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雨翻雲四》

黃易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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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三　第一章　道胎魔種

　　戚長征撇下了被譽為江湖十大美女之一的寒碧翠後，找了間破廟睡了一晚，次晨上了就近間餃子舖，揀了個角落，面牆而坐，當然是不想那麼惹人耳目，什麼事也待醫好肚子才說。

　　他叫了碗特大號的菜肉餃，風捲殘雲吃個一點不剩。下意識地摸了摸接近真空的錢袋，忍不住一咬牙再叫一碗，暗忖吃光了也不怕，待會讓我去典當他幾兩銀子，又可大吃特吃了。

　　這些天來差不多晚晚都和水柔晶顛鸞倒鳳，快活無邊，忽然沒有了她，只覺不習慣又難受，奇怪以前沒有她時，日子不都是那麼過了，但現在卻很想找個女人來調劑一下，洩去緊張拉緊了的情緒。

　　在敗於赤尊信手底前，他和梁秋末兩人最愛到青樓打滾，這三年多來因發奮苦練刀法，才裹足歡場，不知如何，現在竟很想去找個姑娘快活快活，待會典得了銀子後，撥部分作風流資，不算太過吧！這是否窮也要風流，餓亦要快活呢？

　　想到這裏，自然地往掛在胸前的玉墜摸去，立時臉色大變。

　　伸手把掛著玉墜的紅繩由襟口拉出來，玉墜竟變成了塊不值一文的小石片。

　　檢視胸口，衣衫已給人割開了一道小裂縫。

　　這是他闖蕩江湖多年從未遇過的窩囊事。

　　憑他的觸覺和武功，誰可把他貼身的東西換走而不讓他發覺？但畢竟這成了眼前的事實。

　　假若對方要暗算自己，豈非早得手了。

　　剛才進餃子舖前，曾和一位老婆子撞在一起，自己還扶了她一把，偷龍轉鳳的事必在那時發生。那婆子是在他身旁跌倒，他自然而然便加以援手，那知卻是個陷阱。

　　至此不由搖頭再笑，暗讚對方手法高明之極。

　　同時想到對方若偷襲他，卻可能躲不過自己對她殺氣的感應，生出警覺。但只是偷東西嘛！就是現在這局面。

　　戚長征氣苦得差點要痛罵一場。

　　唯一的「家當」沒有了。

　　唉！

　　怕應是那寒碧翠所為，要報自己戲辱她之仇。況且亦只有她才知這玉墜對他是如何重要，是因她知道目下的他是如何窮困。

　　黑道裏最擅偷東西的當然是黑榜高手「獨行盜」范良極；白道中以此出名的是個叫「妙手」白玉娘的中年女人。這老婆子有九成是由她假扮的，否則怎能教他陰溝裏翻船。

　　可以推想當時她必是先把小石片握在手中待它溫熱後，才換掉他的玉墜，否則只是兩者間不同的溫度，足可使他發覺出來。

　　聽說寒碧翠立誓，永不嫁人，好！有機會就讓我抓著她打一頓屁股，看她怎樣見人。媽的！但眼前怎麼過日子，難道真的去偷去搶嗎？

　　這時兩張台外兩個人的對話聲把他吸引了，原因是其中一人提到「酬勞優厚」四個字，這對目下的他確有無比吸引力，立即豎起耳朵再聽個清楚。

　　另一人道：「想不到當教書先生都要懂點武功才成──。」

　　先前那人哂道：「什麼一點武功？懂少點也不行，聽說最近那個便曾學過黃鶴派的武術，還不是給那小公子打得橫著抬了出來。唉！二兩銀子一天你當是那麼好賺的嗎？」

　　戚長征聽得疑心大起，往那兩人望去。這兩個中年人都作文士打扮，一看便知是當不成官的清寒之士，除了有兩分書卷氣外，面目平凡，一點不惹人注目。

　　其中一人又道：「聽說黃孝華給兒子弄得心也灰了，只要有人夠膽管束他的兒子，教得似個人樣的，其他什麼都不計較了，可是到現在仍沒有人敢冒性命之險去應聘。」

　　戚長征心中冷笑，暗忖天下間那有這種巧事，這兩人分明是寒碧翠的人，故意覷準他急需銀兩，引他入彀。

　　想到這裏，心中一動，橫豎對方偷了自己的東西，不若就把這兩人的錢搶來，以濟燃眉之急，又可出一口鳥氣。

　　他心情轉佳，走了過去，毫不理會兩人驚異的眼光，坐到空出來的位子去，閃電般伸手，抓著兩人胸襟。

　　他故意忽然出手，因為對方若是武林中人，在這種情況下，很自然會生出本能反應，露出武功底子，裝也裝不來。那時自己可揭破對方真正身分，教對方被搶了錢亦要服氣。

　　豈知兩人呆頭鳥般被他抓個正著，顯是不懂絲毫武功的普通人。

　　戚長征心知出錯，還不服氣，送進兩道試探的內勁，豈知對方體內飄蕩蕩的，半絲真氣均付闕如。

　　兩人瞠目結舌，給嚇得面如土色。

　　戚長征大感尷尬，趁店內其他數桌的食客仍未發現這裏的異樣情況前，急忙鬆手，訕訕一笑道：「兩位兄台請勿怪小弟，我只是向你們一顯身手，讓你們知道我有賺那黃孝華銀兩的能力。」

　　兩人驚魂未定，望著他說不出話來。

　　戚長征這時那還有半點懷疑，暗責自己魯莽，誠懇地道：「請問黃府在那裏？」

　　兩人定下神來，怒容泛起，眼看要把他痛罵一場。

　　戚長征忙道：「兩位仁兄請息怒，這一頓我請客，當是賠罪。」口中說得漂亮，心內卻為自己的荷囊嘆息。

　　兩人容色稍緩。

　　其中一人道：「隔鄰福寧街最大所宅院，門前有兩頭石獅子的就是，非常好辨認。」另一人像怕戚長征反悔似的，站了起來，拉著那人走了。

　　戚長征苦笑搖頭，忍痛結了賬，走出店外，在附近的故衣舖買了件最便宜的文士長衫，蓋在身上。

　　這時他身上剩下的錢只夠買幾個饅頭，真是想不去做讓那小公子拳打腳踢的先生也不行。心想混他幾兩銀子也不錯，順便還可躲他一躲，仍算得是一舉兩得。

　　再苦笑搖頭，便著那人說的，往黃府走去。

　　※※※

　　白芳華才離開，范良極閃了進來，坐下後道：「為何不親她的嘴？」

　　韓柏坐到他身旁苦笑道：「她說從未和人親過嘴，怕抵受不了我的魅力，連萬年參都差點不要了。」

　　范良極冷笑道：「人家說什麼，你這凱子就信什麼嗎？」

　　韓柏一震道：「什麼？」

　　范良極兩眼一翻道：「你若能弄她到床上去，包保你發現她床上的經驗比你豐富上百倍。」

　　韓柏失色道：「可是人人都知她是賣藝不賣身的。」

　　范良極哂然道：「她不賣身又怎樣，那代表她不和男人上床嗎？我老范別的不行，但觀人之術敢說天下無雙，這妖女舉手投足都有種煙視媚行之姿，若她仍是處子，我敢以項上人頭和你賭一注。」

　　韓柏呆了一呆，他絕非愚魯之輩，細想白芳華的風情，果然處處帶著適度的挑逗性，尤其涉及男女之事時，說話不但毫不避忌，還在膽自然，絕不似未經人道的少女。

　　范良極神色出奇凝重地道：「此女可能比盈散花更難對付，最令人頭痛是不知她對我們有何圖謀，但手段卻非常厲害，把你這糊塗蟲弄得暈頭轉向，連秦夢瑤也差點忘掉了。她究竟是何方神聖呢？」

　　韓柏升起苦澀的味道，雖明知范良極說得非常合理，仍很難完全推翻他心中對白芳華的良好印象。

　　范良極見他仍不是完全相信，微怒道：「你試想一下，最初她似乎當親嘴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為何突來個一百八十度的轉變，變得惜吻如金。她明知『直海』的名字是她提醒你才懂得回答楞嚴，又看到我打手勢要謝廷石替你解圍，她為何又忽然一絲不懷疑地相信你真是高句麗來的朴文正，和你依依不捨要生要死地分手，吊足你胃口，請用你那殘廢的小腦袋想想吧！」

　　韓柏苦笑攤手道：「死老鬼！我何時說過不相信你，只不過正如你所說，給她迷得昏天黑地、腦筋一時轉不過來罷了！給點時間我可以嗎？」

　　范良極見他仍算肯受教，點頭悶哼道：「她到京師後，必會再來找你，因為騙人是最易騙上癮的，你到時好自為之吧。是了！剛才你和瑤妹到那裏去？」

　　韓柏汗毛豎起失色叫道：「瑤妹！」

　　范良極面不改容道：「我既成了她的范大哥，自然可叫她作瑤妹。」隨著啐啐連聲道：「你這浪棍可以佔她身體的便宜，我老范佔佔她稱呼的便宜也可以吧？何必那麼看不開。」

　　韓柏深吸一口氣道：「你當著她面這樣叫過了她沒有？」

　　范良極老臉一紅，坦言道：「剛才我在走廊碰到她往詩兒的房中走去，唉！不知為甚給她看一眼後，連『夢瑤』這麼稀鬆平常的稱謂都叫不出口來，這妮子的仙眼確是厲害，有時真禁不住佩服你這浪棍的本事。」

　　韓柏失聲大笑，倏地想起盈散花，忙向范良極和盤托出。

　　范良極聽完後直瞪著他。

　　韓柏大感不自在，舉手在他眼前掃了幾下，囁嚅道：「這次我又做錯了什麼事？」

　　范良極伸手搭在韓柏肩上，語氣出奇地溫和道：「難怪我能和你這小子胡混了這麼久，因為你這浪棍對付女人確有一手。你不知在我跟蹤盈散花那幾個月裏，見到只有男人給他像扯線公仔般擺佈得神魂顛倒，什麼機密都透露給她知道，只有你這浪棍除了開始時稍落下風外，第二次碰面便略佔上風，不過此女極是好勝，定會有厲害的反擊手段。還有一點莫怪我不提醒你，千萬不要誤以為她愛上了你，因為你若見過她對男人反臉無情的樣兒，包保你明白我不是胡謅。」

　　韓柏給白芳華一事早弄得信心大失，點頭道：「唉！我曉得了。」反摟著范良極肩頭，道：「老鬼！你以後說話可否精簡一點，不要像死前遺囑般，只要尚有一口氣在，就說個沒完沒了？」

　　范良極一把推開了他，走出房外道：「我是為了你好，才多說幾句，真不識好人心。」

　　韓柏捧腹忍笑追在他後面道：「你這叫作說話大便失禁，因為以前忍得太苦了，哈！你的靜功到那裏去了。」

　　兩人來到廊裏，官船剛於此時離岸開出。

　　陳令方聽得兩人聲音，開門探頭出來道：「侍衛長大人！要不要來一局棋？」

　　范良極猶豫了片晌，搖頭道：「不！我下棋時定要吸住煙腦筋才靈光，現在天香草只剩下幾口，吸完了！以後日子怎麼過？」

　　陳令方笑道：「你聽過『醉煙』沒有？」

　　范良極動容道：「是否大別山的醉草！」

　　陳令方點頭道：「正是此草，念在你對我有救命之恩，所以我特別囑咐知禮這煙鬼送了三斤來，給你頂癮！」范良極歡呼一聲，衝進房去。

　　陳令方又向韓柏道：「專使大人，你那三位夫人到了艙底去釀酒，讓我告訴你不可去騷擾她們，否則就向浪大俠告狀，說你阻礙她們釀酒呢。」

　　「砰！」門關上，留下韓柏孤獨一人站在長廊裏。

　　韓柏嘆了一口氣。

　　浪翻雲要閉關三天，陳范兩人捉棋去了，三女顯仍餘氣未消，不准自己找她們，想著想著，不覺到了秦夢瑤靜修的房門前。

　　想起秦夢瑤就在一牆之隔的裏邊，血液翻騰了起來。

　　進去看她一眼也可以吧。

　　伸手握上門環，輕輕一旋，房門竟沒有關上，應手而開。

　　韓柏反嚇了一眺。

　　他本以為秦夢瑤定會關上門栓，那時他只好返回自己房去，看看怎樣打發時光，豈知竟輕易把這房門推開。

　　那還忍得住，躡手躡足溜了進去，把門掩上。

　　床上幃帳低垂，隱見秦夢瑤盤膝端坐的身形。

　　韓柏心懷惴惴，戰戰兢兢走了過去，揭開帳角，偷看進去。

　　一看下，韓柏心神劇震，差點跪了下來，為能目睹這樣的美麗景象感謝天恩。

　　秦夢瑤脫掉了外衣，身上穿的只是緊裹嬌軀的單薄內衣，雖沒有露出肩臂等部分，可是那曼妙至驚心動魄、鍾天地靈秀的線條，卻能教任何人看得目定口呆。

　　無領的內衣襟口開在胸頸間，把她修美雪白的粉頸和部分特別嫩滑的豐挺胸肌，呈現在韓柏的眼睛下。

　　可是韓柏卻絲毫沒升起不軌之念。

　　秀目緊閉的秦夢瑤寶相莊嚴，俏臉閃動著神聖的光輝，進入了至靜至極的禪境道界，沒行半分塵俗之氣。

　　連韓柏這身具魔種的人亦不能遐想邪思。

　　他只感到一種難以形容的至美感覺，剛才無所事事的煩悶一掃而空，終忍不住跪了下來，兩手按在床沿，腦袋伸進了帳內，仰望著聖潔若觀音大士的秦夢瑤。

　　一串莫名的感動熱淚由他眼角瀉下來。

　　也不知跪了多久。

　　秦夢瑤秀長的睫毛一陣抖動，然後張開美眸，射出精湛的彩芒，深注韓柏掛著淚漬的臉上。

　　韓柏一生中從未試過像適才那種被震撼得難以自己的情緒，刻下仍未回復過來，口唇顫動得說不出半句話。

　　秦夢瑤臉上現出又憐又愛的神色，微俯往前，伸出纖柔雪白不屬塵凡的玉手，指尖輕輕指著韓柏的淚痕。情深款款道：「韓柏！為何流淚了。」一點沒有責怪韓柏擅進她的靜室，看到穿著貼身內衣的她的莽撞。

　　韓柏靈台澄明若鏡，半絲歪念沒升起，將頭俯前，埋在她盤坐著芬芳醉人的小腿處，啞聲道：「夢瑤！我配不起你。」

　　秦夢瑤「噗哧」一聲笑道：「傻孩子！」

　　韓柏一震抬頸道：「你叫我什麼？」

　　秦夢瑤嫣然一笑，白他一眼道：「聽不到就算了，吻了你的白姑娘沒有？」

　　韓柏泛起羞慚之色，搖頭道：「我差點給她騙了。」

　　秦夢瑤含笑道：「她是真的怕你吻得她會情不自禁愛上你，因為她騙你騙得很辛苦。」

　　韓柏愕然道：「你怎也知道她是騙我？」他這句話問得大有道理，因范良極能猜到白芳華騙他，是根據來龍去脈後作出的推論，而秦夢瑤對白芳華和他之間的事一無所知，甚至未和她碰過面，憑何而知她在騙他？

　　秦夢瑤恬然道：「你進房時，她身體內的血管立時收窄，心跳血行加速，而當她作違心之言時，體內的分泌卻大增，顯示她並不能以平靜心情去對付你。」

　　韓柏聽得目瞪口呆，並自愧大大不如，做夢也想不到秦夢瑤能以這樣的心法掌握另一個人的內在情緒，使其無所遁形。

　　秦夢瑤幽幽一嘆道：「你反要小心那盈姑娘，她的心志堅定無比，對你雖好奇，但爭勝之念卻強於一切，不會輕易對你屈服。」忽又抿嘴一笑道：「你跪在我床前幹嗎？坐上來吧！」韓柏猶豫了片刻，才小心翼翼爬上床去，盤膝坐在秦夢瑤對面。

　　秦夢瑤見他沒有借機接觸她的身體，大感滿意，移轉嬌軀和他面對坐著，點頭讚道：「這才是乖孩子，我也想和你好好談談。」

　　被秦夢瑤甜甜地稱著：「乖孩子」，韓柏渾身舒服，用鼻子大力吸了幾下，嘆道：「夢瑤真香！」

　　秦夢瑤見他開始故態復萌，不知如何心中竟沒絲毫嗔念，還一邊享受著和他在一起時那去憂忘慮，清淨自如的感覺，微俯向前，柔聲道：「你既吻不到白姑娘，要不要夢瑤給你找那三位好姊姊來，補償你的損失。」

　　韓柏全身一震，瞪大眼睛不能置信地望著秦夢瑤，顫聲道：「這話真是你說的嗎？」

　　秦夢瑤瀟灑地聳了聳香肩，佻皮地道：「我倒看不出為何我不可說出這種話。」

　　韓柏被她絕世嬌姿所懾，久久啞口無言，好一會才懂得道：「何不親由你補償給我？」

　　秦夢瑤知這小子魔性漸發，玉容微冷道：「我給人驚擾了我的清靜，誰來賠償我？」

　　韓柏頹然道：「是我不對，我走吧！」說完可憐兮兮地偷覷著秦夢瑤，卻絲毫沒有離開的動作。

　　秦夢瑤嘆了一口氣道：「夢瑤早知叫得你上床來，就很難把你趕下去，留下吧！因你可能對我的傷勢有莫大的好處。」

　　韓柏大喜，魔性大發，兩眼射出精芒，上下對秦夢瑤逡巡著，又伸手抓著秦夢瑤一對柔荑，輕搓細捏，道：「可以自動寬衣了嗎？看來夢瑤身上只有一千零一件罩衣。」

　　秦夢瑤俏臉飛紅，嬌嗔道：「老實告訴我，你剛才功聚雙目，是否看透了我的身體。」

　　韓柏吃了一驚，暗忖自己實在無禮之極，竟蓄意飽灠了這天上仙子衣服內那動人至極的玄虛，集宇宙靈氣的仙體，真是大大不該，囁嚅道：「夢瑤！對不起，韓柏的俗眼冒瀆了你。」

　　秦夢瑤見他坦然直認，紅霞延透至耳根，垂下螓首，輕輕道：「韓柏，夢瑤恨死你。」話雖這麼說，卻一點沒有把玉手從韓柏的魔手裏抽退回來的意思。

　　韓柏感應不到她的真正怒意，色心又起，緩緩湊過嘴，往秦夢瑤的紅唇迫去，柔聲道：「讓我們用最好的方法互相賠償吧。」

　　秦夢瑤道：「你若這樣吻了我，事後我會好幾天不睬你。」

　　韓柏嚇得連忙坐直身體。

　　秦夢瑤乘機把手抽回來，看到他像待判死囚的樣子，心中不忍，幽幽道：「韓柏啊！千萬勿忘記這是一張床，我的衣服既單薄，你和我又非沒情意的男女，這樣親熱很難不及於亂，但現在仍未是適當的時候。」又嬌羞垂頭道：「吻已吻了，身體也看過了，還不滿足嗎？仍是那麼猴急。」

　　韓柏大樂道：「放心吧！只要我知道尚未是時候，就算夢瑤控制不了自己，我也保證能懸崖勒馬，所以親個嘴絕沒有問題。」

　　秦夢瑤什麼劍心通明全給這小子攪亂了，大發嬌嗔道：「誰控制不了自己哩！我只是怕你強來，那時我便會為遵守自己許下的諾言，離開你了。」

　　韓柏厚著臉皮道：「既然我們這對有情男女都有懸崖勒馬的能力，那麼親親摸摸應都沒有問題。」

　　秦夢瑤心叫完了，惟有指著房門佯怒道：「你這無賴給我滾出去！」

　　韓柏知道她心中半分怒意都沒有，笑嘻嘻伸手往她繃著的臉摸去。

　　秦夢瑤俏臉忽地變得止水不波地平靜，然後像被投下一塊小石頭惹起一個漣漪，逐漸擴大，化成嘴角逸出的一絲動人至不能言傳，超然於任何俗念妄想的飄然笑意。

　　韓柏一看下嚇得慌忙縮手，慾念全消，駭然道：「這是什麼仙法？」

　　秦夢瑤淡淡道：「對不起，夢瑤因你慾念狂作，不得不以佛門玄功『拈花微笑』化解你的進侵，是不得已而為之，否則絕不願對你出手。」語意溫馨，使人打心底感到她的溫柔體貼。

　　韓柏腦中仍留下她剛才微笑的強烈印象，一片清明，愧然自責道：「我惹怒夢瑤了，真該死！」

　　秦夢瑤反伸出手來，主動摸上韓柏臉頰，愛憐地摩挲著，柔聲道：「你大不明白魔種和道胎貼體相觸時的後果，而一旦開始了，我們誰也不能停下來，若換了不是在床上，或者我們仍可勉強自持，但在這樣的氣氛下，最後必是男女歡好的局面。唉！你當夢瑤真是不想和你好嗎？你可知我對你也是深有好感的。」

　　換了是平時，秦夢瑤這番話必會引來韓柏的輕薄，但這時被她以佛門最高心法化去了塵世慾念的韓柏，卻起不了半絲歪念，懇切地問道：「既然大家都想得發瘋了，我又要為你療傷，為何我仍不可和你相好？」

　　秦夢瑤俏臉更紅，縮手赧然道：「誰想得發瘋了？我說的忍不住，只是投入你懷裏，讓你擁抱憐愛，絕不是你想像中的羞人壞事。」

　　韓柏被她動人的嬌態惹得凡心再動，伸出雙手抓著她一對玉手，拉得貼在兩邊臉上道：「求求你，告訴我，何時才是得親你香澤的適當時機？」

　　秦夢瑤眼中貫盈萬頃深情，檀口輕吐道：「夢瑤心脈已斷，等若半個廢人，全賴自身先天真氣和浪大哥輸入精純無匹的真氣，接通心脈，若忽然與你進入熾烈的巫山雲雨裏，說不定會脈斷暴亡，所以只能按部就班，循序漸進。」

　　韓柏想不到她的傷勢嚴重若此，嚇得臉上血色退盡，放下她的玉手，肅然坐好道：「為何不早告訴我，現在給個天我作膽，也不敢沾你半個指頭。」

　　秦夢瑤見他能如此違反魔性，相就自己，心生歡喜，身子移前，投入他懷裏，後腦枕在他肩上，仰起俏面向他道：「何況夢瑤仍未達到雙修大法裏有慾無情的境界，魯莽和你相好，會落於後天之境，不能臻至先天道境，那夢瑤將永無復元之望。」

　　韓柏不敢抱她，對抗著旖旎溫馨的醉人引誘，愕然道：「雙修大法？」

　　秦夢瑤點頭道：「是的！只是魔種和道胎。仍不足以使我的傷勢復元，還需雙修大法，才可誘發真陽真陰，而大法最關鍵處，就是男的要有情無慾，女的要有慾無情。」

　　韓柏呆了半刻，猶豫地欲語還休。

　　秦夢瑤鼓勵道：「想到什麼就說出來吧！我們間還有什麼禁忌？」

　　韓柏道：「我怕說了出來，會污了你的耳朵。」

　　秦夢瑤舒適地在他懷裏擠了擠，兩人臀腿觸處產生出強烈的感應，才道：「在心理上，夢瑤早對你毫不見外，所以什麼話也可向我透露。」

　　韓柏終忍不住，一把將她摟緊，俯頭在她唇上輕輕一吻，然後強迫自己離開，狂喜道：「得夢瑤這麼說，我感到自己是這世上最幸福的人了。」

　　秦夢瑤嗔道：「夢瑤對你的心意，只限於你我兩人間知道，若你讓第三者得知或在人前對我無禮，我會不再理睬你的。」

　　韓柏這時的手，摟在她腰腹處，給秦夢瑤吐氣如蘭、溫言軟語、淺嗔輕責，弄得意亂神迷，但又要強制著那股衝動，實在苦不堪言，皺眉道：「我這人對著夢瑤時總是方寸大亂，夢瑤要不時提點我。」

　　秦夢瑤道：「好了！說出剛才你想到的歪念吧！」

　　韓柏如奉仙諭，把嘴湊到她耳旁輕輕道：「假若我沒有慾念，怎可進入夢瑤的仙體裏。」

　　秦夢瑤羞得呻吟一聲，轉身把俏臉埋在他頭頸間，不讓韓柏看到她春潮泛濫的眉目。

　　韓柏「啊！」一聲叫了起來，魔性大發，一對手雖仍未敢侵犯秦夢瑤，身體卻起了慾念狂作最原始粗野的男性反應。

　　秦夢瑤和他貼體偎坐，怎會不清楚感到他的反應，再一聲嬌吟，渾身發熱軟乏，身心均無半分抗力，慾火在兩人間燃燒起來。

　　韓柏猛地一咬舌尖，使神智回復清醒，發覺一雙大手早放在秦夢瑤豐挺美麗的酥胸上去，嚇得連忙縮手，擺在身旁，一顆心劇烈跳動著。

　　秦夢瑤雖感到他慾火消退，但剛被他撫弄酥胸引起的反應仍強烈地存在著，渾身軟熱，嬌喘久久不能平復過來。

　　好一會後，秦夢瑤稍轉平靜，仍不敢抬頭看他，輕輕道：「你現在應知道夢瑤根本抗拒不了你的侵犯，所以全靠你的自制力了。」

　　韓柏顫聲道：「天呀！夢瑤怎能要我負起這樣的全責？」

　　秦夢瑤道：「夢瑤不理！總之就是這樣。」

　　韓柏從未想過秦夢瑤這仙子也會有這種嗲媚嬌癡的一刻，慾火盛熾，一雙手又箍在秦夢瑤充滿彈力的小腹上，象徵男性情慾的反應再現。

　　秦夢瑤「喲」一聲叫了出來，責道：「韓柏！」

　　韓柏求道：「再施你那絕招吧！否則我怕會忍不了。」

　　秦夢瑤很想離開他懷裏，卻怎也辦不到，顫聲道：「這樣的情況下，教人如何出招？」

　　韓柏暗忖這下真個乖乖不得了，忙借想起她的傷勢來克制狂竄而起的慾念，道：「夢瑤你還未答我早先的問題呢？」

　　秦夢瑤一想下心搖神蕩，呻吟道：「韓柏啊！求你把我推開，這樣下去，必然會弄出亂子的。」

　　韓柏憑著腦內半點靈明，把秦夢瑤整個抱了起來，放到床的另一端，然後以無上意志，爬到床的另一端，才敢再往秦夢瑤望去。

　　秦夢瑤俏臉玉頸、美手纖足全泛起了奪人心神的嬌艷紅色，微微喘著氣，那誘人的樣兒，差點惹得韓柏爬了回去。

　　韓柏重重在腿上自扭一把，才清醒了點。

　　秦夢瑤逐漸回復平靜，感激地向韓柏點了點頭。

　　韓柏頑皮之心又起道：「夢瑤！我今次算乖吧！你應怎樣謝我？」

　　秦夢瑤給他挑起了情意，失去了往日矜持和自制的能力，只能嬌柔地輕責道：「這樣也要謝你嗎？你若只為了快樂一次，夢瑤便捨身相陪吧！」

　　韓柏搖頭道：「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想以後你都喚我作柏郎吧！」

　　秦夢瑤氣得瞪他一眼，道：「我絕不會在人前這麼叫你的。」

　　韓柏大樂道：「為今沒有別人在側，你就試喚我一聲吧。」

　　秦夢瑤白了他一眼後，垂項輕呼道：「柏郎！」

　　韓柏失魂落魄，身不由主爬了過去。

　　秦夢瑤嚇得一把推著他胸膛，卻忘了他的大嘴，嚶嚀一聲給他吻個正著，纖手竟由推拒改為摟著對方的脖子。

　　在一番銷魂蝕骨的熱吻後，韓柏堅定地爬回床的另一頭，坐好後，心醉神迷地道：「夢瑤的小嘴定是這世上最甜的東西。」

　　秦夢瑤嬌羞地道：「不要亂說話，若讓你三位好姊姊知道，會不高興的。」

　　韓柏見她絲毫不怪責自己剛才的強攻猛襲，快樂得一聲長嘆道：「到現在我才真正明白什麼是只羨鴛鴦不羨仙，神仙怎及得我們快樂。」

　　秦夢瑤聽得全身一顫，如給冷水澆頭，眼神回復清明，盤膝坐好，柔聲道：「韓柏！容夢瑤回答你剛才的問題好嗎？」

　　韓柏見她回復正常，知道是因自己提起了仙道的事，使她道心復明，失落地道：「夢瑤說吧！」

　　秦夢瑤「噗哧」一笑道：「不要扮出那可憐樣子，你要夢瑤意亂情迷還不容易嗎？」

　　韓柏一想也是，回復歡容。

　　秦夢瑤雖是釵橫鬢亂，但神色回復了止水般的平靜，恬然道：「有念而舉和無念自舉，正是後天和先天的分別，韓柏你明白嗎？」

　　韓柏茫然搖頭。

　　秦夢瑤俏臉仍禁不住微紅，輕輕道：「道家修行的人，有所謂『活子時』，那就是男人在睡覺中，特別臨天明時，只要精滿神足，就會無念自舉，那是精足的自然現象，若能以適當功法導引探取，將可化精為氣，是為無念探取，可得先天之氣；若有念而作，採的只是淫念邪氣，有損無益。」

　　她一邊說著，玉臉上淺抹的淡紅逐漸轉為深艷的玫瑰紅色，那種驚天動地的誘人秀色，柳下惠復生亦要把持不住。

　　秦夢瑤一生素淡，不但說話從不涉及男女之事，芳心裏連想也沒朝這方向想過，現在偏要在一張床上，向一個年輕男子，主動說及這種羞人之事，可真是冥冥中的異數。

　　韓柏眼不眨地瞪著她，好一會才深吸一口氣道：「那容易得緊，夢瑤只須睡在我身旁，一見我有那種情況出現，立即引導採取，豈非大功告成，待你療好傷勢之後，我們才真正快活，豈不美哉！」

　　秦夢瑤今次是徹底地吃不消，羞澀至差點要鑽進被內去，顫聲嬌嗔道：「你真是狗口長不出象牙來，這樣的髒話虧你說得出口。」

　　韓柏最愛看她芳心大亂的樣兒，故作驚奇道：「你不是說過只有我們兩人時，甚麼話都可以向你說嗎？」

　　秦夢瑤那裏是真的怪他，只是受不住能淹死人的羞意，聞言嘆了一口氣，壓下波盪的情懷，點頭道：「人家並不是真的怪你，不過你那方法是行不通的，因為你──你若見到我─那─心中邪念一生，會由無念的先天，回到有念的後天，以致功敗垂成。」

　　韓柏頹然道：「我試著克制自己吧！只要想起夢瑤的傷勢，我那敢泛起邪念。」

　　秦夢瑤感激地瞅了他一眼，垂首道：「你的問題可能還不大，我自有一套心法，可使你達到我的要求。問題出在夢瑤身上，試問我怎可對你只有慾沒有情，掉轉來我或可輕易辦到。」

　　韓柏搔頭道：「要你有慾我自問有辦法，但若要你對我無情，我想想便感難受。」

　　秦夢瑤閉上秀目，好一會後才張開道：「柏郎！讓夢瑤告訴你吧！夢瑤自幼清修，已斷了七情六慾，連女人家的月事亦早停下，對你動心只是受不住魔種的刺激，除了你外，絕沒有男人能使我動情。我要潛修靜室，不是為了療傷，只是希望能從至靜至極裏，與天心合為一體，想出解決的辦法，所以柏郎定要給夢瑤一點時間才成。」

　　給秦夢瑤連喚兩聲柏郎，韓柏感動得差點哭了出來，爬了過去，將秦夢瑤擁入懷裏，深情地道：「我的好夢瑤，無論要我做什麼事，只要能令你復元，我也會全心全意去做，我會盡所有力量使該你快樂，不教你受到任何傷害。」

　　秦夢瑤嘆了一聲，轉身倒入他懷裏，玉手按在他緊箍著小腹的大手上，微笑道：「我對著你，你對著我，都是非常危險的事，一個不好，將淪萬劫不復的境地，你可知道嗎？」

　　韓柏一震下往她望去道：「這話怎說？」

　　秦夢瑤道：「還不是道胎和魔種的關係，你的魔種自受到我道胎的壓抑，難作寸進；我的道胎亦因受到你魔種的刺激，使夢瑤不能保持劍心通明的道境。」

　　韓柏愕然道：「那怎辦才好？」

　　秦夢瑤道：「不要憂心，凡事均行正反兩面，若我們做得好，在魔道間保持平衡，我們將會突破目前的境界。到現在夢瑤才明白師傅送我到凡塵歷練的深意，只有經過魔劫，夢瑤的道胎才能成長，總至天人合一的至境，夢瑤真的幸運，遇上了你這個使我動心的男人，縱使過不了魔劫，亦死而目瞑。」

　　韓柏狂震道：「不！我絕不許你死的。」

　　秦夢瑤道：「那只是打個比喻，讓你知道夢瑤對你的心意。柏郎啊！你絕不能變成規行矩步的應聲蟲，否則你的魔種將會完全臣服在我的道胎之下，不但功力減退，還會救不了我。」

　　韓柏大喜道：「那即是說無論我對你如何放恣，你也不會怪我，也不會不理睬我了。」

　　秦夢瑤無奈地點頭含羞道：「看來是這樣，這是一場愛的角力，你可放膽欺負我，不要留手。我亦要努力保持慧心，假設能以不分勝負作終結，我們便成功了，我們將會是這世上最好的一對。」

　　韓柏的目光不由從她的俏臉移往她在這角度下，襟下洩出來的無限春光裏，吞了一口涎沫道：「夢瑤的酥胸真是仙界極品，那兩點嫣紅我這一生都不會有片刻忘記。」

　　秦夢瑤劇震下彈了起來，剛想逃開，已給魔性大發的韓柏俯前摟著，大嘴吻在她玉頸處，還一直沿下吻去。

　　秦夢瑤登時感到自己是這場比賽裏的弱者，偏又情迷意亂，眼看給這小子拉開衣襟，吻個痛快。

　　敲門聲起。

　　范良極的聲音傳入道：「韓柏！麻煩來了。」

第二章　花剌美女

　　位於洞庭北端，長江之旁的信州府，一所華宅內。

　　方夜羽、里赤媚、由蚩敵、強望生、柳搖枝五人，和一位宮裝華服美女，正在主廳內圍坐一桌，吃著燕窩美饌。

　　這美女長得俏秀無倫，眉如春山、眼若秋水，體態窈窕，可惜玉臉稍欠血色，略嫌蒼白了點，但卻另有一種病態美，形成異常的魅力。

　　六人默默吃過燕窩，方夜羽先向那美女溫柔一笑，而那美女亦以淺笑相報，玉臉泛起兩小片紅雲，在她蒼白的臉上分外動魄勾魂。

　　方夜羽看得呆了一呆，才收攝心神道：「強老！你的傷勢怎樣了？」

　　強望生平和地道：「最多三天，我將可完全恢復過來。」

　　由蚩敵嘆道：「沒有了你的日子真是難過，現在可好了。」

　　眾人皆現出欣然之色，這兩人合作慣了，聯手時威力倍增，連范良極也給他們殺得落荒逃命，可知這兩人在一起時多麼厲害。那晚圍攻戚長征時，若有他在，包保戚長征逃不了。

　　方夜羽轉向柳搖枝道：「蒙大的毒傷有沒有起色？」

　　柳搖枝黯然道：「他的情況愈來愈壞，唉！我們確是低估了烈震北，他調較出來的毒怕是天下無人能解。」

　　里赤媚道：「他雖是我們的敵人，現在又死了，我仍對他的膽色才智和武功佩服非常。」

　　柳搖枝續道：「刁項怕也是危在旦夕，萬紅菊現在率領門人往京師去，希望能求鬼王虛若無念在以前的交情，出手療治刁項，看來她經此一劫，已心灰意冷，再無爭雄江湖之意，況且乃兄又敗於浪翻雲劍下，魅影劍派怕從此一蹶不振。」

　　里赤媚搖頭道：「搖枝你看漏了眼，那叫刁辟情的小子能擋浪翻雲一劍，功力已臻第一流高手境界，現在身體康復了，怎會甘心蟄伏不出，這人終會成為雙修府最可怕的敵人。」

　　方夜羽伸了個懶腰，微笑道：「戰場上總有人傷亡，橫豎人誰無死，只要能死得轟轟烈烈，就不枉活了一場。」

　　強望生現出興奮之色，道：「龜縮一角的日子太使人難受了，希望很快便可活動一下筋骨。」

　　那美女含笑聽著，教人感到她是個很好的聆聽者。

　　方夜羽微微一笑，道：「今次雖殺不了浪翻雲，但卻換了烈震北一命，兼且──唉！」眼中掠過深刻的苦痛，嘆道：「秦夢瑤怕亦挨不過百天之數，對中原武林的打擊，實是非常沉重。」

　　眾人均知他對秦夢瑤的情意，默然不語。

　　方夜羽轉向那宮裝美女道：「甄夫人會否因夜羽不能忘情，心生不快？」

　　甄夫人深深望他一眼後道：「若小魔師能忘情，妾身才會感到不快。」

　　方夜羽眼中射出感激之色，伸手過去輕輕一握對方玉手後，才放了開來，向各人道：「現在整個江湖分作了兩個戰場，一在京師，另一就是我們身處的洞庭湖，形勢雖說清楚分明，事實上又極端錯綜複雜，不知各位有何看法？」

　　眾人都望向里赤媚，顯是除方夜羽外，惟他馬首是瞻。

　　里赤媚舒服悠閒地挨在椅背處，嘆道：「我現在只想脅生雙翼，飛到朱元璋的大本營去，參與武林史上最大的集會，一嘗龍爭虎鬥的滋味，也與虛若無完成我們未分勝負之戰，看看是我的天魅凝陰厲害，還是他的鬼燄邪魂了得。」

　　眾人均泛起嚮往之色。

　　柳搖枝點頭道：「不知是否天助我也，鷹刀恰於此時出現，還給楊奉帶上了京師，弄至黑白兩道四分五裂，連八派聯盟也因各懷疑心，一派之內都不能團結，對我們大大有利。」

　　由蚩敵皺眉道：「年老師和法王他老人家都到了京師去，這刀最後會落到誰人手上，恐怕京師的神算子都算不出那結果呢。」

　　甄夫人黛眉輕蹙道：「妾身有一事不明，楊奉既得鷹刀，為何不遠遁域外，豈非自陷羅網裏？」

　　強望生恭敬地道：「夫人剛抵中原，難怪不清楚這裏的情況。」頓了頓續道：「就是因為人人都猜楊奉想逃出中原，於是所有佈置，均針對這點作出，所以才累得楊奉不得不逃往京師，他是有苦自己知，哈─」

　　各人不禁莞爾。

　　方夜羽忽然又開話題道：「剛接到師兄傳訊，說那高句麗來的使節團沒有問題，可是我總覺他們有點不妥，除非我親自見過他們，否則總覺得他們就是韓柏和范良極。」

　　聽到韓柏之名，甄夫人的俏目忽地亮了起來。

　　里赤媚鳳目深注著她道：「夫人似乎對那韓柏很感興趣。」

　　甄夫人微笑道：「那個女人能不對可令秦夢瑤鍾情的男子感到心動，有機會我定要會會他。」

　　方夜羽眼中掠過痛苦的神色，隱隱中感到是甄夫人對自己愛上秦夢瑤的反擊，苦笑不語。

　　柳搖枝想起花解語的前車之鑑，勸道：「這小子確有種接近龐老的攝人魔力，教人很難真的不歡喜他，夫人切勿玩火自焚。」

　　里赤媚和方夜羽心中叫糟，柳搖枝如此一說，適得其反，更勾起甄夫人對韓柏的好奇心和好勝心，更增她想見見對方的渴望。

　　甄夫人確是怦然意動，不過卻知絕不可在這些人前顯露出來，淡然一笑道：「正事要緊，妾身尚未有閒情去理他，除非小魔師授命由我去對付他！」里方二人見她這樣說，才放下點心來。

　　由蚩敵有點苦惱地道：「我們明知浪翻雲要到京師去，為何總把握不到他的行蹤？」

　　里赤媚失笑道：「你真是白苦惱，若可把握到他的行蹤，那浪翻雲必是假扮的，反是韓柏仍欠火候，即管有范良極助他，亦應會出岔子，所以我很同意少主所言，那朴文正有七成是他冒充的，只是以大公子的才智眼力，怎會看不穿他的偽裝，真令人費解。」

　　方夜羽道：「假若我們真能揭破他們的身分，再好好利用，當可掀起軒然大波，牽連很多當權大官，甚至燕王棣亦難以免禍，使明室內部四分五裂。這樣看來，韓柏這小子反幫了我們一個天大的忙。事實上師兄亦非全無疑心，所以勸我派人上京一趟，看看他們究是何方神聖。」

　　里赤媚道：「誰應是那個人選？」眼睛掃向甄夫人。

　　甄夫人玉容恬靜、絲毫不透出內心的渴望，她真的為韓柏有點心動。她想不透能比方夜羽更有吸引力、又能在里赤媚手下逃生的男子，究竟是怎麼樣子的？

　　方夜羽道：「我想親自秘密上京，里老師陪我走一趟吧！」甄夫人心中暗喜，方夜羽早視她為他的女人，自應帶她同去。

　　豈知方夜羽道：「這裏對付怒蛟幫的事就由夫人主持大局，有三位老師，加上夫人和下面一眾高手，又有鷹飛助陣，怒蛟幫和戚長征還不是囊中之物。」

　　甄夫人心中一陣失望，表面卻不動聲色道：「怒蛟幫不知使了什麼手法，全幫消失無形，就此點已可看出翟雨時這人極難對付，因為若非深謀遠處，平時早有佈置，絕不能忽然潛藏匿隱，故對付怒蛟幫之責，妾身實無把握。」

　　里方兩人均知她才智武功均高明之極，這樣說只是不滿方夜羽不帶她到京師去，交換了個眼色後，方夜羽柔聲道：「夜羽豈想和夫人分離，只是撲滅怒蛟幫事關要緊，不得不借助夫人的才智武功和下面的如雲好手，京師事情一有眉目，夜羽會立即趕返來陪你。」

　　甄夫人低聲道：「小魔師是否想去見那秦小姐最後一面？」

　　方夜羽微感愕然，有種給對方看破了心事的不安。

　　眾人都感受到那異常的氣氛，可是又不知如何插口。

　　里赤媚心中一嘆，出言道：「正事要緊，兒女私情只好暫置一旁，若沒有少主首肯，我們亦不敢發動對秦夢瑤的攻擊，夫人應可由此明白少主的心意。」

　　甄夫人嘴角綻出一個動人的微笑，向方夜羽道：「小魔師請恕妾身壓不下的妒意，怒蛟幫的事可放心交給妾身。」頓了頓傲然道：「現在戚長征已成了鬥爭的關鍵，怒蛟幫將被迫現身出來加以營救，就算他們能擋得住展羽主持的屠蛟小組，亦將避不過我和鷹飛及三位老師的聯手圍剿，小魔師請放心！」

　　眾人得她答應，均露出欣然的神色，於此亦可見他們對她多麼有信心。

　　甄夫人心中卻在想，我定要製造機會見見韓柏，看這個能奪取秦夢瑤和花解語芳心的小子，能否也使自己愛上他。

　　因為她有信心自己不會全心全意愛上任何人，包括方夜羽在內。

　　※※※

　　戚長征來到黃府的豪華大宅前，抖了抖破舊懦服上的塵屑，整整頭上文士冠，深吸一口氣壯壯膽子，才以他能扮出最斯文的姿態登上長階，排門而入。

　　看門的兩個壯丁把他攔著。

　　戚長征本想打恭施禮，可是看到黃府家丁們鄙夷的眼光，傲氣生起，昂然道：「清遠縣舉人韓晶，應聘作貴公子教席來也！」兩名家丁呆了一呆，眼中射出可憐同情之色，上下打量了他好一會，見他軀體雄健，又見他背掛大刀，想亦能多捱數天毒打，其中一人點頭道：「你先進來坐坐，我們去通知老爺。」

　　戚長征大搖大擺踏進府內，待了半晌，一名管家模樣的人物走了出來，隨便問了他的學歷後，延他進內。

　　戚長征暗忖，這黃孝華真是求材若渴，自己這麼容易便能見著他。

　　那管家帶著戚長征穿過正廳偏廳，來到後進一個房間的門前，輕輕叩門道：「老爺！韓舉人來了。」

　　戚長征升起苦澀的味兒，自己衝口而出說是姓韓的，顯示心中對美麗溫柔的韓慧芷尚未能忘情，不知玉人近況如何呢？

　　房內傳出一把聲音道：「快請舉人老師進來！」戚長征聽出對方語帶喜意，忙收攝心神，跟那管家進去。

　　入房後環目一掃，立即頭皮發麻，差點掉頭便走。

　　原來房內佈滿書畫，收藏了無數經史詩書。他自知斤兩有限，一看對方飽學之士的架勢，只要隨便問上幾句，足教自己無辭以對，怎不大驚失色。

　　這時一個圓球般的東西由大書架後的椅子彈起來，「滾」到他身前，原來是個又矮又胖，滿臉俗氣的大商賈，看來就是那黃孝華了。瞧他敏捷的身手，應曾習過幾年拳腳，不過卻絕非高明。

　　黃孝華揮走了管家，繞著戚長征打了幾個轉，嘿然道：「韓舉人！看你身配長刀，當然習過武功，不知是何家何派的弟子。」

　　戚長征泛起荒謬之極的感覺，那有應徵老師會被先問武功的怪事，順口胡讒道：「小生的鐵布衫乃家傳絕學，否則亦不敢來應聘。」

　　黃孝華的肥軀倏地再出現眼前，大喜道：「那你捱打的功夫必是一等的了，可否讓我打上兩拳看看。」

　　戚長征哭笑不得，點頭道：「老爺即管放馬過來。」

　　黃孝華毫不客氣，弓身立馬，吐氣揚聲，「蓬蓬蓬」在戚長征小腹處擂上三拳，比他所說的加多了一拳。

　　戚長征晃都不晃一下，微笑道：「老爺的拳頭真硬。」

　　黃孝華老臉一紅，退回桌後的椅子裏，吃力地喘氣道：「請坐！」

　　戚長征知道過了武的一關，現在應是文的一關，暗嘆一口氣，硬著頭皮在他對面隔桌坐下。

　　黃孝華瞇眼細察戚長征是否有受了內傷跡象後，才滿意地點頭道：「韓兄家傳武功好厲害哩！比那什麼黃鶴派的混蛋好得多了。」

　　戚長征聽他說話比自己還粗鄙不堪，暗感奇怪，房內這些書難道只是擺樣子的。

　　他既生疑心，立即功聚鼻孔，用神一嗅，絲絲幽香，傳入鼻裏。

　　黃孝華見他似蠻有興趣觀賞室中藏書，低聲道：「這都是我夫人的藏書。我嘛！是它們認識我，我卻不認識它們。」

　　戚長征剛起的疑心又釋去，難怪曾有女人的香氣縈繞室內，奇道：「夫人既才高八斗，為何不親自教導貴公子認書識字？」

　　黃孝華臉上現出苦惱之色，道：「慈母多敗兒，我這夫人──嘿！樣樣都好，惟有對著我這寶貝兒子時，縱容放任，連我說他一句都不可以，所以─唉！先生明白啦！」

　　戚長征點頭表示明白，問道：「貴公子究竟是何派高人門下？」

　　黃孝華道：「唉！還不又是他娘教的，現在他娘到了西郊還神，待她回來考較過先生的文史之學後，先生便可正式在這裏當教席了。」

　　戚長征剛放下的心，立即提了起來，暗中叫苦，只要那夫人讀過一本這房內的藏書，足可教自己當場出醜。

　　黃孝華見他臉色不佳，猶豫地道：「在這裏當教席，還有一個規矩，就是當小兒頑皮時，絕不能還手。」偷望了他一眼後，輕輕道：「這是夫人的主意，也是她答應讓外人教她兒子的唯一條件。不過以先生的鐵布衫，自然沒有問題。」

　　戚長征眉頭一皺，計上心頭道：「我也有個規矩，就是學費必須預付。」

　　黃孝華皺眉道：「我是做生意的人，先生的貨辦還未見到，教我怎知應否付款？」

　　戚長征啼笑皆非，暗想橫豎夫人回來後，自己即要捲蓆竄逃，不若現在硬撐到底，最多一拍兩散，冷然道：「老爺隨便問吧！什麼諸子百家，無不在韓某腹內，你一問便知小生是什麼貨色。」

　　黃孝華微怒道：「我不是說過大字不懂一個嗎？要夫人回來後才可考較。」

　　戚長征哈哈一笑道：「什麼考較都不成問題，以韓某的才學難道應付不了？」

　　一陣急驟的步聲由遠而近，一個胖嘟嘟十來歲的小子旋風般衝了進來，來到戚長征身後，伸手便來拿戚長征的肩頭。

　　戚長征自然伸手擋格，一拉一拖，那小子立足不穩，整個人翻下了書桌，滑過檯面，滾進黃孝華懷裏。

　　這小胖子最少有百斤之重，衝力何等厲害，黃孝華的椅子立即往後翻倒，兩父子同作滾地葫蘆。

　　小公子先跳了起來，不敢過來，隔桌子指喝道：「你怎可還手？」他聲音雖是尖銳，卻非常好聽。

　　黃孝華到這時才爬得起來，大怒道：「你怎可對我的實貝動手動腳，想夫人要我的命嗎？」

　　戚長征悠然道：「學費先付。」

　　黃孝華一愕道：「好！先付三天。」

　　戚長征搖頭道：「一個月。」

　　黃孝華臉上肥肉一陣顫動，肉痛地道：「七天！」

　　戚長征伸手道：「十五天！不成就拉倒。」

　　黃孝華遲遲疑疑地探手懷內，取出十五兩銀，狠狠瞪了戚長征一眼後，放在他手裏。

　　戚長征一把抓著銀兩，以最快速度塞入懷裏，道：「這是你情我願的交易，縱使你的夫人不聘請我，都只是你夫人自己的問題，與這交易無關，絕不能要我還錢。」

　　黃孝華的臉立時脹紅，待要和戚長征理論，那公子歡天喜地道：「阿爹！這先生好玩得緊哩！你快出去，讓他立即給我上課。」接著又拉又扯，把他老子趕出房外，還關上了門。

　　戚長征心中好笑，喝道：「小子！你若不想我揍你，快乖乖坐到對面去。」

　　小公子跺腳道：「你若敢動手，破壞規矩，須立刻原銀奉還。」

　　戚長征暗忖這小子倒不笨，懂得覷準自己弱點，加以威脅，無奈道：「小子！你想怎樣？」

　　小公子嘻嘻一笑道：「站起來先讓我打上三拳，看看你有沒有資格當我老師？」

　　戚長征心道，這還不易，昂然起立，來到房中站定，笑道：「來吧！讓你見識甚麼是真正的高手。」

　　身後風聲響起。

　　戚長征暗忖這小子剛才定是給自己打怕了，竟不敢在前面出手。

　　這個想法還未完，對方的手掌化狂猛為輕柔，由緩轉速，剎那間在他身後拍了十八掌。戚長征心才叫糟，大力湧來，整個人凌空飛跌，撲往十步之外的地面上，爬不起來，全身痠麻，卻沒受傷，可見對方用勁非常有分寸。

　　那小公子掠了過來，一腳把他挑得翻過身來，十指點下，連制他五處大穴，才一聲嬌笑、傲然而立。

　　戚長征窩囊得差點哭了出來，這事若傳了出去，他還有臉目見人嗎？不過對方這陷阱確是高明之極，教他自願給人制住。

　　這胖小子得意之極地看著他，緩緩脫下長袍，鬆開綁在身上層層疊疊的棉布，最後露出窈窕動人的纖長女體，又伸手把黏在臉上的特製「肉塊」一片片撕下，然後現出一張千嬌百媚的俏臉來。

　　戚長征心中暗叫道：「她生得真美！」

　　美女眼中閃著歡喜的彩芒，卻故作淡然道：「我的戚舉人，這回沒得說了嗎？」

　　戚長征俯躺地上，苦笑道：「想不到堂堂丹清派的寒大掌門，也會使這種見不得光的卑鄙手段？」

　　寒碧翠絲毫不以為忤，俯視著他微笑道：「你不是說過武家爭勝之道，只有成敗之分，不拘手段嗎？現在為何來怪本掌門？」

　　戚長征為之語塞，可仍是不服氣之極，道：「你想怎樣？」

　　寒碧翠冷冷道：「放心吧！我總不會傷害你的，最多當你是條豬般運走，教你不能在方夜羽面前逞英雄。」

　　戚長征發覺身內真氣一點都提不起來，暗驚這寒碧翠的點穴手法厲害，長嘆一聲道：「你最好殺了我，否則若讓我回復自由，必要拿你上床睡覺，再把你賣到窯子裏，賺回玉墜的銀子來。」

　　寒碧翠俏臉一寒，纖手凌空一揮。

　　「啪！」勁氣刮在戚長征臉上，立時現出五道血痕，鼻嘴溢出血絲。

　　戚長征待劇痛過後，又笑嘻嘻看著她，道：「你不守不傷害我的諾言，我更定會把你賣到窯子裏去當姑娘，興起時就多光顧你一次。」

　　寒碧翠眼中射出森寒的殺機，以冷勝冰雪的聲音狠狠道：「你想找死嗎？」

　　戚長征哂道：「惡活不若好死，與其受你氣，死了還落得個痛快。」

　　寒碧翠明知他是故意激怒自己，可是仍是心中有氣，劈空一掌照他肩頭擊去。

　　「哎呀！」戚長征慘叫一聲，往旁翻滾開去，直至「砰」一聲碰到一個書櫃腳處，才停了下來。心中不怒反喜，原來他一直引寒碧翠出手，是要借先天真氣的特性來解開穴道。

　　先天和後天真氣的最大分別，就是前者能天然運轉，自動生出抗力，以剛才寒碧翠雖制著他的穴道，體內先天真氣自然生出抗力，使她的制穴並不徹底，絕非無可解救。

　　就算戚長征什麼都不做，穴道亦會自動解開來，不過那可能要十多個時辰才成。

　　戚長征實在連一刻都待不下去，所以要引寒碧翠出手，借她透體而入的氣勁刺激起他體內的先天真氣，所以這隔空掌雖打得他齜牙咧齒，但一絲微弱的真氣，已成功地在丹田內凝聚了起來，他估計寒碧翠武功雖高明，仍未臻先天境界，應看不破他的計謀。

　　寒碧翠氣消了一半，走了過來，腳尖一挑，戚長征滾回房心處，大字躺著，眼耳口鼻全溢出血絲，形狀可怖。

　　寒碧翠升起不忍心的情緒，皺眉道：「為何迫我出手呢？你不知我是幫助你的嗎？」語氣大見溫和，事實上她亦不知為何動了前所未有的真怒，意氣稍平立即心生悔意。

　　戚長征把心神鬆弛下來，苦候丹田內的真氣逐漸積聚，那還有閒情跟她說話，索性閉上眼睛，來個不理不睬。

　　寒碧翠無名火又起，在他背後抽出天兵寶刀，指著他咽喉道：「你若不張開眼睛，就一刀把你砍死。」

　　戚長征閉目應道：「我才不信你敢殺死我老戚。」

　　寒碧翠聽到他自稱老戚，登時心頭火發，冷笑道：「那麼有自信嗎？看我把你的手每邊斬下一根指頭，教你以後都不能用刀。」

　　戚長征睜眼大笑道：「看！那你還不是不敢殺死我嗎？」

　　寒碧翠針鋒相對道：「你不也張開了眼睛嗎？是否怕死？」

　　戚長征瞇著眼上下打量她，嘖嘖哂道：「我當然怕死！不過還是為你著想，老戚死了，還有誰敢陪你這潑辣婆娘睡覺。」

　　寒碧翠一聲怒叱，閃電般踢出一腳，正中他的臀側，其實已是腳下留情。

　　戚長征凌空飛起，不偏不倚，「蓬」一聲四腳朝天，落到大書桌上，跌個七葷八素，但體內先天真氣倏地強盛起來。

　　正要運氣衝穴。

　　寒碧翠移到桌旁，嚇得他不敢運氣，怕對方生出感應。

　　她杏目圓瞪，酥胸不住起伏著，有種不知如何對付他才好的神態。

　　忽地伸手搭在戚長征腕脈處，好一會後才鬆了一口氣道：「我也知你沒有解開我丹清派獨門鎖穴手法的本領，來！我們談談條件，只要你答應和我合作，我立即放了你。」

　　戚長征微笑道：「除非大掌門肯陪我上床，否則什麼都不用談。」

　　寒碧翠看得呆了一呆，滿臉血污竟不能掩去他那陽光般攝人的灑脫笑容，一時使她忘了生氣。

　　戚長征看得虎目一亮，哈哈一笑道：「原來大掌門愛上了我，難怪苦纏不捨，又因愛成恨，對我拳打──喲！」

　　「啪！」一聲清響。

　　寒碧翠結結實實打了他一巴掌，所幸沒有運起內勁，否則他以後笑起來時，雪白的牙齒將不曾像現在般齊整了。

　　她眼中寒芒電閃，冷然道：「見你的大頭鬼，我寒碧翠早立志不嫁人，更不會看上你這種滿嘴污言穢語的黑道惡棍，若不是為了對付蒙古人，並教別人知道白道除了爭權奪利之徒外，還有懂得分辨是非的人，本姑娘看多你一眼也怕污了眼睛。」轉頭向外喝道：「人來！給我把這小子關在牢裏，綁個結實，看他能口硬多久。」

第三章　道魔決戰

　　韓柏放開滿臉紅暈的秦夢瑤，迅速多吻了兩口，才依依不捨往房門走去。

　　秦夢瑤躺在床上，閉上美目，出奇地平靜自若，唇角含著一絲高深莫測的笑意。

　　韓柏推門外出，見到范良極正笑嘻嘻望著他，登時無名火起，不悅道：「若你是騙我出來，我定不放過你。」

　　范良極嘿然道：「你算什麼東西？我那有閒來騙你，看！」伸手在他眼前迅快揚了一揚，又收到身後去。

　　韓柏眼力何等銳利，看到是個粉紅色的信封，上面似寫著「朴文正大人專啟」等字樣，大奇道：「怎會有人寄信給我，這處是四邊不著岸的大江吧！」

　　范良極將信塞進他手裏，同時道：「有人從一隻快艇上用強弓把信縛在箭上射來，還插在你專使的房間，顯示了對船上情況的熟悉，唉！你說這是否麻煩？」

　　韓柏好奇心大起，拿起信封，見早給人撕開了封口，愕然道：「這是指名道姓給我的私人信件，誰那麼沒有私德先拆開了來看？」

　　范良極怒道：「莫要給你半點顏色便當是大紅大紫，你這朴文正只不過是我恩賜與你的身分，我這專使製做者才最有資格拆這封信，再抗議就宰了你來釀酒。」

　　韓柏失笑道：「你這老混蛋！」把信箋從封內抽出。

　　一陣淡淡的清香鑽進鼻孔裏去。

　　信上寫道：「文正我郎，散花今晚在安慶府候駕，乘船共赴京師，雙飛比翼。切記。否則一切後果自負。」

　　韓柏一看下立時小腦大痛。

　　范良極斷然道：「不要理她！若她見我們受她威脅，定會得寸進尺。」

　　韓柏嘆道：「若她到處宣揚我們是假冒的，那怎麼辦才好？」

　　范良極沉聲道：「這叫權衡輕重，若讓這奸狡女賊到船上來，不但等於承認了我們是假貨，說不定還會給她發覺浪翻雲和秦夢瑤都在這裏，那時我們將會被她牽著鼻子走，受盡屈辱。所以寧願任她造謠，不過若她是聰明人，這樣損人不利己的行為，怕亦有點躊躇吧！」

　　韓柏點頭道：「她應知我的武功不比她遜色，何況她會被夢瑤的氣度所懾，應知壞了我們的事，絕不會有好日子過。」

　　「咿呀！」秦夢瑤推門而出，俏臉回復了平時的恬靜飄逸，清澈澄明的眼神掃過二人，淡然一笑道：「你們太不明白女人了，當她們感到受辱時，什麼瘋狂的行為都可以做出來，完全不會像男人般去思索那後果。」

　　范良極見到秦夢瑤，就像老鼠見到了貓，立即肅然立正，點頭道：「夢瑤說的是。」

　　韓柏故作愕然道：「你不是要叫夢瑤作瑤──」

　　范良極色變，側踢他小腿。

　　他以腳化腳，擋了范良極含恨踢來的凌厲招數，卻避不了秦夢瑤往他瞪來那一眼。

　　那是深邃難測的眼神，含蘊著無盡無窮的愛，而在那愛之下，又有更深一重的愛，那不單包含了男女的愛戀，還含蘊著廣被宇宙的深情。

　　韓柏猛地一震，感到秦夢瑤這扣人心弦的目光，像冰水般灑在他火熱的心上，把他的精神送往一個妙不可言的層次，塵念全消，竟漠忘了嘲弄范良極。

　　同一時間心中升起一種明悟，知道由這刻起秦夢瑤正式向他挑戰，若他不戰而降，秦夢瑤將會因此看不起他，以致對他的愛意減退。

　　所以唯一贏得她芳心的方法，就是勝過她。看看誰的吸引力大一點，換句話說：「究是魔種向道胎投降，還是道胎向魔種屈服？」

　　唉！

　　這是多麼大的挑戰！

　　秦夢瑤極可能是武林兩大聖地有史以來最出色的女劍手和修行者，他自問在才智武功兩方面均望塵莫及。

　　憑仗的只有與他難分彼我的魔種，和秦夢瑤對他明許的芳心。

　　不！

　　我定要勝過她。收攝心神，微微一笑，不再言語，沉思對策。

　　范良極看了看韓柏，又望往秦夢瑤，皺起眉頭道：「不知是否我多疑，似乎有些微妙的事發生在夢瑤和小柏之間。」在秦夢瑤臉前，他的說話態度都多了他老人家一向欠奉的禮貌和客氣，只看他「尊稱」韓柏作小柏，即可見一斑。

　　秦夢瑤只是盈盈俏立，嘴角含笑，不知如何，已給人一種恬靜祥洽的感覺；那離世獨立、超乎塵凡的氣質，尤勝從前。

　　韓柏忽地覺得盈散花的問題微不足道起來，笑道：「夢瑤是否在考較柏郎的智慧？」他故意在范良極這第三者前自稱柏郎，擺明不把秦夢瑤先前的警告放在心上。

　　范良極失聲尖叫道：「柏郎？我的天！夢瑤要不要你大哥出手代你教訓這口出狂言的小子。」

　　秦夢瑤瞪他一眼道：「你不是一直在偷聽我和韓柏說話的嗎？否則怎會被陳老殺得全無還手之力？困著了整條大龍給一截截地蠶食。現在還假扮不知我在房中早被他誘迫下喚了他作柏郎。」她娓娓道來，似若含羞，又似若無其事，神態誘人之極。

　　韓柏心中狂震，原來剛才在房內，秦夢瑤一直在「反偷聽」范良極的「變態行為」，自己不但懵然不知，還以為完全俘虜了她的心神，落了在下風還如在夢中。

　　范良極老臉一紅，尷尬萬分道：「夢瑤又不像這小子般大叫大嚷，我只聽到你斷斷續續的其中幾句話。」接著渾身一震，駭然望向秦夢瑤，色變道：「你原來是特意教我聽到那幾句話的，其他你不想我聽到的，都以無上玄功弄得糢糊不清了。」

　　韓柏大叫糟糕，原來秦夢瑤一直保持著慧心的通明，看來除了自己在對她動手動腳時，才能使她亂了方寸。

　　秦夢瑤白了韓柏千嬌百媚的一眼，道：「夢瑤只讓大哥聽到了的那幾句話是『夢瑤對你的心意，只限於你我兩人之間』、『總之是這樣』、『韓柏啊』、『夢瑤便捨身相陪吧』、『不要扮出那可憐樣兒』、『韓柏你明白嗎』、『這是一場愛的角力』、『我們將是這世上最好的一對』。總共九句話，九乃數之極，亦是愛之極。」

　　韓柏和范良極兩人愕然以對，秦夢瑤竟以這樣玄妙不可言喻的方法，耍了他們。亦教他們輸得口服心服，差點要請浪翻雲出關來助他們對抗這美若天仙的「大敵」。

　　秦夢瑤「噗哧」一笑，若千萬朵鮮花同時盛放，把嬌軀移貼韓柏懷裏，忽然一肘打在韓柏的小肚上。

　　秦夢瑤若無其事地向范良極道：「范大哥！我由昨晚給這小子強吻了後，一直都想揍這小子一頓，舒洩被他欺負之氣，所以不想讓你獨享這快樂。」

　　范良極為之瞠目結舌，啞口無言。

　　她接著向韓柏嫣然一笑道：「韓柏大什麼的，你輸了第一回合。」

　　這時再沒有人想起盈散花了，因為韓范兩人全給這慈航靜齋三百年來首次踏足江湖的美女吸攝了心神。

　　范良極一聲不響，拔出煙管，塞進剛得來的醉草，藎火打著，呼嚕呼嚕猛吸了十多口，一時廊道煙霧瀰漫，香氣清鼻。

　　韓柏和秦夢瑤清澈的眼神對視著，嘆道：「這多麼不公平！我不知道夢瑤一直把這視作一場魔種和道胎的愛情決戰。」

　　秦夢瑤眼中射出如江海無盡般的情意，幽幽道：「你是男兒漢，讓著夢瑤一些吧！我就是要你輸得不服氣，才會激起你爭雄的壯志，不會只是以無賴手段來對付夢瑤。」

　　韓柏一震後，雙目奇光迸射，沉聲道：「媽的！我韓柏定要勝得乾脆利落、正大光明。由現在起，我絕不沾半根手指到你的仙體去，你也當沒有給我吻過摸過你，我定要教你情不自禁，對我投懷送抱。」

　　范良極喝采道：「他奶奶的好小子！范某佩服之極。嘿！我買你贏！因為我希望你贏。」

　　秦夢瑤嗔道：「大哥！為何你忽然幫起這小子來？」

　　范良極深吸一口煙後，由雙耳噴出來，一瞬不瞬瞧著秦夢瑤道：「因為現在的瑤妹才是最可愛的屬於人間的仙物。」他終於叫出了「瑤妹」。

　　秦夢瑤知道范良極正在助攻，這盜王的智計非同小可，一出言便擊中她的要害！就是虛無飄渺的仙道，怎及得上男女熾熱的相戀。這亦是范良極真心的想法，故說出來特別見威力。

　　秦夢瑤恬然淺笑，不置可否。

　　韓柏對秦夢瑤真是愈看愈愛；愈相處得久，愈感到她的蘭根慧質。只想把她摟進懷裏，蜜愛輕憐，可恨自己剛誇下不再碰她的海口，惟有以第二種方式和她玩這愛情的遊戲，微笑道：「夢瑤你有沒有膽量答我一個問題？」

　　秦夢瑤瞅他一眼，平靜地道：「不用說了！我知你想問夢瑤，和你在一起時，是否最快樂的時刻，告訴你吧，答案是肯定的，韓柏大什麼的愜意了嗎？」

　　韓范兩人心中叫苦，秦夢瑤顯然沒有受到兩人說話的影響，仍保恃著澄明的慧心。

　　范良極移到韓柏的另一邊，腳尖豎起，手肘忱在韓柏的寬肩上，同情地道：「小柏兒！看來我們聯手都鬥不過我的瑤妹和你的乖寶貝的了。」

　　秦夢瑤笑道：「范大哥幫他也不用幫得這麼落力的吧！」

　　韓柏伸手過去摟著秦夢瑤的蠻腰，感動地道：「其實夢瑤並非想和我角力情場，只是不得已而為之，因為你要全面刺激起我的魔性，使魔種能揮發出來，達到你的要求，始能救得夢瑤你。故此才會大發慈悲招呼我上床。但是為了救你，我定要徹底擊敗你。」接著湊到她耳旁傳音道：「教你慾火焚身下和為夫顛鸞倒鳳。」

　　秦夢瑤白他一眼道：「又說不沾我半跟指頭，現在為何摟著人家的腰呢？是否已明知我鬥不過你的無賴作風。」

　　韓柏步步進迫道：「禁制既是我自訂的，當然可隨時解開，讓你更感被吊癮的滋味。」

　　秦夢瑤跺腳道：「你在耍弄人家！」

　　浪翻雲的聲再由房內悠悠傳來道：「夢瑤這回合輸了，因為你守不住心田，給小弟感應到你的心意。」

　　秦夢瑤俏臉一紅，嬌嗔道：「大哥偏幫韓柏！」

　　浪翻雲在房內失笑道：「當然！難道我會幫你嗎？誰不想欣賞到仙子下凡的動人美景，大哥從未見過你如此快樂。」

　　范良極嘆道：「浪翻雲！你要不要嘗嘗未夠時間的清溪流泉？」

　　秦夢瑤乘機從韓柏的大手裏脫身而去，道：「讓我去看看酒釀得如何了？」又扭頭向韓柏甜甜一笑道：「韓柏！今次算你勝回一局，可不要得意，因為有兩個大壞人助你。」言罷盈盈去了。

　　兩人目定口呆地送著她動人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見，范良極嘆道：「真厲害！竟教我首次連雲清都忘記了。」

　　韓柏強壓下追在她背後的強烈衝動，因為若那樣做了，便等於抵受不住她的魅力。

　　范良極喃喃道：「幸好很快就可見到雲清，否則愛上了自己的義妹，就真慘了！」

　　韓柏一呆道：「為何你可以很快見到雲清，約好她了嗎？」

　　范良極興奮起來，搭著他肩頭道：「八派聯盟即將在京師舉行元老會議，所有種子高手均須赴會，到時不但雲清會去，連她的小師妹那小尼姑都會去，這麼美麗的小尼姑，包你會魔性大發，不擇手段去奪人家的貞操。」

　　韓柏恍然道：「難怪你一點不急著去找雲清，原來早知會在京師和她碰面。」

　　范良極嘿然怪笑，傳音向房內的浪翻雲道：「趁瑤妹不在，浪翻雲你教教小柏應付妖女盈散花的辦法，否則瑤妹會看不起韓柏的。」

　　浪翻雲的聲音傳出來笑道：「我和你是小弟的當然軍師，但卻不可以這樣犯規的方法助他，必須讓小弟全面引發魔種，突破他現在的境界，使他能有足夠的力量，續回夢瑤斷了的心脈。」頓了頓續道：「小弟只要謹記『無拘無束、率性而行』八個字，將可穩操勝券，因為無論夢瑤如何高明，甚至比我們三人加起來更厲害，終是對你有情，所以只要你能挑起她遏不住的情火，早晚會向你投降的，不過那就要看你的魅力能否達致那程度了。」

　　韓柏呆了半晌，忽地闊步往到下艙的階梯走去，道：「小弟明白了，這就去和夢瑤再戰一場。」

　　范良極道：「那我們要否在安慶泊岸停船？」

　　韓柏回頭高深莫測一笑道：「我自有應付這女飛賊的辦法。」

　　看著他雄偉的背影，范良極喃喃道：「這小子開始有點道行了。」

第四章　愛的角力

　　戚長征被凌空吊在地牢裏，手足均被粗若兒臂，經藥水浸製過的牛筋編結而成的繩綁得緊緊，縱使內功再好的高手，亦弄它不斷，更何況四肢給架在兩壁的絞盤扯得大字形張開來，不但用不上絲毫力道，還痛苦不堪。

　　起始時戚長征本是全身肌肉寸寸欲裂，痛不欲生。

　　不過他的意志堅強至極，咬牙苦忍，不一會竟能逐漸進入日映晴空的先天境界。

　　先前積聚的先天真氣，逐漸強大起來，在一個時辰內連續衝開四個被寒碧翠制著的穴道，到了最後的尾椎穴時，始遇上困難。

　　原來寒碧翠點這穴道的手法非常奇怪，每當體內真氣衝擊這閉塞了的穴道時，都牽連到整條脊椎，生出利針刺骨的劇痛。

　　不一會戚長征痛得汗流如雨，全身衣衫濕透，差點便想放棄。

　　可是想起寒碧翠，他便心頭火發，惟有咬緊牙根，以意御氣，一波一波地向脊椎大大衝擊。

　　很快他已痛得全身麻木，意志昏沉，可是脊椎穴仍毫無可被衝開之跡象。

　　而被激盪回來的先天真氣，流竄往其他經脈裏，逆流而去，做成另一種痛苦。

　　戚長征咬牙苦忍，誓死要衝開這被制的最後一個要穴。

　　「戚少俠！」

　　戚長征嚇了一跳，暗忖自己全副精神放在解穴方面，竟不知有人進入囚室，嘆了一口氣，再緩衝穴之舉，緩緩張開眼來。

　　身下立著兩個人，正關切地望著自己。

　　一個是年約六十的老人，長相慈祥，留著一提山羊鬚，一對眼精靈非常，另一人是個相貌堂堂的中年大漢。

　　兩人都腰插長劍、氣度不凡，想是丹清派的高手。

　　老人道：「老夫是『飄柔劍』工房生，這位是『閃電』拿廷方，見過少俠。」

　　戚長征亦聽過兩人之名，知道是丹清派的著名人物，那工房生還是寒碧翠的師叔，對自己倒相當客氣。

　　工房生乾咳一聲，有點尷尬地道：「這其中實在有點誤會，敝掌門本對少俠一番好意，不知如何會弄至如此田地。」

　　中年大漢拿廷方以他雄壯的聲音接著道：「少俠真是條好漢子，這『凌吊』之刑，從沒有人能捱過一個時辰而不求饒，現在過了兩個時辰，少俠能悶聲不哼，我們兩人實不欲誤會加深，所以瞞著掌門，想放少俠下來。」

　　戚長征這時停止了運氣，反而體內真氣迅速在丹田凝聚，逆流入其他經脈裏的真氣，亦千川百河般倒流而回，渾體舒泰，功力似尤勝從前，正在吃緊要關頭，聞言吃了一驚，喝道：「不要放我下來，叫寒碧翠來，我要她親自用手為我解縛，還要為我按摩才成，否則怎消得這口鳥氣。」

　　兩人想不到他有此條件，愕在當場。

　　就在此時，戚長征隱聞背後傳來一絲輕微的嬌哼，心中暗笑，原來這二人是寒碧翠差來作和解的說客，好讓她可以有下台階。

　　工房生眼珠一轉道：「少俠息怒，由敝掌門解縛一事還可商量，至多我們兩人跪求她答應，但按摩一事卻有點問題，敝掌門終是女兒家，不若由我兩人代勞，少俠意下如何？」

　　戚長征體內真氣倏地狂旋起來，肚腹脹痛，以他的堅毅意志亦抵受不了，慘哼一聲，閉上雙目。

　　兩人以為他受不住這「凌吊」的活罪，慌忙撲往兩旁，想把絞盤轉動放他下來。

　　戚長征一聲狂喝，制止了兩人。

　　同一時間丹田的真氣驀地擴張，不但衝開了脊椎穴，還湧往全身經脈，連以前真氣未達的經脈亦一並衝開，全身融融渾渾，真氣生生不息，循環往復，說不出的舒服。

　　和剛才相比，就是地獄和天堂的分別。

　　戚長征隱隱感到，這番痛苦並不是白捱的，他的先天真氣又深進了一層。

　　一般來說，以身體的痛苦來激發潛力，只是下焉者所為，修練心性和意志實有很多更佳的方法。達至先天境界的高手，更無須藉苦行來提升層次。

　　但今次戚長征的情況卻是非常例外的情況，他的目的只是為了解穴，若他繼續以意運氣，說不定會走火入魔，全身經脈爆裂而亡。這是因為先天真氣講求任乎天然，蓄意為之反落於下乘。

　　偏在這危急關頭，這兩個丹清派高手引開了他的注意力。體內膨脹的真氣自然而然一緊一放，反打通了幾條練武之人夢寐以求想要衝破的經脈，因禍得福，由此亦可知戚長征的福緣是何等深厚。

　　戚長征感到全身充盈著前所未有的力量，清靈暢活，向兩人道：「快叫寒碧翠來給我解縛，否則什麼也不用談了。」言罷閉目靜養，享受著體內暢快無比的感覺。

　　他生性不愛記恨，尤其是對美女，無論對他做了什麼壞事，他都很難擺在心頭。那並不是說他會放過寒碧翠，但他只會以玩耍的方式，舒洩一口污氣。

　　兩人默然半晌，對望一眼後，退出室外。

　　不一會寒碧翠出現在他身前。

　　兩人銳利的眼光一點不讓地對視著。

　　戚長征咧嘴一笑，露出他好看的牙齒和笑容，柔聲道：「記得我老戚說過要怎樣對付你嗎？為何進來見我也不帶劍，你拿了我的寶刀到那裏去了？」

　　寒碧翠微感錯愕，想不到這惱人的男子成了階下之囚仍如此口硬從容，冷哼一聲道：「你再是這樣子，我只好被迫把你殺了。」

　　戚長征哂道：「這就叫懂得分辨是非的白道正派嗎？」

　　寒碧翠氣得跺腳道：「你既不肯講和，人家放了你又要賣人到窯子裏，你要人家怎麼辦？」

　　這幾句話一出，不但寒碧翠呆了起來，連戚長征亦瞪大眼愕然望著她。

　　這還那像一對敵人，直是女子向自己的情郎撒嬌。

　　寒碧翠俏臉一紅，自己都不明白為何衝口而出說了這麼示弱的話。

　　戚長征仔細打量她，緩緩道：「都說你愛上我了，又偏不肯承認。」

　　寒碧翠俏臉更紅了，卻沒有像先前般立即發怒出手教訓他，瞪他一眼毅然道：「好！我親自放你下來，按摩卻是休想，最多和你公平決鬥，若我勝了，你須乖乖與我合作。」

　　戚長征嘿然道：「大掌門輸了又怎麼樣？」

　　寒碧翠俏臉一紅道：「任你如何處置。」

　　戚長征哈哈一笑道：「你若不想被賣到窯子裏，最好立即殺死我。」

　　寒碧翠叱道：「你這狂徒真不知天高地厚，勝過了我再說吧。」

　　戚長征嘻嘻一笑道：「寒小姐究竟是故意，還是真的忘了否認愛我。」

　　寒碧翠大怒，衝前一巴掌往戚長征刮去。

　　戚長征一聲長笑，中氣充足，那還有穴道被制之象，四肢牛筋寸寸碎裂，一把抓著寒碧翠的手腕。

　　寒碧翠的武功本來非常高明，即管勝不過戚長征，亦所差無幾，這次失手，只是輸在事出意外。

　　戚長征的內勁沿腕透入，寒碧翠驚叫一聲，嬌軀乏力，倒入戚長征懷裏。

　　戚長征將她摟個結實，在她唇上重重吻了一口，才放開她，並解開了她的穴道。

　　寒碧翠俏臉通紅，玉掌翻飛，往他擊來。

　　戚長征見她像喝醉了酒般，連站穩也有問題，便對自己出手，哈哈一笑，使了下精妙手法，又把她一對玉掌握在手裏。

　　寒碧翠恨得咬碎銀牙，曲膝往他小腹頂過來。

　　戚長征功聚小腹，「砰」的一聲，便受了她一記勁道不足的膝撞，笑道：「還說不愛我，這是天下間最有情意的膝撞。」

　　寒碧翠氣得差點哭了起來，竟嬌嗔道：「放開我！」戚長征聽話得緊，立即鬆開她的手。

　　寒碧翠退到門旁，臉寒如水道：「戚長征！你敢否和我決鬥？」

　　戚長征往她迫過去，到了兩人相距不足兩尺的近處，搖頭道：「我的刀是用來殺敵人，並不是用來玩耍的。」

　　寒碧翠早已方寸大亂，氣苦道：「你這人究竟是怎樣弄的，這不成，那又不成，究竟想怎樣？我這樣對你，還不算是敵人嗎？」

　　戚長征含笑搖頭道：「你對我只是因愛成恨罷了！怎算是敵人？」

　　寒碧翠差點當場氣昏，自知心神大亂，使不出平日的五成功夫，絕非這個堅毅不拔的年輕男子的對手。動手既行不通，難道竟任由對方如此調戲自己嗎？

　　剛進來前，她曾吩咐門人離開地牢，不過就算可喚人來幫手，她亦不會那樣做，這種矛盾的心情，使她更是手足無措。

　　她從未想過會給一個男人弄至這般進退維谷的情狀。

　　戚長征忽地探出雙手，抓著她香肩。

　　寒碧翠嬌體一顫，茫然往他望去，忘了叫他放手。

　　戚長征誠懇地道：「我們的遊戲到此為止，我的玉墜就當送了給你，你則給回我百兩銀子以作盤纏之用，我們的恨一筆勾消，你說這交易足否划算？」

　　寒碧翠輕聲道：「你不要把我賣到窯子裏去了嗎？」

　　戚長征放開雙手，大笑道：「寒掌門怎會對老戚的戲言如此認真，就算你心甘情願，老戚也捨不得。好了！寶刀和銀子在那裏？」

　　寒碧翠回復正常，幽幽一嘆道：「戚長征啊！為何你總不肯接受人家幫助呢？不過這樣一鬧，我也無顏誇言可助你。好吧！我接受這交易吧。」

　　戚長征大喜道：「這才乖，異日有閒，老戚必來探看你。」

　　寒碧翠美目一轉，首次露出笑臉，點頭道：「是的！我們必有再見的機會。」

　　戚長征貪婪地看著她的俏臉，暗忖這樣嬌美的尤物，竟立定主意不嫁人，實在可惜。若非如此，自己可能禁不住向她展開追求，不過強人所難，實非己願，暗嘆一聲道：「再見了！」

　　※※※

　　韓柏走到階梯的最上端，聽到左詩等和秦夢瑤的談笑聲和足音，由下面傳上來。

　　韓柏迎了下去，張開雙手，嬉皮笑臉地把四女攔著。

　　左詩、朝霞和柔柔立時冷起俏臉，顯然對他餘氣未消。

　　秦夢瑤嘴角含笑，倚壁俏立，環抱雙手，一副隔岸觀火的神情。

　　韓柏心中暗笑，待我展開挑情手段，看你這仙子是否仍能保持這副超脫的模樣，微微一笑道：「誰想過關，就給我親個嘴兒！」

　　左詩叉起蠻腰，大發雌威道：「立即滾開，否則我尖叫一聲，讓范大哥來收拾你。」

　　柔柔則向秦夢瑤道：「夢瑤小姐不會袖手旁視吧！」

　　韓柏笑道：「柔柔喚她作夢瑤或瑤妹吧！她已答應嫁我韓柏為妻了。」

　　三女愕然，望向秦夢瑤。

　　秦夢瑤淡淡一笑道：「你這小子除了無賴手段，還有什麼絕活本領呢？」

　　韓柏哈哈一笑道：「你們三人不要看夢瑤如此從容淡定，其實她芳心暗驚，怕我當著你們吻她時，給你們看到她情不自禁的羞樣兒。」

　　秦夢瑤心中暗凜，知道韓柏正全神運起魔種的靈覺，測探到她內心的情況，忙壓下既驚又喜的情緒，皺眉道：「韓柏你若胡來的話，我雖無力反抗你，但卻會怪你不守信用，勝之不武。」

　　左詩聽得糊塗起來，不知兩人在弄什麼鬼，不過卻清楚感到韓柏和平時不同了，起碼顯得精神集中，不像以前般容易分心，連搔頭的動作也沒有了。

　　韓柏正容道：「放心吧！我韓柏怎會是沒有骨氣的人，而且自知魔種未到火候，否則你早對我投懷送抱。但現在我要幹什麼，卻絕不會告訴你。」

　　秦夢瑤忽地對韓柏泛起一種非常新鮮刺激的感覺，特別是他的眼神有種變幻難測的異芒，似能直看進她心底裏，而自己對他卻完全無法捉摸和測度，登時生出想向他投降的感覺。然而這衝動並不強烈，自己仍有自制的能力。

　　暗攝心神，進入止水無波的心境，溫柔地道：「柏郎啊！夢瑤多麼希望能立即情不自禁投入你懷裏去。」

　　韓柏聽得色心大動，心神大亂，眼中異芒驟減，嚇了一跳，知道自己攻勢給她以巧妙的誘詞化解了。同時亦知道秦夢瑤是想借自己誘發她的情慾。

　　這的確是場非常玄妙的競賽。

　　說到底，就是如何能續回秦夢瑤斷了的心脈。

　　在一般情況下，這是完全沒有可能做到的事，所以紅日法王才會誇下海口，說秦夢瑤若能於百日內不死，便當他敗北論。

　　秦夢瑤本亦心灰意冷，想見韓柏一面後，立即趕返靜齋，埋骨塵土。卻給浪翻雲想了個妙想天開的方法，就是以雙修大法加上魔種道胎，看看能否回天有術。至於是不是真的行得通，連浪翻雲本人亦不知道。

　　而要達到最佳療效，橫亙在秦夢瑤韓柏兩人之前還有兩道難關。

　　首先就是雙修大法裏男的須有情無慾，女的則有慾無情，大法才有望成功。

　　若掉轉過來，要韓柏有慾無情，秦夢瑤有情無慾，兩人均可輕易辦到，因為魔種根本是以慾為導，所以韓柏一見到漂亮女人便想和對方上床；反之，秦夢瑤因修練道胎，則須戒絕肉慾。

　　由此可知這一關如何難過。

　　第二個難關是韓柏的魔種雖成功與他結合為一，魔力仍未能完全發揮，即管和秦夢瑤合體雙修，恐仍不能續回秦夢瑤的心脈。

　　於是秦夢瑤從至靜中沉思冥想，以無上智慧構想出一場愛的角力，就是以身為餌，全面激發韓柏的魔種，使韓柏的魔功突飛猛進，臻至她的要求。

　　最微妙處是秦夢瑤是要借韓柏的魔力和自己對他的情意，引發她古井不波的道心，生出熾烈的肉慾。

　　這並非單方面的事情，若韓柏魅力不足，絕不能挑起秦夢瑤真正的愛慾，巧妙的地方，就是韓柏若要證明他的魅力足以使秦夢瑤不能自禁，必須不倚賴肉體的接觸，純以情神的互相吸引，使秦夢瑤失去自制，投懷送抱，因為道胎本身是純情神的產物，故必須形而上的挑引，才能真正使秦夢瑤道心失守。只是肉體的引誘，只會落於下乘和後天的境界。

　　他若想成功做到這點，最關鍵處必須壓下魔種的慾性，發揮魔種純靈性精神的誘力。換句話說，他要進入有情無慾的境界，才可使魔種更上一層樓，也達到雙修大法的基本要求。當被克制的慾火爆出來時，始可將魔種的威力發揮致盡，續回秦夢瑤心脈。

　　所以現在秦夢瑤一再挑起韓柏的慾念，使他的注意回到肉體的層次，他魔種的精神力量立時減退，對秦夢瑤構不成威脅。

　　這愛的角力的是玄妙難言的。

　　除了情慾上的挑引，要使秦夢瑤真正降伏在他的魔力下，韓柏還須表現出他的智慧和魔功。

　　如何對付盈散花，正是秦夢瑤給他開出的考題。假設他應付不了，秦夢瑤將會感到他仍遠比不上自己，令她「馴服」之心減退，更難甘心委身於他。

　　所以這是場「真刀實槍」的角力，毫無花假的拼賽，雙方面均不可以絲毫容讓。

　　這時秦夢瑤回復了通明的慧心，三女卻全不是那回事。

　　她們忽地發覺攔在樓梯上的愛郎，像脫胎換骨般變了另一個人，雙目精光攝人，渾身散發著前所未有，比以前強上百倍的魅力，弄得心中湧起強烈的愛慾，恨不得立時投進他懷裏。後來韓柏雖魔力大減，三女仍不克自持，三對秀眸射出情火，牢牢盯著韓柏。

　　韓柏亦知道自己落在下風，因為他對秦夢瑤的道胎能生出微妙感應，早知問題出在何處，只不過硬是不能消去被秦夢瑤的媚態惹起的慾火，暗叫聲厲害，立即籌謀對策。

　　第一個忍不住向他投降的是左詩，她登階而上，來至低韓柏一級處，昂首道：「柏弟！你把我吻個飽吧！」

　　韓柏呆了一呆，心神由秦夢瑤身上收回來，望往左詩，只見這位義姊嬌妻眉目含情，羞羞答答俏立身下，慾火登時燃燒起來。

　　偷眼往秦夢瑤望去，伊人早回復了那凜然不可侵犯的仙姿，心知問題所在，深吸一口氣，再進無慾之境，微笑向左詩道：「詩姊不惱弟弟了嗎？」

　　左詩嗔道：「人家現在任你擺佈了，還要在言語上欺負人嗎？」

　　韓柏靈機一觸，暗忖自己雖不可直接以肉體手段挑逗秦夢瑤，卻可借三女使魔功增強，並以那誘人犯罪的情景，間接向秦夢瑤進攻，想到這裏，傳音向秦夢瑤道：「夢瑤你好好看著為夫怎樣逗弄詩姊，那就是你將來會遇上的情況。」

　　秦夢瑤聞言淺淺一笑，大感興趣地看著。

　　韓柏深深望進左詩眼內，道：「詩姊生得真美！」

　　左詩被他看得芳心忐忑狂跳，聞他稱讚更是無限歡欣，早忘了昨夜惱怒的事，跺腳嬌嗲地道：「還不吻我！」

　　朝霞和柔柔兩女催促道：「快點吧，站得人家都累了。」

　　韓柏嘻嘻一笑，把手收到背後，低頭吻在左詩鮮潤的紅唇上。

　　他是故意要秦夢瑤看到左詩動人的情態，要她回想起那夜被吻的醉人情景。

　　魔種和道胎的鬥爭是無所不用其極的。

　　左詩立即咿唔作聲，嬌軀顫震，情動至極點。

　　韓柏進入魔種在交合時至靜至極的心境裏，一念不動，只是專心地以舌頭逗弄左詩的香舌。

　　左詩猛地狂震，情不自禁伸出玉手摟著韓柏的脖子，不讓韓柏離開。

　　朝霞和柔柔固是看得臉紅耳赤，連秦夢瑤本是清冷的玉容，亦飛起了兩朵紅雲。

　　韓柏享受著心中對左詩的無限深情，首次感到有情無慾的境界亦是如此使人傾醉。

　　左詩全身泛紅，不住發出使人心跳魄動的銷魂吟叫，看樣子就算韓柏和她就地歡好，她亦不會反對。

　　韓柏見好即收，停止了吸啜左詩的丁香，緩緩離開她的香唇，迅快地望了滿臉紅暈的秦夢瑤一眼，向秀目都張不開來的左詩道：「滋味如何了？」

　　秦夢瑤知道這小子此話的對象實是自己，又羞又氣，偏拿他沒法，不過仍未致於投降的地步，垂下頭去，竟不敢望向變得渾身散發著誘力的韓柏。

　　左詩「呀！」一聲醒轉過來，放開了摟著韓柏的手，嗔道：「還不讓開？」

　　韓柏傲然挺立，顧盼自豪道：「尚有三張小嘴未親過，怎可輕易讓開。」

　　朝霞顫聲道：「可否到房內才吻我們？」

　　韓柏望向柔柔。

　　柔柔給他深情的目光看得神魂顛倒，白了他一眼道：「你這麼凶霸霸的，誰敢拂逆你。」

　　韓柏運聚魔功，形相立時變得狂猛無倫，充滿懾心的男性魅力，哂道：「若不是心甘情願，就不要勉強。」

　　柔柔跺足道：「你是否想迫死人家。」

　　韓柏慌忙賠罪，才向秦夢瑤發動攻勢道：「夢瑤怎說？」

　　秦夢瑤看到他那蠻有把握的樣子，心中一軟道：「你要夢瑤到那裏去，我便到那裏去，可以了嗎？韓大爺！」

　　韓柏見挑情之計得逞，柔聲道：「這樣說當然還不行，你要答應我到時會自動送上小嘴，我才可以放過你。」

　　秦夢瑤嬌憨一笑道：「我可以答應你，但你只能像吻詩姊那樣吻我，不可摟摟抱抱，動手動腳。」

　　韓柏知道乘勝追擊下，已佔著上風，待會若吻她時不動慾念，或可一舉便將秦夢瑤的抗戰能力粉碎，以後任由自己擺佈。想到這裏，登時慾念大作。

第五章　撒下魚網

　　岳州府。

　　華宅內的主廳裏，對著門的粉壁有幀大中堂，畫的是幅山水，只見煙雨渺渺裏、隱見小橋流水，是幅平遠之作。

　　中堂的條几前有一張舖著虎皮的太師椅、美麗高雅的甄夫人正悠閒地坐在椅上，輕逸寫意的樣兒。四下陳設富麗堂皇，條几兩旁的古董櫃內放滿了古玉、象牙雕、瓷玩、珊瑚等珍品，都屬罕見奇珍。

　　這時甄夫人的右側站著四個人，全是形相怪異，衣著服飾均不類中土人士，顯是隨甄夫人來中原的花剌子模高手。

　　站在首位的五十來歲老者、高鼻深目，尤使人印象深刻是那頭垂肩的銀髮，形相威猛無倫。深邃的眼睛外緣有一圈奇異的紫紅色，使人想到他的武功必是邪門之極。此人在域外真是無人不曉，聲名僅次於里赤媚等域外三大高手，人稱「紫瞳魔君」花扎敖，智計武功除甄夫人外，均為全族之冠，乃甄夫人的師叔。

　　站於次位者是個兇悍的中年壯漢，背負著一個大銅鎚，只看這重逾百斤的重型武器在他背上輕若無物的樣子，已知此人內功外功，均臻化境。

　　這人叫「銅尊」山查岳，以凶殘的情性和悍勇名揚大漠，即管武功勝他的人，在生死決戰時，亦因不及他的凶悍致含恨而死。

　　只是此兩人，已足使甄夫人橫行中原，除非遇上浪翻雲、秦夢瑤或虛若無這類超級高手，否則連中原的一派之主，又或黑榜高手，要戰勝他們亦絕非易事。

　　另兩人是一對年輕男女，只看他們站在一起時的親密態度，當知兩人必是情侶的關係。男的背上掛著一把長柄鐮刀，容貌獷野，予人飽歷風霜的感覺；女的生得巧俏美麗，腰配長劍。

　　兩人的形相氣質截然不同，但站在一起卻又非常匹配。

　　事實上這對男女最擅合擊之術，一剛一柔，男的叫廣應城、女的喚雅寒清，域外武林稱他們為「獷男俏姝」，聲名甚著。

　　有這四人為甄夫人盡力，難怪方夜羽對她如此放心，把對付怒蛟幫的事託付到她手裏。另一邊站的除了由蚩敵、強望生和柳搖枝外，還有一個一身黑衣，身材清瘦高挺的老者。

　　這有若竹竿般的人，皺紋滿臉，年紀最少在七十開外，深凹的眼睛精光炯炯，脅下挾著一枝寒鐵杖，支在地上。

　　這人在域外與「紫瞳魔君」花扎敖齊名，乃「花仙」年憐丹的師弟，慕其名邀來助陣，人稱「寒杖」竹叟。

　　只看這群域外頂尖高手對安坐椅上的甄夫人那恭敬的情狀，便知這甄夫人並非只單憑尊貴的身分，而是智計武功均有服眾的能力。

　　於此亦可推想甄夫人的可怕。

　　柳搖枝乾咳一聲，發言道：「各地的消息已先後收到，仍未發現戚長征和水柔晶的行蹤。」

　　甄夫人微微一笑道：「鷹飛的情況怎樣了？」

　　強望生向這新來的女主人答道：「飛爺為戚長征所傷，現正隱避潛修，看來沒有幾天工夫，亦難以動手對付敵人。」

　　由蚩敵恨恨道：「水柔晶這賤人，竟敢背叛魔宮，我誓要將她碎屍萬段。」

　　甄夫人搖頭嘆道：「我早警告過鷹飛，不要碰自己人，看！這就是他惹來的後果。」

　　眾人默言無語，都知道甄夫人這見解極有道理，若水柔晶不是因愛成恨，絕不會那麼容易投進戚長征懷抱裏。

　　由此亦可看出鷹飛對水柔晶動了真情，否則豈會不顧甄夫人的警告，弄上了水柔晶。

　　甄夫人向寒杖竹叟道：「竹老師對這兩人的忽然失蹤，有何看法？」

　　眾人中以這「寒杖」竹叟和「紫瞳魔君」花扎敖聲望身分最高，不過花扎敖是她的自己人，所以先出言請教族外人竹叟，以示禮貌和客氣。

　　竹叟和花扎敖交情甚篤，聞言笑道：「有老敖在，那用到我動腦筋。」

　　花扎敖「呵呵」一笑道：「竹兄太懶了！」望向甄夫人，眼中射出疼愛之色道：「愚見以為戚長征此子既能從鷹公子手上救回叛徒水柔晶，才智武功自應與鷹公子不相伯仲。只從這點推斷，他應懂得避重就輕，不會盲目逃往洞庭，致投進我們布下的羅網裏。」

　　眾人齊齊點頭，表示同意他的說法。

　　甄夫人從容道：「師叔說的一點沒錯，他便可能仍留在長沙府內，因那是這附近一帶唯一容易藏身之處。」

　　「銅尊」沙查岳操著不純正的華語道：「若換了是我，定會是避開耳目眾多的大城市，在荒山野地找個地方躲起來，那不是更安全嗎？」

　　眾人裏除了柳搖枝、竹叟和那美女雅寒清外，眼中都露出同意的神色，只差沒有點頭吧！因為那將代表了不認同甄夫人的說法。

　　甄夫人胸有成竹道：「首先這與戚長征的性格不合，這人敢作敢為，要他像老鼠般躲起來，比殺了他還難受。」頓了頓，察看了眾人的反應後，微笑續道：「這人把義氣放在最重要的位置，生死毫不放在心上，所以必會以己身作餌，牽引我們，所以很快我們便會得到他主動洩出來有關他的行蹤消息。」

　　竹叟冷哼一聲道：「這小子燈蛾撲火，我們定教他喋血而亡。」

　　那年輕花剌子模高手廣應城慎重地道：「他既能和飛爺鬥個平分秋色，甚至略佔上風，我們亦不可大意輕敵。」

　　甄夫人幽幽一嘆道：「既提起這點，我須附帶說上一句，鷹飛並不是輸在才智武功，而是因為未能忘情水柔晶，所以才失了先機，落得縛手縛腳，不能發揮他的真正力量。當他痛定思痛時，就是戚長征遭殃的時刻了。」

　　假若戚長征和鷹飛在此，定要嘆服甄夫人觀察入微的準確分析。因為鷹飛若是一心要殺死戚長征，早已成功。

　　甄夫人嬌笑道：「戚長征如此做法，反幫了我們一個大忙。我們立即將他仍在長沙府的消息，廣為傳播，怒蛟幫的人接到訊息，必會由藏身處走出來應援，那亦是他們末日的來臨。他們就算過得展羽那一關，也將逃不出我的指隙。」接著心滿意足一嘆道：「嘗聞翟雨時乃怒蛟幫第一謀士，便讓奴家會一會這再世的生諸葛吧！」

