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雨翻雲一》

黃易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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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覆雨翻雲　第一章　末路豪雄

　　浪翻雲步入觀遠樓二樓廂房雅座，恰是華燈初上時分。

　　觀遠樓在怒蛟島上，屬於小酒樓的規模。浪翻雲愛它夠清靜，可以觀望洞庭湖外的景色，所以這兩年來成為觀遠樓的常客。

　　兩年了！

　　自惜惜死後，轉眼便兩年。他也不知道這些日子是如何度過，想到這裏，意興索然。

　　怒蛟島在江湖上赫赫有名，與赤尊信的尊信門、黑道大豪乾羅的乾羅山城，同被列為武林黑道的三大凶地。

　　這三股勢力，主宰著當今黑道的命運。

　　有人預言，只要這三股勢力打破均衡，合而為一，就是天下遭殃的時刻。

　　這一種趨勢正在發展，確實的內情異常複雜。

　　怒蛟島是洞庭湖上一個佔地萬畝大島，島上山巒起伏，主峰怒蛟嶺，矗立於島的中心地帶。

　　怒蛟幫的總部怒蛟殿，建於半山腰處，形勢險峻，易守難攻。

　　這等建築，是與浪翻雲並列為怒蛟雙鋒的右先鋒凌戰天精心設計和督建的。

　　接近三千的幫眾，過萬的家眷，聚居在沿岸一帶的低地，熱鬧昇平。賭場、妓院與酒樓林立，販商雲集，勝比繁華的大都會，又儼如割地稱王。

　　自上一代幫主上官飛，以怒蛟島為基地，在左右先鋒「覆雨劍」浪翻雲和「鬼索」凌戰天兩人的協助之下，南征北討，把湖南湖北洞庭湖一帶收歸勢力之下，其影響力藉著長江東西的交通，幾乎遍及中原。販運私鹽，又從事各種買賣，坐地分肥，使一般幫眾，都家產豐厚，遑論頭目級以上人物。

　　有錢能使鬼推磨。錢也促進了這個湖島的興旺。

　　浪翻雲對窗坐下，要了兩大瓶女兒紅。

　　窗外淡淡一輪明月。洞庭湖水面波澄如鏡，月下閃閃生光。

　　秋霧迷茫凝月影，寒齋清冷剩梅魂。

　　惜惜就是在明月迷濛的一個晚上，欲捨難離下，撒手歸去。

　　浪翻雲沒有流淚，他從不流淚。

　　湖內有燈火疾掠過去，浪翻雲知道這是本幫巡邏的快艇。

　　近年來以四川、雲南一帶為基地的尊信門，在完成了對西陲的控制後，魔爪伸向中原，威脅到怒蛟幫的存在，形勢已到一觸即發的險境。

　　自惜惜死後，浪翻雲從不過問幫內事務，現任幫主上官鷹繼承父業，銳意圖強，樂得浪翻雲投閒置散，好建立自己的處事作風和新興力量。

　　成又如何，敗又如何！

　　縱能得意一時，人生彈指即過，得得失失，盡歸黃土。譬之如惜惜的絕代風華，還不是化為白骨！

　　浪翻雲心內絞痛。

　　長達四尺九寸的「覆雨劍」仍繫腰際，這寶劍曾是他的命根，現在卻像是破銅爛鐵，對他沒有分毫意義。

　　掛著它只是一種習慣。

　　一陣輕微的步音傳入耳內。

　　浪翻雲知道有高手接近。

　　步音熟悉。

　　一人推門進來，隨手又把門掩上。坐在浪翻雲對面的位置。

　　這男子容貌瘦削英俊，兩眼精明，虎背熊腰，非常威武。正是與浪翻雲齊名的右先鋒「鬼索」凌戰天。

　　凌戰天的身體剛好擋著浪翻雲望向窗外的視線。

　　浪翻雲無奈把欣賞洞庭湖夜月的目光收回，心內一陣煩躁，知道今晚又要面對險惡的世情。

　　凌戰天今年三十五，比浪翻雲少了一歲，正值壯年的黃金時代，生命的頂峰。

　　浪翻雲望著這個幫內最相好的兄弟，想起當年兩人出生入死，共闖天下；勉力提起精神，露出一個罕有的笑容道：「戰天，明天你即要起程往橫嶺湖的營田屬幫，我借此機會，為你餞行。」

　　凌戰天道：「你居然也知道了。」

　　浪翻雲聽出他語氣中的不滿。

　　的確是，若非為他打點日常起居的小郭告訴他，不管凌戰天離去多久，他也不會知曉。

　　自惜惜死後，甚麼事他也不想知、不想理。想到這裏，對這生死至交生出了一份內疚。

　　浪翻雲溫和地道：「放心去吧！我浪翻雲有一天命在，保你的妻兒一天平安。」

　　當時幫規所限，外調者一定要把妻兒留在島上，藉此牽制部下。

　　凌戰天面容一整，正要發言。

　　浪翻雲一抬手，阻止了他說話，道：「休要再提，前任幫主待我等恩深義重，豈可在他老人家魂歸道山後，便反對他的後人。叛幫另立之事，不可再說。」

　　凌戰天面容浮現一片火紅，雙目射出激動的神色，怒聲道：「大哥，這個恕難從命，我們明天以後，可能再無相見的日子，心內之言，不吐不快。」

　　看到這個有生死之交的兄弟悲憤堅決，浪翻雲儘管不願，亦不得不讓步，嘆道：「你說。」只有簡單的兩個字，似乎連一字也不想多說。

　　凌戰天道：「恕小弟直言，自新幫主上官鷹繼位後，不斷安插像翟雨時、戚長征、梁秋末等無能之輩把持幫務；一班昔日以血汗換回怒蛟幫偌大基業的弟兄，卻一一遭受排斥；不是權力被削，調任無關重要的位置；便是被派予完全沒有可能成功的任務，不幸的身死當場，較幸運也橫加上辦事不力的罪名，以致人心離散。」他的聲音愈說愈響，愈說愈激動，完全是一種不計後果的心態。

　　一向以來，凌戰天以冷靜精明著稱，可是在這個最尊敬的大哥面前，他內心的感情像熔岩般爆發出來。

　　凌戰天胸口強烈地起伏著，待得平靜了一點，才繼續說：「尤其自從上官鷹娶得乾羅那不知從何冒出來的女兒乾紅青後，更變本加厲；一方面加強排擠我們這群舊人，另一方面，又籌謀與這野心勃勃的黑道巨擘──乾羅山城的主人『毒手』乾羅合夥，說是聯手對付尊信門主『盜霸』赤尊信的擴張。其實乾羅這絕代凶魔，豈是易與之人，這樣引狼入室，徒然自招滅亡。」說到這裏，聲音有點哽咽。

　　浪翻雲一言不發，定定地望著杯內色如瑪瑙的醇酒。

　　酒醒何世？

　　凌戰天望著浪翻雲，俯身向前，一對掌指按在桌面，因用力而發白，桌面被抓得吱喳作響，沉聲道：「老幫主和我們打回來的天下，難道便要眼睜睜拱手讓人嗎？」他的雙眼噴火。

　　頓了一頓，坐直身子，道：「大哥在幫內的聲望不作第二人想，只有你能力挽狂瀾於既倒，怎可以這樣無動於衷？」

　　浪翻雲一手握起滿杯醇酒，一仰頭，那酒似箭般射入喉嚨，一股火熱般的暖流往身體各處竄去，面容卻如千古石巖，不見絲毫波動。濺出的酒灑在襟前，亦不拭抹。

　　凌戰天把心中近兩年的積鬱，一口氣痛快地說了出來，情緒宣洩後，人也逐漸平復下來。

　　他知道若不能將這個與赤尊信和乾羅並為江湖黑榜十大高手之列的「覆雨劍」浪翻雲振作起來，前途再沒有半點希望。

　　凌戰天續道：「三日後『毒手』乾羅便會親率手下凶人『破心拐』葛霸、『掌上舞』易燕媚、『封喉刃』謝遷盤等，傾巢而來。分明要一舉把我幫接管過去。」一陣悲笑，哂道：「可憐上官鷹那小鬼對付自己人用盡機心，遇到這等興亡大事，卻暈頭轉向，不辨東西，還以為平添臂助，可以對抗赤尊信那個魔君。分明是被妖女乾紅青玩弄於股掌之上。」

　　浪翻雲閉上雙目，不知是否仍在聽他說話。

　　凌戰天不做計較，時間無多，明天他便要給人外放，到了營田，那時鞭長莫及，只能空嘆奈何，急忙續道：「目下乾羅唯一忌憚的人，就是大哥。我被外調他方，一定是乾紅青受乾羅指示下所為，盡量削弱大哥各方面的助力，屆時大哥孤掌難鳴，還不是任人魚肉。目下唯一生路，就是在乾羅抵達前，把領導權爭取過來。怒蛟幫的生死存亡，全在大哥一念之間。」

　　浪翻雲再乾兩杯烈酒，神色落寞。

　　凌戰天憤慨的眼神，轉為憐憫的神色，放輕聲音道：「大哥！不要再喝了，自從大嫂病逝後，你沒有一天不喝酒，即管鐵打的身子，也禁不住酒毒的蝕害呢。」言下不勝惋惜。

　　若非浪翻雲這兩年來意氣消沉，全無鬥志，乾羅和赤尊信等雖說是一方霸主，縱橫無敵，亦不敢這樣明刀明槍，欺上頭來。

　　兼之現任幫主上官鷹樂得他投閒置散，好讓他從容安排，棄舊納新，建立自己的班底勢力。外憂內患，使曾經雄霸長江流域的怒蛟幫，勢力已大不如前。

　　當時天下黑道鼎足三立，乾羅山城以北方為基地，控制黃河兩岸。尊信門則以四川、雲南一帶為據點，勢力籠罩了中國西陲。怒蛟幫佔據了中部地帶，包括湖南、湖北、河南、江西等肥沃的土地。

　　無論是處在北方的乾羅山城，或是西陲的尊信門，若要在中原擴張實力，都自然而然要先攻克中原霸主，換言之，就是要先擊敗怒蛟幫。

　　但怒蛟幫昔日上官飛健在時，一代豪雄，統率全幫，武功有浪翻雲，組織有凌戰天，極一時之盛，無隙可尋，穩如泰山。

　　自從上官飛五年前逝世，浪翻雲兩年前喪妻，叱吒一時的長江第一大幫，已是今非昔比。

　　縱使如此，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幫內好手仍眾，若非新舊勢力傾軋不已，凌戰天不相信有人敢這樣欺上頭來。

　　浪翻雲不理凌戰天反對的眼光，再盡一杯，才把酒杯倒轉放在桌上，以示這是最後一杯。

　　凌戰天知道浪翻雲給足他面子，心下百感交集。

　　浪翻雲第一次把目光從酒杯移開，望向凌戰天道：「戰天，不如今夜由你我護送秋素和令兒，逃離島外，覓地隱居。」他自愛妻惜惜死後，還是第一次這樣積極地要去做一件事情。

　　凌戰天毫不領情，一聲悲嘯，站了起來，緩步走向窗前，望向窗外明月夜下的洞庭湖。

　　涼風從湖上徐徐吹來，帶來湖水熟悉的氣味。

　　窗外的明月又大又圓，一點也不似窗內兩顆破碎的心，滿懷悲鬱。

　　凌戰天斷然道：「凌戰天生於洞庭，死於洞庭。我若要走，就算乾羅和赤尊信親自出手攔阻，恐怕仍要付出可怕的代價。我擔心的是大哥，乾羅威震黃河，手中長矛，鬼神難測，兼之擅耍陰謀詭計……」

　　浪翻雲恰在這時長身而起，走到窗前。

　　兩人一起望向月夜下的洞庭湖，這個生於斯，長於斯的地方。

　　浪翻雲喃喃道：「還有多少天是八月十五？」

　　凌戰天想起浪翻雲的亡妻紀惜惜便是病逝於兩年前八月十五的圓月下，知道他懷念亡妻。

　　凌戰天心下悲嘆。

　　想他生無可戀，不自殺便是堅強之極。

　　這人才智武功，均不作第二人想，獨是感情上死心眼之至。當下眼見多說無益，惟有盡力而為、見步行步而已，順口答道：「還有五天。」

　　浪翻雲沉吟不已，好一會才道：「戰天，回家罷，素秋和令兒等得急了。」

　　凌戰天知道他下逐客令，其實他肯聽他說了這許多話，已大出他意料之外。無奈暗嘆一聲罷了，轉身離去。

　　剛推開門，凌戰天又回首道：「在島南觀潮石處，我長期布有人手快艇，大哥只要在石上現身，便有人接應。」欲言又止，終於推門而去。

　　凌戰天步出街外，夜風使他精神一振，回復平日的冷靜機變。想起浪翻雲昔日英氣懾人，比之如今的頹唐失意，不勝唏噓！

　　一人在暗處現身出來，是凌戰天手下得力的大將龐過之。

　　龐過之堅毅卓絕的面容帶著失望，顯然從神色上察知凌戰天無功而返。

　　龐過之人極機敏，絕口不提浪翻雲的事情，沉聲道：「上官鷹方面派人來偵察，都給我方的人截著。」

　　凌戰天眼中寒芒閃動道：「若非我念著老幫主，便有十個上官鷹，也早歸塵土。這小子也算了得，勢力擴張得這般迅速。今次我們硬不給他面子，以後的衝突，會更為尖銳。」

　　龐過之面容不變，沉著地道：「正式鬧翻，是早晚間事，乾羅一到，便是那攤牌的時刻，可恨在那妖女慫恿下，將副座你硬調外放，令乾羅可以在此從容佈置，將我們連根剷除。」

　　凌戰天冷笑一聲道：「我凌戰天甚麼風浪不曾經過，鹿死誰手，不到最後一刻，豈能分曉。」話題一轉道：「明天離去的事，安排妥當沒有？」

　　龐過之道：「一切安排妥當，行走的路線，除你我之外，只有曾述予一人知道。」

　　凌戰天聽到曾述予的名字，冷哼一聲，似乎對這手下有極大的不滿。

　　龐過之待在一旁，靜候吩咐。

　　凌戰天心想：我縱橫江湖，比現下更惡劣的場面，仍能安然渡過，豈會如此可欺，不妨等著瞧吧。

　　一輪明月，高掛天上。

　　好一個和平寧靜的晚上。

　　凌戰天轉頭望向龐過之道：「過之，今次我們動用的人手，須有兩個條件，首先應是核心階層的人物，忠心方面無可懷疑；其次必須武功高強，貴精不貴多，才能在防止風聲外洩下，發揮最大作用。」

　　龐過之道：「副座放心，一路以來，所有安排，都循著這個方向發展，當然，曾述予是唯一例外。」面上出現一個詭祕的笑容。

　　凌戰天道：「他是我們最重要的一顆棋子。他不仁我不義，也沒甚麼好說。」

　　說完凌戰天望上夜空。

　　剛好一片烏雲掠過，明月失色。

　　明天，名義上他要起程赴營田。

　　三日後，威震黃河的乾羅山城主人，大駕光臨。

　　五日後，浪翻雲亡妻忌辰。

　　所有事情，都堆在這數日內發生。

　　赤尊信的尊信門又如何？他怎會坐視乾羅吞掉怒蛟幫？他不來則已，否則一定是在這三日內到來，在米已成炊前到來。

　　風雲緊急。

　　龍虎相拼。

　　酒樓外的街道一片熱鬧昇平景象，一點也不似有即將來臨的災劫！

第二章　毒如蛇蠍

　　乾虹青坐在馬車內，躊躇滿志。

　　一想到可以見到乾羅，她便全身火熱，陣陣興奮。乾羅這號稱無敵的黑道高手，對女人有一種驚人的吸引力，連她這個假冒的女兒也不例外。

　　一個時辰前她剛再踏上怒蛟島，手下報告浪翻雲和凌戰天兩人在觀遠樓商談的消息。

　　她不驚反喜，連忙回府梳洗，把自己打扮好，才驅車前往怒蛟殿見她的丈夫上官鷹。

　　在任何一刻保持最美麗的形象，是她媚惑男人的一種手段。

　　馬車停了下來。

　　車門打開。

　　近衛在車前分兩列排開。

　　這種排場，上官鷹最為欣賞。他認為大幫會應有大幫會的氣派，排場是必需的。單是這項，講求實際效率的凌戰天等舊人便看不順眼。

　　新的一代試圖爭取新的形象和地位；另一方面，舊人堅持舊有的傳統和規律，矛盾叢生，自是必然的。

　　乾虹青輕擺柳腰，走出馬車，頓時車外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乾虹青深明對付男人的訣竅，她雖然擁有一副美麗修長、玲瓏浮凸的胴體，卻絕不會隨意賣弄風騷，反之她每一個動作都含蓄優雅，面上有種拒人於千里之外、凜然不可侵犯、玉潔冰清的神情。

　　這樣反而使熱衷於征服女人的男人，更為顛倒。

　　愈難到手的東西，愈是寶貴。

　　所以當她稍假辭色，他們莫不色授魂與。

　　只有那硬漢浪翻雲是例外。

　　儘管以凌戰天為首的一干舊人，和她是站在完全敵對的立場，但從他們眼睛在她身上巡弋的神態看來，也可知道他們沒有一個不是對她有興趣和野心的。

　　獨有浪翻雲例外。

　　他真是對她絲毫不感興趣。

　　這不是說他對她視若無賭，而是當他望著她時，便若同看見一件沒有生命的死物。

　　那種眼光令人心悸。

　　浪翻雲身材高大，面貌粗獷。

　　皮膚粗黑不用說，雙眼細長而常常帶上一種病態的黃色，使人不欲久看。

　　可是在乾虹青這成熟而對男人經驗豐富的女人眼中，浪翻雲另帶有一種神秘奇異的吸引力。他的確有異乎常人的卓特風範。

　　況且浪翻雲雖然外貌粗獷豪雄，但頭髮和指掌都比一般人來得纖細。乾虹青知道這外貌嚇人的豪漢，絕不如表象的鋼鐵模樣，而是一個溫柔多情的細心男子。

　　否則他也不會因妻子的病逝而陷入這樣的境地。

　　無論如何，一般人都追求表面的美，所以粗獷的浪翻雲有幸遇到一個極懂欣賞自己的妻子，種情至深，以致不能自拔。

　　想到這裏，乾虹青步進了怒蛟殿的大堂。

　　剛好一個人迎了上來，原來是怒蛟幫第二任幫主上官鷹手下的第一號謀臣和大將──翟雨時。

　　翟雨時面上泛起尊敬的神情道：「夫人回來了，幫主正在議事廳批閱卷宗。」

　　乾虹青露出一個微笑。梨渦乍現，秀色可餐。

　　她佯作嬌嗔道：「這人也真是，只要工作便甚麼也不顧，每天都這麼晚。」她的語氣親切，但她卻知道這令翟雨時更不敢接觸她那會說話的眼睛。暗讚一聲，這翟雨時對上官鷹的忠心無庸置疑。

　　翟雨時是上官鷹提拔的新人中之表表者，幫內資歷雖低，卻位高權重。翟雨時感恩知遇，對上官鷹自然是忠心耿耿。於是成了上官鷹這新幫主的重要班底。

　　乾虹青心想，如果鵲巢鳩佔，奪過怒蛟幫的偌大基業，第一個要除去的人，自然是名動江湖，被譽為當今最可怕劍手的「覆雨劍」浪翻雲。第二個要除去的人，不是凌戰天，而是翟雨時。

　　翟雨時一向反對乾羅的支援，不過名義上乾羅是上官鷹的「岳父」，疏難間親，無可奈何罷了。這人精明厲害，又忠心一片，是心腹之患。幸好她深知乾羅的瞞天手段，尤勝毒蛇的城府，所以並不擔心。

　　這時翟雨時的聲音傳入耳際道：「夫人若沒有吩咐，屬下先告退了。」

　　乾虹青一抬手，阻止翟雨時離開：「今日入黑時分，浪翻雲和凌戰天兩人密談的事，你知不知道？」

　　翟雨時面容不改，淡淡應道：「兩人分屬至交，明天凌戰天外調他方，敘在一起說說離情別話，平常事吧。」

　　乾虹青暗罵一聲。翟雨時所代表的新派勢力，和凌戰天所代表的舊派勢力，對立的情況，於今尤烈，鬥爭無日無之。所以今晚浪、凌兩人的聚首，若給凌戰天把中立超然的浪翻雲爭取過去，翟雨時即使有上官鷹撐腰，仍難避免全盤覆沒、落敗身死的局面。所以乾虹青不信翟雨時不比她緊張浪、凌兩人見面之事。

　　翟雨時這刻偏要裝作若無其事，不問可知是待乾虹青笨人出手。

　　乾虹青心內冷笑，誰是笨人，可要到最後方知。一邊應道：「翟先生所言有理，如此我不阻先生休息了。」

　　翟雨時哦的一聲，顯然估不到這一向仇視凌戰天等舊人的幫主夫人如此反應，頗有一點失望。遂告罪一聲，自行離去。

　　乾虹青心中好笑，往議事廳走去。

　　議事廳大門關閉，門前站了兩名身穿藍衣的衛士，他們胸前繡有一條張牙舞爪，似蛟似龍的怪獸，正是怒蛟幫的標誌。

　　兩名近衛一見幫主夫人駕到，連忙躬身施禮。

　　乾虹青影響力大，他們怎敢掉以輕心。

　　乾虹青阻止了兩人通傳後，推門便入。

　　議事廳中放了一張長十二尺闊五尺的大木檯，四邊牆壁都是書架書櫃，放滿卷宗文件，是怒蛟幫所有人事、交收、買賣、契約的檔案。

　　一個容貌俊偉的年輕男子，正坐在檯前工作，他檯前分左右放了兩堆有如小山般高的文件，看來已完成了大量批閱，但剩下的，還是不少。

　　聽到有人推門入來，男子不悅的抬起頭來，顯然不喜歡有人不經請示貿然闖入，打斷他的專注。

　　乾虹青迎著他的眼光，露出個體貼溫柔的笑容。

　　年輕男子一見是乾虹青，眼光一亮，不悅神色一掃而空。

　　乾虹青走到他身後，貼著椅背望向他檯上的文件。乾羅曾吩咐她要盡量了解怒蛟幫各方面的財軍佈置和操作程序，所以她從不放過這些機會。

　　一面看，一對纖纖玉手放在年輕男子疲倦的雙肩上，緩緩按摩。

　　她的技巧甚高。

　　年輕男子停止了工作，閉上雙目，面露鬆弛舒適的神情。

　　乾虹青以近似耳語的輕柔聲音道：「鷹，為甚麼每日都工作到這麼晚，也不顧及自己的身體。」語帶嗔怨。

　　乾虹青嬌美動聽的聲音傳入耳內，使上官鷹心內充滿柔情。他的頭剛好枕在乾虹青那柔軟而帶有彈性的高聳胸脯上，想起她昨夜那火熱的身體，一切是那樣實在，一種幸福滿足的感覺，流遍全身。

　　乾虹青不待他答話，續道：「我很為你擔心，這樣夜以繼日苦苦工作，全為了本幫全體的利益，那些人不知感恩圖報，還暗中圖謀不軌，真是豈有此理。」她說到最後有點咬牙切齒，像是為上官鷹忿忿不平。其實這便是她高明的地方，每一件事都絲毫不牽涉到本身的愛憎，每一件事都是彷如從大局出發，為上官鷹處處設想。正是一個幫主夫人恰如其分的態度。

　　上官鷹露出一絲笑容，若無其事地道：「剛才雨時來通知我，浪翻雲和凌戰天在觀遠樓上，談了一段時間。我已經告訴了他不用擔心。」

　　乾虹青心中冷笑。這翟雨時剛才裝作對浪、凌兩人相見的事，毫不介懷，其實恰恰相反。在這件事上她和翟雨時目標相同，當然不會蠢得和他抬槓，扯他後腿。

　　乾虹青輕嘆道：「你這人心胸太闊，過於為人著想，所以事事都不計較，可是人心險詐，昨日忠於你的人，今天未必如是，你不要總是令我擔心啊。」

　　嬌妻體貼的入懷，上官鷹感激萬分，道：「虹青你真傻，難道連我的性格為人也不知嗎？昨天向凌戰天發出要他外調的命令，他只有兩個選擇，一是造反，一是遵命外調。若是前者，一切都會在秘密下進行，像這樣公然找上浪翻雲，只代表兩人還未建立起默契協定，不足成事。不用杯弓蛇影了。」

　　乾虹青嬌哼一聲，高聳的臀部被上官鷹反手打了一記。

　　乾虹青嗔道：「幫主大人，小心有失體統。」

　　上官鷹笑道：「幫主大人見到幫主夫人，還要甚麼體統。」跟著輪到他一聲呼叫，乾虹青的玉手按住他背上穴道，非常舒適。

　　上官鷹面容一整道：「幫內大小各事沒有一件能瞞得過我，甚麼風吹草動，我是第一個知道。」

　　乾虹青道：「我也知道你這幫主有通天法眼，精明厲害。聽說今次浪、凌兩人相見時，周圍滿佈凌戰天方面的人，禁止我方的人接近，這就有點太過不放你在眼內了。」

　　上官鷹怒哼一聲道：「凌戰天打由我少時開始，從沒有看得起我，怎會把我放在眼內，現今公然在幫內建立另一個勢力，與我對抗，我要他死無葬身之地。」眼光灼灼，露出狠辣的神色。在他心中，浪、凌兩人，一個看不起他，一個毫不理他，使他非常不滿。

　　到此乾虹青大為滿意，她觸起上官鷹對凌戰天的仇恨，大大有利於她針對凌戰天而定下的毒計。

　　她見好就收，不再說及這方面的問題，轉而道：「爹還有三日便來了，爹最疼愛我，儘管有甚麼事情不能解決，到時將我們乾家絕學傾囊向你傳授，你身兼上官和乾兩家之長，再多個凌戰天，也不礙事了。」

　　上官鷹面上露出嚮往神色道：「虹青，你這樣為我，我也不知道如何感激你，凌戰天外調後便不礙事，因為幫規所限，他心肝寶貝的妻兒，一定要留在怒蛟島，這等於人質在手，他是有翼難飛。浪翻雲兩年前無可否認是絕世奇才，兩年後的今天，只是一個手顫腳抖的醉貓吧。唯一擔心的，只有赤尊信那凶魔，此人博通天下武術、精擅各類兵器，即使奇兵異刃，到了他手上，便像是苦練多年的成名兵器那樣運用自如。兼之手下七大煞神，凶名卓著，實在不好對付。故能與你父親在黑道上平起平坐，對他我們絕對不能疏忽。」

　　乾紅青心下同意上官鷹的說法。浪翻雲這樣壯志消沉，所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所以武技減弱，不在話下。不過餘威猶在，但亦如那日落西山的太陽，餘時無多。可是她的義父乾羅卻絕不是這樣想。三個月前她裝作回乾羅山城請乾羅出手助陣時，乾羅曾訓示各人說：在被譽為黑榜十大高手裏，只有三個人他放在心上。

　　第一個就是尊信門門主赤尊信，這人揚名江湖三十年，所向無敵，敗在他手下的高手，不計其數。被譽為古往今來最能博通天下武技的天才。

　　當時有人問乾羅，為甚麼無論怎樣形式的武器──刀、槍、劍、戟、斧……以至長鞭軟索、飛輪旋陀，到了他手上，運用起來都純熟自如，便如苦練了多年一樣？

　　這個與赤尊信並列黑榜十大高手的乾羅正容答道：「這好比是寫畫大師和技匠的分別，技匠只工一藝，但大師意到筆到，天下景物，千變萬化，無一不可入畫，只要一經他的妙手，佳作豁然有若天成。赤尊信亦復如是，他在武學上，貫通天下武技的精華，把握了事物的『物理』，任何兵器到了他手中，都能發揮得淋漓盡緻。所以難怪他三十年來，雖然仇家滿天下，仍能屹立不倒。」

　　眾人聽了乾羅的分析，無不歎服。

　　乾羅續道：「第二個不可輕視的高手便是『左手刀』封寒，有很多人以為他曾敗於『覆雨劍』浪翻雲劍下，應該在十大高手中除名。其實是大錯特錯。首先，他和浪翻雲是十大高手中唯一有機會互相較量的一對，這等高手對壘的經驗，最是寶貴難得。武功到了他們這個層次，已不是純靠苦練而能進步，更重要的是思想和精神上的突破，能和程度相近的人作生死較量，便提供了捨此之外，再無他法的辦法，對於使他們更上一層樓，有絕大的推動性和裨益，這是不可不知。其次，封寒這個人眼力高明，否則也不可能在浪翻雲施展最凌厲的殺著前，抽身退走，成為至今以來，唯一可在覆雨劍下全身而退的人。」

　　當時有人問到，封、浪兩人決戰時，乾羅本人並不在場，如何可以知道封寒是在浪翻雲施展殺著前退走，而不是在施展中或施展後退走？

　　乾虹青還記得乾羅當日傲然道：「天地間自有其不可更改的物性和數理，陽極陰生，陰極陽生，每逢至凌厲的殺著展出前，必有最鬆懈的一絲空隙，這是在覆雨劍下唯一逃脫的機會，當然，能察覺出這絲空隙的人，天下只有寥寥數人，所以我說即管封寒名義上是敗了，只是他選擇了退走罷了。當然這顯示出他在浪翻雲的強大攻勢下，失去了爭勝的信心。這些年來他以浪翻雲為目標，潛心刀道，當他捲土重來時，必然大有看頭。」

　　乾虹青插嘴道：「我知道第三個人是浪翻雲，但是他近年悲痛亡妻，無心武事，功夫必然倒退，反之封寒矢志雪恥，精進勵行，當時兩人差距已然不大，現今一退一進，勝負之數，不問可知。」

　　乾羅大搖其頭，答道：「虹青你這樣說是大錯特錯，浪翻雲的武學已經達到由劍入道的境界，人在劍在，就是因為他能極於情，所以能極於劍，這種境界，微妙難宣。對付浪翻雲，有兩個途徑，一是借封寒的刀；一是施以防不勝防的暗殺手段，非到不得已，我也不想正面和他對敵。」

　　當時對乾羅品評浪翻雲的話，乾虹青頗不以為然，但是她一向信服乾羅，知他見解精闢超卓，所以依然照他吩咐去做。

　　一切都安排妥貼。

　　上官鷹的說話聲繼續傳入耳內，把乾虹青從回憶中驚醒過來，只聽上官鷹說道：「其實不應該勞動他老人家，這樣萬水千山地到來。」

　　乾虹青連忙大發嬌嗔，道：「你再要這樣說，我就不理你了。你是他的女婿，他怎能不親自前來。」

　　上官鷹慌忙陪罪，這樣體貼入微的妻子，往那裏找。

　　乾虹青暗暗竊笑，有時連她對自己的真正身分都有真偽難辨的感覺，她的演出實在太投入、太精采了。

　　這一切都為了乾羅。

　　想起他便要到來，全身興奮莫名。

第三章　月夜姦情

　　八月十二日晚。

　　戌時。

　　凌戰天走後第二日。

　　乾羅抵達怒蛟幫前一日。

　　浪翻雲並沒有喝酒。

　　這是他的家。

　　一所築在怒蛟島南一個小山谷內的石屋。這是島上最僻靜的地方，一里內再無其他人家。兼且石屋藏在山谷的盡頭，屋前小橋流水，非常幽雅。

　　萬里入無徑，千峰掩一籬。

　　屋前的小窗，因為山勢頗高，恰好看到一小截洞庭湖的湖水。

　　洞庭湖潮水漲退的聲音，隱隱可聞。

　　浪翻雲心中正在重覆凌戰天說的「生於洞庭，死於洞庭」。

　　惜惜也是死於洞庭。

　　在一個月圓的晚上。

　　在惜惜的要求下，浪翻雲抱著臨危垂死的愛妻，踏上一艘繫在湖邊的小艇，直放往湖心。

　　小艇隨著水流漂動。

　　在明月的照射下，惜惜蒼白的臉散發著一種超乎世俗的光芒。

　　直到她死去，兩人都沒有說一句話。

　　說話已是多餘的事。

　　死在洞庭。

　　自從第一天遇到這蘭心蕙質的美女，浪翻雲只覺得他不配。

　　在另一個早上，兩人坐在小溪邊，把兩雙腳浸在冰涼澈骨的溪水裏。

　　一切是那樣美好。

　　浪翻雲忍不住問道：「惜惜，你為甚麼要對我這莽夫這樣好？」

　　惜惜轉過她的俏臉來，她的肌膚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眼中帶著笑意，溫暖的纖手，輕輕撫摸著浪翻雲粗獷的臉龐，無盡的憐愛，輕輕地道：「其他的人那樣蠢，怎知你才是這世上最美麗的人。」

　　就是那一句話，令浪翻雲覺得不負此生。

　　他決定全心全意，將自己獻給惜惜。無論是她生前，或是死後。

　　所有的人都認為浪翻雲因紀惜惜的死亡，以致消極頹唐。浪翻雲卻覺得自己是更積極地去愛、去享受生命。

　　便像眼前的小屋、遠方和他血肉相連的洞庭湖、天上夜空中的明月和孤獨。

　　只有在孤獨裏，他才能感受到心懷內那無邊際的世界，感受到一般人忽略的事物。

　　往日快劍江湖，長街奔馬。

　　今日明月清風，高山流水。

　　想到這裏，心中一動。不如往凌戰天妻兒處一行。他這人極重信義，答應了的事，一定要做妥。坐言起行，取過長劍，走出屋外。

　　樹木清新的氣味，傳入鼻內，蟲鳴蟬唱，奏著自然的樂曲，雜著流水的淙淙響聲，浪翻雲費很大的努力，才把取消此行的強烈慾望壓制下來。

　　在這清幽隱蔽的環境裏，他無法連想到外邊人世間的爭權奪利、陰謀詭計。

　　他緩緩從小路走出山谷，這是他的禁地，除有限幾人外，其他人都不准進入。

　　一邊走，一邊欣賞從月夜的叢林內傳來的每一個聲響。

　　惜惜似乎是一生下來便懂得欣賞和享受這些上天賜給的恩物，自己卻要努力去學習。不過這兩年來大有進步，惜惜一定非常高興。

　　浪翻雲離開了山谷。

　　不到半個時辰，浪翻雲走在沿湖的大街上。這已是上床睡覺時刻，大多數人都躲在溫暖的家內。

　　浪翻雲孤單一人。

　　在他身邊走過的人，都認得這大名鼎鼎的怒蛟幫第一高手。他們似乎表面上毫無異樣，心中都是惋惜浪翻雲的自我消沉。

　　浪翻雲習慣了他們的眼光。

　　幫眾的房舍集中在怒蛟島的南部和中部，凌戰天的大宅在島的東南處，這裏的宅舍較具規模，屬於統領級以上人物的居室。

　　浪翻雲不想遇到熟人，揀了條山路捷徑，繞個圈子，越過一座小山前往凌戰天的私宅。走了不過半個時辰，山下里許遠處出現了一點點燈火，目的地在望。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風聲自背後傳來。

　　浪翻雲心念一動，身體如鬼魅般飄往一旁，在叢林一閃而沒。

　　背後的夜行人剛好掠過。

　　夜行人身形雖快，豈能逃過這名列黑道十大高手之一的浪翻雲的眼睛。

　　這人是凌戰天的手下，與龐過之同被他倚之為左右手之一的曾述予。

　　浪翻雲本打算無論何人經過，避過就算，不再理會。這時卻不得不改變主意。

　　首先這人是凌戰天的親密手下。但浪翻雲一向對這人沒有好感，覺得他有點過於聰明，風流自賞，人也有點浮華。其次是他這時面上有點鬼祟的神情，雙眼閃爍不定，像有不可告人的秘密。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曾述予在十年前原來是凌戰天的情敵，同時戀上凌戰天現在的妻子楚素秋，結果當然是敗在上司凌戰天的手下。這都屬陳年舊事了。可是這時剛好凌戰天不在，曾述予又是這樣鬼鬼祟祟，防人之心不可無，浪翻雲決定全力追躡，若他真是對楚素秋圖謀不軌，浪翻雲也可施以援手。

　　他如大鳥翔空，在月夜下閃電追去。

　　※※※

　　曾述予心情興奮，想到又可和佳人相會，全身每一個細胞都在活躍。

　　生命是如此的有意義。

　　興奮歸興奮，他一邊展開身形，仍是非常小心。他是老江湖，專揀些容易避開跟蹤的路線，速度忽快忽慢，他自信幫內能跟蹤他而又不會被他發覺的，不會超過兩個人。一個便是凌戰天，已離此不在。另一個便是那變成廢物的浪翻雲，也可以不理。只要再過幾天，他便可以大搖大擺的和佳人雙宿雙棲，人生至此，夫復何求。

　　曾述予心想：我怎會是屈居人下之人，凌戰天何德何能，豈能永遠騎在我頭上。上官鷹那小子寸功未立，卻貴為一幫之主，見到他還要禮數十足，想起便要生氣。

　　他身形電閃，很快離開了山路，忽地躍入一個樹林內，忽又從側邊閃出，撲入一個莊院內，不一刻又從莊院躍出，從莊院旁一條窄巷，疾奔而去。任何人若以為他的目的是那個莊院，必然失了目標。

　　最後來到一所四周圍有丈許高石牆的小平房前，平房雖小，院落頗為寬敞。

　　他並不立即躍過高牆，躲在牆角暗影裏，口中裝作鳥叫，連鳴三下。

　　屋內燈光一閃即滅。

　　曾述予毫不猶豫，躍過高牆，一閃身，從窗戶穿進屋內，動作極快，一副駕輕就熟的模樣。

　　他才撲入房裏，一團火辣辣的溫香軟玉，小鳥投懷般撞進他懷內，響起一陣衣衫和肉體摩擦的聲音。

　　黑漆的房子裏，春情如火。

　　女子抵死纏綿下的嬌呼，男子的喘息，雖在蓄意壓制下，仍然瞞不過窗外三丈處矮樹叢後浪翻雲比一般人更靈敏的雙耳。

　　他幾乎想立即離去，若女方竟是凌戰天的妻子楚素秋，他就不知如何是好了。

　　就在他剛要離去的時候，室內傳來輕微的語聲。

　　浪翻雲立時打消離開的念頭。

　　發話的是女子。他知道這時他們仍未完事，女子分神說話，大不簡單。

　　他把聽覺的接收能力，發揮至盡，房內傳來的聲音雖細若柔絲，仍給他收在耳裏，聽個絲毫不漏。

　　女子略帶嘶啞的聲音，雜在男子喘息聲中道：「那件事有沒有甚麼臨時改變？」

　　又一陣喘息和嬌啼，女子催道：「說呀！」

　　曾述予帶點無奈的語氣道：「有甚麼事是你料不到的，到起程的前一刻，凌戰天忽然通知我們，他要將往營田的路線改變……」忽地中斷。

　　「呀！」一聲，女子的嬌呼傳來，這是欲罷不能的時刻。

　　窗外的浪翻雲冷汗直冒，他聽出正有一個陰謀詭計，針對自己的生死之交凌戰天在進行著。

　　他並不在這時貿然出手，讓他們自己說出來，才最是妥當。

　　室內最原始的動作在進行著，好一會，才回復風平浪靜。

　　女子柔媚地道：「你有沒有依他們的計劃進行？」她對先前的問題，一直鍥而不捨。

　　男子有氣無力地說：「我怎敢不依，幸好我是負責不斷將幫內消息匯報給他的人，否則凌戰天那奸鬼怕連我也會瞞過，所以一知道路線的改變，我便畫下兩份路線表，一份依你之言，以飛鴿傳書寄給了封寒，另一份在我這處。」

　　女子一陣嬌笑，非常得意，像是自言自語地道：「封寒和浪翻雲、凌戰天兩人仇深似海。一知凌戰天落單上路，如此良機，豈會放過，凌戰天呀凌戰天，今番教你死無葬身之地！」語氣一轉道：「你幹得好，我有樣東西送你。」

　　男子還來不及答話，忽地一聲慘嘶，顫聲道：「你幹甚麼？」

　　女子嬌媚不減道：「愛你呀！所以送你歸西。」

　　男子氣若柔絲的聲音道：「我明白了，你是利用我。」帶著無限的後悔。

　　女子的聲音轉為冰冷道：「若非利用你，曾述予你何德何能，可以任意享用我的身體？」

　　男子喉嚨間一陣亂響，跟著聲息全無，似乎斷了氣。

　　女子徐徐站起，赤裸的身子，剛好暴露在月色下，全身流動著閃閃的光采，非常誘人。

　　這時，一個平淡的聲音在窗外響起道：「你的身體有何價值？」

　　女子全身一震。她的反應也是極快，一閃身從窗中穿出，躍入院內，手中握著一長一短兩柄利劍。

　　劍尖藍汪汪的光芒閃滅，淬了劇毒。

　　襯起她嬌人的美好身段，高聳渾圓的雙峰，不堪一掬又充滿彈性的纖腰，修長的雙腿，一身賽勝冰雪的嫩白肌膚，確是迷人至極。

　　一個高大的身形立在樹叢旁，雙目有如黑夜裏兩粒寶石，灼灼地注射著她。

　　一見來者是誰，女子幾乎失聲驚呼。

　　浪翻雲神情落寞，淡淡道：「你叫吧，讓大家看看堂堂幫主夫人的赤裸形象。」

　　乾虹青一陣嬌笑，嫵媚之至，一點沒有因為一絲不掛有分毫尷尬。媚聲道：「能令對這世界毫無興趣的浪大俠產生興趣，小女子不勝榮幸。」她的話語帶雙關，甚是誘人。

　　可惜這一套用在浪翻雲身上毫無作用，他沉聲道：「也好，人赤裸裸來，赤裸裸去，讓我送你上路吧。」

　　乾虹青哎唷一聲，裝作驚恐的樣子道：「浪大俠還請三思，曾述予這等小人物死不足惜，若幫主夫人赤裸死去，恐怕會引起軒然大波，即使浪大俠也招架不住。」

　　浪翻雲哂道：「那管得這麼……」

　　他話還未完，滿天藍芒，從乾虹青雙手暴射過來。這女人既機智又狠辣，一看事無善了，立即出其不意，驟施殺手，希望趁覆雨劍出手前，一擊成功。

　　乾虹青柳腰擺動，兩丈的距離瞬眼間掠過。

　　一長一短兩把利刃，化做兩道藍芒，一左一右攻向浪翻雲。她竭盡全力，務求一舉斃敵。

　　藍芒閃電般向浪翻雲推去，這一下殺著，純粹利用對方不敢觸摸淬有劇毒的劍尖，故必須先避過鋒銳，如此一來，便會落到她的計算中。她跟著的殺著正是完全針對敵人退避而設，即使對方較自己高明，猝不及防下，往往陰溝裏翻船。這些絕活是乾羅親授，利用種種因素，例如男性對美麗女人的輕視等等，為乾虹青製造最有利的條件，厲害非常。

　　浪翻雲卓立不動，名震天下的覆雨劍仍掛在腰上。一對修長細滑的手，像魔術般彈上半空，掌指收聚成刀，刺削劈擋間，每一下都敲在乾虹青瘋狂刺來大小雙劍的劍背上。

　　乾虹青赤裸的胴體，倏進倏退，剎那間刺出了七十多劍。

　　無論她的劍從任何角度，水銀瀉地式地攻去，浪翻雲總能恰到好處地化解了她的攻勢。她開始繞著他疾轉，一時躍高，一時伏低，雙劍的攻勢沒有一刻停止，暴風雨般刺向浪翻雲。

　　這景象極為怪異，一個高大粗獷的男子，被一個千嬌百媚的赤裸美女從四面瘋狂攻擊。

　　乾虹青刺出第一百一十二劍，浪翻雲一聲悶喝，覆雨劍終於出鞘。

　　乾虹青耳內盡是碎成千千萬萬的鳴聲，她不知浪翻雲如何拔劍，只看見浪翻雲雙眼射出從未曾有的精電，手上寒芒大盛。

　　乾虹青怒叱一聲，展開渾身解數，長短雙劍迴抱胸前，灑出一片光影，護著要害。身形暴退，卻遲了一步。

　　浪翻雲手上的光芒化做點點毫光，像一張網般迎頭向乾虹青罩來。

　　浪翻雲手上的光點一頭撞上乾虹青的護身劍網，乾虹青纖手連震，在眨眼之間，她手中雙劍最少被刺中了近十下，沉厚的力量，從劍身傳向乾虹青的手，有如觸電，全身麻木。

　　跟著雙腕幾乎同時一痛，那速度使乾虹青要懷疑覆雨劍是兩柄而不是傳說中的一柄。

　　乾虹青雙劍一齊墜落在地上，發出叮噹的聲響。她驀然後退，剛好撞在平房的牆上，旁邊便是窗戶。

　　長劍發出一波又一波的劍氣，直迫靠牆而立的赤裸美女。

　　乾虹青心中嘆道：乾羅的話果然對到極點，這人劍法之高，實在進入宗匠的境界，非是一般凡俗的武功可比。

　　因能極於情。

　　故能極於劍。

　　乾虹青的頭貼靠牆上，把酥胸高高挺起，誘人非常，這是她目下唯一的本錢。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四周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

　　浪翻雲一皺眉頭，聽出大批高手在接近。

　　不一會，牆上露出一個個的身形，如臨大敵，強弓硬箭，全部瞄向高牆下的浪翻雲。

　　在重重包圍下，高牆內一個是卓越不群的怒蛟幫第一高手，一個是千嬌百媚一絲不掛的幫主夫人，即管傳將出去，怕也不會有人相信。

　　乾虹青心下大定，事情頗有轉機，儘管解釋困難，總好過當場身死。何況乾羅一到，天塌下來也有他擋著。當下連忙使自己站的更是玲瓏浮凸起來，給這麼多人瀏覽自己驕人的胴體，總是難得的。

　　有些人試圖躍下高牆。

　　浪翻雲一聲喝道：「停！」平地焦雷，登時鎮懾著要躍入院中的各人。

　　另一個聲音道：「各人保持原位。」

　　一時成為僵持的局面。

　　上官鷹在浪翻雲左方的高牆出現，旁邊是他的得力助手翟雨時。

　　四周圍著的怒蛟幫精銳，全是新幫主的親信。均在躍躍欲試，想把這個他們一向看不起、空負盛名的覆雨劍斃於手下。他們的眼光亦不時巡弋在這美麗的幫主夫人身上，她真是少見的妖媚尤物。

　　上官鷹道：「浪大叔，大家都是自己人，放下刀劍，一切也可商談。」他的聲音仍能保持鎮定平和，非常難得。

　　火把在四周燃起，把庭院照的明如白晝，乾虹青更是纖毫畢現。

　　浪翻雲面無表情，在這迫不得已的情勢下，昔日一代豪雄的情懷活躍起來。這時形勢複雜異常，一個應付不好，便是浴血苦戰之局。尤其表面上看來，終是自己持劍迫著赤裸的幫主夫人。

　　浪翻雲沉著地道：「我可以立即說明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嗎？」

　　上官鷹旁邊的翟雨時道：「當然可以，但浪首座必須先放下手中利刃，讓幫主夫人回到幫主身邊，否則夫人在你威迫下赤身露體，成何體統。」

　　浪翻雲冷笑一聲。翟雨時確是厲害，不理是非黑白，先趁這個良機，扳倒浪翻雲。浪翻雲一塌臺，舊有勢力自然煙消雲散，他們這個系統的人，便可全面出掌大局。最好浪翻雲一劍刺翻乾虹青，再由他們亂箭射斃浪翻雲，那就一了百了。至於如何應付乾羅，那是後事。這些初生之犢，並不認為這世界有他們做不到的事。

　　浪翻雲一邊催迫劍氣，使乾虹青不能開口說話，以免形勢更為複雜，節外生枝，一邊喝道：「上官幫主，我只和你一個人對話，請你要其他人閉口。」

　　上官鷹遲疑了片刻，道：「浪大叔，我知你喪妻的心情，若果你放下利劍，我保證不會重罰。」

　　浪翻雲不怒反笑，到此他才對上官鷹真正死心。上官鷹現在認為他浪翻雲是失心瘋，正是要保留自己幫主的顏面；亦是乘機把自己從怒蛟幫剔除，以免阻礙他的發展。他現在絕對不會給自己解說的機會，這個冤屈，是要他硬吞下去了。

　　他要做到兩件事，首先就是取得那張由曾述予繪下凌戰天往營田的路線圖，其次就是要脫出重圍，登上凌戰天留下的快艇，前往救援將被封寒襲擊的凌戰天。

　　右邊一聲暴喝傳來道：「浪翻雲，我怒蛟幫為你羞恥，只懂威迫弱女，你再不棄械投降，我教你死無全屍。」浪翻雲憑聲音認得這是上官鷹手下勇將「快刀」戚長征，這人號稱怒蛟幫後起之輩中第一高手，手底下頗有兩下子。

　　四周傳來嘲笑怒罵的聲音，這些人從沒有見過浪翻雲的厲害，對他鄙視之極。

　　上官鷹一言不發。

　　四周傳來弓弦拉緊的聲音。

　　氣氛沉凝。

　　一觸即發。

　　浪翻雲心下一嘆，自己劍勢一展，不知要有多少人血染當場。

　　貼牆而立的乾虹青雖不能言語，卻迫出兩行淚水，流下面頰，真是使人我見猶憐。眾人更為此義憤填膺，連小小的懷疑也置於腦後。

　　翟雨時的聲音響起道：「現在我從一數到十，若果浪翻雲你再不棄劍受縛，莫怪我們無情。」他的語氣變得毫不客氣，直呼浪翻雲不諱。

　　浪翻雲距離乾虹青只有丈許，在牆上虎視眈眈的敵人由兩丈到四丈不等，但出於對浪翻雲的輕視，連上官鷹在內也認為可以在浪翻雲傷害乾虹青前，以長箭把他阻截下來，再加圍剿。

　　「一！」

　　「二！」

　　翟雨時開始計數。

　　全場百多名好手，蓄勢待發。

　　嘯聲由浪翻雲口中響起。

　　初時細不可聞，剎那間便響徹全場，蓋過計「數」的聲音，連翟雨時下令放箭的聲音，也遮蓋了過去，一時間人人有點徬徨失措。

　　浪翻雲開始動作。

　　他手中的「覆雨劍」倏地不見，變作一團寒光，寒光再爆射開來，形成一點點閃爍的芒點，似欲向四方八面標射開去。

　　浪翻雲的身形消失在庭院內的滿空寒芒裏。

　　怒喝聲紛紛自四方傳來，勁箭盲目射向光芒的中心。浪翻雲藉著劍身反映火光，擾亂了他們的視覺，非常高明。

　　只有寥寥數人，仍可察覺到浪翻雲在劍光護體下，閃電般掠向赤裸的乾虹青。

　　翟雨時和上官鷹從浪翻雲的左邊牆頭撲落。

　　被譽為後起之輩中第一高手的戚長征從右邊牆頭撲下。

　　一劍、一刀、一矛，以迅雷閃電的速度，疾向浪翻雲攻去。

　　他們還未撲落院中，浪翻雲的長劍已在乾虹青身上輕點了七下，封閉了她的穴道，同時一連串叮噹聲響，射來的長箭跌滿一地。

　　戚長征人還在半空中，忽感有異，一道長虹，從浪翻雲腳下處射來，他的反應也是一等一的快，立如閃電劈出，一觸長虹便運力一絞，立時虎口一陣劇震，大刀幾乎脫手。他也險被擊中，一個倒翻，借勢墜地。那道長虹適才給他絞上半空，這時才噹的一聲掉在地上，原來是乾虹青長短劍中的長劍。

　　戚長征暗吸一口涼氣，浪翻雲確有驚人絕藝，尤其對環境的利用，詭變百出，智勇兼備，自己這群初生之犢，實在難望其項背。

　　翟雨時便沒有他這樣幸運，剛才浪翻雲身形一動時，順勢分以左右腳踢起地上早先擊落乾虹青的長短劍，長劍飛射向戚長征，短劍贈與翟雨時，他恨他們是非不分，只謀私利，所以含怒出手，毫不留情。

　　翟雨時身在半空，眼前寒光一現，一道飛芒，破空而至，事出意外，他還未來得及揮劍，短劍只離胸前尺許，他甚至感到短劍的鋒銳，透體而來，大叫我命休矣。

　　也是他命不該絕，恰好上官鷹和他一齊撲落。

　　上官家傳武功，非同小可，長矛一動，硬是將短劍挑開半尺，但也劃過翟雨時的左肩。他慘叫一聲，向後倒跌開去。上官鷹長矛一碰上短劍，亦全身一震，倒翻墜地。他全力一挑，竟不能挑飛短劍，浪翻雲一腳之威，令他滿額冒出冷汗。

　　後起一輩三大高手的攻勢，剎那間全部冰消瓦解。

　　這時浪翻雲挾起乾虹青，穿窗躍入屋裏。

　　上官鷹和戚長征兩人站在屋前，一矛一刀，如臨大敵。

　　翟雨時肩被短劍劃傷，坐倒地上。他也算英雄了得，右手翻出匕首，將已發麻的傷口用力一剁，硬生生剜出一大塊肉，又忍痛封穴，以免毒素攻入心臟。

　　一時天地無聲。

　　只有火把燒得噼啪作響。

　　上官鷹臨危不亂，一舉手，阻止各人躍下牆頭，保持合圍的形勢。現在唯一之計，就是以眾凌寡，以逸待勞。

第四章　飛龍在天

　　怒蛟幫的新進好手和浪翻雲接觸之下，才知悉浪翻雲厲害到這種匪夷所思的地步。

　　屋內傳出浪翻雲的聲音道：「上官幫主，這是我最後一次要求，你肯不肯聽我公開解說今晚的箇中因由？」

　　上官鷹毫不猶豫答道：「我令出如山，你若再不棄械投降，我將治你以叛幫的大罪，凡我幫眾，都可將你格殺勿論。」他也是勢成騎虎。

　　浪翻雲的聲音從屋內傳出道：「幫主呀幫主，你有子如此，恕我浪翻雲無從選擇了。」人人都知道他叫的幫主是上一任幫主上官飛。

　　上官鷹鐵青著臉，他動了真怒，決定不惜任何代價，要把浪翻雲留下來。

　　翟雨時勉強站起身。他勝在底子夠厚，兼有時間立即封閉穴道，阻止劍毒蔓延，所以一輪行功後，毒素已迫出了大半。增援的人手不斷趕來，心下稍安。這些日以來他為了應付尊信門的突襲，加強了人手防衛和應變，估不到卻是用來應付這樣的場面。

　　超過三百精銳，把小屋團團圍著，空出了小屋和高牆間一大片空地，以這樣的人手實力，即管以浪翻雲的厲害身手，也是插翼難飛。

　　在翟雨時的指揮下，五十多個武功較高的好手，紛紛撲入院中，佔取有利的位置，靜待血戰的來臨。

　　火光掩映，殺氣騰騰。

　　嘩啦一聲。

　　一個人從窗中平飛而出，直向院落中撲來。

　　這立刻牽動了全場的目光和動作。

　　蓄勢待發的刀矛劍斧，滿場寒光，一齊向這人攻去。

　　兩柄劍，一把斧，與上官鷹的長矛，戚長征著名的刀，不分先後同時刺入這人的身體內，各人同時一怔，這怎麼可能？

　　突變再起。

　　嘩啦另一聲巨響，浪翻雲一手挾著赤裸裸的幫主夫人，另一手舞動名震天下的覆雨劍，撞破了屋頂，直沖空中，帶起了一天的碎石瓦片。

　　當眾人還來不及思索這是怎麼一回事，天空中爆出千百光點，跟著無數碎石瓦片向四方激射，佈滿四方牆頭的好手紛紛被擊中，跌落牆下，火把紛紛熄滅，場面紛亂。

　　原來浪翻雲利用凌空的一剎那，把覆雨劍展至極限，以劍尖刺挑碎瓦碎石，射向四周的敵人。

　　火把熄的熄、滅的滅，其餘的也因為主人左搖右擺，閃滅不定。整個院落難以見物。

　　即管以上官鷹、戚長征的眼力，亦難以判斷快如鬼魅的浪翻雲的行蹤去跡。

　　當火把重燃時，浪翻雲失去蹤影。

　　浪翻雲著著領先，令人大感氣餒。

　　他們這時才看到早先從窗中躍出的人，竟是凌戰天手下大將曾述予，衣衫不整，面目灰黑，早已中毒多時。

　　上官鷹面色煞白，沉聲道：「不論生死，一定要把浪翻雲找到。」

　　※※※

　　遠方隱隱傳來喧叫打鬥的聲音，西北方里許處火把的火焰熊熊，照亮了半邊天。街道上不斷有武裝的衛士策騎飛馳，形勢緊張。

　　楚素秋摟著兒子令兒，驚得心緒不寧。丈夫凌戰天去後第二日，幫中便一片混亂，不知是否尊信門大舉來犯，但細想又不像，外來的攻襲沒有理由一開始便發生在這深入內陸的住屋區。

　　忐忑不安。

　　其實自從知道凌戰天外調開始，她沒有一晚能安睡。

　　她的長劍被她拿了出來。自嫁與凌戰天後，她愈來愈少練劍，生了令兒後，幾乎連碰也沒碰過。凌戰天一走，一種缺乏安全的感覺，才使她又把束之高閣的劍拿了出來。

　　窗戶倏地打開。

　　一個人一閃而入，卓立廳中。

　　楚素秋一聲嬌呼，一手摟著兒子，另一手提起長劍，反應相當不錯。

　　那人平靜地說：「素秋，不用怕，是我浪翻雲。」

　　楚素秋提起的心，又放了下來。她最信任兩個人，一個是丈夫，另一個人便是浪翻雲，在這非常時刻見到他，意識到有大事發生了。

　　浪翻雲望楚素秋秀美的面龐，見到她眼中射出勇敢無畏的光芒，心中暗讚了一聲，道：「我沒有解釋的時間，你隨我來，我們要立即逃離怒蛟島，否則後果不堪設想，來！將令兒交給我。」

　　楚素秋表現了果斷的性格，一言不發，將令兒交給浪翻雲。

　　浪翻雲一把挾起令兒，同時問道：「令兒，你怕不怕？」

　　令兒才只六歲，天真的道：「娘常說你是天下第一高手，我怎會怕。」

　　浪翻雲一愕，望向楚素秋。

　　她面紅過耳，很不好意思。

　　浪翻雲若有所悟，但時間分秒必爭，不容他多想。低喝一聲：「跟著我！」便由窗戶竄出。

　　浪翻雲伏高竄低，穿房過舍，直向島南觀潮石處奔去。

　　這下可苦了楚素秋，她當年雖以輕功最出色見稱，可是這些年來早已丟疏，浪翻雲雖然遷就，也追得她心跳力竭，不過，憑著堅強的性格，她咬著牙根，苦苦支撐，緊跟著浪翻雲，向南撲去。

　　浪翻雲回首望向楚素秋，灼灼目光洞悉了楚素秋的實況。當年這美麗的女孩子，令得他們這群年輕人神魂顛倒，浪翻雲也是其中一個，最後楚素秋揀上英俊的凌戰天，令浪翻雲也失望了好一會。

　　浪翻雲微微一笑，心想自己究竟怎麼了，居然想起這些陳年舊事。

　　月夜下楚素秋見到浪翻雲回過頭來，不知想到甚麼居然微笑起來，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齒，在他棕黑的臉上分外悅目。

　　浪翻雲道：「前面敵人重重關鎖，這翟雨時果然是長於佈置的人才，一遇緊急事故，便顯出強大的應變能力，大大不利於我們逃走。我必須要以最快速的身法，抓著少許空隙，乘機竄逃。所以要你伏在我背上，以便我能夠全力展開身法。」

　　楚素秋看著他堅定的面容，絕對沒有半點的猶豫，這正是浪翻雲一向的行事作風。她一言不發下，順從地伏在他背上，雙手緊纏上他寬闊強壯的頸背。

　　兩人一時默然無語，浪翻雲感到楚素秋動人的肉體毫無阻隔地緊貼自己背上，連忙用意志控制自己的思想，轉移到敵方的佈置上。

　　這時他們離開南岸的觀潮石才不過兩里許，但也是以這段路封鎖得最是嚴密。因為怒蛟幫所有設施都是針對敵人從海上攻來，故在沿岸一帶置有重兵，愈近岸邊的地方，愈難安然闖過。

　　楚素秋伏在浪翻雲雄偉的背上，心中生出一種安全的感覺。他的身體微弓，蓄勢待發，果然一聲「小心了」，便像伏在一隻騰空起飛的大鳥背上，兩耳虎虎生風，忽高忽低，忽停忽行，速度比之剛才快了不知多少倍，使她益信浪翻雲是無法可施下，才要自己伏在他背上的。

　　浪翻雲停了下來。

　　遠處傳來狗吠的聲音。

　　楚素秋知道出了問題。

　　浪翻雲把頭略略仰後，嘴巴剛好湊在楚素秋的耳邊道：「前面是觀潮石，只要你在石上現身，自然有快艇來接應，如果我估計沒錯，快艇正在恭候我們。你一下艇，將會被帶到安全處所。」

　　楚素秋聽出他語氣並不打算和她與令兒一齊逃走，雙手下意識一緊，把浪翻雲摟個結實，悄聲急道：「大哥不和我們一齊走嗎？」

　　聽到她嬌呼大哥，心下一軟，又迅速堅強地說：「敵人在前面布有重兵，又有巡島惡犬，即管我們能登上快艇，亦難逃過他們巡艇的追截，所以我目下要現身引開敵人。當你聽到我嘯聲，立即直奔往觀潮石處，切記！」

　　楚素秋知道這不是糾纏不清的時刻。

　　她對這大哥素來信服，尤在丈夫凌戰天之上。

　　終於咬牙點了點頭。

　　浪翻雲欣賞地笑了笑，淡淡道：「記著，我是覆雨劍浪翻雲，何況我還有一張王牌在手。」腦中浮現出乾虹青玲瓏浮凸的赤裸身體。但同時間背部感到楚素秋柔軟的胸脯，正緊壓背上。

　　楚素秋心中歡喜，這大哥終於回復當年的豪氣。這時浪翻雲側身把她卸下背來。

　　楚素秋一陣空虛，無論如何，在漫長的人生路上，她和這個一向尊崇的大哥，有一段最親密的接觸。

　　浪翻雲一聲珍重，身形消失在黑夜裏。

　　不一刻一聲長嘯在東北方響起，外面立時一陣紛亂，狗吠聲逐漸遠去。

　　楚素秋再不遲疑，一把抱起令兒，往觀潮石奔去。

　　※※※

　　為了防禦敵人從水路攻來，怒蛟幫除了在山勢高處設立瞭望站，又以快艇穿梭巡湖，在沿岸重要的戰略據點建有瞭望樓，俯視著沿岸一帶水域的情形。

　　今次變自內來，故此所有佈置都掉轉槍頭，反過來監視島內活動，防止浪翻雲逸走。

　　浪翻雲要襲擊的目標，就是這個高約四丈、可俯瞰南岸一帶的瞭望樓。瞭望樓上最少有四至五人在站崗；瞭望樓下燃起了十多盞風燈。一隊為數三十多人的怒蛟幫眾，手持各式各樣的利器，牽著兩隻巨犬，扼守著通往南岸觀潮石的通道，如臨大敵。

　　時間緊迫，他必須立時行動。

　　浪翻雲藉著房舍的掩護，迅速向瞭望樓掠去，一到了六丈之遙，兩隻巨犬已有所覺，向著那個方向「胡胡」低嚎。

　　數十人手中利器一振，一齊望住浪翻雲那個方向。剛好見到浪翻雲有如天神下降，在半空中平掠過來。

　　兩隻巨犬狂撲而上，浪翻雲正中下懷，覆雨劍閃電兩下，兩隻巨犬在鮮血飛濺中，打著旋轉外跌出去。不殺這兩犬，楚素秋如何可避過牠們靈敏的感官。

　　浪翻雲身形絲毫不停，一下撞入如狼似虎的幫眾內，覆雨劍灑出點點銀光，對方紛紛中劍倒地。他所刺的都是穴位，非常刁鑽，中劍著傷雖不致命，短期內休想能行動。

　　瞭望樓上敲起警報鐘聲。

　　敵方援手轉瞬即來。

　　鐘聲倏然而止，原來浪翻雲殺上瞭望樓，解決了站崗的守衛。

　　分秒必爭。浪翻雲一聲長嘯，直向東北方馳去。他知道此舉會引起敵人的大舉追截，這正是他的目的。

　　※※※

　　浪翻雲把速度增至極限，對遇上幾股搜索他的敵人，都是採取一擊遠颺的方式。他武功又高，行動如鬼魅，很快將敵人弄至疲於奔命，無從捉摸的混亂局面。

　　上官鷹和戚長征等一群武功較傑出的好手，站在東岸的高台上，這處是怒蛟島的主要碼頭，聚集了數十艘大小船隻。

　　翟雨時面色蒼白，肩上以白布紮好。

　　上官鷹發出命令：「將所有人手召回，分布在沿岸重要據點。待天明才派精銳分子逐屋搜索。」

　　這一著不愧是高明的手法。

　　怒蛟幫一眾默然不語。浪翻雲將他們打個天翻地覆，人人面目無光。

　　他們一向上承怒蛟幫先輩創下的虎威，縱橫得意，以為自己這輩人後浪會勝前浪，故不把任何人放在眼內；加上舊人被他們削去勢力，使他們更是驕橫自大。

　　今次可以說是第一次遇上真正的高手，才發現己方著著失錯，無論在武功上或才智上，比之浪翻雲都是大大不如，怎不教他們心膽俱懾，自尊和自信大受打擊。

　　上官鷹還有更深一層的憂慮。一向以來他都不把浪翻雲和凌戰天看在眼內，連帶他也不太把乾羅、赤尊信等人放在心上。就是在這種心理下，他以為可以把乾羅加以利用，對付赤尊信，可是眼下和浪翻雲一接觸，他自認為智勇兼備，無可與京的一群，莫不棄甲曳戈，卻連敵人的邊兒也沾不上；更可懼的是他每一著都是難以捉摸，令他們盡失先機，無從應付。浪翻雲如此厲害，進而推之，乾羅、赤尊信等也無不是老辣成精之輩！他們何能抗衡。

　　上官鷹勉力振作，自忖一定要周旋到底，這時另一得力手下楊權走近來說：「幫主，龐過之、謝成就等人一齊託病不出，我們要如何對付？」眼中射出憤憤不平的怨恨。

　　上官鷹心想現下還能怎能對付這班舊人，他們託病不出，隔岸觀火，已是上上大吉。一邊應道：「他們同為舊有系統，不出面助我，乃意料中事。」

　　戚長征在旁插嘴道：「所以浪翻雲的事一定要迅速解決，早點了結這班舊人，否則夜長夢多，另生枝節。」島上約有三千幫眾，舊人只佔一小部分，約有二百至三百人，但是他們都是身經百戰的老江湖，力量不可輕估。

　　翟雨時心中暗罵戚長征廢話，可以不拖下去，誰願意拖。一邊道：「幫主，梁秋末率領大批好手，在趕回島上途中。他一返來，我們實力大增，可無懼於浪翻雲。」梁秋末是上官鷹手下另一名大將，與翟雨時、戚長征並列為後起之秀中最傑出的高手。

　　梁秋末駐在離怒蛟島南洞庭湖邊的陳寨，打點外界與怒蛟島的聯繫，手下帶領了最精銳的好手。

　　所以上官鷹一見局勢難以控制，立即飛鴿傳書召他返島協助。

　　上官鷹心下稍安，翟雨時借機把他拉在一旁道：「檢驗曾述予屍體的弟兄說，他是中了一種不知名的劇毒致死……」頓了一頓，似乎有點難以啟齒地道：「他下身仍黏滿精液，顯然死前和女人有合體之歡。」

　　上官鷹緊咬嘴唇，一言不發，眼中閃著怒恨的凶光。

　　翟雨時道：「我吩咐了嚴守秘密，所以絕不會傳出去。」

　　上官鷹道：「雨時，你做得好。」

　　翟雨時道：「若果我們能把浪翻雲亂刀格殺，便一切妥當。」古往今來，滅口是最佳的保密方法。

　　上官鷹點頭同意。這個贓，鐵定要栽在浪翻雲身上，否則威信何立，他丟不起這個面。

　　但要打垮浪翻雲，談何容易。

　　洞庭湖上一輪明月高掛。

　　海風徐來。

　　一點也不因人世的險惡有任何改變。

第五章　毒手乾羅

　　巡搜隊伍開始從沿岸撤走，海島陷入一片死寂，幫眾的家屬亦奉命躲進安全的據點。

　　浪翻雲暗睹一切，明白這是上官鷹以逸待勞的方法。

　　心中轉到赤裸裸的乾虹青身上，自己把她藏在一座廢棄了的小樓上，目下正好趁機把她弄回手上，好作討價還價之用。

　　他在夜空中乍起乍落，藉著四周的障礙，潛回島的中心處。

　　他的身子忽地停了下來，藏在一叢小樹後。

　　風聲颼颼。

　　一個黑衣人在丈許停了下來，跟著另一個人來與他會合。

　　其中一人道：「找不到浪首座，如果凌副座在這裏就好辦了。」

　　先前的黑衣人沉聲道：「繼續找。」兩人分頭馳去。

　　浪翻雲心想：找到我又怎樣，爭權奪利，我已毫無興趣，只待救回凌戰天後，便離開怒蛟幫，雲遊天下，豈非美事。他聽出了剛才的黑衣人是自己的舊部，這樣急找，當然希望自己挺身而出，領導他們大展拳腳，好出了這些年來所受的冤氣。

　　待他們走遠了，他展開身法，很快抵達他掩藏乾虹青的荒廢小樓。小樓連著棄置的院落，雜草叢生，一片蕭瑟。

　　大門破爛不堪。浪翻雲穿過院落，一邊留心泥土上有沒有留下別人先他一步到來的痕跡。他從不自恃武功高強而粗心大意。想到平日凌戰天比自己更為小心謹慎，為何如此愚蠢，竟然信任曾述予呢？世事往往出人意表，在一些環境下不會犯的錯誤，很可能在另一個場合犯上。

　　他雖然心中著急離島往援凌戰天，可是每一個動作和步驟都是在冷靜下進行，絲毫不見慌亂。

　　細察附近環境，浪翻雲能肯定上官鷹等並沒有早他一步，奪回那狠辣的妖女乾虹青。

　　步進門內，赤裸的乾虹青安然放在一角，雪白的身子面牆蜷曲放在地上，肩腰臀腿的線條有如山勢起伏，柔和優美。

　　月色從破窗透入，剛好強調了她下肢的美態。

　　浪翻雲似乎回復昔日江湖獵豔的心情，吞咽一下口沫，暗讚乾虹青不愧人間絕品，上官鷹血氣方剛，難怪給她迷得暈頭轉向。不過以後兩人的關係，經過今夜的事，恐怕很難繼續下去。

　　浪翻雲走到乾虹青身前，伸手撫在他柔軟的裸背上，忽然大感不妥，他的反應也是一等一的快，連忙運功封閉胸前幾個重要大穴。

　　同一時間，乾虹青藉著浪翻雲一拉之勢，雙掌有如雙飛彩蝶，連續擊在浪翻雲身上。

　　浪翻雲悶哼一聲，倒跌出去，在地上滾了兩滾。赤裸的乾虹青霍地從地上躍起，纖足蓬的一聲踢在浪翻雲的腰下。浪翻雲高大的身形應腳而起，轟的一聲撞上牆壁，揚起一天的塵屑，再橫跌地上。

　　乾虹青一陣輕笑，她受了一晚的窩囊氣，現在才能一舒怨憤。

　　主客形勢逆轉。

　　浪翻雲臥在地上，胸前隱隱做痛，若非臨時運功閉穴，他早重傷身死。饒是如此，一時還難以動彈。

　　原來剛才他一觸乾虹青的裸背，感覺到她的皮膚柔軟，毛孔收閉，立時醒覺到乾虹青已解開了被制的穴道。否則若是穴道受制，不能運功抵禦秋寒，必然皮膚變硬，汗毛倒豎，不會保持如斯溫潤柔軟。

　　從他躺著這個角度望上去，赤裸的乾虹青妙態畢呈，俏臉上笑容可掬，浪翻雲知道這笑容背後有著無限的殺意。

　　他全力行功，準備拼死反撲。

　　現在一個最有利的因素，就是乾虹青一定誤以為他胸前大穴盡被擊中，絕難有任何反抗能力。

　　乾虹青逐漸行近。

　　浪翻雲口角溢血，面相可怖。只要能拖多一刻功夫，他應可恢復攻擊的能力。因乾虹青每一擊都準確命中他胸前幾個大穴，用力又剛猛，雖被他先一步運功護體，仍使他氣血不暢，一時難以提聚功力。

　　乾虹青走到浪翻雲身前五尺處便停了下來，嬌笑道：「浪大俠，估不到你也有眼前的遭遇，天理循環，絲毫不爽。」

　　浪翻雲努力擠出一個微笑道：「乾小姐這樣公開展示胴體，自然應該取回些許代價。」

　　乾虹青眼中怒火一現，怒聲道：「只是些許嗎？」這男子死到臨頭還不知悔改，使她怒火中燒。

　　一個聲音從外邊傳來道：「虹青不得無禮。」語音起時，仍在十多丈外；到最後一個字時，人已踏進破屋中來。

　　浪翻雲心中一震，立時知道來者是誰，怪不得自己完全察覺不到有人先來一步，布下這個陷阱。

　　這人緩緩步入破屋，一副慢條斯理的悠閒神態。

　　瘦削的臉龐，高挺微勾的鼻，輪廓清楚分明，兩眼似開似閉，時有精光電閃，一看便知道是難惹的人物。

　　他看來只有三十許，還算得上相當英俊，浪翻雲知道他成名江湖最少有四十年以上，如此估計，他的年歲應該不少於六十。只不過先天氣功到了他們這類境界，往往能克服衰老這個障礙。

　　竟然是威震黃河流域，乾羅山城的主人，毒手乾羅。

　　乾羅一到，乾虹青由野貓變回一隻馴服的家貓，悄悄地退到乾羅背後，她雪白的肌膚，襯起乾羅灰藍色的披風長袍，景象怪異。

　　乾羅淡淡一笑道：「浪兄久違了，自十二年前道左相逢，別來無恙吧？」這番話聽來只是平常客套的說話，可是對象是跌臥牆角、口溢鮮血的浪翻雲，卻是非常具有諷刺的意味。

　　浪翻雲絲毫不怒，反而對乾羅非常感激，最好他多說些廢話，使自己能有更充足的時間衝開被擊中的穴道，目下唯一要做的，就是要瞞過這魔頭銳利的眼睛。

　　浪翻雲嘴角一牽，以最沙啞的聲音道：「你的愛女赤身裸體，不怕她著涼嗎？」他說的話似乎言不由衷，其實卻含有深意。

　　因為刻下乾羅、虹青兩人，認定浪翻雲再沒有反抗能力，在說話間便不會提防他，很容易洩漏出一些秘密，所以浪翻雲先試探兩人的關係。其次，他將話題拉遠，是拖延時間的不二法門，只需要多半刻的工夫即可功力盡復。

　　乾羅嘿然一笑道：「這樣的女兒，我有七個之多，都是我從各地精挑細選，乃萬中無一的絕色佳人。虹青更是當中的出類拔萃者，經過本主訓練，她的功夫，你也試過，只不知滋味如何？」說完得意狂笑，意氣風發。他語帶雙關，但每句話都帶有尖刺，至為陰損。

　　笑聲一止，乾羅又淡淡道：「好了，時間也差不多，不如先讓我送浪兄上路，浪兄不用害怕，旅途上自有貴幫上下一齊陪伴，保證不會寂寞。」笑裏藏刀，刻毒無倫。

　　浪翻雲看著乾羅緩緩接近，嘴角牽出苦笑。

　　乾羅大快，暗想原來你也會害怕嗎？他故意放慢腳步，蓄意增加浪翻雲死亡前的壓力，達到從精神上折磨他的目的。

　　乾虹青俏臉上露出興奮的神色，這次立下大功，定能脫穎而出，超過眾寵，成為乾羅山城最有地位的女人，乾羅最心愛的人。

　　乾羅每一步也如擂鼓般敲在浪翻雲心頭，距離愈來愈近。

　　六尺、五尺、四尺……

　　浪翻雲右手在背後握上名震天下，被譽為江湖第一快劍「覆雨劍」的劍把。

　　乾羅終於出手。

　　著名的一對毒手如鷹爪張開，在窄小的空間向浪翻雲頭顱抓去。一舉斃敵。

　　他發現浪翻雲眼中有一種非常怪異的神色。

　　那不是自悲，不是恐懼。

　　而是憐憫。

　　乾羅大感不妥。

　　雙爪如出鞘利刃，離弦之箭，已發難收。

　　就在這刻。

　　一陣嘯聲輕響。

　　跌臥牆角的浪翻雲被一團銀芒遮蓋。銀芒迅速爆開，破屋內滿是光點。

　　乾虹青失聲驚呼。

　　事出突然，乾羅不愧是一等一的高手，不退反進，一雙手化作萬千爪影，強攻入浪翻雲覆雨劍灑出的光點裏去。

　　一個是事出突然，一個是蓄勢待發，相差何止千里。

　　一連串噼啪之聲，在破屋內響起，乾虹青耳鼓生痛，推想是乾羅以驚人的氣勁，格擋上浪翻雲的覆雨劍時，發出的聲音。

　　乾虹青對乾羅無限佩服，她適才對上浪翻雲時，連他的覆雨劍是怎麼模樣、指向何處也不知道，遑論要憑空手擋劍。兼且乾羅最擅長矛，雙爪雖有絕藝，仍以矛為首本功夫。他的矛分兩截置於背上，看來一時間不能取出。

　　她想插手援助，又是無從入手，這時她剛在乾羅背後，只見在滿天眩目的光點劍雨裏，乾羅有似毫無實質的輕煙，在屋內的空間以鬼魅般的速度移動，閃躲著浪翻雲滔天巨浪式的進攻。

　　她明白了甚麼叫「覆雨劍」。

　　勝負立決。

　　血光濺現。

　　乾羅帶著一蓬血光，暴退向後。

　　覆雨劍寒芒暴漲，以奔雷逐電的速度，激射而來。

　　不知乾羅能否有如封寒一樣，在浪翻雲施展最厲害殺著前，趁那一絲空隙逃遁。乾虹青心中正想著，乾羅已退到她身邊。

　　乾虹青眼前盡是光芒閃耀，甚麼也看不到。

　　這時她想逃走。

　　乾羅敗了。

　　另一個意念在她腦海裏升起，她一定要阻浪翻雲一小片刻，好讓乾羅逃走。

　　這意念才掠過心頭，乾羅無情的掌，已拍在她背上，一股陰柔的大力，使她身不由主，箭一樣地以赤裸的肉體，硬朝浪翻雲刺來的劍芒迎去。

　　乾羅這一掌把她推向浪翻雲覆雨劍最鋒銳的攻擊點，使她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也將她的心，無情地剜碎。

　　乾羅就是這樣一個人。

　　正如乾虹青利用其他人，乾羅亦在利用她。

　　一到生死關頭，毫不猶豫利用別人的生命為自己爭取片刻的殘喘。

　　就在她的念頭電光石火般掠過心間時，她撞入了覆雨劍化開的劍雨裏。驀然呼吸不暢，像有千斤大石壓在心頭，全身有若刀割，劍鋒的寒氣使她像浸進萬年寒冰裏一樣，暗叫一聲我命休矣。

　　光點散去。

　　浪翻雲在三尺外。

　　乾羅那一掌剛猛之極，乾虹青衝勢不減，一下子撞入浪翻雲懷內。

　　浪翻雲的身子奇異地左右迅速側轉數次，乾羅附在她身上的掌力全被化去，乾虹青知道自己撿回了一條小命，否則單是乾羅的掌力已可令她吐血身亡。

　　跟著身子騰空而起，浪翻雲左手摟著乾虹青，向乾羅追去。

　　乾虹青身前身後，盡是覆雨劍在空間迅速移動所引起的嘯聲，四周滿是劍雨。她的左右兩側和背後，都給寒劍割體，獨有胸前的部分，因緊貼在浪翻雲的身上，溫暖而有安全感。

　　這時乾羅藉著乾虹青的一擋，緩過一口氣來，身形剛退出屋外。

　　浪翻雲身揹裸女，迅速趕來。

　　他的前衝動作，遠快於受傷向後急退的乾羅。

　　乾羅剛離開破屋，他的覆雨劍離開乾羅只有三尺。

　　寒芒暴漲，向屋外的乾羅激射過去。

　　乾羅面上現出一個詭異的笑容。

　　這時浪翻雲剛好掠出屋外。

　　明月當空。

　　月色下乾羅的面容倍覺詭秘。

　　覆雨劍全力擊出。

　　乾羅雙手一振，像魔法變幻般，一支長矛掣在手中，灑出無數矛影。矛尖顫動間，斜標向浪翻雲的面門。

　　浪翻雲一手摟著赤裸的乾虹青，剛搶出屋外。

　　兩股龐大壓力從左右迫來。

　　屋外布有伏兵，這便是乾羅回身拼命的原因。

　　浪翻雲悶哼一聲，也不見如何動作，乾虹青雪白的身子給他拋上半空，在月色下不斷翻動，呈露女體各種妙態。

　　剛把乾虹青擲離手，浪翻雲手中覆雨劍化出千道寒芒，萬點光雨，一時天地間盡是劍鋒和激動的氣旋，嘯嘯生風。

　　一連串密集的劍矛拐交擊聲音，同時響起，乾羅踉蹌倒退，手中長矛斷為兩截，早先浪翻雲刺他那一劍內含勁氣，傷了他的經脈，內傷遠比外傷嚴重，使他發揮不出平日的四成功夫。

　　左邊持拐的黑衣老者打著轉倒跌開去，每一轉都灑出鮮血，胸前縱橫交錯至少十道以上深可見骨的血痕，手中仍緊握一對鐵拐。

　　右邊一人慘嚎一聲，向後暴退，剩下一隻連著手腕的斷手，手指還緊抓著一支鋒利的水刺。

　　乾羅三人一敗塗地。

　　光點散去，浪翻雲持劍立在門前，面容肅穆，前額一道血痕，顯然是乾羅長矛留下的痕跡，左肩鮮血滲滲流下，順著手臂流在泥土上。

　　乾虹青這時才在空中跌下，浪翻雲猿臂一伸，又把她摟著。

　　乾羅連退十步，站定身形。

　　右邊斷手者一聲不吭，以右手封閉斷手穴道，一派硬漢本色。

　　左邊黑衣老者以拐拄地，胸前不斷起伏，襟前血漬迅速擴大。

　　四周一陣悉索聲響，身穿黑衣的武士從四方八面出現，手中提著各式各樣兵器，一副打硬仗的樣子，分布在乾羅等人背後，竟達七十多人。

　　觀其精神氣度，全是萬中挑一的精選。

　　這是一股龐大的力量。乾羅盡起精銳，志在必得。

　　乾羅面容蒼白，嘿然道：「覆雨劍名不虛傳，乾羅佩服。」他一句也不提自己在猝然不備下，致為浪翻雲所乘，足見乃輸得起、放得下的人。

　　浪翻雲淡然道：「乾城主非常高明，這樣大股人襲擊怒蛟島，我們竟還懵然不覺。」

　　乾羅哂道：「我女兒甚麼身分，若連個把人也弄不上來，這個幫主夫人也是白做了。」

　　浪翻雲剛要回話，略感有異，一看手中摟著裸女，伏在自己肩上的俏臉，兩串淚珠直瀉而下，知道她心痛乾羅剛才無情的一掌。這時她背向乾羅等人，只有自己才看見她這悽愴的情景，心下惻然。不過這等事誰也幫不了。

　　乾羅道：「浪兄，今晚之事，到此作罷，尊意如何？」

　　浪翻雲訝然道：「現下乾兄實力大增，足夠殺死在下有餘，何故半途而廢？」

　　乾羅乾笑幾聲道：「拜浪兄一劍之賜，縱能殺死浪兄，也失去逐鹿中原能力。不如留下三分情面，希望怒蛟幫能力抗赤尊信那群馬賊，依然保有現今黑道三分天下的局面，豈不美哉。」

　　浪翻雲暗嘆一聲，這乾羅不愧黑道巨擘，高瞻遠矚，在這等風頭火勢上，仍能放下私人恩怨，為大局設想。

　　想想也是，縱能幹掉名震天下的覆雨劍，必須付出鉅大代價，赤尊信一來，漁人得利，形成統一黑道的大業，這並不是乾羅願意看見的結果。反而留下浪翻雲，讓他們與赤尊信拼個兩敗俱傷，對乾羅這一方卻有利而無害。

　　浪翻雲一聲長笑道：「乾兄打的確是如意算盤。除非乾兄立誓答應即刻退走，兩年內不得干涉敝幫之事，否則浪翻雲今夜誓死也要留你在此。」

　　乾羅道：「浪兄眼力高明，竟能看出我要經兩載潛修，始能康復，衝著你這一點，我便要答應你的要求。」跟著立下誓言。

　　剎那間，乾羅方面的人退得一乾二淨。

第六章　內外交困

　　附近的蟲鳴天籟，再響徹這荒廢的庭院。

　　浪翻雲猿臂一緊，把乾虹青摟個結實，她俏臉上滿是淚痕，一雙美眸閉起。

　　乾羅由頭至尾都不提她的去留，她的心必碎成片片。

　　浪翻雲輕聲道：「我放手了。」

　　乾虹青急道：「不要！」她仍然沒張開眼睛。

　　這兩人關係奇怪，朋友、敵人，甚麼也不是。

　　浪翻雲心中一嘆，不知如何是好。自從和惜惜一起後，他從沒有接觸其他女子，何況是這樣赤裸裸的尤物。

　　在這之前，他可以當她是毒蛇惡獸，目下形勢微妙，她回復了可憐和需要保護的弱質形象，他再不能以這種心態對她，立時感到肉體接觸那種高度刺激。

　　今夜的出生入死，令他心理和精神上生出異於過去兩年的變化。

　　江湖的豪情，重新流進他的血液內。

　　一切都發生得那樣急速和無暇多想，每一剎那都是生與死的鬥爭。

　　他好像聽到惜惜的聲音道：「這才是我愛的覆雨劍浪翻雲。」

　　抬頭望向天上，明月在提醒他，那夜惜惜在月圓之下，安靜地死去，在洞庭湖蕩漾的水波上，一葉輕舟之內。

　　這能算不負此生？

　　乾虹青輕輕在他耳邊道：「你知道你的眼神很憂鬱落寞嗎？」豐潤的紅唇，輕輕碰觸到他敏感的耳朵。

　　他心中生出一種無由的厭惡情緒，有點粗暴地一把推開了她。

　　猝不及防下，乾虹青差點倒在地上。

　　一件長袍擲在她身上。

　　浪翻雲喝道：「遮著你的身體。」

　　乾虹青一愕，不知浪翻雲為何態度驟變，一時萬念皆起，心中自卑自憐，想起自己在那無情乾羅指使下的種種作為，默默無語地把浪翻雲的披風穿上。把雪白動人的肉體藏在衣下。

　　浪翻雲一看，這敢情更不得了。

　　在他寬大的披風裏，乾虹青全身線條依然若隱若現，胸前處的掩覆極低，露出雪白豐滿的胸肌和半顆高聳跌盪的乳房，比之裸體時，更多一番神秘誘人的魅力。

　　乾虹青緩緩走到浪翻雲面前，神色悽然，道：「我生無可戀，殺了我吧。」

　　浪翻雲長劍一動，指著她的胸口，他自己也不知道怎會捨咽喉而取這位置。

　　乾虹青閉上雙目，似乎因罪孽深重，甘心受死。

　　浪翻雲心想，這只是一個人盡可夫的女人，但她曾貴為幫主夫人，這兩個因素一加起來，造成她非常特殊的身分，使他不由也感到茫然和刺激。

　　他想，如果我用劍尖挑開她的衣裳，她絕對不會有絲毫反抗。跟著卻又大吃一驚，怎麼自己居然有這個想法？難道這兩年多來壓制著的情慾，經過今夜的衝激，蠢蠢欲動至不能壓制的境地。

　　乾虹青心知浪翻雲不會這樣幹掉她。在他的劍尖下，她有莫名的興奮。她很奇怪，自己因乾羅的無情出賣，應在極端悲痛的情緒裏，可是現下卻反而有再世為人的感覺，似乎以往種種，全不干她的事。

　　浪翻雲哂道：「我倆間的事，至此了結，以後你走你的路，與我全不相干，若要尋死，便要自己找方法。」覆雨劍一閃，收回鞘內。

　　乾虹青嚇得張開大眼：「你怎能丟下我不管？」

　　浪翻雲心中浮現她和曾述予在暗室內幹得諸般聲情動作，竟動了無名怒火，喝道：「我不將你砍成百塊，已算你祖宗積德，還要怎樣理你。」事實上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這麼多話，大不像他一貫作風。

　　乾虹青烏溜溜的眼珠一轉兩轉，不知在想甚麼東西。

　　浪翻雲不再說話，走出庭院。

　　走了幾步，乾虹青在後亦步亦趨。

　　浪翻雲停下腳步，卻不回頭。

　　乾虹青在他身後道：「不知你信是不信，只要你一離開，我將立刻被乾羅的人襲殺。」

　　浪翻雲一陣沉吟，這話倒是不假，乾虹青在乾羅山城的地位估計不低，又為乾羅「收養」多年，連姓氏也跟了乾羅，應屬於最高一層的等級，故能深悉乾羅山城的虛實佈置。乾羅心狠手辣，怎能容忍一個這樣的人在外面自由自在，隨時可以出賣山城的機密。

　　浪翻雲道：「乾羅本人傷重不能出手，『破心拐』葛霸和『封喉刃』謝遷盤適才為我重創，乾羅方面堪稱高手的『掌上舞』易燕媚雖還未現身，算來她武藝也是和你在伯仲之間，你敗敵不能，自保逃命，還不是綽綽有餘嗎？」這一番話合情合理，乾虹青非是一般女流，不但媚術驚人，兼且武功高強，狡詐尤勝狐狸，她不去害人，別人便額手稱慶了，如何還敢來惹她。

　　乾虹青蹙了蹙娥眉，這個動作非常好看，事實上她迷人的地方，並非萬種風情下的煙視媚行、妖蕩形態，而是清麗脫俗中含蓄的誘惑，這把她的吸引力提升到一個一般美女無法冀及的境界。

　　乾虹青苦笑道：「你有所不知，為了控制他的女人，乾羅有一群閹割了的手下，我們這群由他自幼供養，以供淫樂的女子，無論如何動人，一遇到這批對女人全無興趣的人，便一籌莫展；其次，我們的武藝都是由他親傳，他故意在我們一些招式中留下致命的破綻，所以只要他指點一二，這批閹割了的廢物，便可以輕而易舉取我性命。」

　　浪翻雲失笑道：「乾羅真是想得周到之極，好吧，暫且讓你跟我一會。」

　　乾虹青欣然道：「真是好！我甚麼也聽你的。」一向以來，遵從乾羅的命令行事，成了她的生活習慣，這下目標失去，浪翻雲對她先後施恩，使她立如發現新大陸一樣，有所依恃。

　　浪翻雲苦笑一下，大步前行。

　　還有兩天便是惜惜的忌辰。

　　乾虹青不敢和他並排而行，緊跟在後面，輕聲問道：「你是不是要離島去救凌戰天？」

　　浪翻雲再望了天上明月一眼，剛好一朵雲飄過，遮蓋了部分的光芒。頭也不回道：「連我這個不理世事的人，也知道一切事都會在乾羅來前這幾天發生，凌戰天豈會不知，若你是他，會否聽話離開？」

　　乾虹青點頭道：「可是我們曾用種種方法調查，他的確是在遠離本島的路上，據最後的消息，他最少在百里之外。」「我們」自然是指她和上官鷹。

　　浪翻雲哂道：「凌戰天何等樣人，連這種假象也做不到，何能稱雄一時，乾羅不是忌他，為何要指示你弄他出去。」頓了一頓道：「若我估計無誤，所有屬於舊有系統的怒蛟幫精銳，都會在今晚潛回島上。」

　　他的目光望向遠方的夜空道：「赤尊信一向都喜歡在黎明前發動攻擊，不知今次會否例外？」

　　生於洞庭。

　　死於洞庭！

　　※※※

　　上官鷹、翟雨時、戚長征和數十名幫內頭目，立在島東碼頭上，一邊是煙波浩瀚的洞庭湖，在月色下波光蕩漾，另一邊是山嶺連綿的怒蛟島。

　　接近二千怒蛟幫眾，手提兵器，把堤岸完全封鎖。

　　另外約五百嘍囉，分布在沿島而設的十二個監視海岸的瞭望樓附近。

　　無數火把熊熊點燃，把近岸一帶照得明如白晝。

　　丑時初。離天亮還有兩個時辰。

　　一隊隊戰馬，載著幫眾，在沿岸大道穿梭巡邏。

　　上官鷹等看著這樣的威勢，尋回不少因浪翻雲而失去的信心，又再神氣起來。

　　一個頭領從村內策馬直奔長伸出湖水的碼頭，下馬求見。

　　這頭領走到上官鷹身前，肅立報告道：「遵照幫主命令，島上全部婦孺，已撤入地下密室，村內房舍全空。巡島的神犬共二十頭，集中一處，天一亮，可進行徹底的搜索。」

　　上官鷹嘿然一笑道：「任他浪翻雲三頭六臂，看他怎樣逃過我的五指山。」眾人點頭附和。

　　怒蛟幫由凌戰天一手建立的防衛和進攻系統，這時發揮出威力。

　　蹄聲從左面堤岸響起。聽蹄聲急速，便知有事發生了。

　　一騎快馬奔上碼頭，騎士連爬帶滾走到眾人面前，面色煞白，胸前不斷起伏。

　　眾人一齊搶前，翟雨時喝道：「何事？」

　　騎士倉皇道：「西北區七號瞭望樓兄弟五十二人，全部陣亡，我們巡至時，他們伏屍瞭望樓周圍，身上傷痕由不同的凶器做成，陸上全無敵人的行蹤，原先在瞭望樓附近的幾艘快艇，失蹤不見，敵人應由海路逸去。」

　　五十二人連敲響警號的時間也沒有，敵人實力一定非常驚人。

　　若果浪翻雲在此，一定料到是乾羅等人由此撤走。以他們的實力全力暗襲這樣的據點，可說輕而易舉，況且還可能有奸細接應，故能把攻擊的時間安排得恰到好處，絲毫不驚擾其他人。

　　戚長征沉聲道：「自從幫主下令總動員後，屬於凌戰天那系統三百多人，像是消失了一樣，不見蹤影，這是會否和他們有關係？」語氣並不太肯定。大家雖說派系不同，總是同居一處，同出一源，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很難痛下這樣的毒手。

　　翟雨時道：「這事只能暫時存疑，好在離天明只有兩個時辰，到時自能有一個明白。」跟著轉向上官鷹道：「幫主，目下我們務必增加人手巡邏，既要防止再有人外逃，也要防止敵人去而復返。」

　　上官鷹鎮定地道：「照你的話去做。」

　　翟雨時自去傳令。

　　有人呼叫道：「幫主！你看。」

　　眾人一齊轉身。

　　月夜下的洞庭湖，天邊水平線處出現一艘巨舟，乘風破浪，張開巨帆，全速駛來怒蛟島。

　　眾人心中凜然。

　　難道敵人公然來犯？

　　巨舟像隻擇人而噬的巨獸，直撲過來。

　　碼頭上和沿東岸二千餘人，一顆心都提到口腔。

　　神經拉緊。

　　上官鷹極目望去。

　　巨舟愈迫愈近，有若一座在湖上移動的高山，把人壓得透不過氣來。

　　上官鷹長吁出一口氣，低罵一聲，轉過身喝道：「是自己人。」

　　大舟上飄揚著怒蛟幫的旗幟。

　　眾人一齊歡呼。

　　怒蛟幫駐在島外陳寨，由梁秋末率領的精銳，及時趕回。

　　己方實力大增，何懼之有。

　　巨舟泊岸。

　　這樣的巨舟，十多年來，怒蛟幫總共建成了二十七艘，以之行走洞庭和長江，乃爭雄水域的本錢。

　　在歷次戰鬥裏，其中八艘，不是當場毀壞便是日久不能使用，現時仍在服役的只有十九艘，實力已遠勝當時長江流域的任何幫會。

　　梁秋末這艘巨舟，名叫「飛蛟」，性能極佳。

　　與目下泊在怒蛟島的另兩艘巨舟「怒蛟」和「水蛟」，同是速度最快的三艘。

　　「怒蛟」是怒蛟幫主的座駕舟，威震大江的怒蛟幫帥船。

　　每艘巨舟能容五百之眾，可以迅速把兵員運送至水流能抵達的地方，因而怒蛟幫的勢力籠罩了整個長江流域。

　　他們勾結官府，以交換地區的和平和利益。

　　「飛蛟」開始減速，緩緩接近長長伸入湖中的碼頭。

　　「隆」的一聲，巨舟靠上碼頭，碼頭一陣搖動。

　　飛索從船上飛下，碼頭上的幫眾一陣忙碌，把大船扯緊。

　　船上放下跳板。

　　一個高大雄壯的身形在另一頭出現，緩緩步下。

　　不是上官鷹得力的部下梁秋末是誰。

　　上官鷹剛要上前，忽然全身僵硬，面色大變。

　　梁秋末面色煞白，一隻手纏滿白布，身上還有多處血跡，完全是浴血苦戰後的慘狀。

　　船上跟著走下一個又一個的傷兵。

　　由船上下來的人，沒有一個不或多或少帶著點傷，嚴重的更是給抬下來。

　　眾人一時都怔在當場。

　　梁秋末有點步履維艱地走到上官鷹面前，雙目赤紅，激動地道：「屬下無能，陳寨失守。」

　　上官鷹一震，急問：「這怎麼可能？」陳寨與怒蛟島一內一外，互相呼應，駐有重兵近千，誰能在剎那間，毫無先兆地挑了它。

　　梁秋末蒼白的臉掠過一陣血紅，道：「赤尊信親率大軍掩至，若非當時我等準備回怒蛟島增援，正在枕戈待旦，後果可能更為不堪。」

　　他眼中閃過一絲恐懼，顯然回想起當時可怕的場面，猶有餘悸。

　　在上官鷹追詢下，梁秋末道：「敵人忽然以強大的兵力，從西北的林木區殺來我們靠湖的基地，那簡直不是戰鬥，而是屠殺。他們以火箭和快馬強攻，使我們迅速崩潰。我們完全無法擋拒，誓死抵抗下，才能且戰且退，藉巨舟逃生。」

　　戰況慘烈，可想而知。

　　眾人默然不語。

　　怒蛟幫終於面對生死存亡的時刻。

　　梁秋末的聲音有點哽咽，悽然道：「他們簡直不是人，那種打法好像我們是他們的宿世死敵。能逃出的，只有三百多兄弟，其他全部壯烈成仁。」

　　赤尊信是馬賊起家，兇殘暴烈，早名震西陲。

　　翟雨時道：「秋末，你如何肯定是赤尊信方面的人？」

　　赤尊信門人從不穿著任何形式的會服，只在頭上紮上紅巾，所以又被稱為「紅巾賊」。這是江湖上眾所周知的。

　　果然梁秋末答道：「來犯者頭紮紅巾，兼且力量強橫若此，不是尊信門的強徒還有誰。」

　　上官鷹問道：「你有沒有和赤尊信照過臉？」

　　梁秋末面上神色有點尷尬道：「根據傳聞，赤尊信身高七尺，雙目猶如火炬，滿面虯髯，宛似硬毛刷，我曾詳詢各位弟兄，他們都沒有見過這樣一個人。但『蛇神』袁指柔，我卻和她交上手。」

　　眾人眼中射出駭然的神色。

　　這「蛇神」袁指柔，名列赤尊信座下七大殺神之一。女作男裝，動作舉止一如男人，專愛狎玩女性，是個變態的狂人。偏是手中蛇形槍威猛無儔，又有赤尊信這座強硬後台，武林雖不恥其行，依然任其橫行。

　　梁秋末的功夫和他們一眾相差不遠，只要知道兩人交手的結果，便可推測敵人的深淺。

　　各人都有點緊張。

　　梁秋末苦笑道：「我一向自負武功，其實是還未遇上真正的硬手，袁指柔一上便有若暴雨狂風，當時那種猛烈凌厲攻勢，竟然令我心生怯意，我本以為自己全無所懼，豈知與高手交鋒，他們所生的強大殺氣，有若實質，我十成功夫，最多只可使出七成。」

　　四周只有湖水輕輕拍岸發出的沙沙聲響。

　　上官鷹和其他十多名高手，默然不語，呆在當場。

　　他們懼怕真正與赤尊信對壘沙場的後果。

　　這時他們的心中，想到浪翻雲和凌戰天。可是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又怎能奢望他們會與幫會共同進退、抗禦外敵呢？

　　梁秋末道：「我奮力擋了她蛇形槍十八下硬擊，她幾乎可以從任何角度攻來，連身體亦有若毒蛇，上下翻騰，時而躍高，時而倒滾地上，防不勝防，使人全無方法判斷她下一招的動作。」

　　他的面上現出恐懼的神情，像在回憶一個可怖之極的夢境。

　　梁秋末指了指包紮著的左肩，苦笑道：「這是第十九擊，若非謝佳和一眾兄弟捨命搶救，肯定我不能回來見你們。」跟著神情一黯道：「謝兄弟也因此死了。」

　　十八擊，梁秋末也只能擋她十八擊。想她十八擊顯然是在剎那間完成，所以幾乎是甫一接觸，梁秋末即落敗受傷，相差如此之大，這場仗如何能打？

　　何況還有名列黑道十大高手的赤尊信，這人武功遠在袁指柔之上。

　　目下只是赤尊信座下的幾個高手，已夠他們受了。

　　上官鷹環顧眾人，都是面色煞白，連一向以勇武著稱，兇狠好鬥，被譽為後起一輩中第一高手的戚長征，也噤口不能言語。

　　翟雨時眼中閃過悔恨。他們平時排斥凌戰天等人，處處佔在上風，自以為不可一世，到現在真正動起手來，一碰即潰，毫無抗爭能力。

　　附近雖有二千名幫眾，卻絲毫不能給他們帶來半分安全感和信心。

　　上官鷹記起父親臨危吩咐的話，當時上官飛緊握著他的手道：「鷹，你很有上進心，他日必成大器，唯需謹記幫務一定要倚重凌大叔，他長於計劃組織，對全幫的發展，裨助最大，武事方面則有浪大叔，我生平遇能人無數，可是從未見過比覆雨劍可怕的劍法，切記切記，好自為之。」

　　可惜當時上官鷹腦中轉的卻是另一些相反的念頭，到現在他才知道父親每一句話都是金玉良言。

　　人是否要通過失敗才可以更好地學習？

　　假設這是一個不能翻身的致命失敗呢？

　　據說赤尊信最喜歡在黎明前發動攻擊。

　　他認為那是命中註定的最佳時刻，每戰必勝。

　　事實上一向以來的確如此。

　　現在離黎明還有個半個時辰。

　　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到。

　　明月躲進烏雲之後，好像不忍觀看即將來臨的慘事。

　　血戰即臨。

　　※※※

　　浪翻雲領著乾虹青，回到他深藏谷內的山居。

　　一路上如入無人地帶，整個怒蛟幫人聚居的村落，杳無一人，靜如鬼域。

　　唯有遠處近岸的地方，千百火把燃亮了半邊天，仍在提醒他這島上還有其他人的存在。

　　山居前小橋仍在，流水依然。

　　一進屋內，浪翻雲背窗坐下。乾虹青見他毫無招呼自己的意思，也不客氣，坐在他左側的椅上。

　　這是唯一空下的木椅，沒有其他的選擇。

　　乾虹青環目四顧。

　　室內陳設簡單，兩椅一桌，另加一個儲物大櫃，別無他物。

　　右邊內進似乎是臥室，一道門簾隔開了視線，想來也不會比外間好得到甚麼地方去。

　　清新的空氣，野外的氣息，毫無阻隔在屋內流通。

　　月色無孔不入地映進來，把屋外樹木的影子，投射在牆上地下，帶有一種出凡脫俗的至美。

　　這是一個不用燃燈的晚上。

　　乾虹青這才發覺室內無燈也無燭。

　　就在這屋內，浪翻雲度過了無數沒有燃燈的晚上。

　　月亮西斜。

　　滿天星斗。

　　四周的蟲聲風聲，有規律和節奏地此起彼落，生機勃勃。

　　一種至靜至美的感受，從乾虹青心內湧現出來，外邊的世界是那樣遙遠和不真實，這裏才是真正的「生活」。

　　浪翻雲平靜無波，似乎正在享受這裏的一切，他現在這種神情，看在乾虹青昔日的眼內，便會被認為「落落寡歡」，可是現在乾虹青卻有完全不同的看法。

　　其實浪翻雲是在享受。

　　紀惜惜死亡的刺激，提醒了他一向忽略了的世界和生活。

　　所以他絕不是頹唐失意。

　　他的心靈晉至更高的修養境界。

　　惟能極於情。

　　故能極於劍。

　　還有一個時辰，便是天明了。

　　最黑暗的時刻。

　　就是最光明的剎那。

第七章　大軍壓境

　　十七艘鼓滿風帆的船隻，在洞庭湖天邊的水平線上出現。

　　赤尊信終於在黎明前出現。

　　眾人感到喉焦舌燥，緊張的情緒攫抓著每一個人的心靈，使他們瀕近於崩潰的邊緣。

　　上官鷹喝道：「將所有人集中在這裏。」

　　命令被傳下去，除了必要的守衛，巡邏的隊伍均被召回。

　　上官鷹發出第二道命令：「準備一切。」

　　凌戰天當年曾對怒蛟島的防衛，下了一番工夫，現在倉皇之下，派上用場。

　　箭已搭在弦上。

　　戰船迅速迫近。

　　這些帆船體積遠遜於怒蛟幫的戰船，若以每艘可坐兩百人計，實力可達三千多人，比之目下怒蛟幫總兵力二千五百多人，超出了差不多一千人。

　　何況對方向以兇狠善戰名震西陲，赤尊信座下七大殺神莫不是武林中響噹噹的人物，何況還有從未曾敗過，被譽為古往今來，最能博通天下武技的「盜霸」赤尊信。

　　眾人手心冒汗。

　　十七艘敵船緩緩停下，在洞庭湖面一字排開。

　　號角聲從船上響起，傳遍湖面。

　　不改西域馬賊的進攻陣仗。

　　敵船放下一艘又一艘的長身快艇，不斷有人躍入艇去。

　　數百快艇，不一刻聚集在敵船前面，顯示了高度的效率和速度。

　　敵人以堅攻堅，準備一戰以定勝負。

　　另一聲長號響起。

　　數百快艇，濺起無數水花，破開湖面，直迫過來。

　　月夜下殺氣嚴霜，快艇上載有過千兇狠的敵人。

　　洞庭湖上戰雲密佈。

　　怒蛟幫這一邊也是蓄勢待發。

　　他們現在退無後路，惟有背城一戰。

　　若讓這批馬賊得勝，他們的妻子兒女，將無一倖免。

　　快艇像蜂群般洶湧而來。

　　上官鷹大叫一聲：「放箭！」

　　霎時間洞庭湖面上的空間密布劃空而過的勁箭，向著敵艇飛去。

　　生於洞庭。

　　死於洞庭！

　　※※※

　　號角聲響起時，浪翻雲靠椅安坐，閉上雙目，意態悠閒。

　　反而乾虹青霍地立起身來，向浪翻雲道：「赤尊信來了，你還不援手。」

　　浪翻雲雙目似開似閉，漠不關心地道：「他們是他們，我還是我，生死勝敗，於我何干？」

　　乾虹青為之氣結。事實上浪翻雲不無道理，你不仁我不義，還有甚麼好說。只不過乾虹青的兩個身分，一是乾羅養女，一是幫主夫人，都習慣把赤尊信視作敵人，故而下意識地作出這樣的反應。

　　乾虹青又說道：「怒蛟幫創於你手上，難道你便這樣坐著看它煙消雲散嗎？」

　　浪翻雲似笑飛笑道：「你這個幫主夫人早被革職，來！讓我派給你一個新的任務。」跟著指了指背後，道：「給我按摩肩背，使我過點做幫主的癮。」

　　乾虹青為之啼笑皆非，估不到自己為上官鷹按摩的事，竟然傳到他的耳內，這人並不如他表面的無知。但她心中卻是歡喜，欣然來到浪翻雲背後，一對手盡展所長，提供這特別的服務。

　　便在這時，一把平淡冰冷的聲音在屋外道：「浪兄死到臨頭，還懂得如此享受，確是有福。」

　　乾虹青全身一震，她的武功已然不弱，居然完全覺察不到屋外有人，嚇得停了下手來。浪翻雲輕喝道：「不得停手。」

　　乾虹青這時才知道浪翻雲早知有人在外，故命自己躲在他背後，加以維護，是甚麼人能令浪翻雲也緊張起來？

　　一對手不停地開始按摩起來，浪翻雲寬闊雄厚的雙肩，使她心中溫暖，尤其難得的是浪翻雲對她的信任。

　　室外冰冷的語聲繼續傳來道：「浪兄要小弟入屋謁見，抑或浪兄出門迎客？」這人的語聲，令人泛起一種冷漠無情的印象。

　　浪翻雲笑聲盈盈地道：「封兄貴客遠來，若不入寒舍一敘，不可惜嗎？」

　　乾虹青心中搜索姓封的高手，驀地想起一個人來，全身如入冰窖，雙腳幾乎發起抖來。這才真正明白浪翻雲要她站到他背後的原因。

　　封寒和浪翻雲，一刀一劍，均名入黑道十大高手之列。

　　封寒初時排名，尤在浪翻雲之上。

　　兩人結怨先因凌戰天與封寒的情婦，名震黑道的女魔頭龔容悅的衝突。其中因由，錯綜複雜，非是當事人難知來龍去脈。

　　只知在一次龔容悅與凌戰天交手，惹出了浪翻雲；龔容悅在覆雨劍下當場身亡，引發了封、浪兩人的決鬥。

　　結果是封寒敗走遁退，並聲言要殺盡浪翻雲的女人。

　　浪翻雲要乾虹青站在他背後，正是怕封寒「誤會」。

　　一名男子，在門前出現，背上斜插著把長刀。

　　這人高瘦修長，卻絲毫不給人半點體弱的感覺。整個人像以鋼筋架成，深藏著驚人的力量。使人覺得他不動則已，一動起來必是萬分迅捷靈巧。

　　他面貌長而削，顴骨高起，雙睛神采異常，光華隱現。

　　而且他神色無憂無喜，似是回到家中一樣。

　　兩人目光利如鋒刃，立時交擊纏鎖在一起。

　　浪翻雲笑道：「封兄來得合時。料不到以封兄的自負，仍要聽命於赤尊信。」這幾句話說明封寒和赤尊信一路而來，目的是由封寒來此牽制浪翻雲，使他不能插手外面的陣仗。

　　封寒冷笑一聲道：「赤尊信何德何能，可以使得動我，不過凡是可以令浪兄傷心難過的事，我封寒都不想放過，加以此事對我有利無害，落得揀個便宜，在此放手一搏。浪兄這兩年來龜縮不出，小弟不知近況，只聽得些風言風語，很為浪兄擔心，所以一有機會，便來探望。」他的語氣充滿揶揄，怨恨甚深。

　　浪翻雲悠悠閒閒，沒半點煩急，微笑道：「多謝封兄關注。」

　　封寒一皺眉頭，他本來以為浪翻雲必然掛心外邊的安危，致使他心煩氣躁，心不定則氣逆，露出破綻。

　　豈知他比自己還不在意，使他生出高深莫測的感覺。

　　這些年來他苦練刀法，自覺較勝從前，頗有自信，現下一見浪翻雲，感到他的精神氣度，大異從前，可是又不知不同處是在那裏，有點無從捉摸的感覺。

　　浪翻雲閉上雙目，像是正在專心享受身後美女的侍奉。

　　乾虹青渾身不對勁，封寒的人便像他背上的刀，不斷散發出懾人的殺氣，使她心膽俱震，首當其衝的浪翻雲，不知為何可以這般悠閒自在。

　　猶幸封寒電芒般的眼神，眼角也未曾望過她一眼，由始至終都罩定浪翻雲身上，否則她更不知如何是好。

　　封寒眼神充沛，連眨眼也不需要。

　　相反地浪翻雲閉上雙目，好像著名的「左手刀」封寒，並不在他身前一樣。

　　遠處傳來陣陣號角的響聲和喊殺聲，大戰展開。

　　封寒嘴角露出一絲得意的微笑，心想我不信浪翻雲你不急，看你能假裝到何時。

　　浪翻雲安坐椅上。

　　乾虹青戰戰兢兢的站在後面為他按摩。

　　前面八、九尺處是虎視眈眈的「左手刀」封寒。

　　三人便是這樣耗上了。

　　離天明還有大半個時辰。

　　明天會是甚麼樣子？

　　※※※

　　上官鷹大喝道：「火箭。」

　　千百支點燃的火箭，直向十多丈外的敵艇射去。

　　天空中劃過連綿不斷的星火，煞是好看。

　　上官鷹登上碼頭旁的高台上，以燈號和擂鼓，指揮怒蛟幫全軍的進退。

　　敵艇高速衝來，即使艇已著火，仍企圖在焚毀前衝到岸邊。

　　頭帶紅巾的敵人，不斷以盾牌武器，封擋射來的勁箭火器。他們武功高強，火箭對他們沒有多大傷害。

　　敵艇愈來愈近。

　　最快的數隻敵艇，進入了十丈之內。

　　戚長征等一眾人在碼頭上枕戈持戟，靜待近身肉搏的時刻。

　　上官鷹表現了出奇的鎮定，直到幾乎所有快艇都迫至十丈許的距離時，才一聲大喝道：「檑石！」

　　高台上的戰鼓一陣雷鳴。

　　岸上忽然彈起成千上萬的石彈，每個石彈其大如鼓，重逾百斤，剎那間漫天向敵艇飛去。

　　這一著極為厲害，石彈以機刮發動，因石彈要達到某一重量才可造成殺傷力，故不能及遠。所以上官鷹待到敵人進入射程，才發出號令。

　　這些石彈加上衝力，幾逾千斤，非是兵刃能加擋格，在慘叫連天中，紅巾盜紛紛中彈落海，大部分中彈的快艇，即使不斷開兩截，也不能行動。

　　這一著令尊信門傷亡慘重。

　　上官鷹暗道：「凌大叔，多謝你。」

　　原來這都是凌戰天的設計，怪不得如斯厲害。

　　這些紅巾盜凶狠異常，仍紛紛泅水過來，十丈的距離，絕對難不倒他們。

　　一陣鼓聲又在高臺上響起。

　　怒蛟幫眾將一桶又一桶的松脂油，倒在沿碼頭的湖面上。

　　紅巾盜愈來愈近，最快的離岸只有丈許。

　　上官鷹一聲令下。

　　火箭燃起。

　　再一聲令下。

　　千百支火箭，對正泅水而來的數百紅巾盜，電射而去。

　　這一著避無可避。

　　火箭一下燃點起湖面上的松脂油，紅巾盜頓時陷入火海裏，無數人全身著火，在湖水中燒得噼啪作響，慘叫和痛嚎聲混在一起，尊信門的先鋒部隊慘遭挫敗，未沉沒的艇和離岸較遠的敵人立刻撤退。

