云然？」

　　楊浣青道：「你們和金雞嶺是有往來的，我豈能胡亂捏造杜復的說話？」

　　楊守義喃喃說道：「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其實，他的信心已是有幾分動搖了。暗自想道：「杜復是個老成幹練的人，他應不至於無緣無故說二弟的壞話。」

　　楊浣青繼續說道：「杜復何所見而云然，當時我們匆匆分手，我沒有仔細問他。但你總有機會見著他的，你可以仔細問他。叔叔，你剛才責備我不該偏聽一面之辭，那麼我希望你也不要只是相信白堅武一個人的說話。」

　　楊守義雙眉一軒，說道：「我會去問杜復的。但這是將來的事，現在我卻是非回涼州不可。」

　　楊浣青道：「你還要回去救他？」

　　楊守義道：「事情尚未水落石出之前，我豈能讓結義的兄弟落在敵人手裡，置之不理！」

　　楊浣青道：「如果他已經投降了敵人呢？你回去救他，豈不是自投羅網？」

　　楊守義不覺怒火再燃，說道：「即使他當真做了你說的那件壞事，那也只是他私德有虧。我與他共事二十年，青龍幫成立未久，他就加盟的。若說他會背叛本幫，屈膝事敵，我無論如何，也是不能相信！」

　　楊浣青道：「私德有虧，大節也就未必能夠堅持。何況他犯的乃是奸邪而兼誹謗之罪，並非尋常的小節出入可比。」

　　楊守義道：「事情都沒有弄清楚呢，你怎麼就可以一口咬定？」

　　楊浣青聽他口氣軟了幾分，再勸他道：「不錯，事情是該弄清楚了再行處置的。那晚，我用暗器傷了他，行事有欠光明磊落，你責備我，我也該向你認錯，那是我一時的孩子脾氣，要給他一點薄懲，但也還不是要殺他的。不過，在事情未弄清楚之前，你又何必去冒這個險呢？」

　　楊守義氣平了些，但仍然說道：「將來水落石出之時，如果他當真是如你所說的那種壞人，不用你替康靈報仇，我親手殺他！現在我非回去設法救他不可。他是否投降敵人，我也應該弄個清楚呀！如果是的話，我拼了這條命也得把他除掉，以免為本幫留下後患；不是的話，我坐視他落在敵人之手，那就非但對不起結義的兄弟，更愧對本幫了。」

　　這番話他是心平氣和之後說出來的，楊浣青知道已是無法挽回他的心意，只好說道：「叔叔既然定要如此，侄女只能先回去稟告龍幫主了。請叔叔多加小心，最好等龍幫主派人到涼州再行動手。」

　　楊守義不禁笑道：「我會懂得怎樣辦的，你一路上也多加小心吧。好，保護耿公子之責，我就交給你了。」

　　楊浣青勸他不動，只好讓楊守義回涼州去，她獨自去追尋耿電的行蹤。

　　「他們若是上祁連山的話，倒是不難追上。但只怕那位李姑娘未必願意跟他上祁連山。」楊浣青心想。當下只好一路打聽他們的消息。

　　※※※

　　楊浣青的猜疑並不全對，但卻勉強可以說是中了一半。原來耿電和李芷芳仍然是要上祁連山的，不過他們走的卻不是前山的正路，而是繞了一個圈子，從另一條小路轉入後山的。

　　李芷芳的母親，內心是不願意女兒嫁給耿電的，但為了情勢所迫，卻不能不護送他們出城。

　　出城之後，老夫人淒然說道：「芳兒，你爹的脾氣你是知道的，我這次瞞著他送走你們，他定然會大發雷霆，我也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夠勸他回心轉意，但願咱們母女能夠再見，但在你爹息怒之前，你可是不能回家的了。芳兒，娘不在你的身邊，你可要好自為之啊！」

　　李芷芳也覺心酸，眼兒一紅，說道：「娘，我想不到你會對我這樣好，我會自己照料自己的，娘，你也要好好保重啊。」

　　老夫人回過頭來，對耿電說道：「耿公子，我把唯一的女兒交付給你了，你可要好好待她！」抹一抹眼淚，便叫車夫駕車回城。

　　耿電當然是聽得懂老夫人的意思的，可是在這般情景之下，卻不容他有所辯白，而且，急切之間，他也不知道應該如何措辭了，只能如此說道：「老夫人大恩大德，小侄沒齒不忘。令媛救了我性命，我也定當感恩圖報。」此時，馬車已經啟行，老夫人在車上說道：「好，那我就放心了。」

　　耿電與李芷芳單獨相處，心中甚感不安，李芷芳道：「娘已經去得遠了，你怎麼還不走呀？」

　　耿電說道：「李姑娘，我是真的衷心感謝你，但我不想多連累你。我的武功已經恢復了六七分，我，我──」

　　李芷芳道：「你是想一個人走，把我拋下不理麼？」

　　耿電說道：「不是這個意思，你給我累得母女分離，我已是於心不安。你是千金小姐，怎方便和我一起上祁連山去？」

　　李芷芳道：「你這樣快就忘記了娘剛剛對你說些什麼嗎？」

　　耿電心頭一震，訥訥說道：「李姑娘，我，我正想和你說──」

　　李芷芳噗嗤一笑，說道：「你還有什麼好說的，我不能回家，你是知道的了。你不和我上祁連山，叫我到那裡去？」

　　耿電初時聽她重提母親的話，只道她進一步就要談及終身大事，自是不禁惴惴不安，至此方才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想道：「她有棄暗投明之意，我倒是應該成全她的心願。至於她對我的一片癡情，我恐怕只能辜負她了。但現在卻還不是敞開心胸和她說話的時候。」

　　李芷芳嗔道：「你怎麼不言不語？好，你不喜和我作伴，你自個兒上祁連山吧。我死也好活也好，用不著你管！」

　　耿電笑道：「我是在想，你是千金小姐的身份，只怕吃不了那個苦。而且你一上了祁連山，那就更是和你的爹爹公然作對了，以後你都恐怕不能回家啦！」

　　李芷芳銀牙一咬，毅然說道：「你能夠吃苦，我也就能夠吃苦。我本來就不值爹爹所為，除非他幡然悔悟，否則他請我回家，我也不會回去呢。」

　　耿電說道：「好，你有這個決心，龍幫主一定是會歡迎你的，咱們這就走吧。」

　　李芷芳道：「不，咱們可不能從這條路走。」

　　耿電怔了一怔，道：「這不是上祁連山的路嗎？」

　　李芷芳道：「咱們不能現在就上祁連山，要去也只能從另一條路偷偷的繞後山上去。」

　　耿電道：「為什麼？」

　　李芷芳道：「你忘記了我的哥哥正是擔任先行官，目前他正在和大隊的官軍準備進攻祁連山的麼？」

　　耿電說道：「咱們此去，不也是正好可以幫忙令兄反正過來嗎？」

　　李芷芳道：「你把事情想得太容易了，哥哥縱有此意，也必須底下的人都肯聽從他的才行。爹爹和完顏豪也不會沒有派人去監視他的。咱們給官軍碰上，豈非令他更加為難！」

　　耿電瞿然一省，說道：「依你說，那該怎麼辦？」

　　李芷芳道：「我熟悉道路，有一條小路可以避開正面的官軍。送你上山之後，我再去找哥哥，到時咱們相機行事。只是繞這條路，恐怕要多走幾天。」原來她固然是為安全著想，但另一方面，心底裡也是盼望和耿電單獨相處，能夠多一天就是一天。

　　耿電可不知她有這麼複雜的心事，笑道：「在涼州你是主人，我聽你的調度。」

　　耿電與她一路同行，比起在總管府中躲在她的閨房之時，相處得倒是自然許多。不過由於她母親臨行的那番話，耿電心裡仍是不免有點芥蒂。

　　他們走的是一條不見人煙的荒山僻路，好在李芷芳離家之時，早已準備了一袋乾糧和一張帳幕，用不著尋覓人家以供食宿。

　　走了兩天，入山越深，積雪皚皚的祁連山主峰已是遙遙可見。李芷芳道：「明天走快一些，入黑之前，就可以踏上後山的凝碧峰了。青龍幫的總舵在那座山峰？」

　　耿電說道：「在山中間的一座天劍峰。從前山山口入去，大概還要走兩天呢。」

　　李芷芳曾經偷看過父親準備奇襲祁連山的軍用地圖，說道：「從凝碧峰到天劍峰，以咱們的腳程，倒是用不著兩天。龍幫主是懂得兵法的人，凝碧峰險地，定然有人把守，到了那兒，想來也會有人接應了。」原來她所帶的乾糧是剛好夠兩個人三天食用的，過了明天，若還沒人接應，那可就要自己找了。

　　耿電抬頭看了看天色，說道：「不好，烏雲密佈，好像要下雨的樣子，明天的路恐怕更難走了。」

　　李芷芳道：「但願是，一場過雲雨。不過明天的事明天才理，現在咱們可得先找一個避雨的地方。」

　　此時已是黃昏時分，黑雲壓頂，樹林裡已是伸手不見五指。耿電借用李芷芳的佩刀，斬下一束樹枝，點燃了當作火把。

　　他們找到了一個山洞，相當寬廣，可供兩人避雨。雨倒下得不大，不過卻是下個不停，和李芷芳希望下的「過雲雨」剛好相反。

　　寒氣襲人，斜風細雨飄來，李芷芳的衣裳也有點兒濕了。耿電冒雨出去，再斬幾把枯枝，拿回來生起一堆篝火。

　　李芷芳過意不去，說道：「你弄得一身都濕了，你剛剛病好，其實應該讓我去的，你卻不許我去。」

　　耿電道：「我慣了的，算不了什麼，烤烤火不就乾了。」

　　李芷芳道：「斬柴生火，你倒的確好像很是熟練。你爹爹是宋國的一位大將軍，你怎麼會做這些事情的。」

　　耿電說道：「我是十七歲才到江南跟隨爹爹的，小時候我和母親住在北方的一個山村，日子過得很苦。『屋漏更遭連夜雨』的情況，我已經不知經歷過多少次呢。」心裡想道：「不過一個月前，我和浣青也曾經歷過今晚這樣的情景呢。」

　　李芷芳甚感興趣，說道：「是嗎？你能不能夠說一些小時候的事情給我聽聽。」

　　耿電卻好像沒有聽見她的說話，定睛望著織在洞口的雨絲風片，呆呆出神。

　　李芷芳道：「咦，耿大哥，你在想些什麼，想得這樣出神？」

　　耿電如夢初醒，忙道：「沒，沒什麼。」

　　李芷芳噗嗤一笑，說道：「耿大哥，你用不著瞞我，我知道你是在想著心事，你是在想你那位『青妹』，是不是？」

　　耿電給她說中心事，面上一紅，說道：「李姑娘，你怎麼老是喜歡拿她來開我的玩笑？」

　　李芷芳說道：「難道你不是麼？你在病中的時候，迷迷糊糊的說夢話，『青妹、青妹』的說了不知多少次。有一次還把我錯當作你的『青妹』呢，你知道不知道？」

　　耿電心裡想道：「現在可是應該和她說個明白的時候了。」當下說道：「她是我的朋友，她是否已經脫險，當時我也還未曾知道，當然是免不了要惦記她的。」

　　李芷芳不由得泛起一股醋味，說道：「是呀，何況她是一個又美麗、又聰明，本領又好的女俠呢！莫說你喜歡她，我也喜歡她的，就只怕她不喜歡我。」

　　耿電說道：「你救了我的性命，她怎會不喜歡你？」

　　李芷芳冷冷說道：「你是她的知心朋友，我和你一起回去，只怕她未必高興吧？」

　　耿電正容道：「李姑娘，你和我開玩笑不打緊，到了山寨，這玩笑可不能開了。」

　　李芷芳更不高興，說道：「為什麼？你是怕我得罪她了？」

　　耿電說道：「不是這個意思。李姑娘，有件事我想我應當告訴你。」

　　李芷芳怦然心跳，說道：「那你就爽快說吧，別這樣吞吞吐吐的了。」

　　耿電說道：「浣青是我名義上的未婚妻子。這頭親事是我小時候母親替我定下的，當時她還沒有出世呢。」

　　李芷芳極力抑制心中的激動，澀聲說道：「恭喜你了，有這樣一位好妻子。但未婚妻就是未婚妻，為什麼要加上『名義上』這三個字。」

　　耿電苦笑道：「你先別恭喜。我剛才已經告訴你了，這頭親事是指腹為媒的，我是這次離家的時候，母親才告訴我的。她則根本還沒知道。」

　　李芷芳道：「她不知道，那你就該告訴她呀！」

　　耿電說道：「李姑娘，你不知道，她早已有意中人了。」

　　李芷芳又驚又喜，問道：「那人是誰？」

　　耿電說道：「是我的一位好朋友，也是青龍幫的。所以我請你到了山寨可別拿她來開我的玩笑了，否則給他們知道，多難為情。」

　　李芷芳道：「你怎麼知道的？是那位楊姑娘還是你的那位朋友告訴你的？」

　　耿電道：「都不是。但我從他們的口氣之中卻可以聽得出來。尤其我的那位朋友，當他和我說到了楊姑娘之時，他的傾慕之情，可說是表露無遺。楊姑娘曾在他家裡住過一個多月，他……」說至此處，想起了楊浣青傳授刀法給羅浩威一事，這是他們兩人之間的私事，自己不該和外人談說，便即停口不言。

　　李芷芳笑道：「他怎麼樣？你是心裡難過，不願意再說下去麼？」

　　耿電面色一端，說道：「他們都是我的好朋友，我但願能夠玉成他們的好事，豈有反為難過之理？」他口裡這樣說，心裡卻自己問自己道：「我當真是沒有一點難過麼？唉，其實我只是為了顧全朋友的情誼罷了。」

　　李芷芳喜孜孜地說道：「你為何不早告訴我，我早知道，也不會拿你們來開玩笑了。」

　　耿電說道：「我本來還不想告訴你的呢，說句心裡的話──」

　　李芷芳一顆心卜卜地跳，只道他是要向自己傾吐情意了，當下不覺面上一紅，不敢接觸耿電的目光，輕輕說道：「什麼心裡的話，你說下去，怎麼又不說了？」

　　耿電說道：「說句心裡的話，我，我要等待他們成婚之後，方得心安。」

　　李芷芳道：「這又是為了什麼呢？」

　　耿電說道：「大丈夫當重道義，那位楊姑娘現在畢竟還是我名義上的妻子。」

　　李芷芳不覺又是心裡一酸，說道：「啊，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說，若然她不另嫁別人，你就非娶她不可。」

　　耿電點了點頭，說道：「為了玉成他們，我是不會把這件她不知道的親事告訴她的。但也必須他們成婚之後，我才不至於擔負不義之名。而且──」

　　李芷芳道：「而且什麼？怎的你說話老是吞吞吐吐？」

　　原來耿電想說的是：「而且，縱使他們成了親，我也不會另娶別人的了。」但一想自己為什麼要向李芷芳這樣表白，如此太著痕跡，豈不要令她太難為情。心想道：「她是聰明人，應該懂得我是避免和她談及婚姻之事了。」

　　李芷芳的心思可沒有他這麼複雜，不錯，她是從耿電口中，聽得出耿電對「那位楊姑娘」實是有情，「原來他只是為了玉成朋友，對這頭婚事仍是十分重視的。」不過她卻誤會了耿電後半段說話的意思，只道耿電是要等待他們成婚之後，才向自己求婚。

　　李芷芳心裡甜絲絲的，望著織在洞口的雨絲風片，默默出神。

　　耿電忽道：「李姑娘，你已經察覺了？」

　　李芷芳瞿然一省，茫然問道：「察覺什麼？」這時她才發現耿電也正是和她一樣，靠在洞口，定睛瞧著外面。

　　耿電說道：「好像有人從洞口跑過，還『咦』了一聲呢。我以為你已經察覺了夜行人的聲息。怎麼，你沒聽見？」

　　李芷芳定了定神，笑道：「準是你又在疑神疑鬼了。那天晚上，你不是也聽見窗外有人嗎，後來什麼也沒有。」

　　耿電說道：「這次我決不會聽錯，而且我還隱約看見人影呢。即使我是『疑神疑鬼』，也不會『眼花見鬼』的。就說那天晚上，我也的確是聽見了冷笑之聲。」

　　李芷芳道：「你看見的人影，像是男的，還是像個女的？」

　　耿電說道：「像是一個女的。」

　　李芷芳給她說得不禁也疑心起來，說道：「好，那麼咱們出去瞧瞧。」

　　※※※

　　楊浣青和楊守義分手之後，猜想李芷芳不會讓耿電回到祁連山去，但若當真如此，茫茫人海，亦是無處找尋，因此她還是決定回到祁連山再說。

　　這天她走到一個三岔路口，抬頭已是可以看見祁連山了。她問清楚了道路，繼續前行。走不多遠。看見路邊有間茶舖，口裡正渴，便進去喝茶。

　　北方的路邊茶舖，多是兼賣零食的，還有酒喝。她進去的時候，茶舖裡只有兩個客人在喝酒。

　　楊浣青眼睛陡地一亮，這剎那間，幾乎就要失聲叫了出來。

　　原來面朝著她的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曾經向她學過刀法的，青龍幫「四大金剛」之中的老三羅浩威。

　　羅浩威一看見她踏進門來，就搖了搖頭，拋個眼色，示意叫她不可相認。

　　坐在羅浩威對面的那個客人，是個濃眉大眼的漢子，面前放著滿滿的一碗酒，尚未沾唇。他與羅浩威並不交談，一雙眼睛卻盯著羅浩威。

　　楊浣青在他們側邊的一張桌子坐了下來，心裡好生奇怪：「看情形他們似乎是並不相識的，卻何以同坐一張桌子。」這茶舖雖然規模甚小，也有五張桌子之多。這粗豪漢子放著空的桌子不坐，偏要坐在羅浩威的對面，事情當然是顯得極為蹊蹺了。楊浣青驀地心頭一動：「這漢子我好像是在那裡見過的？」

　　驀地想了起來：「原來他就是完顏豪的那兩個隨從之一。」那天完顏豪進城之時，楊浣青曾經看見過他們的。

　　完顏豪帶來涼州的兩個隨從，一個名叫鄭友寶，精於分筋錯骨手法；一個名叫西門柱石，練的則是毒掌功夫。西門柱石也就是那天晚上帶領涼州武士來過王吉那間豆腐店搜查的人。楊浣青已經從楊守義的口中知道他們的來歷，心裡想道：「此人眉心隱隱有線黑氣，想必就是練有毒掌功夫的那個西門柱石了。聽說他是橫行關外的大魔頭西門牧野的侄兒，倒也不可小覷了。」

　　楊浣青猜得不錯，這個人果然是西門柱石。

　　原來西門柱石是奉了完顏豪之命，在城外要道注意從祁連山那方來的可疑人物的。另外一個附帶任務，則是暗地追查耿電和李芷芳的下落，看他們是否上祁連山。他和雲中燕訂了約，不能捕捉他們，但若然打聽得他們確實是上了祁連山的話，卻可以用來威脅李芷芳的父親，好叫涼州總管李益壽更非聽他的話不可。

　　西門柱石沒有發現耿電的行蹤，卻發現了從祁連山下來的羅浩威。

　　西門柱石是個武學行家，看得出羅浩威也是個「會家子」。是以早就起疑。他就一路跟蹤羅浩威，要找個適當的機會試探他。

　　他見羅浩威搖了搖頭，乘機就發作道：「你搖頭擺腦幹嘛，是不是討厭老子？」

　　羅浩威是要到涼州去的，不想給他識破身份，忍著氣說道：「這酒燙口，我喝了搖頭，關你什麼事？」

　　西門柱石道：「我生平就是愛管閒事，你打那兒來，往那兒去？說來聽聽。」

　　羅浩威情知這場衝突難以避免，冷冷說道：「你愛管閒事，這是你的事。我可不喜歡人家管我的事。」說罷，拿起杯筷，搬到另一張桌子去。

　　西門柱石跟著過來，仍然坐在他的對面。羅浩威怒道：「你一路跟著我，糾纏不休，究竟是何用意？這茶舖裡又不是沒有空的桌子！」

　　西門柱石哈哈笑道：「老兄何必著惱，我是有心和你交個朋友的。來，來，來，我敬你一碗酒。」

　　只見他的兩根拇指浸入酒中，捧起那碗滿滿的酒，不由分說的就朝著羅浩威的面門推過去，強迫羅浩威喝這碗酒。

　　羅浩威怒道：「誰和你交朋友？」身形一晃，掌心一帶，那隻碗滴溜溜地轉了一圈，酒卻沒有潑出。

　　這一招奇快的手法，正是從快刀的刀法中化出來的。楊浣青心裡想道：「不枉我用心教他，這一招撥草尋蛇，他使得比我還要純熟。」

　　可是這麼一來，羅浩威也就露底了。

　　西門柱石怔了一怔，隨即哈哈笑道：「好一招快刀的截手法，閣下敢情是青龍幫四大金剛中的羅浩威了？」

　　羅浩威沉聲說道：「是又怎樣？」

　　西門柱石道：「在下久仰四大金剛之名，那就更要和羅三哥交個朋友了。嘿嘿，這碗酒你是非喝不可！」

　　羅浩威道：「不喝又怎麼樣？」

　　西門柱石道：「不喝敬酒，你想喝罰酒嗎？」

　　羅浩威哼了一聲，正要發作，忽聽得一個清脆的聲音說道：「交朋友可是要兩相情願的，西門先生，我和你交交朋友。」

　　楊浣青剛才進來的時候，西門柱石早已留意，見她是個年紀輕輕的姑娘，也不怎樣放在心上。此際楊浣青卻忽地替羅浩威出頭，俗語說得好：「來者不善，善者不來。」西門柱石可就不由得不有點暗暗嘀咕了。

　　西門柱石的一雙眼睛朝著楊浣青上下打量，嘴裡笑道：「有這樣美貌的姑娘願意和我結交朋友，我是求也求不到的。請問姑娘貴姓芳名？何以肯給我這樣大的面子？」他口頭輕薄，心中則是驚疑：「這女子我好像在那裡見過似的？奇怪，我不認識她，她卻知道我的名字。」

　　這謎底迅即揭開，楊浣青冷冷說道：「你曾經到過王吉的豆腐店要捉拿我，你還不知道我是姓甚名誰嗎？」

　　此言一出，西門柱石不禁大吃一驚，失聲叫道：「你，你是小魔女？」

　　楊浣青淡淡說道：「不錯，我就是你們叫作小魔女的楊浣青。那天我不在王吉的豆腐店，累你們撲了個空，很是過意不去。你們有心和我『交朋友』，我豈可令你們失望？」

　　西門柱石暗自想道：「單打獨鬥，我只怕不是這小魔女的對手，何況旁邊還有一個羅浩威？」此時他那裡還敢說輕薄的話，一面後退，一面說道：「姑娘賞面，在下可是不敢高攀。」

　　楊浣青攔在他的前面，說道：「你想溜走麼？你願意也好，不願意也好，這個『朋友』我是交定的了。這碗酒你喝下去！」

　　西門柱石大驚失色，說道：「什麼，你要我喝這一大碗酒。」原來這碗酒他已是下了毒的。

　　楊浣青道：「這是你剛剛劃出來的道兒，我如今是借花獻佛！嘿嘿，你不喝敬酒，難道是想喝罰酒麼？」

第三十二回　作法自斃

　　楊浣青把西門柱石說過的話拿來「回敬」他，這正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弄得西門柱石難堪之極。羅浩威在旁哈哈大笑，心想道：「怪不得人家叫她做小魔女。」

　　西門柱石如何肯喝這碗毒酒，惱羞成怒之下，一個縮身，伸手抓那海碗，大喝道：「小魔女，我與你拼了！」

　　他本來想要抓起那碗毒酒，向楊浣青潑過去的。那知他的手指尚未碰著碗邊，陡然間微風颯然，楊浣青已是駢指如戟，點到他的腦後。

　　腦後的「風府穴」乃是人身死穴之一，西門柱石焉敢給她點著？幸而他的武功也是委實不弱，一覺腦後風生，立即斜身一躍，這才堪堪避開。

　　楊浣青道：「那裡跑？」如影隨形，跟蹤追上，西門柱石一個盤旋，腳跟未轉過來，反手就是一掌。掌心漆黑如墨！

　　羅浩威叫道：「小心毒掌！」楊浣青笑道：「放心，他的毒掌如何傷得了我？」話猶未了，只聽得「啪」的一聲響，西門柱石的臉上已是一片鮮血，原來楊浣青籠手袖中，用袖子打他耳光的。袖子雖是柔軟的布質，但楊浣青打下去的勁道卻是非同小可！

　　西門柱石發了蠻勁，和身撲上，左掌一彎，五指成鉤，來撕楊浣青的袖子，右掌平推，指骨凸起稜角，自下而上的反擊過來，合成了一招「烘雲托月」。準備一掌擊空，立即用指骨擊打她的胸口穴道。這完全是拼命的打法。

　　楊浣青心裡想道：「你不拼命，或許還可以打得久些。」要知高手搏鬥，最忌氣躁心浮，雙方功力相若。那還罷了，如今是楊浣青的本領比他高明得多，他這一拼命打法，當然就只能自促其敗了。

　　楊浣青不慌不忙的一抖衣袖，西門柱石未能撕破她的袖子，手腕卻已給她衣袖束住，只聽得「喀嚓」一聲，楊浣青一招斬「龍手」，疾劈下去，把他左手手腕關節劈碎，一條左臂脫了臼，軟綿綿的垂下來。

　　楊浣青縛著他的左臂，好像牽一條羊似的把他牽到桌邊，一托他的下巴，西門柱石禁不住張開了口，楊浣青喝道：「喝下去吧！」一碗毒酒，全都灌進他的口中。這才把袖子一揮，解開他的束縛。

　　西門柱石面色慘白，連忙把手指挖進喉嚨，大嘔特嘔。楊浣青斥道：「臭賊，你弄得這裡臭氣薰天，是不是想我殺你！」西門柱石瞿然一省，聽出了楊浣青並無殺他之意，連忙奪門飛逃。他自己有解藥，不過喝的毒酒太多，最少也得一年半載方能復原的了。

　　羅浩威笑得打跌，說道：「楊姑娘，你這一招真絕！」

　　楊浣青笑道：「小心，莫踩著了那臭賊嘔出來的髒東西。唉，那臭賊弄髒了人家的地方，只好由我來認晦氣啦。店家，請過來。」

　　店主人抖抖索索地走過來，楊浣青說道：「對不住，弄髒了你的地方，又打壞了你的東西，這錠銀子，給你當作賠償。」

　　店主人不敢要，楊浣青強他收下，笑道：「我又不是強盜，打壞了你的東西怎能不賠？」店主人戰戰兢兢的收了銀子，問道：「那個『臭賊』可是官府的人？」楊浣青道：「你放心，我沒有將他打死，就不會連累你的。」原來楊浣青饒了西門柱石一命，正是為了不想連累店主人之故。

　　楊浣青和羅浩威走到無人之處，方問他道：「你去那裡？」

　　羅浩威道：「我正是奉了幫主之命，準備到涼州幫忙你和楊大哥救耿公子的。你和楊大哥會了面沒有？耿公子有何消息？」

　　楊浣青先答後一問題，說道：「耿電三天之前已經脫險了。」

　　羅浩威大喜道：「真的。但我從山上下來，一路之上，可沒有碰見他們。」

　　楊浣青道：「或許他們根本就不是上祁連山吧？」

　　羅浩威詫道：「他們？是誰和耿公子一道？」

　　楊浣青道：「是涼州總管的千金小姐。」

　　羅浩威驀地想起一事，叫起來道：「原來他們是一男一女，這就對了。」

　　楊浣青道：「什麼對了？」

　　羅浩威道：「三岔路口對邊的一座山坳，有家獵戶，是我們的人。今天大清早，他們看見一男一女在一條很少人知道的可以通往後山的山路上飛跑，一轉眼就不見了。他還恐怕是敵方奸細，想要偷入後山呢。這一定是他們了。」

　　楊浣青道：「你怎麼拿得這樣準，敢說定是他們？」

　　羅浩威道：「我和耿大哥雖然相處不久，卻可說是相知甚深。他既然脫了險，那就一定是上祁連山。只有那位李小姐不肯跟他上山，他是不會和那位小姐跑到別的地方，叫大夥兒擔心他的。」

　　楊浣青面上一紅，心裡想道：「羅浩威都能這樣相信他，我是忒多疑了。」當下笑道：「聽你這麼說，那位李姑娘亦已是跟他上山的了。那條路我不熟，你能不能給我帶路，去找他們？」

　　羅浩威覺得她說得有點奇怪，笑道：「我正是為了耿電而來涼州，當然是要找他的了。」言下之意，你何須多此一問。

　　楊浣青說道：「還有一件事情也很重要，所以我的意思只是想你給我帶路。走上那條路之後，倘若能夠很快找著他們，固然很好；倘若找不著，你就不必耽擱時間了，那時我已經知道怎樣走法，我可以單獨去找他們。」

　　羅浩威道：「你說的那另一件事情是什麼？」

　　楊浣青道：「你剛才不是問起你的楊大哥麼？我說的就是楊守義和白堅武的事。」

　　羅浩威道：「對，我正要問你，他們怎麼樣了？」

　　楊浣青把白堅武的劣行以及一切可疑之點都告訴了他，聽得羅浩威目瞪口呆，半晌說道：「二哥會投降敵人，不至於吧？」

　　楊浣青說道：「你的楊大哥就是因為不相信我的話，所以又再跑回涼州去了。我正在為他擔心呢。」

　　羅浩威回想起那晚的事情，心想道：「那晚冀北雙雄和陝中雙煞來向白二哥尋仇，事後大哥問他原委，他的神情甚是不安，我還只道他是身上受了傷而又心中氣憤的緣故。現在看來，只怕他當真是為了做過虧心事的緣故了。還有更可疑的一點是，他受了傷，大家都很關心，只有耿電顯然對他冷淡，而且那晚耿電和我說話，也隱隱透露出對白二哥須加防範的意思。耿電是非常重視友情的人，決不會無緣無故對白二哥這樣。」

　　楊浣青笑道：「你還是不肯相信我的話麼？」

　　羅浩威說道：「若是別人說的，我定然不信。是你說的，我可不敢不信。要我怎樣做？」

　　楊浣青道：「我想要你到涼州去勸你的楊大哥。」

　　羅浩威想了一想，說道：「楊大哥極重手足之情，但他也是一個老成持重的人。他既然說了要回去查明真相，那就決不會魯莽從事。我還是待找著了耿公子之後再去涼州吧。否則我也放心不下。」

　　楊浣青道：「對，現在該你說一說山上的情形了。和官軍打起來沒有？」

　　羅浩威道：「還沒有。不過官軍已經進入前山了。我是仗著熟悉地形，一路避過官軍，才能跑到這裡來的。後山是否也有他們的人埋伏，我不知道。所以非找著了耿公子實是不能放心。」

　　楊浣青說道：「好吧，既然如此，咱們見著了耿電再說吧。」

　　兩人轉入後山僻路，只見一處處叢莽密菁，荊棘滿道。楊浣青道：「這條路恐怕很久沒人行走了，若非有你帶路，真不知如何尋覓。」

　　羅浩威道：「這條路本是山中的獵戶開闢的，自從耶律元宜和我們的青龍幫先後上了祁連山，官軍常來騷擾，獵戶也不能安居，搬往他處了。不過官軍也似乎始終沒有發現這條路。」

　　楊浣青搖了搖頭，嘆道：「古人說苛政猛於虎，這話當真說得不錯。」

　　不知不覺已是黃昏時分，羅浩威抬頭看看天色，說道：「彤雲密佈，看樣子今晚恐怕會有一場大雨。」

　　楊浣青道：「那位李姑娘是千金小姐，一定要找地方避雨，咱們可以趁這機會，追上他們。」

　　羅浩威笑道：「我是粗生粗野的窮人孩子，冒慣了風雨的，你不怕雨淋，我更不怕。」

　　走了一會，果然下起雨來，樹林裡一片漆黑。楊浣青想起那晚和耿電在荒山避雨的事。心裡想道：「今晚也是一般情景，但和他避雨的人已經不是我了。」心事如潮，一個疏神，踩著一塊長滿苔蘚的石頭，險險摔了一跤。

　　羅浩威連忙拉她一把，說道：「小心，路滑得很。我拉著你走吧。」

　　楊浣青定了定神，說道：「用不著，我小心一點也就是了。」

　　羅浩威面上一紅，放開了她的手，心裡想道：「她輕功極是高明，本不應該摔這一跌，莫非是在想著什麼心事？」

　　楊浣青道：「咦，你怎麼不說話呀，是在想著什麼心事嗎？」

　　羅浩威道：「沒有。我是以為你在想著心事呢，所以不敢打擾你。」

　　彼此都在猜疑對方懷有心事，楊浣青不覺笑了起來，說道：「這麼說來，倒是我猜錯了，你猜對了。」

　　她直認不諱，羅浩威心頭卜通一跳，說道：「楊姑娘，你在想些什麼，可不可以告訴我？」

　　楊浣青道：「也沒什麼。我想問你一件事情。」

　　羅浩威道：「請說。」

　　楊浣青道：「耿電和你交情很好，你們一路同行，他可曾經和你提過我麼？」

　　羅浩威道：「有一天晚上，也是下著這樣的大雨。我們和耿大哥在一座破廟躲雨，他第一次談起了你，我才知道你們兩家的關係的。」

　　「啊，他怎麼說？」楊浣青心頭鹿撞，暗自思量：「我與他有婚約之事，不知他知不知道？是否已經和羅浩威說了？」

　　羅浩威道：「他是觸景生情，想起小時候曾在你的家裡度過的那些雨夜。他還記得住的是破屋，一下大雨就十分狼狽！大家忙著補漏。楊姑娘，我不知道你小時過得這樣苦，和我也是一樣。」他不知不覺又說到自己身上來了。

　　楊浣青笑道：「我可不喜歡多說我的事，不過我倒想知道他還說了我一些什麼？」

　　羅浩威瞿然一省，道：「對，咱們還是回到原來的話題吧。他想起小時候的事情，很感激你的父母。後來知道你爹爹已經去世，更是十分傷感。」說至此處，接著笑道：「那時他還不知道有一個你呢。他問起你家裡的人，我才告訴他的。現在我才知道，原來就在那天晚上，我和他說過這話不久，你和他就認識了。」

　　楊浣青笑道：「他離開我家，我還沒有出生，他當然不會知道我了。他還說了些什麼？」

　　羅浩威覺得有點奇怪：「為什麼她對耿大哥說過的話，要打聽得這樣仔細？」想了一想，說道：「對，他還說這次到北方來，有兩樁最緊要的事情。一樁是找我們青龍幫的龍幫主，另一樁就是奉了父母之命來找你！」

　　楊浣青又驚又喜，又是害羞，紅了臉說道：「你不是說他根本就不知道有我這個人麼？怎的又奉父母之命來找我了？他這父母之命是、是──」她只道這次定是提到婚約的事無疑，說到此處，不好意思太著痕跡地問下去，說了兩個「是」字便無下文。幸虧天黑如墨，她滿面羞紅，羅浩威也看不見。

　　羅浩威笑道：「他說他曾受過你家大恩，故而奉父母之命，必須找著你家的人。雖然他不知道你，但他要找的可不正是你嗎？我想這些話他也應該早就對你說過了吧。」

　　楊浣青大失所望，說道：「沒有了麼？」

　　羅浩威想起耿電要想撮合他與浣青一事，不由得臉上也發起燒來。好一會子，緩緩說道：「沒什麼了。不過有一件事，我可要向你道歉，求你原諒。」

　　楊浣青怔了一怔，說道：「什麼事情？」

　　羅浩威道：「我把你教過我刀法的事情告訴了他。因為他問起我怎樣認識你的，我可不能捏造事實，胡亂騙他。」

　　楊浣青淡淡說道：「師父雖然吩咐咱們不可告訴外人，但告訴耿電，我想是無妨的。」

　　黑暗中羅浩威看不見她的臉色，但從她的平淡的語調之中，卻也聽出了她好似帶著幾分失望的心情，不覺怔了一怔：「她究竟想要知道什麼呢？」

　　雖然有點猜疑不定，不過羅浩威的心情也還是興奮的，當下說道：「是呀，龍幫主創立本幫，本來就是奉了耿大哥的爹爹之命的。龍幫主還準備把幫主之位讓給他呢，他當然不是外人。楊姑娘，我，我──」

　　楊浣青道：「咦，你怎麼啦，有話就說吧。」

　　羅浩威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向她試探，說道：「耿大哥也曾和你談起我麼？」

　　楊浣青道：「他說你是他最要好的一個朋友。」

　　只是這麼簡單的一句話，羅浩威當然是不能滿足的，不過，楊浣青已是意興索然，羅浩威自也不好意思喋喋不休了。

　　兩人在風雨之中默默無言地走了一段路，楊浣青忽地說道：「浩威，你瞧，那裡好似有一點火光。」

　　羅浩威定睛看去，果然看見黑黝黝的松林裡隱現著一絲光亮，大喜說道：「一定是他們躲在那裡避雨了。下著大雨而有火光，他們可能是躲在一個山洞裡。」

　　楊浣青想了一想，說道：「咱們還是謹慎一點的好。讓我過去先看一看，你在這裡給我把風。若是敵人的話，咱們也好有個照應。」

　　羅浩威道：「對。到底是你的心思更為縝密，計慮周詳。」他可不知楊浣青是另有心思，不願意有他在旁的。

　　楊浣青施展超妙輕功，悄悄地走近那個山洞，心裡想道：「且聽聽他們說些什麼？嗯，他有這樣一位漂亮的千金小姐作伴，大概是不會再想起我了？」

　　不料大大出乎她的意外，耿電和李芷芳在山洞裡正在談論著她。

　　楊浣青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他並非不知有這婚約，他是誤會我和羅浩威了。哼，他當真豈有此理，怎能這樣，小心眼兒，有話藏在肚子裡也不說出來！不過，這位李姑娘對他一往情深，我在這個時候闖進去也是不好！」這剎那間，楊浣青又是氣憤又是心酸，不假思索地扭頭就跑。

　　※※※

　　耿電看見她的影子從洞口掠過，雖然看不清楚，卻已料想定然是她無疑了，當下也就不假思索地追了出去。

　　雨勢已經漸漸小了，但陰雲未散，十步之外的景物仍是一片模糊，幸而耿電輕功超卓，一發現人影從洞口掠過，立即就朝著那個方向追下去。追了一會，前面一條黑影已是隱約可見。耿電叫道：「是楊姑娘麼？」

　　楊浣青心中一片茫然，跑了一會，這才發現方向錯了。羅浩威是在東邊等她的，她卻跑到西邊來了。

　　兩人輕功本在伯仲之間，但楊浣青因為心緒不寧，終於漸漸給耿電追上。

　　聽見耿電在呼喚她，楊浣青呆了一呆：「我是見他呢還是不見？」心中大感躊躇，一時間竟然不知如何是好。

　　說時遲，那時快，她稍一遲疑，耿電已經來到了她的面前，大喜叫道：「青妹，果然是你！」

　　楊浣青猶有餘憤，不自覺的用力一推，冷冷說道：「你還跑來追趕我做什麼？」

　　耿電冷不及防，幾乎給她推倒，他是身具上乘武功的人，本能的在身形側俯之時反手一抓，握住了楊浣青的手腕。這剎那間，楊浣青忽地瞿然一省：「我怎麼可以對他這樣？」也是不自覺的就抓牢他，將他拉了起來。

　　兩人同時抓著對方，兩下一湊合，身子已是貼得很近，耳鬢廝磨，氣息可聞了。

　　楊浣青面上一陣紅，連忙甩開耿電的手，退後一步。

　　耿電說道：「青妹，我做了什麼錯事，你生我這樣大的氣？」

　　楊浣青衝口而出的就說道：「你，你全都弄錯了！」話出了口，這才後悔：「我不該說得如此直率！」

　　耿電怔了一怔，問道：「我弄錯了什麼？」

　　楊浣青話已經出了口，心裡想道：「索性我就和他明說了吧。」咬一咬牙，低聲說道：「你，你們說的話我全都聽見了！」她心裡想要把話說明，但結果也還是只能說到這個地步。

　　耿電又驚又喜又是尷尬，道：「我說的話你都聽見了，那麼，你，你也知道──」他想說的是婚約之事，但急切之間，卻是訥訥不能出之於口。同時他對楊浣青那句話的意思，一時之間也還是未能弄得明白，不覺想道：「她說我全弄錯了，是指婚約而言呢？還是指我說的她和羅浩威之事呢？」

　　楊浣青轉過臉，說道：「羅浩威也來了，他在那邊。你，你可以去問一問他，我，我和他的交情是不是如你所想像的那樣？」最後那兩句話，她說得好像蚊叫一樣，風雨聲中，耿電凝神細聽，也還是聽得不怎麼清楚。

　　耿電凝神細聽，本來是要聽楊浣青說些什麼的，卻忽地隱隱聽得金鐵交鳴之聲，正是從東面傳來。

　　耿電吃了一驚，連忙問道：「羅大哥可是在那一邊？」

　　楊浣青說道：「不錯，正是你指的這個方向。啊呀，不好！」此時她亦已聽得金鐵交鳴之聲了，連忙說道：「一定是他碰上敵人了，咱們快點過去看看。」

　　※※※

　　李芷芳的輕功遠遠不及他們二人，出那山洞之時，又遲了一步，跑到外面已經不知耿、楊二人的去向。

　　天黑如墨，李芷芳獨自在密林之中，不覺有點害怕，想道：「那人若果當真是小魔女，耿大哥還會不會回來呢？唉，他心裡還是記掛著那個小魔女！」

　　李芷芳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只好凝神靜聽，希望能聽見他們的聲息。她聽見了金鐵交鳴之聲從東面傳來，立即朝著那個方向跑去。她所在的地方距離羅浩威較近，因此雖然她的輕功較弱，卻是她最先趕到。

　　那兩人使的都是快刀，李芷芳走近了看，只見刀光如雪，兩條黑影搏鬥得正是十分激烈，一時間卻還未能看得清楚是什麼人。

　　李芷芳又驚又喜，心道：「這兩個人似乎都是男子，小魔女可不在其內。咦，但他們又不像是耿大哥。」

　　心念未已，天空忽地閃過一道電光，其中一人「啊呀」一聲，叫道：「小姐，快來！」

　　李芷芳呆了一呆，這才知道自己猜想的完全錯了。

　　原來這個人名叫李平化，乃是她的家將，而且是他哥哥倚為心腹的家將。

　　「李平化跟哥哥去攻打祁連山，怎的會在這裡？莫非哥哥出了事了？」在那電光一閃之間，李芷芳已經看見李平化給那人殺得手忙腳亂，形勢十分危險，當下無暇思量，立即拔刀助戰。

　　羅浩威看見對方來了幫手，心裡想道：「他們不知還有多少人，須得快刀斬亂麻才行。」李芷芳不知道他是耿電的朋友，他也不知道李芷芳是誰，電光一閃即逝，兩人在黑暗中交起手來。

　　雙方使的都是奇怪的刀法，閃電般過了十數招，都不由得心頭一凜，李芷芳心道：「怪不得李平化不是他的對手，這人的刀法使得比我還快！」羅浩威初時見她是個女子，還不怎樣在意，此時亦是暗暗吃驚，想道：「這女子的刀法倒是不可小覷！」

　　兩人的刀法各有千秋，李芷芳的身法比較輕靈，但羅浩威夜戰的經驗卻是比她豐富。

　　李芷芳唰唰兩刀，分刺羅浩威兩肋，羅浩威轉不過身來，橫刀向前一撲。李芷芳情知對方欺負自己力弱，心中氣惱，卻也無可如何，只好退開一步，迅即揉身而上，繞到他的側面，刀鋒直指他的耳後的「風府穴」，羅浩威早料到她有此一著，一個沉肩縮肘，揮刀反劈她的肩頭。雙方各自搶攻，一口氣交換了數十招，漆黑的樹林中，只見刀光閃爍，人影穿梭，李平化插不進手去，但覺招招都是拆得令他驚心動魄。

　　劇鬥中，羅浩威快刀如電，倏地劃了一道圓弧，這一招有個名堂，叫做「夜戰八方」，本是對付敵人圍攻的以攻為守的招數，但在單打獨鬥的情形之下，卻變成了封閉敵人前後左右退路的純粹攻招。

　　羅浩威猛地喝道：「撒刀！」只聽得「噹」的一聲，雙刀相磕，火花四濺，李芷芳氣力遠不如他，兵刃果然脫手。

　　羅浩威騰出左手，正要擒她。不料李芷芳也是驀地喝道：「撒刀！」羅浩威持刀的右手虎口一麻，他的長刀果然也是應聲墜地。

　　原來李芷芳使的乃是敗中求勝的一招險招，她的氣力不及對方，身手卻比羅浩威靈活，刀一脫手，立即欺身進招，乘著羅浩威得意之際，一指點著了羅浩威的脈門。

　　羅浩威一聲大吼，左臂一彎，抱著了李芷芳。右手反手一抓，登時也把她的左腕抓著。不過他一條臂膊頗感酸麻，十分氣力，只能使出七分，急切之間，卻也不能把李芷芳拿下。

　　李平化見小姐被擒，這一驚非同小可，提起月牙彎刀，要劈過去。羅浩威腳跟一旋，他的左臂還是抱著李芷芳的，這輕輕一轉登時也把李芷芳的身子轉了過來，對著李平化的刀鋒，喝道：「你斫！」

　　李芷芳有生以來，那曾有過和男子這樣貼近的，不禁又羞又氣，喝道：「你放不放手！」

　　羅浩威瞿然一省，想起對方是個女子，不由得也是滿面通紅。但此時雙方都已失了兵刃，羅浩威已經見過她的本領，放開了她，只怕拳腳上未必是她對手，何況她還有一個家將拿著月牙彎刀在旁虎視眈眈。

　　這剎那間，羅浩威不知是放她的好，還是趁著自己正在大佔上風的時候，將她擒了再說的好。就在此時，忽聽得有人叫道：「三哥放手，她是自己人！」跟著一個女子的聲音叫道：「羅大哥，這位是李姑娘，不可對她無禮！」

　　不用說來的當然正是耿電和楊浣青了。

　　羅浩威吃了一驚，忙把李芷芳放開。耿電擦燃火石，把掉在地上的兩把刀拾了起來，分別交給他們。

　　李芷芳心頭猶自有氣，接過了刀，向羅浩威怒目而視。

　　耿電說道：「這位李姑娘是涼州總管的千金，她和她的哥哥都是在暗中幫忙咱們的。這次我更是多虧了她，方能逃出性命。李姑娘，他就是我和你說起的那位羅浩威羅大哥了，他是我最要好的一位朋友。」

　　羅浩威聽說她是耿電的恩人，忙即抱拳賠禮，說道：「我不知道是李姑娘，適才多有冒犯，請李姑娘千萬見諒。」

　　李芷芳一來見他賠了禮，二來又已知道他是耿電的好朋友，心中的怒氣也就漸漸消了。說道：「剛才我沒有查問清楚，就和你動手，也有不是之處。」

　　李平化跟著上來與羅浩威重新見過了禮，說道：「我以為你是完顏豪的手下，暗地來跟查我的行蹤，這才真是我的魯莽了。」

　　羅浩威笑道：「我也以為你是暗中伏擊我的鷹爪呢。」

　　耿電哈哈笑道：「不打不成相識，大家都是誤會，揭過了也就算了。不過我有一事未明，想向李大哥請教。」

　　李平化是和耿電見過面的，當下躬腰說道：「不敢當。不知耿公子欲知何事？」

　　耿電說道：「你不是隨軍出發的嗎？怎的卻獨自一人在這裡？」

　　李平化道：「我是奉了少主人的密令，偷回涼州的。」

　　耿電說道：「你們的公子和完顏豪、翦長春他們鬧翻了嗎？」

　　李平化道：「這倒沒有。」

　　耿電說道：「然則你何以害怕完顏豪的人跟蹤？」

　　李平化道：「雖沒鬧翻，不過我們公子的處境也是頗為危險，我這次偷回涼州，若是給他們的人知道，只怕也會連累公子。」

　　李芷芳大吃一驚，連忙問道：「哥哥出了什麼事了？」

　　李平化嘆了口氣：「這個，說來可是話長──」

　　此時雨勢已小、但還是漸漸瀝瀝的下個不停。耿電笑道：「既是說來話長，大家回到那個山洞烤火再說吧。」各人剛才在大雨之中奔跑，衣裳都已盡濕。

　　李芷芳和楊浣青並肩同行，不由得心亂如麻，不知和她說些什麼話好。

　　楊浣青道：「李姑娘，那天晚上，我到過你的府上，不過當時卻是不便和你相見。但好在咱們還是見著了。」

　　李芷芳回想起那晚的情形，甚是尷尬，說道：「楊姑娘，你的輕功真是令人佩服，當時耿電說是外面有人偷聽，我還不相信呢。」

　　楊浣青道：「你待耿大哥這樣好，我也是很感激你的。」

　　李芷芳臉上一紅，心裡又不禁有點酸溜溜的感覺，想道：「她說這話是什麼意思，不是分明在向我暗示，她和耿電的關係比我更為親密嗎？」

　　雨已停了，李芷芳抖落衣裳上的水珠，笑道：「楊姐姐，你們真是太客氣啦，羅大哥剛才已經向我道過謝了。」她特地把楊浣青和羅浩威算是一邊，當成楊浣青是因為羅浩威和耿電是好朋友的關係才向她道謝的。她心裡也希望真是這樣。

　　楊浣青微微一笑，說道：「羅大哥的父親是我師父的至交，家父和耿大哥的父親也是至交，不過我們以前都不知道。嗯，世上往往有許多出人意料的事情，事前實是無法預知的，好像我碰上耿大哥就是這樣。耿大哥和青龍幫淵源極深，羅大哥當然是應該多謝你的，但我也應該多謝你呀！」

　　這番話說得甚為含蓄，但話中有話，卻也不難索解。她是把自己和羅浩威分開，羅浩威是為了青龍幫的淵源感激李芷芳救了耿電，她則是為了和耿電兩代的交誼感激於她，雖然沒有說出婚約之事，但已是十分明顯的表示了她和耿電的交情實不尋常了。

　　這番話她固然是說給李芷芳聽的，也是有意說給耿電聽的。耿電正在前頭和羅浩威邊走邊談，也不知是聽見了她的說話而受震動還是偶然的失足，身子突然顫抖一下，踩著一塊石塊，一隻右腳陷入泥沼之中，污泥掩過他的腳背。

　　羅浩威卻沒有留意楊浣青的說話，看見耿電突然失足，不覺怔了一怔，正要過去拉他，耿電已是把泥足拔了出來，苦笑說道：「黑夜裡的路真不好走，好在現在天快亮了。」

　　羅浩威怔了怔，心裡想道：「奇怪，他怎的和浣青剛才一個樣子，好像是心神莫屬而險些摔跤的。他們的輕功可都比我高明得多呀，即使不習慣走這樣泥濘的路，按說也不該弄得如此狼狽。」

　　洞口的火光已經看得見了，耿電笑道：「羅兄放心，我不會再失足了。」走得很快，不一會兒，便到了那個山洞。

　　東方吐出了魚肚白，雨也早已停了。山洞狹窄，耿電把那堆火移出來，五個人在洞口圍著火席地而坐，李平化開始講述李學松在祁連山上的情況。

　　「少主人的處境相當危險，他名義上是擔當先鋒，可是卻沒有一點權柄，對他的部下，他也難以號令！」李平化說道。

　　李芷芳道：「為什麼？」

　　李平化道：「老大人派了延壽三叔做他的監軍，說是恐怕他少不更事，故而下了手令，要他軍中諸事都得聽從三叔之命。」

　　耿電說道：「你們這個『三叔』是個怎樣的人？」

　　李芷芳噘著小嘴兒道：「什麼三叔，我一提起他就討厭。他和我的爹爹是要算到五代以外才同一遠祖的疏堂兄弟，為人最愛巴結權勢，以前在我們家裡幫閒，對我們兄妹，都不敢叫做侄兒侄女而是叫做少爺小姐的，哼，他現在倒管束起我的哥哥來了。」

　　耿電說道：「令尊精明能幹，他既然是這樣一個趨炎附勢的小人，令尊何以又會重用他呢？」

　　李芷芳道：「金國滅了我們遼國，他是皇族之中第一個跑去巴結完顏長之的人，爹爹接受金國的官職，也正是他從中穿針引線的。故而爹爹一做了涼州總管，他也跟著就抖起來啦。」

　　李平化道：「我也討厭他。不過他總是少主人的尊長，又是持有老大人的手令來做監軍的，少主人可不能不聽從他的管束。」

　　李芷芳道：「他縱然作威作福，也總不敢加害哥哥吧？何以你說我的哥哥處境相當危險呢？」

　　李平化道：「還有一個人跟著你的哥哥，你的哥哥到什麼地方，他都不離左右。這個人名義上是你哥哥的隨從，實際上當然是奉命來監視你哥哥的了。」

　　李芷芳道：「哦，有這麼一個人？他是奉誰之命？」

　　李平化道：「這個人就是完顏豪帶來涼州的那兩個隨從之一，他名叫鄭友寶。」

　　羅浩威道：「怪不得我們那天只碰見西門柱石，原來鄭友寶是擔當更重要的任務去了。」

　　楊浣青道：「鄭友寶和西門柱石是完顏豪的左右手，聽說他的武功比西門柱石更勝一籌。」

　　李平化道：「就是呀，延壽三叔不敢加害少主人，他卻是毫無顧忌的。少主人本來計畫要和青龍幫暗通消息，他卻形影不離的跟著少主人，少主人如何還敢輕舉妄動。你說這個處境是不是相當危險？」

　　李芷芳道：「那麼哥哥現在是用什麼辦法對付他？」

　　李平化道：「少主人十分為難，他既不能按照原來的計畫去做，又不願意和青龍幫真正作對，因此目前只好假裝水土不服，在軍中養病，暫時避免交鋒了。」

　　耿電說道：「鄭友寶肯任由李公子按兵不動麼？」

　　李平化道：「他曾經帶過人上山搜索，沒有發現一個『敵人』，入山越深，地勢越險，他就不敢深入了。」

　　羅浩威笑道：「耿大哥放心，咱們的總舵早已轉移到一個隱秘的地方了，官軍想要偷襲，也決不會成功，只能撲一個空，給咱們伺機殲滅而已。」

　　李平化道：「李延壽根本不懂兵法，鄭友寶武功雖好，也不是將帥之材，因此他們如今只能屯兵在前山的山頭，要等待做主帥的翦長春來了，才會大舉進攻。」

　　李芷芳道：「哥哥現在裝病，這可只是暫時的緩兵之計呀，他可得想法擺脫困境才好。」

　　李平化道：「是呀，所以他才叫我潛回涼州的。」

　　李芷芳道：「他叫你如何辦事？」

　　李平化道：「我去稟告老爺、夫人，說是公子有病，老大人縱然心腸硬，老夫人也定必要他把公子調回來的。」

　　李芷芳道：「一去一來，最少也得六七天工夫，倘若山上雙方開始接觸，我的哥哥可就為難了。他如今在鄭友寶監視之下，處境甚危，我可不能不為他擔心。嗯，我有一條計策，你們看好不好？我獨自跑去見我哥哥。」

　　耿電說道：「你怎麼可以讓他們知道你偷上了祁連山？他們問你原因，你如何解釋？」

　　李芷芳道：「我冒充是爹爹派來叫哥哥回去的，諒李延壽不敢不信，他不信也不敢阻攔。」

　　李平化道：「不行！」李芷芳道：「何以不行？」李平化道：「有老大一個破綻，老大人怎肯讓你孤身冒險，沒有家將護從，就獨自上山了？」

　　羅浩威接著說道：「咱們現在是在後山，從後山到前山，重巒疊嶂，地形複雜，不是十分熟悉道路的人，只怕會在荒山野林之中迷路，兜了許多圈子也走不出來。還有，倘若碰上我們的人，他們不知你的來歷，只怕也不會讓你過去。」

　　耿電忽地說道：「李姑娘這條計策是行得通的，我有一個法子。」

　　李芷芳道：「你有法子，趕快說呀！」

　　耿電笑道：「我這個法子要稍為委屈一下羅大哥。羅大哥，你和他們是沒有朝過相的，你可以冒充她的家將，給她帶路！」

　　李芷芳冷冷說道：「我可不敢委屈名列四大金剛中的青龍幫好漢。」顯然對羅浩威仍是心中有氣。

　　耿電笑道：「這可不是講客氣的時候，你幫了我們的忙，羅大哥當然也應該幫你的忙，對不對？我剛才說的不過是句笑話，其實怎能算是委屈呢，大家都是自己人嘛！」

　　李芷芳仍是冷冰冰的口氣說道：「這可是你替他說的。」不過，口氣雖然冰冷，大家卻都可以聽得出來，李芷芳已是唯恐羅浩威不給她帶路了。雖然她下面那句話「怎知他答不答應？」沒說出來。

　　楊浣青笑道：「羅大哥，你說話呀！江湖好漢，為朋友不辭兩肋插刀，何況李公子還是青龍幫的恩人呢。你再不開口，我都要罵你了。」

　　羅浩威道：「楊姑娘，王吉豆腐店隔壁的那個張大叔，人可靠嗎？」

　　楊浣青怔了一怔，說道：「你問這個幹嗎，我不是早已對你說過了，楊大哥和王吉那次得以脫險，那位張大叔著實幫了他們不少的忙，當然可靠。」

　　耿電已明白他的意思，說道：「羅兄，你是要給楊大哥捎個信是不是？」羅浩威道：「不錯，我應當先交代這樁事情。」當下回過頭來，向李平化道：「李大哥可不可以幫我一個忙。」

　　李平化道：「你是幫忙小姐去救我的小主人的，有事但管吩咐，何須客氣。」

　　羅浩威道：「請你給我捎個口信，給王吉那間豆腐店隔鄰的那個賣菜的張老頭，請他轉告王吉，我不久要來涼州，在我未到之前，請他們暫停買賣。這事請你保守秘密，千萬不可讓你們總管府裡面的人知道。」楊浣青接著把那間豆腐店的地址告訴他。

　　李平化道：「小人理會得。好，我先走啦。」此時天已亮了。

　　羅浩威說道：「楊姑娘，咱們總舵搬移到什麼地方，你是知道的了？」楊浣青道：「知道，我自會帶領耿大哥上山的，你放心吧。」羅浩威這才緩緩說道：「李姑娘，那麼咱們也可以走了。」

　　耿電和楊浣青並肩同行，轉過山坳，低聲說道：「羅大哥似乎不大願意陪伴那位李姑娘，不知是不是因為，因為──」說至此處，停頓下來，眼睛望著楊浣青，原來他想說的是「不知是不是因為你的緣故？」但可是不便出之於口。

　　楊浣青何等聰明，一看他的神氣，早已知道他下面要說的話了。

　　楊浣青哼了一聲，說道：「你這人真是多疑！」

　　耿電心頭一跳，說道：「哦，你以為這只是我的多疑？」

　　楊浣青說道：「為什麼不是？我要說你看錯了人啦？」

　　耿電說道：「我看錯了人，你指的是──」

　　楊浣青道：「羅浩威這個人我是知道的，去年我替師父傳授他刀法，你猜他對我怎麼樣？」接著自問自答道：「他一直把我當作師父一樣尊敬，一般朋友間開開玩笑的說話，他都沒有和我說過半句。他的年紀比我大，這麼樣的尊重我，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他是一個有恩必報的老實人，那位李姑娘於你有恩，也即是於他有恩了。他怎會像你所想的小心眼，為了別的什麼緣故，就心裡不願意陪伴那位李姑娘。小心眼的人是有的，但絕不是他，只怕還是那位李姑娘吧。哼，哼，也許還有別人！」

　　楊浣青把鬱積在心裡的說話，一口氣滔滔不絕地說了出來，表面上是在說羅浩威和李芷芳這次的事情，骨子裡卻是說自己和耿電的事情；表面上是反駁耿電對羅浩威的誤解，骨子裡則是為自己給耿電解釋誤會。妙就妙在她每一句話都可以移作兩方面的解釋。

　　耿電又是歡喜又是慚愧，心想：「我這誤會可真是鬧得大了，幸好還不至於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呆了半晌，笑道：「你說得不錯，是我失言了。」

　　楊浣青「噗哧」一笑，說道：「當然不錯，我要說的不是羅浩威不願陪伴她，是她不喜歡羅浩威作伴，她喜歡的恐怕是另一個人。」

　　耿電大為尷尬，勉強笑道：「李姑娘是有點小姐脾氣，心地還是好的。她雖然剛才和羅大哥鬧得不大愉快，但羅大哥幫了她這次大忙，她一定會感激羅大哥的。經過了這次事情之後，我想他們也會變成好朋友的。嘿嘿，事情果然不出我的所料，這倒是應了一句俗語呢！」

　　楊浣青笑道：「你先別說，讓我猜猜。啊，這句俗語一定是：不是冤家不聚頭！」

　　耿電笑道：「一點不錯，正是：不是冤家不聚頭！」

　　初升的太陽把他們兩人的影子拉在一起。他們並肩走路，本來也還有一點距離的，但地上的影子卻是兩個頭並在一起了。

　　當他們說到「不是冤家不聚頭」這句俗語之時，驀地發現地上並著頭的影子，這剎那間兩人不覺臉同時紅了。

第三十三回　冤家聚頭

　　過了好一會子，楊浣青這才低聲道：「你這人好壞！」耿電怔了一怔，說道：「我是怎樣壞了？」

　　楊浣青噗嗤一笑，說道：「我現在才知道你是故意把他們拉攏在一起的，明明知道他們是『冤家』，卻要他們『聚頭』！嘿嘿，這──」

　　耿電笑道：「這是一件好事呀！俗語說得好：不是冤家不聚頭。反過來說，豈非『聚了頭』就是『冤家』麼？」

　　楊浣青道：「好在你這句語，那位李姑娘沒聽見，否則她不向你大發嬌嗔才怪。」

　　耿電笑道：「只要你不向我發脾氣就行。哈，我又想起兩句俗語來了。」

　　楊浣青道：「什麼俗話，說來聽聽。」側著頭望著耿電，像是一個天真未鑿的小女孩，一副惹人憐愛的嬌態。耿電心神一盪，想道：「她現在這副神氣，真是令人難以想像她是令女真韃子聞名喪膽的『小魔女』。」

　　楊浣青道：「咦，你在想些什麼，說呀！」

　　耿電笑道：「你可不要罵我，我想起的那兩句俗語，是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不過，今天陽光遍地，他人的瓦上也決不會落霜的。」

　　楊浣青道：「哼，我還是要罵你，原來你這人這樣私心。」

　　耿電笑道：「損人利己當然不好，我這『私心』可是對大家都有好處的啊，你說不是麼？」

　　楊浣青粉臉通紅，啐道：「我不和你說了。你，你這人好壞。」

　　耿電笑道：「又說我壞了。好，那你喜歡聽什麼，說說咱們兩家的事情好不好？」

　　兩人目光相接，忽然都笑起來。再多的誤會也在他們的笑聲中冰消了。

　　※※※

　　「不是冤家不聚頭」，李芷芳心裡也在想著這一句話。

　　不過她想起這一句話，卻並非是對羅浩威已生愛意，而是由於心中的餘怒未消。

　　「若不是我急於要見哥哥，真不要他帶路。」李芷芳心裡想道：「耿電也是，他分明知道我不喜歡這個羅浩威，卻特地要他陪我。哼，他這心思有甚難猜，當然是他自己要去陪伴那個小魔女了。」

　　想至此處，不禁又怦然心跳，接著想道：「那小魔女也是幫他勸羅浩威給我帶路的，她和羅浩威若是當真相愛的話，怎能放心讓他單獨陪我？」想起剛才四個人相會的情景，越想越覺得楊、羅二人不像是一對戀人的模樣。

　　羅浩威見她忽然回過頭來，望著自己，目光似乎帶著一絲惶惑，倒是不覺有點詫異了：「她要和我說什麼呢？」

　　李芷芳道：「我想問你一件事情。」羅浩威道：「請說。」李芷芳道：「你和那位楊姑娘相識多久了？」羅浩威道：「一年多了。」李芷芳道：「那麼你早已知道了她和耿家的交情？」羅浩威道：「我是和耿大哥見面之後，前不久才知道的。」心裡想道：「這位小姐也未免太好管人家的私事了，她打聽這些幹嘛？」不知不覺，露出一絲不大耐煩的神色。

　　他那知道李芷芳正是為了自己的終身大事，因而要打探他的私事的，但卻不便坦率問他，是以故意把話題牽到楊浣青身上，遠遠的兜著圈子說來，希望他說溜了口，會透露出一些她想知道的事情。

　　那知羅浩威雖然並非守口如瓶，卻是不愛多說，她問一句，他就簡簡單單地答一句。

　　李芷芳覺察他的厭煩神色，心裡想道：「哼，你不喜歡和我說話，我偏要逗一逗你。」笑道：「這位楊姑娘人又美武功又好，我是又佩服她又喜歡她。當然你也是很喜歡她的了？」

　　羅浩威淡淡說道：「我是佩服她、尊敬她。耿大哥、楊姑娘和你都是我的朋友。」他沒有答覆李芷芳別具用心的那句問話，言外之意，自是認為李芷芳用的「喜歡」二字用得很不妥當了。

　　李芷芳冷冷說道：「多謝你把我當作朋友看待。我和你說起那位楊姑娘，你好似不大高興似的？」

　　羅浩威道：「這條路很不好走，須得多些小心才好。我是走慣了的，你可沒有走過。我是怕你說話分神。」

　　祁連山巔長年積雪，此時他們在半山上走，路上也有一層薄薄的未曾融化的冰雪覆蓋，可是卻是一條直路。

　　李芷芳心裡哼了一聲，說道：「多謝你的好意，咱們走的可是這條直路吧？」

　　羅浩威道：「不錯，走完這條直路前面才有三條歧道。不過──」

　　話猶未了，李芷芳已是加快腳步，滑雪疾馳。原來她是惱怒羅浩威看輕自己，有意在他面前炫耀一手上乘的輕功。

　　剛好在這時候飄來一陣烏雲，遮住了晴空，跟著颳起了一陣風。羅浩威吃了一驚，連忙叫道：「李姑娘，小心！別跑得這樣快，提防雪崩！」

　　李芷芳從未見過什麼雪崩，自己以為輕功比羅浩威高明，心裡想道：「你趕不上我，卻拿什麼雪崩嚇我，我才不受你的嚇呢。」不料心念未已，突然聽得冰塊炸裂的聲音，山頂的積雪浮冰紛紛的滾下來，碰著岩石，體積重的便像滾球一樣，遇到阻礙便飛騰起來，作弧形的拋物線向山谷拋下；體積輕的炸成無數碎裂的冰塊，恍如殞星，紛落如雨！

　　羅浩威一聽得冰塊炸裂的聲響，叫聲「不好！」立即飛也似的衝上前去。

　　李芷芳突然遇上雪崩，不知如何躲避，這剎那間，不由得嚇得呆了。驀地只覺纖腰一緊，好像是給兩支鐵鉗夾著一樣。原來是羅浩威一把將她抱住。

　　李芷芳驚上加驚，失聲叫道：「你，你幹什麼？」羅浩威無暇說話，抱著她和衣一滾，滾下山坡。

　　幸而他是一發覺有雪崩的跡象，就衝上去的，這才能夠在間不容髮之際，把李芷芳拖離險境。他們耐剛滾下，只聽得「轟隆」一聲巨響，一塊大如磨盤的雪塊，正好是落在李芷芳剛才站立的地方。

　　李芷芳被他抱住飛快地滾下山坡，只覺無數冰塊，在狂風中呼嘯，炸裂，從頭頂飛過，從身邊飛過……李芷芳不敢張開眼睛，就像小時候躺在母親的懷裡一樣，把性命交付給羅浩威，羅浩威的一雙堅強有力的鐵臂，比她的母親更能護衛她。

　　也不知過了多久，李芷芳陡然一震，這才知道羅浩威已然停下。只聽他吁了口氣，說道：「好了，總算脫險了。」

　　在這一段短促的時間裡，李芷芳卻是似乎經過了一個風狂雨暴的漫漫的長夜。她定了定神，張開眼睛，只見羅浩威滿面都是鮮血。

　　李芷芳驚道：「你怎麼啦？」

　　羅浩威微笑道：「沒什麼，擦傷一點皮肉，不要緊的。我、我剛才急於救你脫險，你、你莫見怪。」

　　冰塊仍然從空中掠過，不過已是打不到他們身上。原來羅浩威熟悉地形，他是向著山坳一個「死角」滾下去的。此時他們正是在這冰塊打不到的「死角」之中。

　　李芷芳面上一紅，道：「羅大哥，多謝你了。我給你裹傷。」仔細檢查他的傷勢，只見他的頭顱也給打破了一小塊，幸而傷口不深。李芷芳心裡明白，他是用身體掩護自己，這才使得自己沒受傷的。

　　李芷芳十分過意不去，拿出了金創藥說道：「不許你和我客氣，你躺下來，我給你敷藥、裹傷。」

　　風勢漸漸減弱，終於止了。李芷芳放眼望去，滿山坡都是一片銀白，也不知堆了多少冰塊，不過冰塊也終於沒有再滾下來。

　　李芷芳驚魂未定，說道：「我不知道雪崩原來竟是這樣可怕！」

　　羅借威笑道：「這次恐怕還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次雪崩呢。最厲害的雪崩，整座冰岩都會倒下來，百里之外都會聽到它的爆炸聲，咱們那裡還能夠活命！」

　　李芷芳咋舌道：「這樣厲害！」

　　羅浩威道：「現在還不是最危險的季節，最危險的季節是開始解凍的三四月間。人們從冰岩下面走過，說話都不敢大聲。」李芷芳道：「為什麼？」羅浩威道：「恐怕山頂的積雪受了震動，就會引起雪崩。」

　　李芷芳給他包裹好傷口，低聲說道：「剛才我沒有理會你的警告，幾乎連累你給我陪喪，真是十分抱歉。」

　　羅浩威笑道：「這也怪不得你，你從未有過遭遇雪崩的經驗嘛。我也是經過幾次這樣的危險，才知道如何趨避的。這叫做不經一事，不長一智。」

　　李芷芳道：「羅大哥，你為人真好。初時我還害怕你記我的恨呢，想不到你冒了性命的危險救我。」

　　羅浩威哈哈笑道：「我只怕你還在生我的氣。咱們都是自己人，一點小小的誤會，那有記恨之理。」

　　李芷芳甚是慚愧，心裡想道：「比起他來，我的氣量可是狹窄多了。這個毛病可得認真的改掉。」

　　羅浩威笑道：「你不生我的氣了，我倒想問你一件事情。」

　　李芷芳怔了一怔，說道：「你要知道什麼？」心想：「我剛才探聽他的口風，莫非他現在也是探聽我的口風，想要知道我和耿電的事。」

　　羅浩威道：「我有個結拜的二哥，名叫白堅武，給翦長春捉了去，聽說是關在你們總管府，你可知道他的消息？」

　　李芷芳道：「你這二哥，我看你是不用為他擔憂的了。」

　　羅浩威吃了一驚，道：「為什麼？」

　　李芷芳道：「不錯，他是給翦長春捉了起來，但可沒有將他關在牢裡。」

　　羅浩威心裡一涼，說道：「這麼說，他當真是投降了女真韃子了？」

　　李芷芳道：「投不投降，我不知道。我也沒見過他。不過，我的僕人卻是見過他的，見到他和翦長春並起並坐，好像是翦長春請來的客人呢。」

　　羅浩威呆了半晌，說道：「多謝你告訴了我事情的真相。但願楊大哥不會魯莽從事，等我到了涼州，勸他回來。」

　　李芷芳道：「你是和西門柱石朝過相的，你還要去涼州。」

　　羅浩威道：「你不知道，楊大哥始終還以為白堅武是個好人，我若不去涼州將你告訴我的事實說給他聽，他一定還要冒險去救白堅武的。這不是自投羅網了嗎？」

　　原來羅浩威這次之所以給李芷芳帶路，主要的原因固然是因為她已經變成了青龍幫的友人，但另一個原因也是為了要打聽這件事情的真相。

　　但他也知道李芷芳惱他，要想從她口中獲知真相，必須首先取得她的友誼。他本來以為還要費許多功夫的，不料一場雪崩，就使得他們之間的友誼迅速建立起來了。

　　如今卻是李芷芳在不知不覺的關心他了，聽說他要冒險前往涼州，就勸他道：「你怕你的楊大哥自投羅網，但你這一去，不也正是自投羅網嗎？」

　　羅浩威道：「西門柱石雖然認識我，卻也未必就有這樣湊巧給他碰上。」

　　李芷芳道：「唉，你不知道，西門柱石和鄭友寶是完顏豪的左右手，鄭友寶已經被派去監視我的哥哥，那麼留守涼州嚴防『奸細』的差事，自必是落在西門柱石身上。即使你不是湊巧的碰上他，碰上我爹爹的手下，也有很大的危險。你要知道爹爹早已下了命令，要他手下的武士受完顏豪和西門柱石的指揮。他們奉命捉拿一切可疑的人物，你不正是『可疑的人物』嗎？」

　　羅浩威笑道：「天下那有完全不冒一點風險就可以成功的事情？說到冒險，楊大哥尚未知道白堅武已經變節，他是被蒙在鼓中，危險比我更大。一個人那能只顧到自己呢？」

　　「一個人那能只顧到自己呢？」這句話好像給了李芷芳一記當頭棒喝，令得她不由自己的心頭一震了。

　　羅浩威笑道：「你在想些什麼？我也不是現在就要前往涼州，咱們用不著過早就杞人憂天。」

　　李芷芳定了定神，半晌說道：「羅大哥，我會幫你的忙的。但我可得先見著我的哥哥。」

　　羅浩威說道：「是呀，我倒是在擔心你的哥哥呢。雪崩已經過去了，咱們走吧。」

　　李芷芳道：「你走得動了？」

　　羅浩威伸拳踢腿，隱隱還感覺到有點疼痛，卻裝作若無其事地說道：「一點皮肉之傷算不了什麼，初時或許走得慢些，慢慢就會好的。」

　　李芷芳道：「你再歇一會，我有些話要和你說。」

　　羅浩威道：「好吧，那咱們就再聊一會。你說吧。」他見李芷芳好像欲說還休的樣子，心裡不覺有點奇怪。

　　李芷芳終於鼓起勇氣說道：「羅大哥，或許你認為我問得無聊，但我卻不能不問一問你……」

　　羅浩威見她說得這樣鄭重，神色也似乎有點特別，不覺為之一愕：「她要問我什麼？」懷著滿腹疑團，只好如此說道：「你說好了，我知道的一定告訴你。」

　　李芷芳道：「我想知道你心裡所想的一件事情，說真話，你放心讓楊姑娘離開你嗎？」

　　羅浩威眉頭一皺，說道：「她和耿大哥一同走，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李芷芳道：「請你原諒我的囉唆，我還是要再問一遍。你說過你很佩服楊姑娘，就只僅僅限於佩服麼？你是不是也還想到別的一些什麼……」

　　羅浩威切斷她的話道：「我不是告訴你了嗎？我和你和她和耿大哥都是一樣的朋友。」

　　李芷芳道：「朋友之間也有性情比較接近的，相處得比較融洽的之分。日子久了，一樣的朋友恐怕就未必都是一樣了。我想你該懂得我的意思。」

　　羅浩威面上一紅，說道：「我懂你的意思。我比楊姑娘樣樣都差得遠，對她只有佩服，可不敢有非份之想。嗯，咱們談些別的好不好，別老在這個話題上兜圈子。」

　　李芷芳道：「我不是喜歡打聽你們的私事，而是因為這件私事可能令得你們三個人將來都很苦痛，所以我想我也該把我知道的一件事情告訴你。」

　　羅浩威怔了一怔，說道：「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只見李芷芳抬頭望著天上的白雲，好像沒有聽見他的說話似的。羅浩威不禁又是吃驚，又是詫異：「這位千金小姐怎的這樣古怪？難道是腦筋有毛病麼？」

　　他那知道李芷芳此際正是心亂如麻，暗自想道：「羅大哥口裡說是不敢對楊姑娘有非份之想，心中可想而知，那是喜歡她了。可惜楊姑娘卻未必喜歡他。他是個老實人，與其讓他將來受到失望的苦痛，不如現在就告訴他。但我把事實告訴了他，他當然是不會再插足在耿電和楊浣青之間的了，耿電也必將信守婚約和楊浣青成婚的了。那時候，我又能夠不傷心嗎？」

　　她心中轉了好幾次念頭，終於這樣想道：「耿大哥、羅大哥都是最肯為別人設想的人，耿大哥把他和楊姑娘的婚約瞞著羅大哥，不就是為了成全他們二人嗎？耿大哥心裡其實也是喜歡楊姑娘的，他又何嘗為自己著想？」隨即想起楊浣青和她說過的那些話，心道：「不過耿大哥卻是錯了，他以為他們早已是一雙情侶，其實楊姑娘是喜歡他，他卻不知道。」

　　李芷芳隨著又再想道：「他們彼此愛慕，我不知道，也還罷了。既然知道，何苦還插在他們中間？耿大哥肯為別人著想，那是好的。但他這次的想法卻是錯了。現在唯一能夠糾正他錯誤的人，恐怕就是我了。唉，那我還猶豫什麼？」思念及此，胸襟頓然開朗。

　　羅浩威見她呆呆出神的仰看白雲，不覺有點擔驚，於是在她耳邊輕聲呼喚：「李姑娘，李姑娘，你怎麼啦？」

　　李芷芳定了定神，回過頭來，微笑說道：「沒什麼，咱們剛才說到那裡？」

　　羅浩威道：「你說你有一件事情要告訴我。」

　　李芷芳道：「對。耿家和楊家的關係你是知道的了，但有一件事情恐怕你還未曾知道？」

　　羅浩威道：「那是什麼事情？」

　　李芷芳道：「那位楊姑娘是耿大哥的未婚妻子。」

　　羅浩威怔了一怔，說道：「他們是早已訂了婚的？」心裡想道：「耿電離開楊家的時候，楊姑娘尚未出生，這怎麼會？」

　　李芷芳點了點頭，說道：「不錯，他們是指腹為婚的。楊夫人有孕之時，曾與耿大哥的母親約定，倘若她生的是個男孩子，就讓他和耿大哥結為兄弟，若是女的，就讓他們結為夫妻！」

　　羅浩威呆了一呆，說道：「耿大哥為什麼不告訴我？」

　　李芷芳微笑道：「你想一想，你自己該會明白的。」

　　羅浩威回想起耿電那晚和他說過的那些說話，登時恍然大悟：「是了，他那晚試探我的口風，定然是以為我和楊姑娘已經超越了普通朋友的交情，他是要想玉成我的『好事』，唉，這個誤會可是鬧得太大了。」心裡不覺又是歡喜，又是慚愧。

　　李芷芳只道他難免要有一陣傷心的，留心看他面色，見他神色雖然尷尬，面上卻是堆滿笑容，看得出是發自內心的高興。李芷芳倒是感到有點意外，笑道：「我本來想好說話要安慰你的，現在都用不著說了。」

　　羅浩威正色說道：「多謝你告訴我這件喜事，我怎能不高興呢？說老實話，楊姑娘和耿大哥才真正是天生一對，地造一雙。我怎麼配得上她？」

　　李芷芳笑道：「你也用不著自卑，你和耿大哥都是一樣的好人。」

　　羅浩威不知不覺望著李芷芳，好像是在思索什麼，看得出了神。李芷芳噗嗤一笑，說道：「你怎麼啦？你不認識我麼？」羅浩威面上一紅，這才發現自己的失態，他把目光移開，卻緩緩地點了點頭。

　　李芷芳怔了一怔道：「你不認識我？這是什麼意思？」

　　羅浩威笑道：「初見你的時候，我只道你是一個脾氣很大的千金小姐，現在才知道我錯了。」

　　李芷芳笑道：「我的脾氣的確是很不好嘛，你並沒有看錯。」口裡是這麼說，心裡可是十分高興。

　　羅浩威道：「不，你雖然有點小姐脾氣，心地可是很好。我、我卻是──」

　　李芷芳道：「你卻是怎樣？」

　　羅浩威訥訥說道：「我卻是看錯你了，你，你實在很好。」他本來想說的是：「我卻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話到口邊，驀地省起自己和她不過剛剛相識，說得太過直率，只怕又會招惱了她，因此只好把說過的話，再說一遍。

　　原來羅浩威也曾有過一個誤會。以為耿電和她乃是一雙情侶，他想：「她以涼州總管小姐的身份，救護耿大哥，倘非對耿大哥有情，焉能如此？」待至李芷芳說出耿電和楊浣青的事情，並且為他們的結合而高興的時候，他又以為自己是完全猜測錯了，犯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錯誤，心中極是慚愧。

　　他那知道李芷芳是經過艱苦的內心交戰才說出真情的。他原來的猜測沒有全錯，也沒有全對，而是中了一半。

　　李芷芳可不知道他想的是什麼，但得到他的稱讚，心裡卻是甜絲絲的，笑道：「我也沒有做過什麼好事，比起你來，實在還差得太遠呢，你這樣稱讚我，我可真是不好意思。」

　　羅浩威正容說道：「你救了耿大哥，沒帶半點私心，現在又在想法幫我們青龍幫的忙，這不是大大的好事麼？我應該感激你的！」

　　李芷芳何等聰明，一聽這話，登時明白：「啊，原來他是這樣想我。唉，他那知道我其實是懷有私心的。」不覺臉上發燒，心裡也感到十分慚愧了。當下勉強笑道：「你救了我的性命，我才是不知應該怎樣感激你呢，你現在還痛不痛？」

　　羅浩威笑道：「對，再說下去，可要變成互相在臉上貼金啦。你這金創藥很是靈效，咱們走吧。」

　　積雪阻塞道路，羅浩威小心翼翼的在前頭探路，不知不覺天色已晚。經過一條石樑之時，羅浩威道：「你扶著我，小心一些。」不料他由於太過分神去照料李芷芳，自己卻滑了一跤，幸好是已將走到石樑的盡頭，李芷芳連忙反轉過來拉他，手拉著手，一個「比翼雙飛」的身法，這才脫離險境，腳踏實地，但也變作滾地葫蘆了。

　　李芷芳爬起身來，羞得滿面通紅，說道：「好險，好險！哎呀，羅大哥，你的傷──」原來羅浩威跳躍之時，用力過度，傷口復裂。

　　羅浩威道：「不要緊的。轉過這個山坳，前山就是主峰了。咱們快走吧，否則天一黑，路就更難行了。」

　　李芷芳嗔道：「你總是不顧自己，讓我看看，給你換藥。」

　　羅浩威忽地輕輕一噓，在她耳邊低聲說道：「噤聲，好似有人來了！」

　　話猶未了，果然便聽得有人喝道：「什麼人，給我站住！」

　　只見一個面黃肌瘦的漢子陡地從山坳轉彎處走出來，轉眼之間，已是來到他們的面前。這人雖然面帶病容，雙目卻是炯炯有神，直上直下打量著他們。羅浩威是個武學行家，一看就知此人是個內功頗有造詣的高明之士。原來這人不是別個，正是完顏豪派來監視李學松的那個心腹隨從鄭友寶。

　　羅浩威不認識鄭友寶，李芷芳卻是認識的，冷冷說道：「你是什麼人，膽敢在我跟前大呼小叫！」

　　鄭友寶不禁吃了一驚，心道：「這女子怎的如此大膽？」那日完顏豪帶領隨從進入總管府之時，李芷芳躲在繡樓上看出去，是以認識這個鄭友寶，鄭友寶可沒有見著她。

　　鄭友寶心中一動，倒也不敢放肆，說道：「我是大金國完顏貝勒的副侍衛長，奉命來祁連山督軍的。你們是什麼人？從那裡來？往那裡去？快說實話！」

　　李芷芳道：「哦，原來你是完顏豪的僕人，哼，見了我為什麼不行禮？」

　　就在此際，一個五十歲左右的軍官氣喘吁吁地跑來，顧不著勞累，喘著氣道：「鄭大人，她是吾家的大小姐！千萬別動手！」

　　李芷芳道：「三叔，你來得正好。他把我當作奸細盤問呢！」

　　鄭友寶被她稱為「完顏豪的僕人」，心中極不舒服，想道：「你爹爹的前程也捏在我們貝勒的手裡，你竟敢對我耍大小姐的脾氣。」不過卻也不敢和李芷芳翻臉，只好強自咽下這一口氣，還得賠著笑臉說道：「原來是李小姐，請恕小將適才多有冒犯。」

　　李芷芳大剌剌地說道：「不知不罪，我不怪你。帶我去見我的哥哥吧。」

　　鄭友寶道：「且慢，這位是──」他指著羅浩威，臉卻是朝著李延壽發問。

　　李延壽遲疑半晌，說道：「這人我可沒有見過。」

　　李芷芳哼了一聲道：「我帶來的人，難道你也懷疑他是奸細不成？」

　　鄭友寶賠笑道：「小人怎敢。正因為是李小姐你帶來的人，我才不能不問個清楚，也好有個稱呼呀。請小姐切莫多心！」

　　李芷芳不理睬他，逕自和李延壽說道：「三叔，這兩年來難得見你一面。每次來了，你也總是和爹爹在外面說話，也不來看看我們兄妹。」

　　李延壽甚是得意，說道：「乖侄女，難為你還惦記著我。三叔這兩年事情是忙一些，你爹也忙，所以我只能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了。可是現在卻是和你的哥哥朝夕相處啊。」

　　李芷芳這才說道：「他是新來的家人，本來是山中的獵戶，哥哥收留了他，想跟他學點打獵的本領。這次我還是多虧得他給我帶路呢。嗯，你還不上去參見三叔？」

　　羅浩威心中不願，勉強上去行個禮，說道：「小人婁四維，參見三老爺。」李芷芳道：「他是山野草民，新來乍到，不懂禮儀，三叔你莫怪他。」

　　李延壽聽得她這麼說，只好哈哈笑道：「怪不得我沒見過他，原來他是新來的。你們來的時候，是不是碰上一場雪崩？」

　　李芷芳道：「是呀，好在他很有經驗，教我如何躲避，這才免了一場大難。不過，他為了救我，卻是受了一點傷。」

　　李延壽道：「我正是因為聽得山搖地動，有人說這是雪崩，我才和鄭將軍出來察看的。」說罷，回過頭和羅浩威道：「我們正需要有熟悉此山地理的嚮導，你來得正好，以後還得請你多多幫忙。」羅浩威道：「三老爺用得著我，我自當效勞。就不知小姐──」

　　李延壽道：「對啦，芷芳，我正要問你，你為何突然來此？可是要趕著回去？」

　　李芷芳道：「我是奉了爹爹之命來的，且待見了我的哥哥再說吧。婁四維借給你做嚮導也未嘗不可，不過他是要陪我回去的，一切都得見了哥哥方能定奪。」

　　李延壽笑道：「好的，他能夠留多少天就留多少天吧。我固然十分需要嚮導，可也不能搶了你的得力家人呀。」

　　李延壽知道李學松素來喜歡招攬有一技之長的人做家丁，故此對李芷芳的說法倒是沒有疑心。

　　但鄭友寶卻是不能無疑了，心道：「一個新來的家人，這位千金小姐怎地和他那等親熱？」

　　原來李芷芳剛才和羅浩威手拉著手，走過那條石樑，他從山坳跑出來的時候，恰好來得及看見。李延壽後到，卻是沒瞧見了。

　　鄭友寶疑心一起，便即上前和羅浩威說道：「婁大哥，你今日保護小姐，功勞不小，歡迎你來，咱們親近親近！」

　　原來鄭友寶乃是要試羅浩威的功夫，他伸出手來和羅浩威相握，用的是一招十分厲害的「虎抓擒拿手」的招式，四隻手指捏著他的手掌，大拇指則捺著他的脈門。

　　以羅浩威的本領而論，他雖然比鄭友寶尚遜一籌，要化解他這一招卻非難事。但羅浩威現在的「身份」只不過是獵戶出身的家丁，倘若使出上乘的武功化解他這一招，真正的身份可就要立刻洩露了。

　　羅浩威道：「小人可是不敢高攀。哎唷，唷──」李芷芳大吃一驚，喝道：「你為何欺負我的家人？」

　　鄭友寶連忙鬆手，只見羅浩威手腕已是一片紅腫，他這才減了幾分疑心，心想道：「看來這人確是不會武功了。」要知他剛才那一招是足以制人死命的，對方若是武功高明之士，本能的就會生出反應。但一試之下，羅浩威卻是毫無內力與之相抗。

　　鄭友寶賠笑道：「我實在喜歡這位婁大哥，一時興奮，不覺用力大了一些，婁大哥，沒傷了你吧？」

　　羅浩威抖一抖手，苦著臉說道：「沒有。鄭大人，你的氣力好大。」鄭友寶笑道：「你的氣力也不小呀！」

　　李芷芳暗暗好笑，想道：「我只道他是老實人，卻原來也會裝模作樣，這齣假戲倒還演得不錯呢。」但想到羅浩威為了替她掩飾，不惜冒險把性命交在別人的手裡，更是深深的感激他了。

　　羅浩威是料準了鄭友寶不敢害他的，但把性命交在敵人手中，在他還是有生以來的第一次。由生到死，由死到生，走了一個循環，思之亦是不禁為之心悸。他的臉上的表情，還當真不是假裝出來的呢。

　　他們未踏入軍營，李學松已是聽得兵士的報告，知道妹妹到來。他驚疑不定，出來迎接。一見是一個陌生的漢子陪同他的妹妹，不禁更是疑惑了。

　　李芷芳連忙急步上前，拉著哥哥的手說道：「哥哥，我把教你打獵的師傅婁四維帶來了。你和我們明天就回家吧，我不想在這裡陪你打仗，我想你陪我們到郊外打獵。郊外打獵雖然不如山上，但不用提心吊膽，那就好玩得多。」

　　李學松怔了一怔，立即省悟，說道：「婁師傅，辛苦你了。你進去歇息歇息吧。」當下把一個兵士喚來，吩咐他給羅浩威安排宿處。

　　鄭友寶雖不十分機警，卻也並不糊塗，看了他們兄妹的神情，不覺又是疑心頓起。

　　鄭友寶說道：「婁大哥熟悉此山地理，我可正想向婁大哥請教。」

　　李芷芳道：「你不見他受了傷嗎？有話明天再說。」

　　鄭友寶賠笑道：「婁大哥當然是要歇息的，我的意思是請他就住在我的房間，一來我可以方便照料他，二來也可以方便向他討教。」

　　羅浩威道：「小人怎敢有勞鄭將軍照料？」

　　鄭友寶淡淡說道：「你是李公子的得力家人，只怕我還高攀不起呢！」立即叫來了兩個屬於他的人，吩咐他們帶羅浩威進去，好生「伺候」。

　　羅浩威情知他已起疑，如此安排，自是為了便於監視自己，心裡想道：「反正明天就要走的，我也不怕你今晚就吃了我。」於是也就不再客氣，「謝」過了鄭友寶的「好意」，便跟那兩人先行退下。

　　李芷芳道：「好，咱們該說到正經事了，哥哥，你明天跟我回去？」

　　李學松又是歡喜，又是詫異，心裡想道：「妹妹怎知我有回家之意？平化是前天才走的，也沒有這樣快就能回到涼州呀！」他心裡巴不得早日離開險境，可是口頭上卻不能不說道：「我是奉了爹爹之命來做前鋒的，你當是玩耍的麼？怎能說回去就回去？」

　　李芷芳笑道：「我也是奉了爹爹之命，來召你回去的啊！要不然我從涼州趕來這裡做什麼？」

　　李學松大喜道：「爹爹真的是叫我回去麼？」

　　李芷芳道：「當然是真的了，難道我還會騙你麼？」

　　鄭友寶覺得事情頗是蹊蹺，說道：「老大人有令，應該派遣家將前來傳令才是。真想不到竟是李小姐親自前來。」

　　李芷芳道：「你知道什麼？」接著就回過頭對李延壽道：「三叔，你是知道的，我娘最疼大哥，這次爹爹叫他隨軍，娘心裡實在是不願意的。既怕他挨不了辛苦，又怕他萬一陣前有什麼閃失，那可就糟了。」

　　李延壽道：「原來是老夫人的主意。」

　　李芷芳道：「是呀，娘和爹爹還曾為了此事頗有參商呢。爹說將門之子理該歷練，既然是我差他去的，現在又叫他回來，豈不叫人笑話？但爹終於拗不過娘，所以最後還是讓我來了。這個差事是我自己討的，因為說實在話，我也委實掛念哥哥，很想見見他。爹說也好，你去就不用我發文書了。爹的這句話我可不大懂，但爹說三叔是會明白的。」

　　她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又恰到好處，老奸巨滑的李延壽不由得也相信了。

　　李延壽心裡想道：「大哥（涼州總管李益壽）這次派侄兒來做前鋒，口裡說是讓他歷練歷練也好為『朝廷』立點功勞，其實心裡是不願意的。真正的原因是因為小王爺（完顏豪）想要他的兒子作為人質，這話雖然沒有明說，彼此已是心照不宣的了。如今他把兒子叫回去，倘若是用正式文書，未免太著痕跡，而且在完顏豪面前也不好交代。別的家將要用正式文書，他的女兒來接哥哥，他當然料想我是相信得過的，這就不用什麼文書令箭了。不過，這卻叫我為難了，是放他回去呢，還是不放？」

　　他轉了好幾次念頭，終於這樣想道：「這次的事情，不知他是否已經得到小王爺的默許，小王爺在涼州，我可沒法問他。不過，我現在雖然已經搭上了完顏王爺的關係，在涼州畢竟還是他的下屬。唔，好在現在有鄭友寶在場，將來出了什麼岔子，那也用不著我擔當關係。」於是說道：「老夫人要侄兒回去，我自是不敢阻攔。但不知鄭將軍意思怎樣？」

　　李芷芳柳眉一豎，說道：「三叔，你是監軍，還是這位『鄭將軍』是監軍？」

　　鄭友寶心中惱怒，打了個哈哈說道：「大小姐言重了，我只是個奴才的身份，那裡有我說話的地方？不過李公子是有病在身的，恐怕也得多調養幾天，待他的病好了才回去吧。」

　　李學松是前幾天才裝病的，給他抓著這個口實，倒是不便堅持明天就要回去，於是說道：「我今天已經好得多了，明天再看一天，要是更好一些，後天我想也可以回去了。」

　　鄭友寶道：「那位婁大哥也是受了傷的呢。」

　　李芷芳道：「他身體強壯，受的外傷雖然也不太輕，過了今晚，料想也會好了。」

　　鄭友寶道：「怎麼好得這樣快？」

　　李芷芳道：「我已給他敷上了金創藥，這是我們西夏國以前大內珍藏的金創藥，功效要比普通的金創藥好得多。」

　　鄭友寶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李小姐給家人親手敷上金創藥，如此疼惜下人，真是少見。」

　　李芷芳怒道：「他給我帶路，他受了傷我不醫，難道讓他死去麼？」

　　鄭友寶道：「誰說不應該呀？大小姐，你別誤會，我正是佩服你對下人的忠厚仁慈才這樣說呢。」心裡想道：「她和這個姓婁的傢伙，只怕未必是主僕的關係，否則不會如此多心。她用她父親的命令來壓我，我自是不能阻攔他們兄妹，不過今天晚上，我倒要試那姓婁的一試！」

第三十四回　午夜驚魂

　　鄭友寶回到房間，有一搭沒一搭的和羅浩威說些閒話。幸虧他和李芷芳一路同行的時候，李芷芳多少曾告訴過他一些「總管府」裡的情形，而鄭友寶又是第一次跟完顏豪來涼州的，在總管府裡沒住過幾天，羅浩威倒沒有給他問出破綻。

　　不過羅浩威所知有限，難免心慌，眉頭一皺，計上心來，裝作疲倦不堪，連連的打呵欠。

　　他以為鄭友寶恐怕還要喋喋不休問下去的，不料鄭友寶卻作出一副關心他的模樣，一拍腦袋，說道：「我真是糊塗了，你走了這麼遠的路，身上還是有傷的呢。好，那咱們睡吧。」

　　羅浩威道：「小的可不敢和大人共榻，讓我睡在地下吧。」鄭友寶道：「你我都是一樣的身份，你是少爺小姐跟前的紅人，以後我還要仰仗你多多提攜呢。」

　　羅浩威道：「鄭大人你不知道，我已有一個月沒洗過澡了，睡著的時候，又有伸腳亂踢的習慣，尤其在傷口作痛的時候，更是如此。還是讓我睡在地下吧。」

　　鄭友寶眉頭一皺，隨即笑道：「我本想與你抵足夜談的，只好等你傷好再說了。但我不能讓你睡在地上，你受了傷，應該睡得舒服一些。這樣好了，你睡這張大床，我叫他們另外給我搬一張小床來。」羅浩威道：「那不是折殺我了？」

　　鄭友寶道：「哎，你我好兄弟嘛，除非你不肯把我當作好朋友，客氣什麼呢？」當下馬上叫人搬了一張行軍用的繩床進來，架在大床的一側。

　　羅浩威心裡想道：「管你打什麼主意，你巴結我，我就樂得亨福。」於是攤開大腳，睡在大床，不過片刻，就呼呼嚕嚕的打起鼾來。鄭友寶跟著也在那張繩床上睡了。

　　羅浩威起初是裝睡的，漸漸也不禁有了倦意，真的要想睡了。正在他睡眼矇矓的時候，忽地覺得有異香撲鼻，羅浩威是個江湖上的大行家，登時睡意反而消了。

　　原來那是夜行人用的「雞鳴五鼓返魂香」，羅浩威撕開被角，悄悄挖出兩團棉花，塞著鼻孔，定睛向窗門望去。只見一點香煙大小的火星，在窗縫出現，一看就是點迷香用的鶴嘴針，針尖插過窗縫，噴出香來，不久便即瀰漫全室。

　　羅浩威猜不透對方的路道，心裡驚疑不定，只好靜觀其變，暫不聲張。

　　過了半晌，只聽得「啪」的一聲，窗口擲進一顆石子，這是夜行人慣用的「投石問路」手法，羅浩威知道對方要試探房間裡的人是否已經昏迷，遂故意發出鼾聲。一面凝神靜聽鄰榻的動靜，鄭友寶則似乎早已熟睡如泥，不見有何動靜。

　　石子投入之後，窗門打開，跳進一個人來。黑暗中但見刀光閃閃，也不知那人是老是少，是女是男。

　　羅浩威暗自想道：「若是鄭友寶的人，他諒不至於要用這種手段害我？難道是龍幫主派來刺殺鄭友寶的人？」

　　心念未已，那人已經走到床前，哼了一聲，罵道：「鄭友寶你這奸賊，好好的漢人不做，卻做韃子的奴才，你要用我們兄弟的血染紅你的頂子，今日老子叫你命喪我的手上！」

　　羅浩威連忙一個翻身，那人唰的一刀斬下，羅漢威用枕頭裹著刀鋒，倏地跳起來，輕聲說道：「我不是鄭友寶，你是誰？」

　　那人大吃一驚，連忙也問對方：「你不是鄭友寶，那你是誰？」

　　羅浩威道：「波翻東海，人在蓬萊！」波翻東海，隱射「青龍」二字，人在蓬萊，隱射一個「三」字（神話有「蓬萊三島」的傳說），這兩句話表明了他的身份是青龍幫「四大金剛」中的「老三」。但卻是只有本幫兄弟才能懂得的切口。

　　那人道：「你說什麼，我不明白。你究竟是誰？」

　　羅浩威登時省悟，知道上當，喝道：「好大膽的刺客！」一招擒拿手奪了那人的利刃，叫道：「鄭將軍，醒來！有刺客！」

　　就在這一瞬間，忽覺背後微風颯然，鄭友寶已是一抓向他抓下。

　　羅浩威一個閃身，把那人向鄭友寶推過去，說道：「鄭將軍，這人才是刺客！你弄錯了！」

　　鄭友寶冷笑道：「我沒弄錯，他不是刺客，你才是奸細！」

　　原來鄭友寶是特地用這個方法試他的，雖然鄭友寶也聽不懂他的切口，但他這一招擒拿手的武功一露，卻也洩底了。何況他在和那人對答一番之後，方叫「奸細」，自然更是可疑。

　　說時遲，那時快，鄭友寶已是一掌把那人推開，那人哼也不哼一聲，就像一根木頭似的倒下去了。

　　這個人是給鄭友寶一掌擊斃的。原來鄭友寶的企圖乃是要把羅浩威活擒迫問口供的，他知道此事牽連甚大，李學松、李芷芳兄妹固然牽連在內，甚至他們的父親涼州總管李益壽也脫不了關係。即使在真相大白之後，這件事情，他也不能擅自作主，必須交給完顏豪親自處理。故此，他不能不謹慎從事，在未曾稟報完顏豪之前，他還不敢聲張。他的第一步計畫是捉住羅浩威，問出真情之後，立即扣留李學松兄妹。但此事卻暫時不能讓涼州的兵士知道。正是因為這個緣故，他不惜把他的心腹也殺之滅口。

　　羅浩威一個閃身，趁著鄭友寶把那漢子推開之際，連忙跑去拿刀，心裡想道：「一不做二不休，事已如斯，只能把這姓鄭的殺了，殺不了他，我就自盡，決不能連累到李家兄妹。」睡覺之時，他怕鄭友寶起疑，乃是脫下外衣，解下佩刀，壓在枕頭底下的。不料此際伸手一摸，只摸著一團衣服，那口佩刀已是不見。

　　陡然間只見刀光一閃，鄭友寶冷冷道：「別費神找了，在我這兒！」原來他的佩刀已給鄭友寶拿去。要知鄭友寶是有心暗算他的，焉能讓他持有兵器？

　　羅浩威是個使快刀的高手，空手入白刃的功夫當然也很了得，鄭友寶唰的一刀向他劈下，他一個沉肩退步，左掌輕輕一托鄭友寶的肘尖，右掌三指一伸，便扣鄭友寶的脈門。鄭友寶橫肱一撞，刀鋒斜轉，羅浩威一個移形易位，駢指點向他的「肩井穴」。這一指雖沒點個正著，可也戳得他的琵琶骨隱隱作痛。幸而指力不夠強勁，而鄭友寶的內外功夫也頗有造詣，琵琶骨才不至於給他戳傷。鄭友寶連劈兩刀，也沒有斫著他。

　　鄭友寶使刀非其所長，黑暗中過了幾招，那口佩刀險些給羅浩威奪去。鄭友寶哼的一聲，沉聲喝道：「還你！」飛刀出手，羅浩威不敢硬接，霍的一個「鳳點頭」，喀嚓一聲，飛刀插入牆壁。鄭友寶不容他去拔刀，迅即撲上。左掌一圈，右掌五指如鉤，使出一招極其凌厲的分筋錯骨手法，向羅浩威抓下。冷笑說道：「咱們公公平平打一架，看你怎能逃出我的掌心！」

　　羅浩威反臂一格，駢指戳他臉上雙睛，這一招是攻敵之所必救，鄭友寶來不及扭曲他的左臂，一個「卸袍脫甲」，疾忙避招進招。黑暗中雙方肉搏，招招驚險。

　　涼州的前鋒隊伍佔了這個山頭之後，由於為時尚短，只起了兩間屋子，供給三個首腦人物（李延壽、鄭友寶和李學松）住用。李延壽和他的衛士住一間，鄭友寶和李學松和他們的幾個衛士合住一間，其他軍士則還是住在營幕裡。營幕散處林中，拱衛這兩間屋子。但最近的一座營幕和這兩間屋子也還是有點距離，不是大叫，外面是聽不見的。李芷芳來了，和她哥哥住在後一進的房子，李學松原來的衛士則搬到營幕去住。鄭友寶只留下一個心腹衛士伴他，也就是剛才給他親手擊斃的那個。

　　羅浩威有點奇怪，「為什麼他不叫人來呢？」他與鄭友寶單打獨鬥，倒是去了好些顧忌，當下每一招都是使出拼命的招數。

　　可惜羅浩威雖然是個快刀好手，拳腳的功夫卻非所長。黑暗中兩人對搶攻勢，三十招一過，羅浩威漸漸處在下風，頻頻遇險。

　　鄭友寶本來以為很快的就可以把羅浩威拿下的，鬥到了三十餘招，仍然未能取勝，確是頗出他的意料之外，心裡想道：「我必須速戰速決才行，否則驚醒了李學松兩兄妹，只怕就有點不大妙了，雖然諒他們也不敢對我怎樣。」

　　他那知道，李學松雖然沒有驚醒，李芷芳則早已驚醒了。她一直不放心羅浩威住在鄭友寶的房間，根本就沒有闔過眼睛。

　　激鬥中鄭友寶以「快刀斬亂麻」手法，突出險招，一個「虎爪擒拿手」向羅浩威抓下。「卜」的一聲，羅浩威一掌劈著他的肩頭，迅即覺得雙臂的「曲池穴」一麻，手腕已是給他扭住。鄭友寶的分筋錯骨手法何等厲害，羅浩威給他扭住了手腕，登時不能動彈。

　　鄭友寶得意笑道：「你是什麼人，和李姑娘是什麼關係，快說！」話猶未了，忽地覺得背後微風颯然，鄭友寶喝道：「什麼──」一個「人」字尚未叫得出來，那人已是一刀插入他的後心。

　　鄭友寶倒了下去，叫道：「好呀，原來是你這丫頭，你，你──」原來刺殺他的人不是別個，正是李芷芳！

　　這一刀是李芷芳在情急之下，用盡全身氣力刺過去的，刀尖業已插進鄭友寶的心房。鄭友寶剛說得兩句話，劇痛攻心，慘叫一聲，登時斃命。

　　羅浩威死裡逃生，又驚又喜，緊緊握著李芷芳的手，一時間竟是說不出話來。

　　李芷芳想不到自己一刀就殺了鄭友寶，這剎那間也是不覺呆了。

　　忽見火光一亮，李學松提了一盞風燈進來，看見這個情景，大吃一驚之後，苦笑說道：「這回咱們可真的是給迫上梁山了，妹妹，你殺了他，還留在這裡做什麼，你們趕快走吧！」

　　羅浩威恢復了清醒，說道：「走並不難，但這可不是連累了你的爹爹？」

　　李芷芳瞿然一省，說道：「有了！」拔出刀來，忽地一刀向羅浩威刺去。

　　這一下是羅浩威做夢也想不到的，肩背給刀鋒劃過，開了一道五寸多長的傷口，不由得「哎喲」一聲叫了起來。

　　李學松喝道：「妹妹，你瘋了嗎？」連忙抓著她的手腕，正要把她的刀搶過來。李芷芳尖聲叫道：「有刺客，有刺客！」

　　她這麼一叫，羅浩威和李學松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她是替羅浩威用苦肉之計。

　　羅浩威笑道：「這一刀你應該刺得深一點才是，如今只是傷了皮肉，恐怕會看出破綻，再刺一刀吧。」

　　李芷芳笑道：「夠了，李延壽懂得什麼，他見你受了傷，不能不信。咱們現在應該趕快去追刺客了！」

　　三人跑出屋外，一面跑一面叫：「捉刺客，捉刺客！」

　　軍士紛紛趕來，李延壽在夢中驚醒，嚇得面如土色，在衛士扶持之下，走過來問道：「來了多少刺客，走了沒有？」

　　李學松道：「黑暗中看不清楚，似乎只見一個影子，從鄭將軍的房間裡竄出來，已經跑了，我正叫弟兄們去追刺客。」

　　李延壽聽說只有一個刺客，又已跑了，這才放心。但看見羅浩威身上滿是鮮血，又不禁大吃一驚，連忙問道：「鄭將軍呢？是不是也追刺客去了？」

　　羅浩威暗運內力一迫，額上黃豆般大小的汗珠一顆顆掉下來，臉上也好像塗上一層黃蠟，十足是一個流血太多的受傷者的憔悴模樣。

　　他裝作猛然一省的神情，失聲叫道：「鄭將軍？啊呀，不好！」

　　李芷芳心裡暗暗好笑：「想不到他這個老實人，倒也還會做戲呢。」

　　李延壽吃了一驚，連忙說道：「什麼不好？」

　　羅浩威道：「那刺客是從鄭將軍的房間裡跑出去的，我一驚醒，就跳起來，當時鄭將軍叫道：『你快去追拿刺客。』我也無暇思索，就追出去了。現在一想，鄭將軍當時的聲音確實是有點顫抖的，他又沒有追出來──」

　　李延壽道：「啊，他沒有出來？」

　　李學松道：「不錯，我也想起來了，那刺客飛跑出去之際，是發出三聲好似十分得意的笑聲的。」

　　李延壽大驚道：「這樣說，哎呀，只怕鄭將軍是真的受傷了？」

　　李學松道：「我也是這樣想，鄭將軍本領高強，遠遠在我們之上，他如是沒傷，何須叫婁大哥和我們去拿刺客？」

　　李延壽忙道：「咱們趕快去看一看他。」

　　李芷芳故意慢條斯理地說道：「婁大哥受了傷呢，先給他裹好傷吧。」

　　李延壽膽子小，生怕刺客還有黨羽埋伏在那間屋子裡，只好等待李芷芳給羅浩威裹好了傷，大夥兒陪著他，他才敢踏進鄭友寶那間房間。

　　當然，他所發現的，只是鄭友寶的屍體了。

　　李延壽嚇得魂飛魄散，頻頻搓手，顫聲說道：「這怎麼好？這怎麼好？」

　　李學松假意勸他道：「鄭將軍給刺客所殺，罪過不在你的身上。你以後晚上多些小心，也就是了。刺客也未必會再來殺你的。」

　　李芷芳道：「哥哥，你的病剛剛好，刺客再來，我倒是更為你擔心呢。咱們還是明天一早就走吧，免得爹娘掛慮。」

　　李延壽越發心慌，叫道：「求求你們，你們可不能明天就走！」

　　李芷芳一板臉孔，說道：「哥哥出了什麼岔子，你擔當得起嗎？」

　　李延壽苦著臉道：「那我怎麼辦？學松，你是知道的，我那裡懂得打仗，全倚仗賢侄你和鄭將軍。」

　　李學松道：「我給你出個主意吧，明天你退回中軍帳裡，不要在這裡做什麼前鋒了，有大軍保護你，刺客諒也不會就要了你的命。我回到涼州，替你設法，把你調回去。」

　　李延壽道：「那麼這位婁大哥呢？他受了傷，能夠給你們帶路嗎？」

　　羅浩威道：「我得少主人提拔，為了少主人，我赴湯蹈火亦在所不辭，受點傷算得了什麼？」

　　李芷芳道：「他傷在背脊，我已經給他敷上金創藥了。腳沒有受傷，走路應該是可以的。我正要帶他回涼州去養傷。」李學松道：「對，咱們別打擾婁師傅了，讓他好好的睡一覺，明天才有精神趕路。」

　　李延壽哀求道：「好侄兒，你們明天要走，我不敢阻攔，但總得等我退出了這個山頭，回到大軍之中，你們才好走吧。」

　　李學松道：「好吧，看在三叔的份上，我們多耽擱半天。」

　　李延壽沒有別的辦法可想，只好叫手下把鄭友寶的屍體搬出去，趕做棺材，為他安葬，讓羅浩威獨自佔據鄭友寶的房間，蒙頭大睡。

　　第二天天亮之後，李延壽剛要下令叫軍士撤退，忽地有一隊人馬來到，來的不是別人，正是主帥翦長春。

　　李延壽聞報，大吃一驚，連忙出去迎接，這才知道，原來翦長春是剛從涼州趕來的，昨晚已經抵達中軍營帳，一早上來視察前鋒所佔領的陣地。

　　翦長春道：「鄭友寶呢？」

　　李延壽訥訥說道：「鄭將軍，他，他已經死了。」

　　翦長春大吃一驚，喝道：「他怎麼死的？」

　　李延壽面如土色，說道：「給刺客刺死的。昨，昨晚……」

　　翦長春道：「經過的詳情慢慢再說。李公子呢？」

　　李延壽道：「他在裡面。」

　　翦長春道：「請他出來！」

　　李延壽連忙叫人去請李學松，又向翦長春說道：「李小姐也在這兒。」

　　翦長春大為納罕，說道：「怎麼她也來了？」

　　李延壽不覺也是有點奇怪，說道：「我以為翦大人已經知道了？」

　　翦長春道：「知道什麼？」

　　李延壽道：「她說她是奉了爹爹之命，特地來叫她的哥哥回去的。」

　　翦長春疑心大起，卻不動聲色地說道：「李總管沒和我提過，既然小姐也在這兒，那就請她一同出來吧。」

　　那晚李芷芳母女護送耿電出城，只有老夫人回來，李芷芳則一去不回，這件事情翦長春是知道的，暗自想道：「她倘若和耿電投奔青龍幫，倒是在我意料之中。但她仍然以總管千金的身份，來到這兒，假傳父命，她一來到，鄭友寶當晚便即遇害，這事卻是不能不令人疑心了。不過，小王爺曾鄭重囑咐我，不許我追究她掩護耿電私逃之事，寧可以後再捉耿電，什麼原因，小王爺又不肯說，這卻叫我怎麼辦呢？」

　　李學松兄妹聽說翦長春正在外面，等著要見他們，不由得都是又驚又急。兩個奉命來請他的人，一個是李延壽的心腹，一個是剛剛跟隨翦長春來到的軍官。有這兩個人在旁邊，他們兄妹更不便商量了。

　　李芷芳心裡想道：「諒翦長春也不敢把我怎樣。」於是說道：「翦大人來得正好，三叔可以不用擔心了。哥哥，咱們見過了他，也可以放心走啦。」

　　翦長春見了他們兄妹，絕口不提李芷芳那晚私逃之事，只問昨晚鄭友寶被害的經過。

　　李學松把編好的謊話再說一遍，在要提及羅浩威的地方就故意含糊略過，雖然如此，卻怎瞞得過老奸巨猾的翦長春，他聽出許多破綻，疑心越發大了。

　　「鄭友寶是小王爺的得力手下，他莫名其妙的被害，我不追究，小王爺也是要追究的。」翦長春暗自思量：「那晚的事我可以不管，這件事情我非查個水落石出不行。料想小王爺也決不會怪我多事。」

　　李學松道：「翦大人還有什麼要問的麼？我們可想動身了。」

　　翦長春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別忙，別忙。李姑娘，我剛才聽得你的三叔說，是令尊叫你接哥哥回去的。是麼？」

　　李芷芳道：「不錯。我那天晚上出城，就是奉了爹爹之命的。」

　　翦長春道：「是嗎？我和小王爺都還未知道呢。」

　　李芷芳冷冷說道：「我們父女的私事，用不著向你翦大人稟告吧？」

　　翦長春打了個哈哈，說道：「李小姐誤會了，我不過是覺得有點奇怪而已。」

　　李芷芳心頭卜通一跳，說道：「奇怪什麼？」暗自想道：「他當然不會相信我的謊話，但我一口咬定是奉了爹爹之命，他總不能把爹爹喚來和我對質。」

　　翦長春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我這次出來的時候，曾到總管府向老大人辭行。老大人囑咐我照顧公子，可沒說到要公子回去，是以我覺得有點奇怪。」

　　李芷芳冷笑道：「這麼說，翦大人以為我是說謊的了？」

　　李延壽左右為難，想了一想，低聲和翦長春說道：「這是老夫人的意思。老大人或許是不好意思和翦大人明說，是以只能轉個彎兒，請翦大人對公子多加照顧。」

　　翦長春笑道：「我怎敢懷疑李小姐說謊，不過令尊託我照料公子，我也總該盡點心力。所以我請你們兄妹再待一天，讓我派人送你們回去。」

　　李學松道：「不敢有勞大人費心，我們自己會走。」

　　翦長春道：「反正待會兒我也要下山的，咱們一起走，也好讓我送你們一程。」

　　李延壽忙說道：「不錯，這裡還是『匪幫』出沒之區，有翦大人護送，過了中軍的營地，那就沒有危險了。好侄兒，我但求你們能夠平安回到家中，我就可以放心了。」

　　李學松知道李延壽乃是為自己的安全著想，但一想他們兄妹倘若堅持立即要走，只怕越發要惹起翦長春的疑心。當下說道：「多謝翦大人一番好意，那我們也就只好恭敬不如從命了。」

　　翦長春把他們兄妹留下之後，哈哈笑道：「這才對了。鄭友寶的案子還沒有弄清楚呢，你們待案情明白再走，不更好麼？」

　　此言一出，李延壽和李學松兄妹都是暗暗吃驚，李學松不便說什麼，李延壽則連忙問道：「翦大人，依你看來，鄭將軍被刺客所殺，是不是還有疑竇？」

　　翦長春道：「正是。鄭將軍的屍體你埋了沒有？」

　　李延壽道：「已經放入棺材，尚未下葬。」

　　翦長春道：「好，你叫人把棺材抬進來，我要親自開棺驗屍。」

　　李芷芳暗暗吃驚，只能自己安慰自己，心裡想道：「刺客殺他和我殺他有什麼分別，我就不信他能夠驗出是我殺的。」

　　翦長春在等待的當中，和李延壽說些閒話，忽地問道：「李大人，你剛才好似說過，刺客只是一個人吧？」

　　李延壽道：「不錯，和鄭將軍同房的那個姓婁的說，他只看見一個黑影從房中竄出。」

　　李學松聽出有點不妙，說道：「婁大哥一驚醒就發現鄭將軍受了傷，鄭將軍馬上叫他追出去，或許還有另外的刺客，他未看見。」

　　翦長春道：「那麼你發現有幾個刺客？」

　　李學松和羅浩威事先沒有對過口供，當時形勢緊迫，也來不及大家仔細商討，是以羅浩威在事後對李延壽說的那套謊辭，難免有點破綻。李學松此時想要補救也已難了，只是含糊說道：「刺客輕功極好，我的病剛好，那位婁大哥又受了傷，我們追了出去，已經看不見刺客的影子了，也不知是一個還是兩個？」

　　翦長春道：「那姓婁的是什麼人？」

　　李延壽道：「據他說是本山的獵戶。」

　　翦長春道：「他是受刺客所傷的吧？」

　　李延壽道：「不錯。他在路上碰上雪崩，受了點輕傷，昨晚又給刺客斫了一刀，受的傷可就相當重了。」

　　翦長春道：「那麼和他交手的只是一個人，大概是沒有懷疑了吧？」

　　一個普通的獵戶，倘若碰上兩個刺客，焉能只是僅僅受傷？李學松只好點了點頭，說道：「不錯。當時那個刺客想必也是受了鄭將軍所傷，否則，那一刀恐怕早已把他斫死了。」

　　翦長春道：「如此說來，刺客當然只是一個人了，否則第二個人焉有不來幫手之理？」

　　李學松無法轉圜，只好說道：「翦大人依理推測，說得很對。」

　　李芷芳雖然人很聰明，但對這種驗屍的案件，毫無經驗，懂得的遠不如哥哥之多。她一直還未聽出其中關鍵，心裡想道：「反正是一刀殺了的，一個刺客和兩個刺客，誰殺的還不是一樣？」

　　說至此處，李延壽的手下已經把棺材抬了進來。翦長春便即開棺驗屍。翻來覆去的看了老半天，這才「噫」了一聲。

　　李延壽吃了一驚，說道：「翦大人發現什麼？」

　　翦長春說道：「你看他這傷口！」

　　原來李芷芳那一刀是從鄭友寶的後心插進去的，傷口正是從背脊的當中剖開，約有五寸多長。

　　李延壽兀是莫名其妙，說道：「這傷口怎麼樣？」

　　翦長春道：「按照李公子剛才所說的情形，鄭友寶和那刺客已是在房中交手，他的武功非同泛泛，焉能容得刺客突然繞到他的背後插這一刀？依我看來，這是暗殺，而且是『自己人』暗殺他的！正因為是『自己人』突如其來，所以他毫無防備，連掙扎的痕跡都沒有，就被害死了。」

　　李延壽大為驚駭，顫聲說道：「是『自己人』暗殺他的？」

　　翦長春冷冷道：「不錯。剛才咱們不是早已判斷只有一個刺客，而根據當時的情形和傷口的痕跡看來，這刺客又極少可能在背後可以刺殺他，那不是『自己人』是誰？」

　　李芷芳一顆心「卜卜」亂跳，心裡想道：「我且惡人先告狀」，於是故作鎮定，一聲冷笑，說道：「翦大人，我是使刀的，恐怕我就是翦大人心目中的疑犯了吧？翦大人，你要不要把我的佩刀拿去對一對傷口？」

　　翦長春說道：「我怎敢疑心小姐？不過有一個人我倒是要問一問他的口供！」

　　李延壽道：「什麼人？」

　　翦長春道：「你們不是說有一個姓婁的家丁昨晚和鄭友寶同住一個房間嗎？我想『請』他來問話。」

　　李學松道：「這人我是深知他的為人的，而且他昨晚也曾受刺客所傷。」

　　翦長春哈哈一笑，說道：「我知道他是公子的心腹僕人，我也並非一口咬定是他暗殺。但他既然是昨晚唯一目擊刺客的人，我想也總該問一問他吧。」

　　李學松兄妹暗暗叫苦，情知再替羅浩威辯解，一定更引起翦長春疑心。李芷芳心裡想道：「迫不得已之時，我也只好和他拼一拼了。」

　　李延壽正要差人把羅浩威抓來，翦長春搖了搖頭，說道：「不用。」把手一招，剛才那個去請李學松兄妹的軍官來到他的跟前。

　　翦長春道：「李公子，你們和他已經見過面了，不過你大概還不知道他是誰吧？」

　　李學松心神不定，但見他如此鄭重介紹，倒是不覺一怔，道：「正是未曾領教。」

　　翦長春緩緩說道：「他是山西大同府石家莊的二莊主，單名一個『元』字，大同府和涼州距離並不太遠，想必你也該聽過他的名字吧？」

　　石元行了個禮，說道：「翦大人給小的臉上貼金了，石某不過一介布衣，賤名焉能上達公子清聽？」

　　李學松吃了一驚，說道：「原來這位是大名鼎鼎的石家莊二莊主，失敬了。」

　　石家是山西一霸，兄弟三人各懷絕技。大莊主石錯，以綿掌稱雄，武功最強；三莊主石攻，以八八六十四路紫金刀法馳譽江湖；但三兄弟之中卻尤以二莊主石元名氣最大，也最為人所忌憚。他的武功雖然比不上大哥，但擅長暗器，他的獨門暗器名為奪命神砂，只要沾上半點，就會全身潰爛而亡。他曾經在一日之間，連傷八名黑道高手。

　　李學松心裡想道：「羅浩威的本領也許未必會輸給他，但他的獨門暗器，卻是難防，這次當真恐怕是凶多吉少了。」他本來還希望只是李延壽隨便派一個人去抓羅浩威，以羅浩威的機靈，察知來意，拒捕的話，還有希望可以逃脫，如今則連這點希望也沒有了，只好和妹妹一樣的想法：「迫不得已之時，也唯有和他們拼一拼了。」

　　翦長春道：「石莊主，勞你的駕，去請那位婁大哥。那位婁大哥是李公子跟前的紅人，咱們當然是相信得過他的。不過慎重一些，多加小心，總是好的。你去吧。」話中有話，即是向石元暗示，叫他當心那個「姓婁的」可能拒捕。

　　石元道：「大人放心，小的憑大人的面子，還怕請不動一位李府家人的大駕嗎？」

　　石元領命而去，心裡可是老大的不舒服，想道：「我以獨霸一方的莊主身份，在御林軍中不過做了一個小小的官兒，給你當作下人使用，你還愁我抓不住一個低三下四的僕人，也未免太過看小我了。」

　　原來石元是在那次在梁山虎頭岩和胡軒、獨孤雄等人圍攻黑旋風吃了大虧之後，怕黑旋風報復，這才賣身投靠，投入金國御林軍中，托庇於完顏豪、翦長春的。

　　羅浩威昨晚睡得很酣，石元敲門的時候，他剛好醒來，還未洗臉。

　　羅浩威做夢也想不到是翦長春派人抓他，還以為是李家兄妹，笑道：「咱們用不著這樣早就動身吧？請你等一會兒。」

　　石元怔了一怔，心裡想道：「聽這人的聲音，倒似乎是個熟人，真是奇怪。」當下立即推門進去。

　　兩人打了一個照面，都不禁吃了一驚。石元呆了一呆，喝道：「原來是你！」

　　原來他們是曾經交過手的。三年前羅浩威和楊守義為了一樁事情，和石家莊發生衝突，他們兩人聯手和石家三兄弟惡鬥，鬥了個兩敗俱傷。羅浩威中了他的奪命神砂，幸得蘇州的「賽華佗」王大夫給他醫治，醫了三個月才好。石元給楊守義劈了一掌，躺在床上，也是兩個月才能起床。

　　羅浩威正在穿衣，說時遲那時快，石元已經撲上前來，羅浩威一個「漁夫撒網」。反臂一揮，長衣向石元當頭罩下，「嗤」的一聲，長衣撕為兩半。石元使了一招「鐵門閂」，雙手交叉橫在胸前，用的是半攻半守的招數，羅浩威長拳搗出，石元正要用擒拿法抓他手腕，羅浩威「啪」的一掌，已是打著他的腕骨。他拳掌兼施，右手打出的拳頭卻是虛招。

　　石元腕骨給他打碎，疼痛難當，大怒喝道：「好大膽的惡賊，來、來人哪！他，他是──」羅浩威是使快刀的好手，出招極快，石元的話還未說得完全，在這剎那之間，已是給他接連攻了七八招，攻得連話也無暇說了。

　　斗室搏鬥，沒有迴旋餘地，肉搏中羅浩威一個「進步搬攔捶」，接著一個「陰陽雙撞掌」，石元招架不住，給他摔出房門。

　　羅浩威昨日遭遇雪崩的時候，從山上滾下，腿部曾受了傷，此時劇鬥之下，傷口復裂，將石元摔出去時用力過猛，自己也險些摔倒。

　　石元一個「鯉魚打挺」跳了起來，喝道：「你、你這強盜，有膽的你出來！」羅浩威正是恐怕他把自己的身份揭破，自己跑不了事情還小，連累李家兄妹，事情可就大了，因此雖然明知他有奪命神砂，也非殺他滅口不可。石元一個「來」字剛出，羅浩威拔出腰刀，已是跳了出來。石元一把奪命神砂就灑過去。羅浩威腿部若沒受傷，是可以避開，此時要閃躲卻是艱難。

　　羅浩威跳躍不靈，也並不閃避，就撲上前去。原來他是準備受「奪命神砂」打中，決意和石元拼命的。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忽地一條人影捷如飛鳥的從牆上跳下來，恰好站在羅浩威和石元兩人的中間，這人手上拿著一把摺扇，摺扇一張，只聽得沙沙聲響，那一把「奪命神砂」全都給他撥了開去。

　　羅浩威又驚又喜，失聲叫道：「耿大哥！」話猶未了，只見又是一個人跳了下來，這個人卻是女子。

　　原來來的這兩個人，正是耿電和楊浣青。

　　這剎那間，石元只覺如有無數利針突然刺入他的身體。原來他所發的「奪命神砂」都打在他自己的身上。耿電內功深厚，打回去的「神砂」顆顆嵌入皮肉。

　　楊浣青玉手一揚，「啪」的打了他一記耳光，罵道：「你在虎頭岩害黑旋風不成，又到這裡害人來了！還不給我快滾！」

　　石元抱頭鼠竄，他臉上熱辣辣的，身上麻庠庠的，心裡可是好生慶幸：「你不叫我滾，我也是要滾的了。好，只要我保得住這條性命，終須有日和你算帳。」他只恨爹娘生少兩條腿，生怕羅浩威要把他再抓回去。

　　羅浩威果然說道：「楊姑娘，你怎麼放了他？這賊子是不能放的。」

　　耿電笑道：「他跑不了的，讓他作法自斃，不更好麼？」

　　楊浣青道：「羅三哥，你先走，我們去救李家兄妹。」

　　羅浩威無暇多問，只好先走。心裡卻是擔憂，想道：「以他們的本領，救李家兄妹自是輕而易舉。但如此一來，豈不是連累了在涼州做總管的李益壽了。雖然李益壽做金國的官，不值得為他可憐，但要是能夠令他站到我們這一邊來，不更好麼？」

　　※※※

　　石元沒命飛奔，跑出大門，立即就掏解藥。不料摸遍全身，解藥卻不見了，這一下嚇得他魂飛魄散！

　　原來他的解藥是在楊浣青打他耳光的時候，被順手牽羊拿了去的。她的動作極快，耿電注意到了，羅浩威卻沒看見。

　　李學松兄妹在營幕裡忐忑不安，翦長春也等得有點不耐煩了，喃喃自語道：「石元怎的還不回來？」

　　話猶未了，只見石元跌跌撞撞撞入帳來，翦長春大吃一驚，喝道：「你怎麼啦？」「咕咚」一聲，石元跌倒地上。

　　翦長春連忙將他拉起，一掌按在他的背心，以內家真力，助他行氣運血，這是一種給重傷的人急救的辦法。此時他已經知道石元受了重傷，但卻不知道他是中了他自己的「奪命神砂」的劇毒。

　　石元喘過口氣，嘶聲叫道：「翦、翦大人，救、救我！」

　　翦長春眉頭一皺，說道：「我不是正在救你嗎？快說，那個姓婁的怎麼樣，他是不是刺客？」原來翦長春之所以要幫他苟延殘喘，主要的目的還是在於問取口供。石元受了重傷，他早已猜想得到那「姓婁的」已經走了，生怕石元一死，可就沒人知道個中真相了。

　　石元嘴角流涎，道：「他，他──」聲音細如蚊叫，翦長春把耳朵貼到他的嘴邊，說道：「他怎麼樣？」忽覺石元身體已在逐漸僵冷，雙眼漸漸闔上，再也說不出話了。原來他飛跑回來求救，毒質加速蔓延全身，見了翦長春之後，這口氣一鬆，登時毒發而亡。

　　李芷芳道：「咦，這位石大人怎的變成麻子了？」原來他的臉上也嵌了許多毒砂。

　　翦長春怒道：「他已經死啦！」

　　李芷芳一顆惴惴不安的心定了下來，裝模作樣的驚叫道：「呀，死了？翦大人，那你趕快給他驗屍呀！」

　　翦長春又驚又惱，「啪」的一掌，茶几劈掉一角，怒聲道：「是什麼人害死他的，終須我會查個水落石出。我先去抓那姓婁的，再抓刺客！」

　　忽聽得一個人冷冷說道：「刺客就在這裡，用不著你去尋找，我自己來了，現在就看你有沒有本領抓我啦！」

　　李學松兄妹驚得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人說話的聲音，可不正是耿電是誰？

　　說時遲，那時快，帳幕已被撕開，衝進來的不但有一個耿電，還有一個楊浣青。翦長春一聲大吼，撲上前去。

　　他快，耿電更快，摺扇一伸，閃電般就點到他的面門，扇頭所指，正是指向他額角的太陽穴。

　　翦長春大吃一驚：「閃電手果然名不虛傳！」他的武功也確是好生了得，在這間不容髮之際，一個「懷中抱月」，雙掌虛托，化解耿電這招。他這一招雖然去勢較為緩慢，但勁道卻是比耿電那招更大。高手搏鬥，講究的是攻守兼備，不同於市井流氓打架，雙方為了避免兩敗俱傷，於是也就不約而同的迅速閃身換招了。翦長春接著一招「野馬分鬃」，楊浣青唰的一劍刺到，也給他隨手化解了去。

　　李學松兄妹做夢也想不到他們會這樣的突如其來，這剎那間，他們兄妹倒是不覺一片茫然，不知如何是好了。是幫他們殺掉翦長春呢，還是置身事外呢？

　　以耿電和楊浣青的武功，兩人聯手已是足以取勝，用不著他們幫忙。但他們若是置身事外，萬一翦長春逃脫，豈不是識破了他們兄妹和「敵人」暗中勾結？

　　楊浣青不容他們兄妹說話，唰的一劍幫忙耿電殺退翦長春之後，迅即回過頭來，劍鋒一顫，幻出兩點銀星，同時襲擊他們兄妹。喝道：「要命的快快束手就擒！」耿電跟著叫道：「對，他們是李益壽的子女，活捉他們，比一個死掉的翦長春還更值價！」言下之意，即是說翦長春在他們手下必死無疑，因此他們更大的目的還是在於活捉李學松兄妹了。

　　李學松怔了怔，幾乎忘了閃躲，李芷芳則本能的拔刀招架。楊浣青叫道：「死的活的都要！」劍如飛鳳，從李學松額邊削過，李學松還不覺得怎麼樣，旁觀的李延壽已是嚇得失聲尖叫，癱在地上。

　　李芷芳何等聰明，一聽他們如此說話，已是知道他們用意。心道：「啊，原來耿大哥是為了避免牽連我的爹爹，故此他要俘虜我們！不過，我們若是馬上束手就擒，只怕翦長春必然看出破綻。嗯，沒奈何只好假戲真做吧。」

　　李學松心思不及妹妹轉得這樣快，但卻也看出了楊浣青並非真的想要傷他，當然很快的也就恍然大悟了。

　　兩兄妹齊聲喝道：「好大膽的小魔女，口出大言，我倒要看你有什麼本領！」雙刀齊出，便和楊浣青假鬥起來。雖是假鬥，卻也鬥得甚為激烈，活像真的性命相搏一樣。

第三十五回　逼上梁山

　　混戰當中，楊浣青忽地回身一劍，劍光如練，筆直的向翦長春疾刺過去，大喝道：「先要死的，再要活的！」

　　這一劍又狠又準，翦長春百忙中身形一矮，反掌橫掃，掌風盪起帳幕，借帳幕作為掩護。只聽得「嗤」的一聲，帳幕洞穿，翦長春一個大翻身，避開了耿電跟著而來的一招摺扇點穴。雖然沒有受傷，已是給殺得手忙腳亂，狼狽之極。

　　李學松叫道：「翦大人別慌，我來幫你。」楊浣青喝道：「來得好！」一招「玉女穿梭」，劍如飛鳳，劍勢飄忽不定，似乎是刺向李學松，又似乎是刺向翦長春。

　　李學松作出奮不顧身的樣子，狠狠的一刀劈去，翦長春也正在以一招「空手入白刃」的功夫，企圖硬搶楊浣青的長劍。楊浣青身形滴溜溜一轉，李學松那一刀斫不著她，卻幾乎斫著了翦長春，幸虧翦長春眼明手快，中指一彈，「錚」的一聲，彈著刀柄，這才把他的月牙彎刀彈開。

　　楊浣青的身法比李學松快得多，這是無須假裝的。饒是翦長春老奸巨滑，也看不出他們是在假戲真做。只覺得有了他們幫忙，反而礙手礙腳。心裡想道：「這不是幫了我的倒忙嗎？哼，他們不知自量，我可是不能兼顧他們了。」

　　耿電似是知道他的心意，喝道：「那裡走！」摺扇一張，朝他面門虛晃一晃，引開他的目光，楊浣青唰的一劍，平胸刺去。翦長春一個「摟膝拗步」，避招進招，但已是慢了半分，楊浣青劍尖劃過，在他的左臂拉開了一道長長的傷口。

　　李延壽驚魂稍定，尖聲叫道：「來人啦！」耿電哈哈笑道：「你等著瞧吧，就快有人來了，但卻不知是你們的人，還是我們的人？」

　　果然不過片刻，只聽得嗚嗚的號角聲此起彼落，外面的呼喊聲、奔跑聲鬧成一片。「不好了，賊人殺進來啦！」

　　翦長春又驚又怒，負傷猛搏，已是顧不得會誤傷李家兄妹了。這麼一來，耿、楊二人倒是有點顧忌，必須裝作既要和李家兄妹認真拼鬥，又要避免誤傷他們。

　　翦長春抓到一個機會，退到帳角，猛地一聲大喝，把整座帳幕扯得倒了下來。他搶先一步，雙手撕開一個裂縫，就竄出去。

　　楊浣青一劍從裂縫刺出，以防翦長春反撲。耿電迅即把帳幕拉開。在他拉起帳幕之時，只聽得「哎喲，哎喲」兩聲，李學松兄妹不約而同的倒在他的身邊。

　　耿電怔了一怔，頓然醒悟，一手抓起一個，喝道：「李學松，你要性命，快快叫你的部下投降！」楊浣青跟著冷笑道：「少爺，小姐，你們享福也享得夠了，該吃點苦頭啦！快走！」

　　翦長春能夠逃脫，已是暗暗叫了一聲「僥倖」，那裡還敢回去救人？他聽得李家兄妹的呼喊，心裡想道：「李益壽的子女都是他自己送來的，給賊人捉了去，這也怪不得我！」當下跑得更快了，一面跑一面叫道：「你們別慌，跟我衝下山去。弓箭手先聚攏來！」原來他是要趁耿電的接應未到之際，亂箭射死他們。即使李益壽的子女要陪喪在內，也顧不得那樣許多了。

　　帳幕裡還有一個李學松的「三叔」李延壽，他做夢也想不到他這兩個侄兒侄女是和「賊人」串通了的，只道他們真的是失手被擒，不由得嚇得魂飛魄散，瑟瑟縮縮的癱在帳角，好像一團爛泥。

　　楊浣青道：「這裡還有一個老賊，看樣子似乎是個韃子大官，殺了他吧！」

　　李延壽顫聲叫道：「英、英雄，好、好漢，手、手下留情，我、我、我不是──」

　　耿電喝道：「你是什麼人？」

　　李學松道：「他是我家的僕人，你們儘管殺我，不關他的事！」

　　楊浣青冷笑道：「啊，原來只是你家的老奴才，哼，一個老奴才，殺了他也嫌汙我的手！」耿電說道：「不對吧？我聽得翦長春稱他做監軍。」

　　李延壽連忙說道：「不錯，我只是李家的奴才，承他爹看得起我，才叫我來作監軍的。名是監軍，實則只是來服侍少爺小姐的，不信你可以問問我們的少爺。」

　　李學松心想：「讓他回去做個證人也好。」說道：「不錯，他是一向服侍我們的老僕人，我已經落在你們手上，求求你們別濫殺無辜。」

　　耿電喝道：「好，姑且饒你一命。你回去告訴你家主人，若要兒女的命，快快退兵！」李延壽沒口應承，連聲：「是，是！」

　　他正在暗自慶幸，不料楊浣青忽地回過頭來，喝道：「死罪饒了，活罪難饒！」噼噼啪啪，打了他幾記耳光。

　　這幾記耳光打得李延壽臉上開了顏料舖，一塊青一塊黑，還有幾道鮮紅的血痕。李延壽痛得似殺豬般的大叫，心裡卻是偷偷歡喜，慶幸自己死裡逃生，想道：「這兩個侄兒倒是很講義氣，多虧他們給我遮瞞。要是給賊人知道我是他們的叔叔，那就糟了。」

　　耿電和楊浣青裝模作樣的各用兵器指著李家兄妹背心，押解他們出去，喝道：「你們不要少主人的性命，儘管上來！」

　　只見一面繡著青龍的旗幟迎風飛舞，青龍幫的人馬已是漫山遍野的殺來。翦長春要想召集弓箭手，亂箭射死耿電他們，涼州的兵士那裡還肯聽他說話？不但弓箭手不肯張弓搭箭，所有的兵士也都不是逃命便是投降了。還有些弓箭手反過來亂箭射他，紛紛罵道：「姓翦的，你要害死我們公子是何居心？」「你們女真韃子霸佔了我們的涼州，還要我們給你們賣命，這可辦不到！」

　　翦長春見不是路，慌忙逃走。他的本領也是委實了得，在險峻的山路上健步如飛，一面跑一面撥打亂箭，有幾枝箭給他接了去，用「甩手箭」的手法反擲回去，還傷了幾個涼州的弓箭手。

　　青龍旗下忽地露出一個魁梧漢子，跑得比翦長春還快，轉眼之間，追上了翦長春，喝道：「姓翦的，你跑到祁連山撒野，想走得這樣容易？」

　　此時翦長春已是身在山腰，山上的亂箭都已射不到他了。他一看只有這漢子一個人追來，恃著本領高強，自是不把這個漢子看在眼內。當下一聲冷笑，喝道：「憑你一個人就想把我留下？」

　　那漢子冷冷說道：「你是不是翦長春？」翦長春洋洋得意，說道：「不錯，我就是大金國的御林軍副統領翦長春，你這廝原來也知道我的名字！」

　　那漢子「唔」了一聲，淡淡說道：「聽說完顏長之是金國第一高手，你是第二高手？」

　　翦長春更得意了，打了個哈哈說道：「你知道就好！」

　　他只道那漢子已震驚於他的「大名」，不料那漢子竟一聲長笑，跟著說道：「好，完顏長之碰上我，或許他在我手裡可以過得十招，你碰上我，我只限三招。只要你接得住我的三招，我就放你逃生！」

　　翦長春勃然大怒，趁他話猶未了之際，立即飛身一躍，搶先佔據有利地形，居高臨下，呼的便是一掌！

　　那漢子霍的一個轉身，雙掌合抱，還了一招「烘雲托月」。「烘雲托月」本是一招極為普通的招數，但在他手裡使了出來，卻是威力無比！翦長春自上而下掌劈下來，那漢子自下而上「仰攻」化解，翦長春的肘部剛好是在對方五指擒拿的範圍之內。

　　翦長春是個武學的大行家，情知這一招雙方若是碰個正著，自己這一掌招數已經使老，打著對方他也未必受傷，可是自己的一條右臂可就要「賣」給人家了，只須他抓著肘部的關節一扭，臂膊非得和身體分家不可！

　　翦長春亦是好生了得，在這間不容髮之際，硬生生的把攻出去的一招收了回來，騰的飛起一腳，這一腳的作用卻並非攻敵，而是轉移身形，閃避敵人攻擊的。要知在急切之間收勢換招，非得求取身體的中心平衡不可，否則一定要從山上直滾下來。

　　見面一招，攻守立即易勢。翦長春雖未滾下山坡，亦已滑下數步了。那漢子說道：「你的第二招是防身用的，兩招合起來算你一招吧，我使的半招算作一招。」

　　翦長春這才知道碰上了勁敵，又驚又怒，心道：「反正你只是自限三招，並沒限我招數。」此時他情知要逃走也已難了，索性橫了心，使出他最得意的「虎爪擒拿」手法，疾風暴雨般的猛攻上去。

　　那漢子不慌不忙，雙掌如環，打了個圈圈，竟不理會翦長春潑水難入的擒拿手法，欺身直進。

　　翦長春一抓抓著對方，只覺好像抓著一團棉花似的，軟綿綿的毫不受力，他方覺不妙，說時遲，那時快，一股勁風已是撲面而來。翦長春霍的一個「鳳點頭」，拼著兩敗俱傷，狠狠的使了一招「撩陰手」！

　　電光石火之間，那漢子身形一縮，掌勢斜收，掌鋒幾乎是貼近翦長春的面門削過，翦長春感到臉上一陣火辣辣的發燒，幸虧還沒給真個打著。但他那一招陰毒險狠的「撩陰手」也是抓了個空，並沒傷著對方。

　　那漢子斥道：「枉你自命金國第二高手，竟使這種下流招數！」

　　翦長春哼了一聲，說道：「高手過招如名將用兵，兵行詭道，勝者為雄，你管我用什麼招數？喂，你自限三招，如今只剩下一招了，你說的話算不算數？」心想道：「還有一招，我就不信接你不起？」

　　那漢子似乎知道他的心思，一聲冷笑，說道：「就這一招，便叫你難逃公道！留神吧！第三招來了！」

　　翦長春立了個門戶，說道：「好，看你如何將我擊敗？」話猶未了，只覺一股勁風，撲面颳來，那漢子雙手籠在袖中，招數尚未使出，揮袖成風，已是颳面如刀。

　　翦長春心頭大駭，情知只用嚴密的防守打法，定然接不了他這一招古怪的招數，連忙雙掌齊出，以攻為守，心想：「只這一招，我總可以和他拼一拼吧！」

　　那漢子大喝一聲，後發先至，仍然是雙掌劃著圈圈的「懷中抱月」式，並非什麼古怪招數，只不過他是袖裡出招，和尋常的「懷中抱月」式微有分別而已。

　　翦長春在這瞬息間連使七種手法，只把他的左掌撥開。那漢子右掌一按，登時把他按得「登登登」的接連退出了六七步，剛要穩住身形的時候，忽地又是一個踉蹌，終於跌了個四腳朝天。

　　原來這漢子乃是把「袖裡乾坤」和「懷中抱月」兩招合為一招使用的。一招兩式，蘊藏有三重力道，翦長春只是化解了前面兩重。這種化腐朽為神奇的招數，翦長春休說沒有見過，連聽也沒有聽過。

　　翦長春以為這漢子一定要趁他跌倒的時候上來殺他的，心中正在叫道：「糟了，糟了！」不料卻聽得那漢子喝道：「你還不爬起來，要賴死麼？」

　　翦長春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硬著頭皮，說道：「大丈夫可殺不可辱，我打不過你，你殺我吧！」

　　那漢子冷笑道：「別充好漢了，滾吧！」

　　翦長春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想：「那有這樣便宜的事情？」只道那漢子是故意耍弄他的，說不定還有更毒辣的手段在等著他。

　　那漢子似乎知道他的心思，「哼」的一聲，說道：「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放你嗎？第一、我不屑殺你！第二、你能夠接得我的兩招半，也很不容易了。雖然不足三招，但在我眼中，你根本不配稱作什麼好漢，既然只差半招，在你已是難能可貴，那我又何妨額外開恩，饒你一命！」

　　翦長春自命是金國第二條好漢，那知在對方眼中，竟是「不屑一殺」，而且早已料準了自己連三招都接不起，最多只能接兩招半的。聽了這話，翦長春不由得氣沮神傷，面紅耳熱，恨不得有個地洞好鑽進去。但又害怕萬一對方改變心意，只好不顧羞愧，連門面話都不敢交待，一個轉身，就像一條給人打穿了頭的惡狗，夾著尾巴，灰溜溜地逃走了。

　　李學松兄妹看得又是痛快，又是吃驚，翦長春的本領，他們兄妹是深知的，那知竟是如此容易的就給那人輕描淡寫的擊敗了。兩人驚駭之餘，不由得偷偷問耿電道：「這人是誰？」

　　耿電對那人也好生佩服，說道：「原來龍幫主武功精妙如斯，當真還在我想像之外！」李芷芳吃了一驚，說道：「這人是青龍幫的龍幫主麼？」楊浣青道：「不錯，他就是我們的幫主龍滄波了。」

　　此時青龍幫幫眾已把俘虜押上山頭，與李學松兄妹隔開。龍滄波笑嘻嘻的回來，說道：「委屈你們兄妹了。」羅浩威走了出來拜見幫主，說道：「幫主為了我親自出馬，卑職不勝慚愧。」

　　龍滄波笑道：「你是我的好兄弟，你有危險，我能夠置之不理嗎？不過，我這次親自下山，卻也並不是只為你的緣故。」

　　耿電道：「對啦，我正想向幫主請教，涼州的前鋒隊伍不足千人，幫主何以殺雞要用牛刀？」

　　原來耿電和楊浣青昨日回到總舵和龍滄波商議之後，最初的計畫是叫他們兩人來救羅浩威和李家兄妹，另外只由王鵬運率領小隊人馬來作接應的。但現在卻不但幫主自己來了，青龍幫的幫眾也幾乎全部都出動了，是以耿電頗感不解。

　　龍滄波笑道：「你就快知道了。」

　　話猶未了，忽地聽得「轟隆、轟隆」之聲，隱隱傳來。楊浣青好生納罕，抬頭看看天色，頭上卻是一碧無雲的晴天。

　　龍滄波笑道：「這不是雷聲，這是炮聲！」

　　楊浣青道：「啊，原來你在山下還有一支伏兵麼？山寨幾時添的火炮？」要知火藥在中國雖早已發明，但火炮的使用還是在蒙古西征之時方才開始的，在當時來說乃是最新的武器。

　　龍滄波道：「這是耶律元宜的義軍來了。」原來耶律元宜乃是遼國抗金的義軍首領。他這支義軍和龍滄波的青龍幫一在祁連山之南，一在祁連山之北。祁連山山脈蔓延其間，山南山北相距也有數百里之遙。耶律元宜手下，有曾經跟過拖雷西征的工匠，故此能造火炮。

　　耿電大喜道：「啊，原來幫主是和耶律元宜約好了的。」

　　龍滄波道：「不錯，我是早已向他求援了的，但在昨晚你們走後，我才得到他的飛騎報訊，說是今天他們的大軍就可到達。」

　　耿電說道：「好，那麼咱們趕快進兵和他夾擊敵人吧。」

　　龍滄波笑道：「賢侄是將門之子，我正想請你指揮這場戰事。這不是客氣的時候，你別推辭了。」

　　耿電只好接過令旗，發號施令。除了留下李家兄妹和一部份看守俘虜的兵士之外，餘眾兵分兩路，向山下左右展開，兜截敵人，部署好了之後，說道：「涼州的兵士，多半也是不肯為女真韃子賣命的，咱們將他們包圍之後，還是以招降為主。」龍滄波說道：「對，我也正想如此。」

　　耶律元宜這支義軍有八千之眾，加上了青龍幫的幫眾，兵力和涼州的官軍已是相差不遠。但涼州前鋒受挫，連主帥翦長春都變成了喪家之犬，正在向山下逃亡，兵士們自是士無鬥志。何況耶律元宜還有十幾門火炮，十幾門火炮只是向著山頭轟擊，並不朝著人多處打去，已是嚇得官軍魂飛魄散了。

　　一場混戰，果然不出耿電所料，涼州的兵士過半以上投降，另一小半潰不成軍，紛紛逃命。

　　翦長春搶了一匹劣馬，此時也正夾在亂軍之中衝殺出去。他手持丈八長矛，連挑數名追兵，引起了注意。

　　楊浣青道：「龍叔叔，你剛才饒了這廝，實在可惜。」此時翦長春已經突圍而出，楊浣青的前面卻是亂軍壅塞，無法施展輕功，要想去追，也是來不及了。

　　龍滄波笑道：「殺一個翦長春何足道哉，他號稱金國第二高手，咱們當著他的部下滅他的威風，不更好麼？你放心，有人能夠制服他的。」

　　就在此際，只見一個紅衣婦人，騎著一匹棗紅色的駿馬，轉眼之間，就追上了翦長春！翦長春的長矛使出「回馬槍」招數，抖起斗大的槍花，反手朝那婦人便刺。

　　快馬疾馳，首尾相銜，翦長春這一招「回馬槍」刺得又狠又準，追趕他的這個婦人急切間那能勒住坐騎？眼看就要送上去給他這支長矛刺個正著，楊浣青不禁失聲叫道：「啊呀，不好！」

　　就在楊浣青的驚叫聲中，只見刀光一閃，「喀嚓」一聲，翦長春的長矛斷為兩截，這紅衣婦人使的是一口寶刀。

　　說時遲，那時快，兩匹坐騎已是並轡前奔。翦長春拿了半截矛桿，當作棍棒使用，恃著力大，一招「席捲千軍」，橫掃過去。

　　馬上交鋒，不同平地，沒有趨避迴旋的餘地，距離又是這樣的近，硬碰硬接，氣力大的自然較佔便宜，楊浣青剛剛鬆了口氣，不禁又是為那婦人捏一把汗了。只怕她的寶刀縱然能夠斫斷桿棒，也非給他打落馬背不可。

