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星傳》

古龍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www.m9981.com

第一章　幪面殺手

　　彤雲四合，朔風怒吼！

　　是歲末，保定城出奇的冷，連城外那一道護城河，都結了層厚厚的冰，厚得你甚至可以毫不費事地趕著大車從上面駛過去。

　　雪停了，但是暮色卻為大地帶來了更大的寒冷，天上當然沒有星，更不會有月了。

　　是以，大地顯得格外地黑暗，就連雪，你看上去都是迷濛的灰黑色。

　　保定城裡，行人也還不如往常地多，除了達官貴人的豪華大轎外，誰肯冒著這麼大的寒冷在街上走，就是有幾輛大車，車上的簾布也是放得嚴嚴的，只剩下趕車的車把式，縮著頭顫抖在凜冽的西北風裡，喃喃地抱怨著天氣的寒冷。

　　但是通往南城的南大街上，此時突然騎來一匹全黑色的健馬，馬上是個嘴上微微留著些短髭的中年漢子，頭上戴著頂關外常見，此地卻是罕見的皮帽，連耳朵都蓋住了。

　　因此，你根本無法在這種光線下看出他的面容，只覺得他在這麼冷的天氣裡，坐在馬上的身軀仍是挺得直直的，彷彿對這種刺骨寒冷，並不大介意。

　　街旁有家並不太大的酒鋪，此刻卻是高朋滿座。有個短小精悍的漢子，突然從裡面走了出來，被門外的風一吹，機伶伶打了寒戰，抱怨著說：「好冷！」退了兩步將身子留在門裡，伸頭在外面：「呸」地一聲，吐了口濃濃的痰。

　　一抬頭，卻正好望見馬上的奇怪漢子，眉毛微微一皺，暗自低語道：「奇怪，他怎地會在這裡？」頭一縮，又鑽回門裡。

　　馬上的漢子緩緩放著馬，彷彿沒有看到這個人，手一按，將戴著的皮帽按得更低了些。

　　酒的香氣，從厚重的棉門簾裡透了出來，馬上的人聞見了這種氣味，嘴一抿，像是極力地壓制住想進去喝兩杯的慾望。

　　馬蹄敲在已經結冰塊的雪上，發出一種非常悅耳的錚錚之聲，像是金器相擊時所發出的那種特別的聲音。

　　馬也是匹駿馬，這一對馬和人，讓人看起來，都有一種雄壯的感覺。

　　終於，帶著那種悅耳的錚錚之聲，這一對馬和人逐漸遠去。

　　繞過文廟，就是南門。守門的卒子倚著紅纓槍站在城內避風的陰影裡，也看到這一人一馬緩緩騎出城去，看著馬上的騎士的英姿，不禁低頭讚美道：「這小子可真棒！」

　　馬出了城，就走得稍微快了些，但是仍不是一個在這種天氣裡趕路的人應有的速度，沿著到保定的大路上走了一段，馬竟停了下來，在一株枯了的老楊樹下微微踢著腳。

　　馬上的騎士，似乎若有所待，面上的神色，陰沉得很。

　　在他來說，時間彷彿過得特別慢，陰沉的臉上，也露出了些焦急，他輕輕用馬鞭的後柄擊著手掌，自語道：「怎地還不來？」

　　又過了片刻，他等得不耐煩，又想往前走，四顧一眼，看到他立馬所在地，四周渺無人跡，想了想，又勒住馬韁，打消了要往前走的念頭。

　　夜靜得怕人，只有風刮著枯樹枝，不時地發出那種「刷刷」的聲音，是這個無星無月的寒夜裡唯一讓人們聽得見的聲音。

　　馬上的騎士神情越發不耐，跳下馬，伏在地上，用耳朵貼著滿是冰雪的地面聽了半晌，突然臉上露出喜色，躍了起來，冰雪沾得他一臉都是，他也不在乎，隨手抹去了，也不覺得冷。

　　他掏出了一個極大的手帕，手帕是白色的，和他身上的衣服極不相稱，但是他卻將這塊手帕蒙在臉上，只有一雙炯炯發著亮的眼睛。在皮帽和手中之間的空隙裡，全神凝視著遠方。

　　※※※

　　沒有多久，大路上果然傳來一陣急遽的蹄聲，老江湖從這種蹄聲裡，立刻可以判斷得出，這一定是有人因著急事在路上以最快的速度趕路，而且趕路的人還不止一個。

　　蹄聲越來越近，這個以手帕幪著臉的漢子立刻以最敏捷的身法又跳下馬，將馬韁微微向左一帶，是以馬身便恰好橫在路上。

　　路的那邊，飛快地馳來兩匹健馬，這麼冷的天，頭上還不斷冒著熱氣，馬上的人一色青布短襖，外面罩著一件風氅，這是當時趕路的旅人最常見的打扮，原本一點也引不起別人家的注意，只是馬上的這兩人俱是一臉的精明之色，兩雙眼睛也都是炯炯有神，讓人見了，有一種不凡的感覺罷了。

　　這兩匹飛奔著的馬上的騎士，遠遠也看到有一匹馬橫在路上，其中有一人頷下已有微鬚，年齡彷彿甚大，見狀皺眉道：「前面的像就是那話兒？」語音中河南味極重。

　　另一人道：「我們將馬放慢一些吧。」但是為了愛惜馬，這兩人都不肯太用力地去勒疆繩，讓馬又跑了一段。

　　這樣，這兩匹馬停的時候，距離那幪面的騎士，已經沒有多遠了。

　　年長的漢子見了這幪著臉的騎士，臉上神情猛變，心頭也在砰然打鼓，但是他闖蕩江湖多年，在刀口上翻滾的次數，也不知有多少，此時雖然有些驚異，但還是從容地說道：「老哥借光，讓個道給我們走。」

　　話說得客氣得很。

　　幪面騎士的眼睛瞬也不瞬地瞪著他，一瞬間，空氣像是凝結了。

　　那兩匹馬上的騎士，莫測高深，又心懷畏懼，愕然望著他。

　　幪面騎士的笑聲又是那麼突然地頓住了，換了一種毫無笑意的聲音，冷然說道：「兩位敢情就是兩河聞名的『槍劍無敵』裴氏雙傑吧？」說話的態度裡，滿是挑釁的意味。

　　那較為年長的一個考慮了半晌，方想答話，那年輕的一個已說道：「朋友好厲害的眼光，不錯，在下就是弧形劍裴元，這就是家兄鉤鐮槍裴揚。」他冷笑數聲又道：「朋友深夜在此相候，莫非對我兄弟有什麼指教嗎？」

　　幪面騎士朗聲笑道：「我聽說裴二俠性情豪爽，如今一見，果然是快人快語。」他笑聲一住，隨即又是一副冷冷的神情，你雖然看不透在他手帕後臉上肌肉的變化，但是從他的目光裡，你仍可以發現他的這種懾人的寒意。

　　他接著道：「既然如此，我在明人面前，也不必說暗話，今日來此，我也沒有什麼別的用意，只不過是想向兩位討一樣東西罷了。」

　　「要向我兄弟要東西，還不簡單得很。」「弧形劍」裴元冷笑道：「只要朋友也該亮個萬兒，要知道，我兄弟的東西，不是隨便要得的呢。」

　　他話可說得極為不客氣，像是早已知道這幪面騎士對自己非但絕無好意，而且還有著極壞的圖謀。

　　可是他這種不客氣的態度，並沒有引起幪面騎士的暴怒。

　　他反而笑道：「我要的不是別的。」他用手將面上的面帕更向上提了提，說：「就是貴兄弟頭上的腦袋，和兩位懷中的玩意。」

　　弧形劍裴元怒極而笑，笑聲高亢入雲，顯見得內功不但已有火候，而且已可算是登堂入室了。那幪面人的眼睛瞬也不瞬地盯在他臉上，冷冷說道：「裴二俠為著什麼事這樣好笑？」

　　「弧形劍」裴元笑聲頓住，道：「我裴家兄弟出來闖蕩江湖十餘年，還沒有人敢在我哥兒倆面前說過難聽的話。朋友，你憑著些什麼，就敢在我哥兒倆面前這樣賣狂，你敢情也是活得不耐煩了吧？」

　　鉤鐮槍裴揚雖是涵養功深，此時也不覺微微有些怒火了，厲喝道：「朋友！咱們廢話少說，還是手底下見個真章吧。」

　　那幪面人仰天而笑，道：「好，好，裴氏雙傑果然都是好漢，兄弟今天若不成全你們，從此武林中就是沒有兄弟這號人物。」

　　「弧形劍」裴元重重哼了一聲，冷笑道：「就像閣下這號藏頭露尾的鼠輩之能稱得上是『人物』的話，那武林中的人物，也未免太多了些吧！」言下大有你根本不是人物，還說什麼以後不以後呢！

　　那幪面人的眼睛倏然射出兇光，一語未發，雙腿微夾馬身，那馬便緩緩走到路邊的荒地上。

　　然後他回轉身，冷然道：「兩位請過來吧，這裡清清靜靜，用來做兩位的葬身之地，那是再好也沒有了。」

　　他這種語氣，就是根本將這兩河聞名的槍劍雙絕，看得一文不值，認為他們簡直沒有一絲能勝得了自己的希望。

　　裴氏雙傑久走江湖，此時雖是怒火高漲，但見了這人這種超人的自信，心裡也不禁微微打鼓，知道此人決非善與之輩，但事情已發展到這種地步，自己又怎能說出了不算？

　　於是他們對望了一眼，心裡都提高了警覺，雙雙一帶馬，也相繼走到那片荒地之上。

　　四野蒼茫，他們彼此都不能看到對方的臉色，寒氣侵人，三匹馬凍得有些不耐，不安地踢著腿，發著低低的嘶鳴。

　　那幪面人刷地翻身落了馬，這份輕靈和敏捷，使得裴氏雙傑也不禁暗讚一聲：「好身手！」

　　因為你甚至無法看清他從馬上下來時所用的是那一種身法，只覺得他本是坐在馬上的身軀，霎眼之間，已站在地上了。

　　「鉤鐮槍」突然發話道：「朋友端的好身手，我姓裴的走遍大江南北，可是像朋友這樣的身手，我姓裴的倒真還少見，想必朋友也是武林中成名立萬的好漢，我姓裴的這次保的鏢，朋友既然知道了，也該知道來路，我姓裴的萬萬擔不起這個責任，朋友若看得起我姓裴的，亮個萬兒，高高手，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日後我姓裴的總有報答朋友之處！」

　　他語氣中已有明顯地露出怯敵之意，這倒不是說他是個懦夫，世上的人，又有誰不明不白地以生命作賭注來和人家比試，而武林中的規矩，雙方在交手之前，無論如何也該亮個萬兒。

　　但是那幪面人卻像是完全不懂這一套，兩條腿不丁不八，氣定神凝地站在雪地上，像是誰也無法來撼動他似的。

　　他這種驕傲的神態，使得本來性情就較暴躁的「弧形劍」裴元再也忍不住了，他暴喝道：「大哥，和這種鼠輩廢話幹什麼？」雙腿離鞍，也飄身下了馬，隨手一揮，那馬就徐徐踱了開去，遠遠地停下了，顯見這馬是受過訓練的良駒。

　　「鉤鐮槍」裴揚暗暗歎息了一聲，知道自己的身家性命，全在此一鬥，自己若是勝了，連對方的姓名都不知道，自己若然敗了，那麼自己兄弟的兩條命就算全葬送在這保定道上了。

　　這是全然不公平的，但是他也知道別無選擇的餘地，以裴氏雙傑的身份，勢不能一逃了之，何況也未必能逃得掉呢？

　　於是他也只得下了馬，凝神站在地上，這時三人所立的地位，成了一個三角之勢，三人全都凝神戒備著，誰也不敢有一絲疏忽。

　　裴揚行走江湖，一生謹慎，此刻絕不先發難，而且他兄弟兩人己有默契，此時此地，他們也顧不得什麼江湖道義，準備只要對方一發動，自己就聯手而攻，絕不單打獨鬥。

　　那幪面人眼珠一轉，冷聲說道：「貴兄弟還是一起上吧，省得我一個個地動手費事。」

　　「弧形劍」裴元也冷笑說道：「當然，我兄弟和鼠輩動手，從來不講武林規矩，因為你不配。」

　　幪面人狂笑道：「好，好，我不配！」笑聲未住，身形倏然而動，颯然襲向「弧形劍」裴元。

　　「弧形劍」裴元猛然旋身錯步，那知幪面人突然一轉折，改變了方向，身形閃電般擊向裴揚。

　　這種身法和速度果然是驚人的，到了這時候，各人功夫的深淺立刻就可以判斷得出來了。

　　「鉤鐮槍」裴揚不愧為北方武林健者，「倒踩七星步」，身形如行雲流水般溜了開去，手腕一翻，已將一條晶光閃爍的鉤鐮槍撤在手上。

　　就在這同一剎那，「弧形劍」裴元也自撤出兵刃，寒光一閃，「立劈華嶽」，劃向幪面人的後背。

　　幪面人雙掌一錯，的溜溜地一轉身，裴元的弧形劍剛好遞空，右手一截，左指如劍，一招兩式，疾如閃電，端地驚人。

　　「鉤鐮槍」裴揚手腕一抖，掌中鉤鐮槍竟當做大槍使，帶起碗大的槍花，竟施展出「岳家槍法」裡的煞手，刺向幪面人腰下的「笑腰穴」。

　　幪面人暗自點頭，暗忖這「槍劍無敵」裴氏雙傑武功的確不弱，須知鉤鐮槍遠比大槍短，在裴揚手上竟能抖起碗大的槍花，功力之深，那幪面人焉有不識貨的道理。

　　當下他也不敢太過輕敵，輕嘯一聲，運掌如風，忽又化掌為拳，化拳為爪，竟將「少林」的「羅漢拳」，「武當」的「七十二式擒拿手」，「空手入白刃」以及「峨帽」的「神鶴掌」運用在一處了。

　　這幾路招式本是江湖習見的，但能將這幾路招式融而為一體，江湖中卻絕無僅有，甚至連聽都沒有聽過。

　　這幪面人不但能將這幾路招式溶而為一，配合佳妙，更是妙到毫顛。裴氏雙傑稱雄兩河多年，掌中的兩件外門兵刃所用的，又都是武林罕見的招式，但在這幪面人的一雙空手之下，非但沒有佔到半分便宜，而且應付得很吃力。

　　幪面人掌風虎虎，每出一招，都是向致人死命之處下手，黑暗之中認穴之準，時間拿捏之穩，臨敵經驗之豐，實在都駭人聽聞。裴揚暗忖：「武林中，那裡出來這麼個好手？」

　　須知裴揚在江湖中交遊頗廣，武林中的高手，他也大都有個認識，是以他兄弟「兄弟鏢局」走鏢十餘年，從來未曾失風。

　　但是這幪面人的來路，饒是裴揚極力思索，可也猜想不透。

　　依這幪面人的口音，該是河北一帶的人物，看這幪面人的身法，卻又像身兼中原武林幾大宗派之長。

　　裴氏雙傑成名於兩河，兩河武林中的高手，他兄弟可說是瞭若指掌，可是他們卻也無法揣測得到這幪面人究竟是誰。

　　他兩人心中雖然極力揣測，手下可不敢有半絲疏忽，以他兩人的武功，合力尚且不行，那幪面人武功之高，可以想見，而以這幪面人的年齡和武功，在武林本該久負盛名，但裴氏雙傑卻無法猜破人家的來歷，豈非有些奇怪了嗎？

　　夜更深，風雪又起，雪花紛飛，那三匹馬凍得發抖，可是卻並未跑遠。

　　雪花飄到三人動手之處，被三人所發出的真力一激，遠遠飄了開去，「弧形劍」裴元掌中兵刃長不及三尺，全是進手招數，正是兵經所說的：「一寸短，一寸險。」「弧形劍」裴元心中憤怒，招招欺身直入，簡直有些像是在拼命了。

　　幪面人雖然已佔上風，但一時半刻之間，卻也無法傷得對方，像是有些不耐，倏然一聲清嘯，身形飄然而起。

　　裴氏雙傑方自一驚，那幪面人在空中竟變了身形，微一轉折間，頭上腳下，雙掌帶著凌厲而驚人的風聲，劈向弧形劍的頭頂。

　　他這種身法一使出，裴氏雙傑不禁大驚，脫口而呼：「是你！」「弧形劍」裴元掌中兵刃由下而上，「霸王舉鼎」，身形斜轉。

　　那知幪面人突然在空中一挫腰，上身猛然升起尺許，左腿卻橫掃而出，著著實實踹在鉤鐮槍裴揚背上。

　　這一招的奇詭變化，直是匪夷所思，這一腳的力道何止千斤，裴揚慘呼一聲，胸口一甜，鮮血尚未及噴出，已然氣絕了。

　　幪面人身形也飄落下來，曼妙已極，弧形劍裴元雙目赤紅，厲呼道：「我兄弟和你有什麼仇怨？你竟下了如此辣手！」

　　身形形如瘋虎，朝幪面人撲了上去。

　　幪面人微微冷笑，裴氏雙傑已去其一，他更是勝算在握，裴元雖然不要命地猛攻，但他技高一著從容化解開了。

　　「弧形劍」裴元這種拼命的招式，最是耗費真力，何消十數個照面，他已經氣喘咻咻了。

　　幪面人氣定神閒，突然雙手翼張，胸前空門大張，「弧形劍」裴元可沒想到人家為什麼突然在身法上有這麼大的破綻。

　　這也許是當局者迷，裴元欺身直進，弧形劍直刺幪面人的胸腹。

　　幪面人長笑間，猛一吸氣，胸膛倏然縮後尺許，竟是內家登峰造極的功夫，「弧形劍」裴元掌中兵刃，剛好夠不上部位。

　　他久經大敵，此招落空，便知要糟，身形猛往後撤，但幪面人此時再也不給他喘氣的機會，左右雙掌齊出，形同閃電，一起切在裴元的肩頭上，這兩掌是何等功力，裴元雙肩俱碎，狂叫一聲，兩條腿被這一擊之下，竟陷下雪地幾達半尺，那裡還有活命的希望。

　　依然在下著雪，大地蒼然……

　　「槍劍無敵」裴氏兄弟的屍體，安靜地躺在雪地上，他兄弟的那兩匹馬，似乎懂得人意，又似乎是不耐寒冷，昂首一聲長嘶，竟跑走了。

　　幪面人凝立未動，眼中神采更見奪人，走到裴揚的屍首旁，緩緩彎下腰去，在裴揚的屍體上搜索了半天，並無所得，又走到裴元屍畔搜索了一會，眼中流露喜色，自裴元懷中取出一物，極謹慎地收了起來。

　　然後他略微拂了拂身上的雪花，朝四周再一打量，四野仍然無人，緩緩踱到馬旁，從容上馬，揚鞭而去。

　　這荒地上腳步的印痕零亂，裴氏雙傑的屍身，就躺在這零亂的腳印上。

　　※※※

　　裴氏雙傑死了，他們所得的異寶碧玉蟾蜍也失了蹤，這消息瞬即傳遍武林，但殺死裴氏雙傑的兇手是誰？江湖上誰也不知。

　　但是大家心中都惴惴不安，因此他們知道此人既能以一人之力殺了兩河武林中有名的高手裴氏雙傑，那麼此人的功力，豈非不可思議了嗎？

　　於是兩河的每一間鏢局部開始警戒了，但是因為此時鏢局間競爭非常激烈，誰也不肯將自己警戒的力量去和別的鏢局結合。

　　於是這更給了那神秘的幪面人以後許多次機會。

　　不出三個月，兩河的十六家鏢局的十六位總鏢頭，竟被這神秘的幪面人擊斃了十三個。

　　這十三個武林好手，有的是走鏢在路上，被幪面人擊斃，有的根本是在家裡，被這幪面人誘出宅外，用重手法擊斃。

　　這幪面人永遠是單人獨騎，既沒有幫手，也不帶兵刃，但是卻從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在他手下逃出活命的。

　　於是不但兩河武林大為震恐，就連整個中原武林，也為這事掀起巨波，武林中人紛紛猜測著這幪面人的來路，但活在這世上的人，竟沒有一個看到神秘的幪面人的真實面目。

　　總鏢頭一死，鏢局群龍無首，同時再也沒有人肯出來擔當這事，鏢局自然關了門，剩下的四個鏢局中的河北「鴻遠鏢局」，河南的「銀鞭鏢局」裡的兩位總鏢頭八卦刀李標，銀鞭司徒明，年事已高，武功也弱，在這種情況下，嚇得趕緊洗手，再也不幹這刀頭舔血的勾當，隱居起來了。

　　於是偌大的兩河地方，就只剩下了河南的「雄風鏢局」和河北京城裡的「飛龍鏢局」了。

　　原來兩河地方最大的兩家鏢局，就是這「雄風鏢局」和「飛龍鏢局」。

　　「雄風鏢局」的總鏢頭，中州一劍歐陽平之已經快七十歲了，但薑是越老越辣，掌中劍得自點蒼心法，他浸淫於此數十年，功力更見驚人。此刻兩河武林雖然風聲鶴唳，但這個老頭子稟性倔強，聲言要以掌中劍來和這幪面人周旋周旋。

　　「飛龍鏢局」的總鏢頭卻更是大大有名，「龍形八掌」檀明初出江湖時，才二十餘歲，便以一雙肉掌遍會群雄。

　　他武功雖高，卻也從不給人家難堪，交手時點到為止，無論對方武功高下，永遠是戰個平手。

　　武林中人眼睛雪亮，腹中也有數，對這年輕好手不僅更為欽佩，十年來「龍形八掌」檀明在兩河武林中人望之佳，更是無出其右者。

　　而且武林中人誰也不知道他武功究竟如何，就連中州一劍那種從不服人的個性，說及檀明時，也會暗暗伸起大拇指來。

　　此次兩河鏢局十三家被毀，「龍形八掌」更做了件大大的義舉，那就是他將這十四個總鏢頭的遺孤，全收養了下來。

　　須知這些武林好漢，大多是一擲千金無吝色的慷慨漢子，平日得來的錢財，到手即散，那裡會留下什麼積蓄。

　　於是他們的遺孤，生活自然就會生出問題，尤其是有的年齡還小，更是可憐，「龍形八掌」此一義舉，直可稱得上是功德無量，兩河武林中提起「龍形八掌」來，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了。

　　但「龍形八掌」卻絕無驕矜之色，這三個月來他時常患病，也不大出來走鏢，對於那神秘的幪面人，也不作任何評論，有人在他面前提及此人，他也只是微微含笑，卻也不發一言。

　　於是大家對他的武功起了更大的信念，都希望他能為武林除去這幪面人，這就是沉默的好處，你不說話有時往往比說話能收到更大的效果。

　　※※※

　　嚴冬已過，春日已臨，北京城裡又恢復了生氣，前門樓子的茶館裡，突然來了兩人。

　　這兩人一走進茶館，喝茶的人十個倒有九個站了起來，躬身招呼著，顯見對這兩人甚是尊敬。

　　這兩人一個年紀較長，已有七十上下了，但精神卻仍極為健朗，手裡握著兩個鐵膽，噹噹作響，大踏步走了進來，一點也未顯老態。

　　年輕的一個只有三十多歲，雙目炯炯，鷹鼻闊口，神態極為威猛，茶館裡喝茶的人們恭敬招呼的對象，也是此人。

　　不認識他的人也有，暗自奇怪：「這人是誰？」但見了這等氣派，心裡也在暗地讚佩。

　　那老者選了張桌子坐了下來，朝那威猛的漢子說道：「北京城裡果然是人傑地靈，今天我老頭子總算開了眼啦。」

　　說話時聲若洪鐘，一口道地的川黔口音。那漢子微微一笑，道：「歐陽前輩稍為歇息一下，等會兒晚輩再陪您到別處逛逛。」

　　那老者哈哈一笑，道：「檀老弟快別這樣稱呼，可把我老頭折煞了。」口中雖然這麼說，心中對他的恭敬高興得很。

　　那漢子微微一笑，說道：「老前輩遠來，晚輩真慚愧得很，本來晚輩早該去拜訪您的……」那老者一擺手，阻止了他的話，道：「這有啥子關係，我也是順便到北京城來耍子的，那小子這兒個月雖然搞得天翻地覆，可也還不值得我老頭子巴巴地從河南跑來。」

　　茶館裡的人卻豎起耳朵來聽著，有的熟悉武林中事的，便已猜出這老頭大概就是河南雄風鏢局的中州一劍歐陽平之。

　　「但是他是河南豪傑，怎他說話卻是這種口音呢？」有些人在奇怪：「也許不是他吧？」

　　但這老者卻正是「中州一劍」歐陽平之，他自幼生長在雲南，又在點蒼學劍，壯年才移到河南的，說話自然是川黔一帶的口音了。

　　另一個中年漢子，不言可知就是威震河朔的「龍形八掌」檀明了。

　　原來中州一劍歐陽平之竟為著那神秘的幪面人趕來北京和龍形八掌商討應付的方法，只是他稟性剛強，嘴裡不肯承認，硬說他是來北京城逛逛的。

　　他兩人神交已久，見了面相談亦歡，於是「龍形八掌」便盡地主之誼，陪著老當益壯的「中州一劍」歐陽平之逛起北京城來了。

　　「中州一劍」歐陽平之興致頗高，連逛了兩天，還意猶未盡。

　　但是第二天晚上，那神秘的幪面人卻已光臨到飛龍鏢局裡來了。

　　歐陽平之到底是上了年紀的人，日來逛累了，也睡得熟些，但這個幾十年的老江湖，仍然不是常人可以比擬，他睡夢中驀然驚醒了，聽到屋頂上有夜行人零亂的腳步聲。

　　他極為迅速地穿好了衣裳，幾十年的訓練，使得他在一段常人無法思議的極快時間裡結束好了一切，悄然推開窗戶。

　　他心裡有些奇怪，誰有這麼大的膽子跑到飛龍鏢局裡來生事，但是他習性使然，遇上這種事，他絕不會袖手不管的。

　　於是他縱一縱身，狸貓般地掠出了窗戶，四顧之下，果然發現屋頂上有一條人影。

　　他撤下了劍，這就是他的謹慎之處，能在江湖中享有如許多年盛名的人物，自然是行動謹慎的。

　　然後他一長身，嗖然竄上了房頂，卻聽到那夜行人微微一聲冷笑，極快地向屋後掠去。

　　於是他也毫不遲疑地追了下去，一面暗笑檀明：「這小子到底是年輕了些，居然睡得那麼死，連有人光顧他，他都不知道。」

　　院子裡又恢復寂靜，許久，一個十多歲的男孩跑出院子，站在牆角撒尿，忽然看到人影一晃，嚇得一哆嗦，尿都差點撒在褲子上了。

　　但是他膽子像是比別的孩子大，一聲不響，躲在牆角裡，看到一條人影以極快的速度閃入屋中。

　　這孩子雖然不大，頭腦卻極靈敏，自幼也學了些武功，只苦於未得明師而已，此刻那人影雖然只是一閃即沒，但他已看出這人影像是檀明，不禁奇怪著：「檀大叔怎地這麼晚才回來？」

　　但那人影卻又極快地閃身而出，一竄而至屋頂，速度更是驚人，令人根本無法看清他是誰。

　　這孩子對自己方才的判斷，又覺得不大確定了，暗忖：「這大概不是檀大叔，怎會剛回來馬上就出去？」

　　他午夜夢回，頭腦可是昏昏地，也不去多思索了，又走回房裡。

　　※※※

　　第二天北京城裡可沸騰起來了。

　　原來自河南趕來的名鏢頭「中州一劍」歐陽平之竟在荒郊斃命，胸肋間中了對方一掌，連胸骨都完全碎了。

　　但是這位老鏢頭畢竟超人一等，臨死前還為武林除去一害，原來他的對手也被他一拳擊中面門，將腦袋打得稀爛，而他的對手，卻就是武林中人人欲得而誅之的神秘幪面客。

　　那是從他的裝束、身材，以及雖然已被擊爛，但仍看得出的那塊幪在面上的面巾推斷而出他就是那幪面的人。

　　至於他的面目，卻已完全無法辨認了。

　　幪面人雖死，但他的身份、來路，仍被江湖中人不斷猜測著，至於那幪面人究竟是誰，卻似乎永遠沒有人知道了。

　　「中州一劍」這一死，龍形八掌竟引為自咎，不斷地譴責著自己，為中州一劍安排了極隆重的葬禮，北京城裡來參加這葬禮，就有幾千人，再加上遠方趕來的武林豪傑，人數更為驚人了。

　　「中州一劍」一生叱吒江湖，死後亦備極哀榮，他雖然沒有兒孫，但兩河武林道的魁首「龍形八掌」竟當著天下豪傑，為他披麻戴孝，做起孝子來了。

　　「中州一劍」雖死，他的聲名反而比生前更響，而「龍形八掌」這種風度，也搏得江湖中人一致的稱讚。

　　於是「龍形八掌」在武林中的地位，也就更崇高了，他「飛龍鏢局」所保的鏢，由南到北，只要「飛龍鏢旗」一到，再也不會有人敢望半眼，就連武林中其他的糾紛，見了「飛龍鏢旗」，也是立時便解決了。

　　兩河武林中，竟有十四個高手喪在這幪面人手裡，這幪面人像是和鏢局結了什麼仇恨，因為除了鏢局中人之外，任何他人卻一個也未曾遭他的毒手。

　　這些身故的鏢頭的後人，男女不同，年齡亦有差別，「龍形八掌」卻將他們全收留在身畔，還悉心教他們的武功，武林中人交口讚譽，都說龍形八掌仁義為先，是個了不得的好漢。

第二章　匆匆七年

　　時日匆匆，又是許多年了。

　　人們對幾年前所發生的事，都已漸漸淡忘，昔年江湖側目，搞得武林惶惶不安的神秘幪面客，此時屍骨已寒，已經很少有人再提及他。

　　就連昔日聲名顯赫的「中州一劍」，也已不再存留在人們心中了。

　　只有「龍形八掌」，他在武林中的地位，卻隨著時日的變遷、而日益升高，「飛龍鏢局」不但在兩河首屈一指，遠至江南，塞外，都設有分號，江湖上自有鏢局以來，從沒有任何一家鏢局享名如此盛的。

　　「龍形八掌」檀明本人也很少出去走鏢了，因為這根本不需要他親自出馬，是以他終日無事，就安閒地在家裡納福。

　　當年被幪面人所殺的那些鏢客的後人，現在全部長大，最小的也有十三歲了，「龍形八掌」無事時，也教教他們武功。

　　「龍形八掌」自己的獨生女兒，此時也有十五歲了，「龍形八掌」已是中年人，對江湖上的勾當，似乎已不太感興趣，但武林中若遇到了些什麼化解不開的糾紛，還是不遠千里而來求他相助。

　　武林中第二代，也興起了不少高手，但無論武功，聲望，卻沒有一個比得上「龍形八掌」檀明的，那些鏢客的後人，不知是否天資太差，連「龍形八掌」十成功夫裡的一成都未曾學去。

　　※※※

　　又是春天，這已是「中州一劍」死後的第六個春天了。

　　曉色方開，「飛龍鏢局」裡練武場裡，已有人在練拳了，那是個也只有十五六歲的少年，眉長而秀，兩隻眼睛神采明朗，身軀雖不高，但發展得極為勻稱，一眼望去，可稱得上是「美男子」。

　　這少年沉腰坐馬，伸拳踢腿，力量用得恰到好處，拳法也一絲不亂，可惜的只是這套拳法僅是武林中極為普遍的「大洪拳」而已。這「大洪拳」招式呆板，只能強身，卻不能防身的，更談不上攻敵了，然而這少年卻全神貫注，一絲不苟地練了下去，一趟拳打完，額面上已微微見汗了，顯見內功也毫無根基。

　　他深深呼吸了幾次，沿著圍牆緩緩踱著，臉上雖是滿臉聰明伶俐的樣子，但神色卻顯得十分憂鬱。

　　這少年就是當年「槍劍雙絕」中「鉤鐮槍」裴揚的獨子裴玨，這幾年來他刻苦自勵，勤練著武功，但練了這麼久，他仍是毫無進展，連鏢局裡尋常的一個趟子手都打不過，他不禁很灰心，暗恨自己為什麼這麼笨，每逢「龍形八掌」親自教武功的時候，他更留心去學，但學來學去，卻仍是那幾套功夫，檀明平常說他們太笨，這樣練法一輩子也無法練好。

　　於是他開始有些懷疑「龍形八掌」不肯教他們真功夫，但「龍形八掌」對他們並不壞，他也不敢對這位自己的大恩人有什麼懷疑。

　　但奇怪的是別的鏢師在練武時，「龍形八掌」也不准他們去看，說是怕亂了他們的心思，裴玨天性極強，人家不願意他做的事，他就決不做，但武功對他的誘惑又極大，是以他終日心情憂鬱，將他原來的聰明活潑都消磨殆盡了。

　　每天早上天還未亮的時候，他就悄然爬起來練拳，本來跟他在一起的，一共有九個人，都是鏢局的後人，但是「龍形八掌」卻將他們分開了，有的被送到河南，有的被送到江南，說是讓他們出去歷練，只留下裴玨和另一個最小的女孩子在北京城裡的鏢局裡。

　　那個小女孩子叫袁瀘珍，是斷魂鏢袁一樑的後人，年紀雖小，人卻聰明得很，兩隻大眼睛一轉一轉的，像是看出你的心事。

　　裴玨很喜歡她，常常攜著她的手到鏢局外面去散步，他心情不好的時候，也常常拉著她聊天，其實他們都還小，憂鬱還嫌太早了些。

　　「鉤鐮槍」裴揚的妻子在生下裴玨後就去世了，裴玨自幼父母雙亡，現在又寄人籬下，他心高氣傲，時刻想自謀出路。

　　但是他身無一技之長，根本不知道該怎樣去謀生，何況龍形八掌也時常安慰他，叫他好好耽在家裡。

　　還有一點是他心中的秘密，這秘密關係著龍形八掌的獨生女兒檀文琪，不過他將這秘密深深埋藏在心底，並且時常壓制著自己不要去想它，但人類的心理卻又那麼奇怪，你越是壓制的事，往往卻更容易爆發的。

　　※※※

　　他沿著牆角轉了一圈，天已大亮了，他停住了腳，望著東邊初到的朝霞，楞了許久，心裡不知在想著些什麼。

　　驀地，一粒石子飛來，擊中他的頭，他一驚，回過頭去，卻看到一個穿著紫緞袷襖的少女，正倚著放兵器的架子在衝他憨笑。

　　石子發出的力道雖然不重，但還是擊得他腦袋隱隱發痛。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頭，那少女嬌笑道：「怪不得我爹爹說你笨，你瞧你，練了這麼久的功夫，有人在後面暗算你，你都不知道，這幸好是石頭，要不，你腦袋不開花才怪。」

　　這少女正是「龍形八掌」檀明的掌上明珠，嬌笑如花，吐語如珠，笑起來兩邊頰上露出兩個深深的酒渦，令人有百合初放的感覺。

　　裴玨一笑，平日間這種話他也聽多了，也就慢慢地習慣，這飛龍鏢局裡面的人個個說他笨，他自己也開始覺得自己是笨的，平日儘量的少說話，因為他知道說多了話他就更笨了。

　　檀文琪姍姍走了過來，兩隻大眼睛一眨一眨地，說道：「你拳練完了沒有？」

　　裴玨點點頭。

　　檀文琪一跺腳，嬌嗔道：「你呀！真氣死人，人家跟你說話，你總像啞巴似的。」

　　裴玨仍然不作聲，檀文琪氣得小嘴嘟起老高，道：「我知道，我們不配跟你說話，只有你的袁妹妹才配跟你說話是不是？好！」她又一跺腳，轉過身去，一面說道：「以後你不要理我好了。」

　　裴玨臉上神色奇怪得很，像是極力在控制著自己的情感，檀文琪走了兩步，回過頭悄悄來望他，他心裡一動，道：「琪妹……」下面的話卻再也說不出來，只覺心裡甜甜的。

　　檀文琪一笑停住了腳步，得意地嬌笑著說：「真討厭，誰教你理我的？」回過頭來，連兩隻大眼睛裡都充滿了笑意。

　　裴玨暗暗歎了口氣，心中暗忖：「我該怎生是好？她年紀還輕，對男女之情，只模模糊糊有個概念，知道得並不清楚，見不著檀文琪時，我時時刻刻想看見她，可是若真正見了她，又想馬上走開，因為我彷彿覺得自己配不上她。」

　　他心中的這些矛盾，檀文琪可不知道，她嬌憨已慣，嘴裡雖在罵著他笨，心裡可沒有這種想法，只覺得和他在一起，就高興得很，可是他脾氣像是有些陰陽怪氣的，她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

　　她看到他和袁瀘珍在一起時就有說有笑的，心裡就生氣，下次見了他時，就故意逗他生氣，可是他若真的生氣了，她心裡又後悔。

　　裴玨呆呆地站著，動也不動，陽光升起，照得他臉上紅紅的。

　　檀文琪在他面前走來走去，忽然自懷中掏出一樣東西，上上下下地拋著，陽光照得那東西閃閃發光，原來是一隻雞毛做成的毽子。

　　裴玨的眼光隨著那毽子一上一落，心裡叫苦：「又來了。」

　　檀文琪側著臉望著他嬌笑，說道：「誰要和我踢毽子？」

　　裴玨不敢答腔，檀文琪嘴一嘟，拿著毽子跑過來，站在他面前，嬌嗔道：「你跟不跟我踢毽子？」一個俏生生的面孔，幾乎貼到裴玨臉上。

　　裴玨鼻內，滿是少女的幽香，微微向後退了一步，連聲道：「踢！踢！」

　　檀文琪一笑拍了拍他肩膀，道：「這才乖。」裴玨心裡跳得更厲害，望著她的酒渦，竟楞住了。

　　檀文琪拿起毽子向上一拋，那毽子疾地落下來，她腳一招，毽子竟平平穩穩在她腳面上。

　　她又得意地朝裴玨一笑，腳再一抬，毽子飛了上去。

　　那毽子一上一落，她踢了十幾個，突然微微一側身，跳了起來，右腳從左腳後面穿出，卻踢那毽子，一面道：「喂，你怎麼不幫我數呀？」

　　婀娜而嬌小的身軀，像是一隻穿花的蝴蝶。

　　裴玨嘴裡數著：「十、十一……」眼裡隨著她打轉。

　　檀文琪越踢越高興，眼角一瞬，望見裴玨呆呆地望著自己，嘴角一抿，忍不住笑了起來。

　　那知她心神一分，那毽子遠遠被踢走了，她身軀一扭，像是飛翔著的燕子，跟了過去，身法的輕靈美妙，是難以形容的。

　　裴玨心裡暗暗難受，忖道：「我若有她那樣的身法該有多好？可惜，唉！我難道真的那麼笨。」

　　檀文琪秀髮飄飄，衣袂微揚，望之直如淩波仙子，突地輕巧地一轉身，雙腿連環踢出，將毽子踢得高高地，手一揚，接在手裡。

　　她這幾個動作，完全是一氣呵成，沒有絲毫勉強，也沒有絲毫做作，曼妙地停住了身形。

　　她微微有些嬌喘，但那更添了她的嫵媚。

　　「兩百個踢完了，該輪到你啦！」她走到裴玨身旁，將毽子遞給他，說道：「要是你踢不到兩百個，看我今天可饒你。」

　　※※※

　　裴玨臉上突然掠起一絲奇怪的笑容，道：「假如我踢到了呢？」

　　檀文琪「噗嗤」一笑，腦海中泛起了上一次他踢毽子那種笨拙的樣子，連十個都沒有踢到。

　　於是她笑著說：「唷，敢情你還能踢兩百個呀！」她兩手叉著腰，面孔紅紅的，又道：「好，你踢到兩百個隨便怎樣都行。」

　　「隨便怎樣都行？」裴玨隨口問道。

　　擅文琪臉一紅，嬌罵道：「你壞死了！」心中卻奇怪地泛出一種難以形容，無法描述的感覺。

　　裴玨瞬即也瞭解了她為什麼在罵自己，臉紅得比檀文琪更厲害，低著頭，接過了毽子，也在地上開始踢了起來。

　　檀文琪興高采烈地數著：「一、二、三……」但是她數的聲音越來越小，到後來，像是連數的力氣都沒有了。

　　原來裴玨身法雖然沒有她輕靈，姿勢更不及她曼妙，但是毽子卻像生了眼睛似的，直上直下，絕不往別的地方跑。

　　是以裴玨只要一抬腳，那毽子便正好落在他腳上，又飛了上去。

　　晃眼之間，裴玨又踢了一百多個了。

　　檀文琪心裡既奇怪，又著急，奇怪的是他怎麼突然踢得這麼好？

　　著急的是，他眼看已踢到兩百個，自己就要輸了。

　　她那裡知道裴玨稟性倔強，上次踢毽子時，被檀文琪笑得一塌糊塗，心裡不舒服，偷偷去做了個毽子，每天晚上連覺都不睡，跑到院子裡去踢毽子，發誓一定要踢得比她好。

　　熟能生巧，踢毽子一道，本也沒有什麼技巧可言，何況他本極聰明，只是從小被抑制，自己心裡有了自卑之感而已。

　　練了沒多久，他踢起毽子來已能得心應手了，他也不說，只悶在心裡，暗忖道：「等到你找我踢毽子時，我要好好讓你吃一驚。」

　　現在她果然驚奇了，在旁邊嚷道：「好，你真壞，偷偷地去學了是不是？也不告訴我，讓我上當。」

　　裴玨也不理她，臉上卻難免得意地笑了起來，口裡一面大聲叫道：「一九三，一九四……」檀文琪突然跳了過去，一把搶過毽子，嬌聲不依道：「你壞，你壞！」

　　裴玨大笑：「你輸了，還賴。」數年來他心情從未如此好過，他好勝之心最強，但卻處處被人壓制，平日自然是鬱鬱寡歡了。

　　檀文琪一個身子已幾乎倚在他懷裡，嬌笑道：「好，我輸了，你要怎樣？」裴玨心中一蕩。

　　此刻陽光初升，正是少年人情戀最盛之際，初升的陽光照得檀文琪臉上的毫毛，變成了一種夢般的金黃色。

　　她嬌喘依依，卻吐在裴玨臉上，裴玨心跳加速，再難把握，忍不住低下頭去，輕輕地在她面頰上吻了一下。

　　當他的嘴唇接觸到檀文琪面頰上的那一剎那，兩個人都宛如觸電，全身都麻木了，此時縱然天崩地裂，他們也全不在意了，兩人但覺天地萬物，都不過是為他兩人這一吻而生的罷了。

　　※※※

　　驀地，有人重重地咳嗽了一聲……

　　他兩人大驚，立刻分了開來，一望之下，更是嚇得魂不附體，原來在他們倆身側站著的，正是面如寒冰的龍形八掌。

　　檀文琪縱然平時撒嬌放刁，此時卻是心頭鹿撞，嚇得面孔紅一陣，白一陣，低著頭再也不敢抬起來。

　　裴玨更是手足失措，面孔紅得像茄子一樣，不安地扭動著雙手，生像這兩隻手不知該如何放法才好。

　　「龍形八掌」目光如冰，瞪在他們臉上，突然一轉頭，厲聲道：「琪兒，回房去。」大踏步走了。

　　檀文琪委委屈屈地跟在他身後，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頭去望他一眼，此時她一顆少女芳心，已不自覺地放在他身上了。

　　裴玨愕在那裡，檀文琪的回頭一顧，令他終身難忘，尤其是她眼中滿盈著淚水，更使他難忍，心中宛如刀割。

　　他暗忖：「都是我不好，害得她受罪。」轉念又想：「檀大叔一定認為我太笨，不配他的女兒，所以生大氣，唉！誰叫我自己這麼不成材，要是我能聰明些，那不是太好了嗎？」

　　他又愕了許久，低下頭凝視著地上，卻看到一隻螞蟻，在笨拙地搬運著一塊體積比它還大的昆蟲的屍體，辛苦而蹣跚地在爬行著。

　　他凝視著這螞蟻，心中油然而生出一種他從未想到的感覺。

　　「我雖然笨些，但我也該有我自己的前途呀，終日困在別人的家裡吃閒飯，我還算個什麼男子漢，這樣下去，我又怎對得住我死去的雙親，怎對得住琪妹，又怎對得住我自己呢？」

　　他握緊拳頭，意氣突然豪發，暗忖：「我要出去闖闖，去碰碰運氣，假如我成功了，我就可以光彩地回到這裡來，那時候檀大叔也不會再認為我沒出息，也許就肯讓琪妹和我在一起了。」

　　一念至此，他猛然覺得渾身活潑潑地充滿了生氣，生像一刻也無法在此地耽下去，至於他孤身外闖，舉目無親，將要受到怎麼樣的痛苦，卻非這年輕氣盛的裴玨此時所想得到的了。

　　「可是小妹知道我走了，一定會難過死了。」他又想起了袁瀘珍，但他瞬即轉念忖道：「可是我以後光彩地回來，她豈非要更高興十倍？」

　　他性格極為倔強，心中決定的事，也從不更改。

　　他不再考慮一切，以後任何失敗，任何挫折，他都沒有放在心上。

　　因為一種更強烈的希望，此刻正充沛在他心裡，他不願意他的計劃受到任何阻礙，他微微抬起頭，望著那圍牆。

　　他知道圍牆外面就不屬於飛龍鏢局了。

　　於是他跑到牆邊，努力地向上一縱身，想自牆頭躍出去。

　　但是他力量不夠，輕功根本毫無根基，那裡躍得上這丈許高的圍牆，砰地一響，重重摔在地上，跌得屁股隱隱發痛。

　　他毫不氣餒地站了起來，連身上的塵土都不拍一下，又縱身上躍。

　　這一下，他雙手已攀上了牆頭，於是他緊抓不放，全身一起用力，努力地爬上了圍牆。

　　圍牆外面是一條小巷子，此時正有個菜販子，挑著擔子從下面走了過去，抬起頭驚異地望了他一眼，也並未十分在意。

　　他一咬牙，牆頭距離地面雖然還有許多距離，但他卻也不管，雙腿一屈，朝地上跳了下去。

第三章　歷盡滄桑

　　裴玨憑著一時意氣，絲毫沒有考慮到後果，竟從飛龍鏢局裡越牆而出。

　　他閉著眼自牆頭跳到地上，砰地一聲，震得全身隱隱發痛，但總算還沒有跌倒在地上。

　　這是一條並不太寬的巷子，兩端卻伸延得很長，裴玨忖量一下，知道往左走是飛龍鏢局的大門，於是他就朝長巷的右端走去。

　　此刻他心情是興奮的，對未來雖是茫無所知，但卻充滿了幻想，因為這時現實的問題還未曾困擾過他。

　　走出長巷，是一條較寬的青石板路，又是向左右伸展，他本無目的，信步朝右方走了過去。

　　此時天時尚早，路上的行人也不多，有一頂綠呢官轎走過來，前面有八個隸卒，扛著「肅靜」、「迴避」的牌子，想必是早朝回來的京官，他遠遠就避在路旁，讓官轎走過去。

　　官轎的窗簾深垂，他看不清裡面坐的是什麼人，他好奇地猜想：「裡面坐的人此刻在想著什麼呢？」

　　最後，他替自己下了個結論：「那總不外是『名』與『利』吧！」

　　他哂然一笑，覺得自己遠比坐在官轎裡的那人快樂得多，因為至少，自己是完全自由的，沒有任何的拘束。

　　他的心像是長了翅膀，飛到遙遠的地方了。

　　他穿著是一套水湖色的短衫，腳下登著一雙薄底快靴，這是他練武時的裝束，走起路來，輕便得很。

　　轉出這條路，是一個不小的市場，此刻已是早市，人們擁擠在裡面，發出雜亂的嘈聲。

　　他施然信步而走，心情輕鬆得很，但走了不久，肚子卻餓了。

　　這是第一個有關現實的問題困擾他，市場裡的東西很多，北京城裡著名的「糖葫蘆」、「甜山楂」、「棗兒糕」，都是他平日愛吃的，此刻見了，更是饞涎欲滴，恨不得馬上要些來吃。

　　但他口袋裡連一分銀子都沒有，他只能眼看著，這時候，他第一次瞭解到「金錢」的力量，也瞭解到了它的可貴。

　　從這個問題開始，各種的現實問題都向他交相而攻了。

　　生活，這是人們最重要的問題，而生活中最最不能缺少的，就是「金錢」，因為「金錢」幾乎可以代表了一切。

　　「該怎麼樣生活呢？」裴玨困惑了，首先，他連今日的午飯都無法解決，那更不須再談到其他的了，於是他也惶恐了起來。

　　賣吃食的攤販見到他衣著不錯，都搶著向他兜生意，他都搖頭拒絕了，其實他何嘗不想買些吃食，只是力有不逮罷了。

　　隨著腹中饑餓的程度，他內心的惶恐也在增加：「今天中午不吃，晚上也要吃呀，就是今天晚上也可以不吃，但明天呢？」他長嘆了口氣，除了會一些不中用的本事之外，謀生的方法，他一竅不通。

　　他甚至開始有些後悔，但是他既定決心，就再也不會更改了。「寧可死去，也不再改變自己主意。」傻勁兒，他是有的。

　　他隨著人潮走動著，心中的思潮，卻比人潮還要混亂數倍。

　　※※※

　　突地……

　　有人在他背後輕輕拍了一下，他茫然回過身，一個猥瑣的漢子正望著他笑，奇怪的他此時像是身不由己，居然跟著那人跑了。

　　那人走得快，他也走得快，那人走得慢，他也就慢慢走，他潛在意識雖不清醒的，但身軀卻像是已不聽自己命令。

　　那猥瑣的漢子走出市場，七轉八轉，走往一條更狹窄的巷子，那巷子兩旁的房子建得很低，但卻是樓房，再加上巷子太窄，對面當窗放著的東西，從這裡窗戶伸手過去都幾乎可以拿到了。

　　走到巷子的最後幾家，那漢子走進一個小門，裴玨已是著魔，也跟著走了進去。房子裡又臭又小，有幾個妖形怪狀的女人坐在樓下，高聲笑罵著，完全沒有一絲女人的味道。

　　那些女人一看見那漢子帶了裴玨進來，一湧向前，圍在裴玨身旁，七手八腳地在他身上摸來，有的說：「這貨色真不壞。」有的一面摸著他的臉，一面笑道：「你們看，這貨色的皮膚真嫩，臉色兒像吹彈得破似的，打扮起來，包管像是女的。」

　　裴玨迷迷糊糊地有些生氣，但他腦海裡混沌一片，連這生氣的感覺都不太明確。

　　那漢子聽了得意得很，推開那裡越看越彆扭的「女人」，說道：「我上樓去替他打扮打扮。」裂開嘴一笑，嘴裡的牙齒都變成土黃色了。

　　那漢子上了樓，裴玨也跟著上了樓，走進一間房，房裡除了一張大床之外，就什麼也沒有了。

　　然後他從床底的一口樟木箱子裡，取出了幾件女人穿的衣服，在裴玨身上比了比，選了件大紅的，放在床上，將其餘的又收回箱子裡。

　　他又替裴玨換上了這件紅衣服，砰地，將裴玨推在床上，走了出去，關上房門，還像是已經下了鎖。

　　裴玨此刻完全像是一具失去了靈魂的屍體，什麼也不能反抗，腦海裡也是迷糊的，只隱隱約約地覺得這事實在太奇怪了。

　　就是這被推在床上時的姿態，動也未動，也不知等了多久。

　　最後，房門被打開了，走進來一個胖子，朝裴玨看了看，又伸出頭去，和外面的人講了幾句話，砰地，又將門關上。

　　胖子蹣跚地走到床前，酒氣薰薰，伸手去解裴玨的衣服，原來此地是個「像姑團子」。那猥瑣漢子，以江湖下九流的「拍花手法」，將裴玨拍了來，這也怪裴玨生得太清秀了些。

　　可是對這些，裴玨卻一點也不懂，他雖然神智不清，但已微微覺得此事有些不對，可是他四肢無力，根本無法反抗。

　　那胖子是個「老玩家」，他細看了看裴玨，又蹣跚地跑出門外，拿了杯清水回來，含在嘴裡，噗地，噴得裴玨一頭一臉。原來這胖子一看便知裴玨被迷。他卻嫌被迷了的不過癮，想以清水來將裴玨弄醒才玩，那知卻救了裴玨。

　　裴玨被水一噴，神智立刻清醒了，水，本是「拍花」的唯一解藥。

　　那胖子又想伸手去解裴玨的衣服，裴玨此刻力氣也恢復了，雖然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但卻知道必定不是好事。

　　這胖子酒意醺然，一面笑著說：「小乖乖，不用怕，來……」

　　裴玨大怒，雙時一用力，從床上翻了起來，那胖子嘻開大嘴笑道：「小乖乖，你要幹什麼？」話未講完，被裴玨砰地一拳，打在鼻樑上，痛得哎喲一聲，連眼淚都流了出來。

　　那胖子大聲罵道：「小臭貨，你瘋了。」裴玨更怒，又朝胖子面上打了一拳，他武功雖不佳，但練了這麼多年武功的人，身軀自然比別人強些，力氣也自然比常人大些，這一拳那胖子怎會再挨得住？

　　裴玨怒極，又朝那胖子打了幾拳，打得那胖子叫苦連天，痛得高聲大喊：「快救命呀！」

　　接著，一陣零亂的樓梯聲，跑上來兩個彪形大漢，想是此地的打手，聽到樓上的聲音，跑了上來。

　　那知裴玨那房間的門，被那胖子在裡面扣上了，是以那兩個打手，在外面空自著急，卻進不來。

　　裴玨出拳如雨，將那胖子打得殺豬般亂叫。但叫聲越來越微弱，想是眼見不行了，那兩個打手越聽越不對，再顧不得什麼，兩人一起用力，想這種房子，怎禁得兩人一推，嘩啦一聲，房門竟被推散了，那兩個打手跌跌撞撞地衝了進去。

　　此時裴玨正騎在胖子身上，打得那胖子已經只有入氣沒有出氣了，打手們怒罵道：「小兔崽子，敢情你活得有點不耐煩了！」伸開蒲掌般的大手，一把揪住裴玨的領子，就往下拖。

　　想裴玨年紀尚輕，武功又沒有得過真傳，再加上身材並不高大，怎是這兩個牯牛般的大漢的對手，被他們拖得直飛了起來。

　　房間大小，兩個大漢在房裡根本施展不開手腳，於是他們拖了裴玨出門，張開手掌，就要去扇裴玨的耳光，一面罵道：「小兔崽子，你也不打聽打聽這裡是什麼地方，就在這兒作死！」

　　裴玨被這兩個漢子抓住，動也動不了，但他究竟是練家子，情急之下，手肘往外猛撞，砰地，在這兩個大漢肋下擊了重重的一下，那兩個大漢痛極而叫，手也不禁鬆了開來。

　　裴玨奪路就想往下逃，那兩個打手怎肯放過他，罵道：「今天大爺非好好治治你。」

　　裴玨心知不是這兩個漢子的對手，暗叫要糟，目光四掃，卻看到廊邊的窗戶是開著的。

　　在他沒有清醒以前，他所經歷過的事，他全然朦朧一片，只有些淡淡的輪廓，他當然也不知道是樓上還是樓下。

　　於是他暗忖：「拼著挨這兩個漢子一拳，往窗口跳出去才說。」

　　這時那兩個漢子又向他衝了過來，他左手一擋，右拳伸出去打那漢子的胸膛，那漢子方才著了他一記時拳，挨得不輕，此刻倒也不敢大意，也是左手一擋，右拳砰地打在裴玨肩上。

　　那知裴玨心裡早有打算，肩頭雖然挨了一記，他也不理，頭一低，從那漢子的左臂彎下鑽了出來，用力一跳，跳在窗台上，頭也不敢回，望也不敢朝下望一眼，縱身就往下跳。

　　幸好這樓不高，但即是這樣，當他腳接觸到地面時，他渾身一震，再也穩不住身形，屁股著著實實地跌到地上。

　　這一下自然跌得不輕，但他此刻除了一心想逃離此地外，什麼也顧不得了，爬了起來，也不辨方向，就拔足而奔。

　　這條巷子大都是藏污納垢之處，此時兩邊小樓的門口，零零散散地坐著一些打扮得男不男，女不女的「像姑」，看見有人從樓上跳下來跑走，心裡都有數，既不驚慌，也不去阻攔他。

　　這就是潛在於人性裡的同情之心，這些人雖然在幹著這些見不得人的勾當，但心裡又何嘗願意，只不過是被環境所逼而已。

　　裴玨兩眼發黑，奪路而逃，他們竟暗暗讓出一條路來。

　　※※※

　　裴玨不知跑了多久，路上的人都以奇異的目光看著他，以為他是個「女瘋子」，但北京城裡人性淳樸，都也不願多事。

　　他跑了許久，實在跑不動了，留意去聽後面，知道沒有人追趕，就慢慢停了下來，喘著幾口氣，剛才所發生的事，此時想來真像一場荒唐而離奇的惡夢，他年輕純潔，怎麼會知道這到底是什麼勾當。