　　熊熊火焰，照得近岸的湖面血紅一片，有若地獄。

　　怒蛟幫眾一齊歡呼，士氣大振。

　　翟雨時和戚長征兩人興奮地互拍膊頭，同時想到：這都是凌戰天精心創出的設計，一到這生死關頭，發揮出驚人的威力。

　　這一接觸，尊信門至少損失了六百多人。

　　翟雨時、梁秋末和戚長征三人站在碼頭身出海的一端盡處，享受著初步勝利的成果。

　　敵船中號角傳來，組織著新的攻勢。

　　湖面的火勢略減，松脂油燒得七七八八。

　　便在這時，嘩啦水聲，從碼頭左側的水面響起。

　　驚呼傳來。

　　翟、戚、梁等三人霍然望去。

　　一個頭紮紅巾，身材短小精悍，面相兇惡的人，手中雙斧翻飛下，己方的弟兄紛紛浴血倒地。原來他自恃武功高強，竟潛過火海，獨自一人撲上來拼命，兇悍之極。

　　翟雨時心中想起一人，必是赤尊信座下七大殺神之一的「矮殺」向惡。這人向以不怕死著稱，兇名頗著。

　　看到己方弟兄血肉飛濺，三人眼也紅了，不約而同一齊撲去。

　　向惡的斧法老辣非常，兼且身法進退快如閃電，在怒蛟幫的戰士中便像隻靈巧狡猾的箭豬，觸者無不或死或傷。

　　三人中以戚長征武功最高。大刀在人群中迅速推前，一下子越過眾人，直往向惡背上橫削過去。這招頗有心思，因為向惡背向著他，背後的動靜全憑雙耳監察，橫削帶起的風聲最少，最難提防，戚長征不愧後輩中出類拔萃的人物。

　　向惡兇性大發，這些年來戰無不勝，剛才初攻不利，使得這兇徒怒火如狂。這下劈飛了兩個斗大的頭顱，又剖開了一個人的肚皮，忽感到背後有異，一道勁風割背而來。

　　他非常了得，知道不及轉身，竟在原地一個倒翻，變成頭下腳上，雙斧凌空向戚長征猛力劈去。

　　利斧劃過兩人間窄小的空間，左手斧劈向戚長征的大刀，右手斧直劈戚長征的眉心。

　　戚長征在這生死存亡的一刻，顯示出多年苦修的成果，大刀反手一挑，噹的一聲大震，勉力擋開向惡力逾千斤的一斧；跟著刀把倒撞，剛好在斧鋒離眉心前一寸時，硬把利斧撞歪，貼肩而過。

　　向惡激起兇性，一聲暴喝，身形再翻，又一個觔斗，雙斧再攻向戚長征。

　　戚長征雙臂酸麻，知道退縮不得，喝一聲好，大刀化做一道長虹，直往仍在半空的向惡劈去，帶起呼呼破空聲，氣勢強勁。

　　翟雨時剛好及時趕到，也不理會先前為浪翻雲踢劍所傷的肩膊，雙手持劍躍起，由向惡左側直插其腰。

　　向惡一聲獰笑，一腳踢中翟雨時刺來的長劍，雙斧原封不動，迎向戚長征的大刀。

　　一陣金鐵交鳴的聲音，戚長征倒跌向後，頭上連皮帶肉被削去一大片。

　　翟雨時連人帶劍，側跌一旁，落地時腳步蹌踉，幾乎翻倒，舊傷口立時爆裂，血染衣衫。

　　向惡雖無損傷，但在兩大年輕高手合攻之下，亦側跌落地，還未站穩，梁秋末的長戟，已閃電從後背刺來。

　　向惡身體失去平衡，大叫一聲，迫不得已乘勢滾在地上。

　　梁秋末乘勢猛追，長戟水銀瀉地般向地上翻滾的向惡瘋狂急刺。

　　四周的怒蛟幫戰士奮不顧身，刀槍矛戟，死命向這兇人攻去。

　　向惡先機一失，雙斧揮舞，堪堪抵敵住加諸他身上狂風暴雨式的進攻。

　　鋒芒一閃，一枝長矛像從天際刺來，噹的一聲刺在向惡左手斧上。

　　長矛的力道沉雄無比，連向惡也禁不住斧勢一頓，嚴密的斧網露出一絲空隙。

　　梁秋未見機不可失，長戟甩手直刺，對著向惡的胸前要害飛去。

　　向惡左腳彈起，一腳踢飛襲來的長戟，剛要借腰力彈起身來，長矛再次襲體而至，同一時間，一把大刀當頭劈下。

　　向惡剛想運斧擋架，大腿間一股劇痛直入心脾，原來翟雨時乘他踢開梁秋末的長戟時，露出了大腿的內側，翟雨時長劍趁虛而入，長劍穿過這兇人的大腿，在另一邊露出劍尖。

　　長矛和利斧絞擊在一起，向惡全身一震，利斧險險脫手，剛要變招，面頰一涼，慘叫一聲，一柄大刀嵌入臉頰，一代兇人就此了結。

　　周圍所有動作一齊停頓。

　　上官鷹手持長矛，剛才全力出擊，使他虎口震裂，滲出鮮血。

　　戚長征把嵌於向惡臉上的長刀用力拔出，一股血柱，直噴三尺之遙。

　　翟雨時倒在地上，手上還緊握著洞穿向惡大腿的長劍。

　　梁秋末跪倒地上，長戟跌在兩丈開外。

　　怒蛟幫年輕一輩最著名的四大好手，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剷除這個兇人。

　　四人毫無歡喜之情。

　　敵人的號角又再響起。

　　第二次進攻快將來臨。

　　天際露出魚肚白色。

　　黎明。

　　洞庭湖上，無數快艇迫來。

　　這次進攻將更為激烈。

　　松脂油倒盡，石彈不剩一顆。

　　他們除了以他們的血肉，還能以甚麼抵擋敵人的猛攻？

　　絕望降臨到每一個怒蛟幫戰士的心頭。

　　生於洞庭。

　　死於洞庭！

第八章　血肉長城

　　撤退的號角聲傳入浪翻雲和封寒兩人的耳內。

　　尊信門初戰不利。

　　封寒神色詫異。

　　這怎麼可能？

　　赤尊信一生在刀頭舐血上長大，群戰獨鬥，無不出色，又有壓倒性的兵力，居然吃了虧。看來有對怒蛟幫重新估計的必要。

　　封寒沉聲道：「凌戰天是否仍在島上？」

　　浪翻雲緩緩睜開雙目，道：「不在這裏，在那裏？」

　　封寒心中一沉，他並不是懼怕凌戰天是否在此，而是他發覺浪翻雲真的處在非常鬆弛的悠閒狀態裏，比之自己像條拉緊的弦線，截然相反，相去千里。

　　在自己蓄勢待發的氣勢侵迫下，他居然能保持休息的狀態。

　　久等不利。

　　封寒決定出手。

　　浪翻雲眼中寒芒暴閃，全神貫注在封寒身上。

　　殺氣瀰漫室內。

　　乾虹青感到一股股勁氣，來回激盪，不由自主停下手來，運功全力抵抗，幸好浪翻雲生出一道無形的氣牆，抵消了封寒大部分的壓力。

　　縱使這樣，乾虹青還是萬分難受，全身肌膚像是給千萬枚利針，不斷椎刺。

　　浪翻雲一對銳目，正在仔細地審視封寒，沒有一點細節能漏出他的法眼。他思緒的運轉，比常人快上百倍，以致為正常人來說是快如電光石火的一擊，在他的瞳孔內便像是緩慢不堪的動作。

　　在他的視域裏，首先是封寒的雙腳在輕輕彈跳著，使他的身體能保持在隨時進攻的狀態。

　　跟著封寒的瞳孔放大，射出奇光，這是功力運集的現象。

　　他甚至看到封寒露出在衣服外的毛孔收縮，頸側的大動脈和手背露出的血管擴大又收縮，血液大量和快速地流動，體能發揮到至盡。

　　封寒出手了。

　　同一時間浪翻雲的手握上了「覆雨劍」冰冷的劍柄。

　　封寒右肩向前微傾，左腳彈起，右腳前跨，整個人俯衝向浪翻雲；左手反到背後，這時右腳剛踏前三尺。

　　浪翻雲「覆雨劍」離鞘。

　　威懾黑道的左手刀從背上劃出一個小半圓，刀尖平指向五尺外浪翻雲的咽喉，右腳彈起，左腳閃電標前，活像一頭餓豹，俯撲向豐美的食物。

　　他的「左手刀」不啻虎豹的利齒銳爪。

　　浪翻雲瞇起雙目，他看不到封寒，他的精神集中在封寒直標急劈而來的左手刀上。刀尖有若一點寒星，向著他咽喉奔來。

　　一陣低嘯有若龍吟，室內頓生漫漫劍雨。名震天下的「覆雨劍法」，全力展開。

　　生死立決。

　　成功失敗，都變化於剎那之間。

　　乾虹青甚麼也看不到，只覺眼前盡是刀光劍影，耳內滿貫劍嘯刀吟。

　　※※※

　　尊信門的快艇比初攻時增加了一倍有多，實力增至近兩千人。

　　赤尊信終於下了主攻的命令。

　　三百多艘快艇扇形散開，向漁翁撒網一樣，向怒蛟島合圍。

　　這次敵人蓄意將戰線擴展拉長，避免再被集中消滅。

　　要知怒蛟島的沿岸線綿長，只要有一個地方被衝破缺口，整條防線等於完全崩潰。

　　快艇進攻的範圍，除了東岸的碼頭外，還包括東南、東北和偏北的淺灘。

　　上官鷹站在碼頭上，心膽俱喪，對手實在太強，剛才若非利用凌戰天留下來的裝備，他們早已全軍覆沒。

　　想到這裏，心中一動，想到位於主峰下的怒蛟殿，正是凌戰天的設計，易守難攻。現下與敵人硬拼，必無倖理，何不退守殿內，憑險而守，遠勝在此遭人屠殺。

　　上官鷹想到這裏，喝叫高樓上的鼓手道：「撤回怒蛟殿！」

　　身旁數十手下，一齊愕然以對。

　　撤退的鼓聲敲響。

　　準備死守沿岸的二千多精銳，潮水般倒流回島內。

　　怒蛟殿位於矗立島心的怒蛟峰下，只有一道長約三百級的石階，迂迴曲折地伸延上大殿的正門，其他地方或是懸崖峭壁，或是形勢險惡的奇岩惡石，飛鳥難渡。

　　昔日凌戰天親自督工，聘盡當地匠人藝工，經營十年之久，才大功告成。

　　怒蛟殿前有一個廣場，廣場的入口有兩條張牙舞爪的石龍分左右衛護，一條蛟龍望往正殿，另一條蛟龍血紅的眼睛，俯視著通上來的石階，負有監守的職務。

　　牠們是怒蛟幫榮辱的象徵。

　　※※※

　　室內光點散去。

　　浪翻雲覆雨劍還鞘。

　　封寒左手刀收回背上。

　　一坐一立，似乎並沒有動過手。

　　乾虹青雖然身在當場，但雙目為浪翻雲劍雨所眩，其他事物一點也看不到，有一剎那她甚至聽不到劍刀觸碰下的交鳴聲。

　　兩人交手的時間，似乎在瞬息間完成，又像天長地久般的無盡極。

　　那是難以形容的一刻。

　　封寒面色霍地轉白，跟著眼觀鼻，鼻觀心，好一會才回復先前模樣。

　　乾虹青知道封寒受了傷，表面上卻是全無傷痕。

　　浪翻雲依然大模大樣坐在那裏瞇起雙眼，似睡非睡，似醒非醒，不知他是是喜是怒。

　　封寒雙目寒光掠過，盯著浪翻雲道：「浪兄劍道上的修為大勝往昔，令小弟感到非常怪異，要知宇宙雖無極限，人力卻是有時而窮，所以修武者每到某一階段，往往受體能所束縛，不能逾越，難求寸進。」頓了一頓，似乎在思索說話的用辭，續道：「浪兄現今的境界，打破了體能的限制，進軍劍道的無上境界，成就難以想像，未可限量。」

　　眼中射出欣羨的神色，這世間能令他動心的，只有武道上的追求。

　　浪翻雲微微一笑道：「我也不過是比封兄走快半步，豈敢自誇，不過方才封兄運功強壓傷勢，可要使你最少多費半年時間，才能完全康復。」

　　兩人娓娓深談，仿似多年老友，沒有剛才半點仇人見面的痕跡。

　　乾虹青給兩人撲朔迷離的表現，弄得頭也大了好幾倍。

　　封寒緩緩答道：「早先我以一口真氣，由赤尊信船上潛泳來島，故能神不知鬼不覺來到這裏，目下兵慌戰亂，我要安然離島，怎能不壓下傷勢，事實上乃不得不如此。」

　　他說來神態自若，似乎不是述說本身的問題，比之昔才交手前，像換了另一個人，現下才是大家的風範。

　　浪翻雲張開雙目，精芒透射封寒，正容道：「封兄，小弟有一個問題，多年來懸而不決，希望由封兄親自證實。」

　　封寒嘴角一牽，露出了一絲罕有的笑容，似乎對浪翻雲的問題，早已了然於胸，道：「浪兄請說。」

　　浪翻雲道：「上次和今番交手，封兄都是只有『殺勢』，卻無『殺意』，封兄有以教我。」

　　乾虹青這時的興趣被引了出來，封、浪兩人第一次決鬥，是因為封寒的情婦龔容悅為浪翻雲所殺，所以成為死敵，故而封寒欲殺浪翻雲而後快，怎會對浪翻雲毫無殺意；但浪翻雲既有此言，自然不會是信口開河。

　　封寒道：「我也不知這事不能將你瞞過。龔容悅和封某早便恩盡義絕，況且她所作所為，兇殘狠毒，若非封某念在一點舊情，已出手取她性命，浪兄除之，封某不單不怨恨，反而非常感激。」

　　乾虹青感到兩人對答奇峰突出，離奇怪誕，既是如此，封寒為何又苦苦相迫。

　　封寒續道：「對手難求，尤其到了我們這個層次的高手，等閒不想無謂爭鬥，所以今日之前，除了你我之外，十大高手中，從沒有人切磋比試，遑論以命相搏。我亦不能厚顏迫人決鬥，何況這並不是可以迫得來的事。」說到這裏，他抬起頭來，好一會才道：「故當日我將錯就錯，詐作報仇，故而得到與浪兄兩次決鬥的良機，痛快呀痛快！」一副歡欣雀躍的模樣。

　　乾虹青心想，就是這種對武道的沉迷，才能使他晉身到這等刀道的境界。

　　遠方一陣陣鼓聲傳來。

　　浪翻雲咦了一聲，奇道：「上官鷹這小子絕不簡單，居然有進有退。」

　　乾虹青也感愕然，心想這不正是撤回怒蛟殿的訊號。

　　鼓聲提醒了三人，外面世界正有另一場生死爭逐。

　　浪翻雲道：「封兄，小弟有一事相求。」

　　封寒爽快應道：「但說無妨。」

　　浪翻雲一揚下頷，翹向背後的乾虹青道：「此女背叛乾羅，生命危在旦夕，此處亦無她容身之地，還請封兄不怕麻煩，把她帶離本島，送到安全地點，那小弟就安心了。」

　　乾虹青眼圈一紅，浪翻雲的確設想周到，自己實在不宜留此，有封寒護送，勝比萬馬千軍，可是心中依依，又不想離開這特別的男子。

　　封寒道：「小事而已，浪兄放心。」

　　兩句話，決定了乾虹青的命運。

　　乾虹青欲言又止，終於將話吞回肚裏。

　　浪翻雲望向窗外。

　　天色開始發白。

　　黎明終於來臨。

　　白晝驅走了黑夜。

　　※※※

　　清新的空氣裏，傳來濃重的血腥味。

　　長長蜿蜒向上伸展的三百多級石階上，滿佈敵我雙方的屍體和殘肢。

　　最少有三百多人倒在石階上的血泊裏。

　　攻擊才剛剛開始。

　　尊信門在赤尊信座下僅餘的六大殺神率領下，已雷霆萬鈞的氣勢，像刺刀檑木一樣衝破了怒蛟幫近百級距離的封鎖，攻至百級之上，怒蛟殿在望。

　　到了這裏，進展放緩起來，這處山勢收窄，石階的闊度只有五尺，比之山腳處寬達十五尺的石階，窄了三分之二，僅可容二至三人並肩而過。

　　長驅直上變成逐尺逐步爭取的血戰。

　　喊殺聲震撼著整道登山通往怒蛟殿的石階。

　　這怒蛟殿利守不利攻，若非尊信門有高手若「蛇神」袁指柔、「怒杖」程庭、「透心刺」方橫海、「大力神」褚期、「暴雨刀」樊殺及「沙蠍」崔毒、這六位著名凶人輪流主攻，紅巾盜早被趕落石階。

　　緩慢但卻在進展著，尊信門威震西陲的紅巾盜，推進至石階的中段約一百五十多級處，鮮血從雙方戰士的身上流出，順著石階流下去。

　　紅巾盜踏著死人的屍體，瘋狂向上死攻。

　　怒蛟幫的戰士知道這是生死存亡的時刻，藉著以高壓低的威勢，奮不顧身地向攻上來的敵人痛擊。

　　空中長箭亂飛。

　　雙方就像兩股互相沖激的潮水，一倒捲向上，一反撞向下，在石階的中段濺出血的浪花。

　　赤尊信在山腳下，背後一列排開十二名漢子。每名漢子身上都有幾種不同的兵器，千奇百怪，無奇不有。這都是預備給赤尊信隨時取用的。赤尊信每次對敵，都揀取最能剋制對手的武器，故能事半功倍，殺敵取勝。

　　赤尊信高大威武，雙目神光如炬，長髮垂肩，身披黑袍。

　　一輪肉搏急攻下，紅巾盜又推進至第二百一十級石階處，還只有一百多級。

　　目睹己方仍難盡佔上風，赤尊信眼中凶芒隱現，道：「好！上官飛有子如此，已是無憾。」

　　旁邊的謀臣「毒秀才」夏雲開急忙應道：「門主所言極是，在我們原先算計中，怒蛟幫凌戰天已經離去，又找得封寒牽制浪翻雲，這批後生小輩，還不是手到擒來，豈知如此難纏。」

　　赤尊信冷哼一聲，表示心中的不滿，他今夜折損了不少人手，向惡的陣亡更是不可彌補的損失，大大不利於日後一統黑道的發展。乾羅若然知曉，當在暗處竊笑。可是這條爭霸之路已走到中段，無論向那一頭走，前進或後退，都是這麼遙遠和費力。

　　紅巾盜又推進了二十多級石階，現在離怒蛟殿前的廣場，剩下八十多級的石階，喊殺更激烈。

　　石階頂的石蛟龍，兩眼冷然地俯視著石階上的惡鬥。

　　上官鷹和一眾手下大將，和石蛟龍望著同一方向，監察著敵我雙方的形勢，不同的是他們的眼睛，噴發著仇恨的火焰。

　　敵人很快便會攻上殿前。

　　上官鷹大叫一聲：「布陣！」

　　殿前金鐵聲一齊響起。

　　千多名怒蛟戰士，手持長矛，在殿前的空地排開戰陣。

　　這些戰士的足踝上、手肘上都縛有尖銳的呈半圓的尖刺，鞋頭又縛了一支尖刺，一副近身搏鬥的裝備。

　　千多支長矛尖都是藍汪汪的，顯然在劇毒內浸過。

　　這是怒蛟幫的秘密武器「毒矛」陣，當年凌戰天根據怒蛟殿前廣場的環境，特別設計，遠攻近搏，非常厲害。

　　矛尖的毒液，是以十八種毒蛇的唾液製成，共有十二大桶，平時密置於怒蛟殿的地下室內，一到生死存亡之際，只要把矛尖浸入毒液內，便成厲害的殺人凶器，既方便又容易，使殺傷力迅速加強一倍不止。

　　一向以來，上官鷹和翟雨時都不將這種借助毒物的戰術看在眼裏，認為非是大幫會所為，豈知到了這山窮水盡的時間，才知凌戰天思慮周到，大派用場。

　　這個戰陣在凌戰天的指導下，排演了千百次，那時只用未染毒的尖矛，真正染上劇毒，還是第一次。

　　上官鷹等見矛陣擺開架式，心中稍定。

　　接著上官鷹還情不自禁道：「若果凌大叔在這裏就好了，只有他能把矛陣發揮出最大的威力。」

　　翟雨時笑容苦澀，無奈點頭道：「若有凌副座和浪首座在，赤尊信即使有六臂三頭，何懼之有。」

　　梁秋末沉聲道：「我有一個很奇怪的直覺，就是一直不相信凌副座會肯聽命離開怒蛟島，雖然根據眼線，他的確是在遠離這裏的路上。」他提出的疑問和浪翻雲的想法大同小異，不同處只是浪翻雲堅決相信自己的判斷，他則在存疑的階段。

　　上官鷹陷在沉思裏，似乎在努力追尋一些久被遺忘的記憶。

　　戚長征道：「島上屬於凌副座系統心腹手下，全部失去蹤影，若說不是有人在暗中主持大局，令人難以相信。」

　　他們的語氣間，重新建立起對第一代怒蛟幫的英雄人物，真正的尊重。

　　上官鷹從沉思中回過神來，望了身後的怒蛟殿一眼，沉聲道：「記得當年父親臨終時，曾提及怒蛟殿有一條秘道，可從山腳直通殿後，細節可問凌大叔。」面上現出尷尬的笑容，續道：「父親死後，我一直忙個不了，到我想要問這件事時，大家的關係已非常惡劣──」

　　眾人面上都現出明白的神情。正要再說，山下喊殺聲大增，尊信門的凶徒又再推上數十級，離開守護山路的石蛟龍，剩下十多級石階的距離。

　　上官鷹面色一變，下令道：「準備接應。」

　　毒矛陣中立時衝出一隊近百人的戰士，藍汪汪百枝尖矛，一齊指向衝殺上來的敵人，準備接應己方撤回的戰士。

　　※※※

　　尊信門剩下的六大殺神，輪番攻向怒蛟幫死守石階的戰士。

　　這六人武功高強，出手狠辣，每次全力出手，必有人濺血倒下，加速了紅巾凶徒的推進。

　　這次輪到「大力神」褚期。

　　這凶人一身功夫，盡在一對鐵拳上。

　　只見他運氣開聲，一個觔斗翻過在前猛攻的尊信門凶徒，像隻向下撲殺獵物的惡虎，躍進怒蛟幫戰士的封鎖內，拳劈膝撞無所不用其極，怒蛟幫的戰士雖是奮不顧身，死命阻截，仍被他連殺十多人，他才安然退回紅巾盜叢中，使他們又推上了幾級。

　　他才退後，「怒杖」程庭手執精鐵打成的鐵杖，硬地搶前，杖出如風，忽左忽右，使人無從捉摸他的杖勢。不一會便有四人給他撞裂胸骨，血染石階，他全力施為後，「暴雨刀」樊殺又立即補上，殺得怒蛟幫幫眾慘嚎連天，血肉橫飛，令人不忍目睹。

　　尊信門這個戰略非常成功，六大殺神蓄勢待發下，輪番全力出手，很快殺到石階的盡頭。

　　今次輪到「沙蠍」崔毒，他一振手中長戈，大喝一聲，眨眼間挑飛了兩人，忽然敵人潮水般退回山上。

　　「沙蠍」崔毒經驗豐富，一看機不可失，身形閃電衝上，正要跟著敵人的隊尾窮追不捨，殺個痛快。

　　五、六支藍汪汪的長矛，從不同的角度疾刺而來，他何等了得，長戈閃動，幾枝長矛被他一齊撥開，但長矛的角度非常巧妙，把他前衝的勢子完全封著，兼且矛尖顯然含有劇毒，他不敢犯險，一個觔斗倒翻入己方之內。

　　其他眾凶一聲喊殺，待要衝上，適在這時一陣強勁的箭雨射來，把他們硬生生擋著，難有寸進。

　　當他們再要衝前時，敵人安然退走。

　　通上石階頂的道路杳無一人。

　　只有兩條守護階頂的石蛟龍，巍然坐鎮。

　　「蛇神」袁指柔最是性急，一馬當先，搶上階頂，眼前現出一個可容數千人的大廣場，千多名怒蛟幫戰士手持長矛，全副武裝列成矛陣，在廣場另一邊嚴陣以待。

　　矛陣前立著四個年輕男子，神情堅決。

　　矛陣背後是氣勢恢宏的怒蛟殿。

　　這種陣勢，連凶膽包天的袁指柔也不禁猶豫了一會，她背後的其他殺神和紅巾盜蜂擁而上，很快填滿這邊的廣場，形成對峙的局面。

　　紅巾盜這邊裂開了一道缺口，一個高大粗壯，氣勢威猛，身披黑袍的大漢排眾而出，身後跟著十二名凶徒，帶著各式各樣不同的利器，緊隨而上。

　　正是名震西陲的黑盜霸主，「盜霸」赤尊信。

　　六大殺神，一字排開，列在他身後。

　　決定勝負的時刻，就在眼前。

　　赤尊信冷哼一聲，連說了幾聲好。

　　上官鷹道：「赤尊信你這魔王終於親自出手。」

　　赤尊信向天一陣長笑道：「凌戰天果然一代人傑，久聞他精通行軍布陣之術，今日一戰，盛名之下，果無虛士。爾等雖敗猶榮。」

　　上官鷹道：「凌大叔今日若果在此，叫你死無葬身之所。」語氣透露出對凌戰天的敬意。

　　赤尊信道：「好！虎父無犬子。今日爾等若有人能擋我十合不敗，我赤尊信掉頭便走。」他原本打算一上來立即驟下毒手，殺盡此地生人，以洩心頭憤恨，目下一見這等陣勢，知道雖能必勝，毒矛亦能令己方元氣大傷，故而從戰略入手，先以威勢寒敵之膽，再從容定計。他能稱雄黑道，自有手段。

　　戚長征叱喝一聲，提刀大步踏出，眾人想要阻止，已來不及。

　　赤尊信兩眼射出兩道寒光，掃視了戚長征上下數眼，冷然道：「對付你空手便可以。」

　　身後眾凶人一齊發笑，充滿輕視。

　　怒蛟幫人感同身受，憤慨萬分。

　　戚長征心中狂怒，可是今晚敵勢凶頑，使他早已收起傲心，知道這關係到己方生死存亡，敵人愈是輕敵，對自己愈是有利，一聲不響，身子弓起撲前，大刀直劈赤尊信。

　　赤尊信寂然不動，冷冷望著敵刀攻來的軌跡，直至刀鋒離開門面三寸，雙腳一移，閃到戚長征右側刀勢難及的死角。

　　戚長征大駭，正要轉身運刀，赤尊信左腳踢出，掃向他的左腿，原來戚長征的刀勢走狂猛的路子，最著重下盤堅穩。所以進退間，總以一腳拄地，一腳變動，一虛一實，支持重心，赤尊信眼力高明，這一腳正是掃向戚長征左腳作為重心的剎那，時間拿捏得無懈可擊。

　　戚長征魂飛魄散，無可奈何下迅速將重心轉移右腳，變成側跌開去，反刀護著要害，優勢全失。

　　赤尊信喝道：「第三招！」乘勢搶入戚長征的刀光裏，一拳打在刀背上。

　　戚長征只覺刀身有一股如山洪爆發的大力傳來，大刀脫手噹啷落地，口噴鮮血，打著轉跌往十步開外。

　　翟雨時、梁秋末一齊衝出，加以援手。

　　赤尊信負手而立，毫無加以追擊的意思。

　　紅巾盜方面歡聲大笑。

　　怒蛟幫人人面無血色。

　　戚長征被扶回矛陣內，雖無性命之憂，但已失去作戰能力。

　　這被譽為怒蛟幫後起一輩的第一高手，竟不是赤尊信手下三合之將。

　　赤尊信沉聲道：「還有誰要再試試看？」

　　上官鷹面上忽紅忽白，不知應否親自上陣。他的武功和戚長征只在伯仲之間，何能討好？赤尊信不愧名列黑道十大高手榜上，這時上官鷹只想到「覆雨劍」浪翻雲。

　　只有他才能對抗這魔頭。

　　紅巾盜躍躍欲試，摩拳擦掌。

　　六大殺神中的「透心刺」方橫海道：「何用門主出手，光是我方橫海的透心刺，足可保他們沒有二十合之將。」他特別將二十合以尖聲說出，充滿輕蔑的態度。

　　其他尊信門的人一齊發笑。

　　形勢決定一切，怒蛟幫受盡凌辱。

　　一把使怒蛟幫人深感熟悉的聲音，在陣後響起道：「方橫海，我們來個賭約，只要你能在我手上走上二十合，我讓你保留全屍，你看可好？」

　　全場之人一齊愕然。

　　一個人從殿裏大步踏出。

　　怒蛟幫眾一齊歡呼。

　　赤尊信面上第一次露出慎重的神色，沉聲道：「凌戰天！」

　　浪翻雲估計無誤，他果然未走。

　　怒蛟幫的矛陣裂開一條通道，讓凌戰天通行無阻，直至陣前，上官鷹神情激動，大步迎向凌戰天。

　　凌戰天高舉左手，和上官鷹的右手緊握在一起。

　　眼光相交。

　　通過緊握的雙手，所有誤會恩怨，瓦解冰消，代表著新一代與舊一代重建起新關係。

　　凌戰天道：「幫主，你當之無愧。」

　　上官鷹神情激動，不能成聲。

　　赤尊信道：「凌兄，久違了。」

　　凌戰天鬆開緊握的手，回身望了身後眾人一眼，轉向上官鷹道：「幫主，請讓右先鋒凌戰天出戰方橫海。」

　　上官鷹聞弦歌知雅意，連忙大聲道：「如你所請。」心想不愧是凌戰天，打蛇隨棍上，先迫方橫海決戰一場，勝似硬向赤尊信挑戰。

　　赤尊信知道這與方橫海面子有關，難以推卸，揮手示意方橫海出戰。

　　方橫海獰笑一聲，提起著名的「透心刺」，大步走往廣場中心。

　　凌戰天神情無驚無喜，一拍縛著腰間的長鞭，他藉之成名立萬的「鬼索」忽然標出。

　　方橫海暴喝出聲，手中利刺像勁箭般向衝來的凌戰天射去，破空聲大作，那種速度，確是驚人。

　　凌戰天左手一動，一團黑光漫天升起，又化成一縷烏光，向著方橫海射去。

　　方橫海急退向後，凌戰天黑索的破空聲，已在他身前身後響起，這時他才知道厲害。透心刺從不同的角度刺出，霎時間刺索交擊了十多下。凌戰天鬼索神出鬼沒，站在場中，把方橫海迫得在場中打轉，滿場鼠竄，如此這般下去，累也要累死他。

　　尊信門眾賊寂言無語。

　　反之這次輪到怒蛟幫歡聲雷動。

　　「鬼索」名不虛傳。

　　赤尊信心念電轉，凌戰天雖不及浪翻雲，也是難得的高手，遠勝己方的六大殺神，自己雖能穩勝，亦要費一番艱辛，今日形勢並不樂觀，幸好浪翻雲尚未現身，不知是否已和封寒兩敗俱傷，甚或同歸於盡，那就非常理想。

　　場中打鬥的聲音停止。

　　形勢大變。

　　凌戰天的長索順著方橫海的水刺，像毒蛇一般，纏捲上去，直到他的肩膊。

　　長索拉緊，兩人正在比拼內力。

　　長索不斷抖動，顯示出通過長索，兩人的內勁在激戰。

　　這刻比之剛才動手拼鬥，更為凶險，敗的一方動輒身亡。

　　全場鴉雀無聲，靜待結局的來臨。

　　方橫海面上現出吃力的神情，驀地一聲斷喝，一個驚人的情景出現，他的手臂竟然整條斷出，帶起一蓬血肉，連著纏緊的透心刺，向凌戰天電射而去。長索便像拉緊後放鬆了一端的彈簧，反彈向凌戰天。

　　凌戰天面容肅穆，吐氣揚聲，右手掣出一把匕首，一下把射來的透心刺和著手臂一齊擊落，發出一聲噹然大響，至此大獲全勝。

　　方橫海自封穴道，制止鮮血流出，面上神情猙獰可怖。他非常了得，藉著自斷手臂，一方面避免被凌戰天內勁震斃，另一方面試圖傷中求勝，將斷臂藉著凌戰天的拉勁，倒激回去，可惜未能成功。

　　怒蛟幫歡聲雷動，士氣大振。

　　赤尊信神色不變，道：「凌兄不凡，我讓你休息片刻如何？」

　　凌戰天一揚雙眉道：「赤兄你我一戰勢在必行，早點解決，不是更好。」

　　赤尊信仰天狂笑，連說幾聲好，喝道：「取護臂。」

　　登時身後奔出人來，躬身呈上一對短刃，閃閃發光，非常鋒利。

　　凌戰天心下歎服，赤尊信選取這對護臂短刃大有學問。首先這護臂運轉靈活，利於應付他出沒無常的鬼索，以短制長。因為即使赤尊信用上丈八長戈，仍及不上他鬼索遠達三丈的長度，所謂物性相剋，極短往往能制極長，這種道理，巧妙異常。其次，只要赤尊信能搶入鞭勢，作近身肉搏，便是凌戰天末日到臨的時刻，為此凌戰天一定要把赤尊信迫在遠處，這種打法，最是消耗體力，所以幾乎還未動手，凌戰天已知道這一局有敗無勝。

　　可是己方只剩下自己一人，尚有可戰之力。

　　浪翻雲！你究在何方？

第九章　覆雨翻雲

　　赤尊信擺開架式，天地一片肅殺。

　　凌戰天手按腰際，鬼索待勢行事。

　　全場寂靜無聲，落針可聞。

　　太陽在遠方的湖東升起，大地光明。

　　這是決定兩幫人命運的一戰！

　　另一道聲音響起道：「凌兄弟，這一戰留給大哥吧。」

　　一人大步循凌戰天的舊路自殿內踏出，不是被舉為當今最可怕的劍手覆雨劍浪翻雲還有誰。

　　赤尊信收勢後退，第一次臉上變色。

　　凌戰天退回本陣，這等硬仗，自然是讓浪翻雲出馬為宜。

　　凌戰天與錯身而過的浪翻雲互望一眼，曾共過生死的交情，在這一剎那表現無遺。

　　浪翻雲大步走到離赤尊信兩丈前站定，嘿嘿笑道：「赤兄不在老家享清福，勞師動眾，來動我幫的根基，一個不好，還落得個全軍覆沒，何苦來由。」

　　赤尊信仰天長笑，還未答話，尊信門方一人閃躍而出，直向浪翻雲攻去，一邊喝道：「別人怕你浪翻雲，我袁指柔絲毫不怕，看我取你狗命。」

　　浪翻雲眼角也不望向手舞「蛇形槍」衝來拼命的「蛇神」袁指柔，眼神罩定赤尊信，防他乘機出手。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兼且事起突然，怒蛟幫一方的人連喝罵聲都來不及，袁指柔的蛇矛離浪翻雲只有五尺。

　　矛勁把廣場上的沙塵帶起，雙方的戰士都感到一股使人窒息的壓力，迫體而來，他們離開廣場中心的浪、袁兩人最少有五丈的距離，仍感到這一矛的凶威，身在攻擊核心的浪翻雲所受的壓力，可以想見。

　　長矛離浪翻雲只有四尺時，袁指柔那半男不女的聲音又一聲大喝，運集功力，全速擊去。

　　這是袁指柔一生矛技的精華。「她」成名多年，在七大殺神裏被尊為首席高手，知道浪翻雲的覆雨劍至靈至巧，自己若在這方面和他比高低，無疑自尋死路，所以化巧為拙，這一矛以硬攻硬，純以速度、角度、氣勢取勝，非常凌厲。

　　天地變色。

　　廣場上的人停止了呼吸，只有數千個緊張得忐忑跳動的心。

　　浪翻雲這才動作。

　　一動覆雨劍，便劈在以高速刺來的蛇形矛上。

　　覆雨劍以拙制拙，毫無花巧，側砍在袁指柔刺來的矛尖後寸許處。

　　一下沉悶不舒服的聲音，在劍矛交擊時傳出，聲波激射往四周圍睹的每一個人的耳膜內，使人心跳意燥。

　　袁指柔看著長矛要擊中浪翻雲，眼前一花，浪翻雲的覆雨劍已在她肉眼難以察覺的速度下，劈中她飽飲人血多年的長矛。

　　袁指柔心知不妙，運起神力，方要把劍震開，運力前挑，豈知浪翻雲這一劍似拙實巧，變化微妙，雖是打橫側劈，卻是暗藏一股驚人的勁道，把蛇形矛帶向前去，袁指柔登時陷於萬劫不復的境地。要知她整個人衝前急刺之下，再運矛前挑，整個勢子全是向前，浪翻雲這樣巧妙一帶，不啻是浪翻雲和袁指柔兩人一齊「合力」把袁指柔帶往前方，這下袁指柔何能抗拒，像是隻猛衝的狂牛，被帶得從浪翻雲身側直撲出去。

　　浪翻雲乘勢一膝疾撞在這不男不女的凶人下陰。

　　袁指柔慘嘶一聲，蛇形矛脫手飛前三丈有餘，狂衝的身體卻給浪翻雲撞得倒跌向後，口中噴出一口血箭，「蓬」的一聲反跌地上，當場身亡！

　　全場鴉雀無聲。

　　連雄霸西陲，不知見慣多少大場面的盜霸赤尊信，霎時間也給這慘烈的變化，震懾當場。

　　其他的紅巾惡盜更是臉色大變，噤口不能言。

　　尊信門七大凶神，二死一傷。

　　這時怒蛟幫眾才爆出一陣呼叫，歡聲雷動。袁指柔殺了他們不少至愛弟兄，大仇得報，怎能不大喜若狂。

　　浪翻雲像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轉頭望向赤尊信，微笑道：「請！」

　　兩大頂尖黑道高手，到了不能避免的決戰時刻。

　　赤尊信嘿然道：「好！讓赤某領教高明。」向身後拿兵器的手下打個手號。

　　他和乾羅一樣，力圖避免與浪翻雲正面衝突，可惜事與願違。他成名江湖數十年，這一剎那立時收攝心神，準備力抗強敵。

　　一個手下大步踏出，雙手抬著一個高可及人的大鐵盾，盾上滿佈尖刺，乍看起來像隻弓背的刺蝟，形狀怕人。

　　從這人捧起鐵盾的吃力模樣，鐵盾重量絕對不少。

　　赤尊信一把取過鐵盾，左手緊持盾後的手把，把他的身體自頸以下完全遮蓋著。

　　這時另一大漢奔出，抬來一支長達兩丈的大鐵矛。

　　赤尊信一矛一盾，配上他高達七尺的身形，垂地黑袍，滿臉虯髯，形狀威武。

　　赤尊信向著兩丈外的浪翻雲，一陣長笑道：「痛快啊痛快！三十多年來赤某手下從未曾有十合之將，浪兄，請！」

　　紅巾盜得見門主意態豪雄，不禁重振戰意，一齊呼叫喝采，聲震廣場。

　　反之怒蛟幫見到赤尊信這種強橫的形相，一時目定口呆起來。試想兩人功力相若，浪翻雲一支長劍，如何對抗這守可如鐵閘的大盾，攻可擊裂金石的大鐵矛。

　　赤尊信在選取兵器上，的確心機獨到。

　　浪翻雲氣定神閒，劍在鞘內。

　　赤尊信大喝一聲，登時把為他喝采的聲音蓋過，跟著運腕一振，大鐵矛化做一連串的寒芒，在身前兩丈的空間狂飛亂舞，左手持盾，一靜一動，雙腳一步一步向浪翻雲推進。他藉著手下喝采聲助陣，乘勢以雷霆萬鈞的姿態，發動攻擊。

　　兩丈距離在霎眼間越過，大鐵矛化出重重矛影，罩向浪翻雲身上每一個要害。

　　鐵矛破風聲，震盪全場。

　　每一矛都貫滿赤尊信無堅不摧的驚人氣功。

　　紅巾盜如癡如狂，大喝助威的聲響，震耳欲聾。

　　怒蛟幫人緊張得張口無聲。

　　連凌戰天也在為浪翻雲擔心，盛名之下無虛士，赤尊信多年來縱橫不倒，確是技藝超群，先聲奪人。

　　一陣似乎微不可聞的低吟，在浪翻雲手中響起，連大鐵矛強勁的破風聲，亦不能掩蓋。

　　覆雨劍離鞘而出，像蛟龍出海，大鵬展翅，先是一團光芒，光芒驀然爆開，化作一天光雨，漫天遍地迎向刺來的矛影。

　　一連串聲音響起，活像驟雨打在風鈴上。

　　每一點光雨，硬碰上無數矛影的尖端。

　　劍尖點上矛尖。

　　赤尊信暴喝連聲，身形向左右閃電急移，每一變化，都帶起滿天矛影有如暴雨狂風般，由不同的角度襲向浪翻雲。

　　浪翻雲卓立原地不動，但無論赤尊信怎樣攻擊，從他手上爆開激射的劍雨，總能點在矛影上，硬把矛勢封擋。

　　赤尊信難作寸進。

　　怒蛟幫眾這才記起大聲喝采。

　　一時雙方齊聲發喊，殺氣騰騰，形勢緊張！

　　赤尊信一邊保持強大的攻擊，一邊暗暗叫苦，重武器只利攻堅，卻是不利久戰，若果自己始終被迫在這距離外，不出百招，當要力竭，只要稍露空隙，便被浪翻雲乘虛而入，主攻之勢一失，將會處在挨打局面，心中一動，決定改變戰略。

　　赤尊信一聲大喝，大鐵矛大力打橫一掃，浪翻雲大奇，這種硬掃最是損耗功力，赤尊信必有後著。

　　大鐵矛橫掃時帶起的勁風，把他全身吹得獵獵作響，浪翻雲運劍一帶，待要卸去大鐵矛的重擊，劍鋒拍上鐵矛，驀感輕飄飄的毫不著力，眼前人形一閃，原來赤尊信棄矛強搶上來。

　　長矛噹啷墜地，揚起一地塵土，浪翻雲眼角感到一片黑雲劈面撞來，覆雨劍連忙出手，一撞上黑雲，全身有如觸電，禁不住向後退了一步，黑雲迅如輕煙，橫撞而過。這才看清楚赤尊信雙手舞動那高達六尺，盾面滿佈尖刺的大鐵盾，盾邊四周銀光閃閃，鋒利之極，有如利斧。

　　這個大鐵盾在赤尊信手中輕如無物，有若毫無重量的黑煙烏雲，可以從任何角度，以任何速度發動攻擊，有時平推如輪，有時卻似泰山壓頂，招式綿綿，千變萬化，直看得雙方目定口呆。

　　浪翻雲一連退了七步，才能站穩陣腳，覆雨劍法再全力展開，阻擋著敵手水銀瀉地的攻擊。

　　赤尊信大喝一聲，全力再擊出幾招，身形忽地後退，他似佔盡了上風，要走便走。

　　眾人大惑不解，不知赤尊信為何捨下苦戰才得的優勢，只有明眼人才看到赤尊信雖佔上風卻不能勝，這種打法最為耗力，所以趁仍可退走時退走，以免泥足深陷。

　　浪翻雲並不追擊。

　　赤尊信退回己陣，心內一陣猶豫，不知要選取那種武器。浪翻雲的劍勢可柔可剛，可拙可巧，已經超越了長劍的限制。

　　赤尊信是以天下兵器為己用。

　　浪翻雲卻以手中一劍盡天下兵器的變化。

　　一個由博入簡。

　　一個由簡達博。

　　在無數次的戰鬥，赤尊信都能迅速決定選用最佳的兵器，但這次面對可怕的覆雨劍，他第一次猶豫起來。

　　赤尊信心中忽然醒覺自己已經輸了，浪翻雲專心一意，以劍制敵。自己卻要在選取武器上，三心兩意，甚至還不知道應要選取甚麼武器，以致氣散神弛。

　　全場鴉雀無聲。

　　赤尊信乘勢一陣狂笑道：「浪兄，難道我們真要分出生死，才可停手嗎？」

　　赤尊信深謀遠慮，知道無論如何只要事後傳出他在穩佔上風時求和，面子上也大有光彩。

　　浪翻雲啞然失笑道：「赤兄有手有腳，又不是有人迫你前來敝島，這樣可笑言辭，虧你說得出口。」

　　赤尊信老臉一紅，自己這次前來偷襲，本就不安好心，是要乘隙覆滅敵人。當下坦言道：「浪兄且莫見笑，事已至此，再死拼下去，你我必兩敗俱傷，致乾羅坐享其成，對你對我，皆是不利。」他所言句句有理，因為赤尊信並未真敗，所餘四大殺神均有完整的戰鬥能力，手下紅巾盜除去戰死者外，仍達二千多人，實力強大，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兼且黑道三分天下，均勢一失，弱肉強食，干戈大起，永無寧日。

　　凌戰天插口道：「非也非也，赤兄你雖有再戰之力，卻絕無取勝之望，山腳下我已布下精銳之師，由我手下大將『穿山虎』龐過之親自率領，斷你後路，不可不知。」

　　赤尊信哂道：「縱使我們全軍覆沒，怒蛟幫亦將元氣大傷，當今天下，誰不想取你我之位而代之，必乘勢崛起，怒蛟幫的滅亡，比之我尊信門，不過早晚間事，不知凌兄以為然否？」這人辭鋒厲害，把後果分析得淋漓盡緻。凌戰天若還狡辯，便顯得有欠風度。

　　因赤尊信坦承怒蛟幫有使他兵敗人亡的力量，態度誠懇。

　　浪翻雲淡然道：「上官幫主，是戰是和，現在由你一言決定。」

　　上官鷹全身一震，忽地醒悟到自己的幫主身分已被真正承認，心中感激，知道浪翻雲利用這事來鞏固自己的地位，踏前幾步，目光毫不畏懼地迎上赤尊信射來的灼灼眼神，朗言道：「這次因你們挑釁突襲，致令我幫損失流血，若就此容你從容退身，怒蛟幫必為天下之人所笑。」頓了一頓續道：「除非門主能劃下本幫可以接受的條件，否則一切免談。」

　　赤尊信仰首望天，天上晴空萬里，還有兩天便是中秋，自己要是堅持再戰，則此仗之後不知還有多少尊信門人，可以得睹月圓的景象，一時沉吟起來。

　　全場不聞一點聲音，靜待這威震西陲的「盜霸」決定將來的命運。

　　秋陽掛天，大地一片靜穆。

　　赤尊信目光掃過敵我雙方，突然道：「好！我赤尊信從此退回西陲，只要上官鷹你在生一日，便不再進犯。上官幫主尊意如何？」這不啻當眾認輸。

　　上官鷹目光掃向浪翻雲和凌戰天，兩人均毫無表示，知道他們尊重自己，任由自己決定，大聲道：「好！赤門主快人快語，一言九鼎，就這樣決定吧。」

　　赤尊信舉起右掌，走前和上官鷹擊掌三下，黑道的兩大巨頭，立下了互不侵犯的誓言。

　　怒蛟幫眾歡聲雷動。

　　尊信門方面的紅巾盜亦鬆下一口氣。有浪翻雲和凌戰天在，這場仗打下去與送死何異。

　　上官鷹回首望向巍然矗立的怒蛟殿，心中叫道：「爹，你放心，我一定遵照你的遺言，勵志奮發，把我幫發揚光大，永保威名！」

　　凌戰天臉上終於露出陽光般的笑容，怒蛟幫經此一劫，以後當會上下一心，重振幫威。

　　赤尊信望向浪翻雲，道：「浪兄天下第一劍手之名，當之無愧，他日駕臨西陲，小弟必盡地主之誼，共謀一醉。」

　　浪翻雲淡然自若，道：「赤兄客氣。」心中卻在想，兩日後，便是惜惜的忌辰，到時他蕩舟洞庭，便要先謀一醉！

　　赤尊信率眾退走。

　　怒蛟島回復和平。

　　《覆雨翻雲》故事至此告一段落。

　　但覆雨劍浪翻雲的故事，卻是剛剛開始。

　　（卷一終）

卷二　劍霸天下　第一章　種魔大法

　　高崖下的長江，活像一條張牙舞爪、起伏狂翻的怒龍，帶起洶湧波濤，延綿無盡地向東激沖奔去。

　　這截江流被兩旁驀然收窄的崖壁緊夾，和江流底許多暗礁阻遏下，不甘屈服的激流奮起掙扎，形成一個一個擇人而噬的急漩，凶險萬象。

　　風行烈立在高崖上，俯瞰三十丈下這令人歎為觀止的急流，心內卻找不到分毫豪情壯志，只想到自己英雄了得，自負平生，當年叛出惡名昭彰的「邪異門」，大破「邪異門」十三夜騎於明月之下，又娶得豔絕武林，來歷神秘的美女靳冰雲為妻，彗星般崛起於武林，成為可與「黑榜」上十大名人擷抗的白道傳奇人物，竟落得目下這般田地。

　　冰雲！

　　你究竟到那裏去了？

　　沒有人能明白他對冰雲那刻骨銘心的愛情，她像一朵彩雲的飄現，忽爾間佔據了他的天地，將它化成美麗的桃源；將火熱的愛流，注進他自少由「邪異門」訓練出來那冰凍的心田去。

　　輕言淺笑，流波顧盼，無不牽動他的心。

　　但十日前她已不告而別。

　　厄運並不止於此。

　　在冰雲離去後的極度頹廢裏，最可怕的事驀然降臨到他身上，在一次入定裏，毫無先兆和在絕不可能的情形下，他忽地走火入魔，回醒後功力只剩下一小半。

　　天上白雲悠悠。

　　江水怒叫咆哮。

　　風行烈長嘆一聲，往崖邊走去，以了結這悲慘的命運。

　　一聲冷哼，自身後傳來。

　　風行烈耳股發麻，愕然回首。

　　一先兩後，三名男子，赫然卓立三丈開外，當中站在前面的華服男子，身形雄壯之極，一看便知是領袖人物，其他兩人衣服一黑一白，予人非常怪異的感覺，明顯地是隨從身份。

　　華服男子看上去只是三十許人，樣貌近乎邪異的俊偉，尤使人印象深刻處，是其皮膚晶瑩通透，閃爍著炫目的光澤，一頭烏黑亮光的長髮，中分而下，垂在兩邊比一般人寬闊得多的肩膀上。鼻梁高挺正直、雙目神采飛揚，如若電閃，藏著近乎妖邪的魅力，看一眼便包保畢生也忘不了，配合著有若淵渟嶽峙的身材氣度，卻使人油然心悸。

　　風行烈倒吸了一口涼氣，如此人物，他還是第一次遇上。

　　這活像魔王降世的男子，身上的紫紅繡金華服一塵不染，外披一件長可及地的銀色披風，腰上束著寬三寸的圍帶，露出的一截綴滿寶石，在陽光下異彩爍動，只是此帶，已價值連城。

　　風行烈猛地想起江湖上一個類似屬於神話的人物來，全身襲過一陣冰冷。

　　男子眼內寒意結凝，仰首長笑，回音轟傳遠近崖岸峭壁。

　　男子笑聲倏止，淡然道：「辛苦你了。」

　　風行烈懍然不解。

　　對方續道：「風兄有大恩於我，請受龐斑一拜。」

　　「龐斑」二字入耳，風行烈雖早已猜到，仍忍不住慄然大驚。

　　龐斑正要下拜。

　　風行烈那敢受這魔君此禮，尤其連自己究竟對他做過甚麼好事也不知，便要避過一旁，剛欲移動，一股奇異的勁氣，已封死移路，欲動不能。

　　龐斑一躬身，算行過了禮。

　　風行烈身體一輕，知道對方收回勁氣，如此強迫別人受禮，也算奇行，不禁沉聲道：「前輩無敵天下，風行烈只是無名小卒，何德何能，怎會有恩於前輩？」

　　龐斑回復冷漠的神情，冷眼掃了風行烈一遍。

　　他的眼光利若鷹隼，風行烈感到自己的衣服一點蔽體的作用也沒有，身體內外的狀況完全裸露在他的觀察下，他知道這是魔門秘傳的一種「觀人察物術」，失傳已久，想不到又在這魔君身上重現。

　　龐斑負手緩行，悠閒地在風行烈身旁走過，直至高崖邊緣，才轉過身來，眼神像利劍般刺在風行烈背上。

　　龐斑柔和的聲音從背後傳入風行烈的耳內道：「風兄對我的大恩，我已一拜謝過，現在輪到算算我們之間的大仇。」

　　風行烈愕然轉身，迎上龐斑燃燒著仇恨的目光，道：「前輩！」

　　龐斑截斷他道：「休說廢話，冰雲乃龐某女人，你盜她紅丸，不啻我之死敵，可惜你死到臨頭，還似在夢中，如蒙鼓裏，可笑呀可笑！」他雖說可笑，卻一點笑意也沒有。

　　風行烈只感到手足冰寒若水，靳冰雲來歷神秘，即管是對她夫婿，也不肯洩漏半點家世派別，龐斑如此一說，其中當然另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龐斑緩緩踱步走回原處。

　　風行烈不敢相信此時眼見之景象，一方面他清楚看到龐斑踏行的每一個動作，但他對時間的感官卻更清楚地告訴他，所有這些看似緩慢的動作，都是在一眨眼間的功夫內完成，這兩種徹底在時間裏對立的快慢極端，竟然在龐斑身上出現，怎教他不大驚失色。

　　龐斑回到原處，轉身微笑道：「冰雲確是媚骨天生，人間極品，令我過去數天樂得渾忘一切，差點連對你的仇恨也忘記了，風兄你我都可算豔福齊天了。」

　　「轟！」

　　悲憤的火焰直沖上頂，風行烈全身抖動，雙目盡赤，那管冰雲是何來歷，愛妻受辱，怎能無動於衷。

　　龐斑對風行烈的悲憤露出快意，擺手哂道：「風兄有何激動資格，若非龐某為了修練神功，因緣巧合下，風兄豈能得此造化，先我一步拔冰雲的頭籌？」

　　他盯著風行烈續道：「當然，這代價自是高昂之極，風兄有幸也有不幸地，成為龐某修練大法的踏腳石，若非我利用我因冰雲而對你產生燒心的嫉恨，龐某如何能闖過魔門這古往今來從沒有人闖過的一關。可笑我魔門自古人才輩出，不乏智慧通天之士，竟全是閉門造車之輩，不懂這假諸外求的不二法門，一一含恨而終，實屬可悲。」

　　山風把龐斑的長髮吹得拂飛後舞，有種難以形容的邪異，背後黑白二僕，臉容冷漠，像一點屬於人的感情也沒有。

　　風行烈強壓下自己波動的情緒，他本身也是智慧圓通的人，面對壓力下，自然生出反抗的意志，腦筋連忙活躍起來。

　　他沉聲道：「前輩智比天高，語含玄機，恕我並不明白。」

　　龐斑臉色一寒道：「明白與否，已是無關緊要，此遊戲至此而止，龐某破例讓風兄了此殘生，於龐某來說，已是施予你的最大恩典。」

　　風行烈不怒反笑道：「龐兄好說，閣下豈會如斯易與，開出你的條件吧！」他對龐斑的稱謂，由「前輩」轉作「龐兄」，顯示出他誓抗到底的決心。

　　龐斑絲毫不放在心上，淡淡道：「風兄果是不凡，能在本人面前侃侃而談，足見英雄了得，這次龐某前來，實有一事相詢，若得坦誠告知，便讓風兄得個痛快。」頓了一頓，雙目精光暴閃，冷然道：「否則我在生一日，便保你一日之命，要你嚐遍天下慘事。」

　　風行烈哈哈一笑，欣然道：「如此風某更要洗耳恭聽了。」直到此刻，得知龐斑有事求他，才算爭回一點主動。

　　龐斑城府深沉，毫不動怒，傲然道：「本人武道，上承百年前『魔宗』蒙赤行一脈，專講以精神駕馭物質之道，而本人二十年前已成魔門第一人，天下難尋百合之將，為求能更上一層樓，由魔入道，故進軍從無人能修成的『道心種魔』大法。」

　　風行烈心中一震，龐斑在江湖上屬於無人敢提的人物，所以地位雖高，對其出身來歷卻知之不詳，這刻才知他是百年前貴為蒙皇忽必烈老師，被譽為可與同時代兩個已是大地遊仙級的人物，無上宗師令東來和大俠傳鷹相埒的蒙赤行的繼承者。

　　龐斑道：「這『道心種魔』大法，顧名思義，最關鍵的過程，就是要找個天資卓越，禪心堅定的正義之士，作為練功的『爐鼎』。」

　　說到這裏，上下掃視了風行烈一遍，微笑道：「風兄道心晶瑩潔淨，乃千年難遇的上佳『爐鼎』，至於練功細節，不提也罷。修此功者，必須潛進對方心靈深處，歷經種種變異，播下魔種，由無至有，大法始成。」

　　風行烈呆了起來，這魔王刻下所說之事，確是聽所未聽，聞所未聞，試問天下還有誰人能與之對抗？

　　龐斑續道：「人的心靈雖有層次高低之分，廣窄之別，但俱是在茫不可測中，風光無限，有如大自然無窮景象，時而天晴風和，日照月映；時則陰雲密雨，雷電交加，七情六慾，變幻難測。修練大法者，譬之怒海操舟，一不小心，受『爐鼎』情風慾潮的狂擊，舟覆人亡，輕則走火入魔，重則萬劫不復，形神俱滅，故古往今來，先輩雖人才迭出，凡修此法者，均落得敗亡身死之局。」

　　高崖上刮起一陣狂風，烏雲忽至，似為龐斑所述說的魔門大法，鬼號神哭。

　　龐斑傲然道：「龐某不才，悟出『以情制情』之法，首先本人破天荒鍾情於一女，待情根深種後，才巧妙地安排她成為你的妻子，以激起對風兄瘋狂之嫉恨，成為我潛入風兄心靈內怒海操舟的憑依，指示方向的羅盤，即管如此，這三年來仍是歷盡千般險阻，直到我下令冰雲離你而去，你的心靈才露出空隙，使我有機可乘，播下魔種，修成大法，成為魔門古今第一人。」

　　遠方一陣閃電，悶雷暗響，生似感應到人世間即將來臨的災劫。

　　風行烈只覺腦內一片空白，難以正常運作，嘆道：「龐兄神功既成，大可任意縱橫天下，肆意作惡，不知還有何事下問於我？」

　　龐斑道：「那是因為風兄仍能活得好好的。」

　　風行烈愕然道：「這又有何關係？」

　　龐斑仰首望天，沉吟片晌，才道：「這種魔大法，每代只傳一人，然只限於口口相傳，不立文字，據『種魔訣』所云，若能播下魔種，身為『爐鼎』者，必會精枯血竭而亡，可是現今風兄只是功力大幅減退，所以其中當有一定之因由。」

　　風行烈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如此死去，確是令人慄然驚震。

　　龐斑冷笑道：「其實早在我施展精神大法，潛進風兄道心內時，已感到風兄除了本身精純的功力外，還另有股潛藏的奇異力量，此力量與風兄本身內勁迥然有異，顯然是在某一特殊情形下，由外人輸入風兄體內，故能在風兄本身的護體真氣崩潰之際，猛然而起，救了風兄一命，嘿，亦使我大法不能得竟全功，唯一補救之法，就是要將此人找出來，還望風兄告知。」

　　風行烈腦中閃過一個人的影像，沉聲道：「龐兄難道以為風行烈竟是如此出賣朋友之人，尤其此人更有大恩於我。」

　　龐斑冷然一笑道：「龐某既親自來此，還由得你作主嗎？」

　　兩人的眼神都變得凌厲銳利，緊鎖在一起。

　　長江怒哮的聲音，在高崖下隆隆轟響。

　　天地色變，風暴將臨。

　　龐斑眼神精芒閃爍，比天際的陣陣閃電更懾人心魄。

　　這邪道的不世高手，與此白道年輕一輩中最出類拔萃的人物，關係奇異複雜，局外人即管想破腦袋，也不可能弄清楚他們之間交纏的恩怨。

　　風行烈驀地露出一個詭異奇怪的笑容，道：「天下事若每一件都由龐兄作主，豈非不公平之至，例如冰雲，你先是失去奪得她童貞的機會，現在又失去她的心，雖然得回她的軀殼，又有何用？」

　　龐斑臉無表情，令人不知這番話是否命中他的要害。

　　對風行烈來說，這番話是一石二鳥，要知這魔王心智武功，均無隙可循，唯有對他的嫉恨，卻是他自己本人多年來蓄意地培養，蒂固根深，所謂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風行烈正要撩起他的妒火，才可趁他盛怒下渾水摸魚，尋出死裏求生之道。

　　其次，他故意指出冰雲的心並不向著他，假如龐斑確為此勃然大怒，便可反證冰雲仍深愛自己，她的離去只是被迫的，否則這番話只會適得其反，引來嘲辱。

　　一旦探出冰雲仍是真的深愛著他風行烈，若能逃生，便將不惜一切，也要救回愛妻。

　　當他仍緊張地等待龐斑的反應時，驀地人影一閃，龐斑已欺入十尺之內。

　　風行烈連歡喜亦來不及，巨大無形的力量，當胸壓至，使他呼吸立止。

　　龐斑黑髮像火焰般在頭上飛捲狂舞，眼神凝聚成兩盞可照耀大地的光燈，在盛怒下一時失了理智。

　　風行烈巧計收效，同時亦把自己投入九死一生的險地，但他又豈能不行此險著？

　　他的功力雖然大幅減退，但眼光反應仍在，龐斑才迫近，他即往後疾退，豈知背後竟另有一股大力迫來，像有兩個龐斑同時向他前後夾擊，這魔君一擊之威，包含了前迫和拉扯的正反兩種力道，魔功秘技，確是驚人。

　　風行烈無奈下拼盡剩餘的三成力道，雙拳擊出。

　　「魔師」龐斑嘿然一笑，雙掌化爪，往雙拳抓去，若給他抓中，風行烈拳頭休想有一塊完整的骨頭。

　　眼看龐斑白皙修長的手要抓住拳頭，風行烈做了個不啻自殺的動作。

　　他收拳轉身，由面對面變成以背向著龐斑的魔爪，這是從沒有高手在決戰時施展的身法，即管以龐斑的機變，仍呆了一呆。

　　這時龐斑雙爪，離風行烈的背脊只有一寸的距離，若保持原勢，肯定可以把風行烈的背脊抓出兩個洞來，甚至掏出對方的臟腑，以洩其妒恨之憤。

　　龐斑畢竟是龐斑，風行烈異常的動作，使他妒火中燒的神經猛地一驚，他何等樣人，若就此殺了風行烈，他要知道的事豈非永無答案，為了對魔道的探討，他不惜任何手段也要達到，否則也不會故意愛上靳冰雲，又將她送人為妻，強去忍受那燒心的妒恨。

　　一寸的距離，已足夠這威懾天下的魔師，懸崖勒馬，以常人難以想像的速度，完成很多動作和變化。

　　龐斑手指一挺，化抓為掌，同時收回九成魔功。

　　雙掌按實風行烈背上。

　　風行烈慘嘯一聲，隨著口中狂噴天上的鮮血，乘勢借力向前衝出。

　　龐斑暗呼不妙，身形發動。

　　風行烈剛躍出高崖之外的虛空。

　　龐斑不見動作，但已追至高崖旁，一手往風行烈抓去。

　　豈知風行烈一個倒翻，加速了前衝之勢，「嗦」的一聲，龐斑撕下了一條布條，眼睜睜看著風行烈高大的身形由大變小，再化作一小點，沒入水裏，濺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滔滔江水，滾滾東流，便像從沒有發生過任何事。

　　龐斑挺立高崖上，神色出奇凝重，望著下方滾動的江水，沉聲道：「你們兩個人立即去追他，不論用任何手段，務要將他生擒回來，否則我的『種魔大法』將功虧一簣，不能超越『天人之界』。」

　　背後黑白二僕跪下連叩三個響頭，一言不發，迅速離去，剩下龐斑一人。

　　龐斑仰首望天，忽地長笑起來。

　　「轟隆！」

　　一個驚天裂空的閃電後，暴雨傾盆灑下。

　　這成就前無古人的魔師狂喝道：「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江湖的噩夢，終於由他帶來。

第二章　一統黑道

　　岳州府。

　　「抱天覽月樓」是岳州府最有派頭的酒家，酒席必須預定，兼且非是有頭有臉的達官貴人，富商巨賈，一般人要預定酒席還不受理呢。

　　該樓位於長江之旁，附近藝社妓院店舖林立，笙歌處處，只要肯花錢，保君樂而忘返，大嘆人生若此，雖死無憾。

　　這刻是入夜戌時初，抱天覽月樓燈火通明，所有廂座擺滿酒席，雖聞杯盤交錯的響音，卻不聞喧嘩囂叫，這裏客人品流高尚，故少塵俗之態。

　　在該樓最高的第三層一個特別華麗的大廂房內，筵開兩席，每席十二人，精美豐盛的菜餚流水般由美麗的女侍奉上，舉杯勸飲，氣氛歡洽。

　　此時恰好當地色藝雙全的名妓楚楚奏畢琵琶，施禮告退，眾人報以禮貌的掌聲。

　　近窗主人席一名華服中年大漢，以主人的身分，意態豪雄地向座上各人敬了酒後，臉色微紅，三分酒意下向一位方臉大耳，容貌俊偉，約二十五、六男子道：「上官幫主，怒蛟幫在你統領下，聲勢更勝從前，天下敬服，果真虎父無犬子。敬你一杯！」

　　這男子竟是與西陲尊信門、北方乾羅山城並稱天下三大黑幫的怒蛟幫幫主上官鷹。

　　上官鷹飽經變故，已非是當年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加上這些年來潛心苦修，氣度迥然大變，淡笑道：「葉真前輩過譽了，上官某只是上承父蔭，幫中之事，全賴浪翻雲和凌戰天兩位大叔和一干兄弟把持，才不致出亂子，這一杯，讓我代眾叔輩兄弟喝了。」

　　說罷一飲而盡，席上眾人慌忙陪飲。

　　另一臉目精瞿，年約五十的老者道：「側聞貴幫『覆雨劍』浪翻雲，最近忽起遠行之念，飄然而去，未知是否還有保持聯絡？」

　　各人不約而同露出關注表情，「覆雨劍」浪翻雲名滿天下，除了至尊無上的「魔師」龐斑外，聲勢無人能及，若果他離開遠去，不知行蹤，那怒蛟幫無論在聲勢和實力上，削弱一半不止。

　　上官鷹表面從容自若，心中卻在咒罵這發問的陳通，此老乃以洛陽為基地的黑幫「布衣門」的門主，這次已金盤洗手的黑道元老葉真擺的兩圍酒席，便含有化解怒蛟幫和布衣門積怨的含意，是決定黑道勢力劃分的「和頭酒」。

　　他正要答話，他的首席謀士翟雨時已代他答道：「浪首座確有事出門，但只是暫時性質，一待事了，便會歸來，多謝陳門主關心。」

　　這幾句話答似非答，模稜兩可，但浪翻雲不在怒蛟幫內，卻給肯定下來。

　　不知怎的，眾人都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連葉真也不例外，翟雨時最擅觀人於微，大感不妥，連忙思索其中因由。

　　一個面目陰沉的彪形大漢沉聲道：「聽說盜霸赤尊信為了專心武事，三個月前讓位與師弟『人狼』卜敵，未知上官幫主可有所聞？」

　　這發言的梁歷生曾是橫行洛陽一帶的黑道大豪，五年前慘敗於「左手刀」封寒刀下，聲望大跌，暫時歸隱潛修，但仍有極高地位，是黑道父老級的人物。這次聚會，便由他和葉真聯名邀約，否則上官鷹也不會親來赴會。

　　上官鷹不敢怠慢，道：「梁老所言，敝幫十日前才有所聽聞。」眉額間閃過一絲憂色，這「人狼」卜敵外號雖嚇人，指的卻是他性好女色，人卻生的風流瀟灑，一表人才，武功遜於赤尊信，但狠殘狡辣處，則連赤尊信也瞠乎其後。

　　桌上另一三十多歲，文士打扮，臉目頗為俊俏，但眼角卻滿佈魚尾紋的男子道：「聽說這次讓位，可能並非赤尊信本人自願，內中怕有別情？」

　　這人叫「狂生」霍廷起，是個介乎黑白兩道的人物，誰也不賣帳，是「布衣門」門主陳通的生死之交，一向都對怒蛟幫帶有敵意。

　　上官鷹霍然動容道：「以『盜霸』赤尊信的武功威望，誰能迫他做不願意的事？」

　　一直未有發言，坐於上官鷹右側的豔女燕菲菲美目水溜溜地轉動，未語先笑道：「上官幫主如此在意，妾身倒有秘密消息提供參考。」接著卻停了下來，賣個關子，恨得眾人牙癢癢的，真想捏著她嬌嫩柔滑的粉頸，硬迫她快快如實吐出，當然沒有人敢如此作，放著她一身武技不說，只以她身為「黑榜」高手之一「十惡莊主」談應手情婦的身分，便沒有人敢惹她。

　　各人都是老江湖，故意不動聲色，也不追問。

　　燕菲菲知道不主動說出，沒有人會出言請求，忽爾嬌笑起來，她喜歡那成為眾人注意目標的感覺。

　　其他人見她笑得嬌態橫生，煙視媚行，心中都大叫可惜，因為她已經是談應手的禁臠，名花有主，誰敢弄她上手？

　　燕菲菲笑聲倏止，輕描淡寫地道：「各人知否『人狼』卜敵，兩年前已入了方夜羽門牆，成為『魔師』龐斑的徒孫，有了這硬得不能再硬的大靠山，赤尊信怕也不能再像以往那樣呼風喚雨了吧？」

　　上官鷹再也按不住心內掀起的濤天巨浪，臉色一變，同桌各人也神色有異，連隔桌的人也停止了一切動作，好像末日剛好在這一剎那降臨。

　　要知方夜羽乃「魔師」龐斑親傳三徒的二弟子，龐斑潛隱後，「魔師閣」的一切便由他主理，隱焉為龐斑的代表，天下黑道無人敢拂其意，幸好他一向極為低調，從不理江湖之事，但假若卜敵真在他支持之下向赤尊信奪權，那便代表龐斑開始將魔爪伸向黑道了。

　　翟雨時臉色沉凝，道：「方夜羽雖得『魔師』真傳，但恐仍未能奈何赤尊信，若卜敵確能坐上尊信門門主的寶座，恐怕非要『魔師』親自出手不可，只不知燕小姐消息從何而來？赤尊信目下究竟是生是死？」

　　燕菲菲又是一輪嬌笑，道：「我還有一個消息，未知翟先生是否有興趣？」不知可是天性使然，她總愛吊別人的癮。

　　上官鷹無奈道：「燕小姐說吧，本人洗耳恭聽。」

　　燕菲菲美目由翟雨時飄向身側的上官鷹，道：「據我所知，天下三大黑幫，除尊信門落入卜敵之手外，『乾羅山城』城主『毒手』乾羅亦已向魔師表示效忠，你說這消息是否驚人之至？」

　　上官鷹這刻反而神情鎮定，假若魔師龐斑真的打破二十年的閉關不出，踏入江湖，天下凶邪歸附，是必然的事，燕菲菲的男人是「十惡莊主」談應手，位居「黑榜」，地位顯赫，當是龐斑招攬的對象，消息自是由其中輾轉而來，只不知談應手是否已加入了龐斑的陣營？

　　翟雨時心念電轉，假若龐斑一統黑道的第一目標是三大黑幫，那一向被稱為「黑道裏的白道」的怒蛟幫現在將成為僅餘的眼中釘，龐斑會怎樣對付他們？

　　他的眼光同時掠過同檯的其他人。

　　主人身分的葉真神色有些微緊張，「布衣門」門主陳通一副幸災樂禍的表情，臉有得色，梁歷生和霍庭起注意力都集中到上官鷹身上，反似對燕菲菲要說甚麼毫不在意。

　　翟雨時沉思其故，燕菲菲目下說的關乎武林生死榮辱，這些人怎能置身事外，漠不關心，除非他們早知道答案，想到這裏，登時冒出一身冷汗。

　　這以智計著稱的高手，聯結起眾人早先對浪翻雲外遊的態度，已得出了一個結論。

　　今晚的宴會是個對付怒蛟幫的陷阱。

　　剛好這時燕菲菲說道：「那告知我此事的人是……」

　　翟雨時知道刻不容緩，雙手一合，穿在左右手腕的兩隻鐵鐲猛地相碰。

　　「叮！」

　　清響震徹全場。

　　這是早先約定的警號，自從知道卜敵出掌尊信門，怒蛟幫便處在最高警戒，因當年赤尊信曾立下誓言，只要上官鷹在生一天，尊信門便一天不犯怒蛟幫，所以尊信門若要來攻，首先便要取上官鷹性命。

　　這時除隔檯十二人中有六名是怒蛟幫的精銳外，廂房外還有另十八名幫主的隨身鐵衛，這警號正是要通知各人立時護駕。

　　上官鷹正留心著燕菲菲說的每一個驚心動魄的語句，當她說到「那告知我此事的人是……」時，語音忽地細了下去，似乎深恐被上官鷹以外的其他人知道。

　　上官鷹下意識地側身傾往這美麗的黑道豔女去，恰在此時，「叮！」一聲警號清響。

　　他的反應也是一等一的迅捷，真氣立時貫滿全身。

　　便在這剎那，一股尖銳寒冷的殺氣從燕菲菲處直襲腰眼，同一時間，背後勁氣壓體，自然是背後的梁歷生施以暗算，此人精擅掌功，若給他拍實背上，十個上官鷹也要送命。

　　上官鷹等怒蛟幫後起之輩，自三年前與尊信門一戰後，知己不足，於是刻苦練武，此時早非吳下阿蒙。

　　他暴喝運勁，座下的酸枝椅禁不住強大壓力，寸寸碎裂，「喀嚓」一聲坐往地上，已弓背蹲身，同時左右開弓，掌拍燕菲菲刺來的淬毒匕首，拳迎梁歷生的鐵掌。

　　在上官鷹身形由坐變蹲的突變下，主客形勢大轉。

　　左手剛好拍在燕菲菲持著匕首的手腕上，借力橫拖，帶得這具有美麗外表的蛇蠍身不由主地側撞向大檯的邊緣處，這時情勢混亂，也不知是誰一腳把大檯連菜餚踢翻，大檯側傾，燕菲菲收勢不住，整個人隨著桌面和菜餚滾在一堆，俏佳人立時變作醜夜叉。

　　梁歷生便不是那麼好應付了。化解燕菲菲淬毒匕首的致命一擊，上官鷹已分去了一半力道，而梁歷生的一掌卻是蓄勢全力暗算，所以一碰上上官鷹的拳頭，掌勁吐實下，上官鷹悶哼一聲，一口鮮血即時噴出，吃了大虧。

　　幸好上官鷹反應敏捷，不敢硬撐，藉著掌勁側滾，一方面化去梁歷生剛猛的掌力，另一方面爭取一隙重整陣腳的時間。

　　適才還是言笑歡洽的宴會，瞬眼間已變成你生我亡的仇殺屠場。

　　梁歷生躍離座椅，蝙蝠般在豪華大廂房的空間滑翔，追擊仍在地上滾動的怒蛟幫年輕有為的幫主，若能搏殺此子，今晚便大功告成，所以方夜羽特別揀選了自己這擅長室內近身搏鬥的高手負責這最決定性的任務。如能成功，自能得方夜羽的青睞，想到這裏更是雄心萬丈。

　　上官鷹向著無人的牆角繼續翻動，手中已連接起分成兩截的救命長矛，準備與這若猛虎般撲來的黑道前輩決出生死。

　　此刻廂房內成混戰之局。

　　翟雨時和其他六名怒蛟幫的精銳，都是在翟雨時發出警號的剎那間同起發難，反而爭取了主動，此六名好手均曾得當今黑榜第一高手「覆雨劍」浪翻雲這三年來親身指點，實力驚人，否則上官鷹又豈敢如此大膽赴會。

　　翟雨時不愧怒蛟幫後起一輩中的第一謀士，從各人的微妙表情裏，當機立斷，搶了先手，大出敵人意料之外，對方幾個武功較差的立時落敗身亡。

　　警號才鳴，一股煙火從翟雨時手上射出，穿窗而去，在黑夜的天空爆出一朵白熾的光雲，這是召援的訊號，洛陽位於怒蛟幫勢力範圍之內，翟雨時算無遺策，早在附近秘處埋了伏兵，以作後盾。

　　廂房內血肉橫飛，敵我雙方的鮮血不斷濺激牆上地下，廂房外亦是喊殺連連，顯然外面怒蛟幫幫主的「十八鐵衛」亦和敵人動上了手。

　　身為主人的葉真展開杖法，與翟雨時的長劍戰在一起，卻絲毫討不到半點便宜，怒蛟幫這些人的真正實力，遠在他們估計之上。

　　梁歷生凌空向地上的上官鷹撲下。

　　勁氣把上官鷹的頭髮衣服刮得倒飛向下，顯示這一擊全無餘力保留。

　　這批人中以他武功最是強橫，否則也不配成為「黑榜」高手「左手刀」封寒的對手，兼之上官鷹又受傷在前，心想這一下還不是手到擒來？

　　上官鷹蜷曲仰躺，全神貫注梁歷生聲勢迫人的撲擊，手中五尺鋼矛一振，寒芒閃動下，標射梁歷生面門。

　　他的矛技得自有「矛聖」之稱的父親上官飛親傳，豈可小覷，無論速度角度，均無懈可擊，攻的又是對方必救的致命點。

　　梁歷生怪叫一聲，硬往後翻，乘勢一腳蹴踢矛尖。

　　鋼矛應腳盪開。

　　上官鷹中門大露。

　　梁歷生想不到如斯容易，暗忖這小子定是傷得極重，趁他長矛不及迴旋護持，再次回撲，硬搶入中宮，一對手幻出滿天掌影，無孔不入地俯擊而下。只要迫得對方近身搏鬥，以己長攻敵短，那怕不立斃敵於當場。對於上官鷹的矛，他確有三分忌憚。

　　上官鷹全無一絲應有的慌亂，虎目緊盯著梁歷生假假真真動作裏暗藏的殺著。

　　梁歷生戰鬥經驗何等豐富，暗感不妙，便要抽身而退。

　　但一切都遲了。

　　上官鷹胸前寒光一閃。

　　梁歷生右腕一涼，一生與他形影不離的右掌，為他創下一生事業的鐵爪，齊腕斷去。

　　梁歷生發出驚天動地的慘嘶，身形疾退，「轟」一聲撞在對面的牆上，左手反過來封閉右手的血脈，以免鮮血噴射。

　　輪到上官鷹像猛虎般從地上彈起來，緊躡追上，這時他似寒芒突吐的兵器已收了回去，原來是把纏在腰間的鋒快軟劍。

　　鐵矛顫動下，瞬眼間向靠在牆上的梁歷生施了三十擊。

　　這黑道前輩用盡渾身解數，一隻左掌或擊或拍，貼牆左避右遊，死命求活。

　　上官鷹一時佔盡上風。

　　翟雨時劍勢全力運轉。

　　葉真全身是血，也不知傷了多少處，落敗是指顧間事。

　　其他六名怒蛟幫高手雖亦負傷累累，卻非致命，若不是「狂生」霍廷起和「布衣門主」陳通合力擋了五人，連燕菲菲也將不能倖免，而其他較次高手，早血濺當場。

　　就在怒蛟幫似已控制了全局時，與葉真激戰中的翟雨時發現一件令他心膽俱寒的事。

　　廂房外忽地靜寂無聲，使房內的喊殺聲突然顯得非常孤立。

　　要知守在廂房外的「十八鐵衛」功力雖是稍遜於房內陪宴的六名怒蛟幫好手，但他們曾經怒蛟幫僅次於浪翻雲的「鬼索」凌戰天多年苦心訓練，負起保護幫主之責，除非是名列「黑榜」的高手，否則想幹掉他們絕非易事，但刻下廂房外的沉寂，只代表了一個可能性，就是他們都死了。

　　一個念頭閃過心中。

　　翟雨時捨下葉真，向上官鷹撲去。

　　「轟！」

　　房門四散碎裂。

　　一名錦衣大漢負手悠然步入，便像是赴宴來的。

　　這時翟雨時剛好摟著上官鷹的腰身，向窗門衝去。

　　錦衣大漢神色一動，腳步一移，後發先至，追至兩人背後。

　　兩名怒蛟幫精銳捨下敵人，從兩側向錦衣大漢攻來，全是捨己殺敵的拼命招數。

　　錦衣大漢嘆了一口氣，皺眉道：「何苦來由！」身形奇異地閃了幾閃，排山倒海的攻勢全部落空，但追勢也被迫停下。

　　兩名怒蛟幫精銳想不到對方強橫若斯，正要再組攻勢，只見對方一對大手驀地漲大，往自己面門拍來，來勢雖慢，但無論如何也像是躲閃不了。

　　「喀嚓！」

　　兩人面門陷了下去，仰跌而亡。

　　但上官鷹和翟雨時成功穿窗而出，跌往茫茫黑夜下的長江而去。

　　錦衣漢怒哼一聲，身形閃動，其他僅餘的四名怒蛟幫好手，紛紛了帳。

　　燕菲菲一頭鑽進錦衣漢懷裏，撒嬌道：「莊主啊！為甚麼你這麼遲才進來？」

　　原來竟是「黑榜」高手之一的「十惡莊主」談應手。

　　談應手臉色沉凝，又再嘆一口氣，向著上官鷹和翟雨時逃出的方向道：「唉！這是何苦來由，通往怒蛟幫的路途已被『逍遙門主』率領門下全部封閉，除非『覆雨劍』浪翻雲親臨，否則你們能逃到那裏去？」

　　「抱天覽月樓」外是無際無邊的暗黑，一點星光也沒有。

第三章　道消魔長

　　一點燈火，在武昌府長江岸旁迅速移動。

　　啼聲的達。

　　一個瘦弱的身形，一手策馬，一手持燈籠，正在連夜趕路。

　　燈火照耀出一張年輕的臉，看樣子是十七、八歲的年紀，穿的雖是粗衣麻布，一對眼睛非常精靈，額頭廣闊，令人感到此子他日必非池中之物。

　　這時他神情焦灼，顯然為錯了渡頭而苦惱。

　　馬停。

　　他躍下馬背，走到空無一人的渡頭盡端，苦惱地叫道：「今回慘了，回去時那惡人管家必要我一番好看了。」

　　江水滔滔，對岸一列民居透出點點燈光，份外使人感到內裏的溫暖，又那樣地使人感到孤獨和隔離。

　　馬兒移到他身後，親熱地把馬頭湊上來，用舌舔他的後頸。

　　少年怕癢縮頸，伸手愛憐地拍著馬嘴，苦笑道：「灰兒啊灰兒，你可知我的心煩得要命，去吃草吧！」

　　馬見似懂人言，一聲歡嘶，回身往後走，在江邊的草地吃起草來。

　　少年走到渡頭邊緣，坐了下來，為明早的遭遇擔心，順手將燈籠插在木棍的間隙處。

　　「唉呀！」

　　少年嚇了一跳，往下望去。

　　在燈籠照耀下，一隻手從急流裏伸出水面，緊抓著木搭渡頭下邊的其中一條離開水面約三吋的橫木。

　　少年只覺頭皮發麻，抖索著道：「不！不要嚇我。」

　　「咿唉！」

　　抓著橫木的手青筋驀現，接著一個人頭在「嘩啦」的水響聲中，從水裏標出來。

　　少年魂飛魄散，一個筋斗，翻往渡頭近岸的一端去。

　　「幫我！」

　　沙啞的聲音從渡頭底傳上來。

　　所有聽過有關水鬼找替身的故事立時掠過少年心頭，他顫聲道：「水鬼大哥，我幫……幫不了你。」

　　下面再一聲呻吟，那人道：「我不是鬼，是人。」

　　少年呆了一呆，他本來膽子很大，聞言禁不住往渡頭盡端爬去，小心地探頭下望。

　　一張蒼白痛苦的男子臉龐，正從水面仰起向著他。

　　少年尖叫一聲，又縮了回去。

　　「幫我！」

　　少年再吹探頭出去，顫聲道：「你真的是人不是鬼？」

　　那張臉點頭吃力道：「我是人……是人……」

　　少年俠義心蓋過了恐懼，左手抓著渡頭綁纜的木柱，一手探下去，抓著那人的手腕，用力一拉，豈知那人身體極重，幾乎將他倒扯下水，幸好那人另一隻手及時伸出，抓著較高處的另一條橫木，才不致連累這年輕的救命恩人。

　　少年用力再扯，那人借勢翻上渡頭，大字形軟癱渡頭上，不住喘氣。

　　少年懷疑之心盡去，撲到那人身邊，關切問道：「你怎樣了？」

　　那人張開沒有神采的眼睛，待要說話，忽地身子彎曲起來，一陣狂咳，張口一吐，一團瘀黑的血霧狂噴而出，灑滿渡頭。

　　少年大驚失色，一手將他扳過來。

　　那人兩眼一翻，暈死過去。

　　少年從未遇過這等事，一陣手足無措後，才定下神來，暗忖：「救人事大，此事不可不管，前天曾聽人說東山村來了個神醫，目下唯一之計，是將他送到那裏。」目標既定，忙叫道：「灰兒灰兒！」

　　那匹灰馬長嘶一聲，乖巧地奔至兩人身旁。

　　少年輕拍馬頸，柔聲道：「灰兒灰兒！蹲下蹲下！」

　　灰兒順從地蹲了下來。

　　少年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將那年輕漢子搬上馬背，一聲令下，灰兒撐起馬腳，立了起來，少年乘勢躍上馬背，一抽韁繩，兩人一騎，消沒在岸旁的黑暗裏。

　　※※※

　　冰冷的河水使上官鷹和翟雨時精神一振，他們沒有時間為犧牲的怒蛟幫兄弟悲痛，順著水勢往下游泅去。

　　那是將他們帶離險境的最快方法。

　　兩人落到水裏便像魚兒回到家鄉。怒蛟幫是水道的霸主，以洞庭湖起家，故而這次宴會，翟雨時選了「抱天覽月樓」，看似無意，其實卻是極其厲害的一著棋子，令位列「黑榜」的「十惡莊主」談應手也只好眼睜睜目送他們逃去。

　　湍急的水流不一會已將他們送往下游五里外的遠處。

　　轉了一個急彎後，水流緩慢下來。

　　兩人打個手勢，一齊往岸旁游去。

　　爬上岸後，均感力盡筋疲，這處是岳陽城外的郊野，四周全是黑壓壓的樹林。

　　翟雨時將耳朵貼在地上，不一會彈了起來，平靜地道：「長征和接應的兄弟來了！」

　　上官鷹對他竟能從步聲聽出來者是己方的人並沒有絲毫驚異，因為這是怒蛟幫的第二號元老「鬼索」凌戰天的設計，不但在鞋底裝上了特別的鐵碼，怒蛟幫人還可以一種特別的節奏和步伐走動，以資識別。此等看來沒有甚麼意義的細節，往往能在敵我難分的混戰裏，發揮出驚人的作用。

　　黑暗的森林裏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一群人敏捷地撲了出來，在上官鷹前一起伏下見禮。

　　上官鷹急扶起當先的年輕壯漢，道：「長征請起，不必多禮！」

　　年輕壯漢卓然而立，雙目閃閃有神，肩寬腳長，一臉勇悍，正是被譽為怒蛟幫第二代裏的第一高手「快刀」戚長征。

　　翟雨時踏前一步道：「有沒有遇到敵人？」

　　戚長征道：「沒有！我們一接到訊號，便依早先定下計劃，到這裏來接應你們，現在連我在內共有四十八人，足可以應付任何的危險。」

　　上官鷹苦笑道：「但卻仍不足以應付像談應手那種高手，除非是浪大叔在此！」

　　戚長征全身一震道：「甚麼？是『十惡莊主』談應手？」

　　翟雨時沉聲道：「沒有詳說的時候了，長征你立即召回放哨的兄弟，同時將我吩咐預備好的水靠和浮袋取出來，我們立即換上。」

　　上官鷹愕然道：「這豈非愈走愈遠？」

　　要知岳州府位於洞庭湖之東，快馬半日可到，但若順江流走，水向東流，只會愈逃便離洞庭湖的怒蛟幫總壇愈遠。

　　戚長征一向對翟雨時的才智敬服之極，但他乃率直性急的人，忍不住道：「在離此半里處我預備了快馬，若抄小路回洞庭，明早前便可到達，以我們的實力，逃總可以吧？」

　　翟雨時沉聲道：「談應手一向與逍遙門關係密切，假若談應手歸附龐斑，『逍遙門主』莫意閒又豈能例外。」

　　上官鷹臉色一變道：「逍遙門的副門主孤竹和『十二逍遙遊士』最擅跟蹤追躡之術，若要對付他們，的確令人頭痛。我明白了，雨時！」扭頭向眾手下道：「立即換上水靠，吹起氣袋。」接著微笑向戚長征道：「長征！我們多久未曾在水裏比賽過？」說時伸出右掌。

　　戚長征伸手和他緊握，眼中射出熾烈的友情和對幫主的崇敬，堅定地道：「無論到那裏，我也會奉陪到底。」

　　翟雨時將手加在他們之上，道：「不要忘了我那份，我們可以由這裏一直比到武昌府。」

　　※※※

　　半個時辰後，志切救人的少年在山野裏迷了路。

　　燈籠燃盡。

　　四周是無邊際的暗黑。

　　伏在身前馬鞍上那人的氣息愈來愈弱。

　　少年急得幾乎哭起來。

　　數年前他曾隨人去過東山村一次，但在這樣前不見人後不見店的黑夜裏，要憑著褪了色的記憶去找一個小村莊，就像要從水裏把月亮撈上來。

　　的達蹄聲，是那樣地孤寂無助。

　　「呀！」

　　少年驚呼起來。

　　二百多步外的疏林間，隱約裏有點閃動的火光。

　　一夾馬腹，向前奔去，就像遇溺的人看到了浮木。

　　一所破落的山神廟出現眼前，燈火就是由其中傳出來。

　　少年躍下馬來，牽著馬韁，穿過破爛了的廟門，進入廟內。

　　在殘破不堪的泥塑山神像前，三支大紅燭噼噼啪啪地燃燒著，一個慈眉善目、眉髮俱白的老和尚，盤膝坐在神像前，似開似閉的眼正望著他，看來最少也有八十多歲。

　　少年道：「大師！有人受了傷……」

　　也不見那和尚有何動作，眼前一花，他矮胖的身體已站到那受傷的男子旁，默察傷勢。

　　少年本身雖不懂武技，但卻是生長於著名武林世家的童僕，知道遇上高手，機靈地退坐一旁，不敢打擾。

　　和尚將男子從馬背上提到地上平放，便像搬個稻草人般毫不費力，同時從懷裏取出一盒銀針，乍看間似是雙手亂動，轉瞬裏男子胸前已插了七支亮閃閃的長針。

　　男子呼吸轉順。

　　灰兒的的達達，溜往廟外吃草去了。

　　和尚舒了一口氣，這才有空望向少年。

　　「小哥兒？不知高姓大名？」

　　坐在一旁的少年呆了一呆，囁嚅道：「問我嗎？」一向以來，在主人府中來往的高手，眼尾也不望他一眼，這和尚無論神態氣度，均遠勝他所遇到的武林人物，竟然如此和顏悅色和他說話，怎不教他受寵若驚。

　　和尚一臉祥和，鼓勵地點點頭。

　　少年道：「我是府主在一棵柏樹旁拾回來的棄嬰，所以跟他姓韓，名柏。」

　　和尚似開似閉的雙目猛地睜開，眼睛像星星般閃亮起來，瞬又斂去，道：「好！好！名字和人同樣的好，現在告訴我你怎會救起這個人。」

　　韓柏連忙將經過和盤托出。

　　和尚沉吟片晌，搖頭道：「怎會是這樣，天下間有那些人能傷他？」

　　韓柏一呆道：「大師，你認識他嗎？」

　　和尚點頭道：「你救起的人在江湖上大大有名，被譽為白道武林新一代中最出類拔萃的高手，叫風行烈，說起來，他與我們『淨念禪宗』還頗有淵源，所以這事我更不能不管。」

　　韓柏兩眼也睜大起來，道：「大師原來是『淨念禪宗』的高人，真令人難以置信，我竟遇到『淨念禪宗』的人！」

　　韓柏執役於武林世家，平日耳濡目染，聽了不知多少繪影繪聲的武林逸事，而最令他心生景仰的，就是並稱武林兩大聖地的「淨念禪宗」和「慈航靜齋」，這兩地都罕有傳人行走江湖，秘異莫測，怎知竟教他今天遇上了。

　　韓柏指了指那仰躺在地上的風行烈關心地道：「他會有事嗎？」

　　和尚嘆了一口氣道：「生死有命，侵入他身體的真氣陰寒無匹，兼之他本身真元奇異地敗弱，我只能暫保他一命，能否復原，便要看他的造化了。」雪白的眉毛，忽地聳動起來，道：「有人來了！」

　　韓柏留心一聽，果然遠方沙沙作響，是鞋子踏在枯葉上的聲音，聽步聲只是個不諳武功的普通人吧，但誰會在這等時分在山野間走動？

　　念頭還未轉完，一個沉雄豪勁的聲音在廟外響起道：「想不到荒山野廟，竟有過客先生，若不怕被打擾，我便進來借一角歇歇。」

　　韓柏雖仍未見人，但對方如此有禮，不禁大生好感。

　　和尚平和地應道：「佛門常開，廣渡有緣，往來是客，豈有先後之別？」

　　對方哈哈一笑道：「有意思有意思，竟有高人在此。」

　　一人大步入廟。

　　韓柏一看下嚇了一跳。

　　來人身形雄偉，足有六尺以上，但臉目醜陋，一對黃睛似醒還醉，手比普通人長了最少二至四寸，肩上搭著一隻黃鼠狼，背上揹了把長劍，脅下夾著個小包袱。

　　那人環目一掃，嘆道：「我還是要走了！」

　　和尚和韓柏齊感愕然。

　　那人微微一笑，露出和他醜臉絕不相稱的雪白牙齒道：「我原本打算在此為肩上這畜生脫皮開膛，燒烤送酒，謀求一醉，但這等事豈能在大師面前進行？」

　　和尚微笑道：「酒肉穿腸過，佛在心裏留，兄台如此美食，怎能不讓和尚分一杯羹？」

　　那人臉容一正道：「佛門善視眾生，酒肉雖或不影響佛心，但總是由殺生而來，大師又有何看法？」

　　韓柏心中大奇，大師已明說不戒酒肉，這人理應高興才是，為何反咄咄逼人，查根問底，揭人瘡疤，不知不覺間，他已站在和尚那一邊。

　　和尚絲毫不以為忤，淡然自若道：「有生必有死，既有輪迴，死即是生、生即是死，兄台殺此黃鼠狼，似乎造了殺孽，但換個角度來看，卻是助牠脫此畜道，假若能輪迴為人，牠還要謝你呢。」

　　那人哈哈一笑道：「答得好，左邊這狼腿便是你的。」坐了下來，將黃鼠狼丟在地上。

　　「錚！」

　　背後長劍出銷。

　　和尚和韓柏眼睛同時一亮。

　　長劍比一般的劍要長了尺許多，劍身狹窄，但精芒爍閃，一看便知是好劍。

　　和尚眼神一亮，動容道：「貧僧廣渡，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那人逕自用劍為黃鼠狼去皮拆骨，一邊道：「萍水相逢，偶聚即散，管他姓甚名誰，大師不要著相了。」

　　韓柏心想這人行為怪異，但轉眼便給他的動作完全吸引，這長達五尺的劍，本應極不方便作屠刀之用，但在那人魔術般的動作下，長劍有節奏地前彎後轉，倏上忽下，黃鼠狼像冰化作水般解體，不一會已成一份份割整齊的肉塊。

　　那人外型粗獷，一對手卻雪白纖長，與他毫不相襯。

　　那人又站起身來，看也不看，手一動，劍回到背後鞘內，不聞半點聲息，就像長劍是有眼睛的長蛇，會找路回到自己的洞穴。

　　廣渡大師嘆道：「庖丁解牛，不外如是！不外如是！」

　　那人喟然道：「高高低低，無能有能，也不外如是！」眼神掠過躺在地上的風行烈，似乎對他胸前插的七隻長針視若無睹，再移往韓柏臉上道：「小兄弟，外面那匹馬是你的嗎？」

　　韓柏剛想答是，猛地改口道：「不！是我家府主的，我……我只是他的僕人。」心下一陣自卑。

　　那人深望他一眼道：「那是有高昌血統的良駒，好了！你們在此稍待一會，我這就往取柴來生火，好好吃他一頓。」

　　韓柏要出言表示願意幫手，那人早邁步門外，轉瞬不見。

　　剩下廣渡大師、韓柏、躺在地上的風行烈，和燒得噼啪作響的紅燭。

　　廣渡大師望著那人離去的方向，臉上神色充滿了驚異。

　　「唉呀！」

　　一直躺著不言不動的風行烈呻吟了一聲，將兩人的注意力扯回他身上。

　　廣渡大師站起移至風行烈身邊，忽地神情一動道：「又有人來了！」

　　韓柏這次運足耳力，卻一點聲音也聽不到。

　　驀地風聲呼呼，一捲風從門外吹進來，燭火倏地轉細，登時廟內一暗。

　　狂風消去。

　　燭火復明。

　　廟中多了兩個怪人。

　　兩人一穿黑一穿白，身形高瘦，一眼看去像很年輕，但細看又像很年老，冰冷的臉容，使人感到不寒而慄。

　　廣渡大師不知何時盤膝坐在風行烈和兩人的中間，白眉低垂，像是睡著了的樣子。

　　韓柏不由自主退往一角，幸好他兩人看也不看他，使他狂跳的心稍微篤定。

　　穿黑袍的怪人道：「大師何人？為何要管這件事？」他的語氣冰硬尖亢，生似一點人類的感情也沒有。

　　廣渡大師一聲佛號道：「貧僧乃『淨念禪宗』的廣渡，風行烈施主和敝宗淵源深遠，可否看在這點放他一馬？」他一出言便點明自己來自武林兩大聖地之一的「淨念禪宗」，是因為看出敵手非常難惹，希望能因自己的出身知難而退。

　　白袍人漠然道：「儘管淨念禪主親臨此地，也難改變風行烈的命運。」他的聲音剛和黑袍人相反，低沉沙啞。

　　狂風再起。

　　燭火立滅。

　　一時間韓柏甚麼也看不見。

　　「蓬！」

　　勁氣激盪。

　　韓柏不由自主蜷縮牆角，勁風刮來，但覺遍體生痛，呼吸困難。

　　三點火星飛出，落在紅燭檯上，火燄燃起，光明重臨，也不知是誰出手。

　　黑白怪客仍立原處，廣渡大師卻抱起了風行烈，貼在一邊牆上，臉色煞白，已然吃了暗虧。

　　白袍客冷冷道：「只是一人出手，你已接不下來，大師最好三思而行。」

　　廣渡大師微微一笑道：「想不到隨魔師龐斑隱居不出的黑白二僕竟親臨人世，廣渡幸何如之，有緣得遇。」

　　黑白二僕臉容沒有絲毫變化，但廣渡和韓柏均知道他們隨時會再出手，事實上他上次出手便不曾露出任何先兆。

　　韓柏並沒有聽過魔師龐斑的名字，只知這黑白二僕連江湖地位崇高的「淨念禪宗」也不賣臉，靠山當然是硬至極點。

　　廣渡大師做了個非常奇怪的動作。

　　將手覆在風行烈的面門上。

　　黑白二僕一震道：「你想幹甚麼？」

　　廣渡大師忽地長笑起來，一字一字地道：「讓我殺了風施主，所有人間恩怨來個大解決，落得乾乾淨淨。」

　　韓柏聽得傻了起來，剛才廣渡還死命護持風行烈，怎麼一轉眼又要把他殺了。

　　白僕低沉的聲音嘿然道：「好！不愧『淨念禪宗』的高人……」眼光掃向縮在一角的韓柏，淡淡道：「這小子青春年少，還有大好的生命，這樣因你夭折，大師於心何忍？」他語氣雖平淡無波，說的卻是有關別人生死的事，份外使人對他的天性感到心寒。

　　廣渡大師一聲佛號道：「天下事物莫不在『機緣』二字之內，生命便基於『緣力』牽引而生，假若我讓你們帶走風施主，你會放過我們兩人嗎？」

　　黑白二僕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兩人間亦沒有交換目光，使人對他們的諱莫如深不由心悸。

　　韓柏打了個寒顫，首次感到生命的無依和脆弱，以及死神的接近！他在每一個幻想裏都曾把自己塑造成無敵的英雄，但在眼前的現實裏，自己只是個完全無助的小角色，連站起來也因腳軟而有所不能。

　　一把柔和的聲音在門處響起道：「竟然來了這麼多的客人，一隻黃鼠狼看來還是剛剛好。」

　　那醜漢出現在門前，肩上托著一大綑柴。

　　黑白二僕一直全無表情，活像帶了面具的冷臉首次色變。

　　除了是魔師龐斑，誰能來到他們身後而不被發覺？

　　廣渡大師也驚異得瞪大了眼睛，他早看出醜漢是高手，卻想不到竟能到達如此「來無蹤」的駭人地步。

　　韓柏卻想到早前醜漢踏地沙沙有聲，顯是故意為之，不知如何，醜漢使他有種難言的親切感。

　　醜漢像是一點也感不到廟內劍拔弩張的氣氛，一拍肩上柴枝，大步前進，要由黑白二僕中間穿身而過。

　　韓柏驚得叫起來道：「小心！」

　　豈知小心的卻是黑白二僕，醜漢一迫來，他們心意相通似的往左右飄開，然後退往門旁，反而醜漢到了他們和廣渡的中間。

　　醜漢將柴枝「嘩啦」一聲倒在地上，向韓柏招手道：「小兄弟來，助我架起柴火。」

　　韓柏勉力站起身來，壓下心頭恐慌，顫顫巍巍朝醜漢走過去，在黑白二僕冷眼投視下，十多步的距離像萬水千山的遠隔。

　　就在此時。

　　黑白二僕各自發出高亢和低沉兩聲絕然相反的長嘯，全力出手。

　　他們的動作奇怪無比。

　　黑僕的右手拍出，恰好迎上白僕橫推出來的左掌。

　　「蓬！」

　　一股比先前與廣渡交手威猛十倍的旋勁，以那雙交接的手為中心旋捲而起，剎那間波浪般推展至廟內的每一寸空間。

　　韓柏身不由己，打著轉向一邊牆撞去，心叫「吾命休矣」。

　　左右掌一拍即分。

　　黑白兩僕身形倏地加速，側身分左右兩翼攻向醜漢，手撮成刀，分插他左右兩脅。

　　這種合擊之術厲害無比，首先藉奇異的內勁，激起氣旋，向敵人捲去，緊接著分左右施以雷霆萬鈞的猛擊，確是威力無儔。

　　「鏘！」

　　醜漢背後的劍像有靈性般從背後跳出來。

　　一股尖嘯由他手中的劍響起。

　　劍鋒圈了一個小轉。

　　驀地擴大，爆成滿廟的細碎光點。

　　黑白二僕產生的氣旋風聲，像被光點擊碎般消散停止。

　　韓柏身體一輕，雖撞在牆上，卻只是皮肉之痛，再沒有那種將生命迫搾出去的壓力。

　　當他回過頭來時，見到的只是滿眼暴雨般的光點，鮮花般盛開著。

　　光點消去。

　　黑白二僕倒退回原位，衣衫滿佈破洞，臉上失去了早先的從容，隱見震駭的餘痕。

　　醜漢劍回鞘內，嘆道：「強將手下無弱兵，竟然能在我劍下全身而退，看在這點，滾吧！」

　　黑僕回復冰冷的臉容，沉聲道：「『覆雨劍』浪翻雲，果然名不虛傳。」

　　韓柏腦海如遭雷殛。

　　這醜漢竟然是名震黑白兩道「黑榜」的第一高手「覆雨劍」浪翻雲？一股熱血直衝上頭，使他激動得要哭出來。浪翻雲還和他說了話，叫他作小兄弟。

　　廣渡大師亦瞪大眼睛，不能置信地望著浪翻雲，他的眼光自比韓柏高明百倍。可是也看不清浪翻雲有若天馬行空，無跡可尋的覆雨劍法。

　　白僕道：「浪翻雲你如此做法，不啻直接向魔師宣戰。」

　　浪翻雲眼中爆起前所未見的采芒，淡淡道：「若明天日出前你們不逃往五十里之外，必取爾二人之命，滾！」

　　黑白二僕臉色再變，尖嘯低吟，奪門而出，轉瞬不見。

　　浪翻雲笑道：「吃肉喝酒的時間到了。」便像甚麼事也沒有發生過，對於龐斑他似乎毫不著意。

　　※※※

　　武昌府。

　　韓家大宅後院的廣場上。

　　一位年約二十的男子，手持長達丈二的方天戟，舞得虎虎生風，把持刀的老者，迫得步步後退，看來佔了上風。

　　老者身形高大，毫無佝僂之態，白髯垂飄，雖是不斷後退，可是神態從容，步伐穩健，一把大刀飄閃靈動，每一刀都守得無懈可擊，明眼人一看便知他在採取守勢，讓持戟男子把招式發揮盡致。

　　便在這時，韓柏撐著疲乏的身體，踏入廣場內，昨晚他喝了兩大口酒後沉沉睡去，醒來時才發覺自己睡在渡頭旁的草地裏，還是灰兒把他舐醒過來的，浪翻雲等杳無蹤影，一切像作了個夢。

　　但他記得其中任何一個情景，此生休想忘了少許。

　　回府後免不了給管家一輪臭罵，此時才溜往後院，剛巧碰上這一場較技。

　　旁觀的還有三女一男，年紀由十六至二十三、四，都是屏神靜氣，細意揣摩。

　　運戟男子揚氣開聲，戟勢開展，加劇攻勢。

　　老者粗濃的眉毛一揚，頷下白髯無風自動，長刀剎那間大幅加速，連劈數下，每一刀均準確劈中戟頭。

　　「鏗鏗鏘鏘！」

　　金鐵交鳴，響徹全場。

　　男女們連聲喝采。

　　換了往日，韓柏一定會看得眉飛色舞，但在目睹浪翻雲神乎其技的劍法後，只覺這種一板一眼的招式，索然無味之致。

　　刀勢再張。

　　滿場寒光。

　　老者由守轉攻。

　　這次輪到持戟男子步步後退。

　　男女更是大力喝采。

　　韓柏卻是噤若寒蟬，他並沒有忘記自己是下人的身分，尤其使長戟的三少爺韓希武心胸狹隘，一出聲往後便有他好看的了。

　　他同時偷看了五小姐韓寧芷一眼，她的一顰一笑，都是那樣地嬌媚可愛，令人心神皆醉。

　　老者一陣長笑，手中刀展開一套細膩的刀法，強撞入戟影裏，變成埋身搏鬥，不利近鬥的長戟，更是岌岌可危。

　　韓希武陷入苦撐之局。

　　「噹啷！」

　　長戟墜地。

　　三少爺韓希武一臉羞慚，僵在當場。

　　老者收刀後退，形態由威猛化作閒靜。

　　五小姐韓寧芷搶入場內，雙手一把抓著老者手臂，猛搖道：「大伯一定要教寧芷這幾下絕活，好教三哥不敢再欺負人家。」

　　老者望向這天真嬌美的小女孩，憐愛地道：「只要你吃得起苦，甚麼也教給你。」

　　韓寧芷歡呼起來，像是已學懂了老者的全部功夫。

　　旁觀的另一年紀最長的大哥韓希文道：「大伯刀法出神入化，難怪『刀鋒寒』韓清風之名，稱譽蘇杭。」跟著向滿臉通紅的韓希武道：「三弟得大伯指點，受益無窮，還不叩頭謝教？」

　　韓希武閃過不樂意的神色，猶豫了一下，才躬了躬身，卻沒有叩頭。

　　韓清風人老成精，看在眼內，心底嘆了一口氣，卻不點破，微笑道：「希武戰法已得『長戟派』真傳，欠的只是經驗火候，若能多加磨練，在心志上再加苦功，異日可成大器。」

　　韓希武心高氣傲，五兄妹中只有他一人除家傳武功外，還拜於「長戟派」派主「戟怪」夏厚行門下習藝，故兄妹中亦以他武技最高，他一向也看不起家傳武功，這刻想的不是韓清風的訓誨，而是暗忖剛才只是過招比武，不能放手比拚，才招敗績，否則戰果難料，卻不考慮人家亦是處處留手。

　　圓臉善良但膽怯怕事的四妹韓蘭芷笑道：「大伯若能多來我家，我們兄妹的成就定不止此。」

　　韓清風待要答話。

　　一把雄壯的聲音由廣場入口處傳來道：「大哥！不要說只有我這做弟弟的怪你，連蘭芷也是這麼說你，上一次你來這裏是三年前的事了，放著清福不享，一把年紀仍馬不停蹄，終年奔波，所為何來？」

　　隨聲而至的男子五十來歲，方面大耳，一臉精明，身材與韓清風相若，樣貌形似而態異，沒有韓清風沉穩中顯威猛的懾人氣度，更像個養尊處優的大官紳。

　　正是本府主人韓天德，五兄妹的父親。

　　韓清風笑道：「三弟你這些年來縮在武昌，天塌下來也不管，只埋首於你的航運生意，拚命賺錢，將來兩腳一伸，看你能帶得多少走？」

　　韓天德正容道：「大哥太小覷我了，我賺的錢雖多，但大部分也用在資助我們八大派聯盟的活動上，否則何來活動經費？」

　　韓清風呵呵一笑道：「三弟認真了，我們韓家三兄弟，誰不在為聯盟盡心盡力，唉！可惜道消魔長，黑道人才輩出，反觀我們八大派近十年來人才凋零，令人憂慮。」

　　眾兄妹和韓柏等從不知韓家居然是白道的經濟支柱，呆了起來。

　　韓天德眼神掠過眾人，心想他們兄妹五人，最小的寧芷也有十六歲半了，這些事也應讓他們知曉。

　　他正容道：「大哥！我的看法比你樂觀，自十五年前八派聯盟後，全力栽培新一代的高手，默默耕耘，照我估計，很快便有人可冒出頭來。但反觀黑道，自三年前赤尊信暗襲怒蛟幫不成，損兵折將而歸，『毒手』乾羅又吃了暗虧，黑道聲勢大為削弱，一向被壓制俯首的其他黑道大小勢力，有若雨後春筍，紛紛勃興，進一步瓦解黑道勢力的凝聚。所謂聚則力強，分則力薄，黑道的惡勢已今非昔比，大哥為何還如此悲觀？」

　　韓清風嘆道：「這只是表象，真正的情形，卻是令人憂慮。」跟著向韓天德打個眼色，兄弟心意相同，做弟弟的立時知道做大哥的不願在下輩前討論下去。

　　韓天德長笑道：「這些無聊話兒，不說也吧，你來了多日，我們兄弟倆還未有機會詳談，不如就借現下這點空閒，好好敘敘。」

　　眾人大為失望，這邊正聽得津津有味，忽地中斷，甚是掃興。

　　韓柏更是失望，他心中一向羨慕那種戎馬江湖、朝不知夕的冒險生涯，偏是下人身分，只能在傭僕間打轉，較高級點的家衛和管事者也輪不到他高攀，像剛才那樣直接與聞江湖之事，可說絕無僅有。