　　柳搖枝皺眉道：「雖說我們的攔截集中在通往洞庭湖的路上，但戚長征要瞞過我們布在長沙府的耳目，仍是沒有可能。會否他真的沒有到長沙府去呢？」

　　甄夫人淡然道：「妾身早想過這問題，首先我肯定他仍在長沙府內，是以他既能躲過我們的耳目，必定得到當地有實力的幫派為他隱瞞行藏，你們說說這會是那一個幫派呢？」

　　眾人裏以柳搖枝最熟悉中原武林的事，暗忖小幫小派可以不理，與怒蛟幫有嫌隙的黑道亦可以不理，剩下來的屈指可數，恍然道：「定是丹清派，猶其它的女掌門寒碧翠一直想幹幾件轟動武林的大事，以振丹清派之名，與八大門派分庭抗禮，若有人敢幫戚長征，非丹清派莫屬。」

　　甄夫人一陣嬌笑道：「這正合我的想法與計劃，我們先放出聲氣，明示要把丹清派殺個雞犬不留。戚長征若知此事，無論丹清派是否曾幫過他，亦不肯置身事外，如此我們就把他們一並除掉，立威天下。」

　　眾人無不拍案叫絕。

　　甄夫人微笑道：「只有這方法，我們才能集中實力，由被動取回主動，予敵人重重打擊，我倒想看看戚長征今次如何脫身。」沉吟半晌後續道：「鷹飛何時復元，就是我們攻擊丹清派的時刻，怒蛟幫則暫由展羽對付，上岸的怒蛟幫，就像折了翼的雄鷹，飛也飛不遠。」眾人至此無不嘆服。

　　柳搖枝道：「既是如此！我立即傳令著『尊信門』的卜敵、『山城』毛白意、『萬惡沙堡』的魏立蝶、對怒蛟幫恨之入骨的『逍遙門主』莫意閒，率領手下把長沙府重重包圍，來個甕中捉鱉，教丹清派和戚長征這些刁魚兒一條都漏不出網外去。

　　甄夫人俏目一亮道：「記得通知鷹飛，無論他多麼不願意，我也要他立即殺死戚長征，免得夜長夢多！」

　　※※※

　　韓柏笑嘻嘻跟在秦夢瑤四女身後，回到他的專使房中，正待推房而入，給范良極在後面推著他背心，到了長廊的另一端，進入他范良極房內。

　　韓柏對剛才范良極拔刀相助的感激仍在心頭，破例沒有表示不滿，道：「有什麼事？」

　　范良極臉色出奇凝重，嘆道：「收到妖女第二封飛箭傳書，你看！」

　　韓柏失聲道：「什麼？」接過信函打開一看，只見函中寫道：「文正我郎：若你負心，不顧而去，賤妾將廣告天下，就說楊奉和鷹刀都是藏在貴船之上，還請三思。」

　　韓柏嚇了一跳，駭然道：「這妖女為何如此厲害，竟像在旁邊聽著我說話那樣。」

　　范良極有點興奮地道：「我早說這妖女夠姣夠辣的，怎麼樣？要不要索性弄她上船來大鬥一場。」

　　韓柏呆看了他一會後道：「她信上這麼寫，顯是不會隨便揭破我們的身分，又或知道即使揭穿我們，別人也可能不信，為何你反要向她就範呢？」

　　范良極曲指在他的腦殼重重敲了幾下，道：「你若仍像往日般少動腦筋，怎能使瑤妹心甘情願向你投降，快用心想想看，為何盈散花會給你寫這樣的情書。」

　　韓柏這次聽話得緊，專心一想，立時想出了幾個問題。

　　假若他們真的是來自高句麗的使節團，這個威脅自然不能對他們生出作用，甚至他們應對「楊奉」和「鷹刀」是什麼一回事也不該知道。

　　所以若他們接受威脅，只是換了另一種形式承認自己是假冒的。

　　但這可是非常奇怪，為何盈散花仍要測試他們的真假？

　　唯一的解釋是在她作了調查後，得悉了昨晚宴會所發生的事，見連楞嚴亦不懷疑他們，所以動搖了信心，才再以此信試探他們。

　　想到這裏，心中一震道：「糟了！這妖女可能猜到我和夢瑤的身分。」

　　范良極眼中閃過讚賞之色，道：「算你不太蠢，這妖女真厲害，消息這麼靈通，所以這先後兩封情書，看來毫不相關，其實都是同一用意，不過更使我們知道她有威脅我們的本錢，教我們不得不屈服。」

　　韓柏透出一口涼氣道：「那現在怎辦才好？」

　　范良極瞪他一眼道：「我又不是活神仙，那知怎辦才好？你剛才不是很有把握的樣子嗎。」

　　韓柏兩眼閃過精光，冷哼道：「她不仁我不義，我剛才早決定了離船上岸和她大鬥一場，看看她如何厲害，若收服不了她，索性把她幹掉算了，沒有了她，縱使其他人奉她之命造謠生事，應付起來亦容易得多了。」

　　范良極嘆道：「在接到這第二封信前，我定會同意你這法，不過若『謠言』裏點明這使節團是由你浪棍大俠和我這神偷假扮，又有天下第一俠女秦夢瑤在船上，我們就絕不容易過關，一番辛苦努力盡付東流。這妖女厲害處正在於此，就是教我們不能對她動粗。」

　　韓柏愕然半晌，忽地興奮起來，吞了一口涎沫進喉嚨，充滿信心地笑道：「既不能動粗，我便動柔，看這妖女如何應付？最大不了便暫時裝作受她威脅，先穩住她。」接著忽地皺眉苦思起來。

　　范良極點頭道：「這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喂！你在想什麼？」

　　韓柏的神色有點古怪道：「我隱隱覺得對付這妖女的最佳人選，不是我而是夢瑤。因為我們三個人在一起時，她似乎對夢瑤的興趣比我還大。」

　　范良極一震道：「她愛上了瑤妹。」

　　韓柏應聲道：「什麼？」

　　范良極搖頭苦笑道：「本來我也不想告訴你這秘密，怕會影響了你對這妖女的興趣。」

　　韓柏想起當日在山瀑初遇盈散花時，她的拍檔秀色對他露出明顯的敵意，恍然大悟道：「難怪秀色那天明知我是誰，還對我如此凶惡，原來是怕我搶走了她的『情郎』或『情婦』。」

　　范良極點頭道：「秀色是奼女派傳人，自然對你的魔種生出感應，知道你是唯一有能力改變盈散花這不愛男人、只愛女色的生理習慣的人。」

　　韓柏微怒道：「你這死老鬼，明知她們的關係，仍明著來坑我，還算什麼朋友？」

　　范良極哂道：「你這淫棍真會計較這點嗎，想想吧！若你能連不歡喜男人的女人也收個貼服，不是更有成就感嗎？」

　　韓柏暗忖自己確不會真的計較這種事，喜上眉梢道：「這兩個妖女最大的失算，就是不知道你老兄深悉她們兩人間的秘密，只要針對這點，說不定我們可扭轉整個形勢，真的把她們收個貼服，乖乖聽話。」

　　范良極道：「所以我才想到不若任她們到船上來，再讓你這淫棍大什麼的把她們逐一擊破。」

　　韓柏胸有成竹道：「不！她們絕不可到船上來，但我自有方法對付她們。」

　　范良極愕然道：「什麼方法？」

　　韓柏往房門走去道：「現在只是有點眉目，實際的辦法仍未有，關鍵處仍是兩個妖女間的關係。」推開房門，回頭笑道：「待會我到岸上一趟，活動一下筋骨，你們就在安慶等著我凱旋而歸吧！」話完步出房外，往自己的專使臥房走去。

　　推門而入，房中只剩下秦夢瑤站在窗前，出神地凝望著岸旁的秀麗景色。

　　韓柏心中奇怪左詩三女到了那裏去，秦夢瑤頭也不回輕輕道：「她們到了膳房去弄晚飯，你若壓不下慾火，可去找她們。」

　　韓柏聽出語氣中隱含責怪之意，知道不滿自己剛才對她慾念大作，暗生歉疚，自忖若不能控制體內魔種，變成個只愛縱慾的人，無論基於任何理由，只會教她看不起自己，暗下決心，才往她走去。

　　到了她身旁，強忍著挨貼她芳軀的衝動，把心神收攝得清澈若明鏡，才和她並肩站著，望往窗外。

　　心中同時想到，每逢和左詩等三女歡好，當魔種運行到至高境界時，都會進入靈清神明、至靜至極，似能透視天地萬物的境界，顯然那才是魔種的真正上乘境界，而非色心狂作，沉溺肉慾的下乘狀態。假若自己能恃之以恆，常留在那種玄妙的道魔之境裏，豈非真正發揮出魔種的威力。也等若無想十式裏最後一式的「內明」。

　　想到這裏，一種強大的喜悅湧上心頭，忙依「內明」之法，一念不起，緊守靈台一點清明。

　　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這因秦夢瑤幾句說話帶來的「頓悟」對他是如何重要。

　　道心種魔大法的緊要正是由道入魔，再由魔入道，直至此刻，韓柏才從過往的「修練」裏，體悟到魔種內的道心。

　　秦夢瑤頓生感應，嬌軀微顫，往韓柏望去，眼中射出前所未有的采芒。

　　韓柏心中沒行半絲雜念，心神投注在窗外的美景裏，平靜道：「外面原來是這麼美麗的！」

　　秦夢瑤聽出他語意中的訝異，感受到他那顆充滿了好奇和純真無瑕的赤子之心，心神油然提升，在一個精神的淨美層次與韓柏甜蜜地連結在一起。

　　重新感受到那次和韓柏在屋脊上監視何旗揚時，當她知悉到師傅的死訊後，與韓柏心神相連時那剎那的昇華。

　　就是在那一刻，她對韓柏動了真情。

　　這種玄妙的心曲款通，比之和韓柏在一起時那種忘憂無處的境界，又更進一層樓，微妙至乎不能言傳。

　　她不自覺地移到韓柏身前，偎入了能令她神醉的懷裏。

　　韓柏似對她的投懷渾然不覺，亦沒有乘機摟著她大佔便宜，眼中閃動著奇異的光芒，讚嘆道：「為何我以前從來看不到大自然竟有如許動人的細節和變化？夢瑤啊！我多麼希望能拋下江湖之事，和你找片靈秀之地，比翼雙飛，過過神仙鴛侶的生活，每天的頭等大事，就是看看如何能把你逗得歡天喜地、快樂忘憂。」

　　秦夢瑤享受著韓柏那一塵不沾的寧美天她，閉上美目，陶醉地道：「若你能那樣待夢瑤，夢瑤便死心塌地跟在你身旁，做你的好妻子。」

　　韓柏一震望往秦夢瑤，心神顫蕩，呼吸困難地道：「除了和我在床上快樂的時刻外，夢瑤可用其他時間修你的仙道大業，那不是兩全其美嗎？」

　　秦夢瑤搖頭微笑道：「不！」扭轉身來，纖手纏上他的脖子，嬌軀緊緊抵著他雄偉的身體，仰起俏臉，深情地看著韓柏，嘴角逸出一絲平靜的喜意，輕輕道：「夢瑤要把所有時間全獻給我的好夫君，唉！到現在我才明白浪大哥之言，和你在一起，對我在仙道上的追求，實是有益無害。夢瑤多想立即便和你去赴巫山。」

　　韓柏感動得差點掉下淚來，無限愛憐地道：「萬萬不可！我現在只能克服自己，並未能成功挑起你發自真心的肉慾。不過夢瑤放心吧，由現在起，你的身心再無抗拒我之能力，所以放心將主動交給我，任我為所欲為，我自有方法弄到你不克自恃，不像現在般你的慧心比之以往更是清明，連半點慾念都沒有。」

　　秦夢瑤默然垂頭，咬著唇皮低聲道：「對不起！」

　　韓柏愕然道：「這有什麼須要說對不起的？」

　　秦夢瑤微嗔道：「夢瑤不是為不能生出慾念而道歉，而是因一向低估了你感到羞慚。夢瑤素來自負，想不到你的天分一點不遜於我，難怪赤尊信他老人家見到你，亦忍不住犧牲自己來成就你。」

　　韓柏道：「我之所以忽然能突破以前的境界，全因著夢瑤的關係，若不是你以無上智慧，以種種手法刺激我的魔種，我怎能達至現在的層次，再不是只為肉慾而生存的狗奴才。夢瑤！我愛你愛得發狂了。」接著又「啊！」一聲叫了起來，道：「我明白了！」

　　秦夢瑤道：「明白了什麼？」

　　韓柏眼中射出崇慕之色道：「當日在牢房裏，赤尊信他老人家特別關心你，可見他那時早想到你的道胎會對我有很大的作用，只是沒有說破罷了！」秦夢瑤還想說話，韓柏的嘴早吻了下來，封緊她的香唇。

　　秦夢瑤門禁大開，還送出芳舌，任由他為所欲為。

　　無盡的情意，把她淹沒在那美麗的愛之汪洋裏，一股清純無比的先天真氣，透脈而入，緩慢而有力地伸展至她斷了的心脈處，和她自身的先天真氣融和旋接合而為一，使她原本漸趨枯竭的真氣，驀然回復了生命力、加強了斷處的連繫。

　　兩股真氣就像男女交配般結合，產生出新的生命能量，延續著秦夢瑤的生命。

　　韓柏離開她的檀口，輕柔地把依依不捨的她推開，忽地捋高衣袖，兩手叉在腰側，目光灼灼上下打量著她。

　　秦夢瑤從沉醉裏清醒過來，只覺對方目光到處，自己的身體都生出羞人的反應，駭然道：「你想幹什麼？」

　　韓柏回復了嬉皮笑臉，不懷好意地道：「夢瑤應相信我現在有克制自己的能力，現在夢瑤又擺明委身下嫁於我，自不會反對我一償手足之慾，我是思量著應由那部分開始摸你。」

　　秦夢瑤感應到他的魔功有增無減，明知他是蓄意逗引自己，亦大感吃不消，又見他的眼睛盯在自己秀挺的酥胸處，更感消受不了，手足無措道：「人家自幼清修，你就算想欺負人家，也須循序漸進，多和人家說些情話，不要一下子便對人家使出這種賴皮手段。」

　　韓柏感覺到自己晉入一個無可比擬的圓道境界，絕不受人間任何成法約束，任何事都可暢所欲為，即管對著秦夢瑤這仙子亦不例外。故作驚訝道：「循序漸進？我們連床也上過了，除了真正的合歡外，什麼事未曾做過，摸摸有什麼大不了？」

　　秦夢瑤聞言更是霞燒雙頰，跺足嗔道：「那怎麼相同，今早在床上時──早在床上時──噢！夢瑤不懂說了，總之現在還不行，莫忘了你曾答應過不主動碰人家的。」

　　韓柏當然知道自己與秦夢瑤的關係雖跨越了原本橫亙在兩人間的一鴻溝，但離真正征服秦夢瑤則尚有一條長路，便再不迫她，環抱雙手，好整以暇地笑吟吟看著她。

　　一股莫名的喜悅狂湧上秦夢瑤的慧心，她忽然寧靜下來，幽幽瞅了韓柏一眼，投進韓柏懷裏，把小嘴湊到韓柏耳邊低笑道：「你這樣蓄意聚音和夢瑤說話，小心待會范大哥會找你算賬。」

　　韓柏哂道：「那理得他這麼多！夢瑤你先告訴我，可以對你動手動腳了嗎？」

　　秦夢瑤輕嘆道：「當日我離開靜齋時，師傅曾問夢瑤，究竟會否有男人會使我動心？我答道：除了仙道之外，天下間再沒行能使我動心的事物。唉！當時師傅還誇獎了我。所以希望柏郎能體諒我的心境，該給夢瑤多點準備的時間，噢！天啊！你幹甚麼？」

　　原來韓柏一對大手已探進了她的衣服裏，隔著雪白的內衣，在她胸前雙丸一陣摸索。

　　「嘶啦！」

　　韓柏略一用力，將她的內衣撕下一截出來，然後遞給嬌喘不已的秦夢瑤微笑道：「來！給我紮在頭上。」

　　秦夢瑤深吸一口氣，似嗔似喜地白了這剛正肆無忌憚輕薄了她神聖酥胸的男子一眼，接過他從她內衣撕出來仍帶著她體溫和香氣的布條，紮在他頭上，把他的頭臉全遮蓋了，柔聲道：「你若用我的絲巾蒙臉，小心不要掉失了。」接著又低聲道：「快點回來，不要讓人家掛心了。」

　　韓柏欣悅地道：「和夢瑤相處真是痛快，不用說出來你已知我想幹什麼了。」

　　包紮好頭臉後，秦夢瑤退後兩步，打量他的模樣，「噗哧」一笑道：「你若想以這樣的裝扮瞞過盈散花。只怕要白費心機了，誰也可從你的氣度把你認出是誰來。」

　　韓柏看著她嬝嬝婷婷的女兒家神態，四下流盼明媚明亮的眼睞，禁不住想起了她衣服內那似象牙般光滑的胴體，她的紅唇杏舌、婉變嬌姿，差點又「魔心」失守，不自覺運起無想十式的第一式「止念」，立時一念不起，合什道了一聲佛號，肅容道：「女施主，貧僧有東西給你看。」

　　秦夢瑤見他整個人似忽然變化了氣質，芳心一顫，知道他已開始能把握那魔種變化萬千的特質。

　　要知魔與道實是兩個完全相反的極端。

　　魔功於死，道功於生；魔主千變萬化，道主專一無二。

　　韓柏現在忽然變成不折不扣的有道高僧，正因他能發揮魔種的特性。更重要的是，他具有「道心」。

　　秦夢瑤脫口道：「有什麼好看的。」

　　韓柏的眼神忽變得深邃難測，微微一笑後，關始解開襟前的衣鈕。秦夢瑤心中一顫，難道這小子竟要當著自己脫光衣服，以他的裸體來引誘自己？

　　韓柏再笑了一笑，吐氣揚聲，一把掀開身上那高句麗官服，露出裏邊一身勁裝。只見他肩闊腰細，身形完美無倫，形態威武之極，攝人的男性魅力直追秦夢瑤而來。

　　秦夢瑤從未試過這樣被一個男性的身體吸引著，呆看著他，一時忘了說話。

　　韓柏使盡「魔法」，先侵犯了她胸前雙丸，破了她的劍心通明，又化成道貌岸然的高僧，再以解衣動作惹起秦夢瑤的羞怯，最後運起魔功向她展現肉體的力量，諸種施為，無不是要把自己的形象，深種入秦夢瑤的道心裏，那種天馬行空、意到而為的方式，就算浪翻雲龐班之輩，亦要大加讚嘆。於此亦可見魔種的厲害。

　　韓柏張開雙手，眼中神光射出，罩定這天下第一美女。

　　秦夢瑤瞅了他無比幽怨的一眼，失去了一向的矜持，撲入他懷裏，嬌羞地道：「韓柏啊！夢瑤要向你撒嬌了。」

　　韓柏將她抱個滿懷，失笑道：「撒什麼嬌？」

　　秦夢瑤扭動著嬌軀不依道：「人家不忿氣要向你投降。」

　　韓柏以無上意志把她推開，在她左右臉蛋各香一口，深情地道：「你乖乖地在船上待我回來，並好好思索一個問題，想好了後給我一個答案。」

　　以秦夢瑤的慧根，亦看不透韓柏的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蹙起黛眉柔聲地道：「柏郎要夢瑤想什麼呢？」

　　韓柏正容道：「我要你想出自己最討厭的男人會是什麼樣子的。」

　　秦夢瑤跺足嗔道：「柏郎啊！無論你扮作什麼樣子，也不會改變我對你的情意，你是白費心機了。」

　　韓柏嘆道：「我剛才探測過你心脈的情況，若不能在十日內把它初步接上，一旦萎縮，將永無重續之望。所以我們什麼方法也要試試看。乖點吧，聽我的說話去做，好嗎？」

　　秦夢瑤橫他一眼，默默點頭。

　　韓柏在她唇上輕吻一口後道：「我要去對付那妖女了，你除了想這事情外後，莫忘了回味給我公然侵犯你那動人酥胸時的感覺。」

　　秦夢瑤俏臉飛起兩朵動人心魄的紅暈，垂下螓首，輕柔地道：「放心吧！夢瑤想忘了也辦不到。」

　　韓柏滿意道：「我還要找頂帽子和向范良極要一件東西，我去了。」

第六章　賭卿陪夜

　　長沙府。

　　華燈初上。

　　戚長征離開丹清派的巨宅，踏足長街，環目一看，不由暗讚好一片繁華景象。在寒碧翠的提議下，她在他臉上施展了「丹清妙術」，把他的眉毛弄粗了點，黏上了一撮鬍子，立時像變了另一個人似的，教人不由不佩服寒碧翠的改容術。

　　大街上人車爭道，燈火照耀下，這裏就若一個沒有夜晚的城市。

　　他隨著人潮，不一會來到最繁榮暄鬧的長沙大道，也是最有名的花街。

　　兩旁妓寨林立，隱聞絲竹管弦，猜拳賭鬥之聲。

　　戚長征精神大振，意興高昂下，朝著其中一所規模最大的青樓走去，暗忖橫豎要大鬧一場，不若先縱情快活一番，再找一兩個與怒蛟幫作對的當地幫會，好好教訓，才不枉白活一場。

　　戚長征邁步登上長階，大搖大擺走進窯子裏，一個風韻猶存的徐娘帶笑迎來，還未說話，戚長征毫無忌憚地拉開她的衣襟，貪婪地窺了一眼，將一兩銀子塞進她雙峰間，沉聲道：「這裏最紅的故娘是誰，不要騙我，否則有你好看！」

　　那鴇婦垂頭一看，見到竟是真金白銀的一兩銀子，暗呼這大爺出手確是比人的闊綽，被佔便宜的少許不愉快感立即不翼而飛，何況對方身裁健碩，眉宇間饒有黑道惡棍的味道，更那敢發作，忙挨了過去，玉手按在對方的肩頭處，湊到他耳旁昵聲道：「當然是我們的紅袖姑娘，只不過喲！你知道啦──」

　　戚長征不耐煩地打斷她的話，斷然道：「不必說多餘話，今晚就是她陪我度夜，先給我找間上房，再喚她來侍酒唱歌。」

　　鴇婦駭然道：「紅袖不是那麼易陪人的，我們這裏有權有勢的黃公子，追了她三個月，她才肯陪他一晚，你──」一驚下忘了挺起胸脯，那錠銀子立時滑到腰腹處，令她尷尬不已。

　　戚長征大笑道：「不用你來擔心，只要你讓我見到她，老子保證她心情意願陪我上床。」

　　鴇婦臉有難色道：「紅袖現在陪了長沙幫的大龍頭到吉祥賭坊去，今晚多數不會回來了。」

　　戚長征冷哼一聲，暗忖這長沙幫怕是走了霉運，好！就讓我順便尋他晦氣，把紅袖搶回來，今晚她是我的了。

　　當下問明了到賭場的路徑，弄清楚了紅袖今晚所穿衣服的式樣顏色，大步走去了。

　　鴇婦暗叫不妙，忙著人抄小徑先一步通知長沙幫的大龍頭「惡蛇」沙遠，以免將來出了事，自己逃不了罪責。

　　戚長征在夜市裏悠然漫步，好整以暇地欣賞著四周的繁華景象。

　　他走起路來故意擺出一副強橫惡少的姿態，嚇得迎面而來的人紛紛讓路，就算給他撞了，亦不敢回罵。

　　這時他心中想到的卻是寒碧翠，在他所遇過的美女裏，除了秦夢瑤外，就以她生得最是美麗，韓慧芷與水柔晶都要遜她一籌，可惜立志不肯嫁人，真是可惜至極點。同時心中暗罵自己，三年來不曾稍沾女色，可是和水柔晶開了葷後，只不過分開了兩天，便難捱寂寞，一晚沒有女人都似不行，真是冤孽。

　　這時他轉入了另一條寬坦的橫街，兩旁各式店舖妓院林立，尤以食肆最多，裏面人頭湧湧，熱鬧非常。

　　「吉祥賭坊」的金漆招牌，在前方高處橫伸出來，非常奪目。

　　戚長征加快腳步，到了賭坊正門處。遂拾級而上，待要進去時，四名勁服大漢打橫排開，攔著了進路。

　　其中一人喝道：「朋友臉生得緊，報上名來。」

　　另一人輕蔑地看他背上的天兵寶刀，冷笑道：「這把刀看來還值幾吊銀子，解下來作入場費吧！」

　　戚長征跑慣江湖，那還不心知肚明是什麼一回事，微微一笑，兩手閃電探出，居中兩名大漢的咽喉立時給他捏個正著，往上一提，兩人輕若無物般被揪得掂起腳尖，半點反抗之力也沒有。

　　外圍的兩名大漢怒叱一聲，待要出手，戚長征左右兩腳分別踢出，兩人應腳飛跌，滾入門內。

　　戚長征指尖發出內勁，被他捏著脖子的大漢四眼一翻，昏死過去，所以當他放手時，兩人像軟泥般癱倒地上。

　　他仰天打個哈哈，高視闊步進入賭坊內。

　　門內還有幾名打手模樣的看門人，見到他如此強橫凶狠，把四名長沙幫的人迅速解決，那還敢上來攔截。

　　賭坊的主廳陳設極盡華麗，擺了三十多張賭桌，聚著近二百多人，仍寬敞舒適，那些人圍攏著各種賭具，賭得昏天昏地、日月無光，那還知道門口處發生了打鬥事件。

　　戚長征虎目掃視全場，見到雖有十多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窯子姑娘在賭客裏，卻沒有那鴇婦描述的紅袖姑娘在內，忙往內進的偏廳走去。

　　離通往內進的門仍有十多步時，一名慓悍的中年大漢在兩名打手陪同下，向他迎了過來，向他喝道：「朋友止步！」

　　戚長征兩眼上翻，理也不理，逕自往他們迫去。

　　那中年大漢臉色一變，打個眼色，三人一齊亮出刀子。

　　戚長征倏地加速。

　　這時附近的賭客始驚覺出了岔子，紛紛退避，以免殃及池魚。

　　「叮叮叮！」

　　連響三聲，三把刀有兩把脫手甩飛，只有當中的中年人功力較高，退後兩步，但卻因手臂酸麻，不但劈不出第二刀，連提刀亦感困難。

　　戚長征得勢不饒人，閃到沒了武器的兩名打手間，雙肘撞出，兩人立時側跌倒下，同時飛起一腳，把中年人踢來的腳化去，「啪啪」便給對方連續刮了兩記耳光。

　　那人口鼻濺血，踉蹌後退。

　　戚長征再不理他，踏入內廳。

　　這裏的佈置更是極盡豪華的能事，最惹他注目的是待客的不像外廳般全是男人，而是十多個綺年玉貌、衣著誘人的女侍，拿著水果茶點美酒，在八張賭桌間穿梭往來，平添春色，顯出這裏的數十名客人，身分遠高於外面的賭客。

　　這裏的人數遠較外聽為少，但陪客的窯子姑娘的數目，卻較外邊多上了一倍有多。

　　打鬥聲把所有人的眼光都扯到戚長征身上來。

　　那被他刮了兩巴掌的中年人，直退回一名坐在廳心賭桌上四十來歲，文士打扮的男子身後。

　　那男子生得方臉大耳，本是相貌堂堂，可惜臉頰處有道長達三寸的刀疤，使他變得猙獰可怖。

　　男子旁坐了位長身玉立的美女，眉目如畫，極有姿色，尤其她身上的衣服剪裁合度，暴露出飽滿玲瓏的曲線，連戚長征亦看得怦然心跳。

　　那刀疤文士身後立了數名大漢，見己方的人吃了大虧，要撲出動手，刀疤文士伸手止住。

　　戚長征仰天哈哈一笑，吸引了全場眼光後，才瀟灑地向那艷冠全場的美女拱手道：「這位必是紅袖姑娘，韓某找得你好苦。」

　　旁觀的人為之愕然，暗想這名莽漢真是不知死活，公然調戲長沙幫大龍頭的女人，視「毒蛇」沙遠如無物，實與尋死無異。

　　那紅袖姑娘美目流盼，眼中射出大感有趣的神色，含著笑沒有答話。

　　沙遠身後大漢紛紛喝罵。

　　反是沙遠見慣場面，知道來者不善，是以冷冷打量著戚長征。

　　戚長征大步往沙遠那一桌走過去。

　　與沙遠同桌聚賭的人，見勢色不對，紛紛離開賭桌，避到一旁。

　　這時廳內鴉雀無聲，靜觀事態的發展。

　　當戚長征來到沙遠對面坐下時，除了沙遠、紅袖和背後的五名手下外，只剩下瑟縮發抖、略具姿色，在主持賭局的一名女攤官。

　　戚長征兩眼神光電射，和沙遠絲毫不讓地對視著。

　　沙遠給他看得寒氣直冒，暗忖這人眼神如此充足，生平僅見，必是內功深厚，自己恐加上身後的手下亦非其對手，不由心生怯意。只恨在眾目睽睽下，若有絲毫示弱，以後勢難再在此立世，硬著頭皮道：「朋友高姓大名？」

　　戚長征傲然不答，眼光落在那紅袖姑娘俏臉上，由凶猛化作溫柔，露出動人的笑容，點了點頭，才再向沙遠道：「你不用理我是誰，須知道我在你地頭找上你，定非無名之輩，只問你敢否和我賭上一局。」

　　沙遠為他氣勢所懾，知道若不答應，立時是反臉動手之局，勉強一聲乾笑，道：「沙某來此，就是為了賭錢，任何人願意奉陪，沙某都是那麼樂意。」他終是吃江湖飯的人，說起話來自能保持身分面子，不會使人誤會是被迫同意。

　　那紅袖兜了沙遠一眼，鄙夷之色一閃即逝。

　　戚長征悠閒地挨在椅背處，伸了個懶腰，先以眼光巡視了紅袖的俏臉和高挺的雙峰，才心滿意足地道：「我不是來賭錢的。」

　　全場均感愕然。

　　那紅袖對他似更感興趣了。

　　剛才被他打量時，紅袖清楚由對方清澈的眼神，感到這充滿男性魅力的年輕人，只有欣賞之意，而無情色之念，絕不同於任何她曾遇過的男人。

　　沙遠皺眉道：「朋友先說要和我賭一局，現在又說不是來賭錢，究竟什麼一回事？」

　　戚長征虎目射出兩道寒霜，罩定沙遠，沉聲道：「我是要和沙兄賭人。」

　　沙遠色變道：「賭人？」

　　戚長征點頭道：「是的！假若我贏了，今晚紅袖姑娘就是我的了。」

　　全場立時為之嘩然，暗忖這樣的條件，沙遠怎肯接受。

　　紅袖姑娘首次作聲，不悅道：「紅袖又不是財物，你說要賭便可以賭嗎？」

　　戚長征向她微微一笑，柔聲道：「姑娘放心，本人豈會唐突佳人，若我勝了，姑娘今晚便回復自由之身，至於是否陪我聊天喝酒，又或過夜度宿，全由姑娘自行決定，本人絕不會有絲毫勉強。」

　　紅袖呆了一呆，暗忖這人真是怪得可以，明是為了自己來此，不惜開罪沙遠，竟然不計較能否得到自己。

　　這時全場的注意力齊集到沙遠身上，看他如何反應。

　　沙遠是有苦自己知，對方雖隔著賭桌凝坐不動，但卻針對著他推發著摧心寒膽的殺氣，那是第一流高手才可做到的事，他自問遠不及對方，心想今晚想一親芳澤的事，看來要泡湯了。一個不好，可能小命也要不保，深吸一口氣後道：「若朋友輸了又是如何？」

　　戚長征仰天長笑，聲震屋瓦，意態飛揚道：「若我輸了，就把命給你。」

　　全場默然靜下，暗忖這人定是瘋了。

　　紅袖見到他不可一世的豪雄氣概，一時間芳心忐忑亂跳，知道若他勝了，自己真會心甘情願讓他擺佈。這種英雄人物，她雖閱人甚多，還是首次遇上。

　　沙遠暗叫一聲謝天謝地，立即應道：「就此一言為定，朋友既有如此膽色，又不會強迫紅袖小姐幹她不願的事，我就和你賭一次，輸了的話，絕不留難。」

　　他這番話說得漂亮之極，教人看不出他是自找下台階，反覺他也是縱橫慷慨之士。

　　兩人同時望向那女攤官。

　　這桌賭的原是押寶，由攤官把一粒象牙骰子，放在一個小銅盒內，把盒蓋套了上去，搖勻和旋動一番後開蓋，向上的顏色或點數，就是這局賭的寶，押中者勝。若兩人對賭，又可押雙押單，或賭偏正和顏色，非常簡單。

　　沙遠自問武功不及對方，但對賭卻非常在行，向戚長征道：「這位朋友若不反對，我們可不玩押寶改以三粒骰子賭一口，未知意下如何？」

　　戚長征暗罵一聲老狐狸，知道他怕自己以內勁影響骰子的點數，故要用上三粒骰子，使難度大增，不過對方豈會知道自己功力已臻先天之境，毫不猶豫道：「使得！就擲三粒骰子吧！」

　　當下女攤官另外取出三粒骰子，非常鄭重地送給兩人驗看，然後熟練地擲進大瓷盆裏。

　　骰子沒有在盆內蹦跳碰撞，只是滴溜溜打著轉，發出所有賭徒都覺得刺激無比的熟悉響聲。

　　女攤官高唱道：「離檯半尺！」

　　沙遠和戚長征同時收回按在檯上的手，以免教人誤會借著檯子動手腳。

　　全場各人的心都提到咽喉處，感到刺激之極。

　　紅袖美目異采連閃，注定戚長征身上。

　　女攤官將盆蓋套上，把載著骰子的盆子整個提了起來，嬌叱一聲，迅速搖動。

　　骰子在盆內發出一陣清脆的響聲，扣緊著全場的心弦。

　　「蓬！」

　　盆子重重放回桌心處。

　　紅袖緊張得張開了美麗的小嘴，暗忖這年輕的陌生男子若輸了，是否真會為她自殺呢？

　　沙遠和戚長征對視著。

　　「且慢！」

　　全場愕然，連戚長征亦不例外。

　　各人循聲望去，只見場內不知何時多了位風度翩翩的貴介公子，生得風流俊俏，龍行虎步來到賭桌旁，以悅耳之極的聲音道：「這賭人又賭命的賭，怎可沒行我的份兒。」

　　戚長征一眼便認出「他」是寒碧翠，心叫不妙，自己費了這麼多工夫，又巧妙地向紅袖施出挑情手段，可能都要給此姝破壞了，苦惱地道：「你有興趣，我可和你另賭一局。」

　　寒碧翠大模大樣地在兩人身側坐下，道：「你們先說何人押雙？何人押單，我才說出我的賭法和賭注。」她無論說話神態，均學足男兒作風，教人不會懷疑她是女兒身。

　　沙遠這時因不用和戚長征動手，心懷放開，亦感到這賭局刺激有趣，盯著那密封的瓷盆子，故作大方道：「這位朋友先揀吧！」

　　戚長征對著寒碧翠苦笑一下，轉向紅袖道：「紅袖姑娘替我揀吧。」

　　紅袖俏臉一紅，垂頭低聲道：「若揀錯了！怎辦才好。」

　　她如此一說，眾人都知她對戚長征大有垂青之意。

　　沙遠亦不由苦澀一笑，大感顏臉無光，不過紅袖乃全城最紅的姑娘，他儘管不滿，事後他亦不敢向她算賬。說到底仍是自己保護不周之過。

　　戚長征瀟灑地道：「生死有命，姑娘放心揀吧！」

　　紅袖美目深注著盆蓋，輕輕道：「雙！」

　　戚長征長笑道：「儷影成雙，好意頭，我就押雙吧！」

　　他押雙，沙遠自然是押單。

　　眾人眼光落到扮成貴介公子的寒碧翠身上，看「他」有何話說。

　　寒碧翠不慌不忙，先得意地盯了戚長征一眼，才從容道：「我押十八點這一門。」

　　眾人一齊嘩然。

　　要知三粒骰子，每粒六門，共是十八門，寒碧翠只押十八點，就是所有的骰子全是六點向上，機會少無可少，怎不教人驚駭。

　　只有戚長征心暗嘆。

　　他生於黑道，自幼在賭場妓寨打滾，怒蛟島上便有幾間賭場，浪翻雲凌戰天全是賭場高手。

　　年輕一輩裏，以他賭術最精，只憑耳朵即可聽出骰子的正確落點，故他早知盆內是全部六點向上，只是想不到寒碧翠亦如此厲害。

　　剛才他請美麗的紅袖為他選擇，其實只是賭術裏的掩眼法，縱管紅袖選的是單數，他大可推作意頭不好，不喜形單影隻，改選雙數，亦不會影響輸贏。現在紅袖既選對了，自是最為完美。

　　沙遠定了定神，向寒碧翠道：「公子以什麼作賭注呢？」

　　寒碧翠橫了戚長征一眼，意氣飛揚道：「若在下輸了，要人又或是足兩黃金百錠，適隨尊便。」

　　眾人又再起哄。

　　這樣的百錠黃金，一般人數世也賺不到那麼多錢，這公子實在豪氣之極。

　　戚長征心知肚明寒碧翠是存心搗亂，破壞他和紅袖的好事，真不知她打什麼主意？若她不是立志不嫁人，他定會猜想她在呷醋。

　　沙遠好奇心大起，問道：「公子若贏了呢？」

　　寒碧翠瞪著戚長征道：「今晚誰都不可碰紅袖姑娘，就是如此。」

　　眾人一齊嘩然，都想到「他」是來搗戚長征的蛋，壞他的「好事」。

　　戚長征一聲長笑，道：「我不同意這賭注。」

　　寒碧翠狠狠瞪著他橫蠻地道：「那你要什麼條件？」

　　戚長征微笑道：「我要和你另賭一局，你敢否應戰？」

　　寒碧翠皺眉道：「你這人為何如此婆媽，一局定勝負，不是乾脆利落嗎？」

　　戚長征淡淡道：「我只說和你另賭一局，但仍是此局，何婆媽之有？」

　　不但寒碧翠聽得一頭霧水，沙遠、紅袖等亦是大惑不解，只覺這人每每奇峰突出，教人莫測高深。

　　戚長征眼中射出凌厲之色，望進寒碧翠的美眸裏，一字一字地道：「賭你贏，盆內三粒骰子都是六點向上。若你輸了，只有兩個選擇，一是讓紅袖姑娘視其意願肯否陪我，一是你自己陪我過夜。」接著伸個懶腰，打個呵欠懶洋洋道：「沒有女人，找個像女人的男人來陪我也不錯。」

　　眾人一齊愕然相對，臉臉相覷，想不到他有此「偏好」。

　　寒碧翠玉臉擦地飛紅，胸脯氣得不住起伏，忽地一跺腳，旋風般橫越賭場，閃出門去。

　　場內稍懂武功的人，看到她鬼魅般迅快的身法，都倒抽了一口涼氣。

　　戚長征向那女攤官點頭，示意可以揭蓋。

　　風聲又起。

　　人影一閃，寒碧翠竟又坐回原處，俏臉寒若冰雪，鼓著氣誰也不看。

　　女攤官猶豫了半晌，手顫顫地揭開盆蓋。

　　這時場內諸人對戚長征畏懼大減，一窩蜂圍了過來，看進盆內，齊聲嘩然。

　　當然三粒骰子都是六點朝天。

　　沙遠早猜到如此結局，長身而起向戚長征抱拳道：「沙某輸了，自是以紅袖姑娘拱手相讓，朋友雖不肯賜告姓名，但沙某仍想和閣下交一個朋友。」

　　戚長征冷冷看了他一眼道：「是友是敵，還須看沙兄以後的態度。」

　　沙遠聽出他話中有話，沉吟片刻，再抱拳施禮，領著手下抹著冷汗，逕自離去。

　　戚長征向團團圍著賭桌的眾人喝道：「沒事了，還不回去賭你們的錢。」

　　眾人見他連長沙幫也壓了下去，那敢不聽吩咐，雖很想知道寒碧翠作何種選擇，亦只好依言回到本來的賭桌上，不一會又昏天昏地賭了起來，回復到先前的鬧哄哄情況。

　　戚長征向那女攤官微笑道：「這位姑娘可退下休息了。」

　　女攤官如獲大赦，匆匆退下。

　　只剩下一男「兩女」品字形圍坐賭桌。

　　這情景實在怪異之極，整個賭廳都賭得興高采烈，獨有這桌完全靜止下來。坐在中間的寒碧翠咬著唇皮，忽向紅袖道：「姑娘若今晚肯不理這江湖浪子，在下肯為姑娘贖身，還你自由。」

　　戚長征失聲笑了出來。

　　寒碧翠凶霸霸地瞪他一眼，輕叱道：「笑什麼？」再扭頭向紅袖道：「姑娘意下如何？」

　　紅袖含笑道：「那明晚又如何呢？」

　　戚長征聽得心中一酥，這紅袖擺明對他有情，這在一個男人來說，是沒有比這更好的「奉承」了。

　　寒碧翠狠狠道：「我只管今晚的事，明晚你兩人愛幹什麼，與我沒有半點關係！」

　　紅袖「噗哧」一笑，兜了戚長征一眼，才柔聲向寒碧翠道：「公子為何這麼急躁？假若我根本沒有興趣陪這位大爺，你豈非白賠了為我贖身的金子，那可是很大的數目啊！」

　　寒碧翠冷冷道：「只要不是盲子，就知道你對這惡少動了心，在下有說錯了嗎？」

　　紅袖抿嘴笑道：「公子沒有說錯，我確有意陪他一晚，至於贖身嘛！不敢有勞了，我自己早賺夠了銀子，隨時可為自己贖身，回復自由。」

　　這次輪到戚長征感到奇怪，問道：「那你為何仍留在窯子裏？」

　　寒碧翠眼中射出鄙夷之色，顯然覺得紅袖是自己作賤。

　　紅袖幽幽一嘆道：「正因為我每晚都接觸男人，所以最清楚他們；例如那些自命風流的色鬼，只是那副貪饞的嘴臉，紅袖便受不了。如是老實的好人，我又嫌他們古板沒有情趣，最怕是更有假道學的人，外表正氣凜然，其實腦袋內滿是卑鄙骯髒的念頭，稍給他們一點顏色，立時原形畢露。」再嘆一口氣道：「若有能令紅袖從良的人，我怎還會戀棧青樓，早作了歸家娘了。」

　　寒碧翠一呆道：「我不信，總有人會具有令你傾心的條件。」

　　紅袖淡然道：「我承認的確遇過幾個能令我傾情的男子，其中有個還是此地以詩詞著名的風流名士，可是只要想起若嫁入他家後，受盡鄙夷，而他對我熱情過後，也把我冷落閨房的情景，倒不若留在青樓，盡情享受男人們的曲意奉承好了。將來年老色衰，便當個鴇母，除此外我還懂做什麼呢？」

　　她說出這一番道理，不但戚長征向她另眼相看，連寒碧翠亦對她大為改觀。紅袖轉向戚長征道：「紅袖閱人無數，還是第一次遇上公子這種人物。」俏臉一紅，垂下頭去。

　　寒碧翠暗叫不妙，試探道：「那他是否你願意從良的人呢？」

　　戚長征哂道：「從什麼鬼良？我才不要什麼賢妻良母，除了不可偷男人外，我可要她天天都像窯子姑娘般向我賣笑，那才夠味兒。」

　　寒碧翠氣得俏臉發白，嬌喝道：「你閉嘴！我不是和你說話。」她一怒下，忘了正在扮男人，露出本來的神態和女兒聲。

　　紅袖呆了一呆，恍然掩嘴笑道：「這位姐姐放心吧！我還要試過他後，才可決定是否從他，有很多人是中看不中用的銀樣蠟槍頭呢！」

　　寒碧翠驀地臉紅耳赤，怔在當場。

　　戚長征捧腹狂笑道：「不要笑死我了，寒大掌門快下決定，究竟我是要向你們何人證實不是蠟槍頭呢？我憋得很辛苦了。」

　　寒碧翠勃然大怒，二話不說，一巴掌朝戚長征沒頭沒腦刮過去。

第七章　大戰妖女

　　韓柏全速沿岸奔馳，並全神注意江上的船隻。

　　盈散花和秀色會在那裏呢？

　　若是一般人，自會猜她們應早一步到安慶去，待他們的船到來，立時上岸。

　　可是韓柏知道盈散花絕不會這麼做。因為若是如此，行蹤將全落到他掌握裏，要對付她們實是易如反掌。

　　而更有可能的是她們根本不會登船，只是要看看他們的反應，探測他們受威脅的程度。然後再設下一步對付他們的計策。

　　黑道人物都知道，凡事最難是開始，只要成功地把對方屈服了一次，再作威脅時便容易多了。

　　想到這裏，韓柏再不分神去找尋盈散花二女的行蹤，把速度提至極限，往安慶掠去。

　　他感到體內魔功源源不絕，來回往返，生生不息，大勝從前，更不同者，是精神無比凝聚，遠近所有人事沒有半點能漏過他的靈覺。

　　他一邊分神想著秦夢瑤。

　　人的確是很奇怪的，尤其是男和女，當尚未發生親密關係前，大家都畫清界線，不准逾越。更有甚者，還擺出驕傲、冷淡、倔強等種種面目。可是一旦闖越邊界，便是完全不同的一番態度，變成截然不同的兩回事。

　　秦夢瑤當然是不會矯揉作態的人，可是自從吻了她後，她便向韓柏露出深藏的另一面，竟可變成那麼迷魂蕩魄，體貼多情。那種欲拒還迎的神態，確是動人至極點，難怪自己的魔種被她全面誘發出來。

　　她的一顰一笑，舉手投足，都使他難稍忘懷，唉！真想拋開盈散花的事，掉轉頭回去找她。

　　此時早日落西山，天色轉黑，他雖是沿岸狂奔，亦不怕驚世駭俗。

　　但以正事要緊，便不敢再胡思亂想，集中精神探測江上往安慶去的船隻。

　　一個時辰後，他終抵達安慶，卻始終找不到兩女的芳蹤。

　　韓柏毫不氣餒，環目四顧，只見兩岸雖是燈火點點，但碼頭一帶卻沒有民居，最近的房舍亦在半里之外，實在沒有藏身的好地方。

　　想到這裏，一拍額頭，望往對岸，暗忖最好觀察他們的地方，自是對岸無疑。

　　那還猶豫，就近取了些粗樹枝，擲往江上，借著那點浮力，橫越江面，迅速掠往對岸。同時運轉魔功，施起縮骨之術，硬是把身體減低了兩寸的程度。

　　尚未上岸時，心中便生出感應，知道正有兩對明眸，在一個小石崗上，灼灼地對他作著監視。

　　韓柏心中暗笑，躍上岸後，取出以前在韓府時那類戴慣的小廝帽子，蒙著了由秦夢瑤內衣撕下那香艷條幅包紮著的大頭，把帽緣壓低到連眉毛亦遮掩起來，又取出絲巾，矇著臉孔，只露出一雙眼睛。

　　要知縱是武林一流高手，除非到了浪翻雲、龐斑那級數的頂尖人物，否則誰在黑暗裏觀物的能力亦要打個折扣。所以他包紮好的腦袋，落在盈散花眼中，會因其反光而使她誤以為看到的是一個光頭，兼之看到他戴帽的動作，自然以為他是蓄意掩藏那個「假光頭」頭，這種詭計，也虧他想得出來。

　　韓柏身形毫不停滯，沒進岸旁一個疏林裏去，又待了半晌後，才由另一方往那小石崗潛過去。

　　來到崗頂，兩女蹤影渺渺，只有從大江上拂過來的夜風，帶著這些日子來親切熟悉的江水氣味。

　　韓柏見不到她們，絲毫不以為異，仰首望天。

　　剛好烏雲飄過，露出圓月皎潔的仙姿。

　　不由想起了秦夢瑤。

　　她正像被烏雲掩蓋了的明月，若自己治好她的致命內傷，她不但會回復以前的亮光，還會更皎美照人。

　　只為了這原因，他就算拚了老命都要救回她。

　　「颼！」

　　身後破空聲驟響。

　　韓柏拋開雜念，暗運「無想十式」的起首式「止念」的內功心法，心內正大平和，手往後拂，曲指一彈。

　　「噗！」的一聲，向他激射而來的小石子立時化成碎粉，而他仍是背對著敵人。

　　盈散花和秀色的驚咦聲同時叫起來。

　　風聲飄響。

　　香氣襲來。

　　兩女分由後方左右兩側攻來。

　　韓柏凝起「無想十式」第二招「定神」的心法，兩手擺出法印，倏地轉身。

　　秀色的兩把短刃化作一片光網，反映著天上月色，就像無數星點，以驚人的速度，照著他頭臉罩過來，寒氣迫人。

　　韓柏想不到她那對短劍竟可發出如此驚人的威力，比之雲清的雙光刃有過之無不及，心下凜然，輕敵之心盡去。

　　另一邊的盈散花並不像秀色的玉臉生寒，仍是那副意態慵懶，巧笑倩兮、風流嬌俏的誘人樣兒，兼之在江風裏逆掠而至，一身白衣飛揚飄舞，那種綽約動人的風姿，看得韓柏的心都癢了起來。暗忖無論自己的魔功達到何種境界，仍是見不得這般動人的美女。

　　甚至連她攻過來幻出漫天掌影的一對玉掌都是那麼好看，半點殺意都沒有，就像要來溫柔地為他寬衣解帶似的。

　　韓柏這時才明白范良極為何對此女如此忌憚，因為她的功力已臻先天之境，才能生出這種使人意亂神迷的感覺。

　　當日在酒樓自己能擰了她的臉蛋，不用說也是她蓄意向他隱藏起真正實力，好讓自己低估了她。

　　這對好拍檔，一出手便是驚天動地的攻勢。

　　韓柏倏地移前，兩手探出。

　　「叮叮噹噹」和「蓬蓬」之聲不絕於耳。

　　三道人影兔起鶻落，穿插糾纏，在窄小的空間內此移彼至，眨眼間交手了十多招。

　　無論秀色的一對短劍以何種速度角度向韓柏刺去，他總能在最後關頭曲指彃中刀鋒，把短劍以氣勁震開。而盈散花則在無可奈何裏，被迫和他拚鬥十多掌。

　　三條人影分了開來，成品字形立著。

　　秀色和盈散花美目寒光閃爍，狠狠盯著韓柏。

　　韓柏像入定老僧，運起「無想十式」第三式心法「去意」，兩眼變得深邃無盡，自有一種至靜至寂的神氣。

　　盈散花一陣嬌笑道：「大師如此高明，當不會是無名之輩，請報出法號。」

　　韓柏功聚咽喉，改變了喉結的形狀，以低沉無比，但又充滿男性磁力的聲音道：「盈小姐不須知道我是何人，只須知道我對你們的圖謀瞭如指掌便可以了。」他其實那知她們有何意圖，只不過目的是要把兩人弄得糊里糊塗，那就夠了。

　　秀色一雙短劍遙指著他，冷哼道：「想不到以大師的武功，仍甘心做那朴文正的走狗，你最好回去告訴他，若以為殺人滅口，就可遂他之意，實是妄想，就算我們死了，也有方法把他的身分揭露出來。」

　　盈散花笑吟吟道：「何況憑你的武功，仍未能殺死我們，所以你最好叫他親自來見我們，或者事情還有得商量。」

　　韓柏心中叫苦，兩女武功之高，大出他意料之外，自己或可在十招內勝過秀色，但和盈散花恐怕百招之內仍分不出勝負。以一人對著這合作慣了的兩女，更不敢穩言可勝，要殺她們則更屬妄想，唯一之法就是以策略取勝，不過看來盈散花比他還更狡猾，確使他煞費思量，口中卻平淡地道：「兩位姑娘真是大禍臨頭也不知，我並不是出家人，亦和那什麼朴文正什麼關係都沒有，只是奉了密令來調查兩位，自三年前便一直吊在兩位身後，只不過你們武功低微，未能覺察吧？」

　　秀色一呆道：「密令？」

　　韓柏見她神氣，顯是對「密令」這名詞非常敏感，心中一動，暗忖這胡謅一番，竟無意中得到如此有用的線索。

　　盈散花叱道：「不要聽他胡說，讓我們幹掉他，不是一了百了嗎？我才不信他不是朴文正的人。」

　　韓柏嘆道：「我對兩位實是一片好心，所以曾向盈小姐作出警告，希望兩位能知難而退，豈知盈小姐無動於衷，使本人好生為難，不知應否將實情回報上去。」

　　這次輪到盈散花奇道：「什麼警告？」

　　韓柏心中暗笑，探入懷裏，取出范良極由她身上偷來的貼身玉珮，向著盈散花揚了一揚，又迅快收入懷裏。

　　盈散花看得全身一震，失聲道：「原來是你偷的。」

　　秀色一聲嬌叱，便要出手。

　　盈散花喝停了她，眼中射出前所未有的寒光，俏臉煞白道：「你既一直跟著我們，為何不乾脆把我們殺了。」

　　韓柏心中叫苦，他只是想她們相信自己與「朴文正」沒有關係，那曾想到為何不殺死她們，難道說閒著無聊，愛跟著她們玩兒嗎？惟有再以一聲長嘆，希望胡混過去。

　　黑暗裏，盈散花的手微動了一下。

　　韓柏知道不妙，凌空躍起，幾不可察的冰蠶絲在下面掠過，若給這連刀刃都斬不斷的冰絲纏上雙足，明年今夜便是他的忌辰。

　　韓柏落回地上。

　　盈散花收回冰蠶絲，點頭道：「你能避我寶絲，顯然真的一直在旁觀察我們，快說出你是誰？為何不對付我們？誰指示你來跟蹤我們的？」

　　韓柏心神略定，腦筋回復靈活，沉聲道：「你要對付的是什麼人，就是那什麼人派我來的。至於我為何會對你們憐香惜玉，唉！真是冤孽，因為我愛上了你們其中一個，竟至不能自拔，違抗了命令。」

　　兩人齊齊一愕，交換了個眼色。

　　要知兩人深信他是出家的人，除了誤以為他帽內是個光頭外，更重要的是他所具方外有道高僧的氣質和正宗少林內家心法。

　　偏是這樣，才能使她們更相信若這樣的人動了真情，會比普通人更瘋狂得難以自制。

　　官船終於駛抵安慶，緩緩泊往碼頭處。

　　三人不敢分神看視，只是全神貫注對方身上。

　　韓柏心中一動，淡然道：「兩位等的船到了，不過本人可奉勸兩位一句，不要迫我把你們的事報上去，到了皇宮你們更是無路可逃。」

　　秀色怒叱道：「你這禿奴賊走狗，看我取你狗命！」

　　韓柏心中暗笑，知道她們已對他的身分沒有懷疑。

　　盈散花向他露出個動人笑容，柔聲道：「大師好意，散花非常感激，只是──」

　　韓柏知她說得雖好聽，其實卻是心懷殺機，隨時出手，忙道：「盈小姐誤會了，我愛上的是秀色姑娘。」

　　盈散花不能置信地尖叫道：「什麼？」

　　韓柏差點暗中笑破了肚皮，強忍著喟然道：「秀色姑娘很像本人出──噢！不！很像我以前暗戀的女子，不過比她動人多了，貧──噢！」

　　盈散花趁他分神「往事」，冰蠶絲再離手無聲無息飛去，纏上他左腳。

　　韓柏這次是故意讓她纏上，其實左腳早橫移了少許，只給黏在腳上，沒繞個結實。

　　內勁透絲而至。

　　韓柏故作驚惶，當內勁透腳而上時，運起由「無想十式」悟來的「挨打功夫」，把本能令他氣脈不暢的真氣化去，卻詐作禁受不起，一聲慘哼，往秀色方向踉蹌跌去。

　　冰蠶絲收回盈散花手裏。

　　盈散花如影附形，追擊過來。

　　秀色的短劍由另一方分刺他頸側和腰際，絕不因被他愛上而有絲毫保留。若不殺死這知悉她們「秘密」的人，什麼大計都不用提了。

　　那知韓柏對她們的事其實仍一無所知。

　　韓柏裝作手忙腳亂，兩手向秀色的手腕拂去。

　　秀色見盈散花的一對玉掌眼看要印實他背上，暗忖我才不信你不躲避，猛一咬牙，略變刃勢，改往他的手掌削去。

　　豈知韓柏渾然不理盈散花的玉掌，驀地加速，兩手幻出漫天爪影，似要與秀色以硬碰硬。

　　「蓬蓬！」

　　盈散花雙掌印實韓柏背上。

　　韓柏立時運轉挨打奇功，順順逆逆，勉強化去對方大半力道，仍忍不住口中一甜，噴出一口鮮血，朝秀色俏臉灑去。

　　秀色大吃一驚，心想怎能讓這淫禿驢的髒血污了自己的玉容，又想到對方便要立斃當場，當下收刃橫移。

　　那知人影一閃，不知如何韓柏已來到了身側，自己便像送禮般把嬌軀偎到對方懷裏。

　　盈散花驚叫道：「秀色小心！」

　　韓柏一聲長笑，欺到秀色身後，避過了倉猝刺來的兩劍，同時拍上秀色背心三處要穴。環手一抱，把她摟個結實，迅速退走。

　　盈散花驚叱一聲，全速追來。

　　韓柏再一陣長笑，把美麗的女俘虜托在肩上，放開腳步，以比盈散花還快上半步的速度，沒進樹下的密林裏。

第八章　借卿療傷

　　「啪！」

　　一聲清響，全場側目。

　　戚長征臉上露出清晰的指印，若非寒碧翠這一巴掌沒有內勁，他恐怕只剩下半張臉孔了。

　　紅袖心痛地道：「你為何要動粗打人？」

　　寒碧翠吃驚地以左手提著自己剛打了人的右手，尷尬地道：「我怎知他不避開呢？」

　　戚長征先用眼光掃視向他們望過來的人，嚇得他們詐作看不見後，才微笑道：「可能我給你打慣了，不懂得躲避。」

　　寒碧翠「噗哧」一笑道：「那有這回事？」

　　紅袖道：「春宵苦短，看來姐姐卻是不肯陪這位大爺度宿，今晚便讓紅袖好好侍候他吧！」

　　寒碧翠咬著唇皮道：「要我陪他上床，是休想的了，但我可以與他逛一整晚。」指著戚長征道：「好！由你來揀，我還是她！」

　　戚長征愕然道：「願賭服輸，怎可現在才來反悔，今晚我定要找個女人陪我，你若不肯我便找紅袖。」

　　寒碧翠氣得差點哭出來道：「你這是強人所難！」

　　紅袖大奇道：「姐姐明明愛上了這位大爺，為何卻不肯答應他的所求？而你阻了我們今晚，也阻不了明晚，這樣胡鬧究竟有什麼作用？」

　　寒碧翠事實上亦不知自己在幹什麼，自遇到戚長征後，她做起事來全失了方寸，既答應不再理戚長征的事，但忍不住又悄悄跟來。見到戚長征公然向沙遠爭奪紅袖，竟插上一手加以破壞，只覺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給紅袖這麼一說，呆了一呆，霍地站起道：「我絕不是愛上了他，只是為了某些原因不想他在這時候尋花問柳，壞了正事，若他把事情解決了，我才沒空理他的閒情。」

　　這番話可說強詞奪理之極。她說出來，只是為自己的失常行為勉強作個解釋而已。

　　戚長征站了起來，到了紅袖身後，伸手抓著她香肩，湊到她耳旁輕輕道：「小乖乖！你好好待我，我一找到空檔，立即來向你顯示真正的實力，教你一生中都忘不了。」

　　紅袖笑得花枝亂顛道：「我也有方法教你終生都離不開我，去吧！與這位姐姐逛街吧！」

　　戚長征順便在她耳珠嚙了一口，走到因見他們打情罵俏氣得別過臉去的寒碧翠身旁，向她伸出大手道：「小姐的玉手！」

　　寒碧翠嚇得忘了氣苦，收起雙手道：「男女間在公開場合拉拉扯扯成什麼體統。」

　　戚長征一嘆道：「偏是這麼多的顧忌，算了！走吧！」向紅袖眨了眨眼睛，便往外走去。

　　寒碧翠俏臉一紅，追著去了。

　　※※※

　　秀色的帽子掉到地上，烏亮的長髮垂了下來。

　　韓柏摟著她的纖腰，暗忖這秀色平時穿起男袈還不怎樣，可是現在回復秀髮垂肩的女兒模樣，原來竟是如此艷麗。

　　尤其這時他摟著她疾奔而行，作著種種親密的接觸，更感到她是絕不遜色於盈散花的尤物，只不過平時她故意以男袈掩蓋了艷色罷了！

　　而事實上盈散花有一半的艷名是賴她賺回來的。

　　例如她的腰身是如此纖細但又彈力十足，真似僅盈一握，可以想像和她在床上顛鸞倒鳳時的滋味，難怪能成為每代只傳一人的「奼女派」傳人。

　　他摟著秀色最少跑了二十多里路，在山野密林裏不住兜兜轉轉，卻始終甩不脫那女飛賊，心中苦惱之極。

　　忽地停下，將秀色摟個滿懷。

　　秀色毫無驚懼地冷冷瞪著他，眼中傳出清楚的訊息：就是你定逃不掉。

　　韓柏一陣氣餒。

　　盈散花剛才那兩掌差點就要了他的小命，想不到這妖女功力如此精純，連他初學成的挨打功亦禁受不了。

　　這一番奔走，使他的內傷加重，所以愈跑愈慢，若給她追上來，定是凶多吉少。

　　唯一方法就是迅速恢復功力。

　　而「藥物」就是眼前這精擅奼女採補之術的絕色美女。

　　所以他定要爭取一點空隙時間。

　　韓柏不懷好意地笑了笑。

　　秀色當然看不到絲巾下的笑容，但卻由他眼裏看到這有著某種吸引她的魅力的神秘男子，有著不軌的企圖。

　　「嗤！」

　　秀色上身的衣服，給他撕了一幅下來，露出雪白粉嫩的玉臂和精繡的抹胸。

　　韓柏並不就此打住，還撕下她的褲子，把她修長的美腿全露了出來。

　　秀色皺眉不解，暗忖這人既受了傷，又被人追得像喪家之犬，難道還有侵犯她的閒情嗎？

　　韓柏把她的破衣隨意擲在地上，然後把她也放在地上。

　　嘻嘻一笑，忽地橫掠開去。

　　「劈劈啪啪」聲裏，也不知他撞斷了多少橫枝。

　　好一會後，韓柏凌空躍來，攔腰把她抱起，縱身一躍，昇高三丈有多，落在丈許外一株大樹的橫椏處，又再逢樹過樹，不一會藏身在濃密的枝葉裏，離地約兩丈許處。

　　秀色給他以最氣人的男女交合姿勢，緊摟懷裏，感覺著對方的熱力和強壯有力的肌肉緊迫著她，心中忽地昇起奇怪的直覺。

　　這是個年輕的男子。

　　難道是個年輕的和尚。

　　想到這裏，她芳心湧起強烈的刺激，有種要打破他戒律的衝動。

　　風聲在剛才兩人停留處響起。

　　盈散花停了下來，顯然在檢視韓柏從秀色身上撕下來的碎布。

　　盈散花怒叱一聲，罵道：「死淫禿！」

　　風聲再起，伊人遠去。

　　這正是韓柏期待的反應。

　　他要利用的正是盈散花和秀色間畸情的愛戀關係。

　　盈散花眼見「愛侶」受辱，無可避免急怒攻心，失去狡智，無暇細想便循著痕跡追去。

　　韓柏毫不客氣，一把撕掉秀色的褻衣褲，又給自己鬆解褲帶。

　　雖說這與強姦無異，他卻絲毫沒有犯罪的感覺。

　　因為奼女派的傳人怎會怕和男人交合，還是求之不得呢。

　　而他則確需要借秀色的奼女元陰療治傷勢。

　　秀色雙眼果然毫無懼色，只是冷冷看著他，直至他闖進了她體內，才射出駭然之色，因為她這時才發覺到對方是她前所未遇過的強勁對手。

　　月夜裏，樹叢內一時春色無邊。

　　韓柏依著從花解語處學來的方法，施盡渾身解數，不住催迫秀色的春情。

　　秀色雖精擅男女之術，但比起身具魔種的韓柏，仍有段遙不可及的距離，兼之穴道被制，根本沒有能力全面催發奼女心功，不片晌已大感吃不消，眼內充滿著情慾，把元陰逐漸向韓柏輸放，任君盡情採納。

　　韓柏趁機把元陰吸納，又把至陽之氣回輸秀色體內。

　　每一個循環，都使他體內真氣凝聚起來，靈臺更趨清明。

　　那種舒暢甜美，教兩人趨於至樂。

　　秀色雖對男人經驗豐富，還是首次嘗到這種美妙無倫的滋味。

　　破空聲由遠而近。

　　盈散花急怒的聲首在下面叫道：「我知你在上面，還不給我滾下來。」

　　韓柏嘆了一口氣，拉好褲子，湊到秀色耳旁道：「我知你還是未夠，我亦未夠，遲些我再來找你。」

　　風聲響起，盈散花撲了上來，兩掌翻飛，往他攻來。

　　一時枝葉碎飛激濺，聲勢驚人。

　　韓柏功力盡復，摟著秀色使了個千斤墜，往下沉去。

　　盈散花嬌叱一聲，冰蠶絲射出，往兩人捲去。

　　韓柏重重在秀色香唇吻了一口，不敢看她令人心顫的眼神，將秀色赤裸的嬌軀送出，任由冰蠶絲把她繞個結實，他則往後疾退，迅速沒進黑暗裏。

第九章　曉以大義

　　戚長征才踏出賭坊，立時停步。

　　寒碧翠追到他身旁，亦停了下來。

　　只見外面密密麻麻攔著過百名大漢，全部兵器在手，擋著了去路。

　　戚長征回頭一看，賭坊的石階處亦站滿了武裝大漢，人人蓄勢待發。

　　想不到才踏出賭坊，便陷入重重圍困裏。

　　戚長征仰天長笑道：「好一個沙遠，我放過你也不識趣，便讓我們見個真章罷。」

　　一名手搖摺扇，師爺模樣的瘦長男子，排眾而出，嘻嘻一笑道：「戚兄誤會了，這事與沙幫主絕無半點關係，我乃湘水幫的軍師吳杰，奉幫主尚亭之命，到來請戚兄前往一敘，弄清楚一些事。」

　　戚長征一拍背上天兵寶刀，冷然道：「想請動我嗎？先問過我背後的夥伴吧！」

　　兵器振動聲在四周響起。

　　吳杰伸手止住躍躍欲試的手下，慢條斯理地道：「戚兄還請三思，所謂雙拳難敵四手，何況這裏共有二百零六對手，只要戚兄放下武器，隨我們去見幫主一趟，即管談不攏，我們亦不會乘人之危，還會把兵器交回戚兄，事後再作解決。」

　　戚長征哂道：「要我老戚放下寶刀，你當我是三歲孩兒嗎？有本事便把我擒去見你的幫主吧！」

　　吳杰臉容一變道：「敬酒不吃吃罰酒，便讓你見識一下我們湘水幫的真正力量。」言罷往後退去，沒入人叢裏。

　　寒碧翠一聲清叱，攔在戚長征身前。

　　吳杰見狀，忙下令暫緩動手。

　　戚長征愕然望向寒碧翠道：「你若不歡喜介入這事，儘可離開，我才不信你亮出身分，他們仍敢開罪你。」

　　寒碧翠嗔道：「戚長征你若大開殺戒，不是正中敵人圈套嗎？」

　　戚長征苦笑道：「有什麼圈套不圈套，湘水幫早公然與我幫作對，我殺他們百來二百人有什麼大不了。」

　　眾大漢一齊喝罵，形勢立時緊張起來。

　　吳杰嘬唇尖嘯三聲，眾漢才靜了下來。

　　吳杰道：「這位公子是誰？」

　　寒碧翠索性一把扯掉帽子，露出如雲秀髮，答道：「我就是丹清派的寒碧翠。」

　　吳杰吸了一口涼氣，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寒碧翠向戚長征道：「戚長征啊！聽碧翠一次吧！你若胡亂殺人，不止影響了你的清名，還使你背在背上的黑鍋永遠都卸不下來，現在他們是請你去說話，又不是要立即殺你。」

　　戚長征嘆了一口氣，搖頭道：「還是不成！你讓開吧，我對他們既沒有好感，也不著緊別人怎樣看我。」

　　吳杰在眾手下後邊高叫道：「他既執迷不悟，寒掌門不用理他了，讓我們給點顏色他看看。」

　　寒碧翠怒道：「閉嘴！我只是為你們著想。」才又向戚長征勸道：「當是碧翠求你好嗎？」

　　戚長征仰天一陣悲嘯，手探後握著刀把，殺氣立時往四周湧去，大喝道：「不行！我今夜定要殺他們片甲不留，讓人知道怒蛟幫不是好惹的。」

　　眾大漢受他殺氣所迫，駭然後退，讓出以兩人為中心的大片空地來。

　　寒碧翠知道血戰一觸即發，跺足道：「好吧！今晚我依你的意思，這該可以了吧！」

　　戚長征虎軀一震，不能置信地望向寒碧翠道：「你真肯陪我─」頓了頓傳音過去道：「上床？」

　　寒碧翠霞燒雙頰，微微點了點頭，嬌羞不勝地垂下頭去。

　　戚長征移到她前，低聲問道：「你不是曾立誓不嫁人的嗎？」

　　寒碧翠嗔道：「人家只答應讓你使壞，並沒有說要嫁你，切不要混淆了。」

　　戚長征仰天長笑，一言不發，解下背後天兵寶刀，往遠處的吳杰拋過去，叫道：「好好給我保管，若遺失了，任你走到天涯海角，我老戚也要你以小命作賠。」

　　吳杰接過天兵寶刀，叫回來道：「還有寒掌門的長劍。」

　　寒碧翠垂著頭，解下佩劍，往前一拋，準確無誤落到吳杰另一手裏，然後嫣然一笑挽起戚長征的手臂，柔聲道：「戚長征！我們去吧！」

　　※※※

　　洞庭湖畔。

　　梁秋末來到碼頭旁，走落一艘狹長的快艇裏。

　　兩名早待在那裏，扮作漁民的怒蛟幫好手一言不發，解纜操舟。

　　快艇先沿岸駛了半個時辰，才朝湖裏一群小島駛去，穿過了小島群後再轉往西行，不一會抵達洞庭東岸。

　　不久後他們緩緩進入一個泊滿漁舟的漁港裏，快艇輕巧自如地在漁舟群中穿插，當快艇離開時，早失去了梁秋末的蹤影。

　　縱使有人一直跟蹤著他們，到這刻亦不知他究竟到了湖上那條漁舟裏。

　　假若敵人有能力把整個漁港團團圍住，逐船搜查，亦阻不了他們由水底離去。說到水上功夫，江湖上沒有人敢和怒蛟幫相比的。

　　這樣的大小漁港漁村，在煙波浩蕩的洞庭湖，怕不有上千之多。於此亦可見縱使憑方夜羽和楞嚴兩方面的力量，想找到怒蛟幫的人是多麼困難。

　　此時梁秋末登上其中一艘漁舟裏，與上官鷹、翟雨時和凌戰天會面。

　　梁秋末道：「胡節派出了水師艦隊封鎖了通往怒蛟島的水域，又派人登島佈置，顯有長期駐守的意思，近日更把大量糧食，運到島上，教人憤恨之極。」

　　上官鷹微笑道：「不用氣憤，只要我們人還在，就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梁秋末奇怪地看他一眼，暗忖一向以來這幫主兼好友的上官鷹，最著重父親留下給他的幫業，為何今天能比自己更淡然處之呢？

　　凌戰天向他眨眨眼睛，笑道：「秋末定會奇怪為何幫主心情這般好，我向你開盅揭蓋吧──」

　　上官鷹俊臉一紅打斷道：「二叔！」

　　凌戰天哈哈一笑道：「好！我不說了，秋末你自己問他吧！」

　　梁秋末一見這情況，立知是與男女之事有關，心中代上官鷹高興，續道：「現在搜索得我們最緊的是展羽率領來自黑白兩道百多高手組成的所謂『屠蛟隊』，實力不可小覷，據我所知，其中最少有十多個是龍頭和派主級數的人物。」接著說了一大堆名字出來。

　　翟雨時從容一笑道：「若非如此，我們才會奇怪。我雖沒有輕敵，但一直不太把展羽放在心上，原因並非我認為他不夠斤兩，而是認為他不敢全力對付我們。」

　　眾人一點便明。

　　要知中原武林裏，任何人無論奉蒙人又或朱元璋之命來對付怒蛟幫，都不能不考慮到浪翻雲這問題，尤其像「矛鏟雙飛」展羽這類首當其衝的出名人物，怒蛟幫若出了事，浪翻雲算賬時第一個找上的必是他無疑。那時無論因功賺來了任何權力富貴、金錢美女，都只能落得一場空歡喜。

　　翟雨時續道：「所以可以推想楞嚴在說動展羽和其他有身分勢力的人來對付我們前，必有先解決了浪大叔的先決條件，而觀乎眼下展羽等按兵不動，應知雙修府之戰，浪大叔已威懾天下，直接粉碎了楞嚴組織起來對付我們的江湖力量。」

　　梁秋末道：「不過只是胡節的水師，在我們失去了怒蛟幫的天險後，已是令人頭痛。」

　　上官鷹道：「這樣說來，楞嚴為了重振聲威，將不得不再想辦法對付大叔，這可實在教人擔心。」

　　凌戰天英俊的臉容抹過一絲充滿信心的笑容道：「方夜羽手中的實力，只是已知的部份，誠然強大非常，不過大叔現在身旁既有范良極韓柏這種頂級高手，又有天下白道無不要敬她七分的秦夢瑤，除非龐斑親自率眾圍攻，我倒想不到有任何人能對上他是不吃大虧而回的。」

　　翟雨時道：「楞嚴處心積慮要引大叔到京師去，當然包藏禍心，不過大叔什麼風浪不曾見過，我對他有著絕對的信心。」

　　凌戰天向梁秋末問道：「有了長征這傢伙的最新消息嗎？」

　　梁秋末露出振奮之色道：「這小子果然是了得，屢屢逃出方夜羽的羅網，現在已成了天下注目的對象。據最新的情報，他現正在長沙府大搖大擺過著日子，看來是要牽制著方夜羽的力量。」

　　上官鷹又喜又愛道：「這小子真不知天高地厚，當足自己是大叔的級數，也不秤秤自己的份量。雨時！我們定要想辦法接應他。」

　　翟雨時長嘆道：「誰不想立即趕往長沙，和他併肩抗敵，但若如此做了，便會落在敵人算中，那時不但有全軍覆沒的危險，亦影響了大叔赴京的艱鉅任務，所以萬萬不可如此做。」

　　上官鷹色變道：「我們豈能見死不救？」

　　凌戰天平靜地道：「小鷹切勿因感情用事失了方寸，若我們不魯莽地勞師遠征，長征反有一線生機。」

　　翟雨時點頭道：「二叔說得對極了。長征孤軍作戰，看來凶險，但卻毫不受牽制，發揮敵弱則進，敵強則退，避重就輕的戰術。觀乎方夜羽直到此刻仍莫奈他何，可知我所言非虛。若一旦因我們的介入，他便會失去了這種形勢，末日之期亦不遠了。」上官鷹欲語還休，最後也沒有再說出話來。

　　梁秋末道：「雙修府之戰，里赤媚等域外高手都吃了大虧，把整個形勢扭轉過來。假若長征能牽制著方夜羽，展羽又按兵不動，我們豈非可以和胡節好好打一場硬仗，把怒蛟島奪回來？」

　　翟羽時微笑道：「這是個非常誘人的想法，不過大叔曾傳訊回來，著我們非到萬不得已，絕不可和敵人打任何硬仗，萬事待他上京後再說，所以我們現在最好的事，就是秘密練兵，閒來和這裏的美女風花雪月一番。」言罷，瞅了上官鷹一眼。

　　梁秋末終憋不住，向臉色有點尷尬的上官鷹道：「幫主是否有了意中人？」

　　上官鷹一拳揍在翟雨時肩上，笑罵道：「小子最愛耍我。」

　　凌戰天笑道：「小鷹不若早點成親，這樣動人的漁村美女，確是可遇不可求。」

　　翟雨時撫著被打的地方笑道：「二叔語含深意。因為方夜羽一旦知道我們仍躲藏不出，定會集中力量來找尋我們，那時我們又要東躲西避，沒有時間顧及其他事了。」

　　梁秋末以專家身分道：「情場變化萬千，但有一不變的真理，就是要把生米煮成熟飯，幫主請立下決定。」

　　翟雨時笑罵道：「你這小子也懂愛情嗎？你和長征都是一籃子裏的人，長征這些年來還懂得絕足青樓，你則仍夜夜笙歌，偎紅倚翠，究竟何時才肯斂起野性。」

　　梁秋末失笑道：「你這古老石山當然看我和長征不順眼，待我帶你去快活一次，包保你樂而忘返，跪地哀求也要我再帶你去第二次呢。」

　　凌戰天看著這幾個小輩，心中洋溢著溫情，向梁秋末道：「你這傢伙負起整個情報網的責任，最好少涉足青樓，尤其不可找相熟的姑娘，否則敵人可依循你的習慣，針對你而設下必殺的陷阱，知道嗎？」

　　梁秋末苦笑一下，點頭應諾。

　　凌戰天站起來道：「小鷹你隨我走一趟，我將以你尊長的身分，向你的未來岳丈正式提親，不准你再扭扭捏捏了。」

　　眾人一齊拍腿贊成。

　　上官鷹心中掠過乾虹青的倩影，暗嘆一口氣道：「一切由二叔為小鷹作主吧！」

第十章　十八連環

　　泊在長江旁安慶府碼頭的官船上。

　　專使房內。

　　范良極聽得拍腿叫絕，怪叫道：「我真想目睹當你說愛上了秀色而不是盈妖女時，那女賊臉上的尷尬表情。這妖女玩弄得男人多了，你真的為我們男人出了一口氣，不愧浪棍大俠。」

　　敲門聲起，左詩在門外不耐煩道：「大哥！我們可以進來了嗎？」

　　范良極皺眉道：「可以進來我自然會喚你們，妹子們給多點耐性吧！我們男人間還有些密事要商討。」

　　韓柏亦心急見她們，尤其是秦夢瑤，不知她在靜室裏潛修得如何呢？

　　范良極沉吟道：「現在看來盈妖女一天未找到你假扮的淫和尚，亦不會到船上來尋找我們麻煩。不過亦不要低估她們，盈妖女失於不知你身具魔種，才會吃了這個大虧。」頓了頓陰笑道：「你猜秀色會否因此愛上了男人，對盈妖女再沒有興趣呢？」

　　韓柏春風得意道：「那還用說嘛！後來她不知多麼合作哩！否則我的傷勢亦不能如此迅快復原過來。想了想道：「為何我們不乘夜開船？」

　　范良極道：「當然不可以，若你回來後立即開船，盈妖女會猜出你這淫禿和我們定有關係。若待上一段時間才走，她又會誤以為我們受了她威脅待她登船。所以索性留上一晚，就像不想在晚間行船那樣，教她們摸不透我們。」

　　韓柏愈想愈好笑，嘆道：「我真想跟在她們身旁，看看她們會怎樣說我。」

　　范良極拍拍他肩頭道：「你知道這種渴望就好了，以後你說話時若再蓄意凝聚聲音，不讓我聽到，我會要了你的小命。」

　　韓柏失聲道：「那我豈非全無私人生活和隱秘可言嗎？」

　　范良極道：「私人隱秘有什麼打緊，只有讓我全盤知悉事情的發展，才能從旁協助你。好吧！給你一件好東西，你就明白了。」

　　韓柏看著他從懷裏掏出一個精緻的錦盒，奇道：「這是什麼鬼東西？」

　　范良極神秘一笑，打開錦盒，原來竟是一本精美巧致的真本冊頁，寫著「美人秘戲十八連環」八個瘦金字體。

　　韓柏愕然望向范良極道：「原來你才是真正的老淫蟲，希望你不是一面聽著我和嬌妻們在巫山銷魂時，一邊在看這些春宮畫。」

　　范良極怒刮他的大頭一記，惡兮兮道：「不要胡亂猜想，我剛才特地走了近百里路，到我分佈天下的二十個寶庫之一取來了這春畫藝術的極品，拿來給你暫用，你不但毫不感激，還以淫棍之心，度我聖人之腹，小心你的小命。」

　　韓柏連忙賠個不是，好奇心大起，翻了幾頁，立時慾火大盛，「啊！」一聲叫了起來，臉紅過耳。

　　范良極道：「不要感到不好意思，當日我看這畫冊時，情況只比你好了一點點。唉！這真是天下極品，稀世之珍，只不知出於前代那個丹青妙手的筆下，不過這人定是對男女情慾有極高的體會和品味，否則怎能給得如此具挑逗性，又不流於半點淫褻或低下的味兒。」

　　韓柏著了迷般一幅幅翻下去。

　　這十八幅彩畫全是男女秘戲圖，畫中女的美艷無倫，男的壯健俊偉，尤其厲害的是其連續性發展，由男女相遇開始，把整個過程以無上妙筆栩栩如生地描繪出來。

　　更引人入勝處是始終看不到那男人的正面，更強調了畫中艷女的眉眼和肉體洋洋大觀的各種欲仙欲死的浪態春情。

　　兼之顏色鮮艷奪目，予人視覺上極度的刺激。

　　韓柏看完後閉目定了一會神，才張開眼道：「不管你願意不願意，這冊子由今夜起歸我所有，你若要讓雲清看，我可忍痛借你一會兒。」

　　范良極色變道：「這算是強搶嗎？」

　　韓柏珍而重之地把冊頁藏入懷裏，哂道：「誰可搶你的東西，莫忘記我成功使你多了個瑤妹，你還未向我斟茶道謝哩！你把這冊頁送我，我們間的壞賬亦算扯平了。」言罷站了起來，不理瞪著他的范良極，推門而去。

　　韓柏來到走廊裏，拍拍懷中那冊寶貝，暗忖天下間竟有如此妙品，肯定連秦夢瑤這仙子亦要吃不消，現在她正靜室潛修，不知又想不想出什麼方法來對付他的魔功？對這點他卻非常放心，正如浪翻雲所言，只要她對自己情根深種，任她智慧通天，仍將逃不出他的「魔爪」之外。趁現在有點時間，不如先和三位美姊姊鬧鬧，亦是人生快事。

　　當下再不遲疑，功聚雙耳，找到三女的房間，推門而入。

　　三女在柔柔房內正心焦苦候，見他來到，喜不自勝地圍了上來。

　　左詩怨道：「你為何到現在才來？」

　　柔柔嗔道：「以後你若離開我們，必須親自告訴我們，你當我們是什麼呢？」

　　朝霞道：「聽說你受了傷，現在好了點嗎？」

　　韓柏慌忙賠罪，跟著又哄又騙，憑他口甜舌滑，才把三女安撫下來，陪著他坐到床上去。

　　韓柏從懷裏恭恭敬取出錦盒，平放床心。

　　三女好奇地瞧著。

　　韓柏嘻嘻一笑道：「你們猜猜裏面是什麼好寶貝。」

　　左詩猜道：「定是我們女兒家胭脂水粉那類東西。」

　　柔柔搖頭道：「不！柏郎從沒有對人家這種心事，他自己這麼饞嘴，應是可以吃的東西。」

　　朝霞遲疑道：「不是偷來的寶物吧！」

　　韓柏笑道：「是十八張精繪的圖畫。」

　　三女齊感愕然，她們這夫君一向都對詩書字畫全無興趣，為何忽然拿了本畫冊來和她們共賞？

　　朝霞伸手打開錦盒，一看冊頁上面標籤上的八個字，立即俏臉霞升，啐道：「你這頭號大壞蛋。」

　　左詩還是首次接觸到春宮畫，一時間不明所以，向朝霞奇道：「為什麼要說他壞？」

　　柔柔跟隨莫意閒時不知看過多少這類畫冊，若無其事道：「讓我看看畫工好不好？」揭開了第一頁。

　　這一頁男女均是衣著整齊，圖中美女神態端莊，一副凜然不可侵犯的模樣。三女齊聲讚嘆。

　　朝霞還以為自己誤會了韓柏，不好意思地道：「我還錯怪了柏郎，這幅畫真夠生動，顏色又美。」

　　左詩愛不釋手道：「你們看，連衣服上的刺繡和摺紋都一點不漏繪了出來，這樣精美的彩畫，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呢。」

　　柔柔道：「臉上的表情才生動哩，夢瑤很多時都是那種神情的，亦只有她的美麗才能勝過圖中這美女。」

　　韓柏道：「不！三位姊姊都比她美。」

　　三女得他稱讚，興奮起來，爭著去揭開第二頁。

　　這頁和先前變化不大，只是男的去拉女的纖手，而那美女則是欲拒還迎，無論表情和體態都清楚呈現出那種反應，確是巧奪天功。

　　三女看得呆了，俏臉開始紅了起來，也開始明白「連環」的意思，但已深被吸引，明知另外那十六頁會愈來愈不堪入目，亦捨不得放棄不看。

　　韓柏雖是第二次看，仍禁不住心旌搖蕩，揭到第三頁去。

　　畫內的男子到了美女身後，頭埋在她頸後，看不到容貌，只見他一手緊摟美女的小蠻腰，另一手探進了女子襟袍裏，連在袍內那手指活動的情況，也借衣服隆起的皺摺呈示出來，教人嘆為觀止。

　　三女看得臉紅耳赤，偏是移不開目光，可知這秘戲圖是如何具有吸引力。

　　左詩嬌吟一聲，倒入韓柏懷裏。

　　韓柏哈哈一笑，道：「今晚看三頁，若你們乖乖聽話，明天再給你們看下三頁。」蓋好畫冊，放在檯旁几上。

　　當他再鑽進帳內時，三女主動向他投懷送抱，個中美景，即使妙絕天下的筆，亦難以盡述。

　　韓柏本想和三女歡好一番之後，便去撩撥秦夢瑤，豈知三女意興高漲下，直纏著他不放，臨天明時，范良極又來拍門。

　　三女睡得像三堆軟泥，連韓柏爬起身來亦不發覺。

　　韓柏摸出門外，范良極神色凝重道：「盈妖女和秀色來找你！」

　　韓柏駭然道：「什麼？」

　　※※※

　　戚長征和寒碧翠在一所大宅裏見到湘水幫的第一號人物尚亭。

　　這尚亭作文士打扮，身材瘦削，神氣穩重，一對眼神光內蘊，顯是內外兼修之士，難怪湘水幫能成為洞庭湖附近僅次於怒蛟幫的另一大幫。

　　尚亭只是孤身迎接兩人，其他手下都被揮退廳外，教兩人大感奇怪。

　　他和兩人禮貌地說了幾句客氣話後，領著兩人往內堂走去，最後到達一間幽雅的房子裏，他的夫人褚紅玉躺在床上，容色平靜，像熟睡不醒的樣子。

　　尚亭把服侍褚紅玉的兩個丫環遣走，仔細看著戚長征的表情。

　　戚長征眼中射出憐惜歉疚的神色，嘆道：「是我累了她！」

　　尚亭平靜地道：「我祇想要戚兄一句話，這是否你幹的？」

　　戚長征坦然望向他道：「不是！」

　　尚亭毫不驚異道：「我早知答案。紅玉明顯有著被姦污的痕跡，而制著她穴道的手法卻非常怪異，不類中原家派的手法，我曾請了各地名家到來給她解穴，竟無一人敢謬然出手，怕弄巧反拙。今次請戚兄來，就是想問戚兄，這究竟是那個淫徒的惡行。」

　　寒碧翠大感意外道：「尚幫主絕不會只因制貴夫人者的手法奇怪，就不懷疑戚長征，說不定他機緣巧合下，又或憑出已的才智，練成這種手法亦說不定。」

　　尚亭眼中射出悲痛憤怨之色，點頭道：「當然！不過人總不會突然轉變的，戚兄雖是風流，但江湖上誰不知他是情深義重的好漢子，只是為了怒蛟幫的清譽，就不肯做這種事。況且若他真的如此做了，只是浪翻雲和凌戰天就不肯放過他，所以我絕不信戚長征會這樣做。」

　　寒碧翠坐到床沿，伸手搭到褚紅玉的腕脈上，默然沉思。

　　戚長征冷哼一聲道：「幫主既對我幫有如此評價，為何又助朝廷和方夜羽來對付我們，難道不知狡兔死走狗烹之理。」

　　尚亭兩眼射出寒光，冷然道：「若換了往日，戚兄暗諷尚某為走狗，我定會和你見個真章。」忽默然下來，望往褚紅玉，沉聲道：「但現在我忽然失去了爭霸江湖的雄心，祇想和紅玉好好地過這下半世就算了。」

　　戚長征愕然道：「幫主又不是未曾遇過風浪的人，為何如此意氣消沉。」

　　尚亭喚道：「實不相瞞，今次尚某肯應楞嚴之邀出手，實因楞嚴保證能殲滅浪翻雲，可是雙修府一戰後，浪翻雲聲勢更盛，直追龐斑，起始答應對付貴幫的人，誰不在打退堂鼓。說實在的，除了魔師宮外，誰惹得起浪翻雲？尚某仍有這點自知之明，所以才禮請戚兄到此一會，問明姦污紅玉的究是何人後，立即退出這是非之地。」

　　戚長征哂道：「二百多人聲勢洶洶將我圍著，算什麼禮請？」

　　尚亭道：「戚兄見諒，當時我藏在暗處，暗中觀察戚兄的反應，見戚兄怨憤填膺，更證實了我的看法。若真動上手時，我自會出來阻止。」

　　戚長征心中暗凜，想不到尚亭亦是個人物，看來自己是低估他了。

　　寒碧翠向他們望來道：「這點穴的人肯定是第一流的高手，竟能以秘不可測的手法，改變了經脈流動的情狀，本來人身內經氣的循環都是上應天時，盛衰開闔，氣血隨著時辰，在十二經內隨著某一節韻，週期性地流動：寅時至肺經、卯時大腸經、辰時胃經、已時脾經、午時心經、未時小腸經、申時膀胱經、酉時腎經、戌時心包經、亥時三焦經、子時膽經、丑時肝經、循環往復。這人的厲害處，就是減慢了這速度，所以尚夫人才會沉睡不醒，非經二十八天之數，待經流再次上到正軌，才可甦醒過來，手法之妙，教人深感嘆服。」

　　尚亭動容道：「寒掌門不愧穴學名家，你還是第一個看穿對方的手法的人。」

　　戚長征苦笑道：「沒有人比我更清楚寒掌門點穴手法的厲害了，只不知寒掌門有否解救之法。」

　　寒碧翠白了他一眼，才道：「這手法對尚夫人沒有大害，醒來後只會感到疲倦一點，幾天後可完全復元，但若冒險救她，則可能會弄出岔子，這人的確厲害之極，算準即管有人能破解他的手法，亦因這理由不願冒險出手。」

　　戚長征自知穴學上的認識，遠及不上寒碧翠，惱恨地道：「鷹飛這混蛋如此費功夫，其中定有陰謀。」

　　尚亭眼中厲芒一閃道：「鷹飛？」

　　戚長征趁機把鷹飛的事和盤托出，然後道：「雖然我知道不應這樣說，還是要勸幫主忍這一口最難忍的鳥氣，起碼待夫人醒來後，才決定怎樣去對付他。」

　　尚亭臉色難看之極，好一會後忽地像蒼老了十多年，頹然道：「戚兄說得對，我們現在仍惹不起方夜羽，不過辱妻之仇，豈能不報，惟望貴幫終能可得勝，浪翻雲能擊敗龐斑，那時我會看看能否報這深仇。」頓了一頓道：「由今天起，本幫將全力助戚兄對付鷹飛，務使戚兄能逃出他的魔掌，我亦算間接出了一口氣。」

　　戚長征大喜道：「尚兄只須在情報上匡助小弟，老戚已心滿意足。」

　　兩人當下交換了聯絡方法，又商議了一會後，戚寒兩人才告辭離去。

　　他們離開時，天已大亮。

　　戚長征用肩頭碰碰寒碧翠道：「寒掌門！我們該到那間旅館去風流快活，你對這裏比我熟一點。」

　　寒碧翠若無其事道：「大白天到旅館幹嘛？」

　　戚長征失聲道：「當然是做你答應了做的事。」

　　寒碧翠「哦」一聲道：「我只是答應陪你過夜，卻沒有說『過日』，最好弄清楚這一點。」

　　這時街上行人逐漸多了起來，充滿了晨早的朝氣。

　　戚長征霍地立定，苦澀一笑，轉過來看著寒碧翠道：「我也絕不會怪你，勉強亦沒有意思，不過自今以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以後各不相干。」

　　寒碧翠垂頭低聲道：「說出這樣的絕情話來，還說不怪碧翠嗎？」

　　戚長征忽地捧腹大笑起來，惹得行人駐足側目。

　　寒碧翠嗔道：「有什麼好笑的哩！」

　　戚長征瀟灑地轉身大步前行，不再理她。

　　寒碧翠憤然追到他身旁，大發嬌嗔道：「戚長征，你若再以這種態度對我，碧翠會惱你一輩子的。」

　　戚長征微笑停下，忽地伸手抓著她香肩，凝視著她道：「坦白點吧！你根本是愛上了我，喜歡和我在一起，且不惜爭風呷醋，為何仍要騙自己。」

　　寒碧翠雙頰昇起動人心魄的玫瑰紅霞，垂下頭去，輕輕道：「罷了！這裏轉入橫街，最後的一間小屋是我的秘密物業，帶我到那裏去！你要怎樣便怎樣吧！」

　　※※※

　　范良極和陳令方兩人進入專使房旁的鄰房裏，另一邊就是柔柔的房間。

　　陳令方看著范良極取出一枝錐子，在板牆鑽了個小洞後，忙移到小洞前，試著對小洞說了一句話後，回頭向范良極懷疑地道：「要不要大聲一點？」

　　范良極道：「低聲點才對。」伸掌按在陳令方背上，內力源源輸出。

　　陳令方的耳目，甚至皮膚都靈敏起來，聽到三個人的步聲由遠而近，接著隔鄰專使房的門被推了開來。

　　范豹的聲音道：「兩位小姐請坐一會，專使立即來了。」

　　接著他便關門離去。

　　房中響起一女坐進椅內的聲音，另一人則步至窗前。

　　陳令方大感有趣，雖說是借了范良極的功力，仍是能一嘗當上高手的滋味，完成了畢生人憧憬著的其中一個夢想。

　　韓柏這時推門而入。

　　秀色回復女裝，垂著頭坐在靠窗的椅子裏，艷麗無倫，竟一點不比盈散花遜色。

　　盈散花則曲著一膝跪在椅上，兩手按著椅背，背著他凝視窗外岸旁的景色。

　　韓柏的心忐忑跳了起來，硬著頭皮來到兩女之前，先低頭審視秀色，嘻嘻一笑道：「原來你不扮男人時是這麼漂亮的。」

　　秀色俏臉一紅，卻沒有抬頭看他。

　　韓柏心中叫糟，看情況定是自己出了漏子，給秀色看穿了昨夜強姦她的人就是自己。

　　盈散花回過身來，發出銀鈴般悅耳動聽的笑聲，好一會後才道：「專使為何不在樓下的大廳接見我們，卻要我們到這裏來會你？是否想殺人滅口呢？」

　　韓柏聳肩道：「姑奶奶要見我，自然要犧性色相，讓我佔佔便宜，在大廳怎及房內方便，這處起碼多了張大床。」言罷走到床旁，坐了下來，身後正是那個小洞。

　　盈散花笑吟吟坐了下來，看了垂著頭的秀色一眼，淡淡道：「韓公子打算怎樣安置我們姐妹？」

　　韓柏差點嚇得跳了起來，幸好表面仍能不動聲色，愕然道：「你喚我什麼？」

　　盈散花裊裊婷婷，來至他旁按著他親熱地坐下，兩手交疊按在他的寬肩上，又把嬌俏的下頷枕在手背上，脈脈含情看著他道：「韓柏不用騙散花了，那天和你在一起的絕色美女定是秦夢瑤，昨晚的淫禿亦必是你這無情浪子，散花心悅誠服你裝神扮鬼的本領，不過你卻犯了個最大的錯誤，就是借秀色來療傷，天下間只有身具魔種的人才有征服秀色的能力，何況你不覺得在這時間找上我們是太巧了點嗎？幾方面拼起上來，你還不承認是韓柏嗎？」

　　韓柏暗暗叫苦，若讓這妖女坐在這位置，空有陳令方亦發揮不出作用了。轉臉往盈散花望去，兩人的嘴相隔不及一寸，氣息可聞，那種引誘力差點使他不克自持。

　　他皺眉道：「我真不知你在弄什麼鬼？誰是韓柏？」

　　盈散花其實並非那麼肯定他是韓柏，尤其知道秦夢瑤乃深有道行的人，應不會和韓柏那麼毫不避男女之嫌，只是在秀色堅持下，才姑且一試，但當然亦不會如此輕易死心，淺笑道：「好！既然你不認，那你是誰？不要告訴我你是來自高句麗但又不懂高句麗話的專使。」

　　韓柏嘆了一口氣道：「姑奶奶有所不知了，當日我們來中原前，我王曾有嚴令，要我們入鄉隨俗，不准說敝國的話，所以才使姑奶奶誤會了。」

　　盈散花一陣嬌笑，忽地說了一輪高句麗話，然後笑道：「你雖不可說高句麗話，但本地話總可以說吧，來！翻譯給我聽，我剛才說了什麼話？」

　　韓柏嘆道：「你先到椅子處坐好，我才告訴你。否則我會受不住你的身子引誘，把你按在床上吻個痛快了。」

　　盈散花眼中閃過驚懼之色，嚇得跳了起來，乖乖走到仍垂著頭的秀色身旁站好。

　　韓柏故作驚奇地瞧著她道：「你又喚我作什麼文正我郎，原來竟然害怕被我吻你。」

　　盈散花給看穿了秘密，玉臉一寒道：「不要胡扯，快翻譯給我聽。」

　　韓柏一陣長笑，掩飾從小洞傳過來陳令方的聲音，悠然道：「那有何難？你在罵我是混蛋，根本不值得秀色愛我，還說我是個臭不可聞的大淫蟲，見一個女人喜歡一個。媽的！這樣的話，你也說得出口。」最後三句卻與翻譯無關，是他出自肺腑的有感之言。

　　盈散花和秀色同時一震，不能置信地往他望來。

　　秀色和他目光一觸，射出無限幽怨之色，又橫他一眼，才再垂下頭去。

　　韓柏心中狂震，知道破綻出在那裏了！就是他的眼神。

　　當他和秀色交合時，那還能保持「出家人」的心境，登時露出了底子。

　　不過他仍隱隱感到秀色不會出賣他，那是一種非常微妙的感覺，是秀色的眼睛告訴他的。

　　盈散花呆望著他，好一會後不忿地又說了一番高句麗話。

　　韓柏聽著後面陳令方的提示，自是應付裕餘，答完後，攤手道：「盈小姐既說出了對我這臭男人的真正心意，我們亦無謂瞎纏在一起，從今以後，你我恩消義絕，各不相干，若給我再見到你，定必脫光你衣服大打屁股，你自己考慮一下吧！」