　　他開始再向前走，漸漸定過神來，四肢有些發軟，不知是驚嚇過度，還是太餓了。

　　掃目四望，才看見這裡竟是北京城郊最低級的所在，四周都是些木板搭成的房子，房子裡住的也俱多是些北京城裡最低層的人物。

　　裴玨覺得所有的人都在望著自己，低頭一看，自己身上穿著的是女子衣衫，腳下卻穿了一雙男子用的薄底快靴。

　　這打扮的確是不倫不類到了極點，此刻沒有鏡子，他無法知道自己面上的形狀，但狼狽之態，可想而知。

　　有些站在門口的婦孺指著他竊笑，他臉一紅，低著頭就往荒僻之處走，想逃開這些嘲笑的目光。

　　這是人之常情，當自己覺得自己見不得人時，就想去無人之處，裴玨越走人越少，此刻早已入夜，春天的晚風仍有料峭之意，春草漸生，春蟲夜鳴，他微微覺得有些冷，心中的思潮，像潮水一樣奔騰而生。

　　人海茫茫，他竟無依歸之處，他此時若是稍微軟弱一些，就會立刻回到飛龍鏢局裡去，因為那裡至少是安全的。

　　但是天賦的倔強性格，卻使他寧願挨冷，受餓，也踽踽而行，覺得眼睛有些濕潤，竟然快流眼淚了，他連忙壓制住自己想哭的意念，因為他認為這不是男子漢大丈夫的行徑。

　　突然，他聽到背後彷彿有竊竊私語之聲，趕緊回頭去看，夜色淡茫中，只看到有幾條人影跟在他後面，也不知在打著什麼算盤。

　　他的心又開始跳了起來，此刻他竟成了驚弓之鳥，對什麼都懷有畏懼之心，於是他走得快了些。

　　那知那幾條人影也跟著他越走越快，他暗地叫苦：「怎麼我老碰到這些倒霉事？」腳下一不留心，碰著一塊石子，跌倒了。

　　那幾人影一陣哄笑，湧了上來，都是些衣衫不整的流氓地痞，年紀都很輕，頭上斜戴著瓜皮小帽，袖子挽得高高的。

　　那些人按住裴玨，有的就在他身上臉上亂摸，笑起來的時候，聲音裡隱隱含著色情的意味。

　　裴玨心中一動，恍然瞭解到他們的用意，暗忖道：「原來他們將我當成了女人。」心裡不禁又氣，又好笑，又著急，手腳拼命地掙扎著，怎奈那幾個小子亦是年輕力壯，再加上人又多，他雖然用盡了全身力氣掙扎，但是也沒有用。

　　那幾個地痞笑聲越來越大，有的伸手去解他的衣服，一面說：「這幾天正沒錢，又悶得慌，這小姐真是天上送來的寶貨。」

　　裴玨著急得叫了起來，此時在這樣的情況下，難怪他著急，這時，他又不禁暗怪自己的笨：「假如我武功練好了，又有誰敢來欺負我？」

　　腳一踢，雖將一人踢倒了，但另一人卻又壓了上來。

　　驀地，遠遠有蹄聲傳來，在靜夜裡顯然分外刺耳，那幾個地痞互相道：「有人來了。」都停住了手，留意去聽。

　　裴玨暗稱僥倖，又怕那人不到這邊來，扯開喉嚨又叫了幾聲，卻被一個漢子將口掩住了，一面說：「你再叫大爺就宰了你。」

　　那蹄聲竟越行越遠，從旁邊走過去了，這些無賴漢子又開始行動，裴玨急得不知怎麼辦，手腳再用力，也無辦法掙開。

　　那知蹄聲突然加急，而且是朝這個方向奔來的，無賴們都略顯驚慌，但他們仗著人多，也不怕，狠聲道：「有人闖來，大爺們就一塊兒作翻了他。」話聲未絕，已有一騎奔來，那速度彷彿是和蹄聲一起到來的，確實驚人。

　　那馬通體純白，到了他們面前，打了個盤旋，馬上的騎士厲聲道：「你們是誰？在這裡幹什麼？」裴玨大喜，總有人來救他了。

　　那些無賴喝道：「你小子是什麼玩意兒，竟敢來管大爺的閒事，趁早夾著尾巴……」語聲未了，刷地一聲，說話的那人頭上已著了一鞭，打得「哎喲」一聲，叫了出來。

　　那些無賴頓時大亂，罵道：「好小子，你敢打人。」七手八腳地圍了上去，想將馬上的騎士揪下馬來。

　　馬上人一聲怒叱，馬鞭雨點般打在他們身上，最怪的是那條小小的馬鞭上竟像有著上百斤力氣，抽在身上，奇痛徹骨。

　　裴玨坐了起來，借著星光一看，馬上人隱綽綽地可看得出是一個書生，年紀也不大，這從他的口音上可以聽出來，但是坐在馬上，鞭揮群小，卻像天神一樣，裴玨暗中羨慕，知道此人一定有高深的武功。

　　那些漢子果真無賴，被打在地上，還不肯走，罵道：「好，你打，你打。」滾在地上去抱馬腳，那知那馬非凡物，腳一揚，將那人踢得閉過氣去，馬上人也大怒，馬鞭忽地改揮為點，軟軟的馬鞭到了他手上竟像是棍子似的，隨手一點，風聲颼然，竟點向一人的「肩井穴」。

　　這種以軟兵刃點穴的手法，已是武林罕睹的了，何況他所使的只是條馬鞭。那些無賴幾時遇到過這種絕頂的身手，晃眼之間，已被他點倒兩個，躺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了。

　　那些無賴這才大駭，高喊道：「殺人啦。」落荒而逃。

　　※※※

　　裴玨武功雖不好，但他生長在武林世家。平日耳濡目染，卻識貨得很，此刻見了馬上騎士的手法，大驚忖道：「這人武功真高！」

　　馬上的騎士望著那股人的背影，微微冷笑。裴玨站了起來，想去謝謝人家，抬頭一望，看見那人遍體純白，目如朗星，在黑暗中閃閃發光，再低頭一看自己，自卑之感，又油然而生。

　　那人也低著頭，仔細看了他半晌，突然道：「你的家在那裡？」

　　裴玨一愕，千愁萬感，齊地兜上心頭，暗忖：人家年齡和我差不多，武功卻不知比我強多少倍，唉，我算什麼？我有什麼？我什麼都沒有！臉上的神色，不禁非常黯然。

　　那人見他不回答，似乎不耐煩地問道：「你沒有家嗎，怎地不說話？」裴玨點了點頭，忽地深深彎了腰去，兜頭一揖，掉頭便走。

　　此刻他心裡的難受，絕非任何言詞可以形容得出的，喉管裡像是堵塞著什麼東西，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又往前走了兩步，那人望著他的背影，本來毫無表情的臉上，此時卻像流露出一絲憐憫的神色。

　　他用馬鞭的柄敲著馬鞍，心裡像是非常煩躁，突地，他高聲叫道：「喂，女孩子，快回來。」

　　裴玨停住了腳，他知道那人口中的「女孩子」就是指的他，但是他也不願意解釋，因為他覺得自己太丟人，人家若問起他穿上女衫的原因來，讓他怎生去分說，他好勝之心絕強，對別人的憐憫與同情，他都不願意接受，對別的人恥笑，他更痛恨。

　　但是他還是走了回去，站在那人的馬前，那人低下頭來看了他半晌，臉上似乎有驚奇之色。

　　然後他突然說道：「你既然沒有家，要不要跟著我走？」他仰天長嘆了口氣，接著說道：「我也是個沒有家的人。」一口的江南口音，說得又快。

　　但聲音卻也含著淒涼的味道，裴玨聽了，相憐之心大起，還未來得及說話，那人又道：「我還可以傳些武功給你，讓你不受別人欺負，至於你能學得了多少，那就要看你自己了。」

　　言下大有自己武功深不可測，別人連學都無法學完之意。

　　裴玨這一喜，真是出於意料之外，但是他轉念一想，怯怯地說道：「可是我太笨，學來學去總是學不好？」

　　那人略現驚奇之容，道：「你學過武功？」裴玨點了點頭。

　　那人哼了一聲，道：「誰說你笨？你以前跟誰學過武功的？」裴玨道：「龍形八掌檀明。」

　　他滿以為自己所說的這名一定會使這人吃一驚，那知人家聽了，鼻孔裡冷冷哼了一聲，道：「他算什麼東西！」裴玨不覺大奇，須知龍形八掌此時在武林中的地位，可說是非同小可，此人聽了，卻大有鄙視之意，那麼此人是何來路？

　　「難道這人的武功比檀大叔還高？」裴玨心中暗暗地思忖，但看這人年紀輕輕的樣子，卻又覺得自己的推測有些不合理。

　　那人的脾氣似甚暴躁，不耐煩地說道：「你跟不跟我一起走？」裴玨暗忖：「無論如何，我也要跟這人去學學看，假如真能學好了……」下面他不敢再去想，因為那就是他整個的幻夢。

　　於是他又點點頭，那人也不說話，馬鞭一揮，那馬一揚蹄，往前走了兩步，馬上人一彎腰，用手去抄裴玨的腰。

　　裴玨只覺得腰一緊，整個人騰空了起來，然後坐到那人的前面，也是他年紀太輕，有許多事都沒有考慮到，他若仔細一想，以他的打扮和當時的情況，這人一定會認為他是女的，但卻要他和自己一起走，又將他抱在身上，是不是也像是對「他」懷有野心呢？

第四章　撲朔迷離

　　裴玨坐在前面，那馬跑起來像騰雲駕霧似的，這是他平生所未曾經歷過的速度，不禁覺得甚為興奮。

　　須知「速度」也是人們一種享受，尤其是愛好刺激的人們。

　　裴玨閉起眼來領略這平生第一次感受到的感覺，鼻端突然聞到一絲淡淡的香氣，卻是從身後的那人身上發出的。

　　他心裡奇怪：「這人身上的氣息怎麼像女人一樣？」那知那人已在他身後冷冷說道：「你是個女兒家，做事要謹慎些，以後在沒有學會武功之前，千萬不要出去一人亂跑。」

　　裴玨聽了，哭笑不得，那人又說道：「今天你隨便就跟著我走，這幸好是我，如果換了別人，那你難免又要吃虧。」

　　裴玨有口難言，結結巴巴地說道：「我……」那人厲聲道：「不要多說！」聲音雖然很好聽，但語聲卻嚴厲得很，而且裡面還有種冷冰冰的味道，使人不敢不聽他的話。

　　那人又道：「以後在外面，你就叫我冷大叔好了。」裴玨聽了，暗暗好笑，忖道：「這人的年紀看來比我大不了多少，卻要我叫他大叔。」但他口中還是「嗯」了一聲，算是答應了。

　　馬極快地奔跑了一段，天越來越黑，大約已是子夜了。

　　裴玨也不知道已跑到什麼地方，那人不再說話，他也不敢問，忽然他看到遠遠有一片燈火，想必那裡有個市集。

　　那馬向前飛奔，到了前面，才緩緩收下步子來。裴玨一看，此處果然是個市集，而且還相當熱鬧，因為這麼晚了，此地仍然燈火未絕，只是他自到北京以來，就沒有再出來過，自然也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馬入了市集，就走得更慢，那人的手由裴玨身後抄過來，勒住馬韁。

　　裴玨突然感覺到他身子軟軟的，心裡不禁奇怪，暗忖道：「這人武功這麼好，怎地身子卻是這麼軟呢？」

　　馬停在一家氣派甚大的客棧門口，那人下了馬，裴玨久居北國，自然也會騎馬，也跟著跳了下來。

　　那人臉上又有驚奇之色，問道：「你會騎馬？」但卻並未等裴玨的答覆，就先走了進去。

　　他衣履甚是華貴，所騎的馬又是千中選一的良駒，客棧裡的小二閱人多矣，什麼人是什麼樣的來路，他一眼就看得出來，連忙跑過來巴結地說道：「客官敢情是要房間嗎？」

　　那自稱「冷大叔」的人不耐煩地點了點頭，店小二道：「夫人怎地還不進來。」

　　原來裴玨還站在門口，此刻聽到別人叫他「夫人」，可氣可笑，但卻也不好發作出來，只得慢慢走了進去。

　　小二驚奇地望著他的腳，原來他腳上仍然還穿的是那雙薄底快靴，「冷大叔」也不禁隨著小二的眼光一望，也是一皺眉。

　　裴玨望著他無可奈何地一笑，此刻燈光之下，裴玨才對他看個清楚，不禁暗讚：「好漂亮的人物。」

　　原來這「冷大叔」雙眉長垂，目光中閃爍著光采，嘴雖不小，但也並不甚大，鼻子像是一根玉柱，筆直通向上額，竟比裴玨還要漂亮三分。

　　「冷大叔」看到裴玨兩雙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心裡也在奇怪：「這女孩子好像有些古怪。」

　　但是他無論如何也未曾想到，這險些被人強暴的「女子」竟不是個女人。

　　店小二陪著笑道：「敝店全客滿了，只剩下一間房，兩位就將就著住下吧，那裡還算乾淨。」他眼睛雪亮，已覺這兩人有些不對路，是以說話的態度，也遠不及方才那麼樣巴結了。

　　「冷大叔」一搖手，道：「好吧，快帶我們去。」裴玨自幼就和別人同房而睡，當然不會覺得有些什麼不便，但是他卻沒有想到自己和人家外表看來，總是一男一女，那麼這「冷大叔」怎地卻又要和自己同房睡呢？難道這「冷大叔」心裡，也有著什麼毛病？

　　剛走進房，「冷大叔」就揮手叫小二走開，一面關起房門來，說：「快脫衣服休息，明天我們還要一早趕路。」

　　裴玨有些不好意思，他倒不是為別的，而且恐怕「冷大叔」查問他怎麼會穿上女子的衣服。

　　「冷大叔」看見他坐在椅子上不動，臉上不覺露出一絲笑意，道：「你不好意思是不是？等一會你就知道沒有關係了。」

　　他略微拭了拭臉，就解自己的衣服，脫去外衣，連裡面的短褂都脫下了。裴玨本來心中在想著該怎麼樣向「冷大叔」說自己所遇到的事，抬頭一看，一顆心幾乎要跳到腔口了。

　　　　　　　　X　　　　　　　　X　　　　　　　　X　　　　　　　　X

　　原來「冷大叔」脫了衣服後，豐乳隆股，竟然是個女的。

　　她根本沒有注意到裴玨面上的表情，一面帶著教訓的口吻說：「你現在該知道我剛才所說的話的意思了吧，我其實不是男的。」她哼了一聲，又說道：「我要是個男人，你豈不是又要倒霉了嗎？」

　　裴玨自出世以來，從來也沒有見過一個女子在他面前脫衣，此刻見了這情形，心跳得像是要離腔而出，面孔也漲得赤紅，嚇得趕緊低下頭去，不敢再多朝「冷大叔」看一眼。

　　「冷大叔」突然一笑，道：「我和你真有緣，一看見你，就覺得你孤苦伶仃，受人欺負，怪可憐的，所以才收你做徒弟，你別以為這麼簡單，恐怕以後你說給別人聽，別人也不會相信呢？」

　　裴玨一抬頭，只覺「嗡」然一聲，面孔更紅得像豬肝一樣。

　　原來這「冷大叔」竟脫得身無寸縷，身軀上美妙的曲線和弧度，在燈光下顯得更突出了。

　　「冷大叔」想必也看到裴玨的窘態，說道：「你不要奇怪，我從小就是這樣睡覺的。」

　　一笑又道：「你多大了，怎地這樣害臊？快脫衣裳睡呀，你看見我也是女的，還怕什麼？」

　　「冷大……大叔。」裴玨結結巴巴地說：「你快穿上……我……我是個男人。」

　　「冷大叔」一驚，猛地向後一退步，嬌喝道：「你說什麼？」

　　裴玨硬著頭皮道：「我是個男人，我……」話還沒有說完，「冷大叔」已一掠至前，裴玨還未及看清，鼻畔一麻，全身竟定住了。「冷大叔」玉手一伸，在他胸前一摸，玉面也立刻飛紅，吧地一巴掌，打在裴玨臉上，恨聲道：「你是找死，敢欺負姑奶奶！」

　　裴玨心中叫苦：「誰欺負你了？」想解釋自己為什麼會這樣的原因，但是卻苦於口不能言。

　　「冷大叔」一低頭，看見裴玨的眼睛仍瞪住自己，反手又是一巴掌，臉更紅得像熟透了的蘋果，飛快地穿上了件外衣，一面恨聲道：「今天我若不讓你痛快，我就不叫冷月仙子。」

　　此情此景，聽到「冷月仙子」四字，怕不嚇得立刻昏過去才怪。

　　原來武林中，近十年來出了個極為有名的人物，這人叫做「千手書生」行蹤詭秘，武功卻高得驚人，行事又介於正邪之間，從來沒有人知道他的真姓名，也沒有人見過他的真容貌。

　　你若不去犯他，他也絕不來找你，可是只要他找著你，你再也休想逃出他的手去。

　　武林中人提起「千手書生」四字，多是敬而遠之，這「冷月仙子」本是「千手書生」之妻，行事卻比「千手書生」更辣。

　　後來不知何故，「冷月仙子」與「千手書生」夫妻反目，千手書生突然在江湖中失去蹤跡，那冷月仙子卻開始行走江湖，她亦是行蹤飄忽，而且喜做男裝，忽男忽女，只要有人稍微得罪了她，就是不了。

　　以「龍形八掌」那麼的身份武功，提起這夫妻兩人，也是面目變色，絕對不敢去招惹他們。

　　此時機緣湊巧，卻讓裴玨遇著了她，而發生的事，又是那麼難以解釋，以「冷月仙子」往常的脾氣，不要了裴玨的命才怪。

　　裴玨的目光裡，自責，慚愧，不安，兼而有之，但卻絕對沒有乞求之神色，他生性如此，就算刀架在頭上，他也不會向你哀求半句的。

　　「冷月仙子」臉上的紅霞，仍然未退，除了她丈夫外，從未有人看到過她的身體，近幾年來，就連她的丈夫都沒有看見過了。

　　此刻她卻讓這少年人看了個飽，心中固然憤怒，不知怎地，卻還有另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然而這感覺卻更令她不安，也更促使她下決心要廢掉裴玨，這在她而言，只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但她卻在遲疑著。

　　從裴玨的目光裡，她發現了一種從未遇到過的「純真」。她的自幼孤傲，嫁給「千手書生」後，脾氣更怪，那知「千手書生」用情不專，被她發覺了，她就一怒而離開了他。

　　自此，她將天下的男人都視為仇敵，此刻她低頭一望，裴玨的目光卻使她真正的心動了。

　　須知世間任何人，固然可以用各種方法來騙得他人的情感，然而那絕對只是暫時的，唯有「純真」的情感，才能換得別人的純真情感，也唯有「純真」，才能感動了別人，這是自古不變的。

　　「冷月仙子」玉手一彈，不知怎地，像是能夠隨意變幻方向，竟拍在裴玨腦後的「玉枕骨」上。

　　裴玨鬆了口氣，他也知道方才是被人家點中穴道了。

　　「冷月仙子」目光裡，仍然沒有一絲好意，厲聲道：「你到底是誰？」

　　裴玨雖然明知自己被點中了穴道，但卻並不知道自己險死還生，在這種情況下，能在「冷月仙子」手下逃出命來，實在是異數了。

　　在穴道被解後，他楞了許久，然後才將自己的出身，以及日間所經歷過的事，都說了出來。

　　「冷月仙子」艾青，雖然外表上冷若冰霜，而且行事心狠手辣，但卻是個極富情感的女人，只是她這種情感，不輕易表露而已。

　　世上有許多人，遭遇還遠比裴玨淒慘得多，艾青也從未過問，也從未關心，此刻聽了裴玨的話，情況卻大為不同了。

　　人類的情感，往往會隨著物件而變遷，一件同樣的事，但發生在兩個不同的人身上，那這件事在你心中造成的印象，也會迥然而異的。

　　裴玨並不善於言詞，再加上自身又不喜多言，所以他說得很簡短，但是很扼要，很動人。

　　寡言者的說話，往往都是扼要動人的。

　　這時候，方才存在他們之間的羞愧、尷尬和不安，都已不再存在了，代替的卻是彼此之間的瞭解和同情。

　　雖然艾青並未曾將詭秘而多彩的一生說出來，但是她輕嘆著說：「你別難受，我的身世也和你差不多，你並不笨，只要肯用心，將來武功也許比我還好，這以後慢慢再說吧。」

　　就是這一句話，在裴玨心中，已勝過千言萬語，他對這年紀比他大了將近一倍的女子，心中此刻雖無情慾之念，但卻有另一種難言的情感。

　　那幾乎是一種與「母愛」相似的情感，而這種情感，已有多年未曾在裴玨心中出現過了。

　　※※※

　　「冷月仙子」心神交疲，她此次匆匆北來，實在是為著逃避一個極為厲害的對頭，一路上馬不停蹄，受盡了奔波之苦。

　　而明天，她還要繼續她自己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休止的逃亡。

　　她輕輕打了個哈欠，倦眼惺忪，嬌慵地說：「快睡吧。」話一出口，又不禁滿面生出紅霞，驀然想起，無論如何，對方總是個男人呀。

　　艾青忽地一掠至門口，掩上衣襟，倏然拉開房門，門外悄然無人，就連門外那一條長長走廊的兩端，此刻也渺無人跡。

　　有風吹動，她衣袂一飄，連忙用手拉住，臉上又不禁一紅，回頭去望裴玨，眼光瞬處，又驀地一驚。

　　此刻裴玨也走了過來，低聲道：「冷……冷大叔，你累了，還是先睡吧，我到門外站站，反正天快亮了。」

　　艾青低頭沉思著，彷彿沒有聽到他的話，忽然恨聲道：「原來是你們，敢情你們活得真不耐煩了。」

　　裴玨一驚，茫然望著她，奇怪她怎地突然說出這句話來，艾青也自發覺，看著他那茫然的神色，不禁微微現出一絲笑容，指著門框輕聲說道：「你看看這個。」

　　裴玨一看，也大吃一驚，原來門框上，整整齊齊地用白粉畫了個星形的圖形。他久居鏢局，平日聽人閒談，江湖上的勾當，他也知道不少，此刻一見，便已知道這是江湖盜黨做案前的預告。

　　這意思也就等於說：「這貨色已被我們定下了，別人休來插手。」

　　裴玨忙問道：「你知道這是誰嗎？」

　　艾青微一點頭，指著那星形道：「你留意看，這顆星可有什麼古怪之處？」

　　裴玨連忙留意一下，他本是聰明絕頂之人，多年來的抑制，雖然他已失去了自信之心，但本性卻仍未消失，這正如一粒明珠，仍在櫝中，未經人發現，他仍然還會發出光彩的。

　　此刻他一見，便道：「普通的星只有五角，但這顆星卻有七個角。而且六個角較小，其中只有一角較大。」

　　艾青讚許地一笑，暗忖道：「這少年的觀察力倒敏銳得很。」立刻輕輕拴上房門，說道：「對了、這就是江湖上聲名最惡的七個人所留下的標記，哼，他們找到我，也是他們霉運到了。」

　　裴玨問道：「他們是誰？」

　　艾青道：「他們是義結兄弟七人，自稱為『北斗七煞』，平日無惡不作，武功想也不壞，別的事不說，這七煞裡的老三和老七，是最好色……」說到這裡，她臉又是一紅。

　　裴玨留意地傾聽著，卻未察覺到她的面赤。她頓了頓，又接著說：「剛剛猶看那圖形，較大的一角，是由從上往下數的第……」她突然又頓住話，向裴玨問道：「你記得第幾個角較大嗎？」

　　裴玨毫不思索答道：「正是第三個。」

　　艾青又一笑，暗忖道：「以他的天份，學武功怎會無成，想那龍形八掌在江湖上亦是以武功成名的人物，他在龍形八掌處耽了那麼久，無論如何也不至於武功如此弱呀？」

　　她疑念大起，越想越覺得事有蹊蹺，再忖道：「何況他天資之高，已屬絕頂，那龍形八掌為何又一直說他笨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雖然知道其中必定有些古怪，但真相如何，她也不敢妄加臆測，暗忖道：「以後這一定要查個明白。」

　　裴玨見她久未說話，他究竟少年心情，好奇之心大起，道：「這圖形所示，是不是就是說這來的就是七煞中的老三呢？」

　　艾青點首道：「正是。」她冷笑了一聲，接著說道：「他來了，恐怕就再也走不掉了。」

　　裴玨道：「他留下了記號，是不是就一定會來呢？」此時他對艾青的武功，已有信心，倒希望那「北斗七煞」全來，讓自己看看熱鬧。

　　他那裡知道北斗七煞，在江湖亦非易與之輩，若真的全來了，冷月仙子一人，恐怕還不好應付呢。

　　艾青一笑，道：「來是一定會來的，只不過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罷了。」她又嘆道：「別的不說，今夜我看來覺是無法睡的了。」

　　低著頭，微出了回神，突然看到自己穿著的只是件文士長衫，此刻下襟散開，裡面的膚色如玉，她連忙一望裴玨，卻見他倚著桌子，像是已經睡著了，燈光之下，望之真如女子。

　　她又一笑，想起方才自己在他面前解衣時的情景，臉又不禁一紅。

　　她平日孤芳獨傲，等閒誰也見不著她的一笑，此刻不知怎地，心情卻像是起了很大的變化，這是她自己也無法瞭解的事。

　　※※※

　　她悄悄站了起來，想穿上衣裳，免得等會動手時不便，那知輕輕一動，裴玨已睜開眼來，原來他根本就不曾睡著。

　　他揉了揉眼睛，道：「是不是已經來了？」

　　艾青搖了搖頭，道：「你背過身去，我──」

　　裴玨眼珠一動，已知她的心意，忙將身子一轉，雙眼緊緊盯在牆上，那知燈光反射，卻又將艾青解衣時的身影映到牆上了。

　　此刻這血氣方剛的少年人內心真猶如大海翻騰，但是他終於忍住了，緊緊閉起眼睛，再也不想。

　　霎時，艾青已結束好了，就在這時，屋頂上突然有一種很奇怪的聲音，非常輕微，裴玨一絲也沒有察覺到，艾青卻面色一變。

　　她微一揮手，桌上的燈便倏然而滅。

　　她的這動作像是輕易而漫不經心地，但若不是功力已到了爐火純青之境，又怎能臻此？

　　裴玨頓覺眼前一黑，燈光已滅，他方想出聲，但瞬即想到可能是那人已經來了，連忙收住，借著窗紙中透過的一絲微弱的光線，兩隻眼睛睜得老大，瞬也不瞬望著窗前。

　　突然，他覺得身畔一陣溫馨，一轉頭，這種溫馨的氣息更是強烈，原來不知什麼時候，艾青已來到他身側，低聲道：「不要動，也不要說話，已經快來了。」吐氣如蘭，嗅之醉人。

　　裴玨越發摒住聲息，連大氣都不敢喘，但不知怎地，心跳得那麼厲害，甚至連艾青都聽到了，悄聲問道：「你怕嗎？」

　　裴玨臉一紅，他自己可知道自己心跳的原因，但是他又怎能說得出口。

　　突地，窗戶無風自開，一條人影在視窗一閃，略一遲疑，便摸了進來，分明是自恃身手，沒有將房裡的人看在眼裡。

　　這人影身材甚高，身手也極為敏捷，落在地上，全然不顧忌，武功當然有過人之處，否則，他怎麼敢這樣地放肆呢？

　　「冷月仙子」鼻孔裡暗哼一聲，那人影是個老江湖，就是這鼻孔裡所發出的那一絲極為微小的聲息，已使他有了警覺，眼光四掃，發覺房裡坐著兩條黑黑的人影，微微一驚。

　　在這種情形下，可顯出人家雖然狂妄，但真遇上了事，可有精確的判斷。

　　他微一撒手，手裡似已撤下兵刃，沉聲道：「房裡的可是道上同源，兄弟莫西，是合字，也請亮個萬兒。」

　　「冷月仙子」一拉裴玨的手，示意他不要出聲，莫西又道：「朋友是何方神聖，再不開口，可別怪兄弟要不客氣了。」須知他久經大敵，方才雖然貿然闖入，但那卻因為將房裡的人看得太過輕易。

　　這當然是他的疏忽之處，原來他也住在這間棧房裡，方才冷月仙子艾青與裴玨投店的時候，他已望見艾青，這種人的眼光可多厲害，一眼便看出艾青是女扮男裝的，他好色聞名，手下不知壞了多少個良家婦女，此刻一見艾青那種成熟而嫵媚的婦人風致，雖是穿著男裝，已使莫西色與魂授了。

　　他不敢多望，怕打草驚蛇，悄悄躡在後面，對裴玨，倒沒有望一眼，隻影綽綽地知道另外還有一個女子而已。

　　他色膽包天，再加上武功實有過人之處，再也料想不到他眼中的物件竟是「冷月仙子」，等不到三更，就闖入了人家的房裡。

　　可是艾青那輕微的一哼，可使他驚覺了。

　　他立刻想到：「這女人雖女扮男裝，說不定手下有武功也未可知。」腦海一轉，對武林中幾個喜歡穿男裝的女子想了一遍，心中大定，因為她們的武功都不及自己，聲名也不及自己高。

　　可是他掛萬漏一，卻忘了「冷月仙子」，這也是因為冷月仙子聲名高，他再也估不到這嬌怯怯的女子竟是江湖中聞之色變的女煞星。

　　「冷月仙子」一聲冷笑，道：「憑你也配問我姑奶奶的名字。」手微揚，竟硬生生將桌子捏下一角，當做暗器使。

　　莫西可不知道人家用的是什麼暗器，只覺風聲颼然，手法的驚人，竟是自己前所未見的。

　　他當下那裡還敢怠慢，疾忙一轉身，身形疾側，那暗器擦胸而過，「奪」地，擊在牆上。

　　莫西可算是久經大敵了，見了這發暗器的手法，已經知道人家武功的深妙，竟是自己生平未睹，心中大駭，暗忖：「這人是誰？」

　　念頭也來不及轉完，雙腿一頓，身形疾地從窗口竄了出去。

　　「冷月仙子」冷冷一笑，回頭向裴玨道：「你等一會，我馬上就來。」

　　裴玨方自答應，眼前一花，冷月仙子已失去蹤跡了。

　　裴玨暗嘆一聲：「我什麼時候才能學會人家那樣的武功？」覺得很疲倦，又覺得很餓。

　　尤其是「餓」，更令他難受，須知他已一日未曾進食了，但此刻夜深人靜，又能到那裡找東西吃呢？

　　莫西身形猛然幾個起落，也掠出了數丈遠近：「北斗七煞」中，以他輕功最高，在武林中，三煞莫西的輕功，是頗有名氣的。

　　是以他全力而赴，暗忖總可以逃脫人家的掌握了，他人甚機靈，見機而作，反應最快，只要稍有不對，便立刻逃走，是以雖然作惡多端，但自出道以來，卻沒有吃過什麼大虧。

　　他以為今日也是一樣，雖然未曾得手，但總算也沒有吃虧。

　　那知背後倏地一聲冷笑，笑聲就像在他背後發出的，他大驚之下，連身都不敢回轉去看一看，腳尖猛點，人已向左前方竄了出去。

　　那知冷笑之聲，連連不絕，也始終附在他身後，饒他用盡身法，那冷笑之聲，仍然跟在他後面。

　　他魂不附體，汗珠涔涔而落，知道人家輕功高出自己甚多，猛一咬牙，身形疾轉，掌中判官雙筆潑開後打，情急而拼命了。

　　那知他這一轉身，所受到的驚駭，更非言語所能形容。

　　原來身後空空，除了遠方的屋頂，被星光的照射，微微有些白光之外，眼中所見，只是一片空蕩而已，那有人影。

　　他再一轉身，那冷笑之聲竟如附骨之蛆，又在他背後笑了出來。

　　莫西雙腿發軟，這種驚駭，的確是他平生從未經歷過的。

　　須知在這種情況下，那無異說自己的性命已懸在人家手中，只要人家高興，將自己的腦袋摘下，也是容易得很。

　　莫西情急之下，卻被他想出一法來，這當然也是他久經大敵，臨敵經驗已豐，是以在驚駭之中，仍未曾失去自救的本能。

　　他猛然身子往下一倒，肘、膝、肩頭、腳腿，一起用力，竟在瓦面上施展出「燕青十八翻」的小巧功夫，在這種情況下，使用這種功夫的確是最好的辦法了。

第五章　鑽石蒙塵

　　浪子燕青昔年以輕身小巧之術，馳譽天下，這「燕青十八翻」，便是他仗以馳譽天下的絕技，此刻「北斗七煞」中的三煞莫西，便施展了這種輕功，來逃避身後那如附骨之蛆般地冷笑之聲。

　　能在屋頂瓦上施展這種地趟招術的，在武林中已不多見，他腰、肘、肩頭、膝部、腳跟一齊用力，狸貓般地在屋面上翻滾著，掌中的摺鐵快刀，舞起一團瑞雪般的刀光，藉以護身。

　　此刻他不求傷敵，但求脫身，三個翻滾過後，刀光乍起，劃起一道銀虹，身形卻「嗖」地從後屋簷下翻了下去，須知他久經大敵，臨事應變的功夫，自然超人一等，他自忖若施展起輕功，在屋面上奔逸，絕定逃不過那人的手掌，是以便竄到地面上去，準備找個地方躲起來，或是隨便在間房子裡一藏，那麼冷月仙子就很難找到他了。

　　他算盤打得雖好，那知他腳尖方一沾地，背後又是其寒澈骨的一聲冷笑，他情急之下，反臂一刀掄去，風聲虎虎，倒也有幾分功力。

　　但他也知道這一刀絕對砍不著人家，腳尖微錯，青藍的刀光劃了個半圓，猛地向上斜挑，刀花亂顫，「玉帶圍腰」，「梅花錯落」，刷刷兩招，狠、毒、快、準，兼而有之。

　　他刀刀狠辣，卻也刀刀落空，刀光繽紛中，他看見一個白色的人影像鬼魅似的在他身側掠動，他手掌的冷汗將縛在刀柄上的綢布都滲得濕透了，卻越發不敢停手，將一柄摺鐵快刀舞得滴水不透。

　　「冷月仙子」冷笑著，在他身側繞動，雙手垂在肩下，卻不還手，莫西用盡了「五虎斷門刀」裡所有精妙的招數，卻連她的衣裳部碰不到一點，他們動手之處本是那家客棧後院，當時難免驚動了住店的旅客，出門人那個願意多事，都把窗子關得緊緊的，連看都不敢看一眼。

　　春寒料峭，夜風襲人，三煞莫西額上的汗珠，卻涔涔亂落，漸漸，他真力越發不繼，刷、刷、刷，拼著最後之力，接連進手三刀，身形一矮，嗖地，向後倒竄，將身軀貼在牆壁上。

　　他手裡舉著刀，望著冷月仙子氣喘咻咻地說道：「我姓莫的招子不亮，不知道朋友是高人，今天認栽了，朋友念在同是武林一派，亮個萬兒，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山不轉路轉，以後見著面，我姓莫的兄弟七人，總有補報朋友之處。」

　　他話說得不亢不卑，雖然認栽，但仍交待得場面已極，果然是老江湖的口吻，那知冷月仙子艾青一向軟硬不吃，饒你說下個大天來，她也仍是無動於衷，冷笑望著莫西，一步步地朝他走過來。

　　她仍然穿著男用的文士衣衫，衣袂飄飄，衣衫裡成熟的軀體，被晚風一吹，更為動人，可是平日好色如命的莫西，此刻再也沒有心情來欣賞這婀娜的體態了，顫聲說道：「朋友，你未免也太不講江湖過節了，我姓莫的連毛都沒有碰著你的，你又何必苦苦相逼。」語調中，已明顯地露出怯意。

　　艾青仍然冷笑著，像是根本聽不懂他的話，這也怪三煞莫西平日惡名太著，才惹得這位老魔頭動了殺機，而她殺機一動，再無更改的了。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卻像是都踩在莫西心上，莫西長嘆一聲，道：「朋友你看看，該怎麼辦吧！」噹地一聲，將手中摺鐵快刀拋在地上，突地手一揚，十數點寒星自他袖中電射而出，正是他成名絕技之一，「七星神弩」。

　　七星神弩名雖為「弩」，卻是毒針，平日安裝袖管中，機簧一動，便電射而出，一筒七針，莫西左右雙手都安著一筒，不到危急時絕不輕施，一經施出，對手卻很少有能避開的。

　　此刻他雙手齊揚，十四口毒針倏地射出，方圓兩丈之內，都在他毒針的籠罩之下，冷月仙子和他相距不過七八尺，眼看就將喪在他這歹毒的暗器之下，莫西開始冷笑，在他暗器出手的那一剎那裡，他已經認為是萬無一失的了。

　　莫西經過的大小戰鬥，不知有多少次，也不知有多少個武林的成名英雄，傷在他這小小的十四口毒針之下。

　　「冷月仙子」冷笑未絕，玉手輕招，那十四口急如驟雨般的飛針，竟如泥牛入海，霎眼間失去蹤影，三煞莫西面色頓時慘白，驚呼道：「千手書生！」虛軟地靠在牆上，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

　　須知艾青若以內家劈空掌力震飛這些毒針，或是以絕頂輕功避開，莫西雖也會驚異，卻不會嚇得如此厲害，而艾青此時所用的手法，正是千手書生的獨門功夫「萬流歸宗」，也就是數十年前名震天下的奇人……仇先生，獨步天下的絕技。

　　莫西久走江湖，這種手法他雖未得見，卻聽得已久了，普天之下，能將他「七星神弩」這種暗器收去的，也只有「萬流歸宗」這種手法，而普天之下的武林中人，能夠得這絕頂內功傳授的，也只有千手書生夫婦兩人。

　　莫西駭驚而呼，他嘴裡雖叫著「千手書生」，心裡可想到了對手就是「冷月仙子」，艾青又緩緩向他走近了兩步，他驀地一聲厲吼，雙手十指箕張，縱身撲了上去，無招無式，居然爛打了。

　　艾青一聲冷笑，玉掌揮處，也是十四點寒星電射而出，兩筒「七星神弩」竟原物奉回，莫西一聲慘呼，十四口毒針全射在他身上。

　　「冷月仙子」嬌娜的身軀一動，轉身掠起。對莫西看也未再看一眼，白色的人影一閃，只留下瀕臨氣絕的莫西躺在地上哀呼。

　　※※※

　　艾青以極快的速度在屋頂上巡視了一轉，認清自己的房間，窗戶仍是開著的，她毫不躊躇地掠了進去，裴玨仍穿著那件大紅女子衣裳，伏在床上，好像已經睡著了的樣子。

　　艾青一笑，輕輕問道：「喂！你睡著了嗎？」裴玨仍然伏在床上，動也未動一下，艾青打了個哈欠，真有些乏了，輕輕和衣躺在床角，但卻不知怎地，眼睛雖合上了，人也疲倦得很，但卻一點兒睡意也沒有，只是閉著眼睛養神。

　　房裡無燈，但窗外有星月之光射進來，是以光線並不十分黑暗，她躺在床上，覺得有一絲寒意，朦朧之間，覺得裴玨似乎動彈了一下，睜開眼睛一看，從窗子裡照進月光，剛好照在躺在她旁邊的那人的臉上，她竟哎呀一聲，驚叫了出來。

　　那人竟不是裴玨，陰惻惻地冷笑一下。艾青面色如土，雙時一起用力，腰一挺，想掠起來，那人右肘支在床上，左手微伸，那麼恰到好處地點在艾青腰上，生像是艾青的腰自己送上來被他點的一樣，艾青腰一軟，吧地，又倒在床上。

　　那人臉上露出得意的神色，身形一動，像是有人在下面托著他似的，虛地從床上掠了起來，將身上的那件火紅緞子女衣脫了，露出裡面手工極其精緻，質料也異常高貴的短衫褲來。

　　他轉到床後，望了被他點中穴道，躺在地上的裴玨一眼，嘴角泛起一個狠毒的笑容，將掛在床後的一件灰色長衫取來穿上，身形顯得極為淒蒼，走回床前對艾青道：「想不到我來了吧？」語調中帶著三分譏誚和七分怨恨的意味。

　　「更想不到的，總算讓我抓著了你。」他眼中閃動著鷹隼一樣的光芒，冷笑著道：「你還有什麼話說？」伸手抓起了艾青，也就像鷹隼攫起小雞那麼樣輕易和安詳，腳尖一點，掠到窗口，忽又冷笑一聲，掠到床後，駢指如劍，在裴玨身上疾點了兩下，身形一轉，從後窗掠了出去。

　　他身形是那麼輕靈而曼妙，像道輕煙似的。

　　※※※

　　倒躺在床後陰暗角落後的裴玨，心裡覺得說不出來的委屈，對於這一切，他都覺得有些茫然。

　　方才羨慕地看著艾青掠出房去，他又累、又餓，低頭看到自己身上仍穿著那件大紅女衫，覺得又羞、又愧，站起來，方想脫掉，他出來才一日，但這一天中他經歷的事卻比他一生中其他日子的總和彷彿還多些，他有些難受，卻又很興奮。

　　突地，他覺得像是有些聲音，抬起頭來，卻看見一個瘦長的人，不知什麼時候已來到身前，他驚呼一聲，往後退了兩步。

　　那人穿著灰色的文士長衫，裴玨看不清他的面貌，壯青膽子問道：「你是誰？」那人冷冷一笑，問道：「你是誰？」

　　裴玨覺得有股說不出來的寒意，囁嚅著，說不出話來，那人冷冷一笑，身軀稍微移動了一下，問道：「艾青呢？」

　　有光從窗外射進來，那人一側臉，裴玨看到那人的側影，寬額鷹鼻，線條極其突出，那人走上一步，緊緊追問道：「艾青呢？」

　　裴玨下意識地一指窗口，道：「她出去了。」那人眼珠一轉，裴玨只覺得身形像風一樣捲了過來，自己腰上一麻，已被點中了穴道。

　　那人一手提起了他，口中喃喃低語著道：「怪不得我找不著她，原來她找著了漢子。」

　　低頭又看了裴玨一眼，呸了一口，罵道：「想不到她竟看上了你這男不男，女不女的兔崽子。」

　　裴玨不知道他在講些什麼，也不知道他是誰，對他後面的那句話，他倒有些會意，覺得一肚子的冤屈，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人砰地將裴玨拋在床後，裴玨只覺得四腰發軟，軟中又帶著麻痹，一動也不能動地躺在地上。此刻那人抓著他，臨走的時候，還在他前胸、顎下疾地點了一下。他也會些武功，對穴道卻是一點也不懂，不知道人家究竟點在自己那一個穴道上。

　　※※※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只是片刻，然而他卻覺得像一年般那麼長，他耳朵本是貼在地上，此刻聽到房中有些聲音，他全身汗毛都立了起來，喉中不禁低低發出呻吟的聲音。

　　接著，他覺得眼前又是一花，一雙穿著粉底朱履的腳赫然來到他眼前，他身子不能動，也無法看到那人的上身。

　　接著，那雙穿著粉底朱履的腳一動，朝他腰眼踢了兩腳，他覺得周身大痛，卻仍然不能動，那人似乎極為驚異地「咦」了一聲，低語道：「原來是他的獨門點穴。」搬起裴玨的身子，在裴玨後心極快地拍了十幾掌。

　　裴玨覺得周身的骨節像是散了一樣，猛地吐出一口濃痰，身子雖然有病，但卻可以動彈了，慢慢掙扎著爬起來，看到一個穿著銀色長衫的人，帶著一臉輕蔑之色，站在他面前，頷下微微蓄著些短髭，神情既清俊，又高傲，裴玨看起來，竟像天神似的，想到自己，自卑之感，又不覺而生。

　　此刻已經有些曙色了，是以裴玨能夠看到他臉上的神色，他也能看得出裴玨的臉，眉頭一皺，似是非常不屑。

　　裴玨心裡有說不出的難受，低下頭去，他覺得此刻像是特別安靜，耳畔竟什麼聲音也聽不到，像是大地都睡熟了似的。

　　突地，他覺得那人又踢了他一腳，抬起頭來，看到那人的嘴朝他動了幾下，他卻一點聲音也聽不見，心裡不禁升起了極大的恐懼，張口想吶喊，那知卻只能發出極低微的「呀、呀」之聲，他著急地抓著自己的頭髮，心裡像是突然堵塞住了幾十塊巨石，壓得他透不過氣來。

　　那人垂著頭望著他，目光中竟沒有一絲憐憫，對於世上一切值得憐憫的事，他卻施之以輕蔑，一手抓起了裴玨的頭髮，端詳了幾眼，倏然鬆手，低語道：「這廝的手段，果然狠毒已到極處。」望了裴玨一眼，又道：「只能怪你沒出息。」腳步一錯，悄然溜開了數尺，衣衫一飄，銀波燐燐，裴玨眼光隨著他的背影，他的身形竟像是比人家的眼光還快，霎眼之間，他已失去了蹤跡。

　　裴玨眼中汩汩流下淚來，他知道自己不但聾，而且也啞了，那銀衫的中年人嘴裡講的話他雖然聽不到，可是臉上那種輕蔑的神色，裴玨卻可以看得出來，他心高氣傲，卻處處受著壓制，處處被人欺負，遇到冷月仙子，剛剛有了一些學成武功的希望，那知又出了這種事，他的希望完全破滅了，自己也變成一個既聾且啞的殘廢，他緊緊扼著自己的喉嚨，恨不得立時死去。

　　這世界，這生命，對他說來，是未免太殘酷了些，這年輕人本該像朝日一樣的多彩而絢麗，然而，蒼天卻讓他比雨夜還要灰暗。

　　※※※

　　曉色方開，旭日東昇，有光從窗口射入，將這間斗室照得光亮已極。

　　光線照過的地方，將室中的塵埃，照成一條灰柱，裴玨呆呆的望著，問著自己：「為什麼在有光的地方才有灰塵呢？」

　　但他瞬即為自己找到了答案：「原來是光線將灰塵照出來，沒有光的地方也有灰塵，只是我們看不到罷了。」他垂下頭，心情更為蕭素，他想：「這世界多麼不公平！光線為什麼不把所有的灰塵都照出來呢？為什麼讓那些灰塵躲在黑暗裡呢？」

　　驀地，門外有店夥的叫聲：「客官，天亮了，要趕路的該起來了。」

　　聲音雖然宏亮，但裴玨卻一絲也聽不到，窗外陽光更盛，他的心情，卻和窗外的天氣相反：「天亮了，我該走了，但是我走到那裡去呢？」雖然強忍著，眼淚仍然沾濕了他的眼簾。

　　「男子漢大丈夫，寧可流血，也不能流淚的。」他咬著牙，環顧這斗室一次，驀地看到冷月仙子有個小包袱仍然放在桌子上，他考慮著，該不該去拿走：「別人的東西，我能拿嗎？」他腦海中不停地轉動著，驀地想起：「但是我住了店，該付店錢的。」於是他走過去，將那包袱解開，裡面果然有一整錠元寶和一些散碎銀子，他連忙拿了一些，將那包袱又紮好，整了整身上的短衫褲，走出房去。

　　昨夜的劇鬥，使得店夥對裴玨不禁另眼相看，所以他雖然在奇怪昨夜進來了兩人，今天卻只出來一個，而且昨夜是女的，今晨卻變了男的，但是他卻自己警告自己：「少多事，說不定這也是江洋大盜，你要多事，人家也許就會給你一刀。」

　　於是他一聲不響地跑過去，裴玨給了他一些銀子，一揮手，表示說：「多的你拿去吧！」店夥一看，非但不多，還少了一點，但是也不敢多說，將艾青的馬牽了出來，陪著笑道：「客官多光顧。」心裡卻在咒著裴玨的祖宗：「住店不給錢，還要鐵青著臉充大爺，看你這樣子，八成是個兔二爺。」

　　但裴玨連他口中講的話都聽不到，當然更不會知道他心裡想的了，接著馬韁，心裡有些高興：「有了馬，我就可以到處跑了。」當然，他這一絲高興比起他的憂鬱來，還差得太遠。

　　牽著馬走了兩步，這失去視聽之覺的孤苦的年輕人，在思忖著自己的去路，突地，兩個披著長衫手裡拿著鐵球的漢子朝他筆直地走了過來，一個微拱著背，太陽穴上貼著塊膏藥的漢子，一伸手，推了他一把，道：「你這匹馬是那裡偷來的？」

　　裴玨一怔，全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那個漢子一揚鐵尺，厲聲道：「快跟太爺到衙門裡去！」路人聽了忖道：「原來是公差抓賊。」卻不知這兩個是在衙門裡吃閒飯的角色，昨夜賭了通宵牌九，將一個月弄來的銀子都輸光了，一早跑出來，到處想觸人家的霉頭，裴玨這一不說話，他越發得意，喝道：「這人一定是賊，你看他穿得這個樣子，手裡卻牽著這麼一匹好馬。」

　　他伸手就去奪馬韁，裴玨吃驚地抓著，心裡想說話，口中卻說不出來，那公差「吧」地，打了他一耳光，罵道：「媽拉個巴子，你這個小賊還耍賴。」反手又是一個耳光。

　　裴玨又氣又怒，跳上去劈面一拳打去，那公差現在精神全來了，口中喝道：「小賊還敢還手！」左手一領裴玨的眼神，右腿起處，將裴玨踹在地上，趕過去又是兩腳。裴玨跟著「龍形八掌」學了那麼久的武功，此刻竟被這公門裡最起碼的把式打得在地上翻滾，連還手的力量都沒有。

　　「打小賊」原是這些人的拿手好戲，那人一面踢，一面喝罵著。另一個瞇著眼，頸子縮在衣服裡，鼻涕都快流出來了的瘦子打著哈欠道：「老張，算了，把贓物帶回去就算了，這小賊怪可憐的，就馬馬虎虎放了他吧！」

　　貼著太陽膏的「公差」眼珠一轉，瞟了那匹馬一眼，那足足抵回他們昨夜輸的錢還有多，氣不禁消了一大半，朝地上的裴玨啐了一口，牽著馬剛想走，那瘦子卻又道：「這小賊身上的那個包袱，說不定還有什麼贓物，你拿來看看。」

　　於是裴玨死命抓著的包袱又被他搶去，那「公差」眉開眼笑地將銀子拿了去，卻將那包袱扔到地上，竟揚長去了。

　　裴玨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身上的疼痛，並沒有放在這倔強的少年心上，但是他的心卻因受了這種委屈和侮辱，幾乎要爆炸了。

　　他無言地望著蒼天：「為什麼這些人要欺負我，難道我生成就是該受人家的欺凌與侮辱的嗎？」他憤恨那兩個強搶去了那本屬於他的東西，他恨滿街的路人眼看著這不平的事，非但沒有一個人管，而且都還用輕蔑的眼光望著他。

　　但憤恨永遠是於事無補的，他踉蹌地撿起了那「包袱」，希望在裡面還能找到一分碎銀來買些燒餅充饑，但是他失望了，那個包袱裡面，此刻所剩的，只有兩本薄薄的書。書是用黑桑皮紙做的封面，上面沒有寫字，而他現在也沒有看書的心情，走了一段路，肚子餓得越發難受，他天生傲骨，乞求的事，他永遠也不會做，也不願做。

　　他在路上躑躅著，一個賣燒餅的胖子看著他，覺得有些可憐，拿了兩塊餅給他，臉上還帶著笑容，裴玨感激得喉頭都便塞住，接著那他有生以來所接受到的最珍貴的贈與，將那胖子的面容，即時記在心裡：「你有三顆金牙，耳朵上有一粒痣。」他暗忖：「我不會忘記你，總有一天我會報答你的。」

　　那胖子在做著別的生意，拿著破舊的紙包燒餅給人，裴玨嘴裡嚼著燒餅，心裡卻一動，將包袱裡的那兩本薄書拿出來，交給那胖子，意思是說：「我吃了你的燒餅，現在還你兩本書，讓你包燒餅。」他竟不願意白得別人一絲好處。

　　那胖子將那兩本書翻了翻，又回給裴玨，搖了搖手，意思是說：「我不要看。」卻又拿了個燒餅給裴玨。

　　裴玨拿了那兩本書，轉頭就跑，他知道那胖子一定以為還要吃燒餅，他感覺到被屈辱了的悲哀，跑著跑著，眼睛又潮濕了。

　　世上沒有任何一件事比一個天生傲骨的人，卻偏偏在受到別人委屈的時候，既無法反抗，也無法辨明再值得悲哀的了。裴玨像一顆未經琢磨，也未曾發出光彩的鑽石，混在路旁的碎石裡被人們踐踏著，沒有一個注意到他的價值，這顆鑽石的命運是永遠被人踐踏，還有能發出光彩的一天嗎？

第六章　天涯飄泊

　　這天晚上，客棧門口多了個洗馬的小廝，他洗的馬比任何人都乾淨，但拿的錢卻比任何人都少，這還是本未在客棧門口洗馬的那一群無賴中的「老大」可憐他，才將一些他們看來沒有什麼「油水」的客人讓給他。

　　他，自然就是裴玨，他認為靠勞力吃飯，並不是屈辱，因此他竟也安於這種卑賤的生活，晚上就在客棧的房檐下一睡，用那兩本破書做枕頭，這是他唯一的財產，也是唯一沒有別人搶他的東西。

　　料峭的春寒有時使他半夜驚醒，他就起來打一趟他也知道毫無用處的「大洪拳」，一面安慰著自己：「夏天就要到了。」

　　但夏天還沒有來的時候，這小鎮卻來了個賣把式的老頭子，帶著一匹疲弱的老馬和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

　　他們在客棧前面的一小塊空地上，打起鑼，那小姑娘耍著花刀，裴玨看得眼睛都直了。覺得她耍得真好，那老頭子咳著嗽，叫著江湖的場面話，但使了半天，看的人雖多，給錢的人卻少。

　　那老頭失望了，彎著腰，咳著嗽收拾著場子，那小姑娘嘆著氣，在旁邊幫忙。天黑了，他們牽著那匹老馬來到客棧門口，店小二愛理不理地招呼著，裴玨卻去牽那匹老馬，比著手式，意思是要替他們刷一刷，那老者搖了搖頭，裴玨卻在地上劃了「不要錢」三個字，那老頭一笑，就將馬交給他。裴玨站起來的時候，看到那小姑娘的大眼睛裡也充滿了笑意。

　　「這是一對多麼漂亮的眼睛呀？」但是他立刻禁止自己再想下去，他現在甚至連檀文琪都不敢想，因為一想她，他就會覺得更難受。

　　晚上，他又枕著那兩本破書睡了，像以前的那些日子一樣，他又被春寒驚醒，可是今夜當他在星空下使著拳的時候，除了滿天的星星之外，還有一雙眼睛在望著，那就是那耍把式的老頭子。

　　那老頭從客棧裡走出來，拿了塊白粉在地上寫道：「你學過武？」

　　裴玨點了點頭，那老頭想了會，又寫道：「你願不願意跟我們去闖江湖，雖然有時也會挨餓，但總比你在這裡刷馬要強得多，少年人也該在江湖上闖闖呀！」

　　裴玨大喜，連連點著頭，那老頭子滿布皺紋的臉上，也露出喜色，他到底老了，古銅色的皮膚，現在也漸漸鬆弛，有個年輕力壯的小伙子幫他忙，總是件好事，何況他對這小伙子還頗具好感。