　　韓希武剛受大伯所挫，自尊受損，正沒處洩氣，見韓柏還在呆頭呆腦，癡癡望著韓清風兩人離去的方向，不禁怒火上沖，喝道：「蠢材，兵器掉在地上也不執拾，是否想討打！」

　　韓柏大吃一驚，連忙拾起兵器。自少開始，他也不知給這韓家三少爺大打小打了多少回，故而不敢怠慢。心中同時想道：是否武功愈高的人，愈有修養，否則為何韓清風的脾氣便遠勝韓希武，而浪翻雲的風度氣魄更是使人心生仰慕。

　　大少爺韓希文見三弟亂發脾氣，眉頭一皺，可是他人極穩重務實，心想三弟此刻氣在頭上，自己也犯不著為個下人和他傷了和氣，硬是忍著。

　　四小姐蘭芷一向怕事，那敢插言，而五小姐寧芷還在氣惱適才有趣的話題被臨時腰斬，心中盤算著如何從韓清風處多壓搾點出來，那有空閒來理會韓柏的困境。

　　韓希武望著拾起長戟的韓柏道：「蠢蛋滾過來！」

　　韓柏暗叫不妙，硬著頭皮走過去。

　　這時二小姐慧芷秀眉一蹙，道：「希武！勝敗乃兵家常事，你目下得大伯指點，知己不足，應該不惱反喜，努力進修，怎可心浮氣躁，儘拿小柏出氣。」

　　韓希武跺腳道：「罷了罷了，連你也只懂幫外人，我這便回師傅處去。」

　　慧芷嫣然一笑道：「你捨得走嗎？待會有貴客前來，其中還有你想見的人，不過你真要走，我也不會留你。」

　　韓希武反駁道：「只有我想見的人，沒有你想見的人嗎？」

　　慧芷俏臉一紅，接著兄妹間一陣笑罵，往內廳去了，剩下韓柏孤單一人，托著長戟，立在廣場正中處。

　　貴客？

　　究竟是甚麼人會到韓府來？

第四章　神祕巨舫

　　湖上大霧漫漫，將遠近的山林小村都淨化成夢幻般的天地。

　　老漁夫在艇尾輕輕搖櫓，發出輕靈的水響。

　　浪翻雲卓立船頭，一對似醉若醒的眼與濃霧融化在一起。

　　自惜惜死後，這世上唯一能令他動心的只有朝霞晚霧，夕陽夜月，它們是如此地能使凡心提昇到與天地共遊的境界。

　　霧愈來愈濃了。

　　船槳有節奏地打進水裏，牽起一個個漩渦，飛快地轉開去，逐漸消失。

　　浪翻雲指著東南方遠處的一片與水霧融化了、若現若隱的綠岸道：「老丈！那是甚麼地方？」

　　老漁夫臉上掠過一絲驚懼道：「那是著名的『迷離水谷』，只有一個狹窄的進口，但內裏非常廣闊，滿佈淺灘浮島──」

　　浪翻雲奇道：「既然有這麼一個好去處，為何不划進去看看。」

　　老漁夫嘆了一口氣道：「客官你有所不知了，十天前『邪異門』發出了封閉令，禁止任何船隻駛入『迷離水谷』，違者殺無赦，所以連一向往那裏捕漁的人，也不敢進去了，唉！」

　　一片濃霧吹來，將迷離水谷變成一片迷茫的白色。

　　浪翻雲眼睛精芒一閃，像看穿了濃霧似的，就像他看透了世情的心眼，冷哼一聲道：「邪異門！」

　　老漁夫道：「客官身佩長劍，想亦是江湖中人。當知道邪異門是絕不好招惹的。」

　　浪翻雲淡淡道：「我也沒有那個閒情，老丈，附近有沒有賣酒的地方。」

　　老漁夫哈哈一笑道：「管他世間混賬事，我自一醉解千愁，想不到客官是同道中人，我這船中便藏有一大壺自製米酒，客官要不要嘗嘗。」

　　浪翻雲微笑道：「我早已嗅到，還在奇怪老丈既為醉鄉常客，為何還如此吝嗇，不以酒待友。」

　　老漁夫笑得臉上的皺紋堆擠起來，連眼也給遮藏起來了，伸手在船尾的竹蓆下掏出一個大酒壺，重甸甸的，最少有十來斤重，打開壺蓋，自己先灌兩口才遞給浪翻雲。

　　浪翻雲一手接過，毫不客氣連飲三大口。

　　米酒的香氣瀰漫船上。

　　浪翻雲歎道：「好酒！」

　　老漁夫大為高興，正要說話，忽地發覺浪翻雲露出傾聽的神態。

　　老漁夫大奇，往四周望去。

　　濃霧像高牆般，將他們封閉在另一個奇異的空間裏。

　　看不見任何東西。

　　也聽不到任何特別的聲音。

　　浪翻雲道：「有船來了，速度還很快，噢！不好！」

　　老漁夫一呆，這時才聽到「霍霍」震響，那是滿帆顫動的響聲。

　　老漁夫一生活在湖上，撐舟經驗豐富，長櫓立時快速搖動，往一旁避去。

　　小舟平順地滑行了二十多尺。

　　驀地左方一艘巨舟怪獸般破霧而出。

　　這艘船船身比一般的船高上至少一倍，所以由小舟往上望去，便像望上高起的崖岸般可望不可即。

　　巨舟上十六幅帆張得滿滿地，瞬息間迫至小舟右側三十多尺的近距離，眼看要撞上。

　　老漁夫待要將艇搖走，已來不及。

　　舟未至，浪湧到。

　　小舟像暴風中的小葉，被浪峰拋起。

　　浪翻雲冷哼一聲，待小舟昇至最高點時，腳下運勁，小舟順著浪往一旁滑去，霎時間移離了巨舟的航道足有四丈多遠，這一下並非純靠腳勁，更重要是對水性的熟悉，順其勢而行，他出身於洞庭湖怒蛟島，對水性的熟悉，天下難有過其右。若連小舟也給人撞翻，傳將出去會成天下笑柄。

　　同一時間巨舟劇震，竟奇蹟似地往小舟滑去的相反方向偏去。

　　浪翻雲心中大奇，究竟是誰家好手在操縱這巨舟。

　　要知操舟之道，是一門高深學問，各有流派，此巨舟能在滿帆全速的急航裏，突然改變航道，已超出了一般好手的境界，所以連浪翻雲這堪稱水道大師的人，也不由心中大訝。

　　浪翻雲一邊力聚下盤，忽輕忽緊地順應著舟底翻騰的湧流，另一方面眼光往巨舟舟身掃去，看看有沒有特別的標誌。

　　恰在此時。

　　艙身的一扇窗打了開來，窗簾拉開。

　　一張如花俏臉現在窗裏，美目往外望向浪翻雲。

　　兩人目光交迎在一起。

　　那對美目見浪翻雲臉目陋醜，先露出冷漠的神色，但旋即美目一亮，爆閃出奇異的神采。

　　浪翻雲卻是神色一震，「啊」一聲呼了起來。

　　巨舟一彎再彎，回到原來的航道，往迷離水谷直駛而去。

　　老漁夫以長櫓搖動小舟，使船頭迎浪而飄，叫道：「海神爺有眼，海神爺有眼！」

　　浪翻雲望著遙去的巨舟，心裏翻起的滔天巨浪尚未平息。

　　縱使他見到天下絕色，西施再世，褒姒復生，也不會使他感到心動。

　　可是偏偏窗內玉人的容顏，無論神態氣質，均和他亡妻惜惜有八、九分相像，教他怎能自已。

　　老漁夫見他不作聲，以為他仍是驚魂未定，安慰道：「客官！沒事了。」

　　這老漁夫出言清雅，令浪翻雲好感大生，自離開怒蛟幫後，他和其他人的說話，加起來也不夠百句，但有十來句倒是和這老漁夫說的。聞言嘆了一口氣道：「老丈！你這艘小舟賣也不賣。我給你三兩金子，你會接受嗎？」

　　老漁夫一呆道：「我這小舟最多只值半兩銀子，三兩金子足夠我數年生活了，客官你有否想清楚？何況這小舟又舊又爛，你買來也沒有用吧！」

　　浪翻雲長笑道：「成交了！縱管小舟又舊又爛，只要它能載我往迷離水谷去，便完成了它存在的使命了。」

　　※※※

　　韓柏腳步輕快，由內院經過三重院落庭林，走到前院，這時是午飯後的休息時刻，並不需要工作，閒著的他最愛到處走。

　　韓家大宅的正門外是被高牆圍起的廣闊空地，此時停了幾匹駿馬，一輛裝飾華美的馬車，飾物馬鞍，均屬上品，而且都刻上不同標記，顯示牠們的主人非比尋常。

　　可是其中一匹灰黑的馬，裝配卻非常普通，就像一般農家養的馬，和其他駿馬比起上來，像有錢人和窮家子弟的分別。

　　韓柏一看便知眾馬中，卻要以此馬最為優良。

　　韓家兄妹口中的貴客終於駕臨韓宅，只不知是何等人物？

　　一把沙啞的聲音在韓柏身後響起道：「阿柏，你呆在這裏幹甚麼？」

　　韓柏嚇了一跳，轉頭一看，原來是二管家楊四，他最怕看此君嵌在瘦臉上的細眼，心底一陣厭惡。

　　楊四是韓夫人的遠房親戚，一向看韓柏不順眼，尤其韓柏頗得韓天德信任，能自由出入內院，更招他妒忌。

　　韓柏知他心胸狹窄，在他面前總是畢恭畢敬，使他難找把柄借題發揮。

　　楊四喝道：「你滾到那裏去了，大少爺吩咐下來，馬峻聲少爺、馬二小姐和他們的朋友，梳洗過後便要參觀武庫，你還不快去準備？」

　　韓柏恍然。

　　原來是馬峻聲。

　　此人的來頭非同小可，今年雖只有二十四歲，在江湖上的輩份卻非常高，撇開他是載譽洛陽的武學世家「馬家堡」少主的身分不論，只是他身為少林派碩果僅存的幾個長老之一「無想僧」的關門弟子，已足使他受人看重。

　　況且他踏入江湖雖短短三年，但處事得體，又曾參與過幾起江湖大事，表現出色，使他脫穎而出，成為白道新一代的領袖之一。

　　韓柏不知怎地感到心頭像給石頭壓著般不自在。

　　他曾無數次由韓家的少爺小姐口中，聽到對這彗星般崛起武林的人物的讚譽，四小姐蘭芷和五小姐寧芷對馬峻聲悠然嚮慕的神情不用說，連韓柏敬慕的二小姐慧芷，顯然亦對馬峻聲芳心暗許，就使他大不是滋味。

　　假設自己能像馬峻聲般贏得她們的欣賞，那有多好，現實卻是冷酷的。

　　楊四見他呆頭鳥般站在那裏，怒喝道：「你聾了嗎？」

　　韓柏嚇得跳了起來，急忙走回內院。

　　武庫在適才韓清風和韓希武兩人比試的武場東側，收藏甚豐，在江湖上相當有名，難怪馬峻聲等一來便要開眼界。

　　韓柏從懷裏掏出鎖匙，打開武庫大鐵門的巨鎖。

　　鐵門應手而開。

　　他平日清閒得很，一有空便於門軸加上滑油，所以鐵門雖重，推開卻不難。

　　武庫廣闊深邃的空間在眼前展開。

　　十多列井然有序的兵器架，氣勢懾人。

　　刀、槍、劍、戟、矛、斧，林林總總，令人目不暇給。

　　武庫的盡端放了兩輛戰車，更是殺氣森森，歎為觀止。

　　韓柏將四邊十六盞燈點燃，照亮了這密封的空間，火光下數千件鋒利兵器爍芒閃動，使人生畏。

　　武庫中間空出三丈見方，放了十多張太師椅和茶几，試茶論劍，另有情調。

　　韓柏忙了一輪，準備好土產名茶待客後，客人仍未至。

　　他的目光愛惜地遊目四顧。

　　他在韓府的主要工作是打理武庫，遇上浪翻雲那天，他便是到鄰村找該處著名的鐵匠，打造新的兵器架。

　　對每一種兵器，他也有非常深刻的感情。

　　尤其是最近武庫增添的一把「厚背刀」，不知為何，每次他的手沾上它時，就有一種非常奇異的感覺。

　　這刀絕非凡器，雖然它看來毫不起眼。

　　韓家眾人都對它沒留上心。

　　他很想問這刀的來歷，又不敢說出口。

　　胡思亂想間，人聲自外傳入。

　　韓柏想起韓希武的嘴臉，那敢怠慢，忙走出門外，肅立一旁。

　　一群男女由環繞著練武場而築的行廊悠悠步至。

　　帶頭的是韓家大少爺韓希文。

　　和他並肩而行的是位和他年紀相若的男子，衣著華美，臉容英偉，顧盼舉步間自見龍虎之姿，一比就將韓希文比下去。

　　韓柏心想這不就是馬峻聲嗎？

　　自己比起他更是不堪，難怪韓家三位小姐一說起他便眼目含春。

　　跟在兩人身後除了韓家兄妹外，還有一男兩女。

　　女子中當然有位是馬峻聲的二妹馬心瑩，只不知其他兩人是誰？

　　眾人來至門前。

　　韓希文見到韓柏，向身旁男子道：「馬兄，這是小柏，自幼住在我家，專責武庫。」

　　馬峻聲炯炯有神的目光，掠過韓柏，微微一笑，作了個禮貌的招呼。

　　緊跟在後是二小姐慧芷、四小姐蘭芷和一位身穿黃衣的女子，容顏頗美，和馬峻聲有幾分肖似，不用說便是馬家二小姐馬心瑩。

　　她明亮的眼睛不時回轉身後，和背後的男子言笑甚歡，韓柏在她來說只像一條沒有生命的木柱。

　　那男子的人品風度一點不遜色於馬峻聲，難怪將馬心瑩的心神完全吸引了去。

　　眾人魚貫進入武庫內。

　　當那男子經過韓柏身旁時，禮貌地一笑，嚇得韓柏慌忙回禮。

　　反之因年紀和他相近，一向相得的寧芷，卻一反平時的親切態度，連眼色也沒有和他交換，像是他已不存在那樣。

　　一種自悲自憐，由心中昇起。

　　走在最後是韓希武和另一位女子。

　　韓柏忍不住好奇心，向她望去，剛好她也微笑望向他，嚇得他連忙垂下目光，心臟不爭氣地卜卜狂跳。

　　他知道這一世也休想忘掉那對美眸。

　　從未見過像那樣的一對眼睛，連對方生就甚麼模樣，已不太重要了。

　　那對望入他眼裏的眸子，清澈無盡，尤使人心動的是內中蘊藏著一種難以形容的平靜深遠。

　　過了好一會，才省起自己的責任，跟在眾人背後，進入武庫。

　　那女子的背影映入眼簾。

　　她身形纖美修長，腰肢挺直，盈盈巧步，風姿優雅至無懈可擊的地步，尤使人印象深刻是她一身粗布白衣，但卻有一種華服無法比擬健康潔美的感覺。

　　一個念頭湧上腦際，那匹唯一沒有華美配飾的灰黑駿馬，定是她的坐騎。

　　她背上背著長劍。

　　像她的人一樣，古樸高拙。

　　那必是把好劍，就像她的人。

　　這時韓柏最想的事，是看看她的容顏。

　　韓希文和韓希武隨意介紹著兵器架上的珍藏，邊行邊說，來到武庫中心的酸枝椅分賓主坐下。

　　韓柏連忙侍候眾人喝茶。

　　當他斟茶與那布衣女子時，手抖了起來，眼睛卻沒有勇氣往對方望去。

　　當他站在韓希文身後五尺許處時，那女子又恰好背著他坐，使他心中暗恨自己連看人一眼的勇氣也沒有。

　　女子的秀髮烏黑閃亮，束在頭上，只以一枝普通的木簪穿過，但韓柏卻覺得那比馬家小姐等人一頭髮飾，要好看上千百倍。

　　眾人一輪寒暄後，韓希文道：「家父近日重金購得一把東洋刀，據說來自福建沿岸搶掠的倭寇，造形簡潔實用，大異於中土風格。」

　　韓柏非常乖巧，連忙轉身往兵器架上，提來東洋刀，正要遞給韓希文，韓希文打個手勢，要他捧去給馬峻聲。

　　馬峻聲接過東洋刀。

　　一振刀鞘。

　　「鏘！」

　　東洋刀像有生命般從鞘內彈出。

　　刀鋒閃閃，在火光下，刀身隱現旋渦紋。

　　另外那男子叫道：「果是好刀！」

　　馬峻聲伸手輕抹刀鋒，讚歎道：「刀身薄而堅挺，鋒口收入角度微妙，若能配合運刀的角度和力度，將能達到最高的破空速度。」接著望向那青年男子道：「青聯兄乃長白劍派嫡系高手，未知對著此等專走狠辣路子的刀法，有何應付之方？」

　　韓柏心道這兩人的關係，似乎並非朋友那麼簡單，只不知為何會走在一起。

　　那叫青聯的年輕男子點頭道：「我曾聽師尊說過東洋刀法，最重速度氣勢，生死立判於數擊之內，若是心志不堅之輩，確會在幾個照面下心膽俱喪，落敗身亡。」

　　馬心瑩插入道：「既是不老神仙說的，一定錯不了。」

　　馬峻聲眉頭一皺，顯是不滿乃妹如此討好對方。

　　韓柏自幼耳濡目染，對江湖事非常熟悉，一聽那青聯是長白不老神仙的徒弟，登時知道這青聯姓謝，是長白另一高手謝峰的兒子，身分顯赫，足可與馬峻聲相比較。

　　難怪二人間充滿競爭的味道。

　　馬峻聲望向那一直沒有作聲的女子道：「夢瑤小姐來自『慈航靜齋』，必有高論，可否讓我們得聆教益。」當他望向那女子時，眼神不自覺流露出傾慕的神色，毫不掩藏，顯示他對對方正展開正面的追求攻勢。

　　謝青聯眼中妒忌的神色一閃即逝。

　　夢瑤小姐緩緩側過頭來，不是望向馬峻聲，而是把俏目投注在刀身上。

　　韓柏終於看到她的側臉。

　　腦際轟然一震。

　　世間竟有如此美女。

　　最吸引人並不是空山靈雨般秀麗的輪廓，而是清逸得像不食人間煙火的恬淡氣質，那是韓家姊妹和馬心瑩等完全無法比擬的。

　　夢瑤小姐淡淡道：「這把刀有殺氣！」

　　眾人齊齊一呆。

　　他們的注意力集中在刀的形製和運用，但夢瑤小姐著眼卻是刀的感覺。

　　韓慧芷嬌呼道：「秦姊姊真是高明，因為每當此刀出鞘時，我都有一種不舒服的感覺，原來這就是殺氣，給姊姊一語揭破了。」

　　馬心瑩冷哼道：「刀殺得人多，自然有殺氣了。」眼光飄向謝青聯，表示自己一點也不比秦夢瑤為差。

　　秦夢瑤淡淡一笑，絲毫不作計較，沒有作進一步解釋。

　　她的聲音甜美雅正，韓柏只願她不斷說下去，原來她竟是與淨念禪宗同被譽為武林聖地慈航靜齋的傳人，難怪有如此超脫的氣質。想不到自己兩日內先後遇上這罕有在江湖走動的門派的傳人，是否即將有大事發生？

　　謝青聯微笑道：「馬小姐不慣用刀，才有此誤解，要知刀的殺氣，乃由使刀者而來，否則劊子手的刀，豈非最有殺氣。」

　　馬心瑩一愕，臉上神色不自然起來。

　　韓慧芷人極慧黠，不想馬心瑩難堪，岔開道：「馬兄和謝兄都是在江湖上走動的人，只不知有否遇到刀有殺氣的好手。」

　　韓希武搶著道：「江湖上以使刀著名者，莫過於名列『黑榜』的左手刀封寒，可惜我無緣遇上，否則必定向他討教。」

　　眾人愕然。

　　以韓希武的功夫，對著封寒這類超級高手，可能人家刀未出鞘，他便已敗北，虧他還在大言不慚。

　　馬峻聲道：「封寒乃黑道強徒，幸無大惡行，所以我們仍沒有打算對他加以剿殺，我們八派聯盟裏，刀法勝過他的大有人在，只因從未交鋒，所以難定短長，但被譽為黑道裏年輕一輩使刀第一高手怒蛟幫的戚長征，三年前我卻有幸遇上，並交上了手。」

　　他的口氣極大，而且明顯地表示看不起黑道中人。

　　韓柏心想：假設你遇上的是浪翻雲，只怕你連他的劍是一把還是兩把也看不清楚呢。

　　韓家三姊妹興致勃勃地齊聲問道：「結果怎樣了。」

　　馬峻聲傲然道：「不才在第四百回合上倖勝半招，但若以使刀好手來說，戚長征實是上上之選。」

　　這幾句話明捧別人，卻是在托高自己。

　　秦夢瑤秀眉輕皺，淡淡道：「戚長征三年前與『盜霸』赤尊信交手，三招落敗，所以這些年來痛下苦功，必然刀法大進，馬兄精進勵行，武功亦當更進一步，若再遇上，必更大有看頭。」

　　馬峻聲朗朗一笑，甚為得意，卻不知秦夢瑤在暗示他不要自滿，三年前和三年後的戚長征已大不一樣。而馬峻聲比起「盜霸」赤尊信，更是太陽與螢光之比，可是馬峻聲聽不出弦外之意。

　　謝青聯見他志得意滿，大為不快，截入道：「馬兄師尊無想僧前輩，據說四十年前曾兩次和魔師龐斑交手，未知尊師對這被譽為邪派第一高手有何評語？」

　　馬峻聲臉容微變。

　　原來無想僧雖稱雄白道，但四十年前對著龐斑卻兩戰兩敗，據聞龐斑氣魄極大，認為無想僧可堪一戰，故兩次都留他一命，希望他能再作突破，目下謝青聯舊事重提，分明要壓他的氣燄。

　　原本不太融洽的氣氛，更是僵硬。

　　韓希文見勢色不對，岔開道：「龐魔是邪道近百年來最傑出的人才，幸好近二十年來龜縮不出，否則也不知會惹起甚麼風浪呢？」

　　韓寧芷天真地道：「一個人不夠他打，為何不一齊上？」她平常與兄姊練武，總是落敗，但若與人聯手攻另一人，即可支持較久，故有此說。

　　眾人都笑了起來，氣氛亦輕鬆下來。

　　秦夢瑤見她天真可人，首次露出微笑，輕輕道：「魔師龐斑是魔道裏最受尊崇的人物，圍攻他談何容易，何況武功到了他那層次，有鬼神莫測之機，就算聚眾圍剿，亦未必奏效。」她的話語總是溫柔嬌婉，使人很難想像她含怒罵人的神氣。

　　謝青聯道：「秦小姐來自慈航靜齋，令師言靜庵前輩是罕有被龐斑推崇的人物之一，只不知可有降魔妙法？」這一比又立時把曾兩敗於龐斑之手的無想僧比下去，這人確是辭鋒凌厲，馬峻聲心中恨不得把他殺了，但仍要裝著笑臉，因他勢不能作出抗議，致辱及心中玉人的師門。

　　韓柏大感有趣，原來龐斑如此有名，又有些擔心，浪翻雲得罪了龐斑，只不知他的覆雨劍能否對抗這可怕的人物。

　　秦夢瑤輕撥秀髮，這女性化的動作，不但使眾男被她吸引，連韓家姊妹和馬心瑩也被她動人心弦的風姿吸引，大生妒意。

　　她露出回憶的神情，輕嘆道：「龐斑息隱前三年，親自摸上慈航靜齋，和家師論武談文，至於誰勝誰敗，家師從不提起，只說那是一場賭賽，若龐斑敗北，便永不出世，至若家師輸了又如何，家師卻沒有說出來。」

　　韓慧芷愕然道：「不知龐斑這二十年歸隱不出，是否和此有關？」

　　秦夢瑤搖頭道：「家師曾說龐斑此人天性邪惡，是妖魔的化身，成就超越了百年前的邪派第一高手『血手』厲工，除非當年的傳鷹大宗師復回塵世，否則天下無人可制。」

　　眾人聽到傳鷹的名字，肅然起敬，同時心下懍然，龐斑難道真的如此厲害？他們這一代的人，自沒有活在龐斑歸隱前淫威下那一代人的深刻痛苦。

　　眾人又再看了幾件韓希文介紹的精品後，都有些興趣索然，起身離去。

　　韓家兄妹和馬心瑩走在最前頭，秦夢瑤和馬峻聲並肩走在後一排，謝青聯較後，最後面跟著的當然是韓柏。

　　謝青聯仍很有興趣地瀏目四顧。

　　忽地全身一震，停了下來，還「咦」了一聲。

　　韓柏幾乎撞在他身上，連忙止步。

　　謝青聯目射奇光，望著新添放在近門處那兵器架上韓柏特別喜愛的厚背刀。

　　馬峻聲耳目極靈，聞聲往後望來，目光亦落在那柄厚背刀上。

　　韓柏感到他臉容一動，神色微變。

　　韓慧芷發覺了他們的異樣，可是目光被阻，並不知道兩人都因見到厚背刀而動容，嬌笑道：「謝兄是否意猶未盡？」

　　謝青聯強笑一聲，否認兩句後，隨著眾人往外走去。

　　馬峻聲略為猶豫，終移步跟上。

　　只剩下韓柏一人在武庫內。

　　他來到厚背刀前，暗忖這兩位白道的俊彥，明明對這把刀大感興趣，為何仍裝作若無其事。

　　他不由自主伸手摸在刀背上。

　　一股奇怪的感覺由冰冷的刀身流進他的手內，再流進他的心裏。

　　※※※

　　浪翻雲坐在對著迷離水谷的窗前一張桌子旁，目光定定地注視著愈積愈濃的水霧，在這水谷樓的二樓望下去，可見到泊在岸邊那艘剛向老漁夫買回來的破舊小艇，正隨著微波蕩漾著。

　　水谷樓是迷離水谷西岸的這個小鎮最有規模的酒樓，迷離水谷盛產鱸魚，連帶這小鎮也興旺起來。

　　浪翻雲絕沒想到迷離水谷如此寬廣，他在濃霧裏搖了兩個時辰艇子，不單找不到那艘巨舟，連邪異門的人也沒有碰上一個，不禁啞然失笑，自己究竟所為何事？

　　那酷似亡妻紀惜惜的女子臉容，浮現在腦海裏，揮之不去。

　　惜惜早便死了。

　　在一個明月朗照的晚上。

　　他親手將她的屍身放在一條小船上，點燃柴火，在洞庭湖上燒成了灰燼。

　　人死燈滅。

　　想到這裏，一杯酒灌入喉裏，火辣直滾入腹內。

　　浪翻雲歎道：「好酒！」

　　窗外的霧毫無散去的意向。

　　這時還未到晚飯時間，二十多張桌子只有六七張坐了人。

　　就是喜歡那種清靜。

　　腳步聲從樓梯傳上來，一重一輕。

　　重的腳步像擂鼓般敲在木梯上，輕的似有若無，但總能令你聽到，輕輕重重，形成一種非常奇異的節奏。

　　樓上的幾檯客人和店小二，都露出注意的神色，眼光移往樓梯上來處。

　　只有浪翻雲無動於衷，連盡兩杯烈酒。

　　先上來的是一名鐵塔般壯健的年輕漢子。

　　眾人見他足有六尺多高，肩厚頸粗，心下釋然，這百多斤重的人腳步不重才怪。

　　但轉眼間都驚得張大了口。

　　原來這「重」的腳步踏在樓板上，步音竟輕若掌上可舞的飛燕。

　　「咚咚咚！」

　　重步聲緊隨而至。

　　一位嬌滴滴的美女，從樓梯頂冒出頭來。

　　眾人目光都集中在她秀色可餐的俏臉上，忘了重足音應否由她負責。

　　美女終走上樓面，一身緊身勁衣，身材玲瓏浮凸，非常誘人。可是每一步踏下都發出擂鼓般的響音，使人感到一種極度不調和的難受。

　　大漢神情有點忸怩，見眾人望著他，似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

　　反而女子大大方方越過他身前，目光在眾人臉上掃去。

　　那時的女人誰敢和男人公然對望，但這美女的目光卻比登徒浪子還大膽，眾人紛紛不敵，藉故避開與她瞪視。

　　店小二見這二人行藏奇怪，一時忘了上前招呼。

　　女子最後將目光落在浪翻雲背上。

　　女子踏前兩步，望著背她而坐的浪翻雲道：「下面那隻小艇是否閣下之物？」

　　浪翻雲再盡一杯，默默不語。

　　女子冷硬的聲音放柔道：「剛才我在下面問人誰是艇主，他們說駕舟的高大漢子上了來二樓，究竟是否指閣下。」

　　浪翻雲頭也不回地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女子聲音轉冷道：「若你是艇主，這艇我買了。」手一揚，一錠金元寶從纖手飛出，越過浪翻雲頭頂，再重重落在浪翻雲杯旁處，嵌了一半進堅實的桌面裏。

　　桌上的杯碟卻沒有半點震動。

　　樓上其他客人不由咋舌。

　　也有人想到這奇男怪女的功夫如此強橫，乾脆將船搶去了便算，何須費脣舌。

　　浪翻雲斬釘截鐵地道：「不賣！」

　　女子臉色一變。

　　一直沒有作聲鐵塔般的壯漢踏前兩步，來到女子身後，急道：「姊姊！」

　　女子深吸一口氣，竭力壓下心頭怒火，道：「若非整個迷離水谷也找不到一條船，誰有興趣來買你的破船。」

　　浪翻雲哈哈一笑道：「雖是破船，卻可以載你往你要去的地方，如此破船好船，又有何分別？」

　　女子一愕道：「你肯載我們去嗎？」

　　浪翻雲緩緩點頭。

　　舉起了另一杯酒。

　　※※※

　　午後的日光下。

　　一隻白鴿在山林上急掠而過。

　　銀白的羽毛在日照下閃閃生光。

　　眼看飛遠，一道黑影由上破雲而下，朝白鴿疾撲過去，原來是隻悍鷹。

　　鴿兒本能地閃往一旁，豈知悍鷹一個飛旋，利爪一伸，將鴿兒攫個正著。

　　鴿兒發出一聲短促的悲鳴後，登時了賬。

　　悍鷹抓著鴿兒，在空中耀武揚威地一個急旋，望東飛去，飛到一個小崗上，往下衝去，崗上站了一個高瘦之極的人，伸出裝上了護腕的左手，悍鷹雙翼一陣拍動，以近乎凝止半空的姿態，緩緩降下，直至雙爪緊抓著護腕，才垂下雙翼，停在那人腕托上。

　　那大鷹怕有三、四十斤重，加上墜下之力，足有百斤以上，可是那人的手腕卻不見一絲晃動，顯示出過人的臂力。

　　那高瘦之極的人，伸出右手在鷹背輕撫數下，哈哈怪笑道：「幹得好，血啄！幹得好，不枉我多年的訓練。」

　　他的目光落在綁在鴿屍腳上的一支竹筒上，哈哈怪笑道：「果然是怒蛟幫的『千里靈』，可惜遇上了我的血啄。」

　　被稱為血啄的大鷹輕振長翼，感染到了主人的興奮。

　　那人勾鼻深目，皮包骨的臉像鬼而不似人，配合著似若從地獄裏出來的魔鷹，教人感到不寒而慄。

　　他伸指一捏，硬生生將縛著竹筒的銅絲捏斷，取下竹筒，一揚手，血啄一聲長嘯，直沖天上，再一個盤旋後，往北飛去，找地方享用爪下的美食。

　　那人拔開竹筒的活塞，將竹筒內的紙卷拿出，張開看完後，仰天再一陣長笑，奔下山崗，在林木間展開鬼魅般的迅速身法，不一會來到一座山神廟前。

　　垂下雙臂，恭敬地道：「上天下地，自在逍遙！」

　　一陣柔若女子的男聲從廟內傳出道：「聽你的語氣隱含興奮，孤竹你定是有消息帶來給我了，還不快進來？」

　　孤竹朗聲道：「多謝門主賜見！」這才步入廟內。

　　不知情者步入門內，必會大吃一驚，原來破落的山神廟裏竟放了個豪華之極的大帳幕，雪白滾金邊的帳布有著說不出的奢華氣派，與剝落的牆、失修的神像產生出非常強烈的不協調對比。

　　帳內隱隱傳出女子的嬌笑。

　　孤竹臉容一整，向著帳幕跪下，恭恭謹謹地連叩三個響頭，才站起身道：「門主，抓到了怒蛟幫的『千里靈』，發信人是上官鷹，收信人是怒蛟幫裏武技僅次於浪翻雲的凌戰天。」

　　帳內又再一陣女子的嬌笑聲，那柔嫩懶慢的男音傳出道：「你讀來給我聽聽。」

　　孤竹對女子嘻笑聲聽若不聞，從懷中掏出紙卷，張開讀道：「抱天覽月樓遇談應手之襲，隨身兄弟當場陣亡，僅吾與雨時身免，現已與長征等會合，中秋前將可返抵洞庭湘水之界，務必使人接應。」頓了一頓道：「信尾有上官鷹親手畫押，看來不假。」

　　那懶洋洋的聲音傳出道：「這信你怎麼看？」

　　孤竹冷笑道：「信裏雖沒點明返回的路線，但今天是八月十二，上官鷹等若想在十五前到達湘水入洞庭處，則必須以快馬抄捷徑趕路，如此一來，我們只要守在一、兩個要點，便可將他們截個正著。」

　　帳內那人長笑道：「好！翟雨時不愧怒蛟幫年輕輩第一謀士，只耍了個小花樣，便將你這老江湖瞞過，可是卻過不了我逍遙門主莫意閒這一關。」

　　孤竹愕然道：「難道這也有詐，可是他們既知有談應手這類高手追在後頭，難道還敢在外閒蕩？」

　　莫意閒陰聲細氣地在帳內道：「以翟雨時之謀略，知道談應手已出手對付他，我逍遙門又怎會閒著？又豈敢大搖大擺，滾回老巢去？」

　　孤竹恍然道：「我明白了，為避過我逍遙門天下無雙的追蹤之術，他們定須以奇謀求逞，所以一定選出人意外的路線，如此一來確使人頭痛。」

　　莫意閒悠悠道：「我原本也不敢肯定翟雨時有如此謀略，但這『千里傳書』卻證實了我的猜想。」

　　孤竹也是老謀深算的人，一點便明道：「屬下大意了，翟雨時若能猜到有我們牽涉在其中，自然會估到我們有截殺他們『千里靈』的能力，所以這必是假訊息無疑，可是他們到了那裏去？」

　　莫意閒陰陰道：「鳥兒在空中飛，魚兒在水中游，孤竹你明白嗎？」

　　孤竹仰天長笑道：「如此還不明白，還那配當逍遙門的副門主，既然他們離不開長江，順流而去，唯一的路線就是往武昌去，武昌為天下交通總匯，四通八達，一到那裏，逃起來方便多了。」

　　莫意閒語掉轉冷道：「你立即集齊人手，務必在他們逃出武昌前，將上官鷹搏殺當場，此事不能有絲毫延誤，否則若惹得浪翻雲聞風趕來，事情便棘手非常了。」

　　孤竹冷冷道：「門主放心，他們豈能逃過我的指爪，上官鷹休想再見明年八月十五的明月。」

　　※※※

　　收拾好武庫，韓柏在內院花園間的小徑緩步，心裏想著秦夢瑤，想起自己卑下的身分，假設自己變成浪翻雲，一定會對這氣質清雅絕倫的美女展開追求攻勢。

　　是的！

　　只有浪翻雲那種真英雄，那種胸襟氣度，才配得起這來自慈航靜齋的美麗俠女。

　　韓柏今年十八，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恰是想像力旺盛和情竇初開的青春期，每一位用眼望他，對他微笑的女孩都是可愛的。

　　不由自主嘆了一口氣。

　　「好膽！竟敢唉聲嘆氣？」

　　韓柏嚇了一跳，轉過身來，原來是五小姐韓寧芷，只見她眉開眼笑，顯為嚇了韓柏一跳大感得意，雙手收在背後，不知拿著甚麼？

　　韓柏舒了口氣，道：「五小姐！」

　　韓寧芷將臉湊近了點，奇怪地道：「為甚麼你的臉色這麼難看，是否著涼了，四叔說你昨夜沒有回來，究竟滾到那裏玩耍去了？」

　　韓柏道：「病倒沒有，倒是有點累，我也不是貪玩不回啊！是錯過了渡頭，我……」

　　韓寧芷截斷他道：「不是病就好了，我有個差事給你。」

　　韓柏一呆道：「甚麼差事？」

　　韓寧芷俏臉一紅，猶豫片晌，將背後的東西拿到身前，原來是個小包裹。

　　韓柏眼光落到包裹上。

　　韓寧芷將包裹飛快塞進他手裏，忸怩地道：「給我將這送與馬少爺，不要讓其他人看到，也不要讓他知道是我差你去的。」

　　說罷旋風般轉身奔離。

　　韓柏看到她連耳根也紅透，真不知是何種滋味。

　　韓寧芷在消失於轉角處前，扭轉身來嗔道：「還不快去！」這才轉入內院去。

　　韓柏悵然若失，大感沒趣。

　　又嘆了一口氣後，往外院走去。

　　中廳內空無一人，剛想由側門走往側院，馬峻聲的聲音由背後傳來道：「小兄弟慢走！」

　　韓柏剛停步，馬峻聲早移到身前，臉上帶著親切的笑容，使他受寵若驚，連五小姐寧芷交給他的重任亦一時忘了。

　　馬峻聲玉樹臨風，比韓柏高了至少半個頭，更使韓柏自慚形穢。

　　韓柏道：「馬少爺何事呼喚小子？」

　　馬峻聲彬彬有禮地道：「我有一事相求……」說到這裏，從懷中掏出一封信，遞給韓柏道：「小兄弟將這信送給夢瑤小姐便成。」

　　韓柏伸手接信，記起了懷裏五小姐的重託，暗忖韓寧芷要我送東西給你，你要我送東西給秦夢瑤，只不知秦夢瑤又會否差我送東西給另一個人？

　　韓柏待要說話。

　　「馬少爺！」

　　韓柏側頭望去，見到二管家楊四恭立一旁，一對鼠目在兩人身上來回掃射。

　　馬峻聲對他也沒有甚麼好感，冷冷道：「甚麼事？」

　　楊四躬身道：「本府總捕頭何旗揚求見馬少爺。」

　　馬峻聲釋然道：「原來是自己人，算起來何旗揚還是我的師姪輩。」聲音中透出自重身分的味道。

　　韓柏探入懷裏的手按著寧芷的小包裹，可是當記起了她不准被其他人看見的吩咐，那敢抽出來，呆在當場。

　　馬峻聲向他使個眼色，隨楊四往正廳走去。

　　韓柏聳聳肩膊，轉身走回內院，秦夢瑤住的是韓家姊妹居處旁的小樓，確是不方便馬峻聲往訪，只不知信內說的是甚麼？可能是個約會的便條。

　　想到這裏，韓柏真想把信扔掉算了。

　　胡思亂想間，來到秦夢瑤客居的小樓前。

　　韓柏想到即將見到秦夢瑤，一顆心不由自主地劇烈躍動起來，兩條腿失去行走的力氣。

　　「秦小姐！」

　　小樓內沒有半點反應。

　　韓柏呆了一呆，以秦夢瑤的聽覺，沒理由聽不到自己的呼喚？

　　「秦小姐！我是韓柏！」

　　韓柏走前兩步，待要拍門，手舉起便停了下來。

　　原來門上用髮簪釘著一張紙，上面寫著：「師門急訊，不告而別，事非得已，見諒！秦夢瑤。」字如其人，清麗雅秀。

　　韓柏心中空空蕩蕩，有若失去了一樣珍貴的物事，此後人海茫茫，不知是否仍有再見伊人的機會。

　　渾渾噩噩間走向外院，在花園的長廊裏幾乎撞入一個人懷裏，舉頭一看，原來是那語氣刻薄，處處和馬峻聲作對，不老神仙的高足謝青聯。

　　韓柏說聲對不起，想從一旁走過。

　　謝青聯作了個攔路的姿態，把韓柏截停下來，道：「柏小弟，謝某有一事相詢。」

　　韓柏愕然道：「謝少爺有甚麼事要問小子？」

　　謝青聯沉吟片刻，平和地道：「在武庫近門處那把厚背刀，你知否是從何處得來？」

　　韓柏暗忖你果然對那把刀有興趣，當時又為何要掩飾？

　　謝青聯眼中射出熱切的神色。

　　韓柏道：「小子也不清楚，據說那是大老爺老朋友的遺物，送到武庫最多只有十來天，謝少爺……」

　　謝青聯伸手打斷了他的說話，喃喃地道：「這就對了，韓清風和風行烈……噢！小兄弟沒有甚麼事了，多謝你。」臉上露出興奮的神色，轉身去了。

　　韓柏心下嘀咕，暗忖多想無益，忙移步往找馬峻聲，一來把信完璧歸趙，二來也要完成五小姐寧芷交托的任務。

　　轉出轉入，卻見不著馬峻聲。

　　橫豎無事，不如回到武庫，好好研究一下那把厚背刀，看看為何竟能使謝青聯如此重視？事實上也到了打掃武庫的時刻。

　　武庫外靜悄悄地。

　　韓家上下都有午睡的習慣，所以這個時分，最是寧靜。

　　來到武庫門外。

　　韓柏全身一震。

　　只見大鐵門的鎖被打了開來，鐵門只是虛掩著。

　　韓柏責任心重，「呀」地叫了一聲後，推門便入，這也是經驗淺薄之累，換了有點經驗的人，定不會如此貿然闖入。

　　剛踏入武庫，還未曾習慣內裏的黑暗，腰處一麻，知覺盡失。

　　※※※

　　霧終於開始消散。

　　和風吹過，將湖面的霧趕得厚薄不均。

　　浪翻雲高大的身形矗立艇尾，有力地搖著船櫓，當起船夫來。

　　那奇怪的姊弟，姊姊立在船頭，弟弟卻懶洋洋地坐在船中。

　　天色逐漸暗黑。

　　姊姊極目遠望，口中叫道：「快一點，我們必須在酉時內抵達迷離島，否則將錯過了機會。」

　　浪翻雲默默搖櫓，沒有回應。

　　姊姊回過頭來，怒道：「你聽到我的話嗎？」

　　弟弟正在打瞌睡，聞言嚇了一跳，醒了過來，囁嚅道：「我……我聽到！」

　　姊姊氣道：「我不是和你說。」

　　浪翻雲淡淡道：「看！」

　　姊姊扭頭回去，喜叫道：「到了到了。」

　　船首向著的遠處，燈火通明，隱見早先那隻幾乎將浪翻雲小艇撞沉的巨舟，安靜地泊在湖心一個小島上。

　　姊姊興奮地叫道：「記著我教你的東西！」

　　沒有人回應她。

　　姊姊大怒喝道：「成抗，你啞了嗎？聽不到我說話嗎？」

　　那被叫作成抗的大個子嚇得一陣哆嗦，戰戰兢兢地道：「成抗不知姐姐在和我說話。」

　　姊姊嘆了一口氣道：「我們成家正統只剩下你了，你再不爭氣便會給賤人生的三個敗家子將阿爹搶了過去。」

　　成抗垂頭囁嚅道：「爹既不關心我們，我爭氣又有何用？」

　　姊姊杏目圓睜，怒道：「我們怎能就此認輸，你難道忘了娘親死前對我們說的話，不！我成麗永遠也不會忘記。」

　　說到這裏才記起了還有浪翻雲這外人在場，向他望去，恰好見到浪翻雲從懷裏掏出一瓶酒，咕嘟咕嘟連喝了幾口，心想幸好這是隻醉貓，聽去了我們的家事諒亦不會有大礙。

　　隨著，接近的巨舟在眼前不住擴大。

　　成麗叫道：「快點快點！唉！最遲的怕又是我們了。」

　　浪翻雲往湖心小島望去。

　　只見岸旁泊滿了大大小小的船隻，島上燈火通明，人影幢幢。

　　這究竟是甚麼奇怪的聚會。

　　這姊弟兩人到這裏來又是幹甚麼？

　　邪異門下令封鎖這一帶水域，看來只是防止一般的漁民，而不是針對武林中人。

　　巨舟像隻怪獸般蟄伏岸旁。

　　只不知舟上玉人是否仍在？

第五章　含冤入獄

　　韓柏醒過來時，發覺自己的處境由天堂墜入了十八層地獄裏去。

　　他躺在著體冰冷的麻石上，四周滿是人，一時間他也弄不清楚誰打誰。

　　一個人正以凶光閃閃的眼在打量他，見他醒來，冷冷道：「犯人醒了！」

　　韓柏定一定神，認出是總捕頭何旗揚，剛才他還來謁見馬峻聲，不知為何會來到內院這裏，還說甚麼「犯人」，究竟是甚麼意思？

　　一股恐懼流過這對世情險惡全無認識的少年心頭。

　　叫了一聲，想掙扎起來，才發覺雙手給反縛起來，一對腳繫上了銬鎖，落得一陣鎖鍊和石地磨擦的響聲，混進武庫內亂成一片的人聲裏。

　　何旗揚冰硬的聲音再次響起道：「韓柏，謝青聯和你有何仇恨，為何殺了他？」

　　韓柏腦際轟然一響，待要說話，左脅劇痛，不知誰給了他一腳，胸脅一麻，全身痙攣，那說得出半句話。

　　一道聲音誠惶誠恐地道：「這奴才不懂半點功夫，恐怕人不是他殺的吧？」

　　韓柏認得是大少爺韓希文的聲音，便像遇溺者抓到了浮木，心中升起希望，終於有人為他說話了。

　　二小姐慧芷的聲音：「韓柏雖愛胡思亂想，但生性善良，怕是別有內情吧。」

　　馬峻聲的聲音：「我是第一個到達現場的人，當時，這小兄弟手拿染血匕首！」

　　何旗揚道：「馬師叔，是否從犯人身旁揀起這一把？」

　　馬竣聲道：「正是，他手上拿這把匕首，謝兄卻伏屍地上，四周再無他人，所以我出手制伏他。這事我可以作證。」

　　大少爺韓希文懊惱地道：「發生了這麼大的事，偏偏爹和大伯父出了門，唉！」

　　何旗揚道：「這是犯人身上搜出來的一幅山水風景刺繡，上面還有五小姐的名字，五小姐，這是你的嗎。」

　　韓寧芷顫抖的聲音響起道：「不……不……是……是我的。」

　　何旗揚緊迫著道：「是否是你繡給他的。」

　　韓寧芷叫道：「不，我怎會送這種東西給下人。」

　　馬峻聲插入道：「看來定是犯人從小姐閨房裏偷出來，給謝兄發現，尾隨他入武庫，想勸他交回，卻給他乘謝兄不意，把謝兄暗殺了。」

　　韓寧芷默然不語。

　　嘴臉給壓在地上的韓柏心中狂叫道：「不！你為何不作聲，是你要我將刺繡送給馬少爺的！」

　　韓寧芷始終沒有作聲。

　　何旗揚喝道：「馬師叔的分析定錯不了，來人，將犯人押走，那怕他不招認。」

　　韓柏只感一般冰冷傳遍全身，一時間甚麼也想不到。

　　身子給抬了起來。

　　還有人在他嘴裏塞進一團布。

　　※※※

　　小舟緩緩搖近岸旁。

　　數名全身黑衣，在襟頭繡著黃色月亮標誌的大漢，客氣地指示著浪翻雲這臨時的艇夫，將小艇泊在僅餘的其中一個空位處。

　　成麗向浪翻雲道：「你會在艇上等待我們吧！」

　　浪翻雲對她命令式的語氣又好氣又好笑，淡淡道：「我不知道。」

　　成麗杏目一瞪，強忍下火爆的脾性，眼珠一轉道：「不如你跟在我們身旁好了！」

　　浪翻雲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這時一名帶頭的大漢走上來道：「貴賓請登岸。」

　　成麗秀眉一揚，輕輕一躍，腳「重重」地落到岸上，成抗靈巧地跟上，輕若羽毛地飄落姊姊身旁，兩姊弟那種輕重倒置的表現，令人生出非常突兀的怪感。

　　浪翻雲大步跨上岸去，心神卻已飛到巨舫上。

　　大漢向成家姊弟恭敬施禮道：「不知嘉賓高姓大名，本人乃邪異門下七大分塢『搖光塢』副塢主馬權，專負迎賓之責。」

　　成麗裝出一副老江湖的樣子，豪氣干雲地道：「馬副塢主你好，我是成麗，他是我弟弟成抗，來自塞外小銀鄉的成家牧場，家父成天北。」

　　馬權微一錯愕，顯是不知成家牧場是何東西，但終是老江湖，口邊掛著久仰，眼光卻轉到浪翻雲身上，後者仰首望著雲霧散去後初露仙姿的明月，像完全聽不到他們的交談。

　　成麗也算頭腦靈活，搶先道：「這是我們的僕人。」

　　馬權半信半疑地點了點頭，要知浪翻雲乃當今黑道聲望僅次於魔師龐斑的不世高手，舉手投足，一坐一站，無不自具一代劍術宗師之象，馬權這種老江湖怎能不留上心，不過見浪翻雲沒有出言反對僕人身分，也便不再在意。

　　馬權伸手一招，一名邪異門下走過來。

　　馬權道：「帶貴客入公眾席！」

　　成麗一挺胸，當先跟去。

　　浪翻雲緩步跟上，忖道：有公眾席自然有嘉賓席，馬權表面客氣，其實卻看不起這對入世未深的姊弟，不由大起憐惜之心。

　　在小島的正中心處聚了數百人，卻沒有喧鬧的嘈吵聲，透出一種緊張和等待的氣氛，直到此刻浪翻雲仍弄不清這是個甚麼性質的聚會，但既然可使得動邪異門來負責迎賓，召開這聚會的人自是大有來頭。

　　在島心一處廣闊可容千人的大草地上，數十張大桌團團圍著了一塊空地，桌子的擺佈共全三層，內圈的桌子每桌只坐一至兩人，中圈的桌子三至六人不等，最外圍的桌子密密麻麻坐滿了人，顯然是馬權口中的公眾席。

　　大多數都是雄糾糾的年輕人，臉上盈溢著期待的神情。

　　引路的大漢把他們帶到了很外圍的大桌前，道：「貴客請入座！」

　　成麗眉頭一皺，望了望內圍空蕩蕩的桌子，道：「那邊還有座位，我們可否坐在那裏？」

　　大漢閃過一個不屑的神色道：「這是副塢主的吩咐，除非別有指示，否則不能更改。」

　　成麗秀眉一掃，待要發作，成抗一驚，輕扯了她的後衣一下，那桌已坐下了的七、八名青年裏已有人笑出聲來。

　　成麗怒目向發笑的人一瞪，喝道：「有甚麼好笑的！」

　　登時吸引附近數桌人的目光。

　　發笑的青年年約二十五、六，生得有點獐頭鼠目，聞言冷笑道：「也不秤秤自己有多少斤兩，嘉賓席是隨便讓你坐的嗎？」

　　成麗俏臉一紅，使起小性子，一跺腳道：「我偏要坐！」

　　成抗哀求道：「姐姐！」

　　笑的人更多了，都帶著幸災樂禍的意味。

　　浪翻雲不動如山地卓立兩人身後，就像一切都與他全無半點關係。

　　有人竊笑道：「敢來這裏撒野，恐怕連『雙修公主』的臉尚未見到，便給趕入湖底。」

　　也有人調笑道：「這婆娘也不錯！」

　　一時成家姊弟成為眾矢之的。

　　成抗直急得想哭出來，這時若有個洞，成抗一定會鑽進去，並希望那個洞是深一點的。

　　成麗一扭腰，要穿進內圍其中一張空桌去。

　　一名五十來歲，身材矮胖，笑嘻嘻的漢子剛好攔著去路，道：「姑娘有話好說，國有國法，幫有幫規，姑娘還請賞個臉給敝門，遵守敝門的安排。」

　　浪翻雲一看此人，便知是邪異門的四大護法之一的「笑裏藏刀」商良，不要看他終日笑臉相迎，其實手段毒辣，動輒出手殺人，絕無「商量」餘地，是江湖上可怕人物之一，想不到今天連他也出動了，可見邪異門對此事的重視。

　　成麗怒道：「我們成家牧場有頭有臉，為何不能入坐嘉賓席？」

　　周圍十多桌的人哄哄大笑起來。

　　亦有較善心者露出同情之色，為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娃兒開罪邪異門而擔心。

　　商良眼光在三人身上巡遊，最後落在浪翻雲身上，首次閃著猜疑的神色。

　　自愛妻惜惜死後，這多年來浪翻雲罕有在江湖走動，加之以往他一向不喜歡外遊交友，所以認識他的人，可說絕無僅有，商良又怎會想到眼前人乃天下有數的高手之一。

　　浪翻雲的黃睛似開似閉，似醉似醒，毫無表情地望著他。

　　商良無由地心悸。

　　成抗又叫道：「姊姊！我們將就點，坐回那桌算了。」

　　眾人的哄笑更響亮了。

　　商良眼中閃過怒色，撇開浪翻雲，向成麗道：「姑娘請回吧！」

　　成麗也想不到事情鬧到這麼僵，首次猶豫起來。

　　此時浪翻雲微微一笑道：「寨外小銀鄉成家牧場名震天下，誰人不知，商良你還是安排成家小姐和少爺入坐嘉賓席吧！否則厲若海怪罪下來，恐怕你承擔不起。」

　　所有笑聲剎那間斷絕。

　　全場靜至落針可聞。

　　邪異門門主「邪靈」厲若海名列「黑榜」十大高手之一，威懾天下，浪翻雲竟敢直呼其名，口氣之大，令人吃驚。

　　內圍嘉賓桌其中一名花花公子模樣，手搖摺扇的男子霍地立起，喝道：「誰敢對門主不敬！我花羽第一個不放過他。」這花羽似乎是仗義出言，其實只是想沾沾錦上添花的便宜，邪異門又怎會讓他代為出頭？

　　商良像背後長了對眼睛，頭也不回道：「花公子好意心領，請坐下喝茶，這事商某自會處理。」

　　商良眼中凶芒厲閃，向浪翻雲沉聲道：「閣下何人？」

　　浪翻雲哈哈一笑，踏前兩步，越過成家姊妹，淡淡道：「讓我領路！」

　　商良殺機大起。

　　浪翻雲向他走來。

　　商良左手微動，一把暗藏袖內的匕首滑到手中，臉上卻換上一臉招牌笑容。

　　浪翻雲提腳，似要往前踏步。

　　他和商良間現只有八、九尺的距離，以他的大步，再前一步，便會迫貼商良。

　　商良心中計算著他落步的位置，手中匕首蓄勢待發。

　　浪翻雲前腳向下踏去。

　　商良眼光凝注著他的雙肩，因為一個人無論動作如何靈巧變化，雙肩總是簡單清楚地露出端倪。

　　浪翻雲左肩微縮，略往右移。

　　商良心中暗笑，暗忖你想由我右方穿過，豈能瞞我，立時相應地右移。

　　豈知眼前一花，浪翻雲迫至左邊五尺許處。

　　商良暗吃一驚，往左側迎去，匕首準備刺出。

　　浪翻雲忽地變成正面往他移來，若不退開，商良勢必和浪翻雲撞個正著。

　　商良大怒，匕首正要刺出。

　　浪翻雲的身體微妙地動了幾下，在外人看去，那是不可察覺的輕微動作，但在商良眼中，只感到對方每一下動作，都是針對著自己的弱點，像能預知將來般明白自己每一個心意和動向。而這些動作卻全與手腳無關，只是肩身微妙移動，竟已能清楚無誤地發出訊號，確是教人難以置信。

　　商良那一刀不但發不出去，還不由自主地噗噗連退三步。

　　浪翻雲像和他合演了千百次般，每當他移後一步，便前進一步，卻又剛好比他快上一線，使他連思索的時間也沒有。

　　浪翻雲氣勢沉凝，移動間手腳的配合隱含玄美無匹的法度，無懈可擊。

　　商良懍然一驚，側退一旁。

　　浪翻雲越他而過。

　　商良手剛動，浪翻雲轉過身來，淡淡道：「多謝讓路，小姐少爺請！」

　　商良的刀，終刺不出。

　　成麗一呆，想不到商良竟肯讓路，以為憑的是自己的面子，儼然一挺，大步走去。

　　商良只覺浪翻雲舉起招呼成家姊弟前行的手，上搖下擺，恰好封制著自己每一個可以出手的角度，心中大駭，連門面話也忘記說了。

　　周圍的人那看出其中的微妙形勢，以為商良忽地想起成家確是威震塞外，故臨時變卦，前倨後恭，尤其他一直保持笑嘻嘻的樣子，確易使人誤會。

　　除非是「邪靈」厲若海這類同等級數的高手，才能看出其中玄虛。

　　邪異門守在四方的門人，見有護法作主，自更不會輕舉妄動。

　　浪翻雲待成麗大模廝樣坐上嘉賓桌，成抗把他的巨體「縮」入座位，才淡淡一笑，從容坐上成家姊弟的一桌。

　　「噹！」

　　銅鐘聲從巨舫處傳來。

　　好戲終於開鑼。

　　※※※

　　官路上一騎策馬急馳。

　　明月高掛天上，又大又圓，還有兩天便是中秋了。

　　當快馬馳過一處樹林時，有人在林內叫道：「馬少俠！」

　　騎士一抽韁索，健馬長嘶仰跳，隨著騎士抽韁回頭，在原地踏著碎步。

　　暗影裏閃出一個高大漢子。

　　那人哈哈一笑道：「馬峻聲！久違了，可還記得三年前渡頭一戰？」

　　馬峻聲一呆道：「戚長征！」

　　戚長征道：「正是小弟。」

　　馬峻聲大笑聲中躍下馬來，衝前緊握著戚長征伸出的手，神態歡悅，道：「戚兄弟神采更勝往昔，在此等黑夜，仍能認出策馬飛馳的小弟，必是刀法大進，不知何時可以請益。」他說話大方得體，不愧白道新一代的領袖人才。

　　戚長征毫無芥蒂地道：「當日一刀之失，敗於馬兄劍下，怎能不力求上進，馬兄想說『不』我也不會放過你，可是目下有事在身，還不是時候。」

　　馬峻聲奇道：「有甚麼事比試刀論劍更重要？」

　　戚長征道：「實不相瞞，現在我是落難之身，正在躲避逍遙門的追殺，這次喚住馬兄，是希望馬兄能代傳口訊與敝幫『鬼索』凌戰天。」

　　馬峻聲肅容道：「這絕無問題，只要小弟有一口氣在，定給戚兄將訊息傳達。」他並不追問其中情由，顯示了處事的風度，因為要說的話，別人自會說出來。

　　戚長征感激地道：「大恩不言謝，請通知敝幫凌副座『中秋之夜，龍渡江頭』八字便成。」

　　馬峻聲沉聲道：「中秋之夜，龍渡江頭，好！小弟必定不負所託。」說罷倒飛回馬背，放開四蹄，掉轉頭往來路馳去，不一會兒消失在官路彎角處，只剩下遠去的蹄聲。

　　戚長征退回林裏。

　　林內伏了數十人。

　　一人問道：「這人靠得住嗎？」正是怒蛟幫年輕幫主上官鷹。

　　在旁的翟雨時答道：「馬峻聲為人雖心高氣傲，但俠名頗著，又是名門之後，若他出賣我們，他的師門也不會容他。」

　　戚長征嘆了一口氣道：「逍遙門也算厲害，竟能跟到武昌來，否則我們也不用借助外人之力。」

　　眾人沉默不語。

　　逍遙門的莫意閒和副門主孤竹，均是不可一世的高手，若給他們追上，後果確是不堪想像。

　　※※※

　　在離開上官鷹等十多里的同一段官道上，一輛囚車在十多騎官差押送下，連夜趕路，他們都不明白為何這個犯人要即時被送往黃州府的大牢，但既是總捕頭何旗揚的命令，誰又敢吭一聲，何況何旗揚還親自押送，這是前所未有的事。

　　囚車給一匹驢子拉著，急步而跑。

　　何旗揚一馬當先，臉色陰沉，心事重重。

　　驀地前面人影一閃，一個高瘦之極，勾鼻深目的老者，在月色下竹篙般立在路旁。

　　何旗揚警覺地把馬拉定，喝道：「是何方朋友？」

　　那人以沙啞高亢的難聽聲音怪笑道：「沒有甚麼，看一看我便走了。」

　　何旗揚見對方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心中警惕，平和地道：「本人何旗揚，乃洞庭七府總捕頭，現在押送犯人，朋友若無特別目的，請讓路吧。」

　　那人倏地一動，鬼魅般飄至何旗揚馬頭前。

　　「鏘鏘鏗鏗！」

　　官差們刀斧劍戟，紛紛離背出鞘。

　　何旗揚自恃身分，並不倉忙下馬，一抽韁繩，馬兒往後退去，直至囚車之旁。

　　那人一對利目，緩緩在官差們的臉上掃過，怪笑道：「看來都是貨真價實的官府爪牙。」

　　這些官差平日只有他們欺侮別人，怎容人欺侮他們，紛紛喝罵，其中兩人策馬向前，分左右大刀猛劈。

　　何旗揚出身少林，一看對方身法，知道官差討好不了，何況一般江湖好手，都不願招惹勢力龐大的官府，敢招惹的，自然不是善男信女，忙大聲喝道：「住手！」

　　不過一切都太遲了。

　　高瘦怪人不知使了下甚麼手法，兩把刀轉眼間噹啷落地，兩名官差凌空飛跌，蓬蓬兩聲，掉在地上，動也不動，不知是死是活。

　　何旗揚喝住要上前動手的官差，正要說話，那人冷冷道：「衝在你一句『住手』份上，他們都死不了，不過躺上十天半月，卻在所難免。」他說地輕描淡寫，使人對他的冷血份外感到心寒。

　　何旗揚深吸一口氣，忍下心中怒火道：「閣下何人！」

　　怪人長笑道：「想找回公道嗎？好！有種，本人乃逍遙門『鬼影子』孤竹，何捕頭牢記了。」

　　何旗揚倒抽一口涼氣，忖道自己也算倒運，竟撞上這喜怒無常的大魔頭，知機地道：「手下無知，衝撞了前輩。」轉頭向眾公差喝道：「還不收起兵器。」

　　孤竹不再理他，目光轉到只露出一個頭的犯人韓柏臉上，端詳一會後，「咦！」一聲叫了起來。

　　何旗揚心想他定是奇怪押送這樣一名小子，竟會動員如此陣容，卻沒有想到其他的可能。

　　孤竹閃到囚車旁，以迅快至肉眼難察的速度，滴溜溜轉了數個圈，最後竟伸手在韓柏頭頂憐愛地撫摸著，雙目奇光閃閃。

　　韓柏瞪著他一對眼也打量著他，心想這怪人雖是凶殘，卻比這些公差對他好上一點。

　　孤竹奇道：「你不怕我嗎？」

　　韓柏苦笑道：「我慘無可慘，還怕甚麼？」

　　孤竹仰天一陣長笑，沉吟不語。

　　何旗揚大感不妥，叫道：「前輩！」

　　孤竹暴喝道：「閉嘴！我還要多想一會。」

　　何旗揚一生八面威風，那曾給人如此呼來喝去，但想起對方威名，又豈敢再出言惹禍，心中窩囊感卻是休提。

　　其他人唯他馬首是瞻，又有前車之鑑，更是噤口無言。

　　孤竹忽地仰天長嘯，全身抖震。

　　何旗揚等大惑不解，心想這老鬼難道忽然患上失心瘋？

　　孤竹嘯聲倏止，一掌重拍在囚車上。

　　「砰膨！」

　　以堅硬木板製成的囚車，寸寸破裂。

　　韓柏渾身一鬆，往側倒去。

　　驢子驚得仰嘶前奔，拖著囚車的殘骸向前衝刺，前面幾匹馬立時驚叫踢蹄，其中兩名官差更給翻下馬來，場面混亂之極。

　　韓柏身子一輕，給孤竹劈手攔腰挾起。

　　刀嘯聲破空而去。

　　何旗揚躍離馬背，凌空飛擊而至。

　　大刀取的是韓柏。

　　孤竹像羽毛般隨著刀風壓至而飄開，一點沒有因挾了一個人影響了速度。

　　何旗揚狂喝一聲，一點地便彈起躍追，可是孤竹去勢極快，眼看追趕不上。

　　何旗揚能擢升至今天位置，戰鬥經驗何等豐富，一揮手，大刀脫刀擲去，轉瞬飛至孤竹背後。

　　孤竹背後像長了眼睛，後腳一挑，恰好挑中刀鋒，長刀轉了一圈，變成刀把向著孤竹，刀鋒反對著追來的何旗揚。

　　何旗揚提氣趕去，意欲凌空接回兵刃。

　　豈知孤竹遠去的身子單腳一撐面前擋著的大樹，竟倒飛而回，在大刀落下前一腳伸在刀把端上，大刀箭般往趕上來的何旗揚戳去。

　　如此招式，確是出人意外。

　　何旗揚猝不及防下硬運腰勁，他也是了得，凌空倒翻，大刀在離面門寸許處擦過，險過剃頭。

　　何旗揚那敢妄進，乘勢落在地上，額角驚出了汗珠。

　　眾公差一聲發喊，往前衝去，希望以人多壓人少。

　　何旗揚暴喝道：「停下！」

　　孤竹這時騰身立在樹枒間，陰沉的臉露出前所未有的歡容，長笑道：「如此根骨，百年難遇，孤某終於後繼有人。」

　　何旗揚城府深沉，強壓下心中怒火，拱手道：「何某乃少林門下，這犯人事關重大，望前輩給予薄面，歸還於我。」這幾句話可說忍氣吞聲，委曲求全，亦暗示自己有強大的後盾支持著，樑子一結勢不罷休。

　　孤竹冷笑道：「孤某一生豈會受人威嚇，管你少林老林，你便當這犯人暴斃死了，這不是你們官府的慣技嗎？」孤竹語氣雖硬，仍指出了解決之法，顯示他對少林並非全無顧忌，否則早拂袖走了。

　　何旗揚道：「若換了別的犯人，何某當然會給前輩一個方便，但這人與長白不老神仙嫡傳謝青聯被殺的血案有重大關連，前輩將他帶走，並無好處。」此番話可見何旗揚的老謀深算，因為若他直說韓柏殺了謝青聯，孤竹不笑破肚皮才怪。

　　孤竹微一錯愕，道：「這話可真？」

　　何旗揚道：「若有半字虛言，教我何旗揚不得好死，永不超生。」

　　孤竹一陣沉吟。

　　若他一意孤行，收了韓柏作徒弟，長白的人必不肯就此罷休，惹得不老神仙親自出手，儘管以逍遙門的勢力，也將大感頭痛。

　　何旗揚乘機道：「前輩能賣個人情給何某，何某沒齒不忘。」

　　孤竹仰首望天，終於下了決心，一聲長嘯，身形一動，躍往更遠處一叢較高的樹枝，怪叫道：「叫不老神仙來和我要人吧！」

　　眼看遠去。

　　馬峻聲的聲音在何旗揚身後響起道：「前輩留步。」他並沒有策馬，顯然早有警覺，潛至近處，見何旗揚一切失敗後，才被迫出手。

　　孤竹長笑躍起，投往密林深處。

　　馬峻聲大鳥般飛越眾人，箭矢般向孤竹隱沒處追去。

　　何旗揚心下稍安，他一見馬峻聲身法，知道高出自己甚多，心想追上去也幫不了忙，唯有待在原地。

　　遠方密林處傳來幾下激烈的打鬥聲，又出人意外地沉寂下來。

　　何旗揚心下大奇，難道其中一方如此不濟，幾個照面即敗下陣來？

　　一刻鐘後，何旗揚按捺不住，吩咐手下稍待，往馬峻聲追去的方向掠去，剛穿過幾棵樹，一個黑影在月色下迎面走來，脅下還挾了個人。

　　何旗揚大驚止步，提刀戒備。

　　來人沉喝道：「是我！」

　　原來是馬峻聲，臉色幽沉。

　　何旗揚見他挾著的正是韓柏，頓時佩服得五體投地，驚喜道：「師叔！」

　　馬峻聲毫無戰勝後的歡喜之情，漠然道：「將此子以快馬押往黃州府，不要再出亂子了。」

　　何旗揚道：「師叔──」

　　馬峻聲打斷他的話，道：「我有事要辦，記著，孤竹一事，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明白嗎？我曾答應你的好處，一定不會食言。」

　　看著馬峻聲消失在暗影裏，何旗揚心中掠過一陣不舒服的感覺。

　　但一切已到了不能回頭的階段。

　　一咬牙，挾著昏迷了的韓柏回頭馳去。

　　※※※

　　在數百對眼睛的熱切期待下，一群人由巨舫步下，向著這邊走過來。

　　來人們高矮不一，但最惹人注目的是兩女一男。

　　其中一名女子臉垂黑紗，全身黑衣，苗條修長，丰姿綽約，步伐輕盈，極具出塵仙姿，但又帶著三分鬼氣，形成一種詭異的魅力。

　　緊隨著她是個粗壯的醜女，年紀在二十七、八間，腰肢像水桶般粗肥，雙目瞪大時寒光閃閃，一看便知不好相與，更襯托出蒙面女子的美態。

　　與蒙面女子並肩而行是個二十來歲的英俊男子，身形雄偉，雙目神光灼灼，步履穩健，與蒙面女子非常相配。

　　其他人便以這三人為首，緊隨在後，自然而然地突出了他們的身分。

　　眾人均認得那男子是邪異門的第二號人物「千里不留痕」宗越，此人是邪異門後起的高手，以輕功和一手飛刀絕技脫穎而出，躋身至僅次於厲若海的地位，大不簡單。這次宴會看來是由他主持，真想不到是甚麼人能使得動他。

　　成麗向成抗輕喊道：「看！那定是雙修公主。」

　　成抗傻呼呼地點了點頭。

　　浪翻雲心下莞爾，這對姊弟對江湖險惡一無所知，能萬水千山來到這裏，已是走大運，接下去的日子只不知還要闖出多少禍來。

　　身後一桌有人低叫道：「雙修府的人來了。」

　　浪翻雲心中一震，暗罵自己大意疏忽，竟想不起雙修府來，這也難怪，雙修府的人一向行蹤詭祕，罕與其他門派交往，所以雖負盛名，卻少有人提起他們。

　　十五年前雙修府曾經出過一位年輕高手，此人亦正亦邪，但武技高明之極，連勝當時十八位黑白兩道名家，最後敗於黑榜十大高手之一「毒手」乾羅手下，才退隱江湖，但雙修府之名，已深深留在老一輩人心中。

　　自此之後，再沒有雙修府的人在江湖走動，所以浪翻雲才想不起這神秘的門派。

　　這雙修府的無名高手，自稱「雙修子」，雖然敗北而回，卻無損威名，一來因當時他只有二十來歲，二來以乾羅的蓋世神功，仍只能僅勝半招，可說是雖敗猶榮。

　　思索間，這群人在主位的三席坐了下來。

　　宗越伴著兩女坐在中席。

　　嗡嗡的嘈吵聲沉寂下來。

　　宗越站了起來，眼光徐徐掃視全場，雖只一瞥，但每一個人都覺得他看到了自己，當他目光掠過浪翻雲時，微一錯愕，閃過一絲驚異，但顯然認不出浪翻雲是何方神聖。

　　浪翻雲取出酒壺，咕嘟咕嘟喝了三大口，一點表情也沒有。

　　宗越臉容回復平靜，抱拳朗聲道：「今次各位應雙修府招婿書之邀，不惜遠道而來，本人邪異門宗越，僅代表雙修府深致謝意。」

　　眾人紛紛起立，抱拳還禮。

　　成抗給成麗在桌底踢了一腳後，也站了起來，學著眾人還禮。

　　只有浪翻雲木然安坐，一切事都似與他毫不相干。

　　宗越眼光落在他身上，厲芒一閃。

　　吃了暗虧的商良來到他身邊，一輪耳語，宗越望著浪翻雲的眼神更凌厲了。

　　宗越道：「各位嘉賓請坐下。」

　　眾人又坐了回去。

　　宗越道：「本門門主與雙修府主乃生死之交，故義不容辭，負起這招婿大會的一切安排，若有任何人不守規矩，便等於和本門作對，本門絕不容忍，希望各位明白。」

　　說這話時，他的目光注定在浪翻雲身上，顯是含有威嚇警告之意。

　　那醜女開聲道：「多謝宗副座，本府不勝感激。」人如其聲，有若破鑼般使人難以入耳。

　　宗越一陣謙讓，表現得很有風度，使人感到他年紀輕輕，能攀至與逍遙門並稱「黑道雙門」邪異門的第二把交椅，憑的不單只是武技，還有其他的因素。

　　臉罩輕紗的女子優雅地坐著，意態悠閒，對投在她身上的目光毫不在意。

　　宗越目光轉到她身上，介紹道：「這位是雙修府的招婿專使，今次誰能入選，成為與雙修公主合籍雙修的東床快婿，由她決定。」

　　眾人一陣輕語，原來她並不是雙修公主，而只是代雙修公主來挑選丈夫。更有人駭然下揣測難道那醜女才是雙修公主。

　　浪翻雲這才明白刻下發生何事，難怪眼前俊彥雲集，原來都是希望能成為雙修府的快婿，得傳雙修絕學。

　　醜女破鑼般的聲音喝道：「不要看著我，我只是專使的隨身女衛。」

　　眾人都舒了一口氣。

　　宗越禁不住微笑道：「各位不用瞎猜，我和雙修公主有一面之緣，公主容貌，不才不敢批評，但可保證若能成為公主夫婿者，乃三生修來的福分。」

　　這幾句話不啻間接讚美了雙修公主的容顏，眾人禁不住大為興奮，志趣昂揚。

　　席間一人怪聲怪氣叫道：「宗副門主年輕有為，又未娶妻，不知是否加入競逐，讓人挑選？」

　　眾人眼光忙移往發言者身上。

　　只見那出言的老頭瘦得像頭猴子，一對眼半睜半閉，斜著眼吊著宗越，一副倚老賣老的模樣，他身邊坐了一個二十歲許的年輕人，看來是他的孫子。

　　宗越毫不動怒，笑道：「楊公快人快語，令人敬重，宗某因心中早有意想之人，故而不會參加競逐。」

　　那被稱為楊公的老頭喃喃道：「這好多了，否則我的孫子可能給你比下去了。」

　　眾人一陣哄笑，緊張的氣氛注入了一點熱鬧喜慶。

　　浪翻雲見他說「早有意想之人時」，眼光望往那蒙面女子，心中一動，猜想到宗越對那神秘女子正展開攻勢，可是後者一點反應也沒有，似乎宗越說的人與她全無關連。

　　這時成麗向成抗低喝道：「挺起胸膛，讓人看清楚你一點。」

　　成抗苦著臉挺直腰肢，果然增添少許威風。

　　對席一位作書生打扮，頗有幾分書卷氣的年輕人朗聲道：「不才乃應天府楊諒天第三子楊奉，有一事相詢，萬望專使不吝賜告。」

　　眾人目光轉向神秘女子身上，都希望聽到她的話聲。

　　醜女粗聲粗氣地道：「有話便說，我最不喜歡聽人轉彎抹角地說話。」

　　楊奉一向少年得志，氣傲心高，給她在數百人前如此頂撞，立時俊臉一紅，要知他故意出言，就是希望在那蒙面女子心裏留下良好印象，以增加入選機會，豈知適得其反，不由心中暗怒。

　　宗越身為主持人，打圓場道：「宗某素聞令尊楊諒天『槍王』之名，今見楊公子一表人才，必已盡得真傳，有甚麼問題，直說無礙。」

　　眾人禁不住暗讚宗越說話得體，挽回僵硬對峙的氣氛。

　　楊奉臉容稍鬆，道：「由邪異門發往各家各派的招婿書裏，寫明不以武功容貌作挑選的標準，只要年在三十歲以下，就有入選的機會，在下敢問若是如此，專使又以甚麼方法挑選參加者？」

　　這時連浪翻雲也大感興趣，想聽一聽由那神秘女子口中說出來的答案。

　　眾人對這切身問題更是關注。

　　所有目光集中在那女子身上。

　　女子靜若深海，閒淡自若，一點也不著意別人在期待她的答案。

　　醜女在眾人失望裏粗聲道：「專使已知道有人會這麼問，所以早就將答案告訴了我。」

　　眾人大為訝異，假若蒙面女子能早一步預估到有這個問題，她的才智大不簡單。

　　醜女道：「雙修府這二百年七代人，每代均單傳一女兒，所以為了雙修絕學能繼續流傳，必須精心選婿，而專使便是今代專責為雙修府選婿的代表，她習有一種特別心法，當遇到有潛質修練雙修大法的人，便會生出感應，這說法你們清楚了沒有。」

　　外圍席一個虎背熊腰，容貌勇悍，頗有幾分山賊味道，年在二十五、六間的壯漢起立道：「本人淮陽衛漢，敢問既是如此，專使大可在大街小巷閒闖溜蕩，便可找到心目中人選，何用召開選婿大會？」

　　宗越眼中露出讚賞之色，這衛漢顯然是個人才，能切中問題的要害，他們邪異門此次負起主辦之責，一方面為了和雙修府的交情，另一方面亦有順道招納人才的意圖，所以立時對這名不見經傳的衛漢留上了心，向手下發出訊號，著人查探他的來歷，以便收攬。

　　眾人望向這蒙面女子，暗忖這次看你有否將答案早一步告訴了醜女，若真是如此，這女子的智慧便到了人所難能的地步了。

　　醜女破鑼般的聲音響起道：「這個答案更容易，我們雙修府規定，每當專使修成『選婿心功』，便須在江湖遊歷三年，看看有無適合人選，才決定是否召開第一次選婿大會。」

　　這麼說來，顯然蒙面女子曾作三年江湖之行，竟也找不到合適人選，這個「婿」當然並不是那麼容易找呢。

　　浪翻雲眉頭一皺，醜女如此將答案道來，像是自己知道，但更有可能是蒙面女子早一步教她這般對答，因為這屬於雙修府的秘密，不應是一個下人可以作主亂說。

　　心中一動，兩眼凝定在蒙面女子身上，好像捕捉到一些東西。

　　一位坐於內圍，神情倨傲，臉色比別人蒼白的年輕人冷冷問道：「如此請問專使，找到了心目接近中的人選沒有？」

　　全場立時肅靜下來。

　　宗越乾咳一聲道：「這位公子是──」停了下來，望向身邊的商良，商良明顯地呆了一呆，望向他的手下，他們齊齊露出驚奇不安的神色。

　　眾人大奇，被安排坐在內圍的人都是有頭有臉者，商良他們怎會連對方是誰也不知道，除非對方是偷入席裏，若事屬如此，這臉色蒼白的青年當有驚人的武功和不懼邪異門和雙修府的膽色。

　　宗越眼珠一轉道：「敢問兄台高姓大名，是何門派？」

　　蒼白青年長笑起來，聲懾全場。

　　眾人心頭一陣不舒服，功力淺者更是心頭煩躁，有種要鬆開衣衫來吐一口氣的衝動。

　　宗越清朗的聲音響起道：「英雄出少年，朋友功力不凡。」他的聲音並不刻意加強，但笑聲卻總是沒法將他壓下，每一個字都是清清楚楚的。

　　蒼白青年笑聲倏止，望向宗越道：「副門主名實相符，難怪以此年紀身居高位，只不知眼力是否亦如此高明，能看出我出身何處？」

　　浪翻雲眼光望向悠閒安坐的蒙面女子，只見她垂在臉門的輕紗輕輕顫動起伏，心下恍然，原來她一直以傳音入密的秘技，指引著醜女的一言一語，現在又將答案，傳入宗越耳裏。單是能把音聚成線這項功夫，已使人不敢小覷於她。

　　宗越外表一點也不露出收到傳音的秘密，微微一笑道：「朋友剛才把握鐘聲響起，各位朋友注意力集中到『雙修舫』時，偷入席間，足見智勇雙全，從這點入手，本人猜出了閣下的出身來歷。」

　　蒼白青年首次臉色一變，掩不住心中的震駭。

　　浪翻雲亦大是訝異那女子的才智。

　　宗越這番話自然來自蒙臉女子，但鐘聲響時，她還在巨舫那邊，怎能看到這邊情況，而她這麼判斷，顯是憑空猜想。他浪翻雲可能是全場裏唯一知道她這判斷是對的人，蒼白青年能瞞過別人，又怎能瞞過他這不世出的武學大宗師。

　　其他人則瞠目結舌，心想宗越怎能憑這線索去判斷別人的家族出身！

　　蒼白青年冷冷一笑道：「本公子洗耳恭聽。」神情倨傲之極，並不把宗越放在眼裏，也沒有承認自己是否趁那時刻偷入席內。

　　宗越目光掃過全場，看到所有人均在「洗耳恭聽」後，淡然一笑道：「公子要偷入席內，顯是不願被人知道身分，亦不計較是否遵守大會的規矩，甚至並非為參加選婿而來，如此自然是敵非友，今次選婿大會乃雙修府的頭等大事，公子如此做法當是針對雙修府，而與雙修府為敵或有資格這樣公然為敵的門派屈指可數，這樣一來，公子的身分早呼之欲出。」

　　在場數百人拍案叫絕，這宗越年紀輕輕，分析的能力卻非常老到。

　　蒼白青年臉上半點表情也沒有。

　　宗越悠悠道：「兼且公子捨易取難，不取外圍而坐內圍，顯然自重身分，亦欲露上一手，而亦只有南粵『魅影劍派』的『魅影身法』，才可使公子輕易辦到這點。」

　　眾人一陣騷動。

　　江湖有所謂「兩大聖地，三方邪窟」，二大聖地是淨念禪宗和慈航靜齋，這位於南方一小島的魅影劍派，便是三方邪窟的其中一窟，一向與世隔絕，原來竟是雙修府的死對頭，據聞近年出來了一個武功高絕、心狠手辣的「魅劍公子」，只不過活動限於南方數省，所以在場無人有緣見過，不知是否眼前此君？

　　蒼白青年長笑道：「好！不愧邪異門第二號人物，本人正是『魅劍公子』刁辟情，順道在此代家父向厲門主問安。」

　　成麗向成抗道：「原來這是個壞人。」

　　成抗唯唯諾諾。

　　成麗聲音雖小，卻瞞不過魅影公子的耳朵，眼光掃來，凶光暴閃，掃過兩姊弟，才移回宗越身上。

　　浪翻雲內心嘆了一口氣，這魅劍公子刁辟情分明是那種心胸狹窄，睚眥必報的人，成麗輕輕一言，已種下禍根。

　　醜女此時暴喝道：「沒有人請你來，管你是甚麼公子，只要是『魅影劍派』的人，就要給我滾！」

　　刁辟情長身而起，傲然道：「來者不善，善著不來，本人今天來此，是要向雙修府的人請教雙修絕技，與其他人絕無半點關係，還望宗副門主明鑑。」

　　這幾句話在刁辟情說來確實非常客氣，畢竟他不能不對「邪靈」厲若海存有顧忌，不願開罪邪異門，因為若惹翻了邪異門，引得厲若海親自出手，連他父親「魅劍」刁項也沒有必勝把握。

　　宗越眉頭大皺，雙修府和魅影劍派基於上代恩怨，一向勢如水火，邪異門的宗旨是避免捲入漩渦，以免樹立像魅影劍派這類難惹的對頭，可是若讓刁辟情如此在勢力範圍內悍然生事，邪異門亦是面目無光。正為難間，醜女道：「宗副門主，今日人家是衝著本府而來，應交由我們處理，希望邪異門能置身事外，敝府感激不盡。」

　　宗越才是感激不盡，聞言向刁辟情道：「刁公子可否賣個面子給敝門，待選婿大會事了之後，才找上雙修府，解決你們間的問題？」這幾句話合情合理，既保存了邪異門的面子，又不損和魅影劍派的關係。

　　魅劍公子刁辟情大步踏入場中，來到蒙面女子的桌前十多步處站定，冷冷道：「只要雙修夫人拿起臉紗給我看上一眼，本公子保證轉身便走，夫人意下如何？」

　　醜女怒喝一聲：「好膽！」一閃身來到蒙臉女子之旁。

　　眾人間響起一片嗡嗡語聲。

　　這女子雖蒙起俏臉，但橫看豎看也只像二十許人，怎會是雙修公主的母親雙修夫人。

　　一個粗豪嘹亮的聲音響自中圍的一席裏，喝道：「我管你是甚麼臭公子，老子來這裏參加大會，你卻來搗蛋，你……」

　　他「你」字下面的話尚未說出，眾人眼前一花，原本立在場中的刁辟情失去蹤影，眾人眼光連忙追蹤往發言的大漢處，只見一條人影像一縷煙般降在發言大漢那一桌上，手上幻起重重劍影，倏又收去，人影由一個變成幾個，似欲同時飄往不同的方向，忽爾間又消失不見，失去蹤影的刁辟情竟回到場中原處。

　　「鏘！」劍回鞘內。

　　出言責難的大漢提著一柄尚未有機會一劈的重斧，全身衣衫盡裂，臉如死灰，有多難看便多難看，驀地憤叫一聲，離席奔逃，轉瞬去遠。

　　眾人倒抽了一口涼氣，魅劍公子論身法劍術，均如鬼魅般難以給人看清楚和捉摸得著，遑論和他對仗。

　　宗越也想不到他如此了得，暗忖這人可能是自有魅影劍派以來最傑出的高手，難怪敢單身前來挑戰雙修府，連自己也無穩勝的把握。

　　醜女眼中現出驚惶不安的神色。

　　刁辟情一出手震懾全場。

　　反而那被指是雙修夫人的蒙臉女子淡然自若，不見任何波動。

　　刁辟情陰冷道：「若非看在宗副門主面上，此人定難逃一死。」

　　宗越眉頭一皺道：「刁公子不負魅影劍派新一代宗匠的身分，宗越愈看愈心癢，望能領教高明。」

　　各人一陣騷動，想不到一直對刁辟情處處容讓的宗越，竟一下子將事情全攬到自己身上，還出言挑戰。

　　只有浪翻雲明白他的心情。

　　宗越若真的對那雙修夫人有意，在這種情勢下便不能不出手護花，否則將永遠失去爭逐裙下的機會。

　　刁辟情愕然道：「這是敝派和雙修府間的事，宗副門主犯不著攪這渾水？」

　　宗越哈哈一笑，豪氣飛揚道：「在這等情勢下，儘管厲門主在此，也不會反對我出手。」

　　刁辟情沉聲道：「家父曾有嚴令，著我不要和貴門有任何衝突，但卻非本公子怕了邪異門，宗副門主莫要迫我。」他的話似容讓，其實卻是將宗越迫入不能不出手的死角。由此可見此人自負非常，想乘機大幹一場，藉而闖出名堂。

　　果然宗越一手脫掉身上披風，露出內裏一身黑衣勁裝，笑道：「衝著你不怕本門一句話，本人便要摸摸你還有多少本領。」

　　「且慢！」

　　眾人齊感愕然，往發聲者望去。

　　原來竟是成麗。

　　她得意洋洋地站起來，裝出豪氣縱橫的模樣道：「這等冒犯雙修府的狂徒壞蛋，那用勞煩副門主宗大俠出手，我弟『鐵拳』成抗便足可應付，成抗！起來。」

　　成抗先是一呆，後是一驚，已來不及計較自己為何忽地變了甚麼鐵拳銅拳，低聲求道：「姊姊！我比起這壞蛋還差一點點。」

　　眾人再也忍不住，哄笑聲轟然響起。

　　刁辟情蒼白的臉變成鐵青，一對眼凶光畢露，殺機大動，沒有人可拿他來開玩笑。

　　宗越本想將事情攬回自己身上，但眼光轉到悠閒自若的浪翻雲上，心中一動，想要出口的話吞回肚裏。

　　成麗大怒向成抗喝道：「你究竟聽不聽我的話？」

　　眾人這次反而笑不出來，知道刁辟情會隨時出手，這姊弟命懸眉睫。

　　浪翻雲一聲長笑，卓然起立，他比身旁嬌小玲瓏的成麗高了整個頭，更覺偉岸軒昂。他不理眾人的目光，從懷裏掏出酒壺，一飲而盡，手一揮，空壺飛往後方遠處，長久才傳來落在水裏的響聲。

　　刁辟情凌厲的目光轉到他的身上。

　　浪翻雲似醉還醒的眼迎上他的目光，淡淡道：「常聞魅影劍乃劍法中極品，今日一見，靈變有餘，沉穩不足，刁辟情你多年浸淫其間，人亦變得心胸狹窄，喜怒無常，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你滾吧！滾回南粵去學劍十年，再來此撒野。」

　　刁辟情大為愕然，作夢也想不到有人敢如此向他說話，一時間反而作聲不得。

　　「小女子有事相詢！」

　　發言的竟是一直未有作聲的雙修夫人，她的聲音柔美綿軟，令人聽來直舒服到心坎裏。

　　在場數百人士大為奇怪，為何這口氣極大的人一作聲，便能引得雙修夫人開其金口，由此而想到此人必非平凡之輩。

　　浪翻雲望向雙修夫人，懶洋洋地道：「若能不問，最好不要問，今晚或者我是來錯了。」眼光又望向天上的明月，亡妻惜惜的忌辰快要到了，一時間意興索然。

　　刁辟情暴喝一聲，截斷了兩人的對答。

　　他以冷得能使水變成冰的語氣道：「閣下今晚的確是來錯了。」

　　浪翻雲淡淡笑道：「真的嗎？」

　　刁辟情的劍無聲無息地從鞘內滑出來，就像毒蛇溜出牠秘藏的洞穴，劍出鞘的同時，他變成了一道輕煙般的鬼影，眨眼間掠至成麗的另一邊，和浪翻雲間剛好隔了成麗。

　　能在這麼短暫時間內，看清楚刁辟情的出手、角度，從而猜出他戰略，不出三、四人，亦由此可見這來自江湖的三大邪窟之一的魅影劍派年輕高手，正是由該派刻意培養出來對於雙修府這宿敵的卓越高手。

　　雙修夫人嬌軀輕顫，首次顯露了她的不安，令她震駭的是刁辟情目光高明，竟能看出浪翻雲乃強橫的對手，故而聲東擊西，避重就輕，務求掌握主動，亂敵陣腳，這種心智才是他可怕的地方。

　　宗越亦是心中一寒。

　　剛才刁辟情出手教訓向他出言責難者所顯示的功力，大遜於此次的出手，可見他剛才乃蓄意隱藏實力，若他的目的竟是想引自己出手，那種心術便太使人吃驚了。

　　成麗畢竟缺乏實戰經驗，眼前一花，刁辟情掩至身前右側十尺許處，手中魅影劍毒蛇般吞吐不定，似欲刺來，又似回收，完全把握不到對方的劍路，她的功夫專走沉猛穩重的路子，在靈巧變幻上便給比了下去。

　　她驚叫一聲，往後退去，剛好撞在身後的椅子上，失去平衡，往後跌去。

　　坐在她左側的成抗狂吼一聲，羽毛般飄了起來，一拳往刁辟情擊去，一洗先前畏怯之態，姊弟情深，他怎會容許有人傷害他母親死後父親冷落下相依為命的姊姊。

　　刁辟情冷哼一聲，劍身一顫，一劍化作兩劍，兩劍化出四道劍影，分刺成抗的眉心、左右肩胛穴，和腹下氣海的四個練武者的要害。

　　成抗怒喝一聲，膽怯怕事的模樣變成怒髮睜目的威猛形相，先擊出的右拳後抽，左拳化作四拳，迎上刁辟情的四道劍光。

　　眾人想不這怯怯懦懦的大個子，手底下如此硬朗，兼之心中都暗恨刁辟情在此壞事，轟然叫好。

　　這時正要跌個人仰馬翻的成麗，忽覺一隻有力的手貼在背後，後跌的力道徹底消失，自然而然地向前站直。

　　「霍霍！」

　　兩聲氣勁和劍鋒接觸的輕響。

　　成抗全身一震，往後退了半步，他雖以拳勁封了刁辟情的魅影劍，但功力始終遜於刁辟情，硬被震退了半步。

　　刁辟情一聲長笑，四道劍影化作八道，乘勝追擊。

　　成抗想不到對方魅影劍精妙如斯，刻下最佳方法，莫過於退避其鋒銳，但這一來卻再難以保護姊姊，悲憤下不理對方變幻萬千的劍勢，一拳往對方當中擊去，竟是同歸於盡的拚命搏殺。

　　成麗站直嬌軀，剛見到成抗險象，骨肉連心，駭然大叫，叫聲方出口，剛才托起她的手掌又按在她背後，只覺得身體一輕，離地而起，騰雲駕霧般朝攻向成抗的刁辟情右側飛去。

　　目不暇給裏，眾人還以為是成麗來一式飛身救弟。

　　刁辟情眼看成抗命喪劍下，心頭竊喜間，右側勁風壓體，剛好是自己的劍刺上成抗時，對方便欺至右側的空間，連抽劍回身都來不及的要命時刻。

　　駭然下沒有握劍的左拳猛地擊出，迎上成抗拚命的老拳，魅影劇轉往右側，由八劍化出十六道劍影，全力激射成麗。

　　「篷！」

　　兩拳相交。

　　刁辟情全身一震，但仍卓立當地，劍勢沒有絲毫散亂。

　　成抗悶哼一聲，羽毛般飄起，踏上桌面，霍霍後退兩步，直至桌邊，向後一仰才止住退勢。

　　這時魅影劍閃動，成麗眼前盡是劍影，暗叫此命休矣，就在此時脅下一寒，一把窄長的劍由後而來，在脅下穿刺而去，同時感到有人貼在自己背後，濃烈的男性氣息傳入鼻來，心頭泛起的溫暖，竟似能抵禦眼前有殺身之禍的劍影。

　　刁辟情催動劍勢，展開殺著，他的魅影劍法，劍如其名，厲害處就在於虛虛實實，令人捉摸不定，心膽俱寒！成麗如此送上門來，不啻是讓她試試劍刃的鋒利。

　　驀地寒光一閃。

　　一道強芒在眼前破空而至，先是一點星光在成麗身前爆開，接著化成長芒，壓體的驚人尖銳氣勁急撞在魅影劍上。

　　刁辟情一生人從未像這一刻般慌亂，他也是了得，趁劍勢一亂，立時抽劍後退，十六道劍影化回八道，護著身上要害。

　　可是當他才後退了半小步，寒芒又再度爆閃，在虛空中畫了個十字形，嵌入了他八道劍影的中心點，徹底地封鎖了他的劍勢。

　　刁辟情繼續往後退，八道劍影化為四道，同時回收，護著前胸和臉面。

　　十字的中間再爆一點精芒，向他咽喉處奔來，這時刁辟情才剛退滿一步，可見對方的劍是如何快速。

　　刁辟情意欲迴劍擋劈。

　　快無可快的精芒倏地增速，角度改變，直刺臉面。

　　刁辟情做夢也想不到對方劍術如此精妙，這時多年刻苦練劍的功夫顯露出來，一縮手，硬將劍柄挫在這奪命一劍的鋒尖上。

　　「噹！」

　　一聲金屬鳴聲，震懾全場。

　　刁辟情斷線風箏般向後連退十多步，直退到場地的中心。

　　另一邊高大的浪翻雲緊緊貼著成麗的背部退了開來，劍早回到鞘內。

　　成麗一臉紅霞，呆在當場。

　　刁辟情似乎站穩，忽地再一陣搖晃，又多退了小半步，青白的臉掠過一陣紅雲，深吸一口氣，臉色轉回蒼白，但卻比先前更是蒼白得沒有一絲人色。

　　在場數百人竟沒有人敢大力喘出一口氣。

　　浪翻雲退便沒有停下來，看似緩行，但瞬眼間已退出最外圍的桌子，轉身離去。

　　雙修夫人嬌軀一震，似欲飄身而起，但終沒有追去。

　　刁辟情再一個踉蹌，乘勢拔身而起，越過桌子，投往遠處，竟沒有一言留下。

　　浪翻雲的聲音從暗處遠方傳來，吟道：「十年生死兩茫茫，是孤墳，何處話淒涼！」最後一句傳來時，微弱不堪，人已遠逝。

　　宗越深吸一口氣道：「這人是誰？」

　　雙修夫人淡淡道：「覆雨劍浪翻雲！」

　　全場數百人一起目瞪口呆，這神話般的黑道第一高手，竟和他們共處一段時光。

　　成麗想起和浪翻雲共處的種種，他為她兩姊弟仗義而為的事，以至乎貼著自己的背部，心中泛起奇異之極的滋味。

　　浪翻雲，你要到那裏去？

第六章　絕處逢生

　　高丈半、闊兩丈、厚兩寸，緊閉著的漆紅大鐵門，「啪！」的一聲，打開了一個半尺見方的小鐵窗。

　　兩道凶光，出現在方洞裏，先仔細打量叫門的四名差役，最後才移往跪在大鐵門前的犯人韓柏身上。

　　韓柏頭上劇痛，呻吟中給身後的差役抓著頭髮，扯得極不自然地臉孔仰後。

　　小鐵窗內的一對凶目在他臉上掃了幾遍，一把冷漠無情的聲音透出道：「收押令呢？」

　　其中一名差役立時將收押文書塞進小窗裏，小鐵窗「啪！」聲中關了起來。

　　韓柏頭上一輕，背後那差役鬆掉了手，但頭皮仍餘痛陣陣，跪地的膝頭有若針刺，但苦難卻是剛開始。

　　這是黃州府的重囚鐵牢，每個囚犯被正式收押前，均必須「跪門」和「驗身」。

　　隆隆聲中大鐵門分中推開來，露出深長的通道，半密封空間應有的腐臭空氣，撲鼻而來，陰森可怖。

　　韓柏噤若寒蟬，他身上每一吋傷痕，都提醒他這世界只有強權，沒有公理。

　　三個牢差不緩不急走了出來，陰森的臉目沒有半丁點表情，冷冷望向韓柏。

　　「砰！」

　　背後的惡差役一腳蹬在韓柏背上，喝道：「站起來！」

　　韓柏猝不及防下，慘嚎一聲，往前仆去，下頷重重撞在冰冷凹凸不平的石地上，登時滲出鮮血。手腳的鐵鍊交擊磨擦，聲音傳入牢獄裏，迴響震鳴，像敲響了地獄的喪鐘。

　　站在中間的大牢頭從牙縫裏將聲音洩出來道：「就是這小鬼。」接著望向押送韓柏來的差役道：「告訴何老總，我和兄弟們會好好服侍他的了。」

　　眾人一起笑起來，充滿了狠毒和殘忍的意味。

　　韓柏勉力從地上爬起來，還未站穩，背後再一腳飛來，可憐他跌了個餓狗搶屎，直滾入牢門裏，只剩下半條人命。

　　韓柏途中連番遭受毒打，被押送他到此的何旗揚刻意折磨，這一跌再也爬不起來，昏沉間大鐵門隆隆關上，一股淒苦湧上心頭，又不敢哭出來，心中狂叫道：我究竟前世幹錯了甚麼事，換來這等厄運絕境。

　　「砰！」

　　腰上又著了一腳，連翻帶滾，重重撞在牆邊，痛得他蝦米般彎了起來。

　　兩對手一左一右，將他的身體從地上提起，有人喝道：「抬起頭！」

　　韓柏在模糊的淚水中望出去，隱約見到那大牢頭正瞪著一對凶睛盯著他。

　　大牢頭冷哼道：「我金成起是這裏的牢頭，要你生便生，要你死便死，明白嗎？」

　　提著他的另一名牢役喝道：「還不答金爺！」

　　韓柏尚未及答應，眼前人影欺近，那大牢頭金成起兩手穿過他頸項，借力衝前，一膝猛頂向他丹田氣海大穴。

　　韓柏慘叫一聲，那兩名提著他的牢役趁勢鬆手，讓他仰撞後牆，再滑落地上。

　　大牢頭嘿嘿一笑道：「招供紙送來了沒？」

　　有人答道：「還沒有！」

　　大牢頭冷冷道：「將這小子關進四號死牢，當他在招供紙上畫了花押後，你們知道應怎麼做吧！」

　　牢役答道：「當然當然！這小運財星，我們又怎能不好好招待他。」

　　痛得死去活來的韓柏被提了起來，往通道的深處走去。

　　穿過另一道有四、五名牢役守衛的鐵柵後，才到達囚禁犯人的地方，近柵門處的兩排十多個牢房，每間都囚了十多個囚犯，顯然是刑罪較輕的犯人。

　　死牢在下一層的地牢裏，經過了一道頭尾都有人把守鐵門的長階後，韓柏給抬到另一道較短小的長廊裏，每邊各有四間牢房。

　　牢役打開了左邊最後的一間，將韓柏像包裹般拋了進去。

　　「篷！」

　　韓柏摔了個四腳朝天，終於昏死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一縷聲音鑽入耳內道：「小子！小子！你醒了沒有！」

　　韓柏嚇了一跳，以為又是那大牢頭來毒打自己，連忙坐起身來。

　　只有幾面剝落牆壁的死囚室靜悄悄地，牢門緊閉，人影也不見一個，牢房對著門的屋角有個通氣口，但窄小得只能容貓兒通過，一盞油燈掛在牆上，照得囚室愈發死氣沉沉。

　　難道自己快要死了，所以生出幻覺。

　　「有人來了！」

　　韓柏嚇了一跳，這回清清楚楚聽到有人和他說話，但為何卻不見有人？

　　「啪！」

　　牢門的小鐵窗打了開來，一對眼望了進來，見到韓柏，喝道：「退後！」

　　韓柏呆了一呆，連爬帶滾，退到離門最遠的牆邊。

　　鐵門下擺處另一長形方格打了開來，遞進了一盤飯餚和茶水，出奇地豐富。

　　牢役悶哼道：「便宜了你這小鬼，不過你也沒有多少餐了。」

　　直至牢役離去，韓柏仍呆呆坐著，他人極機靈，怎體會不出牢役話中的含意，心中狂叫道：「我快死了！我快死了！」

　　四周寂然無聲。

　　「小子！眼前有飯有菜有湯，還不快醫醫肚皮子。」

　　韓柏再無懷疑，駭然道：「你是誰？你在那裏，你看得見我嗎？」

　　聲音道：「我就在你隔壁，你雖見不到我，但我早已過去摸過你全身每一寸地方，醫好你的傷勢，否則你現在休想能開聲說話。」

　　韓柏一呆，但再一細想，他說的話卻沒有甚麼道理，假設他能穿牆過壁，來去自如，為何還會給人關在這裏。

　　聲音又道：「若不是見你是可造之材，我才不會費神理會你呢。」

　　韓柏心中一動，自己果然再沒先前的傷痛疲乏，看來他又不是吹牛，忍不住問道：「前輩為何給人關到這裏來？」

　　聲音冷哼道：「赤某要來便來，要去便去，誰能把我關起來。」頓了頓後長嘆一聲，頗有英雄氣短的意味。

　　韓柏同情之心大起，大家同是淪落人，安慰道：「前輩必有不得已的苦衷，才要在這裏……這裏定居。」

　　那聲音哈哈一笑道：「定居！好！就是定居，你的心腸很好，來！給我看看你。」

　　這回輪到韓柏要嘆起氣來，若他能過去，不如直接逃出這可怖的牢獄更為划算。

　　「啪！」

　　韓柏愕然抬頭，往隔著兩間牢房的牆壁頂部望去。

　　一塊大石剛好往內縮入，露出一個可容人穿越的方穴，洞緣如被刀削，平正齊整。

　　韓柏一時目定口呆，那塊大石最少有五、六十斤重，移動時的輕快卻像豆腐般沒有重量。

　　就像一場夢裏才能發生的情景。

　　眼前一花，一個人穿山甲那樣從壁頂洞穴鑽出來，輕輕一個翻身，落到韓柏身前，此人身形雄偉之極，臉的下半部長滿了針刺般的短髭，連稜角分明的厚唇也差點遮蓋了，一對眼銅鈴般大，閃閃生威，顧盼間自有一股懾人氣態，那有半點階下之囚的味兒。

　　韓柏張大了口，說不出半句話來。

　　大漢挨牆坐下，目光灼灼上下打量著他，忽地哈哈一笑道：「算你走運，竟通過了我的體質測試。」

　　韓柏呆道：「甚麼體質測試？」

　　大漢道：「剛才我檢查了你的受傷狀況後，輸了一道恰好能醫治好你傷勢的真氣進你的經脈裏，再看你傷癒回醒的時間，便可從而推知你的體質好壞至何種程度。」

　　韓柏不能置信地看看對方，又看看自己的身體，道：「一道氣便可治好人嗎？」

　　大漢哂道：「這有何稀奇，世上儘管有千萬種病症傷勢，均起因於經脈受到傷害或閉塞，只要經脈暢通，其病自癒，其傷自痊，除非經脈肢體斷去，否則任何肉身的創傷亦會復原，若能接回經脈，斷肢亦可重生，我測試最難處只是在於有否那種判斷傷勢的眼力，其他又何足道哉？」

　　韓柏似懂非懂，但眼前大漢的信心和口氣，自然而然地使他感到對方並非胡言亂語之徒。

　　大漢忽地壓低聲音道：「你以比常人快了半炷香的時間便全身經脈盡通，顯示你是塊不能再好的好料子。」頓了一頓，仰天一陣大笑，無限得意地道：「龐斑！龐斑！任你智比天高，也想不到人算不如天算，我找了六十多年也找不到的東西，竟在此等時刻送到我面前吧。」

　　韓柏全身一震，道：「龐斑？」

　　大漢笑聲一收，沉聲道：「你先給我道出來歷身分，為何到此，不要漏過任何細節。」他的話聲語調，均有一種教人遵從的威嚴氣勢，可知乃長期居於高位，慣於發號施令的人。

　　韓柏給他一提，立時記起自己的悽慘遭遇，他仍是少年心性，這兩天備受冤屈，從沒有說半句話的機會，禁不住一五一十細說從頭。

　　大漢只聽不語，每逢到了關節眼上，才問上兩句，而所問的又都切中重要的環節。

　　韓柏說完。

　　大漢哂道：「這事簡單非常，真正的兇手是那馬峻聲，你卻做了他的替死鬼，此等自號名門正派之徒，做起惡事來比誰都更陰損，還要裝出道貌岸然，滿口仁義道德。」

　　韓柏心中也隱隱摸到這答案，但卻不敢想下去，這時聽到大漢說出來，忍不住問道：「他為何要殺謝青聯？」

　　大漢嘿然道：「天下事無奇不有，又或那厚背刀藏著重大秘密，何用費神猜想。」

　　他話題一轉，問起來自慈航靜齋的美麗女劍客秦夢瑤，由她的樣貌行藏，以至乎她的一言一笑，無不極感興趣，但韓柏卻毫不覺煩厭，一來回憶起這美女亦是一種享受，二來大漢措辭乾淨俐落，絕無多餘說話，痛快異常。

　　大漢聽罷沉吟不語，像在思索著某些問題，忽地神情一動道：「有人來了，背轉身！」

　　韓柏不知他要弄甚麼玄虛，但卻感到對方不會加害自己，聞言背轉身來。

　　「啪啪啪！」

　　在剎那的高速裏，大漢在他背上拍了三掌，每次掌拍背上時，一股熱流便鑽入體內，似乎順著某些經脈流去，舒服非常。

　　大漢迅速在他耳邊道：「他們這次有五個人來，顯然是要將你押出去，苦打成招，記著，每當有人要打你某部位，你便想著那部位，保可無事，想個方法，拖著他們，死也不要簽那分招供書。」

　　韓柏全身一顫，駭然道：「假設他們斬我一隻手下來，怎麼辦？」

　　大漢冷笑道：「我怎會讓他們那樣做！」似乎他才真正代表官府。

　　背後微響。

　　韓柏回身一望，大漢已失去蹤影，仰頭一看，壁頂方洞又給大石填個結結實實，大漢手腳之快，使他懷疑自己只是在做夢，但體內三道流動著的真氣，卻是活生生的現實。

　　一陣金屬磨擦的聲音後，大門打了開來，數名凶神惡煞的牢役在大牢頭金成起的率領下，氣勢洶洶地衝進來。

　　金成起將韓柏碰也未碰一下的飯餚一腳踢起，碗盤帶碟嘩啦啦往韓柏的臉門砸去。

　　韓柏大吃一驚，自然而然所有注意力集中往臉門去，說也奇怪，體內三道真氣倒真像有靈性般，分由腹部、腳底和後枕以驚人的速度瀉往臉門處。

　　同一時間，碗碟撞上臉門。

　　韓柏臉部被撞處蟻咬般輕痛數下，卻沒應有的劇痛，耳邊響起大漢的聲音道：「還不裝痛！」

　　韓柏「乖乖地」慘叫一聲，雙手掩臉。

　　金成起陰陰笑道：「敬酒不吃吃罰酒，將他拖往刑室。」

　　其中兩名牢役走了上來，一左一右將韓柏挾起，硬拖出去。

　　韓柏聽到刑室二字，魂飛魄散，正想大叫救命，大漢的聲音又在耳內響起道：「不用怕，刑室就在下層水牢旁，我會監視著，保證他們動不了你一根頭髮。」

　　當他說到最後一句時，韓柏給拖至牢道的最深處，一名牢役拉起了一塊覆在地上的鐵板，露出進入下層的另一道石階。

　　兩名牢役一抽一拋，韓柏像個人球般沿階向下滾去，手銬腳鎖碰著石階發出混亂之極的刺耳噪響。

　　三道奇異的真氣在體內遊走，韓柏不但感不到痛楚，反而有種說不出的舒暢，不過他卻裝作連爬也爬不起來。

　　金成起責怪道：「你們不要那麼手重，摔斷他的頸骨，你們能否代他畫押。」

　　一名牢役道：「這小子強壯得很，牢頭休要擔心。」沿階下去，喝道：「爬起來，否則踢爆你的龜卵子。」

　　韓柏大吃一驚，暗忖不知大漢輸進的真氣是否能保護那麼脆弱的部分，連忙爬了起來。

　　這回輪到金成起等大吃一驚，看傻了眼，奇怪這人為何還能爬起來。

　　韓柏趁他們尚未下來前，偷眼一看，原來自己目下站在一個四、五百尺見方的大石室內，除了一張大木檯和幾張大椅外，十多種不同的刑具，散布在不同角落和牆壁上，一同營造出陰森可怖的氣氛。

　　最使人驚心動魄的是在正對下來石階的那邊石壁處，打橫排了一列十個不同款式的枷鎖，每個枷鎖上都用硃紅寫著名稱，由左至右依次是「定百脈」、「喘不得」、「突地吼」、「著即承」、「死豬仇」、「反是實」、「正與反」、「求即死」、「失魂膽」、「生即死」，只是名稱已足使人心膽俱寒。

　　韓柏不知獄吏都是用刑的專家，而用刑除了利用肉體的苦痛令對方屈服外，最厲害的武器便是心理戰術，若是浪翻雲等高手，進此刑室，看其佈置，即可測知對方用刑的水準高下，半分也不能強裝出來。

　　金成起的刑道之術，正是附近十多個城縣首屈一指的專家，故此何旗揚才不惜連夜趕路，將韓柏送到這裏來。

　　韓柏受到豐盛飯餐的招待，並非金成起有意厚待他，只是要他飽食體暖後，分外感到被施刑的苦痛對比，這種一軟一硬的戰術，最易使人屈服。

　　韓柏不由自主打了個寒戰。

　　一隻手搭上他肩膀，韓柏嚇了一跳，轉過頭來，只見金成起銅鑄般的黑臉綻出一絲極不匹配他尊容的笑意，道：「小兄弟，不用慌張，來！我們坐下好好談一談。」

　　韓柏受寵若驚，惶恐間給按在長木桌旁的椅子坐下，金成起在他對面坐了，斜著一對眼打量著他，其他四名牢役，兩名守在金成起背後，兩名則一左一右挾著韓柏，其中一人的腳更踏在韓柏的座位處，十隻眼虎視眈眈，使韓柏渾身不自在。

　　金成起將一張供詞模樣的文件平放檯上，待人準備好筆墨後，輕鬆地道：「小兄弟，我這人最歡喜爽直的漢子，我看你也屬於這類好漢子，希望你不要令我今次看錯了人。」

　　韓柏茫然望向他。

　　金成起伸手按著桌上的供狀，道：「讓我們作個交易，只要你簽了這分供狀，我保證直至正式提審前，我都會善待你，我人老了，變得很懶，心腸也軟多了，不想費時間對你用刑，只想快點交差便算了。」