　　盈散花俏臉陣紅陣白，忽地一跺腳，招呼都沒向秀色打一個，旋風般推門去了。

　　秀色站了起來，緩緩來到韓柏身前，看著他道：「告訴秀色，你是否也要和我恩消義絕，以後各不相干呢？」

　　韓柏幾乎要大叫救命，本來他一直沾沾自喜，佔了這美女的大便宜又不需負責，實是最愜意的事，豈知仍是天網難逃。他怎忍心向秀色說出絕情的話呢。

　　忙站了起來，把秀色擁入懷裏，先來一個長吻，才道：「我怎麼捨得，那兩句話只送給盈散花，與你半點關係都沒有。」

　　秀色馴若羔羊地道：「韓柏！秀色以後都是你的了，再不會和別的男人鬼混，唉！我要走了，希望再見時，你並沒有變心，就算是騙秀色，亦要一直騙下去。」

　　韓柏待要說話，給秀色按著了他的嘴，幽幽道：「不要說話，秀色要靜靜離開，你若說話，我定忍不住留下來，那花姐就看穿你是誰了。」

　　說畢緩緩離開了他。

　　韓柏一把又將她抱緊，感激地道：「你沒有怪我昨晚那樣不經你同意便佔有了你嗎？」

　　秀色俏然道：「當然怪你，看不到人家連眼也哭腫了嗎？」

　　韓柏奇道：「你的眼一點也沒有哭過的樣子啊？」

　　秀色忽地嬌笑起來，笑得花枝亂顫，與剛才那樣兒真是判若兩人。

　　韓柏大感不妥。

　　「砰！」

　　房門打開。

　　盈散花去而復返，兩手各提著一件行李，笑道：「柏郎啊！我們姊妹睡在那裏呢？」

　　韓柏愕然望向秀色，心內亂成一片。

　　秀色反手把他摟緊，不讓他離開，笑嘻嘻地道：「放心吧！若花姐想害你，我也不肯放過她，有了我們，對你們京師之行實是有利無害。」

　　盈散花喘著氣笑道：「柏郎啊！你有你的張良計，姑奶奶亦自有她的過牆梯，大家互騙一次，兩下扯平。」

　　韓柏首次感到自己成了這世上最大的笨蛋。

　　范良極的傳音進入他耳內道：「認輸吧！我早說過她厲害的了。」

　　盈散花掩嘴笑道：「隔鄰的是否大賊頭范良極，我在這裏也可以嗅到他從那小洞傳過來的臭煙味。」

　　范良極的憤怒聲音傳來道：「莫忘了你是在我的船上，看我把你這女妖賊治個半死。」

　　盈散花哈哈笑道：「同行三分親，包保你很快便對我愛護也惟恐不及，說不定還會愛上我呢！」

　　范良極怪叫一聲：「氣死我了！」「砰！」一聲撞門而出，不知到那去了。

　　盈散花向秀色皺眉道：「你還要抱他多久！」

　　秀色的吻雨點般落到韓柏臉上，道：「柏郎不要惱我，秀色會好好賠償你。」

　　韓柏忽地覺得一切都不真實起來。

　　只希望現在只是一個噩夢。

　　很快便會醒過來。

　　那時一切或會回復正常了。

　　（卷十三終）

卷十四　第一章　嬌妻俏婢

　　風行烈帶著三位嬌妻美妾和俏婢玲瓏，悄悄抵達南康。

　　五人棄舟登岸，改乘當地雙修府早為他們備妥的馬車，進入城內。

　　正值清晨時分。

　　車廂內有三排座位。

　　谷倩蓮和白素香坐前排，風行烈和谷姿仙居中，小俏婢玲瓏在後。谷姿仙扭身向後面正大感興趣，透過窗簾往外觀看的玲瓏微笑道：「小丫頭是第一次離開雙修府到外面來，感覺如何呢？」

　　玲瓏興奮地低喚道：「小婢早就聽得多了，原來真是這麼熱鬧的！」

　　風行烈聽她語氣天真可人，回頭向她柔聲道：「到了京師，你才知道什麼是繁華世界呢。」

　　玲瓏那敢和風行烈明亮攝人的眼神相觸，垂下頭去，玉臉通紅，羞澀的手足無措，微「嗯！」一聲，算是答了。

　　風行烈見她神態動人之極，心中一蕩，暗忖若蓄意挑逗這未經人道的天真少女，必是另有一番味況。想到這裏，心中一驚，為何竟有如此想法？究竟是因為給三位妻妾打開了自己愛的心扉，還是因為體內漩流著的三氣呢？

　　谷倩蓮收回看往街上行人的目光，向玲瓏笑道：「待會求香姊把我們打扮成男裝，我便帶你到街上逛逛，讓你這大鄉里一開眼界。」

　　玲瓏吃驚道：「不！玲瓏要服侍姑爺和小姐啊！」

　　谷姿仙向倩蓮瞪眼責備道：「小蓮你最好給我安份守己，你當我們是來遊山玩水嗎？」

　　谷倩蓮吐吐小舌頭，向玲瓏作了個無可奈何的表情，轉回頭去。

　　風行烈見有人能管治這最愛頑皮生事的小精靈，不由夷然而笑。

　　豈知谷倩蓮眼角正留心他的反應，見他如此表情，又扭頭過來撒嬌道：「小姐罵人家時，不准你在旁偷笑。」

　　風行烈失笑道：「算為夫不對！」湊上前去，兩手分按到谷倩蓮和白素香肩上，在兩人臉蛋各香一口道：「這是賠罪的，以後我偷笑也只在心裏笑，絕不會讓你的眼角兒看到。」

　　谷倩蓮見愛郎如此寵愛自己，得意萬分道：「這還差不多。」

　　白素香笑道：「小蓮一刻不作弄人，就會周身不舒服，郎君若不一振夫紀，打後還有得你消受。」

　　谷倩蓮不依地倒入白素香懷裏，怪白素香助風行烈來對付她。

　　風行烈坐回位子裏，和谷姿仙相視一笑。

　　谷姿仙甜甜地橫他一眼，看得他又心中一蕩，忍不住按著她香肩，輕吻了她的腮兒。

　　谷姿仙似喜似嗔盯了他一眼，示意玲瓏會在後面看到他的荒唐行徑，著他檢點。

　　風行烈忍不住望往玲瓏，這小俏婢早臉紅過耳，更是手慌腳亂。

　　谷倩蓮又顯出她的本色，叫道：「行烈快吻玲瓏，她的小嘴定是很香的。」

　　玲瓏大為失色道：「不！」

　　白素香也隨著谷倩蓮的口風道：「玲瓏不想姑爺和你親熱嗎？」

　　玲瓏俏臉更紅，急道：「不想！」

　　這次連谷姿仙亦不禁莞爾，責道：「你兩人不要作弄小玲瓏了，累得玲瓏她以後對著行烈時更不知如何是好哩！」

　　風行烈攤開兩手瀟灑地聳眉道：「你要為夫如何呢？」

　　谷倩蓮望向苦忍著笑的風行烈，嗔道：「小子！你是否心中在偷笑？」

　　谷倩蓮給他送上迷人的笑容，快樂地轉回頭去，和白素香唧唧噥噥耳語起來。

　　聽著兩女傳來銀鈴般的輕笑聲，風行烈感到一片溫馨，伸手過去，握緊谷姿仙的柔荑。

　　谷姿仙反抓著他，深情地瞅了他一眼道：「行烈，姿仙有點擔心。」

　　風行烈點頭道：「你是否想到方夜羽？」

　　谷姿仙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馬車這時駛進「安和堂」的後院去，門關上後，停了下來。

　　風行烈是第二次到這外進是藥材舖、內進是住宅和製藥工場的院落的安和堂來。不由想起上次谷倩蓮帶他來時，不先說明，使他誤會了是在白撞。

　　一會後五人來到當日他與谷倩蓮調情的後廳內，那莫伯早恭迎一旁。眾人在廳內椅子坐定，莫伯歡喜地道：「恭喜小姐！現在所有人都放心了。」

　　接著不勝欷歔長嘆道：「想到我莫商還有踏足故土的可能，便忍不住流下淚來。」

　　谷姿仙俏臉一紅，偷看了自己種情愈深的夫君一眼。

　　風行烈感受到莫伯語氣間對故國深切的情懷，暗下決心，定要助他們打敗年憐丹，取回無雙國。

　　莫伯平定情緒，道：「我們依小姐吩咐，把我府與里赤媚等的戰況廣為傳播，現在弄得天下人盡皆知。浪翻雲這一出手，立時鎮住了整個武林，使方夜羽聲勢大為削弱；除非龐斑立即出手對付浪翻雲，否則很多在現時仍搖擺不定的幫會門派，將只會明哲保身，隔岸觀火，試問誰還肯開罪或惹上浪翻雲？」

　　谷姿仙暗忖假若龐斑把與浪大哥的決戰提前，究竟是福是禍呢？

　　莫伯續道：「而且夢瑤小姐亦親自出手對付方夜羽，她的身份非同小可，隱為白道至高無上的精神領袖，代表著兩大聖地，八派聯盟豈能全無反應，所以八派在京師舉行的元老會議會作出決定，是否要插手到現仍基本局限在黑道的爭鬥裏。」

　　谷姿仙低聲問道：「我們在八派內的線眼，有沒有八派對阿爹還俗作出反應的消息呢？」

　　莫伯道：「其他人說什麼，不講也罷，總之不會是什麼好說話。反是無想僧的反應最奇怪，只罵了聲『好小子』便不置一詞，看來還是他最超然和看得透。」

　　谷姿仙點頭道：「爹說這人是小事糊塗，但到了重要關口，卻絕不含糊，看他肯任由阿爹處理馬峻聲的事，已可見一斑。」

　　風行烈因曾答應浪翻雲協助怒蛟幫，所以最關心亦是這方面的事情，問道：「怒蛟幫現在形勢如何？」

　　莫伯有點不知從何說起，想了好一會才道：「情況錯綜複雜至極點，勉強說來，則要分三方面報導。首先是怒蛟幫忽然銷聲匿跡，只要想想他們龐大的船隊，便可知這是一個奇蹟，由此推之，凌戰天和翟雨時確是非凡之輩，早預見會有此一朝，才可以幹得如此漂亮。」

　　白素香奇道：「如此為何莫伯還像很擔心的樣子？」

　　莫伯一向疼愛白素香和谷倩蓮，慈祥一笑道：「我擔心的是戚長征，此子算神通廣大，竟屢破方夜羽向他撒下的天羅地網，現在更招搖過市，公然向方夜羽挑戰，若方夜羽真的拿他沒法，方夜羽再不用在江湖上混了。因此我才擔心他的安危。若他有任何不測。對怒蛟幫打擊之大，可能只僅次於浪翻雲，因為他現在已成了武林景仰的英雄。」

　　風行烈點頭道：「戚長征目下的處境確是非常危險，若我猜得不錯，方夜羽是故意做成這等局面，迫怒蛟幫現身出來，加以屠戮。」

　　莫伯點頭道：「這正是江湖上最流行的一個說法。因為戚長征雖是不凡，可是方夜羽只要派出紅顏白髮這類高手，保證戚長征會飲刃當場。可是當我作了個深入的調查後，根據方夜羽和楞嚴兩方面人馬的調動情勢，判斷出戚長征真的已晉身絕頂高手的境界，是憑著實力保命至這一刻的。」

　　風行烈等一起動容。

　　至此風行烈才知道莫伯是第一流的情報專才，否則不能拋開江湖上種種說法的影響，獨特地分析判別出確況。

　　莫伯嘆道：「這還不是我最憂慮的事。」

　　谷倩蓮嬌嗲道：「莫伯莫要吞吞吐吐，快點說給倩蓮聽吧！」

　　莫伯無奈笑道：「你這小精靈，除了小姐外，沒有人可治你了。」

　　谷姿仙道：「現在有行烈為她撐腰，我亦拿她沒法！」

　　眾人笑了起來，不過心懸莫伯剛才的說話，都笑得非常勉強。

　　莫伯向谷姿仙道：「我前天接到一個驚人的消息，就是方夜羽和里赤媚秘密離開了武昌，看樣子應是到京師去。所以我想請求小姐和姑爺暫避一避，因為說不定他們是要來對付你們。」

　　風行烈和谷姿仙等同時色變，明白了莫伯擔憂何事。

　　要知方夜羽和里赤媚若可隨意離開，那證明了即管沒有他們在，留下的力量仍可足夠對付怒蛟幫和任何想幫助這黑道大幫的勢力，這當然包括雙修府在內。

　　那問題就來了，怒蛟幫論武功有凌戰天和戚長征、論智計有翟雨時。加上雙修府和風行烈，實力不可輕侮，而方夜羽和里赤媚仍敢抽身離去，那即是說，他留下的人裏有著能對付以上所有人的厲害人物在坐鎮著大局。

　　谷姿仙望往風行烈，把決定權交了給自己的男人。

　　莫伯轉向風行烈道：「方夜羽手上控制著的幾股勢力：包括了卜敵和毛白意的尊信門、乾羅舊日的勢力，萬惡沙堡與逍遙門，還有一群江湖上頭有懸賞價格的劇盜。正往戚長征曾公然現身的長沙城趕去，目的不問可知。」

　　風行烈訝然道：「這真的奇怪，戚長征是吃慣江湖飯的人，在道理應是隱蔽行藏的時刻，為何要弄得好像人人都知道他在那裏的樣子？」

　　三女一起動容，對風行烈縝密的心思佩服不已，亦對戚長征的行為感到奇怪。

　　莫伯亦佩服地道：「姑爺一眼便看破了最關鍵的地方，我們追查過消息的來源，雖不得要領，但肯定有人蓄意將這戚長征的行蹤傳播開來，否則不會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弄得天下皆知。」

　　白素香道：「這散播消息的幕後人很有可能是方夜羽的人，目的仍是使怒蛟幫的人沉不住氣。」

　　谷姿仙道：「官府方面有什麼動靜。」

　　莫伯道：「胡節的水師把怒蛟島重重圍困，又派人佔領了怒蛟島，至於為朝廷效力的高手，包括了展羽在內，則仍是行蹤隱秘，教人看不破他們下一步的行動。」

　　風行烈嘆了一口氣道：「目前最需要援手的看來是戚長征。」望向谷姿仙道：「我們改變行程吧！先到長沙城去，看看有什麼地方可以幫上一把，否則我會感到有負你浪大哥所托。」

　　谷姿仙欣喜道：「姿仙全聽烈郎的吩咐。」轉向莫伯道：「明天一早我們從陸路趕往長沙，莫伯給我們安排一下吧！」

　　谷倩蓮失望地向玲瓏道：「暫時不能帶你這丫頭到京師去開眼界了。」

　　白素香笑道：「小蓮也暫時見不到那范老賊和韓小賊了。嘻！你昨天不是告訴我，他們很好玩嗎？」

　　谷倩蓮不依道：「以後我再不告訴你任何事了，竟當著行烈笑人家。」

　　風行烈為之莞爾，問莫伯道：「有沒有年老妖的消息？」

　　莫伯眼中射出深刻的仇恨，道：「他應無疑問是到京師去了。」

　　谷姿仙向風行烈送出個迷人的笑容，道：「行烈！玲瓏先服侍你到客房休息，我們和莫伯要安排一下赴長沙的瑣事。」

　　谷倩蓮嘻嘻一笑。摟著玲瓏道：「你代我們陪夫郎了。」

　　風行烈望往羞紅了臉的玲瓏，禁不住又有點怦然心動起來。

　　※※※

　　戚長征昂首闊步，沿著小巷深進。

　　寒碧翠小鳥依人般傍在他旁，想到的卻是褚紅玉被制的高明手法，暗忖若解不了他的禁制，豈非會被鷹飛竊笑中原無人，可恨自己又真的是沒有破解的把握。

　　戚長征停在一間普通的小平房前，向她問道：「是否這一間？」

　　寒碧翠一震醒了過來，記起了到這裏來是幹什麼事，立時臉紅過耳，一咬銀牙，越牆而入，低頭嗔道：「來吧！」

　　戚長征追在她背後，看著她動人的背影，竟不由自已地，暗想道：「放著如此身份崇高的美女不追求到手。日後定會後悔不已，可是如此把她得到，又像非常不妥，究竟我老戚應如何取捨呢？」

　　兩人來到屋內小廳裏。

　　寒碧翠轉過身來，兩手收往背後，挺起胸脯，閉上美目道：「戚長征你若問過良心都沒有問題，隨便欺負碧翠吧！」

　　戚長征愕然望向神態撩人的寒碧翠，氣往上湧，原來這成熟的美女直至此刻仍不是心甘情願向自己獻出肉體，還在耍賴皮。自己應可趁機戲弄她一番，到最後關頭才停手，看看她的窘態。可是這樣做卻太沒有風度了，冷哼道：「我的良心一點不妥當的感覺也沒有，但老戚從不勉強女人，我這就去找紅袖，你便回去當你永不嫁人的貞潔掌門好了。」

　　寒碧翠猛地睜開美麗的大眼睛，俏臉氣得發白道：「去罷去罷！到街上隨便找個女人幹你的壞事吧！我寒碧翠發誓以後不再理你了。啊！」

　　最後那聲驚呼是因戚長征移了過來，把她整個嬌軀攔腰抱起，往內房走去。

　　寒碧翠渾身發軟，玉手無力地纏上戚長征的脖子，俏臉埋在他的寬肩裏，渾身火燒般發著熱。

　　戚長征開傻笑道：「終於肯承認愛我老戚了，這樣我幹起事來才夠味兒。」

　　寒碧翠一顆芳心忐忑狂跳，不要講出言反對，連半個指頭都動不了。

　　戚長征坐到床緣，把她放在腿上，便扳著她巧俏的下巴，細看嬌容道：「你再不張開眼睛，我的手可不會對你客氣了。」

　　寒碧翠嚇得張開俏目，滿臉紅暈嗔道：「你這樣摟抱人家，算是尊重嗎？」

　　戚長征道：「什麼？你帶我到這偷情的好地方來，原來是給我機會表現對你的尊重嗎？」

　　寒碧翠架不住這歡場老手的花語，嚶嚀一聲，偏又不能別過臉去，更不敢閉上眼睛，只見這「惡棍」一對色眼，盯緊自己為扮男裝緊裹了的酥胸，更是身軟心跳，一邊感覺著身體與對方的親密接觸，嗅著對方強烈的男人氣息，默然無語反駁。

　　戚長征在她脣上輕吻一口後道：「不若這樣吧！你乖乖的答應嫁我為妻，那今天就當我是預支大掌門的初夜，噢！應是『初日』才對，那我便不用問過良心，亦受之無愧了。」

　　寒碧翠一震下清醒過來，按著他肩頭坐直嬌軀，幽幽瞅了他一眼，道：「你這人真懂得寸進尺。」接著輕嘆一口氣，白了他一眼道：「即管你現在立即收手，可是人家這樣給你抱過，若真要嫁人，也只好將就點嫁給你算了。但我寒碧翠並非普通待嫁的閨女，要人下嫁你，還要約法三章。不過這都是找話來說，因為直到這刻我仍未考慮破誓嫁人。噢！不要那樣瞪著人家，最多我要嫁人時。第一個考慮你吧！」

　　戚長征湧起被傷害了的感覺，暗忖我征爺肯娶你為妻，已是你三生有幸，保證使你生活得快活無邊，但現在這樣明著表白不肯嫁給我，我老戚若佔有了她，還是因她對自己做了件化凶為吉的好事，自己豈非變了乘人之危的卑鄙小人。下了決心，將她移到一旁坐好，然後長身而起，往房門走去。

　　寒碧翠臉上現出愛恨難分的神色，低喚道：「戚長征！你到那裏去？」

　　戚長征立定坦然道：「去找個不會令我良心不安的女人共赴巫山。」

　　寒碧翠淡淡道：「為何你如此沒有自制力？不達目的，誓不罷休呢？」

　　戚長征嘆了一口氣道：「但願我能告訴你原因，或者這是個心理的問題，又或是生理的問題。大戰瞬即來臨，老戚自問生死未卜，很想荒唐一番，好鬆弛一下緊張的神經，就是如此而已，這答案大掌門滿意嗎？」

　　寒碧翠看著這軒昂男兒氣概迫人的背影，秀目異采連閃，卻沒有說話。

　　戚長征沒有回過頭來，心平氣和地道：「若大掌門再無其它問題，我要走了！」

　　寒碧翠狠聲道：「若你這樣走了，寒碧翠會恨足你一輩子。」

　　戚長征一震轉身，不知所措地看著她。

　　寒碧翠垂頭坐在床緣，低聲道：「告訴我！男人愛面子，還是女人愛面子。」

　　戚長征苦笑道：「無論男女，誰不要面子，不過女人的臉皮應是更薄一點的。唉！起碼是嫩滑點。」

　　寒碧翠嗔道：「現在人家什麼薄臉嫩臉都撕破了，肯與你苟且鬼混，你還想人家怎樣呢？我可是正正經經的女兒家。」接著以微不可問的聲音道：「女人若給你奪了她的第一次，以後便將是你的人了，碧翠何能例外，你難道仍不明白人家的心意嗎？」

　　戚長征喜上眉梢，到她身旁坐下。摟著她香肩親了她臉蛋一口笑道：「這才像熱戀中的女人說的甜話兒，現在我又不想佔有你了。」

　　寒碧翠愕然道：「你轉了性嗎？」

　　戚長征嘻嘻笑道：「我一向追女人都是快刀斬亂麻，劍及履及，直接了當，但和大掌門在一起時，卻發覺只是卿卿我我，已樂趣無窮，所以又不那麼心急了。」

　　寒碧翠被他的露骨說話弄得霞燒雙頰，氣苦道：「拿開你的臭手，若你現在不佔有本姑娘，以後休想再有機會。」

　　戚長征臉皮厚厚地一陣大笑，好整以暇脫掉長靴，又跪了下來為寒碧翠脫鞋，心中暗笑：我老戚對付女人的手段，豈是你這男女方面全無經驗的姑娘家所能招架？

　　寒碧翠見他似要為自己寬衣解帶，手足無措地顫聲道：「你又說不要，現在──噢！真的又要──嗎？」

　　戚長征握著她脫掉鞋子的纖足，把玩了一會，將她抱起放在床上，然後爬了上去，躺在她身旁，把她摟個結實，大腿還壓在她豐滿的下肢處，牙齒輕嚙著她耳珠道：「老戚累了，陪我睡一覺吧！」

　　寒碧翠心顫身軟，空有一身武功，偏是無半分力氣把這男人推開。

　　戚長征不知是真是假，氣息轉趨均勻悠長，竟就這樣熟睡過去。

　　寒碧翠暗嘆一聲罷了，閉上美目。

　　戚長征舒服地一陣扭動，手臂壓在她挺茁的酥胸上。

　　寒碧翠迷迷糊糊裏，又兼奔波折騰了一天一夜，嗅著戚長征的體息，竟亦酣然入睡。這對男女就如此在光天化日下，相擁著甜甜地共赴夢鄉。

第二章　戰書

　　韓柏垂頭喪氣推門走出他的專使房，留下盈散花和秀色這兩個妖女在他房中慶祝勝利，往秦夢瑤的房間走去，才走了兩步，給范良極在後像鷹捉小雞般一把抓著，擒了進另一間空房去。陳令方跟了進來，嘆道：「為山九仞，功虧一簣，唉！可能只是半簣。」

　　韓柏對范良極攤手作無奈狀道：「不要怪我，連你這名賊頭都看不穿她們的詭計，怎能怪我？」

　　范良極兩眼一翻道：「不怪你怪誰？你這浪棍給那秀色嗲上兩句，靈魂兒立即飛上了半天，連爹娘姓甚名誰都忘了。」

　　韓柏神色一黯道：「我是真的不知爹娘是誰，想記也無從記起。」

　　范良極知語氣重了，略見溫和道：「其實也不能怪你，我早知這女飛賊狡猾至極，但仍想不到她完全看穿你既多情又心軟的致命弱點，累得我也輸慘了。」

　　陳令方獻計道：「無毒不丈夫，不若乾脆把她們兩人殺了，至於她們另外還有什麼殺手鐧，那時才再兵來將擋，憑我們鼎盛的人才，有什麼會應付不了。」

　　范良極「呸呸」連聲道：「還自號惜花，居然如此心狠手辣，要摧花滅口。」

　　陳令方若無其事道：「老夫又未見過她們，怎知是否應惜之花。」

　　范良極重新打量著陳令方，恍然道：「我明白了！原來陳兄心動了，想見見那兩個妖女，看看女妖精究竟是如何誘人。」

　　韓柏自言自語道：「不若我來個霸王硬上弓，把盈妖女也征服於胯下。」

　　范良極嗤之以鼻道：「請你勿用那個『也』字，你征服了秀色嗎？她收拾了你才真。韓大浪棍啊！人家是以文比來贏了我們，若你和我稍有點大丈夫氣概，亦只能用斯文漂亮的方法，勝回一局，就像和棋聖陳下棋那樣。靠的是棋術，而不是旁門左道的卑鄙手段。」

　　韓柏自知理虧，老臉一紅，囁嚅道：「你這老小子有時也有些撞得正的歪理。」

　　「呀！」

　　門給推了開來。

　　秀色探頭進來道：「小姐著我來問三位大爺，那間房是給我們的？」眼光深注在韓柏臉上，若有所思。

　　陳令方一看下色授魂與，走了過去道：「這個讓我來安排一下，我隔鄰那間房應可空出來的。」

　　范良極看著房門關上，聽著兩人離去的足音，頹然道：「我們現在手上剩下的籌碼所餘無幾了，真可能鬥不過她們，將來傳了出去，我和浪翻雲再不用在江湖上混了，瑤妹則須回慈航靜齋懺悔，你這降格的小淫蟲大俠，則應像白癡般被關起來。」

　　韓柏對牢獄最為忌諱，聽到「關起來」三字，勃然大怒道：「死老鬼！看我的吧！我定要把這兩個妖女徹底征服，以後都要看我的臉色做人，始肯罷休！」

　　范良極冷冷道：「你好像忘了盈妖女是不歡喜男人的。」

　　韓柏傲然道：「這才顯得出我的手段和本領。」

　　范良極還要說話，秦夢瑤的聲音傳入兩人耳內道：「大哥請讓韓柏到我房內來。」

　　兩人對望一眼，都奇怪秦夢瑤為何會主動邀請韓柏到房內密談。

　　范良極向韓柏打了個曖昧之極的眼色，指了指他藏在衣袖內的秘戲圖。

　　韓柏會意，猛點了兩下頭，不懷好意的無聲一笑，出房去了。

　　「咯咯咯！」

　　秦夢瑤的聲音在房內響起道：「請進來！」

　　韓柏這時早忘了盈秀兩女，心臟不爭氣地忐忑跳躍起來，推門進去。

　　秦夢瑤一身雪白，淡然自若坐在臨窗的太師椅處，含笑看著他。

　　韓柏摸了摸袖內的寶貝，戰戰兢兢坐到几子另一邊的椅裏，嘆道：「韓柏有負所托，終鬥不過那兩個妖女。」

　　秦夢瑤柔聲道：「戰事才是剛開始，誰知勝敗？而且我看最後亦沒有任何人能分得出究竟誰勝誰敗。」

　　她的話隱含深意，韓柏不由思索起來。

　　秦夢瑤微微一笑道：「韓柏你是雖敗猶榮，因為她們利用的是你的優點而不是缺點，那就是你善良的本性和多情，所以只要你明白了她們勝你的關鍵所在，便可以之反過來對付她們。」

　　韓柏仔細玩味著他的說話，一拍大腿道：「我明白了，她們能勝我，就是看穿了我既善良又多情，那就是說她們對我的印象其實很好，哼。」忽地愕然向秦夢瑤道：「為何你不喚我作柏郎，而叫我作韓柏？」接著顫聲道：「天！你又回以前那未下凡前的樣子了！」

　　秦夢瑤失笑道：「你好自為之了，你因受挫折，魔功大幅減退，所以影響不了我的慧心，使我恢復了劍心通明的境界。雖然希望不高，說不定不用你的幫助，也可接回斷了的心脈，你說你是否應好自為之呢？」

　　韓柏帳然若失，那本好東西更不敢拿出來丟人現眼，忽然湧起意冷心灰的強烈感覺，站了起來，頹然往房門走去。

　　人影一閃，秦夢瑤把在門處，悠閒地挨著木門，仰起天仙般的俏臉，愛憐地輕責道：「夢瑤只是想振起你韓柏大什麼的意志，那知你這小子變本加厲，夢瑤收回剛才那些話吧！沒有了你，夢瑤必然活不過百日之期，亦不會感到稱心遂意。」

　　韓柏一震下抓著她兩邊香肩，大喜道：「原來你在騙我，使我還以為自己在你面前一點用處也沒有。而且你像再不傾心於我的樣子，真是嚇壞我了，唔！你定要賠償我的損失。」

　　一對眼賊兮兮地在她身體巡視著。

　　秦夢瑤眼神清澈澄深，淡然道：「你若下得了手，要夢瑤賠償什麼就賠什麼吧。」

　　韓柏和她眼神一觸，慾念全消，還生出自慚形穢的心，鬆手連退兩步，頹然道：「對著夢瑤我真的不濟事了，怎辦才好？」

　　浪翻雲的聲音傳入兩人耳內道：「小弟你過來。」

　　※※※

　　玲瓏打開了客廂內小廳的兩扇大窗後，垂著頭背著風行烈道：「小婢到房內弄好被舖，再服侍公子沐浴更衣。」

　　看著她巧俏的背影消失房內，風行烈解下背上的丈二紅槍，放在几上。

　　舒服地伸展了一下筋骨，挨在椅上，手往後伸，十指扣緊，放在頸後，權充枕頭，想著一些問題。

　　以方夜羽的龐大勢力，年憐丹的武功才智，為何莫伯可以如此肯定地掌握了年憐丹和那兩位花妃的行蹤呢？

　　假若是方夜羽故意如此布局，讓人知道年憐丹是往京師去，又有什麼目的呢？

　　他費神思索了一會，始終猜不破其中玄機，索性閉目假寐養神。

　　一會後，玲瓏的足音響起，往他走過來。

　　風行烈暗忖，這妮子的步聲輕巧，武功顯然相當精純，怪不得谷姿仙放心讓她跟來涉險。

　　玲瓏來到他旁，不知如何是好。

　　風行烈睜開眼來，懶洋洋地望往這美麗的小俏婢。

　　玲瓏正拿著一雙又大又明亮、純真可愛的眸在瞧著他，與他目光一觸，嚇了一跳，嬌羞地垂下頭去，顧聲道：「姑爺請隨小婢到房內去。」

　　風行烈嘴角逸出笑意，站了起來，順手拿起放著丈二紅槍的革囊。

　　玲瓏慌忙在前引路。

　　風行烈步入房內，見到房中有一個大木盆，放了半盆清水，房的另一角安了個燃著了的炭爐，爐火上的大水鍋，正發出沸騰著的水響聲。

　　他心中奇怪，難道畏怯的玲瓏，竟敢為自己洗澡嗎？那定是非常誘人的一回事。

　　玲瓏來到澡盆旁，背著他俏立著。

　　風行烈知她害羞，來到她身後，低聲道：「玲瓏你到鄰房休息吧！我會打理自己的。」

　　玲瓏一顫回過頭來，驚惶地望向他道：「不！小姐要小婢服侍姑爺的。」抖著手為他脫下外袍。

　　風行烈心中一蕩，微俯往前，在離她俏臉不足兩吋許處道：「你真要侍候我入浴嗎？」

　　玲瓏像下了決心似的，勇敢地點頭道：「小婢終身都要服侍小姐和姑爺。」

　　風行烈憐意大生，伸手抓著她香肩，入手處豐滿腴滑，心中大讚，想不到她看來如此細巧年輕，其實身體成熟動人之極。

　　玲瓏呻吟一聲，倒入他懷內，身子像火般發燙。

　　風行烈把她擁緊，心中卻沒有半絲慾念，有的只是愛憐之意。

　　玲瓏仰起俏臉，不勝嬌羞道：「讓小婢先服侍姑爺寬衣沐浴，否則小姐會怪我服侍不週的。」

　　風行烈的身體忽地僵硬起來。

　　玲瓏嚇了一跳，以為惹得這英俊瀟灑的姑爺不高興，正要說話，風行烈把手按著她的小嘴，神色凝重地輕聲道：「有高手來了！」

　　※※※

　　韓柏有負所托，羞慚地坐在浪翻雲的對面。

　　浪翻雲含笑看了他一會後，道：「老范說得不錯，若我們不助你收拾盈散花，我們這些老江湖那還有臉在江湖上混飯吃。」

　　韓柏信心全失道：「這兩個妖女如此高明，我怕自己不是她們的對手。」

　　浪翻雲點頭道：「天地間的事物從不會以直線的形式發展，不信的話可看看大自然裏的事物，人為的除外，那有直線存焉；所以山有高低、水有波浪、樹木有曲節、練武亦然，尤其是先天之道，更是以高低起伏的形式進行。」

　　韓柏若有所悟地點頭受教。

　　浪翻雲續道：「你在對付她們前，因被夢瑤蓄意的刺激，猛跨了一大步，臻至前所未有的高度，所以遇到這大挫折，跌得亦比以往任何一次更低更慘，卻不知若能挨過這低谷，將會作出另一大突破，那時你又可破去夢瑤的劍心通明了。」

　　韓柏先是大喜，旋又頹然道：「可是我現在信心全失，好像半點勁兒都沒有的樣子。」

　　浪翻雲沉吟片晌，緩緩道：「小弟是否很多時會忽地生出意冷心灰的感覺，什麼都不想做，亦提不起勁去爭取呢？」

　　韓柏點頭應是。

　　浪翻雲正答道：「那只因你的魔種是由赤尊信注入你體內，沒有經過刻意的鍛練磨礪，明白了這點，你即知道振起意志的關鍵性，否則過去一切努力，將盡付東流。」

　　韓柏一震道：「那我現在應怎麼辦？」

　　浪翻雲道：「夢瑤說得對，你看似一敗塗地，其實仍未真的輸了，若我猜的不錯。這妙計必是秀色想出來的，當她與你歡好時，憑直覺感到你善良多情的本質，那也是說，她對你生出真正的瞭解，那是用上了全心全靈才能產生的感受，尤其在你們那種敵對的情況裏。」

　　韓柏神態倏地變得威猛起來，但仍有點猶豫道：「大俠是否暗示她其實愛上了我，但為何又要和盈妖女來玩弄我呢？」

　　浪翻雲道：「這問題非常複雜，秀色若真的愛上了你，又或對你生出愛意，當然要弄清楚那征服了她肉體的人是不是你，只有揭穿了你，她方可像現在般跟在你身旁，看看有什麼法子可把你從她心中趕出去。」

　　韓柏失聲道：「什麼？」

　　浪翻雲淡然道：「不要訝異，秀色精於奼女之術，自然不可鍾情於任何男子，否則身心皆有所屬，還如何和其他男人上床？」

　　韓柏呼出一口氣，道：「現在我給弄得糊塗了，究竟應怎辦才好？」

　　浪翻雲道：「你要設法傷透秀色之心，使她首次感到愛的痛苦，才可以使她甘心降服，若攻破了秀色這一環，使盈散花失去了伴侶，必然沒法子平靜下來，而對你恨之入骨，那時只要你能把她的恨轉成愛，將可漂亮地贏回一局，說不定連她們的老本都吃了。」

　　韓柏兩眼閉起精芒，像變了另一個人似的，望著浪翻雲心悅誠服道：「現在我才知道誰是真正的愛情專家，總之絕不是正在偷聽的范老鬼。」

　　范良極的聲音在他耳旁怒道：「小子竟敢在浪翻雲前貶低我，虧我還好心地去找三位義妹來救你。」

　　「咯咯。」

　　浪翻雲微笑道：「詩兒進來吧！」

　　左詩推門而入，愛憐地看了韓柏一眼，顯從范良極處知道愛郎受挫。

　　她來到浪翻雲旁道：「大哥的傷勢怎樣了？」

　　浪翻雲笑道：「多幾天靜養便可無礙，把你的柏弟弟帶走吧！」

　　左詩跺足嗔道：「大哥笑人，詩兒主要是來探你，柏弟的事只是附帶的罷了！」

　　浪翻雲和韓柏對視一眼，齊聲失笑。

　　左詩怎知范良極早和兩人說了，俏臉微紅，向韓柏一瞪道：「你竟敢笑我，真是好膽，要不要我將你如何欺負我的事，告訴大哥，讓他教訓你。」

　　浪翻雲哈哈一笑，伸手過去摟著左詩的小蠻腰笑道：「詩兒還忍心對自己的夫君落井下石嗎？他若過不了這一關，不但夢瑤命不久矣，赤尊信在天之靈亦死不瞑目。我和范兄也不用混了，來！把小弟帶走，用你們的愛助他恢復信心吧。」

　　※※※

　　「篤──篤篤──篤。」

　　寒碧翠依依不捨爬了起來，在他耳旁道：「這是我們丹清派叩門的手法，表示有十萬火急的事找我，你好好躺一會，碧翠再來陪你。」

　　戚長征一把扯著她，懶洋洋道：「陪什麼？」

　　寒碧翠俏臉一紅道：「睡也陪你睡了，還想人家陪你幹什麼？」掙脫他的手，出房去了。

　　戚長征心中甜絲絲的，暗忖這俏嬌娃確是非常有味兒，尤其她那永不肯降服的倔勁兒，確是誘人之極。

　　開門關門聲後，一把陌生的聲音響起道：「李爽參見掌門。」

　　寒碧翠的聲音在廳內響起道：「不必多禮，李師兄這樣來找我，必是有十萬火急的事。」

　　李爽像知道了戚長征在房內般，壓低了聲音，說了一番話。

　　戚長征心中一凜，知道李爽說的必是與自己有關，可恨卻不知他們談話的內容。

　　兩人再談了一會後，李爽告辭離去。

　　寒碧翠神色凝重回到房內，坐到床緣處。

　　戚長征毫不客氣，一把將她摟到床上，翻身把她壓著，重重吻在她的香唇上。

　　出乎意料之外，寒碧翠以她稚嫩的動作，對這「真正」的初吻作出熱烈反應。

　　良久後才分了開來，兩對眼睛難捨難分地交纏著。

　　戚長征待要再親她，寒碧翠道：「讓我歇一會好嗎？碧翠有要話和你說啊。」

　　戚長征經這小睡，精足神滿，這樣和美女在床上廝磨，情火狂升道：「若是有關我老戚的安危，不說也罷，那是我早預料的，現在我真的滿腦子邪思，不管你是否肯嫁我，也要把你占有呢。」

　　寒碧翠那會感覺不到他貼體的強烈慾望，俏臉通紅，仍強作平靜地柔聲道：「現在已不是你個人的事了，方夜羽正式向我們下了戰書，今晚子時到來和我們算幫助你的賬。」

　　戚長征一震下慾火全消，駭然道：「什麼？」

　　寒碧翠道：「現在他們的人把長沙城完全封鎖，逃都逃不了。」

　　戚長征呆了一呆道：「我豈非害了你們。」

　　寒碧翠平靜地道：「你說錯了，是我們害了你才對。」

　　戚長征當然明白她的意思，在這樣的情況下，他亦被迫要和寒碧翠併肩打一場勝望其微的硬仗，那亦即是說他失去了以往進可攻、退可逃的靈活之勢。

　　戚長征吻了她一口，嘻嘻笑道：「現在離子時還有一大段時間，我們應否先尋歡作樂呢？」

　　寒碧翠伸出纖手把他摟個結實，嬌呼道：「長征啊！你若不佔有碧翠，她絕不肯放你下床的。」

　　戚長征心中一震，終於明白了寒碧翠剛才被吻時為何如此熱烈，因為她知道極可能再也沒有明天了。

第三章　血海深仇

　　「鏘！」丈二紅槍接了起來。

　　風行烈剎那間閃過無數念頭，最後決定了不往聲音傳來的東南方追出去。道理非常簡單，安和堂並非一處沒有防衛的地方，恰好相反，因他們的到來，莫伯從附近調來了三十六名好手，不分晝夜護衛他們。

　　而在安和堂的四周，則另有百多人布下警戒網，注視著所有接近該處的疑人。

　　現在敵人既能無聲無息地潛到安和堂內，自然是除去了其中一些崗哨，從破口潛了進來，只從這點推之，就知道對方是第一流的高手。

　　假若對方針對的人是他風行烈或谷姿仙，則極可能是里赤媚和年憐丹之輩，否則怎敢前來生事。

　　進而再想，若對方的目標是他風行烈，大可公開挑戰，不用如此偷偷摸摸，所以對方的獵物，必是谷姿仙無疑。

　　風行烈差不多肯定了來襲者必是年憐丹，因他被浪翻雲擊傷仍未痊愈，才要如此耍手段，換了里赤媚，大可光明正大闖進來，誰能擋得他住。

　　所以風行烈聽到在東南方屋管處傳來的異響，便料定只是調虎離山之計。

　　風行烈摟著玲瓏推門而出，來到天井裏，以內勁迫出聲音狂喝道：「年憐丹來了。快保護公主！」聲音傳遍安和堂。

　　「砰！」

　　風行烈撞入另一屋內，由另一邊門衝出。眼前長廊伸延，只要轉左，就抵達谷姿仙等所在那偏廳外晾晒藥材的大天井。

　　四周人聲響起，顯是紛紛趕往保護谷姿仙。

　　風行烈心中稍安，仍不敢稍有延誤，拖著小玲瓏，全速往前掠去。

　　兩道劍光，分由兩邊屋頂破空而下。

　　風行烈看也不看，丈二紅槍施出「燎原槍法」的「左右生風」，槍尖先點往左方，一觸對方劍尖，槍尾立時往另一方。

　　「鏘鏘！」

　　兩聲激響。

　　來人分飄往風行烈前後兩方，成了合圍之勢。

　　前方的美女紫紗飄拂，臉籠輕紗，正是年憐丹其中一位花妃，丰姿綽約，神秘邪艷。

　　後方的花妃一身黃紗，也以輕紗罩臉，體態尤勝那紫紗花妃三分。

　　兩女尚未站定，已挽起劍訣，劍尖在窄小的空間裏不住變換，隱隱封死了風行烈所有進退之路。

　　同一時間偏廳那方傳來兵刃交擊和慘叫聲。

　　風行烈一見兩女劍勢，立時大感頭痛，因兩女單挑獨鬥，誰也不是他百招之敵，但聯合起來，要擋他一時半刻，卻絕非難事。

　　紫紗妃嬌笑道：「公子陪我們姊妹玩一會兒吧！」

　　風行烈心懸嬌妻，那有時閒陪她們調笑，冷哼一聲，施出三十擊裏最凌厲的「威凌天下」，一時槍影翻滾，長江大河般往紫紗妃潮湧過去。

　　紫紗妃夷然不懼，一聲嬌叱，掣起千重劍影，迎了上來。

　　槍劍交擊的「叮叮」聲裏，紫紗妃輸在內力稍遜，劍勢散亂。

　　風行烈待要乘虛而入，背後寒氣迫來。

　　他心中懍然，知道身後的黃紗妃功力更高，無奈下放棄眼前良機，橫移開去退出長廊，踏足草坪，變成面對著兩女。

　　兩女齊聲怒叱，兩把劍彈跳而起，組成一張劍網，往他罩來。

　　風行烈早知對方必有聯擊之術，仍猜不到能如此威力倍增，適時遠處又再連續傳來三聲慘呼，顯示形勢非常危殆。

　　風行烈猛一咬牙，人槍合一，硬生生撞入對方劍網裏。

　　紫紗妃的劍尖在風行烈右肩處畫過，深幾見骨，黃紗妃的劍亦狠狠在風行烈右腰擦過，去掉了一層外皮，真是險至極點。

　　但劍網亦被徹底破去，紅槍在剎那的時間裏，槍頭槍尾分十次敲在兩把劍上，把兩女殺得左支右絀。

　　三人乍分倏合，變成近身搏鬥，亦等若破了兩女合成的劍陣，兩女被迫各自為戰。

　　紫紗妃當長劍被風行烈格開時，另一手驀地探出，五指作爪形往他胸前抓來。

　　黃紗妃和紫紗妃合作已慣，立時配合攻勢，捨劍不用，移往風行烈右後側，反手一指點往風行烈背心。

　　風行烈真是愈戰愈驚，想不到兩女如此厲害，行個險著，不理抓往胸前那一抓，扭身一槍往武功較強那黃紗妃那一指迎去。

　　紫紗女怒叱一聲，因風行烈扭轉了身體，變成抓在他肩膀處，暗忖這次還不教你肩胛骨盡碎，五指發勁運力，豈知對方肩頭生出反震之力，不但抓不碎對方肩胛，反被震得鬆開了手，她心中雖是駭然，仍迅速變招，手指往風行烈額角拂去，勁風颯颯。

　　黃紗妃則想不到風行烈會把攻勢全集中到她身上，怎敢以手指去擋對方凌厲的一槍，無奈下往後退去，回劍守住中門。

　　「噹！」

　　擋了丈二紅槍一擊。

　　風行烈是全力一槍，她卻是倉促應敵，強弱立判。

　　黃紗妃握劍的手酸軟無力，踉蹌而退。

　　風行烈頭頂盡力後仰，避過了紫紗妃那一拂，紅槍由脅下標出，激射向紫紗妃。

　　紫紗妃亦是了得，右手的劍呼一聲迎頭往風行烈劈來。

　　這時黃紗妃劍交左手，又掠了過來。

　　風行烈知道能否逃出重圍，就在這剎那之間，收攝心神，將對嬌妻的懸念全排出腦外，覷準劍勢，竟閃電出手，抓住了劍鋒，紅槍往對方小腹刺去。

　　紫紗妃想不到風行烈有如此迅若閃電、精妙絕倫的手法，一聲驚呼，抽劍猛退。

　　豈知這正中風行烈下懷，送出一股三氣合一的怪異勁道，透劍而去。

　　紫紗妃一劍抽空，勁氣已透體而入，胸中如受雷擊，噴出一口鮮血，自己的力道再加上風行烈送來的勁氣，斷線風箏般拋跌開去。

　　黃紗妃的長劍攻至。

　　風行烈哈哈一笑，頭也不回，往前衝去，乍看似是要對紫紗妃痛下殺手。

　　黃紗妃情急之下，不顧一切全力向風行烈追擊過去，豈知風行烈前撲的勢子忽變成後退，槍尾由脅下穿出，與黃紗妃的長劍絞擊在一起。

　　黃紗妃慘叫一聲，長劍脫手。

　　風行烈後腳一伸，撐在她小腹處。

　　黃紗妃噴出一口鮮血，拋跌開去，這還是風行烈的腳踢偏了點，否則保證她立斃當場。

　　風行烈那敢遲疑，全速往長廊另一端掠去，肩膀的劍傷亦無瑕理會。

　　剛轉入天井，立時大叫不妙。

　　地上橫七豎八躺了十多名大漢，或受劍傷、或被掌擊腳踢，都是一招致命。

　　兵刃聲從偏廳另一邊的後園傳來。

　　風行烈衝進廳內，只見窗戶桌椅全成碎片，地上又伏了十條屍身，可知戰況之烈。

　　他由破開了的後門掠入園裏，只見莫伯仰屍地上，雙目睜不閉，胸前陷了下去。

　　風行烈一陣惻然，這老人家終不能完成踏足故國的夢想。

　　園外屍橫遍野，看來那三十六名高手，目下應所餘無幾。

　　風行烈壓下心中悲憤，凝起全身功力，掠過一片柳林，往打鬥和慘叫聲傳來處奔去。

　　剛出柳林，入目的情景令他睚眥欲裂。

　　年憐丹的寒鐵重劍，削劈飛了僅餘的兩名高手，向谷姿仙、谷倩蓮、白素香和玲瓏四女迫去。

　　四女都是釵橫鬢亂，臉色蒼白，嘴角逸血，均受了不輕的震傷。

　　風行烈狂喝一聲，踏在屍體間的臥空，全力一槍往年憐丹修長灑脫的背部刺去。

　　年憐丹心中暗慄，估不到風行烈能如此快速從兩位花妃處脫身出來。

　　他本意是生擒谷姿仙，帶往秘處加以淫辱，此時當機立斷，倏地衝前，硬挨了谷倩蓮一下鍊子劍和玲瓏攻來的一掌，搶到谷姿仙身前，全力一劍劈在谷姿仙的長劍上。

　　谷倩蓮的鍊子劍眼看可透肩而入，那知年憐丹身體生出反震之力，只能畫出一道淺血痕。

　　玲瓏更是不濟，一掌拍在對方肩側處，竟給對方肩膀一縮一聳，反震得跌飛開去。

　　谷姿仙給他的寒鐵重劍劈在劍上，虎口爆烈，長劍噹瑯墜地。

　　年憐丹飛起一腳，朝她小腹踢去，誓要辣手摧花。

　　這時風行烈的丈二紅槍仍在丈許開外。

　　谷倩蓮則到了年憐丹後方三步許處，不及回勢。

　　只剩下白素香在谷姿仙左側處，可是她長劍早被年憐丹砸飛，欲以空掌空腳為谷姿仙化解這一腳，真是似異想天開。

　　谷姿仙的勢子仍未從剛才那一擊回復過來，眼看命斃當場。

　　白素香一聲尖叫，插入年憐丹和谷姿仙之間。

　　「蓬！」

　　年憐丹那一腳踢在白素香小腹處。

　　白素香七孔鮮血噴出，倒入谷姿仙懷裏。

　　風行烈發出一下驚天動地的狂喊，槍勢在悲憤中倏地攀上前所未有的顛峰，往年憐丹擊去。

　　年憐丹臨危不亂，一足柱地，另一足屈起一旋，回過身來，寒鐵劍似拙實巧，劈在槍頭處。

　　「轟！」

　　勁氣交轟聲響徹全場。

　　風行烈踉蹌往後倒退。

　　年憐丹雖不退半步，但亦不好過，臉色轉作煞白，體內氣血翻騰，知道被風行烈這挾著無限悲憤而發的一槍，惹起了內傷，那敢久留，暗咒一聲，沖天而起，越牆而去。

　　風行烈追到牆頭時，他早消失在街外的人潮裏。

　　背後哭聲傳來。

　　谷倩蓮悲呼道：「香姊！你死得好慘。」

　　風行烈手足冰冷，眼中射出狂烈的仇恨。

　　※※※

　　午後的陽光透窗而入。

　　圍牆外隱約傳來行人車馬過路的聲音，分外對比出室內的寧洽。

　　寒碧翠裸著嬌軀，伏在床上，盡顯背部優美起伏的線條，幼滑而充滿彈性的肌膚，修長的雙腿。

　　戚長征側挨在旁，手枕床上，托著頭，另一手愛憐地摩挲著這剛把身體交給了他的美女誘人的香背，回味著剛才她對他毫無保留的愛戀和熱情。

　　寒碧翠下頷枕在交疊起來的玉臂上，舒服得閉上了眼睛，俏臉盈溢著雲雨後的滿足和風情。

　　戚長征忽問道：「為何你會打定主意不嫁人，就算嫁了人，不亦可把丹清派發揚光大嗎？」

　　寒碧翠呻吟一聲，嗔道：「不要停手，你摸得人家挺舒服的，再多摸一會亦不怪你。」

　　戚長征心中暗笑，女人就是這樣，未發生關係前，碰半下都不可以，但當有了肉體的接觸後，則惟恐你不碰她，那隻手忙又活動起來，由剛才的純欣賞變得愈來愈狂恣。

　　愛撫終演變至不可收拾的局面。

　　在第二度激情後，兩人緊擁在一起。

　　寒碧翠輕柔地道：「十八歲前，我從沒有想過不嫁人，來向阿爹提親的人也數不清那麼多，可是我半個都看不上眼。」

　　戚長征道：「你的眼角生得太高吧！我才不信其中沒有配得上你的英雄漢子。」

　　寒碧翠笑道：「我的要求並不太高，只要他能比得上阿爹的英雄氣概，武功和智慧都要在我之上，樣貌當然要合我眼緣，可惜這樣的人從沒有在我眼前出現。」

　　戚長征啞然無語。

　　寒碧翠的父親就是丹清派上一代掌門「俠骨」寒魄，這人乃白道鼎鼎有名之士，武功才情樣貌，均是上上之選。可是六年前與「矛鏟雙飛」展羽決戰，不幸敗北身死。而因為那是公平的比武，所以事後白道的人都找不到尋展羽晦氣的藉口，若是單獨向展羽挑戰，卻又沒有多少人有那把握和膽量。

　　寒碧翠像說著別人的事般平靜地道：「阿爹死後，我對嫁人一事更提不起勁，為了阻止狂蜂浪蝶再苦纏著我，亦要絕了同門師兄弟對我的癡念，於是借發揚丹清派為名，向外宣布不會嫁人，就是如此了。」

　　戚長征道：「你的娘親也是江湖上著名的俠女，為何近年從來聽不到她的消息呢？」

　　寒碧翠淒涼地道：「娘她和阿爹相愛半生，阿爹死後，她萬念俱灰，遁入空門，臨行前對我說，若我覓得如意郎君，可帶去讓她看看。」

　　戚長征愛憐之念油然而生，卻找不到安慰他的說話，好一會後道：「為了報答碧翠你對我的恩寵，我老戚定會提展羽的頭，到外父的墳前致祭。」

　　寒碧翠嗔道：「誰答應嫁你啊！」

　　戚長征為之愕然，暗忖自己這般肯負責任，已是大違昔日作風，她寒碧翠應歡喜還來不及，豈知仍是如此氣人。

　　一怒下意興索然，撐起身體，又要下床。

　　寒碧翠一把緊摟著他，拉得他又伏在她的身體上，嬌笑道：「你這人火氣真大，寒碧翠現在不嫁你嫁誰啊！和你開玩笑都不成嗎？」

　　戚長征喜道：「這才像話，可是你立下的誓言怎辦好呢？」心卻知道自己真的愛上了她，否則為何如此易動情緒。

　　寒碧翠得意地道：「當日的誓言是這樣的：若我寒碧翠找不到像我父親那麼俠骨柔腸、武功才智又勝過我的男人，我就終身不嫁。豈知等了七年，才遇到你這我打不過鬥不贏，偏又滿是豪俠氣概，使人傾心的黑道惡棍，你說碧翠是有幸還是不幸呢？」

　　戚長征大笑道：「當然是幸運之極，像我這般懂情趣的男人到那裏去找呢？」

　　寒碧翠先是嗤之以鼻，旋則神情一黯道：「可惜我們的愛情，可能只還有半天的壽命了。」

　　戚長征正容道：「不要那麼悲觀，我知道義父定會及時來助我，那時對方縱有里赤媚那級數的高手，我們亦未必會輸。」

　　寒碧翠奇道：「誰是你的義父，為何江湖上從沒有人提過？」

　　戚長征道：「這義父是新認的，就是『毒手』乾羅。」

　　寒碧翠一震喜道：「原來是他！難怪你這麼有信心了。」

　　戚長征重重吻了她一口後，看到她的脣皮破了一小塊，滲出了少許血絲，愛憐地道：「為何這裏會有損痕？是否我太用力吻你了？」

　　寒碧翠不好意恩地低聲道：「不！是你剛才逗得人太動情了，興奮下咬破了脣皮，不關你的事。」

　　戚長征心中一蕩道：「來第三個回合好嗎？」

　　寒碧翠俏臉一紅，無限嬌羞道：「饒人家一次不可以嗎？」

　　戚長征老實不客氣道：「我的心想饒你，但身體卻不肯答應，老戚亦是矛盾得很呢！」

第四章　再作突破

　　韓柏隨著左詩，到了柔柔房內。

　　朝霞和柔柔關切地圍了上來，分兩邊挽著他手臂。

　　柔柔不岔道：「范大哥把整件事告訴我們了，哼！這兩個妖女真是卑鄙，竟利用夫君的好心腸把你騙倒。」

　　一向善良怕事的朝霞亦不平地道：「這兩個妖女如此可惡，看看老天爺將來怎樣整治她們。」

　　左詩轉過身來，纖手纏上韓柏的脖子，身體主動貼上去，更吻了韓柏一口，無限愛憐地道：「柏弟弟！我們願為你做任何事，只要能使你回復信心和鬥志。」

　　韓柏則兩手左右伸展，按著柔柔和朝霞的蠻腰，深感艷福無邊之樂，信心陡增。暗忖浪大俠說得對，自己的意志的確薄弱了點，例如硬充英雄答應了秦夢瑤不動她，但多看兩眼，便立即反悔，正是意志不夠堅強的表現。現在稍受挫折，便像一蹶不振的樣子，怎算男子漢大丈夫。

　　三女見他默言不語，暗自吃驚，以為他真的頹不能興，交換了個眼色後，左詩道：「柏弟弟，不若上床休息一下，又或浸個熱水浴，再讓我們為你搥骨鬆筋好嗎？」

　　韓柏一聽大喜，卻不露在臉上，故意愁眉苦臉道：「一個人睡覺有什麼味兒？」

　　左詩道：「怎會是一個人睡覺，我們三姊妹一起陪你，難道還會要你受冷落嗎？」

　　韓柏試探道：「真的不會受冷落嗎？」

　　三女終聽出他語裏的深意，反歡喜起來，無論他如何使壞，總好過垂頭喪氣的頹樣兒。

　　柔柔「噗哧」笑道：「你想我們怎樣，即管說出來吧！現在誰敢不遷就你？」

　　朝霞道：「不要整天和范大哥唱對台了，他對你不知多麼好呢。千叮萬叮要我們哄你高興，所以我們全聽你的了。」

　　韓柏樂得喜翻了心，向左詩道：「哈！那真好極了，詩姊！你先脫清光給我看看，然後是朝霞和柔柔。」

　　左詩俏臉飛紅，俏臉埋在他肩膀處，含羞道：「到帳內人家才脫可以嗎？求求你吧！好夫君。」

　　韓柏哈哈大笑，心中又充盈著信念和生機，正要繼續迫左詩，好看她欲拒還迎的羞態。

　　敲門聲響起。

　　盈散花的聲音傳入來道：「專使大人是否在房裏？」

　　三女俏臉變得寒若冰雪。

　　柔柔冷冷道：「專使大人確在這裏，但卻沒有時閒去理沒有關係的閒人。」

　　盈散花嬌笑道：「這位姊姊凶得很呢！定是對散花有所誤解了，散花可否進來賠個不是，恭聆姊姊的訓誨。」

　　左詩聽得氣湧心頭，怒道：「誰有空教你怎樣做好人，若想見我們的夫君，先給我們打一頓吧！」

　　盈散花幽幽道：「散花的身子弱得很，姊姊可否將就點，只用戒尺打打手心算了。」

　　三女臉臉相覷，這才明白遇上了個女無賴。

　　韓柏知道鬥起口來，三女聯陣亦不是盈散花的對手，失笑道：「姑奶奶不要扮可憐兮兮了，有事便滾進來，沒屁便不要放。」

　　盈散花推門而入，向三女盈盈一福，恭謹地道：「三位姊姊在上，請受小妹一禮。」

　　韓柏放開三女，喝道：「快給三位姊姊和本專使斟茶認錯。」

　　左詩冷哼道：「這杯茶休想我喝！」不滿地瞪了韓柏一眼。

　　盈散花甜甜一笑，向韓柏道：「待三位姊姊氣消了，散花再斟茶賠禮吧！」

　　三女雖對她全無好感，可是見她生得美艷如花，笑意盈盈，兼又執禮甚恭，亦很難生出惡感。這才明白為何連韓柏和范良極這對難兄難弟也拿她沒法。

　　還是柔柔深懂鬥爭之道：「你人都進來了，還裝什麼神弄什麼鬼，有事便說出來吧！」

　　盈散花風情萬種橫了韓柏一眼，道：「現在這條船順風順水，我看明天午後便可抵達京師，所以特來找大人商量一下，看看給我們兩姊妹安排個什麼身份，以免到時交代不了。」

　　就在她說這番話的同時，浪翻雲的聲音又快又急地在韓柏耳旁響起道：「秀色和盈散花先後借故來見你，就是要觀察你魔功減退的程度，所以你若能騙得她們認為你的魔功再無威脅，秀色就會主動在床上和你再鬥一場，若能反制你的心神，你對她的心鎖便自動瓦解。她亦可回復『奼女心功』，小弟！不用我教你也知道應怎辦吧？」

　　他說的最後一個字，恰與盈散花最後一個字同步，其妙若天成處，教人咋舌。浪翻雲如此小心翼翼，亦可見他不敢小覷盈散花。

　　韓柏福至心靈，眼中故意露出頹然無奈之色，勉強一笑道：「那你們想做什麼身份？」

　　一直沒有作聲的朝霞寒著臉道：「你們休想做他的夫人，假的也不行。」

　　盈散花笑道：「我們姊妹那敢有此奢望，不若這樣吧！就把我們當作是高句麗來的女子，是高句麗皇給朱元璋作妃子的禮物。」

　　范良極的響音在韓柏耳內響起道：「小心！她們是想刺殺朱元璋。」

　　韓柏亦是心中懍然，斷然道：「不行！蘭致遠等早知道我們這使節團有多少禮物，還開列了清單，怎會忽地多了兩件出來，所以萬不可以。」

　　盈散花深望他一眼。

　　韓柏又裝了個虛怯的表情。

　　盈散花得意地一陣嬌笑道：「任何事總有解決的方法，現在還有一天半的時間，專使好好的想想吧！散花不敢驚擾專使和三位夫人了。」

　　走到門旁，又回過頭來道：「咦！專使還有一位夫人到那裏去了？」

　　韓柏再露頹然之色，揮手道：「快給我滾！」

　　盈散花不以為忤，千嬌百媚一笑後，才從容離去。

　　三女發覺了韓柏的異樣，目光集中到他臉上。

　　韓柏聽得盈散花遠去後，像變了個人似的跳到左詩面前，伸手便為她解衣，興高采烈道：「快！趁秀色妖女來找我前，我們先快活一番！」

　　韓柏舒適地挨枕而座。

　　三女蜷睡被內，熟睡的臉容帶著甜蜜滿足的笑意，看來正做著美夢。

　　韓柏的信心已差不多全回復過來，最主要是因與秀色即將舉行的「決戰」，刺激起他魔種裏由赤尊信而來的堅毅卓絕的意志。

　　可是他仍未能達到受挫前的境界。

　　秦夢瑤的聲音在門外響起道：「韓柏！夢瑤可以進來嗎？」

　　韓柏喜得跳了起來，揭帳下床，才發覺自己身無寸縷，暗忖和秦夢瑤遲早是夫妻，這有什麼大不了，昂然拉開門栓，把門敞開。

　　秦夢瑤俏立門外，還未看清楚，給他一把摟個滿懷，再抱了起來。

　　後腳一伸，踢得房門「砰」一聲關上，又順手下了門栓，才抱著似是馴服的秦夢瑤到靠窗的椅子坐下，讓她坐在腿上。

　　秦夢瑤白他一眼，伸手搭著他的脖子，依然是那個恬靜清雅的樣兒。

　　韓柏回復了挑逗侵犯她的心志和膽量，有恃無恐地嘟起嘴道：「你的小嘴呢！」

　　秦夢瑤看著隨意擲在地上的衣物，又隱見帳內三女煙籠方樂般睡姿，韓柏的赤裸身體和他正在自己背上愛撫著的手掌，更不斷傳來燙人的灼熱感，終於俏臉一紅，送上香吻。

　　韓柏像久旱逢甘露般啜吸著。

　　一道悠長的真氣，由秦夢瑤緩緩注進他體內。

　　韓柏心中一動，忙運起無想十式，瞬那間心神空靈通透，又幻變無窮，說不出的舒服自在。

　　他又把體內真氣與秦夢瑤的真氣交融，回輸到她體內。

　　如此循環往復，不片晌秦夢瑤的身體熱了起來，嬌軀更主動靠貼過來，玉手緊纏他肩膊。

　　韓柏一對大手忍不住由秦夢瑤的玉背移到身前。

　　秦夢瑤勉力振起意志，推開了他的臉，讓四片唇皮分了開來，卻沒有阻止他不肯罷休的輕薄，紅著臉輕輕喘息道：「你停一停可以嗎？」

　　韓柏一手摟著她，另一手按在她腿上，嬉皮笑臉道：「我又破了你的劍心通明了。」

　　秦夢瑤秀目內洋溢著剪不斷的深情，微笑道：「夢瑤是心甘情願在這時刻過來讓你使壞，免得你因夢瑤而進一步挫弱了信心，在與秀色的對陣上招致敗績。」

　　韓柏由衷道：「你也像浪大俠般看穿了她們的心意。」頓了頓嘆道：「若她們真的想行刺朱元璋，就教人頭痛了。」

　　秦夢瑤瞪他一眼道：「人家說的你就信嗎？」

　　韓柏楞了楞，恍然道：「我和老范都是糊塗透頂，以盈妖女的狡猾，怎會開出我們完全不可接受的條件，又那麼容易讓我們看穿她的目的，所以這定是障眼法。」

　　秦夢瑤見他一點便明，心生喜悅，吻了他一口道：「這才是夢瑤的好夫君，盈散花這手法叫開天索價，落地還錢，遲點若另有提議，那還怕我們不接受。」

　　韓柏像全聽不到她後來的幾句話，呆頭鳥般瞧著秦夢瑤道：「你剛正喚我作什麼？」

　　秦夢瑤有好氣沒好氣道：「休想夢瑤再說一次，我的好夫君。」說完泛起個俏皮之極的動人笑容。

　　韓柏心叫我的媽呀！秦夢瑤這仙子竟可變得如此冶艷迷人，記起了一事道：「噢！我有些好東西給你看！」

　　秦夢瑤微笑道：「那些春畫嗎？唔！現在還不成，因為你仍未能把我真個收伏得服貼，到你連盈散花都收拾掉，我看就差不多了。」

　　韓柏尷尬地道：「看來什麼事都瞞不過你。」

　　秦夢瑤「噗哧」笑道：「現在整艘船上的人都處在一種非常微妙複雜的奇怪關係裏，兩位大哥因關切你魔種的進展，所以無時無刻不在留意你，好作提點，當然！這樣做亦是為了夢瑤的傷勢。」

　　接著嬌媚地白他一眼道：「至於夢瑤嘛！更把所有心神全放在你身上，好讓自己對你愈陷愈深，不要以為這是強自為之，而是夢瑤真的歡喜這樣做。」

　　韓柏喜翻了心，閃縮地問道：「嘿──那──那當我和三位姊姊共赴巫山時，你是否也在注意聆聽著？」

　　秦夢瑤若無其事點頭道：「當然！」

　　韓柏想不到她如此坦白，愕然道：「那你有否動情？」

　　秦夢瑤嘆道：「對不起！我雖有點感覺，但離動情尚遠，唉！夢瑤二十年來的清修，豈是那麼容易破掉的？韓柏你要努力啊！夢瑤把自己全交給你了。當我忍不住向你求歡時，就是那關鍵時刻的來臨了。」

　　韓柏心中一熱，湧起豪情，傲然道：「夢瑤放心吧！終有一天我可使你全心全意地苦求渴望著我的真愛。」

　　秦夢瑤心中欣悅，她在這時刻過來，就是要以種種手段，激起他的魔性，使他回復信心，所以方任由他的大手放肆。

　　她微笑著收回摟著韓柏脖子的左手，情不自禁地在韓柏充滿肌肉美感的胸膛溫柔地撫著，心想：他的身體真是具有強大的誘惑性和魅力，難怪每一個和他有合體之緣的女子都不能自拔，連自己亦感到愛不釋手，將來和他合體交歡時，那感覺想必非常美妙。

　　而且他的身體和魔種結合後，體質劇變，每寸肌肉都蘊藏著爆炸性的力量，當他和異性交合時，便會自然發放出來，讓對手的肌膚吸收進去，進一步加強了肉體接觸的感覺；恐怕以自己堅定的道心，亦會為此進入如癡如狂的狀態裏，那時自己仍能和他保持澄明相對嗎？天下間亦只有秦夢瑤能以這麼超然的理性，去分析韓柏對她的影響，換了左詩等這時早意亂情迷了。

　　韓柏給她摸得靈魂似若離竅遊蕩，舒服得呻吟道：「求求你不要停下來，最好摸下一點。」

　　秦夢瑤失笑道：「沒有時間了！」

　　韓柏一震醒來，眼中奇光迸射，點頭道：「是的！秀色正往這裏來，讓我去應付她。」輕吻了秦夢瑤的臉蛋，在她耳旁道：「不管你願不願意，下次我定要探手進你衣服裏放肆一番。」

　　秦夢瑤回吻了他，微笑地道：「真高興你回復了本色，不過我是不會那麼容易投降的，你要以真正的本領來收伏我，千萬不要忘記這點。」

　　秀色來到韓柏所在的房門的門前，正要敲門。

　　韓柏推門而出，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

　　秀色心中一片惘然。

　　她是否真要依從花姊的話，把這兼具善良率真和狂放不羈種種特質的男子以奼女心法徹底毀掉，使他永遠沉淪慾海呢？

　　他是第一個使她在肉體交合時生出愛意的男人，從而使她覺得，這也可能是使她得到正常男女愛戀的唯一機會。

　　唉！

　　韓柏裝作魔功減退至連她到了門外都不知道的地步，嚇了一跳道：「你──你在等我嗎？」

　　秀色一咬銀牙，幽怨地白了他一眼，輕輕道：「人家是特地過來找你，你這負心人為何遲遲理也不理秀色。」

　　韓柏目光溜過她的酥胸蠻腰長腿，不用裝假也射出意亂情迷的神色，吞了口涎沫，暗忖這秀色不扮男裝時，直比得上盈散花，和她上床確是人間樂事。

　　秀色見他色迷迷的樣子，心中一陣憎厭，暗道：「罷了！這只不過是另一隻色鬼，還猶豫什麼？」

　　臉上露出個甜蜜的笑容，嗔道：「你在看什麼？」

　　她表面上叫對方不要看，其實卻更提醒對方可大飽眼福。

　　韓柏感到她身體輕輕擺動了兩下，胸脯的起伏更急促了，登時慾火上沖，知道對方正全力向自己施展奼女心功，暗下好笑，誰才是獵物，到最後方可見分曉呢。口上卻忿然道：「你騙得我還不夠嗎？」

　　秀色兩眼采芒閃閃，掛出個幽怨不勝的表情，然後垂頭道：「人家是想跟在你身旁，這才不得已和花姊合作，揭破你的身份，人家的心是全向著你的啊！」

　　這幾句話真真假假，天衣無縫，若非韓柏早得浪翻雲、秦夢瑤提點，定會信以為真。

　　韓柏心中暗驚，這妖女每一個表情，都是那麼扣人心弦，先前為何沒有發覺，可知自己的魔功確減退了，所以容易受到她奼女心功的影響，這一戰絕不可掉以輕心。

　　這時長廊靜悄無人，有關人等都故意避了起來，讓這對敵友與愛恨難分的男女以最奇異的方式一決雄雌。

　　韓柏裝作急色地一把拉起她的手，往隔鄰的專使房走去。

　　秀色驚叫道：「不！」

　　韓柏暗笑她的造作，猛力一拉，扯得她差點撞到他身上。

　　他推門擁了她進去，關上門栓，一把將她抱了起來，往床上拋去。

　　秀色一聲嬌呼，跌在床上，就那樣仰臥著，閉上美目，一腿屈起，兩手軟弱地放在兩側，使急劇起伏的胸脯更為誘人。

　　韓柏看著她臉上的潮紅，暗讚這確是媚骨天生的尤物，難怪能入選為閩北奼女門的唯一傳人。

　　韓柏拉起秀色的玉手，握在掌心裏微笑道：「告訴我，假設我征服了你，是否會對你做成傷害？」

　　秀色一震，在床上把俏臉轉往韓柏，睜開美眸，駭然道：「你剛才原來是故意扮作魔功大減來騙我和花姊的。」

　　韓柏對她的敏銳大感訝異，點頭道：「奼女心功，果然厲害，乖乖的快告訴我答案。」

　　秀色閉上美目，眼角溢出了一滴晶瑩的淚珠，輕輕道：「若我告訴你會破去了我的奼女心功，你是否肯放過我呢？」

　　韓柏心知肚明她正向他施展奼女心功，卻不揭破，一嘆道：「只看見這顆淚珠，我便肯為你做任何事了！」

　　秀色歡喜地坐了起來，挨到他身旁，伸手摟著他的寬肩，把頭枕在他肩上，道：「想不到世上有你這種好人，告訴秀色，為何你肯這樣待我？」

　　韓柏淡然道：「因為當你剛才睜眼看到我像變了另一個人似的那剎那，我感到你心中真摯的欣喜，才知道你原來已愛上了我，所以才會因我功力減退而失落，因我復元而雀躍。」

　　秀色劇震了一下，俏臉神色數變後才嘆道：「我敗了！也把自己徹底輸了給你，教我如何向花姊交代呢？」

　　韓柏心道你那有敗了，你正不住運轉心功來對付我，還以為我的魔種感應不到，哼！我定要教你徹底投降。

　　他奇兵突出地一笑道：「勝敗未分，何須交代，來！讓我先吻一口，看你小小的奼女心法，能否勝過魔門至高無上，當今之世甚或古往今來，只有我和龐斑才練成了的道心種魔大法。」

　　范良極的傳音進入他的耳內道：「好小子，真有你的。」

　　秀色當然聽不到范良極的話，聞言不由沉思起來。

　　是的！無論奼女大法如何厲害，只是魔門大道裏一個小支流，比起連魔門裏歷代出類拔萃之輩除他韓柏和龐斑二人外從無人練成的種魔大法，可說是太陽與螢光之比，自己能憑什麼勝過復元後的韓柏，而且自己先敗了一次，否則現在也不會縛手縛腳，陷於完全被動的境地裏。

　　韓柏的每一句話都令她感到招架乏力。

　　明知對方蓄意摧毀自己的意志和信心，亦全無方法扭轉這局勢。

　　她和盈散花都低估了對方。

　　亦是因勝利而沖昏了頭腦。

　　她忽地生出願意投降的感覺。

　　韓柏反摟著她，踢掉鞋子，將她壓倒床上，溫柔地吻著她的朱唇，一對手輕輕為她解帶寬衣。

　　韓柏離開了他的香唇，細意欣賞著身下的美女，但見她輪廓秀麗、眉目如畫，真的是絕色的美人胚子，不過她最動人的地方，並非她的俏臉，而是她藏在骨子裏的騷勁和媚態。

　　他的奼女心法亦非常高明，絲毫不使人感到淫猥，但往往一些不經意的小動作，卻能使人心神全被她俘虜過去。

　　她最懂利用那對白嫩纖美的玉手，例如輕撫胸口，又或像現在般緊抓著床褥，那種誘惑性真使人難以抵擋。

　　不過他身具魔種，根本無須學那些清修之士般加以擋拒，反可以因這些刺激使魔功大增，故可任意享用，而非壓抑。

　　這亦正是魔道之別。

　　道家講求精修，真元被視為最寶貴的東西，故要戒絕六慾七情，用盡一切方法保持元氣，俾能練精化氣，練氣化神，練神還虛。所謂「順出生人，逆回成仙」。練武者雖不是個個要成仙，但內功與人的精氣有關，卻是個千古不移的道理。所以白道中人對男女採補之道最是深痛惡絕，因為那全是魔門損人利己之法。

　　道心種魔大法卻是魔門的最高心法，奼女術的損人利己對它全不派上用場。所以連比秀色更高明的花解語最後亦得向韓柏投降，就是因為先天上種魔大法根本不怕任何魔門功法。

　　故而韓柏一旦恢復魔功，秀色只有任他宰割的份兒。

　　秀色檀口微張，有少許緊張地呼吸著，那種誘惑力，絕非任何筆墨能形容其萬一。

　　這時她心中想到的，不是如何去戰勝韓柏，而是自己飄零的身世。

　　記起了當年父親把她母女拋棄，後來母親病死街頭，自己則給惡棍強暴後賣入妓寨的淒涼往事，若非得恩師搭救，傳以奼女心功，自己會是怎麼樣子呢？她從未試過和男人在床上時，會想起這些久被蓄意淡忘了的悲慘往事。

　　韓柏正坐了起來，脫掉最後一件衣物，忽見秀色熱淚滿臉，訝然道：「為何你會忽然動了真情呢？這比之任何奼女心法更使我心動。」

　　秀色淒然道：「但願我能知道自己正幹著什麼蠢事！」

　　一指戳在韓柏脅下。

　　韓柏身子一軟，反被秀色的裸體壓在身下。

　　心中叫苦，想不到她竟有此一著。

　　秀色的手指雨點般落到他身上，指尖把一道道令人酥麻的真氣傳進他體內，好半晌才歇了下來，額角隱見汗珠，可知剛才的指法極耗她的真元。

　　她從他身上翻了下來，變成由身側摟著他，在他身旁輕柔地道：「我來前曾在花姊前立下毒誓，要全力對付你，把你置於我們控制下，所以我雖然動了真情，亦不得不對你施展最後的手段，若仍敗了給你，花姊亦無話可說了。」

　　韓柏忽又回復活動的能力，坐了起來奇道：「你究竟對我施了什麼手法？」

　　秀色陪著他坐了起來，伸了個懶腰，往後微仰，把玲瓏浮突的曲線表露無遺，甜甜一笑道：「我最少懂得數十種厲害之極的催情手法，但都及不上剛才的『仙心動』厲害，你試過便明的了。」

　　韓柏大喜道：「居然有這種寶貝指法，快讓我嘗嘗箇中滋味。」

　　秀色大感愕然，本以為韓柏會勃然大怒，豈知卻是如此反應。

　　原來這「仙心動」催情法，乃奼女門裏最高明的催情功法，詭異非常，並不直接催動對方的情慾，而是「借情生慾」。只要對方動氣或動情，不論是發怒、憂傷又或憐憫都會轉化成慾火，但只限於負面的情緒，若是像韓柏現在的欣喜，只能喜上添喜，不會產生催情作用的。

　　任何人若忽然給秀色如此制著施法，必然會震怒非常，於是便墜入彀中，像韓柏眼前如此反應，確是千古未有。

　　韓柏摟著她香了一口臉蛋，催道：「快讓我來一嘗滋味！」他想到的當然是秦夢瑤。

　　秀色娥眉道：「我如此暗算你，你不惱秀色嗎？」

　　韓柏道：「這麼好的玩意，為何要惱你，不過看來這指法亦不見得怎樣，我雖有情慾的要求，卻沒有不能自制的情況出現。」

　　秀色嘆了一口氣道：「其實我一點不愛你，才狠心對你施展這手法，說是催情手法，只是騙你罷了！這指法真正作用是使你以後雄風難振，而秀色亦能從你的魔掌脫身出來，回復自由。」

　　韓柏失聲道：「什麼？」

　　一股怒火剛升起來，忽地渾渾蕩蕩，慾火熊熊燒起。

　　他的怒火主要是因秦夢瑤而起，若雄風不再，怎還能為她療傷。

　　現在慾火突盛，又不禁心生疑懼，不知是否會因過度亢奮，致洩去真元，以後變成個沒有用的男人。

　　這些負面的情緒湧來，慾焰「轟」的一聲沖上腦際。

　　迷糊中給秀色按倒床上，繡被蓋在身上，她光滑灼熱的身體，鑽入被窩裏，把他摟個結實。

　　被內的氣溫立時劇升。

　　奼女心法裏最厲害的武器就是施法者動人的肉體。

　　現在秀色對付韓柏的方法，是奼女「私房秘術」裏「六法八式」中的第一法「被浪藏春」，利用被窩裏密封的空間，由皮膚放出媚氣，滲入對方身內，就算鐵石心腸的人也抵不住那引誘。

　　滑膩香軟的肉體不住在溫熱的被窩裏對韓柏廝摩揩擦。

　　韓柏本已是情慾高張，那堪刺激，一聲狂嘶，翻身把這美女壓在身下。

　　秀色的俏臉作出各式各樣欲仙欲死的表情，每一種模樣，都像火上添油般，使韓柏不住往亢奮的極峰攀上去。

　　韓柏到此刻才真正感受到秀色的魔力，明白到什麼才是顛倒眾生的惹火尤物，床上的秀色，比之床外的她要迷人上千百倍。

　　秀色噓氣如蘭，嬌吟急喘，像是情動之極。

　　兩人忘情熱吻著。

　　秀色這時的熱情有一半是假裝出來的，暗自奇怪，為何韓柏已興奮至接近爆炸的地步，卻仍能克制著，不立即劍及履及、侵佔自己呢？

　　韓柏卻是另一番光景。

　　開始時他確是慾火焚身，但轉眼間慾火轉化成精氣，使全身充滿了勁道，靈台竟愈來愈清明。

　　不要說秀色不知箇中妙理，連韓柏自己亦是難明其故。

　　原來韓柏魔種的初成，乃來自與花解語的交合，故根本不怕情慾。

　　情慾愈強，愈能催發魔種。

　　不像玄門之士，若動了情慾，元陽洩出，所有精修功夫便盡付東流。

　　韓柏張開眼睛，離開了她的香唇，接著從容一挺，堅強地進入她灼熱熨人的肉體裏。

　　秀色一聲狂叫，四肢纏上了他。

　　一輪劇烈的動作和男女雙方的呻吟急喘後，所有動作全靜了下來。

　　韓柏的頭部仰後了點，細看著她，忽地冷冷道：「你根本不愛我，只是想害我，是嗎？」

　　秀色緊閉的美目悄悄湧出情淚，沿著臉頰流到枕上，咬緊牙關，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只是猛力地搖頭，抗議韓柏的指責。

　　韓柏知道自己完成了浪翻雲的指示，狠狠傷了她的心。在這樣銷魂蝕骨的交合後，他冷酷無情的指責，分外使對方難以忍受。

　　浪翻雲這個擊敗秀色的指引，絕非無的放矢，因為秀色若非對韓柏動了真情，怎會如此傷心。

　　韓柏一把將被子掀掉，露出秀色羊脂白玉般的身體，心中湧起勝利的感覺，終於把這妖女征服了。

　　他緩緩離開她的身體，來到床旁，拾起衣服，平靜地逐件穿到身上。

　　秀色仍躺在床上，像失去了動作的能力。

　　韓柏待要離去時，秀色喚道：「韓柏！」

　　他走回床邊，坐在床緣，伸出手在她豐滿的肉體遊移撫摸著。

　　秀色嬌軀不能自制地劇烈顫抖起來，呻吟道：「你恨我嗎？」

　　韓柏收回大手，點頭道：「是的！我對你的愛一點信心也沒有，試想若我要時常提防你，那還有什麼樂兒？」

　　秀色勉力坐了起來，淒然道：「你是故意傷害我，明知人家給你徹底馴服了，還硬著心腸整人。」接著一嘆道：「你應多謝秀色才對，你現在魔功大進，恐怕連花姊亦遲早臣服在你的魅力下，為何還不相信我這失敗者呢？」

　　她這刻表現出前所未有的謙順溫柔，完全沒有施展任何媚人的手段。

　　可是韓柏並不領情，給她騙了這麼多次，對她那點愛意和憐憫早消失得影蹤全無，現在剩下的純是對她動人肉體那男人本能的興趣，真的是有慾無情，淡淡一笑道：「我要多謝的是赤老他老人家，而不是你。否則我早成了個廢人，以後都要看你兩人的臉色行事了。不過你愛怎麼想，全是你的自由。」

　　卓地立起，頭也不回出房去了。

第五章　勝負難分

　　戚長征和寒碧翠手拉著手，離開曾使他們魂迷魄蕩和充滿香艷旖旎的房舍。

　　兩人相視一笑，才依依不捨鬆開了手，踏足街上。

　　陽光漫天裏，街上人來車往，好不熱鬧。

　　他們輕鬆地漫步街上，享受大戰前短暫的悠悠光陰。

　　寒碧翠帶著他來到當地著名的餃子舖，在一角的檯子下，為兩人點了兩碗菜餃，一碗肉餃，津津有味地吃起來。

　　寒碧翠不時偷看埋頭大嚼的戚長征，寂寞了多年的芳心既充實又甜蜜。

　　想不到以自己一向的拘謹守禮，竟會像全失去了自制和眼前這男子鬧了一天一夜，最後還上了床，可知愛情要來時，誰也避不了那沒頂於愛河的命運。

　　嫁了他後，定會晚晚像剛才般纏著他。

　　想到這裏，粉臉不由紅了起來。

　　戚長征斜斜兜了她一眼，以輕鬆的語調道：「是否想起剛才的快樂？」

　　寒碧翠嬌嗔道：「你還說呢！一點都不懂得憐香惜玉，不理人家是第一次，還硬來了三次。」

　　戚長征得意地笑道：「不硬來又怎可以，你現在應深深體會到這至理。」

　　寒碧翠玉臉燒個通紅，跺足不依，卻拿他沒法，無論他說什麼荒唐話兒，自己亦唯有含羞聆聽。

　　戚長征忽地神情一動，往入門處望去。

　　一個四、五十歲的矮胖道人，臉上掛著純真的笑意，筆直朝他們走過來。

　　戚長征愕然道：「小半道長！」

　　寒碧翠暗忖原來是武當派的著名高手小半道人，不知來找他們所為何事？亦不由有點尷尬，自己如此和戚長征撐桌子，明眼人一看便知他們關係非比尋常。

　　她身為白道八派以外第一大派丹清派的掌門，而戚長征則是黑道裏年輕一輩聲名最著的高手，實沒有走在一起的理由。

　　小半道人笑嘻嘻地在兩人另一側的空椅子坐下，親切地道：「寒掌門和戚兄把小半累慘了，在屋外站了大半天，又等你們吃飽了，才有機會來找你們說話。」

　　寒碧翠本紅霞密佈的玉臉再添紅暈，真想狠狠踢這可惡道人一腳。

　　戚長征剛好相反，大覺氣味相投，伸手大力一拍小半道人的圓肩笑道：「好傢伙！這才像個有道之士，我老戚最討厭那些假道學的人，滿口仁義道德，其實暗中所為卻是卑鄙無恥。」

　　小半道人嘻嘻一笑道：「衝著這句『有道之士』的高帽子，小半便不能不為老戚你賣命。」

　　寒碧翠喜道：「八派終肯出手對付方夜羽了嗎？」

　　小半道人笑容無改道：「小半只是代表個人，不過若我不幸戰死，或者可改變他們那班老人家的想法。」

　　戚寒兩人肅然起敬，至此才明白小半道人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濟世慈懷。

　　戚長征露出他真誠的笑容道：「你這個朋友老戚交定了。」

　　小半道人讚賞道：「小道第一次在韓府見到老戚你，就起了親近之心，你最恨假道學的人，我卻最討厭婆婆媽媽拖泥帶水的傢伙，幸好我們都不是這兩種人。今晚便讓我們大殺一場，丟掉了小命又如何？」

　　戚長征搖頭道：「我們的命怕不是那麼易掉的，現在讓拙荊先帶我們到她的巢穴歇歇腳，若你沒有蠢得把酒戒掉，就喝他媽的十來罈。」

　　寒碧翠羞不可抑，大嗔道：「戚長征我要和你說清楚，一天你未明媒正娶，花轎臨門，絕不准向人說我是你的什麼人。」

　　小半道人哈哈笑道：「老戚你若能連寒掌門都弄得應承嫁你，天下可能再沒有難得倒你的事了。」

　　※※※

　　韓柏趾高氣揚，剛踏出房門，范良極撲了上來，搭著他肩膊興高采烈欲往柔柔的房間走去。

　　盈散花平靜的聲音在背後傳來道：「兩位慢走一步。」

　　兩人愕然轉身。

　　盈散花推開房門，走了出來，一身素黃綢服，千姿綽約，步至兩人身前，烏亮的眸子在兩人身上打了個轉，最後落在韓柏臉上，淺淺一笑道：「只看你這得意樣子，便知你嬴了漂亮的一仗，看來我們都低估了你。」

　　兩人想不到她如此坦白直接，反不知如何應付。

　　范良極瞇著一對賊眼，打量了她好一會後道：「沒有了秀色，等若斷去了你的右臂，你還要誰去陪男人上床？」

　　盈散花也想不到這老賊頭這般語不留情，神色不自然起來，跺腳嗔道：「你們是否想拉倒，這樣吧！立即泊岸讓我們下船，至於後果如何，你們有腦袋的便好好想想吧！」

　　韓柏知道秀色的失敗，令她陣腳大亂，所以才向他們攤牌，硬迫他們答應她的要求，嘻嘻一笑道：「不是你們，而是你，秀色再不會跟著你了。」

　　盈散花臉色微變，仍強硬地道：「有她沒她有何分別，僅我一個人，足可使你們假扮專使的詭計盡付東流。」

　　韓柏眼中爆起精芒，淡然道：「秀色早告訴了我一切，整件事只有你兩人知道，所以我們若把你留下，當不虞會洩露我們的秘密。」他這幾句話純屬試探，以測虛實。

　　盈散花終於色變，怒道：「秀色真的說了。」

　　房門推開，秀色臉容平靜走了出來，身上只披著一件外袍，美妙的身裁顯露無邊，淡淡道：「花姊你給他騙了，我什麼都沒有說。」

　　盈散花稍平復下來，轉過身去低問道：「你既一直在旁聽我們說話，為何不提醒我。」

　　秀色道：「有兩個原因，首先我想看看你對我的信心，其次我不想破壞韓郎的事。」

　　盈散花怒道：「那你豈非背叛了我嗎？」

　　秀色手一翻，多了把鋒利的匕首，反指著心窩道：「不！我並沒有背叛你。不信可以問韓柏。」接著向韓柏道：「韓郎！我只要你一句話，究竟肯不肯幫助我們兩姊妹。」

　　韓范兩人大感頭痛，均知道若韓柏說個「不」字，秀色就是匕首貫胸的結局，任誰都可從她平靜的臉容看到她的決心。

　　韓柏心中暗嘆，知道自己的決絕傷透了她的心，所以她是真的想尋死。

　　不過假若這只是她另一條巧計，利用的也是自己又好又軟的心腸，豈非又要再栽個大筋斗。

　　盈散花顫聲道：「不要這樣傻，他們不合作就算了。」慢慢向秀色移去。

　　沒有人比她更瞭解秀色了，她現在正陷進在自己和韓柏間取捨矛盾中，所以才寧願以死來解決。

　　秀色冷冷道：「花姊你再走前一步，我就死給你看。」

　　韓柏踏前兩步，到了盈散花旁，伸手摟著她香肩，死性不改趁她心神不屬時，在她臉蛋香了一口道：「除了把你們送給朱元璋外，甚條件我也答應。」

　　秀色心中一震。

　　盈散花雖給韓柏摟著香肩，又給吻了一口，竟然只是俏臉微紅並沒有把他推開。

　　秀色震驚的原因，是因為盈散花對男人的討厭是與生俱來的，連男人的半個指頭都受不了，為何會有此反常的情況呢？

　　盈散花亦是心中糢糊。

　　當韓柏伸手摟在她的肩膀時，一種奇異無比，說不出究竟是快樂還是討厭的感覺流遍全身，使她顫慄刺激得無法做出任何「正常」的反應，所以任由對方吻了。

　　這感覺並非第一次發生。

　　那天在酒家韓柏離去前擰她臉蛋時，她亦有這種從未曾從任何其他男人身上得到新鮮的感受，使她沒法把他忘掉。

　　范良極那知三人間微妙的情況，來到韓柏另一邊，一肘挫在韓柏手臂處，嘿然道：「若她們開出我們完全接受不了的條件，我們又要遵守諾言，那豈非自討苦吃？」

　　韓柏張開另一隻手，把范良極亦摟著，變成左手接著個女飛賊，右手摟著天下眾盜之王，單足立地，一足屈起在另一腳之後，只以足尖觸地，說不出的瀟灑自信，看著匕首指胸的秀色道：「我韓柏只會被人騙一次，絕不會有第二次的，今次我便以專使大人的身分，押他一舖。若秀色全不懷念我們的處境，亦即並不愛我，開出我們不能接受的條件，我便把這勞什子使節團解散了，大家一拍兩散，好了！說吧！你們兩個究竟想怎樣？」

　　這次連范良極亦心中叫好，大刀闊斧把事情解決，總勝過如此糾纏不清。同時亦知道韓柏的魔功又精進一層，在表現出攝人心魄的氣勢。

　　盈散花給他愈摟愈緊，半邊嬌軀全貼在他身上，鼻裏滿是他強烈的男性氣息，卻生不起以前對男人的惡感。

　　秀色看著眼前三人，忽地湧起荒謬絕倫的感覺，「噗哧」笑了出來，收起匕首。先看了盈散花一眼，然後又狠狠盯了韓柏一眼，像沒有發生過任何事般道：「花姊你自己說罷，我兩邊誰都不幫了。」

　　逕自轉身，往專使房內走回去。

　　門關上後，三人愣在當場。

　　韓柏看了看范良極，又看了看像給點了穴般的盈散花，才想大笑，范良極早先他一步捧腹大笑，步履踉蹌地撞入浪翻雲的房內。

　　韓柏這時反笑不出來，往盈散花看去。

　　盈散花正冷冷瞪著他，臉容冰冷道：「你佔夠了我的便宜沒有？」

　　韓柏深望她一眼後灑脫笑道：「不知你是否相信，你是注定了給我佔便宜的，否則不會如此送上門來。」鬆開了手，來到秀色所在的專使房，伸手貼在門沿處，一瞬不瞬盯著盈散花道：「你和秀色都是好女子，只不過未曾遇上我這樣的好男人罷了！」推門進去了。

　　盈散花靜立不動，俏目神色數變，最後露出一絲甜甜的笑容，往自己的房間悠然走去，有放開了一切提防和戒備的輕盈瀟灑，使她看來更是綽約動人了。

　　韓柏關上門，來到俏立窗前，凝望著對岸景色的秀色後，抓著她香肩，把她扭轉過來。

　　秀色臉容出奇地安詳寧靜，一言不發深深地瞧著他。

　　韓柏的手探進了她披在身上唯一的外袍裏，在她赤裸的背部有力地愛撫。

　　秀色一對美目閉了起來，小嘴不住張闔喘氣。

　　韓柏愛憐地道：「我錯怪你了，來！讓我們到床上去，這次才是真的。」

第六章　離情別緒

　　當戚長征、寒碧翠和小半道人回到丹清派那所大宅時，湘水幫幫主尚亭正在焦急地守待著他們。

　　寒碧翠知他必有要事，忙把他請進密室裏。

　　四人坐定後，尚亭道：「我知道戚兄是寧死不屈的好漢子，但今仗卻是不宜力敵，現在圍在長沙城外可知的勢力包括了莫意閒的逍遙門、魏立蝶的萬惡山莊、毛白意的山城舊部、卜敵的尊信門和一群黑道硬手，人數達三千之眾，好手以百計，這還未把方夜羽的人算在內，就算城內所有幫會合起來，又加上官府的力量，仍還不是他們的對手，所以這一仗絕打不過。」

　　戚寒三人聽得臉臉相覷，想不到方夜羽會投下如此巨大注碼，以對付丹清派和戚長征。

　　戚長征肅容道：「尚幫主帶來這樣珍貴的消息，丹清派和戚長征定然銘記心中，先此謝過，我們自有應付方法，不勞幫主掛心。」

　　他這麼說，是要尚亭置身事外，不要捲入這毀滅性的無底漩渦裏。

　　尚亭嘆了一口氣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褚紅玉這事給了我很大的教訓，苟且偷安，不若轟轟烈烈戰死，戚兄莫要勸我了。」

　　戚長征和寒碧翠均默然無語，知道愛妻受辱一事使他深受刺激，置生死於度外。

　　小半道人嘻嘻一笑道：「方夜羽如此大張旗鼓，必然擾得天下皆知，我才不信整個江湖只得我和尚兄兩人有不畏強權的熱情，說不定還會再有援軍哩！」他嘻笑的神態，使三人繃累了的神經輕鬆了點。

　　戚長征微微一笑，挨在椅內，有種說不出閒逸灑脫的神氣。

　　寒碧翠看得心中歡喜道：「你想到什麼了？為何如此輕鬆寫意？」

　　戚長征道：「我是給尚兄提醒了，方夜羽在真正統一黑道前，最怕就是和官府硬碰。楞嚴無論如何權傾天下，總不能命令長沙府的府官公然和黑道幫會及江湖劇盜合作，去對付一個白道的大門派，此事皇法難容。」

　　尚亭動容道：「所以只要我們施展手段，迫得官府不能不插手此事，那方夜羽勢難如此明目張膽，進城來把敵對者逐一殲滅，那我們便不用應付以萬計的強徒了。」

　　他似乎忘記了自己亦是黑道強徒。

　　小半道人拍案道：「只要我們散播消息，說城外滿是強盜，準備今晚到城內殺人放火，加上城外確有此情況，定會弄至人心惶惶，那時官府想不插手也不行。」

　　寒碧翠皺眉道：「這是阻得了兵擋不了將，方夜羽只要精選最佳的十多名好手，例如里赤媚、莫意閒之輩，我們仍是有敗無勝。」

　　戚長征哈哈一笑道：「現在誰管得那麼多了，讓我也效法龐斑，不過卻須先得碧翠你的批准。」

　　他如此一說，連尚亭亦知道兩人關係不淺，不由偷看這位曾立誓不嫁人的大掌門一眼。

　　寒碧翠心中暗恨，本想說你的事為何要問我，但又捨不得放棄這權利，微嗔道：「說吧！」

　　戚長征樂得笑起來道：「我老戚想在青樓訂一桌美酒，請來紅袖小姐陪伴，好款待夠膽和方夜羽對抗的各路英雄好漢。」

　　尚亭被他豪氣所激，霍地起立道：「這事交由我安排，我會把消息廣為傳播，縱使我們全戰死當場，亦可留下可博後人一燦的逸事。」

　　小半道人失笑道：「尚兄不要如此猴急，人家掌門小姐仍未批准呢？」

　　寒碧翠狠狠盯了戚長征一眼，暗忖這小子總忘不了那妓女紅袖，顯是意圖不軌，旋又想起是否活得過今晚仍不知道，低聲道：「你囊空如洗，那來銀兩請客？」

　　戚長征厚著臉皮道：「你不會坐看我吃霸王宴吧！」

　　寒碧翠再白了他一眼，向尚亭笑道：「麻煩尚幫主了。」

　　※※※

　　韓柏和三女站在艙頂的看台上，神清氣爽地瀏覽兩岸不住變化的景色。

　　三女見他回復本色，都興致勃勃纏著他說閒話兒。

　　范良極這時走了上來道：「謝廷石要求今晚和我們共進晚膳，我找不到推卻的理由，代你答應他了。」

　　韓柏嘆道：「我最初總覺得坐船很苦悶，但有了三位姊姊後，光陰跑得比灰兒還快，真希望永遠不會抵達京師。是了！夢瑤和浪大俠怎樣了。」

　　三女聽見愛郎如此說。都喜得俏臉含春。

　　范良極道：「他們都在閉門潛修，散花和秀色亦關起門來不知在做什麼？」

　　左詩訝然道：「你為何不叫她們作妖女了？」

　　范良極赧然道：「現在我又覺得她們不那麼壞了。」

　　柔柔向韓柏警告道：「你若因和她們鬼混疏忽了我們，我們定不會放過你的。」

　　朝霞也道：「我看見她們就覺得嘔心。」

　　范良極低聲喝道：「秀色來了！」三女別轉了臉，故意不去看她。

　　秀色出現在樓梯處，往他們走過來，看到三女別過臉去，眼中掠過黯然之色，向范良極襝衽施禮後，又同三女恭謹請安。

　　三女終是軟心腸的人，勉強和她打個招呼後，聯群結隊到了較遠的角落，自顧自私語著。

　　秀色望向韓柏，眼中帶著難言的憂思，低聲道：「花姊有事和你說。」

　　韓柏望向范良極。

　　范良極打個眼色，示意他放心去見盈散花，三女自有他來應付。

　　韓柏和秀色併肩走到下艙去。

　　才踏進樓梯裏，韓柏伸手摟著秀色僅盈一握的小蠻腰，嗅著她髮鬢的香氣道：「為何這麼不快樂的模樣？」

　　秀色輕輕一嘆，挨到他身上，幽幽道：「假設我和別的男人上床，韓郎會怎樣看待我，是否以後都不理我了。」

　　韓柏心中起了個突兀，暗忖為何她忽然會問這個問題，細心思索後，坦然道：「心裏自然不大舒服，但卻不會不理你。」

　　秀色一震停下，凝望著他道：「是否因為你並不愛我，所以才不計較我是否和別的男人鬼混？」

　　韓柏道：「絕不是這樣，而是我覺得自己既可和別的女人上床，為何你不可和別的男人上床，所以找不到不理你的理由。」他這種想法，在當時男權當道的社會，實是破天荒的「謬論」。