　　於是第二天，裴玨就由刷馬的小廝變成了走江湖的小夥計，他隨著老頭子在江南的一些小鎮裡飄泊著，白天，他打著鑼，拿著傢伙，有時也使一趟拳，晚上，他拿著那綑兵刃，和老頭子睡在一起，夏天來了，可是他卻又覺得熱了。

　　以往他的幻想，此刻已被現實折磨得幾乎已沒有了影子，但夜深人靜，他還沒有睡著的時候，他也會幻想自己學成了驚人的武功，使檀明大吃一驚後，娶了他的女兒。

　　有時候，他也會想起冷月仙子，想到她映在牆上的那個美麗的影子。

　　但是白天，當他看到那一雙明媚而帶著笑意的大眼睛的時候，他不禁忘去了很多事，也許忘得太多了些，但無論如何，回憶只是使他傷心而已，那他又何必要去回憶呢？

　　那老者──他自己替自己起了個名字，叫花刀孫斌，江湖人稱「斷魂刀」。孫斌的女兒──那有著一雙大眼睛的孫錦平，卻對裴玨有著親人般的慈愛，這對自幼失去了親人的裴玨來說，已足夠使他滿足了，何況那雙大眼睛望著他時，還帶著甜蜜的笑意呢。

　　※※※

　　他們離江陵越來越遠，這天到了龍潭，天正在下著雨。

　　下雨對江湖賣藝的人們往來，是一種無法補救的磨難，花刀孫斌臉上的皺紋更深了。

　　晚上，裴玨中夜而醒，他夢到檀明拿著一把刀要殺他，擅文琪在旁邊拉著她爹爹的手，所以他醒來時，那極恐怖的感覺仍使他驚慄，他一轉臉，看到孫斌也不在床上，於是他就從那張木板搭成的床上爬起來，挑亮了油燈，穿上鞋子，走出這間茅草搭成的小客棧裡的小客房，出去透透氣。

　　雨已經止了，這麼涼快的晚上，裴玨很少在夏天遇到過，他走到小院子裡，仍然沒有孫斌的人影，他不禁開始奇怪：「孫老爹這麼晚了，會跑到那裡去了？」爬到那矮牆上一望……牆外那片荒地上的景相，卻嚇得他差點從牆上翻下來。

　　原來牆外此刻喝叱連聲，刀光飛舞，「花刀孫斌」掌中青鋼刀湧起一片光影，竟以名垂江湖的「五虎斷魂刀法」對敵著對手的一枝喪門劍和兩管判官筆，刀風虎虎，招沉力猛，顯見得在這柄刀上，至少有著四十年的功力，那裡還是他在耍把式使的那種刀法，裴玨的眼睛都看直了。

　　使喪門劍的是個精瘦漢子，左臉上帶著一道長長的刀疤，使判官筆的短小精悍，招式狠辣，盡往孫斌身上可以致命的地方招呼。

　　「花刀孫斌」雪白的鬍髮在夜風裡帶著刀光飄舞，那使判官筆的雙筆搶出，一點「期門」，一點「乳泉」，刷地一塌腰，雙筆直上挑出，竟點向孫斌的咽頭，招式快如閃電！

　　孫斌冷笑一聲，微一錯步，刀光一閃，震得那自上斜削而下的喪門劍發出「嗆然」一聲長吟，左腿虛虛踢出，右腿倏然飛起，「鴛鴦雙飛腿」，踢得那矮小漢子不得不趕緊撤招後退。

　　使喪門劍的瘦長漢子冷笑叱道：「十年來姓孫的功夫倒還沒有擱下，可是今天我姓程的不叫你血灑此間，從此江湖上就算沒有我們『淮陽三煞』這塊字號。」刷刷兩劍，劍光帶著青藍色的光芒，在黑夜裡顯得分外利明。

　　那使判官筆的此刻眼睛都紅了，也是邊打邊喝道：「想你斷魂刀在武林中還算叫得起萬兒的人物，殺了人竟想一躲，那可辦不到，今天沒別的說，賠我二哥的命來吧！」

　　孫斌一聲不響，「五虎斷魂刀」使得風雨不透，力敵這名震江湖的綠林巨盜，「淮陽三煞」中的小喪門程瑛，和奪命三郎鄭昆炎的三件兵刃，卻也奈何他不得。

　　伏在矮牆上的裴玨雖然聽不到他們的話，可是他腦中立刻將這件事猜出了九分。

　　「這大概是有人向孫老爹尋仇，這孫老爹以前一定也是個成名英雄，為了躲避仇家，就借賣藝來隱藏身份，可是今夜，還是讓人家找著了！」他暗嘆一聲，又忖道：「可惜我大不中用，竟連一點忙也幫不上，人家怎麼來的，怎麼動上手的我都不知道，我是個笨蛋，又是個殘廢。」

　　他的心更疼了起來，頭一抬，忽然看到幾點寒星，似電般地向和「孫老爹」動著手的兩個人身上襲去，他知道這是暗器，朝著旁邊一看，孫錦平手裡也提著刀，暗器就是從她手上發出的。

　　小喪門劍一領，奪命三郎掌中判官筆翻飛潑打，將襲來的鐵蓮子擊飛了，口中大怒喝道：「什麼人敢暗算大爺？」

　　語聲方了，孫錦平已像燕子般的掠了過來，手中使的是柳葉刀，刀光一閃，「風虎雲龍」，上削喉咽，下剁雙足，走的也是「五虎斷魂刀」的路子，但是輕靈巧快，和她爺爺的刀沉力猛卻又截然不同，小喪門冷笑一聲：「小媳婦也出來了！」劍勢一轉，刷刷兩劍，刺向孫錦平。

　　裴玨看得冷汗直冒，他想不到孫錦平也有這麼好的功夫，對自己的無用，也越發慚愧難受。

　　這幾人一動手，這龍潭郊外小鄉村的狗都吠了起來，小喪門有些心虛，低喝道：「老三卯上勁，快了結這兩個點子。」

　　奪命三郎悶哼了一聲，判官雙筆直欺進孫斌懷裡去，這種短兵器，講究的就是「一寸短，一寸險」，另外還得加上快，奪命三郎能揚名江北綠林，這一對判官筆上，確實有過人的功夫，就連孫斌那麼老辣的刀法，卻被迫得後退了兩步。

　　但十數個照面一過，奪命三郎手上的判官雙筆就不得不緩下來，孫斌掌中的刀，卻一招快似一招，很快地佔了上風。

　　那邊孫錦平掌中的柳葉刀，卻抵敵不住小喪門掌中的三才劍法，一團刀光，漸漸已被裹在小喪門輕靈巧快的劍招裡。

　　裴玨自家武功雖不行，但總算還懂得不少，此刻心中著急，忖道：「看樣子他們一個時辰裡，還分不出勝負來，若驚動了別人，怎生是好？」他卻不知道，此時早已驚動別人了，只是大家部躲在房裡，誰肯出來招惹這種事。

　　孫斌早年闖蕩江湖，見過的大風大浪，不知道多少，此刻眼角動處，已看出他女兒情況的不妙，蹬、蹬、蹬倒退三步，刷地，又竄上來，竟施展出「五虎斷魂刀」裡的「進步連環奪命三招」來，頓時將奪命三郎的身形，壓在自己刀光之下。

　　奪命三郎判官雙筆，蹦、點、架，將孫斌的「進步撩陰」，「連削帶砍」，狠辣的兩招避了開去，孫斌冷笑一聲，刀光忽地一圈，奪命三郎右手判官筆一架，左手方動，卻被孫斌刷地一腿，踢在手腕上，一隻純鋼打造的判官筆脫手飛去。

　　他驚呼一聲，塌腰錯步，孫斌卻怎會再給他喘息的機會，刀光如雪，專找他左面的空門，奪命三郎一枝判官筆才架得兩招，一聲慘呼，左肩上可著了一刀，痛得連右手的判官筆都丟了。孫斌面寒如水，成心將這江北巨盜廢在自己刀下，刷地，又是一刀，奪命三郎痛得冷汗直冒，仍未忘了逃命，撲地，躺了下去，「懶驢打滾」，招式雖無賴，但卻總算躲開了此招。

　　那邊小喪門一聲厲呼，喝道：「姓孫的，光棍不打躺下的，好朋友未免太狠了吧！」抽身想趕過去，但孫錦平的刀卻不要命的纏著他，他心越急，掌中的劍招也就越亂，猛聽得又是一聲慘呼，他知道奪命三郎八成兒是完了。

　　念頭尚未轉完，孫斌已掠了過來，刀光一領，直剁小喪門的上三路，口中卻喝道：「平兒退下去，用暗青子餵他。」

　　小喪門長劍越發不濟，瞬眼之間，肩頭、腰下，又中了兩顆鐵蓮子，掌中劍一招「嘯雨轉風」剛使到一半，就痛得連劍招都使不完，眼前刀光一花，左腿上又著了一刀。

　　這種流血的場面，裴玨是第一次見到，他興奮得全身發抖，恨不得那運刀如風，身形如豹不是孫老爹，而是自己才對心思。

　　孫斌自己知道劈在小喪門身上的一刀，已用了八成勁，已足夠叫他去見閻王了，用鞋底抹了抹刀口上的血，低低說道：「把地上的鐵蓮子拾起來，乘著天沒亮，趕緊離開這裡。」

　　孫錦平嗯了一聲，晃起火摺子，在地上拾回鐵蓮子……那唯一可能露了他們身份的東西。

　　裴玨高興得從矮牆上跳了下來，孫斌望著他一笑，絲毫沒有因為他窺破秘密而有不滿，這當然是因為已將他沒有看做外人的緣故。

　　※※※

　　三人回到房裡，孫斌就開始檢點行裝，裴玨知道是要走了，在旁邊綑著兵器，方才的事，孫斌一字不提，裴玨雖然心裡好奇，卻也不問，有時不過偷偷去窺望孫錦平的眼色。

　　他們的行李，當然不會太麻煩，片刻之間，就收拾好了，每當收拾行李的時候，裴玨就會非常興奮，因為他們又要出發到另一個新的環境，這種天涯飄泊的生活，是每個年輕人都樂於嘗試的。

　　他此刻也不例外地有著這興奮的心情，甚而比往常更要興奮些，因為他又經歷了一件他以前所未曾經歷過的事。

　　孫錦平低著頭在收拾東西，忽地看到裴玨的兩本書，她毫未在意地拋在裴玨身前，裴玨也毫未在意地將它插在兵器擔下。

　　他們連夜速行，天亮的時候，就趕到一座小山的山腳。

　　那是京鎮山地裡一個比丘陵略為大些的小山，但滿山青綠，分外覺得玲瓏可愛，因為這是鎮江與江陵兩府之間的通道，四季行人頗多，因此在山腳下，依山架搭著茶亭和麵館，又因為有好幾家在一起，因此就有了競爭，每家都收拾得乾乾淨淨，倒像是這時突然多了一個小鎮的樣子。

　　雖是凌晨，但這些做行旅生意的客家，都已開張了，孫斌看了累得咻咻喘氣的裴玨一眼，也走進一家小麵館去打個尖。

　　這小鋪子四面都是欄杆，飯碗粗細的毛竹編的，桌椅也是竹製，看上去既清爽，又乾淨，裴玨坐在椅上喘氣，暗暗感激有這極好去處。

　　堂倌送上些吃食，也無非是熱湯麵、包子一類的東西，裴玨和孫錦平卻吃得津津有味，孫斌則有些食不下嚥的樣子。

　　這時茶棚裡除了他們三人之外，就別無其他的客人，驀地，道上塵土大起，奔來兩匹健馬，倏然在這間茶棚前停住了，刷地下了馬，望裡嚷道：「喂！店家，快來幾碗麵，爺們吃了上路。」

　　說話的這人細高挑身材，滿臉上卻帶著病容，兩隻眼睛陷下去老深，眉骨高高聳起，再加上兩邊鼓起好高的太陽穴，不問可知，是具內功的練家子。另一人卻正好相反，一身胖肉隨著他走進來的腳步不住顫動著，但腰畔的大皮囊，卻又告訴別人這是位使暗器的行家，當然也是武林中人了。

　　這一胖一瘦的兩個人，一走進來就用眼睛不住地打量著孫斌他們，孫斌趕緊低下頭去吃麵，彷彿甚為不願意招惹他們。

　　裴玨轉過了頭去望人家，覺得人家的眼睛裡彷彿有電光似的，也趕緊轉過頭，不敢再去打量人家，慌張之下，手肘一碰，卻把靠在桌子旁邊的那綑兵器碰倒了，發出嘩然一聲巨響。

　　方才他綑兵器的時候，心有些慌，意有些亂，根本沒有綑好，此刻被他一撞，紅纓槍，摺鐵刀，齊眉棍，散得一地。

　　而那兩本用黑桑皮紙做封面的破書，也落在這些兵器中。

　　那兩個剛剛走進來的漢子，目光一落到這兩本書上，臉色好像都驟然變了一下，兩人互視了一眼，又望了坐在那裡低頭吃麵的孫老爹和已站起來準備幫助裴玨拾兵器的孫錦平一眼，目光最後落在那蹲在地上正手忙腳亂地拾著兵刃的裴玨身上。

　　裴玨當然不知道人家的兩雙電目正利箭似的瞪在自己身上，正自愧惱著自己的莽撞，那知眼前一花，突然看到了一個人也蹲了下來，竟幫著自己將散落在最遠的一桿花槍拾了過來。

　　他感激地一笑，一抬頭，看到這幫著自己拾兵刃的人竟然就是方才走進來，那個眼睛裡彷彿有電光閃動的胖子。

　　他又望到這胖子也是一臉笑容，那麼臃腫的身材，蹲在地上就像是個球似的，這時候，這胖子正準備去拾那兩本黑桑皮面的書……但是這兩本書距離裴玨較近，裴玨一伸手，就將那兩本書先拾到手裡了，並且對那幫自己忙的胖子微笑了一下，心下頗有些好感，因為這世上對他和顏悅色的人，並不大多。

　　那知道那胖子臉上的肥肉卻不知怎地抽動了一下，張口說了一句話，說的是什麼，裴玨根本聽不到，但是孫錦平卻聽到了。

　　那胖子說的是：「小哥，你這兩本書可不可以借給我看看？」但裴玨仍瞪著大眼睛，含笑望著他，他正有些莫測高深的感覺。

　　那知那坐在桌上的小姑娘卻說道：「你不要和他說話，他是個聾子，又是個啞巴，你和他說話他也聽不見。」

　　這胖子「哦」了一一聲，像是頗為驚異地站了起來，眼珠轉了兩轉，突然臉上掠起一個詭異的笑容，指著那兩本書向孫錦平道：「姑娘，這兩本書賣不賣的？」

　　孫錦平一皺眉，微嗔道：「不賣，不賣，我們是賣把式的，可不是賣書的，你看書，賣書的鋪子多得很……」那胖子哈哈一笑，眉梢眼角泛起一種生像是撿著寶貝的神色，眼角悄悄一瞟那始終沉著臉站在旁邊的瘦長漢子一眼，又道：「姑娘，我知道你不是賣書，但是我看著這兩本書的面子很好看，就想買下來，化個十兩、八兩銀子，我都不在乎。」

　　這一下孫錦平可吃了驚，須知「十兩、八兩」銀子，在當時可是一筆頗為驚人的數目，孫錦平他們勞苦奔波幾個月，也可能沒有這種收入，她自然會奇怪為什麼有人會化這麼多銀子來買這兩本非但不起眼，而且簡直已經破爛了的書。

　　她吃驚而懷疑地打量了這胖子幾眼，坐在那裡吃麵的「孫老爹」更是滿臉異容，因為他昔年也是武林中頗有些「萬兒」的人物，闖蕩江湖已有多年，因之他一眼便猜出這一胖一瘦兩人是誰了。

　　原來這胖子竟是江湖中大大有名的多臂人熊邱懷仁，而那個黃面的瘦長漢子，卻竟是名滿武林的獨行巨盜，金面韋陀葉之輝。

　　是以「孫老爹」所驚異的，並不是他女兒所驚異的，而是這兩個在江湖中久著兇名的人物，怎會客客氣氣地向個女孩子買兩本書？

　　這是因為他們根本沒有注意到這兩本書的價值……在一個刷馬的殘廢孩子身上的書，有誰會去注意到它的價值。

　　他們也不知道，這兩本書竟是武林中人夢寐以求，曾在江湖中惹出無數風波，又使得千手書生和冷月仙子為之反目，冷月仙子也因之吃盡苦頭，還險些喪生於此的武林秘笈。

　　這兩本書，竟是百十年前的武林第一異人，大名至今傳誦不息的海天孤燕所遺留的秘笈，海天孤燕一身深不可測的武功，就全記載在這上面。

　　那多臂人熊和金面韋陀頗具眼力，他們一眼看到在一個走江湖賣藝的孩子這裡，竟有著和傳說中的「海天秘笈」極相似的書，驚異之下，自然也難免奇怪，卻自然也有些懷疑。

　　因之多臂人熊就故意蹲下來幫忙，想看看這兩本書是否就是他們所料中的，他雖然沒有拿著這兩本書，但是裴玨拿書的時候，書頁散開了一下，已被這老江湖一眼瞥見裡面果然像是有著些練功的圖形。

　　但是他並不敢立時伸手去搶，試想這麼一本書，怎會在一個武功平常的人身上……就是武功平常的人，得了這兩本書後，武功也不會再平常了呀！這本是極合理的料想。

　　因之這身形似肥豬，狡猾卻如狐狸的老江湖，就用言語試探著，孫錦平這麼一答話，他臉上的假笑就變做真笑了。

　　他一伸手，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來，足有十兩重，拿在手中一晃，一面又帶著詭笑說道：「我最喜歡收藏封面好看的書了，你賣給我，這錠銀子就是你的。」

　　一面說著，他還一面向裴玨打著手式，他和孫錦平的眼睛都有些發直了。

　　多臂人熊臉上的笑容愈見開朗，這本武林中人人夢寐以求的秘笈，眼看就要落到他的手上，那麼不要三年，邱懷仁這個名字在江湖中將要來得更其響亮，他的肥臉上，綻開了花朵。

第七章　海天秘錄

　　裴玨還蹲在地上，孫錦平回頭看了她爹爹一眼，徵求她爹爹的意見，是不是該將這兩本「破書」賣給這個「瘋子」。

　　「孫老爹」則於暗中思忖著，該如何應付這局面，他到底也是久闖江湖，此刻已猜出這個「刷馬殘廢孩子」身上的這兩本書必不尋常，只是他為避強仇，隱跡多年，武林中的事他也久已隔膜，是以此刻他還未想出這兩本書，就是「海天秘錄」來！

　　可是，他雖已知道這兩本書必非尋常，他當然也不願意被這多臂人熊以十兩銀子買去，但是他卻想不出一個法子來拒絕。

　　因為這兩人在江湖中都是有名的心狠手辣，反目便能殺人，「孫老爹」自忖武功，無論如何也不會是這兩人的敵手。

　　他心裡正動著念頭，多臂人熊的眼睛卻盯在孫錦平臉上，他自也早有打算，這女孩一點頭，他自然不會在乎十兩銀子，這女孩一搖頭，那他就要不客氣地以暴力來搶了。

　　那知那始終未發一言的金面韋陀葉之輝此刻突地冷冷道：「小姑娘，你這本書賣給我，我給你一百兩銀子。」

　　孫錦平又一驚，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目光在這兩個「瘋子」臉上一掃。

　　那多臂人熊此刻面上的神色，已是難看已極，強笑著側目道：

　　「葉老哥，你這又是何必，你買和我買，還不是一樣嗎？」

　　金面韋陀臉上卻一絲表情也沒有，冷冷一笑，傲然說道：「你買得難道我就買不得嗎？」

　　多臂人熊面色慘變，連聲道：

　　「好，好──」突地一轉頭，咬牙向孫錦平說道：

　　「小姑娘，我出二百兩銀子。」一面又伸手，掏出一疊銀票來，抽了一張，在孫錦平的臉上一揚，接著又說道：

　　「這張票子是『源裕』的，普天之下，任什麼地方都能兌現。」

　　這兩個武林中的兇人，平日間相處，頗為臭味相投，還曾經聯手上過線，開過扒，一搭一當，很做了幾件惡事。

　　但此刻這兩個互誇「義氣無先」的角色，書還沒有得到，卻已鬧起內鬨來，而這麼一來，兩人互有顧忌，誰也不敢伸手強搶了。

　　但是孫錦平可越來越糊塗了，那端著一隻盤子站在旁邊的店夥，正是目定口呆，恨不得自己也有這麼本書，一兩銀子就賣了。

　　他忍不住插口道：

　　「二百兩銀子，『源裕』的銀票！──姑娘，你就賣了吧。」他又側過頭，朝孫斌不勝羨慕地道：「老爹，二百兩銀子呀……」

　　金面韋陀恨恨地朝他一瞪眼睛，嚇得他下面的話再也說不出來，「孫老爹」乾咳了一聲，站了起來，緩緩說道：「這兩本書是這個孩子的，我們也做不得主，其實兩位又何必花這多銀子，來買……」

　　多臂人熊突然朗聲大笑了起來，指著「孫老爹」連連笑道：

　　「呀，呀，我邱懷仁眼睛越來越差了，直到現在才認出你來，你不是五虎斷魂刀孫斌嗎？想不到，想不到……」

　　他哈哈大笑了一陣，又道：

　　「既然是你，那這件事可好辦了，我邱懷仁跟你可是老朋友了，素來沒有什麼難過，昔年『三煞五霸』都要找你的麻煩，我還替你說過話，今天……哈，你總得賣我個面子吧。」

　　「孫老爹」這時不禁面色慘變，他知二人家已認出自己來，自己再想不認帳也不行了，一時之間，竟說不出話來。

　　那金面韋陀身形一動，突地向前跨了一步，冷冷道：

　　「作買賣可不准講交情，孫朋友，你大概也知道我的脾氣，現在找出五百兩銀子買你這兩本書，『三煞五霸』跟你結仇的樑子，我葉之輝也全替你包攬過來，你說，你賣給誰吧？」

　　多臂人熊一擰身，右手已伸進他身畔的皮囊裡，也自冷笑道：

　　「姓葉的，我邱某人跟你總算還有三分交情，你要真這麼不講義氣，別人怕你的金剛掌，我邱某人可不含糊你的。」

　　金面韋陀深沉的雙目一凜，刀也似地瞪住邱懷仁，冷冷道：

　　「這可是你說的，那麼你就別怪我心狠手辣，要怎麼辦你就看著辦吧。」又側睨孫斌一眼，橫著眼睛說道：

　　「你賣還是不賣，你要賣給誰？你可得快說，要不然你銀子拿不到，命卻送掉了，哼！那你就不像是光棍了！」

　　※※※

　　語聲方落，驀地……竟又響起一陣冷笑的聲音，一個生冷已極的聲音說道：

　　「兩個全不賣，你們兩個飛快給我滾吧！」

　　眾人都驟然一驚，多臂人熊和金面韋陀更是面目大變，刷地，兩人同時一擰腰，一左一右，向外躍開好幾尺去。

　　兩人這才看到，一個瘦削的中年文士，穿著一領銀灰色的長衫，卻帶著一股輕蔑的笑容，站在自己方才所站的地方後面。

　　這茶棚外面是一條官道，茶棚外面都是空蕩蕩的，一眼望出去，可以望著老遠，但是這銀衫文士是何時來的，從那裡來的，竟沒有一人知道，而這些還都是頗具武功的練家子。

　　但是，最吃驚的還是裴玨，他一直捧著那兩本書蹲在地上，這些人說的話，他一字也沒有聽到，但是他卻猜出這些人說話的內容都是為著自己手裡的這兩本他一直沒有注意的書。

　　但是，此刻他心念轉動下，不禁暗忖道：

　　「這兩本書本來是在那『冷大叔』的包袱裡的，『冷大叔』的武功，高深無比，現在這兩個漢子，也那麼注意這兩本書，難道這兩本書上面，有著什麼秘密？唉！我以前為什麼不看看呢？」

　　須知裴玨本是聰明絕頂的人，以前他一直心神交瘁，為生活而掙扎，是以沒有想到這上面來，此刻心念動處，卻已猜著幾分。

　　但是他心裡正在為這件事砰砰跳動的時候，他突然發現一雙穿著粉底步履的腳，出現在他眼前，而這雙腳竟是這麼熟悉。

　　於是……

　　那小鎮客棧，自己被點中穴道後，蜷伏在床角的那一幕，便又電也似的閃過他的心頭。

　　他禁不住悄悄抬頭向上望去，他看到一襲銀灰色的長衫，和那張頷下微微帶著些短髭，既清俊，又高傲，又滿含輕蔑的臉。

　　裴玨機伶伶打了個寒顫，他想起這人就是那曾經替自己解開過穴道的人，目光一轉，他再發現除了自己之外，別人的臉上，也是滿露驚惶的顏色，他心中不禁又轉了轉，為自己打著主意。

　　孫斌父女、金面韋陀、多臂人熊，幾雙眼睛都帶著驚惶望著這銀衫文士，但他卻絲毫也沒有為之動容，目光冷然望著天上。

　　這人的突然出現，使每個人都驚異於他輕功的神奇，但多臂人熊和金面韋陀都也是「萬兒」錚鏘作響的人物，卻不是就此可以嚇跑的，尤其是這兩本武林秘笈，還像是一塊肥肉，在他們嘴前面搖來搖去的時候，就是刀架的脖子上，他們也會為他拼一拼的。

　　多臂人熊強笑了一聲，道：「朋友是何方高人……」

　　那知這銀衫文士似乎根本不願意多廢話，冷叱一聲，截住他話道：

　　「你們滾不滾？」

　　金面韋陀面寒如水，雙眉微挑，也厲叱道：

　　「朋友，你賣的那門子狂，你憑什麼敢在我金面韋陀面前說這種狂話……」

　　那多臂人熊一聽金面韋陀如此說，也不甘示弱，一瞪眼，道：

　　「他們賣東西，我們買東西，你管得著嗎？」

　　那銀衫文士突地仰天大笑起來，笑聲越而高亢……

　　多臂人熊心中一駭，他識貨得很，衝人家這笑聲看來，就知道這人內功之深，已是不可思議，絕對在自己之上。

　　這時他雙眉暗皺，目光中突然露出殺機來，突地雙手齊揚，十數點寒星暴射而出，肥胖的身軀快如流星，掠向蹲在地上的裴玨。

　　那銀衫文士笑聲未住，對這以暗器的歹毒聞名天下的多臂人熊發來的十幾點寒星，似乎連眼角都沒有瞟一下。

　　孫斌父女卻不禁驚得喚出聲來，金面韋陀目光閃動處，卻掠向那準備先將「海天秘錄」搶到手裡的多臂人熊。

　　裴玨大驚之下，抱著兩本書往地下一滾，他武功雖不高，但身手到底比常人敏捷得多，剛剛滾到桌下。

　　那邊「砰然」一聲，接著「多臂人熊」悶哼了一聲，原來他和金面韋陀已對了一掌，他卻不是這以掌力見長的金面韋陀的敵手，兩掌相交之下，他禁不住被震得向後連退出好遠，喉頭一甜，胸中一熱，他知道自己已受了重傷。

　　這多臂人熊驀地發出暗器，金面韋陀冷叱揮掌，孫斌驚駭之下，看到他兩人對掌之後，兩條人影便倏然分出。

　　他這時才想起多臂人熊發出的暗器，才趕緊去看那銀衫的青年文士，只見他竟仍是傲然卓立在原地，一付瀟灑的樣子，多臂人熊蓄力而發的十幾件暗器，竟無影無蹤，不知到那裡去了。

　　※※※

　　這種手法，簡直駭人聽聞，多臂人熊百忙之中偷眼一瞥，也看到這種情形了，他這種老江湖立刻就發覺出自己的情形不妙。

　　這銀衫文士的武功，竟是不可思議，再加上已經和自己反臉成仇的金面韋陀，更何況自己此刻已受了極重的震傷。

　　多臂人熊閃電之間，已推斷出自己此刻唯一可走的路，便是趁早溜之大吉，留在這裡，書是得不到，命還得賠上。

　　他在江湖中翻滾這麼多年，結了這麼多仇家，還能不死，由此可知他臨事的判斷，自有過人之處，正是當機立斷的角色。

　　心念一動之下，他再不遲疑，猛一擰步，雙足一頓，刷地斜竄出去，朝這茶棚後面的荒野掠去。

　　在這種情況下，這久闖江湖的巨盜，竟然在身形展動時，還反手一揮，電也似地打出十數點寒星來，分襲各人，這份老到、狠辣、奸狡，的確不愧是在武林中久著兇名的人物。

　　自從他發暗器，奪秘笈，和金面韋陀對掌，受傷一直到此刻，筆下寫來雖慢，然而在當時卻僅是在人們霎眼之中完成的，遠遠站在旁邊的那面如死灰的店夥，甚至根本沒有看清這是怎麼回事來。

　　但是那傲然卓立的銀衫文士，冷笑聲中，身形倏然而動，就像一條銀龍似的，在空中微一盤旋……

　　多臂人熊臨危逃命，情急之下，分向發出藉以保身的十幾道暗器，竟在他這微一盤旋之下，全如泥牛入海，無影無蹤。

　　這武功深不可測的銀衫文士，長袖揮動處，倏然又是一聲輕嘯，轉折空中的身軀，竟突又憑空拔起數尺，然後當頭朝金面韋陀擊下。

　　這時素來狂傲的金面韋陀，也被這銀衫文士的驚人身法，駭得面如土色，正待也學多臂人熊一樣，趁早溜之大吉。

　　那知但聞一聲輕嘯，那條銀色的人影，已帶著一種自己從沒經歷過的強勁掌風，當時朝自己壓了下來……

　　漫天掌風之中，他根本無法分辨出人家向自己出招的部位，而且自己被這樣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掌風一壓，竟好像氣都透不過來。這素稱「硬手」的兇人，此刻非但不能還手，竟連躲都沒有辦法躲，只覺眼前一黑，當胸已著了一掌。

　　目瞪口呆的孫斌父女，只覺得漫天銀衫飛舞間，一聲輕嘯，一聲慘呼，那條銀龍般的人影，已向多臂人熊逃走的方向電射而去。再一看，那方才桀傲不可一世的金面韋陀，此刻已倒在地上，不用細看，孫斌就已知道這橫行一時的獨行巨盜此刻已經喪命。

　　這銀衫文士的身手，若非親目所見，簡直就令人難以置信。五虎斷魂刀孫斌，昔年本是個頗為幹練的鏢客，武功雖不怎的出色，但眼皮之雜，自是不在話下，但是直到今天，他才算開了眼界，知道芸芸武林之中，真地有著這種異人。

　　他長嘆一聲，愕了半晌，腦海之中亂紛紛的，整理不出一個頭緒來。孫錦平自也花容失色，渾身戰慄，那店夥更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連叫都叫不出聲來。

　　這其中到底孫斌是老江湖，此情此景，地上倒著一具死屍，這家茶棚還是在官道上，此刻天已大亮，行人馬上就要來得多了。

　　這時，他也想起裴玨和那兩本已使兩個武林巨盜喪命的書來。

　　於是他向他女兒低叱一聲：

　　「平兒，收拾東西，快走。」而這時裴玨已從桌下鑽了出來，手裡的那兩本書，已經翻了開來。

　　而他面上此刻竟然滿露喜色，孫斌目光在他臉上一轉，就知道這孩子必已發現了此書的秘密。

　　原來裴玨既聾且啞，一鑽到桌下後，竟任事不管，先將這兩本書翻了一本，他駭然發現，這兩本書上所寫的果然全是武功修為的方法。

　　孫斌雙眉緊皺，知道此時自己非走不可，但是往何處去呢？

　　他心中又極快地轉了兩轉，知道那銀衫文士將這兩個巨盜擊斃的目的，無異也在這兩本秘笈身上，以他這種身手，片刻間便可以將多臂人熊擊斃，而那時他勢必會返回來取這兩本異書。

　　他一伸手，從裴玨手上接過這兩本書來，「海天秘錄」四字，便赫然映入他眼中，他心中猛地一陣巨跳，竟禁不住貪心大起。

　　五虎斷魂刀昔年走鏢時，曾將江南幫匪「三煞五霸」中的二煞傷在手下，從此他就為這份仇恨而隱匿起來，東逃西躲，就像是一隻永遠見不得天光的耗子，在黑暗中逃竄著。

　　而此刻，他手裡拿著的東西，卻可以使這些完全改觀過來，只要他得著這書上所記載的，他就可以永遠不再畏懼任何人。

　　他嘴角綻開一絲笑容，心下再不遲疑，一面喝道：「平兒，快走！」一面拉著裴玨，奔出這茶棚，跳上方才多臂人熊和金面韋陀騎來的兩匹健馬，先在他女兒所騎的馬腹上，刷地打了一鞭，然後自己一夾馬腹，兩匹馬便絕塵而去。

第八章　歷劫餘生

　　這一來，可大大出了裴玨的意料之外，他被這五虎斷魂刀孫斌半挾半抱地橫擱在馬前，望著這「孫老爹」已將那兩本現在他已知道價值的奇書，用另一隻手掖進自己的懷裡。

　　他有許多話想問，但是卻問不出來，他暗暗怒恨自己，為什麼自己的命運卻要讓人家來擺佈，自己甚至連一些反抗的力量都沒有。

　　他縱然已經習慣了被屈辱，但此刻心胸仍不禁悲愴哽堵。

　　此刻天雖大亮，但官道上仍少行人，這兩匹馬放轡急奔，馬蹄後揚起的沙塵，有如一條灰龍。

　　孫錦平本甚善騎，方才所騎之馬被其父劈了一掌，此刻這匹馬仍負痛急竄，她根本無法控制，雖仍不時扭頭回望，但馬行太急，雖盡力扭，卻也看不出什麼來，險些自己也因之墜馬。

　　這兩匹馬都是千中選一的良駒，雖經長程奔來，但一點也顯不出疲勞，健蹄翻飛，馬行如龍，片刻之間，已奔出老遠。

　　五虎斷魂刀孫斌也不時扭頭回望，看到背後根本沒有人追來，心中暗喜，兩條腿到底跑不過四條腿的。用左手撫了撫懷中的兩本「海天秘錄」，看了看右手所掖持著的裴玨，貪念一生，良心便泯。

　　何況他起初收留裴玨，雖也有些惻隱之心，但也是因為自己已需要這麼一個只做事不拿錢的幫手，並沒有什麼真正的善意。

　　此刻他念頭數轉，嘴角微微獰笑一下，望了奔在前面的孫錦平一眼，倏地將右手往外一推……孫錦平本多多少少猜著一些她爹爹的用意，但是她卻絕未想到自己的爹爹連一個孤苦伶仃的殘廢少年都容不得。

　　蹄聲紛沓之中，她只聽到後面似乎有重物墜地的聲音。

　　她連忙扭頭去看，但是自己所乘的馬後，卻又被劈了一掌，這匹馬舊痛未愈，新傷又起，仰首一聲長嘶，奮蹄前奔，其急如火。

　　但是孫錦平卻已看到她爹爹的馬上已沒有裴玨的影子了。

　　那麼，她又該是怎麼一種心情呢？

　　只是，這匹馬卻不知道她的心情，也不肯為這可憐，無助，芳心已寸斷的少女停留一刻，甚至比先前奔馳得更快了。

　　這條筆直的官道在前面略有曲折，這兩匹馬也挫眼失去了蹤跡。

　　※※※

　　太陽，也像往常一樣，緩緩地，但卻有著一定的規律升上來，照上了樹梢，照上了官道。

　　方才他被孫斌從急馳著的馬上甩下來，「砰」地，頭撞在堅硬的石子路上，又翻了兩個筋斗，落在道旁的叢生草石裡，才停下來，而這歷盡慘劫的孤星，自也失去了知覺。

　　此刻，他悠悠地醒轉了過來。張目但覺陽光刺目，下意識他想伸手揉著眼睛，但四腳卻像已被摔散了似的，一動彈就發痛。

　　他只得勉強扭頭，避開由上面照到他臉上的陽光，這一瞬間，他只覺得腦海中一片混沌，什麼事都想不起來，什麼事都不願想。

　　自從他有知識那一天開始，直到此刻，他所遭受的，似乎卻只有不幸，但是他卻並不怨天恨地，更不怨恨別人，他只是怨恨自己而已。

　　他只怪自己為什麼不爭氣，為什麼別人能做到的事自己卻做不到，於是他又怨恨自己的愚蠢，對於別人所施於他的屈辱和不平，他卻只是默默地去承受著，只希望有一天能讓別人看得起。

　　報復，仇恨，這些字在他來說都是那麼生疏，他只要別人不來損害自己，便已心滿意足，對於他自己，卻絕不想去損害別人。

　　雖然經過這麼多日子的磨折，這麼多次淒慘的遭遇，他漸漸已知道了些人心險惡，但是他仍然熱愛著世人，也希望別人能熱愛自己。

　　對那「孫老爹」，裴玨當然已知道他將自己推在路旁，是為了那兩本書……他並不是笨人，瞭解得也許比別人都多。

　　但是他卻不願意去記住這些，他只願意記住人家對他好的地方，只願意記住「孫老爹」曾經收留過他，帶他經歷過一段他從未經歷的生活，使他享受了一段有親情的生活……那一雙明亮的大眼睛。

　　他甚至還感激人家不將自己殺死，而僅是將自己推落而已，因為人家假如要想殺他，那也是一樣地非常容易。

　　此刻他靜靜地倒臥在草地上，有馬蹄的聲音從官道上奔過，從地底傳過來，但是他卻一點也聽不到。

　　同時他覺得非常寧靜，在這一瞬間，他已不屬世人，世人更不屬他，天地雖大，但卻彷彿只剩下他自己一人，無人理會。

　　這是一種多麼寂寞的感覺，他不禁暗暗感激上蒼，還賜給他一雙眼睛，讓他能看到大地，因為，直到此刻，他仍然熱愛著生命……對於一個勇敢的人說來，生命是永遠可愛的。

　　草石間有一條蚯蚓，從地下鑽出來，蠕動著身軀，有一隻螞蟻爬到他的身上，竟在他身上停留了下來。

　　裴玨不禁暗中微笑一下，他知道只要這條蚯蚓翻個身，那隻螞蟻便得立刻被他甩落，甚至被他壓在下面，裴玨不禁問自己。

　　「這條蚯蚓是不願翻身，抑或是不能翻身，還是已經麻木到不知道這只螞蟻的存在。」

　　可是在他這問題還沒有得到答案的時候，那條蚯蚓又鑽回地下去，那隻螞蟻卻還停留在地面上，但是，突然……

　　※※※

　　就像一陣風來時那樣突然，一隻腳突然壓到那隻螞蟻的身上……那是一雙穿著粉底朱履的腳，隨著那銀灰長衫的下襬赫然又進入裴玨的眼簾，裴玨不用看，就知道這雙腳是屬於什麼人的。

　　但是他仍然忍不住悄悄扭回頭，順著這雙腳往上看，仍然是銀灰色的長衫，落拓而倨傲的面孔，瀟灑而冷漠的神情，而那一雙凜然帶著寒光的雙眼，也正在望著裴玨。

　　他一俯身，把裴玨從地上拉了起來，隨即放開手，裴玨雖然被這突來一拉，使得本已因方才那一跌而摔得像散了般的四肢更加痛楚。

　　但是他仍然咬著牙，強忍著使自己不倒下去。

　　那是因為這銀衫人嘴角所帶的那一份輕蔑，使得他即使忍受世間任何痛苦，也不願在這人面前丟臉，他寧願被欺凌，被迫害，但是他卻不能忍受別人的輕視，不能忍受別人將他看成個無用的懦夫。

　　現在，他終於一抬眼就能看到這銀衫人的臉了，而不用由下而仰視。

　　因為他現在已站了起來，能夠面對面地和這人站在一起，現在雖然有一隻千斤鐵錘要打到他的頭上，他也不會畏縮地倒下去。

　　那銀衫人上上下下地朝他打量著，他也挺直了胸膛，面對著這銀衫人宛如利箭的目光，他無所畏懼，因為他此刻胸中坦蕩。

　　然後這銀衫人突地一伸手，便已托住他的手肘，他就覺得自己的身子像是突然輕了很多，那銀衫人一轉身，他竟也隨之轉了個方向。

　　那銀衫人瀟灑地一邁步，便已跨到路上，裴玨只覺得自己的身子飄飄蕩蕩地，隨著那人前行，就像是自己的身子已經附在人家身上，自己竟不再有絲毫控制自己的力量。

　　他不知道這銀衫人要帶自己到那裡去，也不知道人家將要對自己怎樣，但是他仍然無所畏懼，他雖然熱愛生命，但卻不畏死亡。

　　無論在任何一種惡劣的情況下，他只有感覺屈辱，而從未感覺過畏懼，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個樂天的人。

　　但是，他卻知道自己從未灰心過，在那狠褻而黑暗的小樓裡，面對著那色情狂的胖子；在那荒涼的郊外，面對著那一群無賴少年；在客棧的店房中，面對著「冷大叔」立刻便能將自己制死的手掌；在屋簷下，面對著來日的灰黯和生活的困苦……

　　這些遭遇，雖然淒慘，但非但沒有令他灰心，失望，反而更激起了他生命的勇氣，他要為生命而掙扎，他更絕未因之頹廢。

　　此刻，像往常一樣，因為他認為將來降臨到他身上的是任何一種遭遇，他都有一份勇氣來接受，都可以憑著這份勇氣來掙扎的。

　　車馬甚多，這條官道本是通衢要道，行人看到裴玨和這穿著銀灰長衫的文士，都不禁橫著眼睛來看，須知穿著這種銀灰長衫的人本就極少，再加上這人神情的特別，別人自然難免注意。

　　走了一段路，前面是個三岔路口，裴玨身不由己地隨著那銀衫人走到右面那條路，他也不知道這條路是通往那裡去的。

　　那知方往前走了兩步，那銀衫人忽地又退了回去，站在那三岔路口，竟不走，裴玨心裡奇怪，可又不能問句話，偷眼一看那銀衫人的臉色，仍然是帶著他慣有的那種冷漠與輕蔑，這份冷漠與輕蔑，就像是一層寒冰似的，將他一切情感都埋藏在下面。

　　裴玨不禁暗問自己。

　　「他難道是沒有情感的嗎？──唉！我若能像他多好，如果我什麼都不去想，那麼我豈不是任何煩惱都沒有了嗎？」

　　他到底年紀還輕，不知道有些人外表愈是冷漠，內心的煩惱卻越多。

　　這銀衫人望也不望裴玨，兩眼上翻，望著天上，不知在想些什麼，裴玨也只得抬頭仰望，只見蒼天碧藍，白雲蒼狗，飛轉奔流……

　　「多好的天氣……」

　　裴玨的思潮，悠悠地又飛了開去，飛到遠遠地方，飛到他們熟悉的人們身上，少年，少年時的日子本該多麼可愛，然而裴玨──

　　※※※

　　遠處驀地響了嘹亮的呼喊聲！

　　「龍飛，威揚……龍飛……」

　　是趟子手喊鏢的聲音，若裴玨能夠聽見，這喊鏢的聲音也是他所熟悉的，江湖，無論黑、白兩道，一聽這喊鏢的聲音，也立刻就會知道，正是目前江湖上首屈一指，無可比敵的「龍飛鏢局」的隊伍來了。

　　片刻，靠左邊的那條路，煙塵大起，車轔馬嘶聲中，當頭馳來一匹健馬，到了路口，馬上的騎士一帶韁繩，那馬長嘶一聲，一揚蹄，刷地，轉了個頭，又忽律律地跑了回去。

　　這騎趟道的趟子手一過，接著就緩緩來了兩匹馬，馬上人顧盼之間，頗為自得，一眼望去，就知道是押鏢的鏢頭到了。

　　那銀衫人面色絲毫未變，等到這兩匹馬來到近前，才橫跨一步，擋在路中，原來他老早就聽到有喊鏢的聲音，是以才從另一條路上回頭，等在路口，為的卻只是想問鏢隊借匹馬騎。這當然是因為他身側帶著裴玨，騎馬自然比行路方便。

　　他這一突現身形，騎在馬上的那兩個鏢師卻不禁為之面色驟變，須知若非上線開扒，或者架樑生事，決不會有人擋住鏢隊的去路的。

　　這兩個鏢師自然大驚，銀衫人目光冷冷將他們打量一眼，冷然說道：

　　「兩位請將跨下的馬借給在下一用，一月之後，在下決定將這匹馬送回貴鏢局，兩位自管放心好了。」

　　馬上的兩個鏢師也正在上下打量著他，忽地看到他身側的裴玨，不禁為之一楞。

　　裴玨自也早就看到他們，肚中正暗暗叫苦，他自逃出飛龍鏢局之後，就再也不願看到鏢局的人，尤其是在這樣落魄的時候。

　　而這兩個鏢頭，裴玨本甚熟悉，原來這兩人在飛龍鏢局裡頗得龍形八掌檀明的親信，尤其其中一個叫快馬神刀龔清洋的，更是檀總鏢頭手下的紅人，他們出入內宅，自然也認得裴玨。

　　裴玨私逃出鏢局的事，龍形八掌曾大為震怒，這兩人一見裴玨，驚異之下，那銀衫人說的話，就根本沒有聽進耳裡。

　　快馬神刀龔清洋和他身旁的八卦掌柳輝互視一眼，刷地，這快馬神刀竟躍下馬來，哈哈一笑，朝裴玨走了過去，朗聲道：

　　「裴老弟怎地跑到這裡來，教檀總鏢頭想得好苦，裴老弟，我看你還是回去吧！江湖險惡，你要是上了壞人的當，那才叫苦哩。」

　　裴玨垂著頭，根本聽不到他說的話，若不是他左肘被那銀衫人所托，生像是有種吸力吸住他似的，讓他根本動彈不得，否則他早就溜得遠遠的了，此刻他垂著頭，正好望著腳上穿的那一雙已經綻了線，穿了洞的粗布鞋，自慚形穢的心裡不禁更難受。

　　那銀衫人劍眉一軒，腳步一錯，他和裴玨的身軀便同時彈開三尺。

　　是以他便又正好擋在這快馬神刀的面前，冷然叱道：

　　「朋友，我講的話，你聽到沒有？」

　　快馬神刀眼神一錯，面前就換了個人。他自然又微吃一驚，但是這老江湖畢竟沉得住氣，望著這銀衫人哈哈又一笑，抱拳道：

　　「閣下想必是我們這位裴老弟的朋友，我們這位老弟年紀輕，不懂事，多承閣下照顧，回去敝鏢局龍形八掌檀總鏢頭知道了，必有補報閣下之處。」他一回頭，竟又朗聲道：

　　「柳兄，你叫後面騰出輛車來，你我兄弟就把裴老弟送回去吧！」

　　這銀衫人此刻面寒如水，目光凜然瞪在這快馬神刀的臉上，龔清洋只覺他這兩道目光就像兩把刀一樣，不禁又乾笑一聲，道：

　　「小可快馬神刀龔清洋，保的這趟鏢，正好是要回京城的，不知閣下是否有興，和小可一起走一趟，要不然的話──咳！咳！」

　　他又乾笑了兩聲，接著道：

　　「閣下如果身上不便，小可多多少少，也得送閣下些盤纏，也不枉閣下老遠把我們這位裴老弟送回來。」

　　這銀衫人有如堅冰的面色，突地綻開一絲笑容，這笑容越展越開朗，最後竟縱聲大笑起來。

　　快馬神刀心也一定，須知他本對這銀衫人來意有些嘀咕，此刻見這銀衫人一聽自己提到盤纏，就笑了起來，心遂大定，以為這人不過是個打秋風，敲竹槓的人物，把先前的嘀咕之心，全拋得乾乾淨淨，一伸手，掏出半錠十兩重的元寶來，托在掌心，送到這銀衫人面前，又笑道：

　　「兄弟出門在外，身上也帶著不多，盞盞之數，就請朋友將就買些酒喝。」詞色之中，自也已遠不如方才的客氣了。

　　這銀衫人笑聲突斂，目光轉到他的手上，突又微微笑道：

　　「這是給我的嗎？」

　　龔清洋打了個哈哈，連聲笑道：

　　「不成敬意，不成敬意，朋友千萬不用客氣，不過足夠上石家莊的醉月樓去吃一頓了。」一回頭，又朝他身後馬上的柳輝笑道：

　　「柳兄，昨天夜裡我們幾個吃的那頓，恐怕還不到五兩銀子吧。」

　　裴玨眼角偷瞥這銀衫人一眼，看見這從未露過笑容的銀衫人，此刻滿面春風，竟像是換了個人似的，心時不禁大為奇怪。

　　那快馬神刀伸著手，托著銀子，眉梢眼角，已露出不耐煩的神情來，心裡暗暗罵道：

　　「若不是大爺在這官道上不想生事，不一腳踢扁了你才怪！」

　　那銀衫人右手托著裴玨的左肘，左手慢慢伸了出去，一面道：

　　「閣下既然見賜，那我就拜領了。」

　　話聲一落，他左手疾伸，已將快馬神刀那隻托著銀子的手一把擒住，面上笑容仍自未變，左手一擰，一抖，只聽得這快馬神刀一聲慘呼，他的一隻右手，竟被這銀衫人以聞所未聞的手法，在這快如閃電的一刻裡，一擰一抖之下，竟硬生生將他這隻托住銀子的手掌齊腕地扯了下來。

　　快馬神刀縱然是硬漢，此刻可也挺不住了，腕間的鮮血直外冒，他慘呼一聲，雙眼瞪得血紅，一咬牙，竟疼得暈過去了。

　　這一來，裴玨不禁機伶伶打了冷顫，那泰然自得地坐在馬上的八卦掌柳輝，也不禁面色驟變，變得灰白，厲喝道：

　　「朋友，你這是幹麼？」一抬腳，飄身下了馬，一個箭步竄到龔清洋身側，將他從地上抄了起來，回頭又吆喝道：「快來人呀！」又叫道：「抄傢伙守住鏢車！」

　　那銀衫人手裡拿著那隻血淋淋的斷掌，鮮血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將地上的沙石染了一片黯紅，他面上竟仍帶著笑容，道：

　　「閣下的厚賜，我恭敬不如從命，只得拜領了，至於這錠銀子嘛……哈哈，那還是還給閣下！」他手掌一翻，嗖地，一點銀光微閃，他竟把那隻斷掌上的半錠銀子，打了出去。

　　這半錠銀子其去如矢，風聲微凜間，八卦掌柳輝，只見這點銀星已打到眼前，正是往自己鼻樑正中打來，自己竟連躲都無法躲，這半錠銀子從這銀衫人手裡發出來，竟比那種裝有機簧的鐵弩還急。

　　他心魄俱喪之下，那知這點銀星這麼快的來勢，到了他面前，竟突然掉了下去了，就像是有人突然在下面一拉似的，這半錠銀子就突然消洩了力道，輕飄飄地落在那已暈過去的快馬神刀龔清洋身上。

　　這點銀星雖然沒有打著八卦掌柳輝，可比打著他還讓他吃驚，八卦掌柳輝今年年已不惑，闖蕩江湖也有二十年了，武林高手，他也見過不少，可是像這銀衫人這種發暗器的手法，他可簡直沒有看過，甚至連聽都沒有聽到過。

　　這銀衫人哈哈一笑，從懷裡掏出一張像是油紙般的東西，竟將這隻斷掌仔仔細細包在裡面，又仔仔細細收進懷裡。

　　那本已面如上色的八卦掌柳輝見了這一舉動，心中微動，突地想起一個人來，手一發軟，竟連他扶持著的龔清洋都把持不住了，噗地一聲，本來倚在他手臂上的龔清洋，此刻竟倒在地上。

　　此刻，已有兩三個趟子手，鏢夥趕了過來，微勒馬韁，都翻身下馬。

　　跑到這裡了，那銀衫人含笑望著他們，可是他此刻臉上的笑容愈是開朗，那八卦掌柳輝卻像是怕得更厲害。

　　他渾身竟微微有些顫抖起來，站在一旁的裴玨又驚又怪，平日他所見所聞，知道不但「龍形八掌」在江湖中可算是領袖人物，「飛龍鏢局」裡每一個鏢師，在武林中也是響噹噹的人物。

　　可是這八卦掌柳輝，此刻卻露出這種懼怕的神色來，生像是這銀衫人一抬手，就可以將他置之於死地似的。

　　這銀衫人微笑之間，又道：

　　「方才那位龔大鏢頭的厚賜，在下已拜領了，閣下是否也有東西見賜呢？」

　　那八卦掌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突地長嘆一聲，說道：「小可有眼無珠，方才沒有看出老前輩是誰來，不過晚輩們實在也沒有想到老前輩會突然在這河朔道上現身，現在晚輩已經知道老前輩是誰了，老前輩有什麼吩咐，只管說就是，晚輩無不從命。」

　　銀衫人突地又長笑起來，那幾個趟子手此刻卻瞠目結舌，不知道這八卦掌柳鏢頭怎地會說出這種洩氣的話來。

　　銀衫人長笑聲住，冷然道：

　　「你既已認出我來了，我也不再難為你，不過這還要借你之口，傳言江湖，就說我千手之數，已將湊滿，可是還未湊滿，江湖中手上還染著血腥的朋友，可要留意些。」

　　他話聲一頓，又道：

　　「今天我暫借貴鏢局兩匹健馬，回去告訴姓檀的，這姓裴的少年，我也要帶回去，他若有什麼話，只管衝著我來說，這三個月裡，我都留在平山城外的集賢山莊，姓檀的要問我要人要馬，我都在集賢莊恭候大駕。」

　　這銀衫人冷然說出這些話，八卦掌連聲唯唯，一句話都不敢反駁，那幾個趟子手也都是老江湖，一聽這話，也趕緊低下頭去。

　　因為他們此刻都知道了銀衫人竟然就是名震天下千手書生，普天之下的武林中人，對千手書生說出的話，就從未有違抗過的，他們奇怪的只是，江湖中久已未露行蹤的千手書生，此刻怎地一反常態，竟將自己落腳地方都說出來了。

　　只是他們心裡雖奇怪，口裡可不敢問出來，八卦掌柳輝和旁邊的趟子手低語了兩句，那趟子手就立刻跑了過去，牽來兩匹健馬，停在這千手書生面前，然後倒退著走了開去。

　　千手書生手掌微微一托，裴玨只覺得自己生像是凌雲駕霧似的，不知怎地已落在馬上，直到此刻他還不知道這銀衫人究竟是誰，也不知道他對自己有何用意，可是他已猜出這銀衫人必定和那兩本奇書有著關係，他看了這銀衫人行事手段之冷酷，只希望孫錦平和她的爹爹下要被這銀衫人捉住。

　　因為他不用推想，就知道假如孫錦平父女被捉之後的慘況。

　　千手書生目光冷漠地在那八卦掌和趟子手的面上掃了一下，身形一動，八卦掌柳輝甚至連看都沒有看清，他已倏然坐到馬上，其輕靈巧快，簡直不是世間任何言詞，可以形容的。

　　直到他和裴玨所乘的兩匹健馬都在另一條道上消失的時候，八卦掌柳輝才透出一口氣，將重傷的龔清洋扶到一輛車上。

　　於是鏢車再次前行，只是那趟子手喊鏢的聲音，已遠不如先前響亮了。

　　※※※

　　騎馬，對於裴玨來說，的確是一件苦事，他雖然在鏢局中生長，卻從未沒有騎過馬，此刻，他咬著牙，坐在馬上，兩條腿緊緊夾著馬腰，馬行甚急，他只覺這兩條腿火辣辣地痛，往常他看到別人騎馬的樣子，總覺得非常羨慕，現在他卻感覺到這並不是一件值得羨慕的事，甚至已不像他在騎著馬，而像是馬在騎著他了，因為他絲毫不能控制馬，反得讓馬控制著他。

　　只是他將一切痛苦都忍在心裡，他身側的銀衫人，到現在為止還沒有對他說過一句話，做過一個手式，甚至連看都沒有向他看一眼，但是他卻像已主宰著他的命運，這種遭遇，卻的確是太痛苦了些。