　　左邊的牢役大力一拍韓柏肩頭，將頭湊上來道：「金爺絕少對犯人和顏悅色，你是例外裏的例外了。」

　　韓柏眼睛往供狀望去，中間的部分全給金成起的大手蓋奢，只看到右邊寫著「犯人韓柏供狀」和左邊簽名畫押的空位，供詞亦不可謂不短。

　　韓柏心想你要用手遮著，內容不言可知，都是對我有害無利。

　　站在右邊的牢役服侍周到地將沾滿墨的毛筆塞入韓柏手裏，道：「金爺待你這麼好，簽吧！」

　　韓柏囁嚅道：「我還未看過──」

　　金成起哈哈一笑，將手挪開，另一隻手順帶板了一條銅鑄書鎮，壓在供詞和畫押處間的空隙，他似乎是非常愛整齊的人，書鎮放得與供狀的字句毫不偏倚。

　　韓柏的心卜卜狂跳，俯頭細讀，不一會「啊」一聲叫了出來，望向金成起。

　　他失聲而叫，並非罪名太重，而是罪名太輕，原來狀詞裏竟儘給他說好話，指出他人小力弱，應沒有可能刺殺謝青聯這等深諳武技之人，故恐別有內情云云。

　　金成起和顏悅色地道：「看！我們一生都本著良心做事，怎會隨便陷害好人。」

　　韓柏感動得幾乎哭了出來。

　　身旁的牢役笑道：「金爺這麼關照你，還不快簽，我們趕著去吃飯呀！」

　　韓柏點點頭，提筆待要簽下去。

　　驀地大漢的聲音在耳內疾喝道：「蠢材！不要簽，你畫押的一份是真，看到的一份是假的。」

　　韓柏嚇了一跳，望向金成起，對方一點也不像聽到任何異聲的樣子，道：「不用猶豫了！」

　　韓柏眼光移到壓著供狀的長方紙鎮上去，心下恍然，難怪金成起先以手遮紙，後又以紙鎮小心翼翼壓上去，原來是要掩蓋下上兩張紙的疊口處，當下又怒又驚。

　　大漢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道：「堅持要見何旗揚。」

　　韓柏暗叫好主意，因為要何旗揚到這裏來，是金成起等可辦得到的事，故可收拖延時間之效，由此亦看出大漢是極有謀略的人。

　　韓柏深吸一口氣道：「我要見何總捕頭一面，才會在供狀押上名字。」

　　金成起想不到如此轉折，臉色一沉道：「你畫了押，我立時將何老總請來。」

　　韓柏堅決地搖頭。

　　金成起大怒而起，喝道：「這是敬酒不吃吃罰酒，給我大刑侍候。」

　　韓柏一下子便給左右兩人從座位處小雞般提起，挪到一個鐵架處給絞了起來，各式各樣的刑具對他輪番施為，不一會他身上再沒有一寸完整的肌膚，可是實際上他所受的苦難卻微乎其微，例如當一枝燒紅的鐵枝戳來，體內由大漢輸入的真氣立時救兵般趕到那裏，形成一個隱於皮層下的保護罩，使熱毒不能侵入，傷的只是表面。

　　每次當被問及是否肯畫押時，韓柏的頭只向橫搖。

　　金成起等目瞪口呆，怎麼也想不到這脆弱的小子原來竟是如此堅強。

　　金成起老羞成怒，拿起一把斧頭，喝人將韓柏的手按在一個木枕上，冷冷道：「你再敢搖頭，我便斬了你的右手下來。」

　　韓柏嚇得一陣哆嗦，這並不是真氣能抵擋的東西，一時呆了起來，汗水流下。

　　久違了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道：「我才不信，假設不老神仙的人來驗屍，便可發覺你曾受毒刑，殘肢斷體是不能掩飾的證據。」

　　金成起再怒道：「你敢再說不！」

　　韓柏對大漢已充滿信心，咬牙道：「見不到何旗揚，我怎樣也不畫押認罪。」

　　金成起狂叫一聲，利斧劈下。

　　韓柏嚇得兩眼齊閉，心叫吾手休矣。

　　「篤！」

　　利斧偏歪了少許，劈在指尖上方寸許處。

　　金成起詛咒起來，罵遍了韓柏的十八代祖宗，最後頹然道：「將他關起來再說。」

　　韓柏又給擲回了死囚室內，這次大漢一點也不浪費時間，立即循舊路鑽了過來，對韓柏的千恩萬謝毫不在意，好像這些事對他是微不足道那樣，絲毫沒有恃功得意之態，他又仔細地審查韓柏的傷勢，最後滿意地點頭道：「好！好！你又過了我的第二關，並不排斥我輸給你的真氣。」

　　韓柏見怪不怪，隨口問道：「我多謝你還來不及，怎會排斥你的真氣，且即使要排斥也不知怎樣實行呢？」

　　大漢兩眼一瞪道：「你對自己的身體有多少認識，你吃東西下肚，但你知否你的肚子怎樣消化食物嗎？你的心在跳，你懂不懂使它停止下來？」

　　韓柏一呆，大漢的話不無道理。

　　大漢道：「幸好你的身體完全接受了我輸送給你的真氣，否則你在用刑前便已爬不起來了。」

　　韓柏聽他輕描淡寫道來，卻沒有絲毫憐憫，心中不由有點不舒服，可是對方終是幫助自己，橫豎自己時日無多，有甚麼好計較的。

　　大漢忽地神情一動，低喝道：「躺下裝死。」也不見他用力，整個人像大鳥般升上門上的壁角，像壁虎般附在那裏，除非有人走進囚室，再轉頭上望，否則休想發現他的存在。

　　小鐵窗啪地打了開來，一個牢役看了一番後，才關窗離開。

　　大漢跳了下來，落地時鐵塔般的身體像羽毛般輕盈。

　　韓柏忍不住問道：「以前輩的身手，這裏怎關得著你。」頓了頓再輕聲試探道：「你走時，可否帶我一道走。」

　　大漢目光灼灼上下打量他，表情出奇地嚴肅道：「你真的想走？」

　　韓柏道：「當然！」

　　大漢道：「那你想不想復仇？」

　　韓柏苦笑道：「能逃出生天我已心滿意足，況且我那有本事向馬峻聲尋仇。」

　　大漢伸手抓著他肩頭道：「只要你答應完成我的志向，我不但可助你逃走，還可以使你有足夠的能力報仇雪恨。」

　　韓柏呆了一呆道：「連前輩也做不來的事，我如何可以完成？」他確是肺腑之言，這大漢不論智計武功，均高超絕倫，在他心目中甚至不遜於浪翻雲，如此人物也做不來的事，教他如何去做？

　　大漢哈哈大笑，道：「你有此語，足見你非是輕諾寡信的人，才會斟酌自己的能力，反而將逃命一事放在一邊。」他沉吟起來，好一會才道：「你知否我是誰？」

　　韓柏茫然搖頭。

　　大漢淡淡道：「我就是『盜霸』赤尊信。」

　　韓柏的腦轟然一震，目瞪口呆。

　　要知盜霸赤尊信乃雄據西陲的第一大幫會尊信門創始人，擅用天下任何類型兵器，他的尊信門與中原的怒蛟幫、北方的乾羅山城並稱黑道三大幫，赤尊信在黑榜十大高手裏亦僅次於浪翻雲，聲名顯赫，為何竟淪落至困在這樣的一個死囚牢內？

　　韓柏透了一口大氣，顫聲道：「你怎會在這裏？」換了另一人，第一個反應亦會是這個問題。

　　赤尊信微微一笑道：「你這句話恰好是答案，正因任何人也想不到我在這裏，所以我才來到這裏。」

　　韓柏靈機一觸道：「是否為魔師龐斑？」

　　赤尊信閃過讚賞的神色，和聲道：「除了他外，誰人能使我要找地方躲起來？」

　　韓柏大奇道：「既然要對付的人是他，我又怎能幫得大忙？」

　　赤尊信哈哈一笑道：「赤某自有妙法，龐斑雖自負不世之才，但總還是人而不是神，只要是人便有人的弱點，例如他不把天下人放在眼內正是其中一項，豈知我還有最後一著奇兵。」

　　韓柏關心的是另一問題，乘機問道：「龐斑是否真的無敵當世？」

　　赤尊信微一錯愕，沉吟片晌，輕嘆道：「龐斑是否真的天下無敵，誰可真的作出答案，不過就我所知所聞的人裏，或者覆雨劍浪翻雲尚有可拚之力──」說到這裏，粗濃烏黑的雙眉緊鎖起來，苦思而不能自得。

　　韓柏待要告訴他自己曾親見覆雨劍，赤尊信已喟然道：「我曾和他交手……」忽又停下，眼中混集著奇怪的神采，似是惋惜，又似困擾和憧憬，甚至帶點驚惶。

　　韓柏想說話，赤尊信作了個阻止的手勢，大力一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喜叫道：「是了！他的『道心種魔』大法非是無懈可擊，否則我也不能在他全力運展魔功之際，逃了出來，唉！」

　　韓柏對他的忽喜忽愁大感摸不著頭腦，傻子看傻子般望著赤尊信，這曾叱吒風雲、威震一方的黑道霸王。

　　赤尊信苦笑搖頭道：「但這一來他又可因我能成功從他手底逃出，推斷出自己的魔功尚有破綻，以他的絕世智慧，當能想出補救之法，那時要制他便難上加難了，奇怪奇怪！」

　　韓柏目瞪口呆，不知有何奇怪之處。

　　赤尊信看見韓柏的模樣，微笑道：「我奇怪的是他『道心種魔』大法既成，怎會仍有空隙破綻？」

　　韓柏終於找到可以問的話，道：「甚麼是道心種魔？」

　　赤尊信雙眼一瞪，道：「這事你問起任何人，保證你沒有答案，天下間或者只有我一人知曉。」

　　韓柏大感興趣，豎起耳朵，靜心等待，一時間將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悽慘遭遇，拋諸腦後。

　　赤尊信續道：「一般比武交鋒，下焉者徒拚死力，中焉者速度戰略，上焉者智慧精神氣勢，無所不用其極。道心種魔大法乃上焉者中的最上品，專講精神異力，使精神有若實質，無孔不入，能不戰而屈人之兵。想當日我與龐斑決戰，錯覺叢生，故一籌莫展，若非我在敗勢將成之前，全力逃走，後果堪虞。」

　　韓柏心想那一戰定是動地驚天，只不知以擅用天下任何兵器的赤尊信，又動用了多少不同兵器來對抗魔師龐斑？

　　赤尊信又道：「昔日傲視當世的蒙古第一高手，魔宗蒙赤行亦精於此法，不過恐亦未達龐斑的境界。對付龐斑，除非上代的無上宗師令東來，又或大俠傳鷹重回人世，否則目下無有能與匹敵之人。」

　　韓柏暗自咀嚼，赤尊信提到令東來和傳鷹時，不說「復生」而說「重回人世」，提到龐斑時，不說「無有能與匹敵之人」，而說「目下無有能與匹敵之人」，內中大有深意。

　　兩人各自沉吟，各自思索，牢房內寂靜無聲。

　　赤尊信嘆了另一口氣。

　　韓柏心地極好，反而安慰起赤尊信道：「前輩何用嘆氣，只要你一日健在，當有捲土重來的一天。」

　　赤尊信搖頭道：「我赤尊信縱橫天下，顯赫一時，早已不負此生，何須強求捲土重來，人生只不過一場大夢，轟轟烈烈幹個他媽的痛快便夠了，要知世間事，到頭來誰不是空手而去。」

　　韓柏愕然，想不到赤尊信竟有如此襟胸，暗忖亦是這等胸懷，才能使這黑道霸王成為宇內有數的高手。

　　赤尊信臉色忽轉凝重，道：「現在金成起必已遣人往找何旗揚，只要他一到，你便拖無可拖，所以時間無多，你須小心聽我說。」

　　韓柏呆道：「前輩乾脆帶我逃離此處，不是解決了一切問題？」

　　赤尊信道：「這一來會暴露了我的行藏。」沉吟片晌，再嘆一口氣道：「我本想迫你發一個毒誓，才告訴你我的計劃，但想起造化弄人，千算萬算，那及天算。」

　　說罷仰首望向室頂，眼神忽明忽暗，憂喜交換。

　　韓柏知他有重要的話說，知趣地靜待。

　　赤尊信望向韓柏，閃過欣賞的神色，道：「小兄弟！你知否魔道之別？」

　　韓柏張開了口，正要說話，忽地啞口無聲。原來當他細想一層，雖然在韓家整天聽韓家兄妹將魔和道兩字掛在口邊，似乎魔道之分涇渭分明，乃是天下真理。可是這刻真要他說出何謂魔？何謂道？卻發覺自己從來沒有真正思考這個似是淺而易見問題。

　　赤尊信微笑道：「你不知也難怪，天下能通此理者，不出數人。」

　　韓柏呆子般點著頭。

　　赤尊信傲然道：「天地萬物，由一而來，雖歷盡千變萬化，最後總要重歸於一，非人力所能左右。所謂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一生二者，正反是也，魔道是也，人雖不能改變這由無到有，由有至無的過程，但卻可把握這有無間的空隙，超脫有無；而無論是魔是道，其目的均是超脫有無正反生死，只是其方式截然不同吧！」

　　韓柏眉頭大皺，似懂非懂。要知一般人生於世上，其人生目標不外兩餐溫飽，娶妻生子，有野心者則富貴榮華，至於治世安邦，成不世功業者，已是人生的極致。可是赤尊信顯然更進一步，將目標擺在勘破天地宇宙從來無人敢想的奧秘上，所以怎是他小小腦袋能在一時間加以理解的，若這番話的對象是龐斑、浪翻雲之輩，又或禪道高人，必拍案叫絕，大有同感。

　　赤尊信耐心解釋道：「人自出生後，便身不由己，營營役役，至死方休。」接著冷笑一聲不屑地道：「那些窮儒終日埋首於所謂先聖之言，甚麼忠君愛國、中庸之道，只是一群不敢面對現實的無知之徒。」

　　韓柏心內辯道：人所知有限，終日探求生死之外的問題，怎還能正常地生活下去？可是他卻沒有想到赤尊信正是非常人。

　　赤尊信續道：「入道入魔，其最高目的，均在超脫生死，重歸於一。不過所選途徑，恰恰相反，譬之一條長路，路有兩端，一端是生，一端是死，如欲離此長路，一是往生處走，一是往死裏逃，入道者選的是『生』路，所以致力於返本還原，練虛合道，由後天返回先天，重結仙胎，返老還童，回至未出生前的狀態，此之謂道。」

　　這番話對韓柏來說，確是聞所未聞，一時間聽得頭也大了起來。

　　赤尊信這次並沒有細加解說，道：「有生必有死，有正必有反，假設生是正，死便是反，若死是正，則生是反。修道者講究積德行善，功於『生』；修魔者講求殘害眾生，功於『死』，其理則一。」

　　韓柏大為反感道：「假如修魔也是真理，還有何善惡可言？」

　　赤尊信哈哈一笑道：「所謂積德行善，又或殘害眾生，均是下作者所為，從道者或從魔者，當到達某一階段，均須超越善惡，明白真假正邪只是生死間的幻象，這道理你終有一天能明白，現在亦不須費神揣度。」

　　韓柏想說話，卻找不到適當的詞語。

　　赤尊信字字玄機，顯示出他過人的識見智慧。

　　赤尊信續道：「魔門專論死地，要知生的過程繁複悠久，男女交合，十月成胎，翼翼小心。魔門則狂進猛取，速成速發，有若死亡，故練功別闢蹊徑，奇邪怪異、毒辣狠絕，置之於死地而後生。龐斑的道心種魔大法，便需找尋爐鼎，潛藏其中，進入假死狀態，一旦播下魔種，由假死變真死，大法始成。」

　　韓柏奇道：「若是真死，還有甚麼成功可言？」

　　赤尊信答道：「死是真死，不過死的是爐鼎，魔種藉爐鼎之死而生。龐斑魔功上的缺憾，大有可能是爐鼎上出了意想不到的問題，否則他將成魔門古往今來首次出現的魔尊，那時他厲害到何等地步，就非赤某所能知了。」他不愧智慧高超，推斷出龐斑遇上的問題，有如目睹。

　　韓柏禁不住問道：「你為何會對龐斑魔功，知道得這般詳盡？」

　　赤尊信低聲道：「這件事天下無人知曉，因我和龐斑關係非比尋常，他乃百年前蒙古第一高手魔宗蒙赤行一脈，而赤某則屬當時中原魔教第一高手血手厲工的系統。雖同屬魔門，但兩派的鬥爭卻持續不斷，所以龐斑魔功初成，第一個找上的便是赤某。龐斑此人來歷神秘，極可能有蒙古血統，這次出來攪風攪雨，亦應是含有報復明室推翻蒙人的恩怨。」

　　韓柏呆了起來，想不到箇中複雜到這般地步。

　　赤尊信道：「現在是寅時初，不出一個時辰，金成起會再使人將你提進刑室內。若他們請來了何旗揚，便再無拖延之計。」

　　韓柏奇道：「你怎知他們會在一個時辰內來提我？」

　　赤尊信冷哼道：「這只是刑家小道，對一般人來說，寅時中是睡得最熟最沉的時刻，意志也是最薄弱，若把握這時間加以拷問，每收奇效。」

　　韓柏打個寒噤道：「那我怎麼辦？」

　　赤尊信微微一笑，對他作了一番囑咐。

　　韓柏呆道：「這真行得通嗎？」

　　赤尊居還要說話，神色一動，道：「他們來了。」也不見他有何動作，便昇上了室頂，移開大石，溜進了鄰室去，大石闔上，一切回復原狀。

　　不一會，牢門打了開來，韓柏又給提進刑室裏，何旗揚和金成起赫然坐在刑室中。

　　韓柏給推到原先的椅子坐下，認罪書攤在桌面，筆墨一應俱全。

　　何旗揚微微一笑道：「小兄弟！想不到你是如此一名硬漢，何某好生佩服，現在何某已到此地，你又有何回報？」他純以江湖口吻和韓柏交談，顯是先禮後兵的格局。

　　韓柏依著赤尊信的教導，先嘆一口氣，才道：「小子雖是無知，卻非愚頑之輩，這刻見到何老總來此，那能不立即心死，老總叫我簽甚麼，小子便簽甚麼。」

　　何旗揚等大為驚奇，想不到他小小年紀，卻如此老成通透。

　　韓柏道：「小子無親無故，生生死死，了無牽掛，不過臨死前有一個要求，萬望何老總恩准。」

　　何旗揚一生無數經歷，但卻從未遇上一個人如此漠視生死，這若出現在飽歷世情的老人身上，還不稀奇，但像韓柏這熱戀生命的年紀，竟能有此襟懷，可說聞所未聞，此刻聽來心頭也一陣不舒服，沉聲道：「說吧！只要何某能做得到，一定給你完成。」

　　這話倒不是弄虛作假，要知因果循環之說，深入人心，即管金成起等害死韓柏後，也必會祭祀一番，希望韓柏冤魂不會找上他們。

　　韓柏道：「我只要求在死前，能好好飽餐一頓，睡上一覺，死後留個全屍，就是如此。」

　　何旗揚鬆了一口氣，道：「小兄弟放心，何某保證如你所願。」

　　韓柏再不多言，提筆在供詞上畫下花押。當下又給送回牢房裏，不一會美食送至，韓柏依赤尊信之言，放懷大嚼，剛放下碗筷，赤尊信又像泥鰍般滑了過來。

　　赤尊信露出前所未有的凝重神色，道：「我果然沒有估錯，他們並沒有在飯餚內下毒，這並非說他們心腸好，只是怕事後被長白派的人查出來。」

　　韓柏顫聲道：「那他們會用甚麼方法殺我？」

　　赤尊信望向室尾那盞長燃的油燈，不屑地道：「這幾間死囚室，都是沒有燃燈的黑牢，獨是這間才點有油燈，其中自有古怪。」

　　韓柏道：「難道他們在油燈落了毒？」

　　赤尊信搖頭道：「若是下毒，豈能瞞過長白派的人，這盞油燈只是一個指示工具，當它熄滅時，也是你命畢的時刻。」

　　韓柏大為不解。

　　赤尊信解釋道：「他們只要將這囚室的通氣口封閉，再用棉布將門隙塞死，便可不費吹灰之力，將你活活悶死，事後又可不怕被人察覺你是被人害死的，你說這方法妙不妙！」

　　韓柏一陣哆嗦，顫聲道：「那怎麼辦？」

　　赤尊信哈哈一笑道：「我們便來個將計就計，你小心聽著，一會後我向你施展一種古今從沒有人敢嘗試的魔門大法，此法與魔師龐斑的種魔大法恰恰相反，他是由魔入道，犧牲爐鼎，但我的方法卻是由道入魔，捨棄自身，以成全爐鼎。」

　　韓柏目瞪口呆道：「你捨棄了自身有甚麼後果？」

　　赤尊信若無其事道：「自然是死得乾乾淨淨。」

　　韓柏驚叫道：「那怎麼成？」

　　赤尊信嘆了一口氣道：「假若還有他法，難道我想死嗎？此法之所以從未有人敢試，正在於沒有人肯作此最大的犧牲，兼且爐鼎難求，我已走投無路，又見你是上佳材料，才姑且一試，勝過坐以待斃，你若再婆婆媽媽，我便任由你給人生生悶死。」

　　韓柏啞口無言。

　　赤尊信淡然自若道：「我將以移神轉魂大法，將畢生凝聚的精氣神轉嫁於你，並使你進入假死狀態，至於以後有何現象，又或你是否真能成為能與龐斑擷抗的高手，就非我所能知了，好了！留心聽著。」

　　韓柏還要說話，赤尊信像有催眠力量的聲音已在耳邊響起，指導著他如何進入受法的狀態裏。

　　「轟！」

　　赤尊信一掌拍在他頂門處。

　　韓柏立時進入半昏迷的狀態，全身忽冷忽熱，眼前幻象紛呈，全身骨肉，似要爆炸，汗水狂流。

　　「轟！」

　　再一下大震，韓柏終於昏迷過去。

第七章　當時明月在

　　月圓之夜。

　　長江之畔，龍渡江頭。

　　一艘大船在渡頭，全船黑沉沉地，只在船頭掛了兩盞燈，一紅一黃，分外奪目，在船頭前方，滿月剛離了地平線，金黃的月色投在船上，拉出了長長的影子，溶和在江畔的密林裏。

　　一切看來和平安寧。

　　這時離渡頭里許遠處，數十條人影分作數隊，迅速地在綿延江畔的密林內推移，瞬眼間奔至一小丘高處，恰好可遠眺龍渡江頭泊著的雙桅大船。

　　那批人熟練地伏了下來，不發出半點聲息，就像忽地混進了樹叢裏。

　　其中一人喜叫道：「來了！」原來是怒蛟幫後起一輩裏，以快刀著名的戚長征。

　　他身旁的上官鷹沉聲道：「燈號正確，但這艘卻非我幫之船。」

　　翟雨時在旁道：「這才合情合理，以凌副座的才智，自然不會駕著我們的『怒蛟』、『飛蛟』或『水蛟』招搖而來，引人注目。」雖然嘴上這麼說，可是神色仍凝重如故。

　　眾人都信服他的才略，默不作聲，等待他的發言。

　　翟雨時雙眉蹙起道：「長征，假設你是凌副座，知道對手是逍遙門和十惡莊，你會怎麼做？」

　　戚長征呆了一呆，道：「我會盡率怒蛟幫精銳，駕著我們的三艘水上蛟龍，全速趕來援助，因他們仍沒有能力在大江上向我們挑戰。」

　　上官鷹渾身一震，臉色轉白道：「我明白了，若凌大叔知道莫意閒和談應手有龐斑在背後撐腰，一定採取長征所說的方法，一是秘密行動，絕不會像眼下般不倫不類，進不可攻退不可守，前一法是賭一賭龐斑不屑親自出手，後一法是謹慎從事。」

　　戚長征臉容一寒道：「好一個馬峻聲，竟是無義無恥之徒。」

　　翟雨時沉聲道：「不要遽下定論。」往後招手，一名青年壯漢靈巧地移上，顯是擅長輕功的好手。

　　翟雨時吩咐道：「你立即潛至右側兩里外的密林，放出訊號煙花，假設在十息內得不到渡頭雙桅船我幫的獨門煙花回應，立時撤走，也不用歸隊，逕自設法回幫，去吧！」

　　那好手應命去了。

　　這時剛好一朵烏雲飄過，掩蓋了明月，天地暗黑下來。

　　眾人心弦拉緊，靜待事態的發展。

　　遠方江畔的雙桅船一點人氣也沒有，一黃一紅兩燈在暗黑裏愈發明亮。

　　「咻！砰！」

　　一道煙火在右方兩里外的密林直衝天上，爆開一朵血紅的光花。

　　剎那間天地時間似乎停頓下來。

　　但一刻後江畔人影幢幢，幾條人影由船艙搶出。

　　翟雨時臉色一變，低喝道：「陷阱！快走！」

　　數十人立時往後移去。

　　上官鷹望往天上，圓月在烏雲後露出了一小邊。心中嘆氣，他們雖悉破對方的陰謀，但已暴露了行藏，在逍遙門天下無雙的追蹤術裏，他們能逃到那裏去？

　　※※※

　　明月在地平線上升起。

　　八月十五的月亮終於來臨。

　　浪翻雲獨坐石亭內，眼光投往君臨江水之上的長江夜月。桌上放了十多壺佳釀，正待以酒澆愁。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惜惜在同樣又大又圓的明月下，在洞庭湖一隻小舟上死了，月圓人缺，生命無常，死別生離，為的又是甚麼？

　　浪翻雲拿起亭心石桌上的一壺酒，揚手，壺中酒在月照下化成點點金雨，往石亭下滾流不絕的江流撒去，以酒祭亡妻。

　　左手拿起另一酒壺，咕嘟喝了個一點不剩。

　　火辣由喉嚨直貫而下，再往全身發散。

　　「好酒！只聞酒香，已知是產自落霞山的千年醉。」

　　浪翻雲神色不動，淡淡道：「三年不見，乾兄功力更勝從前，可喜可賀。」

　　一人由暗影處大步踏出，也不見如何動作，便坐在浪翻雲對面的石椅上，毫不客氣拿起另一壺酒，指尖微一用力，捏碎壺蓋，舉酒一飲而盡。

　　這人看來只有三十歲許，面目英俊，高瘦瀟灑，身上灰藍色長袍，在江風裏獵獵飄響。竟是原在黑榜上排名第一，後因施詭計害浪翻雲不成反吃了大虧，雄霸北方黑道的乾羅山城城主，毒手乾羅。

　　乾羅手一揚，空壺拋向後方遠處，落入江水裏，哈哈一笑道：「人生便如此壺，不知給誰投進這人海裏，身不由己，也不知應飄往何處去。」

　　浪翻雲望往天上明月，緩緩道：「乾兄語意蕭寒，似有所指，不知所因何事，以致壯志沉埋？」

　　乾羅長嘆道：「浪兄淡泊名利，不屑江湖爭奪，要來便來，要去便去，那知世情之苦？」

　　浪翻雲收回目光，望向乾羅，苦笑道：「正如乾兄所說，一旦給投進這人海，自然受此海流牽制，誰能倖免，誰能無情？」

　　乾羅長笑道：「說得好，佛若無情，便不會起普渡眾生之心。」

　　浪翻雲仰望亭外夜月，她悄悄升離江水，爬往中天，揮散著金黃的光彩。

　　自古以來，明月圓了又缺，缺了又圓，但人世間滄海桑田，變幻無已，生命為的究竟是甚麼？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淚下。

　　乾羅道：「讓我借花獻佛，敬你一壺！」

　　浪翻雲一言不發，再盡一壺，眼中哀色更濃。

　　乾羅沉聲道：「小弟此來，實有事奉告。」

　　浪翻雲道：「這個當然，只是乾兄能在此時此地現身，相信實動用了令人咋舌的人力物力。」

　　乾羅嘆道：「我一個手下也不敢動用，而是親自出馬，追了浪兄七日七夜，才在此地趕上浪兄。」

　　浪翻雲愕然道：「如此說來，乾兄自是不想任何人知悉乾兄找我一事，只不知乾兄為何有此顧忌？」

　　要知乾羅在黑道上呼風喚雨四十多年，橫行無忌，放手而為，何曾有任何顧慮，但現在竟連來找浪翻雲也要偷偷摸摸，不敢張揚，其中自有不足為外人道的原因。

　　乾羅又飲一壺千年醉，才苦笑道：「魔師重出江湖一事，浪兄是否知道？」

　　浪翻雲默默不語。

　　乾羅豪氣忽起，長笑道：「古人煮酒論英雄，今夜長江滿月，千年醉酒，我們可效法古賢，暢論天下豪雄，亦一快事。」

　　浪翻雲莞爾笑道：「難得乾兄有此興緻，讓小弟先敬一壺。」

　　乾羅大笑痛飲。

　　這兩位黑道的頂尖高手，原本是敵非友，這刻對坐暢飲，卻像至交好友，肝膽相照，一點作態也沒有。

　　乾羅拋去空壺，一聲悲嘯，長身而起，步至亭邊，負手仰望天上明月，嘆道：「唯能極於情，故能極於劍，小弟與浪兄怒蛟島一戰中敗得口服心服，三年來潛心靜養，每思起當日一戰，大有領悟。」

　　浪翻雲正容道：「當日乾兄敗在猝不及防四字裏，若目下公平決戰，誰勝誰敗，仍難作定論。」

　　乾羅搖頭道：「非也非也，浪兄覆雨劍已達劍隨意轉、意隨心運、心遵神行、技進乎道的化境，乃古往今來劍術所能攀上的峰巔，唯能極於情，故能極於劍，小弟獲益良多，所以我才能在這短短三年內，突破以往二十年也毫無寸進的境界，浪兄實乃小弟的良師益友。」

　　浪翻雲愕然道：「乾兄若以輩分論，足可當我的師公輩有餘，乾兄實在太誇獎了。」

　　乾羅霍地轉身，眼中精芒電閃道：「這年紀正是你我間高下的關鍵，我們的年紀差了三十多年，但你的武功比我只高不低，正代表著你的天分才情，實勝於我，想百年前傳鷹大俠，以二十七歲年紀，憑手中一把厚背刀勇闖驚雁宮，先後與蒙古三大高手八師巴、思漢飛、蒙赤行決戰爭雄，斬殺思漢飛於千軍萬馬之中，於虛懸千丈之上的孤崖躍入虛空，飄然仙去，留下不滅美名，年長年幼，於他何礙？」

　　浪翻雲長笑起身，順手取了兩壺酒，悠悠來至乾羅身旁，遞了一壺給他，道：「說得好，讓小弟再敬你一壺。」

　　「噹！」

　　兩壺相碰，一飲而盡。

　　兩人同將目光投往滾滾東流的長江逝水，天上明月映照下，江水像有千萬條銀蛇，掙扎竄動。

　　乾羅道：「自浪兄十八歲時連敗當時黑道十多名不可一世高手，助怒蛟幫建下基業，名震一時，但卻從沒有人知道浪兄師門來歷，就若浪兄是從石頭裏爆出來的神物，浪兄可否一解小弟心中疑團？」

　　浪翻雲淡淡道：「洞庭湖便是我的良師！」

　　乾羅愕然，望向與他並排而立的浪翻雲，後者投往江水的目光，射出深刻無盡的感情，乾羅驀地全身一震，長嘆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說到最後一句時，音量轉細，低迴無限。

　　浪翻雲微笑道：「天下能明此理者，屈指可數，潮漲潮退，晨霜晚露，莫不隱含天地至理，所謂外師造化，中得心源，想當年傳鷹大俠觀鳥飛行之跡，悟通劍法，後又在雷雨中貫通劍道之極致，以人為師，又怎及以天地為師？」

　　乾羅霍霍連退三步，一揖至地，正容道：「多謝浪兄指點，他日有成，必乃拜浪兄今日一席話之賜。」

　　浪翻雲長笑退開，道：「來！乾兄請入席，尚有八壺好酒，今晚不醉無歸。」

　　乾羅瀟灑一笑，毫不客氣，坐回石椅，兩人又盡一壺，頻呼痛快。

　　乾羅話題一轉道：「小弟今日此來，實有一事，想和浪兄作個商量。」

　　浪翻雲道：「能使乾兄頭痛者，捨魔師龐斑還有誰人？」

　　乾羅並不回答，沉吟片晌，喟然道：「當今天下形勢，黑道本以中原怒蛟幫、西陲尊信門和小弟位於北方的乾羅山城鼎足而立，三分天下，而白道自龐斑退隱前，飽受摧殘，元氣大傷，這二十年來偃旗息鼓，默默經營，成立所謂八派聯盟，又有慈航靜齋和淨念禪宗在背後支撐，似弱實強，與黑道成均衡之勢，但龐斑這一出山，形勢立被打破，至於發展至何局面，確是難以預料。」

　　浪翻雲若無其事地道：「龐斑真的出山了？」

　　乾羅道：「浪兄飄泊江湖，似入世實出世，故此對江湖最近的大變才尚未有所聞。」

　　浪翻雲首次臉容微變。要知龐斑若要向江湖插手，首先要對付的當然是黑道最大的三股勢力，怒蛟幫這被譽為黑道裏的白道這第一大幫，自是首當其衝。

　　乾羅道：「龐斑的首徒方夜羽通過赤尊信的師弟『人狼』卜敵，成功地控制了尊信門，龐斑親自出手，擊敗了『盜霸』赤尊信，露了一手。」

　　浪翻雲沉聲道：「赤尊信是生是死？」

　　乾羅兩眼射出銳利的光芒，瞪著浪翻雲一字一字道：「赤尊信負傷突圍而逃，不知所蹤。」

　　浪翻雲一掌拍在石桌上，喝道：「好！」

　　乾羅歎道：「若非赤尊信能全身而逃，今晚我也不會和你對坐此處。」

　　浪翻雲點頭同意。

　　他當然明白乾羅的意思，若赤尊信當場身死，那代表了龐斑是無可抗拒的人，乾羅他只好一是乖乖俯首聽命，一是找個地方躲起來。但目下赤尊信能突圍逃走，顯示了龐斑的魔功仍是有隙可尋，局面迥然不同。當然，僅是龐斑能使赤尊信落荒而逃這事實，已使龐斑震懾天下，無人敢捋其虎鬚。

　　浪翻雲淡淡道：「那乾兄的乾羅山城，現在是個甚麼樣的角色？」

　　乾羅道：「方夜羽親自來見我，帶來了龐斑的親筆信，要我向他效忠，並要我立時出手對付怒蛟幫，我表面上答應了他，但卻以自己內傷未癒為理由，暫時不參與對付貴幫的行動，不過這也拖不了多少時間。」

　　浪翻雲望向天上明月，心中卻想起被乾羅拋往水裏，身不由主隨水而去的空壺，空壺是否注滿了水，沉入江底？

　　乾羅的話聲繼續傳入他的耳內道：「十天前，談應手在抱天覽月樓布下陷阱，要刺殺貴幫幫主上官鷹，嘿！想不到英雄出少年，連談應手這老狐狸也栽了個大觔斗，給上官鷹和翟雨時安然逃去。」

　　浪翻雲臉色木然，沉聲道：「談應手既已出手，他的老相好莫意閒又怎會忍得住不出手做隻走狗。」他對莫意閒顯然鄙視之極，語氣不屑。

　　乾羅道：「說來也令人難以相信，以逍遙門的追蹤之術，到現在仍未能擒下上官鷹，不過我剛接到消息，逍遙門和十惡莊的人正傾巢而出，趕往武昌南面的龍渡江頭，似乎掌握了貴幫主的行蹤。」

　　浪翻雲悶哼一聲道：「若上官鷹等有任何損傷，莫意閒和談應手兩人休想見到明年八月十五的滿月。」

　　天下間或者只有浪翻雲和龐斑才有資格說出這等壯語豪言，要知莫談兩人，都屬跺跺腳便能令江湖震動的厲害角色。

　　乾羅沉聲道：「浪兄小心一點，若非龐斑答應了親自出手對付你，就算給他兩人天大的膽子，也不敢與你為敵。」

　　浪翻雲長笑起身，道：「生亦何歡，死亦何憾，但能轟轟烈烈而生，轟轟烈烈而死，不受他人左右，便不負此生，乾兄以為如何？」

　　乾羅眼中精芒暴閃，也長笑而起，向浪翻雲伸出一手道：「乾某一生肆意行事，心狠手辣，陰謀詭計，無所不用其極，只有忠心聽命的手下，從無肝膽相照的知己，兩年前與兄一戰，始知人算不如天算之理，這兩年潛修靜養裏，每念及浪兄，不但沒有仇恨，反而敬慕之情日增，連我也不明白如何有這種心路轉變，至今晚此刻，明月當頭的美景下，才明白乃受浪兄不為名利生死所牽礙的氣度所吸引，否則縱能在武技上出人頭地，還不是名慾權位的囚徒，可笑呀可笑！」

　　這不可一世的黑道梟雄，終於在爾虞我詐的一生裏，第一次破天荒地說出了心底的真話。

　　浪翻雲一伸手，和乾羅的手緊緊握鎖。

　　兩人四目交投。

　　這對原本是敵非友的對頭，在這奇妙的剎那，產生了別人數世也達不到的瞭解。

　　一切盡在不言中。

　　※※※

　　韓柏在半昏迷的狀態下甦醒過來，全身脹痛，頭顱若裂，經脈裏充滿著凶燄般的焦燥火毒，滾流竄動，想發狂叫喊，卻叫不出聲。

　　赤尊信施法前的警告，催眠似地在心中響起，道：「我畢生凝聚的精氣神，將在你體內結成魔種，這魔種具有風暴般的靈力，有若同策四駒，每駒均想奔向一不同方向，略欠定力，必遭車翻人亡之禍，切記切記！」

　　韓柏至此意識略回，咬緊牙根，強忍痛楚，苦守著心頭一點靈明。

　　好一會後，忽地全身一寒，口鼻像給物件堵塞，呼吸全消。韓柏記起早先赤尊信的解釋，知道這是魔種與自己結合後，由死而生的假死過程，不驚反喜。

　　「啪！咿唉！」

　　牢門大開。

　　一時間牢室滿是腳步響聲。

　　一對手在自己身上摸索起來，有人道：「奇怪！這麼快便死得通透，全身冰冷僵硬。」

　　何旗揚的聲音響起道：「確是死了！」頓了一頓道：「不要怪我，要怪只怪你的命生壞了。」

　　韓柏的感覺極為奇怪，每一個聲音，甚至呼氣吸氣聲，他都聽得比平時清楚百倍，偏是全身一點感覺也沒有。一個念頭在心中升起，難道我真是死了，現在只剩下魂魄在聽東西？假如永遠保持這種狀況，那比坐牢更要可怕萬倍。

　　大牢頭金成起的聲音道：「把這小子抬出去，包裹後好好埋了他，記著！不要損傷他的屍身。」

　　韓柏驚上加驚，心中忽地升起一個念頭，就是異日一定要將這些人百般折磨，要他們不得好死！心念才起，他本人嚇了一跳，這種殺人凶念，還是首次在他心中興起。

　　念頭未完，身體被抬了起來。

　　也不知經過了甚麼地方，神智愈來愈模糊，剛才靜止的氣流，又開始在全身亂竄亂撞，情思迷迷惘惘，有若天地初開，無數的奇怪幻象，在心靈內此起彼落，狂暴的激情、柔和的思緒，交纏糾結，赤尊信藉魔鼎大法種入他體內的精氣神，開始進入新的階段，和他本身的精氣神漸次融合。

　　一層一層的油布包裹全身，韓柏被放入坑內，鏟起鏟落，一會兒給埋在厚厚的土層下，韓柏眼前一黑，終於完全失去了知覺。

　　這是至關緊要的階段。

　　赤尊信犧牲自身所播下的魔種，正與韓柏的元神結合，此時不能受到絲毫外物影響，儘管風吹草動，也能使他陷入精神分裂的悲慘境地，這種情況連赤尊信本人亦不知道。

　　因緣巧合，韓柏恰好被埋入土裏，提供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使他能在這寧靜至極的環境，不斷吸收大地的精氣，死生交匯，新舊交融。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間，韓柏驀地回醒，口鼻自然用力一吸，幾乎窒息過去，張開眼來，一片漆黑，在幾乎變成真死的剎那，強大無倫的真氣在體內爆發開來，無師自通的他作彈簧般收縮，再彈開來時，整個人已飛快往上沖去，『蓬』一聲和著滿天泥屑布碎，衝離地面連兩丈之高，再重重摔回地上，跌了個七葷八素。

　　假設有人碰巧在場，定以為是千年惡屍復活，嚇個死去活來，韓柏雙目一明一暗，明時精光電閃，暗時陰沉莫測，好一會才回復正常，但那眼神已和從前大不相同，轉動間充滿了沉浮人世的智慧和近乎魔異的魅力。

　　赤尊信破天荒的嘗試，以與龐斑截然不同的途徑，創造出了魔道上另一奇蹟。

　　韓柏這時若借鏡一照，保證嚇個半死，因為他再也認不出鏡中的自己。

　　他在魔種合體的催生下，由一個瘦弱的青年，變成了一個昂藏壯漢，在泥污沒有掩蓋的部分，肌膚閃閃發亮，自具一股懾人心魄的力量，他重生後的臉容，只仍依稀存著往日的清秀善良，使人印象深刻的是那似能擔當任何重任的豪雄相貌，顯出剛毅不屈的粗線條輪廓，雖說不上俊俏，但卻深具粗獷的男性魅力。

　　韓柏脫胎換骨，成了另一個人。

　　他俯伏地上，不住呻吟，各種各樣的奇怪思想，侵襲著他的神經，忽爾間他想起了秦夢瑤，轉眼又被另一個完全陌生的女子面容替代，胸臆間卻升起了無限溫柔。

　　韓柏狂叫一聲，撐起半身，張開眼來，入目墳頭處處，原來是個亂葬崗，外來的景象使他清醒了一點，想起過去的遭遇，恍若再世為人。剛感嘆這世上渺無公理正義，另一個念頭隨又升起，這不外是弱肉強食的世界，強權便是公理，何用婆媽？

　　韓柏絲毫不覺得這個想法大異於往昔的他，一用力，彈了起來，卓立地上。

　　心中一動，在自己先前葬身處造出種種痕跡，便似自己的屍體被野獸拖走，他的手法熟練，不一會兒完成了佈置。

　　轉身欲離，忽地停下，想道：「自己為何懂做這種事情？啊！我明白了，當赤尊信的魔種和自己結合時，除了精氣神移到體內，還將他生前的經驗和部分記憶，移植到自己的腦內。」

　　想到這裏，他跪了下來，恭恭敬敬叩了三個頭，以謝赤尊信的大恩大德，赤尊信的肉體雖死了，但韓柏卻知道他的精華，已藉著自己而繼續活下去。

　　龐斑啊龐斑。

　　我定會勝過你！

　　韓柏跳了起來，以他自己也難以相信的速度，轉眼間隱沒在林木的深處。

　　一個古往今來沒有出現過由道入魔的高手，終於降臨人世。

　　與龐斑的鬥爭，亦由此開始。

　　明月高掛中天，以無可比擬的滿月之光，窺視著這前途不明，翻騰不休的浩蕩江湖。

　　※※※

　　明月下。

　　一隻大鷹盤旋衝飛。

　　能在百丈高空上辨出草叢內小兔的銳目，閃閃生光，俯瞰著下面剛在一個密林裏竄出來的數十道人影。

　　那批人來到一條通往層層疊疊的荒山的崎嶇山路前，停了下來，乘機休息回氣。

　　其中生得斯文秀氣的青年低起頭來，望著飛行軌跡剛橫過明月的飛鷹嘆了一口氣道：「我們怎麼快，也及不上這扁毛畜生的飛行速度。」

　　這人當然是怒蛟幫年輕一輩的第一謀士翟雨時。

　　旁邊的怒蛟幫幫主上官鷹也抬起頭，臉色凝重地道：「逍遙門追蹤之術，使人防不勝防，以鷹眼代狗鼻，確是高明。」

　　戚長征也無可奈何地道：「最可怕的是我們無論用野兔或雀鳥來引牠，牠都不肯下來，難道我們連一隻畜生也鬥不過？」

　　上官鷹道：「管牠受過甚麼嚴格訓練，畜生畢竟是畜生，只要我們分成數組，分散逃走，這畜生最多隻能跟上其中一組，而那組再又分散，各自單獨逃走，看這畜生還能怎樣？」翟雨時沉吟不語。

　　眾人眼光都投往他身上。

　　翟雨時回首望往後面在明月下顯得鬼影幢幢的林木，儼似草木皆兵，嘆了一口氣道：「是否有點奇怪，這惡鷹由龍渡江頭直跟我們到這裏，足有個多時辰，照理我們行蹤已露，以莫意閒和孤竹等人的輕功，怎會追不上我們？」

　　眾人一想，這果是不合情理。

　　戚長征欲言又止。

　　翟雨時道：「長征你有甚麼話要說？」

　　戚長征搖頭道：「我本來想說是否他們等待援兵，待形成包圍網後，才一舉將我們消滅。不過回心一想，我想出來的定不能比你更好，故將話吞回肚裏。」

　　上官鷹微笑道：「長征你直人直性，但也不能完全依賴雨時的腦袋，否則便會變懶變蠢了。」

　　翟雨時道：「長征的話不無道理，幸而我精通地理山川之勢，所以逃走的路線，均針對著敵人可能布下的陷阱而定奪，假設他們仍能將我們迫入羅網，我也只好口服心服。」他語氣裏自有一股自信，使人衷心對他生出敬服之念。

　　上官鷹道：「那他們不趁早出手，究竟是何道理？」

　　翟雨時道：「假設我估計不錯，他們如此做法，一方面可對我們形成無處可逃的心理壓力，生出不能與他們對抗的感覺，更重要的是想要我們分散逃走，力量分散，便可輕易逐個擊破，到底他們的目標只是幫主一人。」

　　戚長征豪氣大發道：「如此我們不如大模廝樣，向著怒蛟幫走回去，拚著對上了便跟他們大幹一場，也勝過像現在那落荒之犬的窩囊相。」

　　翟雨時道：「不！我們正要分散而逃。」

　　眾人齊齊愕然。

　　※※※

　　圓月高掛中天。

　　韓柏離開了墳場後，全速在山野間飛馳，愈跑愈輕鬆，熱氣如千川百河般由腳板的湧泉穴升上，與從頭頂泥丸宮流下的冷氣，穿過大小經脈，匯聚往丹田氣海處，一冷一熱兩股氣流，交融旋轉，當旋力聚積至頂峰時，又倏地由丹田射出千萬道氣箭，閃電般蔓延全身。

　　這過程周而復始，每次之後，體內的真氣便增長了少許，眼目看得更清楚，傳入耳內的聲音亦大了許多，皮膚和空氣接觸的感受更深刻、更微妙，一切都不同了。

　　他現在經歷的正是體內魔種和自身精氣結合的異感，這時只是個開始，至於往下去的路怎麼走，不但赤尊信不知道，恐怕古往今來亦從沒有一個人知曉。

　　韓柏只往荒山野路走，全身泥污和衣著破爛的他，確不宜與人相遇。

　　他愈來愈感到奔跑毫不費力，天上的圓月、荒茫的大地，在旋轉飛舞，矮樹高林往兩邊流水般倒退，他為快逾奔馬的高速歡呼，這新鮮的感覺使他忘懷了一切。

　　便若天地初開時，唯一的人在大地上為生命的存在而狂奔。

　　他忘記了韓家兄妹、馬峻聲、何旗揚，甚至乎令他神魂顛倒的秦夢瑤，和將他由平凡小子造就成不可一世的高手的赤尊信，就若他們從來未存在過。

　　魔種和他逐步結合，使韓柏進入了物我兩忘的道境，在似無盡止的奔跑裏，天地與他的精神共舞者，只剩下他和他的宇宙，孤單但是恒久無邊。

　　奇異的力量海潮般在他的經脈裏澎湃激盪，每一次的衝激都帶來全新的感受。

　　明月孤懸在星弧的邊緣處，又圓又遠。

　　在這一切都美好的時刻，體內流動的真氣忽地窒上一窒，然後消失無蹤，代之而起是一股無可抗拒的寒氣，由大小經脈逆轉而行，收縮往丹田處。

　　那種難受的感覺，便像一個人貪婪地呼吸著新鮮空氣，如癡如醉時，忽地發覺下一口吸入的竟全是腐臭毒氣。

　　韓柏慘嚎一聲。

　　打橫切入一個疏樹林，當他穿林而出時，全身一陣劇痛，再也支持不住，往前仆倒，剛好跌在一個官道的正中央處。

　　這下突變真是莫名所以。

　　他想爬起來，豈知全身有如針刺，連指頭也動不了。

　　韓柏死命守著心頭一點靈明，他有一個感覺，就是假若就此昏去，將永遠也醒不了過來。

　　在施法前，赤尊信曾警告說這魔種因能速成，故非常霸道，在與他真正完全結合前，會有一段非常凶險艱苦的過程，可是想不到這突變要來就來，全無先兆，比之練武者走火入魔，更使人難防。

　　就在水深火熱的時刻，身後車聲轆轆，馬蹄踏地，一隊騎士，護著一輛華麗馬車，從官道一端徐徐趕至。

　　韓柏模糊間想道：怎會有人趁黑趕路？

　　帶頭騎士一聲吆喝，人和馬車都停了下來。

　　「小丐讓路！」

　　啪的一聲，一條馬鞭在空中轉了一個小圈，帶起懾人風聲，重重落下，猛抽往韓柏背上。

　　若是韓柏神智清醒，當知使鞭者這一下落手極重，是欲一把將他抽往路旁，手段狠毒之至。

　　「啪！」

　　一鞭結結實實抽在背上，因體格突然壯大而破爛不堪的衣服，登時碎布散飛。

　　韓柏只覺有些東西輕輕在背上拂過，不但一點疼痛的感覺也沒有，反而痛楚像由背上洩出去了那樣，好過了很多。

　　那人「咦」了一聲，第二鞭加重力道，再抽在韓柏背上。

　　韓柏一聲呻吟，隨著鞭勢帶得橫滾開去，他呻吟並非因為痛楚，只是直至這刻才叫得出聲來。

　　另一人策馬馳近，大笑道：「邢老三，你是否功夫疏懶了，竟然用到兩鞭，才搬得動這死了半截的乞兒。」

　　韓柏滾到路邊，「砰」一聲撞上一塊路旁的大石，面轉了過來，由下而上，看到了騎士們和馬車。

　　那二十多名騎士個個目光閃閃，一身黑衣，腰間紮了條紅腰帶，看來似是大戶人家的武師。

　　那輛馬車極盡華麗，由八駿拖拉，非常有氣勢。

　　先前鞭打韓柏的邢老三跳下馬來，小心翼翼來到韓柏前面，一對凶光閃閃的眼在韓柏身上掃了數遍，剛才他第一鞭不能將韓柏帶往一旁，這老江湖立時心生懷疑，故不敢託大，下馬來摸清韓柏的底。

　　韓柏原本僵硬的肌肉，開始有了變化，扭曲起來，不過卻與邢老三的兩鞭無關，只是由於自身的苦痛。

　　邢老三還以為是自己的傑作，悶哼一聲，正要在韓柏胸前檀中穴補上一腳，好送這乞兒歸西，「咿唉」聲中馬車門打開，一名俏丫環走了下來，叫道：「邢老三！小姐有令，要我送一粒保命丹給這位乞兒大哥。」

　　邢老三縮退一步，恭敬地道：「夏霜姐姐請。」

　　那叫夏霜的俏丫環盈盈來至韓柏身前，聞到韓柏身上發出的泥污汗臭，慌忙捏著鼻子。

　　邢老三倒乖巧得緊，搶前伸手捏開韓柏的口，夏霜一揚手，一粒朱色的藥丸，和著濃鬱的山草香氣，投進了韓柏喉嚨，直入胃裏，連吞的過程也省了。

　　夏霜完成了任務，迅速退回馬車去。

　　邢老三飛身上馬，喝道：「起行！」

　　一個甜美的聲音傳出道：「且慢！」

　　剛才嘲笑邢老三功夫退化的大漢一愕道：「小姐！」

　　被稱為小姐的道：「祈老大，我說的話你聽不見嗎？你看他有絲毫應有的反應沒有？」雖說在月色之下，但韓柏剛好臥在樹木的暗影裏，馬車又和韓柏隔了三丈之遙，這小姐的眼力確是驚人。

　　眾人二十多對眼睛齊往韓柏望去，只見他頭臉洩出了豆大的冷汗水，與應有的反應迥然有異。

　　祈老大向夏霜使個眼色。

　　俏丫環點點頭，向車內小姐低聲道：「小姐，只是個乞兒吧！你已盡了人事了，主人在前頭等著你，我們若遲了，主人怪罪下來，誰也擔當不起。」

　　小姐嘆了一口氣道：「這人體格軒昂，貌相清奇，顯非平凡之輩，落難於此，我又怎忍心見他如此斷送一生。」

　　她的眼力誠然非常高明老到，但在「病況」上卻錯看了韓柏。

　　原來丹丸入喉後，立時化作一股火熱，散往全身，散亂失控的真氣竟奇蹟地重新匯聚起來，由冷轉熱，硬生生迫出一身熱汗，使那位小姐誤會他病情轉劣。

　　小姐的言語，一字不漏地進入他耳裏，他頓時心生感激，但車窗垂下輕紗，使他對這好心腸的小姐緣慳一面，暗忖不如我使個小計，引她出來。這想法非常自然，連他也不覺大異於自己從前膽怯樸實的性情，不知這正是因與魔種結合後，人亦變得精靈乖巧起來。

　　韓柏忽地裝姿作態，顫抖蜷曲。

　　「唉！」

　　垂遮車窗的輕紗若被柔風吹拂般揚起。

　　一隻白玉般的修長纖手，在月照樹影裏由車窗輕盈舒徐地遞出來，玉手輕揮，三道白光急射韓柏胸前的三個大穴。

　　這時的韓柏眼光何等銳利，一看三支長針來勢，估計出長針的力道和落點，只是想以針刺的方式打通他胸前閉塞的經穴，使全身氣血運行，乃救命招數，有善意而無惡念，不過由這一手來看，這充滿美感的手的女主人，醫道武技均非常高明，超出了一般高手的水平。

　　「篤！」

　　三支銀針同時入肉盈寸。

　　韓柏果然胸前一輕，氣脈暢通。

　　他心中剛暗嘆計不得逞，突又駭然大驚，因已積聚在丹田的真氣，忽地似不受控制的脫韁野馬，山洪暴發般由貫通了的三個大穴直沖而上。

　　「呀！」

　　他忍不住慘叫起來。

　　三股洪流在任脈匯聚，變成無可抗拒的急流，逆上直沖心脈。

　　「轟！」

　　腦際像打了一個響雷。

　　四肢一伸，麻痺感剎那間蔓延全身，整個人空空虛虛，飄飄蕩蕩，便似無一點著力之處。

　　原來這正是魔種的精氣與韓柏體內精氣的結合時刻，在結合之初，首要讓魔種的精氣貫通全身經脈，這三針之助，剛好完成這過程，魔種由早先的假死進入真死的階段。此後魔種的精氣完全融入韓柏體內，至於將來如何把赤尊信的龐大精氣神據為己有，就要看韓柏的造化了。

　　車門推開。

　　一道白影閃出，來到韓柏身前，眾騎士一起躬身道：「小姐！」

　　那小姐不能置信地道：「沒有可能的，竟死了。」直到這刻，她的語氣依然平淡如水，像世間再沒有任何事物突變，能惹起心湖裏的漣漪。

　　祈老大踏前一步，恭敬地道：「這乞兒身罹絕症，死不過是遲早的事。」

　　小姐輕嘆道：「但總是因我學醫未精，錯施針法而起，埋了他吧！」

　　祈老大一呆道：「小姐，主人他……」

　　小姐皺眉截斷道：「埋了他！」

　　祈老大不敢抗辯，道：「小姐請先起程往會主人，小人會使人將他好好埋葬。」

　　小姐搖頭道：「不！我要親眼看他入土為安，盡點心意。」

　　祈老大沒法，打個手勢，立時有人過來將韓柏抬起，往林內走去。

　　他們的一言一語，全傳入韓柏耳內。

　　他雖目不能睜，手不能動，像失去了體能般空虛飄蕩，但神智卻前所未有的精靈通透，思深慮遠。

　　他感到身旁這有若觀音般慈悲的女子，對他那「死亡」的深刻感受，也捕捉到她哀莫大於心死的黯然神傷。

　　這小姐顯是生於權勢顯赫的大戶人家，究竟發生了甚麼事，使她如此厭倦人世。

　　在一般情形下，年輕女子的煩惱，自是和男女間的感情有關。

　　他被放在濕潤的泥土上。

　　月光映照，柔風拂過。

　　蟲鳴鳥叫，草葉摩挲。

　　他閉著眼睛，以超人的感官默默享受這入土前寧靜的一刻。

　　樹木割斷，泥土翻起的聲音此起彼落。

　　小姐身體的幽香傳入鼻裏，與大自然清新的氣息，渾融無間。

　　她一直伴在他身邊。

　　心裏無限溫馨。

　　甚麼也不願去想。

　　很快他又被抬了起來，心中不由苦笑，這是一晚之內第二次被人埋葬，這種經驗說出去也許沒有人會相信，忽地想起了韓家小妹妹寧芷。

　　身體降入土坑裏。

　　一幅布輕柔地蓋在他臉上。

　　幽香傳來。

　　當他醒悟到這是小姐所穿披風一類的東西時，大片大片的泥土蓋壓下來。

　　就像上一次，他並沒有氣悶的感覺，體內真氣自動流轉，進入胎息的境界。

　　小姐的聲音從地面上輕輕傳來道：「死亡只是一個噩夢的醒轉，你安心去吧！」

　　祈老大的聲音道：「小姐！請起程吧！」

　　小姐幽幽嘆了一口氣。

　　祈老大再不敢作聲。

　　「噗噗噗……」

　　異響從地面傳來。

　　「主人福安！」

　　韓柏心下駭然，以自己耳目之靈，為何竟完全聽不到這主人的來臨，此人的駕子也大得可以，祈老大等竟要跪地迎接，就像他是帝皇一樣。

　　只不知那小姐是否也是跪下歡迎，想到這裏，心內一陣不自然。

　　在內心深處，他早把她塑造成不可高攀的尊貴女神，大生愛念。

　　小姐淡然道：「師尊！」

　　韓柏愕然，那主人竟是她師父。

　　一把充滿了男性魅力的低沉聲音道：「你們退出林外等我。」

　　韓柏泛起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就是他對這聲音非常熟悉，甚至有種恐懼畏怯。步聲響起，眾人退個一乾二淨。

　　韓柏只聽到小姐一人的呼吸微響，卻絲毫沒有那主人的聲息，就像他並不存在那樣，但韓柏知道他仍在那裏。

　　那主人帶點嗔怒道：「冰雲！我早告訴你，不要再喚我作師尊。」

　　韓柏心中唸道：「冰雲！冰雲！我會記著這名字。」

　　冰雲淡淡道：「一日為師，終身為尊。」

　　主人勃然大怒道：「你仍忘不了風行烈？」

　　韓柏腦際轟然一震。

　　他知對方是誰了。

　　踏在上面地上的人，正是威懾天下的魔師龐斑，自己對他的熟悉和恐懼，正是來自赤尊信經魔種融入自己體內的精氣神，故生出微妙感應。

　　只不知冰雲又和風行烈有何關係？

　　風行烈的傷勢，看來也是龐斑一手造成，這三人間不問可知有著異常的三角戀情。現在的韓柏，因吸納了赤尊信的精華，識見比之以往，自是不可同日而語，剎那間把握了地上兩人的微妙關係。

　　師徒之戀，本為武林所不容，但一般的道德規範，又豈能在這蓋世魔君上生效。

　　被喚作冰雲的女子一聲不響，韓柏心想，這豈非來個默認，如此龐斑豈肯放過她？

　　那知這被譽為天下第一高手的魔師龐斑，不但沒有勃然大怒，反而放軟聲音，輕嘆道：「情之為物，最是難言，沒有痛苦的愛情，又那能叫人心動，所以儘管世人為情受盡萬般苦楚折磨，仍樂此不疲，昨晚月升之前，繁星滿天，宇宙雖無際無崖，但比之情海那無有盡極，又算那碼子事！」頓了一頓，低吟道：「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

　　他的語音低沉卻清朗悅耳，蘊含著深刻真切的感情，分外使人心動。

　　加上他的吐詞優雅，言之有物，所以縱使韓柏和他站在對立的位置，也不由被他吸引。

　　冰雲冷冷道：「你殺死了他？」

　　龐斑有點愕然道：「冰雲何出此言？」

　　冰雲以冷得使人心寒的語調道：「你若不是殺死了他，為何絲毫不起嫉妒之心？」

　　埋在下面的韓柏暗讚此女心細如髮，竟能從龐斑的微妙反應裏，推想到這點上，不過他卻是知道風行烈尚殘喘在人間的有限幾人之一。

　　他倒很想知道以智慧著稱的這一代魔君，如何應付這直接坦白的質詢。

　　龐斑聲音轉冷道：「放心吧！他還沒有死，我感覺得到。」語氣裏透出鐵般的自信。

　　韓柏心中大奇，風行烈是生是死，他又怎能憑感覺知道。

　　上面一時間靜了下來。

　　韓柏一直全神貫注，竊聽兩人的對話，反而忘記了自身的情狀，此刻注意力回到自身處，虛虛蕩蕩無處著力的感覺逐漸消退，代之而起是一種暖洋洋的感受，說不出的舒服。

　　他口鼻雖停止了呼吸，依然不覺氣悶。

　　冰雲忽地幽幽嘆了一口氣，道：「龐斑，假如你能退出江湖，我願陪你隱居一生一世，心中只有你一個人，只想你一個人。」

　　韓柏心中一震，對這冰雲敬佩之心油然而生，冰雲這樣做，純粹是犧牲自己，以換取這魔君不再荼毒武林。

　　龐斑沉吟片晌，嘆道：「你這提議，真的令我非常心動，假如我以愛情為人生的至終目的，我會毫不猶豫地欣然領受，可惜……唉！」一聲嘆氣，便閉口不言。

　　一陣沉默後，龐斑打破僵持的氣氛，道：「這次東來，是為了怒蛟幫的浪翻雲，上天已注定了我們兩人只有一人能快樂地活下去，與他的決戰，亦是這世間除你之外，罕有能使我心動的事物，那超越了江湖一般的仇殺鬥爭，是對武道的追求，只有在劍鋒相對的時刻，生命才會顯露它的真面目。」

　　韓柏駭然大震，這魔君現蹤於此，竟是專為對付浪翻雲而來，他對浪翻雲心存極大敬愛，又想起赤尊信曾說過，浪翻雲比起龐斑，敗多勝少，不由心中大急。

　　他當然不知道若非龐斑聲稱要對付浪翻雲，莫意閒和談應手等人也不會膽大包天，竟敢追殺怒蛟幫幫主，公然剃高踞黑榜首席的覆雨劍他老人家的眼眉。

　　換了是以前的韓柏，這下子只能空自著急，但他現在的腦袋，吸納了一代梟霸赤尊信的智慧和膽色，立時忙碌起來，從各種妙想天開的角度，思索著化解浪翻雲這一厄難的方法。

　　龐斑見冰雲毫無反應，柔聲道：「還有兩個時辰便天光了，夜羽和楞嚴正在前路等待與我會合，我先行一步，你隨後趕來，應還可共賞日出前的滿月。」

　　兩人緩緩離去。

　　韓柏不敢浪費時間，將精神集中到體內開始澎湃的真氣，致虛極，守靜篤，不一會早先散亂的真氣，千川百河般重歸丹田下的氣海，積聚成形時，再激流般由後脊的督脈直沖而上，「轟！」一聲破開腦後的玉枕關，氣流由熱轉涼，由泥丸宮直落前面的任脈，如是者轉了不知多少轉，真氣重歸丹田。

　　直至這刻，經過由死復生，兩次被葬，赤尊信成就的魔種，才能真正歸他所擁有。

　　「蓬！」

　　韓柏破土而出。

　　明月當空。

　　他將早先在土內想到的計劃重溫一次，天真地咧嘴一笑，穿出樹林，來到官道處，循著車隊走過的方向追去。

　　※※※

　　江水滔滔。

　　名動天下，成為天下群魔老祖宗魔師龐斑的最強勁對手的覆雨劍浪翻雲，頂著金黃的滿月，沿著江邊全力往龍渡江頭趕去。

　　以他的淡然自若，心中也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對上官鷹的焦慮。

　　目下形勢已至劣無可劣的情況。

　　上官鷹等雖是年輕有為，上官鷹的「沉穩」，翟雨時的「智計」，戚長征的「剛勇」，都是這年紀的後生小子身上罕有的優美特質，足當大任，只苦對手卻是位居黑榜的「逍遙門主」莫意閒和「十惡莊主」談應手，不要說取勝，連逃走的機會亦等於零。

　　問題在他是否能於莫、談等人截上這批怒蛟幫第二代精英前，制止住他們。

　　即管他能及時趕到，亦必因不斷加急趕路而使真元損耗過鉅，對付不了這兩名同列黑榜高手的聯擊。

　　何況等著他的可能還有一個比這兩高手加起來還更厲害的魔師龐斑，對方以逸待勞，自己豈非以下駟對上駟，自掘墳墓。

　　這些念頭電光石火般劃過他腦際，卻絲毫不能迫使他慢下半分來，自惜惜死後，這世界已沒有事物能比「死亡」更吸引著他，只有那事發生後，他才能掌握那渺不可測的再會亡妻的機會。

　　假若死後真的存在另一個生命，另一個世界，不管這個死後的世界，和真實的世界是同樣地虛假，同樣是夢，可是只要有惜惜在身旁，那便是最深最甜的美夢。

　　船划破水面的急響，傳入浪翻雲耳內。

　　浪翻雲心中一動，此時若有一艘帆船，憑著今夜的東南風，可迅速將我送至龍渡江頭，省時省力，豈非十全十美。

　　回頭看去。

　　在明月下，一艘精美的小風帆順流而至，尖窄的船身沖碎了點點交融的水與月，風帆脹得滿滿的，有種說不出的莊嚴和聖潔。

　　浪翻雲為人不拘小節，行事因時制宜，毫不客氣，連開言問好亦省下，全力一躍，天馬行空地從一塊大石借力躍起，夜鷹般在獵獵的衣袂拂動聲中橫過江水的上空，氣定神閒地躍落在小風帆船首處。

　　長約二丈的小風帆船身全無傾側，這不單是因浪翻雲用力極有分寸，更重要的是船體堅實，有良好的平衡力和浮力。

　　浪翻雲微笑道：「雙修夫人你好！」

　　正跪在船尾的麗人輕紗蒙臉，婀娜動人，聞聲將修長的玉頸輕輕回過來，像帶著很大的畏羞將頭垂至貼及浮凸有緻的前胸，以悅耳的聲音柔柔地道：「月夜客來茶當酒，妾身剛才摘了一些路邊的野茶葉，正烹水煮茶，還望浪大俠賞臉品嚐，不吝賜教，此去龍渡江頭，還有半個時辰，喝茶談心，豈非亦是偷得浮生片刻時的好享受。」她語雖含羞，但說話內容的直接和大膽，卻教人咋舌，充分顯示出這成熟和閱世已深的美女別具一格的風情。

　　浪翻雲氣度雍容地坐了下來，挨在船頭，一對若閉若開的眼凝視著雙修夫人，淡淡道：「本人一生以酒當茶，卻從未有過以茶當酒，何妨今夜一試。」

　　雙修夫人聞言，喜孜孜地抬起垂下的俏臉，恰好與浪翻雲的眼神短兵相接，呆了一呆，不能控制地俏臉通紅，直紅出輕紗外，連浪翻雲也看到她粉紅的小耳。

　　她藉著轉身煮茶的動作，避過了這使她無限靦腆的一刻，如此嬌態在這成熟美女身上出現，分外扣人心弦。

　　風帆順江而去。

　　浪翻雲長身而起，代替了雙修夫人的舵手職務，操縱著船向。

　　江風迎面吹來。

　　波光萬道。

　　不久，雙修夫人捧著一個茶盤，盛著一小杯茶，來到浪翻雲前，微微一福，獻上香氣四溢的清茗，以茶寄意。

　　浪翻雲一把接過，將茶送到鼻端，悶哼道：「這酒真香！」一揚手，將茶撥進張開的口內。

　　雙修夫人見他說話的語調和內容，都有種天真頑皮的味道，噗嗤一聲笑了起來，小女兒般惹人憐愛。

　　浪翻雲古井不波的情心不由一動，生出一種無以名之的溫馨感覺，像一些古遠得早已消失在記憶長河裏的遙久事物，迴盪心湖。

　　深藏的痛苦不能自制地湧上來。

　　他記起了初遇惜惜的剎那，那種驚艷的震蕩，到這刻亦沒有停下來。

　　若沒有那一刻，生命再也不是如現在般美好，生前的惜惜，美在身旁，死後的惜惜，美在夢中。

　　浪翻雲仰望天上的明月，哈哈一笑道：「我醉了！」

　　雙修夫人聽出他語氣中的荒涼淒壯，忽地低頭舉手，就要解開臉紗。

　　當她手指尚未碰上扣環，浪翻雲淡淡道：「你不用解紗，我早看到你的絕世容顏，試問一塊紗布又怎能隔斷我的目光，我們這是第三次見面了。」

　　不言可知，雙修夫人就是那貌似惜惜的絕世美女。

　　剛才雙修夫人在近距離向浪翻雲仰起俏臉，被浪翻雲偷了點月色，加上穿透性的銳目，看破了輕紗內的玄虛。

　　雙修夫人動作毫不停滯，纖手輕拉，脫去臉紗。

　　一張清麗哀怨的臉龐，默默含羞地垂在浪翻雲眼下尺許遠處，就像那次初遇惜惜的情景又再活了過來。

　　就若復活了的惜惜。

　　浪翻雲心中嘆道：上天竟有如此妙手，連神情氣質也那麼肖似。

　　雙修夫人抬起俏面，勇敢地和他對視著道：「浪大俠或會怪妾身唐突，可是你又怎明白我送你一程後，便會回山潛隱，此後再無相見之期，所以我要趁這時刻，來和你話別。」

　　浪翻雲心下恍然，正因為她知道自己和他只有「送一程」的緣分，所以即管大膽示愛，亦不怕浪翻雲誤會她放蕩，勾引男人。

　　這種沒有結果的愛，別具震撼人心的孤淒美。

　　浪翻雲一動不動，眼光轉注船首。

　　龍渡江頭，已然在望。

　　船一泊岸，他便要趕赴戰場，生死難卜。

　　她卻要避世隱居，對他不聞不問。

　　生命是否只是一個惡作劇。

　　雙修夫人踏前一步，嬌體幾乎貼上浪翻雲，才停了下來，輕輕道：「浪郎！送君千里，終須一別，但有此烹茶侍君的一刻，上天已無負於我。」

　　浪翻雲想不到她如此勇敢灑脫，一呆後長笑而起，往江邊跳去。

　　他的聲音一字一字地傳回來道：「公主珍重。」

　　雙修夫人別過臉，看著浪翻雲消失的身影，低頭道：「你終於知道我是誰了。」假設她不是雙修公主，和浪翻雲怎會只是「送一程」的緣分。

　　這有如江潮般湧入心湖的突發愛情，不需任何原因，任何先兆，忽然間填滿了她的天地。

　　風帆放江而去。

　　轉瞬間融入了月色迷茫的深遠裏。

　　※※※

　　上官鷹、翟雨時、戚長征三人在十二名怒蛟幫好手掩護下，越過一道狹隘山徑，眼前豁然開朗。

　　在這群山環峙的高地裏，一潭湖水寧靜安詳地躺在前方，湖邊的草叢荒地上，堆著東一堆西一堆的房子餘骸，告訴著來者這湖邊的奇妙天地間，曾有人在這裏生活過。

　　翟雨時忽生感嘆，道：「我有點後悔選擇這地方來作戰場，鮮血與喊殺會污染和打破了她的安詳和驕傲。」

　　上官鷹奇道：「雨時你一向冷靜實際，想不到也有這麼感情流露的時候。」其實他內心想到的卻是，是否人在自知必死前的一刻，都愛做些一向禁止自己去做的事。

　　他一點也不看好這根本沒有取勝機會的一戰。

　　戚長征欣然笑道：「老翟你怕有些悲觀了，所以人亦多愁善感，但對我來說，只要曾經擁有某些珍貴重物一丁點時間，便管他媽的是否能永遠保有，這湖既已享受過她的安詳驕傲，被破壞也是活該。」

　　翟雨時笑罵道：「好一個『活該』。」

　　上官鷹一聲長嘆。

　　兩人愕然望向他，這年輕的怒蛟幫幫主，一向以沉穩大度著稱，為何竟作出此罕有之嘆呢？

　　上官鷹道：「直到這刻我才心服口服，為何長征的武功在過去這兩年，能大大超前我們。因為說才智，他不及雨時；說刻苦勵行，他不及我，但他勝的地方卻在他不肯依從一般成規，故而自由活潑，練武時每能別出蹊徑，非若我兩人之古板。」

　　三人言笑晏晏，似乎一點也不把敵人放在眼裏，一點不把即將到來的一戰，當作一回事。

　　但從另一個角度來說，此正代表了這批還有大好青春等著去品嘗的年輕高手，豁了出來，勝敗已無關重要，最要緊的是能放手一拚，讓敵人付出慘痛代價，否則他們將死不瞑目，很多好兄弟已犧牲了！

　　十二名也是幼時玩伴的手下，感染了他們悲壯的豪情，戰志高昂。

　　談笑裏，眾人從往下落去的崎嶇山路抵達湖邊的草地上。

　　這有若山神的山中大湖，反映著天上的圓月，淒迷妖艷，使這群闖入者也心神被攝，停止了對話。

　　翟雨時低喝道：「行動！」

　　十二名好手，立時分別奔往高處，掏出煙花訊路火箭，輪流發放，這些煙花被防水布包得密不透風，儘管泅江逃命時，也沒能將它們浸濕，而致不能使用。

　　一朵朵血紅的煙花，依循著某一默契裏的節奏，升往天上。

　　翟雨時要它們輪著射上天，是希望延長這些僅餘煙花在天上的時間，增強己方援兵看到的機會。

　　若他估計不錯，凌戰天的大軍應在途中。

　　這怒蛟幫僅次於浪翻雲的鬼索凌戰天，精明厲害，豈是易與，其武功亦足以與黑榜上的高手一爭短長，只是一向被浪翻雲掩蓋了光芒罷了。

　　當年幫爭時，翟雨時便處處落在凌戰天下風，而在對浪翻雲的評估上，他更落後了幾條長街，當然輸的是經驗，但亦只有經驗，才能培養出眼光。

　　一聲奇異尖銳長嘯從後方傳來。

　　那是典型的逍遙門攻擊的前奏。

　　戚長征長笑道：「來吧來吧！我背上的大刀等得好苦啊，二十年學技，等的就是這個時刻。」

　　這寧靜的天地，大戰一觸即發。

　　※※※

　　馬隊在前路急趕。

　　車輪撞上石塊的咿嗦聲，夾雜著起落紛亂的蹄聲，在月夜裏造成沉悶的節奏，破壞了應有的寧祥。

　　韓柏一聲大喝，從後趕上，他知道龐斑不在車隊裏，故而毫無顧忌，這亦是赤尊信一生習慣了的行事方式。

　　馬隊後的十多名龐斑的親衛，反應也令人讚歎驚異。

　　不但隊形沒有絲毫紊亂，連停馬回首的動作也一致地完成，二十多對眼冷冷看著接近的韓柏，兵刃均離鞘而出。

　　其中兩人扳弓搭箭，瞄準來犯者。

　　祈老大回頭見是韓柏，先是一呆，繼是大驚失色，此乞丐怎還未死？呼道：「邢老三，這小乞丐交給你了，我護小姐上路。」策馬和半數手下護車先去。

　　邢老三性格凶暴，也不細想對方怎能從墳墓裏復活過來，聞言獰笑道：「射他雙足。」

　　「咻！咻！」

　　兩支勁箭往韓柏雙腿電射而去。

　　這兩枝箭似乎是筆直往韓柏射去，但落在他眼裏，卻清楚地看到兩箭都是移滑了一個細微的弧度，由略呈彎曲的路線向他射至。

　　他心中泛起一個奇異的感覺，就是他清楚地知道長箭抵達的時間，和現在的動作延續下，被利箭射中的地方，和兩支箭微小的先後差異。

　　換言之他完全地把握了箭矢的角度和速度。

　　當長箭越過了射程的中間點。

　　邢老三得意狂笑起來。

　　他判斷出韓柏就算要避也遲了。

　　箭至。

　　韓柏雙腿鬼幻般搖了兩下。

　　長箭分由左右貼腿而過。

　　邢老三張大了口，目瞪口呆。

　　其他大漢亦色變。

　　此人是個可怕之極的高手。

　　韓柏在敵人高舉的兵刃下，身子前撲，當身體和地面快要平行時，兩腳微曲再撐，幾乎是貼著地面飛竄入馬腳的陣勢裏。

　　健馬自然驚起跳蹄。

　　邢老三怒喝道：「臭小子！」離馬而起，凌空朝著剛仰起身形的韓柏臉龐一刀劈下。

　　刀未至，鋒寒已至。

　　韓柏這時才省起自己雖得赤尊信「真傳」，但在現實裏卻從未學過一招半式，最多也是當韓家兄妹練武時做個旁觀者。

　　勁風同時從後掠至，顯示最少有兩個人從後施襲。

　　這批人能作龐斑的親衛，豈會是易與之輩。

　　韓柏的驚慌一掠而沒，代之而起是冰雪般的冷靜，像生前的赤尊信般，通過鋼鐵般的神經，把握審察正身陷其中的形勢。

　　首先他判斷出最先到達的，是右後方攻來的大鐵矛，然後才是邢老三劈面的一刀，和左後方抽擊左脅下的鐵鍊。

　　他不用回頭，已有如目睹般憑風聲和感覺，掌握了最先刺到那一矛的角度和速度。

　　韓柏只覺胸襟開闊，湧起萬丈豪情，長笑聲中，往左急閃，脅下一開一緊，已將長矛挾個正著。

　　左邊的鐵練亦隨而掃空。

　　邢老三想不到他如此高明，凌空怒叱變招，改劈為抹，抹向他咽喉處。

　　韓柏再退，硬生生弓背將持矛者撞得倒飛後跌，鐵矛來到手中，剛好硬挑在邢老三的刀鋒上。

　　「噹！」

　　邢老三被震落地上，連退四、五步，臉色轉白。

　　長矛一落在韓柏手上，直覺地他已知道了長矛的優點和弱點，那便若將隻從未沾水的小狗掉進河裏，牠自然而然便懂得游泳。

　　要知赤尊信以擅用各類形不同兵器著稱武林，這種天分，亦藉魔種轉嫁到韓柏身上，確是妙不可言。

　　四周刀矛閃閃。

　　敵人全力圍攻。

　　長矛在空中轉了個大圓，忽又分成滿地矛影，由下盤攻往敵人。

　　「叮叮噹噹！」不絕於耳。

　　慘叫聲中，敵人紛退，有兩人更當場受傷。

　　韓柏在矛影護翼下，沖天而起，闖過包圍網，往遠方的車隊趕去。

　　邢老三等被拋在後方。

　　韓柏身法何等迅速，幾個起落，來至馬車後十多丈處。

　　祈老大臉色一變，心想此人從未聽人提起，為何如此厲害，連邢老三等也阻不了他片刻時間，急喝道：「護著小姐！」

　　車隊終於停下。

　　韓柏長矛已至。

　　祈老大身為眾衛之首，武功眼力均比邢老三高明得多，不敢託大，一夾馬腰，健馬前標，掛在馬旁的長戟，借著馬勢俯身提起，由馬身左側下迎著韓柏硬攻過去。

　　「鏗鏘！」

　　矛戟攪扭在一起。

　　祈老大躍離繼續前衝的健馬，借那力道連人帶戟往韓柏壓去。

　　連韓柏也不由暗讚對手反應迅快，在剎那裏便定下以馬勢加強攻擊力的戰略，確是受過嚴格訓練的好手。

　　韓柏哈哈一笑，充滿了使敵人沮喪的自信，竟化前衝之力為橫移。

　　他單足蹲地，略施巧勁，將祈老大有逾千斤的力道，帶往後方。

　　若在一般的較量裏，祈老大乘勢躍往敵人身後，再部署反擊，乃最自然的反應，可惜祈老大的職責卻是要保護馬車。

　　祈老大臨危不亂，怒叱一聲，硬生生將身體反抽向後，只是這下變勢，已可使他躋身一流高手之列，於此亦可見龐斑的實力。

　　韓柏像早估計到他的反應。

　　大矛前擲。

　　竟離手而去。

　　「噹！」

　　長矛打橫撞著祈老大的長戟。

　　祈老大整個是退勢，還那堪韓柏貫滿衝力的再擊，那便像自己和別人合作推倒自己，那能倖免，驚叫聲中，整個人向後踉蹌急退，將後面趕上來助陣的同僚撞得隊形散亂。

　　驚魂未定間。

　　韓柏欺身而至，彷彿要劈出一掌，當祈老大覺到下盤勁風襲體，才省悟真招是下面朝小腹踢來的一腳。

　　急忙移戟下擋。

　　「啪！」

　　戟身折斷。

　　韓柏側身劈掌。

　　正中祈老大胸前。

　　這時長矛仍有二寸才掉在地上，韓柏腳尖一移，挑起長矛。

　　祈老大暗叫吾命休矣，「蓬！」一聲倒掉地上，發覺雖全身不能動彈，但氣脈暢通，竟沒受傷，這才知道對方手下留情。

　　矛影以韓柏為中心暴漲開去，敵人紛退。

　　韓柏在眾人眼目被惑的剎那，趕了上去，閃電般破門進入馬車內。

　　馬車內佈置豪華。

　　早先的丫環夏霜嬌叱一聲，手中短劍迎面刺至。

　　韓柏心中冷笑，想也不想使了個快若閃電的手法，抓著了夏霜握劍的手，內力由腕脈傳入，連制對方數個穴道。

　　短劍墜地。

　　夏霜身子一軟，往後倒回座位裏。

　　韓柏往後座望去，剛好接觸到迎來的美目。

　　他終看到那叫冰雲的女子。

　　能令龐斑鍾情的絕世紅粉。

　　※※※

　　怒蛟幫的十五人，卓立湖邊一塊高起的大岩石上，圍成一個小半圓，將上官鷹重重保護著，背湖而戰。

　　敵人分由進入這湖谷的後方和前方湧入，顯示出早完成了對他們的包圍網。

　　不一會他們已陷入敵人重圍裏。

　　一邊是逍遙門的十二位逍遙遊士和副門主孤竹，另一邊是早先在抱天覽月樓襲擊上官鷹等人的岳州府黑道高手「狂生」霍廷起、葉真、「布衣門」門主陳通、燕菲菲等人，連同他們的手下，足有八十二人，實力可說佔了壓倒性的優勢。

　　戚長征站在半圓的最外圍處，一把長刀守著眼前以眾凌寡的敵人，長笑道：「莫意閒和談應手為何不滾出來。」

　　眾人一起色變，以這兩人在江湖上的聲勢威望，即管敵對者也不敢如此公然表示不敬，因為這世上尚有很多比死還使人痛苦的手段。

　　孤竹低喝道：「斗膽！」

　　高瘦的身形在眾人還未轉去第二個念頭前，鬼魅般欺至戚長征身前，張爪往他臉門抓去，無負以輕功著稱黑道的盛名。

　　深烈的殺氣，隨刀揚起。

　　這看似簡單的一刀，內中大有玄虛，厲害並不在於刀勢的凌厲，而是在於這一刀所顯示出的自信。

　　戚長征一點也沒有將孤竹放在心上，這並不是說他大意輕敵，而是他並沒有被對方的威名和聲勢所懾，只是這點，已可使戚長征揚名江湖。

　　孤竹當然看出對方沒有絲毫畏縮驚懼，心中一懍，低喝一聲，一掌劈出，正中刀鋒。

　　「噹！」

　　孤竹的手掌絲毫無損。

　　戚長征全身往後一搖，臉色掠過一陣火紅，再晃一晃，收刀立定。

　　孤竹冷冷看著他道：「手底下果然有兩下子，難怪敢口出狂言。」

　　戚長征長笑道：「還你一刀！」

　　左腳移前，大刀當頭劈下，由提刀、舉起至劈下，這三個動作有種連綿不斷的氣勢，使人感到不能在這動作完滿結束前，向他做出任何反擊。

　　陳通和燕菲菲等人齊齊臉色一變，想不到戚長征的武功，更勝在早先一戰曾重創黑道一流高手梁歷生的上官鷹。

　　身在其中的孤竹感受更深。

　　他外號「鬼影子」，大半武功都在鬼魅般的輕功上，不擅打硬仗，但在這樣的情勢下，勢不能飛避開去。

　　悶哼一聲。

　　一拳打出。

　　戚長征心中大奇，自己這一刀挾整晚竄逃的悶氣出手，威力驚人，對方怎會蠢得以拳頭來硬格。

　　心中一動。

　　刀勢微妙地由大開大闔，變化巧生，刀鋒顫震間，爆起一朵朵刀花，驀然間籠罩著孤竹可能攻入的每一角度。

　　「叮叮噹噹！」

　　孤竹拳化掌，掌化爪，五指屈彈，連續五次彈在劍鋒上，封擋了戚長征的攻勢。

　　戚長征哈哈一笑，刀收再出，由直劈改為斜掃，長刀巧妙地傾側，刀身恰好反映著天上明月的黃光，照上孤竹的雙目。

　　孤竹眼目受擾，一時間看不出大刀的來勢，心中一懍，硬往後移。

　　這不啻是輸了半招。

　　戚長征大笑道：「領教了！」

　　孤竹想不到對方竟能利用天上月色，使自己在眾人之前大失面子，老羞成怒，左爪往戚長征抓去，右爪卻收在較後處，隱藏著厲害的殺著。

　　戚長征收刀後退，沒入陣內。

　　一劍一矛，分由左右補上戚長征位置的兩名怒蛟幫年輕好手擊出。

　　孤竹怒哼一聲，分往劍矛抓去，若能強奪對方兵器，也可挽回些許面子。

　　豈知矛劍同時生出變化，避過他的鬼爪，仍向他攻至。

　　孤竹心下駭然，這兩人功力雖遠遜戚長征，但二人聯擊，威力卻大增，無奈下爪改為掌，分拍在矛尖和劍鋒上，由奪人兵器改為自保。

　　兩人功力和他頗有一段距離，不得不退後以化去他剛猛的勁力。

　　孤竹正要乘勢搶入陣裏，豈知眼前寒光暴起，翟雨時長劍橫攔，封阻了陣門露出的空隙，他至此才省悟到對方擺出的是一個威力強大的陣勢，設計此陣的人當然是怒蛟幫內，以戰術稱著黑道的凌戰天。

　　孤竹倏地退後。

　　兩幫人回復對峙之局。

　　陳通等臉色再變，以孤竹之能，連番出手，竟討不了半點便宜，這事傳出去也沒有人相信，幸好逍遙門用計將怒蛟幫這群好手分散了實力，否則今夜一戰將更困難。

　　燕菲菲銀鈴般的嬌笑響起道：「莊主啊莊主！這麼熱鬧的場面，你怎能不來湊興！」

　　怒蛟幫眾人大為懍然，燕菲菲這蕩女乃十惡莊主談應手的情婦，這番話不問可知是招呼情夫出手。

　　一陣長笑在陳通等人身後響起，接著是「噼噼啪啪」的骨骼響聲，一個人驀地「長大」起來，變成雄偉高大的黑榜十大高手之一的談應手。

　　原來他一直以縮骨法躲在眾人最後處，這刻才「現身」出來。

　　戚長征冷喝道：「談應手，你敢否與我單打獨鬥？」

　　談應手腳步極大，略一移動，便跨越眾人，來到燕菲菲身邊，伸出比別人大得多的手掌，一手抄著燕菲菲的小蠻腰，乾咳道：「這是何苦來由，明月美人，動手動腳徒殺風景，只要上官鷹犧牲小我，一死以成全大局，我們大家都可以回家喝酒作樂，豈不快哉！」

　　燕菲菲對談應手的怪手欲拒還迎，媚叫道：「莊主……」

　　翟雨時長笑道：「這是何苦來由，莊主既懾於浪翻雲的威名，但又要對我們這些後輩出手，真是何苦來由。」

　　這幾句話點出了談應手因懼怕浪翻雲的報復，才有讓上官鷹自了的提議，否則以談應手的殘忍好殺，又怎會肯放任何人活著離去。

　　以談應手的老奸巨滑，也不由臉色微變，再咳一聲，忽地放開了摟著燕菲菲的手，高達七尺七的巨體微搖幾下，不知怎地已來到守在最前線的戚長征身前。

　　翟雨時在後叫道：「長征退後！」

　　戚長征最服膺翟雨時的智計，毫不逞強，猛往後退。

　　談應手何等人物，生平大小千百戰，經驗豐富之極，豈會讓他逃出一對大手之下，如影附形，跟入陣裏。

　　左右一劍一矛，分別襲至。

　　談應手看也不看，大手縮入衣袖裏，分左右拂出，正中劍矛，就像是送上去給他表演那樣。

　　兩名好手悶哼一聲，踉蹌跌往兩旁，口鼻均滲出鮮血，可見此兩拂之威。

　　戚長征忽地橫移。

　　光芒閃起。

　　一點精芒，標前而來，原來是上官鷹的矛尖。

　　同一時間戚長征的刀，翟雨時的劍，一左一右伴著上官鷹這全力一擊，由兩翼殺至，怒蛟幫的三名年輕高手，傾力合擊這不可一世的黑道巨擘。

　　談應手不愧黑榜內的人物，悶哼一聲，厚背蝦般弓起，兩隻大手像裝了彈弓般前標，幾乎是不分先後地格在三把不同的兵器上。

　　上官鷹人觸電般往後躍去。

　　談應手瞬眼間閃出陣外。

　　大手安然無恙，但兩隻衣袖卻化成了片片碎布。

　　眾人至此真正動容。

　　誰也想不到三人聯手之威，竟能將談應手迫退。

　　上官鷹等敵退我進，來至最前線處，嚴陣以待。

　　談應手深吸一口氣，又噴出來，吸氣時腹部驀脹，噴氣時深縮下去，像青蛙般發出令人震耳欲聾的「呼嚕呼嚕」聲，如是者三吸三噴後，才肅容道：「這聯擊之術，是否傳自浪翻雲？」

　　上官鷹朗笑道：「這等遊戲之作，浪大叔豈屑為之。」

　　談應手心中懍然，要知這聯手之術，若是傳自浪翻雲或凌戰天，則總還有隙可尋，但若如上官鷹所言，乃出於三人默契，則此聯擊之術將渾然天成，無懈可擊。這亦是「繼承」和「自創」的大別。

　　翟雨時冷冷道：「我們今天已決定死戰於此，還望莊主不吝賜教！」

　　談應手心頭再震，若此三人拚卻性命，死命力戰，確是不好應付，自己雖能穩勝，但能否不損毫毛，卻是全無把握。

　　他乃一代黑道宗師身分，既已出面，勢不能使他人先消耗對方體力，自己再撿便宜，那將令天下人竊笑，成為污點，一時心下猶豫。

　　更令他擔心的是仍未有魔師龐斑攔截得浪翻雲的消息傳來，要知浪翻雲早前現身迷離水谷，輕勝南粵魅影劍派高手刁辟情之事，早傳入他耳內。

　　戚長征長笑道：「談應手，你怕了嗎？」

　　談應手怒極而笑道：「好！三十年來你還是第一個敢如此向本座說話的人，本座便破例不殺死你，只斷你雙臂，看你還用甚麼傢伙來握刀。」

　　一把陰惻惻的怪聲音在遠方響起道：「老談火氣仍是那麼大，何苦來由和這些後生小輩一般見識？」說到最後一句，寒風捲起，月色下人影一閃，一大團東西已立在談應手之旁，原來竟是個水桶般又矮又大的胖子，但身法的迅快卻勝比輕煙。

　　孤竹和十二逍遙遊士一主起躬身道：「門主萬安！」

　　逍遙門主莫意閒眼鼻都因過肥而擠在一起，肥肉抖顫裏，張口道：「難怪當年連赤尊信和乾羅也討不了便宜，我還以為乃浪翻雲三劍之力，現在看來你們當時亦不會閒著，好！好！我最歡喜有為的年輕人。」

　　燕菲菲嬌聲道：「多年不見門主，怎麼你又肥了？」

　　逍遙門主瞇著不能再細的眼睛，上上下下貪婪地在燕菲菲玲瓏浮凸的豐體上巡邏，淫笑道：「我肥了，你也豐滿了，不是正可配對嗎？」

　　談應手嘿然道：「你既對這蕩婦有興趣，這處事了之後，便讓她陪你十晚八晚，玩厭了再還給我吧！」

　　燕菲菲格格浪笑，一點也沒有被當作禮物送出而不高興。

　　莫意閒道：「我才不入你的圈套，假設日後你向我索取我的逍遙八姬，我可沒有你的胸襟。」

　　三人言笑晏晏，打情罵俏，就像四下裏只有他們三人那樣。

　　而上官鷹則是他們囊中之物。

　　翟雨時低聲向上官鷹和戚長征道：「小心！他們即將出手。」

　　他語聲雖細，卻瞞不過莫意閒。

　　莫意閒細眼一瞪，射出兩道閃電般的精光，投向翟雨時，陰聲道：「你們共有四十九人，其他人到那裏去了。」

　　眾人大奇，怒蛟幫的人因躲避逍遙門惡鷹的追蹤，分散逃走，莫意閒豈非明知故問？

　　翟雨時淡淡道：「門主何有此問？」

　　莫意閒冷冷道：「起始我也以為你中計分散逃走，但看你能來至此地，又故意引我們現身，便知你是將計就計，其他詐作散逃的人，必已潛回此處，隨時加入戰場，使你們的實力大幅增強，翟雨時你果不負怒蛟幫智者之名。」

　　眾人至此方才明白。

　　翟雨時被他揭破心計，毫無驚容，從容道：「門主明察秋毫，晚輩佩服之至，只不知魔師龐斑是否正在來此途中？」他先兩句看似奉承，但卻是對對方的評語和問話不置可否，使人莫測高深，後一句奇兵突出，攻其不備，以莫、談兩人身分，勢不能虛應了事。

　　莫意閒知他想試探龐斑和浪翻雲動上了手沒有，因若交上了手，龐斑那能趕來。

　　談應手望向天上明月，向莫意閒笑道：「現在動手，還趕得及在天亮前和你的艷姬睡上一覺吧。」

　　莫意閒笑罵道：「知我者莫若你，我人既在此，逍遙帳和八艷姬又怎會在遠，怕只怕將鴨子趕入了水中，就不是那麼容易撈上來。」

　　談應手大笑道：「難道還要我教你這老狐狸怎麼做嗎？」

　　莫意閒長笑而起，大鳥般飛過戚長征等人的頭頂，飛往湖邊外的上空，一個盤旋，往回撲至，顯示出超卓之極及與他體型絕不相配的輕功。

　　肥體帶起狂烈的勁風，向守在湖邊後方巨石上的兩名怒蛟幫好手壓去。

　　同一時間談應手向戚長征等攻去，牽制著這武功最高的三人，使他們不能抽身去迫退凌空由後攻上的莫意閒。

　　這兩大高手一出招，聲勢立時不同。

　　兩名好手慘叫跌退間，莫意閒已穩立巨岩靠湖的另一端，封死了對方由湖水逃走的後路。

　　瞬眼間，形勢逆轉，怒蛟幫一眾人陷入腹背受敵的險境。

　　孤竹、陳通等早等得不耐煩，乘勢前衝，由談應手的兩翼發動攻勢。

　　翟雨時一聲長嘯，響徹雲霄。

　　湖的兩邊立時分別竄起許多條人影，向戰場奔來。

　　怒蛟幫的其他好手，終於出現。

　　翟雨時嘯聲收止。

　　但嘯聲卻沒有停下來。

　　反而愈趨響亮。

　　由遠而近，來勢迅速至駭人聽聞的地步。

　　莫意閒剛拍斷了一名怒蛟幫好手的右臂，聞嘯聲臉色一變，收手退後。

　　談應手亦是一呆，撐開戚長征的一刀後，抽身退後。

　　激戰忽地完全靜止，就像開始時那麼突然。

　　孤竹等也退回原處。

　　莫意閒落到談應手身側，兩人面面相覷，他們何等樣人，只從嘯聲接近的速度，已知來者是誰。

　　※※※

　　十多里外的一座大神廟裏，龐斑負手而立，仰望著俯視眾生的金身大佛，木無表情。

　　祈老大、邢老三等一眾親衛，跪遍身後原本禮佛敬拜的空地。

　　這隊趾高氣揚的人現在卻有若待宰的羔羊。

　　站在一旁的是兩位氣質神態完全不同的男子，年紀都不過三十。

　　其中一人文秀之極，肌膚比少女還滑嫩，但身形頗高，肩寬膊闊，秀氣裏透出霸氣，造成一種揉合柔弱及強悍兩種相反氣質的魅力，予人文武雙全的感覺。

　　另一人枯黃高瘦，面目陰沉，但一對眼精光爍閃，使人感到他堅毅不屈，城府陰沉的性格。

　　龐斑平靜地道：「夜羽，你對這事有何看法？」

　　方夜羽轉向跪在地上的祈老大，柔聲道：「以小姐的武功，誰能在一照面間將她擄走，你是否看走了眼，疏忽了對方的卑鄙手段？」

　　他的聲音語調不溫不火，使人很難想像得他狂怒時說話的情景。

　　祈老大一陣哆嗦，顫聲道：「奴才無能……但……但……」

　　方夜羽微笑道：「放心說吧！你們的失手若查清只是因敵手太強，而非因你們的失職，師尊又怎會降罪於你們。」

　　祈老大像吃了顆定心丸般挺起了少許佝僂了的腰背，卑聲道：「若我沒有看錯，小姐是故意不作反抗，讓那人擄走。」

　　那枯黃高瘦的男子發言道：「師尊在上，楞嚴有話要說。」

　　龐斑微一揮手，表示允許。

　　叫楞嚴的男子道：「浪翻雲於一個時辰前在龍渡江頭現身，顯示正趕往援救怒蛟幫的人，師尊若不親自出手，談應手和莫意閒兩人怕擋他不住，請師尊定奪。」

　　龐斑沉吟不語。

　　方夜羽恭敬地道：「小姐的事，可交由我們兩人處理，以我們的實力，保證此人不能逃出百里之外，何況他還帶了一個人。」

　　龐斑冷冷道：「你們心中只看定了浪翻雲是我們達成霸業的最大阻礙，故疏忽了其他。要知此人擄走冰雲的時間地點，都恰到好處，若對方是以此法阻止我往會浪翻雲，則此人的智計和見地，比他的武功更為可怕，若不能斬殺此子，我們將難以安枕。」

　　方夜羽愕然道：「但師尊仍可先會浪翻雲，再追殺此人，那他的計策有何用處？」

　　龐斑露出一絲微笑道：「這看法說明了你們對我堅定不移的信心。但卻忽略了浪翻雲的可怕處，此人已達技近乎道的超然境界，所以我絕不在心中記掛著冰雲時，與他相見，而擄走冰雲的人正看清楚此點，才不愁我不掉轉頭去追他。」

　　方夜羽和楞嚴同時心中一震，他們也是足智多謀，天資卓越之士，一點便明，只不過早先想不到龐斑對靳冰雲用情之深，竟到如此地步。

　　靳冰雲正是這威懾天下的魔師的唯一弱點，也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弱點，若非利用這弱點，風行烈也難以在他手底下逃生。

　　龐斑聲音轉寒，下令道：「立即發動所有人手，攔截這擄走冰雲的人，浪翻雲便讓他多活一會，待他聲勢更盛時，我才將他擊殺，當可更收懾人之效。」

　　眾人轟然答應。

　　※※※

　　湖畔暫時停止殺戮的戰場上。

　　除上官鷹三人大致完整外，其他人多已浴血負傷。

　　依計潛回的怒蛟幫好手重歸隊伍，使人少力弱的他們大增聲勢。

　　嘯聲忽止。

　　人已到。

　　月色下，一個高大的身形悠悠出現，看似懶閒閒地，但幾步起落已來至兩個對峙陣營的正中處。

　　怒蛟幫眾爆出狂熱的歡叫。

　　來者正是黑榜第一高手，覆雨劍浪翻雲。

　　談應手乾咳一聲，道：「七年前一會後，浪兄風采更勝往昔，可喜可賀。」

　　浪翻雲似醉還醒的黃睛在兩人身上掃視一番後，淡淡道：「做人走狗的滋味不大好受吧？」

　　談、莫二人想不到他如此直接了當，臉色齊變。

　　燕菲菲眼中露出對浪翻雲大感興趣的神色，嗲聲嗲氣道：「誰人學得你浪大俠的瀟灑，誰人學得你浪大俠那般不愛惜生命財富？」

　　浪翻雲眼尾也不瞅她一下，仰天長笑道：「貪生怕死，屈於權勢之輩，武功又那能晉入武道的至境，動手吧！」

　　莫意閒陰惻惻道：「現在已沒有甚麼道理好說，浪翻雲你亦未必能穩勝我們兩人的聯手合擊吧！」

　　戚長征怒喝，正要出言。

　　浪翻雲作了個阻止的手勢，沉聲道：「勝勝敗敗，動手便知，多言無益。」

　　談應手嘆了一口氣道：「這是何苦來由？」

　　浪翻雲截斷道：「我們之間已不是一般的比試較技，現在你們投向龐斑，是敵非友，我又怎能容你們生離此地？」

　　他明知談、莫兩人不會單獨應戰，故樂得大大方方，並不在這方面出言諷刺。

　　上官鷹等極少見浪翻雲說話如此毫不客氣，知他已為他們動了真怒，心中感激無限。

　　大戰一觸即發。

　　這將會是一場從未在武林史上出現過的硬仗，自五百年前，由當代黑道泰斗紅玄佛，創出「黑榜」後，從沒有兩個黑榜高手聯手對付另一個。

　　這絕不「公平」！

　　但看來已沒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這毫無先例的一戰。

　　因為唯一能阻止此戰發生的龐斑，已不會來。

　　談應手一下深呼吸，厚背又弓了起來，頭髮無風狂動，衣衫一下一下鼓動著。

　　自四十年前他以自創的「玄氣大法」，先後擊殺白道九名威名赫赫的好手後，直至今天，想報仇的人都一一死在他手下。在黑榜裏，從沒有人像他之殘忍好殺，樹敵之多，所以龐斑向他送上個眼色，他便乘機答應，樹大好遮蔭，而且龐斑還拍心口擔保他會對付浪翻雲，這才「欣然」答應做出手對付怒蛟幫的走狗，但想不到現在卻要拿出性命去拚搏。

　　這真是何苦來由。

　　身形毫不逍遙的逍遙門主莫意閒，由懷裏掏出一把尺許長的摺扇，「嗦」的一聲，將扇打了開來。

　　這十七年來，他沒有用這扇對付過任何人，不是說他人緣特好，全無敵人，而是沒有人值得他動扇。

　　他扇上的功夫正是他畢生武技的至極。

　　「一扇十三搖」使他晉身於白道驚懼，黑道景仰的「黑榜」。

　　但他眼前的對手卻是浪翻雲。

　　他唯有亮出他的扇，但心內卻沒有逍遙的感覺。

　　兩人出手在即。

　　浪翻雲完全感覺不到山雨欲來，殺氣漫天的危機。

　　微微一笑。

　　眼光悠悠閒閒地望向天上明月。

　　他看得那麼專注，那麼深情，自然而然便生出一種使人懾服的威嚴和驕傲。

　　唯能極於情，

　　故能極於劍！

　　浪翻雲眼神露出剪不斷的哀傷！

　　談應手和莫意閒兩人大奇，想道：在我們兩人聯手的氣勢壓迫下，他為何能從容自若至此？接著一陣心神的震動：難道真是我不如他？

　　狂風忽起。

　　談應手身上的袍服鼓動得更厲害。

　　莫意閒摺扇輕搖，但每一搖都發出一種「霍」一聲的激響，每搧多一下，風就更急勁。

　　圍觀的兩幫人馬自動往四邊移去，騰出更大的空間，以作戰場之用。

　　在場沒有一人有能力或資格插手其中。

　　浪翻雲的衣衫動也不動，就像一點風都沒有。

　　事實上，氣勁已將塵土和斷草刮得狂舞旋飛，將三人籠罩在內。

　　浪翻雲低吟道：「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

　　他所吐的每一個字，忽快忽慢，但偏偏和莫意閒搖扇所發出的「霍霍」聲，毫不相配，當他說到彩雲歸最後三字，莫意閒搖扇的動作竟慢了剎那。

　　莫意閒早被他情深望月的氣象所懾，現在更被他以念詩音調的奇異節奏，打亂他搖扇的節奏，這種聞所未聞的比鬥方法，使他不由心生寒意。

　　還未與浪翻雲正面交鋒，莫意閒的心志已失守，於此亦可見龐斑這蓋世魔君對浪翻雲的忌憚，絕非無因。

　　浪翻雲在氣勢牽引裏，直覺地感受到莫意閒所送出的恐懼訊息，收回望月的目光，平射向莫意閒。

　　兩眼神芒電閃。

　　談應手心知要糟，若讓浪翻雲乘莫意閒志氣減弱的空隙，借勢重擊，兩人聯手的優勢，將反成對兩人的拖累。

　　月亮的光影忽地破碎。

　　除了談、莫兩人外，沒有人看到覆雨劍怎樣由背上彈起，落入浪翻雲修美的長手裏，爆起滿天的劍花，割碎了溫柔的月色。

　　談應手長嘯出手。

　　覆雨劍略作回收，滿天的光點從花蕾變成花朵後，再爆開去，一時三人間滿是光碎。

　　從不離身，長三尺八寸的長鐵簫由懷裏彈出，來到談應手手中，剎那間和覆雨劍硬碰了二十七下。

　　覆雨劍法特有的響聲，潮水漲退般起伏著，又像雨打葉上，時大時細。

　　莫意閒肥大的身軀倏進忽退，每一退都是對方劍光暴漲之時，進則扇開扇闔，發出陣陣狂勁，無孔不入地侵進劍影裏。

　　談應手靜，

　　莫意閒動，

　　這正是他們的戰略。

　　黑榜十大高手多是獨立傲然之輩，故罕有互相交往，唯有談應手和莫意閒兩人臭味相投，均為貪花好酒之徒，所以成為莫逆之交，故而上官鷹等一見談應手出手，便知道莫意閒也不應在太遠的地方。

　　因此沒有其他黑榜高手比他們更能合拍，而且聯手亦是那樣自然，那樣天作之合。

　　浪翻雲長笑道：「莫意閒！明年今日此刻，就是你的忌辰。」

　　莫意閒冷哼，剛要出言諷刺，以示自己猶有餘力，浪翻雲劇光散去。

　　反映著天上明月的滿空碎點，倏地消失。

　　圍觀的眾人，不論敵我，心中都大感可惜，覆雨劍的光點，比之任何最壯麗的煙花，更好看上千倍萬倍。

　　談應手和莫意閒呆立當場。

　　浪翻雲低頭望向由腹下的手腕處斜伸上來，名震天下的覆雨劍，晶瑩的劍身正反映著天上的圓月，借劍觀月。

　　今晚又是惜惜的忌辰了！

　　談應手和莫意閒表面看去冷靜得若崇山峻岳，其實心中的震駭，簡直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原來剛才浪翻雲收劍的剎那，剛好同是他兩人舊力剛消，新力未生的剎那空隙，使他們欲攻不能，欲退也不能。

　　唯有守在原處，不敢冒進。

　　浪翻雲施展渾身解數，務求在氣勢和心理上挫折對方，其中的智慧意境，尤為高絕。

　　亦只有他神乎其技的覆雨劍法，才能造出這種奇蹟的戰況。

　　劍芒再起。

　　一團強光從浪翻雲懷裏暴起，化作長虹，直擊莫意閒。

　　莫意閒感到劍意全都歸於他，就像談應手不再存在那樣，如此三千寵愛在一身，氣勢早已被奪的他，如何受得了。

　　狂吼一聲，摺扇張開，閃電般向劍鋒點去，同時肥體像片枯葉般往後飛退。

　　談應手心想這個便宜怎能不揀，一搖身已趕至背後全不設防的浪翻雲身後，右手大掌往浪翻雲的虎背按去，鐵簫反收在背後。

　　浪翻雲微微一笑，劍芒像流水不可斷般突然中斷。

　　爆起另一團光點。

　　往四方擴散。

　　浪翻雲身法加速，閃入光點裏，就若刺蝟縮入了牠的戰甲內，避過了談應手的大手。

　　光點狂風驟雨般轉往談應手捲去。

　　莫意閒退勢難止，直退入陳通等人裏，肥體的去勢何等迅驟，登時有五個人給他撞得倒飛後跌，骨折聲響起，兩人聯手之勢已被破去。

　　談應手心叫中計。

　　可惜這並非適合後悔的時刻。

　　大手狂縮，左手的鐵簫幻出千萬光點，迎上撒來的覆雨。

　　危急間，他已顧不得儘管龐斑親來，也不敢如此和浪翻雲比拚誰快，沒有速度比覆雨劍更快。

　　勝負立決。

　　談應手踉蹌後退。

　　乍看去只是肩膀輕輕中了一劍，但談應手卻是有苦自己知，浪翻雲這小小一劍，內中暗含十三種力道，剛好破了他護體的「玄氣」。

　　皮肉之傷無可足道處。

　　但內傷卻是深蝕進他的經脈內，震斷了他的心脈。

　　莫意閒一退便沒有停下來，穿過人群，沒入暗影裏。

　　談應手完了。

　　今夜這一戰有敗無勝，莫意閒心膽已寒。

　　孤竹長嘯一聲，率著十二逍遙遊士，向他追去，一齊落荒而逃，為繼續「逍遙」而努力。

　　談應手終於站定。

　　臉上再沒有半點血色。

　　燕菲菲嬌軀一震，搶入戰圈，一手緊摟著他，一臉不能置信的神色。

　　沒有人能使談應手負傷的。

　　陳通一眾人等，腳步不斷後移。

　　浪翻雲望向談應手，嘆道：「這是何苦來由！」

　　談應手嘴角牽出一絲苦笑，喃喃道：「這是何苦來由！」

　　苦笑凝結。

　　談應手雙腿一軟，巨柱不堪撐持般倒入燕菲菲懷裏。

　　這一代霸主，最終可以死在女人的懷抱裏，也不知要在前幾世積得多少福分，才抵消得今世的罪孽，能如此死得其所。

　　燕菲菲呆若木雞，完全不知道應如何去作出反應，到此刻她才知自己是如何深愛著談應手。

　　陳通等人一聲發喊，轉眼逃個一乾二淨。

　　劍回鞘內。

　　浪翻雲望向天上的明月。

　　想起了惜惜，想起了雙修公主。

　　當時明月在！

　　（卷二終）

卷三　刃冷情深　第一章　情到濃時

　　朝陽雖仍躲在地平線下，但曦微的晨光，早照亮了天邊最下的一小橫片。

　　韓柏脅下挾著動人心魄的美女靳冰雲，剛穿入一個長滿樹木野花的小山谷裏。

　　在林內的一片小空地上，韓柏小心翼翼放下懷裏玉人，讓被封了穴道，眼睛緊閉的她，靜靜地躺在青草地上。

　　他呆望著靳冰雲令人難以相信的清麗臉容，高貴得凜然不可侵犯的嬌姿，心神顫動地在她身旁跪了下來，看來便像在懺悔自己方才對她的不敬和冒犯。

　　對著這香澤可聞的美女，童真而入世未深的真正韓柏，像向赤尊信宣告獨立似的重活過來。

　　不但因為靳冰雲奪人心魄的清麗所構成的絕世艷色，更因為早先韓柏從她和龐斑的對話裏，知道這能令彗星般崛起於白道的風行烈和當代第一魔君龐斑顛倒迷醉的美女，內在處有顆偉大善良的心。

　　這勾起了那真正單純的韓柏在和魔種結合後，正迅速消逝的童真！

　　溪泉流過的聲音在左後方不遠處輕輕鳴唱，給這晨光蒼茫裏的寧靜小谷，平添了不少生氣和活力。

　　韓柏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寧，更勝於早先被埋於土內時的感覺。

　　靳冰雲起伏浮凸的曲線像向他揭示出某種難以掌握的天機。

　　黃綢衣溫柔地包裹著她修長纖美，乍看似弱不禁風的嬌軀。

　　韓柏記起了封上她穴道前，她望向他的那一對眼睛。

　　他從未想過一個人的眼，在那電光石火的一瞥間，竟可以告訴別人那麼多東西，只是一瞬，韓柏便看到了永世也化不開的憂思和苦痛。

　　韓柏低頭閉目道：「對不起！」

　　剛說了這句話，立感有異，雙眼猛睜，眼神變得銳如鷹隼。

　　靳冰雲的美目張了開來，冷漠地和韓柏對視，一點也不退縮。

　　她的手按在韓柏胸前要害，只要她略一吐勁，保證韓柏心脈立斷，一命嗚呼。

　　韓柏雙眼神光退去，苦惱地道：「你不是給我制著了穴道嗎？」

　　靳冰雲眼內閃過憐憫，嘆道：「你武功雖別出蹊徑，能人所不能，但江湖經驗不免太淺，想也不想我身為龐斑之徒，若不是故意為之，豈會如此容易被你擄走。」

　　韓柏苦笑道：「我不是沒有想過這問題，而是我高估了自己的封穴能力，低估了你的解穴本領罷了。」

　　靳冰雲奇道：「我現在隨時可殺死你，為何你一點也不放在心上？」

　　韓柏被靳冰雲提醒，不禁呆了一呆，想了一會，才傻兮兮地道：「可能是因為你這樣躺著的姿勢好看極了，使我不能和殺人連想在一起，坦白說，我倒很喜歡你的手掌按在我胸前的感覺。」

　　靳冰雲見他雖衣衫破爛，但掛著碎布的感覺要比衣裳楚楚的感覺強勝得多，而貌相獷野，散發著懾人的陽剛魅力，偏是說話間帶著濃重的孩子氣，和惹人好感的童真。真不知好氣還是好笑，雖然她已很久也沒有「好笑」的感覺。