　　那知這紅衣婦人的刀法竟是精妙無比，在這間不容髮之際，她的刀尖已是指到了翦長春的虎口，翦長春的桿棒竟未能碰著她的寶刀。

　　高手搏鬥，只差毫釐，那婦人的刀尖一挑，便能挑斷翦長春的腕脈；翦長春的桿棒橫掃過去，能不能夠打著對方，尚是未可知之數，縱然能夠打著，也是遲了一步了。腕脈一斷，他還焉能發力？

　　翦長春畢竟是個武學的大行家，在這性命俄頃之間，當機立斷，放棄了與敵人拼個兩敗俱傷的打法，一個「鐙裡藏身」，身軀陡然一縮，迅即便滾下馬來，抓著那匹棗紅馬的馬腿。

　　翦長春擅長的是「虎爪擒拿」功夫，正要發勁傷那婦人的坐騎，那婦人喝道：「看刀！」在馬背上躍起，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刀光如電，便朝翦長春的頭蓋頂剁下去！

　　翦長春想不到她的刀法如此迅猛，百忙中把桿棒一拋，和衣便滾，骨碌碌地滾下山坡。

　　只聽得「哢喇」一聲，那半截從長矛變成的桿棒，又再斷為三段，原來她已是連劈三刀，便因動作快到極點，劈斷桿棒的三聲「哢喇」之聲竟是不分先後，聽起來就如一聲似的。羅浩威是使快刀的大行家，見了這婦人的快刀，也是不禁心折。

　　旁觀者都驚奇於那婦人的快刀超妙，身受的翦長春可就更是嚇得魂飛魄散了。他骨碌碌地滾下山坡的時候，已是感覺頭頂一片沁涼，但卻無暇去摸。待至滾下山坡，這才知道頭髮已經給那婦人的快刀削去了一大片，變成半個光頭了！

　　山坡上滿是荊棘，翦長春雖有一身內外功夫，也給刺得皮破血流，身上的衣裳更是千穿百爛，他嚇得魂不附體，連忙沒命奔逃。

　　那婦人不願衣裳給荊棘勾破，看著他滾下去，皺了皺眉，說道：「權且把這顆頭顱寄在你的脖子上，若還敢來，再取你的！便宜了你，去吧！」

　　楊浣青看得眉飛色舞，問龍滄波道：「這位女俠是什麼人，她使的快刀比五虎斷門刀法可又高得多了！」

　　龍滄波笑道：「你還沒有見過她嗎，她是你的師姑呀？」

　　楊浣青道：「啊，她是耶律夫人？」

　　龍滄波道：「不錯，你的師母不就正是她的姐姐嗎？」

　　原來楊浣青的師父和耶律元宜乃是連襟，武林天驕檀羽沖的妻子名叫赫連清雲，耶律元宜的妻子名叫赫連清霞，正是一母所生的同胞姐妹。

　　義軍大獲全勝之後，耶律元宜夫婦上來和龍滄波及耿電等人相見。楊浣青在耿電身旁，定睛一看，只見耶律夫人的相貌和她的師母果然是一模一樣，心裡想道：「若是在別處碰上，我一定會把她當作師母了。」

　　耶律夫人見楊浣青目不轉睛的看著她，有點奇怪，說道：「這位姑娘是──」

　　龍滄波笑道：「你們是一家子，卻要我來替你介紹麼？她名叫楊浣青，正是──」

　　耶律夫人一聽得楊浣青的名字，便即笑道：「原來你是我姐夫的關門弟子，我早就想見你了。我們姐妹十分相似，許多人都會認錯的，你大概也感覺驚奇吧。」

　　楊浣青上前和耶律夫人重新見過了禮，說道：「我到了祁連山，本來該去拜見姑姑的，只因一時抽不開身子，想不到姑姑卻先來了。師娘很是想念姑姑，常常和我說起你的。」

　　耶律夫人說道：「我已經見過你的師父師娘了，他們和我說起你，也是十分誇獎你呢。聽說這一年你闖出了不小的名頭，有人給你一個綽號，叫做『小魔女』是麼？」

　　楊浣青道：「這是一些在我手裡吃過虧的韃子罵我的。其實說起來我還當真慚愧呢，我跟了師父幾年，只學到一點皮毛功夫，我打敗過的一些韃子，只不過是些二三流的角色；碰上武功比較高明的，例如剛才的那個翦長春，我就打他不過了。」

　　耶律夫人笑道：「翦長春不能說只是『比較高明』了，他是號稱金國第二高手的呢。你別看我剛才好像勝得容易，其實我已是使出了平生所學了。你能和他勉強打成平手，也是很不容易了。」接著又笑道：「小魔女這個綽號也很不錯呀，敵人口中的『魔』不正是我們口中的『俠』嗎？」

　　楊浣青又是歡喜，又是慚愧，說道：「姑姑別開我的玩笑了，我那裡配得上一個『俠』字？姑姑，你是什麼時候見過我的師父師娘的？他們好嗎？」

　　耶律夫人道：「是今年春初的事情，那時你已經奉了師父之命，去了荊州辦一件事，是麼？」

　　楊浣青知道她是指自己代師給羅浩威傳技之事，點了點頭，說道：「不錯。那件事情我已經辦妥了，可還沒空回報師父。」

　　耶律夫人若有所思，忽地回過頭來問龍滄波道：「聽說你們幫中有一位羅浩威，是名列『四大金剛』的好漢，他可在這裡麼？」

　　龍滄波道：「正在這裡，你等一等，我叫他過來。」羅浩威在「四大金剛」中名列第三，龍滄波頗是不解，何以耶律夫人提起「四大金剛」，不先問「四大金剛」之首的楊守義，第一個卻就問起羅浩威來了。

　　耶律夫人笑道：「龍幫主，你大概還未知道，你的這位羅兄弟，和我的姐夫乃是世交。我的姐夫還曾欠過他的爹爹一份人情呢。」

　　龍滄波說道：「原來如此。啊，他們來了。哈哈，我這兩位客人，賢伉儷大概也是意想不到吧。」原來，來的不僅羅浩威一人，還有李家兄妹。

　　李學松這一家和耶律元宜這一家本來都是遼國的貴族，李學松兄妹在小時候也曾見過耶律元宜的。遼國滅亡之後，他們兩家各行其是，李學松的父親做了金國的涼州總管，耶律元宜則率部上山，做了遼國反金的義軍首領。但李學松兄妹仍然和他暗中來往，只是瞞著父親罷了。

　　耶律元宜見了他們兄妹，又是高興又是驚奇，哈哈笑道：「龍幫主，你這位客人，我果然是料想不到。學松，你們兄妹是怎麼來的？」

　　李學松笑道：「我們兄妹是龍幫主的俘虜呢。」龍滄波笑道：「他們是假俘虜，真朋友。我們青龍幫這一次得到李公子的幫忙可還當真不小呢！」當下把事情的經過說給耶律元宜知道。耶律元宜聽到他們兄妹如何愚弄李延壽之時，不禁哈哈大笑，道：「你們這位三叔也是該當打他耳光的了。」

　　耶律夫人則是十分注意羅浩威，她見李芷芳和羅浩威神情親密，楊浣青對他雖然落落大方，但比較起來，卻是冷淡得多。羅浩威對她們二人的態度也是大不相同，看得出來他對楊浣青甚為尊敬，對李芷芳卻如看作自己的妹妹一般，遠遠沒有那麼拘束了。

　　耶律夫人不禁有點詫異，說道：「浣青，你這次是不是和羅浩威一同上山的？」

　　楊浣青笑道：「和羅三哥一起上山的，是這位李小姐，不是我。」

　　李芷芳臉上一紅，說道：「赫連姑姑，這次我能夠來到祁連山，得這位羅大哥的幫忙不少。你想必聽得檀大俠說過他吧，他的爹爹在生之時，和檀大俠交情不淺。」

　　耶律夫人一看她們的神情，心中已是明白幾分，一聽李芷芳的說話，更是雪亮了。暗自想道：「姐夫本來想把他的徒弟許配給羅浩威的，現在看來，倒是亂點了鴛鴦譜了。但這樣也很好呀，浣青和耿電一對，芷芳和羅浩威一對，比我姐夫原來的安排還更適當呢！」當下笑道：「不錯，檀大俠早已和我說過你這位羅大哥，他是個老實人，你可別欺侮他才好。」

　　李學松見妹妹羞得滿面通紅，一笑給她解窘，說道：「妹妹以前是有點小姐脾氣，但現在已經好得多啦。她說她不願意再做總管府的小姐了。」耶律夫人道：「對，你這次敢於走出總管府，勇氣當真不小，我也要為你慶賀呢！」

　　龍滄波哈哈笑道：「好，那麼咱們回去喝慶功酒吧。今日之戰，雖然走了一個翦長春，也算得是大獲全勝啦！」

　　在慶功宴上，大家少不了談些江湖上的新聞、人物，耶律元宜說道：「這兩年來，江湖上倒是出現了好幾位少年豪傑。」

　　龍滄波道：「是那幾位？」

　　耶律元宜道：「耿公子和楊姑娘就是其中兩位呀。」楊浣青道：「叔叔取笑了，我怎配得上豪傑二字。」

　　耶律夫人笑道：「用不著客氣，敵人都把你叫做『小魔女』，這『女中豪傑』四字你是當之無愧的了。」接著說道：「除了他們二人之外，還有兩位少年豪傑，也是名震江湖的。」龍滄波連忙問道：「這兩人是誰？」

　　耿電心中一動，正要說話，只聽得耶律元宜已接下去說道：「一個名叫凌鐵威，綽號『轟天雷』，另一個我只知道他的綽號，人稱黑旋風。」耿電甚為歡喜，心道：「說的原來果然是他們二人。」

　　龍滄波道：「我也曾聽得人家說過他們的事情，聽說轟天雷曾在浙東大俠呂東岩的壽筵上，單打獨鬥，擊敗了黑鷹年震山。那『黑旋風』更是了得，他曾在梁山的虎頭岩上，把包括了獨孤雄、石元等人在內的一群邪派人物殺得望風而逃。長江後浪推前浪，這兩人是足以稱為少年豪傑了，可惜我未能見著他們。」

　　耶律元宜說道：「他們兩人現在正在大都。」

　　耿電不覺有點奇怪，心裡想道：「他的消息怎的如此靈通？」

　　楊浣青忍不住笑道：「叔叔，你說的這兩個人，正是耿公子的好朋友。」

　　耿電說道：「我和他們正是在呂家分手的，他們已經到了金國的京城了。叔叔，你是怎麼知道這個消息的？」

　　耶律元宜道：「我們有個『細作』（偵探）前日剛從大都回來，他在丐幫幫主陸崑崙的家裡見過他們。」

　　龍滄波道：「金京還有什麼新聞？」

　　耶律元宜道：「金國向蒙古求和，聽說蒙古已經答應派遣使者報聘，將於下個月抵達大都。這個使者的來頭可是不小。」

　　龍滄波道：「是什麼人？」

　　耶律元宜道：「聽說將會是蒙古的國師龍象法王。」

　　耿電心裡想道：「龍象法王早已潛入中原，不過不是以使者的身份公然露面而已。這次他大概是為了吳用那部兵法和雲中燕的事情，回去一趟和林又再來的。黑旋風和雲中燕倘若在金京碰上了他，只怕又有一場熱鬧好看了。」

　　耶律元宜接著說道：「對了，還有一位你的老朋友的消息呢，你猜是誰？」

　　龍滄波道：「我在大都只有一個丐幫的陸幫主是我知交，其他相識的雖然不少，老朋友三字可談不上，不知你說的是那一位？」

　　耶律元宜道：「這個人和你的交情不在陸幫主和你之下，不過他不是長住在大都的。你想到了吧？」

　　龍滄波笑道：「還是你說給我聽吧。我急於知道，不想猜了。」

　　耶律元宜道：「他是虎威鏢局的總鏢頭孟霆。」

　　龍滄波道：「啊，他也來了大都？」

　　耶律元宜道：「他的總鏢局設在洛陽，在大都也有分局。不過近年來大都分局的規模卻是比洛陽的總局更大了。」

　　龍滄波道：「他是來巡視分局的嗎？」

　　耶律元宜道：「這倒不是。他是特地來金京的分局舉行閉門封刀的儀式的。」

　　龍滄波道：「啊，他這樣早就要告老退休嗎？」江湖上黑道的人物退休，稱為「金盆洗手」，一般武師與鏢局中人退休，則稱為「閉門封刀」。

　　耶律元宜道：「他年紀也不小了，今年剛好是六十花甲。」

　　龍滄波笑道：「不錯，他比我年長五歲，如今他是應該做六十大壽了。不過我多年沒見他，在我心目之中，他還是一個威武壯健名震天下的鏢頭，我想不到他就會閉門封刀的。」

　　耶律元宜道：「按說他還可以多幹幾年的，我也不知他為了何事就要閉門封刀。他在鏢行最負盛名，這次舉行閉門封刀，可要比做六十大壽更重要哪！」

　　龍滄波道：「他的封刀大典在大都分局舉行，想必因為大都是金國的京城，不但鏢行最多，也是各方人物薈萃之地，他在金京舉行，和武林朋友的聚會也更方便。」

　　耶律元宜道：「不錯，聽說他在舉行封刀大典的同時，還要在門人弟子之中，選一個人繼任虎威鏢局的總鏢頭呢。」

　　耿電道：「這虎威鏢局不是孟家的麼？」

　　耶律元宜道：「是的。不過據說孟老鏢頭的意思是選用賢能，繼承他的總鏢頭之職。他的兩個兒子，武功雖然不錯，但本領最高的還是他的第三個徒弟趙武仲；江湖上威望最高的則是他的大徒弟歸伯奎。因此將來選立之時，說不定還會有一番爭論。」

　　龍滄波道：「孟霆雖然不是一派掌門，但按照鏢行的規定，他選立繼任的總鏢頭，也等於是一大宗派之選立掌門弟子了。」

　　耶律元宜道：「是呀。所以他的這次閉門封刀大典，很受武林人物重視。」

　　龍滄波道：「日子選好了沒有？」

　　耶律元宜道：「聽說是明年正月初三那天，距今還有兩個月左右。」

　　龍滄波道：「我和他幾十年交情，又得過他不少幫忙，按說應該去參加盛典的，可惜我卻是難以抽身。」

　　耶律元宜笑道：「你是樹大招風，如何可以潛入金京？」

　　耿電心中一動，想道：「我何不趁這機會，請幫主准許我前往大都，也好會一會黑旋風和轟天雷這兩位好友。」於是說道：「孟老鏢頭是我的大恩人，當年我多蒙他和呂東岩伯伯送我渡江，這次回來，呂大俠我已經見過了，孟老鏢頭我還未得親自向他道謝，我想替幫主去走一趟，不知幫主意下如何？」

　　龍滄波想了一想，說道：「照理說你是應該去見一見他的，但一來你也是『朝廷』欽犯；二來我正想讓你接任幫主之位，恐怕暫時還是不要去的好吧？」

　　耿電說道：「我離開十年，剛剛回來，雖說已給鷹爪注意，但他們認識我的到底不多，我潛入大都，小心一點，也就是了。至於說到接任幫主，小侄何德何能，焉能當此重任？再說這事也無須急於決定，慢慢商量也不遲呀。」

　　龍滄波見他堅持要去，只好答應，說道：「好，那麼你多等兩天，等這裡的局勢平靜一些，就動身吧。」

第三十六回　深入虎穴

　　耿電正自歡喜，忽覺掌心微癢，原來是坐在他旁邊的楊浣青，輕輕捏著他的手掌，指頭兒在他掌心扒來抓去。

　　耿電怔了一怔，立即知道她的心意，想道：「她一定是想與我同往大都，卻不好意思和龍幫主說。但她不說，我又怎好替她來說呢？」

　　心念未已，忽聽得李芷芳「噗嗤」一笑，說道：「龍幫主，你這件事情，可做得有點欠思量了。」

　　龍滄波愕然說道：「不知有何不妥之處，請姑娘明白見告。」

　　李芷芳道：「好，那我就先告訴你一件事情，請大家都為耿大哥和楊姑娘喝三杯喜酒。」

　　楊浣青羞得滿面通紅，嗔道：「你胡亂說我什麼？」

　　李芷芳笑道：「一點不是亂說，這可是耿大哥告訴我的呢。龍幫主，你知不知道，耿大哥和楊姑娘是自小就定了親的，不，是楊姑娘還未出世就定了親的。人家好不容易見了面，你卻只叫耿大哥一人前往大都，這不是拆散了人家一對好鴛鴦嗎？」

　　龍滄波大喜道：「對，我真是老糊塗了，竟然看不出他們原來早就是一對了，該罰，該罰！」

　　李芷芳笑道：「你又糊塗了，這不是罰酒，是喜酒。」龍滄波拍了拍腦袋，哈哈笑道：「對，對，對，大家都喝三杯！」

　　三杯喝過之後，龍滄波道：「耿公子一人前往大都，我很是放心不下。楊姑娘，麻煩你陪他一同前往，好麼？」故意說得一本正經，令楊浣青窘得面紅直透耳根，說好也不是，說不好也不是。

　　李芷芳道：「楊姐姐，龍幫主在問你了，你怎麼不說話呀？」

　　耶律夫人笑道：「你們別作弄她了，楊姑娘不說話，那就是答應啦。對了，浣青，你剛才和我說起你的師父，我想起還忘記告訴你一件事情呢。」

　　楊浣青這才開口道：「什麼事情？」

　　耶律夫人道：「你這次前往大都，可能見著你的師父。」

　　楊浣青大為歡喜，說道：「師父也要進京參加孟老鏢頭的封刀大典麼？」

　　耶律夫人道：「這倒不是，聽說是為了家事。」武林天驕檀羽沖本是金國的貝子，眾人聽說是他的家事，也就不便再問下去了。

　　楊浣青道：「師父去年叫我辦的事情，我還未得回報。倘若在大都見得著他老人家，那就更是最好不過了。」

　　李芷芳笑道：「你用不著找尋藉口，你要和耿大哥同往金京，龍幫主早已答應你了。」

　　楊浣青嗔道：「李姐姐，你今天怎麼啦，老是拿我開玩笑。」

　　李芷芳笑道：「我說的乃是喜事，你怎麼著惱了？」

　　楊浣青道：「好，你也有喜事，要不要我說給龍幫主知道。」

　　李芷芳道：「哎呀，你可別要亂說，算我怕你了好不好？」

　　羅浩威是個老實人，聽得楊浣青說到自己的頭上，不由得黑臉泛紅，窘態畢露。

　　龍滄波看在眼裡，心中早已雪亮，笑道：「楊姑娘，我有時糊塗，卻並非時常糊塗，這件事我已經知道，你用不著告訴我了。咱們預祝李姑娘的喜事，早日到來，同喝三杯就是。」

　　楊浣青教過羅浩威的刀法，知道他的性格，心裡想道：「他們還未成為事實，我過早說了出來，只怕反而弄得不妙。」於是也就不再說什麼，喝了三杯，一笑作罷。

　　過了幾天，涼州的細作回來，向龍滄波報告軍情。李益壽這次損兵折將，連一雙兒女都給敵方捉去，目前正著急得似熱鍋上的螞蟻，估量他是決不敢再向祁連山進兵的了。另一個好消息是，完顏豪和翦長春都已離開涼州，沒有他們向李益壽施加壓力，祁連山更是不用擔憂了。

　　局勢既然平靜下來，龍滄波便也放心讓耿電等人離山。

　　同一日離山的共有五個人，耿電、楊浣青前往大都，羅浩威和李家兄妹則是回轉涼州。白堅武變節的事情，羅浩威早已稟告了幫主，龍滄波特地授權讓他代表自己去徹查真相的。他和李家兄妹一同回去，自是可以獲得許多方便。

　　到了山下，大家握手道別，都是頗有依依不捨之感。羅浩威道：「耿大哥，你此去金京，不啻深入虎穴，須得多多保重才好。但願你平安無事，早日歸來。」耿電說道：「你此去涼州，也要多些小心才好。」楊浣青笑道：「有李姑娘在他身邊，用不著咱們為他擔心了。」李芷芳卻是無心說笑，皺著眉頭說道：「我還不知道如何去見我的爹爹呢。」楊浣青道：「我教你一個法子，你就說是羅三哥把你們兄妹救出來的不好嗎？」

　　李芷芳道：「我想過了，羅三哥在青龍幫名列四大金剛，只怕爹爹不會相信。而且龍幫主是希望我們兄妹能夠設法使得爹爹反金的，我們若然回到家中，爹爹沒了顧慮，只怕又不肯聽從我們的話了。」

　　李學松道：「到了涼州，咱們別忙回家，先見著了楊守義大哥再說。」

　　耿電說道：「茲事體大，我想龍幫主也必定會有個妥善的安排的。」

　　羅浩威道：「龍幫主是曾吩咐過我，到了涼州，仍然可以利用王吉的朋友那間煤炭行和山上暗通消息。」

　　李芷芳道：「啊，原來你早就得了幫主的錦囊妙計，卻不說與我知道。」

　　羅浩威叫屈道：「昨晚席散之後，幫主才和我說的，我可沒機會見著你呀。」

　　楊浣青笑道：「李姐姐，三哥是老實人，你應該相信他，他是不會向你隱瞞什麼事情的。」

　　耿電笑道：「咱們該分手啦。」

　　羅浩威道：「楊姑娘，多謝你替令師傳我刀法。在大都見著令師，請代我問好。」他特地當著耿電的面，把這件事情再一次說了出來，好讓耿電和李芷芳都能消除對他的誤會。

　　心中暗笑：「三哥倒是粗中有細，其實我早已對他沒有誤會了。」

　　楊浣青道：「我也拜託你一件事情，你到涼州見了王吉，代我告訴他，我將來還要回到他的店子裡，吃他一碗豆腐羹。」

　　羅浩威不覺笑了起來，說道：「但願你能夠真的很快回到涼州，這碗豆腐羹我請客。」

　　分手之後，楊浣青看著羅浩威和李家兄妹的背影去得遠了，忽地噗嗤一笑。

　　耿電說道：「你笑什麼？」

　　楊浣青笑道：「我只道你是個至誠君子，現在才知道，原來你也是一個善用機心的人。」

　　耿電說道：「我用了什麼機心了？」

　　楊浣青道：「那天你叫羅三哥陪李姑娘上山，敢情是早就算準了他們有今日之事，這還不是機心麼？」

　　耿電笑道：「原來你說的是這個，你不喜歡這個結局麼？」

　　楊浣青嗔道：「你自己太多疑心，我還未曾說你呢，你還要開我的玩笑。」

　　耿電笑道：「對，都是我的不好，我不該只聽了一鱗半爪，就對你有所誤會的。這誤會可真不小，幾乎誤了咱們的大事。我在這廂向你賠禮啦。」

　　楊浣青又羞又喜，說道：「誰要你賠禮，你別得意，你以後惹惱了我，我還是不理睬你的。」

　　耿電伸了伸舌頭，說道：「這樣厲害，怪不得人家叫你小魔女，我怎敢還有膽子來惹惱你。」

　　楊浣青這才說出真心話來：「諒你也不敢，嗯，說真個的，羅三哥和李姑娘得有這個結局，我比你還更高興呢。」

　　耿電陶醉在她的輕顰淺笑之中，心頭的陰影全都消散了。

　　楊浣青拉了他一下，說道：「剛才是你問我，現在輪到我問你了，你呆呆的在想什麼？」

　　耿電瞿然一省，說道：「沒什麼。啊，對了，剛才你說的要回到涼州吃一碗豆腐羹，這是怎麼回事？」原來他和楊浣青在祁連山見面之後，一直還沒有工夫仔細問她在涼州的遭遇。

　　楊浣青道：「王吉的身份，你是知道的了？」

　　耿電說道：「聽說他是龍幫主派去涼州臥底的人，別的我就不知道了。」

　　楊浣青道：「他是在涼州城裡開一間豆腐店的，他的豆腐羹可大大有名呢！」耿電道：「原來如此。」

　　楊浣青忽地又噗嗤笑了起來。

　　耿電說道：「又想起什麼好笑的事情來了？」

　　楊浣青道：「你的一個朋友，曾經假冒過我的名字。這件事情，十分有趣，你要聽麼？」

　　耿電怔了一怔，說道：「我的朋友冒充你？那人是誰？為了什麼？」

　　楊浣青道：「她是個十分漂亮的姑娘，你猜猜看。」

　　耿電恍然大悟，說道：「哦，敢情是雲中燕？」

　　楊浣青笑道：「對了。我沒說錯吧，雲中燕不是你的好朋友麼？」

　　耿電笑道：「她是我好朋友的好朋友，當然，她也是我的朋友。但她為什麼要冒充你呢？」

　　楊浣青道：「我在涼州，曾經到過王吉那間豆腐店找他，沒有找著，卻給鷹爪探聽到了。當天晚上，完顏豪就派了西門柱石和兩個涼州武士到豆腐店搜查，要著落在王吉的身上非把我交出來不可。無巧不巧，恰值雲姐姐路過，她就冒充是我，跟西門柱石到總管府，王吉這才免了一場大難。聽說那些鷹爪給她戲弄得個哭笑不得呢。」

　　耿電笑道：「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怪不得那晚我在總管府會碰上她。」

　　楊浣青道：「你說她是你的好朋友的好朋友，你那位好朋友又是誰？」

　　耿電說道：「就是咱們這次要往大都去找的那位黑旋風了。」

　　楊浣青道：「哦，原來她是黑旋風的好朋友，這也就怪不得了。」

　　耿電說道：「怪不得什麼？」

　　楊浣青道：「我叫她私上祁連山，她說另外有事，敢情她也是要到大都去會黑旋風了。」

　　耿電說道：「黑旋風在大都，是我告訴她的。我也這樣猜想。」

　　楊浣青道：「我和雲姐姐是不打不成相識，十分的想念她。這次若果在大都能夠見著她，真是太好了。」

　　耿電笑道：「是呀，黑旋風是我的朋友，雲中燕是你的朋友，倘若都能相會，這可真的熱鬧了。」

　　※※※

　　他們在路上談論雲中燕，卻不知道雲中燕早已到了大都。

　　不過雲中燕卻還未曾找著黑旋風。

　　金京是雲中燕舊遊之地，她曾經到過不止一次，但這一次卻和以前幾次大大不同。

　　過去幾次，她是以蒙古公主的身份，潛入金京，打聽敵國的虛實。金國的京城，早就有蒙古的「細作」以各式各樣的身份，在大都定居。她到了大都，根本用不著「拋頭露面」住宿客店，而是往在「自己人」的家裡。而且那些「自己人」還有「尊貴」的身份，足已作她掩護。

　　而且，蒙古雖說是金國的敵國，兩國之間常有衝突發生，但到底還不是全面破裂、大舉交兵。蒙古勢強，金國勢弱，她的蒙古公主身份，即使給金國發覺，金國也不敢把她怎樣。

　　這一次卻不同了，她是違抗拖雷召她回國的命令躲到金京的，金國又正在和蒙古講和，金國的御林軍統領完顏長之業已得到了拖雷的密令，要幫忙拖雷找尋她的。她在金京若被發現，一定會被送回蒙古。何況她到金京，想要會晤的黑旋風和轟天雷，又是金國的欽犯呢。

　　但雲中燕為了要找黑旋風，也顧不了這許多了。她女扮男裝，混入金京，找了一間在較偏僻的街道的小客店住下，偽稱是遊學京城的士子，日間無事，就閉戶讀書，店主人倒也沒有疑心。

　　暫時有了個容身之地，不過，要找黑旋風和轟天雷可就難了。

　　她知道要找著黑旋風，先得找著丐幫的幫主陸崑崙，但陸崑崙卻是居無定所的。

　　天下任何幫會，都有一個固定的「總舵」，就只丐幫沒有。丐幫弟子四海為家，幫主住在什麼地方，那個地方就是臨時總舵。

　　丐幫雖然不是金國朝廷禁止設立的幫會，卻也是為金廷所忌的。陸崑崙最近幾年住在大都，地址除了本幫地位較高的弟子和他的極為相熟的朋友之外，外人根本無從知道。

　　雲中燕當然也曾想到可以從丐幫弟子口中去打聽他們幫主的下落，但丐幫弟子頭上沒刻著字，街道上所見的乞丐可能是丐幫弟子，也可能不是丐幫弟子，如果找錯了人，她的秘密先要洩漏！而且即使找到了丐幫的弟子，冒昧探詢，也是冒著極大的風險。

　　無可奈何，她唯有暫且匿居客店，等候機會了。

　　這一日雲中燕在街上閒逛，忽聞得一股肉香，令人唾涎欲滴。抬頭一看，只見前面一間飯館，火光融融，許多食客，正在圍爐烤肉。飯館招牌，寫的是「烤肉苑」三個大字。

　　雲中燕心道：「烤肉苑我早已聞名，原來在這裡，今日可是給我無意中找著了。」

　　「烤肉苑」是北京一間十分出名的飯店，顧名思義，它是以烤肉著名，店裡備有調好佐料的各種肉類，以牛肉羊肉為主，讓客人自燒自烤，饒有風味。

　　雲中燕來自蒙古，蒙古人日常吃的就是烤肉。烤肉苑的烤肉方式和蒙古方式大同小異，雲中燕不覺食欲大動，便走進去，擠在食客群中烤肉。

　　「烤肉苑」的食客一向品流複雜，上至達官貴人，下至販夫走卒，到了這間飯館，都是脫略形骸，各烤各的。此時的食客之中，就有兩個公差模樣的人在內。

　　雲中燕也不理會他們，要了一壺酒就烤羊肉，心裡想道：「可惜沒有家鄉的馬奶酒。」其實馬奶酒味道酸澀，還比不上烤肉苑的黃酒，但因每一個人都是喜愛家鄉風味的，雲中燕自也不能例外。她離開家鄉已有三年，吃著烤肉，心馳大漠風光，想到自己不知能否重回故鄉，不覺百感交集。

　　忽聽得有個人敲著竹板唱道：「大雪飄飄吃烤肉，各位大爺真有福。施捨幾個小銅錢，讓我化子也裹腹。」原來是來了一個叫化子，在「烤肉苑」的門前大唱其蓮花落。

　　這時正是生意最好的時候，飯店夥計趕那化子道：「你走遠一些，要乞討也該揀個時候，你不見我們正在忙得透不過氣嗎？要來你今晚再來！」

　　那化子道：「你們忙著找生活，我也要找生活呀。各位大爺莫氣惱，化子給你來獻寶。嘿嘿，各位可要看我耍套把戲，這套把戲呀，你們花了多少銀子也看不到的。你信不信？」

　　有個客人喝多了幾杯，有點酒意，笑道：「窮化子，你也有寶可獻嗎？」那化子說道：「當然有，我這寶貝就是特地要拿來耍把戲的。」那客人道：「好，那你耍吧！」

　　化子不理會夥計的干涉，緩緩打開了一個布袋，在布袋中拿出了一條長蛇。蛇是冬眠的動物，但他手中這條蛇卻是昂頭吐舌，一點沒有萎靡的神態。

　　膽小的客人嚇得嘩然驚呼，老闆拍案罵道：「你是存心來我這裡搗亂嗎？」

　　那叫化子笑嘻嘻地說道：「我是特地來孝敬一套把戲，讓各位大爺開開心的，怎能說是搗亂？你瞧，我沒說錯吧，這個時候，寒冬臘月，你們有多少銀子，也是看不到叫化子耍蛇的呀！」

　　那兩個公差罵道：「臭叫化，給我滾得遠遠的，別在這裡耍弄長蟲，倒了老子的胃口。」

　　那叫化子仍然笑嘻嘻地說道：「兩位公爺別動怒，我這蛇戲很好看的。看了之後，包你胃口更好。再說，你們不喜歡長蟲，或許有人喜歡呢？」

　　那兩個公差勃然大怒，站起來就要趕他出去。飯店老闆生怕鬧了起來影響他的生意，抱著息事寧人的念頭，拿出幾錢碎銀一摔說道：「算我怕了你了，你不過是要討錢，我給了你，你這可該走了吧？」

　　那知叫化子拾起銀子，把長蛇放回布袋，非但不走，反而大搖大擺地走進店子來了。

　　老闆圓睜怒眼，喝道：「你這是幹嘛？」

　　叫化子緩緩說道：「我進來吃烤肉呀！」

　　老闆大怒道：「豈有此理，給了你錢，你還要瞎胡鬧！」

　　叫化子道：「你開飯館，難道不歡迎客人？」

　　老闆斥道：「我可不歡迎化子！」

　　叫化子道：「你給了我銀子，這銀子就是我的了，我拿錢來吃你的烤肉，為什麼不是你的客人，你要趕跑客人，那才是豈有此理呢！」他一面說話，一面擠進食客群中。許多食客怕他布袋裡的蛇，紛紛躲避。

　　飯館老闆氣得頓足大叫：「沒有王法啦！沒有王法啦！」

　　那兩個公差喝道：「天子腳下，可容不得你這惡丐胡鬧！」喝罵聲中，一個亮出刀來，一刀戳進他的布袋。另一個抖起鐵鏈，嘩啷啷的朝他脖子就套。

　　布袋戳穿，長蛇竄出，那公差手起刀落，斬斷蛇頭，手法俐落乾淨之極。但客人們卻是嚇得大呼小叫，紛紛奪門而出了。

　　叫化子叫道：「好呀，你弄死了我混飯吃的夥計，我和你拼了！」就在此時，另一個公差的鐵鏈已是朝他脖子套下來。

　　只聽得「嚓」的一聲，那叫化子抓著了鐵鏈，用力一奪，竟然把那條鐵鏈扯斷了。他抓著半條鐵鏈，就和那個公差打將起來。

　　說時遲，那時快，使刀的那個公差斬了長蛇，亦已撲上。叫化子鐵鏈揮出，刀鏈相交，火花四濺，一片斷金戛玉之聲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公差的腰刀損了一個缺口，叫化子的鐵鏈又短了一截。

　　烤肉苑裡本是擠滿了食客的，有一半逃了出去，另一半還擠在裡面。此時刀光閃閃，鐵鏈飛舞，大門已給堵住，要想逃跑也不能了。膽小的食客躲到牆角，擠作一團，嚇得都是直打哆嗦。店主人哀求道：「請你們到外面去打好不好？」公差那裡肯聽他的說話，不消片刻，已是把這間飯店打得落花流水，幸好還沒傷著旁人。

　　倒是那叫化子不知是因為打不過那兩個公差還是意欲聽從店主人的勸告，他飛起兩腳，踢翻兩張桌子，攔在店鋪當中，自己則逐步後退，看樣子是要奪門而逃了。

　　那兩個公差喝道：「要想逃麼？可沒那麼容易！」

　　刀光人影之中，只見一個公差已經堵住店門，另一個公差抽出鐵尺緊緊跟著那個叫化，向他背心打去，所打的方位，正是他背心的「風府穴」。

　　那化子衝不出大門，背腹受敵，眼看這一記鐵尺打穴，就要打著了他。

　　雲中燕心念一動，暗自想道：「這叫化子身手不凡，只怕多半是丐幫的弟子。他的行為雖然可惡，但這兩個公差卻更可惡，我何不暗中助他一臂？」

　　她手上還拈著烤肉的小叉，趁著那個使鐵尺的公差背向著她的時候，輕輕一彈，小叉飛出，正中那個公差的後腿。那公差卜通跌倒。叫化子疾撲上去，和那個堵在門口的公差扭作一團，「乓」的一聲，兩個人一齊跌倒。叫化子壓在上面，按著他的頭顱一撞，公差一聲大叫，膝蓋一頂，把那叫化子摔過一邊。

　　叫化子翻起了身就跑，那個公差卻給撞昏了。給飛叉所傷的那個公差也還未能爬得起來，擠在牆角的食客一哄而散，氣得飯店老闆哇哇大叫。雲中燕放下一錠銀子，立即出去，悄悄跟著那個叫化子。

　　這叫化子走得很快，只見他從一條小巷鑽出來，沿著金水河向東直走，不到一炷香的時刻，走到了一個空曠的地方。這地方方圓數里之內沒有人家，只有十幾座大大小小的磚窯，荒地中間是一片葦塘。磚窯都是熄了火的，沒有一個窯工。

　　原來這是屬於「官產」的一個「土木作場」，那些磚窯所出產的磚瓦，是專供修建皇宮之用的，琉璃瓦就是它的特產之一。皇宮並非經常都要修建的，所以有事之時，窯工必須日以繼夜的工作，沒事之時，那就連鬼影都沒有了。

　　雲中燕心念一動，想道：「這叫化子想必已經知道了我跟在他的後面，故而特地把我引到這個無人的荒地來。」

　　心念未已，只見那叫化子果然就停下了腳步，回過頭來，笑道：「我早知道你要跟著來的，姑娘，你貴姓？」

　　雲中燕道：「我姓雲。你怎麼知道我會跟來？」

　　叫化子道：「你剛才幫了我的大忙，我還未曾向你道謝，你怎能不來呢？」

　　雲中燕笑道：「我不是來要你道謝的，我要向你打聽一個人。」

　　叫化子道：「什麼人？」

　　雲中燕道：「你是不是丐幫的弟子？」

　　叫化子道：「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

　　雲中燕道：「你若不是丐幫弟子，我就用不著說了。」

　　那叫化子這才哈哈笑道：「雲女俠，你真好眼力，不錯，我正是丐幫弟子。」

　　雲中燕道：「聽說你們的陸幫主如今正在大都，你想必知道他的下落？」

　　那叫化子道：「啊呀，原來你是我們幫主的朋友，我真是失敬了。」

　　雲中燕道：「我與貴幫幫主只是聞名，未曾見面。不過我有一個朋友是陸幫主的晚輩，他叫我到了大都，可以往陸幫主那裡打聽他的消息。」

　　那叫化子道：「貴友是誰，可以告訴我麼？」

　　雲中燕道：「他的綽號叫黑旋風。」

　　那叫化子現出一副又驚又喜的神情，說道：「啊，原來是黑旋風大俠！」

　　雲中燕喜道：「你見過他？」

第三十七回　真假幫主

　　那化子道：「黑旋風大俠是幫主的貴賓，我不過是幫中的小卒，焉能見得著他老人家的金面？（雲中燕心裡暗暗好笑：黑旋風可不是老人家。）不過，這樁事情，我曾聽得幫中的老大哥談及，知道罷了。」

　　雲中燕大喜道：「那麼黑旋風此際正是在你們的幫主家裡？」

　　那化子道：「大概是吧。」

　　雲中燕道：「你可以幫我個忙，帶引我去見你們的幫主嗎？」

　　那化子道：「能夠有這樣一個好機會，令我可以見得著名聞天下的黑旋風，我正是求之不得。雲女俠，你隨我來吧，走過這片荒地，翻過前面那個土丘，就是我們陸幫主的臨時『行舵』了。」

　　到了門前，雲中燕仔細一看，只見是一幢堡壘式的建築。粉牆白仞，牆頭密佈蒺藜，中間一座門樓。門樓下面開著兩扇鐵門，氣象甚是宏偉。雲中燕不覺有點詫異，心裡想道：「丐幫的幫主住在這樣一座如同王侯的宅第，他不怕給人注意麼？」

　　那化子在鐵門上敲了三下，鐵門打開，一個化子出來說道：「啊，廖大哥你回來了，這位姑娘是誰？」

　　那化子道：「這位雲女俠是黑旋風的朋友，她為了打聽黑旋風的消息，特地來拜會咱們的幫主的。」

　　雲中燕打量一下這個開門迎接他們的化子，只見他一身整潔的衣裳，若不是手中拿著一根打狗棒，背上背有一個討飯袋，當真看不出他是一個乞丐。

　　這個衣裳整潔的叫化看了雲中燕一眼，臉上現出一絲詫異的神情，說道：「原來是雲女俠光臨，失敬，失敬。黑旋風大俠外出去了，不過幫主則在家中。」

　　雲中燕道：「麻煩你給我通報。」

　　那化子道：「雲女俠請進。」他在前面引路，走過一條長長的甬道，方始踏入客廳。一路上碰見許多人，這些人有的作乞丐裝束，有的則和普通人完全一樣，甚至還像有錢人家的子弟。這些人看見雲中燕，都是向她投以詫異的目光，雲中燕暗地留神，發覺引路這個叫化子不斷的向碰上的同伴暗拋眼色。雲中燕心裡想道：「這也難怪，丐幫恐怕從來沒有女客來過，他自是要向同伴打個招呼，免得他們大驚小怪了。」

　　姓廖那個叫化子進去通報，過了一會，和一個年約五十左右的漢子出來，那漢子一見雲中燕就哈哈笑道：「遠客來到，失迎，失迎。雲姑娘，難得你紆尊降貴，跑到我們化子窩來。我們叫化子不懂禮數，你莫見怪。」

　　雲中燕聽得「紆尊降貴」四字，不覺怔了一怔，暗自想道：「他怎的好像已經知道了我的身份？難道是黑旋風告訴他的？」要知她的蒙古公主身份，黑旋風雖然知道，但她卻是叮囑過黑旋風不許洩漏的。雖說丐幫的幫主是黑旋風的長輩，黑旋風也無需告訴他這些與丐幫無關的閒事。

　　雲中燕施了一禮，道：「陸幫主，你說得太客氣了，今日有幸得見幫主，我才是深感榮幸呢。聽說黑旋風在幫主這兒，他是我的朋友，不知幫主可能讓我見一見他麼？」

　　陸崑崙笑道：「你來早一會，還可以見得著，他剛剛外出去了。」

　　雲中燕道：「不知他去了什麼地方，今天回不回來？」

　　陸崑崙道：「你先請坐下，咱們慢慢談吧。」

　　雲中燕仔細打量這個丐幫幫主，只見他長得肥頭大耳，穿著一件錦緞長袍，倘若是在別的地方碰上，恐怕還會把他當作一個大腹賈。

　　雲中燕暗暗嘀咕，心裡想道：「名滿天下的丐幫幫主陸崑崙怎的長得這樣俗氣？也不像是有六十多歲的模樣？」原來陸崑崙前兩年已經做過六十大壽，曾經轟動一時，江湖上的人都是知道的。不過，內功深湛的人，駐顏有術，那也並不稀奇。雲中燕從來沒有見過陸崑崙，是以雖然覺得這個丐幫幫主「見面不似聞名」，也還沒有怎樣起疑。

　　但她發現的另外一件事情，卻是令她疑雲大起了。

　　原來丐幫有個規矩，不論職位多高，是在家中還是在外乞討，穿的衣裳可以用上好布料，但衣裳上必須打有補釘。

　　雲中燕仔細留神，這個「丐幫幫主」陸崑崙，衣裳上卻是一個補釘都沒有的。

　　雲中燕想起剛才在甬道上碰上的那些化子，人人都是衣裳整潔，只有帶引她來到這兒的那個姓廖的化子，才是衣裳襤褸，像是一個真正叫化。她心裡不禁想道：「可惜我剛才沒有仔細留意，不知他們的衣裳有沒有補釘？但最少他們的家居裝束和出外的裝束是大大不同的了。我從前聽說丐幫的規矩很嚴，弟子必須訓練得能夠吃苦耐勞，但今天所見，他們在家裡的時候，不但不像叫化，反而像是在『養尊處優』了。難道當真是耳聞是假，眼見方真麼？」又再想道：「弟子不守幫規也還罷了，陸崑崙身為幫主，如何也可以不守幫規？」要知丐幫的弟子衣裳上打不打補釘，在旁人看來雖是無關重要，但在丐幫弟子來說，這卻是千百年來傳下來的老規矩，幫中不論何人，都是必須遵守的。雲中燕早就聽人說過丐幫有這規矩，但今日所見，卻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是以不禁疑心大起了。

　　陸崑崙出來之後，跟著才有小童端茶奉客。陸崑崙說道：「這是我叫人從杭州送來的雨前龍井，在京城裡恐怕還很難買得到呢。雲姑娘，你品嘗品嘗。」

　　雲中燕說道：「黑旋風既然不在這裡，那我就改天來吧。」

　　陸崑崙道：「雲姑娘，你不是怪我失禮吧，怎能一來就走？再說，你問我的問題，我都未曾回答你呢。」

　　雲中燕道：「我不想大多的麻煩陸幫主了，請你告訴我，他去了什麼地方，我去找他。」

　　陸崑崙笑道：「你找不著他的，不如多坐一會，我叫人找他回來。」

　　雲中燕忽道：「他是一個人出去的嗎？」

　　陸崑崙不懂她這一問用意何在，怔了一怔，說道：「是我們幫中的一位兄弟陪他出去玩的。這個時候，大概是在東安市場。不過，你找他可不容易，還是讓我給你效勞吧。最多一個時辰，我就能找他回來。」

　　陸崑崙這麼一說，雲中燕不禁又起了第二個疑團了。

　　要知黑旋風是和轟天雷同來金京的，所以雲中燕才特地那樣問他。但陸崑崙回答她的說話，卻是露出破綻來了。

　　雲中燕暗自思量：「轟天雷在大都無親無故，黑旋風倘若住在這裡，他決不會另外住在別個地方。他們二人一向是焦不離孟，孟不離焦，黑旋風出外遊玩，何以不和他作伴？又即使他們二人是因事暫時分開，陸幫主也該提及他呀。何以我來了這麼久，陸幫主卻一直沒有提起？」

　　心念未已，只聽得陸崑崙又在笑道：「雲姑娘，你不用心急，我擔保你今天必定能夠見得著黑旋風，請喝茶。」

　　雲中燕端起茶杯，在鼻尖聞了一聞，說道：「好香，好香。」陸崑崙道：「這雨前龍井茶，趁熱喝了最好。」

　　雲中燕道：「是麼？」突然假裝失手，把茶杯掉在地上，噹的一聲，碎成片片。

　　只見地上冒起一陣輕煙，茶水潑過的地方，土色如墨，顯然這是一杯毒茶。

　　雲中燕霍地跳將起來，喝道：「你到底是誰？」一個「誰」字剛剛出口，只覺背後風生，那姓廖的化子，已是十指如鉤，朝著她的肩頭的琵琶骨抓來。

　　雲中燕頭也不回，一個沉肩縮肘，使出了蒙古人擅長的摔角絕技，把姓廖那個化子摔了出去。

　　那自稱是丐幫幫主的漢子這才哈哈笑道：「公主好眼力，居然識破我這個假幫主，佩服，佩服！實不相瞞，我是金國的御林軍軍官，複姓端木，單名一個賜字。」

　　雲中燕道：「哦，原來你就是『黑煞掌』端木賜？」

　　端木賜道：「不錯。賤名上達公主清聽，卑職不勝榮幸。」

　　原來雲中燕尚在蒙古之時，她的叔叔拖雷為了使她熟悉全國的情形，早已把金國御林軍中的高手，調查得清清楚楚，告訴她了。這個「黑煞掌」端木賜就是其中之一。

　　據說端木賜本是黑道梟雄，被完顏長之招攬到御林軍任職的。他的黑煞掌能傷對手奇經八脈，武功不在翦長春之下。但他卻極少露面，不似翦長春之以副統領身份，經常在外走動，是以雲中燕也從來沒有見過他。

　　雲中燕喝道：「你假冒丐幫幫主，騙我來此，意欲何為？」

　　端木賜道：「完顏統領知道公主來到大都，特地叫我們留意公主行蹤，以便保護你的。」

　　雲中燕冷笑說道：「我用不著你們保護！」心裡則在暗暗奇怪：「他們怎的知道我要找尋丐幫，竟假扮丐幫弟子騙我？」

　　雲中燕並不知道，這裡面有個原因。原來丐幫的幫主陸崑崙潛入大都，完顏長之也早已得知消息，但卻一直找不到他的下落。完顏長之派出手下，假扮丐幫弟子，目的是為了破壞丐幫設在金京的總舵，而並非是為了對付雲中燕的。

　　不過端木賜說的也不是假話，他的頂頭上司完顏長之的確是得到了拖雷的密函，要他幫忙找尋雲中燕的。因此完顏長之就把兩件事情並作一件事情來辦，吩咐那些假冒丐幫弟子的手下，附帶偵查雲中燕的行蹤。

　　那些假冒丐幫弟子的人，對丐幫的規矩和切口都是熟悉的，他們扮成外地來的「流丐」，在大都各處滋事，希望能夠碰上真的丐幫弟子，便可攀交。丐幫弟子遍天下，即使同屬一個分舵的人，往往也是並不相識的。他們打的如意算盤，以為總可以騙得到一兩個真正的丐幫弟子。

　　豈知他們雖然熟悉丐幫的規矩和切口，但丐幫弟子的言談舉止，卻是另有一套，日常習慣的用語並非切口，也與常人有別，這些微妙之處，假冒丐幫弟子的鷹爪並不知道。大都的丐幫中人發現有人冒充本幫的弟子，更是立即通傳全幫，嚴加提防，是以一個丐幫弟子都沒有上他們的當。

　　無巧不巧，雲中燕也是要找丐幫的幫主，真正的丐幫弟子沒有上當，她卻上了鷹爪的當。

　　也是假冒丐幫幫主的端木賜太過大意，他以為雲中燕是蒙古公主的身份，料她不會詳悉丐幫的規矩，為了急於拿她邀功，沒有換上打上補釘的衣裳，這就給她瞧出了破綻。

　　端木賜住的這幢房屋乃是完顏長之賜給他的「官邸」，端木賜和他的手下，平日都是享福慣了的，是以家居的時候，又怎會穿上破衣？這就是何以雲中燕在屋內碰上的人都不像叫化子的原因了。

　　端木賜知道雲中燕本領高強，因此計畫在令她中毒之後，才給她解藥的，誰知給雲中燕識破，計畫成為泡影。

　　端木賜給她識破，倒是感到有點進退為難，只好皮笑肉不笑地打了個哈哈，說道：「我知道公主本領高強，用不著我們保護，但我們受了貴國拖雷元帥的重托，總得盡點地主之誼。」

　　雲中燕道：「好，那你打開天窗說亮話吧，你將待我如何？」

　　端木賜道：「公主若是願意早日歸國，我們自當護送公主回去。否則待貴國的國師來了，公主再定行止也好。」

　　雲中燕道：「好呀，那你們是要把我當作俘虜看待了！」

　　端木賜道：「不敢。請公主先移蓮駕，見見我們的完顏王爺。」

　　雲中燕道：「完顏長之我是要見見他的，但現在可沒有工夫。既然你不是把我當作俘虜，我可要走了！」

　　端木賜大為著急，連忙說道：「請公主體諒卑職苦衷，請不動公主的蓮駕，王爺定必是要責怪卑職的呀！」

　　雲中燕冷冷說道：「這是你的事情，我管不著！」

　　端木賜一咬牙根，說道：「公主不肯體諒卑職苦衷，卑職也唯有不客氣了，冒犯了公主，公主莫怪！」

　　雲中燕一聲冷笑，逕自走出大門，看門的那個漢子張開雙臂攔阻，雲中燕重施故技，一個「肩車式」把那個漢子翻過肩頭，朝著端木賜摔去。

　　端木賜正在急步追來，躲閃不及，一掌拍出，將那人推過一邊，只聽得那人慘叫一聲，登時全身瘀黑，面色如墨，倒在地上奄奄一息了。

　　雲中燕回頭一望，看見這個人中毒的慘狀，心裡也是不禁好生驚駭：「端木賜的黑煞掌，果然是名不虛傳，歹毒之極。這等厲害的毒掌功夫，只怕西門柱石也還比不上他。」

　　端木賜朗聲說道：「公主請給小的一點面子，否則誤傷了公主，大家可都不好！」原來他是特地要雲中燕見識見識他的毒掌功夫，故而不惜毒害他的手下的，不過在他出掌推那漢子之時，已是塞了一顆解藥進他口中，死是死不了的。

　　雲中燕把心一橫，冷笑說道：「我不要你們好心，有本領你儘管傷我好了。」

　　就在此際，突然聽得幾個人同聲喊道：「公主留步！」

　　客廳外面是一個很大的庭院，和尋常富貴人家的花園差不多，有花草樹木，有假山荷池。雲中燕剛剛跨出客廳，想要繞過一座假山，突然間在她前後左右竄起四條人影，一聲「公主留步！」四條軟鞭，從四個不同的方向，同時向她打來！

　　雲中燕早已拔劍出鞘，當下一招「夜戰八方」，把四條軟鞭盪開。可是她雖然能夠避開給對方的軟鞭纏上，要想闖出鞭陣，卻是不能。

　　原來這四個御林軍軍官乃是辰州「神鞭易家」的弟子，師兄弟四人練成了一套配合得非常奇妙的鞭法。軟鞭剛一盪開，倏地又圈回來，儼如佈下了一道「鞭網」。雲中燕不論闖向何方，都給鞭網攔住。

　　雲中燕找不到對方的破綻，只有舞劍防身的份兒。她的劍法潑水不進，軟鞭一到劍光圈中，便給盪開，那四個人一時間倒也難奈她何。不過「鞭網」愈縮愈緊，雲中燕若是不能突圍，久戰下去，只怕也是難免被擒了。

　　劇戰中忽聽得「嗤」的一聲，原來是雲中燕略一疏神，給一條軟鞭從她肩頭掃過，撕破了一片衣裳。雲中燕大怒，一招「玉女投梭」，向那人刺去。這一招突然轉守為攻，兩肋露出空門，本來甚為冒險。但因那人的軟鞭也是急進了，另外三人來不及配合，劍光一閃，那人的鞭梢也給削去了一截。雲中燕迅即一招「籠罩四野」，劍光合成一個圓圈，把破綻補好。

　　這一招雖說是彼此都吃了虧，但雲中燕以公主的身份，給撕爛了衣裳，比較起來，卻是難堪得多。

　　端木賜假意喝道：「你們不可對公主無禮！」那人說道：「我們怎敢對公主無禮，不過也請公主顧念我們留客之誠，免得傷了和氣。」端木賜道：「對，還是請公主回來吧。」

　　雲中燕忽地一聲冷笑，說道：「憑你們這四條軟鞭，也未必就能將我留下！」冷笑聲中，身形倏起，向打了她一鞭那個漢子強衝過去。她這是要採取各個擊破的戰略，冒一冒對方敢不敢傷她的身子，雖然成敗難料，總勝於束手就擒。那人料不到她有此一著，果然有點驚慌。

　　那人一招「迴風掃柳」，卻嫌遲了些兒，掃了個空，連雲中燕的衣角也沒沾著。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寒光撲面，耀眼生花。雲中燕的劍尖已是指到了他的咽喉。

　　鞭長劍短，遠攻是長鞭有利，近身搏鬥，卻是短劍有用得多。幸得那個人的本領也很不弱，在這危機瞬息的剎那之間，霍的一個「鳳點頭」，舉鞭招架。但雖然能夠招架，和夥伴卻難配合。雲中燕這一劍快如閃電，「喀嚓」一聲，把他短了一截的長鞭，又再當中削斷。那人僕到地上，和衣一滾，滾出數丈開外，只覺頭頂一陣沁涼，把手一摸，原來頭髮已是給利劍削去了一大片。

　　雲中燕打開了一個缺口，迅即反手一招「風颺落花」，把三面打來的長鞭盪開。可是正當她要從缺口竄出之際，忽地只覺一股腥風，撲面而來！

　　雲中燕衝不過去，連忙舞劍防身，斜竄數步，冷笑道：「好呀，你們倚多為勝，那就並肩子都上來吧！」

　　端木賜笑道：「公主休要發怒，我不過想為公主效勞而已。公主既然不肯體諒下情，我也只能強留貴客了。你們都退下去，讓我和公主印證印證武功。不過，我可得有話在先，我獨自接公主你的高招，我若是輸了給你，任從你走。你若是輸了給我呢？」雲中燕道：「我也要走，除非你把我殺了！」

　　端木賜哈哈笑道：「你走不了的！我只是把話說在前頭，你不妄想逃走，他們不會上來幫我，你若要逃走，那可就休怪他們無禮了。咱們這是按江湖規矩辦事，請公主原諒小人放肆。」

　　雲中燕心裡想道：「他不敢傷我，我倒是有一線希望。」當下迅即出招，唰唰唰連環三劍，便要硬闖出去。

　　那知端木賜的掌法竟是極為綿密，雲中燕非但闖不過去，還險些給他奪了手中的長劍。

　　端木賜練的是毒掌，每發一掌，就是一股腥風撲面而來。雲中燕雖沒給他打著，每吸一次腥風也是感到一陣暈眩。雲中燕暗叫「不好」，暗自思忖：「久戰下去，只怕我定必要為他所擒了。」當下使出以進為退的身法，向前一撲，倏地就改為倒縱。她這身法巧捷異常，但可惜還是逃不過那四個人的注視。

　　四條長鞭捲地掃來，雲中燕若然硬闖，勢必給長鞭絆倒。只好一個「鷂子翻身」，又退回去。端木賜哈哈笑道：「公主，我勸你還是喝了我們這杯敬酒吧。」言下之意，不喝「敬酒」，那就只能喝他的「罰酒」了。

　　話猶未了，忽聽得有個蒼老的聲音，也是哈哈笑道：「我這老叫化最愛喝酒，有人請喝酒嗎？可別忘了我這老叫化一份。」

　　笑聲中一個背著葫蘆，鶉衣百結的老叫化也不知是在那裡鑽出來的，突然就出現在他們的面前了。

　　試想一個御林軍高級軍官的「官邸」，門禁何等森嚴，突然出現一個陌生的老叫化，這是何等怪異之事？端木賜驟吃一驚，立知不妙，因為他已經隱約猜到這個老叫化的身份。

　　他手下這四個軍官，卻沒有他這份見識，一見這陌生的老叫化現出身形，四條長鞭立即向那老叫化捲去。端木賜剛要出聲喝止，卻已遲了。

　　老叫化叫道：「哎喲，我是來討酒喝的，不是來討打的。不給酒喝，那也罷了，怎麼打起你們的老祖宗來了？」

　　話猶未了，他已是給兩條長鞭攔腰纏住。另外兩個見同伴得手，心裡想道：「原來是一個毫無本事的糟老叫化，我還只當是什麼高人呢。」同伴既然得手，他們便縮手了。

　　不料他們不打，那老叫化卻說道：「你們兩個怎麼又不打了？說老實話，老叫化怕挨打那是假的，我正想找人鬆鬆骨頭，然後才好喝酒。乖孫子，我不罵你們就是，你們儘管打吧！」

　　那兩個用長鞭纏著他的軍官罵道：「臭叫化，死到臨頭，還敢討我們的便宜。」

　　但說也奇怪，那兩條軍官的長鞭纏上了他，本來應該一拉就倒的，那老叫化卻是紋絲不動，穩若泰山。

　　那兩個軍官口裡罵他，心裡也已知道有些不妙，一拉拉他不動，正要抖開長鞭再去打他的時候，那老叫化突然滴溜溜一個轉身，把繞著他身體的兩條長鞭更多繞一匝，長鞭越縮越短，那兩個軍官解不開長鞭，一時間又未想到應該立即鬆手，說時遲，那時快，這兩個軍官已是反而給那個老叫化拉到了面前。

　　老叫化一手抓住一個，喝道：「見了老祖宗，你們還不磕頭！」輕輕一按，那兩個軍官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果然「咚，咚，咚」的磕了三個響頭。

　　另外那兩個軍官這才大吃一驚，情知碰上了高手，他們的兩條長鞭停在半空，不知是打下去的好，還是不打下去的好。

　　老叫化笑道：「打呀，打呀！乖孩子，我叫你們打，你們怎麼又不打了？好，你們打也好，不打也好，這三個響頭，你們是免不了的！」說話之際，又是滴溜溜一個轉身，不過這次轉身卻是把纏在身上的長鞭解開。

　　那兩個軍官一看這老叫化是要過來對付他們，便橫了心腸，揮鞭就打。

　　就在此際，忽聽得一聲長嘯，又是一個人從牆頭跳下來。這人一落下院子，就哈哈笑道：「陸幫主，這兩個兔崽子讓給我吧！我是見獵心喜，手都發癢了。」

　　那人身法快到難以形容，鞭風人影之中，只聽得「咚咚」兩聲，那兩個軍官同時跌倒。原來是他以迅捷無倫的手法，把對方打來的兩條長鞭，抓著鞭梢，打了個結，那兩個軍官猶自懵然不知，他們二人氣力相若，用力一拉，登時都變作了滾地葫蘆。

　　這人一出現，雲中燕是喜得發了呆，端木賜則是驚得發了呆。好在兩人同時呆了一呆，大家都忘記動手了。

　　雲中燕呆了一呆，失聲叫道：「風大哥，你來了！」一個轉身，就向這人跑去。

　　原來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她所日夕想念的黑旋風。

　　黑旋風就用軟鞭作為繩索，此時已是把那兩個軍官縛住，而且按住他們朝著老叫化磕了三個響頭了。

　　那老叫化子笑道：「這法子很好，這叫做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依樣劃葫蘆的也把兩個軍官縛了起來，然後走過去說道：「你們兩人敘敘，這個冒充我孫子的人，就讓我來教訓他吧。」

　　端木賜一呆之後，硬著頭皮，顫聲喝道：「你，你是誰？」

　　其實他早已知道這老叫化是誰了。他剛才之所以驚得發呆，就是因為從黑旋風口中，聽到了「陸幫主」這三個字的緣故。

第三十八回　好友重逢

　　心念未已，果然便聽得那老叫化打了個哈哈，說道：「你冒充是我，卻不認識我麼？」

　　端木賜雖然早已猜著他是何人，但從他的口中得到了證實，仍是不禁大吃一驚，嚇得面無人色，訥訥說道：「你，你，你原來就是丐、丐幫幫主陸崑崙？」

　　陸崑崙哈哈笑道：「不錯，我陸某人正是叫化子的頭兒。你們這些官老爺不是最看不起討飯的麼，怎的卻都冒充起我的徒子徒孫來了？嘿嘿，你們既然自願做我的徒子徒孫，那我也唯有不客氣要做你們的老祖宗了。乖孩子，見了爺爺，還不磕頭？」

　　端木賜情知難免受辱，橫了心腸，定一定神，暗運毒功，陡地撲上，呼的便是一掌。怒喝道：「你們丐幫到處滋事，我正要拿你這叫化頭兒！」

　　陸崑崙笑道：「好得很，我正要找個噉飯的處所，你把我捉去，那是求之不得。」

　　話猶未了，只聽得「蓬」的一聲，端木賜這一掌結結實實的打著他的胸膛，陸崑崙紋絲不動，端木賜卻是好似喝醉了酒一般，面孔漲得通紅，蹌蹌踉踉的直向後退。

　　陸崑崙道：「喂喂，你快來捉我呀，怎麼反而逃了？」

　　就在這一瞬之間，端木賜的面色由紅變黑，一條右臂腫得碗口般粗大，卻是軟綿綿的垂下來。

　　原來他的毒掌打著了陸崑崙，卻給陸崑崙的內力反震回來。陸崑崙沒有中毒，他反而自己中毒了。

　　還幸陸崑崙無意殺他，端木賜這才能夠逃入後堂，又再發號施令。

　　陸崑崙嘆口氣道：「官老爺不肯賞飯吃，沒奈何，我這老叫化只好走了。你們的體己話說完了沒有？」

　　雲中燕面上一紅，說道：「陸幫主，你怎的讓這惡賊走了？」

　　陸崑崙笑道：「殺一個端木賜有什麼用，諒他也阻止不了咱們。走吧！」

　　端木賜的手下早已聚集了來，在門外嚴陣以待。陸崑崙神色自若，拿下他所背的那個大紅葫蘆笑道：「你們不肯賞飯給老叫化吃，老叫化賞酒給你們喝吧。」打開葫蘆塞子，呼嚕嚕的把一大葫蘆老酒喝個乾淨。

　　陸崑崙揉一揉肚皮，驀地張口一噴，噴出一股酒浪。在門外嚴陣以待的這班武士忽覺眼前白濛濛一片，酒花已似雨點般的灑得他們滿頭滿面，臉皮竟然火辣辣的作痛。這些武士嚇得慌了，不約而同的人人都是把雙掌掩護眼睛，以防眼睛會給弄瞎。

　　陸崑崙哈哈笑道：「我這陳年老酒的滋味好不好？」大笑聲中，和黑旋風、雲中燕已是出了大門，揚長而去。

　　雲中燕在路上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笑過之後，問黑旋風道：「你們怎麼知道我給鷹爪騙在這裡？」

　　黑旋風笑道：「端木賜派出許多冒充丐幫的弟子，怎能瞞得過身為幫主的陸老前輩？你給那個弄蛇的惡丐引誘離開烤肉苑之時，已有丐幫的弟子回來報告了。」

　　雲中燕笑道：「幸虧丐幫耳目眾多，我這次倒是歪打正著了。但你又怎麼猜想得到是我呢？」

　　黑旋風道：「你的蒙古口音，瞞得過別人，可瞞不過走遍各地吃四方飯的丐幫弟子。你可知道在烤肉苑的食客之中，就有丐幫的一個六袋弟子在內，不過他不是作乞丐的裝束罷了。他是為了打探敵方動靜，幫主特許他如此的。我不但知道是你，還知道你一定是來找我的呢。」

　　雲中燕心裡甜絲絲的，卻故意說道：「你就料得這樣準嗎？」

　　黑旋風道：「這有什麼難料，你若不是為了找我，怎會一個人冒了這麼大的危險，單獨跑到金國的京城裡來？」

　　雲中燕面上一紅，說道：「你以為我非見你不可麼？我只是因為知道你在這裡，才想起要找你罷了。」

　　黑旋風笑道：「不管怎樣，你今天冒了這樣大的危險找我，我總是感激你的。不過，我卻有一事未明，你怎麼知道我在丐幫？」

　　雲中燕道：「是你的好朋友耿電告訴我的，對啦，你另外的一個好朋友轟天雷，我聽說他是和你在一起的。」

　　陸崑崙好似有意讓他們傾訴離情，特地放慢腳步，讓他們走在前頭。此時他們已是不知不覺地走到了那個荒廢了的磚窯工地了。

　　黑旋風道：「轟天雷今早去拜訪他的一位世伯，那人也是梁山泊好漢之後，隱居西郊的秘魔岩下，他只是要見轟天雷一人，故此我不便和他同行。你是在那裡碰上耿電的？」

　　雲中燕笑道：「你一定猜想不到，我是在涼州總管府的小姐閨中碰上他的。」

　　黑旋風詫道：「有這樣的事情？難道他做了涼州總管李益壽的女婿？」

　　雲中燕笑道：「起初我也是這樣猜想，後來才知道完全錯了。」

　　黑旋風道：「錯了？那麼這是怎樣一回事？」

　　雲中燕道：「他是途中碰上強敵，身上受了傷，後來給李益壽的兒子李學松捉去的。不過這個李學松和他的妹妹李芷芳卻是咱們這邊的人，知道捉錯了他，就瞞住父親，將他藏在李小姐的閨房裡養傷。後來，他的脫險，我倒也曾經幫了一把忙呢。」

　　她把在涼州的經過一一告訴了黑旋風，聽得黑旋風又是驚奇，又是好笑，道：「如此說來，這位李小姐也算得是位女中豪傑。但那完顏豪受了你的捉弄，待他知道你是騙他，只怕是要把你恨之刺骨了。」

　　雲中燕笑道：「我若是怕他，我也不敢到這大都來了。」接著又笑道：「耿電雖然沒有和那位李小姐成為佳偶，但他卻也另外有了意中人呢！這位姑娘才貌雙全，武功還在那位李小姐之上。」

　　黑旋風喜道：「這位姑娘是誰？」

　　雲中燕道：「你可曾聽人說過有個小魔女麼？」

　　黑旋風道：「啊，耿電的意中人就是這位小魔女嗎？聽說曾有好幾個金國的大內高手在她的手裡栽過觔斗。」

　　雲中燕道：「不錯，就是這個小魔女了。她姓楊，名叫浣青。她的父親是耿電父親的舊屬，兩家還是生死之交呢。」

　　黑旋風越發歡喜，說道：「耿大哥得此佳侶，真是可喜可賀。如今只是凌大哥還沒著落了。」

　　雲中燕道：「不是聽說凌大哥和呂東岩的女兒互相愛慕的嗎？」黑旋風道：「呂東岩的妻子勢利得很，這樁好事只怕還有許多磨折呢。我們上次到李家的時候，那位呂姑娘業已離家出走。他們兩人現在也還沒有見著呢。」

　　雲中燕道：「你們上次離開呂家，是什麼時候？」

　　黑旋風道：「就在我們逃出婁家莊之後的第三天。」

　　雲中燕道：「可惜，可惜。」黑旋風道：「什麼可惜？」雲中燕道：「如果你們在呂家多留兩天，說不定就可以見得著呂玉瑤。」

　　黑旋風道：「啊，她回家了嗎？你怎麼知道？」

　　雲中燕道：「我也是那天晚上逃出婁家莊的，第二天就在一座樹林裡碰上了呂玉瑤，她和一個姓秦的少年在一起。」

　　黑旋風詫道：「姓秦的少年？」

　　雲中燕說道：「我無意中聽見他們說話，這姓秦的少年名叫秦龍飛，自稱是轟天雷的師弟。」

　　黑旋風道：「不錯，轟天雷是有這麼一個師弟。這個秦龍飛還是他的師父的獨生子呢。」

　　雲中燕道：「這個姓秦的小子是個大大的壞蛋。」

　　黑旋風吃了一驚，問道：「他怎麼樣？」

　　雲中燕道：「他亂造轟天雷的謠言，想騙呂玉瑤跟他走。我氣不過跑出來打了他一記耳光，把他趕跑。」

　　黑旋風這才恍然大悟，說道：「啊，竟有這樣的事情。怪不得秦老伯向時一現查問他兒子的事情，時一現好似有什麼話不敢說出來似的，總是支吾以對了。時一現那晚是先我們進入婁家莊的，敢情他早已發現秦龍飛有什麼不對了。」

　　雲中燕道：「我趕跑秦龍飛之後，曾對呂玉瑤說明真相，勸她回家。」

　　黑旋風道：「據我所知，呂東岩的妻子想把女兒許配給自己的侄子，她那侄子也是一個壞蛋，比秦龍飛還要壞，呂姑娘回到家裡恐怕也是待不住的。」

　　雲中燕笑道：「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咱們也用不著為凌大哥擔憂，他們兩人若是有緣，什麼也阻擋不了。」

　　黑旋風道：「對，好一個有緣千里來相會！」

　　雲中燕面上一紅，嗔道：「你想到那裡去了？」

　　黑旋風忽地咦了一聲，說道：「你看那邊。」

　　雲中燕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見有一座磚窯冒出縷縷黑煙。

　　雲中燕道：「咦，怎麼只有一座磚窯開工，恐怕有什麼不對吧？」

　　一個蒼老的聲音突然在他們後面接下去說道：「當然不對，你看那幾個人根本不是窯工。」原來陸崑崙已經追了上來，他們卻還沒有發覺。黑旋風定睛一看，隱約看見幾個人堵著那座窯口，窯口燒著一堆草料，順著風向，濃煙倒灌窯中，那幾個人竟然是金國武士的裝束。

　　黑旋風暗暗佩服陸崑崙的眼力，說道：「這幾個鷹爪不知在幹什麼，咱們過去看看。」

　　陸崑崙道：「老叫化不想多管閒事，既然你們要去，老叫化在這裡給你們把風。」原來陸崑崙表面雖然好似玩世不恭，其實卻是頗為老成持重，眼前的事頗為古怪，他是要為黑旋風提防對方可能埋伏的黨羽。

　　荒地中間是個臭水塘，旁邊長滿高逾人頭的野草，黑旋風和雲中燕不想打草驚蛇，於是藉著野草的掩護，悄悄地走過去一探究竟。

　　還未走近，已聽得那幾個武士的吆喝聲，一個喝道：「你這雌兒出不出來？哼，當真是要找死麼？」另一個則笑道：「你長得這樣漂亮，給熏得像個黑臉玄壇，那就難看死了。」話猶未了，忽見窯口金光閃爍，另一個武士「哎喲」一聲，連忙躍開，破口大罵：「臭丫頭，看你能夠在窯裡躲到幾時？老子倒是有憐香惜玉之心，你這臭丫頭偏偏這樣不識抬舉，居然還敢傷了你的老子。好，把火燒旺一些，熏死這臭丫頭。」原來他是著了一根梅花針。

　　黑旋風這才知道，這座磚窯裡是困著一個女子，那幾個武士想是害怕她的暗器厲害，故而不敢進去，在窯口採用火攻之法。

　　黑旋風怒氣勃發，喝道：「咱們可不能容忍這班鷹爪幹這等傷天害理的事情！」雲中燕和他一樣心思，早已在他說話之前撲上去了。

　　那幾個武士叫道：「又有一個雌兒來了，哈哈，這個雌兒還更漂亮！」

　　「還有一個小子呢，哼，你們來幹什麼？」他們看見只是一對少年，尚自不以為意，嘻嘻哈哈的還在說些風涼話兒，那知話猶未了，雲中燕已是倏地撲到他們面前，喝道：「我要你們的命！」

　　劍光閃處，血花飛濺，一名武士已是中劍受傷。他們這才大吃一驚，知道來的乃是勁敵。呼呼風響，一條水磨鋼鞭立即向雲中燕猛掃過來，跟著一個使鋸齒刀的武士和一個使鏈子鎚的武士也從兩翼撲來，向雲中燕圍攻了。水磨鋼鞭、鋸齒刀和鏈子鎚乃是長兵器和重兵器，雲中燕劍法雖然精妙，急切之間，卻也只能施展騰挪閃展的輕靈身法暫且躲避，無法進攻。

　　說時遲，那時快，黑旋風亦已撲到，一個使雙刀的武士和受傷的那個武士上前堵截。黑旋風喝道：「你受了教訓猶自不知進退，那就休怪我了。」聲到人到，出手狠辣之極，只聽得「喀嚓」一聲，那個受傷的武士傷上加傷，一條右臂硬生生的給黑旋風拗斷。他剛才受的劍傷本是輕傷，斷了右臂，可是疼痛難當了，倒在地上，殺豬般的慘叫。

　　使雙刀的那個武士大驚之下，慌忙轉身就跑，黑旋風也如影隨形，倏地到了他的背後，那武士感到背後微風颯然，反手一刀。黑旋風使了一手空手入白刃的功夫，那人劈了個空，右手的鋼刀已給黑旋風奪去。黑旋風笑道：「總算你還有幾分本領，居然沒有給我奪去雙刀，好，那我也就網開一面，讓你去吧。」

　　圍攻雲中燕的那三名武士本領較強，但見自己的兩個同伴和黑旋風只是一個照面，便即一傷一逃，亦是不禁膽怯。黑旋風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在對付那兩個武士的時候，早已留意這三個圍攻雲中燕的敵手，此時看準了他們的弱點，一個「黃鵠沖霄」的身法，身形平地拔起，立即向其中一個武士的天靈蓋抓下。

　　這武士一甩鏈子鎚，意欲使個「雪花蓋頂」的鎚法保護自己，那知他的鏈子鎚揮舞得快，卻還沒有黑旋風身法之快，只聽得「嗤」的一聲響，黑旋風一抓抓破他的衣裳，這武士的琵琶骨斷了一根，鏈子鎚脫手飛出。琵琶骨斷折，武功已廢，但能夠避開天靈蓋抓裂之災，卻也算得是不幸中之幸了。他顧不了疼痛，立即也就轉身飛逃。

　　此刻只剩下兩個本領最強的武士，都是心膽俱寒，兩個人不約而同地叫道：「風緊，扯呼！」黑旋風哈哈笑道：「不留下一個活口怎成？你們那個夠義氣的自動留下，否則我可要把你們都抓回來！」

　　剛好就在此際，困在窯中的那個少女鑽了出來。雲中燕一看，這少女臉上沾了煤灰，本來的面目看得不很清楚，但卻像「似曾相識」，不覺怔了一怔：「她是誰呀？」心念未已，這少女已在大喜叫道：「雲女俠，你來了！你還認得我嗎？我是呂玉瑤！」在她說出自己姓名的同時，雲中燕亦已看得清楚她是誰了，失聲叫道：「原來是呂姑娘！」

　　黑旋風剛才才和雲中燕談及呂玉瑤，想不到呂玉瑤就在他的面前突然出現，這剎那間，他不覺又驚又喜，呆了一呆。那兩個武士，趁這機會，只恨爹娘生少了兩條腿，慌忙逃跑。

　　黑旋風笑道：「我本來要抓活口的，現在用不著了，就讓你們走吧。」正要過去和呂玉瑤相見，忽聽得一聲慘呼，只見那個給他拗斷手臂，正在地上打滾，還未曾爬得起來的武士，血流滿面，已是一命嗚呼。

　　原來在逃命的那兩個武士，不想自己的人給黑旋風抓去迫問口供，兩個人同一心思，同時發出暗器，一枝袖箭插入他的太陽穴，一枚透骨釘穿過他的咽喉。他們竟是不惜把自己人殺了。

　　黑旋風大怒道：「我本來要饒你們的，你們這樣狠毒，卻是饒你們不得了！」

　　陸崑崙笑道：「老叫化最擅於打落水狗，這兩個落水狗你讓給我打發吧。」

　　這兩個武士已經算得很是機靈，他們是一個向東，一個向西，從不同的方向逃走的。不料陸崑崙身形一起，疾似離弦之箭，幾個起伏，就把向東逃走的那個武士一把揪著，抓了回來。他挾著一個人，再去追那個向西逃走的武士，不過百步，這個武士也是逃不出他的手心，陸崑崙好像倒提兩隻小雞一樣，一手一個，把他們捉了回來，在那臭水塘邊，盤問他們的口供。

　　雲中燕笑道：「呂姑娘，真想不到會在這裡碰上了你，你怎麼一個人來到大都？」

　　呂玉瑤抹乾了臉上的煤灰，說道：「我是離家避禍的，爹爹叫我去找凌大哥，我到過他的家裡，這才知道他已經來了大都，因此我也跟著來了。唉，說來話長。」

　　雲中燕笑道：「既然說來話長，那你慢慢告訴我好了，我先給你介紹一位朋友。」

　　黑旋風過來說道：「呂姑娘，我們剛才還在談你呢。你這一來，大家都可以放心了。」他的語氣，好像對老朋友說話一樣，呂玉瑤不覺怔了一怔，說道：「這位人可是──」

　　雲中燕笑道：「你真是和你的外號一樣，呂家姐姐還未知道你是誰呢，你的說話就像旋風一樣吹過來了。」當下說道：「這位是風天揚，風大哥，他的外號叫黑旋風。你要找的凌鐵威正是和他同在一起。」

　　呂玉瑤大喜過望，說道：「我早就聽得凌大哥說過你了，他說你是他最好的朋友。聽說你到過我們家裡，可惜我不在家，今天才能見著。」心想：「怪不得他和我說話顯得這樣熟絡，想必凌鐵威也早就對他談過我們的事情了。」

　　黑旋風笑道：「那晚你在婁家莊的時候，我也是在那裡，而且是同凌大哥一起闖出去的，可惜大家都沒見著，否則你就不用這樣費力找他了。」

　　雲中燕道：「你趕快把凌鐵威的消息告訴她吧。」

　　黑旋風道：「我和他正是住在這位丐幫的幫主陸老前輩家裡。」

　　呂玉瑤喜上加喜，說道：「原來這老叫化就是丐幫的幫主陸崑崙嗎？」

　　剛說到這裡，忽聽得「卜通、卜通」兩聲，原來是陸崑崙把那兩個武士，擲進了臭水塘中。

　　黑旋風哈哈笑道：「痛快，痛快，這兩個臭賊，正應該讓他們喝喝臭水。」

　　呂玉瑤跟隨他們過去和陸崑崙見過了禮，正想自報姓名，陸崑崙已先說道：「令尊東岩先生我是久仰的了，你有什麼事情要我幫忙，大可不必客氣。」呂玉瑤想道：「我的姓名來歷想必是那兩個鷹爪說出來的。」當下說道：「多謝幫主。晚輩也沒什麼要緊的事情，只是想找一位朋友。」

　　黑旋風道：「她要找的人正是轟天雷。」陸崑崙笑道：「這個忙大容易幫了，你和我一同回去吧，包你今天就見得著他。」

　　雲中燕道：「陸幫主，你盤問那兩個臭賊，可問出了一些什麼？」

　　陸崑崙道：「對了，呂姑娘，我正想問你一個人。」呂玉瑤怔了一怔，說道：「不知幫主問的那個？」

　　陸崑崙道：「這個人名叫丘大成，你可知道他是什麼人嗎？」

　　呂玉瑤吃了一驚，說道：「丘大成？他可正是我的表哥呀！陸幫主，你打聽他幹嘛？」

　　此言一出，陸崑崙也是感到有點意外，說道：「哦，他是你的表哥。哼，你這表哥可不是好人！」

　　呂玉瑤驚疑不定，連忙問道：「丘大成他怎麼樣？」

　　陸崑崙道：「你可知道這幾個鷹爪何以知道你是呂東岩的女兒，他們為什麼又要捉拿你嗎？」

　　呂玉瑤道：「不知道。難道、難道這和丘大成有關？」

　　陸崑崙道：「不錯，正是丘大成告的密。」

　　呂玉瑤大驚道：「他向誰告的密？我又不是什麼重要人物，又怎值得他告密？」

　　陸崑崙道：「你要找的凌鐵威，他可是梁山泊好漢的後代。丘大成是向金國的御林軍統領告密的。」當下將他剛才盤問那兩個武士所獲得的口供，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

　　「我盤問這兩個臭賊，他們說是奉了御林軍統領完顏長之之命而為的。因為有人向完顏長之告密，說你是呂東岩的女兒。呂東岩和梁山泊『遺孽』秦虎嘯、凌浩等人，私自往來，而你這次前來大都，為的也正是要找凌浩的兒子凌鐵威。」

　　呂玉瑤又驚又怒，說道：「我早知道丘大成不是好人了，凌大哥在我家裡養病的時候，他就妒忌凌大哥了，但我還想不到他竟是如此喪心病狂。」

　　陸崑崙道：「他還不僅僅是告密呢，帶領鷹爪搜尋你的也是他。不過他是躲在暗中，不露面罷了，否則鷹爪如何能認得你？」

　　呂玉瑤這才恍然大悟，說道：「怪不得我昨天才到大都，今天就出了兩件古怪的事情，原來是丘大成搗的鬼。」

　　雲中燕道：「你不要氣惱，慢慢告訴我們吧。」

　　呂玉瑤道：「好，待我從頭說起吧。」

　　原來呂玉瑤到了轟天雷的家鄉，不料秦虎嘯的一家和凌浩的一家都已搬到別處去了，凌家更是連老屋都燒掉才出走的。

　　雲中燕道：「這麼說，你是撲了個空了。」

　　呂玉瑤道：「幸虧有個好心的村人，知道我是凌大哥的朋友，大概他看出了我不是壞人，就把我留在他家。那天晚上，偷偷的幫忙我把凌伯伯找了回來。原來凌伯伯並非棄家遠走，而是躲在附近的一座山裡。鄉人恐怕官府害他，所以都是幫他遮瞞的。」

　　黑旋風道：「你只見著了凌伯伯嗎？」

　　呂玉瑤道：「不錯。秦伯伯找他的兒子秦龍飛去了。嗯，風大哥，你不是外人，我可以告訴你，轟天雷的這個師弟秦龍飛和丘大成一樣，同樣不是好人。」

　　黑旋風道：「我已經知道了。不過是因為看在秦老前輩的面上，所以我們才沒有揭穿他。」

　　呂玉瑤說道：「凌伯伯也曾問起我那晚在婁家莊的事情，我也是因為念在他是轟天雷師弟的份上，沒有告發他，只說是一同逃出婁家莊之後，就失散了。」

　　陸崑崙一直沒有說過話，此時忽地問道：「那麼秦龍飛去了什麼地方呢，你可知道嗎？」原來陸崑崙和秦虎嘯交情甚厚，他知道秦虎嘯只有這一個兒子，不禁動了故人之情，想要幫忙秦虎嘯把兒子找回來，好勸秦龍飛改邪歸正。

　　呂玉瑤道：「那天雲姐姐幫忙我將他趕跑，他是和一個青袍漢子一同走的，他叫那個人做師父。至於他們是往那兒，我就不知道了。」

　　陸崑崙吃了一驚，說道：「哦，他竟然另拜青袍客為師嗎？這可就有點麻煩了。」

　　黑旋風道：「這青袍客是什麼人？」

　　陸崑崙道：「聽說是從西藏來的，真名叫薩怒窮，是個十分陰險狠毒的魔頭。好，秦龍飛的事情暫且擱在一邊，呂姑娘，你說下去。」

　　呂玉瑤道：「凌伯伯告訴我，凌大哥是和風大哥一同到大都去了。他勸我回家，我不肯聽，他這才給我指點。」

　　陸崑崙道：「他應該猜到他的兒子會住在我這裡呢。」

　　呂玉瑤道：「他知道的，不過他說我是一個毫無江湖經驗的女子，要找你老人家恐怕很難，因此他叫我先去找他的一個老朋友。」

　　陸崑崙笑道：「不錯，你這樣一個年輕姑娘，要找一個老叫化，當然是會令人起疑的。但他的那個老朋友卻不知是誰？」

　　呂玉瑤道：「這位老前輩姓林，單名一個重字，他的爺爺是梁山泊好漢中的豹子頭林沖。」

　　陸崑崙道：「哦，原來你找的就是林重。」

　　呂玉瑤道：「陸幫主和他相熟？」

　　陸崑崙道：「我知道他在大都，但因他要躲避朝廷耳目，居處甚為隱密，我可沒有見過他，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他在什麼地方。」

　　呂玉瑤連忙問道：「他在什麼地方？」

　　陸崑崙道：「凌鐵威今日有個約會，你知道了沒有？」黑旋風道：「我還沒有告訴她呢。」呂玉瑤道：「這個約會他的人是──」

　　陸崑崙道：「正是你要找的這位林老前輩林重，約會的地點是西山秘魔岩，想必他是住在西山了。」

　　呂玉瑤道：「原來他已經搬家了，怪不得我沒找著他。」

　　黑旋風笑道：「呂姑娘，你這回真可以說得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了。待咱們回到陸幫主那兒，凌大哥大概也應該回來了。你見到了凌大哥，也就可以知道那位林老前輩的消息了。」

　　雲中燕道：「咱們一路走一路說。呂姐姐，你今天碰上的那兩件古怪事情，你還沒有說呢。」

　　呂玉瑤一面走一面說道：「我昨天來到大都，到過幾家客店求宿，他們見我是個單身女子，都不敢收留。後來好不容易，在一個橫街小巷，找到一間小店棧，方有容身之地。」說至此處，看了看雲中燕，笑道：「早知如此，我應該效法姐姐，女扮男裝就對了。」

　　雲中燕笑道：「我女扮男裝也是沒用。在烤肉苑裡，就給那個冒充化子的鷹爪識破。」

　　呂玉瑤繼續說道：「也不知是否因為我到過幾家客店求宿，引起了鷹爪的注意，今早我依照凌伯伯告訴我的地址，跑到帽子胡同找林重，鄰居告訴我，林重在一個月前已經離開，我撲了個空，回到客店，立刻發覺房間裡有些異樣。」

　　黑旋風江湖經驗豐富，說道：「敢情你的房間已經給人搜查過了？」

　　呂玉瑤道：「不錯，我的行囊給人翻過，雖然按原樣又給我收拾好了，但還是看得出來。」

　　雲中燕道：「想必是丘大成這小子帶人來搜你的。好在你夠細心，回來就立即發現了。」

　　呂玉瑤繼續說道：「這還用說嗎，一定是他幹的好事了。我知道行蹤已給發現，便即離開那間客店。其時剛好是正午時分，找客店投宿總得在黃昏時候才不致令人起疑，我沒處可去，只好到東安市場蹓躂。

　　「初時我不在意，忽地發覺有四個漢子總是跟在我的身後，我才起了疑心。我故意走到人多的地方去，那四個漢子也擠上來，其中一個漢子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忽地碰了我一下。」

　　黑旋風道：「他是有意試試你的功夫的。」

　　呂玉瑤道：「我也知道他是不懷好意的了，我捏了一根梅花針，讓他碰上來就用梅花針刺他手心。他哎喲一聲叫，我也跟著大叫。哈，這一下他可狼狽了。」

　　雲中燕笑得打跌，說道：「妙，你這麼一叫，旁人定然把他當作心懷不軌，欺侮女子的無賴之徒，是嗎？」

　　呂玉瑤笑道：「可不是嗎，我邊叫邊跑，他們追我，還有好些旁人動了義憤，擁上來打他們呢。那些人當然不是他們的對手，可也阻遲了他們片刻，我這才能夠逃了出來。」

　　黑旋風道：「追你的人就是剛才的那幾個鷹爪嗎？」

　　呂玉瑤道：「不錯。他們給閒人追打，大概是急於抓我，不願和閒人多所糾纏。他們把外面的長衣一脫，現出金國武士的裝飾，大叫是捉拿女匪，這才把閒人嚇退了的。

　　「我跑出市場的時候，有兩個躲在柱子後面的人，向我指指點點，其中一個背向著我，看樣子似乎是怕給我看見似的。當時我心中一動，覺得這個人的背影好熟，他的那個同伴也就跟著跑了出來，和那些人一起追趕我了。這個人就是剛才給陸幫主扔到臭水塘中的那一個，也是這幾個鷹爪中武功最高的一個。

　　「我現在才想起來，那個不敢讓我看見他的臉孔，也不敢和他的同伴來追我的人，正是丘大成！」

　　呂玉瑤把她來到大都的種種遭遇一五一十都說了個清楚之後，他們也回到陸崑崙的寓所了。

第三十九回　秘魔崖下

　　呂玉瑤滿懷歡喜，只道馬上就可以見得著轟天雷了，那知轟天雷還沒回來。

　　此時已是入黑時分，陸崑崙亦是不覺有點擔心，皺眉說道：「按說這個時分，他是應該回來的了，怎的還沒回來？」

　　呂玉瑤心急如焚，說道：「陸幫主，我想親自到秘魔岩去看一看，你可否派個人給我帶路？」

　　陸崑崙瞧瞧天色，說道：「還有小半炷香的時刻，京城的九個城門，就要全部關閉，現在是趕不及出城的了。再說，就是要到秘魔岩探聽消息，也不能讓你前往。你放心吧，待會兒他若是還不回來，我自會設法找他的。」

　　黑旋風安慰她道：「凌大哥說不定已經進城了，咱們跑去找他，雙方反會錯過，還是耐心等待他好。」

　　陸崑崙道：「對，咱們先吃晚飯。老叫化今天只足喝了一葫蘆的酒，還沒吃過東西呢。」

　　呂玉瑤也是一早出來，早飯都沒吃過，只是在東安市場吃了一點零食，聽陸崑崙這麼一說，也覺得有點餓了。但心中有事，肚子雖然感到饑餓，仍足食難下嚥。

　　吃過晚飯，天全黑了，轟天雷還沒回來。

　　呂玉瑤道：「陸幫主，他還沒有回來，怎麼辦呢？」

　　陸崑崙道：「現在急也沒用，須得等到三更過後，我才能派人找他。」跟著給呂玉瑤解釋道：「三更過後，街上沒人行了，那時才方便施展輕功，悄悄地爬牆出去。看守城門的衛士是輪班值夜的，若是算準了在午夜時分逾牆而出，那就更有機會可以瞞得過守衛的耳目。」

　　黑旋風道：「好，這個差使讓給我吧。」

　　呂玉瑤無奈，只好和他們一起等待，等待三更時分來臨。

　　雲中燕比較心細，想起一件事，便問陸崑崙道：「那位林老前輩是怎樣約會凌大哥的？」

　　陸崑崙道：「是我幫中的一個弟子，將他的書信帶回來的。」

　　雲中燕道：「貴幫的這位弟子可曾見過他本人？」

　　陸崑崙道：「沒有。這封書信是他輾轉託人，才送到我的這個弟子的手上。」

　　雲中燕道：「他托的是什麼人？」

　　陸崑崙說道：「事情是這樣的：有一個年老多病的叫化子，並不屬於我們丐幫，但我們幫中的弟子見他可憐，對他時常接濟，日子久了，他也知道了接濟他的人是丐幫的了。

　　「昨天這老叫化在帽子胡同行乞，有個過路人對他說道：『你替我把這封信交給丐幫弟子，任何一個弟子都行，我給你五兩銀子。』這老叫化初時還不敢承認自己認識丐幫的人，那個人說道：『天下化子是一家，你找丐幫的弟子總比我容易，你試試看，交不到丐幫弟子的手上也不緊要，明天你拿回這裡還給我就是。銀子你先拿上。』那老叫化還未來得及問他是什麼人，他扔下銀子就走了。」

　　雲中燕道：「這個老叫化，陸幫主是不是一向認識他的？」

　　陸崑崙道：「我認識他，他不認識我。這老叫化是可以相信得過的。」

　　呂玉瑤道：「信上說的是什麼？」

　　陸崑崙道：「信封上面寫的是我的名字，但裡面的信卻是給凌鐵威的。只有寥寥幾行，說是知道故人之子到了大都，是以特地約他今日下午到秘魔岩一會。下面的署名是林重二字。」

　　雲中燕道：「陸幫主可認識這位林老前輩的字跡？」

　　陸崑崙道：「我在二十年前曾與他見過面，他的書法我卻從未見過。」

　　呂玉瑤道：「如此說來，怎麼知道這是林老前輩的親筆書信？」

　　陸崑崙道：「凌鐵威把信紙在火上一烘，現出『替天行道』四字。」

　　呂玉瑤道：「替天行道，這不是梁山泊當年所打出的旗號嗎？」

　　陸崑崙道：「是呀，所以凌鐵威才敢相信這封信必定是林重親筆寫的，因為這是梁山泊傳下來的秘密通信方法，只有一百零八家的後人知道。隱形墨水是用檸檬汁加上幾種藥料配製的。」

　　雲中燕總覺得其中有點不對，但也難以斷定是有人假冒林重之名寫那封信，說道：「事情是有點古怪，不過倘若那人當真是林重的話，咱們倒是不用過份擔憂，說不定他是要留凌大哥共話一宵。」

　　黑旋風笑道：「咱們用不著諸多揣測了，現在已是將近三更時分，待我到秘魔岩去親自看一看就可以知道啦。」

　　※※※

　　真相如何，往後再表。如今回過頭來，先說轟天雷的遭遇。

　　這天中午時分，轟天雷懷著興奮的心情，踏上西山。忽地看見兩條大黃牛從山坡上衝下來，一個牧童在後面追，卻那裡追趕得上，只急得他哭了出來。

　　轟天雷看見這兩條蠻牛發了狂性，心裡想道：「幸虧這裡沒有行人，若是有人給它撞上，可就不得了。」當下立即迎上前去，一聲大喝，扳著一條牛的角，反手一撈，又抓著另一條牛的尾，硬生生的把它倒曳回來。

　　饒是轟天雷天生神力，但降伏這兩條發了狂的牛，也是費了許多氣力，好不容易才把這兩條蠻牛按在地上，把它們弄得力竭筋疲，動彈不得。

　　那個牧童趕了到來，看見轟天雷力伏蠻牛，不覺看得呆了。轟天雷笑道：「沒事了，你回家叫大人幫忙，把這兩頭畜生弄回去吧。」

　　那個牧童呆了一呆之後，卻忽地又「哇」的一聲，哭了出來。轟天雷詫道：「我已經替你降伏了蠻牛，你還哭些什麼？」

　　那牧童抽噎說道：「我是給主人牧牛的，你弄死了這兩條牛，主人非把我痛打不可。」

　　轟天雷說道：「你別害怕，它們並沒有死，只是暫時不能起來罷了。」

　　那牧童道：「你不知道，我的主人非常刻薄，這兩條牛即使沒死，他也一定要扣我兩年工錢來請獸醫。嗚哇，嗚哇，我這兩年是要白白給他做工的了。」

　　轟天雷想不到會惹出這樣的麻煩，摸摸口袋，好在還有一錠銀子，便拿了出來，給那牧童，說道：「這一錠銀子，總夠賠給你的主人了吧？你拿去好了。」牧童這才破涕為笑，拿了銀子，道謝而去。

　　轟天雷走了一會，忽地覺得這件事情有點蹊蹺，他是在農村長大的，熟悉農家的事，心裡想道：「耕牛有時忽發狂性，那也並不稀奇，但總是在大熱天時才會發生，我可沒有見過在冬天的牛只也會發狂的。

　　「還有一層，農家愛護耕牛，到了寒冬臘月，牛房裡也會生火，以免牛隻凍壞，如今雖然只是初冬，但此地的天氣已是比我的家鄉的臘月天時還冷，為什麼還有牧童在山上放牛？山上也沒有青草給它吃呀！」轟天雷心想。

　　本來這都是淺顯易見的道理，但因他剛才突然碰上瘋牛，而且那個牧童又只是個十二三歲的小孩子，他當然不會疑心一個小孩子會作弄他。當時為了幫忙這個牧童，急切間就無暇仔細推敲了。

　　轟天雷越想越是生疑，不過那兩條黃牛狂性大發卻是真的，他幫忙了那個牧童，也並沒有發生什麼不利於他的意外之事，是以他終於這樣想道：「或許這是大人指使那個孩子搞出來的騙局，不知下了什麼藥弄瘋了那兩條牛，好騙過路的好心人的銀子。」不過這個假設也還是大有破綻，冬季山上極少遊人，搞這騙局的人怎拿得準定有好心人路過？

　　轟天雷心道：「想不通也就算了吧，好在我也沒有損失什麼，只不過送掉了幾兩銀子。」抬頭一看，紅日已在當頭，轟天雷瞿然一省：「啊呀，不好，不知不覺竟為這樁事情耽擱了好些時候，須得趕快前往秘魔崖了。」

　　那知他跑了一程，忽地又聽得樹林裡有人尖叫。是個女人的淒厲叫聲，叫聲好像是給勒緊了喉頭發出來的，叫得令人毛骨驚然。

　　轟天雷急忙朝那聲音來處跑去，只見一棵樹上，吊著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那聲厲叫，乃是在臨死之前，出於求生本能的呼喊。

　　救人如救火，這個時候，轟天雷那裡還會想到自己不該耽擱時候，連忙飛快地跑過去把那婦人解下來。

　　那婦人早已暈了過去，轟天雷無奈，只好為她推拿，令她舒筋活血。那婦人悠悠醒轉，哇的一聲哭出來道：「誰要你救？你為什麼不讓我死！」

　　轟天雷道：「大嫂，你為什麼自尋短見？俗語說得好，好死不如賴活，日子怎麼難過，也得活下去呀！」他只道這個婦人是因家境貧窮，活不下去，才上吊的。

　　那婦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訴道：「過路的大哥，你不知道，奴家的丈夫，他，他誣賴我……」

　　忽地聽得許多人吆喝之聲，當前一個漢子拿著鋤頭，怒氣沖沖地跑過來大叫：「賤人，你幹的好事，拿賊拿贓，捉姦捉雙，如今，你們姦夫淫婦都在這兒，還敢說我誣賴你麼？」後面跟著的十多個莊稼漢，有的拿著鋤頭，有的拿著釘鈀，有的拿著禾叉，紛紛喝道：「打死這個姦夫！」「姦夫淫婦，一個也不能活！把他們五牛分屍！」「好呀，把他們五牛分屍！」

　　說時遲，那時快，這夥人已是一擁而上，鋤頭釘鈀沒頭沒腦的亂打過來。轟天雷自己不怕，卻怕這個婦人無辜被害，當下只好拖著那個婦人，先衝出去。

　　只聽得當當兩聲，轟天雷右臂一揮，使了一招「移山倒海」的打法，輕輕一撥，把一把鋤頭撥過去碰一把釘鈀，鋤頭釘鈀同時飛上了半空，那兩個「莊稼漢」也都跌了個四仰八叉。

　　這夥「莊稼漢」大罵道：「好呀，你這姦夫淫人妻女，還敢恃強行兇，當真沒有王法了麼？」可是他們雖然氣勢洶洶，卻也害怕轟天雷的神力，紛紛叫嚷，可沒一個膽敢上來。

　　轟天雷放下那個婦人，說道：「你們聽清楚了沒有，我說的可不是本地口音，和這位大嫂更是從沒見過面，怎能是她的姦夫？」

　　婦人的丈夫呆了一呆，似乎已是發覺自己錯了，說道：「那你是什麼人？」

　　轟天雷道：「我是過路的人，看見尊夫人上吊，我救她的。」

　　那婦人哭道：「小毛的爹，你可不能冤枉我，我那裡有什麼姦夫！」

　　那漢子怒道：「還說沒有，有人看見你和一個男人那天在磨房裡偷會的。」

　　那婦人道：「胡說八道，那個人是個六十歲的老公公，路過咱們的村子，問我討水喝的。」

　　那漢子：「小柱子和我說的可不是老公公。」

　　另一個漢子道：「哼，她也說是過路人呢，焉知不就是這個小子？」轟天雷本以為可以說得明白的，一下子又給這個人把帳算在他的頭上了。

　　轟天雷又是好氣，又是好笑，說道：「這閒事我不理了，你們找那個什麼小柱子大柱子問清楚吧！」

　　那嘆子喝道：「你不能走！」那些來幫忙「捉姦」的「莊稼漢」紛紛舉起了鋤頭釘鈀，擋住他的去路。

　　轟天雷怒道：「你們想要怎樣？」

　　那漢子道：「我叫小柱子來認人，他說不是你，我就放你走。」

　　那婦人又哭又喊，叫道：「小毛的爹，你沒良心，你這分明是和小柱子串通了來坑害我。列位伯叔，你們不知道，小柱子是和我有仇的。那天他偷鄰村何家三伯的雞，給我看見，我說了他幾句，迫得他不能不把到手的大母雞放回去，從此他就恨上了我，叫他來對口供，他一定硬把老公公說成小夥子。」

　　那漢子罵道：「閉你的嘴，小柱子有時雖然偷雞摸狗，說話可是頂老實的。」

　　轟天雷抬頭一看，紅日已是沉西，驀然一省，心裡想道：「這夥人來捉姦，那個什麼小柱子既然是唯一的人證，為什麼不和他們一起來？莫非這班傢伙是背後有人指使，特地來找我麻煩的。」

　　驀然一省之後，轟天雷陡地喝道：「你的家事你自己料理清楚，我可沒工夫和你們糾纏了！」腳尖一點，施展「一鶴沖天」的身法，呼的一聲，從眾人頭頂掠過，掠過之時，一個「旋風腿」橫掃出去，把兩柄鋤頭兩柄釘鈀踢得飛上半空。

　　那些人紛紛吆喝，隨後追來，轟天雷不理他們，一股勁地飛跑。那些人那裡追得上他，不過片刻，轟天雷已是跑上高山，耳根清淨了。

　　轟天雷暗叫倒楣，心裡想道：「林伯伯只怕早已等得心焦了，不知他走了沒有？」他上山之後，接連碰上兩件尷尬事情，越想越是起疑。「林伯伯約我在秘魔岩會面，此事他當然不會輕易洩漏出去的。剛才這班傢伙，倘若當真是背後有人指使，前來和我為難，那個人又怎麼會知道我有這個約會？既然找人和我為難，為何又不挑選一些會武功的？卻找一個牧童和一班莊稼漢呢？」轟天雷百思不得其解，只好不再想它，逕自到秘魔岩去。到了秘魔岩，已是將近黃昏的時分了。

　　秘魔崖是「西山八大處」之一，（按：北京西山有八個名勝之地，號稱西山八大處。即長安寺、靈光寺、三山庵、大悲寺、龍王堂、香界寺、寶珠洞和秘魔崖。）在盧師山上。這塊岩石形狀頗為奇怪，從山頂上憑空伸出，下面有一塊平地，好像張開了的獅子嘴巴。岩石底下有個石室，傳說唐朝時候，有一個名叫「盧師」的和尚曾在這裡居住過。

　　這石室在岩石下面，本來開有一道門可以進去的，只因年久失修，泥沙堆積，如今已是變成只能容得一個人蛇行進去的洞口了。

　　轟天雷游目四顧，但見空山寂寂，那有人的影子，不禁大為惱懊，心裡想道：「林老前輩定然是怪我失約，業已離開了。」

　　心念未已，忽聽得有聲起自地下，是一個蒼老的聲音，喝道：「外面來的是什麼人？」

　　轟天雷又驚又喜，連忙答道：「晚輩凌鐵威，請問老前輩是誰？」

　　那老者說道：「你是來赴一個約會的嗎？」轟天雷道：「不錯。」那老者哈哈笑道：「我就是約會你的那個人了，請進來吧！」

　　轟天雷怔了一怔，心裡想道：「唇典（秘密幫會中人相認的暗語）尚未對過，怎麼他就叫我進去？他為何又要躲在這荒蕪污穢的石窟中呢？」

　　轟天雷性情耿直，人卻並非莽夫，疑心一起，便即細心察看，只見洞口一堆枯黃的茅草，有給人踐踏過的痕跡，地上還隱隱可以看得出有幾點血漬。

　　轟天雷心念一動，朗聲說道：「六六雁行連八九，第五十二房子侄凌鐵威拜見六伯！」

　　洞中那個老人莫名其妙，雖然猜想得到轟天雷說的這兩句話定有因由，但卻不知應該如何回答，當下只好裝作生氣，喝道：「你知不知道我是受了傷才躺在石室裡的，你不趕快進來看我，囉唆什麼？我用不著你這樣多禮！」

　　轟天雷道：「啊，原來六伯是受了傷不能出來？」

　　那老人斥道：「廢話！我若非受傷，當然早就出來了，還用得著你問？」

　　轟天雷哈哈哈笑，說道：「好，那麼請六伯稍等一會！」

　　洞中那個老人吃了一驚，喝道：「你幹什麼？」

　　轟天雷道：「六伯受了傷，小侄馬上去請大夫來給你醫治。」

　　原來他剛才用「唇典」相試，一試就試出了那個自稱「林重」的洞中老人乃是假的。

　　他說的那幾句「唇典」，講起來有段故事。

　　當年梁山泊的首領宋江曾在汴京偷會名妓李師師，意圖通過李師師的關係，和宋朝的徽宗皇帝談和，聯合抗金。宋江寫了一首詞送給李師師，表露他的這個願望。「六六雁行連八九」就是詞中的一句，下一句是「只待金雞消息。」

　　因為梁山泊有「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合併是一百零八條好漢。「雁行」是兄弟的意思。六六三十六，八九是七十二，所以「六六雁行連八九」，即是指梁山泊的一百零八位結義兄弟。「金雞消息」比喻皇帝下的聖旨，梁山泊好漢希望和朝廷合作抗敵，因此宋江的那首詞，在「六六雁行連八九」之後，緊接著的一句就是「只待金雞消息」了。

　　轟天雷的曾祖凌振在梁山泊一百零八條好漢中坐第五十二把交椅，林重的祖父林沖則是坐第六把交椅。因此轟天雷在念了一句「唇典」「六六雁行連八九」之後，跟著就要說明自己的「房數」輩份。他說「第五十二房子侄凌鐵威拜見六伯」，便是按照梁山泊好漢當年的排行。

　　倘若洞中這個老人真的是林重的話，他便應該回答一句「只待金雞消息」。然後說一句「第六房林重在此等候第五十二房凌家賢侄已有多時了」之類的說話。這是梁山泊一百零八家後人初次見面時，必須說出的「唇典」，決不能說錯的。

　　轟天雷知道對方乃是假冒的林重之後，如何還會上當？但因他不知對方虛實，因此，也就不敢魯莽從事，去揪那人出來。心想還是趕快回去，把這件古怪的事情告訴丐幫幫主陸崑崙，然後方始設法查明真相，才是上策。

　　他這一跑，可就把洞中的那個老人引出來了。

　　那個洞是另有出口的，轟天雷只跑了幾步，只聽得「轟隆」一聲，那個老人推開封洞的石頭，突然從另一邊洞口出來，已是攔住他的去路。

　　轟天雷抬頭一看，只見擋著他的去路的乃是一個身穿青袍的老者，臉上陰森森的毫無表情，也是一片鐵青的顏色。

　　這青袍老者行動如風，那裡有半點受傷的跡象？他攔住了轟天雷，立即一抓向他抓去，喝道：「無禮小輩，我約你在此相會你為何要跑？見了我也不行禮？還不給我回來！」

　　轟天雷喝道：「你是什麼人，膽敢冒充我的六伯？」口中說話，雙掌迅即出招，橫截敵腕。

　　只聽得「嗤」的一聲，轟天雷發出的掌力竟似泥牛入海，一去無蹤，給這青衣老者一帶一按，輕描淡寫的就化解了。轟天雷的上衣卻被他撕去了一幅，身子亦是不由自己的蹬蹬蹬的連退三步。

　　這一來，轟天雷固是大吃一驚，那青袍老者也是不禁心頭微凜了。原來他練的乃是一種邪派內功，化解敵招，看似毫不著力，其實已是用上了他的平生所學，使出八成以上的功夫了。他這一抓本來要抓裂轟天雷的琵琶骨的，結果卻只是抓破了他的衣裳，而且雙掌相交之後，他雖然是震退了轟天雷，自己的虎口，亦是隱隱感到發熱。

　　轟天雷連退三步，只道那老者定然跟蹤追擊，不料那老者身形一起，卻是從他身旁掠過，仍然攔住他的去路。雙掌虛晃一招，一股腥風向轟天雷迎面吹來，冷冷道：「凌鐵威，你好無禮，膽敢對我生疑。你可知道，我若不是念在咱們兩家的先人同在梁山泊聚義，剛才我這一掌已是足以取你性命！」

　　轟天雷一嗅這撲面的腥風，知道這老者練的乃是毒掌。他的武功雖然不弱，經驗和見識還淺，心想道：「他剛才不用毒掌，未免當真是手下留情，大概是想生擒我吧？」他可不知，邪派中施展毒功也是有許多顧忌的，倘若對方的功力勝於自己的話，一用毒功，給對方反迫回來，那就有可能變成「害人不成反害自己」的。是以這青袍老者的說話，雖然算不得是完全虛聲恫嚇，卻也是想要不戰而屈服對方。

　　不過轟天雷雖沒識破對方虛實，他卻是天生的倔強性子，青袍老者恐嚇他，他越發憤怒。

　　轟天雷一聲大吼，呼的一掌就劈過去，喝道：「無恥老賊，你已經給我識破，居然還敢冒充梁山泊的義士！」這一掌用的是「霹靂掌」中的重手法，掌力剛猛之極，青袍老者不敢輕敵，以一招攻中帶守的陰柔招數化解敵招，轟天雷忽覺虎口微有麻癢之感，連忙運氣禦毒，只聽得「嗤」的一聲響，衣裳又給撕去了一幅。

　　青袍老者化解了敵招，立即搶攻，掌勢飄忽之極，轟天雷想和他硬拼，已是不能。青袍老者一面搶攻，一面喝道：「放肆，你憑什麼說我冒充，還不快向長輩賠禮！」

　　轟天雷冷笑道：「林家六伯的金鵬十八變掌法你使出來吧，只須你使出三招，掌法對了，我就向你磕頭賠禮！」原來林重的祖父林沖乃是梁山泊的五虎將之一，陣上交鋒用的是一根丈八蛇矛。這種長矛，不適宜於近身搏鬥，故此林重將家傳的武藝化到掌法上來，他所創的這套「金鵬十八變掌法」，和任何掌法都不相同，以劈刺見長，暗含蛇矛的招數的。

　　青袍老者料知騙不了他，心裡想道：「這小子的武功比他的師弟高得多，怪不得黑鷹年震山也曾在他的手下栽過跟頭。我要殺他不是不能，但他這樣死拼，殺了他只怕我也得耗損幾年功力。何況完顏王爺還有用得著這小子之處，王爺雖曾吩咐捉不了活的死的也要，畢竟還是活的更好，沒奈何，只好請他的師弟出來了。」主意打定，一招「顛倒陰陽」，把轟天雷迫退兩步，便即一聲長嘯。

　　長嘯過後，山坡上的亂石堆中鑽出一個人來，似乎心中有愧，抖抖索索地走下山坡，不敢面對轟天雷的目光，顫聲說道：「師父有何吩咐？」

　　這剎那間，轟天雷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原來叫青袍老者做師父的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他的師弟秦龍飛。他大吃一驚之後，失聲叫道：「師弟，是你，你、你、你叫這老賊做什麼？」

　　青袍老者冷冷說道：「龍飛，你據實回答他吧！」

　　秦龍飛扭轉了面，說道：「師兄，不可無禮！我已經改投這位薩老前輩的門下，他是我的師尊！」

　　青袍老者哈哈笑道：「你聽見了沒有，秦龍飛是心甘情願拜我為師的。嘿嘿，你的師弟叫我做師父，我還不是你的長輩嗎？焉能說我冒充？」

　　轟天雷又驚又怒，喝道：「師弟，你當真是心甘情願拜這妖人為師？」

　　秦龍飛木然地點了點頭。他本來不想說話的，但一看青袍老者冷森森的目光正在朝他射來，瞧得他心裡發慌，只好多說兩句：「凌師兄，你不可對我恩師一再無禮，否則可休怪我不客氣了。」

　　轟天雷瞧出不對，說道：「師弟，我不信你是真心拜他為師的，你是有什麼把柄捏在他的手裡，以致受他挾持，對麼？」

　　青袍老者冷冷說道：「好，我暫且住手，讓你們師兄弟敘談。凌鐵威，你大可以不厭其詳，問清楚你的師弟。」不過他仍然站在兩人中間，秦龍飛也因心中有愧，不敢過來和轟天雷正面相對。

　　轟天雷繼續說道：「或者你是怕了他的暴力，被他強迫為徒之後，就不敢掙脫他的魔掌，是麼？」

　　秦龍飛訥訥說道：「不是，不是的……」轟天雷道：「還說不是，我看你分明是心中有愧，以致說不出話來。師弟，你不用害怕──」

　　青袍老者一聲冷笑，打斷了轟天雷的話，向秦龍飛說道：「對，你一點也不用害怕，我教你的功夫已足夠你對付師兄了，你還怕他打你不成？你想說什麼就說什麼，用不著顧忌，好，你告訴凌鐵威，為什麼要改投我的門下？」

　　轟天雷是恐防秦龍飛害怕惡師，青袍老者卻顛倒過來，說成是秦龍飛害怕師兄。不過秦龍飛內疚於心，的確也是對師兄有兒分畏懼的。

　　但經青袍老者這麼一說，秦龍飛卻是不能不為他懾伏了。只好掩著良心說道：「我的師父神通廣大，武功蓋世，我心悅誠服拜他為師，這又有什麼不對了？」

　　轟天雷又氣又急，喝道：「不錯，這妖人的確是神通廣大，你喝了他的迷魂湯了，你已經迷失了本性啦！師弟，你醒醒吧！」

　　秦龍飛茫然說道：「你要我如何清醒？」

　　轟天雷喝道：「你放著家傳的光明正大武功不學，學這妖人邪派毒功，這不等於捨棄黃金而拾取糞土嗎？師弟，你怎能如此執迷不悟！」

　　秦龍飛咬咬嘴唇，偷看青袍老者的臉色。青袍老者冷冷說道：「他說我教你的功夫不行，你用我的功夫打他！」

　　秦龍飛吃了一驚，說道：「師父，你要我打他，他是我的師兄呀！」

　　青袍老者冷笑道：「你現在是我的徒弟，認真說來，他已經不是你的師兄了，除非你不認我為師！」

　　秦龍飛冷汗涔涔而下，囁囁嚅嚅地說道：「弟子不敢！」

　　青袍老者道：「既然不敢，為何你不替我爭一口氣？」

　　轟天雷冷冷的看著他，說道：「師弟，你當真任憑這妖人擺佈了嗎？好吧，你若然不念往日同門之誼，那就來吧！」

　　秦龍飛聽得「擺佈」二字，忽地瞿然一省，心道：「我怎麼忘了？」

　　可惜他這「瞿然一省」，並非就此醒悟過來，決心掙脫妖人的擺佈；而是恰恰相反，他想起了青袍老者早就吩咐過他的說話，更進一層的聽從青袍老者的擺佈了。

　　轟天雷當然不是真的想要與他交手，見他眼神不定，心裡想道：「看來他的良知尚未泯滅，此際正是交戰於心。」

　　心念未已，果然便聽得秦龍飛說道：「師父，不是弟子不肯奉命，請師父聽我稟告下情。」

　　青袍老者道：「好，你說吧。」

　　秦龍飛道：「我這位舊日的師兄，是和我一同長大的，有如手足一般。請師父網開一面，原諒他的魯莽無知，同時也讓弟子有另一條路好走。」

　　轟天雷雖然極不滿意地說出這樣窩囊的話，但見他還有手足之情，總是好了一些，「只要他良知未泯，就有回頭之日。」轟天雷心想。由於抱著這個希望，轟天雷也就暫時不再多說什麼，冷靜的等待事情的演變。

　　青袍老者緩緩說道：「你要顧全同門之誼，那也未嘗不可。你們從頭做起，仍然可以做師兄弟的。我的話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你應該明白了吧？」

　　秦龍飛裝作恍然大悟的神氣，拍一拍腦袋，說道：「對，弟子真是糊塗，怎麼這樣簡單的事情都沒想到！」

　　轟天雷冷冷說道：「你想到什麼了。」

　　秦龍飛道：「師兄，我說你才是執迷不悟！」

　　轟天雷道：「哦，怎的反而是我執迷不悟了？」

　　秦龍飛道：「我的家傳武學，深淺如何，難道你還知道得比我更清楚嗎？依我說呀，咱們過去所學的功夫，和我的師門所授，有如螢火之比日月！師兄，你是井底之蛙，但若及時醒悟，為時未晚！請你聽我勸告，你也拜這位薩老前輩為師吧，咱們同一個師父，不是又可以做師兄弟了嗎？」

　　圖窮匕現，轟天雷這才知道師弟非但沒有醒悟，反而是為虎作倀，陷得更深了。

　　他大怒之下，就要發作，忽地心念一動：「師弟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呢？其中定有原因。我且再給他一個機會，看他如何？」當下朗聲說道：「師弟，我助你掙脫這個魔頭的魔掌，你現在趕快走！」口中說話，呼的一掌就向青袍老者打去。他只道師弟之所以為虎作倀，乃是恐懼逃不出尊師的手心之故。那知他在這裡狠狠的和青袍老者惡鬥，秦龍飛仍是站在原地，動也不動。

　　轟天雷大為著急，一面打一面大叫：「師弟趕快跑呀！我縱然打不過這個妖人，最少也能夠和他拼個兩敗俱傷，他是不能加害於你的了，你還怕他什麼？走吧，回家告訴你爹爹，找他算帳！」

　　青袍老者化解了轟天雷一連數招極為凌厲的攻勢，轟天雷忽覺掌心麻癢之感又再升起，青袍老者一招「閒雲出岫」將他推開數步，但卻沒有連續攻擊，反而自己也跳出了圈子，向秦龍飛招一招手。

　　秦龍飛面如死灰，但卻不敢不走過來，青袍老者說道：「凌鐵威執迷不悟，我不屑和他動手，你用我的功夫打他。」

　　秦龍飛顫聲叫道：「師父，我、我、我……」

　　青袍老者喝道：「你、你什麼？他輕視本門武功，我是要你親手擊敗了他，方能令他心服！你還不聽我的吩咐？」

　　秦龍飛應道：「是！」一咬嘴唇，臉色驀地變得鐵青，果然就向轟天雷衝了過來，喝道：「凌鐵威你膽敢侮辱我的師父，輕視我的這門武功，如今就叫你知道我的厲害，看掌！」

　　轟天雷焉能給他打著？身形一閃，一招「引虎歸山」，已是抓著他的手臂，立即低聲道：「快隨我走！」

　　他以為這是一個大好機會，可以使秦龍飛擺脫妖師的魔掌，那知秦龍飛用力一掙，左手迅即反擊過來，「乓」的一聲，竟然在轟天雷的胸膛結結實實地打了一掌。

　　青袍老者哈哈笑道：「好，好，打得好！再打，再打！」

　　轟天雷的內功造詣比秦龍飛深厚得多，這一掌秦龍飛雖然打得著實不輕，轟天雷卻只是稍微感到疼痛而已。不過他的內心卻是傷痛之極了！

　　在此之前，他還以為師弟並非心甘情願為虎作倀的，這一掌打在他的胸膛，他這才知道秦龍飛根本無意掙脫妖師的魔掌。

　　轟天雷「哇」的一口鮮血吐了出來，沉聲說道：「龍飛，你可以不認我這個師兄，難道你連父母都不要了麼？你甘心跟這魔頭，如何還能回家見你父母？」他這口鮮血不是由於受傷，而是由於內心激憤所至。

　　秦龍飛竟似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雙眼朝天，避開轟天雷的目光，就像喝了迷魂酒的瘋人一樣，向轟天雷亂打。

　　原來轟天雷只猜著一半，另一半還沒猜著，猜著的一半是秦龍飛有把柄捏在青袍老者的手裡，但還沒有想到秦龍飛不僅是受挾制而已，他一離開這個青袍老者便有性命之憂。

　　秦龍飛練的這門邪派功夫日子越久受毒越深，此時已是每隔七天就要發作一次，每次發作，倘若沒有青袍老者給他解藥，那份痛苦實非言語所能形容。

　　青袍老者一面是手心捏著他的性命，一面又用揭發他的醜事來恐嚇他。秦龍飛那晚在婁家莊做出侵犯呂玉瑤的事情，無疑已經錯了，他料想這件事情，呂玉瑤遲早都會告訴她的父親和轟天雷的，轟天雷知道了，他的父親也就會知道的。因此即使青袍老者絲毫不加恐嚇，放他回家，他也是不敢回去的了。

　　除了母親之外，轟天雷是最愛護他的一個人。他敢於和轟天雷交手，固然是為了妖師所迫，另一方面，也未始不是恃著師兄一向都是愛護他的緣故。

　　他盲目亂打，料想師兄不會傷他，心想道：「萬一師兄失手把我打死，那也很好，省得我受許多苦痛。」此時他已陷入半瘋狂的狀態，雖然盲目亂打，招數卻是越來越狠。

　　轟天雷心痛如割，只能勉強應付。本來好幾次他可以抓著秦龍飛的，但在秦龍飛的瘋狂亂打之下，要抓著他，非得下重手不可。轟天雷想起師父的恩情，如何能下重手？「師弟迷了本性，我決不能傷他！」轟天雷在心裡自己對自己說道。秦龍飛聽不見師兄心裡的說話，但亦已知道師兄一定是這樣想的。

　　一個顧念手足之情，一個心裡毫無顧忌。這麼一來。饒是轟天雷的武功遠勝師弟，也是不能不處在下風了。

　　秦龍飛不知不覺使出了毒掌功夫，青袍老者傳他的這套毒掌功夫，出掌之時，看似輕飄飄的毫不著力，其實卻是暗藏勁力，比他原來所練的火候尚還未到的家傳霹靂掌還要厲害得多。

　　轟天雷忽然見他出掌輕飄飄的，和剛才的瘋狂打法大不相同，只道是師弟不願真打，於是漫不經意的就接了秦龍飛這掌。

　　雙掌一交，「蓬」的一聲，轟天雷晃了一晃，竟是不由自己的退了兩步。這還不打緊，雙掌一交之後，他的手心立即又有麻癢癢的感覺，和剛才他接了青袍老者的毒掌之後的感覺完全一樣。

　　轟天雷又驚又氣又是傷心，喝道：「師弟，你捨棄本門光明正大的武學不用，真的要用這個魔頭所教的邪派毒功來傷害我嗎？」

　　秦龍飛冷冷道：「現在你知道我師門武功的厲害了吧？你打不過我，你、你、你還不求饒？」

　　秦龍飛狀若瘋狂，心裡卻還有幾分清醒的。他這樣說，並非已是毫無自知之明，而是向轟天雷暗示，要轟天雷逃走。其實他心裡的話是：「你假裝打不過我，趕快逃跑吧！」可轟天雷是直性子，卻那裡懂得他這彎彎曲曲的心思？

　　青袍老者哈哈笑道：「凌鐵威，『陣前無父子，舉手不留情』這兩句老話難道你都沒有聽過嗎？何況你早已不是他的師兄了，焉能怪得他下毒手？嘿嘿，你不如歸到我的門下來吧，一來可以保全你的性命，二來可以和龍飛依舊師兄弟相稱，這豈不是就可以兩全其美了？」

　　轟天雷給氣得七竅生煙，破口大罵：「放你的屁，你把我的師弟害成這個樣子，我拼了命也要和你算帳！」

　　青袍老者冷笑道：「你連我的徒弟都打不過，如何和我拼命？對，好徒兒，再用毒掌打他，叫他知道本門武功的厲害。我看在你的份上，會給他解藥的，你不必有所顧忌，手下留情。」

　　轟天雷眼看秦龍飛好像完全迷失了理性，不由得又是生氣，又是傷心。說時遲，那時快，秦龍飛已是一掌又打過來，轟天雷咬了咬牙，一招「如封似閉」，把秦龍飛推出兩步。

　　這一次雙掌相交，轟天雷用的力道比剛才大了幾分，秦龍飛禁受不起，退了兩步，身形搖晃，臉上忽地現出一層黑氣。

　　轟天雷是個武學行家，見這形狀，瞿然一省：「師弟用的是毒掌，給我的內力一迫，他毒害不了我，只怕會反受其禍。」他不願意傷害師弟，但又不能不抵擋他的毒掌，只好把所用的內力使得恰到好處，令自己不至中毒，而又不會反傷師弟。

　　轟天雷要傷師弟不難，難就難在恰到好處，待到他把內力調度得恰到好處之時，他亦已是心力交瘁了。

　　青袍老者袖手旁觀，看見轟天雷額上黃豆般大小的汗珠，一顆顆的滴下來，心中大喜。

　　原來他強迫秦龍飛和師兄交手，為的就正是要凌鐵威深受刺激，弄得他心力交瘁的。此時他心中大喜，暗自想道：「待一會我再出手，這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把他手到擒來了。」

　　心念未己，忽地隱隱聽得秘魔岩上，後山朝北那邊，好似有金鐵交鳴之聲。青袍老者吃了一驚，心裡想道：「林重這老賊難道又回來了？他們這麼多人早就應該將他弄傷，即使捉不了活的，他也是難逃性命的呀，怎的還能讓他回來呢？但不是他又是誰呢？」

　　轟天雷和秦龍飛苦鬥，一個是心力交瘁，一個是神魂不定，他們對那後山隱隱傳來的金鐵交鳴之聲，都是沒有聽見。

　　此時轟天雷正使到一招「平沙落雁」，單掌平按，要把秦龍飛攻來的毒掌粘出外門，也不知是他一時調度不當，用力大了點兒，還是秦龍飛故意誘他上當，雙掌相交之際，秦龍飛忽地「哎喲」一聲，身形有如風中之燭，搖搖欲墜。

　　轟天雷只道傷了師弟，大吃一驚。連忙收掌。本來他的武功已是練到差不多可以收發隨心之境的，但此時他心力交瘁，驟然收掌，發出的內力反擊自身，胸口卻是禁不住突然作痛了。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秦龍飛回身一戳，中指恰好點著了轟天雷胸口的「癒氣穴」，轟天雷正自一口氣緩不過來，給他點著了穴道，咕咚便倒！

　　青袍老者哈哈笑道：「用不著我出手，你已經輸了。凌鐵威，這你可該心服口服了吧？徒兒，把他抓來吧！」話猶未了，只聽得又是「咕咚」一聲，這次卻是秦龍飛倒下了。

　　原來秦龍飛被迫和他師兄交手，轟天雷所受的刺激固然很深，秦龍飛所受的刺激也是不淺，他在半瘋狂的狀態中點倒了師兄之後，忽地只覺一片茫然，人也就突然倒了下來暈過去了。

　　轟天雷叫道：「師弟，你、你，咦，你怎麼啦？」原來他剛才雖不能及時運氣閉穴，但他的內功造詣畢竟比他的師弟深厚得多，在地上打了兩個滾，穴道也就給他自行解開了。他聽得那「咚」的一聲，知道是秦龍飛跌倒，怨恨師弟之意登時化為烏有，反而為他擔憂了。

　　青袍老者見他在彈指之間，便能解開穴道，也是不禁心頭一凜，連忙趁著他還未能夠爬得起來之際，立即撲上前去，向他抓下，冷笑說道：「你的師弟很好，你可是不好了哪！」一抓之下，但卻抓了個空。

　　轟天雷接連打了幾個滾，但卻爬不起來，山高坡陡，骨碌碌的就滾下了山坡。

　　青袍老者看出他已是失了抵抗能力，縱聲大笑：「凌鐵威，你這小子跑不了啦！」不消片刻，已是追到，又再一抓抓下，笑道：「看你這回還逃得出我的掌心！」

　　轟天雷用力一撐，想要煞住急墜之勢，然後跳起身來，盡最後一點氣力和敵人拼命。不料這用力一撐，雙腳反而陷入浮沙之內，越發爬不起來。只覺頭上勁風颯然，青袍老者那一抓已是向他頂門抓下。

　　三更過後，通往西山秘魔岩的路上，出現了兩條人影，一男一女，男的是黑旋風，女的是雲中燕。

　　雲中燕是蒙古公主身份，本來丐幫的幫主陸崑崙是不放心讓她冒險的，但在她堅持之下，最後也只好允許她和黑旋風一同去了。

　　幸好有雲中燕同行，她的心思比較細密，到了西門腳下，她忽地想起一事，說道：「風大哥，假如咱們不走現成的這條山路，是不是可以找另外一條路繞過前山踏上秘魔岩？」

　　黑旋風一時未明用意，問道：「為什麼？」

　　雲中燕道：「依我看來，凌大哥多半是出事了。即使沒有，咱們也該預防萬一，你說是麼？」

　　黑旋風瞿然一省，說道：「不錯，凌大哥倘若真是出了事的話，正面的路必定有敵人埋伏，以防有人救他。好在我還熟悉西山地理，我帶你從寶珠洞那邊繞過去，那就是秘魔岩的後岩了。這條路險峻難行，根本就是要從沒有路之中找出路來走的，所以縱有敵人戒備，大概也會較為鬆懈。」雲中燕笑道：「雖然如此，咱們也得小心一些，不可料敵太輕。」黑旋風道：「這個當然。」

　　走了一會，秘魔岩已然在望，黑旋風忽道：「你聽，這是什麼聲音？」

　　雲中燕道：「好像是有人廝殺，而且不止一人，但卻不是在秘魔岩上。」

　　黑旋風伏地聽聲的經驗較為豐富，聽了一聽，說道：「奇怪，在後岩北面的方向，樹林裡面隱隱傳來金鐵交鳴之聲，最少有四五個人廝殺。但在秘魔岩正面也似乎有聲音傳出，可惜距離遠些，我聽不清楚，是否廝殺的聲音難以判斷。」

　　雲中燕道：「既然如此，先到人多廝殺的地方去看一看吧。」

　　兩人飛快的朝那聲音來處跑去，人還未到，只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喝道：「你們要想殺我，只怕沒有那麼容易。耿公子、楊姑娘，多謝你們援手，但請你們還是走吧。」

第四十回　荒林中伏

　　這蒼老的聲音叫「耿公子」和「楊姑娘」快走，風、雲二人聽了，不覺都是大吃一驚，慌忙加快腳步。

　　只見密林深處，一堆人正在廝殺。三個人被圍在當中，一個是用一把摺扇當作武器的書生，果然不出黑旋風所料，正是「閃電手」耿電；一個是使軟鞭的少女；還有一個則是年約六旬，形容枯槁的老頭。

　　雲中燕悄悄道：「這位楊姑娘就是我曾經和你說過的那位『小魔女』楊浣青了。」至於那個形容枯槁的老頭，他們兩人都不認識。

　　包圍他們的敵人也不過只有四個，一個道士，一個和尚，一個中年婦人和一個身材魁梧的武士，這武士的相貌一看就知不是漢人。

　　敵方雖然僅多一個，但這四個人可都是各有獨門武功的一流高手。道士使的是一柄形如鶴嘴的短鋤，招數甚為古怪；和尚使的是一把方便鏟，竟是少林寺的佛門家數；中年婦人使的是一把長刀、一把短刀，招招狠辣；那個武士卻是什麼兵器都沒有，一雙蒲扇般的手掌盤旋飛舞，掌風呼呼，遠遠可聞。

　　黑旋風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一看之下，就知道這四個人的功夫，任何一個都足以和他打成平手。

　　耿電和楊浣青各在一方，把那老者夾在中間，敵人攻來的招數，都給他們搶先接了去，看來他們是不想讓那老者分神應敵。那老者身法遲滯，但每當敵人迫近了來，他偶出一掌，對方卻非立即退開不可。因此看起來是耿電和楊浣青在保護他，但倘若沒有他的支撐，耿、楊二人只怕也早已落敗。黑旋風吃了一驚，心裡想道：「這位老英雄受傷很是不輕，居然還有如此功力！不知他是何人？」

　　半夜三更，山深林密，黑旋風和雲中燕進了樹林，雙方惡鬥的七個人，都還沒有發現他們的蹤跡。

　　黑旋風心念未已，只見那個道士一鋤劈下，耿電擋在老者身前，摺扇一指，指向他的「氣門穴」，道士本來甚佔上風，卻側身一閃，說道：「林老頭兒，你這話說得對。你活了一大把年紀，死也是應該的了，何必連累他人，為了成全你的義氣，我們可以放走你這兩個晚輩。」

　　此言一出，黑旋風方始恍然大悟，原來這個身受重傷的老者就是林重。

　　耿電喝道：「放你的屁，你們要害林老英雄，那是休想！」摺扇疾揮，楊浣青的軟鞭也同時打出。

　　只聽得「錚錚」兩聲，那個肥頭大耳的和尚搶上來替道士接招，耿電的摺扇打在他的鋼鏟之上，濺起點點火花。那中年婦人的雙刀則朝著楊浣青滾斫而進。楊浣青的軟鞭纏著她的長刀，一拉不動，中年婦人的短刀沿著鞭梢就削她的手指。她快楊浣青也快，軟鞭一抖，放開她的長刀，一個「細胸巧翻雲」，避招進招，軟鞭捲向她的短刀。中年婦人搶上一步，長刀撥開鞭梢，從楊浣青身旁掠過。這兒招兔起鶻落，迅捷之極，總算雙方都不吃虧。楊浣青奪不了那婦人的刀，固然是有點吃虧，那中年婦人的長短刀交互攻敵的絕妙招數，卻連楊浣青的頭髮也沒削了一根，亦是禁不住心頭微凜。

　　耿、楊二人的攻勢雙雙受挫之後，那道士冷笑道：「你這小子吹什麼大氣，憑你和這個野丫頭的微末道行，就想保護得了林老頭兒嗎？」

　　那中年婦人笑道：「道兄，你大概還未知道這個小子的來歷吧？」道士道：「他是誰？」那婦人道：「他的父親是南宋的飛虎軍總兵耿照。」那道士道：「就是江南大俠耿照嗎？」那婦人道：「不錯，這位號稱大俠的耿照早已做了大官，你還不知道嗎？」那道士道：「哦，如此說來，我倒是不該答允放他了。」

　　兩人一吹一唱，氣得耿電怒火如焚，突然一躍而出，摺扇點向那中年婦人胸口的「乳突穴」，「嗤」的一聲，那婦人的衣裳被撕去了一片，但耿電的摺扇卻給道士的藥鋤盪開。那婦人佯怒道：「好小子，你想調戲老娘？」長刀一指，短刀一劃，楊浣青冷笑道：「你這妖婦自己也不照照鏡子。」軟鞭一個旋風急舞，替耿電掃開她的雙刀。

　　那道士笑道：「馬大嫂不用生氣！這小子既然不喝敬酒要喝罰酒，咱們成全他的心願便是。」

　　許久沒有作聲的林重，突然一聲大喝，反手一掌，劈那道士。

　　林重受傷之後，縱躍不靈，本來一直是兀立不動，在耿、楊二人掩護之下，應付對方的圍攻的。那道士想不到他突然有此一著，百忙中藥鋤橫擋，使了一招守中帶攻的招數。鋤頭的鋒刃迎截林重手腕，鋤柄撞向他的肋骨。

　　這一招「劈雲鋤」法使得甚為精妙，當真說得是攻守咸宜，應變得當。但林重的掌法卻更精妙，只見他倏地躍出，倏地退回，那道士一鋤頭劈了個空，虎口已是給他的指鋒劃過，噹的一聲響，鋤頭脫手飛出，斫在一塊大石頭上，入石三分。

　　林重哼了一聲，說道：「想不到黃石道人門下出了你這個不肖弟子，白鶴觀的聲名都給你敗壞了！」原來這個道士法號「朝元」，乃是黃石道人的三弟子。黃石道人屬於武當支派，後來另立門戶，做了白鶴觀的主持。數十年來，白鶴觀出了許多好手，在武林中也有了不大不小的聲名。

　　朝元道人惱羞成怒，冷笑道：「你這不識時務的糟老頭兒，死在臨頭，居然還敢教訓我麼？」怒沖沖地跑去拔出鋤頭，回來就要和林重拼命。

　　那個一直沒有開口的武士忽地說道：「道長不用生氣，待我給你報這一掌之仇！」朝元道人深知他的掌力剛猛之極，正好可以剋制林重，於是便讓他上去，自己則給他擋著耿電的攻擊。

　　雙掌相交，只聽得「蓬」的一聲，林重身形一晃，哇的一口鮮血吐了出來。那武士退了三步，面色鐵青，緊緊咬著牙關，本來想要說幾句得意的說話的，也說不出來了。

　　原來他給林重的內力一震，也是一口鮮血湧上喉頭，只是他死要面子，不肯吐出來讓人知道。

　　林重又受了傷，耿電這一驚非同小可，只道要糟，忽見兩條人影從樹林裡捷如飛鳥般地撲出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叫道：「耿大哥，守穩門戶，我來幫你！」原來是黑旋風和雲中燕及時來到。

　　那武士一見雲中燕出現，面色突然大變，失聲叫道：「公主，是，是你……」他這麼一叫，登時鮮血淌出嘴角，給震斷的一隻大牙也跌了下來。雲中燕斥道：「卜欽罕，你為什麼和這些壞人聯手，欺負我的朋友？」

　　卜欽罕道：「請恕小將不知。」雲中燕道：「好，你現在知道了，還不給我滾！」

　　原來這個卜欽罕乃是蒙古國師龍象法王的弟子，在金帳武士之中名列第六，這次是作為蒙古使者的隨從武官，來到金京的。另外的三個人則是金國的御林軍統領完顏長之王府中的高手。

　　卜欽罕一來是不敢和雲中燕動手，二來他也受了傷，對方來了救兵，他自忖已是難討便宜，當下心裡想道：「師父受了拖雷元帥之託，正要查訪公主的下落，我何不趕快回去報信。如何處置這件事情，由師父定奪好了，我犯不著在這裡自討苦吃。」主意打定，便即順著雲中燕的口氣說道：「是，是，公主教訓得是，小將告退。」

　　雲中燕冷笑道：「我也不怕你回去稟告國師，你叫他不必費神找我，我喜歡那天回去自會回去，誰也休想迫我。」冷笑聲中，長劍出鞘，和那個中年婦人交上了手。

　　黑旋風道：「耿大哥，你照顧林老英雄。」把耿電替下，呼的一掌就向那肥頭大耳的和尚打去。這一掌不但勁道凌厲，而且暗藏有六七種擒拿手法。

　　那和尚把方便鏟一立，喝道：「你就是黑旋風嗎？叫你知道洒家的厲害！」方便鏟盪起一圈寒光，可是連黑旋風衣角都沒沾著。不過黑旋風那一抓也抓不進去。那和尚一聲大喝，方便鏟以迅雷閃電之勢疾鏟過來，他快，黑旋風更快，一個「黃鵠沖霄」的身法已是向著他的琵琶骨凌空抓下，那和尚急忙變招，方便鏟一舉，一招「舉火燎天」，護著頭頂，黑旋風焉能給他打著，身形斜落，雙方已是倏地由合而分。

　　黑旋風冷笑道：「我知道你是少林寺的叛徒，哼，你這不守清規的禿驢，撞在我的手裡，定須叫你難逃公道！」原來這個和尚法號「觀照」，乃是少林寺十八羅漢首座四空上人的徒弟，四空上人曾經拜託丐幫的幫主陸崑崙代他緝拿這個叛徒的，是以黑旋風知道他的來歷。

　　那個中年婦人是黑道上的人物，她的丈夫馬興元曾是橫行北五省的盜魁。兩年前莫名其妙的死了，她做了寡婦，後來不知怎的，投入了完顏長之的王府。她的刀法自成一家，但和雲中燕較量，還是稍遜一籌。

　　還有一個朝元道人，論他真實的武功，本來是在楊浣青之上的，但因他剛剛吃了林重的大虧，挫了銳氣，卻也只能和楊浣青堪堪打成平手了。

　　耿電把林重拉出圈子，說道：「老伯放心，這一仗咱們是贏定的了。」林重一看，看見黑旋風和雲中燕確實是佔了上風，楊浣青也足可以對付那個道士，放下了心上的石頭，便坐下來，自行運功驅毒，耿電站在他的旁邊守衛。

　　林重所受的毒傷委實不輕，但他的內功也是委實深厚，做了一會吐納的運氣功夫，不到半炷香的時刻，只見他的頭頂上已是蒸發出熱騰的白氣。

　　朝元和觀照都是武學大行家，知道林重體中的毒質，正在隨著汗水發散，心中俱是想道：「這老頭兒只須恢復幾分功力，再加上一個耿電，那時，我們只怕要吃不了兜著走了。」

　　三十六計，走為上計，於是兩人不約而同地叫道：「風緊，扯呼！」

　　那中年婦人十分兇悍，她吃了雲中燕幾次虧，兀是戀戰不休，朝元道人叫道：「馬大嫂，一時勝敗，算不了什麼，咱們先找合子，再併肩子吧。」這是兩句江湖黑話，意思是說找了幫手，再來打過。

　　雲中燕在劇鬥之中衣裳也有兩處破爛，惱這婦人兇悍，喝道：「潑婦，留下一點記號再走！」霍的一劍橫披，劍光過處，那婦人的頭髮隨風飛舞，給削去了一大片，幸虧還未削著頭皮。

　　那婦人兇性大發，左手一揚，短刀化作一道白光，筆直地向著雲中燕胸口飛來，距離太近，閃避已來不及，雲中燕百忙中使出「大彎腰，斜插柳」的功夫，柳腰後彎，橫劍封著面門。只聽得「叮」的一聲，短刀從她頭頂飛過，把她頭上插的一枝玉簪也打落了。

　　雲中燕怒道：「好呀，我本來可以放你走的，現在可不能了！」

　　耿電笑道：「她吃的虧比你大得多，窮寇莫追，算了吧！」

　　林重忽地張開眼睛，說道：「對，不能讓他們跑到秘魔岩去，趕快去追！」

　　耿電雖然不知原因，但料想林重說的話必有道理，當下無暇細問，匆匆給黑旋風和林重介紹之後，便與楊浣青跑在前頭，急忙追趕敵人。

　　黑旋風本來是要到秘魔岩的，聽了林重的說話，心中一動，想道：「莫非轟天雷還在秘魔岩那邊？」便即說道：「我是凌鐵威的朋友，請問林老前輩可曾見過他了？」

　　此言一出，林重大為詫異，說道：「什麼？你是他的朋友？我只道我給他騙了！原來你也給他騙了！我告訴你，你這個朋友可不是個好東西！」

　　黑旋風更為詫異，連忙問道：「他做了什麼壞事，惹得老前輩這樣生氣？」

　　林重哼了一聲，說道：「暗算我的就是凌鐵威這小子！」

　　黑旋風大驚道：「有這樣的事？」

　　林重道：「我就是因為做夢也想不到會有這樣的事，所以冷不防中了他的毒針！」

　　黑旋風忙道：「老伯，你一定是認錯人了，凌鐵威是從來不用暗器的，更莫說用餵毒的暗器了。」

　　林重本來是在想道：「別的人怎能在我的面前假冒凌鐵威？」但見黑旋風說得如此確鑿，也不禁起了一點疑心，於是立即說道：「既然如此，你用不著照顧我了，趕快到秘魔岩親自去看個清楚吧，這小子說不定還在那邊。」

　　林重業已恢復幾分功力，只不過尚未能施展輕功而已。「冒充轟天雷的小子不知是誰？」黑旋風心急如焚，欲知究竟，他料想把林重暫時留在後面，已是無妨，於是也就不和他客氣了，連忙加快腳步，追上前去。

　　耿電和楊浣青追在前頭，他們二人都是一等一的輕功，用不了多久，就追上了朝元道士等人。

　　雙方邊打邊走，耿、楊二人以二敵三，阻止不了他們，過一會兒，雲中燕跟著趕到，這才打成平手。

　　再過一會，黑旋風亦已趕到。此時已是到了秘魔岩的後岩。雲中燕笑道：「風大哥快點來，你瞧在這個地方打架，正是最好不過！」原來他們立足之處，乃是一塊滑如鏡面的石台，也即是在十數丈高的懸岩之上，黑旋風一到，四面合圍，敵人插翼難飛。

　　不料黑旋風上了石台，卻不加入戰團，而是忽地從他們旁邊掠過，就跳下懸岩去了。

　　原來他聽到了轟天雷的聲音。

　　※※※

　　青袍老者正自一抓向轟天雷的琵琶骨抓下，還未抓著，他的頂門已是感到一股勁風。

　　這正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青袍老者這一抓縱然可以抓碎轟天雷的琵琶骨，但他的天靈蓋卻是一定要給這從天而降的一擊擊破了。

　　青袍老者無暇傷敵，百忙中一個移形易位，掌心向上，使了一招「單掌擎天」，護著頂門。

　　說時遲，那時快，黑旋風已是一躍而下，把陷在浮沙中的轟天雷拉了起來。他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一看就知道轟天雷是給點了穴道，封閉的穴道剛剛自行解開，是以血脈還未暢通。於是他在把轟天雷拉起來的時候，雙掌相握，立即把本身的一股內力從轟天雷的掌心輸送進去。

　　青袍老者此時亦已看清楚了黑旋風是什麼人了，他最忌憚的人是林重，一見黑旋風也不過是和轟天雷一樣，是個二十來歲的小夥子，登時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冷笑喝道：「好呀，凌鐵威，你找個朋友來給你陪喪，我又何懼？」

　　黑旋風笑道：「閻王爺給你送請帖來了，你當真不害怕麼？」聲到人到。青袍老者先行向他撲來，卻還沒有他來得之快。

　　轟天雷叫道：「留神他的毒掌！」黑旋風笑道：「他打不著我的！」話猶未了，雙方已是迅雷閃電般的對攻了十數招！

　　黑旋風以快打快，他渾號「黑旋風」，身法之快真如旋風一樣。青袍老者雙掌展開，方圓數丈之內，沙飛石走，但黑旋風仍然可以乘暇抵隙，不給他的毒掌打著，著著搶攻。

　　青袍老者暗暗吸了一口涼氣：「我十數年不到中原，不料中原竟出了這許多後生小輩，一個強似一個！」其實黑旋風和轟天雷乃是各有所長，不過他的打法卻比轟天雷機警。若論本身功力，他還是略遜這青袍老者一籌的。

　　激鬥中，只聽得朝元道人的聲音在上面叫道：「薩兄，是你在下面嗎？」青袍老者連忙應道：「是呀，你們快下來吧！」

　　青袍老者渴望援兵，卻不知朝元、觀照等人之所以逃來秘魔岩，也正是為了求取他的一臂之助。要知雙方人數相差有限，武功也大至相當，林重這邊雖然多了兩個人，但本領最強的林重本人業已受傷，不堪再戰，他們這邊只要多添一個高手，就可以扳成平局，甚至反敗為勝了。

　　秘魔岩下面黑旋風和青袍老者單打獨鬥，勝負難分；秘魔岩上面，耿電、楊浣青、雲中燕和朝元道人、觀照和尚及那「馬大嫂」混戰，以三敵三，也是旗鼓相當，難分勝負，誰也攔阻不了誰。此時雙方都急於下去，打到懸岩旁邊，便都跳下去了。

　　出身少林寺的觀照和尚，外功差不多已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內功也有相當造詣，但輕功卻是較差，從十數丈高的懸岩跳下去，不覺有點心慌，他在半空中翻了一個觔斗，估計已經下降一半的時候，便把手中的方便鏟往峭壁上一插，緩和急墜之勢，想要把這十數丈高的距離，分成兩次跳下。「小魔女」楊浣青正好在他上方，她的輕功超卓之極，有心作弄觀照和尚，一腳就朝他的光頭踩下。觀照和尚大叫一聲，連人帶鏟直跌下去。幸好不是跌在鋒利的石筍上，而他又已差不多練成了銅皮鐵骨，這才沒有受傷。但這重重的一跤，亦已摔得他頭暈眼花了。

　　楊浣青最先躍下，一見青袍老者，便即冷笑說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這個不要臉的老賊。風大哥，這老賊是我的手下敗將，你讓我對付他吧！」把手鐲一拉，變作一條銀絲鞭，就向青袍老者打去。

　　青袍老者怒道：「那天你僥倖佔了一點便宜，就敢說嘴。」雙袖揮舞，與銀絲鞭纏鬥。但說也奇怪，他對付轟天雷和黑旋風，都可以稍微佔點上風，但對付功力還不如「轟」、「黑」二人的楊浣青，卻是只有招架之功，竟無還手之力。原來楊浣青知道青袍老者的來歷，她曾得到師父武林天驕特別傳授一套專為剋制青袍老者而創的軟鞭招數，是以青袍老者在敵方之中雖然武功最強，由她對付，卻是綽綽有餘。

　　轉眼之間，兩方面的人都已跳下了秘魔岩，登時變成一場混戰。

　　雙方混戰之中，秦龍飛仍然是遠遠的站在那棵大樹下面，既不來幫他的師父，也不逃跑，倒好像是隔岸觀火似的，只是呆呆的看，原來他所受的刺激太深，神智已是有點迷糊了。

　　黑旋風認得他是轟天雷的師弟，見他這個樣子，早已覺得奇怪，只是一直沒有空暇去理會他。此時他剛剛擺脫青袍老者，正要過去，朝元道人卻又向他攻過來了。在這幫人中，朝元道人的武功僅次於青袍老者，黑旋風對他變幻莫測的闢雲鋤法，可還不能不認真對付。

　　青袍老者在和楊浣青纏鬥之下，一時間也是擺脫不開，急忙叫道：「快去抓那姓凌的小子！」他不知道轟天雷得了黑旋風之助，血脈業已暢通，只道他的穴道初解，不難制伏。只要自己這邊有人抓住了他，就可以拿他作為人質了。

　　那潑悍之極的中年婦人看出有便宜可撿，立即搶著過去，說道：「這小子交給老娘吧！」

　　轟天雷一口悶氣正要發洩，見她肆無忌憚的迫近自己身前揮刀砍來，猛地一聲霹靂，大喝道：「你這潑婦給我滾開！」

　　刀光掌影之中，只聽得「噹」的一聲，中年婦人的長刀飛上半空。本來以她的本領，不至於一招便給轟天雷打落兵刃的，只因她剛才和雲中燕惡鬥之時，已經失了一口短刀，這就吃了大虧了。不過她也當真兇悍，長刀脫手，迅即便用近身扭打的打法，一托轟天雷的肘尖，一個「穿掌」向上，竟然就用長指甲來挖轟天雷的眼睛。