　　兩匹馬兼程又馳騁了一段，突地路勢一轉，這條路往右面繞了過去，裴玨只覺得這條路越來越寬，行人卻越來越少。

　　往這條路上只走了半盞茶的時候，前面就是個大樹林子，這時候還是夏天，渾身冒著汗的裴玨，一進了這樹林子，才透出口氣。

　　樹林子裡竟也有一條碎石子鋪成的路，這條路走了一半，裴玨放眼望去，只見裡面隱隱約地，竟露出樓閣的影子來。

　　裴玨自從那天從鏢局的後牆上躍下之後，所遇的事可說都是極為離奇的，但是他感覺到最離奇的，還是此刻。

　　裴玨無法猜出這銀衫人為何要這樣對待自己，若說他對自己有著惡意，他根本無需費這麼多麻煩，只要一抬手，便可解決自己，若說他對自己並無惡意，卻也萬萬不會對自己這般做法。

　　這少年屢經慘劫，凡事都不敢往好處去想，而事實上以他這種處境，和他眼中所見的這銀衫人的行事，也不允許他往好處去想。

　　坐馬上，他心念數轉，不禁暗中嘆了口氣，忖道：「這人一定是將我帶到這裡來，追問那兩本書的下落，可是這兩本書現在究竟已被『孫老爹』帶到那裡去了？我也不知道呀。」

　　馬一進了樹林，就越行越緩，此刻竟停了下來，原來那銀衫人竟將跨下的馬橫在裴玨所騎的馬首前面，目光再閃，凜然落在裴玨身上，右手突地一垂，寬大的袍袖中，隨即落出兩本書來。

　　千手書生竟將這兩本書送到裴玨眼前，裴玨一眼望去，血液不禁立刻為之凝結住了。

　　這銀衫人手中所持之書，竟然就是那「孫老爹」從裴玨手中奪去的兩本，這兩本書用黑桑皮紙做的封面，裴玨不知看過多少遍了，此刻他根本毋庸看第二遍，就絲毫再也沒有疑問。

　　他腦中不禁一陣暈眩！這兩本書已落到這手段冷酷的銀衫人手上，那麼「孫老爹」父女的命運，自也可想而知。

　　剎那之間，孫錦平的那兩隻明亮而嫵媚的眼睛，親切而溫柔的眼波，似乎四面八方地流到他身上，流入他心底，他騎在馬上，只覺得身子虛飄飄地，腦海的思潮，也為之停頓了。

第九章　赤子之心

　　這一瞬間，大地都彷彿一起變了顏色，那兩本書的黑桑皮紙封面上，也似乎都沾滿了斑斑的血跡，那些都是曾經愛過裴玨，也曾經為裴玨愛過的人血跡，所不同的只是他們似已不再愛裴玨，而裴玨卻是始終愛著他們的。

　　其實他所受過的折磨已經夠多了，多得已足夠使他的情感變得冷酷一些，但不知是他比別人都聰明些抑或是都笨些，這些挫折，非但未能消磨去他生命的勇氣，也未能冷卻他熱情，生命雖然坎坷，人們雖然冷酷，他卻是仍然熱愛著他們的。

　　此刻他坐在馬上，必須非常努力地支持著自己，才不致從馬上跌下來。

　　有風吹過，吹得他對面的千手書生身上的銀灰色衣袂飄飄揚起，也吹得千手書生托在掌心的那兩本書的冊頁飄飄揚起。

　　裴玨的目光從這兩本已為他帶來許多災禍的書，呆滯地移到那在他眼中似乎高不可攀的銀衫人身上，卻見千手書生嚴峻的面孔，此刻竟像是泛出一絲溫暖的笑意。

　　「溫暖」，是裴玨多麼急切地渴望著的東西呀，於是他抬起頭來，勇敢地望著這冷酷的銀衫人，兩人目光相對，裴玨只覺得冷酷的人目光中原來也是有著人類的情感的。只是，他卻無法瞭解這種情感究竟是在表示著什麼意義而已。

　　他多麼希望自己能夠聽得見，說得出，因為此刻他心中疑團重重，恨不得立刻便能得到解答，於是他伸出手，指了指那兩本書，但是，他卻無法比出一個能代表他心中意念的手式來。

　　他方自整頓著自己紊亂的思緒，那知一陣無比強勁的勁風，驀地自道旁右側的樹木中穿出，「呼」地一聲，竟將千手書生托在掌心的那兩本書，遠遠吹到地上，坐在馬上的裴玨，身形搖了兩搖，便也無法控制自己的身形，「噗」地，竟從馬鞍上跌了下來。

　　就在裴玨身形落地的那一剎那，道旁左側的林木中，倏然掠出一條人影，電也似地竄到馬前，伸手一抄，將剛剛落在地上的書抄在手上，身形一弓，倏然自馬腹下穿過，掠入右側林木裡。

　　值得遺憾的是，人們永遠無法將在電閃而過的那一剎那裡同時發生的事，用同樣的速度描述出來，此刻這強風出林，書冊落地，裴玨墜馬，人影掠來，便幾乎是在同一剎那中發生的。

　　裴玨眼前人影方自一花，那千手書生面容也為之驟變，冷笑一聲，身形突然掠起，凌空一個翻身，便也箭也似地掠入林中。

　　裴玨的目光雖快，卻竟也跟不及此刻的變化，他掙扎著從地上爬了起來，目光四掃，只見林木依然，枝葉微簸，人影卻渺，林木掩映中的樓閣，也仍然靜悄悄地矗立在那裡，這變化雖然來得突然而巨大，然而大地卻並未受到絲毫影響。

　　他微微撫摸一下身上被跌痛的地方，心中茫然一片，對於世間的一切變放，他既不知從何而來，亦不知從何而去，這些變故縱然都深切地影響了他，甚至嚴重的損害了他，但他除了默默地忍受之外，就似乎再無別的辦法可想。

　　重重的疑團，在他心胸中凝結成一塊沉重的石塊，他恨不能撕裂自己的胸膛，將這石塊取出來，遠遠拋到一邊去。

　　他記得在他年紀極幼的時候，他爹爹曾經對他說過，聰明的人永遠不要眷戀過去，期望將來，而輕輕放過現在。

　　此刻他雖不眷戀過去，因為他一生中並沒有什麼值得眷戀的事。

　　而將來的事卻也是茫然一片，但「現在」，現在他不也是空空蕩蕩的嗎？世間可有什麼事是他能夠改變的，是他能夠創造的呢？

　　於是他沉重地嘆息一聲，茫然爬上了馬，他確信自己，只要有一個目標是他能夠追尋的，他就會畢生盡全力去追尋它。縱然吃盡了千辛萬苦，受盡種種折磨，他都不會皺一皺眉頭。

　　「父仇」，在他心中雖然仍很深刻，但卻已是非常遙遠的了，因為，他知道他的殺父仇人，已死在中州一劍的掌下，但是那份久被人們屈辱和輕賤的感覺，卻在他心中變成了無比沉重的負擔，他對自己的期望，檀文琪的嬌笑，孫錦平的眼波，使得他這份負擔更沉重了些。

　　然而這一切事都似乎都不是他此刻能夠企及的，那麼，他又能做些什麼來改變這些呢？

　　除了對生命的信念之外，這孤苦的少年就再無其他的東西了。

　　策馬出林，茫然久之，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該到什麼地方去，沿著大道走了一會兒，他又回到方才那三岔路口，望著分歧在他面前的兩條路，他暗中一咬牙，想筆直地向前走。

　　但他坐下的馬，卻似不聽他的使喚，馬首一偏，竟往另一條路走去，裴玨只覺心胸之中，怒火上衝，猛地一拉韁繩，想將馬拉到一條他自己想走的路上。

　　那知那匹健馬昂首一聲長嘶，卻將裴玨從馬背上掀了下來，放蹄奔去，裴玨翻身爬了起來，拾起一塊石頭，手臂「呼」地一掄，擲向那匹馬，但是馬卻早已走得遠了，石塊僅能到馬後揚起得沙塵而已。

　　他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轉身走向自己要走的那條路，他對命運的反抗，第一次得到勝利，雖然他的對手僅是一匹馬而已。

　　※※※

　　驕陽，隱沒在西方的群山之後，大地由黃昏轉入黑夜。

　　蒼蒼暮靄之中，裴玨踽踽獨行，饑餓、疲勞，使得他兩條腿彎得有如千鈞般沉重，但是，他卻並不後悔自己為什麼不騎在那匹馬上，這正如他從不後悔自己從那可獲豐衣足食的飛龍鏢局逃出一樣。

　　城廓的影子近了，裴玨的腳步也快了，走到城門口，抬頭一看，上面依稀寫著「鎮江」兩字，於是他邁開大步，走入城去。

　　夜市將收，他雖然昂首而行，其實眼前已經餓得發黑，耳畔忽然「噹」地一聲輕響，走在他前面的漢子，落下一個像是顯為沉重的錢袋來，他趕前兩步，將錢包拾在手上，追上去，還給了那大意的行人，那知那人卻惡狠狠瞪了他一眼，劈手將錢袋奪了過去，嘴皮動了兩動，掉首不顧而去。

　　裴玨怔了怔，他不知道那人為什麼要對他如此，但是他心胸之間，卻仍然因有此事有了些許愉快，因為他已幫助了別人，已享受到助人的愉快，至於別人對他的態度，並不放在他的心上。

　　他似乎從未想到，假如他將那錢袋放進自己懷裡，那麼他至少不必再因饑餓而痛苦了呀。

　　經過幾條街，他在一個陰暗的角落裡蜷伏了起來，漸漸，他知道他的疲勞還在饑餓之上，因為他很快就睡著了。

　　※※※

　　等到他醒來的時候，天已大亮，囂嘩的市聲，他雖無法聽到，但擁擠的人群，他卻可看見，原來他昨夜存身之地，竟是一個市集，此刻早市已升，攤販櫛比，有的販賣菜蔬，有的販賣布帛，有的用竹枝在地上圍了圈子，販賣雞鴨牛羊。

　　裴玨揉了揉眼睛，打量著四下的人群，突然看到對面一塊空地上，正坐著一個和自己年紀彷彿，衣衫也一樣襤褸的少年，正小心地從身側一個極大的布袋裡，取出一塊塊磚頭，謹慎地放到地上，搭成一個小灶，這些磚頭已被煙火薰得發黑，然而那少年卻極為小心地搬弄著它，像是生怕碰壞一些似的。

　　裴玨心裡奇怪，眼睜睜地望著這少年，卻見這少年抬起頭來，也望了一眼，並且微笑一下，兩人目光相遇，裴玨只覺這少年衣衫襤褸，但一雙眼睛，卻炯然發著亮光，使得他看起來沒有一絲猥瑣的樣子。

　　裴玨翻身坐起來，更加留意地望著他，卻見他又從布袋裡面，取出一些乾柴枯枝，在那磚頭搭成的小灶裡面生起火來。

　　過了一會，火生著了，他取出一口極大的鐵鍋，架在灶上，又拿了個小水桶，跑去弄了一桶水，倒在鐵鍋裡。

　　這時不但裴玨好奇地望著他，一些提著菜籃的老嫗、婦人，甚至一些愛管閒事的漢子，也在他身旁停了下來，都想看看這少年究竟弄著什麼把戲，他卻像是視若無睹，輕輕地嘆了口氣，緩緩從懷中取出一個藍布小包來。

　　裴玨不禁也站了起來，走到他身側，只見這少年極為小心而謹慎地打開那藍布小包，裡面包的竟是一隻銅製的手鐲。

　　人們不禁開始低語起來，猜測著這少年究竟在幹什麼，裴玨更是心裡奇怪，幾乎將自己的饑餓都忘了，眼睛瞬也不瞬地望在這隻銅鐲上。

　　只見這少年用兩根手指捏起銅鐲，放到眼前仔細地看了兩眼，然後緩緩放在鍋裡，水面起了個漩渦，銅鐲瞬即沉到鍋底，那少年眼望在鍋裡，根本望也不望圍在他身前的人群一眼。

　　一個肥碩健壯的婦人，終於忍不住心裡的好奇心，「喂」了一聲，問道：

　　「少年人，你這是在幹什麼呀？」

　　那少年目光一抬，嘴角做了個非常輕蔑的表情，冷冷道：「煮湯。」

　　婦人的眼上都瞪圓了，接著道：

　　「煮湯？」她用那隻肥厚的手掌，抹了抹自己的眼睛，再向鐵鍋瞪了兩眼，驚詫地接著道：「用這隻銅鐲煮湯？」

　　那少年削薄的嘴唇往下一撇，似乎再也不屑回答她的話，輕輕地點了點頭，閉起眼來。

　　於是，圍觀的人群更驚訝了，都要看這個銅鐲能煮出什麼湯來。

　　裴玨雖然聽不到他們說的話，但心裡的好奇心，反而更盛了，越發捨不得離開。

　　過了一會兒，鍋裡的水沸了，那少年睜開眼來，往灶裡添了幾段枯枝，然後又從布袋裡取了個湯匙出來，用衣襟擦了擦，勺了匙鍋裡的「湯」，喝了一口，然後閉起眼睛，輕輕嘆了口氣，自語道：

　　「要是有些蔥薑就好了，不過……沒有也沒有關係。」

　　一個梳著兩根辮子的小姑娘，羞澀地走出來，手裡拿著些蔥薑，一言不發地放在這少年身側的地上，臉已羞得紅了，掉頭走了開去。

　　那少年目光一轉，眼中泛過一絲笑意，拿起蔥薑，放在鍋裡，那肥碩的婦人已忍不住跑了出來，期艾著道：

　　「我想──我不知道──再放一點青菜是不是好吃些？」手裡拿著一把青菜，送到那少年的面前，像是唯恐人家不要的樣子。

　　那少年一臉並不十分高興的樣子，像是不高興有人來打擾他，冷冷道：

　　「無所謂。」緩緩接過那把青菜，十分不情願地放到鍋裡。

　　青菜之後，好奇的人接連將豆腐、蘿蔔，甚至雞蛋、豬肝，送到這少年的面前，他既不請求，也不拒絕，臉上帶著一臉不耐煩的神情，將這些東西一起放進那口大鐵鍋裡。

　　不用片刻，濃郁的香氣從鍋裡冒了出來。

　　於是好奇的人們好奇心滿足了，一面驚嘆地傳語道：

　　「你聞聞，這味道多香，你知不知道，這是銅鐲煮出來的湯。」一面滿足地走了開去。

　　於是裴玨笑了，在這一瞬間，他似乎瞭解到了一些道理。

　　那就是世間有些東西，你若是去要求，你就永遠無法得到，但若你不去要求，反而拒絕……至少裝出拒絕的樣子，那麼你要求不到的東西，就可能送到你的手中。

　　須知裴玨是絕頂聰明之人，有些事他並非不能瞭解，只是不願意瞭解而已。

　　那少年也笑了，兩人含笑互視，彼此心中，都有一種可以互相傳遞的情感，而這種情感，卻是裴玨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的。

　　那少年向裴玨招招手，笑道：

　　「你要不要來嘗嘗我這鍋銅鐲煮成的湯，保險比老母雞煮的湯還好吃。」

　　裴玨自然聽不到他說的話，茫然搖了搖頭，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和嘴，他似乎有一種感覺，那就是他在這少年面前，可以說出自己的一切心事來，而用不著羞澀也不會不安。

　　那少年面上露出驚訝之色，似乎在奇怪著面前這英俊少年，怎會是個又聾又啞的殘廢，目光轉了兩轉，突地長身站了起來，走到裴玨身前，望著他微微一笑，伸手拉著了他的臂膀，走到那鍋香氣四溢的熱湯旁邊，你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又伸手指了指裴玨的嘴，再指了指那鍋熱湯，又是一笑。

　　裴玨和這少年雖是初次謀面，但卻對他大有好感，此刻見了他對自己的神情，既非輕蔑，亦非憐憫，卻像是一種極願和自己交朋友的樣子，心下不禁大為感動，卻不禁微微一笑，點了點頭。那少年面上露出喜色，方想把裴玨一起拖到地上去坐。

　　那知裴玨又搖了搖頭，伸手指了指市場上囂嚷的人群，那少年聰明絕頂，目光一轉，已知道了他的用意，朗聲一笑，道：

　　「原來兄台不願在這麼多俗人面前，和……」話方說到一半，驀地想到對方是個聾子，話聲便自倏然頓住，回目望著裴玨。

　　兩人目光相對，裴玨只覺那少年目光之中，似乎流露出一種自疚的神情，像是生怕他方才又說出話來，因而刺痛自己，心中不禁熱血沸騰，反手一把，緊緊握住那少年的手掌。

　　須知裴玨一生之中，顛沛孤苦，別人對他不是輕蔑，就是侮辱，縱然遇著幾個對他好的人，但那也僅是出於憐憫而已。

　　此刻見了這少年的神態，都是完全將自己以朋友相待，他本是至情至性之人，只要別人對他稍微好些，他縱然以死報答，亦是在所不惜，一把握住那少年的手，眼中竟感動得流下淚來。

　　卻不知道那少年也是生性奇特之人，一見裴玨，也不知怎地從心底升出一份好感，此刻兩人雙手緊握，目光相對，雖是初次謀面，一語未通，但心裡卻各自有著一份說不出的舒服快活的感覺，就像是離別經年的老友，一旦異鄉重逢似的。

　　※※※

　　兩人相對凝注，那少年突地軒眉一笑，鬆開握住裴玨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將地上的湯匙雜物，又都拋入布袋，然後左手抄起袋子，卻將那盛滿一鍋沸湯鐵鍋，用右手的拇、食、中三指挾住鍋邊，一把提了起來，望著裴玨笑一笑，邁開大步，向市集外面走去，連地上的那幾塊磚頭也不要了。

　　市集上的人們雖是流動不息，但那些販賣菜蔬果肉什物的攤販，對這衣衫襤褸的少年，本就抱著一份好奇，此刻見他竟以三指將那一鍋盛得滿滿的沸湯挾在手裡，大步而行，不覺都一個個驚訝得脫口叫出聲來，不知這少年究竟是何許人物。

　　裴玨心裡亦是一驚，他武功雖弱，但有生以來，接觸到的人俱是武林人物，對武功一道，卻是識貨得很，此刻見了這少年的這種驚人指力，不禁更是驚訝，心中暗嘆，常聽人說普天之下，俱是臥虎藏龍之地，風塵之中，尤多異人，這年紀看來還比自己輕的少年，竟有如此武功，此話果是不虛。

　　他心念一動，又想到自己，不禁恨起自己的無用，暗嘆一聲，卻見那少年已駐足停著，回頭含笑望著自己，目光之中，滿含著真摯的表情，不禁也為之軒眉一笑，大步跟了過去。

　　那少年手裡提著那麼沉重的鐵鍋，腳下卻仍然從容自如，一點也沒有吃力的樣子，裴玨全力邁步，才能緊緊跟在後面。

　　路上行人，見了他們，都以驚詫的目光側目而望，那少年卻根本沒有看在眼裡，帶著裴玨穿街入巷，裴玨也不知他要到什麼地方，那知走了半晌，卻已走到城外了。

　　出城之外，那少年兀自停步，鍋裡的湯，熱氣越來越少，馬上就要冷了，那少年用鼻子聞了一下，眉頭一皺，卻又向裴玨一笑，又往前走了半晌，走到一個土丘上，放下手裡的鐵鍋和布袋，雙臂一張，四下劃了個圈子，仰天大笑起來。

　　裴玨四下一望，只見四野一片青蔥，林木田疇，俱收眼簾，卻不見半個人影，不覺亦為之一笑，胸中積鬱，消去不少。

　　那少年將大鍋放到石上，又弄了兩塊石頭，和裴玨一人坐了一塊，從布袋之中，拿了一大一小兩隻湯匙來，將大的交給裴玨，用小的在鍋裡連湯帶菜，滿滿舀了一匙，頓時大吃起來。

　　裴玨早就饑火中燒，此刻也不再客氣，也舀了一匙，放到口中，一嘗之下，只覺芳香甜美，無與倫比，生平美味，莫過於此矣。

　　那少年吃了兩匙，忽地放下湯匙，從布袋中掏出一個酒葫蘆來，拔開塞子，喝了兩口，又伸手遞給裴玨。

　　裴玨有生至今涓滴之酒，都未沾唇，此刻接過酒葫蘆，怔了一怔，卻見那少年正含笑望著自己，心裡忽然閃過兩句他幼時念過的唐詩來，舉起酒葫蘆，再不遲疑，仰天喝了一大口。

　　那酒入口之際，並不辛辣，但一喝下喉嚨，流入肚裡，裴玨只覺一股熱氣，頓時在肚中擴散開來，霎眼之間，只覺渾身上下，如沐春風，他雖未喝過酒，但在飛龍鏢局時，卻常聽人說起酒質好壞的區別之處，而他們所說的好酒，飲下去就是此刻自己領受到的味道。

　　他心中一動，不禁暗笑，這少年不知又用什麼手法，弄來如此好酒，他卻不知道這酒不但是好酒，而且是好酒中的上上之品哩。

　　兩人一人一口，喝了兒口酒，那兩句唐詩，卻又在裴玨心頭閃過，他細一體會，覺得這兩句以後看來並無什麼妙處的詩句，此刻卻是字字珠璣，細一體味，更是妙不可言，只是卻苦於口不能言，無法將這兩句詩說出來。

　　他在心裡反反覆覆地低誦著那兩句詩，終於再也忍不住，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就在這山丘的泥地上，極快地寫道：「勸君更進一杯酒，與爾同銷萬古愁。」

　　那少年目光一掃，又大大喝了口酒，仰天長笑起來，搶過裴玨手中的石頭，亦自寫道：「酒逢知己千杯少，來，再喝一口。」一仰首又喝了口酒，何消片刻，這兩個身世不同，性情迥異，但卻各有感懷的少年竟將這兩葫蘆的三斤女兒紅喝了一半。

　　裴玨生平第一次喝酒，雖已領略到酒的妙處，但終還是不勝酒力，此刻早已醉了，只覺腦中混混沌沌的，恨不得肋生雙翼，拍翼而飛，目光一抬，只見那少年一手拿著酒葫蘆，一手拿著湯匙在敲打著，雙目仰視，像是在引吭高歌。

　　裴玨雖然聽不到他的歌聲，卻看得見他臉上的表情，只見他目光瑩然，雙目悲愴，唱到後來，突地揚手拋去手中的葫蘆，美酒潑得一地，他也不管，一把抓著裴玨的手腕，竟突地放聲大哭起來，裴玨雖然奇怪，這年紀輕輕的少年，心裡怎地會有這麼多悲愴的事。

　　但心念轉處，想到自己又何嘗不是年紀輕輕？又何嘗不是傷心人，剎那之間，往事俱在心頭閃過，不由也大哭起來。

　　這兩人雖是一個有聲，一個無聲，但卻各各哭得傷心無比，那少年突地一把推開裴玨，又拾起一塊石頭，寫道：

　　「你為什麼有那麼傷心的事？」裴玨一怔，暗想這句話正是我想問你的，但他此刻心胸堵塞，正恨不得有人傾吐，遂就拿過石塊，將自己的一身遭遇，都在地上寫了出來。

　　他擦了又寫，寫了又擦，也不知道寫了多少時候，只寫得地上的泥土都鬆得寫不出字來了，他就另外換塊地方，只寫得自己的膀子都酸了，他就歇息一下，歇息的時候，他又不禁哭了起來。

　　那少年亦是邊哭邊看，一會兒跑到別處，卻撿那隻方才被他自己拋掉的酒葫蘆，將裡面的剩酒，又和裴玨一起喝了下去。

　　他本來自悲命運，此刻卻是為裴玨的命運而痛哭，但酒有喝乾的時候，淚也有流盡的時候，太陽從東邊升上來，升到中間，此刻卻將要回西邊落下去了。

　　裴玨突地長身而起，將手中的石塊，遠遠拋了開去，心胸之中，彷彿舒暢很多，因為多年以來，他終於找到一個能夠傾訴悲哀的人。

　　積鬱一消，他心中只覺空空洞洞地，什麼事都再也想不起來，那種振振欲飛的感覺，卻又自心中升起，他第一次感受到酒，是一種多麼奇妙的東西，也第一次感受到，哭是一件多麼奇妙的事。

　　暮色將臨，風中已有些涼意了，但這兩個少年，心胸卻仍然滾燙的，世間可有什麼事能冷卻少年人心中的熱血呢？

第十章　荒郊樓閣

　　他們從山丘走下去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四面的天畔，晚霞絢麗，雖然一如往日，但裴玨的心情，卻是和往日迥然而異的。

　　因為他此刻身側已有知己。心胸不再寂寞，雖然他連那少年姓名還不知道。

　　那少年一手提著布袋，一手搭在裴玨的肩上，兩人酒意都未消，腳步也有些踉蹌，但卻走得極快，裴玨直覺得彷彿有個人在背後推著自己，使自己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快了起來。

　　他知道這全是那少年搭在自己肩上的一隻手的力量，心裡對他的武功，不禁更加欽佩。

　　兩人也不辨路徑，走了也不知多久，只見四下越來越荒涼，竟連田陌都沒有了，走到這種荒涼的地方來，今天晚上到那裡去歇？

　　那知目光一抬，卻見蒼茫的暮色中，矗立著一幢樓閣的影子，此刻他酒意仍在，也不管那幢樓閣是什麼地方，也不管那樓閣的主人會不會收留兩個衣衫襤褸的少年過夜，一拉那少年的袖子，就快步走了過去，走到跟前一看，心裡更是高興，原來那幢樓閣外面的大門，竟是開著的。

　　這幢樓閣矗立在無人的荒郊，居然敞著大門，此事若被任何一個人看在眼裡，都會覺得有些奇怪，但這兩個俱都已有了七分酒意的少年，卻全然不管這些，筆直地走上石階，探首一望，只見門內庭院深深，連一絲燈光都沒有。

　　暮色雖深，但時已入夏，白晝甚長，此刻卻還有些朦朧亮光，兩人穿過院落，走進大廳，卻見廂簾四處，都結著蛛網，大廳裡桌椅殘敗，四壁蕭然，顯見這幢氣派甚大的屋宇竟是一個荒宅。

　　那少年哈哈一笑，將手中的布袋重重地放在一張八仙桌上，那知「喀嗤」一聲，那張方桌竟突地倒了下去，裴玨咧嘴一笑，心想：「你這個大口袋像個百寶囊，裡面花樣太多，一定重得嚇人。」一面往旁邊一張椅子坐了下去。

　　那知又是「喀嗤」一聲，那張椅子也倒了下去，裴玨重心一失，噗地，跌到地上。那少年卻哈哈笑了起來。前行兩步，準備拉起裴玨，那知一腳向下，腳底竟像是整個嵌入一個洞裡，他大驚之下，俯身低頭一看，心中不禁駭然。

　　朦朧的月光自門外射入，剛好照在這一片地上，只見地面上竟印著七八個深陷地面，幾達三寸的腳印，他一腳剛好踏入腳印裡。

　　裴玨一眼望到，那少年面上笑容突斂，垂著頭愕愕地望著地上，心裡一怪，爬了起來，走到近前一看，心頭也不禁一驚。

　　須知這棟巨宅雖然破舊，建築得卻甚牢固，這大廳的四面上都鋪著厚厚一層三合土，而此刻這些腳印深陷入地竟有三寸，那麼踏下這腳印的人功力之深厚，豈非駭人聽聞。

　　那少年垂著頭愕了半晌，邁步到那張已被裴玨坐塌的椅前，伸手方待拾起一段椅腳，那知觸手之處，那麼結實的紅木椅腳竟然一片片散了開來，他雙眉一皺，順手一拂，那張紅木椅子，竟全散成一堆木片，連一段整齊的木頭都沒有。

　　他年紀輕輕，江湖歷練卻甚豐，知道這種紅木椅子，絕不可能因年代久遠而腐蝕成如此模樣，目光一轉。果然看到這張紅木椅子前，也有兩隻整整齊齊的腳印，深陷入地，有如刀鑿。

　　他心中一轉，退後幾步，果見剛才那幾個腳印，扇面似地在這兩個腳印前佈成一道弧線，不禁暗嘆一聲，忖道：「這必定是內家高手在這裡較量內力，所留下的腳印，而且是有三四人聯手，來對付坐在椅上的人……」

　　心念方自轉動，卻見裴玨一拍他的肩膀，指了指地上的腳印，又伸出食、中、拇三隻手指，輕輕一撚，搖了搖頭，像是十分奇怪的樣子。

　　那少年微微一怔，隨即會過意來，知道裴玨做的手式，是表示「七」字，目光一轉，果然發現地上除了椅前的兩隻腳印外，竟只有七個腳印，靠在最右的一隻腳印旁，卻有一個圓洞。

　　他皺著眉又沉吟了半晌，突地拿起布袋，在裡面找了半晌，拿出一隻蠟燭和一個火摺子來，扇起火摺，點起蠟燭，燭火雖弱，卻已使得他們眼前一亮。

　　他將那隻蠟燭拿在手上，目光轉動處，突地脫口驚呼出來，腳步微錯，一個箭步，竄到方才放著那紅木椅子後面的牆腳，裴玨目光隨即望去，只見那面牆上晶光閃閃，竟嵌著七點寒光，整整齊齊地排成一個「北斗七星」的形狀。

　　那少年舉著燭火，在牆上一映，只見七根鋼釘，竟都深嵌入牆，燭光影映處，裴玨只覺他的面孔蒼白，又自皺眉沉思起來。

　　裴玨心裡雖也在奇怪這些腳印和寒星，但卻又覺得這些事根本與自己無關，自己又何必白白花些腦筋在上面，微微一笑，伸了個懶腰，回頭走了幾步，突地看到這間頹敗的大廳的角落裡，竟掛著一幅畫圖，和四下顯得極不相稱。

　　此刻他亦不禁起了好奇心，回目而望，那少年仍然出神地望著牆上的寒星，遂也沒有過去招呼他，逕自走到那角落裡。

　　燭光雖極弱，他卻可以看到那幅畫上，畫的竟是一片懸崖，壁立千丈，下面絕壑沉沉，深不見底，崖上卻畫著一個瞎子，手裡拿著一根明杖，另外一個長衫文士，倚在一株樹前，正在吹著笛子，那瞎子想必聽得十分入神，竟忘了去探測前面的路，一腳眼看就要踏空，墜入那深不見底的絕壑下。

　　這畫畫得非常細膩，將那瞎子面上的表情都畫了出來，只見天藍如碧，花紅如紫，那瞎子亦是一付如癡如醉的表情，再也想不到自己這一腳踏下去，立即便得粉身碎骨。

　　裴玨看了半晌，越看越覺心中不忍，心想畫這畫的人，怎地如此殘忍，竟將一個瞎子置於絕境。

　　他本是至情至性之人，眼中看著這幅畫，心中卻覺悲從中來，不能自已，恨不得自己跑上畫去，拉那瞎子一把。

　　他暗中嘆息一聲，轉過頭去，不忍再看，那知目光動處，卻看到牆邊一張小几上，竟放著一副筆墨，硯中墨汁仍自未乾，他心中一喜，也不管在這荒宅裡，怎會放著筆墨，大步走了過去，一手拿起石硯，一手拿起毛筆，又跑到面前，竟在那瞎子身後，加上一個人去。

　　※※※

　　那少年沉忖了半晌，口中喃喃念道：「北斗七星針，北斗七星針──難道『北斗七煞』也到這裡來了？但那坐在椅子上的，卻又是什麼人呢？」轉目一望，只見裴玨站得遠遠的，手裡拿著一隻筆，在牆上的一幅畫上畫著，心裡又是一怔，大步走了過去，卻見裴玨專心凝注，在畫上畫了個身穿長衫的少年，正伸出一隻手，去抓瞎子的肩膀。

　　裴玨雖未習畫，但他天資絕頂，畫得並不離譜，倒也將那少年畫得栩栩如生，而且面目之間，竟有幾分像他自己。

　　那少年不禁失聲一笑，只見裴玨提著筆，左看右看，嘴角泛出一絲笑容，似乎心裡頗為滿意，又在畫上那少年身畔，添了一口長劍，方自丟下筆，長長嘆了一口氣，卻仍然站在畫前，目光凝注，根本沒有發現那少年已來到身側。

　　那知他方自丟了畫筆，這大廳的屋頂，忽地發出一陣奇異的口哨聲，聲音尖銳而高亢，在靜夜中分外刺耳。

　　那少年驀地一驚，倒退三步，抬目望去，屋頂滿佈蛛網塵埃，看不見半條人影，但那尖銳而高亢的哨聲，卻仍未中止。

　　他大驚之下，將手中的蠟燭立在地上，雙臂一張，方待騰身而起，到屋頂上去看個究竟，那知……外面突地傳來一陣清朗的笑聲，那笑聲起處彷彿還有甚遠，但笑聲未絕，那少年只覺眼前一花，門口已多了一條人影。

　　門外星光如燭，門內燭光如星，在這星燭之光交映之下，只見此人身材魁偉，背闊三亭，卻穿著一件寶藍絲袍，一手搖著一把素面摺扇，一手捋著頷下濃鬚，緩緩走了進來，目光四下一掃，其利有如閃電。

　　那少年心中暗驚：「此人好快的身手。」抬目望去，卻見此人亦正凝目望著自己，突又聲若洪鐘般地大笑起來。笑得那少年耳側「嗡嗡」作響，他不禁又為之一驚：「此人好深的功力。」

　　只有裴玨，他卻仍然全神凝注在那幅畫上，根本沒有聽見這笑聲，也根本沒有看到此人，他心裡只在想著：「要是我能將天下瀕於絕境的人，都一一救回來，那該有多好。」

　　他恨不得自己就是畫上那腰佩長劍的瀟瀟少年，一劍在手，快意江湖。

　　那高大威猛老者，緩步走進廳來，朗聲笑中，突地說道：

　　「老夫戰飛，不知兄台高姓，能否見告？」那少年一怔，一驚，心中暗忖：

　　「難道此人就是神手戰飛。」目光抬處，卻見這戰飛笑聲突斂，目光瞬也不瞬地望到裴玨身上，再也不看自己一眼，甚至連方才問自己的話都再也無須回答了。

　　只見戰飛一搖摺扇，又復大笑起來，卻走向裴玨身側，大笑道：

　　「原來是閣下，好極，好極，先前我還以為是貴友哩。」語聲一頓，目光閃電般在那幅畫上一掃，不住點起頭來。

　　他語聲雖洪亮，裴玨卻仍然聽不到。那少年心念轉處，突地一個箭步，掠到裴玨身前，那知衣袂帶風，卻將地上的蠟火弄滅了。

　　大廳內驟然一暗，等到他再拿出火摺，點亮蠟燭的時候，大廳門口，竟又多了四條人影，並肩走了進來，面上各自帶著奇異的神色。

　　裴玨此刻亦從凝思中驚醒，回過頭來，只見門外走進的四人，一個身材頎長，面目瘦削，目光如鷹，一手緩緩撫弄著腰間的劍柄，滿面俱是陰森深沉的樣子。

　　另一人生像和他無異，只是年紀較為輕些，腰間也沒有佩劍。

　　走在他們身側的，卻是個瘦小枯乾的矮子，腰間掛著一個豹皮佩囊，幾乎佔了他身軀的一半，只是他面目亦是深沉無比，使他看來本甚滑稽的樣子，變得半點也無可笑之意。

　　裴玨目光再轉到最右一人的手上，心中一動，大為恍然：「怪不得方才只有七隻腳印，想必就是這四人留下的了。」原來此人竟是個跛子，左肋撐著一隻鐵拐，但走起路來，卻仍安穩得很。

　　這四人的八隻眼睛，有如八道厲電，一起望在裴玨身上，裴玨不禁一側目，卻見另一個高大威猛的老人，目光亦在望著自己。

　　裴玨不覺驚嚇交集，不知這些人為什麼如此望著自己，卻見那四人越走越近，一起站在自己面前，又側目去望那牆上的畫。

　　※※※

　　這四人裴玨雖不認得，那少年卻認得兩個，身形一展，擋在裴玨身前，哈哈笑道：

　　「我當是誰，原來是閣下兄弟，真是幸會得很，幸會得很。」

　　那兩個身軀頎長的漢子，目光一轉，不禁暗中一皺眉頭，生像是上不願意見到這少年，卻又不得不發笑，道：

　　「原來是吳少俠，哈，真是巧遇，想不到吳少俠也有興趣跑到江南來。」

　　那瘦小枯瘦的漢子上下打量了他幾眼，突地冷冷笑道：

　　「這位想必就是五年以前，就已名傳河朔的七巧童子吳鳴世吳少俠吧？小弟早聞大名，常盼一見，想不到卻在此處遇著了。」他暗裡雖在向那少年「吳鳴世」說著話，眼睛卻望著屋頂，一手扶在那豹皮佩囊上，大有目無餘子之概。

　　那衣衫襤褸的少年，果真就是「七巧童子」吳鳴世，數百年來，武林中人成名最早的，也就是此人，他十二歲出江湖，十五歲就名滿天下，江湖上若論精靈跳脫，就沒一人比得上這「七巧童子」的，只是裴玨直到此刻還不知道他竟是武林名人而已。

　　此刻他不禁一挑劍眉，冷冷向那瘦小枯乾的漢子說道：

　　「好說，好說，小可正是吳鳴世，閣下……」

　　語猶未了，那頎長的漢子卻已連聲笑道：

　　「這位就是『七巧追魂』那飛虹，江湖人稱南北雙巧，遇上不了，就是說的你們兩個，哈，兩位真該親近親近。」

　　那飛虹鼻孔裡重重「哼」了一聲，冷冷道：

　　「其實『七巧』兩字，只有吳少俠這樣的人才配稱得上，至於小可麼……卻萬萬擔當不起。」

　　吳鳴世哈哈一笑道：

　　「那麼閣下就換個名字好了。」

　　此話一出，大家俱都一怔，那飛虹更是面容驟變，吳鳴世面上雖是笑容滿面，其實在未說話前，早已戒備，須知他這話正是犯了武林大忌，他也早就知道那飛虹不會善罷甘休的。

　　那知那飛虹望了站在吳嗚世身後的裴玨一眼，竟將怒容斂了下去，吳鳴世目眺瞬處，心裡不禁大為奇怪：「難道他竟是武林高手，竟能使『七巧追魂』畏懼於他？」

　　「日前之約，莫兄可曾忘了。」

　　那頎長漢子一望那飛虹，那飛虹一望那個手拄鐵拐的跛子，彼此微一頷首，突地一齊走前一步，竟向裴玨躬身一揖。

　　那神手戰飛哈哈一笑，亦自向裴玨當頭一揖，朗聲道：

　　「小可戰飛。」順手一指那兩個頎長漢子：「這兩位是『北斗七煞』中的莫氏兄弟。」又一指那跛足漢子：「這位是『金雞』向一啼。」再一指那飛虹：「這位『七巧追魂』的大名，閣下方才想必聽到了！」目光一抬：「不知閣下高姓，可否見告？」

　　吳鳴世目光動處，只見這些叱吒江南武林的草澤豪士，此刻竟都向裴玨躬身行禮，不禁又為之一怔，他本是聰明絕頂之人，但此刻卻也弄不清這些人的用意。而裴玨呢，他根本從頭到尾都聽不懂這些人的話，此刻自更為茫然。

　　神手戰飛一連問了兩句，卻見面前這少年仍然一言不發，濃眉一皺，道：

　　「閣下怎地……」吳鳴世卻已接著笑道：

　　「這位是敝友裴玨，戰大俠有何見教，跟小弟說也是一樣。」

　　「七巧追魂」雙眉一軒，突地大喝一聲，震得吳鳴世耳旁又是「嗡」然一聲，那知那飛虹一喝過後，已冷笑道：

　　「原來貴友是個聾子，戰大俠，看來你我日前之約，此刻算不得了。」語氣之中，極為得意，但吳鳴世卻又不禁一怔。

　　卻見神手戰飛冷笑一聲，厲聲道：

　　「誰說算不得！」走到那始終無動於衷的裴玨面前，仔細一望，突地竟也大喝一聲，有如霹靂，吳鳴世渾身一震，連退三步，那飛虹、莫南、莫北、向一啼，亦是面容大變，只有裴玨，卻仍是目光茫然，根本什麼也沒聽到。

　　他心裡奇怪，不知道這些人究竟在弄什麼花樣，又為什麼向自己躬身行禮，不禁暗嘆一聲，暗恨自己聽不到別人的話，目光求助地一望那少年……吳鳴世，卻見他竟也和自己一樣，面目茫然，目光中滿是驚訝之色，生像是也墜入五里霧裡。

　　「七巧追魂」那飛虹冷冷笑道：

　　「戰兄再吼也沒有用，此人果真是個聾子，難道戰兄要找個聾子來擔當如此大事嗎？」

　　那身軀頎長的漢子正是「北斗七煞」中的「二煞」莫南，此刻一手仍自撫著劍柄，沉聲道：

　　「我看戰兄還是不必如此固執吧，其實你我都是武林同源，有什麼事不好說的。」目光一轉，又道：「向兄，你說可是？」

　　那「金雞」向一啼一抖手中鐵拐，厲聲道：

　　「別的事我姓向的都不管，只是叫我姓向的聽命於你戰飛，那可不成。」

　　「神手」戰飛濃眉一軒，厲聲道：

　　「難道叫我戰飛聽命於你這個殘廢不成。」

　　向一啼大喝一聲，獨腳微點，身形已掠了過去，右手微抄，竟將右肋挾著的鐵拐「呼」地掄了起來，「立劈華嶽」，當頭向戰飛掄了下去。

　　神手戰飛望著這有如山嶽般壓下的拐影，嘴角隱含冷笑，身形卻動也不動，眼看這勢如千鈞的鐵拐，已堪堪壓到他頭上，那知旁邊突然飛起一溜青光，朝鐵拐頭上一點，但聞「錚」地一聲，那鐵拐勢頭一偏，便從戰飛身側擦了過去，眼前一黯，燭火又滅。

　　向一啼大喝一聲道：「莫兄，你這是幹什麼？」

　　二煞莫南微微一笑，左手沿著右手所持的長劍劍脊一抹，又將長劍插入鞘裡，緩緩笑道：「向兄且莫動怒，此事既然不是動手可以解決的，平白花些力氣作什麼？」

　　裴玨微一躬身，從地上將那段蠟燭拿了起來，吳鳴世伸手一晃，又扇著了火摺子，點上火，兩人目光相對，各帶疑問，裴玨指了指自己，指了指門外，意思是說：「我們還是走吧。」

　　吳鳴世微一頷首，從正在瞪目望著莫氏兄弟及金雞向一啼的神手戰飛身側繞了過去，伸手拿起那口大布袋子，一面笑道：

　　「各位既然有事商量，小可們就告辭了。」裴玨跟在後面，正待往廳外走去，那知眼前一花，卻見那「神手」戰飛手搖摺扇，又自當門而立，擋在自己面前，竟不讓自己出去。

第十一章　勾心鬥角

　　裴玨暗嘆一聲，只覺自己的遭遇，越來越奇，心裡想問問面前這高大威猛的老者，對自己究竟有何用意，卻又問不出來，一時之間，呆呆地站在那裡，又自暗恨著自己，為什麼如此無用，對一切將要降臨到自己身上的事，不但無法反抗，甚至連知道都不知道。

　　吳鳴世側目一望，亦自望到他面上這種如痴如果的神情，不禁暗嘆一聲，忖道：

　　「古人說天妒紅顏，紅顏薄命，這裴玨雖非紅顏，卻也如此薄命！造化弄人，怎地一至於斯，明明造了個聰明俊秀鐘於一身的人物，卻又偏偏要令他受許多幾乎令人無法忍受的折磨，唉……此刻他竟連我們所說的話都無法聽到，心裡的感覺，的確是令人無法忍受的了。」

　　一念至此，但覺腦中充滿不平之氣，跨前一步，大聲叱道：

　　「小可久聞『神手』戰飛行道江南，是條響噹噹的漢子，只是今日一見，卻叫在下失望得很。」

　　他故意頓住自己的話聲，只見那神手戰飛面容果然為之一變，用力搖了搖手中的摺扇，像似要將心中的怒火扇下去。

　　那「金雞」向一啼卻在旁冷冷笑道：

　　「吳兄今日才知道呀……嘿嘿，在下卻早就知道了。」

　　「神手」戰飛瞪目喝道：「你知道了什麼？」

　　金雞向一啼兀自嘿嘿冷笑，像是根本沒有聽到這句話，吳鳴世心中一動，忖道：

　　「這『神手』戰飛，金雞向一啼，七巧追魂那飛虹，莫氏兄弟，俱是江南武林中雄踞一方，赫赫的草澤豪士，此刻都聚在這裡來，想必都是為著一件極為重大之事，而照此刻的情況看來，他們雖經過一番劇鬥，此事卻仍未解決……但此事卻絕不會與裴玨有關，那麼他們為何對他如此呢？」

　　這念頭在他心中一閃而過，他雖然仍無法瞭解此事的真相，但卻已想出對策，該如何應付當下這種複雜離奇的局面。

　　他乾咳一聲，放下手中的布袋，微微一指裴玨，朗聲道：

　　「閣下想必早已看出敝友裴玨是個身罹殘廢的聾啞之人，何況與閣下素無糾葛，不知閣下攔住他的去路，究是何意？」

　　那「神手」戰飛微微一怔，手中的摺扇，越搖越緩，想是在尋思該如何回答他的話，那知「金雞」向一啼又冷笑道：

　　「正是，在下正是要請貴友來做我等的總瓢把子。」一手又搖起摺扇，扇風吹得仍然持在裴玨手中的蠟燭，火焰搖搖。

　　吳鳴世雖是聰明絕頂之人，此刻卻仍不禁一頭霧水，卻聽「篤、篤」兩聲，那「金雞」向一啼拄著鐵拐，走到近前，冷笑道：「此刻涼風習習，褥暑全消，正是大好良宵，吳兄如不嫌棄，在下倒要說個極有趣味的故事給吳兄聽聽。」

　　吳鳴世心念一動，哈哈笑道：「小可雖然孤陋寡聞，卻也早聞江南『金雞幫』的仁義大哥『金雞』向一啼向大哥的聲名，只恨無緣拜識而已，向大哥既然要對小可說故事，小可自然洗耳恭聽。」

　　※※※

　　「金雞」向一啼朗聲一笑，目光斜睨戰飛一眼，笑道：

　　「好說，好說，武林神童的大名，在下亦是聽得久了，不過，吳兄，你可知道，今日武林中名實相副的人固然很多，欺世盜名之輩，卻也不少哩。」他語聲一頓，故意再也不望戰飛一眼，接著道：

　　「從前有位仁兄，就是這種浪得虛名的角色，他在江湖中混了數十年，武功雖不壞，人緣卻不好，但這位仁兄卻有點不自量力，居然想做江湖中好些成名立萬的朋友的總瓢把子，吳兄，你想想看，他心裡想得雖如意，可是人家怎會答應呢？」

　　吳鳴世哈哈一笑，目光直注到「神手」戰飛身上，只見他手臂搖著摺扇，一面道：「好熱，好熱。」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生像這「金雞」向一啼所說的故事，根本與自己無關。

　　那「金雞」向一啼更是眼角也不瞟他一眼，兀自笑道：

　　「但是那位仁兄還不死心，故意找了個藉口，將一些武林中最有勢力，聲名也最響的朋友，找到一個荒宅裡去，想用武功來脅迫那些朋友承認他是江南武林群豪的總瓢把子，那知他如意算盤打得蠻好，到了那時他才發現那些成名立萬的朋友，武功雖沒有他高，但大家一聯手，他也只有乾瞪眼的份兒，無法奈人家的何。」

　　「神手」戰飛「嘿嘿」地冷笑一聲，轉過頭來，望著院中的星光，吳嗚世心中暗笑，一面暗忖：

　　「原來這『神手』戰飛想做江南強盜頭子，所以才將這向一硬摘硬拿的『金雞幫』的老大『金雞』向一啼，專門靠蒙汗藥，追魂香起家的飛賊幫的總瓢把子『七巧追魂』那飛虹，和江南黑道中手把子最硬的『北斗七煞』中的老大、老四都找到這裡來，呀，這姓戰的野心可真不小。」

　　卻聽那「金雞」接著又道：

　　「不過我姓向的講話一是一，二是二，從來不耍花招，那位仁兄手底下也的確有兩下子，尤其是他不知從那裡學來的一種像是『先天真氣』一類的功夫，那些素來在武林中憑著真本事成名立萬的朋友，雖然四個聯手，也不能把他怎麼樣，大家誰也奈何不了誰，本應無事了，嘿，吳兄，你猜那位仁兄怎地？」

　　他語聲一頓，吳鳴世知道自己若不幫上兩句腔，這向一啼的話就無法說下去了，方想搖頭道：「猜不到。」那知那「金雞」向一啼性子急得很，根本未等他說話，右掌拍大腿，就又接著道：

　　「這位仁兄居然異想天開，又弄了匪夷所思的主意出來。」

　　吳鳴世「哦」了一聲，趕緊接著問道：「什麼主意？」

　　「金雞」向一啼哈哈一笑，道：

　　「我姓向的雖然是個粗漢子，可是以前卻也讀過兩天書，知道以前有些奸官奸臣自己想做皇帝做不上，或許是不敢做的時候，就弄個小孩子，或者是糊塗蟲來掛個皇帝的名，其實真正的皇帝，卻還是他自己。」

　　他話聲一頓，屈著一隻手指，說道：

　　「譬如說曹操，就是這種角色，他雖然一輩子沒有當皇帝，但卻弄得讓皇帝聽他的話，吳兄，你說，這和皇帝有什麼兩樣？」

　　吳鳴世微一頷首，心下已自恍然，忖道：

　　「原來這『神手』戰飛自己當不成江南黑道群雄的『總瓢把子』，就想隨便弄個人出來當，再叫這個人受自己的挾持，『挾天予以令諸侯』，哈，這姓戰的想得到還真不錯……」

　　念頭尚未轉完，卻聽那「金雞」向一啼冷笑一聲，果然說道：「方才我說的那位仁兄，居然也想學曹操，眼見自己當總瓢把子已是無望，就說：『今日江南武林，理應同心一致，一定要有個統籌一切的人物，各位既然不讓在下來做這事，那麼該誰來做呢？』」

　　這「金雞」向一啼一面說著話，一面將右手搖來搖去，吳鳴世望著他的樣子，再一想那「神手」戰飛搖摺扇說話的神態，不禁「噗嗤」一聲，失聲笑了出來。

　　「神手」戰飛面寒如水，兀自望著門外，那「七巧追魂」和莫氏兄弟，面上也沒有笑容，只有那向一啼見到吳鳴世的這一笑，心下彷彿頗為得意，哈哈大笑了幾聲，接著往下說道：

　　「他話雖是如此說，可是人家既然不讓他當總瓢把子，他當然也不會讓人家來當，就又說道：『依在下之意，這事最好讓個與你我無關的人來做。』大家就問他：『誰呢？』他故意想了半天，突然找了一副筆墨來，畫了一幅畫……」

　　他語聲一頓，隨手一指掛在牆角的那幅畫，又道：「就是那幅，吳兄想必也看到了，大家看他突然畫了幅畫出來，心裡都感到奇怪，以為他又要賣弄自己的才華。」

　　他語聲突又一頓，但隨即又道：

　　「哦，吳兄，我還忘了告訴你，這位仁兄不但武功不錯，而且還風雅得很，平日還喜歡寫兩筆字，畫兩幅畫，下兩盤棋，他自己就得意得不得了，常常說自己的一雙手比神仙還靈。」

　　吳鳴世哈哈一笑，心中更是恍然，卻聽向一啼又道：

　　「於是大家就問：『此畫何意？』他放下畫筆故意裝出一副仁義道德的樣子，說：『今日江南武林上線開扒的朋友，就好像畫上的這個瞎子一樣，只知聽到的笛聲美妙得很，就自己以為自己的耳福不錯，卻想不到自己已經一腳踏空，若沒有人即時趕來拉上一把，就馬上要掉到萬丈絕壑裡去了。』」

　　「他說了這話，就把這幅畫掛到牆上去，大家還是不明了他的意思，那知他又說道：『現在我這幅畫掛在這裡，把這副筆墨放在旁邊，要是有誰能把這畫上的瞎子救上一救，在這幅畫上加上幾筆，那他就是我們的總瓢把子。』」

　　「大家一聽，都忍不住提出反對的意思來，那知他卻有一套解釋的花言巧語，他說：『這座荒宅是有名的鬼宅，平常根本沒有人來，要是有人湊巧來替這幅畫加上些東西，那就是無意，是老天讓他來做江南綠林的總瓢把子的。』」

　　「他還說：『而且這個人既然敢到鬼宅來，一定膽子很大，他看到這幅畫，能夠想出一個救這畫上瞎子的辦法來，那這個不但膽子大，還一定是個既聰明、又仁慈的人，這樣的人來做我們的總瓢把子，那麼是再好也沒有了，就算他不會武功，那也沒有什麼關係，反正他只要動動腦筋，發發號令就行了，也不要他真的自己動手。』」

　　※※※

　　說到這裡，「金雞」向一啼長長喘了口氣，而本來如墜五里霧中的吳嗚世，此刻卻已將此事的前因後果，全都了然，只是他卻仍然有些奇怪，暗中尋思道：

　　「這『神手』戰飛果然是個梟雄之才，能想出這些千奇百怪，聞所未聞的理由來，達到自己『挾天子以令諸侯』的目的，可是這莫氏兄弟，那飛虹等人卻也不是呆子，他們既然猜出這『神手』戰飛的用意，卻又怎會答應他這提議呢？」

　　卻聽向一啼一清喉嚨，又道：「他這話說得雖似極有道理，但大家早就看破他的用心，本應還是不答應，那知在這些人裡，卻已有人和他有著同樣的心思，也想自己玩玩曹操的把戲，是以三言兩語之後，竟然就將此事擊掌敲定了。」

　　他一面說話，眼角斜瞟莫氏兄弟一眼。

　　於是吳鳴世心中最後一個疑問，便也恍然。

　　「金雞」向一啼目光轉變，冷哼一聲，又自接著說道：「那位仁兄見到大家都無異議，自然高興得很，須知這些人都是江南綠林中頂尖兒的人物，只要他們答應了，別的人就再也不成問題，而且他們只要話一出口，便不會更改的。」

　　「這其中只有一個人對這件事大大不以為然，只是他見大家都答應，自己便也無法反對，這時候那位一心想效法曹操的朋友突地一拍雙掌，那座荒宅外面，竟驀地掠進七八個勁裝佩劍的漢子來，原來這人早已計劃得周周詳詳，竟然先留下後手。」

　　吳鳴世暗中一笑，忖道：

　　「只怕這些人都不會僅僅是孤身而來的吧？」卻見向一啼又道：

　　「這些人進來之後，那位仁兄就找了一人，躲在那房子的承樑上面，告訴他只要有人在那幅畫上畫加上幾筆就立刻以哨聲通知大家……」他冷笑一聲，目光中滿含譏嘲之意，又道：「那知那位仁兄算來算去，還是算漏了一著，他再也想不到，來在那幅畫上動筆的人，竟是個……哼，吳兄，你看這故事可還有趣。」

　　語聲方落，那「神手」戰飛突地仰天長笑起來，緩緩扭回頭，目光凜然望著向一啼，朗笑之聲便也變為冷笑道：

　　「老夫一向只知道『金雞』向一啼向大俠手中一根寒鐵拐有著驚人的招數，卻不知道向兄舌頭上的招數，卻更是厲害哩。」

　　向一啼微微冷笑道：

　　「豈敢，豈敢，比起閣下來……嘿嘿，只怕還差得遠哩。」

　　那知「神手」戰飛掉轉頭去，根本不理他，向吳鳴世一笑，道：

　　「閣下方才聽這位向幫主說了個故事，可有興趣再聽在下說個故事嗎？」

　　吳鳴世一笑道：

　　「自然洗耳恭聽。」他嘴裡雖在說著話，心裡卻在暗中思忖：

　　「如此看來，我這裴兄是免不了要當上幾天江南黑道的盟主了，這事倒的確有趣得很。」回目一望裴玨，只見他兩眼望著天花板，仍然是一副如痴如呆的樣子，像是又陷於沉思裡。

　　※※※

　　那「神手」戰飛哈哈一笑，「唰」地，將手中的摺扇收了起來，道：

　　「朋友面前不說暗話，在下在閣下這等聰明人面前，也不必學那種小人，將心裡要說的話，要駕的人，都遮遮掩掩，拐彎襪角他說出來……」

　　「金雞」向一啼冷笑一聲，接著道：

　　「若不是在吳兄這等聰明人面前，說起話來，想必就是遮遮掩掩，拐彎抹角的了。」

　　「神手」戰飛鼻孔裡重哼了一聲，頭也不側，接著說道：

　　「閣下雖然久在河朔，對江南武林情況，較為生疏，想必也會知道，今日江南武林中，也正像河朔一樣，幾乎全變成了『飛龍鏢局』的天下，那龍形八掌檀明，近年來雖少在江湖中走動，但遍佈南七北六十三省的二十三家『飛龍鏢局』的分局，卻處處有幾個平面子寬，手把子硬的扎手人物。」