　　秀色點頭道：「像你這想法的男人我真是從未遇過，以往我所遇到的男人，無論如何胸襟廣闊，但一遇到這問題，都變得非常自私，只要求女人為他守貞節，自己則可任意和其他女人歡好，這是多麼不公平啊！」

　　兩人繼續往前走，來到盈散花門前時，秀色道：「你進去吧！花姊想單獨和你一談。」

　　韓柏微感愕然，才伸手推門。

　　秀色輕輕道：「不過明知不公平，我仍會盡量為你守節，使你好過一點。」

　　韓柏大感不妥，待要細問，秀色推了他一把，示意他進去，又在他耳旁低聲道：「無論將來如何，秀色只愛韓郎一個人。」

　　韓柏推門入內。

　　秀色為他把門拉上。

　　盈散花離座而起，來到他身前，平靜地道：「韓柏！我們今晚要走了，現在是向你辭行。」

　　韓柏愕然道：「什麼？」

　　盈散花深深凝視著他，好半晌後才道：「放心吧！我們會對你的事守口如瓶，絕不會洩出半點秘密。」

　　韓柏皺眉道：「你們不是要藉我們的掩護進行你們的計劃嗎？為何又半途而廢呢？」

　　盈散花嘆了一口氣道：「因為秀色不肯作任何損害你的事，我這作姊姊的唯有答應了，噢！你幹什麼？」

　　原來韓柏兩手一探，一手摟頸，另一手摟腰，使兩個身體毫無隔閡地緊貼在一起。

　　韓柏蜻蜓點水般吻了她的香脣，看著她的眼睛柔聲道：「姑奶奶不要再騙我了，你是怕和我相對久了，會情不自禁愛上了我，所以才急急逃走，我說得對嗎？」

　　盈散花一點不讓他和他對視著，冷然道：「韓柏你自視太高了。」

　　韓柏微微一笑，充滿信心道：「無論你的小甜嘴說得多硬，但你的身體卻告訴我你愛給我這樣抱著，若我現在要佔有你，保證可輕易辦到。」

　　盈散花一震道：「韓柏求你高抬貴手吧！我自認鬥不過你了，不要再迫我好嗎？唔──」

　　韓柏對著了她的香脣，熱烈痛吻著。

　　盈散花像冰山般溶解下來，狂野地回應著，玉手水蛇般摟著他的脖子。

　　脣分後，韓柏的吻再次雨點般落到她的臉蛋、眼睛、鼻子、耳朵和香嫩的粉頸上。

　　盈散花不能自制地抖顫和呻吟，玉臉泛起嬌聲奪目的艷瑰紅色。

　　當韓柏停止攻勢時，盈散花早嬌柔無力，呻吟著道：「韓柏！知道嗎？你是散花第一個肯讓你這樣輕薄她的男人。我從沒想過會容許任何男人這樣對我的。」

　　韓柏道：「那你還要走嗎？」

　　盈散花點頭道：「是的！我更要走。當是散花求你吧！我們的計劃定要付諸實行的。」

　　韓柏道：「告訴我你的計劃吧！看看我是否可幫助你們。」

　　盈散花搖頭道：「不！」

　　韓柏微怒道：「若你不告訴我，休想我放你們走。」

　　盈散花幽幽看他一眼，主動吻了他的脣道：「求你不要讓散花為難了，到了京師後，說不定我們會有再見的機會。說真的！你使我很想一嘗男人的滋味，但對手只能是你。」

　　韓柏色心大動道：「這容易得很，我──」

　　盈散花回手按著他的嘴脣，含笑道：「現在不行，我知道若和你好過後，會像秀色那樣，很難離開你，總之人家承認鬥不過你這魔王了。散花再想求你一次，放我們走吧！這樣對雙方都有好處。」

　　韓柏眼光落在艙板上整理好的行李上，道：「我知你們下了決心，亦不想勉強你們，不過我很想告訴你們，韓柏會永遠掛念著我們相處過的那段日子的。」

　　盈散花臉上現出淒然之色，知道韓柏看穿了她們將一去不回，以後盡量不再見到他的心意。

　　她垂下螓首，輕輕離開了韓柏的懷抱，背轉了身，低聲道：「今晚船抵寧國府郊的碼頭時，我們會悄悄離船上岸，你千萬不要來送我們，那會使我們更感痛苦，答應我嗎？」

　　韓柏湧起離情別緒，道：「好吧！你要我怎樣便怎樣吧！」掉頭離去。

　　盈散花的聲音在背後晌起道：「韓柏！」

　　韓柏一喜回轉身來，盈散花亦扭轉嬌軀，旋風般撲進韓柏懷裏去，在他肩頭狠狠咬了一口。

　　韓柏痛得叫了起來。

　　盈散花眼中又回復了一向頑皮的得意神色，道：「這齒印是我送給你的紀念品，你也來咬我一口吧！什麼地方都可以。以後看到齒印，我就會記起你來。」

　　韓柏大感有趣，伸手拉開她的衣襟，露出她豐滿的胸肌，不懷好意地看著她。

　　盈散花不但沒有絲毫反對的意思，還歡喜地和他來個長吻，笑道：「咬得人家愈痛愈好，那才不會忘記！嘻！和你交手真是這世上最有奇趣的一回事。」

　　韓柏魔性大發，毫不客氣在她粉乳上重重咬了一口，痛得盈散花眼淚湧了出來，偏是咬緊銀牙，不吭一聲。

　　韓柏滿意地看著她酥胸上的齒印，淡淡道：「你最好莫要給我再碰上，那時無論你是否願意，我也會把你得到。」

　　盈散花嬌笑著離開了他，道：「放心吧！我們的鬥爭是沒完沒了的，說不定明天抵受不住相思之苦，又來尋你。」說完把他弄轉身去，直推出門去。

　　秀色仍呆立門旁，垂著頭不敢看他。

　　盈散花騰出一手，把秀色拉了進去，向他嫣然一笑，才關上了門。

　　韓柏呆立了一會，忽地搖頭苦笑，往秦夢瑤的房間走去。

　　現在只有秦夢瑤才能使他忘記這兩個「妖女」了。

第七章　如此兄弟

　　韓柏剛要拍門，房門已被秦夢瑤打了開來，笑意盈盈地伸出纖手，把他拖進房內。

　　韓柏受寵若驚，跟著她來到窗前的太師椅前。

　　秦夢瑤著他坐到椅內，然後破天荒第一次主動挨入他懷裏，坐在他大腿上，還摟著他脖子，笑吟吟道：「韓柏你終於在種魔大法上再有突進，夢瑤非常開心哩！」

　　韓柏一手摟著她的纖腰，另一手在她大腿上愛不釋手地來回愛撫摸拂，感動地道：「為何夢瑤忽然對我那麼好，是否上床的時間到了？」

　　秦夢瑤恬然搖頭道：「還不行，不過夢瑤覺得那日子愈來愈近了，心生歡喜，所以聽到你來找我，急不及待想和你親熱一番。」

　　韓柏愕然道：「你也會急不及待嗎？」

　　秦夢瑤甜笑道：「我不是人嗎？而且莫忘我愛上了你，自然對你有期待渴望的情緒。」

　　韓柏大喜，狠狠吻在她香脣上。

　　秦夢瑤以前所未有的火般熱情反應著。

　　瞬那間兩人同時感到這次接觸生出的動人感覺，比之以往任何一次更強烈多倍。

　　不但真氣的交換對流澎湃不休，最使他們震撼的是似乎他們的靈魂亦接連起來。

　　那與任何肉慾無關。

　　而是道胎和魔種的真正交接。

　　若以前兩者是隔了一條河在互相欣賞傾慕，現在已築起了一道鵲橋，使他們像牛郎織女般愛纏在一起。

　　連秦夢瑤亦陷進前所未有的神魂顛倒裏。

　　韓柏的手出奇地沒有向秦夢瑤施以輕薄，因為只是這種醉人心魄的感受，已足可使他們忘掉了其他一切。

　　他們甚至感覺不到肉體的存在，只剩下兩顆熾熱的心在溶渾纏綿。

　　秦夢瑤的心脈被更強大的先天真氣連接起來。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間，兩人難離難捨地分了開來，但兩對眼睛還是糾纏不休。

　　秦夢瑤嘆道：「韓柏呀！只是親嘴已使夢瑤如此不能自持，將來和你歡好時，那夢瑤怎樣才好？想想夢瑤便要恨你了。」

　　韓柏嘻嘻笑道：「保證你由仙女變成凡女，我才是真的急不及待想看你那模樣兒呢。」

　　他說到「急不可待」時，特別加重了語氣。

　　秦夢瑤知道他又魔性大發，可是芳心不但毫不抗拒，還似無限歡迎，白了他一眼，沒有答話。那恬靜閒雅、秀氣無倫的風韻，動人之極。

　　韓柏給他撩得心癢癢的，忍不住伸手搔頭道：「是了！你整天聽著我和三位姊姊及其他女人鬼混，究竟心中會否怪我，例如說會怪我見一個愛一個。」

　　秦夢瑤微微一笑道：「你並不是見一個愛一個，除了你那三位姊姊和夢瑤外，你對花解語、秀色、白芳華、盈散花等並沒有足夠的愛，只是受她們美麗肉禮的吸引，生出慾念和感情，我想那並不能稱之為『愛』。若想得到你的真愛，還不容易哩！」

　　韓柏一呆道：「若真是這樣，我和沉迷色慾的人有什麼分別。」

　　秦夢瑤嗔道：「分別當然大得很，因為這是魔種的特性，亦是道胎和魔種的分別。道胎講求專一守中，魔種則奇幻博雜、變化無窮、追求新鮮和刺激。你若要夢瑤和你之外的男子相好、殺了夢瑤也辦不到。可是對秀色這精擅魔門奼女心法的人來說，她早晚會忍不住和別的男人歡好。這亦是道魔之別，非人力所能轉移，所以你雖愛遍天下美女，夢瑤都不會怪你，仍只是誠心誠意只愛著你一個人。」

　　韓柏想了好一會後，似明非明點頭道：「既是如此，我見一個愛一個反是正常，為何你又說我很難會真心愛上她們呢？」

　　秦夢瑤輕嘆道：「本來我是不想說出來，但為了使你魔種有成，卻不得不說，因為魔門專論無情之道，所以貴為魔門最高心法的道心種魔大法，其精神處暗含絕情的本質，所以龐斑才能忽然狠心任由師姊離他而去。『鼎滅種生』其中的鼎滅亦隱帶著絕情的味兒。」

　　韓柏劇震道：「那怎辦才好？我絕不想成為有慾無情的人。唉！你不是說過我既善良又多情嗎？」

　　秦夢瑤「噗哧」嫣笑道：「不用那麼擔心，夢瑤的話仍未說完。魔種最終的目的，亦是追求變化，由無情轉作有情，那種情才叫人難以抵擋，所以我只說很難得到你的真愛，並沒有說不可能得到你的真愛呢。」

　　韓柏皺眉道：「你說的話自然大有道理。不要說我對你的愛是貨真價實，我對三位姊姊也確是愛得刻骨銘心，絕無半點欺詐的成分在內。」

　　秦夢瑤道：「那是當然的事，因為你那時魔功尚未成形，你是以韓柏的赤子之心去愛她們，那種愛永遠改變不了。就像龐斑對恩師的愛那樣。但當你魔功日進，你那包含著真愛的赤子之心，會逐漸潛藏於魔種的核心處，好像被厚厚的硬殼所包圍，別人要敲進你那赤子之心裏就不那麼容易了。」頓了頓道：「換了以前的你，肯讓盈散花和秀色走嗎？」

　　韓柏奇道：「為何你對魔種比我還要知道得多呢？」

　　秦夢瑤嫣然一笑道：「道胎和魔種的鬥爭互戀，愛愛恨恨，已成了我這塵世之行最大的挑戰，所以夢瑤無時無刻不在思索和視察，比你這不大愛用心費神的人知道得多一點，有何稀奇？」

　　韓柏默然不語，神情有點落寞，顯然對自己的變化，感到難以接受。

　　秦夢瑤慧質蘭心，怎會不明他的心意，湊到他耳旁道：「你好像忘了對夢瑤說過的情話。」說完俏臉忽地紅了起來，其絕色天姿，確是不可方物。

　　韓柏忘掉了一切，怦然心動道：「什麼情話？」

　　秦夢瑤深情地瞧著他道：「剛才你不是曾對夢瑤說，再見夢瑤時，必會探手到人家衣服裏，大快手足之慾嗎？」

　　韓柏狂震道：「媽啊！夢瑤你竟要求我輕薄你。」

　　秦夢瑤淺嗔道：「不求你，難道求其他男人嗎？」

　　她每句話都大異平常，充滿挑逗性，韓柏那按捺得住，便要為她寬衣。

　　秦夢瑤嗔道：「怎可脫人家衣裳呢？」

　　話尚未完，韓柏早兵分兩路，分由她裙腳和胸襟遊了進去。

　　秦夢瑤劇烈抖顫起來，抓著韓柏肩頭的指掌用力得陷進他肉內，張開了小口，喘息著道：「無論夢瑤如何情動，此時絕不可侵佔夢瑤，千萬謹記。」

　　韓柏至此已知道秦夢瑤每一個行動，包括說出口的每一句話，都隱含深意。

　　於是強制著要佔有她的慾望，但卻毫不留情地挑逗著懷內這剛始真正下凡的仙女。

　　這時他更感到秦夢瑤兩種的截然相反的嬌姿：一是聖潔不可侵犯，另一就是現在般的嬌野放任。

　　兩個嘴脣又再交纏在一起。

　　韓柏無處不到的手刺激得秦夢瑤泛起一陣陣的春潮和慾浪。

　　扭動喘息呻吟中，秦夢瑤仍保持著靈台僅有的一點清明，細意感受和緊記著自己情慾湧起的方式和情況。

　　她要向韓柏學習情慾這人類與生俱來的本能。

　　「啊！」

　　秦夢瑤忍不住嬌吟起來，強烈的快感使她差點沒頂於慾海裏。

　　在失去那點清明的剎那前，她抓緊了韓柏在她衣服底裏那對令她如癡如狂的大手，喘息著道：「夠了！柏郎！夢瑤暫時夠了。」

　　韓柏臉紅耳赤道：「要不要我把手拿出來。」

　　秦夢瑤軟伏在他身上，搖頭道：「不！就讓他們留在那裏吧！」

　　韓柏無限感激地道：「我韓柏何德何能，竟可這樣輕薄夢瑤，我自家知自家事，真的配不起你。」

　　秦夢瑤喘息稍歇，逐漸平復下來，幽幽道：「夢瑤到這刻才知道為何沒有人在有機會時能不沉迷慾海，那滋味確是動人之極。柏郎啊！以後也不准說你配不起我，誰人可像你般既使我享受到男女愛戀的甜蜜味兒，但又可朝無上天道進軍。我才真要感激你呢。」

　　韓柏的手又動了起來，不過只是溫柔的愛撫。

　　秦夢瑤任他施為，全心全意地接受著。

　　韓柏試探道：「以後我是否隨時可以這樣對你呢？」

　　秦夢瑤駭然由他肩頭仰起俏臉道：「當然不可以，別忘了除非我心甘情願，你絕不可強來。雙修大法必須由女方作主導，才可有望功成。」

　　船速在這時減緩下來。

　　韓柏暗忖我是否應把盈散花兩女留下來？但回心一想，又知道多了她兩人出來，洩出底子的可能性會大大增加，一嘆下放棄了這想法。

　　秦夢瑤說得對，自己變得愈來愈功利和現實了，為了求得成功，什麼手段都可用出來。

　　不過亦只有如此，才感到稱心快意。

　　自己真的變了。

　　幸好那赤子之心仍在。

　　否則真不知將來會否成為了另一個冷絕無情的龐斑？

　　※※※

　　長沙府。

　　夕陽斜照。

　　戚長征倚在「醉夢樓」二樓露台的欄干處，眺望牆外花街的美景。

　　身後是醉夢樓最豪華的廂房，擺了一圈酒席，仍是寬敞非常。

　　廳的一端擺了長几，放著張七弦琴，彈琴唱曲的當然是長沙府內最紅的姑娘紅袖。

　　醉夢樓並不是紅袖駐腳的青樓，卻屬湘水幫所有。

　　當紅袖知道邀請者是戚長征時，明知牽涉到江湖爭鬥，仍立時推了所有約會，欣然答應，姑娘的心意，自是昭然若揭。

　　這時小半道人來到他旁，神情輕鬆自若。

　　戚長征對他極具好感，笑道：「若不告訴別人，誰都不知道小半你是第一次涉足青樓，我真想看看貴派同門知道你上青樓時那臉上的表情。」

　　小半道人淡然道：「我既不是來嫖妓，只要問心無愧，那管別人想什麼？」

　　頓了頓道：「老戚你知否不捨道兄還了俗，這事轟動非常呢？」

　　戚長征點頭道：「不捨確是一名漢子，敢作敢為，你若遇上能令你動了凡心的嬌嬈，會否學他那樣？」

　　小半道人失笑道：「虧你可向我說出這種話來，小道半途出家，遁入道門，絕非為了逃避什麼，而是真的覺得塵世無可戀棧，可恨又未能進窺天道，所以才揀一兩件有意義的事混混日子，總好過虛度此生。」

　　戚長征特別欣賞他毫不矯揉造作的風格，聞言笑道：「你比我強多了，起碼知道什麼是有意義的事，對我來說，生命就像今晚的盛宴，你不知道會出現什麼人和事，只知道能熱鬧一場，不會沉悶就夠了。」

　　小半道人嘿笑道：「我卻沒有你那麼樂觀，方夜羽那方面或者非常熱鬧，但我們則只可能是冷清寥落，甘心為某一理想來送死的人愈來愈少了。」

　　戚長征從容道：「有你和尚亭兩人便夠了。」

　　小半道人呵呵笑了起來，點頭道：「說得好！說得好！」接著壓低聲音道：「想不到尚亭如此豪氣干雲，使我對他大為改觀。」

　　剛說曹操，曹操就到。

　　尚亭神色凝重步進廳內，來到兩人身旁低聲道：「我們隔鄰的廳子給人訂了，你們猜那是誰？」

　　戚長征和小半對望一眼，都想不到是誰人有此湊熱鬧的閒興，尤其他們都知道尚亭把樓內所有預定的酒席均取消了，亦不會接待任何客人，為何此人竟能使尚亭無法拒絕呢？

　　尚亭嘆了一口氣道：「是黑榜高手『矛鏟雙飛』展羽。他訂了十個座位的酒席，唉！他這一手把事情弄得更複雜了。」

　　戚長征待要說話，一個女子的聲音由街上傳上來道：「長征！」

　　戚長征聞聲劇震，往高牆外的行人道處望過去，不能置信地看著車上街中，正含笑抬頭看著他的一對男女。

　　戚長征喜出望外叫道：「天呀！竟然是你們來了！」旋風般衝往樓下去，迎了兩人上來。

　　小半道人和尚亭都不知來者是誰，不過看戚長征的樣子，便知是非同小可的人物。

　　戚長征歡天喜地得像個小孩子般陪著兩人上來。

　　小半和尚亭見那女的長得嬌嬈動人，男的則瘦削筆挺，雙目像刀般銳利，忙迎了上去。

　　戚長征壓低聲音向兩人介紹道：「這位是封寒前輩，長征的恩人，另一位是長征視之為親姊的乾虹青小姐。」

　　小半和尚亭一聽大喜過望，有「左手刀」封寒這個級數的高手來助陣，就若多了千軍萬馬那麼樣。

　　戚長征又介紹了小半和尚亭兩人。

　　封寒微一點頭，算是招呼過了。

　　乾虹青則親切地向他們還禮。

　　兩人素知封寒為人冷傲，絲毫不以為忤。

　　說真的，只要他有來幫手，罵他們兩句都不緊要。

　　戚長征把封乾兩人請往上座，他們三人才坐下來。

　　乾虹青笑道：「長征現在成了天下矚目的人，連踢了里赤媚一腳的韓柏和風行烈兩人的鋒頭亦及不上你。嘻！這都是聽回來的。」

　　戚長征道：「你們是剛到還是來了有一段時間？」

　　封寒露出一絲笑意，讚許道：「你們竟懂得利用官府的力量，破了方夜羽對長沙府的封鎖網，確是了得。昨天我們在黃蘭市得知你確在長沙府的消息，立即趕來，以為還須一番惡鬥，才可見到你，豈知遇上的都是官兵，想找個方夜羽的嘍囉看看都沒有。」這樣說，自是剛剛抵步。

　　乾虹青接口笑道：「進城後才好笑，原來長征竟公然在青樓設宴待敵，於是立即來尋你，真好！我們終於見到你了。除我之外，我從未見過封寒對人有那麼好的。」

　　戚長征正要說一番表示感激的肺腑之言，封寒先發制人道：「不要說多廢話，這麼動人的青樓晚宴，怎可沒有我封寒的份兒，就算長征是一個封某不認識的人，我也會來呢！」

　　小半道人和尚亭對望一眼，都看出對方對這黑榜高手那無畏的胸襟生出敬意。

　　戚長征有點忸怩地試探道：「不若長征把那天兵寶刀暫交回前輩使用吧！」

　　封寒傲然一拍背上那把式樣普通的長刀，失笑道：「只要是封寒左手使出來的刀，就叫左手刀，什麼刀都沒有絲毫分別，否則我怕要和虹青返小谷耕田了。」

　　戚長征、尚亭和小半道人一齊哄然大笑。

　　忽然間，三人都輕鬆了起來。

　　這時寒碧翠在安排妥派內事務後趕至，一見多了封乾兩人，愕然道：「真的有人夠膽量來幫我們。」語出才覺不大妥當，但已沒有機會改口了。

　　戚長征站了起來，笑道：「碧翠不用因失言而感尷尬，這是我最尊敬的長者之一，『左手刀』封寒前輩。」

　　寒碧翠先是嚇了一跳，旋即大喜道：「有封前輩在，真是好極。」

　　乾虹青微嗔道：「長征！你只尊敬封寒，那我呢？」

　　戚長征陪笑道：「碧翠過來見過青姊，你就當她是我的親姊吧！」一句話，化解了乾虹青的嗔怪。

　　寒碧翠差點給戚長征氣死，他對自己的親暱態度就若丈夫對妻子般，教她如何下台。無奈下向乾虹青恭敬叫道：「青姊！」

　　乾虹青歡喜地道：「還不坐下來，我們肚子都餓了，先點幾個小菜來送酒好嗎？」

　　尚亭忙召來手下，吩咐下去。

　　乾虹青向寒碧翠笑道：「寒掌門要小心長征那張甜嘴，可以把人哄得團團亂轉的。」

　　寒碧翠赧然一笑道：「碧翠早嘗過那滋味了。」說完風情萬種地橫了戚長征一眼。

　　眾人開懷大笑起來。

　　戚長征更是心中甜絲絲的，他的人就像他的刀，有種霸道的味兒。

　　寒碧翠笑道：「我們丹清派和尚幫主的湘水幫，在長沙府的勢力都是根深蒂固，在官府裏我們的人多的是，所以聯結起本地富商巨賈的力量，連府台大人也不得不看我們的臉色行事，調動官兵解去封城之厄，否則招來縱容土匪的天大罪名，保證他會人頭不保呢。」

　　眾人笑了起來。

　　先前山雨欲來的緊張氣氛一掃而空，各人都感到說不出的興奮寫意。

　　尚亭和小半見封寒並非傳言中那麼難相處，興致勃勃和他交談起來。

　　乾虹青乘機低聲問戚長征道：「柔晶呢？」

　　戚長征忙作出解釋。

　　這時有人來報，風行烈和雙修公主來見戚長征。

　　戚長征大喜跳了起來，衝了出去。

　　乾虹青向寒碧翠搖頭笑道：「他是個永遠長不大的野孩子，寒掌門須好好管教他。」

　　寒碧翠羞紅著臉道：「青姊喚我作碧翠吧，尚幫主和小半道長亦這樣叫好了，否則長征會惱我的。」同時心中暗嘆一聲：這樣的話竟會心甘情願說出口來，當足自己是他的妻子。

　　※※※

　　「叮！」

　　四個酒杯碰在一起。

　　在艙廳裏，韓柏，范良極、陳令方和謝廷石四人圍坐小桌，舉杯互賀。

　　酒過三巡，餚上數度後，侍席的婢女退出廳外，只剩下四人在空廣的艙裏。

　　謝廷石向韓柏道：「專使大人，朝廷今次對專使來京，非常重視，皇上曾幾次問起專使的情況，顯是關心得很。」

　　韓柏正想著剛才透窗看著盈散花和秀色上岸離去的斷魂情景，聞言「嗯」了一聲，心神一時仍未轉回來。

　　范良極道：「貴皇關心的怕是那八株靈參吧？」

　　謝廷石乾笑兩聲，忽壓低聲音道：「本官想問一個問題，純是好奇而已。」

　　陳令方笑道：「現在是自家人了，謝大人請暢所欲言。」

　　謝廷石臉上掠過不自然的神色，道：「下官想知道萬年靈參對延年益壽，是否真的有奇效。」

　　陳令方與范良極對望一眼，均想到這兩句話是謝廷石為燕王棣問的，這亦可看出燕王棣此人對皇位仍有覬覦之心，因為他必須等朱元璋死後，才有機會爭奪皇位，所以他肯定是最關心朱元璋壽命的人。

　　韓柏見謝廷石的眼光指向著自己，收回對盈秀兩女的遐思，順口胡謅道：「當然是功效神奇，吃了後連禿頭亦可長出髮來，白髮可以變黑，男的會雄風大振，女的回復青春，總之好處多多，難以盡述。」

　　謝廷石呆了一呆，道：「難怪貴國正德王年過七十，仍這麼龍精虎猛，原來是得靈參之力。」

　　韓范陳三人猛地出了一身冷汗，事緣他們對高句麗正德王的近況一無所知，幸好撞對了，唯有唯唯諾諾，搪塞過去。

　　謝廷石得知靈參的「功效」後，顯是添了心事，喝了兩口酒後才道：「楞大統領和白芳華那晚前來赴宴，都大不尋常，故我以飛鴿傳書，囑京中朋友加以調查，總有了點眉目。」

　　三人齊齊動容，謝廷石的京中友人，不用說就是燕王棣，以他的身份，在朝中深具影響力，得到的消息自然有一定的斤兩。

　　韓柏最關心白芳華，問道：「那白姑娘究竟與朝中何人關係密切呢？」

　　謝廷石大有深意的看著韓柏，笑道：「專使大人的風流手段，下官真要向你學習學習，不但白姑娘對你另眼相看，又有兩位絕色美女上船陪了專使一夜，據聞除三位夫人外，船上尚有一位美若天仙的姑娘，真的教下官艷羨不已。」

　　三人見他雖說得輕描淡寫，但都知道他在探聽盈散花、秀色和秦夢瑤的底細。

　　范良極嘿嘿一笑道：「剛才離去那兩位姑娘，是主婢關係，那小姐更是貴國江湖上的著名美女，叫『花花艷后』盈散花，她到船上來，並非什麼好事，只是在打靈參的主意，後來見專使和我武功高強，才知難而退，給我們趕了下船，這等小事，原本並不打算讓大人擔心的。」

　　謝廷石其實早知兩女中有個是盈散花，與他同來的四名手下，都是出身江湖的好手，由燕王棣調來助他應付此行任務，對江湖的事自然瞭若指掌。

　　盈散花如此著名的美女，怎瞞得過他們的耳目，范良極如此坦白道來，反釋了他心中的懷疑，由此亦可看出范良極的老到。

　　至於秦夢瑤則一向低調，行蹤飄忽，他那四名手下都摸不清她是誰。尤其秦夢瑤已到了精華內斂的境界，除了浪翻雲龐斑之輩，憑外表觀察，誰都看不出這樸素雅淡，似是弱質纖纖的絕世美女，竟是天下有數的高手，更不要說她是慈航靜齋三百年來首次踏足塵世的仙子。

　　范良極當然知道謝廷石想韓柏親自答他，卻怕韓柏說錯話，神秘一笑道：「我們專使今次到貴國來，當然為修好邦交，但還有另一使命。嘿！因為朴專使的尊大人朴老爹，最歡喜中原女子，所以千叮萬囑專使至緊要搜尋十個八個貴國美女回去。嘻！謝大人明白啦。」

　　話雖說了一大番，卻避過了直接談及秦夢瑤。

　　謝廷石恍然道：「難怪專使和侍衛長不時到岸上去，原來有此目的。」

　　韓柏心切想知道白芳華的事，催道：「謝大人還未說白姑娘的事啊！」

　　謝廷石向陳令方道：「陳公離京太久，所以連這人盡皆知的事也不知道。」再轉向韓柏道：「與白姑娘關係密切的人是敝國開國大臣，現被封為威武王的虛若無。江湖中人都稱他作鬼王，他的威武王府就是鬼王府，這名字有點恐怖吧！」

　　韓范陳三人心中一震，想不到白芳華竟是鬼王虛若無的人，難怪要和楞嚴抬檯。

　　謝廷石放低聲音道：「若我們沒有看錯，白芳華乃威武王的情婦，這事非常秘密，知道的人沒有多少個。」

　　三人嚇了一跳，臉臉相覷。

　　謝廷石故意點出白芳華和虛若無的關係，完全是一番好意。不願韓柏節外生枝，成為虛若無這名臣領袖的情敵，那可不是鬧著玩的一回事。

　　韓柏心中不知是何滋味，暗恨白芳華在玩弄自己的感情，隨口問道：「楞大統領為何又會特來赴宴呢？」

　　謝廷石道：「大統領離京來此，主要是和胡節將軍商議對付黑道強徒的事，那晚來赴宴可能是順帶的吧！應沒有什麼特別的目的。」

　　三人一聽，都安下心來，因為謝廷石若知楞嚴是因懷疑他們的身份，特來試探，說不定會心中起疑。

　　氣氛至此大為融洽。

　　又敬了兩巡酒後，謝廷石誠懇地道：「三位莫要笑我，下官一生在官場打滾，從來都是爾虞我詐，不知如何與專使和侍衛長兩位大人卻一見如故，生出肝膽相照的感覺，這不但因為兩位大人救了下官的性命，最主要是兩位全無官場的架子和習氣，使下官生出結交之心。」又向陳令方道：「像陳公也像變了另一個人般，和我以前認識的他截然不同，陳公請恕我直言。」

　　三人心內都大感尷尬，因為事實上他們一直在瞞騙對方。

　　陳令方迫出笑聲，呵呵道：「謝大人的眼光真銳利，老夫和專使及侍衛長相處後，確是變了很多，來！讓我們喝一杯，預祝合作成功。」

　　氣氛轉趨真誠熱烈下，四隻杯子又在一起。

　　韓柏一口氣把杯中美酒喝掉，正暗自欣賞自己訓練出來的酒量，范良極取出煙管煙絲，咕嚕吸著，向謝廷石道：「今次我們到京師去見貴皇上，除了獻上靈參，更為了敝國的防務問題，謝大人熟悉朝中情況，可否提點一二，使我們有些許心理準備。」

　　謝廷石拍胸道：「下官自會盡吐所知，不過眼下我有個提議──嘿！」

　　陳令方見他欲言又止，道：「謝大人有話請說。」

　　范韓兩人均奇怪地瞧著他，不知他有何提議。

　　謝廷石乾咳一聲，看了陳令方一眼，才向韓范兩人道：「我這大膽的想法是因剛才陳公一句『自家人』而起，又見專使和侍衛長兩位大人親若兄弟，忽發奇想，不若我們四人結拜為兄弟，豈非天大美事。」

　　三人心中恍然。

　　剛才還為騙了這和他們「肝膽相照」的謝廷石而不安，豈知不旋踵這人立即露出狐狸尾巴，原來只為了招納他們，才大說好話，好使他們與他站在燕王棣的同一陣線上。

　　事實上謝廷石身為邊疆大臣，身份顯赫，絕非「高攀」他們。而他亦看出陳令方因與楞嚴關係惡化，變成無黨無派的人，自然成了燕王棣想結納的人選。

　　至於韓范兩人當得來華使節，自是在高句麗大有影響力之人，與他們結成兄弟，對他謝廷石實有百利而無一害。

　　韓柏正要拒絕，給范良極在台底踢了一腳後，忙呵呵笑道：「這提議好極了！」當下四人各懷鬼胎，使人拿來香燭，結拜為「兄弟」。

　　范良極今次想不認老也不行，成了老大，之下是陳令方和謝廷石，最小的當然是韓柏。

　　四人再入座後，謝廷石道：「三位義兄義弟，為了免去外人閒言，今次我們結拜的事還是秘密點好。」

　　三人正中下懷，自是不迭點頭答應。

　　謝廷石態度更是親切，道：「橫豎到京後難得有這樣的清閒，不若讓兄弟我詳述當今朝廷的形勢。」

　　韓范陳三人交換了個眼色，都知道謝廷石和他們結拜為兄弟，內中情由大不簡單，這刻就是要大逞口舌，為某一目的說服他們。

　　范良極笑道：「我有的是時間，不過四弟若不早點上去陪伴嬌妻們，恐怕會有苦頭吃了。」

　　韓柏被他叫得全身毛孔豎得筆挺，嘆道：「三哥長話短說吧！我那四隻老虎確不是好應付的。」

第八章　探囊取物

　　戚長征趕到樓下大堂時，一位儒雅俊秀之士，在三位美女相伴下，正向他微笑。

　　三女都生得俏麗非常，尤其那身段較高，風韻成熟，身穿素衣的女子，氣質高貴，國色天香，艷色尤勝寒碧翠，心知這定是雙修公主了。

　　他們臉容隱見掩不住的哀傷，另兩女雙眼紅腫未消，顯是曾大哭一場。

　　戚長征不禁心中疑惑，迎了上去，伸手和對方緊握道：「風兄！小弟心儀久了，今日終得相見。」

　　風行烈勉強一笑，道：「幸好我們沒有來遲，一切客氣話都不用說了，我們全聽戚兄吩咐！」接著介紹道：「這是拙荊姿仙和倩蓮，那是小婢玲瓏。」

　　谷姿仙等襝衽施禮。

　　戚長征見她們神情倩寥落，知機地還禮道：「封寒前輩和助拳的朋友都在樓上──」

　　風行烈點頭道：「那我們立即上去拜見。」

　　兩人帶頭登上木梯。

　　風行烈低聲道：「我們剛經歷了一件淒慘之事，至於其中細節，容後稟上。但戚兄切勿誤以為我們冷對朋友。」

　　戚長征心中一震，道：「風兄異日若有用得著我老戚的地方，即管吩咐。」

　　這時五人來到樓上，尚亭和小半都起立歡迎。

　　一番客套後，才分別入座。

　　封寒等全是老江湖，一看四人神色，均知道風行烈方面有親人出了事，小半最關心不捨，忍不住問道：「不捨兄近況如何了？」

　　谷姿仙答道：「他和我娘親都受了傷，正在靜養期間，道長有心了。」

　　一直垂著頭的谷倩蓮忽地「嘩」一聲哭了起來，不顧一切地投進風行烈懷裏，玲瓏亦被惹得泫然欲泣，反是谷姿仙臉容平靜，把哀悲深埋在心裏。

　　風行烈搖頭嘆道：「對不起，賤內白素香日前在與年憐丹一戰中，不幸慘死，倩蓮才會如此失態。」

　　尚亭道：「不若我著人送貴夫人到房內稍作憩息好嗎？」

　　谷倩蓮嗚咽著道：「不！我要留在這裏。」

　　乾虹青隱居多年，性情大變，聞言心酸，差點陪著谷倩蓮哭了起來。

　　封寒眼中爆起精光，冷哼一聲道：「想不到以年憐丹的身份地位，仍晚節不保，到中原來作惡，我倒要看他是否有命回去。」

　　風行烈眼中射出懾人的寒芒，冷然道：「殺妻之恨，無論他到了那裏去，我誓要向他討回來，不過今晚暫且將此事放在一旁，好應付方夜羽的爪牙。」

　　寒碧翠奇道：「聽風兄的口氣，好像肯定方夜羽今晚不會親來對付我們。」

　　風行烈這才有機會細看這江湖上美麗的女劍手，她最使人印象深刻的一點，就是以一個年方十八的少女，便成為了丹清派的掌門人，這在江湖上是從未有的先例。

　　心中方暗自奇怪，她不是立誓不嫁人的嗎？為何與戚長征態度如此親暱，只要不是盲子，就可看出她望往戚長征那眼神內含蘊著的風情。

　　寒碧翠這刻敏感無比，見到這容貌風度與戚長征各有千秋的年輕男子，瞧著自己時那奇怪的神色，已知其故，不由重重在台下踏了戚長征的腳面一下。

　　戚長征痛得差點叫了起來，但又莫明其妙。

　　谷姿仙代風行烈答道：「我們得到了消息，方夜羽和里赤媚趕往京師去了。」

　　戚長征拍桌道：「那我們今晚定會見到方夜羽的姘頭了。」

　　眾人忙問其故。

　　這時幾盤精美的小菜被女侍捧到檯上來，眾人一邊吃著，一邊聽戚長征說及有關甄夫人和鷹飛的事。

　　一個長沙幫的人此時來到尚亭身旁，俯身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

　　尚亭揮退手下，向各人道：「展羽來了！」

　　眾人靜默下來。

　　連谷倩蓮亦停止了悲泣，坐直嬌軀。

　　隔鄰傳來椅子拉動和談笑的聲音。

　　寒碧翠並不知展羽訂了鄰房一事，驟然聞得殺父仇人就在一壁之隔的近處，嬌軀劇震，望向戚長征。

　　戚長征向她微微一笑，向隔鄰喝道：「『矛鏟雙飛』展羽，可敢和我『快刀』戚長征先戰一場。」

　　鄰室驀地靜至落針可聞。

　　只餘下窗外街道上傳來的聲音。

　　※※※

　　謝廷石道：「在懿文太子病逝前，朝廷的派系之爭仍非那麼明顯，主要是以胡惟庸、虛若無為中心的新舊兩股勢力。世子中則以秦王、晉王及燕王三藩分鎮西安、太原、北平三地最有實力。楞嚴的廠衛和葉素冬的禁衛軍均直屬皇上，獨立於新舊勢力和藩鎮之外。可是懿文太子一死，矛盾立時尖銳化起來。」頓了頓才忿忿不平悶哼道：「天下無人不知只有燕王功德最足以服眾，連皇上也有意傳位燕王。燕王他雄才大略，克繼大業自是理所當然，豈知胡惟庸與楞嚴居心叵測，一力反對，連很多一向討好燕王惟恐不力的無恥之徒，亦同聲附和，使皇上改了主意，立了懿文太子之子允炆這小孩兒為太子。唉！難道我大明天下，就如此敗在一孺子之手？」

　　韓范兩人聽得有點不耐煩起來，這些事他們早知道了，何用謝廷石煞有介事般說出來。

　　陳令方一看他兩人的眉頭眼額，立知兩人心意，向謝廷石道：「我們現在已結成兄弟。三弟有什麼心事，放膽說出來，就算我們不同意，亦不會洩露出去。」

　　謝廷石老臉微紅，皆因被人揭破了心事，沉吟片晌，才毅然道：「現在胡惟庸、楞嚴和葉素冬三人全靠向了太子的一方，當然是為了他易於籠絡控制，而且在皇上首肯下，已部署對付以我們燕王為首的諸藩，一旦諸藩盡削，明室勢將名存實亡，那時外憂內患齊來，不但老百姓要吃苦，嘿！連大哥及四弟的高句麗亦將永無寧日了。」

　　范良極皺眉道：「有那麼嚴重嗎？」

　　謝廷石慷慨陳詞道：「三弟絕沒有半分誇大，胡惟庸這人野心極大，我們掌握了他私通蒙人和倭子的證據──」

　　陳令方拍案道：「既是如此，為何不呈上皇上，教他身敗名裂而亡，也可為給他害死的無數忠臣義士報仇雪恨，唉！想起劉基公，我恨不得生啖他的肉。」

　　謝廷石嘆道：「殺了他有何用，反使楞嚴和葉素冬兩人勢力坐大，皇上又或培養另一個胡惟庸出來，終非長久之計。」

　　韓柏聽得發悶，暗忖這種爭權奪利，實令人煩厭，不由想起左詩三女的被窩，心想和三位美姊姊顛鸞倒鳳後，再躺到秦夢瑤的床上去，摟著她睡一會兒，怕不會遭到拒絕吧！

　　范良極吸了一口煙後，徐徐吐出道：「在這皇位的鬥爭裏，虛若無扮演個什麼角色呢？」

　　韓柏立時精神一振，他關心的不是虛若無，而是他排名僅次於靳冰雲的女兒虛夜月。

　　謝廷石露出頭痛的神色，嘆道：「這老鬼虛虛實實，教人高深莫測，若我們沒有猜錯，他對皇上已非常失望，不過可能仍未能決定怎樣做，所以有點搖擺不定。」

　　韓柏心急溜回房裏，好和左詩等纏綿歡好，截入道：「三哥的意思是否暗示最好的方法就是幹掉那允炆，好讓你的燕王能繼承皇位，再一舉剷除掉楞嚴胡惟庸等人，那就天下太平了。」

　　陳令方登時色變。

　　謝廷石瞪著韓柏，好一會後才道：「就算允炆夭折了，皇上大可另立其他皇孫，形勢仍是絲毫不變。」

　　陳令方更是臉無人色，顫聲道：「三弟的意思是──」再說不下去。

　　范良極眼中精芒一現，嘿然道：「三弟確有膽色，連朱元璋都想宰掉了。」

　　謝廷石平靜地道：「兄弟們請體諒廷石，我和燕王的命運已連在一起，不是他死就是我們亡。」轉向陳令方道：「二哥你最清楚朝廷的事，若允炆登位，首先對付的就是燕王和我，然後再輪到你這身居六部之位的要員。」再轉向韓范兩人道：「內亂一起，蒙人乘機入侵，倭人大概不會放棄高句麗這塊肥肉，所以我們的命運是早連在一起的。」

　　范良極暗忖管他高句麗的鳥事，口上卻道：「你說的話大有道理，大有道理。」

　　謝廷石道：「這兩天來每晚我都思索至天明，終給我想了條天衣無縫的妙計出來，大哥你們三人先回去想想其中利害關係，若覺得廷石之言無理，便當我沒有說過剛才那番話。」

　　韓柏第一時間站了起來，點頭道：「三哥請放心，讓我們回去好好思索和商量一下，然後告訴你我們的決定吧！」

　　※※※

　　鄰房一把雄壯的聲音響起道：「戚長征果是豪勇過人，不過展羽今晚到此，想的只是風月的事，若動刀動槍，豈非大煞風景，戚兄若有此雅興，今晚過後，只要你說出時間地點，展某定必欣然赴約。」

　　只是這幾句話，便可看出對方這黑榜高手的襟胸氣魄，既點出了不怕你戚長征，亦擺明了今晚只是來坐山觀虎鬥，絕不插手，你戚長征有命過得今晚，才來打他的主意吧！

　　不過他肯答應和戚長征決戰，已表示了很看得起對方了。

　　風行烈仰天長笑道：「原來展羽不過是臨陣退縮之徒，若你怕戚兄無暇應付你，不若陪我風行烈玩一場，看看你的矛鏟和我的丈二紅槍孰優孰劣。」

　　封寒聽得微笑點頭。

　　小半和尚亭都露出佩服的神色，風行烈的豪情比之天生勇悍的戚長征，的確是不遑多讓。

　　谷倩蓮伸手過去，按在風行烈的手背上，芳心忐忑狂跳，展羽乃黑榜高手，非同小可，風行烈這有去無回的挑戰，展羽若不應戰，以後不用出來見人了。

　　所以這一戰勢不能免。

　　谷姿仙卻知風行烈因白素香之死，心中積滿憤怨，展羽就是他發洩的對象，心中惻然。

　　乾虹青和寒碧翠兩人望望戚長征，又瞧瞧風行烈，都感到這兩位年輕高手都有著不同風格，懾人心魄的英雄氣質，難分軒輊。

　　寒碧翠更忖道：為何直至今天我才遇上這等人物，而且還有兩個之多，只不知那韓柏又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她不由生出了好奇之心。

　　展羽還未回答。

　　另一把似男又似女的高尖聲音陰陽怪氣地道：「原來江湖上多了這麼多不知天高地厚的後浪，弄得我葉大姑的手都癢了起來，展兄不如讓我先玩一場，免得給你一時失手殺了，我想試試這些後起小輩的機會都沒有了。」

　　尚亭臉容微變道：「是葉素冬的胞姊『瘋婆劍』葉秋閑。」

　　眉頭皺得最厲害的是小半道人。

　　這葉秋閑大姑氣量淺狹，脾氣火爆，在西寧劍派裏地位雖高，人緣卻極差，八派裏沒有人喜歡她。可是她終是八派聯盟裏的人，若她有何差池，他小半很難推卸責任。而且以她的武功，動起手來半分也容讓不得，想不傷她而退實是絕無可能。

　　展羽從容的聲音又響起道：「現在離子時尚有個許時辰，動動筋骨亦是快事，不過江湖規矩不可廢，不若我們先隔著牆介紹一下兩邊的朋友，總好過不知就裏便動起手來。」

　　他停了下來，見戚長征方面沒有人作聲，嘿然一笑道：「除了葉大姑和展某外，我們這裏尚有六位朋友，坐在我左旁的是──」

　　一把低沉沙啞的聲音打斷了他道：「本人『金較剪』湯正和，若有後生小子想領教我，定必奉陪。」

　　戚長征哈哈一笑道：「湯掌門放著『恆山派』不理，來參加這個屠他媽的什麼組，顯是放棄了貴派祖師不涉官場的祖訓，想當個恆山縣知縣地保那類的官兒，異日在陰間撞上貴派祖師，自有人教訓你，我老戚只要把你送到那裏便夠了，何用費神。」

　　淚漬未乾的谷倩蓮聽他說得有趣，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瞧著戚長征，顯是大為欣賞。

　　那湯正和怒哼一聲，正要反臉動手，另一女子的嬌笑聲響起道：「湯掌門何用為這些後輩動氣，眼看他們過不了今夜，讓著他們一點兒吧！」

　　一把粗豪雄壯，中氣十足的男聲道：「旦素貞小姐所言極是，我們何須與這些小惡棍一般見識。來！讓沈丘人敬湯掌門和旦小姐一杯。」

　　聽到這沈丘人稱戚長征為惡棍，寒碧翠不由笑著橫了戚長征一眼。

　　戚長征微微一笑，伸手過去抓著寒碧翠的纖手，促狹地眨了眨眼。

　　寒碧翠羞怒下撥開了他不規矩的手。

　　尚亭看在眼裏，不由佩服戚長征的鎮定修養。因為這旦素貞和沈丘人都是白道裏聲名卓著的一流高手，不屬於任何門派。

　　要知聚則力強，分則力薄。所以若能不倚靠門派幫會撐腰，而能在江湖上成名立萬者，都必須有過人本領，否則早給人宰掉了，由此則可知道「射雁劍」旦素貞和「假狀師」沈丘人都是不可小覷了。

　　只是對方已道出姓名的五個人，便知這以展羽為首的屠蛟小組實力驚人，難怪敢公然訂了鄰房，和他們唱對台。

　　封寒閉起雙目養神，臉色冷傲，毫不動容。

　　風行烈則默默喝著悶酒，眼神深邃憂鬱。

　　展羽的聲音響起道：「還有三位朋友，就是『落霞派』第一高手『棍絕』洪當老師，『武陵幫』的大當家『樵夫』焦霸兄和京閩一帶無人不識的『沒影子』白禽兄。」

　　這三人的綽號名字一說出來，連寒碧翠亦為之動容，洪當和焦霸都是江湖上擲地有聲的響噹噹名字，尤其那「沒影子」白禽，是個介乎黑白兩道的人物，誰也不賣賬，自然是因為武技強橫，想不到加入了楞嚴的陣營裏。

　　封寒聽到白禽的名字，閉上了的眼睛猛地睜開，精芒電射，低喝道：「白禽！」

　　鄰房一把悅耳的男聲愕然道：「誰在喚白某。」

　　封寒長笑道：「天理循環，疏而不爽，今次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話還未完，他已由椅裏彈了起來，往橫移去，「砰」一聲撞破了板牆，到了鄰房去。

　　戚長征等為這突變愕在當場。

　　椅跌桌碎，兵刃交擊，掌風勁氣之聲爆竹般在鄰房響起。

　　接著是悶哼慘叫和怒喝之聲。

　　戚長征和風行烈早跳了起來，待要往鄰房撲去，封寒倏地從破洞退了回來，還在凌空當兒，刀往背上鞘套插回去。

　　一枝長矛由破洞閃電般往封寒後背電射而至。

　　風行烈「鏘」一聲提起丈二紅槍，冷喝一聲，紅槍像一道閃電般與長矛絞擊在一起。

　　對方「咦」的一聲，待要變招。

　　戚長征的天兵寶刀迎面往那人劈去，刀鋒生寒。

　　那人倏退一步，長矛轉打過來，變成了一把鐵鏟，硬接了戚長征那疾若迅雷奔電的一刀。

　　兩人同時退開。

　　封寒看也不看後方一眼，安然落到椅裏，「鏘！」的一聲，刀入鞘內。

　　他額角有道長若三寸的血痕，左肩衣衫破裂，但神情卻優閒自在，才坐了下來，順手拿起台上美酒，一口喝盡，仰天大笑道：「痛快痛快，白禽你以為我已收刀歸隱，才敢再出來橫行，豈知一出江湖立即命喪封某之手，可知因果報應，真是玄妙吧！」

　　眾人這時無不知道封寒和白禽間有著大恨深仇。

　　鄰房靜了下來。

　　風行烈和戚長征對視一笑，各自回到座位裏。

　　沒有動手的人不由透過破洞望看鄰房裏，只見地上全是破椅碎木，杯碟飯菜，一片狼藉，凌亂不堪。

　　一個瘦長男子身首異處，躺在血泊裏。

　　其他人顯被殺寒了膽，都返到破洞看不見的角落。

　　尚亭、小半、寒碧翠等起始時還有點怕封寒因兩敗於浪翻雲劍下，功力減退，現看他竟能在有展羽在場的強敵環伺下，斬殺白禽若探囊取物，不由定下心來。

　　乾虹青愛憐地為封寒檢視傷勢。

　　展羽帶著狂怒的聲音由鄰房傳過來道：「封兄刀法大進，展某不才，要領教高明。」

　　封寒冷喝道：「你終日想做朱元璋的狗奴才，致毫無寸進，在這樣的情況下，仍只能在封某額角留下一道血痕，有何資格向我挑戰，長征！你就以我的天兵寶刀把他宰了，他黑榜的位置就是你的了。」

　　風行烈哈哈一笑道：「剛才不是還有很多大言不慚的前輩嗎？在主菜上桌前，誰來陪我先玩一場助興。」

　　風聲響起，葉大姑的聲音在樓下空地厲叫道：「風行烈！我本因你是白道中人，故特別容忍你，豈知你不懂進退，下來吧！讓我看看厲若海教了你什麼東西？」

　　風行烈正要答話，小半歉然道：「風兄！這瘋婆子怎麼不好，仍是我八派的人，請槍下留情。」

　　風行烈呆了一呆。

　　葉大姑難聽的聲音又在下面叫道：「怕了嗎？風小子！」

　　谷姿仙提劍而起，笑道：「烈郎！讓姿仙去應付她。」

　　風行烈點頭道：「小心點！」

　　他的紅槍一出，確是難以留情。

　　谷姿仙向各人微微一福，飄然而起，以一個優美無倫的嬌姿，穿窗而出。

第九章　驚退強敵

　　韓柏等告別了他們的「兄弟」謝廷石後，回到後艙去。

　　陳令方到了自己的房門前，停下腳步向范良極道：「大哥！燕王的形勢必是非常險惡，否則不會如此大逆不道的事也敢做出來。」

　　范良極嘿然道：「子弒父，父殺子，一牽涉到皇位繼承，這些事從來沒有停過，噢！」瞪著陳令方道：「你剛才喚我作什麼？」

　　陳令方昂然道：「當然是大哥！」

　　范良極汗毛直豎，失聲道：「那怎能作數？」

　　陳令方嘻嘻一笑道：「大哥晚安！我要進去吞兩服驚風散，否則今晚休想安眠。」推門進房去了。

　　范良極多了這麼一個義弟，渾身不自然起來，向在一旁偷笑的韓柏望去。

　　韓柏駭然道：「死老鬼，休想我當你是大哥。」急步逃離事發的現場。

　　左詩聽得腳步聲，推開專使臥房的門，向韓柏嗔道：「吃飯吃了一整晚，柏弟你還不快進來？」

　　韓柏樂得靈魂出竅，閃入房內，下了門栓，先摟著左詩親了個嘴，一邊從袖裏掏出那《秘戲圖》，向坐在椅裏的朝霞和柔柔示威地揚了一揚，不懷好意笑道：「先看看精采的圖畫，再上床。」

　　朝霞和柔柔見到他手上的寶貝，立時臉紅心跳，含羞迎了上來，為他脫下官服。

　　左詩將韓柏按坐床緣，蹲下幫他脫掉長靴。

　　韓柏一對手乘機在三女玲瓏浮突的身體大揩油水，笑道：「到了京師後，我定要求有個大浴池，好和三位姊姊鴛鴦戲水。」

　　柔柔剛給他施以祿山之爪，嗔道：「不怕浸濕你那冊害人的東西嗎？」

　　韓柏又探手在朝霞酥胸摸了一把，道：「看完才下水，就不用擔心，橫豎我和你們相好時，你們的大眼睛都張不開來。」

　　三女給他逗得粉臉通紅，芳心大動，不待他動手，各自寬衣解帶，上床和他同入溫柔鄉。

　　這次歡好，韓柏特別勇猛強悍。

　　這時連韓柏亦知道自己的魔功又深進一層。

　　他不住試驗以魔功催發三女的情慾，其中手法，則是先前向在床上功夫出色當行的秀色偷師學來的。

　　弄得三女春潮泛濫，箇中美景，真是怎麼也說不盡。

　　※※※

　　谷姿仙輕盈地飄落院裏。

　　早站在院內的葉大姑，一頭銀髮，相貌卻只像三十許人，本來長相不差，可是卻是一張馬臉，使人看得很不舒服，這時見來了是的谷姿仙，沉下臉容喝道：「風行烈膽怯了嗎？竟派了個女娃子來送死！」

　　谷姿仙眼光環視全場。

　　上面兩間廂房的人故是走到欄干處，憑欄觀戰，前方近大門口處把守著的丹清派和湘水幫高手，亦忍不住擠在一旁，遠遠瞧著。

　　谷姿仙向葉大姑盈盈一福道：「姿仙代夫應戰！大姑請賜教。」

　　葉大姑厲聲道：「你就是少林叛徒不捨的女兒，我不但要教訓你，還要教訓你爹。」

　　谷姿仙毫不動氣，淡淡道：「天下有資格論阿爹不是的，只有少林的長老會。」

　　她答得大方得體，又有顛撲不破的道理，葉大姑為之語塞，剛才給封寒一掌把她震得連人帶劍撞往牆去，早憋了一肚氣，惡向膽邊生，「鏘」一聲抽出她的瘋婆劍，一式「風雷相薄」，忽左忽右，刺向谷姿仙。

　　谷姿仙微微一笑，劍到了纖手內，還側眸仰臉向著風行烈嫣然一笑，劍尖卻點在葉大姑的劍鋒上，竟是後發先至。

　　葉大姑全身一震，長劍差點脫手，只覺對方劍勁源源不絕，竟還似留有餘力。駭然想道：難道她年紀輕輕便已達先天之境。

　　樓上的封寒、戚長征等全放下心來，他們本怕因著經驗火候的關係，谷姿仙的內功勝不過葉大姑，豈知剛好相反。

　　風行烈卻知道谷姿仙的功力已全面被年憐丹引發出來，故突飛猛進。

　　展羽方面所有人都大皺眉頭，谷姿仙已如此厲害，風行烈還用說嗎？

　　谷姿仙追著往後疾退的葉大姑，劍勢展開，立時把對方捲入劍芒裏。她的雙修劍法，每一個姿勢都悅目好看，說不出的蜜意柔情，但又是凌厲懾人。

　　那兩種截然相反的感覺，使人一看便知是第一流的劍法。

　　谷倩蓮鼓掌道：「葉大姑真的變成瘋婆子了！」

　　眾人細看下，那葉大姑被殺得前躲後避，左支右絀，真的充滿瘋癲的味道，不禁莞爾。

　　葉大姑更是氣得瘋了，偏是谷姿仙每一劍刺來，都是自己的空隙要害，顧得住擋格，連同歸於盡的招式都使不出來，暗暗叫苦。

　　劍光忽斂。

　　谷姿仙飄了開去，收劍道：「承讓了！」

　　葉大姑持劍愕在當場，一張馬臉陣紅陣白，忽地一跺腳，就那麼躍空而去，消失在牆外。

　　展羽大感丟臉，暗忖若不勝回一場，這屠蛟小組再不用出來混了，正要向戚長征挑戰，豈知那小子早先發制人道：「風兄！對付楞嚴的走狗，我們不用講什麼江湖規矩，就請我義父乾羅、封寒前輩出手宰掉其他人，我和你及碧翠則不擇手段幹掉這雙什麼飛展羽，豈非一了百了。」

　　展羽聽得遍體生寒，暗忖就算沒有乾羅，以封寒一人之力足可擋得己方剩下的五名高手，那自己還有命在？

　　他眼力高明，剛才擋了風行烈一槍和戚長征一刀，怎還不知若這三人聯手，自己確是半分活命的機會也沒有。一對一嗎？除寒碧翠外，亦要戰過才知，為此他失去了必勝的信心。

　　他今次來湊熱鬧，本就是不安好心，所謂棒打落水狗，好佔點功勞，向楞嚴交代。他對浪翻雲顧忌甚深，絕不願親手殺死戚長征的人，所以剛才尚忍氣吞聲，大異平日作風。

　　這時風行烈剛伸手摟著得勝而回的谷姿仙那小蠻腰，在她兩邊臉蛋各香一口祝捷，聞戚長征之言笑應道：「對付這等混水摸魚的無恥之徒，有什麼規矩可言，戚兄、寒掌門、姿仙、我們一起上。」

　　他何等英明，聞弦歌知雅意。儘管以三人之力，可穩殺展羽，但看剛才對方擋他兩人一槍一刀的高絕功力，要殺他而不受絲毫損傷，實是難乎其難，若能把他嚇走，自是最為理想。

　　果然展羽冷冷道：「展某失陪了！」

　　風聲響起，鄰室六人齊施身法，掠空而去。

　　想不到他們意氣飛揚而來，卻鬧個灰頭土臉而去。

　　谷倩蓮拍掌嬌笑，悲戚之情大減。

　　乾虹青白了戚長征一眼，暗忖這小子愈來愈有智謀，再不是只懂逞勇鬥狠了。

　　戚長征見風行烈剛才和千嬌百媚的小妻子公然親熱，意態風流，亦乘機摟著寒碧翠親了一口，道：「將來老戚必會在公平決鬥中，取展小子的狗命。」

　　寒碧翠見愛郎把展羽羞辱一番，心中喜悅，知道這事傳了出去，比殺了展羽還難過，故對這小子佔佔自己便宜，亦只好含羞接受。

　　尚亭臉上大有光采，吩咐下人清理鄰室，又用布帳把破洞掩蓋著。

　　眾人紛紛回到席上。

　　戚長征伸手搭著風行烈，談笑風生回到座裏，大讚谷姿仙的厲害。

　　此時有人來報：紅袖姑娘芳駕到了。

　　※※※

　　韓柏緊壓著朝霞，享受著狂風暴雨後的平靜和溫馨。

　　左詩和柔柔，卻由兩側把他纏個結實。

　　三女都是成熟婦人，對性愛有很大的渴望和要求，但對著韓柏這身具魔種的風流浪子，亦大感吃不消，滿足至頂點，真是愛得他發狂，不在床上時還好些，到了床上則什麼矜持羞澀都土崩瓦解。

　　尤其是左詩，所有閉塞的經脈都給韓柏與她歡好時注入她體內的先天真氣打通了，鬱結盡解，更是熱情無比，伸手撫著韓柏的頭髮，柔聲道：「柏弟！我們三個給你弄得全變作放蕩的女人了。」

　　韓柏伸手過去在她身上一陣搓揉，笑道：「到了床上若三位姊姊仍是正正經經的，還有什麼樂兒？」

　　身下的朝霞呻吟著道：「柏郎真是我們命中的剋星，搞得人家今後都再不能稍為離開你。」

　　柔柔笑道：「這叫戀姦情熱，柏郎就是那大姦魔。」

　　韓柏再和三女親熱一番，討夠口舌便宜後，向她們道：「三位姊姊若不反對，我──」

　　左詩吻了他一口道：「不用說了，過去找瑤妹吧！我們只有歡喜，不會嫉忌的。」

　　其他兩女亦催他過去。

　　韓柏大喜，先溫柔服侍三女躺好，為她們蓋上被子，憐愛一番後，才悄悄離房，來到秦夢瑤房內。

　　秦夢瑤身披雪白內服，正盤膝在床上打坐，月色由窗外灑入，照亮了小半房間，說不出的溫柔寧靜。

　　他坐到床沿，借點月色細意欣賞這不食人間煙火的美仙女。

　　秦夢瑤嘴角露出笑意，緩緩張開美目，道：「想夢瑤陪你睡覺嗎？」

　　韓柏柔聲道：「我正為這問題苦惱，好夢瑤像從不須睡覺的樣子，而我對睡覺卻有特別大的興致，硬迫你不打坐而和我睡覺，好像有點兒不妥當。」

　　秦夢瑤微笑道：「夢瑤十二歲開始，便進修靜齋的《劍典》，由那時起，就以靜坐代替了睡眠，現在真的不懂如何睡覺，唉！雙修大法講究男女相擁而眠，俾陰陽之氣能在夢裏相交，卻是一個重要環節，可知要夢瑤和你共修雙修大法，是多麼困難的一回事。」

　　韓柏見她對自己輕言淺語，那動人樣兒誘人至極，早忘了不得未經同意而侵犯她的承諾，爬上床去，來到秦夢瑤身後，一手由後面緊抱著她，另一手把她的腰帶解開。

　　秦夢瑤顫聲道：「韓柏你要做什麼？」

　　韓柏兩手抓著她襟頭，把她的白衣由肩上脫下來，露出她嬌挺的上半身，凝脂白玉有若神物的至美玉體，立時盡露在這小子眼下。

　　她緊按著只遮蔽著下身的衣物，還想責怪時，韓柏的大嘴早吻在她嫩滑的頸膚處。

　　秦夢瑤一聲嚶嚀，抖作一團，呻吟著道：「韓柏你壞死了。」

　　韓柏伸手抓起她一對纖手，把她拉得仰倒入他懷裏，然後脫掉她的內裳。

　　秦夢瑤美勝天仙的肉體，終於毫無保留地盡露他眼前。

　　韓柏這時的成就感，比成了天下第一高手猶有過之。事實上他對江湖爭霸從沒有半點興趣。

　　他雙手環著秦夢瑤的蠻腰，咬著她的耳垂道：「夢瑤！我真的很感激你。」

　　秦夢瑤秀目半閉，昵聲道：「壞蛋無賴，吻我吧！」

　　韓柏見她不但不掙扎抗議，還鼓勵他放肆，興奮若狂，重重吻上她的香唇。

　　一輪翻廝纏綿後，韓柏乘機脫個精光，和秦夢瑤相擁床上。

　　兩人側臥而眠，肢體交纏，兩臉相對。

　　韓柏貪婪地嗅著秦夢瑤仙體芬芳的氣息，似飄然雲端般細語道：「乖夢瑤，你想不嫁給我也不行了。」

　　秦夢瑤嬌嗔地捶著他胸膛道：「誰說過不肯嫁你了。」

　　韓柏嘆道：「或者是因為我太愛你，始終覺得夢瑤對我的垂青像個不真實的美夢，從不敢真正相信自己如此艷福齊天，又想到百日之後，你這仙女會離開我這凡人，雖然仍會對我很好，卻再不准我碰你的仙體，甚或避隱靜處，想見你一面亦辦不到，那時我就慘了。」

　　秦夢瑤把他摟緊，美目射出夢幻般柔情，輕輕喚道：「夢瑤當初確有這個想法，但現在卻知道難以辦到，亦絕不願那麼做。其實浪大哥早看透此點，故常調笑人家，韓柏啊！夢瑤若失去了你，將永遠無法進窺天道，是因為抵不住那相思之苦。而且當我決定了乖乖的跟著你時，心中的歡樂，真的是無可比擬的。」

　　韓柏一震道：「天啊！夢瑤你真的愛上我了。」

　　秦夢瑤吻了他的鼻尖，癡嗔道：「夢瑤以前曾說過假話嗎？」

　　韓柏大喜，色心又動，道：「可以一齊看好東西了嗎？」

　　秦夢瑤把身體移開了尺許，伸手撫上他壯健的胸膛，嬌媚含羞道：「不信的話即管試試看，除了你外，再無他物可挑起夢瑤的情慾。」

　　韓柏看著橫陳眼前的仙體，眼中慾火盡退，澄清如鏡，但卻完全不能挪開眼光。

　　秦夢瑤毫不奇怪韓柏的反應。

　　因她把「照妖法眼」的心法原理，通過身體展示出來。

　　當年創出「照妖法眼」的祖師，恐怕做夢都想不到這心法可藉肉體施展，於此方可見秦夢瑤實到了開宗立派，自立法門的境界。

　　韓柏感動地道：「這定是天下間最美麗的胴體。」

　　秦夢瑤幽幽道：「夢瑤痊癒了後，定會擺出你最歡喜的姿態讓你欣賞，保證勝過你那冊春畫。可是現在卻不能這麼做，因為你定要達到有情無慾的境界，才可以為夢瑤療傷。」

　　韓柏想想都覺心癢難熬，皺眉道：「究竟怎樣方可使你有慾無情呢？」

　　秦夢瑤道：「放心吧！夢瑤正在研究體內情慾的秘密，今天我任你放肆來挑逗人家，就是要明白身體對你那對壞手的反應，現在又和你裸裎相對，貼體廝摩，就是要對自己的反應作進一步的瞭解。」頓了頓微笑道：「你不是想秀色教你那套能刺激情慾的指法嗎？不過那對夢瑤是起不了作用的。夢瑤現正依據對自己情慾上的認識，潛思默究一套專門針對自己肉慾的挑情手法，只要解決了其中幾個仍未想通的問題後，便會將這套方法傳給你這小子，讓你用在夢瑤身上。唉！這是否叫作繭自縛呢？」

　　韓柏心中一熱道：「這比學習無想十式有趣千萬倍了。」

　　秦夢瑤幽幽瞧著他道：「你學了這套手法後，絕不可以透露半點與任何人知道，因為那等若將夢瑤的弱點，完全暴露了出來，千萬緊記這點。」

　　韓柏移身過來，再把她摟入懷裏，差點掉淚地道：「夢瑤對我真好，我要一生一世好好愛護你，疼惜你。」

　　秦夢瑤道：「這挑情法是夢瑤對你的一個保證，異日就算我要離開你，只要你對我施展這方法，夢瑤將全沒有抗拒你的能力，這比為你生個孩子更可以保證夢瑤對你的心意。」

　　韓柏更是無限感激，秦夢瑤的投懷送抱，以前只是個遙不可及的美夢，現在卻成了千真萬確的事實。

　　但他仍不放心，有點遲疑地道：「夢瑤的人生目標，絕不會是男女夫妻之樂，為何會忽然改變了心意呢？」

　　秦夢瑤在他耳旁柔聲道：「夢瑤的道法，建基於真元，本來一旦動情破身，便永無進窺天道之望，但這些日子來我對你的魔種已有最深入的了解，才發覺若依雙修大法的方式，我們的魔種和道胎將可生出奇妙的呼應，那將是古今未有的嘗試，說不定可臻至傳鷹躍空仙去的境界。柏郎啊！即使夢瑤失敗了，那又有什麼打緊，只是我們那種美妙的魔道愛戀，已足使夢瑤感到沒有虛度此生了。到了今天，我才明白為何恩師愛得龐斑如此義無反顧，此生不渝，因為那正是道魔之戀，兩個極端的天然吸引。」

　　韓柏終於淌下熱淚，心中對秦夢瑤超然的見地佩服得五體投地。

　　秦夢瑤淡然一笑道：「好夫君，摟著你的小妻子睡一覺好嗎？」

　　韓柏點頭道：「好！讓為夫來哄你睡覺。」

　　於是夜溶化了。

　　兩人同時運轉心法，體氣相交，不一會進入物我兩忘的境界，融融曳曳，酣睡過去。

第十章　雙修大法

　　在紅袖進來前，谷姿仙向小半微笑道：「幸未辱命。」

　　小半知道葉大姑如此不濟，主要是輕敵大意，又給封寒先奪其志，但對谷姿仙的雙修劍法仍是佩服不已，謝禮後道：「若公主能和風兄槍劍雙修，恐年憐丹也非對手。」

　　谷姿仙芳心一動，露出深思的神色。

　　谷倩蓮則湊到風行烈耳旁道：「倩蓮想通了，整天哭哭啼啼，香姊會不高興的，你不再用為小蓮擔心了。」

　　風行烈心中一酸，勉強一笑道：「這才乖嘛！」

　　谷倩蓮挨往玲瓏處，說著私話兒。

　　桌對面的寒碧翠得「夫」如此，亦意氣飛揚，心情大佳，低聲向戚長征道：「你若想要紅袖，我再不阻你，但若要入你戚家之門，只可作妾！知道了嗎？」

　　戚長征聞言皺起眉頭，他乃風月場中的老手，知道大多做姑娘的都有個坎坷遭遇，迫於無奈，所以從不小看她們。不過以寒碧翠顯赫的身份，下嫁他這黑道中人，自是委屈，若還要她與一個妓女平起平坐，怎也說不過去。

　　她肯讓紅袖作妾，已是天大恩典，忙苦笑點頭。

　　寒碧翠見他有聽自己的話，心中歡喜，笑吟吟為座中各人添酒。

　　再一聲傳報，一身湖水綠長衣，外披鵝黃披風，頭結雙髻的紅袖姍姍而至，比之昨晚的便服，又是另一番醉人丰姿。

　　尚亭、小半、風行烈和戚長征四人站了起來歡迎。

　　介紹招呼過後，紅袖看了風行烈一眼，暗詫座中竟有比得上戚長征的人物，寸步至寒碧翠旁。

　　尚亭這老江湖不用吩咐，給紅袖安排坐在寒碧翠和自己之旁，心中暗讚紅袖策略高明，因為若她逕自坐到戚長征身旁，會有點視寒碧翠如無物的含意，但現在如此一來，擺明自己會乖乖的聽這位姐姐的話，寒碧翠怎能不起憐惜之意。

　　封寒和乾虹青亦看出箇中微妙，相視一笑。

　　紅袖和尚亭是素識，客套幾句後，她轉向寒碧翠道：「姐姐生得美若天仙，遠勝紅袖，難怪戚公子昨晚乖乖的跟你走了。」

　　寒碧翠給讚得心中歡喜，對紅柚大為改觀。低聲道：「你的魅力才大呢！他整天嚷著要找你，否則怎會在生死決戰前，仍要見你，聽你名震長沙的琴曲。」

　　風行烈見兩女坐在一起，玉容輝映，向戚長征笑道：「戚兄確有本事。」

　　封寒冰冷的臉容露出一絲笑意。舉杯道：「來！讓我們為天下有情男女乾一杯。」

　　尚亭想起褚紅玉，記起自己以前為了幫務，把她冷落，為今又因野心作祟，累她遭劫，神情一黯，強顏歡笑，喝了一杯。

　　寒碧翠看到他的神色，道：「尚幫主放心，假設我們能過得今夜，碧翠定有方法使貴夫人回醒過來。」

　　尚亭大喜，道謝後向紅袖道：「不知姑娘曲興到了沒有。」

　　戚長征到此刻才找到和紅袖說話的機會，道：「尚幫主剛才向我大讚姑娘曲藝無雙，聽得我心也癢了。」

　　紅袖謙道：「說到唱曲，有才女憐秀秀在，紅袖怎當得無雙兩字。」

　　谷姿仙見她優雅中暗帶惹人好感的灑脫，亦對她另眼相看，笑道：「姐姐請賜一曲吧！姿仙等得心焦了。」

　　紅袖盈盈而起，來到放琴的長几處坐下，調較了琴弦後，叮叮咚咚彈響了一連串清脆悅耳的泛音。

　　她含笑停手，向座上各人道：「諸位誰有點曲的興致？」

　　這時的氣氛，那還有半點風雨欲來前的緊張。

　　戚長征大笑道：「我點漢代才子司馬相如情挑卓文君的《鳳求凰》。」

　　紅袖橫了他風情萬種的一眼，暗忖你真是霸道得可以，但偏又歡喜他的英雄氣概。

　　谷倩蓮道：「怎麼行，要人家姑娘求你嗎？你奏給她聽才合理嘛！嘻！不若來一曲《良宵引》吧！」

　　紅袖為之莞爾，還深知道這小姑娘並非幫她。

　　眾人亦哄然失笑。

　　街上忽地靜了下來，聽不到行人車馬的聲音，與往日熱鬧昇平的花街景況，像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事實上今晚整條街所有店舖和賭場妓寨，都知道大戰來臨，均閉門大吉，怕殃及池魚。

　　現在還有半個時辰就是子時了，誰還敢跑到這一帶來，連官差也只敢在遠處觀望，截著不知情誤闖過來的人。

　　谷姿仙笑責谷倩蓮道：「你不是一向最幫姊妹們對付男人嘛！為何今次卻助紂為虐。」

　　谷倩蓮回復了一向的鬼靈精變，吐出小舌道：「我其實在幫紅袖姐，因為這老戚確是很古怪。」轉向寒碧翠道：「我有說錯嗎？寒掌門。」

　　連愁懷不展的小玲瓏亦忍不住笑了出來。

　　寒碧翠俏臉一紅，卻拿谷倩蓮沒法，和谷姿仙相視苦笑。

　　一直默然不語的封寒道：「這樣說下去，到了子時恐怕仍沒有結果，我那命喪於白禽之手的至交，生前最喜歡柳宗元的《漁歌》，現在大仇得報，就以白禽的人頭和此曲，祭他在天之靈吧！」

　　眾人為之肅然，當然不會反對。

　　紅袖眼觀鼻，鼻觀心。

　　俏臉忽變得無比優清寧遠。

　　眾人看得一齊動容，暗忖難怪她如此有名，只看這種感情的投入，便知她是操琴高手。

　　「仙翁仙翁」琴音響起，紅袖左手五指在琴弦上「吟、猱、綽，注」，右手五指「挑、剔、劈、掃」，琴音乍起，清婉處若長川緩流，急驟處則若激浪奔雷，一時儘是仙音妙韻。

　　紅袖唱道：「漁翁夜傍西岩宿，曉汲清湘燃楚竹；煙消日出不見人，疑乃一聲山水綠。」

　　琴音由低沉轉至高亢。

　　紅袖俏臉現出幽思遠遊，緬思感懷的神情，配合著她甜美婉轉的歌聲，確是蕩氣迴腸，教人低迴不已。

　　戚長征與她有著微妙的感情，更是聽得如醉如癡，差點想衝過去把她痛憐蜜愛。

　　一陣高低起伏的動人琴音後，紅袖又唱道：「回看天際下中流，岩上無心雲相逐。」

　　琴音轉低，以至乎無。

　　當眾人仍未能從琴音歌聲中回復過來前，一陣鼓掌聲由街上傳來，一把男子的聲音響起道：「彈得好，唱得美！紅袖姑娘可肯讓鷹飛再點一曲。」

　　眾人這時才知子時終至。

　　紅袖的歌聲玉容，似還在耳內眼前。

　　※※※

　　韓柏忽有所覺，醒了過來。

　　秦夢瑤正瞪大秀目看著他，見他醒來，不好意思地道：「你感應到我的眼光，所以醒過來了，對不起！」

　　韓柏精滿神足，就像睡夠一晚的樣子，一看天色，仍是夜闌人靜的時刻，江浪打著泊岸的船身上，發出「嘩啦」的水響聲。

　　如許溫馨的晚上。

　　與心愛的玉人赤著身體摟在一起。

　　秦夢瑤微微呻吟了一聲。

　　韓柏這才覺察到自己在神足時的男性生理現象，吻了懷中美女一口道：「喂！現在我正合夢瑤所說的天然之舉，時候到了嗎？夢瑤可否要下手採取。」

　　秦夢瑤再呻吟一聲，在他背上重重扭了一把，狠狠道：「死韓柏！人家就是給你那鬼東西弄醒的，還來調戲夢瑤。」

　　韓柏感到秦夢瑤愈來愈風情冶蕩，酥透骨子裏去，不由貼得她更緊了，低聲道：「夜半無人私語時，此時有聲勝無聲，不若我們說說私話兒，好嗎？」

　　秦夢瑤勉強鎮著有若鹿撞的芳心，半吟著道：「說什麼好呢？」

　　韓柏大喜道：「來！告訴我，為何開始時對我那麼決絕無情呢？何時你才發覺愛上了我。」

　　秦夢瑤深吸一口氣，眼神回復清澈，幽幽道：「我對你那樣不友善，是因為我怕了你，特別是你那對賊兮兮的色眼，像是想把人一口吞進肚裏去那樣。」

　　韓柏嘆道：「夢瑤的法眼真厲害，連我心內想的事都知道。那天在貴州府重遇你時，真個只想把你『咕嚕』一聲吞進肚裏，永遠都不吐出來。」

　　秦夢瑤當然知他在胡謅，氣道：「你再這樣戲人，夢瑤絕不讓你知道何時愛上了你。」

　　韓柏連忙求饒。

　　秦夢瑤忽然含羞垂下目光，玉臉微紅道：「那天我和青藏四密決戰後，掏出手帕接著吐出的鮮血，心中強烈地想著你，想倒入你的懷抱裏，接受你的愛憐，那時才知道真的愛上了你。」

　　韓柏心痛地把她摟緊，旋又不服氣道：「那有這麼遲的，當晚我們在屋頂監視何旗揚時，你因感應到師傅的仙逝，倒進我懷裏時，便愛上了我，我這一生也忘不了你離開我懷抱時那幽怨多情的眼神。」

　　秦夢瑤故作愕然道：「原來早給你發覺了，想騙你也不行。」

　　韓柏大樂，只覺和秦夢瑤相處，其趣無窮，忍不住把熱吻雨點般落到秦夢瑤臉上，然後是玉項、酥胸、小腹，直至腳指尖，真是不放過任何一寸地方。

　　秦夢瑤發出陣陣蕩人心魂的嬌吟和喘息聲。

　　當韓柏反過來由腳尖吻起，到印在她唇上時，她立時熱情如火地以香舌作出最狂野的反應。

　　韓柏苦忍著要佔有她的衝動，離開她的朱唇，喘息著道：「雙修大法究竟是他媽的什麼一回事，告訴我一點兒行嗎？多個人想想總是好的，雖然我的腦袋比不上你，但說到男女之事，應該比你在行吧？」

　　秦夢瑤仍是渾軟無力，意亂神迷，只懂搖頭，連話亦說不出來，心中暗恨自己完全禁不住這小子的挑情，但又很想他繼續下去。

　　韓柏看得慾火狂升，大吃一驚，由秦夢瑤身上翻到床邊，碰也不敢再碰秦夢瑤動人的肉體。

　　兩人併肩仰臥，好半晌後才稍為平復過來。

　　秦夢瑤改為側臥，用手支起俏臉，深情地看著韓柏具有強大魅力的側臉，伸出一手輕撫著他寬闊的胸膛，柔聲道：「讓夢瑤透露一點給柏郎知道吧！」

　　韓柏大喜，朝著秦夢瑤側身而臥，目光不由飽覽著眼前無限美好的春光勝景。

　　秦夢瑤那吃得消，嗔道：「只准你看頸以上的地方。」

　　韓柏苦著臉道：「夢瑤你現在像在求一個在大漠缺水多天，快要渴死的旅人，不要撲進在腳下的清溪那麼不合情理。」

　　秦夢瑤悠然道：「若你忍不住，拿被子把我蓋著吧，或為我穿回衣服。」

　　韓柏失笑道：「就算你穿上盔甲，擔保絕擋不了我這對手。」

　　秦夢瑤微怒道：「看吧看吧！以後我把房間像柔姊那間般裝個鐵銓，教你晚上不能出入自如。」

　　韓柏陪笑，伸手過來拍拍她臉蛋道：「不要著惱，我韓柏大什麼的投降了，以我的定力，有什麼是辦不到的。」

　　秦夢瑤秀氣無倫的美目逸出笑意，輕輕道：「韓柏大淫棍，夢瑤有說錯了嗎？」

　　韓柏失聲道：「你當然弄錯了，是大俠才對。」

　　秦夢瑤故意氣他，嗤之以鼻：「我只聽到有人喚你作大淫棍，從未聽過你是大俠，那大俠好像是浪大哥專用的私家稱號。」

　　韓柏倏地記起一事，壓低聲音道：「你猜死老鬼是否正偷聽著我們呢？」

　　秦夢瑤回復了一向的清冷自若，淡然道：「若我不願意，就算范大哥的耳，亦聽不到我半句話。至於大淫棍你的大呼小叫，我就不敢包了。」

　　韓柏針鋒相對地嘿然道：「我才不信秦大小姐你連呻吟和嬌喘，也可以用傳音入密的蓋世神功只供我韓柏大俠一個人獨家享用吧。」

　　秦夢瑤辛辛苦苦建立的道心立時崩潰，一拳打在韓柏肩頭，不依道：「都是你害人！」

　　韓柏大笑爬了過來，把她壓在身下，痛吻一番後，道：「可以告訴我那天下間最教人又愛又恨的雙修大法了嗎？」

第十一章　勢不兩立

　　鷹飛的話剛由樓外傳來，眨眼間出現在入門處，向各人微笑抱拳道：「你們好！」

　　各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封寒的眼閃起亮光，顯是看出他的不凡。

　　背掛雙鉤的鷹飛仍是那副懶洋洋、吊兒郎噹的樣子，身穿雪白的武士服，肩寬腰窄腿長，英俊至近乎邪異的臉容，攝魄勾魂的眼神，確有非凡的魅力。

　　他的眼睛掠過寒碧翠，谷姿仙、乾虹青、谷倩蓮和玲瓏五女，最後落在紅袖俏臉上，嘴角逸出一絲驕傲自信的笑意，溫文有禮地道：「紅袖小姐可否為鷹飛奏一曲《鷗鷺忘機》，在下正想做那沒有傷害鷗鳥機心的漁夫，才不負鳥兒樂意接近的心意。」

　　紅袖只覺他的眼神直望進芳心至深處，又聽他談吐優雅，同時顯露出對琴曲的認識，心中一陣糢糊，就要答應。

　　谷姿仙知他正向紅袖展開愛情攻勢，自己雖早心有所屬，但剛才被他眼睛掃過時，仍不由芳心一凜，於此可知這人對女人確有異乎尋常的吸引力，出言道：「紅袖姑娘切莫忘記，最後那漁夫終於動了殺機，把鷗鳥加害了。」

　　紅袖心中一震，清醒過來，想起這確是那故事的發展，站了起來，不敢看鷹飛，低聲道：「今夜紅袖只奏給戚公子一個人聽，對不起了。」走回席上，坐到自己的椅子裏。

　　鷹飛毫不動氣，哈哈一笑向戚長征道：「柔晶那裏去了，戚兄不是如此見異思遷的人吧！」

　　他每句話都步步緊迫，務要破壞戚長征在紅袖芳心的好印象。

　　寒碧翠心頭一陣不舒服，望向戚長征。

　　戚長征悠閒地挨在椅背處，斜眼看著這個強勁的大敵，微笑道：「我真的不明白你的心是什麼做的，絕情地拋棄了柔晶後，她的事理應與你無關，為何當她找到真愛後，又苦纏不休，婆婆媽媽兼拖泥帶水，你配稱男子漢嗎？」

　　尚亭冷冷插入道：「紅玉的事，是否你做的？」

　　鷹飛仍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卓立房前。瞧著尚亭微笑道：「原來是湘水幫的尚亭尚幫主。」攤開雙手道：「貴夫人投懷送抱，我若拒絕，豈非說貴夫人毫無吸引力，那可太大不敬了。」

　　尚亭怒喝一聲，便要躍起動手，小半一把按著他，在他耳旁低聲道：「他是故意激怒你的。」

　　封寒冷哼一聲，顯已動了真怒。

　　風行烈一聲長笑道：「好膽色！竟敢一人來赴約，風某倒要揣揣你有多少斤兩。」

　　鷹飛灑然笑道：「戚兄肯把在下讓給你嗎？」

　　戚長征向風行烈嘆道：「這淫徒只有這句話才似點樣子，今晚他確是我的了。」

　　眾人都心中一震。

　　這鷹飛高明之極，料準戚長征不得不和他決戰，只要他能殺死戚長征，他們亦唯有眼睜睜看著他離去，在戰略上比之千軍萬馬殺來更為有效。

　　實際上戚長征正成了今晚的主角，殺了他方夜羽的一方可算大獲全勝。

　　事後他們自可再分別截殺所有在座的人，這還不是最如意的算盤嗎？

　　眾人剛才早由戚長征口中知道此人的厲害，這時都為戚長征擔心起來。

　　寒碧翠不由伸手過去，握著了戚長征的手。

　　封寒冷喝道：「既是如此，長征你去領教蒙古絕學吧！」

　　鷹飛大笑道：「快人快語，鷹某就和戚兄決戰青樓，不死不休。」

　　紅袖站了起來，提起酒壺，嬝嬝婷婷地到了戚長征身旁，為他斟滿酒杯，情款深深道：「紅袖敬公子一杯，祝公子旗開得勝。」

　　鷹飛眼中終閃過一絲嫉恨之色，想起了水柔晶。

　　戚長征哈哈一笑，舉杯一飲而盡，向各人道：「待我殺了此獠，再上來和各位痛飲。」

　　尚亭舉杯祝道：「上天必站在戚兄的一方。」

　　戚長征「鏘」一聲拔出天兵寶刀，躍往桌面，足尖一點，往鷹飛撲去。

　　鷹飛哈哈一笑，飄出門外，喝道：「我在大堂等你！」

　　消失門外。

　　戚長征忽又掠了回來，一手接著站了起來的寒碧翠，另一手摟緊紅袖，在兩女臉蛋各香一口。

　　谷倩蓮鼓掌道：「好小子！」

　　戚長征笑道：「若風兄批准，我也可以親你一口。」

　　風行烈哈哈笑道：「隨便！」

　　嚇得谷倩蓮躲到了玲瓏背後。

　　乾虹青和谷姿仙對望一眼後，齊聲笑罵道：「你們這些男人！」

　　封寒拔出長刀，拋往戚長征，沉聲道：「雙刀破雙鉤，去吧！」

　　戚長征右手接刀，恭身道：「小子領命！」

　　言罷掠往房外，到了門外可俯視整個大堂的樓台處，一聲長嘯，凌空躍起，一個倒翻，左右兩手化作長虹，往下面的鷹飛激射而去。

　　寒碧翠和紅袖看著戚長征豹子般充滿勁道的背影，露出顛倒迷醉的神色。

　　直到此刻，紅袖才成功地借戚長征趕走了鷹飛詭邪魅異但又有著強大誘惑力的影子。

　　尚亭心中為戚長征祈禱，他看出了鷹飛是那種能令燈蛾撲上去自殺的烈燄，褚紅玉身體留下亢奮的痕跡，正是明證。

　　谷倩蓮第一個奔出房外去，叫道：「快看那小子怎樣殺死那壞傢伙。」

　　「噹噹！」

　　兩聲清響震徹整個大堂。

　　關乎中原和蒙古武林盛衰的一戰，終於揭開了序幕。

　　※※※

　　秦夢瑤翻了個身，反把韓柏壓在下面，吁出一口氣含羞道：「剛才真的非常危險，只要你不經意往前略移，夢瑤立即真元不保。現在至少可取個主動了。」

　　韓柏皺眉道：「為何你這從不沾男女之事的仙子，好像對男女的事非常熟悉似的，你摸我時不知多麼懂得輕重呢？」

　　秦夢瑤柔聲道：「在靜齋修練期間，夢瑤曾遍閱齋內藏書，其中有涉及西藏歡喜相修的功法，亦有素女經一類的東西，圖文並茂，所以對這方面知之甚詳，只不過那時全不感動心，想不到現在竟派上了用場，真是始料難及。」

　　韓柏欣然道：「那就精采極了，不若我閉上眼睛，讓你來服侍我好嗎？」

　　秦夢瑤心中叫道：「天呀！這樣下去，我不和這無賴沉淪慾海才是奇蹟。」

　　嗔道：「你不是想知道雙修大法嗎？為何現在又一點不關心了？」

　　韓柏拿起秦夢瑤玉手，刮了自己一個巴掌，歉然道：「是我不好，時常慾大於情，夢瑤請說吧！」

　　秦夢瑤坐了起來，拿起衣裳，穿在身上，把腰帶遞給韓柏，示意他為她紮在腰間。

　　韓柏坐了起來，一看單衣掩映裏仍是春光盡洩，慾火又轟然直沖上頂，暗叫乖乖不得了，這時秦夢瑤的誘惑力，比之赤身裸體實不遜色分毫。

　　秦夢瑤在他臂上重重扭了一把。

　　韓柏痛得驚醒過來，手顫顫地為她紮好腰帶，整理好衣服，可是仍有大半截玉腿露了出來。

　　秦夢瑤橫他一眼，盤膝坐好，把玉腿藏在衣內。

　　韓柏的魂魄才能勉強歸竅。

　　秦夢瑤嘆道：「想不到你在魔功大進下，仍擋不住我身體的引誘力，可知有情無慾對你來說是多麼難以辦到。」

　　韓柏頹然道：「這雙修大法是最違反自然的鬼法。」

　　秦夢瑤臉容回復止水的平靜，點頭道：「柏郎說得對，違反自然正是雙修大法的關鍵所在。」

　　韓柏一呆道：「這是什麼道理？」

　　秦夢瑤解釋道：「無論何家功法，最後都牽涉到先天和後天的問題；所謂後天，就是順乎自然，生老病死。由受孕成胎，長大衰老，以至重歸塵土，一切都合乎自然。」

　　韓柏道：「我明白了，先天之道，就是要超越自然的法規，能人所不能，故是違反自然。可是有情無慾，又或有慾無情，和自然有何關係。」

　　秦夢瑤見他一點就明，欣悅地點頭道：「所謂男女，莫非陽陰，各有其自然之性。陽進陰退，所以在一般情況下，男人對女人，都是因慾生愛，甚至不須任何情意，亦可和女人交合，你應是最明白我這話的人。」

　　韓柏老臉一紅道：「夢瑤求你不要這樣說我好嗎？」

　　秦夢瑤白他一眼，續道：「女屬陰，所以剛好相反，只會因情生慾，沒有情的性慾，對女人來說是極端痛苦的事，所以當娼被視為人間慘事，施暴是最大的惡行，就是這道理。」

　　韓柏恍然道：「故此男的要有情無慾，女的要有慾無情，就是逆其道而行的先天心法。」

　　秦夢瑤微笑道：「至於箇中妙處，到時你便會知道，夢瑤現在絕不能透露給你知，以免有意為之，落於下乘。」

　　韓柏點頭道：「我明白了，為何要由女方主動，亦基於這道理，因為在一般情況下都是由男方作主動，女方接受的。」

　　秦夢瑤拉起韓柏的手，微笑道：「其中還有更深一重的道理，陽順陰逆，此理確是玄妙非常。好了！夢瑤再陪你睡一覺好嗎？明天抵京後，你會非常忙碌呢！」

　　韓柏有點難以啟齒地道：「夢瑤！我可以再把你的衣服脫下嗎？」

　　秦夢瑤嫣然淺笑，無限嬌羞道：「夢瑤的衣服這麼單薄了，還不滿意嗎？何況夢瑤根本無法亦不願拒絕你那對魔手。」

　　韓柏一聲歡呼，把秦夢瑤摟倒床上，纏了她一個結實，在她耳邊道：「今晚保證你有個最深最甜的夢。」

　　※※※

　　鷹飛卓立大堂中央，嘴角帶著一絲驕傲的笑意，直至戚長征雙刀劈至頭上五尺許處，才迅速拔出背上雙鉤，左右開弓，先彎往外，待勁道使足時，同時擊在刀鋒處。

　　兩下激響，迴傳堂內。

　　這時封寒、風行烈等全擁出房外，一字排開，倚在二樓房外的欄干旁，居高觀戰。

　　守在大門處的丹清派和湘水幫高手，亦忍不住擁集在大堂入口處和兩旁，目不轉睛看著堂內驚心動魄的龍爭虎鬥。

　　鉤刀相擊。

　　戚長征感到一股怪異之極的力道，把自己往鷹飛扯去，駭然提氣，升起數丈，再一個倒翻，落到大堂邊緣處，與鷹飛相距三十步許，遙遙對峙著。

　　在二樓倚欄觀戰的封寒和風行烈對望一眼，都瞧出對方心內的震駭。

　　要知即管換了他們中任何一人，要擋戚長征這凌空下擊、聲勢駭人的兩刀，幾乎肯定須往旁移避，再布署反擊，現在鷹飛竟能半步不移，不但化解了戚長征全力再擊，還迫得他退飛開去，確使人大是驚慄不已。

　　更駭人處他並不乘勢追擊，任由戚長征立穩陣腳，只從這點看，即知他有著必勝戚長征的信心。

　　最震駭的當然是戚長征本人。直至現在，他才真的明刀明槍和鷹飛對陣。剛才兩擊，試出鷹飛的功力確當得上深不可測這形容，難怪連里赤媚亦如此看得起他。

　　幸好戚長征心志堅毅卓絕，無論面對多麼強大的對手，亦從不會氣餒，這時收攝心神，進入「晴空萬里」的境界，湧起無窮無盡的鬥志，一聲狂喝，閃電掠往鷹飛，左手使出封寒傳授的左手刀法，右手則是慣用的絕技，一先一後，一重一輕，疾風雷掣電般向敵手中路狂攻而去，全是沒有留手的拚命招數。

　　一時寒電激芒，耀人眼目，威猛之極。

　　谷倩蓮反應最快，立即喝采。

　　大門處近三十名觀戰者同時吶喊助威，震耳欲聾，更添戚長征聲勢。

　　鷹飛嘴角抹出一絲冷笑，雙鉤提至胸前的高度，也是一先一後，擺好門戶。

　　他表面雖是從容輕鬆，其實卻是心中凜然。他顧忌的非是戚長征已臻先天之境的武功刀法，而是對方出自天性的勇狠，和堅凝強大的氣勢，嘴角逸出的冷笑，乃是他已擬好應付方法。

　　戚長征狂猛的氣勢，這時無人不清晰地感覺出來，連尚亭、小半、寒碧翠、紅袖、玲瓏亦加入搖旗吶喊的行列。

　　只有封寒和風行烈兩人神情更見凝重。

　　谷姿仙則憑著因雙修心法而來的直覺，察悉鷹飛的厲害。

　　這時戚長征離鷹飛只有十步，一掠即過，驀地放聲長嘯，把所有狂呼高叫全蓋了過去，本在後的右手刀忽搶先破空而出，超過了左手刀，而左手刀卻使出一路細膩纏綿的刀法，幻起一團芒花，護著全身要害。一簡一繁，教人嘆為觀止。那比左手畫圓，右手畫方的難度，更要超越百倍。

　　「鏘鏘！」

　　鷹飛微向前俯，雙鉤擊出，正中敵人的右手刀。

　　戚長征全身一震，衝勢受挫，旋即左手刀鋒芒擴大，千百刀影，往鷹飛罩去。

　　鷹飛一聲長笑，右鉤平平實實橫揮入刀芒裏。

　　「叮！」

　　正中刀尖。

　　刀芒散去。

　　正在高呼狂叫的人，見到鷹飛鉤法如此精妙，都忽然啞口無聲，全場陷入落針可聞的寂靜裏。那由嘈吵轉靜的變化，營造出一種使人心頭悶壓的氣氛。

　　戚長征雙目神光電射，左手刀迴守身前，扭腰下右手刀閃電般往鷹飛臉門直劈過去。

　　鷹飛冷哼一聲，雙鉤交叉，便架了這無堅不摧的一刀，同時兩鉤交鎖，往前一送。

　　戚長征只覺對方內勁，如長江大河般由雙鉤湧來，雖明知對方空門大露，左手刀硬是砍不出去。

　　「蓬！」

　　氣勁相交。

　　兩人同往後退。

　　至此戚長征先聲奪人的攻勢盡被破解。

　　鷹飛剛才任由戚長征搶得先勢，就是為了求得他攻勢受挫，氣勢衰竭的剎那，大笑道：「戚兄難道技止此矣！」翻身滾倒地上，雙鉤化作護身精芒，刺蝟般往戚長征下盤捲去。

　　戚長征剛以內勁和鷹飛毫無取巧的硬拚了一記，氣血翻騰，本以為對方亦不好過，那知對方像沒事人似的反攻過來，顯然內功實仍勝自己一籌，心中叫苦，唯有繼續後退，爭取一隙的回氣時間。

　　旁觀各人都大皺眉頭，若戚長征給鷹飛逼到牆角，形勢將會是凶險至極點，因為鷹飛的雙鉤，當然比長刀更有利於近身搏鬥，戚長征豈非有敗無勝。

　　在離後牆尚有五步許的距離時，戚長征厲喝道：「看刀！」右手刀鋒微側，化作長虹，竟硬生生從雙鉤的縫隙間切入鉤芒裏，直取翻滾過來鷹飛的胸膛。

　　眾人立時轟然叫好。

　　連鷹飛也想不到在危急存亡間，戚長征竟能施出如此天馬行空、全無軌跡可尋的一刀，叫了聲好，往後彈起，左手鉤迴擊刀背上。

　　「噹！」

　　激響震懾全場，功力淺者，都要耳鼓生痛。

　　戚長征有如觸電，往後急退，「砰」一聲撞在牆上，口角逸出血絲。

　　鷹飛踉蹌退了五步，一聲長笑，又掠了回來。雙鉤幻出漫天寒影，層層鉤浪，狂潮裂岸般往戚長征洶湧過去。

　　戚長征後腳一撐牆壁，猛虎出柙上往前標出，雙刀化作千重刀芒，迎上對方強悍絕倫的攻勢。

　　「叮叮噹噹」，鉤刀交擊之聲不絕於耳。

　　兩條人影交換互移，在漫天氣勁裏閃跳縱躍，你追我逐，也不知誰佔了上風。

　　樓上風行烈的手已握在丈二紅槍之上，瞬也不瞬注視著場中的發展。

　　「轟！」

　　狂猛的氣勁交擊後。

　　兩條人影分了開來。

　　鷹飛左肩處衣衫盡裂，鮮血不斷流下，染紅了半邊身。

　　戚長征單刀柱地，支持著身體，看似全無傷痕，但眼耳口鼻全滲出血絲，形相淒厲之極。

　　紅袖呻吟一聲，差點暈倒，全賴玲瓏攙扶著她。

　　寒碧翠手握劍柄，俏臉再無半點血色。

　　場中的鷹飛冷哼道：「好刀法！」仰頭傲然望向封寒等人，笑道：「你們若怕他被殺，即管下來助他，我鷹飛一並接著好了。」

　　封寒冷哼一聲，沒有作聲。

　　這時任誰都知道鷹飛佔在上風了。

　　鷹飛凌厲的眼神轉到戚長征臉上，嘿然喝道：「若你棄刀認輸，我可暫饒你狗命，不過坦白告訴你們，這條花街已被我們重重封鎖，任你們脅生雙翼都飛不出去。」再一陣狂笑後，得意地道：「我們撤去了對長沙府的包圍，並非怕了官府，而是和他們合演一場好戲，讓敢反對我們的人都投進來，好一網成擒。」