　　轟天雷大怒，右臂一壓，左掌「啪」的便打了那中年婦人一記耳光，喝道：「看在你是女流之輩，我不屑殺你，滾吧！」

　　這一記耳光打得可還當真不輕，那婦人殺豬似的一聲大叫，果然如奉綸音的跌在地上，身不由己的直滾出三丈開外。

　　觀照和尚此時已是爬了起來，他也是一口悶氣正自無處發洩，見中年婦人吃了虧，立即便提起方便鏟跑來接應，一招「五丁開山」，沉重的鋼鏟朝著轟天雷劈頭鏟下。

　　轟天雷見他來勢兇猛，倒也不敢輕敵。此時那婦人給他打得飛上半空的那柄長刀正好跌下來，轟天雷一接接著，立即揮刀迎擊。刀鏟相交，發出了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之聲，火花四濺！

　　轟天雷的長刀刀鋒反捲，觀照和尚的方便鏟也損了一個缺口。

　　看來是兩不吃虧，但觀照和尚已是吃驚不小了。要知他的方便鏟是純鋼鑄造，重達六七十斤，轟天雷用的這柄長刀，不過七八斤重，相差達十倍。「兩不吃虧」實則是觀照和尚吃虧了。

　　觀照和尚以氣力自豪，想不到竟輸給這個貌不驚人的少年，這一驚當真是非同小可。說時遲，那時快，轟天雷一聲大喝，揮刀又劈過來。

　　觀照和尚硬著頭皮，運足氣力，使出少林寺嫡傳的伏魔鏟法招架。伏魔鏟法本來剛猛之極，但仍然抵擋不了轟天雷的神力，不過三招，只聽得「噹」的一聲，山鳴谷應，觀照和尚那柄重達六七十斤的鋼鏟已是脫手飛出，跌下深谷。

　　朝元、觀照這班人本來以為和青袍老者會合之後，就可以反敗為勝的，那知他們添了一個高手，對方也添了一個高手，結果還是打不過人家。

　　青袍老者見勢不妙，連忙急攻數招，以進為退，倏地跳出圈子。楊浣青喝道：「那裡走！」呼的一鞭打去，把青袍老者的一條衣袖打得化成片片蝴蝶。

　　青袍老者破袖一揚，喝道：「小丫頭休得逞強，看我的暗器！」只見一團煙霧從他袖中飛出，轉眼之間，方圓十數丈內，煙霧瀰漫，煙霧中唯見人影幢幢，已是敵友難辨。

　　群雄恐是毒霧，一時間自是無暇尋覓敵人攻擊。轟天雷和黑旋風忙以劈空掌掃盪煙霧，待到霧散天青，青袍老者這一班人已是逃得無影無蹤，連秦龍飛也不見了。

　　轟天雷嘆口氣道：「可惜，可惜，剛才本來有機會可以把師弟救出來的，不料還是遲了一步，不知他幾時才能掙脫魔掌了。」

　　黑旋風正要問他關於秦龍飛的事情，林重已是來到。他一來到，便即問道：「凌鐵威那小子呢？你們竟然給他跑了麼？」

　　轟天雷怔了一怔，上前向林重施禮，說道：「第五十二房子侄凌鐵威拜見六伯。」

　　林重吃了一驚，叫道：「什麼？你就是凌鐵威嗎？」

　　黑旋風在旁哈哈笑道：「林老前輩，我沒說錯吧，一定是有人冒充他了，他才是如假包換的凌鐵威。」

　　轟天雷掏出那封信呈給林重，說道：「不知這是否六伯親筆寫的書信？」

　　林重詫道：「不錯，這是我親筆寫的。奇怪。怎麼這封信到了你的手裡，卻另外有個人冒充你呢？」

　　轟天雷道：「那個人也知道梁山好漢的唇典嗎？」

　　林重道：「他對答如流，一點不差，因此我才相信他的。不料他突然射出毒針，跟著他埋伏的一班黨羽一擁而上，我要抓他已是來不及了。後來，幸虧在路上碰到耿老弟和楊姑娘，否則只怕我早已不明不白的冤枉死掉，做了個糊塗鬼了。」

　　黑旋風道：「那個冒名頂替的傢伙，是怎麼樣的一個人？」

　　林重說道：「年紀和凌賢侄差不多，相貌很是清秀，看起來一點不像壞人，所以我才上當。」

　　黑旋風笑道：「我知道這個人了。」林重忙問道：「是什麼人？」黑旋風道：「這個人名叫秦龍飛，他是凌大哥的師弟。」

　　林重吃了一驚，說道：「他姓秦？是不是秦虎嘯的兒子？」

　　轟天雷躬腰答道：「正是。但請六伯念在一百零八家先人結義的份上，饒恕我這師弟年少無知，要怪罪也只怪罪我吧。」

　　林重皺眉說道：「秦虎嘯一世英雄，想不到竟然有這不肖之子。我雖然可以念在世交情份，但你這師弟所犯的罪卻是天理難容！」說話中頗有怪責轟天雷不該為師弟求情之意。

　　轟天雷道：「我這師弟其實也不是怎樣壞的，據我推測，他是受了別人的擺佈，身不由己。」當下把秦龍飛如何陷入那青袍老者的魔掌的事情，盡其所知，說給林重知道。

　　林重說道：「有誰知道那個青袍老者嗎？」

　　楊浣青道：「我知道，他名叫薩怒窮，是西藏密宗的俗家弟子。十年前他敗在家師手下，銷聲匿跡多時，不知怎的，現在卻投到完顏長之門下了。」

　　林重略一沉吟，忽地叫道：「不好！」

　　眾人吃了一驚，連忙問道：「什麼不好？」

　　林重嘆口氣道：「凌賢侄，不僅是你的師門不幸，只怕我也要回去清理門戶了。」

　　凌鐵威道：「老伯何以疑心令徒？」

　　林重說道：「事情已經十分明顯，你有一個為虎作倀的師弟，我也有一個欺師滅祖的逆徒。這封信是我親手交給那個逆徒，叫他設法送去丐幫的。」

　　下面的話不必林重再說，眾人一想便即明白。青袍老者與秦龍飛何以會知道林重和凌鐵威約會的秘密，當然是林重那個徒弟告訴他們的了。

　　同時凌鐵威也恍然大悟了，心裡笑道：「怪不得我在途中受了許多莫名其妙的阻攔，對方已經知道林老伯約我午時相見，他們當然要想方設法拖延我的時間，不讓我在約定的時間到達秘魔岩了。」

　　林重沒有兒女，只有兩個徒弟，大徒弟陶令威早已在江湖上揚名立萬，在他身邊的是二徒弟王劍豪。

　　林重嘆道：「我這逆徒王劍豪本是我的故人之子，父母雙亡，自幼跟我。我沒有兒女，拿他當兒子看待。或許就是因為溺愛他的原故，沒有對他嚴加管束。近來我已發現了他的行徑有點不對，交上了一班吃喝玩樂的朋友，因此我才想到要搬家的，但我卻還想不到他竟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

　　凌鐵威道：「這件事情，他的嫌疑當然最大，但其中是否另有蹊蹺，老怕似乎還應該先查個明白。」

　　林重說道：「我當然要查個明白的。不過目前我恐怕是不能回家的了。」

　　黑旋風道：「陸幫主早就想和林老前輩相見，不如就請老前輩和我一同回陸幫主那兒如何？」

　　林重說道：「我本來也想和他見面的，但因我是金虜朝廷的欽犯，他們丐幫雖然也受注意，到底還不是欽犯，過去我是怕連累陸幫主才避開他的。如今無路可投，只好去投他了。」

　　黑旋風笑道：「陸幫主收留了我和凌大哥，凌大哥是梁山好漢之後，不用說了。我不知是否欽犯，但也是金虜的鷹爪所欲得而甘心的人，陸幫主敢收留我們，林老伯自也無須顧慮了。」

　　林重苦笑道：「我失了一個逆徒，得見故人之子，也該說是不幸中之幸了。」忽地想起一事，回過頭來，問耿電道：「耿公子，你是幾時來到大都的，令尊好嗎？今天怎的這樣湊巧，你們也會來到此間？」原來耿電的父親江南大俠耿照未曾南渡之時，就和林重相識的，有一段時間，林重且曾在耿照的「飛虎軍」做過幕客。

　　耿電說道：「我們是昨天才到大都，今天就特地來這裡拜候你的。」

　　林重詫道：「你們剛到大都，何以就能如此神通廣大，知道要來這裡找我？」

　　耿電笑道：「神通廣大的不是我，是楊姑娘的師父。」

　　林重道：「楊姑娘，尊師是那一位？」

　　楊浣青道：「家師姓檀，名羽沖。」

　　林重道：「呀，原來你就是武林天驕那個關門女弟子。怪不得我看你的鞭法頗似從令師的驚神筆法中化出來的。令師和我是老朋友了，他到了大都，為什麼不來看我。」

　　楊浣青道：「我也還沒有見著家師，是今天早上家師才差人給我送來他的手諭的。手諭說他有事羈身，他知道我們到了大都，但暫時還不適宜和我們相見。他因為今天剛好抽不出身來，是以叫我和耿大哥一見手諭，立即趕來秘魔岩替他辦這件事。」

　　林重又驚又喜，說道：「我真是佩服你的師父，他的耳目真是靈通，看來這班妖人圖謀我的秘密，他是早已瞭若指掌了。」

　　楊浣青道：「家師本來是金國的貝子。」

　　林重恍然大悟，說道：「對。這班妖人都是完顏長之派出來的，想必令師已經到過他的『王府』，探聽出了這個秘密。」

　　此時已是天濛光的時候，一行人離開秘魔岩趕回大都。黑旋風和轟天雷走在一起，說道：「凌兄，有一個人在丐幫的總舵等著你呢。」轟天雷道：「是那位朋友？」黑旋風笑道：「這個人是你猜想不到的，但包管你一見到就會高興得發呆，你信不信？」轟天雷道：「這麼說一定是我的好朋友了，但我的好朋友就是你和耿大哥，還有誰呢？」黑旋風笑道：「我現在不告訴你，你回去就知道了。」

　　回到丐幫總舵，轟天雷這才知道原來是呂玉瑤。

　　轟天雷又驚又喜，說道：「你怎麼一個人來到金京？」

　　呂玉瑤低聲說道：「爹叫我來找你的。婁家莊那件事情過後，他怕我留在家中惹禍。」

　　一句「爹叫我來找你的」，不啻是明白地告訴了轟天雷，她的父親已經答應了他們的婚事，轟天雷喜出望外，說道：「你娘肯讓你離開她嗎？」

　　呂玉瑤道：「她本來是不答應的，和爹爹還曾吵了一架呢。但這次爹爹堅執己見，不再對她讓步，我也一定要走，她無可奈何，只好讓我走了。唉，娘也實在糊塗，好在我不聽她的說話。」

　　轟天雷笑道：「將來我和你一同回家拜見你的爹娘，你娘的氣就會消了，你也不用為了此事心煩，但你一個人來到金京，卻怎的會知道要來丐幫找我？你又怎能找得到丐幫的呢？」

　　呂玉瑤道：「說來也真是無巧不成書，昨天我碰上意想不到的災難，不料反而因禍得福，正在我遭受鷹爪圍攻的時候，就遇見了風大哥和陸幫主了。」當下將昨日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訴給轟天雷知道。

　　轟天雷這才恍然大悟，說道：「想不到你那表哥丘大成竟然壞到這個田地，怪不得你要說你娘糊塗了。」

　　呂玉瑤的母親要迫她嫁給內侄之事，轟天雷是早已知道了的，故此才出此言。呂玉瑤聽了這話，可是面紅直到耳根了。

　　大家都知道他們二人是經歷了許多磨折的情侶，久別重逢，自有許多話說，是以誰都不去打擾他們，讓他們二人在一旁喁喁細語。

　　同樣的是經過許多磨折才得相逢的情侶，還有黑旋風和雲中燕這一對，此時楊浣青正在向他們道賀。

　　楊浣青笑道：「我沒有騙你吧，你一到大都，就找著了風大哥，說起來你還應該請我喝謝媒酒呢！」耿電笑道：「別人早已心心相印了，還用得著你做媒？」楊浣青笑道：「好，那就不叫謝媒酒，叫做謝，謝什麼呢？謝我指引之功的慶功酒吧。」雲中燕道：「好呀，我還沒有說你，你倒開起我們的玩笑來了。認真說起來，你和耿公子才是要謝我呢。嘿嘿，要我說出你們兩口子在涼州的事情麼？」

　　陸崑崙笑道：「林大哥，今天能夠接到你的大駕，真是意想不到。你瞧他們年輕人多麼快樂，咱們哥兒倆也應該敘敘了。」他們老友相逢，沉浸在年輕人歡樂的氣氛中，也好像是恢復青春了。

　　林重笑道：「我這次倒真是可以說是因禍得福了，若不是遭到這場橫禍，只怕我還不能到你這兒來呢。」

　　陸崑崙道：「長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他們年輕的一輩比咱們老一輩又強多了。哈哈，今天這個聚會，大可以叫做風雲雷電會合了。」

　　林重道：「風雲雷電會合，這是什麼意思？」

　　陸崑崙笑道：「你還未知道他們的綽號嗎？風少俠渾名『黑旋風』，凌鐵威渾名『轟天雷』，這位和林來的蒙古公主外號『雲中燕』，耿公子外號『閃電手』。這不是風雲雷電會合嗎？」林重這才知道雲中燕是蒙古公主的身份，不勝詫異。

　　雲中燕道：「我早已不是什麼蒙古公主了，我正為這個身份心煩呢。」

　　陸崑崙道：「對啦，聽說你們的使者要來大都，恐怕就是這兩天的事了。」

　　雲中燕道：「今天我已經碰見一個先祖手下的金帳武士了。使者來不打緊，但據我所知，龍象法王恐怕也會來的。」

　　黑旋風解釋道：「龍象法王是布達拉宮的首席喇嘛，被尊為蒙古的『國師』。他的武功自命天下第一，第一未必，但的確是十分厲害的，雲姑娘很是有點害怕給他捉回去呢。」

　　雲中燕嗔道：「別把我說得這樣膽小，怕我是不怕他的，不過他用我叔父之命來欺壓我，我覺得還是避開他好些罷了。」

　　林重道：「我早已聽得龍象法王的聲名，我倒想會一會他，看他的龍象功有多厲害？」

　　陸崑崙笑道：「難得咱們長幼兩輩的好朋友都在今日相逢，大家都來喝酒吧。」原來丐幫所設的「接風宴」已經擺好了。

　　耿電先給陸崑崙敬酒，說道：「陸幫主，多謝你那年幫了我的大忙，使得我們骨肉團圓，家父對你感激不盡。」

　　陸崑崙嘆道：「日子過得真快，一轉眼又差不多是十年過去了。我們正等待著令尊率領王師北指，收復中原呢。臨安氣象如何？」

　　耿電嘆口氣道：「臨安的氣象，我唸一首詩給你們聽，你們就知道了。『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暖風薰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小朝廷只餘剩水殘山，可還是苟且偷安，不思振作呢。」

　　林重嘆道：「南渡君臣輕社稷，中原父老望旌旗。那知還是這樣一個委靡不振的局面，真是好不令人失望。但不知令尊可還得朝廷重用麼？」

　　耿電說道：「虞允文元帥逝世之後，仍是權臣當國，家父目前雖然如舊率領一軍，鎮守江淮，但事事都受掣肘，軍中的重要職位，也都被權臣任用私人，他只是擔個總兵的虛銜而已。恐怕他這個飛虎軍的總兵官也不會做得長久呢。」

　　林重拍案說道：「靠朝廷來抵禦外侮，那是靠不住的。可惜梁山好漢的事業沒人繼承，否則豈容大好河山，淪為夷狄？」

　　黑旋風笑道：「老前輩不必灰心，陸幫主剛才說過，長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在座的凌兄就是梁山後輩，你老前輩也可以繼承梁山事業。」

　　林重哈哈笑道：「我是老了，不中用了。但你也說得對，上一輩的英雄豪傑死了，還有後一輩的英雄豪傑。如今我是期望你們這班少年豪傑，能夠做出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了。」

　　轟天雷笑道：「六伯，你是老當益壯，這擔子恐怕還不能讓你卸下呢。」

　　陸崑崙道：「說起老一輩的英雄，我又想起一個人來了。耿賢侄，你還記得當年護送你前往江南的孟老鏢頭孟霆麼？」

　　耿電道：「聽說他將要舉行封刀大典，我正是因此特地從涼州趕來，想要參加這個盛典的。」

　　陸崑崙道：「你的消息倒很靈通，是誰告訴你的？」

　　耿電說道：「是青龍幫的龍幫主。他說他本也想來的，可惜難以抽身，是以一併叫我代他致賀。只不知孟老鏢頭的封刀大典定在何時？」

　　陸崑崙笑道：「你來得正合時，就是明天！」

第四十一回　封刀大典

　　耿電瞿然一驚，說道：「就是明天？」

　　陸崑崙道：「我和他是幾十年的交情，他的封刀大典，我本來應該去的，現在卻不便去了。」

　　耿電問道：「聽說鏢行的規矩，老鏢頭『封刀』之後，保鏢的事，他是不管的了。因此在『封刀大典』的同時，亦即是鏢局新的總鏢頭接任之日。對麼？」

　　陸崑崙道：「不錯，這和武林中的一個門派，由退休的老掌門人立新掌門人差不多。不過鏢局的總鏢頭不一定是由老鏢頭的弟子繼承，也可以在得力的鏢師中選擇就是了。我就是因此，不便親自到虎威鏢局向他道賀。」

　　用不著陸崑崙詳加解釋，耿電已然明白。要知鏢局做的是保鏢生意，它是公開營業的，幹鏢行的人必須交情廣闊，路路皆通，和黑道人物固然要講交情，與官府中人也須結納。丐幫如今已是和金國的朝廷暗中作對，身為幫主的陸崑崙自然是不便在鏢局露面了。

　　耿電頗感躊躇，道：「孟老鏢頭於我有大恩大德，我倘若不見他一面，心中實在難安。青龍幫的龍幫主又曾囑託我和他聯絡，我更是非去不可，但不知會不會連累他？」

　　林重沉吟半晌，說道：「陸幫主樹大招風，他若然在孟霆的封刀大典之中露面，只怕縱使改容易貌，也會有人認出他。耿老弟，你初從江南來到，和北方的武林人物，認識的大概還不多吧？」

　　耿電說道：「我曾經和完顏長之的兒子完顏豪朝過相，金虜的御林軍副統領剪長春也曾和我交過手。此外就是昨天在秘魔岩碰上的那幾個鷹爪了。」

　　剛剛說到這裡，陸崑崙派遣出去打聽消息的丐幫弟子，已經有人回報。

　　第一個是去林重家裡打聽的，報說林家已貼上官府封條，他的二弟子王劍豪不知下落。此事早已在林重意料之中。

　　第二個人打聽到的消息卻是和丐幫有關的。那人說道：「據報蒙古派來的使者是木華黎，他手下的幾個武士前天已到了大都先行商量，他本人昨天也到密雲了。蒙古使者來不打緊，但對本幫恐怕有點影響呢！」

　　雲中燕道：「啊，這使者是木華黎！」

　　黑旋風問道：「這木華黎是什麼人！」

　　雲中燕道：「他是神翼營的統領，神翼營是先祖成吉思汗手創的最精銳的一支騎兵。他也是先祖昔年手下十八名金帳武士的第一號武士。」

　　黑旋風道：「蒙古派出這樣一個重要人物來作使者，恐怕不僅是親睦邦交那樣簡單了。」雲中燕道：「我也是這樣想。」

　　耿電說道：「我在江南之時，曾風聞朝廷有和蒙古聯盟對付金國之議，但現在蒙古又派遣這個木華黎到金國來作使者，說不定會反過來，是他們聯盟對付宋國呢。」

　　林重道：「蒙古韃子也好，女真韃子也好，總之他們掌握權柄的人都是狼子野心，要想吞併咱們中國的。他們使出什麼翻雲覆雨的手段，也都毫不稀奇。但只要咱們老百姓能夠齊心抵禦外侮，那也用不著害怕他們。」黑旋風道：「老前輩說得是。」

　　雲中燕問那探子道：「你可知道蒙古的國師龍象法王來了沒有？」

　　那探子道：「聽說有一個從蒙古來的大喇嘛，早已住在完顏長之的王府之中，不知是否就是你說的龍象法王？」雲中燕道：「那一定是了。」

　　陸崑崙接著問那探子：「你說蒙古使者來到大都，恐怕對本幫有點影響，這又是什麼緣故？」

　　那探子道：「是這樣的：金主將在明天派出完顏豪出城迎接蒙古使者，使者進入京城之後，所經的街道和附近的街道都一律禁止人行。另外御林軍統領完顏長之亦已下了命令，要把京城的叫化子都關起來，據說這是為了『整飭市容，免礙觀瞻』云云。」

　　陸崑崙哼了一聲，說道：「這不過是藉口而已，骨子裡一定是要對付咱們丐幫的弟子。」

　　那探子道：「幫主所料不差，在王府裡臥底的兄弟傳出來的消息，也正是這樣說的。」

　　陸崑崙道：「他怎樣說？」

　　那探子道：「據說，完顏長之要手下把捉到的叫化子詳加審訊，本地口音又有街坊擔保的三日之後放人，外地口音的那就要扣留了。」

　　陸崑崙道：「我在大都一日，完顏長之一日不得心安，那也難怪他要想方設法來對付我了。好吧，我就暫且讓他一讓。」當下吩咐留守分舵的幾個弟子：「你們盡快在今晚二更之前，給所有的本幫弟子報信，叫他們在這三天之內，暫時避避風頭。」

　　黑旋風笑道：「耿兄，大都的官兒明天忙著迎接『上國』的欽差，對你倒是大大有利。」

　　林重老於世故，沉吟半晌，道：「不錯，蒙古派來這樣一個重要人物來作使者，完顏長之父子以主人的身份陪客，當然無暇兼顧別的事情，那是不用說了。就算次一等的人物，如翦長春、朝元道人、觀照和尚等的，料想也是要在他們的王府擔當守衛的。」

　　耿電喜道：「在這裡，敵方認識我的就只這幾個人，只要這幾個人不到虎威鏢局，我去會見孟老鏢頭，料也無妨。」

　　陸崑崙想了一想，說道：「話雖如此，也還是要小心一些。這樣吧，我們幫中有兩個擅於替人改容易貌的巧匠，明天我叫他們替你喬裝打扮一番，他們的易容術，瞞至親好友是瞞不過的，普通相識的朋友，卻保險可以騙過他們的眼睛。」

　　黑旋風笑道：「耿兄風度翩翩，最好扮作一個貴介公子。」

　　楊浣青笑道：「那麼我就扮作他的書僮。」

　　陸崑崙怔了一怔，說道：「楊姑娘，你也要去？」

　　楊浣青道：「我雖然殺傷了許多韃子武士，那都是在外州外縣幹的事情，大都的金國鷹爪，認識我的人比認識耿電的更少。再者，我的師父說也會湊湊這個熱鬧，我想去碰一碰他。」陸崑崙拗她不過，只好答應讓她扮作耿電的書僮。

　　轟天雷道：「我是個鄉下出來的小子，認識我的人更少了。」

　　林重皺眉道：「你也要去？」

　　轟天雷道：「我和呂姑娘商量過了，我是替她的父親去問候孟老鏢頭的。」原來當年護送耿電南歸之事，就是由陸崑崙從中策劃，由孟霆和呂玉瑤的父親呂東岩雙作保鏢的，是以轟天雷這樣說。不過他這麼一說，不啻在人前承認了他和呂玉瑤的親密關係，卻把呂玉瑤羞得低下頭了。

　　黑旋風笑道：「你們三位都去，不在乎多我一個，我也湊湊熱鬧吧。」陸崑崙素知黑旋風機警多智，也就答應了。

　　跟著雲中燕也說要去，陸崑崙道：「雲姑娘，你的身份不同，還是別在這種場合露面的好。」

　　雲中燕道：「怕什麼，翦長春、朝元、觀照等輩都不會在虎威鏢局露面，何況木華黎與龍象法王？我這一去是決不會碰上他們的。」

　　林重說道：「陸幫主的顧慮也是對的，雖然依理推測，你在虎威鏢局大概不會碰上這一些人，不過你卻也是樹大招風呢。」

　　雲中燕道：「我怎能和陸幫主相比？陸幫主才是樹大招風，我不過是無名小卒。」

　　楊浣青笑道：「雲姐姐，你這話說得太謙虛了，你在江湖上的名頭響亮得很啊，怎能說是無名小卒？」

　　雲中燕道：「我來到中原未滿三年，與武林人物從無來往，有誰知道我是何人？」

　　黑旋風笑道：「你別忘記你的四叔拖雷早已囑咐完顏長之要把你找回去呢。前天那個假冒丐幫弟子的鷹爪孫不也是本來不認識你的嗎，但一見你的形跡可疑，他就綴上你了。敵方的重要人物，大概不會為一個鏢局的什麼『封刀大典』跑去觀禮，但以孟霆交遊之廣，虎威鏢局聲名之大，『白道』（江湖術語，屬於官府這面的人稱為『白道』）中人，或多或少，定必也有人來。你無謂冒這個險呀。」

　　呂玉瑤笑道：「雲姐姐，我也不去，你就陪陪我吧。」她是自知本領不足，故而寧願留在丐幫，不和轟天雷作伴的。

　　雲中燕拗不過眾人，雖然心裡很不願意，也只好留下了。

　　眾人商議已定，第二日一早，便即按計畫喬裝打扮，分頭前往虎威鏢局。好在他們住所的附近街頭並非蒙古使臣必經之處，街道上的巡邏兵士雖然比平日多了許多，還沒禁止通行。

　　※※※

　　虎威鏢局此時正是「高朋」雲集，十分熱鬧。

　　孟霆起初還擔心會受蒙古使者抵達金京的影響，賓客恐怕來得不多，結果卻是頗出他的意料之外。

　　不但京城裡各大鏢局的總鏢頭都來齊了，外地的鏢局，在江湖上叫得響字號的，差不多也都派有人來。當然除了鏢行之外，還有他的武林朋友，這班朋友，比鏢行的人還多。

　　封刀大典，定在午時舉行，按照鏢行的規矩，退休的老鏢頭用不著太早在賓客之前露面，一般來說，大概只要早半炷香的時刻，老鏢頭出來向賓客答謝之後，就可以舉行封刀大典了。

　　這個規矩的形成，由於兩個原因，一個是讓這退休的老鏢頭在最後的時刻再考慮一次繼任的人選，假如這個鏢局的規模很大的，那麼從各地趕來的分局鏢頭或許當天才能趕到，他們也有機會可以向老鏢頭提供意見。另一個是某些老鏢頭是迫於無奈才「封刀」的，有不足為外人道的原因，是以避免太早接見賓客，給人問長問短。習俗相沿，這就成了慣例。當然老鏢頭若是自己願意，在舉行「封刀大典」之前，把至親好友延入私室商談，那也是可以的。

　　虎威鏢局在各地設有七八間分局，不過這些分局的鏢頭都是提早幾天就趕到總鏢局的，孟霆要和他們商量的也早已商量過了，是以從這天一大清早起，他就把自己關在一間靜室之中。

　　數十年「刀頭舐血」的生涯，有如雲煙過眼，在這「封刀大典」的前刻，他的心情極是難以形容，有幾分自豪，也有幾分後悔，更多的卻是蒼涼。

　　幾十年來，他親自出馬保鏢也不知有多少次了，雖然經過許多風浪，總算沒有一次失手。想至此處，他不覺掀鬚微笑，心道：「我總算對得起虎威鏢局這塊金漆招牌。」

　　但這份自豪的情感卻忽的有如雲煙消逝，他心裡嘆了口氣，又再想道：「這又有什麼值得誇耀呢？幾十年來我給達官貴人富豪巨賈保鏢，僥倖沒有失手，那也不過對他們有好處罷了。那些人當面奉承我，背地裡還不是把我當作他們的看門狗？」

　　「不過我總算也曾保過一次我自己值得驕傲的鏢。」孟霆又再想道：「我護送江南大俠耿照的兒子前往江南，耿照如今已經成為抗金名將，他的那位公子想必也已長大成人，為國效勞了吧。」

　　想起這件值得驕傲的事，孟霆情不自禁的伸一伸拳，踢一踢腿，臉上泛出得意的笑容，「我雖然是有點老了，但精神和氣力可還都比得上壯年呢。今日卸下了鏢局的擔子，我倒是可以幹我自己願意幹的事情了。」孟霆心想。

　　原來孟霆之所以要「閉門封刀」，並非是由於想享晚年之福。恰恰相反，他的「封刀」，只不過是不想再幹鏢局的營生；所謂「閉門」，也不過是對同行交代的一句門面話而已。他正在嚮往新的天地，想要過一種與前大不相同的新的生活。

　　他從耿照、耿電父子的身上想到了他的老朋友龍滄波，「龍滄波當年奉耿大俠之命留守江北，創立了青龍幫，聽說如今已是在祁連山上開山立櫃，頗具規模了。『封刀』之後，我是應該去看看他啦。嘿嘿，為了幫他的忙，就是在封刀之後再開殺戒，那也說不得了。我已經不是總鏢頭，待會兒只要把說話交代得清理一些，有這許多武林朋友作為見證，將來萬一出了什麼事情，諒也不至於牽連了虎威鏢局。」

　　孟霆正在盤算避免牽連虎威鏢局的辦法，他的大兒子孟鑄進來稟報外面的情形。

　　「爹，今天的客人可真來了不少，陝北雙雄、冀中雙煞都從遠道趕來了呢。各大鏢局的總鏢頭都已到齊，那是更不用說了。要不是那個什麼蒙古使者恰巧今日進京，來的客人恐怕還要更多。」孟鑄洋洋得意說道。

　　孟霆掀鬚笑道：「那是朋友們給我的面子。你去招待各位叔伯吧。」

　　孟鑄道：「外面已經有兩位師兄打點了。我、我──」

　　孟霆道：「你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

　　孟鑄道：「客人雖然來得不少，不過──」

　　孟霆道：「不過什麼？」

　　孟鑄道：「不過公門中人只來了兩個，一個是御林軍的軍官，一個是京兆尹衙門的老捕頭。那個軍官聽說在御林軍中也不是什麼重要人物。」言下之意，似乎感到有點遺憾。

　　孟霆卻大為歡喜，笑道：「這不正是最好不過嗎？要那麼多白道中人來作什麼？」

　　孟鑄好像恐怕父親對他誤會，遲疑半晌，說道：「爹，我懂得你的心事。只是三師哥──」

　　孟霆道：「他怎麼樣？」

　　孟鑄說道：「他說鏢局過去憑著爹在江湖上的交情和威望，插上一桿鏢旗，就可以在大江南北通行無阻。但爹爹封刀之後，就恐怕沒有這樣順利了。」

　　孟霆道：「他的意思是──」

　　孟鑄說道：「三師哥的意思是，爹爹憑著本身的威望，過去用不著向白道中人太賣交情，但以後若要鏢局繼續興旺，恐怕對黑道白道，都不能不多些拉攏了。」

　　孟霆說道：「我明白他的意思了，他說的『黑道』只是陪襯，用意還在於多拉攏白道的交情。」

　　孟鑄道：「不錯，他還說虎威鏢局的總局過去設在洛陽，不比現在是設在大都。」

　　孟霆道：「所以就更要和官府中人拉攏了？」

　　孟鑄說道：「以鏢局現在的景況而論，其實多做一些生意少做一些生意，我看也沒多大關係。三師哥卻不是這樣想法，他要虎威鏢局永遠執鏢行牛耳。大都是金國京城，白道的交情更非著重不可。今天白道中人只來了兩個，他覺得有點不夠面子。後來我和他說，這兩個傢伙不去奉承蒙古『欽差』，已經算得是給我們鏢局的面子了，他才不再嘮叨。」

　　孟霆道：「他這樣關心鏢局的前途也還是好的，但願他不要誤入歧途就好了。」

　　孟鑄說道：「爹，你準備把總鏢頭讓給誰當？」

　　孟霆道：「你是我的長子，本來依照慣例可以由你擔當的……」

　　話未說完，孟鑄就連忙搖手道：「爹，我和二弟都沒有這個意思。」

　　孟霆說道：「你特地來和我說你的三師哥，莫非是他想當這總鏢頭麼？」

　　孟鑄道：「爹，我正是害怕大師哥和三師哥為了繼任總鏢頭之事，將來會鬧得不和。」

　　孟霆道：「大師哥和你說過些什麼？」

　　孟鑄道：「對繼任總鏢頭之事，大師哥、三師哥都沒和我說過什麼。但我看三師哥卻是很在乎的。鏢局上下的推測，也以為新任的總鏢頭不是大師哥就一定是三師哥。」

　　孟霆道：「你的意思怎樣？」

　　孟鑄道：「論武功是三師哥最好，人也精明幹練，他做總鏢頭，鏢局定必興旺。但大師哥為人寬厚，鏢局上下人等，對他卻是比較好些。」

　　孟霆道：「我封刀之後，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離開鏢局？」

　　孟鑄詫道：「爹，你要往那兒！你不做總鏢頭，也還可以住在鏢局的呀。」原來他們在河南鄉下雖然還有老家，但家鄉正當蒙古和金國交界之地，連年戰禍，田園早已荒蕪了。

　　孟霆道：「我去那兒，你不用管。我只問你願不願意離開大都？」

　　孟鑄道：「爹往那兒，我就往那兒，這還用問嗎？」

　　孟霆微微一笑，說道：「在京城的鏢局，你是少鏢頭，人家也都把你當作『少爺』一樣奉承，跟我到外面去，說不定可是要吃苦的啊！」

　　孟鑄說道：「爹，這裡沒人，我和你說心裡的話，我在金京，雖然過得舒適，可是見了韃子的橫行霸道，就忍不住心裡生氣。我是巴不得離開大都的。二弟和我也是一樣心思。前兩天我們還在商量，想請爹爹趁著在封刀之後鏢局要重新安排人事，把我們調到外地的分局去呢，只是不敢和爹爹說罷了。如果爹爹肯帶我們離開大都，那正是再好不過。」

　　孟霆說道：「好，咱們父子同心，那我就可以放心卸下這副擔子了。」

　　孟鑄道：「這副擔子，爹，你是準備讓誰來挑？」

　　孟霆笑道：「既不是你的大師哥，也不是你的三師哥，你現在用不著多問。」

　　孟鑄大為詫異，正待出去，忽又聽得敲門之聲，這次進來的是孟霆的大弟子歸伯奎。

　　孟霆道：「有什麼事嗎？」歸伯奎是以大弟子的身份替師父作「知客」的，卻忽地跑到師父的靜室來，孟霆不覺也有點奇怪了。

　　歸伯奎道：「外面來了兩個來歷不明的客人。」

　　孟霆道：「哦，是怎麼樣的兩個客人？」

　　歸伯奎道：「是一個衣服華麗的少年和他的書僮，看模樣是富貴人家的子弟，說的卻是外地口音。」

　　孟霆道：「這少年姓甚名誰？」

　　歸伯奎道：「他不肯說，他說你老人家見到他就會認得的。」

　　孟霆詫道：「這倒奇了，這十年來我家住大都，從沒到外地走動，怎的會有一個年輕人與我相識，除非他是我那一個老朋友的兒子，但若是那樣，他也用不著隱瞞姓名來歷呀。」

　　歸伯奎道：「是呀，我也是這樣想。師父你老人家的朋友當然是上了年紀的武林前輩，這少年不過二十來歲，說話的口氣卻似乎和你老人家甚有交情，當然是冒充的了。所以我最初不想讓他進來，就把他攆走的。可是，可是……」說至此處，忽地面上一紅。

　　孟霆笑道：「你是不是試了他的功夫了？」

　　歸伯奎道：「不錯，我和他握了握手，這少年甚是邪門。」

　　孟霆道：「怎樣邪門？」

　　歸伯奎道：「我用上了內家真力，起初只用一成，逐漸加到八成。這少年竟似毫無知覺，但也不見用內力反擊。他說話又很客氣，因此我本來不敢把這件小事情來稟報你老人家的，但恐怕鬧起來我們師兄弟都不是他的對手，那就損了你老人家的面子了。無可奈何，只好向你老人家稟報。」

　　歸伯奎是孟霆的大弟子，本領雖然比不上三師弟趙武仲，但內力之厚卻在一眾同門之上，在江湖上也算得是一流好手的了。以他的混元掌力竟然試不出那少年的深淺，那少年的功力當然更是遠遠在他之上了。孟霆聽了好生驚詫，忽地心念一動，說道：「他進來了沒有？」

　　歸伯奎道：「這少年倒是彬彬有禮，我沒請他進來，他還站在門外。」

　　孟霆道：「好，且待我去看看。」

　　幸好這時要來孟家的客人都已來齊，大門外就只有那個少年公子和他的書僮。

　　※※※

　　耿電和楊浣青站在門外，楊浣青有點擔心，悄聲說道：「聽說鏢行的規矩，未到封刀時刻，老鏢頭是不見客人的。」耿電笑道：「我想他會出來的。」果然話猶未了，孟霆父子和歸伯奎都出來了。

　　耿電上前行了個禮，說道：「孟老鏢頭還記得我麼？」

　　孟霆護送耿電南歸是十年前的事情，當時耿電只有十六七歲，由於在鄉下的生活過得苦，身體很是瘦弱，和他現在的模樣，當然是大不相同。

　　孟霆定睛細看，在耿電的身上，依稀看出當年那個孩子的影子，但一個面黃肌瘦的孩子變成了一個風度翩翩的美少年回來，這變化畢竟是太大了，孟霆不敢立即相認，說道：「請恕老朽眼拙，不知在那裡曾經見過閣下。」

　　耿電說道：「十年前多蒙孟老鏢頭替家父保鏢，當時小侄隨行，曾與老鏢頭相處一個多月。」

　　孟霆吃了一驚，心裡想道：「莫非他真是耿電？但世上相貌相似的人很多，何況也還不是十分相似，倘若他是假冒的，那就糟糕了。」為了慎重起見，又再問道：「是令尊叫你來的嗎？可有令尊的書信？」

　　耿電說道：「家父恐防遠道攜函不便，只有口信捎來。」

　　孟霆道：「令尊怎樣說？」

　　耿電說道：「家父一來要我當面道謝你老的大恩，二來他說還欠你老一點鏢銀，叫我帶來給你。」

　　孟霆怫然不悅，說道：「你爹當真是這樣說嗎？那他也未免把我看得大小了，我豈是和他計較鏢銀的？」

　　話猶未了，耿電已把一個元寶拿了出來，說道：「要的，要的。鏢行的規矩，保鏢怎能不要鏢銀呢？家父特地借來這錠銀子叫我給你，請你老賞面收回吧。」

　　歸伯奎和孟鑄聽了他這番說話，都覺奇怪之極。第一、這不過是十兩重的元寶，倘若孟霆真的曾給這個少年的父親保過鏢，以他總鏢頭的身份，豈能只收這點鏢銀？第二、耿電衣服麗都，帶有書僮隨行，分明是個富貴人家子弟，十兩銀子，何須向人挪借？第三、耿電說的是「收回」，而不是「收下」，這也令得他們莫名其妙。歸伯奎心裡想道：「這小子說話顛三倒四，恐怕是故意來戲弄師父的了？」

　　但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孟霆本來是神色不悅的，此際卻反而眉開眼笑了。原來這錠銀子有個來歷。

　　十年之前，孟霆和呂東岩一同護送耿電前往江南，在一個名叫「鷹揚峽」的地方，遭遇黑鷹年震山的伏擊，一場惡鬥，雙方三個人鬥得兩敗俱傷，這才把年震山趕走。孟霆傷得較輕，繼續護送耿電，呂東岩傷得較重，獨自回家養傷。

　　送到了長江邊，孟霆找著了相識的船家，送耿電過江。他自己由於是在金國統治的區域開設鏢局，「走鏢」以長江為界，就不便前往江南了。

　　分手前夕，孟霆恐防耿電身上沒有零錢使用，因此送他一個元寶。這個元寶就是現在耿電拿來當作付給他的「鏢銀」的這錠銀子了。

　　為什麼他會認得這個元寶呢？原來在他和年震山惡鬥之時，曾著了年震山一記大力鷹爪手，無巧不巧，這一抓恰巧抓著他身上的一個元寶，孟霆這才沒有受到重傷。而孟霆掏出來送給耿電的銀子，又恰巧就是這個元寶。

　　元寶上留有一條抓痕，孟霆拿了出來方始發現，不覺駭然。當時孟霆本來要換過一錠銀子送給耿電的，耿電卻要這錠銀子。

　　原來耿電深感孟霆之恩，他是要把這個元寶留作紀念的。一路上捨不得用它，用光了身上的幾十文銅錢，挨了兩天餓才到達父親的駐軍之地。

　　孟霆見著這錠元寶，不由得大為感動，說道：「你給我這錠『鏢銀』比送給我一千兩黃金，我還高興。」

　　歸伯奎與孟鑄大為詫異，孟鑄說道：「爹，這位公子是──」

　　他這一問，孟霆倒是感到有點礙難回答了。要知他雖然相信得過徒弟和兒子，但今日是他的「封刀大典」之期，各方賓客雲集，龍蛇混雜，說出了耿電的名字，只怕隔牆有耳。

　　耿電道：「小姓楊，名叫楊蔭。」隨著說道：「孟老鏢頭還記得我家的老家人楊大嗎？我這書僮就是楊大的兒子了。我與他名為主僕，實是兄弟一般。」

　　楊浣青微微一笑，說道：「公子爺，你太抬舉我了。」

　　孟霆怔了一怔，隨即也就明白了耿電取這個假名的用意。

　　當年耿電的父親耿照南渡之時，把妻兒付託給好友而兼部屬的楊雁聲照料，楊雁聲後來就是為了保護他們母子，和追蹤到北芒山的完顏長之手下惡鬥，以致身受重傷，不治斃命的。這個楊雁聲就是楊浣青的父親了。不過在楊雁聲去世之時，耿電方才四歲，楊浣青尚在母親的肚子裡面未曾出世。後來又由楊家輾轉相託，把耿電付託給一個曾在飛虎軍中任過文書之職的老塾師收養，方能長大成人。這老塾師也早已死了。

　　此際，耿電自報姓名，說姓「楊」名「蔭」，孟霆一聽，立即明白他的用意，所謂「楊蔭」，就是曾經得過楊家蔭庇的意思。

　　孟霆心裡想道：「他說的那個老家人楊老大，當然是指楊雁聲了。但聽說楊雁聲只有一個女兒，怎的又多了一個兒子？」

　　畢竟他是個閱歷豐富的老鏢頭，再把楊浣青打量一番，終於發覺了她的本來面目，心中暗笑：「原來是個女扮男裝的小子，也算她喬裝得妙，幾乎騙過了我的眼睛。」

　　孟霆喜上加喜，堆滿笑容，對楊浣青說道：「小哥兒，我和你的爹爹也是老朋友了，當年你爹還在的時候，我和他常常喝酒的。難得你和你家公子一同來到，在我這裡，你可用不著客氣啊。」他特地叫楊浣青作「小哥兒」，那是有心幫忙她遮掩女扮男裝的真相的，同時也是間接告訴家裡的人，不可把耿電這個「書僮」，當作普通的僕人看待。

　　孟霆接受一錠銀子的「鏢銀」，歸伯奎和孟鑄已是覺得稀奇，再聽他這麼一說，更是大為詫異了。怎的孟霆對一個小書僮也這樣客氣呢？

　　歸伯奎老成練達，雖然覺得事情奇怪，卻知定有來由，當下說道：「師父，時候不早，你恐怕要準備出去見客人了。這兩位貴客我替你老招呼吧，你老意思怎樣？」言下之意，實是向師父請示，要不要把這兩個客人和在大堂觀禮的一眾客人隔開。

　　孟霆也正是顧慮到這一點，說道：「他們並非武林朋友，你陪他們到我的內書房坐一會吧。」

　　不料楊浣青卻忽地笑道：「孟老爺子，我跟公子前來，正是特地想看熱鬧的呀！」

　　孟霆眉頭一皺，說道：「小哥兒，你要看什麼熱鬧？」

　　楊浣青笑道：「今天是你老的封刀大典，各方的英雄豪傑來得不少，我雖然不懂武功，可也想開開眼界。」

　　孟霆道：「楊公子，你呢？」

　　耿電說道：「晚輩難得適逢其會，老鏢頭若是許我觀禮，那正是求之不得。」

　　孟霆本來不想他們冒險的，但若是不許他們觀禮，必須說出理由，又怕太著痕跡，反而會引起別人的疑心了。當下只好說道：「好吧，伯奎，你陪他們進去。他們不是武林中人，你就用不著給他們引見武林的各位朋友了。」

　　歸伯奎心領神會，應了聲「是」，正要帶領他們進去，耿電忽道：「孟老鏢頭，小侄還有一事稟告。」

　　此時已是將近午時，孟霆不免有點心急，忙道：「何事，請說！」

　　耿電說道：「當年咱們路過浙東黃岩之時，曾得當地一間鏢局之助，此事，孟老鏢頭想還記得？」

　　孟霆瞿然一省，說道：「記得。怎麼樣？」

　　耿電說道：「那個鏢局有兩位鏢師到了大都，日前曾與晚輩相會，孟老鏢頭今日舉行封刀大典之事，就是他們和我說的。」

　　孟霆道：「是不是他們也要駕臨寒舍？」

　　耿電說道：「不錯，他們意欲孟老鏢頭念昔日香火之情，准許他們前來觀禮、道賀，一表心意。託我代為先容。」

　　孟霆道：「這兩位鏢頭高姓？」

　　耿電說道：「他們一個姓凌，一個姓風。姓凌這人是那間鏢局總鏢頭的女婿。」

　　孟鑄不及大師兄歸伯奎機警，說道：「浙東黃岩也有一間鏢局嗎，我怎的不知道呢？」

　　孟霆已是心中雪亮，知道耿電說的這兩個人是和浙東大俠呂東岩有關係的，心裡想道：「呂東岩的女婿來到，我倒是不能不招待了。」當下說道：「這間鏢局規模甚小，十年前已停業了。不過當年我走鏢經過黃岩，卻是曾經得到過他們之助。」

　　剛說到這裡，孟霆的次子孟印出來說道：「爹，你還在這裡，時候快到了呢。三師哥叫我請你進去。」

　　孟霆哼了一聲，說道：「我都不急，要他這樣著急幹嘛？」

　　孟印不敢作聲，心裡則在想道：「三師哥急於接任你的總鏢頭，難道你不知道？」

　　不過孟霆口裡雖說不急，心裡卻是實在有點急的，他無暇等候，只好匆匆忙忙的吩咐大兒子孟鑄道：「你留在這兒作知客，待會兒浙東黃岩那位姓凌的和姓風的客人來到，他們若是說得對了，你陪他們進來。但若過了我的封刀時刻，你就只能請他們到我的書房先坐一坐啦。」

　　老鏢頭退休稱為「閉門封刀」，不過在舉行典禮之時，卻是「封刀」在前，「閉門」在後的，在老鏢頭作象徵式的關上禮堂的大門之後，典禮即告完成，觀禮的賓客也不能進入禮堂了。

　　孟鑄道：「爹，這規矩我懂。」當下五個人分成三處，孟鑄留在鏢局門外等候客人；孟霆先回靜室，準備「封刀大典」所要交代的物事；歸伯奎則帶領耿電和楊浣青進入禮堂。

　　一眾賓客看見孟霆的首徒陪著兩個年輕的客人進來，自是不免有點詫異。但因「封刀大典」所定的午時將到，大家已是無暇查問他們的根底了。

　　過了一會，孟霆在幾位老鏢師的陪同之下，步出大堂，和賓客中的頭面人物先行見禮。

　　耿電一直留心在他之後進來的客人，在這大約半炷香的時刻之內，只有三個客人進來，但卻不是轟天雷和黑旋風。

　　他們為了避免給人注目，約好了是分批來的，但耿電、楊浣青也不過比他們早來了半個時辰而已。耿電暗暗著急，心裡想道：「怎的這個時候他們還不見來，難道是路上出事了？再遲一會，封刀大典可就要舉行啦。」

　　賓客中以天馬鏢局的老鏢頭馬如龍為首，代表鏢行贈送孟霆一面繡有「威震四海」金字的鏢旗。送旗之後，打趣孟霆道：「孟老弟，你今年不過六十，我六十五了，都未封刀，你這未免有點說不過去吧？」

　　孟霆笑道：「你是龍馬精神，老當益壯，我怎比得上你？這兩年來，我的刀都拿不動了，不能不服老啦。難得你老哥子賞面親臨，就請你監禮吧。」

　　馬如龍笑道：「說老實話，我是捨不得你現在就閉門封刀的。這幾年來，我們天馬鏢局得你提攜不小，你這一封刀，我老頭子可要喝西北風了。」

　　孟霆道：「馬大哥說笑了，我們虎威鏢局得以在大都立足，我才是應該感激大哥你呢。我已經吩咐敝局繼任的總鏢頭，日後唯馬大哥的馬首是瞻，還望大哥像扶持我一樣的扶持他。」

　　馬如龍道：「孟老弟，你客氣了。但得你這番說話，我倒是可以放下心上的一塊石頭啦。」

　　孟霆的三弟子趙武仲聽了乃師這番說話，卻是不禁有點驚疑不定：「師父可沒有對我說過這些話呀。」但隨即想道：「這不過是師父對馬如龍的客氣話罷了，我何必多心？」

　　孟霆跟著請震遠鏢局的鄧山君，大都名武師薛兆，滄川梅花拳的掌門人梅鍔一同作他監禮的證人。四個監禮的證人，兩個是鏢行中德望俱尊的老鏢頭，兩個是名震江湖的武林名宿，孟霆這一封刀大典，可說是隆重之至了。

　　監禮人就座之後，孟霆抱拳作了個羅圈揖，緩緩說道：「孟霆在鏢行混了幾十年，多蒙同行大哥提攜扶助，各位武林朋友賞面，差幸沒有出過什麼大事。但如今我年紀老了，想回老家享幾年晚福，鏢局的事從此我是決不聞問了。繼任的總鏢頭待會兒在我封刀之後，就會接任，從今日起我這副擔子就交給他了。」

　　按規矩在前任總鏢頭封刀之時，同時就宣佈繼任總鏢頭的人選的，眾人聽孟霆口氣，似乎要提前一點在封刀之前宣佈，不覺都豎起耳朵來聽，滿堂賓客靜得連一根針跌在地下都聽得見響。

　　馬如龍卻是注意到他另一些說話，心裡想道：「他封刀就封刀好了，但為什麼要說得那樣決絕，好像虎威鏢局的事從此不再與他相關？」原來鏢行的「閉門封刀」有兩種情況，一種是出了什麼過錯，老鏢頭迫於無奈，必須讓位給新鏢頭；一種則只是因老退休。前一種精況，老鏢頭對鏢局的事在封刀之後，自是不聞不問，後一種情況，老鏢頭仍然受鏢局供奉，遇大事還是要請教他的。孟霆並非前一種情況，卻也說出這樣話來，是以馬如龍就不禁有點詫異了。

第四十二回　惡客登門

　　虎威鏢局本來是合股的生意，最初只有兩個股東，由孟霆的父親和一個朋友合資創辦，開設在河南洛陽。

　　這個朋友名叫石圖南，是河南的名武師，和孟霆的父親乃是八拜之交。後來因事舉家南遷，需要現錢使用，退了一半股份（即還保留鏢局總資本的兩成半股份），另外一半股份委託孟家全權代理。他舉家南遷之後，最初幾年還有音訊傳來，後來由於時局的變化，南北隔絕，斷了音訊。孟霆父親去世，鏢局傳到孟霆手上，到現在業已三十多年，石家始終沒人來過。

　　十年前洛陽遭受戰禍，虎威鏢局遷至大都。一來為了擴充營業，二來為了拉攏當地有力人士，又添了一個新股東，這個股東就是趙武仲的父親趙斌了。而趙武仲也是由於這個關係，才得孟霆收他為第三個徒弟的。

　　在虎威鏢局調整資本，招收新股之時，孟霆把石家名下的股份加上歷年所賺的錢，作為佔總資本的三成，他自己仍然是佔五成，趙家加入的股份則只是佔兩成。所以虎威鏢局雖然屢經變化，數歷滄桑，孟家始終是最大的股東。

　　馬如龍暗自想道：「照理孟霆祖傳的鏢局，沒有退股之理，他怎能對鏢局的事從此不聞不問呢？啊，莫非他是要把總鏢頭讓給他的長子孟鑄？特地這樣說才好抬高孟鑄在鏢行的地位？」

　　心念未已，只見孟霆在眾人屏息以待之下已是緩緩說道：「劉博跟我多年，我決定由他繼任虎威鏢局的總鏢頭。」

　　劉博是虎威鏢局一個資歷頗深的鏢師，二十歲出道，就一直跟著孟霆，至今也有二十多年了。兩年前孟霆才把他提拔作副總鏢頭的。

　　按說副總鏢頭升任總鏢頭，那也是順理成章之事。但在虎威鏢局這種情況下，卻是不大符合不成文的習慣的。

　　虎威鏢局是孟家創辦，又是合股生意。最正常的情形是孟霆以大股東兼總鏢頭的地位，把鏢局交給他的兒子或徒弟接管，給兒子的話，就該是長子孟鑄。給徒弟的話，就該是趙武仲（因為他家也有股份）。再不然給大徒弟歸伯奎也可以（大徒弟可以代表師父）。就只劉博沒有任何一種條件！

　　是以當孟霆說出了新任總鏢頭是誰之後，眾人都是大感意外。

　　而最感到意外的又是趙武仲和劉博了。

　　趙武仲一直以為自己是最有希望接任總鏢頭的，他想人選不外乎三個，除了他之外，就是孟鑄和歸伯奎。但孟鑄的武功造詣比不上他，江湖威望又比不上歸伯奎，他知道師父的性格，決不肯傳給兒子落人閒話，那麼唯一的「對手」就只有歸伯奎了，歸伯奎以大弟子的身份比他有利，但好在歸伯奎卻不是股東。

　　他自以為總鏢頭非我莫屬，那知橫裡殺出個「程咬金」來，接任總鏢頭的人，竟然不是孟霆的兒子，也不是孟霆的徒弟，而是一個屬於「外人」身份的劉博。

　　至於劉博的驚詫那就更不用說了，他根本就沒有想過自己可以做虎威鏢局的總鏢頭。雖然孟霆是曾和他談過虎威鏢局今後的做法應當如何，但他以為這不過因為自己在鏢局多年，孟霆看得起他，因此要他扶助將來的總鏢頭而已。

　　正因為這件事情對他來說太過意外，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趙武仲向他賀喜，他才知道這是事實。

　　趙武仲聽了師父的宣佈，臉上變了顏色，勉強裝出笑容，抓著劉博的手就說：「劉師傅，恭喜你啦，你這是一步登天了！」

　　本來按照「封刀大典」的儀式，是要在老鏢頭「金盆洗手，閉門封刀」這兩個儀式行過之後，新任的總鏢頭才能接受眾人道賀的。趙武仲不是不知這個規矩，但在一時激動之下，卻是禁不住就要去挖苦劉博了。幸在此時眾賓客都是驚詫不堪，雖不至於滿堂嘩然，也禁不住有許多人竊竊私議，對趙武仲的「失儀」，誰也沒有注意。

　　劉博呆了一呆之後，忙說道：「孟老鏢頭，多蒙你的抬舉，我可擔當不起。第一、我德薄能鮮，論威望論武功，都不足以擔當虎威鏢局的總鏢頭；第二、我又不是──」

　　「我又不是虎威鏢局的股東」，這句話劉博尚未說得完全，孟霆已是哈哈一笑，搖了搖手，阻止他說下去了。

　　孟霆笑道：「劉老弟，這個忙你非幫我不可，你可不能和我客氣！我是經過再三思量，覺得只有你才是最適合接我這副擔子的！」

　　劉博惶然道：「老鏢頭言重了！」

　　孟霆說道：「這幾年來，裡裡外外的事情都是你幫我料理，鏢局情形，沒人比你熟悉。你接任總鏢頭可以駕輕就熟。其次說到武功，幹鏢局這行，本來就不是單憑武功的，緊要的還是朋友們給你面子。你的人緣很好，我是知道的。何況你的武功也不弱呀，你家傳的五虎斷門刀，雖說已有部份失傳，你所得的刀法用來行走江湖，也足夠了。當然我不是說你現在就可躋身一流高手之列，但最少也強過我這兩個兒子了。」

　　他不提徒弟只提兒子，趙武仲心裡可在暗暗嘀咕：「師父明知他的武功比不上我，還是要傳給他，對我顯然乃是歧視！」但因孟霆早已講得清楚，幹鏢局這行武功還在其次，他這話只能藏在肚子裡，可不敢說出口來。

　　楊浣青聽得孟霆提及劉博的武學淵源，卻有意外發現的喜悅，心裡想道：「原來他就是五虎斷門刀劉家的後人，只不知他的輩份是羅浩威的師兄還是師叔？」

　　劉博仍是不敢接受，說道：「老鏢頭抬舉我，這是給我臉上貼金，但我自問卻是不該做虎威鏢局的總鏢頭！做了別人也要說我閒話！」

　　孟霆緩緩說道：「我懂得你的意思，你不過因為自己不是虎威鏢局的股東罷了。這個我亦早已有了安排，我名下的股份分一半給你，另外石家的股份也請你全權代理。應辦的文書契約我都在官廳辦好了。」說罷拿了出來，當著眾人的面交給劉博。

　　劉博想不到孟霆有此一著，給他弄得呆了，那敢接受？孟霆說道：「你這是幫我的忙，幫鏢局的忙。難道你忍心看我年紀老了還要過刀頭舐血的生涯嗎？你忍心看虎威鏢局沒有適當的人接管以致關門嗎？區區一點股份，還不夠我酬謝你二十年來為鏢局出的力呢！」

　　跟著孟霆看了另一個股東趙斌一眼，又再說道：「虎威鏢局有三個股東，石家早已不知去向，但他委託先父代管之時，曾有親筆字據寫明鏢局一切事情由我家作主的。至於趙兄的意見，前兩天我也問過了，趙兄也說請我決定總鏢頭給誰的，給誰人他都沒有意見。那麼我現在的決定，趙兄想必不會反對吧？」

　　他這番話一說，趙斌父子是有苦說不出來！

　　要知在此之前，趙斌也是和他兒子一樣，決計料想不到半路裡會殺出一個程咬金來，把他們父子視為是囊中之物的總鏢頭搶了去的。因此當孟霆徵求他的意見之時，他當然是樂得表示大方，聲明一切任由孟霆作主了。

　　趙斌呆了半晌，苦笑說道：「孟老鏢頭你選中的人自是不會有錯，劉大哥老成練達，我一向也是佩服他的，何況他現在還是虎威鏢局的大股東呢，他繼任總鏢頭，誰還能有何話說？劉大哥，小兒以後在你手下做事，還望你多多提攜。」「大股東」三字，說得特別刺耳。

　　劉博面紅耳熱，怫然說道：「孟老鏢頭，請你收回成命，這總鏢頭我不敢當！」

　　孟霆說道：「老弟，你勉為其難吧，你算是給我的面子，別人有甚閒言閒語你就不用管了，我在這廂向你求情啦！」說罷對著劉博就是一個長揖。

　　劉博慌不迭地跪下還禮，說道：「孟老鏢頭，我是你一手提拔起來的，你要我赴湯蹈火，我也不敢推辭，不過，不過，最好還是讓我只當鏢師的好。」

　　孟霆道：「你有什麼為難之事，不妨直說。」

　　江湖中人講究的是重義輕利，劉博倘若再三堅持不肯接受孟霆的股份，反而顯得自己太過小氣，不是一個豪爽的好漢子。他心裡想道：「日久見人心，孟老鏢頭這樣看重我，我當然不能負他所托。他給我的股份，我替他保管，日後還給他的兒子，我分文不要，那就可以表明心跡啦。」

　　真正的原因，他既是不便出之於口，當下只好說道：「別人的閒話我不怕，我怕的是自己能力不夠，擔負不起老鏢頭給我的重任。論武功我比不上趙師兄，論威望我也比不上歸師兄……」

　　他還要再說下去，但孟霆已是哈哈一笑，截斷他的說話，說道：「這個容易辦，我也已經有安排了。我的兩個徒弟歸伯奎和趙武仲都留在鏢局裡輔助你，從今天起，他們兩人都升為副總鏢頭。他們兩人固然是各有所長，但最熟悉鏢行事務的還是你，但求你們三人同心，我也可以放得下心了。」

　　趙武仲雖然還是感到委屈，但得到一個副總鏢頭來做，慰情聊勝於無，心裡想道：「日子還長著呢，總有一天，我要叫他不安於位。」於此一想，也就不言語了。

　　趙武仲在心裡暗暗打他的算盤，歸伯奎天性純厚，聽了師父的話，卻是有點納罕：「為什麼他只提我和武仲，不提兩位師弟呢？」當下就說道：「師父，我有幾句話不知該不該說？」孟霆道：「你說吧。」

　　歸伯奎道：「虎威鏢局是師祖創辦的，提起虎威鏢局，江湖朋友都會想起孟家。師父，你如今把虎威鏢局交給我們幾個外姓的人負責，這雖是你老人家的大公無私，但總似乎有點不妥。因此，我想把我的副總鏢頭一職，讓給鑄弟擔當，請師父俯允。」

　　孟霆早料到大徒弟會有這番言語，說道：「我正想和你們講個明白，我這次封刀之後，是準備回鄉度過晚年的。想必你們也是知道，我的家鄉遭受戰禍，最近才比較安定下來，我得回鄉料理祖業，順便見見隔別多年的親友，或許我這一生都未必再回大都了。孟鑄、孟印從未回過老家，這次我也想帶他們回去，陪我幾年。當茲亂世，將來的事情誰也不能預料，他們是否能夠回到虎威鏢局，那是將來的事情，將來再說。在他們回來之前，孟家就由你代表作為虎威鏢局的股東。」

　　歸伯奎心裡還是有點不安，但孟霆在退休之後攜子回鄉乃是人之常情，歸伯奎自是不能攔阻，也就只好不說話了。

　　孟霆心裡更是不安，他一生正直，對朋友都從沒說過謊，對親如兒子的大徒弟那是更不用說了，但如今迫於無奈，卻不能不把真正的去向瞞著徒弟，心裡暗自想道：「待我在祁連山住下來之後，再設法通知伯奎吧。」

　　趙武仲的想法完全不同，他聽了師父的話，乃是暗暗歡喜的，心想：「大師兄忠厚老實，他代表孟家，對我諒不至於有多大妨礙。孟鑄可比他厲害許多，我倒是寧可大師兄留在鏢局。」於是說道：「師父你已經安排妥當，那麼封刀大典──」

　　孟霆道：「對，現在正是午時，典禮該舉行啦。」

　　歸伯奎以大弟子的身份端來一盆水放在孟霆面前，擔任「贊禮」的鏢師唱道：「請孟老鏢頭金盆洗手！」

　　耿電一看，黑旋風和轟天雷還沒有來，心中不由得大為著急。

　　就在此時，忽聽得有人叫道：「且慢！」滿堂賓客都是愕然回過頭來，朝門外望去，只見來的是一行三眾，為首的是個鷹鼻老頭，中間的是個好像鄉下老兒模樣的人，最後那個卻是個面黃肌瘦的漢子。耿電認得中間那個「鄉下老兒」是婁家莊的莊主婁人俊。

　　在這一行三眾的後面還有一個孟鑄，孟鑄氣呼呼地叫道：「你們就算是來觀禮的客人，也該報個姓名呀，虎威鏢局可不能任由外人來此撒野！」他的一身新衣沾了好些塵土，看情形是在攔阻惡客進門之時，業己吃了一點小虧。

　　賓客中突然有人叫道：「黑鷹年震山！」而且叫的不止一個。「黑鷹」的名號一叫出來，登時全場轟動，孟鑄的聲音也給遮蓋了。

　　黑鷹年震山哈哈笑道：「難為各位還記得年某，這位是我的師弟婁人俊，想必也有朋友認識吧？」

　　婁人俊在十多年前是個縱橫江湖的獨腳大盜，當然有人認識，不過他已經銷聲匿跡多年，過去的名頭也沒有師兄年震山那麼響亮，是以在他們同時出現的那一瞬間，一眾賓客的注意力都是放在「黑鷹」身上，因而把他忽略了。

　　認識婁人俊的人沒有認識年震山的那麼多，而且認識他的也不知道他是年震山的師弟，因此在年震山公開介紹他的師弟之時，不免又是引起一場轟動。

　　在紛亂當中，歸伯奎出來和孟鑄悄悄說道：「師弟，師父叫你還是出去權當知客，等候那兩位姓風和姓凌的客人，這裡的事，不用你理。」

　　紛亂當中，趙武仲卻走去迎接那個沒人理會的面黃肌瘦的漢子。他又驚又喜地握著那漢子的手，說道：「趙兄，你怎的會到大都來的？我一點也不知道，要不然我早就會央求家師補給你一張請帖了。」

　　那漢子道：「我是特地來賀你榮任總鏢頭的。反正你已是鏢局的主人，我何須要什麼請帖？」

　　趙武仲面上一紅，苦笑說道：「總鏢頭不是我，趙兄，你可別要亂說。」

　　紛亂當中，擔任監禮的震遠鏢局總鏢頭鄧山君和滄州名武師梅鍔走上前去，攔阻那兩個正在大踏步向孟霆走來的惡客──年震山與婁人俊。

　　鄧山君雙掌一攔，說道：「年先生，你幾時開了鏢號？」

　　年震山道：「誰說我要開鏢號啊？劫鏢的事情嘛我倒是曾經做過的。」

　　鄧山君說道：「今天是孟老鏢頭封刀的日子，不是鏢行的人應就該有虎威鏢局的請帖。」

　　年震山哈哈一笑，說道：「我和孟老鏢頭是老交情了，不信你問問他！」言下之意，老朋友何須請帖？

　　他一面大笑，一面突然把胸脯向前一挺，鄧山君本來只是雙掌作勢阻止他的，他的胸脯這麼一挺，卻是自己湊上去抵住了鄧山君的雙掌了。

　　鄧山君的掌力有開碑裂石之能，年震山卻把胸脯挺上去抵他雙掌，分明是有心試他掌力如何，鄧山君不禁勃然大怒，心道：「你竟敢對我如此蔑視，我拼著殺人償命，也不能讓你當眾塌我的台！」當下猛地使勁一推，掌力盡發！

　　一股強勁的力道反震回來，鄧山君用力一推，竟然推他不動。不過年震山暗運內功反撲，卻也沒法使鄧山君退後半步。

　　但雖是相持不下，畢竟鄧山君是用雙掌去推人家的，相持之下，亦即是鄧山君相形見絀了，鄧山君不禁滿面通紅，尷尬之極。

　　另一邊，滄州名武師梅鍔也是和婁人俊暗中較上了勁。

　　梅鍔迎上前去，便即冷冷說道：「婁舵主，聽說你已經金盆洗手，我只道是和你無緣相見了，想不到還有今日之會。咱們親近親近！」原來婁人俊還在黑道之時，曾經和梅鍔有過一點「樑子」的，不過他們還沒有認真的較量過。因為樑子一結，沒多久就有兩方都認識的朋友出來做魯仲連，給雙方說開了。

　　婁人俊笑道：「是呀，咱們也是老朋友了，今日何幸相逢，是理該親近親近。」

　　兩人同時伸出手來，用力緊握。梅鍔以拇指按住婁人俊的脈門，婁人俊也用食指按住梅鍔手背的「冷淵穴」。

　　兩人一面用力封閉對方的穴道，一面運氣不讓自己的穴道給對方所封，轉眼之間，雙方都是冷汗涔涔滴下。

　　身為主人的孟霆見勢不妙，雖然明知來者不善，善者不來，也只好先禮後兵，說道：「他們兩位來捧我的場，俗語說得好遠來是客，請讓他們到這邊來坐吧。」

　　年震山哈哈笑道：「到底是孟老鏢頭通情達理，不枉我跑這一場。」

　　鄧山君收回雙掌，冷冷說道：「主人有禮，客人也得有客人的規矩，請坐吧。」

　　年震山卻不就座，他站在禮堂當中，面對著孟霆，朗聲道：「我這個客人可不是來觀禮的。」

　　孟霆道：「那你來意如何？」

　　年震山道：「請孟老鏢頭暫緩金盆洗手！」

　　孟霆已是隱隱猜到他的來意，哼了一聲，說道：「這是我自己的事情，你憑什麼攔阻？」

　　年震山淡淡說道：「你這次金盆洗手，多少和我也有關連吧？」

　　鏢行領袖天馬鏢局的總鏢頭馬如龍說道：「孟鏢頭是按照鏢行規矩閉門封刀、金盆洗手的，你和他有什麼私人恩怨，也不該來此搗亂，他封刀之後，你若不肯甘休，盡可找我！我替他了結！」

　　年震山笑道：「馬老鏢頭，你且莫一口咬定我是搗亂來的，我這一來，可正是為了顧全你們鏢行的規矩呀！你們鏢行的規矩，退休的鏢頭，總得把帳目交代清楚，才能金盆洗手的吧？」

　　在江湖人物常用的「習慣語」中，「帳目」二字有雙重意義，有時是指金錢上的帳目，有時是指冤仇未解的「帳目」，這兩個字從年震山口裡吐出來，所有的人當然都以為他不是指金錢上的帳目的。

　　馬如龍故意不理會「帳目」二字的另有含義，冷冷說道：「你又不是虎威鏢局的客人，縱然有這規矩，也輪不到你來說話！」

　　虎威鏢局的帳房說道：「孟老鏢頭的帳目早已交代得清清楚楚，根本就沒有外人可說句閒話的地方。」

　　年震山冷笑道：「是麼。」隨即回過頭來，對馬如龍道：「不錯，我並非鏢局中客人，但我可曾劫過虎威鏢局的鏢！」

　　此言一出，全場聳動，心中俱是想道：「這頭黑鷹真是好大的膽子，他劫了虎威鏢局的鏢，還敢跑到虎威鏢局裡來！」但馬如龍和虎威鏢局的人卻是頗為詫異，因為他們根本不知道有過這麼一回事情。

　　年震山接著笑道：「各位用不著這樣瞪著眼睛看我，我那次劫鏢並沒有劫成功！」

　　馬如龍道：「請恕老朽直率，說句公道的話，你劫虎威鏢局的話，這是你不講交情在先，敗在孟老鏢頭手下，那也不能怪他。江湖上劫鏢討鏢之事本屬尋常，往往還有不打不成相識的呢。依老朽之見，還是大家哈哈一笑，就把此事當作了結吧。」

　　馬如龍話猶未了，年震山果然就是哈哈一笑。但跟著說出的話，卻又是眾人意想不到的了。他說道：「馬老鏢頭，你誤會了。第一，我不是來找回場子的；第二，我也不想請你們評論是非曲直。」

　　「找回場子」和「爭回面子」的意思差不多，不過前者較為嚴重。「找回場子」的當事人十九是來找麻煩的，只要他認為解決得不合理，少不得就要有一場惡鬥；「爭回面子」為的只是爭一口氣，面子稍微過得去，多半就可以和平解決的。

　　眾人聽說年震山不是來找「場子」，全都鬆了口氣，但對他的來意卻是更覺得莫測高深了。

　　馬如龍怔了一怔，說道：「那你想要什麼？」

　　年震山道：「我不是早說過了嗎？我此來正是為了顧全你們鏢行的規矩，請孟老鏢頭把帳目交代清楚。」

　　馬如龍道：「我還是不明白你的意思。」

　　年震山道：「孟老鏢頭那次保的鏢甚為古怪，依我看來，也是十分不合鏢行規矩的。」

　　馬如龍道：「怎樣不合規矩？他保的又是什麼？」

　　年震山道：「他護送一位貴公子前往江南。」

　　聽到這裡，楊浣青在耿電耳邊悄悄說道：「說到你的頭上來了。」

　　耿電惴惴不安，暗自想道：「這黑鷹縱然不知我在這裡，但若是把我的身份直說出來，只怕也要連累了孟老鏢頭了。」

　　好在年震山並沒說出他的名字。

　　原來年震山也是有所顧忌的，要知耿電乃是江南大俠耿照之子，他若說出他是要劫耿電，他投靠金虜的秘密豈不是也要馬上暴露了？所以他只能在「不合鏢行規矩」的題目上來做文章。

　　聽說孟霆曾經送人偷渡長江，馬如龍亦是不禁有點惴惴不安，當下強笑說道：「護送客人，那也不算不合鏢行規矩呀！」。

　　年震山道：「不錯，保鏢而兼護送客人，這也是鏢局常做的生意，不能說是不合規矩。但孟老鏢頭保的這趟鏢，卻是另有古怪！好在有鏢行的老前輩在這裡，我說出來給你們評評理。」

　　馬如龍道：「好，你說吧，有何古怪？」

　　年震山道：「他保的這個鏢，是瞞著鏢局幹的。」

　　馬如龍道：「你怎麼知道？」

　　年震山道：「他以總鏢頭的身份保鏢，卻一沒有打虎威鏢局旗號，二沒有局裡的鏢師隨行。」

　　馬如龍道：「我們鏢行裡也有保『暗鏢』的，不打鏢旗，那也並不奇怪。」

　　年震山道：「保暗鏢的，要嘛就是所保的『鏢』見不得人，要嘛就是所保的東西十分貴重，對嗎？」

　　馬如龍道：「貴重的東西常保『暗鏢』，那是真的。至於說到什麼見不得人，那就未免過分了。鏢行中容或有良莠不齊的分子，孟老鏢頭為人正直，卻是我們同行都知道的，他決不至於去保不該保的鏢。」

　　年震山道：「孟老鏢頭的為人，咱們且慢評論。最少你是承認保暗鏢的多是十分貴重的東西，或是十分重要的人物了。」

　　馬如龍道：「不錯，這又怎樣？」

　　年震山道：「如此說來，保暗鏢的鏢銀當然是比保明鏢的多得多，而且只能瞞著外人，而不能瞞著自己鏢局裡的人了？」

　　馬如龍道：「一般而言，是這樣的。」

　　年震山道：「那次保鏢，虎威鏢局只有總鏢頭獨自出馬，並無別的鏢師隨行，這是一查就可以查得清楚的。」

　　馬如龍道：「孟老鏢頭武藝高強，他獨保暗鏢，有何奇怪？」

　　年震山道：「不，他不是獨自一人，只不過是沒帶他自己鏢局的鏢師罷了。他請了外人幫他一同保鏢，這人是浙東呂東岩！嘿嘿，這可有點不大合乎鏢行的規矩了吧？」

　　馬如龍道：「請好友相助，鏢行的規矩並不禁止。」

　　年震山笑道：「你們鏢行的規矩，我也懂得一些。請朋友相助，那多半是出事之後，才求朋友幫忙討鏢。」

　　馬如龍冷冷說道：「或許孟老鏢頭早就知道你老兄要劫他的鏢，這才預先約好浙東大俠呂東岩相助，這叫做有備無患。」

　　虎威鏢局的另一個股東趙斌忽地問道：「孟老鏢頭護送的那位客人是誰？」

　　年震山笑道：「這你就應該問你的總鏢頭了，我怎麼知道？」

　　眾人的目光移到孟霆身上，孟霆沉聲說道：「待你們說完了我再回答！」心裡可在暗暗叫苦：「這可叫我怎樣才能自圓其說呢？」

　　馬如龍冷笑道：「年先生，你既然還未摸清底細，怎的就動手劫鏢？」

　　年震山哈哈笑道：「馬老鏢頭，你是老江湖了，怎的故意說出這種外行話來？

　　「不錯，我是還沒有摸清底細，不知他護送的那位小少爺是誰，但各位想想，這位小少爺要虎威鏢局的總鏢頭親自出馬，還要名滿江湖的浙東大俠暗中助陣，這來頭還會小嗎？我就是衝著他們兩個人，才要劫孟老鏢頭瞞著鏢局所保的這支貴重無比的『鏢』的。嘿嘿，我黑鷹年震山不是栽在孟老鏢頭的手下，而是栽在孟老鏢頭和呂東岩的聯手之下，說起來這倒是我還未摸清底細而吃的虧呢。」

　　年震山打定主意，自己先不說出耿電的名字，看孟霆如何向賓客交代？他料想孟霆也是不敢說出耿電的姓名和來歷。

　　馬如龍道：「你口口聲聲說孟霆是瞞著鏢局幹的，有何憑據？難道就只憑著他請外人幫忙保鏢這點，就可以一口咬定麼？」有幾個鏢行的人也同聲說道：「不錯，你黑鷹年震山又不是虎威鏢局的人。」

　　年震山冷笑道：「我不是虎威鏢局的人，這裡可有的是虎威鏢局的人啊！

　　「孟霆是否瞞著鏢局私自保鏢，要查清楚，容易得很。十年前是甲子年，我劫鏢是那年九月之事。請查查帳傅，是否有這筆鏢銀進帳？有的話，這筆鏢銀定是不會少的！再說那年九月的時候，孟霆離開大都，他是怎樣和鏢局說的？我想或者還有人記得吧？我希望大家都說實話！」

　　趙斌露出疑惑的神色，緩緩說道：「孟大哥，甲子那年，我記得正是虎威鏢局在大都重張旗鼓那年，也是我和你合夥那年。那年八月，你好像說是到外地訪友，為了給咱們鏢局打好關係才出京的，並非說是保鏢！」

　　年震山得意洋洋，說道：「你們相信了我的話麼？是不是還要再查帳簿？」

　　孟霆說道：「用不著，帳簿上根本沒有這筆鏢銀！」

　　年震山冷笑道：「馬老鏢頭，虎威鏢局是合夥的生意，總鏢頭瞞著鏢局保鏢，收取的鏢銀又沒進帳，事情是不是有點奇怪？或者我不懂得鏢行規矩，不知道是不是也符合鏢行規矩？」

　　馬如龍道：「孟老弟，此事真相到底如何？」

　　孟霆道：「那次根本談不上是什麼『保鏢』，我有一位朋友在揚州做事，家人則在北方，他的兒子知道我有杭州之行，叫我帶他同走，順便多走一程，送他到揚州會父。事情就是這樣簡單！至於呂東岩，當時恰巧是在大都，他要回家，我們就一同走了。」

　　年震山道：「你那朋友是誰？」

　　孟霆說道：「這是我私人的事情，用不著告訴你吧？」

　　年震山哈哈一笑，說道：「事情恐怕沒有這樣簡單吧？各位，我這位婁師弟住在呂東岩的鄰縣，和呂家相去不過數十里。婁師弟，你給大家說說呂家的情形。」

　　婁人俊道：「十年之前，呂東岩靠著收幾個徒弟維持生計，從甲子那年開始，他家突然闊氣起來了，如今己成為縣中有數的富戶啦！他是怎樣發財的。嘿嘿，說出來倒很簡單，是虎威鏢局的孟總鏢頭送了他一千兩金子！這事是呂東岩的一個至親告訴我的，如果你們不相信的話，我還可以叫這個人來此作證！」耿電一聽，就知道他說的是呂東岩的內侄丘大成。

　　馬如龍道：「孟老弟，有這事麼？」

　　孟霆說道：「我和呂東岩是好朋友，那時又幸虧有他拔刀相助，這才不至傷在年震山的手下。朋友本有通財之義，我送他一千兩金子作為酬謝，有何不該？」

　　年震山冷笑道：「你沒有得到鏢銀，反而賠了一千兩金子，嘿嘿，別人肯相信你，我年震山可不能相信你！」

　　孟霆沉聲說道：「你不相信，又待如何？」

　　年震山打了個哈哈，淡淡說道：「也沒什麼，你孟老鏢頭發了大財，我年震山只想分沾一點油水。識趣的把那筆鏢銀拿出來吧！你可以送一千兩黃金給呂東岩，這筆鏢銀少說也當有一萬兩金子。我也不全要你的，只要你的一半！」

　　孟霆哼了一聲，憤然說道：「好呀，年震山，你是要來敲詐我了！」

　　年震山笑道：「別說得那樣難聽好不好？你們保鏢的逢山過山，逢寨過寨，不也有拜山送禮的規矩嗎？這一半的鏢銀，就當是你補送給我的禮物吧。再說，你一人獨吞這筆鏢銀，十年來又利上加利，已經佔了鏢局不少便宜了。就算我是敲詐，也只能說是黑吃黑吧！」

　　孟霆氣得長鬚抖動，喝道：「好，怪不得你叫我暫緩閉門封刀，我就依你的話吧！要錢沒有，要命倒有一條。」

　　年震山道：「好，你既然捨不得錢財，那就只有按照你們鏢行的規矩辦事了。馬老鏢頭，今日之事，我只是衝著孟霆來的，和在座的各位朋友都不相干！一客不煩二主，就請你老以鏢行領袖的身份，給我作個見證！」

　　他們特別強調「鏢行規矩」，原來鏢行的規矩，在老鏢頭閉門封刀的時候，倘若有人出來指責他有什麼違背江湖道義之事，這件事又難以查究明白，那就只能由雙方自作了斷了。

　　如今年震山指責孟霆的雖然沒有這麼嚴重，但卻是揭發了足以影響他的人格的私隱。孟霆的解釋又似乎總是有些顧忌，縱然馬如龍能夠相信他，也覺得他的那些說話有點難以自圓其說。按照鏢行的規矩，馬如龍的確是不便插手的了。

　　馬如龍心裡想道：「黑鷹年震山的大力鷹爪功非同小可，當年是呂東岩和孟霆聯手才把他打敗的，如今只是孟霆一人，只怕不是他的對手。孟霆在封刀之前，遭人挑釁，做朋友的幫他的手，也會損及他的體面。」

　　眼看雙方劍拔弩張，就要動手。馬如龍只好出來調解，說道：「這件事真相如何，雙方各執一辭，一時間實是難以查究明白。我也不想偏袒那一方，不過孟老鏢頭和我是多年朋友，他的身家底細，我是明白的。」

第四十三回　武林天驕

　　年震山道：「馬老鏢頭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馬如龍道：「孟霆的身家全已放在鏢局，他重建這間鏢局，資財都耗盡了，那裡拿得出你老兄要的這五千兩金子？這樣吧，算是你老兄給我一個面子，我找朋友湊一百兩金子送給你，咱們留個交情。」

　　年震山冷冷說道：「馬老鏢頭，此事與你無關，我怎能要你破費？再說我也不是來乞討的，我要的是孟霆應該分給我的五千兩金子，你這一百兩金子，還是留著賞給叫化子吧。」

　　馬如龍哼了一聲道：「年震山，這麼說你是一點也不肯講交情的了？」

　　年震山道：「這五千兩金子我不要也可以，但孟霆須得答應我的條件。」

　　馬如龍道：「好，你說吧，只要雙方過得去，我會勸孟霆答應你的。」

　　年震山道：「你說孟霆的身家都已放在鏢局，現錢拿不出來。好吧，那就請他把這鏢局分一半給我。繼任的總鏢頭嗎，也得由我選任了。」

　　馬如龍怒道：「年震山，你這未免是欺人太甚了吧？」

　　孟霆道：「馬兄，多謝你的好意，讓我與他了結吧。」

　　馬如龍道：「讓我再說一句公道的話，年震山，你的話實在不合情理，這鏢局又不是孟霆一個人的，如何能送你一半？」

　　年震山道：「好，我看在馬老鏢頭的面子，再提一個合情合理的辦法。請孟霆說出十年前他保的那個『鏢』的主人，亦即是說，只要他講出那個朋友的名字，我就向他那位朋友討去！否則要嘛他就給我金子，要嘛他就給我鏢局，我是決計不能讓步的了！」

　　孟霆忍無可忍，喝道：「廢話少說，你遠來是客，進招吧！」

　　話猶未了，忽聽得一個人說道：「且慢！」

　　只見一個書生打扮的中年人，從人叢裡走出來。一眾賓客都不認識他，虎威鏢局的人，更是詫異，因為在典禮將要開始之時，他們恐防有人冒名混入，曾經暗地裡仔細留心過在座所有的賓客，根本就沒有這個人的。但現在這樣一個大家都不認識的人，卻突然在人叢中出現。

　　眾人皆大詫異，只有孟霆和馬如龍又驚又喜。

　　年震山喝道：「你是什麼人？」

　　賓客中只有兩個是官府方面的人，一個是御林軍軍官，名叫符強，武功雖不很強，卻是完顏長之的親信，一個是京兆尹衙門的老捕頭，名叫謝康，年逾六十，已屆退休之年，但京兆尹（官名，相當於首都市長。）卻不肯讓他告老，留他在衙門供養，碰到疑難案件才請教他。這兩個人本來是大模大樣坐在貴賓席的，一見這中年書生來到，忽地都走出來，在他面前跪下，「咚，咚，咚」各自叩了三個響頭。

　　這一下嚇得眾賓客都是驚疑不定，年震山也嚇得不敢再問了。

　　只聽得符強說道：「卑職不知檀貝子駕臨，有失迎迓，死罪，死罪！」

　　那中年書生道：「你家王爺好嗎？」

　　符強道：「完顏王爺很是想念貝子，難得貝子重回大都，待卑職趕去稟告王爺。」

　　那中年書生道：「用不著你多事，我要見他，我自會去他王府。」符強道：「是，是。」又叩了一個響頭，這才敢站起來。

　　中年書生微笑道：「老謝，你還在京兆尹衙門嗎？」謝康應了一個「是」字，中年書生笑道：「這十多年來，我知道你為了我費了不少心力，如今我已回來，你可以回去向衙門銷案了。」謝康嚇得連連磕頭，說道：「不敢。」那中年書生道：「你別誤會，我不是怪你。要找我的人，又不只是你一個，你奉命找我，那是應該的，你起來吧。」

　　在他們說話的時候，楊浣青在耿電耳邊悄悄說道：「我的師父來了，這一回可有那黑鷹好看的啦。可惜我卻不便出去認他。」

　　原來這個「檀貝子」不是別人，正是楊浣青的師父「武林天驕」檀羽沖。

　　檀家是金國最顯赫的貴族，祖先以戰功封王，檀羽沖的叔父檀道雄曾任金國兵馬大元帥之職，現在的全國皇帝完顏雍是他的表兄。檀羽沖是檀家的長子，本應繼承王位的，但二十年前他卻忽然失了蹤，有人說是因為他的叔父想自己的兒子繼承王位，故此把他擠掉，有人說是因為他失寵於當時的金國皇帝完顏亮，故而「自行失蹤」的。蜚語流言，誰也不知真假。

　　真正的原因只有那個御林軍軍官和孟霆知道。

　　原來檀羽沖雖然是金國的貝子身份，但卻反對本國的侵略政策。前金主完顏亮窮兵黷武，荒淫無道，檀羽沖曾經屢次進諫，完顏亮不從，反而疑心檀羽沖要推翻他。檀羽沖在金京不能立足，於是被迫逃亡，同時也就放棄繼承王位的權利了。

　　後來完顏亮舉兵侵宋，采石磯一戰，被南宋名將虞允文殺得全軍覆滅，完顏亮敗走瓜州，為部下所殺。他的堂弟完顏雍繼位，就是現在的金國皇帝了。在這場戰役中，北方的義軍在金國後方起了牽制敵人的作用，而檀羽沖也在暗中幫忙漢族的義軍，和義軍領袖「笑傲乾坤」華谷涵、「蓬萊魔女」柳清瑤夫婦等人成了好朋友。完顏雍繼位金主之後，他也沒有再回金京。（武林天驕檀羽沖事蹟，詳見拙著《挑燈看劍錄》。又名《狂俠天驕魔女》）

　　但這種皇族內部的紛爭，金國的統治者（包括掌握兵權的完顏長之在內）是不願意讓人知道的，故此二十年來，檀羽沖的失蹤事件，對略知其事的全國官場人物來說，始終是一個謎。一般的人，更是根本不知道有這件事了。例如御林軍的軍官符強，由於他是完顏長之的親信，知道內情，但那個老捕頭謝康，雖曾奉過上司之命找尋檀羽沖，但因何事找他，個中原委，謝康卻是毫不知情的了。

　　鏢局這方面的人，只有孟霆知道武林天驕的來歷，因為他是祁連山義軍領袖龍滄波的好朋友。而龍滄波和華谷涵、柳清瑤夫婦是常有往來的，曾在金雞嶺柳清瑤的山寨見過檀羽沖。

　　除了孟霆之外，天馬鏢局的總鏢頭馬如龍也認識檀羽沖，馬如龍的鏢局在金京歷史最久，當年檀羽沖為了結識漢人中的豪傑，曾經到過他的鏢局。

　　不過一眾賓客雖不認識檀羽沖，更不知道他的底細，但對「武林天驕」的大名，卻是當真可以說得是「如雷貫耳」的。

　　顧名思義，檀羽沖有「武林天驕」的稱號，武學的造詣自是非同小可。二十年來，完顏長之是被認為金國第一高手的，但也有許多人說，武林天驕的本領縱然不在完顏長之之上，至少也不在完顏長之之下，誰人才是真正的金國第一高手，恐怕還不易得出定論呢！

　　馬如龍上前行禮，檀羽沖說道：「馬老鏢頭，你別把我當作什麼貝子，我是以武林同道的身份來這裡的。」說罷就向孟霆道賀。

　　孟霆說道：「檀大俠光臨，敝鏢局增光不少。」

　　檀羽沖眉頭一皺，隨即哈哈笑道：「咱們是老朋友了，你和我客氣做什麼？你今日舉行封刀大典，我怎能夠不來呢？再說你現在碰上的麻煩，也是和我有關的呢！」

　　孟霆是從好朋友龍滄波口中知道檀羽沖的來歷的，龍滄波曾經見過檀羽沖，孟霆可從沒見過。如今聽得檀羽沖自認是他的「老朋友」，不禁怔了一怔，心裡想道：「聽他的口氣，似乎是想插手管我這件事情，我正愁不知如何對付年震山，這可好了。但不知他用什麼藉口插手？」

　　孟霆猜疑未定，只聽得檀羽沖已在說道：「年先生，請你過來。」

　　年震山惴惴不安的上前參見，說道：「檀貝子有何指教？」

　　檀羽沖說道：「我早說過，請你們別把我當作什麼貝子，年先生，我和你都是在江湖上混的人，客氣話那也不用多說了，咱們就按江湖上的規矩辦事吧！」

　　年震山大吃一驚，囁囁嚅嚅地說道：「檀大俠，我，我可沒什麼事冒犯過你啊。」心想自己與武林天驕可說得是素來風馬牛不相及的，不解他何以要橫加插手？

　　檀羽沖哈哈一笑，說道：「年先生，你誤會了，誰說你得罪過我呢？只不過你和孟老鏢頭的糾紛，和我有關罷了。」

　　年震山更是吃驚，說道：「不知那一方面有關？」

　　檀羽沖緩緩說道：「你不是找托孟老鏢頭保那支鏢的主人嗎？這個人就是我！」

　　此言一出，滿堂賓主都是驚異不已。年震山心裡想道：「這分明是替孟霆強出頭了，孟霆護送的是耿照的兒子，和他有甚相關？」當下強笑說道：「原來孟老鏢頭護送的那個少年，是檀大俠的公子，請恕年某無知之罪。」

　　檀羽沖道：「年先生，你又猜錯了，我告訴你吧，我有一個女徒弟，孟霆護送的少年，正是我這徒弟的未婚夫婿。所以你雖然猜錯了，但勉強說起來，這少年人和我也算得是有『半子』的名份。」

　　楊浣青一聽這話，羞得滿面通紅，幸虧旁邊的人都在看著武林天驕對付黑鷹年震山這場好戲。誰也沒注意她。楊浣青心裡想道：「看來師父已經知道我在這裡，也已知道我和耿電的事情了。」不覺又是暗暗害羞，又是暗暗歡喜。

　　年震山說道：「據我所知，孟老鏢頭護送的那位公子，似乎不是停在揚州，而是前往江南去了。」

　　檀羽沖冷冷說道：「你知道得倒不少呀，但這又怎樣？」

　　年震山訥訥說道：「檀大俠，你雖說是以武林同道的身份來此，這是你瞧得起我們這班江湖朋友，但年某可不敢高攀。」

　　檀羽沖道：「這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我並不勉強你非要和你拉這交情不可。但你究竟想說什麼，還是爽快說吧。」

　　年震山一硬頭皮，說道：「檀大俠，你是皇親國戚，我也只知你是貝子的身份。但不知貴友是誰，他的兒子前往江南，檀貝子是否亦已知道？」言下之意，「檀貝子」托孟霆護送的人，似乎不該前往江南，要嘛是孟霆說謊，要嘛就是武林天驕說謊了。

　　檀羽沖哼了一聲，板起面孔說道：「我的朋友是誰，恕我不便奉告。你不服氣，盡可以告發我，告我幫助友人，私通敵國好了！」

　　此言一出，石破天驚！年震山怎也想不到檀羽沖竟然說得如此坦率，不覺反而嚇得慌了。

　　御林軍軍官符強忙打圓場，說道：「檀貝子說笑了。年先生，你的說話也是多了一點，還不快向貝子賠罪？」要知符強雖然知道內情，但以他這樣低微的身份，卻是怎也不敢得罪武林天驕的。

　　年震山慌不迭的賠罪，自找下場的台階，說道：「檀貝子言重了，年某豈敢疑心貝子？」接著回過頭來，對孟霆道：「事情既經檀貝子說清楚了，請孟老鏢頭恕我適才胡鬧，告辭了！」

　　檀羽沖忽道：「年先生，你別走呀，事情還未了呢！」

　　年震山變了面色，說道：「檀貝子，我已經向你賠過罪了，不知檀貝子還要我怎樣？」

　　檀羽沖哈哈一笑，說道：「我說過要按江湖規矩辦事的，怎能讓你吃虧？你不是要分孟霆保那支鏢的鏢銀的嗎？」

　　年震山大為尷尬，只得抱拳說道：「年某不敢。」

　　孟霆不想節外生枝，跟著也說：「檀大俠，你忘記啦，那次你可並沒付我鏢銀的呀。」

　　檀羽沖道：「咱們是老朋友，你不收我鏢銀，我當然不必和你客氣。但這位年先生是遠道而來向你索取補償的客人，他那次劫鏢，又的確是吃了虧的。按江湖上的規矩，咱們豈能讓他白走一趟？這樣吧，我替你賞他一千兩金子！」

　　話猶未了，一串珍珠已是拿在手中。檀羽沖把這串珍珠一揚，說道：「在座高朋，料想不乏識貨的行家，請看看這串珍珠，大概還值得一千兩金子吧？」

　　珍珠發出柔和的光芒，雖然是白天，眾人也感到耀眼生纈。馬如龍哈哈笑道：「這串珍珠，一共百顆，難得的是每一顆都這麼圓潤大小。依我估計，拆開來賣，每顆最少值十兩金子，合成這串珠串，那就非得一千兩金子不行了！」

　　檀羽沖道：「好，那就當作是一千兩金子吧，現在給你了，年先生，你接呀！」

　　珠串抖得筆直，向年震山遞去，在座的武學行家一看，就知武林天驕是有意較考年震山的本事。

　　年震山惶然道：「年某不敢受領貝子重賞！」可是他不要也不行了，那串珍珠已是「送」到他的面前，珠串的一端對著他胸口的穴道。

　　年震山好夕也算得是江湖上的一個成名人物，如今給武林天驕當著眾人的面，將他迫得下不了台，不禁也是動了怒氣，暗自想道：「聽說武林天驕和完顏王爺作對，我一直以為乃是謠言。但從今日的事情看來，武林天驕竟然包庇耿照的兒子，人言恐怕是不假的了。只要王爺給我撐腰，我怕他作甚？哼，他當眾較考我，我就讓他當眾丟臉！」當下說道：「謝檀貝子──」便即伸手抓那一串珍珠。

　　他本來是想用大力鷹爪功抓碎那串珍珠，表明自己不是貪財，同時令檀羽沖出醜的。不料他這句話「謝檀貝子厚賜」的「厚賜」二字尚未曾說得出來，指頭和珠串一碰，登時虎口如受雷轟電擊，陡然一震，竟是不由自己的連連後退，而且穩不住身形，退了幾步，就跌了個四腳朝天！

　　武林天驕微笑道：「年先生，你行這樣大禮，我可是擔當不起。」

　　年震山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羞得滿面通紅。可是論身份，論武功，他和武林天驕都是差得太遠，縱然又羞又怒，卻是不敢發作。

　　符強見他下不了台，只好再次給他解窘，說道：「我知道年先生是個很講義氣的江湖朋友，衝著檀貝子金面，他如何還能收取孟老鏢師的鏢銀？檀貝子，請你給他一個面子，把寶貝收回吧。」

　　年震山趁勢磕了個頭，道：「多謝檀貝子看得起我，貝子的厚賜我是決不敢收。」索性以假當真，把自己摔這一跤，當成是向檀羽沖行磕頭的大禮。

　　檀羽沖道：「年先生，你既然自己願意吃虧，我也不便勉強你受禮了。這串珍珠，我就改作送給孟老鏢頭的賀禮吧。孟老鏢頭，咱們是老朋友了，你也不受，那就是看不起我了。」孟霆不好再推，只得收下。

　　檀羽沖這手超卓的武功一顯，滿堂賓客都是驚得目瞪口呆，此時方始透得過一口氣來。

　　坐在耿電後面的兩個客人竊竊私議，一個說道：「年震山以大力鷹爪功稱雄江湖，據說數十年來罕逢敵手，想不到他碰上了武林天驕，竟是不堪一擊。」一個說道：「檀貝子若是沒有這樣出神入化的功夫，他也不能稱作武林天驕了。」

　　楊浣青在耿電耳邊悄悄笑道：「年震山這次當真是應了一句俗話：『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了。」

　　忽有兩個客人擠上前來，說道：「借光，借光，讓我也看看熱鬧。」耿、楊二人是坐在前面第三排靠近角落的位置的，旁邊恰巧還有兩個空位，那兩個客人擠上前來，就坐在他們旁邊。

　　耿電聽得聲音好熟，側過臉一瞧，這一喜非同小可，原來這兩個硬擠上來的客人，不是別人，正是黑旋風和轟天雷。

　　耿電說道：「你們怎的這樣晚才來？」黑旋風低聲說道：「我們是避難來的！」

　　耿電吃了一驚，問道：「你們碰上什麼人了？」黑旋風輕輕一噓，說道：「過後再談，咱們先瞧熱鬧！」

　　年震山吃了大虧，無須再留，便要告辭。馬如龍不想令他大過難堪，說道：「年先生，你老遠來到這兒，總得在禮成之後才走呀，俗語說得好，江湖上的漢子『不打不成相識』，你和孟老鏢頭的樑子已經揭過，大家也不必存有什麼芥蒂了。今後我們鏢行的人在江湖行走，還得你老兄賣給面子呢。」

　　年震山大感尷尬，走的話似乎顯得自己氣量太窄，不走的話又實在覺得難堪。正在躊躇之際，忽又聽得外面有吵鬧之聲。但因禮堂內邊也是鬧哄哄的，不是仔細聽的話，就聽不見。

　　歸伯奎出去一看，回來向師父悄悄稟告：「外面來了一個青袍老者，一個蒙古武士，說是要向你老人家道賀，孟師弟不許他們進來，他們現在正在大吵，看樣子孟師弟再不許他們進來，他們就要動武了。」

　　孟霆怒道：「我和蒙古人從沒交情，咱們鏢局也不會到蒙古保鏢，用不著和他們套甚交情。」

　　震遠鏢局總鏢頭鄧山君和大都名武師薛兆都是薑桂之性，心裡想道：「金國目前雖然是在向蒙古求和，但這是在秘密進行的，還未成為事實，表面上蒙古和金國還是敵國。我們得罪個把蒙古武士，諒也不會就闖出了什麼大禍了？」於是同聲說道：「孟老鏢頭，你不喜歡這兩個客人，待我們給你擋駕。」

　　鄧山君和薛兆都是一等一的功夫，孟霆、馬如龍等人料想他們可以應付得了。此時禮堂內面的賓客，還未知道外面鬧事，馬如龍不想張揚，弄得大驚小怪，在鄧、薛二人出去之後，便即說道：「吉時已屆，孟老弟，你這就先行金盆洗手罷。」其實原定的「吉時」（午時）早已過了。

　　一般的賓客聽不見外面吵鬧之聲，具有深厚內功的孟霆卻是聽得見的。就在他要「金盆洗手」的時候，忽覺外面突然靜止下來，不禁大為詫異。要知繼續吵鬧不足為奇，突然靜止，那就是暴風雨之前的預兆了。

　　果然心念未已，便聽得大門「乓」的打開，鄧、薛二人首先疾跑進來，高聲叫道：「有貴客到！」

　　他們二人本來是準備出去打架的，如今卻自動跑回來充當「知客」，即使是慣經風浪的孟霆，也不禁大吃一驚了！

　　眾賓客更是大為驚詫，心裡都在想道：「鄧山君和薛兆也不是沒有見過大場面的人，來的不知是什麼奢攔人物，竟令得他們如此慌張？」

　　就在眾人屏息以待之下，只見孟霆的長子孟鑄已是陪著四個「貴客」，走入禮堂，一臉孔很不自然的神氣。

　　這四個「貴客」一出現，所有的人，包括主人孟霆在內，幾乎都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原來走在前面的兩個人竟是金國的皇侄完顏豪和一個披著大紅袈裟的蒙古喇嘛。

　　完顏豪以「貴公子」的身份，平日在京城裡經常走馬章台，尋歡作樂，許多人都認得他。和他併肩而進的那個蒙古喇嘛，眾人雖不知道是誰，但見完顏豪對他神情恭謹，心中也已猜到幾分了。

　　孟霆無可奈何，只好暫緩「金盆洗手」，上前見禮，說道：「小王爺光臨，教草民如何擔當得起？」

　　完顏豪哈哈笑道：「蒙古的大國師龍象法王你還未曾認識吧，法王今日一到，聽說你的鏢局舉行大典，他想見一見各方的英雄好漢，所以席未暇暖，就要我陪他來你的鏢局啦！」

　　果然不出眾人所料，這個喇嘛，竟是剛到金京的蒙古國師！

　　一個完顏豪以「小王爺」的身份來到鏢局已是極不尋常之事，作為金國上賓的龍象法王居然一入金京就來鏢局，那就更是稀奇了。

　　孟霆早就猜想來客必然大有來頭，可還做夢也想不到竟是這兩個人！

　　龍象法王打了個哈哈，說道：「我在和林，也曾聽過貴鏢局的大名，今日難得適逢孟老鏢頭的封刀大典，是以特來道賀，紅花綠葉都是一家，貧僧和孟老鏢頭也都是同屬武林一脈，孟老鏢頭你就不必拘禮了。」

　　孟霆本就不想向他行禮，趁勢便道：「多謝法王抬舉，真是給孟某臉上貼金了。請上坐吧。」抱拳一揖，毫不客氣的就以普通的賓主之禮待他。

　　完顏豪很不高興，暗自道：「法王不屑和你一般見識，我可不能容你如此放肆。」他正要設法作弄孟霆，忽然看見人叢裡的武林天驕檀羽沖！

　　檀羽沖是完顏豪的長輩，武功也是遠遠在他之上，完顏豪突然在人叢之中發現了他，不覺大吃一驚。

　　皇室內部的糾份，完顏豪當然是不敢公開暴露的，他只好暫時佯作不見，暗地盤算待會兒怎樣應付武林天驕，心裡想道：「檀羽沖不會無因而至，難道他竟預先知道我要到這鏢局不成？不過也說不定他和孟霆本來就是朋友？」完顏豪有了顧忌，一時間卻是不敢為難孟霆了。

　　完顏豪又再想道：「當今皇上對檀羽沖倒是沒有什麼太大的惡感，只是他這一回來，我的爹爹恐怕是有如芒刺在背了。好在有龍象法王在此，我不必怕他，他也總得給我爹爹幾分面子吧？」

　　完顏豪仗著有龍象法王撐腰，膽氣復壯，接著便對孟霆說道：「這兩位朋友適才與令郎有點誤會，待我替他們解釋解釋。」

　　和完顏豪、龍象法王一同進來的那個青袍老者和蒙古武士，別的人不認識他們，轟天雷和黑旋風、耿電他們卻是認識的。青袍老者是秦龍飛新拜的師父薩怒窮，那個蒙古武士則是拖雷的隨從卜欽罕。這兩個人昨天才和他們在西山的秘魔岩交過手。

　　黑旋風悄悄和耿電說道：「看來這次我是要避難也避不成了。」原來他們在途中碰上青袍老者和那蒙古武士，雖說他們已經改容易貌，青袍老者還是起了疑心，是以他們一路追蹤，追到了虎威鏢局，同時叫人回去稟告完顏豪和龍象法王。

　　黑旋風和轟天雷先到，守門的孟鑄早已得到耿電交代，聽他們說得言語相符，馬上就放他們進去。接著追蹤而來，後來才到的薩怒窮和卜欽罕，孟鑄可就不肯隨便放他們進去了。

　　幸虧他們正在爭吵之際，一方面是龍象法王與完顏豪業已到臨，一方面是鄧山君和薛兆從裡面出來，孟鑄這才沒有和他們動手，否則這個虧可就要吃得大了。

　　完顏豪先替他們介紹，說道：「這位是家父特地從塞外禮聘來京的高人薩怒窮薩老先生；這位是蒙古大汗的金帳武士卜欽罕！」薩怒窮哈哈笑道：「高人二字不敢當，我只是個山野鄙夫而已，令郎剛才還不敢相信我是王府的人呢！」

　　群豪聽了這兩人的來歷，不覺又是一驚。要知薩怒窮雖然罕到中原，但卻早在二十年前就已是名震西北的一個大魔頭，中原的武林人士聽過他的名字的自也不少；至於「金帳武士」則更是許多人耳熟能詳的了。「金帳武士」是成吉思汗賜給國內勇士的稱號，整個蒙古汗國只有一十八名「金帳武士」，尊貴無比，稍為留心蒙古國情的人都知道的。即使完顏豪和龍象法王沒有來，只是他們兩人出現，亦已足以轟動全場了。

　　孟鑄忍住了氣，說道：「當時小王爺還沒來到，你們一無王府公文，二無熟人帶行，我怎能輕易相信你們的話？」

　　孟霆喝道：「多說什麼，還不賠罪！」

　　完顏豪哈哈一笑，大剌剌地說道：「不知不罪，一點小小的誤會，講明白了也就算了，孟老鏢頭不必責怪令郎。不過有件事情，卻是須得請老鏢頭包涵包涵。」

　　孟霆說道：「小王爺有甚吩咐，直說就是。」

　　完顏豪道：「薩先生，你來說吧。」

　　青袍老者冷冷說道：「孟老鏢頭，我想在你的客人之中找兩位朋友。」

　　孟霆道：「不知薩先生找的是那兩位？」

　　青袍老者說道：「一位是綽號黑旋風的風天揚，一位是綽號轟天雷的凌鐵威。」

　　這兩個名字一說出來，滿堂賓客又是大吃一驚，心中俱是想道：「原來他們不是給孟霆賀喜來的，是為了捉拿欽犯來的。」

　　孟霆心情緊張，面色卻是絲毫不露，淡淡說道：「薩先生，你找錯地方了。我今日請的客人，並無姓風和姓凌的在內。」

　　青袍老者道：「我親眼看見他們到你這裡來的。」

　　孟霆說道：「恐怕你是認錯人了吧？」

　　完顏豪已是等得甚不耐煩，便即說道：「是不是認錯人，你讓他們一搜，不就立刻可知真假了麼？」

　　孟霆怒火中燒，心裡想道：「我若讓你公然侮辱我的賓客，我今後還能有臉見人嗎？」但俗語云：「在人簷底下，不得不低頭」，孟霆倘若拒絕他們搜查、認人的話，只怕馬上就有大禍臨頭！饒是孟霆經過無數大風大浪，這一來也是不知如何是好了。

　　正在氣氛十分緊張之際，忽聽得一個人冷冷說道：「薩怒窮，我在這裡，你不用找了。」走出來的正是武林天驕。

　　薩怒窮進來的時候沒有完顏豪那樣留心注意，直到武林天驕走了出來，他才發現。這一發現令他心膽俱寒，原來他在二十年前，就是由於敗在武林天驕手下，這才被迫銷聲匿跡，過了二十年之久，方敢出山的，雖然他業已練成毒掌功夫，自忖還不是武林天驕的對手。

　　武林天驕走了出來，完顏豪當然是不能裝作看不見了，當下只好上前行禮，說道：「檀貝子，你幾時回來的？我爹可正在想念你呢。」

　　檀羽沖淡淡說道：「我的貝子不是早已有人承繼了麼？我現在只是一個普通百姓。小王爺，你這樣多禮，我可擔當不起。」

　　當年檀羽沖出走之後，他的叔父檀道雄奏請金主完顏亮，把世襲貝子的名位讓給他自己的兒子檀世英繼承，這件事情是得到完顏豪的父親完顏長之的支持方才成功的。檀羽沖舊事重提，完顏豪不禁面上一紅，說道：「當今皇上，也還是在想念你的。你這次回來，定能上邀聖眷，世襲貝子，何足稀奇，皇上另外給你封王，那也是意料中事！」

　　檀羽沖冷笑道：「我若是貪圖富貴，當年也不必離開京城了。你要我入朝面聖，或者去見你的父親，這些事暫且緩談，我現在是以武林中人的身份，來到虎威鏢局，做孟老鏢頭的客人的。薩先生找我的事情，我得先和他有個交代！」

　　薩怒窮又驚又氣，心裡想道：「你這分明是恃強欺我，硬把事情攬到自己身上。」但也只好賠著笑臉說道：「檀貝子，我找的朋友，可不是你啊！」

　　檀羽沖繃著臉說道：「二十年前，咱們就有過『交情』的了，你不承認我是你的老朋友麼？」

　　薩怒窮忍氣說道：「是，是。多蒙貝子抬舉，把我當作朋友。我可不敢高攀。不過我現在找的是另外兩位朋友。」

　　檀羽沖道：「你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了，他們是何等樣人？」

　　薩怒窮道：「我剛才已經說過了，檀貝子，你沒聽見？」

　　檀羽沖淡淡說道：「沒聽見。你再說一遍。」

　　薩怒窮只得忍氣吞聲，再次說道：「一個是綽號黑旋風的風天揚，一個是綽號轟天雷的凌鐵威。都是二十來歲年紀，凌鐵成長得黑些，像是個鄉下幹莊稼活的小子。」

　　檀羽沖道：「我一直在這裡，從沒見過你說的這兩個人。」

　　薩怒窮道：「或許他們已經喬裝打扮，瞞過了檀貝子的眼睛。」

　　檀羽沖道：「你找他們幹嘛？」

　　薩怒窮把眼睛望著完顏豪，不敢馬上回答，完顏豪賠笑說道：「實不相瞞，這兩個人乃是朝廷所要緝拿的欽犯。」

　　檀羽沖道：「虎威鏢局在大都也開了十年了，他們做這樣大的鏢行生意，你以為他們敢於窩藏欽犯麼？」

　　孟霆忙道：「薩先生別開玩笑，孟某今日正要閉門封刀，如何能有這樣天大的膽子，膽敢窩藏欽犯？」

　　完顏豪道：「我不是說你窩藏欽犯，我是恐怕這兩個人瞞著你混進來，借你虎威鏢局這塊金漆招牌庇護，所以我才請你讓薩先生搜一搜。」

　　檀羽沖驀地板起臉孔，說道：「小王爺，這裡是鏢局，可不是衙門！」

　　完顏豪道：「檀貝子，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檀羽沖道：「今天是孟老鏢頭的喜慶日子，你們卻來搜查客人，是不是要把他的鏢局當作你們辦案的衙門了？哼哼，我是孟老鏢頭的客人，你不給主人面子，也就是有意和我為難了！」

　　完顏豪道：「檀貝子，你別誤會……」話猶未了，檀羽沖已是截斷他的話，接著說道：「沒什麼誤會，我問你，你到底是來向孟老鏢頭道賀的還是來辦案的？」

　　完顏豪道：「我是有心來賀喜的，不過……」

　　檀羽沖道：「沒有什麼『不過』的了，在這裡的都是武林朋友，我不管你是什麼人，到這裡就該守武林規矩！你要辦案，待這裡的喜事過了，走出這座鏢局的大門，你再辦吧！」

　　完顏豪道：「這個，這個……」

　　檀羽沖冷笑道：「什麼這個那個？在你的眼中，大概我也是欽犯吧？你不如押我回去，總抵得過捉那兩個人吧？」

　　完顏豪滿面通紅，說道：「檀貝子言重了，小侄那裡敢有這個存心？」心裡則在想道：「若然先帝還在，豈能容你重回大都？你本來就是欽犯！」

　　原來金國現在的皇帝完顏雍，乃是以旁支繼承「大統」的。完顏亮荒淫無道，失盡民心，兵敗瓜州之後，被部下所殺，完顏雍籠絡宗室親王和統兵的大將，方始得登寶座。檀羽沖是最早反對完顏亮的一個人，他雖然沒有參加擁立完顏雍之事，但對完顏雍來說，完顏亮的被推翻，檀羽沖也有一份間接的「功勞」。故此完顏雍對檀羽沖雖然談不上有什麼好感，卻也沒有什麼惡感。檀羽沖的「背叛皇室」的罪名，在完顏雍登位之後，也早已取消了。完顏豪就正是因為這個緣故，不能不對檀羽沖討好的。當然為了怕吃眼前虧，也是他要討好檀羽沖的一個原因。

　　薩怒窮最怕的人本來就是檀羽沖，此時見完顏豪也不敢替他作主，心裡更是慌了，只得自打圓場，說道：「那兩個人到底是不是黑旋風和轟天雷，其實我也不敢斷定。只是我覺得似乎有點相似罷了。看錯人也是有的。孟老鏢頭，我這一來吵擾了你，實在不好意思。我在這廂向你賠罪啦。」

　　孟霆說道：「薩先生，你這樣說小老兒可是擔當不起，我但求能夠過得個安樂的晚年，這就要拜薩先生之所賜了。」他這話對薩怒窮暗藏譏諷，但薩怒窮也只好當作不知了。

　　檀羽沖也不想做得太過份，當下見好收篷，便即哈哈一笑，說道：「好啦，如今雨過天晴，咱們一同慶賀孟老鏢頭的封刀大典，大家可別殺風景啦。」

　　不料檀羽沖想要「見好收篷」，卻還有一個人不肯放過他。

　　這個人是蒙古的國師龍象法王。

　　龍象法王跟著哈哈一笑，走上前來說道：「小王爺，這位檀貝子你怎麼不給貧僧引見引見？」

　　完顫豪笑道：「我以為你們是早就相識的了。」

　　龍象法王哈哈笑道：「武林天驕的大名我是聞名已久的了。聽說檀貝子是金國第一高手，今日得見，何幸如之！」

第四十四回　大鬧鏢局

　　說話之際，龍象法王合什為禮，第九重的龍象功已是暗中施展出來。

　　檀羽沖還了一個江湖上慣用的見面禮，右手握拳，左掌覆按拳頭之上，中指微微翹起，說道：「武林天驕這個稱號，是朋友們給我在臉上貼金，當不得真的。法王武功絕世，那才是當真名不虛傳呢！」

　　檀羽沖說話之際，已是感到胸口如受壓力，好像是要窒息一般。不過由於他的內功十分深厚，一面說話，一面還可以運氣，話說完了，真氣亦已在體內運行一周，煩悶之感，登時盡解。以龍象法王那樣的武學造詣，竟也一點看不出來。

　　龍象法王見他不但神色自如，而且居然還能談笑自若，這一驚當真是非同小可了！

　　原來他的龍象功早已練到無堅不摧的境界，在他發出第九重的龍象功之際，已是作好準備，只待檀羽沖腳步一個踉蹌，就上去扶他，再補一記殺手。因為按他的估計，檀羽沖既有「武林天驕」之稱，大概不至於馬上就傷在他的龍象功之下，但抵擋不住卻是可以預期的了，那時他再以內家真力，直接加在檀羽沖身上，佯作扶他，一把拿著他的腕脈，立即就可以廢掉他的武功。

　　那知結果完全出他意料之外，武林天驕紋絲不動，反而是他的虎口感到好像給一枝針突然刺了一下似的，雖然不是很痛，但內功的較量，畢竟是略遜一籌了。

　　原來檀羽沖從「穴道銅人圖解」練成了世上無雙的點穴功夫，名為「驚神指法」，不但指法奧妙，而且指力可隔空透過一丈之外，點著對方穴道。

　　龍象法王的內功造詣和檀羽沖在伯仲之間，當然也不至於給檀羽沖的隔空點穴就封閉了穴道。但檀羽沖顯露了這手功夫，卻是嚇得他不敢再去試探了。檀羽沖那隻微微翹起的中指，正是對準他掌心的「勞宮穴」的。龍象法王一看，就知他早已作好了準備。

　　兩人暗中較量，口上各道仰慕之忱，一場本來醞釀待發的風波，也就終於風平浪靜了。

　　於是孟霆順利的完成了「金盆洗手，閉門封刀」的典禮。但是典禮剛過，完顏豪卻又來找孟霆說話了。

　　完顏豪道：「聽說孟老先生要離開大都？」

　　孟霆說道：「不錯，我已有多年未曾回鄉，想回去探問親友。」

　　完顏豪道：「孟老先生有什麼親友留在鄉下？」

　　孟霆說道：「經過這場戰亂，我也不知還有什麼親友留在鄉間，所以才想回去看看。」

　　完顏豪道：「現在路途未靖，我勸孟老先生還是暫緩回家的好。」

　　孟霆怔了一怔，說道：「我是走慣江湖的，往年給人家保鏢，就是在盜匪如毛的地方，也是照樣行走。」

　　完顏豪笑道：「我知道你是鏢行的領袖，當然不怕路途艱險，不過其中卻有一點不便之處。」

　　孟霆道：「請小王爺明白指教。」

　　完顏豪道：「貴處是洛陽附近的一處鄉下吧？」孟霆道：「不錯。」

　　完顏豪微微一笑，緩緩說道：「我不妨說給孟老先生知道，我們金國正在和蒙古議和。貴處屬於未曾劃定的疆界，和議未定之時，禁止百姓遷移。還有，大都的京兆尹衙門，昨天才定了個規例，凡是在京城裡有點名望的人，要離開京城的話，必須領取『路引』，我看京兆尹衙門是不會發給孟老先生的。」

　　孟霆道：「為什麼？」

　　完顏豪道：「第一、是我剛才說的那個原因，金國蒙古正在大都與洛陽兩地商談，孟老先生這個時候回鄉，時機很不恰當。」話中有話，未說出來的那段話，孟霆可以意會得到，那是金國的官府怕他在大都與洛陽兩地往還，為的是怕他刺探消息了。

　　完顏豪接著又再說道：「第二、家父也希望孟老先生暫留京師，實不相瞞，家父已經把這個意思，告訴京兆尹了。」

　　孟霆又是吃驚，又是暗中惱怒，冷冷說道：「想不到我這個已經沒用的老頭兒，也蒙王爺垂注。」

　　完顏豪笑道：「孟老先生太謙虛了，家父正因為你老先生是成名的豪傑，又是一派武術的大名家，所以才要留下你的大駕呢，他是想請你幫他一個忙的。」

　　孟霆道：「小王爺說笑了。令尊掌握大金國的兵馬，我區區一個退休了的鏢頭，能夠幫得了他什麼忙？」

　　完顏豪笑道：「家父不是要你幫忙打仗，這件事情，你老先生是很容易做得到的，就只看你肯不肯點頭罷了。」

　　孟霆驚疑不定，說道：「請小王爺明示。」

　　完顏豪道：「事情是這樣的，蒙古國師龍象法王來京，和家父談起，說是很想趁這機會，見識見識中原各派的武功，問家父有什麼辦法替他完成心願？

　　「法王是只能在大都逗留一個月的，不可能到各地探訪各派的宗師，沒辦法只好就地取材了，好在京城裡藏龍臥虎，能人甚多，雖然未必能夠網羅各派的高手，但各種主要的武術宗派，大概在京城裡也總還可以找得到其中俊彥的。

　　「家父意欲邀請京中各派高手，前來聚會，孟老鏢頭，你是八卦刀這一門的衣缽傳人，這個盛會，你自是應該參加的了？」

　　孟霆說道：「小王爺，我剛剛閉門封刀，請恕我不便參與盛會了。」

　　完顏豪道：「我也知道你們鏢行的規矩，不過，你雖然不便在閉門封刀之後再拿刀弄杖，令郎卻是可以去的。」

　　孟霆說道：「小兒尚未學成，你要他去，不是叫他當眾出醜嗎？」

　　完顏豪道：「孟老鏢頭，你客氣了。俗語說，虎父無犬子，令郎家學淵源，再差也差不到那裡去。何況，這次的聚會，不過是以武會友的意思，家父和龍象法王只是要各派的代表人物在他們面前表演一套本門的拳劍功夫罷了，那談得上什麼出醜不出醜呢？孟老鏢頭若是連這個也不肯答應，那就是看不起家父了。」

　　一頂大帽子壓下來，孟霆只好說道：「既承王爺錯愛，到時我叫犬子孟鑄到王府應個景兒便是。」心想：「他們這樣安排，分明是對我已經起了疑心，是以非但不准我離開大都，我這兩個兒子，他們也是唯恐他們逃跑的了。我不答應，只怕他們會越發疑心。先答應下來，以後再算。」

　　完顏豪笑道：「多謝孟老鏢頭替令郎答允，我也可以有個交代了。但到時孟老鏢頭你可是也要來的啊。」

　　孟霆道：「要我去有什麼用？」

　　完顏豪道：「龍象法王武學淵博，但他還是恐怕對中原各派武術不能完全領略。」

　　孟霆淡淡說道：「王府高手如雲，那一派的武術，還怕沒人熟悉？」

　　完顏豪笑道：「總不如有本門的高手擔任講解的好。何況孟老鏢頭熟悉大江南北的武林情況，家父也正是慕名已久，想要請教你呢。」孟霆無可奈何，只好答應到那一天自己也去湊個熱鬧。

　　緊接著孟霆的「封刀大典」之後，就是慶祝劉博的榮任虎威鏢局的總鏢頭了。一眾賓客紛紛上前道賀，不必細表。

　　趙武仲冷落一旁，眼看著劉博接受眾人道賀，越來越覺得滋味難受。忽地有一個人走到他的身邊，低聲說道：「二弟，你這次真是不值，我也為你難過呢。」

　　這個人正是剛才和年震山、婁人俊一同來到的那個面黃肌瘦的漢子。

　　趙武仲見他過來安慰自己，不覺又是歡喜又是尷尬，連忙說道：「宗兄，咱們過這邊說話。」把那漢子拉到一個少人注意的角落，悄悄問道：「宗兄，你怎的也會和他們一起到我這裡來的？」

　　那漢子笑道：「二弟，我從前是沒有告訴過你，但我以為你已經知道了。原來你還未知道。」

　　趙武仲怔了一怔，道：「知道什麼？」

　　那漢子貼著他的耳朵笑道：「黑鷹年震山正是我的師父，羊角峒的婁莊主是我的師叔，你不知道麼？」

　　原來這個漢子，正是年震山最得意的首徒趙登禹，那次年震山去闖呂東岩的壽筵，就是由他這個徒弟先打頭陣的。

　　趙武仲早已料到他和年震山定有關係，但還未想到他們竟是師徒。聽了之後，不禁大吃一驚。原來，趙武仲是在三年之前，第一次單獨出外保鏢之時，和這個趙登禹結識的。當時趙登禹幫過他一點忙，幫他打退了幾個劫鏢的強盜，趙武仲見他的武藝高強，為人又講「義氣」，恰好兩人又是同姓，於是就和他結為兄弟。但趙武仲對他的來歷還是不知道的。

　　趙武仲的吃驚早已在趙登禹意料之中，於是趙登禹笑道：「咱們各交各的，咱們的師父結有樑子，咱們可還是兄弟呀。何況咱們師父的樑子現在已解了，你害怕什麼？」

　　幹保鏢這行講究的是面面俱圓，廣交朋友，這才能「吃得開，兜得轉」。所以「各交各的」，在鏢行中的確是有這個規矩。

　　趙登禹又再說道：「實不相瞞，我們師徒，很得完顏王爺的信任，你交上我這個朋友，也就等於有了王府做靠山的，即使你的師父知道，諒他也不敢管你。」

　　趙武仲怦然心動，暗自想道：「師父已經閉門封刀，聲明不再管鏢局的事了。劉博還能管我結交什麼朋友麼？我在鏢局孤立無援，有這樣一個有權勢又有本領的朋友，最少可以殺殺劉博的氣焰。」於是低聲說道：「怕我是不怕的，咱們當然還是八拜之交。不過我們鏢局的人恐怕對尊師還有成見，所以你的身份，最好先莫讓人知道。」

　　趙登禹笑道：「這個我懂。我一不會說出我是黑鷹的徒弟，二不會說出我是你的義兄，你可以放心了吧，我在背後給你撐腰，老弟，你受的委屈暫且忍受，總有一天，我能令你吐氣揚眉。」

　　趙武仲聽得心花怒放，說道：「多謝大哥扶持，小弟感激不盡，大哥，你有什麼事情要小弟效勞的，請你也儘管吩咐。」

　　趙登禹游目四顧，看見滿堂賓客，正在各自忙著應酬，嘈嘈雜雜。有的去找孟霆敘舊，有的去向劉博道賀，有的擠到武林天驕身邊，想要瞻仰顏色，也有一小部份趨炎附勢的人去奉承完顏豪。趙登禹料想沒人注意他，便壓低聲音說道：「二弟，我正是有一件事要請你幫忙。」

　　趙武仲連忙問道：「什麼事情？」

　　趙登禹道：「黑旋風和轟天雷這兩個小子進了貴局，這是我們師徒親眼看見的，決不會假的，可是我到現在還沒發現。」

　　趙武仲道：「你要我幫忙尋找嗎？但我並不認識他們的呀！」

　　趙登禹道：「你只須替我留神，看看你的師兄弟有什麼可疑的舉動？比如說他們早就把不是你們鏢局的人帶到裡面去了。這個你就可以替我偵察了。我想，無針不引線，那兩個小子敢混到你們的鏢局裡來，定有內應。」

　　趙武仲惴惴不安，說道：「你要我把可疑的人揪出來？」心想萬一趙登禹所說是真，豈不是要他和師父師兄翻臉了。

　　趙登禹在他耳邊笑道：「你有你的為難之處，我也不會要你這樣做的。再說，我們礙著檀貝子的面子，就是明知這兩個小子在你們這裡，我們也只能佯作不知。豈有要你和令師翻臉之理？」

　　趙武仲聽他說得有理，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說道：「那你要我怎樣？」趙登禹道：「你發現了什麼可疑之處，只須告訴我們就行，別的你都用不著管。」趙武仲一想這可容易，便答應了。

　　不出趙登禹所料，孟霆的長子孟鑄恐怕轟天雷等人露出破綻，果然趁著一眾賓客正在喧鬧之際，便將他們悄悄的帶了進去。

　　趙武仲在鏢局裡是可以往來無阻的，他到裡面打了個轉，走出來找著趙登禹，偷偷和他說道：「你說的不錯，果然是有幾個可疑的人物，如今孟鑄正和他們在後園裡練武場上。」趙登禹問道：「哦，有幾個之多嗎？」趙武仲道：「是呀。一共有四個人，都是二十來歲年紀，其中兩個的確是有點像你所說的轟天雷和黑旋風的模樣，我不敢偷聽，隔著牆孔，偷瞧一瞧，就出來了。」趙登禹道：「好，你幹得很好，多謝你啦！」

　　趙登禹當然不知道另外兩個人乃是耿電和楊浣青，他也不敢去驚動完顏豪，只能悄悄告知師父。黑鷹年震山找著了青袍客薩怒窮，趁著客廳裡還在熱鬧之時，便即溜走。在鏢局外面兜個圈子，再以輕身功夫，跳入鏢局的後園。

　　※※※

　　完顏豪見有武林天驕在這鏢局，他要搜查疑犯，那是不可能的了。心想：「反正孟霆跑不出大都，慢慢再查，那也不遲。」當下便要告辭，但年震山和薩怒窮卻還不見回來。

　　年震山的師弟婁人俊已經從師侄趙登禹的口中得知實情，此時距離年、薩二人離開客廳已有差不多半個時辰，婁人俊也不禁有點著急了。他走到完顏豪身邊，便想告訴完顏豪。此時檀羽沖、龍象法王和孟霆分別都是給客人包圍，並非和完顏豪站在一起。

　　不料，就在此時，忽地又有一個陌生客人來到，搶在婁人俊之前，攔住了完顏豪說話。

　　這人是個書生打扮的少年，眉清目秀，舉止溫文，誰也不知道他幾時來的，突然出現在完顏豪的面前。

　　少年書生輕搖摺扇，微笑說道：「小王爺，你好。涼州一別，倏忽三月有多，想不到今天能夠在這裡碰見了你。」聽他的口氣，似乎和完顏豪甚為稔熟，但婁人俊與符強等輩，卻是都不識他。

　　完顏豪吃了一驚，說道：「雲兄，你怎麼也到這裡來了？」

　　原來這個書生不是別個，正是雲中燕喬裝打扮的。

　　雲中燕笑道：「我本來想去拜謁小王爺的，但聽說虎威鏢局今日舉行大典，我仰慕孟老鏢頭的威名，又知道他素來好客，所以就不揣冒昧，先到這裡來了。嘿嘿，這真叫做無巧不巧，能夠在這裡見得著你，倒可以省得我多走一趟王府了。」

　　歸伯奎看見這個陌生客人，甚為古怪，忙去告訴師父。武林天驕卻在這個時候，走到龍象法王那邊，和他談論武功。賓客中趨炎附勢之輩，圍繞在他們身邊的更是越來越多。

　　孟霆走了過來，完顏豪心中一動，連忙說道：「孟老鏢頭，借個地方給我和這位朋友談談，不知可肯慨允？」

　　孟霆和雲中燕從未見過，甚為納罕，但也只好說道：「小王爺喜逢貴友，孟某自當聊盡地主之誼，何勞吩咐？」當下便將完顏豪和雲中燕帶人後堂一間靜室。婁人俊、符強要想跟他進去，完顏豪擺一擺手，說道：「你們外面伺候。」

　　完顏豪關上房門，說道：「公主，你好大膽！」

　　雲中燕冷笑說道：「我怕什麼？」

　　完顏豪道：「你不是說你現在還不想回和林的嗎？你們的國師正在這裡呢，你不怕他逼你回去？」

　　雲中燕笑道：「他見著我，也未必認得我。」

　　完顏豪道：「我可認得你！」

　　雲中燕淡淡說道：「我來找你說話，就是有意讓你認出我的，因為我知道你不會告訴龍象法王。」

　　完顏豪道：「你憑什麼有這把握？」

　　雲中燕冷冷說道：「你忘記了你要圖謀大事麼？這事只有我能幫你的忙。」

　　完顏豪冷笑道：「那件事情根本就是你捏造出來的，你現在還想騙我麼？」

　　雲中燕道：「如何見得是我騙你？」

　　完顏豪道：「龍象法王剛從貴國前來，他大概比你更為清楚貴國大汗的意旨吧？」

　　雲中燕道：「他怎樣說？」

　　完顏豪道：「貴國大汗，並無為敝國更立新君之意。」

　　雲中燕哈哈笑道：「你扯什麼謊，我不信你敢向他查詢這等機密大事。」

　　完顏豪道：「何須直話直說？從他透露的口風，我已知道你說的這件事情純屬子虛烏有了。」

　　雲中燕笑道：「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想你的爹爹做金國皇帝，求我們的大汗，不如求我的四叔拖雷。你知道嗎！我的四叔正是要我替他物色新君。」

　　完顏豪冷笑道：「我知道的只是令叔拖雷元帥也要找你回去。他說你在中原胡作非為，但我還未曾告訴他，你不但胡作非為，且還招搖撞騙呢！」

　　雲中燕勃然變色，跟著也冷笑說道：「好呀！那麼咱們就都拼著豁出去吧！就算是我招搖撞騙又怎麼樣？你出去告訴龍象法王，說我在這裡，叫他押我回去好了。我也告訴大家，你要慫恿父親篡位，和我串謀，看你們的皇帝可肯放過你麼？只怕你的父親雖然手握兵權，也要吃不了兜著走吧！」

　　完顏豪面色鐵青，半晌，顫聲說道：「好，算你狠，我認輸了。」

　　雲中燕笑道：「對啦，這才是聰明人的做法，你給我遮瞞，我也會給你遮瞞。在這鏢局裡，你也不必查究什麼了。趕緊回你的王府，大家才好下場。」

　　完顏豪無可奈何，只得站起來說道：「好，我答應不洩漏你的秘密。但倘若你自己給法王查獲，這可不關我的事。」

　　完顏豪獨自走了出來，婁人俊、符強等人都很詫異。婁人俊上前悄悄說道：「我的師兄和薩怒窮還未見出來，要不要搜這鏢局？」完顏豪滿肚皮悶氣，哼了一聲，揮手說道：「別這麼多事，不等他們了，咱們回去！」

　　婁人俊不敢作聲，只好跟他回府。

　　龍象法王是完顏豪帶來的客人，完顏豪要走，他當然也是要走的了。檀羽沖和他施禮道別，龍象法王剛才吃了一點小虧，心懷戒懼，忙退後一步，合什還禮，說道：「今日得聞高論，貧僧獲益不少。深盼離開貴國之前，能夠再見貝子。」他這次合什還禮，可是不敢再用「龍象功」了。武林天驕哈哈一笑，說道：「多謝法王青眼，若有機緣，我一定再向法王請教。」龍象法王沒有使出內力，他也就只是名副其實的還禮了。

　　完顏豪和孟霆告辭之後，向檀羽沖說道：「檀貝子，請你移駕。」

　　檀羽沖雙眼一翻，說道：「主人沒趕我，你卻要替主人下逐客令麼？」

　　完顏豪陪笑道：「貝子，你剛才不是答應小侄，駕臨寒舍的麼？」

　　檀羽沖冷冷說道：「我還沒有盡興呢，我要去的時候，自己會去，用不著你陪。」

　　完顏豪道：「是。不過請貝子訂個日期，以便小侄在家父跟前有個交代。」

　　檀羽沖冷笑道：「你怕我跑掉麼？好，你不放心，我就給你一個確實的答覆吧。你們父子不是要替龍象法王召開一個各派高手的大會嗎，你這個會什麼時候開，我就什麼時候來。」

　　完顏豪吃了一驚，心道：「這個會有他插進一隻腳來，只怕是要給他攪得亂七八糟的了。」心裡擔憂，臉上卻還不能不裝作欣喜的神氣，說道：「檀貝子肯為此會增光，那是最好不過了。」

　　龍象法王走出鏢局之後，問完顏豪道：「聽說剛才有個客人找你，那是什麼人？」

　　完顏豪怎敢實說，只好含糊答道：「是晚輩從外地來的一個朋友，他有點私人事情求我，是以不便在大庭廣眾之中說話。」

　　龍象法王剛才被眾人包圍，沒看見雲中燕的廬山真面，只看見她的背影，稍稍起了一點疑心。此時聽完顏豪這麼一說，心想：「諒那丫頭也沒這樣大的膽子，膽敢喬裝跑到這麼多人的地方來。完顏豪也沒有包庇的道理。」這麼一想，疑心倒是全都消了。

　　完顏豪率領隨從回府，別的人沒什麼，只有婁人俊暗暗剛苦，不知他的師兄怎麼樣了？

　　婁人俊在路上暗暗叫苦，另一方面，趙武仲在客廳裡更是忐忑不安。

　　歸伯奎走過來問道：「師弟，你的朋友走了嗎？」趙武仲吃了一驚，訥訥說道：「你說的是誰？」歸伯奎道：「剛才和你說話那個人，好像是和黑鷹他們同時來的，那是誰呀？」

　　趙武仲定了定神，說道：「他跑來找我說話，我也不知道他是何等樣人。但好歹他是客人，我總不能不應酬他呀。師兄，你說我是做錯了嗎？」

　　歸伯奎道：「我還以為你是認識他的呢，原來不是。咱們幹鏢局這行，什麼三教九流的人物都得結識，你做得很好，我豈會責怪你呢。對啦，說起應酬，我可正要告訴你呢。師父叫你過去。」

　　趙武仲剛剛放下心上的一塊石頭，不覺又是一驚，問道：「師父找我何事？」

　　歸伯奎笑道：「我不是說了嗎，就是要你過去幫他應酬客人呀。各大鏢局的鏢頭都在那邊，師父他老人家想介紹你給他們認識。」

　　趙斌不知就裡，走過來也是滿面笑容地說道：「仲兒，你的師父在那邊很是誇獎你，馬老鏢頭、鄧老鏢頭他們都想見見你呢，你還不趕快過去。」

　　趙武仲又是歡喜，又是擔憂，歡喜的是有一個可以在人前露面的機會。「師父雖然把總鏢頭讓給劉博，但他畢竟還是承認我是他的最得意的弟子。」趙武仲心想。

　　但得意的心情卻還是掩蓋不了他的擔憂，他擔憂的是，他給趙登禹通風報信，趙登禹告訴了師父黑鷹年震山，年震山和薩怒窮不久就溜出去了。他心裡有數，料想年、薩二人定是要去找尋疑犯。「他們去了這麼久還未見出來，莫要鬧出事情才好。」

　　趙武仲本來想要偷去後園打聽消息的，如今給他的師父留在客廳，當然是去不成了。他心裡忐忑不安，可還不能不裝出笑臉陪客。

　　※※※

　　孟鑄把黑旋風、轟天雷、耿電和楊浣青四人帶入鏢局的後園，正要獨自出去，打探完顏豪走了沒有的時候，忽地有兩個人從外面翻過牆頭，跳了進來。

　　孟鑄大吃一驚，喝道：「是誰？」

　　年震山哈哈笑道：「孟大公子，咱們不是剛剛見過面的麼？」

　　孟鑄情知已給他們識破，心想道：「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大不了我和他們拼了這條性命就是，也用不著害怕他們。」如此一想，反而鎮定下來，當下淡淡說道：「哦，原來是年先生和薩先生兩位貴客，請問你們兩位跑來這裡幹嘛？這裡可不是我們鏢局招待客人的地方呀！」

　　年震山笑道：「我也正想請問孟大公子，你不在外面陪客，卻和這幾位朋友躲到園裡作甚？」

　　孟鑄說道：「年先生，你似乎管得太多了，我和朋友在這裡練武，不可以嗎？」

　　年震山笑道：「令尊今日是正主人，公子卻有如此閒情逸致，難得難得！」

　　黑旋風和轟天雷從假山後面閃了出來，黑旋風捏著假嗓子，粗聲粗氣地說道：「年先生、薩先生，你們不在外面陪伴你們的小王爺，卻跑到這個園子來玩，這份閒情逸致，更是難得難得！」

　　年震山是曾和轟天雷交過手的，此時仔細辨認之下，依稀認得，當下不動聲色，說道：「你們有閒情逸致練武，我也就有閒情逸致來瞧你們練武，怎麼樣？」

　　黑旋風打了個哈哈，說道：「沒怎麼樣，我們正是想要以武會友，你們兩位有這興致，也可以上來玩玩呀！」

　　薩怒窮昨天才和黑旋風交過手，此時早已認出是他，忍不住就冷笑道：「你這小子，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是誰嗎？好，我正是要你這句話，你出招吧！」

　　黑旋風道：「薩先生，咱們各自明白就是。你要是招喚幫手，我也不是沒有幫手的。」

　　薩怒窮瞿然一驚，心裡想道：「對，可不能驚動了武林天驕。」緊接著黑旋風的話便道：「我何須找人幫手，這裡的事這裡了結，大家都不必張揚出去。」

　　年震山道：「你們還有兩個人呢，都出來吧！」

　　耿電和楊浣青商議已定，輕搖摺扇，緩緩走了出來。

　　年震山和他隔別十年，但還依稀認得，不由得大吃一驚。

　　耿電笑道：「你瞪著眼睛看我幹嘛！」

　　年震山瞠目結舌，半晌，結結巴巴地說道：「你，你是耿、耿……」

　　耿電笑道：「不錯，我就是你在十年之前想要截劫的人，你指望在我的身上大撈一票，可惜未能如願，我很抱歉。不過，好在現在還可以給你補償。」

　　年震山定了定神，喝道：「你好大膽！」

　　耿電冷冷說道：「姓年的，你想在江湖上混下去，我勸你還是別說穿的好。咱們的事，咱們和了。你不是要捉我嗎？那就請上吧！」

　　年震山暗中投靠金廷，在江湖上還是未曾公開的。是以他剛才質詰孟霆，始終不敢說出耿電的名字，就是因為有這一層顧忌。要知耿電是江南大俠耿照之子，年震山倘若給人知道他是要害耿電，他在江湖上只怕就難以立足了。

　　年震山咬了咬牙，喝道：「好，我就和你在這裡了結。」他自恃武藝高強，心想耿電這十年來雖然得了家傳武功，畢竟功力還淺，勝他諒非難事，當下便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先把耿電拿下。

　　那知耿電號稱「閃電手」，豈是浪得虛名？他快耿電比他更快。

　　掌風扇影之中，年震山的「鷹爪手」還未抓著耿電的衣角。耿電摺扇一合，扇頭已是指到了他的「肩井穴」。這「肩井穴」正當琵琶骨的骨節眼處，要是給重手法點著這個穴道，多好的武功，也要變成廢人。

　　年震山想不到耿電身手如此敏捷，心頭一凜，只好以險招還擊，身形一矮，拼著給他點著脖子，呼的一掌就劈過去。耿電功力稍遜於他，不敢硬接，身形滴溜溜一轉，摺扇倏張，朝他面門一潑，避招還招，又點向他脅下的「章門穴」了。

　　兩人在武功上的造詣各有所長，論真實的本領是年震山高些，不過在急切之間卻是難分勝負。

　　耿電和年震山交手之時，楊浣青也找上了那個青袍客薩怒窮，楊浣青女扮男裝，薩怒窮初時還未知道是她。

　　楊浣青脫下手錫，一抖之下，變作了一條銀光閃閃的軟鞭，這是她的獨門兵器，一亮出來，薩怒窮自是知道她了。

　　薩怒窮大吃一驚，喝道：「你，你，你是小魔女！」

　　楊浣青笑道：「不錯，我的師父寬宏大量，他放過了你，你就應該夾著尾巴逃走才是，誰知你還要找上門來，這正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要闖進來了。哼，哼，我的師父肯放過你，我可不能放過你！」

　　薩怒窮不怕楊浣青，卻不能不害怕她的師父武林天驕，當下硬著頭皮說道：「你要用你的師父欺壓我嗎？好，你若是不敢和我動手，你可以出去把你的師父叫來。」心裡打算，楊浣青若是當真出去的話，他就馬上溜之大吉。

　　楊浣青看破他的心思，冷笑說道：「諒你有多大能耐，要驚動我的師父？你不過想要逃走罷了，但來不來由得你，如今要走，可就由不得你了。接招吧！」銀絲鞭揚空一閃，一招「雲麾三舞」，就向薩怒窮掃去。

　　薩怒窮聽她這樣說，倒是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哈哈笑道：「好，你不愧有小魔女之稱，果然心高氣傲，手段狠辣。但我可不能欺負小輩，你要是打不過我，儘管逃走，我決不趕盡殺絕！」

　　說時遲那時快，楊浣青的銀絲鞭已然打到，薩怒窮張開蒲扇般的打手，抓好鞭梢。那知楊浣青這條軟鞭，儼若靈蛇，忽地鞭梢昂起，抖得筆直，好似毒蛇吐信，「嚙」他掌心。

　　薩怒窮心中一凜：「這丫頭已得她的師父真傳，我怎麼忘了？」原來楊浣青這路鞭法，正是從武林天驕的絕技「驚神指法」變化出來，專門剋制薩怒窮的毒掌功夫。

　　薩努窮也真變招得快，在這間不容髮之際，不用手抓，改用指彈，「錚」的一聲，中指疾彈，竟然不差毫釐，就把楊浣青的軟鞭彈開了。

　　不料楊浣青這招「雲麾三舞」乃是招裡藏招式中套式的，借著他這一彈之力，軟鞭倏然轉向，從薩怒窮意想不到的方位打來，只聽得「嗤」的一聲，薩怒窮的長衫袍角，被軟鞭一圈一掃之下，扯爛了一幅，化作片片蝴蝶，隨風飛舞。黑旋風讚道：「果然名實相副，好一招雲麾三舞啊！」

　　薩怒窮惱羞成怒，雙臂箕張，呼呼呼接連三掌。這一招有個名堂，叫做「龍門三疊浪」，掌力有如排山倒海而來，一個浪頭高過一個浪頭。楊浣青伏著輕靈的身法，在掌風激盪之中，儼如點水蜻蜓，掠波海燕，一條軟鞭，兀是指東打西，指南打北，酣戰不休。

　　但薩怒窮練的乃是毒掌功夫，毒掌發出的腥風，中人欲嘔。楊浣青雖不至於給他掌力所傷，吸入了這股腥風，卻是呼吸為之不舒了。幸而薩怒窮對她這路鞭法頗有顧忌，楊浣青還可勉強支持。

　　另一邊，耿電和年震山的惡鬥，亦已漸漸分出強弱。耿電功力畢竟稍遜一籌，在年震山的「大力鷹爪手」猛攻之下，摺扇點穴，還是不及初上來時的迅捷多變了。

　　黑旋風笑道：「耿兄，這位年先生說是要以武會友，他本來約我先陪他練的，我讓你先上，如今你玩夠了吧，也該讓回給我啦。我是技癢難熬了呢！」

　　耿電樂得退下，虛晃一招，跳出圈子，笑道：「我還未曾盡興呢。」黑旋風說道：「這容易辦，未曾盡興，待會再來。」

　　年震山是江湖上早已成名的人物，輩份高於黑旋風等人。按江湖規矩，即使黑旋風等人聯手鬥他，也不致落入閒話。是以年震山雖然知道這樣打法，自己難免吃虧，也只能硬著頭皮，保持自己前輩的身份，哼了一聲說道：「年某走南闖北，會過不知多少英雄豪傑，你們這些小輩，使出車輪戰法，我亦何懼？」

　　黑旋風笑道：「你一進來，就要和我們『練武』，這『以武會友』的話，可是你自己說的。既然是『以武會友』，那怎能把我冷落一旁？好吧，你若然當真害怕，我就『點到即止』，不傷你也就是了。」

　　年震山是最要面子的人，禁不住他這一激，怒道：「好小子，你別說風涼話兒，諒你也沒多大能為，焉能傷我！」

　　黑旋風淡淡說道：「是嗎？」攻勢驟發，左掌右指，掌劈前胸，指戳咽喉。本來高手較量，是不宜一照面就「輕躁燥進」的，黑旋風這樣打法，顯然有蔑視敵人之意。

　　年震山喝道：「小子無禮，叫你知道我的厲害！」雙掌齊發，十指擒拿，把黑旋風的身形，籠罩在他的掌勢之下！

　　黑旋風身形一轉，也不知他用的是什麼步法，竟在間不容髮之際，從年震山的身旁掠過，避開了他的十指擒拿。哈哈一笑，說道：「好厲害，幸虧沒打著。」

　　年震山抓他不著，吃了一驚，心裡想道：「這廝不愧號稱黑旋風，身法的溜滑，果然是有過人之處。」

　　說時遲，那時快，年震山一抓落空，黑旋風已是反擊過來。年震山側身一閃，反手擒拿，只聽得「嗤」的一聲，黑旋風的衫角給他撕去。但這次年震山雖然勉強可算「得手」，其實也沒佔到便宜。就在兩人閃電般一合即分之際，年震山只覺微風颯然，掠面而過，後腦竟然火辣辣的隱隱作痛。要不是他閃避得快，早已著了黑旋風的一掌了。耿電看得眉飛色舞，讚道：「風兄，好一招巨靈神掌啊！」

　　黑旋風笑道：「耿兄，我是沾了你的光。但你別著急，這條落水狗我還是會讓給你打的。」

　　黑旋風這話倒不是自謙，原來若論真實的本領，黑旋風也是還比不上年震山的，但因年震山已經和耿電先鬥一場，此消彼長，黑旋風自是較佔便宜了。

　　另一邊，薩怒窮連發毒掌，把楊浣青迫得連連後退。激鬥中，薩怒窮一招「雙龍抱柱」，雙臂箕張，和身撲上。楊浣青一個「細胸巧翻雲」，輕飄的倒躍出一丈開外。不過雖然避開這招，但給腥風觸鼻，胸口更感煩悶，腳尖著地之時，身形已似風中之燭，搖搖欲墜。

　　轟天雷早已忍耐不住，登時大吼一聲，撲上前去，叫道：「楊姑娘，讓我對付這個老賊！」雙掌相交。聲如裂帛，轟天雷身形一晃，薩怒窮卻是不禁連退三步。

　　原來轟天雷那日吃了年震山的毒掌的虧之後，已經想出了對付他的辦法。剛才那招，他是雙掌籠在袖中劈出去的，轟天雷天生神力，內功的造詣，也不遜於對方，薩怒窮和他以硬碰硬，反而吃了點虧。不過這一招硬拼之後，轟天雷的兩條袖管卻都爛了一幅，破布隨風飛舞，化成片片蝴蝶。

　　薩努窮毒掌傷不了對方，膽氣已怯，轟天雷卻是越鬥越勇，索性光著臂膊，追上去硬打。

　　轟天雷拳搗掌劈，儼如鐵斧開山，巨鎚鑿石，薩怒窮雖然練成毒掌，剛剛吃過虧，那裡還敢和他硬碰？

　　不過薩怒窮的毒掌雖沒直接打到轟天雷的身上，毒掌發出的腥風，轟天雷還是不能不謹慎提防，他一面運功禦毒，一面強攻猛打，雙方打得個難解難分，倒是恰好打成平手。

　　年震山本來希望薩怒窮的毒掌可以取勝的，一見薩怒窮的形勢亦是不妙，不覺暗自心慌，想道：「婁師弟怎麼還不見來？他是個機靈的人，過了這麼久尚未見我出去，他應該想得到我是在這裡碰上了棘手的事了，難道他在外面也出了事麼？」猜疑不定，登時起了「三十六著，不如走為上著」的念頭。

　　孟鑄守在園門把風，年震山邊打邊退，忽地身形疾起，掠過一座假山，突然就向孟鑄抓了下來。

　　黑旋風有知己知彼之明，他明知年震山雖然氣力稍衰，卻還未到強弩之末的田地，只道他是誘敵之計，故此佔了攻勢也還是小心翼翼的提防，想不到年震山突然向孟鑄發難。這一下「餓鷹捉兔」正是黑鷹年震山賴以成名的拿手絕招，饒是黑旋風身法迅捷，要救也是來不及了。