　　他語聲微頓，吳鳴世不禁側目一望裴玨，心中暗地思忖：

　　「不知我這裴兄聽到此話，心中該有如何感覺？」但裴玨卻根本聽不到，他呆呆地望著黝黑的屋頂，心中思潮反覆，卻不知自己的命運，在不久之後，就開始要有個重大的改變了。

　　「神手」戰飛一手捋著長鬚，哈哈又是一陣狂笑，接道：

　　「不是我戰飛說句狂話，這些飛龍鏢師們，手把子雖硬，但若說單打獨鬥，這些人還真無一人在我姓戰的眼下……」他話聲微頓，斜瞟那「金雞」向一啼一眼，接著又道：

　　「就算他們三五個聯手一起上，我姓戰的也不會含糊他們，只是他們人多勢眾，是以『飛龍鏢局』便在江湖上形成一股強大的力量。」

　　「數十年前，江湖上奇人輩出，那時曾有人替武林中黑白兩道都劃下道來，開山立寨的綠林朋友，不劫孤旅，不劫明鏢，不上路的銀子，就算是成千成萬的往你眼前送，你卻連一分一厘都不能動，可是鏢局裡也不能保貪官，不能保暗鏢，也不能保不義之財，這規矩數十年，可從未有人犯過。」

　　「只是這『飛龍鏢局』卻全不管這一套，這麼一來，弄得大江南北，黃河兩岸的綠林道幾乎連口飯都吃不成。」

　　吳鳴世暗中一笑，忖道：

　　「難道你不做綠林生涯不成嗎？」心中雖如此想，口中卻未說出來，卻聽那「神手」戰飛又道：

　　「武林情況，一致如是，我戰飛忝為武林一派，又未能坐視，是以才將那幫主、向幫主，和莫氏雙俠約到這裡來，也無非是想將綠林中分散已久的力量，聚在一處，也免得綠林朋友終日受那『飛龍鏢局』的欺負。」

　　他目光直視吳鳴世，這「七巧童子」玲瓏剔透，哈哈一笑，道：

　　「戰老前輩雄才大略，確非常人能及。」

　　那「金雞」向一啼亦哈哈一笑，冷然道：

　　「想當年天下三分，獨魏最強，那曹操又何嘗不是雄才大略，常人不及，呵呵……」他乾笑數聲，又道：

　　「吳兄，你這話的確說得妙極了。」

　　「神手」戰飛冷哼一聲，還是不望他一眼，一捋長鬚，接道：

　　「那知老夫這一番好意，卻被人看做惡意，老夫在如此情況下，才說出那意見來，莫大俠先便立刻贊成了，那幫主也不反對，是以便與老夫擊掌為約，此事全然是大家同意，又不是老夫以強要脅的。」

　　「吳兄，你我走動江湖，講究的是一諾千金，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莫說貴友裴玨僅是耳不能聞，口不能言而已，就算他是個瞎子、白痴，此約也是萬萬不能改的。何況裴兄雖然聾啞，但卻相貌堂堂，老夫闖蕩江湖數十年，自信兩眼不瞎，還能視人，一眼望去，便知這位裴兄必定天姿英發，超於常人，否則像吳兄這等人，也絕不會折節下交的了。」

　　這「神手」戰飛滔滔而言，聲若洪鐘，雙目灼灼，神光照人，此刻一展手中摺扇，又自朗聲大笑起來，吳鳴世心中一動，忖道：

　　「這『神手』戰飛久已享譽江湖，而且有名的心智深沉，心機過人，此刻定要我這裴兄來做總瓢把子，想必有著深意……」

　　心念一轉，恍然又忖道：

　　「是了，想必他看裴兄身罹殘廢，將來定好利用些。」當下心念又自數轉：「裴兄久遭困苦、欺凌，此刻有了這種機會，我何不將計就計，讓裴兄大大地揚眉吐氣一番，也不在他和我交友一場。」

　　這「七巧童子」吳鳴世，自髫齡闖蕩江湖，即憑過人的心機，闖下一份「萬兒」，他面上看來雖是飛揚跳脫，笑面迎人，其實卻是面和心冷，多年來獨來獨往，非但沒有朋友，就連他的師承來歷，武林中卻從未有人知道。

　　但不知怎地，他一見裴玨，便覺投緣，這種心智深沉，素性淡薄之人，不交友則己，一交友亦是全心全意，不會半點虛假。

　　※※※

　　此刻他心念轉來轉去，便都是為著裴玨著想，目光一抬，只見那「神手」戰飛正和「金雞」向一啼互相瞪視，看來彼此都恨不得將對方一掌打死才對心思，暗中一笑，朗聲說道：

　　「戰老前輩高知卓見，小可自是心折不已，但向幫主方才所說的話，也不無道理，小可年輕識淺，又是局外人，本無插言之餘地，但各位既然看得起小可，那裴兄又是小可之至交，小可雖然拙愚，卻也不得不說幾句話了。」

　　「神手」戰飛暗中一伸大拇指，忖道：

　　「久聞這吳鳴世是武林神童，此刻一見，果然是口才便捷，言語得體，奇怪的是，不知他怎會和這聾啞殘疾有著深交……」

　　卻聽「金雞」向一啼大聲道：

　　「吳兄有什麼話，只管說出來便是。」他對「七巧童子」此刻已大生好感，一心以為他定會幫著自己說上兩句話的。

　　那知吳鳴世微微一笑，卻道：

　　「若單以此事而言，小可是站在戰老前輩這邊的……」

　　他此話一出，那「金雞」向一啼不禁面容驟變，「神手」戰飛卻是喜動顏色，道：

　　「吳兄儘管說下去，若有人阻攔，我姓戰的先把他宰了。」

　　吳鳴世一笑又道：

　　「此事既成定局，又經擊掌，按情按理，都萬萬反悔不得，何況我這裴兄天資超人，胸懷大度，做事一定極為公正，他這殘疾，也是遭人暗算，被點了『聾啞』重穴而已，並非天聾天啞不治之症。」

　　「神手」戰飛一捋長鬚，道：

　　「吳兄亦是高手，對點穴一道，想必是十分精通的了，怎地不替貴友將此穴解開呢？」

　　「戰老前輩有所不知，點中這裴兄穴道的，實是非常之人，所用的也是獨門手法，小可雖有心，卻是無能為力。」

　　「神手」戰飛捋鬚笑道：

　　「歧黃一道，老夫自信尚有三分把握，貴友之疾，老夫日後定要設法幫他治上一治，只是……」他哈哈一笑，又道：

　　「吳兄方才既如此說，那麼此約更是定要遵行的了？此事說急不急，說緩不緩，老夫明日清晨就要撤下武林帖，傳語江湖，共賀此舉……」

　　他語猶未了，那「金雞」向一啼突地將手中鐵拐一頓，怪叫道：

　　「此事尚待考慮。」回首望著莫氏兄弟：「萬萬不能如此草率。」

　　莫氏兄弟對望一眼，目光各各一動，卻未答話，那「七巧追魂」面上忽陰忽晴，想是在思考著什麼，也沒有發言。

　　此刻天雖未亮，但遠處已有雞啼，「神手」戰飛突地冷哼一聲，倒竄而起，凌空一個翻身，向院外如飛掠了出去。

　　他身法既是快如閃電，此舉又是突然而來，等到莫南急問：「戰老那裡去？」他高大的身影，卻已消失在黑暗裡了。

　　廳中群豪面面相覷，心中各是一怔，不知道這「神手」戰飛此舉究竟是什麼用意。

第十二章　往事如煙

　　「金雞」向一啼一雙眼睛，更是瞬也不瞬地望著門外，剎那之間，只聽遠處雞鳴之聲，一聲連著一聲，不絕於耳的叫了起來，但未過片刻，這些此起彼落的雞鳴聲，又復寂然。

　　大家此時更是奇怪，始始未作任何表示的「北斗七煞」之首莫南，此刻雙眉微皺，右手緊握著腰間的劍柄，沉聲道：

　　「這位『神手』戰飛，行事真是令人莫測高深，好生生的……」

　　那知話猶未了，那「神手」戰飛的笑聲，卻又在門外響起，吳鳴世抬頭一望，只見他右手仍自搖著摺扇，左手卻提著一條長索，索上竟綑著百十隻雞，長長地拖了下去，一路拖在身後，一隻連著一隻，但卻俱都無聲無息，想必都已死了。

　　這「神手」戰飛一腳跨入大廳，日光凜然四掃，哈哈笑道：

　　「你我暢談甚歡，這些雞卻叫得討厭，老夫一氣之下，就將它提來殺了……」他笑聲突斂，冷哼一聲，又道：

　　「若還有雞敢打斷老夫的清談，哼……」左手一抬，將那條長索上綑著的一連串死雞，都帶了進來，冷笑又道：「這些雞就是榜樣。」

　　吳鳴世心中暗笑，知道這「神手」戰飛此刻正是指桑罵槐，他口口聲聲罵的是雞，其實罵的卻是「金雞」。

　　那向一啼亦非呆子，此刻腹中亦是雪亮，大怒之下，面容驟變，方待反唇相駕，目光轉處，卻見那百十隻死雞，動也不動地躺在地上，身上半點傷痕都沒有，但雞頭卻全都扁了，顯見這是被「神手」戰飛的手法所傷，不禁暗嘆一聲。心想此處本是荒郊，四下並無人家，而這戰飛竟能在片刻之內，將這些顯見不在近處，而且絕非一家所養的雞，隻隻殺死，這種身手之驚人，確非自己能及，又想到三兩月前，自己和「七巧追魂」以及莫氏雙煞聯手對付他，那五煞莫北尚且施展出「北斗七煞」仗以成名，武林中最為霸道的暗器「北斗七星針」來，卻也未佔上風，自己若是一人惹惱了他，豈非要吃眼前之虧。

　　這「金雞」向一啼雖然性情暴躁剛強，但亦久走江湖，正是眼裡不揉沙子的光棍，眼前虧是萬萬不肯吃的，一念至此，肚內暗駕幾聲，卻將口中的話，忍了回去，倒退一步，抬頭望著屋頂，也學著裴玨的樣子，像是變得既聾又啞了。

　　「神手」戰飛冷笑一聲，睥睨四顧，又道：

　　「既然無人反對，此事便成定局，我戰飛此刻就先參見未來江南綠林道的總瓢把子裴玨裴大先生了。」

　　這「神手」戰飛語聲一落，右手一招，將手中的摺扇，插在領口之後，長袖微抖，竟又深深向裴玨當頭一揖。

　　※※※

　　那知裴玨此刻心中正是思潮翻湧，想到自己一生之中的情、仇、恩、怨，想到那驕縱但又溫柔，溫柔卻又刁蠻的檀文琪，又想到她的父親「龍形八掌」，心中忖道：

　　「我爹媽全死，孤苦伶仃，檀大叔將我收留了，我本該好好報他恩才是。但不知怎地，我卻又為什麼對他心中總有些難言的惡感，唉……不論如何，這次我偷跑出來，總是有負於他。」

　　又想到那天真可愛的袁瀘珍：「我在這世上本是寂寞得很，只有珍珍給我那麼多安慰，但是我走了，卻連她也沒有告訴一聲，唉……她不知道要多麼傷心了。」

　　於是，他又開始想起孫錦平：

　　「她對我也是那麼好，常常幫我做事，也沒有因為我是個殘廢的無用之人而看不起我，還有孫老爹，他也對我很好，唉……我卻沒有報答他們，反而害他們因為那兩本書而死在別人手上。」

　　這受盡欺凌，嚐遍炎涼的少年，此刻卻一心一意地回憶著人家對他的好處，一心一意地責備著自己，以為自己負了人家。

　　一時之間，他像是又回到飛龍鏢局的後院裡，檀文琪溫暖而嬌小的身軀，此刻彷彿又在他懷中，他彷彿又看到這少女被她爹爹帶走時，回頭望著自己幽怨的一瞥；又彷彿回到那條長長的，鋪著碎石子的路上，秋風瑟瑟，落葉滿天，他正牽著袁瀘珍的小手，一面天真地笑著，一面都又說些憂傷的事。

　　是以他對那於「神手」戰飛的一揖，根本沒有看到，戰飛抬頭一望，亦自看到他面上這種如痴如醉的神情，不覺怔了一怔，但隨即大笑起來，回過頭去向那「七巧追魂」及莫氏兄弟道：「你們怎地不來參見？」

　　卻聽那「七巧追魂」乾咳一聲，冷冷道：

　　「此事固然已成定局，但戰兄你卻忘了一事。」

　　「神手」戰飛面色一沉，道：「忘了什麼？」

　　「七巧追魂」那飛虹哈哈一笑，道：此「事乃戰兄所創，戰兄自然贊成，莫大哥兄弟亦是早已贊成，向幫主此刻亦無反對之意。至於小弟麼，自然更無話說，只是……」

　　他故意一頓話聲，目光微掃，只見「神手」戰飛面上，果然露出焦急而發愕的神色，像是在急於等待著自己的下文，不禁微微一笑，伸手指了指站在旁邊的裴玨，接著笑道：

　　「只是戰兄卻忘了問問人家自己，是否也贊成此事呢？」

　　此話一出，不僅「神手」戰飛為之一怔，吳鳴世也不禁呆了一呆，忖道：

　　「我與這裴兄雖僅是一日之交，但卻已看出他是個磊落男兒，若是讓他在這種情況下答應此事，他是萬萬不會肯的。」

　　此事一成、他由一個默默無聞的少年，陡然變為江南綠林道的總瓢把子，自是平步青雲，但心念數轉，目光一抬，只見那「金雞」向一啼面上露出得意的神色來，莫氏兄弟仍然是面目冷漠，無動於衷，只有戰飛卻已焦急問道：

　　「吳兄，貴友裴兄畫得一筆丹青，想必識得字嗎？可否以筆代口，問他一問？」

　　吳鳴世心念已定，笑道：

　　「這個倒無須如此，只要小可一問便知。」伸手一拍裴玨的肩頭，裴玨陡然一驚，方從那混合著悲傷和甜蜜的往事中醒來，只見自己身前，圍繞著那些他根本不知道來意的人，而自己那傾蓋便成相知的朋友，正在指手劃腳地向自己比著手式。

　　他根本不瞭解這些手式的意思，只見這少年忽而屈起手指，忽而攤開手掌，忽而兩手互搭，忽又作出抱拳作揖的姿勢。心中不覺大為奇怪，轉目一望，只見每個人都在凝目望著自己。

　　吳鳴世見了他一臉茫然的神色，心中不禁好笑，其實這些手式的意思，他自己也根本不知道，只是他天性偏激，正是至情至性之人，知道裴玨久遭欺凌，便希望裴玨大大地揚眉吐氣一番，極願裴玨能做那江南綠林道的總瓢把子，是以此刻他便胡亂做些手式，只要裴玨一點頭，此事便才成功。

　　他手式越比越多，裴玨也越來越怔，忽然看到他一指大廳，又一指地上的布袋，便在心中暗忖：「他是否問我要不要在這裡煮些東西吃？」轉目一望，便搖了搖頭。

　　「金雞」向一啼一見大喜，「神手」戰飛卻面容驟變，吳鳴世見他忽然搖起頭來，心中一急，但面上卻也不動聲色，心念極快地轉了幾轉，方自開口解釋道：

　　「我是在……」

　　那知卻見裴玨又突然點起頭來，原來他方才思潮如湧，什麼事都忘記了，此刻一見這直到此刻他還不知道姓名的「知己」一指那布口袋，又想起方才那鍋「銅鐲煮成的湯」，肚裡就覺得有些餓了，是已便不住點頭，又忍不住笑了起來，想到那梳著辮子的姑娘羞答答送去蔥薑的樣子，他不禁笑得更加厲害。

　　吳鳴世長長鬆了口氣，笑道：

　　「這位裴兄真是固執得很，小可向他解釋半天，他才答應了。」

　　※※※

　　「金雞」向一啼重重哼了一聲，將手中鐵拐一頓，便已走到門口，忽然眼前一花，「神手」戰飛已擋在面前，冷冷道：

　　「沒有參見總瓢把子的人，誰也別想離開這裡。」

　　「金雞」向一啼雙目一張，只覺一股怒氣，直衝心胸，但卻又自知不是這「神手」戰飛之敵，兩人目光相對，瞪了半晌，向一啼勉強將這股怒氣，按在心裡，緩緩回轉身，一面轉著念頭：

　　「我將這小子宰了，看你還找誰做總瓢把子去。」暗地冷笑一聲，緩緩走到裴玨身前，雙拳一抱，亦自深深一揖。

　　裴玨又是一怔，扭過身子，去望吳鳴世，那知那「金雞」向一啼一揖之後，突地雙拳齊出，快如閃電地打在裴玨身上，鐵拐一點，身形倒竄，凌空一個筋斗，將手中的鐵拐借勁掄出，乘著「神手」戰飛側身一讓之時，便已掠出門外，鐵拐一點廳門，箭也似地竄了出去。

　　「金雞」向一啼稱雄武林，並非倖致，這全力一擊，力道何止五百斤，幸好方才裴玨身軀一扭，是以這一擊沒有擊在胸上，但他亦是全身一震，天地宇宙在這一剎那之間彷彿都為之跳動起來，他整個身子也被震得直飛了出去。

　　那段已將燃盡的蠟燭，遠遠落到這大廳的角落裡，光線立刻一暗。

　　這「金雞」向一啼，縱身、揮杖、出門、裴玨身飛、燭滅，幾乎是在同一剎那中發生，「神手」戰飛大喝一聲，猛一長身，有如離弦之箭般追了出去。

　　但那「金雞」向一啼的身形，已在十丈開外，這缺了一足的武林豪士，身手之快，端得驚人。

　　※※※

　　「神手」戰飛全力而追，倏然十數個起落，便已掠出了百丈，但卻仍然和他有著一段距離，戰飛知道自己若想追上他，並非易事，心念一轉，想到裴玨仍然留在廳裡，不知生死如何，那「七巧追魂」等人若在此刻有何舉動，那麼自己豈非前功盡棄。

　　一念至此，他便回身掠了回去，一入大廳，只見廳內光線昏暗，連半條人影都沒有了，只有吳鳴世的一個大布袋和一堆死雞，仍然留在地上。

　　他大驚之下，隨即冷冷一笑，突地抬頭大喝道：「須新，你下來。」

　　喝聲方住，大廳承樑之上，已躍下一條人影來，「噗」地一聲，落在地上，連身上和頭上的塵土都沒有拍，就躬身站在「神飛」戰飛身前，動也不動，正如和世間所有的奴才見著主子的神情一樣。

　　「神手」戰飛便沉聲道：「你可知道方才那些人到那裡去了？」

　　那須新苦著臉，吶吶地答不出話來，原來他在承樑上蹲了一天一夜，方才竟睡著了，直到戰飛大聲一喝，才將他驚醒過來。

　　「神手」戰飛濃眉一皺，目光之中，滿含殺機，瞬也不瞬地瞪在須新臉上。須新只覺渾身發冷，冷汗直流，「噗通」跪了下去，哀聲道：「小人……沒看到。」

　　「神手」戰飛冷哼一聲，厲聲道：「養著你們這些廢料，真是無用。」緩緩伸出手掌，向那須新頭上拍去，須新眼望著這隻手掌，全身不住地顫抖，卻連躲都不敢躲。

　　那知「神手」戰飛掌到中途，竟突地放了下去，揮了揮手和聲道：

　　「你呆了一天，快去歇歇吧。」又道：「你身體不好，將這些雞拿回去煮湯來吃，以後就不會常常想睡覺了。」

　　那須新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怔了一怔，咯咯在地上叩了幾個頭，抬起那堆死雞，感激涕零地去了。

　　須知「神手」心智深沉，城府極深，正是梟雄之才，方才心中雖是滿肚怒火，但轉念之間，想到事已至此，殺了他又有何用，不如放他去了，讓他以後更死心塌地地效忠自己。古往今來，一心想成霸業的梟雄俱是如此，又豈只戰飛一人而已。

　　※※※

　　他佇立思索半晌，連連冷笑道：

　　「你若逃過老夫的掌心，哼……」緩緩走到那幅畫前，將那幅畫仔細地捲了起來，緩緩回身，目光一轉，倏見廳門之前，赫然站著一人，竟是那「七巧追魂」那飛虹。

　　這一來倒大出「神手」戰飛意料之外，怔了一怔，沉聲叱道：「他們人呢？」

　　「七巧追魂」面上毫無表情，冷冷望了他一眼，回身走出，一面道：「跟我來。」

　　「神手」戰飛滿腹怒氣卻只得按捺住，跟在他身後，只見他肩頭不動，腰身不回，腳下卻走得飛快，像是連腳尖都不沾地一般。

　　兩人各各鐵青著臉，一言不發，走了半晌，那「七巧追魂」突地冷冷道：

　　「那莫氏兄弟若是救轉了那姓裴的，定然對他感激，日後莫南要說什麼話，他也不好意思不聽。」

　　這「七巧追魂」頭也不回，冷然說出這幾句話來，「神手」戰飛不禁心中大動，但卻仍然裝著無動於衷的樣子道：「聽又怎地？不聽又怎地？」

　　「七巧追魂」冷哼一聲，道：

　　「他聽不聽莫氏兄弟的話，自然與我無關，可是……哼，要知道『北斗七煞』兄弟七人，論實力也不在閣下之下哩。」

　　「神手」戰飛心中不禁又為之一動，沉忖了半晌，忍不住道：

　　「依那兄之見，又該如何呢？」語氣之中，冷冷冰冰的味道已一掃而空。

　　「七巧追魂」腳下不停，口中卻道：

　　「依我之見，我若是你，便找一個能助你一臂的幫手，兩人同心，力能斷金，『神手』戰飛聰明一世，難道會糊塗一時嗎？」

　　「神飛」戰飛一拍前額，連連道：

　　「正是，正是！」又道：「其實小弟早有結交那兄之意，只是難以啟口而已，此刻那兄既如此說，想必是肯折節下交的了。」其實這「七巧追魂」說第一句話時，他便已窺破真意，只是他城府極深，直到此刻才做出恍然大悟，欣喜無比的樣子來。

　　「七巧追魂」突地停下腳步，一言不發地伸出右手來，戰飛目光一轉，亦自伸出右手，只聽「拍、拍、拍」三聲，兩人已對擊了三掌，那飛虹冰冷的目光裡，閃過一絲喜色，但隨即淡淡道：

　　「那姓裴的傷勢並不甚重，絕不會傷了性命，可只就憑那姓莫的兄弟兩人，卻絕對治不好他。依我之見，戰兄也不必太快將他的傷治愈，也不要說出傷勢的輕重來，先拖一段時期再說。若是這姓裴的表示很買我們的賬的樣子，戰兄再將他治癒，也不算遲，否則……哼……」

　　他又是冷笑一聲，伸出左掌，立掌如刀，做了個往下「切」的手式，一面又道：

　　「就想法把他宰了。」

　　「神手」戰飛心頭一凜，忖道：

　　「這那飛虹手段之狠，心腸之辣，看來竟還在我之上，日後若不將他除去，莫要我也著了他的道兒。」口中卻笑道：

　　「那兄之計，真是妙絕人寰，只怕張良復生，諸葛在世也不過如此，小弟一介武夫，日後還要那兄時常賜教才是。」

　　「七巧追魂」微微一笑，道：「這個自然。」轉身又往前走，心中卻在想道：

　　「這姓戰的表面上看來雖是個直腸漢子，說起話來也好聽得很，其實他心裡想什麼，誰也不知道，此人城府太深，日後若不好好對付他，說不定他就會先下手將我除去。」

　　※※※

　　兩人雖然心中各自轉著念頭，但腳下卻都極快，走了半晌，戰飛只見前面一片稻草之中，蓋著三五間房子，此刻窗內燈火熒熒，照得窗紙一片昏黃，知道便是那莫氏兄弟存身之處了。

　　「七巧追魂」果然側首道：

　　「到了。」身形加快，倏然幾個起落，掠到那棟房子門前，伸手一推，閃身掠了進去。走入室內，只見迎門一張臥榻上，睡著兀自暈迷著的裴玨，吳鳴世滿面關切之容，坐在床側，那莫氏兄弟卻一個舉著油燈，一個俯首看著裴玨的傷勢，手裡拿著一包金創藥，正緩緩往裴玨傷處傾倒。

　　「神手」戰飛和「七巧追魂」走進房裡，竟沒有一個人回頭看他一眼。

　　「神手」戰飛鼻孔裡重重哼了一聲，一個箭步，竄到床前，突然劈手一把奪過那莫南手中拿著的金創藥，看也不看就往地上一丟，一面冷笑道：

　　「這種藥怎治得了病！」俯身一望，只見裴玨肩胛上的衣袂，已被撕開，露出裡面已經青腫老高的肉來，他用手指輕輕一按，又自皺眉道：

　　「不知道骨頭碎了沒有？」根本再也不望莫南一眼。

　　莫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倏忽換了好幾個顏色，終於一言不發地後退三步，回頭一望，那「七巧追魂」那飛虹枯瘦的面龐上，正自泛出一種奇怪的笑容。

　　他冷笑一聲，腹中暗罵：「總有一天，哼……」

　　那知他念頭尚未轉完，門外突地傳來一聲森冷笑聲，一個嬌柔清脆的口音，用十分冰冷的語氣，一字一句地說道：

　　「誰是『北斗七煞』中的老大、老五，統統給我滾出來！」

　　他大驚之下，駭然而顧，只見一個身軀婀娜，面目如花的女子，一手扶著門框，俏生生地站在門口，一雙媚目之中，露出陣陣令人心悸的寒光來，正自緩緩自每個人面上掃過。

屋中之人，除了受傷的裴玨之外，可說都是當今武林中的一等高手，但卻沒有一人知道這女子是何時而來，從何而來的。

第十三章　斗室風雲

　　這女子雖然身軀婀娜，貌美如花，說話的聲音，亦是嬌柔清脆，任何人見了這種女子，本都不應有畏懼之心，但她說話的語氣，卻是冷削無比，每字每句之中，都生像是隱含著一枝利箭，五煞莫北持燈在手，聽了這句話，不知怎地，心頭突地一驚，手也不禁一顫，手中的油燈竟再也把持不住，筆直地落向地上。

　　「神手」戰飛目光微轉，驀地反手一抄，將那盞眼看已將落到地上的油燈抄在手裡，燈焰搖了兩搖，將熄未熄，「神手」戰飛手掌一托，平平穩穩地將燈托了起來，燈火又復熒然。

　　吳鳴世心中暗嘆一聲，這「神手」戰飛的出手果然快得驚人，抬目望去，只見這當門面立的絕美女子，嘴角仍自帶著一絲冷削的笑意，一雙明如秋水的目光，閃電般地凝注在「神手」戰飛面上，又道：

　　「你是誰？可就是『北斗七煞』？」

　　「神手」戰飛哈哈一笑，轉身而立，目光凜然向這絕美女子身上一掃，朗聲道：

　　「姑娘又是誰？那『北斗七煞』既然素不相識，尋他二人，又有何貴幹？」目光動處，斜斜向那莫氏兄弟瞟了一眼，吳鳴世冷眼旁觀，不禁又暗中感嘆一聲，忖道：

　　「這『神手』戰飛不但武功驚人，心智亦確非常人能及，這麼一來，他話中雖未說出，卻無異已將誰是『北斗七煞』中的老大老五告訴了這女子。」須知神手戰飛一看這女子之面，就知道此人必定大有來頭，心中早就存下不願得罪之意，等到那女子冷冷一問，問到他自己頭上，以他的身份，自然不能說出示弱的話來，也勢不能說出誰是「北斗七煞」，但他久闖江湖，是何等厲害的角色，心念微轉，哈哈一笑，輕描淡寫他說出這幾句話來，不但已告訴了那女子自己並非她所找之人，也告訴了她誰是她所要找之人，而神色語氣，卻是不亢不卑，正是標標準準的老江湖口吻。

　　只是他這種念頭，不但那聰明絕頂的吳鳴世，一眼便自看破，那「七巧追魂」和莫氏兄弟聽到耳裡，肚裡亦都有數，莫南、莫北心中暗哼一聲，怒氣大作，但心中卻又不禁又為奇怪，不約而同地忖道：

　　「這女子與我等素不相識，更無冤仇，尋找於我，為的什麼？」

　　目光抬處，卻見那女子冰冷的目光，果然緩緩移到自己身上，莫南雙眉微皺，胸膛一挺，大步跨前一步，朗聲道：「兄弟便是莫南，不知道姑娘尋找於我，為著何事？」五煞莫北抬眼一望，只見「神手」戰飛正似笑非笑地望著自己，像是在暗中訕笑自己方才失手掉落油燈之事，心裡不覺羞愧交集，竟將自己對這來如鬼魅，行蹤詭異的女子的畏懼之心，忘得乾乾淨淨，胸膛一挺，亦自朗聲道：

　　「兀那你這女子，我兄弟與你素不相識，你深更半夜地來找我幹什麼？要知道──」

　　那女子冷冷一笑，身形突地一掠，莫北只覺眼前一花，那女子便站到自己面前，他聲名頗響，武功不弱，可是竟連人家如何展動身形都未看出，心中一驚，膽氣便餒，下面的話便再也說不下去。

　　「神手」戰飛心念數轉，又是哈哈一笑，道：

　　「這位姑娘與莫氏雙傑有何過節，不妨說出來大家聽聽，老夫戰飛──」那知他話猶未了，那女子突地冷叱道：

　　「你是什麼東西，也配管我的閒事。」猛一回頭，目光在吳鳴世、那飛虹和戰飛身上一掃，纖手微抬，往門外一指，又道：

　　「你們統統給我出去。」

　　那飛虹、吳鳴世，面色個個一變，卻聽「神手」戰飛又自哈哈笑道：

　　「在下如果如此一走，日後傳言出去，江湖中不知內情之人，還道在下等怕了姑娘，這卻有些不便，何況──哈哈，在下雖是無名小卒，這兩位兄台，卻是武林中大大有名的人物，恐怕不是姑娘能夠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哩！」

　　那飛虹心中暗罵一聲：「這戰飛果然是只老狐狸。」

　　目光一轉，方待答話，那知吳鳴世卻已長身而起，哈哈笑道：

　　「只要戰兄願意出去，小可更無所謂了──那兄，你說可是？」

　　那飛虹神色之間，本無表情，口中卻道：

　　「這個自然，只要戰兄帶頭，我便立刻出去，『神手』戰飛能夠如此，我『七巧追魂』那飛虹更無關係了。」

　　吳鳴世哈哈一笑，道：「正是，正是。」

　　抬頭一望……只見那女子的一雙剪水雙瞳之中，竟露出詫異之色，不禁暗中一笑，忖道：「這女子想必是被我們之間的關係弄糊塗了，只怕她再也想不到同在一間斗室中的人，其間關係，竟會如此複雜。」七巧童子以心智靈巧，名聞天下，他這一猜，正是猜得一點也不錯。

　　※※※

　　須知「神手」戰飛，「七巧追魂」那飛虹，俱是江南武林中極負盛名的人物，那女子自也聽到過他們的名字，原本以為這些人既然和那莫氏兄弟同處一室，一定必定會和那莫氏兄弟一致聯手對付自己，以他們在武林中的聲名地位，莫說不知道自己是誰，就算知道自己是誰，也絕不會低聲下氣地就此一走了之，她自是不知道這些人之間的干係，此刻見了這種情況，心下不禁大奇，一時之間，竟呆呆地愕住了。

　　此刻這間斗室之中，人人都有不同的心思，那飛虹心中忖道：

　　「這女子身法詫異，必定大有來頭，那『神手』戰飛老奸巨猾，不願意招惹此人，我又何苦來蹚這淌渾水，何況『北斗七煞』與我素無交情，他們的死活，與我半分關係都沒有。」

　　吳鳴世卻在心中暗忖：

　　「這『神手』戰飛想脫身事外，我卻偏偏不讓他安逸，哈哈，此刻他面上的表情，真是好看得很，以他的聲名地位，我倒要看看他如何丟得起這個人，當頭走出去──」轉念又忖道：

　　「只是他若真的走了，我也不能離開這裡，那裴玨與我雖是初交，但卻極為投契，我怎能讓他一人留在這裡？萬一這女子和莫氏兄弟動手之際，誤傷了他，我豈非終生有愧。」

　　莫氏兄弟面面相覷，心中各自想道：

　　「這女子身法詭異，武功像是極高，難怪這些傢伙都不願招惹她──奇怪的是，她竟像是和我結有深仇，我卻連她的面都沒有見過，唉！事已至此，我兄弟定要想個辦法對付她，萬一敗在她手上，日後傳說出去，『北斗七煞』豈非威名掃地？」

　　那「神手」戰飛卻在心中冷笑一聲，忖道：

　　「這那飛虹方才與我擊掌為盟，此刻竟就和那姓吳的小子一起用言語擠兌於我，他們以為我萬萬不會當頭走出這間屋子，哼哼，我卻偏偏要走出去給他們看看，日後縱然傳說出去，武林中人也不會相信我『神手』戰飛會怕了一個三綹梳頭，兩截穿衣的無名女子。」

　　這些念頭在各人心中俱是一閃而過，「神手」戰飛冷冷一笑，將手中油燈，放到桌上，回首笑道：「那兄與吳兄既如此說，那麼──」

　　五煞莫北雙眉一軒，突然接著道：

　　「戰兄、那兄俱都不必出去，還是我兄弟出去的好，反正此地地方大小，身手也施展不開。」一拂衣袖，大步向門外走去。

　　那絕美女子微一定神，亦自冷笑道：

　　「你若喜歡到外面去死，也未嘗不可。」

　　莫南亦自大步前行，此刻突地駐足問道：

　　「姑娘與我等究竟有何仇恨，不妨先說出來，也許──」

　　那女子冷笑接著道：「『北斗七煞』不是貪淫好色，就是窮兇極惡，我早就想除去你們這批禍害了，哼！你們怎配與我有什麼仇恨。」

　　五煞莫北一展雙眉，冷叱道：

　　「你又是什麼東西──」話猶未了，突地雙手一揚，身形卻電也似的竄出門去。「神手」戰飛低呼一聲，倒退三步，只見十數點銀星，閃電般自眼前掠過，擊向那絕美少女的身上。

　　就在這同一剎那裡，莫南亦是跺腳縱身，掠出門外，反手一揮，銀星電射，這「北斗七煞」仗以名揚天下的「北斗七星針」，端的非同小可，他弟兄二人發出時雖有先後，但眾人眼前只覺得銀光百縷，卻根本分不出先後來。

　　那絕美女子柳眉一揚，纖腰輕折，輕輕滑開五尺。吳鳴世方自暗嘆一聲：「好快的身手。」目光動處，卻見這數十點銀星餘勢未歇，此刻竟齊地擊向那臥在床上，兀自暈迷未醒的裴玨身上。

　　他大驚之下，脫口而呼，但那「北斗七星針」本是以機簧弩筒射出，是何等驚人的速度，莫說他此刻遠遠站在旁邊，就算他站得遠較此刻近些，也萬萬無法將這數十點銀星一起擋住。

　　眼見這三筒二十一口「北斗七星針」，便要齊地打在裴玨身上，裴玨縱然功力絕世，也無法禁受得起，何況他根本武功平常，此刻更是暈迷未醒，這二十一口銀針若是擊在他身上，怕不將他擊得有如蜂巢一般。

　　「神手」戰飛亦自心下大驚，暗道一聲「罷了。」吳嗚世已大叫著撲了過去……

　　那知那女子目光動處，臉色亦是一變，脫口叫道：「原來是你。」身形已在這一叫聲之中，倏然一折，後退著的身形，竟又突地向前一掠，微抬纖掌，雙掌一圈，那數十口電射而前的銀針竟也突地轉變了方向，投入那絕美女子的一雙羅袖之中，有如泥牛入海，晃眼便無蹤跡。

　　吳鳴世全力而撲，身形如離弦之箭，連他自己也控制不住，「砰」地撲到裴玨身上，心裡只望自己的身形能比那數十口銀針稍快一步，須知他雖然生性飛揚跳脫，靈巧機變，卻是至情至性之人，此刻但求救得裴玨性命，卻已將自身的生死，置之度外。

　　那知他感覺之中，那些銀針不但沒有擊在裴玨身上，卻也並未擊在自己身上，心中方自一楞，耳畔但聽得「神手」戰飛與「七巧追魂」齊聲驚呼道：「萬流歸宗。」

　　他心中不禁又是一愕，微一扭腰，回首望去，只見那「神手」戰飛與「七巧追魂」並肩而立，目瞪口呆地望著那絕美女子，面上滿佈驚訝之色，而那絕美女子卻呆呆地立在床頭，目光瞬也不瞬地望著裴玨身上，面上竟也滿佈驚訝之色。

　　這一切變化，在當時確是有如在同一剎那間發生，須知這些武林高手的動作反應，俱是快如閃電，絕非常人能夠想像的。

　　但此刻一切動作竟突地全部凝結住了，吳鳴世、戰飛、那飛虹，一動也不動地立在噹地，呆呆地望著那絕美女子，而那絕美女子卻也是一動不動地立在噹地，卻是在呆呆地望著臥在床上的裴玨，彼此心中，各各驚訝交集，只是彼此心中驚異的原因不同而已。

　　吳鳴世、戰飛、那飛虹呆呆地楞了半晌，不約而同地輕喟一聲，齊地跨前一步，道：

　　「閣下可是冷月仙子？」

　　那知這絕美女子卻也輕喟一聲，低語道：

　　「真的是你？你怎麼會在這裡？」吳鳴世、戰飛、那飛虹不禁又齊地一楞，卻見這絕美女子緩緩轉過頭來，冷冷說道：

　　「你受的是什麼傷？怎麼受的傷？他是你們的什麼人？你為什麼要拼死救他？」她說頭兩句話時目光望著戰飛、那飛虹兩人，語氣冰冷，後兩句話卻說得溫和無比，目光也已轉到吳鳴世身上。

　　吳鳴世定睛望去，只見這身懷武林之中無上內功心法「萬流歸宗」、「攝金吸鐵」的絕美女子目光之中，此刻竟是滿含關切之意，心中不禁大奇！暗中忖道：

　　「我這裴玨兄雖然生性智慧，都大異常人，但卻是個幼遭孤零的少年，武功又極平常，卻又怎會和這名滿天下的武林異人冷月仙子有著關係。」須知裴玨以筆代口，向他自敘身世之時，並未將自己和冷月仙子艾青間的一段遭遇說出來……他又怎能說出來呢？

　　是以吳鳴世此刻，心中自是大為奇怪，竟楞楞地忘記答出話來。

　　「神手」戰飛目光一轉，大步走了過來，向這絕美女子當頭一揖，哈哈笑道：

　　「在下不知道閣下就是艾仙子，卻也不知道艾仙子竟是我兄弟的盟主大哥裴大先生的朋友，這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哈哈，真是該死，真是該死。」

　　那絕美女子突地一愕，低語道：

　　「盟主大哥──裴大先生──」目光驚異地在戰飛等三人面上一掃，緩緩轉回頭去，望著裴玨，亦自半晌說不出話來。

　　※※※

　　這絕美女子正是草莽武林之中，唯一能得到那「萬流歸宗」心法傳授，十數年來，被武林中人稱羨不絕的神仙俠侶中的冷月仙子艾青。

　　那日她玉掌輕揮，十四口「北斗七星針」原物奉回，將「北斗七煞」中的三煞莫西擊斃之後，回到房裡的床上，還以為床上睡著的是裴玨，是以心中毫無半點防範之心，那知她身側的人輕輕一動，她竟發現那不是裴玨，而是她這數年之中，無時無刻不在逃避著的一人，只是她發覺已晚，便在驚駭之中，被那人點中穴道，帶著她掠出窗去。

　　那時天色尚暗，她被那人抱在懷中，連半分掙扎之力都沒有，心中急惱交集，卻也無可奈何。

　　等到那人解開她穴道的時候，天已經完全亮了，她武功不及那人，心智更不及那人奸狡，但那人百密一疏，卻又被她乘隙逃走……試想能使冷月仙子終日逃避，連抵抗都無法抵抗之人，又該是何等角色，這其中又該包含著一個傳奇複雜的故事，只是這故事冷月仙子自己若不說出，別人也無法知道而已。

　　冷月仙子艾青雖然武功絕世，對此人卻是不但厭惡，而且畏懼，逃走之後，晝伏夜出，生怕自己又落到那人手上，這數月以來，她食不知味，寢不安席，時時幽怨地暗問自己：「我什麼時候才能不怕他的糾纏呢？」只是這問題她卻連自己也無法答覆，只是暗暗禱告蒼天，讓那人快些死去。

　　除了逃亡之外，她還想找到裴玨，那卻並不是完全為了那兩本令天下武林中人垂涎不已的武功秘笈，而是她對這生具天性的孩子，不知怎地，竟然有些懷念，只是人海茫茫，她又怎能找到那像是一片浮萍般在人海中飄泊的裴玨呢？

　　這日她深夜之中，孤身而立，看到前面的一間房子，在夜已如此深的時候，還有燈光，她心中有些奇怪，縱身掠了過去，但心念轉處，不禁暗罵自己：「艾青呀艾青，你此刻已落到如此下場，怎地還想多管人家的閒事。」

　　一念至此，她便倏然頓住身形，轉身欲去，那知目光動處，卻突地望到這間茅舍的柳木門板之上，竟畫著一個白粉圖記，星月之光，斜斜地照在這門板上，她便清清楚楚地望見這圖記竟是一個七角之星，心中不禁一動：「原來是『北斗七煞』在這裡。」轉念又忖道：「若不是那三煞莫西，我怎會落到那該死的人的手上。」暗咬銀牙，縱身而入。只是她卻再也想不到她無處可尋的裴玨也在這茅舍裡面，更想不到裴玨竟會變成「盟主大哥，裴大先生」。

　　此刻她心胸之中，驚疑交集，愕愕地站在床前，竟將那莫氏兄弟都忘記了，緩緩俯下身去，在裴玨的傷處仔細望了幾眼，輕輕一嘆，道：

　　「傷得怎麼這樣重，只怕連骨頭都碎了。」

　　「神手」戰飛哈哈一笑，反手取下插在背後的摺扇，刷地展了開來，輕輕搖了兩搖，一面笑道：「裴大先生傷勢雖不輕，所幸只是外傷而已，在下雖不才，對治這筋骨之傷，還有三分把握，艾仙子只管放心好了。」

　　冷月仙子微微一笑，從懷中掏出一方純白手帕，輕輕抹了抹裴玨額上的汗珠，一面搖首微喟道：「世事變化，真不是人們可以預料得到的，我初次見到他時，他還是個到處受人欺凌的少年，想不到僅僅幾個月的日子，他竟變成了你們這些成名人物的盟主大哥。」

　　她語聲微頓，又自轉首向吳鳴世含笑道：

　　「你可不可以告訴我，這短短幾個月裡，他到底有著什麼奇遇？」

　　這真是教人心裡奇怪得很，語氣輕柔，竟和方才的冰冷肅殺，截然而異。

　　吳鳴世微一定神，沉吟半晌，方待答話，那知目光轉處，門外突地人影一閃，他語未出口，那冷月仙子已自冷叱一聲：

　　「你們還沒有走呀？」柳腰輕折，衣袂飄飄，吳鳴世只覺眼前一花，便已失去她的蹤跡。

　　「神手」戰飛一搖手中的摺扇，緩步走到門口，門外夜色將盡，晨曦微明，一片魚青之色中，三條人影，電射而去。

　　他冷冷一笑、回過頭來，道：

　　「這莫氏兄弟兩人倒真是活得有些不耐煩了，明明已可逃走，好生生的卻跑回來作甚，此番落入這位女魔頭手中，只怕……哼哼！」目光一轉，皺眉又道：

　　「吳兄，你和裴大先生既屬知交，可知道他究竟是何來歷，怎的和這位女魔頭亦是素識？」

　　七巧追魂冷然接著道：「這只怕連吳少俠也不知道吧？」

　　語聲方落，門外突又人影一花，眾人一起轉目望去，只見那冷月仙子艾青竟又閃電般掠了進來，面上竟然滿帶驚惶之色，嬌軀一轉，極快地關上房門，突又反手一揮，風聲一凜，桌上的油燈便應手而滅。

　　眾人眼前一暗，心中一楞，只聽門外一個森冷的口音，帶著冷削的笑意一字一字地說道：「想不到吧，又讓我找著你，其實你又何苦如此苦苦逃避，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難道我還會找不著你。」語音起處，彷彿還在很遠，說到一半時，眾人只聽得房門「砰」地一響，一條人影，穿室而過，可是等到這句話說完的時候，卻又已去得很遠。眾人面面相覷，房中靜得連呼吸之聲，都清楚可聞，冷月仙子和那穿室而過的人影，卻都走得不知去向了。

　　東方雖已泛出魚青，但房中卻仍暗得很，眾人呆呆地楞了半晌，各自心中，還是思潮倏亂，驚疑交集，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

　　「神手」戰飛乾咳一聲，緩緩道：「那兄，你可帶著火摺子，唉，近年來我的確老了，目力已非昔日可比，你年紀尚輕，你可看清後來那人的身形嗎？」

　　只聽吳鳴世長長一嘆，半晌沒有回答自己的話，那七巧追魂卻已走到桌旁，將桌上的油燈點起來了，只是此刻晨光已現，油燈雖然點起，卻已遠不如夜深之時的明亮了。

第十四章　因禍得福

　　一陣風吹過，吳鳴世只覺身上微有寒意，轉首望去，只見房門洞開，兩扇門板，一左一右地倒在地上，門環之上，整整齊齊地印著一個掌印，深陷入木，仔細一看，才知道方才那人竟將這厚達三寸的柳木門板，擊得對穿，此刻留在門板之上的，竟是個掌洞。

　　方才那人聲到人到，顯見腳下絕未停步，鄉下人門戶最是謹慎，這門板自是極為厚重，此人腳下未停，隨手揮出一掌，卻已將這厚重的門板擊穿，這種功力不但驚世駭俗，就連吳鳴世這種武林高手見了，心下都為之駭然。

　　目光轉處，「神手」戰飛面上亦是滿佈驚駭之色，目光再一轉，七巧追魂那飛虹一手拿火摺子，手中的火摺子卻在微微顫抖著，三人口中雖然都未說話，心裡卻不約而同地說道：

　　「此人是誰？竟有如此驚人的武功。」心下各自驚悸不已。

　　只聽身側床板輕輕一響，三人理智一清，齊地轉過身去，走到床前，卻見那已暈迷了將近半個時辰的裴玨，此刻竟緩緩張開眼來。

　　吳鳴世心中一喜，脫口道：

　　「你已醒了。」兩人相顧一笑，那知那方自甦醒的裴玨，嘴角亦自泛出一絲笑容，嘴角動了兩動，雖未說出話來，但嘴角的笑容，卻極為開朗。吳鳴世心中奇怪：「怎地他人一甦醒就笑了起來？」心念數轉，卻也猜不出裴玨笑的是為著什麼。

　　裴玨悄然閉起眼來，耳畔兀自繚繞著：「他已醒了──他已醒了。」這雖是極其簡單的四個字，卻是裴玨一生之中所聽到的最最奧妙的音樂，因為，他終於又能聽到世上的聲音了，那麼這四個字對他而言，又是多麼美妙呢？

　　「我終於又能聽到聲音了。」他狂喜地暗忖道，當他睜開眼睛的一剎那，這四個字便像仙樂一般，由遙遠的空際，飄入他耳裡。

　　此刻他腦海中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願想，只是在反覆默唸著：

　　「他已醒了──他已醒了。」心靈彷彿已生雙翼，直欲振翼飛去，這四字也在腦海中旋轉著，越轉越快，終於又變成一聲混沌。

　　吳鳴世搖首一嘆，道：「他又暈了過去，唉……奇怪的是──」

　　「神手」戰飛一搖摺扇，接著道：「他方一甦醒，怎地就笑了起來？」

　　這兩人俱是心智聰明絕頂之人，是以吳鳴世話未說完，那「神手」戰飛便已知道他所要說的是什麼，但這兩人雖然個個心智絕頂，卻誰也沒有想到，方才「金雞」向一啼的全力一擊，雖將裴玨擊成重傷，卻也將他被那錦衣詭秘文士所點的獨門聾啞重穴震得解開多半，這種匪夷所思之事，的確是機緣湊巧，而且巧到極處，自不是戰、吳兩人能以預料的了。

　　※※※

　　七巧追魂那飛虹卻始終在垂首想著心事，此刻突地朗聲說道：

　　「此刻天將大亮，我等何去何從，戰兄想必早有打算吧？」

　　吳鳴世目光一轉，接著道：

　　「無論何去何從，也該先將我這裴兄的傷勢醫好才是！」他話聲微頓，哈哈一笑，又道：

　　「此刻裴兄已是江南綠林的總瓢把子，傷不治好，於戰、那二兄的顏面，亦大有妨礙吧。」

　　「神手」戰飛軒眉一笑，手中靜止許久的摺扇，又開始搖了起來一面笑道：

　　「極是，極是，無論我等何去何從，裴大先生的傷勢，是該先治好的，只是──」手腕一翻，刷地收起手中摺扇，向下一指，接道：

　　「裴大先生傷勢非輕，此間亦非療傷之地，吳兄大可放心，裴大先生的傷勢，只管包在小弟身上，哈哈，戰某雖然不才，卻也不會讓我等眾家兄弟的盟主大哥久久負傷的。」

　　吳鳴世劍眉一軒，亦自笑道：

　　「『神手』戰飛，手妙如神，兄台縱然不說，小弟也放心得很，此間既非久留之地，我等何去何從，就全憑戰兄吩咐了。」

　　「神手」戰飛面色微微一變，瞬即展顏一笑，向那「七巧追魂」道：

　　「依在下之意麼，自是先得將裴大哥送到一個安靜所在，療養傷勢，你我一面便得撒出請柬，遍邀江南武林同道，讓大家參見江南綠林中的新起盟主，那兄之意，可否如此？」

　　「七巧追魂」面上仍然木無表情，冷冷道：

　　「戰兄高見，小弟一向是拜服的，若論這裴──裴大先生的療傷之地，自然得以戰兄的『浪莽山莊』最佳，戰兄就近診治，也要方便些。至於那遍邀江南同道一事麼，也萬萬遲不得，依小弟之見，就定在五月端陽吧，那時春日雖去，酷夏卻仍未至，也免得各路英雄奔波於烈日之下。」

　　「神手」戰飛哈哈笑道：

　　「極是，極是。五月端陽，就是五月端陽最佳！」目光一轉，突地向吳鳴世當頭一揖，道：

　　「一日以來，我等拜受吳兄教益良多，不但我戰某感激不盡，江南道上的眾家兄弟得知，也定必深感吳兄高義的。」

　　吳鳴世微微一笑，道：

　　「戰兄言重了。」心中卻在暗中思忖：

　　「這姓戰的此刻必定要趕我走了，日後他控制裴兄，也方便些。嘿嘿，只是你如意算盤打得雖妙，我卻未見讓你如意哩！」

　　只聽這「神手」戰飛果然含笑又道：

　　「吳兄四海遊俠，閒雲野鶴，真是逍遙自在得很，小弟一介俗人，面對吳兄，實在汗顏得很，但望日後有緣，也能步吳兄後塵，作一天涯遊客，嘯傲山水，豈不快哉，豈不快哉──」

　　他展開摺扇，猛地搧了兩搧，仰天長笑幾聲，接著又道：

　　「至於今日麼，小弟也不敢以些許俗務，羈留吳兄大駕，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日後再見，小弟定要和吳兄多盤桓些時。」

　　吳鳴世暗中一笑，面上卻作出一本正經的神色，朗聲說道：

　　「戰兄謬許，真教小弟無地自容得很，其實小弟不但是個俗人，還是個大大的俗人，平生最喜之事，就是看看熱鬧。不瞞戰兄說，小弟之所以到處亂跑，那裡是為著嘯傲山水，實在卻是為了要到處找些熱鬧看看，此刻我這裴兄榮任江南綠林的總瓢把子，想那江南武林豪傑共聚一堂，同賀盟主，是何等風光熱鬧之事，莫說小弟無事，就算小弟有事，也萬萬不肯錯過的。戰兄若不嫌棄，小弟便望能附驥尾，到那名聞天下武林的『浪莽山莊』去觀光──」他話聲一頓，哈哈一笑，又道：

　　「就算戰兄嫌棄，小弟卻也少不得要厚著臉皮，跟在後面的。」

　　他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口中雖在說著話，眼睛卻始終瞬也不瞬地望在這神手戰飛身上，只見他面上青一陣，白一陣，手中的摺扇，搧個不停，將頷下的一部濃鬚，都吹得絲絲飄舞了起來，囁嚅了半晌，方自強笑一聲，道：

　　「吳兄這是說那裡話來，名滿中原的七巧童子，若是光臨敝莊，小弟連歡迎都來不及，焉有嫌棄之理！吳兄如此說，就是見外了。」腹中卻在暗罵，恨不得將這七巧童子一掌擊倒在面前。

　　吳鳴世哈哈笑道：

　　「如此，小弟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兩手一背，站在床前，再也不發一言，心中卻又不禁暗忖：

　　「這『神手』戰飛倒真是個人物，他心中雖然定已將我恨入切骨，回上卻一絲神色也不露出來，的確是難得得很。」

　　目光一轉，只見那「七巧追魂」面上是一無表情，生像是在他心中全無喜、怒、哀、樂等七情六慾一般。

　　「神手」戰飛摺扇一搖，又自強笑一聲，抬首一望窗外，道：

　　「與吳兄一席快談，竟不知東方之既白，哈哈，此刻天竟已將近日出之時了。那兄，你我是否也該走了？」

　　「七巧追魂」那飛虹冷然微一頷首，緩步走到窗前，伸手入懷，取出一物，順手一擲，「吧」的擲到地上，那知此物一觸地面，便「波」的一聲，爆出一溜火花，突又衝天而起，直升十丈，在空中又是「波」的一聲，這縷火花，竟然散成七縷黑煙，隨風嬝嬝而起，久久方自散成一片淡煙。

　　吳鳴世暗嘆一聲，忖道：

　　「難怪人言江南『七巧追魂』之『七巧』巧絕天下，別的我雖未見，就單只這信號煙花一物，製作之妙，就絕非常人所能及的了。」

　　※※※

　　輕煙方散，門外突地響起一陣急遽的馬蹄之聲，到了門外。便漸漸停住，晃眼之間，門外已走入一行勁裝佩刃的精悍漢子來，腰下各佩著一個革囊，高矮雖不一，步履之間，卻俱都矯健無比，一入門內，便齊地向「七巧追魂」躬身行禮，垂首側立，神色之間，竟然恭謹異常。

　　吳嗚世側目一望，只見這「七巧追魂」那飛虹面上雖仍一無表情，但目光之中，卻不禁泛出得意的神采來，顯見是頗以自己有此部下為榮的。

　　「神手」戰飛哈哈一笑，道：

　　「我道那幫主怎地會孤身而來，卻原來還帶著如許精悍的弟兄，信號一發，彈指便至，哈哈，『追魂飛木令』名傾江南，令之所至，金石為開，卻的確不是僥倖哩。」

　　「七巧追魂」面色一沉，冷冷道：

　　「只怕我那『七巧信香』一發，戰兄的弟兄們，也會趕來哩！」

　　言猶未了，門外果然又響起一陣急遽的馬蹄之聲，這蹄聲到了門外，竟戛然而止，顯見馬上的騎士，騎術更為精絕。

　　吳鳴世暗中一笑，忖道：

　　「名利二字，生像是個極大的圈套，古往今來，也不知有多少英雄豪傑落入圈套之中，這『神手』戰飛與『七巧追魂』兩人，揮刃武林，快意江湖，錢財來得甚易，對那『利』字想必不會看得甚重，但卻還是免不了為『名』所累，片刻之前，這兩人還是同心對付於我，此刻卻已互相譏嘲起來。這兩人才具俱都不凡，若真是同心協力，力量必定不小，只是他二人若是先就互相猜忌，嘿嘿，那就成不得事了。」