　　戚長征站直虎軀，雙目生威，露齒一笑，臉上的血滿絲毫不影響那陽光般的溫暖和魅力，道：「你得意太早了，未到最後，誰可知勝負。」

　　鷹飛哈哈一笑，一揮手中鉤，遙指他道：「我拚著挨你一刀，擊中你兩處要穴，現在你功力最多只剩下小半，還有何資格和我談誰勝誰負？」

　　戚長征冷哼一聲道：「你的弱點是太愛惜自己了，所以雖有數次殺我的機會，卻怕會在我反撲下受到重創，現在還說這麼一番話，只不過不敢和我分出生死，你若還是個男子漢，就承認給我說中了吧！」

　　鷹飛眼中掠過濃烈的仇恨和殺機，暴喝道：「好！我就拚著受傷，也要在愛你的人前把你擊殺。然後我會把你的女人逐一征服，讓她們沒有一天可以沒有我。」

　　谷倩蓮在樓上怒叱道：「無恥！」

　　鷹飛仰首向她望去，露出個迷人的笑容道：「小妮子試過在下的滋味後，包你覺得你的風郎味同嚼蠟。」

　　谷倩蓮氣得跺足道：「行烈！給我幹掉他，否則倩蓮以後都不睬你了。」

　　眾人心中暗讚，知道谷倩蓮奇謀百出，借此使風行烈有藉口介入兩人的決戰裏。

　　風行烈那會不明白，大喝一聲，人槍合一，往下撲去。

　　槍未至，鷹飛衣衫已被氣勁吹得狂飄亂拂。

　　鷹飛一聲長嘯，躍空而起。

　　「噹！」

　　雙鉤架上丈二紅槍。

　　風行烈有若觸電，往後翻退。

　　鷹飛則借勢橫空躍起，落在對面的欄干處，足尖一點，箭般射上屋頂，「轟」一聲衝破屋頂，逸了出去。

　　風行烈落到地上，手臂酸麻，暗駭此人功力之高，與年憐丹所差無幾，這才真正明白為何連戚長征都要吃了大虧。

　　寒碧翠一聲驚呼，往戚長征處躍下去。

　　戚長征雙刀噹啷墜地，口噴鮮血，仰後便倒。

　　他剛才只是硬提一口真氣強撐著，鷹飛一走，意散神弛，再支持不了。

　　寒碧翠把戚長征接入懷裏，熱淚狂湧，淒叫道：「不要嚇我啊！」

　　封寒等全躍了下來。

　　谷姿仙拿起戚長征雙手，以獨門心法度進真氣，臉上現出奇怪的神色道：「他是故意昏了過去，以爭取療傷的時間和更佳的效果。」

　　乾虹青剛要說話，街上傳來一片喊殺之聲。

　　尚亭知道布在花街的手下和丹青派的人正與對方動上了手，跳了起來道：「你們在此爭取時間為戚兄療傷，我出去盡量阻延他們。」

　　小半喝道：「我和你一齊去！」

　　封寒冷喝道：「沒有時間了，你找個人背起長征，虹青負責紅袖，我們一起衝殺出去，看看能否趁黑逃往城外去，那活命的機會就可大增了。」

　　眾人心中凜然，封寒若也要說出這等話來，可知形勢的險惡，實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

　　風行烈一振手上紅槍，大喝道：「就算我們戰死當場，我誓要他們付出慘痛代價。」

　　街上的戰鬥更激烈了。

　　剛湧出去的湘水幫和丹清派高手像潮水般退了回來，無不負著血傷。

　　封寒取過戚長征身旁的刀，又珍而重之把天兵寶刀插回他背後的鞘裏。

　　狂喝一聲，帶頭往正門衝去。

　　（卷十四終）

卷十五　第一章　血洗花街

　　當日熱鬧昇平，擠滿尋芳客的花街，一變為血雨腥風的屠場。

　　湘水幫近千幫眾，在尚亭手下兩名大將，左先鋒「披風棍」周成和右先鋒「奪命鐧」何慶章兩人率領下，分守在長街的東西兩端，當尊信門的「人狼」卜敵及其兩大殺手「大力神」褚期、「沙蠍」崔毒率著五百紅巾盜由東端殺入花街。乾羅的二百山城舊部，在叛將毛白意的指揮下從西面衝進來時，湘水幫連忙分頭撲出阻截。

　　丹清派人數雖少得多，只有六十多人，但平均武功都比湘水幫的幫眾高明得多，除分了三十多人守在醉夢樓外，其餘均埋伏在兩旁的屋頂處，見狀正欲以強弓勁箭，向敵人狠狠打擊。以魏立蝶為首的「萬惡山莊」百多名好手及追隨著莫意閒的一群人數多達二十餘眾，剛歸順方夜羽的江湖劇盜中強手，亦於此時由兩邊簷頂殺至，丹清派的人惟有奮起應戰。

　　今次甄夫人指揮進入長沙府的各路人馬，人數只在千五人間，但都是千挑百選的好手，再加上莫意閒、魏立蝶、卜敵、毛白意這類級數的高手，甫一接觸，強弱立見。

　　慘叫連天裏，湘水幫的幫眾雖奮死力抗，仍被敵人衝得屍橫遍地，潰不成軍，連退守醉夢樓也辦不到。

　　守在屋頂的丹清派好手若非當場被擊斃，就是被迫得逃下花街去。

　　就在花街盡是刀光劍影、血肉橫飛之際，花剌子模兩大年輕高手，「獷男俏姝」廣應城和雅寒清，一提鐮刀、一持長劍，率著二十多名族中一流好手，和兩隊六十名方夜羽的魔宮戰士，跨簷而至，趁丹清派的人被殺得自顧不暇時，由醉夢樓對面的屋頂撲下街心，硬生生把在花街苦戰的湘水幫與丹清派聯軍，切成首尾不能相顧的兩截。

　　一時間湘水幫和丹清派陷進全無還擊之力的挨打局面裏。

　　無論在戰術的運用、時間的拿捏上，這甄夫人均顯出深悉軍法的大將之風，難怪方夜羽會委以重任。

　　在敵人的強攻下，守在醉夢樓外的人被迅速清除，廣應城和雅寒清兩人立時展開攻門之戰，把丹清派拿亭方等近三十名好手迫得退入樓內。

　　封寒就在這時由樓內殺出。

　　後面跟著的是風行烈、谷姿仙、谷倩蓮和小玲瓏，接著是托著戚長征的丹清派元老、寒碧翠的師叔工房生和挾著紅袖的乾虹青，護在兩翼的是尚亭和小半道人，寒碧翠則負責殿後。

　　十個人組成核心的隊伍，在剩下的三十多名丹清派好手擁護下，殺進長街去。

　　最先與敵人接觸的是封寒。

　　甫進長街，兩把大刀迎面砍來。

　　封寒回復了冷酷的平靜，長刀一閃，左面一人濺血拋飛，另一手竟一把抓著另一柄大刀，運勁折斷，一腳把敵人踢得噴血而亡。刀芒再閃，血肉橫飛中，把剛擁入外院的十多名方夜羽手下，便迫得非死即傷，跌退往街外。

　　驀地勁氣侵體。

　　生得粗獷威武的廣應城和巧俏美麗的雅寒清，分由兩側殺至。

　　封寒眼力何等高明，一看兩人攻來的角度和時間，立知這對男女精擅合擊之術，那肯讓對方取得主動之勢。就在對方形成合擊前，左手刀使出精妙絕倫的手法，凝聚全身功力，分劈在鐮刀和長劍上。

　　兩人絕不想和封寒硬拚，只是封寒那一刀有若天馬行空，明知是要迫自己比鬥內勁，亦躲無可躲，無奈下運起兵器擋格，以免血濺當場。

　　「噹噹！」兩聲激響。

　　獷男俏姝觸電般狂震，攻勢立呈土崩瓦解，退入了己方的人海裏。

　　表面看來封寒佔盡上風，他卻是心中叫苦，因依他本意是兩刀斃敵，以煞對方氣燄，那知只能迫退兩人，可知對方如何強橫。

　　兩人一退，其他人更是不堪一擊，瞬眼間在封寒帶領下，四十多人殺至街心，再往右端衝。

　　哨聲在遠處高樓上響起，敵方在屋簷上的好手聞訊後，紛紛撲了下去，加入圍殲封寒一夥的劇戰中。

　　風行烈這時推進至封寒左翼稍後處，手中丈二紅槍迭蕩翻飛，擋者披靡。

　　他的紅槍遠近皆宜，最擅肉搏血戰，每槍擊出，都生出一股慘烈無比的氣勢，兼之體內三氣匯聚，內力源源不絕，無有衰竭，比之封寒的威勢，亦是不遑多讓。

　　另一邊則是谷姿仙、谷倩蓮和小玲瓏三女，她們的武功心法同出一源，在谷姿仙的帶領照顧下，配合得天衣無縫，守得封寒右翼滴水難進，使封寒沒有兩側之憂，把左手刀法發揮盡致，便在如狼似虎的敵人間殺出一條血路。

　　其他丹清派好手，在尚亭的大刀和小半道人的「太極七截棍」主攻下，層層護在托著戚長征的工房生和挾扶著紅袖的乾虹青兩側和後方，跟著隊伍，陣形完整地向花街的東端挺進。

　　寒碧翠落在最後，手中寶劍亦殺得趕上來的敵人喊苦連天。

　　一時間，他們勢若破竹般往花街另一端衝殺突破，似是無人可把他們的去勢緩下來。

　　封寒等當然知道這只是個假象。

　　敵方真正的高手，除了剛才那對異族男女外，已知的如莫意閒、魏立蝶、卜敵、毛白意等一個未見現身，還有未知的更是高深莫測，現在只以手下圍攻他們，擺明在消耗他們的體力，怎不教他們擔憂。

　　此時除了他們這一群的惡戰正是方興未艾外，花街他處的戰事已轉趨零星疏落，在敵人強大的力量下，湘水幫和丹清派聯軍只在幹著全軍覆滅前無奈的掙扎。

　　優雅的甄夫人站在屋簷高處，冷靜地注視著下方的發展。

　　和她併肩而立的是包紮好了傷口的鷹飛，臉色有點蒼白，但眼中卻閃著興奮的光芒。

　　兩旁較遠處同在觀戰的是銀髮垂肩的「紫瞳魔君」花扎敖、「銅尊」山查岳、年憐丹的師弟「寒杖」竹叟、由蚩敵、強望生、柳搖枝和剛離開戰場，滿手血腥的莫意閒以及魏立蝶這兩個一派宗主。

　　鷹飛向甄夫人道：「記得你曾答應我要生擒那幾個妞兒的，最緊要不可損毀她們的臉蛋。」

　　甄夫人嘴角逸出笑意，往旁移去，直至香肩碰上鷹飛的肩膊，才道：「你這麼色膽包天的人，為何總不來勾引我？」

　　鷹飛如觸蛇蠍般移開少許，皺眉道：「夫人不要引誘我好嗎？我並不是吃素的和尚。」

　　甄夫人伸手一掠秀髮，幽幽道：「素善長得不美嗎？為何打動不了你的心。」

　　鷹飛看得呆了一呆，嘆道：「就是因夫人你太動人了，我才怕把持不住，若說天下間可有我不敢沾手的美女，那就是你！不但因你的心計武功難以估測，更重要的是方夜羽是我真正敬服的好友。」

　　甄夫人放浪地嬌笑起來，點頭道：「看你苦忍的慘樣兒，比和你上床更有趣多了。」

　　鷹飛恨得牙癢癢地，暗忖這美人真是自己命中剋星，明是對自己沒有愛意，但絕不放過逗弄自己的機會。

　　甄夫人再不理鷹飛，撮脣發出一下尖吭的哨聲。

　　原本在外圍虎視眈眈的卜敵、毛白意、褚期、崔毒、萬惡沙堡的惡和尚、惡婆子、廣應城、雅寒清與及二十多名功力較高，剛投誠方夜羽的黑道高手，立時抄後攻去，把攻擊力集中在寒碧翠、尚亭，小半和一眾丹清派好手身上。

　　形勢立變。

　　丹清派的好手紛紛倒地，或死或傷。

　　寒碧翠且戰且退，一把劍硬是擋著了廣應城和雅寒清兩人凌厲的攻勢。

　　小半道人顯露出他的真實本領，手中七截棍如龍出海，威勢驚人，一掃一揮，一吞一吐，無不含藏著狂猛氣勁，兼且後力悠長，沒有半絲破綻，一人頂著惡和尚和惡婆子兩股有若瘋狂的攻勢，不過當毛白意加入時，他已顯得左支右絀了。但他能支持這麼久，已可使他在十八種子高手中脫穎而出，成為不捨和謝峰之下最傑出的高手。

　　另一邊的尚亭則到了生死存亡的時刻。

　　尚亭乃一幫之主，武功自是高明之極，可惜甄夫人卻選了他那一方作突破的一環，安排了卜敵、褚期、崔毒和那些黑道高手，集中力量對他那方施無情痛擊。

　　尚亭身旁的丹清派高手逐一倒下，他自己身上亦多處負傷，迫得乾虹青和工房生亦不得不騰出一手仗劍來為他抗敵。

　　尚亭勉強擋了卜敵擊來的銅環，一陣氣浮心跳，崔毒的長矛已破空側刺腰脅，眼看避之不及，暗叫吾命休矣。

　　「噹！」

　　一把刀劈在長矛尖上，震得「沙蠍」崔毒踉蹌跌退，接著封寒的聲音在耳旁響起道：「尚幫主過去助小半道長。」

　　寒光暴起，卜敵等紛紛倒跌開去。

　　當尚亭移往小半那方時，才發覺剛才和自己併肩守在那邊的己方高手早已一個不剩，心中湧起悲痛，不顧一切地向剛在小半右肩添了一道刀痕的毛白意殺去。

　　這時風行烈的丈二紅槍代替了封寒的刀，一馬當先，衝入敵陣裏。他愈戰愈勇，每一槍攻出，必有人應聲倒地，沒有人能切入他丈二紅槍威力籠罩下十步之內。

　　不過他們已好景不再，敵方高手的出動，使他們陷於苦戰之局，雖仍能不住挺進，但和剛才的勢如破竹，自是形勢大異。

　　谷倩蓮和小玲瓏都受了不輕的傷，由谷姿仙負起劻護夫君兩翼的重責。

　　在上方觀戰的甄夫人微笑道：「封寒和風行烈武功強橫，沒有人會感驚奇，想不到谷姿仙和寒碧翠也如此厲害，鷹飛你生擒他們的願望，恐怕要落空了。」

　　鷹飛正凝視著下面慘烈的激鬥，聞言冷哼道：「若有你的人出手，那怕她們不手到擒來，若我不幹過戚長征的女人，怎能平心中之氣，夫人莫要作弄我了。」最後一句隱帶懇求之意，戚長征那一刀使他暫時難以逞強，惟有向這可惡的甄夫人屈服。

　　「紫瞳魔君」花扎敖聽到他們的對話，道：「那胖道人氣脈悠長，在這樣惡劣的形勢下，仍不露敗象，也不可小覷。」

　　「銅尊」山查岳不耐煩地伸出舌頭舐著脣皮道：「素善！我的手癢了。」

　　甄夫人心中微笑，她故意讓這批高手在此旁觀，一方面是讓他們看清楚敵人的虛實，更重要是以眼下血腥的情景激起他們的凶性，聞得山查岳如此說，知道時候到了，下令道：「花老師和山老師你們務要擊殺尚亭，那小半則放他一馬，至多可殘他肢體，以免八派被迫和我們宣戰，由老師和強老師負責對付封寒；柳老師則吃著對方尾巴殺去，最理想就是把寒碧翠扯著不放，使她落在後方，不能和其他人會合。」

　　接著向莫意閒媚笑道：「莫宗主設法把風行烈迫開，教他不能兼顧他的女人。」

　　莫意閒給她的媚笑差點把魂魄勾了出來，偏又知此女絕惹不得，笑道：「若鷹兄不反對，谷姿仙就讓給我吧！」

　　鷹飛見他在這時刻來討人，雖心中暗恨，亦只有無奈道：「就分你一個吧！」

　　魏立蝶道：「夫人不用說了，就由我牽制谷姿仙，竹叟兄就下手對付只剩下半條性命的戚長征和負責擒人。」

　　甄夫人一陣嬌笑，然後玉臉一寒道：「正是如此，去吧！」

　　眾凶悄無聲息，往戰場掩去。

　　鷹飛聽得心悅誠服，甄素善調配人手，似是隨口說出，其實卻是經過深思熟慮和精確計算的，以最厲害的花扎敖和山查岳這兩個強橫老魔頭，對付尚亭和小半，正是上驥對下驥，自應輕易得手。把對方切斷成首尾難顧的兩截，使竹叟可立即下手殺人或擒人。

　　至於用莫意閒來對付風行烈，也是恰到好處，只有莫意閒方可擋著他的丈二紅槍，再由搶入陣中的花扎敖和山查岳從後圍攻，把他殺死。

　　想到這裏，鷹飛差點要把甄夫人摟入懷裏，痛吻三口。

　　封寒迫退了卜敵和他手下兩大殺手褚期及崔毒後，刀勢展開，連斬敵方七名強手，有若切菜破瓜般毫不留情，忽然退至最後方，代替了寒碧翠，接著了廣應城和雅寒清，同時傳音入寒碧翠耳內，吩咐她應變之法。他退隱前一生征戰，經驗何等豐富，當然猜到敵人接踵而來的手段。

　　寒碧翠退入陣中，從工房生手中接過戚長征，扛在肩上，把封寒的策略分別傳進各人耳內。

　　工房生乃丹清派寒碧翠下的第一高手，剛才因要照顧戚長征，展不開手腳，眼看派中人逐一慘死，心頭憋滿悲憤，這刻回復自由，兼又是生力軍，一聲狂嘯，手中長劍立時把封寒去後的空隙填補，狀若瘋虎，全不顧自身安危，但求多殺一個敵人便使敵人減一分力量，卜敵等一時竟莫奈他何。

　　風行烈亦知形勢險惡，丈二紅槍倏地擴展，千百道槍芒，翻騰滾捲，連兩翼也籠罩在他的槍勢裏。

　　這時眾人尚相差百步，便將逸出花街，進入蜘網般密布的橫街窄巷，那時逃起來將容易多了。

　　這百步的距離，正是成敗的關鍵。

　　要知甄夫人這方面無論如何霸道，也不敢不把官府放在眼中，假若他們逐街逐巷追殺目標，鬧得滿城風雨，官府將被迫插手干涉。而不得與官兵動手的自我約束，使他們不得再追擊封寒等，那麼這次行動將會功敗垂成了。

　　封寒「噹噹」兩聲，砍在敵人兵器之上。

　　廣應成和雅寒清慘哼一聲，跌退往兩側。

　　封寒倏往後退，反手按在戚長征背上，真氣源源輸進戚長征體內，他這是第二次為戚長征療傷，已深悉對方底細，故能事半功倍。

　　而寒碧翠自把愛郎扛在肩上，便一直為他打通閉塞了的經脈，這也是封寒剛才其中一個吩咐，使封寒的療治更易奏效。

　　勁風驟起。

　　四周驀然壓力大增，原來眾凶紛紛由兩邊屋頂撲下，向他們展開最強猛的殲殺行動。

　　眾凶都是身經百戰的人，不須商量，首先攻擊的就是對方最強的兩個人封寒和風行烈。務使各戰友攻擊其他人時，教他們難以分手援救。

　　唯一的問題是對方的長形陣式，已因寒碧翠退至風行烈、谷倩蓮、玲瓏、乾虹青和紅袖等處，而封寒則緊貼她們之後，早變成了一個圓陣，自不似剛才般易於被分中切斷。

　　這時前是風行烈，後則封寒，左有谷姿仙、工房生，右是尚亭和小半，護著中間四女和戚長征，緩慢但穩定地逐步推進。

　　這陣式的好處是無後顧之憂，但卻不能像剛才般照應得靈活迅速。

　　在這生死存亡的緊張時刻，紅袖改由谷倩蓮和玲瓏護持，乾虹青提著一長一短兩把利刃，準備隨時向兩翼施援。

　　最先撲至的是蒙古兩大高手由蚩敵和強望生。

　　由蚩敵凌空由右側飛至，連環扣索抖得筆直，猛刺封寒額側。

　　強望生手提獨腳銅人，出現在封寒身前十步許處，大喝一聲「兒郎們退開！」獨腳銅人當胸向封寒搗去，聲勢驚人之極。

　　封寒冷眼看著對方來勢，與潮水般退後的敵人，嘴角逸出笑意，等到兩件兵器離開自己不足五尺之遙處，勁氣使人呼吸頓止的時刻，才收回按在戚長征背心的手掌，掌緣猛劈在由蚩敵的連環扣索處，左手刀則分中砍出，切中強望生重逾二百斤的銅人頭蓋。

　　兩聲轟鳴，蓋過了所有兵器交擊之音。

　　封寒往後晃了一晃，鼻孔噴出血絲。

　　由蚩敵和強望生則是悶哼一聲，分別橫飛後退，想把封寒纏死的願望竟不能兌現。

　　由此可看出封寒的高明，早看出敵人的圖謀，當然若非他有驚人的武功和悠長不歇的內力，亦難以做成這般戰果，挫去了這兩個生力軍驍勇難擋的先擊。

　　前面的風行烈剛以紅槍把一個敵人戳得骨折肉碎，拋跌開去，還把後面的三名同伴撞得噴血翻飛，亂成一團，人影一閃，白胖胖的莫意閒已攔在前路。

　　風行烈一見對方體形氣度，立知是黑榜高手「逍遙門主」莫意閒，但卻夷然不懼，丈二紅槍照面門標射而去。

　　莫意閒手一搖，鐵扇張滿，剛好迎上槍鋒。

　　「蓬！」

　　氣勁交接。

　　風行烈故是衝勢被阻，回逼三步，莫意閒亦好不了多少，全身一震，往後飛退七步，才能再雙足點地飛了回來，使出平生絕技「一扇十三搖」，狂風捲掃般勾起漫天扇影，往風行烈揮打刺射。

　　他的大扇忽開忽閤，發出的動氣固是無孔不入，其收放無定的千變萬化，教人摸不著虛實的招數，才是厲害，一時與風行烈戰個難解難分。

　　這時兩側的攻勢已覷準時機，同時發動。

　　封寒身為天下有數高手，縱在這等混亂的時刻，對眼前的形勢仍能完全掌握，一見莫意閒抗在前方，立知除非能把他殺掉，否則絕無可能再作寸進。

　　而由兩側攻來的人裏，最令他擔心的是向小半與尚亭攻去的花扎敖和山查岳兩大魔君，他並不知對方是何人。只看對方推進的氣勢和方式，便知道這兩人像莫意閒般難惹，自己能否擋住他們還是未知之數，更何況是渾身浴血，苦苦擋恃的尚亭和小半。

　　毛白意、卜敵等人往後退開，以免己方的人插不上手。

　　封寒雖是焦慮無比，卻是分身乏術，因為由蚩敵和強望生這對合作慣了的人，正重組陣勢，率眾而來。

　　原本負責由尾後攻來的柳搖枝，魏立蝶和竹叟三人，則由左方掩至，向工房生和谷姿仙展開強攻。

　　殺氣更熾。

　　風行烈知道不妥，就在兩側強敵壓陣而來前，猛提一口真氣，向莫意閒施展出最凌厲的「威凌天下」，一時槍聲嗤嗤，漫天槍勁，往莫意閒湧去，全是一派有去無回，同歸於盡的招數。

　　他要賭的是莫意閒比他更愛惜生命，因曾受挫於浪翻雲以致減弱了氣勢和自信。

　　兵刃交擊聲爆竹般響起。

　　雙方終於短兵相接。

　　花扎敖和山查岳兩人鬼魅般來到小半和尚亭近處，前者閃電探手，五指箕張，竟從小半變幻莫測的七截棍影裏辨出端倪，一把抓著棍端，另一手五指曲起，一個拋錘，照小半右肩擊去。

　　小半雖被對方驚人武功嚇得心生寒意，可是四十多年精修和嚴格訓練，豈是那麼容易被對方一招破去，悶哼一聲，後移半步，七截棍另一端彈了起來，打在對方拋錘上，同時太極真氣輸入棍內，抵擋敵人入侵的內勁。

　　面對著名震大漠的「銅尊」山查岳的尚亭，已陷進最險惡的絕境裏，事實上剛才毛白意等人的狂攻，不但使他負傷累累，尤可慮者他的內氣早到了燈盡池枯的困境，山查岳銅鎚搗來，又不可以閃躲退後，明知不妙，也惟有拚盡餘力，一刀直劈而去。

　　另一邊的形勢亦非常不妙。

　　竹叟閃到谷姿仙前，寒鐵杖迎頭痛擊，招式看似平平無奇，可是速度竟能在一擊之中，生出變化，使人感到他可隨時變招，改變輕重，那種無從測度的感覺才叫對手難受。

　　他身為「花仙」年憐丹的師弟，又與「紫瞳魔君」花扎敖齊名，一出手便封死了谷姿仙所有進退之路，使對方完全處於挨打的劣勢，若非奉命活捉谷姿仙，他的手段會更辣更狠，更令她抵擋不了。

　　工房生則是未動手已知陷於死地，攻來的柳搖枝和魏立蝶任何一人，武功都遠在他之上，目下兩人聯手強攻，教他如何抵擋。

　　慘叫悶哼，不絕於耳。

　　短促淒厲的慘叫來自尚亭和工房生，兩人幾乎是同時斃命。

　　谷姿仙和小半兩人都是踉蹌跌退。

　　小半與對方狂猛無情的內勁硬拚一記後，口噴鮮血，七截棍寸寸碎斷，若非乾虹青雙劍護助，谷倩蓮又從後把他接著，早仰跌地上，但已無再戰之力。

　　封寒在迫退強望生和由蚩敵的第二輪攻勢後，一聲長嘯，閃到乾虹青之旁，接著了花扎敖和山查岳兩個魔頭的乘勝追擊。

　　風行烈以命搏命，迫走莫意閒後，迴槍擋著了竹叟的寒鐵杖。

　　可是危殆之勢絲毫未解，魏立蝶和柳搖枝繞過風行烈，往變成守在後方的，扛著戚長征的寒碧翠撲去，只要殺了戚長征，縱使各人逃去，他們亦算大勝，何況較外圍處卜敵、毛白意等次一級的高手，仍在虎視眈眈，最外邊則是把丹清派和湘水幫眾完全殲滅之後，圍了過來，總人數降至八百間的山城、尊信門、萬惡山莊和方夜羽的直屬部隊，以這樣的實力，封寒、風行烈等實休想可突圍逃去。

　　卓立屋簷的鷹飛微笑道：「夫人出手真是不同凡響。」

　　甄夫人淡淡道：「若非你先重創了戚長征，以此人的天生豪勇，我們最終雖必勝，亦要付出很大的代價。」

　　鷹飛嘿然道：「夫人莫要誇獎我，憑妳的武功心智，對付他還不是易如反掌。」

　　甄夫人微微一笑，俏目凝注到戰場上。

　　這時魏立蝶和柳搖枝搶到寒碧翠身前，往她攻去。

　　寒碧翠眼中露出非常奇怪的神情，一提劍，五朵劍花向柳搖枝印過去。

　　毫不理會運杖砸往肩上戚長征的魏立蝶。

　　柳搖枝見她長得美艷如花，暗忖若把她擒拿後，定要迫鷹飛讓他分一杯羹，淫笑道：「來！我們親近親近！」橫簫劈打。

　　魏立蝶眼看要一杖把戚長征打死，忙收回七分力道，怕自己的內勁透戚長征而入，會使寒碧翠受到重創，那時給鷹飛認為他是蓄意而為，就大是不妥了。

　　忽地寒芒一閃，本來昏迷了的戚長征已握刀在手，格著自己的鐵杖，一呆間，胸口如受雷擊，到發覺對方借接著寒碧翠香肩之力，橫腿踢到自己胸膛時，整個人離地後飛，耳鼓裏儘是身內骨骼碎裂的聲音，連護體真氣亦派不上用場，到被後面正衝上來的由蚩敵托著時，噴出一口鮮血，當場斃命。

　　這一方霸主不知走了什麼運道，先是在與厲若海一戰裏鬧了個灰頭土臉，現在又被經谷姿仙、寒碧翠、封寒先後施救，加上體內先天真氣的自療神效，剛剛回醒的戚長征覷準他收力時露出的一線空隙，取了他性命。

　　戚長征一聲長笑，躍到地上，一刀斜砍因魏立蝶之死嚇得正魂飛魄散的柳搖枝。

　　寒碧翠手中長劍亦寒芒大盛，務求柳搖枝不能脫身。

　　柳搖枝終是高手，在這生死存亡的時刻，猛一咬牙，一掌拍在寒碧翠的劍身處，疾往後退，同時簫管和戚長征的天兵寶刀絞擊在一起。

　　戚長征哈哈一笑，飛起一腳，往他小腹踢去，欺他再難騰出手來應付。

　　柳搖枝一咬牙，扭轉身體，以厚臀運功硬受他一腳，便飛開去，臉上半點血色也沒有，顯是這一腳使他受傷不輕。

　　屋簷上的鷹飛臉色立時變得蒼白無比，顫聲道：「這是沒有可能的。」

　　甄夫人神色凝重起來，道：「我們仍是低估了他。」話還未完，拔出腰間佩劍，凌空往戰場掠去。

　　封寒運刀迫開了花山二魔，高呼道：「長征你們快走，遲則不及，其也人由我來應付，不得違命，免我封寒白白犧牲。」

　　乾虹青尖叫道：「你們快走，我留下助封──噢！」

　　封寒反手以刀柄撞在她脅下，閉了她穴道，把她送往谷姿仙處，狂喝道：「帶她走。」

　　惡和尚和惡婆子見頭子慘死，不顧一切往戚長征撲去。

　　封寒一聲長嘯，人刀合一，越過戚長征，與兩人撞在一起。

　　惡和尚和惡婆子同時仰首拋跌，身首異處，封寒疾退回來，撞入花山二魔間，兵器交擊中，三人踉蹌分開，全受了傷。

　　在場敵我雙方無不凜然，至此沒人不知封寒存心豁了出去，以命搏命。

　　以封寒的刀法功力，這種不顧命的打法，誰不心寒。

　　卜敵等見機得早，只在旁虛張聲勢，不敢真的上前挑戰。

　　在這樣關鍵的時刻，誰是真正的一流高手，立時無所遁形。

　　能成為高手的其中一個條件，就先要把生死置於度外。

　　由蚩敵和強望生狂喝一聲，往戚寒兩人撲去。

　　豈知人影一閃，封寒橫刀前方，攔著他們，同時向後面的戚長征怒道：「還不快滾。」

　　戚長征一聲悲嘯，說不盡的憤慨無奈，倏往後退，迎著由前方衝來的莫意閒，悍不顧死地往他衝殺過去。

　　莫意閒心中一驚，暗想這小子要找人拚命，自己犯不著陪他，虛應一招，橫避開去。

　　戚長征向身後眾人道：「隨我來！」

　　空中一聲嬌叱：「那裏走！」

　　甄夫人凌空飛來，眼看便要越過封寒側旁上空，往谷姿仙撲去。

　　封寒一聲狂喝，以肩頭硬捱了由蚩敵一下連環扣，沖天而起，截擊甄素善。

　　風行烈看得睚眥欲裂，一槍正中竹叟的寒鐵杖，將他硬生生迫開，把丈二紅槍的威勢發揮致盡，護著後方和兩側，大叫道：「我們走。」

　　谷姿仙托著乾虹青，玲瓏和谷倩蓮分扶著小半和紅袖，在寒碧翠的掩護下，往東端殺去，迅速遠離封寒。

　　「噹！」

　　刀劍交擊。

　　甄夫人一震下飛退後方。

　　封寒傷上加傷，一口鮮血終捺不下狂噴出來，凌空一個倒翻，落地時剛好又截著花山二魔和由強兩個凶人。

　　這時眾人都知道若不殺封寒，休想脫身追上戚風等人，收攝心神，全力向他圍攻。

　　封寒刀勢倏盛，把四人全捲進翻滾著激浪的刀勢裏，每一刀都是同歸於盡的拚命招數，迫得四人只能改採守勢，消耗他的戰力。

　　戚長征等衝殺了三十步許外，終被重新湧上來以百計的敵人截停下來，尤其對手中有竹叟、雅寒清、廣應城、卜敵、毛白意、褚期、崔毒、莫意閒等高手。而他們只剩下戚長征、風行烈和寒碧翠三人仍有作戰能力，但都是多處受創，強弱之勢，顯明可見。

　　甄夫人和鷹飛這時趕到封寒五人血戰處，兩人對望一眼，心意相通，閃入戰圈，向封寒狂攻而去。

　　封寒兩眼神光射出，罩定甄夫人，一聲長嘯，一刀往甄夫人劈去，全不理攻自己身的其他兵器。

　　甄夫人冷笑一聲，長劍挑出。

　　豈知封寒搖擺了兩下，招呼到他身上的兵器全部落空，左手刀避過與甄夫人硬碰，橫刀向她掃去，看也不看正疾刺他胸膛的一劍。

　　鷹飛大叫不妙，如封寒欲以自己一命，換甄夫人一命，大喝一聲，滾地而去，雙鉤往封寒的左手刀鉤去。

　　甄夫人亦知不妙，但對方身法快若鬼魅，想變招時，封寒胸脅已強撞往自己劍上，肌肉忽地收緊，把深進達五寸的劍刃挾著，同時生出一股扯力，把自己拉著，不但脫身不得，連手也甩不開來。

　　勁氣罩臉而來，鋒寒已至。

　　這一刀乃封寒臨死前的反擊，實是這黑榜高手畢生功力精華，自己武功雖不比他低，仍難以避開。一咬銀牙，凝功玉臂，硬擋上去，希望能以一臂換回自己的性命，同時飛起一腳，往對方下陰踢去。

　　「鏘！」

　　在千鈞一髮的時刻，鷹飛及時趕至，便以魂斷雙鉤勾著了這必殺的一擊。

　　鷹飛頹然滾倒地上，噴出鮮血，肩上舊傷爆裂。

　　甄夫人一聲清叱，長劍貫背而出，下面的腳同時踢中對方下陰。

　　封寒七孔鮮血狂噴，屍身被踢得離地飛起，跌往二十步開外，可見甄夫人這一腳的勁力是如何驚人。

　　一代刀霸，終命喪敵手，沒法完成與乾虹青浪遊域外的美夢。

　　甄夫人驚魂甫定，扶起鷹飛，就地為他療傷，向左右四名凶人喝道：「給我殺了戚風兩人，才能洩我心頭之氣。」

　　四人應命去了。

第二章　影子太監

　　風行烈等陷進敵人潮湧般攻擊的浴血苦戰裏。

　　谷姿仙悲叱道：「長征、行烈、碧翠你們三人自行逃生，不要理我們，記著為我們報仇！」

　　戚長征仰天狂笑，第三度劈退了莫意閒，不過右腿卻多添了一道傷痕，高叫道：「風兄，你這兄弟我結拜定了，到了地府後好多個親人。」

　　風行烈豪情狂湧，運槍把右方敵人掃得狼奔鼠竄，又迴槍挑飛了兩個想乘虛由左方破入的惡漢，大笑應道：「好兄弟！我們雖非同年同月同日生，卻可同年同月同日死，何等快哉！」頓了頓再叫道：「各位姊妹，我們兩兄弟畢命之時，你們立刻自盡，俾可同赴黃泉。」

　　眾女被兩人的豪情激得熱淚湧出，齊聲應是，悲壯感人。

　　戚長征大叫道：「碧翠、紅袖，告訴老戚你們愛我！」

　　寒碧翠擋了敵人一斧一矛後，剛要回答，紅袖已聲嘶力竭叫道：「戚郎！紅袖從未試過像這刻般快樂！」

　　寒碧翠心中感動，也竭力大叫道：「征郎，到了地府我也會要嫁你。」

　　戚長征大叫一聲「好」，又再劈飛了一個敵人，壓力忽然大增，原來花扎敖、山查岳、強望生和由蚩敵已殺至。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天上長嘯傳來。

　　伏在兩旁屋頂上的敵人紛紛被趕得跌往花街，跟著湧出近百個黑衣大漢，閃電撲往下面慘烈的戰場。

　　乾羅的聲音在空中響起道：「叛徒毛白意，看乾某先取你狗命。」

　　戚長征等絕處逢生，精神大振，便把敵方新一浪的攻勢化去。

　　毛白意一聽到乾羅的聲音，立時魂飛魄散，欲要後退，漫天矛影罩了下來，未及擋格，長矛貫頂而入，當場斃命。

　　他本非如此不濟，但久戰身疲，又兼事起突然，竟連半招都擋不了。

　　山城的叛將叛兵，聽到乾羅的聲音，早鬥志全消，又見毛白意一招斃命，竟一聲發喊，四散逃去。

　　高大的老傑和「掌上舞」易燕媚這時領著近五十名好手，由東端殺來。

　　硬是殺開一條血路，往風戚等人移去。

　　兩旁的乾羅部下雖只有百人之眾，卻迫得甄夫人的人不得不回身應戰。

　　使風戚等壓力大減。

　　甄夫人為鷹飛的療治正進入是要緊關頭，停手不得，差點咬碎銀牙，苦忍著抽身去指揮部下的強烈慾望。

　　乾羅大喝道：「長征我兒！千萬挺多一會！」一提長矛，逢人殺人，瞬眼間來到山查岳和花扎敖身後。

　　兩魔大吃一驚，分了花扎敖出來，對上乾羅名震天下的長矛。

　　掌矛在剎那間交擊了十多下。

　　乾羅雖暗凜對方強橫的武功，但看準對方受了內傷，冷哼一聲，以肩頭硬受對方一掌，矛身掃在對方肩膀處。

　　乾羅晃了一晃，化去對方九成力道，卻把花扎敖掃得在慘哼中橫跌開去，撞得在他後方的人人仰馬翻，亂成一團。

　　若今天來襲的是清一式方夜羽的部屬，因受過嚴格的訓練，就算戰至一兵一卒，也絕不會生出慌亂的情況。

　　但這支由尊信門、山城叛徒、萬惡山莊、花剌子模和方夜羽部下合組而成的聯軍，終欠了真誠的合作和默契。

　　兼之山城叛徒倉皇逃命，大大影響了軍心，萬惡山莊又是群龍無首，亂勢一成，立時硬失了大半作戰能力。

　　不過眼前雖多了乾羅，因敵方高手厲害，仍佔著絕對的優勢。

　　風行烈見乾羅掃走了花扎敖，乘勢猛攻山查岳。

　　山查岳見前有風行烈，後有乾羅，那敢逞強，凌空躍起，倒翻至外圍。

　　就在乾羅和風戚會合起來時，老傑和易燕媚亦由東端殺至。

　　乾羅一聲長嘯，由兩旁攻來的部下紛紛退回屋頂處，拿起剛才早放在屋頂上的強弓勁箭，朝下面的敵人射去，顯出精嚴的訓練。

　　竹叟、莫意閒等人知道這乃最關鍵時刻，瘋狂攻去。

　　山查岳亦趕了過來，加入戰圈。

　　乾羅大喝道：「我們走！」像全沒有受傷似的，倏避忽退，前後縱橫，殺得敵人踉蹌避退，竟無人敢攖其鋒。

　　風戚兩人壓力大減，回復豪雄勇猛，忙往東端殺去。

　　配上生力軍，目標又只是逃命，敵人如何能擋，硬給他們衝出一條血路。

　　倏地一聲發喊，東端處乾羅預先埋伏的五十名手下在高處現身，勁箭毒水，朝敵人射下潑去。

　　敵人反陷於三方受敵的困境，那還敢逞強，潮水般退後。

　　莫意閒等當然不把勁箭毒水放在眼內，不過想起對方有乾羅、風行烈和戚長征，孤身追去絕討好不了，不知對方尚有何後著，甄夫人又人影不見，都躊躇不前，坐看對方消失在橫巷裏。

　　大戰終告一段落。

　　※※※

　　韓柏一覺醒來。

　　秦夢瑤像隻溫馴的小貓兒般蜷睡在他懷裏，那動人的睡姿，教韓柏眼睛沒法離開。

　　船身顫動，傳來啟碇開航的聲音。

　　韓柏心中暗罵，這麼急趕去京師幹嘛，若能不用去那就更好了。

　　他有了秦夢瑤和三位美姊姊，其他一切都不再重要。

　　秦夢瑤嬌情地扭動了一下，張開眼來，與韓柏四目交投，俏臉微紅，柔聲道：「睡得好嗎？」

　　韓柏笑道：「整晚在癡想著夢瑤會否下手探取我那靈藥，緊張得眼都不敢閤上來，不閤眼那睡得著？」

　　秦夢瑤立時霞滿玉頰，橫他一眼道：「騙人！韓柏啊！不要大清早就和夢瑤說這種話好嗎？當夢瑤求你吧！」

　　韓柏輕吻香脣道：「乖夢瑤原來是深藏不露的睡覺專家，還哄我說不懂睡覺。」

　　秦夢瑤含羞柔聲道：「我那是睡覺，只是給你的魔法迷昏了吧！」

　　韓柏大樂，和秦夢瑤這個好對手打情罵俏確是真趣無窮，摟著她起床道：「你的仙法才厲害呢，不要看我像是清醒的樣子，其實早給迷得暈頭轉向，情慾橫流，想兩者兼得。」

　　秦夢瑤失笑道：「胡鬧夠了嗎？午後就要抵達京師，你給我規規矩矩，最少在人前給點面子人家。好嗎？我的好少俠！」

　　韓柏喃喃道：「『少俠』韓柏，又或『俠少』韓柏，唔！都是太普通了，還是叫浪子好一點。」

　　秦夢瑤見他赤身裸體，毫無穿衣的意圖，忍不住取起衣服，為他穿上。

　　韓柏看著她似小妻子的模樣舉止，嘆道：「若以前有人告訴我夢瑤會為我穿著衣服，真是殺了我也不相信，管他是鬼谷子的一萬代傳人或他祖師爺的親嘴親批出來的。」

　　秦夢瑤掛著甜甜的笑意，理好他的衣服後，把他推到梳妝台的銅鏡前坐下，為他梳髮結髻，喜孜孜的俏模樣，任誰都應知道她樂在其中。

　　韓柏從鏡的反映欣賞著她如花玉容和在單衣下玲瓏窈窕的美好身段，心中溢起強烈至能使他沒頂的愛意，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推門聲後，朝霞的聲音在門外響起道：「我可以進來嗎？」

　　秦夢瑤應道：「霞姊請進！」

　　朝霞推門進來，關門後來到兩人身後，先在秦夢瑤身旁低聲說了兩句話。

　　秦夢瑤臉蛋飛起兩朵紅雲，含羞搖頭。

　　朝霞顯是對秦夢瑤非常疼愛，接著親了一下她臉蛋，向韓柏道：「柔柔和我現在陪詩姊到下面去調酒，好用來浸萬年參，范大哥著我告訴你，梳洗後和瑤妹到浪大哥房中聚集，好商量到京城後的行動。」

　　韓柏不知有沒有聽進耳裏去，嚷道：「霞姊！我要親你的小嘴！」

　　朝霞向秦夢瑤嫣然一笑，無奈下坐入韓柏懷裏，讓他吻個飽後，才歡天喜地含羞離去。

　　※※※

　　在長沙府東部密林一座隱蔽的大宅裏，躺滿傷兵疲將，愁雲慘淡。

　　乾羅，老傑、風行烈和戚長征四人圍在一起，低聲商議。

　　乾羅道：「可惜我遲來一步，否則封兄或可倖免於難。」

　　戚長征兩手緊握成拳，恨聲道：「我發誓要把他們碎屍萬段，才能洩心頭之憤。」

　　老傑親切地伸手抓著他肩頭安慰道：「現在我們要拋開一切悲傷和仇恨，冷靜下來，絕不可意氣用事，看看怎樣突破敵人強大的封鎖，與怒蛟幫匯合在一起。」

　　乾羅道：「凌戰天和翟雨時果有大將之風，硬是沉得著氣，若他們莽撞地來救你，恐怕早全軍覆沒了，想不到方夜羽手中的實力如此驚人，難怪敢來挑戰中原武林。」

　　老傑嘆道：「這甄夫人實是方夜羽手中另一張皇牌，與里赤媚的重要性不相上下，只看她調兵遣將，運籌帷幄，便可知她是精通兵法的人。她今次未竟全功，失算在不知有我們這著奇兵的存在，可是現在丹清派和湘水幫都元氣大傷，名存實亡，封寒又不幸戰死，方夜羽因雙修府一戰失去的威勢，全給她奪了回來，假若朱元璋還縱容他們，說不定江山也保不住呢。」

　　風行烈點頭道：「浪大俠到京去，就是為了這事。」頓了頓向老傑恭敬地道：「傑老！不知外面的形勢如何了？」

　　老傑滿佈皺紋的臉上泛出一絲笑意，向風行烈道：「對我說話不用客氣，平輩論交才合我意，像老戚那種語氣最對我的脾胃，你若是這種態度，使我連他媽的一句粗話都說不出口來，就不夠坦誠痛快了。」

　　風行烈微笑地點頭應是。

　　老傑續道：「這甄夫人算無遺策，早在由此至洞庭整個區域，布下了龐大的偵察網，這也是我們來遲了的原因。因為要分散潛入長沙府，可以想像得到，我們只要離開這裏，會立時給他們偵知行蹤。」

　　戚長征道：「雙方實力比較，我們確比不上他們，但若我們分散逃走，定能教他們疲於奔命，不知如何是好！」

　　乾羅冷然道：「我卻不敢如此樂觀，若我是那甄夫人，只須證實長征你身在那裏，立即下令全力截殺，再從容對付其他的人。只要殺了你，即可對怒蛟幫做成實力上和心理上的嚴重打擊，說到底，他們的目標始終是怒蛟幫，其他人都可暫時放過。」

　　戚長征皺眉道：「若我們一齊逃走，豈非讓他們有機會一網打盡嗎？」

　　風行烈道：「我們可否不走，假若他們搜到這裏來，我們就利用這裏的天然環境，加設防禦措施，幹他十來天，待怒蛟幫的援兵來解圍。」

　　老傑道：「這絕非上策，卻是沒有法子中的辦法，幸好這裏早屯積了大量糧草，足夠我們數月之用，至於防禦設施，就交在我身上吧！」

　　戚長征想起了水柔晶，嘆了一口氣，自己怎可在這裏龜縮不出，任由她被精於追蹤術的甄夫人搜捕，想到這裏，臉色一變，道：「我差點忘了告訴你們，甄夫人是追蹤術的大行家，恐怕在防禦措施設好前，她已找到來。唉！這女人真是厲害，連封寒對上她時，亦要吃虧，我看她的武功比鷹飛還行。」

　　眾人聽了亦不由色變。

　　這時易燕媚走來向戚長征低聲道：「虹青想見你。」

　　乾羅責道：「我囑你看著青兒的，為何這樣離開，她自殺了怎麼辦？」

　　易燕媚柔順地挨在乾羅身旁，道：「城主莫要罵我，虹青不會在這時候尋短見的，因她最肯為人著想，不想添加我們的悲傷，放心吧！」眾人黯然無語。

　　乾羅搖頭長嘆，愴然道：「她是個好女孩，我以前真的對不起她。」

　　戚長征安慰地拍拍他肩頭，道：「往者已矣！眼前之務，是如何應付甄妖婦，我們各自想想吧！讓我先看看青姊。」

　　風行烈點頭道：「我也要看看小半的情況。」

　　乾羅道：「放心吧！有我這神醫在這裏，包保他們很快生龍活虎起來。」

　　戚長征點頭和風行烈一起朝內進走去。

　　老傑喟然道：「看到他們，我才真的感覺自己老了。」

　　乾羅笑道：「你雖叫老傑，但你那火熱的心，想老都不成。」

　　易燕媚道：「我要去陪碧翠呢，丹清派的大慘劇，使她自責和內疚得痛不欲生。」

　　乾羅道：「讓我來勸解我的乾媳婦兒吧，唉！真是教人心痛。」兩眼亮起電芒，沉聲道：「這仇恨定要清償的。」

　　老傑道：「我們似乎忽略了一個人。」

　　乾羅點頭道：「你是指展羽吧！這確是個非常頭痛的問題，哼！浪翻雲在這裏就好了。」

　　※※※

　　浪翻雲舉起酒杯，喝了一口清溪流泉後，閉目不語，好一會後兩眼一睜，叫道：「我的天！為何這未夠時候的清溪流泉比從前更勝一籌，究竟是因著仙飲泉的泉水，還是女酒仙在得到真愛後酒藝更上了一層樓？」

　　范良極跳了起來，怪叫道：「媽的！怎可只得那麼一小杯！讓我去拿幾個杯來，我有份幫手的，是我的功勞也說不定。」旋風般出門去了。

　　秦夢瑤和韓柏對視一笑。

　　浪翻雲看得一呆，向秦夢瑤道：「夢瑤便像清溪流泉般，竟能在無可更動人的美麗裏出落得更美麗，若時光倒流到我認識惜惜之前，我定會不顧一切和韓柏來爭奪你，像韓柏般不管你是否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

　　韓柏透出一口涼氣道：「幸好時間一去不回頭，否則我就慘了，誰可爭過你？」

　　秦夢瑤嬌嗔道：「韓柏欺負得人慘透了，大哥也如此為長不尊，我以後日子怎樣過啊！」

　　浪翻雲灑然一笑，眼光注進杯內的酒裏，嘆了一口氣道：「或者燕王棣說得對，朱元璋再不是以前打天下的朱元璋，雄心壯志已不復再，現在想的只是如何長生不老，如何鞏固權力，針對他這兩個弱點，我們的確可耍他一番，不過若禍根真的是他，他便沒有做皇帝的資格，須讓更有賢德的人接替，問題只在於燕王棣是否合適的人選。」

　　韓柏哂道：「這燕王連父親姪兒都要對付，他的賢德多極有限吧。」

　　秦夢瑤正容道：「禁宮之內的倫常關係，絕不能以常理論度，親情被權位代替後，父不父子不子，所以一般人視之為倫常慘變的悲劇，在慣於過皇宮中爾虞我詐的虛偽生活的人來說，卻是最理所當然。失去了權力，就是失去了一切。可惜皇位卻只有一個。不是你的就是別人的，若是別人的你就是任由對方魚肉的可憐蟲，在這種情況下，你韓浪子會想怎麼辦？」

　　浪翻雲奇道：「不是韓無賴嗎？」

　　秦夢瑤和韓柏同時大窘。

　　幸好這時范良極和陳令方各捧著一罈酒進來。

　　看到清溪流泉，浪翻雲立即忘了朱元璋，更莫要說燕王棣，又或韓柏是浪子還是無賴了。

　　眾人興高采烈，連飲數大杯。

　　秦夢瑤卻是滴酒不沾脣，連浪翻雲相勸亦給她婉言拒絕，卻又不肯說出理由。

　　浪翻雲等大讚了左詩一番後，才再次轉入正題。

　　范良極道：「夢瑤的問題還簡單，因她早到了反樸歸真的境界，可輕易扮作專使夫人。」

　　韓柏截入糾正道：「不是扮，而真的是韓某的夫人，只不過暫叫作專使夫人，嘿！四夫人！」

　　范良極愕然看了秦夢瑤一眼，見她雖含羞答答，卻不表反對，狠狠瞪了韓柏一眼後才續道：「可是浪翻雲的怪異形相卻是天下皆知，如何可含混過去，實是個大問題，總不能把他放在箱子裏收起來吧？」

　　浪翻雲從容淡定地笑了一笑道：「無論我扮作甚度身份樣貌，都騙不過兩個人，一是鬼王虛若無，另一個就是楞嚴，所以最好的方法是什麼都不扮。」

　　范良極點頭道：「這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我們居明你居暗，就算我們躲到朱元璋和他陳貴妃的床底下，以你浪翻雲之能，亦應有辦法找到我們。」

　　浪翻雲笑道：「除了龐斑的床底，那或者是天下間我唯一沒有把握神不知鬼不覺潛進去的地方，我不信你這盜王沒有進入過皇宮，不信你沒有遇過那群影子太監。」

　　范良極瞪了浪翻雲好一會後，才嘿然道：「我很想知道你曾否闖過皇宮，更想知道你遇到那些影子太監的情況。」

　　陳令方愕然道：「我對宮內的事雖不熟悉，總也有個耳聞，為何你們說的影子太監我從未聽過呢？」

　　韓柏最是好奇，追問道：「不要打啞謎了，快──」

　　范良極不耐煩地截斷他道：「不要打斷話柄，我要聽浪翻雲的答案，問你的專使夫人好了，我包保她知道。」

　　韓柏望向秦夢瑤，後者含笑點頭，示意先聽浪翻雲說，顯然她亦想知道浪翻雲的答案。

　　浪翻雲好整以暇，把玩著手中空杯。

　　范良極忙為他斟酒，不客氣地催道：「快說！」

　　秦夢瑤等見他如此，都已猜到他定是曾吃過這群影子太監的虧，才急欲知道浪翻雲的遭遇。

　　浪翻雲把酒杯送至鼻端，用神嗅了半晌，才一乾而盡道：「那是七年前的舊事了，那時我年少氣盛，對朱元璋很多作為都看不過眼，於是摸進皇宮，絕非有什麼陰謀，只是想當面和他一談，讓他知道一點意見。那知瞞得過禁衛，卻過不了影子太監這一關，尤以其中一個老太監，功力之高，直追曾當朱元璋以前的貼身侍衛的鬼王虛若無。以我一人之力，要勝過這群人數約在十多名，功力高絕，肯為朱元璋犧牲性命的太監，亦感力有未逮，兼之我又不想傷害他們，惟有打消主意，立時離去。」

　　范良極欣然笑道：「連覆雨劍都闖不進去，我就不那麼丟臉了，真想不到朱元璋有這麼厲害的人形影不離保護著，而他們既有這般武功，又何須當朱元璋的影子太監，默默守護著他？」

　　秦夢瑤道：「范大哥既不知他們是誰，為何肯定夢瑤會知道這件事呢？」

　　范良極老臉微紅，嘆了一口氣後道：「我三次偷進皇宮，前兩次雖有驚險，總算逃得掉，可是第三次進宮時，卻被迫進死地去，眼看老命不保，那帶頭的老太監竟放我逃走。事後我百思不得其解，最後才從他們驚人的武功找出線索，想到他極可能是來自淨念禪宗的人，看著我恩師凌渡虛的關係，又知道我只是手癢想偷東西，才放過了我。這事乃生平奇恥大辱，從來沒說予人知道。」

　　眾人這才明白為何范良極會說秦夢瑤應知此事，是因為她乃半個禪宗傳人的身份。

　　韓柏恍然道：「原來是真和尚，假太監。」

　　范良極搖頭道：「不！他們是真的太監，你見識淺薄我不怪你，太監的聲音身形體能都大異常人，你見過一個便明白我的話了。」

　　陳令方道：「這真是意想不到，皇──嘿──朱元璋他大敗陳友諒後自封吳王時，宮中宦臣絕已逾千，朱元璋把宮中事務全託付給他們。到建立大明朝後，設立內監，又再因應不同宮務，分作二十四個衙門，即十二監、四司和八局。其中以十二監中的司禮監權力最大，隱隱管轄著其他各監、司和局。嚴格來說，廠衛亦受司禮監指揮，只不過朱元璋寵信楞嚴，司禮監才降格而為有名無實的上司，想不到竟還有這些影子太監的存在。」

　　韓柏大感有趣，把耳朵湊到秦夢瑤的小嘴旁求道：「快告訴我這些像影子般跟隨著朱元璋的太監的秘密！」

　　秦夢瑤見這小子當著兩位大哥和陳令方前表現得如此親熱，心中有氣，故意嘟起可愛的小嘴不說。

　　浪翻雲啞然失笑道：「天下間只有夢瑤的小無賴方可以令她嘗到和人鬥氣的樂趣。」

　　秦夢瑤那會不知浪翻雲故意調笑自己，是要激起自己的女兒情懷，不過明知如此，也是禁受不住，像小女孩般橫了浪翻雲一眼，那種嬌媚神態，以浪翻雲的修養，亦不由呆了一呆，范良極和陳令方則看傻了眼。

　　陳令方嘆道：「四弟的艷福，連後宮佳麗沒有一千亦有八百的朱元璋都要羨慕呢。」

　　秦夢瑤微嗔道：「陳公你也這麼不正經。」

　　陳令方嘻嘻笑道：「夢瑤最好跟四弟喚我作二哥。咦！他沒有告訴你我們結拜了兄弟嗎？不過那謝廷石的三哥只是你騙我、我騙你的假玩意，可以不理，我們三人才算是真的。」

　　范良極和韓柏對望一眼，齊聲頹然長嘆。

　　秦夢瑤噗哧一笑道：「叫就叫吧！誰叫夢瑤泥足深陷，欲罷不能！陳二哥！」

　　陳令方喜得差點跳起來打個筋斗，只不過卻沒有那麼好的功夫，與韓范兩人相處愈久，使他久被名利心埋葬了的赤子熱誠復活了過來，享受到只有童真時代才擁有的頑皮，快樂和漫無機心的寫意。

　　范良極不想和這可恨的「二弟」瞎纏下去，向秦夢瑤道：「我今次迫你的柏郎扮專使上京，開始時最主要的原因是想和這個無名老太監再玩一場，但卻絕無惡意，只是因偷不到東西，非常不服氣罷了！來！快告訴本大哥有關他們的事，否則我死也難以目瞑！妳不想我死後的樣子會睜目突舌那麼難看吧！」

　　韓柏恍然道：「原來死老兒你在暗害我，難怪成功逃了出來後仍不肯罷休，哼！休想我隨你去做大賊。」

　　范良極沉下臉來，鼻孔「嗤」的一聲噴氣道：「你最多不過是名小賊兒，何來做大賊的資格，肯讓你在旁作搖旗吶喊的跳樑小丑，還是抬舉你呢。」

　　秦夢瑤笑道：「假若有一天夢瑤聽不到你們兩人吵吵鬧鬧的，定會不習慣。」

　　范良極忿然道：「誰有興趣理這淫──唉！嘻！夢瑤！快告訴大哥那批令朱元璋能活到現在的傢伙的底細，若不爭回這一口氣，你范大哥怎能甘心！」

　　秦夢瑤淡然一笑道：「這是個很長的故事，現在離京師只有兩個時辰的水路，我們有那個時間嗎？」

　　陳令方道：「聽夢瑤說話，看著你輕言淺笑，已是這世上最美妙的事，其他都可放到一旁。」

　　韓柏自是舉腳同意。

　　事實上無論任何人和她相處，都無不被她的氣質、風韻所深深吸引，連浪翻雲和龐斑亦不例外。

　　所以陳令方能憑著與韓柏的兄弟關係成了秦夢瑤的兄長，實比獲封六部的高職更令他興奮和有成就感。

　　秦夢瑤望往窗外，恬然道：「都要由蒙人入主中原時說起了。」

第三章　萬念俱灰

　　乾虹青安坐椅內，平靜得令人驚訝。

　　戚長征坐到她左側的椅裏，想說話，忽地哽咽起來，淚水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

　　乾虹青伸出纖手，按在他掌背上，淒然道：「長征！我還以為你是永遠不會流淚的鐵漢。」

　　戚長征離開椅子，在她膝前跪下，像小孩子般埋入乾虹青懷內，哭道：「是我害了他，也害苦了你，毀了青姊的幸福。」

　　乾虹青疼憐地摸著他的頭，以異乎尋常的語氣道：「這種話是不應由你口中說出來的，戚長征何時變得這麼婆媽？這三年來我學了很多以前不懂的道理，學懂如何去愛一個人，如何去給予。」

　　戚長征痛哭一會後，左手搭在扶手處，撐起身子，道：「這血仇我定會銘記心中的！」

　　乾虹青俏臉閃著聖潔的光輝，取出絲巾為這年輕高手揩去淚跡，搖頭道：「我從未見過封寒這麼關切一個人，聽到你有難，立即不顧一切趕去援手，他曾要求我不要跟他去，因為他知道能活命的機會並不大。所以他是求仁得仁，橫豎遲早會死，何不馬革裹屍。而且他的一死，換回了這麼多寶貴的生命，假若要再選擇一次，我也定會要求封寒這麼做。」

　　戚長征感動地道：「青姊──」

　　乾虹青微微一笑道：「至於報仇一事，更不須提在心上，以致影響了你刀道的進展，人世間的鬥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不外如此而已！假若你心中充滿悲怨和仇恨，青姊第一個不原諒你，我要你永遠是那個灑脫不羈，放手而為的江湖硬漢，知道了嗎？」

　　戚長征沉思了一會，點頭道：「青姊教訓得好！我明白了！」

　　乾虹青湊過香脣，大有情意地在他脣上輕吻了一口，淡淡道：「我和封寒離谷後，曾在一間清靜的佛堂寄居了三天，我很喜歡那裏的環境，你可安排我到那裏安居，假若我喜歡那種生活，便會在那裏住下來，若你有閒，可帶柔晶、碧翠、紅袖等來看我。」

　　戚長征一震道：「青姊！」

　　乾虹青微笑道：「封寒在生時，我有時也會想起你們，甚或你的義父，到封寒死了，我才知道心中只有他一個人。唉！現在我才明白浪翻雲對紀惜惜的那種情意。你若是真的愛惜青姊，就莫要說任何想改變我決定的話。我每天都會在佛堂為封寒和你們唸佛誦經，這豈非比隨封寒而去更有意義嗎？封寒既不想虹青死，青姊自然要乖乖的聽他臨終前的囑咐。」

　　戚長征站了起來，伸手按在她香肩上，俯身在她臉蛋各香一口後道：「青姊！長征尊重你的決定，我現在立即與義父商量，儘快把你送到那佛堂去，讓你避開江湖的仇殺鬥爭！永遠再接觸不到這方面的事。」

　　乾虹青站了起來，貼入他懷裏，低聲道：「長征！摟緊我，青姊會記著你們。」

　　戚長征抱著她，眼淚忍不住再次泉湧而出。

　　※※※

　　秦夢瑤的眼神變得深邃無盡，回到過去某一遙遠的時間片段去，道：「淨念禪宗和慈航靜齋成立於唐初，初祖天僧和地尼乃同門師兄妹，有緣卻無份，可是他們的想法都非常接近，就是不囿於一教一派，以廣研天下宗教門派為己任，希望能尋出悟破生死的大道。」

　　韓柏心中恍然，難怪秦夢瑤連春畫都不避，原來背後竟有著如此崇高的理想。

　　浪翻雲微笑道：「只要肯翻歷史一看，歷代成宗成教者，莫非當時代不屈於傳統權威的改革者，孔子老莊莫不如是。釋迦若臣服於當時的主流思想，也不能有此成就。可知破始而後能立，可惜他的徒子徒孫，卻學不到釋迦之所以能成『佛』的最關鍵一點，成為不敢質疑權威的奴才，若傳鷹整天敲經唸佛，又何能力闖新境，破空而去，成千古典範。」

　　秦夢瑤嬌軀微震道：「想不到大哥的看法和恩師如此接近，難怪恩師生前嘗有言，說天下間有兩個人是她自問無法抗拒的，一個是龐斑，另一位就是大哥了。」

　　范良極一呆道：「言靜庵從未見過浪翻雲，怎知他是怎樣一個人，單聽傳言，怕不是那麼靠得住吧！」

　　秦夢瑤微微一笑道：「恩師為了測試大哥的深淺，曾三次下山去看大哥，三次都逃不過大哥的法眼，使恩師不得不服氣，這是極端秘密的事，若非夢瑤下山前蒙恩師告知，連我都不知大哥竟和恩師曾有往來呢。」

　　韓陳范三人大感興趣，詢問的眼光全落到浪翻雲身上。

　　浪翻雲含著笑意的眼光掃過三人，沒有說話。

　　范良極心癢癢道：「老浪你若不把其中情況一絲不漏說出來，我們立即拉倒，剩下你一個人到京裏去歷險。」

　　浪翻雲失聲道：「這是否叫作威脅？」再看了范良極那堅決的模樣一眼，嘆道：「我看你最愛的不是偷東西，而是偷人的秘密隱私。」

　　范良極拍腿道：「浪翻雲真是我的知己，你不必急著說出來，到了京師後，找晚我們撐著桌子，喝著清溪流泉，你才慢慢告訴我。」

　　浪翻雲望向其他人，最後眼光落在秦夢瑤臉上，奇道：「夢瑤對你范大哥這樣不道德的行為，為何竟不置一詞，主持正義。」

　　秦夢瑤「噗哧」一笑道：「對不起一次也要的了，因為夢瑤亦渴望知道其中情況，所以才故意提起此事。」

　　浪翻雲為之氣結，苦笑搖頭，沒有再說話，眼中卻露出緬懷低迴的落落神色。

　　秦夢瑤含笑道：「大哥不是要夢瑤嘗試凡人的味道嗎？這就是那不良的後果了。」

　　韓柏拍胸保證道：「夢瑤放心，正如剛才說的破而後立，我保證你會嘗到做凡人的好處。」

　　秦夢瑤俏臉立紅，瞪著韓柏嗔道：「你閉嘴！再聽到你半句話，我什麼都不說，教范大哥聽不到秘密時，找你算賬。」

　　韓柏苦著臉立即閉嘴，但心內卻是無限溫柔，秦夢瑤的責罵，比任何情話更使他飄然欲仙。何況他可能是世上唯一秦夢瑤喜歡責罵的人呢？

　　范浪兩人都忍不住偷笑。

　　秦夢瑤的臉更紅了，好一會才接回早先的話題，卻像失去了詳談的興致般續道：「細節不說了，總之禪宗和靜齋為免門下分心，一直嚴禁傳人涉足江湖和政治，俾能專注於天人之道的研究。」

　　韓柏忍不住要說話，給秦夢瑤及時瞪了一眼，嚇得噤口不敢作聲。

　　范良極真怕秦夢瑤說得出做得到，舉起瘦拳向他作出警告，再加揚眉睜目，以添威嚇。

　　浪翻雲為之莞爾，代韓柏求情道：「夢瑤饒了小柏吧！難道忍心憋死他嗎？」

　　秦夢瑤白了韓柏一眼，道：「大哥給你求情，就准你說話吧！不過你須檢點言語，再犯一次時，誰都救不了你。」

　　韓柏吁出一口氣，苦笑道：「我只是想問秦大小姐，你們和紅日法王的藏派為何會結怨而已！」

　　秦夢瑤見他如此低聲下氣，亦覺不忍，柔聲答道：「不要如此可憐兮兮的。我們和藏僧的宿怨，始於二百年前西藏第一高手大密宗來華，分別找上靜齋第九代齋主雲想真及禪宗當時的禪主虛玄，坐論經道佛法，本應是件法界盛事，可惜最後他對我們的做法，認為是離經叛道，有辱佛法，終演成武鬥，真的何苦來由！」

　　浪翻雲搖頭道：「這就是所有改革者會遇上的情況，必會遭當時根深蒂固的勢力所反對，兩大聖地能於建立後七百多年才遇上這問題，全賴與世無爭的作風，不過始終仍避不了。」

　　這時他們談論的早離開了關於影子太監的事，可是各人均聽得津津有味，因這不但牽涉到兩大聖地與藏密各派一直秘而不宣的鬥爭，還直接關連現在秦夢瑤與紅日法王的爭戰。

　　若秦夢瑤真能活過百日之期，兩大聖地將成為最後的勝利者。

　　陳令方催道：「夢瑤快說下去吧！」

　　秦夢瑤再沉思片晌，眼中射出緬懷崇慕之色，道：「其中比試的情況，先祖師雲想真和虛玄禪主都沒有說出來。只知兩大聖主均似是先後敗北，大密宗立下戒誓，若兩地有人踏入江湖，藏密將絕不會坐視，由那天開始，敝齋和禪宗便嚴禁門人公然涉足江湖。」

　　韓柏失望地道：「那大密宗真的這麼厲害嗎？」

　　秦夢瑤淡然一笑道：「當然不是，大密宗返藏後，甫踏進布達拉宮之門，吩咐了後事，立即倒斃，使這場詭秘莫測的鬥爭，變成難知勝負，也使藏密各派引為奇恥大辱，誓要力保大密宗對兩地的戒誓，若兩地有人公然現身江湖，就是中藏再起戰雲的時刻了。」

　　范良極問道：「那貴祖師雲齋主和虛玄禪主，事後如何呢？」

　　秦夢瑤道：「虛玄禪主和雲祖師於一年後的同一日內仙逝，使人更不知雙方誰勝誰負。」

　　陳令方目定口呆道：「又會這麼巧？」

　　秦夢瑤道：「夢瑤早放棄思索這問題了。」

　　范良極點頭道：「這麼玄妙的事，想都是白想，只知其中必暗含某一意義，現在我才明白為何和尚會變成太監，就是為了要掩人耳目，免得惹起中藏之爭，這樣對朱元璋亦方便了很多。」

　　秦夢瑤點頭道：「大概的情況是這樣了，蒙人入主中原，其殘暴不仁，實前所未有，俘掠我們作奴隸、禁止攜帶兵器、不准漢人任要職，還任令番僧橫行，官吏貪污，將士搶掠，無惡不作，我們雖一向不問世事，亦感到有趕走元人的需要，於是在當時反抗的群雄裏，決意選擇有能之士，劻扶之以抗元人，那人就是朱元璋。」

　　浪翻雲嘆道：「這才有禪宗派出高手，隨身貼護朱元璋的事。言齋主邀請龐斑到靜齋，亦因看準了龐斑乃中蒙鬥爭的關鍵，這些事都在極端秘密的情況下進行，誰也不知道兩大聖地暗中主宰著中原的命運。」

　　范良極道：「這些影子太監究竟有多少人，在禪宗裏是何等身份，為何武功如此厲害？」

　　秦夢瑤道：「他們本有十八人，領頭者是當今了盡禪主的師兄了無聖僧，他老人家已超過百歲，武功禪法，均與禪主在伯仲之間，否則亦不能為朱元璋屢屢殺退蒙人高手的行刺。」

　　范良極道：「現在他們只剩下十二人左右，可知其中爭鬥之烈。」

　　秦夢瑤搖頭道：「不！是七個人，自明朝建立後，刺殺朱元璋的事從未止息過，幸好其中沒有龐斑，否則朱元璋屍骨早寒了。」

　　韓柏點頭道：「夢瑤在這時踏足塵世，背後豈是無因，當亦有扶助明室之意。嘿！而現在我們卻是上京尋朱元璋晦氣，甚至捲入了皇位之爭裏，夢瑤怎麼辦呢？」

　　范良極插入道：「若非浪翻雲轉移了龐斑的注意，夢瑤當會主動向龐斑挑戰，因為夢瑤根本是兩大聖地訓練出來專門對付龐斑的絕世高手。」

　　秦夢瑤聳肩道：「好了！夢瑤所有秘密都告訴你們了，以後再不要迫人家說這說那嘛！」

　　范良極正容道：「你還未答小柏的問題呢？」

　　秦夢瑤神情平靜地道：「出嫁從夫，又有三位大哥作主，夢瑤什麼意見都沒有了。」

　　韓柏喜得跳了起來，向三人示威道：「你們聽見了嗎？夢瑤答應嫁給我了，你們就是證婚人，夢瑤金口既開，再收不回說過的話。」

　　秦夢瑤橫他一眼低罵道：「這麼沒有自信的男人，我是否看錯人了。」

　　范良極又恨又妒道：「夢瑤你可否不那麼長這小子的威風，連我都像在他面前矮了一截似的。」

　　一陣哄鬧後，陳令方道：「好了！現在我們應怎樣處理謝廷石謀朝奪位的提議呢？」

　　秦夢瑤嬌柔一笑，美目射向浪翻雲，輕描淡寫道：「有大哥在，夢瑤何用傷神，一切由他作主好了。」

　　各人都知秦夢瑤這幾句話實非同小可，因她隱為兩大聖地的代表，能左右兩大聖地的態度，現在她把決定權交到浪翻雲手裏，由此亦可知兩大聖地對浪翻雲的尊重敬服。

　　浪翻雲哈哈一笑道：「夢瑤剛說過出嫁從夫，為何又要我背上這吃力不討好的黑鍋？」

　　韓柏色變道：「不要找我，我連自己都一塌糊塗，更不要說有關天下命運的事。」

　　范良極嘿然道：「夢瑤最好重新考慮，看這小子有否當你夫婿的資格？」

　　秦夢瑤神情閒雅，不置可否，其實卻是心中歡喜，她故意擺明委身韓柏，一方面是增強韓柏的「魔力」，另一方面亦使自己再無退路。要知她在白道有著至高無上的地位，無論基於任何原因，和一個男子歡好，終屬苟合，可是若有浪翻雲作證婚人，則天下無人敢說上半句閒言，這才能不損靜齋的清譽，而事實上，武林兩大聖地從不受江湖的成規俗禮約束，誰有資格批評她的做法和選擇呢？

　　她清澈的眼神回到浪翻雲臉上，淡淡道：「在夢瑤踏足江湖前，禪主和恩師均要夢瑤權宜行事，天子之位，有道者得之，無道者去之，朱元璋得天下前，確是個人物，初期政績亦有可視處，可是權位使人腐化，所以今次上京之行，將便我們有機會進一步對他加以視察，以作決定。」

　　浪翻雲沉吟半晌，點頭道：「謝廷石處我們暫時拖著他，此事關係重大，處理不好會惹起大禍，非是萬民之福。」

　　陳令方嘆道：「想不到我陳令方由一個戰戰兢兢，惟恐行差踏錯的奴才，變成可左右天下大局的人，真是痛快得要命。」

　　范良極奇道：「陳老頭你的膽子為何忽然變得這麼大了？」

　　陳令方一震下駭然望向范良極道：「你不是曾斷我始難後易，官運亨通嗎？為何現在竟有此語，難道你以前只是安慰我嗎？」

　　范良極愕了一愕，乾咳兩聲，掩飾自己的尷尬，胡謅道：「我說的只是你膽子的大小，與相法命運有何關係？」

　　陳令方這才釋然。

　　韓柏站起來道：「會開完畢，我要去看看三位姊姊和灰兒了，夢瑤和我去好嗎？記得你說過出嫁從夫的。」

　　秦夢瑤狠狠瞪了他一眼下，無奈站起來，臨行前向浪翻雲道：「夢瑤沒有說錯吧！這傢伙定不會放過欺負我的機會，大哥要為夢瑤作主，不要只懂助紂為虐。」

　　范良極哈哈一笑，站起來道：「誰欺負誰，我看仍難說得對。棋聖陳，不若我們來一盤棋，好看看你仍否保持欺負我的能力。」

　　陳令方大笑而起，當先出房，邊道：「大哥有命，二弟怎敢不奉陪，不過今次你若輸了，便要稱我為二弟，不要陳老頭死老鬼亂叫一道，沒上沒下的。」

　　范良極呆在當場，不知跟著去還是找個地方躲起來好。

　　浪翻雲莞爾道：「一失足成千古恨，范兄好自為之了。」

　　范良極長嘆一聲，經過韓柏身旁時乘機重重踢了他一腳，喃喃道：「我既訓練了個淫棍大俠出來，想不到春風化雨時，又教了個棋聖陳出來，天啊！造化為何竟弄人至此。」

　　韓柏忍著痛，向浪翻雲打個招呼後，和秦夢瑤出房去了。

　　浪翻雲望往窗外，望往陽光漫天的大江上。

　　還有個多時辰，即可抵達應天府，這個稀奇古怪的使節團，會否鬧得京師滿城風雨呢？

第四章　柔情蜜意

　　風行烈步進房內，谷姿仙迎了上來，投進他懷裏，在他耳旁輕輕道：「不要大聲說話，兩個丫頭睡得正酣呢！」

　　他用手托著她的下頜，使她仰起因失血而此平時蒼白的俏臉，吻了她的脣後，低聲問道：「好了點嗎？」

　　谷姿仙用力把他摟緊，眼中射出無窮盡的情意，點了點頭後柔聲道：「烈郎！姿仙嫁你的日子雖淺，但已經過三次生死患難，誰能比我們更知道可如此活著相擁，是如何令人感到心碎地珍貴。」接著離開了他，拉著他到了床邊，另一手揭開帳子，湊到他耳旁道：「看！倩蓮和玲瓏睡得多麼動人，多麼可愛！」

　　風行烈握著她的手，繞過她的蠻腰，把她摟得貼著自己，心搖魂蕩地看著床上併肩躺著的一對玉人兒，烏亮的秀髮散在黃地青花的絲綿被外，因受傷而呈素白的玉臉，有種淒然動人之美姿，一時間說不出話來，滿懷感觸。

　　失去了白素香，他再經不起任何損失了。

　　谷姿仙低聲道：「我給她們餵了藥，只要能睡上四個時辰，藥力運行，將大有好轉，希望敵人不會這麼快找到來。」

　　風行烈怕吵醒兩女，拉著她到了一角的椅子相擁坐下，吻上她的香脣。

　　谷姿仙熱烈反應著。

　　兩人抵死纏綿地熱吻，都不敢發出任何聲息，那種無聲勝有聲的戀棧，更具銷魂的動人感染力。

　　在肉體的摩擦和強壓著聲浪的喘息呻吟中，這對大劫餘生的夫妻，竭盡所能把愛意藉這一吻傳送去給對方。

　　這次親熱比之以往任何一吻更具使人心顫神蕩的深刻情意，經過了這些日子的打擊和患難，兩人的感情跨進了一大步，死生不渝。

　　當歡樂和心中的苦痛均臻至最巔峰的頂點時，谷姿仙美麗的肉體掠過一陣強烈的痙攣和抖顫後，伏入他懷裏，嬌喘連連後，修長的玉腿仍緊纏著他的腰際，嘆息著道：「烈郎啊！姿仙心中很痛苦，但又很快樂，素香她──啊！」

　　風行烈用舌頭舐去她臉上的新淚，心痛地道：「倩蓮說得對，我們必須化悲憤為力量，堅強地去面對生命，否則香姊在天之靈亦不能安息。」

　　谷姿仙默默垂著淚，好一會才稍稍壓下悲傷，道：「我們應怎麼辦呢？離府前我對追殺年魔的事還抱著樂觀的心境，現在姿仙信心盡失，一點把握都沒有了。」

　　風行烈眼中射出凜凜神光，溫柔地愛撫著嬌妻胴體，堅定地道：「不要失去信心，敵人的實力雖是強大，可是今次花街之戰，將像暮鼓晨鐘般敲醒了天下武林，使他們知道若不團結起來，最終會落得逐一被屠戮的命運。」

　　谷姿仙搖頭嘆道：「烈郎太樂觀了，白道的人，尤其勢力盛大的八派都是朱元璋得天下後的最大得益者，他們心中所想的只是如何再奪取更大的利益，抱著事不關己、己不勞心的自私態度，最好看到我們和方夜羽拚過兩敗俱傷，誰有閒情為正義而戰，像小半道長那種想法的人可說絕無僅有。」再幽幽嘆了一口氣道：「鷹刀的出現，更使他們的團結再打了個折扣。我們只能倚仗自己的力量了。」

　　風行烈淡然一笑道：「有了你們三位，我風行烈便已擁有了整個天下，可橫槍無懼地面對任何惡勢力。先師曾有言：成功失敗有何打緊，生命的真義在於從逆流裏奮進的精神，那才能顯現出生命的光和熱。姿仙只要知道我風行烈深愛著你，而我亦知道姿仙肯為風行烈作出任何犧牲，其他一切再不重要了。」

　　谷姿仙嬌軀一顫，仰起掛著情滿的俏臉，嬌吟道：「烈郎！再吻妳的妻子吧！她對你的愛超越了世間任何物事，包括生死在內。」

　　戚長征步出乾虹青的房間，向門外守候著的易燕媚道：「讓她獨自休息一會吧！義父在那裏呢？」

　　易燕媚點頭表示明白，答道：「城主去了勸慰寒掌門，你不去探視紅袖姑娘嗎？她正心焦地等待著你呢。」

　　戚長征搖頭長嘆。

　　易燕媚伸手安慰地拍拍他的肩頭道：「放心吧！以城主的絕驗和智慧，必能開解寒掌門，何況她仍有你，不會有什麼事的。唉！人總離不開鬥爭和仇殺，到現在易燕媚才明白這是多麼無情。」

　　戚長征細看了她好一會後，摸頭道：「有機會我定要向義父提議，讓他老人家正式娶你為妻，讓你為他生個兒子。」

　　易燕媚俏臉飛紅，又驚又喜地垂頭道：「不要！我和城主只愛無牽無掛的生活，不願受任何束縛，也不想因有了孩子而影響了他傲然而行的作風。」

　　戚長征搖頭道：「人是會變的，你不想為他生孩子嗎？」

　　易燕媚先是搖首，旋又含羞點頭。

　　戚長征乾啞一笑道：「這就夠了，此事包在我身上，想不到我不但有了義父，還多了位年輕美麗的義母。」

　　易燕媚橫他一眼道：「我最少比你大上十年，再不年輕了。」推了他一把道：「去！紅袖姑娘在等著呢！」

　　戚長征猶豫道：「我想先看小半道長。」

　　易燕媚泛起憂色道：「他內傷外傷均非常嚴重，若非城主醫術高明，怕會成了個廢人，但目下情況仍未穩定下來，幸好他功力精純，但正在行功吃緊期間，最好不要打擾他。」頓了頓道：「他亦很關心你和行烈啊！」

　　戚長征搖頭輕嘆，才步進隔鄰紅袖的房內。

　　房內靜悄無聲，原來紅袖衣衫不解，倒在床頭睡著了。

　　戚長征來到床緣坐下，心想和紅袖的發展真是始料不及，竟把她捲進江湖的鬥爭裏去，誰想得到甄夫人能瞞過他們的偵察網，忽然大軍壓境，見人便殺。只從這點推斷，便知甄夫人有展羽暗中動用官府力量的相助。

　　「戚長征！啊！戚長征！」

　　戚長征從沉思裏醒過來，才發覺紅袖在夢中叫著他的名字，紅袖當在一個噩夢裏，嗚咽呻吟，熱淚由眼角瀉下。

　　戚長征激動地一把將她摟進懷裏，感慨道：「紅袖紅袖！噩夢過去了，我永遠保護你，愛惜你！」

　　紅袖一震醒了過來，見是戚長征，淒叫一聲把他摟緊，悲聲道：「天啊！我剛看到你給壞人在圍攻，幸好只是一個夢，那太可怕！太真實了。」

　　戚長征找到她的紅脣，瘋狂地吻了起來。

　　紅袖熱烈地反應著，嬌吟道：「求求你，立即佔有我，在敵人再來前，讓紅袖嘗到你愛我的滋味，紅袖雖死亦無憾了。」

　　戚長征喘息著道：「我現在心中充滿仇恨、懊惱和痛苦，絕不懂憐香惜玉，你不怕嗎？」

　　紅袖風情萬種地瞟了他一眼，為他寬衣，嬌笑道：「只要是你，我就不怕，無論你如何狂暴，我也甘於應付。來！把你心中鬱結的情緒舒洩在紅袖的肉體上吧！」

　　戚長征在紅袖主動的挑逗下，慾火熊熊燃燒起來。

　　※※※

　　灰兒見到韓柏，興奮地把大頭伸入他懷裏。

　　韓柏按著他的長頸，拍著他的頭哄孩子般道：「灰兒啊！很快你不用閒了，到了京師後，我定騎著你四處遊玩，唉！我感到對不起呢！自己整天風流快活，卻讓你孤清無伴，不用怕！到京後我給你找幾位馬美人，讓你盡情享受，大快心願！」

　　後面的秦夢瑤「噗哧」失笑道：「你自己壞還不夠？還要教壞這純良的好馬兒嗎？」

　　韓柏哈哈一笑，探手把秦夢瑤摟到身旁，又把灰兒的頭推入秦夢瑤懷裏，道：「灰兒！看我對你多麼好，連這位我不有讓任何人稍碰的仙女，也肯借與你親熱一番。」

　　秦夢瑤俏臉飛紅，重重在他背上打了一拳，不依道：「韓柏你檢點一下口舌好嗎？」

　　韓柏故作不解道：「你不是說過沒有人時我不用對你檢點的嗎？放心吧！若有外人，我自會演戲，教你臉上好過一點。」

　　秦夢瑤拿他沒法，撫著灰兒頸上的鬃毛，若無其事地道：「京師事了後，跟我回靜齋一趟好嗎？」

　　韓柏大喜過望，不住點頭道：「好極了！好極了！」直等聽到秦夢瑤以這種妻子和丈夫商量的口氣說話，他才真正感到對方確有委身於他的心意。

　　秦夢瑤嘆道：「現在是我嫁給你，還是你嫁給我，不要只懂做應聲蟲，至少該問問人家帶你到靜齋做什麼，才可以答應啊！」

　　韓柏尷尬問道：「是啊！到那裏幹嘛？是否讓我去參觀夢瑤的香閨，那定是世上最香的地方，尤其是那張床。」

　　秦夢瑤為之氣結。

　　她自幼靜修劍道，連話亦不喜多說一句，偏是遇上這個最愛胡言亂語的韓柏，這位她命中的剋星。

　　秦夢瑤皺起眉頭輕柔地道：「柏郎你或者沒有注意，自夢瑤陪你睡了一覺後，你的赤子之心增強，可是魔功卻絲毫沒有減退的現象，形成一種非常特別的感覺。」

　　韓柏沉思片晌，點頭道：「夢瑤說得對，不知如何，我的心中填滿了莫名的欣喜和雀躍，很想向天下公布，秦夢瑤是我的了。嘿！那你究竟是否喜歡我這轉變呢？」

　　秦夢瑤站直嬌軀，移貼他懷裏，仰起俏臉，定神凝視著他的眼睛，好一會才道：「那不是歡喜還是不歡喜的問題，而是夢瑤現在需要的不是你那原本的真性情，而是充滿了肉慾的魔性，唉！真是冤孽，人家要的竟是你的侵略和征服，而非你的敬愛和憐惜，以刺激起一向沒有的情緒，你不覺得夢瑤和以前不同了嗎？那代表著夢瑤因抵受不住你的逗弄，逐漸向你開放著自己深藏的另一面。」

　　韓柏虎目生威，一把摟著她，吻著她的脣笑道：「那真好極了！我是奉著仙旨來侵犯你，可是為何你總是要我檢點呢？」

　　秦夢瑤跺足道：「人家早說過這是場各施各法的愛情征戰，你總是沒有心肝地忘記了，誰要你聽夢瑤的話啊！」

　　韓柏大感有趣，點頭道：「以後我絕不會忘記的了，無論你說什麼，抗議什麼，我都不理會，只求我感到順心快意，唉！想想可如此對你這不可冒犯的仙子，我的血液便沸騰起來。噢！剛才你求我到靜齋去，是否要讓師門作主，正式下嫁韓某呢？」

　　秦夢瑤又羞又喜嗔道：「誰求你了？」

　　韓柏一雙手乘機在她身上活動起來，道：「當然是秦夢瑤呢！現在我對自己愈來愈有信心了，當我們的肉體結合後，包保你永遠離不開我。」

　　秦夢瑤給他輕薄得渾身抖顫，喘吟著道：「韓柏你很壞，你弄得人家臉紅耳赤，有人來看到怎麼辦呢？」

　　話猶未已，腳步聲傳來。

　　秦夢瑤猛地一掙，離開他的懷抱。

　　進來的是謝廷石和馬雄。

　　秦夢瑤忙背轉了身，借著和灰兒親熱，避過兩人看到她羞窘之態。

　　謝廷石和馬雄看到秦夢瑤美好的背影，還以為是見過的三位夫人之一，並不在意，向韓柏施禮打招呼。

　　謝廷石先和他交換了個親切的眼色，道：「專使大人果然在這裏，下官和馬守備有事和大人商討。」

　　韓柏笑道：「好！不過先讓我介紹這新納的四夫人。」

　　秦夢瑤明知他作弄她，卻拿他沒法，無奈下強攝心神，轉過身來向兩人襝衽施禮。

　　謝馬兩人早由范良極處得知他多了位夫人，知道這專使時有離船上岸獵艷的奇行，但還是第一次見到秦夢瑤，一看下兩人立時目定口呆，心中叫道：「天啊！世間竟有如此動人氣質的美女。」

　　韓柏新受到秦夢瑤的刺激，魔性大發，一手接著秦夢瑤柔軟的纖腰，另一手在兩人眼目處揮揚了幾下，隔斷了他們難以移開的視線，笑道：「你們是來看新娘子，還是來和我說話。」

　　兩人尷尬地回過神來。

　　謝廷石身為他的「義兄」，對自己的失態更感不好意思，忙借說話掩飾：「剛接到消息，皇上為表示對專使大人的尊敬，由胡惟庸丞相親自來迎──」

　　韓柏心中暗凜，想不到一抵京立要和這權傾天下的奸賊交手，其不知是凶是吉，表面卻若無其事道：「不若我們到廳內坐下才說，有煩守備使人找敝侍衛長來，好讓他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馬守備吩咐下去後，四人往艙廳走去。

第五章　臨終之約

　　戚長征步進房內時，寒碧翠正背對著他，望往窗外的園林裏，聽到足音，轉過身來，臉上雖猶帶淚痕，神情卻回復了平靜。

　　戚長征把她擁入懷裏。

　　兩人用盡力氣摟著對方。

　　戚長征道：「寒碧翠的事，就是我戚長征的事，只要你我還在，定可重振丹清派。」

　　寒碧翠堅強地道：「碧翠經義父開導後，也想通了，花街之役，雖令我派的八大高手折其五，又死了近六十個弟兄，可是我們丹清派有著超過百年的歷史，早已蒂固根深。絕非一夜裏可清除的，躲過風頭後，我又可以重頭來過，總不能教工師叔他們白白犧牲了的。」

　　戚長征點頭道：「我真高興碧翠有這積極的想法，我老戚定會全力助你。」

　　寒碧翠微嘆道：「當然哩！你是人家的夫婿嘛！是了！現在有個頭痛的問題，就是尚幫主把他的夫人交給了我們照顧，我們定要不讓他再落進鷹飛那淫徒手中，否則怎對得起尚幫主。」

　　戚長征大感頭痛，現在他們是自身難保，但又怎可放下褚紅玉不理，何況刻下褚紅玉正和丹清派僅餘的三大高手和十多名好手留在總壇處，若讓鷹飛找上去，不但褚紅玉難保，丹清派怕要真的全軍覆沒了。

　　寒碧翠看出他的擔憂，道：「李爽師叔最是穩重，知道了花街的慘劇後，必會立時找地方躲起來，所以暫時他們應沒有危險的。」

　　戚長征舒了一口氣，道：「他們會到那裏去避禍呢？」

　　寒碧翠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還記得那偷了你玉墜的人嗎？」

　　戚長征嘿然道：「是否『妙手』白玉娘呢？」

　　寒碧翠佩服地道：「你早猜到了！玉娘姨是娘親的好友，最疼惜碧翠，她看穿了人家傾心於你，才破例出手來偷你的東西。她不但武功高強，還足智多謀，那天對付你的妙計就是由她想出來的。在如今情況下，李爽師叔定會去投靠她。」

　　戚長征道：「你的玉娘姨是否住在城裏？」

　　寒碧翠道：「不！她隱居在城郊一個農村裏，若我們能立即趕去，定能在鷹飛找上他們前，和他們會合。」

　　戚長征想起了水柔晶，暗忖以甄夫人之能，又深悉水柔晶潛蹤之術，說不定能把她搜出來，想想都心焦如焚。

　　拉起寒碧翠的手往外走道：「來！救人如救火，我們找義父商量一下。」

　　兩人來到大廳時，乾羅正與風行烈，谷姿仙和老傑低聲商議著。

　　坐好後，戚長征把水柔晶和褚紅玉的事提了出來。

　　乾羅灑然一笑道：「想不到我乾羅縱橫江湖四十多年，先給方夜羽暗中算計了一招，現在又為這甄妖婦感到頭痛，可知長江後浪推前浪這老生常談，實有顛撲不破的真理。為此使我想到，若由乾某來出主意，說不定因敵人對乾某早有研究，可從我的歷史找出我應變的某一種規律，便能加以針對應付。哼！今次我偏不出半點主意，全由你們後生一輩決定，這一著定教甄妖婦失算。」

　　谷姿仙讚道：「這一下必然大出甄妖婦意料之外，可是乾老必須講得出做得到，即嘗不同意我們提出來的方法，亦不可出言反對，甚至提出意見，因為你的話誰敢不聽呢？」

　　戚長征拍腿向風行烈道：「老兄！你有位非常聰明的小嬌妻。」

　　寒碧翠心中暗嗔，難道妻子總是人家的好嗎？眼珠一轉道：「碧翠還有個更進一步的提議，就是戚郎和風兄兩人都不出主意，改由我們中的一人定出計策，如此才能更收奇兵之效。」

　　風行烈先是一愕，接著眼中射出讚賞之色，大力一拍戚長征肩頭，識相地道：「寒掌門才真的冰雪聰明哩！不若就由她出主意，我們做兩個聽話的小嘍囉。」

　　戚長征微笑看著臉有得色的寒碧翠搖頭道：「若真要敵人猜不到我們的行動，碧翠實不宜出主意。因為你心中最關注的事，定是如何與丹清派的人會合。如此則會落入敵人算計之中。」

　　寒碧翠點頭同意，向谷姿仙道：「那由風夫人出主意吧！」眾人眼光轉到谷姿仙俏臉上。

　　谷姿仙俏臉微紅，道：「我並不是出主意的最佳人選，因為姿仙絕非機靈多智的人。不若看看我們的小精靈睡醒了沒有，由她想出來的鬼主意，必會教敵人和我們都要大吃一驚。」

　　老傑拍案叫絕道：「就是小蓮那妮子吧！她甚對我的脾胃，就讓她來主持大局，任何人都不得異議，這定會有意想不到的奇效。」

　　風行烈長身而起道：「讓我抱她出來見客，看看她有沒有什麼精靈主意。」

　　戚長征笑向兩女道：「假若小精靈不把兩位美女安排到我和風兄的身旁，兩位美女肯答應嗎？」

　　寒碧翠和谷姿仙齊感愕然，首次想到這難以接受的可能性。

　　乾羅接口道：「行烈快抱你的寶貝出來動腦筋，無論她想出來的方法是如何難以接受，我們都答廳，這一著必教甄妖女摸不透。」

　　※※※

　　浪翻雲在江水裏冒出頭來，看了漸漸遠去的官船和護航的戰船一眼後，再潛入水裏，往左岸游去。

　　他潛得很深，到了岸旁，仍憑著流轉不息的真氣留在水底好一段時間後，才冒上水面，在一堆亂石間離開江流。

　　他不得不小心翼翼，若讓有人發現他此時由江裏冒出來，定會聯想到他和官船的關係。運功細察幾遍，連對岸的疏林亦不放過，肯定無人後，才潛上岸旁，一溜煙閃進一座樹林裏，借著飛馳之勢，運功把濕衣蒸乾。

　　離開樹林時，他回復了潛進江水前的乾爽。

　　他仍不敢大意，借著地勢及林木的掩護，往應天府奔去。

　　楞嚴既指使展羽誘他上京，必然有對付他的把握，若要對付他，自須先掌握他的行藏，才可以發動精心設下的陷阱。

　　在一般情況下，即管是龐斑親來，亦沒法把他騙過。

　　所以楞嚴必有他的一套手段，思索間早奔出了十多里路，倏地停了下來，功聚雙耳，全神傾聽。

　　兵刃交擊聲由左方遠處一座小丘上傳來。

　　聲音發出處距離他這裏最少有七、八里之遙，若非因小丘地勢高，聲波擴散不為林木所阻，真不容易聽到。

　　浪翻雲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這是否楞嚴布下的陷阱。

　　他這個想法並非全無根據，問題最大處在於打鬥聲來得這麼巧，偏在他上岸時，而聲音發出處又正好在易於傳聲的高處，惟恐他聽不到的樣子。

　　假設這是楞嚴安排的話，那代表楞嚴已知道他藏在官船上，亦由此推斷出范良極和韓柏的真正身分。若是如此，他現在所做的事，是立即趕上韓柏他們，教他們立即逃跑。

　　所以目下的頭等大事，就是先要弄清楚那邊山丘上發生了什麼事。

　　想到這裏，那還敢猶豫，全速往兵刃響處掠去。

　　※※※

　　謝廷石隨便找了個藉口，把馬雄支使了開去，然後向對坐台旁的韓柏親切地道：「四弟！對於三哥我昨天的提議，想好了沒有？」

　　韓柏心中暗罵去你他媽的三哥，你這奸猾官兒有何資格和我稱兄道弟？

　　表面則不得不暗笑道：「我們早商量過了，三哥的話不無道理，不過事關重大，三哥最好安排我們和燕王見見面，談得詳細一點，將來四弟我亦好向敝國君交代。」

　　這番話合情合理，謝廷石雖心中暗恨，也拿他沒法，點頭道：「這個當然！燕王現已到了應天府，準備為皇上祝壽，到時自會安排和你們相見。」

　　頓了頓嘆了一口氣道：「本來燕王為了感謝四弟在靈參一事仗義出手，幫了我們這樣的大忙，特別為你預備了些好東西，但剛才見過四弟那傾國傾城的夫人後，我怕四弟對其他女人再無興趣，故不知是否應說出來了。」

　　韓柏精神一振，明知對方想以美女籠絡自己，亦不由食指大動，暗忖聽聽總無妨吧，道：「女人都會嫌多嗎？不過若只是一般貨色，就不提也罷。」

　　謝廷石心中暗笑那怕你這色鬼不上鉤，那怕饞嘴的貓兒不吃魚，正容道：「燕王對女人的眼光絕不會低於四弟，他可以拿出來獻寶的女人，自是第一流的貨色。」接著壓低聲音道：「燕王對異族美女特感興趣，多年來一直在域外各族中搜羅未成年的美麗處女，帶回中原由專人訓練，最懂服侍男人，知道我三位兄弟都是惜花之人後，特別挑了三位最頂尖兒的美麗處女，教人送到京師來，嘿！保證你們洽意。」

　　韓柏立即忘記了「聽過就算」的念頭，喜上眉梢道：「那給我的人兒是什麼族的人？」

　　謝廷石知道魚兒剛咬著了魚餌，故作神秘道：「若不是燕王真的想和四弟交友，這個美女他才捨不得送出來哩！」再把聲音壓低少許道：「她的名字叫姬典娜，乃燕王的美女珍藏裏的首席美人，是域外一個專盛產美女叫『鬼方』的遊牧民族和東歐羅剎族的混血美女，凡見過她的男人，都要拿著個大碗，接著流出來的口涎哩。嘿！三哥我曾在宴會裏看過她跳舞，直到現在亦不時在夢中重看到那情景。」

　　韓柏色醉三分醒，皺眉道：「若她真的長得如此動人，我才不相信燕王捨得拿來送我。」

　　謝廷石始知自己誇張得過了火，忙補救道：「由此你便可知燕王是幹大事的人，也可以說他做人實際，若取不到皇位，不但美女不保，連他的性命都留不住，權衡輕重下，只好忍痛割愛，以向兄弟表示真正的誠意。」