　　韓柏鬆了一口氣道：「好了！你沒有那麼凶了！」他真的感到如釋重負。

　　靳冰雲微一錯愕，想不到韓柏有如此敏銳的直覺，能感受到她心情的微妙變化。

　　韓柏又皺起眉頭，道：「我在你身旁跪了這麼久，為何直到剛才你才出手制住我？」

　　靳冰雲一呆，答非所問道：「你才智過人，假以時日，或者可成為龐斑的對手也說不定，可惜！唉！」

　　韓柏道：「你還未回答我。」他這時更像個要求大人給予玩具的孩子。

　　韓柏真誠地想知道答案的神態，使靳冰雲感到難以拒絕，唯有坦然相告：「我想試試你的心性，看你會不會侵犯我。」

　　韓柏愕然道：「假設我真的侵犯你，你會怎麼辦？」

　　靳冰雲心想那有如此問人女兒家的，口上卻淡淡道：「我會讓你先得到我，之後再殺了你。」

　　韓柏目瞪口呆道：「我毫不驚奇你會殺我，但你怎會故意讓我得到你？」

　　靳冰雲俏目冷如冰霜，以平靜得使人心顫的語氣道：「因為我恨龐斑，我要他痛苦；而你既侵犯被你強擄的婦女，自亦是死有餘辜。」

　　韓柏苦笑道：「我明白了，你將會主動告訴龐斑被我姦污了，縱使龐斑悲憤嫉忌，但只能找著我的屍體出氣，如此你便達到了使他痛苦的目的了！但現在你又打算怎樣做？你總不能迫我姦污你，尤其當我知道橫豎也難逃一死，你實不應告訴我才是！」

　　靳冰雲美目一瞪，收回按在他胸前的奪命纖手，嗔道：「你既不是淫徒，誰又有興趣殺你，還不讓開，我要起來了！」要知道韓柏跪得極近，靳冰雲除非先滾開去，否則便很難不發生和韓柏身體碰撞的尷尬場面了。

　　韓柏連聲應是，不知所措地站起來，連退多步，直到撞上一棵大樹，才停下來。

　　靳冰雲見到他背撞大樹時，嚇了一跳，神情天真得像個小頑童，比對起他粗獷的外形，怪異得沒法形容，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韓柏只覺眼前一亮。

　　就像在一片荒涼沙漠裏，看到千萬朵鮮花齊齊破土而出的壯觀奇景。

　　靳冰雲怕了他熾熱的目光，舉起衣袖，遮著上半邊臉，盈盈立起。

　　韓柏看到她尖俏的下頷，鮮艷的紅脣，心中一陣衝動。

　　忽地記起了秦夢瑤，芳蹤何處？

　　香風飄來。

　　靳冰雲腳不沾地似的，在他右側掠過。

　　韓柏叫道：「你去那裏？」追著她沒入林木深處的背影，飛掠過去。

　　穿出疏林。

　　咚咚水聲填滿了天地。

　　靳冰雲坐在溪流滾滾中突出來的一塊石上，挐起了裙腳，將白玉般的赤足濯在清溪裏。繡上雙蝶的布鞋安放兩旁，情態撩人之極。

　　她的美目深深注進溪水裏。

　　韓柏來到溪邊，隨著她的目光，看到溪水裏得水的魚兒。

　　兩人默默看著水內無憂無慮的魚兒。

　　初陽透過林木的樹隙間射進來，將隨風顫震的樹影光暈印在他們和溪水上。

　　靳冰雲在水裏悠然自得地踢著白璧無瑕的纖足，幽幽道：「只是為了這自由自在的剎那，我便沒有後悔讓你擄走。」

　　韓柏跪下，俯身伸頭，雙掌按著岸旁泥地，將上半身探入水裏，靳冰雲踢水的清響，立時傳入耳內，有若仙籟，兩人雖隔了半條溪，但水卻將他們連了起來。

　　靳冰雲大感興趣地看著他這過分了的「梳洗」。

　　韓柏把頭從水裏抽回來，仰天痛快地舒出一口氣，水珠小瀑布般從他頭髮瀉下，跟著呆了一呆，緩緩俯身，以瞪得不能再大的眼睛，看著溪水中自己的反影。

　　與魔種結合後，他還是首次看到自己的尊容。

　　靳冰雲見他神態古怪，秀眉輕蹙道：「你不是認不出水中的自己吧！」

　　韓柏打了個寒戰，叫道：「這不是真的！」

　　靳冰雲更摸不著頭腦，韓柏一時狡如狐狸，一時傻若孩童，構成了對她非常有吸引力的性格。

　　她甚至感到和他一起時，時間過得特別快。

　　自跟隨龐斑以來，她便壓抑著自己的感情，愈付出得多，痛苦愈多。

　　可是龐斑對她的魅力確也是非同小可，所以她也更恨他，恨他為了練魔功，甘於將她犧牲了。

　　她不能拒絕，因為那是注定了的命運，一個賭約。

　　對風行烈，善良的她，背負著噬心的歉疚和憐憫，其中是否有夫妻之愛，連她自己也弄不清楚。

　　但眼前這奇怪的男子，卻使她輕鬆寫意，一點壓力也沒有。

　　韓柏仍呆望著水中的影子。

　　一面不能置信的駭意。

　　靳冰雲隨手拿起左旁的布鞋，擲在韓柏的水影上。

　　水中的韓柏化作一圈圈往外擴張的漣漪，小鞋似小舟般隨著清流飄然而去。

　　韓柏茫然抬頭，剛好看到靳冰雲閃著頑皮的目光，和她身旁變成形單影隻的僅餘繡花布鞋。

　　靳冰雲淡淡道：「你還要不要得到我的身體？」

　　她說話的內容雖可使任何男人驚心動魄，但語氣卻平淡之極，便像要獻身給韓柏的人和她半點關係也沒有。

　　韓柏愕然道：「你說甚麼？」

　　靳冰雲緩緩道：「我說在龐斑追上來殺死你前，你要不要得到我的身體？」

　　韓柏聽到龐斑的名字，虎目爆起前所未有的光芒，回復了赤尊信式的自信和精明，哈哈一笑道：「你也不要太小覷我，我既有膽量擄走你，自然有和龐斑較量的本錢。」

　　靳冰雲沒好氣地嘆道：「剛才我差點便殺了你，你還要在我面前說大話。」

　　韓柏並不爭辯，仰身躺在岸旁，望著天上的白雲，以舒服得像甘心死去的語調道：「為甚麼太陽落下去，又能回昇上來；人死了卻不會復生，這是甚麼道理？」

　　靳冰雲訝道：「你真的不知道龐斑正追來還是假的不知道？你難道有把握勝過他嗎？」

　　韓柏道：「你還未回答我，人死為何不能復生？」

　　靳冰雲對他的無動於衷恨得牙癢癢，嗔道：「待龐斑來到後，你便可向閻王爺請教這個問題，不過卻須小心他會拔你的舌頭。」

　　韓柏將雙手放在頭後，權作無憂的高枕，懶閒閒地笑道：「龐斑的唯一弱點是你，我唯一的弱點也是你，假設你不和我合作的話，我便死定了，你會和我合作嗎？」

　　靳冰雲見他胸有成竹，實在摸不清他的葫蘆裏有何應付追兵的妙藥，嘆道：「我是不會和你聯手對付龐斑的，何況即使加上了我，我們也不會是他的對手，這世上或者只有浪翻雲才有資格成為他的對手。」

　　聽到浪翻雲的大名，韓柏現在變得粗濃如劍的眉毛一揚，眼內閃過崇敬的神色。

　　猶記得在荒廟裏，驚天地泣鬼神的覆雨劍一出，黑白二僕立時落荒而逃。

　　靳冰雲沒有放過他的反應道：「我果然沒有想錯，你是為了浪翻雲才擄劫我，這證明了你被埋土下時，聽到了我和龐斑的對話，為何你被活埋土內，竟不會悶死，這是甚麼武功？」

　　韓柏想不到她心細如斯，自己的一個反應，便給她推斷出這麼多事物，他一出生便是孤兒，從來沒有人真正關心他，著緊他。直到遇上靳冰雲，他知道此生也休想忘記她在他被活埋時，每一句說話，每一下嘆息。

　　靳冰雲瞅他一眼，微嗔道：「你聽到我的話嗎？」

　　韓柏坐了起來，望向靳冰雲道：「你的話每一句都聽到，每一個字也記得，將來也不會忘記，現在時間愈來愈緊迫，我沒法向你作更詳細的解釋，只問若不是硬橋硬馬和龐斑對著幹，你肯否和我合作逃走？」

　　靳冰雲不能置信地道：「你具有逃離龐斑魔爪的把握？」

　　韓柏忽地眉頭一皺，側俯地上，將耳緊貼在泥土上。

　　靳冰雲心下大奇，此人詭變百出，難道竟懂「地聽」之術嗎？不禁對他作出新的估計。

　　韓柏坐起來道：「追兵已在三十里外現身，幾乎是筆直往這裏趕來，顯然已發現我們的行蹤，厲害啊厲害！」說到厲害時，他的童真和孩子氣又活脫地呈現出來。

　　靳冰雲心中一軟，輕輕道：「你要我如何和你合作？」

　　韓柏歡呼一聲，由坐變站，躍離岸旁，橫掠小溪，行雲流水般來到靳冰雲的身旁，一手抄起她的蠻腰，腳尖點石，凌空而起，投往對岸的林木裏，只留下了隻繡花布鞋。

　　靳冰雲怒道：「我會自己走，快放我下來！」心中卻暗恨自己剛才不會反抗。

　　韓柏果然停下。

　　靳冰雲腳一觸地，雙手自然往韓柏推去。

　　豈知韓柏像座山般動也不動，反而摟著她纖腰的手用力收緊，將她動人的玉體摟得往他靠貼過去。

　　靳冰雲大怒，一掌按在韓柏寬闊的胸膛上，寒聲道：「還不放開我！」

　　韓柏眼中閃過懾人心魄的異彩，沉聲道：「你剛才還說可讓我得到你的身體，又說和我合作，為何現在又要殺我了？」

　　靳冰雲微微一呆，玉頸微俯，頭輕垂，嬌軀已給韓柏緊擁入懷裏。

　　鼻中傳入韓柏濃烈的男性氣息，忽地輕呼一聲，原來她感到正和韓柏一起往土內沉下去，就像沉進水裏，但腳踏處明明是實在的青草地。

　　韓柏衣衫無風自拂，眼裏爆起強芒，那是內功運行至極點才出現的現象。

　　驚人的氣勁，使他和靳冰雲硬生生鑽入土裏。

　　靳冰雲心中大訝，韓柏的功力已臻黑榜級高手的境界，為何從未聽過江湖上竟有這一號人物。

　　兩人已沒至腰部，仍不斷沉下。

　　靳冰雲暗忖，你或者不怕活埋土裏，但我卻定會活生生悶死。

　　可是她並沒有抗議。

　　腦中浮起一幅接一幅的回憶，想到了久遠得像有百年千年之遙的童年時代。

　　八歲之前，她在一個與世無爭的地方，專心劍道。

　　只是一個賭約，使她的一生改變了。

　　她便是賭注。

　　一個八歲的小女孩。

　　她從那件事發生的那日開始，便再也不會哭泣。

　　十八歲那年，她遠赴魔師宮，謁見龐斑，成為了他唯一的女徒，開始償還十年前欠下的債。

　　現在她只想長埋土內。

　　韓柏道：「你在想甚麼？」

　　靳冰雲輕嘆一聲，終伸手摟著韓柏粗壯的厚背，這時手剛好沉進泥裏。

　　韓柏道：「看著我！」

　　靳冰雲仰起俏臉，剛好韓柏的大嘴封下來，啜緊她嬌艷欲滴的紅唇。

　　靳冰雲待要掙扎，忽地發現了這一吻並沒有任何邪慾成分。

　　一道真氣通過唇搭的橋樑，延綿不斷地由韓柏的口中度過來，使她渾身舒泰。

　　眼前一黑。

　　終沒入土裏。

　　但卻沒有絲毫氣悶的感覺。

　　※※※

　　被譽為天下第一高手的蓋代魔君龐斑，挺立高崖之上，一手收在背後，另一手垂下，緊握著一乾一濕兩隻繡了雙蝶紋的布鞋，眼神投往高崖下平原遠方墳起的小丘間內的小谷。

　　就在那裏找到了冰雲的這對鞋子。

　　龐斑智慧的眼神像是洞悉了一切。

　　有「小魔師」之稱的愛徒方夜羽卓立背後，自他將布鞋送到這裏來後，龐斑一直默然不語，使人不知他腦內轉動著甚麼念頭。

　　事實上自懂事以來，方夜羽從來不知道龐斑腦內轉著甚麼念頭。

　　這使他除了對龐斑天神式的崇敬外，還充滿著畏懼。

　　落下的太陽在遠方地平線上散發的動人心魄的火紅餘暉，扇子般投射往入黑前的天空。

　　龐斑平靜地道：「浪翻雲勝了！」

　　方夜羽微一錯愕，因為弄不清楚這是說出一個事實，還是一個問題？

　　龐斑道：「你步聲較平時重了少許，顯是受心情影響所致，若不是浪翻雲勝了，你何會如此？」

　　方夜羽恭身道：「可是我之所以心情沉重，也可能是因找不到小姐而惹起的。」

　　龐斑微微一笑道：「我當年選爾為徒，正是看出你性格堅毅。搜索冰雲之事才剛剛開始，夜羽你怎會如此快便沮喪，故我可斷言你剛收到了有關浪翻雲的情報，並知道了於我們不利的戰果。」

　　方夜羽臉上泛起衷心佩服的神色，道：「果是如此，談應手和莫意閒聯擊浪翻雲，仍然落得一死一逃的下場，使浪翻雲聲威更振，除非師尊親自出手，否則對我們聲勢的損害，實在難以估計。」

　　龐斑長笑道：「好一個浪翻雲，雖說談、莫兩人這些年來縱情酒色，功夫有退無進，但你能破他兩人聯手，足見覆雨劍法已達因情造勢，以意勝力之道境，否則你浪翻雲如何能勝。」

　　他雖不在當場，但卻有如目睹當時所發生的一切，還未動手，浪翻雲超然於生死勝敗的意態，便使談莫兩人心生懼意，氣志被奪。

　　唯能極於情，

　　故能極於劍。

　　龐斑的「因情造勢，以意勝力」四個字，正點出了其中關鍵。

　　於此亦可見真正理解浪翻雲的，便是這最可怕的大敵。

　　方夜羽道：「我已撤退了所有對付怒蛟幫的後勤力量，因為在師尊親自出手搏殺浪翻雲前，我們實不宜再有任何因對付怒蛟幫而招致的敗績。」

　　龐斑眼光凝望遠方，像想起了世間上最美妙的事物似的，出奇地柔和道：「在洞庭湖內，怒蛟島東三十里處，有一終年給雲霧怒濤封鎖的無人孤島，據漁民說，那是當神仙遊湖時，落腳奕棋的地方。」

　　方夜羽呆了一呆，把握不到龐斑為何忽然提起此一無人孤島。為了對付怒蛟幫易守難攻的天險，他曾下了一番功夫研究怒蛟島和附近的地理環境，自然知道有這名為「攔江」的荒島，但想不到這二十年不問世事的師尊，對此島竟也知道得那麼詳細。

　　龐斑低吟道：「浪翻雲啊！你知否我多麼想念著你。」

　　方夜羽聽出龐斑語氣盈溢著憧憬和熱戀般的深刻情緒，不禁肅然起敬，只有龐斑這種心胸氣魄，才能使他六十年來，高踞天下的第一高手寶座。

　　浪翻雲你究竟是怎麼樣的超卓人物？竟能如此得龐斑「錯愛」？

　　龐斑仰天重重舒出一口壓在心頭的豪情壯氣，徐徐道：「自先師蒙赤行百年前與傳鷹那使天地色變的一戰後，天下再無一可觀之戰，浪翻雲呀！你莫要讓我龐斑失望啊。」

　　方夜羽心湖激起了千丈巨浪，他知道龐斑已定下了出手決戰高踞黑榜首位的無敵高手覆雨劍浪翻雲的地點和日子。

　　龐斑放在背後的手衣袖「霍」聲一拂，示意方夜羽離去，看似隨便地道：「告訴浪翻雲，明年月圓之夜，當滿月昇離洞庭湖面時，我在攔江島恭候大駕。」他心中感到一陣莫明的痛苦，因為他終於放開對靳冰雲的想念，並下了決定任由靳冰雲自由離去，她若對他的恨比對他的愛少，終有一天她會回來的。

　　情到濃時情轉薄。

　　方夜羽俊秀的臉透出難以掩飾的激動。

　　儘管他知道龐斑和浪翻雲的決戰，如箭在弦，勢在必發，但當龐斑說出來時，他仍壓不下心中的激情。

　　沒人比他更明白，為何龐斑將決戰推遲至一年後。

　　因為龐斑想給這數年來劍技一直突飛猛進的浪翻雲多點時間。

　　六十年來無敵天下的龐斑真的不想浪翻雲是他的另一個「失望」。

　　※※※

　　方夜羽離開龐斑傲然卓立處的高崖後，撤退了所有圍捕韓柏的人手，雖然龐斑沒有告訴他這樣做，但他已掌握了龐斑的心意。

　　否則龐斑又怎會一句也不提起靳冰雲？

　　他若仍放不開靳冰雲，他便不會見浪翻雲。

　　現在他定下了決戰浪翻雲的地點日期時間，自是他決定已將兒女私情撥到一旁，不成障礙。所以方夜羽自然要在這一年內，不碰任何和靳冰雲有關係的事，以免影響了龐斑決戰浪翻雲前的心境。

　　說放就放。

　　也唯有龐斑這級數的修養，才能做到。

　　浪翻雲的可怕在於他的放不下。

　　龐斑的可怕在於他的放得下。

　　前者有情。

　　後者無情。

　　※※※

　　韓柏和靳冰雲在山野間奔行。

　　靳冰雲白衣飄飄，仙女般在月夜裏的草原上幽靈般掠過。

　　韓柏追在她背後，心中還想著和她在土裏的親吻和肉體的接觸。

　　那是時間停止了推移，星辰停止了流動的美妙時刻。

　　靳冰雲忽地停了下來。

　　亭亭俏立。

　　她白玉般的一對赤足，輕盈地踏在濕潤的草地上。

　　韓柏來到她身旁訝然止步，奇道：「為何不繼續走？龐斑隨時會轉頭來找我們的。」

　　靳冰雲冷冷地道：「你以為你耍的把戲真能瞞過龐斑嗎？你既能活埋不死，自亦可躲入土裏，怎能瞞過他們？」

　　韓柏搔頭道：「即管知道又怎麼樣，難道他能把大地翻過來找尋嗎？」

　　靳冰雲看到以堂堂大漢之軀，作出這個小孩子搔首的動作，心中無由一軟，不想在言語上嘲弄他，嘆道：「龐斑何等樣人？他會的其中一種魔功，一經運展，可察知方圓十里土地內外所有的生命，他便曾用此法，找到我走失了的小田鼠，又怎會不知你藏在地底那裏？」

　　韓柏心中一寒，道：「若是如此，他現在到那裏去了？」

　　靳冰雲眼中抹過失落的哀傷，低聲道：「他正看著我。」

　　韓柏駭然一震，驚呼道：「甚麼？」

　　靳冰雲那似對人世毫無依戀的眼光，飄到他那裏去，呢喃低語道：「我是說他正在某處緊盯著我，這絕錯不了，因為以前每當他專注地望著我時，我都有現在這種感覺。」

　　韓柏打了個寒戰。

　　但很快又回復了冷靜。

　　他的目光往四方遠近巡逡，最後落在後右方四里許外一座像鶴立雞群般，高出其他山頭的高峰。

　　那是可俯瞰這周遭數十里內景物的最高點。

　　龐斑要嘛便是不在，否則必立於其上。

　　山峰被月亮的大光環暈襯托著，更突出了它的幽暗和神秘。

　　韓柏遙望山峰。

　　一種微妙的感覺流過身體。

　　他明白了靳冰雲感應到龐斑在看她的第六感。

　　因為他也感到龐斑正在看他。

　　奇妙的感覺驀地消去。

　　他知道龐斑收回了他的目光。

　　靳冰雲的甜美聲音突然像仙曲般從背後傳來道：「他知道我們發覺到他，所以走了。」

　　韓柏回過頭來。

　　靳冰雲已坐在草地上一塊平滑的石頭上，側挨著石旁的大樹，兩眼望著自己的一雙赤足，有種軟弱無依，惹人憐愛的感覺。

　　韓柏來到她身旁，單膝跪了下來，問道：「他為何不出手對付我？」

　　靳冰雲臉上掠過痛苦的神色，以令人心碎的聲音溫柔地道：「因為他已定下了與浪翻雲決戰的日子，其他一切都再不重要了。」

　　韓柏目光一沉，射出森冷的寒光。

　　靳冰雲訝然審視他。

　　韓柏一忽兒天真無邪，一忽兒又像個冷靜睿智的老手，構成了一股奇異的吸引力和特質，令她冷靜多時的心田，也泛起波動。

　　韓柏望向靳冰雲，剛要說話。

　　靳冰雲先道：「不要求我做任何不利龐斑的事，無論如何，我雖不會幫他，但也不會對付他，你或浪翻雲若真有本事，除掉他好了，何用依靠我這個小女子，好了！我要回家了。」說到「除掉他」時，眼中掠過令人心痛的哀傷。

　　韓柏先是沒趣，聽到最後兩句，卻大吃一驚，跳了起來道：「你要回家？」

　　靳冰雲站了起來，緩緩轉頭，望往遠方的天空，彷彿那片夜空，就是她家上的天空。

　　韓柏跳到她俏臉扭往的前方，擺下個攔著她回家之路的姿態，張開雙手道：「你竟然還有家？」

　　靳冰雲以平靜得怕人的聲調道：「當然有，我離家已有一百年一千年了，龐斑既已不要我，我為何還不回去？」接著秀眉一蹙道：「讓開！」

　　韓柏呆了一呆，才想起自己攔著她的去路，大大不好意思，慌忙收手退後一步，卻沒有讓過一旁。

　　靳冰雲幽幽一嘆，柔聲道：「我只是個苦命的人，趁我還有家時，讓我回家吧！」

　　韓柏熱血上沖，一拍心口道：「讓我送你回去，橫豎我這連家也沒有的人，也沒有甚麼事可做。」

　　靳冰雲垂首道：「謝謝你，可是我只想自己一個人獨自回家去，你的心意，我領受了。」

　　韓柏大急道：「你這便要離開我嗎？」

　　靳冰雲見到他大孩子般的神態，忍不住噗哧一笑。

　　韓柏眼前一亮。

　　她的笑容確能使明月也失去顏色。

　　靳冰雲將俏臉躲入高舉的衣袖裏，往後飄飛。

　　韓柏看著靳冰雲遠去的倩影，高叫道：「你的家在那裏？」

　　靳冰雲在沒入樹林前，聲音遠遠送來道：「家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他日若有閒，可往慈航靜齋一行。」

　　韓柏全身一震。

　　慈航靜齋。

　　靳冰雲的家竟是慈航靜齋？

　　她和秦夢瑤又有何關係？

第二章　山雨欲來

　　清晨。

　　大雨。

　　雨聲淅瀝裏，水珠由寺廟的斜簷串瀉下來，在風行烈面前織出一面活動的水簾，雨水帶來的清寒，使他靈臺一片清爽，就像這所山中寺廟的超然於塵俗之上。

　　雨點打在泥上、植物上、水珠濺飛，每一個景象，都似包含著某一種不能形容的真理。

　　平靜的女音在他身後嚴肅地道：「風施主小心晨雨秋寒，稍一不慎著了涼，於你虛弱的身體，並無好處。」

　　風行烈眼光由下往上移，跨過了廟牆頂的綠瓦，送往山雨濛濛的深遠裏，淡淡道：「玄靜師傅有心了，一飲一啄，均有前定，若上天確要亡我風行烈，誰也沒法挽回。」

　　玄靜尼淡淡道：「天下還有很多事等待風施主去做，若施主如此意氣消沉，怎對得起送你來的廣渡大師，若非有他出面，我們空山隱庵又豈會破去二百年來不招待男賓的慣例，將你收容。」

　　風行烈雖沒有回頭，卻可以想像到玄靜尼清麗的俏臉。

　　她這麼年輕美麗，為何卻要出家為尼？

　　還是這所名剎的女主持。

　　其中一定有一個曲折的故事。

　　「風施主！」

　　風行烈嘆了一口氣道：「大恩不言謝，這些日來我閒著無聊，從佛堂借了很多經典來看，頗有所悟，有緣無緣，確是絲毫不可勉強。」他心中想著的卻是靳冰雲，她究竟在那裏？是否也如他般如此地掛念著他？

　　玄靜尼柔聲道：「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怎會是舒舒服服的一回事，施主若不振起雄心，武功怎能回復往昔？」

　　風行烈驀地轉身，握拳咬牙道：「就算我武功回復舊觀，甚至更勝從前，但又怎能勝過龐斑！天下根本便沒有人能勝得過他！」

　　玄靜尼從他眼中看到對龐斑深刻的仇恨，暗嘆人世間的恩怨交纏，若蠶之吐絲，至死方休！心中也無由地昇起對這落難的俊秀年輕武林高手的憐惜和慈悲心。

　　風行烈倏地省覺到自己的失態，退後垂手道：「師傅請諒風某失敬之處。」

　　玄靜尼若無其事地道：「風施主回房休息吧！」

　　風行烈環目四顧這處於空山隱庵南區的獨立院落，清清寂寂，住在這裏的尼姑，都因他的到來而遷往其他院落，除了侍候他一日數餐的兩名老尼外，便只有玄靜不時來查看他傷勢痊癒的進展。

　　玄靜尼微嗔道：「風施主！」

　　風行烈訝然望向她。

　　她最使人印象深刻的是清麗挺拔的秀眉、明亮的眼神，和似乎從未經過情緒波動的容顏，這令人聯想起一張沒有人曾書寫染污過的美麗雪白的紙張，她那身素色的袈裟，更突出了她不染俗塵的超然身分。

　　像現在這種微嗔的神態，風行烈還是這些日來首次看到。

　　玄靜尼雙手合什，掛在指隙間的佛珠串一陣輕響，低頭道：「貧尼動了嗔念，罪過罪過！」

　　風行烈心中掠過一個奇怪的念頭，暗忖即管身入空門，是否就須如此壓制自己的真情性，她若能嫣然一笑，必是非常好看。他當然不能將這冒犯不敬的想法說出來，充滿歉意道：「都是在下不好，觸怒了師傅，風某來此已久，也應該走了！」

　　玄靜尼淡然道：「風施主現在毫無保護自己的能力，若在途中出了任何事，我們很難向淨念禪宗交代，而據我們最新的消息，龐斑的黑白二僕正竭力找尋你的行蹤，所以廣渡才連探望你的念頭也要打消，更不要說將你帶回淨念禪宗了。」

　　風行烈恭敬地向她一躬身，道：「在下心意已決，並寫下書信，若將來廣渡問起，你將信予他一看，事情便可清楚明白。」

　　玄靜尼平靜地道：「施主去意，貧尼怎會不知，剛才我曾到施主靜室看過，早發現了寫給廣渡大師的信和執拾好的衣物包裹，不過據廣渡大師所言，施主的安危牽涉到天下蒼生的禍福，施主真要走，還請三思。」

　　風行烈苦笑道：「我能避到那裏去，龐斑的勢力正不斷膨脹，終有一天會找到這裏來，那時牽累了師傅等與世無爭的人，我怎過意得去？師傅請了。」

　　玄靜尼眼中掠過一絲難以形容的神色，借低頭的動作不讓風行烈看到，輕輕道：「施主去意已決，我自然不會攔阻，正如施主所說，天下事無一件能走出『機緣』之外，來也是緣，去也是緣，施主珍重了。」

　　風行烈哈哈一笑道：「來也是緣，去也是緣！」聲音裏卻毫無歡喜或激動的情緒。

　　玄靜尼看著他從房中取出隨身小包袱，撐起雨傘，消失在煙雨濛濛的門外。

　　「啪！」

　　捏著佛珠串的纖手硬生生的捏斷了佛珠串和一顆佛珠子。

　　數十顆佛珠瀉落地上。

　　像廊外面的水珠般彈起。

　　發出叮叮咚咚的響聲。

　　可是她猶似不知。

　　只定眼望著風行烈消失在那裏的濛濛山雨。

　　※※※

　　韓柏和靳冰雲分手後，趕了一夜路，黎明時來到官道上。

　　道上靜悄無人。

　　韓柏心想難道真是天要助我，一個龐斑的人也撞不到，自己和靳冰雲一起時，龐斑或許會不動他，但離開了靳冰雲後，龐斑便沒有放過他的理由。

　　走了一會，仍是不見一個人。

　　不禁大感可疑。

　　為何一個趕市集的人也不見。

　　韓柏冷哼一聲，站定下來。

　　一個文士裝束，英秀俊美但卻體格軒昂魁梧的年輕人緩緩從林間步出，來到官道的正中心，彬彬有禮地道：「兄臺相格雄奇，又能在我們手中，劫走冰雲小姐，公然向魔師挑戰，顯非平凡之士，敢問高姓大名？」

　　韓柏道：「在下韓柏，公子是龐斑的甚麼人？」

　　文士溫和一笑道：「本人方夜羽，乃魔師次徒，失敬了。」

　　韓柏想不到他如此溫和有禮，雖是敵對，仍大生好感，道：「請問魔師何在？」

　　方夜羽哈哈笑道：「韓兄確是志氣可嘉，可惜家師事忙，未能來會韓兄，只好由徒弟代師之勞了。」若換了別人，早勃然大怒，但方夜羽卻偏仍是那副謙謙佳公子的風度。

　　韓柏鬆了一口氣如釋重負地道：「你果然不是龐斑，魔師怎會若你那麼年輕。」

　　方夜羽心中大奇，這人應是智勇雙全之士，為何竟如此不掩飾對龐斑的畏懼，而且神態有若未成熟的人，訝道：「韓兄既如此懼怕家師，為何又公然和他作對？」

　　韓柏理所當然地道：「怕還怕，作對還作對，又怎可因怕而甚麼也不敢去做。」

　　方夜羽暗忖此子若非傻子，便是個真英雄，韓柏年紀看來像二十三、四，又像三十一、二，在江湖上理當有段經驗，為何卻從不聽人提起？因道：「韓兄究竟是那個門派的大家？」

　　韓柏一呆道：「我也弄不清楚。」

　　方夜羽從從容容，一拍掛在背後的兩支短戟，微笑道：「韓兄既不願說，在下惟有出手請教高明，從韓兄的手底下摸出韓兄師門來歷，韓兄請！」

　　韓柏想不到大家說得好好的，竟然說打就打！駭然退後一步，搖手道：「不公平不公平！」

　　方夜羽一愕道：「韓兄若認為不公平，在下可只以空手領教。」

　　韓柏皺眉道：「這依然不公平。」

　　方夜羽大訝道：「這又有何不公平之處，請韓兄指教。」

　　韓柏坦然地道：「方公子雙戟乃隨身兵器，若棄而不用，武功自不能儘情發揮，反之我卻慣了兩手空空，爾消我長，對公子當然不公平之極。」

　　方夜羽像看怪物般瞪了他好一會，嘆道：「韓兄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而我偏不能讓你就此離去，真教在下非常為難。」

　　韓柏見他對著自己這可惡的敵人，依然瀟灑自若，有風度之致，不禁暗暗心折，由此推其徒及其師，可見龐斑亦當是氣概萬千的不世人傑，當下嘻嘻一笑，不好意思地道：「橫豎你背插雙戟，不如借一把給我，公平決戰。」

　　這種提議，也虧他韓柏說得出口。

　　方夜羽絲毫不以為忤，愕然道：「韓兄實戰經驗顯然非常缺乏，驟然用上別人兵器，不是更吃虧嗎？」

　　這回輪到韓柏大奇道：「你怎知小弟缺乏實戰經驗？」

　　方夜羽哂道：「這有何稀奇，假設韓兄轉戰天下，早震驚江湖，在下又何須請教韓兄高姓大名？」

　　韓柏恍然，一面暗驚這方夜羽心思細密，另一面卻暗笑無論對方有何神通，也不會猜到赤尊信將自己造就成高手的離奇手段。

　　方夜羽忽地長嘯一聲。

　　手動。

　　白芒閃。

　　長三尺八寸的精鋼短戟，插在韓柏腳前三寸，戟尖沒入泥土的深度，不多不少，恰好支持起挺插的戟身。

　　韓柏心中大懍。

　　只是這一手，已使他知敵手難惹。

　　他伸出手，握在短戟的把手上，卻拔不出來。

　　一股奇異至難以形容的感覺，由戟身傳入他的手裏。

　　韓柏雖然事實上看不見，也聽不到，卻感覺到短戟的殺氣，感覺到短戟曾經歷過的每一次拚殺，心中泛起一種慘烈的情緒。

　　短戟離土而出，頓時在空中幻出萬道青芒，驀然往韓柏身前回收，變回從容握在右手爍光流閃的三尺八寸短戟。

　　方夜羽心內的震駭確是難以形容。

　　要知他這仗以成名的「三八戟」是用北海海底據說來自天上的神秘「玄鐵」所製，不但煉製時的火溫要比一般精鐵高上數倍，熔鑄出來後的玄鐵，也比一般精鐵重上數倍，所以別小看這支短戟，竟有一百五十七斤之重。

　　一般人雙手也未必能將它捧起。

　　但韓柏舞動短戟時，那種瀟灑和從容，便若拿起一枚繡花針在虛空中縫出最細緻精巧的圖案，又像曾看著那短戟出世那樣，對「戟性」熟悉無比。

　　韓柏歎道：「好傢伙！把手處這些螺旋粗條紋使握著它也變成享受。」他自幼便負責韓府武庫的打理工作，對兵器的感情之深，真沒有多少人能及得上。

　　方夜羽興致勃勃地道：「難道韓兄原也是用戟的高手嗎？」

　　韓柏搖頭苦笑道：「我也不知自己應用那種兵器，只覺每一種都很好很好……」

　　方夜羽像完全忘記了韓柏是他的大敵般，微微一笑道：「韓兄知道嗎？在下今年雖只二十八，但與人生死搏擊的經驗卻是不少，可是從未試過像刻下般在交戰以前，便把敵手虛實知道得如此地一清二楚。」

　　韓柏愕了一愕，恍然失笑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方夜羽臉上笑意更盛。

　　他忽地發覺自己頗有點喜歡韓柏，此人貌似天真，其實才智高絕。

　　韓柏道：「對於小弟手上此戟的認識，自是無人能出方公子之右，所以只看我多手地舞了兩下，方公子便能揣出我的斤兩，不知方公子勝算可高？」

　　方夜羽苦笑道：「只是五五之算。」接著苦笑化作掛在唇邊的傲意，冷然道：「但若你手中的戟重歸我手，以雙戟對韓兄的空手，韓兄能支持百招以上，已屬異數。」

　　韓柏心中一熱，豪情湧起，大聲道：「那我便將戟還你！擋你百招看看則個。」

　　方夜羽喝道：「萬萬不可！」

　　韓柏皺眉道：「方公子難道要捨易取難嗎？」

　　方夜羽坦白道：「不瞞韓兄，我對你起了愛才之念，故想換個方式，來和韓兄比試。」

　　韓柏有點感動地道：「能不和公子兵刃相見，自是最好。」本性善良的他，不禁對眼前這氣概風度優美得無以復加，隱然有繼承魔師龐斑影子的超卓人物，起了惺惺相惜之心。

　　方夜羽道：「遊戲的方式任由韓兄定下，方某無不奉陪，韓兄若敗了，便歸順我師，作我的頭號手下；韓兄若勝了，方某便代家師赦過你擄走冰雲小姐之罪，不再追究，此條件接受與否，韓兄請一言而決。」語意間自具縱橫捭闔的豪氣。韓柏眉頭大皺道：「我就算空手對方公子的雙戟，最劣也只是落敗身亡罷了，但比起要做你的手下，總要有種得多，更何況我根本想不到捨手底下見真章外，還有甚麼其他方法可採擇？」

　　方夜羽成竹在胸地道：「韓兄江湖經驗畢竟淺薄了些，方某雖是一人現身，但早在這裏布下了天羅地網，只是家師親手訓練的十大煞神，便能令韓兄飲恨於此，韓兄可相信嗎？」

　　韓柏道：「你不說我也感覺得到，剛才我握戟在手時，便曾想過立即逃定，但隱隱間感覺到方兄在暗處布有高手，才打消了這念頭，所以怎會不信方公子所言；奇怪的只是公子剛才還準備和我單打獨鬥，一決雌雄，現在怎又改變主意，使手下圍攻於我？」

　　方夜羽長笑道：「這個道理你日後自會知道，你既想不到比試的方式，不如由方某劃下道來，看看尊意如何。」

　　韓柏想了想道：「公子何礙說來聽聽！」

　　方夜羽正容道：「由現在開始，我撤去所有監視韓兄的人手，任由韓兄躲起來，三天後我便會動用所有人力物力，追捕韓兄，若能於三個月內將你生擒，便算韓兄輸了，反之則是方某敗了，韓兄意下如何？」

　　韓柏一聽大為意動，先不說方夜羽是否真能找到他，即使找到他後還要將他生擒活捉，那是談何容易，喜叫道：「這即是捉迷藏的遊戲，小弟最愛玩的了。」

　　方夜羽見他神態雖若兒童，但已見怪不怪，微微一笑，飄身退後。

　　韓柏舉起短戟，高呼道：「你的戟！」

　　方夜羽的聲音遠遠傳來道：「一天方某的單戟不能勝過韓兄的單戟，這支三八戟便交由韓兄保管。」

　　韓柏看著方夜羽消失在官道的轉角處，眼中射出佩服的神色。

　　方夜羽不愧龐斑之徒，行事磊落大方，教人折服，亦教人莫測高深。

　　他一聲長嘯，沒入林內。

　　遊戲開始。

　　假設韓柏敗了，這一生他再也休想向魔師龐斑挑戰。

　　※※※

　　龍渡江頭上游三十里。

　　一艘巨舟放風而來，赫然是怒蛟幫的旗艦「怒蛟」。

　　船還未曾泊往岸，一群人從船上躍起，落往岸旁，與沿岸奔來的數十人相會。

　　從船上躍下的當然就是趕來援手的凌戰天和龐過之等一眾心腹猛將。

　　凌戰天看到眾人安然無恙，一反平時的冷靜沉著，激動得叫道：「小鷹！」

　　正奔上來的上官鷹全身一驚，止步道：「二叔，這十年來，你從沒有喚過我這乳名！」

　　凌戰天一呆，在上官鷹前五尺處煞住馬步，喃喃道：「真有十年了，我也很久沒聽你叫我作二叔了。」

　　兩人對望一眼。

　　忽地一齊仰天長笑起來。

　　這上下兩代兩個人，三年前雖說放棄了成見，和洽相處，但互敬有餘，親愛不足，可是在目下這等動輒死別生離的非常時期，死去已久的「叔姪」情，終於復燃。

　　凌戰天嘆道：「還是那個小鬼頭。」心中湧過在上官鷹的小時逗玩他的種種情景。

　　上官鷹激動地道：「只要能換來二叔這句話，小鷹便覺得這些日來冒的風險，是沒有白熬了。」

　　凌戰天冷哼一聲道：「我早勸過你不要隨便離開怒蛟島的了。」

　　上官鷹忍著心中歡悅再肅容道：「小鷹知罪！」

　　凌戰天「咦」了一聲，道：「大哥在那裏？」

　　翟雨時分外恭敬地道：「浪首座說過他會追上我們。」

　　凌戰天不滿地搖搖頭，眼光轉往戚長征身上，奇道：「長征！你一向最多話，為何直到此刻一句也未聽你說過？」

　　凌戰天顯然心情大佳，否則也不會一反慣例打趣這些後生小輩。

　　戚長征正容道：「幫主和副座在上，戚長征有一個請求，務請答應。」

　　這次連翟雨時和上官鷹也齊感愕然，他們都聽出戚長征語調中所顯示出來的堅決意味。

　　凌戰天臉色一沉道：「不好聽的話，最好別說。」他也感到事情的不尋常。

　　戚長征堅決地道：「這事不能不說，不能不做！」

　　凌戰天臉色由沉轉寒，冷冷望著戚長征。

　　在一眾後輩裏，他最喜歡的便是這爽朗磊落的青年，此子剛中帶柔，粗中有細，是習武的罕有奇材。

　　上官鷹道：「有話便說出來吧！何用忸怩？」

　　翟雨時截入道：「匹夫之勇，長征你須三思而後行。」

　　戚長征嘆道：「雨時你定是我肚內的蛔蟲，否則為何沒有一件事能瞞過你。」

　　上官鷹猛然醒悟，臉色一沉，怒道：「怎麼？你竟是要去找馬峻聲算帳？」

　　戚長征哈哈一笑道：「此不義之人險累我斷送了幫主和一眾兄弟的性命，戚某若不取他首級，怎能還厚顏留在怒蛟幫？」

　　翟雨時緩緩道：「無論成敗，你可有想過那後果？」

　　馬峻聲在八派聯盟年輕一輩裏，聲勢如日中天，即使戚長征勝了，只會惹來與白道化不開的深仇，爭鬥火併，永無寧日。

　　尤其當現在怒蛟幫正處於孤立無援的劣境，問題便更嚴重。

　　戚長征道：「是非黑白，自有公論。」

　　上官鷹默默不語，他怎會不清楚戚長征的性格，假設他不批准戚長征此行，戚長征將再也不會快樂起來。

　　凌戰天雖未清楚事起因由，但已猜到幾分，喝道：「我不贊成！」

　　「戰天！讓他去吧！」

　　眾人愕然，往聲音傳來的江邊望去。

　　一名大漢拿著酒壺從江畔高及人腰的青草叢中坐了起來，正是劍動天下的「覆雨劍」浪翻雲。

　　戚長征全身一陣抖顫，叫道：「大叔！」

　　浪翻雲咕嘟「吞」下一口酒，冷喝道：「小子莫再多言！快向幫主請示。」

　　戚長征來到上官鷹跟前，待要下跪，上官鷹已一把扶著，輕輕道：「長征珍重！」

　　戚長征瞬也不瞬地深望著上官鷹，一聲長嘯，退了開去，轉瞬沒入江旁樹林裏。

　　浪翻雲霍地站起，淡然自若道：「三年內若此子不死，他的成就將會超越『左手刀』封寒，成為當今刀法第一大家。」

　　眾人心中一陣激動，能得浪翻雲如此讚許，戚長征死而無憾。

　　凌戰天一愕道：「大哥的看法，我絕對同意，但是他能活著回來的機會實在是太少了。」

　　上官鷹默不作聲，眼神閃著憂色。

　　浪翻雲微微一笑道：「只有能人所不能，才能超越其他人，沒經烈火燒煉的刀，又怎能保持刀的鋒利；沒有痛苦流血的人，又怎可保持人的鋒利。」

　　他說罷又喝了一大口酒，平靜地道：「好了，回家吧！」

　　凌戰天愕然望向他。

　　翟雨時將頭垂下，避過凌戰天的目光，他也如凌戰天般看破了浪翻雲要回家背後的情由，但他不想凌戰天曉得他的才智竟達到這地步，在他面前，翟雨時總是收斂鋒芒，那幾乎成為了一種習慣。

　　浪翻雲決定了挑戰天下無人敢惹的魔師龐斑。

　　凌戰天道：「大哥與龐斑一戰如箭在弦，勢所難免，我便和大哥回島去痛飲他媽的十晝十夜，預祝大哥旗開得勝。」

　　浪翻雲啞口失笑道：「得勝得敗尚是言之過早，不過說到喝酒，你便一定喝不過我，怕只怕素素到時不肯放你過來跟我如此喝酒。」

　　上官鷹心頭一陣激動。

　　凌戰天才是浪翻雲的真正知己，從浪翻雲一句話，便猜出浪翻雲欲在與龐斑決戰前，重溫和亡妻惜惜生前共處過的物事；島上孤雲、洞庭夜月，濤聲擊楫，寒露濕衣。

　　所以他要回家了。

第三章　重回舊地

　　風行烈在午時前趕到武昌。

　　一進武昌，他便感到該地異常的氣氛。

　　路上多了很多武林人物。

　　有些一看便知是來自八派聯盟的門派，一些卻是幫會或黑道中人，使得氣氛像拉緊了的弓弦。

　　風行烈避開大街，在一間地點偏僻的小客棧，要了個設備簡陋的客房。

　　到武昌來他是要找一個人，問他要回一把刀。

　　這刀關係到他未來的希望。

　　在房中用過早飯後，他便開始打坐，讓體內真氣流遍全身血脈筋氣。

　　龐斑那一掌雖說收回了九成功力，但仍是非同小可，直到現在身體在外表上看來似完全康復，但一口真氣始終不能結聚，只要來幾個壯漢，便可輕易將他制服。

　　驀地隔壁傳來喝罵的聲音。

　　風行烈驚醒過來，留心一聽。

　　只聽那帶他上房的店小二罵道：「他奶奶的死病相，明天再不懂自己爬起來滾出去，我便將你扔到外面，不要說我沒有警告你。」

　　風行烈心中一動，推門而出，恰好迎上一臉怒容的店小二，問道：「小二哥因何事大動肝火？」

　　店小二見風行烈丰神俊朗、氣俊不凡，不敢怠慢，豎起指頭反指背後道：「這人一來便病倒床上，又沒錢交租金，若不是我本著上天好生之德，早擲了他出去，但總不能長此下去呀。」

　　風行烈同情之念大生，立時為那病人付清欠租，看著小二走了，才步入房內。

　　床上躺了位臉無血色的青年，兩眼無力地望向風行烈，眼中閃過一抹奇怪的神色，也不知是感激還是厭恨。

　　風行烈來至床邊，「咦」一聲道：「朋友原來是武林人，竟是受了內傷。」

　　那人兩眼一閉，像對風行烈一點興趣也沒有，也沒因風行烈高明的眼力感到驚異。

　　風行烈大感沒趣，便想回到自己的房間，繼續用功，剛轉過身來，那人一陣狂咳。

　　風行烈忍不住回頭過去，只見那人咳得胸前滿是瘀黑的血。

　　那人眼睛緊閉，似乎暈了過去。

　　風行烈劍眉一皺，心中一動，口上卻道：「真可憐，讓我找個大夫來看你吧！」一邊說一邊離房而去，剛踏出走廊，眼前一亮。

　　一位身長玉立，年齡絕不超過二十的少女，黑衣白膚，如花俏臉，髮結上插一朵小黃菊，俏立在長廊的盡處，向他微笑招手。

　　風行烈差點以為是自己眼花，定睛再看，少女的確仍在那裏向他招手。

　　風行烈用指頭指了指自己。

　　少女含笑點頭，神情可愛，就像和熟悉的友人玩耍那般毫無顧忌，使人感到她是任性頑皮，膽大妄為的女兒家。

　　風行烈按捺不下好奇，朝她走過去。直來到她面前四尺許處站定，待要說話，那少女伸指貼唇，作了個噤聲的手勢，先豎直腳尖，撐高身體，從風行烈寬肩上，瞄了一眼那受了內傷的青年漢子閉上的房門後，手一伸往風行烈的衣袖抓來。

　　風行烈自然一縮，仍給她一把抓著，他武功已失，當然避不過她迅快的手。

　　少女並無惡意，只是拉著他轉到彎角處，她隨便拉男人衣袖的作為卻是驚世駭俗。

　　少女放開了手，緊張地問道：「那人怎樣了？是否真的不會動？」

　　風行烈見她神態天真可人，好感大生，他自己本身便是天性反叛的人，所以才叛出邪異門，對於膽大妄為的同道，分外有好感。微笑道：「姑娘若想對付那人，最好是打消那念頭！」

　　少女臉容一寒道：「你是幫他的嗎？」

　　風行烈皺眉道：「那人假裝受傷，兼且面相刻薄，一看便知是心術不正之輩，我怎會幫他？」

　　少女嚇了一跳，失聲道：「真是假裝的，這死賊想引我出來。」旋又奇道：「看你不懂武功，怎知他受傷是假是真？」

　　風行烈道：「我雖不會武功，但眼力仍未至如此不濟，連他吐出來的是人血還是雞血也看不出來。」其實他之所以能發現那人的偽裝，主要是那人被內藏劍，被他感覺到殺氣，因而動了疑心，這才看出對方在耍把戲。

　　少女嬌軀輕震道：「好一個狡猾的魅劍公子刁辟情，竟想暗算我谷倩蓮，幸好我鴻福齊天。」眼珠一轉，一手又拉起風行烈的衣袖，軟語求道：「你給我做一件事成不成？」

　　風行烈有點啼笑皆非，可是對方一言一語，舉手投足，無不像發自真心，自然而然，卻使他難生反感。嘆一口氣道：「若要在下做你的幫兇，恕我無能為力。」

　　谷倩蓮一把抓起他的手，將一粒小丸塞進他手心裏，理所當然地道：「很容易的事罷了，只要你將這小丸和進藥裏或水裏，給他喝掉便成，他要裝病，自不能拒絕喝水吃藥，你也不想我給壞人害了吧？」

　　她的手柔若無骨，豐腴溫暖，確教人難以拒絕。

　　風行烈想將小丸塞回她手裏，谷倩蓮早知機警地退開。

　　他舉起小丸，送到鼻端，動容道：「這是七毒丸，姑娘是雙修府的甚麼人？」

　　谷倩蓮瞪大俏目，不能置信地道：「你是甚麼人，竟認出我們的七毒丸？」她當然不知道風行烈是和她們雙修府甚有淵源的邪異門的大叛徒。

　　風行烈指甲一彈，小丸飛向谷倩蓮，無奈下她唯有伸手接回，但已氣得嘟長了小嘴。

　　風行烈微笑道：「對不起！我不想介入你們的恩怨裏。」

　　谷倩蓮將俏臉湊近一點，重新打量風行烈，看怪物似的看了一輪後，衣袖一揚，纖手往風行烈緩緩抓來。

　　風行烈見她五指不住張動，隱隱封死了他反擊的路線，心中大感詫異，此姝武功之高，已可列入一流高手之林，為何對付那個刁辟情還要用陰謀詭計，難道此君武技更高？

　　谷倩蓮纖手由慢轉快，一下子抓著了風行烈的左手，內勁由她指尖刺入，連封他幾個穴道。

　　風行烈全身一麻，往她倒過去。

　　谷倩蓮左手伸出，扶著他的肩頭，外人看去，便像一對大膽的年輕男女，當眾拖拉親熱。

　　一冷一暖兩道真氣，分由手握處和肩頭侵入體內，轉瞬遊走全身主脈。

　　谷倩蓮將小嘴湊至他耳邊道：「原來你是受了嚴重內傷，故此武功全失，你告訴我你的真名字，我便可以告訴你這內傷可否被醫好。」

　　風行烈剛要答話。

　　谷倩蓮忽地眉頭一皺，迅拍風行烈一掌，解開他被封的穴道便往外退去，一個倒翻，雙腳一踏欄干，燕子般飛上屋簷，轉眼不見，但美妙的姿態仍留在風行烈的腦海裏。

　　身後風聲傳來，風行烈眼角感到人影一閃，回過頭來時，魅劍公子刁辟情早往谷倩蓮消失的方向掠去，不見人影。

　　風行烈略一思索，便回房收拾行囊，此等是非之地確是不宜久留。

　　※※※

　　武昌韓家大宅。

　　這時天已入黑，一道人影在宅東偏僻處翻牆而入，停也不停，便往園西的雜物室和糧倉掠去，熟練地打開糧倉的門，閃了進去。

　　在黑暗裏他的身形毫不停滯，便像現在還是白天那樣。

　　到了離門最遠一端處，他無聲無息地離地昇起，輕輕躍往糧倉頂的一個小閣樓內，原來是個放置雜物的地方，此人捨樓梯不用，顯然是不想在樓梯上留下腳印。

　　那人吹了下口哨，有點得意地道：「方夜羽呀方夜羽，任你想破腦袋，也不會想到我躲到這兒來呢。」

　　原來是韓柏換了一身新衣，雖是粗質麻布，但自具一代豪雄氣概。

　　在武昌裏，沒有地方比之韓府更為他所熟悉，而韓府另一有利條件，就是和方夜羽代表的一方處在對立位置，方夜羽尚未公開和八派聯盟交惡，故而不能不對韓府存有顧忌。

　　韓柏這選擇，充分表現出他吸納了赤尊信魔種後的老謀深算。

　　他舒服地躺了下來，不由自主想到了韓家眾人，這畢竟是他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想起這些天來的遭遇，真有恍如隔世的感覺。

　　五小姐寧芷近況如何？

　　當日她出賣了他，不肯承認那刺繡是她給他的，使他想起來便心中隱隱作痛。

　　二小姐慧芷能否得到馬峻聲的愛？若馬峻聲真是陷害他的人，慧芷怎可向他托以終身？

　　所有這些思潮使他煩惱得重重嘆了一口氣，忽然記起背上還揹著方夜羽重甸甸的三八戟，連忙解下，剛放在地上，倉外傳來輕細的腳步聲。

　　糧倉的門輕輕給推了開來。

　　韓柏好奇心大起，將眼湊在雜物間的一道小隙往下望去，恰好見到一個男子身形閃入倉內，卻不關上門，留下一道窄縫。

　　韓柏運功凝聚雙目，黑暗的糧倉立時明亮起來，以前欺負他的二管家楊四赫然立在門旁，從只剩下的窄縫往外望去，一邊喃喃道：「怎麼還不來？」

　　韓柏心中大奇，楊四在等甚麼人，要這麼鬼鬼祟祟，不可告人？

　　楊四忽又轉頭走到如山累起的兩堆米袋之間，仰起頭來，嚇得韓柏幾乎跳了起來，幸好楊四的一對鼠目茫然望向屋頂，才使他醒覺到對方只是仰頭想東西，而不是看到他。

　　這韓府橫行霸道的二管家臉上神色忽明忽暗，心事重重。

　　門忽地一開一闔，一道人影飄了進來。

　　這回韓柏真是嚇了一大跳，這後來的人輕功必是非常高明，否則自己為何一點也聽不到步音或破空的聲音？

　　韓柏用神一看，不由自主呆了一呆。

　　來者竟是個嬌小玲瓏、俏臉如花的年輕美女，一對眼長而媚，可人之極。

　　楊四直至這刻還不知有人進了來，喃喃道：「掌上可舞，掌上可舞！」

　　那女子俏俏掩至楊四身後，伸指彈了一下楊四的耳珠。

　　楊四驚喜轉身，叫道：「易小姐，你來了！」

　　韓柏心下恍然，難怪這女子輕功如此之好，竟是黑榜高手「毒手」乾羅手下三名大將之一的「掌上舞」易燕媚，他以往在韓府早聽過有關她貌美如花、毒若蛇蠍的事蹟，想不到今晚竟意外地在此撞上，這兩個風馬牛不相關的人，為何會在這裏偷偷見面？

　　易燕媚退後兩步，柔聲道：「楊四，下次我再聽到你私下喚我的名字時，我便將你的舌頭割下來。」

　　在閣樓上正向下窺視的韓柏嚇了一跳，這女人聲音低沉悅耳，偏是說話的內容卻恁地狠絕。

　　楊四臉色一變，打了個抖嗦，顫聲道：「小人該死！小人該死！」

　　易燕媚又甜甜地道：「不過！假若我吩咐你的事做得妥當，你愛叫我甚麼便甚麼吧！」

　　楊四喜道：「你真不是騙我？」

　　易燕媚嗔道：「誰要騙你？」

　　韓柏心中長嘆，你楊四算甚麼角色，人家易大小姐不騙你這蠢蛋還要騙誰？另一個念頭又昇起，乾羅為何要使易燕媚來控制楊四？

　　楊四道：「現在那件事有了很重大的發展。」

　　易燕媚美目一亮道：「不要賣關子了，快說吧！」

　　楊四像找到表演機會似的煞有介事道：「當死訊傳到長白派不老神仙的耳內時，不老神仙一言不發走入靜室，三天後召了死鬼謝青聯的父親『無刃刀』謝峰入去，謝峰出來後便和長白派的幾個一流高手，前來武昌，這兩天便會到了，只不知是否會直踩上我們這裏來。」

　　易燕媚語帶驚喜道：「看來不老神仙深思熟慮後，仍選擇了不惜和少林反臉，也要追查這血案的真兇。」

　　楊四訝道：「真兇早找到了呀！那短命種韓柏早給人抓了去坐死牢，連認罪的供狀也有了。」

　　在上面的韓柏聽得牙也癢起來，真想生啖下這楊四一塊肉。

　　易燕媚嬌笑道：「只有不懂事的小孩才信這樣的鬼話，不要扯開去了，告訴我馬峻聲方面有甚麼新發展？」

　　楊四道：「少林派為怕事件弄大，使出殺手鐧，由地位僅次於無想僧和掌門不問和尚的『劍僧』不捨大師親來應付，想憑不捨大師的名望和劍術，鎮住長白的人。」

　　易燕媚冷笑道：「除了魔師龐斑和覆雨劍浪翻雲外，誰能鎮住別人，不捨怎配？」頓了一頓，又問道：「韓府這裏形勢如何？」

　　韓柏立時豎高耳朵，好聽聽自己這生活了十多年的武林世家的近況。

　　楊四說到他「家」內的事，份外眉飛色舞，口沫橫飛地道：「韓天德擔心得整個人也憔悴了，不過他似乎和馬峻聲有了一定的密契和協議，儘量將事件的後遺症減輕，以免損害到八派聯盟的和氣。」

　　韓柏聽他直呼主子韓天德之名，毫無敬意，心中殺機一動，旋又失驚，自己為何竟會昇起殺人的念頭？

　　易燕媚柔媚的聲音又傳入韓柏耳內道：「這鬼聯盟的和氣是傷定的了，噢！那死老鬼韓清風回來了沒有，這人智計武功均極了得，在江湖上的聲譽又隆，一回來形勢便會變得更複雜。」

　　楊四道：「韓天德已發散了人去找他，到現在仍未有消息，五小姐這幾天又病了，急得韓天德不得了。」

　　易燕媚忽道：「背轉身！」

　　楊四一呆，愕然道：「甚麼？」

　　易燕媚嗔道：「我叫你背轉身呀！」

　　韓柏見到楊四戰戰兢兢地將身背轉，實屬可憐又可笑，既然怕人隨時一聲不響把他幹掉，為何又要踏錯隻腳進這脂粉陷阱內，旋又釋然，易燕媚這類老江湖，自然有合適手法使楊四這類小角色不能不就範。

　　下面人影一閃，易燕媚早穿門而去。

　　門開門闔，一點聲息也沒有。

　　楊四等了一會，見毫無動靜，試探著叫道：「易小姐！」

　　後面當然全無回應，楊四轉過身來，失望道：「這就走了，終有一天，我要將……」忽他伸手捂住了嘴，顯是想起易燕媚剛才發出要割掉他舌頭的警告。

　　楊四蹲往地上一陣摸索，不一會喜叫道：「有了！」從地上提起重甸甸的一個小包裹，內中傳來金屬磨擦的聲音。

　　韓柏心中一懍，這易燕媚不但輕功好，手腳也快得驚人，剛才放下了一包東西自己也不知道，若有機會碰著她，一定要提高警惕，否則死了也要作糊塗鬼，自己雖吸納了赤尊信的魔種，但那只是一種使自己晉身絕級高手的基礎，是否能臻達赤尊信的境界，在現階段來說，仍是一種夢想。

　　下面的楊四驚喜叫道：「這裏足有十兩黃金，可夠去翻本了，看小菊那騷貨還敢不敢小覷我。」說著興高采烈地去了。

　　韓柏暗忖：這傢伙嫖賭不禁，自是輕易給人收買。旋又想道：易燕媚剛才探問謝青聯被殺之事，而著眼點只在長白、少林和韓府的形勢，反而對謝青聯為何被殺，毫不緊張，其中究竟包藏了甚麼禍心？照理乾羅不會愚蠢到要插手到這件事裏去，徒招煩惱，除非他存有對付八派聯盟的野心。

　　想到這裏，腦中靈光一現。

　　他把握到了整個形勢。

　　要對付八派聯盟的不是乾羅，而是龐斑，乾羅只是被利用的工具，假設八派聯盟因此事而四分五裂，得利的自然是坐觀鷸蚌相爭的漁夫。

　　他的腦筋更加忙碌起來，假設他掉轉位置，站在龐斑、方夜羽、乾羅等人的立場，他會怎樣處理這件八派聯盟的內部事件？

　　他不但不會做任何事，更會儘量使八派聯盟感覺不到他們的存在，以免八派門人因外侮而壓下了這內爭，故此楊四才成為一隻有用的棋子，使他們能掌握著整件事情的發展。

　　想到這裏，平靜的心再也平靜不起來。

　　剛才楊四說韓寧芷病了，不知病得可重否？

　　韓柏將三八戟再掛背上，離倉而去。

　　他這識途老馬，駕輕就熟，不一會來到五小姐韓寧芷閨房所在的小樓，藉著草木的遮掩，閃到小樓的後面，探頭由窗外望進去。

　　在韓寧芷的臥床旁，一名中年婦人安坐椅內，正低頭做著針線。

　　韓柏嚇得縮回去。

　　剛才他在窗外曾刻意留心細聽房內的動靜，只聞韓寧芷的呼吸聲，卻聽不到尚有其他人在房內，故此大驚失色。

　　他聽不到房內中年婦人的聲息，一方面因為對方的呼吸吐納悠長細慢，更重要的原因，是由於他早主觀的認定了房內只有韓寧芷一個人，故此生出疏忽之心，這亦顯示了他雖吸收了來自魔種的部分經驗，但仍會因自己的偏見而時出問題。

　　這中年婦人臉貌娟好，只嫌顴骨略高，有種富貴人家少奶奶的味道，但一身灰布素服，又使人感到她和富貴銅臭扯不上半點關係。

　　肯定是個高手，究竟她是誰？

　　陪在韓寧芷旁幹麼？

　　腳步聲由小樓前傳來，不一會有人在房外輕喚道：「姑姑！姑姑！」

　　中年婦人站了起來，拉開門道：「峻聲！有甚麼事！寧芷睡著了。」

　　韓柏心中一震，殺機大起，來者竟是害他入獄的馬峻聲，使他改變了立即離去的念頭。

　　韓寧芷的聲音有氣無力地響起道：「雲清姑姑，是否聲哥哥來了？」

　　那被稱作雲清姑姑的婦人低聲道：「她醒來了，你進去吧！」說完避出房外，待馬峻聲進入後，順手關上了門，只是這小動作，便顯出馬峻聲和韓寧芷的關係已大不尋常。

　　房內的韓寧芷叫道：「聲哥哥，你真好，這麼晚仍來看我。」

　　馬峻聲柔聲道：「記掛著你的病況，教人怎睡得著？」

　　韓寧芷感動地道：「明天你要應付長白派的人，不養足精神怎麼成？」

　　馬峻聲道：「你們韓家的事，便是我馬峻聲的事，況且韓柏又認了罪，長白派的人怎能不講道理蠻來。」

　　在窗外偷聽的韓柏呆了起來，馬峻聲此子自己壞事做盡，竟然仍可說得如此理直氣壯，正氣凜然，不是大奸大惡之徒，何能有這種難得的「修養」。

　　韓寧芷低聲道：「為了你，我願意做任何事。」

　　當韓柏正想繼續豎高耳朵聽下去時，心中警兆忽現，霍地回首後望。

第四章　戰書

　　洞庭湖。

　　怒蛟島。

　　除了碼頭高燃的十多支火把外，全島暗黑無光。

　　上官鷹、凌戰天和翟雨時，率著十多名怒蛟幫新舊兩代的高手，迎風立在怒蛟島最大的碼頭上，神色凝重地看著燈火通明的雙桅大風帆緩緩接近。

　　天上烏雲密布，風雨正等待著肆虐湖島的良機。

　　「隆隆」聲中，大船泊岸。

　　一道木梯由甲板上伸下來，擱在碼頭的地板上。

　　當下自有怒蛟幫眾走上去為大船拖纜綁索。

　　一個修長挺直的身形，從容步下大梯。

　　上官鷹帶頭迎上，肅容道：「怒蛟幫上官鷹謹代表本幫恭迎方夜羽先生大駕。」

　　方夜羽急忙回禮，道：「上官幫主客氣了，若撇開敵對的立場不說，方某對幫主的雄才大度，實是衷心敬佩。」

　　上官鷹心下暗讚，方夜羽不愧龐斑之徒，自具風範，微笑道：「方兄才是客氣，來，讓我介紹……」

　　方夜羽截斷道：「何用介紹？」向凌戰天抱拳道：「這位不用說也是有資格接替談應手名登『黑榜』的『鬼索』凌戰天前輩了，假設這成為事實，怒蛟幫便是第一個同時擁有兩名黑榜高手的幫會了。」

　　凌戰天正容道：「小魔師輕描淡寫幾句話，便給我惹來一身的煩惱，我真不知應多謝你還是痛恨你。」

　　他句句實言，要知方夜羽乃龐斑之徒，身分非同小可，他若說凌戰天可補上黑榜因談應手之死而空出來的位置，凌戰天便等於立即名題黑榜，這時若有人想成為黑榜高手，便必須證明他比凌戰天更了得，於是給凌戰天惹來紛紛不絕的挑戰，真是想想也教人頭痛。

　　黑榜高手，豈是易為？

　　方夜羽哈哈一笑道：「這是家師日前親口說出的話，他老人家的一些處事作風，或者凌前輩不會同意，但對他的眼光，恐怕你也不會有異議吧？」

　　翟雨時插入道：「方兄以飛鴿傳書，告知會親自來訪，卻沒有詳說原因，未知可否賜告？」

　　方夜羽銳利的目光凝注翟雨時，像要看穿對方腦袋般，好一會才微笑道：「這次小弟來怒蛟島，是要專誠為家師送上一件東西，給貴幫『覆雨劍』浪翻雲前輩。」

　　翟雨時從容道：「如此方兄請！」

　　方夜羽見他口中說請，卻絲毫沒有引路的意思，心中一愕。

　　「蓬篷篷……」

　　原本黑黝黝的怒蛟島，忽地亮起兩條並行的火龍，照出了由碼頭伸展而去，穿過林立的房舍，蜿蜒往後山的一條長路。

　　竟是數以百計的怒蛟幫徒，一齊高舉剛燃點的火把，造成如此突發的壯觀場面。

　　凌戰天淡淡道：「沿著這條光照之路，小魔師可直抵浪大哥的居處。」

　　方夜羽心中震駭。

　　怒蛟幫這一手最難的地方，不在預早猜測出他此來的目的是拜訪浪翻雲，而是用了甚麼手法通知這數百人一齊燃點起火把。

　　他看不出來。

　　這正是他震驚的原因。

　　方夜羽搖頭讚歎道：「只是這一手，已使小弟歎為觀止，佩服佩服！」

　　他坦然說出心中所想，反令上官鷹等三人心中悚然，知道此人必是具有強大的自信，由此推之，他亦應有驚人藝業。

　　方夜羽腳步輕搖，就像忽地興起，要參觀怒蛟島般，沿著火把照明的路徑，輕輕鬆鬆地走去。

　　※※※

　　風行烈鼻孔癢癢的，忍不住打了個噴嚏，從好夢中驟醒過來。

　　風鈴般的悅耳笑聲傳入耳裏。

　　風行烈嚇得推被而起。

　　坐在床緣的谷倩蓮巧笑倩兮，剛將一樣東西收入袖管內，不問可知就是用那東西作弄了風行烈。

　　谷倩蓮道：「天快亮了！還不醒來？你這懶惰豬。」

　　風行烈見她像哄小孩般對自己，也不知好氣還是好笑，自己昨天趁刁辟情往追她時，溜了來這隔離原先入住那客棧兩條街的另一小旅館，誰知還是給她找到。

　　窗外暗沉沉的，也不知是甚麼時候，但總不會是天亮了，床頭油燈燃起，紅燄閃閃，別具一番情景。

　　風行烈坐了起來，拉遠了少許和這任性大膽少女的距離，皺眉道：「夜深人靜，你這樣闖入一個男人的房間，傳了出去，於姑娘清譽有損。」

　　谷倩蓮將俏臉湊了過來，皺起嬌巧的鼻子道：「你不告訴人，我也不告訴人，除了天知地知外，還有誰知道？」

　　風行烈微怒道：「我既幫不上你對付刁辟情的忙，你還纏著我幹嘛？」

　　谷倩蓮兩眼一紅，垂下頭道：「你這樣兇巴巴的幹甚麼，人家給那惡人趕得走投無路，來這裏躲一會也不成嗎？」

　　風行烈自然知她在胡謅，但看到她的楚楚可憐，卻沒法發作出來。

　　谷倩蓮綻出個狡猾的笑容，咬著嘴唇低聲道：「更何況我是安著一片好心，想來治好你這天下間只有我府的雙修心法才能治好的傷勢。」

　　風行烈心中一動。

　　他的內傷複雜非常，連來自被稱為天下醫道正宗淨念禪的廣渡大師也束手無策，故谷倩蓮這句話顯出她眼力高明。嘗聞雙修府的雙修秘技，利用男陽女陰的本原力量，能使人瀕死復生，谷倩蓮說她有方法治癒自己，看來並非虛語。

　　今次他到武昌來找韓清風，向他討回一柄刀，最終目的就是希望能找到傳說中一個神秘的宮殿，尋找到回復功力的方法，好挑戰龐斑，但成功的機會實在相當渺茫，假若眼前便有回復功力的方法，何樂而不為？

　　谷倩蓮見他沉吟不語，那會不知其心已動，卻站了起來，故作幽怨地道：「看來你是非常討厭我，否則那會對人家如此凶惡，我還是走吧！」

　　風行烈見她口說要走，腳步卻沒有絲毫移動的意思，知她在戲弄自己，本來自己堂堂男子漢大丈夫，對她這樣一個美麗少女，賠幾句小心也沒啥大不了，但如此一來，她便會覺得佔了上風，往下不知還有甚麼頑皮手段？心想若是要自己受這屈氣，還是罷了，淡淡道：「姑娘請便，恕鄙人不送了。」他自稱「鄙人」，內中實藏有無限的自悲自苦，英雄氣短！

　　忽然間他想到的，是連向韓清風討刀的念頭也打消，索性找個隱僻之地，就此終老山林，甚麼也不聞不問。

　　谷倩蓮杏目一瞪，正要含怒而去，不管他的死活，但回首一瞥間，看到風行烈眼神露出的意冷心灰，芳心一軟，柔聲道：「你有甚麼心事？可以告訴我嗎？」

　　風行烈想不到她忽然間又變得如此關懷親切、善解人意，心內煩厭稍減，可是給她這樣一個女孩子家如此湊近細看，真是渾身大不自在，正想避開她的眼光，轉念一想，自己男子漢一名，難道竟給她看怕了嗎？兩眼一瞪，反望對方。

　　谷倩蓮見他目灼灼地望著自己，嚇了一跳，隨即破天荒地第一次臉紅起來，垂下眼光怪責地道：「你怎能如此眼瞪瞪地看著人家！」卻沒有想到自己也是那樣地看別人。

　　風行烈拿她沒法，低聲下氣地道：「我只是個落難的人，姑娘……」

　　谷倩蓮嬌軀一震，纖手一伸，按在風行烈口上，露出傾聽的神色。

　　她動作迅快，風行烈要躲也躲不了，柔軟的手心貼緊他的嘴唇，使他枯死的心也不由泛起魂銷意軟的滋味。

　　谷倩蓮臉色一變道：「惡人來了！」也不徵求風行烈同意，掀起被鋪，一頭鑽了入去，緊偎在風行烈身旁，整個人藏在被裏。

　　睡帳落下，這時風行烈才知道她順手解下蚊帳，可見她身手多麼敏捷。

　　棉被又給掀起一角，谷倩蓮嘬唇一吹，床頭油燈熄去。

　　室內寂靜黑暗。

　　谷倩蓮往被內暗拉他的衣袖，示意他睡好。

　　油蕊剛滅，生出的煙屑餘味充斥房內。

　　谷倩蓮再用力扯了他一下。

　　風行烈嘆了一口氣，無奈地躺下。

　　谷倩蓮灼熱的嬌軀緊擠了過來，使他感到既尷尬又刺激。

　　窗門無風自開。

　　一個黑影在床前出現。

　　※※※

　　韓柏扭轉身來。

　　那個被寧芷喚作雲清姑姑的中年婦人，立在身前兩丈許處，臉寒如冰。

　　同一時間，背後殺氣湧來。

　　韓柏冷哼一聲，右掌後拍，重擊在馬峻聲穿窗而出，迅刺他後心的一劍劍鋒處。

　　馬峻聲觸電般往後退去。

　　韓柏則借勢前飄。

　　雲清冷冷道：「朋友好身手！」兩手雙飛蝴蝶般飛起，分左右拂向他的面門，擾他目光，真正殺著卻是下面飛起的一腳，正踢韓柏小腹。

　　韓柏想不到她的攻勢如許凌厲，吃了一驚，同時醒悟到她武功如此高強，故此才能識破自己的行藏，通知馬峻聲，配合出手。這時已不容他多想，口一張，吹出一口勁氣，箭般射往對方臉門，同時左手橫切，迎往由下而至狠辣無倫的一腳。

　　雲清想不到他有此「氣箭」奇招，「咦」地一聲，兩袖急護面門，踢起的一腳乘勢加速，由直踢改側踢，目標是韓柏的手腕，腳法精妙絕倫。

　　韓柏心中一凜，要知他現時武功，已可列入黑榜高手之林，甚至以小魔師方夜羽之能，在公平情況下，也沒有定能勝他的把握，可是這叫雲清的女人，竟著著使他感到龐大的壓力，實是非同小可。

　　豈知雲清心中的震駭，比他有過之而絕無不及，多年來她雖隱居雁蕩山的入雲觀，看似不問世事，其實卻是八派聯盟的最高核心小組「十二元老會」特意栽培的第一代種子高手之一，專門為了對付隨時會重返人世的魔師龐斑，眼下卻要施出渾身解數，對付這不知從那裏鑽出來的粗豪大漢，心內的震盪不言可知。

　　「霍」！

　　氣箭射上鼓漲內勁的衣袖。

　　同一時間，韓柏左手縮變為拳，重擊往她的腳尖。

　　兩人幾乎同時悶哼一聲。

　　雲清往後飄飛。

　　「篷蓬！」

　　韓柏又連擋雲清兩下流雲袖，避了她三腳，馬峻聲的劍已幻起千百道劍影，吞吞吐吐似水銀瀉地般攻向他面門。

　　韓柏心中大怒，這馬峻聲確是心計狠辣，想擾他眼目，以待雲清發揮她精妙的腳法，輕哼一聲，左掌閃電拍出，拍在劍身上。

　　馬峻聲劍勢一窒下，韓柏已搶入他長劍不及的死角，右手撮掌成刀，直刺他左肩胛骨處。

　　雲清輕叱道：「峻聲退後！」右腳尖點往韓柏脆弱的右膝蓋。

　　三人混戰至今，都是極力噤聲，好像都不想驚動他人的樣子，韓柏不想驚動其他人，自是大有道理；但連馬峻聲和那雲清都打這個主意，就使人有點摸不著頭腦。

　　馬峻聲雖見韓柏來勢洶洶，但自負武功高強，又看對方和自己年紀相若，那肯畏戰退避，左肩一縮，迴劍不及下，左拳迎向韓柏凌厲的手刀。

　　韓柏面對馬峻聲，正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他既恨馬峻聲陷害他入獄，更恨他騙韓寧芷純真的感情，把心一橫，一移一蹲，手刀改插馬峻聲的腰腹。

　　馬峻聲想不到對方變招如此快捷，且毫無先兆，大驚下拳變為掌，切向對方的手刀，勁道已不如前。

　　「砰」！

　　馬峻聲慘哼聲中，往後跌退。

　　雲清一腳踢在韓柏腿旁厚肉處，但覺對方肌肉像有靈性般一轉一扭，腳尖不由自主滑了開去，只能用上小半力道。

　　韓柏的苦頭亦頗不少，他雖運氣護著被踢的部分，又避開了要害，可是雲清那一腳乃她三十年苦修的成果，豈是易與，被踢中處一陣劇痛，接著蔓延往上身，右邊身子痳痺發軟，說不出的難受，倉皇間身子一側，借勢直滾入一堆草叢裏。

　　馬峻聲連退數步才能站定，張嘴吐出一口鮮血，他武功全在劍術上，內功底子雖好，又那及得上韓柏來自赤尊信的蓋世神功，硬拚下立時受了傷。

　　雲清見韓柏傷了馬峻聲，殺機大起，凌空飛撲韓柏，終於亮出了藏在身上的兩把有護腕的短劍，這名為「雙光」的短刃，配合著流雲袖，一硬一軟，在八派裏極被推崇。

　　韓柏滾入草叢裏，深吸一口氣，左手握上了背後的三八戟，現在他只能在逃命或暴露行藏上揀取一項。

　　激戰到了以生命相搏的時刻。

　　驀地林木深處冷哼傳來，黑暗裏噴射出一大團東西，向雲清衝去，內中隱含勁氣風聲，聲勢懾人。

　　雲清猝不及防下，硬生生凌空急改身法，迴身後避，以免韓柏乘勢出手，使自己腹背受敵。

　　同一時間韓柏耳邊響起一陣沙啞乾澀的聲音道：「小子！到這邊來！」

　　韓柏忍著半邊身痺痛的苦楚，勉力躍起，往聲音傳來的林木暗影處投去，消失不見。

　　那一大團東西落在地上，原來是十多塊枯葉，於此可見偷襲者手上的功夫何等驚人，只是擲出枯葉，便將雲清的攻勢瓦解。

　　雲清並沒有追趕，望著一地的枯葉，臉上現出憤怒的神色。

　　馬峻聲蹣跚來到她身邊，沉聲道：「那人是誰？武功全無成規定格，便像隨手拈來，教人完全看不出來龍去脈。」

　　雲清道：「我不知道，但和黑榜高手『獨行盜』范良極一起的，那會是好人。」

　　馬峻聲虎軀一震，駭然道：「以枯葉暗襲姑姑的原來是范良極，怪不得如此厲害。」

　　雲清跺腳道：「這死鬼，我一離開入雲觀他便吊靴鬼般纏著我，真煩死人了。」頓了一頓，關心地問道：「你的傷怎樣了？」

　　馬峻聲猶有餘悸地道：「只是小事吧，再調息幾個時辰將沒有問題。」

　　雲清沉吟道：「這二十年來，八派聯盟刻意栽培出我們兩代共十八位種子高手，全以龐斑為假想敵，豈知隨隨便便鑽了個人出來，竟能硬接我一腳，又傷了你，唉！難道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小樓處傳來韓寧芷呼喚馬峻聲的聲音。

　　馬峻聲低聲道：「我回去了！」轉身回小樓去。

　　雲清獨立花園裏，望著地上的枯葉，眼神閃過一抹難言的哀傷和失落，她和范良極究竟有何關係？

　　※※※

　　斜坡的盡處，一間被竹籬圍著的簡陋小屋，孤零零地在月照下靜待著。

　　這小屋的主人就是名震天下，成為龐斑目下唯一能匹配他的敵手的「覆雨劍」浪翻雲。

　　在後山黑沉沉的林樹裏，屋內閃動著一點油盞燈蕊的光燄。

　　身後的火炬倏地熄滅。

　　方夜羽不由自主深吸一口氣，往小屋大步走去。

　　就像走往一個與塵世斷絕了任何關係的孤僻天地。

　　通往籬門的小徑旁長滿花樹，愈發使人感到幽深致遠。

　　方夜羽穿過敞開的籬門，肅立門前，正要作聲，一個懶洋洋的聲音自內傳出道：「夜羽兄來得正好，還不進來！」

　　方夜羽想不到對方如此隨和客氣，愕了一愕，應道：「如此晚輩便不客氣了。」正欲推門而入，但在指尖還差小半分便觸上木門時，木門悠悠拉開，方夜羽剛好推了個空。

　　站在門內的浪翻雲微微一笑道：「夜羽兄請進來。」掉轉頭便往屋內走回去。

　　方夜羽壓下心神的震盪，徐徐步入屋內。

　　小屋二百尺許見方，除了一桌一椅一蓆和多個酒壺外，便是雜亂堆在地上的一大堆斷竹，其中一些被破了開來，削成一條又一條長若六尺許的扁竹窄條。

　　名震天下的「覆雨劍」，離開了劍鞘，和鞘子隨意地橫放在地上，看來浪翻雲就是以他的覆雨劍削出了這幾十條扁竹條，又隨手放下了劍和鞘。

　　浪翻雲毫不客氣，伸了個懶腰，跌坐地下，拿起剛織成了小半個的竹籮，細心地繼續織籮的大業，頭也不抬地道：「要趕在睡前弄好這傢伙，否則明天那些熟得不能再等的石陝龍眼便沒有東西裝了，請坐！」

　　一向口舌便給的方夜羽，像啞了那樣，傻愕愕地在那粗簡木桌旁唯一的竹椅坐下，發出「唉唉咿咿」的噪響，不知怎的，這種平時絕不會放在心上的聲音，在此時此地分外使方夜羽感到不自在，好像已將自己某些秘密透露了給這能與自己師尊擷抗的超卓人物知道。

　　他終於見到了浪翻雲。

　　但卻與他想像中的浪翻雲完全不同。

　　他想像中的浪翻雲，應是悲情慷慨、對酒當歌的人。但現在的浪翻雲一派自得自足、平淡自然。

　　這樣的浪翻雲，更使他心神顫動。

　　浪翻雲像想起甚麼可笑的事般，抬頭一笑道：「最近才有人以茶代酒來招呼我，但在我這狗窩裏，只能以酒代茶來招呼你，夜羽兄莫客氣了，牆角十多壺裏裝的無不是『茶』，請自便吧！」當他說到「有人以茶代酒來招呼我時」，眼中閃過一絲掩不住的幽思，像記起了某些被遺忘了的事物。

　　方夜羽全神盯在浪翻雲織竹籮那雪白纖長的手指上，一時間竟連「多謝」也忘了說。

　　浪翻雲抬頭看他一眼，微微一笑，從地上抽起另一扁竹條，繼續工作。

　　一個看，一個織，不一會大竹籮由無至有，誕生到這寧靜的山居裏。

　　浪翻雲拍掉手上的竹屑，來到方夜羽身旁，輕拍他肩頭兩下，哈哈一笑道：「夜羽兄你必非愛酒之人，否則在嗅到我自製土酒的香氣後，怎還能硬忍這麼久，來！你既然這麼愛看那個竹籮，隨便看好了。」

　　方夜羽愕然站起，來到籮前，心中還在想著剛被浪翻雲拍了兩下的肩頭。從來沒有人敢拍他的肩頭，他也不會讓人隨便拍他的肩頭。

　　但浪翻雲卻如此自然地做了。

　　方夜羽揀起竹籮，名震天下的覆雨劍正平躺在他腳下，浪翻雲對他難道一點戒心也沒有？

　　浪翻雲從牆角拿起一壺酒，來到桌旁，放鬆了一切似的跌坐竹椅上。

　　卻沒有發出任何應有的人椅相挨撞的聲音。

　　直到這刻方夜羽仍未能說出一個字來。

　　浪翻雲擰開壺蓋，仰頭痛灌數大口，「砰」一聲將酒壺放在桌上，以衣袖拭去口角的酒漬，淡淡道：「龐斑差你送了甚麼東西來，快給我看。」

　　方夜羽一言不發深望著他。

　　浪翻雲皺眉催促道：「夜羽兄！」

　　方夜羽仰天一聲長嘆，肅容道：「浪大俠請勿再如此稱呼我，便像師尊那樣喚我作夜羽好了。」這是他首次尊稱浪翻雲為大俠，同時巧妙地表達了他對浪翻雲便如對龐斑般崇敬之意。

　　浪翻雲大有深意地瞅了他一眼，再喝了一口酒，嘆道：「好酒！夜羽你真的不想嘗嘗嗎？」

　　方夜羽哈哈一笑道：「衝著大俠叫我作夜羽，我即使捨命也要喝他一壺。」逕自走到放酒壺處，拿起一壺，旋開蓋後「咕嘟咕嘟」的直灌下去。好一會才喘著氣放下壺，道：「這是不是用龍眼浸出來的？」

　　浪翻雲有點擔心地問道：「是不是味道很怪？」

　　方夜羽道：「的確很怪，但怪得非常之好，我擔心怕會由今天起愛上了這壺中之物。」

　　浪翻雲放懷大笑道：「看來龐斑也是個不愛喝酒的傻瓜，否則怎會不好好教導你這好徒兒。」他肯定是歷史上第一個稱龐斑為傻瓜的人。

　　方夜羽像忽地記起了甚麼似的，「噢」一聲後，探手從懷裏掏出以潔淨白布裹好的一件東西，遞給浪翻雲。

　　浪翻雲全無戒心地一把接過，輕輕鬆鬆地翻開白布，露出裏面一個尺許高的持劍木人，浪翻雲眼中掠過驚奇的神色，珍重地放在桌上。

　　木人不動如山地穩立桌上，自具不可一世的氣概。

　　木人並沒有臉，但持劍而立的姿勢和身形，竟和浪翻雲有九分酷肖，形足神備。

　　木人背上以利器刻了「八月十五月滿攔江之夜」十個蠅頭小字。

　　「戰書」終於送到浪翻雲手上。

　　浪翻雲目不轉睛看著那全憑龐斑對他的想像而雕出來的，但卻又神肖非常的木人，幽深的眼睛閃爍著懾人的異采。

　　天地有若停止了運轉，時間煞止了腳步。

　　木人雖沒有眼珠，但觀者卻總覺木人全神貫注在斜指前方的劍鋒上，而更奇怪的是，這木人只是隨隨便便的手持著劍，但卻能教人感到全無方法去捉摸劍勢的變化。

　　方夜羽的心神亦全給龐斑親製的浪翻雲木像完全吸引了過去。龐斑離開高崖後，使人送了這小包裹給他，著他送給浪翻雲，直到這刻見到浪翻雲之前，他從沒動過拆開裹布一看的念頭，因為他要將拆看這戰書的權利，留給浪翻雲，假若他連龐斑的心意也不明白，龐斑早逐他出師門了。

　　浪翻雲坐。

　　方夜羽站。

　　但兩人的目光卻沒有片刻能離開那木人。

　　木體佈滿削劈之痕，乾淨利落，造成使人心神顫震的豐富肌理線條，就若天地渾沌初開般鬼斧神工，妙若天成。

　　浪翻雲一聲低吟，閉起了眼睛，但方夜羽卻知道木人的餘象，定仍纏繞在浪翻雲的眼簾內。

　　浪翻雲雙目再睜，射出前所未有的精芒，緩緩道：「龐斑是否無情之人。否則怎能將如此深情，貫注在這個木人內？正如若非局外之人，怎能看清楚局內之事？」

　　方夜羽微微一愕，浪翻雲這個對龐斑的評語，看似矛盾，其實內中含蘊著至理，就像你對一個人愈熟悉，知之愈深、愛之愈切，便愈難作出客觀的判斷，父母對子女的劣行睜目如盲，便是這身在局內的影響所作祟。

　　浪翻雲並不真的想從方夜羽身上得出答案，淡淡一笑道：「告訴龐斑，浪某還是第一次因看一件東西而忘了喝酒，第一次因看一件東西卻像喝了很多絕世佳釀。」

　　方夜羽躬身道：「我將會一字不漏轉述與師尊知道。」

　　浪翻雲伸出指尖，沿著木人後腦的刀痕，跨過了頸項間的凹位，來到弓挺的背脊上，柔聲道：「後腦和背脊的刀痕，有若流水之不斷，外看是兩刀，其實卻是一刀，而且定是將這朽木變成這包含了至道的木人第一刀。」

　　方夜羽雙腿一軟，差點跪了下來。

　　他能被龐斑選為徒弟，天資之高，頗難作第二人想。所以浪翻雲寥寥數語，便使他看出浪翻雲眼力之高，已到了超凡脫俗的境界，故能從一個木人裏，「翻」出了「千言萬語」來，更勝看一本厚達千頁的戰書。

　　浪翻雲收回纖長修美的手，心滿意足地長長嘆道：「龐斑啊龐斑！知我者莫若你，八月十五月滿攔江之夜……八月十五月滿攔江之夜……」他的語音逐漸轉細，但近乎痛苦般的期待之情，卻愈轉愈濃，愈轉愈烈。

　　方夜羽不由熱淚盈眶。

　　他終於完全地明白了龐斑和浪翻雲這兩人，為何能繼百年前的傳鷹、令東來、蒙赤行、八師巴等蓋代宗師後，成為這百年來江湖上最無可爭議的頂級人物。

　　只有他們那種胸襟氣魄、超脫成敗生死的氣度，才能使他們並立於武道的巔峰。

　　八月十五月滿攔江之夜。

　　這十個細小的字靜靜地被木人的厚背背負著，但代表的卻是自傳鷹和蒙赤行百年前決戰長街後，最驚天地泣鬼神的一戰。

　　戰書現已送達。

　　浪翻雲忽地哈哈一笑道：「物尚往來，我既已喝了他送來的『絕世佳釀』，總有十天八天醉得不省人事，暫時要這竹籮也沒有用，夜羽你便給我帶回去送給龐兄，看他有沒有用得著的地方？」

　　方夜羽躬身道：「夜羽謹代表師尊多謝大俠！」

　　浪翻雲沉默不語。

　　方夜羽知他有逐客的意思，緩緩退後，來到竹籮旁，小心翼翼捧起竹籮，直退至門旁，恭謹地道：「浪大俠還有甚麼吩咐？」

　　浪翻雲深深望向他，眼中湧起斬之不斷的感情，淡然道：「告訴令師，八月十五月滿攔江之時，浪翻雲必到！」

　　方夜羽想說話，但話哽在喉嚨處，卻沒法說出口來。

　　浪翻雲微微一笑，舉手輕彈，桌上的油燈隨指風而滅，大小兩個浪翻雲同時沒入屋內的暗黑裏。

　　忽爾裏方夜羽發覺自己實在分不清楚木雕的浪翻雲，和真正的浪翻雲，誰才「真」一點。

　　他無言地退出門外。

　　輕輕掩上了木門。

　　頂起竹籮，往回路走去。

第五章　「獨行盜」范良極

　　無聲無息出現在風行烈房內的當然是兩大邪窟之一魅影劍派的「魅劍公子」刁辟情，他自搗亂雙修府的招婿大會不成，反被浪翻雲劍勁所傷後，便被雙修府派出來對付他的少女高手谷倩蓮百里追殺，打打逃逃，都是一路處在下風，終於被迫得沒有法子下，強施霸道的療功心法，將內傷硬生生壓下，力圖反客為主，豈知裝傷引她出來一法功敗垂成，直至這刻追到風行烈室內，才真正將這狡猾飄忽的美麗少女高手堵死在這裏，心中殺機之盛，可想而知。

　　燈蕊的餘味充塞房內。

　　風行烈透過蚊帳往外望去，儘管暗難視物，但當他習慣了燈滅後的光線時，仍看到刁辟情提著他仗以成名的魅劍，殺氣騰騰以閃閃凶目盯著帳內。

　　谷倩蓮貼著他的火熱嬌軀微微顫抖，似是怕得不得了的樣子。

　　風行烈心中暗嘆，這少女確是天真得可以，竟會躲到自己被窩裏來避難，真是蠢至極點，想到這裏，忽感不安，這谷倩蓮無論以甚麼去形容她，都不會與愚蠢連上關係，她的天真無知只是裝出來騙人的詭計，其實她的手段和智計都高明老練，所以怎會作此蠢事。

　　寒光一閃。

　　吊著帳幔的繩子被刁辟情魅劍所斷，整個蚊帳向兩人壓罩下去。

　　同一時間魅劍直劈而下。

　　勁氣捲起。

　　假若讓刁辟情這全力一劍劈實，包保兩人連床板一齊分成兩截。

　　風行烈暗叫我命休矣。

　　保護女性的本能使他自然地將谷倩蓮摟緊。

　　轟！

　　床板碎裂。

　　風行烈和谷倩蓮同時跌落床底。

　　但風行烈感到谷倩蓮泥鰍般從自己懷裏滑出去。

　　噹！

　　谷倩蓮雙手繃緊的一條銀光閃閃幼窄的鏈子鞭硬架了刁辟情驚天動地的一劍。

　　刁辟情因谷倩蓮數次都避免與自己正面交鋒，估計她武功雖高，但當自問不是他刁辟情的對手，怎知谷倩蓮從床底彈起擋他這一劍，顯示了足以與他相埒的功力，怎能不大吃一驚。

　　谷倩蓮嬌笑聲中，手一動，鏈子鞭變魔術般鎖在魅劍上。

　　刁辟情不愧魅影劍派近百年最傑出的高手，臨危不亂，不但不抽劍脫綁，反而搶前一步，沒握劍的左手一拳向谷倩蓮擊去。

　　假若谷倩蓮全心奪劍，必會吃上大虧。

　　谷倩蓮右手鬆離鏈子鞭的一端，掌撮成刀，迎著刁辟情的拳頭劈去。

　　左手使了個巧妙手法，鏈子鞭毒蛇般捲著魅劍而上，鏈端的尖椎點向刁辟情咽喉，狡猾毒辣。

　　刁辟情心中大奇，因為一般來說，女子體質總不及男人，內功根底亦應以男性為優，故女性高手多以靈巧取勝，像谷倩蓮著著以硬拚硬的搏鬥方式，確屬罕見。

　　「蓬！」

　　拳掌交接。

　　刁辟情被震得往外倒退，手中魅劍不保，到了谷倩蓮手裏。

　　刁辟情怒道：「原來燈蕊有毒！」

　　谷倩蓮嬌笑道：「若不是有陰謀，怎會到這裏來等你喲？」鏈子鞭的尖椎往刁辟情心窩點去。

　　刁辟情狂喝一聲，翻身穿窗而出。

　　谷倩蓮嬌笑道：「不多坐一會嗎？」穿窗追去。

　　風行烈喜怒皆非地從破床鑽出來，暗忖谷倩蓮這丫頭確是刁鑽之極，燈蕊滅後的餘煙使到吸入後的刁辟情著了道兒，就算能逃走也必要吃上點虧，而這丫頭的厲害處，就是連他風行烈也瞞過。想到這裏，忽地一陣暈眩。

　　心中大叫不好！

　　想起自己吸入的燈蕊餘煙絕不會比刁辟情少時，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

　　韓柏剛穿出韓府後園的林木，一個矮瘦的人蹲在高牆上，向他招手。

　　韓柏心想，這人不知是誰？不過就算對方不招手叫他，他目下的唯一選擇，也只有暫時離開韓府，待有機會再潛回來。心念一動，飛身而起，夜鷹般飛越高牆，望著那剛消失在隔鄰屋簷處的「恩人」追去。

　　韓柏由一個屋頂躍往另一個屋頂，那種偷偷摸摸、飛簷走壁的感覺，既新鮮刺激，又充滿高來高去的優越味兒。

　　那神秘人始終在前面的黑夜裏時現時隱，使韓柏清楚地知道對方正帶引著他。

　　那人究竟有何目的？

　　竟為了他不惜得罪韓府？

　　那人忽地消失不見。

　　韓柏由瓦面躍落一條橫巷裏，十多步後一堵破舊的牆擋在橫巷盡處。

　　他跳上牆頭，原來是間廢棄了的大宅。

　　地上佈滿雜生的野草和落葉，荒園的中心處，有間坍塌了半邊的房子，一點火光在破屋裏由暗而明，爆起了少許火屑，隱約見到一個人坐在張爛木凳，正「咕嚕咕嚕」地吸著一支旱煙管。

　　韓柏躍落園裏，由破爛了的門走進充盈著煙草味的屋裏，與那人打了個照面。

　　那人看來非常老，臉皮都皺了起來，身材矮小，原本應是個毫不起眼的糟老頭，可是他一對眼睛神芒閃爍，銳利至像能透視別人肺腑般，一腳踏在凳上，手肘枕在膝頭處托著旱煙，有種穩如泰山的感覺，在在都使人感到他絕非平凡之輩。

　　那人默默地打量著他。

　　韓柏拱手道：「前輩……」

　　那人截斷他道：「不要叫前輩，我並沒有那麼老！」

　　韓柏愕然，心想他不老誰才算老。

　　那人正容道：「你以為年紀大便算老，這是大錯特錯，人老不老是要由『心的年紀』來判斷。」

　　韓柏奇道：「心的年紀？」

　　那人哈哈一笑道：「青春老朽之別，在乎於心的活力，縱使活到一百歲，若一顆丹心能保持青春活力，便永遠不算老。」

　　韓柏點頭道：「我從來沒有想過這問題，不過這刻聽前……噢！對不起，聽你道來，確有至理。」

　　那人見韓柏同意，大為興奮，嘿然道：「所以我現在正追求著雲清那婆娘，務要奪得她的身心，以證明愛情仍是屬於我體內那顆青春的心。」

　　韓柏愕然道：「雲清？」

　　那人道：「就是剛才和馬峻聲夾擊你的婆娘，看！她多麼狠！多麼騷！」

　　韓柏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奇道：「你既然在追求她，為何又幫我對付她？」

　　那人冷冷道：「追求之道，首先要不論好歹，先給她留點深刻的印象，要她即使不是思念著你，也要咬牙切齒恨著你，而最終目的，就是要她沒有一天能少了你，你明白嗎？」

　　韓柏搔頭道：「這樣的論調，可說是聞所未聞，試想假設對方恨你，甚至愈恨愈深，怎還會愛你？」

　　那人哈哈再笑道：「看來你沒有甚麼戀愛經驗，所以才不明白偷心之道，女人的心最奇怪，只要她知道你所作所為，甚至殺人放火，全部是為了她，她便不會真的恨你。例如我這次救了你，其實卻是為她好，因為拚下去，能活著回去的必是你而不是她，你以為她不知道嗎？你也太小覷八派聯盟精心培養出來的十八種子高手了。」

　　韓柏拍案叫絕道：「你確是深悉偷心之道，小子的經驗真的比不上你。」心中想著的卻是，不如從這經驗豐富的怪老頭，多學幾招愛情散手，假若能將靳冰雲或秦夢瑤追上手，也算不枉白活一場了。輕聲問道：「你在情場上必是身經百戰的老手了！」

　　那怪老頭臉不改容道：「不！這是我的第一次！」

　　韓柏嚇得幾乎跌翻在地，失聲道：「甚麼？」

　　怪老頭不悅道：「有何值得大驚小怪，我范良極乃偷王之王，到今天除了雲清的心外，天下已無值得我去偷之物，偷完這最後一次，便會收山歸隱，享受壯年逝世前的大好青春。」

　　韓柏一呆道：「你是『獨行盜』范良極？」

　　「獨行盜」范良極名震黑道，乃位列黑榜的特級人物，想不到竟是這樣人老心不老的一個人。

　　范良極微一點頭嘆道：「你想我真的想這麼年輕便收山的嗎？只是『龐斑』已重出江湖，一旦讓他擊敗浪翻雲，天下再無可抗拒他的人，那時給他席捲武林，我那還可以像現時般自由自在，唯有找個地方躲起來，在山林的一角稱王稱霸算了。」頓了頓再加上一句道：「但我定要雲清那婆娘乖乖地跟著我，叫我作夫君！」

　　韓柏心望這范良極倒相當坦白，一點不隱瞞對龐斑的畏懼，這是他第三次聽人說浪翻雲及不上龐斑，而這三個人都是有足夠資格去作評論的。

　　第一個是赤尊信，他曾分別與浪翻雲和龐斑交過手，故可說是最有資格預估勝負的人。

　　第二個是靳冰雲，她是龐斑的女人，自然知道龐斑的可怕。

　　現在這范良極，只以他身為「黑榜」高手的資格，便使他說出口的話大有份量。

　　難道浪翻雲真的有敗無勝？

　　不！

　　他不相信浪翻雲會敗，絕不！

　　范良極吸了一口煙，剛好一陣風吹來，破落的門窗噼啪作響聲中，火屑四飛，煞是好看。

　　范良極握著煙管，悠悠閒閒往韓柏走來，似要由他身旁經過，走出屋外。

　　韓柏心想，你引我來此，難道只是為了說幾句話，正想間，范良極倏地加速，倒轉煙管，往他臉門戳來。

　　這一下大出韓柏意料之外，先不說他沒有任何要動手的理由，只就他是黑榜高手的身分，已使人想不到他竟會突襲自己一個無名之輩。

　　韓柏身具赤尊信生前的全部精氣神，雖說未能發揮至盡，也是非同小可，否則怎會連小魔師方夜羽也不敢穩言必勝，要知方夜羽乃天下第一高手龐斑刻意自少培養出來的人物，所以只要此事傳出江湖，已可令天下震驚。

　　儘管范良極這一桿事前毫無先兆，又狠辣準快，但韓柏自然地往後翻去，一個觔斗到了牆邊，再一個倒翻「砰」一聲裂窗而出，落到園裏佈滿野草枯葉的地上，深夜秋寒，地面濕滑溜溜的，踏上去極不舒服。

　　赤尊信以博識天下各類型奇兵異器名懾武林，這種智慧亦經魔種轉嫁到韓柏腦內，故一見煙桿出手，便知對方擅長貼身點穴的功夫，所以一動便盡量拉長與對方距離。

　　可是范良極既有獨行盜之稱，首本戲便是高來高去的本領，一身輕功出色當行，那會給他如此輕易脫身而去。

　　韓柏腳步未穩，范良極貼身攻至。

　　仍燒著煙絲的煙桿頭照門點來，帶起一道紅芒，倏忽已到。

　　危急間，韓柏心知只是躲避實非良法，右手伸出中指，戳在煙桿頭上。

　　赤尊信一身武技，以穩打穩紮，大開大闔見長，輕功反是較弱一環，假若韓柏力圖閃避，便是以己之短，對敵之長，所以拚死搶攻，反是唯一上策。

　　篤！

　　指尖點正桿頭。

　　韓柏本已打定對方煙桿的力道會強猛凌厲，豈知桿身一震，自己點上桿身的內勁雖被化得無影無蹤，但卻沒有預期的反震力道。

　　正驚愕間。

　　桿頭彈起一天火星煙屑。

　　韓柏眼前盡是紅星火屑，一時間甚麼也看不到。

　　身側風聲迫至。

　　原來范良極早到了右後側，桿尾打往韓柏脊椎尾骨處。

　　脊椎乃人體一身活動的中樞，若給敲中，韓柏休想再站起來。

　　這范良極不愧黑榜高手，一身功夫詭變萬千，使人防不勝防。

　　韓柏蹲身反手。

　　掌劈旱煙桿。

　　范良極低喝一聲「好小子」，煙桿一縮，飛起一腳，側踢韓柏支持重心的蹲地左腳。

　　韓柏就地滾後。

　　范良極離地躍起，飛臨韓柏頭頂上，煙桿雨點般往仍在地上翻滾的韓柏攻下去。

　　「篤篤篤！」

　　韓柏拚死反抗，連擋他十三桿。

　　這次范良極一反先前不和韓柏硬碰的戰略，每一桿都勝比千斤重錘，貫滿了驚人的真氣，一時間桿風嘯嘶，地上的枯葉旋飛滿天，聲勢驚人。

　　假設韓柏能將赤尊信度於身上的精氣全歸己用，必可輕易擋格，可是赤尊信的十成功力，他最多只發揮出五六成，這一輪硬拚硬下來，不禁叫苦連天，氣躁心浮。

　　無計可施下，韓柏大喝一聲，右手探後，握上了三八戟。

　　豈知道卻正中范良極下懷。

　　他猝然出手，就是要韓柏來不及抽出背後武器應戰，使對方陷於被動守勢，這刻猛施殺手，卻又正是迫對方在倉促拔戟下，露出破綻。

　　煙桿由大開大闔，變為細緻柔韌，似靈蛇出洞般往對方右脅下攻去。

　　韓柏一咬牙，由向後滾改為側滾。

　　范良極一聲長笑。

　　韓柏忽感壓力一輕，跳了起來，三八戟離背而出。

　　那知范良極張口一吹，一道「煙箭」迎面刺來，剎那間甚麼也看不見，臉面劇痛。

　　接著胸腹數個大穴微微一痛，雙腳一軟下，拿著戟仰天跌倒，深埋在厚厚的枯葉裏。

　　天上飛舞的枯葉緩緩落下，蓋在他頭臉和身上。

　　韓柏氣得怒叫道：「你為何偷襲？」

　　范良極來到他身旁，心中的驚怒實不下於對方，他范良極身為黑榜高手，施詭計偷襲下仍費了這麼多手腳才將這名不見經傳的人放倒，真是說出去也沒有人相信。

　　范良極悠閒地將煙絲裝上煙桿，用火石打著，重重吸了一口，緩緩蹲下來，望著韓柏的怒目，嘿嘿笑道：「橫豎你也不是我的敵手，早點解決，不是對大家都有利嗎？你死也可以死得痛快一點。」

　　韓柏心中一懍，道：「你為何要殺我？」

　　范良極沒有答他，伸手執起他的三八戟，忽地臉露驚容，在手上量了一量，又送到眼前細看一番，「咦」一聲道：「假設我沒有看錯，這短戟乃北海寒鐵所製，你是從甚麼地方得來的？難道竟是龐……」沉吟不語。

　　韓柏氣得閉上雙目，索性來個不瞅不睬。

　　范良極卻會錯了他的意思，傲然道：「你若妄想衝開被制的穴道，那就最好省點氣力了，本人點穴之道天下無雙，能解開者天下不出十人。」順手將三八戟揹在背上，毫不客氣。

　　韓柏心中一動，問道：「那十人是否黑榜高手？」

　　范良極乾笑道：「黑榜裏能解我所點穴道，只有浪翻雲、赤尊信、乾羅或是厲若海，其他人嗎？嘿！」

　　韓柏再閉上眼睛，不想讓對方看到自己的驚喜，他可算是赤尊信的化身，既然赤尊信能做到，自己便有成功的希望。只可惜赤尊信教他這徒弟的方式前所未有，自己就像忽然由一個不名一文的窮小子，變成千萬鉅富，但那些錢究竟怎樣安放，要怎麼用？卻是模糊不清之至。

　　范良極似乎極愛說話，道：「你知我為何殺你？」

　　韓柏心道：當然是為了取悅你的心上人雲清，嘴上卻懶得應他，這也是他唯一可抗議的方式。

　　范良極得意笑道：「你以為我殺你是要討好雲清那婆娘，卻是大錯特錯。」

　　韓柏不由睜開眼，恰好捕捉到范良極眼神裏抹過的一絲寂寞。

　　范良極道：「本人之所以被稱為獨行盜，因為我從不與人交往，亦絕少和人交談，更遑論對人吐露心事。」

　　韓柏道：「這和殺我與否有何關連？」

　　他一邊說話，一邊卻分心內視，細察體內真氣流轉的情況，發覺丹田的內氣到了背後脊椎尾枕一關，便不能後行，又不能順上胸前檀中大穴，往下嗎，又越不過氣海下的海底穴，換言之，渾身真氣便給鎖死在丹田處，假設能衝破這三關的任何一道隘口，便有希望解開被封的穴道。

　　只是不懂那方法。

　　唯有盡力使丹田的真氣積聚。

　　假設范良極知道他現在的情況，必會立時加封他其他穴道。因為他點的穴道，會令韓柏完全提不起任何勁氣，韓柏丹田內應是一絲內氣也沒有才對。

　　他怎知韓柏的功力大違常理，乃來自赤尊信威力無窮的魔種，他獨步天下的封穴手法只可以暫時鎖著魔種的活動，卻不可以使魔種完全癱瘓。

　　范良極沉吟好一會後，不理韓柏的問話，自顧自道：「但為了保持青春常駐，所以這數十年來，每年生日，我都會找上一個人，儘吐心事，以舒胸中鬱悶的秘密，你若還不明白，只好作一隻糊塗鬼了。」

　　韓柏目瞪口呆，心想世間竟有如此之事，難怪范良極一上來，便滔滔不絕，原來自己竟成了他這一個生辰的大禮。

　　范良極忽地一手抓起了他。

　　韓柏隨著范良極飛身越牆，轉瞬後在瓦面上奔行著。

　　范良極竄高躍低，忽行忽止，連被他提著的韓柏也感到他每一步都大有道理，不愧傲視天下偷賊輩的獨行盜。

　　范良極忽地加速，連續奔過幾個高簷，來到一所特別雄偉的府第，躍落園中，跳伏竄行，再騰雲駕霧地升上一棵大樹之頂，停在一個粗壯的樹枒間。

　　范良極將韓柏扶好坐直。

　　韓柏完全不知道他帶自己到這裏有何企圖，自然地通過大樹枝葉間隙往前望去。

　　范良極聲音興奮得沙啞起來，低叫道：「來了！你看。」

　　對著他們的一座小樓燈光透出。

　　「咿唉！」

　　小樓的窗子打了開來，一位體態撩人，但卻眉目含愁的美女迎窗而立，望向天上缺了小邊的明月，嘆了一口氣。

　　范良極眼中閃著亮光。

　　韓柏心中一驚，難道這范良極是個淫賊，想來此採花？

第六章　糾纏不清

　　濕了冷水的絲巾敷在臉上，風行烈的意識逐漸回復，但頭腦仍然昏昏沉沉，像給千斤巨石壓著。

　　兩邊額角微微一熱。

　　真氣分由左右輸入。

　　風行烈嚇了一跳，一般情形下，若要將真氣度入人體，絕少會選擇處於頭上的穴位，所以對方如非精於醫道，便等於拿他的性命開玩笑。

　　蓬！

　　腦際一熱，有如火灼。

　　風行烈猛然一驚，睜開眼來。

　　入目的是谷倩蓮蹙著秀眉的如花俏臉，離他只有十寸許的距離，如蘭氣息，隱隱透入他鼻內。

　　風行烈見到是她，大感頭痛，想撐起身來，撐到一半，雙手一軟，往後便倒，全靠谷倩蓮伸手往背後扶著，才不致仰倒。

　　林木花草的氣味充盈在空間裏，四周黑漆漆地，憑著一點月照，使他在習慣了黑暗後，看到自己置身在郊野裏的某一處所。

　　谷倩蓮幾乎是擁抱著他，將小嘴湊到他耳邊道：「好了點嗎？我給你解了毒，很快會沒事了。」

　　風行烈深吸了幾口氣，果然精神多了，靠自己的力量坐直身體，道：「這是甚麼地方？」

　　谷倩蓮半跪半坐，溫柔地看著他，輕輕道：「這是武昌東郊岳王廟北的山頭，假設你現在站起來，可以看到岳王廟在林木間露出來的綠瓦頂，和更遠一點的長江，風景美麗，每天日出前我都會來此練功，你是第一個和我分享這勝地的人。」

　　換了是另一個少女向風行烈這般喁喁細語，他定會猜對方對他大有情意，可是出於這外表純真無知，事實上卻老辣狡猾非常的谷倩蓮，風行烈則完全不知她在轉著甚麼鬼念頭。

　　風行烈勉力站起來。

　　谷倩蓮想要扶他，給他拂開。

　　谷倩蓮絲毫不以為忤，只是委屈地移開兩步。

　　一陣搖搖晃晃，風行烈終於站定。

　　彎月下，隱見岳王廟頂的瓦光，和遠方在山巒間時現時藏的滾滾大河。

　　夜風徐徐吹來。

　　風行烈精神一振。

　　四周蟲聲唧唧，彷在鳴唱著入冬前最後的一曲。

　　谷倩蓮窈窕的嬌軀，亭亭和他並肩卓立，齊齊遠眺月夜下迷茫的夜景。

　　「噹噹噹！」

　　鐘聲從岳王廟處傳來，餘音裊裊不絕，谷應山鳴，莊嚴至極。

　　一幅清晰的圖像在風行烈的腦海內升起，那是一個大雪的黃昏，他從雪山中回到暫居的一所山中古剎，在佛堂裏，他看到了一個美麗的倩影，正誠心地將香燭插在禮佛的木香爐裏。

　　風行烈靜立在她背後，卻沒有法子移開腳步，他從未見過這麼優雅動人的背影。

　　她一個孤身女客，為何會來到這山中的靜地裏，難道只為奉上一炷清香？

　　「噹噹噹！」

　　禪鐘敲響。

　　她終於緩緩轉過嬌軀，讓他這孤傲的男子看到了十世輪迴也忘不了、艷絕天下的容色。

　　靳冰雲啊！

　　你可知自那刻開始，我風行烈便不能沒有你。

　　但現在他終於失去了她！

　　到了今天，他才明白了為何她眼中總藏著那麼深濃的悽怨幽哀，因為打一開始，靳冰雲便知道在騙取他的真情。

　　不過縱使他在廟中初遇時已知道了她的圖謀，他仍會不容自拔地陷進去，假設讓一切事重新發生一遍，結果仍會是完全一樣。

　　他並沒有後悔。

　　也沒有一絲一毫的怨恨。

　　「你在想甚麼？不要那樣好嘛？你的眼神太悲傷了！」谷倩蓮在他耳邊呢喃著。

　　風行烈嘆了一口氣，改變話題問道：「刁辟情死了沒有？」

　　谷倩蓮垂首不答，一對玉手玩弄著衣角，低聲道：「你也關心我的事嗎？」

　　風行烈暗忖她又在惺惺作態，不知要使甚麼手段，微怒道：「你不說便罷了！」

　　谷倩蓮嬌軀一震，移到他面前，仰首道：「你的脾氣為何如此大，人家功夫及不上刁辟情，唯有以燈蕊傳毒，但這毒只對有內功的人生效，那知你也暈了過去！」

　　風行烈心中一動，谷倩蓮並沒有騙他的理由，那是否說，他看似消失無蹤的內力，只是潛伏在某一處，而不是完全失去了。假設情況確是如此，自己恢復武功一事，就不只是妄想了。

　　想到這裏，只想找一個僻靜地方，好好地潛修內視。

　　谷倩蓮幽幽道：「你知否為何我總纏著你不放，明知你是那麼討厭我？」

　　風行烈一呆，望向她委屈幽怨的俏臉，勢想不到她有自知之明，而且話內隱含深意。

　　谷倩蓮噗哧一笑，一改幽怨表情，得意地道：「因為我知道你是誰！」

　　※※※

　　范良極在韓柏耳邊道：「這女人叫朝霞，是這大宅主人陳令方從青樓贖身買回來的小妾，陳令方本身是退休的京官，對朝廷仍有一定的影響力，所以在武昌非常有權勢。」

　　韓柏壓低聲音道：「你和他們有甚麼關係，為何知道得這麼清楚？」

　　范良極瞪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那喚朝霞的女人，直到她走回房裏，消失窗前時才想起韓柏的問題，答道：「一點關係也沒有，只不過過去的兩年內，我一有空便到這裏來，初時只是留意朝霞，後來為了更深入點進入她的生活裏，索性連其他人的一舉一動也加以窺探，現在連他們何時睡覺，有甚麼習慣，也知道得一清二楚了。」他愈說愈興奮，忽地嘬脣吹叫，發出連串的清脆的鳥鳴聲，抑揚有致。