　　他念頭尚未轉完，門外已又走入一行勁裝佩刃的彪形大漢來，這些漢子不但一色黑衣，就連身軀的高矮，竟都完全一樣，生像是同一模子中鑄出一般。一入門內，突地齊聲吆喝一聲，「撲」地跪到地上，動作竟亦渾如一體，這十餘個漢子跪下的時刻，竟沒有一人有半分參差的。

　　「神手」戰飛掄鬚一笑，微一抬手，這十餘大漢便又在同一剎那裡站了起來，顯見這「神手」戰飛率眾之嚴，遠遠在那「七巧追魂」之上。

　　那飛虹冷冷一笑，道：

　　「難怪戰兄名滿天下，不說別的，就憑手下的這些弟兄，已足以傲視武林了。」口中雖在說話，卻故意將目光遠遠望在門外。

　　戰飛面容突地一變，滿含怨毒地一瞟那飛虹，但瞬即哈哈笑道：

　　「是極，是極。小可之所以能在江湖混口飯吃，全都是仗著這些兄弟，莽莽武林之中，若論能以真實功夫傲視天下的，除了那兄之外，恐怕……哈哈。」他放聲一笑，語聲微頓，方自接著說道：「就再無他人了。」

　　吳鳴世抬首望去，只見這「七巧追魂」那飛虹此刻面目之上，由青轉白，由白轉紅，目光更是生像要噴出火來，狠狠地在「神手」戰飛身上瞪了兩眼，終於一言不發地掉首而去。

　　七巧童子吳鳴世不禁為之暗中一笑，忖道：

　　「這『神手』戰飛不但武功遠勝於那『七巧追魂』，若論口角之犀利，其人更在那飛虹之上，那飛虹與他無論明爭暗鬥，看來俱是註定吃的了。」原來這「七巧追魂」在武林中聲名雖不弱，真實武功，卻遠在其盛名之下，他之所以能在江湖中成名立萬，全是仗著他腰畔革囊中的七件極其霸道的外門迷魂暗器而已，「神手」戰飛這般暗中譏諷，真比當面駕他還要難堪，這「七巧追魂」焉有聽不出來的道理。

　　「神手」戰飛仰首大笑幾聲，目光卻全無笑意，冷冷向那飛虹背影一瞟，笑聲便倏然而頓，轉身走到裴玨床前，俯首沉思半晌，突地沉聲道：

　　「準備車馬，即刻上道。」那些黑衣壯漢轟然答應一聲，虎腰齊旋，撲出門外，從背門負手而立的那飛虹身側繞了過去。春陽暉暉，春風依依，吳鳴世望著那飛虹微微飄起的衣袂，似乎也在想著什麼心事。

　　於是，這春日的清晨，便陡然變得寂靜起來，那些腰佩革囊的剽悍漢子，沉默地交換著目光，逡巡著退出門外……

　　直到一陣急遽的車馬聲，劃破這似乎是永無盡期的寂靜的時候，這些各自想著心事的武林豪客，才從沉思中醒來。

　　只有裴玨，此刻卻仍陷於昏迷之中，一連串的顛沛困苦的日子，本已使得這身世淒苦的少年，身體脆弱得禁不起任何重大的打擊，何況那「金雞」向一啼那當胸一擊，本是全力而為，若不是他及時將身軀轉側一下，只怕此刻早已魂歸離恨天了。

　　※※※

　　升起，落下，跳動，旋轉……連串紊亂、昏迷、混沌，而無法連綴的思潮之後，裴玨終於又再次張開眼來。

　　耳畔似乎有轔轔不絕的車馬聲，他覺得這聲音是那麼遙遠，卻又像是那麼近。張開眼，有旋轉著的花紋，由近而遠，由遠而近，終於凝結成一點固定的光影，凝結成吳鳴世關切的面容。

　　於是他嘴角泛出一絲安慰的笑容，當他最需要證實自己並非孤獨，也並未被人遺棄的時候，能發現一張屬於自己朋友的面孔，這對一個方從無助地暈迷中醒過的人說來，該是一種多大的安慰呀。

　　他雖然覺得眼皮仍然是那麼沉重，但他卻努力地不讓自己沉重的眼皮闔起來，而讓這張關切的面容，在自己眼中逐漸清晰。

　　接著，他竟似乎又聽到一個聲音，從極遙遠的地方傳來，他雖然沒有聽清這聲音是在說的什麼，但他的心，卻不禁為之狂喜地跳動了起來，聲音！能夠聽到聲音！這在他已是一種多麼生疏的感覺呀！

　　已經有一段悠長、悠長得彷彿無法記憶的日子，他耳中無法聽到任何聲音，飛揚、鮮明，而多彩的生命，在他的感覺中，卻有如死一般靜寂，因為他什麼也聽不到，什麼也說不出。

　　但此刻，死寂的生活，卻又開始飛揚、鮮明，而多彩起來。

　　因為，他又能夠聽到了！

　　世上沒有任何一種言語，能夠形容他此刻的欣喜，也沒有任何一種文字，能夠描述他此刻的笑容。

　　他從未詛咒過生命的殘酷，也從未埋怨過造化的不公平，但他此刻，卻在深深地感激著，但甚至在感激著叫他極為殘酷而不公的命運。

　　善良的人們，是永遠不會詛咒，也永遠不會埋怨的，他們只知感激，因此，他們的生命，也永遠比別人快樂。

　　這是一輛奔馳在江南道上，寬敞而華麗的篷車，盤著腿坐在他身旁的吳鳴世，看到他嘴角泛起的笑容，不禁為之狂喜道：「他醒過來了！」

　　等到他看到已經暈迷了許多日子的裴玨，竟然緩緩翕動著嘴唇，微弱地說道：「吳兄──我醒過來了──聽到你說的話了。」

　　這聲音雖然微弱，卻已使得本已狂喜著的吳鳴世幾乎從車墊上跳了起來，他呆了一呆，幾乎不相信自己眼中所見，耳中所聽的事是真實的。

　　終於，他狂喜地大喊了起來。

　　「他能夠說話了，他能夠說話了。」為朋友的幸運而狂喜，和為朋友的不幸而悲哀，這兩種情感雖然不同，但卻同樣是一份多麼純真而偉大的情操呀！難怪有些智慧的哲人，會一手撚著頷下的白鬚，一手沽起半杯香冽的白酒，遙望著天邊的白雲，無限感激地說：「世間除了友誼之外，就再沒有一朵無刺的玫瑰了。」

　　車窗外探入「神手」戰飛的頭來，銳利的目光，掃過裴玨嘴角的笑容，似乎有些驚詫地說道：「他能夠說話了嗎？」

　　吳鳴世狂喜著點了點頭，「神手」戰飛呆了一呆，喃喃自語道：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他被人點中的穴道，竟被向一啼那一震擊開？」於是這冷酷的人，也不禁暗中感嘆著命運的巧妙了。

　　車馬帶起一股黃塵，於是他們便消失在自己揚起的塵沙裡。

第十五章　震動江南

　　江南的春天，來得很早，去得卻很遲。青青河水畔的千縷柳絲，仍然絲絲翠直，呢喃著的燕子，也仍然在蒼碧的澄空下飛來飛去。秦淮河邊的金粉笙歌，徹夜不息，烏衣巷口的香車寶馬，拂曉未歸，高樓朱欄旁獨自佇立著的少婦，曼聲吟唱著：「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

　　揚鞭快意的武林豪士，此刻卻在風光綺麗的江南道上，傳語著一件震驚江南武林的大事。

　　「你可知道，戰神手，向金雞，那飛虹，和莫氏兄弟這幾位主兒，已找出一位人來，當咱們的總瓢把子，嘿，這可是江南武林裡幾十年來從來沒有的事呀！看樣子，咱們又得熱鬧熱鬧了。」

　　「真的？就憑『神手』戰飛，金雞向一啼這些角色，還會服氣誰嗎？喂！老哥，你知不知道這位要當咱們總瓢把子的人，到底是怎麼樣一位人物呀？」

　　「這個──兄弟我也不十分清楚，只聽說這位主兒姓裴，年紀也不怎麼大，別的麼，兄弟我可也不太清楚了。」

　　「姓裴的？這倒奇怪了！江南武林地面上成名露臉的，並沒有姓裴的這一號呀？這倒是誰呢？──據兄弟我知道的，別說江南了，就連兩河，可也沒有姓裴的英雄呀？」

　　「這倒不見得，你看過蕪湖城白老爺子訂下的武林英雄譜沒有，上面寫的就有兩位姓裴的，叫做什麼『槍劍無敵』，使一對弧形劍和一柄鉤鐮槍，武功說是全都是硬把子。」

　　「瞎，老哥，你可就差了，白老爺子訂這『武林英雄譜』，還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咧，那『槍劍無敵』裴氏兄弟，早就死了十幾年啦，就是在十多年前，震動武林的幪面人那趟子事裡面，和另外好幾位成名立萬兒的鏢頭，一起死的。」

　　「哦，原來是這麼檔子事。」

　　「就算他們兄弟兩人沒有死，他們可是兩河地面上的人，怎樣也不可能跑到咱們江南來當總瓢把子呀？」

　　「哈，老哥，您別忘了，咱們也是從兩河地面上過來的呀？說不定，有那麼一天，咱們也能當上江南的總瓢把子呢。」

　　「嘿，你別挨罵了吧！」

　　「說正經的，您要知道這位主兒到底是怎樣的一位人物，到了五月端陽那一天，您到戰神手的浪莽山莊去瞧瞧就行了，聽說這次盛會，把江南合字弟兄都請遍了，為的就是對付那條孽龍……」

　　「喂，老哥，你還是不要說長道短吧，讓人聽見了，咱們可就吃不了，得兜著走啦。」

　　於是江南道上，快馬馳騁，劍影鞭絲，俠蹤頻現，俱都是到浪莽山莊去參加這場盛會，拜見這位神秘的總瓢把子的。

　　※※※

　　陽光甚烈，行人苦熱，道旁一株大樹的綠蔭下，橫放著一擔新鮮的瓜果，鵝黃嫩綠，清香襲人，於是這方小小的綠蔭，就成了來往行人的綠洲了。

　　三五匹鞍轡鮮明的長程健馬，徜徉在較遠的草地上，偶然垂下頭，嚼一口江南的青草，三五個手裡搖著馬連坡大草帽的勁裝大漢，箕踞在綠蔭下的瓜果擔旁，享受著旅途中的片刻蔭涼。

　　正午時分，路上的行人，都是懶洋洋地，空氣中飄散著的是懶散閒逸的氣氛，甚至連這兒個勁裝大漢，都半閉著眼睛，連身旁放著的，那帶著金黃色的香瓜，都懶得再伸手拿起來吃一口。

　　驀地……

　　路的盡頭處，傳來一陣奔馳的馬蹄聲，陽光之下，只見數匹健馬，絕塵而來，馬蹄飛健，奔行如龍，竟然俱是來自塞外的良駒。

　　樹蔭下的勁裝大漢睜開眼來，交換了一個懷疑的眼色，像是彼此在問道：「是誰？」

　　他們的問題，霎眼間便有了答案，這幾匹健馬馳到切近，馬上騎士口中齊聲「的盧」呼，健馬長嘶一聲，戛然止步。

　　樹蔭下的大漢不禁在心中暗喝一聲！

　　「好身手。」抬目望去，只見絕塵馳來的這五匹健馬上，首頭的一騎，上面坐著一個身軀頎長，面孔瘦削，頷下微微留著些短髭的中年漢子，衣衫華麗，神采飛揚，一副志得意滿的樣子。

　　和他並肩同來的一騎馬上人高顴深腮，目光如鷹，滿面精悍之色，左手帶著韁繩，右手竟齊腕斷去，他左掌微帶，跨下健馬便自紋風不動，騎術之精絕，竟是無與倫比。

　　樹蔭下的大漢又自互望一眼，轉目望向第三匹馬上，馬上坐的竟是一個妙齡少女，一身淡青色的緊身衣褲，滿頭的青絲，也是一方淡青絲巾一起包著，面如桃花，眼明如水，秋波微掃，群山失色，一眼望去，雖覺這少女美豔不可方物，但神態之中，卻又帶著七分凜然不可侵犯的高華之態。

　　那獨掌漢子身軀微掃，「刷」的躍下馬來，大步走到這少女身前，帶著滿臉笑容，問道：「姑娘，您可要下來歇歇？」

　　這少女秋波一轉，卻回首望了身後的二人一眼，便微微搖首道：

　　「不用了，你把那黃金瓜買幾個，帶在路上吃就行了。」

　　語音清柔嬌脆，有如長草中的飛鶯，卻是一口純粹京片子。獨掌漢子含笑應了一聲，微一擰身，箭步竄到瓜果擔旁，掏出一錠兩許重的銀子，「吧」的一聲，拋在地上，大聲道：

　　「賣瓜的，把你們這裡上好的瓜果，全用簍子給爺們裝上。」

　　那少女柳眉輕顰，又回首望了身後的兩人一眼，輕輕說道：「龔三叔還是這樣的脾氣。」

　　她身後兩騎，馬上人竟是兩位面貌完全一樣，衣著也完全相同的枯瘦漢子，面上木然沒有任何表情，日光如電，卻是往來流轉，聽了這少女的話，面上神色，仍然絲毫不動，生像是世間任何言語，都不足以令他們關心似的。

　　樹蔭下的勁裝大漢，見到這兩個枯瘦漢子，面色卻不禁為之驀然一變，互望一眼，各自垂下頭去，取了身旁尚未吃完的香瓜，低頭大嚼起來，目光再也不敢往上瞟一眼。

　　片刻之間，那獨掌漢子買好了瓜果，這五匹健馬，便又絕塵而去。

　　樹蔭下的大漢，這時才敢抬起頭來，卻不約而同地長身而起，一個頷下長著掩口濃鬚的彪形漢子，目送著他們的後影，沉聲道：

　　「果然不出莊主所料，飛龍鏢局裡已經有人來咧，哼，你看看那快馬神刀龔清洋的那份狂勁，若不是──唉，若不是他身後還跟著那兩位，我當時就想教訓教訓他。」

　　另一個大漢把手中的馬連坡大草帽往頭上一戴，一面道：

　　「『快馬神刀』龔清洋和『八卦掌』柳輝這兩個小子來了倒無所謂，後面那兩位，倒的確扎手得很，還有那個小妞兒，卻不知是誰？」

　　另一人雙眉一軒，呼哨一聲，招來那邊的幾匹健馬，一面道：

　　「我看那小娘們八成就是那條孽龍的女兒，她老子既然放心讓她出來走江湖，手底下也絕對錯不了，唉！我真不知道莊主打的是什麼主意，弄了那麼個怪小子來當總瓢把子，到了那天，他不弄個笑話出來才怪！」

　　那濃鬚大漢「哼」了一聲，沉聲道：

　　「莊主的主意，也是你隨便能褒貶的嗎？我看你小子真是膽子上生毛了。」巨掌微翻，抓住一匹馬的組繩，翻身躍了上去，又道：「飛龍鏢局的人既然已現形蹤，咱們也用不著再去打聽了，還是快回莊去吧！」雙腿一夾，揚鞭而去。

　　只剩下那販賣瓜果的小販，兀自站在樹下，望著這些大漢逐漸遠去的身影，呆呆地出了一會兒神，突地抄起地上的擔子，大步向另一方向走去，只是那些勁裝大漢沒有看到他此刻的神情而已。

　　※※※

　　由下午而黃昏，這條大路上由西面馳向東面的武林豪傑，一撥接著一撥，一個個俱是滿面精悍之色，顯見得都是草澤中成名的豪士。

　　但是裴玨，他知不知道自己已在武林中造成這麼大的騷動呢？

　　天黑了，一雙銅燭台上的兩支巨燭，將一間佈置得極其精緻的書房，映得十分明亮。

　　裴玨以手支額，斜斜地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目光凝注著那雙燭台，默默地想著心事。

　　他側首望著坐在身側的吳鳴世一眼，突地沉聲說道：

　　「吳兄，我總覺此事有些不妥，此刻距離會期越來越近，我的心也就越發亂了，試想像我這樣一個無用的人，怎能擔當起這麼重的擔子，唉……」他長嘆一聲，微微變動了一下自己坐著的姿勢，雙眉不禁為之一皺，接著又道：

　　「何況我身上所受的傷，直到此刻仍未痊癒，吳兄，你天資絕世，我卻是個最笨的人，這一年來我在江湖中流浪，更知道江湖中有著驚人武功的奇人異士，實在太多了，要我這麼個笨，笨得連武功都學不會的一個人來當江南武林的領袖，豈不要被天下英雄恥笑。」

　　吳鳴世微微一笑，一言不發地站了起來，在房中緩緩踱著步子。

　　只聽裴玨皺眉又道：

　　「何況──唉，我又何嘗不知道那『神手』戰飛的用心，他之所以要讓我來當這總瓢把子，還不是已知道我是個無用的人，是以便想叫我去做他的傀儡，日後他若要我做什麼違背良心之事，我又當如何？吳兄，我那時若知道會生出這些麻煩，唉──」

　　他長嘆一聲，倏然中止了自己的話，隨又微微一笑道：

　　「不知怎地，自從我穴道被那廝恰巧震開之後，我竟變得如此喜歡說話，唉……人們能夠將心中想說的話說出來，的確是件痛快的事，過去一年來……」

　　吳鳴世劍眉微剔，突地頓住腳步，面對裴玨朗聲接道：

　　「裴兄，我與你相交時日雖淺，但我一生之中，卻只交了你這麼一個朋友。」

　　裴玨微喟一聲，接口道：「除了兄台之外，芸芸天下，也再無一人真的視我為友了。」

　　吳鳴世微笑一下，瞬又正色道：

　　「你我既相交，朋友貴在知心，我有一句話本待不說，但卻有如骨鯁在喉，非說不可。」

　　裴玨目光一抬，道：「吳兄只管說出來便是。」

　　吳鳴世道：

　　「你我一見如故，承蒙你不棄，將你一生遭遇，都告訴了我，我與你以前雖不相識，但也可知道你以前必定不會是個懦夫，但這些日子，自從你隨那神手戰飛來到此地之後，我看你一日之間，至少要長吁短嘆百數十次，這卻不是大丈夫的行徑了。」

　　裴玨呆了一呆，卻聽他又道：「那『神手』戰飛此舉，固然是別有居心，但你又何嘗不能將計就計，乘著這個機會，做兩件名震天下，造福武林的事來。」

　　他語聲微頓，只見裴玨緩緩垂下目光，便又接著說道：

　　「裴兄，你之天資，遠在我之上多多，只是你自己還不知道而已，你若浪費了這份天資，將它埋葬在過份的。謙虛裡，那就太可惜了。」

　　裴玨默默地轉過目光，照進窗子來的月華，又漸漸退了回去，他知道夜已更深了。

　　「我究竟該怎麼辦呢？」

　　他暗問著自己：「名揚天下」，本是他夢幻以求的事，但此刻面對著這揚名的機會，他卻又不禁有些膽怯。

　　因為大多的折磨，已使得他失去原有的自信。這一年來，命運對他的安排，根本從未給他自己選擇的機會，對任何事，他只有默默順從，而從未有過反抗的餘地。

　　於是，此刻，當他自己能為自己的命運作一選擇的時候，他就未免為之舉棋不定了。

　　吳鳴世目光凝注在他身上，良久良久，看他仍然垂著頭，甚至連坐的姿勢都沒有改變一下，不禁暗中長嘆一聲，忖道：

　　「我有什麼方法能夠激起他的勇氣呢？他本可變成一隻剛強的獅子，但此刻他卻僅僅是一隻善良的綿羊而已。」

　　更敲之聲，從窗外傳來，已經過了兩更了。

　　於是吳鳴世嘆息著走了出來，一面暗中告訴自己：

　　「等到太陽升起來的時候，我再想想辦法吧，在這春天的晚上，連獅子都會變成綿羊，我又怎能使綿羊變成獅子呢？」

　　於是這間原來已是十分幽靜的書房，此刻就變得更為幽靜了，幽靜得令裴玨不禁感覺到一種無比難堪的寂寞。

　　※※※

　　窗外庭院深沉，微風聲，蟲鳴聲，混合在幽冷淒清的月光裡，便有如情人的眼淚滴在滿塘殘荷的小池中。

　　那麼，大地不也變成少女的面頰了嗎？

　　裴玨費力地站了起來，走出門，走到這深沉的庭院裡。

　　他渴望著春夜的月光照在他身上，更喜愛春晚的聲音聽到他耳裡，無論如何，他還是熱愛著生命的，縱然他此刻有著一份淡淡的憂鬱。

　　他們居住的地方，是這浪莽山莊幽靜的後院裡的一個幽靜的側軒，「神手」戰飛似乎有意將他和一切人隔開，就連吳鳴世，都是安置到前院西廂的一間客房裡。

　　沿著院中一條碎石子鋪成的小路，他緩緩而行，月光照在這條小徑上，將滿徑的碎石，都閃爍得有如鑽石般光亮。

　　他隨手拾起一塊，又費力拋了出去，暗中自感嘆著自己一生遭遇之悽，卻又不禁暗自感嘆著自己一生遭遇之奇。

　　許多張熟悉的面孔，便開始在腦海中泛濫起來。

　　只見院子的角落裡，有一扇小小的木門，他漫步走了過去，目光動處，心中不禁為之猛烈跳動一下，幾乎脫口驚呼起來，全力奔了過去，角門前竟倒臥著兩個勁裝大漢的身體。

　　月已升至中天，月光筆直地照下來，只見這兩人身形扭曲，仰天倒臥在地上，右手緊緊捏著腰間的刀柄，刀已出鞘一半，半截刀光，青藍如電，走到近前一看，這兩人面目之上，滿是驚恐之色，伸手一探，卻已死去。

　　晚春的風，本已溫暖得有如慈母的眼波，但吹到裴玨身上，他卻覺得有一陣令人悚慄的寒意，望著這兩具屍身，他呆呆地愕了半晌，突地一轉身，想跑回房子裡。

　　那知……

　　方一轉身，目光動處，卻見一條人影，並肩站在自己身後。

　　月光之下，只見這人身軀枯瘦如柴，卻穿著一件極為寬大的長袍，隨著晚風，飄動不已，頭上烏簪高髻，面目生冷如鐵，木然沒有任何表情，若不是一雙炯然有光的眼睛，像閃電般望在裴玨身上，便生像一具僵屍，那裡像是活人。

　　裴玨心中驀地一驚，本已猛烈跳動著的心，此刻更像是要從腔子裡跳出來，目光一垂，再也不敢看他一眼，下意識地一回頭。

　　那知……

　　目光動處，身前竟也站著一條人影。

　　裴玨心中不禁為之一寒，定睛望去，這人影竟然亦是枯瘦如柴，衣袖寬大，烏簪高髻，面目生冷，竟和方才那人一模一樣。

　　他不禁以為自己看花了眼睛，但這人影卻是真真實實地站在他眼前，他心中不禁又是一寒：「難道我真的遇見了鬼？」回頭再一望，身後那條人影，仍然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

　　他膽子再大，此刻也不禁機伶伶打了個冷戰，目光飛快地左右一望，自己身前身後，竟各各站著一條人影，不但穿著面貌完全一樣，面上的神情，竟然也是完全相同，木然沒有任何表情！

　　一時之間，裴玨的身形，再也無法動彈一下，只見左面那枯瘦漢子，面上的肌肉微微牽動一下，不知是否就是算做笑了一笑，然後身軀筆直地一旋，電也似地掠到那道角門之上，伸出手掌，在門上一隻巨鎖上輕輕一捏。

　　那隻重逾百斤，堅固無比的巨大鐵鎖，竟在他這隻乾枯得有如鳥爪一般的手掌輕輕一捏之下，像朽木般應手而裂。

　　右面那枯瘦漢子面上的肌肉也自微微牽動一下，口中竟沉聲道：「請！」

　　左面的枯瘦漢子此刻已打開角門，手微一伸，口中亦道：「請！」

　　這兩聲「請」字，語氣之冰冷，生像是發自九幽，那裡有半分活人的味道，裴玨只覺一股寒意，由腳底升至背脊，禁不住又機伶伶打了個冷戰，站在這兩個形如鬼魅的漢子中間，不知怎生是好。

　　這兩個枯瘦漢子的四道目光，有如四道厲電，瞬也不瞬地望在他身上，使得他有一種置身幽冥地府的感覺，連自己的血液，都冰冷起來，心念一轉，暗自在心中尋思道：「這兩人究竟是誰？來此究竟是何用意？我與他們素不相識，更無宿仇可言，他們找我又為的什麼？叫我出來又為的什麼？」

　　他雖然無法得到這些問題的解答，但是事已至此，他卻知道自己除了跟著他們出去之外，就再也沒有別的辦法。

　　於是他暗中一咬牙齒，大步走出門外，一道小溪，由西面流來，蜿蜒向東流去，水聲潺潺，溪旁有一片竹林，為風所吹，風聲簌簌。

　　那兩個枯瘦漢子，一前一後，走在裴玨身側。裴玨耳中所聞，真是自己的心跳之聲，連這美妙的天籟，都無法聽到了。

第十六章　深宵異客

　　走到竹林近前，前行的枯瘦漢子，突地回過頭來，冷冷道：

　　「閣下就是將任江南綠林總瓢把子的裴大先生吧？」這二十餘字自他口中說出，音調高低，竟然毫無變化，此時聽來，更覺有如出自幽冥。

　　裴玨呆了一呆，腦海中閃電般掠起一個念頭，暗暗忖道：

　　「怎地這兩人也知道我的名字，難道他們亦是那神手戰飛的對頭，前來加害於我？」目光抬處，只見這枯瘦漢子兩道懾人心魄的陰冷目光之中，果然滿含惡毒之意，心中不禁又為之一寒，幾乎想否認此事，但心念一轉，又自忖道：

　　「裴玨呀裴玨，你難道真的已經失去昔日的勇氣，你難道真的已變成一個只會嘆氣的懦夫，今日你就算要被這兩人殺死，又怎能做出此等惡劣、卑鄙之態！」一念至此，心胸之中，又復熱血沸騰，一挺胸膛，昂首朗聲說道：「不錯，在下正是裴玨，不知兩位深宵相召，有何見教？」此刻他已將生死之事，全然置之度外，是以便再無畏懼之心，方才那種畏縮之態，此刻便也一掃而空。

　　前行的枯瘦男子醜惡而冷削的面目，又自微微扭曲一下，嘴角竟然泛起一絲森冷的笑意，緩緩說道：

　　「閣下年紀輕輕，卻已將要成為江湖中無數武林豪大的魁首，真是可喜可賀得很。」他口中雖在說著「可喜可賀」，語氣之中，卻仍然滿含森冷的寒意，那裡有半分向人賀喜的意思。

　　他話聲微頓，裴玨還未來得及答語，卻見他手微一招，又自說道：

　　「冷老大，你還不來參見參見未來江南綠林的總瓢把子？」

　　話聲未了，裴玨只覺眼前一花，遠遠走在自己身後的另一枯瘦漢子，便已突然現身在自己眼前，寒著面孔，緩緩道：

　　「閣下年紀輕輕，卻已將要成為江湖中無數武林豪士的魁首，真是可喜可賀得很。」目光一轉，望向另一枯瘦漢子，又道：

　　「你我實在應該參見參見這位未來江南綠林的總瓢把子。」

　　他竟將先前那枯瘦漢子所說的話，一字不漏的重說了一遍，裴玨不禁為之一楞，不知道這兩個面上木然沒有任何表情的詭異人物，究竟在弄什麼玄虛。

　　他心中正自驚疑交集，卻見這「冷老大」目光又自緩緩轉到自己面上，又道：

　　「不瞞閣下說，我兄弟兩人，遠道而來，為的就是要看看這位壓倒江南所有武林豪士的總瓢把子，究竟是何等人物？」

　　另一枯瘦漢子冷然接道：

　　「如今一見，閣下果然是英姿煥發，人中龍鳳。」這兩人說起話來，無論話中的含意是欣喜，抑或是恭維，語氣卻全然是冷冰冰地沒有一絲變化，是以他們無論說什麼話，人家聽來，都會不由自主地泛起一種難言的寒意。

　　裴玨雖然是聰明絕頂之人，此刻對這兩人的來意，卻也不禁為之茫然，也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人家的話。

　　那「冷老大」嘴角掛著的森冷笑意，突地一斂，面色越發陰沉地說道：

　　「不過，我冷枯木……」他故意將話聲微微一頓，目光一瞟裴玨，卻見裴玨面上，並未因「冷枯木」三字而生出驚嚇之意，心中不禁大為奇怪：「難道他從未聽過我的名字，還是他真的身懷絕技，是以便不畏懼於我？」口中使又接著說道：

　　「我冷枯木卻有一事想要請教，閣下此番榮膺江南武林魁首，不知是否被江南武林同道推選而出的？」他此刻已被裴玨那種夷然無畏的樣子所動，是以說話之語氣，便也遠較和緩的多，他卻不知道裴玨初入江湖，又何曾聽到「冷枯木」三字，是以對這江湖中人聞而色變的名字，便也絲毫沒有畏懼之態。

　　裴玨為之一呆，卻聽另一枯瘦漢子亦自一斂嘴角笑容，冷冷說道：

　　「我冷寒竹亦有一事想要請教，閣下此番榮膺江南武林魁首，若不是被江南武林同道推選而出，那麼是閣下的一身藝業，已使江南武林中所有的英雄豪士，心服口服，是以也毋庸徵求他們的同意？」

　　裴玨暗中長嘆一聲，忖道：

　　「其實我又何嘗同意此事。」口中吶吶地，竟自說不出話來。

　　只見這冷枯木與冷寒竹兩人，齊地冷笑一聲，雙手一背，微一抬頭，目光俱都望在天上，口中卻冷然說道：

　　「我兄弟所問之話，請閣下快些答覆，也好讓我弟兄麼──嘿嘿，快些參拜閣下。」

　　※※※

　　一陣風吹過，裴玨只覺自己面頰之上，熱烘烘地，像是發起燒來，手足卻是一片冰涼，呆呆地愕了半晌，心裡恨不得那吳鳴世此刻站在自己身畔，替自己來回答這兩人的話，又暗恨自己口舌笨拙，一時之間，不覺心中充滿羞慚之意，忖道：

　　「裴玨呀裴玨，你技不驚人，又無聲名，你是憑著什麼要來做江南武林的魁首，又怎怪得了人家會來盤問於你。」

　　他本是生性極為善良，正直之人，此刻心中只想到自己實在不該來做這總瓢把子，卻未想到這兩人憑著什麼質問自己，是以心中但覺羞愧，卻無惱怒之意，暗中長嘆一聲，才待說話，那知那冷枯木目光突地一垂，冷然又道：

　　「閣下既然不願回答我兄弟二人的話，想必是因為我弟兄兩人配不上和未來的江南綠林的總瓢把子說話了。」

　　冷寒竹亦自緩緩垂下目光，冷冷道：

　　「其實閣下也不必自視太高，我兄弟二人，雖然既非武林魁首，亦非強盜頭子，但卻比閣下這種乳臭未乾，不知天多高地多厚，卻又要厚著臉皮，關起房門，自封為江南綠林總瓢把子的無知稚子而略勝一籌。」

　　裴玨劍眉一軒，但覺心中怒火大作，大聲道：

　　「這個什麼總瓢把子的位子，你們看得十分稀罕，我卻根本未見得想做，你卻為何如此辱罵於我，難道我有什麼地方得罪了你們不成？」

　　冷寒竹呆呆地望著他，生像是沒有聽到他的話似的，突地轉過頭去，道：

　　「冷老大，你可聽見這不知天多高，地多厚的狂徒，說的究竟是什麼話？」冷枯木垂下頭去，故作沉思狀地沉吟半晌，道：

　　「他像是在質問你，方才為何對他說出那般無禮的話來。」

　　冷寒竹目光一轉，凜然望向裴玨，道：

　　「閣下是否對在下方才所說的話，仍為不滿，那麼……閣下想必是要懲戒懲戒在下了。」

　　裴玨雖覺自己本就不應來做這總瓢把子，但他一生之中最不能忍受別人的輕賤辱罵，此刻不禁怒火高張，軒眉怒道：

　　「我與你們素不相識，你們深夜之中，將我引至此地，如此戲弄於我，究竟是為的什麼？哼哼，你們雖然無聊，我卻犯不著和無聊之人說話。」身軀一轉，大步走了回去。

　　那知他腳步方自移動半步，眼前一花，這枯瘦如柴，名符其實的冷枯木、冷寒竹，竟又並肩擋住他的去路，身形之快，有如飄風閃電，竟不知他們的身形是如何而動的。

　　裴玨腳步頓處，怒道：

　　「你們年紀有了一把，做起事來，卻有如頑童一般，既不說出來意，此刻卻擋住我的去路，你們究竟要對我怎麼樣，就請……」

　　冷寒竹冷笑一聲，截斷了他的話，道：「我兄弟方才問你的話，你若不快些答覆，哼哼，只怕閣下又要高升一級了。」

　　冷枯木好像不解地一皺眉頭，問道：「人家此刻已是江南綠林的總瓢把子，再升一級，卻升做什麼？」

　　冷寒竹冷冷一笑，道：「再升一級，就要升到九幽地府去當閻王了。」

　　這枯木、寒竹兩人，一母孿生，自幼心意相通，此刻說起話來，一唱一答，如在唱雙簧一般，有時說話冷峻無比，有時卻又宛如兒戲，實在是令人難以捉摸。裴玨若是久走江湖的，他便會知道這兄弟二人之行事之難測，在江湖中早已大大有名，武林中人捉起「冷谷雙木」來，誰不暗暗大皺眉頭，只是裴玨初入江湖，又從未有人對他說過這些武林掌故，此刻只覺得這兩人可厭已極，卻不知道自己面對這兩個魔頭，性命已如懸卵。

　　他劍眉怒軒，大聲喝道：

　　「我告訴你，我的武功既不能使江南武林豪士心服，人家也沒有推選我來做這總瓢把子，我自己心裡也不願做，可是卻偏偏有人非要請我來做不可，你兩人要是看著眼紅，不妨叫……」

　　冷寒竹又自陰淒淒一聲冷笑，再度截斷了他的話，冷冷說道：

　　「閣下既然如此說，那好極了，可是……」他又一頓話聲，轉首道：「冷老大，你也是江南武林中人，你讚不贊成這位『裴大先生』來做咱們的總瓢把子呢？」

　　冷枯木故意呆了一呆，然後搖了搖頭道：

　　「我有點不大願意。」

　　冷寒竹道：「那麼又該怎麼辦呢？」

　　冷枯木又搖了搖頭道：「那麼該怎麼辦呢？我也不知道。」

　　冷寒竹淒淒地在嘴角作出一絲冷笑，道：

　　「你不願意，我也不願意，可是卻又有人非要他做不可，這事確是有些難辦，我看……冷老大，我們只有把他弄死算了。」

　　語氣平靜，聲調也仍然全無高低頓挫，口中雖在說著有關另一人的生死之事，口氣卻像是在說著家常一樣，別人的生命，在他眼中，生像是沒有任何價值。

　　※※※

　　裴玨心中一凜，那知那冷枯木突地不住搖起手來，說道：

　　「這樣有些不妥。」

　　冷寒竹道：「怎地？」

　　冷枯木道：「人家年紀輕輕，你就將人家弄死，不是太可惜了些嗎？」

　　冷寒竹道：「那麼又當怎地？」

　　冷枯木故意沉思半晌，突地說道：

　　「裴大先生，我這兄弟想弄死你，你看該怎麼辦呢？我看你還是趁早走了算了，你要不當那總瓢把子，我兄弟也就不會要弄死你了。」

　　裴玨心中雖然不願意被那神手戰飛利用，來當這總瓢把子，但此刻聽了這冷枯木的話，卻一挺胸膛，大聲喝道：「你不說此話，我本非一定要來當這總瓢把子，但你說了這話，我今日卻是非當不可了。」雙臂一分，想分開兩人，從中間穿過去，那知觸手之處，冰涼堅硬，竟然有如精鋼。

　　他心中暗吃一驚，縮手退步，卻聽那冷枯木又自冷冷一笑，道：「閣下若能將我兄弟二人的身形推開半步，那麼我弟兄二人不但立刻讓閣下回去安息，而且到了閣下正式充任江南綠林總瓢把子時候，我弟兄二人必定首先前來道賀，否則……哼！」

　　他冷哼一聲，中止了自己的話，這「冷谷雙木」中的枯木冷老大，的確不愧為久享盛名的武林人物，方才裴玨伸手方自觸及他的肩膀，他便知道這少年武功平常，甚至毫無武功，心中雖在奇怪，此人怎會做起江南綠林道的總瓢把子來，但心中卻已再無方才那種對這少年的武功莫測高深的感覺，是以他此刻方自說出這種話來，因為他已明知裴玨絕無推動自己的身形的可能。

　　裴玨方才一觸之下，又何嘗不知道自己若想推開這兩人，簡直有如蜻蜓去撼石柱，但他生性寧折毋屈，叫他俯首認輸，卻是萬萬做不到的事，當下劍眉軒處，口中大喝一聲，疾伸雙掌，向這冷氏兄弟推去。

　　手掌觸處，心下不禁又為一驚，原來他此番竟然覺得這冷氏兄弟二人的身軀，不再堅如精鋼，反而軟綿綿地有如棉花一般，但卻絲毫沒有著力之處，自己雖已將全身的力氣，都貫注到雙掌上，但這股力氣用到人家身上，卻像是石沉大海，連一絲回應都沒有。抬目一望，只見這冷氏兄弟二人，面上仍然木無表情，也沒有半分顯出費力的樣子。

　　他一驚之下，便想縮回手掌，但就在他手掌觸到人家身軀的這一剎那，冷氏雙木的身上，突地傳出一股熱力，竟將裴玨的一雙手掌吸住。

　　裴玨大驚之下，右腿後曲，左腿挺直，前推的力道，改為後撤之力。

　　那知那股熱力，霎眼之間，便又加強數倍，裴玨但覺自己的一雙手臂，竟然有若置於洪爐，熱辣辣地燒入心裡，自己的全身氣力，竟也隨著這股逐漸加強的熱力，一分一分地在無形中消去。

　　熱力越強，他力氣越弱，甚至連雙腿都變得虛飄飄地，連站都無法站穩，右臂之上，更是其痛徹骨，生像是有無數根自火中取出的尖針，插在自己的身上。

　　須知他右臂的傷勢，本來痊癒，方才雖因驚恐和憤恨，是以忘去了臂上的疼痛，但此刻他一有感覺，便覺痛入心骨。

　　冷枯木森冷的目光，無動於衷地在他面上一轉，冷冷說道：

　　「怎地即將榮任江南綠林魁首的裴大先生，連我兄弟二人站著的身形都無法推動，哼哼，我看你這總瓢把子，不當也罷。」

　　他語聲微頓，目光一轉，見到裴玨面目之上，滿是痛苦之色，知道自己的「兩極玄功」，已使這少年受到無比的痛苦，便又冷笑道：

　　「我家二弟雖然脾氣較為壞些，我冷枯木卻是世上最仁慈之人，眼見閣下如此痛苦，實在於心不忍，唉……其實閣下只要發誓再不存當那總瓢把子之心，我便立刻放閣下回去，唉……這種火燒毛燎的滋味，可真不好受呀。」

　　他一連嘆氣兩聲，做出一副悲天憫人的樣子來，裴玨聽在耳裡，卻有如萬劍鑽心一般。

　　但他卻仍然咬緊牙根，絕不呻吟半聲，讓這倔強的少年說句求饒的話，真比殺死他還要困難十倍。

　　冷寒竹冷笑一下，道：

　　「冷老大怕你熱得難受，我冷老二又何苦來做惡人，還是讓你涼快涼快吧。」話聲未了，裴玨便覺得自己雙手觸處，倏然烘鐵變為玄冰，自己的全身，也像是置身冰窖。

　　斗然之間，一冷一熱，冷熱之間，相去萬倍，裴玨機伶伶打了個冷戰，全身骨節交接之處，都彷彿被人插上一技冰針，直比世上任何酷刑，還要痛苦千萬倍，但他卻仍然咬牙忍受著，雖然他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忍受多久了。

　　冷汗，一滴一滴地由他的額上流了下來，接著，他全身開始不住地顫抖，牙齒也為之打起戰來，但他的目光，卻仍然毫不畏懼地瞪在這冷氏兄弟的臉上，生像是在告訴他們：

　　「你縱然能令我身體痛苦，卻無法令我心靈痛苦。你縱然能夠將我立即殺死，可是你若要我說句求饒的話，卻是再也休想！」

　　那冷谷雙木亦不禁在心中暗讚一聲：「好硬的漢子。」但心中卻更存下除去此人之心，發出的內力，也更加重了。

　　又捱過片刻，裴玨心中方自暗道一聲：「罷了。」眼前彷彿見到死亡的臉，正當頭向他壓了下來。這時他心中不禁掠過一陣難言的悲哀，為之悄然合上眼睛，心中暗道：

　　「文琪，瀘珍，你們不知道，我再也看不到你們了。」他悲哀地嘆息著，這倔強的少年，並不畏懼死亡，而僅是覺得自己這一生的生命，竟是如此短促而平淡，沒有一件能夠值得自己驕傲的事，他卻不知道就只這一副傲骨，已足夠令他自傲的了。

　　再令他難以瞑目的是，他覺得他欠了許多人的恩情，而將永遠無法報答，他眼前似乎又泛起那嘴裡鑲著三粒金牙的胖子的身影，這一枚大餅的施與，已使他永生難忘，但那些曾經迫害過他的人，他卻全然沒有記在心裡。

　　人們臨死之前的感覺，該是十分難以忍受的吧？尤其當他在惋惜過生命的短促，和惦念著世人的情重的時候。

　　他雖然熱愛生命，卻也不肯為生命屈服，反而默默接受死亡。

　　※※※

　　那知……

　　他身後驀地響起了一陣銀鈴般的笑聲、一個嬌柔無比的聲音清朗地說道：「冷大叔，冷二叔，你們在跟誰聊天呀？若不是方才我躍起在林梢看到這裡有人，我還真不知道你們跑到這裡來了。」她嬌柔地嘆息一聲，又道：「這裡風景真好，又有小溪，又有竹林，那邊還有一座小橋，那時我看到人家寫的一句『小橋流水人家』我就奇怪，小橋，流水到處都有，有什麼值得吟的，那知江南的小橋流水，果真有種不可形容的美，呀！冷大叔，你們真會享福，居然跑到這裡來聊天了。」

　　這嬌柔的聲音又說又笑，宛如珠落玉盤，嘀嘀呱呱他說了一大套。裴玨將要昏迷的神智，聽了這聲音，卻不禁為之一清，努力地扭過頭去……

　　目光動處，只見身後俏然站著一個青紗少女，青巾挽頭，春山為眉，秋水為目，春夜的晚風，吹得她纖纖腰肢，有如楊柳，一雙明媚的眼睛，望見扭過頭來的裴玨，卻像是突地吃了一驚，脫口道：「是你！」

　　這嬌美的身影，一映入裴玨的眼簾，裴玨宛如當胸被人一擊，腦海中一陣暈眩，幾乎連身受的痛苦都忘記了。

　　這一剎那間，在這目光相對的兩人眼中，天地都彷彿忘了顏色，小溪中的流水，不再東流，閃爍的星群，不再閃爍，甚至連那一輪清輝萬里的嬋娟明月，也都失去原有的光輝了。

　　因為，在她眼中，除了他之外，便什麼也看不到，在他眼中，除了她之外，也看不到別的。

　　歲月的悠長，悠長的別離，別離的痛苦，痛苦的相思，在他們目光相對的這一剎那，也都有了補償，生命，是多麼奇妙的東西呀？

　　那冷枯木與冷寒竹對望一眼，各各袍袖一拂，退開三步。口中說道：

　　「文琪，你認得他？」

　　但是那少女卻根本沒有聽他們的話，一雙秋波，仍自瞬也不瞬地望在裴玨臉上。

　　裴玨但覺周身壓力一鬆，手掌軟軟地垂了下來，全身的骨節，也像是全部鬆散，幾乎再也支持不住自己的身軀，要跌在地上，但是，他卻奇蹟般地支持住了。

　　因為這少女的一雙秋波之中，彷彿有著一種令他能夠生出無比勇氣的力量，為了這一對眼睛，他甘願忍受一切痛苦，也吃盡了一切痛苦，一年多的顛沛流離、饑餓、寒冷、欺凌、失望──他都忍受了，因為，為的是她。

　　她，便是時時刻刻活在裴玨心裡，也讓裴玨時時刻刻活在自己心裡的檀文琪。

　　月光，像孩子夢中的黃金，輕柔地映在她身上，她緩緩地移動著腳步，一步一步地走向裴玨，嘴裡輕輕說道：

　　「是你，是你，真的是你。」聲音也像月光一般的輕柔，兩滴晶瑩的眼淚，奪目而出，沿著她嬌美如花的面龐緩緩落了下來。

　　眼淚，有時也是表示著太多的喜悅嗎？

第十七章　疑真疑幻

　　月光，將檀文琪的影子，長長地拖在地上，於是，這道長長的影子，便隨著她緩緩移動的腳步，溫柔地籠蓋到裴玨的腳上，腿上──

　　裴玨的腿，卻是顫抖著的，這雖然是因為方才那「冷谷雙木」中的枯木、寒竹在他身上所施的內力，使得他體內已受了極大的侵蝕，而幾乎無法站穩自己的身形，卻也是因為這一份突然而來，令他自己都幾乎不能置信的喜悅和幸福，使得他那一顆飽經憂患的心，都為之顫抖起來。

　　他感覺到檀文琪的影子，在他身上籠蓋的地方越來越大。

　　他也能看到，檀文琪嬌美如花的面靨，距離自己越來越近，這嬌美的面靨，在他模糊的雙眼中，有如煙中芍藥，霧裡牡丹，隨著夢般輕柔的微風，冉冉吹向自己的懷抱。但是，他卻不敢伸出雙臂去迎接他，因為他怕這僅僅是一場幻夢。只要自己稍微移動一下身形，便會將這場幸福的幻夢驚碎。

　　潺潺的流水聲，此刻聽來，是那麼細碎而嬌柔，像是遠遠天畔飄湧的琴聲，為這淒涼的夜色，帶來一絲溫柔的情意。

　　風，也像往常一樣地吹著，吹在那「冷谷雙木」中的枯木寒竹身上穿的寬大袍子上，便帶起一陣陣獵獵的聲響。

　　衫角揚起，襟衿飛舞，然而他們的身軀，卻仍然是筆直僵硬的，只有四隻凜然發著光彩的眼睛，在緩緩地移動著，從檀文琪的面靨，移向裴玨的眼睛，又從裴玨的面靨移向檀文琪的眼睛。

　　這一雙面上木然沒有任何表情，也生像是沒有任何情感的武林魔頭，此刻目光之中，卻顯然地泛出了些許情感的波動。

　　他們奇怪地暗自忖道：「琪兒怎會認得他？又怎會對他作出這副樣子來？難道──」目光轉處，卻見檀文琪「嚶嚀」一聲，撲向裴玨身上。

　　這兩個冷酷的武林魔頭不約而同地口中低叱一聲，枯瘦而頎長的身軀，未見任何作勢，便像兩隻離弦之箭，電也似地掠了過去……

　　檀文琪慢慢地移動著腳步，她的身軀距離裴玨越近，他心中情感的波濤，也就激動得越大。模糊的眼淚，淚眼相對，相對的淚眼，情愫如流，他從她的目光中得了自己夢寐以求的情意，她又何嘗不是？

　　終於，她「嚶嚀」一聲，撲向他，想將自己的身軀，埋藏在他微微起伏的胸膛裡，這銷魂蝕骨的一刻，他企待已久，她企待更久，他緩緩伸出雙臂，她悄然合上眼簾。

　　※※※

　　那知……

　　一聲低叱，一陣微風。

　　她睜開眼來，只覺眼前人影一花，那冷枯木與冷寒竹，便已擋在自己身前，心中一驚，嬌軀半扭，在這快如電閃的一剎那間裡，這心中充滿溫馨之意的少女，竟已使出妙到毫巔的輕功身法來，隨著柳腰的輕輕一移，滑開三尺。

　　她纖足一沾地面，卻又騰身而起，掠回這「枯木寒竹」的身上，一雙明媚的秋波中，泛出驚詫、責怪的神采，嬌聲說道：

　　「大叔，二叔，您這是幹嗎？」

　　冷枯木目光一轉，和冷寒竹對望一眼，突地一起回轉身軀，四隻手掌閃電而出，平平地貼在裴玨的身上。

　　使裴玨驚詫，奇怪的，並不是這兩個冷酷的怪人怎會突然阻擋在自己身前，而是他們怎的又會對自己突施煞手，他眼看著他們的四隻手掌，擊向自己的雙肩、兩臂，卻連躲避之力都沒有，更遑論還擊。

　　他知道這四隻手掌，此刻擊在自己身上，自己縱然是鐵燒鋼鑄，也會被擊碎，但是在這生死僅繫於一線的時候，他心中仍未忘卻的，卻並非自己的生死之事，而是他對面的檀文琪。

　　但是，他甚至連最後望她一眼都不能夠，因為在他和她之間，阻隔著冰山般的兩個怪人，於是他也只得長嘆著閉上眼睛。

　　常人擊出一掌，速度也不過在霎眼之間，這「枯木寒竹」名傾武林，他們擊出的掌勢，其快自更驚人，但世間最快的，仍還是人類的思想，就在他們擊出手掌的那一剎那，裴玨心中，已閃電般掠過這幾個念頭，等到他們的手掌僅是平平貼在裴玨身上，而並非「擊」在裴玨身上的時候。

　　檀文琪已自焦急地撲了上來，一手扯一人的衣衫，呼喊道：「大叔，二叔，您到底是怎麼回事呀？他──他是──」

　　冷寒竹「哼」一聲，冷冷回顧一眼，道：「琪兒，走開些。」

　　冷枯木卻微微泛出一絲笑容，回顧道：「丫頭，你急什麼，我們若是要他的小命，他有十條命也早就送終了。」

　　檀文琪不禁一呆，轉日望去，只見裴玨緊緊閉著雙目，額角像是正在沁著汗珠，她既不知道這「冷谷雙木」和自己的關係，更不知道他們這樣對他是為著什麼，遲疑半晌，柳腰又自一扭，繞過這冷氏兄弟的身軀，掠到裴玨身側。

　　卻聽冷寒竹又自冷冷說道：

　　「琪兒，叫你站遠些，你聽到沒有？」

　　冷枯木接著道：「這姓裴的方才受了我們的兩極玄功，雖然強自支撐著，其實受的傷已是不輕，只要再有些須震動，說不定就真要一命嗚呼了。」

　　檀文琪面容驟然一變，嫣紅的面頰，便立時變得蒼白，已沒有血色，顫抖著道：

　　「大叔，您──您為什麼要這麼對他呢？他不是您的朋友嗎？」

　　冷寒竹冷冷一笑，道：

　　「你幾時聽過你大叔二叔有朋友？」

　　檀文琪一雙黛眉，深顰若結，不住地說道：

　　「怎麼辦呢？」伸出纖掌，想去抹擦裴玨額上的汗珠，那知冷枯木突又輕叱一聲，道：

　　「蠢丫頭，叫你別碰他，你看到沒有，我們現在是在幹什麼？」

　　檀文琪秋波一轉，呆呆地愕了半晌，終於輕嘆一聲，退後兩步，她此刻雖已看出，這冷氏兄弟像是在為裴玨內力療傷，卻又不能十分確實，只得焦急地守在旁邊，希望裴玨能夠睜開眼來，向自己說一句話。

　　時間，在焦急著的人們心裡，過得分外緩慢。

　　月光之下，只見這枯木、寒竹木然的面目，此刻竟變得十分凝重，四隻緊貼在裴玨前胸的手掌，突地一揚，指尖微指，掌緣一轉，裴玨僵立著的身形，竟為之的溜溜一轉，那四隻枯瘦的手掌，便已貼在他的背後。

　　此刻他只覺這兩個冷酷的怪人掌心之中，彷彿有種不可言傳的熱力，傳入自己的身上，這熱力時而輕微，時而濃厚，隨著自己的呼吸，在自己的身軀中游走流竄著。

　　他雖全然不明武功之奧妙，但卻是聰明絕頂之人，心念一轉，暗自忖道：

　　「這兩人此刻怎的為我療起傷來，難道他們是為了文琪，但是他們卻又和文琪有什麼關係呢？」須知他自知和檀文琪一起長成，檀文琪認得的人，他也一定認得，此刻見她和這兩個怪人像是十分熟悉，而自己一生之中，卻從未見過這兩人之面，心裡自然奇怪。

　　他卻不知道這一年之中，他自身固然遭遇到奇怪之事，而檀文琪的遭遇之奇，卻也未見在他之下哩。

　　莫約又過了盞茶時刻，那枯木寒竹突然身形一動，在裴玨身前身後，身左身右，有如穿花蝴蝶般飛舞起來。

　　他們四隻枯瘦的手掌，竟隨著他們轉動著的身形，不斷地在裴玨身上擊打。

　　剎那間，裴玨只覺自己的身軀，也不由自主地隨著這四隻手掌的擊打，有如陀螺般旋轉起來，奇怪的是，自己身上被擊打之處，非但不見疼痛，而且還有一種難以描述的舒服之感。

　　焦急地站在旁邊凝神而注的檀文琪，此刻見了這兩人奇怪的動作，卻為之喜悅地低呼一聲，一朵嬌美的笑顏，偷偷泛上面頰。

　　這生長於武林世家，又被她父親深深疼愛著的少女，對武功一方面的知識，當然遠在裴玨之上，她此刻已經看出，這冷氏兄弟在裴玨身上所施的動作，竟是不惜以自家的真元之力，來為裴玨散開渾身的一百零八處大小穴道。

　　那麼裴玨方才雖然受了些內傷，經這名震武林的兩位奇人先以一點掌心逼出的真火，助他體內血氣運行三十六周天，內傷便已痊癒十之八九，此刻再從他們不惜內力虧損敲開穴道，不但對他身體大有裨益，甚且立時便可易筋換骨，元氣凝固。

　　這種遇合，在武林中人說來，已極難能可貴，何況裴玨此番所得，竟是受自武林中最最面冷心辣的「冷谷雙木」。

　　裴玨雖然不知自己的幸運，但檀文琪卻已不禁為之歡呼雀躍了。

　　她那一雙有如秋水的眼睛，滿充喜悅地隨著這兩條飛舞著的人影打轉，她的心，卻也因喜悅而飛揚旋轉，淡淡的月光，照在她青色的衣衫上，輕輕的晚風，吹起她青色的衣裾，使得這本已美絕天人的少女，看來更有一種出塵的美。

　　※※※

　　驀地……

　　又是兩聲輕叱。

　　飛舞著的人影，戛然而頓，檀文琪輕呼一聲，蓮足微點，驚鴻般地掠了上來，扶住搖搖欲墜的裴玨，小心地將他扶到地上，目光動處，只見裴玨嘴角，泛著一絲舒泰的笑容，朗星般的眼睛，此刻卻是緊緊閉著的，一滴汗珠，沿著他的眼簾流下。