　　孟鑄是孟霆長子，武功當然也有幾分根底，危急中一個鷂子翻身，避開了年震山這一抓。但年震山處心積慮，定要將他生擒，才發這記絕招的，豈能容他輕易躲過，而這一抓落空，也是早已在年震山意料之中。說時遲，那時快，他左手一抓抓空，右掌已是把劈空掌力發出，絲毫無誤的恰好是朝著孟鑄躍避的方向，孟鑄腳尖剛剛著地，一股大力已似狂濤般的捲來。孟鑄畢竟功力還淺，登時一跤跌倒。

　　年震山哈哈笑道：「看你還能逃出我的掌心。薩老大，咱們走吧！」原來他自知輕功不及耿電和黑旋風，只怕逃跑不掉，是以務必要把孟鑄抓到手中，將他作為人質。

　　孟鑄已經摔倒地上，年震山只道要把他活捉，自是手到擒來，怎知就在他大為得意一抓抓下之際，忽見寒光一閃，一口明晃晃的利劍突然向他迎面指到。這一劍非但出其不意，而且劍勢凌厲之極。

　　年震山也委實了得，驟遇高手，雖驚不亂，左掌劃出一道圓弧，右掌迅即穿出，一招「游空探爪」，不退反進，硬抓對方手腕。那人劍峰倏轉，還了一招「浮光掠影」，劍勢奇幻；年震山噫了一聲，斜竄數步，好不容易才避開了他這一劍，這一下可是不能不吃驚了。

　　說時遲那時快，那人唰的一劍，又刺過來。年震山喝道：「且慢，你，你是誰？」色厲內荏，聲音也有點發抖了。

　　原來那人的劍術和中土各派都不相同，但年震山還不是吃驚於他奇幻的劍術，而是覺得這個人似曾相識。他驀地想起一個人來，不由得大大吃驚了。

　　那人格格一笑，說道：「年震山，你不認得我了麼？咱們在婁家莊，可是曾經見過面的啊！」

　　就在此時，黑旋風亦已趕到，他聽了這個人的說話，又喜又驚，失聲叫道：「燕妹，你也來了！」

　　雲中燕笑道：「咱們號稱風雲雷電，你們都在這兒，我怎能夠不來呢？」

　　年震山已經疑心是她，但還想不到她和黑旋風的關係竟是如此親密，大驚之下，顫聲道：「公主，你，你──」

　　雲中燕笑道：「我怎麼樣？」年震山強懾心神，說道：「請你念在完顏王爺和貴國國師的交情，我是替完顏王爺辦事的。」

　　雲中燕笑道：「不錯，我正要告訴你兩樁事情，第一、你的小王爺和龍象法王已經走了。第二、我今日來此，不是以公主的身份來的。我是孟老鏢頭的客人，也是他們的朋友，你在這裡胡作非為，我受主人優禮，非管這個閒事不可！」

　　此言一出，年震山、薩怒窮是驚上加驚，孟鑄、黑旋風等人則是喜上加喜了！

　　要知年、薩二人唯一的指望就是完顏豪與龍象法王來給他們解圍；而黑旋風這邊的人，最擔心卻是他們來到。如今完顏豪和龍象法王已經走了，黑旋風等人自是可以毫無顧忌了。

　　這剎那間，風雲雷電四人，加上一個小魔女，大家都是同一心思：「捉虎容易放虎難！」不約而同的便分頭向這兩個魔頭攻去。

第四十五回　智服雙魔

　　黑旋風本來就是在追趕年震山的，首先攻到，說道：「燕妹，這廝是約我比武的，我和他未分勝負，你讓給我吧。」雲中燕笑道：「我劍已出鞘，可是不能立即收回的了。」

　　年震山顧忌她是公主的身份，起初不敢放膽狠鬥，不過片刻，已是接連碰上幾次險招。他咬咬牙，叫道：「公主，你苦苦相逼，可休怪小人放肆了。」雲中燕笑道：「我早已和你說過，我不是以公主的身份來的，你有什麼本領，儘管使出來吧。」

　　年震山心念一轉，想道：「要是能夠抓著公主，勝於擒獲孟鑄多了。我脫身之後，大不了從此隱姓埋名，不再貪圖富貴，那也就不用害怕她的報復了。」心念一轉，雙臂箕張，狠狠地向雲中燕猛撲！

　　雲中燕笑道：「對啦，這樣打才有意思！」劍勢倏變，唰唰唰連環三劍，雖然只是三招，三招之中卻包含有極其複雜的變化。每一劍都是從年震山意料不到的方位攻來。

　　年震山倒吸一口涼氣，這才知道雲中燕的厲害。他用了全力，也不過和雲中燕打成平手而已，要想擒她，自是妄想了。

　　黑旋風道：「你盡興沒有？」雲中燕笑道：「興猶未盡，不過看你心癢難熬，我也只好暫且讓給你啦。」

　　年震山雖然本領高強，但在久戰之下，亦已漸感氣力不支。劇鬥中黑旋風一招「手揮琵琶」，陰手陽掌，疾揮過去，年震山著了他的一掌，蹌蹌踉踉地連退數步。

　　耿電笑道：「該讓給我啦，否則我可沒得玩了。」年震山己成強弩之末，如何抵擋得「閃電手」的快攻？不過十多招，便給耿電的摺扇點著他的「肩井穴」，年震山悶哼一聲，「卜通」倒地。

　　年震山和雲中燕等人交手的時候，「小魔女」楊浣青亦已堵截了薩怒窮的退路，薩怒窮怒道：「小輩倚多為勝，我和你們拼了！」楊浣青笑道：「誰叫你要逃跑？你不跑我就不理會你。」她早已養好精神，一條銀絲鞭使得矯若游龍。說話之間，兩人已經迅速鬥了幾招。薩怒窮一抓抓空，掌心忽覺刺痛，原來已是給銀絲鞭刺破一個小孔。

　　傷勢雖不嚴重，但他凝聚掌心的毒質，卻混和在血液之中，從小孔點點滴滴的流了出來。

　　薩怒窮忌憚楊浣青這路鞭法，衝不過去，只好回身與轟天雷再鬥。楊浣青道：「對啦，你跑是跑不了的，還是打點精神，和凌大哥分個勝負吧。你不逃跑，我就決不會插手。」

　　轟天雷一聲大吼，雙掌翻飛，鬥得比前更勇。他的「霹靂掌」以喝聲來助掌勢，剛才因為顧忌完顏豪在外面聽見，只能啞鬥，如今去了顧忌，「霹靂掌」的威力發揮得淋漓盡致，饒是薩怒窮有「魔頭」之號，還是不禁暗暗心驚。

　　薩怒窮右掌受傷，毒掌威力減了幾分，在轟天雷強攻猛打之下，又驚又怒，喝道：「好小子，當真要拼命嗎？」轟天雷沉聲說道：「不錯，你害了我的師弟，我就是要和你拼命！」

　　薩怒窮又驚又怒，暗自思量：「再戰下去，我的毒掌功夫只怕要化為烏有。反正是個死，不如和這小子同歸於盡。」要知他的毒血正在點點滴滴的從傷口流出，流出一滴，毒功就減一分，是以他非得趁著毒功未廢之前，和轟天雷硬拼不可。

　　薩怒窮和身撲上，轟天雷喝道：「來得好！」霍的一個鳳點頭，一個「穿掌」，欺身疾進，抓著了薩怒窮的雙臂。

　　薩怒窮本來想要把毒掌打到轟天雷身上的，那知力不從心，給轟天雷扭著他的臂膊，用力一扳，薩怒窮掌心朝外，連轟天雷的衣裳都沾不著，氣怒交加，大叫一聲，暈過去了。轟天雷還怕他是假裝，雙臂一使勁，將他按倒。拳頭擂鼓般的就打下去。

　　忽聽得有兩個人同時叫了起來，一個是孟鑄的聲音，叫道：「爹爹！」一個蒼老的聲音驚惶叫道：「凌少俠，不可！」原來是孟霆來了。

　　原來雲中燕在完顏豪走出密室之後，她便直闖後院，私入孟家的花園。孟家的人攔她不住，只好悄悄告訴孟霆。

　　孟霆身為主人，突然發現黑鷹年震山倒在地上，而完顏豪帶來的這個青袍客又給轟天雷按在地上猛打，焉得不驚。

　　孟鑄道：「爹，俗語說得好。捉虎容易放虎難，這禍不闖也已闖了，放他們回去，咱們還有命嗎？」

　　孟霆嘆口氣道：「不放他們回去，完顏豪遲早也會來向咱們要人，咱們怎辦？」

　　孟鑄說道：「放了他們，難道完顏豪就不會追究了嗎？事已如斯，反正不能免禍，不如把他們殺了，咱們都逃跑吧。」

　　孟霆嘆口氣道：「咱們縱然跑得了，虎威鏢局可是跑不了。鏢局上下人等連同他們的家小，少說也有百數十人，他們又能夠都逃跑嗎？我可不能連累他們！」

　　饒是孟霆經歷過無數大風大浪，碰上這樣為難的事，亦是深感騎虎難下了。

　　轟天雷道：「這禍是我闖出來的，待我和這廝算帳之後，我向韃子的官府自首！」

　　耿電說道：「禍是大家闖出來的，不能讓你獨自承擔。」

　　孟霆搖了搖頭，苦笑道：「凌少俠，這不是『一人做事一人當』所可了的，即使你去自首，也是難免連累鏢局眾人。」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正在孟霆左右為難，不知如何應付這樁禍事之際，忽聽得一個人笑道：「孟老鏢頭，你有甚為難之事，交給我好啦。」武林天驕檀羽沖也不知是什麼時候來的，突然就出現在他們的面前。

　　楊浣青大喜道：「對啦，師父，你給我們想辦法，怎樣發付這兩個臭賊？」

　　孟霆鬆了口氣，但心頭上的大石還是未能就放下來，他謝過了檀羽沖，說道：「檀貝子，多謝你鼎力幫忙。不過雖然有你承擔，你總不能永遠留在大都，你走了之後，他們還是會說出來的。」

　　楊浣青笑道：「師父，孟老鏢頭怕他們說出來，那你就把他們殺了滅口吧。」

　　孟霆嚇了一跳，心裡想道：「你倒說得容易，殺了他們。紙包不著火，事情遲早也會洩漏，你們師徒一走，卻叫我如何是好？」但他不願在敵人面前露出怯意，只能向著武林天驕苦笑，暗示他不贊同。此時年震山的穴道仍然未解，但只是身子不能動彈，聽還是聽得見的。薩怒窮也已醒了過來，不過仍然伏在地上，抬不起頭。因此也就看不見孟霆臉上的神色。

　　武林天驕哈哈一笑，說道：「要殺他們也未嘗不可，不過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倒不想趕盡殺絕。但他們是願意生還是願意死，那就全看他們的了。」

　　年震山連忙說道：「檀貝子，你放了我，我決不洩漏今晚之事。」

　　檀羽沖揮袖一拂，登時就把年震山的穴道解開，說道：「好，你走吧！」

　　楊浣青吃了一驚，連忙說道：「師父，這老賊說的話，你怎能就相信他？」

　　不但楊浣青驚詫，連年震山自己也覺得太出意外了。

　　檀羽沖淡淡說道：「我說過的話就得算數，由他去吧。」

　　楊浣青道：「只怕他說的話不算數，那豈不連累了孟老鏢頭？」

　　檀羽沖微微一笑，說道：「不用擔心，諒他也不敢和我耍甚花招的！」

　　年震山畢竟是個老江湖，聽他這麼一說，料想檀羽沖定是有恃無恐才敢放他，心裡猜疑不定，想道：「武林天驕的手段神妙莫測，不知他的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檀羽沖笑道：「怎麼你還不走，要我請八人大轎抬你出去麼？」

　　年震山猜疑不定，試一提氣，施展輕功躍過圍牆。不料一躍起來，只覺胸口劇痛如割，「蓬」的一聲，才躍起數尺高又摔下來了。

　　檀羽沖「哼」了一聲，說道：「放著正門你不走，在我面前賣弄什麼輕功？」

　　年震山嚇得面如死灰，忙走回來跪倒地上，咚咚咚地向檀羽沖磕了三個響頭，說道：「檀大俠，求你高抬貴手，饒、饒了我吧。」

　　檀羽沖道：「我不是已經饒了你的性命麼？但如果你要自己求死，那麼不關我的事了。」

　　年震山苦著臉道：「檀大俠，請你老明示。我、我受的內傷，這、這我可不能自己醫治。」

　　檀羽沖這才說道：「你受的不是內傷，只不過在一年之內，你可是不能運用真氣了，別的武功還未廢的。過了一年，你聽我的話，我就給你解救。」

　　楊浣青道：「這不是太便宜他了嗎？」

　　檀羽沖笑道：「我還未說完呢。這雖然不是內傷，但一年之後，你若得不到我的救治，那就只怕有走火入魔之險了，所以我說，要死還是要活，全看你自己了。你聽我的話，到期我自然會給你救治。」

　　練邪派內功的人，最怕的就是走火入魔，那是比死還更痛苦的刑罰。年震山連忙說道：「請檀大俠儘管吩咐，要我赴湯蹈火，我也不敢推辭！」

　　檀羽沖道：「誰要你赴湯蹈火，只須你回到王府給我傳話。」

　　年震山喜出望外，說道：「這個易辦。檀大俠，你吩咐吧。你要我說什麼，我回去見了王爺就說什麼。」

　　檀羽沖道：「讓我想想要你說些什麼，你待會兒。」

　　楊浣青知他用意，說道：「師父，還有一個臭賊如何發付？」

　　擅羽沖道：「你別著急，為師自有道理。」當下叫轟天雷放開薩怒窮，冷冷地問他道：「薩怒窮，當年我饒了你的性命，你是怎麼對我發誓的？」

　　薩怒窮給轟天雷狠狠打了一頓，打得他半死不活，此時轟天雷雖然放開雙手，他亦已是有氣沒力，難以動彈了。

　　但他身體所受的疼痛比起他心裡感受的驚恐卻又算不得什麼了，要知武林天驕擅羽沖乃是他平生最忌憚的人，他在檀羽沖面前，無異老鼠之見了貓。

　　檀羽沖道：「怎麼啦？是不是事隔多年，你忘記了？」

　　薩怒窮顫聲說道：「小人不敢忘記，我，我是發了誓從此不再出山的！」

　　檀羽沖冷笑道：「這裡是金國的京城還是深山？」

　　薩怒窮面上一陣青一陣紅，低聲道：「小人貪圖富貴，違背誓言，我、我知錯了，請求檀大俠你再饒一次。」

　　轟天雷道：「檀大俠，這廝把我的師弟害得很慘，你老人家可不能輕易放了他。」

　　檀羽沖道：「好，我讓你處置他就是。薩怒窮，我已經饒了你一次，這一次饒不饒你，那就是凌少俠的事情了。」

　　處置了薩怒窮之後，檀羽沖回過頭來，對年震山道：「好啦，你現在可以走了。回去見了完顏豪，你對他說薩怒窮不知為了什麼原因，出了鏢局，就逃跑了。所以你只能一個人回來。就只這幾句話，你記得嗎？」

　　薩怒窮曾在武林天驕手下吃過大虧這件事情，完顏長之、完顏豪父子是知道的，武林天驕料想年震山回去這麼一說，完顏長之父子自必以為薩怒窮是怕了武林天驕才逃跑的，決不會另外查究原因。

　　年震山也考慮到了這一層，心想撒這個謊倒是沒有破綻，便道：「是，小人記牢了。」

　　檀羽沖揮手道：「好，算你懂事，走吧！」年震山如奉綸音，一溜煙地慌忙走了。

　　楊浣青笑道：「師父，你這計策果然是妙，這下子咱們可不用擔心完顏豪跑來虎威鏢局要人啦。不過，還有一件事情，請你老人家順手一做。」

　　檀羽沖道：「什麼事情？」

　　楊浣青道：「這老賊給我戳破他的掌心，但不知他的毒功可曾廢了？」

　　檀羽沖道：「哦，原來你是要我廢掉他的毒掌功夫。」仔細一看，笑道：「青兒，這路剋制毒掌的鞭法你用得很不錯，他的毒功已經給你耗了五成。不過，若是把他的毒功完全廢掉，只怕他的性命活不久長。念他修為不易，讓他保存剩下的一半功夫吧。」

　　楊浣青道：「不行呀，他的毒掌功夫還在，將來不是又要害人嗎？」

　　檀羽沖道：「我有辦法。」拿出隨身攜帶的一管玉蕭，在薩怒窮小腹「癒氣穴」一點，說道：「從今之後，你不能再用毒功，一用就會走火入魔。不信，你儘管去試。」亦即是他的毒功還在，但卻不能用了。

　　要知檀羽沖之所以要保存他的武功，並非有何顧忌，而是為了轟天雷的緣故。因為廢掉他的武功，他始終都是一死，轟天雷要在他的身上著落他找回秦龍飛，他還焉肯唯命是從？

　　楊浣青何等聰明，心念一動，也就知道師父的用意了。想道：「他的毒功已經耗了五成，即使他的傷馬上就好，以他這五成的毒功，也害不了轟天雷了。何況還有師父給他的禁制？」當下笑道：「好，只要毒蛇不能咬人，那就讓他苟存性命吧。」

　　薩怒窮不能走路，孟霆吩咐家人準備一輛騾車，把薩怒窮藏在車上，轟天雷、耿電、雲中燕等人也都上了這輛騾車，便從後園悄悄出去。這日鏢局筵開百席，食物煤炭之類的東西，大都是從市上用騾車運來的，他們這輛騾車從後園出去，又沒驚動前門出入的客人，誰也沒有留意。

　　轟天雷等人回到丐幫分舵，向幫主陸崑崙報告此行經過，陸崑崙大為歡喜，笑道：「好，你們今天先讓那兩個魔頭吃了虧，過兩天我再找那個什麼法王，鬥他一鬥。」轟天雷笑道：「我們還活捉了一個魔頭回來呢！」

　　陸崑崙道：「那魔頭是誰？」轟天雷道：「就是那日在秘魔崖下冒充林老前輩，想要騙我上當，卻給我識破的那個青袍客薩怒窮。」

　　林重早已養好了傷，此時也在座中，聽得是薩怒窮，大怒說道：「這廝也叫他的徒弟冒充是你，騙我上當，我正要找他報那一掌之仇。你們既然將他捉了回來，就該將他殺了。」

　　轟天雷道：「六伯暫且息怒，小侄倒是想請你老人家饒這魔頭一命。」

　　林重瞪著眼睛說道：「怎麼，這魔頭不該殺嗎？」

　　轟天雷道：「該殺之至，不過我的秦師弟還在他的手上，現在卻是不能殺他。」

　　林重搖了搖頭，說道：「你那師弟甘心從賊，實在也不是個好東西。」

　　轟天雷道：「秦師弟好高騖遠，不識好歹，這是他的毛病。不過，他的父親對我恩重如山，我可不能不把他救出來。我看他也不會甘心拜那魔頭為師的，不知是有什麼把柄捏在那魔頭的手裡，受了挾制，這就上了那魔頭的當了。」

　　林重嘆了口氣，說道：「好，看在秦虎嘯的份上，我也不能眼看著他的兒子誤入歧途。既然必須在這魔頭的身上設法才能把他的兒子找回來，我也只好依你的話，暫且饒這魔頭一命。」

　　耿電笑道：「這老魔頭已經給凌大哥痛打一頓，打得他死去活來。林老前輩，你也可以消消氣了。」

　　林重笑道：「這麼說，咱們倒是應該給他敷一敷金創藥呢，免得他死了，可就問不出口供。哈哈，凌賢侄，你的霹靂掌，掌力很重，這一頓痛打，大概也夠他受的了。」

　　陸崑崙道：「咱們先喝慶功酒吧，怎樣『招呼』這個魔頭，我會叫手下人去辦。」

　　慶功宴散了之後，看管薩怒窮的丐幫弟子前來報道，已經給薩怒窮敷藥裹傷，他雖然遍體鱗傷，精神卻還不壞。轟天雷聽了也不禁有點驚奇，驚奇薩怒窮的功力深厚還在他的估計之上。當下就和黑旋風、耿電、雲中燕四個人一起，前往囚房去審問薩怒窮。

　　薩怒窮躺在炕上哼哼唧唧，裝作傷勢很重，起不了身，不睬他們。

　　黑旋風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向雲中燕遞了一個眼色，說道：「可惜，可惜，糟蹋了咱們上好的金創藥了。你瞧這老賊哼哼唧唧，知覺也沒有啦，多半是不能活了。」

　　雲中燕道：「那有什麼可惜，這老賊死了活該。」

　　黑旋風道：「他死了不打緊，可白費了我一番心機。」

　　雲中燕道：「你打算將他怎樣？」

　　黑旋風道：「這老賊一死不足蔽其辜，我就是怕他死得太快。」

　　雲中燕道：「哦，我明白了，所以你要陸幫主給他金創藥，讓他死不去，你好再來慢慢的折磨他。」

　　黑旋風道：「對了。不過，現在他就要死了，我也只能最後一次折磨他了，你說用什麼方法讓他最為受用。」

　　雲中燕道：「讓我想想，這是最後一次，應該細緻的消遣消遣他。哈，有啦，我先在他的身上繡花。」

　　黑旋風道：「怎麼你還要給他繡花呀？」

　　雲中燕道：「我用針一條一條的挑斷他的筋脈，他一時死不了的。這不好像繡花嗎？」

　　黑旋風道：「對，這個法子很好。你給他繡了花，我再請他食飯。」

　　雲中燕道：「幹嘛你又要請他食呀？」

　　黑旋風道：「這老賊一生作惡，本來就不是人，我要餵他狗屎。」

　　雲中燕笑道：「好極了，這他就成了名副其實的臭賊了。不過，我可不想餵他。」

　　黑旋風道：「用不著你動手，我來服侍他。反正他比狗屎還臭，我折磨他也就不能怕髒了。」

　　他們兩人一唱一和，就像說相聲一樣，把薩怒窮嚇得又驚又怒。要知筋脈挑斷，多好的武功也是廢了；給餵狗屎，那更是奇恥大辱。叫這個曾經在江湖上橫行一時的薩怒窮焉能忍受？

　　薩怒窮霍地就翻了個身坐起來，怒道：「有種的你們趕快把我殺了，欺侮人算什麼好漢？」

　　黑旋風哈哈一笑，說道：「原來你這老賊是躺著裝死的。」轟天雷佯作阻攔，說道：「風大哥。且慢折磨他。」

　　黑旋風笑道：「不錯，他是你捉回來的，該當由你來發落。」

　　薩怒窮又驚又惱，硬充好漢道：「我落在你們手裡，大不了是個死，你待怎樣？」

　　轟天雷道：「只要你老老實實，和我作個交易，我可以放你。」

　　薩怒窮道：「什麼交易？」其實他早已知道轟天雷要的是什麼了。

　　果然立即便聽得轟天雷說道：「我的師弟什麼時候回來，我就什麼時候放你。」

　　薩怒窮說道：「你們把我關在這裡，叫我怎能夠去把你的師弟找回來？」

　　轟天雷道：「你應該知道他在什麼地方？」

　　薩怒窮道：「不錯，我知道他在什麼地方，但這個地方，恐怕你們是不能去的。你們敢冒險的話，我帶你們去，否則你們只能先放了我，我去找他回來。」

　　轟天雷道：「用不著你替我出主意。別多廢話，乾脆的說，我的師弟究竟是在什麼地方？」

　　薩怒窮沉吟不語，心中暗自盤算主意。

　　黑旋風冷笑道：「你放老實一點，別以為你拼了一死，我們就奈何不了你了。你要是亂捏謊言，騙凌大哥上當，嘿嘿，我們仍會給你先繡了花，再請你食飯。」

　　薩怒窮這才說道：「好，老實告訴你們，秦龍飛是在完顏長之的王府。」

　　轟天雷哼了一聲，說道：「胡說八道，我的師弟怎麼會在韃子的王府？」

　　薩怒窮道：「他確實是在王府，你不相信，我也沒有辦法。」

　　轟天雷道：「我的師弟雖然糊塗，不識好歹，還不至於糊塗到投身韃子『王府』，做韃子的鷹犬。他是梁山泊好漢的後代，怎樣糊塗，也不會忘了祖宗的遺訓！」

　　黑旋風道：「好，他不說實話，先給他繡花！」

　　薩怒窮連忙說道：「你們別這樣躁急，先聽我的解釋好不好？他的確是在完顏長之的王府，但他自己卻不知道。」

　　轟天雷道：「這是什麼道理？」

　　薩怒窮道：「我騙他說，這是我的一個朋友家裡，我讓他住在王府後園一座獨立的院子裡，出入這個院子的十九是漢人，王爺的手下，有時雖然也來，穿的亦非金國武士的服飾。」

　　轟天雷聽他說得有理，信了幾分，道：「好，你畫一張地圖給我，畫詳細一些。」叫人拿來紙筆給他，薩怒窮畫好一張王府的地圖，他為求活命，果然奉命唯謹，畫得甚為詳細。秦龍飛所住的院子，附近有什麼可以藏匿的地方，那些地方有衛兵看守，後園有幾處出口等等，全都加以注明。

　　轟天雷接過地圖，說道：「好，委屈你在此暫住些時，待我找了師弟回來，這就放你。要是你騙我的話，嘿嘿，當心你的狗命。」黑旋風笑道：「那也用不著要他狗命，只需請他嚐嚐繡花的滋味也就夠了。」薩怒窮敢怒而不敢言，只能苦笑說道：「我落在你們的手上，所求的不過是個公平交易，焉能騙你？我若騙你，不是自己和自己過不去嗎？」

　　轟天雷等人拿了地圖去見陸崑崙，說明經過之後，陸崑崙沉吟半晌，說道：「按道理說，薩怒窮這廝為了保全性命，應該是不敢欺騙你的。不過為了小心起見，你們暫且多候兩天，待我打聽打聽消息。」

　　完顏長之「王府」之中，雖然沒有丐幫的人臥底，但丐幫交遊廣闊，九流三教的人，認識很多，輾轉相託，終於從「王府」的一個園丁口中，得聽到一些消息。據說「王府」的後園之中，果然是有那麼一座和外間隔離的獨立院子，在近半個月來，也果然是沒有金國的武士曾經踏進這個院子。據說這院子裡新近搬來了一老一少的兩個客人，這兩個客人，那園丁沒有見過是什麼人，他就不得而知，也不敢打聽。

　　陸崑崙老於世故，說道：「這樣看來，薩怒窮這廝的說話，大概是可以相信的了。那一老一少的客人，想必就是他和秦龍飛了，他出了事，那園丁尚未知道。」

　　轟天雷道：「好，那麼咱們今晚就去。」

　　商量結果，由耿電、楊浣青、黑旋風三人陪他同去。雲中燕本來也要去的，卻給黑旋風勸阻。雲中燕道：「咱們風雲雷電四人，怎麼只把我撇下？」黑旋風笑道：「龍象法王就住在完顏長之的王府裡，上次在虎威鏢局，你已經冒了一次險，這次我們可不能讓你再冒這險了。」雲中燕無可奈何，只好留下。

　　當晚，轟天雷等一行四人，換上夜行衣，便即夜探王府。這晚天公作美，正好是一個適宜於夜行人出沒的月黑風高的晚上。

　　四人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入「王府」後園，只見園中佈置，美妙如畫，修竹迎風，花木扶疏，假山、荷池、幽谷、敞軒，應有盡有。花木叢中，影影綽綽的有幾個衛士巡邏來往，園的東面盡頭之處有一道圍牆，高逾三丈。圍牆下有一道月牙形的角門。

　　黑旋風道：「凌兄，我和你過那邊去找你的師弟。耿兄和楊姑娘請在這裡給我們把風。」原來「王府」這座花園乃是園中有園，秦龍飛所住的那座院子原是在圍牆的另一邊。「王府」高級管事的家屬住在這一邊，那一邊則是只供遊覽的。雖然也住有人，不過卻大都是下人了。是以在防衛方面，當然是以靠近「王府」這裡的較為嚴密了。耿電和楊浣青輕功較好，故此留在這邊把風。

　　黑旋風與轟天雷在假山花木之中借物障形，走到那座角門，黑旋風伸手一捏，把門的鐵鎖應手而開，兩人悄悄鑽過角門，黑旋風反手掩上角門，拿出一根鐵線插進門縫一撩，只聽得輕輕的「喀喇」一聲，鐵鎖又鎖上了。

　　轟天雷低聲笑道：「風兄，我還不知你有這麼一套奇妙的開鎖而又關門的手法。」黑旋風道：「我是跟時一現學的，他的手法還更高明呢。」

　　這邊的景致又是大不相同，竟是一個具體而微的村莊模樣。疏疏落落的幾間房屋，周圍種植著桑榆槿柘之類樹木，山坡斜側隱隱露出一帶黃泥牆，牆上皆用稻莖掩護，各色樹木的柔枝，隨其曲折，編就兩溜青籬，籬畔開放許多不知名的花。籬外山坡之下，居然還有一個土井，旁有桔槔轆轤之類，儼如農舍。

　　原來完顏長之附庸風雅，特地把花園的一半佈置成江南的農村景象，題名為「杏花村」。可是那些「農家」都是用從太湖運來的玲瓏山石砌建的。無數不知名的異草，或如翠帶飄颻，或如金繩蟠屈，牽藤引蔓，垂簷繞柱，把外貌質樸的「農家」裝飾得分外清幽。黑旋風心中暗嘆：「這邊的佈置比那邊的富貴景象迥然兩樣，但只怕所費的心力還更大呢，也不知要耗多少百姓的血汗了。」

　　忽聽得腳步聲響，黑旋風忙把轟天雷一拉，雙雙伏下。只見一男一女從那角門走過來，幸而沒有發現他們。

　　這晚無月無星，來人的面貌看不清楚。但一聽他們的聲音，轟天雷可就馬上認出來了。男的是呂玉瑤的表哥丘大成，女的是那天在秘魔岩和他們交過手的那個妖嬈婦人，她的同伴叫她做馬大嫂的。

　　只聽得那馬大嫂笑道：「聽說你那如花似玉的表妹已經到了大都，你這幾天可是心癢難熬了吧？」

　　丘大成恨恨說道：「他是來找轟天雷這小子的，聽說已經找著了，就不知道他們如今是在什麼地方。」

　　馬大嫂道：「你捨不捨得你這表妹？」

　　丘大成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馬大嫂道：「秦龍飛這小子對你的表妹也是垂涎三尺，你不知道麼？」

　　丘大成道：「知道。聽說姓秦這小子就是為了呂玉瑤做出了見不得人的事，才不能不聽從薩怒窮的擺佈的。他如今已是不敢見他的師兄轟天雷啦。」

　　馬大嫂道：「把呂玉瑤讓給秦龍飛，你肯不肯？」

　　丘大成苦笑道：「她的心眼裡只有轟天雷這個小子，我肯又有何用？」

　　馬大嫂笑道：「先不管這小妮子喜歡的是誰，我只是問你，你願意把呂玉瑤給轟天雷呢。還是給秦龍飛？」

　　丘大成道：「那當然是寧可給秦龍飛了，但可惜呂玉瑤如今是和轟天雷這小子同在一起，怎能由我和別人私相授受？」

　　馬大嫂笑道：「你還是不明白我的意思麼？我只是要你把呂玉瑤當作魚餌。」

　　丘大成道：「哦，你是要誘秦龍飛上鉤？但他只能算是一條小魚，不能算是大魚呀。」

　　馬大嫂道：「那就要看咱們的運用如何了，小魚也可以變成大魚的。」

　　丘大成道：「你這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我可不懂？」

　　馬大嫂道：「其中奧妙，慢謾你會懂的。你知道薩怒窮已經走了麼？」

　　丘大成道：「聽說了。他還會回來的吧？」

　　馬大嫂道：「他是因為害怕武林天驕而逃跑的，十九不會回來了。所以王爺才用得著你呀！」

　　丘大成恍然大悟，說道：「哦，怪不得你今日要我來見秦龍飛，敢情這是王爺的主意？」

　　馬大嫂格格笑道：「你猜得對了。王府裡只有你和秦龍飛這小子拉得上一點交情，怎樣哄騙這個小子，可就要全看你的啦。」

　　丘大成正在苦惱自己無法巴結得上「王爺」，聽了這話，心花怒放，說道：「馬大嫂，你放心，憑我這三寸不爛之舌。包管說得那傻小子服服貼貼，任憑咱們擺佈。」

　　馬大嫂道：「你莫太過輕視秦龍飛這小子，這小子其實很是有點小聰明，並非如你想像的傻呢。不過他是因為受了薩怒窮的挾制，以致喪魂落魄罷了。──哼，什麼人，給我出來！」

　　馬大嫂陡然這麼一喝，把藏匿在桑樹後面的黑旋風和轟天雷嚇了一跳，只道已經是給她發現。

　　黑旋風正要現身，忽見一家「農舍」的土牆後面，閃出一個人來，說道：「原來是馬大嫂，這位兄弟是誰？」

　　原來「杏花村」裡這幾家「農家」，住的都是王府中的漢人衛士，不過他們為了幫忙薩怒窮掩飾，打扮得似尋常的農夫罷了。他們也是奉有命令監視秦龍飛的。這晚無月無星，馬大嫂和丘大成悄悄從那角門過來，一路小聲談話，但也驚動了一個衛士，這武士出來探視，聽清楚了她的聲音，這才知道是誰。

　　馬大嫂笑道：「今晚是你輪值嗎，你為什麼不在外面巡邏？」

　　那衛士道：「從前天起，我們改變了巡邏的方法，不必來往巡邏了，免得那小子起疑。」

　　馬大嫂道：「這位丘兄弟是奉了王爺之命，陪我去看那小子的。」

　　那衛士道：「好，那你們進去吧。」

　　馬大嫂道：「我剛才好像聽到什麼聲息，我還是有點疑心，這園子裡藏有外人，你還是仔細的搜一搜。」

　　那衛士道：「不會的，要來這裡，先得經過那個園子，焉能沒人發現。你剛才聽見的恐怕就是我的聲息。」

　　馬大嫂道：「話雖如此，總是小心為妙。」

　　那衛士知道馬大嫂是頗得「小王爺」看重的人，心裡雖然不以為然，口裡也只能說道：「大嫂說得是，我這就去仔細搜查。不過，秦龍飛這小子──」

　　馬大嫂道：「這小子有我們陪他談話，他是不會出來見你搜查的了。」

　　這衛士為了敷衍馬大嫂，果然就在園子裡搜查起來。

　　馬大嫂和丘大成走進一家「農舍」，那個衛士也正好走到轟天雷和黑旋風藏身的那棵桑樹旁邊了。

　　他雖然不是認真搜索，但只要到桑樹後面一看，轟、黑二人可是無所遁形。

　　黑旋風見事機緊迫，迅即躍出，一指點了他的穴道。那衛士武功不弱，倒下之時，居然還能稍稍掙扎，碰著桑樹，樹葉簌簌搖落。

　　馬大嫂剛剛踏上台階，聽得聲響，回過頭來，叫道：「老張，你怎麼啦？」

　　黑旋風早已剝下那衛士的外衣，披在身上，捏著嗓子，說道：「沒事，不小心碰著一棵樹。」

　　黑旋風有個本領，能夠模仿別人的聲音說話，維妙維肖。黑夜中馬大嫂看不清楚，看見有個人站在一棵樹下，胸前閃閃發光，只道果然是那衛士，便不跑來察看，逕自和丘大成進去了。原來在這「杏花村」假扮農夫的衛士，穿的雖然不是王府號衣，但晚上出來巡邏所穿的衣裳，卻是有點特別的，胸前的鈕扣，用打磨得十分光滑的黃銅製成。故此在黑暗中胸部閃閃發光。

　　黑旋風待他們走進了那家「農舍」之後，和轟天雷悄悄說道：「你去發落他們，救出你的師弟，我在這裡給你把風。若有意外，嘯聲為號。」

　　※※※

　　秦龍飛此時正在床上靜坐練功，他的面前有一本攤開的羊皮書，上面繪有人像，人像上有許多密密麻麻的小字，注明各個穴道，穴道與穴道之間，縱橫交錯的聯結著許多黑線，那是說明如何運氣的方法的。

　　他練了一會功，又翻開一頁，臉上露出極為歡喜的笑容。

　　原來就在薩怒窮在虎威鏢局被轟天雷活捉那天，秦龍飛在這間屋子裡也有一個奇遇。

　　前一天晚上落了一場大雨，這天秦龍飛在他的臥房裡發現牆壁有處裂痕，他閒著沒事，便想自行修補牆壁，敲一敲那個地方，有塊磚頭發出的聲音頗為特別，秦龍飛是在農村長大的，有點經驗，一聽便知這是一塊空心的磚。

第四十六回　巧獲秘藏

　　秦龍飛並不糊塗，他對這家「農舍」其實也是早已起了疑心的，不過在薩怒窮的威脅之下，他只能佯作糊塗而已。他發現了牆壁的破綻，心中更是疑雲大起，暗自想道：「這間屋子定有古怪，絕不是普通農家。我在鄉下所見的農家都是土牆，這家『農家』的建築材料卻是堅厚的青磚，甚至還用上了遠從江南運來的太湖石砌建台階。起一座這樣的『農家』，只怕鄉下的土財主都難辦到。但卻為什麼有一塊空心的磚呢？嗯，我且別驚動別人，看看這裡面有什麼秘密。」

　　這家「農家」，薩怒窮對秦龍飛撒謊是租來的，屋主是一對年老的夫妻，當然這對夫妻也是「王府」中人假扮，秦龍飛最初本來打算向他們要點石灰，自行修補牆壁，如今打消了這個主意，悄悄地把那塊空心的青磚挖出來。

　　出乎他的意外，敲碎這塊青磚，裡面是一本薄薄的羊皮書，打開來仔細一看，竟然是一部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穴道銅人圖解」。

　　「穴道銅人圖解」是什麼東西，為什麼又會藏在這家「農家」的牆內？說起來有個故事。

　　北宋未給金國滅亡之前，大內藏有一件寶物，名為「穴道銅人」，那是世上最完備的用來研究人體穴道和脈絡的一件寶物，倘若能夠把銅人的秘密研究出來，對武學和醫學都有極大的貢獻。

　　靖康二年（西元一一二七），金人攻陷汴京（今河南開封），宋室南渡，北宋滅亡。金人擄去徽欽二帝，這個「穴道銅人」也變成了金人的戰利品。

　　金主得了這件寶物，交給完顏長之，由完顏長之主持，成立了一個「研經院」，集中金國的武林高手和杏林高手，研究這個穴道銅人。完顏長之不想其中任何一人得窺全豹，想出了一個巧妙的法子，把銅人上的文字圖書描畫下來，分成十三個部份，分別交給他們研究，他們所住的地方也是隔開來的，結果窮許多高手的畢生之力，把他們研究的成績寫成了十三篇「穴道銅人圖解」。

　　秦龍飛現在住的這家「農家」，正是以前「研經院」的一位成員住過的。他發現的這部羊皮書，正是十三篇「穴道銅人圖解」中的一篇，而且是最主要的一篇。

　　原來那人是個對武學著了迷的人，他接受完顏長之的徵聘，來研究穴道銅人的奧秘，並非為了效忠皇帝，而是想要在武學上有所貢獻，自己開創一派的。

　　想不到他到了「研經院」之後，就等於是被幽禁一樣了。結果他窮了畢生之力的研究心得卻是無法帶得出去。

　　雖然帶不出去，他也不願把耗了畢生心血的研究成果都獻給完顏長之，於是就偷偷的寫成這部羊皮書，藏在自己臥室的牆壁之內，留待有緣的人發現。這希望雖屬渺茫，但處在他的境地，既然不想讓自己耗盡心血得來的成果湮沒，也就唯有如此了。

　　他寫成的這本書，雖然只是研究了「穴道銅人」的十三分之一，但除了有關點穴的武功之外，還有他自己參悟的運氣練功的方法。這部份的研究心得和點穴的上乘功夫合起來，正是相得益彰，而且不啻是十三篇圖解的總綱了。

　　秦龍飛的武學造詣不深，但畢竟是名家之子，見識還是有的。仔細閱讀這本武學秘笈之後，便知正是自己所需要的上乘武功。

　　本來他練了薩怒窮的毒功之後，便如吸食鴉片的人上了癮一般，不練不行。但在這三天之中，他按照秘笈上的練功方法，按部就班的只練秘笈上的功夫，不再練那毒功，卻是精神健旺。往日不練毒功時候所發生的頭暈、氣悶、身癢、骨痛等等症狀，都是爽然若失了。

　　漸漸他有了新的領悟，原來秘笈上的練功方法正是可以中和他所練的毒功的禍害的，有了秘笈上的功夫作基礎，再練毒功，也是無妨。

　　這天他剛剛參悟了這層道理，不由得大喜若狂，心裡想道：「薩怒窮常常嚇我，練了他這毒功，若不跟他繼續練下去，就有走火入魔的危險，因為只有他懂得解除走火入魔的災難。如今我有了這本秘笈，卻是大可不必再怕他了。不過在沒有練成之前，我必須小心謹慎，切不可讓他知道。奇怪，他不知去了那裡，三天都沒回來。但願他再遲幾天回來，甚至一去不回更好。」

　　正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門外腳步聲傳來。秦龍飛連忙把羊皮書收好，喝道：「是誰？」

　　馬大嫂笑道：「小秦，我把你的一位老朋友帶來了。」

　　秦龍飛怔了一怔，說道：「啊，原來是丘大哥。」他是在呂東岩家裡見過丘大成的，想不到會在這個地方再碰上他，感到頗為意外。

　　丘大成笑道：「咱們真是有緣，想不到在這裡又碰上了。」

　　秦龍飛茫然說道：「是呀，真是意想不到。」

　　丘大成道：「我是上個月來到大都的，昨天才見著馬大嫂。聽她說你在這裡，我是特地來拜訪你的。」

　　秦龍飛不禁起了疑心，淡淡說道：「不敢當。」心裡暗自想道：「我離開呂家的時候，呂東岩夫妻正在商量如何避禍，何以卻又會讓他獨自跑來大都？他又是怎樣會認識這個馬大嫂的？」

　　要知那日在秘魔崖下，馬大嫂和朝元道人、觀照和尚與蒙古武士卜欽罕等人一起，和林重、轟天雷、耿電等人群鬥，秦龍飛是曾經親眼看見的，那時他業已起了疑心了。不過由於馬大嫂是薩怒窮的朋友，他自是不敢向薩怒窮盤問馬大嫂的身份和來歷。他和薩怒窮住到這個「杏花村」之後，馬大嫂常來拜訪他們，他的疑心更加重了。

　　心念未已，只聽得馬大嫂已在說道：「小丘是我的好朋友，我們最近做了結拜姐弟，大概你還未知道吧，他和你的薩師父也是相識的。」

　　秦龍飛道：「是嗎，你不說我還當真不知呢。」

　　馬大嫂接著笑道：「說起來咱們都是一家人，所以我才特地把他找來，和你見面。我想你一個人在大都，無親無故，也是怪寂寞的，能夠見著一個老朋友，大家敘敘舊、談談心，你也可以減少一些寂寞了，是嗎？」

　　秦龍飛只得敷衍她道：「不錯，多謝你的關心。」

　　馬大嫂道：「我進來的時候，你好像正在這裡練功，是嗎？」

　　秦龍飛道：「我每天都要做一次『功課』的，不過是例行公事而已。」

　　馬大嫂笑道：「你真是一個勤於向學的好徒弟，怪不得薩怒窮這樣歡喜你，非要把你收歸門下不可。對啦，說起你的師父，他已經有三天沒回來了，什麼緣故，你可知道？」

　　秦龍飛道：「我正是為了此事擔心，請大嫂見告。」

　　馬大嫂緩緩說道：「你的師父恐怕是不會回來了。」

　　秦龍飛心裡暗暗歡喜，臉上卻裝出有點驚惶的神色，說道：「啊，他出了什麼事了？」

　　馬大嫂道：「他有一個極厲害的仇家來到大都，他為了躲避仇家，早已走了。」

　　秦龍飛佯作關心師父，說道：「家師去的什麼地方，你們可知道麼？」馬大嫂道：「不知道。你有什麼打算？」

　　秦龍飛苦笑道：「我在這裡舉目無親，能有什麼打算？家師既然走了，我也唯有走啦。」

　　馬大嫂皮笑肉不笑的打了一個哈哈，說道：「小秦，你這話可說錯了。」秦龍飛道：「怎樣錯了？」

　　馬大嫂道：「小丘是你的老朋友，我和你的師父交情也是不淺，我們兩個不能勉強算得上是你的親人嗎？」

　　秦龍飛道：「我總不能長此倚靠你們，反正我在大都也沒有事情，不如讓我回家去吧。」

　　馬大嫂冷冷說道：「不是我們不讓你回家，只怕另外有人不肯讓你回家。」秦龍飛道：「為什麼？」

　　馬大嫂道：「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秦龍飛道：「不知道。」

　　馬大嫂哈哈笑道：「你真的不知還是假的不知，我老實告訴你吧，隔牆那邊，就是大金國御林軍統領完顏長之的王府！你的師父本來是完顏王爺的上賓！」

　　秦龍飛雖然早已起了疑心，卻還未曾想到處境竟然如此之糟。馬大嫂給他說明真相之後，嚇得他不禁面色全都變了。

　　馬大嫂暗暗好笑，心裡想道：「不出我之所料，這小子果然怕死。只要他怕死，那就逃不出我的掌心了。」原來馬大嫂見他受薩怒窮的挾制，而不敢有絲毫反抗，早已摸準了他這個弱點，這才打開天窗和他說亮話的。但她卻不知道。她只是看到了秦龍飛性格的一面。

　　馬大嫂繼續說道：「再告訴你吧，這個村子的農人，都是王府的衛士。你想他們能夠讓你輕易離開這裡？」

　　秦龍飛道：「我只是一個無名小卒，他們要把我留在這裡又有何用？」馬大嫂道：「我也不知道呀，或許完顏王爺看上了你，要給你一個大大的功名富貴呢！」

　　秦龍飛道：「我是決計不做金人的官的，馬大嫂，你救我一救！」

　　馬大嫂道：「你想安然離開這裡，那也不難。不過你可得幫忙我們一件事情。」

　　秦龍飛道：「什麼事情？」

　　馬大嫂道：「幫忙我們把轟天雷這小子拿下。」

　　這句話好像一塊石頭壓在秦龍飛心上，「原來他們還是要迫我做這件事情。唉，我已經錯了一次，怎能再錯一次？」秦龍飛心想。

　　原來秦龍飛雖然對師兄心懷妒忌，但他畢竟是自小受過嚴父的教誨的，良知尚未盡泯。那日從秘魔崖回來之後，他一闔上眼睛，就彷彿看見師兄懇求他改邪歸正的目光，彷彿看見師兄在中了他的毒掌之後痛苦的神色，尤其在這幾天，薩怒窮已經不在他的身邊，他可以獨自一個人靜思己過，更是感受到師兄對自己的仁至義盡，對那日的事情，也更加感到羞愧和後悔了。

　　但秦龍飛又是一個慣於先為自己著想的人，在馬大嫂的目光迫視之下，隨即想道：「要是我不答應他們，只怕他們馬上就要叫我吃眼前虧了，那又怎麼辦？」

　　馬大嫂何等精明，在秦龍飛閃爍不定的目光中，已是看出他的一顆心正在動搖不定，立下釘緊再問：「怎麼樣，還未打定主意麼？」

　　秦龍飛期期艾艾地說道：「我，我不是不想答應你們，實在，我，我是有為難之處。」

　　馬大嫂冷笑道：「那天在秘魔崖下，你不是也曾聽命於令師，和轟天雷動過手。那天你敢去捉拿他，怎麼今天又不敢答應了？」

　　秦龍飛苦笑道：「那天的事情，你是看見的，要不是我的師兄手下留情，我早已斃在他的霹靂掌下了。」

　　馬大嫂道：「正因為轟天雷這小子不敢傷你，我們才要利用你來捉他。你放心，這次我們無須你和他動手，只須你聽我的吩咐，依計行事就成。」

　　秦龍飛搖了搖頭，說道：「你們打的倒是如意算盤，你以為我的師兄還會相信我嗎？」

　　馬大嫂笑道：「你可以在他的面前痛哭流涕，假裝懺悔呀。我敢斷定他一定還會相信你的。」

　　此時轟天雷已經悄悄進了屋子，他躲在窗外，聽到他們這番說話，不由得暗暗吃驚。

　　轟天雷吃了一驚，心裡想道：「好陰險的計謀，幸虧給我聽見。只不知師弟怎樣？唉，他若還稍有良心，就不該聽他們的擺佈！」

　　轟天雷伏在窗外，屏息以待，良久良久，卻沒有聽見他的師弟說話。

　　房間內秦龍飛低首沉思，心中轉過了好幾個念頭，還是得不到一個好的主意。

　　馬大嫂道：「怎麼樣，還沒拿定主意嗎？你幫我們的忙，我們也不會薄待你的。你要什麼，儘管說吧！」

　　秦龍飛憤然道：「我什麼都不要。」心想：「我只要自由自在，你們卻要管我。」

　　馬大嫂陰惻惻地笑了一笑，說道：「不見得吧！嘿嘿，我知道你要什麼。」

　　這一串刺耳的笑聲笑得秦龍飛毛骨悚然，不由得又再想道：「這妖婦不知知道我的一些什麼，但我現在總還是在她的掌握之中，我心裡縱然憎恨她，可也不能現之辭色，多少也得敷衍敷衍她了。」當下勉強笑道：「那你說說看，看你可能知道我的心思？」

　　馬大嫂笑道：「你急我反而不急了。好，你既然還拿不定主意，咱們就先談一談第二件事情，小丘，你和他說。」

　　丘大成拿出一支玉簪，說道：「秦兄，你認得這支玉簪麼？」

　　這是呂玉瑤的飾物，秦龍飛上次來到呂家，第一次見到呂玉瑤的時候，她頭上插的就是這支玉簪。

　　秦龍飛心頭「卜通」一跳，說道：「這支玉簪是不是令表妹的？」

　　丘大成道：「一點不錯，哈哈，你對我的表妹，倒是樣樣都留意在心啊！」

　　秦龍飛面上一紅，說道：「你拿給我看，這是什麼意思？」

　　丘大成道：「這是我的姑母叫我帶來，準備送給你的。」

　　秦龍飛怔了一怔，茫然說道：「為什麼？」

　　丘大成笑道：「我的姑母很喜歡你，你不知道嗎？」

　　秦龍飛道：「你究竟想說什麼？」

　　丘大成哈哈笑道：「你別假惺惺了。你既然查根問底，我就和你打開天窗說亮話吧。那天晚上，你和我的表妹私奔……」

　　秦龍飛連忙說道：「丘兄，你，你別誤會……」

　　丘大成笑道：「你敢說你不是喜歡我的表妹嗎？」

　　秦龍飛道：「你的表妹喜歡的人是我的師兄，那天晚上，她並非和我私奔，而是要我陪她去夜探婁家莊，救我的師兄的。就在那天晚上，我和她失散了，我們也早已不在一起啦。」

　　丘大成道：「我的表妹或者是喜歡轟天雷這小子，這我不敢斷定。但我知道的是，我的姑母卻是喜歡你做她的女婿。」

　　秦龍飛滿面通紅，意欲辯解，馬大嫂已先說道：「小秦，你別打岔，讓他先說下去。」

　　秦龍飛瞿然一省，心裡想道：「不錯，我還在他們的掌握之中，向他們表白心跡，那倒是把他們當作朋友了，我能夠把他們當作朋友嗎？還是聽聽他們有什麼陰謀詭計吧。」

　　丘大成繼續說道：「不錯，轟天雷這小子那次前來賀壽，是曾拿了他父親的信向我的姑父求親，但我的姑父可還沒有答應他。後來你一來到呂家，姑母就喜歡上你，我親耳聽得她和姑父說，說你比凌鐵威強得多啦，相貌又好，人又聰明，那一方面凌鐵威都比不上你。那天晚上，你和表妹私奔之後，姑母就說其實你們是用不著私奔的，只要你開口求親，她一定答應你。那晚她和姑父商量之後，已決定把表妹嫁給你了！」

　　秦龍飛道：「這個、這個，唉，他、他們都是誤會了。」

　　丘大成笑道：「別假惺惺這個那個的了，誤會也好，不誤會也好，我告訴你，我就是姑母叫我來的，這根玉簪她準備送給你作訂婚的信物，如今就只是要你答應了。」

　　秦龍飛道：「我答應有什麼用？」

　　丘大成道：「我知道你是顧忌著有轟天雷這小子在旁，我們現在也正是和你談這樁交易。」

　　馬大嫂哈哈一笑，接下去說道：「如今話回到正題來了，你幫忙我們捉著了轟天雷這小子，呂玉瑤也就是你的人了。而且你還不必擔心，這事我們決不洩漏出去。事成之後，你依然可以大搖大擺回轉家鄉，誰也不知道你和我們有什麼瓜葛，你也一樣可以做你的大俠之子。」

　　「大俠之子」四字刺耳鑽心，秦龍飛恨不得有個地洞鑽下去，心想：「我如今已是愧對爹爹，倘若再聽他們擺佈，那更是禽獸不如了。」

　　馬大嫂道：「怎麼樣，我們的話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你還有什麼顧慮？」

　　秦龍飛道：「凌師兄現在何處，我根本就不知道，如何能夠幫上你們的忙？」

　　馬大嫂道：「用不著你去找他，他會自己上鉤！」

　　秦龍飛道：「為什麼？」

　　馬大嫂道：「我已知道他躲在丐幫分舵，丐幫耳目眾多，我可以故意洩漏一點風聲出去，讓丐幫的人知道你的住址，他不親自跑來找你才怪。」

　　秦龍飛本來希望他們可以讓他出外去找尋轟天雷的，聽了大為失望。

　　馬大嫂繼續說道：「到時你記得依計行事，假裝對你的師兄痛悔前非，讓他相信你的說話。大功告成之後，我們馬上送你回家。」

　　馬大嫂說要送他回家，那是預先安排下第二步計畫，要把他的父親秦虎嘯和轟天雷的父親凌浩一網打盡。

　　秦龍飛佯作怦然心動的神氣，說道：「多謝你們的好意，但請讓我多想一天，明天我再回覆你們，好嗎？」

　　馬大嫂何等精明，察言觀色，自以為已經看出了秦龍飛的心意，暗自想道：「這小子心裡已是千肯萬肯，就只是不好意思馬上答應。」當下笑道：「好吧，我知道你是聰明人，對你有利的事情，也不用我再勸告你了。明天我來和你共商細節。」

　　伏在窗外偷聽的轟天雷卻是不禁心頭冰冷，只道師弟果然是喪心病狂，業已無可救藥。正在他不知如何是好之際，只聽得馬大嫂和丘大成的腳步聲走了出來。

　　轟天雷飛身翻過牆頭，暗自思量：「丘大成和這妖婦，我可不能放過他們。但在此處殺了他們，只怕師弟定會覺察。」原來轟天雷雖然對秦龍飛已是心灰意冷，但還想試他一試。

　　馬大嫂和丘大成走出「農舍」，沒有多遠，只見一個衣服上釘有銅鈕扣的漢子走近他們。黑夜裡漢子的面貌看不清楚，銅鈕扣的閃光卻是看得見的。馬大嫂只道是剛才那個衛士，笑道：「你還沒有交班嗎？這園子你搜過沒有？」

　　話猶未了，黑旋風倏地出指如風，馬上點了她的穴道。丘大成「啊呀」一聲，正待跑時，也給黑旋風抓著了。轟天雷隨後趕到，低聲說道：「別忙殺他，讓我帶回去交給呂東岩處置。」

　　黑旋風悄悄問道：「你的師弟呢？」

　　轟天雷道：「還在裡面，我現在就回去看他。」

　　黑旋風道：「好的，你放心去吧，我在這裡繼續給你把風。」

　　※※※

　　秦龍飛在臥房裡心亂如麻，對外面的聲響一點也沒聽見。

　　他先是想道：「我當然不能幫他們謀害師兄，但我在他們的掌握之中，他們決不會放過我的，這緩兵之計，又能拖到幾時？」想來想去，難有兩全之策，終於橫了心腸，咬了咬牙，想道：「反正大不了是一個死，趁著他們以為我已經願意順從他們的時候，防備或者會稍為鬆懈，我就冒險一走了之！」

　　正當他躊躇未決之際，房門忽地被人推開，秦龍飛只道是馬大嫂又再回來，抬頭一看，不由得呆了！他怎樣也想不到，他的師兄竟然會突然出現在他的面前！

　　這剎那間，他心裡又是慚愧，又是感動，一時間也不知說些什麼話好，眼淚就一顆顆的掉下來了。

　　轟天雷見他淚如雨下，心中卻是不禁涼了半截，只道他果然是聽從馬大嫂所定的計畫，假裝痛哭流涕來欺騙他。

　　轟天雷定著眼睛看他，說道：「你想不到我來得這樣快吧？哭是沒有用的，有什麼話趕快和我說吧？」

　　按照馬大嫂所定的計畫，秦龍飛在痛哭流涕之後，下一步就是應該向師兄懺悔了。轟天雷心裡想道：「我且別忙揭穿他，看看他能說些什麼花言巧語。」

　　不料大出轟天雷意外，秦龍飛忽地舉袖抹乾眼淚，說道：「不錯，哭是沒有用的。師兄，你趕快走！」

　　轟天雷怔了一怔，說道：「你呢？」

　　秦龍飛道：「你別顧我，你趕快跑！你不知道，這裡是完顏長之的王府，你再不跑，就來不及了！」

　　事情的變化和轟天雷設想的完全不同，一時間，他無暇仔細推敲，也不知師弟說的是真是假了。

　　※※※

　　黑旋風點了馬大嫂和丘大成的穴道，把他們放在一邊，等待轟天雷出來。正在等得心焦之際，馬大嫂忽地一躍而起，尖聲叫道：「快來人哪，有奸細！」

　　原來馬大嫂雖然不是一流高手，論本領也還及不上黑旋風，但她練的邪派內功，卻有一門獨特的本領，可以轉換穴道，把對方封閉她的穴道壓力移到另外一處不是要害的地方。轉換穴道和運氣衝關的自行解穴不同，但效果則一。在轉換穴道之後，身體所受的痛苦雖未消失，但卻是可以走動也可以呼叫了。

　　黑旋風用重手法點了她的穴道，只道可以無憂，不料她突然一躍而起，呼喚救兵。黑旋風吃了一驚，怒道：「好，我先斃了你這妖婦！」飛身疾掠，幾個起伏，如影隨形地追到了馬大嫂背後，一掌向她劈下。

　　可惜還是遲了半步，就在黑旋風一掌劈下之際，倏地一股勁風已是從他側面襲來！黑旋風心中一凜，已知對方掌力的剛猛，只有在他之上，決不在他之下。高手搏鬥，只爭瞬息，黑旋風無暇再傷馬大嫂，百忙中一個移形易位，掌隨身轉，反扣對方腕脈。

　　那人吐氣開聲，「呼嚇」一喝，掌背一揮，黑旋風已經抓著他的手腕，卻給他的一股反彈之力揮了出去，身不由己的竟然打了兩個盤旋。那人手腕火辣辣的作痛，亦是不由得心中一凜。

　　黑旋風身形未穩，勁風倏地又是撲面而來，眼前一片碧綠！原來已是換了個人，那人手裡拿的是一根青竹棒。

　　好個黑旋風，身形未穩，長劍已是出鞘，借著向前傾撲之勢，一招「醉草蠻書」，刺向敵人的胸膛。這一招是從「醉八仙」的拳法中變化出來的，劍勢奇幻，令人虛實難測。

　　那人「噫」了一聲，青竹棒一翻一絞，招數也是使得古怪之極。黑旋風的長劍幾乎掌握不牢，但那人也未能將他的長劍絞得飛出手去。只聽得「嗤」的一聲，黑旋風的劍尖刺破了對方的衣裳，但本身亦是不由自己的向前再衝幾步。

　　黑暗中看不清這兩個人的面貌，只覺得似乎不像漢人。黑旋風和這兩個人各自換了一招，都是堪堪打成平手，不禁暗暗吃驚，想道：「要是這兩個人聯手攻我，我只怕是非吃虧不可的了。」

　　最先和黑旋風交手的那個武士已是把馬大嫂扶了起來，咕咕嚕嚕的和她說幾句話。不出黑旋風所料，這人果然不是漢人，而是蒙古武士。

　　但出乎黑旋風意料之外的是，這兩個蒙古武士並沒有聯手攻他，他們和馬大嫂咕咕嚕嚕的說了幾句話後，忽然都朝前跑了。馬大嫂氣血未舒，跟不上他們，這一驚非同小可。

　　黑旋風也是吃了一驚，情知這兩個蒙古武士一定是趕去對付轟天雷的，救兵如救火，黑旋風當然也是要急於去助轟天雷一臂之力了。

　　馬大嫂伏地一滾，黑旋風倏地從她身旁掠過，冷笑說道：「回頭我再料理你這妖婦！」話猶未了，忽覺背後已有金刃劈風之聲，黑旋風反手一劍，和對方的兵器碰個正著，「噹」的一聲，火花四濺，黑旋風虎口隱隱一陣酸麻，來的又是一個高手。

　　那人打了一個哈哈，說道：「還有我呢，我現在就要料理你！哼哼，那日在秘魔崖下，你侍著有林重撐腰，我不能不讓你一步，今晚管教你插翼難飛！」

　　原來這個人不是別個，正是那日在秘魔崖下和黑旋風交過手的那個朝元道人。

　　朝元道人的八八六十四路劈雲鋤法乃是武林一絕，內功的造詣更是比黑旋風還勝半分。黑旋風以輕靈迅捷的躡雲劍法應敵，雖不至於落敗，但要想擺脫他的纏鬥，卻是不能。本來圍牆那邊，還有耿電和楊浣青二人把風的，但此時他們也似乎已是碰上了敵人，因為黑旋風在這邊已聽到了兵器碰磕的聲音震得耳鼓嗡嗡作響。

　　那兩個蒙古武士已經跑進那家「農家」去了，轟天雷和秦龍飛卻還未見出來，黑旋風不由得大為著急！

　　※※※

　　「你別顧我，你趕快跑！你不知道，這裡是完顏長之的王府，你再不跑，就來不及了！」

　　轟天雷聽得秦龍飛這樣催促他，不由得怔了一怔，頓然又驚又喜。

　　「啊，原來你並未聽從他們的擺佈，倒是我多疑了。秦師弟，那妖婦剛才和你說的話我都聽見了，我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但就算是虎穴龍潭，我也要帶你出去。」轟天雷說道。

　　秦龍飛叫道：「不，兩個人一起是逃不出去的，你跑，我──」

　　話猶未了，只聽得「乓」的一聲，房門給人踢開，兩條黑影疾撲進來，齊聲喝道：「好呀，姓秦的小子，我早知你不是個好東西，還想跑嗎？」

第四十七回　大鬧王府

　　轟天雷沉肩縮時，身形一矮，反手便抓，那人長拳搗出，「砰」的一拳，擊著轟天雷的右肩。那知轟天雷銅皮鐵骨，這一拳竟是不能動他分毫。說時遲那時快，轟天雷一聲大喝，已是把那人舉了起來，喝道：「你給我滾！」一個旋風急舞，將他摔出門外。

　　轟天雷打發了一個敵人，正想過去幫忙秦龍飛打發另一個，卻聽得一聲慘叫，那個人已是給秦龍飛一掌擊破腦袋，鮮血流了滿地，不能活了。

　　這兩個人是冒充農夫的御林軍軍官，亦即是秦龍飛的「居停主人」，武功非同泛泛，秦龍飛自己也想不到一掌就能擊斃強敵，不覺呆了。

　　轟天雷道：「走吧！」不料剛剛踏出大門，剛才那個給他摔出去的「農夫」又給人拋鄭回來，像人球一樣，朝他當頭壓下。

　　轟天雷不忍傷他性命，雙掌一托，消去擲回來的勁道，將他輕輕放過一邊。那人死裡逃生，啊呀一聲，忙向屋後逃走。

　　轟天雷慈悲為懷，救了那人一命，不料由於硬接那人，手背竟然一陣酸麻，隱隱作痛。轟天雷心頭一凜，想道：「這一擲的力道非同小可，看來又是一個勁敵。但不知他何以要抓住完顏長之的人，卻拿來擲我。」

　　心念未已，兩條黑影已是如箭射來。當先一人，呼的一掌向轟天雷劈下。轟天雷大喝一聲，使出「霹靂掌」中的「雷電交轟」，雙掌向前猛擊。這一招本是霹靂掌中威力最大的一招，不料轟天雷以雙掌之力，和對方單掌相交，竟也佔不了便宜。那人哼了一聲，身形搖晃，轟天雷亦是立足不穩，退了一步。

　　那人用生硬的漢語說道：「好呀，原來又是你這小子跑來搗亂！」

　　原來這個蒙古武士就是從前在婁家莊和轟天雷交過手的那個烏蒙，另一個是他的師弟呼圖赫。

　　烏蒙是龍象法王的大弟子，龍象功已練到了第七重。他跑近這家農舍的時候，恰值轟天雷把那個冒充農夫的御林軍軍官摔出來，黑暗中他也不知是什麼人，立即運起龍象功朝那人背心一拍，又把他拋回來了。要不是轟天雷替這人消解了那股力道，這人早已沒命。但轟天雷救了這人，自己卻吃了虧，他與烏蒙本來功力相當，吃了這個虧，可就稍稍不如了。

　　呼圖赫道：「這小子本領倒似不弱，讓我試試他的功夫。」呼圖赫是龍象法王的第五個弟子，同門中以他的年齡最小，但本領卻是不遜師兄。他的龍象功練到了第六重，不如烏蒙深厚，但相差也不過一重境界而已。在兵器上的功夫則比烏蒙還強。

　　說話之間，呼圖赫已是來到了轟天雷面前，喝道：「接招！」青竹棒向他胸膛戳去。

　　呼圖赫的棒法變幻莫測，轟天雷幾乎給他點著穴道，陡地一聲大喝，恍似青天打個霹靂，呼的一掌硬劈下去。

　　呼圖赫的耳鼓給震得嗡嗡作響，不自覺的手指微顫，棒尖歪了少許，沒有點著轟天雷的穴道。說時遲那時快，轟天雷已是抓著他的棒梢，一掌向他胸口按下，喝道：「撒手！」

　　呼圖赫左掌翻起，硬接他這一招。雙方旗鼓相當，大家都是站在原地不動。原來轟天雷在和烏蒙硬拼一掌之後，氣力不免又打一分折扣，此消彼長，本來他是應該勝得過呼圖赫的，結果也只能打成平手了。

　　烏蒙笑道：「好，咱們換個對手玩玩。」邁步上前，堵住秦龍飛去路，說道：「你就是那姓秦的小子吧？你是想要和我動手呢還是願意乖乖的跟我回去？」

　　轟天雷是知道師弟的本領的，看見烏蒙的手掌已是朝他頭頂緩緩拍下，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連忙收招移步，待要過去保護師弟。呼圖赫卻不肯容他輕易脫身了。

　　呼圖赫冷笑道：「我的竹棒可還沒有撒手呀，勝負未決，你就想走了？」轟天雷在他變化奇幻的棒法纏鬥之下，一時之間，竟是脫不了身。

　　此時秦龍飛只有兩條路走，要嘛就是和烏蒙拼命，要嘛就是向他投降？秦龍飛走的那條路呢？

　　轟天雷當然害怕師弟給人打死，但更不願意他向敵人投降。眼看烏蒙的巨靈之掌緩緩拍下，距離秦龍飛的頂門已是不到三寸，轟天雷的一顆心幾乎要從口腔裡跳出來。

　　高手搏鬥，那容分了心神？呼圖赫乘機急攻，攻得轟天雷手忙腳亂。

　　忽聽得秦龍飛峭聲說道：「我和你拼了！」隨即聽得「蓬」的一聲，秦龍飛整個人飛了起來！轟天雷失聲驚呼，只道師弟性命定然不保，那知結果卻是大出他的意料之外。

　　轟天雷驚呼之中，只見秦龍飛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安安穩穩地落在地上，並沒跌倒。烏蒙仍然站在原地，一步也沒後退。不過，雖沒後退，身形卻已禁不住連晃兩晃了。

　　結果雖然還是烏蒙古了上風，但秦龍飛吃的虧也並不大，非但保住了性命，甚至連受傷也沒有，這結果已是大出他的師兄意料之外了。

　　不但轟天雷大感意外，秦龍飛自己也是始料不及。他本來是拼了一死的，此時落下地來，安然無事，不由得又驚又喜，心裡想道：「那本武功秘笈，當真奇妙，我才不過練了幾天，內功竟然增進如斯！」

　　轟天雷一見師弟無事，精神登時大振，呼呼呼連劈數掌，掌力有如狂濤駭浪，滾滾而來，打得呼圖赫只有招架之功，竟無還手之力。

　　劇鬥中轟天雷又是一招「雷電交轟」，雙掌劈下，當真有如雷轟電擊。呼圖赫自忖難以抵擋，竹棒點地，飛身一掠，掠出三丈開外。

　　烏蒙說道：「好，咱們把對手再換回來。」搶在師弟身前，使出第八重的龍象功，抵敵轟天雷的霹靂掌，呼圖赫斜身竄出，迎上正要向外逃跑的秦龍飛。

　　烏蒙和轟天雷對了兩掌，忽覺手上隱隱有點麻癢之感。原來秦龍飛的毒掌功夫由於內力增進也比以前厲害多了，饒是烏蒙功力深厚，也在不知不覺之間中毒了。

　　烏蒙開始發覺不妙，瞿然一省，想道：「這小子是薩怒窮的弟子，我怎麼忘了。」

　　當下連忙運功驅毒。幸而秦龍飛的毒掌功夫雖然加深，究竟還是初練，尚未足以傷害烏蒙。烏蒙運功驅毒，把侵入體內的毒質，化作汗水，蒸發出來。

　　但如此一來，烏蒙既要運功驅毒，又要抵敵轟天雷的霹靂掌，主客攻守之勢，登時又再轉換過來。本來轟天雷吃虧在先，比起他來是稍有不如的，如今形勢恰恰倒轉，是烏蒙稍遜一籌了。

　　那一邊秦龍飛與呼圖赫也是打得難解難分。

　　呼圖赫剛剛敗在轟天雷掌下，滿腔怒氣，待要發洩在秦龍飛身上，不料數十招過後，他竟然佔不到便宜，不由得他不壓下怒火，轉而需要沉著應付了。

　　秦龍飛人本聰明，只是沒有轟天雷那麼專心向學，故而真實的本領遠遠不如師兄。但一些古古怪怪的花招，他就比轟天雷擅於運用了。

　　呼圖赫一條竹棒指東打西，指南打北，招招都向秦龍飛的要害穴道「招呼」。秦龍飛初時只能東竄西閃，仗著騰挪閃展的小巧功夫避敵之鋒，漸漸左支右絀，感到應付為難。情急之下，他突然不自覺的使出了一記「怪招」。

　　呼圖赫正自心想：「饒你這小子滑似泥鰍，終須逃不出我的手心。」心念未已，忽見秦龍飛弓身一竄，駢指如戟，似戳似按，從他意想不到的方位，指向他的胸膛。

　　這一招使出，呼圖赫胸部的三大穴道都在對方威脅之下，而且這三處穴道之中有一處還是死穴，即使打傷對方，只怕自己還是得不償失。呼圖赫是個識貨的行家，不由得大吃一驚：「這小子不知從那裡學來這樣奧妙的點穴功夫？」無暇傷敵，急忙變招，退步抽身，舞起竹棒護身。

　　原來秦龍飛使的這招，正是那本秘笈中的「驚神指法」，他在危急之中，不自覺的用上了。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效果如何，是否能夠用來應敵的。

　　想不到效果之佳，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秦龍飛精神一振，登時放大了膽子，和他搶攻。

　　「驚神指法」是武林絕學，勝於任何門派的點穴功夫，秦龍飛只獲一鱗半爪，施展起來，已是足以驚世駭俗，何況他還有霹靂掌的功夫。

　　秦龍飛的霹靂掌雖未學得到家，但因出自父親的衣缽真傳，怯意一消，使出來登時就是神威凜凜，能收先聲奪人之效！

　　論真實的本領，秦龍飛其實還是打不過呼圖赫的，但呼圖赫有了顧忌，他就反而佔了上風了。

　　秦龍飛一口氣搶攻了十數招，心裡想道：「也該適可而止了，再打下去，只怕就要露出馬腳來啦。」當下掌指兼施，把呼圖赫迫退兩步，立即飛身掠出，叫道：「師兄，這兩個傢伙不是咱們的對手，和他們打沒什麼意思，咱們還是走吧！」

　　轟天雷擔憂的只是師弟不能脫身，秦龍飛一走，他自是沒有必要和烏蒙糾纏下去了。

　　黑旋風和朝元道人正在打得難分難解，轟天雷從裡面跑出來，和他一會合，登時把朝元道人迫退。烏蒙與呼圖赫迅即追上，又和秦龍飛交上了手。

　　轟天雷替師弟接了烏蒙一掌，說道：「師弟，你先跑。風大哥，咱們翻過圍牆，和耿大哥會合。」秦龍飛道：「凌師兄，多謝你還認我這個不成器的師弟，我豈能棄你而逃？」

　　話猶未了，只見幾條人影捷如飛鳥般的從圍牆那邊「飛」過來，前面兩人正是耿電和楊浣青，跟著來的是「王府」新請來的高手觀照和尚和那個曾經在秘魔崖和他們交過手的蒙古武士卜欽罕。後面還有幾個「王府」的武士。

　　雙方的人都已會齊，登時展開了一場混戰，混戰中忽聽得有人叫道：「好啦，王爺來了！」

　　只見火把通明，一群武士族擁著兩個人從角門走出來，一個是穿著蟒袍玉帶的金國官服的中年人，一個是披著火紅袈裟的和尚。這兩個人正是金國的御林軍統領完顏長之和蒙古的國師龍象法王。

　　完顏長之哈哈笑道：「你們要跑是決計跑不了的，我讓你們瞧瞧！」

　　只見假山石後，樹木叢中，圍牆之上，登時出現了許多弓箭手，箭簇的寒芒就好像黑夜的繁星。完顏長之笑道：「他們用的都是見血封喉的毒箭，你們一跑，馬上就要變成箭靶！」

　　黑旋風冷笑道：「好呀，完顏長之，聽說你自稱金國第一高手，原來也不過是倚多為勝！」

　　完顏長之道：「你就是黑旋風嗎？」

　　黑旋風亢聲說道：「不錯，怎麼樣？」

　　完顏長之道：「你上次偷入我的王府，僥倖沒碰上我。我倒要試試你的本事！」

　　黑旋風道：「很好，能夠得到自稱金國第一高手的賜招，那正是求之不得！」

　　完顏長之面色一沉，說道：「黑旋風，你別猖狂，我的話還未說完呢。你以為我是恃多為勝嗎，那你是猜錯了。只要你們不跑出這個園子，他們就不會射你。現在就只我和龍象法王與你們交手，你們四個人可以併肩子一齊上來！」

　　轟天雷這邊一共有五個人，但完顏長之口中的「你們」卻只有四個，轟天雷不知他是有意還是無意數漏了一個，但此時亦已無暇推敲了。

　　完顏長之把手一揮，眾武士退過兩旁。轟天雷心念未已，只見完顏長之和黑旋風已是交上了手。

　　黑旋風知道完顏長之功力深厚，當下輕飄飄的一掌拍出，似虛似實，似按似點，令對方捉摸不透。這是避免和對方比拼內力，以己之長攻敵之短的戰術。

　　那知完顏長之在武學上果然是有驚人的造詣，對黑旋風的虛招置之不理，待到黑旋風欺身迫近，正要從虛招變為實招之際，他已是佔了先機，在黑旋風攻來的那個方位倏地反擊了。只要黑旋風的手掌一劈下來，臂骨就要給他的「懷中抱月」式夾斷！

　　掌風人影之中，只見兩人一合即分，完顏長之腳步不移，黑旋風則已退出數步開外。完顏長之讚道：「好快的身法，果然不愧人家給你黑旋風這個稱號。不過，你要想在我的手上討得便宜，恐怕最少還得再練十年！」

　　轟天雷道：「風大哥，我和你聯手！」完顏長之笑道：「對啦，你們早該併肩子上來了。」

　　論輩份，完顏長之比武林天驕還高一輩，武林天驕是楊浣青的師父，黑旋風、轟天雷、耿電和她則是同輩。因此即使按江湖的規矩來說，風、雷二人聯手，也還是完顏長之以大欺小。

　　笑聲中完顏長之一個「游空探爪」，後發先至，抓到了轟天雷的胸膛，手法之快，似乎還在黑旋風之上。轟天雷單掌一立，「砰」的一聲，把完顏長之格開。這剎那間，轟天雷只覺胸口發悶，好像壓上一塊大石似的。轟天雷不禁好生驚駭：「怪不得他能夠和武林天驕齊名，還未打到我的身上，掌力已是如此了得！」殊不知轟天雷固然吃驚，完顏長之的吃驚卻還在他之上。完顏長之挾數十年的功力，竟然傷不了一個小夥子，在他來說，縱然佔了上風，也是失了面子的了。

　　此時，耿、楊二人亦已和龍象法王交上了手，只有秦龍飛呆在一邊，沒人理會。

　　完顏長之笑道：「秦公子，你是我的客人，別在這裡，免遭誤傷，你進後堂歇歇吧。」

　　轟天雷這才知道，原來並非完顏長之把他們這邊的人數漏一個，而是他還想用離間之計，把秦龍飛算作是他們的「自己人」。

　　完顏長之和風、雷二人搏鬥，鬥得十分劇烈。掌風呼呼，方圓數丈之內，沙飛石走，樹木搖動，等閒之輩，在這範圍之內，都有立足不穩的感覺。秦龍飛呆在一旁，不由得有點心驚膽戰。

　　本來他在心驚膽戰之餘，還是正在躊躇，一時間不知該當如何是好的，但在聽到完顏長之說出這句把他當作「自己人」的說話之後，說也奇怪，一股怒氣突然湧了起來，竟是不知恐懼，邁步向前，就向完顏長之攻去。

　　完顏長之怔了一怔，笑道：「秦公子，今晚之事與你無關，你是我的客人，不用擔心受到連累，你要知道你已經是薩怒窮的徒弟了。」言下之意，他和轟天雷已是沒有關係。

　　秦龍飛怒道：「誰是你的客人？薩怒窮這壞蛋我更不能認他為師，你叫薩怒窮騙我來此，就以為可以騙得我甘心做你的奴才麼？」

　　完顏長之眉頭一皺，冷笑說道：「我看你好像是一個聰明人，誰知你竟然是一個不識抬舉的蠢材！好吧，你既然不喝敬酒喝罰酒，我也沒有辦法，只好成全你了！」

　　就在說這幾句話的時間，完顏長之已是接連使出七招精妙絕倫的掌法，把轟天雷和黑旋風攔過一邊，倏地伸指向秦龍飛點去。秦龍飛雙掌一圈，劃成一道圓弧，食指微顫，從圓弧之中彈出，彈向完顏長之的掌心。

　　完顏長之「噫」了一聲，倏地變招一抓，「嗤」的一聲，撕裂了秦龍飛的上衣。轟天雷一退即上，猛地一喝，一掌疾劈下來。完顏長之對他的霹靂掌可還當真不敢輕視，當下回掌防身，把轟天雷的攻勢化解開去。

　　轟天雷道：「師弟，你怎麼啦？」生怕秦龍飛已給完顏長之的內力震傷。秦龍飛朗聲道：「沒什麼，師兄，咱們今日生則同生，死則同死，你不必分神顧我。」轟天雷聽他聲音宏亮，知他並未受傷，這才放下了心。

　　完顏長之冷冷說道：「秦龍飛你這小子，原來你在我的府中偷學了驚神指法，可惜你還只是學了一點皮毛，你若要窺全豹，還得拜我為師！」秦龍飛道：「好，我這就拜師來了！」「呸」的一口唾涎向完顏長之吐去，完顏長之揮袖成風，可是衣袖還是不免沾了一點唾涎。完顏長之大怒道：「你不識死活，可休怪我手下無情！」

　　轟天雷與黑旋風兩翼攻上，一個是掌力剛猛，一個是身手矯捷，完顏長之的武功雖然勝過他們，卻也不敢大意，在他們兩人牽制之下，完顏長之要想對秦龍飛獨施殺手，已是不能。

　　秦龍飛練的那本秘笈上的內功，和他家傳的內功相通，兩者配合，剛好可以中和薩怒窮所授的毒功的毒害，亦即是他在無意之間，連自己都未知道，已是練成了正邪合一的內功。雖然火候還淺，對完顏長之也有幾分威脅。

　　完顏長之對風、雷二人聯手，可以稍微佔點上風，加上一個秦龍飛，堪堪打成平手，這還是秦龍飛新練成的功夫，尚未善於運用的緣故。

　　另一邊，耿電和楊浣青聯手，與蒙古的國師龍象法王也是鬥得難分難解。

　　龍象法王初時不把他們放在眼內，他的龍象功已經練到第九重，只道這兩個年紀輕輕的少男少女擋不了他的一掌，那知龍象功使了出來，方才知道是自己失於輕敵了。

　　他從第六重的龍象功開始，呼呼兩掌，只見耿電紋絲不動，楊浣青也不過是身形一晃，不覺暗暗驚奇，陡地一聲大喝，跳過了第七重和第八重，第九重的龍象功一下子就使了出來。

　　第九重的龍象功果然非同小可，驟然間耿、楊二人都是覺得對方的掌力竟似排山倒海而來！耿電退了一步，陡地也是一聲大喝，雙掌齊出，劃了一道圓弧。掌力激盪，隱隱發出風雷之聲。耿電雖然繼續再退兩步，卻也沒有如龍象法王預期那樣的摔得爬不起來。

　　原來耿電用的是家傳的「大衍八式」，這「大衍八式」乃一位前輩武學宗師桑見田所創，潛力暗藏，奧妙無比。當今之世，懂得「大衍八式」的只有三個人，耿電的父親就是其中之一。耿電雖然尚未登堂入室，也已有了父親的五六成功夫，用來應付第九重的龍象功，當然還遜一籌，不過也勉強可以應付了。

　　楊浣青用的又是另一種方法，只見她衣袂飄飄。身輕似燕，隨著龍象法王的掌風儼如柳絮輕颺，瞻之在前，忽焉在後，瞻之在左，忽焉在右。說也奇怪，龍象法王那麼剛猛的掌力，竟也未能將她震倒，這都是她運用上乘的輕功，閃避得宜的緣故。

　　耿電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接招！」摺扇倏張倏合，似點似戳，似刺似抹，趁著第九重的龍象功掌力已消，第二掌尚未發出之際，立即反攻。

　　與此同時，楊浣青脫下手鐲，一抖手，「錚」的一聲，手鐲變成了一條細長的銀絲鞭，鞭梢抖得筆直，便即向著龍象法王橫掃過去，剛好與耿電的攻勢互相配合。

　　龍象法王對耿電的摺扇打穴還不怎樣顧忌，對楊浣青的鞭法卻是有點驚奇了。他「噫」了一聲，揮袖盪開鞭梢，心裡想道：「原來這丫頭是武林天驕的弟子，怪不得薩怒窮和我的徒弟都曾經在她的手下吃過虧了。」

　　楊浣青身法快捷之極，一鞭打空，身形飄閃，已是竄過一邊，避開龍象法王的掌力。龍象法王伸出中指，把耿電的摺扇彈開。

　　耿、楊二人心意相通，一退即上。耿電這把摺扇，合起來可以當作點穴鐝用，張開來又可作五行劍使，點、戳、刺、抹，招數十分凌厲。楊浣青的鞭法更是了得，鞭梢顫動，就似靈蛇吐信一般，招招指向對方要害穴道。龍象法王功力深湛，耿電的這柄摺扇只有一尺多長，招數雖然凌厲，近不了他的身，他還用不著怎樣顧忌，楊浣青那神妙莫測的鞭法，卻是令他有點應付不暇了。

　　原來楊浣青的鞭法得自武林天驕傳授，能用鞭梢點穴，這是任何一派都沒有的點穴功夫。二十年前，龍象法王與武林天驕比試，就曾敗在他「驚神指法」之下，雖然只是輸了一招，也是吃了一點虧了。如今楊浣青能用軟鞭使出「驚神指法」，顯然武林天驕在這二十年中又已精益求精，把這門世上無雙的點穴功夫又再推進一步，他焉能不暗暗吃驚！

　　劇戰中，龍象法王雙掌齊出，雙掌都使了第九重的龍象功，耿、楊二人給他迫退兩步。龍象法王忽地一聲長嘯，喝道：「叫你們知道我的厲害！」脫下身上的大紅袈裟，迎風一抖，登時就似平地湧起一片紅霞，楊浣青的軟鞭那裡攻得進去。耿電的摺扇是短兵器，在他紅霞護體之下，更是無隙可乘了，如此一來，龍象法王已是立於不敗之地！

　　比起龍象法王，耿、楊二人的功力畢竟還是相差頗遠，雖然一時間尚未至於落敗，卻已漸感到吃力了。楊浣青暗自叫苦：「久戰下去，只怕要糟！」她在百忙中抽眼一望，只見黑旋風那邊，也似乎是逐漸落在下風。

　　黑旋風、轟天雷、秦龍飛三人聯手，本來是佔了一點上風的，何以忽然間又會主客易勢呢？原來完顏長之也改變了打法。

　　完顏長之給秦龍飛用秘笈上的「驚神指法」攻了幾招，驀然省起：「我何不就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當下冷笑說道：「你在我的府中偷學了一點功夫，就敢在我的面前施展。好，我讓你開開眼界吧！」左掌一揮，化解了轟天雷的攻勢，右掌中食二指倏地就向秦龍飛點來。

　　完顏長之在這「驚神指法」上的造詣自是遠非秦龍飛可比，只不過兩招，就攻得秦龍飛手忙腳亂。轟天雷和黑旋風連忙從兩翼搶攻，給秦龍飛解困。但饒是如此，秦龍飛的「肩井穴」亦已給他的指尖彈著。

　　由於黑旋風和轟天雷的攻勢急驟，完顏長之內力未貫指尖，便須變招應付他們。不過這一彈，秦龍飛已是幾乎禁受不起，只聽得他「哎喲」一聲，連退三步，但卻沒有摔倒。

　　完顏長之的指尖碰著他的肩頭之時，隱隱感到一股反彈之力，不禁也是一驚。想道：「原來這小子不僅是偷學了幾招驚神指法，他似乎還得了圖解上的內功心法。」

　　完顏長之再加留意，又發覺秦龍飛所使的「驚神指法」，雖然翻來覆去不過是十數招，但這十數招的指法和他所學的又不盡同，精妙之處似乎還在他的所學之上。

　　原來留下那本秘笈的那個人，是以畢生精力專研「穴道銅人圖解十三篇」中的一篇的，他雖然不如完顏長之的得窺全豹，但對他所專研的那一部份功夫，卻是在完顏長之之上了，他所參悟的上乘內功心法，也和完顏長之所參悟的各有所長，難分高下。

　　完顏長之發覺這點。登時改變主意，要把秦龍飛生擒，以便自己能夠把十二篇圖解全都融會貫通。

　　「驚神指法」是天下第一的點穴功夫，完顏長之是已經得窺全豹的，他盡數施展出來，變化的複雜，令得黑旋風和轟天雷也為之心驚目眩。

　　當然黑旋風與轟天雷也各有各的獨門功夫，但由於他們從未見過這麼複雜的點穴指法，又要兼顧秦龍飛，這就不能不給完顏長之反客為主，搶了上風了。

　　楊浣青和耿電力鬥龍象法王，無法攻破龍象法王的防禦，形勢甚是不妙。楊浣青看了看黑旋風那邊的形勢，忽地心念一動，虛晃一招，倏地就向黑旋風那邊撲去。

　　此時完顏長之正在以「驚神指法」攻得秦龍飛險象環生，轟天雷竭力衛護師弟，也有力不從心之感。楊浣青倏地撲來，軟鞭一抖，冷笑說道：「完顏長之，你的驚神指法尚未學得到家，就敢口出大言，當真是可笑之極！嘿嘿，我讓你開開眼界吧！」這番話正好和完顏長之剛才恥笑秦龍飛的說話針鋒相對。

　　只見銀光閃爍，楊浣青的銀絲鞭矯若游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鞭梢點向完顏長之胸口的癒氣穴。倏然間一個轉身，反手揮鞭，方向立變，鞭梢竟然從完顏長之的頭頂掃過，彎下來點他背心的「風府穴」。這幾招離奇莫測的點穴鞭法，饒是完顏長之是「驚神指法」的大行家，也不禁吃了一驚。只聽得「錚」的一聲，完顏長之反手彈開了楊浣青的銀絲鞭，但這一招他用的卻是「彈指神通」的功夫，並非驚神指法。

　　原來楊浣青的師父「武林天驕」檀羽沖，當年以金國貝子的身份，也曾參與研究「穴道銅人」之事，雖然他不是主持，不能像完顏長之那樣，把「研經院」諸人的研究心得全都竊為己有，但穴道銅人的十三篇圖解他也是都看過的，（其他「研經院」的人最多只能看到一篇，甚或一鱗半爪）而且他的悟性也比完顏長之高得多，是以他所領悟的「驚神指法」不只是師法古人，也有他自己「創新」的成份在內，或許還不如完顏長之的全面，但變化的繁複，招數的新奇，卻是更在完顏長之之上了。

　　楊浣青以鞭代指，用鞭梢點穴，就是她的師父獨創的一門功夫。同樣使的「驚神指法」，鞭長指短，楊浣青就佔便宜了。完顏長之以「彈指神通」的功夫，彈開她的軟鞭，表面上並不吃虧，但以較量「驚神指法」而論，他已是輸了一招了。

　　本來是分開兩處交鋒的，如此一來，就變成了雙方會合的混戰了。楊浣青之所以要更換對手，正因為她懂得武學上相生相剋的道理，她對付龍象法王是無隙可乘，對付完顏長之倒可以把她的鞭法發揮，縱不能勝，也足以令到完顏長之顧忌，雖然完顏長之的武功其實並不在龍象法王之下。

　　當楊浣青撲向完顏長之的時候，龍象法王和耿電也都朝著這邊跑來。龍象法王袈裟一展，儼如一片紅雲，向耿電當頭罩下。

　　耿電使出「大衍八式」中威力最大的一招「飛龍在天」，兀是抵擋不住那股壓力，只覺胸口煩悶，如墜鉛塊。

　　轟天雷霹靂似的一聲大喝，接連拍出三掌，只聽得好似擂鼓似的「蓬、蓬、蓬」之聲，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龍象法王的袈裟當頭罩下，本來像是漲滿的風帆的，被轟天雷連拍三掌，卻登時變成像是洩氣的皮球了。

　　龍象法王大吃一驚，心裡想道：「今晚來的這些小輩，竟然一個強過一個。耿電是江南大俠的兒子，他的大衍八式能夠勉強抵敵龍象功尚自不足為奇，這小子居然也能夠抵敵我的第九重龍象功，而且應付得似乎比耿電還更從容！」

　　殊不知這也是武學上相生相剋的道理，並非轟天雷的本領比耿電高明，而是他的內力在他這邊的五個人中最強，是以他和耿電合力，抗擊第九重的龍象功，也能夠稍佔上風了。

　　雙方混戰，各展所長，完顏長之的「驚神指法」有楊浣青的銀鞭點穴來剋制他，龍象法王的第九重龍象功有轟天雷和耿電合力抵禦，如此一來，形勢登時再變，變成了黑旋風這邊又能夠稍稍佔得上風。

　　不過他們雖然稍佔上風，要想擊敗當世有數的兩大高手，卻是談何容易。五個人中，秦龍飛雖然得了秘笈上的內功心法，內力還是最弱，時間稍長，不覺吁吁氣喘，汗下如雨。轟天雷不由得暗暗擔心：「目前尚未至於落敗，但久戰下去，只怕要糟！」

　　完顏長之手下的御林軍軍官，和龍象法王帶來的蒙古武士遠遠避開，但仍是採取包圍的態勢，埋伏在假山後樹木叢中的弓箭手，也還是張弓搭箭，絲毫沒有放鬆戒備。看這情形，完顏長之實是不肯放過他們，即使黑旋風這邊得勝，也是不能逃出「王府」。

　　正在雙方高呼酣鬥之際，忽聽得「王府」的衛士齊聲喝道：「什麼人？」

　　只見一條人影，捷如飛鳥的掠過牆頭，弓箭手轉過身來，箭尖對準了那個人就要發射。好在衛士的喝聲未停，便有兩個人同時大叫起來，一個是完顏長之的兒子完顏豪，一個是龍象法王的大弟子烏蒙。完顏豪大叫道：「不可放箭！」烏蒙叫道：「這是我們的公主，誰也不許動她！」

　　原來是雲中燕來了！

　　雲中燕這次的突如其來，比上次的在虎威鏢局出現更為令人驚奇，情況也更加危險。

　　上次她只是和完顏豪秘密會見，避開了龍象法王；如今則是在龍象法王面前出現，而且周圍都是「敵人」。儘管這些人還是把她當作公主尊敬，但假如她拒絕回國，只怕馬上就要從公主變作囚徒，插翼也是難飛的了。

　　她這一突如其來，令得黑旋風大吃一驚，心道：「她一向聰明，怎的如此糊塗，這不是自投羅網嗎？」心神一分，險些給龍象法王打著。

　　龍象法王也是驚愕不已，他的掌鋒從黑旋風肩頭削過，竟未能夠立即抓著時機捏碎黑旋風的琵琶骨，還幾乎給側面攻來的耿電點著了他的穴道。

　　烏蒙大喜過望，忙上前謁見公主。身為蒙古欽使的木華黎也聞訊趕來，上前謁見，說道：「公主，我們找得你好苦。」完顏長之的手下紛紛上前巴結，不在話下。

　　雲中燕道：「你們真的想我回國？」

　　木華黎道：「我這次奉命出使金國，臨行之前，大汗和元帥還曾再三的叮囑我，要我把公主找回去。」

　　雲中燕道：「你們要我回去，那也不難，可是你們也得依我一事。」

　　木華黎道：「公主但請吩咐。」

　　雲中燕道：「只怕你一個人作不了主。」

　　木華黎瞿然一省，說道：「公主是不是要和法王說話。」

　　雲中燕道：「不錯，請你們讓開條路。」邁步走向場中，此時雙方還在混戰，但大家都已是有點心不在焉了。

　　雲中燕朗聲說道：「請你們暫且住手，我有話說。」

　　雙方各自退開，黑旋風已知她的心意，她是故意自投羅網的。黑旋風不禁說道：「雲姑娘，你──你不該如此！」

　　雲中燕淒然一笑，說道：「你是漢人，我是蒙古人，咱們怎能長聚一起？」

　　龍象法王哈哈笑道：「公主究竟是個明理的人，這話說得對極！你是蒙古的公主，當然應該回國，豈能長在異邦？」

　　雲中燕道：「我是可以回國的，只是你難為我的朋友，卻叫我怎麼能夠安心跟你回去！」

　　龍象法王面色一沉，說道：「你是要我放走他們？」

　　雲中燕冷冷說道：「隨你的便。否則你縱能把我拘留，也只能把我的屍體運回去罷了。」

　　龍象法王知道雲中燕倔強的脾氣，雖然很不願意，也不敢斷然拒絕，只好說：「不是我要難為你的朋友，你要知道，你的朋友是金國的欽犯，這裡是金國御林軍統領完顏王爺的王府，這件事我也做不得主！」

　　雲中燕道：「你答應了，完顏王爺不會不答應的。完顏王爺，我相信令郎一定曾經把我的話告訴了你，你賣我交情，我也會賣你交情，咱們這是公平交易，你說是麼？」

　　完顏長之一聽這話，心裡當然明白雲中燕已經知道他的篡位陰謀，她是以這件秘密來威脅他。可是要他當著這許多部下的面向雲中燕屈服，他又覺得未免有失他的「王爺」面子。

　　木華黎不知個中原委，他是但求雲中燕肯回和林的。當下便即上前做好做歹的勸道：「公主是我們元帥最疼愛的侄女兒，就是大汗對她也是有求必應的，請王爺看在敝國元帥的份上，賣她這個交情，讓她的朋友走吧。」

　　完顏長之正感騎虎難下，聽了這話，樂得順水推舟，哈哈笑道：「欽使言重了。就憑欽使的面子，這點小事，小王也得依從。」當下把手一揮，命令弓箭手撤退。

　　原來完顏長之也是有所顧忌的，他之願意放走黑旋風他們，還不僅僅是為了賣木華黎情面而已。一來他怕雲中燕揭破他的陰謀，加以二來他曾有言在先，他和龍象法王聯手，足以對付黑旋風等人，但結果卻是只能打成平手，再打下去也未必能操勝算。雖說他可以不必理會諾言，但以他金國第一高手的身份，食言而肥，豈非更失面子，倒不如見好即收了。

　　龍象法王也是同一心思，於是在完顏長之撤退弓箭手之後，他跟著便也叫蒙古的武士退下。

　　雲中燕走到黑旋風面前，微笑說道：「你和凌大哥是手足之交，凌大哥的師弟如同你的師弟，他如今能夠平安回去，這是一件可喜可賀的事情，你也應該歡喜才對。天下無不散之筵席，我會記著你的。你走吧！」

　　轟天雷這才知道雲中燕犧牲自己，不但是為了黑旋風，也是為了他。他是拙於言辭的人，感動得一時間竟是說不出話來。

　　黑旋風又是傷心，又是自豪，心裡想道：「她為了顧全朋友之義，不惜捨己救人。我有她這樣一位紅顏知己，縱然以後再也見不到她，此生亦是可以無憾了。」當下說道：「你不必為我擔心，倒是你以後要多加保重了。」他平素為人灑脫，但說到這幾句話之時，已是禁不住陣陣心酸，喉頭哽塞。

　　轟天雷一揖到地，說道：「雲姑娘，你的恩義，我永遠也不會忘記！」

　　耿電、楊浣青依次向雲中燕道謝，只有秦龍飛呆若木雞，站在一旁，也不知他心裡想的什麼。

　　龍象法王冷冷說道：「請公主自顧身份，你的朋友要走，也該走了！」

　　雲中燕冷笑道：「我的身份用不著你來提醒，我也不稀罕做什麼公主。」

　　完顏長之叫手下打開園門，讓出一條路來，說道：「今晚你們是沾了公主的光，我讓你們回去，但要是你們仍在大都給我碰上，只怕你們就沒有這麼好的運氣了。」

　　黑旋風道：「很好，那咱們走著瞧吧。你不來找我，說不定我也還要來『拜訪』你呢。」

　　事情已經無可挽回，黑旋風等一行五人，只好與雲中燕告別，離開完顏長之的「王府」。

　　回頭已是看不見雲中燕的影子了，黑旋風固然是沒精打采，轟天雷和耿電等人都也是為他難過，想不出什麼來安慰他，一路上默默無言。

　　走了一程，離開「王府」約有十里之遙，已是到了郊外。秦龍飛忽地凝身止步，向轟天雷一揖，說道：「師兄，我這次胡作非為，不但連累了你，還連累了許多好朋友。小弟實在罪該萬死，無顏跟你回去了。」

　　轟天雷吃了一驚，說道：「知過能改，善莫大焉，你說這個幹嗎？」

　　秦龍飛說到「回去」二字，身形倏起，說道：「師兄珍重，小弟告辭。」轟天雷一把抓住他，「嗤」的一聲，扯攔他的衣袖，竟然給他掙脫，原來轟天雷苦鬥了幾個時辰早已累得筋疲力竭了。

　　轟天雷追向前去，叫道：「雲姑娘為了令你脫險，不惜和她的心上人分手，你這樣做對得住她嗎？對得住今晚來救你的一班好朋友嗎？」秦龍飛晃了兩晃，這幾句話似乎震動了他的心靈，不過他仍是沒有回頭。

第四十八回　師門揭秘

　　秦龍飛道：「師兄，我知道對不起你們，你只當沒有我這個師弟吧！」加快腳步，轉眼間已是翻過一座山頭。

　　黑旋風拉著轟天雷，說道：「凌兄，別追他了。」

　　轟天雷嘆道：「我費了許多心血，方才找到他的蹤跡，只道可以和他一起回家，那知還是不能如願，叫我何顏去見他的父親、我的師父？」

　　黑旋風笑道：「其實你的心血沒有白花，他雖然沒有回頭，他的心已經回來了。」

　　轟天雷道：「你的意思是──」

　　黑旋風道：「一個人最怕沒有羞恥之心，他已經知道羞恥，今後就不會誤入歧途。所以他今次的出走和上次的出走已是大不相同，你也用不著為他擔憂了。他是受了你的感動而悔悟的，你怎麼說是白費心血呢？」

　　轟天雷道：「話雖如此，他一個人在外面亂闖，我總是放心不下。」

　　黑旋風笑道：「玉不琢不成器，一個人不經磨練焉能成材？你的師弟是一個要強好勝的人，他這次做了錯事，即使你能夠勉強他跟你回去，他自己也會覺得在人前抬不起頭來，心情難以舒暢，說不定還會鬱悶成病呢。倒不如讓他到外面去闖一番，要是他能夠做出一兩件他覺得光彩的事情，那時他的信心恢復，就不怕了。」

　　轟天雷這才豁然省悟，心道：「我和師弟一起長大，對他的性格，卻還不如黑旋風知道得清楚。」又想：「黑旋風剛剛碰上失意之事，他還能夠這樣關心別人，我和他真是差得太遠了。」心中又是感動，又是佩服，同時他也明白了，本來以黑旋風和耿電的輕功，要追上秦龍飛那是易如反掌之事，他們之所以不幫忙自己去追師弟，就是由於看到了這層道理。

　　按下秦龍飛的去向暫且不表，且說黑旋風等一行四人，回到丐幫分舵，只見比平日靜得多，平日是經常有叫化子進進出出的，此時他們到了大堂，還是只見幾個守衛的丐幫弟子。

　　黑旋風問一個弟子道：「陸幫主和林老前輩呢？」

　　那弟子笑道：「陸幫主在後園和人比武，你們還不趕快去瞧熱鬧，大夥兒都在那裡呢！」

　　黑旋風等人踏入園門，只見園了當中的練武場上，丐幫幫主陸崑崙和一個書生裝束的中年漢子相對而立，陸崑崙手裡提著碗口般粗大的鐵仗，中年書生拿的是一把三尺多長的青鋼劍。

　　黑旋風吃了一驚，心裡想道：「陸幫上的大力金剛掌已足以威震江湖，何以還須動用兵器？」要知「大力金剛掌」、「打狗棒法」和「伏魔杖法」乃是丐幫三絕，尤以伏魔杖法最為剛猛。陸崑崙自五十歲以後，和人對敵，已是從來不用兵器。

　　練武場邊，擠滿了人，但卻是寂靜得連一根針掉到在地上都聽得見響。黑旋風本來想打聽這個人是誰的，在這樣寂靜的氣氛之下，他也是不敢開口了。

　　陸崑崙和那人相時而立，雙目凝視，久久不動，眾人方覺奇怪，忽見那人盤膝一坐，劍尖上指，笑道：「幫主要拘主客之禮，那我也就不客氣了。請！」這一「起手式」之怪，眾人誰也沒有見過。

　　陸崑崙道：「有僭。」呼的一杖，當頭擊下，那人閃電般的在地上打了一個盤，頓然間紫電盤空，銀光匝地。靠近場邊的人都覺得劍花耀眼，眼睛都幾乎睜不開來，隨即聽得金鐵交鳴之聲，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連黑旋風都還未曾看見清楚，那個人已不知是什麼時候站了起來，劍光似匹練一般把陸崑崙捲在當中。

　　耿電看得不敢眨眼，心裡想道：「這人的劍法真是神妙無比，只這一起一伏的時間，他已經使了十幾招怪招，是那一派的招數，我都看不出來。」想起自己號稱「閃電手」，和這人比起來，不由得暗暗慚愧。

　　陸崑崙大聲讚道：「好！」掄起鐵杖，呼呼轟轟，只見四面八方都是一片杖影。當真似有排山倒海之勢，風雷夾擊之威。練武場上，沙飛石走，站在旁邊的丐幫弟子，都是立足不穩，紛紛後退。

　　定睛再看之時，只見場中形勢又變。那中年書生，腳上蹌蹌踉踉，忽而一躍而起，宛如鷹隼凌空；忽而起伏盤旋，宛如蝶舞花影。眨眼之間，滿場都是劍光，滿場都是人影，劍光人影都混在一起了。

　　黑旋風看得驚心動魄，想道：「天下竟有如此精妙的劍法！」表面看來還是陸崑崙採取攻勢，其實他已是轉為防守了。

　　那中年書生笑道：「你們的暗器準備好了沒有？」丐幫的一個八袋弟子說道：「準備好啦。」那中年書生道：「好，那你們可以打來啦。」陸崑崙笑道：「李大俠今日有心讓你們開開眼界，不過你們的暗器可也不能專打客人。」那八袋弟子躬腰道：「是，弟子知道。」

　　場邊四角都有一個大籮，籮中裝滿各式各樣的暗器，丐幫的弟子紛紛從籮中取出暗器，向場子裡打去。

　　場子裡陸崑崙和那中年書生依然交手，絲毫沒有緩慢下來。只聽得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鋼鏢、匕首、袖箭、飛蝗石、鐵蓮子滿空飛舞，好像冰雹亂落，轉眼間，地上堆滿了各種各樣的暗器，卻都落在距離最少三丈開外處，那裡有一枚暗器打著他們？

　　那中年書生忽地哈哈笑道：「你們這樣打法未免太不公平了。十枚暗器之中倒有七枚是打你們幫主的，這不是有心偏袒我嗎？」他說到後面，眾人這才知道，他是不滿意打向他的暗器太少。

　　陸崑崙笑道：「好，李大俠既然這麼說，你們也不必客氣，留心看看李大俠神妙的劍法吧。」

　　這一次四面的暗器向場中飛去，丐幫弟子果然依照那中年書生的吩咐，十枚暗器之中有七八枚是打向他。

　　霎時間只見中年書生那柄長劍寒光電射，劍花錯落，宛如黑夜繁星，千點萬點，灑落下來，滿空飛舞的暗器突然都反射回來。丐幫弟子雖然明知客人不會傷害他們，也是不禁驟吃一驚，紛紛退後。

　　這一陣暗器打過之後，只見場邊佈滿暗器，排列得整整齊齊，剛好繞場成為一個圓圈，而且甚為均勻，每一個角落落下來的暗器都差不多。

　　這中年書生還是在和陸崑崙交手的，並非專門對付暗器，但他反打暗器的手法卻是如此神奇，剛好在眾弟子的身前落下，也沒傷著一個人。這一手功夫，不但顯示出他劍法的精妙，也顯示出他內功的火候已是爐火純青。丐幫的弟子固然驚得呆了，耿電、黑旋風等人也是看得矯舌難下。

　　那中年書生笑道：「四大籮的暗器還有一半未曾用上吧？再打再打，我未曾盡興呢！」

　　那八袋弟子對耿電等人說道：「你們也湊個熱鬧吧！」

　　耿電笑道：「我的暗器不行，獻醜不如藏拙了。」

　　黑旋風若有所思，忽地說道：「我倒想試試。」當下從籮中揀了幾柄飛錐，一揚手以「三環套月」的手法打出。

　　轟天雷道：「風兄，我從未見你用過暗器，原來你打得這樣好。我也湊個興吧。」他揀了一個份量最重的鐵膽作為暗器，振臂一擲，把鐵膽飛向陸崑崙。黑旋風的飛錐則是朝著那中年書生打的。

　　黑旋風的暗器行到，三柄飛錐本是「品」字形飛過去的，將到那中年書生跟前，忽地散開，成了弧形走勢，從三個不同的方向打著圈兒疾飛。

　　那書生劍光一起，倏然間好像一道銀虹從三個弧形的當中橫捲過來，其中一柄飛錐似乎未給他的劍鋒碰著，便即墜下，跟著「噹噹」兩聲，另外兩柄飛錐也都給他打落了。

　　陸崑崙鐵杖一挑，只聽得震耳欲聾的「噹」的一聲，那枚鐵膽擊落地上，又是「轟隆」一聲，鐵膽深嵌泥中，只露少許。比起黑旋風的暗器，威勢更是驚人。

　　陸崑崙和那中年書生不約而同的讚了一個「好」字，那中年書生笑道：「咱們也可以收了。這幾位少年豪傑不是貴幫弟子吧？」陸崑崙道：「他們都是江湖上的後起之秀，我給你介紹。」當下招手叫黑旋風等人過來，笑道：「這位李大俠是咱們北五省的綠林盟主，好在你們今天回來，否則就要錯過了。」

　　耿電、轟天雷等人這才知道這位「李大俠」原來就是當今江湖上最負盛名的北五省綠林盟主李思南。（按：李思南事蹟詳見拙著《瀚海雄風》。）

　　李思南問了他們的姓名，聽說耿電是江南大俠耿照的兒子，更為高興，說道：「令尊在北方的時候，我和他是常有往來的。晃眼十多年，想不到未能見著他，卻先見著故人之子。」

　　耿電說道：「家父本來要我謁見李盟主的，小侄來了半年多，尚未知道盟主駐足何處，不能專誠拜謁，請盟主恕罪。」

　　李思南笑道：「你要找也找不著我的，我剛從蒙古回來，昨天才到。你來了不過半年多，我是遠在一年之前，就已經去了蒙古的。」

　　呂玉瑤走過來與眾人招呼，跟著問轟天雷道：「凌大哥，你們可見著雲姐姐麼？」

　　陸崑崙怔了一怔，說道：「什麼，雲姑娘走了嗎？李盟主正是想見她呢。」

　　呂玉瑤道：「她就是在李盟主來的時候，忽然不見了的。我發現她失蹤之時，你和李盟主已經在比武了，所以我未能向你稟告。」

　　轟天雷黯然說道：「見著了，我們是在完顏長之的『王府』之中見著她的。」

　　呂玉瑤吃了一驚，說道：「果然不出我的所料，她是偷去『王府』幫忙你們。但你們回來了，怎的不見她回來呢？」

　　轟天雷嘆口氣道：「她恐怕不會回來了，她要跟龍象法王回轉和林。」

　　呂玉瑤道：「這是怎麼回事？」

　　轟天雷道：「說來話長，她是為了救我們脫險，自投羅網的。」

　　陸崑崙道：「好，咱們進去說吧。」

　　比武已經完畢，丐幫弟子亦已散開，陸崑崙、李思南和黑旋風等人回到客廳，聽轟天雷細說經過。

　　呂玉瑤十分感動，說道：「雲姐姐為了幫你找回師弟，不惜離開她的風大哥，風大哥一定十分難過了。唉，你──」

　　轟天雷更為難過，說道：「可惜我沒有辦法替風大哥找她回來。」

　　陸崑崙道：「你們不必難過，咱們想個辦法。」

　　李思南忽道：「原來這位雲姑娘果然就是我所要找的人。」

　　黑旋風有點詫異，說道：「李盟主，你和她是早就認識的嗎？」心想：「卻為何我從未聽得雲中燕說過呢？」

　　李思南道：「她是蒙古的貝麗公主，對吧？」

　　黑旋風道：「我只知道她是蒙古的公主。啊，對了，有一次有個蒙古武士似乎是稱呼她做貝麗公主。」

　　李思南道：「這就對了。我未見過她，但我認識她的姑姑。她的姑姑是成吉思汗生前最寵愛的小女兒──明慧公主。」

　　原來李思南未做綠林盟主之前，曾經在蒙古住過幾年。在一次狩獵中和明慧公主相識，明慧公主欽慕他的品貌武功，一片芳心繫在他的身上，可惜李思南已另有佳偶，明慧公主的相思終成泡影。成吉思汗去世之後，明慧公主搬出皇宮，在草原上一個地方和她的一個忠心侍女同住，獨身終老。（詳見拙著《瀚海雄風》。）李思南這次重遊蒙古，主要的目的是為了準備對付蒙古的南侵，是以親自去探聽虛實。但當然也少不免去探望故人，見過明慧公主。

　　李恩南繼續說道：「明慧公主和我說，她有一個侄女是她三叔察合台的女兒，名叫貝麗公主。察合台生前和當今的蒙古大汗窩闊台是對頭，是以貝麗公主自小便受歧視。她在皇宮的時候不如她在姑姑那裡的多。但也正因如此，她跟姑姑學了一身武功。大汗冷淡她，她的四叔拖雷卻對她很好，當然所謂『很好』，大概也還是想要利用她的才能而已。」

　　黑旋風道：「盟主說得不錯，確是這樣。拖雷差遣她到金國探聽虛實，並要她到梁山泊找尋吳用留下的兵法。這部兵法是已經到了她的手中，她又交回給我們的。拖雷知道她拒絕回國之時，就要對付她了。」

　　李思南道：「明慧公主曾託我照料她，當時我還未知道她就是這兩年來在中原頗為闖出一點名頭的雲中燕。」接著笑道：「依你說來，這雲中燕也是像她姑姑一樣，是咱們漢人的好朋友了？」

　　黑旋風道：「不錯，她的確是出污泥而不染的女中豪傑。」

　　李思南悵觸前塵，心裡想道：「想不到明慧公主的侄女的遭遇和她亦是頗為相似。但不同的是，我當年是有了未婚妻的，對明慧公主只是存有知己之感，並不愛她。而風天揚和貝麗公主則是彼此真心相戀。」當下微笑說道：「風少俠，這件事於公於私，我都應該幫你的忙，不過目前卻還不能操之過急。總之我會盡我的力，令你們有情人能成眷屬。」

　　雖然李思南暫時還拿不出什麼具體的辦法，但他以綠林盟主的身份，答應幫忙，自非徒托空言可比。黑旋風大喜過望，也顧不得別人笑他，連忙道謝。

　　李恩南道：「今日我能夠認識你們後一輩的少年英傑，也是很高興啊。風兄，有一件事我想問你。」

　　黑旋風道：「盟主請說。」

　　李思南道：「你身上並沒藏有暗器，是偶然今天沒攜帶呢，還是平日也是如此？」

　　黑旋風道：「晚輩一向不用暗器。」

　　李思南道：「你的暗器打得很好啊，為何不用？」

　　黑旋風道：「盟主過獎了。晚輩剛才不過是湊個熱鬧，微末之技不值一哂。」

　　李思南笑道：「陸幫主知道我的脾氣，我是不會胡亂誇獎人的。你們瞧！」

　　李思南穿的是一件白綢長衫，眾人向他所指的地方看去，只見白衫上有一點污泥，比一枚銅錢還小。

　　李思南說道：「風老弟，你的第三柄飛錐從我的腳底捲地掠過，濺起的污泥，我竟未能避開。不是我誇口說句大話，即算在成名已久的江湖人物之中，能夠如你這樣，令我衣裳上沾點污泥的，恐怕也還沒有幾個呢。」

　　陸崑崙哈哈笑道：「我的身上滿是污泥，也不知是誰打來的暗器濺上的。難為你的身上只是沾了一點汙呢，就知道是誰人的傑作。」

　　剛才丐幫的弟於是用了四大籮的暗器來打他們的，李思南的白綢長衫還是潔白如新，只是沾上一點小小的污泥，眾人都是不禁相顧駭然。

　　黑旋風道：「晚輩這不過是偶然碰上的，弄汙了盟主的衣裳，實在過意不去。」

　　李思南笑道：「你老是和我客氣，這你就不對了。說起來我和你應是平輩，要是我猜得不錯的話，你剛才用的手法，乃是屠家毒龍鏢的獨門手法，你使的這招，大概是名為三環套月吧？」

　　黑旋風吃了一驚，心道：「好厲害的眼光，果然不愧是武林盟主。」

　　陸崑崙也是不禁吃了一驚，說道：「屠家的毒龍鏢？那麼你是說他……」

　　李思南微微一笑，說道：「且看我猜得如何。風老弟，昔年有『冀北人魔』之稱的屠百城是你何人？」

　　黑旋風道：「正是家師。」

　　此言一出，不但陸崑崙感到意外，就是轟天雷和耿電二人，也是第一次知道黑旋風的師承。轟天雷想道：「怪不得他從來不說他的師父是誰，原來他是這個武林怪傑的弟子。」

　　原來屠百城是二十年前江湖上最有名氣的獨腳大盜，人稱「冀北人魔」。單看他這綽號，可能以為他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其實他平生殺人雖多，卻並非濫殺無辜，他殺的多是金國的貪官污吏，尤其是殘害百姓的金國帶兵的軍官。某一年曾在山東的七個中小城市，殺了金國的四十八名軍官，事後並曾發出豪語，要殺金國一百個城市的守備級和總兵級的軍官，金國官府中人聞其名而喪膽。他本來另有名字的，因他發此豪語，又是姓屠，故此在那年連殺七城的金國軍官之後，就有人叫他做屠百城，他也自稱為屠百城了。

　　他是否得如所願，沒人準確知道數目，不過大概在這以後還殺了十多個城市的金國守備官之類，卻一定未滿百城之數。因為在他發出豪語之後的第三年，他就莫名其妙的死在蒙古的沙漠中了。

　　那一年也正是李思南第一次到蒙古那年，李思南曾經發現他的屍體和他隨身攜帶的毒龍鏢。

　　李思南在屠百城生前未能和他結識，但後來卻和屠百城的女兒屠鳳、女婿石璞成為好友，而且幫他們找到殺害屠百城的仇人，報了大仇。（屠百城與其子女的故事，詳見拙著《瀚海雄風》。）

　　不過李恩南卻不知道屠百城還有一個弟子，而且這個弟子還是只有二十來歲的黑旋風。

　　原來屠百城因為完顏長之邀了許多高手來對付他，他在金國立不住足，到蒙古暫避風頭，準備待到金國對他的戒備稍為鬆懈之後，捲土重來。他住在一個朋友家裡，這個朋友就是黑旋風的父親。

　　當時黑旋風還是一個八九歲大的孩子，屠百城指點他的入門功夫，尚未正式以他為徒。他是在屠百城死後才成為屠百城的「關門弟子」的。何以如此，其中有個緣故。

　　屠百城本以為躲到蒙古，可以暫避風頭，那知完顏長之偵知他的行蹤，求助蒙古國師幫他除掉屠百城，寧願割讓兩座城池給蒙古。在蒙古和金國的高手合作之下，最先是連累得屠百城的好友、黑旋風的父親死於非命，其後屠百城自己也給完顏長之派來的高手陽天雷和龍象法王合力殺了。

　　屠百城為了報答這位為他喪命的好友，於是他一方面去找殺害黑旋風父親的蒙古武士報仇，一方面把自己的拳經劍譜留下來給黑旋風。

　　黑旋風的父親有個蒙古朋友，是居無定所的草原上的牧人，黑旋風喪父之後，就帶著屠百城給他的拳經劍譜跟這牧人流浪。屠百城與他分手之時對他說道：「但願我能夠活著回來，教你武藝。倘若不能如願，你就自己練吧，練得成，練不成，全看你的悟性了。」

　　黑旋風年紀雖小，卻很是懂事，當時就要磕頭拜師。屠百城說道：「不，我要為你報了殺父之仇，才能受你的拜師大禮。另外我有兩件事囑咐你，你要聽我的話。」黑旋風道：「師父請說。」

　　屠百城面色凝重，緩緩說道：「這拳經劍譜，是我一生心血，連我的兒女也未學得齊全的，現在我都留給你了，不管我是否能夠活著做你師父，你都要用心練它。不過，你決不能讓人知道我是你的師父。」黑旋風詫道：「為什麼？」屠百城道：「我是許多人眼中的大魔頭，仇家又多，別人知道你是我的徒弟，只怕你有性命之憂。」黑旋風道：「我不怕。我知道師父是好人，說師父不好的，他一定就是壞人。爹爹教過我的，對壞人不能畏懼。」

　　屠百城嘆道：「你真是個好孩子。」突然板起臉孔，說道：「但你說的卻是孩子話！不害怕壞人並非就要自己去送死的。這道理我現在說給你聽，只怕你也不懂。總之，對什麼人你都不能說我是你的師父，不管他是好人還是壞人！你必須牢記我的吩咐！」

　　黑旋風把他拜師的經過，說給李思南知道，說到這裡，嘆口氣道：「當時我年紀小，不明白師父的用意，心裡很是疑惑，為什麼對好人也不能說實話呢？現在我當然明白了，他是怕我不懂分別好人壞人，才不能不這樣嚴厲禁止的。李盟主，我知道你雖然未見過我的師父，卻是我師父的恩人，因此我才敢第一次違背我師父的吩咐。凌大哥、耿大哥，以前我一直沒有告訴你們我的師門來歷，請你們原諒。」

　　李思南覺得有點奇怪：「怎麼他早就知道我是他師父的恩人。」但因黑旋風正在講述往事，李思南不想打斷他的話。

　　黑旋風繼續講述往事。

　　他答應了保守拜師的秘密之後，問道：「師父，你要我答應你的第二件事情又是什麼？」

　　屠百城說道：「我這拳經劍譜上的功夫，你學成之後，都可以使用。唯有我的獨門暗器『毒龍鏢』，學成之後，最多只許你使用一次。但雖然只准你使用一次，你卻必須特別用心去學。」

　　黑旋風問道：「最多只許使用一次，那麼這一次應該是什麼時候？」

　　屠百城道：「要是我能夠殺了你父親的仇人，你就永遠不許使用毒龍鏢。要是我報不了仇，我又死了，你將來就必須用毒龍鏢去報殺父之仇，但在報仇之後，就不能再用了。」

　　眾人聽到這裡，都是甚為詫異。楊浣青的好奇心最大，搶先問道：「這是什麼原因？」

　　黑旋風道：「有兩個原因。第一、師父說這毒龍鏢見血封喉，太過厲害，他之所以得到『冀北人魔』的稱號，甚至正派中人，也有人視他為魔頭的，就是因為他用這種歹毒的暗器之故。師父希望我做一個正派的武學之士。」

　　李恩南道：「其實用於正則正，用於邪則邪。暗器本身是並無邪正之分的。令師生前雖有許多人視他為介乎正邪之間的人物，但蓋棺論定，大家都認為他是俠士。不過令師或許是恐怕你隨便使用這種劇毒的暗器，有時對方的罪不至於死的也可能給你誤傷了，所以才立下這個禁例吧。你師父的用心是好的。」

　　楊浣青道：「第二個原因又是什麼？」

　　黑旋風黯然說道：「家父就是中了毒龍鏢送命的。」

　　楊浣青抱歉道：「風大哥，對不住，我不該問你這件傷心事的。但毒龍鏢不是你師父的獨門暗器嗎？怎的──」

　　黑旋風說道：「有一次我的師父用毒龍鏢打死一個蒙古武士，未能取回，落在敵人之手。後來龍象法王派來殺害我父親的那個人，就用這枚毒龍鏢把我父親打死，這件事發生之後，師父固然痛恨敵人，同時他也自怨自艾，悔恨自己的歹毒暗器害了自己的好友。」眾人這才明白，黑旋風向暗器手法如此精妙卻從來不用，是有這麼一個原因。

　　黑旋風道：「我的師父這一去就沒有再回來了。兩年之後，那位牧人叔叔方始打聽到確實的消息，師父在庫里戈壁追上我的殺父仇人，把七個蒙古武士全都殺掉，那個用毒龍鏢害死我爹的仇人，也正是給他用毒龍鏢打死的。不料在他一番劇戰之後，完顏長之派來的陽天雷忽然出現，又是一番劇戰。陽天雷的幫手還有龍象法王派來的金帳武士，我的師父終於力戰而亡。我是在得到確實的消息之後，在師父的靈前行拜師的大禮的。」

　　這位一代武林怪傑之死，雖然已是事隔多年，眾人聽了，也還是感到驚心動魄。

　　李思南道：「你師父的仇已經有人給你報了，你知道麼？」

　　黑旋風道：「知道了。不過陽天雷雖然已給殺掉，龍象法王還沒有死，直接殺害家師的人雖是陽天雷，那次的事情卻是龍象法王策劃的。」

　　李思南道：「龍象法王不僅是你的仇人，也是咱們漢人的仇人，更大的仇人還有蒙古的大汗和他手下那班掌權的人物呢，你要把他們一個個殺掉是不可能的，只有和大夥兒一起報仇。」

　　黑旋風道：「盟主說的是，這道理我明白了。」

　　李思南道：「你還有一位師姐，可曾見過？」

　　黑旋風道：「我知道師父有一子一女，子名屠龍，女名屠鳳，可都沒有見過。」

　　李思南道：「屠龍是不肖之子，他靦顏事仇，早已死了，不必提他。你的師姐屠鳳卻是女中豪傑，你應該去見見她的。」

　　黑旋風道：「聽說她在瑯琊山，不過我到了那裡，只見燒平的山寨遺跡，什麼人都找不著。」

　　李思南道：「瑯琊山是兩年前給完顏長之親自領兵打下的，但你師姐早已和寨裡的兄弟安全撤退，給敵人燒掉的只是一座空寨。」

　　黑旋風道：「盟主可知道我的師姐現在何處？」

　　李思南道：「我在蒙古的時候，聽說她也到了蒙古，不過我未曾見著她。但我會給你打聽她的下落的。」接著問道：「你師姐在瑯琊山的事情，還有我和你的師門的淵源，這些事是誰告訴你的？」

　　黑旋風道：「是褚雲峰告訴我的。」

　　李思南又驚又喜，問道：「你在什麼地方見著了他？他的夫人是否和他一起？」

　　黑旋風道：「那是兩年前我剛從蒙古回來的時候，在祁連山下碰見他們夫妻。當時我穿的還是蒙古人的服飾，引起他們的誤會，但在交手之後，他們也就知道我是誰的弟子了。」

　　李思南笑道：「褚夫人和你的師姐是最要好的朋友，你的家數當然瞞不過他們夫妻。」

　　原來褚雲峰的妻子孟明霞是有「天下第一劍客」之稱的孟少剛的獨生愛女，李思南曾受過孟少剛的恩惠，和褚雲峰夫妻當然也是志同道合的朋友。

　　黑旋風道：「我和褚雲峰結識之後，方始知道原來他就是陽天雷的師侄，是他和另一位同門谷涵虛聯手，殺掉陽天雷，代師祖清理門戶的。」

　　李思南道：「他們夫妻到祁連山去幹什麼？是找龍滄波還是找耶律元宜？」

　　黑旋風道：「他們是前往蒙古，路過祁連山下的。」

　　李思南頗為詫異，說道：「原來他們夫妻也是去了蒙古，但我在蒙古半年，卻完全聽不到他們的消息。」

　　說話之間，丐幫一個弟子報道：「虎威鏢局的徐鏢頭求見幫主。」

　　陸崑崙道：「是徐子嘉麼？」那弟子道：「正是。」陸崑崙道：「徐於嘉是虎威鏢局四大鏢頭之一，無事不登三寶殿，想必是孟老鏢頭有了什麼為難之事要他來的，待我出去看看。」

　　過了一會，陸崑崙回來笑道：「果然不出所料。」

　　李思南道：「孟老鏢頭碰上什麼事了？」奇怪陸崑崙何以還是面帶笑容。

　　陸崑崙道：「他是碰到一件為難之事，不過不如我想像的嚴重，原來完顏豪要他參加什麼各派高手大會。」

　　黑旋風道：「原來是這件事。」陸崑崙道：「你早已知道了麼？」黑旋風道：「那天在虎威鏢局，完顏豪臨走的時候，就是用這個藉口不許孟老鏢頭離開大都的。」

　　李思南道：「什麼各派高手大會，是誰召開的？」

　　黑旋風道：「是完顏長之召開的。」

　　李思南笑道：「真正稱得上高手的各派名家，焉肯奉召到他的『王府』？」

　　黑旋風道：「這點完顏長之應該也是知道的。不過，他要召開這個撈什子的各派高手大會，乃是應龍象法王之請。」

　　李思南道：「嗅，原來是龍象法王想要見識中土的各派武功。哼，我明白了。」

　　陸崑崙道：「盟主明白了什麼？」

　　李思南道：「龍象法王的武學造詣實是不可小覷，這個所謂各派高手大會縱然沒有真正的高手參加，也還是可以讓他看到各派的武術精華的。以他的武學造詣，不難融會貫通，悟出一個道理來。另外，我猜想他可能藉這機會，叫他們手下弟子，以蒙古的武功震懾中土的『高手』，尤其是要嚇怕完顏長之手下那般御林軍軍官。將來蒙古入侵中原之時，可以瓦解金國士氣。」

　　黑旋風道：「完顏長之召集這個會，我看也是有著兩個目的。第一個當然是討好龍象法王；第二個目的，就是附帶用這個藉口，迫孟老鏢頭參加，使他不能離開金京。」

　　李思南道：「他已經對孟老鏢頭起了疑心麼？」

　　黑旋風道：「那天我和耿兄在虎威鏢局出現，雖然沒給完顏豪當場識破，他亦已是懷疑了。」

　　李思南問陸崑崙道：「孟老鏢頭打算如何，徐子嘉和你說了麼？」

　　陸崑崙道：「他就是要徐子嘉問計於我的。我替他著想，這個會他不參加也不好，去了只要不失自己的身份就行。」

　　耿電說道：「完顏豪要他在龍象法王面前練一套功夫，那怎麼辦？」

　　陸崑崙道：「孟老鏢頭有個弟子叫趙武仲，此人性喜趨炎附勢，孟老鏢頭當時是看他父親的情面收他的，如今亦已知道他的為人了。我知道孟老鏢頭曾經考慮過是否將他逐出門牆，我剛才就請徐子嘉把我的意思帶回去給孟老鏢頭，到了那天，不妨讓趙武仲有個出風頭的機會。」

　　黑旋風笑道：「不錯，這是一個兩全其美之策。有了他這個寶貝弟子替他獻技，完顏豪也沒理由定要迫他出手了。」

　　陸崑崙道：「我敢叫孟霆放心赴會，因為我知道還有一個人到時是會在場的。」

　　李思南道：「是那位武林前輩？」心想：「能夠令得完顏長之顧忌的人，想必是位大有來頭的前輩了。」

　　陸崑崙笑道：「這個人比我年輕得多，而且還是一個金國的貝子。」

　　李思南先是一怔：「金國的貝子？」隨即恍然大悟，笑道：「陸幫主，你說的可是『武林天驕』檀羽沖檀大俠。」

　　陸崑崙道：「不錯。武林天驕檀大俠也正是這位楊姑娘的師父。」

　　李思南喜道：「武林天驕檀羽沖和笑傲乾坤華谷涵並駕齊名，他們二人乃是當今之世真正配得上稱為『大俠』的人物。尤其武林天驕以金國貝子的身份做咱們漢人的朋友，更是難能可貴。我與笑做乾坤曾有一面之緣，可惜和武林天驕尚未得有機會結識，這回我可不能錯過了。」

　　陸崑崙吃了一驚，說道：「盟主，莫非你也有意參與此會麼？」

　　李思南笑道：「正是，一來可以結識武林天驕，二來我也想和完顏長之開個玩笑呢。」

　　陸崑崙道：「開什麼玩笑？」

　　李思南笑道：「他把我列為頭號『欽犯』，懸重賞緝拿我，我偏偏就要出現在他的面前。」

　　楊浣青是個好事的人，笑道：「對，這件事的本身，就是和完顏長之開個天大的玩笑了。」

　　李思南接著說道：「說不定到時我還要給他搗個小亂。他開這個會巴結蒙古的國師，我可不能讓他開得稱心如意。」

　　陸崑崙道：「搗亂會場，叫他開不成功，當然是大快人心之事，不過此事──」

　　李思南道：「我有神醫葉雲鶴送給我的易容丹，諒他的手下認不得我。不過陸幫主，我可還要請你幫忙。」

　　陸崑崙知道李思南的性格，他決定了的事情是決不會改變主意的，心想以李思南的絕世武功，即使給人識破，他縱然寡不敵眾，要跑也還可以跑得了的，何況還有一個武林天驕在那裡，武林天驕知道是他，暗地裡也會幫忙他的，於是說道：「盟主，你要我做什麼，只管說好了，用不著客氣。」

　　李思南道：「你給我弄一張請帖，讓我冒充隨便那一派做弟子都行。」

　　陸崑崙道：「這個容易，大都五十六個武術門派，普通的交情不算，和老叫化稱得上有過命的交情的就有十六個之多，這張請帖，相信一定可以給你弄來。」

　　過了兩天，陸崑崙果然找到了一個在金京開武館的韋陀門的拳師和李思南見面。這個拳師名叫楚雁行，少年時候，曾是黑道中人，有一次在一個土霸家中做案，幾乎失手被擒。恰巧那天晚上，陸崑崙也到那個土霸家中，因為那個土霸勾結官府，欺壓窮人，陸崑崙要懲戒他一下，碰上這樁事情，就順便把楚雁行救了。

　　那天晚上楚雁行是蒙面行劫的，陸崑崙將他救了出來，他的廬山真面尚未給人識破，只有陸崑崙知道他是誰。過後他洗手不幹黑道生涯，另投名師練武，終於成為金京韋陀門首屈一指的拳師。陸崑崙在大都的這幾年，是和他常有往來的。

　　楚雁行一來為了要報答陸崑崙當年救命之恩，二來他有把柄捏在陸崑崙手裡，要是不答應的話，只怕陸崑崙會把他當年做過案子的事情抖露出來，他就不能在金京立足了。是以陸崑崙和他一說，他便沒口應承。

　　陸崑崙可沒想過他之所以如此爽快的答應自己，其中一部份原因是由於顧忌自己拿著他的把柄。楚雁行平日的行事，稱得上是一個慷慨好義的人物。這次為了表示決心，他還預作安排，把家人送出金京，這才和陸崑崙來見李思南的，陸崑崙甚為感激，當然對他也是放心得下的了。

　　楚雁行和李思南約好，到了「王府」召開「高手大會」那天，由李思南冒充他的一個由外地來的師侄，大家一起前往。

　　到了那天，李恩南用神醫葉雲鶴給他的易容丹，打扮成一個鄉下老頭模樣的人，果然維妙維肖，打扮出來，初見陸崑崙的時候，陸崑崙都不認識他。

　　楊浣青忽道：「李盟主，你一個人去嗎？」

　　李思南笑道：「怎麼，你也想去嗎？」

　　楊浣青道：「我的師父到了大都，我還沒有和他見過面呢。」

　　李思南道：「你不是說那天在虎威鏢局，你的師父也到了那裡嗎？怎的卻說沒有見過？」

　　楊浣青笑道：「那天我扮的是耿大哥的書僮，躲在人叢裡不敢露面。我見到了師父，師父卻怎知是我？」

　　李思南道：「你要和師父會面，我是應該幫你的忙的。不過我卻想你們師徒遲些見面，不必定要在會場之中。」

　　陸崑崙笑道：「這女娃是想跟你去看熱鬧，和師父會面還在其次。李盟主，你一向精明，怎的猜不透她的心意？」

　　楊浣青懇求道：「盟主，你就帶我去吧。」

　　李思南道：「不是我不願意，我是想你先見一個人，然後才見你的師父。」

　　楊浣青道：「什麼人？」

　　李思南笑道：「你不想趁這機會去探望你的雲姐姐嗎？」

　　楊浣青大喜道：「啊，敢情你叫我偷入完顏長之的『王府』，把雲中燕救出來。」

　　李思南道：「是呀，你是女子，跑進內院去搜查各個太太和小姐的閨房，也方便一些呀。當然你一個人去還是不成的。」

　　此言一出，楊浣青和黑旋風不覺都歡喜得笑了起來。

　　黑旋風道：「實不相瞞，我們也曾想過這個計畫，只是恐怕盟主不許，所以不敢說出來。」

　　李思南笑道：「我也知道你們是按捺不住的，與其你們瞞住我去幹，不如大家說好了配合去幹，會更好些。」

　　黑旋風道：「完顏長之的『王府』，我們曾經去過一次，這次還是我們三個人一同去。」

　　李思南道：「完顏長之如開這個『高手大會』，龍象法王和他當然是在場的了。龍象法王的幾個弟子和完顏長之『王府』裡的高手，想必也要調出一部分人在場維持場面，『王府』裡面的守衛，那就相應削弱了。我準備在這個會開得正熱鬧的時候給他搗亂，到時我會發出蛇焰箭的，你們便即趁機下手。」

　　陸崑崙道：「好，到時，我也找一幫化子大爺去搗個小亂，順便接應你們。」

　　商量定妥，分頭辦事。李思南先到約好的地點與楚雁行會合，冒充他的師侄，同往「王府」。金京有五十六個武術門派，趁會的人少說也有數百。「王府」門前，車水馬龍，熱鬧非常。

第四十九回　深入虎穴

　　楚雁行是大都的名武師，雖然不喜交遊，認識的朋友可當真不少，從跨進「王府」的大門開始，到踏入演武的大廳，一路上都有相熟的朋友和他點頭招呼。

　　忽聽得人叢有人說道：「總鏢頭，你看那不是孟老拳師嗎？」楚雁行抬頭一看，只見虎威鏢局的總鏢頭孟霆正在向他走來。孟霆身後有個少年亦步亦趨的跟著他，這少年是他的第三個徒弟趙武仲。說話的那個人則是趙武仲的父親、孟霆的「合夥人」之一的趙斌。趙斌不過是個二三流的武師，這次沾了孟霆的光，能夠參加「高手大會」，自是不肯放過這個在「王府」露面的機會，到處和成名的人物拉相好、套交情。

　　李思南冒充楚雁行的師侄來參加「高手大會」，這件事孟霆也是還未知道的。他看見楚雁行，不覺有點詫異，說道：「楚兄，你也來了？」

　　楚雁行笑道：「孟老鏢頭，你不是也來了嗎？」孟霆苦笑道：「我是奉命來捧場的。不過也難得有這樣的盛會，讓小輩見見場面也好。」

　　楚雁行道：「是呀，我本來不準備來的。我這師侄初到京城，想要開開眼界，我就和他湊湊這個熱鬧了。」

　　趙斌興高采烈地說道：「今天來的武林名人真不少呢，天馬鏢局的馬老鏢頭來了，震遠鏢局的鄧總鏢頭來了，梅花拳的掌門人梅鍔來了，還有從遠地趕來的滄州的梅清和、涼州的杜長青呢。」

　　李思南吃了一驚，心裡想道：「天馬鏢局的馬如龍和震遠鏢局的鄧山君，他們和孟霆同一情形，為了自己的鏢局要開下去，不能不來，梅鍔怎麼也來了呢？還有梅清和與杜長青二人，別人不知他們的底細，只知他們是成名的武師，我卻知道他們是俠義道的。何以他們也特地趕來參加這個完顏長之召開的『高手大會』？他們是另有圖謀呢，還是貪圖富貴，業已變志了呢？」

　　心念未已，只聽得趙斌笑道：「剛說曹操，曹操就到，你瞧這不是梅師父和杜師父來了。」

　　梅清和、杜長青和李思南在過去是見過一兩次面的，不過此際扮成土老頭兒的李思南，他們卻是認不出來了。

　　楚雁行道：「梅兄、杜兄，那年咱們在大都見面，算起來差不多有十年了吧，難得在這裡又見到你們。」

　　梅清和訕訕說道：「我本來不打算來的，是家叔叫我湊湊這個熱鬧，我不想拂逆他的意思，只好來了。」

　　趙斌本領不濟，但對於武林中的人事關係卻是十分熟悉，在一旁便插口替他解釋，說道：「梅師父的令叔是梅花拳的掌門人梅鍔，梅鍔是因為和天馬鏢局老鏢頭馬如龍的交情非同泛泛，馬老鏢頭來了，他就不能不來。」

　　杜長青笑道：「你是奉了叔父之命，我卻是奉了侄兒之命。」

　　楚雁行怔了一怔，說道：「令侄是──」

　　趙斌道：「杜師父的侄兒在江湖上的名頭可是很不小啊。楚老拳師，你不知道嗎？他的侄兒就是追魂劍的掌門人杜玉門。」

　　楚雁行笑道：「我真是孤陋寡聞了，原來杜兄有這樣一位『奢攔』的侄兒。追魂劍杜大俠的大名我是早就知道的，卻不知道原來你們乃是叔侄。」武林規矩，掌門人有無上權威。故此杜長青的輩份雖高一輩，卻也不能不聽掌門侄兒的命令。

　　說話之間，忽見一個穿著官服的中年人向他們這邊走過來，趙斌連忙上前迎接，躬身道：「班大人，你好，我是虎威鏢局的趙斌。」

　　原來這個「班大人」乃是「王府」的總管，也是完顏長之最得力的助手班建侯。據說在金國的御林軍中，除了完顏長之之外，武功最高的就是他了。

　　班建侯對趙斌的大獻殷勤只是愛理不理的微一點頭，表示知道有他這麼一個人。隨即滿面堆歡，和楚、孟、梅、杜四人招呼，說道：「楚老師、孟老鏢頭、梅大俠、杜大俠，難得你們四位賞光，今日這個『高手大會』可說是名副其實了。這裡擁擠，請到那邊小花廳坐坐。」原來這個小花廳是特為招待有身份的客人設的，就在這間演武大廳的側邊，打開了門，大廳裡的情形在小花廳內面也是可見得清清楚楚的。

　　梅清和道：「我想在這裡和相熟的朋友碰頭，多謝班大人的好意了。」

　　杜長青跟著說道：「我最不懂應酬，又最害怕拘束，請恕我不識抬舉，我還是在這大廳擠擠舒服一些。」說了這話，就和梅清和擠進人叢裡去了。

　　孟霆正想婉辭，趙斌卻已滿面春風，搶著說道：「多謝班大人看得起我們虎威鏢局，給我們這樣天大的面子。」班建侯本來只是邀請虎威鏢局的總鏢頭孟霆的，他厚著臉皮插進一足，說成是：「看得起我們虎威鏢局」，特別強調「我們」二字，這就把他自己和他的兒子趙武仲也硬擠進被邀請之列了。

　　孟霆眉頭一皺，心裡很不高興，但卻不便當眾說趙斌的不是。班建侯笑道：「對，貴局領袖鏢行，所以我們的小王爺特地請孟老鏢頭賞光赴會。小王爺已經在那邊等待了，孟老鏢頭就請過去吧。」接著回頭對楚雁行道：「楚老師德高望重，王爺和小王爺也是常常和我談及你老的。」

　　楚雁行道：「不敢當。德高望重這四個字我是配不上的，但班大人這樣看得起我，我也只好恭敬不如從命了。」說罷便要李思南和他一同過去。

　　李思南本來以為楚雁行也要推辭一番的，不料他一口應承，倒是有點感到意外。但一想有個接近「小王爺」的機會，對自己的計畫更為有利，於是便裝作誠惶誠恐的樣子，跟在楚雁行後面，一同進入花廳。

　　班建侯道：「楚老師，你這位師侄一向是在大都的嗎？我似乎有點面善，但卻又好似從來沒有在你的武館見過。」

　　楚雁行道：「我這師侄是剛從鄉下來的，班總管大概是認錯人了。」

　　班建侯道：「令師侄貴姓大名，以前在那裡得意？」

　　楚雁行道：「他是我大師兄的兒子，姓李名叫拱北，今年也將五十歲了。但一向在鄉下務農，這次才是第一次來到京城的。」他把李思南的名字改為「拱北」，李思南頗覺有點刺耳，暗自想道：「他給我隨便捏造什麼假名都好，把我的『思南』改為『拱北』，豈不變成我要替北方的韃子效力了？」但想「思南」與「拱北」恰好相對，楚雁行一時無暇仔細推敲，隨口說出來，那也不足為怪。是以李思南雖然有點不悅，可也並沒對楚雁行有甚疑心。

　　進入小花廳，只見完顏豪果然早已坐在那裡等候。

　　班建侯道：「小王爺，我替你把客人請來了。」

　　完顏豪站了起來，哈哈笑道：「各位都是望重京華的武林前輩，難得今日聚集一堂，令這大會生色不少，待會兒可還要見識見識各位超卓的功夫呢。」

　　楚雁行笑道：「我老了，今天只是來湊個熱鬧的。小王爺你可就別要我出醜了。」

　　孟霆淡淡說道：「我業已金盆洗手、閉門封刀，這個『高手大會』和我可是扯不上關係。」

　　完顏豪道：「孟老鏢頭，你肯親自駕臨，已是給了我天大的面子了。」

　　孟霆說道：「小王爺命令我來，我敢不來嗎？嘿嘿，小王爺准我在大都立足，混口飯吃，我已經要感謝小王爺賞面了。小王爺，你怎麼顛倒過來說呀？」

　　完顏豪給他冷語譏諷，頗感尷尬，只能皮笑肉不笑的打個哈哈，說道：「好說，好說，孟老鏢頭，你可真會說笑呀。請坐，請坐。」

　　他請楚、孟二人入座之後，目注李思南，似乎有點詫異的神情，說道：「這位是誰？咱們以前似乎沒有會過吧？」

　　班建侯向完顏豪偷偷遞了一個眼色，說道：「這位李朋友是楚老拳師的師侄，據說是第一次入京的。」「據說」二字，自是含有「不可盡信」之意，完顏豪何等聰明，一聽就知他的弦外之音。

　　楚雁行道：「我這師侄是鄉下人，不懂禮數，小王爺你別見怪。」

　　完顏豪道：「李師父，你請坐呀，別客氣！」一面說話，一面就把雙手扶著李思南，裝作勸坐的模樣，忽地朝他肩頭一按。

　　李思南的「身份」是楚雁行的師侄，只好裝作誠惶誠恐的神氣說：「小王爺，這、這我可不敢當，師叔和孟老鏢頭在此，這裡那有我坐的份兒。哎喲，喲……」

　　完顏豪一按他的肩頭，才使到三分力道，只見李思南已叫出聲來，腳步一個踉蹌，就要倒下。完顏豪暗暗好笑，想道：「果然是個鄉下人，功夫也是有限。」當下連忙將他扶起，說道：「李師父，請坐穩，別再客氣啦。」這回他可是真的讓坐，不再伸量李思南了。

　　楚雁行眉頭一皺，說道：「小王爺叫你坐你就坐吧。」似乎是為了師侄的當眾出醜感覺面上無光。李思南應了一個「是」字，這才大馬金刀的坐了下來。

　　完顏豪道：「我不小心，累得李師父幾乎跌了一跤，實在不好意思。李師父，你喝一杯熱茶緩口氣吧。這茶葉是聖上賜給父王的貢品，在鄉下恐怕是不容易喝到的。」

　　班建侯提起茶壺，說道：「李師父，你遠道而來，我們招待不周，我應該向你賠一個禮。」一面說話，一面就給李思南斟茶。

　　李思南道：「班、班大人，你，你給我斟茶，這，這我怎麼敢當？」搶著去接茶壺，手掌觸及茶壺，忽地又是「哎喲」一聲叫了起來，慌忙縮手不迭。

　　班建侯怔了一怔，說道：「對不住，我忘記告訴你，這是剛沏的熱茶，你沒有給燙著吧。」李思南苦著臉道：「還好，沒有。但班大人，請你還是讓我自己來吧。」

　　班建侯思疑不定，心裡想道：「他是真人不露相呢，還是的確本領不濟呢？」原來剛才他用茶壺嘴對著李思南，指向李思南的脈門要害，這是一招足以取人性命的殺手。如果對方有高深的武學造詣，決不敢讓茶壺碰上，最少也要裝模作樣的避開。但李思南卻似絲毫也不知道，竟然伸手來接茶壺，等於把脈門湊上去讓壺嘴戳著。班建侯因為摸不清他的底細，只怕他真的不會武功，弄死了他，在這「高手大會」之中，可就殺風景了，故此才在那千鈞一髮之際，急忙把壺嘴移開的，但茶壺還是燙著了李思南的手。

　　完顏豪、班建侯先後試了李思南的功夫，兩次都是試不出來，只好作罷。

　　趙斌只道他們是故意作弄這個「鄉下人」的，見李思南出醜，不覺大為高興，心道：「果然是上不得台盤的鄉巴佬。」當下冷冷說道：「沒見慣大場面的人在這樣的盛會中確是難免有點心慌的。李師父，你別誤會，我不是說你，我是說我自己。」

　　趙斌說了這話，洋洋自得。不料在座諸人沒一個理他，目光都是朝向外看。趙斌呆了一呆，定睛看時，只見一個年約三十歲左右、書生打扮的人，在「黑鷹」年震山的陪同下走入花廳。

　　班建侯連忙站起身來，說道：「杜大俠，幸會幸會。小王爺剛剛還在和我談起你呢。」一面說話，一面就給那人讓坐。

　　原來來的這個中年書生不是別人，正是杜長青的侄兒、追魂劍的掌門人杜玉門。

　　杜玉門道：「杜某一介布衣，賤名那值得小王爺掛齒？」

　　完顏豪道：「杜大俠客氣了，當今江湖之上，誰不知道杜大俠是位響噹噹的角色。家父召集這個高手大會，得杜大俠遠道而來，當真是增光不少。」

　　杜玉門坐了下來，從楚雁行開始，和眾人依次招呼，輪到李思南之時，眼光接觸，不覺怔了一怔，心裡想道：「此人精華內蘊，內功造詣看來已是非同小可。怎的他卻是楚雁行的師侄？」原來內功高深之士，目光有異常人。杜玉門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一看就知。不過這種觀人眸子而知功夫深淺的辦法，卻並不是任何武學高明之士都懂得的。是以班建侯的武功雖然不在杜玉門之下，但他卻是看不出來。

　　李思南心裡也是猜疑不定。他和杜玉門以前雖然沒有見過，但卻知道杜玉門和祁連山的龍滄波交情不淺，只是瞞著外人罷了。心想：杜玉門從涼州趕來參加這個「高手大會」，想必是定有圖謀了。

　　完顏豪對杜玉門的來意也是有點捉摸不透，不過他只知道杜玉門是近年來江湖上闖出了大名頭的人物，卻不知道他也是個反金的志士。

　　完顏豪提起茶壺，師法班建侯剛才較考李思南本領的法子，把壺嘴對著杜玉門的脈門，說道：「難得杜大俠遠道而來，我代表家父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杜玉門抓起一雙筷子，說道：「不敢當！」口裡說話，手中的筷子倏地伸了出去，挾著壺嘴，完顏豪只覺虎口一熱，不由自己的連忙鬆手。

　　杜玉門就憑一雙筷子之力把茶壺挾了過來，拿到手中，笑嘻嘻地道：「還是讓我斟吧。小王爺請喝茶。」他把茶壺高高提起，斟了滿滿的一杯，沒有半點濺出。

　　完顏豪大為尷尬，只好勉強笑道：「杜大俠果然名不虛傳，這兩手爐火純青的內功令我大開眼界了。」

　　班建侯把那杯盛滿熱茶的茶杯輕輕一彈，茶杯倏地從完顏豪的面前移到杜玉門的面前，杯中茶水，也是沒有濺出半點。班建侯打了一個哈哈，說道：「杜大俠是遠來的貴客，我替小王爺給杜大俠敬茶。」他使的功夫名為「彈指神通」，也是一門罕見的上乘武功，不在杜玉門炫露的那兩手功夫之下。

　　杜玉門正想報以顏色，忽見那本來喧鬧不堪地客廳突然靜止下來，原來是完顏長之和龍象法王走出來了。跟隨在他們後面的有八名蒙古武士和十二名金國的御林軍高手。

　　完顏長之和龍象法王並排坐在主座，跟著只見完顏長之把手一揮，客廳的四扇大門登時關閉。與會群豪心裡都不禁暗暗嘀咕：「開這個會為什麼要關上門，難道要把我們扣留在這裡嗎？」