　　韓柏嚇得幾乎連那顆心也跳了出來，不知為何，連他也不想范良極被那朝霞發現，以致破壞了那種暗裏明處的關係。

　　目下他雖是范良極的階下囚，但能於暗中窺視朝霞的私隱，既新奇又刺激，兼帶點優越的感覺，何況他並不需負上道德的問題，因為他是被迫的受害者。

　　美女朝霞又來到窗前，伸頭出窗，四處查看，自言自語道：「中秋都過了，怎麼還會有杜鵑啼叫，而且這麼晚了！」看了一會，才回到房內去。

　　范良極低歎道：「你聽她的聲音多甜，唉！這可憐的女人最愛聽杜鵑啼叫，每次我扮杜鵑啼叫時，她都會走出來看看。今夜又是這麼晚也不肯睡覺。」

　　韓柏暗忖這范良極雖然獨來獨往，看似孤傲冷漠，其實內心感情豐富之極。忍不住問道：「你是否愛上了她？」

　　范良極愕然道：「是否愛上了她？我倒從未想過這個問題，為甚麼我不這麼想呢？」

　　韓柏腦筋大動，忽地靈光一現，問道：「你有否偷窺她寬衣解帶的旖旎情景？」

　　范良極臉色一沉，怒道：「我怎會對朝霞幹這種事，你再說我便提早宰了你。」

　　韓柏胸有成竹地道：「我這樣問你，其中大有深意，因為一般男女的愛情，都是靈慾交融，包含了強烈佔有對方的衝動，但目下你連朝霞身體的『觀閱權』也沒有爭取，便證明了你對她有情無慾了。」

　　范良極道：「那為何我一有空便忍不住到這裏看她！」

　　韓柏淡淡道：「因為你的確愛上了她！」

　　范良極皺眉道：「可是你剛才正指出了我對她沒有一般男女的佔有慾啊！這的確有道理，因為雲清那婆娘我不但想看她的身體，也想佔有她，征服她。」

　　韓柏微笑道：「對於朝霞，你的愛是父女之愛，所以你才關心她，為她的遭遇難過，就像對自己的女兒那樣。」

　　范良極渾身一震，將盯著朝霞臥室的目光收回來，像首次認識韓柏那樣，仔細地打量他，冷冷道：「你多少歲了？」

　　韓柏心想假如他告訴對方自己二十歲也不到，范良極一定會認為是在欺騙他，因為與魔種結合後，他的相貌體形變得粗豪雄偉，看上去在二十五、六間，於是順口道：「二十五歲了！」

　　范良極悶哼道：「我最擅暗裏觀人之術，你的實際年齡應比你的外表為少，因為你常不經意地流露出童稚之態，那是裝也裝不出來的。」

　　韓柏心中震駭，表面卻滿不在乎地道：「你歡喜我多少歲便多少歲吧！橫豎也要給你殺掉的了。」

　　范良極眼中射出兩道寒芒，落在他骨格雄奇的臉上道：「就算你真是二十五歲，但剛才對我和朝霞間感情的分析，卻只有飽歷世情，又兼之智慧深廣的老年人，才能如此洞悉人性，作此種大膽判斷，所以現在我不得不對你重新估計，你究竟是誰？」

　　韓柏恍然大悟，其實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何有這種明悟，這時給范良極提醒，才記起每逢遇上危難時，自己會像忽然從某一源頭得到解決的智慧和功法，使自己安度難關，那來源當然是赤尊信的魔種。

　　就若剛才用心一想，便「靈機一觸」，想到了答案。

　　想到這裏，心中一動，隱隱找到了一個應付目下穴道被制的法門。

　　范良極見他眼珠亂轉，怒道：「你在想甚麼？」此人雖身為天下景仰的黑榜高手，但因外形猥瑣，所以自卑感極濃，最忌被人嘲笑，眼前的韓柏既洞悉了他心內的秘密，這刻極可能正在心底下暗笑他的行為，不由殺機大起。

　　韓柏立時感受到他的殺氣，不驚反喜，反瞪著對方道：「我想甚麼事，與你何干！」竟像要故意激怒這操縱著自己生死大權的人。

　　范良極殺氣更盛，一字一字地道：「你試試再說一遍？」

　　韓柏正要再說一遍，丹田內的真氣忽地鼓盪起來，知道體內魔種果然因對方的殺氣而生出反應，那還說得出話來，福至心靈地以意御氣，直往下身被封的穴道一波接一波衝去，那亦正是最易被衝開的關鎖。

　　范良極見他閉口不言，以為他給嚇怕了，怒氣稍減，而事實上此刻他仍未捨得將這麼「善解人意」的傾吐對象殺了。

　　這時朝霞又來到窗前，捧著一個瓷罐。

　　范良極的注意立時被吸引過去。

　　韓柏剛要衝破被封的其中的一個要穴，豈知殺氣忽消，氣機牽引下，澎湃的真氣驀地由盛轉衰，回復剛才不死不活的狀態。

　　但韓柏心中已大為篤定，魔種竟有此靈動奇應，自己日後如能好好掌握，將會成為珍貴的本錢，不由信心大增。

　　朝霞揭開罐蓋，拿一把東西出來，灑往窗外地面上，低呼道：「吃吧！鳥兒！」

　　范良極低呼道：「癡兒癡兒！又拿雀粟餵鳥了，晚上鳥兒都睡覺去了，誰會來吃？」

　　朝霞退回房裏，燈火熄滅，接著傳來上床就寢的聲音。

　　韓柏身子一輕，給范良極提了起來，心中苦笑，不知這怪老頭又要將他弄去看甚麼東西。

　　※※※

　　風行烈愕然望向谷倩蓮道：「你知我是誰？」

　　谷倩蓮甜甜一笑，賣個關子道：「你不相信我嗎？不如我們來個賭約，假設我沒有猜錯，你便乖乖隨我回雙修府，讓一個人見上你一見，假設你得她恩寵，那你的武功便能回復舊觀，說不定還能更上一層樓呢！」

　　風行烈沉吟不語，細嚼她話內的含意，淡淡道：「假若你輸了呢？」

　　谷倩蓮秀眉輕鎖，低聲道：「我孑然一身，若非府主可憐我這父母早喪的丫頭，並得公主待我如姊妹，傳以秘技，蓄意栽培我成為對付魅影劍派的專人，我那有今天的風光，所以假設我輸了，你要我做甚麼便做甚麼，為奴為妾，任隨君便。」

　　她說得可憐兮兮的，但早領教過她厲害的風行烈，已知她真的把握了自己的身分，才設下圈套，引他入彀，不過假若谷倩蓮沒有騙他，自己就算輸了，也沒甚麼大不了，何況他現在功力盡失，谷倩蓮要將他弄回雙修府，還不是易如反掌嗎？

　　想到這裏，心中一動，這谷倩蓮處處以治好他的傷勢來引誘他，似乎最重要是得到他心甘情願的合作。當聞雙修府有男陽女陰的雙修大法，每代只傳一人，而且傳女不傳男，再由女方覓取人選，結為夫婦，合藉雙修，谷倩蓮千方百計要他跟她回雙修府，難道與此有關？

　　谷倩蓮口中的「她」，看來便是那雙修公主了。

　　原本看來模糊神秘的事，一下子給他理出一個輪廓來，唯一難明的地方，就是她谷倩蓮有何資格越俎代庖，為她的公主挑婿！

　　谷倩蓮見他皺眉苦思，嗔道：「你究竟是否男子漢大丈夫？賭不賭一言可決，那用想這麼久！」

　　風行烈暗忖這丫頭竟用起激將法來，我偏不如你所願，微微一笑道：「明知有輸無贏，賭來作啥！」

　　谷倩蓮見計不得逞，玉容一沉，聲掉轉冷道：「好！風行烈果然不愧白道當今的第一號人物，可是不知你信也不信，若沒有我們的掩護，不出二日之內，你將落入龐斑的黑白二僕手裏，你的行蹤並非如你想像般隱秘。」

　　風行烈聽到由她的檀口吐出自己的名字，雖明知必會如此，仍禁不住心神大震，況且谷倩蓮語氣隱含威逼之意，更加深了他危機的感覺。

　　魔師既已出世，天下凶邪歸附，乃必然的事，由大幫會始，一層一層控制下來，以至乎地方的小幫會、地痞流氓，天下真是難有他容身之所，谷倩蓮將他帶到這荒山野嶺，其中大有道理。

　　但谷倩蓮為何敢冒開罪龐斑之險來助他，因為一個不好，雙修府休想有一條活口留下來。

　　谷倩蓮聲音轉柔道：「在下面岳王廟裏，有個人在等待著你，你下去見他吧！」

　　風行烈全身一震，失聲道：「誰？」

第七章　「邪靈」厲若海

　　砰！

　　韓柏給掉到地上。

　　與魔種結合後，他的體質堅強了不知多少倍，一點也感不到疼痛。

　　范良極把韓柏拿回到早先制服他的破落廢屋裏。

　　范良極取出煙管，塞進煙絲，點燃後深深吸了幾口，像想起甚麼似的將背上取自韓柏的三八戟解下來，詛咒道：「這麼笨重的傢伙，使老子走起路來也慢了。」他還是首次認「老」。

　　韓柏仰臥地上，閉上眼睛，全神運氣衝穴，可是丹田內的真氣就像個不聽話的頑童，完全不遵照他的意願行事。

　　范良極舒舒服服在破椅上坐了下來，吸口煙後，緩緩道：「好兄弟，不如我們打個商量！」

　　韓柏冷冷道：「不用了！你殺了我吧。」

　　范良極愕然，大奇道：「怎麼，你連條件也不想聽嗎？」他自然想破腦袋也想不到韓柏是要激起他的殺機，以使體內的魔種因感應而生出抗力。

　　韓柏微微一笑道：「枉你身為黑榜高手，但行為卻卑劣之極，甚麼『良極』，我看是『劣極』。」

　　范良極眼中精芒一閃，殺機大盛，沒人可拿他的名字來開玩笑，連龐斑也不行！

　　韓柏丹田內真氣立生感應，由剛才的散亂無意，結聚積凝，就像一個已在醞釀的風暴。

　　范良極伸出煙管，在破桌上一下一下敲著，似在敲響死神的鼓奏。

　　每一下都是那麼平均，中間相隔的時間毫厘不差，顯示出黑榜高手的功力和對時間精確的把握。

　　獨行盜殺機已動。

　　韓柏丹田的真氣忽地往四方澎湃擴展，而不是只衝向其中一個穴道。

　　范良極冷哼一聲，離椅站起，手中煙管直點韓柏眉心。

　　韓柏身體一輕，穴道全解，渾身充盈著氣勁，比以往任何一個時刻，更為旺盛。

　　原來赤尊信的魔種，雖與韓柏完全結合，但始終是外來之物，雖在韓柏體內，但能發揮出來的卻只有十之三、四，除非遇到極大的刺激和磨鍊，才能真正發揮至盡。

　　這次范良極以獨門點穴手法，強行制住魔種，恰恰激起魔種潛伏的力量，使它進一步融入韓柏本身的精氣神內，說起來他還真要多謝范良極呢。

　　范良極煙管正要點在韓柏眉心處。

　　「砰」！

　　這名列黑榜的絕代高手，在完全意想不到下，陰溝裏翻船，被韓柏重重一腳正踢在小腹氣海要穴處。

　　范良極大吼一聲，身子不但沒有被踢飛開去，反而泰山般猛往下壓，煙管加速點向韓柏眉心要害。

　　他一生從沒有沾染女色，七十多年的功力何等精純，韓柏一腳雖然予他一生人從未有之重創，但護體真氣自然生出相抗之力，化去韓柏大半力道，仍能悍然反擊。

　　韓柏想不到對方的真實功力如此驚人，就地一滾，往牆角避去。

　　范良極在這危急存亡的一刻，施出了壓箱底的本領，煙管仍點實在空無韓柏的地面上，就借那煙桿作支柱，撐起身體，右腳橫掃，狠狠踢在韓柏的臀肌上。

　　這次輪到韓柏慘哼一聲，斷線風箏般離地飛起，重重撞在牆上，才橫著滑落。

　　范良極「嘩」一聲吐出一口鮮血，但心中卻是大喜，因他這一腳乃畢生功力所聚，無論踢中對方甚麼地方，也足可使對方全身經脈爆裂血亡。

　　可是他仍未放心，煙桿再用力，騰身飛起，左手照著韓柏頭頂的天靈穴拍去。

　　豈知「應已死去」的韓柏雙腳往牆一撐，臉門向地箭般彈離牆邊，來到他下方，一弓背，竟以背撞往他的前胸。

　　范良極臨急變招，這時收掌已來不及，凝氣胸前，硬往韓柏弓起的後背壓下去，兩人的比鬥方式，都是全無招式，但凶險處卻比任何毒招尤有過之。

　　「蓬」！

　　勁氣滿屋，塵屑飄揚。

　　兩人同時悶哼。

　　范良極毛球般被拋起，滾跌在破椅上，一陣木裂的聲音後，破椅被壓成粉碎，可是他也爬不起來了。

　　韓柏也好不了多少，背脊碰撞處一股洪流暴發般的壓力迫來，將他壓得往地面擠去，接著狂力再由地面反彈過來，把他整個魁壯的身體像木偶那樣拋高，再重重拋回牆邊處，全身癱瘓，連指頭也動不了。

　　一時間兩人誰也奈何不了誰，誰能先爬起來的便是勝利者了。

　　※※※

　　風行烈緩步走進岳王廟的大殿裏。

　　一位雄偉如山的白衣男子背著他負手卓立，身子像槍般挺直。

　　風行烈全身一震，在他身後十步處停了下來，啞聲道：「師傅！」

　　男子緩緩轉身。

　　一張英俊得絕無瑕疵的臉龐裏，嵌著一雙比深黑海洋裏閃閃發光的寶石還明亮的眼睛，冷冷盯著風行烈道：「你還記得我是你的師傅嗎？」

　　竟是位列黑榜的邪異門門主，「邪靈」厲若海。

　　風行烈腦海閃過厲若海對自己從少加以嚴格訓練的種種往事，雙腿一軟，跪了下來，重重叩了三個響頭。

　　厲若海挺身受禮，臉上不露半點表情，使人不知他是喜還是怒。

　　風行烈站了起來垂手道：「風行烈背叛了邪異門、背叛了師傅，現在功力全失，希望師傅能賜與一死，也好過死在外人手上。」

　　厲若海仰首望往廟頂，看到了屋樑處有一個燕子留下的空巢，喟然道：「你消瘦了！」

　　風行烈鼻頭一酸，咽聲道：「師傅……」再說不下去了。

　　厲若海道：「燕子南飛了，明年春暖花開時便會飛回來，但我最看重的好徒弟，一去便沒有回頭。」

　　風行烈仰天長嘆，百感交集。

　　厲若海望向風行烈，眼中神光轉盛，冷然道：「當年你大破我一手訓練出來的十三夜騎於荒城之郊，使你名動江湖，我曾想過離開水寨，親手將你擒殺，但你知否為何我把這念頭打消？」

　　風行烈道：「這些年來徒兒百思不得其解，以師傅處置叛徒的嚴厲手段，是絕不會容許我在外逍遙的，我亦準備好了受死。」

　　厲若海仰天長笑，道：「我一生只收了一個徒弟，可是那徒弟背叛了我，只為了西藏來的一個老喇嘛。」

　　風行烈默然不語，眼中射出堅定的神色，直到這刻，他仍沒有為自己當年的行為後悔。假設讓事情再發生一遍，就像和冰雲的愛情般，他還會是那樣做的。

　　厲若海回到早先的話題，道：「我不殺你，主要有兩個原因，你想聽嗎？」

　　風行烈躬身道：「徒兒怎會不想聽，自懂人事以來，行烈便最喜歡聽師傅說的故事。」

　　厲若海滿懷感觸一聲長嘆，搖頭苦笑道：「冤孽冤孽，想當年你仍在襁褓之時，我將你縛在背上，力戰那時名懾黑道的『十隻野狼』，又怎會想到我背上拚死維護的，竟是一個叛徒。」

　　風行烈霍地跪下，平靜地道：「師傅殺了我吧！」

　　厲若海暴喝道：「像男子漢般站在我面前，我厲若海要殺你，你即使有十條命，也早死了。」

　　風行烈長身而立，但全身卻不住顫抖著，淚水不受控制湧出眼眶，正是英雄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

　　直到這刻，他才真正感受到厲若海對他的愛惜是超越了師徒的父子之情。

　　厲若海背轉了身，不讓風行烈看到他的神情，聲音轉冷，緩緩道：「當年我不殺你，因為我知道我下不了手，因為厲若海不能下手殺死他那不會反抗的徒兒，風行烈，我太明白你了，你是絕不會和我動手的。」

　　風行烈衝前三步，在厲若海背後停了下來，悲叫道：「師傅！」

　　厲若海頭也不回，淡淡道：「這只是第一個原因。」

　　風行烈深埋在心裏對這恩師孺慕之情，山洪般傾流出來，這刻他已忘了身前這氣概迫人的黑榜高手，乃橫行肆虐黑白兩道的一方霸主，而他當年叛出邪異門，亦是因為要將一條無辜的生命，從他的魔爪內拯救出來。

　　厲若海道：「第二個使我不動手對付你的原因，是因為不忍心親眼看到一個擁有挑戰龐斑潛力的絕世武學奇才，毀在我厲若海手裏。」

　　風行烈全身大震，踉蹌往後連退多步，才煞止退勢，不能相信地望著厲若海的背影，不能相信一向對自己冷言疾色的厲若海，竟對自己有如此大的期望。

　　厲若海旋風般轉過身來，兩眼神光電射，沉聲道：「所以一接到雙修府的飛鴿傳書，知道你在此出現，便立即趕來，務要在黑白二僕截上你前，與你會合，師徒恩怨已屬小事，目下最重要的問題，就是如何讓你逃離武昌，因為刻下龐斑正在這裏。」

　　風行烈嘆道：「師傅！行烈現在只是廢人一個，師傅怎值得冒著開罪龐斑之險，幫助行烈。」

　　厲若海在背後負起雙手，緩緩來回踱著方步，重重舒出心頭一口悶氣，傲然道：「我今年四十八歲，以我現時的狀態，活過百歲可說毫不稀奇，假設要我在打後的六十多年，卑躬屈膝地在龐斑、方夜羽等人之下求存，我情願轟烈戰死，我厲若海豈是乾羅、莫意閒、談應手之流。」

　　風行烈肅容道：「師傅一向英雄了得，自不會屈從於人，可是我目下武功全失，生不如死，師傅實犯不著理會我。」

　　直到這刻，厲若海雖沒有重新承認風行烈是他徒弟，但也沒有阻止風行烈稱他作師傅。

　　厲若海道：「江湖上近日秘傳著一項消息，說及你成為了龐斑練某一種蓋世魔功的重要種子，若不能將你生擒，龐斑這古往今來魔門從未有人練成的魔功，便會功敗垂成。」

　　風行烈呆了一呆，暗忖此事秘密之極，怎會傳出江湖，接著恍然大悟，漏出此秘密者，必是淨念禪宗的廣渡無疑，而且是刻意洩秘，使有心者能在其中加以阻撓，此著果是非常厲害。

　　厲若海續道：「我立時加以引證，發覺龐斑的黑白奴才，果然四處遣散人手，搜尋你的蹤影，便知空穴來風，非是無因。」

　　風行烈道：「事實果是如此，不過假如師傅現下一舉將我殺了，則無論龐斑有甚麼通天徹地之能，他的『道心種魔大法』，也永不會成功。」

　　厲若海渾身一震，眼中強芒大盛，盯著風行烈。

　　風行烈閉上眼睛。

　　失去了武功、失去了冰雲，生命對他再沒有半點意義，他深悉厲若海乃為求成功不擇手段的人，對他或有三分感情，但假若那是要犧牲他的權力和威名，卻是休想，要在龐斑手內救風行烈，是動輒身死敗亡之局，但假若就此殺了他，以厲若海的才智功力，必可做得乾淨俐落，不留絲毫可供龐斑根查的痕跡，如此權衡輕重下，厲若海豈會捨易取難？

　　勁風狂起。

　　厲若海一拳重擊風行烈胸前檀中要穴。

第八章　挑戰龐斑

　　韓柏伏在牆角，口鼻呼吸全消，但體內魔種的精氣正由先前的散漫再漸次積聚，就像水漏般匯聚著，假設真氣再次結聚成形，他便會痊癒過來，跳起身去對付可惡的范良極。

　　不過他對自己的信心也在動搖裏。

　　想他在猝不及防下全力擊中范良極在先，仍落得兩敗俱傷之局，於此可見這黑榜高手的功夫，實在勝過自己，由是推之，龐斑更是高不可攀。

　　豈知此時躺在另一邊全力療傷、真氣內行的范良極，心中的震駭，比之他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范良極自幼好武，憑著他天下無雙的偷技和暗窺之術，遍閱天下武術秘典，對各門各派的了解，各黑榜高手無有出其右者，但和韓柏多次交手，竟發覺對方的詭變之道，實不下於他，心中的沮喪，不在話下。

　　殘破大屋內靜悄悄地。

　　連呼吸的聲音也聽不到。

　　一切都溶入了黎明前寧謐的暗黑裏

　　驀地屋外的荒園「沙沙」聲起。

　　屋內的韓柏和范良極心中大奇，因為來者落地無聲，只是衣袂飄動時拂起了幾片落葉，才喚起兩人的注意。

　　如此高手，會是誰人？

　　風聲輕響。

　　另一功力稍遜，但亦已是不可多得的高手躍入園中。

　　范良極將耳貼在冰冷的地上，施展「偷門盜聽」之術，將園外兩人每一絲聲息收進耳裏，心中奇道：這兩人武功僅次於我這類黑榜高手，應亦是一方霸主無疑，到此會面連手下隨從也沒有一個，為何要這樣偷偷摸摸，難道想來和我偷王爭口飯食嗎？

　　韓柏卻是另一種驚異！

　　不知如何，當第一個高手出現園中時，心中便無由湧起一陣強烈到使他想慘叫的濃重殺機，那是源自體內的魔種，難道「他」認識外面那人，就像那次韓柏被靳冰雲埋在地底時，他體內的魔種感應到地面上的人就是天下第一高手「魔師」龐斑那樣。

　　遲來者低聲道：「卜門主果是信人，時間分毫不差，還有三刻鐘便天亮了。」

　　卜門主道：「宗兄你好，今次約我秘密來此相見，不知有何要事。」

　　「卜門主」三字入耳，范良極顫了一顫，韓柏卻是全身一震。

　　他們都知道來者是誰了，就是「盜霸」赤尊信的師弟「人狼」卜敵。

　　韓柏心中恍然，難怪魔種反應如此劇烈，假設自己能善用魔種這種靈動力，豈非武功可劇進數倍，輕易超過躺在那邊的黑榜死老鬼！

　　卜敵續道：「宗兄不用環目四看，剛才我來此前，曾施展天視地聽之術，保證此處沒任何人。」

　　范良極心中大喜，卜敵這樣大言不慚，即管另一人想看，也不好意思去看了，因為那樣做將擺明對卜敵的「天視地聽」沒有信心。

　　宗姓男子道：「宗越這次約門主來見面，是要獻上一個重要消息。」

　　卜敵絲毫不露出心急之態，淡然道：「卜某這次來此之前，已得小魔師授以全權，宗兄有甚麼提議，放心說出來罷，只要對卜某有利，天大的事我也可以擔當。」

　　韓柏和范良極兩人齊齊一呆，宗越不就是邪異門內僅次於厲若海之下的第二號把手，為何約卜敵到這裏來！

　　除非他想背叛厲若海！

　　宗越沉聲道：「目下厲若海門主正與本門叛徒風行烈秘密會面，而本人則負責安排逃走路線，這樣說卜門主明白了沒有？」

　　韓柏一聽心立時不受控制跳動起來，差點將魔種凝聚的真氣也岔散了。他對那晚所遇到的三個人──浪翻雲、廣渡大師和風行烈，都有種難以言喻的親切和感情。

　　原先他的打算是擺脫了「獨行盜」范良極後，便不惜一切，務求將赤尊信的大仇家「人狼」卜敵斃於手下，但現在聽到宗、卜兩人的對話，優先的選擇已移到救援風行烈一事上。

　　他的反應立時給范良極貼在地上的耳朵「盜聽」了去，這狡猾多變的老狐狸眼中閃起了亮光，顯然又有新的鬼主意。

　　卜敵聽到風行烈的名字，呼吸立時轉重，顯示出內心的緊張，假設他不是也聽到厲若海正和風行烈在一起，恐怕立即便要前往擒人立功。

　　宗越道：「宗某將會安排他們由武昌東的迎風峽路線快馬逃走，若卜門主能夠配合，風行烈可手到擒來。」

　　卜敵心想既有厲若海牽涉在內，恐怕要魔師龐斑親自出手才妥當，不過宗越說話如此得體，仍使他受用非常，道：「宗兄如此幫忙，有甚麼要求，儘管說出來。」

　　宗越恭聲道：「良禽擇木而棲，厲若海不識時勢，宗某怎能和他同乘破船，但願能依附卜門主驥尾，為魔師做點事，於願已足。」

　　聽到這裏，屋內一老一少兩人都不禁暗讚宗越攀龍有術，因為他若要求在方夜羽之下得一席位，必惹起卜敵猜忌之心，況且功亦未必定能立得成，但像他目下低得不可到低的要求，便能使卜敵將他視為手下之人，而竭力引薦，最後得到的收益，亦是最大。

　　卜敵道：「好，你的意願，包在卜某身上，事不宜遲，我立即和你往見小魔師，好好安排一切。」

　　風聲響起。

　　荒園回復早先的寂寥無人。

　　韓柏跳了起來，兩眼神光閃閃，不但早先內傷不藥而愈，功力還深進了一層，最值得高興的，還是對體內魔種加深了認識。

　　范良極仍俯伏地上，一點動靜也沒有，就像死過去了一樣。

　　韓柏咧嘴一笑，暗道：「終於贏了你這死老鬼！」眼光轉到桌上放著的三八戟，心想這戟千萬不能失掉，否則怎還可在方夜羽前抬頭挺胸做人。

　　身子一動，移到桌前，探手往戟柄抓去。

　　眼看摸上戟柄。

　　「颼」！

　　三八戟離桌飛去，同一時間范良極一陣煙般竄起，落到門旁，三八戟已到了他手裏，嘿嘿怪笑道：「本人偷了之物，豈是如此容易給人要回去的。」

　　韓柏這時才發覺對方以一根「黑線」纏上戟頭，將戟「盜」去，不禁暗罵自己粗心大意，沒有想到范良極乃盜王之王，這點小手法在他是毫不足道的玩意。

　　想起要和他面對面硬幹，不禁大感頭痛，救風行烈的事已刻不容緩。怒道：「拿回來！」

　　范良極好整以暇地道：「不要動，一動我就走，保證你永遠也見不著我。」

　　韓柏又好氣又好笑地道：「范良極你身為黑榜高手，怎可如此撒賴？」

　　范良極毫不理會他的嘲諷，微微一笑道：「來！讓我們談談條件，談得攏的話，我不但可以將這塊爛寒鐵交回你，還可以助你去救那風行烈。」

　　韓柏一震道：「你怎知我要去救風行烈？」

　　范良極倚老賣老地道：「那有甚麼困難，你放的屁是甚麼大小形狀也瞞不過我這對法眼。」

　　韓柏道：「你真的肯助我救風行烈？你不怕遇上龐斑嗎？」

　　范良極狡猾一笑道：「有天下第一美男子厲若海在，龐斑那還有時間招呼我，其他的人嘛？我范良極還不放在心上。」

　　韓柏大為意動，若范良極肯真心幫手，自己的實力最少增加了一倍，否則若他刻意搗亂，自己則有凶無吉，權衡利害下，嘆道：「說出你的鬼條件吧！」頗有些任由宰割的淒涼味道。

　　范良極見他就範，大為高興，可是他乃老謀深算的人，知道若勉強對方屈就，最後得出來的成果，可能會不如理想，甚或弄巧反拙，於是道：「你也不用那麼垂頭喪氣，我給你這分差事，保證沒有男人會覺得是苦差，況且我們這協議，要待救出了風行烈才算，這樣也算公平吧？」

　　韓柏好奇心大起，道：「你是否太少和人說話，一說起來便是這樣嚕嚕囌囌，說了半天還未轉入正題，要知救人如救火，半刻也耽誤不得。」

　　范良極毫不動怒，嘻嘻一笑道：「條件很簡單，就是要你從陳令方臭體之下，將朝霞救出來，使她愛上你，並娶她為妾。」跟著眨了眨眼，神秘地道：「這如花似玉的女嬌娘，琴棋書畫，無所不精，尤其對於服侍男人之道，嘿！不用說你也明白我的意思。」

　　韓柏聽得目瞪口呆，愕然道：「甚麼？」

　　※※※

　　「砰」！

　　胸口像給萬斤重槌轟了一下，風行烈抑天飛跌，就像狂風捲起了一塊落葉。

　　狂勁由擊中處閃雷般傳往每一道主脈和支脈，連叫也叫不出來。

　　「砰」！

　　模糊中風行烈感到自己撞在一個人的身體上。

　　那人道：「癡兒！還不守著靈臺一點清明，你真的想死嗎？」

　　竟是厲若海以絕世身法，趕到自己後面，待自己湊上去。

　　從厲若海的身體注入了一道陰細之極的氣流，瞬息間融入了早先剛猛的氣勁裏，擴展的氣勁，驀地收縮。

　　風行烈心中狂叫道：「師傅！你為何要耗費真元，救我這叛徒。」

　　另一股真氣，由戳在眉心的手指刺入，就像在全身經脈內有若波潮漲退般的亂流裏，開闢一道深溝，將千川百河盡納其中，順著背脊的督脈，向丹田下的氣海衝去。

　　同一時間厲若海將他拋往上空，左右手中指分戳在他腳板的湧泉穴上，真氣似蜘網般沿腳而上，往丹田湧去。

　　「轟」！

　　風行烈腦脈巨震，全身失去了知覺，只感虛飄無力，知道是厲若海以獨門手法，回復自己失去了的內力，那敢怠慢，以至累人累己，連忙收攝心神，守著靈臺一點清明。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

　　風行烈大叫一聲，噴出一大口瘀血，死魚般癱在地上，也不知是生是死。

　　厲若海凝立不動，英俊無匹的容顏透出了一抹鮮艷的血紅，長久才回復平時的白皙。

　　這時手下四大護法之一的「笑裏藏刀」商良走了進來，恭身道：「宗副門主傳來消息，迎風峽暢通無阻，請門主立即上路。」

　　厲若海平靜地道：「預備了甚麼人手？」

　　商良道：「四大護法、七大塢主和幫中好手共四百零八人，全部整裝待發，只等門主說一句話。」語氣中透露出壯士一去不復還的堅決。

　　厲若海道：「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你們好！都很好！」

　　商良眉頭一皺，他這老江湖怎會聽不出厲若海話中有話，不過他一直對自己這英雄蓋世的門主心存敬畏，不敢出言相問，唯有默立不語。

　　厲若海道：「好！你要一字不漏地聽著。」

　　「噹！」

　　一個雕著邪異門獨有標記「雙龍捲雲柱」的令符，給掉在地上。

　　商良連忙伏跪。

　　厲若海的聲音傳來道：「立即以此符傳我之令，由此刻起，邪異門全體解散，避隱山林，除非聽到本人厲若海再現江湖的消息，否則邪異門就沒有了。」

　　商良大震道：「門主！」

　　厲若海道：「不必多言，我意已決。」指著地上的風行烈厲聲道：「二十五年前，我厲若海能在十隻野狼手上將這畜牲救出來，今天也能單槍匹馬，在魔師龐斑手上將這畜牲帶回去，龐斑啊龐斑，我要讓你知道在浪翻雲之外，還有一個全不懼你之敵手。」

　　商良顫聲道：「那宗副門主方面又怎樣！」

　　厲若海淡淡道：「以後再也不要在我面前提起那叛徒！」

　　※※※

　　龐斑坐在花園亭內的石凳上，專心細讀一本舊得發黃的真本竹譜。伴著他的除了風吹葉起的沙沙聲外，便只有繞在亭前小橋下流過的淙淙溪水聲。

　　方夜羽悄悄來到他身後，將浪翻雲送給的竹籮放在龐斑的身後。

　　龐斑目光注在竹譜上，平和地道：「回來了！」

　　方夜羽躬身道：「戰書送到浪翻雲手上，但在詳說其中細節前，夜羽有要事急稟。」

　　龐斑道：「說出來吧！」

　　方夜羽道：「風行烈的行蹤已被發現。」

　　龐斑像聽著與他全無關係的事那樣，淡然自若道：「消息來自何處？」

　　方夜羽道：「來自邪異門的宗越，此人藉此投靠我們，洩露出厲若海已親臨此地，準備不惜一切也要將風行烈帶走。」

　　龐斑遞過手上竹譜，微微一笑道：「這是上代大家吳鎮的竹譜真跡，你看他淡淡一筆，一片迎風飄舞的竹葉便活然紙上，形神俱備，令人看不出究竟是竹動？風動？還是觀者自己意動，真乃是畫道的極致。不多一分，不少一點，否則不足未及，俱是不美。」

　　方夜羽細嚼他的話意，好一會，忽地全身一震，霍地下跪，連叩二個響頭才起立道：「多謝師傅指點。」

　　龐斑道：「不愧龐某徒兒，明白有跡可尋，俱是下作，只有無跡可尋，就像吳鎮寥寥一筆，使人看不破究竟是竹動？風動？還是意動？才是武道的極致。」

　　方夜羽問道：「夜羽舉手投足，總是有的而發，故亦有跡可尋，但不明如何才能臻無跡可尋的化境？」

　　龐斑仰天哈哈一笑道：「天地由『一』而來，此『一』何有痕跡可言，但『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此便由無跡變為有跡，譬如你三八戟未出前，便是無跡；但三八戟一出，便成有跡，你明白沒有？」

　　方夜羽道：「這道理徒兒明白，但三八戟總不能不出手，若一出手便落下乘有跡，那豈非永不能達無跡之境？」

　　龐斑微微一笑道：「由一而來，從一而去，來無蹤、去無跡，誰還管中間發生了甚麼事？就像這一筆！」伸指順著手中竹譜其中一塊葉子撇了一撇，指尖停處，恰好是葉端至盡處，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方夜羽全身劇震，感激涕零地叩首道：「徒兒明白了！徒兒明白了！」

　　龐斑道：「別辜負了背上我贈予你三八戟，那是為師初出道時橫掃武林的好傢伙。」

　　方夜羽摸了摸背後隻影形單的三八戟，心道我方夜羽定能以此將另一支三八戟公平贏回來。應道：「多謝師尊教誨。」

　　龐斑放下竹譜，站了起來，負手走到亭邊的圍瀾旁，低頭細看亭外荷塘裏荷葉上一滴晶瑩的水珠，在晨光下閃閃生輝，道：「你見過厲若海沒有？」

　　方夜羽知道龐斑從不作廢言，語出必有因，所以絲毫沒有因不明龐斑忽地提起厲若海事的原因，而生出不耐煩之心，搖頭道：「沒有！但我曾對此人作了個深入的調查，由他的起居飲食習慣入手，發覺此人是完全沉迷於武道的真正強人，師傅對這看法有何意見？」

　　龐斑道：「你的看法一點也沒有錯，二十年前厲若海初出道時，曾來見我，那時我便知道此子除了武道外，其他的都不屑一顧。」

　　方夜羽道：「以他那能使任何女人傾倒的容貌體魄，竟能四十八年來半點也不沾女色，已可知此人意志的堅定，即使傾盡三江五湖的水，也不能動搖其分毫。」

　　龐斑道：「天下間除了我和浪翻雲外，再沒有第三個人能勝過厲若海。」

　　方夜羽渾身一震，駭然道：「甚麼？」

　　他雖對厲若海有很高的評價，但仍想不到龐斑對厲若海的推許，竟到了如此地步。要知在「黑榜」裏，一向以來，最受推崇的當然是劍霸天下的「覆雨劍」浪翻雲，其他依次是「盜霸」赤尊信，又或聲勢大跌的「毒手」乾羅，厲若海在榜上只是中庸之士。

　　龐斑道：「二十年前我便從厲若海眼中看到他今天想幹甚麼，二十年來他態取低調，深懷不露，故聲名不及浪翻雲、赤尊信、乾羅，甚至不及談應手和莫意閒，其實他默默耕耘，等的就是今天此刻，只有我才配作他的對手。」

　　方夜羽皺眉道：「難道宗越只是個被扯線的傀儡？」

　　龐斑道：「黑榜十大高手誰是易與之輩，厲若海若給宗越這樣的毛頭小子出賣成功，他就不是厲若海了。」

　　方夜羽道：「如此我便要變更安排，務使厲若海不能偷偷遣人運走風行烈了。」

　　龐斑哂道：「你也太小覷厲若海了，此人英雄蓋世，自負平生，這樣公然向我挑戰，怎會做出鬼鬼祟祟的行為，夜羽你放心，此人必是單槍匹馬，帶著風行烈硬闖突圍。」

　　方夜羽道：「師尊有何指示？」

　　龐斑淡淡道：「你佈下天羅地網，重重險阻，務要擊殺此人，若他能闖出重圍，我便去會一會他厲若海的『燎原百擊』。」接著眼中爆起精芒，道：「來！讓我看看浪翻雲送來的大禮。」

　　※※※

　　韓柏緊隨范良極之後，忽地奔落一條橫巷，躍上瓦背，跨牆而行，在微明的天色裏，神不知鬼不覺地穿行著。

　　開始時韓柏施盡渾身力氣，也跟不上范良極，使得范良極怒氣沖沖地不住等他，但不一會後，韓柏便從范良極縱躍的路線和身法，找到一點難以形容的輕功至理，例如范良極由一座高樓躍下時，並非是直跳而下，而是頭下腳上採取一道彎彎的弧度，燕子般滑翔下去，到了近地面三、四尺處再斜斜仰飛，彈身而起。

　　這領悟使他速度倍增，最後連范良極也投來驚異的眼光。

　　這時范良極來到一戶人家的天井裏。

　　韓柏傻子般跟著，絲毫不知這死老鬼帶他到此處，和救援風行烈有何關係？

　　范良極揭起一口水井，低喝道：「下來！」自己跳了進去。

　　韓柏往下望去，只見范良極到了深井的中部往橫一移，整個人消失不見，不禁心下躊躇，因為在這窄小的空間裏，范良極若要偷襲他，成功的機會幾乎是十有九成。

　　但轉念一想，范良極若真心懷叵測，便不應將三八戟交回自己，因為那是大利於近身搏鬥的可怕武器。

　　范良極伸頭出來，不耐煩地道：「還不下來，記得順手把井蓋掩上。」

　　韓柏一咬牙，躍了下去，到了范良極消失處，只見一個黑沉沉的洞，忙鑽入去，窄小的空間和濃烈的泥土味，應該使人非常難受，但對曾兩次被埋土內的他來說，反而有難言的親切感。

　　范良極的聲音傳來道：「將就點，這洞是我專為自己打的，沒想到要招待你這大個子，快來。」

　　韓柏鑽將過去，移動了二十多尺，仍像沒有盡頭似的，心下駭然，這范良極也可算是打洞的不世高手了，難怪他能成為天下群偷的大宗師。

　　水響傳來。

　　韓柏身子一輕，從另一頭鑽了出來，落到一處水深及膝的地方，異味充盈在這閉塞的空間裏，使人胸口作悶，呼吸不暢。

　　范良極在一端的暗黑裏叫道：「快來！」

　　韓柏跟了過去。

　　前面一道亮光傳來，只見范良極只剩得一對肩膊以下的身體懸在前方，光線由他探頭出去的地方傳來。

　　韓柏心中恍然，原來這是條大型下水道，上面是地面，只不知范良極在看甚麼？

　　當他來到范良極身邊，這有獨行盜之稱的黑榜高手躍回渠內，叫道：「你上去看看！」

　　韓柏懷疑地看看范良極，心想若我將頭伸出去，你豈非要把我怎樣便怎樣了！

　　范良極人老成精，那會不知他心中轉著的念頭，失笑道：「放心吧！假設我對你有不軌之心，便讓我永遠也收服不了雲清那婆娘。」這誓言對他來說可是嚴重之極。

　　韓柏再咬牙，雙手攀著圓洞的邊緣，升了出去。

　　首先入目是遮掩洞口的垃圾雜物，然後是對面街旁蓋立的一所大宅的正門，紅門金環，非常有氣勢，高牆內奇樹挺起，令人想像到內裏的豪華和氣派。

　　范良極的聲音傳來道：「表面上，這是一個京官的大宅，事實上卻是龐斑佈置在武昌的行宮之一，哼，龐斑可以瞞過其他人，又怎能瞞過我這偷窺的專家。」

　　韓柏的頭在上面輕叫道：「噢！門打開了，有十多騎奔了出來──」

　　范良極得意笑道：「龐斑極為自負，所以一切行動都正大光明，毫不掩飾，但要跟蹤他們卻非易事！」

　　韓柏奇道：「既是毫不掩飾，跟蹤他們有何困難！」

　　范良極道：「方夜羽此人極有才智，特別長於反偵察的佈置，即管換了我，若貿然來踩盤暗探，必會被他布於行官外的暗哨發現，假若你就這樣去跟躡他們，保證亦逃不過他沿途布下的暗哨，豈是你想像的那般容易。」

　　韓柏渾身一震道：「方夜羽出來了！」

　　范良極首次露出緊張的神色，低呼道：「他身邊還有甚麼人？」

　　韓柏道：「他身邊有十多個人……」

　　范良極急道：「有甚麼人的形相比較特別？」

　　韓柏忽地閉嘴不言。

　　范良極愕了一愕，卻沒有作聲。

　　好一會，韓柏跳回溝裏，順手將洞蓋掩上，猶有餘悸地道：「好險，差點給人發現了，幸好我知機閉上了眼睛。」

　　范良極道：「誰人如此高明，竟能對你的目光也能生出感應？」

　　在黑暗裏韓柏低聲道：「不是一個人，而是有三個人幾乎是不分先後感到我在看他們，一個是方夜羽，另外兩人一個是滿頭白髮的中年英俊男子，一個是妖艷之極穿紅衣的少婦。」

　　范良極全身一震，叫道：「不好！快隨我走！」

　　當先往另一端逸去。

　　韓柏連忙跟著。

　　一老一少，轉瞬間逃之夭夭。

第九章　浴血蘭溪

　　蘭溪鎮乃武昌東面大鎮

　　位於浠水和長江交匯處，此去東三十里，便是白雲山的迎風峽，過峽後是亭前驛，南去四十里便是天下有名難越的「雷池」了。

　　天色大明。

　　厲若海策著戰馬「蹄踏燕」，身前馬背上伏臥著他愛恨交纏的徒兒風行烈，手足透過馬腹底給綁得牢牢紮實，緩緩步進剛開始晨早賣買的墟集。

　　大街兩旁擺滿來自各處商販鄉農的蔬檔，由布帛疏果，鋤頭器皿，以至乎驢馬豬羊，無不是交易的對象。

　　討價還價的聲音叫得喧鬧一片。

　　一輛載著禾草的驢車，在厲若海旁趕過，像生怕錯失了發財的機會。

　　望之不盡的長街人頭洶湧，一派興旺盛世之象。

　　厲若海神色平靜，輕提韁索，策著愛騎「蹄踏燕」在一堆堆買賣進行得如火如荼的人群間緩行穿過。

　　馬背上的風行烈乍看也不知是生是死，惹得四周的人不住投來好奇驚異的目光，但當他們目光轉到筆挺的厲若海身上時，都噤口不言。

　　稍有經驗或眼光的人也知道他不是好惹的人。

　　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孩走到厲若海馬旁，仰起天真的小臉叫道：「客官！要不要一串冰糖葫蘆，又鮮又甜，好吃著呢。」

　　厲若海低下頭去，罕有掀起微波的心田湧起一股濃烈的感情，想起了自幼相依為命，後來卻被惡棍活生生在他眼前打死的弟弟，在他懷中死去時，正是這個年紀。

　　小孩給他精芒電射的眼神看得心中發毛，拿著遞起冰糖葫蘆的手向下縮回。

　　厲若海手一動，冰糖葫蘆到了他的大手裏，同一時間將重重的一塊黃金塞入小孩手裏，柔聲道：「回去好好讀書認字吧！」

　　小孩呆若木雞，不能置信地看著手內黃澄澄的金子，好一會才歡嘯一聲，回頭鑽入了人堆裏，走得無影無蹤。

　　厲若海伸手摩挲了風行烈滿濕了汗水的頭髮一下，心中掀起的感情巨浪仍未平伏，自幼弟慘死後，他便知道這世上只有強權，沒有公理，三年後，他重回幼弟慘死之地，盡殺仇人。但心中的悲痛，卻從沒有片刻稍減。

　　這三十多年來，他律己至嚴，全心武道，因為只有在武道的追求裏，他才能壓下對亡弟那噬人的思念。

　　在某一程度上，風行烈不但是他的徒兒，也代替了他心中亡弟的位置。

　　所以他一生只收了風行烈這弟子。

　　他不會讓任何人傷害風行烈。

　　遠處人群裏傳來一陣喝駕，一隊捕快在一名壯健的差頭帶領下，轉了出來，剛好迎上策馬緩行的厲若海。

　　差頭看到馬背上的風行烈，眼中一閃，攔在馬頭，向厲若海喝道：「停下，馬上馱的是何人？」

　　即使是江湖中人，在一般情形下，總會賣官府三分情面，因為官府龐大的實力和資源，惹上了是沒完沒了的煩惱。

　　厲若海淡淡道：「這是小姪，患了重病，在下送他往亭前驛求當地名醫診治。」

　　那差頭臉色稍緩，道：「好！讓我驗看貴親，若真是病了，絕不留難。」這番話也是合情合理。

　　厲若海一抽馬頭，速度略增，往那差頭迫去。

　　眾差役紛紛喝罵，抽出兵器，附近的人大禍臨頭般退避開去，騰出個偌大空間。

　　差頭臉容一寒，向後連退三步，大喝道：「想造反嗎？」

　　厲若海盯著他後退的腳步，眼中精芒電閃，仰天長笑道：「以你的身手，怎肯屈就區區一個差頭，竟想騙我厲若海。」

　　那差頭一手接過身後另一差役遞來的長鐵棍，暴叫道：「上！」

　　十多名假差役手中兵器全部離手飛出，目標均是厲若海坐下的名駒「蹄踏燕」。

　　同一時間差頭手中長鐵棍一沉一挑，挾著凌厲勁氣，戳往馬上厲若海前胸。

　　這一著厲害之極，顯見對方早有預謀，一上來便射人先射馬，硬要挫厲若海的銳氣。

　　厲若海一夾馬腹，「蹄踏燕」倏地前衝，手一抹馬腹，長一丈二尺的紅槍已到了他手裏，幻化出千重槍影。

　　所有射向「蹄踏燕」的刀劍兵器，紛紛激飛，反向偷襲者射去。

　　那差頭見厲若海名震天下的丈二紅槍全力護著坐下愛騎，前身空門大露，心中狂喜，本來仍留有餘地的一棍，全力擊出。

　　槍影一閃。

　　差頭眼前形勢忽變，丈二紅槍突然由厲若海左腰處標射出來，直刺面門。

　　差頭魂飛魄散，危急間已來不及弄清楚厲若海如何變招，長鐵棍貼上紅槍，死命一絞，希望能稍阻紅槍去勢，同時抽身猛退。

　　四周的差役慘哼聲中，踉蹌後退，不是肚皮反插著激射回來的刀，便是肩脅插入了倒飛回來的劍。

　　「鏗鏘！」

　　差頭飛身往後急退，剎那間移開了十多步。

　　厲若海將丈二紅槍扛在肩上，肅坐馬上有如天神，一瞬不瞬盯著疾退向後的差頭。

　　差頭再退十步。

　　「篷！」

　　仰天倒跌。

　　眉心一點血紅迅速擴大，血像泉水般湧出，雙目瞪大，卻再沒有半點生命的神采，握緊鐵棍的手鬆開，鐵棍滾往一旁，發出和地面微弱的碰撞聲。

　　「呀！」

　　四周的人見殺了人，還是差役，不由一聲大喊，連發財的家當貨物也不要了，四散奔逃，一群被主人剛賣掉的牛羊和雞鴨也受驚地夾在人堆處標竄亂跳，情況混亂之極。

　　厲若海策著「蹄踏燕」，向前緩行，當他來到差頭仰屍之處時，整條長街除了一地凌亂的打翻了的蔬果雜貨外，便只有倒在後方流血呻吟的一眾差役和一些是散了的雞牛羊馬。

　　厲若海神情落寞，望向地上斷魂於槍下的差頭，喟然道：「我若讓你『纏魂棍』謝開成逃出五十步之外，也不用在江湖上混了。」

　　「哼！」

　　一聲冷哼自前方傳來。

　　長街盡處，一前兩後，品字形卓立三人。

　　身後蹄聲的嗒，十五名騎士手持重兵器，披甲戴盔橫排後方。

　　殺氣凝霜。

　　前方立於品字尖端的高瘦老者，手持重戟，身穿黃袍，勾鼻深目，氣派不凡，冷冷一字一字地道：「『邪靈』厲若海！」

　　厲若海平靜地道：「想不到江湖三大邪窟之一『萬惡沙堡』的魏立蝶也成了龐斑的走狗爪牙。」

　　魏立蝶右後側禿頭身穿袈裟，手持方便鏟的壯漢暴喝道：「好膽！滿口胡言，無知之徒或會懼你黑榜人馬，但我惡和尚卻是第一個不服。」

　　左後側白髮如銀，但形相醜惡若巫婆，手持重鐵杖的老婆子梟笑道：「這二十年來，我們『萬惡沙堡』奉魔師之命，潛藏退隱，才任由你這等江湖小卒坐大，來！讓我惡婆子看看你手上的紅槍有多重斤兩。」

　　厲若海仰天長笑，道：「好！三十年來，還是第一次有人敢這樣向我厲若海說話，好！真的很好！」

　　魏立蝶肅容道：「厲若海你今日已陷身重圍，若妄想反抗，不啻以螳臂擋車，識時務者立即拋下紅槍，交出風行烈，小魔師方公子一向愛才，或能赦爾之罪，我亦可以不追究你殺我手下『纏魂棍』謝開成之事。」

　　惡和尚怪笑道：「否則只是你身後的『黃沙十五騎』，便夠你消受。」

　　惡婆子道：「你們邪異門的十三夜騎，比起他們來，只是玩泥沙的小孩兒呢。哈！」難聽尖吭的笑聲，響徹長街。

　　厲若海一點不為他們的冷嘲熱諷所動，望往側旁一所平房道：「小魔師既已到來，為何吝嗇一見？」

　　一陣笑聲由屋內傳出來。

　　十多人魚貫而出。

　　當先一人，正是魔師龐斑的代表人，有小魔師之稱的方夜羽。

　　緊跟在他身後的是取赤尊信而代之的「人狼」卜敵和背叛了他的副門主宗越。

　　再後是韓柏早先從下水道伸頭出去看到的，一個滿頭白髮的英俊中年人和一個妖艷的紅衣少婦，後者水汪汪的眼睛盯著厲若海偉岸的身形和英俊得極盡完美的臉龐，顯是大感興趣。

　　其他十多人形相各異，中有五人手拿高椅，讓先前這五人在屋簷下坐定，才昂然立在後方。

　　他們就像來看大戲的賓客，悠然自在。

　　厲若海看也不看宗越，眼光由方夜羽身上，轉到那對男女身上，淡然自若道：「想不到隨龐斑退隱二十年的『白髮紅顏』也為了厲某奔波至此，真是幸何如之！」

　　新一輩的人或者不知道「白髮紅顏」是何許人也，但老一輩的人卻真是談虎色變，這「白髮」柳搖枝和「紅顏」花解語，乃龐斑魔師宮內最得力的兩大護法高手，兇殘狠毒、淫邪不堪，最愛狎玩少男少女，作惡多端，可是由於本身武技強橫，又在龐斑翼護之下，橫行多年，無人可奈何他們分毫。想不到二十年後的今日，此二人最少也有五十多歲，但仍是二十年前的模樣，由此亦可知道這對惡魔先天氣功已臻化境，故此連身為黑榜高手之一的「獨行盜」范良極，一聽韓柏形容此二人，亦嚇得立時遁走，以免正面對上。

　　「白髮」柳搖枝哈哈一笑道：「這二十年來，江湖上人才輩出，在下又怎能不來湊湊熱鬧。」

　　花解語妙目一掃，未語先笑道：「早聞厲門主乃黑榜第一美男子，果是名不虛傳，我們倒要好好親近親近。」

　　卜敵見到厲若海當他沒有存在般，心中甚感惱恨，又見千嬌百媚的花解語對他表示大有興趣，妒心狂起，冷冷道：「往日厲門主前呼後擁，好不威風，為何今日隻影形單，落泊風塵？」

　　厲若海長笑，一拍扛在肩上的丈二紅槍，道：「只要有槍伴身，厲某便不感寂寞，卜兄若看不順眼，為何不陪厲某先玩一場。」他並不稱呼卜敵為門主，顯是不承認他奪來的身分。

　　站在卜敵身後的是「尊信門」的兩大殺手「大力神」褚期和「沙蠍」崔毒，尊信門本有七大殺手，「蛇神」袁指柔和「矮殺」向惡兩人於怒蛟島一役當場戰死，其他剩下的在龐斑攻打尊信門時或死或逃，只剩下這兩人變節投降，歸順強奪門主之位的卜敵，這時見厲若海出言不敬，提起兵器，便要出手。

　　卜敵嘴角抹過冷笑，伸手阻住兩人，此人最善鬥嘴，正要出言嘲弄奚落，「萬惡沙堡」堡主魏立蝶已大喝道：「你過得我們這關才再作打算吧！否則一切休談。」

　　他望向方夜羽，請示出手。

　　萬惡沙堡地處漠北，莊內各人強悍成性，以殺人為樂，一向看不起中原人的文弱，黑榜十大高手對他們來說只是中原武林互相吹捧的把戲，所以一聞要截殺厲若海，他們便將頭陣接了過來，豈知「纏魂棍」謝開成連一槍也擋不了，便魂歸天府，使他們大感面目無光，不由凶性大發，兼且自詡善於馬戰，故此躍躍欲試，希望以馬制馬，一戰立威，以振沙堡之名。

　　方夜羽悠悠道：「厲門主膽色過人，方某佩服之極，可惜貴門人風行烈乃我師尊要擒捉之人，厲門主亦犯不著為一個叛徒以致身敗名裂，望厲門主三思而行。」

　　厲若海從容道：「我意已決，方兄若再無說話，我這便要硬闖突圍了。」

　　直到這刻，他仍未有一眼望向宗越，但宗越卻心中發毛，若非方夜羽等有龐斑撐腰，給個天他作膽也不敢做叛徒。

　　方夜羽嘆了一口氣，向魏立蝶打了個手勢，魏立蝶急不及待地一聲尖嘯，厲若海身後立時蹄聲轟鳴，拉開了血戰的序幕。

　　厲若海那遠勝一般俊男，有如大理石雕成的臉容肅穆冷漠，頭也不回，默默注視著前方開始緩緩迫近的三個人。

　　身後近鳴的蹄聲略有變異。

　　其中五騎搶前而出，左右各五騎卻撇往外檔，由左右兩側配合中五騎夾擊目標。

　　魏立蝶等三人迫前了十步，便停下不動，讓手下先試厲若海的虛實，在他們心中，厲若海要在馬背上對抗一生在滾滾黃沙和馬背上長大的「黃沙十五騎」，無異是不自量力，自尋死路。

　　「颼……」

　　中五騎彎弓搭箭，若五道閃電般直射厲若海和「蹄踏燕」，左右五騎同時彎往馬腹，各擲出十支短矛，看似毫無準繩，盡取人馬附近的空位，其實卻是厲害之極，封死厲若海所有閃避進退之路。

　　連觀戰的方夜羽等也為之大歎觀止，想不到「黃沙十五騎」如此訓練有素和精於群戰之術。

　　只有宗越心下矛盾，假若厲若海如此輕易被擊倒，他亦面目無光，叛徒的滋味真不好受。

　　在利箭刺上厲若海前，中五騎各掣出雙斧，左右五騎則拿起重矛，準備倘厲若海能擋過利箭短矛，便即同時向他發動以重矛遠攻、以大斧近纏的可怕攻勢。

　　眼看勁箭要穿背而過和刺入馬臀的剎那，厲若海長笑一聲，坐下「蹄踏燕」四腿一屈，竟跌坐地上。

　　厲若海扛在肩頭的丈二紅槍一動，萬道紅影在背後和左右三方扇子般灑起，射來的勁箭紛紛激飛。

　　「篤篤篤！」

　　兩側擲來的短矛在人馬上空飛過，又或插在人馬左右兩側的空地上。

　　厲若海再一聲長笑，「蹄踏燕」原地彈起，變蹲為躍，負著兩人卻像一點累贅也沒有般，往前面三人竄標過去。

　　剎那間已踏進魏立蝶三人立處十步之內。魏立蝶不愧經驗豐富，處變不驚，微往後退，左右兩側的惡和尚和惡婆子，一鏟一杖，在怒叱尖叫聲裏，全力向厲若海的丈二紅槍迎上。

　　背後的十五騎於一擊失手下死命追來，一時馬蹄怒踏，轟鳴貫耳。

　　厲若海丈二紅槍高舉前方，再夾馬腹，與他血肉相連的「蹄踏燕」，在沒有可能再增的高速下驀地增速，箭矢般往前面三人標去。

　　觀戰的方夜羽留心的卻不是他的丈二紅槍，而是厲若海的臉容，在那生死決戰的剎那，「邪靈」厲若海依然是那樣平靜至近乎冷酷，比對起惡和尚和惡婆子的咬牙怒目，又或十五騎的叱喝作勢，是如此地不相襯，忽然間他明白了龐斑對厲若海的評語。

　　此人的確已晉入了宗師級的超凡境界。

　　除了龐斑外，所有人也小覷了他。

　　或者浪翻雲是另一個例外。

　　惡和尚一面惡形惡狀，暴喝一聲，有若平地起了一個轟雷，離地躍地，迎頭一鏟，往厲若海鏟將過去，風雷聲起，這一擊充份表現出他的凶悍和有去無回的殺機。

　　惡婆子滿頭銀絲白髮根根直豎，顯示出氣貫毛髮的深厚功力，形如厲鬼，坐腰立馬，就地簡簡單單一式橫掃千軍，掃向厲若海右腰處，長街附近的塵屑雜碎隨杖而起，像一道煙雲般向厲若海捲去，要是給這老太婆掃個正著，保證厲若海連人帶馬飛跌數丈開外。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

　　難怪這二人大言不慚，果是有驚人藝業。

　　旁觀一眾也看得聳然動容，暗自設想假若自己換厲若海之地處之，有何化解之法，連身為龐斑之徒的方夜羽，在此情勢下，也只有選擇避其鋒銳一途。

　　厲若海嘴角露出一絲微笑，握槍的手移到中間，槍頭槍尾有若兩道激電般，分點在鏟杖尖上。

　　「鏘」！

　　「篤」！

　　一下金屬撞擊的清音和一下悶濁的低鳴同時爆響。

　　惡和尚和惡婆子兩人有若被雷殛般全身一震，驚天動地的兩式全被破去，身形一挫，往後疾退。

　　丈二紅槍暴漲，千百道槍影，有若燎原之火，往兩人燒去。

　　「蹄踏燕」凌空躍起，向由後而前，持重戟攻來的魏立蝶撲下。

　　方夜羽等忍將不住，霍地立起。

　　「白髮」柳搖枝低呼道：「燎原槍法！」

　　惡和尚和惡婆子兩人鏟杖同時脫手，身子打著轉飛跌開去，每一轉鮮血便像雨點般從身上灑開來。

　　「鏗鏗鏘鏘」！

　　丈二紅槍和魏立蝶的重戟硬接了十多下。

　　每一下硬接，擅長硬仗的魏立蝶便要後退幾步，任他展盡渾身解數，也不能改變這種形勢，十多槍下來，魏立蝶便退足幾十步，他終是一派宗主身分，武技遠勝惡和尚和惡婆子，否則已是戟飛人亡之局。

　　厲若海雖是一槍比一槍重，但卻使人感到他仍是閒適自在，遊刃有餘，這種感覺才是對一向在大漠稱雄好勝，刻下卻苦苦撐持的魏立蝶最氣苦之處。

　　驀地壓力全消。

　　厲若海抽轉馬頭，往正奔來援手的十五騎殺去。

　　魏立蝶仍忍不住再退一步，臉無人色，胸口激盪，「嘩」地噴出一口鮮血，這時惡和尚和惡婆子才「砰砰」兩聲，一蹲一坐，傷到地上，可見這十多下槍戰交擊的迅快和猛烈。

　　厲若海反身衝進十五騎裏。

　　方夜羽暗叫不好，向「白髮紅顏」打個手勢，柳搖枝和花解語兩人躍離座椅，剛要衝入場中援手。

　　戰事已結束。

　　丈二紅槍狂風掃落葉般，每個和厲若海擦馬而過的騎士，均被挑起遠跌，掉在地上後再也爬不起來，看來凶多吉少。

　　當最後一名騎士被挑離馬背時，厲若海一聲長嘯，捨下「蹄踏燕」和昏伏馬上的風行烈，凌空飛迎疾撲過來的「白髮紅顏」。

　　這時在對著方夜羽一方的一所房舍內，韓柏正全神觀戰，對厲若海的一招一式看得心領神會，連范良極來到身後，也差點不知道。

　　范良極和他並肩外望，讚歎道：「好一個厲若海，我果然沒有錯估你的真實本領。」

　　接著拉了韓柏的衣角，叫道：「快隨我來，好戲還在後頭，我們在前路接應他。」

　　在他們退走時，厲若海剛和「白髮紅顏」兩人在空中迎上。

　　柳搖枝袖中滑出長四尺四寸的白玉簫，點往厲若海，此簫厲害之處，在於揮動時能發出高低不同，飄忽難定的簫音，能使敵方產生聲音的錯覺，簫孔又能以獨門手法激出勁氣，傷人於無影無形，非常厲害。

　　只可惜對手是黑榜裏的高手「邪靈」厲若海。

　　花解語蠻腰一扭，纏在腰身的鮮紅長帶有如靈蛇般驀展三丈，向飛來的厲若海捲去。她緊身的紅衣立時敞了開來，露出峰巒之勝，還有光滑動人的修長玉腿，定力稍差者，被她肉體美景所誘，便會立時陷於萬劫不復之境地。

　　厲若海丈二紅槍一點地上，身形再升，避過兩人的聯擊，竟由兩人頭頂躍過，往方夜羽等人所處之地撲去。

　　柳搖枝和花解語兩人一呆，同時想起厲若海留在馬背上的風行烈，落地後一點足，一齊往立在街心的「蹄踏燕」搶去，若能擒得風行烈，這一仗便立於有勝無敗之局。

　　厲若海正要誘使他們那樣做，嘬脣長嘯，「蹄踏燕」負著風行烈，放開四蹄，往來路奔回去。

　　柳搖枝和花解語兩大凶人，撲了個空，急怒下全力往「蹄踏燕」追去，心想難道我們連你這樣一隻畜牲也追不到？

　　這時厲若海落在方夜羽等人之前，丈二紅槍一擺，幻出千百道紅影。

　　屋簷下各人紛紛擺開架勢，無不心下惴然，厲若海使人驚懼的地方，不但在於他那驚天駭地的蓋世槍法，還更由於他那鬼神莫測的戰術和手法，使人全摸不到他下一步會做甚麼？

　　方夜羽三八戟來到手中，這裏各人以他武功最高，所以厲若海不出手猶可，一出手必是以他為主要對象。

　　對方剛殺熱了身子，戰意至濃，氣勢最盛，自己實不宜硬抗其鋒，採取守勢是唯一上策。

　　槍影吞吐，似欲向他攻來。

　　方夜羽狂喝一聲，往後退去。

　　豈知在他身旁的十多人，沒有人不是和他同一感覺，一方面為厲若海氣勢所懾，而更重要的是，都感到槍影吞吐間，是以自己為攻擊對象，一時間十多名高手無一不後撤守避。

　　於此亦可見「邪靈」厲若海的蓋世槍技，已臻超凡脫俗的至境，竟能同時使十多名高手，包括小魔師方夜羽在內，都感到成為了他唯一攻擊的目標，以至紛紛採取守勢。

　　「砰砰」！

　　其中兩人退勢過猛，撞破了背後的牆壁，倒跌進屋內去。

　　蹄聲傳來。

　　「蹄踏燕」負著風行烈，又奔了回來。後面緊追著的是「白髮紅顏」。

　　花解語嬌叱一聲，手中紅帶暴長，向「蹄踏燕」拂去，豈知「蹄踏燕」像背後有眼似的，後腿一屈一張，凌空躍起，紅帶差半分才拂中馬臀下，牠落在地上，再加速往厲若海奔來。

　　厲若海一聲悲嘯，紅槍暴漲，槍聲「嗤嗤」作響，才又收槍躍上奔來的「蹄踏燕」，往長街另一端奔去，經過魏立蝶三人時，槍影再現，魏立蝶終於不顧面子，提著兩名手下，飛避一旁，目送一騎兩人揚長而去。

　　柳搖枝和花解語趕到方夜羽身旁，看著遠去的厲若海恨得牙癢癢地。

　　「呀！」

　　慘叫從宗越口中傳出。

　　只見他手中飛刀掉下，另一手掩著胸前，血像溪流般湧出，身子搖搖欲倒。

　　眾人連厲若海怎樣傷他，何時傷他也不知道。

　　宗越面上血色盡退，厲叫道：「門主！我對不起你！」

　　「砰」一聲仰天跌倒。

　　這個本是年輕有為的人，可嘆落得名敗身死之終局。

　　各人面面相覷。

　　誰想得到厲若海狂悍強橫若斯？

　　方夜羽沉聲道：「我保證厲若海過不了迎風峽。」轉頭向一名手下低喝道：「放訊號火箭。」

　　終到了天下第一高手「魔師」龐斑出手的時刻。

第十章　立馬橫槍

　　浪翻雲在夕陽之下，從怒蛟島後山孤寂的小屋走了出來，「光臨」島內近岸的大墟市，回島後他還是首次踏足這鬧市。

　　怒蛟島是洞庭湖的第一大島，自上任幫主上官飛在十七年前佔領後，官府曾來圍剿了七次，每次均折兵損將而歸，朝廷為此求得當時白道負有盛名的七名高手，以江湖規矩來拜山，挑戰有「矛聖」之稱的使矛第一高手上官飛。

　　出來應戰的是浪翻雲。

　　一柄覆雨劍連敗此七人。

　　最難得是他不傷一人。

　　這一戰使他名動江湖，也贏得白道人士對他的好感。

　　三年後，他擊殺了「黑榜」高手裏，最受人深惡痛絕的「血手無情」向獨哭，終於躍登黑榜寶座。

　　他還有一項紀錄，就是在黑榜史上，他是第一個成為名登黑榜的新員後，從沒有人敢正面向他挑戰的高手。

　　現在終於有了龐斑。

　　八月十五月滿攔江之夜。

　　那天的天氣會怎樣？海面上是驚濤駭浪，還是浪靜風平？

　　街上行人很少，大多數人在此時應該一是回到家裏用飯，一是落入了酒家賭場裏，去設法忘記這一天的辛勞。

　　浪翻雲特別揀這個時間進市，就是不想碰到那麼多人。

　　兩名迎面而來的少女，不知是那一個幫眾的家眷，俏麗可人，青春氣息直撲而來，當她們看清楚是浪翻雲時，立時目瞪口呆，忘了少女的嬌羞，死命盯著這成為了能對抗魔師龐斑的唯一不世高手，眼中射出仰慕迷醉的神色。

　　浪翻雲感受到她們灼人的青春，微微一笑，露出了雪白整齊的牙齒，自具一種難以常理言喻的懾人魅力。

　　當浪翻雲和她們擦身而過時，其中一名少女嬌呼道：「浪翻雲！」

　　浪翻雲心知要糟，但已來不及阻止。

　　突然間！

　　門窗打開的聲音，腳步轟鳴聲，杯碟破碎聲，桌椅倒跌聲，從四方八面傳來。

　　兩旁所有酒家妓院、賭場店舖的人，不是從大門衝出來，便是硬將身子從窗戶鑽了出來，一時間見把全條大街塞得水洩不通，團團圍著浪翻雲，怕不有過千之眾。

　　幾個小孩掙脫目瞪口呆的父母牽扯，衝到浪翻雲身邊，爭著來拉他的手。

　　浪翻雲啞然失笑，抬頭大叫道：「凌戰天你這混蛋到了那裏去？還不給老子出來解圍？」

　　「咿唉！」

　　觀遠樓一扇窗戶打了開來，凌戰天頭伸出，大笑道：「不知誰將我們一班老友在此敘舊的消息洩了出去，由早上開始，這島上的許多人便等在這裏了……」

　　另一個大頭伸了出來，原來是「過山虎」龐過之，截入道：「等你來讓他們嚐嚐覆雨劍的滋味！」

　　一個小孩從人堆裏被幾個年輕幫眾高高舉起，立時吸引了眾人的眼光。

　　浪翻雲和凌戰天一看下，不由齊聲大笑。

　　原來小孩竟是凌戰天的獨生子令兒。

　　令兒舉著小手，慷慨激昂地叫道：「爹！一人做事一人當，是我凌令將這機密洩露出去，各位父老叔伯都想見浪大叔，我知道大叔是不會怪我的。」他語氣雖硬，眼睛卻不敢望往父親「鬼索」凌戰天，更不敢望向浪翻雲。

　　凌戰天苦笑搖頭，頻說：「家賊難防。」

　　另一個雄壯的聲音傳出道：「你們這群好事之徒，立即給我散去，免得飯菜也等冷了。」

　　眾人認得是幫主上官鷹的聲音，這才自動讓出一條通往觀遠樓的窄路，讓浪翻雲通過。

　　看著這被譽為天下第一劍手的人物，幫眾家眷或外來到此做生意的人，連大氣也不敢透出一個。

　　浪翻雲向著這些聞風而至的人微微一笑，緩步向觀遠樓走過去，一個小女孩奔了上來，不知踏到了甚麼東西，往地上仆去，眼看就要頭破血流，浪翻雲身子一移，已來到她旁邊將她伸手抱起，道：「誰家的小孩，這麼可愛，叫甚麼名字？」

　　小女孩呆了一呆，低頭羞紅著臉輕聲道：「娘叫我作小雯。」

　　「小雯！」

　　一個年輕女子奔了出來，伸手來接女孩。

　　浪翻雲將女孩交給她。

　　女子接過，將一直垂下的俏臉抬起道：「謝謝！」急急轉身走了。

　　浪翻雲心中讚歎，這確是張秀美無倫的臉容，究竟是誰家的媳婦兒，如此姿色，在島上必已家傳戶曉，自己可能是唯一不知道的人。直至他步上觀遠樓，來看他的人仍未肯退去。

　　二樓臨湖的清靜廂房內，筵開一席，老一輩的有凌戰天和龐過之，第二代是幫主上官鷹、翟雨時，還有負責外事分舵的梁秋末。

　　這個晚宴是幫中最高權力的一個聚會。

　　六人不分尊卑，隨意入座，氣氛親切融洽。

　　浪翻雲聞到酒香，眼睛一亮，眨也不眨連喝三大杯，向凌戰天笑道：「這米酒甘香可口，肯定島上沒有人能釀出這樣的酒來！」

　　眾人微笑不語。

　　凌戰天瞇著眼道：「浪翻雲終於有出錯的時刻，這酒正是本島的特產佳釀，取名『清溪流泉』。」

　　浪翻雲細味著一口酒香，擊桌讚道：「清溪流泉，清溪流泉，誰起的名字，誰釀的好酒？」

　　上官鷹神色一黯道：「就是你剛才交還女孩的母親，她丈夫在抱天覽月樓一戰中命喪於談應手掌下，最近在這街上開了一間酒鋪，鋪名便是『清溪流泉』，用的是島上的山泉水。」

　　梁秋末道：「酒美人更美。」

　　一時間眾人沉默下來。

　　這時房門大開，老闆方二叔，親率三個最得力的伙計，托著幾盤熱葷上桌，應酬了一輪後，才退出廂房外。

　　浪翻雲望往窗外，夕陽沒於水平之下，些微紅光，無力地染紅著小片天空，黑夜在擴張著。

　　翟雨時道：「抱天覽月樓一戰，我幫損失了二十多名一級好手，可說是傷亡慘重，使我們最近在調配上產生了嚴重的困難。」

　　梁秋末道：「附近的一些幫會，見我們惹上了龐斑這個大敵，近來都多不賣我們的情面，使我們壓力倍增，疲於應付。假若長征在這裏就好辦多了。」

　　凌戰天悶哼道：「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瞅了浪翻雲一眼，顯是仍不忿浪翻雲放了戚長征去找馬峻聲晦氣。

　　浪翻雲淡淡道：「幫主，煩你派人去告知那些想和我們怒蛟幫過不去的人聽，誰認為可以勝過浪某的覆雨劍者，便即管胡作非為吧！」

　　眾人齊齊大喜。浪翻雲多年沒有參與幫中實務，這樣一說，代表他肯重返前線，只要將這消息放將出去，不但可令士氣大振，更能使幫外之人聞風收斂。

　　除了魔師龐斑外，誰敢挑戰黑榜首席高手「覆雨劍」浪翻雲。

　　凌戰天首先鼓掌道：「如此我便可將幫務盡交雨時，轉而專責訓練新人──」

　　翟雨時愕然道：「凌副座……」

　　凌戰天微笑道：「我知道你一向有點怕我，故在我面前特別謹慎，其實看著你們不住成長，由黃毛小子變成可以獨當一面的成人，我心中只有高興，那有半分其他的蠢念？」

　　翟雨時哽咽道：「凌二叔！」

　　上官鷹正容道：「凌二叔，雨時和小鷹仍是嫩了一點，你怎可放手不管？」

　　浪翻雲笑道：「好了好了，戰天的提議很好，雨時的才智一點不遜於戰天，欠缺的只是點，嘿！奸狡的火候吧！」

　　凌戰天一陣笑罵聲中，這新舊權力的轉移，便這樣定了下來。

　　眾人意氣高昂，食慾大增，酒過多巡後，上官鷹道：「我們與逍遙門和十惡莊一戰功成，談應手當場身死，莫意閒滾避老巢，本來我幫理應聲勢更盛，但事實卻非如此，雨時你來分析一下形勢。」

　　翟雨時微一沉吟道：「現在江湖流行一種說法，就是龐斑故意讓覆雨劍聲名更盛，使天下人人注目此事後，才出手對付浪大叔，以收威懾江湖之效。」

　　凌戰天微微一笑道：「這消息必是方夜羽漏出，以掩飾他們所犯的錯誤，不過龐斑那次沒有出手，確是令人費解，所以這說法便更合情合理。」望向翟雨時道：「方夜羽才智雖高，那天也給你利用戴在手上的小鏡，反映火光發出訊號，使數百人一齊點燃火把，耍了一招，使他日後若要來攻怒蛟島，也須猶豫再三，我敬你一杯。」

　　眾人轟然附和，舉杯痛飲。

　　翟雨時文秀的臉泛著酒後的微紅，道：「在攔江之戰前，我們對方夜羽方面不用過分操心，龐斑雖天性邪惡，但卻非常有胸襟和風度，絕不會作無謂之爭，真正令我擔心的卻是朝廷方面。」

　　浪翻雲微一錯愕，道：「那些只懂剝削民脂民膏，卻美其名為承天之德的混蛋，難道還受不夠教訓嗎？我們不去動他們的家天下，他們已可祈神作福了。」

　　梁秋末切入道：「據我們的祕密眼線回報說，朝廷新近成立了一個『屠蛟小組』，由專對付敢言忠臣的廠衛大頭領『陰風』楞嚴出掌，網羅了一批高手，配合朝廷的龐大實力，要從各方面打擊我幫，我們絕不能小覷這小組。」

　　浪翻雲再盡一杯，微笑道：「據聞這『陰風』楞嚴，來歷神秘，武技卻是京城之冠，手段凶殘，被他害死的開國重臣、忠良之士、為民請命的正直好官也不知凡幾，有機會倒要看看他有何驚人藝業？」

　　凌戰天皺眉道：「這小組成立的時間，剛好是龐斑出山的時刻，雨時你看這之間可有聯繫？」

　　翟雨時臉色凝重道：「假設我估計無誤，這楞嚴極可能是方夜羽的師兄，龐斑的首徒，若是如此，龐斑的目標便不止是爭霸江湖，而是爭奪江山，這樣看來，龐斑的真正實力，會比我們眼看到的大得多，即使龐斑辭世，禍根仍在，天下將永無寧日。」

　　上官鷹一呆道：「你既有此想法，為何從不提起？」

　　翟雨時道：「我還是剛收到消息，楞嚴最近曾親到武昌，會見了黑白兩道一些重要人物，其中包括了黑榜高手『矛鏟雙飛』展羽，而龐斑亦恰在武昌，故我才推想出他和龐斑可能有密切關聯。」

　　龐過之道：「我和展羽曾有一面之緣，此人極重聲名，想不到晚節不保，竟會投靠官府，令人惋惜。」

　　上官鷹話題一轉，道：「雨時你一直留心江湖上的情況，只不知謝青聯被殺一事有何發展？」

　　翟雨時微微一笑道：「白道專為對付龐斑而成立的八派聯盟，一向以少林、長白、西寧三派為首，長白的不老神仙和少林的無想僧更隱為八派聯盟最超然的兩個人物，可笑處正是這兩個人的嫡系繼承人發生了解不開的深仇大恨，我看八派聯盟應有一輪頭痛，暫時會使聯盟癱瘓了下來，無力再理派外的事。」

　　凌戰天道：「這事可大可小，就算不老神仙肯吞下悲痛，少林和長白兩派間的裂痕亦會更深，因此我才懷疑，馬峻聲為何會有膽子去殺謝青聯，那是完全不合乎常理的。」

　　上官鷹一呆道：「你是說謝青聯並非馬峻聲所殺的，但據說他曾在事後多方設法掩飾，若非作賊心虛，怎會如此？」

　　凌戰天道：「目前罔下判斷實是言之過早，不老神仙和無想僧兩人自許正道，作的事又比龐斑他們好得了多少，不過五十步和百步之別罷了。」

　　翟雨時道：「另一件白道的大事，乍看毫不覺眼，其實卻意義深遠的，就是兩大聖地之一的慈航靜齋，終於打破了三百年來的自我禁制，讓一個傳人踏足江湖，據說那傳人還是個美絕人寰的年輕女劍士。」

　　浪翻雲望往窗外，一彎新月剛破雲而出，嘆道：「只有言靜庵這種德智兼備的玄門奇女子，才能培養出這種人材，假若我沒有猜錯，此女必是慈航靜齋專用來對付龐斑的超級劍手，即使八派聯盟的十八種子高手，也將遠比她不上。」

　　眾人赫然大震，想不到浪翻雲對言靜庵和她的傳人評價如此之高！

　　浪翻雲絲毫不理會眾人表現出的驚異，輕嘆道：「可惜風行烈受了非常怪異的內傷，不但使淨念禪宗精於醫術的廣渡大師束手無策，連我也不敢出手救他，怕弄巧反拙。」

　　凌戰天喟然道：「難道這樣一個不世之才便就此完了？所謂之天有道，是耶非耶？」

　　浪翻雲露出深思的表情，沉聲道：「天下間或者有兩個人可使他回復功力……」

　　翟雨時截入道：「其中一個，當然是龐斑，他既使風行烈陷此困局，自然深悉他所受之傷，但另一個人會是誰？」

　　浪翻雲微微一笑，並不答他。

　　上官鷹笑道：「雨時，大叔在考你的腦筋。」

　　翟雨時眉頭一皺，已成竹在胸，道：「我猜到了，那人定是厲若海，因為只有他才真正認識風行烈的內功底子，亦只有他的『燎原心法』，才可真正幫助一手調教出來而內功也走同樣路子的徒兒。」

　　凌戰天道：「假設真是只有這兩人才能救他，風行烈這次是完定了，龐斑現仍四處擒捉風行烈，自不會救他；厲若海一生最恨叛徒，亦不會救他，試問天下還有誰可救他？」

　　浪翻雲斷然道：「正是厲若海，此人外冷內熱，否則風行烈早死了十遍了，不過他若真的救風行烈，便是公開向龐斑宣戰了，龐斑退隱前的十年內，已從沒有人敢這樣做了。」

　　眾人大感興趣，梁秋末問道：「厲若海挑戰龐斑，豈非以卵擊石，自尋死路？」

　　眾人紛紛點頭，在龐斑成為天下第一高手的過程裏，真是數也數不清有多少人曾經向他挑戰，直到今天龐斑仍能屹立不倒，豈是輕易得來，厲若海雖是黑榜高手，但聲名遠低於赤尊信、乾羅，當然更不能與浪翻雲相比，厲若海對著龐斑，結果不問可知。

　　凌戰天亦好奇心大起，道：「大哥與厲若海七年前曾有一面之緣，未知對此人有何看法？」

　　浪翻雲將一杯酒倒入口中，閉上眼睛，好一會才再睜開來，沉聲道：「你們都低估了他，若龐斑以為自己可輕易勝他，將大錯特錯。」

　　眾人齊齊嘩然。

　　浪翻雲道：「你們疏忽了一個事實，是因風行烈叛出了邪異門，而將厲若海和風行烈兩個人分開了來看，其實若沒有厲若海，那會有風行烈，只是由風行烈彗星般崛起於白道武林這一點上，便應推算出厲若海的可怕。燎原槍法，實是最出色的槍法。」

　　梁秋末愕然道：「難道厲若海竟能勝過『盜霸』赤尊信和『毒手』乾羅嗎？」

　　浪翻雲迎著洞庭湖吹來的風深吸了一口氣道：「赤尊信聰明絕世，對武學有與生俱來的觸覺天分，但正因得之容易，故苦功未足；乾羅亦是蓋代奇材，可是野心太大，又愛權勢女色，雖未如談應手和莫意閒之沉迷不返，始終不能到達龐斑之境界。

　　「唯有厲若海既有不下於這二人的天分才情，又能四十多年來心無旁騖，專志槍道，兼且此人有種震懾人心的英雄氣質，造成他睥睨當世的氣概，多年來我雖從不說出口，但心中最看重的黑榜人物，便是此君。」

　　眾人騷動起來。若他們知道連方夜羽率領高手布下重圍，仍給厲若海擊殺叛徒宗越後，從容突圍而去，震駭還應不止於此。

　　翟雨時道：「黑榜十大高手中，赤尊信不知所蹤，封寒、莫意閒、乾羅三人均曾敗在浪大叔手中，理應除名，談應手已死，可以不論，眼下除了凌二叔外，誰還可名登黑榜？」

　　浪翻雲道：「黑道中除了黑榜高手，最著名者莫過於『三大邪窟』，依次是京城的『無心府』、南粵的『魅影劍派』和漠北的『萬惡沙堡』，而三窟中又以『無心府』最是高深莫測，府主『鬼王』虛若無，其武技在三十年前便可名登黑榜有餘，只因他輔助朱元璋得天下有功，受了策封，故不算黑道中人，才沒有被列入黑榜，否則何時才輪得到談應手、莫意閒之流，如是以武功論，此人實是最有資格。」

　　上官鷹微笑道：「聽說虛若無有女名夜月，色藝雙全，愛作男裝打扮，顛倒了京城中不知多少權貴公子，令人神往。」

　　梁秋末抱拳道：「只要幫主下個命令，我們便立即上京將美人擄來，為妻為妾，任幫主選擇。」

　　眾人當然知道他在說笑，轟然起鬨。

　　上官鷹自與乾虹青分手後，意冷心灰，埋首幫務，雖不斷有幫中元老兄弟，為他穿針引線，他仍是心如止水，一一拒絕，使眾人為此擔憂非常。

　　凌戰天趁機道：「月滿柳梢頭，人約黃昏後，小鷹莫要錯失杏花滿枝的採摘好時光。」

　　梁秋末豪情大發，彈杯開懷唱道：「春日遊，杏花飄滿頭，陌上誰家少年足風流……」

　　浪翻雲看進杯內清瑩清澈的米酒裏，心中嘆道：「清溪流泉、清溪流泉。」一張秀美無倫的俏面似在液體中浮現，轉眼換了亡妻的臉容，又使他想到了酷肖亡妻的雙修公主。

　　這時上官鷹和翟雨時也加入了梁秋末的清唱裏，擊檯高歌道：「若被無情棄，不能羞──」

　　歌聲遠遠傳往窗外的洞庭湖裏。

　　※※※

　　黃昏。

　　「蹄踏燕」粗健的長腿踢著官道的泥塵，帶起了一捲塵屑，往迎風峽飛馳而去。

　　厲若海坐在馬背的身子挺得筆直，臉上不露半分喜怒哀樂的情緒。

　　走了大半天，路上一個行人也沒有，顯示方夜羽早使人封鎖了官道，留給他和龐斑一個安靜的戰場。

　　自親弟慘死後，他的心從來未試過像這刻的平靜寧謐。

　　兩旁樹木婆娑，綠葉在紅葉和半枯的黃葉裏點綴著，樹下鋪了厚厚一層枯葉，充滿了晚秋肅殺的氣氛。

　　厲若海的眼忽然明亮起來，看到了一向疏忽了的大自然美態，其中每一棵樹、每一道夕陽的餘暉、每一片落葉，都含蘊著一個內在的宇宙，一種內在恆久的真理，一種超越了物象實質意義和存在的美麗。

　　在他一向只懂判斷敵人來勢的銳目中，世界從未曾若眼前的美艷不可方物。

　　一股莫明的喜悅，從深心處湧起。

　　那並不是因得失而來的喜悅，也不是因某事某物而生出的歡愉，而是一種無以名之，無人無我，無慮無憂，因「自在」而來的狂喜。

　　過去是那末地遙不可觸。

　　將來仍未存在，只有眼前這永恆的剎那。就是在這剎那，他看到了六十年來穩坐天下第一高手寶座的「魔師」龐斑。

　　厲若海畢生等待的一刻終於來臨。

　　※※※

　　在遠處一個密林裏，韓柏和范良極兩人伏在一稞高樹的橫枒杈上，眺望著前面迎風峽。

　　韓柏低聲道：「龐斑發現了我們沒有？」

　　范良極出奇地面色沉凝，毫無平日敏銳的反應。

　　韓柏不耐煩地叫道：「喂！」

　　范良極冷冷道：「你的聲量如此雄渾，我怎會聽不到？」

　　韓柏道：「龐斑發現我們了嗎？否則你的面色為何如此難看？」

　　范良極悶哼道：「我們既然能感應到龐斑的殺氣，龐斑又怎會感覺不到我們，何況他還不是省油燈呢！事實上不但龐斑知道我們在這裏，連他佈置在這四周的高手，無不對我們的行蹤瞭如指掌，假若今次我有命逃生，必須對龐斑的實力作出全新的評估。」

　　韓柏眉頭一皺，毫不客氣地道：「范良極你怕了嗎？現在反悔仍來得及呀。」

　　范良極詛咒一聲，微怒道：「見你的大頭鬼，我范良極豈是背信棄義的人，今日若不能從龐斑手中把風行烈偷出來，以後會在『偷王』上加上『枉稱』兩個字，哼！你這種毛頭小子怎能明白我的偉大。」

　　韓柏急道：「那我們待在這裏幹甚麼，還不趕去和龐斑拚個生死，遲了便來不及了。」

　　范良極嗤之以鼻道：「你估自己是浪翻雲嗎？就算厲若海肯讓我們插手，我們也過不了龐斑手下們那一關，何況厲若海英雄蓋世，根本不會讓我們沾手。」他似乎對厲若海的為人有深入的了解。

　　韓柏一呆道：「難道我們便待在這裏嗎？」

　　范良極道：「你太小覷厲若海了，他就算敗了，也有辦法將風行烈弄出來，你等著瞧吧。」

　　韓柏半信半疑，望往迎風峽的方向。

　　蹄聲傳至。

　　※※※

　　龐斑身穿華服，一頭烏黑閃亮中分而下，垂在寬肩的長髮襯托下，晶瑩通透的皮膚更像黑夜裏的陽光，與厲若海相若的雄偉身形，卓立路心，便若一座沒有人能逾越的高山。

　　他電光閃現的眼神，像看透了人世間的一切，生似沒有任何一點事物能瞞過他，騙過他。

　　三十年來，他還是第一次正式與人決戰。

　　三十年來，他還是第一次在浪翻雲以外，找到一個配與他決戰雌雄的對手。

　　※※※

　　厲若海見到龐斑。

　　龐斑亦見到了他。

　　在時間上絕對沒有一分先、一分後。

　　兩人的目光相觸。

　　「邪靈」厲若海仰天長笑，大喝道：「龐斑！」

　　「魔師」龐斑向著三十丈外馬不停蹄向他奔來的厲若海微微一笑，點首道：「厲若海！」

　　厲若海一聲長嘯，兩腿一夾馬腰，「蹄踏燕」昂首怒嘶，驀地增速至極限，一道電光般向負手挺立路心的龐斑衝去。

　　距離迅速由三十丈減至十丈。

　　紅黃綠交雜的秋林在兩旁飛瀑般閃退，形成千萬道的光影色線。

　　厲若海一手抓在風行烈背上，「燎原真勁」透體而入，來至風行烈被粗索緊紮的手足上。

　　粗索粉末般碎灑。

　　風行烈整個被提起，擲出，離馬背彈起，依著一道由下而上的彎彎弧線，投往龐斑的上空。

　　龐斑眼也不眨，目光只盯在厲若海身上，對快將跨越頭頂上空的風行烈視若無睹。

　　九丈、八丈、七丈……。

　　丈二紅槍到了厲若海手上。

　　六丈、五丈……。

　　風行烈這時剛到龐斑頭頂上七丈處，可見厲若海這一拋之力，是如何龐大驚人。

　　縱橫無敵，所向披靡的丈二紅槍槍頭顫震，發出嗤嗤尖嘯，連急驟若奔雷的蹄聲也不能掩蓋分毫。

　　三丈、二丈……。

　　一直凝立不動的龐斑全身袍服無風自動，披風向上捲起，黑髮飛揚下，雙腳輕按地面，竟緩緩離地升起，就像站在個升離地面的無形座子上一般。

　　厲若海眼中神光暴現，丈二紅槍倏地爆開，變成滿天槍影，也不知那一把才是真的。

　　龐斑四周的秋林紛紛往外彎去，樹葉散飛。

　　厲若海槍影收回，由左腰眼處往後縮回去，到了厲若海背後。

　　有槍變無槍。

　　一丈。

　　龐斑負於背後的手分了開來，左手握拳，緩緩轉身，一拳向厲若海擊去。

　　他的動作慢至極點，但偏偏厲若海卻知道他這一拳的速度實不遜於他迅比閃電的丈二紅槍。

　　那種時間上的矛盾，真能使人看看也忍不住胸口壓悶，想吐噴鮮血。

　　拳頭在短短一段距離裏不斷變化。

　　這時風行烈的身體才越過了龐斑的頭頂，達到了這一拋的最高點，離地八丈處，開始由高而下，在離龐斑身後約十丈許處跌落。

　　這兩人由見面以至交手，其中竟沒有絲毫的時間緩衝。

　　就像你看到兩道電火時，他們已擊在一起。

　　生死勝敗，決於剎那之間。

　　急勁狂旋。

　　「啪喇！」

　　多棵粗如兒臂的樹不堪壓力，朽木般被摧折。

　　九尺。

　　從左腰眼退回去的丈二紅槍，魔術變幻般從右腰眼處吐出來，標刺龐斑變化萬千，看似緩慢，其實迅比激雷，驚天動地的一拳。

　　「霍！」

　　拳槍轟擊。

　　一股氣流由拳槍交擊處滔天巨浪般往四外湧瀉，兩旁樹木紛紛連根拔飛，斷枝捲舞天上，遮蓋了夕照的餘暉。

　　厲若海一聲狂嘯。

　　「蹄踏燕」後腿一縮一彈，凌空躍過龐斑，往遠處落去。

　　丈二紅槍槍尖離開了龐斑拳頭。

　　龐斑落回實地，雙手垂下，握拳的手輕輕顫震著，並沒有回頭一望他那豪勇蓋世的敵手。

　　落葉雨點般灑下。

　　厲若海策馬飛馳，趕到風行烈向下重跌的身子前，一寸不差地將風行烈接回馬背上。

　　「蹄踏燕」不住加速，轉過彎路，再奔上直路時，已過了迎風峽。

　　驀地「蹄踏燕」前腿一軟，往前倒下，鮮血由牠的眼耳口鼻直噴而出，馬頭強烈地在地上摩擦抽搐。

　　厲若海俊偉無匹的面容古井不波，拿著風行烈躍離生死與共，陪著自己轉戰天下的愛馬，一點也不停留，頭亦不回，繼續往前掠去。

　　丈二紅槍掛到了肩上。

　　這七年來，由「蹄踏燕」出世開始，他從不讓人碰這愛駒，洗刷梳毛餵食訓練，全由自己一手包辦。

　　有生必有死。

　　「蹄踏燕」已跑完了牠一生中最壯麗的一程。

　　厲若海離開官道，轉往一座小丘的頂處奔上去，到了丘頂，內力由手心傳入風行烈體內，解開了愛徒的穴道。

　　風行烈剛被掉在地上，便彈了起來，激動叫道：「師傅！」

　　厲若海解開丈二紅槍，讓它挨靠身旁一棵樹上，緩緩轉身，望往丘下前方延綿起伏的山野，平靜地道：「你看見了！」

　　風行烈道：「我只是穴道被封，視聽能力仍在，所以整個過程也看得一清二楚，師傅……」

　　厲若海截斷他道：「你是天下間第一個親眼目睹龐斑和一個黑榜高手決鬥過程的人，這經驗非同小可，對你的益處，龐大得難以估計。」

　　風行烈悲叫道：「師傅！」

　　厲若海喝道：「像個男人般站著，勿作我最憎厭的婦孺之態，我已拚著耗費真元，恢復了你的功力，只是你的勁氣內仍留有一個神秘的中斷，隨時會將你打回原形，你要好自為之。」

　　接著微微笑道：「我本自信勝過龐斑，可惜我仍是敗了，但我已將你救了出來，十日內龐斑休想與人動手，龐斑啊龐斑，你雖目空一切，但別想這一生裏能有片刻忘掉我厲若海。」

　　風行烈全身一震，垂下了頭，說不出話來。

　　厲若海的身子依然挺得筆直，眼中射出無盡的哀傷，看著秋林草野，柔聲道：「這世界是多麼美麗，行烈，你我都是無父無母的孤兒，你將來若要收徒，收的也必須是孤兒，將我的燎原槍法傳下去。」

　　風行烈再也忍不住悲痛，眼淚奪眶而出，卻強忍住沒有發出哭聲。厲若海終於再次認他作徒兒。

　　厲若海背著他嘆道：「到了這一刻，我才知道自己是如何寂寞，人生的道路是那樣地難走，又是那樣地使人黯然銷魂，生離死別，悲歡哀樂，有誰明白我的苦痛？」

　　他緩緩探手懷裏，轉過身來時，手上拿著一包用白絲巾裹著的東西，遞給風行烈，微笑道：「這是師傅買給你的東西。」

　　風行烈接過，打開一看，原來是一串黃裏透紅的冰糖葫蘆，抬起頭時，厲若海已轉過身去，背對著他。

　　風行烈道：「師傅！」

　　厲若海寂然不語。

　　風行烈全身一震，猿臂一伸，抓著厲若海的肩頭。

　　厲若海軟倒在他懷裏，雙目睜而不閉，口鼻呼吸全消，生機已絕。

　　一代槍雄，就此辭世！

　　（卷三終）

卷四　青樓夜宴　第一章　肝膽相照

　　當龐斑拳頭擊上厲若海銳不可擋的丈二紅槍尖鋒時，韓柏和范良極兩人再顧不得隱蔽身形，躍上樹端，憑高望去。

　　兩股氣勁強撞在一起所發出悶雷般的轟鳴，儘管隔了半里之遙，仍就像發生在咫尺之外，震撼著兩人的心神。

　　樹葉捲天旋起。

　　忽然間蹄聲遠去。

　　到蹄聲倏止時，一直凝神傾聽的范良極全身一震道：「厲若海輸了！」

　　韓柏一呆道：「你怎知道？」

　　范良極罕有地不利用這點來嘲弄韓柏的無知，臉色凝重地道：「假設厲若海能完全擋著龐斑此擊，餘勁怎會透體而下，以致禍及座下的良駒？」

　　韓柏恍然大悟，心中佩服范良極老到的判斷，口上卻不讓道：「龐斑或者同樣也不好受？」

　　范長極雙耳聳動，顯是施展「盜聽」奇功，監聽龐斑的行動。

　　韓柏不敢騷擾他，但自己又沒有如此隔空盜聽之術，唯有在旁乾瞪眼。

　　范良極吁出一口氣道：「龐斑走了。」

　　韓柏急道：「我們該怎麼辦？」

　　范良極瞪眼怒道：「你不是很有陰謀狡計的嗎？為何問我？」

　　韓柏狠狠道：「若你不動點腦筋，救不出風行烈時，也休想要我娶你那命根子為妾。」

　　范良極一驚陪笑道：「小伙子毛頭娃，那來這麼大的火氣，快隨我來！」飄身下樹，往迎風峽趕去。

　　韓柏緊隨地身後，不知為何，心中蓄著一股不舒服的感覺，有些像大禍臨頭似的，剛竄上官道，范良極倏地停下，韓柏差點撞在他身上，剛要喝罵，旋即瞪大雙目，和范良極兩人一個表情，不能置信地望向卓立如山般挺立路心，悠然負手的偉岸男子。

　　那人隻目閃閃有神，帶著種懾人心魄的魅力。

　　范良極深吸一口氣，道：「魔師龐斑！」

　　龐斑淡淡一笑道：「老兄形相清奇，乃正猴形火格，若龐某沒有看錯，必是『獨行盜』范良極范兄了。」眼光再落到他身旁的韓柏身上，道：「這位小兄弟背著小徒夜羽的『三八右戟』，想是和小徒有約的韓柏小兄了。」

　　韓柏喉嚨乾涸，心頭發熱，怎也沒想到這樣便和龐斑照上臉，如此突如其來！想說話卻發不出聲來。而對方又是那麼彬彬有禮。而更使他駭然的，是深心處升起了一股難以形容的濃烈感覺，像激流般在經脈內延展，就像體內的魔種本是沉睡的，現在卻甦醒了過來。

　　「颼！」

　　煙管離背而出，落在范良極手上。

　　范良極冷然自若地從懷中掏出煙草，放在管上，打火點燃，深吸一口後，低喝道：「韓柏！走，記著你答應過的事。」

　　韓柏壓制著蠢蠢欲動的魔種，心中感動，真是連作夢也想不到像范良極這樣的人，竟肯為一個不相識並嫁作人家妾侍的妓女，獻上生命去維護她的「幸福」。因為以范良極逃術之精，避過龐斑魔掌的可能性，實遠比他為高。

　　龐斑微微一笑道：「范兄多心了，這位韓兄，小徒早和他有三月內生擒他之約，龐某怎會插手到這些小輩的遊戲裏？」

　　韓柏心頭一熱，昂然面對龐斑，喝道：「我要向你挑戰！」

　　龐斑眼內精芒一現，聲音轉冷道：「你勝得過夜羽，再來和我說這句話。」

　　韓柏為之一窒，龐斑自有一股君臨天下、不可一世的氣概，使人感到不旦難以和他爭鋒，甚至連違抗他的說話也感到困難。

　　韓柏雖得赤尊信注入魔種，結成與他融渾無間的魔胎，但始終欠了經驗火候，與龐斑這類蓋世高手對峙時，便相形見絀，他能昂然說出挑戰的話，已使龐斑對他刮目相看。

　　范良極也大為頭痛，他是人老成精，可是龐斑由行動以至說話，每一著都出人意表，佔了先機，使他一時間失了方寸。

　　龐斑眼光轉到范良極身上，道：「范兄的煙絲是否產自武夷的『天香草』，難怪如此清淳馥毓！」

　　范良極心中一懍，點頭道：「龐兄見聞之廣，使小弟驚異莫名。」跟著轉往韓柏喝道：「小子還不快滾！」這次他似乎擔心的不是龐斑，而是方夜羽，若韓柏被他生擒去，那韓柏還怎能完成他的承諾。

　　韓柏心中猶豫，他在此的目的是要救風行烈，但目下龐斑現身攔截，立時打亂了所有步驟。

　　龐斑皺眉道：「若沒有小徒同意，這位韓小弟能走到那裏去？」

　　范良極仰天一陣長笑，道：「好！龐兄，動手吧！」一揚煙管，卻沒有飛起半點火星，同時借著側頭的動作，向韓柏打個眼色。

　　這兩日來，韓柏和這獨行盜時刻相對，兩人已有非常默契，一看他的眼色，竟是招呼自己一齊合擊龐斑，這才醒悟這老狐狸一直叫自己離開，竟是個要龐斑不及防備的假局，而更深一層的用意，是要龐斑產生以為他韓柏武功較弱的錯覺。

　　一顆心不由卜卜狂跳起來。

　　偷襲龐斑可是個無人敢想敢打的主意。

　　另一方面亦心下奇怪，范良極一向對龐斑採的策略都是避之則吉，為何眼下一見龐斑便擺出個戰鬥格。

　　難道他掌握了龐斑的一些祕密。

　　想到這裏，心中一動，往龐斑望去。

　　龐斑好像早知他會望向自己一般，眼光正靜候著他。

　　目光相觸，韓柏全身一顫，這並非他不敵對方的眼神，而是體內魔種產生的激流，倏地攀上最高峰，使他全身有若被烈火焚燒，當他差點忍不住要跳起來狂喊亂叫時，激流忽又消去，了無痕跡，回復了先前的樣子。他知道有些難以理解的事，已發生了。

　　龐斑的目光像望進了他的靈魂裏那樣，洞悉了一切，甚至包括他對靳冰雲的愛慕和與赤尊信奇異的關係。

　　韓柏直覺地感覺到這個六十年來一直穩據天下第一高手寶座的人物，在那人人驚懼的外表下，實充滿著洞悉世情的超然智慧，生命對他來說只是個勝與敗的遊戲，沒有半點憂懼。可是他全不明白為何有這種直覺。

　　范良極煙管火星彈起。

　　韓柏收攝心神，右手握上背後三八戟的手把。

　　龐斑倏地後退，速度快至令人難以相信。

　　兩人暴喝，功力運轉，剛要追去，驀地同時一震，煞止了去勢。

　　原來龐斑仍卓立原地，腳步沒移半分。

　　兩人對望一眼，心中升起怪異無比的感覺，他們為何會生出龐斑速退的錯覺了？

　　這種究竟是甚麼武功？

　　龐斑喝道：「厲若海在我一拳打出時，攻出了十八槍，范兄不知以為自己可以打出多少桿？」

　　范良極針鋒相對道：「假設你是和厲若海決戰前的龐斑，我可能連第二桿也打不出，但你不是啊！龐兄！」

　　龐斑讚歎道：「盜聽之術，果是驚人，竟能『聽』到龐某決戰後拳頭顫震的微聲，推斷出龐某受了內傷，假設范兄盜聽時耳朵聳動沒有發出聲音，我也猜不到在旁窺視的竟是你范良極，刻下也不會恭候於此了。」

　　韓柏心湖激盪。

　　他知道范良極已和龐斑交上手，龐斑厲害處，就是點出明知范良極以盜聽之術，探出他受了內傷，而他仍現身攔截，自是因他有負了內傷仍能截下他兩人的把握。

　　他聽到范良極雙耳聳動的微弱聲音，又推出是他的盜聽之術，已足使他兩人心寒，從而弱了鬥志。

　　范良極嘿嘿一笑，道：「我范良極脾氣最臭，偏不信你負了傷仍能勝過我這一根旱煙桿。」

　　「呼！」

　　一聲慘叫由龐斑後方樹林遠處傳來。

　　三人連眉毛也不聳動一下，像完全聽不到任何聲音的樣子。

　　范良極一聲長嘯，一道煙箭口噴而出，往龐斑臉門刺去，旱煙桿緩緩擊出，煙桿每推前一分，帶起的狂飆便愈趨激烈，在離龐斑還有八尺許時，勁氣已波及方圓三丈之外。

　　韓柏看到范良極此桿，才明白自己是如何僥倖，范良極的武功確是精純無比，深不可測；不過這僥倖並不是偶然的，而是靠魔胎層出不窮的怪異能力贏回來的。當下也狂喝一聲，三八戟全力往龐斑腰側掃去。

　　龐斑張口一吹，煙箭飄散。

　　接著飄身而起，似要衝前，又似要往後飛退，使人完全捉摸不到他的進退方向。

　　范良極煙桿倏地加速，封死龐斑所有前進之路。

　　韓柏運戟再刺，取的是龐斑小腹，只攻不守，完全一派不顧自身的拚死打法。

　　龐斑在這麼凶險的形勢裏，依然從容不迫，眼中閃過對這兩名敵手的讚賞，躍空而起。

　　范良極和韓柏兩人氣勢如虹，齊齊離地躍追，從左右兩側由下往上攻向龐斑。

　　龐斑一陣長笑，竟倒躍回原處。

　　那根本是不可能的，沒有人能改變這樣的去勢，但龐斑竟奇蹟地做到了。

　　范良極和韓柏齊齊擊空，大驚失色下沉氣落地。

　　濃烈的殺氣由龐斑處迫來。

　　兩人急退，回到原地，擺開守勢，準備應付龐斑的反擊。

　　龐斑悠然負手立在原處，便像是從沒有移動過分毫。

　　三人回復早先對峙之局。

　　但范韓兩人氣勢已無復先前之勇。

　　遠方又再傳來兩聲慘呼，兵刃交擊之聲已隱隱可聞，顯示傷人者逐漸迫近。

　　龐斑望向韓柏，淡淡道：「韓小兄武技高明，足可躋身黑榜，未知與『盜霸』赤尊信有何關係？」

　　韓柏表面絲毫不露出心中的震駭，使他驚異的，是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何處露出端倪，教這魔君看出他和赤尊信有關係，假設是對方感應到他體內的魔胎，自己的處境便非常危險了。

　　龐斑微笑道：「韓小兄表面雖然非常冷靜，但氣勢卻再減弱三分，不啻已告知了我答案，好！赤尊信不愧是赤尊信，竟能捨棄自身，成就魔種，韓小兄！你走吧！」

　　最後一句，范韓兩人齊感愕然。

　　龐斑仰天長笑道：「若本人不予機會韓小兄養成魔種，赤尊信焉能死而瞑目！」

　　范良極冷笑道：「龐兄話雖說得好聽，怎知不是內傷因強運神功而加重，所以藉詞不和我們動手？」

　　他這話合情合理，因直到此刻龐斑仍沒有和他們硬拚半招。

　　這豈是威懾天下魔師龐斑的風格？

　　另一聲悶哼從右後方約百步外的林中傳來，跟著是兵器墜地的聲音，攻來者一直沉著氣默默苦戰，使人感到他的沉穩堅毅和不屈的意志。

　　龐斑仰天再一陣長笑，笑聲中透出無比的自信和驕傲，不理蓄勢待發的范良極，提高聲音道：「風兄既如此想見龐某一面，你們便讓他過來吧！」

　　聲音遠遠傳開去。

　　范良極運足眼力耳力，不放過龐斑任何一個微小的動作，但卻一點也找不到龐斑受了內傷的痕跡。

　　打鬥聲靜了下來。

　　風行烈臉容平靜，從龐斑右後側的樹林走出來，立在他身後約二十步處，兩手空空，背上掛著厲若海的丈二紅槍，冷冷盯著龐斑雄偉如山的背身。

　　龐斑頭也不回道：「恭喜風兄武功盡復，不知風兄背上的是否令師厲若海的丈二紅槍。」他頭也不回，卻像背上長了眼睛般看到了一切。

　　韓柏心神稍定，心中卻奇怪龐斑明明在此布下了強大的人手，為何直至此刻卻一個也沒有現身？

　　風行烈應道：「正是丈二紅槍，望龐兄不吝賜教！」

　　被三大高手牢夾在官道正中的魔師龐斑，悠然負手，便像是個旁觀者。

　　要知圍著他的三個人，每一個都非同小可。

　　范良極乃黑榜級高手，只是這身分已使他可和龐斑單打獨鬥。

　　風行烈是白道新一代的第一高手，現今武功盡復，且挾厲若海敗亡的悲憤尋來，豈是易與。

　　韓柏更是由赤尊信犧牲自身成就的魔種高手，潛力無窮。

　　若這三人聯手，負了傷的龐斑真能勝過他們嗎？

　　風行烈完全回復了自信，他再也不是那壯志消沉的頹廢男子，雖然他的心已隨著冰雲的離開而死去，但仇恨之火在支撐著他，將厲若海土葬後，他立即來找龐斑。

　　在龐斑的整個生命史內，從沒有過比這十日更有機會被人殺死。

　　為此，他決定了在這十日內不惜一切殺死龐斑，或是被殺；因一過了這十日，便再難有機會。

　　厲若海說過龐斑十日內休想和任何人動手，就是十日內動不得手，厲若海是不會錯的，因為他是和龐斑絕對地同一級數的高手。

　　直到風行烈在空中看到厲若海和龐斑的決戰時，才明白到厲若海在武學上的偉大成就，更明白到龐斑的可怕。

　　為了冰雲，為了厲若海，為了天下武林，他風行烈必須殺死龐斑，就算機會連一分也沒有，他也絕不會畏縮。

　　就像厲若海，生死全不介懷。

　　那才真是好漢子！

　　龐斑微微一笑道：「風兄挾滿懷激情而來，為何不立即出手，氣勢便不會像現在般衰竭下來了。」

　　他雖背著風行烈，但卻像面對面和風行烈說話。

　　風行烈道：「龐兄正和對面兩位仁兄劍拔弩張，我怎能乘危插入？」

　　龐斑仰天一嘆道：「只是風兄這種氣度，便可推斷出風兄將繼令師厲若海之後，成為天下尊崇的高手。」

　　范良極在那邊悶哼道：「不過是個滿口講仁義道德的傻子吧！」

　　龐斑微微一笑道：「范兄說笑了，請問范兄知否為何我身負內傷，仍然現身出來會見你們？」

　　三人齊感愕然，想不到龐斑忽地承認負了內傷。

　　韓柏望向風行烈，後者立時生出感應，往他回望過來。韓柏像見了親人般打了個招呼，風行烈微笑點頭，他當然認不出眼前這魁梧強壯的青年男子，就是那晚在渡頭救起他的瘦弱小子，不過見對方昂然和龐斑對峙，心中早起了惺惺相惜之意。