　　她掏出一方淡青的手帕，溫柔地替他拭去額上的汗珠，她知道不用多久，他就會站起來的，比往昔更堅強地站起來。

　　於是她歡愉地微嘆一聲，回轉頭，枯木、寒竹，正並肩站在她身後，枯瘦頎長的身軀，有如兩座高不可攀的冰峰。

　　但是她此刻卻也不知道，在這兩座冰峰裡也含蘊著人類的熱情，只是要發現這種熱情，又是多麼困難的事呀！

　　在這一剎那裡，她不禁想起自己這一年來的遭遇，她想起了自己如何為裴玨的出走而悲傷，終於自己也離開了慈父，走到江湖流浪，希望能夠找到為自己出走的裴玨。

　　但是人海茫茫，要在茫茫的人海中，漫無目的去找尋一個人，該是多麼困難呀，她自然失望了，她離開繁華的城鎮，走向荒涼的山野。

　　那是秋天，秋風蕭索，在她還沒有走到江南的時候，她竟遇著了名傳江湖的「冷谷雙木」。

　　「奇遇，真的是奇遇？」

　　她暗中思索著，再次抬起頭，冷枯木、冷寒竹仍然動也不動地站在她面前，於是她感激地微笑一下，輕輕說道：

　　「大叔，二叔，我真不知道該怎樣謝謝你們，為了我──」

　　溫柔而嬌弱的語聲，使得冷氏兄弟木然無動於衷的面目，也開始激起一絲情感的漣漪。

　　冷寒竹輕輕一皺雙眉，道：

　　「真奇怪，你怎麼會認得他……你知不知道，他就要做江南黑道的總瓢把子了。」

　　檀文琪不禁又為之一楞，眼睛睜得大大的，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卻聽冷寒竹又道：

　　「這個總瓢把子，就是那些推舉出來與你爹爹做對的，我和你爹爹雖然沒有交情，但是為了你，所以才特地半夜到這裡來管教管教他，那知道這位就當總瓢把子的仁兄，竟連一絲武功也不會……」他冷哼一聲，倏然中止了自己的話。

　　檀文琪卻已被驚愕得說不出話來，暗自忖道：

　　「原來他不是冷大叔、二叔的舊識，而是因為這個原因才在這裡說話，但是──這是多麼奇怪，他怎會要當起總瓢把子來呢？」回眸一望，裴玨仍靜靜地坐在地上，神色之間，已比方才安詳許多，寬闊的胸膛，隨著呼吸極有規律地起伏著。

　　她放心地嘆了口氣，卻聽冷寒竹又道：

　　「十餘年來，我足跡未離冷谷一步，想不到為了你這丫頭，卻又生出如此許多事……」這冷酷的怪人居然長嘆一聲，又道：

　　「無論如何，我們總算又把這姓裴的治好了，你有什麼恬，儘管和他說吧！」檀文琪面頰微微一紅，緩緩垂下頭，當一個少女的心事被人家猜透的時候，她們的心情是羞澀的，卻也是愉快的。

　　等她抬起頭來的時候，眼前卻已只剩下一片空蕩，遠處的竹林，在微風中嬝娜而舞，潺潺的流水，在月光下閃爍如銀，方才站在她眼前的冷氏兄弟，此刻卻已不知到那裡去了。

　　※※※

　　裴玨不由自主地被人家在身上一陣擊打，只覺這兩個冷酷的怪人在自己身上打得越來越快，自己卻反而覺得更加舒泰。

　　這是一種世間任何言語都無法形容，世間任何文字都無法描述的感覺，他無法知道這種感覺的由來。

　　擊打一停，他只覺自己的身子飄蕩蕩地，似乎置身雲端，腳下也是虛軟的，卻又似並非沒有氣力支持，只是不願將氣力使出而已。

　　於是他蹲身坐下，他知道檀文琪在他身側依偎著他，他知道她溫柔地伸出手，為自己擦拭額上的汗珠，但是他卻連眼睛都不願睜開一下。

　　因為此刻，他體內的呼吸、血液，都有一種飛揚的感覺，這種感覺和前些日子他和吳鳴世痛飲而醉的感覺有些相似，但仔細體昧，卻又完全不似，他雖然不知道方才那一番敲打，已使他由一個完全沒有修習過內家吐納的少年，變成一個內力已有相當根基的人……這是他連想都不敢想的事……但是他卻能仔細地把握著這種感覺，讓自己的氣血暢通地運轉著。

　　終於……

　　一切又歸於平定。

　　他緩緩張開眼來。檀文琪蜷曲著身軀，半蹲半坐地在他身側，一手斜斜地垂在地上，春蔥般的手指，輕劃著地上的沙石，另一隻手卻按在那一方包頭的青巾上，三指微曲，捏著一方小小的手帕。

　　她目光凝神地注視著遠方，裴玨從側面望過去，她那有如玉石雕琢成的鼻子，便分外顯得挺直而秀逸，目光從左面射來，映得她右邊的鼻窪，形成一個曼妙的陰影，陰影再斜斜垂落，於是她那嘴角微微上翻的櫻唇，便也神秘地落在這陰影裡。

　　淒清的春夜，春夜的迷濛，迷濛的凝思，凝思著的兩人……這一切，形成一種不可企及的美，使得裴玨幾乎不敢去驚動她，不敢去驚動這份安詳和寧靜，而只是呆呆地望著。

　　但是，她卻悄然回過頭，清澈中微帶迷惘的目光，夢一樣地注視到裴玨身上，裴玨扭動一下腰身，將自己坐著的姿勢變了變，變得靠近她些，然後輕輕地說道：

　　「文琪─文琪，你在想什麼？」他並不十分確信自己原本是想說什麼話，但是一切他心裡想說的話到了嘴邊，他卻連一句都說不出，因之他便漫無目的他說出這句話來。

　　檀文琪纖手微舒，掠了掠後包頭青巾邊露出的秀髮，低低說道：

　　「我在想，人，真是奇怪的東西，有些人外表看來熱情，但內心卻冷酷得很，什麼事都不能打動他，譬如我爹爹吧，普天之下，誰不知道他老人家急公好義，但是我卻知道，他老人家──」她幽幽長嘆一聲，轉過話題，又道：

　　「但是另外一些人呢？人人都說他是冷酷，心狠的魔頭，其實他的心裡，卻也是有著人類的溫情的，你知不知道，剛才那兩個人，是武林中人最最頭痛的魔頭，但他們對我，卻又那麼好，我心裡的事，不用說出來，他們就知道了。」

　　她說話的聲音，是那麼輕柔，輕柔得有如孩子夢中的囈語，在這靜靜的春夜中飄漾著。

　　裴玨忍不住伸出手掌，溫柔地握住她的手，悄聲問道：「我呢？」

　　她面頰又為之一紅，佯嗔道：

　　「你太狠心了，一個人偷偷跑走，也不告訴人家一聲，害得人家──」垂下頭，紅著臉，下面的話，再也說不出來。

　　溪中的流水，蕩起絲絲波紋，裴玨的心裡，也忍不住蕩起片片漣漪，他忘情地將掌中的纖手握得更緊了些，溫語道：「害得人家怎樣？」

　　檀文琪的臉更紅了，甚至在夜色中，都可以看到那種嫣紅的顏色，此刻她似乎將一切事都忘卻了，他又何嘗不是？

　　※※※

　　遠處竹林中簸然一聲微響，站在竹林裡的冷枯木與冷寒竹對望了一眼，在這無人看見的地方，他們臉上都泛著欣慰的笑容。

　　冷枯木悄悄一扯他兄弟的衣袖，低語道：「想不到，這丫頭也有愛人。」

　　冷寒竹微笑一下，目光呆呆地望著林外，心胸之間，彷彿也充滿了粉紅色的回憶，低低道：「大哥，你記不記得，三十年以前──」

　　冷枯木點了點頭：

　　「三十年，三十年的日子，過去得真快呀！現在我彷彿還能看到你坐在泰山絕頂那塊玉皇牌上，拉著她的手看日出。」他森冷的目光，此刻也變得溫柔起來，又道：

　　「太陽升起的時候，絢麗的陽光，照在你臉上，那時你還年輕，可不像現在這樣難看，我和芝妹都看得呆了，記得芝妹那時悄悄地對我說：你和茵子可真是一對。」

　　冷寒竹喜悅地笑了，接著道：

　　「大哥，你知不知道，那時我們也在看你，茵妹也對我說，你和芝子可真是一對。」

　　竹林裡的陰影中，這名鎮江湖的魔頭兄弟二人都歡悅地笑了，只是在笑容中，卻又帶著些許悲哀的惆悵，因為逝去的日子，永遠不會再來，逝去的人兒，也永遠不會復生了。

　　冷枯木憂鬱微笑著，說道：

　　「想不到她們死得那麼早，扔下我們兩個老頭子……」

　　他沉重地嘆息一聲，冷寒竹卻微笑道：

　　「大哥，你有什麼好嘆氣的，我們總算有過那麼一段幸福的日子，比那些整天到晚只知爭名奪利的蠢才強得多，有時我可憐他們，有時卻又不禁痛恨他們，恨不得叫他們一個個都死在我的掌下。」

　　冷枯木卻又在呆呆望著林外，一片銀白月光下，只見裴玨和檀文琪的身子越坐越近，在月光下漸漸合成一個影子。

　　於是這老人家又笑了，伸出枯瘦的手指輕輕向外一指，道：

　　「你看這一對，不就生像是我們當年的影子，唉……但願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屬。」

　　在這幽靜的春夜裡，在這幽靜的野林中，這兩個冷酷的老人，不禁把心裡蘊藏的許久的情感，都赤裸裸地表白出來。

　　只是此刻四野無人，他們說的話，誰也沒有聽到，他們面上的笑容，誰也沒有看到，此刻他們心中的情濤，不用多久就會平復，那時他們還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別人再也不會知道他們還有這麼一段甜蜜的往事，更不會知道他們還有如此溫情。

　　他們感慨地望著竹林外，小溪旁互相依偎著的裴玨和檀文琪，冷寒竹突地微笑一下，道：「大哥，你猜猜看他們說的是什麼？」

　　冷枯木笑道：

　　「還不是和你以前對茵子說的一樣。」那知他話聲方了，依偎在裴玨懷裡的檀文琪，突地一躍而起，飛也似掠了過來。冷枯木、冷寒竹不禁為之一楞，轉目望去，卻見裴玨楞楞地站在那裡，像是根本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的樣子。

第十八章　嬋娟人影

　　霎眼之間，檀文琪淡青的人影，已掠至竹林，腳步微頓，似乎遲疑了一下，終於一妞嬌軀，刷地飛上林梢。

　　冷枯木，冷寒竹此刻心中既驚且奇，將望一眼，袍袖微拂，也自筆直地拔上林梢，只聽竹枝「嘩」然一響，檀文琪一驚回眸，卻見他們已站在自己身側，她不禁也為之一驚，脫口道：

　　「大叔，二叔，您還沒走？」

　　冷枯木微一皺眉，道：

　　「這是怎麼回事，怎麼談的好好的，突然卻又走了。」枯瘦的身軀，隨著微顫的竹枝，不住地起伏著，檀文琪秋波一轉，面頰紅了起來，嬌嗔著道：

　　「不來了，您偷看人家。」她輕功雖妙，但一吐氣發言，身軀便生像是重了起來，柔弱的竹枝，猛地往下一彎，她不得不暗中換了口氣，輕折柳腰，橫滑一步，明亮的眼睛，卻乘機向後瞟了一眼，卻見裴玨仍然呆呆地站在那裡，根本沒有動彈一下。

　　她口中哼了一聲，櫻唇一撤，像是在說：「誰稀罕你。」冷寒竹目光動處，亦自微微皺眉道：

　　「琪兒，告訴我，是不是那姓裴的小子欺負了你，哼！他若真的欺負了你──」他又自冷哼一聲，中止了自己的話，哼聲之中，滿含森冷之意，那知檀文琪卻又嬌笑了起來，接口道：「二叔，您發什麼脾氣，人家又沒有欺負我。」言下之意，竟是你這脾氣發錯了。

　　冷寒竹不禁一楞，心中暗道：

　　「我發這脾氣還不是為了你，你卻怪起我來了。」他雖是閱歷豐富，但對這少女的心事，終究還是弄不清楚，心中一面發楞，口中卻道：

　　「他若沒有欺負你，那麼就是你這丫頭瘋了。」檀文琪「噗」一笑，道：「我是故意氣氣他，誰叫他總是那個樣子，過兩天，等我氣消了，我再來我他，大叔二叔，我們走吧，還耽在這裡幹嗎？」

　　說話之間，她嬌軀微轉，便又掠去數尺，冷寒竹望著她窈窕的背影，暗中長嘆一聲，對冷枯木低語道：

　　「想不到現在的女孩子，比三十年前還要刁蠻古怪。」伸手一拉冷枯木的衣袖，亦自跟蹤掠去，竹林微簸之間，人蹤便已全杳，只剩下呆立在林外的裴玨，只自望著這邊出神。

　　人蹤去了，林梢空了，月光從東方升起，現在已落到西方了。

　　他默默地垂下頭，暗問自己：

　　「她這是為了什麼？怎地突然走了？唉……我連她落腳的地方都不知道，又怎能找她，相思一載，卻換得匆匆拂袖而去，文琪，你到底怎麼了呀？」他惆悵地嘆息著，站在月光下，甚至連腳步都不願抬起。

　　方才她溫柔的言語，此刻仍在他耳邊蕩漾著……

　　「你走了之後，我哭了好幾晚上，只望你很快地就會回來，那知道一天、兩天、一個月、兩個月，你卻連一點消息都沒有，我終於忍不住，也偷偷地跑了出來，你知道嗎？我為你吃了多少苦，無論是有月亮的晚上，還是沒有月亮的晚上，我都會望著黑暗的天，低低地念著你的名字，你可聽見了？」

　　於是他的心，便在這溫柔的言語下，化做一池蕩漾的春水。

　　他黯然伸出手，這隻手方才還在她的掌握裡，她撫摸著這隻手，依依地說：

　　「這一年來你有沒有想我呀？」他幸福地長嘆了一聲，不住點頭，她又說：「喂，聽說你要當總瓢把子了，這是怎麼回事呀？」

　　他苦笑了，正待說出自己這一年的遭遇，卻又突然想起那可愛的袁瀘珍，就忍不住先問她：

　　「珍珍呢？她可好？我走了她有沒有哭？」那知她聽了這話，就突然走了。

　　「唉！女孩子的心，真是難測，這些日子來，我只當她已遠比以前溫柔了，那知她還是以前那樣子，既可愛，卻又嬌縱刁蠻，文琪，你不該對我這樣呀？你該知道，你這樣多傷我的心。」

　　垂下頭，他摸了摸自己的衣襟，衣襟猶溫，溫香猶在……

　　片刻之前，她還依偎在他的懷抱裡，然而此刻呢？卻只剩了他自己的影子，長長地拖在地上。

　　※※※

　　咦……

　　溪旁的地是平坦的，他孤零零地佇立著，月光從他身後射來，這平坦的土地，卻怎地有兩個長長的影子。

　　他的心，不禁為之猛地跳動一下，剎那之間，他心中所有的思潮，已變為驚懼，他來不及再想別的，驀然扭轉身。

　　那知……

　　他身形方轉，眼前突地人影一花，竟有兩條人影，從他身軀的兩側掠過，他只覺自己的左右雙臂，都被人輕輕按了一下。等他身形站穩的時候，眼前卻又是空蕩蕩地，半條人影都看不到了。

　　他大驚之下，腳步微錯，驀然再一轉身，口中厲聲叱道：

　　「是誰？」

　　身後一聲冷笑，他眼前人影又自一花，又是兩條人影，從他身軀西側掠過，「吧、吧」兩響，他左右雙肩又被拍了一下。

　　但是……

　　地，仍然是平坦的，地上的人影，仍然只有兩條，一前，一後的，前面的影子是他自己的，後面的影子是誰的呢？難道這兩人其中之一是沒有影子的？他一捏掌心，掌心沁出冷汗了。晚風吹到他身上，也開始有刺骨的寒意。

　　一時之間，他心中既驚且懼，想起幾時所聽的故事，「人都有影子，只有鬼，才沒有影子的。」他不禁更為之慄然。

　　他悚慄地站著，動也不動，後面的影子究竟是誰？他想也不敢想，目光動處，只見地上的兩條影子，也沒有絲毫動作，他悄悄咽下一口唾沫，那知身後突又傳來一陣冷笑。

　　後面的那條影子，也開始往前移動起來，距離自己的影子，越來越近，他機伶伶打了個寒噤，下意識地往前走了一步，冷笑之聲，更刺骨了。

　　抬首一望，天上仍然群星燦爛，距離天明，似乎還有一段很長的時候，他乾咳一聲，暗中忖道：「裴玨呀裴玨，你難道真是個無用的懦夫，怎地如此膽小，後面縱然是個鬼魅，只要你問心無愧，又有何懼？」

　　一念至此，他膽子不禁一壯，故意理也不理那條影子，大步向莊院走去。

　　那知背後冷笑之聲突地一頓，一個細嫩柔脆的聲音說道：

　　「裴玨，站住。」

　　裴玨膽子再大，此刻也不禁心魂皆落：「他怎地知道我的名字？」

　　定了定神，大聲道：「在下正是裴玨，閣下有何見教？」他雖然裝作鎮靜，但語氣之中，卻也不禁微帶顫抖了。

　　身後的語聲森然一笑，道：

　　「好極了，裴玨，我正要找你。」語聲粗壯，有如洪鐘，那裡還是方才那種細嫩柔脆的聲音。

　　裴玨又為之驚愕住了，口中慢慢說道：

　　「有何貴幹？」心中卻是疑雲大起，俯首望去，只見自己的影子，在地上映成筆直的一條，彷彿連手腳都沒有。

　　他心中一動：「難道我沒有手腳嗎？只是映在地上的影子分不清罷了。」一念至此，他心中的驚懼，不禁大減，卻聽身後的語聲，又換了方才那種細嫩而柔脆的聲音說道：

　　「你先別問我找你作什麼？我先問你，我究竟是人是鬼？嘿嘿……」他又自冷淒淒地冷笑數聲，接道：「你著回答不出，我就把你吃了。」

　　那知裴玨卻一挺胸膛，大聲道：「你當然是人。」

　　身後的人影似乎驚異地輕喟了一聲，方道：

　　「你怎麼知道我是人？告訴你，我不是人，人那裡會分成兩個身體，兩種聲音，嘿嘿──你猜錯了，我要把你的骨頭都吃掉。」

　　他聲音雖然說得更為驚人，但裴玨心中，此刻卻已全無懼意，竟自哈哈一笑，大聲道：

　　「我非但知道你們是兩個人，一男一女，一大一小，兩個人站在一起，地上當然只有一條影子，哈哈，我方才都險些上了你們的當了。」

　　須知他本是聰明絕頂的人，方才動念之間，已自想到此一可能，仔細一想越覺自己猜測絕不會錯，此刻說了出來，想到自己方才的畏懼之意，只覺甚為可笑。

　　於是他笑聲越來越大，到後來甚且笑得彎下腰去，一面道：

　　「我方才真笨，怎麼連這個道理都想不出來，還只當你們其中肯個是鬼，根本沒有影子的。」

　　笑聲未歇，身後的人影竟也笑了起來，裴玨滿耳俱是笑聲，只覺得笑聲從身後移至身前，不禁抬目望去，那知他目光動處，卻又不禁驚得呆了。

　　※※※

　　此刻站在他身前的，竟是一個身軀高大無比的女子，手腳粗壯，劍眉虎目，若不是她頭上雲鬢高挽，裹著一件輕羅白衫中的腰身，也略有起伏，只怕任何人也不會將她看作是女人。

　　裴玨一眼望去，再也想不到世間還有這種粗壯女子，一呆之下，轉目望去，不禁又為之連退數步，笑聲也為之倏然頓住了。

　　原來這白衫女子的前胸，交織著兩條黃金色的帶子，帶子後面，綁住一個黃金色的藤籮，籐籮之中，竟坐著一個滿身金衫的男子，身軀特小，有如幼童，但卻衣冠峨然，正自一手接著頷上長鬚放聲大笑著，笑聲粗洪，有如銅鐘，一雙明亮的眼睛，亦自望在裴玨身上。

　　這一年之中，裴玨遍歷江湖，各式各樣的人，見過不知有多少，有的很胖，有的很瘦，有的很高，有的很矮，但是他連做夢也沒有見過像這樣的女子，更沒有見過這樣的男子了。

　　這男女兩人仰天而笑，那身軀高大的女子突的笑著說道：

　　「裴玨，不怪人家說你聰明，你果然聰明得很，我夫婦兩人這樣不知嚇過多少人，想不到這次卻嚇不死你。」身軀雖粗壯，聲音卻嬌柔，相形之下，更覺奇異。

　　本已驚愕無比的裴玨，此刻不禁為之又一愕，日光從這高大粗壯的女子身上，轉到她身後背著的那侏儒般的男子身上。

　　「難道這兩人竟是夫妻？」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但這兩人又是那麼真切站在自己面前，那麼真切地說道：

　　「──我夫婦兩人──」

　　卻聽那男子笑聲突地一頓，目光深然望著裴玨，緩緩說道：

　　「你怎地笑不出來了，看著我夫婦兩人有些不大順眼是不是？」

　　裴玨心中一驚，暗道：

　　「裴玨呀裴玨，你怎地作出這種表情來，且夫婦倆的樣子雖然可驚可笑，但他們之間，必定包含著一個無比動人的故事，如其這樣，才更顯出這兩人結合的可佩，你自己也曾殘廢過，也曾瞭解殘廢之人的痛苦，此刻你怎地會對別人的痛苦和不幸如此呢？」

　　一念至此，他心中不覺歉然，忙自一整面上的表情，長揖道：

　　「小子無知，還請恕罪。」

　　他並不替自己方才的行為解釋和掩飾，只是坦白地承認，而且立刻改過，那男子的目光在他面上凝注半晌，裴玨只見他看來雖然可笑，但目光之中，卻有種不可侵犯的神采，而且面目之間，英挺俊逸，絲毫沒有狼狽的樣子。

　　那白衫女子更是眉目開闊，仔細一望，亦有三分嫵媚之態，若不是女的身軀太過粗壯高大，男的卻又是侏儒，這一男一女，倒真的是對極好夫婦。

　　那侏儒男子凝目半晌，突又一笑道：

　　「不欺不詐，不驕不餒，卻又聰明絕頂，兀自難得的很。」籐籮中伸出嬰兒般的手臂，輕輕一拍那白衫女子的肩頭，又道：

　　「珊珊，我說她不會看錯人的。你看，我說的話可有錯過？」一捋頷下柳鬚，彷彿甚為得意。

　　那白衫女子嬌聲一笑，點了點頭，裴玨面上雖然恭謹，心中卻不禁暗嘆一聲，忖道：

　　「先前我只當那粗豪的聲音，必是發自一彪形大漢，柔脆的聲音，則發自一個嬌弱女子，那知卻是恰恰相反。」

　　心念一轉，又自忖道：

　　「我與這兩人從未謀面，但他們言詞之中，卻像對我頗為熟悉，而且還是特地來此尋訪於我的，這卻又是為著什麼呢？」

　　他百思不解，又自長揖道：

　　「兩位前輩，來此尋訪小可，像是有些吩咐，不知可否告訴小可，如有差遣──」

　　那侏儒男子朗聲一笑，道：

　　「你這娃娃，倒有些像我幼時的性格，其實自己需人相助之事極多，但卻時時刻刻想去幫助別人，嗤……」他突地微嘆一聲，接道：「茫茫天下，像你我之人，若是多上兩個，也許天下就太平得多了。」

　　白衫女子「噗嗤」一笑，接道：

　　「可是這些年來，你怎麼總想殺人，而不想助人呢？」

　　那侏儒漢子伸出手掌，在籮邊重重一擊，軒眉怒道：

　　「世上可殺之人大多，可助之人卻又太少，我遇著可殺之人，自然要殺，這難道又錯了不成？」

　　裴玨此刻已對這對男女二人，大起好感，此刻忍不住接著道：

　　「前輩遇著可殺之人，若是不殺，反而助他改去可殺之因，那豈非更好。」

　　卻見這侏儒男子雙眉間，微微一轉，似乎怒氣漸作，瞪了裴玨半晌，突又嘆道：

　　「你年紀尚輕，自還不知世上可殺之人的可恨，等你年紀大些，只怕也會和我一樣了。」

　　裴玨暗中嘆息一聲，不再說話，卻聽那白衫女子嬌笑著道：

　　「孺子果然可教，也不在我夫婦二人千山萬水跑來看你，你要是個不成材的，只怕我們這位先生又要把你一刀殺了。」

　　她語聲微微一頓，又道：

　　「你可知道，我們跑來找你，是為著什麼嗎？」

　　裴玨微一搖首，暗自忖道：「我自然不知道，否則我方才問你作什？」只是他心中雖如此想，口中卻未說出來而已。

第十九章　金童玉女

　　裴玨呆呆地愕了半晌，只覺自己這半夜之中，所遇之人，無一不是大大出乎自己意料之外的，那「冷谷雙木」的冷漠，固然已是世上少有，而這夫婦兩人的形態，更是自己連做夢都沒有想到會看見的，他想來想去，也猜不透這兩人怎會結成連理，然而他卻猜出，這其中必定又包涵著一個極其動人的故事。

　　只聽這白衫女子又自「噗嗤」一笑，秋波流轉，含笑說道：

　　「我們說了半天話，你可知道我們是誰嗎？來找你是為了什麼？」

　　裴玨微一定神，苦聲道：「小可正想請問，唯恐兩位前輩見怪，所以遲遲未敢問出。」

　　白衫女子又自微微一笑，方待說話，那侏儒男子卻已接著道：

　　「你這娃娃什麼都好，就是說話做事，還嫌不夠坦率，其實你心裡在想什麼，我老人家還有看不出來的道理麼？」

　　白衫女子回眸一笑，移過手去，輕輕握住這侏儒男子扶在籐籮邊的手掌，輕輕笑道：

　　「武林之中，稍為有點玩意的角色，誰不知道你是百十年來江湖之中最最聰明的人，這麼多年來，又有誰能在你面前玩過半點花樣的？」語氣之中，充滿了柔情蜜意，也充滿了得意自傲，像是深深在為自己能有這樣一個丈夫為榮似的。

　　裴玨望著他們緊緊互握著的一大一小的兩隻手掌，望著他們久久還未分開的四道眼波，心中只覺這男女兩人，非但沒有半分可笑，而且還極為可敬、可羨，這男女兩人形態雖然極不相稱，但他們之間的情感卻是那麼真摯純淨，而這種情感便也是裴玨心中無時無刻不在深深企求著的。

　　良久，良久，那白衫女子方自回過頭來，望著裴玨一笑道：

　　「你看我們老夫老妻，還當著你面親熱，是不是覺得有點好笑呀？」

　　裴玨連忙搖了搖頭，還未及說出心中想說的話，那侏儒男子就已說道：

　　「他心裡倒沒有好笑的意思，但是他心裡卻一定在奇怪，我們兩人怎會結成夫婦的。」他放聲一笑，裴玨卻不禁暗吃一驚，忖道：

　　「此人果然聰明絕頂，我心裡在想什麼？他竟然瞭若指掌，我先前只道那鳴世兄已是最聰明的人，那知世上竟還有人比他更聰明十倍。」

　　他心中方自暗暗驚嘆，卻聽那白衫女子已接口笑道：

　　「我知道你在江湖中還沒有闖蕩多久，自然不會知道你和他的故事，但是，等你年紀大些，你就自然會知道的。」

　　她語聲微微一頓，目光又自凝注裴玨半晌，像是要對裴玨的生性為人看得更透徹些，一時之間，裴玨竟被這男女兩人的四道目光看得垂下頭去，只覺這四道目光之中，彷彿含蘊著一種驚人的光采，可以洞悉世上任何人的一切心事。

　　「但是這兩人究竟是為著什麼來尋找於我，又是為著什麼如此看我呢？」他想了許久，還是不能猜測，卻聽那白衫女子已自笑道：

　　「現在，我可以告訴你，我們是為著什麼來找你的了。」裴玨心中大喜，連忙留意傾聽，那知這白衫女子神色突地一變，沉聲道：

　　「有人來了。」伸手入懷，像是想掏出什麼東西來，突又止住，接著道：「明天三更，你還是從那後門裡出來，我再告訴你。」

　　那侏儒男子冷哼一聲，道：「是什麼傢伙偏偏在此刻跑來。」

　　白衫女子回眸笑道：「你看你，脾氣又發起來了。」身形微微一旋，裴玨只見一條淡淡的白影，像是一道輕煙似地倏然掠去，霎眼之間，便已隨風而逝。

　　※※※

　　他不禁又自暗中驚嘆一聲，這白衫女子身軀如此粗頎，但輕功卻又如此高妙，若非自己眼看，真是令人難以置信，回首望處，夜色深深，那有半條人影，他心中又不禁疑惑：「難道她看錯了？」

　　他遲疑地回轉身，走了兩步，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果自夾雜著潺潺流水聲隨風傳來，接著，前面的夜色之中，便現出一條人影，暗中對那白衫女子的耳目之力，又不禁大起敬服之心。

　　卻見前面的人影越行越近，竟突起輕喚一聲：

　　「前面的可是裴兄？」

　　這聲音一入裴玨之耳，他毋庸再看待此人的身形，便知道是吳鳴世來了，於是他立刻應道：「是我！」大步走了過去。

　　吳鳴世腳尖輕點，倏然一個起落，掠到裴玨身前，沉聲說道：

　　「裴兄，這麼晚了，你怎的還耽在這裡，倒教小弟擔心。」語聲之中，微帶埋怨，但埋怨之中，卻又充滿關切之情。

　　裴玨歉然一笑，半晌說不出話來，心胸之中，但覺友情之溫暖可貴，吳鳴世一把抓著他的臂膀，仔細在他面上端詳半晌，只見他雖然疲倦，卻仍掩不住心中的激動之意，生像是已經過一些極為興奮的事似的，沉吟半晌，便又說道：

　　「你深夜留在這裡，難道是遇著了什麼事嗎？」他雖是十分精靈脫跳之人，但對裴玨，卻是事事以誠待之，是以他此刻也並沒有用任何技巧來套裴玨的話，只是將心中所疑，坦率地問出來。

　　裴玨微微一怔，竟又半晌沒有說出話來，吳鳴世長嘆一聲，道：

　　「我深夜轉側，難以成眠，想再找你談談，那知跑到你房間一看，你已不在，而院子裡竟又倒斃了兩具屍身，裴兄，你我此刻的處境，都在人家的掌握之中，今夜之事，依我看來，定不尋常，你如以我為知己，就當將它說出來，你我一起商量個應對之策，否則那『神手』戰飛怎會任得自己的手下死在自己的院子裡，何況那兩個人本是他用來暗中監視你的。」

　　他語聲低沉，字字句句，都極為誠懇，與他平日對別人說話的態度截然不同，裴玨心裡又是激動，又是感激，又不禁對自己方才吞吐之態大起慚愧之意，覺得人家以誠待己，自己竟不能以誠待人。

　　一念至此，他不禁亦自長嘆一聲，將自己這半夜之間所遇之事，詳詳細細他說出來，說到那「冷谷雙木」之時，吳鳴世神色已自一變，驚道：「這兩人怎地也跑到這裡來？」說到他自己遇著檀文琪的時候，吳鳴世又不禁為之欣喜，說到檀文琪的走，吳嗚世便搖頭笑道：「看來這位姑娘，也是個嬌縱成性的角色，不過那只管放心好了，不出三天，她又會千方百計地來找你的。」隨又皺眉道：「那『神手』戰飛若知道了你與『龍形八掌』家族之間的關係，只怕又要生出些麻煩了。」又奇道：「『冷谷雙木』一向冷傲孤僻，獨來獨往，此刻竟會對一個女孩子如此關注，倒也確是異數。」

　　等到裴玨將那雙奇異的夫婦說出來的時候，吳鳴世竟自脫口驚呼道：

　　「金童玉女！」

　　裴玨微微一怔，道：

　　「難道你認得他們？」他再也想不到那夫婦二人的名字，竟是「金童玉女」，卻見吳鳴世微微搖頭道：「我那裡會認得他們，只不過我從你口中的描述，便知道普天之下，除了『金童玉女』之外，再無一人有此體形，有此武功而已。」

　　他緩緩垂下頭去，沉思半晌，又道：

　　「這『金童玉女』隱跡江湖，已有許多年，你今天晚上竟會遇著他們，那真比遇著『冷谷雙木』還要奇怪十倍。你知不知道，數十年來，武林之中，雖然能人輩出，卻從未有一人的聲名能夠比得上那武林中三對神仙眷屬的。」他語聲一頓，伸出三根手指，又道：

　　「其中一對，江湖人稱『婦唱夫隨』，便是這『金童玉女』夫婦兩人了。」裴玨心中一動，問道：「還有兩對呢？」

　　吳鳴世屈下一根手指，道：「還有一對『夫唱婦隨』，這兩人便是『千手書生』與『冷月仙子』，另一對『夫既不唱，婦也不唱』的夫婦俠侶……」

　　他語來說完，裴玨正自驚嘆一聲，嘆道：

　　「吳兄，你可知道這『夫唱婦隨』的一對神仙眷屬，此刻卻已勞燕分飛了呢？」

　　吳鳴世微微一怔，隨即恍然道：

　　「難怪那天『冷月仙子』見到你時，會有那種表情，原來你是認得他們的。」卻見裴玨垂著頭，正在沉思之中，生像是沒有聽到自己的話似的。

　　裴玨俯首默然良久，突又問道：

　　「你可知道這『金童玉女』兩人，形態如此不稱，卻怎會結為夫婦的嗎？」他心中雖然是感慨極多，但仍不能遏止對此事的好奇之心，是以終於還是將這句話問了出來。

　　月已西沉，夜色雖更遠，但距離黎明，卻已很近了，吳鳴世抬頭望了望滿綴穹蒼的星群，沉聲嘆了口氣，緩緩說道：

　　「此事江湖中頗有謠傳，但真實情形，卻是一段極為動人的故事。」

　　裴玨微微一笑，暗中忖道：

　　「我果然沒有猜錯。」卻聽吳鳴世接道：

　　「此刻曙色將臨，你我站在這裡，若被戰飛見了，總是不妥。」伸手一拉裴玨，向山莊走去，一面接道：「你我邊走邊談，走到房間的時候，這段故事也該說完了。」他心裡慎思，處處慎重，為友熱腸，只望裴玨能夠順利地登上江南綠林總瓢把子的王座，也好揚眉吐氣一番，而裴玨滿心好奇，卻只希望他快些將這段故事說出來，至於別的事，卻根本沒有放在他的心上。

　　※※※

　　吳鳴世乾咳一聲，緩緩說道：

　　「金童玉女這一對武林奇人，本是表兄妹，生長在江南的一個武林世家裡，那時武林之中雖本極多事，但這個武林世家卻既不保鏢，亦不入六扇門，卻也不落黑道，江湖之中的恩怨仇殺，他們更不過問，只是在當地設場授徒而已。」

　　他話聲微頓，便又接道：「這武林世家的家主，也就是那『金童』的祖父，壯歲也曾闖過江湖，以掌中一口紫金刀，以及家傳的刀法，在江湖中博下一個不小的名頭之後，便息影家園，從此不問武林中事。這『金童』自幼便是絕頂的聰明，又是老人的最幼孫兒，自然便極得老人的寵愛。」

　　他緩緩道來，卻儘是一些家常一事，裴玨心中大感不耐，插口道：

　　「你還是說簡單些的好！」

　　吳鳴世微微一笑，忖道：「我只當他是個溫吞水的脾氣，那知他也性急得很。」口中便接道：

　　「這『金童』自幼嬌縱，與他年幼彷彿的童子，他都不看在眼裡，只有寄居在他家中的一個遠房表親的幼女，最合他的脾胃，兩人只要一天不見，他便像是失落了什麼似的，再也露不出一絲笑容，這老人看在眼裡，心疼幼孫，又見這女孩子年紀雖小，卻極溫柔懂事，便替他們兩人訂下親事。」

　　裴玨暗中嘆息一聲，想到自己和檀文琪，若是自己也有個這樣的祖父，那該多好，但自己父母雙亡，寄人籬下，又是那麼愚蠢，連最普通的功夫都學不好，又怎能配得上家世顯赫的文琪。

　　一時之間，他心中只覺酸甜苦辣，交相紛沓而來，不覺又想得痴了，連地上的一塊石子都未看到，一腳踢在上面，幾乎跌倒，吳鳴世斜斜瞟了他一眼，伸手一拍他的肩膀，方自接道：「這兩人雖然俱在髫齡，還不懂得男女間事，但聽到家人說的話，知道自此兩人可以終生廝守在一起，心裡自是高興，兩人越發得親愛，越發地分不開來，只希望自己快些長大，快些結為夫婦，別人有時取笑他們，他們也不放在心上。」

　　裴玨「噗嗤」失聲一笑，道：

　　「聽你說來，就像你當時也在那裡似的，竟連他們心裡在想什麼，你都知道了。」

　　吳鳴世不覺亦微笑一下，但笑容未斂，卻又長嘆一聲，接道：

　　「那知……唉！人間禍福無常，這安適富足的一家人，正在為自己的快樂而得意的時候，卻不知有一件大禍已將降臨到他們身上。」

　　裴玨心頭一凜，連忙問道：

　　「怎的？」他生具至性，只願普天之下，人人都快樂無比，只要聽到人間的任何一件悲慘之事，他心中便覺不忍，至於他自己的悲慘身世，他卻很少會去自怨自艾，自悲自嘆一下。

　　吳鳴世嘆息又道：

　　「那時正是春天，這一雙男女當時只有九歲，兩人在後園中捕捉一雙蝴蝶，眼看幾乎已將捉到，那知在快要到手的時候，卻又飛掉，這『金童』自幼倔強，發誓非將這雙蝴蝶捉到不可，眼看它們飛出牆外，便也開了院中的角門，追了出去，那女孩子雖然膽子比較小些，但見他如此，自己也就跟了出去，蝴蝶越飛越遠，他們也就越追越遠，『玉女』幾次三番地勸『金童』回去，但那雙蝴蝶竟生像故意引逗他們似的，又偏偏在前面出現，……」

　　裴玨越聽越奇，忍不住又插口問道：

　　「這一雙武林前輩之事，你怎地知道得這麼詳細，難道──」

　　吳鳴世長嘆一聲，接口道：

　　「他們事後曾將此事說給家祖父知道，家祖父又將此事告訴了我，因之我也就知道得比別人清楚些。」

　　裴玨恍然點了點頭，心中卻不禁又為之一動，暗中尋思道：

　　「看來他的祖父與這『金童玉女』本有極深的淵源，那麼他一家也是武林世家了，但為什麼他與我相交如此真誠，卻始終不將自己的家世說出來？」抬目一望，只見吳鳴世抬首望天，月光之下，他滿面彷彿俱是悲愴感懷之態，呆呆地想著心事。

　　他自與裴玨相交以來，一直瀟瀟灑灑，心中似乎毫無心事，此刻裴玨見了他這種神態，不覺又為之忖道：

　　「難道他心中亦有什麼傷心之事，而不願對人說出。」一念至此，便又忖道：「唉……但願我能有盡力之處，幫他化開這件傷心之事。」

　　於是他便暗下決心，日後無論如何，也要將吳鳴世心中的秘密探聽出來。

　　※※※

　　只見吳鳴世俯首沉思半晌，已將走到門邊，方自茫然抬起頭來，說道：

　　「我以『男孩』二字，來稱呼這位前輩，實在大大不敬，但這位前輩久佚真名，我也想不出什麼更好的稱呼，就只得從權了。」

　　裴玨亦自一笑，方待說「無妨」，但轉念一想，此事根本與己無關，自己又有什麼資格來說「無妨」兩字，便也住口不言。

　　只聽吳鳴世接著又道：「蝴蝶追不到，天又入黑，這男孩雖然倔強，到底年齡太幼，心裡也不禁慌了起來，四顧一眼，才發覺自己越走越遠，此刻竟迷了路了，兩人尋了塊石頭，坐在一起發楞，那女孩膽子更小，越想越急，竟急得哭了起來。」

　　他微微嘆息一聲，像是對他們當時的處境，頗為同情，又道：

　　「男孩見那女孩哭了，膽氣反倒一壯，牽著她的手站了起來，百般安慰於她，當然是一副保護人的樣子，他雖也不認識路，但卻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帶著她就往回走，只走了大半夜，他們又累、又餓、又怕、又悔、眼看遠處的燈火都已熄了，晚風越來越重，他們只覺全身都又冰又冷，只有彼此握住的一雙手，卻溫暖得很，這份溫暖不但給了這女孩一份安全的感覺，也給了這男孩一份勇氣。」

　　他歇息一下，裴玨長嘆一聲，放眼四顧，夜色沉沉，繁星點點，他眼看似乎現出一幅圖畫，一個瘦弱的男孩子，牽著一個女孩子的手，在夜色之中，踽踽而行，心裡雖然害怕，但面上卻絕不露出來。

　　「這是一份多麼純真的情感呀！」裴玨在心中暗自嘆息著：「但幸好他們還有兩個人，可以彼此安慰，而我呢？──」轉目而望，吳鳴世真誠的目光，正在望著他。

　　於是他心底也升出一份溫暖的感覺，這份溫暖的感覺，雖和那小男孩的感受不同，但卻也已足夠使他在走過這一段漫長而艱苦的人生旅途時，多加一份勇氣了。

　　不知不覺中，他們已走進角門，門前的屍首，仍然靜靜地倒臥在那裡，人世間的一切榮辱，都再也與他們無關。那麼，「死」，對人類來說，該算是幸運，抑或是不幸呢？這問題誰也不能解答，也沒有誰會去尋求解答的。

　　吳鳴世沉聲又道：

　　「就憑著這份溫暖與勇氣，他們終於找到了他們的家，那時天已快亮了，那男孩緊緊握著女孩的手，快樂得高呼一聲，他自幼從未有過任何一刻的快樂能和此刻比擬，於是他暗中告訴自己：「以後永遠不要離開家了，外面雖然好玩，但卻那麼冷，家裡雖不好玩，但卻是溫暖的。」

　　裴玨忍不住又深長地嘆息了起來，一面在心中暗自忖道：

　　「世上又有什麼地方能比得上『家』的溫暖呢？」一時之間，他只覺悲從中來，不能斷絕，恨不得立即跑到父母的墳前大哭一場，一面卻又不禁為這雙孩子高興，他們終於找到自己的家了。

　　沒有家的人，對於「家」，不總是有著一份深摯的懷念嗎？

　　他們並肩而行，腳步踏在園中的碎石路上，發出陣陣輕響，裴玨默然良久，卻見吳鳴世亦久久沒有說話，心中一動，轉目望去，只見吳鳴世的目光低垂，望著腳步移動，似乎心情也和自己一樣地沉重，一樣地悲哀。

　　他不願去打擾別人的沉思，正如也不願別人來打擾他一樣，便任憑這份沉重的沉默，像是永無止境般地延續下去。

　　那知吳鳴世突又長嘆一聲，抬起目光，仰望星群，緩緩接道：

　　「就在這兩個純真的孩子第一次感覺到家的溫暖，而大步向家中跑去的時候，唉……他們卻永遠不再有家了。」

　　裴玨心頭一凜，脫口問道：「你說什麼？──」

　　吳鳴世伸手一拭眼簾，似乎是在抹著眼中的淚珠，但是他縱已流淚，卻也是不願被人看到的。

　　於是他極快地接著說道：「他們跑到門口，大門竟是虛掩著的，那男孩雖不注意，但女孩子總是較為細心，卻已覺察到了，於是她大叫著跑進門去，那知門內卻無應聲，只有她呼聲的餘音，在四壁飄蕩著。」

　　他語聲微頓，竟又重複了句：「在四壁飄蕩著。」尾聲拖得很長，長長的尾聲又是那樣低沉，低沉得像是自己心房的跳動。

　　裴玨機伶伶打了個寒顫，只覺一種不祥的陰影，在自己心頭倏然泛起，乾咳一聲，低低問道：「難道他們家裡的人都睡著了嗎？」但是他自己知道，自己的這種問話，問得又是多麼可笑哩。

第二十章　情深似海

　　吳鳴世長嘆一聲，側顧一眼，緩緩搖了搖頭，接著又道：「那女孩聲音越喊越大，腳步也越跑越快，片刻之間，已由前院跑至廳堂，這武林世家本是舉家居此，廳房建得甚是廣闊，廳前的台階，就有十數級之多，這男孩與女孩兩人大喊著跑到石階前，四下仍然寂無應聲，心裡都不禁發起慌來，三腳兩步地跑了上去，推開廳門，往裡一望……」

　　裴玨只覺心中「砰砰」跳動，雖不想打斷他的話，卻仍禁不住脫口問道：

　　「裡面怎樣？」轉目望去，依稀見得吳鳴世面目之上，亦自滿是激動之色，雙拳緊握，目光直視，接著緩緩又道：

　　「此刻已是清晨，晨光雖熹微，但十步之內，已可辨人面目，他們推門一望……唉！」他語聲微頓，竟又長嘆一聲，方自接道：

　　「莫說這兩人僅是髫齡幼童，便是你我，見了那廳中的景象，只怕也要……」他說得本就極慢，再加上不時長嘆，不時停頓，裴玨只覺自己心胸之間，像是突地堵塞了一塊大石頭般地難受，心房中的「砰砰」跳動之聲，卻更加響了，目光凝注著吳鳴世，只望他快些說出來。

　　那知此刻吳鳴世語聲一頓之後，腳步竟也隨之停下，呆呆地楞了半晌，突地長嘆道：「那廳中的景象，不說也罷，總之……」裴玨心中一急，方待追問，但轉念忖道：

　　「世上悲慘之事本已極多，我何苦要去多聽一些。」他心知這廳中景象必定極多悲慘殘酷，心中雖然好奇，卻仍能忍住不問。

　　只聽吳鳴世接道：

　　「這男女兩位童子的一家大小數十口人，竟在他們迷途的一夜之中，全數身遭慘死，這數十口具屍身，此刻竟全部堆在這間寬闊的廳房裡，一線灰白的天光，自門外射入，只見這些屍身上，血跡仍鮮，屍骨未寒，無論男女老幼，面上俱都帶著驚恐之色，顯然是臨死之際，遭受到極大的驚恐，而死後也不能安然瞑目。」

　　他雖未將廳中景象詳細描述，但就只這寥寥數語，卻已使得裴玨聽來冷汗涔涔，心胸幾乎為之透不過氣來。

　　他握拳一擊，瞠目說道：

　　「這是誰幹的？難道這人竟沒有半點人性？他縱然與這家人有仇，何苦將這家中的婦孺也一起如此殘酷地殺死呢？」心中悲憤交集，恨不得將殺死這些婦孺的人，抓過來狠狠痛擊數掌，又恨不得立刻跑到這一雙幼童身側，去安慰他們，眼前似乎又泛起一幅圖畫。

　　一雙髫齡幼童，痛哭著奔向這些屍身，奔向他們父母屍身的旁邊，大聲痛哭著，他們當然無能力將這些屍身埋葬，更無能力替他們復仇，除了痛哭之外，就什麼也不能做了。

　　漸漸，這幅圖在他眼前模糊起來，他細細體會著這一雙幼童當時的心情，越想越覺難受，只恨不得放聲痛哭一場。卻見吳嗚世亦自垂首默然良久，突地說道：

　　「你的房間到了。」裴玨抬目一望，自己房中的燈光，仍然亮著，昏黃的光線，映在慘白的窗紙上，似乎倍覺淒涼。

　　心情哀痛的人，眼中所見，無論是什麼，都會增加他的哀痛之心，其實世上燈光本都昏黃，窗紙亦都白色，又有什麼淒涼之意呢！

　　※※※

　　他們默然走入房中，裴玨便自嘆道：

　　「想不到這兩位前輩奇人的身世，竟是如此淒涼，但是……那「金童」前輩後來怎會──」他本想問那金童後來身軀怎會變得如此畸小，但又覺得如此問法，大為不敬，便倏然住口。卻聽吳鳴世已自緩緩嘆道：

　　「他們年幼力弱，陡然陷入這種悲慘的狀況中，真是叫天不應，呼地不靈，兩人在那屍首邊整整痛哭了一日，才有個遠在五里之外的獵戶跑來……」他語聲一頓，解釋著道：

　　「他們隱居之地，本在一處極為僻靜的山郊，四近都沒有鄰人，若非這些獵戶偶然來此，聽到裡面的哭聲，才走入一看，只怕一個月後，也沒有人知道這間巨宅中發生慘案。」

　　裴玨心念一動，道：

　　「依我看來，這家中之主，在早年闖蕩江湖之際，必是結下不少仇家，是以他才會選下這等所在來做隱居之地。」

　　吳鳴世微微頷首，隨又接道：

　　「這些獵戶見了這種情況，也不禁為之一驚，但他們終年傷生，膽子自比常人大些，心中雖驚不亂，就將這些屍身全部埋葬起來。」

　　裴玨長長透了口氣，低聲道：

　　「這真是天無絕人之路，想不到這些獵戶倒都是善良之人。」

　　他方自暗中為這一雙幼童慶幸，那知吳鳴世突地冷「哼」一聲，道：

　　「這些獵戶一看這樣巨大的宅院中，除了兩個幼童之外都是死人，仔細一問，又知道他們與外人都不相往來，暗中早已起了惡念，將屍身埋葬之後，竟然雀巢鳩佔，舉家都遷入這棟巨宅中來，而且對這幼童兩人百般凌辱。這幼童兩人家遭慘變，孤苦伶仃，再遇著這班惡人，唉……」

　　裴玨劍眉怒揚，手掌緊握，在桌上重重打了一拳，他對人對事，雖然俱都存著九分寬恕之心，但此刻心中亦不覺怒氣大作，大聲道：

　　「這種狼心狗肺之人，真該刀刀斬盡，個個誅絕才對。」

　　吳鳴世目光轉處，只見他滿面俱是怒容，所說之話，亦是他從未說過的，不禁暗嘆一聲，忖道：「此人寬於待人，嚴於待己，別人無論如何對待於他，他都生像是沒有放在心上，但聽了別人的不平之事，卻又如此氣憤不平，竟然說出這種話來，唉……交友如此，夫復何憾。」

　　他心念微轉，便又接道：

　　「這一雙幼童在這種情況下，自然無法再忍受得住，便偷偷跑了出來，人海茫茫，天下雖大，但又有何地是他們容身之處？」

　　目光再次一轉，卻見裴玨面上此刻怒容已斂，卻換了滿臉的悲愴之色，他知道這情感豐富的少年，又被自己這幾句話勾起了心中的傷心之事，語聲便為之頓住。

　　裴玨果然未出所料，心中正想到自己流浪的時候，所遭遇到的辛酸苦辣，所體會到的冷暖人情，炎涼世態，而這一雙幼童，年齡還不及自己大，在這茫茫人海裡，其遭遇自更可嘆了。

　　於是他又不禁長嘆一聲，垂目低聲問道：

　　「後來他們怎樣了？」

　　吳鳴世沉吟半晌，忽地展顏一笑，道：「苦極之處必有甘來，悲極之境必有樂至。這一雙幼童可憐的遭遇，竟全然改觀，他們流浪之中，竟遇著兩個武林奇人，將他們分別帶了回去，傳授給他們一身武功，使得他們兩人，變成數十年來武林未有的蓋世奇人，報復了自身的血海深仇，將那班貪心的獵戶，大大懲戒了一頓。裴兄，你可知道：一個人少年時的得意，未必是福，而少年的折磨，卻往往使得他日後能有更大的成就。一塊美玉，不經琢磨，不能成器，人之一生，不也像美玉一樣的嗎？」

　　他見了裴玨的悲愴之態，想到裴玨的身世，知道他此刻心中難免沉鬱，便說出這番話來，正是取瑟而歌，別有所寄，裴玨絕頂聰明，焉有聽不出來的道理。

　　他感激地微笑一下，忽地說道：

　　「但是──他們怎地會──會──」他一連說了兩個「會」字，卻仍沒有將心中想問的話說出來。

　　但吳鳴世卻已瞭解他言下之意，便又道：

　　「他們雖然人分兩地，但心卻常在一處，兩人刻苦練功之暇，他固然時時刻刻在想著她，她也時時刻刻地想著他，兩人劫後餘生，常念家仇，心中雖然多是悲苦，但彼此只有一想到對方心裡定有自己，心中也不禁生出一絲甜意來。」

　　「而且，他們也知道傳授自己武功的師傅，都是武林中頂尖的奇人，自己只要學成武功，復仇必非無望，心裡自也沒有以前那麼難受，每天只希望自己武功能快些學成，自己能快些長大，下山尋得仇人，報卻深仇，和自己終年憶念的人相會，因之他們習武之勤，更是旦夕不斷，那兩個武林異人見到自己的弟子如此用功，心裡自然也是高興的。」

　　他滔滔說了將近一個時辰的話，大都俱是悲慘之事，直到此刻才有了歡樂，這正如沉重的陰霾中，突地現出日光一樣，使得裴玨堵塞已久的心胸，也為了開朗起來。

　　※※※

　　那知吳鳴世語聲一頓，生像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慨似的，竟又長嘆一聲，說道：

　　「但是滄海桑田，世事變幻，正如白雲蒼狗，卻不是他們預料得到的，那女孩日漸長成，武功也日高，十年之後，她武功大成，帶著滿腔的興奮，去找她心中的戀人的時候，才發覺她的戀人，這十年之間，不但絲毫沒有長大，而且，──唉！他的身軀竟像是個七八歲的幼童。」

　　裴玨雖然早已知道此事的發生，必然是這樣的結果，但此刻仍不禁為之一呆，想到他們兩人當時見面時的情形，心中亦不知是感慨，是同情，抑或是一種哭笑不得的感覺，忍不住問道：

　　「這位前輩，到底是為著什麼，才會如此的呢？」

　　吳鳴世嘆道：

　　「他們當時自獵戶家中逃走之後，流浪了一年，這一年之中，他們所遭受的困苦，我不用說，裴兄想必也能知道。」

　　裴玨黯然頷首。吳鳴世接道：

　　「他們四處流浪，生活無著，那男孩只想自己是個男的，應該處處保護那女孩，他年齡雖小，但力氣卻不小，便在碼頭、客棧等地，幫人家搬運些行李，藉以換幾個錢吃飯。」

　　裴玨暗嘆一聲，想到自己在客棧門前為人刷馬之時，不禁對這男孩，更生出同情之心，沉吟半晌，沉聲問道：

　　「難道他們竟遇不著一兩個好心的人，將他們收留嗎？」

　　吳鳴世便接道：

　　「世上好心之人並非完全沒有，但這男孩生性倔強，絕不肯向人乞求，更不肯受人恩惠，那女孩要幫他忙，他也不許，只以自己勞力所得，來養活這女孩，但這樣賺來的錢，又能有多少，所得的食物，兩人都不夠吃，這男孩便將自己的一份，也讓女孩吃了，推說自己已經吃過，其實他卻暗中束緊腰帶，唉……這樣的日子，裴玨你可……」

　　他話未說完，裴玨已自垂首嘆道：

　　「這樣的日子，我也生活過的。」

　　兩人俱是曾經饑寒困苦之人，此刻各人心中想到自己生命中那一段流浪的日子，不禁相對唏噓，默然良久，吳鳴世方又接道：

　　「他年齡還不到九歲，骨還未長成，那裡禁得起如此摧殘，發育自然要因之受阻，到後來他刻苦習武，所習又是陰柔一類的功夫，再加上心情沉鬱，思索太多，唉……也許他生來體質之中，也有些缺陷，是以他身軀便永遠無法長大了。」

　　他稍為喘息，又道：

　　「兩人見面之下，彼此都說不出話來，那男孩心中更是大生羞愧之心，愕了半晌，轉身便走，那女孩大喊一聲，追了上去，卻未追到。」

　　「自後她便又四處流浪，去追尋那男孩，流浪之中，她自然不會忘卻自己的深仇，天網恢恢，但疏而不漏，她終於探出了自己的仇家是誰，於是她只得暫時放下尋找那男孩之事，而去復仇。」

　　裴玨嘆道：

　　「人道此情深處，便是海枯石爛，也不能將之移動，這位前輩用情之深，實是令人可敬得很。」他自己亦是至情至性之人，聽到這種偉大的情感，便不禁大起讚佩之心，便不禁又插口說了出來。

　　卻聽吳鳴世又道：

　　「就在她去復仇的時候，卻不想竟發現自己的仇人，已死了三個，最後一個，正在強自掙著命，而將他們一起制死的，卻正是自己尋找不到的戀人，於是她跑上去，將最後一個仇人殺死，而且告訴那男孩說無論他變成什麼樣子，她總是愛著他的，希望和他永生廝守在一起。」