　　完顏長之微微一笑，站起來說道：「各位不用猜疑，關上了門一來是防止閒雜人等進來，二來也是希望各位不要中途退席。」說是「希望」，其實當然就是「禁止」了。至於他為什麼要各人從頭到尾在這會場之中，他可就沒有加以解釋了。

　　跟著完顏長之說了一番客套的說話，無非是多謝各派高手前來參與「盛會」，可以作為「武林佳話」；以及以武會友大家都可以得益不鮮之類冠冕堂皇的說話，不必細表。

　　客套的話說過之後，完顏長之這才說到正題，說道：「我請各位來參加這個『高手大會』，最初的意思本來只是讓各位彼此觀摩，大家各練各的本門功夫的。但後來一想，與其只是彼此觀摩，不如互相印證。不同門派的人交手，本門的功夫也才可以更為表露無遺。反正這是以武會友，點到即止，想必也不會傷了各位的和氣。

　　「各位印證武功之後，我請龍象法王替各位定出名次，名列前茅的十名高手，都有獎賞。願意作官的第四名至第十名高手可以做二等衛士，第一名至第三名高手可以做一等衛士。不願意做官的前三名高手獎黃金千兩，其餘七名高手，各獎黃金三百兩。我知道各位都是『高人』，錢財祿位不在各位眼內，只不過是設點彩頭，讓大家更為高興，想來各位也不至於認為是褻瀆了『高賢』吧？好，現在就請各位開始印證武功，各位意下如何？」

　　李思南心裡想道：「好個陰險毒辣的計謀，一來可以網羅鷹犬，二來可以製造糾紛，完顏長之打的倒是如意算盤！」要知會武藝的人，十九爭強好勝，要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比武輸給人家，縱然口頭上不能不謙虛幾句，心中也是記恨的了，焉有不傷和氣之理？

　　這兩層道理，李思南想得到，當然也有許多人想到了，不過與會諸人，龍蛇混雜，良莠不齊，被迫而來的固然很多，貪圖富貴想向上爬的人也很不少，一聽有官可做，有黃金可拿，這些人自是歡聲雷動。至於那些被迫而來的人，雖然看穿了完顏長之陰險的手段，心中反對，卻是不敢出之於口。

　　不過也並非所有的人全都不敢說句反話，就在那些給完顏長之捧場的轟然叫好聲中，忽聽得有一個人冷冷說道：「花一萬幾千兩金子，收買十條獵犬，這樁買賣，嘿嘿，倒也不是蝕本的生意呢！」聲音不大，但那些叫好的聲音卻也未能將它遮蓋，會場裡許多人聽見了，只是不知說話的這個人是誰。

　　李思南又驚又喜，暗自想道：「這個人不但膽大包天，內功的造詣亦是非同凡響。看來這個『高手大會』還當真是有名副其實的高人呢。」

　　完顏長之兩旁的十二名御林軍軍官臉上變了色。不過若是認真追究起來，即使抓著那個人，也是大失面子之事。老奸巨猾的完顏長之裝作聽不見，當下便叫班建侯出來宣佈比賽的規則。

　　比賽的規則是每人可以連打三場，最後獲得優勝的十個人再相互較量一場，定出名次。還有最重要的一點是，不參加比武雖然也不勉強，但這些人卻要和完顏長之的手下「印證」功夫。班建侯說這是讓與會的各派代表都有抖露本門功夫的機會，符合「以武會友」之旨。不過他只提「印證」二字，不提「點到為止」。那無異是警告大家，倘有自高身份，不願參加比武的人，一到「王府」的武士「印證」之時，可就是「死傷不論」了。

　　班建侯宣佈比賽規則之後，杜玉門嘴邊掛著冷笑，卻也不說什麼，孟霆已有準備，叫徒弟出去代表他這一派，比武與他無關。不過他卻一直在留心一個人，這個人兀是未見在場中出現，他倒是不能不感到有點出乎意外了。

　　孟霆正在猜疑不定之際，忽見「王府」一個衛士向他們這張桌子走來。孟霆認得這衛士是「黑鷹」年震山的師弟婁人俊，那日在他的鏢局裡鬧事，曾經吃過一個不小的虧的。

　　婁人俊臉上木然毫無表情，對相識的孟霆似是視若無睹，走近了來，在完顏豪身邊立定，躬腰說道：「小王爺──」一副欲說還休的樣子，好像有什麼事情要告訴完顏豪，卻又不便當眾稟報。

　　完顏豪問道：「有什麼事嗎？」婁人俊點了點頭，完顏豪走過一旁和他說了幾句，回來說道：「對不住，有點小事，請恕我暫時失陪。」

　　從演武廳外出的大門已經關閉，但在裡面還是有角門可以通向內堂。小花廳的後面就有這麼一道角門。

　　完顏豪踏上甬道，迫不及待的便即向婁人俊問道：「班總管叫我進去，究竟是為了何事？」婁人俊道：「檀貝子已經來了，正在內面書房。王爺此際不能抽身，所以班總管請你暫且替王爺陪一陪他。」

　　李思南和孟霆等人都是內功深有造詣之人，完顏豪與婁人俊在甬道上說話的聲音雖然很輕，他們卻是都聽見了。

　　孟霆所盼望的人正是武林天驕檀羽沖，此時方始從他們的口中得知消息，不由得又驚又喜又覺得有點奇怪：「武林天驕既然來了，為何卻不出現會場？」

　　班建侯宣佈比武規則之後，便留在完顏長之身旁，沒回來小花廳了。此際完顏豪又再走掉，在座諸人，說話已是無須顧忌。

　　趙斌抹了一額冷汗，說道：「我還只道婁人俊是來找岔子的呢。嘿嘿，這倒是我糊塗了，小王爺和班總管對總鏢頭都如此禮遇，諒他不敢。」

　　楚雁行則微笑說道：「原來是武林天驕檀貝子來了。嗯，說起來我倒是還欠他一點人情呢。」

　　趙斌最喜巴結權貴，武林天驕與金國皇室內部的糾紛他是不知道的，聽了楚雁行的話，又羨又妒，連忙問道：「楚老拳師，原來你和檀貝子是老朋友呀？」

　　楚雁行笑道：「老朋友我可不敢高攀，不過多承檀貝子看得起我，那年他到大都，曾經到過舍下，我本來要去回拜他的，誰知第二天他就走了。」

　　趙斌吃驚道：「聽說檀貝子很少回來的，他一回來，就先去拜訪你，楚老拳師，你的面子可是當真不小啊！」楚雁行淡淡說道：「老弟你別給我張揚出去，讓一些眼眶子小的人知道，只怕還以為是我這糟老頭兒胡亂吹牛呢。」

　　楚雁行說出他和武林天驕的交情，趙斌羨慕不已，但李思南卻是覺得有點奇怪。要知楚雁行雖然是金京一位德高望重的名武師，但他和俠義道中的人物卻是沒有什麼關係的，只除了一個陸崑崙。而陸崑崙這次之所以讓他來掩護李思南，也正是因為看中他這一點。他和俠義道從無來往，不至於引起金國官府的懷疑。

　　「道不同不相為謀，檀大俠即使知道他是陸幫主的朋友似乎也不必特地跑去找他，何況上次擅大俠偷偷回到大都的時候，陸幫主可還未來大都呢。」李思南心想。不過他自己和武林天驕也沒見過面，與武林天驕雖然是彼此慕名已久，對武林天驕的性情行事究竟還是知道不多，是以他雖然覺得有點奇怪，卻也不敢疑心楚雁行是說假話。

　　此時場中的比武正在開始，一方是「鴨形拳」的拳師，一方是「大聖門」的弟子，「鴨形拳」名副其實，那拳師步履蹣跚，打到興起「呷呷」的叫，動作甚是滑稽。「大聖門」的專長是猴拳，身手矯捷。一方笨拙，一方靈巧，恰恰相映成趣。旁觀的各派武師，有些人本來是心裡怔忡不安的，也都看得哈哈大笑。

　　趙斌笑道：「鴨子和猴子打架，準是鴨子輸了。」孟霆道：「恐怕不見得。」趙武仲道：「師父說的，武學中有以拙降巧的法門，依我看來──」

　　他們正在議論，忽見那婁人俊又再出來，說道：「楚老拳師，請你進去。」

　　楚雁行怔了一怔，說道：「誰請我呀？」

　　婁人俊低聲說道：「檀貝子在內院書房，聽說你老來了，很是高興，請你進去和他敘話。」

　　楚雁行道：「你何必這樣多事，告訴他我在這裡。」

　　婁人俊道：「不關我事，是小王爺告訴他的。」

　　楚雁行一副無可奈何的神氣說道：「我本來不敢高攀檀貝子的，他卻倒還記得我這糟老頭子，那我只好恭敬不如從命了。」於是向眾人告了個罪，便跟婁人俊走了。

　　趙斌又羨又妒，說道：「素聞檀貝子有武林天驕之稱，是當今的天下第一高手，只不知今天是否有幸可以見得著他？」

　　杜玉門忽地說道：「孟老鏢頭，你和檀貝子想必是早已相識了。」趙斌搶著替孟霆答道：「不錯，孟老鏢頭閉門封刀那天，檀貝子也曾來過咱們的鏢局呢！」洋洋得意，頗有「與有榮焉」之感。

　　杜玉門道：「我和檀貝子可還沒有見過，我想他今天總會來的，他來的時候，請孟老鏢頭說給我知道。」說話之時，似是漫不經意的看了李思南一眼。

　　趙斌怔了一怔，說道：「檀貝子不是已經來了麼？」

　　李思南何等精明，聽了杜玉門的說話，再瞧了瞧他的眼神，不由得驀地心頭一動，想道：「杜玉門怎麼知道武林天驕今天一定會來？聽他的口氣，似乎是向我暗示剛才來的不是武林天驕，這是怎麼回事？」又想：「倘若他說的是真的，那麼剛才完顏豪和婁人俊就是假武林天驕之名騙楚雁行進去？這、這又是為了什麼？再者，杜玉門為什麼特地朝著我說話，難道他也識破了我的身份？」

　　杜玉門裝作瞿然一省，醒悟自己糊塗的神氣，說道：「不錯，檀貝子是已經來了。我的意思是還沒見他來到會場，是我的說話說得不夠清楚。不過，趙兄，你說檀貝子的武功天下第一，只怕也未必吧？」

　　趙斌說道：「噢，那你說誰的武功比他更高？是你老哥嗎？」

　　杜玉門笑道：「我這點三腳貓的功夫，給檀大俠做徒弟也還不配。不過我一向聽人說過，檀貝子和完顏王爺的武功足以並駕齊驅，是金國數一數二的高手，龍象法王則是蒙古的第一高手，還有一位孟少剛是漢人中的第一高手。如今孟少剛年紀老了，就該數到他的徒弟李思南是漢人中的第一高手啦。他們四個人沒有較量過，怎知道誰是天下第一高手？」說到「李思南」的名字之時，又似有意無意的朝他看了一眼。

　　趙斌聽他抬出完顏長之和龍象法王來作盾牌，不覺也是自悔失言，當下說道：「完顏王爺和龍象法王當然也是頂兒尖兒的高手，武學是各有所長的，咱們不必妄自月旦。只是李思南卻怎配和當今天下的三大高手相提並論？」言語中已是把「天下第一高手」改為「天下三大高手」了。

　　杜玉門道：「趙兄，你和李思南想必是甚為熟稔的朋友了？」

　　趙斌面色一沉，說道：「杜大俠別開玩笑，李思南叛逆朝廷，我豈能和他結交？」

　　杜玉門哈哈一笑，道：「我還以為你和他是老朋友呢，否則怎知他的武功深淺？」

　　趙斌道：「誰說我知道他的武功深淺了？」

　　杜玉門笑道：「既然如此，你又怎知他不配和你說的當世三大高手相提並論？這不也是『妄自月旦』麼？」

　　趙斌為之語塞，不覺滿面通紅。可他一點也不知道，李思南就正是坐在他的身邊。

　　杜玉門不想令他太過難堪，一笑說道：「太過高深的武功，你和我恐怕都是不配談論，咱們還是談論這一場的比武，你瞧他們就快分出勝負來了。」

　　只見那個鴨形拳的拳師口中「呷呷」作響，步履蹣跚，拳法也似笨拙之極，但那擅使猴拳的「大聖門」高手，饒是拳風呼呼，掌形翻飛，看來身手矯捷之極，可總是給他那幾手笨拙的拳法隨手化解。

　　劇鬥中那個「大聖門」高手好像找到了對方一個破綻，倏地欺身從中路直撲進去，「砰」的一拳，打著了那個鴨形拳的高手。

　　趙斌喜道：「到底還是我看得對了。」話猶未了，忽聽得「蓬」的一聲，那個鴨形拳高手一招彈腿反喝，把那個「大聖門」高手踢出丈許開外。

　　這一跤摔得著實不輕，那人爬了起來，鼻血已是流了出來，汙了半邊面孔，他氣呼呼的握著拳頭，又要上前拼命。「王府」的總管班建侯說道：「比武的規矩是點到即止，我看這一場不必再比下去了吧。」他以裁判之一的身份說話，「大聖門」的這個高手心裡雖然不服，可也不能不退下去了。

　　孟霆拈鬚笑道：「趙兄，你還是走了眼了。」杜玉門說道：「不過令郎倒是說對了呢。」

　　趙斌強笑道：「我這個做老子的可比不上兒子的福氣，誰叫我沒有一個高明的師父呢。」別人誇讚他的兒子好眼力，他心裡也覺受用。這話他自我解嘲，又捧了孟霆，自覺甚為得體，於是又不禁大為得意地笑起來了。

　　跟著另一個練鐵砂掌的武師出場和那個鴨形拳師比武，不過三十回合，鐵砂掌的武師又輸了。

第五十回　高手比試

　　按照比武的規定，這個鴨形拳的拳師已經勝了兩場，只要再贏一個武師，他就可以進入複賽，亦即是說有希望躋身於所謂「十大高手」之列了。

　　趙武仲道：「師父，我去挫挫他的氣焰。」孟霆本來準備讓他出場的，自是不阻攔他，還指點他一個取勝的訣竅。

　　趙武仲成竹在胸，一照面就使出師父的大摔碑手，緊守孟霆指點的「以重降拙」的法門，不驕不躁的和那人交手。

　　鴨形拳的巧妙是在「後發制人」，對方欺他身法笨拙，多半會輕進強攻，輕進強攻就難免有「空門」出現。那知趙武仲出掌比他更慢，每一掌都是足以開碑裂石的重手法。這樣一來，反而是趙武仲深得「後發制人」的要旨了。

　　鬥到緊處，鴨形拳那拳師雙臂倏張，狀如鴨子拍翅，「呷」的一聲叫，一拳就朝著趙武仲的面門直搗過去，這一招有個名堂叫做「春江水暖」，柔中寓剛，是鴨形拳中一記十分厲害的招數。

　　趙武仲紋風不動，待他的長拳堪堪打到面之際，猛然一擰頭一則身，橫掌往上一削，「蓬」的一聲，擊著對方手腕，把那拳師震退三步。這一招也有個名堂，叫做「鐵鎖橫江」。

　　趙武仲在孟霆門下排行第三，鐵拳的技藝卻是尚在他的大師兄歸伯奎之上，這一掌換了武功稍差的人，登時就可把他手腕劈斷。這鴨形拳的拳師也真了得，雖然虎口疼痛難當，居然也還能夠敗裡救招，迅速反擊。他一個盤旋，腳步蹣跚，但一退一晃之間，已是穩住身形，把趙武仲眼神往上一領，連環步往前一衝，突然飛起一腿，踢趙武仲的胸膛。這一踢腿名為「窩心腳」，似拙實巧，比他剛才那招「春江水暖」更為厲害。

　　趙斌看得目眩心驚，嚇得叫出聲來。那個鴨形拳拳師的弟子只道師父已是穩操勝算，也都喝起采來。

　　就在喝采聲中，只見一個人便似斷線風箏似的，突然給拋了出來，跌出數丈開外，頗出眾人意外，這個人卻是那鴨形拳的拳師。原來他是給趙武仲一招「伏地斬虎」劈斷了腳骨，跟著就是一個「大摔碑手」將他摔倒了。那拳師的同門師兄弟大怒罵道：「你這小子怎能用這樣狠辣的手段！」

　　班建侯調解道：「印證武功，當然最好是點到即止，但俗語說得好，拳頭上沒長眼睛，怎能恰到好處？一時失手也是有的。我這裡有大內珍藏的續斷膏，功能續筋駁骨，只要不是斷了手腳，那就不會變成殘廢。」鴨形拳的門人礙著班建侯的面子，又得了靈藥，心中雖然還是氣憤，卻也只能甘休了。

　　其實趙武仲為了救招，劈斷對方腳骨，這還情有可原，但在打傷對方之後，還把對方摔出數丈開外，這就是有意要逞威風的了。

　　孟霆皺了皺眉頭，心想：「幸虧我還沒有把看家本領教給他，他這氣質不改變的話，將來一定會禍及師門。」

　　趙斌見兒子得勝，卻是興高采烈，連連向孟霆多謝，多謝孟霆替他教子有方，聽得孟霆唯有苦笑。

　　跟著一個紫膛臉的漢子出來，說道：「比拳腳不過癮，我和你兵刃上見個輸贏。」這個人是山西尉縣「尉遲鞭」的門人，在金京的各派武師之中也算得是頗有名氣的人物。

　　趙武仲笑道：「不必客氣，你儘管用你的水磨鋼鞭好了，我還是只憑這雙肉掌。」

　　各派武術不同，「尉遲鞭」門人是必須用鞭的，趙武仲跟孟霆練的「大摔碑手」，用兵器則反而難展所長，這道理在武學上稍有造詣的人都懂得的。那人請趙武仲亮出兵刃是由於禮貌，而趙武仲這麼回答卻是寓有「抬高自己，貶低對方」的含意了。場中一班與孟霆有交情的老武師都不禁暗暗搖頭，心想：「孟霆教出的徒弟怎的如此輕狂。」

　　那「尉遲鞭」的門人心頭火起，說：「久仰令師是鏢行領袖，金刀鐵掌威震江湖。好，我這就領教你的鐵掌功夫。」呼的反手一鞭，便向趙武仲猛掃。

　　趙武仲不慌不忙，用個「臥地龍」的身法，一煞腰，貼地擰身，避開這招。「尉遲鞭」以剛猛見長，那人本門功夫確也甚為了得，一個「連環盤打」，三旋身，三猛招：纏頭、鞭腰、繞足，攻得趙武仲竟似有點手忙腳亂。

　　趙斌吃驚道：「孟大哥，這尉遲鞭應該如何破法？」他是希望孟霆出言指點，好讓他的兒子聽見。孟霆卻不說話。

　　杜玉門笑道：「你別慌，令郎就要贏了。」話猶未了，趙武仲果然就勝了這場。

　　原來那人攻得太急，招數已使老了，給趙武仲覷個正著，一抓抓著鞭梢，一拉一放，長鞭反彈回去，那人是給自己的長鞭捲著足踝，因而摔倒的，不過，雖然摔倒，並沒受傷。那人一個鯉魚打挺，迅即又跳起來。但趙武仲已是退出圈子，抱拳說道：「承讓了！」

　　身為裁判之一的年震山說道：「這場可是真的點到即止了，這樣最好，大家都沒傷了和氣。」

　　其實那個武師的真實本領絕不遜於趙武仲，氣力悠長，還在趙武仲之上，只是沒有趙武仲的靈巧，這才冷不防著了道兒的。要是再打下去，鹿死誰手，殊難預料。

　　那人本來想要再打的，但給年震山抬出「點到即止」這塊牌子，而他確實又是輸了一招，只好氣呼呼的頓足說道：「好，算你贏啦。」

　　兒子連勝兩場，做父親的趙斌大為歡喜，說道：「杜大俠，你真好眼力，我還以為這一場小兒是非輸不可呢。」

　　孟霆搖了搖頭，說道：「幸虧這是同道的印證武功，要是當真和敵人決戰，那就難說了。」

　　趙武仲聽見師父的說話，心裡很不服氣，想道：「我給師門爭光，師父你不稱讚我也還罷了，卻反而長別人的志氣，滅自己徒弟的威風。」

　　趙武仲希望有人稱讚，果然就有人稱讚他了。班建侯哈哈笑道：「趙兄使得好大摔碑手的功夫，名師出高徒，果然是非同凡響。」

　　這話雖然是以捧他的師父為主，但總算也是連帶捧了他，班建侯是「王府」總管的身份，趙武仲得他一讚，就像豬八戒吃了人參果一樣，八萬四千個毛孔，無一個毛孔不舒服，登時又得意起來，說道：「晚輩不過僥倖勝了兩場，不知還有那位肯來指教？」

　　一個魁梧漢子應聲而出，說道：「趙兄客氣了，『指教』兩字應該我說才對。」

　　趙武仲怔了一怔，心裡暗暗叫苦，趙斌看見這人出場，也是吃了一驚。

　　原來這個人名叫馬淳，不但本領高強，而且是個很有來頭的人物。他的父親馬展是九門提督衙門的總捕頭。這次的「高手大會」，公門中人本是不許參加的，但他是總捕頭之子，並無官職，是以不算違例。

　　馬展能夠做到九門提督衙門的總捕頭，武功當然是有過人的造詣，他以鐵琵琶手馳名江湖，據說曾經單槍匹馬，活擒過十八名大盜。他的兒子馬淳已盡得他的衣缽真傳，而且正當壯年，本領恐怕只有在他父親之上，不會在他父親之下。

　　趙武仲暗暗叫苦，心裡想道：「即使我一下場就和他交手，只怕也是打不過他。如今我已經打過兩場，那是必敗無疑的了。」

　　趙武仲還只是恐懼自己的本領比不過對方而已，他的父親卻是更多顧慮，因此也就更力吃驚了。情急之下，不自禁的便即說道：「仲兒，你焉能是少捕頭的對手，認輸了吧。」

　　馬淳說道：「那裡的話，趙老伯不肯讓令郎指教在下，莫非是認為在下不配和令郎交手麼？」

　　趙斌急忙說道：「少捕頭莫誤會，我、我不是這個意思……」可是，是什麼「意思」呢，他可又說不出口來。

　　班建侯一笑說道：「這次『高手大會』早已說明了是以武會友，勝負何必介懷？」

　　馬淳說道：「小弟獻拙了，請趙兄試招。」口中說話，呼的一掌已是朝著趙武仲的天靈蓋直劈下來，趙武仲只好連忙招架。

　　兩人鬥了十多個回合，不分上下。趙武仲心神稍定，想道：「人言過實，原來他的武功並非如所傳之甚，我用心應付，未必就會輸了給他。不過他畢竟是九門提督衙門的總捕頭之子，這一場我是勝也難不勝也難。」

　　鬥了一會，馬淳的腳步漸漸緩慢下來，趙武仲屢次有取勝之機，但由於得到了父親的暗示，心中可是遲疑難決，不知是應該勝他的好，還是讓這一場給他的好？

　　馬淳見他屢失良機，似乎也有點焦躁起來了，忽地用個「搖龍出洞」之勢，揮臂一格，趙武仲不敢強攻，一閃身繞到馬淳背後，馬淳右腳探前，身子向後倒仰，「臥虎回頭」，雙拳向後猛發。

　　這一招敗中求勝，功夫確是精純之極，趙武仲大吃一驚，心道：「原來他是故意藏奸，真功夫直到這個緊要關頭方始顯露。」但知道已經遲了，馬淳這雙拳他已是決計化解不開。

　　馬淳的拳勢來得如此兇猛，看來這一拳若是打到趙武仲的身上，趙武仲只怕不死也得重傷！這剎那間，趙斌固然是失聲驚呼，連一向臨事鎮定的老鏢頭孟霆，也是不禁為徒弟捏了一把冷汗，臉色也都變了。

　　一個人在性命交關之際，保護自己乃是出於本能，何況是練過十幾年武功的趙武仲？

　　這剎那間他已是無暇思量，什麼顧慮全都拋之腦後，本能的就用了一招「如封似閉」，封住對方拳勢。明知抵敵不了，只盼能夠把對方打來的力道稍稍抵消幾分，以免自己性命不保。

　　拳掌相交，趙武仲只覺一股強勁的力道震得他的虎口發麻，但跟著大出他的意料之外，對方非但沒有繼續用力，反而突然把拳勢煞住，那股力道一下子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趙武仲身體失了平衡，蹌蹌踉踉的衝出了六七步，險些摔倒。

　　趙武仲「險些」摔倒，馬淳則是真的摔倒了。趙武仲身形未穩，只聽得「蓬」的一聲，回頭一看，只見馬淳已是四腳朝天跌在地上，趙武仲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過趙武仲這一招確實是以全力施為的，武學造詣稍差的人，只覺他這一招使得又狠又勁，一點也看不出對方乃是故意讓他。這些人雖然討厭他，也都不禁為他喝采了。

　　趙武仲勝得莫名其妙，站在場中發呆。馬淳爬了起來，拱手說道：「趙兄的大摔碑手名不虛傳，小弟是輸得口服心服了。」班建侯笑道：「恭喜恭喜，趙兄你已經連勝三場，請過這邊歇歇吧。」跟著又到孟霆面前道賀，無非是說什麼「名師出高徒」這類套語。

　　別人看不出來，孟霆當然是看得出來的，馬淳為什麼要讓給他的徒弟呢，這還不是出於班建侯的授意，有意籠絡他麼？「我可不能上他們的當。」孟霆心想。

　　於是在班建侯的「套語」說完之後，孟霆就冷冷說道：「武仲得勝，這是他的事情，我可不敢居功！」

　　班建侯怔了一怔，笑道：「他是你調教出來的好徒弟，怎會不是你的功勞？」

　　孟霆道：「班大人，別的人或許不知道，我想你必定是知道的。」

　　班建侯莫名其妙，問道：「知道什麼？」

　　孟霆說道：「武仲是我這位趙大哥的兒子，趙大哥的武功只有在我之上，決不在我之下。」

　　班建侯只道孟霆是特地向他推薦自己的「合夥人」趙斌，當下笑了一笑，道：「對啦，我還沒有向趙大哥恭喜呢。人的名兒，樹的影兒，趙大哥的名聲我當然也是久仰的了。」

　　趙斌給他們這麼一捧，歡喜得骨頭都酥了，連忙說道：「那裡的話，那裡的話，我這點三腳貓的功夫，怎能和孟老鏢頭相提並論？不錯，小兒從小就是我親自教他功夫的，但要是沒有孟老鏢頭的點撥，他又焉能得有今日？所以，我雖然是他的老子，說到把他調教成才的功勞嘛，可還是你這位師父比我大得多了。」言下之意，他這個做老子的當然也有一份不小的「功勞」了。

　　孟霆哈哈一笑，緩緩說道：「趙大哥，你怎麼和我客氣起來了？說老實話，你老哥是真人不露相，最初我還不知道你有那麼好的武功呢。後來我給令郎餵招，這才發現他的家傳武功極有根底，我其實是不配做他的師父的。剛才他雖然是用我所教的『大摔碑手』連勝三場，但根基還是家傳的本領，是以我說我不敢居功，決非尋常的客氣說話！趙大哥，這話我早已想和你說了，今日令郎『功成名就』，我就爽快的說了吧，從今之後，令郎在武學的門派上理該『歸宗認祖』，他是你趙家的傳人，我孟霆可不能再做他的師父了。」

　　趙斌好像給一盆冷水當頭潑了下來，這才知道原來孟霆的真意乃是要把他的兒子逐出門牆，不再認為徒弟，他嚇得顫聲說道：「孟大哥，你，你不是和我開玩笑吧！這，這怎麼可以……」

　　孟霆沉聲道：「我是十分認真的，你應該知道我的脾氣，我說過的話，決不收回。趙大哥，你別多說了，這裡是高手大會，人家還要比武呢。」

　　這樣的結果也是大出班建侯意料之外，不過他要替完顏長之維持大會的秩序，可也不能力了趙斌的私事阻礙比武的進行。

　　趙武仲連勝三場，取得了復賽的資格，按規矩坐在演武廳中指定的座位。他聽得師父在小花廳裡的說話，不由得又是發慌又是氣憤。忽地有個人擠到他的後面，隔著一個座位，貼著他的耳朵說道：「孟霆不認你做徒弟，你又何須希罕這樣糊塗的師父？他不要你，王爺可要重用你呢。將來虎威鏢局的總鏢頭也是你的。」趙武仲回頭一看，卻原來是黑鷹年震山的那個徒弟趙登禹。趙武仲一想不錯，登時化愁為喜，飄飄然起來了。

　　比武繼續進行，有心獵取功名富貴的爭著出場，很快的便有三個人取得連勝三場的成績。這三個人是崆峒派的石青，是大同石家莊的人；海砂幫的羅大虎，和保定的名武師梁存孝。

　　這三個人是在十九場的比賽之中，各自取得連勝三場的成績的。（由於有幾場是別人先勝了兩場再給他們打敗之故，因此總的場數自是超過九場。）後面的十六場比賽都是很快的就分出勝負，最快的甚至只有三招兩式，便即有人認輸。看得出有些人根本就不願意參加比武，迫於無奈，故此只是出來敷衍一番。

　　完顏長之和龍象法王看得都是不禁皺皺眉頭，那知再看下去，更不成話。

　　原來那些有心向上爬的武師在前面的十九場比賽之中，或如所願或受淘汰之後，剩下來的就都是迫於無奈才來比武的了。他們裝作遵守「點到即止」的同道印證武功的規矩，只要對方一打著自己便即認輸，甚至還沒給人家打著，自己先自露出破綻，說是「輸招」而退場了。有兩個人竟然為了爭著認輸而吵了起來，結果由鏢行的老前輩也是擔任裁判之一的馬如龍給他們調解，其中一方才肯「委屈」自己當作勝方。這一段亂七八糟的比賽，不到一炷香的時刻便進行了十六場，選出了四個優勝者。這四個人是大都的名武師薛兆、精武門的拳師鄧銑、游龍幫的弟子金亦堅和青城派的弟子李向華。

　　班建侯看見完顏長之神色不悅，暗暗向趙登禹拋了一個眼色，趙登禹便即出場。他雖然和師父一同住在「王府」，但並不掛名當差，所以不算違例。但也還是有人知道他是黑鷹年震山的弟子的。

　　和他比武的是羅漢拳的名手羅宏，拳法屬於剛猛一路，但不過三招，只聽得「哢涮」一聲，羅宏的一條右臂就給趙登禹硬生生拗斷了。其實羅宏本來無意與他爭勝，準備稍微敷衍幾招就讓他的，不料才不過三招，他就下了毒手。

　　完顏長之點了點頭，微笑說道：「對，雖然說是『點到即止』，可也得拿出一點真功夫才像樣啊！」

　　羅宏的同門人人都是怒氣填胸，但礙於完顏長之業己說出這樣的話，只好把羅宏扶了回去。

　　天馬鏢局的鏢師向奎和羅宏是好朋友，忍耐不住，跳出來二話不說，便與趙登禹交手。

　　向奎的掌力柔中帶剛，在天馬鏢局中是一等一的強手，開首二十餘招打得趙登禹連連後退。但不知他是一時躁急還是招數確實不如對方精妙，掌影翻飛之中，他一個欺身進撲，突然就著了趙登禹的道兒，「哢涮」一聲，他的一條左臂竟然又給趙登禹以剛才拗折羅宏的同樣手法拗折了。

　　此時還未出場的武術門派只有十四個了，這十四個門派的弟子自問都是比不上向奎，人人心頭火起，可也沒有誰敢出場。

　　天馬鏢局的老鏢頭馬如龍一頓足便站了起來，正想出去，他的兒子連忙把他一拉，低聲說道：「爹，咱們的鏢局已經出了人了。」馬如龍瞿然一省，心裡想道：「我把這小子打傷並非難事，可我怎能去做完顏長之所封的什麼撈什子十大高手？」

　　班建侯笑道：「反正是以武會友，貴鏢局多出一個人那也無妨。」「黑鷹」年震山跟著說道：「小徒能夠得馬老鏢頭的指教，那是他的天大面子。諒他能有多大功夫，怎能是馬老鏢頭的對手，馬老鏢頭大可無須顧忌。」

　　言下之意，馬如龍若是不敢出場，就是怕了他的徒弟。馬如龍年將七十，卻是薑桂之性，老而彌辣。給他一激，忍不著又站起來。

　　正在他要出場之際，忽聽得一個人朗聲說道：「雖然說是印證武功，可也得講究輩份啊。還是讓我來領教這位趙兄的高招吧！」

　　這個人是滄州名武師梅花拳掌門人梅鍔的侄兒梅清和，年約三十餘歲，論年紀比趙登禹稍大一些，論輩份則是同輩。

　　馬如龍看見是他出場，放下了心，笑道：「梅老弟，多謝你提醒了我。不錯，輩份不當，我這老糊塗可要給人家罵我是以老欺幼了。」

　　趙登禹看見是他，也是不禁吃了一驚，心裡想道：「這人原籍滄州，卻是在西北闖出名頭的。聽說他和追魂劍杜玉門的叔父杜長青在西北並稱老少雙俠，他的功夫比他的掌門叔父梅鍔還強，我不知打得過他打不過他？」當下拱手道：「多謝梅大俠責面賜招，咱們點到即止，小弟不到之處，請梅大俠多多指教。」

　　梅清和冷冷道：「少說廢話，王爺要看的是真實功夫，拿出你的看家本領來吧！」

　　趙登禹碰了一鼻子灰，又是尷尬，又是氣惱，心想：「世間盡多浪得虛名之輩，不見得我就打不過你。」果然一出手就是師門的殺手絕招。

　　黑鷹年震山的大擒拿手號稱武林一絕，轟天雷也曾給他抓得遍體鱗傷，手法的狠辣可想而知。趙登禹是他最得意的弟子，師門的殺手絕招使了出來，當真亦是非同小可！

　　掌風人影之中，只見趙登禹雙指戳向梅清和的眼睛，手肘撞向他的小腹。看來梅清和要想保護眼睛就難免要給他撞傷了，不知怎的，人影倏地一分，趙登禹一個「鷂子翻身」縱出一丈開外，梅清和身形飄動，卻是如影隨形的緊緊釘牢了他，一下子就反客為主，佔了上風，馬如龍讚道：「好一招梅花飄雪的掌法，梅老師，令侄這一招依我看來恐怕是青出於藍了。」梅鍔微笑道：「英雄出少年，我怎麼還比得上他？」

　　趙登禹的殺著未能得手，心裡慌了幾分，不過仍是越打越狠。劇鬥中梅清和雙掌一帶，使出借力打力的內家柔勁，封住他的掌勢，依樣畫葫蘆的接著竟然使出了趙登禹曾經用過的一招大擒拿手法，只聽得「哢唰」一聲，趙登禹雙臂齊折！

　　杜玉門喝采道：「好一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王府」武士相顧駭然。年震山礙著自己的身份，不能出場為徒弟報仇，只好把趙登禹扶了回來，為他接臼。忙亂中，年震山的師弟婁人俊趁著眾人不注意他，偷偷向一個人使了一個眼色。

　　一個短小精悍的漢子排眾而出，說道：「梅大俠，我想在兵刃上領教你的高招。」梅清和不識此人，當然也不知他是敵是友，態度便客氣許多，說道：「大俠二字愧不敢當，閣下高姓大名？」那人說道：「小姓石，單名一個昆字。」梅清和道：「好，石兄請亮兵刃。」

　　這個石崑，不但梅清和不知他的來歷，金京幾十年武術門派的弟子，包括交遊最廣的孟霆和馬如龍在內，都是不知道此人是何等人物，甚至連他的名字都沒有聽過。只有杜玉門皺了皺眉頭，不過他也沒有說話。

　　石崑亮出兵刃，眾人都是不禁讚道：「好刀！」原來他這柄鋼刀，刀光耀目，恍似一泓秋水，任誰見了，都知道是一柄寶刀。

　　梅清和見是寶刀，精神陡振，說道：「請進招吧！」他仍然是用空手應付。

　　想不到他和石崑客氣，石崑卻不和他客氣，一出手就是極為狠辣的刀法，閃電間連劈三刀，左兩刀，右一刀，不但刀法古怪，斫來的方位，也是大出在場的一眾行家的意料之外。

　　梅清和心頭一凜，這才知道是碰上了勁敵。當下一個「移形換位」，使出了全副本領化解敵招，好不容易才避過了他的連環三刀。但給對方搶了先手，饒是梅清和拆解得宜，暫時也是只能有招架之功了。石崑一口氣攻了他二十多招，刀中夾掌，招招狠辣。

　　李思南心裡想道：「青龍幫龍幫主手下的四大金剛之一的羅浩威，聽說會使失傳的五虎斷門刀，可惜我沒見過。這人的五虎斷門刀，刀法雖然使得不全，卻已勝過保定這一派的嫡傳刀法多多了。梅清和只憑拳術，只怕打不過他。」

　　心念未已，忽聽得梅清和一聲清嘯，招數倏變，左手捏著劍訣，右手中食二指伸出，刺、抹、點、戳，竟然在刀光閃耀之下，以指代劍，使出了上乘劍術，連連進招！

　　石崑這才知道梅清和的真實武功，遠在他的估計之上，大驚之下，唯有硬著頭皮和梅清和拼命。

　　眾人看得眼花撩亂，表面看來，梅清和在對方刀光籠罩之下，似乎還是石崑稍稍佔了一些便宜。

　　劇鬥中石崑身隨刀走，使出「鳳凰奪巢」的招數，避開梅清和一掌，那一刀就似「斜切藕」的式子削梅清和的手臂。

　　刀光閃閃，梅清和正在向前撲去，等於是把一條右臂湊上去給對方劈斫一樣，看來刀鋒一落，他這條手臂是決計難以保全的了。「王府」的武士都情不自禁的為這個石崑大聲喝采。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只聽得「轟隆」一聲，石崑摔出了一丈開外，跌了個四腳朝天，他的那口寶刀，已是到了梅清和的手上。

　　原來梅清和不但拳劍精妙，腿上功夫也是一絕，石崑一刀劈下之時，他身軀往後一仰，右腿疾發如風，這腿法有個名堂，叫做「巧踹金燈」，一下子把石崑踢翻了。

　　石崑被踢著心窩，比趙登禹傷得還重。婁人俊將他扶了回去。梅清和道：「石兄，你忘了一樣東西啦，這口刀你收回去吧。」

　　石崑這口寶刀是給梅清和空手搶去的，按江湖規矩，自家的兵刃到了敵人手中，再要回來，那就等於是向對方投降的了，稍有一點身份的人，為了顧全面子，都是不肯忍受如此屈辱的。

　　但石崑卻是委實捨不得這口寶刀，他在婁人俊扶持之下，回過頭來，正想厚顏接刀，但卻給婁人俊捏了他一把，他的傷口本來就痛得很厲害的，被婁人俊一捏，忍不住叫出聲來。婁人俊代他說道：「梅大俠，他說這口寶刀他不能要了，但願你能夠保得住它。是不是這樣？」石崑啞子吃黃蓮，說不出苦，只好點了點頭。

　　梅清和笑道：「我可不想要這個彩頭。」班建侯說道：「這樣好吧，寶刀留給今日技壓全場的高手作為彩物。」此言一出，大家都在叫好。其中一個瘦長的漢子叫得特別高聲，頗為引人注目。坐在小花廳裡面的追魂劍杜玉門看見此人，不禁又是哼了一聲。孟霆問道：「這人是誰？」

　　杜玉門道：「這人是西北的雲中雙煞之一，名喚焦霸。我和他有點小小的過節。」孟霆雖然見聞廣博，卻也不知「雲中雙煞」的來歷。他是個老江湖，聽得杜玉門說是和焦霸結有樑子，不便再問下去。另一「煞」是誰，杜玉門也沒有再說了。

　　梅清和接連重創兩個高手，依附「王府」的那些武師都不敢出來和他動手。焦霸哼了一聲，正要從人叢裡走出來。震遠鏢局的總鏢頭鄧山君忽地搶先出場，說道：「梅老弟，我和令叔是喝酒的朋友，但一談到武功，他總是不肯和我印證。難得有這機會，我和你切磋切磋，也就等於是向令叔請教了。」

　　這一下倒是頗出梅清和意料之外，他業已看出那瘦長漢子頗有躍躍欲試之意，心裡想道：「不知鄧叔叔何以要搶在前頭，阻攔那人和我比武？我若是勝了鄧叔叔，那就是勝了三場，也不能再比下去了。當然我是不能勝鄧叔叔的。」

　　鄧山君和孟霆、梅鍔等人是同一輩份，不過年紀較輕。梅清和是梅鍔的侄兒，論輩份比他低一輩。但他說明和梅清和切磋武功等於是向他的叔父請教，梅清和卻是不能推辭的。

　　梅清和道：「鄧總鏢頭客氣了，小侄這點功夫，那比得上家叔。請總鏢頭指點。」交手之後，兩人都有相讓之意，不過鄧山君是成名的老英雄，縱然要讓，也不得做得太過明顯，總要過了數十招才行。梅清和沒有這些顧忌，他裝作氣力不加，未到二十招便賣了一個破綻，認輸退下。他那裡知道，他以為這樣是顧全了鄧山君的面子，卻反而在下一場就令鄧山君失了面子。

　　梅清和剛一退下，那個瘦長漢子便即出場，報了姓名，就和鄧山君交手。

　　鄧山君是知道焦霸的來歷的，但卻還未想到焦霸的本領竟是還在他的估計之上。

　　一交手焦霸便採攻勢，使的一套拳法也是眾人都未見過的。但見他拳風虎虎，掌影翻飛，拳掌兼施，斫、劈、切、打、撥、壓、沉、拿，招招都是沉穩迅捷，兼而有之。場中武學造詣稍有基礎的人，一看就知他的真實本領，還在剛才那個石崑之上。梅清和暗暗吃驚，心裡想道：「我即使氣力全未消耗，只怕也未必能夠勝他。」這才知道鄧山君要阻攔自己和這人比武的用意。

　　鄧山君是金京老一輩的三大名鏢頭之一（其他二人是馬如龍和孟霆），挾數十年功力，本領當然亦非泛泛。兩人拳來掌往，打得十分猛烈。場內群豪，屏息以觀，勝負殊難逆料，但在武學高明之士如李思南、杜玉門、孟霆等人細心注視之下，卻已是看得出來，鄧山君吃虧在年老體衰，久戰下去，必定不是焦霸的對手。

　　果然在劇鬥了數十招之後，焦霸刷的一個「怪蟒翻身」，橫掌如刀，斜劈鄧山君右臂。鄧山君跨上一步，雙掌斜飛，以「野馬分鬃」的招數拆解，接著用「倒攆猴」一式反擊敵手下盤。這兩招柔中帶剛，本來是攻守咸宜的拆法，無奈氣力不到，精妙的招數亦是難以發揮，焦霸欺身疾進，一閃便攻，長臂一伸，噗的就把鄧山君的手腕刁住。鄧山君氣力已是絲毫也使不出來，這一下只要焦霸借力使力，往外一帶，就可以把鄧山君摔得個四腳朝天了。

　　班建侯輕輕哼了一聲，焦霸瞿然一省：「可不能讓這老兒太過難堪。」當下哈哈一笑，鬆開了手，說道：「鄧老鏢頭果然是有廉頗之勇，佩服，佩服！」

　　要知鄧山君在金京正派的武林人士之中，乃是眾望所歸的領袖人物之一，完顏長之還是想要籠絡他的，班建侯和焦霸自是不能不稍稍給他一點情面了。

　　焦霸雖然立即鬆手，而且說了兩句客氣的話，但也是誰也看得出來，那是鄧山君分明落敗、焦霸手下留情的了。以鄧山君的身份，在眾目睽睽之下，受敵人饒讓，他的面子更是難堪！鄧山君氣呼呼地道：「是你本領高強，你用不著說風涼的話了，老頭兒算是栽啦。」班建侯笑道：「勝負兵家常事，老鏢頭不用介懷，請到這邊歇歇。」

　　杜玉門心想道：「這廝只怕要我親自出馬，才能收拾他了。」剛要走出小花廳的時候，卻見另一個人已經出場，這個人是他的叔父杜長青。

　　杜長青說道：「我來領教焦先生兵刃上的功夫。」唰的一響，拔劍出鞘，杜家以「追魂劍」聞名江湖，這一拔劍出鞘，動如脫兔，靜如處女，姿勢美妙之極，雖然尚未出招，已是顯出名家風範。

　　焦霸不敢輕敵，當下也就取出了他的獨門兵器。

　　他的獨門兵器是一把摺鐵扇，扇沿兩邊鋒利，扇面上畫上三個猙獰可怖的骷髏頭，一看他的兵器，就知他是邪派人物。

　　杜長青立了一個門戶，手捏劍訣，剛剛說出一個「請」字，焦霸摺鐵扇一張，倏地就向他的面門撥。

　　杜長青惱他猖狂無禮，劍訣一領，陡地飛起三朵劍花，就似有三柄長劍同時向焦霸刺來一樣。原來他這一招名為「三花聚頂」，上刺咽喉，中刺心窩，下刺小腹，正是「追魂劍」中的殺手絕招。

　　焦霸讚道：「好劍法！」摺鐵扇一挑一撥，竟然當作短刀來使，鋒利的扇子邊沿幾乎是貼著杜長青的肩頭削過。杜長青一個「沉肩縮肘」迅即還招，刺向對方的「魂門穴。」焦霸已是竄過一邊，兩人的身形倏地由合而分了。

　　焦霸哈哈一笑，說道：「追魂奪命劍果然厲害，不過卻也還未見得就追得了人家的魂，奪得了人家的命。」

　　杜長青冷冷說道：「閣下的霸王扇也未見得就能稱霸稱王。」焦霸的獨門兵器給他喝破，心頭一凜，強笑說道：「杜大俠果然是名不虛傳，見多識廣。」

　　兩人再度交鋒，大家都是不敢有絲毫輕敵。杜長青使出了追魂劍中的刺穴劍法，一口氣攻了十七八招。焦霸待他這路劍法使完，冷笑說道：「來而不往非禮也，如今也該輪到我請杜大俠指教我的點穴功夫了。」摺鐵扇一合攏來，登時就當作判官筆使，指東打西，指南打北，扇頭所指之處，處處不離要穴，也是一口氣就攻了杜長青十七八招。

　　眾人看得心驚目眩，手心裡都是捏著一把冷汗。「王府」的武士固然為焦霸擔驚，正派中人也是為杜長青害怕。

　　雙方越鬥越緊，只見劍光閃爍，扇影翻飛，大廳上只兩個人比武，卻似有數十個高手此追彼逐一般。眾人眼花撩亂，已是分不出那個是杜長青，那個是焦霸了。

　　猛聽得焦霸一聲大喝，杜長青一聲長嘯，兩人忽地又是由合而分，各自站在東西一角。班建侯連忙出來，當中一站，笑道：「點到即止，兩位可以罷手啦！」

　　只見杜長青站在東面，胸膛部位的衣裳穿了一個破口。焦霸站在西面，情形更是狼狽，他本是滿頭亂髮有如怒草叢生的，如今卻似給利劍削了他的半邊頭髮一樣，雖然尚未削至髮根，卻也是參差不齊，十分難看了。

　　原來在最後那招，雙方各施殺手，杜長青胸膛的衣裳給對方那把邊緣鋒利的鐵扇一勾一旋，穿了一個碗口般大小的破孔；但焦霸的半邊頭髮，卻也給他一劍削得幾乎只剩髮根。

　　眾人看得目瞪口呆，又是吃驚，又是佩服他們招數的精妙。

　　最後這招是驚險絕倫的一招，對雙方來說，都可以說得是死裡逃生！要是焦霸沒有及時霍的一個「鳳點頭」，給杜長青的利劍削低三寸的話，他的頭顱已不能保住；要是杜長青沒有及時一閃閃開，對方那把摺鐵扇，也能夠洞穿他的胸膛。

　　幸而毫髮之差，兩人都保住了性命。焦霸的情形雖然稍為狼狽一些，也應該說得是恰好打成平手了。

　　班建侯就是因為恐怕他們兩敗俱亡，這才出來制止他們，宣佈這一場作為打和的。

　　焦霸打了兩場，杜長青打了二場，大家都還未達到連勝三場之數，可是卻沒有人跟著出來向他們挑戰了。

　　班建侯問完顏長之道：「王爺，這怎麼辦？」

　　完顏長之哈哈笑道：「難得他們兩人武功都是這樣高明，為這『高手大會』生色不少。既然沒人要和他們比武，那也就不必叫他們強分勝負了。他們兩人並列『十大高手』之內，這就是啦。」

　　班建侯道：「好，其他的人，繼續比賽！」接連叫了三聲，可是仍然沒人出場。

　　在大會開始之時，完顏長之本來是宣佈要挑選十名「高手」的，但現在數來數去，卻只有九名「高手」。

　　完顏長之皺了皺眉頭，說道：「五十七個武術門派，全都比試了麼？」

　　班建侯訥訥說道：「似乎還有五個門派未曾有人出場。」

　　完顏長之曾說過，不出來比試也是可以的，但卻必須和他手下的武士比試。他再問一聲：「還有沒有人出來比賽？」結果仍然沒人出來，他哼了一聲，也就不再說話了。

第五十一回　技驚群雄

　　龍象法王道：「老衲久仰中土武功，只道在這個『高手大會』之中可以大開眼界，誰知看了五十多場，嘿嘿，雖然有幾場尚可一觀，其餘卻是平平而已，令我好生失望。好在還有五個門派未曾有人出場，但願能夠見到中土真正是名實相副的高手。」此言一出，不啻說業已選拔出來的那九個人，都只是浪得虛名之輩了。杜長青變了面色，但見他的掌門師侄杜玉門正在注意著他，搖了搖頭，只好隱忍不發。

　　趙武仲自知乃是僥倖入選，對龍象法王的譏誚倒是不覺難堪，心裡想道：「真的高手也好，假的高手也好，我總算是列名『九大高手』之內，憑著這塊招牌，就是不做金國的官，不要王爺的金子，自己開個鏢局，也可以在江湖上闖得開了。」

　　完顏長之道：「我也不知是那五個門派未曾出場，但想來他們既然不屑參加比武，料應是高出儕輩的了。」

　　龍象法王說道：「不錯，俗語說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最後才不能不露身手的人，那才是真正的高人。王爺，待會兒我也想叫小徒湊湊熱鬧，加入你們王府武士這邊，向這五位『高人』領教領教。待到得出結果之後，這五位『高人』中本領最高的一位，還望王爺厚加獎勵。」

　　完顏長之笑道：「不勞法王關說，這當然是應該的了。現在『十大高手』恰好還差一個，就這樣吧，待會兒選出本領最高的那一位，就不用和其他九名高手再比了，我親自頒贈他『第一高手』的榮銜。不過待會兒如何比法，還得請法王詳加指示。」

　　龍象法王說道：「不敢當。我看這樣好不好，仍然照剛才的規矩，一個人可以繼續比賽三場，要是能夠連勝三場的人，那個人就是『第一高手』。能夠連勝兩場的，也可以贈他一個『高手』的名銜。」

　　完顏長之道：「要是有兩個人或兩人以上都連勝三場呢？」

　　龍象法王笑道：「他們比武的對方乃是王爺手下的武士與貧僧的徒弟，我怕的只是選不出『第一高手』呢。要是當真有兩個人連勝三場的話，那就由貧僧親自和他們印證印證武功，給他們評定甲乙，也就是了。」

　　龍象法王大言炎炎，言下之意，所謂中原高手，尚不足當他的弟子一擊。氣焰如此囂張，令得群豪大生反感。李思南與杜玉門心中俱是想道：「倘不給他一點顏色瞧瞧，倒要給他小視中土無人了！」

　　不過眾人雖然氣憤，卻也不能不有顧忌。俗語說：「在人簷底下，不得不低頭。」而且即使拼著豁了這條性命，只怕也是難挫對方氣焰。要知龍象法王號稱武功天下第一，縱然言過其實，他的本領至少也是與完顏長之旗鼓相當，眾人自忖本身的武功確實是與他相差太遠，莫說難以和他抗衡，他的任何一個弟子，只怕自己也難應付。這場比武和剛才的比武大不相同，剛才是同道「印證」武功，還可以「點到即止」，如今雖未明言，實際卻是含有「敵我較量」的意味。「生死不論」，那也是完顏長之有言在先的了。平白送了自己一條性命，那不是更長敵人威風了麼？

　　杜玉門低聲說道：「李兄，是你先上還是讓我先上？」

　　李思南這次用的「身份」是楚雁行的師侄，雖然明知已給杜玉門識破，卻也不便在人前太露鋒芒，當下笑道：「我這點三腳貓的功夫怎敢獻醜？杜兄你先來一個旗開得勝，我留在這裡給你喝采！」

　　趙斌氣不過杜玉門這樣看重李思南，冷冷說道：「醜媳婦免不了要見公婆，李兄，你的韋陀門尚未有人出場，恐怕你總不能一直留在這裡搖旗吶喊吧？我看你還是先上的好，免得看了別人的劇鬥，心中更是害怕。」李思南笑道：「多謝你趙兄提點，不瞞你說，我現在已經是害怕啦！」

　　杜玉門在小花廳裡正在和李思南商量誰先出場，不料演武廳中已是有人走出場心了。這人是漳州名武師薛兆。

　　薛兆朗聲說道：「我老弱無能，當然不配稱作高人，也不希罕什麼『高手』稱號，說句實話，我就是因為自知不是高手，這才沒有下場的。如今王爺既說是非下場不可，那我就拼著這幾根老骨頭請蒙古的『大國師』指點指點。」

　　龍象法王哈哈一笑，說道：「你勝得了我的弟子，再向我叫陣也還不遲。」話猶未了，有一個人已是出場來了。

　　這個人卻不是龍象法王的徒弟，而是完顏長之手下的一個武士，名叫褚凡。

　　褚凡說道：「還是讓我這個小角色先唱開場戲吧，大角兒應該留在後面唱壓軸戲和大軸戲才合常情。我是『王府』中的三等武士，要請各位暫且忍耐些時，待我輸給了薛老英雄，各位才能見識法王高足的武功了。」

　　他轉彎抹角說話，其實要說的只不過是一句「殺雞焉用牛刀」。只因薛兆是德高望重的老武師，他不便逕直的說出來罷了。

　　薛兆勃然大怒，冷笑說道：「我這個糟老頭兒倒是多蒙你褚大人抬舉了，嘿嘿，其實還用不著你出場的，隨便放一條惡狗出來，就可以把我這糟老頭兒嚇跑了。」針鋒相對，等於罵他是一條狗。

　　褚凡道：「怎麼你繞著彎兒罵人？」薛兆喝道：「罵你又怎麼樣！」呼的一掌就劈下去！

　　那知褚凡正是要他動怒，只見薛兆手起掌落，褚凡登時倒在地上。眾人方自一愕，心想褚凡如此猖狂，即使他當真只是個「三等武士」，多少也得有點看家本領，不該一個照面就給對方擊倒？心念未已，說時遲，那時快，褚凡在地上一滾，一抓已是抓著薛兆的足踝。眾人這才知道他使的是「地堂拳」。

　　「地堂掌」是在地上打滾，專攻敵人的下三路的。薛兆騰的飛起左腳，踢他頭蓋。褚凡不待抓實，立即變招。只見他身形一縮，就像圓球一樣，盤旋騰折，腕、膀、肘、膝、肩、臀，不論那一部份，沾地便即騰起，比普通的「地堂拳」身法，更顯得輕靈飄忽，古怪多端。

　　薛兆掌風虎虎，看得出每一掌都是力足裂石開碑。只是褚凡在地上盤旋打滾，薛兆的掌力空自消耗許多，卻是打他不著。

　　原來薛兆是少林派的俗家弟子，擅長的是一套「大力金剛掌法」，掌力是剛猛極了，但這掌法本是「正規」打法，招數中十之八九都是攻擊對方的上盤和中盤的，卻不能夠破褚凡這套古裡古怪的「地堂拳」。當然這也是因為薛兆的少林派功夫尚未能練到爐火純青之故。完顏長之這邊的人，也正是針對他這個弱點才推舉褚凡出場對付他的。

　　薛兆的「金剛掌」破不了「地堂拳」，只好捨長用短，展開了少林派「鴦鴛連環腿」的功夫，雙足交騰，褚凡滾到那邊，他就踢到那邊，既快疾，又有刀，跌盪之間，顯得下盤功夫，也是甚為堅固，戰術一改，果然又把攻勢搶過來了。

　　眾人看得眼花撩亂，正自想道：「薑是老的辣，原來薛兆的腿上功夫也是這樣了得！」忽聽得「卜通」一聲，不知怎的，分明是薛兆已經佔了上風的，突然間卻給褚凡抓著他的腳跟，拋出三丈開外！

　　原來薛兆的腿上功夫雖也了得，畢竟不是他最擅長的功夫，褚凡的「地堂拳」卻是有獨特的造詣。他等待薛兆的氣力消耗的差不多了，乘隙即進，立即便把薛兆擊敗。

　　褚凡一躍而起，拍拍雙掌，笑道：「薛老師父，對不住，承讓了。」薛兆氣得暈了過去。

　　杜玉門再也按捺不住，跑出小花廳，說道：「讓杜某領教你的高明武功。」

　　聲到人到，褚凡剛剛站起，急忙又再伏地，只聽得「嗤」一聲，饒是他滾動得快，腰帶已是給杜玉門扯斷。

　　班建侯雙掌一攔，褚凡滾到他的後面，這才站起來笑道：「杜大俠，我說過只打一場的，我不是你的對手，恕不奉陪了。」

　　杜玉門沉聲說道：「班大人要親自賜教麼？」

　　班建侯笑道：「杜大俠，我們是把你當作客人看待的，你也想湊湊這個熱鬧麼？其實你用不著比試，已經是天下皆知的高手了。」

　　原來這次的「高手大會」，杜玉門是臨時到場的，並未列入業已報名參加的五十七個武術門派之內。而且他的「追魂劍」劍派，他的叔父杜長青剛才亦已出過場了。按說他是可以當作「客人」的身份，不必下場的。

　　杜玉門冷冷說道：「多承謬讚，『高手』二字，愧不敢當，我亦非稀罕『高手』稱號，不過我既然來了，那也就不該自居為客人啦。久仰班大人武功卓絕，請發招吧！」

　　班建侯說道：「杜大俠肯抖露武功，我們是求也求不到的，不過──」

　　杜玉門道：「不過怎樣？」

　　班建侯道：「我倒想向杜大俠請教，不過我的劍術恐怕不值杜大俠一哂。杜大俠，你是劍術名家，須得有個旗鼓相當的對手方能相得益彰。」說至此處，招一招手，叫道：「金老弟，我看還是你出來陪杜大俠走幾招吧。」一個短小精悍的漢子應聲而出。

　　原來班建侯長於分筋錯骨手法，內功造詣也高，但他自恃，卻是沒有必勝的把握，故而先找一個精於劍術的同伴出來，看一看杜玉門的劍法究竟是有多高？要是他的同伴輸了的話，他也可以摸得個底。

　　杜玉門剛才給他雙掌一攔，距離數丈之外，亦自隱隱感到他的掌力衝擊。他自忖也沒有必勝對方的把握。不過在劍術上他則是極有自信的，心想：「好歹也得先勝一場，方能挫折敵人氣焰。」於是就點頭說了一個「好」字。

　　這個短小精悍的漢子名叫金光燦，別看他其貌不揚，卻是金國御林軍中三大高手之一。另外兩個，一個是御林軍副統領翦長春，還有一個就是班建侯了，（班建侯是前任副統領，後來完顏長之將他調來「王府」作總管的。）他的職位雖然比不上翦、班二人，武功則是各有所長，名氣也是一樣。他的劍術造詣在金國的御林軍中，是沒有一個人比得上他的。

　　金光燦步入場心，說道：「班總管給我臉上貼金，我的劍術怎能和名聞天下的追魂劍相比？」

　　杜玉門道：「別客氣，進招吧！」神情冷傲，似乎竟是未把金光燦放在眼內。

　　話猶未了，陡然間只見劍光疾閃，金光燦已是唰的一劍向他刺來。出招之後，方始說道：「恭敬不如從命，請杜大俠接招！」就在他說這兩句話的時間，已是劍招三變，襲擊了杜玉門的七處要害了。

　　杜玉門想不到他出劍如此之快，饒是劍術精湛，化解他這三招，也是費了不少力氣。此時方始知道這個貌不驚人的金光燦，實在是個勁敵！

　　棋逢敵手，各有千秋。杜玉門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接了三招，迅即一口氣連攻四招，金光燦身隨劍走，把他極為凌厲的四招劍法，也都一一化解了。

　　激鬥中杜玉門驀地一聲大喝，攻如雷霆疾發，一招「天將捲簾」，劍訣指處，劍鋒倒捲而上，削膝蓋、劃小腹、刺心窩，把攻擊敵方三處要害的劍招融而為一，要敵方非有一處中劍不可，當真是迅猛無比！

　　在這間不容髮之際，金光燦也是陡地一聲大喝：「來得好！」竟然半步不讓，一招「橫雲斷峰」，橫劍攔腰便削過去。

　　這一下嚇得兩方的人都叫起來，膽小的更是嚇得閉上了眼睛，生怕看見了血淋淋兩敗俱傷甚至兩敗俱亡的慘狀。

　　說時遲，那時快，在眾人驚叫聲中，他們交換的這一招驚險絕倫的互攻，已是眨眼即過！那些人張開眼睛，只見他們誰也沒有受傷，站立的方位好似都沒有變，不過劍招則是變了。換成了一攻一守，金光燦主攻，杜玉門竟然被迫防守了。

　　原來金光燦為了爭名，他出場之時，就已打定主意，不惜死傷，務必要和杜玉門力拼。他心裡想道：「我本來是和班建侯、翦長春並駕齊驅的，如今他們卻是遠遠跑在我的前面，官居高位了。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炷香，今日我是非勝不可！嘿嘿，班建侯不敢和杜玉門交手，我如打敗了杜玉門，王爺還能不對我另眼相看嗎？」

　　正由於他有這個念頭，是以當杜玉門疾下殺手之時，他情知躲避不開，立即便與杜玉門硬拼。

　　高手搏鬥，本能的自會趨吉避凶，當雙方的性命都在千鈞一髮之際，大家也就不約而同的各自變招，由兇險重歸平淡了。

　　不過，雖然是雙方同時變招，也還有個主次之別。杜玉門的變招是給金光燦的硬拼迫出來的，這就給金光燦反奪了先手了。

　　雖說兇險歸於「平淡」，這「平淡」之中也還是著著隱藏殺機，只不過沒有剛才那樣駭人心魄而已。

　　金光燦越攻越急，不久又是高潮迭起。杜玉門雖然步步後退，但卻門戶謹嚴。守得沉穩之極。每退一步，就消解對方一分攻勢。李思南心裡想道：「杜玉門的追魂劍法果然名不虛傳，他的造詣也差不多可以說是到達了『攻如雷霆守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的境界了。只可惜還欠一些火候，求勝之心太切，反而不能揮灑自如，以致錯過許多制勝良機。好在對方所犯的毛病比他更大。」

　　杜玉門連退七步，消了金光燦七分攻勢，此時不但李思南看得明白，場中對劍術稍有造詣的人也都看得出來了：金光燦的攻勢已是到了強弩之末。

　　只見金光燦大步跨前，第八招攻勢發動，長劍筆直的向前刺出，這一招有個名堂，叫做「李廣射石」，劍勢急勁之極。杜玉門身形一側，閃過金光燦刺向小腹的劍尖，反手一揮，翻身進劍，果然便即反守為攻。

　　杜玉門這招也有個名堂，名為「斗轉星橫」，以長劍當作大刀來使，向敵方攔腰斬劈。金光燦的第八招攻勢已是凌厲異常，他這一招反攻，比金光燦的「李廣射石」還更兇猛！

　　眼看這兩大劍術名家，必有一方血染塵埃，頓時間鴉雀無聲，人人都是屏息以待。

　　李思南吃了一驚，心裡想道：「糟糕，杜玉門怎的如此急躁？」

　　原來杜玉門這反守為攻的一招，雖然兇猛之極，但因劍勢向前橫斬，兩肋卻露出「空門」（弱點），左邊空門還可補救，右邊空門一被敵方乘隙而進，即使以杜玉門劍術之精，充其量也只是可以暫時避免受傷而已，但在對方劍勢籠罩之下，不出三招，便非落敗不可！「要是杜玉門不急躁的話，平平穩穩的接過這招，金光燦的攻勢已是到了強弩之末，他就可以穩操勝算了。」李思南心想。

　　心念未已，只聽得「噹」的一聲，兩條人影倏地分開，一柄長劍落在地上，雙方勝負已分，但這結果卻是頗出李思南意料之外，落敗的一方，竟然不是杜玉門，而是金光燦。

　　並非李思南眼力看差，雖然這結果似乎出他意外，其實卻正是在他意料之中的。他沒有看錯，杜玉門是犯了急於求勝的毛病，但金光燦卻比杜玉門更為急於求勝，這就著了杜玉門的道兒，錯失了自己可以克敵制勝的良機了。

　　原來杜玉門兩肋均露空門，左邊空門是虛，右邊空門是實。不過必須有李思南那樣高深的劍術造詣方能洞察無餘，金光燦劍術雖高，尚還未能達到李思南這樣的境界，由於杜玉門以虛作實，以實作虛，掩飾得很好，金光燦被「假裝」所蒙蔽，在他眼中看出來，卻是杜玉門左邊的破綻更大了。

　　高手搏鬥，時機稍縱即逝，金光燦無暇細察虛實，心想攻擊對方右邊的「空門」，雖然也可佔到上風，究不如攻對方左邊的「空門」，一招便可制敵死命。他求勝心切，生怕夜長夢多，於是心念一動，立即變招，劍鋒轉了方向，刺向對方右脅。

　　那知他變招雖快，杜玉門比他還快，因為杜玉門正是要誘他出這一招的，早已有了準備。金光燦的劍尖剛剛觸著他的衣裳，他的劍尖業已刺著金光燦的虎口。

　　金光燦長劍墜地，心頭一片茫然，這變化來得太突兀了，一時間他還未知道自己究竟是因何致敗。

　　不過他被劍尖刺著的虎口，卻並沒有皮破血流。只是留下一點紅點。他是個劍術的大行家，當然知道這是對方手下留情了。要是杜玉門下殺手的話，他的一條右臂，非得和身體分家不可。還有一層，杜玉門剛才還擊他的這一招，是以長劍當作大刀來使，劈研之勢極為兇猛的，但在那關鍵的時刻，眨眼之間，杜玉門便可以把兇猛之極的劈斫一變而為輕靈的刺削，這種收發隨心、強弱如意的劍術上乘境界，金光燦自問也還未能達到。是以他雖然輸得糊裡糊塗，卻不由得他心中不服。

　　杜玉門收了劍勢，止步凝身，心裡也自暗暗叫了一聲「僥倖」，微笑說道：「金大人的劍術非同凡響，杜某十分佩服。」

　　金光燦只道他說的乃是「反話」，臉上通紅，哼了一聲說道：「我學藝不精，輸了給你，你還何必說風涼話兒？」

　　杜玉門說道：「金大人，我是僥倖承你讓了一招，剛才要是你刺我的右脅，我恐怕早已輸給你了。這不是你學藝不精，而是我行險求勝，僥倖獲得成功而已。」

　　金光燦呆了一呆，這才知道自己是著了人家的道兒，在那關鍵的時刻，以實作虛，以虛作實，判斷錯了。

　　不過判斷錯誤，那也還是自己的錯誤，怪不得人家，而且杜玉門在大獲全勝之後，非但沒有半點驕態，還肯坦白的說出致勝之由，確是不愧名家風度，不但眾人喝采，金光燦也不能不為之心折了。當下金光燦拾回長劍，拱手說道：「金某得杜大俠謬讚，雖敗猶榮。杜大俠劍術已達爐火純青之境，金某是輸得口服心服的。」

　　班建侯看見杜玉門的劍術如此精妙，亦是不禁暗暗吃驚，心裡想道：「倘若比拼內功，我是決不會輸給他的，但我一雙肉掌，卻難保不敗在他的利劍之下。」要知比武的規矩是要讓雙方各展所長的，不能因為自己不擅劍術，就要別人也放棄兵刃，和自己硬拼內功。

　　不過，雖說班建侯剛才沒有明言要接下面一場，語氣之中卻是有了這樣的暗示的，以他的身份，又豈可食言？

　　正在班建侯心意躊躇，想要出場而未出場之際，一個蒙古武士已是搶在他的前頭走出來了。這人是龍象法王的第三個弟子，名喚宇文化及。也是以前成吉思汗手下的十八個「金帳武士」之一。

　　宇文化及笑道：「完顏王爺、班總管，貴府的武士已經接連比試兩場了，也該輪到我們獻醜啦。我們不遠千里而來，為的就是要見識見識中原好漢的本領啊！」

　　班建侯心頭大喜，想道：「杜玉門這可要碰上剋星了。」原來龍象法王門下五個弟子，宇文化及雖然排行第三，武功卻是以他最強。不但「龍象功」己練到了第七重，使的獨門兵器「金剛圈」尤其是刀劍的剋星。

　　杜玉門冷冷說道：「好漢兩字我是不敢當的，真是好漢的話，也不會與閣下交手了。」

　　宇文化及怒道：「你是說，我不配向中原的好漢領教麼？」

　　杜玉門道：「閣下切莫誤會，我的意思只是──」

　　宇文化及道：「只是什麼？」

　　杜玉門道：「武功好的未必就可以稱為好漢，何況我的武功並不好呢？」這話其實是繞個彎兒罵宇文化及，比說他不配還更甚些。

　　宇文化及皮笑肉不笑的打了個哈哈，說道：「好說，好說，誰不知道杜先生是追魂劍的掌門，何必自謙？嘿嘿，請杜先生這就追我的魂吧。」「噹」的一聲，登時只見金光耀眼，紫電飛空，原來他的「金剛圈」，名副其實，是用黃金鑄造的。

　　杜玉門唰的一劍刺去，宇文化及的金剛圈滴溜溜一轉，盪開他的長劍，響起了一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之聲！

　　杜玉門一個盤龍繞步，斜身進劍，倏地變招，冷電精芒，耀眼生纈，抖起了七朵劍花，一招之間，遍襲敵人七處穴道。

　　宇文化及雙圈疾轉，攻中帶守。只聽得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杜玉門的長劍在他這對金鋼圈的封鎖之下，竟是遞不進招。

　　兵器上是宇文化及佔了便宜，但杜玉門的劍法差不多已到了隨心所欲的境界，豈能為他剋制？他碰上強敵，精神倍振，一柄長劍盤旋飛舞，矯若游龍，登時和宇文化及打得個難分難解！迫切之間，雖然攻不破對方的防禦，但宇文化及想要利用兵器的特殊性能，鎖拿他的長劍，卻也不能。

　　這一戰旗鼓相當，看得眾人更是心驚目眩。但杜玉門吃虧在剛剛和一個不相伯仲的劍術名家劇鬥了一場，氣力自是不如宇文化及之能持久。鬥到了將近百招，杜玉門額頭見汗，心裡想道：「久戰下去，只怕難免受他兵器所剋，好，我索性冒險攻堅，與他一拼！」

　　心念一動，險招即發。匹練似的劍光，徑向他右手的金鋼圈中插去。金鋼圈本來是可以鎖拿刀劍的，他把長劍插入圈中，正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可說是冒險之及！

　　這剎那間，場子裡靜得連一根針掉到地上都聽得見響。只見金光白光糾結一團，倏然間「噹」的一聲，宇文化及的一隻金鋼圈已是套在杜玉門的長劍之上。

　　原來杜玉門這一劍快如閃電，宇文化及來不及鎖拿他的長劍，若不縮手棄圈，只怕脈門已然中劍。

　　杜玉門劍勢未衰，劍尖仍然指向宇文化及的要穴。宇文化及忽地喝道：「都給了你吧！」左手一揚，金鋼圈飛過來，恰恰又套在杜玉門的劍上。

　　杜玉門劍上套著兩隻金鋼圈，突然間只覺一股極為強烈的旋轉力道牽引著他的長劍，長劍似欲脫手飛去。原來那兩隻金鋼圈套在他的劍上仍是轉個不停。宇文化及使的這招名為「三轉法輪」，正是他敗中求勝的絕招。

　　杜玉門功力若是勝過對方，這對金鋼圈可以甩開，如今卻是剛好旗鼓相當，他若不拋開長劍，可就難免要給對方這一招「三轉輪法」所傷了。當機立斷，無可奈何，杜玉門只好也把長劍向對方擲去。

　　眾人看得目眩心驚，陡然間發出一陣暴風驟雨的喝采聲，大家不約而同的鬆了口氣，俱是想道：「雙方兵器脫手，這一戰大概是可以和和氣氣的結束了。」

　　那知宇文化及卻是不甘罷手言和，采聲未絕，只見宇文化及已是倏地轉身，一躍而上，喝道：「勝負未分，我與你再決雌雄！」聲出招發，「呼」的一掌就向杜玉門當頭劈下！

　　原來宇文化及自恃他有第七重的「龍象功」，雙方比拼內功，料想自己可以穩操勝算。

　　按照事先說好的比武規矩，他們並非同道「印證」武功，無須「點到即止」，而是可以各展所長，直到把一方擊敗才算終了的，因此在他們這種情形，雙方同意，固然可算作和局終場，但只要一方不同意，那就還是要繼續比下去。除非杜玉門自願認輸。

　　杜玉門當然不願認輸，立即招架。宇文化及這一掌來得兇猛之極，轉眼間杜玉門的身形已是在他掌勢籠罩之下。閃避無從，杜玉門只好和他硬拼！

　　只聽得「蓬」的一聲，雙掌相交，竟似牢牢粘著似的，雙方四目瞪視，大家都掙脫不開。

　　宇文化及是存心和他比拼內力的，使出第七重「龍象功」，就不容對方撤掌回去。待到雙方的內力都已發揮，那更是誰先縮手，誰就要先受內傷！

　　不過片刻，只見兩人頭上都是冒出了熱騰騰的白氣，雙足陷入泥中，大汗淋漓，衣衫盡濕。

　　原來宇文化及的內功雖然較高，但杜玉門練的是正宗內功，威力不及對方，功夫則是較純，因此一時間還是難分上下！

　　宇文化及催動內力，好像狂濤浪湧，一個浪頭高過一個浪頭猛攻過去。杜玉門沉著應付。運用化勁消力的上乘內功心法，一分一分的化解敵人力道。

　　武學高明之士看得出來，目前的關鍵已是在於杜玉門能夠支持多久了。要是他能夠支持半個時辰，此消彼長，宇文化及就會輸給了他。否則他就要在宇文化及猛攻之下重傷斃命。但看這個情形，最可能還是兩敗俱傷。

　　龍象法王皺了眉頭，杜玉門的朋友更是手心裡捏了一把冷汗。大家都知道倘不趕快分開他們，結果一定是兩敗俱傷了！

　　兩個一流高手在比拼內功，想要把他們分開，談何容易！

　　龍象法王是有這個能力的，但以他的身份──既是蒙古的「國師」，又是宇文化及的師父，卻是不便親自下場把徒弟拉開。他恐怕他要是這樣做的話，會給別人目為「示弱」。

　　完顏長之也是有這個能力的，但他心裡想道：「龍象法王都不理會，我又何必去管他的徒弟是死是生？」還有一層，以完顏長之的本領，雖然可以把他們分開，但他自身只怕多少也得耗損一些元氣，他當然是寧可袖手旁觀了。

　　杜玉門的朋友倒是沒有這些顧忌，不過他們自忖卻是沒有這個能力。總不能一窩蜂上去將他們拉開。

　　眼看宇文化及與杜玉門的雙足都已深陷泥土之中，頭頂冒出的熱騰騰的白氣也越來越濃，就要兩敗俱傷了，忽地有一個人跑了出來，在他們當中一站，硬生生的就擠進去。

　　大出眾人意料之外，出來分開這兩大高手的，竟是一個貌不驚人狀似剛從鄉下出來的莊稼漢模樣的人，誰也不認識他。

　　原來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喬裝打扮、冒充楚雁行師侄的李思南。

　　只聽得「蓬、蓬！」兩聲，杜玉門和宇文化及的雙掌都打到了李思南的身上。

　　他們兩人是運足了內力的，如箭離弦，誰也不能立即就收回去。

　　兩邊的人都是大吃一驚，只道這一下李思南非得當堂嘔血，斃命在他們的掌下不可！

　　但只見李思南晃了一晃，左手拉開杜玉門，右手拉開宇文化及，他自己仍然站在當中，臉上的神色絲毫不變！

　　全場鴉雀無聲，包括龍象法王和完顏長之在內，大家都呆住了。呆了片刻，這才突然爆出了如雷的喝采聲。

　　有些「識得」他的人說道：「這人是韋陀門楚老拳師的師侄。」「奇怪，楚雁行的本領我是知道的，只怕他也未必能有如此能耐，他的師侄卻怎的如此了得？」許多人在喝采聲中禁不住竊竊私議了。

　　李思南微笑道：「兩位功力悉敵，恕我不揣冒昧，作個魯仲連，請兩位罷手言和了吧。」

　　宇文化及雖然兇悍，畢竟也還是怕死的，在那生死俄頃的關頭，他早已暗自後悔了。此際拾回了一條性命，自是不敢再說什麼，只能多謝李思南了。

　　完顏長之哈哈笑道：「想不到這個『高手大會』果然還當真是有臥虎藏龍呢，那位去接這位韋陀門的高手幾招？」心想：要是龍象法王不下場的話，恐怕只有自己親自出馬，才能勝得這位貌不驚人的莊稼漢了。

　　未到最後關頭，龍象法王當然不肯自貶身份，出來的是他的大弟子烏蒙。

　　龍象法王暗地皺眉，情知大弟子決計不是李思南的對手，但烏蒙業已出來，他也沒有辦法了。

　　原來在龍象法王的門下弟子之中，各方面的武功綜合來說，是宇文化及本領最高，但只論內功，則是烏蒙更為深厚。他的「龍象功」己練到了第八重，和師父也差不了多少。烏蒙當然亦已看出了李思南本領不凡，但他想李思南剛剛被宇文化及的第七重「龍象功」打了一掌，還加上了杜玉門的內力，即使他沒有受傷，元氣也是大損的了。「有這樣的便宜，我樂得去揀。」他就是懷著這個僥倖心理，是以毅然出場的。

　　李思南淡淡說道：「我這個鄉下人能夠得到蒙古大國師的大弟子指教，真是何幸如之。你劃出道兒來吧，我是無論如何也要捨命奉陪的了！」

　　烏蒙哼了一聲道：「好說，好說，你的本領很不錯，不必客氣。我看你的內功是比我的師弟高明，我就和你較量內功吧。」

　　馬如龍忍不住說道：「這似乎不大公平，這位李師父剛剛以血肉之軀，硬接了兩位一流高手的掌力，如何還能拼鬥內功？」

　　李思南笑道：「好漢一言，快馬一鞭。我雖然不是好漢，說過的話可也不能後悔，我說過任憑他劃出道兒的，比內功就比內功，我唯有捨命奉陪了。」

　　烏蒙道：「好，大家都聽見了，這可是他本人願意的，不能怪我佔他的便宜。」說罷，呼的一掌，就向李思南猛劈過去。掌挾勁風，方圓數丈之內，沙飛石走。馬如龍吃了一驚，想道：「楚雁行這師侄真是不識好歹，我給他說話，他卻偏要硬充好漢？」

　　那知雙掌一交，結果卻是大出馬如龍意料之外！

　　眼看烏蒙蒲扇般的巨靈之掌就要劈著李思南的額門，李思南這才舉起手來，輕描淡寫的一掌拍將出去。看來竟似未曾用上氣力，雙掌相交，無聲無息。

　　烏蒙一聲大喝，站牢馬步，運勁一推，腳下青磚碎裂，塵土飛揚，他的雙足已是陷入泥中。李思南紋絲不動。

　　只見李思南的手腕緩緩擺動，或向左移，或向右移，移動的幅度很小，說也奇怪，烏蒙用了全力攻他，卻是不能向前再跨一步，身形還得跟著李思南手腕擺動的方向，晃個不停。

　　原來李思南是使上了「四兩撥千斤」的借力功夫，烏蒙的力道左面攻來，他就撥向右方，右面攻來，他就撥向左方，移轉之間，已是把烏蒙猛烈之極的第八重「龍象功」的力道輕描淡寫的化解了。雖說這是「借力打力」，但本身要是沒有非常深厚的內功，那也是施展不出來的。

　　不過片刻，烏蒙已是汗如雨下，氣喘吁吁。他的內力源源不斷發出去，卻似泥牛入海，一去無蹤，不由得慌了起來，暗自思忖：「這小子以逸待勞，我的內力總有用盡之時，這卻如何是好？」心念一動，陡地手腕一翻，抓著李思南的虎口，猛地喝一聲：「起！」果然把李思南的身軀一下子就揮了起來。

　　眾人都以為李思南可以穩操勝券了的，這變化突如其來，不覺都是大驚失色。馬如龍忍不住又叫道：「這似乎不是比拼內功吧？」

　　原來烏蒙用的是大擒拿手法，加上蒙古武士最為擅長的摔角功夫要把李思南摔倒的。他內力比拼不過李思南，只好自食前言了。

　　烏蒙冷冷笑道：「勝者為雄，你管我用什麼功夫？誰叫這小子老是取巧，不敢和我真個硬拼呢？」大笑聲中，把李思南高高舉起，作了一個旋風急舞，就要把李思南猛力的拋出去。

　　但說也奇怪，他想把李思南拋出去，李思南竟似附在他的身上一樣，只用兩隻指頭反扣他的手腕，他就拋之不動。

　　李思南一聲冷笑，說道：「你要和我比拼內功不是，那就好好的接住吧。」話猶未了，烏蒙已是覺得有如千斤重壓，壓在他的身上。

　　李思南用上「千斤墜」的功夫，本身的力道加上烏蒙攻他的力道給他借用了來，全都壓在烏蒙身上，烏蒙如何禁受得起？雙膝一軟，登時跪在地上。李思南雙指扣著他的脈門，左手和他的右手仍是牢牢抓住，身子懸空。烏蒙雖然跪倒地上，依然擺脫不開。又羞又氣，又急又驚！

　　李思南笑道：「太多禮了，我不敢當，咱們是不是還要再比下去？」

　　烏蒙早已支持不住，再不求饒，只怕就要耗盡全身氣力，筋斷骨折而亡。無可奈何，只好不顧羞恥，連忙說道：「李大俠，我比不過你了，我認輸了。」李思南哈哈一笑，雙指鬆開，站到地上，說道：「起來吧，別客氣了。」

　　這一場李思南勝得光彩之極，但龍象法王的大弟子敗得這樣慘，可是面目無光了。他哼了一聲，就想親自下場，卻有兩個武士，先他而出。一個名叫呼韓邪，一個名叫巴真，身份與烏蒙相同，都是成吉思汗生前選拔的十八名「金帳武士」之一。龍象法王坐了下來，心裡想道：「他們聯手，恐怕還是勝不了此人。不過讓他們先打一場，讓我更能摸透對方的武功，這也很好。」

　　呼韓邪與巴真併肩一立，說道：「李大俠腰懸寶劍，想必也是劍術的名家了。我們意欲討教劍術，不知李大俠可肯賜招麼？」

　　馬如龍倚老賣老，又忍不住說道：「比武的規矩不是說明了單打獨鬥的麼，幾時改了？」

　　呼韓邪慍道：「馬老鏢頭，你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話猶未了，李思南已是替他接下去說道：「各派劍術，不盡相同。有的劍派，必須兩人合使一套劍法，才顯威力，甚至還有排成劍陣的。兩位大概是要用雙劍合璧的功夫吧，不知我說得對不對？」

　　呼韓邪喜道：「李大俠不愧是個武學的大行家，正是這樣。對手一個人，我們是兩人齊上，對手是一百個人，我們也是兩人齊上。不過李大俠倘若要固執比武的規矩，我們也不能勉強，這一場只好不比了。」原來他們是蒙古最出名的劍客，練的一套劍術名為「龍形一字劍」，一使開來，兩人如同一人，威力極大，從來未曾輸過的。

　　剛才杜玉門和金光燦比劍之時，這兩個人在旁細心觀看，饒是杜玉門的劍法那樣精妙，也給他們看出好些破綻。當然這些破綻倘若要他們和杜玉門單打獨鬥的話，他們是決計攻不破的，但若是讓他們雙劍合璧，他們就有可勝之道了。

　　說起來他們早已是躍躍欲試的了，杜、金二人給李思南分開，他們失掉了一個和杜玉門比劍的機會，亦即是失掉了一個他們自以為可以「揚名立萬」的機會，心中都是大感遺憾。此時又一個可以「揚名立萬」的機會到來，他們還焉肯錯過？

　　出場之前，他們暗地裡也曾商量過的，在他們的想法，李思南的劍法再高，想必也不會比杜玉門更高，而李思南剛把龍象法王的大弟子打得慘敗，此時正是場中「風頭」最健的人物，他們要是勝得李思南，豈非更為光彩？是以在他們「叫陣」之後，擔心的就只是李思南願不願意應戰了。

　　李思南在全場注目之下，淡淡說道：「本門劍術我是略知一二，說到劍術名家，那我怎麼敢當？不過上乘的雙劍合璧很難一見，我倒很想開開眼界。所以我還是那句老話，捨命陪君子吧！」

　　此言一出，呼韓邪與巴真大喜過望。要知韋陀門並非以劍術見長，現在李思南既然這樣說，言下之意，待會兒當然只是以他的「本門劍術」應付了。呼、巴二人俱是想道：「韋陀門的劍術我們早已洞悉無遺，實是不堪一擊。你若當真只用本門劍術，那就活該是你倒楣了。」

　　當下兩人立即併肩站在場心，呼韓邪左手握劍，劍尖朝天；巴真右手握劍，劍尖指地。這是他們「龍形一字劍」的「起手式」。立好門戶，兩人齊聲說道：「多謝李大俠答允賜招，這就請李大俠施展貴派劍法吧。」

　　李思南忽地說道：「且慢！」

　　呼、巴二人怔了一怔，只道李思南要反悔，正要出言擠兌他，不料李思南卻是如此說道：「雙劍合璧倘若是有兩對高手結成劍陣，威力可增三倍，打來也定然更為精采。我雖然僻處鄉間，孤陋寡聞，也知道完顏王爺手下，有兩位是『三才劍』的名家，一位是司空濤，一位是呼延化。不知我說的對是不對？」

　　司空濤與呼延化應聲而出，道：「你的耳朵倒是很尖，對我們的事情居然打聽得這樣清楚。不錯，我們雖然不敢自稱名家，卻確實是練有一套兩人合使的『三才劍法』，你要怎樣？」

　　李思南笑道：「沒有怎樣，我只是想開開眼界，見識見識你們的三才劍法。請你們兩位，和他們一起，併肩子上吧！」

　　司空濤氣往上衝，喝道：「什麼，你是要和我們四個人同時交手？」

　　李思南道：「不錯，按規矩我是應該分作兩次向你們請教的，可惜一來時候不早，二來我也沒有這樣多功夫與你們輪流比試，只好請你們併肩子上了！」

　　呼延化氣極怒極，反而大笑，說道：「我還沒有見過這樣狂妄的人，好吧，你既然趕著要見閻王，我就成全你吧。這是你自願領死，可怪不得我們以多欺少！」

　　人叢中忽地有個人細聲細氣地說道：「真是一班不知死活的傢伙，說什麼『以多欺少』，你以為你就欺負得了人家嗎？焉知人家不會以少勝多！」

　　這人混在人叢之中說話，說也奇怪，竟然沒人知道說話的究竟是何人。

　　呼延化喝道：「說怪話的是誰，有膽的站出來和我較量！」

　　那人陰惻惻地笑道：「你比了這場，要是還能留得性命，再向我叫陣也還不遲。」聲音細若游絲，但卻「鑽」進了每個人的耳朵之中，大家都是聽得清清楚楚。

　　完顏長之朝著聲音飄來的方向看去，只見每個人都是緊閉嘴唇（為了怕受嫌疑），根本就不知道是誰說話。完顏長之不禁吃了一驚，心裡想道：「這是『傳音入密』的功夫，西藏的魔術師雖也有人會用『腹語』，卻是沒有這樣功夫。這人練的內功倒是怪異得很！」

　　「腹語」是不用開口，聲音從肚子裡傳出來的。但這樣的「腹語」，只有站在附近的人才聽得見，而且聲音也很模糊。決不能像這個人一樣，能說得偌大的一個演武廳，站在任何角落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是以聽在完顏長之這樣的武學大行家耳中，立即便知此人是具有「傳音入密」的上乘內功，加上擅於「腹語」的了。

　　司空濤、呼延化暴跳如雷，不約而同地罵道：「豈有此理！你到底是人是鬼？」

第五十二回　驚人神劍

　　李思南道：「多謝這位兄台給我臉上貼金，太過看得起我了。」回過頭來，接著笑道：「呼延先生，你要送我去見閻王，那就趕快來吧，閒話莫多說了！」

　　呼延化氣呼呼地道：「好，先料理你這小子，我再和那裝神弄鬼的傢伙算帳。出招吧！」

　　李思南笑道：「不錯，只要你有本領殺得了我，這是我自尋死路，與人無尤。」

　　呼延化喝道：「你催我動手，怎麼還不出招？」

　　李思南道：「不是我要多說閒話，這兩位蒙古大武士還未站到適當的方位呢。待你們佈好陣勢不遲。」

　　呼韓邪與巴真踏入場心，但因他們和呼延化、司空濤這一對以前是未曾配合過的，既要結成劍陣，如何安排陣勢，卻是煞費躊躇。眾目睽睽之下，他們又不便先作商量。

　　李思南道：「你們兩位是使三才劍的，最好站在上首巽門，看你們兩位的起手式，大概是『龍形一字劍』吧，那就最好站在下首坎門，巽坎相逢，佈成犄角之勢，然後分進合擊，堵著對方中路。」

　　呼延化怒道：「用不著你來指點。」但他話猶未了，只見呼韓邪與巴真已是奉命唯謹似的搶著佔據下首坎門，他的夥伴司空濤亦已站在上首巽門了。原來李思南指點他們的這個陣勢，正是最好的安排，呼延化是深通劍術的行家，自己也明白的。只是急切之間，一時還未想得出來而已，當下無可奈何，只好乖乖的聽李思南的吩咐，走過去和司空濤站在一起。

　　場中觀戰的杜玉門這一班人，雖然業已知道李思南本領不凡，但見他向四個劍術名手挑戰，起初也是和呼延化的想法一樣，覺得李思南未免「狂妄」了一些，待得聽到李思南指點對方，這才知他早已成竹在胸，放下了心。杜玉門不禁笑道：「李兄，你是比武還是授徒？嘻嘻，我教的徒弟也沒有他們這樣聽話。」

　　呼延化面目無光，喝道：「姓李的，還不動手，更待何時？」

　　李思南道：「是呀，我也不解，你們既然佈好陣勢，為何還不出招？」呼延化這才知道，他以一敵四，居然還要讓自己這邊佔先手出招的便宜！

　　呼延化和司空濤是金國御林軍中有數的高手，為了保持身份，尚在躊躇，不知道是否該佔這個便宜，陡聽得一聲大喝，那兩個蒙古武士，呼韓邪和巴真已是雙劍齊揮，搶先出招，疾下殺手了。

　　他們用的劍法名為「龍形一字劍」，果然名不虛傳，兩人一個左手持劍，一個右手持劍，同時出招，兩柄長劍聯結成一道劍光，儼如經天長虹，橫空掠過，好像就要把李思南攔腰斬斷。

　　眾人驚呼聲中，只見李思南一劍橫披，使的果然是韋陀門的一招劍法，名為「金剛降魔」，這招劍法平平無奇，即使是「韋陀門」的高手使出來，也不過是只具剛猛之勢，殊欠輕靈迅捷的上乘劍法所必須的條件。

　　但說也奇怪，李思南緩緩出招，使的又只是這樣一招「平平無奇」的劍法，對方那道雙劍聯結而成的長虹竟然當中分開。不是李思南給他們攔腰斬為兩截，而是對方的「雙劍合璧」給李思南一下子就破解了。

　　李思南並沒乘勝追擊，卻是按著劍柄，冷冷說道：「你們為什麼沒有按照這個劍陣所佈的原理，分進合擊？」

　　呼韓邪與巴真剛才一直沒有開口，原來正是在養精蓄銳，希望一舉殺了敵人的。不料第一招就給敵人破了，不由得又驚又怒，喝道：「你們是存心讓我們吃虧嗎？」李思南雖是忽地按劍不動的，但他們可不知道李思南是否手下留情。

　　李思南笑道：「再來，再來！別急，別急。我等你們！」

　　呼延化、司空濤已知不妙，還是冀圖僥倖，硬著頭皮喝道：「好，你自己找死，我就教訓教訓你這狂妄小子！」趁著李思南背向他們，立即出招。

　　這一下四個人同時發動，「三才劍法」每一招都是包藏著三個劍式，呼延化、司空濤雙劍合璧，抖起了六朵劍花，六朵劍花空中飛舞，耀眼生纈，把李思南的身形都籠罩了。

　　呼韓邪與巴真已經知道李思南的厲害，這一招用了攻守兼施的劍法，雙劍仍然結成一道長虹，從李思南的正前方捲將過來。剛猛沉穩，兼而有之，比剛才那一招威力更大。

　　李思南在腹背受敵之下，不慌不忙的又是一招「平平無奇」的韋陀門劍法。

　　只見李思南劍尖上如挽重物，東一指，西一劃，長劍緩緩的自左而右劃了半個圓弧。場邊觀戰的也有韋陀門的弟子，不禁都是搖了搖頭，心裡想道：「這一招靈山拜佛，本門的劍訣雖說是要以慢制快，以靜制動，但也不能使得這樣慢吞吞呀。看來楚老拳師這位師侄，本門的劍法雖然使得還算形似，卻是僅得皮毛而已。」

　　那知李思南這一招「僅得皮毛」的韋陀劍法，卻收到了意想不到的功效。當然並非李思南本人意想不到，而是這班自命本門劍法遠勝於他的韋陀門弟子意想不到。

　　說也奇怪，只見呼韓邪與巴真雙劍結成的長虹到了李思南身前，好似碰到了什麼障礙一般，陡地就縮了回去。呼延化與司空濤使出的那招「三才劍法」，抖起的六朵劍花，正在向李思南的頭頂罩下來的時候，也突然劍光流散，六朵劍花都消失了。

　　原來李思南使的這招，旁人看來，似乎使得慢吞吞的好像有氣沒力，但在和他對敵的這四位劍術高手眼中，李思南這一招正是針對著他們每個人的要害，倘若不知進退，勉強進攻的話，只怕馬上就得在他劍下傷亡。這四個人既然都是劍術的大行家，當然知道趨吉避凶，故此在忽地發覺不妙之時，也就不約而同的立即收招變式了。

　　李思南這一招「靈山拜佛」使得還未完全，對方「三才劍」和「龍形一字劍」的兩招殺手絕招已是不攻自破！

　　杜玉門看得心神俱醉，想道：「劍術的最高境界是以拙勝巧，信手拈來，任何平平常常的一招都可以剋敵制勝。這種境界我只道是古人的故神其說，那知今日，竟然親眼得見。」

　　不過看得懂李思南劍術的神妙的，場中也不過杜玉門一人而已，完顏長之和龍象法王不是劍術的大行家，雖然看出了他身懷絕技，也還未能領會他劍術的精髓。等而下之的一班所謂「高手」，那就更不用說了。

　　在其他人看來，李思南此時正在十分吃緊，似乎已是險象環生。

　　只見呼韓邪、巴真、呼延化、司空濤各自腳踏五行八卦方位，此進彼退，彼去此來，潮水般倏起倏落的向李思南衝擊！

　　呼韓邪與巴真的「龍形一字劍」夭矯如龍，呼延化與司空濤的「三才劍」劍花錯落，結成的劍陣，即使在第一流的劍術高手如杜玉門、金光燦等人看來，亦已是無暇可擊。其他的人，更是為李思南暗暗捏一把冷汗。

　　杜玉門心裡想道：「這四人結成的劍陣，巽坎相連，首尾呼應，李思南的劍術雖然到了爐火純青境界，料想不致落敗，但要破他們的劍陣，只怕也是很難。他實在不應該一早就指點他們的。」原來這四個劍術高手用來對付李思南的陣法，正是按照他的指點來展開的。李思南雖然只是指點一點訣竅，但要知他們都是在劍術上有極深的造詣的，自然便能夠舉一反三，加以變化了。此時他們已是配合得十分純熟，天衣無縫。

　　馬如龍道：「想不到楚雁行這位師侄劍術如此了得，以一敵四，已然鬥了將近百招，即使落敗，那也是雖敗猶榮了。」他這話是和「王府」的總管班建侯說的，用意自是要為李思南的「落敗」預留地步。

　　班建侯的武學造詣也只能看出李思南本領非凡，不至於輕易「落敗」，尚未能看出他已是絕對佔了上風，穩操勝券。但他從完顏長之的臉色卻是看出有些不對，完顏長之和龍象法王都是緊皺雙眉的。班建侯勉強一笑，說道：「馬老鏢頭的話說得不錯。這位李兄的劍術確是了得，只怕勝負還是難料呢。」

　　就在眾人都為李思南捏一把冷汗，而班建侯正在說「勝負難料」之際，話猶未了，忽見場中糾結的劍光突如波分浪裂，戰鬥停止，五個人修然間都分開了。只有李思南仍是站在場心，呼韓邪、巴真、呼延化、司空濤卻是各自退到一角。一時間眾人尚未看得清楚，不覺都是大為詫異，紛紛問道：「這是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

　　這悶葫蘆很快便即揭開，眾人定睛看時，只見呼延化與司空濤頭戴的氈帽都已掉在地上，氈帽都是當中剖為兩半。呼韓邪與巴真身穿的「直掇」（一種用兩條腰帶緊束、袖子寬大的服裝）也是從當中開了一道裂縫，腰帶全給割斷，裡面穿的緊身小褂，當胸之處，有一排密密麻麻的小孔。不用說，當然是李思南的神妙劍術把他們弄成這樣狼狽的了！

　　李思南只是用一招平平常常的韋陀門劍法，便能夠同時擊敗四個劍術高手，而且還能夠剖開兩頂氈帽，割裂兩件直掇，又在呼韓邪與巴真的緊身小褂上刺穿那麼多小孔，劍術的神妙，當真是到了難以思議的地步。雙方觀戰的人，不覺都是目瞪口呆，過了好一會兒，才爆出震耳欲聾的喝采聲！

　　喝采聲中，那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又鑽進呼延化的耳朵來了：「呼延化，算你造化，居然留得性命。你是不是還要和我較量？」

　　呼延化氣沮神傷，自知自己能夠僥倖逃脫一死，也還是人家手下留情的，那裡還有臉皮留在場中？當下把長劍一擲，恨恨說道：「從今之後，我終生不再用劍！」

　　李思南微笑道：「這又何必，其實你的劍術也還是不錯的。」

　　呼延化等人退下之後，龍象法王忽地站了起來，雙眼圓睜的盯著李思南喝道：「你是孟少剛還是李思南，好大的膽子，竟敢混進了這王府裡來？」

　　孟少剛是二十年前即已名震天下，被武林中人公認為「當世第一劍術高手」的江南大俠；（詳見拙著《瀚海雄風》。）李思南夫婦和孟少剛的女兒孟明霞是好朋友，二十年前才不過初露頭角，論名氣，論造詣，當時都還是不及孟少剛的。龍象法王和他們兩人都曾經交過手，敗給孟少剛，僅勝李思南，是以他也早已知道李思南的劍術了得。

　　不過由於此際李思南用的是韋陀門的劍術，龍象法王看不出他的底細。但心想天下有如此高明的劍術造詣的只有這兩個人，這人不是孟少剛就一定是李思南了。在他的心目中，還更多的懷疑是孟少剛。

　　李思南笑道：「你說的這兩個人我都不認識，我是楚雁行的師侄。」

　　龍象法王脫下袈裟，大踏步走出場心，喝道：「好，有膽的你與我過招，百招之內，我若是識不破你的來歷，算我輸了給你！」

　　龍象法王親自下場，登時全場轟動。

　　那個擅於「腹語」的怪人又在陰陽怪氣地說話了：「堂堂的蒙古國師，自稱天下第一高手的人，原來竟然也要用車輪戰來欺負人嗎？」

　　龍象法王喝道：「你不服氣，大可以和他併肩子齊上。要不然，我和你單打獨鬥一場，那也可以。」

　　馬如龍在一旁淡淡說道：「這位李兄已經連勝三場了，即使他不要『第一高手』和稱號，按規矩，似乎也不該要他再比下去吧？」

　　眾人冷言冷語，聽得龍象法王惱羞成怒，喝道：「這人是我們蒙古所要緝拿的逃犯，還講什麼比武規矩？誰要是愛說閒話，請站出來說，我向他請教！」

　　馬如龍畢竟是在大都有家有業的人，懾於官方權勢，只好閉口不言。但那擅於「腹語」的人卻又在陰陽怪氣地說話了：「大國師向我請教，我可不敢當。我不過說句公道話罷了。嘿嘿，你不許我說話，也還是有人要說的！」

　　龍象法王喝道：「誰要說話，為何不敢出來？」

　　話猶未了，忽聽得一個人說道：「我已經在這裡了，大國師，你可許我說幾句話麼？」

　　聲到人到，龍象法王聽得聲音好熟，愕然四顧，只見「武林天驕」檀羽沖已經站在他的面前。武林天驕是從後堂出來的，「王府」的衛士只道他是完顏長之請來的貴客，否則怎會從內堂出來？是以也就當然不敢攔阻他了。

　　完顏長之可是不禁吃了一驚，原來他一直沒見武林天驕到場，也是正在奇怪。心裡想道：「原來他早已來了，他在裡面幹些什麼呢？」不過礙於彼此都是皇族的身份，他心裡的疑竇，卻是不便在眾目睽睽之下，當面去問武林天驕。

　　龍象法王大為尷尬，只得說道：「檀貝子有何指教？」

　　武林天驕說道：「指教不敢。只是想請問國師，這裡是你們蒙古的地方，還是我們金國的地方？」

　　龍象法王道：「當然是你們貴國的地方。檀貝子，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武林天驕道：「著呀，既然是金國的地方，你要在這裡捉拿貴國的逃犯，似乎有點不大尊重主人吧？」完顏長之忙道：「我可沒有這個意思。」

　　龍象法王怒道：「王爺也沒說話，你倒要教訓我麼？」

　　武林天驕道：「凡事抬不過一個理字，他不管我就不能管嗎？」

　　龍象法王下不了台，冷冷說道：「檀貝子，你待怎樣？」

　　武林天驕道：「我覺得他們說的很有道理，這裡開的是『高手大會』，不管這位李兄是否貴國逃犯，你都不應該在此時節外生枝。他已經比了三場，按規矩是無須再比下去了。何況以你『大國師』的身份，你若然定要和他較量，不怕見笑於天下英雄嗎？」

　　群雄轟然叫道：「檀貝子這話說得對，要用車輪戰來欺負人家，算得什麼高手？」

　　龍象法王惱羞成怒，冷笑說道：「我既然下了場，就不能如此輕易回去。檀貝子，你──」

　　話猶未了，武林天驕己知他的意思，哈哈一笑，搶著便接下去說道：「不錯，我既然來了這裡，那也似乎應該湊湊熱鬧才對。法王，我就向你請教吧。咱們都是沒有和別人比試過的，誰也沒有佔誰的便宜。」

　　龍象法王「哼」了一聲說道：「原來檀貝子是要伸量老衲，敢不遵命？不過我可得先向主人交代一下，這姓李的來歷不明，王爺，你似乎應該查問明白！」

　　馬如龍道：「何須查問，他是韋陀門楚老拳師的師侄，大家都是知道的了。」

　　完顏長之霍然起立，說道：「不對！楚雁行的武功和他差得太遠，他若是楚雁行的師侄，我把我的眼睛挖了。姓李的，你到底是什麼人，冒充楚雁行的師侄，混進我的『王府』意欲何為？」

　　李思南笑道：「完顏王爺，我是你請來的客人，你卻把我當作犯人審問，未免太沒有禮貌了吧？」

　　完顏長之道：「我沒有你這樣的客人，快快從實招來，你是什麼來歷？否則──」

　　李思南冷笑道：「否則怎樣？」

　　完顏長之正要說話，就在此時，忽見他的兒子完顏豪和楚雁行手挽著手走了出來。雖然手挽著手，但在武學上稍有造詣的行家都看得出來，是完顏豪扣著楚雁行的脈門，實際是完顏豪己把楚雁行活擒，當作俘虜押出來的。

　　眾人大為驚愕，不禁都是一呆。完顏豪大聲說道：「父王不必審問，我已經知道這個老小子的來歷了，他是咱們金國和蒙古共同的欽犯李思南！」

　　楚雁行面色慘白，嘶聲叫道：「李大俠，救命，救命！」

　　李思南無暇思索，身形疾起，儼如鷹隼穿林，倏地就撲到了完顏豪身前，一劍徑刺他的手腕。

　　完顏豪似乎是意想不到李思南來得這樣快，急忙把楚雁行一推，喝道：「刺吧！」

　　就在此時，忽聽得武林天驕叫道：「小心暗算！」可惜在這電光石火之間，武林天驕無法說得明白「暗算」是來自何方，李思南只道他指的是完顏豪和「王府」的一班武士，他怎會將這些人放在心上？

　　他的劍法已到隨心所欲境界，劍鋒一偏，絲毫也沒傷著楚雁行，左臂一伸，立即把楚雁行向前傾仆的身軀攬住。正要追上去活捉完顏豪之時，忽覺背脊一麻。兩方面這幾下接連而來的動作，當真有如兔起鶻落，快得難以形容，武林天驕那一句話此時方始說得完全，原來他說的是：「小心暗算，楚雁行不是好人！」李思南已經受了他的暗算了！

　　原來楚雁行受了丐幫幫主陸崑崙之託，冒充李思南的師叔，混入「王府」，當時他不敢不一口應承，但心裡卻實是惴惴不安的。在「高手大會」召開的前夕，他想來想去，既怕滅門之禍，又貪富貴功名，利令智昏，終於偷偷去請求和他有一點交情的白道中人，央他去告訴「王府」的總管班建侯，說是有機密事情，要在「高手大會」召開那天，向「王爺」稟告請他們想法安排。他之所以不敢直接跑去「王府」，是因為怕給耳目眾多、消息靈通的丐幫中人知道。

　　結果這件事情完顏長之交給兒子完顏豪處理，這就是為什麼剛才完顏豪叫人冒武林天驕之名，把楚雁行調進後堂的緣故了。

　　楚雁行的本意是想置身事外，最好是完顏長之父子自己派人去當場捉住李思南，而自己則安享告密好處，不讓外人知道的。那知完顏豪比他還更陰狠，魚兒已經上了鉤，焉能還放過他？當然是要利用他了。

　　楚雁行武功平常，不過卻有一門絕技，名為「鷹爪手」，敵人的穴道要害一給他抓上了，就難擺脫。完顏豪交給他一枚毒針，叫他暗算李思南。毒針一插進李思南的身體，就要牢牢抓住他的要害，待他毒發身亡。楚雁行已經落在完顏豪手裡，心裡雖然害怕，也只能依計而行了。

　　李思南做夢也想不到楚雁行會暗算他，冷不防就著了道兒。楚雁行把毒針插進李思南的身體，慌忙就抓著他頸背的「大椎穴」。「大椎穴」是背部經脈匯聚之點，一被抓著，半身麻痹，多好的武功，也是施展不來。

　　完顏豪一見楚雁行得手，大喜如狂，回過身來，哈哈笑道：「李思南，你認栽了吧！」

　　不料笑聲未絕，陡聽得李思南霹靂似的一聲大喝，霍的一個「鳳點頭」，身軀一矮，躬腰拔背，就把楚雁行好像皮球一般地拋了起來。

　　原來李思南雖然著了暗算，但不幸中之幸，楚雁行由於太過慌張的緣故，毒針雖是插進他的身體，卻沒插中穴道。李思南使出獅子吼功，那霹靂似的一聲大喝，震得楚雁行心驚膽戰，「鷹爪手」的勁道竟然使不出來。李思南趁他驚魂未定，在這電光石火之間，一個「肩車式」就把他摔出去了。這一招擺脫敵人的功夫，是他從前在蒙古學成的「摔角」絕技。

　　這一下突如其來的變化，把完顏豪嚇得呆了。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李思南又是一聲大喝，喝道：「完顏豪，你要害我，可沒那麼容易！」劍光疾吐，唰的一招「白虹貫日」，劍尖指到了完顏豪的喉嚨。

　　完顏豪拼了性命，把摺扇一格，卻如何遮攔得住，「卜」的一聲，鐵扇洞穿，完顏豪左肩著了一劍。這還是由於李思南中了毒針，功力受了影響，否則力透劍尖，這一劍就可穿過他的喉嚨。

　　李思南把手一揚，一枝蛇焰箭射出院子，直上空中。這是他給業已潛入「王府」後院的轟天雷、黑旋風等人的訊號。他射出蛇焰箭的同時，腳步仍然絲毫不緩的向完顏豪追去。「王府」的武士紛紛上前救援他們的小王爺，李思南喝道：「那個不怕死的就上來吧！」一句話未說完，已有四個武士給他刺中要害穴道，變成了滾地葫蘆。眾武士想不到他在受傷之後，劍術仍然如此精妙，這剎那間，當真是接受號令也沒有這麼整齊，不約而同的停下了腳步。

　　李思南喝道：「小賊往那裡跑！」一個起伏，長劍又指到了完顏亮的背心。

　　完顏長之大喝道：「李思南休得猖狂，老夫會你！」兒子遇險，他只能不顧「王爺」的身份，親自出馬，飛快的向李思南撲來了。

　　李思南眼觀四面，耳聽八方，一覺背後勁風颯然，頭也不回，反手便是一劍。背後就像長著眼睛一樣，劍尖指向完顏長之胸口的「璇璣穴」，又狠又準。

　　完顏長之也端的是厲害之極，腳步不停，居然仍是向前撲去。雙臂齊伸，一托李思南的肘，右掌五指如鉤，便來硬搶李思南的寶劍。

　　李思南喝道：「來得好！」劍鋒倏轉，他這一招本是平刺出去的，突然在極狹窄的圈子裡也用不著退後蓄勢，劍招已是變為「橫架金樑」，劍鋒自下而上的反捲上來，完顏長之這一抓抓下去，五隻指頭全要給他削斷！

　　雙方各以上乘武學搏鬥，掌風劍影之中，只聽得「嗤」的一聲，完顏長之的袖子給削去了一幅。李思南見他變招如此靈活，也是不禁心頭微凜，想道：「怪不得他能夠和武林天驕並駕齊名，武學上的造詣果然是非同小可，可恨我著了楚雁行的暗算，只怕是未必打得過他了。」

　　完顏長之更是吃驚，心想：「他受了傷，劍術居然還是如此精妙。好，我可不能容他喘過氣來！」立即展開「大周天五行掌法」，雙掌盤旋飛舞，暴風驟雨般的向李思南急攻。李思南也是劍走輕靈，劍劍指向完顏長之的要害。可惜他中了毒針，必須默運玄功，以一口真氣護著心房，劍尖上的勁道微嫌不足，在完顏長之雄渾的掌力震盪之下，好幾次堪堪就要刺著完顏長之的穴道，卻給他的掌力把劍尖震歪了。

　　完顏豪死裡逃生，驚魂稍定，過去待要扶起楚雁行之時，只見楚雁行身上全無血跡，卻已是一命嗚呼。原來他做了虧心之事，給李思南摔倒地上，傷倒不重，但已嚇得心膽爆裂。

　　完顏豪不知父親已佔上風，看見完顏長之的身形已在李思南的劍光籠罩之下，不由得又是吃驚，又是發怒，大喝道：「你們還不快快上去幫父王捉拿叛賊！」但他自己卻是不敢上去。

　　班建侯、金光燦等人迫於無奈，只好硬著頭皮上去。

　　金光燦是個劍術的大行家，心思也頗靈敏，暗自想道：「李思南的劍法遠勝於我，我若是不自量力，和他見個真章，只怕不出三招，就要傷在他的劍下。倒不如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吧。」當下採用趨吉避凶的繞身遊鬥打法，一合即分，稍沾即退，跟在完顏長之的身後，和李思南的距離卻總是保持在一丈開外。

　　班建侯是內家高手，造詣雖然不及完顏長之，掌力亦是足以裂石開碑，不過他也不敢正面的和李思南硬拼，而是從旁協助完顏長之。完顏長之一掌劈出，他也跟著一掌劈出，亦步亦趨，時間上配合得恰到好處。兩股掌力加在一起，把李思南那本來是縱橫飛舞的劍勢壓縮得圈子越來越小。

　　劇鬥中李思南忽地眼前冒出金星，漸漸有了頭暈眼花的感覺。原來他在強敵猛攻之下，應付得十分吃力，已是難以抑制毒氣的蔓延了。

　　金光燦仍然採用遊鬥打法，他這打法雖然看來只是搖旗吶喊，虛張聲勢，但卻也可以隨時從虛招變為實招，只待李思南一個留神不到，他的輕靈迅捷的劍招，立即便可乘虛而入。

　　李思南遭受圍攻，除了「王府」的武士和龍象法王帶來的蒙古人之外，其他人等，人人心裡都是憤憤不平。但因完顏長之親自出手，且又宣稱李思南是金國的「欽犯」，人人雖然心裡不平，卻又有誰敢去幫他？鏢行的領袖馬如龍暗暗嘆了口氣，把頭轉過一邊，不再觀看鬥場。

　　杜玉門按捺不住，心裡想道：「大不了把命送在這兒，能夠陪著李大俠一同死去，我這一死也是值得之極了。」

　　班建侯正自跟著完顏長之一掌劈出，忽覺背後微風颯然，班建侯斜身一竄，回過頭來，只見杜玉門的劍尖指著他的胸口，冷冷說道：「班大人，你剛才不是有意思和我比試一場的嗎，如今，我特地來領教了。」

　　班建侯喝道：「杜玉門，你放明白一些，如今已經不是比武的場面了，我們是捉拿欽犯，你懂不懂？」

　　杜玉門道：「我只知道這是你們召開的『高手大會』，你們不按規矩比武，我就要和你較量較量！」

　　班建侯怒道：「好呀，我善意勸你，你卻執迷不悟，你以為我當真怕你不成？」一招「五丁開山」，雙掌齊出，和杜玉門鬥在一起。一個掌力沉雄，一個劍法精妙，各以所長，攻敵所短，打得難分難解，恰恰旗鼓相當。

　　完顏長之向金光燦使了一個眼色，說道：「這裡用不著你幫忙了。」金光燦本來是最害怕李思南的，巴不得完顏長之有此一言，回過身來，揮劍就與班建侯聯手夾攻杜玉門。

　　杜長青躍出人叢，冷笑說道：「姓金的，你是敝派掌門的手下敗將，要比劍只能和我比了。」

　　金光燦面紅耳赤，喝道：「杜掌門也不敢輕視我，你是什麼東西，敢來放肆！」話猶未了，一口氣就攻了杜長青十七八招。豈知杜長青是杜玉門的堂叔，劍術雖然不及掌門侄子的精妙，功力卻是更為深厚，金光燦使出全身本領，只能稍稍佔點上風，勝他不得。

　　完顏長之手下的武士自忖可以插得手的紛紛爭著上來，圍攻杜長青叔侄。梅花拳的掌門人梅鍔冷笑道：「這是『高手大會』還是流氓打架？好呀，你們既然要亂打一場，倚多為勝，這個不平，我可也不能不打了。」和他的侄兒梅清和雙雙拔劍出鞘，上前為杜玉門助陣。

　　完顏豪大喝道：「反了，反了，你們知不知道助『匪』拒捕，這是抄家滅族的罪名？」

　　話猶未了，名武師薛兆喝道：「拼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反就反了，你能把我怎樣？」和他一同躍出場中的還有大都名武師丁一鳴、尚維武等人。演武廳中，登時演成一場混戰。

　　完顏豪把手一揮，演武廳四個大門出現四排弓箭手，張弓搭箭，對著眾人，喝道：「誰敢動，立予射殺！」不過已經下了場和「王府」武士混戰的人，卻是不必顧忌弓箭了。

　　龍象法王說道：「王爺，你把李思南這小子讓給我來料理吧。」正要過去，武林天驕卻把玉簫一揮，堵著他的去路。

　　龍象法王怔了一怔，說道：「檀貝子，如今已證實了這小子是李思南，是貴我兩國都要捉拿的逃犯了，因何你還要攔阻我去幫忙你們的王爺？難道你竟然胳膊向外彎，反而存心庇護這個逃犯不成？」

　　武林天驕冷冷道：「君子一言，快馬一鞭。咱們說好了借這『高手大會』，彼此印證印證武功的，難道你以堂堂大國師的身份，說過的話竟然不算數嗎？什麼『逃犯』不『逃犯』，我管不著。在這『王府』之中，有甚『逃犯』，也用不著你外客操心！」

　　龍象法王怒道：「好，你當我怕你不成？你號稱『武林天驕』，我倒要看看你是否當真便能武林稱霸？」

　　武林天驕笑道：「不敢，這是武林的朋友給我臉上貼金。你自稱天下第一高手，可要比我這武林天驕的稱號還更了不起啊！」

　　這「自稱」二字，刺耳非常，龍象法王一聽，惱羞成怒，說道：「檀貝子，我尊重你是主人，不和你鬥口。你既要印證武功，這就來吧！」

　　武林天驕道：「主不僭客，請！」龍象法王也不客氣，呼的一掌便劈下去。一出手就用上第九重的龍象功。

　　武林天驕身形一飄一閃，玉簫湊到口邊，吹出一股暖氣。說時遲，那時快，龍象法王的掌鋒已是堪堪打到他的身上，武林天驕五指一鬆，玉簫跌下，迅即一抓，又再抓住，點向龍象法王的脈門。這一招先棄後取，古怪異常，龍象法王忽覺脈門一麻，連忙一個「迴身拗步」，變招發掌。但武林天驕的玉簫卻還沒有點著他的脈門。

　　原來武林天驕的玉簫是一件非常難得的寶物，是崑崙山頂特產的「暖玉」製成的。武林天驕練的是純陽的內功，配上了「暖玉簫」，吹出來的一股真氣，能傷敵手的奇經八脈。

　　龍象法王的內功極為深厚，不至於便即受傷。不過雖然沒有受傷，也是不禁脈門一麻稍受影響的。龍象法王哼了一聲，說道：「你這玉簫倒真是一件寶貝。」言下之意是說武林天驕佔了兵器的便宜。

　　武林天驕笑道：「你不敢空手應戰，請用兵器吧。我知道你的袈裟也是一件寶貝呀。」龍象法王給他先行喝破，好勝心起，反而不願就用武器，呼呼呼的雙掌齊出，一連發出三招。

　　武林天驕吹出一個峭拔的簫音，玉簫一舉，逕點對手面門。龍象法王的一雙眼睛和額角兩邊的太陽穴都在他的玉簫所指的範圍之內。

　　忽地有個人朗聲吟道：「黃河遠上白雲間──」吟詩的仍然是那個擅於「腹語」的人。群豪都是大惑不解，不解何以他在場中搏鬥得這樣緊張的時刻，居然還有閒情逸致吟詩。

　　一句詩未曾吟罷，兩大高手已是倏地變招。龍象法王左掌成鉤，右拳橫擊，拳掌兼施，仍然是用上了第九重的龍象功。

　　武林天驕玉簫斜指，也仍然是攻向龍象法王的上盤，簫影橫空掠過，幻出重重疊疊的一片碧綠色彩，就好像有數十枝玉簫同時指著龍象法王，把他困在「簫陣」之中。那人這時才剛剛唱到王之渙「出塞」那首七絕的第二句「一片孤城萬仞山──」；觀戰的群豪看這兩大高手搏鬥，越來越是劇烈，人人都是驚心動魄，誰也不去理會他了。

　　龍象法王在武林天驕的神奇簫法反攻之下，業已感到處在下風，陡地一聲大喝，脫下身上所披的大紅袈裟，登時就似平地湧起一片紅雲，向武林天驕捲去。武林天驕笑道：「對啦，我早就叫你動用兵器了。你這時方始『獻寶』雖然稍嫌遲了一些，但大概可以避免我的一時失手誤傷你了。」

　　原來龍象法王這件袈裟是用喜瑪拉雅山的特產「天蠶絲」製成的，刀槍不入，可算得是一件武林異寶。他用袈裟當作兵器，展開了第九重的龍象功，能守能攻，果然立刻挽回頹勢，看來已是處於不敗之地。

　　武林天驕口中說話，手底絲毫不緩，玉簫輕顫，似乎是給龍象法土的袈裟掃盪得簫影凌亂，但龍象法王那麼強勁的攻勢卻仍是難奈他何。那人唱到詩中的第三句「羌笛何須怨楊柳──」

　　就在這人的朗吟聲中，說時遲，那時快，只見武林天驕的玉簫霍霍展開，碧綠色的光華暴漲，和龍象法王那件袈裟抖起的「紅雲」糾結一起，煞是好看。眾人還未看得清楚雙方招數如何變化，龍象法王已是蹬蹬蹬連退三步。此時那人剛好把王之渙那整首詩唸完，第四句是「春風不度玉門關」。

　　朗吟之後，接著說道：「武學詩意合而為一，好，好，當真是人生難得幾回見的好功夫啊！」眾人這才知道，原來他唸的這四句詩，說的乃是武林天驕剛才所使的四招蕭法。

　　武林天驕的「洞仙簫法」別出心裁，每一招的名稱都是用古人的著名詩句題名，施展出來，隱隱符合這幾句詩的意境。古人說王維「詩中有畫，畫中有詩」，而他則是武學之中也有詩了。但識得他這套蕭法的，當世卻是寥寥無幾。是以他聽得這人把他的四招蕭法一口氣唸了出來，也是不禁頗為驚詫，心想：「不知是我的那位老朋友來了？」不過劇鬥之中，卻是無暇容他猜想。

　　武林天驕與龍象法王各以上乘武功相搏，稍稍佔了一點上風。但另外一對頂尖兒的高手──李思南與完顏長之──搏鬥，李思南的形勢卻是頗為不利。

　　劍氣縱橫，掌風激盪。掌風劍影之中，只見李思南頭上冒出熱騰騰的白氣，原來他是在默運玄功，把體內的毒質從汗水中蒸發出來。完顏長之亦已大汗淋漓，不過比較起來，卻是沒有他這麼吃力。論武學他們本是各有千秋，可能還是李思南稍勝半籌的。可惜由於李思南中了毒針，武功不免打了幾分折扣，此時卻是屈處下風了。

　　群豪屏息以觀，正在為他著急的時候，忽覺光線漸漸暗淡。原來這個「高手大會」比較了數十場，不知不覺，已是黃昏的時分了。

　　「王府」的衛士拿起長竹桿縛著的火把，點燃四角高懸的數十盞風燈，把偌大的一個演武廳照耀得如同白晝。劇鬥繼續進行。

　　完顏長之接連用了十幾招重手法，掌風呼呼，把李思南迫得步步後退，看來形勢更加不利。但他的劍法仍然沒有凌亂。

　　孟霆看得熱血沸騰，幾乎忍不住就要衝出場去。耳邊忽聽得有人低聲說道：「孟老鏢頭不用著慌，時候一到，就有救星來的。你可不宜出去。」孟霆看不見人，心裡知道定是那個擅於「腹語」的人和他說話。

　　杜玉門和梅鍔這兩時叔侄和薛兆等人在「王府」武士圍攻之下，寡不敵眾，也是險象環生。

　　孟霆聽了那人的說話，瞿然一省，想起蓬萊魔女付託給他的任務，想起虎威鏢局上上下下一百多人的性命都在他的身上，只好暗暗嘆了口氣，忍耐下來。

　　可是有一個和他身份相同的人卻是忍耐不住了，這個人是鏢行的領袖、年紀最大的天馬鏢局總鏢頭馬如龍。

　　此時李思南還勉強支持得住，武功不如李思南但也是一流好手的杜玉門和梅鍔等人雖然險象環生，也還可以支撐。但武功較弱的漳州名武師薛兆則已受了傷了。劇鬥中他被斫了兩刀，血流如注，眼看就要喪命當場。

　　馬如龍看見老朋友受傷，痛如身受，再也按捺不住怒火，霍地便站起來喝道：「我活了這麼大年紀，死亦無憾，反就反了！」

　　完顏豪喝道：「好呀，你嫌命長，那就成全你吧！」把手一揮，登時有一排弓箭手箭如雨下，朝著馬如龍射去。

　　忽聽得「錚錚」之聲，宛如繁弦急奏，滿空飛箭紛紛墜地。原來不知是誰撒出一把銅錢，每一枚銅錢都打落一枝利箭。

　　與此同時，在馬如龍附近的人，一來是激於義憤，二來也是恐怕弓箭沒有眼睛，誤傷自己，許多人紛紛出手，替馬如龍撥打亂箭。

　　完顏豪大怒喝道：「你們都要造反嗎？我告訴你們，大門已經緊閉，你們一個也休想跑掉！把他們統統拿下！」後面一句話是他給弓箭手下的命令。

　　就在此時，忽聽到外面人聲嘈雜，大叫大嚷道：「不好了，後堂起火！」「有刺客，有刺客，快去保護王妃！」

　　就在此時，忽地又聽到一連串叮叮噹噹的聲音，乒乒乓乓的聲音，突然間演武廳中漆黑一片！

　　原來就是剛才撒出一把銅錢打落許多飛箭的人，又再撒出一把銅錢把廳中四角高懸的數十盞風燈全部打滅！

　　完顏豪大吃一驚，如此厲害的暗器功夫，在他來說，當真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大廳漆黑一片，弓箭手也是不敢胡亂發射，不但不敢發射，他們也都還是怕受人暗算呢！

　　完顏長之喝道：「不要慌亂，各守原位！」口中說話，手底絲毫不緩，一招「六出祁山」，向李思南連劈六掌。他的武學造詣極深，聽聲辨器，雖在黑暗之中不差毫釐，對手的功力家數，一接觸便能知道，是以不怕誤傷了己方的人。此時，他正在即將可以取勝的緊要關頭，焉肯把李思南放過？

　　可是他喝聲未了，只覺勁風颯然，已到背後。完顏長之耳聽八方，一招「推窗望月」，反手便是一掌。

　　雙掌相交，完顏長之胸中一熱，竟給對方的掌力帶過一邊，完顏長之立即變掌為拿，五指如鉤，勾拿對方虎口。那人手腕一沉，掌心向上，反截敵手，指尖徑點完顏長之臂彎的「曲池穴」。完顏長之沉肩縮時，肘鎚反撞，雙方交叉穿出。這幾下子兔起鶻落，閃電之間拆了數招，完顏長之竟是絲毫也佔不了這人的便宜。

　　完顏長之吃了一驚，喝道：「你是誰？為何只敢在黑暗之中行事，鬼鬼祟祟的算什麼好漢？」

　　那人縱聲笑道：「你這座『王府』本來就是漆黑一片，難道只許你暗算別人嗎？」笑聲宛如龍吟虎嘯，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饒是完顏長之功力深湛，亦自下禁心頭一凜。

　　黑暗中雖然看不清楚這人面貌，完顏長之亦已聽出了是那個用「腹語」說話的人的聲音了。

　　完顏長之心頭一凜，失聲叫道：「你是笑傲乾坤！」武林天驕也差不多在同一時候叫起來道：「華兄，是你！」

　　那人哈哈笑道：「不錯，區區在下正是笑傲乾坤華谷涵，今日一來要會會新朋友李大俠，二來也要會會『王爺』你這位老對手！」

　　原來「笑傲乾坤」華谷涵和武林天驕是莫逆之交，與李思南則是尚未相識的。「笑傲乾坤」的妻子「蓬萊魔女」柳清瑤是北五省綠林盟主，早在二十年前，他們三個人已是並駕齊名的好朋友，聯手幹出許多轟轟烈烈的事情了（詳見拙著《挑燈看劍錄》，又名《狂俠天驕魔女》）。

　　完顏長之雖然喝令手下不許慌亂，但此時那裡還由得他，演武大廳早已亂成一片了！

第五十三回　天鳳樓頭

　　被強迫參加這個「高手大會」的人，早已憤憤不平，趁著漆黑一片，登時便向外闖。少數貪圖富貴的人，由於聽得完顏長之要把所有的人都關在「王府」裡一個個審問，心中害怕，也是但求逃得出去，不敢留在「險地」了。

　　黑暗中雖然大家都看不見，但參加「高手大會」的人十九是彼此認識的，因為他們都是金京各個武術門派的著名人物，平日常有來往，聲音笑貌，熟悉之極。此時不見面貌，但聽聲音，也可認得出來。混亂中對方只要說一聲「是我」，他們辨出是熟人的聲音，立即就換對手，殺向「王府」的人。

　　首當其衝的是弓箭手，弓箭手沒有別種兵器，只能用手上的鐵胎弓招架，這就更容易識別了。不消片刻，已是把他們殺得東躲西藏。再過一會，殺到四面大門。「轟轟隆隆」的撞門聲音此起彼落。但這四面大門，門板都是鐵鑄的，要把它撞破可就不容易了。

　　完顏長之喝道：「外面還有三重門戶，你們跑出這個大廳，還是逃不出我的『王府』。我勸你們安份一些，各歸原位吧。待會兒燈火著了，誰坐在原位的我就恕誰的罪。」

　　完顏豪躲在一個角落裡，不知如何是好。忽地有人欺到他的身邊，他也不管是友是敵，摺鐵扇一揮，便點那人穴道。

　　完顏豪的本領本來不弱，尤其點穴功夫得了「穴道銅人秘笈」的真傳，更其了得。「卜」的一聲，點中那人胸口的「璇璣穴」，正自歡喜。不料那人非但沒有倒下，反而哈哈笑道：「小王爺，你剛才不是喝令我出來嗎？如今我特地來會你了！」說話的這個人，正是「笑傲乾坤」華谷涵。

　　原來華谷涵在燈火滅熄之前，早已看清楚了他所在的方向。不過華谷涵還是在試了幾個人的功夫之後，才找著他的。他讓完顏豪以獨門的點穴手法點著穴道，為的正是怕捉錯了人。他以上乘內功封閉了全身穴道，完顏豪這點功力如何能夠傷他。

　　完顏豪聽得是華谷涵的聲音，這一嚇當真是嚇得魂飛魄散。說時遲，那時快，笑傲乾坤已是奪了他的鐵扇，抓著他的雙手拗過背後。

　　完顏豪叫道：「爹爹，救我！」完顏長之聽聲辨向，飛身撲至，卻已遲了一步。

　　笑傲乾坤哈哈一笑，把完顏豪當作盾牌，向前一推，說道：「王爺，你要不要你這寶貝兒子的性命？」

　　完顏長之縮手不迭，還幸他的武功亦已到了可以收發隨心的境界，這才沒有誤傷自己的兒子。

　　完顏長之怒道：「笑傲乾坤，好歹你也算得是武林中大大有名的人物，怎的欺侮小輩？」

　　笑傲乾坤笑道：「多謝王爺誇獎，我只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而已，豈有他哉？王爺，你有嘴說我，你也不想想你自己？」

　　完顏長之道：「我怎麼樣？」

　　笑傲乾坤道：「你是金國的御林軍統領，號稱金國第一高手，卻怎的還要仗勢欺人，要害這許多人的性命？好，你說我欺侮小輩，那麼有膽的你和我單獨分個高下。過了今日，隨便那一天都可以。但地點可得由我指定，不能在你的『王府』。」

　　完顏長之生怕兒子在他手裡多一些時候就多一分危險，連忙說道：「你要和我比試，以後再說。先談今日之事。」

　　笑傲乾坤笑道：「今日之事很簡單，和你作對的是我和李大俠，和其他的人可不相干。你把他們關在這裡做什麼？」

　　完顏長之道：「你的意思是要我放了他們，你就放了我的兒子？」

　　笑傲乾坤道：「不錯，這樁交易你做還是不做？」

　　完顏長之一來恐怕笑傲乾坤傷了兒子性命，二來他在「王府」裡雖然早有安排，卻也恐怕萬一還是對付不了那些業已潛入後堂的刺客，只好被迫作城下之盟，道：「好，都依你！傳令下去，叫外面三重門戶的守衛打開大門，把這些人都放出去。」

　　笑傲乾坤笑道：「這才對了。不過我有句話可得說在頭裡，要是你對這裡的任何一位朋友日後報復的話，我也隨時會向令郎報復！」

　　不過片刻，演武廳的四面大門都已打開，外面三重門戶的守衛也都撤回後院。參加「高手大會」的人走了個乾乾淨淨。

　　當第三重門戶打開的時候，只見一團藍色的火焰，儼似流星掠過空際，一閃即滅。看那方向，是從「王府」的後園升起的。

　　這是黑旋風等人和李思南預先約定的信號，李思南剛才在大廳射出的那支蛇焰箭，是告訴他們，外面已經動手，叫他們裡應外合；現在這支蛇焰箭，則是他們所發，告訴李思南，他們已經安全脫險，叫李思南不用為他們擔心了。

　　李思南心中大喜，不覺鬆了口氣，這口氣一鬆，登時感到渾身麻癢癢的甚是難受。原來他在受傷之後，和完顏長之一場惡鬥，饒是他內功深厚，亦已元氣大傷，剋制不住病毒的發作了。

　　武林天驕最後走出「王府」，他以一招「雲龍三現」，在龍象法王的袈裟上戳破三個小孔，龍象法王是以武學的大宗師自居的，輸了一招，只好甘拜下風，如何還敢攔阻？

　　完顏長之哼了一聲，說道：「檀貝子，你也要走了麼？我還要和你去見皇上呢。」

　　武林天驕笑道：「王爺，我見了皇上，對你恐怕也沒什麼好處。不如彼此『包涵、包涵』吧。我的老朋友來了，恕我不能奉陪啦。」

　　完顏長之聽他話中有話，不禁心頭一凜：「難道他已知道我有篡位的陰謀？」既怕他揭露，又擔心「王府」裡面不知鬧得如何，只好眼睜睜的看著他們離開，自己趕忙回去視察。他這「高手大會」弄得如此下場，不由得又羞又怒又是吃驚。這還不算，還要設法善後呢。

　　武林天驕檀羽沖、笑傲乾坤華谷涵，與李思南一道，回轉丐幫。檀、華二人和李思南都是初次見面的，彼此各道仰慕之忱。

　　笑傲乾坤發現李思南面色不對，說道：「李大俠，你且別忙說話。」和武林天驕各站一邊，一個握著他的左手，一個握著他的右手，李思南只覺雙掌掌心，都似有一股暖流通過，轉瞬流貫全身，有說不出的舒服，心知是他們備以本身的真氣，為自己驅散毒氣，暗暗佩服他們功力的深厚。

　　過了片刻，笑傲乾坤笑道：「行了，雖然未能拔清餘毒，回去再療治吧。」

　　李思南謝過他們，說道：「檀大俠那日在虎威鏢局的事情，我已聽得孟老鏢頭說了。檀大俠會在這『高手大會』中出現，我們並不感到意外。華大俠也在會中出現，卻是我們意想不到的了。」

　　笑傲乾坤說道：「我一來是來會會老朋友，二來也是想見見幾位少年英傑。」

　　李思南心中一動，說道：「是那幾位少年英傑？」

　　笑傲乾坤說道：「你聽說過風、雲、雷、電這幾個人嗎？」

　　李思南笑道：「原來你是想見這幾個人。這可容易得很，待會兒你就可以見著。」

　　笑傲乾坤道：「怎的在『高手大會』卻沒見他們？」

　　李思南道：「後堂那把火就是他們放的，現在他們已經回轉丐幫了。剛才那枝蛇焰箭就是他們所發的信號。」笑傲乾坤聽了李思南說明個中原委，方始知道原來李思南是和他們約好了來大鬧「王府」的。

　　笑傲乾坤說道：「風、雲、雷、電中的『閃電手』耿電是我的老朋友江南大俠耿照的兒子，上個月祁連山青龍幫的龍幫主派人到金雞嶺送信，說是耿電已經來了北方，將要繼任青龍幫的幫主之位，但現在則不是在祁連山而是前往大都。我們得知這個消息，拙荊便要我來大都一趟。我到了大都，方始知道風、雲、雷、電都已來了。但把這個消息告訴我的人，卻不知道他們住在何處。我想這個『高手大會』他們多半會來，是以我就來了。卻想不到還沒見著他們，卻先見著你們兩位。」

　　武林天驕說道：「我本來可以早點來的，只因在『王府』內院耽擱些時，這就錯過了看上半場的熱鬧了。」

　　李思南想起一事，說道：「檀大俠，你知道楚雁行和完顏豪串同害我的陰謀，想必就是剛才在『王府』的內堂打聽到的吧？」

　　武林天驕道：「不錯，我本來是要去查探完顏長之私通蒙古的證據的，還未搜到他們秘密往來的檔，卻先在密室聽到了完顏豪脅逼楚雁行幫他害你的陰謀。」

　　李思南道：「你在裡面，可見著風、雲、雷、電他們麼？」

　　武林天驕道：「男的夜行人我沒見著，只發現一個女子從天鳳樓裡面出來，據我所知，這天鳳樓乃是完顏長之的『王妃』居住之所。這女子似乎年紀很輕，輕功卻是不弱，她身形在屋頂一現，像是夜行人觀察動靜的模樣，迅即又回到樓中去了。我一來另有要事，二來也不方便到『王妃』的寢室查探，不知這少女是不是風、雲、雷、電中的雲中燕？」

　　李思南笑道：「那一定不是雲中燕了。恐怕多半乃是令徒？」

　　武林天驕怔了一怔，說道：「我的徒弟，你說的是楊浣青嗎？」

　　李思南道：「不錯。剛才我未曾說得清楚，這次和我約好了來分頭大鬧『王府』的是黑旋風、轟天雷、閃電手和令徒四人，雲中燕則是早被軟禁在『王府』裡面的。我們來大鬧『王府』的目的，第一當然是搞垮他的『高手大會』，第二就是要把雲中燕救出『王府』了。」

　　武林天驕道：「這是怎麼回事？」他雖然身在大都，卻還未知道那日「王府」發生的事情。

　　當下李思南把他知道的事情一一說了出來。雖是那日他並沒在場，但事情過後，丐幫的幫主陸崑崙和黑旋風、轟天雷等人已告訴了他。轟天雷怎樣到「王府」去救師弟；黑旋風和閃電手怎樣幫他的忙，結果都被困在「王府」之中。最後是雲中燕答應跟龍象法王歸國，這才換了他們出來。笑傲乾坤與武林天驕聽了李思南所述，方始明白個中原委。

　　李思南道：「龍象法王已經知道雲中燕暗中幫咱們的忙了，她在『王府』裡面一定有人看管她的。假如她是自己逃了出來，那麼她一定不肯再回天鳳樓去。因此我敢說檀大俠所見的那個女子不會是她。」

　　武林天驕似乎有點詫異，想了一想，說道：「但如果是浣青的話，我一看就能看得出來。當時雖然距離很遠，但她的輕功身法那是決計瞞不過我的。」

　　這個少女是誰，他們三人都是猜想不透，不過以為此事無關宏旨，因此也就不去理會它了。武林天驕笑道：「這女子是誰，反正咱們回到丐幫，就可明白。」

　　※※※

　　這女子的確不是楊浣青，不過楊浣青此時卻正是在天鳳樓中。

　　他們按照原來的計畫，從後花園進入「王府」，黑旋風、轟天雷和耿電在園中埋伏，楊浣青進裡面搜查。

　　果然和他們預料的不差，「王府」的武士十九都調到外面把守會場和守衛門戶，後園和內堂巡邏的衛士寥寥無幾。

　　「王府」裡面的防衛雖然較疏，不過還是有個難題：偌大的一座王府，房屋櫛比鱗次，少說也有數百間，高樓也有幾座，不知雲中燕是在那一座房間，要想把她找出來談何容易？

　　楊浣青正自心想：「只好姑且去碰碰運氣吧。」忽見天鳳樓頭，有個白衣少女的影子，一閃即沒。

　　他們躲在後園的一座假山後面，和天鳳樓距離甚遠，看得當然不夠清楚。但雖然看得不真，卻已是令得他們又驚又喜了。

　　楊浣青道：「咦，好像是雲姐姐。你們看是不是她？她一向喜穿白色衣裳的。」

　　黑旋風比較精明老練，說道：「不錯，這是她平常的服飾，看背影也有點像。不過──」

　　楊浣青道：「不過什麼？」

　　黑旋風沉吟片刻，說道：「龍象法王與完顏長之豈有不派人看守她的道理？」

　　楊浣青道：「她是公主身份，完顏長之奉承她還來不及呢，怎敢把她當作犯人？即使暗中防範，也是不敢讓她知道的。」

　　黑旋風道：「這話雖然有理，不過剛才這女子若然是她，她為什麼不跑出來，卻在屋頂上一出現就回去了，為什麼？」

　　楊浣青道：「那天她為了救咱們脫險，答應了龍象法王跟他回國。或許她是要遵守自己的諾言呢。」

　　黑旋風猜疑不定，暗自思量：「莫非她是因為形格勢禁，避免以後和我見面，所以無可奈何，真的是自願回國了？」轟天雷說道：「不管是不是她，去看一看也好。」黑旋風聽得大家都是這樣主張，也就不反對楊浣青進去了。

　　楊浣青笑道：「她若是不肯跟咱們回去，我勸她不聽，就把她硬抓出來。」

　　黑旋風道：「不，不能這樣魯莽從事。」

　　楊浣青笑道：「風大哥，你不必擔心。雲姐姐聽說你到了這兒，還會不出來見你的嗎？那用得著我揪她出來？」

　　黑旋風正容說道：「不是這個意思。你忘記了李盟主和咱們約好了裡應外合的嗎？在他未發信號之前，咱們可不能輕舉妄動。」

　　耿電說道：「對，要是咱們提前動手，和外面配合不上，恐怕反而誤了李盟主的大事。」

　　楊浣青撅著小嘴兒道：「你當我是不懂事的孩子嗎，我和風大哥說笑罷了。我現在進去打聽虛實，打聽到了確實的消息，當然還要出來和你們商量的，你們大可放心。」

　　此時天色已近黃昏，但還未完全入黑。天鳳樓前有兩個衛士來往巡邏。楊浣青道：「耿大哥，你替我引開這兩個鷹爪。」當下借物障形，蛇行兔伏，慢慢走近了天鳳樓。

　　耿電捏了兩顆泥丸，雙指一彈，一顆泥丸射上天鳳樓前那棵枝葉茂密的大樹上，一顆泥丸打那個背向著他的衛士，泥丸剛好粘著他的頸背。

　　這顆泥丸，耿電並沒用上內力，泥丸粘著他的頸背，痛是不會痛的，但也把他嚇了一大跳了。他驀吃一驚，不由得失聲尖叫起來。

　　另一個衛士聽得同伴尖叫，連忙飛跑過來，問道：「什麼事，什麼事？」

　　那棵樹上有個鳥巢，耿電打向樹上那顆泥丸則是用上內力的。泥丸打破鳥巢，嚇得樹上的鳥兒振翅飛起，發出嘎嘎的叫聲。

　　那個給泥丸粘著的衛士笑道：「原來是鳥兒惡作劇，我還以為是給人暗算呢。」

　　他的同伴問明究竟，不禁為之失笑。說道：「你的運氣也真是太好了，鳥兒弄落的碎泥剛好就會打著你。但也幸虧不是遭人暗算，要是當真暗算的話，恐怕你已經叫不出來了。」

　　那衛士滿面通紅，說道：「外面正在開著『高手大會』，我是過份小心了些。」

　　他的同伴笑道：「那些『高手』，他們要的是功名富貴，那會來暗算你？」

　　豈知就在他們說笑的時候，楊浣青已是偷偷進入天鳳樓了。

　　過了一會，夜幕降下，園中樹木又多，比空曠的地方更為漆黑，五步之外，不見人影。

　　黑旋風、轟天雷、耿電三人躲在假山石後，正等得有點兒著急，只見人影一閃，楊浣青已回來了。黑旋風讚道：「好輕功！」

　　楊浣青喜孜孜地說道：「真想不到這樣順利，今晚咱們一定可以和雲姐姐一同回去了。」

　　黑旋風大喜道：「你見著了她麼？」

　　楊浣青說道：「我是聽你的吩咐，不敢馬上就去會見她呀。不過，雖沒見著，卻已知道她確實是在天鳳樓了。」

　　原來天鳳樓共有五層，每一層樓又分東廂西廂，共有二十間房的。楊浣青偷偷進入天鳳樓之後，正要去查探雲中燕是在那一層樓那一間房，恰好碰上兩個丫鬟上樓，她們是送燕窩來的。楊浣青就跟在她們後面，偷聽她們說話。

　　一個丫鬟說道：「那位姑娘不知是什麼身份的貴客，老夫人對她真是優禮有加，老夫人吃的什麼東西，她也一定有同樣的一份。」

　　另一個丫鬟小聲說：「你還不知道嗎，那位姑娘是蒙古國公主的身份呀。你今天討到好差使了，服侍得公主開心，賞賜定然不少。」

　　楊浣青這才知道她們端來的燕窩是分別送去給雲中燕和「王妃」的。此時外面的衛士正來換班，有人上樓察視。楊浣青已經得知確實的消息，趁這機會，便溜出來。

　　說出了剛才的所見所聞之後，楊浣青笑道：「我現在不但已經知道雲姐姐是在那一層樓，還知道『王妃』是在那一間臥房呢。」原來她親眼看見丫鬟把燕窩端入「王妃」的房間，但要跟另一個丫鬟上樓的時候，已有衛士進來巡視，是以她只知道雲中燕是在最上的一層。

　　黑旋風聽她說得這樣確實，心裡當然也就沒有懷疑了。說道：「好，那咱們就安心等待李盟主的信號吧。只不知外面的『高手大會』鬧得怎麼樣了？」

　　楊浣青道：「待會兒信號一發，我還有個雙管齊下之策！」

　　黑旋風道：「什麼雙管齊下之策？」

　　楊浣青道：「待會兒我去找雲姐姐，你去捉完顏長之的『王妃』，這就萬無一失了。」

　　黑旋風笑道：「完顏長之的老婆，據我所知，是一點也不會武功的，你叫我去欺侮一個老婦人嗎？」

　　楊浣青笑道：「完顏長之欺侮過多少毫無抵抗能力的漢人，你去捉他的老婆，可也不算是有失好漢的身份呀。」

　　黑旋風瞿然一省，心裡想道：「她雖然是和我說笑，這番話倒也未嘗沒有道理。但若非迫不得已，我還是不必走這步棋。」

　　心念未已，只見一道藍色的火焰從空中掠過，轟天雷喜道：「李大俠的信號發出來啦！」當下立即依計行事，楊浣青進入天鳳樓，黑旋風、轟天雷和耿電在樓下三面埋伏，給她攔阻可能趕來救應的「王府」武士。

　　楊浣青為了避免打草驚蛇，躍上樓前那棵大樹，好像盪秋千似的，飛過天鳳樓樓頂，一下子就進入最上一層。

　　在樓下巡邏的那兩個衛士聽得聲息，兀是思疑不定，恐怕又是倦鳥投林的聲響，自己大驚小怪，會給同伴恥笑。他們還未來得及查明真相，說時遲，那時快，已是給「閃電手」耿電點了他們的穴道。

　　楊浣青使個「珍珠倒捲簾」的身法，腳尖勾著簷角，一按欄杆，翻身跳入樓中。那知她剛一觸著欄杆，欄杆突然裂開。著足之處，樓板也突然穿了一個窟窿！

　　她的輕功縱然未能說是爐火純青，也已到了踏雪無痕的境界，怎能一碰欄杆，欄杆會斷，不問可知，當然是中了機關！

　　也幸虧她的輕功造詣委實不弱，在這危機四伏的瞬息之間，反手一揮，手鐲甩開，變成一條細長的銀絲軟鞭，軟鞭一搭簷角，登時把身子掛了起來。又像盪秋千似的盪回瓦面，這才沒有跌入陷阱。

　　她雖然中了埋伏，卻還以為雲中燕是在裡面，心想完顏長之不敢明目張膽的派人看管她，在她臥室外面佈下機關那也不足為怪。於是便即叫道：「雲姐姐，我是浣青，你快出來！小心外面的機關！」

　　話猶未了，窗門倏地打開，只聽得房間裡一個少女的聲音冷笑說道：「我知道，你是小魔女，用不著自報字號啦！」冷笑聲中，一把梅花針撒了出來！

　　此時楊浣青的身子還在懸空，陡然間已見金芒耀目。楊浣青握牢軟鞭，一提腰勁，「燕子鑽雲」，上了瓦面，只聽得一陣嗤嗤聲響，一叢梅花針從她腳底飛過。楊浣青在琉璃瓦面和衣一滾，滾出一丈開外，這才敢跳起身來。

　　「好俊的輕功！」那女子笑道。如影隨形的追上來了。

　　楊浣青氣得破口大罵：「你是什麼人？用這等陰毒的手段！」

　　那少女笑道：「你不知道我，我卻知道你。我早知道你要來的。很好，我正想領教領教你這位小魔女的功夫！」

　　楊浣青又氣又恨，一出手便是獨門鞭法的絕招，纏頭繞足掃腰，喝道：「給我滾下去！」

　　那少女用的是一柄長劍，一招「雲麾三舞」，挑開她的長鞭，笑道：「你也太猖狂了，一招就想把我打下去嗎？看劍！」楊浣青的銀絲鞭又軟又細，不易受力，那少女想要削斷她的長鞭，卻也不能。

　　這時無月無星，近身搏鬥，也是只能見著一團黑影，對方使的什麼招數，可就無法辨認了。琉璃瓦面，又是滑不留足，在這上面交手，比在平地拼鬥，更是兇險十倍！

　　楊浣青仗著超卓的輕功，聽風辨器，銀絲鞭揮成一道圓弧，指東打西，指南打北。那少女的輕功和聽風辨器的本領竟也不在她下，一口長劍，攻守兼備，劍法亦是奇詭之極。鞭劍爭雄，鬥了個旗鼓相當。

　　楊浣青在樓上碰上對手，轟天雷等人在樓下也給人發現了。完顏長之是早有佈置的，那些埋伏在園中的高手，也都是江湖上的大行家，轟天雷等人進來之時他們雖沒發現，但一見到李思南發的那枝蛇焰箭，亦已猜想得到是敵人所發的信號，不約而同的都跑到天鳳樓來。

　　埋伏在北面和西面的轟天雷和敵人交上了手，黑旋風正要去幫手，驀地一想：「敵眾我寡，要想突圍，說不得只好用楊浣青那條計策了。有『王妃』作為人質，不愁他們不把燕妹拿來交換！」心念一動，便即上樓。

　　黑旋風找到了王妃那間房間，只聽得裡面有個老婦人的聲音，乾咳兩聲，道：「外面為何這樣吵鬧，你們給我出去看看。」不見有人答應，跟著罵道：「鬼丫頭，都跑到那兒去了？」

　　黑旋風心頭大喜，想道：「原來只有這老虔婆獨在房中，可不用擔心打草驚蛇了。聽她說話的聲音，似乎是有病在身。為了燕妹，無可奈何，只好捉她作為人質，但願莫把她嚇死才好。」