　　韓柏暗忖，難道我真的對燕王如此重要嗎？旋又憂疑地道：「她今年多少歲，是否不是處子之身呢？」將己比人，他絕不會讓這樣的美人保持完璧，燕王亦應不會例外，說不定先嘗了後，才拿來送他作人情。

　　謝廷石拍胸保證道：「四弟放心，燕王乃義薄雲天的豪士，絕不會作出此等不義的事。」又眨眨眼睛低聲道：「四弟雖見慣美人，但保證未遇過這等貨色，她的秀髮像太陽般金黃，皮膚比白玉還雪白晶瑩，身材之惹火，連乾柴也可以燒著，比你那四位夫人都要高。唔！最多比你矮上一寸半寸，那對長腿跳舞時的迷人處，要見過方可知道，想像都想不來。」

　　韓柏聽得魔性大發、心癢難熬，道：「到京後是否立即可見到她呢？她的頭髮真是金色的嗎？你可不要騙我。」

　　謝廷石心中暗笑，肅容道：「我們已是兄弟，肝膽相照，若是騙你，天上的神明都不放過我，她在十日前由燕王的高手自順天府護送來京，應該在這幾天內抵達，屆時燕王當會作出妥當安排。」

　　「砰！」

　　門推了開來，范良極一臉不快，咬道：「你們有事商議，怎能撇開我這地位最崇高的大哥。」

　　※※※

　　浪翻雲掠至山丘腳下，停了下來，暗忖應否立即不顧而去。

　　這時他已知這只是江湖上的一般仇殺，沿途奔來時，他發現了三具屍體，都是一劍致命，顯示兇手是同一個人。

　　誰人的劍術如此高明？

　　上面的兵器交擊聲忽地沉寂下來。

　　浪翻雲心想看看亦應無礙，往上走去。

　　丘坡處另有兩名武林人物伏屍草叢裏，坡頂處再有一具屍體，但都不是用劍的。

　　這時他大概猜到了這些武林人物，因著某一原因，在此伏擊圍攻這持劍的高手，不過終落得慘死當場的結局。

　　他細察地上的腳印血跡，追蹤到另一邊山頭，發現了那持劍的人。

　　他伏身地上，劍掉在一旁，還有個小包袱。

　　浪翻雲把他翻了過來。

　　只見他眼耳口全是血漬，胸曾被硬物擊得碎陷下去，真是烈震北重生都救不回來。

　　見他還有一絲氣息，浪翻雲拿著他的手，輸進真氣，看看他是否還有什麼遺言。

　　那人顯然功力精純之極，受了這樣的重傷，可是一經輸入真氣，立時呻吟一聲，醒了過來，微睜雙眼，帶著懼意望向浪翻雲，自是懷疑對方是敵人。

　　浪翻雲一觸對方眼神，便知此乃心術不正的人，暗想無論好人壞人，最後的結局還不是毫無分別嗎？心中忽然有種想笑的感覺，淡然道：「我只是路經這裏，見到你還有一口氣，故此把你救醒片刻，看看你還有什麼說話。」

　　那人現出驚恐之悔的神色，喉嚨咯咯作響。

　　浪翻雲一指點在他後身處。

　　那人口中吐出一口血來，但呼吸稍暢，免去了立即窒息而死。

　　他望了浪翻雲好一會後才喘著道：「到現在我才相信你不是我的敵人，因為以你的反應和武功，怕兩個我都非你的對手，閣下高姓大名。」

　　浪翻雲心中大奇，以這人的傷勢，為何垂死下說話仍如此有條不紊，求生的意志如此堅強，定是有件不能放下的心事，微笑道：「我就是浪翻雲！」

　　那人全身劇震，眼耳口一齊湧出血絲，仗得浪翻雲源源不絕輸入真氣，暫時養著他的命。

　　那人奮起意志道：「原來是你，唉！我可否求你一件事。唉！假若你知道我是『俊郎君』薛明玉，定不會答應。」

　　這次輪到浪翻雲呆了起來，細看他那蒼白卻與俊俏絕拉不上半點關係的醜臉孔，奇道：「若非我知道若冒充以奸淫之行臭名遠播的俊郎君對你絕無半點好處，我定會以為你在胡說。」

　　「俊郎君」薛明玉嘆了一口氣道：「這是我的大秘密，連妻兒都不知道，我真的面目一直隱藏在一張假臉皮下，嘿！你現在應明白我為何仇家遍天下，卻可以倏時蹤影全消，靠的就是由百年前天下第一巧匠北勝天的妙手造出來的一張假臉皮。唉！今次若非我不知道給他們噴了一種特別的藥液到我的皮膚上，也不會給他們在這裏藏著加以圍攻，我真的不甘心呀！我一生從不求人，可是我現在真的求你一件在你來說乃舉手之勞的易事。」

　　他實際已到了油盡燈枯的盡頭，全賴浪翻雲的真氣養著命，才能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浪翻雲嘆道：「若我助你完成最後願望，豈非對所有曾被你毀了一生的女子不公平之極。」

　　薛明玉了解地點頭，思索著道：「不知你信不信，開始時我雖用了強迫的手段，但在過程裏我卻是非常溫柔，事後則感到非常後悔，痛哭流涕，只不過隔了一段時間，心內又生出強烈的衝動，迫得我一錯再錯。唉！我曾因一個女孩事後自殺了，心中立誓不再犯淫行，為此娶了個妻子，又生下了女兒，可是平靜了三年後我忍不住偷偷出來犯案，最後給她發覺了，帶著女兒離我而去，那是我一生人裏最痛苦的時刻了。」

　　他愈說愈興奮，紅光滿臉。

　　浪翻雲知道他是迴光反照，隨時斷氣，喟然道：「無論如何，你總害得無數婦女喪失了貞節，所以我不答應你最後的要求，你亦無話可說。」

　　薛明玉臉上露出狡猾的神色，道：「不若我們做個交易，只要你肯答應我的要求，我就把我多年來囤積了偷來的金銀寶物的收藏點告訴你，你可用之濟貧，又或用之資助怒蛟幫，不是挺好嗎？」

　　浪翻雲微微一笑道：「何礙說出你的要求來聽聽。」

　　薛明玉精神大振，急不及待地道：「你的身材和我相若，只要戴上包袱內的假臉，即可扮成我的模樣，今天申時便在京師的落花橋把包袱裏那個玉瓶交給我的乖女兒，說幾句交代的話後立即離去，便完成了我的心願。唉！你不知我費了多少時間，明查暗訪，才找到我的女兒，初時她不肯認我，直到今年夏天，她才使人送信給我，著我弄這瓶藥給他，所以我無論如何都要完成這件事。」

　　浪翻雲道：「這是什麼藥？」

　　薛明玉臉現難色，好一會才道：「我知道瞞你不過，這是偷自南海簡氏世家的傳世之寶，最後僅剩下的八粒專治不舉之症的『金槍不倒丹』。」

　　浪翻雲皺眉道：「你的女兒究竟是誰，生就什麼模樣。」知道竟是這種藥物，他大感不是滋味。

　　薛明玉以哀求的眼光望向他道：「我自然相信你不會做出任何損害我女兒的事，不過你先要答應我，我女兒的身份，只限於你一個人知道。唉！若讓人知道她有個像我這樣禽獸不如的父親，我真不敢想像那後果。」一陣氣喘，咳出了幾口鮮血。

　　浪翻雲再盡人事，輸進真氣，催道：「我答應你吧！快說。」

　　薛明玉氣若游絲道：「我包袱裏有張地圖，說──明了藏──咳──我的女兒是朱元璋的──咳──」

　　浪翻雲一呆道：「朱元璋的什麼？」

　　薛明玉兩眼上翻，一口氣續不過來，魂兮去矣。

　　浪翻雲取過他的包袱，解了開來，找出一張很精美的軟皮臉具，檢查下亦不由心中一寒，暗嘆北勝天可以亂真的手藝。再翻了那玉瓶出來拔開嗅了嗅，搖頭苦笑，才按回塞子，連著找到的地圖和那塊假臉皮塞入懷。

　　他沉吟半晌後，扛起薛明玉的屍體在離開現場十里處的一個密林內和他的劍連衣服全埋了，卻不動其他屍體。

　　這並非他沒有惻忍之心，而是有著更重要的計劃要進行。

　　諸事妥當後，戴上了臉具，拍拍背上長劍，全速趕往京師。

第六章　抵達京師

　　專使房內。

　　柔柔、左詩和朝霞穿上了高句麗色彩鮮艷的華服，人比花嬌地笑看著范良極義正詞嚴地指責韓柏的不是。

　　令她們忍俊不住的不是韓柏苦著臉的表情，而是穿起了比他身裁稍大的官服的范良極，指手畫腳時那像老猴般的有趣神氣。

　　陳令方坐在一旁，欲言又止，顯是見范良極正在勢頭上，有話亦不敢說出來。

　　這時范良極正嘮嘮叨叨罵道：「你這好色的小子，一聽見別人有美女相送，立時靈魂兒飛上了半天，也不想想若讓我們身旁多了個燕王的間諜，是多麼危險的事。」

　　韓柏輕嘆道：「你可以告訴謝奸鬼說自幼苦練童子功，難道我可以這麼說嗎？若斷然拒絕，不是擺明不合作嗎？莫忘記我們的原則是要拖著他們。」

　　這幾句話有如火上添油，范良極跳了起來道：「現在是我們要靠他嗎？用你的小腦袋想想吧！拒絕就拒絕，他能奈何我們嘛？找借口還不容易？每次你想推我，不都是有一擔又一擔的藉口，不如索性閹了你，變成太監專使，那以後就沒有這方面的煩惱了。」

　　三女聽他愈說愈粗都俏臉紅了起來。

　　韓柏愕然道：「閹了我？你不為我著想，亦要為你四位義妹將來的美好生活著想呀。」

　　三女更是臉紅耳赤。

　　左詩知道兩人不會有什麼好說話，責道：「大哥！柏弟啊！快到京師了，你們不好好商議待會見到胡惟庸時如何應付，卻還在糾纏不清。」

　　范良極對這義妹倒是言聽計從，再瞪了韓柏一眼後，別過頭去，看到陳令方表情古怪，喝道：「陳小子！你怎麼想？」

　　陳令方瞪大眼看著他。

　　范良極頹然道：「二弟！你──唉！」

　　韓柏失聲道：「你那盤關係終生的棋輸了嗎？」

　　范良極苦笑道：「真不忿，這次只拉一子，卻多了個媽的二弟。」

　　三女終忍不住，笑作一團。

　　陳令方吸了一口氣後道：「四弟說得不錯，因為他有點像我，擺明乃貪花好色的格局，人家有女相贈，若看都不看就拒絕了，實在於理不合，我──」

　　范良極陰惻惻道：「我實在不應做你的大哥，你和這淫──嘿！這貪花浪棍才是難兄難弟，配對成雙，我這潔身自愛的人實不宜和你們混在一起。」

　　韓柏哼哼一笑道：「潔身是個事實，自愛則未必，說到底你只是怕去應付雲清之外的任何女人，生怕多了個女人後雲清會不睬你，你心中還不是也想女人嘛，只不過是一個而不是兩個罷了。」

　　范良極老臉微赤，長嘆道：「我也不騙你，我確想到雲清的問題──」

　　接著提高聲音，理直氣壯地道：「但更重要的是明知這不會是好事，弄了個燕王的人在身邊，你怎樣處理？」

　　韓柏吞了口涎沫道：「不若如此吧！我們先接受他的饋贈，三日後完璧歸趙，送還給他，告訴他我家中四隻河東獅呷醋得太厲害了──」

　　三女一齊大發嬌嗔，指罵韓柏。

　　范良極瞪著他道：「你打的真是如意算盤，怕不是三日，而是『三夜』吧！這贈品若仍是完璧，我敢把人頭送你。」

　　陳令方亦皺眉道：「我沒有四弟的藉口，是否應照單全收呢？嘿！橫豎我不是和你們住在一起，多了個間諜在房內怕沒有什麼問題吧？」

　　這時任誰都知道這對難兄難弟都想收納燕王棣送出的大禮了。

　　左詩嬌哼道：「韓柏！我們四姊妹要和你約法三章，若沒有我們的准許，其他野女人一個都不准進門，免得你給人騙了都不知道。」

　　范良極見終有人站到他那一邊，大樂，正要誇讚自己的貧賤不能移，房門推開，穿上韓國華麗女服，頭結宮髻的秦夢瑤嬝嬝娜娜，輕步而來。

　　六個人齊感眼前一亮。

　　華服盛裝的秦夢瑤，多了平時麻衣素服的她一份沒有的陽光般奪目的亮麗，那種高雅清貴，連三女亦看得目炫神迷。

　　韓柏等更是目定口呆，連呼吸都停了。

　　秦夢瑤見所有眼光全集中到她身上，雍容地向范良極道：「繼續罵這小子吧！夢瑤支持范大哥。」

　　范良極被她絕世姿色所懾，竟連高興都忘記了。

　　陳令方嘆道：「見到四妹，二哥才明白什麼叫傾國傾城之美！」

　　柔柔走了過去，挽著秦夢瑤道：「夢瑤真的美艷不可方物。」轉頭向另兩女招呼道：「不要理他們的事了，趁還有點時候，我們再給夢瑤打扮一下。」

　　兩女欣然和柔柔擁著秦夢瑤出房而去。

　　韓柏撲至門邊，向著四女往鄰房行去的背影嚷道：「夢瑤記得替你落妝是為夫的權利。」

　　范良極一把將他抓了回來，把他按到靠窗的椅裏，自己坐到一旁，吁了一口氣道：「我們要先清醒一下，好應付抵京後會遇到的各種問題！」

　　韓柏笑嘻嘻道：「終於肯承認自己患了失心瘋了嗎？」

　　陳令方怕范良極再次罵不停口，插入道：「現在最頭痛就是如何應付燕王，他似乎早有一套計劃，想透過我們來進行，一步步把我們迫上不能回頭的路上。你們試想想吧！燕王的封地最接近高句麗，我們又是由謝廷石陪伴到京──」

　　范良極冷冷切入道：「你們又受落了他的美人兒。」

　　陳令方有點尷尬地乾咳一聲，續道：「就算沒有女人，我們亦免不了受到牽連，你們兩人或者各打一百大板，逐回高句麗算了，但我就慘了。」

　　韓柏為了表示並非只懂迷戀美色，煞有介事道：「我還有個疑問，就是燕王之所以看上我們，自然是為了那些萬年參，若在其中加料，定可把朱元璋毒死，但現在要到京師了，萬年參立會被接收，為何謝廷石還好整以暇，不怕失去了下手的機會嗎？」

　　陳令方和范良極兩人齊往他看來，卻毫無讚賞他思慮慎密的意思。

　　韓柏老臉一紅，不安地搓手低聲道：「嘿！難道我說錯了。」

　　范良極悶哼道：「你腦筋不靈光我絕不怪你，只能怪你父母。」站了起來，到了他身前仔細端詳著道：「你若是朱元璋，人家送東西給你，你就想都不想便吃了嗎？」

　　陳令方不忍韓柏被范良極耍弄下去，截入道：「朱元璋身旁有幾位藥物專家，再為他檢驗所有東西，不要說食物，連寫字的紙張都不放過，想下毒害他，真是難之又難。」

　　范良極道：「就算過得他們那關，也過不了那些什麼聖僧太監。」轉向陳令方喝道：「你最好由現在開始叫回皇上，做回你的狗奴才，否則在胡惟庸面前，衝口叫出了朱元璋，保證你馬上人頭落地，那時莫怪我們和你畫清界線，不認你作兄弟。」

　　陳令方臉色微變，心知肚明范良極不滿被他剝奪了一次耍弄韓柏的機會，可是對方言之成理，一時啞口無言。

　　范良極大感愜意，待要乘勝追擊，船速倏地減速。

　　「砰砰碰碰！」

　　一陣震耳欲聾的禮炮聲，在岸旁響起。

　　接著是喧天動地的鼓樂聲。

　　韓柏的心忐忑跳了起來，喘著氣道：「媽的！終於到了。」他的感覺恰像初登戲台的小丑。

　　※※※

　　甄夫人步進鷹飛的臥室時，鷹飛剛做完午課，聞聲睜開眼來，看著這外貌嬌媚，心比蛇蠍的美女，心中湧起一陣強烈的刺激。

　　甄夫人毫不避嫌，坐到床緣，伸出纖美的玉手，搭在他腕脈處，好一會後才鬆開手，道：「封寒那死前一刀確是非同小可，以你深厚的底子，又經我立即施救，恐怕不休息上十天，絕不能復元，使我們的實力大打折扣。」

　　鷹飛問道：「其他的人怎樣了？」

　　甄夫人淡淡道：「除了搖枝先生傷勢較重外，其他人都可隨時出手，這一戰看來是我們佔盡上風，可是以萬惡山莊和山城去換封寒之死，始終不划算，這次我們可說是得不償失。」

　　鷹飛嘆道：「這事不能怪你，要怪就怪夜羽當日收拾不了乾羅，致種下了今日的禍根。否則他們休想有一個人能逃掉。」頓了頓低聲道：「我亦要負上很大的責任，不但殺不了戚長征，還讓他忽然復甦過來，殺了魏門主，傷了搖枝先生。」

　　甄夫人似對得失毫不在意，微笑看著他道：「飛爺何時這麼懂得體諒人家呢？」

　　鷹飛微一錯愕，思索著對方的話，她說得不錯，他鷹飛一向待己寬對人冷酷，何時變得如此為人著想，難道自己竟情不自禁愛上這厲害的女人，想到這裏，暗自抹了把冷汗。

　　甄夫人淺笑道：「以你的性格，肯如此不顧自身來救我，素善怎能不心生感動，所以就算你要我拿身體來報答你，素善亦只會欣然答應。」

　　鷹飛雙目亮起異采，仔細看了她一會後，搖頭苦笑道：「若非我精通觀女之術，看出你仍是處子之身，定以為你是個愛勾引男人，媚骨天生的尤物。算是我求你吧！天下間沒有多少個正常男人能拒絕你，而可恨你卻是我不敢動的女人之一，你難道對夜羽半點愛意都沒有嗎？」

　　甄夫人看到鷹飛進退兩難的窘態，花枝亂顫般嬌笑連連，半晌後回復平靜，淡然道：「小魔師是個罕有的動人男子，文才武略均使素善心悅誠服，說人不喜歡他，實在太沒道理了。可惜我總覺得和他的關係有著交易的味道，總提不起勁來，或者和他雲雨之後，會有另一番光景。不過一天他未能收復中原，我也不會和他歡好。唉！素善終是個正常的女人，在這刀頭舐血，兵凶戰危的時刻，自然地生出肉慾的渴求，但能被我看得上眼的人又實在太少了，我這樣坦白道來，你應充分體會到人家的心意吧！」

　　鷹飛心叫不妙！這女人總不放過引誘自己的機會，與方夜羽的真致交情，究竟能令他還可支持多久呢？

　　甄夫人若無其事道：「好吧！以後我不再挑引飛爺了。」

　　鷹飛呆了起來，一時不知是何滋味，只知絕非好過。

　　甄夫人眼中射出憧憬之色，悠然神往道：「告訴你吧！或者素善確是天生淫蕩的女人，因為我很想會會那韓柏，看看為何花解語和秦夢瑤這兩個極端相反的女人，都會同時對他傾心。」

　　鷹飛為之啞然，並湧起一股強烈的忿怒和嫉意。

　　她是否故意刺激自己呢？

　　橫豎她想獻身韓柏，不若由自己先拔頭籌。

　　甄夫人輕鬆地道：「或者我們是同類人，都是為求達到目的而不擇手段之輩，很多我不敢向夜羽透露的事，都覺得可以向你說出來，不怕你會洩露給第三者知道。」

　　鷹飛心中暗道：就是知道你比我更厲害，我才要克制著自己，不敢碰你。

　　他想了一會後道：「夜羽若知道你對韓柏大感興趣，對他的打擊不是更大嗎？」

　　甄夫人搖頭道：「你是夜羽最好的朋友，應明白他是個為成大事，不惜犧牲一切的人。連秦夢瑤他亦可以捨棄，何況是素善。」

　　鷹飛聽出她語氣裏的苦澀味兒，反放下心來，原來她想見韓柏，一方面是生出了好奇心，更重要是對方夜羽報復。當然，日後假若她遇上韓柏，真的弄假成真愛上了他並不稀奇，像他們這類自私自利的人，動了真情可能比任何人都來得瘋狂，原因在於會把對方視為私有物。

　　解決的方法，就是把韓柏幹掉。

　　甄夫人有點自言自語地道：「夜羽其實是個溫柔多情的人，只不過給放到了這位置上，不得不硬著心腸去追求達到目的，自他知道秦夢瑤活不過百日後，我從未見過他有半絲歡容。」

　　鷹飛道：「其實夫人你是深愛著夜羽的，只不過不忿只能在他心中只佔到次要的席位，為何不以你的柔情把他爭取過來，助他忘記秦夢瑤，卻反要去碰那韓柏，小心引火自焚，難以自拔哩！」他自己想想都覺好笑，竟如此苦口婆心去勸一個女人，一向以來，女人不外都是他有趣的玩物罷了。

　　甄夫人秀目彩光漣漣，微笑道：「飛爺可知訓獸師如何去馴伏猛獸嗎？」

　　鷹飛皺眉道：「怕不外有賞有罰，使猛獸知道反抗無益，只好乖乖服從命令。」

　　甄夫人搖頭道：「那只是表面的基本功夫，高明的馴獸師都知道，最重要是須取得猛獸如老虎的信任。」

　　鷹飛愕然道：「怎樣可取得沒有人性的老虎的信任呢？」

　　甄夫人盈盈起立，輕笑道：「方法很簡單，就是陪老虎睡覺，他才會視你為同類，真心服從你，此事千真萬確，絕非我誑你。」

　　鷹飛微怒道：「問題誰才是真正的馴獸師？」

　　甄夫人到了門旁，停步轉身，嫣然一笑道：「只為了想找出這答案，我便想去會會那個韓柏。」

第七章　刺殺行動

　　莫意閒獨據一席，在昨晚才曾被鮮血染紅了的花街一所酒樓上的雅座喝著悶酒。

　　街上行人熙攘，一點看不出昨夜曾發生了大屠殺。

　　所有屍體均被秘密運走，血跡亦洗刷得一乾二淨。

　　街上陽光漫天，可是莫意閒的心境卻是密雲不雨的悶局。

　　他並非為昨夜的未竟全功而失落。

　　與臭味相投的談應手聯擊浪翻雲慘敗後，再沒有打擊是他受不了的。

　　無人敢在他面前提起這樁奇恥大辱，可是他絕過不了自己那一關。

　　當別人望向他時，他總看出那背後的鄙夷。

　　他莫意閒只是個棄友逃生的懦夫。

　　孤竹和十二遊士的叛離對他的自信是另一個嚴重的傷害，使他清楚知道已大不如前。

　　他曾試過發奮圖強，潛修武技，但努力了數天後，就頹然廢止。因為他深知以自己的天份才情，這一生休想超越浪翻雲。

　　於是唯有每晚到妓寨縱情酒色，麻醉心中的惱恨與憤怒。

　　他很想離開方夜羽，找個無人的地方，躲上一兩年，至少待攔江之戰後，看看結果，才再決定行止。

　　可恨這亦不行。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失去了方夜羽這靠山的可怕後果。

　　這十多年來，與談應手狼狽為奸下，真的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連他亦弄不清楚結下了多少仇怨。

　　現在談應手已死，若再脫離方夜羽，又沒有了孤竹等爪牙，所有苦候已久的仇家們。絕不會放棄可攻殺他的良機。

　　那些對他恨之刺骨的人，自不會講江湖規矩，只會不擇手段來對付他，那時他將沒有半天安樂日子可過。

　　進既不能，退亦不得。

　　為何會陷身進這種噩運裏，他喝掉了杯中的酒，意興闌珊地站了起來，擲下酒資，步履沉重地來到了街上。

　　秋盡的溫熱陽光灑照到他肥胖的軀體上，街上的熱鬧與他半絲關係都沒有，和其他人相比，他是處在另一灰暗無光的世界裏。

　　他升起不知何去何從的感覺。

　　就在這時，心中生出警兆。

　　戚長征這時正在對街另一座酒家靠街的桌子處，通過窗子全神貫注地虎視著步往街上的莫意閒。

　　他能在這個時間坐在這張椅子裏，其中實動用了龐大的人力物力，更絞盡了腦汁。

　　他這時的外表只像個黝黑老實的行腳商人，在寒碧翠美麗的妙手施為下，他搖身一變成了另一個人。

　　谷倩蓮這小靈精想出來的計劃，大膽得連乾羅亦為之動容。

　　在他們把形勢分析給她知道後，她眼珠一轉，便想出了連環毒計，對付敵人。

　　第一步就是找敵方一名高手，加以刺殺。

　　老傑立時動用了仍留在長沙府內外的偵察力量，最後採選了莫意閒做對手。

　　現在戚長征就是來執行任務。

　　街上的莫意閒停了下來，那胖臉上肥肉迫得瞇成兩線的小眼精芒亮起，往他望來。

　　戚長征知道對方感應到自己帶著深刻仇恨的眼神，心中暗讚，一聲長嘯，穿窗而出，落到街心處，輕提長刀大笑道：「怒蛟幫戚長征來也，明年今日此刻，就是你莫意閒的忌辰。」

　　「蹼！蹼！」腳步聲中，往對方迫去。

　　「習！」

　　莫意閒呵呵一笑，亮出鐵扇，表面雖從容自若，卻心生警惕，細察四周是否還伏有風行烈，乾羅那類高手。

　　暗暗叫苦。

　　甄夫人和一眾高手，早追出了城外，現在的他孤立無援，何況眼前這種以命搏命的生死決戰，數招即可分出勝負，不由萌生退意。

　　四周的行人嚇得紛紛逼進兩旁的店舖去，連附近的幾個官差聽到動手的人是戚長征和莫意閒，比任何人更迅速躲了起來，更不要說前來干涉了。

　　戚長征的臉容變得出奇地平靜，兩眼像兩枝利箭般刺進莫意閒眼內，天兵寶刀發出凜冽無比的殺氣。往對手罩捲而去，全身衣衫無風自動，獵獵作響。形相之威武，直似佛前的降魔金剛一般模樣。

　　莫意閒自知心虛膽怯，難以在氣勢上壓倒對方，一聲短嘯，手中鐵扇一搖，化出十多道扇影，擴散開去，封鎖了敵手所有進路。

　　他的一扇十三搖，陰柔詭毒，罕有硬攻的手法。專事黏貼緊貼的技倆，只要敵兵給他纏上，絕難以展開攻勢。那時只要真氣稍衰，便會給他破開空隙，無孔不入地攻進去，比之凶猛的手法更人感到難以應付，厲害非常，否則亦不能成為黑榜高手。

　　所以一開始，他便迫戚長征作埋身拚鬥。

　　戚長征夷然不懼，手中長刀彈起，斜斜畫往敵人虛實難分的扇影裏。

　　長刀霍霍的劈風聲，連街頭銜尾躲起來觀戰的人亦清楚可聞，可知這一刀實貫滿強大的氣勁。

　　莫意閒見對方這左手一刀精妙絕倫，覷準自己攻向他左肩的一扇直畫而至，雖是心中凜然，卻毫不驚慌，自恃功力較對方深厚。忙運起全力，準備硬架敵刀，同時打定主意，一旦迫退對方後，在對方伏在暗處的人撲出來之前，立即逃之夭夭，不讓對方形成圍攻之局。

　　冷笑一聲，扇形散去，鐵扇摺合起來，閃電般往對方刀頭點去。

　　戚長征像早預知他有此一著般，哈哈一笑，刀光一閃即沒，繞往莫意閒左側死角，出神入化地又再一刀側斬他的肥腰。

　　莫意閒想不到如此聲勢洶洶的一刀，竟發了一半就撤回去變成另一怪招，刀勢仍緊緊籠罩著自己，竟是纏戰的格局，擺明不讓自己脫身，更暗暗叫苦。鐵扇一揮，發出一片勁厲風聲，先是橫掃，接著直砸，全是不留手的搶攻，改陰柔為硬擊，威猛絕倫。

　　戚長征大刀驕天飛騰，在敵人扇影裏吞吐變化。

　　金鐵交鳴聲不絕於耳。

　　戚長征不住後退，看來落在下風，只有莫意閒心叫不妙，他本以為這一輪猛攻，定能迫得對方陣勢大亂，自己便好乘勢退走。

　　那知對方退而不亂，每一刀仍留有後著。待他氣勢稍衰，立即會在此消彼長下，展開反撲。換言之，若莫意閒這種最耗真元的打法，不能一舉斃敵，將遲早被對方反攻過來。

　　在一般情況下，莫意閒自可改採守勢，應付敵人的反攻後，再重組攻勢，可是在現今應時會有敵人加入這伏擊之戰的時刻，他絕不可容有這情況出現，因為在敵人主攻下，他更難以脫身，惟有保持現在的強攻，希望敵人捱不下去。

　　換句話說，莫意閒正騎在虎背上。

　　縱使真元損耗淨盡，亦要這般苦撐下去。

　　一時扇影刀光，在街心處翻滾不休。

　　戚長征的左手刀比之以前更成熟了，毒辣詭幻，雖仍不住後退，卻絲毫不露敗象，還圖隙尋瑕地針對著對方水銀瀉地式的狂猛攻勢。

　　瞬眼間，他們應戰了近三十招，形勢險惡至極點，連街旁觀戰的人亦看出只要任何一方稍有失誤，將是立刻血濺命喪的淒慘收場。

　　莫意閒一聲狂喝，施出十三搖裏一著精妙招數，借鐵扇開闔，發出的勁氣，破入對方刀勢裏。

　　戚長征暗叫厲害，倏地避退。

　　莫意閒展盡渾身解數，才取得這逃走的一線空隙，那敢遲疑，如影隨形追殺過去。

　　只此一著，便知莫意閒不愧身經百戰的黑榜級高手，要知他若往左右橫移，又或向後方退走，都難逃被截擊的命運。只有乘勢迫前，衝破戚長征這缺口，才是最上之策，說不定還能趁勢擊傷戚長征，那就更理想了。

　　戚長征一聲長嘯，改退為進，一刀向莫意閒攻來，竟是不顧自身同歸於盡的打法。

　　莫意閒絕有把握殺死戚長征，可是自己將不免也受重傷。在這種強敵暗伺的環境裏，那和死亡並沒有什麼分別，只是遲早的問題。

　　於生死在眼前立判的一刻，莫意閒顯示出貪生怕死的本性。狂喝一聲，猛往旁移，改攻為守，優勢盡失。

　　戚長征刀勢被壓久矣，得此良機，立時轉盛，長江大河般捲殺過去。

　　同一時間，扮成高大老人的風行烈閃電般由屋頂疾刺而下，丈二紅槍化作一道紅芒，向著莫意閒的肥腰後背刺去，拿捏的時間、角度、力道均渾若天成，無有分毫偏差。

　　莫意閒收攝心神，扭側肥腰，運勁一振，鐵扇分別射出兩支扇骨，往兩人激射而去。

　　要知他為了逃命，被迫以剛勁硬手攻敵，實屬不得已為之，而陽勁進速退速，不像陰勁般後力綿綿，故一迫下立成劣勢，偏偏風行烈揀這要命的時刻偷襲，怎不教他連壓箱底的秘招亦施展出來。

　　這時他背後是一間金石文物的店舖，裏面擠滿觀戰的路人，只要這兩支扇骨能使這兩名年輕的敵人攻勢稍緩，他即可撞入舖裏的人堆內，那時逃走的機會，將大大增加，否則就是血濺當場之局。

　　戚風兩人怎會看不通這形勢，同聲大喝，分別施了個「卸」字訣，挑開扇骨，但身形終緩了一緩。

　　莫意閒大喜，壓力一輕下，往後疾退。

　　風行烈狂喝一聲，兩手一送，使出「燎原百擊」中三下擲槍法中的「虛有其表」，丈二紅槍化作一道閃電，追上莫意閒。

　　莫意閒想不到他有此一著，無奈下一掌劈往槍頭處，另一手的鐵扇則往戚長征的天兵寶刀掃去。

　　成名非僥倖，生死搏鬥中，莫意閒的應變和沉狠，均表現出一代黑榜高手的風範。

　　「啪！」

　　莫意閒掌緣切在槍鋒處，立時魄散魂飛，原來掌觸處飄虛無力，紅槍應手往地上掉去。

　　原來這招「虛有其表」真的只是虛張聲勢，乃厲若海所創奇招之一，只看著速度來勢、聽著破空之聲，任誰都會相信這槍貫滿了力道，於是全力擋格，就像莫意閒現在所犯的錯誤那樣。

　　莫意閒用錯了力道，差點側跌往風行烈那一方，一個踉蹌後，便把手提回來，內勁也逆流而回，立時噴出一口鮮血。

　　戚長征的刀剛砍在扇上。

　　莫意閒四十年來從未失過失手的鐵扇竟甩手而去。

　　風行烈早閃至另一側，一拳擊往他胸前檀中大穴。

　　莫意閒狂喝一聲，移過肩頭，硬擋了他一拳，另一手指彈在戚長征變招劈來的天兵寶刀身處。

　　肩骨碎裂之聲立時響起。

　　這時三人貼身纏鬥，天兵寶刀展不開來，戚長征冷哼一聲，一肘往莫意閒脅下撞去。

　　風行烈箕張兩指，插向他雙目，務要他看不清楚戚長征的攻勢。

　　在這危急存亡之際，連思索的時間亦來不及，莫意閒左拳猛擊風行烈腰腹處，另一掌拍在戚長征的手肘處，同時拔身飛退。

　　「蓬！」

　　風行烈攻向他雙眼的手改為下切，和他致命的拳頭硬拚了一記。

　　戚長征的手肘亦給他拍中。

　　風戚兩人全身一震，往後跌迫半步。

　　莫意閒一聲長笑，凌空退飛，眼看避入身後的舖裏，一道紅光，卻由地上飛起，閃電般追上莫意閒，穿胸而入。

　　原來風行烈使出燎原槍法「三十擊」內詭異之極的「平地風生」，腳跺槍尾，把槍翹起並較正了角度，運勁一挑，丈二紅槍立時由地上激射斜上，正中敵人。

　　當年厲若海教風行烈這著腳法，只是基本功便練了他三個月，可知其難度之高，今日終收到了成效。

　　紅槍帶著一蓬血雨，由背後飛出，插在舖前的石地上，槍尾還不住搖顫著。

　　嚇得舖內的人駭然後退，混亂不堪。

　　莫意閒眼耳口裏鮮血狂噴，凌空跌下，「蓬」的一聲，肥軀像堆軟泥般掉在街旁，立斃當場。

　　風行烈和戚長征對望一眼，心中駭然，直至這刻才敢相信成功殺了個黑榜級的高手。

　　兩人知道敵人隨時會來，交換了個眼色後，戚長征「呼」一聲躍上屋頂，望東逸去。

　　風行烈拔回紅槍，亦由另一方向掠去，轉瞬不見。

　　旁觀的人這時才懂得繼續呼吸。

第八章　一代權臣

　　地擁金陵勢，城回江水流。

　　應天府位於長江下游，東有鍾山為屏障，西則長江天險，氣勢磅礴，有龍蟠虎踞之勝，更握水陸交通要樞，乃古今兵家爭戰必取之地。

　　遠在春秋戰國時代，吳王夫差派人於此築城冶煉青銅器，稱之為「冶城」。越滅吳後，在秦淮河邊另起一座土城，稱為「越城」。越被楚滅後，楚威王又在清涼山上築了一座新城，取名「金凌邑」，金陵的名稱始於此。

　　三國時代，赤壁之戰後，東吳的孫權遷都金陵，改稱建業，翌年在石頭山金陵邑原址築城，取名石頭城。依山築城，因江為池，形勢險要，有「石城虎踞」之稱。

　　此後東晉、宋、齊、梁、陳均在此建都，成為南北爭戰中決定成敗的重鎮。

　　當年朱元璋一統天下，在定都的問題上，請來群臣商議，眾臣紛陳己見，提出洛陽、關中、汴梁等地。

　　其中虛若無和劉基兩人力主仍以元人首都北平為都。

　　兩人以元人都於此後，因其武功之盛，版圖之廣，早成了天下嚮往之中心，水陸交通，皆發軔於此。

　　東出則山海關，至錦州速河；南經涿縣、河間、達山東及東南各省；西北出居庸關、通察哈爾、綏遠及外蒙；北出古北口，至熱河。實乃天下軍事交通經濟無與匹敵的要塞。冠蓋往來之盛，甲於金陵（建業）。

　　其時為了這南北兩大都會的選擇，頗有一番爭論。

　　虛若無更提出自古以來，每逢分裂之局，均是北必勝南，偏安南方者最後莫不被北方所滅，屢應不爽。

　　可是朱元璋久戰求安，終不納兩人之議，道：「所言皆善，惟時有不同耳！長安，洛陽、汴梁實周、漢、唐、宋故都。但平定之初，民未甦息，若建都於彼，供給力役，悉資江南，重勞其民；若就北平，宮室亦不無更作。建業，長江天塹，龍蟠虎踞，足以建國。臨濠前江後淮，有險可恃，有水可漕，朕欲建為中都，如何？」

　　眾臣惟有稱善，就此以金陵為都，易名應天府，以示上應天德，成立大明。

　　北平則改名順天府，封與軍功最大的兒子燕王朱棣，北方遂落入其掌握上，於此亦可知謝廷石實乃天下十三布政司裏最有權勢的邊疆大臣。

　　這掌握著大明命脈的古都應天府，城區面積廣闊。

　　長江自西南橫穿城北，艷名著天下的秦淮河由城南入，繞城西再北流入江。

　　秦淮河入江前的河段，兩旁青樓林立，大多是歷史悠久，國勢雖有興衰，但這段河岸總是熱鬧非常，以另一種醉生夢死的方式存在著。

　　江河兩岸平原千里，東有寧鎮山脈與富饒的長江三角洲相連，房舍連綿，名勝古剎，說不盡的千古風流。

　　這時官船正在波平如鏡的秦淮河上，緩緩靠往岸旁去。

　　八艘京師的水師船布防在河的兩岸和前後，阻截著其他船隻的接近。

　　碼頭外遠處是狀如伏虎的清涼山，山上是逶迤蜿蜒，昂首挺立的崢嶸石岩和古老牆堡，那就是石頭城的遺址了。

　　韓柏、范良極、謝廷石、陳令方等全齊集船旁，等待著下船的時刻。

　　岸上駕起了兩個高達四、五丈的爆竹塔，「劈劈啪啪」火光爍跳中由下往上燒去，送出了大量的濃煙和火屑的氣味，平添了不少氣氛。

　　碼頭旁的空地上排了十多列甲冑閃閃，怒馬鮮衣的禁衛軍，旗幟飄揚，好不威風，若不是見貫場面的人，只看那陣勢便要心膽俱寒。

　　韓柏正是從未見過這類場面的人，低聲向身旁的范良極問道：「歡迎我們何須如臨大敵似的來了近千人，是否識破了我們，故布局坑我們？」

　　范良極見他脣青臉白，忍著笑向身後以輕紗籠臉的四女道：「四位專使夫人，請看你們的夫君大人，如此膽小如鼠，是否配作你們的夫君呢？」

　　左詩、柔柔和朝霞三人都在心驚膽顫，比韓柏還不如，那還有回答的心。

　　恬然仙立的秦夢瑤悠然道：「武功像他那麼高明的人總還有，但武功到了他那水平而膽子這麼小的，卻是絕無僅有，應否亦算是難能可貴呢？」

　　范良極愕然道：「夢瑤在貶他還是讚他呢？」

　　藏在臉紗裏，散發著驚人神秘美的秦夢瑤幽幽一嘆道：「夢瑤已沒有回頭路可走，惟有凡與他有關的事都朝好的一面想。除此外還能怎樣呢？」

　　韓柏最怕秦夢瑤不欣賞他，聞言魔性大發，膽怯一掃而空，腦筋變得靈活無比，兩袖一拂，霍霍生風，挺起胸膛擺出官款，傲然道：「讓我朴文正演一台好戲你看看，教你們永誌不忘。」

　　范良極見他像變了另一個人的，放下心來，用肩頭撞了他一記，提醒道：「記著是你先行！」

　　隆隆聲中，官船泊到碼頭去，自有人牽纜繫船，降下跳板。

　　驀地岸上近千的御林軍往前迎來，接著左穿右插，井然有序地變化出不同的陣勢，配合著飄揚的旗幟，既威風又好看。

　　然後分成兩組，潮水般往後退去。

　　鼓樂喧天聲裏，兩個策著特別高大駿馬，裝飾華麗的官兒，由禁衛軍讓出來的通道，昂然往登岸處緩馳而至，派勢十足。

　　陳令方靠了過來道：「左邊那身裁瘦高，長著五柳長鬚的人就是胡惟庸。唉！真不明白他為何會親來迎接。」

　　范良極向韓柏提點道：「看吧！老胡旁的人臉白無鬚，體型陰柔的人就是六根不全的閹祠。」又問陳令方道：「那是何人？」

　　陳令方定睛一看道：「說真的，我真不明白皇上為何如此重視你們，這人是宮中最有權勢的大太監司禮監正四品的聶慶童公公，此人心胸極窄，最愛被吹捧，須小心應付，因為說起來他還是楞嚴的頂頭上司。噢！他們下馬了，我們應下去了。」

　　韓柏吸了一口氣，只覺心中充滿信心，從容步下船去。

　　范良極搶前兩步，作領路狀，倒亦似模似樣，平添了韓柏這假貨不少威勢。

　　跟著是謝廷石和陳令方，後面秦夢瑤等看似弱不禁風地由那四名怒蛟幫女幫眾假扮的侍女扶著，蓮步款擺走下船來。

　　接著是謝廷石那三名近身侍衛和范豹等捧著貢品的人，便也頗有一番使節團來朝的氣象派頭。

　　當韓柏和范良極踏足岸上時，樂聲收止，一片莊嚴肅穆的氣氛。

　　韓柏唱了一個喏，一揖到地嚷道：「高句麗右輔司朴文正奉高句麗正德王之旨向大明天子問好！」

　　他照足陳令方指導，擺出官場架勢，龍行虎步，胡聶兩人雖嫌他嫩得可以，但看到他的氣度，卻甚是順眼，心想此子年紀輕輕，便成了高句麗的正二品高官，除了有家勢外，當有幾分本領，反對他重視起來。

　　胡惟庸和聶慶童連忙還禮。

　　互相客氣時，韓柏乘機打量這權傾天下的中書丞相。

　　只見此人身材瘦削，年紀五十上下，相貌堂堂，但臉色陰沉，細長的眼神采充足，但眼珠溜轉不定，可見天性奸詐險惡，滿肚子壞水，使人想不明白為何朱元璋如此雄才大略的人，會倚之為左右手。

　　司禮監聶慶童訝異道：「英雄出少年，朴專使年紀輕輕卻位高權重，已使人驚奇，華語又說得這麼好！」

　　范良極截入道：「公公有所不知了，朴專使是我國有史以來最出色的神童，三歲便懂得寫字計數、六歲舞劍、十二歲便──嘿！懂得──嘿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明啦。」說完用下頷朝身後四女點了點。

　　胡惟庸呵呵笑了起來。

　　聶慶童當然笑不出來，暗忖這像頭老猴的侍衛長真不識相，明知自己沒有泡妞的本領，偏提起這方面的事。

　　胡惟庸目光落到韓柏另一方的陳令方身上，微微一笑道：「陳公你好！上次一會，至今不覺三年了，歡迎你回來共事，同為天下眾生盡一番力。」

　　陳令方忙說了番謝主隆恩，又感激胡丞相提攜的話。

　　韓柏和范良極交換了個眼色，同時想到明知這胡惟庸乃一代奸相，但這刻侃侃言來，倒充滿了慈和關懷的神氣，教人很難憎恨他，可見這就是他的魅力了，縱使笑裏藏刀，亦易令人受落。

　　胡惟庸又向謝廷石道：「謝大人今次護送有功，本丞必會如實報上，讓皇上知道大人的辛勞。」

　　謝廷石慌忙道謝，若非韓柏和范良極知道兩人間勢如水火的關係，真會誤以為謝廷石感激涕零。

　　范良極有點不耐煩起來，道：「胡丞相，聶公公，今次我們帶來的貢品，清單早遞上貴朝，不若我們先行點收，作好移交的手續，本衛也可放下肩上重擔。」

　　胡惟庸向聶慶童恭敬地道：「有勞聶公公了！」

　　聶慶童顯對胡惟庸恭謹的姿態甚為受落，欣然和范良極點算去了。

　　胡惟庸稍為湊近韓柏，眼光巡視了秦夢瑤等兩眼後，親切地低聲道：「專使大人不但眼光獨到，還手段高明，待本丞找一晚在秦淮河的花艇上擺一席酒宴，請來天下第一名妓憐秀秀，包保大人樂得連貴國都樂而忘返了。」

　　韓柏正中下懷，打了個眼色，表示歡迎之極，暗想這奸人怕亦是色鬼一名，幸好秦夢瑤等有紗巾蓋著絕世艷容，否則他向自己討一個來玩玩，那就有難了。

　　胡惟庸忽地想起了什麼似的，欣然道：「為了迎接專使大人，本丞特地找人教了我幾句貴國語言，請指教。」接著一口氣說了七、八句高句麗話。

　　陳令方一聽下魂飛魄散，這幾句話全是頌詞，讚美高句麗的文化風光，最要命是最後兩句，是希望能有機會到高句麗一遊，未知韓柏會否盡地主之誼。

　　這是必須回應的話。

　　韓柏有多少斤兩，他最清楚，不心驚色變才怪。

　　韓柏聽畢扮出震驚的表情，回頭向兩人誇張地道：「難怪直海大人回國後，對胡丞相讚不絕口，你們看吧！他不但治國了得，連語言方面亦是無可比擬的天才，說出來比我們更好，就像仙樂般悅耳動聽。」

　　陳令方和他早有默契，一邊附和，乘機猛點頭，向韓柏示意，著他表示贊同。

　　不要看平時韓柏傻兮兮的，每逢緊要關頭，腦筋便比任何人都清醒機敏，向胡惟庸笑道：「蒙丞相誇讚和厚愛，小官怎敢不從。」

　　陳令方聽得心悅誠服，暗嘆這人胡謅亂混的功夫，確是高人一等。

　　胡惟庸如此老謀深算，官場經驗豐富的人，亦給他騙過，陪著笑了起此時點算完畢，移交手續完成，范良極和聶慶童兩人談笑風生地走了回來。韓柏和陳令方對望一眼，都知道范良極定是向聶慶童施出了「先禮後交朋友」的無雙秘技，會心微笑起來。

　　胡惟庸道：「各位舟車勞頓，明朝又要進宮見皇上，現應好好休息。」

　　笑著向聶慶童點頭示意。

　　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中書丞相，一舉一動，都合乎禮節，風度從容，教人不能不為之傾折，可知成功絕非幸運。

　　聶慶童乾咳一聲，以他太監獨有的尖窄嗓音道：「知道專使東來，本監特地預備好了座落莫愁湖旁，風景優美的外賓館，又從宮內調了侍女三十人，內侍五十人打點起居，他們的頭兒是我的得力手下右少監李直，專使有什麼特別要求，吩咐他定可辦得妥妥當當。」

　　胡惟庸插入道：「至於陳公和市政司大人，本氶自有安排。」向韓柏微笑道：「專使若不介意，便和本丞共乘一車，讓我送專使一程。」

　　陳令方和謝廷石均感愕然，至此更無疑問，知道胡惟庸定有原因，才對韓柏如此周到。

　　韓柏呵呵一笑，向胡惟庸道：「小官正是求之不得，胡丞相請。」

　　胡惟庸皮笑肉不笑道：「專使大人請！」

　　蹄聲的答，馬車搖曳中，韓柏透過車窗，出神地打量著這成了京師的聞名古都。

　　街道至少比武昌的寬了一半，所以當他們的隊伍經過時，其他車馬行人都可輕易避到一旁去。

　　雖是宅舍連綿，朱樓夾道，但屋與屋間總植有樹木，使人一點不感到擠塞雜亂的壓迫感。

　　豪宅前的大門都擺設了鎮門的石獸：天祿、麒麟、辟邪等傳說中的神異猛獸，隨處可見，形形式式，但都是肥壯健美、張口吐舌、挺身昂首，神態生動之極。

　　別具特色的是規模宏大的廟剎，走了不到半盞熱茶功夫，韓柏便看到兩座，尤其遠在清涼山上的古剎，依山而築，金頂與綠樹在陽光下互相輝映，更使他嘆為觀止。

　　胡惟庸見他對廟宇大感興趣，低吟道：「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

　　韓柏正迷醉在古老文化的絢麗光彩和古城蒼郁深秀的景色裏，聞言震醒過來，點頭道：「這確是個美麗的大都城。」

　　胡惟庸微笑介紹道：「只是應天府，便住了十六萬戶共一百多萬人，這還不計來做生意的商人、探親或遊玩的旅客，應是全國人口密度最高的地方。」頓了一頓道：「專使大人似乎對廟宇特別有興趣，待本丞安排大人到最著名的幾間參觀吧！這裏不但名勝眾多，工藝亦是名聞天下，只是織錦坊便有三個，其他銀、鐵、弓、氈、毛等作坊更是數不勝數。又有兩條習藝街，一個大市場和六畜場，專使大人當會感到有趣。」

　　韓柏暗忖若能拖著秦夢瑤和三位美姊姊的小手，摟著她們的蠻腰，無拘無束地在這些地方溜蕩，又和范良極借來銀兩，為她們購買喜愛的手玩衣飾，並親自為她們戴上，真是愜意無比的事。

　　胡惟庸見他臉上露出嚮往陶醉的神色，誤會了他的意思，道：「專使大人放心，異日大人回國時，本丞可安排各行工匠隨行回國，傳授敝國頂尖工藝技術，與貴國工藝互相交流。」

　　韓柏從白日夢裏扎醒過來，連聲稱謝。

　　他愈和這奸人相處，便愈生好感，可見這人確有令人傾服的非凡魅力。

　　胡惟庸忽地壓低聲音道：「直海大人當年曾向本丞說及貴國的雪嶺天參，功能卻除百病，延年益壽，起死回生。不知──嘿！不知大人今次帶來的萬年參，是否就是這種罕世難逢的靈參呢？唉！皇上和本丞足足苦候了七年。」

　　韓柏心中暗笑，這老狐狸終於露出他的尾巴來，難怪提也不提自己折辱胡節的事，還對自己如此另眼相看，原來謀的是萬年參，旋又想到給他以天作膽心，諒也不敢問朱元璋討參來吃，自然是與直海有著袖底交易，於是故作神秘湊到他耳旁道：「我本想待會無人時，才向胡丞相說出來的，臨離高句麗時，直大人早有密囑，為此我們另帶來了兩株這種靈參以孝敬丞相。此事乃最高機密，不單沒有列入貢品清單內，連敝王上都不知道。嘿！這兩株參乃我特選正貨，比之獻給貴皇上的只好不差。哼！除了你剛才說的功效外，最厲害的還是壯陽之效，我只不過吃了一根參鬚，現在等閒十多個美人兒，都不是本使的敵手，你明白啦！」還用手肘輕撞了對方一下，以示親熱。

　　胡惟庸聽得喜上眉梢，心動之極，暗忖這專使大人比直海更識時務，當年直海只是答應私下給他一株天參，還只能是次一等的貨色，現在這專使一給就是最優質的兩株靈參，不過他生性多疑，仍不敢盡信，正欲試探，蹄聲忽起，由遠而近。

　　胡惟庸皺起眉頭，本是慈和的臉容沉了下來，兩眼射出森寒殺機。

　　韓柏看得大是凜然，看來這才是他冷酷沉狠的真面目。

　　馬車倏地停下。

　　胡惟庸回復冷靜的表情，揭起窗簾，往外看去。

　　一名騎士策馬來座車旁，看進車廂來道：「胡丞相安好！」

　　胡惟庸一呆道：「葉統領你好！」

　　韓柏心中一震，暗忖難道這人竟是西寧三老之一，御林軍統領「滅情手」葉素冬，忙仔細打量對方。

　　這葉統領身量極高，一對眼神光懾人，顯是內外兼修的高手，看上去一點不覺「老」，只像個精神奕奕的中年人，只是兩鬢稍有花白，生得英俊威武，一派高手氣度。

　　葉素冬微笑在馬上向兩人施禮後，向胡惟庸低聲道：「皇上有命，請專使立即進宮見駕。」

　　韓柏和胡惟庸同感錯愕，均不明朱元璋為何連明天都等不及，立即傳召見他這個假專使。

　　韓柏升起了正在做夢的怪異感覺。

　　他竟可以見到皇帝老子這真正的老人家。

第九章　各出奇謀

　　黑榜高手莫意閒冰冷灰白的屍體被放在地面的一張毛氈上。

　　無論生前他如何叱吒風雲，死後亦只能留下一個沒有生命的軀殼。

　　甄夫人托著香腮，坐在一張椅裏，凝視著他的屍體，蹙起黛眉，像有什麼苦思難解的問題。

　　包紮著肩頭，臉色蒼白的柳搖枝適於此時走了進來，來到莫意閒停屍處，低頭細看著，邊道：「仍沒有戚風兩小子的消息嗎？」

　　甄夫人搖頭道：「未有！不過假若他們仍在城內，遲早會給我們找出來的，但恐他們早逃到城外去了。」

　　柳搖枝抬頭往她望去，道：「夫人為何像有點洩氣的樣子，要知兩軍對壘，總是互有死傷，只有到最後才知誰是真正的勝利者。」頓了頓續道：「何況莫意閒我早看他不順眼，那天城內子夜之戰，若他肯出全力，戰果定會改觀，留下這樣三心兩意的人，對我們實在並無好處。」

　　甄夫人微微一笑道：「先生莫要動氣，素善只是有些問題尚未解開，所以情緒才顯得有點低落吧！」

　　柳搖枝聽她溫言軟語，不好意思起來道：「對不起！這是我第二次受傷，所以心情不大好。唉！這兩個小子為何敢在這種喪家之犬的形勢下，仍準確地把握莫意閒的行蹤，在光天化日的熱鬧大街上，公然搏殺黑榜的高手，擺明在天下武林前落我們的面子，以後誰還敢投靠我們。」

　　接著再道：「卜敵那膽小鬼更托傷躲了起來，怕成為下一個被攻擊的目標，若我們不做回一兩件漂亮的事，對聲勢的損害，實難以估計。」

　　甄夫人點頭道：「他們的反守為攻，擺出逐點擊破的姿態，確弄得我們鶴唳風聲，草木皆兵。這麼靈活的策略，是我們事先預想不到的，可是他們仍有兩個弱點，可被我們利用。」

　　柳搖枝道：「夫人指的是褚紅玉和水柔晶吧！事實上我們所有佈置，均針對他們必須儘快趕去援救她們而設，這是他們明知是陷阱亦要闖進去的絕局。但至今他們仍似置之不理，再加莫意閒一死，使我方陣腳大亂，再難以捉摸他們下一步的行動。」

　　甄夫人微微一笑，話題一轉道：「柳先生假若是凌戰天或翟雨時，聽到長沙一戰的消息，會作出怎麼樣的反應呢？」

　　柳搖枝微一錯愕，顯是被提醒後才想起怒蛟幫，沉吟片晌後道：「自然是立起全軍，趕來與乾羅等會合，而且他們應收到了少主和里老大不在的消息，絕不會放過這千載一時的機會。」

　　甄夫人站了起來，來到莫意閒遺體的另一邊，秀目閃著動人的神采道：「這確是千載一時的良機，只要我們運用得宜，不但怒蛟幫完了，風戚等亦無一人可以活命，那時整條長江將會落入我們手上，再配以由域外反攻過來的大軍，內外交煎下，朱元璋勢將江山不保。」

　　柳搖枝皺眉道：「恐怕我們現在的實力，並不足以打一場兩邊戰線的硬仗！」

　　甄夫人橫了他千嬌百媚的一眼，欣然道：「先生好像忘了還有胡節的大軍和展羽的屠蛟小組哩！」

　　柳搖枝給她的風情弄得心兒狂跳，吁出一口氣道：「夫人說的是，胡節和展羽有皇命在身，專責對付怒蛟幫，總不能坐視不理，可是他們的實力未必能把怒蛟幫一網打盡呢？」

　　甄夫人一陣驕笑，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還有我們嘛！」

　　柳搖枝給他弄得糊塗起來，一呆道：「那誰來對付風戚乾羅等人？」

　　甄夫人並不直接回答他的問題，反問道：「他們要救回水柔晶和褚紅玉，免得落入我們手上，尤其是鷹飛這女人剋星的手上，已是不疑的事實。我們為免實力分散，只能全力搜尋其中一人，先生會探那一個作目標呢？」

　　柳搖枝心中有點不忿氣，這比自己年輕上數十年的美女，思想的縝密，比他這經驗豐富的老江湖還要老辣，若自己這次給不出一個令她滿意的答案，定會被她小覷，不由用心思索起來。

　　甄夫人的心神卻轉到了韓柏身上，想到自己既公然向鷹飛表示了對這男人的興趣，以鷹飛的心狠手辣，定會不擇手段去把對方殺死，韓柏這小子究竟能否逃過大難呢？真是非常有趣。

　　若他死了，秦夢瑤必然傷心欲絕，更且縮短她有限的生命，她亦可絕了方夜羽的心，吐出一口鳥氣。

　　若他仍能大難不死，我甄素善便和他玩個有趣的遊戲吧！

　　只要那真是個有趣的遊戲便夠了。

　　柳搖枝的聲音在耳旁響起道：「我會選水柔晶作目標，因為褚紅玉有丹清派這地頭蟲掩護，必能瞞過我們這些外來人的耳目。而水柔晶的潛蹤法既是由你傳授，自然躲不過你的搜索，我說得對嗎？」

　　甄夫人收拾情懷，甜甜一笑道：「先生分析得非常透徹，素善會利用乾羅的偵察網，送出清晰的訊息，讓他以為我們正全力圍搜水柔晶，假若他們亦全力往援，將會發覺落進我們的算計裏。」

　　美目亮起森寒的殺意，冷然道：「我倒要看看怒蛟幫的軍師翟雨時，如何躲過這一場災劫？」

　　※※※

　　洞庭湖那僻靜漁港的漁舟上，怒蛟幫裏最重要的幾個人物，幫主上官鷹、凌戰天、翟雨時，龐過之和梁秋末正聚在一起商議。

　　翟雨時神色凝重道：「繼昨夜接到長沙之戰的消息後，剛才再收到千里靈傳書，長征和風行烈聯手在同一地點，刺殺了『逍遙門主』莫意閒──」

　　上官鷹拍案叫道：「這小子真有種！」

　　凌戰天道：「看來我們須立即赴援，否則他們早晚會給敵人吃掉，若我們結合起來，又有乾羅助陣，縱使對方高手如雲，我們亦有一拚之力。」

　　梁秋末插入道：「我贊成凌大叔的提議，方夜羽和里赤媚等兩天前乘船東去，目的地應是京師，這會令他們的實力大打折扣，否則即管有乾羅出手援助，恐長征他們亦逃不了。真是奇怪，為何以方夜羽的精明，竟會在這關鍵性的時刻離開呢？」

　　龐過之道：「我看是方夜羽沒有把乾羅這支連我們都不知道的奇兵計算在內，所以低估了長征的實力。不過那甄夫人確是厲害，一出手就把長征他們迫在死地，害得封寒都送了命。以他們的實力，長征他們殺了莫意閒只算是迴光反照的掙扎而已，若我們不立即施援，他們就危險極了！」

　　上官鷹向翟雨時道：「雨時快安排一下，救人如救火，一點不容浪費時間。」

　　翟雨時嘆了一口氣，這處共有五個人，有四個都主張立即出兵，他還能提出什麼其他主意呢？

　　凌戰天看到他的遲疑，皺眉道：「雨時是否另有想法呢？假若我們在這極形勢下，仍龜縮不出，坐看他們被敵人圍戰，怒蛟幫以後休想再在江湖上立足。」頓了頓嘆道：「就算這是個陷阱，我們都似避不了。」

　　翟雨時道：「目前的形勢，實際上是機緣巧合下意外生出來的後果，誰能加以利用，誰便能成為勝利者。現在長征他們以擊殺莫意閒的行動，清楚向我們送出訊息，就是他們將會牽制著甄夫人這股勢力，製造出我們乘隙進擊的形勢，若我們不加利用，將會白白錯過這千載一時的良機。」

　　上官鷹鬆了一口氣，道：「我還怕雨時反對出兵，現在放心了！」

　　翟雨時皺眉思索了一會後道：「現在我們大約知道展羽的屠蛟小組核心高手在十人之間，外圍較次的好手則約有近百人，配以胡節的人，隨時可抽調以萬計的精銳快速部隊，對我們加以截擊。」

　　凌戰天點頭道：「幸好胡節的水師，因為要做好嚴密的封鎖，實力分散，只要我們行動迅速，可作點的突破，所以行軍的路線最為重要，若處理得宜，要應付的可能只是展羽的人和少部分的官兵。」

　　翟雨時道：「最快的行軍路線，自是乘戰船由洞庭湖開進湘水，這樣兩天即可抵達長沙府，可是亦以這段水路敵人的實力最具強大。」

　　凌戰天微笑道：「那也是敵人最想不到我們會採取的路線，不過若沒有方夜羽的人在，我有十分把握跟胡節的水師和展羽打一場硬仗。」

　　梁秋末興奮地道：「胡節這小子亦應被重重教訓一頓。」

　　翟雨時向龐過之道：「龐叔立即傳下幫主之令，盡起精銳，把隱藏著的所有戰船，集中到這裏來，準備隨時行動。」

　　龐過之大喜去了。

　　翟雨時眼中亮起智慧的光芒，道：「我們定下兩個目標，就是怒蛟島和長沙府，首先佯作進攻怒蛟島，假設敵人中計，把水師調往怒蛟島，應付我們的進攻，我們立即進入湘水。全速開往長沙府，在長沙府北都登岸，與長征等會合。」

　　上官鷹道：「假若敵人不中計，我們豈非進退兩難嗎？」

　　翟雨時胸有成竹道：「假若敵人如此高明，覷準我們的目的地其實是長沙府，那我們就給他們一個驚奇，全力收復怒蛟島，那時我們將更穩操勝券。」

　　凌戰天點頭道：「這果是妙策，當官的門面工夫最為重要，若胡節讓我們重佔怒蛟島，給朱元璋知道了，保證人頭落地。所以無論他們的計劃如何週詳，一旦怒蛟島遇襲，必陣腳大亂，回師來攻，那時我們既可對他們迎頭痛擊，又可繞過他們，趕往長沙府，教他們首尾難顧。」

　　上官鷹拍案道：「就這麼決定！」

　　翟雨時道：「我現在最擔心的不是長征等人，而是浪大叔，方夜羽和里赤媚在這種緊張的局勢裏，仍往京師去，其中定有大陰謀，只恨大叔他們一抵京師，我們再不能和他們保持聯絡，想警告他們一聲，都無法辦到。」

　　梁秋末道：「會否是他們識破了范良極和韓柏兩人真正的身份？」

　　凌戰天道：「若要證實他兩人的身份，隨便派個人去就可以了，何須勞動方夜羽和里赤媚這兩個最重要的人物？」

　　翟雨時道：「朱元璋剛冊封允炆為皇大孫，使皇室分裂成兩個對立的大集團，一邊是擁護允炆的皇公大臣，另一方則是以燕王朱棣為首的勢力集團，今次方里兩人東下應天府，必是與此有關，對他們來說，這確是分裂大明再好不過的良機。」

　　凌戰天點頭道：「看來是如此了，現在方夜羽又多了紅日法王和年憐丹這兩大高手，配合著手下其他能人和楞嚴龐大的東廠，縱有大哥在，若韓范兩人被揭穿身份，將是命喪京師的慘局。大哥義薄雲天，勢不肯獨自逃生，那可能是全軍覆滅的命運。」

　　上官鷹色變道：「那怎辦才好，鬼王虛若無因曾助朱元璋出賣小明王，對我們顧忌甚深，更忌大叔，在這種情況下定會落井下石，大叔他們勢孤力弱，如何應付數方面的夾擊呢？」

　　翟雨時神色凝重道：「對這事我們眼前實無能為力，唯一的希望就在秦夢瑤身上，假若她能復元過來，大叔方面的實力將會倍增，至少可去了紅日法王這強敵。而且她身份超然，若受到攻擊，天下白道無人肯坐視不理，怕只怕因鷹刀之爭，影響了白道特別是八派的團結，使他們變成一盤散沙，那對方夜羽就更有利了。」

　　凌戰天望往艇外，嘆了一口氣道：「想不通的事，多想亦是無益，就讓老天爺來決定我們的命運吧！今晚當天入黑後，就是我們動身開往怒蛟島的時刻了，胡節揚威耀武太久了，讓他嘗嘗我幫名懾天下，詭變莫測的夜戰之術吧！」

　　上官鷹暴喝道：「怒蛟必勝！」伸出手來。

　　其他三人迅速伸出手來，一隻緊疊在另一隻上，緊握到一起。

第十章　真假難分

　　化身成「俊郎君」薛明玉的浪翻雲坐在一輛租來的馬車上，扮著一般的商旅，來到京師。

　　這樣雖然需時較久，但卻避免因要展開身法，致惹人注意。

　　因為他真假兩個身份，都是見不得光的。

　　讓人知道他是浪翻雲，故會掀起軒然大波；給人認出他是一代淫賊薛明玉，當然亦大大不妥。

　　幸好現離開申時尚有個把時辰，有足夠時間讓他趕到落花橋，到時把懷中葯交給薛明玉的女兒便算完成了薛明玉臨終的遺言了。

　　趕車的漢子起勁地催著拉車的兩匹老馬，希望趁天黑前趕多一轉車，賺多幾吊錢。

　　未時初，車子離開了三壟村，到達長江西岸，對岸就是京城。

　　渡頭早有十多人在等候渡船。

　　浪翻雲透過窗簾望出去，只見大半是本地人，只有四、五個是行旅商賈的模樣。

　　浪翻雲戴上竹笠，遮住那淫賊的假臉容，提起藏著覆雨劍的大包袱，馬車停下時，走下馬車，順手多打賞了趕車的漢子一吊錢。

　　那漢子千恩萬謝後，指著渡頭一旁泊著的十多隻小艇道：「客官若要到落花橋去，可租一隻渡艇，渡江入秦淮河而上，最多半個時辰，可抵達落花橋了，總勝過和人迫在擺渡裏。」

　　浪翻雲謝過後，走下渡頭。

　　驀地感到有幾道銳利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原來渡頭另一邊孤零零泊著一艘官艇，上面的幾名便裝大漢正向他留神打量，他們身上都配有刀劍等物，神情沉穩狠悍，不像是一般公差。

　　浪翻雲故意佝僂著高大的身體，斂去雙目神光，還裝作差點被放在渡頭上的貨物絆倒，竹笠掉了下來，露出薛明玉英俊的假臉。

　　若他沒有猜錯，這幾人應是楞嚴手下的東廠鐵衛，負責把守這渡江必經之路。

　　船上那些大漢見他如此不濟，一齊搖頭失笑，不再理他。

　　浪翻雲亦是心中暗笑。

　　後面響起輕微有節奏的足音，浪翻雲一聽下便知來者有三個人，都是深黯武技之輩，忙把竹笠戴回頭上，詐作遠眺正由對岸駛回來的渡船，裝出個不耐煩的樣子，才往右旁的渡艇處走去，以免和這些武林人物照臉給認了出來。

　　一艘小艇駛了過來，一個艇姑輕搖著櫓，叫道：「客官是否要艇，到最大的秦淮紅樓只要吊半錢！」

　　浪翻雲暗讚艇姑懂得做生意，點頭走下艇去，正欲坐在艇頭，好欣賞長江和到了秦淮河後的沿岸景色，艇姑叫道：「客官坐進船篷艙裏吧，免得水花打上來濺濕了你。」

　　浪翻雲心中微凜，原來當他的注意力來到蓬艙內時，立時探測到若有若無蓄意壓下了的輕微呼吸。

　　這時他有三個選擇。

　　一是立時回到渡頭去，可是如此做法將更惹人注目，若讓那後面跟來的武林人物認出自己是誰，問題將更大。

　　第二個選擇依然是坐到船頭去，不過若對方是蓄意對付自己，說不定可在半路中途把艇弄翻，那將亦同樣惹人注意，對他無益有害。

　　所以剩下的選擇，仍是依然坐入篷艙裏，設法把不知其有何圖謀的隱伏者制著，再迫那艇姑送他到對岸去。

　　打定主意後，他施施然進入篷艙內，還故意背著那藏了人的一堆貨物似的東西坐著。

　　艇姑眼中閃過得意之色，把艇往對岸搖過去。

　　浪翻雲除下竹笠，放在一旁的艙板上，行囊隨意放到身旁，伸了個懶腰，望往對岸。

　　十年前，那時他年少氣盛，隻身摸上京師，歸程時在秦淮河上邂逅了紀惜惜，那情景就像發生在昨天。

　　身旁那暗藏著的人體溫驟升。

　　浪翻雲知道對方出手在即，心下微笑。

　　在他這種高手來說，每一寸肌肉都可發揮驚人的力量，普通武林人物就算拿著刀劍也休想刺進他體內。

　　只從對方的呼吸、體熱，他已可大略把握對方的修為高低，故好整以瑕，靜待對方出手。

　　寒氣襲往腰腎處。

　　在這剎那的短暫時候，他判斷出對方來勢雖快，但留有餘力，更重要是殺氣不濃，使他知道對方只是要把他制著，並非想一刀致他於死地。

　　他裝作愕然，當匕首抵著他的腰側時，動也不動一下。

　　那艇姑照樣搖艇，像對篷艙內發生的事一點都不知情。

　　一把冰冷的女聲在旁道：「不要動！我這把匕首淬了劇毒，只要劃破你的肌膚，包保你立斃當場。」

　　浪翻雲默言不語。

　　拿匕首的女子在貨物堆裏現身出來，挨在他身旁坐著，匕首當然仍緊抵著他，一陣充滿狠意的笑聲後，似哭似笑地道：「想不到吧薛明玉，你雖逃過他們的追殺，卻過不了我這一關，我等得你好苦，三年了！每晚我都在想著你，想咬下你的肉來嚐嚐是何滋味。」

　　浪翻雲嘆了一口氣道：「姑娘是否認錯人了！」

　　他估計只要自己開聲說話，對方定可立即把自己有異的聲音認出來，那時只要解釋幾句，消去誤會，即可脫身，免得對方瞎纏下去，也好讓對方因薛明玉已死，在這恥辱和仇恨中解放出來。

　　豈知那女子一陣冷笑道：「你終於肯說話了！為何那天我怎樣求你，都全無回應，只是繼續你那萬惡的淫行。」

　　那女子倏地伸出另一隻手，點上了他背後幾處穴道。

　　這對浪翻雲那會起什麼作用，詐作身體一軟，挨在女子身上。

　　那女子的匕首仍緊抵著他，把俏臉移到他前，讓他看個清楚，另一手扶著他的肩頭，不讓他側倒下去。

　　浪翻雲眼前一亮。

　　這女子約在二十三、四間，生得秀氣美貌，眼眶孕著淚水，充滿了複雜之極的神色，既有深刻的仇恨，亦有難明的怨意。

　　女子一陣狂笑，稍稍平靜下來，冷冷道：「你這殺千刀的淫賊，認得我了嗎？我被你害苦了一生，不但丈夫鄙棄我，所有知道此事的人都以異樣的眼光看待我！好了，現在你終於落到我手上，待我將你千刀萬割後，便陪你一起死去，到了地府再告你一狀，教你永不超生。」

　　浪翻雲心中生出憐意，猶豫著好否把真相告訴她。

　　那搖櫓的艇姑叫道：「小姐！我們到那裏去？」

　　浪翻雲一聽她們全無預定的計劃，立知對方準備在船上殺他，正要運勁把她的匕首滑開，女子回應道：「搖到秦淮河去！」

　　那扮作艇姑的侍女愕了半晌，依然往秦淮河撐去。

　　女子又再看著浪翻雲的眼睛，掠過奇怪的神色，怒喝道：「為何用那種眼光看著我，不認得我是誰了嗎？哼！你的眼睛變黃了，是否因酒色過度，傷了身體。」

　　浪翻雲既知小艇往秦淮河去，便又不那麼急於脫身了。

　　女子熱淚湧出俏目，悲痛地道：「由那晚你對我幹了禽獸的暴行後，我心中只想著死，只有死才能還我清白，但一天見不到你先我死去，我顏煙如怎肯甘心，薛明玉！你今天死定了。」

　　這時輪到浪翻雲不敢表明身份，否則豈非間接害了這女子。

　　顏煙如拍開了他一個穴道，喝道：「說話求饒吧！否則我會逐片肉由你身上割下來。」

　　浪翻雲苦笑了一下，一時間不知說什麼話才好，他的面具不愧百年前天下第一妙手北勝天的製品，連他臉上的表情亦可清楚傳達出來。

　　顏煙如看得呆了一呆，這苦笑自有一種難有的灑脫和男性魅力，夢想不到竟會出現在這恨不得生啖其肉的採花淫賊臉上。

　　她以前想起這敗壞了她貞節的淫賊時，總恨不得立即把他殺死，不知如何，現在臉臉相對，卻又發覺自己並不想這麼快殺死他。

　　那搖艇的小婢再叫道：「小姐！有三艘艇在追蹤我們呢！」

　　顏煙如臉色一變，望向那小婢叫道：「設法拖延他們一陣子。」

　　再別過臉來，望著浪翻雲，眼神先透出森寒殺意，接著轉為濃烈的怨恨，最後則更是複雜難明，顯示她內心數個不同的意念正在交戰著。

　　倏地從懷裏掏出一個瓷瓶，倒出一顆鮮紅色的丹丸，硬塞進浪翻雲口裏。

　　丹丸入口即溶，順咽而下，吐也吐不掉。

　　無論這丹丸的毒性如何厲害，當然不會放在浪翻雲心上，只是不明白這顏煙如為何不乾脆殺了自己。

　　顏煙如湊到他耳旁道：「這是閩南王家特製的毒葯，若三天內得不到解葯，大羅金仙都救不了你，以你的狡猾，當然會猜到我把解葯藏在別處吧。」

　　浪翻雲忍不住道：「你既然這麼恨薛明玉，為何不殺掉他，以免夜長夢多。」

　　顏煙如冷冷道：「為何你提起自己的名字時，像說著別個人似的，難道以為我會放過你嗎？一刀殺了你太便宜了，我犧牲了自己的身體，才學來天下間最狠辣的毒刑，不教你嘗過，怎能心息。我絕不會把你讓給別人來殺的。」走了出篷艙外，觀看追來的快艇。

　　這時小艇已到了秦淮河最名聞天下的花舫河段。

　　河面上泊滿了各式各樣的大船小艇，裝飾華麗，隱聞絲竹之聲，熱鬧非常。

　　浪翻雲啼笑皆非，暗忖對不起都要做一次了，因再不走便趕不上落花橋之約。

　　※※※

　　韓柏和葉素冬並騎而馳，甲冑鮮明的御林軍在前後簇擁，沿著大街往皇宮進發。

　　葉素冬微笑道：「專使大人！那邊就是玄武湖，亦是我們訓練水師的地方，大人落腳的外賓驛館在莫愁湖東的園林裏，風景相當不錯。噢！專使大人是初次到應天府，所以不知道莫愁湖的故事吧！」

　　韓柏感到這八派中著名的元老級高手出奇地謙恭有禮，說話不徐不疾，顯出過人的修養和耐性，真怕他說起故事來亦是慢吞吞的，忙改變話題問道：「為何貴皇上會忽然召本使入宮呢？我的心兒還在忐忑狂跳。」

　　葉素冬含笑看了他一眼，心想高句麗為何會派了這麼個嫩娃兒來丟人現眼，口中惟有應道：「皇上行事從來都教人莫測高深的！看！那就是皇城了。」

　　韓柏往前望去，只見前面有座非常有氣派的宮城，護城河環繞四周，那顆心跳動得更厲害了。

　　葉素冬介紹道：「皇宮是移山填築燕雀湖建成的，城分內外二重，外重名『皇城』，共有六門，內重名『宮城』，內外兩城間還有兩重城門，外為承天門，門前有座外五龍橋；內為端門，亦有條內五龍橋。皇上會在內宮御書房見專使大人。」

　　韓柏見到皇宮門禁重重，正像隻吞了人不須吐骨的巨獸，差點想臨陣逃走，不過前後都是武藝高強的御林軍，又有葉素冬這種第一流的高手在旁，逃恐也逃不了。惟有硬著頭皮，和葉素冬由南面的午門進入皇宮內。

第十一章　草莽天子

　　韓柏給秦夢瑤下船前激起的信心，在踏入皇宮後，被那莊嚴肅穆的氣氛打得一滴不剩。

　　在前後各兩名太監護引下，他戰戰兢兢地在內宮的廊道上走著。

　　在這一點聲音都沒有的地方，足音分外令人刺耳心驚。

　　他很想問問身邊這些臉無表情的太監還要走多久，但記起了葉素冬在內五龍橋把他移交給這些太監前，曾吩咐過他切勿和任何太監交談，因為那是朱元璋所嚴禁的，只好把話悶在心裏。

　　同時亦不由暗服設計建造皇宮的人，竟可創造出這種使人感到肅然生敬，自覺渺小的建築群。

　　九彎十曲後，又過了三重看似沒有守衛的門戶，太監停了下來。

　　忽然四人對著前面緊閉的大鐵門跪伏地上，齊聲高呼道：「高句麗專使朴文正到！」

　　韓柏失驚無備下嚇了一大跳，在迴音盪漾時，正不知應否亦跪下來，大鐵門無聲無息地滑向兩旁，兩名年約五十的太監作出恭迎的姿態，請他進去。韓柏還是第一次見到底下裝了滑軸的門，不禁嘆為觀止。

　　在這兩名太監恭身前，兩對精光生輝的眼睛掃過他身上，登時使他生出無法隱藏任何事物的感覺，比直接搜身還管用，不由暗猜這兩人定是那些影子太監中的兩位。只不知他們的頭頭，原本是聖僧，現在變了聖太監的老傢伙是否躲在暗處盯著他。

　　想到即將見到天下最有權勢的人，只感頭皮發麻，硬著頭皮走進去。

　　這御書房稱為御書殿倒適當點。

　　房分前後兩進。

　　內進被垂下的長竹簾所隔，隱隱約約見到燈光裏一個人影正在朝南的大書桌上據案而坐。

　　那兩名老太監打出手勢，著他自行進內。

　　韓柏先在心底叫了幾聲娘後，才舉步為艱地往內走去。

　　穿過竹簾，寬廣的密封空間呈現眼前，除了正中的大書桌外，四周全是高過人身的大書櫃，放滿宗卷、文件和書籍。

　　那坐在書桌的人正低頭閱看著桌上的文書，身裁雄偉，穿一襲繡著九條金龍的淺絳袍服，頭頂高冠，自有一種威懾眾生的王者霸氣。

　　朱元璋聽得足音，驀地抬起頭來，銳利如箭的眼神往他射來。

　　他形相奇偉，眼耳口鼻均生得有異常人，若分開來看，每個部分都頗為醜惡，但擺到一張臉上時，卻又出奇地好看和特別，充滿著威嚴和魅力。

　　韓柏雙膝一軟，學那些太監般跪伏書桌前的地上，恭恭敬敬叩了三個頭，叫道：「高句麗專使朴文正參見大明天子！」

　　朱元璋離開書桌，以矯健的步履來到韓柏伏身處，一把將他扶了起來，精光懾人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他一會，呵呵一笑道：「他們沒有說錯，文正你果是非凡，哈哈！」放開韓柏，走了開去，到了書桌前，一個轉身，眼睛再落在他臉上。

　　韓柏心叫天呀！皇帝老子竟碰過我。

　　站了起來的朱元璋又是另一番氣勢。

　　只見他雖年在六十間，但身子仍挺得筆直，毫無衰老之態。

　　他的手和腳都比一般人生得較長，一行一立，均有龍虎之姿，氣概迫人，教人心生懼意。

　　韓柏囁嚅道：「皇上──小臣──」

　　朱元璋坐到書桌上，向他招手道：「過來！」

　　韓柏忽然發覺陳令方這師傅教下所有應對禮節，在朱元璋面前全派不上用場，膽顫心驚下移步過去，來到朱元璋前，垂下頭來，不敢和對方能洞穿肺腑的目光對視。

　　朱元璋淡淡道：「抬起頭來望著朕！」

　　韓柏暗忖以前總聽人說，直視皇帝是殺頭的大罪，為何現在竟全不是那樣子的，無奈下抬起頭往這掌握著天下命運的人望去。

　　朱元璋雙目神光電射，看了他好一會後微微一笑道：「正德既派得你出使來見我，定對我國的古今歷史，非常熟悉吧！」

　　韓柏只覺喉嚨乾涸，發聲困難，惟有點頭表示知道。

　　朱元璋伸手搭在他肩頭上，親切地道：「朕歡喜你那對眼睛。」

　　韓柏為之愕然，為何聽來那些關於朱元璋的事，和眼前這毫無皇帝架子但卻自具皇者之姿的朱元璋完全不同呢？忍不住奇道：「歡喜我的眼睛？」

　　慌亂下他忘了自己的官職身份，竟自稱為「我」。

　　朱元璋豪氣奔放地一聲長笑，再從書桌移往桌旁，兩手負在背後，走了開去，站定背著他道：「那是對充滿天真、熱誠和想像力的眼睛，朕下面的人裏，沒有一對像你那樣的眼睛。」

　　霍地轉過身來，傲然道：「朕所以能逐走韃子，掃平天下群雄，並非武功謀略勝過人，而是朕有對天下無雙的眼睛，絕不會看錯人，正因為沒有人比朕更懂用人，所以天下才給朕得了。」

　　韓柏心道：「你真的不會看錯人嗎？胡惟庸和楞嚴之流又怎麼計算。」

　　不由垂下頭去，怕給朱元璋看到他的表情。

　　豈知朱元璋竟看穿了他的心意，嘿然一笑道：「專使不用掩飾心中所想的事，你既和謝廷石由山東繞了個大圈到朕這裏來，對本朝之事必有耳聞，哼！誰忠誰奸，朕知道得一清二楚，什麼都瞞不過朕。」

　　韓柏愕然抬頭望去，剛捕捉到朱元璋嘴角一現即斂高深莫測的冷笑，只覺遍體生寒，才知伴君如伴虎之語，誠非虛言。

　　他很想問朱元璋立即召他前來所為何事，卻總問不出口來。

　　朱元璋搖頭失笑道：「朕召專使到來，本有天大重要的正事，等著要辦。可是看到你這等罕有人才，卻忍不住心中高興，故話興大發，對著你這外人說起心事來。唉！可能朕太久沒對人這樣說話了。」

　　韓柏手足無措，只懂點頭，連道謝都忘記了。他做夢也沒有想過，見到朱元璋會是這般情景的。

　　朱元璋凝然卓立，指著他道：「專使應是膽大妄為之人，為何不敢對朕暢所欲言，要知你縱然開罪了朕，朕亦絕不會施以懲罰，因為專使代表的乃是貴國的正德王。」

　　韓柏見他坦白直接得驚人，膽氣稍壯，吁出一口氣，乘機拍馬屁道：「皇上真厲害，竟能一眼看穿小使臣真正的本來情性。」

　　朱元璋微笑道：「因為專使有點像以前的朕，只是欠了一樣東西，那就是野心；沒有野心，休想做得成皇帝。」

　　韓柏呆了一呆，暗呼厲害，難怪他能成為統率天下群雄的領袖，竟一眼看穿了自己是個沒有野心的人。

　　朱元璋的談興像江河暴瀉般不可收拾，冷然道：「要做皇帝當然是天大難事，但要長保江山則是更難事，為帝之道，首先便是絕情絕義，凡有利的事，便須堅持去做；無利之事，則碰也不碰。所以朕最討厭孔孟之徒，哼！『何必曰利，只有仁義。』天下間再沒有比這更虛偽的言詞了。自古以來，秦皇漢武，誰不是以法家治國，儒家的旗號，只是打出來作個幌子而已！法家就是只講法，不論情。」

　　韓柏驚魂甫定，思路開始靈活起來，道：「可是若天下人全以利為先，豈非鬥爭仇殺永無寧日？」

　　朱元璋龍目神光一現，喝道：「說得好！坦白告訴朕，若非我大明國勢如日中天，貴王會否遣專使萬水千山，送來最珍貴的靈參，又獻上貴國地圖，以示臣服，說到底還不是為了個『利』字。」

　　韓柏囁嚅道：「這個嘛！嘿──」

　　朱元璋微微一笑道：「聽楞卿家說，專使精通少林心法，不知對中原武林的事，是否亦同樣熟悉。」

　　韓柏心中一凜，難道楞嚴是奉朱元璋之命來殺人滅口的？若是那樣，陳令方的小命豈非危險非常，口中應道：「知道一二！知道一二。」

　　朱元璋忽地沉默下來，好一會才道：「今天朕召專使到來，就是希望和專使商量一下，再由專使以貴國文字揮就一書，向貴王提出警告，因為東洋倭子正蠢蠢欲動，密謀與韃子聯手，第一個目標就是貴國。」

　　韓柏終於臉色劇變，擔心的當然不是東洋倭子，而是他的高句麗書法。

　　遍體立時淌出冷汗。

　　忽然間他知道范良極、自己，甚至浪翻雲都低估了朱元璋的厲害，若讓他悉破假冒的身份，不但自己不能生離此地，連到了莫愁湖的范良極等人亦將無一倖免。

　　他的心驀然冷靜下來，魔種提升至最濃烈的程度，籌謀免禍之法。

　　※※※

　　顏煙如又撲回蓬艙裏，臉上現出驚怒交集的表情，一手抓著浪翻雲的後領，看情況像要把他硬拖到艇外去。

　　豈知身子一軟，竟倒入了浪翻雲懷裏。

　　浪翻雲做戲做到足，嘿然淫笑兩聲，道：「小乖乖！看情況你是應付不了吧！讓我替你出頭好嗎？」

　　顏煙如雖渾身發軟，說話的能力猶在，駭然道：「你怎能自解穴道？」

　　旋又記起道：「你──你服了我的毒丸，若敢對我無禮，我死都不把解藥給你。」

　　浪翻雲對她的惶恐大感歉然，但卻不得不寒聲道：「橫豎要死，還有什麼可怕的，不過若想我放你一馬，最好和我合作。」

　　那女婢轉過臉來叫道：「小姐！他們來──噢！」這才發覺自己的小姐反落到這淫賊手上，臉色劇變下，俯身拔出放在一旁的長劍，撲了過來。

　　浪翻雲探手捏著劍尖，送出內力，封閉了她的穴道。

　　女婢軟倒船上。

　　浪翻雲戴好竹笠，一手挾著包袱，另一手挾著顏煙如，來到艇頭。

　　只見三艘快艇，每艇上各有五、六名武林人物，持著各式各樣的兵器，如臨大敵般把他們緊緊圍在河心。

　　午後柔和的陽光，灑在河水上，閃爍生輝。

　　河上載著詩人騷客的艇子早避到兩旁去。

　　浪翻雲哈哈一笑，道：「你們若敢過來，薛某立即斃了手中女子。」他根本弄不清顏煙如這些來尋薛明玉晦氣的武林人物的關係，故意詐他們一詐，看有何反應。

　　左邊艇上一名五十來歲的大漢顯是身份特高的，暴喝道：「薛明玉你若還算是一個人，立即放下手中女子，和我們分出生死。」

　　另一邊艇上一個三十來歲的女子怒叱道：「你這惡賊滿身罪孽，還不束手就擒。」

　　浪翻雲聽他們口氣，都是白道中人，放下心來，一陣冷笑，挾著顏煙如沖天而起，往左方那艇掠去。

　　要知憑他的真實功夫，要脫身當然易如反掌，可是既冒充了薛明玉，自然要冒充到底，那就絕不可用出真本領來。

　　一刀一劍，驚喝聲中，迎臉劈至。

　　浪翻雲把顏煙如往前送出，若對方不變招，會戳在這女子身上。

　　對方當然不知浪翻雲在虛張聲勢，駭然裏往後躍退。他們對付的是天下著名武功高強的採花大盜，一出手自是全力施為，急切下如何來得及變招，只好往後疾退，卻忘記了這是窄小的快艇，「咚咚」兩聲，兩人失足翻進波光蕩漾的河水裏，濺起一天水花，在陽光下點點光生，煞是悅目。

　　浪翻雲伸手接了最先發話那漢子一掌後，把顏煙如往另一個方向搶上來的兩人拋過去，一聲長笑道：「失陪了！」倏地躍上篷頂，腳尖一點，落往剛在一旁駛過的另一小艇上，在艇上男女瞠目結舌下，再大鳥般騰空而起，凌空橫渡兩丈遠的河面，隱沒在街上鬧哄哄的人潮裏。

第十二章　渾身解數

　　朱元璋見韓柏臉色大變，還以為他是關心祖國，坐回書桌後的龍椅裏，心中暗讚。

　　韓柏眼中奇光迸射，往朱元璋望去。

　　朱元璋心中一凜，暗忖為何這青年忽地像變了另一個人般，這種異況，以他閱人千萬的銳目，還是初次遇上。

　　韓柏冷哼一聲道：「臥榻之側，豈容──嘿──豈容他人睡覺，噢！對不起！這兩句貴國的話很難記，我只大約記得那意思。」

　　朱元璋點頭道：「專使的祖先離開中原太久了，不過你仍說得那麼好，實是非常難得。朕若非因你和朕是同種同源，亦不會邀你到這裏來，共商要事。」頓了頓一掌拍在案頭處，喝道：「朕恨不得立刻披上戰袍，率領大軍渡海遠征東瀛，可恨有兩個原因，使朕不敢輕舉妄動。」

　　韓柏暗忖今次若想活命，惟有以奇招制勝，壯著膽子道：「第一個原因小使臣或可猜到，是因皇上剛新立了儲君，牽一髮動了全身，所以不敢遽爾離開京師，不過皇上手下大將如雲，例如命燕王作征東的統帥，豈非可解決了很多問題嗎？」

　　朱元璋出神地瞧了他好一會後，平靜地道：「假若燕王凱旋而歸，會出現什麼後果？」

　　韓柏一咬牙，死撐下去道：「皇上不是說過絕情絕義嗎？看不順眼的便殺了，清除一切障礙，不是可安心御駕親征嗎？」站在他高句麗專使的立場，他實有大條道理慫恿朱元璋遠征東瀛，去了對高句麗的威脅。

　　朱元璋眼裏閃動著笑意，忽地用手一指放在桌子對面側擺在左端的椅子道：「朕賜你坐到那椅子裏！」

　　韓柏依禮恭身謝過後，大模大樣坐到椅中，和朱元璋對視著。

　　朱元璋搖頭失笑道：「近十年來除了虛若無外，朕從未見過有人在朕面前坐得像專使般安然舒適了，那感覺非常新鮮。」

　　韓柏尷尬一笑道：「小使臣給皇上的胸襟和氣度弄得連真性情都露出來了。」

　　朱元璋忽然嘆了一口氣，道：「人非草木，執能無情。朕已做得比一般皇帝好了──」抬頭兩眼盯著韓柏道：「在這世上，有九個人是朕難以對他們絕情的，這事朕從未向人提及，現在卻有不吐不快之感，專使聽後，若向任何人說出，我會不顧一切以最殘酷的極刑把你處死，即管你逃回貴國，朕亦有把握將你擒來，因為我擁有的是天下最強大的力量。」

　　韓柏道：「皇上不必威嚇本使，我可以擔保不會洩半句出去，為的不是怕死，而是皇上竟看得起我朴文正是可傾訴的對象。嘿！皇上不是說過我很真誠嗎？」

　　朱元璋眼中射出凌厲的神色，好一會後才點頭道：「說得好！你果是忠誠之輩，更絕非貪生怕死之徒，否則你不敢如此和朕對話。」

　　再嘆了一口氣道：「我最怕的是朕的兒子燕王，因為在我二十六個兒子中，朕最疼愛的就是他，才拿他沒法，總覺虧欠了他似的，你明白朕的意思嗎？」

　　韓柏想不到朱元璋說出這麼充滿父性的話，呆了半晌才道：「那皇上何不索性立他為太子？」

　　朱元璋似忽然衰老了幾年般，頹然道：「朕身為天下至尊，必須以身作則，遵從自己定下來的規矩，依繼承法行事。我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保存明室，其他一切都可以不顧。」頓了頓再嘆道：「朕出身草莽，沒有人比朕更清楚蟻民所受的痛苦，實不願見亂局再現。」

　　韓柏摸不清他是否在演戲，聳肩道：「小使臣明白皇上的心意了，不知那另八個皇上不能對之無情的人是誰？」

　　朱元璋笑道：「有兩人你絕對猜不到，都是朕心儀已久，只恨不能得見的超凡人物，那就是當今武林最頂尖級的兩位高手──『覆雨劍』浪翻雲和『魔師』龐斑，他們都是和朕同等級數的人，只是在不同的領域內各領風騷罷了！」

　　這答話大出韓柏意料之外，又呆了半晌方曉得說道：「我還以為皇上最憎惡就是這兩個人呢！」

　　朱元璋眼中神光一閃，道：「專使真的對中原武林非常熟悉。」

　　韓柏心中一凜，知道朱元璋對他動了疑心，若無其事地一笑道：「陳公最愛和江湖人物打交道，所以最愛談江湖的事，本使不熟悉才怪哩！」

　　朱元璋釋去懷疑，欣然道：「專使說的是陳令方吧！這人是個難得既有才能，亦肯為百姓著想的好官，又在家中憋了多年，辦起事來會格外落力，朕正打算重用他。」

　　韓柏給弄得糊塗起來，難道對付陳令方只是楞嚴的事？與朱元璋沒有半點關係，臉上裝出喜色，道：「小使臣可否把這好消息告訴他？」

　　朱元璋龍顏一寒道：「絕不可以，若你私下通知他，朕必能從他的神態看出來，那時朕一怒下說不定會把你變成太監，教你空有四位夫人，亦只能長嘆奈何。」說到最後，嘴角竟逸出一絲笑意來。

　　韓柏暗叫厲害，這皇帝老子對權術的運用，確到了登峰造極的境界，虛實難測。只看他掌握得他這假專使的資料如此鉅細無遺，便要吃驚。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所以他才能悉破韓柏的弱點，加以威懾。

　　割了他的命根子，自是比殺了他更令韓柏驚懼。

　　韓柏尷尬一笑道：「那等於把我殺了，因為事後我必會和四位夫人一起自殺。」

　　朱元璋兩眼寒芒一閃道：「專使那麼有信心，恐怕只是入世未深，對人性認識不夠吧！讓朕告訴你吧！每一個人都有個價錢，只要利益到達某一程度，定可將那人打動改變。所以朕從不肯完全相信任何人，只有一個人例外，那就是『鬼王』虛若無，因為他是真心對我好的朋友，朕當了二十多年皇帝，他仍只當我是以前的朱元璋，從來不肯把朕當作皇上。」

　　韓柏愕然道：「他是否你不能對之無情的第四個人呢！」

　　朱元璋沒有回答，搖頭一聲長嘆，眼中射出無奈和痛苦的神色。

　　韓柏暗忖看來做皇帝亦非想像中那麼快活的，試探道：「讓小使臣來猜那第五個人吧，定是最受皇上寵幸的陳貴妃了。」

　　朱元璋道：「這事京城內誰人不知，猜出來亦沒有什麼大不了，若專使能說出朕為何最喜歡她，朕答應無論你如何開罪了朕，亦會饒你一次。」

　　韓柏精抻大振，眼中射出兩道寒芒，凝視著朱元璋，道：「君無戲言！」

　　朱元璋冷冷道：「看你的樣子，似乎很需要這一個特赦，如此朕可不能白白給你，假若你猜錯了，寫完信後朕要斬下你一隻手來，專使敢否答應？」擺明要他知難而退。

　　韓柏本想立即退縮，一聽到「寫信」兩字，想到就算答不中，自己也可推說怕斬手，死亦不肯寫信，看看可否藉此混賴過去，忙道：「一言為定！」

　　這次輪到朱元璋大惑不解，暗忖他是否一個傻子，就算明明他說對了，自己亦可加以否認；不過回心一想，若他真的說錯了，自己亦大可說他猜中了，因為確有點喜歡這大膽有趣的傢伙。可是他究竟有什麼事瞞著我呢？

　　韓柏兩眼一轉，道：「皇上請恕小使臣直言，以皇上的身份地位，眾妃嬪自然是曲意逢迎，爭取皇上的寵愛，以皇上的英明神武，對這種虛假愛情定是毫不稀罕。陳貴妃所以能脫穎而出，除了她是媚骨天生的尤物，定是因她能使皇上感到真正的愛情，那就像我和皇上現在的談心，是皇上久未曾享受過的東西。」

　　朱元璋一掌拍在台上，讚嘆道：「就算是她假裝出來的，朕亦要深加讚賞。」

　　韓柏大喜道：「那小使臣算是猜中了！」。

　　朱元璋愕了一愕，啞然失笑道：「好小子！竟給你算了一著。」草莽之氣，復現身上。

　　兩人對望一眼，齊聲笑了起來，就像兩個相交多年的知心好友。

　　朱元璋忽地黯然道：「你知否為何朕今天會向你說這麼多只能在心裏想的話嗎？」

　　韓柏一呆道：「皇上不是說因為歡喜小子那對充滿真誠和幻想的眼睛嗎？」韓柏順著朱元璋的口風，直稱自己為小子。

　　朱元璋搖頭道：「那只是部分原因，最主要是朕剛收到一個噩耗。那是最能令朕快樂，也可令朕最痛苦的人的死訊，她就是慈航靜齋的齋主言靜庵，所以心中充滿了憤鬱，不得不找一個人來傾吐，碰巧選中你罷了！」

　　韓柏一震道：「皇上原來愛上了言靜庵！」

　　朱元璋眼中射出緬懷的神色，喟然道：「那時朕還未成氣候，靜庵忽地找上我，陪著朕天南地北，無所不談，三天後離去前執著朕的手說了一句話，就是『以民為本』，到今天朕仍不敢有片刻忘記這句話，所以朕最恨貪官和狐假虎威的太監，必殺無赦。那三天──那三天是朕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刻。由那時開始，朕忽然得到了整個白道武林的支持，聲勢大振。朕這帝位，實在是拜她所賜。若非她親自出馬對付龐斑，我們休想把蒙人逐出中原。」