　　范良極奇怪地望著龐斑道：「龐兄肯現身，自然是自信可在負傷後仍能穩勝我們三人，難道還有別的理由嗎？」

　　龐斑搖頭道：「非也非也，若無必要我也不會和你們動手。」

　　韓柏一呆道：「你這樣說，豈不是教我們非趁這機會揀便宜和你動手不可！」

　　龐斑微微一笑道：「若你們真要出手，我只好施展一種將傷勢硬壓下去的方法，盡斃你等之後，再覓地療傷，希望一年內能完全復原過來。」

　　一年後，就是他決戰浪翻雲的日子。

　　韓柏奇道：「你手下能人無數，大可叫那甚麼十大煞神出來，何用施展這麼霸道的方法，徒使內傷加重？」

　　龐斑傲然一笑，卻不回答。

　　范良極悶哼道：「你這小子真無知還是假無知，威震天下的魔師也要找人幫手，傳出去豈非天大的笑話。」

　　氣氛一時僵硬至極點。

　　究竟是動手還是不動手？

　　這可能是唯一可以傷害或甚至殺死龐斑的機會。

　　三人心中也升起對龐斑的敬意，這魔君的氣度確是遠超常人。

　　韓柏更從他身上，看到了和浪翻雲近似的氣質，那是無比的驕傲和自信，一種傲然冷對生死成敗挑戰的不世氣魄。

　　范良極嘿然道：「你還未說出現身的理由呀！」

　　龐斑沉吟片晌，沉聲道：「首先是韓小兄體內的魔種惹起了我的感應，使我的好奇心蓋過了其他一切的考慮；至於風兄，由於他能於百息之內，連勝十三名我的手下，迫進二百六十二步，我便推斷出他終有一日可達至厲若海甚或更加超越的境界，一時心生歡喜，不得不和他一見。」

　　三人心神的震駭，確是任何筆墨也難以形容，尤其是風行烈，因為他知道龐斑果無一字虛言，在龐斑叫停戰時，他剛踏出了第二百六十二步。但龐斑既要「見」他，為何又不回過頭來？

　　韓柏持戟的手顫了顫，心中升起龐斑高不可攀的感覺，這魔君在他和范良極時刻進襲的壓力下，竟仍可分神去留意風行烈。

　　范良極知道若再讓龐斑繼續「表演」下去，他們三人可能連兵器也嚇得拿不穩，暴喝道：「是戰是和，你們兩人怎說？」

　　風行烈淡然道：「我不打了！」

　　范韓兩人齊感愕然。

　　范良極若不是為了要韓柏去娶朝霞為妾，拿刀指著他也不會來和龐斑對著幹，能不動手自是最好，只不過被厲若海之死刺激起豪氣，才拚死出手。

　　韓柏雖因赤尊信而和龐斑勢成對立，但和龐斑卻沒有直接的仇恨，動手的理由不是沒有，但不動手的理由則更有力和更多。

　　反是風行烈從任何角度看去，也必須動手一搏，但現在卻是他表示不戰，真使人摸不著頭腦。

　　這時天早全黑，天上星光點點，眨著眼睛。

　　夜風吹來，這四人便像知心好友般，聚在一起談論心事。

　　范良極將煙管插回背上，伸了個懶腰，道：「希望今晚不要作惡夢！」瞅了韓柏一眼，提醒韓柏記得守諾言。

　　韓柏也收起三八戟，道：「不打最好！但風兄為何忽然改變主意？」他的神態總有種天真的味兒。

　　風行烈不理韓柏，盯著龐斑冷冷道：「我想到先師是不會在你負傷時趁機動手的，所以我風行烈怎會做先師所不屑為之事。」

　　龐斑淡淡道：「那我走了！」

　　緩緩轉身，一步踏出，便已消沒在林內，像只走了一步，便完成了一般高手要走七、八步的距離，直到離開，他也沒有回頭看風行烈一眼。

　　三人齊齊一呆，這才知道若龐斑要不戰而走，確是沒有人可攔得住他。

　　范良極運起盜聽之功，好一會深深吁出一口氣，安慰地道：「全走了！」

　　韓柏奇道：「龐斑不是要不擇手段擒拿風兄嗎？為何如此輕易放過風兄？」

　　范良極嘿然道：「你若可猜破龐斑的手段，他也不用出來混了。」

　　風行烈向韓柏道：「這位兄臺，我們怕是素未謀面吧！為何兄臺卻像和我非常熟絡？」

　　韓柏歡喜地道：「我便是在渡頭拉你上來的小韓柏呀，廣渡大師沒有告訴你嗎？」一時間他已忘了無論體形武功，他都沒有了那「小韓柏」絲毫的形跡。

　　風行烈眼睛瞪大，呆望著他。

　　范良極伸出手來，一把捏緊韓柏的肩胛骨，狠狠道：「你這小子來歷不明，怎又和赤尊信有上關係，快些從實招來。」語聲雖凶霸霸的，心內卻升起難以形容的友情和溫暖，因為韓柏明明可避過他這一抓，卻硬是讓他抓上了，那顯示出對他的絕對信任，這是范良極一生裏，破天荒第一次得到的珍品──友情。

　　韓柏苦著臉道：「我說我說！不要那麼用力好嗎，你這老不死的混蛋。」

第二章　路遇故人

　　戚長征在一處環境優美的農村，借宿兩宿，將與孤竹、談應手的搏鬥經驗融匯吸收後，刀法更上一層樓，這才踏上征途，往武昌韓府趕去。

　　途中遇上一場豪雨，暗嘆天不作美，唯有避進一個山谷去，剛進入谷口，驟雨忽停，陽光破雲而出，彎彎的彩虹下，只見谷內別有洞天，二十多畝良田，種著各類蔬菜米黍，果樹掩映間，隱見茅舍。

　　真是個世外桃源的安樂處所。

　　戚長征不想驚擾別人的寧靜，待要進去，忽地「咦！」一聲停了下來，細察著腳下的一畦稻田。

　　稻田顯是收割不久，戚長征看著被割掉的禾草，眼中閃著驚異的神色。

　　每株禾草都是同一高度被同樣刀法削斷，顯示出驚人的精確度、自制和持久力。

　　一名高瘦漢子從果林後轉了出來，肩上擔著兩桶肥料，踏著田間的小徑走過來，他專注地看著向左右延展的田野，似是一點察覺不到陌生者的闖入。

　　高瘦漢子走到一塊瓜田裏，自顧自施起肥來。

　　戚長征好奇心大起，朗聲恭容道：「晚輩乃怒蛟幫戚長征，敢間前輩高姓大名？」

　　高瘦男子頭也不抬，淡淡道：「本人隱居於此，早不問世事，朋友若只是路過，便請上路吧！」

　　戚長征瀟灑一笑，抱拳道：「那就請恕過凡心俗口驚擾之罪，長征這便上路！」

　　轉身待去。

　　「咿唉！」

　　果林裏傳來開門聲，一把甜美的女聲叫道：「長征！」

　　「征」字聲尾還未完，倏地斷去，似是呼喚的女子突然想起自己不應喚叫。

　　戚長征愕然轉身，正好迎上高瘦漢子凌厲有若刀刃的目光。

　　果林那裏再沒有半點聲色。

　　戚長征記性極佳，早想起呼喚他名字的女子是何人，心中翻起波濤。

　　戚長征昂然與高瘦漢子對視著，尊敬地道：「江湖中用刀者雖多如天上星辰，但能令長征心儀者，則只有閣下『左手刀』封寒前輩。」

　　原來眼前這甘於隱遁於深谷的人，竟是昔年名震武林的「黑榜」高手「左手刀」封寒，三年前他挑戰浪翻雲，雖敗猶榮，與浪翻雲結成好友，受浪翻雲之託，將被揭露了臥底身分的乾羅養女乾虹青，帶離怒蛟島，想不到竟隱居於此，不問世事。

　　剛才叫他的不用說是媚豔誘人，怒蛟幫主上官鷹的前妻乾虹青。

　　封寒眼中精光斂去，淡淡道：「說到用刀，古往今來莫有人能過於傳鷹之厚背刀，封某敗軍之將，何足言勇，浪翻雲兄近況可好？」

　　戚長征肅容道：「好！非常好！」此人看來粗豪，但粗中有細，外面江湖雖風起雲湧，他卻一言不提，以免破壞了這小谷的和平寧靜。

　　乾虹青聲音從果林裏的茅舍傳來道：「故人遠來，封寒你為何不延客入屋，喝兩口熱茶。」

　　這時輪到戚長征心下猶豫，他這人愛恨分明，乾虹青騙去上官鷹感情，現在又和封寒住在一起，關係大不簡單，實是不見為宜。

　　封寒指著東方天際道：「雨雲即至，戚兄若不嫌寒舍簡陋，請進來一歇，待雨過後，再上路也不遲。」

　　戚長征順著他的手指看去，東方遠處果是烏雲密佈，景物沒在茫茫煙雨裏。

　　封寒打個招呼，當先領路往果林走去。

　　戚長征收攝心神，隨他而去。

　　兩人在種著各種果樹的小路穿過，一大一小兩間茅屋現在眼前，小茅屋的煙囪正升起裊裊炊煙，當是乾虹青正在烹茶款客，想她以前貴為幫主夫人，婢僕成群，似這樣事事親為的粗苦生活，未知她是否習慣。

　　屋門打開。

　　封寒站在門旁，擺手示意戚長征進去。

　　戚長征停了下來，仰天用力嗅了幾下，嘆道：「好香的桂花！」

　　封寒冰冷的臉容首次綻出一絲笑意，道：「就是這桂樹的香氣，將我留在此地三年，或者一生一世。」

　　一股懶洋洋的感覺湧上心頭，戚長征悠悠步進屋裏。

　　屋內桌椅几櫃一應俱全，還隔了兩個房間，珠簾低垂！各類傢具均以桃木製造，雖沒有填鑲嵌裝飾，但手工極佳，予人耐用舒適的感覺，牆上還掛了幾張字畫，清雅脫俗。

　　封寒見他目光在桌椅巡逡，微笑道：「這些都是我的手工藝兒。」指著掛在牆上的字畫道：「這些則是虹青的傑作！」

　　「嘩啦啦！」

　　大雨終於來臨，打在茅屋頂上和斜伸窗外的竹簾上，敲起了大自然的樂章。

　　清寒之氣，透窗而入。

　　戚長征揀了靠窗的木椅坐下，伸了個懶腰，舒服得連話也說不出來。

　　他深切感受到封寒和乾虹青這小天地裏那種寧和溫暖的氣氛，忽然覺得背負著的刀又重又累贅，連忙解下來，挨放牆角，心中一動，眼睛四處搜索起來。

　　封寒在廳心的桌旁坐下，道：「戚兄是否在找我的刀？」

　　戚長征有點不好意思地點頭應是。

　　封寒微微一笑道：「連我自己也忘了將刀放在那裏了。」

　　戚長征愕然。

　　腳步聲響起。

　　戚長征轉頭看去，差點認不出這就是昔日怒蛟幫主夫人，那豔光四射的乾虹青。

　　她一身粗布衣裳，不施半點脂粉，烏黑閃亮的秀髮高高束起，用一枝木簪在頭頂結了個髮髻，予人素淡清爽的感覺，再沒有半點當日的濃妝豔抹。

　　但更清麗秀逸。

　　她雙手托著木盤，上面放了一壺茶和幾隻小茶杯，盈盈步入屋內。

　　戚長征慣性地立了起來，道：「幫主夫……噢！不！乾……乾姑娘！」深感說錯了話，頗為手足無措。

　　乾虹青神色一黯，手抖了起來，一個杯子翻側跌在盤上。

　　封寒手接過盤子，憐惜地道：「讓我來！」接著若無其事地向戚長征招呼道：「戚兄！趁茶熱過來喝吧！」

　　戚長征乘機走到桌旁坐下，以沖淡尷尬的氣氛。

　　乾虹青也坐了下來，低頭無語。

　　封寒站了起來，像想起了甚麼似的，道：「虹青斟茶給戚兄吧，我要出去看看！」披起簑衣，推門往外匆匆去了。

　　戚長征差點想將他拉著，他情願面對千軍萬馬，也不想單獨對著乾虹青。

　　「啪！」

　　門關上。

　　兩人默言無語。

　　乾虹青忽地嬌呼道：「噢！差點忘了！」捧起茶壺，斟滿了戚長征身前的茶杯，同時低聲問道：「他還恨我嗎？」

　　在茶滿瀉前，戚長征托起壺嘴。

　　乾虹青這才驚覺，將壺放回盤內。

　　戚長征看著杯內清澈的綠茶，兩片茶葉浮上茶面飄飄蕩蕩，腦內卻是空白一片。

　　乾虹青道：「長征！」

　　戚長征猛然一震，抬起頭來，雙方目光一觸，同時避開。

　　戚長征抵受不住這可將人活活壓死的氣氛，長身而起，來到窗前，往外望去，在風雨中的遠處，在泥田裏，封寒正在鋤田鬆土。

　　乾虹青輕輕道：「他娶了新的幫主夫人嗎？」

　　戚長征目視因風雨加劇而逐漸模糊的封寒身形，喟然道：「沒有！」

　　接著是更使人心頭沉重的靜默。

　　乾虹青幽道：「長征，怒蛟幫裏我談得來的便只有你一人，可否答應我一個要求。」

　　戚長征沉聲道：「說吧！」

　　乾虹青道：「幫他忘了我！」

　　戚長征虎軀一震，轉過身來，瞪著乾虹青。

　　直到此刻戚長征才細意看著眼前這久別了的美麗前幫主夫人。

　　乾虹青美目投注在杯內的茶裏，但神思卻飛往平日不敢一闖的禁區。

　　她明顯地清瘦了，不施脂粉的玉容少了三分豔光，卻多了七分秀氣，只有田園才能培養出的特質。

　　戚長征道：「我絕不會在幫主前提起見過你的任何事！」

　　乾虹青哀怨地望了他一眼，目光又回到茶裏，道：「只有戚長征才可以這樣體會我的心意。」

　　這句話表示她已視戚長征為真正知己。

　　戚長征伸手取起長刀，掛在背上。

　　乾虹青平靜地道：「長征！你還未喝我為你烹的茶！」

　　戚長征待要說話，谷外遠遠一把柔和的男聲響起道：「封寒先生在嗎？」

　　乾虹青嬌軀輕顫，道：「終於來了！」像是早知有客要到的模樣。

　　戚長征不解地望向她，想起當年上官鷹將乾虹青帶回怒蛟幫時，眉目間難掩興奮的情景，心中一陣感觸，使他幾乎要仰天長嘯，洩出心中的痛楚和無奈。

　　乾虹青解釋道：「封寒上月往附近的城鎮購物時，發覺被人跟蹤，所以想到早晚有人會找到這裏來。」

　　「封寒先生在嗎？」

　　這次呼叫聲又近了許多。

　　戚長征轉身往外望去，只見風雨裏，一個高大的身形打著傘，站在進谷的路上，與在田裏工作的封寒只隔了二十多步的距離。

　　封寒仍在專心田事，鋤起鋤落，對來人不聞不問。

　　來人道：「本人西寧派簡正明，乃大統領『陰風』楞嚴座下『四戰將』之一，這次奉楞大統領之命，有密函奉上，請封寒先生親啟。」

　　在屋內憑窗遠眺的戚長征心中想道：在八派聯盟裏，以少林、長白和西寧三派居首，其中又以西寧派和朝廷關係最是密切，每代均有高手出仕朝廷，被譽為西寧派中地位僅次於派主「九指飄香」莊節和「老叟」沙放天，但武技卻是全派之冠的「滅情手」葉素冬，便是當今皇上的御林軍統領，這簡正明外號「遊子傘」，武器就是一把由精鋼打製的傘子，是葉素冬的師弟，在八派聯盟裏輩分既高，武功亦非常有名，想不到竟做了廠衛大頭頭楞嚴的爪牙，到來送信。

　　封寒的聲音傳來道：「封某早不問江湖之事，請將原信送回楞嚴，無論裏面寫上甚麼東西，我也不想知道。」

　　簡正明道：「楞嚴大統領早知封寒先生遺世獨立，不慕名利，但因這次乃全力對付怒蛟幫，故請先生加入我們的陣營，大統領必以上賓之禮待先生，身分超然，不受任何限制，望先生三思。」

　　戚長征心想難怪楞嚴派了這「遊子傘」簡正明前來作說客，果是措辭得體，可惜不明底蘊，誤以為封寒和浪翻雲仇深似海，其實兩人早化敵為友，所以簡正明實是枉作小人。

　　封寒斷言道：「不必多言，回去告訴楞嚴，封某和浪翻雲的所有恩怨，已在二年前了斷，你走吧！」說話中連僅餘的一分客氣也沒有了。

　　簡正明微微一笑，躬身道：「如此我明白了！簡某告退。」

　　轉身便去。

　　戚長征在屋內看著「遊子傘」簡正明遠去的背影，點頭讚道：「這遊子傘看來也是個人物，可惜竟做了朝廷的走狗來惹我們，這次給我撞個正著，不教訓教訓他們，我又怎對得起戚氏堂上的列祖列宗。」

　　乾虹青在後面嗔道：「長征！你總是愛這麼惹事生非，好勇鬥狠！」

　　戚長征一愕轉身，呆望著她好一會，才深深嘆了一口氣，道：「我還以為過去了再不能挽留的日子又復活了過來，四年前我搏殺了劇盜『止兒啼』程望後，回到怒蛟島，你親自為我包紮傷口時，說的也正是這兩句話。」

　　乾虹青垂下了頭，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戚長征苦笑，大步來到桌旁，取起一杯茶，灌進喉裏。搖頭道：「除了男人哭外，我最怕看就是女人哭！」

　　乾虹青含淚嗔道：「這三年來我從沒有哭，哭一次也不過分吧？」

　　戚長征步到門前正要踏出門外之際，忽地回過頭來，平淡地道：「我原以為自己一生裏是不會有『嫉妒』的情緒，但那天當幫主帶著你回島時，我才明白到嫉妒的滋味，而那亦是我回憶裏一個珍貴的片斷，虹青，讓一切只活在記憶裏吧。過去的便讓它過去算了，新的一天會迎接和擁抱你。」

　　說完，緩緩轉身，踏出門外，冒雨遠去。

　　乾虹青望著雨水打在戚長征身上，忽然間生出錯覺，就像遠去的不但是戚長征逐漸濕透的背影。

　　也是上官鷹的背影。

　　背影又逐漸轉化，變成為浪翻雲。

　　※※※

　　一個竹籮放在大廳正中的一張酸枝圓桌上。

　　龐斑默默看著竹籮，連方夜羽走進廳來，直走到他身旁靜待著，他仍沒有絲毫分散精神，黑白二僕像兩個沒有生命的雕刻般守衛兩旁。

　　龐斑仰天嘆了一口氣，問道：「從浪翻雲親手織的這個竹籮，夜羽你看出了甚麼來？」

　　方夜羽像早知龐斑會問他這問題般，道：「浪翻雲有著這世上最精確的一對巧手，即管找到世上最精巧的工匠來，能織出的東西也不外如是。」

　　龐斑怒哼道：「但何人能像浪翻雲般可把『平衡』的力量，通過這竹籮表現得那麼淋漓盡致。」

　　方夜羽渾身一震，定睛望著竹籮。

　　竹籮四平八穩放在桌上，果然是無有一分偏右，更沒一分偏左。

　　龐斑冷冷道：「天地一開，陰陽分判，有正必有反，有順方有逆，天地之至道不過就是駕馭這種種對峙力量的方法，總而言之就是『平衡』兩字。所以從這竹籮顯示出來的平衡力量，便可推出浪翻雲的覆雨劍法，確實已達技進乎道，觀知止而神欲行的境界。」

　　方夜羽乘機問道：「厲若海比之浪翻雲又如何？」

　　龐斑淡然道：「兩人武功均已臻第一流的境界，分別則在兩人的修養，厲若海心中充滿了悲傷和追求武道的激情，而浪翻雲卻是對亡妻的追憶，以明月和酒融入生命，若要用兩個字來說出他們的分別，厲若海是霸氣，而浪翻雲則是逸氣。撲面而來的霸氣和逸氣！」

　　方夜羽心裡一陣激動，天地間唯有龐斑能如此透徹去分析這兩個絕代高手，只有他才有那眼力和資格。

　　龐斑仰天一陣長笑道：「好一個厲若海，六十年來，我龐斑還是首次負傷。」微一沉吟，柔聲道：「夜羽，你知道嗎？我喜歡現在那受傷的感覺，非常新鮮，刺激我想起了平時不會想的東西，想做平時不會做的事。」

　　方夜羽詫異地道：「師尊想做甚麼事？」

　　龐斑微微笑道：「給我在這裏找出那間最有名的青樓，今夜在那裏訂個酒席，找最紅的名妓來陪酒，我要請一個貴客。」

　　方夜羽愕然道：「請誰？」

　　龐斑道：「『毒手』乾羅！」

第三章　酒家風雲

　　離武昌府不遠的另一大城邑，黃州府鬧市裏一所規模宏大的酒樓上，范良極、韓柏和風行烈叫了酒菜，開懷大嚼。

　　時剛過午，二樓的十多張大桌子幾乎坐滿了人，既有路過的商旅，也有本地的人，其中有些神態驃悍、攜有兵器的，顯是武林中人物。

　　范良極蹲在椅上，撕開雞肉猛往嘴裏塞，那副吃相確是令人側目，不敢恭維。

　　韓柏多日未進佳餚，也是狼吞虎嚥，食相比范良極好不了多少。

　　只有風行烈吃得很慢，眉頭緊鎖、滿懷心事。

　　范良極滿腮食物，瞇著眼打量韓柏，口齒不清地咕噥道：「餵飽了你裏面的小寶貝沒有？」

　　韓柏怒道：「這是天大的祕密，我當你是朋友才告訴你，怎可整天掛在嘴邊？」

　　范良極嘿嘿冷笑道：「不要以為是朋友，便可不守諾言！」

　　韓柏氣道：「風兄是自己救自己罷了！難道是你救了他嗎？」

　　兩人的約定是假設范良極助韓柏救出了風行烈，韓柏便須從陳府將朝霞「救」出來，並娶之為妾，所以韓柏才會在是否范良極救出風行烈這一項上爭持。

　　范良極灌了一碗酒後，慢條斯理地取出旱煙管，點燃煙絲，緩緩噴出一道煙往韓柏臉上，悶哼道：「若非有我老范在場，龐斑肯這樣放你們這兩個毛頭小子走嗎？」

　　韓柏已沒有閒情嘲諷他自認「老范」，向默默細嚼的風行烈求助道：「風兄！你同意這死老鬼的說話嗎？」

　　風行烈苦笑道：「一路上我也在思索著這個問題，據我猜想，直至龐斑離去的一刻，他才放棄了留下我們的念頭。」

　　范良極讚道：「小風確是比柏兒精明得多，龐斑在和我們對峙時，一直在留心小風的行動，最後判斷出小風真的完全回復了武功，知道若要他的手下出手攔截我們三人，即管成功，也必須付出龐大和無可彌補的代價，於是才故作大方，放我們這三隻老虎歸山，再待更好幹掉我們的機會，由是觀之，小風確是被我救了。」

　　韓柏怒道：「不要叫我作『柏兒』！」

　　范良極反脣相譏道：「那你又喚我作『死老鬼』？」

　　風行烈不禁莞爾，這一老一少兩人雖針鋒相對，各不相讓，其實兩人間洋溢著真摯之極的感情，微微一笑道：「真正救了我們的是浪翻雲！」

　　范良極怒道：「不要說！」他似乎早知道這點。

　　韓柏眉頭一皺，大喜道：「對了，救了我們的是浪翻雲，龐斑定是約了浪翻雲在一年後決戰，才有怕自己不能在一年內因強壓傷勢以致傷重不能復原之語。」

　　范良極怒極，一桿點向韓柏咽喉。

　　韓柏動也不動，任由煙桿抵著咽喉，苦笑道：「死老鬼為何如此不好脾氣，殺了我！誰去疼惜你的朝霞？」

　　范良極一聽下眉飛色舞，收回煙桿，挨過去親熱地摟著韓柏寬大的肩頭道：「只要你不悔約，便是我的好兄弟，算我錯怪了你！」在他一生裏，還是如此地和一個人「親熱」。

　　風行烈看著他們兩人，啼笑皆非。心中對厲若海之死的悲痛，亦不由稍減。

　　范良極還想說話，忽地兩眼一瞪，望著風行烈背後，連韓柏也是那個表情，剛要回頭，一道熟悉的幽香由後而至，傳入鼻內。

　　風行烈一愕下，看似楚楚可憐的谷倩蓮已盈盈而至，就在他身旁的空椅子坐下，摸著肚子嚷道：「我也餓了！」

　　范良極和韓柏兩人望望她，又望望風行烈，饒他兩個擅於觀人，一時也給弄得糊塗起來。

　　風行烈見到她像是冤魂不散，大感頭痛。但深心中又有一點親切和暖意，說到底谷倩蓮對他只有好意，並無惡行。口中卻說道：「你來幹甚麼？」

　　谷倩蓮黛眉輕蹙道：「人家肚子餓，走上來吃東西，湊巧見到你，便走了過來，見有張空椅子，難道不能坐下嗎？」跟著瞪了范韓兩人一眼道：「這樣看人家，沒見過女人嗎？」

　　范良極聽得兩眼翻白，捧著額角作頭痛狀，怪叫道：「假設娶了這個人做老婆，一定會頭生痛症而死！」

　　韓柏童心大起，附和道：「那她豈非無論嫁多少個丈夫也注定要做寡婦嗎？」

　　谷倩蓮笑咪咪地嗔道：「真是物以類聚，又是兩個不懂憐香惜玉，毫無情趣的男人。」她這句話，連風行烈也罵在裏面。

　　范良極一生恐怕也沒有這幾日說那麼多話，只覺極為痛快，向韓柏大笑道：「我不懂憐香惜玉沒啥要緊，最緊要的是柏兒你懂得對朝霞憐香惜玉呀！」眼睛卻斜射著谷倩蓮。

　　韓柏大力一拍范良極肩膊，還擊道：「死老鬼，你若沒有憐香惜玉之心，怎對得起雲清那婆娘！」

　　范良極笑得幾乎連眼淚也流出來，咳道：「對！對！我差點忘了我的雲清婆娘，所以有時我那顆『年輕的心』也會將東西忘記了的。」

　　風行烈心底升起了一股溫暖，他那會不知這兩人藉著戲弄谷倩蓮來開解他的愁懷，不禁搖頭失笑。

　　谷倩蓮偷偷望了風行烈一眼，俏巧的嘴角綻出了一絲笑意，瓜子般的臉蛋立時現出兩個小酒窩。看得范、韓兩人同時一呆。

　　谷倩蓮打量著眼前這兩個人，年輕的一位樣貌雖不算俊俏，但相格雄奇，自有一種恢宏英偉的氣度；偏是動作頗多孩子氣，一對眼閃耀著童真、好奇和無畏，構成非常吸引人的特質，還有他充滿熱情的銳利眼神，已足使任何女人感到難以抗拒，和風行烈的傲氣是完全不同的，但卻同是那樣地在揮散著男性的魅力。

　　老的一位雖生得矮小猥瑣，可是一對眼精靈之極，實屬生平罕見，兼且說話神態妙不可言，亦有他獨特引人的氣質。

　　她雖不知道兩人是誰，卻大感有趣。

　　谷倩蓮故意嘆了口氣，向風行烈道：「你一眼也不肯看人家，他們兩人卻死盯著人，你再不想辦法，我遲早給他們吃了！」

　　這樣的女孩兒家軟語，出自像谷倩蓮那麼美麗的少女之口，確要教柳下惠也失去定力。

　　韓柏從未遇過像谷倩蓮那麼大膽放任和驕縱的美女。他在接受赤尊信的魔種前早便對女性充滿了仰慕和好奇，吸納了魔種後，赤尊信那大無畏和喜愛險中求勝的冒險精神，亦溶入了他的血液裏，這種特質看似和男女情愛沒有直接關係，其實卻是大謬不然。

　　夠膽勇闖情海的人，必須具有大無畏的冒險精神，不怕那沒頂之禍，才能全情投入。所以韓柏既敢挑戰龐斑，面對靳冰雲時，亦毫不掩飾自己心中的愛慕，勇往直前，他的真誠連心如死水的靳冰雲，也感意動。

　　范良極用手肘撞了韓柏一下提醒道：「切勿給這小狐狸精迷得暈頭轉向，連我們的約定也忘了，況且朋友妻，不可欺！哼！」

　　風行烈正容道：「本人在此鄭重聲明，這位姑娘，和小弟連朋友也算不上。」

　　谷倩蓮垂下俏臉，泫然欲涕，真是我見猶憐。

　　風行烈也不由一陣內疚，覺得自己說話的語氣確是重了些，說到底，谷倩蓮還有恩於他。

　　韓柏最見不得這類情景，慌了手腳，自己三個大男人如此欺負一位「弱質女流」，實是不該之至，急亂下抓起碟裏最後一個饅頭，遞給谷倩蓮道：「你肚子餓了，吃吧！」

　　豈知范良極一手將饅頭搶了去，一口咬下了半邊，腮幫鼓得滿滿地大吃起來。

　　韓柏和風行烈齊感愕然，范良極難道真是如此不懂得憐香惜玉嗎？

　　范良極用手指著谷倩蓮放在桌下的手，含糊不清地邊吃邊道：「這位姑娘外表傷心欲絕，下面的手卻在玩弄著衣角，其心可知，嘿！」

　　韓柏和風行烈不由齊往谷倩蓮望去。

　　谷倩蓮「噗哧」一笑，道：「有甚麼好看？」向著范良極嗔道：「死老鬼你是誰？的確有點道行！」

　　風行烈暗怪自己心軟，讓她騙了這麼多次仍然上當，怒道：「我的內傷已癒，你找我究竟還要耍甚麼花樣？」

　　谷倩蓮皺起鼻子，先向范良極裝了個不屑的鬼臉，才對風行烈若無其事地道：「你武力恢復了就更好，因為我需要你的保護。」

　　三人同時大感不妥。

　　酒樓上用飯的人早走得七七八八，十多張檯除了他們外，便只有三張桌還坐了人，其中一桌五男一女，顯是武林中人，但並沒有甚麼異樣的地方。

　　谷倩蓮笑道：「怎麼了？難道三個大男人也保護不了一個小女子？」

　　范良極咕噥道：「不要把我拖下這淌渾水去！」

　　樓梯忽地傳來急劇的步音。

　　六、七名差役湧了上來，一見谷倩蓮便喝道：「在這裏了！」兵刃紛紛出鞘，圍了過來。

　　跟著再湧上七、八名官役，當中一人赫然是總捕頭何旗揚。

　　韓柏一見何旗揚，湧起殺機，兩眼射出森厲的寒芒，像換了個人似的。

　　其他三人立時感應到他的殺氣。

　　谷倩蓮怎也想不到韓柏會變成如此霸氣，如此有男性氣概，更不明白韓柏為何會有此轉變。

　　范良極和風行烈兩人雖是吃了一驚，但他們知道了韓柏的遭遇，登時猜想到來者是曾陷害韓柏的人。

　　豈知真正吃驚的卻是韓柏。

　　以往他也不時升起殺人的念頭，但都不如今次的濃烈，即管那次遇到馬峻聲，殺人的慾望也遠不如這次般激烈。心中隱隱想到原因來自龐斑，與這魔君的接觸，令他的精氣神集中和提起至最高的極限，也使魔種進一步和他融合，更進一步影響他的意念和情緒。

　　一個更驚心動魄的想法掠過腦際，假設他不能控制自己，駕馭魔種，便將會變成沒有自主能力由道入魔的凶物。

　　想歸想，心中的殺意還是有增無減。

　　何旗揚率著眾人圍了上來，冷喝道：「這位小姑娘，若能立即交出偷去的東西，本人可酌情從輕發落。」他也並非如此易與，只是見到和谷倩蓮同桌的三個人，形相各異，但都各具高手的風範，故先來軟的，探探對方虛實。

　　范良極關心地向韓柏問道：「小柏……」

　　「砰砰……」桌移椅跌下，其他三桌有兩桌人急急離去，以防殃及池魚，連店小二們也走個一乾二淨，只剩下靠樓梯口一桌的五男一女，看來是不怕事的人。

　　韓柏心中殺機不斷翻騰，大喝道：「何旗揚！滾！否則我殺了你。」

　　何旗揚呆了一呆，望向韓柏，心中奇怪這人素未謀面，為何對自己像有深仇大恨的樣子。

　　其他官差紛紛喝罵，待要撲前。

　　何旗揚兩手輕擺，攔住官差，鎮定地道：「朋友何人？本人正在執行公事……」

　　范良極伸手按著韓柏，對何旗揚嘿嘿冷笑道：「怕是執行你陷害人的公事才對吧。我這位朋友今天心情不太好，你沒有甚麼事便乖乖地滾吧，如果惹起這位朋友的火氣，你那學自少林達智老鬼的『扶搖刀法』，可能一式未施，性命早已嗚呼一聲丟了。」

　　何旗揚這麼深沉的老江湖，也聽得臉色一變，一方面是胸中冒起怒火，另一方面卻是大吃一驚，這小老頭隨口點出了自己的師門淵源，更說出他藉以取得今天成就的絕活，但口氣仍這麼大，可見有恃無恐，不將他放在眼裏。

　　他強壓下心中怒火，抱拳道：「敢問前輩高姓大名？」

　　范良極見韓柏閉上眼睛，似乎平靜了點，心下稍定，鬆開按著他肩頭的手，瞪了何旗揚一眼，有好氣沒好氣地道：「這句話叫不老神仙來問我吧！」他身為黑道頂尖兒的大盜，對官府的人自是沒有好感，何況這還是陷害韓柏的惡徒。

　　何旗揚臉色再變，手握到掛腰大刀的刀把上。

　　風行烈直到這時才偷空向谷倩蓮問道：「你偷了甚麼東西？」

　　谷倩蓮垂頭低聲道：「你也會關心人家嗎？」一句軟語，輕易化解了他的質問。

　　風行烈拿她沒法，索性不再追問。

　　一時氣氛拉緊。

　　突然一陣長笑，從靠樓梯口那桌子響起，其中年紀最大，約五十來歲的高瘦老者笑罷，喝了一口茶後，悠悠道：「何總捕頭身負治安重責，朋友這般不給情面，未免欺人太甚！」

　　眾人一齊往他們望去。

　　和老者同桌的四男一女都頗年輕，介乎十八至二十三、四間，身上穿的衣服和攜帶的武器均極講究，教人一看便知是名門子弟，那女的還生得頗為標緻，雖及不上谷倩蓮的嬌靈俏麗，但英風凜凜，別具清爽的動人姿采。

　　這一老五少全都攜著造型古拙的長劍，使人印象特別深刻。

　　何旗揚擅長觀風辨色，剛才一上樓來，便留心這五男一女，對他們的身分早心裏有數，這時抱拳道：「前輩一面正氣，各少俠英氣迫人，俱人中龍鳳，想必是來自『古劍池』的高人，幸會幸會！」

　　老者呵呵一笑道：「八派聯盟，天下一家，本人冷鐵心，家兄『古劍叟』冷別情，大家都是自己人，不用客氣。」

　　冷鐵心旁邊年紀較長，在四男一女中看來是大師兄模樣，方面大耳的青年道：「就算我們是毫不相干的人，見到如此不把王法放在眼內的惡棍，我駱武修第一個看不過眼。」

　　何旗揚一聽老者自報冷鐵心，一顆心立時大為篤定，這冷鐵心外號「蕉雨劍」，乃八派聯盟內特選的十八種子高手之一，地位僅次於少林的劍僧和長白謝青聯的父親謝峰，是聯盟裏核心人物之一，有他撐腰，那還怕這護著谷倩蓮的三個人。

　　韓柏依然閉上雙目，深吸長呼，神態古怪。風行烈輕喝熱茶，谷倩蓮則像默默含羞，垂頭無語，范良極吸著旱煙管，吐霧吞雲，四人形態各異，但誰也看出他們沒有將八派聯盟之一的古劍池這群高手放在眼裏。

　　冷鐵心原本以為將自己抬了出來，這四人豈會不乖乖認輸，豈知卻是如此無動於衷，心下暗怒。

　　駱武修向身旁的師弟查震行打個眼色，兩人齊齊站起。駱武修怒喝道：「你們偷了的東西，立刻交出來，何老總看在武林同道份上，或者可放你們一馬。」

　　范良極望也不望他一眼，悠悠吐出一個煙圈，瞅奢何旗揚怪聲怪氣地道：「想不到你除了害人外，還是個拍馬屁及煽風點火的高手。」

　　何旗揚有了靠山，語氣轉硬道：「閣下是決定插手這件事了？」

　　駱武修見范良極忽視自己，心高氣傲的他怎受得了，和查震行雙雙離桌來到何旗揚兩旁，只等范良極答話，一言不合便即出手，頓時劍拔弩張。

　　冷鐵心並不阻止，心想難道自己這兩名得意弟子，還對付不了這幾個連姓名也不敢報上的人嗎？這次他帶這些古劍池的後起之秀往武昌韓府，正是要給他們歷練的機會。

　　韓柏驀地睜開眼睛。

　　眼內殺氣斂去，代之是一種難以形容的精光，但神氣卻平靜多了。

　　范良極將臉湊過去，有點擔心地道：「小柏！你怎麼了？」

　　何旗揚和古劍池等人的眼光都集中到韓柏身上，暗想這人只怕精神有點問題，否則為何早先如此凶霸，現在卻又如此怪相。

　　韓柏長身而起。

　　何旗揚、駱武修、查震行和一眾官差全掣出兵器，遙指著他，一時之間殺氣騰騰。

　　風行烈眼中射出真摯的感情，關切地道：「韓兄要幹甚麼？」

　　韓柏仰天深吸一口氣，一點也不將四周如臨大敵的人放在心上，淡淡道：「我要走了，否則我便要殺人。」

　　冷鐵心冷哼一聲，動了真怒。

　　范良極心中一動，問道：「有冤報冤，有仇報仇，殺個把人有甚麼大不了。」

　　韓柏苦笑道：「可是我從未殺過人，怕一旦破了戒，收不了手。」

　　駱武修年少氣盛，見這幾人完全不把他們放在眼內，那忍得住，暴喝道：「讓我教訓你這狂徒！」

　　身子前撲，手中長劍前挑，到了韓柏身前三尺許，變招刺向韓柏的左臂，劍挾風雷之聲，名家子弟，確是不凡。

　　風行烈眉頭一皺，他宅心仁厚，一方面不想駱武修被殺，另一方面也不想韓柏結下古劍池這個大敵，隨手拿起竹筷，手一閃，已敲在駱武修的劍鋒上。

　　這兩下動作快如電閃，其他人均未來得及反應，「叮」一聲，劍筷接觸。

　　駱武修渾身一震，風行烈竹筷敲下處，傳來一股巨力，沿劍而上，透手而入，胸口如被雷轟，悶哼一聲，往後退去。

　　同一時間，范良極冷笑一聲，口中吐出一口煙箭，越過桌子的上空，刺在他持劍右臂上的肩胛穴。

　　右臂一麻。

　　手中長劍噹啷墜地，身子隨著踉蹌後退。

　　一聲長嘯，起自冷鐵心的口，劍光暴現。

　　勁風旋起，連何旗揚、查震行和駱武修二人也被迫退往一旁，更不要說那些武功低微的官差，幾乎是往兩旁仆跌開去。

　　冷鐵心手中古劍幻起十多道劍影，虛虛實實似往韓柏等四人罩去，真正的殺者卻是首取韓柏。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

　　剛才風行烈露出那一手，使冷鐵心看出風行烈足已躋身第一流高手的境界，故而找上韓柏，希望取弱捨強，挽回一點面子。

　　韓柏眼中寒光一閃，體內魔種生出感應，殺氣湧起，四周的溫度驀然下降。

　　范良極眉頭一皺，冷笑一聲，從椅上升起，腳尖一點桌面，大鳥般飛臨「蕉雨劍」冷鐵心頭上，煙管點出。

　　他也和風行烈打同樣主意，並非擔心韓柏，而是怕韓柏殺了冷鐵心，惹來解不開的仇恨。

　　要知龐斑退隱這二十年裏，無論黑白兩道，都靜候著這魔君的復出，故此黑白兩道，大致上保持了河水不犯井水的形勢，一種奇怪的均衡，尤其是像范良極這類打定主意不肯臣服於龐斑的黑道絕頂高手，更不願與八派聯盟鷸蚌相爭，以至白益了龐斑這漁翁。

　　所以范良極亦不希望他這「真正朋友」與八派聯盟結上血仇。

　　「叮叮叮」！

　　煙管和劍交擊了不知多少下。

　　冷鐵心每一劍擊出，都給范良極的煙桿點在劍上，而范良極像片羽毛般彈起，保持凌空下擊的優勢，使他一步也前進不了。

　　冷鐵心怒喝一聲，往後退去，胸臆間難受非常。原來每次當劍勢開展時，便給范良極的煙桿點中，使他沒有一招能使足，沒有半招能真正發揮威力。

　　更有甚者，是范良極煙桿貫滿內勁，一下比一下沉重，迫得他的內力逆流回體內，使他全身經脈像氾濫了的河川。

　　他是不能不退。

　　在他一生中經歷大小戰役裏，竟從未曾遇上如此高手，從未試過像現下般震駭。

　　范良極凌空一個觔斗翻回座椅上，悠悠閒閒吸著煙管，一雙腳始終沒沾上實地。

　　煙火竟仍未熄滅。

　　其他古劍池弟子起身拔劍，便要搶前拚個生死。

　　冷鐵心伸手攔著眾人，深吸一口氣後道：「『獨行盜』范良極？」

　　范良極噴出一個煙圈，兩眼一翻，陰陰道：「算你有點眼力，終於認出了我的『盜命桿』。」

　　何旗揚臉色大變，若是范良極出頭護著谷倩蓮，恐不老神仙親來，才有機會取回被偷之物。

　　一直默不作聲的谷倩蓮歡呼道：「原來你就是那大賊頭。」

　　范良極斜兜她一眼道：「你歸你，我歸我，絕沒有半點關係，切勿借著我的金漆招牌來過關！」

　　他這一說，又將古劍池的人和何旗揚弄得糊塗起來，攪不清楚他們究竟是何種關係。

　　「呀！」

　　一聲喊叫，出自韓柏的口。

　　只見他全身一陣抖震，像忍受著某種痛楚。

　　眾人愕然望向他。

　　韓柏忽地身形一閃，已到了臨街的大窗旁，背著眾人，往外深吸一口清新空氣，寒聲道：「何旗揚！若你能擋我三戟，便饒你不死！」

　　風行烈一震道：「韓兄……」

　　范良極伸手阻止他繼續說下去，沉聲道：「小柏！何旗揚只是工具一件，你殺了他，會使事情更複雜，於事無補！」他並非珍惜何旗揚的小命，而是憑著高超的識見，隱隱感到韓柏如此放手殺人，大為不安，雖然他仍未能把握到真正不妥的地方。

　　韓柏似乎完全平靜下來，冷冷道：「你剛才還說有冤報冤，有仇報仇。凡是害我之人，我便將他們殺個一乾二淨，否則連對仇人也不能放手而為，做人還有甚麼痛快可言。」

　　范良極想起自己確有這麼兩句話，登時語塞。

　　風行烈心中升起一股寒意，知道何旗揚的出現，刺激起霸道之極的魔種的凶性，泯滅了韓柏隨和善良的本性，若讓這種情況繼續發展下去，韓柏將成為了赤尊信的化身，正要出言勸阻。

　　韓柏已喝道：「不必多言，何旗揚，你預備好了沒有？」

　　眾人眼光又從他移到何旗揚身上。

　　何旗揚直到此刻，也弄不清楚自己和韓柏有何仇怨，但他終是名門弟子，又身為七省總捕頭，若出言相詢，實示人以弱，有失身分，一咬牙，沉聲道：「何某在此候教！」

　　韓柏伸手摸上背後的三八戟。

　　何旗揚刀本在手，立時擺開架勢。

　　冷鐵心暗想自己本已出了手，只可惜對方有黑榜高手范良極在。就算何旗揚被人殺了，因為是公平決鬥，事後也沒有人會怪他，打了個手勢，引著門下退到一旁。

　　那些官差早給嚇破了膽，誰還敢插手，一時間，騰出了酒樓中心的大片空間。

　　韓柏握著背後的三八戟，尚未拔出，但凜烈的殺氣，已緩緩凝聚。

　　范良極和風行烈對望一眼，均知對即將發生的事回天乏力，心中不舒服之極，偏偏又不知道真正問題所在，因為現在的韓柏像變了另一個人似的。

　　這也難怪他兩人，種魔大法乃魔門千古不傳祕術，會怎樣發展？因從未有人試過，連赤尊信本人也不清楚，更遑論他們了。

　　只直覺到韓柏若真受魔種驅使殺了人，可能永受心魔控制，就像倘若和尚破了色戒，便很難不沉淪下去。

　　眼看流血再不可避免。

　　「鏘」！

　　三八戟離背而出。

　　何旗揚武技雖非十分了得，戰鬥經驗卻是豐富之極，欺韓柏背著他立在窗前，一個箭步標前，大刀劈去。

　　眾人看得暗暗搖頭，心想韓柏實在過分托大，輕視敵人，以致讓人搶了先手。

　　只有范良極、風行烈和冷鐵心三人，看出韓柏是蓄意誘使何旗揚施出全力，再一舉破之，寒敵之膽，俾能在三招內取其性命。

　　他們眼力高明，只看韓柏拔戟而立的氣勢，便知道韓柏有勝無敗。

　　范良極和風行烈兩人更有種奇怪的感覺，就是站在那裏的並不是天真灑脫的韓柏，而是霸氣迫人的赤尊信。

　　當大刀氣勢蓄至最盛時，由空中劈落韓柏雄偉的背上。

　　刀在呼嘯！

　　韓柏驀地渾身一震，眼中爆閃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望往窗外遠處的街道，連嘴色也張開了少許。

　　他究竟發現了甚麼？

　　眼神轉變，充滿了驚異和渴望。

　　險被魔種駕馭了的韓柏又回來了！

　　大刀劈至背後三寸。

　　這時連風行烈和范良極也有點擔心他避不過這一刀。

　　韓柏扭腰，身子閃了閃，三八戟往後反打下去，正中刀鋒。

　　何旗揚大刀墜地，踉蹌往後退跌。

　　韓柏收戟回背，往窗外跳下去，大叫道：「我不打了！」說到最後一字時，他已站在街心處。

　　「砰」！

　　何旗揚背撞在牆上，嘩一聲噴出了一口鮮血。

　　風行烈和范良極對望一眼，均搖了搖頭，若非何旗揚如此不濟，連這一口血也可避免。

　　冷鐵心倒抽了一口涼氣。只是韓柏這一戟，已顯示出韓柏的武功已達黑榜高手又或八派聯盟元老會人物的級數。怎麼江湖上竟會鑽了個這樣可怕的小伙子出來。

　　谷倩蓮向范良極輕聲道：「你的老朋友走了！」

　　范良極剛想乘機陰損幾句這狡猾但可愛的少女，驀然全身一震，跳了起來叫道：「不好！我要去追他，否則朝霞誰去理她？」一點桌面，閃了閃，便橫越過桌子和窗門間十多步的空間，穿窗出外，消沒不見。

　　風行烈心中讚道：「好輕功，不愧獨行盜之名。」旋又暗嘆一口氣，現在只剩下他來保護這小女子了。

　　他眼光掃向眾人。

　　何旗揚勉強站直身體，來到冷鐵心面前，道：「多謝冷老援手！」

　　那一直沒有作聲的古劍池年輕女子，遞了一顆丸子過去，關切地道：「何總捕頭，這是家父冷別情的『回天丹』！」

　　冷鐵心眉頭一皺，何旗揚並非傷得太重，何須浪費這麼寶貴的聖藥？

　　何旗揚一呆道：「原來你就是冷池主的掌上明珠冷鳳小姐，大恩不言謝。」伸手取丸即時吞下。

　　原來這「回天丹」在八派聯盟裏非常有名，與少林的「復禪膏」和入雲道宮的「小還陽」，並稱三大名藥，何旗揚怎麼不深深感激。

　　何旗揚轉身望著谷倩蓮，有禮地道：「姑娘取去之物，只是對姑娘絕無一點價值的官函文件，你實在犯不著為此與八派聯盟結下解不開的深仇。」

　　谷倩蓮淺淺一笑，柔聲道：「我自然有這樣做的理由，但卻不會告訴你。」

　　何旗揚點頭道：「好！希望你不會後悔。」向冷鐵心等打個招呼，率著那群噤若寒蟬的差役們，下樓去了。

　　風行烈霍地站起，取出半兩銀子，放在桌上。

　　谷倩蓮也跟著站了起來。

　　風行烈奇道：「我站起來，是因為我吃飽了所以想走。你站起來，又是為了甚麼？」

　　谷倩蓮跺腳咬唇道：「他們兩個也走了，只剩下你，所以明知你鐵石心腸，也只好跟著你，你難道忘了剛才何旗揚凶巴巴威嚇我的說話嗎？」

　　風行烈心中一軟，想起了靳冰雲有時使起性子來，也是這種語氣和神態，悶哼一聲，往樓梯走過去，谷倩蓮得意地一笑，歡喜地緊隨其後。

　　冷鐵心沉聲喝道：「朋友連名字也不留下來嗎？」

　　風行烈頭也不回道：「本人風行烈，有甚麼賬，便算到我的頭上來吧！」

　　眾人一齊色變。

　　風行烈自叛出邪異門後，一直是八派聯盟最留意的高手之一，只不過此子獨來獨往，極為低調，加上最近又傳他受了傷，否則冷鐵心早猜出他是誰了。

　　風行烈和谷倩蓮消失在樓梯處。

　　※※※

　　韓柏飛身落在街心，不理附近行人驚異的目光，還戟背上，往前奔去，剛轉過街角，轉入另一條大街，眼光落於在前面緩緩而行的女子背上。

　　韓柏興奮得幾乎叫了出來，往前追去。

　　女子看來走得很慢，但韓柏追了百多步，當她轉進了一道較窄少又沒有人的小巷時，韓柏仍未追及她。

　　女子步行的姿態悠閒而寫意，和大街上熙熙攘攘的路人大異其趣。

　　韓柏怕追失了她，加速衝入巷裏。

　　一入巷中，赫然止步。

　　女子停在前方，亭亭而立，一雙美目淡淡地看著這追蹤者。

　　竟然是久違了的秦夢瑤，慈航靜齋三百年來首次踏足江湖的嫡傳弟子。

　　一身素淡白色粗衣麻布穿在她無限美好的嬌軀上，比任何豔服華衣更要好看上百千倍。

　　她優美的臉容不見半點波動，靈氣撲面而來。

　　韓柏呆了起來，張大了口，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

　　秦夢瑤秀眉輕蹙，有禮地道：「兄臺為何要跟著我？」

　　韓柏囁嚅道：「秦小姐！你不認得我了！」話出口，才醒悟到這句話是多愚蠢，受了赤尊信的種魔大法後，他的外貌出現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早沒了韓柏往昔半點的模樣。

　　秦夢瑤奇道：「我從沒有見過你！」

　　韓柏搔頭慌亂地結結巴巴道：「我是韓柏，韓天德府中的僕人韓柏。」他並非想繼續說蠢話，而是在秦夢瑤的美目注視下，大失方寸，再找不到更好的話說。

　　秦夢瑤淡淡望他一眼，轉身便去。

　　韓柏急追上去，叫道：「秦小姐！」

　　秦夢瑤再停下來，冷然道：「你再跟著，我便不客氣了，我還有要緊的事要辦呢！」

　　韓柏明知秦夢瑤背著他，看不到他的動作，仍急得不住搖手道：「秦小姐！我不是騙你的，我真是那天在韓家武庫內侍候你們觀劍的韓柏，還遞過一杯龍井茶給你。」

　　秦夢瑤依然不回過頭來，悠靜地道：「憑這樣幾句話，就要我相信你是韓柏？」若非她施展出不露痕跡的急行術後，仍甩不下韓柏，從而推出韓柏武技驚人的話，她早便走了，因為以韓柏的身手，實在沒有硬冒充他人的必要，其中必有因由。

　　韓柏靈機一觸，喜叫道：「當日在武庫門旁，你曾看了我一眼，或者記得我的眼睛也說不定，我的外貌雖全改變了，但眼睛卻沒有變。」

　　秦夢瑤心中一動，優雅地轉過身來，迎上韓柏熱烈期待的目光。

　　一種奇異莫名的感覺湧上她澄明如鏡的心湖。

　　她自出生後便浸淫劍道，心靈修養的功夫絕不會輸於禪道高人的境界，凡給她看過一眼的事物，便不會忘記，但韓柏的眼神似乎很熟悉，又似非常陌生，這種情況在她可說是前所未有的。

　　韓柏不由自主和貪婪地看著她不含一絲雜念的秀目，完全忘記了以前連望她一眼也不敢的自己。

　　背後風聲傳來。

　　韓柏不情願地收回目光，往後望去，只見范良極氣沖沖趕了上來，口中嚷道：「乖孫兒！你又到這裏來發瘋了，昨天你才騙了十位美麗的姑娘，今天又忍不住了，幸好給我找到你。」

　　韓柏見是范良極，知道不妙，這「爺爺」已到了他身旁，伸手摟著他寬闊的肩頭，向秦夢瑤打躬作揖道：「這位小姐請勿怪他，我這孫兒最愛冒認別人，以後若他再纏你，打他一頓便會好了。」一拉韓柏，往回走去，口中佯罵道：「還不回去？想討打嗎？」

　　韓柏待要掙扎，一股內力，由范良極按著他肩胛穴的手傳入，連聲音也發不出來，更不要說反抗了。

　　秦夢瑤眼中掠過懾人的采芒，卻沒有出言阻止，美目卻深注著被范良極拖曳著遠去的韓柏背影上。

　　韓柏熱烈的眼神仍在她心頭閃耀著。

第四章　倩女多情

　　怒蛟島。

　　觀遠樓上臨窗的幽靜廂房內，浪翻雲獨據一桌，喝著名為「清溪流泉」的美酒。

　　不一會已盡一壺。

　　浪翻雲站起身來，走到門旁拉開了一條縫隙，向著樓下低喚道：「方二叔，多送三壺『清溪流泉』到我這裏。」聲音悠悠送出，震盪著空氣。

　　方二叔的聲音傳上來道：「翻雲你要不要嚐嚐二叔藏在地窖裏的烈酒『紅日火』？」

　　浪翻雲哈哈大笑：「烈酒？我讓它淹我三日三夜也不會醉，快給我送『清溪流泉』，只有這酒才配得起洞庭湖的湖水。」

　　腳步聲響起。

　　方二叔出現在樓梯下，仰起頭來道：「那酒確是要把人淡出鳥來，還叫甚麼『紅日火』，想騙騙你也不成，刻下酒樓裏的『清溪流泉』已給你這酒鬼喝光，我剛差人去左詩處看她有新開的酒沒有，沒有的話，不要怪我，要怪便怪你自己喝得太快。」

　　浪翻雲道：「左詩！」

　　方二叔神態一動，眼中閃過異光，望著浪翻雲道：「就是那天你扶起那小女孩雯雯的母親，年紀這麼輕便做了寡婦，自那毒女人乾虹青逃掉後，左詩便是怒蛟島最美的女人了。」跟著壓低聲音神祕地道：「現在島上人人都在猜，那日和左詩結一眼之緣時，名震天下的覆雨劍浪翻雲，究竟有沒有心動。」

　　浪翻雲啞然失笑，天下間總不乏那些好事之徒。

　　自己有心動嗎？

　　浪翻雲表面若無其事，淡淡道：「沒有酒，先給我送一壺龍井上來吧！」假若有雙修公主的野茶就更好了，想到這裏，那晚明月下和雙修公主共乘一舟的情景又活了過來。

　　方二叔應諾一聲去了。

　　浪翻雲讓門漏開了一條缺隙，坐回椅上，拿起桌上帶來的一本書，翻開細看。

　　輕碎的腳步聲在樓梯響起。

　　浪翻雲眉毛一聳，往門外看去，剛好透過門隙，看到小女孩雯雯捧著個酒壺，紅著小臉，勇敢地一步一步走上來，上氣不接下氣。

　　浪翻雲跳了起來，移到門前，拉開門歡迎這小朋友，伸手就要接過酒壺。

　　雯雯避過了他，奔到桌前，將大酒壺吃力地放在桌上，回頭喘著氣道：「不用人幫我，我也辦得到！」

　　浪翻雲哈哈一笑，誇獎道：「可愛的小傢伙！」

　　雯雯歡天喜地跳了起來，便要衝出門去，到了門旁忽地停下，掉過頭來道：「娘也來了！」再送他一個甜甜的笑容，這才走出門外，不一會輕細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盡處。

　　浪翻雲揚聲道：「左詩姑娘既已到來，何不上來一見？」

　　一把清潤柔美的女子聲音由下傳上道：「雯雯真是多事！騷擾了浪首座的清興，小女子仍在為亡夫守靜之時，不宜冒瀆！」

　　浪翻雲道：「如此浪某亦不勉強，只有一事相詢，就是姑娘釀酒之技是否家傳之學？」

　　樓下的左詩姑娘沉默了半晌，才輕輕道：「左詩之技傳自家父……」

　　她語聲雖細，仍給浪翻雲一字不漏收在耳裏，打斷道：「姑娘尊父必是『酒神』左伯顏，當年本幫上任幫主上官飛，親自將他從京城請來釀酒，自此以後，我和幫主非他釀的酒不喝，唉！的確是美酒！可惜自他仙遊後，如此佳釀再不復嘗，想不到今天又有了『清溪流泉』，左老定必欣慰非常。」

　　左詩靜默了一會，才低聲道：「我走了！」

　　雯雯也故作豪氣地叫道：「浪首座我也走了！」

　　步聲遠去。

　　浪翻雲微微一笑，拔去壺蓋，灌了一大口，記起了亡妻惜惜在五年前的月夜裏，平靜地向他說：「猜猜我最放不下心的是甚麼事？」

　　望著愛妻慘淡的玉容，浪翻雲愛憐無限地柔聲道：「浪翻雲一介凡夫俗子，怎能猜到仙子心裏想著的東西。」

　　紀惜惜嘆了一口氣，眼角淌出一滴淚珠，道：「怕你在我死後，不懂把對我的愛移到別的女子身上，白白將美好的生命，浪費在孤獨的回憶裏，雲！不要這樣！千萬不要這樣！這人世間還有很多可愛的東西！」

　　「篤篤篤！」

　　敲門聲響，凌戰天推門而入，來到桌前，在他對面的空椅坐下，嘿然道：「又是清溪流泉，大哥是非此不歡的了。」

　　浪翻雲眼中抹過警覺的神色，因為凌戰天若非有至緊要的事，是不會在他喝酒時來找他的。

　　凌戰天挨在椅背上，舒出一口氣道：「剛收到千里靈帶來的訊息，厲若海戰死迎風峽。」

　　浪翻雲眼中爆起精芒，望往窗外的洞庭湖，剛好一隊鳥兒，排成「人」字隊形，掠過湖面。

　　再一個中秋之夜，他就要與這個擊殺了絕世武學大豪厲若海的魔師決戰，只有到那一刻，生命才能攀上最濃烈的境界。

　　在浪翻雲過去的生命裏，最痛苦難忘的一刻，就是惜惜死去那一刻。

　　而在將來的生命裏，最期待的一刻，便是這由命運安排了與這大敵相見的剎那。

　　厲若海已先他一步去了。

　　厲若海倘死而有知，必忘不了那與龐斑定出勝敗的一刻，為了知道那刻的玄虛，亦付出了生命作為代價。

　　凌戰天的聲音繼續傳進耳裏道：「赤尊信、厲若海一逃一死，龐斑以事實證明了天下第一高手的寶座，仍然是他的！」

　　浪翻雲望向凌戰天，淡淡道：「你立即使人偵查龐斑有否負傷，若答案是『否』的話，天下所有人，包括我浪翻雲在內，均非他百合之將。」

　　凌戰天一愕道：「厲若海真的這麼厲害？若厲若海臨死前的反擊，確能傷了龐斑，那就是龐斑破天荒的首度負傷了！」

　　浪翻雲灌了一口「清溪流泉」，嘆道：「誰可以告訴我，龐斑一拳打出時，厲若海究竟刺出了多少槍？」

　　凌戰天目瞪口呆道：「你怎知龐斑是以空拳對厲若海的槍？」

　　浪翻雲哂道：「龐斑雕我那立像的刀法，乃蒙古草原手工藝的風格和刀法，所以龐斑若有師傅，就必定是蒙古的『魔宗』蒙赤行，只有連大宗師傳鷹也不能擊敗的人，才能培植出這樣的不世人物。」

　　凌戰天何等機靈，立時捕捉了浪翻雲話中的玄機。蒙赤行的武功已到了返祖的境界，以拳頭為最佳武器，這技藝自亦傳給了龐斑，蒙赤行的可怕處，是他不但有蓋世的武功，更使人驚懼的是他的精神力量，龐斑亦是如此，因為他就是蒙赤行的弟子。

　　浪翻雲眼力竟高明至此，從龐斑的手挑戰書推斷出了對方的出身來歷。

　　浪翻雲舉起「清溪流泉」，一飲而盡，腦海泛起厲若海俊偉的容顏，道：「這一杯是為厲若海的丈二紅槍喝的。」語罷，長身而起。

　　凌戰天剛坐得舒舒服服，不滿道：「才講了兩句，便要回家了！」

　　浪翻雲取回桌上的書哂道：「我要趕著去打他十來斤清溪流泉，拿回家去，自從有了這絕代好酒，我自己釀酒的時間全騰空了出來，累得我要找部老莊來啃啃，否則日子如何打發！」

　　凌戰天啞然失笑道：「我們忙得昏天黑地，你卻名副其實地『被酒所累』，生出了這個空閒病來。」

　　浪翻雲將書塞入懷裡，拍拍肚皮道：「講真的，戰天！當你不板著臉孔說公事話時，你實在是個最有趣的人。」

　　轉身便去。

　　※※※

　　市郊。

　　在林中的一片空地裏，韓柏怒氣沖沖向翹起二郎腿，坐在一塊石上，正悠閒吸啜著煙管的范良極道：「我並非你的囚犯，為何將我押犯般押解到這裏來？」

　　范良極道：「一天你未娶朝霞為妾，你也不可去追求別的美女。這叫守諾！」

　　韓柏嘿嘿笑道：「你當時只是說要我娶朝霞為妾，並沒有附帶其他條件。」

　　范良極老氣橫秋道：「所以我說你是沒有經驗閱歷的毛頭小子，我也沒有附帶你不能殺死朝霞，那是否說你就可以殺朝霞，有些話是不用說出來，大家也應明白的！」他說的是那麼理所當然，理直氣壯。

　　韓柏對他的強辭奪理本大感氣憤，但當看到范良極眼內的得意之色時，知道這死老鬼正在耍弄他，暗忖我那會中你的奸計，忽地哈哈一笑道：「你要我娶朝霞為妾，自亦擺明我另外還得有正妻，所以我理應去追求另外的女子才對，否則豈非有妾無妻，沒有妻又何來妾？」

　　范良極想不到這小子忽地如此能言善辯，窒了一窒道：「這麼愛辯駁，像足個小孩子。」

　　韓柏一點不讓道：「如此嘮嘮叨叨，正是個死老頭。」

　　兩人對望一眼，忽地一齊仰天大笑起來。

　　范良極笑得淚水也嗆了出來，喘著氣道：「你這小鬼趣怪得緊。」

　　韓柏笑得彎了下來，揉著肚子道：「我明白了，你是嫉妒我的年輕和我的受歡迎。」

　　范良極嗤之以鼻道：「剛才秦夢瑤似乎並不大歡迎你。」

　　韓柏愕然道：「你竟知道她是秦夢瑤！」

　　范良極不答反問道：「小柏！讓我們打個商量！」

　　韓柏戒備地哂道：「你除了威脅外，還有商量這回事嗎？」

　　范良極道：「所謂『威脅』，就是甜頭大至不能拒絕的『商量』，小鬼頭你明白了沒有？」

　　這回輪到韓柏落在下風，氣道：「我還要感激你是不是？」

　　范良極微微一笑道：「假設我助你奪得秦夢瑤的芳心，你便讓朝霞升上一級。秦夢瑤是左，她便是右，秦夢瑤是右，她便是左，你說如何？」他也算為朝霞落足心力，一點也不放過為她爭取更美好將來的機會。

　　韓柏一愕道：「你倒懂得趁火打劫的賊道。」

　　范良極冷然道：「當然！否則那配稱天下群盜之王。」

　　韓柏故作驚奇地道：「你做賊也不感覺慚愧嗎？」

　　范良極道：「當你試過穿不暖、吃不飽，每一個人也可以把你辱罵毒打的生活後，你做甚麼也不會慚愧。」

　　韓柏訝道：「我以為只是我一個人有這種遭遇，怎麼你……」忽然間，他感到與范良極拉近了很多。

　　這是個既可恨，但亦可愛復可憐的老傢伙，儘管表面上看去他是個那麼充滿了生命力、鬥志、樂天和堅強的「老鬼」。

　　范良極眼中閃過罕有的回憶神情，嘆了一口氣道：「我一生中從不受人之恩，因為在我七歲那年，啞師從寒冬的街頭，救起我後，我知道自己已領盡了上天的恩賜，不應更貪心了。你想我天生是這麼矮瘦乾枯嗎？其實是那時餓壞了。」

　　頓了頓，范良極陰沉下來道：「就是他，使我成為天下景仰的黑榜高手，我在遇到你前，從不和人說話，因為我從啞師處學懂了沉默之道，就是那種『靜默』，使我成為無可比擬的盜中之王。我活命的法寶，就是靜默和忍耐。」

　　韓柏點頭同意道：「說到偷盜拐騙，不動聲息，確沒有多少人能及得上你。」

　　范良極弄不清楚這小子究竟是挖苦他，還是恭維他，唯有悶哼一聲道：「這天下的偉業都是由一無所有的人創造出來的，朱元璋便是乞丐出身，連皇帝也做了，天下也得了！」

　　韓柏嚇了一跳，道：「你隨隨便便直呼皇帝老子之名，不怕殺頭嗎？」

　　范良極眼中抹著一絲悲哀的神色道：「十天後龐斑復原了，你看我們還有多少日子可活？」

　　韓柏愕然道：「龐斑不會這麼看不開吧！」

　　范良極點燃了已熄滅了的煙絲，深吸一口，又徐徐吐出，道：「那天他如果肯回頭看上風行烈一眼，我們現在也不用瞎擔心……」

　　韓柏一震道：「我明白了，因龐斑怕見到風行烈時，會忍不住負傷出手。」

　　范良極讚道：「果然一點便明，龐斑或會放過任何人，但絕不會放過風行烈，你則不能不為救風行烈和龐斑動手，我卻不能使朝霞未過門便死了夫君，故空有逃走之能也派不上用處。」

　　韓柏心中感動，這從來也沒有朋友的孤獨老人，對朋友卻是如此義薄雲天。因為范良極是盜中之王，而盜賊最拿手的絕技便是逃走，所以儘管龐斑想找范良極晦氣，亦將大為頭痛。

　　范良極忽地興奮起來，豪氣縱橫地道：「趁我們至少還有九天半好活，不如讓我們幹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

　　韓柏小孩心性，大覺好玩，不過想了想，又皺起眉頭惑然道：「九天半可幹得甚麼偉大的事來？」

　　范良極胸有成竹地道：「這世界還有甚麼比愛和恨更偉大，以愛來說，我們可在這九天半內，分別追上雲清和秦夢瑤；以恨來說，你怎可放過那人面獸心的馬峻聲。」

　　韓柏童心大動，讚歎道：「果然是既有閱歷又有經驗的嫩傢伙，想出來的都是最好玩的玩意兒。」

　　范良極得此知己，「嫩」懷大慰，笑咪咪站起來，伸指戳著韓柏的胸口，強調道：「你或者不知道，你已成了能左右武林史往那個方向發展的偉人，也是靠著你這偉人的身分，我才找到一條可讓你和秦夢瑤接近的妙計。」

　　※※※

　　風行烈大步沿街而行，谷倩蓮則有若小鳥依人般，喜孜孜地傍著這「惡人」而走，深入這府城裏去。

　　兩旁店舖林立，行人熙來攘往，均衣著光鮮，喜氣洋洋，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

　　風行烈武功重復，心情大是不同。

　　谷倩蓮何等乖巧，知道風行烈要獨自思索，也不打擾他，只是自顧自四處瀏望，像個天真好奇的無知少女。

　　前面一枝大旗伸了出來，寫著「饅頭我第一」五個硃紅大字，非常耀目。

　　谷倩蓮習慣成自然地一伸玉手，往風行烈的衣袖抓去，這時的風行烈還是那麼易被欺負嗎？手一移，避了開去，谷倩蓮抓了個空。

　　谷倩蓮呆了一呆，嗔道：「你讓我抓著衣袖也不行嗎？」言罷，規規矩矩探手緩緩抓來。

　　風行烈劍眉一皺。

　　自己若再次避開，便顯得沒有風度了，一猶豫間，衣袖已給谷倩蓮抓著。

　　風行烈故作不悅地道：「你想幹甚麼？」

　　谷倩蓮扯扯他衣袖，另一手揉著自己的小肚子，哀求道：「人家想你進去試試這世上是否真有『饅頭我第一』這回事！」

　　風行烈暗忖，原來這妮子餓了，若是范良極和韓柏那對歡喜冤家在此，定必乘機將她耍弄一番，可惜卻只有他一人在此，對著這狡計百出的谷倩蓮，他真是一籌莫展。好！捨命陪狡女，我風行烈就看看你還有甚麼花樣？微微一笑道：「谷姑娘若不嫌冒昧，就讓在下作個小東道，請你進去吃他一頓吧。」

　　谷倩蓮想不到他如此好說話，歡喜得跳了起來，扯著他直入店內，在店角找了張桌子坐下才放開他衣袖，一口氣點了七、八樣東西，最少夠四人之用。

　　風行烈微笑安坐，不置可否。

　　先送上來的是一碟堆得像個小飽山的饅頭和兩小碗辣點。

　　谷倩蓮毫不客氣，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風行烈想道：她必是真的餓了，由此可知當韓柏將最後一個饅頭遞給她時，被范良極一手搶走，對她來說是多麼「殘忍」，但她當時仍裝作毫不在乎，當知這美麗的少女何等堅強和好勝。

　　無論谷倩蓮怎樣大吃特吃，但都不會給人絲毫狼吞虎嚥的不雅感覺，尤其間中送來一瞬間的秋波，又或嘴角一絲笑意，總是春意盎然。

　　風行烈心中忽地一震，猛然驚覺到自谷倩蓮出現後，直至此刻，因恩師厲若海戰逝而帶來鬱結難解的心情，竟輕鬆了很多。

　　另一個念頭在心中升起，難道我歡喜和她在一塊兒？

　　這時谷倩蓮暫時放過了桌上的食物，微微前俯道：「吃第一個饅頭時，就真是饅頭我第一，吃第二個時味道已差了很多，希望他們的陽春麵可靠一點。」

　　風行烈見她說話時神態天真可人，搖頭失笑打趣道：「你已經找到如何使東西好吃的竅門了，就是待餓得要死時，只吃一個饅頭。」

　　谷倩蓮「噗哧」一笑，俏臉旋開兩個小酒渦，甜甜地瞄了他一眼，低頭輕聲道：「你心情好時，說話好聽多了！」

　　風行烈恐嚇地悶哼一聲，道：「好聽的說話，最不可靠。」指了指門外，續道：「就像『饅頭我第一』這句話！」

　　谷倩蓮沒有抬起頭來，輕咬脣皮道：「為何你忽然會對我和顏悅色起來，又和我說話兒，不再討厭我了嗎？」

　　風行烈眼中抹過一絲失落，淡淡道：「還有九天半，我便會和龐斑一決生死，所以現在也沒有心情和你計較了。」

　　谷倩蓮抬起頭來，幽怨地道：「你們男人總愛逞強鬥勝，明知道必敗還要去送死。」

　　風行烈苦笑道：「我也想能有一年半載的時光，讓我消化從恩師厲若海和龐斑決戰時俯瞰得到的東西，可是龐斑是不會放過我的。」

　　谷倩蓮低頭輕問道：「厲門主死了嗎？」

　　風行烈眼中閃過揉合了悲痛、尊敬、崇仰的神色，淡淡道：「是的，死了！像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般死了。」忽地一震，不能置信地叫道：「你在哭？」

　　谷倩蓮抬起滿佈淚痕的俏臉，幽幽道：「是的！我在哭，自從我十三歲那年，為公主送信給厲門主時，見過厲門主，直到今天我還記得那情景，沒有人比他更是英雄，所以打一開始我便用盡一切方法來助你，你還總要錯怪人家。」

　　這一招轟得風行烈潰不成軍，老臉一紅道：「快笑笑給我看，你每逢扮完可憐模樣後，總會甜甜一笑的呀！」

　　谷倩蓮淚珠猶掛的瓜子臉真個綻出笑意，嬌嗔道：「你是否養成了欺負我的習慣，人家悽苦落淚，還逗人家！」

　　風行烈見她回復「正常」，心中定了些，忽有所覺，往街上看去。

　　一個全身白衣，背著古劍，瀟灑孤傲，禿頭光滑如鏡的高瘦僧人，正步入店裏。

　　谷倩蓮也感應到那白衣僧的出現，垂下了頭，眼內閃過奇異的神色。

　　白衣僧大步來到風行烈桌前，禮貌地道：「我可以坐這桌嗎？」

　　風行烈細察這白衣僧近乎女性般且看上去仍充滿青春的秀俊臉容，點點頭道：「大師既對此桌有緣，自然有你的份兒，只不知現在還有三張空椅子，大師會揀那張坐下，和為何要揀那一張？」

　　白衣僧雖然瘦，但骨格卻大而有勢，悠立店內，確有幾分佛氣仙姿。

　　他明亮的眼神絲毫不見波動，淡淡道：「小僧是隨緣而來，隨緣而動，只要那張椅子和我有緣，小僧便坐那張。」

　　風行烈笑道：「大師隨便吧！」說罷，目光掃向低垂著頭的谷倩蓮，只見她一臉罕見的冰冷陰沉，心中一動。

　　白衣僧已在正對著他的椅子坐了下來，淡然道：「風兄知道小僧來此，是為了甚麼事吧？」

　　風行烈毫不退讓地跟對方精光凝然的目光對視，溫和地道：「能令八派聯盟第一號種子高手『劍僧』不捨大師親自出馬，為的當然是很重要的事？」

　　不捨大師微微一笑，問道：「敢間風兄從何得知我乃第一號種子高手？」

　　一直沒有作聲的谷倩蓮呶呶嘴角，不屑地道：「知道這事有何稀奇！我還知道你是八派聯盟的祕密武器，因為你的武功已超越了不老神仙和無想僧，成為八派第一人。」

　　風行烈既奇怪一直歡容軟語的谷倩蓮對不捨僧如此不客氣，又奇怪她為何竟會知道這只有八派裏少數人才知的祕密。

　　不捨臉容平靜如常，忽地啞然失笑道：「小僧真是貽笑大方，不過姑娘如此一說，小僧已猜到姑娘乃『雙修府』的高手，現在小僧已到，姑娘亦應交代一下取去敝師姪孫何旗揚之物一事了！」

　　谷倩蓮心中一懍，想不到不捨才智竟高達這種地步，憑自己幾句話，便猜到自己的出身來歷，冷冷道：「誰希罕那份文件了，只不過我想引你親自到來，交這給你。」探手入懷，取出一封信，放在不捨面前的桌上。

　　雪白的封套上寫著「宗道父親大人手啟」八個驚心動魄的秀麗字體。

　　風行烈至此才知道名望在少林僅次於無想僧的不捨，和雙修府的關係大不簡單。

　　不捨眼光落在封套上，眼中抹過一陣難以形容的苦痛。

　　谷倩蓮霍地站起，道：「信已送到，那東西就給還你。」

　　探手懷裏，忽地臉色一變，愕在那裏，手也沒有抽出來。

　　風行烈和不捨兩人齊向她望去。

　　谷倩蓮咬牙道：「東西不見了。」

第五章　色劍雙絕

　　韓柏躍過一堵高牆，追著范良極落到一條小巷去，不滿道：「你究竟要帶我到那裏去，在這些大街小巷傻呼呼地狼奔鼠竄。」

　　范良極悶哼道：「少年人，有耐性點。」忽地神情一動，閉口默然，動也不動。

　　韓柏機警地停止了一切動作。

　　輕微的腳步聲在巷口響起，一位俏麗的美女盈盈地朝他們走來。

　　韓柏目瞪口呆，來者竟是秦夢瑤。

　　范良極扳出煙桿，悠悠閒閒從懷裏掏出煙絲，塞在管內。

　　秦夢瑤筆直來到他兩人身前七、八步外停定，神情平靜，望著睜大眼睛眨也不眨盯著她的韓柏，和像是作賊心虛，將眼光避到了別處的范良極，淡然自若道：「前輩追蹤之術足當天下第一大家，我連使了十種方法，也甩不下前輩。」頓了頓又道：「敢問前輩是否『獨行盜』范良極？」

　　范良極點燃煙絲，深吸一口氣道：「秦姑娘不愧『慈航靜齋』三百年來最出類拔萃的高手，竟能單憑直覺，便能感應到我在跟蹤姑娘，並掉過頭來反跟著我們。」

　　韓柏在旁奇道：「現在秦姑娘前輩前、前輩後的叫著，你為何不解釋一下，告訴她你有顆年輕的心。」

　　范良極怒瞪他一眼後，繼續道：「我這次引姑娘到此，實有一關係到武林盛衰的頭等大事，要和姑娘打個商量。」

　　韓柏立時想起范良極對「商量」的定義，就是「甜頭大至不能拒絕」的「威脅」，心中忽地感到有點不妙，因為他從未見過范良極如此一本正經地說話。

　　偏恨他不知范良極在弄甚麼鬼。

　　秦夢瑤只是隨隨便便站在那裏，韓柏便感到天地充滿了生機和熱血。

　　秦夢瑤清美的容顏不見絲毫波動，柔聲道：「前輩有話請直說！」

　　范良極徐徐吐出一口煙，別過頭來望向秦夢瑤，道：「姑娘到此，想必是為了『韓府凶案』一事了。」

　　秦夢瑤明眸一閃，微微一笑道：「這怎能瞞過范前輩的法耳，家師曾有言，天下之至，莫有人能勝過於龐斑的拳、浪翻雲的劍、厲若海的槍、赤尊信的手、封寒的刀、乾羅的矛、范良極的耳、烈震北的針、虛若無的鞭。」

　　范良極手一抖，彈起了點點星火，愕然道：「這是言靜庵說的？」

　　他的驚愕並不是故意裝出來的，武林兩大聖地一向與世無爭，地位尊崇無比，言靜庵和淨念禪宗的了盡禪主，隱為白道兩大最頂尖高手，但至於高至何等程度，因從未見他們與人交手，故而純屬猜想。

　　但秦夢瑤引述言靜庵的這幾句話裏，點出了范良極一生最大的成就，就是「耳」這一點，已足可使對自己長短知道得最清楚的獨行盜范良極，震駭莫名至不能掩飾的地步。

　　聽到言靜庵的名字，秦夢瑤俏臉閃過孺慕的神色，淡淡道：「本齋心法與劍術以『靜』為主，以守為攻，但家師卻說若遇上前輩時，必須反靜為動，反守為攻，由此可見家師對前輩的推崇。」

　　韓柏好奇心大起，問道：「那對付赤尊信，又有何妙法！」他關心的當然是體內的魔種。

　　秦夢瑤望向他，想了想，抿嘴一笑道：「千萬不要在黎明前時分，和赤尊信在一個兵器庫內決鬥，不過這可只是我說的。」

　　范良極失聲大笑，拍腿叫絕道：「這是個好得不能再好的形容，姑娘既美若天仙，又是蕙質蘭心，怪不得我的小柏見到你便失魂落魄，連仇家也可放過了。」

　　韓柏如給利箭穿心般，渾身一震，急叫道：「死老鬼，這怎能說出來？」

　　范良極打出個叫他閉口的手勢怒道：「枉你昂藏七尺，堂堂男子漢，敢想不敢為。你喜歡秦姑娘的所謂祕密，早雕刻般鑿在你的小臉上，那樣神不守舍地瞪著人家，還怪我不代你瞞人。」

　　秦夢瑤輕蹙秀眉，望了望正要找個地洞鑽進去的韓柏，想發怒，卻發覺心中全無怒氣。

　　韓柏給她最深刻的印象，不是一代豪士的形相，而是眼內射出的真誠，只看了一眼，她便感應到韓柏對她的愛意。但那挑起心湖裏的一個小微波，並不足以擾亂她的平靜。

　　記得在慈航靜齋一個院落裏，那時正下著雪，點點雪花落在她和恩師言靜庵的斗篷上。

　　她偷看言靜庵清麗得不著一絲人間煙火的側臉一眼，儘管在這冰天雪地裏，心頭仍有一陣揮不掉的暖意。言靜庵更像一位姐姐。她不知道天地間是否有人生比言靜庵更感性、更富感情，更不去理會人世的蠢事。

　　言靜庵微微一笑道：「夢瑤！你為何那麼鬼祟地看著我，是否心中轉到甚麼壞念頭上？」

　　秦夢瑤輕聲道：「夢瑤有個很大膽的問題，想問你！」

　　言靜庵淡淡道：「以你這樣捨劍道外別無所求的人，竟然還有一個不應問也要問的問題，我定然招架不來。」她說話的神氣語態，沒有半分像個師傅的模樣，但卻予人更親切，更使人真心愛慕。

　　秦夢瑤輕輕嘆了一口氣，平靜地道：「我只想知當日龐斑來會你時，怎能不拜倒在你的絕代芳華下！」

　　言靜庵嬌軀一震，深若海洋的眼睛爆閃起前所未有的異彩，接著又神情一黯，以靜若止水的語調道：「因為他以為自己能辦得到！」

　　秦夢瑤心中激起千丈巨浪，直到此刻，言靜庵才破天荒第一次間接地承認自己愛上了天下眾邪之首的魔師龐斑，第一次向愛徒透露心事。

　　言靜庵臉容回復了止水般的安然，但眼中的淒意卻更濃，緩步走出院外，只見群峰環峙的廣闊空間裏，雨雪紛飛，而她們這處在最高山峰上的慈航靜齋，則像變成了宇宙的核心。

　　她回過身來，微微一笑道：「我送你就送到這裏，好好珍重自己。」

　　秦夢瑤道：「人生無常，這一去不知和師傅還有否相見之日，所以有些話不能不說，不能不問，夢瑤縱能看破一切，又怎過得了師徒之情這一關。我也壓根兒不想去闖！」

　　言靜庵柔和地道：「你已問了一個問題，我也答了你那問題，還不夠嗎？真是貪心。不過你也有很多年沒有這樣喚我作師傅了！」

　　秦夢瑤知道言靜庵溺寵自己，所以連對龐斑的愛意也不隱瞞她，心中一陣感動，道：「知道嗎？自從我懂人事以來，就從未見過師傅真正的笑容。」

　　言靜庵伸手摟著她的香肩，憐愛地道：「我的小夢瑤，為師准你再問一個問題。」對答至今，她還是首次自稱師傅，從外貌神態看上去，絕沒有人會懷疑她們是深情的兩姊妹。

　　秦夢瑤依戀地將頭靠在言靜庵的肩頸上，輕輕道：「夢瑤是否還有一位師姐？」

　　言靜庵鬆開了摟著秦夢瑤的手，飄身而起，以一美至沒有筆墨可以形容的美妙姿態，落在一塊傲座峰頂的大石上，飄飛的白衣溶入了茫茫雪點內。

　　秦夢瑤如影附形，緊跟她落在石上，和剛才的姿勢距離完全一樣。

　　秦夢瑤心痛地道：「師傅！你哭了！」

　　一滴淚珠由言靜庵嬌嫩的臉蛋滑下，加入雪點組成的大隊裏，落到已鋪了厚厚一層積雪的巨石上。

　　這石在附近相當有名，就叫「淚石」，因為倘非天帝流下的淚，怎能落在這附近的第一高峰「帝踏峰」上去，想不到今天又多受言靜庵這一滴淚。

　　言靜庵回復了冷靜，美目轉被彩芒替代，淡淡道：「是的！我哭了，夢瑤，你知道為師選你為徒，是為了甚麼原因？」

　　秦夢瑤默然不語，亦沒有半分自驕自恃的神態。

　　言靜庵勉強造出一個淒美的笑容，道：「因為你有為師缺乏的堅強，若我更堅強一點，龐斑就不是退隱江湖二十年，而是一生一世了。」

　　秦夢瑤垂下了頭，低聲道：「我只歡喜你像現在那樣子。」說到這句，秦夢瑤終表現出嬌憨女兒的心境。

　　言靜庵靜默了片刻，道：「為師也有一個問題，想你解答一下！」

　　秦夢瑤奇道：「原來師傅也會有問題，快問吧！」在這離別的一刻，她就像忽又重回七、八歲時向言靜庵撒嬌的歡樂時光。

　　言靜庵淡然道：「我常在想，這世間是否能有使我的乖徒兒傾心的男子？」

　　秦夢瑤像早預備了答案般道：「夢瑤已傾心於劍道，再無其他事物能打動我的心了。」

　　言靜庵道：「就因為你是靜齋二百年來眾多人才裏，唯一既有那種天分才情，又有希望過得『世情』這一關的人，所以你成為超越了歷代祖師的劍道高手，破去了我們三百年來所有門人不得涉足江湖的禁例。夢瑤這次遠行，不須有任何特定目標，只要順心行事，也不須將師門榮辱看在眼裏，放手而為，終有一天，你會得到你想得到的東西，那時為師會讓你看到真正的笑容。」

　　韓柏的大叫傳來，驚碎了秦夢瑤深情的回憶。

　　秦夢瑤循聲望去，韓柏如大鳥騰空，越牆而沒。

　　范良極咬牙切齒，正要大咒一輪，秦夢瑤道：「他是否真是韓柏？」

　　范良極想不到秦夢瑤問得如此直接了當，一愕後道：「當然是如假包換的韓柏，韓府血案裏最微不足道但又是最關鍵性的人物。」

　　秦夢瑤秀眉輕蹙道：「若前輩只是止於空口說白話，晚輩便要走了。」

　　范良極臉有得色，道：「當然有憑有據，待我拿出來給你看。」正要探手懷裏，忽地神情一動，低叫道：「很多人！」

　　話猶未已，韓柏首先越牆而來，迫不及待地叫道：「方夜羽帶了很多人來！快走！」

　　范良極苦笑道：「走不了！四方八面都是他的人。」

　　秦夢瑤盈然俏立，安靜如昔。

　　「當然走不了！」有若潘安再世卻欠了一頭黑髮的「白髮」柳搖枝，和豔如桃李的「紅顏」花解語，現身牆頭。

　　風吹過時，不時掀起花解語一截裙腳，露出了小部分雪白中透著粉紅的玉腿，春色盎然。

　　范良極吞了一口痰涎道：「這麼老還是如此誘人，真的是薑愈老愈辣。」

　　花解語弄不清楚范良極是稱讚她還是損她，嬌嗔道：「范兄詞鋒如此凌厲，教奴家如何招架。」

　　這一句連消帶打，以守為攻立使范良極不好意思拿著她的年紀再做文章。

　　長笑聲起，方夜羽現身在和白髮、紅顏兩人遙遙對立的屋頂處，將韓、范、秦三人夾在中間。

　　韓柏忽地回復了赤尊信式的神態和氣勢，一拍背上三八戟，仰天一陣大笑，道：「十日不到，便再和方兄相會，能不需久等，真是痛快之極，方兄的戟就在韓某背上，等方兄親手來取。」

　　方夜羽灑然笑道：「隨著對韓兄加深的認識，收你為手下一語，自是無法實現，故小弟將前時說的三個月內活捉你一句話收回，改為即時殺死你，未知韓兄意下如何！」

　　他要殺死人，還在請問對方的意向，確是奇哉怪也。

　　范良極冷冷向韓柏道：「你看！這小子連九天也等不了，便急著出手，壞了我們的大事！」

　　方夜羽轉向默立不語的秦夢瑤，這才有機會細看對方，腦際轟然一震，心中嘆道：「世間竟有如此靈氣迫人的美女，怕也可以與靳冰雲一較短長了。」

　　秦夢瑤眼中掠過不悅的神色，顯是不滿方夜羽如此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方夜羽猛地驚醒，道：「夢瑤小姐有若長於極峰上的雪蓮花，故雖現身塵世，仍可給在下一眼認出，本人謹此代師尊向令師問好。」

　　秦夢瑤心中奇怪，方夜羽明知她是誰，怎會還當著她面前，說要殺死韓柏，難道他只是聲東擊西，真正的目標是她才對？想到這裏，心中忽地升起了一種奇怪的感覺，那感覺不是來自附近的人，而是來至東南方的某一遠處。

　　范良極驀然大喝道：「龐斑你是否來了？」

　　方夜羽愕然，想了想才道：「家師怎會來此，前輩莫要多心了。」

　　秦夢瑤卻知方夜羽在說謊，更有可能是他也不知龐斑來了，因為方夜羽絕不似說謊的人。他的一切神態動靜，都接近完美。言靜庵曾說過，龐斑舉手投足，一言一笑，都是絕對的完美，那造成他邪異無比的吸引力，很容易便為他這氣質所懾，難以生出對抗的心，方夜羽正繼承了他這種特質。

　　但龐斑沒出現便走了。那並瞞不過范良極天下無雙的耳朵，想到這裏，望向韓柏，後者眼睛正機警地望著東南方，此人也感應到龐斑的接近，由此推之，這自認韓柏的豪漢，亦是個不可一世，能與范良極比較的高手，偏是那麼天真傻氣！但剛才他在方夜羽面前卻表現了慷慨豪雄，不畏強權的一面，那種對比造成一種奇異的魅力。

　　秦夢瑤淡淡道：「令師來了又走了，方兄！我有一事不明，敢請賜告。」

　　方夜羽再愕一愕，道：「既然夢瑤小姐也如此說，便一定錯不了，夢瑤小姐有話請說。」

　　韓柏眼神一落在秦夢瑤身上，便毫不掩飾地由凌厲化作溫柔，她不但人美，聲音更柔美寧逸，使人百聽不厭，看著她時，你絕不會再感覺到人世間有任何鬥爭或醜惡，她便像由天降下的仙子，到塵世來歷練一番。

　　秦夢瑤一點也沒有因成了眾眼之的而有絲毫不安，平和地道：「方公子明知秦夢瑤乃來自慈航靜齋的人，竟還當著我說要殺人，難道你以為我竟會坐視不理嗎？」

　　她的說話直接了當，像把劍般往方夜羽刺去。

　　韓柏長笑起來，將眾人的眼光扯回他身上，瀟灑地向秦夢瑤施了個禮，道：「姑娘乃天上仙子，不須管人世間這類仇殺鬥爭，這件事韓某一人做事一人當，由我獨力應付便可以了。」

　　范良極在旁冷冷道：「這小子倒識吹捧拍馬、斟茶遞水，侍候周到的追求大法。」

　　方夜羽不理他兩人，向秦夢瑤微微一笑、文質彬彬地道：「衝著夢瑤小姐這幾句話，我便改為假設十天之內，韓兄若能躲過我手下三次的刺殺，十天後我便和他公平決鬥一場，時間地點任韓兄選擇。」

　　秦夢瑤心中一嘆，這方夜羽果然不愧龐斑之徒，這樣一說，既能使她下得臺階，甚至賣了她一個人情，還將韓柏迫得退入了不得不獨自應付危險的死角，確是厲害。她亦難以阻止，因為決定權已到了韓柏手上。

　　范良極本想反對，忽地神情一動，先一步用手勢阻止韓柏出言，搶著答應道：「好！十天後，假設我這小侄韓柏不死，便在黎明前半個時辰，在韓府大宅內的武庫和小魔師你決一生死。」

　　秦夢瑤嬌軀輕震，眼中爆閃異彩，專注地打量韓柏，此人究竟和赤尊信有何關係？

　　韓柏一愕恍然，啞然失笑道：「薑果是老的辣！」說到這裏，不由往煙視媚行的花解語望去，後者那精靈得像生出電光的深黑眸子，正滿溜溜地在自己身上有興趣地瀏覽著。

　　她的拍檔柳搖枝卻只顧看著秦夢瑤，眼中露出顛倒迷醉的神色。

　　方夜羽也是一呆，眼中閃過精芒，默然半晌，才大喝道：「好！假設韓兄吉人天相，十日後我們便在韓家武庫內於黎明前的一刻決戰。」

　　接著向秦夢瑤躬身道：「夢瑤小姐恬淡無為，那知世情之苦，在下有個請求，還望夢瑤小姐俯允。」

　　秦夢瑤大方地道：「方兄但說無礙，不過我卻不知自己能否辦到？」

　　方夜羽哈哈一笑道：「夢瑤小姐必能辦到！家師龐斑希望今夜三更時分，在離此東面三里的柳林和夢瑤小姐一見。」

　　秦夢瑤心中嘆了一口氣，方夜羽確是針對自己的弱點，設下了她不能不踏入去，不是陷阱的陷阱；因為只以龐斑和言靜庵的微妙關係，見龐斑是絕對沒有危險的，但危險的是韓柏，因為她本打好了算盤，要不惜一切在這十天之內，保證韓柏絲毫無所損，但要見龐斑今晚便不能不離開韓柏了。

　　而這約會她是不能不赴的，因為她想親口問龐斑，為何竟狠得下心腸，離開了言靜庵？在「世情」裏，對她來說，與言靜庵那種更甚於骨肉的師徒之倩的難關是最難闖過的。

　　秦夢瑤輕搖螓首，眼中抹過一絲使人心醉的神色，嘆了一口氣道：「這本是個最易答的問題，眼下卻變成最難答，方公子我可否不答。」

　　方夜羽目不轉睛地盯著她，愛憐地道：「夢瑤小姐早答了我的問題，在下就此告退。」話剛完便越牆而去。

　　柳搖枝和花解語也同時消失不見。

　　花解語的笑聲遠遠傳來道：「韓柏小弟，很快我們便會再見了！」

　　※※※

　　劍僧長身而起，順手將信納入僧袍裏，古井不波地道：「既然文件不見了，小僧自會往別處追查，風兄的朋友聲言要殺敝派後輩何旗揚，敝派自不能袖手不理，萬望風兄不要插手其中。」

　　風行烈道：「既是風某的朋友，在下可以不理嗎？」斬釘截鐵，絕無半分轉彎的味道。

　　劍僧眼中閃過精芒，但轉瞬又回復一貫的孤冷，淡淡道：「我們曾得到來自淨念禪宗的訊息，經最高長老會的商討後，已決定不惜一切保你之命，以牽制龐斑，所以若風兄決定插手此事，敝派唯有放過令友，但卻不是因怕了他。」

　　轉身便去，到了舖外的陽光裏，裹著高瘦身材的白色僧袍有若透明的白，閃爍生輝，予人一種乾淨純美的感覺，確具仙姿。

　　不捨又回過頭來，向風行烈道：「風兄是小僧真心想結交的幾個人之一，有緣再見了！」沒進舖外長街的人潮裏去。

　　谷倩蓮接口輕輕道：「另兩個他也想結識的人，必是龐斑和浪翻雲。」

　　風行烈喝了一口早冷了的茶，悠然道：「可估得到是誰偷了谷姑娘的東西。」

　　谷倩蓮霍地站起，大怒道：「必是那殺千刀死了只有人笑沒有人憐的老渾蛋死狐狸鬼獨行『乞』范良極了！」說到「乞」字，她特別加重了語氣。

　　風行烈目定口呆，想不到這一直扮演楚楚可憐的小姑娘罵起人來會這麼凶的。

　　谷倩蓮忽又噗哧笑出來，那還有半點惱怒怨恨了。

　　※※※

　　洞庭湖。

　　怒蛟島。

　　日沒。

　　浪翻雲孤立於岸旁一塊巨石之上。

　　他別過凌戰天後，便來到這島後的無人沙灘，一站便站了三個時辰，直到太陽落到湖水之下，怒蛟島亮起了點點燈火，他才想到離開這寧靜的角落。

　　他又走回觀遠樓所處的大街上，路上遇到的人雖無不興奮地偷看他，卻沒有人敢停下來指點，更沒有人敢走上來和他說話，因為幫主上官鷹曾親下嚴令，禁止任何人打擾這天下第一劍手的安閒寧逸。

　　浪翻雲來到一條橫巷，猶豫片晌，終於步入巷內，不一會抵達小巷盡頭處，掛著「清溪流泉」牌匾的小酒鋪已關上了門，漆黑一片。

　　他見到酒鋪關了門，搖頭苦笑，掉頭便往巷口走去。才兩步光景，一個婀婀婷婷的布衣女子，拖著個小女孩，朝他走來。

　　浪翻雲心道：又會這麼巧了。

　　小女孩已掙脫了母親的手，跳上前來，瞪大一對小精靈般的黑眼珠，不能相信地輕呼道：「原來是你浪首座，雯雯和娘剛剛去找你呢！」

　　浪翻雲愕道：「找我！」不期然望向那美麗的新寡文君。

　　像早知他會望過來般，左詩垂下了頭，秀美的俏臉卻無從掩飾地飛起兩朵紅雲，正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低聲委婉地解釋道：「另一罐酒剛好夠火候了，所以我拿了壺去觀遠樓，想請方二叔轉給首座，不知首座早走了。」

　　小雯雯手叉腰，老氣橫秋地道：「方爺子說那壺酒會留給你下次去時喝呢。」跟著壓低聲道：「那並不是清溪流泉，而是僅餘公公親釀的十二罐酒之一，何止夠火候，從沒有人捨得喝掉它們呢。」

　　浪翻雲一聽酒蟲大動，精神一振道：「我立即去問方二叔要酒，否則遲恐生變。」一踏步，已越過雯雯，來到垂著頭的左詩身前，微笑道：「天下間或者只有兩個人有資格去品嘗欣賞左公的酒，一個是我，另一個就是過世了的老幫主，左姑娘你贈我以酒，包保左公在天之靈正在撚鬚長笑！」到這後一句句尾，人早消失在巷外。

　　左詩露出思索的神情，忽地噗哧一笑，像在感歎，又像在欣賞回味浪翻雲的酒鬼行徑和說話。

　　小雯雯走上來，拉起左詩的手道：「娘！自爹到了永遠也回不來了的地方後，你還是第一次笑呢。」

第六章　名妓秀秀

　　一輛華麗的馬車，由黑白二僕策駛，來到黃州府首屈一指的青樓『小花溪』門前，大院立時中門大開，兩列大漢分立兩旁，擺出隆重歡迎的派勢，看著八駒拖行的馬車，進入林木婆娑的院落裏。

　　「小花溪」並非此地最大的妓院，一個街口外的「盡歡樓」便比它大上少許，但「小花溪」卻擁有這附近七省色藝稱冠、賣藝不賣身的青樓才女憐秀秀。

　　馬車停了下來。

　　一名中年大漢排眾而出，走前拉開車門，然後退後三步，恭身呼道：「察知勤謹代表小花溪全體和憐秀秀恭迎魔師大駕。」

　　這察知勤乃小花溪的後臺大老闆，在這一帶有頭有臉，更是一個幫會的龍頭老大，在黑白二道裏非常吃得開，否則也不能在這三年來，保得住憐秀秀清白之身，但亦得罪了很多人，最近更因此事與一個連他也惹不起的人反目，使他極為心煩，可是這次龐斑前來，假若一切妥當，事後只要放聲氣出去，使人知道龐斑曾到小花溪一遊，包管自此以後，沒有人敢動他和小花溪半根毫毛，誰不怕這會惹得龐斑不高興？

　　眼前一花，一個雄偉如山、衣服華麗的男子，已卓立車旁。

　　龐斑雙目如電，掃過察知勤和他一眾最得力的手下，微微一笑。

　　察知勤雙腳一軟，跪了下來，眼角看處才發覺自己平時橫行市井，向以強橫豪勇見稱的一眾手下，早跪滿身後，連頭也不敢抬起來。

　　龐斑環目四顧，讚歎道：「如此溫柔之鄉，小中見大，大中見小，芥子納須彌，當非出自察兄的心手，未知是何人構思設計？」

　　察知勤想不到龐斑一上來便以此發言，而且明白地表示看不起他的「心思」，卻絲毫也不感屈辱或不高興，囁嚅道：「魔師明察秋毫，小花溪乃根據秀秀小姐意思而建。」

　　龐斑有禮地道：「察兄和各位弟兄請起！」接著往最高的三樓一揖道：「秀秀小姐不愧青樓第一才女，請受龐斑一禮。只不知正門牌匾上『小花溪』三字，是否也是小姐手書？」

　　「叮叮咚咚！」開始幾下箏音有如萬馬奔馳，千軍廝殺，戰意騰騰，但接著箏音轉柔，便若畢生離家的戰士，心疲力累地想起萬里之外家中的嬌妻愛兒，和溫軟香潔的床鋪。

　　箏音悠然而止，突又爆起幾個清音，使人淨心去慮。

　　龐斑眼中閃過驚異的神色。

　　一把低沉卻悅耳之極的女音，從三樓敞開的廂房傳下來道：「貴客既至，為何不移駕上來，見見秀秀！」

　　龐斑一聲長笑，頻道：「有意思！有意思！」大步往主樓走去。

　　察知勤想搶前引路，人影再閃，黑白二僕已攔在前面，其中一人冷冷道：「察先生不用客氣，敝主一人上去便可以了。」

　　龐斑步上三樓，兩名小丫環待在門旁，一見他上來，垂下眼光，誠惶誠恐地把門拉開，讓他直進無阻。

　　門在他身後輕輕掩上。

　　一位白衣麗人，俏立近窗的箏旁，躬身道：「憐秀秀恭迎龐先生法駕！」

　　龐斑銳如鷹隼的雙目電射在憐秀秀亭亭玉立的纖美嬌軀上，訝然道：「色藝本來難以兩全，想不到小姐既有卓絕天下的箏技，又兼具豔蓋凡俗的天生麗質，龐斑幸何如之，得聽仙樂，得睹芳顏。」

　　憐秀秀見慣男性為她迷醉顛倒的神色，聽慣了恭維她色藝的說話，但卻從沒有人比龐斑說得更直接更動人，微微一笑，露出兩個酒渦，拉開了近窗的一張椅子，道：「龐先生請坐，讓秀秀敬你一杯酒。」

　　龐斑悠然坐下，拿起酒杯，接著憐秀秀纖纖玉手提著酒壺斟下來的烈酒。

　　四十年來，他還是第一次拿起酒杯來。

　　自從擊殺了當時白道第一高手絕戒和尚後，他便酒不沾唇。那是與厲若海決戰前，最使他「感動」的一次決鬥。

　　現在有了厲若海。

　　好一把丈二紅槍！

　　秀秀的聲音傳入耳內道：「酒冷了！」

　　龐斑舉杯一飲而盡，清白得若透明的臉容掃過一抹豔紅，瞬又消去，微笑向陪坐側旁的憐秀秀道：「小姐氣質清雅，不類飄泊塵世之人，何以卻與龐斑有緣於此時此地？」

　　憐秀秀俏目掠過一陣迷霧，道：「人生誰不是無根的飄萍，偶聚便散。」

　　龐斑忽地神情微動道：「是否乾兄來了！」

　　「龐兄果是位好主人！」語音自遠處傳來，倏忽已至樓內，跟著一位身穿灰布衣，但卻有著說不出瀟灑的高瘦英俊男子，悠然步入。

　　正是黑榜叱吒多時的乾羅山城主「毒手」乾羅。

　　龐斑兩目神光電射，和乾羅目光交鎖，大笑道：「乾兄你好！四十年前我便聽到你的大名，今日終於見到，好！」

　　乾羅目光一點不讓龐斑，抱拳道：「小弟此生最想見也是最不想見的兩個人，龐兄便是其中之一。」

　　憐秀秀望向這個客人，心中暗奇，那有人一上來便表示自己不喜歡見對方，同時又隱隱感到乾羅對龐斑是出自真心的推崇。

　　龐斑站了起來，大方讓手道：「乾兄請坐。」望向憐秀秀道：「秀秀小姐請為我斟滿乾兄的酒杯，俾龐某能先敬乾兄一杯。」

　　他的說話充滿令人甘心順服的魅力，憐秀秀立即為剛坐下的乾羅斟酒。

　　龐斑望往窗外，高牆外車馬人聲傳來，小花溪所有廂房均燈火通明，笙歌處處，確教人不知人間何世？舉杯向乾羅道：「乾兄，我敬你一杯！」

　　對坐的乾羅拿起酒杯，道：「二十五年前，小弟曾獨赴魔師宮，至山腳下苦思三日三夜後，想起一旦敗北，所有名利權位美女均煙消散，便廢然而返，自此後武技再沒有寸進。這一杯便為終可見到龐兄而乾。」一飲而盡。

　　龐斑淡淡道：「現在名利權位美女，於乾兄來說究是何物？」

　　乾羅搖頭苦笑道：「都不外是糞土，我蠢了足足六十多年，龐兄切勿笑我。」

　　憐秀秀再望向乾羅，這人乃一代黑道大豪，武林裏有數的高手，想不到說話如此真誠，毫不掩飾，心中不由敬服。

　　她的目光回到龐斑身上，這個不可一世，氣勢蓋過了她以前遇過任何男人的人物，一言一笑，舉手投足，莫不優美好看，沒有半點可供批評的瑕疵。

　　龐斑淡然道：「我已很久沒有覺得和別人交往是一種樂趣，但今夜先有憐秀秀的箏，現更有乾羅的話，人生至此，夫復何求，若乾兄不反對，我想請乾兄聽秀秀小姐彈奏一曲，而今夜亦只此一曲，作為陪酒的盛筵。」

　　乾羅望向憐秀秀，微微一笑，眼中射出感激期待的神色。

　　憐秀秀心頭一震，想不到乾羅竟能藉一瞥間透露出如此濃烈的情緒，訊號又是如此清晰，不由垂下目光，道：「秀秀奏琴之前，可否各問兩位一個問題？」

　　龐斑和乾羅大感興趣，齊齊點頭。

　　憐秀秀嬌羞一笑，道：「剛才乾先生說有兩個人，最想見但也是最不想見，一位是龐先生，只不知另一位是誰？」

　　乾羅啞然失笑道：「我還道名動大江南北的第一才女，有甚麼問題要問我。另一個人便是『覆雨劍』浪翻雲，這人小姐不會未曾聽過吧！」

　　像憐秀秀如此當紅的名妓，每晚都接觸江湖大豪，富商權貴，耳目之靈，真是難有他人可及。當下憐秀秀點頭道：「天下無雙的劍，深情似海的人，秀秀不但聽過，印象還深刻無比。」

　　龐斑微微一笑道：「現在輪到我的問題了，希望不是太難答，阻了時間，我對小姐今夜此曲，確有點迫不及待了。」

　　憐秀秀嬌軀輕顫，垂下了頭，以衣袖輕拭眼角，再盈盈仰起美麗的俏臉，明眸閃出動人心魄的感激之色，輕輕道：「能得龐先生厚愛，秀秀費在練箏的心力，已一點沒有白費，秀秀可否撇過那問題不問，立即將曲奉上？」

　　龐斑俊偉得有如石雕的臉容閃過一抹痛苦的神色，柔聲道：「我已知你要問甚麼問題，所以你早問了，而我亦在心中答了。」

　　乾羅忽然發覺自己有點「情不自禁」地欣賞著龐斑，若和浪翻雲相較，兩人都有種無與倫比的吸引力。

　　但龐斑的魅力卻帶點邪惡的味道。

　　最主要是龐斑冷酷的臉容，使人一見便感到他是鐵石心腸、冷酷無情的人。

　　但現在乾羅卻如大夢初醒般發覺龐斑竟也是個感情豐富的人，而且是那樣地毫不掩飾。

　　他甚至有些兒喜歡這可怕的大敵。

　　憐秀秀離座而起，走到箏前坐下，望往窗外遠處繁星點點的夜空，心中閃過一絲愁意，這時她已知自己畢生裏，休想忘掉龐斑剛才顯示出內心痛苦那一剎間的神色。

　　乾羅抗議道：「龐兄和秀秀小姐心有靈犀一點通，小弟可沒有這種本領，我不但想知道那問題，更想知道答案。」

　　龐斑開顏大笑道：「痛快痛快，乾兄直接了當，秀秀小姐不如你就問一次，而龐某答一次，以作主菜前的小點，招待乾兄。」

　　憐秀秀聽到「心有靈犀一點通」時，心中無由一陣喜歡，偷看了龐斑一眼，後者似對這句話完全不覺，又不由一陣自憐，幽幽道：「我只想問龐先生，名利權位美女對他又是甚麼東西？不過或者我已知道了答案，這世上再沒有任何事物真正掛在龐先生心上。」

　　龐斑沉默下來，過了好一會才深深吸了一口氣，正容道：「六十年前龐某棄戟不用，功力突飛猛進，心靈修養突破了先師魔宗蒙赤行『止於至極』的境界，進軍無上魔道，正欲搶入天人之域，那時便以為自己已看破成敗生死，豈知當我見到言靜庵時，才知道自己有一關還未得破。」眼光移向乾羅道：「那就是情關！」

　　乾羅眼中射出寒光，與龐斑透視性的目光正面交鋒，冷冷道：「小弟闖關之法，便是得到她們的身心後，再無情拋棄，如此何有情關可言？」

　　在旁的秀秀嘆了一口氣道：「若這話出於別人之口，我一定大為反感，但乾先生說出來卻別具一股理所當然之勢，令人難生惡感。秀秀想到儘管明知異日會被乾先生無情拋棄，我們這些女子都仍要禁不住奉上身心。」

　　乾羅一愕道：「果然不愧青樓第一奇女子，小弟未聽箏便先傾倒了。」

　　龐斑長長一嘆道：「乾兄是否比我幸運，因為你還未見過言靜庵！」

　　乾羅眼中掠過落寞的神色道：「那亦是我的不幸，天地陰陽相對，還有甚麼能比生和死、男和女更強大的力量？我多麼羨慕龐兄能一嘗情關的滋味。」心中閃起一幅幅為他心碎的女子圖象。

　　憐秀秀輕柔地提起纖長白皙的玉手，按在箏弦上。

　　※※※

　　在二樓另一端的廂房裏，坐了五位相貌堂堂的男子，其中一人赫然是被「陰風」楞嚴派往邀請封寒出山的西寧派高手簡正明，每人身邊都陪著一位年輕的妓女。

　　各人都有些神態木然。

　　氣氛非常僵硬。

　　坐在主家席臉孔瘦長的男子冷冷道：「你們先出去。」

　　五名妓女齊齊愕然，低頭走了出去。她們剛走，小花溪的大老闆察知勤昂然步入，抱拳道：「各位請賣小弟一個薄臉，秀秀小姐今晚確是無法分身。」

　　臉孔瘦長的男子冷哼一聲，表示出心中不滿，冷然指著坐於右側一位五十多歲，臉相威嚴，中等身材的男子道：「陳令方兄來自武昌，乃當今朝廷元老，近更接得皇上聖旨，這幾日便要上京任新職，故今天特來此處，希望能與憐秀秀見上一面。」

　　察知勤臉容不動，禮貌地和陳令方客套兩句。若是范良極在此，必會大為焦急，因為陳令方此次回京做官，極可能會將寵妾朝霞帶走。

　　臉孔瘦長男子不悅之意更濃，一口氣介紹道：「夏侯良兄乃陝北『臥龍派』新一代出色高手，洪仁達兄『雙桿悍將』之名，載譽蘇杭，都是慕憐秀秀之名，央小弟安排今夜一見憐秀秀，察兄你說這個臉我是否丟得起，而且今日之約，我沙千里乃是七日前便和貴樓訂下了的。」

　　身材矮橫紮實的洪仁達傲然不動。只是那生得頗有幾分文秀之氣的夏侯良禮貌地點了點頭，但眼中也射出不悅的神色。

　　換了平時，儘管以察知勤的身分地位，也會感到懼意，因為這沙千里乃西寧派四大高手之一，而西寧派乃當今武林裏最受朝廷恩寵的派系，近日就是為了應付沙千里對憐秀秀的野心，使他傷足腦筋，他的眼光來到簡正明身上，道：「這位是……」

　　簡正明微微一笑道：「本人西寧『遊子傘』簡正明，請察兄賞個薄臉，一償本人心願。」

　　察知勤心中微震，這五人無不是身分顯赫之人，平時真是一個也得罪不起，但今夜卻是例外，微微一笑道：「過了今夜，小弟必負荊請罪，屆時說出秀秀失約的原因，各位必會見諒。」