　　當下黑旋風捏著嗓子，說道：「來了！」輕輕推開房門，就走進去。

　　只見一張描金的紅木大床籮帳低垂，床前有一雙女鞋。小几上燒著一爐沉香，放有一碗燕窩，尚還未冷。黑旋風心道：「這老虔婆倒是很會享福。」

　　那老婦人道：「是春梅嗎？」黑旋風正要挑開羅帳，忽地起了疑心：「王妃有病在身，為何卻沒人在旁服侍？樓上又沒守衛，完顏長之焉能如此大意？」

　　黑旋風起了疑心，拿起那碗燕窩，向床上摔去，說道：「是勾魂使者請你到閻王殿赴宴啦，你先嚐嚐這碗燕窩的滋味好不好？」

　　羅帳給他的劈空掌力盪開，「乓」的一聲，那碗燕窩擲在床上。陡然間，只聽得密如爆豆的一串聲響，眼前金芒閃爍，無數幾寸長的毒箭射了出來，中間還夾雜著一叢細如牛毛的梅花針。

　　幸虧黑旋風早有提防，躲在暗器打不到的死角。但見這情形，也不禁嚇出了一身冷汗，心想：「要是我剛才用手揭開蚊帳去捉她的話，只怕此時已變成刺蝟了。」

　　黑旋風喝道：「好毒的老虔婆，出來吧，你跑是跑不了啦！」

　　此時毒箭剛剛射完，他話猶未了，忽覺背後微風颯然，肩頭突然給人抓著，抓著他的那隻手，竟然不似血肉之軀，觸體冰冷。

　　黑旋風大吃一驚，忙施展「金蟬脫殼」的身法，雙臂一振，霍的一個「鳳點頭」，上衣裂開，向前衝出兩步。這個脫身之法，是他的師父屠百城的衣缽真傳，其他各派都沒有這種詭異的身法的。

　　那人只抓到了他的一件上衣，也是大感意外，喝道：「好呀，原來你是屠百城的弟子！」

　　黑旋風早已拔劍出鞘，一個「金蟬脫殼」脫身之後，立即便是一招「狂風掃葉」的劍式，反手一揮。

　　雙方動作都是敏捷之極，只聽得聲如裂帛，黑旋風一劍挑開向他頭頂罩下來的那件破衣，但見眼前青影一閃，噹的一聲，他的長劍已是和對方的兵器碰個正著。對方的兵器竟然是一根青竹杖。

　　可是這根青竹杖竟是堅逾鋼鐵，黑旋風的寶劍非但削它不斷，反而給它震得虎口隱隱發麻。那人的竹杖一翻一絞，使了個「三轉法輪」的招數，黑旋風的長劍幾乎掌握不牢，就要脫手飛去。

　　黑旋風大吃一驚，心裡想道：「這人的本領竟似不在完顏長之之下，當然不是他的妻子了。」「王妃」不會武功，這是他早已知道的。

　　黑旋風一掌劈開窗門，飛身跳出。那婦人陰惻惻地說道：「要想逃麼？」如影隨形，跟蹤撲來，黑旋風腳跟尚未站穩，只覺背後微風颯然，那婦人的竹杖已是點到了他背心的「風府穴」。

　　黑旋風怒道：「你以為我當真怕了你麼？」身形一個盤旋，唰唰唰便是連環三劍。三招一氣呵成，端的凌厲無比！

　　可是這麼凌厲的連環三劍，卻給那婦人的青竹杖東一指西一劃就輕描淡寫的化解了。那婦人冷冷說道：「很好，有膽的你就別跑！」

　　此時天色早已黑了，但天鳳樓的簷角掛有風燈，雖然不很明亮，卻還可以視物。只見這個婦人約莫四十來歲模樣，和他想像中的一個雞皮鶴髮的老婦大不相同，打扮得相當妖豔，論面貌甚至可以稱為「美婦」。但臉上卻是冷冰冰的毫無表情。不知怎的，令人看了一眼，心中就有一股寒意。

　　黑旋風喝道：「你是什麼人冒充王妃？」

　　那婦人道：「誰叫你自己上鉤。我看你這個勾魂使者是冒充的，我才是真的勾魂使者！」

　　黑旋風情知今晚已是難以成功，想道：「我可不能中她激將之計。」可是他變換了幾種不同的身法，連使七招殺手絕招，仍然擺脫不開這個武功奇高的婦人。

　　黑旋風想要逃走又不甘心，當下一聲長嘯，叫道：「雲姑娘，雲姑娘！」心裡想道：「雲中燕倘若還在『王府』之中，她也應該聽見我了。」明知雲中燕即使就在這天鳳樓，十九也是被囚於密室，難以脫身，但心中總還是抱著一線希望，希望雲中燕聽見自己的呼喚，能夠衝出樊籠。

　　那婦人的青竹杖越打越快，點、戳、刺、擊，招招狠辣，把黑旋風逼到樓角，冷笑說道：「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可惜你的這頭天鵝已經飛回和林啦！」

　　黑旋風不知是真是假，但過了一會，聽不到雲中燕的回聲，不由得冷了半截。要知雲中燕的內功不弱於他，倘若還在「王府」，縱然一時不能脫身，也當以嘯聲相應。他是以「傳音入密」的上乘內功呼喚她的，料想在「王府」的範圍之內，都能夠聽得到他的呼喚。

　　轉瞬間雙方又鬥了數十招，黑旋風仍是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但那婦人要想把他逼得跌下天鳳樓，急切間卻也不能。原來黑旋風情知打不過她，使的是一套獨門劍法，名為「須彌劍法」，這套劍法不能用來攻擊敵人，但用來防守，卻是最為綿密。屠百城創立這套劍法，正是為功力未夠深厚的弟子碰上強敵之時使用的。但黑旋風自從出道以來，卻是從未用過，這次還是第一次使用。

　　激鬥中忽聽得一個清脆的少女聲音叫道：「師父，快來！」原來那個少女在琉璃瓦面鬥到百招開外，已是漸感不支。

　　那婦人叫道：「好，我就來！」黑旋風正苦於無法脫身，聞言大喜。那婦人忽地喝道：「好小子，下去吧！」青竹杖向前一挑，呼的一掌跟著劈出。

　　這杖中挾掌的招數奇幻無比，杖勢掌勢都是飄忽不定，竟然把黑旋風防守得非常嚴密的圈子攻破，黑旋風剛要擋住她的青竹杖，一股強勁的力道已是推得他身向後仰！

　　好個黑旋風，在這性命俄頃之際顯出了超卓的輕功，突然翻過欄杆，便跌下去。那婦人一杖向外擊下，杖端打著他的鞋底，黑旋風下墜之勢更加快了。

　　那婦人哈哈大笑，便即上樓。

　　她只道黑旋風這一摔不死也得重傷，那知黑旋風在跌到三樓與二樓之間，一抓抓著簷角。

　　黑旋風抓著二樓的簷角，離地不過三丈左右，本來可以跳下去的，但他此時卻不作脫身之想，反而又爬上去，為的是他要幫忙楊浣青逃跑。

　　黑旋風在四個人中，輕功比不上耿電，比起楊浣青也還略遜一籌，不過卻也有他的獨到之處。有一門輕功叫做「壁虎遊牆」，正是他的師門絕技。

　　他背貼著牆，向上移動。天鳳樓每層高二丈多，在毫無憑藉的情形底下，一個人武功多好，也是決計跳不上這麼高的。他以壁虎遊牆的獨特輕功，向上移動丈許，便即反手一劍，插入牆壁，緊緊握牢劍柄，一個鷂子翻身，左臂一伸，抓著了三樓的簷角。如是者反覆使用，不消多久，已是給他爬上最上一層。

　　忽聽得樓下的衛士叫道：「飛賊上了天鳳樓了！」亂箭射來，此時黑旋風正在想要跳上最上一層的琉璃瓦面。

　　形勢本來十分危險，但說也奇怪，那些亂箭好像並不是對著他射的，最近的一枝也在他的身邊三尺開外，黑旋風頗為詫異「完顏長之手下的武士箭法怎的如此不濟，這許多箭射來，竟是全都失了準頭！」心念未已，只聽得呼的一聲，一條黑影從「天鳳樓」後面的一棵大樹上直飛過來，這棵大樹高達十丈，樹頂和屋頂差不多一樣的高，但距離卻有三丈多寬，倘非有絕頂輕功，也是決計跳不過去。

　　黑旋風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耿電發現了楊浣青在瓦面和人搏鬥，特地上來幫她的忙的。那些亂箭是射耿電的。他一上了屋頂，樓下的武士就不敢胡亂發箭了。

　　在琉璃瓦面和楊浣青交手的那個少女本來已處下風，耿電一來，她如何還能抵敵，不過數招，便即險象環生，耿電雖然不知她是何人，但想她是在天鳳樓住的，自必不是等閒之輩，當下便要把她抓作人質。也幸虧耿電想要把她活捉，否則她早已受傷了。

　　耿電欺近那少女身前，剛好用小擒拿手法抓她的琵琶骨，忽聽有個婦人叫道：「郡主別慌，師父來了！」此時黑旋風也是剛剛跳上屋頂。

　　楊浣青聽得這婦人高呼「郡主」，這才知道對手的身份，原來竟是完顏長之的女兒。黑旋風也知道了這個婦人果然不是「王妃」，而是「郡主」的師父。

　　楊浣青大喜道：「耿大哥，快快把她拿下，這可是一件活寶貝呢！」

　　其實用不著她來提醒，耿電已是在作這樣的打算了。此時他剛好找到了一個破綻，立即欺身直進，右臂一勾，使出近身纏鬥的小擒拿手法，輔以左掌的小天星掌力。

　　耿電號稱「閃電手」，出手何等敏捷，那知這婦人比他更快，聲到人到，耿電只覺微風颯然，她的青竹杖已是點到了面門。而且還在同一時候，杖尾一顫，就盪開了楊浣青的軟鞭。

　　耿電吃了一驚，百忙中一個移形易位的身法，摺扇疾如電光石火的點向那婦人腰間的癒氣穴。

　　那婦人大概也是料不到耿電的身手如此敏捷，噫了一聲，竹杖一立，飛腿踢耿電膝蓋，雙方倏地由合而分，彼此都沒佔到便宜，但耿電是得楊浣青之助方能和這婦人打成平手的，本領顯然是比不上她了。

　　這婦人不愧是個武學的大行家，她只和耿、楊二人打了一個照面，便看出了他們的優劣，第二招立即便攻擊敵方較弱的一環，竹杖起處，輕輕的把耿電摺扇撥開，看來似乎是要連環進擊，那知杖尾陡然一轉，竟然從耿、楊二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向轉而攻擊楊浣青的。

　　那「郡主」的本領雖然最弱，但師父的手法她卻是稔熟的，一見師父使出「驪龍探珠」的招數，立即與之配合，唰的一劍，同時刺到了楊浣青的後心。

　　耿電出手快極，婦人那招雖然出他意料之外，他還是能夠及時替楊浣青招架。不過他只有雙手，婦人的本領又在他之上，「郡主」向楊浣青背後刺來的那一劍，他卻是無法兼顧了。

　　「郡主」只道這一劍定然能夠刺著楊浣青的穴道，將她活擒，刺下之時，得意大笑。卻不料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笑聲未已，忽地只覺膝蓋一麻，跪倒瓦面。琉璃瓦面，滑不留足，登時骨碌碌向低處滾下。那婦人的「小心」二字方才出口，已是遲了片刻。

　　只聽得「乓」的一聲，一塊琉璃瓦碎成片片。原來是黑旋風伏在簷角，揭了一塊琉璃瓦打將上來。那婦人眼觀四面，耳聽八方，琉璃瓦當然打不著她，還未飛到她的身邊，已給她的劈空掌力震得粉碎了。但黑旋風的目的本來也不是暗算她的，只是要擾她耳目而已。在琉璃瓦給那婦人粉碎之時，他的一枚銅錢已是打著了「郡主」的膝蓋。

　　黑旋風是給那婦人在三樓打下去的，他這樣快的又上到最上一層，大大出乎這婦人的意料之外。也正是因為她料想不到，黑旋風方能得手。否則以她的本領，稍有提防，黑旋風已是不能傷及她的徒弟了。

　　楊浣青回過頭來，見那「郡主」跪倒瓦面，此時正在向低處滾下，不覺哈哈笑道：「郡主，你向我行這大禮，我可怎麼敢當？」

　　不料又是一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那婦人出手快得難以形容，身形一閃，突然就撲上來，一抓抓著楊浣青的鞭悄，楊浣青只覺虎口一麻，銀絲軟鞭已是給她搶去。

　　說時遲，那時快，黑旋風與耿電雙雙撲到，那婦人在琉璃瓦面宛似水蛇游走，奪了軟鞭，倒滑出去，頭也不回，便即揮鞭一捲。

　　這幾下兔起鶻落，疾似電光石火。「郡主」剛剛滾到屋頂的邊緣，眼看就要跌了下去，恰好就給軟鞭捲著腳踝。那婦人軟鞭一提，已是將她拉了起來。她使的是股巧勁，「郡主」就似給她用手拉起一樣，絲毫不感痛苦。

　　楊浣青又驚又怒，喝道：「還我鞭來！」那婦人竹杖劃了一道圓弧，抵擋耿電的摺扇和黑旋風的長鞭。左手抱著郡主，抖開纏在她腳上的軟鞭。楊浣青展開空手入白刃的功夫，乘隙即進。

　　那婦人以一敵三，情知決計討不了好，使軟鞭又不順手。眉頭一皺，喝道：「小孩子玩的東西，誰要你的，拿回去吧。」軟鞭飛出，經過她的用力運用，抖得筆直，呼呼風響，向著楊浣青飛來。耿電忙把摺扇在鞭梢一搭一捺，卸了她的內力，楊浣青方才能夠把自己的軟鞭接到手中，那婦人抱住「郡主」，已是回到樓中。

　　耿電道：「咱們怎辦？」黑旋風道：「雲中燕不在此地，咱們回去再說。」此時轟天雷一人在樓下遭受圍攻，他們也只能放棄搜索雲中燕的計畫，趕去接應他了。

第五十四回　悲歡離合

　　轟天雷正在遭受七名武士的圍攻，當中最厲害的一個就是那天在秘魔崖上曾經和他交過手的那個蒙古武士卜欽罕。還有許多「王府」的武士，正從四面八方趕來。

　　轟天雷奮起神威，陡地一聲大喝，砰的一掌，打斷了一名武士的肋骨，騰的飛起一腳，又把一名武士踢出三丈開外。另外幾個武士給他神威所懾，一時間竟是不敢撲上，不約而同的退了一步。

　　可是那個武功最高的卜欽罕，卻趁著這個時機，施展他拿手的摔角本領，從背後一抓抓著轟天雷，舉過頭頂。

　　正在他要用「肩車式」摔暈轟天雷的時候，只覺微風颯然，耿電與黑旋風從兩翼撲上。

　　轟天雷雙臂一振，堅逾鋼鐵，卜欽罕扳不平他的身子，連忙就摔出去。那知這一摔卻摔不倒轟天雷，轟天雷腳跟一著地，反手就是一拳。他雖然給轉得有點頭暈眼花，這一拳可還打得委實不輕。

　　卜欽罕本來想要用轟天雷來拋擲風、電二人的，不料反而吃了一拳。說時遲，那時快，耿電以迅捷無比的手法，一招之間，遍襲四名武士，令他們亂作一團，不能照應，黑旋風搶上去就打卜欽罕。

　　卜欽罕嚇得慌了，叫道：「你們趕快來啊！」危急關頭，又使出他的摔角絕技。他和轟天雷、黑旋風都是曾經交過手的，知道黑旋風的內力雖然比不上轟天雷，身法卻是溜滑得多，這一抓本是只圖嚇阻敵人，不敢希望將他抓著的。一抓之下，忽聽得黑旋風叫道：「啊呀不好，老子要糟！」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竟然一抓就抓著了。

　　卜欽罕大喜，心想：「你的內力不如轟天雷，不信摔你不倒。」心念未已，突然脅下一麻，又是一個大出他的意料之外。原來黑旋風是故意讓他抓著，乘機點了他脅下的麻穴。

　　轟天雷道：「見著雲姑娘沒有？」黑旋風道：「聽說她回和林去了，咱們回去再探虛實。」

　　此時大批武士已從四面趕來。轟天雷喝道：「誰想送命的就來，你們瞧著！」把手一揚，兩枝蛇焰箭同時射出，一杖射上天空，但另一枝卻是向著天鳳樓的牆基射去。

　　只聽得「轟隆」一聲，天鳳樓下面的牆壁塌了一角。原來轟天雷早已在牆基下埋了火藥，這枝蛇焰箭是把火藥引爆的。

　　轟天雷凌鐵威的曾祖凌振擅於製造火炮，當年曾為梁山泊立下不少功勞。轟天雷和他曾祖的綽號相同，不過凌振之號稱「轟天雷」是由於他擅用火器，而凌鐵威則是由於他的脾氣火爆。凌鐵威在使用火器方面，遠遠不及他的曾祖，即使比他的父親凌浩也是大有不如。但雖然如此，他畢竟還是秉承家學，並不外行。炸毀了天鳳樓的一角，在凌家的「家學」中不過是雕蟲小技而已。

　　天鳳樓塌了一角，濃煙烈焰登時冒起。眾武士這一驚非同小可，紛紛逃避。一個小隊長叫道：「不好，郡主還在樓上，快快救她下來！」

　　幸好天鳳樓只是塌了一角，樓高五層，上面尚無影響。但二樓業已著火焚燒，王府的人紛紛出來救火，也就無暇理會黑旋風他們了。

　　那婦人抱住「郡主」，在屋頂出現，一手執著一條長繩，師法楊浣青軟鞭纏樹的故智，長繩一抖，搭上對面那棵大樹的樹梢，抱著一個人竟也捷如飛鳥般的溜過去。她下得樹來，喝道：「郡主沒事，你們快追奸細。」

　　「郡主」雖然「沒事」，但她是給黑旋風用獨門手法打著穴道的。那婦人雖然武學深湛，一時間也還未能給她解開穴道，這種重手法點穴，倘若過了一個時辰，仍未能夠解開，對身體甚有傷害。那婦人必須以本身真力，為她推血過宮。是以她逃出了天鳳樓之後，也就不能去追黑旋風他們了。

　　四面八方而來的武士雖多，但一大部份忙於救火，又沒有一流高手主持，要想攔阻他們四人，那可並不容易了。

　　轟天雷奮起神威，每一掌劈將出去，都是隱隱挾著風雷之聲。他在前面開路，耿電則以迅捷無倫的手法，「王府」的武士和他距離稍近，他便倏地竄出去點他們的穴道。楊浣青也很不弱，銀絲鞭指東打西，指南打北，轉瞬間也打翻了幾個武士。銀絲鞭打著之處，都是對方的關節要害。被打翻的那幾個武士疼痛難當，發出撕心裂肺的呼叫。隨後追來的那些武士見此情形，不由得也給嚇住了。

　　眾武士不敢迫近，但還是鍥而不捨。花樹叢中，假山洞裡，或射來冷箭，或伸出撓鉤，地上還撒下絆馬索，叫他們防不勝防。

　　黑旋風等人且戰且走，忽地只見又有三處起火，一處是在後院，兩處是在園中。黑旋風喝道：「金雞嶺和祁連山的好漢全都來了，你們的『王爺』都已是自身難保，你們還要給他賣命麼？」

　　金雞嶺是北五省綠林首領「蓬萊魔女」柳清瑤的山寨，祁連山則是青龍幫幫主龍滄波的總舵，這兩處也是義軍勢力最大的地方，足以令金國官兵聞名膽喪的。「王府」的武士當然不是普通官兵可比，但聽得黑旋風這麼說也是不禁大吃一驚，不知是真是假。有的人抱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心理，一面分出人去救火，一面分出人去保護「王府」內眷。這麼一來，更是難以攔阻他們，不多一會，黑旋風等人已是殺出後園。

　　其實那裡有什麼金雞嶺和祁連山的好漢，連黑旋風也不知放火的是什麼人，暗暗納罕。

　　就在他們衝出園門的時候，在內院救火的武士已經有人出來叫道：「大家不用慌，只不過是『奸細』放火，並無大夥強盜。」那武士隊長喝道：「調弓箭手來，快馬捉擒這幾個小賊！」

　　黑旋風只道還有一場大廝殺難以避免，忽聽得嗚嗚的號角聲，非但弓箭手不見調來，那些武士也有大半撤退了。原來此際正是李思南、笑做乾坤和武林天驕等人大鬧「高手大會」之際，完顏長之不能不把「王府」的兵力集中去對付他們。

　　出了「王府」後園，沒多遠是一條狹長的小巷，小巷的另一頭可通三處橫街。大約還有十多騎「王府」武士追來，一踏入這條狹長的小巷，只見巷中堆滿運煤的大車，好不容易清理了這些煤車，黑旋風等人早已不見蹤跡，那個小隊長在小巷的出口處躊躇片刻，揮手說道：「咱們還是回去吧。」要知他只有十多個人，倘若分為三處追捕敵人，只怕「捕盜」不成，反而自身性命難保。

　　原來這些煤車乃是丐幫的佈置，那三處火頭也是丐幫的弟子混入王府點燃的。黑旋風等人進了小巷，便已得到丐幫接應了。

　　他們上了一輛沒有裝煤的空車，穿過橫街小巷，跑了一程，後面已是不見追兵。

　　駕車的那個丐幫弟子問道：「這個韃子俘虜如何處置？」要知他們是回到丐幫的總舵去的，丐幫的總舵在什麼地方是決不能讓外人知道的。因此他這一問的意思，實際是在提醒黑旋風，倘若沒有必要留著俘虜的話，不如就在半路將他殺了。

　　卜欽罕雖然不知丐幫的禁忌，但也聽得出對方的語氣對他甚是不妙，不由得心裡一涼：「想不到我堂堂一個金帳武士，糊裡糊塗的死在異邦。」

　　只聽得黑旋風哈哈一笑，說道：「他是我請來的客人，咱們自該以禮相待。」當下便即解了卜欽罕的穴道，賠禮說道：「卜大人，累你受驚了！」

　　這一下大出卜欽罕意料之外，怒聲說道：「我是你的俘虜，你要殺便殺，何必戲弄？」

　　黑旋風正容說道：「適才之事，我實是迫於無奈，請恕冒犯。我們怎敢把你當作俘虜看待？」

　　卜欽罕驚疑不定，瞪眼說道：「你這是什麼意思？爽爽快快說吧！」

　　黑旋風說道：「剛才我們寡不敵眾，為了要闖出『王府』，不能不請卜大人陪伴我們。其實卜大人是貴國有名的好漢，我們也早已佩服的。若論真實的本領，說句實話，我即使未必輸給卜大人，最多也只能打個平手。卜大人剛才一時失手，那也是『王府』的那班武士太不濟事，以致卜大人受了連累之故，請莫介懷。我們中國有句老話，叫做英雄重英雄，好漢惜好漢，卜大人若不嫌棄，我倒想與卜大人攀交攀交呢。」

　　蒙古武士的習慣一般都是佩服本領比自己高強的人，黑旋風把這頂高帽給卜欽罕一戴，讓他不致失了面子，不由得他又是感激，又是慚愧，又是心裡暖烘烘的渾身都感到舒服。連忙說道：「風大俠，你太抬舉我了。你們幾位本領都比我強，我輸在你們手裡，輸得心服口服。你要如何處置，我都沒有怨言。」

　　黑旋風笑道：「別說『處置』二字，我本想請你做我的客人的，不過恐怕貴國國師對你起疑，咱們只好留下一個交情了。你就在這裡下車回去吧！」

　　卜欽罕想不到黑旋風竟肯如此輕易的放他回去，呆了一呆，說道：「你有什麼要我做的，請吩咐吧！」

　　黑旋風笑道：「朋友相交以誠，倘若我是要利用你的，那我不變成了卑鄙的小人麼？卜兄儘管放心回去。」

　　卜欽罕只道他必定有什麼交換的條件，聽了這番說話，不覺大為感動，道：「風大俠，你真不愧是個光明磊落的漢子，多謝你把我當作朋友，我也深感榮幸能夠結交你這樣一位朋友。對朋友我可不能不說真話了，風兄，你是為了我們的公主才冒險闖進『王府』的吧？」

　　黑旋風嘆道：「可惜找她不著。」

　　卜欽罕道：「風兄，我告訴你確實的消息吧，公主三天前已經離開『王府』，回和林去了。」

　　黑旋風雖然聽得那婦人說過雲中燕不在「王府」，但仍是半信半疑，此際聽得卜欽罕也是這麼說，可不由他不相信了。說道：「那何以龍象法王和你們還在此地？她是單獨回去的嗎？」

　　卜欽罕道：「她是我們的欽使木華黎將軍送她回國的。龍象法王為了要與完顏長之主持今日開的這個『高手大會』，是以和我們這幾個人要遲幾天方能動身。」

　　希望變成泡影，黑旋風的難過可想而知。但他還是強抑住心裡的悲痛，向卜欽罕道：「多謝你告訴我這個消息。」

　　卜欽罕繼續說道：「風兄，我知道你喜歡我們的公主，我們的公主也喜歡你。我本來不想告訴你這個消息令你失望的，可是我又怕你不肯死心，還要冒險，所以不能不告訴你。據我所知，完顏長之已經請來幾名高手，聽說本領都是不在他之下。今後『王府』的防衛也只有更為森嚴，風兄，你們可不能再次冒險了。」

　　黑旋風道：「完顏『郡主』那個師父是誰，想必就是你說的那些高手之一吧？」

　　卜欽罕道：「不錯。但她是誰，我們也不知道。」接著說道：「風兄，我回到和林，說不定還有機會見到公主，你有什麼話要我告訴她嗎？」黑旋風嘆口氣道：「我只要她知道我在想念她那就夠了。」

　　卜欽罕道：「好，我一定把你這片癡情帶回去給我們的公主。蒙古民間有句俗話說：繩韁困不住駿馬，烏雲遮不住太陽。你們真心相愛，總有一天就會雨過天晴。」楊浣青讚道：「好，這兩句話說得真好。」黑旋風苦笑道：「但願如你所言。」

　　卜欽罕走後，眾人都是為黑旋風感到難過。耿電岔開話題，說道：「這個蒙古武士倒是不錯，初時你要放他，我還不以為然呢。」

　　黑旋風道：「我曾聽得雲中燕談過他的，說他為人還算耿直，那天在秘魔崖上，他也肯聽雲中燕的話，所以我敢於冒險一試。」說至此處，不覺又想起了雲中燕來。遙望雲天，不知雲中燕已離開他幾千萬里？心頭一片悵惘。

　　回到丐幫總舵，幫主陸崑崙出來迎接，說道：「李大俠和檀大俠都已回來了，還有一位你們意想不到的客人呢。」

　　楊浣青道：「你說得這樣鄭重，想必是一位大有來頭的客人了，是誰？」

　　陸崑崙笑道：「是和你的師父齊名的笑做乾坤華谷涵，華大俠！」

　　楊浣青大喜道：「原來是他老人家來了，我的師父常常提起他的，可我還沒有見過。」一陣歡喜過後，不覺又有點黯然神傷的和陸崑崙說道：「可惜我們不能夠和雲中燕姐姐一同回來。」

　　陸崑崙道：「我知道，她已經回國了，是麼？」

　　楊浣青怔了一怔，說道：「你也知道了？」

　　陸崑崙道：「是一個在『王府』臥底的弟子把消息送出來給我的，可惜來遲一步，昨日中午才送到的。你們已經到『王府』去了。要是來早一些，你們就不用冒這樣大的危險了。」

　　黑旋風強笑道：「個人的悲歡離合算得了什麼，完顏長之的撈什子『高手大會』給我們弄得冰消瓦解，這才是大快人心呢！」陸崑崙哈哈一笑，說道：「對，你說得很對。一切都該從大局著眼，這才是豪傑胸懷！」

　　當下陸崑崙便即帶領他們進去和李思南、武林天驕、笑傲乾坤等人見面。李思南等人業已知道雲中燕回國的消息，大家都避免再提起她。

　　黑旋風聽他們說起怎樣大鬧「高手大會」的種種事情，聽得眉飛色舞，連呼痛快。

　　李思南道：「你們大鬧『王府』，弄得完顏長之的手下疲於奔命，幫了我們外面的人很大的忙，說起來我們還應該多謝你們呢。」黑旋風笑道：「李大俠太誇獎我們了。實不相瞞，要不是有丐幫弟子接應，我們還幾乎脫不了身呢。」李思南道：「對啦，我還未曾問及你們，你們在裡面碰見什麼高手沒有？」

　　黑旋風道：「我們正是碰上了一個陰狠毒辣武功奇高的妖婦，想向三位前輩請教她是什麼來歷。」當下將適才的遭遇，從頭再說一遍。

　　武林天驕道：「浣兒，原來你和完顏長之的女兒交過手了。她名叫完顏璧，小時候我也曾見過她的。這丫頭很有點小聰明，但這件事卻是弄得我也不懂了，為什麼她不學家傳的武功，卻去另拜妖人為師？她的哥哥完顏豪倒是父親一手調教出來的。」

　　楊浣青道：「完顏豪我也曾會過，依我看來，完顏璧的本領似乎比哥哥還強。她那師父的武功也決不在完顏長之之下。」

　　笑傲乾坤沉吟半晌，忽地說道：「你們碰上的那個女人，想必就是辛十四姑這女魔頭了。」

　　黑旋風道：「辛十四姑是什麼人？」

　　武林天驕則是吃了一驚，說道：「你說的敢情就是那個擅於使毒的辛十四姑？」

　　笑傲乾坤道：「正是，你曾經會過她麼？」

　　武林天驕道：「二十年前，我有一個朋友，傷在她的毒針之下。我正想找她算帳，她卻就此銷聲匿跡了。想不到現在卻出現在完顏長之的王府之中。」

　　李思南道：「我也只知道這女魔頭之名，不知她的來歷。華兄，你既然知道，那就請你說出來給我們聽聽。」

　　笑傲乾坤笑道：「首先我要更正你們一項錯誤，你們稱她『妖婦』，其實她是直到現在尚未嫁人的。」

　　楊浣青笑道：「她打扮得十分妖豔，看來總有四十開外了吧，還是搽脂抹粉，像個老妖怪似的，我怎知她沒有嫁人。」

　　笑傲乾坤笑道：「你這說話，要是讓她聽見，包要氣她半死。她一向是以美貌自負的，正由於她貌美而嫁不了，才弄成今天的怪癖。」

　　楊浣青詫道：「她既然長得美貌，為何沒人要她？」

　　笑傲乾坤道：「不是沒人要她，是要她的人她不喜歡；她想要的人卻得不到。」楊浣青說道：「原來如此。」笑傲乾坤接著笑道：「不過到了後來，的確沒人敢要她了。」楊浣青最喜歡聽這類武林中人的奇聞軼事，聽得津津有味，問道：「為什麼？」

　　笑傲乾坤說道：「她少女時候，恃著長得美貌，本領又好，因而自視甚高。她一個年輕女子在江湖上行走，自不免招蜂惹蝶，但那些狂蜂浪蝶碰上她可就苦了。」楊浣青道：「怎樣苦了？」笑傲乾坤說道：「不是給她殺死，就是給她弄個半死不活。」

　　楊浣青伸伸舌頭，說道：「這樣厲害！」跟著笑道：「但雖然手段狠些，那些狂蜂浪蝶也是自取其咎，與人無尤。誰叫人家不喜歡他，他也去糾纏人家呢。」

　　笑傲乾坤道：「到了後來，她把這樣的事情當作好玩的把戲，人家不招惹她，她也去招惹人家了，有一個名門正派的弟子誤會她對自己有意，鄭重的請了媒人向她求婚。你猜她怎麼樣，她把媒人殺了，這還不算，還要找上門去，把那個求婚者挖掉眼睛！」

　　楊浣青咋舌說道：「這就未免太過份了。人家叫我做小魔女，我也想像不到有這樣狠辣的女魔頭呢！」

　　武林天驕說道：「我那個朋友就是因為多看了她兩眼，險些給挖掉眼睛的。後來眼睛雖得保全，也中了她的一枚毒針，幾乎喪命。」

　　笑傲乾坤笑道：「不過她後來也受到報應了。」

　　楊浣青道：「她喜歡的人是誰？」

　　笑傲乾坤道：「是洛陽大俠韓大維。檀兄，這個人想必你曾認識？」

　　武林天驕道：「二十年前見過一面，聽說他後來給朱九穆的修羅陰煞功所傷，早已絕跡江湖了。」

　　笑傲乾坤道：「韓大維的親家谷若虛是我的好朋友，他的女婿是谷若虛之子谷嘯風，如今又是正在金雞嶺，所以我知道他們的事情。」

　　楊浣青回道：「韓大維為什麼不喜歡她？」

　　笑傲乾坤笑道：「這我就不知道了。我和韓大維雖也相識，還未夠無話不說的交情。我也不好意思問他：喂，老韓，那樣標緻的美人兒愛上了你，你為什麼不喜歡她啊！」笑傲乾坤一向喜歡說笑，這麼一說，逗得楊浣青也不禁笑了起來。

　　耿電笑道：「其實也沒什麼難猜，韓大俠既然是大俠的身份，當得起一個『俠』字的人，當然不會喜歡這種邪派的妖女了。」

　　楊浣青卻是個「打破沙鍋問到底」的脾氣，又再說道：「你的話是說得不錯，不過我還想知道，那女魔頭是怎樣的驕狂而又陰狠，她給韓大維拋棄怎肯甘休？」

　　笑傲乾坤說道：「她是不肯甘休啊，結果還弄出了一件慘案來呢。」接著便說這件慘案。

　　「韓大維後來和他的表妹結了婚，生了一個女兒，夫妻十分恩愛。有一天他的妻子忽然不明不白的給人毒死了。那女魔頭也從此就銷聲匿跡了將近二十年。」

　　楊浣青道：「不用說這個兇手一定是辛十四姑了。」

　　笑傲乾坤說道：「韓大維還不敢十分確定。」

　　楊浣青道：「為什麼還不敢確定，難道除了她還會有別的人麼？」

　　笑傲乾坤道：「你猜得對了，辛十四姑本名叫做柔荑，她還有一個表妹姓孟，名叫七娘，表姐妹都是擅於使毒的能手。孟七娘行事沒有辛柔荑那樣陰狠，但她也在暗中愛上韓大維的。慘案發生之時，孟七娘住在韓家附近，後來也失了蹤。現場的跡象也有些蛛絲馬跡，似乎是孟七娘幹的。但韓大維還是疑心辛柔荑多些，那些蛛絲馬跡可能是她的故佈疑陣，用來陷害她表妹的。」

　　楊浣青道：「我也是這樣想。」

　　武林天驕說道：「韓大維的事情用不著咱們替他多管，但這女魔頭重現江湖，你們可得分外小心了。浣兒，以你的功夫，再練十年，也是打不過她的。不過我可以教你一套輕身功夫，打不過她也能逃跑。」

　　楊浣青喜道：「師父，我正想跟你多學一點防身本領。」

　　武林天驕笑道：「你別貪心不足，我在大都是不能久留的，今晚傳給你這套輕功，明天我就要走了。」

　　楊浣青大為失望，說道：「師父怎麼這樣快就要走了？」

　　武林天驕笑道：「待你和耿世兄成親之時，我自然還會再來。」

　　楊浣青面上一紅，說道：「師父，你怎麼也是為老不尊，開起徒弟的玩笑來了。」

　　武林天驕笑道：「這可是正經事啦，難道你不要師父給你主婚麼？」楊浣青想起父母雙亡，不禁又是有點心酸。

　　武林天驕接著正容說道：「我和完顏長之已經撕破了臉，在大都是不便待下去了。華兄約我到金雞嶺去，我已經答應了他，明天一早動身。」

　　陸崑崙道：「華大俠這麼快也要走了？」

　　武林天驕笑道：「他們夫妻如膠似漆，離開了幾個月，他的人在這裡，他的心早已飛回金雞嶺了。」原來金雞嶺的寨主正是笑傲乾坤華谷涵的妻子。

　　笑傲乾坤說道：「各路義軍的首領，明春在金雞嶺將有一個聚會，我得回去幫忙準備。對啦，陸幫主，你恐怕也是不便在大都逗留的了，到金雞嶺小住數月如何？」

　　陸崑崙說道：「到時我會去湊湊熱鬧的。你說得不錯，這次咱們搗亂了完顏長之的『高手大會』之後，丐幫總舵是不能再設在大都的了。我想搬到南方去，順便整頓各地的分舵。」

　　武林天驕說道：「耿世兄想必是要回祁連山了？」耿電說道：「不錯，龍幫主曾叮囑過我，希望我早點回去的。」

　　陸崑崙道：「龍滄波是他爹爹的舊屬，他已經內定了要把青龍幫的幫主之位傳給耿少俠。」

　　武林天驕說道：「我知道。所以我本來想叫浣兒跟我去金雞嶺的，現在也只能讓她和耿世兄一起去祁連山了。」楊浣青噘著小嘴兒道：「師父，你怎麼知道我一定就要跟他去祁連山？」武林天驕笑道：「這叫做嫁龍隨龍，嫁鳳隨鳳啊。」這兩句俗話本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武林天驕把「雞狗」改為「龍鳳」，聽得眾人哈哈大笑。陸崑崙也笑著道：「人家是岳母誇女婿，你是師父讚女婿。你的徒弟噘著小嘴兒，心裡可是樂得開花了。不過，耿公子的確也當得起人中龍鳳。」

　　耿電說道：「兩位老前輩太誇獎我了。我年輕識淺，龍幫主雖然有意讓我繼位，我可是不敢應承的。」

　　陸崑崙笑道：「重擔子本來應該讓你們年輕人挑的，尤其是有本領的年輕人。你們年輕力壯的不挑，難道忍心看我們這些老人挑不動擔子摔倒地上麼？傷了身體不打緊，打翻擔子可誤了大事。龍滄波是我的老朋友，但我不是替老朋友說話，而是我和他都有同樣的想法啊。實不相瞞，這次我準備到南方去巡視各地分舵，也正是想挑選一個年輕有為的本幫弟子，繼承我的幫主之位呢。」

　　陸崑崙這番話說得生動有趣，態度卻也十分認真。耿電頗受感動，肅立說道：「老前輩教訓得對。」

　　武林天驕說道：「金雞嶺和祁連山是常有信使往還的，你們什麼時候到了祁連山，給我捎個信兒，免我懸掛。耿世兄，令尊和你死去的岳父都是我的好朋友，能夠看到你們相親相愛，我是最感到高興的。浣兒如同我的女兒，我把她付託給你，你可要好好待她啊。」

　　楊浣青眼眶潮濕，說道：「師父，我真捨不得離開你，但師父可以放心，耿電他，他不敢欺負我的。」楊浣青天真無邪，在和師父分手的時候至情流露，不知不覺就說出心裡的話來了，惹得眾人哈哈大笑。呂玉瑤笑道：「楊姐姐，你綽號小魔女，他當然是不敢欺負你了。」

　　武林天驕與笑傲乾坤走了之後，第二天消息傳來，龍象法王和他手下的蒙古武士亦已回國。但完顏長之卻在加緊進行要搜出丐幫的總舵和緝拿李思南。李思南第三天離開大都，打算到瑯琊山去看屠鳳。屠鳳是屠百城的女兒，亦即是黑旋風未曾見過面的師姐。在她父親死之後，山寨頭目一致推舉她繼任寨主。（注：屠鳳故事詳見拙著《瀚海雄風》。）

　　李思南邀黑旋風去瑯琊山，黑旋風說道：「恩師對我義重如山，我本來應該去拜見師姐的，但我想做了另外一件事情再去，請李大俠替我先向師姐致意。」什麼事情他沒有說，李思南則已猜到幾分，也沒問他。

　　最後陸崑崙和耿電等人也要離開大都了，耿電私下也曾約黑旋風和轟天雷一起到祁連山去，黑旋風同樣沒有答應。轟天雷說道：「我倒是很想大家都在一起，但我可得回家去走一趟。」說罷，深深嘆了口氣。

　　楊浣青口沒遮攔，笑道：「凌大哥，你有呂姐姐和你一起回去，還嘆什麼氣啊。這口氣應該是風大哥嘆的。」

　　黑旋風道：「我倒不是為了兒女私情，但雲中燕幫了咱們這樣的大忙，如今她卻獨自在和林受苦……」

　　楊浣青禁不住便問：「風大哥，你可是想去和林找她？」

　　黑旋風搖了搖頭，一派茫然地說道：「我也不知道應不應該去找她啊！」耿電悄悄捏了一捏楊浣青的手心，示意叫她不可再挑起黑旋風的傷心。

　　轟天雷道：「你不知道，我這次回家，心裡其實很是難過……」

　　楊浣青道：「我知道你是為了你的師弟，剛才不過和你開開玩笑罷了。」

　　轟天雷道：「我的師父只有他一個兒子，我找著了他，卻不能和他一起回家。而雲姑娘之被迫要和風大哥分手，也是由於幫我找回師弟而起。」

　　黑旋風說道：「你切莫這樣說，為朋友兩肋插刀也是應該，你師弟的失蹤和雲姑娘的被迫回國，這都是我們始料不及的事情，我又怎能怪你呢？但你不必太過自怨自責，我相信你會找到你的師弟的。他已經知道後悔，抱愧出走不過一時糊塗而已，待他覺醒之時，你不找他，他也會回來找你的。」

　　轟天雷心裡想道：「黑旋風自己也有傷心之事，他卻還是這樣關心朋友。」當下緊緊握著黑旋風的手，說道：「我不會說話，但願你能夠早日與雲姑娘團圓。」

　　風雲雷電，分道揚鑣。轟天雷和呂玉瑤一起回家，一路打聽他的師弟消息，卻不知他離家鄉愈近，和師弟的距離則是愈遠了。

　　※※※

　　轟天雷在思念師弟，秦龍飛也在思念著他的師兄。

　　那晚他在「王府」脫身之後，獨自跑出京城，心情混亂到了極點。

　　他沒有面目再見轟天雷和呂玉瑤，也沒有勇氣回家去見父親。「天地茫茫，何處是我容身之地？」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離開家鄉越遠越好。最好跑到一個沒有人認識他的地方，讓他可以靜靜的獨自懺悔。

第五十五回　俠盜嬌娃

　　秦龍飛抱著這樣的心情，是以在離開大都之後，不是南下，而向北行。

　　走了兩天，身上的碎銀不知不覺業己用光，他就索性做起偷兒來了。起初只是偷來自己使用，漸漸就於起劫富濟貧的把戲。漫無目的一路北行，錢用光了，就偷大戶人家，倒也過得甚為逍遙自在。

　　如是者流浪了半年多，也不知偷了多少大戶人家，江湖上也漸漸傳出有個不知來歷的「俠盜」的風聲了。

　　某一天晚上，他去偷一個富戶，這個富戶是當地的惡霸，他去到的時候，恰巧看見這個惡霸，吩咐他的管家明天去抓一個佃戶的女兒來抵償，他一怒之下，點了這兩個人的穴道。那惡霸連他面目都沒見著，突然間一陣昏眩，已是人事不知。他臨走之時，還幹了一套「寄柬留刀」的把戲，就用那惡霸帳房裡的紙筆，寫上了「怙惡不悛，必取你命」八個大字。然後在帳簿上查出那佃戶的姓名住址，把偷來的銀子送一百兩給那個佃戶，叫他們父女逃到別處安身。

　　他幹了這樁事情，心裡十分痛快，約莫四更時分，離開那個地方，施展輕功，天亮之時，已是走了數十里路。中午時分，到了一個小鎮，覺得餓了，便走進鎮上一家較具規模的酒家喝酒。

　　他身上穿的是昨晚順手牽羊偷來的一件華美皮袍，倒還合身，加上他風度翩翩，小鎮上的酒家那曾見過如此俊雅的人物，只道他是個貴家公子，當然加意奉承。

　　他正在興頭，吩咐那掌櫃：「把最貴的酒菜給我端來。」一個人就要了三斤酒八個菜。小酒家能有什麼名貴的菜式，但大魚大肉卻也堆了滿檯。那掌櫃的納罕道：「公子爺，你是請客嗎？」秦龍飛道：「不錯，我是請客。」那掌櫃道：「那麼可要等待客人，這些酒菜──」秦龍飛道：「不用。我請的不是普通客人。我先吃了，再讓客人吃的。」掌櫃當然覺得奇怪，不過心想：「只要你大爺花錢，我才不管你的請客是什麼規矩呢。」

　　秦龍飛吃得酒醉飯飽，不過吃了一小半。把筷子一擲，哈哈笑道：「剩下的你給我請門外的叫化子吃！不夠，還可以照樣再做一席！」聽得夥計目瞪口呆，門外的幾個叫化子則一齊擁入。

　　轉瞬之間，把剩酒殘肴，吃喝得乾乾淨淨。秦龍飛哈哈大笑，說道：「吃飽沒有，不夠，可以再來一席。」

　　為首的老叫化倒很知足，說道：「多謝公子爺，我是吃得飽了。不過我還有十多個化子兄弟　──」

　　秦龍飛豪興大發，說道：「都叫他們來吧，一席不夠就要兩席，兩席不夠要三席，總之讓你們的兄弟都吃得酒醉飯飽就是。」此言一出，那些叫化子都是大喜若狂，連忙出去招朋引友。

　　秦龍飛對那掌櫃說道：「你多準備一些酒菜，待會兒招待我的這班化子朋友。不過我可不能在這裡陪客了，麻煩你替我告個罪。」

　　掌櫃的道：「公子爺現在就要走了麼？」

　　秦龍飛道：「不錯，我還要趕路。」

　　掌櫃的道：「待會兒你的那班化子不知道會有多少人來，這個帳現在可是難算。」

　　秦龍飛道：「你們這個小鎮大概有多少化子。」

　　掌櫃的道：「大概有十多二十個。公子爺，你不知道，這小地方連年收成不好，租稅又重，所以有許多老弱的人就做了叫化子啦。」他說這話，顯然是恐怕秦龍飛不相信一個小鎮會有二十個叫化子。

　　秦龍飛聽得大不耐煩，一揮手說道：「就算它二十個吧。」

　　掌櫃的道：「或許他們還會請一些窮朋友來，都當作是叫化子。」

　　秦龍飛道：「好，那就準備一百個人的酒菜，總夠了吧？」

　　掌櫃的道：「夠了，夠了！」

　　秦龍飛道：「一百個人的酒菜，大約多少銀子？」

　　掌櫃的道：「公子爺剛才吃的這席酒菜是三兩二錢銀子，這席酒菜是足夠八個人吃的，就算十二席吧，一三得三，二三得六……」

　　秦龍飛道：「不必細算了，我給你五十兩銀子，多下的賞你！」

　　十二席酒菜用不到四十兩銀子，掌櫃的一聽自己有十兩銀子小帳，喜出望外，忙道：「多謝公子爺！」伸出「而」字形的手，就向秦龍飛討錢。心裡還恐怕他是在開玩笑。

　　秦龍飛笑道：「你以為我是開玩笑嗎？這就給你！」不料他伸手一摸銀子，登時斂了笑容，呆了！

　　掌櫃的道：「客官，你怎麼啦？」

　　秦龍飛滿面通紅，摸來摸去，一文錢也拿不出來！

　　昨晚他在那大戶人家，嫌銀子笨重，不好攜帶，只拿了三個每個重五十兩的元寶，不過卻拿了一疊銀票，各種面額都有，少說也有五千多兩銀子，這些銀票乃金京各大錢莊所發，在金國各地都可通用的。另外還有一些珠玉首飾，他把兩個元寶給了那個佃戶，本想把剩下的一個元寶給這酒店的掌櫃的，那知不但元寶不見，銀票、首飾，甚至連他身上原來有的幾兩碎銀子也全都不見了。

　　秦龍飛又驚又窘，吃驚的是不知什麼時候給人偷了他身上的東西，窘的是馬上就要出醜。

　　掌櫃的冷冷說道：「公子爺，我也知道你是開玩笑的，請客那是不必了，只請你自己付所吃的帳罷。盛惠三兩二錢銀子。」

　　秦龍飛恨不得有個地洞鑽進去，訥訥說道：「我，我本來有幾千兩銀票的，不知什麼時候給人偷去了！」

　　掌櫃的面色登時難看起來，冷笑說道：「公子爺，你開玩笑可莫開到我們做小買賣的窮人頭上，你那幾千兩銀子恐怕都是放在家裡吧？」老闆娘聽得他們吵鬧，也走出來道：「世亂年荒，道路不靖。那有人放幾千兩銀票在身上走路的？你說你有幾千兩銀票，老娘還有一萬兩銀子放在這牆壁角呢，你瞧見沒有？哼，你說這話騙小孩子也騙不倒。老娘也不管你是不是真的有銀子給人偷去，你想白吃就是不成，請付帳吧！」

　　秦龍飛臉紅過耳，一咬牙根，說道：「好，你們把我這件皮袍拿去，這是貂皮，少說也值一百兩銀子，你們拿去當，多餘的銀子不用給我，客我還是照請。」

　　老闆娘也個知是不識貨還是定要和他為難，說道：「管你是貂鳳皮也好，老鼠皮也好，我們不要，只要銀子！」店子裡一個客人說道：「對，這年頭還是小心為上，這件皮袍是貂皮倒是不假，不過來歷不明的東西，還是別沾手為妙。」

　　秦龍飛惱羞成怒，說道：「什麼，你敢說我這皮袍來歷不明嗎？我、我……」想起這皮袍的確是偷來的，不覺就結結巴巴的說不下去了。

　　那客人越發得意，冷笑說道：「作賊心虛，這句老話當真一點不假。」

　　秦龍飛怒道：「你說我是偷來的嗎？」

　　那客人道：「這是你自己說的，我可沒有說你，你沒有作賊，何必心虛？」

　　秦龍飛本想找個藉口發作，目光一瞥，忽見另一個客人也正在站起來，似笑非笑似的盯著他看。奚落他的那個客人形貌猥瑣，一看就令人覺得討厭；這個客人卻是個眉清目秀的書生。秦龍飛不覺感到羞愧，心裡想道：「我本來是偷來的，還要撒潑，那豈不是變成了流氓了？我怎樣不成器，也不能如此沒有出息。」

　　但眼前的帳必須要付，這口氣憋著又發不出來，他是雙手按著桌子的，不知不覺手上一用勁，「喀喇」一聲把桌子抓碎一塊。

　　那老闆和掌櫃大吃一驚，只道他當真是個強盜，臉色全部變了。那個形貌猥瑣的客人則越發顯出鄙夷神色，說道：「顯功夫麼？哼，你白吃了人家的東西還弄壞人家的桌子，老闆娘，這筆帳你給他算上去，他不付我替你主持公道！」

　　那個面目清秀的書生忽地微微一笑，陰聲細氣地說道：「何必為一點小事鬧起來，我相信這位客人的說話，他的帳我替他付。」說罷從衣袋裡掏出一疊銀票，略加儉視，抽了一張出來，說道：「這張銀票恰好是五十兩的，掌櫃的，你拿去按照這位客人的吩咐，弄十二桌酒席招待他的叫化子朋友。」

　　這疊銀票和秦龍飛昨晚偷的那疊銀票厚薄竟是似乎一樣，秦龍飛心中一動：「偷了我的銀票莫非就是此人？但他並沒有走近我的身旁，縱有妙手空空的絕技又焉能施展？看他的相貌也不像小偷。」這小酒店只有他們三個客人，書生坐的桌了和他距離頗遠，倒是形貌猥瑣那個客人剛才曾經走近他的身邊，秦龍飛再想：「銀票沒有記號，即使是他偷的，我也不能和他理論。說不定還是我瞎疑心了，他才真正是個闊少爺。」

　　掌櫃的接過銀票，眉開眼笑的道謝。形貌猥瑣的那個客人則一言不發，付了他自己的帳，灰溜溜地走了。

　　那陌生的客人替秦龍飛付了帳，秦龍飛的心裡雖然對他還是稍稍有點懷疑，但於理於情也不能不向他道謝。

　　書生微微一笑，仍然是陰聲細氣地說道：「些須小事，何足掛齒。咱們一起走吧。喂，掌櫃的，你可得替這位相公好好的招呼他的客人啊！那十二桌酒席，若是偷工減料，回頭我會替他找你算帳。」

　　掌櫃忙不迭地說道：「兩位相公放心，我一定弄上好的酒席招待化子朋友。」心想：「有了這五十兩銀子，管你是叫化子也好，『體面人』也好，我還能不好好招待嗎？」當下打躬作揖，把兩人送出店門。

　　二人走在一起，免不了互相通名道姓，秦龍飛方始知道，這個書生姓顏，單名一個「壁」字。

　　秦龍飛道：「顏兄，那五十兩銀子……」

　　顏璧笑了一笑，搶著說道：「秦兄，你當不當我是朋友？」

　　秦龍飛道：「多得兄台解窘，你看得起我，我怎敢不把你當作友人？」

　　顏璧笑道：「著呀，朋友有通財之義，這一點銀子，還值得一提再提嗎？」

　　秦龍飛道：「顏兄，剛才那個客人和酒店的老闆都把我當作強盜，實不相瞞……」

　　顏璧說道：「秦兄何必與這些小人一般見識？說句笑話，莫說你不是強盜，就是強盜，我也不怕，一樣和你結交。」

　　秦龍飛本想直認不諱的，但一想卻又何必和一個相識不久的朋友表白自己的身份？自己是梁山泊好漢的後代，說了出來，豈不玷辱祖先聲名。

　　但他聽了顏璧這樣回答，卻是不禁心中一動，說道：「顏兄可曾學過武功？」

　　顏璧說道：「小弟詩文倒是讀過一些，說到武功，那是一竅不通了。秦兄，何故有此一問？」

　　秦龍飛道：「普通的書生那有不怕強盜之理，兄台卻說不怕強盜。」

　　顏璧笑道：「那是因為我絕對相信秦兄不是強盜，我說不怕，是不怕秦兄。倘若當真碰上強盜，強盜不殺我，我嚇也嚇死了。對啦，秦兄，你腰懸佩劍，想必應該是懂得武功的了？」

　　秦龍飛道：「懂得二字很是難說，會一點三腳貓的把式罷了。」

　　顏璧道：「秦大哥太謙虛了，我看你器宇軒昂，一定是個文武雙全的少年豪傑。」

　　秦龍飛最喜歡別人奉承，尤其喜歡讚他英俊，雖然受了許多挫折，這個毛病改了一些，但還沒有完全改掉。當下笑道：「我不知道顏兄原來還會看相。」

　　顏璧笑道：「信口雌黃，叫秦兄見笑了。但我相信這個相我是看得準的。實不相瞞，目下路途不靖，我一個人走路，總是難免提心吊膽。要是咱們恰好同路的話，我可還想仰仗秦兄保護呢。秦兄，你上那兒？」

　　秦龍飛道：「我是四海雲遊，並無一定的地方要去。你呢？」

　　顏璧說道：「我想到關外遊覽，順便探訪朋友。秦兄，你既然隨處可去，何不與我結伴同遊。聽說關外的白山黑水，雄奇瑰麗之處，實不遜於中原的名山大川呢。」

　　顏璧的說話，前後頗有矛盾，倘若他當真是個膽小的人，焉能還敢單身到關外遊覽？

　　秦龍飛並不糊塗，當然亦已聽出他話中的破綻。但一來覺得顏璧談吐不凡，和自己頗為投合。二來心想：「初認識的朋友，難免客氣一些。他說自己膽小，大概是客氣話罷了。或許他是為了要與我結伴，才故意這樣說的。我可巴不得他『也』是個文武全才的少年豪傑呢。」當下笑道：「原來此處已是與關外接壤的地方了？我還未知道呢。」

　　顏璧道：「再走兩天，就可以出山海關了。山海關號稱天下第一雄關，你可不能不去一遊。」

　　秦龍飛道：「關外不是女真族的發祥之地嗎？」

　　顏璧似乎怔了一怔，半晌說道：「是呀，這又怎樣？」

　　秦龍飛道：「那可是金國韃子的老家呀。」

　　顏璧笑道：「咱們只是遊覽，管它什麼韃子不韃子？不犯王法，害怕什麼？」

　　秦龍飛心裡想道：「我正是犯了韃子的『王法』。」但這話他可是還不能和這顏璧說的。當下說道：「好，顏兄有此雅興，小弟奉陪。」

　　兩人一路同行，談文論武，甚是投機，黃昏時分，到了符離集投宿。符離集是出山海關的必經之地，來往客商甚多。雖然只是一個市鎮，卻比一些小縣的縣城還要熱鬧。

　　顏璧似乎頗熟當地情況，帶領秦龍飛去找鎮上最大的一家客店，客店的主人見他們是貴公子模樣，親自出來迎接。

　　顏璧說道：「我要兩間上房。」

　　店主人賠笑說道：「兩位客官是一起的吧？」

　　顏璧說道：「不錯，這又怎樣？」

　　店主人道：「抱歉得很，小店本來已經客滿，現在只能騰出一間上房，這間房間還是剛好有人退定的，兩位既然是一起的，請將就些個。」

　　秦龍飛聽顏璧要兩間房間，本來就覺得有點浪費，於是說道：「好，一間就一間吧，我們要了。」

　　那知顏璧卻道：「不行，我非要兩間上房不可！」

　　秦龍飛怔了一怔，不解他何以如此固執？但秦龍飛身上沒錢，非他代付房租不可。只好站在一旁，默不作聲。

　　店主人搓著雙手，說道：「實在騰不出兩間上房，各官，你，你──」

　　顏璧說道：「我是沒有討價還價的，而且一定要住你這家客店！誰叫你這家客店是本鎮最大最好的一家呢！」

　　店主人道：「多謝客官抬舉，看得起小店。但我總不能把現在已經住下來的客人趕出去呀！」心想：「我開了幾十年客店，可還沒有見過你這樣蠻不講理的客人。」

　　秦龍飛也覺得顏璧未免過份了些，正想勸他，顏璧已是又在說道：「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總之我非要兩間房間不可！」

　　正在鬧得不可開交，忽見有一間客房的房門打開，走出來兩個軍官。

　　那兩個軍官齊聲問道：「掌櫃的，你為什麼和客人吵鬧？」

　　店主人道：「這位客官要兩間房間，可我們只有一間。」

　　那兩個軍官說道：「這就是你的不是了，客人是衣食父母，你怎可不聽從他的吩咐？」

　　此言一出，秦龍飛不禁大感奇怪。他本以為這兩個軍官是跑出來干涉他們的，那知反而是如此的袒護顏璧！

　　店主人滿肚皮悶氣，可又不敢反駁，只能忍氣吞聲地說道：「大人教訓的是。不過小的卻到那裡去找這一間多餘的房間。除非、除非有人肯讓出來。」他心裡想說的是「除非你們肯讓出來」，當然說不出口來，這「你們」二字是非改成「有人」不行了。

　　不料那兩個軍官都笑了起來，一個說道：「著呀，我說辦法是人想出來的，你瞧你這辦法可不就是想得對了。」一個說道：「你別愁沒人肯讓房間，我們馬上就走。」

　　店亡人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說道：「兩位大人，你、你們肯計房間？不如還是由小的去和別位客人商量吧？」

　　年長的那個軍官說道：「別弄得這麼麻煩了。出門人與人方便自己方便，反正我們不住客店也還有地方好住。你招呼客官要緊，我們說搬就搬了！」果然一說完，就跑了回房間，背起行李便走。看來他們的行李竟是早已收拾好的。

　　這一下不但店主人驚詫無比，秦龍飛也是大感意外。俗語說：「秀才遇著兵，有理說不清。」何況是兩個軍官，更何況「有理」的並非顏璧！

　　店主人連忙畢恭畢敬的招呼他們入房間休息，湊巧得很，軍官讓出的房間恰好是和原有的那間空房相連的。店主人替顏璧拿行李入房，低聲說道：「我活了一大把年紀，平生只見過作威作福的軍爺，可從沒見過像這樣的好人。這都是你們兩位的面子。」他閱歷甚深，料想這兩位客人定然來頭不小。

　　秦龍飛笑道：「這都是我這位顏兄的面子，與我無關。」

　　顏璧笑道：「秦大哥，你這話可說錯了。什麼行業都是有好人也有壞人，作威作福的軍官固然很多，好的亦非沒有。咱們恰巧碰著好人，並非我的面子。」接著在秦龍飛耳邊說道：「對『女真韃子』似也不該一概而論，這兩個韃子軍官，就很不錯，你說是嗎？」此時那店主人已經不在房中了。秦龍飛想起武林天驕也是金國貝子，心道：「他這話倒也說得有理。不過他為什麼非給『韃子』辯護不可呢？難道他也不是漢人嗎？」

　　秦龍飛對顏璧的身份不由得起了懷疑，但他還不知道另一件事情。剛才那兩個軍官出來的時候，顏璧曾向他們使了一個眼色，示意他們不可道破自己的身份。秦龍飛站在他的後面，沒有瞧見。

　　秦龍飛笑道：「顏兄，我不明白，你為什麼非要兩間房間不可。你又不是女孩兒家。」秦龍飛因見顏璧說話陰聲細氣，又是眉清目秀，相貌姣好像個女子，特地和他說笑的。

　　顏璧面上一紅，道：「我自小獨宿，不慣與人同睡。」秦龍飛道：「原來如此。」心想他的許多習慣都很特別。解釋清楚也就是了，何必面紅。

　　店主人料想他們定有來頭，招待殷勤，自是不在話下。

　　吃過晚飯之後，顏璧忽地說道：「我出去買點東西，你不必等我了，早點睡吧。」

　　秦龍飛道：「這麼晚了，店舖還未關門嗎？」顏璧說道：「秦兄有所不知，關外的風俗和關內不同，許多小市鎮是設有夜市的。此地雖然還是關內，到山海關去也不過只一天路程了，故此與關外的風俗是差不多一樣的。」

　　秦龍飛道：「哦，這裡沒有夜市的麼？我倒沒有逛過夜市呢。」

　　顏璧淡淡說道：「也沒有什麼好玩的，不過是在晚上做生意而已。」

　　秦龍飛聽他的語氣，明顯的是不歡迎自己和他作伴。心裡想道：「這人很夠朋友，就是脾氣有點古怪，但脾氣古怪，那也是他的事情。我倘若要陪他出去，說不定他反而誤會要巴結他了。」要知秦龍飛是個自尊心甚重的人，他受了顏璧的恩惠，自是要分外矜持了。

　　秦龍飛睡了一覺，半夜醒來，心裡想道：「不知顏璧回來沒有？」輕輕一敲牆壁，叫道：「顏兄，顏兄！」

　　敲了三次，還是沒有聽到回聲。秦龍飛想起日間之事，起了疑心。悄悄走到鄰房窗下，張了一張，他是練過暗器功夫的人，目力異乎常人，這晚又有月亮，房間裡面雖然黑暗，隱約也可看到東西。一看之下，只見房間裡空蕩蕩的，那裡有人？

　　秦龍飛抬頭一看，月亮正在天心，不由得更是大起疑心，顏璧說是去買東西的，忽的三更半夜，尚未回來。

　　「好，我倒要看看他的葫蘆裡賣的什麼？」秦龍飛的好奇心一起，便即悄悄的弄開顏璧的房門，進去搜查他的行囊。看看是否可以找到什麼可疑的物事。這幾個月他做慣偷兒，穿牆入室已經是他的拿手本領了。

　　秦龍飛擦燃火石，打開顏璧的行囊，一看之下，不覺呆了。

　　行囊裡除了衣服之外，有幾張銀票，還有一對玉釵。

　　秦龍飛昨晚偷那大戶人家，是偷了一疊銀票和一批首飾的。銀票沒有記號，那也罷了，但這對玉釵。一支雕龍，一支刻鳳，配成一對龍鳳寶釵，手工甚為精緻，正是那批首飾中的精品。

　　秦龍飛呆了一呆，想道：「原來他果然是黑吃黑！但他偷了我的東西，按常理說該避開我才對，卻為何還要與我結伴同行呢？」百思莫得其解，當下把這對玉釵放回原處，暗自思量：「我暫且佯作不知，看他明天怎樣和我說話？」

　　秦龍飛躺在床上，靜聽鄰房聲響，想要知道顏璧什麼時候回來，到了差不多天亮的時候，還是沒有聽見絲毫聲響。「想必他已遠走高飛了，那裡還會回來？」如此一想，不覺睡意難熬，就在不知不覺之中朦朧入睡。待到一覺醒來，已是日上三竿的時分了。

　　剛剛洗過了臉，忽聽有人拍門。秦龍飛只道是店主人，那知打開房門一看，不禁眼睛一亮，進來的這個人可不正是顏璧是誰？

　　顏璧笑道：「秦兄昨晚睡得好啊！」

　　秦龍飛訕訕說道：「我本來是習慣起早的，不知怎的，這一覺卻睡到紅日當頭方才醒來。」

　　顏璧似笑非笑地說道：「想必你昨晚是太過疲勞了。」

　　秦龍飛道：「顏兄，昨晚睡得如何？」

　　顏璧說道：「我也睡得很好。就是三更時分，好像聽得有老鼠爬到我的床前，我醒了過來，想捉老鼠，沒有捉住。後來又睡著了，我也是剛剛醒來的。」

　　昨晚的三更時分，正是秦龍飛偷入顏璧的房間之時，秦龍飛心道：「哼，你偷了我的東西，還罵我是老鼠。」但也好生驚異：「難道昨晚我搜查他的行囊之際，他已經回來了麼？當真是如此的話，他的本領別的不知，只論輕功，豈非已是遠遠在我之上？」

　　顏璧說道：「差不多是晌午時分了，咱們吃過中飯再走吧。」

　　秦龍飛道：「好，那就隨便吃一點吧。」

　　顏璧笑道：「不勞秦兄費心，我早已吩咐他們準備中飯了，只等你起身呢。」說話之際，只見夥計把飯菜端來，客店的主人也親來伺候。

　　顏璧請店主坐下和他們同進午餐，店主人忙不迭地說道：「在兩位達官的面前，那有小人坐的份兒。」

　　顏璧笑道：「我們那裡是什麼達官貴人，你別客氣，坐下來好說話。我還想向你請教一些地方上的情形呢。」

　　店主人半邊屁股坐下，恭恭敬敬地說道：「顏相公想要知道什麼？」

　　顏璧說道：「出門人最關心的是『平安』二字，你們這一帶可有盜匪出沒麼？」

　　店主人道：「小地方托賴還算平安，沒聽說附近有什麼強人嘯敘。不過──」

　　顏璧道：「不過什麼？」

　　店主人只是考慮要不要把這件事情告訴他們，終於說了出來：「不過小賊恐怕還是有的，昨晚鎮上就出了一件怪事。」

　　顏璧道：「什麼怪事？」

　　店主人道：「昨晚鎮上許多人家鬧賊，但奇怪的是，尋常的賊人是偷東西的，這個賊卻是給人家送銀子的，他進入的那些人家，都是窮苦人家，留下銀票或其他財物。他們一早起來，就在床頭發現了。有的人還以為是上天賜給他們的呢。」

　　顏璧笑道：「這就不能說是賊了。即使是賊，也只能說是俠盜。」

　　店主人道：「不錯，聽說江湖上出現一個俠盜，在我們鄰近的幾個縣份，都曾經發生過和昨晚同樣的事情。」

　　顏璧問道：「你的消息倒是很靈通啊。不過昨晚那許多人家『鬧賊』的事，你又怎樣知道的呢？」

　　店主人道：「我們客店的招待四方客人，聽來的消息是要比普通人多一些。」跟著解釋他何以知道昨晚之事：「我有兩個親戚，一個是開錢莊的，一個是開當舖的。今日一早有人來錢莊掉換銀票，來當舖當首飾。他們貪圖利錢豐厚；雖然知來歷不明，生意也還是做了。那窮人也很老實，把昨晚的奇事告訴他們。」

　　顏璧笑道：「他們若是不說出來，焉能當得銀子？」

　　店主人道：「奇怪的是，本縣並沒聽說有那家大戶人家失竊。」

　　顏璧說道：「他不會從別的地方偷來，在這裡使用嗎？」

　　店主人道：「這個俠盜劫富濟貧，倒是不錯，不過兩位可得提防點兒。」

　　顏璧笑道：「我又不是富人，怕什麼。要是我有妙手空空的本領，我還想偷別人一點銀子來用呢。」

　　秦龍飛心道：「原來他昨晚出去，是替我幹這『俠盜』勾當，我倒是瞎猜疑他了。本來我就是要把這不義之財如此用的，得他代勞，我還應該多謝他呢。」

　　吃過午飯，秦、顏二人又再登程。離開小鎮之後，秦龍飛見路上沒人，心裡正自琢磨怎樣說破顏璧的勾當，顏璧已先自向他撩撥，笑道：「秦兄，你那幾千兩銀票恐怕就是給這個俠盜偷去的了？」

　　秦龍飛道：「這個俠盜本領如此驚人，要是我能夠和他結識那就好了。」

　　顏璧說道：「這個俠盜的本領雖好，恐怕還不是天下第一。」

　　秦龍飛道：「你怎知道？」

　　顏璧說道：「我對江湖上的人事雖然所知極少，但也聽得有人說過，當今天下第一神偷，是梁山泊時遷的後人時一現。秦兄，你是『會家子』（懂得武功的人），又是常在江湖上走動，想必知道這個人吧？」

　　秦龍飛的偷兒本領正是跟時一現學的，學的不過一點皮毛，這幾個月施展出來已是夠贏得「俠盜」之名了。聽了顏璧的話，不覺一怔：「他的口氣越來越是奇怪，難道他已是知道我的身份了麼？」

　　「逢人但說三分話，不可全拋一片心。」秦龍飛又再想道：「顏璧和我雖然投機，但他是什麼來歷，我卻一點也不知道。我怎能把我的先祖也是梁山泊好漢的事情告訴他？」他懷疑顏璧是要套他口風，本來想要和他打開天窗說亮話的，不覺也是遲疑起來了。當下勉強說道：「顏兄，你對江湖上的事情比我熟悉，我可沒有聽過時一現的名字。我只希望碰上昨晚那個俠盜。」

　　顏璧笑道：「你別嚇我，我的膽小，卻是最怕碰上強盜。即使是俠盜也怕。」

　　剛說到這裡，忽聽得嗚嗚聲響，一枝響箭迎面射來，樹林裡人影綽綽，轉瞬之間，已是現出身形，堵住了他們的去路。

　　顏璧叫道：「糟糕糟糕。剛說強盜，強盜就到。秦大哥，你可得救救我的性命。」口中說話，腳底像抹了油似的，一溜煙就跑。

　　只聽得那個強盜頭子喝道：「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行人經此過，路錢留下來！」說話的聲音，秦龍飛竟是似曾相識。

　　秦龍飛定睛一看，只見這個強盜頭子不是別人，正是前日在那酒店裡屢次出言奚落他的那個形貌猥瑣的客人，帶來了大約十多個手下。

　　秦龍飛喝道：「好呀！原來是你？」

　　那強盜頭子道：「你那個有錢的朋友呢？」

　　秦龍飛剛才全神注視這夥強盜，顏璧大呼小叫逃跑之時，他也不知他是真的害怕還是裝模作樣。此時回頭一看，已是不見顏璧的蹤跡，也不知他是跑到什麼地方躲起來了。

　　秦龍飛心裡想道：「且不管顏璧是何等樣人，我先對付這幾個毛賊。」當下冷笑說道：「我的朋友有錢也好，沒錢也好，你要打他的主意，可是休想！」

　　另一個強盜笑道：「好呀，聽你小子的口氣，倒似乎是以保鏢自居了。你可知道黑道的規矩，出馬決不空回。走了肥羊，狗熊身上的毛也要拔掉。」黑道術語「肥羊」是指有錢的事主，「狗熊」則是指本領不濟的鏢師。這個強盜虎背熊腰，相貌威武，和那個形貌猥瑣的頭子，一俊一醜，正好成個對比，但他對這個貌不驚人的首領，神色之間，卻是甚為恭順。

　　秦龍飛冷笑說道：「你們不過要買路錢罷了，你們問我這口寶劍要吧。」

　　那強盜頭子卻是哈哈一笑，說道：「二弟，你走眼了？」

　　相貌威武的那個二頭領說道：「大哥，你說他不是狗熊也是肥羊麼？」

　　那強盜頭子笑道：「他不是肥羊，也不是狗熊，他是咱們的同行？」那二頭領道：「啊，那當真是走眼了！」

　　那強盜頭子哈哈一笑，接著說道：「前天晚上，你一個人偷了張百萬的五千兩銀票，還有珠寶首飾，這筆生意，油水可是很不少啊！」

　　秦龍飛道：「不錯，是我於的，你待怎樣？」

　　那強盜頭子緩緩說道：「稍安毋躁，我自然要和你說個明白的。你貴姓大名？」

　　秦龍飛道：「我一不想和你結交，二不想和你合夥。有話快說，休要囉嗦！」

　　那強盜頭子道：「可惜，可惜！」

　　秦龍飛怒道：「可惜什麼？」

　　那強盜頭子道：「我倒有和你合夥之意，可惜我未曾開口，你就拒絕了。那麼，咱們只好按照黑道上的規矩辦事。規矩是見者有份，我們也不要多，只要你的一半。二千五百兩銀票拿來，珠寶首飾再按成色好壞平分！」

　　秦龍飛道：「我不是怕你的，但我不想你糊裡糊塗的和我打架，我偷來的東西，早已給不知那位朋友黑吃黑轉偷去了。在那小酒店裡，你不見我沒錢付帳，還是朋友代付的麼？」本來他對這強盜頭子一看就覺討厭，但想起自己的祖先也曾做過「強盜」，雖然不是普通的「強盜」，而是「替天行道」（梁山泊打出的旗號）的「強盜」，二來他這番話也是說給顏璧聽的，顏璧剛才轉眼無蹤，但秦龍飛猜想他多半還是逃躲在附近。

　　那強盜頭子笑道：「你這話可以騙得那位富家公子，可騙不了我們行家。你不過是見人家有錢，想要再做一筆沒本錢的生意罷了。生意做不成，最少你的白食也騙到手了。哈，哈哈哈！」

　　那二頭領接著說道：「你捨不得到手之物，那就不如接受我們大哥的好意吧。和我們合夥有你的好處呢！難道你以為我們的大哥不配做你的首領嗎？」

　　秦龍飛又是好氣，又是好氣，心想：「這班傢伙眼孔太小，只不過要分幾千兩銀子，就值得興師動眾了？看來只是三四流的毛賊。」當下一聲冷笑，便即說道：「你這話說得對了，憑你們這班不成氣候的毛賊，怎配和我合夥？你們不服氣儘管併肩子齊上，和我見個真章！」

　　群盜聽了，轟然大笑，出乎秦龍飛意料之外，竟沒一人上來。他本來以為「這夥不成氣候的小賊」必定是倚多為勝，一擁而上。

　　秦龍飛怔了一怔，喝道：「有膽的就來和我打，沒膽的就給我滾走，你們笑些什麼？」

　　那二頭領道：「笑你有眼不識泰山，你知道我們的大哥是何等人物，多少江湖上的成名人物，想請他指點一招半式，還夠不上那個資格呢。我們的大哥看得起你，你竟敢蔑視我們！」另一個強盜笑道：「我看壞就壞在大哥看得起他，這小子一聽大哥邀他入夥，就以為自己是當真了不起，尾巴都翹上半天高啦！」

　　那二頭領待人人笑聲稍歇，接著說道：「大哥，殺雞焉用牛刀，待我替你教訓教訓這個狂妄的小子。」

　　那形貌猥瑣的強盜頭子點了點頭，說道：「好吧，不過這小子也還是可造之材，你教訓儘管教訓他，可別一出手就把他傷了。」

　　那二頭領道：「謹從大哥吩咐。不過這小子若是太過不知天高地厚，那也只能看他造化了。」

　　秦龍飛冷笑道：「誰贏誰輸，打過方知。你們廢話少說，到底打是不打？」但見這夥強盜氣概不凡，口裡雖然冷笑，心裡卻是不敢輕視他們了。想道：「難道這個面目可憎的強盜的頭子，當真是什麼大有來頭的人物？為什麼他要分我這幾千兩銀子。」

　　那二頭領道：「你急什麼，亮劍吧。你是用劍的，我也是用劍的，咱們正好比比劍法。你若是能夠接我一百招──」

　　秦龍飛喝道：「多餘的話留待決了勝負之後再說，看招！」

　　唰的一劍刺出，劍走輕靈，勢如飛鳳，正是他最得意的一招劍法，刺向那二頭領左脅的「章門穴」。那人待他劍鋒堪堪刺到之時，這才驀地拔劍出鞘，陡然間只見金光耀眼，原來他用的竟然是一把金劍，劍柄也是鑲珠嵌玉。只是這柄金劍，就是無價之寶。而他還只不過二頭領的身份。

　　這柄寶劍，已足以令秦龍飛駭目，而他的劍法則更是驚人！

　　這二頭領拿捏時候，妙到毫巔，待至秦龍飛的劍尖堪堪就要刺著他的穴道之際，這才拔劍應招。拔劍、閃身、還招、反擊，四個動作一氣呵成，快如閃電。而金劍揮來之際的光華耀目，也當真是有如雷轟電閃一般。

　　秦龍飛用盡平生所學，亦是招架不住。雙劍相交，「噹」的一聲，秦龍飛不由得連退幾步，身形搖晃，長劍都幾乎掌握不牢。那二頭領笑道：「大哥，你走了眼了。這小子可值不得你那麼青眼相加。」那盜魁笑道：「金老弟，江湖上能夠接得你十招的又有幾人？」那二頭領道：「不錯，這小子接了我的一招，兵刃居然沒有脫手，也算得有幾分本領了。好吧，只要你接得我的十招，我就放你過去，也不要你的銀子。」

　　口中說話，手底絲毫也不緩，說時遲，那時快，這二頭領已是一口氣發了七招，到了第七招的時候，只聽得「嗤」的一聲，秦龍飛的上衣給劍尖戳破了一個孔，要不是他手下留情，琵琶骨只怕也要洞穿了。那二頭領喝道：「小子，你當真是受了傷才肯認輸嗎？」

　　秦龍飛趁他住手之際，定了定神，忽地想起自己的看家本領還未施展，冷笑說道：「誰說我輸給你了？哼，我不必用劍，也能贏你！」說到一個「贏」字，真的就把手中的長劍拋開。

　　那二頭領怒氣上衝，喝道：「好小子，你不知死活，我也只好成全你了！」盜魁笑道：「何必和後生小子一般見識，死的我可不要！」

　　那二頭領說道：「好，那我就把活的給你！」話猶未了，倏地出招。這一劍又快又準，一招之內，同時刺秦龍飛的七處穴道，料想最少也有一處穴道給他刺著。

　　那知秦龍飛緩過了一口氣，早已有所準備。見他劍尖一起，立即便是霹靂似的一聲大喝，呼的一掌劈將出去。

　　掌風劍影之中，只見兩條人影倏地分開，秦龍飛晃了一晃，但這次接連退了幾步的卻是那個二頭領了。

　　原來秦龍飛的「看家本領」乃是他家傳的霹靂掌，劍法實非所長。不過倘若他半年之前，用霹靂掌對付這個二頭領，還是打不過他的，甚至也未必接得了十招，這半年之中，他學了薩怒窮的邪派內功，又在「王府」無意中獲得上乘的內功心法，這就大大不同了。

　　薩怒窮的邪派內功甚為霸道，但也還算不了什麼。在完顏長之「王府」裡給他發現的內功心法卻是非同小可，那是金國的一位武學大師窮畢生之力，研究「穴道銅人秘笈」所得的成果。秦龍飛練了這上乘的內功心法，不但已可解除邪派內功的「走火入魔」的後果，而且在這半年之中，不知不覺已是練到了正邪合一的境界。可惜他的根底不好，所得的正宗內功心法又不過一篇，否則已是足可應付了。

　　二頭領「咦」了一聲，說道：「這小子果然是有點邪門！」唰唰唰連環三劍，秦龍飛又是霹靂似的一聲大喝，呼呼兩掌，把他的劍尖盪開。

　　二頭領的長劍刺不到他的身上，秦龍飛的掌力在一時之間也還未能令他受傷，變成了相持之局。在那夥「強盜」看來，似乎還是他們的二頭領佔了七成攻勢，但在那形貌猥瑣的盜魁看來，已知久戰下去，他的副手恐怕難免吃虧。

　　那盜魁讚道：「秦家霹靂掌果然名不虛傳，金二哥，你讓我會會這位少年好漢？」那二頭領應聲退下，笑道：「大哥，你的眼力也果然是當真不差。」他談笑自如，貌似從容，其實已是胸口氣血翻湧。

　　秦龍飛大為得意，喝道：「好，來吧，我不怕你們的車輪戰！」不過在得意之中，卻也不禁甚是驚疑。他本來看不起這個形貌猥瑣的盜魁的，想不到他竟能夠道破自己這「霹靂掌」的來歷。

　　那盜魁笑道：「老弟，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的武功雖然不錯，可也不能如此瞧不起人。」

　　秦龍飛道：「好，你這麼說，敢情是以高人自命了。我就領教領教你這位高人的功夫！」

　　盜魁笑道：「我不是高人，你不用給我臉上貼金。咱們隨意玩玩吧。」

　　秦龍飛一聲大喝，一掌劈出。那盜魁和他恰好相反，似是漫不經意的一掌拍將出來，輕飄飄的好像全不用力。

　　雙掌一交，秦龍飛只覺對方掌上似有一股粘勁，竟是身不由己的給他牽上兩步。他那以霹靂掌發出的極為剛猛的掌力，竟然也是好像泥牛入海，一去無蹤。秦龍飛大吃一驚，這才知道這個貌不驚人的盜魁，果然確實是個一流高手。

　　秦龍飛連忙使了一招「三轉法輪」，掌心轉了三轉，好不容易方才擺脫這盜魁的黏粘之勁，雙掌分開。

　　這盜魁也似乎有點感到意外，「噫」了一聲，說道：「不錯，你的本領還在我估計之上。」口中說話，跟著一掌打來。

　　這一掌是盜魁採取攻勢，掌力有如排山倒海而來，秦龍飛躲避不開，只能和他硬拼。拼了三掌，汗如雨下。盜魁掌勢斜飛，輕輕一抹，又把秦龍飛掌心粘住，這一次秦龍飛氣力不加，卻是擺脫不開了。

　　秦龍飛暗暗叫苦，心裡想道：「這夥強盜顯然不是普通的強盜，幾千兩銀子焉能放在他們眼內，分明是有意來和我為難了。但只不知是因何緣故？」

　　心念未已，忽覺對方的掌力稍微鬆了一些，那盜魁喝道：「秦虎嘯是你的什麼人，快說！」

　　秦龍飛想道：「我寧可死在他的手上，也不能讓爹爹的聲名受辱。」當下一咬牙根，運勁反擊，喝道：「你又是什麼人，快說！」

　　那盜魁身形一晃，心頭一凜，暗自思量：「即使是秦虎嘯，他的霹靂掌也未必有這麼威力。莫非失掉的那一篇秘笈就是給這小子在『王府』之時偷了去的。要不要拿他去見王爺呢？」當下雙掌用力，又把秦龍飛牢牢粘住。哈哈一笑，說道：「好小子，你不說我也知道，你是不是秦虎嘯的兒子？」

　　秦龍飛苦苦支撐，仍然閉口不答。心裡卻是更起疑了：「他查問我的父親做什麼？若是官府中人，他如今已經猜中了我的來歷，又為何不下殺手？」原來那盜魁的掌力緊一陣，每次放鬆之時，恰好都是秦龍飛難以支撐的時候。「這盜魁究竟是什麼人呢？又或者他竟然是爹爹的朋友嗎？」秦龍飛左猜右猜，怎樣也猜不著他的來歷。

　　原來這個形貌猥瑣的盜魁乃是完顏長之「王府」裡的總管班建侯，秦龍飛雖在「王府」住過幾天，卻是未曾見過他的。不過他為了小心起見，還是經過化裝，改變了原來的面貌，故意扮作一個貌不驚人的小老頭。秦龍飛當然是做夢也想不到「王府」的總管會是「強盜頭子」了。

第五十六回　結拜兄妹

　　至於那個「二頭領」則是金國御林軍中坐第一把交椅的劍術好手金光燦，在「高手大會」中曾經和「追魂劍」杜玉門打成平手的，只是以內功而論，他卻是不及班建侯遠甚。其餘那些「強盜」也都是「王府」的衛士喬裝打扮的。這些人秦龍飛當然也是都沒見過了。

　　秦龍飛苦苦支撐，汗如雨下，不由得心頭一凜，想道：「他知道我爹爹的名字，卻又不下殺手。莫非是要把我的氣力耗盡之後，將我生擒，獻給金虜。」

　　正在十分吃緊之際，忽聽得有急勁的暗器破空之聲。秦龍飛的雙掌給班建侯牢牢粘住，只知暗器是從背後飛來。何人所發卻是看不見了。

　　金光燦一躍而前，拔劍出鞘，金光疾閃，「錚」的一聲，把一枚石子撥開，但餘勢未衰，仍然從班建侯的頭頂飛過。只差半寸，幾乎將他打著。

　　金光燦喝道：「那條線上的朋友，請出來吧！」沒人回答，也沒人出來。

　　班建侯忽地雙掌一收，跳出圈了，說道：「看在秦虎嘯的份上，不必難為這位小兄弟了。他的朋友，也讓他去吧！」

　　這夥強盜來得快去得也快，首領一聲令下，眾人紛紛上馬，轉眼之間，已是走得乾乾淨淨。

　　秦龍飛喘過口氣。叫道：「顏大哥，顏大哥！」

　　這一下突如其來的變化，令秦龍飛在最危急的時候脫了險，但他還是滿腹疑團。第一、發暗器救他的人是誰？「難道顏璧竟是這樣大的本領？」第二、即使真有高手相助，但強盜那麼多人，又何至於害怕一個「高手」？那盜魁若是要殺自己的話，當時就可馬上殺掉。以他的功力，和那二頭領聯手，發暗器的人未必就能勝了他們。秦龍飛的武學造詣雖然不深，畢竟也是行家，他聽那暗器破空之聲，不錯，功力確也不凡，但要說那人的功力就在那個盜魁之上，卻是難以令他相信。「他們是真的害怕那個高手呢？還是真的賣我爹爹的情面呢？」

　　秦龍飛思疑不定，一面呼喚顏璧。「顏大哥，顏大哥！」的叫了幾聲，只見顏璧果然從亂草叢中爬了出來，說道：「秦兄，你真好本領！剛才嚇死我了！」

　　秦龍飛心中冷笑，說道：「顏兄，我還未曾多謝你呢。」顏璧一怔說道：「謝我什麼？」秦龍飛道：「多謝你那枚石子！」突然一抓，抓著了顏璧的手腕，和他握手。

　　握手致謝，本是普通的禮節。但秦龍飛卻是藉此試探顏璧的功夫。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秦龍飛一覺對方內功不弱，己方的內力便即相應增加。陡然間忽覺掌心火燙，好像給燒紅的火棒截了一下似的，不由自己的「哎唷」一聲，連忙鬆手。心裡好生驚異：「他練的內功怎的如此邪門？不知是那一派的？」

　　顏璧也是「哎唷」一聲，踉踉蹌蹌的連退數步，痛得臉上變了顏色，叫道：「秦兄，小弟有什麼地方開罪你了，你，你要和我過不去呢？」

　　秦龍飛一試之下，已經試出他的功力不及自己，只不過他那怪異的內功自己也不懂得應付。這一次較量，可見是雙方都沒有佔到便宜。看顏璧痛苦的模樣不像偽裝，秦龍飛倒是不覺有點過意不去了。

　　秦龍飛笑道：「顏兄，你的武功很不錯呀。剛才那枚石子──」

　　顏璧搓了搓手，半晌臉色恢復過來，笑道：「原來你是特地較考我的。不錯，那枚石子是我所發。不過我可沒想到那班強盜會給我嚇跑的。看來這次他們還是多半賣你的情面，說到『多謝』，是我應該向你多謝才對。」

　　「這話倒是不假。」秦龍飛暗自想道：「他功力還不及我，即使功夫怪異，也不是那盜魁的對手。不過，那盜魁是否賣我爹爹的情面，這就不知道了。」當下笑道：「顏兄，你是真人不露相，要不是這麼一試，我怎能知道你身懷絕技。但我好生不解，你，你為什麼──」

　　「騙我」二字，秦龍飛尚未出口，顏璧已是說道：「秦兄，小弟確是瞞騙了你，而且瞞騙你的事情，除了武功之外，還有一樁。你那五千多兩銀票和十多件珠寶首飾是我偷了去的。我知你不能原諒我，咱們就此別過。將來待我有錢的時候，再託人還你。」

　　此事早已在秦龍飛意料之中，自然不會驚異。但一來由於還有許多別的疑團沒有解開，二來秦龍飛與他相處數日，意氣亦是甚為相投，秦龍飛從未有過一個真正的朋友，倒是捨不得和他分手了。

　　秦龍飛追上前去，哈哈一笑，說道：「顏兄，你別走呀。咱們彼此彼此！」

　　顏璧怔了一怔，停了腳步，回過頭來，說道：「什麼彼此彼此？」

　　秦龍飛笑道：「你騙了我，我也騙了你。實不相瞞，那些銀票都是偷來的。你給我分給窮人，正是我想做的事呢。」

　　顏璧笑道：「原來你也沒有和我說真話，既然如此，就算扯直了吧。」其實秦龍飛那些銀票的來歷，「他」是早已知道了。

　　兩人握了握手，相好如初。秦龍飛道：「顏兄，我有一事未明，想要請教。」

　　顏璧說道：「什麼事情，不過我先要和你講明，你問的事情我未必可以答你。」心裡暗暗擔憂，恐防秦龍飛查問他的身世。他雖然早已編了一套謊話，可還沒有到說的時候。

　　秦龍飛道：「那天你是怎樣把我的財物偷了去的？在我發現失竊之前，你根本沒有到過我的身邊。」

　　顏璧放下了心，笑道：「是那個形貌猥瑣的強盜偷了你的，但他卻不知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秦龍飛這才恍然大悟，說道：「原來他偷了我的，你又偷了他的。」

　　顏璧說道：「你和他吵架的時候，我不是過來勸架嗎，就在那時，我偷偷的下了手。」

　　秦龍飛道：「這盜魁本領非凡，你居然能夠從他身上偷了東西，令他毫無知覺，這等妙手空空的絕技，真是叫我佩服！」

　　顏璧笑道：「說不定他隨後就發覺了，但卻不能說破，只好當作啞子吃黃蓮了。」

　　秦龍飛聽他解釋得「有理」，說道：「不錯，我瞧也是多半如此。」

　　顏璧說道：「實不相瞞，這夥強盜是衝著我來的。」

　　秦龍飛道：「那盜魁吃這個啞巴虧，想要找你晦氣？」

　　顏璧說道：「不僅是為了這件事情，他是我父親的朋友。」

　　秦龍飛心道：「原來他也是強盜世家。」當下問道：「這可把我弄糊塗了，既然盜魁是你父親的朋友，何以你要偷他東西，反而幫我？又何以那天你們並不相認？」

　　顏璧說道：「我小時候他見過我，那天卻未必認識我。」

　　顏璧接著解釋道：「我自幼父母雙亡，我是叔父養大的。」心裡則在道：「爹爹，你莫怪我咒你，要是給這小子知道你是誰，他決不會上我的鉤。」

　　秦龍飛道：「這盜魁是什麼路道，他和你的叔父沒有來往嗎？」

　　顏璧說道：「也曾來過幾次，我的叔叔叫他做班老大，但我可沒有出去見他，也不知他是什麼路道。」

　　秦龍飛情知他說的不盡不實，但想到「交淺言深」這句老話，卻是不便向他盤根問底。

　　顏璧繼續說道：「至於你問我為什麼不與他相認，那是因為我不想給他知道是我的。」

　　秦龍飛本來不想多問的，但忍不住還是問了一句：「為什麼？」

　　顏璧說道：「我這次是瞞著叔父出來的。」

　　秦龍飛道：「啊，你叔叔對你不好？」

　　秦龍飛又道：「你不方便說那就不要說了。」

　　顏璧望了他一眼，臉上忽地泛起紅暈，低聲說道：「我的身世，將來我會告訴你的。」言下之意，當然是現在未到時機。

　　秦龍飛心裡想道：「那盜魁剛才和我說的話，不知他聽見沒有。不過，假如他問起我的身世，我也是不能告訴他的。」想起顏璧恐怕是和自己一樣，一樣都有難言之隱，因此也就不以他的謀辭閃爍為嫌了。

　　顏璧說道：「秦兄，你原諒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嗎？」

　　秦龍飛笑道：「你不幫忙你的父執，反而幫我這個外人，我感激你都來不及呢！」

　　顏璧說道：「我知道你是『俠盜』，怎能袖手旁觀，看你受窘。這叫做幫理不幫親。秦兄，我自小失了父母，也沒一個真正的朋友，能夠和你結交，在我是看得十分重要的。即使得罪了叔叔的朋友，那也算不了什麼。」

　　秦龍飛是個性情容易衝動的人，聽了這話，心裡不覺熱呼呼的，便即說道：「顏璧，若蒙不棄，我想與你結為八拜之交。」

　　顏璧說道：「啊，你願與我做異姓兄弟，那好極了，你今年幾歲？」

　　秦龍飛道：「二十二歲了。」

　　顏璧說道：「我才滿十九歲，那麼你是大哥，大哥請上坐，受我一拜。」

　　兩人撮土為香，就在路旁結拜。顏璧臉泛紅潮，打了個哈哈，說道：「想不到我今日認了一位異姓哥哥！嘿嘿，你是大哥，那麼你是應該終生愛護小弟的了。」

　　秦龍飛覺得他這話有點奇怪，笑道：「咱們既是異姓弟兄，自該有福同享，有禍同當，這還用說嗎？」

　　顏璧道：「好，說得好。我有你這樣一位好兄長照顧，真是何幸如之！皇天在上！有生之日，決不背盟。秦大哥，你再受我一拜！」

　　他平時說話都是陰聲細氣好像女孩兒似的，此時卻忽地有幾分狂放的神態，秦龍飛笑道：「別多禮了，咱們走路吧。」

　　走了一程，顏璧忽道：「大哥，要是你將來發現我還有什麼事情瞞你，你能夠原諒我嗎？」

　　秦龍飛怔了一怔，笑道：「每個人都難免有點私人的秘密，即使親如父母，未到時機，也是不願意說的。你的秘密，什麼時候願意告訴我就什麼時候告訴我好了。或許我也有什麼秘密要待將來才能告訴你呢。」

　　兩天之後，他們到了山海關附近的一個小鎮，鎮上有金國的駐軍。由於是邊關附近的重地，來往的客商雖然不少，大都不敢在這鎮上留宿，因此他們很容易找到了客店。秦龍飛本來準備有官兵來盤查的，出乎他的意料，到了將近三更時分，他和顏璧各自回房睡覺之時，還是沒人跑來囉嗦。

　　顏璧睡在秦龍飛的鄰房，不多一會，便聽見他的鼾聲了。秦龍飛心想：「今天晚上，他大概不會偷偷跑出去了。」想起這位義弟的詭秘行徑，一時間倒是難以入夢。不知不覺從新結拜的義弟想到了師兄轟天雷，「凌師兄現在恐怕早已回到了家中了吧？他對我倒是真的情逾手足，愛護我有如他的弟弟一般，如今我也有了義弟，我應該拿他做榜樣愛護我這位義弟。唉，凌師兄對我真好，我知道他是能夠原諒我的，可惜我已是無顏再見他了。」正在胡思亂想之際，忽聽得隔壁一聲尖叫！

　　秦龍飛大吃一驚，連忙跳起，只聽得鄰房乒乒乓乓的鬧得震天價響，一個沙啞的聲音道：「小賤人，你，你……」似乎因為太過氣憤，下面的話竟是說不出來。顏璧則在尖聲叫道：「大哥，快來救我！」

　　秦龍飛弄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但此時亦已無暇容他思索了。他只知道是有人欺負顏璧，顏璧正在危險之中，叫他救命！

　　秦龍飛踢開顏璧的房門，便闖進去，只覺拳風虎虎，撲面而來，秦龍飛霍的一個「鳳點頭」，反手擒拿，扭他腕骨。那知觸手如鋼，竟是扳它不動。說時遲，那時快，那人已是呼的一掌，斜抹過來。

　　顏璧叫道：「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從今之後咱們兩不相干，請你莫再糾纏！」黑暗中看不清楚他的招數，似乎是虛晃一招，便從那人身旁溜過。

　　三方面的動作，差不多是同一時間，秦龍飛用了一招「雁落平沙」，化解那人的掌力。不料只能化解幾分，雙掌一交，秦龍飛虎口火辣辣的作痛，竟是不由自己的退了幾步。

　　那人冷笑道：「你倒想得臭美！」剛把秦龍飛震退，便即堵住門口，秦龍飛聽得顏璧「哎唷」一聲，也不知他是否已給那人捉住。

　　秦龍飛喝道：「放開我的義弟，否則休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那人哈哈一笑，怪聲叫道：「什麼？義弟？」一個轉身，雙掌疾發，陡地道：「好小子，我要斃了你！」

　　顏璧掙脫那人掌握，蹌蹌踉踉的退至秦龍飛身邊。秦龍飛見他已經脫險，更無顧忌。對方剛猛的掌力，已是排山倒海般的當胸擊來，秦龍飛霹靂似的一聲大喝，立即也是雙掌齊出，和他硬拼。

　　掌力激盪，發出郁雷似的聲響。那人好似皮球般的給拋了起來，轟隆一聲，把窗門撞得稀爛，跌下去了。

　　原來秦龍飛剛才因為不明底細，未敢便下殺手。此時卻是用上了他在「王府」所得的內功心法，加上了他家傳的霹靂掌功夫！

　　不過那人給他一掌擊得飛出窗外，卻還是他始料之所不及的！

　　那人功力甚高，秦龍飛用盡全力，也只能希望稍佔上風，然後在和顏璧聯手之下，令他知難而退而已。料不到自己這一掌之力居然能夠將他拋出窗外。

　　只聽得那人叫道：「你，你這賤人好狠，竟、竟敢謀、謀害親──」話語斷斷續續，隨即一聲慘叫，底下的話已是聽不見了。顯然業已斃命。

　　顏璧惶急之極，失聲叫道：「不好，咱們殺了人了！快走！快走！」

　　秦龍飛根本不知道是什麼一回事情，在這樣情形之下，失了主意，也只好慌慌忙忙的跟著顏璧逃走了。

　　他們穿窗躍出，跳上屋頂，越牆而逃。月色朦朧之下，隱約看見那個人躺在地上，地上一灘鮮血。顏璧連連催他快逃，秦龍飛當然沒有功夫去查察那人死了沒有，他也沒有想到要去查察。不過假如他下去仔細察視的話，當可發現那人並沒有死，那灘鮮血只不過是紅色的顏料。

　　他們掠過牆頭，便聽得客店裡人聲如沸：「鬧出人命來啦！」「飛賊跑了！」「趕快報案，趕快報案！」不過片刻，只見鎮上的駐軍已是紛紛向那客店跑來，大呼小叫，要捉拿江湖大盜！

　　顏璧似乎對這小鎮的地理頗為熟悉，她走在前頭帶路，帶領秦龍飛穿過橫街小巷，不一會，已是溜到野外，居然沒有給官兵發現。

　　顏璧笑道：「你過那邊待一會兒，待我整裝以後再和你說。你瞧我的衣裳都給那廝抓破了。」說話之際，已是把秦龍飛帶引進樹林之中，停下腳步，站在一條山澗的旁邊了。

　　秦龍飛心裡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想道：「他真是像個女孩兒家，明知我急於知道個中原委，他卻還要慢條斯理的整裝理髮，而且還不准我在旁看他。」當下走過一邊，背向顏璧。顏璧說道：「大哥，你走遠一些，過那邊洗一把臉吧。」

　　秦龍飛知他脾氣古怪，只好依他。低頭喝了幾口清冷的溪水，洗了一把臉後。精神頓爽。突然想起那個人「臨死」的呼叫，不由得疑心大起！

　　秦龍飛心裡想道：「那人臨死之前為什麼罵他做小賤人？難道，難道──」

　　心念未已，只聽得顏璧已在叫道：「大哥，你可以回來啦！」

　　秦龍飛回過頭來，一看之下，登時呆了！

　　顏璧正在向他走了過來，笑盈盈地說道：「大哥，你想不到吧？我騙了你，你原諒我嗎？」

　　原來站在他面前的顏璧，竟是一個秀髮披肩、長裙曳地的女子！

　　秦龍飛呆了一呆，訥訥說道：「賢弟、你、你──」

　　顏璧「噗嗤」一笑，說道：「秦大哥，從今之後，你應該改換稱呼，叫我做『賢妹』了！」

　　此時已是清晨時分，朝陽透過密葉繁枝，照在清溪上，泛起金色的漣漪。顏璧笑靨如花，站在溪旁，臨流照影，顯得分外動人。秦龍飛禁不住心神一盪：「想不到『他』竟然是這樣美麗的少女！」過去藏在他心中的許多疑團，也登時迎刃而解了。「怪不得她說話陰聲細氣，動不動就會羞得臉泛紅霞，住客店一定要和我分開房間……唉，我真糊塗，早就應該想到她是女子了！」

　　顏璧笑了一笑，跟著低下了頭，輕聲說道：「秦大哥，今後我唯有依靠你了！」秦龍飛朝她望去，只見她又是粉臉通紅。

　　秦龍飛心頭「卜通」一跳，說道：「賢、賢妹，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顏璧說道：「你、你剛才打死的那個人，他、他是──」

　　秦龍飛道：「他是什麼？」

　　顏璧說道：「他是我的未婚夫！」

　　此言一出，嚇得秦龍飛跳了起來，失聲叫道：「什麼，他是你的丈夫！」

　　顏璧又是噗嗤一笑，說道：「你別嚇成這個樣子，我還沒有過門嫁給他。我就是因為不肯嫁給他，這才偷偷從家裡跑出來的。」

　　秦龍飛定了定神，說道：「無論如何，你和他總算是有了夫妻的名份，你為什麼不早說，我、我如今失手打死了他，這、這怎麼辦？」

　　顏璧嗔道：「大哥，你就會責怪我，你也不想，在剛才那樣危急的情形底下，我怎能與你從容細說？」

　　秦龍飛嘆口氣道：「不錯也已錯了，還有什麼好說？當務之急，是咱們應當如何善後？」

　　顏璧杏臉含嗔說道：「我知道你在憂慮什麼，你是怕打死了人，逃不了關係，是不是？好，那你可以放心，我不會連累你。我就說『他』是我打死的好了，不關你的事，你走吧！嗚嗚，反正我自小就是沒人疼沒人理的野丫頭，孤苦伶仃，也已慣了。」說著，說著，不覺淚珠兒一顆顆的滴下來。

　　秦龍飛見她有如帶雨梨花，不由得起了憐惜之心，笑道：「賢、賢妹，你忘記咱們發過的誓了。你可先別亂發脾氣呀！」

　　顏璧哽咽說道：「哦，你還記得咱們發過的誓言嗎？我，我只道──」

　　秦龍飛連忙說道：「當然記得。咱們不是發過誓：有福同享，有禍同當的嗎？我怎能把你丟下不管？但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情，我還未曾明白呢？」

　　顏璧方始破涕為笑，說道：「大哥，你對我當真這樣好嗎？那可不枉我和你結拜一場了，你別心急，讓我慢慢告訴你吧。」

　　顏璧抹乾了眼淚，跟著要把她早已編好的一套謊話說了出來。

　　「我自小父母雙亡，叔叔把我撫養成人，叔叔雖然並不疼我，我還是感激他的。但想不到他把我養大，卻是要把我當作禮物送人，嗚嗚──」眼圈兒不禁又紅了。

　　秦龍飛道：「你莫傷心，好好的說給我聽。你叔叔是要強迫你嫁給你不願意嫁的人？」

　　顏璧說道：「我們是強盜世家，我已經告訴你了。那個班老大和『那個人』的父親都是我叔父的好朋友，他們常常合夥幹沒本錢的營生的。在黑道上，論勢力、論輩份，『那個人』的父親也都比我的叔叔大些、高些，我叔叔要倚仗他作靠山的。但『那個人』人品很壞，武功雖高，行為卻像一個『下三濫』的小賊。呀，他的那些許多不齒於人的行為，我也不好意思說給你聽。」

　　秦龍飛心裡想道：「大概她的未婚夫是個姦淫擄掠，無所不為的強盜。和『盜亦有道』的強盜，完全不同。」於是說道：「既然他是一個壞人，那你不願嫁給他，也是難怪你的。」

　　顏璧說道：「他人品不端，長得又醜，脾氣又極暴躁。剛才你是瞧見的，他一找著我，立即就是又打又罵，要是我當真做了他的妻子，這苦日子怎麼過？可我的叔父迫我非嫁他不可，你說該怎麼辦？」

　　秦龍飛對她越來越是同情，嘆口氣道：「不錯，換了我是你，我也會出走的。」心裡則在想道：「她的未婚夫如此可惡可恨，那也是死不足惜了。」如此一想，覺得自己失手殺人，非但不是罪過，反而乃是「俠士」所為了。心情登時輕鬆許多。

　　顏璧繼續說道：「我出走之後，叔父和『那個人』當然是要把我捉回去的。他們在黑道頗有勢力，追蹤我的人恐怕還當真不少呢。」

　　秦龍飛恍然大悟，說道：「想來那班老大，也是受了你叔父之託追蹤你的。怪不得你不敢和他相認。」

　　顏璧道：「其實在我的長輩之中，班叔叔對我算是最好的了。我猜想那天的事情，未必瞞得過他的眼睛，可能他是為了顧全我的面子，不便在酒店裡將我難為。」

　　秦龍飛暗自想道：「說不定那班老大還誤會顏璧是和我私奔的呢，怪不得他們要借事生非，和我為難了。」

　　顏璧接著說道：「依我猜想，班叔叔發現我的行蹤之後，便去告訴『那個人』。讓『那個人』對付我，他自己則置身事外。」

　　秦龍飛笑道：「不錯。清官難斷家務事，小夫妻吵架，做叔叔的當然不便插手。」心裡想道：「幸虧那班老大昨晚沒來，否則我和顏璧給他們一同捉去，那才難看呢。」又想：「說不定班老認為這是『捉姦』，理應由做丈夫的動手。但他卻沒料到顏璧的未婚夫會死在我的手裡。」

　　顏璧嗔道：「我把你當作哥哥，什麼事情都告訴了你，你卻將我取笑。」

　　秦龍飛道：「今後你打算怎樣？」

　　顏璧說道：「我是打算走得越遠越好。班叔叔已經盡了責，要是我猜想不錯的話，他將是置身事外，回家去了。不過我會不會再落在別人手中，卻是難料。但你卻大可不必受我牽連，你也可以置身事外的。」

　　秦龍飛面色一端，說道：「你又忘了咱們的誓言了？」顏璧說道：「我怎麼會忘了呢？」

　　秦龍飛道：「是呀，咱們既然說過有禍同當，我焉能置身事外？你剛才的說法，簡直是當我作外人了。」

　　顏璧笑道：「大哥，可是你也忘了一件事情。」

　　秦龍飛道：「什麼事情？」

　　顏璧道：「你忘記我乃是以義弟的身份和你結拜的，但如今──」

　　秦龍飛笑道：「如今義弟已是變成義妹了。但在我看來，結拜兄弟和結拜兄妹都是一樣。你若是認為先後的身份不同，那咱們也大可以再來撮土為香，重新結拜。」

　　顏璧說道：「誰要你這樣婆婆媽媽，我要的只是你的真心！」

　　秦龍飛道：「那你現在可以相信我是真心願意和你同甘共苦了吧？」

　　顏璧低了頭，含情脈脈的柔聲說道：「大哥，你對我這樣好，我真不知應該如何報答你了？」

　　秦龍飛禁不住心神一盪，想道：「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我這位義妹可比凌師兄的那位呂姑娘還要美得多，本領也是在她之上。」想到了呂玉瑤，不由得瞿然一省，心裡好生羞慚，想道：「我已經做了一件大大的錯事，豈能還是重蹈覆轍？我幫忙顏璧，只能因為她是我的義妹，倘若我存有別的念頭，那豈不是又要變成人品不端的小人了？」

　　顏璧抬起頭來，嬌聲說道：「大哥，你在想什麼？怎的你的面也紅了？」

　　秦龍飛道：「沒什麼。我只是在想──」顏璧道：「想什麼，快告訴我！」

　　秦龍飛道：「我想你，你還是換回男子的裝扮好些。」

　　顏璧笑道：「不錯，咱們雖是兄妹，也該要避男女之嫌。」

　　秦龍飛道：「以後咱們一路同行，我仍是把你當作義弟看待。在客店投宿，你也還是依照你原來的習慣吧。」「原來的習慣」，即是各自分開房間。秦龍飛不好意思直說出來，顏璧則當然是一聽就懂了。

　　顏璧粉臉通紅，柳眉一豎，說道：「大哥，你把我當作什麼人了，你以為我是一個淫賤的女子麼？」

　　秦龍飛連忙賠罪：「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賢妹，你莫誤會，我只是說，那、那樣，大家方便一些。」

　　顏璧這才化嗔為喜，說道：「大哥，我敬佩你是個守禮君子。我雖然不是名門閨秀，也是知書識禮的人，將來即使我要嫁人，必然也要明媒正娶。大哥，你，你盡可以放心，我是決不會未曾過門之前，胡招人閒話的。」低下了頭，越說聲音越小，若不勝情。

　　這幾句話，不啻已是向秦龍飛默許終身。秦龍飛又是歡喜，又是羞慚，心裡想道：「呀，她還以為我是個正人君子，豈知我，我曾經做過毫無廉恥的事情。」

　　顏璧「噗嗤」一笑，說道：「大哥，你在想些什麼？轉過身吧，我要換衣服了。」

　　過了一會，顏璧叫他回頭，秦龍飛笑道：「好一個俊俏的小子，那我還是叫你做賢弟吧。我恐怕賢妹叫慣了，在有人的時候也叫了出來，那就糟了。」

　　兩人走出樹林，大家都是有點不好意思。走了一程，顏璧說道：「大哥，我的身世來歷都已告訴你了，你卻還沒有告訴我呢。」

　　秦龍飛心裡想道：「那班老大和我說的話，不知她聽見沒有。但不管她是已經知道也好，未曾知道也好。我與她的交情已是今非昔比，我也不該瞞著她了。」

　　當下秦龍飛便即笑道：「你是強盜的女兒，我的祖先也是強盜。」

　　顏璧說道：「是嗎？在那裡開山立寨？」

　　秦龍飛道：「在梁山泊。不過，說來也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了。有一百零八個好漢結為異姓兄弟，在梁山泊打出了替天行道的旗號，令得朝廷的官軍和入侵中原的韃子都聞名膽落。我的曾祖就是梁山泊一百零八個首領之一。」

　　顏璧裝作大吃一驚，說道：「原來是梁山泊好漢之後。那麼你的曾祖想必就是綽號『霹靂火』秦明了。」

　　秦龍飛點了點頭，說道：「梁山不幸瓦解之後，先祖就隱居在一個小村子教武館為生了。不過我的爹爹近年重現江湖，說起他的名字，江湖上或許也還有人知道的。」

　　顏璧說道：「令尊大名，可是上虎下嘯？」秦龍飛道：「不錯。」顏璧笑道：「怪不得班老大那天對你手下留情了。我這個初出茅廬的小丫頭，也知道令尊的大名呢。秦大哥，你為何不在家中，卻獨自一人跑到這荒涼的邊塞之地？」

　　秦龍飛嘆道：「一言難盡。」顏璧怔了一怔，說道：「難道你也和我一樣。是和家裡鬧翻，偷跑出來的嗎？」

　　秦龍飛道：「這倒不是。」

　　顏璧釘住問道：「那是什麼？」

　　秦龍飛難於啟口，頗是尷尬。顏璧笑道：「你說過的一句話，說得很對。每個人都有一些或大或小的秘密，不願意讓別人知道。咱們雖然是八拜之交，但你要是不便告訴我，那也不必說了。」

　　秦龍飛心裡想道：「將來我總是要告訴她的，但現在卻還未到時機。」

　　當下說道：「梁山泊的後人乃是金虜朝廷的眼中釘、肉中刺，家父近年行藏洩漏，深恐遭受不測之禍，是以叫家人分散。」這話倒也不是謊言，不過卻並非他獨自一人在江湖流浪的主因。

　　顏璧說道：「有一位綽號『轟天雷』的少年豪傑，聽說乃是令尊弟子？」

　　秦龍飛道：「不錯。他名叫凌鐵威，正是我的師兄，你知道他？」

　　顏璧心裡暗暗好笑：「我豈只知道他，我還曾經和他交過手呢。」當然她不敢把真相告訴秦龍飛，當下說道：「令師兄在江湖上闖出的萬兒當真不小，許多人都說他是後起之秀數一數二的人物呢。人的名兒，樹的影兒，我雖然孤陋寡聞，也是曾經聽過令師兄大名的了。不過，我卻是替你有點不值。」

　　秦龍飛怔了一怔，說道：「什麼不值？」

　　顏璧說道：「你是秦家的衣缽傳人，我雖然沒有見過令師兄，但我想以你這樣高強的武功，決不會在他之下。你的聲名反而為他所掩，不是有點不值嗎？」

　　若在從前，秦龍飛聽了這話，正是說到他的心窩，定然引起共鳴，免不了要發牢騷的。此時卻正容說道：「賢妹，你這話錯了。我這位師兄，不論人品或是武功都是遠遠在我之上，他享盛名是應該的。唉，我但願默默無聞過這一生，沒有人知道我更好。」

第五十七回　兩情相悅

　　秦龍飛說出這番話來，卻是顏璧始料之所不及了。原來顏璧遠在和他相識之前，早就知道他的為人。但現在她所認識的秦龍飛，卻與別人說的不同。

　　「耳聞不如目見，這話當真不假。」顏璧心裡想道：「據丘大成和馬寡婦所說，這小子最妒忌他的師兄，為人又沒骨氣，膽小怕死，欺善怕惡……，照他們所說，這小子簡直是沒有一樣可取之處。可是這些天來我的所聞所見，卻和他們說的大不相同。是他們騙我呢？還是秦大哥為了討我喜歡，裝作正人呢？不，他在未曾知道我是女子之前已經甘願為我拼命，敢於和班建侯這樣的高手對敵了。他對我的愛護情殷，看來也不是假的。」顏璧想方設法和秦龍飛結交，本來不含好意，但此際想起秦龍飛對她的種種好處，卻是不禁心旌搖搖，對他平添好感了。

　　顏璧當然不會知道，秦龍飛是經過許多磨折，受過許多教訓之後，方始漸漸改變氣質的。丘大成說秦龍飛的壞話，雖然說得過份一些，但倘若是在半年之前的秦龍飛，恐怕就不會對她這樣了。

　　秦龍飛見她若有所思，默不作聲，問道：「賢妹，我說的都是真話，你不以為然麼？」

　　顏璧勉強笑道：「秦大哥，你不爭名，不奪利，我是十分佩服你的人品。但我也覺得有點奇怪。」

　　秦龍飛道：「奇怪什麼？」

　　顏璧說道：「你年紀輕輕，為何意志如此消沉？你既然這樣佩服你的師兄，又何以不去和他一起？」

　　秦龍飛嘆口氣道：「賢妹，你把我說得太好了。倘若有一天你發覺我並不是如你想像那樣的好人，你會對我怎樣？」

　　顏璧心裡暗笑：「我早就聽得人家說你不是好人了。你現在這樣好，倒是出乎我的意外呢。」說道：「秦大哥，我決不相信你是壞人。即使真是壞人的話，我也一樣，一樣……」

　　秦龍飛連忙問道：「一樣什麼？」

　　顏璧低聲笑道：「我也一樣喜歡你的。」說了這話，臉紅直透耳根。

　　秦龍飛心神一盪，說道：「璧妹，你對我真是太好了。其實我真的沒有那麼好的。我就是因為自己太不長進，是以自慚形穢，愧對師兄，不敢和他見面的。」

　　秦龍飛說出心裡的話，可還不敢明白說出他因何愧對師兄。他心裡惴惴不安，生怕顏璧問個不休。顏璧卻是一笑說道：「其實我也並不希望你和師兄一起。」並沒追問下去。

　　秦龍飛詫道：「為什麼？」

　　顏璧笑道：「要是你和師兄一起，咱們就不能同在一起了。我、我是希望永遠在你身邊的。」說了這話，紅暈滿面，不敢接觸秦龍飛的目光。

　　她這話也的確是由衷之言，因為轟天雷是知道她的底細的。秦龍飛倘若是和師兄一起，她當然是不能夠在秦龍飛身邊了。

　　秦龍飛怎知她這心意，聽了這話，心裡甜絲絲的好不舒服，說道：「多謝你對我這樣好，你不嫌我，我也不會離開你的，咱們走吧！」

　　顏璧笑道：「倘若有一天你發現我也沒你想像的那樣好，你會怎樣？」

　　秦龍飛道：「我的答覆和你剛才答覆我的一樣。」顏璧剛才說過，不論如何，她都是一樣喜歡他的。

　　雖然爾虞我詐，彼此的心意卻是相同。秦龍飛感到慚愧，顏璧也是內疚於心，想道：「可惜他是父王要捉的人，要是他不肯歸順朝廷，我該怎辦？唉，也只能事到其時，再作商量了。」兩人各懷心事，一雙手卻是不知不覺的握在一起。

　　一路上的密意柔情不必細表，走了兩天，山海關已經在望。

　　山海關在直隸（即今河北省）臨榆縣的東面，是長城東面的盡頭之處。古稱「榆關」，或稱「臨榆關」。明代置「山海衛」（等於現代的軍區機構）於此，因稱山海關。山海關東面臨海，北有「覆舟」、「兔耳」二山，山勢陡峻。東北有路，亦甚狹險。倚山面海，背靠長城，自古以來，規為要隘。

　　秦龍飛和顏璧從長城腳下走過，看長城蜿蜒，雄關矗立，不禁嘆道：「果然不愧有天下第一關之稱！可惜古代是用來抵禦胡人的入侵，如今卻是在女真韃子的手中了。」

　　顏璧心頭不悅，勉強笑道：「別發議論了。你看山海關已經到了，目前這個景象，今日要想過關，只怕還是不太容易呢！」

　　秦龍飛把眼望去，只見山海關前，黑壓壓的一大片人群。

　　秦龍飛走近去看，只見有官兵也有百姓，官兵與百姓各自分開，但卻都是擠在山海關前，不能進去。城門緊閉，城頭上刀槍林立，如臨大敵。把關的官兵和關閘外面的官兵服飾不同，顯然是互不統屬的兩支隊伍。關閘外面的官兵約有五十人左右，打著的旗號繡有「涼州總管李」幾個大字。

　　顏璧道：「原來是涼州來的官兵，看這情形，似乎是涼州總管李益壽親自來了。」

　　涼州是西夏的故土（今甘肅寧夏一帶），僻處西陲。山海關外則是金國女真族的發祥之地，位置東北。兩地相隔數千里。秦龍飛詫道：「涼州總管跑到山海關做什麼？他做到這樣大的官，又為什麼也不能出關呢？」

　　顏璧說道：「咱們找一個人打聽打聽。」擠進人叢，向一個小商人模樣的人問道：「這是怎麼一回事情？」

　　那小商人道：「聽說涼州總管是奉召到關外『祭陵』的。他已經進去了，但護送他的親兵卻不准入關。」

　　秦龍飛問道：「何以不讓他們進入？」那商人道：「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這可害苦我們這些客商啦。好像我一大清早就來到了，等了大半天，直到現在，都還未開始盤查呢。」

　　秦龍飛吃了一驚，說道：「要經過盤查，才能過關的麼？」

　　那商人笑道：「你敢情是第一次出關的吧？怎的這個規矩也不懂。」秦龍飛說道：「我是第一次來山海關的。」

　　那商人道：「山海關是連接關內關外的要隘，進出山海關的人，任何人都要經過搜查盤問。若在平時，你懂得規矩，偷偷把幾兩銀子塞給搜查你的官兵，就可以快點完事，讓你過關。但今天他們卻根本就不盤查，只是要我們在外面等候，也不知要等到幾時。」

　　顏璧說道：「我明白了。」向秦龍飛苦笑道：「那咱們只好等一等了，你可別要再多問啦。」

　　秦龍飛好奇心起，和顏璧小聲說道：「那我不問別人，問你行不行？」心裡想道：「聽顏璧的口氣，她倒似乎頗為熟悉邊關的情況。」

　　顏璧一皺眉頭，說道：「你要問什麼？」

　　秦龍飛道：「他們說的『祭陵』是怎麼回事？」

　　顏璧心想問這一句倒是無關重要，便即說道：「金國歷代的皇帝祖先葬在長白山，是為皇陵，每年都要舉行祭掃大典的，王公大臣由金國的皇帝挑選去作陪祭。」

　　秦龍飛道：「涼州的總管不是金人吧？」

　　顏璧說道：「他是西夏的皇室，西夏被金國滅亡之後，他投降金國，受任為涼州總管。」

　　秦龍飛道：「他既然不是金國的王室中人，又不是在朝廷的大臣，何以卻要令他出關陪同祭陵？」

　　顏璧說道：「這我怎麼知道？我又不是皇帝。」其實她是知道內裡原因的，聽了秦龍飛問她這個問題，不覺心頭一凜，想道：「莫非他對我已是起疑？」

　　秦龍飛笑道：「他以降臣而得陪從金主『祭陵』，對他來說，想必也算得是個『殊榮』了？」

　　顏璧點了點頭，說道：「你這話倒是說得不錯。不過他的親兵不能進去，我也猜想不透是何道理。」她是恐防秦龍飛跟著就要問她這個問題，故而預先把話說在頭裡。豈知如此一來，卻是欲蓋彌彰，更令秦龍飛多兩分疑心了。

　　秦龍飛悄聲說道：「我是不能讓他們盤問的，咱們不如回去吧。」

　　顏璧說道：「既然來了，好歹也要出關一遊，何必回去。你放心，咱們見機而為，不會有什麼大不了的事的。」

　　秦龍飛正想問她有何辦法，忽見嘈嘈雜雜的人群突然靜了下來。一個軍官出來說道：「李總管不用你們護送了，你們回涼州去吧。」

　　那隊涼州兵士約有五十來人，聽了這話，都是頗然吃驚，隊長說道：「可否請總管出來讓我們一見。」

　　那軍官板起臉孔道：「李總管有我們護送，你還怕我們保護不周嗎？」

　　那名隊長情知內中定有蹊蹺，卻也不敢不依，只好帶領兵士趕緊回去。

　　秦龍飛在一旁觀看，心裡想道：「這隊涼州士兵之中，倒似乎有不少好手。看來那位李總管已是防及此行不吉的了。」

　　此時已是午後申時，倘若再拖一兩個時辰方能過關，便將是入黑的時分了。擠在關前等候盤查的客商。等了大半天，好不容易才等到涼州的士兵走掉，關門打開，誰人不想早點過關，免得在夜間走山路，爭先恐後，情形自是在所難免。

　　那軍官喝道：「吵什麼，給我站好！」手下的兩個官兵狐假虎威，更是作威作福，揮動手上的皮鞭，不分青紅皂白，沒頭沒腦的就朝著人群亂打。健壯的僥倖還能避開，行動遲緩的老弱婦孺可就慘了，給打得鬼哭神號。

　　秦龍飛旁邊的一個老大娘，給皮鞭打著一跤摔倒，跌落了兩個門牙。皮鞭橫掃過來，打到秦龍飛的身上。秦龍飛大怒，雙指一鉗，賽如利剪，把那皮鞭「剪」為兩段。那官兵又驚又怒，喝道：「好小子，要造反麼？」拔出腰刀就要砍秦龍飛。說時遲，那時快，另一個官兵的皮鞭亦已向著他打來了。

　　秦龍飛一聲冷笑，也不說話，一抓抓著鞭梢，倏地便繞過去，在那個用刀砍來的官兵手腕打了個結。他的手法快如閃電，那個官兵一刀砍下，砍了個空，虎口已給皮鞭勒得痛徹心肺。「噹啷」一聲，腰刀落地，秦龍飛把手一鬆，兩個官兵一齊跌倒。

　　那兩個官兵叫道：「反了，反了！快來人呀！」

　　關前的十多個衛兵飛跑過來，那個軍官指著秦龍飛正要說：「就是這個小子，給我縛起來！」話未出口，顏璧忽地挺身而出，喝道：「你們幹什麼，給我站住！」

　　那軍官這時方才見到顏璧，吃了一驚，連忙問道：「你是什麼人？」原來他見顏璧如此聲勢，對她的身份已經猜到幾分，不過一時之間，卻還未敢斷定。

　　顏璧冷冷說道：「叫你們的總兵出來！」那些官兵嚷道：「你這小子那裡來的？這麼大膽！我們的總兵大人是可以隨便讓你見的麼？」但也由於顏璧如此「大膽」，官兵之中不乏有見識的人，倒是不敢魯莽從事了。不過也還有幾個莽漢想要上去捉拿他們兩個。

　　就在此時，只聽有人大喝道：「都給我站住，誰動就砍誰的腦袋！」

　　這人一喝，那些官兵登時有如泥塑木雕，嚇得動也不敢一動。

　　原來這個大聲喝罵他們的軍官不是別人，正是他們的頂頭上司，金國鎮守山海關的總兵卜禮青。

　　顏璧向他遞了一個眼色，示意叫他不可揭穿自己身份。這才裝模作樣地問道：「你是他們的長官嗎？」秦龍飛站在她的後面，卻是看不見她的眼色。

　　卜禮青是早就得到班建侯報訊的，他也曾在完顏長之的「王府」見過顏璧。此時一看顏璧的眼色，自是心領神會。但由於身份懸殊（顏璧的身份比他高得太多），本來他應該把顏璧當作普通的富家子弟，自己稍為擺一擺總兵架子的，此時卻是不由自己的便即躬腰說道：「小將是這裡的總兵。」

　　顏璧瞪他一眼，說道：「哦，原來你是總兵大人！你這樣客氣，倒叫我『受寵若驚』了。嘿嘿，你的手下剛才還和我說過，總兵大人是不能隨便讓我見的呢！」

　　卜禮青心頭苦笑：「受寵若驚四字應該顛倒過來說才是。」當下說道：「他們不懂規矩，回頭我會處罰他們。請問、請問相公有何見教？」

　　顏璧道：「處罰大可不必，只求你管束他們，不要讓他們胡亂打人罵人就行了。」

　　卜禮青道：「是，是。其實我平日也不知對他們說過多少次了，咱們給朝廷辦事，應該愛民如子，他們總是記不牢我的吩咐。」其實什麼「愛民如子」，都是他臨時編造出來的，為的是不讓秦龍飛疑心他只是害怕顏璧。

　　顏璧道：「好，這麼說來，你倒是好官了。我和這位朋友忙著出關，請你這就依例盤查吧。」

　　卜禮青賠笑道：「兩位相公一看就知不是為非作歹之人。用不著了，請過關吧。」

　　秦龍飛冷冷說道：「但願你對老百姓也是一樣才好。」

　　卜禮青道：「當然，當然，當然。我怎會故意刁難百姓。」回頭便喝令手下：「好好的盤問，不許難為他們！」

　　顏璧悄悄在秦龍飛耳邊說道：「別多事了，快出關吧。」

　　秦龍飛滿腹疑團，出關之後，四顧無人，說道：「璧妹，你的神通可真不小呢！」

　　顏璧怔了怔，笑道：「我一不會畫符捉鬼，二不會作法驅神，又有什麼神通了？」

　　秦龍飛道：「那位總兵大人見了你就像小鬼見了閻王一樣，給你擺弄得服服貼貼，這『神通』可要比捉鬼驅神更了不起啊！」

　　顏璧知他起了疑心，佯作不知，用開玩笑的口吻和他說道：「敢情你給那個官兵欺侮，怒氣尚未消除？誰叫你不換過一件新衣？」

　　秦龍飛道：「我已經當場報復了，我倒不是惱恨他們欺侮我，而是惱恨他們欺侮平民。不過你說這話的意思我不大明白，這和我的衣服有何關係？」

　　顏璧笑道：「你這樣聰明，怎的連這點世故都不懂？俗語說佛要金裝，人要衣裝，富家的看門狗見了衣著光鮮的人都會搖尾獻媚呢，咬的只是窮人。」

　　秦龍飛笑道：「哦，你是說他們狗眼看人低，見了我穿這件破舊的衣裳，你穿的卻是名貴貂皮，故而對我無禮，對你則是必恭必敬了？」

　　顏璧道：「我猜大概是這個緣故，否則只能解釋作咱們恰巧碰上了一個好官了。」

　　秦龍飛半信半疑，心裡想道：「韃子的官兵欺貧諂富那是常有的事，但一個總兵官決不會是未見過世面的人，即使心裡有這念頭，也不會當眾做出來啊。瞧他剛才和璧妹說話的神氣，倒像僕人向主人求饒一樣。不過璧妹是強盜的女兒，按理說她似乎不應該和韃子的軍官有何關係！」他已經覺得內裡定有蹊蹺，但對顏璧自陳身世的謊話仍是相信不疑。做夢也想不到她是金國一位最有權的人物的女兒。

　　不過顏璧對他卻是情意綿綿，說話也總是恰到好處，奉承他而又一點不露痕跡。兩人一路同行，秦龍飛對她也越來越是發生好感了。心裡想道：「即使她有什麼事情瞞著我，我也還是有事情瞞著她的。無論如何，她對我總是好的。」

　　走了兩天，進入山區，正行走間，忽聽得山下有馬蹄馳驟和吆喝的聲音。秦龍飛居高臨下，把眼望去，只見有一小隊騎兵正在追趕兩個人。

　　秦龍飛道：「被韃子官兵追捕的是一男一女，看裝束似是漢人。」

　　顏璧說道：「別多管閒事，咱們走咱們的吧。」

　　秦龍飛不悅道：「咱們躲在這裡偷看，韃子也不能發現咱們，看看有什麼打緊。」

　　顏璧皺眉道：「秦大哥，我是為了你好。以你的身份，萬一給『做公的』（公差）發覺，那就糟了。」

　　秦龍飛笑道：「有你和我一道，即使我給他們捉去，相信你也會有辦法給我解救吧。」

　　顏璧說道：「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情，咱們在山海關得以免受盤查，已經是十分僥倖的了。僥倖的事情可一而不可再。」但她知道秦龍飛對她疑心未釋，勸告他的說話也只能說到這個地步，不敢強拉他走。

　　秦龍飛不理會她，定睛望下去，說道：「這一男一女本領很是不錯，他們殺出重圍了。咦，有兩個官兵似乎是你那位班叔叔的手下，那天我見過的。（顏璧插嘴道：「你恐怕是看錯了吧？」）不會看錯的，我記得那天我和『班老大』交手的時候，就是這兩個人在旁嘲笑我不知自量。咦，這些官兵的本領也很不錯呀，糟糕，糟糕！」

　　原來官兵迫得甚緊，到了山坳轉角之處，那女的已經疾馳過去，那男的坐騎卻中了一箭，滾下馬鞍。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那男子騰身躍起，突然撲向一個軍官，刀光疾閃，把那軍官劈翻，搶了他的坐騎，一撥馬頭，竟然上山逃跑。看來像是要引開官兵。

　　為首的軍官喝道：「錢進、柴寶、卜魁，你們三人跟我捉這小子。其他的人繼續追趕那個丫頭，可別傷她性命。」這三人之中，就有一個秦龍飛認識的「班老大」的手下在內。

　　顏璧連忙一拉秦龍飛，叫他伏下。說道：「大哥，我求求你，千萬別要露面！這麻煩惹不得的！」

　　秦龍飛道：「我倒是想替這個人求求你呢，你的班叔叔的手下想該認識你的，你可不可以替他解圍。」

　　顏璧拉他伏下，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在他耳邊低聲道：「看來班老大已是投靠『朝廷』了，這真是我意想不到的事情。班老大和我雖是世交，但我是小輩，即使平時，他也不會賣我情面的，如今他已投靠『朝廷』，他的手下更不會聽我的話了。何況咱們又殺了那、那個人，說不定班老大這夥人亦已知道了。我如何還能讓班老大的手下看見？」

　　秦龍飛道：「難道咱們見死不救不成？好，你既然不敢露面，那就唯有我挺身而出了。」

　　顏璧說道：「大哥，你聽我勸勸好不好？你說，你為什麼要救這人？」

　　秦龍飛道：「他被韃子官兵追捕，難道我們不該救他？除非……」他想說的是「除非你和韃子一樣心腸。」話到口邊，想起自己只是疑心，可還沒有證據證明顏璧和韃子的官府有甚勾結，不應該就說出這樣的話來。

　　顏璧嘆氣道：「大哥，我知道你疑心我了。我答應你，待這件事情過後，我會把我的一切都告訴你的。但你今天必須答應我別管這件閒事。唉，我，我是為了你，你應該明白。」

　　秦龍飛心神一盪，想道：「不錯，無論如何，她都是對我好的。」但不知怎的，在心神一盪之後，卻又忽地想起了他的師兄轟天雷來：「要是換了師兄，他會怎樣？我曾經對自己發過誓的，發過誓要學師兄的為人！」瞿然一省，便即說道：「好，只要你說得有理。」

　　顏璧說道：「這個人的底細，你我都不知道，或許他是作奸犯科的強盜呢，官兵捉他，那就沒有什麼不對了。你當然知道，強盜也是分成兩類，有好也有壞的。只有像你祖先那樣的梁山泊好漢，我們才應該幫他的忙。」

　　秦龍飛道：「但咱們也不能斷定他就不是那樣的好漢啊。」

　　顏璧說道：「底細既是未明，那就不值得為他犯險了。大哥，這些官兵不是普通官兵，個個都是本領高強，你已經看出來了。你的武功再好，也是雙拳難敵四掌啊。求求你，聽我這次話，就當作是為了我吧。」

　　秦龍飛聽她說得似乎也有道理，心裡打不定主意。可就在他們辯論之時，那個漢子已給官兵追到山上來了。

　　那人騎術甚精，一看追兵將近，忽地撥轉馬頭，向四個敵人硬衝過去。那金國軍官喝道：「好小子，要拼命麼？」四人中他的本領最高，騎術也是不在對方之下，當下一勒坐騎，側身閃開，唰的一劍刺將過去。他的三個手下在急切之間，卻是收不住疾馳之勢，其中那個名叫柴寶的人，更是連人帶馬，恰好和那個人撞個正著。三般兵器，亦是同時劈下。

　　秦龍飛大吃一驚，心裡想道：「這人只怕要糟！」心念未已，只聽得馬嘶人叫，那個柴寶滾下馬來，另外一匹坐騎也倒下了。那個人的坐騎卻變成了空騎，好像是受了傷，嘶鳴狂奔，跑出約有百步之遙，四蹄一軟，骨碌碌的從陡峭的山坡上直滾下去。這慘厲的景象，把秦龍飛嚇得呆了。

　　雙方動作都快，五人五騎，在那瞬息之間，好像是打作一團。秦龍飛雖然居高臨下，躲在岩石後面，看得也不怎麼清楚。他心裡還抱著一個希望，希望那個人已經逃出生天，因為在那個人原來的坐騎上並沒騎者。

　　心念未已，只聽得喝罵紛紛，「錢大哥受了傷啦！」「好小子，這一刀非要你加倍償不可！」「小子，往那裡跑！」秦龍飛定睛一看，只見那人飛跑上來，他選擇最險峻的地方逃跑，戰馬也是無法行走這樣陡峭的山坡。已經受了傷的兩個官兵跑不上來，只有那個金國軍官和秦龍飛認識的那個人緊追不捨。

　　原來那個人剛才是鑽在馬腹底下避開軍官的一劍的，軍官劍法迅捷之極，第一劍刺傷馬頭，第二劍刺穿馬腹，都沒傷著他，他已滾在地下了。他一滾在地下，立即施展「地堂刀」的快刀招數，斬斷了柴寶的馬足，一刀將柴寶斫傷，錢進跳下馬來擒他，給他反手一刀，劈個正著，傷得更重。

　　軍官喝道：「卜魁，用暗青子招呼他！」秦龍飛這才知道那個「班老大」手下的姓名，見他的暗器連珠疾發，功夫很是不弱，心裡想道：「要是那天在我和他的夥伴拼鬥時，他也用暗青子招呼我，只怕我定必吃不消了。」

　　那人舞起一柄鋼刀，刀光閃閃，「流星」飛墜，什麼甩手箭、飛蝗石、鐵蒺藜、透骨釘、飛鏢、飛錐之類的暗器，全都給他打落。

　　雖沒有打著，但這一陣飛蝗似的暗器亦已將他阻了片刻。說時遲，那時快，軍官和卜魁已是追到，兩頭堵住。此時他們交手之處，正是在秦龍飛藏身的那塊大岩石下面，看得是更加清楚了。

　　那漢子一個游身滑步，斜刺撲出。卜魁喝道：「那裡跑！」手使一對判官筆，一招「白鶴展翅」，分刺那漢子兩面的「太陽穴」。那漢子喝道：「來得好！」大喝聲中刀光疾閃，只聽得「咳唰」一聲，石屑紛飛，卜魁從高處骨碌碌地滾下來。幸虧他滾得快，那漢子一刀劈碎一塊石頭，差一點沒有斫著他。

　　秦龍飛心想道：「這人的快刀倒是使得精采之極，看來或者可以不用我出手助他了。」

　　心念未已，只見那軍官已是越過前頭，佔了有利的地形，唰唰唰連環三劍，刀劍相交之聲，震得秦龍飛耳鼓嗡嗡作響，秦龍飛不禁又是一驚，想道：「這個韃子的劍法似也並不弱於那人的快刀。奇怪，這韃子的劍法我好像在那裡見過？」驀地想了起來，原來這軍官的劍法和那日曾經與他交過手的那個金光燦相同。

　　他們在下面翻翻滾滾的打下來，打到那塊岩石前面的一片稍微平坦的空地來了。顏璧把秦龍飛一按，緊貼著他，在他耳邊小聲說道：「大哥，千萬聽我的話，藏好身形，別讓他們發現。」可是惡鬥就在他的眼前展開，秦龍飛還是忍不住要從石罅縫中偷看出去。

　　刀光劍影之中只聽「嗤」的一聲，唰的一響，軍官的劍尖刺穿了那個漢子的衣襟，漢子的快刀卻把他的軍帽掃了下來。這一招雙方遇險，大家都沒佔到便宜。

　　那軍官忽地打了個哈哈，說道：「使的好快刀，閣下敢情是青龍幫的三頭領羅兄？在下竇光樞倒是失敬了。我的師兄和貴幫的白二哥也曾有過一點交情，不知羅兄知不知道？」

　　原來這漢子不是別人，正是青龍幫「四大金剛」中排行第三的羅浩威。剛才和他一起現在已逃跑了的那個女子，則是涼州總管李益壽的女兒李芷芳。

　　羅浩威喝道：「我知道你是金光燦的師弟，你們師兄弟都是韃子的爪牙，一丘之貉！誰與你稱兄道弟？」口中斥罵，手裡的鋼刀絲毫不緩。

　　竇光樞笑道：「白二哥如今已經做了王府的一等侍衛，富貴榮華，有他享受的呢。你不屑與我稱兄道弟，與白二哥總是八拜之交吧？你知不知道他的事情？」

　　羅浩威喝道：「胡說八道！」快刀如電，劈向竇光樞要害。他口中大罵，心中卻是痛如刀割，暗自想道：「白堅武倘若真是變節投敵，我就只能把他當作敵人了。」他曾經聽得楊浣青說過白堅武的可疑之處，如今白堅武變節之事又從竇光樞口裡說了出來，不由他不信了。

　　竇光樞一招「舉火燎天」，拔開羅浩威的快刀，笑道：「羅頭領，你若不信，我可以帶你去見你的白二哥，你也可以像他──」

　　羅浩威大怒喝道：「放你的屁！今日有我沒你，有你沒我！」只聽得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瞬息之間，快刀快劍，已是碰擊了七八下，羅浩威的衣裳被劃破兩處，竇光樞也險些給他斫著一刀。

　　竇光樞惱羞成怒，道：「羅浩威，你不喝敬酒，一定要喝罰酒，那也只好由你！」

　　卜魁受的只是一點輕傷，此時已然趕到。竇光樞道：「用己之長，攻敵之短，你不必上來！」

　　卜魁有兩門本領，一是判官筆點穴，一是暗器功夫。但羅浩威的快刀使開，卜魁和他交手的話，近不了他的身子，點穴的本領自是難以施展。施展暗器，倒是可以幫助竇光樞牽制敵人。故此竇光樞要他「用己之長，攻敵之短」，即是要他使用暗器的意思。

　　卜魁心領神會，應道：「是！」飛蝗石、透骨釘、飛鏢、神箭之類各種各樣暗器再一次向著羅浩威身上「招呼」了。

　　他的暗器功夫果然有獨到之處，竇光樞和羅浩威的快劍快刀鬥得十分激烈，秦龍飛在石罅中看出去，但見刀光劍影纏作一團，但卜魁的暗器居然好像長著眼睛一樣，並沒認錯人，每一枚暗器都是朝著羅浩威身上打來。

　　羅浩威快刀使開，潑水不入，但畢竟還是給他的暗器分了心神。劇鬥中只聽得竇光樞喝了聲：「著！」唰的一劍刺著羅浩威膝蓋，羅浩威左足一軟，環跳穴又給一顆飛蝗石打個正著。

　　羅浩威倒轉刀鋒，反手便刺自己胸口，他寧可自盡，也不願落在敵人手上，但可惜卻是遲了一步。

第五十八回　邪正之間

　　竇光樞出劍快如閃電，噹的一聲，把羅浩威手裡的鋼刀打落，迅即便點了他的麻穴。羅浩威還能說話，但一身氣力已是使不出來了。

　　竇光樞哈哈笑道：「羅浩威，你如今落在我的手上，還有什麼好說？我告訴你，罰酒的滋味可不是怎麼好嘗的啊！」

　　羅浩威「呸」的一口濃痰向他吐去，喝道：「大丈夫死則死耳，有何足懼？」

　　竇光樞一閃閃開，卜魁剛剛來到，卻恰好沾上了他的痰涎。大怒喝道：「好小子，你要求死，那還不易，老子成全你吧！」拔出腰刀，就要砍下羅浩威的腦袋。

　　竇光樞伸手一攔，喝道：「沒有我的命令，不准對他無禮！哼，你一刀殺了他，我那裡去找活口？」卜魁心中惱怒，可還不能不連聲稱「是」，訕訕退下。

　　竇光樞又是哈哈一笑，說道：「人死不能復生，你捨得拋下你的錦繡前程嗎？」

　　秦龍飛躲在大石後面偷聽，聽到「錦繡前程」四個字，不覺有點奇怪，心裡想道：「這四個字出於御林軍軍官之口，應該是對官場的人說的，但這姓羅的漢子，卻又是什麼山寨的三頭領，用得豈非有點不倫不類？」

　　心念未已，只聽得竇光樞已在接著說道：「我早已知道了，和你一起逃跑的那個女子是李益壽的女兒，對吧？」

　　羅浩威閉口不言，竇光樞自問自答的跟著說道：「嘿嘿，她可是郡主的身份哪。你的福氣倒是不小，居然攀上這門貴親，我不看白二哥的情份，也得賣個人情給涼州總管李益壽了。」

　　羅浩威哼了一聲，心裡想道：「我和芷芳是真心相愛，那有你這樣卑劣的念頭？但芷芳能夠脫險，我死了也值得了。」

　　秦龍飛這才明白竇光樞所說的「錦繡前程」之意，心中卻是不禁有點失望，想道：「我只道這人是英雄好漢，原來卻是什麼涼州總管的女婿。韃子的奴才和奴才自相殘殺，救不救他也罷。」

　　那知竇光樞跟著說的話可和他的想像不同了，竇光樞說道：「可惜你們事機不密，李益壽和你們青龍幫勾結的事情已給我們王爺知道。李益壽只怕都是性命難保，你的錦繡前程更是保不住啦。不過你若是聰明的話，卻倒是還可以轉禍為福的！」

　　秦龍飛吃了一驚，心裡想道：「聽說青龍幫是反金的幫會，幫主龍滄波，江湖上的朋友提起他都要讚他一聲好漢的，怎的卻和李益壽連在一起？」

　　羅浩威仍然沒有說話，竇光樞皮笑肉不笑地打了個哈哈，繼續說下去道：「涼州的總管大人居然和你們青龍幫暗中聯手，這可真是令人料想不到。怪不得去年我們的翦副統領親自到涼州督師，幾萬大軍，竟也攻不下祁連山了。羅三哥，要是你肯把李益壽與青龍幫怎樣勾結、有何圖謀，盡你所知，都向『朝廷』揭發，我不但擔保你可以沒事，還可以要官得官，要錢得錢！」

　　羅浩威冷笑道：「你喜歡做狗，你去啃韃子賞賜的骨頭好了。羅某縱然身上三刀六洞，死了也是個鐵錚錚的漢子。不過我也可以告訴你，我和李姑娘雖然同在一起，和她父親卻是毫沒牽連。」

　　竇光樞道：「哦，你是說和青龍幫勾結的只是李益壽的子女，李益壽並不知情？」

　　羅浩威哼了一聲道：「我只知道女真韃子佔了漢人江山。你想套取我的口供，那是做夢！」

　　竇光樞道：「唔，李益壽是你的岳父，你不願指證他，這也是人之常情。好吧，我不強你所難，問你另外一樁事情，只要你老老實實告訴我，我也可以放你。」

　　羅浩威喝道：「你要殺就殺，何必多言？」

　　竇光樞說道：「聽說龍滄波已經把幫主之位讓給耿照的兒子耿電，耿電這次有沒有來？你能不能幫我們的忙抓他，要不然最少也可透露一點消息吧？」

　　秦龍飛聽到這裡，可是吃驚，暗自想道：「耿電可是我大師兄的好朋友啊！那次大師兄和他的朋友殺進『王府』救我，也有耿電在內的。這件事情，我可不能袖手旁觀了。」

　　羅浩威氣得面色鐵青，喝道：「姓竇的，你甘心做韃子鷹犬，你以為我和你是同一號人？」

　　竇光樞笑道：「你先別發脾氣，我這可是為了你的好啊！有件事情，不知你是否已經知道？」

　　羅浩威道：「你有話就說，有屁就放！」說話雖然粗魯，口氣則是願意聽了。竇光樞不怒反喜，想道：「這小子對耿電恐怕亦已早就起猜疑了？嘿嘿，且待我加油添醋，非說得他醋氣沖天不可！」

　　「恕我說句老實的話。」竇光樞緩緩說道：「羅三哥，你雖然是本領高強，名列青龍幫四大金剛，在江湖上的名頭也很不小，但比起耿電恐怕還是要稍遜一籌吧？他是世代簪纓，名門子弟，父親江南大俠耿照又是宋國現職的飛虎軍統領，論武功有閃電手之稱……」

　　話未說完，羅浩威便即冷笑說道：「你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這些都是我早已知道的了。不錯，耿公子豈只勝我一籌，他的人品武功都是我望塵莫及的，所以我們才心悅誠服的擁戴他做青龍幫的幫主。他勝過我，何須你說？」

　　竇光樞哈哈一笑，說道：「羅三哥，你真是虛懷若谷，令人佩服。不過，你說耿電的人品武功都比你高，這話錯了。武功或許勝你，人品可就未必！」

　　羅浩威哼了一聲，說道：「我們的耿幫主年少英雄，為人俠義，有什麼地方可以讓你說他壞話？」

　　竇光樞笑道：「別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曾在涼州總管李益壽女兒的閨房裡養過傷！嘿嘿，他躲在人家小姐的閨房裡半個多月，孤男寡女，什麼事情幹不出來？這是正人君子應做的麼？」

　　羅浩威面色鐵青，喝道：「你、你、你，狗嘴裡不長象牙！」

　　竇光樞聽他罵得厲害，心裡越發歡喜了，想道：「他若然沒有醋意，怎會如此動怒？」笑道：「好，算我說錯了話，你的李姑娘是冰清玉潔的，但耿電我可不敢擔保了。他在李芷芳姑娘的閨房養傷那段時間，我們的御林軍副統領翦長春也在涼州總管衙門。據他的說法，李姑娘後來和他沒有結成連理，恐怕是由於他的見異思遷、始亂終棄。他後來愛上了武林天驕的女弟子楊浣青，你想必也知道了。但你先別動怒，這只不過是翦長春的猜測，我猜是他露出輕薄無行的本相，李姑娘因此鄙棄他的。」

　　羅浩威咬著嘴唇沒有說話，躲在岩石後面的秦龍飛卻是不由得暗暗為他擔心了。

　　秦龍飛想起自己從前誤入歧途，就是由於妒忌師兄轟天雷而起，而他之所以妒忌師兄，除了師兄的武功比他高，名氣比他大之外，另一個更大的原因則是他對呂玉瑤存有妄想，而呂玉瑤喜歡的卻是他的師兄。

　　如今，竇光樞想要羅浩威出賣耿電，就在秦龍飛的面前，對他進行挑撥離間。這情形和他曾經遭遇過的情形何其相類！

　　秦龍飛暗自想道：「英雄難過美人關，何況那位李姑娘和他又是彼此相愛，只怕他對耿電的懷恨，比我從前之懷恨師兄更加甚了。唉，但願他不要重蹈我的覆轍才好。」

　　只聽得竇光樞哈哈一笑，繼續道：「你懂了吧，我這是為了你的好處。除掉耿電，你就不用擔心了。只要你肯幫我們的忙，我決不會告訴旁人。你仍然可以回到祁連山去做你的三頭領。」

　　羅浩威忽地低聲說道：「好，你附耳過來，我只說給你一個人聽。」

　　竇光樞大為歡喜，瞪了卜魁一眼，卜魁知趣，連忙躲開。

　　秦龍飛聽了羅浩威說出這兩句話，心頭卻是不禁如墜鉛塊往下沉了。「想不到他還是走上了我曾經走錯的路！我是值不得為他拼命了。」

　　那知事情的變化又一次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竇光樞笑嘻嘻的把耳朵貼到羅浩威嘴邊，笑道：「沒人了，你說吧。」不料羅浩威突然張嘴一咬，把他耳朵咬掉一截。罵道：「狗賊，我恨不得啖你的肉，剝你的皮！」原來他是因為自己不能動彈，故而誘使竇光樞走近他的。