　　韓柏早知他是兩大聖地挑選出來做皇帝的人，只是想不到他也和龐斑那樣深愛言靜庵，只不知浪翻雲會否是例外呢？

　　假設浪翻雲亦是對言靜庵暗生愛意，那天下間最頂尖的三個男人，都是拜倒在她的絕代芳華下了。

　　只要想想靳冰雲和秦夢瑤，便可推想到言靜庵動人的氣質和魅力。

　　更使人崇慕是她無比的智慧、襟懷和眼光。

　　可以想像兩大聖地把選擇一統天下，使百姓脫離苦海的重責，交到她手裏，便知對她的智慧是如何欣賞和信賴。

　　當她和朱元璋相對了三天後，終決定了朱元璋是那種可扶持的材料，於是推動了整個白道對這黑道的梟雄作出支持，使他勢力倍增。

　　而她則約見龐斑，以無與倫比的方法令他甘心退隱了二十年之久。

　　在龐斑復出前，既培養出能剋制龐斑的秦夢瑤，亦曾三次去見浪翻雲，至於他們間曾發生了什麼事，則現在只有浪翻雲才知道。

　　她為何要暗地去見他三次之多呢？

　　是否因她亦愛上了這天下無雙的劍手。

　　這一老一少兩個人，各想各的，都想得如癡如醉。

　　朱元璋最先回醒過來，奇怪地打量著韓柏，道：「專使雙目露出溫柔之色，是否也想到一些永遠不可能得到的美女？」

　　韓柏一震醒來，忙道：「不！我只是想到皇上和言齋主那三天的醉人情景，忍不住心生嚮往吧！」

　　朱元璋大生好感，但又沉思道：這人顯是心中藏有不利於我的秘密，否則不會這麼渴求得到我的特赦，我定須找人對他深入調查，若發現不利於我的事，亦只好將對他的歡喜擺在一旁，毀掉了他。

　　這想法使他更珍惜眼前和這奇特的年輕人相處的時刻，出奇地溫和道：「唉！朕不知有多少年未試過在人前真情流露，不過現在朕的心情好了很多，靜庵曾說過朕做人太現實和功利了，這是她最欣賞但卻也是最不歡喜的地方。但肯定亦是朕成功的原因。」

　　韓柏吁出一口氣道：「小子真的渴想知道還有那幾個人究竟是誰。」

　　朱元璋忽地有點意興闌珊，挨在龍椅上道：「第七個是龐斑愛上了的女人靳冰雲，到今天當她成為了靜庵的繼承人後，朕才知道靜庵和龐斑間發生了一些非常玄妙的事。以前朕總以為龐斑因敗了言靜庵，才被迫退隱。現在始知道箇中的情形是非常複雜的。」

　　韓柏一震道：「那第八個人定是秦夢瑤，對嗎？」

　　朱元璋一震道：「好小子！朕愈來愈欣賞你了，若讓朕見到這天下第一仙女，朕必不顧一切把她得到，以填補一生中最大的錯失和遺憾。」

　　韓柏不能置信地瞪大眼睛看著這「情敵」，暗忖若讓他知道秦夢瑤會委身下嫁自己，定然頭顱不保。

　　朱元璋銳利的眼神回望他道：「你為何以這樣的眼神看著朕？」

　　韓柏心中暗驚，知道絕不能在這人面前稍出差錯，否則就是閹割或斬手剮舌之禍，嘆道：「皇上剛才那幾句話若出自像我這樣的小伙子之口，是絕不稀奇，但由皇上說出，便可見皇上對言靜庵種情之深，實到了不能自持的程度。」

　　朱元璋沒好氣地盯了他一眼，像在說這些話豈非多餘之極，若非自己不能自持，怎會因聽聞言靜庵的死訊後，做出平時絕不會做的事呢。

　　他沉吟片晌後道：「橫豎告訴了你八個人，這最後一個不妨一並說與你知吧，她就是浪翻雲過世了的妻子紀惜惜。」

　　這句話完全出乎韓柏意料之外，瞠目結舌，竟說不出話來。

　　朱元璋沉醉在昔日的回憶裏，眼中濛上失意的哀色，平靜地道：「那是朕納陳貴妃前的事了，朕不斷找尋能使朕忘記靜庵的人，即管一刻也好，在宮內找不到，朕便微服出巡，終於遇上了紀惜惜，那時她是京師最有名的才女。以朕的權勢，想得到她實易如反掌，可是朕卻捨不得用這種方式取得她，更怕的是她會恨我和看不起我，唉！」

　　韓柏這時對朱元璋大為改觀，暗想原來他竟有這麼多黯然神傷的往事。

　　朱元璋回到了往日的某一個夢裏，眼睛濕潤起來，卻一點不激動，柔聲道：「朕為了她，努力學習詩詞，好能和她溝通，三個月內，每晚都溜出皇宮去見她，她對朕亦顯得比對其他人好，可是有一天朕再去找她時，只得到她留下的一封信。這多麼不公平，她只認識了浪翻雲一天，便跟他走了，朕卻連她的指尖亦未碰過。只有和她在一起時，朕才能忘卻靜庵，但卻終失去了她。」

　　韓柏暗忖這只是你的愚蠢，若換了是我「浪子」韓柏，保證已得到她的身體很多次了。忍不住問道：「浪翻雲奪了皇上所愛，為何皇上仍不恨他呢？」

　　朱元璋苦笑道：「當時我恨得要將他千刀萬剮，才可洩心頭之憤，故下令全力攻打怒蛟幫。後來惜惜病逝，唉！天妒紅顏，朕亦恨意全消，只想見見浪翻雲，看看朕有那處地方比他不上。」

　　韓柏道：「皇上不要怪小子直言，皇上敗給浪翻雲，可能是因為太現實了。」

　　朱元璋霍地一震，往他望來，如夢初醒點頭道：「你說得對，浪翻雲和龐斑所追求的都是毫不現實的目標，那正是最能吸引惜惜和靜庵的超然氣質。你看！上天是多麼作弄人，朕竟和這兩個頂尖高手有著這麼奇異的關係。」

　　看著這天下最有權勢的人無限欷歔的樣子，韓柏心生感觸，好一會後才道：「剛才皇上說不東征倭子，有兩個原因，皇上說了一個出來，那另一個原因又是什麼？」

　　朱元璋從沉思裏回醒過來，雙目恢復了先前的冷靜銳利，淡淡道：「因為倭子仍有運氣！」

　　韓柏失聲道：「什麼？」

　　朱元璋道：「若非有運，百年前忽必烈派出的東征艇隊為何會因海上的風暴鎩羽而返，此事使朕現在亦不敢造次。」

　　韓柏啞口無言。

　　朱元璋吐出一口氣後道：「好了！現在由朕說出信的內容，再由專使以貴國文字寫出來吧。」

　　韓柏最不願發生的事，終迫在眉睫之前了。

　　（卷十五終）

卷十六　第一章　流水無情

　　韓柏把心一橫，咬牙道：「皇上恕罪，這封信小使臣不能寫。」

　　朱元璋先是微一錯愕，接著兩眼一瞪，射出兩道寒芒，語氣裏多了幾分令人心顫的冰冷殺機，道：「為什麼？」

　　韓柏大是懍然，知道眼前此君喜怒無常，一個不好，立時是殺身大禍。

　　眼光亦毫不避忌，故示坦然地迎上朱元璋的目光嘆道：「這就是小使臣剛才為何如此渴望得到皇上特赦權的原因。唉，小使不知應由何說起，今次我們起程東來時，敝國王曾有嚴令，要我等謹遵貴國的入鄉隨俗規例，不准說敝國語言，寫敝國的文字，以示對貴國的臣服敬意；若有違規。必不饒恕。唉！其實小使臣已多次忍不住和陳公及謝大人用敝國語交談了。嘿！」接著又壓低聲音煞有介事道：「說話過不留痕，不懼敝國王知道，可是若寫成此信，那就是罪證確鑿，教小使臣如何脫罪？」

　　朱元璋聽得啼笑皆非，暗忖箇中竟有如此因由，竟釋去剛才對他渴求特赦懷疑的心，哂道：「只要正德知道專使是奉朕之命行事，還怎會怪專使呢？」

　　韓柏苦著臉，皺著眉道：「唉！敝國王表面上或者不說什麼，可是心裏一定不大舒服，責怪小使臣不聽他的命令，那──對我日後的升擢便大有影響了。」

　　朱元璋大有深意地瞥了他一眼，點頭道：「想不到你年紀雖輕，卻已如此老謀深算，這說法不無道理。」沉吟片晌，道：「不過朕說出口的話，亦不收回，信定須由專使親書，只是用什麼文字，則由專使自行決定罷！」

　　韓柏如釋重負舒了一口氣道：「小使臣遵旨，不過請皇上莫怪小使臣書法難看，文意粗陋就成了。唉！小使臣在說的方面一點問題都沒有，寫就有點困難了。」

　　朱元璋心道這才合情理。

　　直到這刻，他仍未對韓柏的身分起過半絲疑心，關鍵處當然和楞嚴犯的是同一錯誤。就是謝廷石和陳令方兩人如何敢冒大不韙來欺騙他，那想到其中有這等轉折情由。

　　所以才會給韓柏以這種非通似通的砌詞搪塞過去。

　　朱元璋伸出手指，在龍桌上一下一下的敲著，眼神流轉，不知心裏想著什麼問題。

　　韓柏一直心驚膽跳，如坐針氈，渾身不舒服，又不敢出言打斷這掌握天下生殺大權的人的思路。

　　朱元璋忽地望向他道：「暫時不用寫信了，專使先回賓館休息吧！」

　　韓柏不敢透露心中的狂喜，低著頭站了起來，依著陳令方教下的禮節，恭敬叩頭後，躬身退出書房，到了門外，才發覺出了渾身冷汗。

　　※※※

　　化身成採花大盜薛明玉的浪翻雲，沿街而行，落花橋已在望。

　　街上行人如鯽，肩摩踵接，不愧天下第一都會。

　　這時一群鮮衣華服，身配兵器，趾高氣揚的年輕人，正談笑著迎面走來。

　　浪翻雲一看他們氣派，就知這些狂傲囂張的年輕人若非出身侯門巨族，官宦之家，便是八派門下，或是兼具這多重的身分。

　　他微笑著避往一旁，以免和這些人撞上一塊兒，生出不必要的麻煩。

　　只聽其中一人道：「誰敢和我打賭，我楊三定能得親秀秀小姐的芳澤！」

　　另一人嘲道：「不要那麼大口氣。莫忘了上個月你才給我們京城最明亮的夜月弄得差點自盡。」接著壓低聲音道：「而且聽說秀秀小姐早愛上了龐斑，你有何資格和人爭寵。」

　　又有人接口笑道：「我想除了浪翻雲外，誰也不夠資格和龐斑作競爭的！」

　　嘻笑聲中，眾人擦身而過。

　　浪翻雲為之莞爾，搖頭失笑，隨即踏上落花橋。

　　秦淮河在橋下穿流而過。

　　名聞天下的花艇在這入黑前正穿梭往來著。

　　管弦絲竹之聲，夾雜在歌聲人聲裏，蕩漾河上。

　　浪翻雲忽然酒興大發。

　　不管是什麼酒，只要是酒就行了。

　　他按著橋邊的石欄，定神地注視著似靜又似動的河水，記起了初會紀惜惜的情景。一股揮之不散的憂傷，泛上心頭。

　　人面全非，河中的水亦不是那日的河水了。

　　生命無恆常！

　　當惜惜在他懷內逝去時，他想到的只有一個問題：生命為的究竟是什麼？

　　這想法使他對生命生出最徹底的厭倦！

　　他亦由此明白了百年前的傳鷹為何對功名權位毫不戀棧，只有超脫生死才是唯一的解脫。

　　惜惜的仙去，改變了他的一生。

　　就在那一刻，浪翻雲變成能與龐斑抗衡的高手。因為他已勘破一切，再無任何牽掛，包括生命本身在內。

　　生無可戀！

　　這些想法像秦淮河的河水般灌進他的心湖內，起了漫漫波瀾。

　　淚水忽由他眼內不受控制地流下來，滴進秦淮河內。

　　自和左詩在一起後，他把心神全放在外面的世界處，可是在這一刻，也卻像一個游子回到闊別久矣的故鄉般，再次親吻久違了的泥土，觸到深藏的傷痛。

　　就是在這橋下的河段裏，他邂逅上紀惜惜。

　　落花橋是個使他不能抗抑情懷波動的地方。

　　沒有人可以了解他對紀惜惜的柔情，當然！言靜庵是唯一的例外。

　　「你來了！」

　　一個女子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噢！爹！你老人家哭了，是否想起了娘她這可憐人？」

　　浪翻雲有點猶豫，最後還是點了頭。

　　那女子語氣轉寒道：「原來爹是在想娘之外的女人，否則不會猶豫不安。」

　　浪翻雲心中一驚，暗忖此女的觀察力非常靈銳，禁不住側頭往她看去，立時渾身一震。

　　世間竟有如此尤物！

　　在他見過的女子中，只有言靜庵、秦夢瑤、紀惜惜和谷姿仙可和她比擬。

　　她坐在一輛式樣普通的馬車裏，掀起簾幔靜靜地看著他，美目裏神色複雜至難以形容，柔聲道：「爹你身體震了一下，是否因我長得和娘一模一樣。」接著微微一笑道：「我特別為爹梳起了娘的髮髻，戴了他的頭飾。又穿起了她的衣服，你看我像娘嗎？」

　　浪翻雲心底湧起一股寒意，他聽出了這「女兒」心底的滔天恨意。

　　駕車者身材瘦削，帽子蓋得很低，把臉藏在太陽的陰影裏，看不到臉貌，亦沒有別轉頭來打量浪翻雲，予人神秘迷離的感覺。

　　浪翻雲收斂了本身的真氣，因為他察覺出駕車者是個可與黑榜高手比捋的厲害人物，一不小心，就會被對方悉破自己的身分。

　　這人究竟是誰？

　　浪翻雲大感好奇，從對紀惜惜的深情回憶裏回過神來，裝作慚愧地垂下頭，啞聲道：「你仍怪爹！仍不──肯原諒我嗎？」

　　這正是浪翻雲高明的地方，裝作哭沙啞了喉嚨，教這絕色美人分辨不出他聲音的真假。

　　這落花橋非常寬闊，可容四車並過，所以刻下這馬車洎在橋側，並沒有阻塞交通。

　　那女子淡淡凝注著浪翻雲，幽幽一嘆道：「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這就是女兒為何約爹到這橋上相見的原因，那是娘一生的寫照，是個事實，原諒與否算得什麼呢？女兒要的東西，爹帶來了沒有。」

　　浪翻雲想起薛明玉，一聲長嘆，沙聲如舊道：「女兒真的想對付朱元璋？」

　　女子一震道：「閉嘴！」

　　忽然間浪翻雲知道了這女子是誰，那駕車的人又是誰。

　　錯非是浪翻雲，否則誰能一個照面就悉穿對方的底子。

　　薛明玉這女兒就是朱元璋最寵愛的妃嬪陳貴妃，駕車的人則是朱元璋的頭號劊子手楞嚴。

　　這推論看似簡單，其中卻經歷了非常曲折的過程。

　　首先惹起浪翻雲想到的是誰家女子如此美艷動人，誰人武功如此造詣深厚？

　　當然，若非薛明玉曾提過女兒和朱元璋有關，以京城臥虎藏龍之地，他亦一時不會猜到這兩人身上。

　　就是沿著這寶貴的線索，他用言語詐了陳貴妃一著，而陳貴妃的口氣反應，適足表露出她慣於頤指氣使的尊貴身分。

　　以她的身分，想私下到這裏來會他，是絕不容易的，除非有楞嚴這種東廠頭子的掩護，她方可以在這裏出現，不會給宮內其他人知道。

　　浪翻雲肯打賭若事後調查陳貴妃這刻的行蹤，必會有個令朱元璋不起疑的答案，例如去清涼寺還神等，這是楞嚴可輕易辦到的事。

　　馬車御者座上的楞嚴，仍沒有回過頭來，但浪翻雲卻感應到對方一發即斂的殺氣，顯示他對自己動了殺機。

　　陳貴妃臉容回復平靜，歉然道：「對不起！這等話絕不可說出來，所以女兒失態了，究竟取到了東西沒有？」

　　這可輪到浪翻雲大感為難。

　　原本他打定了主意，將藥瓶交給這女兒後，拂袖便走，可是現在察覺得陳楞兩人牽涉到一個要對付朱元璋的陰謀，怎還能交給對方？

　　更使他頭痛的是：如何可以應付楞嚴這樣的高手而不暴露自己真正的身分？

　　陳貴妃黛眉輕蹙道：「不是連這麼一件小事，爹也辦不到吧！」

　　她每個神態，似怨似嗔，楚楚動人，甚是我見猶憐，難怪能把朱元璋迷倒。

　　浪翻雲嘆了一口氣道：「若爹拿不到那東西，你是否以後都不認你爹了。」

　　陳貴妃秀目射出令人心碎魂斷的淒傷，道：「爹是第二次問女兒同樣一句話了，你若是關心女兒的事，為何還不把藥交出來？」

　　浪翻雲進退兩難下，嘆道：「藥是取到了，現在卻不在爹身上。」說到這裏，心中一動，感應到楞嚴正以傳音入密的功法，同陳貴妃說話，忙運起無上玄功，加以截聽。

　　所謂傳音入密，其實是聚音成線，只送往某一方向目標，可是聲音始終是一種波動，只不過高手施展傳音功法時，擴散的波幅被減至最弱和最少，但仍有微弱的延散之音，碰上浪翻雲這類絕頂高手，便能憑著深厚玄功，收聽這些微不可察的「餘音」。

　　只聽楞嚴道：「好傢伙，他察覺到我們的密謀，東西定在他身上，下手吧！」

　　陳貴妃仰起人見人憐的絕色嬌客，往浪翻雲望去，幽幽道：「娘臨終前，要女兒告訴爹一句話，爹想知道嗎？」

　　浪翻雲暗呼此女厲害，若非他截聽到楞嚴對她的指示，定看不破她的口蜜腹劍，暗藏禍心。因為她的表情神態實在太精采了，難怪朱元璋都給她瞞倒了。

　　浪翻雲裝出渴想知道的樣兒，踏前一步，靠到車窗旁，顫聲道：「你娘說了什麼遺言？」

　　陳貴妃雙目一紅，黯然道：「爹湊過來，讓女兒只說給你一個人聽。」

　　浪翻雲心知肚明這不會是好事，卻是避無可避，心中苦笑著挨到窗旁。

　　陳貴妃如蘭的芳香口氣，輕噴在他臉上，柔聲道：「娘囑女兒殺了你！」

　　同一時間，浪翻雲小腹像被黃蜂叮了一口般刺痛，原來窗下的車身開了個小孔，一支長針伸了出來，戳了他一下。

　　浪翻雲裝作大駭下後退，「砰！」一聲撞在橋緣石欄處。

　　簾幕垂下，遮蓋了陳貴妃的玉容，楞嚴揮鞭打在馬股上，馬車迅速開出，留下假扮薛明玉的浪翻雲一個人挨在石欄處。

　　馬車遠去。

　　就在這時橋的兩旁各出現了十多名大漢，往他迫來。

　　浪翻雲眉頭大皺。

　　原來陳貴妃刺中他那一針，淬了一種奇怪之極的藥液，以他的無上玄功，竟也差點禁制不住，讓它侵進經脈裏。

　　這還不是他奇怪的地方。

　　而是這種藥液根本一些毒性都沒有，這豈非奇怪之極，照理陳貴妃既打定主意要殺死他這個「父親」，為何不乾脆把他毒死。

　　想到這裏，靈光一現，一聲長嘯下，翻身躍往長流不休的秦淮河水裏。

第二章　巧遇秀秀

　　「淡煙疏雨似瀟湘，燕子飛飛話夕陽；何處紅樓遙問訊，盧家少婦郁金堂。」

　　當浪翻雲躍進秦淮河時，韓柏正由葉素冬陪伴下，沿著水西街往西行，經過與落花橋遙遙相對的秦淮河橋，朝著「金陵四十景」之首，典雅幽靜，湖水碧澄，充滿江南園林特色的莫愁湖前進。

　　自離開宮門後，一路上韓柏都沉默著，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在見朱元璋前，一切事情看來似都非常簡單，但在見過這天下至尊後，很多本來很清晰的事，立時變得撲朔迷離。

　　在陳令方和范良極口中的朱元璋，刻薄寡恩，手段毒辣殘狠，可是今天他見到卻是朱元璋深藏著的另一面。

　　這時在前呼後擁的禁衛軍護衛下，兩人策騎進入莫愁湖的園林裏，踏著雨花石鑲成的石徑，往湖旁的外賓館馳去。

　　葉素冬微微一笑，指著波光粼粼的湖水中一座玲瓏剔透的小亭道：「這就是莫愁湖勝景之一的湖心亭，每逢煙雨濛濛之際，這小亭有若蓬萊仙境中的玉宇瓊樓，可惜專使來得不是時候，否則定能目睹其中美景。」

　　韓柏一震清醒過來，唯唯諾諾，也不知有否聽進耳內去。

　　葉素冬乘機道：「聽說大人精通少林武功心法，這樣說起來還是自家人，大人可有興趣到敝派道場參觀？」

　　韓柏立時想起西寧派掌門之女，十大美人之一的莊青霜，腦筋活躍起來，呵呵笑道：「本使最愛研玩武技，禁衛長若肯指點兩手，那真是求之不得哩！」

　　葉素冬神秘一笑道：「那就由末將安排時間，到時再通知大人！」

　　這時眾騎經過了朱紅的曲廊，來到一座規模宏大，古樸大方的院落前。

　　守在門前的侍衛迎了上來，為眾人牽馬下蹬。

　　韓柏的座騎當然是靈馬灰兒，他和葉素冬殷殷話別後，親自帶著灰兒往一旁的馬廄去，吩咐了下人好好服侍牠後，才踏進賓館裏。

　　正堂佈置古色古香，紅木家具雕工精細，牆上掛書字畫，韓柏雖不識貨，亦猜到都是歷代名家真跡。

　　范良極大模大樣地躺在一張雕龍刻鳳的臥椅上，連鞋子都踢掉，正啣著煙管吞雲吐霧，不亦樂乎。

　　兩旁各站著八名太監，八名女侍，那派頭比之獨坐書屋的朱元璋有過之無不及。

　　當下自有人迎上來，為韓柏拂掉身上的塵屑，斟茶遞巾，討好連聲，服侍他這專使大人在范良極這「下屬」旁坐下。

　　韓柏心中有氣，暗忖自己差點連命都丟掉了，這老賊頭卻在這裏享盡清福，一點不擔心自己的安危。

　　可是礙於耳目眾多，又不能發作，唯有憋著一肚子氣，喝著悶茶。

　　范良極好整以瑕，再吸了幾口醉草，揮退所有侍從，瞇著眼斜看他道：「瑤妹走了！」

　　韓柏色變劇震道：「什麼？」

　　范良極道：「我不是不想為你留下她，可是給她的仙眼一橫，什麼話都說不出口來，她說快則兩天，遲則五日，必會回來。」

　　韓柏心中一陣失落，秦夢瑤始終不像左詩她們般依附著他，她有自己的想法和秘密，好像這次離開，事前沒有一絲徵兆，教人完全猜測不出她的去向和目的。

　　韓柏嘆了一口氣道：「她心脈受傷，遇上高手便糟透了，唉！教我今晚怎能安眠。」

　　范良極嘿然道：「這你卻不用擔心，無論她在或不在，今晚你都不用睡覺了。」

　　韓柏一呆道：「此話怎說？」心中在奇怪為何范良極似乎對他見朱元璋一事竟不好奇追問，大違他一向的作風。

　　范良極兩眉一聳，興奮起來，從臥椅坐起了身，由懷裏掏出一張發黃的紙，攤在兩人間的小几上，招韓柏一同觀看。

　　紙上畫的是幅某處莊園的俯瞰圖，筆功粗略，但大小均合比例，準確清楚那是一座依山而築的府邸，佔地數百畝，廣闊非常，由百多間大小不一的房屋圍成八個四合院的建築群組成。高牆深院，結構宏大，建築精巧，布局隱含著其一種陣法和玄理。

　　圖畫內注明那間是會客室，起居室、膳房、作坊、廣場，閣樓、花園等，無有遺漏。

　　范良極指著莊園背後一片面積達四十多畝的茂密樹林道：「這個楠樹林，每逢清明前後，會有上千隻白鷺飛來棲息，那情景之壯觀，沒有看過的人想都想像不到。」

　　看著得意萬分的范良極，韓柏問道：「這是什麼人的府邸？」

　　范良極不答反問道：「你說這幅圖畫得如何呢？」

　　韓柏老實地道：「畫得很用心，不過畫者看來不大識字，連我都找到幾個白字錯字。」

　　范良極勃然大怒道：「去妳的娘！我費了整年工夫，進出鬼王府十多次，差點命都去了，只換來你這兒你祖宗大頭鬼的幾句臭話。」

　　韓柏一震道：「什麼？這就是鬼王府？」接著色變低聲道：「你不是要我今晚到那裏去吧！恕本使不奉陪了，我還要養精蓄銳明早去見朱元璋哩！」

　　范良極憤然把紙圖收起，納入懷內去，冷冷道：「好吧！若我今晚不幸失手給虛若無逮著，絕不會像你般沒有義氣把朋友供出來，你可安心高寢無憂了。」

　　韓柏見他動了真怒，忙摟著他道：「說說笑何必那麼認真，我怎會讓你這樣可憐兮兮的一個年輕小老頭去涉險？」

　　范良極斜眼看他道：「這是你自己說的，不要向我幾位義妹說是我迫你才好。」

　　韓柏知道落進這老賊的陷阱裏，嘆道：「你要我怎樣便怎樣吧！到鬼王府去究竟要幹什麼呢？」

　　范良極回復興奮，笑道：「當然是趁鷹刀的熱鬧，現在全江湖的人都擠到那裏去了，據我剛得來的消息，每天都有人被鬼王府的高手擒著，挑傷了腳筋後擲出府外，不知多麼鬧哄哄的，怎可沒有我們的份兒？」

　　韓柏駭然道：「後果如此可怕，為何還要蹚這淌渾水？」

　　范良極避而不答道：「不要說多餘的話了，快隨我進去見你那三位等得心焦如焚的姐姐，趁還有點時間，一邊研究鬼王府的形勢，一邊聽你說朱元璋的事吧！」

　　※※※

　　在跌進河水裏前的剎那間，浪翻雲已悉破了陳貴妃的心機。

　　她若非色目人，亦必與色目人有密切的關係。

　　百年前蒙人之所以能征服中土，色目人曾出了很大的力。當時色目第一高手卓和座下能人無數，其中有一叫美娘子的女人，精擅用毒。

　　她用毒的本領最使中原武林印象深刻和可慮處，是在於「混毒」的手法。

　　亦因此使人防不勝防。

　　像浪翻雲這種蓋世高手，一生在黑道打滾，對各種毒都知得大概，可是現在被陳貴妃注進體內的藥液，他卻完全摸不清究竟有何作用。尤其因它全無毒性，很容易使人不將它放在心上，以為自己的體質足以抗拒，當遇上另一種刺激元素時，藥液因和合作用化為毒，已無從補救。

　　而浪翻雲在躍進河水前，已猜到另一種催發劑，正是秦淮河的水。

　　這亦是敵人留下了唯一逃路給他的理由。

　　浪翻雲運起玄功，將藥液全迫出體外後，才落入冰冷的河水裏，同時從容自若地接著向他射來的四支弩箭。

　　每手兩箭。

　　他早感應到水內狙擊手的殺氣。

　　武功到了他和龐斑那種層次，已不能以常理加以測度，達到玄之又玄的境界，連敵人心靈的訊息亦可生出感覺。

　　殺手其實藏在水裏。

　　潛伏在水裏的四個敵人，準確地掌握了行動的時間，強勁的弩箭恰好在浪翻雲落進水裏那一剎間，射向他體軀要害，顯示出東廠殺手的職業水準。

　　可惜對象卻是浪翻雲。

　　浪翻雲倏地在水中一擺，迅速翻到二十多尺的河底下去，再貼著河底往橫移開，避開了水內敵人，到了岸旁，然後像條魚兒般，迅快無倫潛越了數十丈的距離，遠遠把敵人拋到後方。

　　這是黃昏時分，天色昏暗，河水裏更難視物。

　　那四個東廠高手，在浪翻雲巧妙的接箭手法迷惑下，初以為浪翻雲全消受了那四枝箭，死前發力掙到水底處去，到發現河水並沒現出些許鮮血紅色後，才駭然發覺目標影蹤渺然。

　　浪翻雲憑著體內精純無比，生生不息的真氣，再潛游了里許多的河段，在昏暗的天色中，由河水冒出頭來。

　　一艘小艇破浪而至，艇尾搖櫓者是個高大雄壯的白髮老人，神態威猛。

　　浪翻雲暗忖來得正好，雙掌生出吸力，使身體附在艇底處，只有臉部露出在艇頭水面之上，除非近看兼又角度正確，否則在這樣的天色下，休想發現他的存在。

　　艇上傳來年輕女子的聲音道：「船頭風大，小婢為小姐蓋上披風好嗎？」

　　一把像仙樂般的女子語音嗯地應了一聲，接著是衣服摩擦的「沙沙」聲，那聲音非常悅耳動人的女子顯在加添衣物。

　　她的聲音有種難以描述的磁性，教人聽過就不會忘記。

　　搖櫓的聲音在艇後傳來。

　　浪翻雲的心神轉到陳貴妃和楞嚴身上。

　　他們若發覺竟給他逃走了，定會發動手中所有力量來找尋他，想想亦是有趣。

　　艇上小婢的聲音又道：「小姐今晚真的什麼人都不見嗎？燕王他──」

　　那小姐幽幽一嘆道：「花朵兒！秀秀今晚只要一個人靜靜的想點東西。唉！想見我的人誰不好好巴結你，你定要把持得住哩！」

　　艇尾處搖櫓的老人插口道：「這燕王棣活脫脫是個年輕的朱元璋，跟這樣的人來往是沒有好結果的。」

　　秀秀小姐嗔怪道：「歧伯！」

　　歧伯道：「小姐莫怪老漢直腸直肚，想到的就說出來。」

　　艇下的浪翻雲暗忖又會這麼巧的，艇上竟是天下第一名妓憐秀秀。這搖艇的歧伯音含內勁，顯是高手，為何卻甘心為僕？看來這憐秀秀的身分亦大不簡單。

　　小艇慢了下來，緩緩往一艘豪華的花舫靠過去。

　　浪翻雲心中一動，橫豎今晚尚未有棲身之處，不若就在憐秀秀的花船上找個地方，睡他一晚，任楞嚴如何神通廣大，當找不到這裏來。

第三章　夜闖鬼府

　　長沙城。

　　戚長征步進一間位於鬧市中心，鄰靠驛站的茶館去。

　　十來張全坐滿了馬夫腳夫苦力一類的人物，空中充塞著汗水的氣味和喧鬧叫囂的吵聲。

　　戚長征大感有趣中游目四顧，隨即看到扮成腳夫的風行烈正學著旁邊人的模樣，蹲在一張長凳上，捧著碗熱茶呷著。

　　戚長征搖頭失笑，來到他身旁早擠滿了人的長凳硬插進去，蹲到風行烈旁低聲道：「夥計，今天有沒有生意？」

　　風行烈微笑道：「小生意倒有一點，大行當卻半單都沒有，教我吃不飽油水，那些大行當都不知溜到那裏去了。」

　　戚長征皺眉道：「這真是奇怪之極，甄妖女究竟在玩什麼把戲呢？」

　　風行烈壓低聲音道：「我剛和老傑的手下碰過頭，根據敵人移動的跡象，老傑相信甄妖女已把主力撤出城外，動向不明。」

　　戚長征愕然道：「我們宰了莫意閒這麼天大的事。他們竟不著意嗎？」

　　風行烈道：「這還不是最奇怪的地方，甄妖女竟連搜查網也撤去了，乾前輩等正在仔細研究，是否應立刻乘機遁離險地？」

　　戚長征忽地臉色大變道：「不好！甄妖女的目標可能是柔晶，那樣她便可反客為主，不愁我們不送上門去。」

　　風行烈一呆道：「這確是個頭痛的問題。」

　　戚長征霍地站起，斷然道：「風兄先回，小弟辦妥事情再來會你們。」

　　風行知他心念著水柔晶，所以一有什麼風吹草動，都往這方面想去，微笑起立，挽著戚長征手，擠出茶館外去，同時道：「假若戚兄估計無誤，此行凶險萬分，多我一把槍總聊勝於無，嘿！我才不信她能比我們更快找到水姑娘。」

　　戚長征感激道：「能交得你這朋友，不知是我老戚幾生修來的福分。」

　　兩人來到街上，長沙府的夜市在萬家燈火中，亮如白晝，熱鬧昇平，可是他們都沒有任何輕鬆的感覺。

　　這花剌子模美女實在太教人莫測高深了。

　　順著大街走去，風行烈哂道：「橫豎倩蓮著我們以游擊戰術牽制敵人，要攪得他們鶴唳風聲，不能安寢，不若我們索性大鬧一場，直接找上甄妖女，殺她一個人仰馬翻。」

　　戚長征一把揮掉戴在頭上遮著半邊臉孔的帽子，大笑道：「這話最對我老戚脾胃，不過記著打不過時就要撒腿溜走，莫要硬充英雄好漢。」

　　風行烈不理途人因戚長征大笑而側目，哈哈一笑道：「我根本不是什麼英雄好漢，只是不慣做縮頭烏龜罷了！」

　　戚長征興奮道：「來！我請客，先喝兩杯以壯行色。」伸手搭上風行烈肩頭，沒進街上的人流裏去。

　　※※※

　　花解語來到魔師宮內龐斑居住的院落，黑僕迎了上來道：「主人仍在高崖處凝立沉思，花護法似不應在這時驚擾他。」

　　花解語皺眉道：「他已一動不動地站了五天，不！我定要和他說上兩句。」

　　黑僕臉上露出理解的神色，再沒有說話。

　　花解語伸手輕拍下黑僕肩頭，嘆了一口氣，往後院的高崖走去。

　　廣闊的星空下，高崖之嶺，天下第一高手龐斑傲然負手立在崖邊，寂然不動。

　　花解語神態自然地來到龐斑身後，看到龐斑背後的手，緊握著一對繡花鞋，心中一震，升起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難道無情的魔師亦會為情所困？

　　已站了五日五夜的龐斑嘆道：「解語你還沒有懷孕嗎？」

　　花解語想不到龐斑不但沒有責她來打擾他，還關心起她的事來，黯然搖頭後，站到龐斑旁邊，側頭望向這臉容奇偉的天下第一人，道：「魔師你老人家在想什麼呢？」

　　龐斑淡淡一笑道：「我正回憶著那十天在靜齋和靜庵朝夕相對的日子，一分一毫都沒有放過，又不時想起其他人來，不知不覺站到現在這刻，唉！想不到回憶原來竟亦會如此醉人。」

　　花解語強烈地想起韓柏，心中一酸，為何自己一生中從不相信愛情，到了這年紀，偏鍾情於一個比自己小上二十多年的男子呢？情究是何物？

　　龐斑淡淡道：「靜庵去了！就在她仙去的那一刻，我已感應到了。靜庵啊靜庵！我龐斑為妳放棄了一切達二十年，你亦為我獻出了最疼愛的徒弟，我們誰也不欠誰了，可是為何我總仍覺得虧負了你？誰能為我解答這問題？」

　　花解語三日前已收到言靜庵的死訊，但因龐斑來了這高崖處靜立，沒有機會通告他，豈知他早「知道了」，輕震後一時啞然無語，說不出話來。

　　龐斑忽又又開話頭道：「身具魔種的人，所有生機均給收斂了去，是不會使女子受孕的，解語妳是白費心機了。」頓了頓，眼中精光閃掠道：「有沒有鷹緣的消息？」

　　花解語道：「兩位少主均為此事努力追尋，一有消息，立刻會報告給魔師知曉。」

　　龐斑微笑道：「只要知道他在那裏，我會拋開一切，立即趕去與他見上一面，看看蒙赤行的徒弟和傳鷹的兒子，究竟誰優誰劣。龐斑何幸！竟有機會再續師尊和傳鷹百年前未了之緣。」

　　花解語嚮往道：「魔師可否帶解語一起去，好讓解語作個歷史的見證人。」

　　龐斑失笑道：「你想見韓柏這小子才真，對不起，我安排了你回西域去，我雖不會直接插手夜羽的事，但亦不會橫加破壞，你乖乖給我回去，永不得再踏入中原，否則本人絕不饒你。」

　　花解語淒然道：「解語遵旨！」

　　龐斑語音轉柔道：「回去吧！生命總是充滿了無奈。回去吧！我還要多想一會。」

　　※※※

　　范良極和韓柏兩人身穿夜行衣，蒙著頭臉，一先一後，在星夜下的屋頂鬼魅般縱掠閃移，往清涼山上的鬼王府奔去。

　　韓柏又喜又驚。

　　喜的是這種夜行的生活刺激有趣，驚的是若遇上了鬼王，便等若遇上了里赤媚那麼糟糕。

　　「鬼王」虛若無在江湖上是個最高深莫測的人物，而只要知道當年里赤媚亦只能和他戰個平手，便可知他多麼厲害。

　　前面的范良極忽地停了下來，伏身在屋頂邊緣處，往前方偷看過去。

　　韓柏閃到他藏身處伏下低聲問道：「是否見到來捉你這老盜的官差大哥？」

　　范良極怒瞪他一眼。冷然道：「用你的狗眼自己看看吧！」

　　韓柏嘻嘻一笑，煞有介事地微仰上身，往前面望過去。

　　眼前是一望無際的屋脊瓦背，直延至遠方山腳的樹林處。

　　在這片密林的上方，隱見數點閃爍跳動的火光，像懸在虛空中的星星那樣，只不過強烈刺目多了。

　　韓柏細心一想，知道那是位於清涼山上的鬼王府，火光爍動正是鬼王府後院的燈火，由這角度看去剛好隔了片楠樹林，風吹樹搖時，做成這詭異的視象。

　　韓柏一呆道：「有什麼好看的？」

　　范良極嘿然笑道：「對不起！我應該說用你的狗耳聽聽才對。」

　　韓柏忿然勁聚雙耳，立時收到左方屋處傳來夜行人掠過去遠的風聲。

　　范良極冷冷道：「不懂用耳的人，最好不要去夜街，否則去了小命還不知道是什麼一回事。」

　　韓柏雖然心中佩服，口頭卻不讓道：「人耳當然及不上狗耳的靈銳。」

　　范良極一肘挫向他肋下軟弱處，冷喝道：「不要一見人便亂吠，來吧！」伏身前竄，箭矢般投往遠處另一屋脊上。

　　韓柏悶哼一聲，忍著痛楚循著這名震天下的獨行大盜的路線，緊追在對方身後。轉眼間，兩人撲至清涼山腳下，上方的鬼王府燈火閃耀，照亮了樹林的上方，透著淒迷神秘的色彩。

　　范良極看韓柏學他蹲在一塊巨石後的草叢裏，才道：「想進鬼王府的人，都看中了這後出的楠樹林，以為可神不知鬼不覺潛進鬼王府的後院去，豈知正中鬼王的詭計。」

　　韓柏一呆道：「這麼大片樹林，除非找以千計的衛士來把守，否則怎能阻人進去？」

　　范良極屈起指頭敲了他的大頭幾下，笑道：「讓我指點你這小子吧，這楠樹林內樹與樹間纏縛著肉眼難眼的細線，只要觸上，即會發出警報。不過這還不是厲害處，因為夠膽闖鬼王府的都是高手，這些線絕瞞不過他們，難搞的是宿在林內的鳥群，只要有人經過，便會突然驚飛，比任何警報更可靠。」

　　韓柏愕然道：「那為何你又帶我到這裏來，不是明玩我嗎？」

　　范良極胸有成竹，悠閒地挨在石上，微笑道：「小伙子！給點耐性吧！很快就有好戲上演的了。」

　　話猶未已，山上的楠樹林裏，驀然響起鳥兒尖嘶和拍翼的響聲。

　　接著附近所有鳥兒聞聲響應，離林而起，一時林上漫漫的夜空，盡是鳥鳴鳥飛的喧鬧聲。

　　韓柏暗忖原來聲勢會是如此驚人，難怪瞞不過鬼王府的人了。

　　不知是誰夜闖鬼王府呢？

　　范良極道：「機會來了，莫要錯失，無論發生了什麼事，記得緊跟我旁，讓我可保護照顧你這渾小子。」

　　說到最後第二句時，他早掠出十丈開外。

　　韓柏此時才知道他在等候有人闖來驚起宿鳥時產生混亂的良機，渾水摸魚偷進去，心中折服，忘了反駁，追著去了。

　　兩人把速度提升至極限，無聲無息穿林而過。

　　范良極駕輕就熟，領著韓柏避過林內的佈置，不一會穿過了茂密陰沉的楠樹林，藏身在一株可俯視整個鬼王府後院的大樹濃密的枝葉裏。

　　後院黑壓壓一片，其中幾間屋舍雖透出燈火，卻是寂然無聲。

　　反之在前院某處卻被火焰照得亮如白晝，隱隱傳來人聲。

　　韓柏細察這宏偉府第的一角，與范良極所繪的圖樣分毫不差，讚道：「你若老得沒有能力偷東西，大可轉行畫春圖。」

　　范良極低咒了幾句後，道：「燈火處是正院內的練武場，看來那剛闖人來的人頗有兩手，否則鬼王府的人早轟走他了，那有閒情像現在般和他聊天。來！我們去看看。」

　　范良極雙耳一陣聳動，倏地一拉韓柏，撲落後園，沿著一道長廊往前奔去，又一拉韓柏，閃入廊舍間一個小園的假石山後。

　　韓柏知機不作聲。

　　風聲響起，兩道人影在長廊掠過，轉往右方去了。

　　范良極低聲道：「這是鬼王手下二十銀衛的人物，這批人當年隨鬼王南征北討，實戰經驗豐富無比，即管武功比他們高的人，亦會因不夠狠和辣，致敗在他們手下，你要小心了，他們都穿銀衣，非常易認。好！我們走！」

　　韓柏收攝心神，把魔功提至極盡，幾乎是貼著范良極的背脊穿房過舍。

　　撲往廣場去。

　　兩人再避過幾起巡邏的衛士，最後來到廣場東側一所無人的飯廳，潛到窗臺下，一起伸頭往光若白晝的廣場望去。

　　十多名銀衣大漢，手拿火把，分立在廣場的四周，隱然包圍著卓立廣場中央的一名鬢髮如銀的老人。

　　范良極道：「原來是他，看來無論平日怎麼清高的人，都會起貪念。」

　　韓柏好奇道：「這人是誰？」

　　范良極正想回答時，見兩男一女由廣場對面的屋舍悠然步出，其中一名師爺模樣的人笑道：「對不起！鬼王今晚沒有興趣見未經預約的客人，著我們來打發謝樸兄。」

　　韓柏忘了追問范良極，細心打量著在那師爺旁的兩個人。

　　那女的年紀在四十許間，生得像母夜叉般醜陋怕人，一望就知是脾氣極臭的。

　　那男的高瘦挺直，站在兩人間，自然而然使人從他的神態和氣度，察覺出他才是地位最高的領導人物。

　　韓柏透了一口涼氣道：「若非我知道鬼王仍龜縮屋內，必然會猜這高瘦漢子就是鬼王，誰能有這種氣勢。」

　　范良極眼中露出讚賞之色，傳音進他耳內道：「算你有些眼光，這人是──」

　　外面那銀髮老者仰天一陣大笑，打斷了范良極的說話。笑聲倏止，身子輕晃下，冷冷的望著那高瘦漢子，皮肉不動地道：「閣下是否昔年曾助傳鷹大俠一臂之力的鐵存義大俠的後人？」

　　那高瘦漢子微微一笑道：「我是他的孫子鐵青衣，謝兄確是博聞，只從鐵某剛才向謝兄送出的一道勁氣，便推測由是我們鐵門的『玉蝶功』，真不愧名震蘇杭的高手。」

　　那謝樸眼中驚訝之色一閃即逝，收斂狂氣道：「本人一向尊敬鐵大俠，故絕不與鐵兄動手，只不知若謝某現在離去，鐵兄會否攔阻。」

　　范良極在韓柏耳旁冷笑道：「現在方知怕，真是後知後覺，這鐵青衣是虛夜月的三個師傅之一。武功僅次於鬼王，因為一向非常低調，江湖上悉知其人者極少，我倒要看看謝樸如何脫身。」

　　一把破鑼般的粗聲在場中響起，原來是那醜婦在說話，只聽她道：「早知如此，何必當初，謝樸你剛才驚起了宿鳥，理應知難而退，不要以為詐作要見府主，就可掩飾你闖府之罪。」

　　那師爺接口道：「念在你還沒有傷人，我惡訟棍霍欲淚就代你求鐵老一個情，只要你留下一指，即可離去。」

　　韓柏心中暗嘆，這是擺明要與這個什麼蘇杭高手過不去了。

　　范良極乘機在他耳旁迅速介紹道：「這惡棍和你這淫棍最不同的地方，就是真的使得一手好棍，和那『母夜叉』金梅都是鬼王府座下四小鬼的人物，非常不好惹。」

　　韓柏暗叫一聲娘！到了身在虎穴時，范良極才說這個如何厲害，那個如何厲害，分明在坑他。

　　那謝樸仰天一陣長笑：「謝某再說下去，反教你以為我怕了你們，哼！我既然敢來！就有信心離去，請了！」倏地後退，大鳥般往後躍起，瞬眼間沒入黑暗裏。

　　范良極和韓柏臉臉相覷，為何場中鬼王府的人半點追趕的意思都沒有呢？

　　念頭才起，東面的屋脊上傳來謝樸的驚叱，接著是兵刃交擊的聲音，原來另有鬼王府的人把他截著，只看鐵青衣和那十多個持火把衛士冷靜安然的表情，就知那謝樸凶多吉少了。

　　韓柏心中懍然。這鬼王府真是高手如雲，只是眼前這三人，便難以應付。

　　范良極神色變得凝重無比，湊過來道：「他們三人為何還不滾回去，留在這處吃西北風。」

　　韓柏下意識地縮低了寸許，驚疑道：「若要留下手指，你最好代為搞妥。」

　　鐵青衣的聲音剛好在廣場中響起道：「何方高人大駕臨此，何不出來一見。」

　　韓柏和范良極遍體生寒，心想此人若能如此發覺到他們的行蹤，功力豈非駭人之極。

　　要知范良極乃天下群盜之王，最擅潛蹤隱匿之術，要發現他是談何容易，韓柏則身具赤尊信的魔種，自然而然擁有了這不世高手的特質功力。當他蓄意避人耳目時，除了龐斑等絕頂高手外，誰能如此輕易發現他的蹤影？

　　廣場四周衛士持著的火把獵獵作響，深秋的寒風呼呼吹著。

　　范良極傳音道：「不要答話，他可能在試我們。」

　　韓柏頭皮發麻，點了點頭。最初來此想偷窺虛夜月的興奮心情，早蕩然無存。

　　鐵青衣冷哼一聲道：「敬酒不吃吃罰酒，要鐵某把你逼出來就沒有什麼味道了。」

第四章　虛空夜月

　　浪翻雲潛過船底，由憐秀秀登上花舫的另一邊翻到船上去，閃入了底層的船艙裏。

　　船上雖有幾名守護的大漢，但這時注意力都集中在憐秀秀登船的方向，更察覺不到浪翻雲迅快的動作。

　　浪翻雲進入處是舫上的主廳，几屏桌椅，字畫書法，莫不非常考究，顯示出主人超凡的身分，看得他心中暗讚。廳心還安了張長几，放著一具古箏。

　　他一邊運功揮發掉身上的水濕，順道欣賞掛在壁上的幾幅畫軸，就像位被恭請前來的客人那樣。

　　其中一幅山水雖是寥寥數筆，但筆精墨妙，氣韻生動，有種難以言喻的奪人神采，卻沒有署名，只蓋了個刻著「莫問出處」四個小字的閒章，帶著點禪味兒。

　　背後輕盈走音傳來。

　　進來的是憐秀秀和那女婢花朵兒。

　　他忙閃入一角的屏風後。

　　透過隙縫看出去，一看下亦不由心中一動。

　　她的確是美艷絕倫。

　　尤其是眉眼間那絲幽然無奈，真是使人我見猶憐。

　　憐秀秀來到箏前坐下，伸出潔白纖潤的玉手，習慣性地調教著箏弦。

　　「叮咚」之聲響徹廳內。

　　屏風後的浪翻雲仔細品味著地彈出的每一個音，心下暗驚，為何她連試音都有種特別的韻味，難怪她的芳名如此傾動朝野。

　　花朵兒坐在憐秀秀的側旁，試探地道：「小姐真的什麼人都不見嗎？」

　　憐秀秀調弦的手停了下來，向花朵兒有好氣沒好氣道：「除了龐斑和浪翻雲，我連皇帝都不要見，包括你在內，還不給我出去。」

　　俏麗的花朵兒毫不驚慌，撒嬌地扭動嬌軀道：「小姐心情不佳，花朵兒不用小姐吩咐也要找地方躲起來。」

　　這才施禮告退。

　　憐秀秀仰起俏臉，閉上眼睛，出了一會神，才再張開美目，伸手按在箏弦上，指尖輕搖，一串清滑輕脆的箏音立時填滿廳內的空間。

　　接著箏音咚咚，在她纖手裏飛揚，扣人心弦的音符，悠然而起。

　　彈的是本屬琴曲的「清夜吟」。

　　此曲在宋代非常流行，蘇東坡曾以「清風終日自開簾，明月今宵獨掛簾」的詩句來擬比此曲的意境，但出自憐秀秀的箏音，這意境卻更上一層樓，感情更深入，透著一種對命運的無奈和落寞。

　　浪翻雲想不到這麼快，在這樣的情況下欣賞到這天下名妓的箏藝，一時心神俱醉，忘了身處何方，迷失在魔幻般的音樂迷離裏。

　　琴音倏止，意卻未盡。

　　浪翻雲一震醒來，讚嘆不已。

　　外面水聲響起。

　　浪翻雲一聽便知正有另一艘艇駛近花舫，不禁眉頭大皺。

　　不知誰人如此不知情趣，硬是要來見憐秀秀呢？

　　※※※

　　韓柏嘆了一口氣，傳音往范良極道：「你看！我又給你害了，好吧！讓我出去大鬧一場，你給我押陣，在適當時機製造點混亂，方便我逃走。」

　　范良極神色凝重道：「我敢打賭發現我們的應是你的未來外父，去吧！記得運功改變聲音。」

　　韓柏微愕然後大模廝樣站了起來，在窗前伸了個懶腰，向外面瞪著他的鬼王府人道：「要割手指的自己來動手吧！」他的聲音變得低沉嘶啞，卻是非常好聽。

　　惡訟棍霍欲淚和「夜叉」金梅眼中精光閃動，眼看要撲過來，那鐵青衣伸手把兩人攔著，微笑道：「這位見不得光的蒙臉朋友，能如此有恃無恐，必有驚人藝業，就讓我們鬼王府的人見識一下罷。」

　　韓柏裝出不懂武功的樣子，學一般人那樣雞手鴨腳爬出窗外，來到三人面前十多步處站定，嘻嘻笑道：「這裏雖是王府，但鬼王始終是武林前輩，故應恪守江湖崇高的法規，一個對一個，多半個亦算犯規。」

　　金梅見他信口胡謅，氣得差點斷了氣，就要搶前痛懲這蒙頭臭小子一頓。

　　一陣清甜嬌美的聲音越空而至，像一朵白雲般飄下來。

　　韓柏的心臟「霍霍」地跳動著，不住加速。

　　只見四周十多把火炬的照耀下，一位穿著緊身男裝白色細銀邊勁服，頭結男兒髻的絕色美女，落到金梅之旁，還伸出一手似若無力地按在她肩上，神情帶著一種天生自然討好的驕傲。她一對眸子像兩泓深不見底的清潭，內裏藏著數不清的甜夢。

　　她的美麗是秘不可測地動魄驚心的。

　　只有虛空裏的夜月才可比擬。

　　虛夜月年紀絕不過二十，鼻骨端正挺直，山根高超，貴秀無倫，亦顯示出她意志個性都非常堅強。

　　她好奇天真地打量著韓柏，像和家人說話般道：「只看你的手，便知你年紀很輕，為何卻不懂愛惜生命呢？對不起！本姑娘要殺死你了。」

　　韓柏聽得瞠目結舌，以她能與天上月兒爭輝的美麗，這麼友善的口氣，竟說出這麼可怕的話來，但卻又有一種不合情理的協調，這種感受，還是第一次嘗到。

　　秦夢瑤的美麗是超塵出世的。

　　她的美麗卻是神秘的，縱使她站在眼前，你也不會覺得她是實在的，她不應屬於任何人，只應屬於天上那寂寞的夜空。

　　韓柏一瞬不瞬地瞪著虛夜月，眼皮亦不霎半下。

　　鐵青衣等卻像司空見慣般，亦不因韓柏的失態而嘲弄哂罵，因虛夜月絕世的容色而失態，都是可以被原諒的。

　　風聲再起，虛夜月旁多了個虎背熊腰，非常英偉，年紀在二十五、六間的青年，一身夜行衣，兩手玩弄著一條黑色的長鞭，向虛夜月道：「師妹千金之體，不若由為兄打發這小賊吧！」

　　范良極的傳音此時傳來道：「這是鬼王的關門弟子，叫『小鬼王』荊城冷，得鬼王真傳，絕不能小覷。也不要以為虛夜月好惹，她除了家學外，另外還有三個有實無名的師傅，鐵青衣就是其中之一。保重了！大俠柏！」

　　韓柏心中詛咒。

　　來之前又不見他說得這麼詳盡，分明是在陷害自己。

　　虛夜月向那小鬼王微嗔道：「剛才你帶那小王爺來破壞我的清靜，夜月還未向你算賬，現在又來和我搶生意嗎？我可不依，何況若我總沒有機會動手，遲早會給你趕過了我。」

　　她語氣天真，似是個漫無機心的少女。

　　可是韓柏卻知她實是個厲害角色，否則京城的男人怎會給她耍得團團轉。只看現在她對付師兄的手法，已教人嘆服了。

　　果然荊城冷嘆氣搖頭，退開了兩步後，瀟灑地聳肩道：「由小至大，有那次我是鬥贏妳的。好吧！為兄在一旁為你押陣吧！這小子手亦不顫半下，應該可以陪你玩半晌的。」

　　他師兄妹間洋溢著一種真摯的兄妹之情，令人絕不會涉及遐想。

　　虛夜月大喜，抽出背上長劍，舉往天上，喃喃說了幾句話後，平望往韓柏，劍尖一指韓柏道：「你用什麼兵器，只要說出來，府內又有的話，定送到你的手上。」

　　韓柏搔頭道：「你剛才舉劍向天說什麼？」

　　虛夜月俏臉一紅，不好意思地道：「我在為你未來的亡魂祈禱，望你死後莫要來找我討命。」

　　范良極的聲音在韓柏耳旁怪笑道：「這女娃好玩得緊呢！你要努力！嘿，努力逃命，我會為你製造機會的。」

　　韓柏為之氣結，嘆了一口氣，捋起衣袖，露出精壯的筋肌，發亮的皮膚，扠在腰間，身子倏地挺個筆直，淡然道：「鹿──鹿什麼？噢！鹿死誰手，但究竟是小姐的貴手，還是本人的手，則尚未可知。給本人拿個兵器架來吧！一時我亦不知那件趁手點嘛！」

　　鐵青衣、荊城冷、金梅、霍欲淚四人這時不謀而合各站一方，防止韓柏突圍逃去。

　　鬼王府的人一直在戰爭中長大，人人悍勇無倫，即管建國以後，每有特別任務，又或刺探江湖或外族情報之時，朱元璋都會向虛若無要人來用，所以鬼王府差點等若官府裏的官府，連朱元璋亦表面要對鬼王無比尊重。

　　這亦是為何東廠大頭領楞嚴和中書丞胡惟庸如此顧忌鬼王的原因。

　　東廠和鬼王府的權力，是有重疊的地方的，使人懷疑是朱元璋蓄意如此，用以削弱鬼王的影響力。

　　這時眾人一見韓柏像換了個人似的，氣勢懾人，澎湃著強大的自信，都提高了戒備，但仍不為虛夜月擔心。

　　無論才智武功，她均足可應付眼前此人。

　　虛夜月深沉如夢的眸子閃起兩點星光，凝視著韓柏，欣悅地道：「就憑你這氣勢陡增的本領，我便如你所請。人來，給我抬一個兵器架的好傢伙來，任這位兄台挑選，每件式樣都要不同的。」

　　韓柏對她真是愈看愈愛，但恨意亦增。

　　他感到對方對他沒有動半點男女之情，只是把他視為一個好的敵手或玩物而已。

　　就在這時，他魔種生出奇異的感應，覺得有對眼睛正注在他身上。

　　他愕然向左側的屋簷望去，恰好見到一個美麗的倩影，背轉身去，隱沒在屋脊的另一方。

　　那種翩若驚鴻的感覺，使他心中一陣迷失。

　　為何那背影如此眼熟，但絕不是白芳華。且自己敢打賭應是首次見到她，奇怪總有種非常親切熟悉的感覺。

　　虛夜月順著他的眼光望去，嬌笑道：「連七娘也來打量你了，看你多麼大面子，你若要逃走亦不打緊，我來和你比比輕功好了。」

　　韓柏氣得兩眼一瞪，道：「你好像未聽過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句話似的。」

　　虛夜月美麗的小嘴逸出一絲笑意，輕柔地道：「當然聽過，也想看看你是否天外的天，人外的人。噢！真好玩，你看他們跑得多快。」

　　韓柏望去，只見兩名武士，抬著一個放著刀矛劍戟等十多種不同兵器，長達丈半的大兵器架，健步如飛來到兩人之前，把兵器架輕輕放在地上，又退了開去。

　　韓柏吁出一口涼氣，連搬東西的人也如此了得，鬼王府真當得上龍潭虎穴，難怪走投無路的楊奉要藏到這裏來。

　　虛夜月嫣然一笑道：「你要人家依江湖規矩，一個對一個，人家依足你了，所以死後亦不可找人家算賬，快揀兵器吧！」

　　她一身男裝打扮，外表英風照人，但淺笑輕嗔中，透露出嬌秀無倫的美態，形成奇異之極的吸引力。

　　韓柏暗忖夢瑤曾說自己不容易愛上人，為何在虛夜月的「色誘」下如此不濟事呢？啞然失笑，走到兵器架旁，看似隨意地拿起一對流星鎚，揮了兩下，滿意地道：「這兩個鎚是杭州兵坊的出品，難怪握上手這麼娘的舒服。」

　　就在這時一把溫和好聽的聲音在韓柏耳內響起道：「只看你拿起鎚來的手勢，便知你是赤尊信的化身韓柏，記著不可傷害我女兒半條毫毛。我會著人放你逃走，但卻不敢包保我的七夫人會否放過你，因為她和老赤有著化不開的仇恨。唉！」

　　韓柏全身冰冷，差點呻吟起來。

　　這鬼王確是厲害，一眼即看穿了自己是誰。

　　虛夜月一振手中劍，催道：「快點！人家等得不耐煩了。」

　　韓柏深吸一口氣，壓下震盪的情緒，有點猶豫地向虛夜月虛心問道：「夜月小姐！你殺過人沒有？」

　　虛夜月嗔道：「那來這麼多廢話，看劍！」

　　劍光倏起，忽然間漫天劍影，反映著四周點點火光，像天上的艷陽，分裂成萬千火點，來到了韓柏眼前處。

　　韓柏心中苦笑，即管換了赤尊信來，恐怕亦不知應如何應付這只能被打，不得還手的一仗。

第五章　燕王朱棣

　　溫文但沉雄有勁的聲音在舫外先嘆一聲，喟然吟道：「巍巍乎志在高山，洋洋乎意在流水。縱使伯牙重生，亦不外如是。朱棣向秀秀小姐請安。」

　　伯牙乃古代音樂宗師，名傳千古，這燕王朱棣以之比擬憐秀秀的箏藝妙韻，既得體又顯出學養，教人不由減低因他冒昧來訪而生的惡感。

　　只從這點便可看出他是個人物。

　　朱元璋最著重君臣之禮，所以群臣晉見被他封了王的諸子時，都要行跪叩之禮，現在這燕王毫不擺架子，已使人折服。

　　可見他端的是個領袖群雄的人。

　　這些想法掠過浪翻雲的腦海，禁不住想看看憐秀秀如何應付這癡纏的燕王。

　　從屏風縫隙看出去，憐秀秀正蹙起黛眉，神情無限幽怨，嘆了一口氣，卻沒有回應。

　　這時老僕歧伯的聲音在外面艙板處響起道：「小姐今晚不見客，燕王請回吧！」

　　舫旁艇上立時爆起「斗膽」、「無禮」等喝罵聲，當然是燕王的隨行人員出聲喝罵。

　　燕王忙喝住下面的人，然後恭敬地道：「秀秀小姐請恕奴才們無禮，冒犯了貴僕。今次朱棣來京，實是艱難非常，一待父皇大壽過後，便要回順天，所以才如此希望能和小姐有一面之緣，絕無非分之想，小姐可以放心。」

　　躲在屏風後的浪翻雲心中暗讚，燕王應對如此隨和得體，憐秀秀若再拒絕，便有點不近人情了。

　　果然憐秀秀幽幽輕嘆後，柔聲道：「燕王大人大量，不要怪敝僕歧伯。」

　　燕王豪雄一笑道：「如此忠心義膽，不畏權勢的人，朱棣敬還來不及，如何會怪他呢？」

　　憐秀秀雙目閃過異采，應道：「燕王請進艙喝杯茶吧！」

　　這次輪到浪翻雲眉頭大皺。

　　燕王的手下自然有一等一的高手護駕，否則早給楞嚴或胡惟庸的人宰了，自己躲在這裏，實在非常不安全，但這刻要躲到其他地方亦辦不到，心中忽然湧起想大笑一場的衝動。

　　※※※

　　長沙府外的荒郊裏。

　　戚長征風行烈兩人竄高伏低，最後來到一所莊院外的密林處，才停了下來，小心窺看。

　　風行烈皺眉道：「此事大大不妥，若真是甄妖女駐腳的地方，為何莊外一個守衛的人都沒有，老傑的情報怕有點問題。噢！不對！早先老傑偵查此處，必然不是這個樣子，老傑怎會犯這種明顯的錯誤。」

　　戚長征臉色凝重道：「奇怪的地方還不止此，你看院內燈火出奇地輝煌，連不應點燈的地方亦亮起燈來，可是半點人的聲跡都沒有。」

　　風行烈伸手搭上戚長征肩頭，嘆了一口氣道：「甄妖女比我們想像中厲害多了，分明猜到我們兩人殺了莫意閒後意氣風發，會我上門來向她算賬，所以耍了我們一著。兄弟，要否進去看看，我猜裏面小貓亦休想找到一隻。」

　　戚長征站了起來。道：「你在外面給我把風，讓我探他一探，看看甄妖女會以甚麼來款待我們兄弟兩人。」

　　風行烈點頭答應。

　　戚長征再不遲疑，幾個起落，到了莊院中。

　　莊內果是人影全無，除了大件的家當外，空空如也。

　　戚長征一生在黑道打滾，江湖經驗豐富，不敢託大，先在外圍偵察一番後，最後才走進大廳裏去。

　　廳心放了一張大檯，卻沒有擺椅子。

　　檯上有張粉紅色的書箋，被兩條銅書鎮壓著上下兩方。

　　戚長征掠過一陣寒意，來到檯旁，往書箋看去。

　　淡淡的清香透入鼻裏。

　　只見上面寫著：

　　「戚風兩兄大鑑：秋夜清寒，惜未能以酒待客，共邀風月，引為憾事。待素善處決叛徒後，自當找上兩位，那時挑燈夜語，縱談天下，不亦樂乎。」

　　戚長征的臉色倏地轉白，狂風般後退，退出了廳外去。

　　※※※

　　韓柏自怨自艾時，虛夜月嬌艷欲滴的俏臉泛起聖潔的光輝，其神情竟和秦夢瑤有幾分俏似，只是她總多出點神秘和驕傲。

　　韓柏恍然她的劍法定是來自玄門正宗，只不知除鐵青衣外，誰還夠資格做她的師傅。不敢遲疑，舞起流星鎚，如拈起兩個小酒杯般方便，顯出強絕的腕膂力。

　　廣場上各人凝神注視，默然無聲。

　　這兩個流星鎚每個重達二百斤，沉重非常，就算銅皮鐵骨的壯漢亦擋不住，更何況虛夜月人是如此嬌柔，手中之劍是如此單薄。

　　韓柏虛應故事，叱喝作態，流星鎚排山倒海般迎往虛夜月的劍影。

　　虛夜月俏臉若止水般恬然，劍影突收回前胸，改為雙手握劍，看似隨便地再推出去，送入流星鎚間正中處，左右擺動，點上流星鎚。

　　韓柏心中駭然。

　　虛然月這一劍已到了化腐朽為神奇的境界，看似簡單，其實大巧若拙，他連變招亦辦不到，硬是給他破去全盤攻勢。

　　「噹噹」兩聲同時齊鳴。

　　兩般柔和的力道，送入鎚內，韓柏忽感兩個流星鎚失去了至少一半的重量，像是無論如何用力，亦將發揮不出流星鎚作為重武器的特性。

　　這是什麼內功？

　　劍光轉盛。

　　韓柏手忙腳亂，急忙退後。

　　流星鎚改攻為守，施出綿細的招數，勉強頂著虛夜月狂風掃落葉的攻勢。

　　「嗤！」

　　韓柏左肩衣服破裂，幸好只是劃破皮肉，但已狼狽非常。

　　韓柏隨手拋掉流星鎚，叫道：「且慢，這對鎚怕不是那麼好使，只是虛有其表，在下要換兵器。」

　　虛夜月長劍凝定半空，遙指著韓柏，有好氣沒好氣道：「那有這麼無賴的，再給你一次機會，下次定宰了你。」

　　圍觀的人都泛起一種怪異的感覺。

　　韓柏和虛夜月哪像是生死相拚的敵人，只似一對在武場上練習的鬥氣小冤家。

　　韓柏大搖大擺來到兵器架旁，心中卻是暗暗叫苦，這虛大小姐只是劍術一項，足可列入一流高手之列。自己全力出手，亦未穩言可勝，何況鬼王傳音警告在先，自己只能捱打，那怎辦才好呢？

　　由此亦可得見鬼王的可怕。

　　唉！

　　都是范老鬼害人害物。

　　怎辦才好呢？

　　虛夜月在後面催道：「喂！快點吧！小子！」

　　韓柏啼笑皆非，取下一桿大槍，扛在肩上，轉身嘻嘻笑道：「在下剛才為了隱瞞師門來歷，所以故意取了不慣用的兵器，教小姐見笑了，現在為了爭回少許面子，以後可以在小姐跟前抬頭做人，惟有動槍了。」左手一拍扛在右肩的槍桿再笑道：「有本事來拿我的人頭吧！聽說無頭鬼是最猛的鬼哩！」

　　他舉止瀟灑從容，自具不可一世的氣魄，而且還有種令人感到親切可近的感覺，這三種特質合起來，形成動人的男性魅力。

　　可惜虛夜月卻全不為其所動，只是聽到無頭鬼時，蹙起了黛眉，不悅道：「卑鄙！竟在嚇人家。我不劈掉你的頭不就行了嗎？」

　　韓柏聽得心癢難熬。

　　自出道以來，他接觸到的都是年紀大過他的成熟女性。

　　谷倩蓮雖和他年歲相若，可是因慣走江湖，卻是心智成熟。

　　惟有這虛夜月年紀既少，又自然地帶著一種天真動人的氣質，帶給韓柏非常新鮮的感受，尤使他心動。

　　韓柏暗忖無論如何，亦不可教對方看不起自己，先要勝過她的劍，然後才有機會攫取她的芳心，此之謂循序漸進也。一擺架勢，人槍送前，直指虛夜月。

　　心中同時想起為何范良極像消失了般無聲無息呢？

　　虛夜月神秘美麗的深黑美眸似蒙上一層薄霧，凝神專志，忽然吟道：「梅雖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嘗嘗我這套來自『雪梅劍譜』的『青枝七節』罷。」言未畢手中劍化作一道長虹，激射而出。

　　韓柏心神進入魔道至境，瞬那間看破了對方的劍勢，叫了聲好，沉腰坐馬，湧出重重槍影，把虛夜月圍住。

　　虛夜月左揮右刺，招數嚴密玄奧。

　　她的絕世芳容，亦隨著劍招不住變化，幽怨、歡喜，不住換替，整個心神全溶入姿態無懈可擊的劍意裏，任由韓柏如何強攻，亦不能動搖她分毫。

　　韓柏愈打愈心驚。

　　這是什麼劍法？

　　起始時他還有留手，到後來殺得興起，施出大槍靈活的特性，強攻硬打，有若地裂天崩；細緻處，又若情人的噓寒問暖，無微不至。

　　這次輪到虛夜月有點吃不消了。

　　韓柏攻勢忽消，拋開長槍，撲到兵器架旁取下一對護手短匕，轉身剛好擋了虛夜月追擊而至的一劍，哈哈笑道：「陪你玩多一次本人便要回家睡覺了，你除非想睡覺，否則莫要隨來。」

　　虛夜月俏臉一寒，冷喝道：「大膽狂徒！」

　　韓柏正要攻出。

　　長劍回到鞘內，虛夜月掣出插在靴桶的兩把一長一短的小劍，挽出兩球劍花，往前送出，勢道均勻，精妙無匹。

　　韓柏心想這定是另一個師傅教的絕活，再一聲長笑，前衝過去。

　　匕劍交擊聲不絕於耳。

　　兩條人影分分合合，滿場遊鬥，一時勝負難分。

　　「蓬！」

　　聲音非是來自場內纏鬥的兩人，而是來自范良極藏身的地方。

　　兩條人影沖破屋頂，彈上夜空，倏忽間交換了五掌。

　　其中一人自然是范良極。

　　另一灰衣人，亦是把頭用布袋罩著，只露出精光閃閃的眼睛。

　　鐵青衣等愕然望去時，范良極和那灰衣人已朝相反方向逃去。

　　灰衣人取的是後院楠樹林，范良極卻朝前院逸去。

　　鐵青衣一聲長嘯，騰空而起，往那灰衣人逃走的方向大鳥般投去，聲勢凌萬；那「小鬼王」荊城冷亦不示弱，只比鐵青衣慢了一線，往范良極追去。

　　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韓柏使了下虛招，抽身便退。

　　虛夜月嬌笑道：「要和月兒比輕功嗎？」

　　韓柏大笑道：「三十六著，走為上著，若你在這著上勝不過我，便算輸了。」說到最後一字時，早落在最近的屋簷上。

　　金梅和霍欲淚兩人都沒有出手攔截，顯是得鬼王吩咐。

　　虛夜月嬌叱一聲，往韓柏追去。

　　※※※

　　憐秀秀終肯讓燕王朱棣上船，他理應大喜過望，豈知燕王卻答道：「小姐語帶蒼寒，顯見心情不佳，不欲待客之語，非是搪塞之辭，朱棣怎敢打擾，就此告退，秀秀小姐好生休息，身體要緊。」

　　憐秀秀微感愕然，想不到燕王如此體貼和有風度，半晌後才道：「燕王順風，恕秀秀不送了。」

　　燕王二話沒說，道別後，悄悄走了。

　　躲在屏風後的浪翻雲禁不住對燕王作出新的評估。

　　燕王這一著對憐秀秀的以退為進，確是高明之致，異日他再約會憐秀秀，這美女當然不會拒絕，怎樣亦要應酬他。那時他便可以憑著在今晚留下的好印象，展開攻勢了。

　　憐秀秀至此箏興大減，沉思半刻後，吹熄案頭的孤燈，站了起來，盈盈出廳去了。

　　浪翻雲微微一笑，心想不若就在這屏風後打上一晚坐，明早才設法去找韓柏他們吧！

　　他盤膝坐了下來。

　　聽著秦淮河的水拍上船身的聲音，他忽地回到了畢生最美麗那段日子開首的第一天去。

　　那年浪翻雲二十八歲。

　　立春前十日。

　　年關即至，街上簇擁而過的行人，多了點匆匆的行色。

　　浪翻雲穿過了一個售賣桃花的市集，來到秦淮河畔。

　　明月高掛的夜空，把他的影子投往正反映著花舫燈火的秦淮河上。

　　看著河上穿梭不絕，載滿尋芳客往往來來的船艇，他份外有種孤單落寞的感覺。

　　每一個人都是沒選擇地誕生到這人間的苦海裏，逐浪浮沉。

　　為何會是這樣的？

　　很多人都不敢探索這問題，又或者他們有自知之明，像莊子般知道想之既無益，不如不去想吧！

　　但他卻禁不住去苦思這問題。

　　因為他並非常人。

　　宇內除了像龐斑、厲若海、言靜庵、無想僧等有限幾個人外，餘子連作他對手的資格也沒有。

　　一朵梅花從岸邊的梅樹飄到河水裏。

　　浪翻雲的視線直追而去，看著梅花冉冉，像朵浮雲般落在燈光盪漾的水波上，再隨水無奈而去，其中似帶著一種苦中作樂的深意。心有所感下，雙目掠出使人驚心動魄的智慧之光。

　　就在這時，他感到有一對眼睛，在對面的大花舫深注到他臉上。

　　浪翻雲抬頭看去，見到眼光來處是花舫的其中一個小窗。

　　一個下著竹簾子的小窗。

　　浪翻雲向竹簾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與他醜得極有男性魅力的臉孔絕對匹配的好看牙齒，生出一種奇異至難以形容的吸引力。

　　他感到那對瞧著他的目光更熾熱了。

　　那純粹是精神的感應。

　　到了浪翻雲這級數的高手，最重要的就是精神的境界和修養，萬法為心，所以靈覺比之常人敏銳百倍，可以感覺到常人全無知感的物事。

　　目光消去。

　　浪翻雲倏地升起茫然若有所失的感覺。

　　四周絃歌不絕。

　　浪翻雲啞然失笑，暗忖自己實在是太多情了，搖搖頭，轉身欲去。

　　才走了幾步，一個漢子的聲音由河上傳來道：「這位大爺請留步！」

　　浪翻雲猶豫了半晌，始轉過身來。

　　一艘快艇迅速靠到岸邊。

　　一名僕人打扮約三十來歲漢子，離艇登岸，來到浪翻雲身旁，打躬作揖道：「公子慢走，我家小姐著小人詢問公子，可否抽空到船上與她一見。」

　　浪翻雲欣然點頭，笑道：「我求之不得才對。」隨那僕人步下艇去。

　　穿過了舳艫相接，船舶如織的水面，抵達停在河心一艘最華麗的花舫。一個穿得很體面管家模樣的中年男人，早在船上躬身相迎道：「我霍迎春服侍了惜惜小姐七年之久，還是第一次見小姐主動邀請人客登船。」

　　浪翻雲心中一震，難道此船上的女子，竟是艷名蓋天下的才女紀惜惜？

　　呆了一呆道：「貴上難道就是紀惜惜小姐？」

　　霍迎春點頭應是，道：「公子請進！」

　　浪翻雲隨他走進艙內，一直走到通道端那扇垂著道長竹簾的門前。

　　門簾深垂，裏面靜悄至極，闃無人聲。

　　霍迎春讓到一旁，垂首道：「公子進去吧！小姐要單獨見你。」

　　浪翻雲心中湧起一陣衝動，毫不客氣掀簾而入。

　　那是一個寬敞的艙廳，陳設典雅巧緻，充滿書卷的氣味。

　　靠窗的艙旁倚著一位絕色美女，俏臉含春，嬌艷無倫，明媚的眸子緊盯著他，淡淡道：「賤妾請公子到這裏來，是動了好奇心，想問公子三個問題。」忽又嫣然一笑道：「本來只有兩個問題，後來多了一個，公子不會怪惜惜貪心吧？」

　　浪翻雲從未想過一個女人的艷色可以具有像紀惜惜那種震撼力的，呆了好一會才重重吁出一口氣道：「你那多了出的問題，定是因我對登船感到猶豫一事而起的，對嗎？」頓了頓又道：「到現在我才知什麼是傾國傾城之美，多謝小姐賜教。」

　　紀惜惜美目異采連閃，大訝道：「敢問公子高姓大名，惜惜忍不住想知道呢！」

　　浪翻雲嘆道：「小姐令在下有逍遙雲端的飄然感覺，本人乃洞庭湖的浪翻雲。」

　　紀惜惜秀目爆起奇光，定睛看了他一會後，似失去了一切氣力的緩緩閉上眼睛，半呻吟著道：「洞庭湖，浪翻雲，原來是你，難怪──」語音轉細。

　　浪翻雲舉步走去，來到她身前五尺許處站著，情不自禁地細察倚牆閉目的美女，一寸地方也不肯疏忽錯過。

　　自懂事以來，他從未嘗過強烈如此的驚艷感覺。

　　他還是第一次碰上無論內在氣質與外在姿容均如此動人的美女。

　　尤使他傾醉的是她那毫不修飾的丰姿，真摯感人。

　　紀惜惜張開俏目，「噗哧」一笑道：「你看敵人時會否像現在看人家般專心呢？」

　　浪翻雲失笑道：「當然是同樣專心哩！因為那是生與死的問題。」

　　紀惜惜蹙起黛眉，輕輕道：「你是否每次看美麗的女人都用這種方式去看的？」

　　浪翻雲毫不感窘迫，瀟灑一笑道：「小姐太低估自己了，除了你外，誰能令在下失態？」

　　紀惜惜俏臉微紅，垂下螓首道：「你的人就像你的劍，教惜惜無從招架。」

　　她這兩句話擺明對浪翻雲大有情意。

　　在浪翻雲作出反應前，她美目迎上他的眼睛欣然道：「若浪翻雲能猜到惜惜心中那剩下的兩個問題，惜惜便嫁了給你。」

第六章　舊愛難忘

　　韓柏展開身法，全力奔逃。

　　屋檐像流水般在腳下退走，可是前方仍是延綿不盡的房舍。

　　惡犬吠叫竄奔之聲在房舍響起，夾雜著大聲吆喝，整個本來陰陰沉沉的大地頓時充滿了肅殺緊張的意味。

　　前方遠處銀光閃動。

　　三名銀衣鐵衛，現身前方屋脊處，弩弓機括聲響處，三枝弩箭品字形激射而至。

　　由於角度恰當，縱使韓柏避開，亦不虞射中後方追來的虛夜月。

　　韓柏暗罵虛若無如此疏忽，耳邊已響起鬼王的聲音道：「你若不乖乖陪我女兒再玩一會，我便要了你的小命。」

　　韓柏頭皮發麻，知道鬼王一直躡在旁邊，可是以魔種的靈銳，卻感覺不到他的位置，確有鬼神莫測之機。

　　韓柏不暇多想，一個倒栽蔥，滾下瓦面，堪堪避過弩箭，跌到一座四合院落的天井裏。黑影一閃，四條碩壯的獒犬，分由左右側和前後方撲來。

　　韓柏喚了聲娘後，提氣上沖。

　　豈知其中一隻特別勇猛，疾撲而上，一口噬在他的屁股處。

　　韓柏冷哼一聲，股肌生出勁力，惡犬的利齒亦咬不進去，可是褲子卻沒有那本領，「嘶」的一聲中，被扯去了小半，露出少許白雪的臀肌來。

　　虛夜月在後方一聲尖叫道：「羞死人了！」竟停了下來，不再追趕。

　　韓柏叫聲天助我也，足尖一點瓦面的邊緣，騰升而起，逢屋過屋，竟一路暢通無阻，不一會掠過了前院的高牆，落到鬼王府外，那敢留戀，直奔下清涼山去。

　　到了山腳處的密林裏，驚魂甫定，才發覺頭臉身體全是冷汗。

　　耳聽流水之聲，心中一喜，移到那小溪之旁，揭開令他氣悶的頭罩，俯身把頭浸在水裏，喝了十多口水後，才滿足地把頭抬起，用頭罩痛快地拭抹頭臉的水濕。

　　心中警兆忽現。

　　一把幽幽的女聲在身後低聲道：「你是誰？和赤尊信是何關係？」

　　韓柏駭然轉身，一看下目定口呆。

　　一位風韻迷人的少婦，幽靈般盈立眼前。

　　她特別引人是那對烏黑的眸子，有種淒然的秀美容顏，予人一種無限滄柔和飽歷世情的感覺。

　　但這都不是使他震動的原因。

　　感受強烈的原因是他心深處湧起一種非常濃烈的情緒和熟悉的感覺，衝動得差點要把對方擁入懷裏，恣意愛憐。

　　自己可才是第二次見到她啊。

　　這不就是剛才在遠處看他那鬼王的七夫人嗎？

　　為何自己會像認識了她幾輩子的樣兒？

　　這楚楚動人，迷人之致的美女一身素綠的衣裳，外披黑色披風，背插長劍，頭結宮髻，氣度高貴雍容。

　　她一瞬不理盯著韓柏，好一會後才嘆了一口氣道：「唉！你就是那韓柏了，我太癡心妄想了，還希望只是謠傳，那負心漢只是放出煙幕裝死避禍。」

　　韓柏如雷擊頂，恍然大悟。

　　原來鬼王所謂的深仇大恨，只是男女間的情仇愛恨而矣。

　　看來赤尊信對她仍是餘情未了，否則現在自己不會有那種感覺。

　　當日他魔種剛成時，腦海曾浮現赤尊信生前的記憶片斷，其中特別清楚的一張臉孔，就是眼前這動人心弦，風情無限的美女。

　　嘿！

　　若能代赤尊信好好「安慰」她，豈非天大美事。

　　噢！

　　絕對不行，要鬼王做烏龜等若找死，這事萬萬不可。

　　不過想到這裏，心情轉佳，正要說話。

　　七夫人拔出長劍，俏目凝在劍尖處，眼神變得黯然淒傷，自言自語般嘆道：「好！這也好！人死燈滅。」俏目厲芒閃掠，往他望來，淡淡道：「殺了你後，赤尊信再無任何痕跡留在世上，我亦可無牽無掛當我的七夫人了。」

　　韓柏正胡思亂想間，聞言嚇了一跳，失聲道：「什麼？」

　　七夫人見他神態像個孩子，秀目掠過痛苦之色，輕輕道：「懷璧其罪，怪只怪你外表神態都太像他了，尤其當你與夜月動手時。更像那負心人復活過來，我怎能容你存於這世上，尤其你還是貪花好色之徒，唉！」

　　韓柏聽得瞠目結舌，啞口無言，好一會後才苦笑道：「不若這樣吧！赤老有恩於我。在某一程度上，我亦可算半個他老人家，你便打我兩掌來出氣吧！」

　　七夫人愕然微怒道：「你連他小覷女人這可恨性格亦承受過來，難道以為我永遠都那麼容易心軟受欺嗎？就算赤尊信復生，亦不敢捱我兩掌。若你還是堂堂男子漢，就挺起胸膛，擺出你那不可一世的可恨派頭，看看能擋撫雲多少劍。」

　　一挽劍訣，俏臉平靜下來。

　　韓柏恍然道：「原來虛夜月的劍是跟你學的。」旋又一驚，虛夜月已如此難應付，這個師傅當然更難抵擋，唉！死老鬼為何還不現身打救，難道跑不過那小鬼王嗎？

　　胡思亂想間，驀然與七夫人充滿了怨恨的眼睛一觸，心中一陣迷糊，夢囈般道：「小雲！你仍怪我嗎？」

　　七夫人嬌軀劇震，繼而長劍「噹啷」墜地，往後退去，俏臉煞白，捧著胸口道：「尊信！是你嗎？」

　　韓柏清醒過來，呆了半晌，心中大奇，為何自己竟衝口叫出了她的小名來，難道他老人家所謂的魔種，只是他的陰魂附在自己身上，見了舊情人，便忍不住要出聲。但想想又覺不像，自己全無一般鬼魂附身的感覺。

　　七夫人厲叫一聲，忽地飄前，一掌往他胸口印來。

　　韓柏若要閃避或還招，儘管事起突然，仍來得及，不過話已出口，兼之自恃捱打奇功了得，默運玄功，挺胸受掌。

　　「啪！」

　　纖掌到了胸前三寸許處，猶豫了剎那的光景，才印實他寬敞的胸膛上。

　　一股沛然莫測的陰柔之力，透胸而入，直貫心脈。

　　韓柏想不到自己布起的護胸神功後，仍被她的掌力似勢如破竹般切入，駭然下往後躍退，還在凌空的當兒，一口鮮血已狂噴而出，眼看心脈不保，丹田一熱，一股真氣狂湧而起，與七夫人的真氣在心脈相遇。

　　胸口一震，再噴出另一口鮮血，才「蓬」一聲跌個四腳朝天。

　　七夫人呆立當場，抬起「殺人」的纖手，不能自信地看著，神情複雜。

　　韓柏動也不動，有若死人。

　　七夫人喃喃道：「我殺死了他，天！我竟能真的下了手。」

　　好一會後，她緩緩轉身。

　　欲離未離間，韓柏一陣呻吟，爬了起來，啞聲道：「小雲，還欠一掌。」

　　七夫人嬌軀輕顫，旋風般轉過身來，看著勉力站起來的韓柏駭然道：「你究竟是人還是鬼？」

　　韓柏一手搓揉著胸口，另一手拭去嘴角的血污，苦笑道：「你還未打第二掌，我怎能做鬼。」

　　七夫人顫聲道：「你究竟是赤尊信還是韓柏？」

　　韓柏淒然笑道：「但願我能分得清楚，我還要回家睡覺，你那一掌能否再過兩天才打我。」想起剛才地那一掌的厲害，連捱打功亦受不了，幸好魔種有自發的抗力，否則早已一命嗚呼，禁不住打起退堂鼓來。

　　七夫人倏地衝前，到了他近處狠狠道：「你是否天生的傻瓜，怎可代人受罪，再拍你一掌，任你大羅金仙亦受不了。」

　　她心情顯然矛盾之極，否則不會既打定主意要取韓柏之命，又斤斤計較韓柏坦然受掌。

　　韓柏對著她美麗的粉臉朱脣，楚楚眼神，心中湧起強烈的衝動，脫口道：「我並非傻瓜，而是因為在下心深處愛得你要命，很想給你殺死，唉！我亦分不清這是自己還是赤老的願望。」

　　七夫人俏臉一冷，纖手揚起。

　　「啪！」

　　韓柏臉上立時多了五道血痕。

　　韓柏大喜道：「這是第二掌了。」

　　七夫人呆了一呆，退後兩步，愕然道：「看來你還是韓柏多了一點，赤尊信怎會學你那樣撒賴。」

　　韓柏執回小命，那還計較自己是什麼，有點不好意思地道：「好了！我們間的怨恨至此一筆勾消，我──嘿！可否代赤老和你溫存片晌，吻吻臉蛋怕也可以吧？」

　　七夫人眼中先亮起冰冷的寒芒，不旋踵神色轉作溫柔，「噗哧」一笑道：「若尊信他像你那麼多情，我們便不用落至今天那田地了，大錯既成，就算傾盡三江三河之水，仍清洗不了。想佔我便宜嘛，下一世也不行。」語氣轉冷道：「不過你也說得對，我的氣消了，再不想殺死你，但你莫要再在奴家眼前出現，否則說不定我又要殺你。」

　　韓柏聽她自稱「奴家」時，神色溫柔，眼中掠過緬懷的神色，心癢起來，連鬼王都忘了，移前兩步，眼神深注道：「相信我吧！赤老是深愛著你的，那正是我現在的感受，絕不騙人，嘿！可以親個嘴了嗎？」

　　七夫人眼中現出意亂神迷的神色，旋又清醒過來，瞪著他道：「你若敢碰我一個指頭，我立刻告訴鬼王，他殺人絕不會手軟的。」

　　韓柏心中泛起勝利的感覺，因為這七夫人的武功比自己只高不低，卻要去求鬼王收拾自己，擺明她自己下不了手，甚至感到很難抗拒他這具有赤尊信魔種的人。

　　不過想深一層，她「大概」可算是自己的「師母」，侵犯她豈非無禮之極。

　　韓柏乾咳一聲道：「不要嚇我好嗎？」搔頭掀耳道：「唉！不要怪我，第一眼看到你時已想和你親熱──這──我也不知怎樣說才好。」

　　七夫人平靜下來，幽幽一嘆，伸掌按上他的胸膛。柔聲道：「你是個很乖，坦白的孩子。但即管你可算半個赤尊信，我亦不會愛上你，尤其那等若把你害死，走吧！走得愈遠愈好，撫雲的心早在十年前死了。」

　　掌力輕吐，韓柏悶哼一聲，飛跌開去。

　　七夫人同時後退，腳尖一挑，早先跌在地上的長劍落回手中，退勢增速，消沒在林蔭裏。

　　韓柏在兩丈許處落實地上，傷勢竟大大減輕了。

　　原來七夫人剛才一掌，輸入了一道珍貴無比的內氣，使他傷勢痊愈了大半。

　　這七夫人功力之高，比之范良極等黑榜高手亦不遑多讓。幸好她擊實韓柏前，猶豫了一下，功力未運足，否則韓柏縱有挨打奇功，魔種又具護體真氣，恐仍不能逃過大難。

　　黑影一閃。

　　韓柏大驚看去。

　　來者原來是不知溜到那裏去逍遙快活的范良極。

　　范良極一言不發在他背後盤膝坐下，伸出手掌，源源輸入真氣。

　　一盞熱茶工夫後，韓柏吐出一口瘀血，伸了個懶腰坐起來道：「你滾到那裏去了？」

　　范良極失聲道：「滾到那裏去，那小鬼興致勃勃地追了我幾條街，若非是我，誰能這麼快尋到你？」

　　韓柏沒有心情和他計較，問道：「為何你會和那灰衣人動起手來，那傢伙似有兩下子，你佔不到什麼便宜吧！愈見得多人，愈覺你這老小子的功夫稀鬆平常，看來還是找浪大俠回來，讓他保護我們。」

　　范良極怒道：「似有兩下子？那灰衣人定是玄門裏的頂尖高手，看來比鬼王差不了多少，若他找上的是你，怕你要捲起舖蓋回到出娘胎前那世界去呢。」

　　韓柏愕然道：「不是你找他動手以製造混亂嗎？」

　　范良極道：「你當他是雲清嗎？我才沒有閒情動手動腳，鬼王這傢伙傳音警告我不得妄動，入鄉隨俗，入府亦須聽主人言，我自然尊重他老傢伙的意見。」

　　韓柏道：「那真是丟人丟到底了，堂堂盜王竟給人利用了來過關，藉你製造混亂乘機走了。」

　　范良極亦大感不是滋味，顧左右而言他道：「你的捱揍功頂管用呢，連于撫雲名震京城的摧心掌亦捱得住。」

　　韓柏一呆道：「原來你躲在一旁，眼睜睜看著我被人拳打腳踢。」

　　范良極哂道：「一個願打，一個願捱，是郎情又是人家妾的意，我怎可不知情識趣。滾吧！明天還要上朝見人呢？」

　　韓柏撫著臉蛋嘆道：「都是你弄出來的混賬。你看！臉上多了這個女人的掌印，明天怎有顏臉去見朱元璋和滿朝文武百官。若鬼王認出這是他夫人的傑作，不知會怎麼想哩！」

　　范良極瞪他一眼，冷冷道：「知道便好。還去勾引這麼陰險的女人，想想虛夜月吧！如此美麗的少女，連我都是第一次見到的呢。」在懷裏掏出了一個頭罩，蓋著他頭臉輕鬆地道：「蒙臉上朝不是什麼都解決了嗎？滾吧！回到賓館時千萬莫要亮燈，否則給詩妹她們看到你臉上的掌印，還以為在隨我去辦正事途中，偷偷開溜了去採花呢？嘻！」

　　韓柏怒罵一聲，搶先出林去了。

第七章　煮酒談心

　　足聲響起。

　　浪翻雲從深情的回憶驚醒過來，朝屏風外瞧去。

　　河上岸上燈火透窗而入，映照在去而復返憑窗外望的憐秀秀的俏臉上。

　　她臉貌和身材的線條若山川起伏，美至令人目眩。

　　浪翻雲心中升起一種奇異的感覺，似是這情景早曾在往昔某一剎那出現過，禁不住嘆了一口氣。

　　憐秀秀嬌軀一顫，往屏風望來低聲道：「誰？」

　　她平靜的反應出乎浪翻雲意料之外，站了起來，移到屏風之側，微微一笑道：「秀秀小姐！是我！浪翻雲。」伸手脫下面具，露出他獨特的尊容。

　　連他自己亦不知道為何要暴露行藏，只是意之所之，想這樣便如此做。他身在暗處，憐秀秀看不真切，輕移玉步，直來到他身前兩步許處，才劇震道：「天！真的是你，秀秀受寵若驚了。」

　　浪翻雲灑然一笑，繞過她身旁，逕自來到近窗的椅子坐下。悠然從懷裏掏出一瓶酒來，放在側旁几上，招呼道：「來！我偷聽了小姐天下無雙的箏曲，好應分半瓶酒給你。」再嘿然道：「若非剛才聽到小姐指明除龐斑和我外，誰都不見，浪某亦不敢如此冒昧。」

　　憐秀秀不好意思地赧然道：「秀秀想到便說，口沒遮攔的，浪大俠見笑了。」

　　浪翻雲笑道：「我只是個浪蕩天涯的人，絕和大俠拉不上任何關係，更何況浪某草莽一名，對行俠仗義一類事，從沒有用心去做過，所以更當不上大俠的美譽。」

　　這時丫環花朵兒冒失闖了進來，一見廳內多了個雄偉如山、充滿著奇異魅力的醜漢，花容失色，便要尖叫。

　　憐秀秀喝止道：「休要無禮！這位是與魔師龐斑齊名的覆雨劍浪翻雲，莫要教人家見笑了。」

　　浪翻雲聞言苦笑道：「只是暫時齊名吧！月滿攔江之時就可分個高低了。」

　　花朵兒拍著胸口，喘著氣雀躍道：「天呀！我竟既見過龐斑，現在又碰上浪大俠，你們兩個都是小姐最愛提起的人。」

　　憐秀秀黯然道：「可是自我見過龐先生後，便再也沒有提起他了。」

　　浪翻雲心中一震，知道這自紀惜惜後天下最有名氣的才女，已不能自拔地深深愛上了龐斑。憐秀秀神情轉為平靜，俏臉泰然若止水，向不想離去的花朵兒吩咐道：「小丫頭給我去取煮酒的工具來，秀秀打算一夜不睡，陪浪先生喝酒。」

　　花朵兒興高采烈地去了。

　　憐秀秀嫣然一笑，道：「對她來說，你代表的是一個真實的神話。」

　　浪翻雲先硬迫憐秀秀在對面的椅子坐下來，微笑道：「那龐斑定是另一個神話，因為他使到神話裏的仙女動了凡心。」

　　憐秀秀不依道：「先生在笑秀秀。」

　　浪翻雲雙目爆起精芒，盯著憐秀秀閃著醉人光輝的俏臉，訝然道：「龐斑是否真是到了斷了七情六慾的境界，竟連你也肯放過？」

　　憐秀秀一震道：「到這刻秀秀才明白為何龐先生找上了你作對手。我真不知道究竟希望你們那一個勝出哩！」這時花朵兒捧著酒具回來，憐秀秀挺身而起，兩主僕開爐溫酒。

　　浪翻雲待要回答。神情一動道：「有人來了！」

　　憐秀秀臉現不悅神色，同花朵兒道：「給我出去擋著，今晚什麼人都不見。」

　　花朵兒應命去了。

　　浪翻雲心中一片平靜溫馨，看著憐秀秀扇火煮酒。

　　這時廳內除了爐火的光色，窗外透入的燈光外，整個空間都溶在夜色裏，使站在爐旁正把酒斟進浸在水內暖瓶的憐秀秀，成為了這天地裏最動人的焦點。

　　火光中，憐秀秀閃耀著光影的俏臉不時向浪翻雲送來甜甜的笑容，毫不掩飾對浪翻雲的傾慕。

　　浪翻雲不由又回到與紀惜惜初會的那一天去。

　　紀惜惜的野性大膽，確使人情難自禁。

　　憐秀秀是完全另一種類型。

　　她永遠予人一種柔弱多情的味兒，教人總像欠了點她什麼似的，這是一種使人心醉魂銷的感覺。

　　同樣地使人難以抗拒。

　　尤其在聽過她天下無雙的箏曲後。

　　花朵兒和來人交涉的聲音在外響起。

　　接著一個男聲在外面道：「楞統領座下四大戰將之一區木奇向秀秀小姐請安，末將奉統領之命，本有要事面稟。秀秀小姐既不願見，可否讓末將高聲稟上。」

　　憐秀秀先向浪翻雲歉然一笑，才應道：「區大人先恕秀秀無禮，請說吧！」

　　區木奇提聲恭敬地道：「天下最惡最著名的採花大盜薛明玉，被證實潛來了京師，這人武功之強橫，遠超江湖估計之上，竟能逃過由百多名仇家組成的追捕團，現在京城美女人人自危，楞大統領已奉旨對他追捕，京城各派人物亦組成『捕玉軍』，教他來得去不得。可是一天這惡賊仍未授首，總教人不心安，所以楞統領調來一批高手，專責保護小姐，萬望小姐俯允。」

　　浪翻雲為之愕然，想不到自己惹起了如此軒然大波。同時亦想到楞嚴如此關心憐秀秀，是否因著龐斑和憐秀秀的關係，若給「薛明玉」採了憐秀秀這朵鮮花，楞嚴如何向龐斑交代？

　　憐秀秀暗忖有浪翻雲在我身旁，十個薛明玉都碰不到自己指尖，當然這想法不可說出口來，淡然道：「如此有勞了，他日定會親自謝過統領的厚愛。」

　　區木奇一聲告辭，乘艇離去。

　　水沸聲從鐺內傳來，熱氣騰升。

　　憐秀秀不怕瓶熱，拿著壺柄提了起來，把熱騰騰的酒注進兩個酒杯裏，再拿起兩個杯子，一個遞給浪翻雲，自己拿著另一杯，坐到浪翻雲對面，先淺嘗一口，色動道：「天！世間竟有如此美酒？」

　　浪翻雲看著她意態隨便的丰姿，心神俱醉，微微一笑道：「此酒名清溪流泉，乃左伯顏之女左詩所釀，真酒中仙品，和小姐的箏曲同為人間極品。」

　　憐秀秀舉杯一飲而盡，舉起羅袖拭去嘴角的酒漬，輕輕唱道：「尊前擬把歸期說，未語春容先慘咽。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離歌且莫翻新闕，一曲能教腸寸結。直須看盡洛陽花，如共東風容易別！」

　　她的歌聲清麗甜美，婉轉動人。高越處轉上九天雲外，低徊處潛至汪洋之底。

　　聽得浪翻雲霍然動容道：「詞乃宋代大家歐陽修之詞，曲卻從未之聞，如此妙韻，究是出自何人的手？」

　　憐秀秀赧然道：「那是秀秀作的曲。」

　　浪翻雲一震下先喝乾手上熱酒，凝望著這天下第一名妓道：「浪某尚未有意離去，為何小姐卻預約起歸期來？」

　　憐秀秀淒然道：「黯然消魂者，唯別而已矣，造化弄人，愛上的人都是不會與秀秀有任何結果的。」

　　提起酒壺，輕移玉步，來至浪翻雲旁，恢復平靜淺笑道：「讓秀秀再敬先生一杯。」

　　浪翻雲心中不知是何滋味，雙手捧杯，接著像一道銀線由壺嘴瀉下來的酒。

　　憐秀秀又為自己添酒，轉身向浪翻雲舉杯道：「若當年先生遇到的不是紀惜惜而是憐秀秀，會否發生同樣的事呢？」

　　浪翻雲哈哈一笑，站了起來，來到憐秀秀身前，和她的杯子輕輕一碰後，柔聲道：「浪某才是受寵若驚，坦白告訴你，當我第一眼見到小姐時，便想起了惜惜，你說那答案應是怎樣呢？來！再喝一杯。」