　　陳令方道：「如此說來，秀秀小姐並非忽患急恙，以致不能前來一見，未知察兄將三樓封閉，是招呼何方神聖？」

　　察知勤臉上現出為難的神色。

　　夏侯良微慍道：「若察兄連此事也吝於相告，我夏侯良便會見怪察兄不夠朋友了。」

　　這兩句話語氣極重，一個不好，便是反臉成仇之局。

　　「叮叮咚咚！」

　　箏聲悠悠地從三樓傳下來，箏音由細不可聞，忽地爆響，充盈夜空，剎那間已沒有人能辨清楚箏音由那裏傳來。

　　眾人不由自主被箏音吸引了過去。

　　倏忽間小花溪樓裏樓外，所有人聲樂聲全部消失，只剩下叮咚的清音。

　　「咚叮叮咚咚……」

　　一串箏音流水之不斷，節奏漸急漸繁，忽快忽慢，但每個音定位都那麼準確，每一個音有意猶未盡的餘韻，教人全心全意去期待，去品嘗。

　　「咚！」

　　箏音忽斷。

　　箏音再響，眾人腦中升起驚濤裂岸，浪起百丈的情景，潮水來了又去，去了又來，人事卻不斷遷變，天地亦不斷變色。

　　一股濃烈得化不開的箏情，以無與倫比的魔力由箏音傳達開來，震撼著每一個人的心神，跟著眾人的心境隨緣變化。

　　※※※

　　纖長白色的手像一對美麗的白蝴蝶般在箏弦上飄舞，一陣陣強可裂人胸臆、柔則能化鐵石心為繞指柔的箏音，在小花溪上的夜空激盪著。

　　憐秀秀美目淒迷，全情投入，天地像忽而淨化起來，只剩下音樂的世界。

　　憐秀秀想起龐斑為言靜庵動情，對自己卻無動於衷，心中掠過一陣淒傷，箏音忽轉，宛如天悲地泣，纏繞糾結，一時間連天上的星星也似失去了顏色光亮。

　　乾羅閉上眼睛，也不知想著甚麼東西？或是已全受箏音迷醉征服？

　　龐斑靜聽箏音，眼中神色漸轉溫柔，一幅圖畫在腦海浮現。

　　在慈航靜齋的正門外，言靜庵纖弱秀長的嬌軀，包裹在雪白的絲服裏，迎風立於崖邊，秀髮輕拂，自由寫意。

　　那是二十三年前一個秋日的黃昏。

　　言靜庵回過頭來，微微一笑道：「生生死死，人類為的究竟是甚麼？」

　　龐斑失笑道：「靜庵爾乃玄門高人，終日探求生死之道，這問題該我問你才對！」

　　豈知風華絕代的言靜庵有點俏皮地道：「你看不到我留著的一頭長髮嗎？宗教規矩均是死的，怎適合我們這些試圖堅強活著的人！」

　　龐斑精神一振，大笑道：「我還以為靜庵帶髮修行，原來是追求精神自由的宗教叛徒，適才我還嘀咕若對你說及男女之事，是否不敬，現在當然沒有了這心障！」

　　言靜庵淡淡道：「你是男，我是女，何事非男女之事！」

　　龐斑再次啞然失笑，接著目光凝往氣象萬千的落日，嘆道：「宇宙之內究有何物比得上天地的妙手？」

　　言靜庵平靜答道：「一顆不滯於物，無礙於情的心，不拘於善，也不拘於惡。」

　　龐斑眼中爆出懾人的精芒，望進言靜庵深如淵海的美眸裏，溫柔地道：「人生在世，無論有何經歷，說到底都是一種『心的感受』，悲歡哀樂，只是不同的感覺，要有顆不拘不束的心，談何容易？」

　　言靜庵微微一笑道：「只要你能忠心追隨著天地的節奏，你便成為了天地的一部分，也變成了天地的妙手，否則只是天地的叛徒，背叛了這世上最美妙的東西。」

　　龐斑愕然道：「這十天來靜庵還是首次說話中隱含有責怪之意，是否起了逐客之念？」

　　言靜庵清麗的臉容平靜無波，柔聲道：「龐兄這次北來靜齋，是想擊敗言靜庵，為何直至此刻，仍一招未發？」

　　龐斑嘴角牽出一絲苦澀的笑容，緩步來到言靜庵身旁，負手和她並肩而立，十天來，他們兩人還是首次如此親熱地站在一起。

　　他輕輕道：「靜庵，你的心跳加速了！」

　　言靜庵微笑道：「彼此彼此！」

　　龐斑搖頭苦笑。

　　言靜庵幽幽嘆了一口氣道：「但我卻知道自己輸了，你是故意不發一招，我卻是蓄意想出招，但直至這與你貼肩而站的一刻，我仍全無出手之機。」

　　龐斑一震道：「靜庵可知如此認敗的後果？」

　　言靜庵回復了平靜，淡淡道：「願賭服輸，自然是無論你提出任何要求，我也答應！」

　　龐斑一呆道：「靜庵你終於出招了，還是如此難抵擋的一招。」

　　一陣夜風吹來，吹得兩人衣袂飄飛，有若神仙中人。

　　點點星辰，在逐漸漆黑的廣闊夜空姍姍而至。

　　兩人夥立不語，但肩膊的接觸，卻使他們以更緊密的形式交流著。

　　當一顆流星在天空畫過一道彎彎的光弧時，龐斑忽道：「這一招龐某擋不了，所以輸的該是我才對！靜庵你說出要求吧！假若你要我陪你一生一世，我便陪你一生一世。」

　　言靜庵在眼角逸出一滴熱淚，悽然道：「龐斑你是否無情之人？是否堂堂男子漢大丈夫？將這樣一個問題塞回給我。」

　　龐斑仰天長嘆道：「靜庵我實是迫不得已，十天前第一眼看見你時，便知情關難過，但若要渡此一關，進軍天人之界，還得借助你之力。」

　　言靜庵眼中閃過無有極盡的痛苦，悽然道：「你明知我不會將你縛在身邊，因為終有一天你會不滿足和後悔，魔師龐斑所追求的東西，並不可以在塵世的男女愛戀中求得！你認敗，不怕我作出這樣的要求嗎？」

　　龐斑語氣轉冷，道：「你再不說出你的要求，我這便離你而去，找上淨念禪的了盡禪主，試一試他的『無念禪功』」。

　　言靜庵的臉容回復波平如鏡，淡淡道：「龐斑你可否為靜庵退隱江湖二十年，讓飽受你荼毒的武林喘息上一會兒。」

　　龐斑道：「好！但靜庵則須助我闖過情關，至於如何幫忙，請給我三年時間，一想好，我便會遣人送信告知。」

　　「叮！」

　　箏音悠然而止。

　　龐斑從回憶的淵海冒上水面，驟然醒覺。

　　四周一片寂靜，仍似沒有人能從憐秀秀的箏音中回復過來。

　　乾羅首先鼓掌。

　　如雷掌聲立時響遍小花溪。

　　沙千里雄壯的聲音由二樓另一端傳上來道：「秀秀箏技實是天下無雙，令人每次聽來都像第一次聽到那樣，只不知秀秀刻下款待的貴賓，可否給我西寧沙千里幾分臉子，放秀秀下來見見幾位不惜千里而來，只為賞識秀秀一臉的朋友？」

　　龐斑和乾羅兩人相視一笑，憐秀秀嚇了一跳，這沙千里人雖然討厭之極，又仗勢凌人，仍罪不至死，但如此向龐斑和乾羅叫嚷，不是想找死，難道還有其他？

　　龐斑像看破了憐秀秀的心事，向乾羅微笑道：「乾兄不如由你來應付此事！」

　　乾羅啞然失笑道：「但小弟也不是息事寧人的人，只怕會愈弄愈糟，破壞了秀秀小姐美好的心境。」

　　兩人如此為她著想，憐秀秀感激無限。

　　另一個聲音傳上來道：「本人『雙桿悍將』洪仁達，這裏除了沙兄之外，還有陳令方兄、夏侯良兄和簡正明兄，朋友若不回答，我們便會當是不屑作答了。」語氣裏已含有濃重的挑釁味兒。

　　憐秀秀再是一驚，幸好龐斑和乾羅兩人都毫無慍色，乾羅甚至向她裝了個兩眼一翻，給嚇得半死的鬼臉，說不出的俏皮瀟灑，使她心中又再一陣感動。

　　這兩個雖是天下人人驚懼的魔頭，但她卻知道對方不但不會傷害她，還完全是以平等的身分和她論交，把她當作紅顏知己。

　　乾羅平和地道：「剛才說話的可是西寧老叟沙放天的兒子，沙公一掌之威可使巨柏枯毀，不知沙千里你功力比之沙公如何？」

　　西寧派以三老最是有名，三老便是「老叟」沙放天、派主「九指飄香」莊節，和出仕朝廷的「滅情手」葉素冬，而刻下在二樓的簡正明雖是葉素冬的師弟，但年齡武功都差了一大截。沙千里則是沙放天次子，隱為西寧新一代的第一高手，與簡正明和另兩人，合稱西寧四大高手，聲名僅次於西寧三老，在八派中卓有名望，故而才如此氣焰迫人，可惜今天撞上的是連八派所有高手加起上來，也不敢貿然招惹的龐斑和乾羅。

　　乾羅一出聲，整個小花溪立時靜得落針可聞。

　　沙千里的一個廂房固然愕然靜下，其他所有客人也豎起耳朵，看看沙千里如何回答這麼大口氣的說話，一時都忘了自己的事兒。

　　沙千里的聲音悠悠響起道：「不知閣下是何方高人，若是家父之友，千里願請罪受責。」他終是名門之後，到了這種緊要關頭，說話既具分寸，亦不失體臉。

　　乾羅剛要說話，忽地心中一動，憑窗望往下面的庭院。幾乎不分先後地，龐斑的目光也投往院內。

　　牆頭風聲響起，一位健碩的青年已躍入院內正中的空地上，揚聲叫道：「怒蛟幫戚長征，求教簡正明兄的西寧派絕學。」

　　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幾乎所有人都擠到對正院落那邊的窗旁，觀看這不速之客的突然光臨。

　　坐在二樓的「遊子傘」簡正明心中大奇，怒蛟幫為何消息竟靈通至此？這麼快便找上門來，不過這種公然挑戰，避無可避，心想除非是浪翻雲或凌戰天親來，否則難道我還怕了你不成？正要好好表演一番，順勢鎮懾樓上那口氣大無可大的人。性格火爆的雙桿悍將洪仁達已怒喝道：「何用簡兄出手，讓我洪仁達會會這等黑道強徒！」穿窗而出，還未腳踏實地，兩枝長四呎的精鐵桿，已迎頭往戚長征劈下。

　　他打的也是同樣心思，希望三招兩式收拾了戚長征，以顯懾人之威。

　　憐秀秀憑窗而望，只見戚長征意態軒昂，身形健碩，貌相雖非俊俏，但卻另具一種堂堂男子漢之堅毅氣質，不由為他擔心起來。

　　龐斑定睛望著戚長征，眼中閃過奇怪的神色。

　　乾羅拿起酒杯，呷了一口酒，閉上眼睛，似在全神品嘗著美酒。好一會才望向院裏。

　　雙桿一先一後，劈臉而至，使人感到若右手的前一桿不中，左手的後一桿的殺著將更為凌厲。

　　刀光一閃。

　　戚長征的刀已破入雙桿裏，劈在後一桿的桿頭上，發出了激盪小花溪的一聲清響，刀中桿時，洪仁達如此悍橫粗壯的身體也不由一顫，先到的一桿立時慢了半分，戚長征的刀柄已收回來，硬撞在桿上。

　　洪仁達先聲奪人的兩擊，至此冰消瓦解。

　　龐斑將目光由院落中拚搏的兩人身上收回來，望向乾羅道：「乾兄可知道我今夜約你來此的原因？」

　　乾羅仍望著院落中兩人，先嘿然道：「若洪仁達能擋戚長征十刀，我願跟他的老子姓，以後就叫洪羅。」接著才自然而然地向龐斑微笑道：「宴無好宴，會無好會，龐兄請直言！」

　　憐秀秀真不知要將注意力擺在窗外還是窗內，那廂是刀來桿往，這廂原本說得好好地，忽然辭鋒交擊，絲毫不讓，凶險處尤勝外面那一對。

　　「噹！」

　　洪仁達左手桿脫手掉地，剛擋了第九刀。

　　風聲急響。

　　戚長征刀回背鞘，倏然後退。

　　簡正明和沙千里兩人落在臉無血色，持桿的手不住顫抖，已沒有絲毫「悍將」味道的洪仁達身前，防止戚長征繼續進擊，這時夏侯良才飄落院中，道：「戚兄手中之刀，確是神乎其技，有沒有興趣和夏侯良玩上兩招？」

　　戚長征暗忖此人眼見洪仁達敗得如此之慘，還敢落場挑戰，必然有兩下子，微微一笑道：「夏侯兄請！」

　　一把低沉但悅耳的雄壯聲音，由三樓傳下來道：「下面孩兒們莫要吵鬧爭鬥，都給我滾。」

　　眾人一齊發呆，三樓上一人比一人的口氣大，究是何方神聖？

　　戚長征大喝道：「何人出此狂言？」

　　乾羅的笑聲響起道：「不知者不罪，只要是龐斑金口說出來的話，我乾羅便可保證那不是狂言。」

　　眾人一齊色變。

　　已力盡筋疲的洪仁達雙腿一軟，坐倒地上。高踞三樓的竟是稱雄天下的魔師和黑榜高手乾羅，真是說出來也沒有人信，就像個活生生的噩夢。

　　沙千里等恍然大悟，難怪察知勤如此有恃無恐，霸去憐秀秀的竟是龐斑和乾羅。

　　戚長征一怔後，再仰起頭來道：「龐斑你可以殺死我，但卻不能像狗般將我趕走！」

　　乾羅的聲音再響起道：「戚小兄果是天生豪勇不畏死之士，可敢坦然回答乾某一個問題。」

　　戚長征心中暗奇，這乾羅語氣雖冰冷，但其實卻處處在維護自己，他當然不知道乾羅是因著浪翻雲的關係，對他戚長征愛屋及烏。

　　戚長征恭然道：「前輩請下問！」

　　最不是味道的是沙千里等人，走既不是，不走更不是，一時僵在一旁。

　　靠在窗旁看熱鬧的人，都乖乖回到座位裏，大氣也不敢噴出一口，怕惹起上面兩人的不悅。

　　乾羅道：「假設龐兄親自出手，將你擊敗，你走還是不走？」

　　戚長征斷然道：「戚長征技不如人，自然不能厚顏硬賴不走。」

　　乾羅道：「好！那告訴乾某，你是否可勝過魔師龐斑？」

　　戚長征一呆道：「當然是有敗無勝。」

　　乾羅暴叫一聲，有若平地起了一個焦雷，鎮懾全場，喝道：「那你已敗了，怎還厚顏留此？」

　　戚長征是天生不畏死之士，但卻絕非愚魯硬撐之輩，至此心領神會，抱拳道：「多謝前輩點醒！」倒身飛退，消沒高牆之後。

　　簡正明等那還敢逞強，抱拳施禮後，悄悄離去。

　　他們的退走就像瘟疫般傳播著，不一會所有客人均匆匆離去，小花溪仍是燈火通明，但只剩下察知勤等和一眾姑娘。

　　憐秀秀盈盈離開古箏，為房內這兩位蓋代高手，添入新酒。

　　龐斑道：「乾兄！讓龐斑再敬你一杯。」

　　兩人一飲而盡。

　　龐斑眼中浮起寂寞的神色，淡淡道：「絕戒死了，赤尊信死了，厲若海死了，明年月滿攔江之時，我和浪翻雲其中一個也要死了，乾兄又要離我而去，值得交往的人，零落如此，上天對我龐某人何其不公？」

　　乾羅微笑道：「龐兄何時知道我已決定不歸附你？」

　　龐斑道：「由你入房時腳步力量節奏顯示出的自信，我便知道乾羅畢竟是乾羅，怎甘心於屈居人下，所以我才央秀秀斟酒，敬你一杯，以示我對你的尊重。」

　　乾羅長笑道：「乾羅畢竟是乾羅，龐斑畢竟是龐斑，痛快呀痛快！」

　　憐秀秀喜悅地道：「連我這個局外人，也感到高手對壘那種痛快，讓秀秀敬兩位一杯。」

　　美人恩重，兩人舉杯陪飲。

　　龐斑手一揚，酒杯飛出窗外，直投進高牆外的黑暗裏，平靜地道：「這是我一生中最後一杯酒。」再向憐秀秀溫柔一笑道：「秀秀小姐怎會是局外之人，今晚我特別請得芳駕，又乘自己負傷之時，約見乾兄，就是不想和乾兄動手流血，致辜負了如此長宵。」

　　憐秀秀感激低頭，忽像是記起甚麼似的，抬頭問道：「先生勿怪秀秀多言，剛才先生提及的人，是否都在先生手下落敗身亡？若是如此，那就不是老天對你是否公平的問題，而是你自己一手所做成了。」

　　乾羅仰天長嘆道：「小弟是過來之人，不如就由我代答此問。」

　　龐斑微笑道：「乾兄，請！」

　　乾羅向憐秀秀道：「假設生命是個遊戲，那一定是一局棋，只不過規則換了生老病死、悲歡離合。在這生命的棋局裏，每個人都被配與某一身分，或攻或守，全受棋局控制，縱使親手殺死自己的父母妻兒，也無能拒絕。」指著龐斑道：「他是龐斑，我是乾羅，你是憐秀秀，這就是命運。」

　　憐秀秀道：「但秀秀若要脫離青樓，只要點頭便可辦到，若兩位先生收手退隱，不是可破此棋局，又或另換新局？」

　　龐斑奇道：「那秀秀小姐為何直至此刻，仍戀青樓不去？」

　　憐秀秀流出一個苦澀的笑容，幽幽道：「我早猜到你會再問秀秀這個不想答的問題。」停了停，蒙上淒傷的俏目瞅了龐斑一眼，又垂下來道：「在那裏還不是一樣嗎？秀秀早習慣了在樓內醉生夢死的忘憂世界中過生活！」

　　乾羅擊檯喝道：「就是如此。命運若要操縱人，必是由『人的心』開始，捨之再無他途。」

　　龐斑截入冷然道：「誰能改變？」

　　憐秀秀嬌軀輕顫，修長優美的頸項像天鵝般垂下，輕輕道：「以兩位先生超人的慧覺，難道不能破除心障，擇善而從嗎？」

　　龐斑長身而起，負手遙觀窗外燈火盡處上的夜空，悶哼道：「何謂善？何謂惡？朱元璋殺一個人，叫以正國法；龐斑殺一個人，人說暴虐凶殘。成者為王，敗者為寇。何謂正？何謂邪？得勢者是正，失勢者是邪。不外如是！不外如是！」

　　憐秀秀低頭不語，仔細玩味龐斑的話。

　　龐斑深情地凝視著虛曠的夜空，向背後安坐椅上的乾羅道：「要對付乾兄的不是龐斑，而是敝徒夜羽。乾兄請吧！恕龐某不送了，除非是你迫我，否則龐某絕不主動出手，就算這是對命運的一個小挑戰。」

　　乾羅長身而起，向憐秀秀瀟灑地施禮後，走到門前，正要步出，忽地停下奇道：「若沒有龐兄，難道還有人能將乾某留下？」

　　龐斑道：「乾兄切勿輕敵大意，夜羽手中掌握的實力，連我也感到不易應付。」

　　乾羅淡淡道：「因為他們都是二十年來你苦心栽培出來的，龐兄早出手了！」

　　大笑而去。

　　龐斑臉容肅穆，默然不語，也沒有回過頭來。

　　憐秀秀看著乾羅的背影消失門外，想起了樓外的黑暗世界。

第七章　密謀復國

　　離小花溪東三十里，位於黃州府郊的一座小尼姑庵的瓦面上，一道人影掠過，貼著牆滑落至後院，站在一間靜室緊閉的門前。

　　秦夢瑤清脆甜美的聲音從室內傳出道：「范前輩何事找夢瑤？」

　　室外空地上的范良極全身一震，訝道：「秦姑娘能發現我，已使我大感意外，而竟一口便叫出是范某，實在令人難以置信，難道姑娘能看穿木門嗎？」

　　「咿唉！」

　　木門打了開來，美若天仙但神情莊嚴聖潔的秦夢瑤緩步踏出，在范良極五、六步外站定，淡淡道：「前輩不去跟蹤保護貴友，卻來此找我，未知有何急事？」

　　范良極惱怒道：「這小子轉眼便不見了，嘿！就算想送死也不須那麼心急呀。」

　　秦夢瑤似早就預料到有這種情況，道：「若真如前輩早先所言，韓柏確是魔教種魔大法的傳人，前輩追失了他，自是毫不稀奇。」

　　范良極嘆道：「這小子果是進步神速，甚麼東西給他看得兩眼便能學上手，難怪龐斑要趁早幹掉他，以免給魔種坐大。」

　　秦夢瑤道：「要殺韓柏的不是龐斑，而是方夜羽。」

　　范良極愕然道：「這難道有分別嗎？」

　　秦夢瑤平靜地道：「前輩有此疑問，乃是由於不知龐斑和方夜羽的真正關係！」她的聲音有若空谷清音，使人打從心底裏感到安詳寧逸，好像世上再不存在醜惡的事物。

　　范良極眼睛爆起精光，靜待秦夢瑤即將說出的天大祕密。

　　※※※

　　在離開黃州府的官道，星光下隱約可辨出兩旁疏落的林野。

　　風行烈、谷倩蓮，一前一後在路上走著。

　　一陣風吹過，樹搖葉動，沙沙作響，谷倩蓮打了個抖嗦，加快腳步，趕至和風行烈並肩而行，怨道：「這麼晚了，還要匆匆離開黃州府，假如撞上了遊魂野鬼，該怎麼辦？」

　　風行烈皺眉哂道：「腳是長在你身上的，怕黑便不要跟著我！」

　　谷倩蓮施出拿手本領，兩眼一紅，委屈地道：「為了跟著你這狠心的人，雖怕黑又有甚麼辦法。」

　　風行烈聽她語含怨懟，心中一軟，苦笑道：「你跟著我，實在是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驀然停步，解下背上的革囊，取出分成了三截的丈二紅槍。

　　谷倩蓮訝然道：「你要幹甚麼！」

　　風行烈在路旁一塊石坐下，慢條斯理地裝嵌紅槍。

　　谷倩蓮叫聲謝天謝地，乘機找了另一塊石坐下歇息。眼光凝注在紅槍槍身，露出迷醉的神色，心想不知風行烈舞動紅槍時，可有厲若海的英雄氣概。

　　風行烈摩挲著紅槍，眼中射出深沉的哀痛，其中又含有一種悲壯堅決的神色。

　　谷倩蓮看了他幾眼，忍不住問道：「你在想甚麼？」

　　風行烈猛地驚醒，灼灼的目光在谷倩蓮嬌俏的臉龐來回掃了幾遍，出奇地和顏悅色道：「緊記無論在任何情況下，絕不可離我二十步之外，那是丈二紅槍可以顧及的範圍。」

　　谷倩蓮吐出了小舌尖，肯定地點頭，神情既願意又歡喜，這惡人原來也關心她的安危的。

　　風行烈心中一動，谷倩蓮的女兒嬌姿，確使人百看不厭，自從識了靳冰雲後，他已很少留意別的女性。

　　谷倩蓮坐得舒服，見他有起身之意，忙道：「誰要對付我們？」

　　風行烈瀟灑一笑，搖頭道：「他們要對付的只是我，所以谷姑娘若扭頭便走，包你能平平安安回抵雙修府。」

　　谷倩蓮垂下頭，咬著唇皮輕輕道：「你笑起來時很好看。」

　　風行烈霍地站起，將丈二紅槍移收背後，高健的身體像厲若海般自信挺直，眼神定在官道漆黑的前方。

　　谷倩蓮慌忙起立，像怕風行烈將她撇下。

　　風行烈往前大步走去。

　　谷倩蓮追著他道：「你明知有人會對付你，為何仍要離開黃州府，在那裏起碼有你那兩位好友能幫助你。」

　　風行烈失笑道：「風行烈既有紅槍在手，若還需要別人助陣，怎對得起先師。」

　　官道前方蹄聲驟起。

　　風行烈淡淡道：「來了！」

　　谷倩蓮芳心一震。

　　到了此刻，忽然間她明白了為何風行烈被公認為白道新一代最傑出的年輕高手，只是那種察敵之先的慧覺，那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鎮定，已是超人一等。

　　※※※

　　二更剛過。

　　乾羅悠然步離小花溪，踏足渺無人跡的幽暗長街。

　　這個宴會裏，他終於公然和龐斑決裂。

　　方夜羽絕不會放過他，否則如何立威於天下？

　　他忽地立定，喝道：「出來！」

　　一個健碩的身形，由橫巷閃出，來到乾羅身前，抱拳道：「戚長征在此候駕多時了，只為說一聲多謝。」

　　竟是「快刀」戚長征。

　　乾羅哈哈一笑，道：「好小子！陪我走走。」大步前行。

　　戚長征想不到乾羅如此隨和友善，忙傍在側，正要說話，見到乾羅露出思索的表情，又急忙閉口。

　　乾羅忽停了下來，嘆一口氣道：「直到此刻，我才擔心浪翻雲會輸。」

　　戚長征一震道：「怎麼？那是否因為你見過龐斑？」

　　乾羅眼中閃過寒芒：「一進房內，我從來未放棄找尋出手的機會，但到現在我仍一招未發，他比我原先的估計還要可怕得多。」

　　戚長征道：「縱使他靜時全無破綻，但只要前輩出手，難道不能迫他露出破綻嗎？」

　　乾羅手收背後，緩緩往看似深無盡極的長街另一端進發，淡淡道：「那不是有沒有破綻的問題，武功到了我等級數，無論動靜均不會露出絲毫破綻的。」

　　戚長征隨在他身旁，恭敬地道：「多謝前輩指點，但前輩又為何出不了手？」

　　乾羅微微一笑，嘿然讚道：「龐斑真不愧魔門古往今來最超卓的高手，竟能使我和他對坐兩個時辰，仍捉摸不定他的確實位置，這教我如何出手？」

　　戚長征一呆道：「找不到他的確切位置，這怎麼可能？」

　　乾羅倏然止步，淡淡道：「這是一種沒法解釋的感覺，要解釋也解釋不來，時至自知。好了！戚小兄你我深夜漫步長街之緣，就止於此。我還要去赴一個盛宴，以生和死作菜的宴會。」說到這裏，不由想起龐斑款待他的兩道菜──憐秀秀的箏和龐斑的答案。

　　龐斑器重他。

　　他也欣賞喜歡龐斑。

　　可恨命運卻安排了他們做敵人，誰能改變？

　　戚長征正容道：「前輩和怒蛟幫雖曾有過極大過節，但衝著前輩剛才曾助戚長征脫困，為今你要往沙場殺敵，為還這份人情債，又怎少得了戚長征一份兒！」

　　乾羅仰天長笑道：「我乾羅何須別人出手助拳，再多言便會破壞我在心內對你的印象。」大步前行，再也沒回過頭來。

　　戚長征呆立街心，看著乾羅逐漸溶入長街遠處的黑夜裏，心中湧起敬意和感激。

　　※※※

　　「噹！」

　　兩更半了。

　　韓柏蹲在一堵破牆之上，仰望天上閃亮的星光，他特別學了這范良極的招牌姿勢，就是想試試那究竟有甚麼感覺和滋味，為何范良極總樂此不疲，連有椅子時也要蹲在椅上，蹲得比別人坐著還來得悠然自得。

　　自遇上了范良極後，發生了很多很多的事，使他沒有靜下來的時刻。

　　但在這隨時被別人暗殺身亡的時間，他終於安靜下來。

　　他想起了秦夢瑤，想起了靳冰雲。

　　她們都是那樣地觸動了他的心神，使他首次感到思憶和期待的痛苦。

　　靳冰雲使人感到無論你怎樣去接近她，甚至擁抱她，可是她的心總在十萬八千里之外，讓你覺得得到的只是個空殼。

　　秦夢瑤卻予人異曲同工的另一種感受，高雅清幽的仙姿，使人一見便泛起只敢遠觀，不敢存有冒瀆的心，在她身旁，似有一道無從逾越的鴻溝。

　　韓柏又想起朝霞，自己難道真的要去娶她？站在男人的立場，對這樣誘人的成熟美女，當然不會有任何討厭的感覺，但她終是別人的妾侍，單憑范良極的主觀推斷，自己便真要去奪人所好嗎？而且朝霞是否願意跟他，尚在未知之數。

　　不過也不用想那麼多。

　　過了這十天，避過暗殺，還要勝了方夜羽才有命想其他的東西，那時才說吧！

　　否則一切休提。

　　不過有一件事他並不明白。

　　為何方夜羽不等過了這九天，龐斑復原時才動手對付他們？

　　風聲在後方響起。

　　韓柏微微一笑，心道：「終於來了！」

　　一陣香風吹至，美豔如花的「紅顏」花解語，已坐在他身旁的牆上。

　　韓柏一愕看去，入目的是花解語從敞開的裙腳露出的半截玉腳，粉紅嬌嫩，在星光下肉光緻緻，令人目眩。

　　花解語一陣輕柔的笑聲，側過頭來瞅了韓柏一眼，眼波又飄往遠方，道：「奴家是奉命來刺殺韓公子的。」

　　韓柏愕然道：「甚麼？」對方巧笑倩兮，那有半分凶狠的味兒，但他偏偏從范良極口中得知此女外看雖像少女，其實卻已年過半百，狡辣處令人咋舌。

　　花解語扭頭望來，眼波在韓柏身上大感興趣地巡視了幾遍，「噗」一聲掩口笑道：「你的坐姿真怪。」

　　韓柏這才記起自己足足蹲了幾個時辰，若非魔種勁力深厚，雙腳早麻痺得撐不下去。

　　花解語將俏臉湊過來道：「我要殺死你了！」

　　※※※

　　秦夢瑤道：「方夜羽乃當年威臨天下蒙皇忽必烈的嫡系子孫，而龐斑承乃師蒙赤行遺命，特別挑選方夜羽出來，加以培育，以冀他能重奪在漢人手裏失去的江山。」

　　范良極皺眉道：「那他們還不是一鼻孔出氣，為何方夜羽的作為卻不關龐斑的事？」

　　秦夢瑤輕嘆道：「才智武功到了龐斑那個級數，早超脫了世人爭逐的名利權位，龐斑的目標是天道而非人道，所以人世的爭逐，他全任由方夜羽自己一手策劃和決定，龐斑只負起匡扶之責，除非遇著了浪翻雲和厲若海這類連龐斑也感心動的不世出高手，否則一切閒事他都不聞不問。」

　　范良極恍然道：「我明白了，龐斑是故意讓方夜羽自己去打江山，這樣得來的東西才有實質意義，彌足珍貴，龐斑確乃一代人傑。」

　　秦夢瑤點頭道：「家師曾說，生死爭逐，在龐斑只是生命裏的插曲和遊戲，若他要爭天下，那輪得到朱元璋，只不過他眼看自己族人入主中原後，腐化頹敗，才故意袖手不理，待蒙人痛失江山後，才挑出方夜羽，看看能否東山再起，這在他只是一個有趣的遊戲。」

　　范良極長長舒出心頭一口熱氣，低喝道：「好一個龐斑，現在連我也感到佩服他了。」接著雙目一瞪道：「我尚有一事不明，請秦姑娘指教。」他極少對人說話如此客氣，可是秦夢瑤自有一股高貴清雅的氣質，使他不敢冒瀆。

　　秦夢瑤迎著一陣吹來的夜風，吸了一口氣，微微一笑道：「前輩定是奇怪我早先本有出手相助貴友韓柏之意，後來聽前輩說出韓兄的離奇經歷後，忽又打消原意，因而大惑不解，是嗎？」

　　范良極眼中閃過讚賞的神色，嘿然道：「正是如此，因為假如姑娘肯伴他抗敵，我保證他不會說出甚麼要獨自應付才算英雄這類傻話。」說到這裏，臉上再現悻然之色，顯示他對韓柏當時的態度不滿之極。

　　秦夢瑤玉容一冷道：「前輩勿再把夢瑤與韓兄牽入男女之事內，我今次離開師門，到塵世一闖，只是為了兩個人，其他一切都不放在我心上，前輩不用在這事上再費心力了。」

　　饒是范良極面皮這麼厚，也禁不住老臉一紅，暗想男女之道，千變萬化，這刻實犯不著和她爭辯，順口道：「那兩個人是誰？竟能使姑娘掛在心上。」

　　秦夢瑤美目異采連閃，淡淡道：「就是龐斑和浪翻雲。」

　　范良極一愕拍頭道：「我為何忽然茅塞頓閉，當然是這兩個人物，才能被姑娘看得上眼。」

　　秦夢瑤不再解釋，回到先前的問題上，道：「方夜羽比我想像的更厲害，招中藏招，幾句說話便瓦解了我們三人聯手之勢，前輩也要小心自身的安危，在這等務要立威天下的時刻，方夜羽絕不會放過你。」

　　范良極嘿然笑道：「我若蓄意要逃，十個方夜羽也逮我不著。」接著嘆了一口氣，有點洩氣地道：「但我是否低估了他呢？」方夜羽的可怕處，是永遠不給人摸清他的真正實力，看到他的底牌。

　　秦夢瑤道：「我曾遍閱靜齋的藏書，其中一本乃敝門第十三代淨一師太的著作，論及魔門的道心種魔大法祕不可測，實乃由魔入道的最高法門，無論以他人作爐鼎，又或以自身作爐鼎，都是為了播下種子，歷經種種劫難，以超脫輪迴生死之外，所以韓兄既有幸成為道心種魔的傳人，眼前的追殺，正是劫難的開始，是他踏往成功的必經路途，假若我插手其中，反為不美！」

　　范良極苦惱地道：「但龐斑怎會放過另一個魔種的擁有人？」

　　秦夢瑤微笑道：「前輩太小覷龐斑了，據家師所言，龐斑最可怕處，是他已克服了一般人負面的情緒，例如恐懼、怨恨、嫉妒、疑惑等等諸如此類令人不安的因素，假設有一天韓兄魔功大成，他歡喜還來不及。要對付韓兄的是方夜羽，為了完成皇業，他會不惜一切，剔除所有擋在前路的障礙，包括你和我在內。」

　　接著輕輕道：「好了！我還有一個約會！」

　　范良極見她對自己毫無隱瞞，暢所欲言，好感大生，不過也心下奇怪，忍不住問道：「江湖上，有句名言是『逢人只說三分話』，為何姑娘卻對范某毫無半點保留。」

　　秦夢瑤深無盡極的美目閃起智慧的光芒，卻避而不答，道：「這原因終有一天前輩會知道，快三更了，前輩請吧！」

　　范良極仰天一陣長笑，不再多言，躍身而起，瞬眼間消失在深黑的夜裏。

第八章　刀光劍影

　　乾羅在漆黑的長街大步走著，兩旁在日間人來人往，其門庭若市的店舖全關上了門，死寂一片。

　　天地間好像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但他知道他不會寂寞的，因為方夜羽正張開了天羅地網，待他闖進去。

　　乾羅沒有絲毫恐懼，自四十年前他名登黑榜上，直至怒蛟島一戰，敗於浪翻雲天下無雙的覆雨劍下，他達到一生中的第一個突破，就是他一直恐懼的事終於發生了。

　　他輸了！

　　第二個突破在剛才發生，就是公然表明了不屈於龐斑之下的態度。

　　最可怕的兩件事都發生了，已再沒有值得他恐懼的事物。

　　他終於達到了毫無牽掛的境界。

　　武功到了乾羅這層次，講求的已非武技戰略，而更重要的是精神修養。

　　乾羅停了下來，悠然負手而立，長笑道：「累小魔師久等了！」

　　前面暗影處步出一前兩後三個人來，帶頭的人正是儒雅瀟灑的方夜羽。

　　方夜羽微一恭身道：「晚輩方夜羽，拜見城主！」

　　乾羅眼中精芒閃過，道：「不愧人中之龍，難怪龐斑看得入眼。」他一邊說，一邊分神留意著四方八面，發覺正有大批高手，迅速接近著，心中冷笑，方夜羽是欲不惜代價，要置他乾羅於死了。

　　方夜羽長嘆一聲道：「乾城主如此不世之才，竟不能為我所用，還要兵刃相見，可惜之至！可惜之至！」

　　乾羅哈哈一笑道：「我乾羅何等樣人，豈會聽人之命，小魔師調來高手，以為這就可以留下乾羅？」

　　方夜羽淡淡道：「晚輩知道城主袖內暗藏火箭，只要放出，便可將城主暗藏附近的山城伏兵馬上召來，城主！請便！」

　　乾羅一揚手，火箭射出，直升至七、八丈外的高空，才爆開一朵眩目的黃色光花，在漆黑的夜空中，非常悅目好看，一點也不教人看出內裏含著的殺伐凶危。

　　煙花光點灑下。

　　四周寂然無聲。

　　乾羅厲喝道：「是否他們已遭了你毒手？」

　　方夜羽身後兩名高手踏前一步，防備乾羅出手，這兩人一刀一劍，氣度沉凝，面對乾羅而毫無懼色，可見是不可多得的高手。

　　方夜羽微微一笑道：「城主太高估晚輩了，我們還未有能力在無聲無息下，消滅乾羅山城的精銳隊伍。」

　　乾羅臉容回復止水般的平靜，冷冷道：「小魔師厲害之極，竟能在乾某不知不覺下，策動追隨我二十多年的手下齊齊背叛了我！」

　　方夜羽平靜地道：「這還要拜城主所賜，若非城主怒蛟島之戰後，閉關療傷，性情大變，你山城昔日俯首聽命的手下，又怎會有離異之心？而更重要的是他們只能在隨你而死，又或隨我享盡富貴榮華兩項上，揀取其一，今天只剩下城主一人在此，便是鐵般的事實，說明了人性的自私。」

　　乾羅仰天長笑，道：「有利則合，無利則分，本就是黑道的至律，我倒想看看除了龐斑外，還有誰有資格將我乾羅留在此處。」

　　方夜羽依然保持著客氣的笑容，道：「我身後兩人，左邊用刀的叫絕天、右邊用劍的叫滅地，乃魔師宮十大煞神之首，家師退隱的二十年內，他們兩人和其餘煞神，均曾分別潛入江湖，以別的身分轉戰天下，爭取經驗，若城主誤以為他們實戰不足，說不定會吃個大虧。」

　　乾羅的銳目掃過兩人，絕天年紀在三十五、六間，而滅地最少有五十歲，兩人年紀差了十多年，顯示出他們乃在一段長時間內被精選訓練出來的人。

　　較老的滅地反而身體粗壯，一對眼完全沒有任何表現，看著乾羅時便像看著一件死物，使人膽怯心寒。持劍的手穩定有力，針對著乾羅的表情動作，劍尖作著輕微的改變。

　　絕天排名高過滅地，可是平凡的外表，卻使人完全感不到他的可怕處，特別是長瘦的軀體更使人誤會他膽小畏怯，不過乾羅卻從他刀鋒滲出的殺氣，看出他的功力比滅地實有過之而無不及。

　　龐斑說得不錯，方夜羽手中確擁有不容低估的力量。

　　乾羅冷然道：「龐斑給你們取了這麼逆天地不敬的霸道名字，恐你們將來會橫死收場。」

　　絕天雖臉容不變，但瞳孔一收即放，閃過精光，顯出乾羅這句話已打進他心坎裏，反之滅地一點反應也沒有，由此乾羅便推知滅地人生經驗比較豐富，對生命的依戀亦較絕天為少，故對這類宿命式攻心話沒有那麼大的感覺。

　　這寶貴的資料立時收進乾羅的腦海裏，在適當時機，他便會加以利用，取此二人之命，乾羅這類敵手，豈是好惹？

　　方夜羽仰天一笑，道：「家師有言，天地萬物，莫不以順為賤，以逆為貴。故道家仙道有云：順出生人，逆回成仙，有順必有逆，此乃天道，敬與不敬，霸道與否，只是『人心』自己作怪的問題。」

　　乾羅心中暗讚，方夜羽故意提起龐斑，是要藉龐斑之威勢，解去乾羅在絕天滅地兩人心中種下的心魔。一問一答間，兩人已交上了手。

　　乾羅仰天長笑道：「好！就讓我們用事實來印證何者為順，何者為逆；何者為生，何者為死。」

　　殺氣浪潮般以乾羅為核心，向三人湧去。

　　方夜羽微微一笑，往後退去。

　　他表面從容自若，其實已將功力提至極限，擒賊先擒王，乾羅不動手則已，一動手必是以他為目標。

　　絕天滅地由他兩側搶前而出，一刀一劍閃電劈刺而去，務要在乾羅氣勢催迫至巔峰前煞其銳氣。

　　乾羅臉容一冷，輕哼一聲，兩手拍出，不分先後拍在刀鋒和劍尖上。

　　「霍！霍！」

　　絕天滅地兩人齊齊悶哼一聲。

　　絕天身體晃了一晃，滅地則退後了小半步，居然分別硬擋了乾羅兩擊。

　　乾羅毫不驚異二人的強橫，他們不是如此武功高強才應是怪事，再哼一聲，雙手幻起滿天爪影，虛虛實實往兩人抓去。

　　就在這時風聲傳來。

　　四條人影由屋瓦撲下，四枝長矛直擊向絕天滅地發動攻勢的乾羅。

　　乾羅心中暗嘆，這次來圍攻他的確是訓練有素的精銳之師，深懂聯攻之道，因為若是太多人撲下來時，形勢一複雜，他乾羅便可混水摸魚揀得便宜，但四個人卻剛好縫補了背後每一個破綻空隙，發揮最大的力量。

　　絕天受了乾羅一擊，雖逞強一步不退，但已是血氣翻騰，收回來的刀再也無能主動，想化攻為守，眼前已盡是乾羅的爪影。

　　他乃十大煞神之首，面對的雖是天下有數的毒手乾羅，仍臨危不亂，大喝一聲，一刀劈出，取的不是乾羅的手，而是乾羅的前額，竟是同歸於盡的硬拚硬。

　　滅地雖外貌粗悍，豈知卻剛和絕天的陽剛路子相反，陰柔纖巧，劍尖爆起一朵劍花，護在身前，嚴密封死乾羅的所有進路。

　　一攻一守，配合得天衣無縫。

　　乾羅冷喝一聲「好！」，身形毫不停滯，以令人肉眼難以覺察的速度，閃了幾閃，切入兩人中間處，左右中指向兩側同時彈出，正中刀劍。

　　在後的方夜羽心中一懍，乾羅所表現出的實力，竟在他估計之上，難道敗於浪翻雲劍下後，他的武功不退反進了？思索間，身後三八戟已來到左手裏。

　　「叮叮！」

　　絕天強悍的一刀給彈得往上跳去，滅地嚴密的劍勢則全給彈散。

　　四支長矛已離乾羅左右兩側及後方不足六尺的距離。

　　絕天滅地兩人身體一晃，化去兵器傳來的內勁，橫刀迴劍待要再攻。

　　「鏘！」

　　乾羅分作兩截掛於背後的長矛已在手中以最驚人的高速合二為一，一矛化作兩矛，指向絕天滅地變招間無可避免出現的間隙。

　　勁氣由矛的兩端鋪天蓋地巨浪般往兩人拍擊而去。

　　乾羅終於亮出他威懾天下的矛，當年怒蛟島一役，若非趕不及取出長矛，他也不會在覆雨劍下敗得那麼快，那麼慘。

　　但天下間，亦只有浪翻雲可快得使乾羅取不出他的矛來。

　　現在矛已到了山城之主毒手乾羅手裏。

　　方夜羽暗叫不好。

　　「鏘鏘！」

　　絕天滅地兩人悶嚷一聲，觸電般往兩外飄跌，以化去乾羅能斷人心脈的狂猛先天氣勁，兩人心中之駭然，是說也不用說，乾羅竟練成了先天真氣？

　　真氣是一種玄之又玄的東西，源自生命的奇異力量，潛藏在每一個人神祕的經脈穴位內，追求武道之士，通過精神肉體的刻苦訓練，激發出無窮無盡的潛能，再以種種祕訣心法加以駕馭，成就之高低，就是武林裏高手低手之別。

　　真氣大別為兩類，就是先天和後天。

　　後天乃有為而作，限於體質；先天無為而作，奪天地之精華，能吸取天地自然的力量，無窮無盡。高下之別，不言可知。

　　能練成先天真氣者，皆成不世高手，像已故的黑榜高手談應手的玄氣，雖已能令他橫行江湖，但仍差半級才到達先天真氣的段數，絕天滅地比之談應手當然差了一截，撞上乾羅這三年來閉關練成的先天真氣，自是立時吃虧。

　　乾羅何等老謀深算，利用絕天滅地勢要攔他的形勢，硬迫兩人拚了三招，先以普通真氣誘使對方放心出手，到第三招才下殺著。

　　「鏘！」

　　清響震懾全場。

　　三八戟和長矛兩下閃電般絞擊在一起。

　　方夜羽一聲狂喝，三八戟布起一道光網，防止乾羅的第二矛，人已往外飛退。

　　乾羅矛收回來，移往身後，化出一天矛影，迎向激刺而來的四支長矛。

　　不聞半點兵器交擊的聲音。

　　四名精銳好手一齊慘呼，鮮血飛濺下長矛全離手墮地，往後飛跌，再也爬不起來。

　　方夜羽駭然一驚，乾羅竟趁矛刺上身前，點中四人的咽喉，真是聳人聽聞之至。

　　乾羅長矛遠指方夜羽，殺氣遙遙制住對方，哈哈一笑，說不出的從容飄逸，道：「方夜羽你能擋我全力一擊，足見已得魔師真傳，可是我今日必須殺你，實在可惜。」

　　四方八面的高手紛紛躍下，佈在戰略位置，造成合圍之勢，其中十人從方夜羽後撲前，分兩重護在方夜羽之前，以應付乾羅可怕的長矛。

　　絕天滅地強提真氣，移到乾羅後方，將他夾在中間，但氣勢大遜先前，若他們不是一人分了乾羅一半力道，早已傷重退出。

　　方夜羽神色凝重，沉聲道：「前輩是否練成了先天真氣？」

　　乾羅像一點也不知道已陷身重重圍困內，矛下垂至尖鋒點在地面上，微微一笑道：「你的眼力終究差了浪翻雲一大截，浪兄看了我一眼，便知我武功已大進，由後天步入了先天的境界，這亦是你失算的地方。」

　　方夜羽暗呼厲害，乾羅確是攻心的專家，在這刻提起聲威直迫龐斑的覆雨劍浪翻雲，正是借其勢以壓他，並削弱已失了先威的己方士氣，待要出言破解，乾羅旋躍而起，長矛化作一股龍捲風，沖天而來。

　　絕天、滅地兩人反應最快，凌空追去，但已慢了半步，乾羅早飛臨方夜羽之上。

　　勁風罩下。

　　方夜羽旁的十多人被勁氣壓得身不由己，像是故意騰出一塊空地來讓兩人決鬥般往四外跌退。

　　在風暴中心的方夜羽反而一點也感不到驚人的氣勁，只見長矛像怒龍般，從天上由乾羅手中往他直刺而來。

　　乾羅眼中精光凝然，顯示出這一擊乃是他畢生功力所聚，矛下有死無生。

　　方夜羽在這生死存亡的一刻，顯示出他小魔師的身分和本事，夷然不懼，他知道除非換了龐斑、浪翻雲和厲若海，否則無人敢硬擋乾羅此擊，周圍雖滿是他精銳的手下，但他的感覺卻是孤軍在作戰。

　　黑榜高手，果是無一易與。

　　方夜羽冷哼一聲，往後疾退，手中三八戟施出龐斑親傳的救命三大絕招之一「佛手逃猴」，催鼓出一道狂猛氣勁，硬往追來的矛撞去。

　　乾羅心中大奇，方夜羽退是正理，但卻毫無理由和自己無堅不摧的真氣硬碰。

　　「霍！」

　　方夜羽像羽毛般飄起，往外退去。

　　原來勁氣相交時，方夜羽的勁氣竟奇蹟地由陽剛化作陰柔，反撞往方夜羽，像風送落葉般將他送走，用力之妙，令人大感折服，乾羅一時間也莫奈他何。

　　四周刀矛斧劍，狂風般捲往乾羅。

　　絕天滅地的刀劍又到。

　　乾羅心中暗嘆一聲，方夜羽消失在波浪般攻上來的死士之後，使他失去了殺死他的黃金機會，矛勢一展，當先衝上的三個人濺血飛跌。

　　乾羅心中湧起萬丈豪倩，扭身運矛，迎著從後來的絕天滅地殺過去。

　　「叮叮噹噹」不絕於耳。

　　絕天滅地兩人施盡渾身解數，在數息之內分別硬擋了乾羅十多矛，卻退了十多步，若非乾羅要分神挑開其他人不畏死攻來的兵器，恐怕他們已落敗負傷。不過他們能支持這麼久仍毫無損傷，傳出去已可使他兩人名震江湖。

　　乾羅一聲長嘯，捨下兩人，躍上一堵高牆之上，身後已倒下了二十三人，可見剛才戰況之烈。

　　一時間，無人敢躍上牆頭，挑惹乾羅。

　　四方八面，人影幢幢，也不知來了多少敵人。

　　「呀！」

　　一聲女子的尖叫和打鬥聲在左方遠處瓦面傳來。

　　乾羅心中一懍，運功雙目，往聲音傳來處望去。

　　只見一道嬌小的人影，竄高躍低，硬往他這方向闖來。

　　乾羅心中一熱，失聲道：「燕媚！」雙腳用力，大鳥騰空般往敵人兵刃下苦撐的「掌上可舞」易燕媚撲去。

第九章　情關難過

　　前路蹄聲漸急。

　　谷倩蓮依偎著風行烈，蹙起秀眉道：「犯不著和他們硬碰硬吧？不如我們逃進樹林裏去和他們玩玩捉迷藏，好嗎？」

　　風行烈記起了她和刁辟情玩的遊戲，啞然失笑道：「你似乎對捉迷藏特別情有獨鍾。」

　　谷倩蓮俏臉一紅，垂頭以蚊蚋般的細語道：「我的確對一些東西情有獨鍾，但卻非捉迷藏。」

　　風行烈聽她如此大膽露骨，心中一顫，說不下去。

　　谷倩蓮眼中掠過無可名狀的無奈，卻不讓風行烈看見。

　　風行烈望往前方，借了些微星光，看到黑壓壓十多名騎士，像朵烏雲般向他們掩過來，手上持的均是巨盾重矛等對仗的攻堅利器，顯是針對他的丈二紅槍有備而來。

　　谷倩蓮的綿綿軟語又在他耳邊道：「看來他們絕非善類，你可要好好護著我啊！」

　　風行烈失去功力後，意氣消沉之極，此時功力盡復，憋得已久的悶氣終於找到眼前這渲洩的機會，心中湧起萬丈豪情，長笑道：「谷小姐請放心，只要我有一口氣在，保你毫髮無損。」

　　「衝呀！」

　　騎士們一齊吶喊，卻只像一個人狂叫，只不過大了十多倍，聲威懾人，同時表示出慣於群戰，否則如何能喝得如此一致。

　　最前一排四名騎士的重矛向前平指，隨著戰馬的衝刺，只是聲勢便能教人膽喪。

　　風行烈卓立不動，丈二紅槍扛在肩上，神情肅穆，看著敵騎馳至十丈外距離，雙眉往上一牽，丈二紅槍忽地彈起，離手拋出，竄上半空，往敵我間的正中點落下去。

　　谷倩蓮嚇了一跳，不知好端端為何要扔棹丈二紅槍，剛要問出口，風行烈已往前掠去。

　　敵人共有十六騎，分作四排，除前排四人持矛外，第二排四人左盾右刀，第三排拿劍，第四排則是四枝方天戟，而且四排人每排均穿上了不同顏色的武士服，依次是灰、白、黑、黃，剛好與坐騎相同，光是外觀，已足以使人知道他們精於某種玄妙的陣戰和衝鋒術。

　　否則怎會使他們來打頭陣？

　　蹄聲震耳欲聾。

　　風行烈只移了兩步，便跨過了五丈的距離，赤手接回由空中落下的丈二紅槍，這時敵騎才再奔出了三丈的距離。

　　谷倩蓮望著風行烈持槍橫在路心的雄姿，眼中閃出迷醉崇慕的神色。

　　風行烈大喝一聲，像平地起了一個轟雷，連馬蹄奮發的聲音也遮蓋過去，嗤嗤聲中，丈二紅槍化作千百道槍影，竟像已將整條官道全截斷了似的，連水滴也不能通過。

　　前排四人不慌不忙，狂喝聲中，離馬而起，藉矛尖點在地上之力，躍往風行烈頭頂五丈許處。

　　無人的健馬驀地狂嘶，加速向前奔出，原來給後面的騎士用刀刺在馬臀上，激起牠們往風行烈奔去，手段殘酷。

　　這招亦毒辣之極。

　　豈知風行烈長嘯一聲，身子往高空升去，剛好攔著四人，丈二紅槍的槍影剎那間填滿空中，嗤嗤聲中，槍頭帶起無數個氣勁的小急旋，往四名凌空以矛攻來的敵人旋過去。

　　這是厲若海所創的燎原槍法的起手式「火星乍現」，槍頭點起的氣勁，便像一粒粒火星熾屑，專破內家護體真氣，傷人於無形，厲害非常。

　　那四人也知厲害，四支矛扇般散開，護著身上要害。只是普通之極的一式「孔雀開屏」，已可見驚人的功力。

　　四匹加速奔來的馬到了風行烈身下。

　　持刀盾的四騎亦衝至丈許外，準備和凌空攻向風行烈的人上下配合，發動攻勢。

　　谷倩蓮盈盈俏立，外表雖巧笑倩兮，其實卻心內暗驚，龐斑方面隨隨便便來了這十六個名不顯於江湖的人，而竟然每個都可列入高手之林，這樣的實力，怎能不教人驚懼？尤可怕者他們不須講求面子身分，所以行事起來可以不擇手段，務求致敵於死。

　　念頭還未完，接著發生的變化，連精靈善變的谷倩蓮也一時間目定口呆。

　　在空中一招「火星乍現」後的風行烈，見四名持矛高手已給迫得倉忙飛退往兩旁，一口氣已盡，待要往下落去，心中忽生警覺。

　　這類警覺乃像他這類高手的獨特觸覺，並非看到或聽到任何事物，而是超乎感官的靈覺。

　　他感到一股殺氣。

　　來自腳下正疾馳而過的四匹空騎。

　　他連想也不想，燎原真勁貫滿全身，硬是一提，竟凌空再翻一個觔斗，變成頭下腳上，恰好看到幾個穿著和四匹灰馬同樣素色緊身衣的嬌小身形，提著閃閃生光，長約三尺有護腕尖刺的女子，由馬腹鑽出來，四枝尖刺像四道閃電般往他刺去。

　　谷倩蓮驚呼「小心」的聲音傳入耳裏。

　　這四名女子既嬌小玲瓏，又是穿著和戰馬同色的灰衣，在黑夜裏連風行烈也看走了眼。

　　但她們卻不能瞞過他自少經厲若海嚴格訓練出來的靈銳感覺。

　　風行烈哈哈一笑，丈二紅槍一顫下，化出四點寒星，火花般彈在四支分刺胸腹要害的水刺尖上，只覺此四女刺上的力道陰柔之極，便像毫不著力那樣，教人非常難受。

　　風行烈身形再翻往後，避過了第二排劈來的四把重刀，彈往谷倩蓮處。

　　四名灰衣少女齊聲嬌呼，水刺幾乎把握不住，人已給震得挫回馬腹下，她們的腳勾在馬側特製的圓環裏，身體軟得像團棉花，給人陰柔之極的感覺。若非她們功走陰柔，只是槍刺這一觸，已可教她們吐血當場。

　　前四匹馬驟然剎止。

　　後一排左盾右刀的白衣武士在馬與馬間策騎衝出，身往前俯，盾護馬頸下，刀在空中旋舞，蓄勢前劈，奔雷般往在空中翻退的風行烈迫去。

　　谷倩蓮的獨家兵刃鍊子劍來到手中時，風行烈已落在她身前，傲然單足柱地，另一腳腳背卻架在獨立地上那腳的腿膝後，丈二紅槍以奇異的波浪軌跡，緩緩橫掃。

　　就像烈火燒過草原。

　　地上的塵屑樹葉，隨著槍勢帶起的勁氣，捲飛而起。

　　白衣武士刀盾已至。

　　厲若海所創的「燎原百擊」，其實並沒有甚麼招式，只是千錘百鍊後一百個精選出來的姿勢動作，以盡槍法之致，而若非有他自創的燎原真勁配合，燎原百擊只是些非常好看悅目的姿勢動作。

　　但配合著燎原真勁，厲若海的燎原槍法，連從未受傷的龐斑，也不能倖免於難。

　　一連串槍刀盾交擊的激響爆竹般響起。

　　四名刀盾武士連人帶馬，給震得往外跌退，燎原真勁，竟能將急馳的健馬迫退。

　　丈二紅槍一沉一剔，千百點槍芒，火燄般閃跳，將持矛由上撲下的四名灰衣武士，迫得飛退往道旁的疏林裏，其中一人悶哼一聲，肩頭濺血，已受了傷。這四人每次均採取凌空攻擊，顯是擅長輕功的高手。

　　這時第三排的黑衣劍手齊躍下馬，穿過刀盾手們那些狂嘶吐沫，失蹄挫倒的坐騎，舞起一張劍網，鋪天蓋地般往風行烈罩去。

　　早前移往兩旁的四女，提著水刺，跳離馬腹，落在草地上，水蛇般貼地竄過來，分攻風行烈的兩側。

　　在風行烈後的谷倩蓮，清楚地感到風行烈的丈二紅槍威力龐大得真能君臨方圓數丈之內，難怪他有只要不離他二十步，便可保無虞之語。

　　風行烈臉容古井不波。丈二紅槍回收身後，冷冷看著敵人殺往自己的延展攻勢。

　　沒有人估到他的槍會由那個角度出手。

　　這是燎原槍法名震天下的「無槍勢」，由有槍變無槍，教人完全捉不到可怕的丈二紅槍下一步的變化。

　　四名劍手愕了一愕，不過這時已是有去無回的局面，四劍倏分，由四個不同角度往風行烈刺來。

　　四把水刺亦速度驀增。

　　一時間有若千軍萬馬分由中側上下往風行烈刺去。

　　最後一排四枝方天畫戟分作兩組，由兩邊側翼衝出。看情況是要趕往風行烈後方，目標若不是截斷風行烈的後路，做成合圍之局，便是要攻擊俏立後方的谷倩蓮。

　　交戰至今，只是眨幾下眼的光景，但已像千軍萬馬纏殺了竟日的慘烈。

　　風行烈心中一片寧靜，絲毫不為洶洶而來的敵勢所動，天地似已寂然無聲，時間也似緩慢下來，快如疾風的劍和刺，落在他眼中，便若慢得可讓他看清楚敵兵的軌跡、變化和意圖。

　　十年前，當風行烈十五歲時，有天厲若海在練武時擊跌了他的槍後，不悅道：「若你一槍擊出時，忘不掉生和死，行烈你以後便再也不要學習燎原槍法。」

　　風行烈汗流浹背，跪下惶然道：「師傅！徒兒不明白。」

　　厲若海大喝道：「站起來！堂堂男兒豈可隨便下跪。」

　　風行烈惶恐起立，對這嚴師他是自深心裏湧起尊敬和懼怕。

　　厲若海峻偉的容顏冷如冰雪，將丈二紅槍插在身旁，負手而立，精電般的眼神望進仍是少年的風行烈眼內，淡然道：「若無生死，何有喜懼？剛才我一槍挑來，若非你心生懼意，那會不遵我的教導，不攻反退，致陷於挨打之局，最後為我擊跌手中之一槍。」

　　這些回憶電光石火般閃過風行烈腦際。

　　劍刺已至。

　　在後方的谷倩蓮，俏目凝定風行烈一手收槍身後的挺立身形，忽然間竟分不開那究竟是厲若海，還是風行烈，渾然忘了由兩翼往她殺過來的戟手和隆隆若驟雨般的馬蹄聲。

　　※※※

　　當花解語將桃花俏臉湊過來說：「我要殺死你時」，韓柏嚇了一跳，往她望去。

　　他蹲在牆頭，加之身材魁梧，這角度「看下去」，分外覺得「紅顏」花解語嬌弱和沒有威脅性，故怎樣也迫不出自己半分殺意。

　　韓柏見花解語白嫩的俏臉如花似玉，可人之至，竟忽地生出個頑皮大膽的念頭，將大嘴往花解語仰首湊來的俏臉印過去，便要香上一口。

　　花解語一向以放蕩大膽，玩弄男人為樂，直到今夜此刻才遇上這旗鼓相當的對手，一怔間已讓對方在滑嫩的臉蛋上香了一口，又忘了乘機施毒手，就像她以前對付垂涎她美色的男人那樣。

　　唇離。

　　花解語俏臉飛起一抹豔麗的紅雲。

　　韓柏一聲歡嘯，跳到空中打了個觔斗，「颼」一聲，掠往遠方民房聚集之處。

　　花解語想不到他要走便走，彩蝶般飛起，望著韓柏遠逝的背影追去。

　　掠過了十多間民房後，韓柏倏地在一個較高的屋脊上立定，轉過身來，張開雙手得意地道：「有本事便來殺我吧！」

　　花解語降在他對面的屋頂上，只見在廣闊的星夜作背景襯托下，韓柏像座崇山般挺立著，使人生出難以攻破的無力感。

　　她心中掠過一絲恐懼。

　　她感到對方不止是韓柏，還是威懾天下的「盜霸」赤尊信，這想法亦使她感到非常刺激。

　　她雖是魔師宮的人，但她亦不明白祕異莫測的「種魔大法」，這令她產生出對不知事物的本能懼意，但亦夾雜著難言的興奮，因為對方是第一個被殖入魔種的人。

　　忽然間她不但失去了來時的殺機，還有一種被對方征服的感覺在心中蔓延著，一種期待的感覺。

　　韓柏並不是厲若海那種一見便使人心動的英雄人物，但卻另有一股玩世不恭，不受任何約束，似正又似邪的奇異魅力，吸引著她已飽閱男女之情的心。

　　這使她更生懼意，也更覺刺激。

　　若不能殺死對方，便會被對方征服。

　　一種軟弱的感覺，在深心處湧起。

　　一陣夜風吹過，掀起了花解語早已敞開的裙腳，一對雪白渾圓的大腿露了出來，在星光下膩滑的肌膚閃閃生輝，誘人之極。

　　韓柏看得一呆，吞了口涎沫，讚歎道：「這麼動人的身體，不拿來做一會妻子，確是可惜！」這句話才出口，自己心中也一驚，為何這種輕佻的話也會衝口而出，但又覺痛快極點，因為自己的確是這樣想著。

　　他當然不知道，與唯一具有魔種的龐斑會過後，已全面刺激起他體內的魔種，使他正在不斷變化的性格，更加劇地轉變，逐漸成形。

　　花解語一呆後格格輕笑，低語道：「你可不可以小聲點說話，下面的人都在睡覺啊！」輕言淺笑，那像要以生死相拚的對頭，反似欣然色喜。

　　韓柏躍起再翻一個觔斗，嘻嘻一笑道：「花娘子你玩過捉迷藏沒有？」

　　花解語為之氣結，嗔道：「你再對我亂嚼舌頭，我便割了它！」

　　韓柏吐舌道：「娘子為何變得這麼凶？不過無論你怎麼凶，我也不會傷害你的，因為還捨不得。」他外相粗豪獷野，偏是神態天真誠懇，給人的感覺實是怪異無倫，但又形成一種非常引人的魅力。

　　花解語數十年來歷盡滄桑，閱人無數，卻從未見過韓柏這類角色，又好笑又好氣下，手一揚，纏在腰間的彩雲帶飄起，在空中捲起了兩朵彩花，往兩丈許外的韓柏套去。

　　她身上的衣服立時敞開，露出內裏緊窄短小的貼身紅褻衣，隱見峰巒之勝，雪白的臂腿，足可使任何男人呼吸立止。

　　花解語雖是魔師宮的護法高手，武功卻非源自龐斑，而是屬於一個與龐斑淵源深厚的魔門旁支，專講以聲色之藝入武，與當年蒙古三大高手之一八師巴愛徒白蓮玨的「奼女銷魂大法」異曲同工，其媚人之法，並非些賣色相，而是將人世至美的女體，藉種種媚姿，吸攝敵手的心神，制敵於無形，厲害非常。

　　韓柏看得兩眼一笑，彩雲帶已當頭下套。

　　韓柏剛欲哈哈大笑，忽然記起花解語的警告，連忙伸手掩口，眼見四周已滿是彩影，勁氣割面。

　　帶端抽拂。

　　韓柏一縮一揮，閃了兩下，竟脫出層層帶影，翻彈往遠方的房舍。

　　花解語駭然大震，一時間忘了追去，自出道以來，韓柏還是第一個人如此輕鬆脫出她這名為「帶繫郎心」的絕招下。

　　韓柏消失在遠處高起的屋脊後。

　　花解語美目掠過複雜之極的情緒，冷哼一聲起步追去。

　　※※※

　　易燕媚掌上可舞的嬌軀在敵人的刀光劍影裏不住閃躍，手上一對短劍迅速點刺，將無情地往她攻來的敵方兵器擋格開去。

　　眨眼間她已衝過了兩間屋瓦的重重封鎖。

　　她背後兩道刀光閃起，凌空追擊而至，帶起呼呼刀嘯之聲。

　　兩枝鐵棍則分由左右攻至，棍頭晃動間，完全封擋了她往兩側閃避的可能性。

　　她一口氣已盡，勢不能再往上升去，唯一的兩個方法，一是往前衝，又或硬煞住衝勢，往下落去，可是她當然不可這樣做，敵人人數既多，又無不是高手，且深悉聯攻之道，若她不迅速和乾羅會合，便會陷入單獨苦戰的危局，敵人的力量可把她壓碎。

　　唯有往前衝去。

　　而她知道這正是敵人為她布下的陷阱。

　　一聲嬌叱，易燕媚強提一口真氣，正往下彎落的身形竟奇蹟地倏升丈許，橫過屋脊間足有四至五丈的空間，往乾羅撲過去，不愧以輕功稱著的聲名。

　　「噼啪！」

　　一聲機括發動的聲響，起自下方。

　　易燕媚暗叫不妙，一團黑影由下彈上，竟是一張網，由機括發動，強彈上來，剛好籠罩著自己所有進路。

　　背後兩刀兩棍追至，眼前的劫難實是避無可避。

　　易燕媚一聲嬌叱，纖足點出，正中網邊，借力往後一翻，剛好避過網罩之危，兩枝短劍幻起一片光影，往背後和左右兩翼攻來的兩刀兩棍迎去。

　　她一生的功夫，大部分都費在輕功上，以靈巧詭變見勝，像這樣硬對硬和敵人正面幹上，還是破題兒第一遭。

　　何況敵人是蓄勢而至，自己卻是無奈下倉皇招架。

　　高下優劣，不言可知。

　　「叮叮噹噹！」

　　一連串金鐵交鳴聲中，易燕媚擋開了兩棍一刀，但還是避不了左腿的一刀。

　　鮮血飛濺而下。

　　易燕媚驚呼一聲，往大街墜下去。

　　刀棍惡龍般追至。

　　眼看難以倖免。

　　矛影忽起，乾羅凌空下撲。

　　「嗤嗤」聲中，乾羅威震天下的矛護著了易燕媚每一個空隙，每一處破綻。

　　雖在刀光棍影裏，易燕媚卻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

　　四周的敵人一圈圈攻來，就像等著衝擊上岸，此起彼落的巨潮。

　　為了營救易燕媚，乾羅惡戰至今，首次讓敵人形成了圍攻困鬥的局勢。

　　慘叫聲中，四名持刀提棍者濺血飛退，以乾羅的功夫，又是含怒出手，此四人仍只傷不死，可見其不可小覷的功力，不過若要這四人在今晚再動手，卻是休想。

　　易燕媚雙腳剛踏在實地上，劇痛從腿上傷口傳來，正要跪倒地土，不盈一握的蠻腰已給乾羅有力的左手摟著。

　　易燕媚往乾羅望去，接觸到乾羅罕有像現在感情流露的眼睛，心中流過一道強烈的感觸，低呼道：「城主！他們都──」

　　乾羅右手矛動，一時間上下前後左右盡是矛影，敵人驚呼聲中，紛紛跌退，無形中破解了第一圈的攻勢。

　　又兩人砰然倒地，已被挑斷了咽喉。

　　乾羅絲毫沒有因四周如狼似虎，殺氣騰騰的敵人而有一絲驚惶，向易燕媚微微一笑道：「想不到我一生以利誘人，以手段服人，到此四面楚歌的時刻，仍有一個忠心跟隨赴死的手下。」

　　易燕媚眼圈一紅，悲叫道：「城主！」

　　乾羅渾身一震，不能相信地看著易燕媚眼內湧出的感情，自十二年前易燕媚加入山城後，他從未想過易燕媚會用那種眼光看著他。

　　他的手自然一緊，只覺易燕媚掌上可舞的嬌體是那樣實在和充滿生命力。

　　敵兵又至。

　　乾羅心中豪情狂湧，一聲震耳長笑，人矛合一，摟著易燕媚，沖天而起。

　　在他的一生裏，從沒有現在的充實和滿足，那麼目標明顯。

　　就是殺出重圍！

　　除了龐斑外，沒有人可攔下一個蓄意逃走的乾羅。

　　絆馬索聲響，八條絆馬索，由下沖上，往升上高空的乾羅捲來，同時弓弦聲響起，十多枝勁箭，疾射而至。

　　乾羅哈哈一笑，喝道：「還是這等貨式，要恕乾羅沒興趣留此了。」一閃一縮，不但避過了雨點般灑來的箭矢，還踏在其中一條絆馬索，一滴水般順索暢滑下去。

　　矛影再現。

　　慘叫聲，倒跌退撞之聲，毫無間斷般響起。

　　在乾羅臂彎裏嬌小的易燕媚蜷縮起來，以免影響了乾羅行動的敏捷，刀光劍影裏，她閉上眼睛，只感乾羅倏進倏退，竄高掠低，每個動作的變化都全無先兆，教人難以捉摸，尤其驚人的是乾羅的內力似若長江大河，綿綿無盡，絲毫沒有衰竭之象。

　　周圍兵刃交碰之聲驀然加劇。

　　乾羅長嘯聲起，硬撞進敵人力量最強大處，連殺七人後，貼著牆滑開去，倏忽間已去了六、七丈。

　　跟著「轟」一聲下，以身體破開牆壁，往上升起，蝙蝠般貼著瓦面，飛上屋頂，一點一彈，往遠處外圍敵勢較薄弱處掠去。

　　易燕媚俏臉一涼，原來是幾滴血落在她臉上，心中暗嘆，乾羅若非為了護著她，肩頭也不會為敵所傷。

　　乾羅迅比閃電的身法再加速，矛勢展至極限，四名攔路的敵人鮮血激濺下，終突圍而出。

　　乾羅將身法展至極盡，往市郊奔去，他逃走的路線迂迴曲折，若有人在後跟蹤，即管是同等級數的高手，也會因此失去先機而給他甩掉。

　　半炷香功夫，乾羅已遠離了黃州府，這時路旁樹木掩映間，隱見一座廢棄了的土地廟。

　　乾羅摟著易燕媚，躍了進去。

　　來到廟內，乾羅剛要放下易燕媚。

　　易燕媚竟反手摟著他的腰背。

　　乾羅一呆，低頭往易燕媚望去。

　　易燕媚亦往他望去，眼中射出了奇怪之極的神色，似是悲哀，似是無奈，又似惋惜。

　　乾羅正要思索這奇怪眼神背後的意思，易燕媚嬌美的櫻脣泛起一絲苦澀的笑容，乾羅突覺腹部一陣劇痛，一把鋒利無比、長如巴掌的匕首透腹而入，直沒至柄。

　　乾羅發出驚天動地一聲狂吼。

　　易燕媚已飄飛開去。

　　乾羅鐵矛一動，遙指易燕媚，一股麻痺的感覺，由小腹丹田處散開，使他知道匕首淬了劇毒。

　　易燕媚忽然停下，不敢後退，臉上現出驚恐之極的神色，原來她才退了五、六尺，乾羅的矛便指向她，槍頭湧出強烈之極的殺氣，籠罩著她，使她知道只要再退兩尺，氣機牽引下，將迫使乾羅全力攻來，在受了致命重傷的乾羅死前一擊下，十個「掌上可舞」易燕媚也招架不來，無奈唯有煞止退勢，停了下來。

　　在乾羅湧來如潮水般的殺氣裏，易燕媚全身有若被利針刺體，冰寒澈骨，非常難受。

　　乾羅臉上血色退盡，但持矛的手依然是那樣地穩定有力，眼神冷靜得絲毫不含任何人類喜怒哀樂的情緒。

　　易燕媚想說話來緩和乾羅，以拖延時間，好等布下這個陰謀的方夜羽趕到，但忽然間卻找不到任何話說，只能悲叫道：「城主！我是沒有選擇……」

　　乾羅冰冷的目光深深望進她的眼內，以平靜得令人心顫的語調道：「你可以離開我，背叛我，甚至和敵人對付我，但卻不可以騙我。」

　　這幾句話，只有易燕媚最是明白，她就是利用了乾羅的感情，騙取了乾羅的信任，這亦是方夜羽這布局最巧妙的一點。剛才她力戰方夜羽的手下，亦沒有半分作假，因為沒有人可在這方面騙過乾羅。

　　易燕媚勢想不到乾羅到了這種田地，仍斤斤計較這點，眼光移到柄子仍露在肚外的匕首一眼，心中升起一陣連自己也難以明白的悔意。

　　方夜羽軟言遊說她對付乾羅時，曾答應事成之後，收她作妾，當時她想起乾羅一生對人施盡陰謀詭計，自己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實不為過，更何況和方夜羽的肉體關係，亦使她沉溺難返，難以自拔。

　　方夜羽指出乾羅在自己對女人的吸引力上非常自負，一定不會懷疑她向他表露的愛意，故此對她冒死而來的忠誠必會深信不疑，但連方夜羽也沒有想到，一向冷血無情，視女人如草芥，棄之毫不惋惜的乾羅，竟在這等時刻，對她動了真情，所以現在才如此憤恨。

　　易燕媚眼中淚光閃現，緩緩跪倒道：「殺了我吧！」

　　乾羅看著她腿上的血滴往地上，搖頭苦笑道：「情關真是難闖之致，龐斑啊！現在我才明白你的肺腑之言。」

　　矛收往後。

　　殺氣全消。

　　乾羅除了臉色蒼白和下腹處突出了匕首閃亮的刀柄外，完全不似一個受了重傷的人。

　　易燕媚想不到乾羅會收起長矛，正要出言相問。

　　乾羅眼中精芒爆閃，喝道：「滾！」

　　易燕媚雙膝一軟，坐倒地上，呆了一呆，一個倒翻，穿門而去。

　　廟外山野間秋蟲鳴叫，一片祥和，誰想得到內中竟藏有如斯凶險。

　　乾羅碰也不碰、看也不看插在丹田要害處的淬毒匕首，凝立不動，凝神內視。

　　爭取每一分時間，運功壓毒療傷。

　　他知道方夜羽不會給他任何喘息的時間，可是對方亦有失算的地方，就是在定計之時，想不到他已練成了先天真氣。

　　方夜羽的聲音在廟外響起道：「累城主久等了！」

　　乾羅心中暗怒，這句話是早前他遇到方夜羽時所說的第一句話，現在方夜羽以此回贈於他，意義自是大為不同，用心狠毒之至。

　　方夜羽的聲音又傳來道：「城主武功之強，大出本人意料之外，若非我早定下策略，今晚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乾羅奇道：「這真是奇哉怪也，我功力高下怎能瞞過龐斑法眼，難道他沒有告訴你嗎？」

　　廟外的方夜羽心中一懍，心想乾羅確不好惹，到了如此水盡山窮的地步，仍能絕不放過絲毫機會，製造中傷和破壞，只是一句話，便捉到了龐斑和方夜羽間的矛盾，明言點破。

　　方夜羽避而不答道：「城主若能自盡於此，方某擔保城主死後可得風光大葬，埋骨於風水旺地。城主意下如何？」

　　乾羅仰天大笑道：「可笑之極！我乾羅一生闖蕩江湖，想的只是馬革裹屍，現在有這麼多人陪葬已是喜出望外，怎會再有奢求。」頓了一頓，大喝一聲，躍出廟外。

　　只見星夜裏廟前的空地上，方夜羽左手持戟傲立，身後打橫排開了十多個形相怪異的手下，絕天滅地也在其中。

　　乾羅冷哼道：「這才是今晚對付我的真正實力吧？」

　　方夜羽和背後十八個人共三十八隻眼睛，一齊落在乾羅插在腹上的匕首處，心中奇怪，乾羅雖說是天下有數的高手，武功高強之極，但怎能給一把匕首插在練武者重地丹田要害，卻像個沒事人似的。

　　方夜羽更多了一重驚異，匕首不但是專破氣功的特製利器，鋒刃的毒素更是由三名毒師精心設計，見血封喉，但表面看乾羅，除了臉孔蒼白點外，一些也見不到中毒的徵象。

　　乾羅仰望天色，淡淡道：「我乾羅活到今天從沒有一刻像現在般渴望殺人，只不知這裏有多少人還能看到天亮時的太陽？」他的聲音肯定而有力，敵人清楚無誤地感到他決意死戰的決心。

　　方夜羽微微一笑道：「方某身後無一不是出生入死，刀頭舔血的英雄好漢，城主無論說甚麼話，也絕動搖不了他們。」

　　乾羅臉容一正，背後的矛來到前面，雙手持矛一緊，一按一挺，濃烈的殺氣立時往廟前陣容強大的敵人迫去。

　　方夜羽身後的十多人中，除了滅天和絕地外，他還認出三個人，都是黑道上出名武技強橫，心狠手辣之輩，這數年來絕跡江湖，原來竟是投奔了方夜羽，假若這等高手，再通過方夜羽學到龐斑的一招半式，其力量將更是不可輕視。

　　早已嚴陣以待的各式兵刃一齊擺開，準備迎接乾羅這一矛，儘管「毒手」乾羅受了重傷也沒有人敢掉以輕心。

　　乾羅一反先前疾如電閃，變幻莫測的進退身法，改為一步一步緩緩前進。

　　方夜羽心中暗笑，一動上手，牽裂傷口，只是流血便可將乾羅流死。

　　跟著又是心中一懍，只見乾羅蒼白若死人的容顏肅稷嚴厲，雙目精光電閃，長矛在方圓尺許的空間內急速沿動旋劃間，使人如墜冰窖，呼吸困難的驚人氣勁，隨著他一步一步接近，迅速增強，不一會眾人已是衣衫獵獵，地上的塵屑枯葉離地飛揚。

　　方夜羽和身後一眾高手，忙發出真氣加以對抗。

　　殺氣更濃。

　　「哧哧……」

　　腳步一下一下重重踏到地上，做成一種使人聯想到死亡的恐怖節奏。

　　乾羅的腳步雖是那麼重，但踏在泥地上，卻不曾留下半點腳印遺痕，教人完全不明白為何會這樣。

　　方夜羽本想往後退去，讓身後好手先擋他的頭威，但不旋踵已心中一震，打消了這念頭，原來他忽地感到眼前乾羅此矛，威力驚人之至，即使在五丈之外，但其氣勢已將自己鎖定，假設自己貿然退後，氣勢上無可避免現出的空隙，將會像乾布吸水般，惹得乾羅的矛勢立時發揮到最高極峰，向自己攻來，那時縱有千軍萬馬在旁攔止，可能也幫不上忙。

　　這些想法閃電般掠過腦海，方夜羽忙收攝心神，大喝一聲，三八戟施出龐斑絕藝，化作銀芒，往矛鋒射去。

　　他身後十多人，暴喝聲中，亦分由左右兩翼撲往乾羅。

　　戰事再次展開。

第十章　落荒而逃

　　風行烈傲然一笑，微微蹲低，丈二紅槍彈往半空，一顫下化出萬道槍影，似初陽透出地平般散射往前。

　　兵器互擊交鳴。

　　四名劍手踉蹌跌退，其中兩人更是退勢不可止，肩骨胸分別中槍，胸中槍的更「篷」一聲仰天倒跌，當場斃命。

　　四名女子功走陰柔，情況卻好得多，刺槍相觸時，借勢飛開，轉頭又撲回來，韌力驚人，難纏非常。

　　持戟夾馬分從兩翼殺來的四名武士，這時已趕到風行烈兩旁。

　　風行烈大喝一聲，正要再展現無堅不摧的燎原槍法，忽地臉色一變，不進反退，閃回谷倩蓮身旁。

　　谷倩蓮正美目含情地看著他大展神威，氣勢如虹，將敵人雷霆萬鈞的攻勢一一粉碎，雖說勝負未分，顯是占盡上風，為何卻會捨優勢而退。

　　往風行烈望去，駭然一震道：「你怎麼了！」

　　風行烈臉色煞白，手足輕顫。

　　四名戟手匯合在一起，方天戟指前，轟然馬蹄聲中正往他們衝來，只是其聲勢便足教人心膽俱喪。

　　風行烈一咬牙，叫道：「走！」一掌拍在谷倩蓮身上，欲以餘勁將她送離險地，豈知不但一點內力也吐不出，人也站不穩，向谷倩蓮仆去，但右手仍緊握紅槍不放。

　　這時他心中想到的，只是厲若海臨死前的一番話：「我已拚著耗盡真元，恢復了你的功力，只是你的勁氣內仍留有一個神祕的中斷，隨時會將你打回原形，你要好自為之。」

　　厲若海的警告終於發生了。

　　這「中斷」牽涉到龐斑的「種魔大法」，連厲若海也無法可施。

　　谷倩蓮無暇多想，一手摟著風行烈的厚背，支撐著他要倒下的身體。

　　戟風帶起的勁氣，撲面而至。

　　谷倩蓮反應快捷，將手中兵刃納回懷裏，手一探，已取了個圓筒出來。

　　戟鋒的四點寒芒，正標射而來。

　　谷倩蓮嬌叱一聲，手一揚，機括聲響，一個連著天蠶絲結成韌索的尖鉤，由筒內電射而出，深陷進左方二十步外一棵大樹樹身裏，她雙足一彈，已藉鉤索之力，往路旁黑漆的樹林投去。

　　四名戟手立時撲空。

　　剩下十九人作夢也想不到眼前的變化，反應最快是以靈巧陰柔見長的四名女刺手，眾人中的輕功亦以她們最好，躍身而起，往谷倩蓮追去。

　　谷倩蓮一手摟著風行烈，使了一下手法，將鉤索脫出樹身，收回筒內，一點腳下伸出的橫枝，竄往另一棵樹的樹梢。

　　前方兩聲暴喝，兩團人影迎面趕至，一空手一持矛，竟是投降了「人狼」卜敵的赤尊信麾下叛將，「大力神」褚期和「沙蠍」崔毒。

　　谷倩蓮看其來勢，已知換了平時，也非兩人敵手，何況現在還多了個風行烈，一聲不響，手中圓筒彈出鉤索，再橫射往下方另一株樹，借力移去。

　　潛入林裏，收回索鉤，又再彈出，鬼魅般在幽黑的林內無聲無息地移動。

　　敵人雖拚命窮追，始終拿不著她機變百出的逃走路線。

　　谷倩蓮轉瞬間已離開了剛才被截擊的戰場有七、八里之遙，正心中慶幸，前方忽地沙沙作響，黑影幢幢，也不知有多少人向她圍過來。

　　谷倩蓮無奈立定。

　　一人排眾而出，生得玉樹臨風，只可惜一對眼凶光閃跳，躬身道：「谷姑娘能逃至此處，不愧來自雙修府的高手，尊信門主卜敵這廂有禮了。」

　　谷倩蓮心中恍然，難怪逃不出對方的羅網，原來是卜敵動用了尊信門的龐大力量，嬌笑道：「我走了！」

　　鉤索彈射。

　　弓弦聲響。

　　一時間上下左右盡是勁箭。

　　谷倩蓮像是早知如此，動也不動，任勁箭在上下左右掠過。

　　卜敵叫道：「燃燈。」

　　百多盞燈在四周亮起，照得林內明如白晝。

　　谷倩蓮嘆了一口氣，手一鬆，讓一直閉目不動的風行烈和他的丈二紅槍一齊躺倒地上，望向卜敵幽幽道：「我認輸了，任憑門主處置。」

　　若換了聽的是風行烈，又或是范良極和韓柏，一定知道谷倩蓮另有詭計，但驕橫自負的卜敵卻覺得這是理所當然，一對賊眼在谷倩蓮玲瓏浮凸的嬌美胴體上下巡邏，嘿嘿淫笑道：「姑娘若能令本門主開開心心，我當會為你在小魔師面前說幾句好話，赦過你所作的錯事。」

　　谷倩蓮冷冷一笑，道：「我何用你為我說好話，不信便給些東西你看看。」探手懷內。

　　卜敵雖是色迷心竅，兼之對谷倩蓮頗為輕視，但終是走慣江湖的凶人，一怔下喝道：「不准動！」

　　谷倩蓮嬌笑聲中，雙手連揚，擲出十多個圓球，投往四方八面。

　　其中一個向著卜敵迎頭打過來。

　　卜敵大喝一聲，騰身而起，避過圓球，凌空往谷倩蓮撲來。

　　「卜卜卜……」

　　圓球在四方八面的林裏爆開，化成一團團色彩不同，但均鮮豔奪目的濃霧，迅速往四周擴散，遮蔽視線。

　　谷倩蓮大叫道：「沒有毒的，吸入也不打緊呀！」

　　可惜卻沒有人願信她，紛紛往後退開。

　　卜敵運功閉氣，飛到谷倩蓮上空，手化為抓，往她抓來，指尖射出嗤嗤勁氣，顯是動了殺機。

　　他的武功雖比不上師兄赤尊信，但亦是絕不是好惹的高手，且曾得方夜羽親自指點，否則也坐不上尊信門主之位。

　　谷倩蓮臉上浮起一絲詭異的笑容，一團紅色的煙霧在手上爆開，剎那間已將她吞噬包藏。

　　卜敵怕煙霧有毒，立往後仰，雙掌捲起勁風，到將紅霧劈散，谷倩蓮和風行烈已蹤影渺然，窮目四望，所見的只是隨風擴散的彩霧。

　　※※※

　　韓柏在房舍間左穿右插，想起范良極的大盜夜行法，童心大動，將身法展至極限，鬼魅般穿房過舍。

　　今午他離開范良極時，這老尚年輕的黑榜高手曾追趕了他一會，不知為何忽又放棄。以范良極的追蹤術，他即管再苦練三年輕功，也絕逃不掉，不知范良極為甚麼肯放他一人去應付危險？其中必有因由。

　　不一會他已來到城東。

　　四周不見敵蹤。

　　心下稍定，停了下來，這時他俯伏在一幢平房的瓦面上，禁不住縱目四顧，只見這附近的房舍都是高牆圍繞，林木亭臺，顯都是財雄勢大的富戶人家，在東面遠處一座特別幽深的府第，在這等時分，仍有燈火亮著，分外觸目。

　　四周靜悄悄的，韓柏心中奇怪，難道從范良極處學來的夜行法竟如此厲害，隨便就把花解語甩掉，若是如此，范良極在這方面可算自己的師傅，但他為何對花解語還如此忌憚。

　　百思不得其解間，心中警兆忽現。

　　事實上他聽不到任何聲音，看不到任何異象，只是心中一動，升起了危險的感覺，像是魔種在向他發出警告。

　　韓柏冷哼一聲，往前飄飛，落在對面房舍的樑脊時，才轉過身來。

　　一個人從屋後鑽了出來，夜風下白髮飄舞，正是花解語的好拍檔，「白髮」柳搖枝。

　　柳搖枝手持他的獨門兵刃「迎風簫」，微微一笑道：「難怪解語留你不住，連我的接近也瞞不了你。」

　　韓柏哈哈一笑道：「那算甚麼一回事？你以為自己很了不起嗎？」

　　他暗恨柳搖枝想偷襲他，故出言毫不客氣，又兼和范良極鬥慣了口，故言辭難聽。

　　柳搖枝身為魔宮兩大護法之一，地位何等尊崇，所到之處真是人人敬畏，臉色一寒道：「若非小魔師吩咐了要將你即時處死，我定要教你痛嚎百日後始得一死。」

　　韓柏笑得按著肚子坐了下來，指著對面屋頂上迎風卓立的柳搖枝道：「你難道未聽過有一招叫做『自斷心脈』的嗎？定是你不懂，便以為別人也不懂，就算我那麼倒楣，給你捉著，最多便自斷心脈，那會痛嚎百日？」頓了一頓道：「你連自殺也不會，看來你還是回家哄孩子好了！」

　　柳搖枝不怒反笑道：「在下有數種獨門手法，可把你變成白痴，到時看你還怎能自斷心脈？」

　　豈知韓柏笑得更厲害，但又不敢放聲大笑，以致驚擾了下面的人的好夢，喘著氣道：「若真的變了白痴，那就連痛苦也不知道了。」

　　柳搖枝一時語塞，不禁動了真火，手中長四尺四寸的迎風簫在空中繞了一個圈，發出倏高忽低，幾個飄忽無定的鳴音，聽上去極不舒服。

　　韓柏喝道：「且慢！方夜羽說過只對付我三次，剛才你的老相好已捉迷藏捉輸了給我，現在你又要動手，算是第幾次？」

　　柳搖枝心想，這小子表面粗豪放誕，其實極有計謀，我絕不能給他在言語上套死，正要答話，花解語嬌甜放蕩的聲音已在韓柏背後響起道：「誰說我捉輸了給你？」

　　韓柏嚇了一跳，回頭一望，只見衣服回復整齊端莊的花解語，臉泛桃紅地，笑盈盈立在後方隔了兩間屋外的瓦面，因相隔這麼遠，難怪自己感應不到她的接近。

　　柳搖枝狠聲道：「小子，聽到了沒有，你若能在我們兩人手下逃生，便算你躲過了第一次攻擊。」

　　韓柏嘻嘻一笑道：「我只是江湖上的無名小卒，你白髮紅顏兩位這樣的大人物那犯得著來侍候我？」他依然大剌剌坐著，好像對方才真是無名小卒。

　　花解語啐道：「你或者是小人物，但你體內的魔種卻不是。」她桃目含春，俏臉蕩情，確能使柳下惠也要動心。

　　柳搖枝不耐煩地道：「解語！快天亮了，我們幹掉了他也好回去交差。」他看見韓柏的模樣便有氣。

　　韓柏哈哈一笑道：「我不奉陪了！」彈了起來，身形一閃，落入屋下的橫巷，往左端掠去。

　　紅顏白髮兩人輕喝一聲，飛身追去。

　　韓柏奔到巷尾，剛躍上一堵矮牆，背後風聲已至，心中暗懍，這柳搖枝的速度為何竟如此驚人，難道他的輕功比范良極還要好嗎？

　　簫音由低鳴轉為高亮，敵人應已迫至五尺之內，無奈下扭身一掌回劈。

　　他一轉身便知不妙，原來柳搖枝仍在三丈之外，向他追來，但這時耳中已貫滿使人神經繃緊的簫音。

　　至此才知道柳搖枝竟能以內力催發簫音來「追」人。

　　但已失了先勢。

　　眼前滿是簫影。

　　韓柏左右兩掌連環劈出，硬擋了對方三簫，到第四簫時，雖仍未給他劈中，豈知簫管一轉，兩個轉了過來向著他臉門的簫孔，勁射出兩道氣箭，直取他雙眼。

　　韓柏猝不及防，一聲驚呼，施了個千斤墜，硬生生翻落牆頭。

　　人還未著地，眼角一道黑影飛來，認得那是花解語的彩雲帶時，連忙一掌拍在牆上，運功生出吸力，貼牆橫移。

　　彩雲帶像有眼睛一般，一拂拂空，立時旋三圈，往韓柏追去。

　　韓柏雙腳一彈，炮彈般由牆角彈出，往二丈外的花解語撲去，剛好避過了像條色彩斑斕的毒蛇般的彩雲帶。

　　花解語一聲嬌笑，彩雲帶倒飛回身，化作一圈又一圈的彩雲，像鮮花般盛放著，等待韓柏撞上去。

　　韓柏想不到長遠三丈的彩雲帶如此迅速靈活，打消強攻之意，剛要閃往一側，隙機逃走，背後簫聲又起。

　　他暗嘆一聲，這兩人不但武功強橫，最可怕處還是配合得天衣無縫，只是其中一人，或者還勉強可以應付，但若是兩人聯手，自己不要說取勝，連逃跑也有問題。

　　自離黃州府的土牢後，無論和八派種子高手雲清，又或黑榜高手范良極動手，他也從未有過這種不能力敵的感覺，難怪當日范良極一聽到這兩人出現，也趕快避開，原來這兩人聯手之威，竟是如此厲害。

　　想歸想，他的手腳卻沒有慢下來，這次他已學乖了，並不相信自己耳朵聽到的簫音，反將精神集中在皮膚的感覺上，立時感到一點尖銳的勁氣，直點自己的脊椎大穴，心中暗笑，手伸背後，抓著三八戟，看也不看，往下劈落。

　　「叮！」

　　正中簫頭。

　　這一著大出背後攻來的柳搖枝意料之外，三八戟的重量配合著韓柏全力施為，打得他幾乎兵器脫手，悶哼一聲，往後退去，整條手臂痠麻發痛。

　　韓柏正欲乘勝追擊，彩雲帶又至。

　　韓柏暗想，管你怎樣厲害，還不是一條軟布，而且長連三丈，任你功力高絕，內力傳了這麼遠的距離，也不免減弱，只要不是給你拂個正著，我不信堂堂一個男子漢，便受不了你這嬌蕩豔婦的一拂，主意打定，低喝一聲，身形一閃，避開彩雲帶，轉身往疾退向後的柳搖枝追去，險中求勝，正是赤尊信的本色。

　　三八戟如影隨形，往柳搖枝攻去。

　　彩雲帶又在身後追來。

　　韓柏早有準備，猛提一口真氣，身法加速，倏忽間已迫至柳搖枝六尺之內，三八戟橫掃敵人，顫震間，封死了敵人的逃路。

　　彩雲帶亦往背心拂至。

　　柳搖枝想不到韓柏如此拚死攻來，冷哼一聲，使出了一下精妙絕倫的手法，迎往有力壓千軍之勢的三八戟。

　　「鏘！」

　　戟簫交擊。

　　柳搖枝全身一震，吃虧在臂力未復，踉蹌跌退。

　　彩雲帶拂上韓柏背心。

　　韓柏厚背一弓一彈，想要將彩雲帶的勁力化去，豈知彩雲帶輕柔地拂拭背上，像是一點力道也沒有。

　　韓柏心中大奇。

　　若非花解語真是如此不濟，便是她在手下留情。

　　這時已不暇多想，正要對柳搖枝續下殺手，剛跨出一步，一絲奇寒無比的勁氣，由背後的督脈逆衝上頭，越過頭頂的泥丸官，順著任脈直衝往心。

　　韓柏大叫不妙，若給這絲寒氣攻入心脈，保證立時一命嗚呼，到這時他才知道花解語的內功別走蹊徑，陰柔之極，而長連三丈柔軔非常的彩雲帶，恰好將這種陰勁發揮得恰到好處，不過這時知道已太遲了。

　　他已顧不得驚動附近好夢正酣的人。大叫一聲，激起全身功力，護著心脈。

　　「篷！」

　　心頭一陣巨震，體內兩氣相交，到第三波真氣，才勉強止住了那絲陰寒。

　　韓柏立足不穩，翻倒地上。

　　想順勢纏身的彩雲帶捲了個空，收了回去。

　　柳搖枝見狀重組攻勢，又撲了回來。

　　這時韓柏全身冰冷，一口真氣怎樣也提不起來，散而不聚，幸好他不需顧及面子，就地翻滾，避往一旁，那情景有多狼狽便多狼狽。

　　柳搖枝的迎風簫呼嘯中水銀瀉地般往他攻去，招招奪命。

　　韓柏借著那點緩衝，真氣回順，彈了起來，慌忙下連擋蓄勢而來的柳搖枝十多擊。

　　柳搖枝見他在如此劣勢下，仍能不露敗象，心中暗驚，不過他眼力高明，看出花解語那一拂傷了韓柏經脈，刻下對方已是強弩之末。

　　柳搖枝身經百戰，毫不急躁冒進，將迎風簫的威力發揮至極限，若長江大河，綿綿不絕地攻向韓柏，務求不給對方任何喘息的機會，只要韓柏一個錯失，便是落敗身亡之局。

　　最奇怪的是花解語，她將彩雲帶收回後，竟靜立一旁，再沒有出招，一對俏目盯著韓柏雄偉魁梧，充滿男性魅力的虎軀，眼神忽晴忽暗，忽憂忽喜，也不知她想到甚麼難以解決的問題。

　　韓柏的三八戟忽地窒了一窒。

　　此消彼長下，柳搖枝的迎風簫寒光暴漲，狂風掃落葉般向韓柏捲去。

　　韓柏連聲怒吼，可是這種高手過招，敗勢一成，便非常難以逆轉，更何況他經脈的傷勢，說輕不輕，說重不重，若有半炷香光景調息，便可復原，偏是沒那個機會。

　　「噹啷！」

　　韓柏一聲慘哼，三八戟離手墜地，踉蹌跌退，左臂給迎風簫畫出一道血痕，衣袖破碎，鮮血激濺。

　　柳搖枝哈哈一笑，簫勢一變，轉為大開大闔，迫得空手招架的韓柏連連後退，眼看落敗身亡，便在眼前。

　　遠處的花解語一跺腳，像是下了某種決心，彩雲帶脫手而出，筆直前伸兩丈半，纖手輕迴，轉了個小圈，繞往韓柏後方，再兜了回來，點向韓柏腦後。

　　韓柏剛劈開了柳搖枝點往咽喉的一簫，腦後風聲響起，連忙矮身避過。

　　彩雲帶在頭上拂過，變成往柳搖枝掃去，柳搖枝一呆下，連忙後退。

　　彩雲帶又兜轉過來，拂往韓柏胸口。

　　韓柏也是一呆，就在這一剎那，他感到柳搖枝一直緊壓著他的氣勢，被花解語一拂拂得冰消瓦解，全身一鬆，而後方首次露出逃走的大空隙。

　　韓柏尖嘯一聲，倒躍而起，避過花解語的彩雲帶，乘勢一個倒翻，投往後方漆黑的房舍，轉瞬不見。

　　柳搖枝想追去，可是彩雲帶在前方轉了個圈，才再被花解語收回去，硬生生阻止了他的追路。

　　花解語垂頭不語，像個犯了錯的小孩。

　　柳搖枝臉色陰沉之極，靜立了一會，忽然嘆了一口氣道：「解語！你可知若讓少主知道你蓄意放走這小子，會有何結果？」

　　花解語道：「我不想這麼快殺死他！」

　　柳搖枝苦笑道：「你知否自己正在玩火，一個不好便會給火燒傷，這小子潛力驚人，若給他體內的魔種壯大成長，將來恐怕要主人才有能力殺死他，天下這麼多俊俏男兒，為何你偏要揀上他？」

　　花解語跺腳道：「我不管！」飄飛而起，像隻美麗彩蝶，投往韓柏消失的方向。

　　柳搖枝靜立一會，將迎風簫插回背上，拾起地上的三八戟，揣了一揣，心中想到的卻是三十年前，與花解語結成夫婦後，本是非常恩愛，花解語對他也千依百順，可恨自己見不得漂亮女人，在外沾花惹草，激得花解語以牙還牙，四處勾引男人，這三十年來，夫妻關係名實俱亡，但說到底，自己對花解語仍有一份深厚的感情。

　　他可以對任何人施展心狠手辣的手段，但在花解語身上卻全用不上來。

　　他再嘆一口氣，收拾情懷，朝韓柏和花解語消失的相反方向，緩步而去。

　　※※※

　　快三更了。

　　浪翻雲坐在怒蛟島西南那小石灘的一塊大石上，靜待朝日的來臨，伴著他只有這個空酒壺。

　　以他這等練氣之士，等閒可以連續七、八天不睡，只要間中坐上一刻鐘，精神便可飽滿如熟睡一夜的人。

　　浪翻雲愛妻惜惜死後，便養成了夜眠早起的習慣，從不睡多過一個時辰，騰出來的時間，便用來懷念、思索、喝酒。

　　今午聽到厲若海敗亡的消息後，直到此刻，他一直都斷斷續續地想這英雄蓋世的一代武學宗匠，憶起七年前和他有緣一會的情景。

　　初時他還以為厲若海是來找他試槍，看看丈二紅槍是否比他的覆雨劍更好？

　　那天天氣極佳，陽光普照，大地春回，他正趕回怒蛟島的途中，厲若海背上裝載著分成了三截的丈二紅槍的革囊，一身白衣，筆直地立在路心，負手望著由遠而近的浪翻雲，冷冷道：「浪翻雲！」

　　浪翻雲到他身前丈許處立足，眼中精光爆起，訝道：「邪靈厲若海？」

　　厲若海稜角分明，予人驕傲孤獨的唇角露生絲罕有的笑意，道：「只是看浪兄龍行虎步之姿，縱使不知浪兄乃天下第一好劍，也該知浪兄乃風流之王。」

　　浪翻雲有點難以置信地看著厲若海峻偉無匹的容顏，無懈可擊的體形姿態，嘆道：「厲兄過獎了，但你亦可知我直至今天此刻，見到厲兄後，才相信世間有厲兄這等人物的存在。」

　　厲若海臉容回復無浪無波，淡淡道：「浪兄好說了，厲某人今天到此相候，是想看看浪兄的覆雨劍。」

　　浪翻雲一愕道：「厲兄此話，若聽進別人耳裏，定以為是向我挑戰，但我卻知道厲兄全無戰意，難道只是真想看看小弟的爛劍嗎？」

　　厲若海哈哈一笑道：「這又有何不可，浪兄若不介意，我們可否並肩走上一程？」

　　浪翻雲啞然失笑，道：「想不到厲兄竟有如此興緻，浪翻雲怎敢不奉陪！」跨步上前，和扭身前行的厲若海並肩而進。

　　厲若海眼光定在前方，道：「浪兄成名時，龐斑早已退隱不出，想來仍未見過此人。」

　　浪翻雲悠閒地跟著厲若海寬闊的腳步，感受著春日溫暖的陽光，望往對方有若白色大理石雕成的完美側臉問道：「難道厲兄竟見過龐斑，這可是從未見傳於江湖的祕聞了。」要知江湖上黑白兩道的高手，除非迫不得已，又或龐斑找上門來，否則誰肯主動去見龐斑，故此假設厲若海真的見過龐斑，江湖上早應傳得無人不知。

　　厲若海平靜地道：「我只見過他一眼。」

　　浪翻雲奇道：「一眼？」

　　厲若海停了下來，側身望著浪翻道：「那是龐斑退隱前的事了，我摸上魔師宮，蒙他接見，和他對望一眼後，立即便走，他也沒有攔阻我，事後兩方面也沒有人說出來，所以江湖上無人知道。」

　　浪翻雲失笑道：「厲兄是眼力夠，龐斑則是心胸闊。」

　　厲若海微微一笑，繼續和浪翻雲並肩漫步，道：「只一眼，我便知道自己還要等，當時本來我想挑戰的人還有乾羅、赤尊信、言靜庵、了盡禪主，鬼王虛若無等人，但在見過龐斑之後，餘子已引不起我絲毫興趣。」

　　浪翻雲默然不語，咀嚼著厲若海傲然說出的壯語。厲若海續道：「到浪兄覆雨劍一出，藝驚天下，我才再考慮這個問題，終於忍不住來找浪兄，希望能作出決定。」

　　浪翻雲笑道：「看來厲兄已經決定仍揀龐斑為對手，可是覺得浪翻雲比不起龐斑？」

　　厲若海淡然自若道：「可以這麼說，也可以不是這麼說。適才我見浪兄由遠而近，忽然心中生出一股惺惺相惜之心，使我戰意全消，至於浪兄是否比得上龐斑，則連我也難以說得上來。因為龐斑這次退隱，據我祕密得來的消息，乃是要修練一種古往今來從沒有人練得成的魔門大法，再出世時厲害到何等程度，確是無從猜估，故亦難以將你和他加以比較。」

　　浪翻雲哈哈一笑道：「厲兄這麼說，已點明了眼下的浪翻雲至少仍比不上當年你所見的龐斑，龐斑啊！你究竟是如何超卓的人物，使厲兄這樣的人，也要對你念念不忘。」

　　厲若海停下腳步，俊偉無匹的臉容掠過一絲豔紅，聲掉轉冷道：「浪兄家有嬌妻，生有所戀，劍雖好，卻仍是入世之劍，浪兄可知此乃致敗的因由？」

　　這番厲若海七年前說的話，就像在昨天才說，但現在惜惜已經死了，厲若海也死了。

　　一個是他最心愛的人兒。

　　一個是他最敬重的武學天才。

　　海浪溫柔地打上岸邊，浪花湧上岸旁邊岩石間隙，發出「啪啪」的響聲。

　　微響傳來。

第十一章　殺出重圍

　　乾羅大喝一聲，長矛連閃，將左右攻來的一斧、一棍、一刀挑開，才破中而入，和方夜羽的三八戟絞擊在一起，發出傳往老遠的一下清響。

　　方夜羽悶哼一聲，往後連退三步，始能化去乾羅藉長矛送來可斷經脈的先天氣勁，他知道若非乾羅要分出真勁應付其他的攻擊，自己能否全無損傷，實屬未知之數。

　　乾羅矛影暴漲，兩名高手仰天飛跌，命喪當場。

　　方夜羽的一眾高手駭然大驚，攻勢登時一挫。

　　沒有人想到受了重傷的乾羅，仍可發揮如此可怕的殺傷力。

　　乾羅再挑開滅天絕地的兵器，回矛挑斷另一從後攻來那人的咽喉後，仰天一聲悲嘯，叫道：「方夜羽！看矛。」

　　長矛在空中轉了一個大圈。

　　強勁的氣旋，龍捲風般捲起，使人口鼻難以呼吸，心跳加速，氣浮身顫。

　　方夜羽眼光落到乾羅的小腹處，見到匕首旁已有血水滲出，大喜喝道：「小心他臨死前的反擊。」往後疾退，以免成為乾羅死前反撲的目標。

　　豈知其他人亦無不打著同樣心思，往後退去，一時間合圍之勢鬆緩下來。

　　乾羅哈哈一笑道：「乾某失陪了。」一改沉凝緩慢，閃電般往後退去。

　　守在他後方的高手猝不及防下一斧劈出。

　　「颼！」

　　乾羅矛尾由脅下飛出，破入斧勢裏，戳在那人眉心處。

　　方夜羽喝道：「小心他逃走！」

　　這句話還未完，乾羅一聲長笑，快無可快的身法驀地增速，再「颼」一聲已掠上近處一棵樹的橫枝上，一閃，消失在黑夜裏。

　　眾人呆在當場。

　　在這種傷勢下，乾羅竟仍能突圍而逃，確是說出去也沒有人相信。

　　方夜羽俊秀的臉容露出一絲冷笑，沉聲道：「好一個毒手乾羅，我看他能夠走多遠。」

　　※※※

　　谷倩蓮一手扶著風行烈，一手提著他的丈二紅槍，穿過一個茂密的樹林後，來到流水滾滾的長江旁，再也支持不住，和風行烈一齊滾倒草地上。

　　風行烈在地上滾了兩滾，仰天躺著，若非胸口還有些微起伏，真會教人以為他已死了。

　　谷倩蓮伏在地上，喘息了一會，才勉力往風行烈爬過去，她體力透支得非常厲害，全身筋骨像要散開來那樣，不要說再帶風行烈逃亡，連自己個人獨自逃走也成問題。

　　她來到閉目仰臥的風行烈旁邊，伸出纖手，愛憐地輕撫風行烈英俊的臉龐，嬌喘道：「冤家啊冤家，你可聽到我的說話嗎？你還說要保護我，豈知現在卻是我保護你。」

　　風行烈的眼簾動了一動，像是聽到了她的說話。

　　谷倩蓮大喜，忘了男女之嫌，撐起嬌軀，伏在他身上，將香脣湊到他耳邊叫道：「求求你，風少爺風大爺風公子，快醒來，卜敵那瘟神正追著我們呢。」

　　風行烈全身一震，竟緩緩張開眼來。

　　谷倩蓮便像在一個孤苦無依的世界裏，發覺自己仍有親人那樣，也不知那裏來的力氣，將風行烈扶起來坐著。

　　風行烈睜開眼來，起始時目光渙散，不一會已凝聚起來。

　　谷倩蓮摟著他的肩頭，關切問道：「你覺得怎樣了？」

　　風行烈徐徐吐出一口氣，眼睛四處搜索，當看到丈二紅槍就在左側不遠處時，才鬆弛下來，道：「好多了！但若此刻再與人動手，極可能會走火入魔，成為終生癱瘓的廢人。」

　　谷倩蓮道：「只要你能自己走路，我便喜出望外，謝天謝地了。」

　　風行烈深深看了她一眼，站了起來，向谷倩蓮伸出手。

　　兩人的手握在一起。

　　谷倩蓮嬌軀輕震，俏臉飛過紅雲。借風行烈手拉之力，站了起來。

　　風行烈心中一陣感動，谷倩蓮的姿容或者稍遜於靳冰雲，但她對自己的情意和關切，卻是無可置疑的。

　　谷倩蓮最引人的地方，就是無論在多麼惡劣的環境裏，仍能保持不屈不撓的鬥志，仍充滿著對生命的渴望和熱情。

　　風行烈問道：「你把我帶到長江之旁，難道你有辦法利用水路逃走嗎？」

　　谷倩蓮垂頭道：「為了應付危急的情況，我們雙修府在長江沿岸不同地點，布下了特製快艇，好讓我府中人能迅速由水路回到雙修府，由我們這處往下游再走上三里許，便有一個這種藏舟點。」

　　風行烈對谷倩蓮的狡猾多智始終不放心，警覺地道：「你原來是趁我受傷，想弄我回雙修府去。」

　　谷倩蓮出奇地沒有大發嬌嗔，委婉地道：「相信我吧！我谷倩蓮現在最不想做的事，就是弄你到雙修府去。」雙眼一紅，幽幽道：「你總要錯怪倩蓮。」

　　風行烈一愕望向谷倩蓮，為何早先谷倩蓮千方百計想誘他到雙修府去？現在卻剛剛相反？

　　谷倩蓮美目深情地往他望來，輕輕道：「我早知命運會作弄人，但總想不到會至如此地步，天下間只有雙修心法，又或『毒醫』烈震北，才可以使你完全復原，可恨這兩樣東西，現都全在雙修府內，你說我們還可以去別處地方嗎？」

　　風行烈剛想說話，忽地啞口無言。

　　難道命運真的注定了他要往雙修府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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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柏亡命飛逃，奔過了三條小巷，一段大街，跨過了十多間屋，來到一堵高牆前，牆後就是剛才仍有燈火透出的華宅。

　　韓柏鬆了一口氣，定下神來，才發覺整隻右手痛得麻痺起來，顯示柳搖枝那一劃，暗藏傷人真氣，嚴重地傷了他右手的經脈，自己剛才顧著逃命，忘了運功療傷，現在情況轉壞，若再不找個地方調養，可能連手臂也要廢掉。

　　想到這裏，那敢遲疑，躍入牆裏，揀了主樓後的糧倉模樣的建築物掠去。

　　到了糧倉正門，他運功一躍，撲上瓦面，滑往屋脊後的另一邊，找到了個氣窗，輕易打開，往漆黑的倉底跳下去，心中苦笑，前一陣子自己才躲在韓家的糧倉，現在又要再挨糧倉，不知是否前世是個偷了懶的糧倉守衛，想到這裏，忽覺不妥，為何絲毫沒有糧食的氣味，雙腳已踏在一幅軟綿而有彈力的布帛類東西上，滑溜溜的，令得他一個倒翻，順著那漲鼓鼓的東西滑開去。

　　「篷！」

　　韓柏掉在地上，壓著傷處，痛得他呻吟起來。

　　他躍了起來，功聚雙目，漆黑的室內立時明亮起來，只見倉心豎起了一個華麗的大帳幕，占了倉內幾乎三分之二的空間，情景怪異得無以復加。

　　究竟是誰將一個帳幕藏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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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夢瑤在寂靜無人的長街盈盈而行，看似緩慢，但剎那間已垮過了三個街口，忽然停了下來，道：「請問是何方高人跟著秦夢瑤？」

　　一個低沉悅耳的聲音在後方響起道：「貧僧少林不捨，向秦姑娘請罪。」

　　秦夢瑤轉過身來，平靜地打量著眼前這深具出塵之姿的高秀白衣僧，淡淡道：「大師之名，夢瑤聞之久矣，可惜夢瑤有約在身，不能和大師深談了。」

　　不捨微微一笑道：「長話短說，姑娘來自慈航靜齋，應知道我們八派聯盟有一個『淺水行動』。」

　　「淺水行動」是八派聯盟一個專用來對付龐斑的計劃，他們相信蛟龍也有落難的時刻，龐斑也有游上淺水的時候，只要這機會一出現，他們便會出動十八種子高手，不擇手段將龐斑除掉。

　　秦夢瑤臉容轉冷道：「秦夢瑤對這類仇殺並不感興趣。」

　　不捨仰天一笑道：「秦姑娘乃慈航靜齋的代表，我們對著姑娘，便如見著言齋主，所為正邪不兩立，怎只是一般仇殺？」

　　他這番話語氣極重，將秦夢瑤和慈航靜齋綁在一起，使秦夢瑤在任何行動前，先要為慈航靜齋的榮辱想上一想。

　　秦夢瑤這時更明白言靜庵在送別她時，要她放手而為所說的一番鼓勵說話，更感到言靜庵對人間險惡那超然的洞悉力和智慧。

　　秦夢瑤嘆道：「龐斑每次和人動手決戰，從來都是明刀明搶，光明正大，八派以此手段對付龐斑，不怕被天下人恥笑嗎？」

　　不捨臉容一正道：「成大事者，豈能被束於區區小節，為了除魔衛道，不捨早放開了個人的榮辱得失了。龐斑六十年來首次負傷，若我們不利用此機會，放過了便永不會回來，秦姑娘請以大局為重。」

　　秦夢瑤臉容回復平靜，背轉了身，淡然自若道：「快三更了！我沒有時間和大師說話了，也沒有興趣知道水深水淺。」舉步去了。

　　不捨望著她遠去美麗背影，眼中閃過茫然之色，卻沒有出言留人，也沒有追去。

　　「噹噹噹！」

　　報更聲在遠處響起。

　　三更了！

　　（卷四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