　　竇光樞痛得失聲尖叫，大怒之下，反手一掌，把羅浩威打得滿面流血，喝道：「你這不識抬舉的臭小子，想殺我？哼，可惜你卻是在我手中！好，我馬上就給你剝皮！」

　　羅浩威哈哈大笑，說道：「求仁得仁，死又何懼？要殺要剮，快點動手！自有人會給我報仇的！」

　　卜魁聞聲趕回，道：「竇大人，我早知道這臭小子不是好東西，讓我殺了他吧。」

　　竇光樞道：「先打他一頓鞭子！馬上殺他，那是太便宜他了！」

　　卜魁求之不得，一聲「遵命！」抽出一條軟鞭，便即狠狠的鞭打羅浩威。

　　他憋了一肚子氣，下手毫不留情，一鞭一條血痕，霎時間打得羅浩威遍體鱗傷，一面打一面笑道：「臭小子，敬酒你不喝要喝罰酒，嘿嘿，這罰酒的滋味挺不錯吧？」

　　羅浩威遍體鱗傷，仍是挺胸兀立，怒目向他，哼也不哼一聲。

　　躲在大石後面的秦龍飛，卻是惱得咬牙切齒，格格作響，顏璧用力按他，在他耳邊說道：「大哥別管閒事，我求求你！」

　　秦龍飛忍無可忍，忽地用勁把顏璧甩開，沉聲說道：「你不管，我管！」一聲大喝，陡地便撲出來。

　　竇光樞剛剛聽見附近似乎有點什麼聲息，跟著便是秦龍飛一聲大喝撲了出來。這一聲大喝，震得他的耳鼓嗡嗡作響，其他的聲音都聽不見了。只看見撲出來的秦龍飛，卻不知還有一個顏璧藏在岩石後面。

　　卜魁的身手確也矯捷，來不及取出判官筆，軟鞭一揮，便即迎上了撲到他身前的秦龍飛。秦龍飛一壓鞭梢，卜魁的軟鞭卻似一條溜滑的長蛇，倏地就繞過去，纏上了秦龍飛的手腕。

　　他的軟鞭纏住了秦龍飛，只道是個本領不濟的「小賊」，放下了心，冷笑道：「憑你這點三腳貓的功夫，也來多管閒事！」那知定睛一看，卻是不禁呆了。

　　卜魁呆了一呆，叫道：「原來是你這個小子，你怎的只、只是一個人──」

　　話猶未了，秦龍飛雙臂一振，「唰」一聲，纏在他手腕上的軟鞭斷為兩段。說時遲，那時快，秦龍飛又是霹靂似的一聲大喝，呼的一掌，向他劈下來了。

　　秦龍飛用的是家傳霹靂掌的功夫，先聲奪人，這一喝喝得卜魁心頭大震。他剛拋開軟鞭，取出了判官筆雙點秦龍飛兩肋的「癒氣穴」，筆尖堪堪碰著秦龍飛的身體，陡地心頭一震，筆尖竟是無力刺將過去。秦龍飛一掌打下，尚未打到他的身上，一股腥風已是令他頭暈目眩。只聽得一聲慘叫，卜魁給他打個正著，仆倒地上，翻翻滾滾的恰好滾到竇光樞身邊，這才寂然不動。竇光樞仔細一看，只見他已是七竅流血而亡！

　　原來秦龍飛先用霹靂掌震懾對方，打著了卜魁之時，用的卻是薩怒窮所傳的毒掌功夫。他自從練了正邪合一的內功心法之後，霹靂掌的威力固然大增，毒掌的功夫也在不知不覺之中比從前厲害不知多少倍了。他是因為強敵在旁，必須速戰速決，故而把本來不願意再用的毒掌功夫使出來的。

　　竇光樞大吃一驚，喝道：「你，你是不是秦龍飛？顏姑娘呢？」他是從霹靂掌和薩怒窮這一門的毒掌功夫看出秦龍飛的來歷的。要知除了秦龍飛之外，決沒有第二個人能夠同時使出這兩種正邪相反的武功。

　　不過他之所以吃驚，卻還不是由於害怕秦龍飛的武功，而是他已經從同僚處得到消息，知道顏璧頗為歡喜這個「小子」，不看僧面看佛面，恐怕得罪不起顏璧。

　　秦龍飛只道自己出來之後，顏璧縱不高興也會跟著出來的。那知卻是不見顏璧出來，滿肚皮正自沒有好氣。當下喝道：「誰知道你的什麼顏姑娘，我只知道你是完顏長之的看家狗！哼，哼，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不錯，我就是秦龍飛，你知道了又怎麼樣？」

　　竇光樞心上的一塊石頭落了地，想道：「這小子倘若不是和郡主鬧翻，決不會這樣辱罵王爺，再說，他是王爺所要緝拿的人，日後即使郡主見怪，料想王爺也會秉公辦理的，且先把他拿下來再說。」他怎知道，秦龍飛雖然早就對顏璧起了懷疑，卻還未曾真正知道她的身份。

　　秦龍飛一掌擊斃卜魁，口中說話，腳步可沒停下，跟著就向前衝去。竇光樞喝道：「好小子竟敢如此放肆，叫你知道我的厲害！」長劍一起，銀虹疾捲，眨眼之間，已是把秦龍飛籠罩在他的劍光之內。心裡想道：「他的毒掌雖然厲害，諒也打不到我的身上。」

　　那知秦龍飛的「厲害」還不在於毒掌，他練成了正邪合一的內功心法，只憑本身的功力，已是足以勝過竇光樞了。

　　秦龍飛喝道：「來得好！」雙掌劃了一個圈圈，猛的推出。掌勢一發，劍光流散，登時把竇光樞的攻勢破了。

　　竇光樞有所顧忌，本來不敢殺他，只想刺著他的穴道的，此時攻勢被破，卻是非得拼命不可了。

　　劍掌爭雄，輾轉攻拒，鬥得難解難分。但在鬥了百招開外，秦龍飛越鬥越顯精神，相反，竇光樞的劍招，卻是漸漸有了力不從心之感了。

　　竇光樞喝道：「識時務者為俊傑，秦龍飛，你是個聰明人，如今又已有了進身之階，你怎能如此糊塗，反而──」他說的「進身之階」乃是指秦龍飛業已和顏璧結識一事，本來他想說得更加清楚的，但話未說完，秦龍飛猛發一掌，掌力有如排山倒海而來，竇光樞胸口如受巨石所壓，那裡還能分神說話。

　　羅浩威遍體鱗傷，只恨自己不能動彈去助秦龍飛一臂之力，只能大聲給他喝采。

　　竇光樞氣力不加，暗暗叫苦，聽得羅浩威給對方喝采，越發氣惱，忽地心念一動，向秦龍飛虛晃一招，一個轉身，便向羅浩威撲去。

　　他想把羅浩威抓為人質，秦龍飛豈能容他得逞？霹靂似的一聲大喝，跟蹤躍起，一掌劈出。論輕功，他們是在伯仲之間，但秦龍飛的掌力卻是遠遠在他之上。竇光樞一抓抓下，羅浩威打了個滾，堪堪就要抓著之際，秦龍飛的劈空掌力已是震得他跌倒地上。

　　竇光樞骨碌碌滾下山坡，秦龍飛無暇追敵，先把羅浩威扶了起來。

　　羅浩威道：「秦少俠，多謝你救了我的性命。請問令師兄是不是轟天雷凌鐵威？」

　　秦龍飛道：「不錯。羅兄，你等一會。」羅浩威正想和他敘話，忽見他突然跑開，也不知是為了何事，頗覺奇怪。

　　秦龍飛跑到剛才藏身的岩石後面，叫道：「璧弟，璧弟！」他只道顏璧只是生他的氣，還想求她替羅浩威裹傷。那知游目四顧，卻是不見顏璧蹤跡。

　　秦龍飛沒精打采的回來，羅浩威道：「秦兄，你是和朋友一起來的麼？」

　　秦龍飛道：「她，她已經走了！」此時他對顏璧的身份已猜著幾分，但想起她對自己的一片柔情，心中仍是不禁十分難過。

　　羅浩威道：「不知貴友是那一位？」

　　秦龍飛失神落魄地答道：「我，我也不知她是何等樣人？」答非所問，羅浩威更是覺得奇怪。

　　羅浩威說道：「秦兄，像你這樣的義俠心腸，當世能有幾個？趨吉避凶，這也是人之常情呀，可怪不得貴友。」他以為秦龍飛是因為朋友的臨難躲避以致意冷心灰，那知秦龍飛內心的難過，更有甚於此者。

　　秦龍飛面上一紅，心裡暗暗叫了一聲「慚愧」！訥訥說道：「我那位朋友身上有上好的金創藥。」

　　羅浩威道：「金創藥我也隨身帶有，可惜我不能動，秦兄，麻煩你了。」

　　秦龍飛這才醒起羅浩威是給點了穴道的，但竇光樞的獨門點穴手法，他卻無法解開，只好替羅浩威先敷上金創藥。幸而羅浩威的身上雖然遍是傷痕，卻還沒有受到嚴重的內傷。秦龍飛替他推血過宮，他自己也自行運氣通關，終於把穴道解開了。但經過這一番折騰，羅浩威亦是有氣沒力了。穴道雖解，仍然不能行動。

　　羅浩威苦笑道：「秦兄，我的傷不知什麼時候才能養好，這地方韃子也恐怕還會再來，我可不能拖累你了。」

　　秦龍飛熱血上湧，說道：「羅大哥，你和我的師兄是好朋友，如今你受了傷，我若捨你而去，我還能算是一個人嗎？你說這樣的話，未免看輕我了！」

　　羅浩威大為感動，連忙賠了個罪，說道：「敝幫的耿幫主常誇讚令師兄轟天雷的義薄雲天，秦大哥，你也真不愧是轟天雷的師弟。」

　　秦龍飛激昂慷慨地說了這番說話，心中又不由得暗暗感到慚愧，想道：「要是在半年之前，我才不會做這種『傻事』呢。」

　　羅浩威折了一枝樹枝當作拐杖，秦龍飛攙扶著他，走入密林深處，讓他歇息一會，自己則去找尋食物。

　　運氣還算不錯，打了兩隻野兔回來。山中有的是清泉、野果，秦龍飛把水壺盛滿，又拾了許多野果。羅浩威是在山上長大的，知道那種野果能食，飽餐之後，精神一振，問秦龍飛道：「聽說令師兄半年前曾在大都，如今不知是在何處？」秦龍飛道：「我，我不知道。」羅浩威又問道：「秦兄，怎的你會來到關外？」

　　秦龍飛道：「我是應一位朋友之約，到關外遊玩的。唉，但現在我可不想再提她了。」

　　羅浩威可不知道他的朋友是個姑娘，心裡想道：「他這朋友縱然不是壞人，至少也是一個膽小鬼。他心裡定是後悔交了這樣一個朋友，故而不願再提。」

　　秦龍飛卻是恐怕他打破沙鍋問到底，便即轉過話題，反問他道：「羅大哥，你怎的不在祁連山，也到這關外來了？」

　　羅浩威道：「秦大哥，你是那一天經過山海關的？」

　　秦龍飛道：「三天之前。」

　　羅浩威笑道：「正好是這一天了。那天你在山海關前，可曾看見一隊涼州的士兵護送涼州總管李益壽出關麼？」

　　秦龍飛道：「李益壽沒見著，那隊涼州士兵被趕回去，我則是看見了。」

　　羅浩威道：「我正是為著要救李益壽才出關的。」

　　秦龍飛道：「這麼說來，那位和你一起，後來跑掉了的姑娘──」

　　羅浩威道：「竇光樞沒有說錯，那位姑娘正是李益壽的女兒。」

　　秦龍飛道：「這我可有點弄不明白了，難道竇光樞說的──李益壽和你們青龍幫業已攜手，真有其事？」

　　羅浩威道：「李益壽還是想要保持他的榮華富貴，繼續做金國皇帝所封的涼州總管的，但他的子女，卻是我們這邊的人。」

　　秦龍飛這才恍然大悟，說道：「原來如此。」心裡想道：「敢情羅浩威是由於卻不過那位李姑娘的情面，故而非得冒險救她父親不可。」

　　羅浩威好似知道，繼續道：「我倒不是僅僅為了李姑娘的緣故，才來救她父親。這是我們的龍幫主和耿幫主一致決定要這樣做的。涼州是西夏的國土，金國滅了西夏，李益壽當了總管，他手下的官兵也不是全部甘心附敵的。李益壽本人也知道這一點。要是我們能夠令他脫出虎口，加上他的兒女和部下的勸告，他也很有可能和我們共同抗金。他的兒子離不開涼州，是以我只能和他女兒來了。」

　　秦龍飛不由得又是暗暗叫了一聲「慚愧！」想道：「他們的眼光比我遠大多了，我總是把事情纏夾到兒女私情上面。卻不知他的情形只是和我表面相似而內裡不同。」

　　羅浩威繼續說道：「金國的皇帝以祭陵為名，叫李益壽出關陪祭，他的子女和部下也曾勸告他不可前往，他卻不聽。」

　　秦龍飛道：「這個調虎離山之計，其實是應該容易識破的。」

　　羅浩威嘆道：「是呀，這都是名利之心太重的緣故，以致十分顯淺的道理，在他患得患失的心情之下，也是看不清楚了。」說至此處，想起李芷芳死生未卜，更是心痛如絞，說道：「可惜我救不了他，如今不但他落在敵人的陷阱，還連累了他的女兒。」

　　秦龍飛說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羅大哥，如今天大的事，你也只能暫且拋之腦後，先養好了傷再說。」羅浩威嘆口氣道：「也只能如此了。唉，就只怕──」秦龍飛道：「咱們禍福與其，你莫再說客氣的話。」羅浩威道：「好，大恩不言謝，但我的傷恐怕不是三兩天好得了的，這個──」秦龍飛道：「待我給你找個隱蔽地方養傷。」

　　天從人願，秦龍飛仔細尋找，果然找到了一個山洞，外面荊棘叢生，又有亂石遮住洞口，裡面相當寬敞，正是最適宜於養傷的所在。

　　但想不到第二日一早，卻又是「天有不測之風雲」了。

　　這天一早起來，秦龍飛正想出外找尋食物，忽聽得密林深處，隱隱似有人聲。

　　羅浩威一把拉住了他，說道：「秦大哥，你莫出去！」

　　秦龍飛想了一想，說道：「不，我非出去不可。此處雖然隱蔽，但萬一給敵人發現，不用打進來，用火攻也可以把咱們薰倒，那豈不是變成了甕中之鱉，不如由我出去相機應付。也說不定來的未必就是敵人。」羅浩威久經陣仗，是懂得兵法的。聽他說話有理，只好不再阻撓，說道：「好，倘若萬一是敵人的話，你跑得了一定要跑，可別顧我！你說過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跑得一個就是一個。」

　　秦龍飛悄悄爬出山洞，攀上一棵枝葉茂密的大樹，舉目遙觀，只見西北角有三個人正在從他和顏璧昨日藏身之處，向他現在所在的地方緩緩走來。

　　走得近了一些，秦龍飛看清楚了，不由心頭大震。原來當前一人正是那個「盜魁」班老大，不過他已是露出本來面目，穿上戎裝，回復從前那副猥瑣的模樣了。

　　跟在班老大後面的是兩個軍官，腰懸長劍，手握繩子，都是牽著一條驢子般大的惡狗。

　　秦龍飛暗暗叫苦，心想道：「只一個班老大在我就不是他的對手，這可如何是好？但願羅浩威莫給他們發現了。」

　　心念未已，只聽得一個軍官說道：「據竇光樞所說，郡主並非和那個子一起，咱們倒是可以少了幾分顧忌。」

　　秦龍飛不禁又吃一驚，想道：「他們說的『那小子』自必是指我了，但卻不知顏璧是那門子的『郡主』？」

　　班老大說道：「話雖如此，但對那姓秦的小子，咱們還是應該稍稍留點情面，最緊要的是活捉那個青龍幫的羅浩威。活的捉不了，死的也要！」

　　那軍官問道：「要是姓秦這個小子，咱們給他面子，他不要呢？竇光樞就是因為有所顧忌，以致吃了他的大虧。」

　　班老大道：「竇光樞的本領焉能和你們相比，我許你們傷他，這總行了吧？」

　　那軍官道：「萬一失手傷了他呢，那小子本領不弱，性命相搏之際，刀劍上可沒長著眼睛。」

　　班老大沉吟半晌，說道：「最好莫傷他的性命，迫不得已殺了他，只好由我擔當了。」

　　那軍官喜道：「班總管，得你一力坦承，我們可以放心辦案了。」

　　秦龍飛瞿然一省，心道：「班總管？莫非這個姓班的『盜魁』，就是完顏長之王府裡的總管班建侯？」

　　他猜得一點不錯，這個「班老大」正是班建侯。說話的這個軍官名叫司空濤，另一個軍官名叫呼延化，他們是金國御林軍中僅次於三大高手──班建侯、翦長春和金光燦──的人物。

　　說話之間，這一行三人已是走入密林深處，和秦龍飛藏身那棵大樹，距離不到百步之遙。

　　呼延化道：「剛才還發現血跡，現在卻看不見了。想必是藏在附近，咱們細心尋找。」

　　司空濤笑道：「何須咱們尋找？這兩條靈獒鼻子最靈，咱們看不見血跡，它們定能嗅覺。你瞧，它們已是躍躍欲試了！」

　　秦龍飛大吃一驚，暗叫「不好」。只見那兩個軍官已是放開惡狗，那兩條狗就像箭一般的向前射出，正是奔向羅浩威養傷那個山洞！

　　危機瞬息，不容秦龍飛再作思量。那兩條惡狗跑得正急，忽地連聲慘叫，跳起一丈多高，撲上秦龍飛藏身那棵大樹。可是剛一跳起，腳爪還未抓牢樹，兩條狗都又跌了下來，幾下翻滾再也爬不起了。

　　原來是秦龍飛折下兩枝樹枝，當作甩手箭用，力貫「箭尖」，兩枝「樹箭」恰好都是射入了惡狗的咽喉！

　　「樹箭」殺狗，那兩個軍官雖然做得到，卻也不能不大吃一驚。司空濤喝道：「是誰這麼大膽，敢殺王府靈獒？」

　　秦龍飛喝道：「你們兇什麼，我還要再殺三條惡狗呢！」

　　班建侯哈哈笑道：「原來果然是你這個小子，好小子，你的性命捏在我的手裡，識相一點，可莫胡亂罵人！喂，我問你，羅浩威藏在那裡，快說出來！」

　　秦龍飛拼著豁了性命，喝道：「罵你又怎麼樣，羅浩威早已走了，你們儘管衝著我來！」

　　班建侯鼻子一哼，沉聲說道：「照我剛才所說的話，對付這個小子！羅浩威我會把他揪出來的！」

　　司空濤與呼延化正自給秦龍飛罵得火起，齊聲應道：「遵命！」雙劍出鞘，儼似銀虹暴漲，登時把秦龍飛圈在他們雙劍合璧的劍光之下。

　　秦龍飛吃了一驚，心道：「這兩個傢伙的劍術似乎比金光燦還要厲害！」情知只憑霹靂拳已是應付不了，當下只好劍掌兼施，使出平生所學，勇鬥強敵。

　　秦龍飛一聲大喝，劍中夾掌，劈刺出去。只見劍光流散，但眨眼之間，又結成了光網，仍然把秦龍飛罩在當中。秦龍飛不論改向那個方位，都是給兩口明晃晃的利劍攔住。倘若不是秦龍飛輔以霹靂掌的功力，早已給他們刺傷了。但饒是如此，秦龍飛的虎口亦已隱隱作痛，青鋼劍幾乎掌握不牢。

　　呼延化笑道：「你這小子本領倒還不錯，但要從我們劍下逃走，可是休想！若要活命，趕快求饒！」

　　秦龍飛怒道：「放你的屁！」呼延化一聲冷笑，劍尖一顫，抖起三朵劍光，秦龍飛不知如何應付，只能以掌攻敵，回劍防身，只聽得「嗤」的一聲，司空濤一劍刺穿了秦龍飛的衣襟，同樣抖起了三朵劍花。原來這一招是他們平素練得十分純熟的巧招，用以攻敵，百不失一。

　　班建侯叫道：「莫傷他的性命！」呼延化卻在叫道：「可惜，沒刺著他的穴道。」這是由於秦龍飛的霹靂掌之功，剛好及時發揮威力，稍稍盪歪了司空濤的劍招！

　　司空濤冷笑道：「看你這小子還能接得幾招？」雙劍出招，配合得妙到毫巔，越來越快，儼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秦龍飛的劍術幾無招架之功，霹靂掌劈將出去，漸漸亦有力不從心之感了。

　　原來他們二人在金國御林軍中，排名雖在金光燦之下，單打獨鬥，劍術也還不及金光燦的高明，但他們卻是一師所授的同門兄弟，練成的一套「三才劍法」，兩人同使，威力卻是遠在金光燦之上。「高手大會」之時，他們和兩個蒙古劍客聯手，和武林盟主李思南也能鬥到三十招開外的。秦龍飛的本領只能和金光燦打成平手，當然是敵不過他們了。

　　班建侯在旁看了一會，放下了心，想道：「百招之內，總有一招，他們能夠刺著這個小子的穴道，看來是用不著我替他們操心了。」於是便即離場，找尋羅浩威的下落。

　　秦龍飛雖然十分吃緊，百忙中也還偷空注意班建侯的去向。只見他游目四顧，終於走到那個山洞的前面，只因荊棘亂石，遮住洞口，一時尚未發現。

　　秦龍飛見他在洞口附近徘徊，知他已經起了疑心，越發吃驚。再一看，只見班建侯彎下腰來，攀著一條荊棘枝細看。原來那荊棘上沾有一點羅浩威的血漬。

　　班建侯大喜道：「一定是躲在這附近了！羅浩威，是好漢子自己走出來！難道還要我親手將你揪出來嗎？」他只道羅浩威是藏在荊棘叢中，尚未知那一片荊棘後面遮住一個山洞。

　　秦龍飛又驚又急，呼的一掌劈出，用上薩怒窮所授的毒掌功夫，雖然打不著對方，但首當其衝的呼延化吸進一點腥氣，卻是不由得心頭微凜，不知不覺的側身閃過一邊，秦龍飛一聲大喝，從缺口便衝出去！

第五十九回　林海雪原

　　那知這兩人合練的一套「三才劍法」綿密非常，呼延化側身一閃，司空濤立即補上「空門」，劍光匹練也似的捲來，只聽得「嗤」的一聲，秦龍飛上衣穿了三個窟窿，他只能衝出兩步，又給對方的雙劍合璧截回來了。這還是由於班建侯曾有吩咐在光，他們非到迫不得已，不敢傷害秦龍飛的性命。否則司空濤剛才這一劍就能把秦龍飛的一條臂膀硬削下來。但雖然如此，秦龍飛的右臂亦已給劃開一道淺淺的傷口，鮮血一點點的滲出來，染紅了衣袖。

　　呼延化冷笑道：「好小子，想用毒掌害我，這是你自己找死！我數到三下，你若還不乖乖的束手就擒，我砍斷你的兩條臂膀！」

　　他口中數著「一──二──」，手裡劍招絲毫不緩，和同配合得妙到毫巔，數到「二」字，雙劍交叉穿插，已是把秦龍飛迫到「死角」，只要雙劍一落，秦龍飛的兩條臂膀只怕登時就要和身體分家，決非虛聲恫嚇。

　　呼延化喝道：「小子，你要不要性命？」秦龍飛咬著牙根，心裡想道：「這是人獸關頭，我決不能貪生怕死！」力貫劍尖，拼命招架。對方雙劍也用勁壓下，秦龍飛的長劍漸漸彎曲。

　　司空濤冷笑道：「這小子自己找死，成全他吧！」

　　呼延化正要叫出一個「三」字，忽聽得有人喝道：「住手！」是個清脆的少女的叫聲。呼延化吃了一驚，「三」字到了口邊，又縮了回去，但卻並沒「住手」。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那個少女已是來到面前，不是別人，正是顏璧。

　　顏璧柳眉倒豎，斥道：「好大膽，為何不聽我的吩咐，我叫你們退下！」

　　司空濤道：「郡主恕罪！我們是奉了王爺之命，這小子──」

　　顏璧怒道：「爹爹面前，有我擔當，給我退下！」

　　呼延化道：「班總管在這裡，郡主，請你和班總管說去。班總管，快來，快來！」

　　顏璧說了兩次，見他們仍是不肯依從自己的吩咐，秦龍飛正在岌岌可危。當下亦已無暇思索，唰的拔劍出鞘，一招「玉女投梭」，左刺司空濤，右刺呼延化。

　　這兩人可是不敢和她動手，只好退過一邊。但山洞那邊，班建侯亦已趕回來了。

　　班建侯笑嘻嘻地道：「郡主有何吩咐？」

　　顏璧冷笑說道：「不敢當。班大總管，我是向你求情啦！給我一個面子，這個人讓我帶走。」

　　班建侯道：「這人是『梁山遺孽』秦虎嘯的兒子，又曾偷過王府的秘笈，郡主可知道麼？」

　　顏璧悄聲說道：「不管他是什麼人，做過什麼事，他是我的朋友，我就不能讓你們欺負他。」

　　班建侯道：「郡主言重了。並不是我們特地要難為你的朋友，是王爺吩咐我將他帶回去的。」

　　顏璧說道：「用不著你們，我將他帶回去！」

　　班建侯道：「不是我們不相信郡主，不過──」

　　顏璧怒道：「乾脆的說，你是答應還是不答應？」

　　班建侯雙肩一聳，裝出一副為難的神情，說道：「衝著郡主的金面，我拼著受『王爺』怪罪，可以讓你帶走貴友。不過你們也得答應我一樁事情，我亦好交差。」

　　顏璧說道：「什麼事情？」

　　班建侯道：「郡主，你能勸得貴友投降大金，我們就放他走！他既然是你的『好朋友』，於理於情，你也該勸他如此做吧！」

　　秦龍飛又是傷心，又是憤怒。傷心的是早已存在他的心裡令他深深恐懼的猜疑，竟是事實──顏璧是金國的「郡主」。憤怒的是班建侯要顏璧迫他投降。心裡想道：「且看顏璧怎樣，要是她竟敢開口勸我，我拼著死在她的劍下，非打她的嘴巴不可。」

　　顏璧明知秦龍飛不肯投降，唯有和班建侯硬來。於是柳眉一豎，索性在班建侯面前裝作大發「郡主」的脾氣，冷笑說道：「我的朋友用不著你管，我要勸他，也用不著說給你聽！」

　　班建侯道：「他不當眾表白，叫我如何交差？」他見秦龍飛沒有言語，只道秦龍飛已有點兒心動，便轉過去和秦龍飛說道：「秦公子，你是明白了。現在我就只聽你一句話了。請你不要讓郡主為難！」

　　秦龍飛陡地喝道：「放你的屁，我是大漢男兒，豈能投降你們金虜！」

　　班建侯怔了一怔，卻也並不惱怒，微笑說道：「郡主，你聽見了吧？他不肯歸順，我唯有拿他回去了。」

　　顏璧喝道：「你要拿他，先把我殺掉！」說翻了臉，揮劍硬衝過去，便要從司空濤和呼延化的劍下搶人。

　　班建侯雙掌一立，一股柔和的內力把顏璧擋了回去。笑道：「郡主好劍法，我給你餵招！」

　　顏璧唰唰唰連環三劍，不是給班建侯的掌力震歪劍點，就是給他的衣袖捲著劍尖引過一邊。

　　顏璧大怒喝道：「班建侯，你好大的膽子，連我也欺負了！」

　　班建侯笑道：「我是伺候郡主練劍啊，手指也沒沾著你的衣角，怎能說是欺負你呢？」

　　顏璧又氣又惱，說道：「你是欺負我，你是欺負我！好，我不要性命了，你不放他，我死在你的跟前！」

　　班建侯吃了一驚，想道：「她用自殺來威脅我，這可是有點難以應付了。」雖然他不相信顏璧真會自殺，可也不能不有幾分顧忌。

　　顏璧裝模作樣的又再嚷道：「你放不放他，我數到一個三字，你若──」

　　班建侯道：「且慢！」

　　顏璧心中一喜，說道：「怎麼樣？班總管，你還是賣我這個人情吧。」

　　班建侯道：「好，我可以讓你把他帶走，也不要他投降，但祁連山的匪頭羅浩威要交給我！」

　　顏璧說道：「昨天我也在這裡的，我見到那個姓羅的已經走了，並不是和他一起，你怎能硬迫他交人，秦大哥，不必理他，咱們走！」

　　秦龍飛知道他若一走，羅浩威始終會給敵人發現。當下喝道：「你們都給我滾，我要走我自己會走，用不著誰勸我！」

　　班建侯哈哈笑道：「郡主你瞧，你給他求情，他還不領你的情呢！」

　　顏璧心中氣苦，可又不能捨了秦龍飛而去，只好故技重施，又嚇一嚇班建侯，說道：「你們都給我走，否則否則──」話猶未了，只覺一股無形的勁力，從四面八方向她擠來。

　　顏璧呼吸不舒，胸口的「璇璣穴」，脅下的「癒氣穴」，小腹的「丹田穴」三處隱隱發麻，內力根本就使不出來。莫說不能自斷經脈，即使用劍自殺，只怕也不能刺進自己的身體。何況她只是想嚇一嚇班建侯的，並不是真的想要自殺。

　　顏璧給他弄得啼笑皆非，張口罵道：「班總管，你，你這樣作、作──」「作弄我」這幾個字尚未吐出，班建侯的掌風又已撲面而來，話也說不出口了。

　　班建侯笑道：「郡主，你的劍法精進許多了，對，這一招使得慢一點，伺機反擊，更切實用。不過這一招卻似乎還可以變化，你先使玄鳥劃砂，跟著再來這招返璞歸真吧。」好像教她練劍的教師爺，絮絮不休指點她的招數。

　　那邊廂秦龍飛在司空濤和呼延化雙劍合璧的猛攻之下，不過三二十招，重又陷於困境，比起剛才，兇險更甚。

　　顏璧又是氣惱，又是擔驚，正想扔掉長劍，料班建侯也不敢打她，索性和他撒潑。忽聽得一聲長嘯，有人叫道：「那邊可是秦大哥嗎？」

　　不待秦龍飛回答，兩條人影，捷如飛鳥，已是聲到人到。顏璧一看，又喜又驚。來的是一對青年男女，男的是耿電，女的是楊浣青。他們一到，首先看見的是班建侯和顏璧。

　　楊浣青一看顏璧在和班建侯拼鬥，又不像是真的拼鬥樣子，不由得莫名其妙。喝道：「完顏璧，你這小妖女，什麼鬼？吃我一鞭！」

　　原來這個對秦龍飛自稱「顏璧」的少女，即是完顏長之的女兒「完顏璧」。她把複姓「完顏」去掉一個「完」，倒像是漢人的單姓了。

　　耿電眼快，已經認出在那邊遭受圍攻的確是秦龍飛了，拔劍出鞘，連忙疾跑過去。班建侯雙掌一立，喝道：「你就是閃電手耿電嗎？哼，給我站住！」

　　閃電之間，耿電已是唰唰唰的接連攻了三招，可是班建侯的掌力雄渾非常，雙掌使開，竟似在耿電面前築起一面無形的牆壁，急切之間，耿電竟是衝不過去。

　　班建侯移開掌力對付耿電，完顏璧如釋重負，楊浣青一鞭打下，完顏璧罵道：「你不長眼睛嗎？青紅皂白都分不清楚！」

　　楊浣青怔了一怔，心想道：「怎的她這樣說，難道她竟然是秦大哥的幫手不成？」耿電叫道：「青妹，別理這個妖女，由她去吧！」他和班建侯搏鬥，一個是功力深湛，一個是出招如電，急切之間，誰也勝不了對方。但耿電給他攔住去路，沒法闖過去助秦龍飛一臂之力，卻是不由得心急如焚了。

　　楊浣青瞿然一省，心道：「不錯，救秦龍飛要緊！」她的鞭法已經到了隨心所欲的境界，心念一動，銀絲軟鞭倏地便轉了彎，向著班建侯霍地捲來，鞭梢儼似毒蛇吐信，指向他的要害穴道。

　　班建侯吃了一驚，想道：「這小魔女果然名不虛傳，鞭法如此古怪。」原來她的真實本領雖然是比不上耿電，更比不上班建侯，但她使的這路鞭法，卻是武林天驕別出心裁所創，能用鞭梢戳刺穴，專破金鐘罩鐵布衫之類的氣功。是以班建侯對她也不能不有幾分顧忌。

　　完顏璧脫出困境，心中又是歡喜，又是悲傷。歡喜的是來了耿電和楊浣青，他們的本領，完顏璧是見識過的，他們聯手，料想勝得了班建侯，救得了秦龍飛；但這兩人知道她的身份，過後必然會給秦龍飛知道，秦龍飛會原諒她嗎？想到今後恐怕再也不能和秦龍飛見面，心中無限悲傷。朝他看了一眼，掩面飛奔。她這一走，班建侯倒是鬆了口氣。

　　不過，班建侯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所受的敵方壓力卻加重了。耿電疾攻數招，班建侯遮攔不住，耿電捷如飛鳥一般便即從他身旁掠過。

　　秦龍飛面色蒼白，恍似風中之燭，搖搖晃晃。呼延化一招「鐵鎖橫江」，橫劍拍下，壓著他的劍脊，司空濤唰的一劍刺出，喝道：「給我倒下！」

　　耿電來得正是時候，司空濤忽覺背後金刃劈風之聲，已是來不及回劍招架。饒是他應變得快，呼延化又和他配合得十分恰當，也是不能不吃虧了。

　　呼延化變招救友，司空濤身形一側，陀螺般轉了個圈，剛要反手出招，耿電運劍如風，喝一聲「著！」呼延化手腕中劍，兵刃落地。司空濤劍招方出，只覺寒光疾閃，耀眼生纈，突然間只覺一片冰涼，隨著痛徹心肺。左手的五隻指頭已給耿電削掉。

　　他們那一套配合得非常精妙的「三才劍法」，想不到還未能真正施展，就給耿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各個擊破。呼延化兵刃墜地，幸而沒有受傷，早已撒腿跑了。司空濤五指被削，痛徹心肺，好像野獸般的狂嗥，跑得更是唯恨爹娘生少了兩條腿。

　　耿電無暇追敵，忙向秦龍飛問道：「祁連山青龍幫的首領羅浩威你知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此山中？」

　　秦龍飛脫出險境，不知怎的，卻是木然毫無表情。耿電吃了一驚，說道：「你怎麼啦？」秦龍飛呆了呆，好似清醒了幾分， 說道：「你，你是問羅大哥？」耿電道：「不錯，羅大哥在那兒，你知不知道？」秦龍飛一副失神落魄的樣子，雖然出乎耿電意料之外，但也只道他是由於在劇戰之後，心力交瘁所至，並不十分奇怪。他那知道秦龍飛此際心上所受的創傷，比起身上所受的創傷還更厲害。

　　秦龍飛定了定神，剛要回答，忽聽得羅浩威的聲音叫道：「我在這兒，班建侯，你來吧！」

　　羅浩威並不是知道耿電來尋找他才出來的。原來班建侯剛才在洞口大聲呼喝，早已把他驚醒。他伏地聽聲，聽到的只是班建侯逼迫秦龍飛要秦龍飛把他交出來。他咬了咬牙，心裡想道：「我可不能連累秦龍飛！」

　　於是握著長刀當作拐杖，盡了自己所能，一步一步走出來。在他走出來的時候，尚未知道耿、楊二人已經來到的。出了洞口，方知外面的形勢已是完全變了。

　　班建侯給楊浣青纏住，一時之間勝她不了，但還是頗佔上風的。呼延化、司空濤負傷而逃，他自忖獨力難支，正在吃驚之際，忽聽得羅浩威的叫聲，心頭一喜，忙把楊浣青拋開，喝道：「對，姓羅的，你是好漢子，好漢子一人做事一人當，你跟我投案吧！」只盼能夠把受傷的羅浩威抓住，便可挽回敗局。

　　楊浣青呼的一鞭掃去，班建侯邁開大步飛跑，根本不理，楊浣青一鞭打著他的背脊，竟給他的護體內功反彈開去。說時遲，那時快，班建侯正是搶先衝到洞口，楊浣青落後兩步。班建侯哈哈大笑，張開蒲扇般的大手，便向羅浩威抓下。

　　班建侯以為羅浩威身受重傷，無力抵抗，要捉他還不是手到拿來。那知一抓之下，陡地刀光疾閃，要不是班建侯縮手得快，五隻指頭幾乎給羅浩威快刀削掉。原來羅浩威傷得雖然很重，這一刀的出手之快，卻是還勝平時。

　　班建侯也的確不愧是金國御林軍中的第一高手，出招收發隨心，在冷不及防的情況之下閃過刀鋒，中指一彈，錚的一聲，就把羅浩威的長刀彈得脫手飛了出去。

　　羅浩威這一刀是拼了性命的，氣力不加，「卜通」便倒。在地上翻了個身，班建侯蒲扇般的大手又抓下來了，冷笑說道：「看你這次還能逃出我的掌心！」

　　說時遲那時快，楊浣青已是如影隨形，跟蹤追到。這次她學了乖，鞭風呼響，霍地捲來，纏繞班建侯的雙足。班建侯閉了穴道，仗著內功精湛，不怕鞭打，但卻不能不怕給她的軟鞭纏著雙腳。百忙中只好回過身來，覷準鞭梢，一腳踏下。楊浣青的軟鞭活似靈蛇，倏地從他腳底抽了回去。笑道：「班建侯，你我勝負未分，為何就要跑了？莫非你是甘心認輸了麼？」

　　班建侯反手一掌，盪開楊浣青的軟鞭，回頭再抓羅浩威之時，已是遲了一步。

　　耿電及時來到，冷冷道：「我再領教你的高招！」左手多了一把摺扇，摺扇一張，朝著班建侯面門一撥，右手的長劍從扇底穿出，刺向他左脅的癒氣穴。

　　班建侯怒道：「你敢戲弄於我！」掌力震歪劍尖，迎著摺扇便抓。他練的「鷹爪功」有開碑裂石之能，心想這把摺扇即使是鐵片做的，也能將它撕破。

　　耿電喝道：「來得好！」「閃電手」果然是名不虛傳，摺扇倏合，鋒利的扇邊削他手指。班建侯一個「移形換位」，揮袖捲他摺扇。耿電欺身直進，摺扇又指到了他左脅的癒氣穴。

　　耿電劍扇兼施，左手這把摺扇倏張倏合，張開來當作五行劍使，合上了可作判官筆用，尤其難以應付。何況還有一個鞭法使得奇詭莫測的楊浣青助他？兩人聯手和班建侯再度交鋒，饒是班建侯武藝高強，也給他們攻得有點手忙腳亂！班建侯情知討不了便宜，只好三十六計走為上計了。

　　劇鬥中楊浣青一招「玉女投梭」，軟鞭抖得筆直，打向班建侯小腹的「丹田穴」。明知打不著他，乃是用來輔助耿電的攻勢的。

　　班建侯吞胸吸腹，竟然不予理會，楊浣青怕他掌力厲害，不敢太過迫近，鞭梢指到了他的「丹田穴」，只差半寸。班建侯一聲大喝，盪開耿電的摺扇，立即衝破一個缺口，哼了一聲，作勢便向楊浣青抓下。

　　楊浣青雖然明知打不著他，卻也想不到他竟敢如此大膽，居然毫不理會自己的軟鞭，在那瞬息之間，全力對付耿電。幸虧她身法輕靈，見他撲來，一個「移形換位」，剛好避開。班建侯哈哈大笑，喝道：「羅浩威，看你還能逃出我的掌心？」

　　耿電見他衝破缺口，大吃一驚，只道他是故技重施，又要去抓羅浩威作為人質，慌忙使出絕頂輕功，飛身一掠，幾個起伏，到了羅浩威身邊。楊浣青叫道：「不好，給這老賊跑了！」原來班建侯用的乃是聲東擊西之計。他孤掌難鳴，如何還敢戀戰，待到耿、楊二人省覺之時，他已是逃之夭夭了。

　　耿電說道：「好在羅三哥平安無事，窮寇莫追，由他去吧。」

　　羅浩威道：「多謝幫主趕來救我。」耿電笑道：「你怎麼和我客氣起來了？咱們是兄弟，用得著多謝麼？我來遲了，倒是應該向你抱歉呢。你的傷怎麼樣？」

　　羅浩威道：「受了點傷，也沒什麼緊要。那天幸虧得這位秦少俠拔刀相助，這位秦少俠是轟天雷凌大哥的師弟。」

　　耿電說道：「我已經知道了，對，說到多謝，咱們是應該多謝他呢。」

　　羅浩威說道：「他怎麼樣，沒事吧？」他剛剛爬起身，還未來得及過去和秦龍飛相會。

　　耿電說道：「他在那邊，沒什麼事。」話猶未了，忽聽得「咕咚」一聲，秦龍飛已在那邊跌倒。

　　耿電連忙過去將他扶起，小心察看，卻不見他身上受傷，當下給他推血過宮，過了約半炷香的時刻，秦龍飛醒了過來。此時楊浣青攙扶著羅浩威，亦已來到了他的身邊。

　　秦龍飛一片茫然的神氣，張開失了光彩的眼睛，說道：「剛才那個給你們打跑的女子，她是複姓完顏的嗎？」

　　楊浣青想不到他一開口就問這件事情，怔了一怔，說道：「不錯，你還不知道她是誰嗎？」

　　秦龍飛茫然說道：「不知。」

　　楊浣青道：「她是金國的皇叔完顏長之的女兒。」

　　羅浩威吃了一驚，問道：「你們說的可是統領金國御林軍的完顏長之？」楊浣青說道：「正是。」羅浩威詫道：「完顏長之的女兒剛才也在這裡嗎？」他從山洞出來的時候，完顏璧已經跑掉，是以他沒看見。

　　楊浣青說道：「是呀，我也覺得奇怪。剛才她和班建侯拼鬥，我還以為他們是在戲耍呢。」說至此處，看了秦龍飛一眼，微微一笑，接著說道：「現在我才知道，原來不是戲耍。」

　　秦龍飛心亂如麻，對周圍的一切，恍似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想道：「她的身份，其實我是應該早就知道的。」其實他雖然聽得班建侯把完顏璧稱為「郡主」，但可還不敢猜想她竟然是完顏長之的女兒。

　　羅浩威想起昨日之事，恍然大悟，道：「秦兄，你昨天找的那位朋友，敢情就是、就是──」

　　秦龍飛嘆了口氣，說道：「別提她了，完顏長之的女兒怎能還是我的朋友？」

　　楊浣青七竅玲瓏，早已猜到了其中原委，心裡想道：「原來他們的情形又是和黑旋風、雲中燕這一對相同。」當下笑道：「說起完顏長之的女兒，我倒是曾經在她父親的『王府』和她打過一架呢。我可真沒想到原來她也是向著、向著咱們的。我還罵她『妖女』，可也真是委屈她了。」她本來想說完顏璧向著秦龍飛，但見秦龍飛神色悽愴，恐怕直接說了出來，更會觸動他心裡的創傷，是以改口說是「向著咱們」。

　　秦龍飛卻在心裡想道：「她要是真的向著『咱們』，那倒好了。但恐怕她只是為了我的緣故，方始不惜和班建侯翻臉的。」想起昨日完顏璧一再苦勸他「不要多管閒事」的事情，心中不禁苦笑。但隨即想道：「即使只是為了我的緣故，她敢挺身而出和班建侯作對，那也是很不錯了。最少也已經比半年前的我好得多！」

　　楊浣青見他臉色陰晴不定，恐怕他經受不起刺激，於是轉過話題，說道：「羅三哥，李姑娘怎麼樣了？」

　　羅浩威道：「那天我們遇上追兵，在混戰中失散了。」

　　楊浣青道：「三哥，你別難過。安心養好了傷，咱們同去找她。」

　　羅浩威苦笑道：「我的傷倒沒什麼，只是流了點血，但身子虛弱，恐怕不是三天五日所能復原。耿大哥，你們可別因我誤了大事。」

　　耿電說道：「我這次跑來關外，最大的事情就是接應你們，希望你們和李益壽能夠平安回到涼州。」

　　羅浩威大為感動，說道：「幫主，我辦事不力，愧對本幫。如今非但幫不了你的忙，反而變成你的包袱──」

　　耿電說道：「三哥：你別心焦，你會很快好的，我送你一件禮物。」

　　羅浩威不覺愕然，不解耿電何以突然要送他禮物。正想發問，耿電已是把那「禮物」拿出來了。「禮物」放在一個錦盒之中，原來是一枝人參。

　　羅浩威自小在山間長大，也曾採過山參，是個識貨之人。一見之下，吃了一驚，說道：「這是上好的成形老山參，有錢也沒地方買的，耿大哥，你從何處得來？」

　　耿電笑道：「我這是借花獻佛。」

　　楊浣青說道：「這枝人參本來是李益壽準備送給完顏長之的禮物，這次他被韃子皇帝召去陪同『祭陵』料想在『祭陵』之時，當可見到完顏長之。」

　　羅浩威道：「既然如此，怎麼又會落到你們手中？」

　　耿電說道：「李益壽不單準備給完顏長之送禮，還有許多禮物準備送給韃子皇帝的權臣和太監，這些禮物是他隨從拿的。那天山海關的韃子總兵只許他一人出關，其他人都給趕回了去，連同那隨從在內。那隨從一氣之下，禮物也就不拿出來，索性帶回涼州去了。」

　　羅浩威恍然大悟，說道：「原來你在路上曾經遇上他們。」耿電說道：「他們被趕回來的第二天我們就碰上了。所以我才知道我們替李益壽擔心的事情，果然是不幸而言中了。」原來他正是因為放心不下，故此才把幫主的職權交還給老幫主龍滄波，自己和楊浣青趕來關外接應他們的。

　　楊浣青笑道：「我們只拿了這件禮物，這樣珍貴的山參，給你吃總好過讓完顏長之糟蹋吧。」

　　羅浩威道：「我用不了這許多。這種老山參功能固本培元，秦大哥，我和你分服它吧。」秦龍飛待要推辭，羅浩威道：「你救了我的性命，咱們生死都可與共，一支人參算得什麼？你若不要，我也不要！」秦龍飛推辭不掉，只好接受。

　　成形老山參的功力果然非同凡響，羅浩威調養兩天，武功雖未完全恢復，精神已是一如平時。

　　羅浩威道：「這兩天僥倖沒有敵人來搜，但班建侯鎩羽而歸，定然不肯甘心，只怕他邀了高手還會再來的。我已經可以走動了，咱們這就走吧。」

　　楊浣青道：「只不知何處可以打聽李姑娘的下落。」

　　羅浩威低下了頭，似乎在想什麼，卻沒說話。

　　秦龍飛道：「她的爹爹被金主騙去陪同『祭陵』，那天她倘若能夠脫險的話，恐怕會不惜再冒一次險去找爹爹的。」

　　耿電說道：「這我知道。但不知金國的『皇陵』是在何處？」

　　秦龍飛道：「聽說是在長白山下，到了那兒再找。」他的「聽說」是從完顏璧那兒聽來的，雖然完顏璧並非告訴他「皇陵」所在，但她曾要秦龍飛陪她去「逛」長白山，以秦龍飛的聰明，把兩件事情聯起來想，當然是猜得中了。

　　羅浩威道：「以芷芳倔強的性格，我想她是會冒這個險的。但我卻不想大家也都陪我去冒這個危險。」原來秦龍飛所說的話他早已想到，就是為了這個緣故，所以沒說出來。

　　耿電說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三哥，咱們青龍幫早已把李姑娘當作自己人，你這樣說實是不該！」當下一行人便即登程，朝長白山而去。此行將要深入「虎穴」，大家的心情都是不免有點緊張，尤以秦龍飛更為興奮。

　　這兩天來，他的口裡雖然不說，心中卻是無時無刻不在想著「顏璧」。

　　想起她的柔情，想起她對自己的維護，也想起她是完顏長之的女兒。他之所以提議到長白山去找李芷芳，其實也正是為了他自己希望能夠見到「顏璧」的。想見意中人的心情他和羅浩威都是一樣，不過羅浩威的希望卻似乎更屬渺茫，李芷芳那天是否已經脫險，可還是未知之數呢！

　　長白山西面，有兩座高插雲霄的山峰，一名玉筆，一名天柱，兩峰夾峙，如同門戶。兩峰之間，是一片連綿的林海。

　　說是「林海」，絲毫也不誇張。雖然只是長白山的一小部份，雖然是木葉搖落的冬天，但在稠密的森林裡，極目遠眺，還是看不到盡頭。即使是在晴天，密林深處，也看不到陽光。看到的儘是樹木，紅松、黃花松、白松、白樺樹……

　　漫天飛雪，朔風怒嘯，林海濤生。此時已是午夜時分，在這長白山的林區，卻有一個少年衝風冒雪，獨自前行。

　　雖然是在夜晚，卻並非漆黑一團，反而好像比白天還要明亮，那是因為大雪過後，林海裡儘是玉樹瓊花，光禿禿的樹枝都變成銀柱了。更加上山頂上長年的積雪，照得人眼睛都睜不開。

　　這少年抖落身上的雪花，微微一噫，自言自語道：「想不到不久之前，我剛從炎熱的『瀚海』踏過，如今又踏進這酷寒的林海來了。時光如矢，相隔才不過半年。」

　　這少年是黑旋風。他已經到蒙古走了一趟，如今又到長白山來的。

　　他本來是在蒙古長大的，自幼父母雙亡，收養他的義父前幾年也已死了。他這次回去，雖然是回到自己的第二故鄉，但已經找不到一個親人了。

　　不過，雖然找不到親人，故鄉卻也還有他的童年遊伴。

　　他先到和林，根本打聽不到雲中燕的消息。沒多久，就給蒙古的武士發現他的行藏，他是從和林逃出去的。

　　跟著回到故鄉，巧遇一個回鄉的童年遊伴，他這朋友是蒙古人，在拖雷的「神鷹營」當兵的，「神鷹營」是拖雷的「親軍」。他為了就要跟隨拖雷出發，遠行之前，告假幾天，回鄉省親。黑旋風從這位朋友的口中，方始知道明慧公主也要和拖雷一起，前往長白山的消息。但雲中燕的消息，他的朋友還是不知。

　　不過，得到了這個消息，也可以據理推測了。

　　明慧公主和雲中燕的關係既是姑侄，又是師徒，這是黑旋風早就知道的。

　　黑旋風心裡想道：「她給押回和林，十九是交給明慧公主看管。明慧公主最疼她，這次到長白山去作金國的國賓，想必也會帶她同行吧？」

　　就是懷著這樣一個希望，黑旋風又涉流沙，過草原，探林海，從火熱的大戈壁，來到了奇寒的長白山。

　　在這綿亙數百里的長白山中，在這一望無際的林海裡，他倒是不怕給人發現，在林海裡什麼地方都可藏身。他怕的是尋不著心上人。

　　山上的兵營隱隱可見，他還沒有接近金國的「皇陵」禁區，早已發現有巡邏的士卒了。什麼地方駐紮的是金國的軍隊，什麼地方有蒙古的兵營，他根本無從得知。

　　他的猜想是否事實先且不說，即使所料不差，雲中燕當真是跟隨她的姑姑明慧公主來到了長白山，只怕也是無緣「巧遇」。

　　「巧遇」？不錯，在目前這種情形之下，他唯一的希望就只能是「碰巧」遇上雲中燕了。難道他還能去搜查每個兵營麼？但這樣的「巧遇」，又是何其渺茫！

　　雪花飄在他的臉上，黑旋風抹一抹臉，感到一片清涼，不覺心頭苦笑：「幾個月前，我還在炎熱的大戈壁，那時求一滴水也不可得。唉，但願上蒼憐念我一片癡心，讓我得到這個『巧遇』。」

　　「我已經白走一趟和林，萬里奔波，毫無所得。這次總不該又是白走一趟吧？世事變化難料，說不定會有這個『巧遇』的。在大戈壁裡最炎熱那天，我以為我會渴死了，後來不也是碰上一樁我所意想不到的事情嗎？我救了人，人家也救了我。」黑旋風心裡想道。

　　半年前的蒙古之行，他本來準備遭遇許多驚險的。結果卻是甚為平淡。當他在和林知道無法找到雲中燕而感到絕望之時，蒙古武士已經發現他的行蹤想要緝拿他的風聲，也已傳到他的耳朵，他及時逃出和林。只能說是有點「有驚無險」。真正碰上驚險，是在歸途橫過大戈壁之時。在和林沒有和蒙古武士交上手，在大戈壁卻有了一場大廝殺。

　　想起那天酷熱的難受，黑旋風不禁猶有餘悸。

　　漠漠黃沙，驕陽似火，在那大戈壁裡，大地都好像喘不過氣來，一切都靜止了，沒有靜止的只有流沙。狂風起處，流沙四散，儼若驚濤。濺在臉上手上，熾熱得有如火炙。

　　由於給流沙所阻，耽擱了兩天行程，他水囊裡的水早已喝得乾乾淨淨。而在這寸草不生的沙漠裡，那裡去尋找一滴甘泉？

　　嘴裡在冒煙，眼睛在冒火。「再找不到水源，只怕我要在這沙漠渴死了。」正當他熱得極為難受的時候，忽聽得金鐵交鳴和嬰孩的哭聲。

　　黑旋風吃了一驚，把眼望去，只見一個背著孩子的婦人，正在被人追逐，已經陷入包圍了。圍攻她的武士，竟有六七人之多。

　　激起了義俠心腸，黑旋風精神陡振，頓時忘記了酷熱的煎熬，立即便跑過去拔劍相助。

　　那中年婦人武功之高，大大出乎黑旋風意料之外。她用的是一對柳葉刀，刀法之快，快得難以形容。有個蒙古武士欺近她的身前，給他一刀砍傷。要不是她背著孩子，那幾個本領雖然亦非泛泛的蒙古武士恐怕早已給她殺敗。

　　好在那些蒙古武士顧忌她刀法的狠快，有一個受了傷，其他的人就不敢太過迫近。但她背著的小孩受了驚嚇，卻是不禁號啕大哭了。

　　那中年婦人罵道：「你們要不要臉，一大幫人欺侮孩子！」

　　黑旋風向她跑過去的時候，那些武士正在勸她投降。為首的一個說道：「你要保存孩子的生命，只有乖乖跟我們回和林去。」

　　婦人斥道：「大丈夫頭可斷膝不可屈，我雖屬女流，遠勝於你們這些鼠輩！」說罷敵人，雙刀交於一手，撫拍孩子：「乖乖，別哭，別哭。你爹是響噹噹的好漢子，你可不能給爹丟臉！」一手撫拍孩子，說話之間，又砍傷了一個武士，雙手這才分開執刀。

　　黑旋風熱血上湧，雖然仍在苦熱之中，這一戰竟是比平時更顯精神，和那婦人聯手，終於把這一群蒙古武士打敗了。

　　在這群武士跑得乾乾淨淨之後，黑旋風再也支持不住，暈倒地上。好一會子，迷糊中忽覺一片清涼，這才悠悠醒轉。

　　睜眼一看，只見那背著孩子的婦人站在他的面前，吁了口氣，說道：「好，你醒來啦。恩公，你放心，你並沒受什麼傷，只是疲勞過度所致。喝過點水，歇歇就會好的。請問恩公高姓大名。」

　　黑旋風心裡明白，是那婦人把水給他喝下，他才醒轉的。但雖然醒轉，精神還未恢復。黑旋風低聲說道：「切莫這樣說，同道中人，理直患難相助。恩公二字，我可擔當不起。我姓風，名叫天揚。」

　　那婦人道：「風天揚？江湖上綽號黑旋風的少年英雄是不是你？」

　　黑旋風道：「我是有這麼一個綽號，可不配稱作什麼英雄。」

　　那婦人道：「好，大恩不言報。我有急事，得先走了。這一皮囊水留給你。」

　　全靠那婦人留給他的一大皮囊食水，黑旋風才能賴以活命，走出沙漠。

　　但可惜的是，他當時未來得及問那婦人的名字，也不知道她的丈夫是誰。

　　現在他在大雪紛飛的長白山中，想起那天的事情，猶自感到遺憾。「怪不得以師父那麼高的武功，他也常說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這句老話。就以那個婦人而論，她的本領已經勝過我了。本領好還在其次，她那天的氣概，當真不愧是巾幗鬚眉，她的丈夫，想必更是英雄了得。可惜不知道他們夫婦是誰。」

　　忽地心念一動，不知怎的，就聯想到雲中燕的身上來。「燕妹那次是為了幫我們脫臉了，才甘心自己受苦，讓木華黎『送』她回國的，她也不愧是女中丈夫。嗯，說不定她會知道那個婦人。」為什麼有這個聯想呢？

　　因為「那婦人背著孩子從蒙古回來，途中遭遇蒙古武士的襲擊，當然她去蒙古必定是有所為而去的了。而她的『所為』也必然是對蒙古不利的了。但她一個人還帶著嬰孩，竟敢深入虎穴，她在和林想必也應該有她認為可以緩急相助的人。在和林，只有明慧公主與漢人的俠義道有點關係，而雲中燕則是明慧公主最相信得過的侄女。」是以除非她在和林沒有相識的人，有的話必然是明慧公主。假如明慧公主知道她，雲中燕也就有可能知道她了。

　　「可惜，我也不知會不會再有那麼一個『巧遇』，讓我遇上燕妹，以釋我心裡的疑團？」想至此處，黑旋風不覺苦笑了。

　　懷著渺茫的希望，黑旋風惘惘前行。大雪已經停止下了，地上一片銀白。忽聽得身旁的亂草叢中似有聲響，好像什麼東西移動，聲音輕得幾乎聽不出來。但黑旋風的聽覺特別靈敏，還是聽見了。

　　黑旋風吃了一驚，飛身一閃，只道草叢裡藏有敵人。只見一條丈許長、茶杯口般粗大的烏蛇竄了出來，從他身邊遊過，轉瞬不見。

　　黑旋風啞然失笑，「我倒給你嚇了一跳，卻原來你比我還要膽小。」

　　原來長白山中出產的這種烏蛇形相兇惡，膽子卻是極小，見人就跑。土人最喜歡打這種蛇，打死了剝它的皮用來製作胡琴。

　　黑旋風知道這種蛇的特性，跟著又聽到草叢裡的遊動聲響，也就不以為意，那知倏地腦後風生，這次竄出來的可不是蛇而是人了。

　　在間不容髮之際，黑旋風沉肩坐馬，反手一勾。雙掌相交，黑旋風雖然抓著那人的右臂，卻給那人順勢一轉，反而將他推開。一股反震之力，震得黑旋風打了一個盤旋，幾乎立足不穩。

　　說時遲，那時快，那人如影隨形的跟蹤撲到，黑旋風亦已回過頭來，只見站在面前的是個金兵，相貌奇醜，臉上兩道交叉十字的刀疤。他似乎也想不到黑旋風竟有如此高強的武功，噫了一聲。原來他是躲在草叢裡見著那條烏蛇。那條烏蛇給他嚇走。烏蛇驚動了黑旋風，他恐怕已給黑旋風發覺，是以先下手為強。

　　一個穿著普通「號衣」（軍裝）的金國兵士，本領如此高強，黑旋風更是驚異了。他情知掌力未必比得過那人，當下一轉過身，唰的拔劍便刺。

　　那人哼了一聲，說道：「你會使劍，難道我就不會。哼，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黑旋風一口氣攻出七劍，那人還了六招。黑旋風出劍較快，那人功力較深，雙方堪堪打成平手。

　　黑旋風恐怕續有金兵來到，想要逃跑，可是兩人本領旗鼓相當，急切之間卻是擺脫不開那人的纏鬥。黑旋風只好行險求勝，欺身進搏，急發三招。這三招乃是他的師父屠百城所創的獨門劍法，變化奇詭，每一招都是從那人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

　　黑旋風這連環三招似乎頗出那人意料之外，那人噫了一聲，劍掌兼施，以雄渾之極的掌力震歪黑旋風的劍點，化解了他的攻勢。跟著也是連環三招反擊。這三招劍法一氣呵成，那是大開大闔的路子，深得上乘武學中「重、拙、大」的三字訣神髓。黑旋風施展平生所學，堪堪抵擋得住。這一來，兩人心裡都是不禁暗暗驚奇。

　　那人暗自想道：「奇怪，這個蒙古韃子的劍法怎的倒是好像有點像屠家的獨門劍法？」原來這個人十多年前曾經和屠百城的兒子屠龍交過手，和屠百城的女兒屠鳳也是相識的，是以依稀還記得屠家劍法。由於黑旋風穿的是蒙古人的服裝，他遂以為黑旋風是「蒙古韃子」了。不過黑旋風此際的劍法可比屠龍當年的劍法高明得多，他是屠百城的「關門弟子」，屠百城晚年所創的劍法出神入化，全都傳了給他。故此那人雖然心有所疑，卻還不敢猜想這個「蒙古韃子」竟然會是屠百城的弟子。

　　黑旋風也是不禁滿腹疑團，想道：「這人的劍法好像是少林寺正宗的達摩劍法，奇怪，少林派怎會收個女真韃子為徒？」

　　不過由於大家都感到自己身處險境，生怕對方招來援兵，是以誰也不敢稍有鬆懈，力求速戰速決。在這樣的情勢底下，當然他們也就沒有餘暇去從容詢問對方了。

　　輾轉攻拒，不過片刻，雙方又鬥了數十招，仍然難分勝負。黑旋風稍處下風，不過在劍法上卻是絲毫也沒吃虧。

　　那人雖然處在上風，心裡的焦躁卻比黑旋風尤甚。他暗自想：「要勝這蒙古韃子，恐非千招以上莫辨，說不得只好請師兄來助我一臂之力了。」主意打定，發出一聲長嘯。

　　黑旋風料想他這嘯聲乃是呼援，不由得也是大為著急，正想施展兩敗俱傷的劍法與那人一拼的時候，果然便聽得馬蹄之聲有如暴風驟雨，敵人來了。

　　那人變了面色，橫劍一封，把黑旋風迫退兩步，自己也跳過一邊，喝道：「好，你們來吧，我殺得一個夠本，殺得兩個就有利錢！」

　　黑旋風聽了這話，不覺一怔。心裡想道：「難道來的不是金兵或蒙古兵麼？怎的他會這樣說呢？」心念未已，只見三騎駿馬已經來到，那三個騎士也都跳下馬背，向他們攻來了。

第六十回　深入虎穴

　　這三個人黑旋風全都認識。

　　為首的是完顏長之的「正府總管」班建侯，其餘兩個人是在「高手大會」中「亮過相」的蒙古劍客呼韓邪和巴真。不過由於黑旋風改了裝束，臉部也經過化裝，在黑夜的樹林裡，雖然有積雪的光輝，這三個人在急切之間，卻是認不出他了。

　　班建侯看見那人是金國的軍官打扮，頗為詫異，便即走上前，喝道：「你是那一營的，叫什麼名字？為什麼不聽命令，私自和蒙古客人打架？」原來金國為了討好蒙古，完顏長之也想巴結拖雷，是以早就曾經告誡過部下，必須優禮蒙古客人，避免爭執，鬥毆那是更不容許的了。甚至規定：蒙古人罵他們，他們不許還口；蒙古人打他們，他們也不許還手。

　　呼韓邪與巴真看見黑旋風作蒙古人的打扮，也是大為詫異，心想：「這人的本領很是不錯，決不會只是一個小兵。但拖雷元帥手下的武士我們都是認識的，這個人卻是誰呢？」於是也就跑上去盤問他，當然說的都是蒙古話了。

　　這一來黑旋風和那個人登時恍然大悟，黑旋風心裡想道：「原來他是和我一樣，為了偷進長白山，所以才扮作韃子的。」

　　盤問之下，黑旋風和那個人自是立即露出馬腳了。那人先下手為強，喝道：「完顏長之害怕蒙古人，老子我可是不怕！」喝聲中劍掌兼施，掌擊頂門，劍刺小腹。

　　這一招劍掌兼施，用得狠辣之極。但班建侯豈是易與之輩，一個「跨虎登山」，雙掌一圈，把那人的掌力卸去。橫掌如刀，進招斬他臂彎，那人劍鋒一轉，唰的從班建侯意想不到的方位刺到，饒是班建侯應付得宜，「嗤」的一聲輕響，衣裳也給那人的劍尖戳破一孔。但那人剛猛之極的掌力給班建侯以上乘的內功「卸」過一邊，卻是立足不穩，不由得在原地打了一個盤旋，才能穩住身形。這見面一招，雙方各自吃了一點虧，算是打成平手。

　　班建侯喝道：「好大膽的小子，竟敢冒充我們大金國的軍官！」

　　巴真與呼韓邪也在同時喝道：「好大膽的小子，竟敢冒充我們蒙古武士！」原來他們和黑旋風也在開始交手了。黑旋風以一敵二，可比那個人應付班建侯還更艱難。

　　巴真與呼韓邪是蒙古有名的劍客，他們練成的一套「龍形一字劍」，威力甚強，兩柄長劍，聯成一道劍光，發招攻敵，儼如雷轟電擊，這兩個人在那次高手大會之中，雖然敗在李思南劍下，但聯手來鬥黑旋風，卻是佔得上風。這是由於一來黑旋風的功力當然還比不上武林盟主李思南，二來他又不如李思南之識得「龍形一字劍」的破法，是以他雖然竭盡全力與對方搶攻，仍是不免稍處下風，只覺對方的「龍形一字劍」似乎無懈可擊。

　　班建侯在另一邊和那人惡鬥，惡鬥之中，依然眼觀四面，耳聽八方，見了黑旋風的身法劍法，不由得吃了一驚，喝道：「兀那小子，原來你是黑旋風！」

　　黑旋風喝道：「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是黑旋風又怎麼樣？」

　　和班建侯交手的那個人「啊呀」一聲叫了起來：「原來你是黑旋風，為何你不早說？」班建侯雙掌擊出，那人心神略分，給班建侯的掌力震退數步。

　　班建侯叫道：「這黑旋風是我們金國的欽犯，你們別放過他！」趁著正把那人迫退之際，騰出手來，彈出一枚銅錢。

　　這枚銅錢彈得恰到好處，「錚」的一聲，恰好碰著了黑旋風的劍尖。

　　黑旋風與那兩個蒙古武士鬥劍，本就處在下風。手中的青鋼劍給班建侯的錢鏢打著，劍尖歪過一邊。巴真與呼韓邪趁這時機，立施殺手。

　　那人給班建侯迫退，退而復上，但卻不是撲向班建候，而是飛快的向那兩個蒙古武士猛衝過去。他的身法儼如鷹隼穿林，海燕掠波，班建侯一掌劈空，竟然未能將他截下。

　　那人來得恰是時候，霹靂似的一聲大喝，掌劈巴真，劍刺呼韓邪。黑旋風這才得以緩過口氣，長劍一挑，把對手的兩柄長劍挑開，脫出險境。

　　雙方追逐，一個盯著一個。說時遲那時快，班建侯已是跟蹤撲到。呼的一掌擊下，那人正在以全力替黑旋風解困，無暇接招，只好身形一側，硬接班建侯這掌。「蓬」的一聲，這一掌打著他的肩頭。幸虧他側身卸力，班建侯這一掌的力道給他消解了幾分，但還是踉踉蹌蹌的斜躍數步，方能穩住身形。黑旋風連忙與他併肩一站，雙劍齊出，抵擋強敵。

　　黑旋風氣力不加，眼看就要落敗，班建侯手下的五名武士，又正在趕來。黑旋風倒吸一口涼氣，心裡想道：「想不到我風天揚今日戰死在長白山，可惜還未知道這位英雄是誰？」

　　心念未已，忽聽得一聲長嘯，宛若龍吟。山坡上突然出現一個漢子，穿的也是金國士兵的服裝。那幾個武士正要問他，不料他一追上來便施殺手，掌劈劍刺，不消片刻，已是打得那五名武士死的死，傷的傷，活人和屍體全都骨碌碌地滾下了山坡！

　　班建侯喝道：「這兩個小子我對付得了，你們去攔截他。」

　　說時遲，那時快，那個威風凜凜的漢子已然來到。與黑旋風併肩作戰的那個醜漢子突然抽出身來，叫道：「師兄，雷電交轟！」班建侯以一敵二，還要應付黑旋風奇詭的劍招，急切之間，沒法阻他。

　　這「雷電交轟」四字一說出口，兩人同時發掌，當真是來如閃電，勢若奔雷！掌風激盪之聲，震得距離數十步之外的班建侯和黑旋風的耳鼓都是嗡嗡作響！

　　噹的一聲響，巴真與呼韓邪手中的長劍同時脫手，飛上半空，似經天長虹，掠過空際，掉下谷！

　　那兩個蒙古劍客口吐鮮血，受傷委實不輕，他們失了寶劍，如何還敢戀戰，也顧不得招呼班建侯，轉身就逃跑了。負痛狂奔，唯恨爹娘生少了兩條腿！

　　班建侯大吃一驚，喝道：「你們是陽天雷的什麼人？你們可知道陽天雷生前曾是我們金國的──」

　　那漢子喝道：「我們知道陽天雷是給你們收買的奸賊，可笑你卻不知我們就是殺掉這個奸賊的人！」

　　班建侯變了面色，喝道：「原來你們是褚雲峰和谷涵虛！」

　　這兩個名字從班建侯口中說出，聽入黑旋風的耳朵，不禁又驚又喜：「我也曾聽得人家說過這兩位同門大俠的故事，師兄褚雲峰是江南女俠孟明霞的夫婿，師弟谷涵虛是川西女俠嚴浣的夫婿，兩對夫妻雙俠傳為武林佳話。谷涵虛本來是個美男子，後來由於和武當四大弟子交手，臉上被利劍劃傷，方才變成醜漢的。他們的師伯陽天雷貪圖富貴，投靠完顏長之，後來給他們師兄弟代師祖清理師門，以一招『雷電交轟』殺掉。剛才助我的一定是谷涵虛了，我怎的竟然想不起來？」

　　谷涵虛喝道：「不錯，你知道了又怎麼樣？」

　　褚雲峰則是哈哈一笑，說道：「聽說你是金國的第二高手，可惜我們那次借你們的『王府』清理師門，沒碰上你。」

　　班建侯吸了口氣，把真氣凝聚丹田，緩緩說道：「好，那麼今天有幸相逢，我就領教你們的雷電交轟吧。」

　　褚、谷二人看他當中一站，儼似淵渟嶽峙，確有名家氣度，倒也不敢輕敵。褚雲峰道：「客不僭主，發招吧！」師兄弟併肩而立，嚴陣以待。

　　班建侯緩緩舉起手掌。掌心的顏色漸漸變得有似塗脂，拍將下來，褚、谷二人一聲大喝，雙掌齊發。

　　郁雷也似的聲中，班建侯身形一晃，左掌斜飛，切向褚雲峰的「曲池穴」。他情知不敵，意欲各個擊破，那知褚、谷二人乃是同門兄弟，心意相通，動作如一，兩人回身發掌，兩股掌力合而為一，恰好又擋住了班建侯。

　　班建侯掌勢斜飛，一帶一按，用了個「卸」字訣，把對方那股剛猛之極的力道卸了幾分，但還是不禁倒退兩步。原來武學中量有以柔剋剛之說，但褚、谷二人的「雷電交轟」有如金剛猛撲，饒是班建侯內功深厚，也還不能完全消解。

　　褚、谷二人踏上一步，第三掌跟著又再劈了下來，掌力之強，有如排山倒海而來，班建侯無法閃避，只能又再硬碰。這次班建侯吃的虧更大了，只見他哇的一口解血噴了出來，回身就跑。

　　褚、谷二人哈哈笑道：「看在你能接得了我們三招『雷電交轟』的份上，饒了你的一命吧。」

　　黑旋風在旁邊看得又驚又喜，他雖然知褚、谷二人的「雷電交轟」乃是第一等剛猛的掌力，卻也想不到他們竟然能夠在三招之內，擊敗了金國的第二高手班建侯。

　　谷涵虛道了聲「可惜」，說道：「師兄，可惜我的真力不及平時，和你配合不上，否則，焉能容得這老賊逃生？」

　　原來他們這招「雷電交轟」，必須師兄弟兩人合使，方能把威力發揮得淋漓盡致。谷涵虛吃虧在和黑旋風、班建侯先後惡鬥了兩場，這就難以和師兄配合得絲絲入扣了。黑旋風上前和褚、谷二人相見，谷涵虛哈哈笑道：「咱們可真是不打不相識了。」

　　黑旋風道了個歉，說道：「這都是我魯莽之過，幾乎鬥了個兩敗俱傷，讓班建侯漁人得利。」

　　褚雲峰笑道：「你們一個是冒牌的蒙古武士，一個是假扮的金國大兵，也難怪要演出一齣：大水沖倒龍王廟，自家人認不得自家人的好戲了。」

　　黑旋風掛念谷涵虛的傷，說道：「谷大俠，你剛才捨命救我，我真是過意不去。你的傷怎麼樣了？我這裡有上好的金創藥。」

　　谷涵虛說道：「沒什麼，班建侯雖是金國第二高手，那一掌可還未曾把我打傷。」跟著忽地笑道：「說起來，你的大恩我還未曾向你道謝呢。過意不去的應該是我而不是你。」

　　黑旋風怔了一怔，心想自己和谷涵虛不過是剛剛相識，對他何來「大恩」。

　　谷涵虛道：「風老弟，你是不是上個月從蒙古回來的？」

　　黑旋風道：「不錯。谷大俠，你是怎麼知道的？」

　　谷涵虛道：「我比你癡長幾年，不客氣叫你一聲老弟，請你不必客氣，就叫我做谷大哥好了。別用什麼大俠小俠的稱呼啦。」跟著笑道：「你從蒙古回來的途中，在沙漠裡是不是曾經救過一個婦人和她的孩子？」

　　黑旋風道：「那位女俠也救了我的性命，那天我糧盡水絕，要不是得她接濟，早已埋骨沙漠了。不知那位女俠是──」

　　谷涵虛道：「正是拙荊。你救了我的妻兒，大恩不敢言報，請受一拜。」

　　黑旋風慌忙還禮說道：「你剛才救了我的性命，要說報恩的話──」

　　褚雲峰笑道：「患難相助，乃是我輩俠義道之所當為，大家都不必多禮了。」

　　大家走入密林深處，邊走邊談，黑旋風方才知道谷涵虛的妻子就是大名鼎鼎的川西女俠嚴浣，嚴浣母子二人前往和林，也果然和他以前所料的不差，嚴浣是奉了武林盟主李思南之命到和林探望明慧公主的。原來褚雲峰的妻子孟明霞、谷涵虛的妻子嚴浣，與明慧公主都是至交好友。

　　當時局勢，正是「天下」三分，風雲變幻之秋。蒙古崛起漠北，金國盤踞中原，南宋偏安江左。蒙古最強，宋國最弱。蒙古派遣密使，意欲與宋國聯盟，夾攻金國。但另一方面，蒙古金國之間亦有密使往還，商議瓜分宋國。拖雷的手伸得很長，他還在暗中扶植了南宋的水寇史天鐸，指使他在江淮作亂，削弱宋國的國力，並作為他日的內應。南宋小朝廷和戰之議未定，內憂外患已是疊至紛來。小朝廷猶自不思振作，君臣上下，昏昏然，紛紛然，依然過著醉生夢死的日子，只急煞了一班憂民的愛國義士。

　　在這樣的形勢之下，李思南需要有一個人到和林察看虛實，瞭解敵情。其時蒙古已是雄霸歐亞，和林經常有各國的客商來往，本來找一個人混進去並非難事，但李思南自己不能再去，他手下最得力的幾個人，如褚雲峰、谷涵虛、柳洞天等人，又都是拖雷所認識的，而且不止一次和蒙古的金帳十八武士交過手，要是他們在和林出現，只怕難以隱瞞。

　　想來想去，只有一個嚴浣可以去得。一來因為嚴浣從未到過蒙古，褚雲峰的妻子孟明霞則是去過的。拖雷的手下也認不得她。二來她和明慧公主又是十分要好的朋友，縱然分別多年，相信舊情未改。

　　當年明慧公主與孟明霞、嚴浣二人在瑯琊山同住之時，曾經說過一句「戲言」。明慧公主情場失意，她是決定不嫁人的了。她和孟、嚴二人相約，誰先有了孩子，第一個孩子要給她做乾兒。結果是嚴浣最先有了兒子，但明慧公主早已回國了。在李思南要找一個人前往和林之時，嚴浣的兒子方才五歲。

　　嚴浣想起了這句「戲言」，但她知道明慧公主的心情，她是並不當作戲言的。她和丈夫商量：「為人當重言諾，我曾經答應過明慧公主，把第一個孩子給她做乾兒。趁這個機會，我想帶孩子到和林見她，讓孩子叫她一聲乾娘。我背著孩子去，別人更以為我是普通的民間婦女，不會注意我了。就不知你捨不捨得。」谷涵虛英雄本色，慨然答允，笑道：「孩子應當從小磨練，有你和他一起，我也可以放心。咱們可不能失信於人。」嚴浣帶了五歲大的孩子前往和林，李思南是事後方知的。

　　誰知到了和林，一加打聽，明慧公主已經攜同雲中燕跟隨拖雷，到長白山參加金國的什麼「祭陵大典」去了。嚴浣在和林逗留幾天，恐怕風聲洩漏，便即踏上歸程。不料在歸途方始遇上蒙古武士的截劫。

　　黑旋風也把自己的事告訴褚、谷二人，不過，當然不好意思說出雲中燕是他的情侶。

　　谷涵虛是在情場歷盡劫磨的過來人，卻已猜著幾分，笑道：「風老弟不用煩憂，內子來了，定當盡力而為，找著明慧公主，替你們設法一謀良晤。」

　　黑旋風喜道：「谷大嫂也要來嗎？」心想川西女俠嚴浣來到，不僅谷涵虛添了一個好幫手，自己也不至於孤掌難鳴了。

　　谷涵虛道：「不僅拙荊要來，我的師嫂也要來呢。」他的師嫂即是褚雲峰的妻子江南大俠孟明霞，黑旋風聽了，更加歡喜。

　　褚雲峰忽地問道：「風老弟，聽說令師尊乃是屠百城屠老前輩？」

　　黑旋風道：「不錯，我是師父的關門弟子。可惜在師門的日子無多，他老人家的本領我未曾學到一成，家師便已慘遭不幸。」

　　褚雲峰道：「老弟太客氣了。」隨即笑道：「還有一位女中豪傑，將要和她們一同來到此間。風老弟，這位女豪傑你是非見不可的。」

　　黑旋風怔了一怔，問道：「是那位女豪傑？」

　　褚雲峰道：「是瑯琊山的女寨主屠鳳。」

　　黑旋風又驚又喜，說道：「她正是我的師姐呀，可我還未曾見過她。或許她也還未曾知道我是她的師弟呢。」

　　谷涵虛道：「據我所知，李盟主已經把碰上你的事情告訴令師姐了。李盟主稍遲幾天也會來的。」

　　黑旋風喜出望外，說道：「李盟主也來，那太好了。哈哈，如此一來，在這長白山中，倒是可以上演群英會的好戲了。」

　　褚雲峰道：「聽李盟主說，他此行的目的有二，一來是想和拖雷見面，他們以前曾是結拜的兄弟（詳見拙著《瀚海雄風》）雖然結拜的情義早不足恃，李盟主也還想對拖雷曉以利害，阻止他侵犯宋國。二來則是想除掉完顏長之。」

　　黑旋風道：「這不也太冒險了麼？」

　　褚雲峰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在二十年前，李盟主就曾經冒過奇險，深入虎穴，在和林會過成吉思汗的了。」

　　谷涵虛道：「在長白山冒險，總勝於在金國的京城行刺完顏長之。」

　　黑旋風笑道：「這話倒是不錯，但不知還有那位英雄要來？」

　　褚雲峰道：「你不說我倒忘了。據我所知，有一位少年英雄已經來到此地。不過，這位少年英雄我們是未曾見過的，我們非常想要認識他，要是見得著他的話，還得請你替我們介紹呢。」

　　黑旋風怔了一怔，問道：「這位少年英雄是誰？」

　　褚雲峰道：「是有『閃電手』之稱的少年英雄耿電。風老弟，你是風雲雷電之首，自必和他很熟了。」

　　黑旋風喜上加喜，說道：「原來耿電也來了麼？你們怎麼知道的？」

　　褚雲峰道：「涼州總管李益壽被金國的皇帝騙來陪同『祭陵』，意圖剝奪他的兵權，要是他不聽話，可能會給殺害。李益壽的子女是青龍幫的朋友，青龍幫的新幫主則是耿公子，這些你想必已經知道的了？」

　　黑旋風恍然大悟，說道：「因此耿電要來把李益壽救回去，青龍幫便可與他聯手抗金？」

　　褚雲峰道：「不錯。耿公子動身後，青龍幫的老幫主龍滄波曾托丐幫弟子把這個消息送給我們的李盟主。他動身在我們之前，我們已經來到，想必他是應該早就到了。」

　　谷涵虛道：「耿公子我們未曾會過，他的父親江南大俠耿照和李盟主的交情卻是很深，耿大俠也是我們非常仰慕的人物。難得他的公子來到此地，我們豈能不見？」

　　黑旋風道：「他若然在這長白山，遲早必會出現。嗯，我也是非常想要和他見面呢。」

　　褚雲峰道：「咱們先找一個地方藏身，待李盟主來了再說。」

　　黑旋風道：「如何能夠知道他來？」

　　谷涵虛道：「這倒不用擔心，我們和李盟主是約好了的，在這三天之內，每天晚上子時，我們在對面那座山峰上的明鏡台等他。明鏡台是長白山一處名勝，但卻不是容易上得去的。」

　　褚雲峰道：「我已經勘察過了，在明鏡台附近有個岩洞，可以藏身。」

　　谷涵虛道：「在明鏡台附近，那正好啊！」

　　褚雲峰道：「不過可惜這個岩洞不是很大，大概僅堪咱們三人藏身，濕氣也重，住得恐怕不會舒服。另外有個地方，在明鏡台左面的一座山峰，山腰處有個藥王廟，雖然年久失修，地方卻是甚為寬敞。美中不足的是和金國的兵營距離較近，兵營的前哨巡營，可能會巡到這座廟來。」

　　谷涵虛道：「依我之見還是住岩洞的好。一來靠近明鏡台，二來敵人較難發現。」

　　黑旋風也道：「不錯，咱們雖然不怕敵人，卻也無須打草驚蛇。我在沙漠裡挖個坑也曾住過幾晚，不會感到不舒服的。」

　　褚雲峰笑道：「好，既然你們都是這麼說，咱們就住岩洞吧。」

　　這晚黑旋風輾轉反側，不能入寐，不過，卻並非是為了住得不舒服的緣故。

　　他想起了與自己情如手足的轟天雷和耿電，更想起了與自己心心相印的雲中燕。

　　「燕妹恐怕想不到我已經是和她同在這長白山中吧？此際，我在這裡想她，她卻不知是在那座營帳，是不是也在想著我呢？」

　　不知不覺已是午夜時分，谷涵虛披衣起來，黑旋風卻搶先起身，說道：「谷大哥，讓我今晚輪值。」

　　谷涵虛道：「我們是和李盟主約好的。」

　　黑旋風笑道：「我和李盟主在大都曾經相處幾天，想來他還會認得我的。我替你輪值，在明鏡台候他。要是他今晚來了，也可以給他一個意外的驚喜呀。反正我也睡不著覺。」

　　谷涵虛笑道：「你有什麼心事。」

　　黑旋風道：「沒什麼。我的好朋友來了，不免多少有點興奮。」

　　谷涵虛料想，他是在想念著雲中燕，卻不說破，笑道：「好吧，既然睡不著覺，那你去吧。」

　　這晚天上沒有烏雲，月色清明，銀河皎潔，站在明鏡台上，視野擴大，可以看到很遠的地方。

　　黑旋風想道：「燕妹在這山中，耿電也已來了。風雲雷電，就只欠缺轟天雷還沒有來，要是他也能來，咱們四人在這長白山中聚首，那才真是最妙不過了。」

　　正當他浮想聯翩之際，忽地發現左面一座山峰，山腰處隱隱似有火光。

　　黑旋風禁不住心念一動，想道：「該處正是在明鏡台左面那座山峰的山腰，莫非就是褚大哥說的那座藥王廟了？」

　　久已沒有香火的一座破破爛爛的藥王廟中，何以會有火光透出？黑旋風不覺疑心大起，又再想道：「據褚大哥說，那一帶附近的幾座山頭都駐有金兵或蒙古兵，山中的獵戶恐怕早已逃避一空，想來不會是晚歸的獵人在那裡過夜？」然則會不會是巡邏的士兵呢？按常理說，巡邏的士兵是不能在一個地方停留較長的時間的，似乎沒有在廟中生火的理由。但也說不定因為天氣太過寒冷，有個偷懶的邏卒以為不會給長官知道，在廟中偷偷生火取暖。這個，黑旋風可就不敢斷其必無了。

　　雖然起了疑心，但黑旋風可不能前往那座山神廟察看，因為他還要在明鏡台等候李思南。

　　※※※

　　在藥王廟中生火取暖的，不是獵戶，不是邏兵。是任憑黑旋風怎樣猜想也猜想不到的轟天雷──是黑旋風正在想念著的好友轟天雷。

　　在藥王廟裡，還有一個少女陪伴著轟天雷，她是轟天雷的未婚妻呂玉瑤。

　　轟天雷與呂玉瑤已經回家鄉見過父母，得到父母的同意，定了夫妻名份。他的家早已燒毀了，他的父親凌浩和他的師父秦虎嘯，都是躲在山中相熟的人家，不日也將遠避他方。家鄉既然不可久留，轟天雷在省親之後，便再攜同呂玉瑤浪遊江湖，希望尋找得到他的師弟秦龍飛。秦龍飛被妖人強迫為徒與及其後失蹤的事情，轟天雷只敢告訴他的父親，可還不敢告訴他的師父秦虎嘯。

　　在這半年多的時間裡，他們曾經見過丐幫的幫主陸崑崙，拜會過他們父親的好朋友黃河幫的幫主阮蛟（梁山泊好漢阮小二的後人），陸、阮二人都是交遊廣闊的成名人物，可也絲毫打聽不到有關他的師弟的消息。

　　最後他們到了祁連山拜會青龍幫的老幫主龍滄波，原來的目的是因為既然找不著秦龍飛，不如到祁連山和好友耿電聚一聚首。到了祁連山，方始知道耿電已經去了長白山，恰好是在他們到達的前兩天走的。

　　轟天雷反正沒有旁的事情，而龍滄波也正擔心耿電孤身深入虎穴沒人接應，於是轟天雷就自告奮勇，和呂玉瑤到長白山去，希望能夠碰見耿電。

　　這希望本屬渺茫，不過龍滄波卻還存有希望，以為他們到了長白山之後，即使不能那麼湊巧碰上耿電，也總會找得著一兩個從涼州去的士兵，因為士兵是有比較固定的營地的，找得著涼州籍的士兵，也就說有可能找得著羅浩威和李芷芳了。

　　豈知完顏長之早已安排妥當，只讓涼州總管李益壽通過山海關，卻把他帶來的涼州士兵全都趕了回去。

　　結果轟天雷和呂玉瑤雖然碰上了涼州去的士兵，但卻是在關內的官道上碰上的。

　　當他們從涼州士兵口中知道事情的演變之後，雖然明知到了長白山已是無人可以倚靠，也不能不冒險出關了。

　　天下當然沒有那麼湊巧的事，他們既沒碰上耿電，也沒碰上羅浩威和李芷芳，但卻終於到了長白山。

　　幸虧長白山裡是不見天日的林海，他們避過巡邏士兵的耳目卻是不難的。

　　這天晚上，他們走上這座山峰，想要找個地方歇息，誤打誤撞的撞到了這座藥王廟來。這座藥王廟雖然破破爛爛，亦堪聊避風雨，總勝於露宿林中。

　　雪下得很大，呂玉瑤在廟中生火取暖，轟天雷到外面找了幾個野山芋回來，還獵獲一隻雪雞。

　　呂玉瑤笑道：「咱們這頓晚餐可很不錯，有烤山芋還有烤雞。」

　　山芋雪雞都已烤熟，呂玉瑤吃了一條雞腿，說道：「好香，好香，長白山的雪雞味道似乎還勝家雞。咦，你怎麼不吃雞肉？」

　　轟天雷把分給他的那條雞腿也遞給呂玉瑤，笑道：「我喜歡吃烤山芋，烤焦了的山芋還更香呢。」

　　呂玉瑤知道他是要把好東西讓給自己，嗔道：「你說過永遠真心對我，為何現在卻說假話？」

　　轟天雷怔了一怔道：「我說了什麼假話了？」

　　呂玉瑤道：「烤山芋可能比烤雞還香？分明騙我！」

　　轟天雷笑道：「真的很香，你不相信──」

　　話猶未了，忽聽得外面有人叫道：「不錯，好香，好香！」

　　呂玉瑤抬頭一看，只見一個女子踏進廟門。這女子長得很美，身上披的是白狐裘，頭上金環束髮，足登錦繡蠻鞋，渾身上下，沾滿雪花，端的宛如粉雕玉琢。看模樣像是一個富貴人家的千金小姐。

　　呂玉瑤不覺一怔，猜不透這樣一個千金小姐，何以會在三更半夜跑到這座破廟裡來？不怕虎狼，也不怕比虎狼還要兇惡的官兵。

　　那女子打了一個寒噤，說道：「我又冷又餓，你們吃些什麼東西，好香，好香，可以分一點給我嗎？」

　　呂玉瑤心地善良，心想：「且待她吃飽了再問她。」便說道：「請進來烤火，我們有烤山芋和燒雞，你不嫌棄，儘管請用。」

　　那女子甚為歡喜，說道：「姐姐你真好，聽你的口音似是外地，你是那裡來的？」

　　呂玉瑤心道：「我正要問你，你倒先問我了。」隨口答道：「我們是從遠地來的。你呢？」

　　那女子道：「我的事情一言難盡。」

　　呂玉瑤道：「對，那你先吃了東西再說。鐵哥，把那半邊燒雞給這位姑娘吧。」

　　在那女子進來的時候，轟天雷就低下了頭，背面向著她，手上仍然拿著那半邊燒雞，一直不說話。此時方始抬起頭來，捏著嗓子說道：「好，給你！」

　　只見他臉上抹了一臉灰，黑不溜秋的怪模怪樣，呂玉瑤大吃了一驚，叫道：「鐵哥，你怎麼啦？」

　　說時遲，那時快，那女子倏地轉身，手上已是多了一條軟鞭，呼的一鞭，向呂玉瑤捲來。與此同時，轟天雷那半邊燒雞亦已朝著那女子劈面擲去。

　　那女子身形一側，轟天雷擲出的燒雞餘勁未衰，把她的軟鞭一撞，呂玉瑤急忙躍起，這才沒有給她的軟鞭絆倒。

　　呂玉瑤喝道：「我好心待你，你卻怎麼──」話猶未了，那女子的軟鞭又已霍地掃來，身形宛似水蛇遊走，看樣子是要奪路奔逃。

　　轟天雷叫道：「堵住她！」幸虧呂玉瑤與轟天雷相處年多，彼此切磋，武功已是今非昔比，嚓嚓幾劍，和那女子鬥了幾招，轟天雷趕上前來，喝道：「還想走吧！」呼呼呼連劈三掌，把那女子迫得退回廟中。

　　呂玉瑤和那女子只不過鬥了幾招，已知那女子的本領在她之上。要不是轟天雷在旁，她已經吃虧了。驚駭之餘，問道：「鐵哥，她是什麼人？」

第六十一回　化敵為友

　　轟天雷哼了一聲，說道：「這小妖女是完顏長之的寶貝女兒！」

　　原來顏璧在那日被逼離開秦龍飛之後，心裡有說不出的難過，既怕秦龍飛知道了她的底細不再愛她，又怕秦龍飛過了一個難關過不了第二個難關，始終落在她父親手上。雖然她業已知道秦龍飛有了耿電和楊浣青的幫忙，危險大概可以稍微減少，但總還是放心不下。是以她要趕緊來找父親，萬一秦龍飛真的被擒，她也可以相機援救。

　　她匆匆趕路，踏進長白山之時，乾糧已吃完了。雪下得大，她又冷又餓，忽然看見藥王廟裡有火光，又有燒雞的香味給她聞著，她只道是一對獵人夫婦在這破廟過夜。

　　轟天雷臉上抹了灰，她做夢也想不到會是他的，不過還幸她人極機靈，一聽得呂玉瑤叫出「鐵哥」二字，瞿然一省，轉身便逃，方始沒有給轟天雷手到擒來。

　　轟天雷想出其不意擒她，她也想先下手為強把呂玉瑤拿下作為人質，結果是雙方都不能如願，不過她給轟天雷逼回廟中，要跑是不能了。

　　顏璧的真實本領本來就比不上轟天雷，轟天雷一聲大喝，使開了師門的武林絕學霹靂掌，手腳起處，全帶勁風。不過片刻已是把顏璧的身形籠罩在掌影之下。顏璧仗著身法輕靈，閃展騰挪，四方遊走，但總是逃不出轟天雷掌力的範圍，給他打得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再過一會，連招架也感到困難了！

　　顏璧虛晃一鞭，叫道：「且慢，我有話說！」

　　轟天雷喝道：「誰聽你的花言巧語？你要想活命，唯有束手受擒！」

　　顏璧冷笑道：「你要不要知道你師弟的下落？」

　　轟天雷怔了一怔，說道：「你知道秦龍飛的消息？」

　　顏璧說道：「你這樣兇巴巴的對我，我知道也不會和你說！」

　　轟天雷半信半疑，說道：「你想騙我，你以為我會上你的當？」話雖如此，他卻是不再發掌攻擊了。

　　顏璧慢條斯理地說道：「信不信由你，我不但見過你的師弟，還見過你親如手足的耿電呢！」

　　轟天雷又喜又驚，心裡想道：「原來耿大哥已經到了。耿大哥這次前來長白山的事情，青龍幫是絕不會洩漏給外人知道的。她知道這個消息，看來是當真見過他了。」

　　顏璧緩緩說道：「我知道你是疑心我，我說實話，你也不會相信。但不管你信是不信，我可並非向你求饒，方才編出謊言騙你。」

　　轟天雷道：「好，你說吧，你是在那裡見過他們的？」雖然他還是不置可否，們對顏璧的說話，顯然已是相信了幾分。

　　顏璧繼續說道：「我不但見過你的師弟和耿電，還見過在青龍幫四大金剛中排名第三的羅浩威。」

　　轟天雷忍不住問道：「還有誰嗎？」心裡想道：「羅浩威是和李益壽的女兒李芷芳一起來的，她見到了羅浩威，何以沒提及李芷芳？」

　　顏璧說道：「我知道李芷芳是和羅浩威一起來的，為的是救她的父親。不過他們不幸在途中碰上我爹爹的手下，在混戰中各走一方，李芷芳不知逃向何方，羅浩威受了傷，卻剛好讓我和秦龍飛碰上。」

　　顏璧說的事情正是青龍幫最大的秘密，轟天雷暗自想道：「她說的若是假話，怎樣編造，她也不敢編造青龍幫的首領和涼州總管的女兒作伴。她既然知道這件事情，所說諒非虛言。」

　　但顏璧所說的最後一句說話，卻是令得轟天雷怎也不敢相信了，說道：「你說你和秦龍飛一同碰見羅浩威嗎？」

　　顏璧說道：「是呀，羅浩威當時受了重傷，還是你的師弟幫他打退追兵的。不過慚愧得很，當時我可沒有幫他們的忙。」

　　轟天雷冷笑道：「你是金國的郡主，你爹爹的手下追捕他們，你又焉能幫他們的忙？」言外之意，對顏璧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何須心中有愧。

　　顏璧柳眉一豎，但轉念一想，轟天雷不敢相信她，這也是理所當然之事。於是忍受他的嘲諷，強抑怒氣，說道：「後來秦龍飛和羅浩威躲在一個山洞裡，我只好和他暫時分手。不過，我還是躲在附近，希望能夠幫得上他們的忙。果然不出我的所料，過了兩天，班建侯又親自帶人來捉他們了。」

　　轟天雷吃了一驚，急忙問道：「快說，快說，我的師弟，他，他怎麼樣了？」心裡想道：「羅浩威受了傷，師弟怎能敵得過金國的第二高手班建侯？」

　　顏璧慢條斯理地說道：「你急什麼？你的師弟如今下落如何，我不知道；但那一天，他卻是有驚無險，並沒落在班建侯的手中。」

　　呂玉瑤忽地問道：「是你救了他嗎？」

　　顏璧說道：「我可沒有這個本領，不過，當時我是盡了我的力的，只恨班建侯不聽我的話。」

　　轟天雷道：「哦，你已經盡了力救我師弟？」

　　顏璧是郡主身份，那受得了這許多委屈，忍不住就發作出來。淚珠兒在眼眶裡直打轉，說道：「為了救你的師弟，我不惜和班建侯交手，你還要我怎樣？」

　　此言大出轟天雷意料之外，說道：「當真如此，我可要向你賠罪，也要向你道謝啦。」

　　顏璧幽幽說道：「都用不著，只求你相信我那就好啦。哼，你要是不信，將來你總有機會見得著你的師弟，或者見得著耿電的，你可以問問他們，那一天我是不是曾經和班建侯交手？」

　　呂玉瑤連忙說道：「顏姑娘，我知道你心腸好。他是直性子，說話有時不免魯莽，請你可別怪他。」轟天雷有點奇怪，心裡想道：「怎的瑤妹倒是敢於這樣相信她了？」礙著呂玉瑤的面子，只好向顏璧唱了個諾，說道：「我心裡想什麼就會說什麼，要是說話得罪了你，你可別要見怪。」

　　顏璧心中之氣消了幾分，說道：「這也怪不得你，誰叫我是完顏長之的女兒呢！」說到這裡，不覺眼眶又紅潤了。

　　轟天雷道：「顏姑娘，你剛才提起耿電，你和他也是在那天碰上的嗎？」

　　顏璧說道：「不錯。真是無巧不成書，正在我被班建侯所困，你的師弟也受他的手下圍攻，形勢危急萬分之際，耿電和楊浣青連袂而來，把班建侯和他的手下打跑。」

　　轟天雷道：「你呢？」

　　顏璧說道：「耿電和楊浣青來了，我已無需留在你的師弟身邊。再說他們也不會諒解我的。」

　　轟天雷聽了顏璧所說的那天經過，雖然又多相信幾分，但還是有個疑團，令他感到莫名其妙。

　　轟天雷的肚子裡是藏不住說話的，終於吐了出來：「顏姑娘，我有一事不明，想要請教。」

　　顏璧猜到了幾分，冷冷說道：「反正我是逃不出這座破廟的，你要盤問，儘管盤問。」

　　轟天雷心道：「幹嘛發這樣大的小姐脾氣。」但在呂玉瑤眼色警告之下，這話可是不便宣之於口，只好說道：「不敢。我只想知道為什麼你肯這樣出力衛護我的師弟？為了他竟然不惜和班建侯翻面？」

　　顏璧淡淡說道：「班建侯是奉了我爹爹之命捉拿他們的，莫說和班建侯翻面，必要的時候，我還準備和爹爹翻面呢！」

　　轟天雷道：「我就是想不通為什麼你要這樣做？」

　　呂玉瑤忽地「噗嗤」一笑。

　　轟天雷詫道：「咦，你笑什麼？」

　　呂玉瑤道：「我笑你真是傻得可以。」

　　轟天雷道：「我本來是個傻小子，但這一次我卻是不明白傻在什麼地方。」

　　呂玉瑤笑道：「讓顏姑娘和你說吧。」

　　顏璧面上一紅，說道：「凌大哥，倘若秦龍飛遇上災難給你碰上，你是不是也要捨命救他？」

　　轟天雷道：「當然，他是我的師弟！」

　　顏璧說道：「我和他也是結義的兄弟！」

　　轟天雷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說道：「什麼，你和他是結拜兄弟？」

　　顏璧說道：「不錯，我和他曾經撮土為香，結為八拜之交，怎麼不是異姓兄弟？」

　　轟天雷道：「這就奇了，難道他不知道你，你──」

　　顏璧說道：「我和他結識的時候，我是男子打扮，他既不知道我是女子，更不知道我是完顏長之的女兒。他、他是後來才知道的。」

　　呂玉瑤笑道：「傻小子，你現在懂了吧？你問她，她為什麼要救秦龍飛？就等於我有了災難，有人問你，你為什麼要救我一樣。你說，你這一問，是不是傻得可以？」

　　轟天雷一拍腦袋，哈哈大笑，說道：「不錯，我真是糊塗了！」

　　顏璧臉紅直透耳根，說道：「說正經的，咱們還是商量商量怎樣才能更好的去幫耿電和你的師弟的忙吧？雖然他們那天已經脫險，我總還是放心不下。」

　　轟天雷道：「顏姑娘，你有什麼好主意。」

　　顏璧說道：「我倒有個笨主意，就怕你不肯依。」

　　轟天雷道：「只要保得我的師弟平安，什麼我都依你，但說無妨。」

　　顏璧笑道：「你捨得和呂姑娘暫時分手嗎？」

　　轟天雷怔了一怔，道：「因何要我和她分手？」

　　顏璧說道：「我想請呂姑娘跟我回去，權充我的侍女。萬一秦龍飛不幸，仍是落在我爹爹手裡，我會想法救他。但我到了爹爹那裡，必然不能輕易外出的了。呂姑娘可以負責和你聯絡，說不定也還需要你的幫忙呢！」

　　顏璧的著眼點還只是在於秦龍飛，轟天雷則還想到青龍幫付託給他的，如何策應耿電救出李益壽的大事，心裡想道：「有我們的一個人在敵人裡面作內應，那倒是求之不得的事。不過，她畢竟是完顏長之的女兒，我是不是可以完全相信她呢？」

　　他還在躊躇，呂玉瑤卻已說道：「難得顏姑娘肯幫我們的大忙，這正是最好不過！但不知我和外面如何聯絡？」

　　顏璧笑道：「凌大哥還沒答應呢！」

　　轟天雷見呂玉瑤都這樣相信顏璧，心想：「瑤妹比我聰明百倍，看來她已看透了顏璧乃是真情。」便道：「我早說過一切依你，何用再問。」

　　顏璧這才繼續說道：「對面山峰上有座明鏡台，沒有上乘輕功的人是上不去的。假如我有事情要你幫忙，我會把信件交給呂姑娘，請她放在明鏡台的石罅裡。你每天到那裡看一看。」說罷，用刀尖在地上畫出明鏡台的地形。

　　呂玉瑤道：「好，就這樣辦。可你還沒有吃東西呢，可惜那半邊烤雞……」那半邊烤雞剛才給轟天雷擲在地上，沾了污泥。

　　轟天雷抱歉道：「我給你削去外面一層皮肉，裡面還是可以吃的。」

　　顏璧正在感到肚餓，笑道：「這是什麼野果，我可沒有見過把果子烤熟來吃的，不過氣味可真是好香！」

　　轟天雷不覺笑起來道：「這不是果子。這是山芋，很香的。」

　　顏璧從來沒有吃過山芋，吃得津津有味。忽聽得有腳步的聲音，顏璧吃了一驚，喝道：「是誰？」只見一個軍官和一個和尚已是踏進廟門。

　　那軍官突然在這破廟之中看見完顏璧，不覺又喜又驚，連忙上前行禮，說道：「郡主，你回來啦，王爺正在惦著你呢。這位無妄上人是蒙古國師龍象法王的師弟，王爺特地從西藏將他請來宏揚佛法的。」

　　完顏璧暗暗吃驚，心裡想道：「轟天雷可千萬別給他識破才好。」原來這個軍官不是別人，正是金國御林軍的副統領翦長春，也是武功僅次於完顏長之與班建侯的金國第三名高手。

　　無妄上人唱了個諾，一副倚老賣老的口氣說道：「我和郡主雖是初次見面，但令師辛十四姑和我卻是多年相識，令師好嗎？」

　　完顏璧對他甚為討厭，可也不想得罪他，淡淡地說了一個「好」字，便即轉過頭去問翦長春道：「你們來這裡做什麼？」

　　翦長春道：「咱們御林軍的營地就在前面那座山峰，離此不過十數里之遙。還有三天就是祭陵的日子，是以小將奉了王爺之命，這幾天晚上加緊巡查，以防壞人偷入。難得這樣巧碰上郡主，正好送郡主回去。」

　　翦長春還帶來一小隊士兵，不過這些士兵知道郡主在這廟中，可是不敢進來。

　　完顏璧道：「你有公事，怎能因私廢公，我自己會走。」

　　翦長春賠笑道：「有什麼公事也不能比護送郡主更緊要呀。山路又不好走，還是讓小將給你帶路吧。」

　　完顏璧情知難以峻拒。而且翦長春是她父親的副手，多少也得給他幾分面子，於是說道：「多謝翦將軍好意，不過，帶路可用不著勞動你的大駕，給爹爹知道了，他也會怪我呢。我看，叫兩名兵士給我們帶路也就行了。」

　　翦長春見「郡主」和一個村姑模樣的呂玉瑤和一個臉上滿是塵灰的「髒小子」在一起，而且進來的時候，他們似乎還是有說有笑的，早就滿腹疑團了，此時聽得完顏璧說出「我們」二字，更是納罕，趁機便即問道：「這兩人是誰？」

　　幸虧「風雲雷電」大鬧王府之時，翦長春還在涼州，與轟天雷尚未會過。而轟天雷又裝得像，瑟瑟縮縮的躲在一旁，活像一個未曾見過世面，害怕大兵的鄉下小子。

　　完顏璧道：「他們是我的救命恩人。」

　　翦長春吃了一驚，忙問道：「郡主剛才遇險了麼？他們原來是武林高手，我可真是走眼了。」

　　完顏璧笑道：「誰告訴你我遇險呀？我走了半個晚上的山路，鬼影也沒見著一個，更莫說敵人了。他們也根本不懂武功，只是尋常獵戶。」

　　翦長春莫名其妙，說道：「郡主剛才說的，他們是你的救命恩人。」

　　完顏璧咬了一口山芋，笑道：「這山芋滋味當真不錯，翦將軍，你要不要嚐嚐？」答非所問，弄得翦長春又是一怔。

　　翦長春眉頭一皺，道：「謝謝，我不餓。郡主，你怎能吃這種粗糙的山野之物？」

　　完顏璧說道：「什麼山野之物，我覺得比山珍海味還好吃呢！我告訴你，我趕著回來，乾糧都吃完了，在這深山密林裡那裡去找好吃的東西？幸虧他們給我山芋，又讓我烤火，否則只怕我不凍死也要餓死呢。你說，他們還不是我的救命恩人麼？」

　　翦長春說道：「原來如此。那麼郡主意欲如何酬謝他們，小將代辦。」心裡暗笑：「渴時一滴如甘露，也怪不得這位嬌生慣養的郡主竟然會說山芋好吃了。」

　　完顏璧道：「我很喜歡這位姑娘，我已經和他說好了，她答應跟我回去，做我的侍女。」

　　完顏璧喜惡隨心的脾氣，翦長春也見得多了，是以並不感到奇怪，哈哈笑道：「這可真是這位鄉下姑娘的造化了。那麼這個人呢？」向轟天雷一指。

　　完顏璧道：「他們是兩兄妹，妹妹乖巧得多。他可不願意跟我回去，只能說他沒有造化了。」

　　翦長春道：「喂，你想不想做官？你跟我吧。我給你當一個小隊長。」

　　轟天雷連連搖手，訥訥說道：「我、我不懂做官，我還有一個七十歲的老母，無人侍奉。」

　　完顏璧道：「你莫嚇唬他了，有銀子你就替我給他幾兩吧。」

　　翦長春道：「是。」丟一錠元寶在地上，眼光一瞥，發現轟天雷面前的泥土，似乎好像是給鋼鏟鏟過，比周圍的泥土凹陷幾分。原來是轟天雷在他們進來的時候，偷偷們腳板底抹掉完顏璧剛才劃在地上的地圖。

　　翦長春不覺起了一點疑心，道：「喂，你在這裡生火，為何要先弄平一片泥土？」

　　完顏璧道：「這是我弄平的，我剛才就坐在這裡烤火。嫌地面凹凸不平，用劍鏟平它的。咦，翦將軍，你為什麼有興趣問一些無關緊要的閒事？」

　　轟天雷裝作不知所措的樣子，不敢上拿那錠銀子，翦長春正想乘機試他有沒有武功，完顏璧已是搶先一步把那錠銀子拾了起來，塞到轟天雷手上，說道：「翦將軍給你的銀子你就要吧，拿回去孝敬你的母親。」轟天雷抖抖索索地說出了一個「謝」字。

　　翦長春暗自想道：「這小子似乎有點可疑，不過郡主在這裡，我也不便就試他的武功。反正諒他也跑不了，待會兒再說。」當下換了一副臉色，和顏悅色的對轟天雷道：「你住在那裡，我叫士兵送你回去。」

　　轟天雷道：「我、我、我不用──」完顏璧笑道：「讓你的妹妹替你說吧。」

　　呂玉瑤道：「我們住在打虎嶺的深山中，離這裡遠呢。我們是走慣山路的，天亮了哥哥就能回去，用不著勞煩你們的兵士了。」

　　完顏璧笑道：「山野之人害怕官兵，你們既然是奉命出來巡查，也就不必多此一舉了。」

　　翦長春道：「王爺掛念得緊，請郡主起駕。」

　　完顏璧道：「你們還要到那裡巡查？」

　　翦長春道：「打算到明鏡台打一個轉，那個地方，咱們的巡邏士兵平日是不會上去的。故此我要親自去搜一搜，以防有歹徒匿伏。」

　　完顏璧暗暗吃驚，想道：「倘若翦長春天天去搜，我要傳遞消息，可就困難了。但還是自顧目前之事吧。」說道：「到明鏡台打個來回，可得幾個時辰。你也該動身了，咱們一起走吧。」她是恐防翦長春留在廟中，待她走後，說不定還會和轟天雷為難。

　　翦長春道：「好，我送郡主一程。」

　　呂玉瑤佯作捨不得和哥哥分手，說道：「哥哥，你多保重，侍奉母親。」

　　翦長春笑道：「又不是生離死別，哭什麼呀，走吧。」

　　翦長春送了一程，與完顏璧在岔路分手，撥出兩名士兵帶她前往營地。完顏璧以為他是上明鏡台，豈知他兜了個圈，又和手下回去那座破廟。

　　在翦長春等人離開之後，轟天雷本來也可以離開這座破廟的，但由於他說過要待天亮之後方始回家。要是出了這座破廟，給翦長春看見，反為不妙。他料想翦長春必定還會埋伏有人，在暗中監視他的行動。是以他索性裝作沒事的樣子，在火堆邊便睡大覺。

　　「瑤妹跟完顏長之的女兒回去，不知是吉是凶？」轟天雷心事如潮，那裡睡得著覺？

　　忽聽得腳步聲響，有人走進這座破廟，隨即聽得翦長春的聲音哈哈笑道：「你這小子倒是睡得舒服！」

　　轟天雷本也提防他會回來的，卻想不到他會這樣快就回來了。

　　轟天雷佯作夢中驚醒，翻個身坐了起來，揉揉眼睛，張開一看，只見翦長春與那番僧已是站在他的面前。翦長春帶來的士兵仍然是像剛才一樣，在門外守衛。

　　翦長春道：「我剛才忘記問你，你叫什麼名字？」

　　轟天雷道：「我，我姓秦，名叫大虎。」他的師父是秦虎嘯，姓秦的也比較普遍，是以轟天雷在匆忙中胡亂捏造一個假名，就跟他師父姓了。

　　翦長春道：「喂，我問你，你當真是獵戶嗎？」

　　轟天雷道：「我們世代相傳，都是打獵為生的。」

　　翦長春道：「你是獵戶，應該膽子很大才對，要不然如何能獵野獸？為什麼見了我們卻是這樣害怕？」

　　轟天雷訥訥道：「我，我從來沒有見過官兒，我，我覺得官兒比野獸還要可怕。」話中有話，在他心裡想道：「你們這些韃子官，本來就是一群野獸。」可是他裝得傻呼呼的，甚為切合一個未曾見過世面的窮小子身份，翦長春怎知他是在心裡罵他，反而給他逗得樂開了。

　　翦長春哈哈一笑，忽地皺起眉頭，盯著轟天雷問道：「你既然是獵戶，為什麼不帶鋼叉？也沒弓箭，你用什麼打獵的？」

　　轟天雷道：「我只靠一雙手捕捉野獸。」

　　翦長春眉毛一揚，說道：「哦，原來你會武功？」

　　轟天雷道：「我只有幾斤笨氣力，那懂武功？」

　　翦長春喝道：「哼，你這小子竟敢當我的面說謊！」

　　轟天雷作出惶恐的模樣，說道：「我怎敢在大人面前說謊？」

　　翦長春「哼」了一聲道：「你說你不會武功，如何又能憑一雙手捕捉猛獸？」

　　轟天雷道：「我捉的不是猛獸，只是一些不會咬人的小動物。現在是嚴寒的季節，大雪封山，食肉的猛獸是十九不會出現的。只有一些食草的小動物，好像野兔、山雞、梅花鹿之類：有時會出來覓食。我捉的只是這些比較馴良的動物。」

　　翦長春道：「梅花鹿和野兔也跑得很快，你若不會輕功，怎能捉它？」

　　轟天雷道：「我用繩圈捕它。」

　　用繩子揮出，打成圈圈，套住野獸活捉回來，這是一般獵戶都會的本領，稱為「繩圈捕獸」。高明的獵戶，連兇惡的山豬野牛之類的猛獸，也能用繩圈捕捉回來，捕捉野兔梅花鹿之類的馴良動物，那是微末之技了。繩子雖然也屬一種工具，和鋼叉、弓箭之類的工具卻是大有分別，是以在獵人的習慣說法，用繩圈捕獸也可以說成是只憑一雙手的。

　　翦長春疑心未釋，說道：「好，那你露一手繩圈捕獸的本領給我看看！」

　　轟天雷道：「大人，你叫我在這破廟之中，如何去找野獸？」

　　翦長春道：「你把這山芋當作野獸。」說罷，拿起山芋，叫轟天雷拿出一根長繩索準備。翦長春把山芋一拋，喝道：「顯本領吧。」

　　話猶未了，只見轟天雷長繩一揮，果然把那山芋套住，輕輕的放了下來。

　　翦長春讚道：「好敏捷的身手！」接著笑道：「用繩圈套物倒是有趣，讓我也來試試。你拋山芋。」

　　他接過長繩，待轟天雷拋起山芋，便裝模作樣的學轟天雷的手法，把長繩揮出。可是他打的圈圈卻並不圓，碰著山芋之時，繩子一揮，沒有套著山芋，卻把山芋彈得直向轟天雷飛去。原來翦長春是要用這個山芋，試轟天雷的武功。這個山芋，被他以內力拋出，那是足以傷人的暗器了！

　　就在此時，忽聽得廟門外的士兵喝道：「什麼人？」隨即聽得「卜通、卜通」的有人摔倒地上的聲音。廟裡轟天雷也在叫道：「哎呀，糟糕！」

　　翦長春吃了一驚，連忙回頭去看，顧不得理會轟天雷了。

　　只聽得一聲長嘯，宛若龍吟。翦長春與無妄上人都是不由得心頭一震，想道：「這人不知是誰，內功深厚如斯？」

　　當他們回頭看時，那個人已是踏進廟門來了。

　　謎底立即揭開，翦長春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原來這個人竟然是武林盟主李思南！

　　廟門外的士兵叫道：「翦將軍，這個人硬闖進來，打傷了咱們幾個弟兄！」但他可也只敢吆喝，不敢上前捉人了。

　　李思南哈哈一笑，說道：「是你們自己摔倒的，怪得我麼？嘿嘿，你是金國的御林軍副統領翦長春吧，我來破廟躲避風雪，想不到碰上了你。真是幸會、幸會！」原來那些士兵是給他用「沾衣十八跌」的上乘內功摔跌的。

　　翦長春自忖憑著自己這點本領，和人家可是相差太遠，即使與無妄上人聯手，亦是殊無取勝把握。當下喝道：「你們真是有眼不識泰山，這位是中原的武林盟主李思南李大俠，不把你們摔壞，已是李大俠手下留情了，還不快快給我退下！」斥退士兵，硬著頭皮上前招呼。

　　無妄上人聽得「李思南」的名字，不禁又是一驚，想道：「聽說在金京的高手大會之中，李思南曾經和我的師兄打成平手，甚至似乎還是他稍佔上風，不知是真是假。」他是從西藏直接來的，還沒有見過龍象法王，但即使見到，他也不敢向師兄動問這件「長敵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的事。

　　李思南道：「這位大師是誰？」

　　無妄上人唱了個諾，說道：「貧僧是西藏鄂卜拉寺的主持，龍象法王是我的師兄。難得在這裡見著李大俠。」

　　李思南笑道：「令師兄與我倒曾有過一面之緣，不知他來了沒有？」

　　無妄上人說道：「敝師兄要遲兩天才到，多謝李大俠關心。」

　　寒暄已畢，翦長春硬著頭皮問道：「不知李大俠來此有何貴幹？」

　　李思南道：「我不是說過麼，這廟裡有火光，我來躲避風雪。」

　　翦長春訥訥說道：「我是想請問李大俠來這長白山──」

　　李思南哈哈笑道：「原來你是怕我來長白山和你們搗亂，是嗎？」

　　翦長春強笑道：「李大俠說笑了。」心裡想道：「任你有天大本領，諒你也不敢單人匹馬闖進我們的大營。」

　　李思南面色一端，說道：「翦將軍，我說的是正經話兒，可不是和你開玩笑啊！」

　　翦長春心頭一凜，暗叫不妙。要知以李思南的本領，縱然不能闖進大營「搗亂」，但在這破廟之中，卻是足以制他死命。他只道李思南當真是要拿他消遣，不由得暗暗心慌。

　　李思南哈哈一笑，說道：「翦將軍，你放心，我雖然是要到你們那兒，但也不會找到你的頭上。」話中有話，即是說翦長春根本不配做他的對手。

　　翦長春又恨又氣，只是不敢透露出來，說道：「不知李大俠要找何人？我正要回營，讓我替你效勞，陪你找他好嗎？」心想：「只怕你不敢去。」

　　李思南淡淡說道：「這個人嘛，只怕你也不能輕易見得到的。」

　　翦長春身為御林軍的副統領，即使是金國的皇帝，他要進見，也並不難，見李思南如此「輕視」他。不由得心中有氣，冷冷說道：「是那一位奢攔人物？」

　　李思南緩緩說道：「實不相瞞，我要見的是你們的國賓拖雷元帥！」

　　拖雷雖然不過是蒙古的元帥，金國的皇帝可是要看他的臉色的。何況對翦長春而言，拖雷乃是「上國欽使」，也是他的主子完顏長之的主子，他要謁見拖雷，的確是要比覲見本國的皇帝還難。

　　翦長春張大了口，「啊呀」一聲叫了出來。心中兀是半信半疑，但一時間卻是不知如何答話了。

　　李思南笑道：「或許拖雷不算得是什麼奢攔人物，不過卻是我的故交，難得有這機會，省得我到和林去找他了。」

　　李思南在成吉思汗生前，曾與拖雷有八拜之交。這件事情，翦長春當然不會知道，但無妄上人卻是曾經聽得他的師兄龍象法王說過的。

　　無妄上人連忙說道：「原來李大俠是要見我們的元帥，這可太好了。據我所知，拖雷元帥也是對你甚為思念的。貧僧給你帶路如何？」這話當然乃是謊言，拖雷固然沒有和他說過，而據他間接從師兄那裡打聽到的，拖雷對李思南是只有忌憚，只想擒他，那有舊情？

　　李思南淡淡說道：「用不著大師費神，我自己會去找他。」

　　無妄上人道：「好，李大俠既然還有別的事情，那麼我先替你向元帥報個喜訊，元帥知道你來，一定十分高興。貧僧告辭了。」說罷，向李思南合什為禮。

　　李思南心中冷笑：「米粒之珠，也放光華。」原來無妄上人合什為禮，其實乃是要試一試李思南的武功。

　　無妄上人的功力雖然不及師兄，「龍象功」亦已練到了第八重的境界。他的「合什為禮」不啻是發出劈空掌的掌力，第八重的「龍象功」掌力，已是足以裂石開碑。

　　李思南哈哈一笑，說道：「大師不必多禮。」還以一揖。

　　只見個思南的長衫好似吹皺了的一池春水，盪起「波紋」。但李思南卻是紋絲不動，神色如常。也不知他是否受到了第八重「龍象功」的衝擊。

　　翦長春見無妄上人面色一變，但也還能穩住身形，心裡想道：「李思南能夠抵擋第八重的龍象功，本領自是不錯，但也似乎不及所傳之甚。看來恐怕還是多個浪得虛名了。」

　　心念未已，只見無妄上人一言不發便向外走。李思南說道：「大師好走，恕不送了。」無妄上人剛剛走出廟門，忽地向向前一衝，再一衝，打了個盤旋，竟然跌了個四腳朝天。

　　原來李思南的內功神妙之極，他輕描淡寫的一揖，蘊藏有三種力道，當場沒有立即發作，但身受者身體一動，那三重力道便即連續發作。他沒有震傷無妄上人，已經是手下留情了。

　　翦長春大驚失色，那裡還敢留在廟中，慌忙三步並作兩步的趕快走出廟門，扶起無妄上人便走，也顧不得在禮貌上要向李思南告辭了。

　　不過片刻，翦長春帶來的士兵都已走得乾乾淨淨，破廟裡只留下轟天雷一個人。李思南笑道：「少年朋友，你的本領很不錯呀，能夠吃得下翦長春請你吃的山芋。像你這樣年紀，吃得下這個山芋，江湖上恐怕也沒有幾個人有這能耐呢。」原來轟天雷此時正在把翦長春擲中他的那個山芋，吃得津津有味。

　　轟天雷抹乾淨臉上的灰，連忙站起來施禮，說道：「盟主請恕小輩無禮，我是給他們迫得這樣打扮的。」

　　李思南哈哈大笑，說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凌老弟，你的霹靂掌越發精進啦，翦長春的這個山芋可是不容易接的呢。」轟天雷笑道：「幸虧盟主來得及時，否則我可要給翦長春識破來歷了。」原來轟天雷剛才就是用霹靂掌接暗器的功夫，接下翦長春向他擲來的那個山芋的。其時，李思南前腳尚未踏進廟門，卻已看得清清楚楚。轟天雷不禁又是驚奇，又是佩服。

　　李思南道：「你一個人來嗎？」轟天雷道：「我和一位呂姑娘一起來的。她、她是──」李思南記起陸崑崙曾和他說過凌、呂二人的事情，說道：「這位呂姑娘可是浙東大俠呂東岩的女兒？」轟天雷道：「不錯。李盟主和他──」李思南道：「我和他曾經有過一面之緣。不過，你是他的東床快婿，我卻是最近才知道的，但怎麼只是你一個人在這裡，呂姑娘呢？」轟天雷面上一紅，道：「她跟完顏氏之的女兒完顏璧走了。」

　　李思南吃了一驚，說道：「這是怎麼一回事情？」

　　轟天雷道：「完顏璧雖然是郡主的身份，卻好似向著咱門這邊。據她所說，她和我的師弟秦龍飛交情似乎也很不錯。」當下將剛才的遭遇，從頭說起，一一告訴了李思南。最後說道：「據她所說，耿電亦已來了。但是他和我的師弟如今仍是下落未明，吉凶難卜。」

　　李思南安慰他道：「淤泥裡會長青蓮，沙土裡會拌黃金，完顏長之的女兒會向咱們這邊，那也不足為奇。聽你所說，大概可以相信她的。耿電和秦龍飛的下落，咱們慢慢設法打聽吧。你有安身之處嗎？」

　　轟天雷搖了搖頭，說道：「龍幫主本來叫我找涼州的官兵，他們已經出了事，我是只能隨遇而安了。」

　　李思南道：「好，那麼你和我上明鏡台，我約了兩位朋友在那裡相會，咱們暫且住在那兒。」

　　轟天雷道：「翦長春曾向完顏璧透露，說是他要去搜查明鏡台。」

　　李思南笑道：「你放心，今晚他是不會到明鏡台的了。」轟天雷一想不錯，翦長春剛才這樣快就去而復回，可知必定還沒有去過明鏡台。而在碰上李思南之後，這件事可要比搜查明鏡台重要得多，他當然要和無妄上人立即趕回去稟報他們的主子。

　　李思南想起一事，道：「風天揚呢？他不是一向和你焦不離孟，孟不離焦的麼？」

　　轟天雷嘆口氣道：「聽說他一個人前往和林去了。當日我們在大都和他分手，我們曾經苦勸過他別要這樣冒險，他卻不聽。」

　　李思南道：「聽說他對雲中燕情有獨鍾，雲中燕是蒙古大汗的侄女，也是有著公主身份的。」

　　轟天雷道：「就是呀，所以他當時雖然沒有和我們明說，我們也知道他必定是到和林去找雲中燕的了。」

　　李思南嘆道：「情之所鍾，九死無悔。風老弟是性情中人，也難怪他要去冒這個險了。」忽地想起明慧公主當年對自己的一段恩情，雖然自己有摯愛的妻子，不能不辜負她的一片癡心，想起來也總是不能不感到內疚於心，為她難過的。如今明慧公主就在此山，「相見爭如不見」，思之亦是不禁黯然了。

　　轟天雷則是渴望與好友相聚之樂，想道：「耿大哥來了，要是風大哥能夠和雲中燕逃出蒙古，來到這兒，咱們風雲雷電又在一起，那才真是人生樂事呢！」

　　他在思念著黑旋風，卻不知黑旋風也正在思念著他。他和李思南上明鏡台，而黑旋風也正是在那裡。

　　※※※

　　黑旋風在明鏡台上獨自徘徊，看看月亮已過中天，李思南還沒到，不覺有點焦急，心裡想道：「李大俠今晚恐怕是不會來了，對面山腰那座破廟卻有火光隱現，不知在廟裡的是什麼人？」他伏地聽聲，但因隔著一座山頭，卻是聽不見那邊的喧鬧，唯有自己加倍小心。

　　一陣山風吹過，明鏡台下高逾人頭的茅草獵獵作響。黑旋風忽地如有所覺，陡地跳了出來，喝道：「什麼人？」

　　話猶未了，金刃劈風之聲已是迅雷不及掩耳般的來到，一個大漢喝道：「韃子，看劍！」說時遲，那時快，嚓的一劍已是指到黑旋風的胸膛！

　　在茅草叢中竄出來的是一男一女，都是三十歲左右年紀。那男的雖然把他當作敵人，攻得急勁之極，但先喝一聲，方才出劍，顯然是不想偷襲，頗有武學名家的風度。那女的則在袖手旁觀。

　　黑旋風身上穿的是蒙古服裝，情知他是誤會，但在對方急攻之下，卻是不容他分心說話。

第六十二回　同門相認

　　那漢子一招「虛式分金」，抖起三朵劍花，竟是在一招之內，同時襲擊黑旋風上中下三路的要害。劍光飄瞥，難以捉摸。饒是黑旋風精通劍術，武學精湛，急切之間，也難分辨他何路是主，何路是虛。

　　黑旋風被迫使出師門絕招，霍地身軀一矮，反手劍旋風也似橫披急擋，只聽得噹噹噹三聲相連，那漢子攻不進去，知道厲害，反而不能不連退三步了。

　　黑旋風鬆了口氣，剛要說話。那女的忽地「咦」了一聲，叫道：「璞哥，你歇一歇，讓我來領教他的劍法！」

　　聲到人到，一招「玉女穿針」，直朝黑旋風肩後的「風府穴」刺來，攻勢比她的丈夫還更凌厲！黑旋風被迫再使師父的獨門劍法，劍隨身轉，猛的「翻身獻劍」，再以一招「仙人指路」，解招還招。

　　那少婦讚了一個「好」字，嚓嚓嚓一連三招，兩招守，一招攻，最後一招，竟然是依樣畫葫蘆的「仙人指路」，出劍的手法和所指的方位和黑旋風完全一模一樣！

　　黑旋風不禁也「噫」了一聲，登時抖擻精神，小心應付。他本來想要和對方解釋的，此時卻是立心要看一看這個少婦的劍法了。

　　那漢子退下一旁，看妻子與黑旋風比劍，看得也是頗為詫異。只見雙方你進我退，此攻彼拒，劍招雖然凌厲非凡，但卻是一合即分，稍沾即退。仔細看來，那裡像是敵手決鬥，倒像是同門拆招。

　　鬥到緊處，忽聽得一聲長嘯，宛若龍吟，那漢子大喜叫道：「盟主，你來啦！」

　　只見一個中年漢子和一個粗豪少年業已走上明鏡台來，這兩個人正是李思南和轟天雷。

　　李思南笑道：「你們怎麼大水沖倒了龍王廟，自家人認不得自己人了。」

　　轟天雷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狂喜叫道：「風大哥，真的是你！你，你怎麼來的？」

　　黑旋風心神一分，那少婦叫道：「小心接招！」嚓的一劍刺來，黑旋風一個移形換位，長劍平舉，噹的一聲，雙劍相交，黑旋風躍出一丈開外，立即納劍入鞘，施禮說道：「師姐，你的劍法比我高明得多，不必比了。」

　　李思南笑道：「原來你們早已彼此知道啦？」

　　原來這個和黑旋風鬥劍的少婦，正是瑯琊山的女寨主屠鳳。黑旋風是她的父親屠百城的關門弟子。

　　屠鳳道：「我本來不知道他是我的師弟，看了他的幾招劍法，可就知道啦。」接著笑道：「師弟，看了你的劍法，我真要妒忌爹爹偏心了。你的劍法，其實比我高明，只是稍欠一點火候。」

　　那漢子笑道：「他是岳父的關門弟子，岳父晚年的心得，當然是傳了給他。」這個漢子是屠鳳的丈夫石璞。

　　黑旋風道：「我回到中原之後，本來應去拜見師姐的。只是幾次都因別的事情耽擱，請師姐原諒。」

　　屠鳳笑道：「我也經常不在山寨裡，你要找我，恐怕還未必會有這樣巧碰上呢。」

　　黑旋風又道：「師父臨終之時，留給我一本劍譜，囑我交給師姐。」

　　屠鳳接過劍譜，又是歡喜，又是傷心，說道：「你的師父埋骨異域，雖然我給他報了仇，思之猶有餘恨。不過，我得到你這樣一個好師弟，卻是足以慶幸了。」

　　黑旋風道：「師姐謬讚，實令小弟汗顏。」

　　李思南笑道：「你們師姐弟別客氣了。風老弟，我還沒有問你呢，你怎麼會在這裡的？」

　　黑旋風道：「我正是在這裡恭候盟主你的大駕光臨的呀。」

　　李思南道：「啊，你已經見過褚雲峰和谷涵虛了？」

　　黑旋風道：「他們在附近的一個山洞，我們是約好輪流當值的。」

　　屠鳳喜道：「我正有一件事情要告訴他們，師弟，你帶路吧。」

　　還沒走到那個山洞，褚、谷二人已是聞聲出來迎接。

　　寒暄已畢，屠鳳笑道：「我以為你們一見我的面，就要迫不及待問我的，難為你們忍得住。」

　　黑旋風正在莫名其妙，只聽褚雲峰笑道：「她們和你一起，料想是不會出事的，我急什麼？」

　　李思南道：「對啦，怎的不見兩位嫂子？」黑旋風這才明白，屠鳳說的是褚、谷二人的妻子孟明霞和嚴浣。

　　原來李思南因為考慮到同行的倘若人數太多，恐會引起敵人注意，是以分批潛入長白山。褚、谷二人喬裝金國軍官，先來探聽虛實，他們的妻子則和石璞、屠鳳夫妻同行。遲他們兩日方始動身。

　　屠鳳說道：「你別這樣大意，她們當真是碰上了意外的事情啦！」

　　谷涵虛見她不似說笑，吃了一驚，連忙問道：「碰上了什麼意外事情？」

　　屠鳳這才笑道：「事情雖然出乎意外，大概還不至於有什麼大危險的。她們是去找尋個人。」

　　谷涵虛安心許多，但更覺得奇怪，問道：「是那條線上的朋友也到長白山來，你們聽到了他的消息？」

　　屠鳳說道：「她們所要找尋的人並非熟識的朋友，但也不能說是陌生。」

　　褚雲峰詫道：「此話怎說？」

　　屠鳳笑道：「別著急，待我慢慢告訴你。

　　「三天前我們在黑石嶺一家獵戶人家投宿，那個地方和長白山相隔還有百多里路，我們當然不敢告訴他是往長白山的，只說是到關外探親。

　　「那家獵戶人家只有一個老婆婆和他的兒子，母子二人對我們招呼周到，熱心得很。臨走的時候，我送他們一錠銀子。那老婆婆不要，說道：『你們漢人真好，不過就是太客氣了。前兩天有個姑娘在我們家裡求宿，不幸病倒，我見她可憐，給她服一劑草藥，照料出門人，這是我應該做的事情，草藥也是從山上撿來的，不花我們一文錢，她卻非要重重酬謝我們不可。你瞧，她給我們一根黃澄澄的金子打成的頭簪呢。我說，我拿了你的金簪，也不知道到那裡換錢，她說，那就留給討兒媳時作聘禮吧。我受了她的金子，還怎能再要你們的銀子。雖然或許你們並不相識，但也同是漢人呀。」

　　轟天雷嘆道：「這位老婆婆真是純樸得令人可敬可親，可見人不分滿漢，窮人家十九都是好人的。」

　　黑旋風笑道：「你別打岔，聽我的師姐說下去。師姐，那個金簪的主人是誰，想必你們已經打聽到了？」

　　屠鳳說道：「金簪上有西夏內府的黔記。」

　　轟天雷又喜又驚，說道：「金簪上有西夏內府的黔記，這位姑娘一定是涼州總管李益壽的女兒了。」

　　屠鳳道：「我們也是這樣猜想。這位李姑娘，我們雖然未曾和她見過面，也知道她是一個關係緊要的人。」接著加以解釋道：「祁連山的青龍幫和我們瑯琊山是經常有信使往還的，李益壽的事情我們早已知道了。李家兄妹計畫促使他們的父親與青龍幫聯盟抗金之事，我們更是樂觀厥成。」

　　褚雲峰聽到這裡，已明白了一大半，笑道：「所以你們知道了這位李姑娘的消息，就非得找著她不可了？」

　　屠鳳說道：「是呀，尤其是她抱病在身的，我們更不能讓她落在敵人手中。」

　　谷涵虛道：「怕就怕長白山這麼大，要找得著她恐怕不易吧？」

　　屠鳳說道：「不，我們已經知道了她的下落，用不著盲目摸索。」

　　李思南聽到這個消息，亦是十分歡喜，說道：「我這次離開大都之前，曾收到青龍幫龍老幫主托丐幫轉來的一封信，託我照顧他們的三頭領羅浩威和這位李姑娘，據說他們是一起來的。」

　　轟天雷道：「羅浩威已經另外和我的師弟秦龍飛一起走了。這件事待會兒我慢慢告訴你們。」

　　李思南問道：「這位李姑娘是在什麼地方，你們又是怎樣知道的？」

　　屠鳳道：「李姑娘吃了一劑草藥，那晚發了大汗，精神好了一些，但病根還是未能除掉的。那老婆婆指點她到一個名叫灤河的小鎮求醫，在那附近一帶，只有該鎮有個知名的大夫，是個滿洲人，名叫鄂卜蘇，據說心地和醫術都很不錯。到了灤河，一定可以找得著她的。我們知道這個消息，四個人便即分頭辦事，我們來這裡赴盟主的約會，褚大哥、谷大哥，你們兩位的嫂夫人只好暫遲兩天才來，先到灤河去找那位李姑娘了。」

　　李思南道：「我發現對面那座山有金國駐兵，剛才我和凌老弟已經碰上了金國的御林軍副統領翦長春，她們來的時候，須得繞道才行。」

　　屠鳳說道：「那麼咱們應該派一個人到前山去接應她們了。」

　　黑旋風道：「我認識那位李姑娘，讓我去吧。」

　　轟天雷道：「風大哥，還是讓我去吧，我是受了龍老幫主之託的。」他是急於要找到李芷芳，好打聽耿電和他師弟的消息。

　　谷涵虛道：「還是我去的好，我比較熟悉這裡的道路。」十年前，他在關外漫遊，找尋一位失蹤的師伯，曾經兩次進過長白山。

　　三人爭著要去，李思南笑道：「好在這兩天也沒有什麼別的緊要事情，你們三個人一起去好了。」得到盟主許可他們同行，三人皆大歡喜。

　　※※※

　　他們所料不差，那個在獵戶家中病倒的少女，果然是涼州總管李益壽的女兒李芷芳。

　　李芷芳吃了那劑草藥，精神稍為好了一些，第二天得到老婆婆的指點，便到灤河鎮求醫。

　　灤河鎮在長白山西面約百里之遙，和那家獵戶相距也有四十多里。這天天氣很壞，李芷芳走了一程，天上颳起大風，下起大雪。

　　李芷芳冷得牙關格格作響，心裡暗暗吃驚：「我怎的連這點風雪都經受不起了？」要知她是練過內功的人，身上又穿有貂皮的緊身內袍，還是感到冷得難受，可知病得已是不輕。

　　走了十多里路，越來越是覺得頭暈腳重，走一步都要費許多氣力。

　　原來那一天她衝出重圍，氣力消耗太甚，雖然沒有中箭，已是受了內傷。

　　身體上的傷還可以抵受，心上的傷則更難堪。她和羅浩威給亂軍衝散，羅浩威引大部份敵人追他，又是她親眼見到的，她焉能不為羅浩威而擔憂？

　　草藥的療效只能暫時恢復她的一點精神，給寒風一吹，大雪一打，這一點療效也消失了。

　　心力交疲，李芷芳恍似風中之燭，搖搖欲墜。她咬緊牙根，知道自己一倒下就是必死無疑，暗自想道：「我還未找到羅大哥，我不能死！」終於一步一步的挨到了灤河鎮，找到那個滿族大夫鄂卜蘇。一踏進大夫家裡，只覺滿天星斗，登時就暈倒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李芷芳悠悠醒轉，發現自己躺在炕上，那有著一把花白鬍子的滿族大夫鄂卜蘇正在替她把脈，旁邊還有個老大娘，料想是鄂卜蘇的妻子。

　　那老大娘吁了口氣，說道：「好了，她醒來了，剛才真把我嚇了一跳呢。好在咱們還有一點人參，這杯參茶的效力倒還不錯。」

　　李芷芳張開了眼睛，說道：「多謝大夫救命之恩，請問我患的是什麼病？」

　　鄂卜蘇把完了脈，說道：「姑娘，請你實話實說，你是不是練過武功的人？」

　　李芷芳的佩刀已給他解下，放在她的枕邊。李芷芳情知難以隱瞞，心想：「那家獵戶的老婆婆說這大夫心腸很好，想來不會騙我，我只能冒點風險了。」當下說道：「武功是談不上的，在家裡練過幾天鄉下的把式。」

　　鄂卜蘇笑道：「姑娘，你客氣了。武功一門，我雖是門外漢，但從脈象看來，倘若你的內功沒有相當根底，恐怕也支持不到今日。」

　　接著問道：「三天之前，你是不是經過一場惡鬥？」

　　李芷芳吃了一驚，暗自想道：「這個大夫真是醫術如神，連日子也能診斷出來。」說道：「不錯。」

　　鄂卜蘇道：「你能告訴我是為了什麼嗎？」

　　李芷芳心想：「他是個安份守己的大夫，要是我不告訴他，他怎敢收留一個來歷不明的病人？恐怕還會疑心我是女強盜呢。個過，怎樣說才能令他相信呢？」要知李芷芳是涼州總管的女兒，這身份自是不能向他透露。

　　李芷芳想起自己剛才喝的乃是參茶，靈機一動，說道：「實不相瞞，我的哥哥是從關外下關東的參客，一年前與一幫參客結伴來長白山採參的。本來說早則三個月，遲則半年就可回家，不料一年過去，音訊全無。是以我特地出關來找哥哥。想不到三天之前碰上一班強盜，廝殺一場，幸而能夠逃脫。」參客的家人子女十九是練過武功的，是以李芷芳冒充參客妹妹的身份。

　　鄂卜蘇半信半疑，心裡想道：「看來她倒不像是個壞人，但她的說話恐怕還是有不盡不實之處。」

　　那老大娘道：「唉，這小姑娘真可憐，你給她用心醫治吧。」

　　鄂卜蘇想道：「醫者父母心，不管她是什麼來歷，我豈能見死不救？」

　　李芷芳道：「大夫，我的病怎樣？」

　　鄂卜蘇道：「我會盡力替你醫治的，不過，你可不能心急，恐怕要在我這裡調養幾天。」

　　李芷芳心裡想道：「還有三天就是『祭陵』之期，錯過這個日子，恐怕是見不到爹爹的了。」但身體有病，亦是無可如何，只好說道：「大大，你真是好人，只是打擾你了。」

　　鄂卜蘇道：「那算不了什麼，不過，你剛才說的事情，我倒是覺得有點奇怪。」

　　李芷芳心頭「卜通」一跳，只道他已經識破自己的謊話，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心念未已，只聽得鄂卜蘇己在繼續說道：「長白山一向是沒有強人的，怎的你卻會碰上匪徒截劫？」

　　李芷芳人急智生，說道：「大夫，你是滿洲人吧？這話我不知該不該和你說？」

　　鄂卜蘇老於世故，怔了一怔之後，已是猜到幾分，說道：「小姑娘，你但說無妨。我雖然是滿洲人，我的老伴兒可是漢人，我決不偏袒我自己的族人的。」

　　李芷芳說道：「實不相瞞，我碰到的不是強盜，是官兵。但官兵和強盜可差不多，他們見我單身一個女子，就、就、就跑來……」頰上微暈輕紅，好像不好意思說出口來。

　　鄂卜蘇與老妻彼此相視，心中俱是明白，想道：「原來她是給官兵調戲。」

　　那老大娘義憤填胸，說道：「小姑娘，你放心在我們這裡養病。我認你作侄女兒，決不讓那些千殺的官兵來騷擾你。我這老伴兒雖然是山溝裡的窮大夫，也常有官長請他治病。要是那些官兵膽敢胡作非為，我這老伴兒就不給他們治病。諒他們也得給點面子。」

　　李芷芳說道：「你們對我這麼好，我真不知如何報答你們。」

　　鄂卜蘇道：「我們做大大的給人治病是份所應為之事，不過你這病中氣太弱，可得要上好的老山參才能早些見效。」

　　李芷芳道：「我身上還有一點銀子……」

　　鄂卜蘇道：「銀子小事，我治病救人，也不是貪圖銀子的。要是我家裡有老山參的話，我早就給你了。」

　　那老大娘道：「上好的老山參，是有銀子也沒處買的。不過好在這裡離長白山沒有多遠，山中的參戶，我都熟識。我可以給你去碰碰運氣，看看是否可以找得幾支老山參回來。」

　　鄂卜蘇道：「好，那麼事不宜遲，你就去吧。我先煎一劑草藥給她喝。」

　　那老大娘剛要出門，忽聽得蹄聲得得，有四騎馬來到他們的門前，忽地停下來了。

　　老大娘悄聲說道：「騎馬來的，恐怕是官兵。」

　　鄂卜蘇道：「待我出去應付他們。」

　　那些人拍門叫道：「大夫在家嗎？」鄂卜蘇應道：「在！」打開門一看，只見四個人中，果然有一個是軍官。但其他三個人，卻是頗出他的意料之外。

　　這三個人，一個是和尚，一個是道士，一個是半老徐娘，打扮得十分妖冶。

　　鄂卜蘇怔了一怔，問道：「是那一位要看病？」

　　那半老徐娘「啐」了一口，說道：「你別詛咒我們，誰要看病？」

　　鄂卜蘇莫名其妙，說道：「不是看病，來找我這個草頭大夫做什麼？」

　　那和尚粗聲粗氣地說道：「老實告訴你吧，我們是來查看你這裡有沒有病人的。」

　　鄂卜蘇道：「唉，我這幾天可真是倒楣得很，沒有一個病人上門。」

　　那軍官冷冷說道：「你說實話，有沒有兩個外地口音的人找你治過傷？」軍官說了之後，道士接著便給鄂卜蘇描繪那兩個人的形貌。

　　李芷芳躺在裡面，越聽越是吃驚。道士描繪那兩個人，她一聽就知道是羅浩威和耿電。

　　原來這四個人乃是奉了完顏長之之命，搜查羅、耿二人的下落的。那個軍官正是金國御林軍中的第三名高手金光燦，道士是朝元道人，和尚是觀照上人，那半老徐娘則是和薩怒窮串通哄騙過秦龍飛的那個馬寡婦。他們業已知道羅浩威受了重傷，是以到長白山附近各個村莊的大夫家裡查問。

　　李芷芳暗暗吃驚，心裡想道：「即使我沒有病，只一個金光燦我已經不是他的對手，這可如何是好？」

　　只聽得鄂卜蘇說道：「我這個山溝裡的草頭大夫，那會有遠地的病人慕名到來求醫？你們說的那兩個人，我確實沒有見過。」

　　馬寡婦側耳一聽，冷冷說道：「你說沒有病人，要是我搜出來怎麼樣？」原來她已經聽得房間裡李芷芳喘著氣的呼吸聲息。

　　鄂卜蘇賠笑道：「大嬸，你誤會了。我說的沒有病人，是指前來求醫付診金的病人。」

　　馬寡婦道：「如此說來，你家裡是有病人了？」鄂卜蘇情知已是瞞不過他們，只得說道：「不錯。」

　　馬寡婦緊接著就問：「是你的什麼人？」

　　鄂卜蘇的妻子走出來道：「請你們別這樣大聲叫嚷好不好？我的侄女兒發高燒，剛剛睡著。」

　　金光燦道：「哦，是你的侄女兒嗎？不過，我曾經問過村子裡的人，知道住在這屋子裡的一向只有你們夫妻二人，並無親屬同住，怎的又多出一個侄女兒來了。」

　　老大娘忍住了氣，說道：「不錯，我們一向並無親屬同住。我這侄女兒是昨天從外家來的。」

　　馬寡婦道：「好，待我進去看看你的侄女！」

　　老大娘道：「她委實是臥病在床，求求你別驚嚇她。」

　　馬寡婦哼了一聲，柳眉倒豎，說道：「你懂不懂，我們是來搜查欽犯，誰知道你們是不是窩藏欽犯？別說驚嚇了你的寶貝侄女兒，你敢攔阻，我們打死了你也沒有罪。」當下一掌把老大娘推開，舉步便進病房。

　　李芷芳手心裡扣著一支玉簪，只待她揭開被窩，立即便要彈出玉簪，射瞎她的眼睛。至於後果如何，那是設法顧了。

　　就在此時，忽聽得有個女子的聲音叫道：「鄂大大在家嗎？」鄂家的大門，剛才打開之後，只是虛掩，聲猶未了，只見兩個中年歸人已是不待裡面的人開門，便即闖進來了。

　　這兩個中年婦人上是褚雲峰的妻子孟明霞和谷涵虛的妻子嚴浣。

　　金光燦等人精神一振，站了起來，心中俱是想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正主兒這可是不請自來了！」

　　孟、嚴二人對他們恍似視而不見，孟明霞走進來，逕自便和鄂卜蘇說道：「你是鄂大夫嗎？」

　　鄂卜蘇驚疑不定，訥訥說道：「不、不錯，你、你有什麼吩咐？」

　　孟明霞裝作很不耐煩的樣子，說道：「閒話少說，快和我去看病人！」

　　金光燦笑道：「病人是你的什麼人，他在那裡，你也應該先說個清楚呀。」

　　孟明霞喝道：「關你什麼事，我又不是請你看病！」

　　金光燦穿的是金國軍官的服飾，孟明霞竟敢對他如此之不客氣，不問可知，當然不是普通的婦道人家了！

　　金光燦哈哈一笑，說道：「小娘子，你長得這樣美貌，卻又這樣潑悍，未免太不相稱吧？是你的丈夫還是你的相好害了病，死了也不打緊，我，我可以──」

　　話猶未了，只聽得「啪」的一聲，孟明霞出手如電，已是打了金光燦一記清脆玲瓏的耳光！柳眉倒豎，斥道：「臭韃子，你活得不耐煩啦，膽敢調戲你的姑奶奶！」

　　在孟明霞打金光燦耳光之時，鄂卜蘇夫妻嚇得慌了，不知不覺，縮入病房。

　　嚴浣喝道：「我給你面子，才請你看病，你居然敬酒不喝，要喝罰酒麼？」如影隨形，緊緊跟著他們夫婦，追入病房。

　　金光燦幾曾受過如此侮辱，大怒喝道：「好個潑婦，且看是誰活得不耐煩了！」嚓地拔劍出鞘，立即便向孟明霞刺去。他用的是刺穴劍法，劍尖一顫，抖起三朵劍花，分刺孟明霞上中下三處麻穴。

　　那知他快孟明霞更快，青光疾閃之中，孟明霞已是使出一招「三轉法輪」的招數，閃電之間，一招之內，遍襲三個敵手！

　　孟明霞冷笑道：「就只你會刺穴嗎？」後發先至，劍尖倏地就指到了金光燦脅下的癒氣穴。金光燦是個劍術的大行家，吃了一驚，連忙回劍防身。孟明霞不守而自守，登時就把他的攻勢解了。

　　說時遲，那時快，孟明霞劍鋒斜掠，敵方的朝元道人和觀照和尚同一時候都是覺得孟明霞的利劍向他們刺來！

　　朝元道人一個「虎爪擒拿」，以攻為守，化解了孟明霞的劍招。觀照和尚身體肥胖，動作較慢，只聽得「嗤」的一聲，僧袍上已是穿了一孔。

　　觀照和尚抄起了他隨身攜帶的方便鏟，一鏟鏟去，大怒喝道：「好個潑婦，有膽的你莫逃！」

　　孟明霞展開穿花繞樹的方法，倏地就從敵方三人合圍之下竄出大門，冷笑道：「到外面打去，我還怕你們逃跑呢！」

　　「噹」的一聲，觀照和尚一鏟鏟空，連孟明霞的衣角都沒有碰著，卻把一張茶几當中鏟開了，斗室之中，幾乎連迴旋的餘地都沒有，觀照和尚咆哮如雷，倒提方便鏟便追出去。卻不知已是中了孟明霞的調虎離山之計。

　　外面打作一團，裡面也打作一團。在病房裡面廝拼的是嚴浣和那個馬寡婦。

　　馬寡婦走入病房，本來是要查看病人是誰的。正當她想要揭開被蓋的時候，聽得孟、嚴二人要找大夫看病的聲音。說時遲，那時快，鄂卜蘇夫妻已是慌裡慌張的躲入病房，嚴浣跟著也追進來了。

　　馬寡婦和金光燦他們一樣，只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這兩個求醫的婦人才是「正主兒」，不覺就把注意力轉移，留心聽外面的動靜，倒是無暇去理會躺在床上蒙頭大睡的李芷芳了。

　　外面乒乒乓乓地打了起來，嚴浣也衝入了病房，裝模作樣的吆喝道：「你當真敬酒不喝要喝罰酒麼？是不是要我揪你出去，你才肯跟我去看病。」鄂卜蘇夫妻抖抖索索的躲在牆角，高叫：「救命！」

　　馬寡婦喝道：「你知道我們是什麼人，膽敢到這裡撒潑！」

　　嚴浣喝道：「管你是什麼人，給我滾出去！」馬寡婦使出一招分筋錯骨手法，來揪嚴浣。嚴浣把手一揚，「啪」的就打了她一記耳光。

　　馬寡婦武功本來非同泛泛，想不到這記耳光竟然閃躲不開。一記耳光，打得她半邊臉孔墳腫。馬寡婦又驚又怒，唰地拔刀就斫，嚴浣冷笑道：「好吧，你要動刀子就和你動刀子！」後發先至，唰唰唰連環三刀，把馬寡婦迫到窗前。馬寡婦只覺頭皮一片沁涼，原來頭上的青絲已是給嚴浣的快刀削得乾乾淨淨。