　　憐秀秀欣然一飲而盡。

　　兩人對坐下來。

　　憐秀秀俏臉上升起兩朵似不勝酒力的紅暈，低聲道：「龐斑和先生最大的分別，就是他有種使人不敢親近的感覺，而先生卻使人忍不住想投進你懷裏，任你輕憐蜜愛，兩種感覺都是那麼動人。」

　　浪翻雲啞然失笑道：「聽起來龐斑才是那坐懷不亂的真君子。」

　　憐秀秀赧然垂首，輕輕道：「人家是在說真心話啊！嘿！秀秀醉了，翻雲你有醉意了嗎？秀秀從未試過兩杯酒便給弄倒的。」

　　浪翻雲望往窗外，秦淮河上燈火點點，一片熱鬧。隱聞人聲樂韻，嘆道：「不醉喝酒來幹嘛？就算沒有酒，蕩漾在秦淮河上，對著秀秀如此玉人，我浪翻雲亦要醉倒了。」

　　憐秀秀抬頭往浪翻雲甜甜一笑，正要說話，江面傳來兵刃交擊之聲。

　　接著慘哼連續響起。

　　有人暴喝道：「薛明玉！那裏去？」

　　憐秀秀愕然道：「這麼快便來了？」

　　浪翻雲卻是心中好笑，想不到薛明玉死後如此搶手，有這麼多人要冒充他。不過借他的身分來採憐秀秀這朵鮮花，事後確可以推得一乾二淨，乃上上之計，不過條件是必須武功比薛明玉更高強。

　　「叮！」

　　又一聲慘叫。

　　風聲在夜空中響起，來人竟破開了保護網，來到船桅之上。

　　※※※

　　在長沙城西郊一所破落的山神廟內，風行烈、戚長征兩人和老傑手下的主將趙冀碰頭，圍坐地上。

　　趙冀年約三十五六歲，相貌平凡，可是一對眼極為精靈，整個人透著沉忍狠辣的彪悍味道。

　　趙翼像早知兩人無功而返般道：「這甄夫人確有鬼神莫測的玄機，以萬計的龐大隊伍，竟忽然間撤退得無影無蹤，像水泡般消失了，事後我雖動用了所有探子，又借助了與丹清派和湘水幫有深厚交情的幫派，仍找不出一點痕跡，只是這點，已使我們陷於完全捱打的劣勢。」

　　風行烈和戚長征對望一眼，交換了心中的懼意。

　　要知谷倩蓮的鬼靈精計策，不外以集中勝分散，以暗算明，以主動勝被動這幾點，現在甄夫人來了這一記還招，登時使他們優勢盡失，可怕處還在不知對方有何後著。

　　這甄夫人實在非常高明，教人心生寒意。

　　戚長征握拳往虛空一揮，苦惱地道：「這是沒有可能的，她怎能做到？」

　　風行烈嘿然道：「我看她也是迫不得已，山城叛軍因毛白意之死已煙消雲散，萬惡沙堡則名存實亡，兼之莫意閒剛被我們宰掉，使那妖女實力大打折扣，更致命是她和得力手下們始終不是中原人，要聯絡中原武林，靠的便是這些投誠他們的人，可以想像很多本來為他們出力奔走的幫派，均會改採觀望態度，再不向他們提供援助或情報，使他們對這地區的控制力大為削弱。故不得不由地上轉到地下，伺機而動。」

　　戚長征喃喃道：「這更使人不能明白他們如何可以如此撤得乾乾淨淨，了無退痕？」

　　趙翼道：「我們不須為這事奇怪，因為他們已不是第一次做到這種神跡般的潛蹤匿隱，當日他們攻打雙修府時，亦成功地把龐大的船隊人員隱形起來。」

　　風行烈拍腿道：「是了！他們是得到官府的助力，只有官府的力量方可做到一般幫派絕無可能做到的事。」

　　戚長征色變道：「糟了！我有種非常不祥的感覺。」

　　風行烈和趙翼兩人愕然望向他。

　　戚長征閉上眼睛，臉上現出難以抉擇的痛苦，好一會後才平復，睜眼望向風行烈，一臉歉疚道：「風兄！長征想求你一事。」

　　風行烈一呆道：「戚兄請說，就算力不能及，我也會盡力而為。」

　　戚長征伸手抓著風行烈的肩頭，點頭道：「好兄弟的恩德，老戚永不會忘記。唉！」

　　風行烈見他像有點難以啟齒，不解道：「這事必是非常緊急，戚兄請直言。」

　　趙翼看著這對認識了只有兩天，卻是肝膽相照的年輕高手，眼中閃過欣賞激動的神色。

　　戚長征吁出一口氣後，平靜地道：「我想求風兄代我去救水柔晶，而我則立即趕往洞庭，假若我估計無誤，我幫已離開潛藏的地方，大舉來援，而甄妖女和胡節正陳兵路上，準備迎頭痛擊。」

　　風行烈和趙翼齊感震動，終明白了戚長征的想法和他心內的矛盾。

　　因為他必須在怒蛟幫和水柔晶這兩者選擇其一。最後他仍是揀了前者。

　　風行烈心中一嘆，知道戚長征對他感到歉意的原因，是因為去救水柔晶一事，會令自己和嬌妻美妾分開一段難以估計長短的時間。際此兵凶戰危的時刻，誰不想留在妻妾旁，好好保護她們。

　　風行烈站了起來道：「事不宜遲，戚兄請指點我尋水小姐之法，立即分頭辦事。」

　　戚趙兩人跟著起立。

　　趙翼道：「我立刻回去面稟城主，兩位請放心，城主和老傑都是經得起風浪的人，定有自保之法，兩位放心去吧！」

　　戚長征一陣感動，伸手摟著兩人肩頭，沉聲道：「記著！我有種直覺，甄妖女比方夜羽更狠辣無情，她定不會放過任何一個人，你們小心了。」

　　接著低聲說出了找尋水柔晶的方法，言罷三人分道揚鑣，投入能吞噬任何光明的暗夜裏去。

第八章　棋逢敵手

　　韓柏剛撲出林外，駭然止步，難以相信地看著俏立眼前的虛夜月。

　　她一手提劍，另一隻手在鋒緣揩拭著，好整以暇地道：「你和什麼人在林內大呼小叫，為何只有你一個人出來。」

　　韓柏頭皮發麻道：「你怎會在這裏等我的。」

　　他內傷初癒，不宜動手，唯有低聲下氣說話。

　　虛夜月抿嘴一笑道：「那瘦矮子的裝束和你一模一樣，最蠢的人亦可看出是你的同黨，不過輕功比你好多了，若他幫你對付我，兩個男人欺負一個女人，那可不成，記緊要恪守江湖一個對一個的規矩啊！」

　　韓柏為之氣結，她語氣天真，又顯得狡猾過人，嘆道：「我這拍檔最不守江湖規矩，武功又比我高，恐怕──噢！」衣袂聲在林內另一方響起，迅速遠去。

　　虛夜月嘻嘻一笑道：「看來他武功雖不錯，但人卻糊塗多了，竟不知你在這裏遇難，好了！省得我一次殺兩個人，動手吧！」

　　韓柏失聲叫道：「什麼？」

　　虛夜月伸指按著香脣，「噓！」的一聲教他噤聲，嗔道：「不要那麼大聲好嗎？人家是瞞著阿爹偷溜出來的。」

　　看著她嬌俏動人的神態，韓柏啼笑皆非，眼前美女似怎樣也和殺人拉不上關係，偏是開口殺人，閉口要殺人，氣道：「想我不大呼小叫，先坦白告訴我，你殺過了人沒有？」

　　虛夜月俏臉微紅，搖了搖頭，接著一挺酥胸道：「遲早也要殺人的，否則怎算武林高手，殺過人的高手才會受人尊重，所以我絕不肯放過你，唔！你這人特別可恨。」

　　韓柏知道應付此女，絕不能以一般手法對付，不懷好意道：「你不怕我轉身讓你看光屁股嗎？」

　　虛夜月嗤之以鼻道：「人家就是因看了──看了你那裏。愈想愈不忿氣，怎能給你如此佔我眼睛的便宜，才再下殺你的決心。轉身吧！我早有心理準備了。」

　　韓柏聽得兩眼上翻，幾乎氣絕，把心一橫道：「原來這樣便可佔你便宜，好吧，讓我脫掉褲子大佔你便宜好了。」

　　虛夜月嬌笑道：「遲了！」挽起劍花，狂風暴雨般往他攻去。

　　韓柏現在身子虛弱，那敢硬拚，掣出剛才逃走時順手插在腰間的兩枝短護匕，縱躍閃躲，一步步退入林內。

　　只要退進林裏，逃起命來將方便得多。

　　虛夜月腰肢款擺，花容隨著劍勢不住變化，一會兒秀眉輕蹙，又或嘴角含笑，教人魂之為銷，可是手中劍卻是招招殺著，連續不斷，一招比一招凌厲，嗤嗤劍氣，激盪場中，似真的不置他於死地，就不肯罷休。

　　韓柏這時再沒有空閒想他們間這筆糊塗賬，勉力將魔功提至極限，「叮叮噹噹」連擋她十多劍。

　　虛夜月嬌笑道：「你這人真怪，不見一會立即退步了。」

　　劍芒倏盛，破入韓柏中路，朝他咽喉激射而去，狠辣兼備，表情卻偏似向情郎撒嬌的女子。

　　如此劍法，韓柏仍是第一次遇上。

　　眼看受傷不免，范良極的傳音在耳邊響起道：「衝前右閃！」

　　韓柏走投無路，明明見到劍芒臨身，仍往前衝。到了劍離咽喉寸許處，才猛往右移，忽然發覺自己竟退到了對方劍勢最強處的外圍，心中大喜。

　　虛夜月「咦！」了一聲，變招攻來。

　　她這一劍在「雪梅劍譜」裏是有名堂的殺著，招名「暗度陳倉」，明是攻向對方喉咽，取的實是韓柏的左脅，那知韓柏竟像知道自己的劍法似的，輕易破解了。

　　韓柏得這珍貴的喘息良機，如龍歸大海，趁她變招時所出現的中斷空隙，一聲大笑，飛起一腳，往虛夜月的右臀側踢去，招式雖不雅，卻是在這形勢下不能再好的怪招。

　　虛夜月無奈下以腳還腳，便擋他一記。

　　「蓬！」

　　兩腳相交，雙方同時迫退。

　　韓柏才站定，忙運功震裂上衣，露出精壯的上身。笑道：「先佔佔虛小姐眼睛的便宜，跟著還陸續有來。」

　　虛夜月一聲尖叫，掩著眼睛，呼道：「快穿回衣服，你這人為何如此沒有規矩？」

　　韓柏道：「我打得一身臭汗，衣服黏在身上怪不舒服的，好了！我要脫褲子了。」

　　虛夜月再一聲尖叫，放下手來，半哀求道：「求求你不要這樣，唉！你這種狂人我還是第一次遇上，好吧！最多人家不殺你了，好好陪我打一場，無論勝敗都放你走好了。」

　　韓柏喜道：「真的！」

　　虛夜月見他頭上蒙著黑巾，上身赤裸。怪模怪樣，「噗哧」地掩嘴一笑道：「看你那怪樣子！」

　　她的嬌態令韓柏大暈其浪，險境一過，色心又起，故作若無其事道：「在下俗務緊忙，現在趕著回去睡覺，那有空閒陪你玩兒。除──」

　　就在他吐出「除」一字時，虛夜月同時道：「除非！」

　　韓柏奇道：「你怎知我會說這兩個字？」

　　虛夜月不屑地道：「你定是由別處來的人，所以不知道本姑娘在京城的地位，你們這些男人，誰見到我後不都是賴著不肯走，你故意說要離去，只是想多佔點本姑娘的便宜吧。我還以為你特別一點，豈知也是同樣貨色。」

　　韓柏至此才真正領教到這以玩弄男人於股掌之上，身穿男裝迷倒了京城所有青年的美女的厲害，頭皮發麻。到了口的話硬是說不出來。

　　虛夜月劍回鞘內，淡然道：「脫褲子吧，我定要殺了你才可消去胸頭那口氣。」

　　韓柏愕然道：「你連我生得如何俊偉或醜陋都不知道，為何如此恨我。」

　　虛夜月扠起小蠻腰，嬌哼道：「不是恨，而是憎，又或是厭，你以為本姑娘不知道你是個很吸引女人的男人嗎？聽你口氣的自負和風流自賞，便知你對自己很有點信心，你的眼睛亦很好看，很有內涵，可是我最討厭就是賊兮兮的眼，你那對就是賊眼。所以人家一見就討厭得想把你那對招子挖出來，看招！」右手食中兩指曲伸疾電慓前，往他雙目挖去。

　　范良極又傳音說：「乖兒子，她奶奶的左腳。」

　　韓柏心叫妖女狡猾，閃電般斜退小半步，兩手虛晃一招，底下無聲無息踢出一腳。

　　這看似簡單的一腳，心中實包含著無盡的玄機、妙至毫巔的角度、時間和力道。

　　虛夜月挖目的兩指旨在擾其眼目，分他之神，雖是虛招，卻不得不用上七成功力，以免給韓柏識破。而底下側踢的一腳，則用上了陰勁，免致帶起風聲，警醒了敵人，在這兩個原因下，她這一腳只有二成力道。

　　韓柏斜退下，變成到了她的右前側，不但避過了她的雙曲指，而踢出的一腳，恰好中正她的腳側處。

　　韓柏用的是陽勁，帶著強大的震力。

　　武技之道，首在平衡的掌握，所謂馬步不穩，有力難使。縱使到了一流高手，似乎能違反一般平衡的法則，其實萬變不離其宗，始終離不開平衡之勢。

　　韓柏這一腳，恰好破去了虛夜月的平衡。

　　虛夜月慘哼一聲，側躍開去，攻勢全消。

　　韓柏雙手抱胸，躬身道：「承讓！承讓！」

　　虛夜月剛退跌時，腰間纏鞭到了手內，揚起揮出。

　　瞬時間，韓柏眼前盡是鞭風鬼影，一時間竟看不清那條才是真的，驀地一絲氣勁襲往後心，原來虛夜月的鬼王鞭竟繞了個彎，由後方點至。

　　韓柏一聲不哼，橫移躲避。

　　背上火辣辣般刺痛，終給這美女在自己右肩胛處帶出長長一道鞭痕。

　　鞭影消去。

　　虛夜月鞭回腰際，笑吟吟道：「我估你真的三頭六臂，原來如此不濟。」

　　韓柏大失面子，悻悻然道：「你若把鞭給我使，保證亦可抽你一鞭，嘿！只是很輕的一鞭。」

　　虛夜月玉臉一寒道：「你即管對我無禮吧！橫豎我要把你殺死，到地府內再讓勾舌鬼整治你吧。」

　　在這夜色下的虛夜月，雖確確實實地站在那裏，可是給予人翩若驚鴻，迷離恍惚的感覺，似若給一層薄霧所籠罩。

　　韓柏細思其故，拍腿道：「我明白了，那是因為你的眼睛總若罩上一層迷霧，好像時常憧憬著另外一個世界，所以才給我這種像霧像花，忽現忽隱的感覺。」

　　這幾句話若異軍突起，沒頭沒腦的，可是虛夜月卻閃過驚異之色，一呆道：「你怎麼看出來的。哼！你這人雖有點門道，可是本姑娘卻不得不殺死你。」

　　纖手一揚，層層鞭圈在嬌軀前幻起。

　　勁氣斂而不放，鞭圈內隱聞勁氣爆響之聲，但鞭勢外半絲勁風亦付闕如。

　　韓柏看得暗自心驚。

　　他身承赤尊信博通天下武器特性的變銳，自己又從少在武庫裏長大，眼力之高明，在江湖上屈指可數，特別識貨。

　　鬼王鞭法最可怕的地方，就是這條鞭變成了虛夜月身體的延伸。

　　長達三丈的軟鞭完全不受長度或柔軟的特性所影響，不但靈活自如，力道上更是可輕可重。

　　等若一個人忽然長多了一條三丈的手出來，那是多麼難應付，使人根本無法憑一般常理去測斷鞭勢的去向和可能發揮出來的殺傷力。

　　韓柏舉起雙手作投降狀道：「申請暫停，人有三急，我要去方便一下。」

　　這次輪到虛夜月手足無措，收起鞭影，大發嬌嗔道：「你這人哪！怎可這麼無賴的，人家還有很多絕招沒使出來呢？今早人家求了爹半天，他才答應今晚讓夜月出手對付來闖的小賊，豈知你這小賊如此不合作，恨死人了！」

　　韓柏愈來愈領教到她那迷死男人，使鐵石心腸也為溶化的少女風情，頓時啞口無言。

　　虛夜月跺足道：「你再不打，我便整晚纏著你，教你不能睡覺，明天也不可以去辦你的俗務賊業。」

　　韓柏拿她沒法，頹然道：「打便打吧！不過你要放輕些力道，昨晚我因為想女人所以睡得不好，現在不大提得起精神，所以沒有足夠的氣力。唉！真不公平，明知我因愛你而不肯傷害你，你卻為了自私心腸硬要宰我。」

　　虛夜月呆了一呆後，花枝亂顫般笑了起來，那嬌癡的美姿，看得韓柏眼都傻了，其心之癢，食指之動，更是不用說了。

　　虛夜月笑畢仍隻手掩著小嘴，好一會才放開欣然道：「你這人倒有趣，好吧！我不和你打了，不過以後本姑娘都不希望見到你。滾去方你的便吧！哼！名副其實的臭男人。」

　　轉身婀娜而去。

　　韓柏今晚是第二次被美女向他表示此後不想見他，自尊心大受損害，拔身而起，越過虛夜月，擋在她前。

　　虛夜月大喜道：「肯打了嗎？不准再提方便這兩個髒字。」

　　至此韓柏才知道中了對方激將之法，恨得牙癢癢惡兮兮地道：「不要如此得意，終有一天我會弄得你心甘情願嫁我，求我脫褲子給你看。」

　　虛夜月破天荒第一次耳聆這種不堪入耳的粗話，啐道：「你這人哩！」鬼鞭揮出。

　　韓柏正得意忘形間，前後左右都是鞭風鬼影。

　　韓柏暗忖若不露點真功夫，如何教她尊敬自己。

　　猛運魔功。

　　倏忽間他整個人高挺起來，形相威猛無倫，赤裸的上身澎湃著爆炸性的力量。

　　虛夜月俏目一睜，輕叱一聲，鞭尖拂往韓柏腰際。

　　韓柏哈哈一笑，撮指成掌，手平畫出，剛畫了個半圓時，指尖掃在鞭梢上。

　　「波」的一聲，勁氣爆響。

　　韓柏忽感不妙。

　　虛夜月甜甜笑道：「你中計了！」纖手一抖，迅快無倫轉了三個圈。

　　長鞭繞上韓柏手臂，就若一條有生命的惡蛇。

　　最可怕處是鞭子生出吸力，水蛭般纏入韓柏肉內，似要吸啜他的鮮血。

　　韓柏想不到對方鞭法出神入化至此，慘哼聲中，內勁透鞭而入，封鎖著他整條手臂的穴道，同時把他帶往天上，教他有力難施。

　　韓柏先是手臂失去知覺，忙運起魔功和無想十式，一正一反，一順一逆，交替消解。

　　虛夜月出師再捷，芳心大喜。

　　若依虛若無的教導，她這時理應射出短刀，殺傷敵人，可是此刻只想摔對方一個四腳朝天，頭著地當場出醜，便心滿意足。

　　正要如法施為，豈知韓柏陀螺般在空中轉動著，瞬那間脫離鞭子，還乘勢抓著長鞭運力一扯。

　　虛夜月猝不及防下，給帶得離地而起，朝韓柏迎去，心中驚怒交集，單手奪鞭，另一手伸出一指，往韓柏面門點去，指風凌厲，嗤嗤作響。

　　韓柏運功護著臉門，嗅著襲來的香氣，魔性大發，竟張口往她纖長的指尖咬去。

　　如此無賴招數，虛夜月還是首次遇上。

　　若她繼續點去，說不定可傷韓柏，但那人傷口必是在他的大口裏，就算殺了他亦補償不了過後那可怖的感覺。

　　這時變招亦來不及，惟有縮手。

　　韓柏乘機在她指尖吻了一下。

　　虛夜月渾身劇震，嬌呼下落回地上。

　　韓柏佔了便宜，怕她大發雌威，亦退躍遠方。

　　長鞭拉個筆直。

　　兩端緊握在這對男女手裏。

　　虛夜月連續催發內力，仍奪不回長鞭，氣得俏臉陣紅陣白，挺茁的酥胸不住起伏，那種奪人魂魄的嬌嫣神態，使人心神俱醉。

　　她猛地跺腳，氣苦道：「你這大壞人，還不放手嗎？」

　　她自幼得鬼王刻意栽琣，又有三位名師括點，武功之高，實不下於韓柏。

　　可是韓柏又豈是易與，詭變多端，當日連范良極和里赤媚，亦拿他沒法。

　　虛夜月卻另有她的一套。

　　韓柏被她如此嗔罵，慌忙放開鞭梢。

　　虛夜月使了下手法，鞭子去而復回，抽在他臂上。

　　韓柏痛得齜牙咧嘴。

　　虛夜月爭回一口氣，嬌笑道：「看在你亦算聽話的份上打你一鞭算了。」欣然飄退。

　　韓柏痛在身上，甜在心頭，向虛夜月消失的林深處傳聲過道：「終有一天你會嫁給我的！」

　　虛夜月銀鈴般的聲音隨風吹回他耳內道：「我虛夜月嫁豬嫁狗，也不會嫁給你。」

　　韓柏忿然道：「你瞧著吧！」正恨得牙癢癢，心酥酥時，范良極落到他旁。

　　韓柏頹然嘆道：「這嬌嬌女真難恃候！」

　　范良極摟著他肩頭舉步而行同意地道：「看來你即管露出憑它吃飯的俊臉亦不會討好，因為你生了對賊眼。」

　　韓柏咕噥一聲，洩氣地嘆了一口氣。

　　秦淮河處燈火點點，仍沒有絲毫意興闌珊之意。

第九章　新陰刀客

　　浪翻雲本以為對方縱是高明，但看到有高手保護，當會對憐秀秀知難而退。即管能擄走這美女，但多了一個人在身上，不是更難逃過別人的追捕。

　　若數京城誰最不受歡迎，薛明玉定會當選。

　　浪翻雲傾耳細聽，心中大奇。

　　竟沒有一個人能擋他片刻，而且都是一招見勝負，使對方落敗受傷，再無作戰之力。

　　這樣高明的武藝，恐連像莫意閒這類較次的黑榜高手亦有所不及，會是什麼人呢？

　　浪翻雲不理艙外船板上激烈的打鬥和近乎接連響起的慘叫聲，耳聽著秦淮河水溫柔地撫上船身的低訴，向憐秀秀露出雪白整齊的牙齒微笑後柔聲道：「小姐既預約歸期，浪翻雲亦不敢崖岸自高，三日內我定會再到船上找你。」

　　憐秀秀俏臉倏地轉得蒼白，顫聲道：「明天秀秀便要進宮，預備皇上大壽時的那一臺戲，你仍會到宮內找我嗎？」

　　浪翻雲失笑道：「放心吧！我若要找你，除非妳到了天上的廣寒宮，否則浪某總有法子。」

　　憐秀秀聽他把自己比擬為仙子，欣喜垂頭道：「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仙子有什麼好，你──你記緊來找秀秀。」

　　艙外打鬥聲倏止。

　　歧伯和花朵兒由外面退入艙內。

　　浪翻雲早知兩人守在門側，所以並不擔心兩人安危，微笑向兩人打個招呼，順手取起只剩半瓶的清溪流泉淡然道：「這人是東瀛來的高手，刀法狠辣，遠來總是客，讓我代小姐招呼他，並順道送客吧！」也不覺他如何動作，人已到了門處，剛踏出船頭，一道刀氣分中直劈他的額際，殺氣凜冽得足可把人的血液凝固。

　　浪翻雲看也不看，伸指一彈，正中刀鋒。

　　「叮」一聲震懾了遠近四周在船上驚惶圍觀的騷客美妓。

　　那蒙臉人輕震一下，刀身再復揚起，本可變招再攻，但他「咦」了一聲後，退了開去，退時森寒如雪、薄若紙片的特長怪刀不住向浪翻雲比劃著，隱隱封死浪翻雲的所有進路。

　　浪翻雲好整以暇地盯著他，溫和地道：「報上名來！」

　　蒙臉黑衣人漫體散發著驚人的殺氣，普通人只要看一眼便會膽顫心寒。

　　浪翻雲看到給他擊落河裏的人受的傷都非致命，知是此人刀下留情，點了點頭，舉手把半瓶酒喝個一滴不盡，隨手掉在船板上。

　　「你是誰？」

　　聲音嘶啞，但語音卻非常純正，聽不出外國的口音。

　　浪翻雲斜著眼睨了他一記，仰天一陣長笑道：「本人就是浪翻雲。」

　　四周船上岸上的圍觀者一齊起哄，像發生了大騷亂那樣子。

　　竟是天下第一劍手親臨此處！

　　那人嘆道：「難怪！」

　　眼神忽地轉為莊嚴肅穆，兩手略分先後地握在包紮著數重白布條的長刀柄間，把刀移至眉心處直豎，以刀正眼後，眼神變得利如刀劍，刺往浪翻雲，龐大的刀氣風雲般往浪翻雲湧去。

　　他的呼吸變得均勻綿長，呼吸之聲，遠近可聞，霎眼間晉至另一種境界中。

　　殺氣嚴霜。

　　「鏘！」

　　浪翻雲終亮出了他名震天下的覆雨劍，淡淡一笑道：「閣下可使浪某感到手癢，亦足以自豪了。」

　　那人冷喝道：「廢話，讓你見識一下『新陰流的幻刀十二段法』你才會明白自己是滿口狂言。」

　　浪翻雲啞然失笑道：「情動於中而見諸外，何狂可言！看劍！」

　　龍吟聲起。

　　浪翻雲消失不見。

　　只餘下漫天光點。

　　那東瀛高手暴喝一聲，長刀化作炫目的烈電，破入光點裏。

　　劍氣刀光，忽地一起斂去。

　　聚在船岸的圍觀者，不論是否懂得武技，都給眼前那驚心動魄的壯觀場面所震懾，呼吸亦忘記了。

　　秦淮河上寂然無聲，除了河水緩流，秋風拂吹外，一切都靜止下來。

　　方圓十丈範圍內的所有燈光一起熄滅。

　　「噹」的一聲激響後，燈火復明。

　　東瀛高手高舉長刀，作了個正上段的姿勢，站在船緣處，兩眼射出凌厲神色。

　　浪翻雲劍回鞘內，傲然卓立，眼中神光電射。

　　一塊黑布緩緩飄落兩人間，看來是頭罩那類東西。

　　眾人這才赫然驚覺那東瀛高手失去了頭罩，露出冷酷鐵青色的臉容。

　　浪翻雲微微一笑道：「好刀法，浪翻雲領教了。」

　　東瀛高手臉容不見一絲波動，冷然道：「我就是泉一郎，浪翻雲莫要忘記了。」

　　倏地踏前一步，由正上段改為右下段，刀風帶起的狂飆凝成鋼鐵般的凶狠氣勢和壓力，重重向敵手緊逼過去。

　　泉一郎一聲暴喝，人隨刀進，雙手再舉刀過頂，踏前一步。

　　兩人間的距離縮至十步許的遠近。

　　泉一郎刀勢更盛，在身前畫著奇怪軌跡。

　　他薄薄的唇片緊抿著，額上卻隱現汗珠。

　　圍觀者都大惑不解，為何仍未再次接戰，他卻像如此吃力的樣子呢？

　　長刀不住反映著船上岸上的燈火，閃閃生輝，使人目眩。

　　浪翻雲依然一動不動，神色靜若止水，凝注著這新陰流的高手。

　　泉一郎的臉容更肅穆了，雙腳開始踏著奇異的步法，發出似無節奏，但又依循著某一法規的足音，擂鼓般直敲進人心裏，教人心生寒意。

　　浪翻雲卻知道對方在找他的空隙和死角。

　　他踏出的步音正是死亡之音。

　　不是他死，就是敵亡。

　　再沒有轉寰的餘地。

　　泉一郎狂喝一聲，整個人躍往高空，手中長刀化作一道厲芒，直劈浪翻雲額際。

　　「噹！」

　　不知何時，浪翻雲已輕輕握著覆雨劍，似若飄忽無力地架了這必殺的一刀。

　　光點漫天灑起，擴縮無定。

　　燈火再斂。

　　光明重亮時，兩人乃立在第二次交手前的原處，似若根本沒有交過手。

　　泉一郎臉上泛起恭敬之色，淡淡道：「覆雨劍不愧中原第一劍，本人輸得口服心服，快意之極。只恨我不能目睹水月大宗和你異日決戰的情景。唉！」

　　一道血痕先在他額際現出來，緩緩延下往鼻樑，再落往人中和下頷處。

　　泉一郎兩眼神色轉黯，吃力地道：「他乃本國第一兵法家，他──」

　　語音中斷。

　　翻身倒跌，「噗咚」一聲掉進江水裏，當場畢命。

　　浪翻雲步到船緣，看往江水裏，輕嘆一聲，環掃四周噤若寒蟬的觀者，才轉身看著倚在門旁觀戰的憐秀秀苦笑道：「這次送客真徹底，直把他送上西天了。」

　　憐秀秀不理千萬道落在她秀色可餐臉上的目光，送出一個甜蜜的笑容道：「人生百年，只若白駒過隙，可是秀秀卻希望能有再送先生的機會。」

　　浪翻雲哈哈一笑，騰空而起，忽消失在花舫上的虛空裏，然後才看到他雄偉的背影出現在下游遠方的岸上，再消失無蹤。

　　那距離至少有十丈之遙。

　　江湖高手如能越過五丈的距離，若和人比賽跳遠，賭注是金錢的話，那他定可成為腰纏萬貫的富豪。

　　眾人至此才明白浪翻雲為何能成為天下第一高手魔師龐斑的對手。

　　事實比什麼都更有說服力和震撼性。

　　※※※

　　京城玄武湖東一座古剎裏，一道灰影越牆而入，穿過大殿，進入後院的林園裏，正是剛才那和范良極交手的灰衣蒙臉人。

　　他脫掉頭罩塞入袍袖裏，露出樸實端正的臉容。

　　他身材高矮肥瘦適中，可是總予人如松柏高聳挺拔的感覺。

　　他的光頭烙上了戒疤，一對眼深遠平靜，閃著智慧的光芒，卻絲毫不令人有鋒芒畢露的感覺。

　　看來像很年輕，但又若已活了很悠長的歲月。

　　這是因為他的臉膚嫩滑得如嬰孩，偏是那神情卻使人感到有很深的涵養，飽歷世情的經驗。

　　他悠然來到園內一所小石屋門前，伸手拉起門環，輕叩了一下。

　　秦夢瑤的聲音在靜室內響起道：「禪主回來了，請進！」

　　身為天下兩大聖地之一，淨念禪宗至高無上的領袖人物了盡禪主眼中現出憐愛之色，輕輕推門而進。

　　空曠的石室裏除了兩個坐墊外，再無一物。

　　秦夢瑤寶相莊嚴，盤膝坐在其中一個軟墊上，眼中異采閃起，凝注著這可算半個師傅，修行之深不下於言靜庵的玄門高人。

　　了盡禪主在她面前盤膝坐下，微微一笑道：「了盡見到韓柏了。」

　　頓了頓續道：「我在莫愁湖待了一會，追著他們兩人直到鬼王府，還故意惹起鬼王的注意，為他們作掩護。」

　　秦夢瑤淡淡道：「以禪主的無念禪功，要躲過韓柏的靈覺應是輕而易舉，但卻怎能避過范良極天下無雙的法耳呢？」

　　了盡禪主啞然一笑道：「現在金陵高手雲集，鶴唳風聲，晚間高來高去的武林人物如過江之鯽，成為了盡的最佳掩護，否則怕亦難把這大盜瞞過。」

　　秦夢瑤撇過這問題，道：「禪主對他的印象如何呢？」

　　了盡禪主露出慈愛之色，緩緩道：「這人真情真性，實是具有大智慧的人，可是離龐斑仍有段遙不可及的距離，了盡真擔心他治不好夢瑤的傷勢。」

　　秦夢瑤超絕塵世的玉容泛起一抹歉然之色，輕輕道：「若夢瑤令禪主心存罣礙，真是罪過之極。」

　　了盡啞然失笑道：「若連關心自己的愛徒都不可以，做人還有何趣味可言？」

　　秦夢瑤眼中射出感激之色。

　　了盡微震道：「夢瑤不覺得自己充滿了七情六慾嗎？這種眼神了盡還是第一次見到。」

　　秦夢瑤幽幽一嘆道：「但願我真的充滿情慾，那雙修大法的難關就可迎刃而解，唉！夢瑤二十載清修豈是白練的，韓柏的魔力雖大，仍不足以使夢瑤甘心降服。」

　　了盡默然下來。

　　秦夢瑤回復恬然，悠然道：「禪主是否不同意夢瑤的選擇。」

　　了盡禪主抬頭望往室頂，眼中露出思索回憶的神色，好一會才淡淡道：「當年你攜令師手諭來禪宗見我，書中的內容，了盡一直未有向你透露，到了這刻，卻很想說給你知曉，夢瑤當會明白本主現在的心情。」

　　秦夢瑤秀目采芒閃現，催促道：「既是恩師的說話，禪主快告訴夢瑤吧！」

　　了盡禪主臉容有著不含絲毫人世情緒的岩石雕刻，吐出一口氣後道：「靜庵在信中指出，夢瑤的智慧劍術均超越了歷代祖師，達到獨步兩大聖地的位置，所以我們只能從旁引導，絕不能對你強加己見，因為你的想法將不會是我們所能了解的。」眼中精芒一閃，平靜地瞧著秦夢瑤，一字一字道：「所以了盡任夢瑤翻閱宗內所藏經典，只有當你來和了盡討論時，才竭盡所能加以引導，主要還是任你自由發揮，終能培養出能與龐斑擷抗的絕世女劍客。貧僧對靜庵的胸襟眼光，只可用『折服』這兩個字來形容。」

　　秦夢瑤眼裏閃起淚花，垂下頭去，好半晌才幽幽道：「多謝禪主！」

　　了盡禪主嘆道：「現在共有兩個人能使夢瑤動情，頭一位當然是靜庵師姊，另一個是韓柏，希望不會再有第三個人，否則夢瑤將陷身萬劫不復的境地，永遠不能進窺天道。」

　　秦夢瑤芳心一顫，掠過方夜羽的臉容，嘆了一口氣。

　　了盡禪主點頭道：「我想說的話就此幾句，夢瑤安心在此靜養，了盡會親為夢瑤護法，若我所料不差，里赤媚和楞嚴將會不擇手段殺死夢瑤，以免夜長夢多。一方面可打擊白道武林，另一方面可絕方夜羽對夢瑤癡念，在攔江之戰前，江湖勢將有一番風雨，天下蒼生的安危，就繫於這段日子裏。」

　　秦夢瑤道：「有沒有紅日法王的消息？」

　　了盡搖了搖頭，嘴角逸出一絲笑意，道：「這老傢伙神出鬼沒，原因在他修的乃是藏密的『不死法印』，一擊不中，遠颺千里，即管高明如龐斑或浪翻雲，要殺死他亦殊不容易。」

　　秦夢瑤道：「所以真正破法之道，就是要把他殺死，這是何苦來由。」

　　了盡禪主皺眉道：「現在我最擔心的不是這老傢伙，而是正趕往京師的里赤媚和方夜羽，這兩人一到，韓柏和范良極便會陷身險境。」頓了半晌，嘆了口氣道：「里赤媚的天魅凝陰已大功告成。這是秘傳域外數千年的奇功，利用速度突破了體能的限制，以前從來沒有人練得成功，想不到里赤媚敗出中原後，反修成這可怕的秘法，貧憎亦不敢言必勝。」

　　秦夢瑤恬然道：「鬼王乃里赤媚數十年的宿敵，禪主認為兩人勝敗的比數是多少。」

　　了盡禪主閉目養神，道：「難說得很。鬼王虛若無一向深藏不露，莫測高深，觀其今晚不親來追趕貧僧，可知他眼力高明至不為外象所蔽，直指本心的道境。」

　　秦夢瑤點頭道：「自百年前傳鷹等七大高手勇闖驚雁宮以來，江湖從未像此刻般充滿了風浪和殺機了。」

　　了盡睜眼道：「驚雁宮現變成了傳說中的神話，至於其確實位置，現在連蒙人自己都不能確定，這真是天下奇事，可見此宮必能轉移位置，否則不會到今天仍找它不到。很多人認為只要擁有鷹刀，便能進入宮內，但老衲卻認為其中另有玄妙處，非是如此直接簡單。」

　　秦夢瑤輕問道：「鷹緣活佛他怎麼說？」

　　了盡道：「活佛從沒有提及鷹刀，避入宮後連話都沒有說過一句，貧僧更是不敢打擾他的靜修。」

　　秦夢瑤閉上秀目，不再說話。

　　了盡微微一笑道：「八派聯盟三日後便要舉行元老會議，他們已正式通知我們派代表參加，而最佳的代表莫如夢瑤，若你能親自走一趟，事情會出現完全不同的局面。」

　　秦夢瑤張開明媚的美眸，奇峰突起般問道：「師姐她好嗎？」

　　了盡靜若止水般微笑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兩人對換一眼，同時閉起雙目，進入禪定的境界。

第十章　水月大宗

　　「砰！」

　　朱元璋寬厚的手掌猛拍在御書房的桌上，眼中精芒閃現，望向伏跪桌前的東廠大頭頭楞嚴身上，喝道：「楞卿家漏夜來見朕，就是因為浪翻雲終於來了。」

　　楞嚴額頭點地，恭謹地道：「微臣本想待到明天早朝才來進稟，但怕皇上責怪，故冒死來驚擾聖駕，皇上見諒。」

　　朱元璋冷冷道：「站起來！」

　　楞嚴立了起來，仍垂著頭，避免和朱元璋對望，心中奇怪，往日和朱元璋說話，都是跪著來說，為何今天他會一反常態呢？

　　朱元璋背後肅立著兩名太監，凝立如山，氣勢迫人，臉容一點變化都沒有，似乎全聽不到兩人的對話。

　　朱元璋淡淡道：「要多少人和什麼人，方可以殺死浪翻雲，教他逃亦逃不了。」

　　楞嚴神色不動道：「若能有老公公和鬼王同時出手，配合微臣和手下的高手，或能辦到。」

　　朱元璋怒喝道：「只是『或能』，浪翻雲真的如此厲害嗎？」

　　楞嚴道：「這是微臣真正的想法，不敢胡謅欺騙皇上，浪翻雲已到了由劍入道的境界，若蓄意逃走，天下恐怕無人可把他攔住。」

　　朱元璋微笑道：「那即是說，假若能製造出浪翻雲不能退出的形勢，我們『或可』把他殺死嗎？」

　　楞嚴答道：「正是如此，聖上明察。」頓了一頓又道：「微臣早有定計，只怕鬼王不肯出手相助。」

　　朱元璋哈哈一笑，龍顏轉寒，喝道：「這話休要提起，若無兄英雄蓋世，豈會與人聯手對付浪翻雲，再也休提，這是對他的侮辱。」

　　楞嚴失望之色，一閃而逝。

　　朱元璋神色不動淡然道：「為何卿家對鬼王不出手似感失望呢？」

　　楞嚴素知朱元璋的厲害，知道一個應付不好，便是人頭落地的局面，他有陳貴妃保著，或者好一點，卑聲道：「微臣終是武林之人，不能見到高手的較量，故感失望。」

　　朱元璋嘴角掠過一絲莫測高深的笑意，平靜地道：「世事往往出人意表，就算鬼王不找浪翻雲，可是衝著他和怒蛟幫上任幫主的舊怨，兩人間的事亦不會輕易解決，否則何需把浪翻雲引到京城來。」

　　楞嚴不住點頭，表示同意。

　　朱元璋似是閒話家常地改變話題，挨在椅背悠然道：「現在江湖上謠言遍起，其中一則說卿家乃龐斑首徙，要傾覆我大明，教人失笑。」

　　楞嚴駭然跪下，連連叩頭道：「皇上明察，這乃怒蛟幫放散的謠言，針對微臣，皇上明察。」

　　朱元璋嘴角露出一絲神秘笑意，淡淡道：「卿家且退。」竟沒有再說他自己是否相信這謠言。

　　楞嚴暗凜朱元璋駕馭群臣的手法，務要人戰戰兢兢，生活在惶恐裏，咬牙叩了頭後，退出房外。

　　朱元璋默然半晌後，道：「找葉素冬來！」

　　門外有人應道：「遵旨！」

　　葉素冬似是一直守候在外，不一會跪倒朱元璋桌前。

　　朱元璋沒頭沒腦問道：「水月大宗是什麼人？」

　　葉素冬迅速答道：「此人乃東瀛著名的兵法大家，一把水月刀敗盡東瀛高手，乃幕府將軍的第一教席。」

　　朱元璋滿意道：「你在東瀛的工作做得相當好，明早朕會差人送你一名外族進貢的柔骨美女，包你愛不釋手。」

　　葉素冬大喜，連連叩頭道：「謝主隆恩！」

　　「砰！」

　　朱元璋又拍桌怒道：「倭鬼覬覦之心，始終不息，現在見蒙人蠢蠢欲動，便派人來渾水摸魚，朕將教他們來得去不得。」

　　葉素冬俯伏地上，動也不敢稍動。

　　即管他乃白道有數高手，若開罪了朱元璋，不但功名富貴盡付東流，還要株連九族，禍及西寧派，所以在朱元璋龍腳前，真是呼吸也要放輕一點。

　　朱元璋忽地嘆道：「好一個浪翻雲，朕愈來愈想和他把杯對飲，暢談心事。是了！明天葉卿家是否親迎憐秀秀入宮，預備登台之事。」

　　葉素冬恭敬道：「微臣會安排得妥妥當當，讓秀秀小姐賓至如歸。」

　　朱元璋眼中掠過複雜神色，語氣卻出奇平靜道：「朕想在賀壽戲前和她單獨一見，卿家給朕安排一下。」

　　葉素冬領命叩頭。

　　朱元璋凝坐不動，陷進既痛苦又甜蜜的回憶裏去。

　　葉素冬大感奇怪，朱元璋的時間珍貴無比，為何竟浪費在沉默裏？他還是首次遇上這情況。

　　朱元璋忽道：「朴文正那邊有什麼舉動？」

　　葉素冬道：「朴文正和侍衛長朴清兩人入黑後便不知所蹤，他們身手非常乾淨，微臣的手下連他們的衫尾亦跟不到。」

　　朱元璋失笑道：「好小子！朕喜歡這孩子，葉卿家好好照顧他吧。」

　　葉素冬狐疑道：「皇上的意思是──」

　　朱元璋冷喝道：「好好照顧就好好照顧，朕說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葉素冬慌忙請罪。

　　朱元璋淡然道：「葉卿家你言有未盡，即管放膽說出來，若有隱瞞，朕絕不輕恕。」

　　葉素冬差點要嚇出一身冷汗，先叩三個頭，才稟上道：「皇上明鑒，微臣對此二人心存懷疑。」

　　朱元璋神色不變，平靜地道：「卿家是否覺得他們不像高句麗來的使節？」

　　葉素冬道：「正是如此！」

　　朱元璋雙目厲芒一閃，道：「可有什麼真憑實據？」

　　葉素冬惶恐道：「那純是微臣的感覺，皇上明鑒。」

　　朱元璋悶哼一聲道：「楞卿家曾對他作過一個詳細的調查，發覺這兩人的身分沒有可供懷疑之處，何況陳令方謝廷石兩人豈敢騙我。哼！葉卿家和鬼王關係較好一點，可否安排兩人碰一碰頭，若無兄精通鬼神相人之道，沒有人能欺騙他的眼睛。」

　　心頭不由泛起韓柏那真誠熱情的臉容，暗忖此子若敢欺騙我，自己惟有撇開對他的歡喜，以最殘忍的手段把他殺死。保持天下的唯一妙方，就是他朱元璋必須遵守自己訂下來的法則，親情友情愛情全要拋在一旁。

　　葉素冬叩頭領命，暗忖鬼王只會賣你的賬，我葉素冬在他心中那有什麼地位？他老人家成名時，他仍只是跟在師傅背後斟茶遞水的小徒兒。卻不敢出言說辦不到。

　　朱元璋又吩咐道：「此事牽連到燕王，關係重大，故必須不動聲色，待至適當時機，才可採取果斷行動。切記！」

　　葉素冬心中一凜，體會到朱元璋背後含意。

　　朱棣若與此事有關，那就代表他想弒父造反了。

　　一滴冷汗終於由額角滲了出來。

　　朱元璋象徵著天下最大權勢的兩隻手在桌面緊握成拳，然後緩緩舒展開來，語氣轉為溫和，道：「夜了！早點回去睡吧！記緊找人保護憐秀秀，若她損去一條秀髮，你和楞嚴兩人立即提頭來見我。」最後一句，語氣轉厲。

　　葉素冬答道：「皇上放心，無想僧已來到京城，剛才微臣早請得他和敝派沙天放，一起為皇上護花，即管水月大宗和薛明玉親來，亦不會讓秀秀小姐有一條秀髮斷折。」

　　朱元璋嘆道：「葉卿家確是朕手下第一智勇兼備的猛將，又難得這麼懂體會朕的心意。唉！若藍玉學得你三分，和朕的關係就不會弄至今日這田地。」

　　藍玉乃朱元璋的封疆大將，戰功蓋世，手下高手如雲，他自己亦是一等一的高手，朝中數武功，鬼王後便輪到他，然後是燕王棣，楞嚴和他葉素冬，連朱元璋亦要忌這大將三分。

　　葉素冬不敢插嘴。

　　服侍了這麼多年，他那還不知朱元璋的脾性嗎？

　　讚你時最好表現得惶恐一點，否則他又會認為你恃寵生驕了。

　　朱元璋沉吟片晌，始記得自己和葉素冬亦好應回床睡覺，點頭道：「葉卿家看看怎樣吧！和司禮安排一下那個時間見憐秀秀最適合，也看看何時可和八派最有影響力的人坐下來共進晚膳，加深認識和了解。」接著啞然失笑道：「告訴他們我還是三十年前那個朱元璋，不須守任何君臣之禮。」

　　葉素冬暗忖信你才是白癡，若我真教八派的人當你不是皇帝，我的小頭顱和身體定要互說有緣再會了。

　　表面卻扮作感激流涕地領命。

　　三跪九叩後。

　　葉素冬退出御書房後，心想今次又平安度過了，下次會否仍是如此走運呢？

　　朱元璋感到一陣疲倦，伸手撐著額角，喃喃自語道：「若我仍是以前那個朱元璋，會是多麼美妙的一回事呢？」

　　※※※

　　戚長征和風行烈、趙翼分手後，朝洞庭湖的方向奔去。

　　一生人裏，他從未試過心情壞至如此。

　　即使當年敗在赤尊信手下，心情亦不至像這刻般壞透。

　　身為幫會人物，每天早上起床時，都感謝自己尚能生存。

　　黑道的鬥爭是永不會平息的。

　　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刻，青樓裏擁美狂歡，又或在酒樓裏大碗酒大塊肉，都會有殺手忽然加以狙擊。

　　他早慣了刀頭舐血，手握長刀和美女親熱的生涯。

　　可是他從未遇過甄夫人這樣厲害的人物。

　　她每一步行動都是深思熟慮，一針見血，教人無從捉摸應付。

　　首次出手，便以雷霆萬鈞之勢，毀了丹清派和湘水幫，還使封寒飲恨長街。

　　況且她的武功比之鷹飛亦只高不低，有這樣的人幫助方夜羽，將來就算能把她除去，恐亦非要付出重大代價不可。

　　她如何能忽然無聲無息地隱形起來呢？

　　「呀！」

　　腦中靈光一閃，戚長征猛然止步。

　　這時他正好在一個小山崗上，右方隱隱傳來犬吠之聲，左方五里許處有條呈白色的長帶子，正是流進洞庭的大河──湘水。

　　只有利用水道，才有可能把如此眾多的人馬瞬眼間運走。

　　當然還需要個龐大的船隊和軍方的掩護。

　　地方官府內不乏幫派人物和與幫派有深厚淵源的人，消息必定難以保密。

　　只有來自外地，紀律嚴密的正規軍隊，方可完全避過江湖的耳目。

　　至此戚長征已肯定是黃河幫載走了甄夫人和她的手下，而胡節的水師負責為他們作掩飾。

　　想到這裏，禁不住心急如焚，發力往湘水的方向掠去。

　　不問可知，怒蛟幫的大軍正傾巢而出，而甄夫人、黃河幫和胡節實力雄厚的水師，則準備對之迎頭痛擊。

　　他不知加上自己能起麼作用，可是就算要死，他亦希望能和他們死在一塊兒。

　　不片晌他已抵達湘水的東岸，沿河疾走。

　　湘水滾滾長流，漁舟都泊在岸旁，江上不見半片帆影。

　　戚長征有股仰天悲嘯的衝動，因為他知道自己走遲了一步，無力阻止厄運的發生。

第十一章　洞庭戰雲

　　風吼濤湧，破浪如飛。

　　怒蛟幫在主艦「怒蛟」、「水蛟」、「飛蛟」的帶頭下，近百艘、橫過洞庭，朝怒蛟島揚帆而去。

　　怒蛟幫這三艘巨艦，在江湖上非常有名，屬樓船級的巨艦。

　　為了應付不同的戰爭需求，船艦因著形勢大小裝備而分門別類，各有其特別用途。

　　最大的便是樓船。

　　樓船的主產地是福建和廣東，故又名福船和廣船。

　　這種船高大如城樓，可容數百人，底尖船面闊，兼且首昂尾聳，吃水深，利於涉洋破浪。

　　甲板上有三重樓，舷傍皆設護板，堅立如垣。船內共有四層，最下層堆滿木石，壓實底倉，令船體穩重，減少在風浪裏的顛簸。

　　若遇順風順水、只要全速進壓，遇上較小的船隻時，有若車碾螳螂，鬥船力而不用鬥人力。

　　這種船船體大，火力強，對敵人又能生出威懾的作用。

　　卻敝於轉動不靈活，很難操縱自如，故必須配合其他式樣的艦艇，始可發揮威力。

　　怒蛟幫這三艘大船乃一代水戰大師怒蛟幫前幫主上官飛製造，經過了改善，比之最大型的樓船小了一號，甲板上只有兩層樓。

　　船身兩旁設「掣棹孔」，供船槳伸出，划槳者全藏在船身裏。

　　船尾兩側不設「掣棹孔」，改為安裝了四個巨輪，由尾艙的人踩腳踏動，以輪激水，其行如飛。

　　船上的桅帆增至五張，配合以怒蛟幫妙絕天下的操舟技術，故能縱橫江湖，連實力雄厚的水師亦莫奈他何。

　　除這三艘主艦外，較次一級的是二十五艘「鬥艦級」大船，主要用作衝鋒破敵，船身比三艘長達三十丈的主艦短上十丈，照樣在兩邊船舷建護牆，因船身較矮，掣棹孔就開在護牆底，可伸槳操舟。

　　因其欠缺樓船「居高臨下」之勢，護牆還開設「弩窗」和「弓孔」，便於以遠程武器攻擊敵人。

　　其他八十艘又再小一點的戰船，以「走舸」、「海鰍」和「游艇」為主。

　　它們基本上只是較小的「鬥艦」、輕便靈活，其中海鰍之得名，是因左右舷均置浮板，形如雙翅，增大浮力和利於平衡，即管在大風浪裏，亦無傾側之虞。

　　這時怒蛟幫的艦上一片忙碌。

　　上官鷹卓立怒蛟號甲板上第二層的望垂處，觀察著在星夜中船隊前進的情勢。

　　百多艘沒有燈火的大小戰船，無聲無色地在湖面推進。

　　左翼是以飛蛟為主的三十艘戰船，由梁秋末指揮；右翼是水蛟為主的戰船，由經驗豐富的老將龐過之負責。

　　怒蛟號和三十多艘較大型的戰船，則居中策應。

　　這十年來，還是首次傾巢出擊，心情既是興奮，又是緊張。

　　上官鷹的心神回到上船時與新婚妻子的依依話別，心頭一軟，暗叫道：「放心吧！我定會活著回來見妳的。」

　　這時凌戰天和翟雨時分別來到兩旁。

　　翟雨時吁了一口氣，抹掉額角的汗水道：「報告幫主，一切預備妥當。」

　　凌戰天補充道：「護板和船身均重新包上生牛皮，又塗了『防火藥』，足可應付敵人的火箭和火彈。」

　　上官鷹點頭稱許。

　　要知水戰不外攔截、撞擊、火燒三種戰術，而其中火燒一項，最是厲害，焚敵莫如火，往往可藉此決定勝負。

　　戰船無論裝上防護的鐵板，又或像怒蛟戰船般在船頭裝尖鐵，仍是以木質為主，且須以桐油浸塗，以延長在水中使用的時間，卻頗易著火。兼之船上的篷、索、帆、板等物，無一不是亦易燃燒，所以當年陳友諒雖舳艫連接，旌旗蔽江，仍抵不住朱元璋在上官飛之助下的火攻，致全軍覆沒，奠定了朱元璋的帝業。

　　所以水戰之道，首要在防火。

　　自宋代開始，水師戰船多以泥漿和藥物，塗在船身樓牆上，以作防火，可是泥塗不易持久，故又有各式各樣的防火藥，又稱「蓬索藥」。

　　凌戰天正是這方面的專家，他以明礬、蜂脂等物熬漬為漿，再把船上各物浸透其中，就算被火球火箭射上，亦不會著火。現在再裹以不易燃的生牛皮，加塗防火藥，自是更策萬全了。

　　上官鷹目光落到船舷架設的火炮處，冷靜地道：「形勢如何？」

　　戰爭之要，在於情報。

　　怒蛟幫傳訊的千里靈，能飛翔於船與船間，雖在船上，仍可接收陸上和海上的訊息，故能對形勢瞭若指掌。

　　翟雨時道：「果如我們所料，胡節的水師不敢冒失去怒蛟島之險，調集戰船，在島東布防。但看其形勢，只要我們改變方向，駛上湘水，他們可隨時跟著我的尾巴追來，斷我們回歸洞庭之路。」

　　上官鷹道：「湘水那方形勢怎樣了？」

　　翟雨時臉上露出陰暗之色，沉聲道：「駐守湘水口是胡節的副手馬步堅，手上有二百多艘戰船，本不足懼，可是我剛接到飛報，有五十多艘以『蒙衝鬥艦』為主的戰船，趁黑沿湘水順流下洞庭，看來應是黃河幫的船隊。」

　　凌戰天冷哼道：「定是甄夫人和黃河幫的聯合艦隊，想不到胡節真的和蒙人聯手來對付我們，若不是朱元璋首肯，那就真的顯示胡節已與楞嚴談妥，密謀造反。」

　　上官鷹色變道：「若我們照原定計劃趕上湘水去，豈非給人順江而下迎頭痛擊？」

　　凌翟兩人當然明白他的意思。

　　在水戰裏，水流和風勢的順逆這兩項均有決定性的作用。

　　當年戰國時代，吳楚之爭中，吳國從未打過一場勝利的水仗，道理便是楚人居江上游，所以吳國每戰必敗。

　　其次是風向，無論射箭、船速、火攻，當然亦是順風者佔天時之利。

　　孔明借東風，就是為了這緣故。

　　翟雨時道：「這就是我擔心會被胡節斷我們後路的原因。假若我們攻打胡節，不要說他們擁有實力遠千艘的大小戰船，以他們這些日子來的養精蓄銳，攻防措施必做得非常充足，要守著一個小小的怒蛟島，當是綽有裕餘──」

　　凌戰天打斷他道：「大哥和我在老幫主領導下，轉戰江湖，那次不是以少勝多，戰爭總是有風險的了。」

　　翟雨時凜然道：「多謝二叔教訓。」

　　凌戰天嘆了一口氣道：「沒有人能做得比雨時更好的了，只是在這進退兩難的形勢下，切忌猶豫不決。定下目標，明知是錯亦要反錯為正，才不會失了軍心士氣。」頓了頓後，猛喝道：「幫主下令吧！」

　　上官鷹雙眉一揚，高聲傳令下去道：「全力攻打怒蛟島以振我怒蛟之名。」

　　船上幫眾轟然應諾。

　　戰鼓敲響。

　　「咚！咚！咚！」的壯嚴鼓聲下，船隊改變航道，朝心愛的幫土駛去。

　　※※※

　　風行烈在曠野中全速飛馳。

　　這就若一場競賽，誰先找到水柔晶，那個就是贏家。

　　敵人雖比他早了點動身，可是他並不擔心，無論那甄夫人手下有些什麼擅於追蹤的專材，可是總要花時間在某一範圍內搜查，何況水柔晶亦是追蹤方面的行家，當有自保的能力。

　　怕只怕水柔晶避了到別處去，那就連戚長征教下的聯絡手法亦不管用，而他又勢不能在那裏呆等，那才真是左右為難呢！

　　素香已死，他再不容厄運發生在他心愛的妻婢或戰友的愛人身上。

　　左方山頭「噗」的一聲，爆開一朵鮮艷的紅光雲，才緩緩消去。

　　風行烈大訝。

　　這是邪異門的通訊煙花，為何會在這荒山野嶺處出現呢？

　　捺不住好奇心，暗忖看看應不會費多少工夫，連忙趕去。

　　穿過一座樹林，爬上一道斜坡，只見山崗上再爆起另一朵紫紅的煙花。

　　風行烈再無疑問，這確是邪異門的獨有通訊手法，加速往上攀去。

　　倏然間風行烈來至崗頂。

　　崗上卓立著的是邪異門的二十名領袖人物，包括了四大護法和七大塢主，都是面容肅穆，似在等待著某個人。

　　風行烈想不到會在這裏遇上他們，嘆了一口氣，躍落在眾人身前，施禮道：「各位大叔，久違了！」

　　眾人齊現喜色，一齊下跪，叫道：「門主！下屬找得你好苦。」

　　風行烈愕然指著自己失聲道：「門主？」

　　四大護法之一的「笑裏藏刀」商良肅然道：「我們一知道門主重出江湖，大顯神威的消息，立時盡起門內高手，往尋門主，可惜遲了一步，趕不上花街血戰，後來根據情報，得知門主避往荒郊，又知方夜羽有人調往這方向，於是冒死往這區找來，現在竟真能碰上門主，可知我們運勢未絕，理當從門主手上興旺起來。」

　　風行烈苦笑道：「我早離開了邪異門，再沒有資格當你們的門主了。」

　　四大護法之首，亦是年紀最大的「定天棍」鄭光顏道：「厲門主既把丈二紅槍交付門主，顯已重收門主於座下，門主亦不忍心看著厲門主經營多年的基業，盡付東流吧！」

　　風行烈心情矛盾。

　　若能把邪異門收掌過來，對付甄妖女的實力將大大增強，可是自己對門主的責任和地位一點興趣也沒有，何況這批人乃黑道強徒，沒有一個人是善男信女，若駕馭不了他們，任其四處作惡，他豈非成了罪人。

　　七大塢主之一的「火霹靂」洛馬山連叩三個響頭道：「我們亦明白門主躊躇的原因，怕道不同不相為謀，所以來找門主前，我們早寫下血書一封，誓言恪守門主訂下的法規，只求門主率領邪異門為厲門主報仇雪恨，事成後是否仍要解散我們，任由門主定奪。」

　　鄭天顏從懷裏取出血書，高舉頭上。

　　風行烈心頭一陣激動，接過血書，大喝道：「好！你們站起來，由今天開始我風行烈繼恩師之後，成為邪異門門主。」

　　眾人歡聲雷動，長身而起。

　　所謂合則力強，分則力弱。

　　邪異門仇家遍地，也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沒有了厲若海這棵遮蔭的大樹，兼又各散東西，那種每天都怕人尋上門來的生活，豈是好過，他們的欣悅，是有實際理由的。

　　風行烈乃天生的領袖人材，打定了主意，神態大是不同，道：「其他人在那裏？」

　　塢主之一的「裂山箭」夏跡道：「門中好手近四百人和十多艘戰船，齊集在湘水的石頭渡，只要門主一聲令下，可立時趕赴洞庭，加入怒蛟幫與胡節水師及黃河幫的大決戰裏。」

　　風行烈一呆道：「什麼？」

　　當下另一護法，被稱為「智囊」的石無遺向他扼要解釋了洞庭的形勢。

　　風行烈聽得眉頭大皺，嘆道：「可是我目下身有急務，怎能分身往援。」說出了水柔晶一事。

　　眾人色變，商良道：「水姑娘恐已落入敵人手中，據探子報回來的消息，一個時辰前有隊人馬由門主所說的地方轉頭回來，其中一匹馬上的美麗女娃兒，明顯被制著了穴道，幸好門主碰上我們，否則將白走一趟。」

　　風行烈想不到甄夫人的手下行動如此快捷，色變道：「我們立即趕去救人，洞庭湖之事待救出水姑娘再說。」

　　眾人轟然應諾。

第十二章　佳人夜訪

　　韓柏和范良極兩人垂頭喪氣回到莫愁湖旁的外賓館時，范豹趨前道：「三位夫人和白小姐都等得很心急哩！」

　　韓柏一時想不起白小姐是誰，愕然道：「什麼白小姐？」

　　范良極撞他一記，不耐煩道：「你認識很多白小姐嗎？當然是白芳華，說不定她是奉鬼王之命來向你提親，半夜三更來找男人，難道鬼王這一輪沒有理睬她，使她變成了久曠的怨婦嗎？嘻！」

　　韓柏受過上次教訓，不敢立即去見白芳華，向范豹道：「你告訴她我換過衣服便去見她。」一手抓著要逃去的范良極，語帶威脅道：「你給我去向三位姊姊解釋臉上的掌印，若她們不滿意你的解釋，我絕不放過你。」

　　一番擾讓後，韓柏終換好衣服，到客廳去見白芳華。

　　她一見韓柏立即滿臉嗔意，怨道：「你到了那裏去，累人家等了整個晚上。」

　　韓柏大訝，以前她不是說過怕再見到自己，以免愈陷愈深嗎？為何現在卻像個沒事人般向自己賣俏撒嬌。

　　不過他最見不得美女，看她巧笑倩兮，丰姿楚楚的樣子，骨頭立時酥軟了半截，說不出門面話見來，笑嘻嘻來到她身旁坐下。

　　當下有睡眼惺忪，強撐著眼皮的侍女奉上香茗。

　　韓柏如獲甘露般連喝了兩杯熱茶後，揮退侍從，見到白芳華目光灼灼看著他臉上的掌印，老臉一紅道：「這只是個意外，白姑娘莫要想歪了。」

　　白芳華掩嘴笑道：「你最好小心點，採花大盜薛明玉來了京師，現在全城的武林人物和官府衙差都摩拳擦掌，若被人誤會你就是薛明玉時，那就糟了。」

　　韓柏並沒有將薛明玉放在心上，乘機又開話題道：「白姑娘來找本大人有何貴幹。」

　　白芳華「噗哧」一笑道：「那有人自稱本大人的哩，專使的中文看來仍有點問題。」

　　韓柏見她笑得像芍藥花開般妖俏美艷，色心大起，把頭揍到兩人間的茶几上，低聲道：「沒見這麼久，先親個嘴可行嗎？」

　　白芳華俏臉泛起個哭笑不得的表情，嗔道：「人家今次來是有正經事哩！」

　　韓柏見她一語一嗔，莫不帶上萬種風情，涎著臉道：「輕輕地吻一下，讓我嘗嘗姑娘的胭脂，這樣也吝嗇嗎？」

　　白芳華橫了他一眼，湊過小嘴蜻蜓點水般碰了他的脣皮一下。

　　韓柏在事出猝然下，想還招時，她早鳴金收兵，氣得韓柏直瞪眼道：「你聽過『強來』這兩個字嗎？」

　　白芳華笑道：「當然聽過，但卻不害怕，唉！我很久未試過這麼開心了。」

　　韓柏大喜，正要鼓其如簧之舌，引誘她去「尋開心」，白芳華早先一步道：「我今次來，是代鬼王邀你明天早朝後到鬼王府一行。」

　　韓柏遍體生寒，慾火登時全都被嚇走了。

　　假若他帶著巴掌印去見鬼王，不是明著告訴人他就是韓柏嗎？況且以鬼王的眼力，一眼便知自己是誰，那時怎麼辦才好？

　　虛若無可不是好惹的。

　　這老小子的可怕處，絕不下於龐斑或里赤媚。

　　幸好回心一想，若范良極所料不差，白芳華早看穿了他們是誰，所以鬼王亦應知道他們是誰。

　　鬼王找他們所為何事呢？

　　天！

　　假設范良極猜錯了，白芳華真的信他是專使，那明天豈非糟糕至極。

　　鬼王發起怒來便等若里赤媚發怒，那可不是說著玩的一回事。

　　心裏不爭氣地上下忐忑跳動。

　　白芳華奇道：「專使大人在想什麼？」

　　韓柏差點答不了這問題，長嘆一聲道：「有人告訴我白姑娘你乃鬼王的人，初時我尚不信，現在看來──嘿！」

　　白芳華垂頭幽幽道：「專使若不說清楚『鬼王的人』是什麼，芳華定不肯放過你。」

　　韓柏一愕道：「指的當然是男女關係！」

　　「啪」的一聲脆響，韓柏本來完美無瑕的另一邊臉頗，又多了另一掌印，再不完美了。

　　白芳華哭了起來道：「這是對芳華的侮辱，也是對我乾爹的侮辱。」

　　韓柏摸著被白芳華重刮得火辣辣的臉皮，心中叫苦。

　　若有什麼比帶著一個掌印上朝更尷尬的事，就是帶著兩個掌印了。

　　可是當聽到白芳華如此表白時，立時把一個或兩個巴掌印的事置諸腦後，喜動顏色站了起來，來到白芳華椅旁，單膝下跪，伸出手擾著她膝上的羅裙道：「是本小人不好，誤信坊間謠言，嘿！原來鬼王是你的乾爹，他老人家和乾女兒應該──嘿！應該不會吧！」

　　白芳華瞪著淚眼嬌嗔道：「你在說什麼？」

　　韓柏嚇得掩著臉頰，以免要帶著第三個巴掌印上朝，嘆道：「恕我孩童無知，我素來都不明白親戚間之關係。」他從小孑然一身，自是不知。

　　白芳華受不住他的傻相，化涕為笑道：「你這人哩！平時精明過人，糊塗起來，比任何人都糊塗；總之芳華和乾爹對得住天和地，噢！痛嗎？」

　　伸出纖手，愛憐地撫著他被打的臉蛋。

　　韓柏乘機握著她另一隻柔荑，神魂顛倒般道：「說不痛就是假話，你可要好好賠償哩。」

　　白芳華秀目射出萬頃深情，柔聲道：「這麼賠好嗎？」

　　俯下螓首，小嘴吻在他脣上。

　　她吻得很輕，很溫柔，很濕軟。

　　韓柏靈魂兒立時飄游在九天之外，竟破例沒有乘機動手動腳，只是楞楞地享受著那蝕骨銷魂，比蜜糖還甜的滋味。

　　白芳華離開了他的嘴唇，輕輕道：「大人！芳華要走了。夜了！」

　　韓柏一呆道：「夜？快天光了。」

　　白芳華推開他長身而起，失笑道：「和你一起時間真快過。」

　　韓柏想起左詩三女，那裏敢再留她，正想著如何向她們解釋這新鮮熱辣的一個巴掌印時，耳聽白芳華道：「早朝後鬼王使人駕車在外五龍橋等你，他通知了司禮監，明天午飯前你不會有別的應酬了。」

　　想起這火燒眉睫般緊迫的頭痛事，韓柏頹然道：「知道了！」

　　白芳華泛起一絲高深莫測的笑意，眼神轉柔，輕咬著唇皮低聲道：「不送我到門外的馬車上去嗎？」

　　韓柏欣然道：「貴國不是有句什麼『送卿千尺，終須一吻』的話嗎？」

　　白芳華美得嬌柔不勝地伏在他肩頭花枝亂顫，失笑道：「芳華不行了，快要斷氣了。」在韓柏吻上她香脣前卻又退了開去，去往大門道：「你若不怕給十多對眼睛看著，就去吻個飽吧！」

　　韓柏迫在她身後道：「為何你提都不提那株仙參？」

　　白芳華邊走邊道：「不用了！本來我是想送給乾爹的，可是皇上今午派人送了一株給他。你留給自己作賄賂其他人之用吧！嘻！和你一起真開心。」

　　韓柏陪著她來到賓館前院，一看為之愕然。

　　等待她的馬車，除了駕車的兩名大漢外，還有近十個全副武裝的勁服衛士，人人太陽穴高高隆起，顯都是內外兼修的高手。

　　這等人物，平時找一個都不容易，現在竟一下子出現了八九個之多，還只是充當侍衛，可知鬼王手上掌握著多麼強大的實力。

　　難怪朱元璋如此忌憚他，珍貴的萬年參亦要忍痛送他一株。

　　同時亦知道沒有機會再吻這風韻迷人而又男女經驗豐富的美女，無奈嘆道：「白姑娘的架子真大，累得我因等待下一吻今晚又要再患單思症了。」

　　白芳華抿嘴笑道：「你怎知是單思呢？你能看穿人家的心嗎？」輕提起長裙，下階朝馬車走去。

　　眾大漢一齊肅立，向兩人施禮。

　　白芳華來到馬車旁，自有人開門讓她進去。

　　韓柏倚在窗旁，大感興趣地看著白芳華坐下來，低聲問道：「明天會見到你嗎？」

　　白芳華含笑道：「明天不是便可知道嗎？」接著微嗔道：「不是人家架子大，而是現在京城裏的女子人人自危，鬼王不放心乾女兒，才派了這麼多人跟在芳華身旁呢。」再「噗哧」一笑道：「京城的姑娘都矛盾得很哩！既怕薛明玉爬上床來，但又怕他連門窗都不肯敲！」

　　韓柏訝道：「怕他上床可以理解，為何又怕他不來串門呢？」

　　白芳華掩嘴低笑道：「以往能給薛明玉看上眼的，都是出名的美人兒，若他不感興趣的話，豈非達不到美女的標準。再見了！我的專使大人。」

　　馬車開出。

　　眾大漢紛紛上馬，追隨著去了。

　　韓柏好一會才收拾回聚少離多的三魂七魄，走回賓館內去，心中仍狂叫「妖女厲害。」

　　※※※

　　戚長征沿岸疾跑了近兩個時辰後，不得不放緩下來，想道：「這樣直跑到洞庭湖，不累死亦沒有餘力和敵人舞刀槍拚命了。」

　　正沉吟間，上游有一艘大船滿帆放河而下，速度迅快。

　　戚長征大感訝然，船上的人定有要事，否則絕不會在夜裏行舟。

　　想都不想，覷準兩岸地勢，趕到一個山崗上，在一株橫伸出河旁的大樹橫枝處，撲往大船去。

　　船兒就送我一程吧！

　　戚長征安然落往艙頂，一個翻身神不知鬼不覺落到下一層的平台，閃入了暗處，腳步聲忽由艙內傳出，兩個人推開艙門，走到平台上。

　　戚長征心中暗奇，這麼晚了，不去睡覺，卻到這空台來幹什麼。

　　他把呼吸收至若有若無間，從對方足音他聽出了這兩人都是精諳武功之輩，其中一人內功還相當精純呢。一位聲音聽來似上了年紀的道：「真不好意思，我睡不著，累得向兄冷落了夫人，陪我喝了整晚酒。」頓了頓嘆道：「我們這樣日夜趕路，應可在四天內抵達京師，希望皇上不會怪我遲到就好了，早知就不到衡州府去訪友，便不用趕得這麼心焦，又錯過了在家中接聖旨。」

　　那姓向的男子微笑道：「韓兄放心，你是我們八派的人，不看僧臉看佛臉，朱元璋總會賣我們一點面子的，何況我早著人飛報京師的葉素冬，請他先向皇上解釋兩句，墊了個底兒，皇上怎還會怪你。」他的聲音溫和悅耳，非常動聽。

　　韓姓老者嘆道：「這一行不知是凶是吉，你知皇上是多麼難伺候的，一個不好，打得屁股開花已屬幸運，唉！」

　　姓向男子道：「韓兄的心情在下非常明白，無論如何，皇上看中了韓兄，下旨韓兄上京當官，自是要借助韓兄豐富的理財經驗，韓兄乃武昌巨富，誰不知你做生意的頭腦精明過人？」

　　暗處的戚長征腦際轟然一震，知道了談話的兩人，一個乃韓天德，另一人則是八派書香世家的少主向清秋。

　　天！

　　他竟來到了韓家的大船上，不知二小姐慧芷是否亦在船上呢？

　　韓天德的聲音響起哂道：「你當皇上真的看中我的才幹嗎？他看中我的身家才對，聽說京師有幾項大工程，都需要大量資金，尤其是正在興建的明陵，更是在在需財，今次召我上京當六部的一個小財官，我若不捐獻多少，日子恐怕難過得很呢。」

　　向清秋失笑道：「韓兄能如此設想，在下真的放心了，因為你學懂了揣摸聖意。」

　　天德嘆道：「家兄仍未有任何消息，生死未卜，我那有當官的心情？」

　　向清秋道：「這事多想無益。上京後，韓兄記著不要和胡惟庸太親密，現在人人都猜皇上重組六部，提高六部的地位，是在削胡惟庸的權力──」

　　聽到這裏，戚長征沒有聆聽的心情，無聲無息躍上艙頂，心兒霍霍跳著，不能遏制起想道：「假若韓慧芷就在船上，現在定是好夢正酣，我老戚進去看她一眼也可以吧！」內心鬥爭了一會後，終按不下心中的火熱，測度了形勢，施出江湖人慣用的倒掛金鉤，一個個艙窗看進去。

　　看到第二個窗時，裏面傳來女子的聲音叫道：「死韓柏！不要嚇我，噢！最多人家陪你玩玩吧！」

　　戚長征為之愕然，誰會在夢嘆中都呼喚著韓柏呢？

　　他心掛韓慧芷，無瑕深究，轉往另一窗門。

　　茉莉花清香的氣味，撲鼻而來。

　　正是當日韓府內韓慧芷閨房裏熟悉的香氣。

　　戚長征大喜，施出江湖手法，打開了窗框翻身進去。

　　在他那對夜眼中，房內佈置，雅致怡情，教人打心底舒服出來。

　　戚長征自問這一世亦沒有擺出這種佈置的眼光和本領，不由湧起自慚形穢的感覺。

　　牙床簾悵低垂，內中傳來韓慧芷輕巧卻微促的呼吸聲。

　　看來她正作著噩夢。

　　戚長征愛憐之意洪水般迸發開來，移到床頭，手顫顫地揭開了繡帳。

　　韓慧芷踢開了被鋪，長髮散在枕上，臉上隱見淚濕。

　　戚長征心神顫蕩，伸手要為她拉好被子，以免秋涼侵體。

　　韓慧芷忽然低吟道：「戚長征！你好狠心哩！」

　　戚長征渾身劇震，再遏不下如大石壓胸的強烈情緒，撲上床上去，把她摟緊。

　　韓慧芷猛地驚醒，糢糊裏未及呼叫，戚長征在她耳旁道：「慧芷！是我！是狠心人戚長征。」

　　韓慧芷一震完全清醒過來，不能置信地看著緊壓著自己從未被異性碰過的嬌貴身體的男子。

　　令她夢縈魂牽的氣味湧入鼻裏。

　　當她嬌羞不勝時，戚征已用嘴對著她的香脣。

　　韓慧芷劇烈顫抖著，拙劣地反應著，任由對方熟練地撩導著香舌。

　　天地溶化分解，只剩下火熱的接觸和愛戀。

　　戚長征感到身下芬芳動人的女體灼熱起來，心滿意足地離開了她的香唇，低聲懺悔道：「對不起！戚長征太粗心了！」

　　韓慧芷美眸異采連閃，顫聲道：「這是否夢境，你為何會在這裏的？」

　　戚長征再輕吻香唇後，迅速解釋一番，道：「船上有什麼地方是最易於藏身的，到了洞庭我便要下船。」

　　韓慧芷四肢纏了上來，嬌癡道：「長征會否認為慧芷淫蕩呢，因為我不想你離開這裏，要你藏在這房間裏。」

　　戚長征一呆道：「這是我求之不得的事，可是下人進來打掃時豈非糟糕？」

　　韓慧正道：「不用擔心，我的侍婢小茉莉是我心腹，肯為我做任何事。」

　　戚長征笑道：「這名字定是你為她改的，若有機會，我定送你一束最大最香的茉莉花。」

　　韓慧芷感激得緊擁著他，柔聲道：「吻我吧！教慧芷怎樣去取悅你，慧芷要使你覺得在這一天或更多一點的時間，是一生人裏最快樂的日子。」

　　戚長征心中一凜，暗忖自己並非什麼正人君子，和這俏嬌嬈相處一室，加上對方又是心甘情願，若說能不及於亂，只是一個神話。可是自己此行生死未卜，若一夜風流，使這位大官之家正正經經的嬌貴小姐珠胎暗結，以後教她如何做人？可是自己又真的很想佔有她，看她在懷裏婉轉承歡的動人美態。當然更不敢再次像上趟般刺傷她的心。

　　矛盾猶豫間，韓慧芷一顫道：「你在想什麼？」

　　戚長征知道因著上次的事，這美女變得對自己多疑敏感，慌忙痛吻一番，弄得韓慧芷嬌喘連連時，才在她耳旁道：「我在想如何才可過得你阿爹那一關，明媒正娶把你要了，讓你替我生個白白胖胖的兒子。」

　　韓慧芷竟然回吻他，柔情無限道：「慧芷很喜歡你這樣說。但我卻知道這不是你心中所想著的，你怕回不來了，所以不敢和我共尋好夢，放心吧！若你死了，我也不活下去，讓我在黃泉下繼續做夫妻吧！」

　　戚長征這時對她的深情再無點懷疑，感動地道：「若你有了我的孩子，你怎還能隨我到下面去？」

　　韓慧芷顯是從未想過這問題，一呆道：「這樣便會有孩子嗎？我們只是親嘴罷了！」

　　戚長征見她天真可人，知她在這方面全無認識，失笑道：「你長得這麼美麗動人，親熱起來，我老戚豈會只是親親你的小嘴──，我會，嘿！動手動腳，把你脫──」

　　韓慧芷粉臉通紅，求道：「不要說了，我──我受不起啦。」

　　「篤！篤！」

　　一個慈和的女聲在門外道：「慧芷！慧芷！」

　　韓慧芷色變輕聲道：「是娘親！」

　　韓夫人的聲音又響：「你整晚說著夢話，唉！本來我只擔心寧芷一個，現在又多了你。開門讓娘進來吧！天快亮了，我知你早起床了。」

　　戚長征點了點頭，指著床底向她裝了個俏皮的鬼臉。

第十三章　一觸即發

　　韓柏詐作眼倦，雙手搓著臉頰，打著呵欠，希望能把新的掌痕蒙混過去，步進內廳。

　　三女正和范良極說話，見到他進來，忘記了一夜未睡的心焦和勞累，迎了上來。

　　左詩拉開他的手，道：「給我看看！」

　　朝霞咬牙切齒道：「這賤女人真不知羞恥，夫君只說不想見她罷了怎麼可動手打人呢？」

　　柔柔嗔道：「你這傻瓜！為何不躲避呢！」

　　韓柏先是愕然，繼而往范良極望去。

　　范良極扮個鬼臉，嬉皮笑臉。

　　韓柏心知定是范良極代他說謊解圍，不過現在雖過了關，卻使三女對白華芳恨之入骨。而范良極這頭老奸巨猾的死猴頭，擺明仍堅信白芳華是虛若無的情婦，故意製造這形勢，使自己不敢對白芳華存有妄念，因為三女必然攜手反對，那可不是說著玩的一回事。

　　接著回心一想，夢瑤不是說過魔種的特性是無情嗎？

　　虛夜月的美麗還可以說是難以抗拒的，但白芳華的姿色卻只在三女伯仲之間，嘿！雖然她對付男人都欲擒先縱手法極之高明，但自己身具魔種，怎會如此不濟？

　　想到這裏，立時出了一身冷汗，首次猜到秦夢瑤暫別的原因，和他有失去秦夢瑤的可能。

　　從自己抵受不了白芳華誘惑這一點，便知魔種仍未成氣候。

　　他的魔力就像潮水般漲退著，在離船往找盈散花前，達到了最高峰，此後便不住波動，有起有落。

　　在見過朱元璋後，受他氣勢所懾，魔功更是大幅減退，所以才比往日更不濟事。

　　怎辦才好呢？

　　是因自己的意志太薄弱，還是因為太好色呢？

　　但浪大俠說過他好色不是壞事，問題應在於是自己令人降服，而不是別人令他降伏罷了。

　　左詩愛憐地道：「柏弟的臉色為何變得如此難看？」

　　正翹起二郎腿，搖著腳吞雲吐霧的范良極還以為他內傷未愈，不屑地嗤一聲道：「休息一會便沒事的了！道行未夠的小兒。」

　　這時范豹進來通傳道：「陳公來了！」

　　韓柏愕然道：「這麼晚來幹什麼？」

　　范豹失笑道：「這麼早才對，早點已準備好了，專使和侍衛長兩位大人要不要和陳公邊吃邊談。」

　　范良極笑道：「你這小子愈來愈風趣了，有沒有練我教給你的絕技？」

　　范豹恭敬地道：「一有空便練習，小豹怎敢疏懶。」

　　韓柏先和三女進房，為她們蓋好被子，略略盥洗後，換上官服，才出廳去。

　　范良極早換過衣服，和陳令方在餐桌上密談。

　　韓柏坐入席內，向陳令方笑道：「我還擔心有刺客找你，范老頭堅持你不會出事，現在看見你生蹦活跳，才放下心來。」

　　陳令方道：「京城乃朱元璋的地盤，楞嚴怎敢動我，若出了事，他亦難以脫身，放心吧！」

　　范良極道：「這小子擔心你先前見朱元璋時說錯了話──」

　　陳令方糾正道：「不要讓他這大哥離間我們兄弟間的感情，我只是好奇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好有心理準備。唉！昨晚給人纏著，喝多了兩杯，一睡下到四更才醒過來，所以忙趕來見你們。」

　　韓柏取起一個饅頭，塞進嘴裏，吃相之劣，和范良極不遑多讓。

　　范良極卻不肯放過陳令方，哂道：「你那是好奇，只是擔心當不成大官，嘿！──嘿！我有說錯嗎？」

　　韓柏想起朱元璋準備重用陳令方，忍不住賣弄道：「現在我的相術得老師傅指點，大有進步，看看你的氣色，即知你官星高照，你放萬二個心吧！」

　　范良極雙目一瞪道：「若你不想我向詩妹她們揭穿你和白芳華的醜事，最好乖乖叫聲師傅，而不是『老』師傅。」

　　陳令方早喜動顏色，拉著范良極的衣袖進逼道：「師傅！你的徒兒有沒有看錯？」

　　范良極不耐煩地道：「我教的徒弟怎會看錯相？」

　　陳令方欣然道：「待會兒見到鬼王時，大哥便可給他一點顏色，教他知道相術之道，瀚如淵海，他仍未算天下第一相學家哩！」

　　范良極色變道：「什麼？」

　　陳令方愕然道：「你怕比不過他嗎？」

　　范良極胡謅道：「我只是怕他見我相法高明，死纏著求我收他作徒弟，你要曉得，他並不像你那麼不濟事，若用武力迫我，給我打傷了，大家顏面上都不好過，所以你千萬不要提起我的相術，否則我生宰了你。」說到最後，一副惡形惡狀的惡霸模樣。

　　韓柏忍著笑向陳令方問道：「鬼王也邀請你去嗎？」

　　陳令方點頭道：「昨天鬼王派人來通知我，不知是你們叨我的光采，還是我沾你們的光，鬼王很少對人這般客氣的。」

　　范良極看看天色，知道時間無多，迅快道：「老小子剛才告訴了我三件事。第一件就是採花大盜薛明玉來了京師，弄得人心惶惶。」

　　陳令方接道：「我並非老小子，而是大哥你肝膽相照的二弟，大哥千萬勿忘記那盤棋誰勝誰負。」

　　范良極頹然道：「第二件事就是我們的浪大俠大顯神威，負起保護憐秀秀這朵鮮花之責，當著數千對眼睛在花舫上斬殺了一個倭鬼。」

　　韓柏失聲道：「什麼？當時他有沒有穿衣服？」

　　范良極倒非常維護浪翻雲，怒道：「現在我才明白為何以瑤妹的修養都捺不住要你閉嘴。」指了指陳令方道：「第三件事由你來說，對於官場的事，都是你這種利慾薰心的人知道得清楚點。」

　　陳令方不忿地咕噥一聲，可是知道起程在即，沒時間分辯，嘆口氣道：「藍玉藉為皇上賀壽，昨天黃昏到達京師。」

　　韓柏皺眉道：「藍玉是什麼傢伙？」

　　陳令方解釋道：「他是朱元璋下除鬼王外最有權勢的大將，和朱元璋的關係一向都不大好。」

　　范良極奇道：「得罪了朱元璋，能保得頭顱已是奇蹟，為何他仍能大搖大擺當大官呢？」

　　陳令方道：「此人武功蓋世！嘿！不是蓋世，而是蓋朝廷，只差了鬼王少許，只不過因從不在江湖行走，所以江湖間知者不多！兼之他手下高手如雲，軍功極大，起始時很得皇上寵愛。」

　　范良極斜眼看著韓柏道：「很多人都是寵縱不得的。」

　　陳令方續道：「可是這人不學無術，賦性剛愎，恃功專橫，先後被封為涼國公和太子太傅，仍覺朝廷待之太輕。恃著駐守在外，山高皇帝遠，擅自罷黜將校，黥刺軍士，又私佔民田，今次來京，絕不會是好事。」

　　韓柏心想他來不來京與自己有何關係，並不放在心上，站了起來，道：「起程了，遲到不大好呢！」

　　范良極愕然看著他道：「你似乎不怕朱元璋的樣子。」

　　陳令方看著他左右臉頰的印痕，惶恐道：「朱元璋自己最好色，但卻不喜下面的人好色，四弟小心點了。」

　　范良極道：「是三弟。謝廷石是假的，小柏兒理應升上一級。」

　　這時有太監來傳報道：「葉素冬大人到！」

　　三人對望一眼，都湧起奇異的感覺。

　　朱元璋似乎挺看重韓柏哩！

　　※※※

　　天色微明。

　　韓夫人推著韓慧芷躺回床上，自己坐在床沿，嘆了一氣。

　　韓慧芷作賊心虛，不敢望向乃母。

　　好一會，韓夫人再嘆一口氣道：「好好一個家庭，忽然間變到不成樣子，大伯仍生死未卜，你爹又要赴京當官，將來不知還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哩！」頓了頓續道：「慧兒！江湖上的事真是碰也不可以碰；寧兒便是榜樣，去了個馬小賊，現在整天嘆著找韓柏，也不理自己千金小姐的身分。到了京後，爹會給你找戶好人家，讓你有個著落，我也放心了。以後再不准舞刀弄劍，關心江湖的事。」

　　韓慧芷暗暗叫苦，讓戚長征聽到這番說話，說不定也會打退堂鼓的，急之下哭了起來，悲聲道：「不！女兒不嫁。」

　　韓夫人慌了手腳，連忙勸慰開解。

　　床底下的戚長征心想，你並非不想嫁，而是只願嫁我老戚。既知她心事，傳音上去道：「寶貝兒莫哭，我老戚必排除萬難，赴湯蹈火，誓要把你娶到手上。」

　　韓慧芷經驗終是嫩了點，喜道：「真的！」

　　韓夫人卻會錯了意，加重語氣道：「當然是真的，我和你阿爹商量過，都是宋翔的四公子和你最登對。不說你不知道，他祖父乃大詞人宋濂，書香世代，親叔宋鯤乃京城總捕頭，唉！宋家真是有頭有面，無人不識。」

　　韓慧芷嬌嗔道：「娘啊！你在說什麼呢？你若向宋家提親，女兒就死給你看！天啊！怎麼辦才好呢？」

　　下兩句卻是在詢問床底下的戚長征。

　　韓夫人愕然怒道：「娘只是為你好，要生要死成何道理，一向以來，除希文外就數你最孝順聽話，想激死娘親嗎？」咳嗽起來。

　　韓慧芷明知她有一半是假裝出來的，仍嚇得慌忙安慰乃母。

　　韓夫人再嘮叨了幾句後，看了看天色道：「唉！天明了，你爹這幾晚都坐立不安，累得我也沒半覺好睡的。」

　　言罷出房而去。

　　戚長征爬出床底。

　　韓慧芷不理他一身塵土，撲入他懷裏哭道：「怎麼辦才好呢？你定要救我。」

　　戚長征緊摟著她，心痛達至極點，暗忖轉瞬便要進入洞庭，自己尚不知是否有命回來，怎樣「救她」呢？

　　船速忽地明顯減慢下來。

　　戚長征大訝，摟著韓慧芷到了窗旁，偷偷往外望。

　　陽光裏，下游處排了一列七艘戰船，封鎖了進入洞庭之路，心中一震，知道怒蛟幫已展開全面的反攻了。

　　※※※

　　朝陽在水平升上洞庭湖面。

　　霞光萬道，襯托著殺氣騰騰的湖上戰場。

　　胡節的水師分成十組，布在怒蛟島外二十里的湖面，迎擊怒蛟幫縱橫洞庭長江的無敵雄師。

　　大小艦隻隊形整齊，旗幟飛揚。

　　胡節的旗艦乃是巨型的樓船「奉天號」，甲板高達三層，裝設鐵甲護牆，有若一座永不能攻破的海上城堡。

　　怒蛟幫的先鋒船隊剛在水平出現，胡節的水師便分出兩隊各達百艘以「蒙衝」和「鬥艦」級為主的戰船，由兩翼抄去，隱成鉗形之陣。

　　凌戰天卓立望台之上，哈哈一笑道：「胡節不愧水上名將，一開始便想佔在上風之處，是欺我怒蛟幫無人，讓我教你見識一下。」

　　本立在凌戰天和翟雨時之間的上官鷹退在凌戰天另一側，道：「指揮之權就交在二叔手中。」

　　翟雨時向他點頭稱善，說到打水仗，怒蛟幫裏無論經驗智慧，除浪翻雲外，凌戰天可說不作第二人想。

　　凌戰天微微一笑，亦不推辭謙讓，目光緩纏掃過廣闊無際的湖面。

　　朝陽的光線把一切都淨化了。

　　風由敵艦的方向拂至。

　　他們現在處的正是水戰最不利的下風位置，對火攻、箭射和船速，均有致命的影響。

　　凌戰天輕鬆地道：「胡節想必對我幫歷次水戰，均曾下過功夫研究，故一上來便爭取主動之勢，我偏要教他大吃一驚。」

　　上官鷹翟雨時兩人還是第一次遇上這數量實力驚人的水師，見凌戰天仍如此鎮定從容，心中折服。

　　這時怒蛟幫的所有戰船，亦進入預定的位置，以「怒蛟」押中陣，左右兩翼為「水蛟」和「飛蛟」，各領約三十艘戰船，佈成陣勢。

　　凌戰天看著敵船由兩側大外檔包抄而來，隱成合圍之勢，仰天一陣長笑，發出號令。

　　中陣處立時放下近百艘小艇，每艇八人，均穿上水靠，運漿如飛，朝敵方橫排水面的艦隊衝去。

　　艇上堆滿一桶桶的燃油，教人一看便知是想用火燒之計。

　　三里外的敵艦一陣戰鼓，火炮投石機弩弓箭全都嚴陣以待，準備在敵艇進入射程前，加以摧毀。

　　這時胡節挺立旗艦之上，身旁站滿謀臣戰將。

　　胡節兩眼一瞪，皺眉道：「這豈非燈蛾撲火，自取滅亡，唔！敵人必有陰謀。傳令派出鬥艦百艘，推前一里，佈成前防，以制止敵艇接近。」

　　當下擂鼓喧天聲中，百艘中型戰船，開往前方，把戰艦移前了一里，與正衝浪而來的怒蛟幫快艇更接近了。

　　這時胡節抄往怒蛟幫離隊大後方的戰船，亦來至左右兩翼之側，快要形成合圍之勢。

　　凌戰天微笑道：「胡節這一招叫作守中帶攻，務要迫我們逆風發動攻擊，那他便可以藉著以多勝少之勢，把我們一舉擊潰，我凌戰天若如你之願，怎對得住老幫主培育之恩。」

　　向翟雨時道：「雨時，你怎麼看！」

　　翟雨時鎮定自若道：「雨時完全同意二叔的戰略，兩翼抄來的敵艦看似駛往後方，其實只是虛張聲勢，若所料不差，他們即要由兩翼發動攻勢，那等若纏緊了我們左右兩臂，教我們動彈不得。」

　　凌戰天眼中閃過讚賞之色，點頭道：「那我們應採取何種對策。」

　　翟雨時雙眉一提，高聲應道：「自是正反戰法，正逆側順。」

　　凌戰天仰天長笑道：「怒蛟幫後繼有人，凌某放心了，幫主下令吧！」

　　上官鷹熱血沸騰，傳令道：「全軍推前一里，兩翼順風反撲敵人。」

　　號角聲起，以怒蛟幫的獨門通訊法傳達命令。

　　近百艘戰船船舷兩側的掣棹孔一齊探出長槳，划入水裏，不受風勢影響，迅速往遠在兩里外的敵人船陣衝去。

　　站在對面「奉天號」上的胡節和眾將一齊色變。

　　要知他們確如凌翟兩人所料，要在側翼順著風勢，斜斜側擊，可是若敵船移前，自己兩隊戰船便反落到了下風處，這時若怒蛟幫兩翼的戰船回師反擊，變成順風，則優劣之勢，與早先擬定的真是相去千里。

　　而更可慮者是前方敵艇，載滿火油，這種火油乃怒蛟幫特製，潑在水上會浮在水面，這種事已有先例，胡節怎敢冒險。

　　若他們不能往前直衝，便須繞個大圈，改往兩翼駛去，可要多費時間，戰場上豈容這等延誤。

　　有人道：「可否下令船隊撤退呢？」

　　另一人道：「萬萬不可，兵敗如山倒，若軍心渙散，可能連一戰之力都失去了。」

　　胡節臨危不亂，道：「遲總好過沒有，第三及第四船隊立即分由兩側趕往增援。」

　　命令傳下去。

　　這時怒蛟幫的百艘快船，開始進入射程。

　　守在最前方的鬥艦，人人磨拳擦掌，等待命令。又有戰士手執長鉤據準備敵艇靠近時，把敵艇鉤著或推開。

　　怒蛟幫方面亦一陣鼓響，兩翼在飛蛟和水蛟帶領下，轉了個急彎，順風往敵人攻去。

　　大戰終於爆發。

　　※※※

　　巨舟停了下來。

　　戚長征躺在床底下。

　　韓慧芷一陣風般推門進來，正要俯身探視戚長征，耳聞他道：「乖乖坐在床上，以免給人進來撞破。」

　　韓慧芷喘著氣道：「湘水口給水師的人攔了鐵鍊，又用木柵架在河底，現在爹正和對方帶頭的人交涉，要他解鍊降柵，讓我們的船通過。」

　　由床底看出去，剛好看到韓慧芷線條優美的一截小腿，忍不住探手出去握著，輕輕摩挲，道：「恐怕很難成事，軍方權勢最大，誰都不賣賬。」

　　韓慧芷給他摸得渾身發軟發熱，顫聲道：「不──唔──不用擔心，阿爹乃水運鉅子。官方很多時都要請他幫手。兼之又是奉旨上京，唔──長──征，人家又要出去為你探聽消息了。」

　　韓二小姐去後，戚長征想起愛撫她小腿的滋味，嘆了一聲。

　　怒蛟幫正陷於水深火熱之際，自己為何還有心情和美女胡混調情。

　　可是回心一想，哭喪著臉亦是有損無益，自己既打定主意和敵人拚個生死，風流一下有何打緊。

　　只是時間不容許，否則佔有了這美女，亦是快事一件。

　　管他媽的什麼仁義道德，將來如何，只有天才知曉，何顧忌之有。

　　胡思亂想間。

　　韓慧芷又轉了回來，不待吩咐，坐到床沿道：「好了！水師方面答應了，很快便可開航進洞庭。」

　　戚長征默然不響。

　　韓慧芷嚇了一跳，不理地板是否清潔，蹲下嬌軀，拿起蓋著床腳的床單，探頭望進床底去，見到戚長征仍在，舒了一口氣，拍著酥胸道：「嚇死人了，還以為你逃了。」

　　戚長征咧嘴一笑，露出雪白整齊的牙齒，低聲道：「你的小腿真美，終有一天我會一直摸上去，尋幽探勝。」

　　韓慧芷一生規行矩步，知書識禮，所遇者莫不是道貌岸然之士，萬沒有想過有男子會對她說這種髒話，羞得紅透耳根，不知如何應對。

　　兩人默默注視。

　　大船一震，再次起航。

　　戚長征先是一喜，接著神色一黯道：「船入洞庭，因方向不同，我要立即離去了。」

　　韓慧芷淚珠湧出，不顧一切爬入床底，投入戚長征懷抱裏。

　　戚長征接著滿懷溫香軟玉，雄心奮起道：「放心吧！為了你，我老戚定會保著老命回來的。」

　　同一時間，他心頭泛起了水柔晶、寒碧翠和紅袖的倩影。

　　一顆心像裂成了無數碎片。

　　※※※

　　葉素冬一見韓柏，嚇了一跳，道：「專使的臉──。」

　　韓柏頹然一嘆道：「不要提了，貴國的美女真不好惹。」

　　葉素冬心道原來這小子昨晚去了尋花問柳，我和皇上都怪錯他了。反放下心來，又記起朱元璋說過歡喜這小子，神態立即變得親熱無比，打趣道：「下次由我帶路，包保專使可享盡敝國美女溫柔聽話的一面。」

　　韓柏喜動顏色道：「葉統領不要說過就算。」

　　葉素冬見他一副色鬼模樣，連僅有一點的懷疑亦盡去，向范良極和陳令方等人行過見面禮，客套兩句後，故示親熱和韓柏共乘一車，開往皇宮去。

　　韓柏勉強提起精神，和葉素冬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

　　葉素冬話題一轉道：「專使有福了，少林派最著名的無想聖僧來了京師，算起來，你應是他的徒弟輩呢。」

　　韓柏應道：「是嗎？」

　　葉素冬道：「末將知大人今天要到鬼王府去，所以不敢為你安排節目，胡丞相亦說要為你設宴，看看情況吧！專使何時有餘暇心情，便到我們的道場轉個圈，或者有緣見到聖僧他老人家亦說不定。」

　　韓柏心道：教出馬駿聲這種徒弟，想他「聖」極亦是有限，隨口答道：「今晚我好像沒有什麼好節目？」

　　葉素冬暗罵一聲死色鬼，道：「司禮監方面正在籌劃專使大人的節目時間表，讓我和他們打個招呼，若今晚沒有什麼要緊的事，我便來領你去風流快活一番。」

　　韓柏大喜道：「葉統領真是我的好朋友，一定等你佳音。」

　　葉素冬暗笑這人喜怒哀樂全藏不住，怎樣當官。但不知如何，反對這嫩小子多了份好感。

　　在御林軍夾道護送下，馬車隊轉入大街，往皇城開去。

　　（卷十六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