第六十三回　荒林惡戰

　　嚴浣穿窗而出，冷笑說道：「用不著你們費神了，我自己來了！」

　　馬寡婦慌忙躲到朝元道人背後。朝元道人是四人當中本領最強的一個，跳出來拂塵一展，迎上嚴浣的快刀。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拂塵本是輕柔之物，但一交上手，嚴浣就覺得有一股粘黏之力，似乎要把自己的緬刀扯出手去。非但削不斷他的塵絲，反而處處受制。

　　嚴浣吃了一驚，驀地想起有一天丈夫和她談論上乘的武功，說道：「倘若碰上比自己更強的敵手，務須反客為主，目中有敵而心中無敵，方能險中求勝。」用現代的術語來解釋，「反客為主」即是力爭主動的意思，而「目中有敵，心中無敵」則是在鬥志上要輕視敵人，在具體的搏鬥過程中要重視敵人。

　　嚴浣喝道：「來得好！」驀地刀法一變，不理會對方的拂塵指向何方，逕自唰唰唰連環三刀，從朝元道人意想不到的方位便劈過去！

　　朝元道人擅長「拂塵拂穴」的功夫，本來是想乘瑕抵隙，拂著嚴浣的穴道的。想不到嚴浣竟然大開門戶，放他進來。但嚴浣的刀法快得非常，朝元道人倘若不能一下子封閉她的穴道，只怕自己也勢必要挨上一刀。

　　如此一來，嚴浣是不求守而自守，不務攻而猛攻，朝元道人反而受她牽制了。

　　朝元道人忙把拂塵收口，盪開嚴浣攻到身前的快刀。他的內功確比嚴浣稍勝一籌，但給嚴浣搶了先手，主客之勢已易，嚴浣一口刀指東打西，指南打北，他想憑著精純的內功以柔剋剛已是不能，只能步步留神化解對方的攻勢，堪堪打成平手。

　　孟明霞這邊去了一個朝元道人，添了一個馬寡婦，仍然是以一敵三。不過馬寡婦當然遠遠比不上朝元道人，孟明霞此際的以一敵三，卻是沒有剛才那樣危險了。

　　不過形勢雖然較為好轉，也還是略處下風。金光燦是完顏長之手下坐第三把交椅的人物，論劍術則是第一高手，和孟明霞相差無幾的。

　　觀照和尚是少林寺的叛徒，輕功雖不擅長，一柄方便鏟使開，卻是少林派正宗的伏魔鏟法，威力很是不小。方便鏟是重兵器，孟明霞的寶劍還當真不敢和他硬碰。

　　敵方四人中最弱的一環是馬寡婦，但在兩大高手掩護之下，一雙柳葉刀覓隙進攻，對孟明霞也是多少有點威脅。

　　觀照和尚為報剛才給孟明霞一劍刺破僧袍之仇，把方便鏟舞得呼呼轟轟，步步進逼，縱聲笑道：「我道是誰，原來你是孟少剛的女兒。孟少剛號稱江南第一劍客，神劍無敵，嘿嘿，他調教出來的女兒也不過如此！」他從少林寺出身，見多識廣，已經看出孟明霞的來歷了。

　　正在吃緊，忽見三條人影飛也似地跑來，一個宏亮的聲音喊道：「浣妹，別慌，我來了！」緊接著另一個更如暴雷似的聲音喝道：「原來又是你們這幾個鷹爪孫，好呀，秘魔岩上讓你們僥倖漏網，今天決計叫你們難逃公道！」

　　原來來的正是嚴浣的丈夫谷涵虛和轟天雷、黑旋風三人。

　　嚴浣叫道：「大哥，你先過去幫──」「孟姐姐」三字尚未出口，只見黑旋風和轟天雷二人已經跑到孟明霞那邊，和對方開始交上手了。

　　黑旋風唰的一劍向金光燦刺去，金光燦劍法雖然很高，但黑旋風用的是屠百城所創的獨門劍法，急切之間，金光燦卻也不懂如何應付，只好回劍防身，使一招「橫雲斷峰」，先行阻遏敵方攻勢。

　　要是單打獨鬥，金光燦這一招倒也不失為應付得宜的一招，打下去黑旋風雖然可佔上風，恐怕也要過了數十招方能取勝，但此際乃是雙方混戰，孟明霞可沒閒著，一招「玉女穿針」，乘隙即進。金光燦一聲慘叫，左肩著了一劍，負痛狂奔。

　　轟天雷迎上了觀照和尚，他也不用兵器，「乓」的一拳就朝敵手打去，觀照和尚一鏟鏟來，只聽得「噹」的一聲，震耳如雷，這一拳竟然把觀照和尚的方便鏟打得歪過一邊。說時遲，那時快，孟明霞已是劍鋒倏轉，喝道：「叫你見識孟家的神劍！」劍光過處，觀照和尚的一隻耳朵已是給她削了下來，血流滿面，緊跟著金光燦也逃跑了。馬寡婦更是溜滑，一見他們來到，早已在金光燦之前先逃。

　　另一邊谷涵虛上前幫忙妻子，刀劍合璧，盪起一圈銀虹，朝元道人拂塵一揮，劍光過處，塵尾給削斷了數十根，宛似一蓬亂草，隨風飛舞。原來朝元道人的內功造詣雖然不弱，卻也不能勝過谷涵虛。雙方功力既然是在伯仲之間，他的這支拂塵也就不能發揮「以柔剋剛」的妙用了。何況谷涵虛是和妻子刀劍合璧的。

　　朝元道人心頭一凜，陡地把拂塵當作暗器，向谷涵虛一擲，騰出右掌，呼的就向嚴浣拍下。

　　谷涵虛猛地大喝，躍上前去，雙掌相交，「蓬」的一聲，朝元道人倒退三步，喉頭發甜，他要顧住體面，把湧上喉頭的鮮血強咽下去。與此同時，嚴浣斜身一掠，和丈夫交叉穿過，柳葉刀揚空一閃，把那支拂塵削為兩段。他們夫婦換位給對方防禦，乃是為了各展所長。谷涵虛的內力比妻子深厚，是以由他來和朝元道人對掌。朝元道人的功力本來不遜於谷涵虛，但在和嚴浣惡鬥一場之後，已是抵擋不住谷涵虛的天雷功了。

　　此時金光燦等人已在相繼逃跑，朝元道人即使沒有受傷，也是孤掌難鳴，當然也唯有逃跑了。

　　黑旋風笑道：「窮寇莫追，由他們去吧！」

　　嚴浣上前和黑旋風相見，又喜又驚，對谷涵虛道：「大哥，這位俠士正是曾經在大戈壁救過我的性命的那位恩人，你們怎樣相識的？」

　　黑旋風道：「谷大嫂，切莫這樣說。那天要不是你留下一個皮囊的水給我，恐怕我也早已在沙漠裡渴死了。」

　　谷涵虛笑道：「我早已知道他是你的恩人啦，你道他是誰，他就是『風、雲、雷、電』之首的黑旋風，風天揚，我和他乃是不打不成相識的。」

　　嚴浣詫道：「怎麼，你曾經和他打過一架嗎？」

　　谷涵虛笑道：「這事很有趣，慢慢我和你說。現在最緊要的事情是你找著了李益壽的女兒沒有？」

　　嚴浣說道：「啊，原來你們也是為著找她來的，她就在鄂大夫的家裡。」

　　孟明霞笑道：「咱們剛才把鄂大夫兩夫妻嚇壞了，現在也該回去向他們賠罪啦！」

　　李芷芳受了一場虛驚，出了一身冷汗，精神反而好了一些。她料到孟、嚴二人定會去而復回，早已坐在鄂家的客廳等候了。

　　但她料不到的是除了孟明霞和嚴浣之外，她們還帶來了三個人，且其中一個還是她認識的黑旋風。

　　嚴浣說道：「鄂老先生，剛才我們很是對你不起──」正想向他解釋，鄂卜蘇已是說道：「姑娘，現在你不說我也明白了。說起來我還要多謝你呢。要不是你們剛才對我那樣，官府必定還會再來找我的麻煩，我這間小小的醫館也是必定要關門的了。」

　　同一時候，李芷芳在另一邊亦已是迫不及待的和黑旋風交談。黑旋風說道：「李姑娘，我先給你介紹這幾位朋友，其他的事，咱們慢慢再說。這一位是谷涵虛谷大俠，和鄂大夫說著話的是谷大嫂。」

　　李芷芳早就聽人說過谷涵虛夫婦的威名，連忙說道：「原來是谷大俠，久仰了。」心裡想道：「有了谷涵虛和黑旋風，已是不用害怕班建侯了。」

　　黑旋風接著說道：「這一位你應該更加熟悉，他是你們耿幫主的好朋友，外號『轟天雷』的凌鐵威凌大哥。」

　　李芷芳大為歡喜，道：「凌大哥，耿幫主常常提起你的。你們『風、雲、雷、電』並駕齊驅，就只你我沒見過。今天總算都認識啦。」

　　嚴浣和鄂卜蘇說完了話，回過頭來笑道：「我和李姑娘見過了，用不著介紹啦。這位孟姐姐是──」話猶未了，李芷芳笑著接下去道：「也用不著介紹了，孟姐姐的令尊是江南第一劍客孟大俠，那個禿驢剛才已經說出來了。」原來觀照和尚和孟明霞在外面交手之時所說的話，李芷芳在屋子裡早已聽得一清二楚。

　　李芷芳道：「你們兩位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孟明霞道：「我們昨晚正是在你前晚住過的那家獵戶投宿，是那位老大娘把你的消息告訴我們的。」說明原委之後，問谷涵虛道：「你又怎知道我們是在這兒？」

　　谷涵虛道：「你猜猜看。」

　　嚴浣說道：「你們已經在明鏡台見著屠姐姐了，對嗎？」谷涵虛笑道：「不但見著了屠姐姐，還見著了李盟主呢！」

　　嚴浣又喜又驚，說道：「盟主不是準備去會拖雷的嗎？他用不著你們幫手？」言內之意，實是不免有點為李思南擔心。

　　谷涵虛道：「李盟主業已決定單騎去會拖雷，看來他胸中早有成竹，我們要想幫忙也幫忙不上。」接著說道：「李盟主受青龍幫龍老幫主之託，既然知道了李姑娘的下落，焉能不調派人手接應你們？」

　　李芷芳聽得他們如此關心自己，不由得又是感激，又是慚愧，說道：「我爹爹是亡國之臣，靦顏受金虜之封，充當他們的涼州總管，說起來過去也曾做不少對不住你們漢族義軍的事情，你們如今反而以德報怨，真是叫我不知如何感激你們才好。」

　　黑旋風笑道：「如今咱們都是一家人了，還說這些幹嘛？要是令尊經過這次事情，能夠接受你的勸告，和我們聯手抗金，我們才真是要感激你呢。」

　　李芷芳道：「可恨我的病不知什麼時候才好，還有三天就是金虜『祭陵』之日，眼看你們去闖虎穴龍潭，我卻不能出一點力，心裡實在難過。」

　　孟明霞安慰她道：「留得青山在，那怕沒柴燒？李姑娘，你如今必須安心養病。」

　　黑旋風道：「對啦，鄂大夫，我正想問你，李姑娘的病──」

　　鄂卜蘇道：「病倒不是什麼大病，不過由於她在激戰之後又再奔波，且又鬱悶於心，不免傷了一點元氣，因此身子虛弱。如果有上好的人參，很快就會好的。」

　　鄂卜蘇的妻子道：「本來我要去找相熟的參戶，看看他們有沒有成形的老山參可以給我一支，可恨剛要動身，那些強盜就來了。不過，好在如今天色未晚，且待我──」

　　話未說完，谷涵虛笑道：「不用勞煩老大娘了，鄂大夫，你看我這支人參如何，合不合用？」說罷，取出一支粗如兒臂的人參。

　　鄂卜蘇一看，大喜說道：「這是最上品山參，你怎麼得來的？」

　　谷涵虛道：「這是我的師伯留給我的，他曾在長白山隱居多年，但不幸已在三年前去世了。」談起來，鄂卜蘇和他的師伯原來也是相識的，大家更感到親切了。

　　鄂卜蘇道：「有這樣的上好人參，用不了一支，只須三分之一，包管李姑娘就可以行動如常了。」

　　原來谷涵虛把這支人參特地帶來，本是準備送給李思南的，想不到恰好為李芷芳派上了用場。

　　李芷芳的病因是心力交疲，如今在見了黑旋風等人之後，雖然還未見著羅浩威，但有了好朋友幫忙，心情已是豁然開朗。喝了參湯之後，睡得很熟，第二天起來，比鄂卜蘇的估計還好得多，不但可以行動如常，功力亦已恢復幾分了。

　　轟天雷從李芷芳的口中知道師弟的確訊之後，也是大大放下了心，想道：「他既然是和耿電、羅浩威一起來了長白山，遲早我總會見得著的。」

　　當下一行人回到明鏡台，褚雲峰、屠鳳等人早已在台前相候，相見之下，皆大歡喜。

　　李芷芳道：「你們的盟主呢？我希望能夠見得著他，當面向他叩謝。」

　　褚雲峰道：「李盟主昨晚獨自出去一趟，也不知是見了什麼人，今早回來，吩咐我們照料李姑娘，他又再獨自去了。」

　　谷涵虛道：「盟主是不是獨自去會拖雷？」

　　褚雲峰聽得師弟當著李芷芳的面問他，心想師弟這幾年閱歷大增，比從前謹慎了許多，倘若他不是知道李芷芳絕對可靠，不會如此魯莽便說出來，於是去了顧忌之心，說道：「本來盟主準備過兩天才去的，不知如何，忽然提早了。不過他已有吩咐，叫我們按照原定的計畫進行。他不在的時候，大家聽屠女俠指揮。」

　　屠鳳說道：「瑯琊山的人將在今晚和今日分批來到，另外已知丐幫也會有人來的。風師弟，你和丐幫相熟，我想請你和丐幫聯絡。凌大哥，請你去打聽耿電、秦龍飛、羅浩威三人的消息，我會轉託丐幫的人幫忙你的。」另外的人，也各自分配了差事。黑旋風見她指揮若定，暗暗佩服，想道：「我的師兄雖然不肖，但師父有這樣一個能幹的女兒，卻是可以繼承他的遺志了。」

　　轟天雷正是想要自告奮勇去找師弟的，得如所願，更是喜歡。

　　但他卻不知道，秦龍飛在到了長白山之後，卻又碰上了意外的事情。

　　那天他們剛剛踏進長白山，在密林深處小心翼翼的前行，幸好沒有碰上金兵。

　　羅浩威悶悶不樂，秦龍飛也是鬱鬱寡歡。耿電安慰他們道：「到了長白山，即使找不著涼州的人，也總可以碰上一些相熟的朋友。據我所知，丐幫的朋友是會來的。那時咱們再設法打聽李姑娘的消息。秦大哥，你也不用擔心，令師兄雖然未必會來這裡，但要打聽他的消息也並不難。待這裡的事完了之後，我保管可以替你找得著他。令師兄知道你業已改邪歸正，一定會十分高興的。」這幾天來耿電和秦龍飛已經相當稔熟，是以不怕直言。

　　但耿電也只是說對了秦龍飛的一半心事，秦龍飛苦笑道：「耿大哥，多謝你為我費心了。」

　　楊浣青噗嗤一笑，說道：「秦大哥，你是在惦記著那位完顏姑娘吧？這個我們可幫不上你的忙了。不過，你進了長白山，說不定卻是有機會碰見她的。」

　　楊浣青說對了秦龍飛的心事，秦龍飛卻是更加難過了，暗自想道：「她是完顏長之的女兒，再見著她，又能怎樣？難道我還能像從前被蒙在鼓中的時候一樣，與她和好如初嗎？」

　　楊浣青正想和他說笑解悶，耿電忽地低聲說道：「噤聲，好像是有人來了。」

　　眾人凝神一聽，只聽得果然有腳步聲在他們不遠之處，和他們同一方向，向前行進。深山老林，不見天日，唯有藉著積雪的映照和從繁枝密葉透下來的一點亮光才能覓路前行的。是以雖然同在一座樹林裡面，彼此還是不能看見。

　　楊浣青悄聲說道：「但不知是友是敵，咱們若然不冒一點風險，現出身形，萬一錯過了朋友，那豈非反為不妙？」

　　耿電說道：「咱們先聽聽這些人說些什麼？」此時那些人和他們的距離更加近了，聽得出共是四人。

　　只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薩大哥，據我所知蒙古的國師龍象法王也會來的，他有第九重的龍象功，當可替你恢復毒掌的功夫。」

　　秦龍飛吃了一驚，心道：「這人的聲音好熟！那個『薩大哥』又是誰呢？怎的也會毒掌功夫？難道是──」驀地想起一個人來，心裡又驚又怒。

　　心念未已，果然便聽得一個更為熟悉、也更為蒼老的聲音說道：「我也知道第九重的龍象功可以給我打通奇經八脈，讓我重練毒掌，但可惜我和龍象法王沒甚交情，如今有事方去求他……」

　　先頭那老者說道：「我的大師兄年震山如今還在完顏王爺帳下，完顏王爺與龍象法王的交情可是非同小可的啊！」

　　原來這個老者是婁家莊的莊主婁人俊，他說的那個「薩大哥」不是別人，正是曾經強迫秦龍飛為徒的邪派妖人薩怒窮！

　　秦龍飛想起自己幾乎給薩怒窮害得由人變鬼，吃了他的那麼多苦頭，不由得氣怒交加，咬牙切齒！

　　耿電在他耳邊說道：「秦兄，忍耐點兒，羅大哥的傷還未痊癒。」

　　那一行人的腳步聲來得又近了一些，只聽得另一個聲音說道：「完顏王爺禮聘咱們，咱們是替他出力的。薩大哥倘能恢復毒掌功夫，王爺也是樂於見到的。這個小忙他還能不幫？」

　　薩怒窮道：「其實我若要求助於完顏王爺，在大都的時候我已經可以求他。唉，不過──」

　　又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薩兄，敢情你還在害怕武林天驕？」要知薩怒窮的毒掌功夫是給武林天驕廢掉的，當時武林天驕曾經警告過他，要是他重練毒掌，性命不保。即使不練毒掌，倘若是在外面為非作歹，給武林天驕再碰上的話，武林天驕也要取他性命。

　　第四個人接著說道：「武林天驕雖然厲害，也未必強過龍象法王和完顏王爺。我看他不過是恫嚇你的罷了，龍象功打通了你的奇經八脈之後，走火入魔之患已是根除，如何還會有性命之憂？薩大哥，古語有云，有仇不報非君子啊！」

　　耿電心中一凜，悄悄說道：「另外兩個人是崆峒三煞之首的年大成和山西大同府石家莊的大莊主石錯。」

　　「崆峒三煞」之中的胡軒和石家莊的二莊主石元曾在梁山虎頭岩吃過黑旋風的大虧，這是耿電所知道的。耿電心想：「他們受完顏長之之聘，恐怕為的就是要對付我們『風、雲、雷、電』了。胡軒、石元本領平常，但這兩個人據說全是非同小可，遠非他們師弟可比，倒是不可小視。」

　　薩怒窮給「崆峒三煞」之首的年大成煽起怒火，氣得紅了眼睛，說道：「不錯，武林天驕又怎麼樣，姓薩的誓報此仇！」

　　石錯道：「聽說武林天驕的女弟子小魔女楊浣青是耿電的未婚妻子，不知他們成了親沒有？」

　　婁人俊笑道：「你打聽這個作什麼？小魔女是長得美貌之極，但咱們可都是有了一大把年紀的老人了呀！」

　　石錯哈哈笑道：「婁莊主，你想到那裡去了？我當然不是垂涎小魔女的美色，不過，倒是想在她的身上，打個主意？」

　　婁人俊道：「什麼主意？」

　　石錯說道：「聽說耿電已經趕來長白山了，要是小魔女和他做了夫妻，多半就會夫妻同行。」

　　婁人俊道：「哦，我明白了。你要把武林天驕的弟子抓住，給薩兄出一口氣，哈，這主意不壞，咱們奈何不了武林天驕，折磨折磨他的女弟子也好。你不用打聽了，他們小倆口子恩愛得很，未曾成親，一定也會在一起的。」

　　楊浣青氣得杏眼圓睜，一拉軟鞭，就想衝出去和他們廝殺。耿電連忙將她拉著，指一指羅浩威，示意叫她暫忍一時之氣。

　　年大成道：「聽說『風、雲、雷、電』近年在江湖上闖出很大的聲名，婁莊主，你和他們可曾會過？」

　　婁人俊道：「都交過手。這四個人的本領雖然非同泛泛，但比起你老大哥可還差了一截。年大哥，你這樣問，莫非也是和他們有仇？」

　　年大成道：「不錯，我的師弟胡軒曾在黑旋風手下受挫，要我給他出一口氣。石莊主，聽說令弟也是在虎頭岩吃過黑旋風的虧的，是嗎？」

　　石錯說道：「是呀，我也正是為了此事方才接受完顏王爺之聘的。我還有一個弟弟喪在青龍幫羅浩威之手，此仇更是非報不可！」

　　薩怒窮道：「黑旋風或許未必會到長白山，羅浩威則業已來了。這消息是御林軍一個軍官和我說的，定然不假。」

　　腳步聲來得更加近了，秦龍飛雖然極力忍耐，還是忍不住恨得牙關格格作響。薩怒窮陡地喝道：「誰在這裡？給我快滾出來！」

　　秦龍飛怒不可遏，一躍而出，喝道：「姓薩的老賊，你還認得我嗎？」

　　耿電知道難以躲藏，立即也跟著飛掠出來，一揮鐵扇「嗖」的向石錯點去，喝道：「我們風、雲、雷、電，同氣連枝，你要找風大哥報仇，盡可以衝著我姓耿的來吧！」

　　耿電號稱「閃電手」，後發先至。石錯反手一掌，扣他腕脈。這一招以攻為守，在間不容髮之際化解耿電突如其來的一擊，武功確是非同小可。但饒是如此，也還是吃了點虧，只聽得「嗤」的一聲，上衣給鋒利的摺扇邊緣撕去了一幅。

　　薩怒窮怔了一怔，哈哈笑道：「秦龍飛，你怎麼連師父也不認了！唉，糟糕，糟糕，莫非你是患了失心瘋麼？」

　　話猶未了，秦龍飛已是「呼」的一掌向他劈下，大怒喝道：「你才是失心瘋，你害我害得還不夠嗎？居然還想騙我！哼，哼，檀大俠可以饒你，我決不能饒你！」

　　薩怒窮使了一招分筋錯骨手法，只道一出手就可把秦龍飛制伏。那知秦龍飛今非昔比，掌力一發，竟似狂濤駭浪，洶湧而來。薩怒窮心頭一凜：「聽說他在王府得了穴道銅人秘笈的內功心法，看來似乎是不假的了！」

　　不過薩怒窮雖給廢了毒掌功夫，數十年的功力卻是未曾消失的。當下連忙化指為掌，雙掌相交，「蓬」的一聲，薩怒窮身形一晃，秦龍飛退了兩步。比較起來，還是秦龍飛稍有不如。薩怒窮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陰惻惻地笑道：「教會徒弟打師父，我倒是有點悔不當初了。不過你憑著這點本領，就想背叛師門，那可還是做夢！」

　　秦龍飛心中一動，喝道：「好，多謝你從前教我的毒掌功夫，如今我可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了！」雙掌連環劈出，帶起一股腥風！

　　秦龍飛練了正宗內功，功力比以前已是不知增強多少，他以深厚的內功發出毒掌，饒是薩怒窮自忖可以勝他，也是不禁暗暗吃驚。心裡想道：「我失了毒功，可是不能和他硬碰。」當下倏地招數一變，變為遊身八卦掌法，乘瑕抵隙，與秦龍飛遊鬥。可還當真不敢讓他毒掌打著。

　　婁人俊見石錯吃了點虧，上去助他。說時遲，那時快，楊浣青從草叢裡亦已竄了出來，一抖軟鞭，霍地朝他下三路捲去！

　　婁人俊見她來勢甚勁，不敢硬接，急急一提腰勁，「燕子鑽雲」唰地憑空跳起一丈多高，楊浣青的銀絲軟鞭滴溜溜的從他腳底捲過。

　　婁人俊是「黑鷹」年震山的師弟，武功自也不弱，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右掌朝楊浣青背心劈下。

　　當他躍起之時，已是瞧見藏在草叢中的羅浩威，連忙叫道：「這裡還有個人，正是──」

　　楊浣青霍地用個「怪蟒翻身」，連人帶鞭急旋回來，避招進招，朝著婁人俊落足之處猛掃過去。叫他不能分神說話。

　　「崆峒三煞」之首的年大成說道：「好，待我來看是誰？」

　　婁人俊疾的一塌身，「大彎腰，斜插柳」，在間不容髮之際，同樣避招進招，掌背反手一揮，托起軟鞭，掌鋒斜斜的直劈過去。此時他方有餘暇，把剛才那一句話說完：「正是青龍幫的羅浩威！」楊浣青也在同時叫道：「羅大哥，快走！」

　　羅浩威傷還未癒，雖然並無大礙，究竟未能施展輕功。何況，縱然他能夠施展輕功，他也決不能在面臨強敵之際，拋開朋友，獨自逃跑！

　　當下，羅浩威一咬牙根，提刀在手，在草叢中站起來，喝道：「不錯，青龍幫的羅浩威在此，那個要報仇的上來！」

　　耿電摺扇一揮，向石錯猛攻過去。他是以進為退，只待逼開石錯，便即回去照顧羅浩威。石錯給他攻得手忙腳亂，又驚又急，叫道：「這姓羅的是小弟的仇人，年大哥，請你讓給我親手報仇吧！」這話另外還有一層意思，是要年大成替他抵擋耿電，他方能抽出身子。

　　年大成心裡想道：「你挑軟的果子吃，卻把硬的留給我。」但他在四人之中武功最強，平時也以老大哥自居，石錯要他抵禦對方最強的耿龜，卻也頗能滿足他的高傲之感。當下說道：「好，你過去活捉那姓羅的小子吧！這小子我足可以對付得了，留給我好啦！」

　　耿電一招「斗轉星橫」，扇柄點向年大成胸口的「璇璣穴」。年大成冷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錚」的一聲，中指疾彈，把耿電的摺扇彈開。

　　耿電身形一側，似乎就要向前跌倒，其實是極為輕靈巧妙的身法，腳尖一滑，撲進年大成懷中，摺扇一張，倏地就朝他面門撥出。冷笑說道：「你的彈指神通，看來也是『神通』有限！」

　　年大成施展「彈指神通」的上乘內功，只道一彈之下，就可以把耿電的摺扇彈得飛出手去，想不到耿電變招如此之快！耿電的摺扇邊緣鋒利，張開來可以當作刀片使用，年大成如何敢給他削著面皮。

　　刀光掌影之中，只見年大成霍的一個「鳳點頭」，斜竄出去。兩條人影倏地由合而分，年大成避開了刀片刮臉之災，耿電也閃開了年大成反手擊他的一掌。但比對之下，還是年大成多吃了一點虧，他的臉皮雖得保全，頭上的亂髮卻給耿電鋒利的扇邊削掉了一大綹。

　　耿電哈哈笑道：「姓年的，你果然不愧是崆峒三煞之首，武功固然高強，臉皮尤其厚得可以，佩服佩服！」

　　年大成惱羞成怒，氣沖沖地喝道：「好小子，你敢戲弄老夫，今日非要你的性命不可！」

　　耿電笑道：「很好，閻羅王請客，且看他是請你還是請我！」

　　兩人再度交鋒，年大成學了個乖，登時改變戰術，以己之長，攻敵之短。掌力使開，一招招都是重手法，叫耿電無法近身。耿電雖不至於給他的劈空掌所傷，但要想擺脫他的纏鬥，跑回去照顧羅浩威，卻也是不能的了。

　　羅浩威跳躍不靈，當下用「千斤墜」的重身法定住身形，牢牢地站穩馬步，雙足好似釘在地上。石錯喝道：「還我兄弟的命來！」羅浩威冷冷說道：「你先問我這口刀肯不肯給你？」

　　石錯以快刀、鐵掌稱雄江湖，此時早已拔出刀來，冷笑說道：「聽說你得了秘傳的五虎斷門刀法，好，我就和你比刀，看看是你強還是我強？」

　　只聽得一片斷金戛玉之聲，轉瞬之間，雙刀已是碰擊了十七八下。石錯分明佔了上風，但說也奇怪，卻是屢攻不逞。原來羅浩威使的這套刀法以快鬥快，不求守而自守，不務攻而猛攻，簡直天衣無縫，無懈可擊。假如石錯把刀招放慢，由於功力遠勝，十數招內就可殺他，但石錯卻不懂得其中奧妙。

　　不過羅浩威畢竟吃虧在受傷未曾痊癒，時間一長，快刀使出，已是力不從心。石錯刀中夾掌，「砰」的一掌打著羅浩威左肩。羅浩威「哇」的吐出一口鮮血，身形晃了兩晃。但他下盤功夫極穩，卻未跌倒。

　　此時能夠挪出身子幫忙他的只有一個楊浣青了。楊浣青的對手是婁人俊，功力雖然比她稍勝一籌，身法卻是不及她的靈活。

　　楊浣青一見羅浩威形勢不妙，立即使出穿花繞樹的身法，以進為退，向婁人俊面前虛晃一鞭，一個「細胸巧翻雲」，身形已是倒縱出數丈開外，落足之點，和石錯距離甚近。軟鞭一揮，鞭梢點到了石錯後心的「風府穴」。

　　婁人俊喝道：「臭丫頭，往那裡跑？」如影隨形，跟蹤急上。但還是慢了半步，只聽得「嗤」的一聲響，石錯的背心添了一道鞭痕，著鞭之處，衣裳碎成片片。不過卻避開了楊浣青的鞭梢點穴。說時遲，那時快，婁人俊已是飛身撲到。楊浣青顧不得再打石錯，一個「風颺落花」的身法，在電光石火之間，避招進招，化解了婁人俊的大擒拿手法。

　　石錯接連吃了耿電和楊浣青的虧，氣得暴怒如雷，喝道：「先殺了你這臭丫頭，再殺姓羅這個小子！」唰唰唰反手連環三刀，呼的再加一招刀中夾掌。婁人俊抓緊時機，欺身直進，一招招凌厲的分筋錯骨手法，向楊浣青猛攻不已。

　　楊浣青背腹受敵，登時險象環生，羅浩威顧不得自身危險，邁步向前，運刀如風，急攻石錯，給楊浣青解困。

　　但是他是傷未痊癒，跳躍不靈的。腳步一動，卻是給予強敵以可乘之機了。石錯倏地一個轉身，讓婁人俊纏著楊浣青，刀鋒自下向上一挑，趁著羅浩威腳步未穩，左掌一橫，儼似利刃般的削向他的膝蓋。

　　羅浩威正使到「五虎斷門刀」的一招「橫雲斷峰」，刀法是連續的斫下來的。但吃虧在下盤不穩，架住了石錯的快刀，避不開他的鐵掌。石錯喝一聲「著！」掌鋒倏地從下削變為上擊，羅浩威的鋼刀給他擊著刀柄，飛出手去。石錯哈哈大笑，快刀劈下，只道這一刀必定可以取了羅浩威的性命。

　　不料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楊浣青的身形平地拔起，剛好接下羅浩威那柄從半空中跌下來的緬刀，唰的一刀砍下來，正是羅浩威那一招剛才只使到一半的「橫雲斷峰」，就像是羅浩威還在連續施展「五虎斷門刀法」似的。這一招守中寓攻，厲害無比，且又是出其不意，饒是石錯刀法高明，也不得不連忙回刀護身。楊浣青的左手刀逼退了石錯，右手的軟鞭仍是絲毫不緩的向婁人俊下三路掃去。化解了他的大擒拿手攻勢。

　　原來羅浩威的「五虎斷門刀法」本是楊浣青代師父傳授他的，故而這一路刀法在楊浣青手中使出，比羅浩威還要高明。

　　說時遲，那時快，楊浣青身形一飄一閃，已是靠近了羅浩威那邊。兩人背靠一棵大樹，楊浣青把緬刀交回羅浩威，併肩禦敵，刀鞭配合，對方已是不能再施各個擊破的伎倆。

　　形勢是好了一些，不過羅浩威終是受傷未癒，氣力不加，兩人聯手，也只能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擊之力。

　　另外兩對，耿電和「崆峒三煞」之首的年大成堪堪打成平手。秦龍飛苦鬥薩怒窮，形勢卻是比剛才的羅浩威還更惡劣了。

　　薩怒窮雖然對秦龍飛的毒掌頗有顧忌，但他數十年的功力，畢竟非同小可，遠在秦龍飛之上。他與秦龍飛繞身遊鬥，稍合即分，一拈即退，距離經常保持在一丈開外，只用劈空掌力，已是足以困擾秦龍飛了。

　　羅浩威得楊浣青為他防護，心裡又是慚愧，又是感激，暗自想道：「耿大哥也是在苦鬥中，楊姑娘不去幫他，卻來幫我。他們對我這樣好，我豈能只顧自己？」推己及人，他見秦龍飛的形勢最為惡劣，便即叫道：「楊姑娘，你先過去幫一幫秦大哥吧！」

　　那知話猶未了，忽見秦龍飛與薩怒窮扭作一團，竟然骨碌碌的從山坡上滾下去了。

　　原來秦龍飛一來是不願連累他們，二來他對薩怒窮恨如刺骨，早已抱定了與敵偕亡的決心。劇鬥中突然撲上去就把薩怒窮抱住！薩怒窮的功力比他高強，這樣的打法對他本來吃虧極大。薩怒窮想不到他竟會如此不顧自己，用上了這種市井之徒的打法。饒是他本領再高，也只能給秦龍飛拖下山坡去了。

　　耿電這一驚非同小可，摺扇連揮，向年大成猛功，想要擺脫他的纏鬥。但年大成是「崆峒三煞」之首，若論真實的本領，還在耿電之上。急切之間，耿電那裡擺脫得了？劇鬥中耿電的摺鐵扇劃破了他的衣裳，胸口卻給他的劈空掌力一震，隱隱作痛。雖然還不至於受傷倒地，卻是更處下風了。

　　楊浣青倒是可以勉強抽出身子的，但她若抽身，羅浩威勢必喪命。楊浣青一咬銀牙，心裡想道：「我可不能為了救一個人而讓另一個人送命，唯有希望秦龍飛死裡逃生了。」

　　羅浩威喘著氣叫道：「楊姑娘，你去看看秦大哥怎麼樣了？我不打緊，反正我要跑也跑不掉，大不了拼了這條命──」話未說完，石錯快刀劈下，幾乎砍著了他。

　　楊浣青軟鞭一抖，儼似毒蛇吐信，點向石錯胸前大穴，迫他回刀防身。說道：「羅大哥，你別胡思亂想，先把敵人打敗。」

　　婁人俊哈哈大笑：「你們已是網底之魚，還在做夢！」攻得越發緊了。

　　原來年大成、婁人俊、石錯三個人都是同一心思，薩怒窮是死是生並不放在他們心上。他們正好趁著敵方心神紛亂之際，取勝「立功」。

　　耿電等人心急如焚，形勢越來越險。就在此時，忽聽有人叫道：「在那邊的可是耿大哥麼？」聲音從對面山坡上傳來，仍似洪鐘一樣，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

　　耿電喜出望外，連忙叫道：「不錯，是我！凌大哥，你快來呀！」

　　就只幾句話的時間，只見山坡上已經出現了兩個人，跑在前面的是轟天雷！

　　原來轟天雷奉命找尋秦龍飛的下落，業已和來到長白山的丐幫弟子取得聯絡。和他一起來給他帶路的這個人就是丐幫的六代弟子邵洛川。

　　說時遲，那時快，轟天雷已是跑上這面山坡，看得清楚交手的雙方了。轟天雷霹靂似的一聲大喝，喝道：「好呀，原來又是你們這幾個惡賊，今日給我碰上，絕不放過你們！」

　　婁人俊是領教過轟天雷的厲害的，見他來到，不由得大吃一驚。暗自想道：「我現在不過略佔上風，轟天雷一來，只怕是我可要吃不了兜著走了！」

　　婁人俊打定了「三十六著走為上著」的主意，虛晃一掌，轉身便逃。他跑出數步，方始叫道：「風緊，扯呼！」

　　石錯跟著逃跑，跑遲一步，給楊浣青唰的一鞭打個正著，臉上又再添了一道傷痕。幸虧不是傷著要害，仍然給他逃出去了。

　　年大成和轟天雷未曾會過，不知他的本領若何，但見婁、石二人相繼逃走，心裡亦知不妙，孤掌難鳴，當然也是只好逃了。

　　他的功力在耿電之上，他要跑耿電自然是攔他不住。但他最後逃跑，恰好碰上如飛趕來的轟天雷。

　　轟天雷更不打話，霹靂似的一聲大喝，一掌就劈過去。年大成哼了一聲道：「你這小子倒是好橫，好呀，叫你知道我的厲害！」只道轟天雷本領再高，也不過是個二十來歲的小夥子，功力無論如何料想比不上他。那知雙掌相交，「蓬」的一聲，聲如鬱雷，年大成的胸口竟似壓上一塊大石，這一瞬間幾乎透不過氣來。這一驚非同小可，心想：「我二十年不出江湖，怎的卻出了這許多本領了得的後生小子，一個比一個厲害！」

　　轟天雷硬接他的一掌，亦是感到胸中氣血翻湧，待到第二掌劈出之時，年大成已是跑開了。

　　原來並非轟天雷的本領高於耿電，他們乃是各有所長，但轟天雷一來是天生神力，二來他練的霹靂掌，是以剛猛見長，三來他的氣力未經消耗，而年大成卻是和耿電惡鬥了一場，此消彼長，年大成自是覺得他要比耿電更難對付了。其實若論真實的本領，他還是稍稍高於轟天雷的。

　　轟天雷喝道：「好呀！你這幾個臭賊就想跑麼？」耿電說道：「凌大哥，讓這幾個臭賊走吧，咱們還有更緊要的事情。」

　　其實轟天雷也是惦記著他的師弟，並非真的要追「窮寇」的。當下連忙問道：「對啦，我的秦師弟呢？聽說他是和你們一起的。」

　　耿電說道：「我正要和你說，他，他──」

　　轟天雷心頭一震，迫不及待的連忙問道：「他怎麼樣了？可是──」

　　耿電說道：「他剛才和薩怒窮扭打，打作一團，滾下山坡去了。咱們趕快去看！」

　　轟天雷還以為秦龍飛已遭不幸，聽說只是滾下山坡，稍稍鬆了口氣，當下一行五人，便即下去尋找。

第六十四回　死裡逃生

　　只見斜坡上血跡斑斑，斷斷繼繼的連接成一條血線，怵目驚心。

　　轟天雷叫道：「秦師弟，秦師弟，你在那兒？」荒山寂寂，那裡有人回答？

　　走到谷底，跟著血線尋找。楊浣青叫道：「那邊好似藏有個人！」撥開亂草一看，只見薩怒窮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渾身瘀黑，面目浮腫，早已死了。

　　轟天雷心裡想道：「看樣子，他好似是著了師弟的毒掌，毒發身亡，但何以卻不見師弟呢？難道他又是為了自慚，再次避開我麼？」

　　眾人分頭尋找，把谷底都踏遍了，還是找不著秦龍飛，也沒發現第二個人的屍體。轟天雷稍稍安心。

　　耿電說道：「咱們雖然不知道是什麼緣故，但看這情形，你的師弟定然還在人間，很可能是給什麼人救去了。咱們回去之後，再請丐幫的人多方打探吧。」此時天色已晚，轟天雷情知再找也是找不著的，無可奈何，只好依從他的話了。

　　※※※

　　耿電沒有猜錯，秦龍飛果然是給一個人救了去的。

　　他和薩怒窮扭作一團，滾下山坡。薩怒窮氣力較大，一個鯉魚打挺，把他壓在下面，叉住他的喉嚨。秦龍飛也使勁抓他，但給扼得透不過氣，氣力漸漸使不出來，眼前金星亂舞。

　　秦龍飛正自心裡一涼，想道：「想不到我還是死在這老魔手裡！」忽覺喉頭一鬆，薩怒窮雙手軟綿綿的垂下，秦龍飛翻了個身，壓著他狠狠地打，打了十數拳，薩怒窮動也不動，原來早已毒發身亡。

　　秦龍飛大喜叫道：「好呀，看你還能害我麼？我終於報仇了，報了仇了！」

　　他發出的聲音微弱之極，連自己也聽不見，不禁吃了一驚：「我怎的啞了？」陡然間只覺地轉天旋，一口氣透不過來，便即暈了過去。也不知過了多久，方才漸漸有了知覺。首先嗅到一縷幽香，十分舒服。接著感覺得到自己是睡在軟綿綿的床上，有個人坐在他的旁邊，呵氣如蘭。

　　秦龍飛大為奇怪，想道：「這是什麼地方？倒好像是小姐的閨房。我怎的會躺在這裡呢？」迷茫中漸漸恢復了一點記憶，想起了自己是在和薩怒窮搏鬥，給薩怒窮扼住咽喉，心中猶有餘悸，不覺喉頭就發出聲來。

　　忽聽得一個溫柔的聲音在低喚他的名字：「龍飛，你醒了嗎？你睜眼看看，看我是誰？」聲音極其熟悉，正是他日思夜想，渴望一聽的聲音。

　　這柔媚的聲音令得秦龍飛一顆心怦然跳動，不知不覺就從迷茫中清醒過來。睜開眼睛一看，坐在他身旁的人可不正是完顏璧是誰？

　　「我是在做夢麼？」秦龍飛喃喃說道。

　　完顏璧「噗嗤」一笑，把秦龍飛的中指納入他的口中，笑道：「你咬一咬自己的指頭試試。」很痛。秦龍飛知道確實不是夢了。

　　原來完顏璧一早得知消息，知道金光燦等人要去捉拿羅浩威，她便悄悄跟蹤他們，卻恰好碰上了秦龍飛。

　　完顏璧道：「龍哥，你還在怪我騙你嗎？」

　　秦龍飛呆了好一會子，說道：「你兩次救了我的性命，除了我的師兄，你是對我最好的人了。我感激你還來不及呢，如何還會怪你？但這裡是什麼地方？」

　　完顏璧道：「是御林軍的營地，但這是我的帳幕，服侍我的都是我的親信女兵。」

　　秦龍飛心亂如麻，道：「但畢竟是你們御林軍的營地，你的爹爹，你的爹爹──」一時間不知怎樣說才好了。

　　完顏璧道：「爹爹不會來的，這幾天他忙得飯也沒有功夫吃呢。」

　　秦龍飛稍稍安了點心，但卻想道：「即使我在這裡可以暫保安全，但你總還是完顏長之的女兒，你我如何能夠長相廝守？」

　　完顏璧好似知道他的心思，低聲說道：「現在我把你帶來這裡，將來你走的時候，我也會跟你走的。現在我要你聽我的話，好好養傷，可別胡思亂想；將來你帶我走，我也會好好聽你話的。」

　　秦龍飛聽得心裡甜絲絲的，笑道：「你當真捨得拋棄富貴榮華嗎？」

　　完顏璧道：「我早和你們的人說好了，你要是不信，有人可以給我作證明呢。」

　　秦龍飛怔了一怔，大為驚異，說道：「那人是誰？你和他說些什麼？何以你能請他作證，難道他也像我這樣，就在此地？」

　　完顏璧笑道：「不錯，此人就在此地。」

　　剛剛說到這裡，一個穿著金國宮娥服裝的少女走進帳來，完顏璧道：「你看看她是誰？」那少女襝衽一禮，說道：「秦大哥，想不到在這裡會見到你。這可好了，你的凌師兄也可以放心啦。」

　　秦龍飛呆得說不出話，這剎那間他又是歡喜，又是羞慚。而羞慚更多於歡喜，當真是恨不得有個地洞可以鑽進去。

　　原來這個少女不是別人，正是轟天雷的未婚妻呂玉瑤。

　　呂玉瑤卻是落落大方地說道：「自從你在大都失蹤，你的凌師兄白天晚上都在惦記著你。我們是特地跑到這兒打聽你的消息的。」

　　秦龍飛定了定神，心裡想道：「婁家莊那天晚上的事，想來她是尚未知道。不過那天晚上我幾乎做了虧心之事，雖說未曾當真做了出來，亦已動了那個念頭了。要是我不向她認錯，怎有顏面對她？」

　　完顏璧見他面上一陣青一陣紅，不覺皺了眉頭，說道：「你見了師嫂，應該歡喜才是，卻又在想些什麼心事了？」

　　秦龍飛澀聲說道：「師嫂，我、我做過很對不起你們的事情，我實在無顏──」

　　呂玉瑤笑著打斷他的話道：「過去的事提它幹嘛，你的師兄早已知道你一向好強的脾氣，你就是無心得罪了他，他也不會怪你的。」原來呂玉瑤果然並不知道那天晚上婁家莊發生的事情，只道秦龍飛是因為曾經在自己的面前造過師兄的謠，以致感到無顏相見。

　　秦龍飛安下了心，說道：「你們雖然原諒我，我可不能原諒自己。我一定要向你們道歉，才得心安。」

　　呂玉瑤笑道：「那你已經道歉過了，應該可以安心養病啦。」

　　完顏璧「噗嗤」一笑，說道：「我當是什麼大事，原來不過是和師兄賭氣。你的師兄才不會像你這樣孩子脾氣呢。你不知道他肯讓呂姐姐到我這裡來，為的就是恐防有今日之事，是以要一個與我裡應外合的人，設法救你。」

　　呂玉瑤把那天和轟天雷一起，在藥王廟碰見翦長春那一班人，幸得完顏璧替他們解圍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了秦龍飛，秦龍飛這才知道師兄為了要救自己，不惜叫呂玉瑤深入虎穴冒險，心裡不由得既是感激之極，又是慚愧之極。

　　完顏璧笑道：「這你可以相信我了吧？我是三天之前就和你師兄談好的，可知我不是存心騙你了。」

　　秦龍飛道：「可惜這裡是你們御林軍的營地，師嫂怎能溜出去向師兄報訊？」

　　完顏璧道：「總有辦法好想的，這是我的事情，你就用不著擔心了。」

　　剛剛說到這裡，一個女兵進來報道：「郡主，王爺請你過去！」

　　完顏璧吃了一驚！說道：「什麼事情？」

　　那女兵道：「不知道。王爺是叫衛士跑來傳話的。」

　　完顏璧惴惴不安，可也沒法不去見她爹爹。

　　完顏長之在帳幕裡走來走去，似乎有著很重的心事。看見女兒進來，「哼」了一聲說道：「璧兒，你幹的好事？」

　　完顏璧吃了一驚，說道：「爹爹，我做了什麼錯事，惹你生氣了？」

　　完顏長之道：「這兩天我事情忙，未曾問你，你為什麼和班建侯作對，不許他把秦龍飛抓回來？」

　　完顏璧鬆了口氣，心裡想道：「原來還是以前的那事情，我剛剛把秦龍飛救了回來，他卻未曾知道。」當下裝出一副大受委屈的神氣，說道：「爹爹，我是為你著想呀，你反而怪我？」

　　完顏長之道：「哦，這倒是為我著想嗎？你是怎樣想法的，說來聽聽。」

　　完顏璧道：「爹爹，你不是懷疑秦龍飛偷了研經院的一本秘笈嗎？」

　　完顏長之道：「不錯，但這只是我要抓他回來的原因之一。他是梁山『遺孽』，在他身上可以追查其他許多逆賊，你知不知道？」

　　完顏璧道：「我知道，我正是因此，才想要他心甘情願的替咱們效勞。」

　　完顏長之道：「班建侯說你喜歡上這個小子！」

　　完顏璧杏臉飛紅，裝出忸怩的樣子說道：「爹爹，我是假意和他要好的呀，否則他焉能為我們所用？」

　　完顏長之面色稍見緩和，微笑說道：「要是你能夠當真使得他心甘情願為我效勞，你就是真心真意愛上了他，我也不會怪你。」說至此處，面色一沉，「哼」了一聲，接下去說道：「可是據我所知，這小子倔強得很，你的工夫好像是白費了呢！倒不如那天讓班建侯抓他回來了！」

　　完顏璧說道：「爹爹，你曾經教過我『忍、狠、等』三字訣，要叫一個倔強的小子軟下來，好像簷頭滴水，日子久了，才會水滴石穿，那有這樣快見功的？那天我攔阻班建侯抓他，正是為了放長線，釣大魚呀！」

　　完顏長之也不知道女兒說的是真是假，但聽得她這麼說，也算「言之有理」，只好姑且相信她了。當下說道：「料想秦龍飛這小子也逃不出我的掌心，你軟來不成，我就硬來。咱們暫且不談這個小子，談別的事情。」

　　完顏璧道：「女兒聽爹爹吩咐。」完顏長之又哼了一聲，說道：「你肯聽我的話就好。」

　　完顏璧嘟著小嘴兒道：「我幾時不聽爹爹的話了？」

　　完顏長之道：「那你聽著，過兩天就是『祭陵』的大日子，在這兩天當中，你要特別小心才好。」

　　完顏璧應了一個「是」字，完顏長之繼續道：「據我所知，不但秦龍飛來到這裡，轟天雷、閃電手和黑旋風也都來了。還有丐幫的人呢！」

　　完顏璧心裡暗笑：「轟天雷的未婚妻子就陪著我呢，這些事用得著你告訴我？」

　　完顏長之繼續說道：「什麼風、雲、雷、電，都不放在我的心上，但另外還有一個人亦已來到，這個人可就比他們厲害多了。」

　　完顏璧吃了一驚問道：「是誰？」心想什麼人能令爹爹害怕？

　　完顏長之道：「是他們漢人的武林盟主李思南。」

　　完顏璧「啊」了一聲，說道：「原來是李思南。咱們開的高手大會給他鬧得煙消雲散，大家都說他不愧是高手中的高手，怪不得爹爹提起他也有點害怕。」

　　完顏長之瞪她一眼，說道：「誰說我害怕李思南？我曾與他兩次交手，都是未分勝負，我還想找他再決雌雄呢！」

　　完顏璧道：「那麼現在不是機會來了？」

　　完顏長之道：「可惜他如今是拖雷元帥的貴賓，不看僧面看佛面，暫時我是不能動他的了。」

　　完顏璧詫異之極，說道：「什麼，李思南會做拖雷的客人？」那天李思南來到那座破廟，是在她走了之後，故此她還未知。

　　完顏長之道：「他已經和拖雷元帥約好，過兩天就要來訪拖雷的。說不定他如今已在拖雷的帥帳裡了。」

　　剛剛說到這裡，翦長春進來報：「拖雷元師請王爺過去。」完顏長之心驚道：「李思南已經來了嗎？」

　　翦長春道：「聽說是龍象法王來了，拖雷元帥請王爺過去相見。」

　　完顏長之鬆了口氣，心裡想道：「龍象法王來了，那就不怕李思南了。」問道：「那麼李思南呢？」

　　翦長春道：「沒有聽說，我也不便打聽，不知他來了沒有。不過李思南曾托龍象法王的師弟傳話，說是必定要來拜訪拖雷元帥的。除非他說的乃是假話，否則在祭陵之前，想必會來。」

　　完顏長之道：「李思南膽大包天，料想不會虛張聲勢。這兩天你可要小心點兒，多派衛士，加緊巡邏，沒有我的准許，誰也不許私自進出營地。」

　　翦長春奉令退下，完顏璧心裡暗暗叫苦，想道：「翦長春親自主持巡邏，呂姑娘要出去報訊，恐怕難了。」

　　那知令她叫苦的事情還在後頭，翦長春走了之後，她跟著告退，完顏長之道：「你忙著回去做什麼，等一會兒。」

　　完顏璧道：「父王有事，孩兒可是不便陪你去見拖雷啊。」

　　完顏長之道：「誰要你陪我去見拖雷？是我要一個人陪你回去。」

　　完顏璧吃了一驚，說道：「孩兒自己會走，何用人陪？這裡是父王帥帳所在，料想也不會有敵人就敢闖了進來。」

　　完顏長之道：「我不是怕你走這段路會有危險，我是叫一個人陪你幾天。在這幾天之內，你不許離開她半步。」

　　完顏璧嗔道：「爹爹，你把我當作犯人啦！我犯了什麼罪啦，你要找人監視我？」

　　完顏長之道：「我是怕你不聽話，私自溜出營地去玩。有一個人陪你解悶有什麼不好？哼，除非你心裡懷著鬼胎！」

　　完顏璧知道父親起了疑心，不敢多說。過了一會，一個打扮得十分妖冶的婦人走進來，向完顏長之請了個安，眉開眼笑地說道：「王爺有何吩咐？」

　　完顏長之道：「馬大嫂，這幾天你陪陪我的女兒，不許離她半步。」這個婦人不是別人，正是完顏璧最討厭的那個馬寡婦。

　　馬寡婦眉開眼笑，說道：「只要郡主不討厭我，我能夠伺候郡主，那可是天大的福氣了！」完顏璧心中咒罵，恨不得叫了出來：「我就是討厭你，討厭你！」

　　完顏長之板起臉道：「她就是討厭你，你也要跟著她。她若膽敢對你怎樣，你告訴我。」

　　馬寡婦道：「小婦人不敢。」

　　完顏長之道：「不敢也要敢。但現在我不是問你敢不敢，我是要問壁兒，你能不能聽我的話？我是要你受這位馬大嫂的管束！」

　　完顏璧只好忍氣吞聲，說道：「女兒怎敢不聽爹爹的話？馬大嫂見多識廣，女兒難得有這機會親近她，也正是求之不得呢。」心裡想道：「我先給你一頂高帽戴戴，慢慢讓你知道我的厲害。」

　　馬寡婦以為完顏璧當真是喜歡她，一路上盡揀完顏璧喜歡的話來說，又誇耀她自己是如何得到完顏長之的信任。

　　完顏璧說道：「當然。父王要是不信任你，也不會叫你替他來看管我了。」

　　馬寡婦道：「郡主，你別這麼說，我只是奉命伺候你。不過──」說至此處，壓低聲音說道：「王爺怕你窩藏秦龍飛這小子，又怕黑旋風這些人會偷偷跑來找你。但郡主你請放心，我是想要幫忙你的。說句實話，秦龍飛這小子人長得俏，武功也不錯，郡主，你真的是喜歡他，我會給你作媒。我敢擔保王爺聽我勸告，答應你們的婚事。」

　　完顏璧道：「好，要是我當真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我會託你作媒的。聽說前幾天你曾經和秦龍飛的師兄轟天雷與及黑旋風等人交過手，是嗎？」

　　馬寡婦面上一紅，說道：「郡主，你的消息真是靈通，我是奉命和金光燦、朝元道人、觀照和尚去搜捕秦龍飛與羅浩威的。不料碰上了轟天雷和黑旋風，還有兩個鼎鼎大名的『女匪』、褚雲峰的妻子孟明霞和谷涵虛的妻子嚴浣，當時是我們的人吃了一點虧。好在王爺不加怪罪。」

　　完顏璧道：「勝敗乃兵家常事，你們已經盡了力，爹爹焉能怪責你們？我猜爹爹還要嘉獎你們對他的忠心呢，對不對？」

　　馬寡婦眉開眼笑，說道：「難得郡主這樣明白道理，王爺更是那麼寬宏大量。郡主猜得不錯，王爺雖沒怎樣嘉獎我們，卻仍是信任我們，要我們繼續搜查偷入長白山的可疑人物。這可要比什麼獎賞更令我們感到榮幸了！」

　　完顏璧心中一動，說道：「爹爹剛才交下命令給翦長春，叫他嚴密執行，任何人不許私自進出營地。那你們怎樣出去搜查可疑人物？」

　　馬寡婦得意洋洋地說道：「我們五個人是王爺特許進出的。」

　　完顏璧道：「那五個人？」

　　馬寡婦道：「就是班建侯、金光燦、朝元道人、觀照和尚和我。」

　　完顏璧道：「你和朝元道人、觀照和尚是今年才來王府，一向也不怎麼露面的，是麼？」

　　馬寡婦道：「不錯，我們來了未夠一年，王爺就這樣信任我們，真是令我們不知如何報答才好？」

　　完顏璧道：「班建侯是王府總管，金光燦是御林軍的軍官，營地的官兵都認識他們二人。但你們三個一向不大露面，碰上不認識你們的巡邏官兵，他們會相信你的話，讓你隨便進出營地嗎？」

　　馬寡婦暗暗好笑完顏璧的幼稚，說道：「這個郡主不用替我們擔心，我們五個人都有王爺發給的一面金牌，到什麼地方都行。御林軍的官兵認不得我，但一定認得這面金牌。」

　　完顏璧心頭大喜，說道：「原來如此。」

　　回到女營，完顏璧道：「馬大嫂，你有兩個熟人在這裡呢！」馬寡婦不以為意，問道：「是誰？」

　　完顏璧淡淡說道：「待會兒你就知道。」說話之間，已是帶領馬寡婦踏入內帳。呂玉瑤出來迎接。

　　馬寡婦吃了一驚，說道：「你、你不是呂姑娘嗎？」

　　呂玉瑤牙關咬得格格作響，說道：「不錯，多謝你還認得我！」

　　馬寡婦已知不妙，說道：「呂姑娘，我和令表兄──」

　　呂玉瑤怒道：「你不提我的表兄也還罷了，你們狼狽為奸，幾次三番的欺侮我，虧你還敢當著我的面提他。」原來呂玉瑤的表兄丘大成早已投身「王府」，做了一個第三流的爪牙。給他穿針引線的人就是這個馬寡婦。

　　馬寡婦忙道：「這可不關我的事。郡主，你給我說句好話。當時我是奉你爹爹之命……」

　　完顏璧笑道：「先別提丘大成這小子，馬大嫂，你還有一個熟人在這裡呢，見了她再說吧！」

　　帳幔揭開，秦龍飛已是坐在床上，睜著眼睛在盯著站在他面前的馬寡婦了。

　　馬寡婦這一驚非同小可，轉身便要逃跑，完顏璧那能容她跑掉，倏地出指便點了她的穴道。馬寡婦的本領其實並不弱於完顏璧，不過她卻怎敢和郡主對抗？完顏璧點倒她後，笑道：「用不著你替我去找秦龍飛啦。你是奉爹爹之命來監視我，怕我私自窩藏人犯的，如今你可以到爹爹那裡告發我好領功勞了。不過呂姑娘是我的好朋友，我知道她有一筆帳要和你算。我想請你原諒，待你們把帳算清，那時再讓你回去，你願意嗎？」

　　呂玉瑤得了完顏璧的暗示，已是無須有所顧忌，噼噼啪啪就打了馬寡婦幾記耳光。

　　馬寡婦哭喪著臉道：「郡主，我是忠心對你的呀！我只有成全你的好事，決不會在王爺面前破壞你們的！」完顏璧不願聽她囉唆，用重手法再點了她的啞穴。

　　秦龍飛道：「這賤婦留她作甚？」

　　完顏璧道：「你的傷尚未痊癒，我不能和你立即離開。咱們倘若殺了她，過兩天爹爹查問起來，我可是不好應付呢。」

　　秦龍飛笑道：「不錯，這倒是我的糊塗了。我只覺得這賤人可恨，不知不覺又犯了急躁的脾氣了。不過，你留下她，她就肯聽你的話嗎？」

　　完顏璧笑道：「我就要你設法令她聽我的話。」

　　秦龍飛瞿然一省，說道：「不錯，我有辦法叫她聽你的話！」說完話，吸一口氣，一掌向馬寡婦背心拍下。原來他剛才沉思之際，乃是在積聚真氣，好運毒功。

　　只見馬寡婦臉上冷汗直流，肌肉痙攣，顯然是痛苦得難以形容，只因給點了啞穴，要叫也叫不出來。秦龍飛笑道：「你別擔心，死不了的。不過你不聽話可不行了！」

　　馬寡婦只覺體內如有無數毒蛇到處亂竄亂咬，痛得倒在地上打滾。她口裡說不出話，只能跪在地上連連磕頭。

　　完顏璧皺眉道：「我不願看她的醜態，如今諒她也不敢違背咱們，你就暫且饒了她吧。」

　　秦龍飛道：「好，看在完顏姑娘的份上，讓你少吃一點苦頭。」又再一掌向她背心拍下，不過這一掌卻是給她化解的。馬寡婦痛苦減輕，抬起頭來，眼光充滿怨毒。秦龍飛冷笑道：「你已經中了毒，不得我的解毒藥，每天就要發作一次，所受的痛苦就像剛才一樣。你服不服？」馬寡婦還有什麼好說，唯有磕頭的份兒。

　　完顏璧在她身上搜出那面金牌，叫一個心腹的侍女把馬寡婦拉下去，嚴密看管。馬寡婦精疲力竭，一口氣轉不過來，一拉出內帳，便即暈了過去。

　　秦龍飛道：「這是什麼東西？」

　　完顏璧笑道：「我正愁呂姐姐走不出去，鬼使神差，卻叫馬寡婦給我送來這個寶貝。這是可以進出營地免受盤查的金牌，爹爹一共只發給五個人的。」

　　秦龍飛聽她細說了剛才父女相會的經過，笑道：「這不是鬼使神差，這是你的爹爹送給你的一份最好的禮物。」

　　完顏璧睨他一眼，說道：「你現在是樂得說風涼的話兒了，可憐我為你不知擔多少驚受多少怕！」

　　秦龍飛道：「我知道，我會記著你的好處的。」這話當真是出自內心，此時他對完顏璧的懷疑，已是煙消雲散，口中說著甜蜜的話兒，心裡也是甜絲絲的。

　　呂玉瑤微笑道：「秦大哥，你在這裡好好陪著璧姐。事不宜遲，我有了這面金牌，可要趕著去向你的師兄報訊了。」

　　完顏璧道：「且慢。」呂玉瑤道：「怎麼？」完顏璧笑道：「咱們還是小心一點的好，你這樣年輕，雖然持有這面金牌，只怕還是有人起疑，我給你打扮打扮。」

　　她叫那心腹侍女進來，悄悄在她耳邊說了幾句，跟著就給呂玉瑤「打扮」。過了一會，那侍女把馬寡婦的衣裳拿進來，完顏璧笑道：「呂姐姐，請你受點委屈，入裡面換上這套衣裳。」呂玉瑤這才知道完顏璧是要她扮作馬寡婦。

　　衣裳雖然不大合身，卻還勉強可以將就，換了衣裳出來，完顏璧給她一面鏡子，笑道：「你照一照鏡子，看看扮得可像。」

　　呂玉瑤攬鏡自照，不覺笑了起來，說道：「璧姐，想不到你還有如此高明的改容易貌的本領。可是把我扮成這樣妖裡妖氣，給轟天雷看見，不氣死他才怪。」

　　原來完顏璧的師父辛十四姑精通藥物之學，不但是個擅於使毒的高手，而且工於改容易貌之術，所製的易容丹，能夠化妍為媸，變醜作美，隨心所欲。完顏璧覺得好玩，在她門下習藝之時，遂把她的這套本領，也一併學了過來。卻想不到今天派上了用場。

　　完顏璧笑道：「你是為了轟天雷的師弟才受這個委屈，他若是明白，只有加倍疼你，你擔心什麼？」送她出帳，故意嚷道：「馬大嫂，你好走啊，恕我不遠送了。」讓附近的士兵聽見。

　　呂玉瑤按照完顏璧的指點，從西北角出走，果然相當順利，只是碰上兩次盤查，金牌一揚，便即讓她通過。

　　不料在她剛剛踏出御林軍營地範圍之際，暮靄蒼茫中，突然有幾個御林軍從草叢中竄出來，喝道：「好大膽的女賊，竟想偷進我們的營地嗎？」還有一個軍官叫道：「快來，快來，女賊在這裡了！」一面叫一面張弓搭箭，想要把一枝蛇焰箭射出。蛇焰箭是用作報警的訊號的，一射出就會有一團藍色的火焰飛上半空。

　　呂玉瑤要殺這幾個官兵不難，怕的是打草驚蛇，引起大隊人馬來追，那就糟了。幸虧她還算機靈，聽這幾個官兵的喝罵，其中頗有破綻，於是非但不逃，反而停下腳步，佯怒喝道：「你們胡說什麼，誰是女賊？我正是奉了王爺之命出去搜查奸細的！」

　　那軍官吃了一驚，連忙把弓箭放下，說道：「什麼，你是奉王爺之命出去的嗎？有何證據？」

　　呂玉瑤揚起金牌，說道：「你要不要拿過去仔細瞧瞧。」

　　此時雙方距離極近，那幾個官兵亦已看清楚她的形貌了。

　　和她距離最近的一個官兵失聲叫道：「咱們看錯人了，果然不是那個女賊！」

　　軍官見了金牌，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連忙賠罪，說道：「對不住，只因剛才發現一個女賊，我們不能不加意提防。請你千萬包涵包涵。你想必是馬大嫂吧？」原來這個小軍官雖然沒有見過馬寡婦，卻也知道「王府」裡有馬寡婦這麼一個人，甚得王爺寵信的。

　　呂玉瑤大剌剌地說道：「原來你也知道我的身份，剛才的事，不知不罪，饒了你吧。你們要搜查的女賊是誰，說給我聽，讓我幫你去追。」

　　那軍官道：「我們也不知道她是誰？黃昏時分，發現她私自溜進營地。如今金將軍已經去追她了。金將軍叫我們在這裡埋伏，防她再來。」

　　呂玉瑤道：「你說的金將軍可是金光燦麼？」那軍官道：「正是。」

　　呂玉瑤裝模作樣地道：「那更好了，金光燦是我的老朋友，我去幫他，一定可以把女賊逮住。他們跑的是那個方向？」

　　那軍官道：「是正南方，一直通向明鏡台那個方向。明鏡台，你想必知道？」

　　呂玉瑤吃了一驚，心裡想道：「轟天雷他們正是藏匿在明鏡台，我去找他，可別要給金光燦碰上才好。」當下說道：「那地方我知道。你們在這裡埋伏，小心點兒。」

　　呂玉瑤恐防他們起疑，繼續向正南方跑去，暗自思量：「那『女賊』不知是誰，論理我應助她一臂之力，但金光燦十分厲害，我可不是他的對手。別要救不了人，自己反而給金光燦捉了回去。我自己不打緊，但有誰給秦龍飛報訊？」

　　跑了一程，估計那幾個官兵已是看不見她的背影，呂玉瑤正想繞個圈子，改換方向前往明鏡台，忽聽得側面離地一里開外的山坡上有人大叫大嚷。

　　那人高聲叫道：「李姑娘，你跑不了的，我已經看見你了。你別多疑，你的爹爹在我們王爺帳中，王爺拿他當作貴賓款待，那有害他之理？我送你去見你的爹爹吧！」正是金光燦的聲音。

　　跟著一個女子的聲音冷笑說道：「你當我是小孩子嗎，這麼容易就會上你的當？」

　　金光燦哼了一聲，冷冷說道：「你上當也好，不上當也好，反正你是逃不出我的掌心的了！乖乖地跟我回去，還可以少吃一點苦頭。」

　　呂玉瑤心中一動，想道：「這個女子一定是涼州總管李益壽的女兒李芷芳無疑。」她雖然未見過李芷芳，但卻知道轟天雷和耿電等人，都是要來救她的。倘能救得他們父女回去，涼州和祁連山聯盟抗金，這可是一件頭等的大事。

　　本來呂玉瑤是要避開金光燦的，但當她知道了金光燦追捕的「女賊」是李芷芳之後，她如何還能置身事外？當下立即施展輕功，反而跑上這座山頭。

　　暮靄蒼茫，金光燦和李芷芳發現了她，都把她當作是馬寡婦。

　　此時金光燦已把李芷芳逼進一個葫蘆形的谷口，眼看就將追上。看見「馬寡婦」來到，大喜叫道：「馬大嫂，你到那頭截她！最好將她活擒，別把她傷了。」

　　李芷芳罵道：「你這不要臉的淫婦，你來吧，我先和你拼了！」

　　說話之間，金光燦已然追到。李芷芳反手一刀，金光燦笑道：「你打不過我的，拼命也沒有用，還是跟我去見王爺的好！」李芷芳罵道：「放你的屁，打不過也要和你打！」幸而金光燦不敢傷她，十數招內，李芷芳還能勉強抵擋。

　　呂玉瑤飛快趕來，金光燦想道：「我本來用不著她，也可以將這女娃子生擒。不過她來了也好，省我費許多氣力。讓她分一點功勞，那也算不了什麼。」於是說道：「馬大嫂，用你的綑仙繩綑她。」原來馬寡婦武功算不得第一流，但卻有一門本領，擅於用繩圈暗算敵人，趁著敵人冷不及防之際，拋出繩圈，套他雙足。如今李芷芳已是給金光燦纏住，正是馬寡婦可以偷施暗算的好機會。即使說破，李芷芳也是無法防禦。

　　呂玉瑤學馬寡婦的聲音，捏著嗓子道：「好的，我來啦！」金光燦忽地稍稍起了一點疑心，想道：「馬寡婦的本領雖然不是怎麼高明，但輕功卻是不在我下。何以她飛快地跑來，還是落在我的後面這許多時候。聲音也好似有點不對，難道她是患了小病？」

　　心念方動，忽地只覺右肩寒氣沁肌，登時火辣辣的作痛。原來他已是給呂玉瑤突然刺過來的一劍，傷了他的肩膀。幸而他剛剛起了疑心，雖然冷不及防著了道兒，卻還能夠在那瞬息之間，心念一動，便即躍開，否則吃的虧一定更大了。

　　呂玉瑤暗暗叫了一聲：「可惜！可惜未能刺穿他的琵琶骨！」連忙跟蹤撲上，唰唰唰連環三劍，趁他立足未穩，刺他背心穴道。李芷芳又喜又驚，這剎那間卻是不禁呆了。

　　金光燦大怒喝道：「你這小賊人，膽敢冒充馬寡婦來暗算我！你到底是誰？」反手一劍，腳步雖然未穩，卻是連人帶劍，旋風似地轉過身來，只是一招「龍飛九天」，就把呂玉瑤的攻勢解了。

　　金光燦的功力和劍法都比呂玉瑤高明得多，盛怒之下，快劍疾攻，一口氣刺出十七八劍。右肩雖然受傷，劍勢仍是十分凌厲。倘非呂玉瑤這幾個月來朝夕和轟天雷相處，彼此切磋，學了許多上乘的武功，這幾招已是難以抵禦。

　　李芷芳呆了一呆，叫道：「原來你不是馬寡婦！」定下心神，揮刀急上，和呂玉瑤併肩禦敵。

　　呂玉瑤是浙東大俠呂東岩之女，又跟轟天雷學了許多上乘武功，身兼兩派之長，此時把平生所學全都發揮出來，急切之間，金光燦倒是奈何她不得了。激鬥中，李芷芳雙刀滾斫而上，呂玉瑤乘機一劍刺去，又在他左肩劃開了一道傷口。

　　金光燦大怒，長劍一挑，把李芷芳的雙刀盪過一邊，劍鋒倏轉，直指呂玉瑤小腹，只是一招，把呂玉瑤也逼退了。他在受傷之後，居然還是如此了得，李芷芳不禁暗暗吃驚。

　　殊不知他已是強弩之末，心中暗暗叫苦。原來他這一招滿以為可以把李芷芳的雙刀打落的，誰料竟是不能如願。雖然逼退了呂玉瑤，他的腳步亦是不由得一個踉蹌，連忙斜竄開去，不敢乘勢追擊。

　　呂玉瑤看出已有轉機，心裡想道：「我再嚇他一嚇，教他知難而退。」此時她方能夠緩過口氣，回答李芷芳道：「我是呂玉瑤，我和凌鐵威一起來的。我們曾經到祁連山見過龍幫主，知道你的事情。」

　　李芷芳以前雖沒見過呂玉瑤，但早已知道她和轟天雷是一雙情侶，聽她說出名字，這一喜當真是非同小可！連忙問道：「凌大哥呢？」

　　呂玉瑤擋了一劍，說道：「凌大哥和丐幫的陸幫主在後面，馬上就會來到！」

　　金光燦不知她說的是真是假，但轟天雷和丐幫的人已經來到長白山，這消息卻是他早就聽到了的，在這情形之下，他當然是寧可信其真，不敢斷其無了。怯意一生，那裡還敢戀戰？連忙劍交左手，唰唰唰幾招凌厲的劍法，迫退了李芷芳，一個轉身，拔步就跑。

　　呂玉瑤笑道：「窮寇莫追，由他去吧！」李芷芳等了一會，說道：「凌大哥和陸幫主呢，怎的還不見來？」

　　呂玉瑤尋覓山溪洗臉，一面走一面笑道：「陸幫主大概是不會來了，但凌鐵威在明鏡台，我們卻是一定可以找得著的。」李芷芳恍然大悟，說道：「原來你是嚇跑金光燦的。」

　　剛剛說到這兒，只見兩條人影向她們這邊飛快地跑來。呂玉瑤大喜說道：「你瞧，我不是騙你，不用找他，他已來了。」原來來的這兩個人，正是轟天雷和羅浩威，羅浩威的傷已經好了，這天剛好是他和轟天雷在明鏡台下輪值把風。

第六十五回　虎穴群英

　　轟天雷內功造詣甚高，隱隱聽得這邊有金鐵交鳴之聲，料想有人廝殺，是以立即和羅浩威趕來一看，果然就發現了她們二人。

　　暮色蒼茫，轟天雷急步跑來，一時間未能看得清楚，看見竟然是他最憎恨的「馬寡婦」和李芷芳同在一起，不禁大吃一驚，喝道：「你，你這妖婦──」身子箭一般的向前射出，說到「妖婦」二字，和呂玉瑤的距離已經不過數步。轟天雷舉起手掌，忽地一呆，心道：「這人好像不是馬寡婦！」

　　呂玉瑤「噗嗤」一笑，說道：「凌大哥，你不認識我了麼？」

　　轟天雷聽了她的音聲，方才知道是她。又是心驚，又是詫異，連忙問道：「瑤妹，你為何打扮成那妖婦的模樣。」

　　呂玉瑤道：「待我洗了臉，慢慢告訴你。」說罷向羅浩威和李芷芳那邊做了一個鬼臉。此時他們二人亦已見了面，患難之後重逢，悲喜交集，手執著手，急切間竟是說不出話。

　　轟天雷瞿然一省，悄悄笑道：「對，他們定有許多體己話兒要說，咱們走遠一些。那邊有條山溪。」

　　果然不出完顏璧所料，轟天雷明白原委之後，對他心愛的人不禁又是憐惜，又是感激。說道：「瑤妹，你為我吃盡苦頭，受盡委屈了。」呂玉瑤笑道：「你的事情不就是我的事情麼？我是心甘情願受這委屈的。可幸不負所托，找著了你的師弟。」轟天雷說道：「對，待會兒咱們和大夥兒商量，怎樣才能最妥當的把秦師弟救出來。」

　　羅、李二人都是死裡逃生的，劫後重逢，恍如隔世。心情的激動，比轟天雷、呂玉瑤猶有過之。兩人執手相看，過了一會，羅浩威方始能夠說出話來：「聽說你大病一場，幸虧孟、嚴兩位女俠找著了你，但我昨晚和凌大哥、耿大哥他們回到明鏡台，卻又見不著你，真是令我焦急不安，可喜現在終於見著你了。」

　　李芷芳滿懷歉意，道：「要是我知道你昨晚會到明鏡台來，我也不會偷偷出去。你的傷好了嗎？」羅浩威道：「早已好了。你昨天一個人離開明鏡台，是到那兒去的？」剛剛說到這裡，只見又有兩條人影飛快跑來，這兩個人正是褚雲峰的妻子孟明霞和谷涵虛的妻子嚴浣。兩人不約而同的大喜叫道：「李姑娘，你回來了。這位姑娘是──」

　　李芷芳道：「這位呂玉瑤姐姐是剛從完顏長之的女兒那裡來的，她是凌大哥──」驀地想起自己雖然知道他們是一對情侶，可是他們並未成親，卻不知要怎樣介紹才好了。

　　不過孟、嚴早就知道轟天雷和呂玉瑤的事情，卻是用不著她來介紹了。當下笑道：「呂姑娘，我們正在盼望你回來呢。你在那邊探聽到什麼消息？」

　　呂玉瑤道：「我見到了凌大哥的師弟秦龍飛，也見到了明慧公主。」

　　孟明霞道：「啊，明慧公主果然也來了。只不知李盟主這次能不能夠見著她？我也希望能夠見著她的一面。」想起過去三個人的交情，不覺倍增念舊之感。

　　呂玉瑤道：「就在我離開的那天，拖雷請完顏長之過去，據完顏璧的猜想，說不定就是因為李盟主已經到了。」

　　嚴浣說道：「呂姑娘，你打聽到的消息倒是不少呀！」

　　轟天雷道：「咱們回去慢慢再說吧。」

　　回到了明鏡台，與褚雲峰、谷涵虛、耿電、楊浣青等人相見，皆大歡喜，不必細表。

　　呂玉瑤把這幾天在完顏璧那裡的所見所聞，一一說了出來。楊浣青笑道：「李姑娘，你可以安心啦。令尊雖然是被軟禁，完顏長之可還不敢傷害他。咱們大夥兒總有辦法救出令尊，你無須一個人去冒險了。」

　　李芷芳臉上一紅，說道：「不錯，這次是我犯了急躁的毛病，幾乎誤了大事。」原來孟、嚴等人那天將她從滿族大夫鄂卜蘇的家裡接上明鏡台，因她病後需要調治，強迫她在山洞休養。李芷芳不知外間的消息，掛念著父親的安危，發了小姐脾氣，別人不許她走動，她就偏偏要溜出去，闖到金兵的營地，希望能夠打聽到父親的消息的。

　　轟天雷道：「論目前的處境，似乎還是我那師弟的處境更為危險，馬寡婦的事情遲早必然會洩漏的。」

　　褚雲峰道：「當然咱們應該派人去幫忙他，不過也得想個妥善的辦法。」

　　呂玉瑤道：「我有完顏長之的一個金牌，也許還能派上用場。」當下向眾人解說這個金牌的作用。

　　孟明霞道：「你已經給金光燦識破，金光燦回去，難道不會查究這樁事情？」

　　呂玉瑤道：「巡邏營地的金國官兵是只認金牌不認人的。除非完顏長之親自下令吊銷這面金牌，否則咱們還是有機可乘。但完顏長之如今已給拖雷召去，金光燦也未必能夠見得到他。」接著又笑道：「至於那個馬寡婦，她已經給秦龍飛用毒掌炮製得貼貼服服，縱使金光燦有膽跑去完顏璧那裡查問，馬寡婦也是沒膽將真相告訴他。」

　　褚雲峰沉吟半晌，說道：「雖然有點冒險，但也值得試試。」

　　轟天雷道：「褚大哥，你讓我去把師弟接出來好嗎？」

　　褚雲峰搖了搖頭，說道：「你進出女營，不大妥當。」

　　楊浣青道：「那麼我去最好。一來我可以順便去找師父，二來我和完顏璧已經是不打不成相識，她認得我。」要知楊浣青的師父武林天驕乃是金國的貝子，這次的「祭陵大典」，料想他會跑去湊湊熱鬧，乘機暗中相助群雄。

　　楊浣青還有第三個理由沒說出來，她的輕功在眾女俠中是最高明的一個。比起其他的人，也只不過略輸給耿電而已。

　　孟明霞道：「你去倒是比較適當。不過我卻有點害怕你，你──」

　　楊浣青笑道：「你怕我喜歡胡鬧，是嗎？那麼，我、我和耿大哥一起去。反正這面金牌並不限定只許一個人使用，而且我們也未必就要用到這面金牌。」

　　嚴浣笑道：「你用不著多找藉口了，我知道你離不開你的耿大哥。褚師兄，你就答應她吧。」

　　轟天雷情知自己的輕功比不上他們兩個，於是笑道：「那麼救我師弟的事情，就拜託你們兩位了。我也不和你們爭啦。」

　　商議已定，耿、楊二人當晚便即動身。不過群雄更關心的事情還是李思南此行的成敗，這件事情他們可是一點忙也幫不上的。只能在明鏡台焦急的等待了。

　　明鏡台的群雄在為著李思南的安危而擔心，但還有一個人，她對李思南的關心，只有在他們之上，決不在他們之下的。這個人是明慧公主。

　　這天中午時分，完顏璧派遣一個心腹侍女來請雲中燕。雲中燕曾在她的「王府」住過幾天，本來早就相識，但因她是完顏長之的女兒，又是辛十四姑的弟子，她的父親和師父都是雲中燕討厭的人，是以不願和她來往。

　　初時雲中燕還是不想去的，那侍女回去之後，她和姑母說道：「哼，完顏璧好大的架子，咱們是客人，她不先來拜訪咱們，卻要我去見她。」

　　明慧公主勸她道：「她在大都曾經招待過你，你去拜會她也是應該的。何必計較這些小節。」

　　雲中燕道：「按理說她應該請你才對，你是長輩，她不請你，卻只單獨請我，我才不高興去呢。」

　　明慧公主笑道：「她和你一般年紀，年輕人當然比較談得來。你就去一趟吧，聽聽外間有些什麼消息也好。」

　　雲中燕這幾天悶在帳幕裡也想出外走動走動，聽得姑母這麼說，心想道：「不錯，她是完顏長之的女兒，說不定可以從她的口裡知道一些我想要知道的事情。反正我又沒別的地方可去。」這才勉強答應了。

　　這一去直到傍晚時分方始回來，明慧公主見她神色不定，似喜似憂，不覺有點詫異，道：「看來你們還談得很投機呢，否則不會去了這許多時候。」

　　雲中燕道：「她的父親很壞，她的師父也是邪派中出名的女魔頭。想不到她的為人卻是很好，好得簡直大出我的意料之外。」

　　明慧公主笑道：「是嗎？蓮出污泥而下染，父母和兒女不是一樣，那也並不稀奇。但我猜想她一定是有求於你，是嗎？」

　　雲中燕道：「姑姑，你猜對了。這件事我也是做夢也想不到的。」

　　明慧公主道：「到底是什麼事情？」

　　雲中燕道：「我先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漢人的武林盟主李思南來了。」

　　明慧公主呆了一呆，半晌，低聲說道：「啊，原來是他來了。」

　　雲中燕道：「姑姑，聽說你年輕的時候，和這位李盟主的交情很是不錯。」

　　明慧公主心頭鹿撞，半晌，輕輕地嘆了口氣，說道：「二十年前，李思南曾經在和林和我一起打獵，那時我也是像你現在一樣年輕。他幫過我的忙，我也幫過他的忙。不過這些事情都已過去了，如今他見了我只怕也未必認識我了。」

　　雲中燕道：「姑姑，當時你曾經喜歡過他，對嗎？」

　　明慧公主面上一紅，說道：「過去的事再提它幹嘛？他的妻子是和他患難之交的一個十分可愛的姑娘，我只盼望他們能夠白頭終老。他們得到幸福，我也感到快慰。」

　　雲中燕心頭一沉，想道：「要是風大哥也像李思南一樣，娶了別的女子，恐怕我是不會像姑母一樣看得開了。」

　　明慧公主道：「完顏璧要你幫她什麼忙？」心想：「難道就是和李思南有關？」

　　雲中燕道：「姑姑，你不想先知道李思南的消息嗎？」

　　明慧公主道：「他、他現在是在那兒？」

　　雲中燕道：「確實的消息還沒知道，不過據完顏璧說，恐怕他現在已經到了四叔那兒了。」

　　明慧公主吃了一驚，說道：「他要來見拖雷？」

　　雲中燕道：「是呀，聽說三天之前，他已經托龍象法王的師弟傳話給四叔了。」

　　明慧公主喃喃說道：「為什麼，為什麼？」

　　雲中燕道：「完顏璧也不知他是為的什麼。不過他的父親已給四叔請去，她說，聽她父親的口風，多半就是四叔找他去作陪客的。」

　　明慧公主道：「她要咱們幫李思南的忙？」

　　雲中燕道：「這倒不是。她並不知姑姑和李思南的交情，我當然也沒告訴她。不過她為了要得到我的幫忙，不能不先告訴我這個消息。」

　　明慧公主道：「她的父親掌握金國兵馬大權，有什麼事要你幫忙？」

　　雲中燕道：「姑姑，我以前告訴過你，我在中原認識幾個少年英雄，其中一個名叫凌鐵威，綽號轟天雷，你還記得嗎？」

　　明慧公主笑道：「我早已聽得木華黎說了，聽說你和三位漢人的少年英雄，合稱風雲雷電。另外兩人，一個是屠百城的弟子，綽號黑旋風的風天揚，一個是江南大俠耿照的兒子，外號閃電手的耿電。還聽說你和黑旋風的交情很不錯呢。」

　　雲中燕面上一紅，但她也不隱瞞心事，嘆口氣道：「姑姑，我不知道怎樣才好？」

　　明慧公主淒然一笑，說道：「傻孩子，你的情形和我不同。李思南是早已有了未婚妻的，黑旋風如果也是這樣，他就不會愛上你了。」

　　雲中燕低下了頭，說道：「他對我很好，我知道他沒有別的女人。」

　　明慧公主道：「那你還擔什麼心？但我卻有一事不明。」

　　雲中燕道：「姑姑要問何事？」

　　明慧公主道：「你為什麼單獨提起轟天雷，照理你最關心的應該是黑旋風才對。」

　　雲中燕臉泛紅暈，說道：「姑姑又拿我取笑了。我之所以先提起轟天雷，那是因為他的師弟秦龍飛如今正是在完顏璧那裡。」

　　明慧公主怔了一怔，隨即恍然大悟，笑道：「如此說來，她倒是比你大膽多了，居然敢把情郎收藏在她的帳幕。」

　　雲中燕道：「秦龍飛是在她那裡養傷的。」

　　明慧公主說道：「敢情完顏璧就是為了她的情郎求你幫忙？」

　　雲中燕點了點頭，說道：「她已經派人溜出去向轟天雷報訊了。據說黑旋風和耿電都已經和轟天雷先後到了長白山，他們會設法來救秦龍飛的。不過完顏璧為了預防萬一，假如外援無法來到時，她希望咱們能夠替她保護秦龍飛。姑姑，這個忙咱們幫她不幫？」

　　明慧公主笑道：「你都已經答應她了吧？還來問我。」雲中燕給她說中，忸怩說道：「我答應了也沒有用，一定要你幫忙才行。」

　　明慧公主笑道：「黑旋風已經來到了長白山，你有機會見得著他了。要是你能幫忙他們救出轟天雷的師弟，黑旋風也一定感激你的。這個順水人情，我還能不送給你嗎？好，到必要的時候，你儘管用我的名義，向完顏長之討個情吧。或者，把轟天雷那個師弟，接過咱們這邊也行。」

　　雲中燕放下了心，說道：「現在還用不著這樣做，完顏璧要親自照料她的情郎呢。不過有了姑姑這道護身符，我也可以替他們放心了。」

　　雲中燕放下一重心事，明慧公主卻是更增憂慮，心裡想道：「李思南的身份遠非秦龍飛可比，幫秦龍飛的忙容易，幫他的忙可就難了。唉，不知他為了什麼要冒這樣大的風險，來見四哥？四哥和他雖然是換過哈達的異姓兄弟，但今時不同往日，四哥正要繼承爹爹的遺志，把中原變作蒙古人的牧場，李思南是中原武林領袖，正是他的障礙，他能夠容得李思南嗎？」

　　往事歷歷，都上心頭。想起昔日的交情，想起李思南目前的處境，明慧公主不禁咬了咬牙，心道：「李思南倘有不測之禍，除了我還有何人能夠救他？雖然我要救他亦是殊無把握，但總得想個辦法才好。唉，他現在不知已經到了四哥那裡沒有？」

　　不知不覺已是午夜時分，姑侄二人都是翻來覆去，睡不著覺。忽聽得一縷簫聲，遠遠傳來。

　　簫聲好似游絲，從空而降，透入帳幕，音細中清，十分悅耳。

　　雲中燕坐了起來，說道：「咦，這麼晚了，還有誰在外面吹簫？」蒙古的士兵也常有晚間聚飲吹起胡笳助興之事，但簫笛是流行在漢人們的樂器，蒙古士兵懂得吹簫的卻是絕少。

　　明慧公主的武學造詣比雲中燕高得多，聽這簫聲遠遠傳來，還是如此清楚。這分明是另外一種形式的「傳音入密」的上乘內功。

　　明慧公主思疑不定，披衣起床，說道：「待我出去看看。」

　　這晚月色朦朧，明慧公主展開絕頂輕功，向那簫聲來處尋覓，跑上山頭，果然看見一個黑衣漢子在一棵大樹下吹簫。

　　明慧公主心跳加劇，急忙向他跑去。那人也似乎發現了她，迎上前來。明慧公主怔了一怔，失聲叫道：「你、你──」

　　那人說道：「我是檀羽沖，對不住，擾了公主的清夢了。」原來並非李思南，卻是金國的貝子武林天驕檀羽沖。

　　明慧公主雖然大失所望，但能夠見到武林天驕，總勝於自己孤立無援。當下定了定神，說道：「檀貝子，你敢情是有事要找我麼？」

　　武林天驕說道：「無事不登三寶殿，不錯，我是為了李思南來的。」

　　明慧公主一顆心怦怦地跳，連忙問道：「李思南，他、他怎麼樣了？」

　　武林天驕說道：「他現在正在拖雷帳中！」

　　明慧公主「啊呀」一聲，說道：「是不是那邊已經動手了？」

　　武林天驕道：「還沒有。不過，我恐怕他會有危險。拖雷帳下有龍象法王和無妄上人，完顏長之剛才也到拖雷那兒了。」言下之意，不說明慧公主也已知道，李思南本領再高，也是決計敵不過這三個頂兒尖兒的高手的。

　　明慧公主道：「那怎麼辦？拖雷和我雖是兄妹，但他不會聽我的話的。」

　　武林天驕說道：「我知道完顏長之和拖雷之間的一件秘密，只要你幫我的忙，咱們或者還有辦法可想。不過，要你拋頭露面，你可願意？」

　　明慧公主說道：「為了李思南，我什麼事情也願意做。」她知道武林天驕是李思南的朋友，是以在武林天驕的面前，她也顧不得掩飾自己的真情了。

　　武林天驕道：「好，那麼請你馬上帶我去拖雷那兒。」

　　明慧公主無暇回去告訴雲中燕，只好便即與武林天驕同行。武林天驕也是在路上方始有暇把那個秘密告訴她。

　　明慧公主與武林天驕離開這座山頭的時候，卻有兩條黑影，飛快地跑上山來。

　　這兩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奉命偷入金兵營地，想要來救秦龍飛的耿電和楊浣青。他們是給武林天驕引來的。

　　耿、楊二人輕功超卓，這天晚上，偷偷的進入營地，果然連馬寡婦的那面金牌都沒有用過。

　　不過，他們卻碰上一個難題，不知完顏璧的女營是在何處。李芷芳雖然曾把方向和女營附近的地形告訴他們，但在黑夜之中，又是敵人的營地，他們那有餘暇從容尋覓？

　　正在他們感到茫無頭緒之際，忽聽得簫聲從那座山頭隱隱傳來。

　　楊浣青喜出望外，說道：「這是我師父的簫聲，找不著完顏璧不打緊，見得著他老人家就好了。」

　　可惜他們來遲了一步，當他們到達這座山頭之時，武林天驕和明慧公主早已走了。

　　楊浣青用「傳音入密」的內功叫道：「師父，師父！」剛叫得兩聲，忽聽得有人喝道：「是誰在上面？」跟著另一個人說道：「好像是個女的，咱們上去看看！」

　　耿、楊二人大吃一驚，原來發現他們蹤跡的那兩個人，乃是完顏長之「王府」的總管班建侯和班建侯的老搭檔──金國的御林軍副統領翦長春。

　　這兩人名列金國三大高手之內，耿電和楊浣青與他們單打獨鬥只怕也抵敵不過，何況還是在他們的地方。而馬寡婦那面金牌，用來嚇騙別人可以，卻是決計騙不過他們的。

　　當下耿、楊二人只有逃跑，班、翦二人的輕功亦是不弱，雖然追不上他們，卻已發現他們的背影，鍥而不捨的銜尾急追。

　　翦長春道：「好像是一男一女！」班建侯喝道：「給我站著！」隨手拾起兩顆石子，用彈指神通的功夫向耿、楊二人飛去。

　　班建侯的內功非同小可，百步之外，一顆小小的石子飛來，耿電摺扇一撥，打落石子，腕口亦是一麻。楊浣青則是憑著超妙的輕功，在間不容髮之際恰好避開的。

　　班建侯不住飛出石子，耿、楊二人應付他的暗器，雙方的距離漸漸拉緊了一些。不知不覺已是從山上追到山下，耿、楊二人忽地發現樹林裡有十幾座營帳。

　　這晚月色朦朧，但帳幕外巡邏的女兵，仍是隱約可見。

　　楊浣青又驚又喜，悄悄說道：「不知是否完顏璧的女營？」

　　耿電說道：「看地形不像。」

　　楊浣青在他耳邊笑道：「管它是也不是，咱們隨便鑽進一座帳幕，看班建侯可敢入去搜查？」

　　耿電皺皺眉頭，說道：「這是女營，你可以進去，我卻不行。」

　　楊浣青道：「事急馬行田。這個時候，你還顧忌這許多作甚？」此時他們已經繞到一座帳幕後面，巡邏的女兵還沒發現他們。耿電兀是拿不定主意。

　　議論未定，班建侯和翦長春亦已來到這個營地了。他們發現林中的女兵，不禁都是驟吃一驚，不約而同的停下腳步。

　　就在此時，只聽得一個清脆的女子聲音斥道：「什麼人這樣大膽，擅闖禁地！」

　　原來他們只顧追蹤耿、楊二人，不知不覺追到了明慧公主的女營營地。斥責他們的人正是雲中燕。

　　雲中燕等了許久，不見姑姑回來，心裡正要焦急。一聽得外面似有人聲，連忙跑出來。看見了班、翦二人，亦是大感意外。

　　班建侯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行禮，說道：「公主息怒，我是完顏王爺的總管班建侯，他是御林軍的副統領翦長春。我們是奉了王爺之命──」

　　話未說完，雲中燕已是柳眉倒豎，哼了一聲，斥道：「你們是奉了王爺之命來欺侮我嗎？」

　　班建侯嚇得直打哆嗦，說道：「不、不，公主，你、你誤會了，我、我們……」

　　雲中燕冷笑道：「你、你們什麼？三更半夜，跑到我們的女營，這是什麼道理？叫你們的王爺來，我倒要問一問，這真的是他的命令，還是你們狐假虎威？」

　　雲中燕連珠炮似的發話，班、翦二人欲辯無從，只是低頭彎腰，受她訓斥。好不容易，等到雲中燕的斥罵告了一個段落，班建侯方能鬆一口氣，說道：「公主請容小人稟告，我們是奉了王爺之命，嚴防奸細混進來的。剛才我們發現有兩個可疑的人物，似是一男一女，跑到公主這裡。我們追蹤奸細，誤入禁地，這是無心之失，請公主原諒。那兩個奸細──」

　　雲中燕冷笑道：「好呀，原來你是到這裡搜查奸細來了。那兩個奸細是我收藏起來了，你到我的帳幕搜吧！」

　　班建侯忙賠笑臉，說道：「公主說笑了。小人縱有天大的膽了，也不敢這樣無禮。我只是想請問公主，有沒有發現那兩個奸細罷了。」

　　雲中燕道：「你不問別人，偏來問我，哼，這不是分明對我懷有疑心麼？好，那我現在就乾脆告訴你吧，今晚在我的營地裡只發現你們兩個是外來的人，除非你們就是奸細！」

　　班建侯給她弄得啼笑皆非，只好訕訕道：「既然沒有發現，那麼小人告退了。明慧公主──」

　　雲中燕冷冷說道：「你要我姑姑出來迎接你們嗎？」

　　班建侯忙道：「小人怎敢擾明慧公主清夢，只是想請公主在她老人家面前，替我們請安。」

　　雲中燕道：「知道了。我和姑姑的清夢早已給你們打擾了啦。」

　　楊浣青待他們去得遠了，噗嗤一笑，在帳幕後面和耿電走了出來，笑道：「雲姐姐，奸細自己來了，你不用費神尋找啦！」

　　雲中燕見是他們二人，又驚又喜，問道：「你們怎麼來的？」

　　楊浣青道：「說來話長，我先告訴你一個好消息，黑旋風在明鏡台，他是特地來尋找你的。」

　　雲中燕面上一紅，說道：「我已經知道了。咱們進去慢慢說吧。」

　　雲中燕知道了他們的來意之後，說道：「你們來得正好，今日日間，完顏璧找我到她那裡會面，她正在盼望你們來救秦龍飛呢。楊姐姐，委屈你扮作我的宮娥，我叫一個心腹侍女陪你去完顏璧那兒，不過耿大哥卻是不便同往，只好請耿大哥暫且留在這裡一會。」

　　楊浣青道：「明慧公主呢？你們不是住在一起的嗎？」

　　雲中燕道：「我正想問你們呢？你們沒有看見我的姑姑？」

　　楊浣青詫道：「明慧公主也是剛才出去的嗎？」

　　雲中燕道：「是呀，她是聽見簫聲，出去看看吹簫的人是誰的？」

　　楊浣青道：「吹簫的人是我的師父。」

　　雲中燕又喜又驚，說道：「原來是令師檀大俠，怪不得有那麼深湛的傳音入密的內功。你們師徒可曾會面？」

　　楊浣青道：「要是我和師父一起，班建侯如何還敢追蹤我們？不過我雖然沒有見著師父，他的簫聲我卻是聽得十分熟悉的了。」

　　雲中燕沉吟半晌，說道：「令師多半是為了李大俠而來，依我猜想，我的姑姑恐怕陪他一同去找我的四叔了。」

　　楊浣青道：「班建侯和翦長春二人恐怕也不會這樣輕易放過我們。剛才他們請見明慧公主，我猜他們恐怕亦已是對你的姑姑起了疑心。」

　　雲中燕道：「他們又能怎樣？」

　　楊浣青道：「完顏長之如今在你四叔帳中，要是他們去求見你的四叔，倒是不可不防。」

　　雲中燕想了一想，說道：「四叔如今正有著緊要的事情，未必有空接見他們。不過咱們當然也是要謹慎一些的好。」

　　耿電說道：「我在這裡反正閒著沒事，不如我到拖雷那裡一探。雖然幫不上李盟主的忙，但有檀大俠與李盟主在那裡，我倒是不用害怕。多一個人供他奔跑也是好的。」

　　雲中燕知他心意，想道：「他是一個男子，在這女營，自是難免覺得有點不便。萬一四叔當真來到我這裡查搜奸細，我也是自身難保。雖然這個可能是微乎其微。」

　　於是雲中燕在沉吟片刻之後，說道：「你到我四叔那兒，危險也是很大。」耿電笑道：「我若怕危險，也不敢深入虎穴了。李盟主的事情，我們都是非常關心的。」雲中燕道：「既然如此，那麼待我畫一張地圖給你。」跟著對楊浣青交代，說道：「要是完顏璧那邊有甚危險，你接了秦龍飛出來，為了小心起見，不可逕回這裡。你看清楚，要是我有一盞紅燈掛在帳外，你才可以放心回來。」楊浣青道：「我理會得。」當下入內更衣，過了一會，扮作宮娥出來。此時雲中燕的地圖亦已畫好交給了耿電。他們便即分道揚鑣，各幹各的去了。

　　※※※

　　他們都沒料錯，李思南此刻正是在拖雷的「帥帳」之中。

　　雖然還沒動武的事情發生，但是唇槍舌劍，那氣氛的緊張卻是比動武更甚！

　　這天黃昏時分，李思南獨自一人，堂堂正正地走到拖雷「帥帳」求見。

　　拖雷的守衛都是蒙古有名的武士，其中不乏和李思南相識的人，突然見他出現，不禁都是大吃一驚，心裡想道：「這人真是有神出鬼沒的本領，完顏長之防範得那樣周密，他竟然能夠通過金兵的營地，逕自就到我們這裡，我們的巡邏士兵，竟然也都好像還在夢裡，絲毫不知。」

　　拖雷早已有所準備，得到通報，便即出來迎接，哈哈笑道：「思南安答（蒙古話兄弟之意）果是信人，當真來了。說實在話，前兩天我聽到無妄大師替你捎來的口信，我還不大相信你會當真來呢。嘿嘿，思南安答，這十多年來，我無時無刻不在惦記著你，想不到咱們居然還能夠見面：這次你可要多住些時，咱們好好一敘兄弟之情。」李思南淡淡說道：「我可不是為了敘舊來的。」

　　拖雷笑道：「安答，談公事也好，談私事也好，我都一樣歡迎。咱們進去談吧。」當下吩咐衛士，在帳外嚴密守衛，不得他的特許，誰都不許進來。

　　在「帥帳」當中的一座「內帳」裡，龍象法王早已在那裡等候。

　　拖雷笑道：「你們也是老相識了。思南安答，你不反對法王在座吧？」

　　龍象法王合什道：「李大俠，貧道在大都完顏王爺的府上，有幸見識過李大俠的超卓武功，委實十分仰慕，實是盼望能有機會再和李大俠切磋，還望李大俠不吝指教。」

　　李思南道：「法王客氣。不過我今日卻是沒有心情和別人談論武功。法王倘若一定要和我切磋，那就另訂日期吧。」

　　龍象法王笑道：「李大俠誤會了，我說的切磋並非比武。你是我們元帥的安答，真的動手，那不也太傷了和氣嗎？」

　　李思南道：「那麼以後我再向法王請教吧，你要怎麼切磋都行。」弦外之音，自是不歡迎龍象法王在座了。

　　拖雷說道：「法王是我們蒙古國師，思南安答，你若要談公事，法王在座，亦是無妨。」

　　李思南一想，已然明白拖雷心意，拖雷是怕受他脅持，故而必須龍象法王在旁保護。李思南想道：「你也忒小看我了，但若非如此，諒你也不能安心。」於是便不再出聲，讓龍象法王入座。

　　坐定之後，拖雷單刀直入的便問李思南道：「你這次在長白山出現，當真是令我意想不到。你到底因何而來，可以告訴我嗎？」

　　李思南也單刀直入的回答他道：「你因何而來，我也就是因何而來。」

　　拖雷皺了皺眉頭，笑道：「思南安答，你這話倒像老和尚的偈語，叫我越聽越糊塗了。我是應金國皇帝之請，來參加他們的祭陵大典的。難道完顏雍也有邀請你嗎？」

　　李思南道：「你是以參加祭陵大典為名，來察看金國的虛實吧？」

　　拖雷哈哈笑道：「咱們是八拜之交，我也無須瞞你。不錯，我是有併吞金國的雄圖。那麼，你是來幫忙我了？」

　　李思南亢聲說道：「剛剛相反，我是反對你進犯中原！」

　　拖雷說道：「你們宋國和金國是世仇，我給你們滅了金國，不正是對你們有大大的好處嗎？」

　　李思南道：「我告訴你為什麼我要反對你們吧。第一、中原本是我們宋國的地方，給金國佔去。我們不能讓蒙古士兵再踐踏我們的土地，傷害我們的百姓。你們和金國打仗，受害最大的還是我們漢人。第二、我知道你的計畫，你在吞金之後，就要滅宋。」

　　拖雷說道：「你錯了。我可以告訴你一個秘密，我們正在派遣密使，和你們宋國皇帝密商。如今宋國皇帝已經決定和我蒙古聯盟，夾攻金國。我們替宋國收復失地，宋國供應我們糧草。」

　　李思南說道：「收復失地是我們漢人的責任，無須你們越俎代庖。而且我知道你的所謂『聯盟』，只不過是騙人的玩意！」

　　拖雷變了面色，說道：「思南安答，你也未免太多疑了。幸虧你和我是八拜之交，要是別人在我面前說這句話──」

　　李思南道：「你就要把他拉出去斬首示眾了，是嗎？嘿嘿，我李思南若是怕死，那也不會來了。」

　　拖雷冷冷說道：「那麼你這次的來意，是想憑我們結拜之情，求我不要打你們宋國嗎？」

　　李思南道：「你說錯了，我不是求你，我是為你們蒙古著想，勸你消除這個野心。否則你若定要妄動干戈，漢人固然要受災難，對你們蒙古。只怕也是禍患非小！」

　　拖雷冷笑道：「我們蒙古的騎兵天下無敵，自先父立國之後，數十年間，橫行歐亞，滅國無數，也不見有什麼禍患！」

　　李思南道：「被你們滅亡的國家，焉能和中國相比。中國是一個很大的國家，百姓比你們多不止百倍，土地比你們不止廣十倍，更有數千年的文化，豈是你們可以輕易征服得了的？縱或你們一時得逞，也不過像是以蛇吞象罷了，當真吞得下去嗎？你們窮兵黷武，只能令你們好像坐在火藥堆上一樣。你們越殘暴，百姓反抗也就越大。一旦火藥爆炸，受毀滅的恐怕就不僅是你一個人了。」

　　拖雷冷笑道：「你來是恫嚇我嗎？」

　　李思南道：「你自己仔細想想，我說的有沒有道理？」

　　拖雷道：「有道理也罷，沒道理也罷，先父要把天下變作我們蒙古人牧場的遺志，我必須承繼。有什麼後患那也是後話，我顧不了！」

　　李思南亢聲說道：「好，那麼你是一意孤行的了？」

　　拖雷說道：「我只是想要知道，要是我們蒙古大軍開入中原，你將如何？」

　　李思南斬釘截鐵地說道：「我必將與中原豪傑，合力同心，抵抗你們的入侵！」

　　拖雷哈哈一笑，說道：「你們所謂『中原豪傑』，武功或者都很不錯，但說到打仗，其實不過是一幫烏合之眾罷了。如何能夠抵擋我們蒙古大軍？」

　　李思南道：「打不過也要打！何況我已經可以斷定你們最後是必敗無疑，我們縱或一時受挫折，那也算不了什麼！」

　　龍象法王冷冷說道：「李大俠是中原漢人的武林盟主，以他的身份，也難怪你要這樣做的！」

　　李思南傲然說道：「你知道就好！」

　　拖雷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一個哈哈，說道：「不過我卻愛惜你的性命，不想你做這樣螳臂擋車的傻事。嘿嘿，誰叫咱們是曾經交換過哈達的安答呢？好兄弟，你一定要留在這兒，我是不會放你走的了！」

　　此事早已在李思南意料之中，冷笑說道：「三軍可以奪帥，匹夫不可奪志。你要把我強留，恐怕未必就能如願！」

　　拖雷笑道：「你好不容易才來此一趟，無論如何，我是不能讓你馬上走的。好吧，我也不想改變你的志向，你留在這裡，咱們只談往日之情，不談軍國大事，如何？」

　　李思南拍案而起，說道：「你要侵佔中國地方，你我還能有甚兄弟之情？」

　　此言一出，登時變成了劍拔弩張的場面。拖雷強笑道：「你一定要走？」

　　李思南道：「你一定要把我強留？」兩人針鋒相對，眼看已是沒有轉圜的餘地。

　　拖雷忽地放鬆口氣，說道：「你決意要走，我自是無法強留。不過要把你留下的不僅是我。」

　　李思南道：「還有何人？」

　　拖雷說道：「你來到此間，總該見見主人才走。」說到此處，一個衛士進來報道：「完顏王爺求見元帥。」

　　拖雷說道：「剛說曹操，曹操就到。思南安答，我說的正是這位完顏王爺。長白山是金國土地，他是不折不扣的此地主人。」其實完顏長之早已來了，不過特地等到李思南和他們鬧翻的時候，方始現身而已。

　　說話之間，完顏長之踏進內帳，故作愕然的神氣，隨即笑道：「李大俠，什麼風把你吹來的？幸會，幸會！」

　　拖雷說道：「李大俠正要走呢，完顏王爺，你是主人，似乎應該挽留佳客吧？」

　　完顏長之哈哈笑道：「當然，當然。難得李大俠光臨，我豈可不盡地主之誼？李大俠，請你留下！」

　　李思南冷冷說道：「我一定要走，你又如何？」

　　完顏長之變了面色，說道：「李大俠你是知道的，此地是敝國皇陵，目前正在籌備祭陵大典，礙難容許外人進出。我是擔了天大的關係，才敢請李大俠留作我的客人，最少要等待祭禮過後，方能讓李大俠離開。李大俠倘若不是以我的客人身份，如今就要離開，那麼我也是不能擅自作主的了。恐怕難以保得李大俠的平安！」

　　李思南冷笑說道：「如此說你是要用武力強留我了。」

　　完顏長之勉強笑道：「不敢，請李大俠給我一點薄面，免得大家為難！」

　　李思南哼了一聲，緩緩站了起來，手按劍柄。饒是拖雷身經百戰，此時也不禁心裡發慌，慌忙躲在龍象法王背後。完顏長之擋在出口之處，目不轉睛的注視著李思南的動態，手心也是不覺捏著一把冷汗。

　　要知李思南劍法通神，完顏長之和龍象法王聯手，雖然自信不至於輸給他，卻也難保不會兩敗俱傷。何況還有一個拖雷，必須他們保護。在李思南神出鬼沒的劍法之下，他們可也沒有絕對把握能夠保得拖雷的安全。

　　李思南也是不能不有一點顧慮，倒並非是為了本身，而是為了顧全大局。這一劍刺出，他和拖雷就沒有談判的餘地了。

　　頂兒尖兒的高手搏鬥，誰也不敢輕舉妄動。完顏長之把內力運到掌心，亦是不敢發掌。恐怕自己一擊不中，就要給對方乘虛而入。這氣氛當真可以說得是「山雨欲來風滿樓」！

　　正在雙方劍拔弩張之際，忽聽得帳外一片喧嘩，跟著聽得有人悶哼了一聲，叫道：「公主，你──」下面的話說不出來，顯然是業已給人點了穴道。聽得出是龍象法王的師弟──無妄上人的叫聲！

　　拖雷喝道：「是誰敢來胡鬧？」話猶未了，只見明慧公主和武林天驕已是揭開帳幕走了進來。後面跟著拖雷手下的第一名「金帳武士」木華黎。木華黎稟道：「公主和檀貝子定要來見元帥，小將不敢阻攔！」

第六十六回　悲歡離合

　　原來明慧公主陪同武林天驕闖進帥帳，無妄上人剛要阻攔，便給武林天驕點了他的麻穴。木華黎是誰也得罪不起，只好跟著他們進帳稟報。

　　龍象法王暗暗吃驚，心裡想道：「聽說武林天驕的點穴功夫稱為驚神指法，天下無雙。聽剛才的情形，師弟似乎是才一個照面，便即給他點倒，果然名不虛傳！李思南有他相助，只怕我們是難免要吃眼前虧了！」要知無妄上人的本領雖然遠遠不及師兄，在武林中也已算得一流高手，如今不過一個照面，便給武林天驕點了穴道，龍象法王焉得不驚？

　　拖雷板起面孔道：「明慧，你來作甚？」

　　明慧公主說道：「哥哥，你和思南約會，為何不告訴我？你不知道我也想見他嗎？檀貝子是我邀他作伴的，你要怪，怪我好了，和他們可不相干。」

　　拖雷揮了揮手，說道：「木華黎，你下去吧。」情知多一個木華黎護衛也是無濟於事，樂得故示大方，心想：「明慧這丫頭當然是幫李思南的，但料想不會加害於我。即使李思南要傷害我，她也會阻攔的。」如此一想，倒是反而沒有剛才那樣緊張了。

　　武林天驕笑道：「我不請自來，請元帥見諒。」

　　拖雷勉強笑道：「檀貝子的大名，我也是久仰的了，難得相會，不必客氣。」

　　完顏長之則是哼了一聲，說道：「檀貝子，在大都我要留你給朝廷效力，你不願意，看來你是連祖宗也不要了。如今我們在此祭陵，你卻又來作什麼？」

　　武林天驕說道：「我正是為了愛護金國，這才來的。」

　　完顏長之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武林天驕瞅著他冷冷說道：「我是來給你賀喜呀！」

　　完顏長之道：「喜從何來？」

　　武林天驕緩緩說道：「你和拖雷訂了密約，以後你的榮華富貴可以更上一層，在你來說，這不是大喜事麼？可惜在金國來說，可就未必是好事了。是以，我為了愛護金國，不能不來！」

　　完顏長之是王叔身份兼御林軍統領，富貴已到極點，「再上一層」，除非做皇帝！武林天驕用不著說破，完顏長之與拖雷都是心裡明白了。

　　此言一出，完顏長之不由得心頭大震，顫聲喝道：「檀貝子，你，你胡說什麼？」

　　武林天驕淡淡說道：「你和拖雷元帥所訂的密約，你自己應該知道得十分清楚，難道還要我明明白白地說出來麼？」

　　拖雷力持鎮定，說道：「檀貝子，你是那裡聽來的謠言，這種話可是不能傳開去的啊！我和完顏王爺私交雖然極好，貴國的興廢大事，我是不會插手的。」

　　武林天驕冷冷說道：「是麼？不過我得到的消息似乎不是謠言。這封信請元帥過目，不知元帥可還記得？」

　　拖雷接過那封信一看，不覺變了顏色。原來這正是他上次托龍象法王帶去大都，給完顏長之的密函。密函約定，他支持完顏長之篡位，完顏長之做了皇帝，必須向蒙古稱臣。不過這封信卻並非他的原函，而是別人一字不易抄下來的副本。

　　武林天驕笑道：「防人之心不可無，原函在我最可靠的一位朋友手中。不過元帥親手所寫的信件，大概總還記得？這個副本是真是假，元帥必定知道？」

　　拖雷暗自想道：「武林天驕和李思南都是本領非凡的人物，在我的營地，我縱然可以殺了他們，料必也要經過一場惡戰，他們把這秘密大叫大嚷地抖出來，可不是當耍的，何況原件還在他的朋友手中！」要知當前的局面雖然是李思南、武林天驕在拖雷的勢力範圍之內，但在這長白山中，卻又是拖雷在金國皇帝的勢力範圍之內。他帶來的幾個精騎決敵不過金國的數萬大軍。

　　這剎那間，大家都是不由得都靜了下來，各自盤算如何應變。

　　明慧公主輕輕說道：「哥哥，我和你說幾句話。」

　　拖雷跟她走過一邊，明慧公主小聲說道：「路上檀貝子已經把他的意思告訴我了，只要你讓李思南平安回去，他不揭發此事。」拖雷說道：「我怎麼可以相信他？」明慧公主道：「他們出了營地，我把原信交還給你！」

　　拖雷吃了一驚，說道：「信件在你手中？」明慧公主道：「我沒帶在身上，但我決不會害你的，你總應該相信我吧？除非你一定要殺害思南安答，否則我可不能不顧兄妹之情。」

　　拖雷咬了咬牙，說道：「好，這樁交易衝著你的面子就算成交吧。」

　　明慧公主鬆了口氣，說道：「這樁交易可還得看看他們談得如何呢。」

　　完顏長之又恨又氣，可還不得不對武林天驕下氣低聲的懇求：「檀貝子，我這是一念之差，請你高抬貴手。」

　　武林天驕說道：「但願你當真只是一念之差，我和你說句實話，誰做金國皇帝，並不放在我的心上，不過你要勾結蒙古，禍害本國，這不但使金國淪亡，而且女真人和漢人都要同受災難，如此倒行逆施，我可是萬萬不能容忍你。」

　　完顏長之裝作心悅誠服的聽他教訓，連連點頭，說道：「是，是。我知道，我知道錯了。檀貝子，你意欲如何，請明白賜示，我無有不從。」

　　武林天驕說道：「好，你要我饒你一次，這也不難，只須依我兩件事情。」

　　完顏長之道：「莫說兩件，十件也行。」

　　武林天驕說道：「你聽著，第一，你這陰謀必須放棄。只要你當真如你剛才所說，知錯能改，我也當作沒有這件事情，不向別人提起。」

　　完顏長之沒口應承，武林天驕冷笑道：「你若陽奉陰違，我也還有辦法制你，你自己好自為之吧。第二件事情，我要你親自送李大俠出去。」

　　完顏長之忙道：「這是應該的、應該的。李大俠遠來是客，我做主人的當然應該送他一程。」心中則在暗暗盤算，如何方能在途中擺脫李思南，在他們未出營地之前，來個斬草除根，將武林天驕也一併殺了。

　　明慧公主道：「你們談好沒有？」

　　武林天驕笑道：「談好了。完顏王爺很客氣，他要親自送李大俠出去呢。」

　　拖雷哈哈笑道：「那好極了。李大俠是和我換過哈達的異姓兄弟，我也盼望他能夠平安離開此處。完顏王爺，有你親自送客，我可以放心了。不過，思南安答，我可不能遠送你啦。」

　　李思南道：「多謝你的招待，你也無謂假惺惺了。我告訴你，以後你若只是在蒙古做你的元帥，咱們還可以朋友論交：你若侵犯中原，我和你就只能是敵人了。好，我走啦！」

　　明慧公主咬了咬嘴唇，站起身來，拖雷瞪她一眼，道：「明慧，顧住你的身份。」

　　明慧公主苦等了二十年，方能和李思南見上一面。她幫助李思南脫險，此時眼看李思南又要離開，心中既感安慰，又覺痛苦。但是她是未出嫁的蒙古公主身份，卻怎能在眾目睽睽之下，送李思南出去？

　　李思南道：「明慧，多謝你了，我走啦。」

　　明慧公主偷偷咽下眼淚，走到李思南面前，說道：「思南安答，替我問候婉姐。」李思南的妻子姓楊名婉，在和林的時候，她們三個人曾經一起相處過的。

　　李思南道：「我來的時候，她也託我問候你。不過我卻想不到真的會見著你。」

　　明慧公主聽了這幾句話，心中更為悽苦，勉強笑道：「思南安答，我還未曾問你，你有幾個子女了？」

　　李思南道：「一子一女，大的女兒已經有十六歲啦。」

　　明慧公主道：「盼望能有一天，在和林見得著你們。」

　　李思南道：「明慧，你，你──」說了兩個「你」字，不知怎樣安慰她才好，只能如此說道：「你多加保重，我和檀貝子是不能再耽擱了。」

　　明慧公主目送他們走出「帥帳」，頹然坐下，再也忍受不住，眼淚終於流了出來。

　　忽聽得拖雷說道：「人都已經走了，傷心又有何用？拿來！」

　　明慧公主正自惘惘悵悵，一時神智尚未清明，給拖雷一喝，失驚無神地問道：「什麼拿來？」

　　拖雷說道：「給我完顏長之那封密函。」

　　明慧公主道：「我不是說過的嗎，待他們出了長白山，我自然會還給你。」

　　拖雷說道：「好妹妹，你還害怕我害你的思南安答？完顏長之伴著他，我就是要下毒手也不能呀！再說我和李思南也是換過哈達的安答呢。快點給我吧！」

　　明慧公主道：「你何必這樣著急要它？」

　　拖雷說道：「早點到我手上，我可以早點安心。好妹妹，你又何必折磨我呢？反正是要交給我的。」

　　明慧公主說道：「那封信，不，不──」

　　拖雷冷笑說道：「你別騙我，我知道是在你的身上！」

　　明慧公主畢竟念在兄妹之情，說道：「哥哥，我並不是想要騙你。不錯，那封信是在我的身上，但遲早我會交給你的。」

　　拖雷說道：「既然如此，為何不能早點給我，讓我安心？」

　　明慧公主給他說得軟了心腸，暗自想道：「不錯，李思南是由完顏長之陪他出去的，哥哥縱然想下毒手，他也不敢送掉完顏長之的性命。」於是笑道：「哥哥，你說我不相信你，其實是你不相信我呢。好吧，你既然急於要得回你的信件，我給你就是。」

　　拖雷接過那一封他自己親筆寫給完顏長之的密函，撕成粉碎，哈哈笑道：「現在我可不怕李思南和檀羽沖的威脅了！」

　　明慧公主吃了一驚，說道：「哥哥，你想幹什麼？」

　　拖雷道：「沒什麼。你知道我的脾氣，我不慣受人威脅，如今威脅解除，我還能不高興嗎？」

　　明慧公主放下心上一塊石頭，說道：「我以為你還在打什麼主意，不肯放過思南安答呢。」

　　拖雷說道：「那有此事，明慧，你太多疑了。現在沒事啦，咱們兄妹聊聊。」

　　李思南剛出去沒多久，明慧公主不便就在此時回轉自己的營帳，只好有一搭沒一搭的陪哥哥談天。

　　隨從獻上茶來，拖雷喝了一口熱茶，說道：「這是上品名茶，完顏長之送給我的。要趁熱喝最好。明慧，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明慧公主啜了一口，說道：「不錯，茶味很香。什麼事情？」

　　拖雷說道：「父王生前最寵愛你，他本來也相當喜歡李思南，但為何他卻不肯成全你們的大好姻緣，而是迫你嫁給鎮國王子呢？」

　　明慧公主眉頭一皺，說道：「過去的事情還提它幹嘛，李思南有妻有子，鎮國王子也早已死了。」

　　拖雷說道：「不，我提起此事，因為它是和今日之事有關！」

　　明慧公主心中一凜，說道：「什麼有關？」

　　拖雷說道：「當日父王逼你嫁給鎮國王子，那是因為以咱們蒙古的霸業為重，鎮國王子後來給我殺掉，那是因為他反我的緣故。當時他卻是爹爹手下最得力的大將的。」

　　明慧公主道：「你說這個是什麼意思？」

　　拖雷淡淡說道：「我是要讓你知道，不能為了私情，不顧爹爹的遺志！」

　　明慧公主大驚道：「你，你還是要害思南安答？」

　　拖雷哼了一聲說道：「那就要看他是否肯順從我了？要是他不知好歹的話，我和他縱有結義之情，也只好把他除掉了！」

　　明慧公主又驚又怒，憤然說道：「哥哥，你，你怎麼可以這樣，我、我不許──」她要攔阻拖雷，忽地只覺渾身酥麻，連站也站不起來了。

　　拖雷冷冷道：「明慧，你在這裡歇歇吧，我可要去辦理緊要的公事了。龍象法王，請你保護公主。」

　　原來明慧公主剛才喝的那一杯香茶，裡面是下了「酥骨散」的。內功多好的人，受了酥骨散的藥力，也得三兩個時辰方能恢復。拖雷還怕藥力不夠，要龍象法王「保護」她。名為「保護」，實是看管。

　　明慧公主情知中計，氣得說不出話。只聽得拖雷在外帳招來了木華黎，問道：「咱們的炸藥是不是埋在山口？」

　　木華黎道：「不錯，那是金國最外一層營地的地方。」

　　原來拖雷預埋炸藥，為的是一來提防金主完顏雍對他不利，二來也是準備在緊急之時，封鎖山口，以防外敵攻來的。這秘密連完顏長之也不知道。

　　拖雷說道：「很好，你帶領五名金帳武士，快馬抄小路先去那個山口，待李思南這一行三人通過之時，引發炸藥！」

　　木華黎大驚道：「這不是連完顏王爺也一併炸死了麼？」

　　拖雷說道：「有我擔待，你怕什麼？」

　　木華黎道：「這、這……恐怕還要請元帥三思而行。咱們是在金國的大軍包圍之下，當真打起來的話，那、那、那──」

　　拖雷笑道：「你別害怕，我殺了完顏長之，完顏雍（金國皇帝）還要感激我呢！我拿出他給我的私函，只說是他求我幫他篡位，我不肯答應，故而為金國除害。他親自送李南思出去，金國皇帝更是不會不信我的話了。」

　　木華黎道：「要不要先知會完顏雍？」

　　拖雷說道：「完顏雍我會應付，你只須看我的旗號行事！」

　　拖雷繼續說道：「我在對面山頭，你見我的旗號一揚，便即引爆火藥。」木華黎說道：「卑將遵命！」挑選了五名金帳武士，便即快馬出營。

　　拖雷下了命令，得意之極，哈哈笑道：「好，如今我也該去送思南安答一程了。無妄上人，你陪我去。」

　　無妄上人笑道：「元帥這次是名副其實的給他送行，送他上西天啦。」

　　拖雷說道：「說實在話，我也捨不得殺他，不過，為了大局，這叫做沒有辦法。」

　　無妄上人奉承他道：「元帥對他也算得是仁至義盡了，是死是活，那就全看他自己啦。嘿嘿，李思南恐怕做夢也想不到元帥還會趕來給他送行！」

　　兩人一面說話，一面走出帥帳。明慧公主聽到這裡，後面的話已是聽不見了。她氣怒交加，強運內功，忽地一躍而起，叫道：「哥哥，你要害思南安答，我和你拼命！」

　　龍象法王吃了一驚，叫道：「公主，不可──」話猶未了，只見明慧公主跌倒地上，已是暈了過去。原來她強運內功，酥骨散的藥力行得更快，雖然能夠躍起，卻是難以為繼。在心力交疲之下，再也支持不住。龍象法王鬆了口氣，心道：「我還以為她的內功當真練得這麼神妙，連酥骨散的藥力也剋制得了呢。幸虧她自己暈倒，倒是免得我使用武力。左右為難了。」

　　※※※

　　武林天驕與完顏長之手挽著手，一路前行，李思南緊緊跟在他們後面。

　　完顏長之號稱金國第一高手，但論真實本領，恐怕還未必比得上武林天驕。加上背後跟著一個劍術卓絕的李思南，他如何還敢輕舉妄動？

　　一路上碰見許多金國的巡邏官兵，聽說王爺親自送客，都是覺得奇怪，但也不敢多問。有的人則以為他是衝著「檀貝子」的面子，故而「紆尊降貴」，卻不知他的心裡正自暗暗叫苦。

　　當然也有幾個精明能幹的軍官看出有點不對，但武林天驕的本領他們是知道的，何況武林天驕也是「貝子」的身份，即使他們起了疑心，疑心「王爺」已是受人威脅，他們也是寧可裝作不知，不敢多事的了。

　　不知不覺已是走到金國最外一圈營地，完顏長之苦笑道：「我可以回去了吧？」武林天驕道：「你急什麼，過了這個山坳你再回去不遲。」

　　李思南眼利，忽見山頭上影影綽綽的有幾個人，其中一個，好像就是木華黎。李思南心頭一動，想道：「拖雷只怕不肯就這樣輕易的放過了我，他叫木華黎來作什麼？」

　　心念未已，只聽得馬蹄聲恍如暴風驟雨，李思南回頭一看，只見拖雷與無妄上人兩騎快馬業已馳上自己後面的這座山頭，和對面山頭上的木華黎等人遙遙相對。

　　李思南用「傳音入密」的上乘內功把聲音遠遠傳送出去：「拖雷，我勸你還是莫打壞主意的好，否則吃虧的不見得一定是我！」拖雷當然沒有本領用「傳音入密」的內功回答，但李思南卻是隱隱聽得見他的笑聲。

　　就在此時，忽地只聽得號角齊鳴，萬馬奔騰，轉瞬之間，大隊騎兵已經追到，把李思南、武林天驕、完顏長之三人團團圍住，刀出鞘，弓上弦，箭簇的寒芒，好像黑夜的點點繁星。

　　李思南哼了一聲，道：「拖雷要殺我不足為奇，如此興師動眾，卻是未免太不把完顏『王爺』放在眼內了。嘿嘿，完顏『王爺』，你這『靠山』當真是可靠得很啊！」

　　武林天驕忽道：「這不是蒙古兵，這是完顏『王爺』手下的御林軍，好呀，完顏長之，你是不想要命了麼？」

　　完顏長之驚詫無比，說道：「不是我叫他們來的。」武林天驕道：「你是御林軍統領，若然不是你下命令，誰人能將他們調動？」

　　完顏長之道：「我也不知道啊，待我將他們斥退便是！」

　　話猶未了，只見中軍兩邊分開，前呼後擁的在陣前出現一匹高頭大馬，騎在馬上的是個穿著龍袍的中年漢子，竟然是金國的皇帝完顏雍。倚立兩旁的是御林軍副統領翦長春和大內衛士的總管旭烈兀。

　　旭烈兀喝道：「御駕親臨，檀貝子還不速來朝見！」

　　武林天驕與李思南一左一右，把完顏長之夾在當中，走上前去，在距離五十步開外，面對著完顏雍說道：「大軍之中，請恕微臣不能行朝拜之禮。」

　　完顏雍哼了一聲，說道：「你是皇親國戚，世襲貝子。朕待你有如子侄，你卻因何叛朕？」

　　武林天驕道：「不敢！」

　　完顏雍向李思南一指，說道：「這是何人？」

　　武林天驕道：「是我的朋友。」

　　完顏雍道：「姓甚名誰？」

　　武林天驕道：「李思南！」

　　完顏雍怒道：「李思南？他是不是所謂漢人的武林盟主？」

　　武林天驕說道：「不錯！」李思南亢聲說道：「你已經知道我的身份來歷，何須多問？」

　　完顏雍不理睬李思南，卻向武林天驕斥罵：「你說不敢叛朕，因何與反金的盜魁一起？」

　　李思南哈哈大笑，說道：「誰是強盜？你佔了我們漢人的地方，我不說你是強盜，你反而說我是強盜！」

　　完顏雍喝道：「大膽！你以為你武功高強就敢蔑視朕麼？朕要殺你，易如反掌！」

　　李思南冷笑道：「怕死我也不會來的，你要殺我不難，不過，嘿嘿──」

　　完顏雍道：「不過什麼？」

　　李思南道：「首先完顏長之就得給我陪葬了！」唰地拔劍出鞘，劍尖已是指著完顏長之的背心。

　　完顏長之嚇得面如死灰，顫聲說道：「皇上，皇上，請顧微臣性命。」

　　武林天驕說道：「皇上請聽一言！」

　　完顏雍斥道：「你還要給叛逆求情？」

　　武林天驕道：「李思南雖然抗金，不過他也抗蒙古。剛才拖雷就想殺他。請皇上三思，放了他也未必沒有好處。這道理──」

　　話猶未了，完顏雍已是慌得變了面色，喝道：「不可胡說八道！咱們與蒙古新訂和約，拖雷元帥如今正是咱們的國賓！」

　　武林天驕道：「拖雷在那座山上，他聽不見的。皇上，你何必這樣害怕蒙古？」

　　完顏雍怒喝道：「軍國大事，豈能容你胡言？你幫忙叛逆，挾持親貴，已是大逆不道！」

　　御林軍副統領翦長春做好做壞的勸道：「皇上請息雷霆之怒，論理是檀貝子不該，不過咱們也該顧全完顏王爺的性命，請皇上法外施仁，讓他們有條生路。」

　　完顏雍道：「好，諒一個李思南也作不了什麼大事，看在皇叔的份上，朕也未嘗不可放他一條生路。檀羽沖，你叫他把皇叔放回來！」

　　武林天驕搖了搖頭，說道：「我可不敢做這中人，皇上有話，請和李大俠直接說吧。」

　　完顏雍端著皇帝的架子，叫翦長春出去傳話：「李思南，你把完顏王爺放回來，皇上答應讓你平安離開！」

　　李思南冷笑道：「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嗎？出了長白山，我自會把完顏長之還給你們！」

　　完顏雍怒道：「翦長春你叫弓箭手準備，朕數到一個『三』字，李思南若不放人，把他亂箭射死。」

　　翦氏春道：「王爺和貝子呢？」

　　完顏雍道：「毒蛇嚙臂，壯士斷腕，顧不得那麼多！」

　　翦長春裝作無可奈何的模樣應道：「遵命！」登時把弓箭手調上前來！

　　完顏長之又驚又恨，心想道：「皇上怎麼知道此事？想必是翦長春跑去密告他的？說不定我想篡位的事情皇上也知道，他趁這個機會把我除掉！」

　　完顏長之猜中了一半，原來完顏長之被李思南挾持之事，的確是翦長春去稟告完顏雍的。但篡位的陰謀，由於牽連太廣，認真追究起來，翦長春也脫不了關係，他可不敢密告。他的目的，只在於假皇帝之手除掉完顏長之，那麼他就有機會可以升任御林軍統領。為了這「統領」的「寶座」坐得安穩，他可還得籠絡完顏長之那班舊人，若然揭露完顏長之的陰謀，株連太廣，即使自己可以將功贖罪，也是得不償失。

　　李思南道：「檀兄，抱歉得很，連累你了！」

　　武林天驕哈哈笑道：「能夠和你同一天謝世，死又何憾？」

　　完顏雍已在開始數道：「一、二──」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忽聽得有個霹靂似的聲音喝道：「且慢！」

　　只見對面那座山頭，突然出現了三個人。其中一個是丐幫幫主陸崑崙，另外兩人，一個是轟天雷的父親凌浩，一個是秦龍飛的父親秦虎嘯。

　　木華黎和他手下的五名金帳武士也是隱藏在那座山頭，和陸崑崙等人相距不過百步左右，但事先卻也不知陸崑崙等人就在他們附近，不禁大吃一驚。

　　可是吃驚最甚的還是金國的皇帝完顏雍。陸崑崙這一聲大喝，雖然隔著一座山頭，竟然震得他的耳鼓嗡嗡作響，險些跌下馬來，翦長春連忙將他扶穩，這一個「三」字自是叫不出來了。

　　拖雷在對面的山頭，連忙吩咐無妄上人用「傳音入密」的功夫喝道：「你們還不趕緊把這三個賊人拿下！」

　　話猶未了，只見秦虎嘯已是陡地一聲大喝，撲上前去，喝道：「且看是誰把誰拿下？」他這一聲大喝，比陸崑崙的喝聲還更驚人，完顏雍驚上加驚，連忙撕破龍袍，塞住耳朵。

　　秦虎嘯的「霹靂掌」剛猛之極，一聲大喝，跟著就是一掌，只聽得「乒乓」兩聲，一掌打翻了兩個金帳武士，猿臂輕舒，迅雷不及掩耳的就把木華黎抓住。剩下的那兩個金帳武士，那裡還敢動手。

　　陸崑崙見秦虎嘯已經把拖雷的手下制伏，這才回過頭來，喝道：「完顏雍，你倘敢殺了李思南，我就把你的祖宗陵墓毀掉！」

　　翦長春低聲道：「陛下別怕他的虛聲恫嚇，咱們幾萬大軍在此，這幾個賊人再強，也是傷害不到陛下。」

　　完顏雍驚魂稍定，一聽翦長春言之有理，自己是在御林軍保護之下，何必害怕幾個「賊人」？可是，「那人說是要毀掉我的祖宗陵墓，卻不知是真是假？他們真的能有這個本領嗎？」完顏雍驚疑不定，一時之間，倒還不敢當真就下箭射死李思南的命令。

　　陸崑崙喝道：「完顏雍你不相信，我們先給一點厲害，讓你瞧瞧！凌大哥，動手吧！」

　　凌浩一支火箭射出，只聽得轟隆一聲，驚天動地！

　　只見半山一座橫空突出的危崖，竟給炸掉，磨盤大的石頭，好像冰雹亂落，幸而距離得遠，沒有傷著兵士。

　　完顏雍嚇得伏在地上，過了好一會，待爆炸聲完全停止之後，方敢站起。

　　陸崑崙喝道：「這只是給你看看一點厲害，你若不信，我還可讓你瞧瞧，這一次要炸掉你的祖宗陵墓外面三里之外的七個翁仲！」

　　此言一出，完顏雍雖然吃驚，卻是不大相信，心想：「那個地方離這裡有五六里路，他的火箭怎射得到？射不到又如何能夠引爆？」

　　心念未已，只聽得陸崑崙與秦虎嘯同時發出一聲長嘯，嘯聲宛若龍吟，震得山鳴谷應！

　　緊接著是鬱雷也似的爆炸聲，由於是在五六里外傳來，沒有剛才近處爆炸的那樣駭人，但聽進了完顏雍的耳朵，卻是令他更為震驚了。

　　要知對方既然能夠炸掉遠處的翁仲，那麼炸毀陵墓雖然艱難得多，完顏雍也不敢懷疑他們絕對做不到了。

　　過了一會，守陵的衛士快馬奔來，向完顏雍稟報，陵墓三里之外的七個翁仲果然是全給炸平！

　　翦長春低聲說道：「剛才發火箭的那個人名叫凌浩，聽說是梁山泊一百零八好漢中綽號轟天雷凌振的後代。」

　　完顏雍矯舌不下，半晌說道：「怪不得這樣厲害！」

　　陸崑崙喝道：「你若不放走李思南，我們便發信號，下一次可要炸掉你祖宗的陵墓了。」

　　原來陸崑崙把凌浩和秦虎嘯請來，就是預防有今日之事的，不過他們僅是在這山腰和金國陵墓前面埋下炸藥，陵園內卻是沒有的。這兩處埋藏炸藥的地方，都已經爆炸過了。

　　但是完顏雍業已嚇破了膽，又怎敢懷疑他們的說話。

　　祖宗的陵墓倘若被炸，完顏雍就要擔上不孝的罪名，縱然他是皇帝，那也是擔當不起的。權衡利害，無可奈何，只好下令叫御林軍撒開，放李思南過去。

　　完顏長之顫聲道：「李大俠，你已經平安無事了，可以放我了吧？」

　　李思南道：「你們雖然言而無信，我說過的話可是算數的，你要回去就回去吧。」

　　完顏長之喜出望外，說道：「多謝李盟主。」

　　武林天驕冷冷說道：「記著我的說話，別再幹禍國殃民的勾當了，否則我還會再來揭破你的奸謀！」

　　完顏長之忙不迭應道：「檀貝子金石良言，小王決不敢忘。」心中則在冷笑：「你這次極力維護李思南，寧願和他同生共死，皇上還能相信你的說話？今後我要提防的倒是翦長春了。」

　　完顏長之回到御林軍中，站在完顏雍旁邊。兩人眼睜睜的看著李思南和武林天驕離開，手下縱有數萬大軍，也是拿他們毫無辦法，兩人唯有氣得咬牙切齒。

　　拖雷在後面那座山頭，也是只有氣得咬牙切齒的份兒，要知金國皇帝和文武百官就在這兩山夾峙的山谷中，縱然木華黎未曾受制，他也是不敢再叫人去引爆炸藥。

　　李思南走上山頭，和陸崑崙等人會合之後，一聲長笑，說：「拖雷安答，多謝你送我一程，咱們後會有期，但願不是在戰場相見！」

　　※※※

　　明慧公主在帥帳裡，迷迷糊糊的忽地聽得轟隆一聲巨響，登時將她驚醒！

　　「這是什麼聲音？」明慧公主顫聲問道。其實她用不著問，心裡已然明白，一定是拖雷叫木華黎點燃火藥的爆炸聲了。

　　她做夢也沒想到，雖然是火藥的爆炸聲，但卻不是拖雷在下毒手，李思南毫髮無傷，這聲爆炸反而是救了李思南的。

　　龍象法王作出悲天憫人的神態說道：「元帥為了顧全大局，沒辦法只好如此，李思南這叫做在劫難逃，公主請你也莫要為他太傷心了！」

　　明慧公主悲痛到了極點，腦海裡好像空空洞洞，這剎那間竟是沒有思想，一片茫然，也沒流出一點眼淚。

　　龍象法王倒是給她的模樣嚇得一驚，叫道：「公主，你、你怎麼啦？」

　　就在這時，忽聽得有個清脆的聲音說道：「你們把我的姑姑怎麼樣了？讓我進去看她！」帳幕開處，只見雲中燕和一個少女衝了進來，和她同來的這個少女是完顏璧。

　　雲中燕叫道：「姑姑，姑姑！」倏地一抓向龍象法王抓去，喝道：「你把我的姑姑害成這樣，我和你拼了！」

　　龍象法王連忙一閃閃開，說道：「不關我的事，明慧公主是聽得爆炸聲，自己嚇呆了的。」

　　完顏璧也在向著龍象法王叫道：「我的爹爹呢，我來接他回去，為什麼不見他了？好呀，是不是你們害了他？」

　　一個是公主身份，一個是完顏長之的女兒。龍象法王武功再高，也是不敢和她們動武。給她們大吵大鬧，弄得毫無辦法，只好退到帳蓬的角落，揮袖成風，令她們不能迫近。說道：「你們先別吵呀，聽我說！」

　　雲中燕道：「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龍象法王道：「李思南死了，明慧公主一時受了刺激，靜養幾天，就會好的。」

　　雲中燕道：「胡說，姑姑這模樣，分明是受了酥骨散的毒，你當我瞧不出來麼？」

　　龍象法王道：「酥骨散沒有毒，再過幾個時辰就會解的。她現在神智迷糊，主要還是因為受了刺激。」

　　雲中燕道：「好，那你趕快給我解藥，我立即和她回去。」

　　龍象法王道：「元帥有令，叫明慧公主留在這裡等他回來的。」

　　雲中燕怒道：「姑姑死了，你擔當得起嗎？我和她回去，好服侍她！」

　　蒙古的風俗。雖說不似漢人那樣講究男女授受不親，但明慧公主畢竟是金枝玉葉之體，病情當真惡化的話，龍象法王可是不便叫男子服侍她。

　　龍象法王一想，李思南已經死了，扣留明慧公主亦已失了作用，放她回去，料想拖雷當也不會見怪。如此一想，他倒是巴不得卸下肩頭重擔，於是連忙說道：「好，好，我都依你，這是解藥，你和她走吧。」

　　完顏璧道：「我的爹爹呢？」

　　龍象法王訥訥說道：「令尊，他，他和元帥一同出去，不會有什麼事的，郡主，請你放心先回去吧。」

　　完顏璧明知他是說謊，但她此來的目的，也只是幫雲中燕吵鬧的，如今目的已達，這齣戲她自是不用再唱下去了。

　　明慧公主本來內功甚為精純，酥骨散的藥力已經給她解了一半，此際再服了解藥，已是可以自己走路。但她仍然如癡似呆，讓雲中燕扶著她走，好像一個身不由己的木偶。

　　走出「帥帳」，轉入山路，雲中燕方始在她耳邊低聲說道：「姑姑，李思南並沒有死！」

　　明慧公主呆了一呆，登時清醒幾分，叫道：「是真的麼？你，你莫要騙我！」

　　雲中燕道：「當然是真的，姑姑，你不想再回和林了吧？李思南託人來接你呢！咱們一起走吧！」

　　明慧公主七分清醒過來，可還兀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說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雲中燕道：「說來話長，總之絕不是騙你。完顏姐姐也是準備和咱們一起走的。」完顏璧道：「咱們一面走一面說吧。」

　　忽見翦長春從另一邊山路上來，完顏璧道：「不好，他一定是來給龍象法王報訊的。」

　　雲中燕深知翦長春的厲害，心想自己和完顏璧聯手，雖然未必會輸給他，但事情一鬧起來卻是不妙。當下連忙拉著明慧公主躲入樹林。

　　完顏璧稍遲半步，背影已給翦長春瞧見。翦長春怔了怔，叫道：「是郡主麼？王爺有令……」

　　話猶未了，忽聽得有人冷冷說道：「你瞧清楚我是誰？」

　　聲到人到，翦長春只覺微風颯然，一把摺鐵扇已是朝著他的面門撥來，接著唰的一響，一根軟鞭就已朝著他的雙腳捲到。

　　這「突然」出現的兩個人正是藏在帥帳附近，準備接應李思南的耿電和楊浣青。

　　他們看見武林天驕和李思南、完顏長之一同出去，情知李思南已是用不著他們幫忙，故此仍然留在附近，等待雲中燕到來。此時可恰好用得著他們了。

　　論武功，翦長春雖然敵不過耿、楊二人聯手，最少也可以抵敵三五十招。只是由於他正在注意完顏璧，而耿電和楊浣青的輕功又是遠遠在他之上，出其不意，閃電般的襲來，不過三招，翦長春來不及呼援，就給耿電點著了麻穴了。

　　雲中燕道：「啊，你們還在這裡？」耿電說道：「外面消息怎樣？剛才那聲爆炸聲──」雲中燕道：「李盟主已經平安脫險，轟天雷的父親和師父也都來了。剛才的爆炸正是凌老伯所顯的神通。」

　　耿電說道：「咱們現在怎樣？」

　　完顏璧道：「先回去我那裡，接秦龍飛出來，趁著此際混亂，咱們一起逃走！」

　　明慧公主喃喃自語：「我，我也和你們一起走？」自己在問自己，一片茫然神氣。

　　雲中燕道：「姑姑，你在和林日子並不好過，為什麼不和我們一起走？」

　　明慧公主默然不語，低著頭跟著他們走。一行五人，輕功都是不凡，不用多久，已是踏入金國女營的營地。

　　只見四條人影飛跑過來。雲中燕「咦」了一聲，說道：「另外兩個是，是──」她只道完顏璧只是約好了秦龍飛和呂玉瑤來外面等候的，不料來的卻有四人之多。

　　不過她的疑問已是不用完顏璧替她解答了，那兩個人業已來到她的面前。

　　一個是轟天雷，另一個正是她朝夕相思的黑旋風。

　　轟天雷左手拉著呂玉瑤，右手拉著秦龍飛。黑旋風和雲中燕也在不知不覺之間，雙手緊緊握在一起，呆了片刻，兩人同時說了出來：「想不到咱們還能相見。」

　　完顏璧笑道：「咱們快點走吧，以後的日子多著呢，你們的情話慢慢再說不遲。」

　　金國的兵馬絕大部份已經調兵保駕，完顏璧帶領他們從後山的小路逃出去，沿途雖有零散的官兵巡邏，見是郡主，誰也不敢囉唆。

　　忽聽得馬群馳驟的蹄聲，來得有如暴風驟雨。隔著山頭，已是看得見火把的光。明慧公主失聲叫道：「啊呀。不好！」原來當前一騎，正是龍象法王，他帶領一小隊騎兵，打著火把追來了。他是替翦長春解了穴道之後，從翦長春口中得知真實的情況的。

　　轟天雷道：「咱們一起和他拼，不信拼不過他！」

　　明慧公主道：「不！」突然搶了一個巡邏士兵的坐騎，向著對面的山頭斜刺衝去。

　　雲中燕叫道：「姑姑，你──」明慧公主用「傳音入密」的內功把聲音送了回來，答覆她道：「你見了李思南。請代我向他們夫妻問好。你們快走，我是決意要回和林的了！」

　　木華黎叫道：「啊，公主在這裡了！」龍象法王叫道：「公主，元帥請你回去！」明慧公主道：「我本來是去找四哥的，你們大驚小怪作什麼？聽說他在西面山谷，是麼？」

　　龍象法王恐妨她是說謊，連忙向西追趕，說道：「不錯，元帥剛才是在那邊，現在沒事了。他已經到完顏王爺那裡商量軍國大事啦。公主，請你先回去吧。」

　　明慧公主吸引了追兵的注意，雲中燕等人趁著龍象法王去追她的時候，早已藏身在長茅野草之中，從東面悄悄溜走。

　　出了山谷，金兵和蒙古兵的營地都已距離遠了，完顏璧鬆了口氣，說道：「好了，現在不用怕了。」

　　那知話猶未了，山坡上亂石堆中，忽地跳出幾十個金國武士，為首的正是班建侯和金光燦二人。

　　班建侯道：「這些人是什麼人？郡主你為何跟他們逃走？」

　　完顏璧又驚又怒，喝道：「我的事情用不著你管！」

　　班建侯冷冷說道：「我管不著你，王爺可管得著你。王爺有令。叫我把秦龍飛和他們一起捉回去！郡主，你要袒護他們，我也只好不客氣了！」

　　秦龍飛喝道：「好，你要捉我，那就來吧！」雙掌相交，「乒」的一聲，班建侯身形一晃，秦龍飛接連退出數步，腳跟直打盤旋。他的傷只好了七八分，當然敵不過班建侯。但班建侯已是不禁好生詫異，心裡想道：「這小子學了秘笈上的功夫，果然非同小可！」

　　轟天雷霹靂似的一聲大喝，一招「獨劈華山」朝著班建侯的天靈蓋就劈下來，班建侯用了一招「拂雲手」化解他的霹靂掌力，兀是不禁有胸中氣血翻騰之感，喝道：「你這小子好橫！啊，原來你就是藥王廟那個小子！」轟天雷喝道：「不錯，那天我看在完顏姑娘的面子讓你，如今你不客氣，我還能和你客氣麼？你讓不讓路？」班建侯哈哈一笑，說道：「好小子不知天高地厚，你以為我當真怕你不成？」雙掌齊出，同時抵敵住轟天雷和他的師弟。

　　黑旋風在另一邊和金光燦也交上了手。數十個金國武士則把完顏璧、雲中燕、呂玉瑤三人團團圍住，幸而他們有所顧忌，不敢傷害「郡主」，但她們要想突圍，卻也極難！

　　忽聽得一聲長嘯，來得有如迅雷閃電，初起時彷彿還在三數里外，轉眼間便已現出身形。轟天雷大喜叫道：「師父！」原來來的不是別個，正是「霹靂掌」秦虎嘯。他闖進官兵隊裡，當者辟易！

　　秦龍飛驟然見著父親，吃了一驚，被班建侯的「懷中抱月」式一推一帶，幾乎跌倒。幸得轟天雷一招「橫雲斷鋒」，阻止了對方續下殺手。

　　秦虎嘯道：「龍兒，你的武功雖還不及師兄，也比以前進步多了，我很歡喜。好，你們現在退下，讓他見識見識秦家的霹靂掌！」

　　一聲大喝，掌似奔雷，班建侯全力化解，兀是不由得連連後退。秦虎嘯大喝三聲，連環三掌，最後一招使的是「獨劈華山」，和剛才轟天雷使的一模一樣。威力之大，卻是遠勝。班建侯饒是內功深厚，也是抵擋不住。五臟六腑都好像要翻轉過來，哇的噴出一口鮮血。

　　只見塵頭大起，陸崑崙率領丐幫弟子來到。和他同來的還有李思南、武林天驕和凌浩等人。

　　班建侯連一個秦虎嘯都打不過，如何還敢戀戰？此時金光燦早已傷在黑旋風劍下，數十名武士嚇得個個唯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轉瞬之間，逃得乾乾淨淨。

　　師徒、父子、好友重逢，皆大歡喜。秦虎嘯道：「這位姑娘是──」李思南笑道：「她是完顏長之的女兒，不過卻是幫咱們的。」轟天雷道：「師弟這次得脫險難，全仗她的幫忙。」秦虎嘯情知內有因由，在這種場合，不便多問，笑道：「威兒，我和你的爹爹和呂東岩都說好了，待你回家之後，就替你和呂姑娘成婚。」李思南笑道：「秦大哥，你只說別人的兒子，可忘了自己的兒子。我們都盼望在同一天喝到他們師兄弟的喜酒呢。」

　　武林天驕笑道：「還要加上兩對，耿世兄和我的徒兒他們是自小訂下婚約的，也該早日完婚啦。」李思南笑道：「不錯，那麼雲中燕和風世兄的婚事，我也只能當仁不讓，替他們主婚了。」

　　雲中燕把明慧公主決意回和林的事稟告李思南，李思南黯然良久，接著笑道：「長江後浪推前浪，從今後，你們風雲雷電團圓。我們老一輩的希望你們做出一番事業！」正是：

　　英雄輩出風雲變，電閃雷轟震九州。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