　　他目光眨動一下，眼中似乎又有淚光閃動，長嘆一聲，方自接道：

　　「這份痴情，直可驚天地而動鬼神，那男孩也不禁為之感動，於是這一雙歷盡滄桑的男女，便終於成了眷屬，他們的外貌雖不相稱，但是放眼天下，又有那一對夫婦的情感，比得上他們的堅定真誠呢，人類的軀殼，在他們看來，是太渺小而不足道了，因為他們知道，人世間最可貴的東西，便是彼此間真純的情感，這份情感，是他們用自己的血淚培養成的，他們便珍惜這份情感，至死不渝。」

　　※※※

　　裴玨呆呆地聽著他的話，直到他話已說完，目光仍未瞬動一下，呆呆地望著窗外，窗外夜色將盡，已有一些灰白的曙色了。

　　他心中反覆思忖著：

　　「外貌雖不相稱，但放眼天下，又有那一對夫婦的情感，比得上他們的堅定真誠──唉！外貌相稱，又有何用。」心念轉處，不禁想到那千手書生與冷月仙子，他們的外貌，不是極為相稱嗎？

　　他早已知道這「金童玉女」的結合，必定是一段極其動人的故事，便卻想不到其中竟包涵著這麼多的曲折變化，這段事直到很久很久以後，他每一想起，猶自不禁為之低迴不已。

　　從此，他也開始知道，不經磨練的情感，總是脆弱的，情感的花，是要用自己真實的血淚栽培，才會結果的。

　　於是，他又落入深思中，一面又不禁思忖：

　　「他們來找我，是為的什麼事呢？」共賀江南綠林盟主的大會會期已不遠，但他心裡想著的，卻是一些於此無關的事：「文琪會不會真的像他們所說，不出幾天，又會來找我？」這些事佔去了他心中的大部，使得他也沒有空隙去想別的了。

　　但是，他卻不知道，不久即將到來的盟主之會，對他說來，該是如何重要的事呀。

第二十一章　朝夕相憶

　　吳鳴世以低沉而緩慢的聲音，說了這段曲折而動人的故事，他明銳而睿智的目光，便也似因著這段故事而蒙上了一層悲哀的薄霧。

　　夜色，更深了，黎明前的片刻，永遠是一夜中最黑暗的時候，也永遠是一夜中最寒冷的時候，他站起身來，抖了抖衣袂上的灰塵，像是想將他心中的憂鬱也一起抖落似的，但是這少年心中的憂鬱究竟是什麼？卻永遠都沒有人知道！

　　當人們極力隱藏著自己身世的時候，不也是非常痛苦的嗎？

　　於是他又自長嘆一聲，走到門口，他忍不住要趕快離開這房間，因為他生怕自己在這裡耽得過久，會不由自主地將心裡的秘密告訴裴玨，而他有這種衝動，此刻已不是第一次了。

　　裴玨抬起頭，望著他的身影，低低問道：

　　「你要走了？」

　　吳鳴世「嗯」了一聲，停住腳步，只聽裴玨長嘆著又道：

　　「為什麼一天的時光有時候顯得那麼短，有時候卻又像是無比的漫長，唉……我真希望這黑夜快過去，白天快些來，然後白天再趕快過去，明天的黑夜再快些來，唉……我真是不知道『等待』原來是這樣令人痛苦的事。」

　　吳鳴世緩緩地點了點頭，突地回身一笑，親切地笑著說道：

　　「你等的是什麼？」

　　裴玨長長一嘆，日光遠遠投向窗外的無盡黑暗，沉聲道：

　　「我不知道『金童玉女』這兩位老前輩此來找我，究竟是為了什麼？因此我希望明夜的三更快些來，好讓我能解開這問題，同時吳鳴世又親切地笑了一笑，只是這次他笑容中卻像是有些奇怪。當這親切而奇怪的笑容，在他目光中又旋轉成一陣輕淡的憂鬱時，他卻仍然含著笑道：

　　「同時，你還期待著檀文琪會來找你，你知道她白天時絕不會來，所以，你就等待晚上，是不是？」

　　裴玨沉重的面頰，飛揚起一陣輕快而帶著讚佩的笑容，像是在說：

　　「你什麼都知道。」

　　但是他沒有說出來，他只是默認了。吳鳴世緩緩走到他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道：

　　「等待雖然令人心焦，但也是件非常美的事，沒有焦急的等待，怎麼會有相見有快樂。」然後，他再緩緩走了出去。

　　裴玨再次望向他的身影，只覺他說的話是多麼動人而美妙，雖然沒有韻腳，亦不分平仄，然而卻像詩句一樣，令人心動！

　　於是他細細地領悟著這等待的痛苦，幻想著相見的快樂，只到曙色染白了他昏黃的窗紙，他方自在朦朧中睡去。

　　※※※

　　暮春的陽光，像往常一樣，從東方筆直地照射過來，射進了他的窗戶，照著他俊秀的面容，同樣地，也照進了檀文琪的窗戶，照著檀文琪那如花的嬌靨，她沒有睡，她只是悄然合上眼簾，轉動一下臥著的姿勢，避開這刺目的陽光。

　　她沒有睡，是因為她已開始後悔，為什麼要那麼匆匆地離開自己旦旦相思，朝久苦憶的人，一時的嬌嗔，卻換來永久的悔疚，她暗怪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孩子氣。

　　於是她開始期待黑夜的來臨。

　　「等到晚上，我再去找他，不知道他會不會原諒我昨天晚上的孩子氣。」

　　她瞑目玄想著，當夜幕再次籠罩著大地的時候，他會跑到昨夜的小溪旁，等待著她，張開他壯健的臂膀，將她擁在他寬闊的胸膛上，告訴她，他所愛的人，只有她一個。

　　※※※

　　這個白天，她希望能在這種甜蜜的幻想中度過，但是，當武林中人知道「飛龍鏢局」主人「龍形八掌」的掌珠在這裡的時候，他們卻不讓她有安靜的時刻來幻想了，他們絡繹不絕地到這裡來拜訪她，拜訪江湖上成名的鏢頭「快馬神刀」龔清洋，以及「八卦掌」柳輝，也會對那冷酷而倨傲的冷家兄弟偷偷望上兩眼，大家都在奇怪，這兩個怪物怎會和「飛龍鏢局」裡的人在一起，只是誰也沒有問出來而已。

　　「今天已經是初二了，距離五月端陽，已不過只有短短的三天！」

　　武林中人，也在焦急地等待著三天後共賀盟主的大會。

　　午後，二十四個黑衣勁裝佩刃的彪形大漢，馳著健馬，從「浪莽山莊」急馳到這山城中來，到處散發紅底金字的請帖，正式邀請武林同道，在「五月端陽」的正午，到「浪莽山莊」中去。

　　這份描金紅帖，是由「神手」戰飛、「七巧追魂」那飛虹，以及「北斗七煞」同時具名的，當「快馬神刀」龔清洋接到這份紅帖的時候，他赫然見到，紅帖面上竟寫著：

　　「謹呈，飛龍鏢局「神刀龔」、「神掌柳兩大鏢頭。」

　　而另一份紅帖，竟亦寫著：

　　「謹呈冷谷二老。」

　　「快馬神刀」龔清洋雖然狂傲自大，至此卻也不得不暗驚人家消息的靈通，自己到這裡來不過一日，人家便已知道了自己行蹤，他凝思著掏出一錠銀錁，賞給這送帖的大漢，這大漢既不拜謝，亦不推辭，只是倒退三步，「刷」地，反手上了健馬，急馳而去，只留下龔清洋手持銀錁，仍在出神。

　　自從「千手書生」以內家重手，震斷了他的手掌之後，他的心境，已多少和昔日有些改變了，此刻他奉了「龍形八掌」之命，到這裡來，探測江南綠林的情事，他心裡多少是有著些怔忡與不安的。

　　因為他知道，這並非一件輕易之事，雖然有名震武林的冷家兄弟做靠山，但直到此刻為止，他仍然不知道這兩個怪物究竟是否會在危急時刻幫助自己，而他卻很清楚地知道，到此來的人，都是綠林豪客，而綠林豪客是永遠和「飛龍鏢局」為敵的。

　　在長江渡口，他和「八卦掌」柳輝，遇著了離家一載的檀文琪，他們也不知道檀文琪怎會和這「冷谷雙木」走到一處，他們只是謹慎地勸這嬌縱的少女，快些回家，但是檀文琪卻拒絕了，她反而要和他們一起到這裡來。

　　於是他們只得將已尋獲她的消息，快馬報到北京，而此刻，他又發覺了她的變化，往昔天真無邪的少女，今日卻像是有了大多的憂鬱，他開始後悔，不該和她在一起，使得自己本已極為沉重的肩膀上，又多了一重負擔。

　　背後輕咳一聲，「八卦掌」柳輝緩步踱了過來，目光一掃，瞥見了他手中的紅帖，雙眉微皺，沉著聲音說道：

　　「是不是『浪莽山莊』那邊送過來的。」

　　龔清洋緩緩頷首，柳輝接過這兩張拜帖，匆匆一瞥，雙眉便皺得更緊，俯首沉思半晌，忽地問道：

　　「去，還是不去？」

　　「快馬神刀」龔清洋乾咳一聲：

　　「自然要去的。」語音一頓，又道：「『神手』戰飛此舉，似乎勢在必成，我真不知道他們推出來的總瓢把子，究竟是誰？」

　　柳輝緩緩嘆道：

　　「這倒不是關鍵所在，要緊的是，他們具帖相邀，不知究竟是什麼意思，如果他們想在那盟主之會上，成心折辱我們，敵眾我寡，唉……我只怕『飛龍鏢局』的盛名，會……」

　　他含蓄地中止了自己的話，龔清洋亦自長嘆一聲道：

　　「可是我們又怎能不去？」

　　這兩個曾經並肩揚威江湖，並肩手刃群寇，護衛著「飛龍鏢局」和飛龍鏢旗，不知闖過多少刀山劍林的武林豪客，此刻面面相對，心裡各各都有些擔憂，「飛龍鏢局」近年來盛名雖更盛，但其實手把子真硬的角色，卻並不多，尤其是在江南道上，江南綠林中人，著真能因此一會，而趨於團結，對「飛龍鏢局」說來，倒的確是件值得憂慮之事。

　　天又黑了，京口南郊，京鎮山地的這小小山城，燈火遠遠較平日繁盛得多，繁華錦繡的京口城裡「飛龍鏢局」的分局，卻住在這山城中的這家雖潔淨，但卻簡陋的客棧，一是為了京口「飛龍鏢局」中的三位鏢頭，都已遠赴西川，再來卻是為了要想避開「浪莽山莊」的耳目。

　　但是，他們失敗了，江湖中有成名的人物到了某個地方，這種消息有時會比瘟疫傳播得還快，何況他們是「飛龍鏢局」中的人。

　　黃昏時，這小城中便已快馬奔馳，冠蓋雲集，只是到這裡來的，大多都是江南武林白道中的豪傑，他們此來並不完全是為了拜訪「飛龍鏢局」中的鏢頭，主要的卻是想看看，名震天下的「飛龍鏢局」對這江南綠林共賀盟主的大會，究竟有什麼反應。

　　但是黃昏後方自來到此間的人，幾乎沒有一個人能看到「龍形八掌」檀明的掌珠的面目了，因為天一入黑，檀文琪就反閂上自己的房門，說是：「旅途勞頓，要睡了，抱歉得很。」

　　「快馬神刀」龔清洋，和「八卦掌」柳輝，只得為她向那些久慕「龍形八掌」盛名，以後久慕「龍女」檀文琪豔名，而趕來拜訪的武林豪士道歉，要知道「龍形八掌」檀明當時權傾江湖，他的掌珠，便自也是武林中人所觸目的人物，她雖然沒有在江湖中闖蕩，可是江湖中人卻都已知道她的美豔，又有些好事之人，暗中替她取了綽號。

　　「龍女！」

　　※※※

　　「嗯──『龍女』，倒的確是個響亮的名字！」坐在昔年小戴曾經隱居過的招隱古寺西去半里的「浪莽山莊」中大廳裡的「神手」戰飛，一手搖首摺扇，一手捋著長鬚，含笑如此說道：

　　「可是，不知道這丫頭武功究竟怎樣，到那天，她如果也來，老夫倒要仔細看看她。」一搖手中摺扇，又是一陣狂笑。

　　坐在他身旁的一個面色慘白，但卻面容清秀，身材瘦削，但卻一身錦衣的少年，正是「北斗七煞」中聞訊趕來的「七煞」莫星！

　　此刻他微微一笑，道：

　　「昔年小戴風流招隱古寺中，『雙柑斗酒聽黃鵬』，傳為千古韻話，今日我倒風流不輸小戴，豪氣卻有過之，在這『浪莽山莊』中，『隻雞斗酒論英雄』，哈哈……想來也可成為武林佳話了。」

　　他說話的聲音輕細微弱，有如女子，神氣活現，也有些女子之象，不認得他的人，有誰會知道此人便是「北斗七煞」中最狠、最辣、武功亦最高，聲名亦最響的「七煞」莫星。

　　「神手」戰飛掀鬚笑道：「是極，是極，風流不輸小戴，哈哈……那『龍女』檀文琪若是見了莫兄，只怕──哈哈，只怕莫兄此後改個名字叫做『龍婿』了。」

　　大廳中濟濟群豪，立刻都也縱聲狂笑起來，大笑聲中，只有坐在一邊的「七巧童子」吳鳴世，面色似乎一變，似欲長身而起，但目光一轉，輕輕嘆了口氣，又坐了下來，只聽「神手」戰飛又自接道：

　　「只可惜那位『金雞』不曾前來，不然我們桌上的這隻雞，再加上──哈哈，那不就成為『雙雞斗酒論英雄』了嗎？」

　　廳中又響起一陣更洪亮的笑聲：「七巧童子」吳鳴世也笑了起來。

　　只是這笑聲，後園中的裴玨卻沒有聽到。

　　他知道「浪莽山莊」中此刻已是風雲聚集，從四面八方趕來的江湖豪客，自恃身份能夠及得上的，便都在會期之前就都到了這裡來，「北斗七煞」中，除了「三煞」莫西不知下落外，其餘的六位，已來了四位，「大煞」莫南，「五煞」莫北，那日被「冷月仙子」莫名其妙地窮追了一頓，幸好後來突然有人在中途截走艾青，他們方才幸免於難。

　　此刻，他們也都到了這裡。

　　除此之外，還有不知多少裴玨不認得的豪客英雄，他也知道，這些人到這裡來，都是為了自己。

　　「但是，我又是為了什麼呢？唉……」

　　他悲哀地低嘆一聲，望著和昨夜一樣的燈光，低語著道：

　　他心中只希望三更快些到來，只希望能在三更時分，見到「金童玉女」兩位老前輩，更希望能在深夜中見著檀文琪。

　　這期間，他仍然只有焦急地等待著，暗中低嘆著……

　　而他嘆息的聲音，山城中客棧裡的檀文琪自然也無法聽到。

　　她只能聽到屋外的嘩笑聲，她知道自己屋外的一間客廳裡，此刻正高張筵席，大會群雄。

　　嘩笑聲中，她彷彿聽到他們說話的內容，是在討論那位即將榮膺「江南總瓢把子」的人，究竟是怎麼樣的一位人物。

　　有人說：

　　「聽說此人是崑崙名宿鐵梧桐的高足，一身崑崙劍法，已盡得及師真傳，尤其對於『輕功』一道，更有特別的功夫。」

　　又有人說：「小弟倒聽得的有些不同，兄台你可知道，數十年前，『形意門』曾一度中興，而使得形意門，重振聲威的，就是那位怪傑『如意掌』金八步，後來他老人家雖然因為門人不肖，而不再過問『形意門』中的事，其實卻在暗中物色傳人，而這位主兒，聽說就是這『如意掌』的弟子。」

　　這話立刻引起一陣驚嘆聲，但隨即有人反駁著說：「不對，你們都錯了。」他停了停，賣了賣關子，方自接著道：

　　「你們大概都知道，約摸十年前，武林中出了個神秘難測的幪面人，把武林中十多家成名的鏢局，全部整毀了，連歐陽平之老鏢頭，都喪了命，嘿！這位主兒，就是這幪面人的兒子，他這次出來，是為他父親報仇來了。」

　　於是，立刻又響起一陣更大的驚嘆，身在鏢局中的人，更是愁容滿面，只有躲在房中的檀文琪，心裡卻有些好笑，她不知道當龔清洋和柳輝發現這位「主兒」就是他們素來看不起的裴玨時候，他們臉上會有怎樣一種表情。

　　她多麼渴望能看到這種表情，她心中的熱血，也似乎要沸騰起來了。

　　但是，沒有多久，她飛揚起的心，又被一層濃厚的憂鬱籠罩。

　　「他今夜見著我，會不會還在怪我昨天晚上的孩子氣？」

　　又忖道：「假如他今天不在外面等我，那叫我怎麼樣去找他呢？我又不知道他究竟是住在那間房子裡。」

　　她那一雙有如春水般的黛眉，便緊緊皺到一處，情潮，又開始紊亂起來，她站起來走動一下，廳中雖然嘩笑如故，但她隔壁的房間裡，卻靜得連半點聲音都沒有，她不知道她的兩位「冷叔叔」，此刻在做什麼，她只是暗中感激，這兩位性情冷僻的怪人，竟為她忍受了這種討厭的嘩笑聲。

　　夜色……

　　※※※

　　就在人們的等待之中，一分一寸地加重了。

　　大地，也就變得更加黑暗。

　　「篤！篤！」

　　「呀！此刻已經兩更了！」

　　裴玨緊了緊自己衣裳悄悄從後院中走了出來，他極力不使自己的身形行動時，帶出任何聲音。

　　※※※

　　「啊！此刻已經兩更了！」

　　檀文琪亦在暗中低語，她又站起來，緊了緊自己的衣裳：

　　「我該去了。」穿上薄底的蠻靴，在腰間繫上一條水色的綢帶，再用另一條較短的綢帶，將滿頭的秀髮輕輕束住。

　　然後，她推開窗子，窗外繁星滿天，春意正濃，一陣風吹來，她怔了怔，突地又暗中思忖：

　　「假如我去了，他不理我，那麼我該怎麼辦？」

　　她立刻又坐了下來，端起窗前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

　　「他不會不理我吧？他對我那麼好！」

　　她微笑了，甜甜的笑容，使得明媚的春夜，更平添了幾分春意，她想起他對自己的好處，但是……她突地重重「哼」了一聲：

　　「他對我有什麼好？他走的時候，連告訴都不告訴我一聲，我吃盡了千辛萬苦，才找到他，可是他卻只問我『珍珍呢？』」

　　「珍珍呢？」她重複地低語著，憤然做了個鬼臉，憤然拉下頭上的絲帶：「珍珍呢？鬼才知道！」噗地，又坐到椅子上，將腳上的兩隻鞋子都脫了下來，手掌一揮，兩隻水色的纖花的小蠻靴，一左一右，遠遠地落到屋子的角落裡，發出「砰，砰」兩聲輕響。

第二十二章　各逞心計

　　這一夜，她都沒有出去，她甚至沒有離開過這房間一步，因為她整夜都在矛盾與痛苦中，她的心，幾乎已被撕成兩半。

　　「去，他會等你的，他會原諒你的一切！」

　　「為什麼去，你有什麼要他原諒的，你為他受了那麼多苦，而他卻在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問起別人。」

　　※※※

　　天又亮了。

　　兩夜未曾安眠的她，像是一個酒後初醒的醉漢似的，周身都那麼疲倦，那麼乏力，倒臥在床上，她甚至連指尖都不願動彈一下。

　　午膳的時候，她方自有些朦朧的睡意，忽然聽到一個溫柔的聲音問她：「琪兒，你可是病了。」

　　睜開眼，她看到兩個頎長枯瘦的人影，並肩站在她床前，她忍不住要哭，終於，有兩粒晶瑩的淚珠，偷偷自眼眶滑下。

　　冷枯木雙眉微皺，他雖不瞭解少女的心情，卻也知道她並沒有真病，只是「心病」而已，他側顧冷寒竹一眼，兩人俱都知道，她是為什麼流淚的，只是這兩人一生無情，誰也不知道該怎樣對一個哀傷著的少女，說句勸解安慰的話。

　　檀文琪悄然合上眼簾，她想將眼眶中所有的淚水，都隱藏在合起的眼簾裡，但是，淚水卻又都不聽話地滑落了出來。

　　她只得悲戚地長嘆一聲，低低說道：

　　「我沒有病，冷大叔，二叔，我──」她話猶未了，腰畔突地微微一麻，黑甜的睡意立刻從這微微一麻的地方，彌佈她全身。

　　她睡著了。

　　站在她床前的枯木寒竹亦自同聲嘆息一聲，悄然帶上房門，走了出來，迎面走來向他們含笑為禮的「八卦掌」柳輝，他們卻連眼皮都沒有抬起半分，逕自走進自己的房間，「砰」地關起房門，房門外猶自站著滿面乾笑的柳輝。

　　只是他雖然心中不忿，卻也無可奈何，望著關起的房門暗罵了一聲，悻悻走了開去，方自走到店門，忽地幾騎健馬急馳而來，馬上的騎士，像雞子似的躍下了馬背，柳輝定睛一看，不由失望道：

　　「原來是『東方五俠』來了，怎地也不通知小弟們一聲，也讓小弟能及早遠迎。」搶步走到門口，一揖到地，連聲又道：「不曾遠迎，恕罪恕罪。」

　　說話之間，健馬上的騎士，已全都躍下，竟是五個鳶肩蜂腰，面目英挺，俱都穿著淺紫羅衫的華服少年。

　　昨夜歇息在這客棧中的武林豪士，有的在前院中閒立，此刻見了這「飛龍鏢局」中赫赫有名的鏢頭「八卦掌」柳輝，竟對這五個少年如此恭敬，不由都大為驚詫，一起湧到門口，定睛一看，不論識與不識，見了這少年五人的裝束氣派，心中方自恍然：

　　「原來是『虎邱飛靈堡』的東方五俠！」

　　這少年五人略一整理衣衫，便都搶步到柳輝身前，握手寒暄，十道如電目光，顧盼之間，又向柳輝身後的相識之人，含笑招呼，而曾經被這少年五人招呼著的武林豪士，臉上便立刻泛起得意的笑容，像是覺得自己能與他們招呼，乃十分榮幸的事。

　　「快馬神刀」龔清洋聽到院中的騷動，亦自快步迎出，大喜呼道：

　　「想不到，想不到，東方五兄弟竟一起來了。」搶步走到其中一個長身玉立，英姿颯爽的少年身前，大喜又道：

　　「尤其想不到的是，遠在千里之外的鐵兄，今日也回到江南來，小弟一入江湖，便想到虎邱去拜訪諸兄，只是生怕諸兄俱不在家，又不敢去驚動老人家，是以……哈哈，卻想不到今日在此處見著了。」

　　這少年五人一人店門面上俱都含著微笑，此刻目光一掃，瞥見龔清洋的斷手，不由失聲道：

　　「龔兄，這是怎麼了？」

　　龔清洋長嘆一聲，道：「此事說來話長，小弟實覺汗顏，唉……稍等小弟再奉告諸兄。」

　　目光一轉，忽又笑道：「諸兄此來，可也是為著那『浪莽山莊』中的盟主之會嗎？」

　　當先而立的華服少年，也就是被龔清洋稱作「鐵」兄的一人，含笑道：

　　「正是，我兄弟五人，本來都難得回家，這次恰巧是在端陽節我兄弟回家省親之時，聽得江南道上，傳言『神手』戰飛的這次盛舉，我兄弟便忍不住要來觀光觀光，家嚴本來不許，後來聽得我大師兄自西河返來，說起在濟南府曾見到『龍形八掌』檀大爺的俠蹤，像是也取道江南，家父這才令我兄弟前來，一來順便問候檀大爺好，再來也叫我兄弟致意，說是自從檀大爺上次到寒舍去過之後，家嚴一直身體不舒，是以也不能去京城回拜，請檀大爺不要見怪。」

　　這少年說起話來，不但語聲清朗，而且不急不徐，語氣從容，一望而知是出身世家的俠士。

　　他目光一轉，又自笑道：

　　「總鏢頭也來了？這連小弟等也不知道呢！」

　　※※※

　　遠遠站在西廂跨院門外的一老一少，兩個武林豪士，聽到他們的話聲，那少年忍不住問道：

　　「師父，這五個人是誰呀？怎地連『龍形八掌』都要到他家裡拜訪。」

　　那老者微微一笑，道：

　　「這兄弟五人俱是一母所生，世居江南『虎邱飛靈堡』，聲名赫赫，震動天下，你再想想看，為師可曾與你說過？」

　　那少年沉吟半晌，方自恍然道：

　　「難道這五人就是昔年以一柄鐵劍，三枚劍膽，威震群魔的『鐵劍』東方奇的五位公子，東方鐵、劍、震、江、湖嗎？」

　　老者含笑道：

　　「不錯，方才那與『快馬神刀』說話的，便是東方長公子，習藝於崑崙門下的東方鐵；站在他右側的，那身材較矮，面如滿月的，便是拜在峨嵋『霜雪大師』門下的二公子東方劍；站在他左側，那身量頎長，鳳目長眉的，就是三公子東方震，據說這三公子性情最烈，武功最高，乃是少林寺當今掌門大師的唯一俗家弟子。」

　　他歇了口氣，接道：

　　「那並肩站在他們身後，面貌相同，身材一樣的，是一雙孿生兄弟，一起拜在武當門下，就是這五兄弟中最幼的東方江，與東方湖了。」他讚佩地微喟一聲，又道：

　　「這五人出身武林世家，家世果然顯赫無比，師門更是名重當時，可是他們做人行事，卻都又那麼謙虛有禮，真是人傑，真是人傑──萬兒，你將來能學著他們，那就好了！」

　　那少年劍眉一揚，像是想說什麼，又倏然住口，轉口說道：

　　「他們的父親就是一代大俠，可是為什麼他們卻都不在自己父親門下學武，難道他……難道他們看不起自己的父親嗎？」

　　老者微笑道：

　　「這倒是因為『鐵劍』東方老俠客，為了怕自己管教不嚴，不願意親授他們的武功，才叫他們拜倒別人門下，不過，東方老俠客自己也收了個弟子，那就是你去年曾經在山東見過的『鐵面專諸』雷真。」

　　這師徒兩人閒語之中，「東方五兄弟」已被引入正廳，「快馬神刀」龔清洋立刻擺下接風盛宴，長兄東方鐵一面謙謝，一面又道：

　　「我兄弟這次忍不住要到『浪莽山莊』來，主要還是為了要看看那位『總瓢把子』，究竟是何等樣的人物。」

　　他話聲方了，門外突又大步走入兩個黑衣帶刀的勁裝大漢，走到院中，雙手一揚，手中高舉著一對描金紅帖，朗聲道：

　　「敝莊莊主特命小的們來問候『東方五俠』的俠駕，並且送上拜帖，恭請『東方五俠』於後日正午，光臨敝莊！」

　　東方震冷冷一笑，道：「戰神手的動作倒快得很！」

　　※※※

　　「哈哈，不是老夫自誇，那『東方五兄弟』到了還不及半個時辰，老夫的拜帖便已送到，這種動作，哈哈……莫兄，你說快不快？」

　　「神手」戰飛掀鬚大笑，向並肩站在他身旁的「七煞」莫星哈哈笑道。

　　「七煞」莫星回身望了望仍在大廳中吃喝著的群豪一眼，隨手拋卻了手中的牙籤，微笑著道：

　　「的確快得很，的確快得很，只是……」他的眉一皺，又道：

　　「小弟卻有幾件擔心之事，想對戰兄一言。」

　　「神手」戰飛立刻道：

　　「你我自己兄弟，說話難道還會有不便之處，莫兄，你快些說出來……」他一搖手中摺扇，掀鬚一笑，又道：

　　「老夫正自洗耳恭聽哩！」

　　莫星目光一轉，低聲道：

　　「小弟所擔心的第一件事，便是戰兄此舉，此刻可說是已震動江南，連『虎邱飛靈堡』的東方兄弟都被引了出來，他兄弟家教一直極嚴，輕易絕不涉足江湖的，由此可見，正不知還有多少武林健者，要到戰兄的這『浪莽山莊』來！」

　　「神手」戰飛哈哈笑道：

　　「多多益善，難道莫兄你是在擔心老夫負擔不起嗎？」

　　莫星雙眉一軒，道：

　　「戰兄，如此說來，小弟豈非成了呆子，小弟擔心的是，那位姓裴的仁兄，終日愁眉苦臉，痴痴呆呆，既不會武功，又不會說話，到了會期那日，若在天下群豪面前弄出笑話來，那──豈非你我兄弟，也要大失面子！」

　　「神手」戰飛「刷」地收起手中摺扇，兩道濃眉，也緊緊皺到一處。

　　卻聽莫星又道：

　　「小弟第二件擔心之事，便是那『金雞』向一啼，既然已與戰兄鬧翻，到了那日，只怕也會前來騷擾，戰兄雖不會畏懼於他，但也總是惹厭之事，以小弟所見，還應及早防備才是。」

　　「神手」戰飛目光一轉，心中暗忖：

　　「這難道我還不知道，還要你這毛頭小子來告訴我。」口中卻道：

　　「正是，正是。」

　　莫星嘴角一揚，又道：

　　「還有一事，便是小弟看那『七巧追魂』目光不正，此人奸狡百出，說不定暗中已在圖謀對戰兄不利，戰兄亦該小心才是。」

　　「神手」戰飛緩緩頷首，突地大笑道：

　　「莫兄正在談到那兄，想不到那兄就已來了。」莫星面色一變，轉目望去，只見「七巧追魂」早已緩步走來，而戰飛又微笑道：

　　「莫兄正談起閣下囊中的『七巧』，雖然久已聞名，卻始終未曾見過，幾時定要開開眼界。」

　　「七巧追魂」那飛虹目光一轉，與莫星互視一眼，陰陰笑道：

　　「莫兄要看，日後總有機會的，嘿嘿，戰飛，你說是嗎？」

　　「七煞」莫星面色又一變，但隨即亦「嘿嘿」一笑道：

　　「正是，正是，小弟亦在翹首以望哩！」

　　「嘿嘿！哈哈！」三人目光相對，俱都仰天大笑起來。

　　※※※

　　「哈哈！嘿嘿！」金雞向一啼得意地向面前一個衣衫襤褸，形容猥褻的矮小漢子，哈哈狂笑道：

　　「到了那一天，你只管走到那位要當『總瓢把子』的人面前去，朝他臉上吐口濃痰，看他怎麼對付你，哈哈……戰飛呀戰飛！我看你的如意算盤，究竟能打到幾時？」

　　他得意地狂笑著，眼望著西方的晚霞，在他身側，群集著「金雞幫」的弟子，看到他們幫主的笑容，也忍不住都笑了起來！

　　※※※

　　又是一個星光閃爍的春夜。

　　風，像往常一樣和暖，星光，像往常一樣明亮；流水，像往常一樣流動；大地，像往常一樣靜寂……

　　檀文琪從靜寂中醒來，窗外夜寒如水，她迷茫地揉了揉眼睛，才想起自己方才是被那冷氏兄弟點了腰畔的「睡穴」才睡著的，而此刻穴道卻已解開了。

　　她不知道此刻是什麼時候，站起來，理了理揉亂了的衣衫，靜寂的黑夜中，突地傳來一陣急劇的馬蹄聲，她秀眉微顰，暗忖：

　　「是誰在深夜中還如此急馳？」隨又暗笑自己：「我怎麼如此多事？」伸手一掠鬢角，只覺腳底涼涼的，原來仍未穿上鞋子。

　　等到她記起自己睡夢前的憂鬱的心事的時候，遠處傳來的馬蹄聲，已倏然而止，她沒有留意馬蹄聲是停頓在那裡，卻又仍在想那著那已困擾了她兩日的問題，她在暗問自己：

　　「我究竟該不該去？」

　　終於，「去見裴玨」，變成了一種不可抑止的衝動，她左手掠著鬢髮，雙腳套上鞋子，右手開了門，向外一望……

　　突地……

　　門外的院中，像落葉般飄下一條人影來，她心中一驚，立刻低叱道：

　　「是誰？」

　　這人影一旋身，瞥見了檀文琪的面容，檀文琪亦在星光下瞥見了他的面容，兩人目光相對，如不時脫口道：「是你！」

　　兩人各自楞了一楞，客門外又響起了一個沉重的聲音，道：

　　「馮老五，還不快開門。」

　　檀文琪一驚，道：「馮五叔，外面是不是爹爹來了？」

　　這人影點了點頭，一面驚道：

　　「來了──」輕輕一抬步，便已掠到門口，輕功之妙，超群邁俗，原來此人便是兩河武林中輕功可稱數一數二，「飛龍鏢局」中得力的鏢頭，「塞上飛煙」馮奇峰！

　　檀文琪微一遲疑，亦自掠到門口，大門一開，門外當先走入一個高大威猛的長衫老者來，檀文琪粉頸一垂，低呼一聲：「爹！」

　　這老者正是名揚天下，權傾江湖，聲名赫赫的「龍形八掌」檀明！

　　他目光，一轉，鼻孔中冷冷「哼」了一聲，像是沒有看到檀文琪似的，沉聲說道：「龔老三，柳老四，怎地越來越不濟事了，外面折騰成這副樣子，他們還都不知道，哼……」一聲冷哼過後，人已走到院中，才回頭望了檀文琪兩眼，又道：

　　「琪兒，跟我來。」大步走上台階，「砰」地一聲，一掌震開了一間客房的房門，喝道：「裡面住的是誰？」

　　檀文琪面色大變，她見到她爹爹一掌震開的房門，竟是她兩位冷叔叔住的，心裡又驚又急，蓮足輕點，倏然掠了過去，閃目而望，星光影映之下，卻見房內空空，「冷大叔」「冷二叔」竟不知在什麼時候，走到那裡去了。

　　這「砰」然一聲掌震，才將住在東跨院的「快馬神刀」龔清洋與「八卦掌」柳輝驚動，他們酒後睡意本濃，此刻竟不知院中發生了什麼事，大驚之下，方自匆忙整束，掠了出來，卻已聽到「龍形八掌」檀明低聲冷冷道：

　　「又喝醉了，是不是？」

　　客棧中的燈光，瞬即全都亮起，睡眼惺忪的店小二，忙亂地張羅著茶水，除了來自『虎邱飛靈堡』的東方兄弟，已到京口去了之外，這店裡還住有二十多個武林豪士，此刻都整衣起床，他們都知道，多年足跡未出京城的「龍形八掌」，此刻已到了江南的這小城中來！

　　※※※

　　「龍形八掌居然也來了，哼哼，這倒是怪事！」方得警報，立刻起身的「神手」戰飛，目光在那「浪莽山莊」在山城外伏下的暗卡，此刻匆匆趕來報訊的大漢身上一掃，沉聲又道：「你可看清楚了？」

　　這黑衣大漢俯首道：

　　「小的若是沒有得到確訊，也不敢來驚動莊主！」

　　「神手」戰飛「嗯」了一聲，手指不斷地敲著桌子，發出了連串「篤篤」的聲響，暗自低語道：

　　「他為什麼會趕到這裡來？以他的地位，似乎不該為了此事如此緊張呀？」他目光隨著自己的手指跳動，濃眉緊皺，開始沉思起來。

　　※※※

　　「我為什麼趕到這裡來？」「龍形八掌」檀明凜然望著他的愛女：「還不是為了你，我問你，你為什麼要偷偷跑出來，這些日子，你跑到那裡去了，怎麼會和『冷谷雙木』之中的枯木寒竹走到一起？」

　　檀文琪低垂著頭，站在她爹爹身前，不知該如何回答，她爹爹的話，客棧中的燈光全都亮著，但這間屋裡，卻只有她父女兩人，她只覺得她爹爹的目光，像箭一樣直射入她心裡，她不敢說謊，卻又不得不說謊，她囁嚅著說道：

　　「我想到江南看看，又怕爹爹不許，所以才偷偷溜了出來，本來沒有遇著什麼事，但是有一天，我在濟南府最熱鬧的一條大街上，忽然看到兩個衣服穿得很華麗的人，站在路旁邊求人施捨，只是他們要人施捨的東西卻很奇怪。」

　　檀明沉聲道：

　　「奇怪什麼？江湖中求人施捨的人，隨處皆是，你多管什麼閒事？」

　　檀文琪的頭，垂得更低了，輕輕接著道：

　　「我看見很多人圍在那裡，都在暗中低語，罵這兩人是瘋子。我心裡奇怪，忍不住跑過去看，只見有個少年從懷中拿了半串錢給他們，他們卻看也不看就丟回給那少年，並且說：『你要給我錢，就把身上所有的錢全給我。』那少年氣得呆了半晌，才大罵了兩句，回頭避開，這兩人聽到人家罵他們，面上毫無表情，過了一會，其中一個人突然對另一個人說：『時候到了沒有？』另一個人點了點頭，兩人就要走了，我聽到那些人罵他們的話極為難聽，心中本來就有些不平，看到他們要走，就忍不住說：『我把我所有的錢全都給你。』這時候，別人都看著我，像是以為我也瘋了。」

　　檀明冷「哼」一聲，道：

　　「這兩人大概就是那枯木寒竹了。」

　　檀文琪點了點頭，又道：

　　「那時我心裡想，我就算把身上的錢全都給他們也沒有關係，反正濟南府的李大叔我是認得的，再來我也是看他們受氣受得太多了，我卻不知道這兩人原來就是爹爹曾經告訴過我的『枯木寒竹』。」

　　檀明的眉微皺，道：

　　「這兩個怪物這麼做是幹什麼呀？」

　　檀文琪輕輕一笑，道：

　　「後來我才知道，他們兄弟原來是在打賭，一個說：『就算我們在最熱鬧的大街上站一個時辰，也不會有人把身上的錢都給我。』另一個卻不同意，其實……」她忍不住又輕輕一笑：

　　「其實像他們這樣要錢，除了我，也真不會有人給他們，他們看到我把包袱裡的幾十兩銀子全給了他們，也不謝謝，拿了就走，我也沒有放在心上，倒覺得很有意思，後來……」

　　她歇了口氣，偷望她爹爹一眼，只見她爹爹面上並無怒意，方自接道：

　　「到了晚上，我又不想到李大叔那裡去拿錢了，想了想，就找了家最大的房子，想──想進去借幾兩盤纏──」

　　「龍形八掌」嚴峻的面目上，也忍不住露出一點笑意，接著道：

　　「你卻不知道這家人家也是武林人物，結果差點給人抓住是不是？」

　　檀文琪秀目一張，奇怪地問道：

　　「爹爹，您老人家怎麼會知道的？」

　　檀明「哼」了一聲，道：

　　「你知不知你想偷東西的人家，就是山東境內最成名的英雄『霹靂劍』秦天豪住的地方，這次我經過濟南，也在他家裡住了一天，聽他說數月以前，家裡居然鬧賊，我心裡就奇怪，有誰敢到『霹靂劍』家裡去開扒，卻想不到是你這丫頭──」

　　「我沒想到是他老人家住的地方，只奇怪這家人家怎麼這樣警覺，我剛一進院子，就有人出來了，本來我還不怕，那知出來的人竟全都是高手，而且越來越多，十幾口劍把我逼得連氣都喘不過來，我心裡就在害怕，那知道這時候突然電閃似的來了兩條人影，雙手連抓，剎那之間，就被他們抓走了三口長劍，那些人就大驚著道：『賊人扎手，快把老爺子請出來！』那知剛在他們說這兩句話的時候，這兩人就正拉著我的手，飛一樣地跑走了，他們雖然在後面窮追，可是卻連我們的影子都追不著。」

　　「龍形八掌」檀明雙眉一軒，道：

　　「這兩人想必就是那『枯木寒竹』了。」

　　檀文琪輕笑頷首道：「他們把我救了出去，我一看是他們，就忍不住笑了起來，他們呆呆地望著我，忽然對我說：一年之內，無論我有什麼困難，都可以找他們。我就說：我到那裡去找你們？不如你們就陪我一年吧！我本來有些開玩笑的意思，想不到他們想了想，居然答應了。」

第二十三章　如此良宵

　　本自滿懷怒意的「龍形八掌」檀明，聽了他愛女的輕笑低語，他雖然生性嚴峻，但卻不禁也將胸中的怒氣，消去大半。

　　當他回到那間已特別為他設備周全的房中去時，他的步履是安詳的，只是安詳中卻又有些沉重。

　　「老了！」

　　他暗嘆低語著，由河北至江南這一頓勞累的旅途，已使他此刻全身都彌佈著疲憊之意，事業的成就，地位的鞏固，名譽的增長……這些都像是包著糖衣的毒藥，在慢慢地侵蝕著他的雄心壯志，也在慢慢侵蝕著他對武功鍛煉的恒心，使得十年前還不知道「疲憊」為何事的他，於今竟有了疲憊之意。

　　往昔快馬奔馳，揮帽揚鞭的日子，如今已像是長江大河中滾滾的流水，一去永不復返了。

　　他沉重地將自己高大的身軀，投在柔軟的床上，冀求能尋得舊日的夢境。「老了，老了──」臨睡前，他還在嘆息低語。

　　可是，當第二天他醒來的時候，睡眠，將他已失去的活力，又悄悄地帶回給他，當他大步走出房門時，人們所看到的，又是一個吒叱江湖，威猛深沉的英雄，而不是昨夜疲憊的老人。

　　※※※

　　一個長身玉立，面貌娟秀，但卻雙目無光，嘴唇薄削，掩口的微鬚，良好的笑容，卻仍掩不住他滿面薄削之像的中年壯士，快步從人群中穿出，筆直地走到他身前，躬身一禮，面上更堆滿了阿諛的笑容，恭身道：

　　「檀老爺子，長遠沒見了，您老人家可好？」

　　「龍形八掌」目光閃動，根本望沒有望這人一眼，他知道這人便是江湖中專門以出賣消息為生，也以出賣消息出名的「快訊」花玉，此人武功不高，但卻一表人材，數百年來江湖中以他這種方式來討生活的，他尚是第一個。

　　是以檀明僅僅不悅地「嗯」了一聲，也根本沒回答他的話。

　　但是「快訊」，花玉卻久已習慣了這種輕蔑，是以也根本沒有放在心上，面上仍自堆滿了職業性的笑容，恭聲又道：

　　「明天就是江南綠林道共賀盟主的日子，您老人家明天可準備到『浪莽山莊』中去嗎？」

　　檀明又自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那些群聚院中的武林豪士，本來見到有人上去和檀明說話，便遠遠地站在一邊，此刻見檀明對此人根本不加理會，都走了過來，七嘴八舌地問道：

　　「檀老爺子，多年未睹風采了。」

　　「檀老前輩，晚輩向您請安。」

　　檀明一面含笑為禮，一面揮手對那「快訊」花玉沉聲道：

　　「你有什麼話，去找龔老三說去！」

　　「快訊」花玉笑容未改，諾諾稱是，但卻又帶笑道：

　　「您老人家可要知道，這位新出來的『總瓢把子』，究竟是何人物嗎？」

　　檀明神色果然微微一變，「快訊」花玉察言觀色，立刻接道：

　　「聽說此人是個不會武功窩窩囊囊的角色。」

　　「龍形八掌」雙目一張，突地轉身向早已垂手站在一旁的「快馬神刀」龔清洋沉聲說道：

　　「拿兩封銀子送給這位花壯士做盤纏。」袍袖一拂，方待走下台階，只見人群中突然發出一陣騷動，接著便讓開一條通道，他閃目一望，只見人叢旋然走來五個錦衣華服的少年，卻正是「虎邱飛靈堡」的東方兄弟。

　　「快訊」花玉多日來一直守在這客棧，昨夜以五十兩銀子的價錢，賣給「浪莽山莊」在這山城伏下的暗卡一個消息……「『龍形八掌』檀明來了。」今日，他又以另一個消息，向檀明換了一百兩銀子。

　　此刻他面上含著滿意的笑容，走出客棧，客棧中正喧騰著寒暄笑語，他走出門外，西行幾步，立刻有一個黑衣勁裝的大漢迎面面來，兩人交換了個眼色，一起走到街的轉角處。

　　那黑衣大漢忍不住立刻低聲問道：

　　「花大哥，今天可有什麼訊息？」

　　「快訊」花玉展顏一笑，緩緩伸出一個食指，簡短地說道：「一百！」

　　黑衣大漢面容變了一變，心中雖在嫌貴，但卻也知道，這「快訊」花玉之所以能吃這行飯，而且吃得非常舒服，就靠了消息的準確可靠和「快」，尤其是這「快」字，有些消息，固然人人都會知道，但他卻比別人要快上幾步，因之才能夠賣錢，也因之他提出的價錢，從來沒有還價餘地。

　　黑衣大漢一言不發地掏出兩封銀子，花玉拿在手裡拈了拈，便道：

　　「冷家兄弟昨夜走了，今天還沒有回來，明天我擔保他們不會到『浪莽山莊』中去。」

　　黑衣大漢目光一張，急急問道：「你怎麼能擔保？」

　　「快訊」花玉得意地笑道：

　　「我要是沒有法子知道，還能要你的銀子嗎？」他頓了頓，又道：

　　「有關此事，我也許還有更重大的消息，可是現在還不能確定，今夜四更，我再在這裡告訴你。」

　　於是片刻之後，立刻又有一匹健馬，向「浪莽山莊」中急馳而去。

　　每一件足以震動武林的大事，表面看來，雖然轟轟烈烈，光明正大的，可是暗中，卻不知有多少陰謀的勾當，好狡的詭計，辛酸的血淚，也不知有多少諸如此類的交易，只是你若不深深地去體會，你便難以發覺而已。

　　※※※

　　「快訊」花玉將身上五封銀子分在三個地方收著，這樣才不會太過沉重，然後他便快馬馳到京口，縱情玩了一日。

　　回來時，已經過了黃昏了，他懷裡的銀子，也只剩下了三封。

　　但是他有把握，到了今夜五更，這三封銀子，又會增加幾倍，因為他確信自己已掌握到一件秘密的樞鈕。

　　經過這山城的時候，他停下馬，向那客棧中望了幾眼，客棧中仍然有人聲，他幻想得到，不知有多少人，此刻正圍在「龍形八掌」身旁，對這位名傾武林的豪傑，作各式各樣的奉承，就正如自己一樣。

　　於是他嘴角泛起一個自嘲的笑容，反手一鞭馬股，這匹馬，便向「浪莽山莊」的方向急馳而去。

　　但是他走的不是正道而是小路，而且距離「浪莽山莊」還有許多路的時候，他就將馬寄在一個貧窮的農家裡，就像昨夜一樣，他給了這農家的主人一些散碎銀子，換來一連串的感激。

　　聽到這種感激的話，在他說來，是一件稀罕的經驗。

　　他的腳步，也就變得更輕快了。

　　然後，他頎長的身形，便隨著這輕快的腳步，投入「浪莽山莊」巨大的陰影中，這情形也正和昨夜一樣。

　　※※※

　　昨夜……

　　當那山城中似乎已不再有什麼有價值的消息可供他探測的時候，他便悄悄地跑到「浪莽山莊」來，沿著和今夜相同的路線，從山莊四周高大的牆角，繞到莊後，正和一個經常在飯鋪後門蹲伏著，期待著大人先生們飯後剩餘的渣滓來塞滿自己腸胃的乞丐一樣，他總是希望自己能在一些陰暗的角落裡，拾取一些別人無法洩漏的消息。

　　但是，縱然有圍牆的陰影掩護著他的身形，他的心情，卻仍然是緊張的，因為他知道圍牆裡住著的，都是隨時可以奪取他性命的英雄豪士，他極力躡輕自己的足履，生怕自己會發出任何一點足以奪取自己性命的聲音和響動。

　　同時，他也在留意傾聽著圍牆內的聲音與響動，然而四下是那樣靜寂，他甚至能聽得到自己心跳的聲音，輕微和規律的，他的步履便也隨著這輕微而規律的心跳聲，向前移動著。

　　突地……

　　圍牆內有了聲響！

　　他機警地停下腳步，屏息而待。

　　只見一條人影，緩緩自圍牆中升起，似乎也在留意著四下的響動，是以左右察看了許久，方自翻身到牆頭，然後「撲」地跳到地上。

　　他看到這人躍到地面後，竟像是站立不穩，向前衝出數步，身形方自站直，他不禁暗中奇怪。

　　「這人是誰，竟不會武功，而敢在這『浪莽山莊，中做這些鬼祟勾當……」

　　他念頭尚未圍轉完，只聽圍牆中又是一聲輕喝：

　　「是誰？」

　　然後有兩條人影，像離弦之箭似的，從牆內掠出，飄然落到方才那不會武功的人影前面，他大驚之下，忙將自己的身形，隱藏一株樹後，幾乎連呼吸都不敢透出，微露半隻眼角，向外窺去，只見那不會武功的人影，見到有人攔住自己的去路，非但絲毫沒有驚慌之態，反而挺起胸膛，朗聲道：

　　「是我！」

　　此後他已看出這人影是個錦衣華服的少年，夜色中雖看不甚清，但他仍覺得這少年的俊美與英挺，竟是自己生平未見，他心情緊張地期待著，等待那兩人的反應，那知那兩人反而退後一步，恭聲道：

　　「原來是裴大先生，如此深夜，不知裴大先生要到那裡去？」

　　「裴大先生」四字一入花玉之耳，他幾乎忍不住脫口驚呼起來！

　　「難道他就是那將要被江南綠林豪士奉為總瓢把子的『裴大先生』，怎地他竟不會武功？是個如此年輕的少年？」

　　此事委實太過離奇，他蹲身下去，伏在樹腳，只聽這「裴大先生」冷冷答道：

　　「如此良宵，我想到外面來走走……可以嗎？」

　　那兩條人影俱是精悍彪壯的漢子，目光閃閃，身形輕靈，顯見得武功都很有根基，在「浪莽山莊」中亦非泛泛之輩，此刻兩人對望一眼，齊地一起大笑起來，其中一人笑著說道：

　　「如此良宵，難得裴大先生有此雅興，我兩人不嫌冒昧，也想陪『裴大先生』走走。」他笑聲一頓：「可以嗎？」

　　被稱為「裴大先生」的裴玨，直到此刻，才顯然吃了一驚，目光轉處，竟答不出話來。躲在樹後的「快訊」花玉不禁大惑不解，他無法想像，怎地在「裴大先生」與「神手」戰飛之間，還會有此等情事。

　　只聽這「裴大先生」似呆呆地愕了半晌，方自冷冷說道：

　　「但憑尊意！」

　　此刻「快訊」花玉的心情，雖然緊張，卻可忍不住有些興奮，因為他知道此事其中，必定又隱藏著一些「不足為外人道」的秘密，而別人的「秘密」在他眼中，亦是就和白花花的銀子一樣。

　　他看到那兩個精悍的漢子一左一右，將「裴大先生」挾在中央，緩緩向前走了兩步，這兩人腳底竟同時一個踉蹌，兩人同時翻身喝道：「誰？是──」這兩人喝聲方自出口，身形搖了兩搖，竟同時「噗」地一聲，倒在地上。

　　這一變故發生之突然，使得「快訊」花玉忍不住伸手掩住自己的嘴，生怕自己脫口驚呼出聲來。

　　卻見這「裴大先生」似乎也吃了一驚，俯身下去，伸手一探這兩人的胸膛，然後站起來，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躲在陰暗處的花玉忍不住機伶伶地打了個寒顫，星光之下，這「裴大先生」的手上，竟又沾滿了鮮血！

　　只見「裴大先生」伸著沾滿鮮血的手掌，四下轉動著身軀，口中喃喃道：「誰？誰？」

　　夜色深沉，春寒如水，吹得四下的木葉，簌簌作響。

　　※※※

　　「快訊」花玉一生之中，雖然也曾經歷過許多兇險之事，也雖然明知道他眼前所見的，必定有關一件絕大的隱秘，可是他幾乎仍然忍不在要翻身掠趙，遠遠逃開這裡，這充滿了森森寒意的地方！

　　可是……

　　就在這剎那之間，他眼簾微一張闔，再次抬目望去的時候──

　　「裴大先生」身側，又已多了兩條人影，這兩條人影是那麼高，那麼瘦，就像是鬼魅突然自地底湧出似的，漫無聲音地出現在他眼前，他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強自按捺著心中的驚恐，定了定神，再凝神望去！

　　「呀！原來是他們！」

　　這兩條人影竟是他方才離去之時，仍在山城客棧中高臥的「枯木寒竹」！

　　他不知道這兩個怪人為何突然在此地出現，更不知道他們與這「裴大先生」有什麼關連，只見他們冷冷望著「裴大先生」，冷冷地說道：

　　「琪兒病了。」

　　「快訊」花玉不禁又為之一楞：「琪兒是誰？怎地這『枯木寒竹』深夜之間，跑到這裡來，又不惜以毒手殺死兩個人，卻只為了要告訴別人『琪兒病了』？」他心中大奇，定睛望去，卻見那「裴大先生」聽了這句話，神情竟然一變，竟滿帶惶急之色地說道：

　　「她怎地病了？什麼病？」

　　冷枯木又自冷笑一聲，道：

　　「她是為你病的！」

　　冷寒竹亦自冷然接著道：

　　「去看看她！」

　　「快訊」花玉此刻更有如墜入五里霧中，縱然用盡心智，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他此刻雖已隱約猜到，這「枯木寒竹」口中的「琪兒」，可能就是「龍形八掌」的愛女「龍女」檀文琪，可是這樣一來，他反而更加糊塗！

　　「這『裴大先生』顯然就要成為江南綠林的總瓢把子，而武林中人人知道，『神手』戰飛此舉，為的就是要團結江南綠林，來和『飛龍鏢局』作對，但卻又怎會和『龍女』檀文琪有著關連，而那檀文琪竟會為他病了。」

　　有些事讓當局者或是深知內情的人見了，固然平平無奇，但局外人卻不禁莫名其妙，此刻星光甚明，映在地上的兩具屍身，屍身旁的兩個怪人，以及一個看來似是失魂落魄的少年，讓這迷濛的黑夜，平添了不知幾許淒清之意。

　　只見「裴大先生」又自呆呆地楞了半晌，突在長嘆一聲，道：

　　「我不能去。」

　　「快訊」花玉暗中點了點頭，忖道：「換了是我，我也不會去的。」卻見「枯木寒竹」聞聲又怒起來！

　　冷枯木冷笑一聲，森冷地說道：

　　「她為你病了，你連看都不去看她？」

　　冷寒竹接著冷笑道：

　　「有些人總是敬酒不吃，要吃罰酒，你可想到，今日你能不去嗎？」

　　這「枯木寒竹」說起話來，聲音之冷削森寒，有如發自墳墓，「快訊」花玉雖然明知此語不是由他而發，也忍不住全身驚悸起來。

　　那知──

第二十四章　樹下驚魂

　　就在冷寒竹語聲方了的那剎那之間，遠處林梢突地傳來一個嬌柔清脆的聲音，一字一字地帶笑說道：「不去又怎樣？」

　　「快訊」花玉「不去」兩字方自入耳，夜色之中，已飄飄掠來一條人影，來勢似不甚急，但待到「又怎樣」三字說完之際，這人影已掠到近前，就像是冉冉乘雲而來，不帶一絲煙火氣。

　　他久走江湖，自身的武功雖不高，但所接觸到的，卻都是武林中響噹噹的人物，只是他有生以來，竟從未見過一人，輕功有如此高妙的，心頭方自暗駭，卻已聽得「枯木寒竹」微帶驚詫地脫口道：「金童玉女！」

　　本已緊張得幾乎透不過氣來的「快訊」花玉，驟然聽到這個震動武林的名字，不禁又為之一震，定睛望去，只見這傳說中的武林奇人，竟是個身材高大無比的女子，一身輕羅長衫，卻也掩不住她身材的粗壯，最怪的是，她身後竟背著一個黃色的籐籮，籐籮中斜倚著一個滿身金衫的有如幼童般的男子，夜色中遠遠望去，他雖然看不甚清，依稀仍可看出，這有如幼童般的男子，不但衣冠峨然，而且頷下已有鬍鬚。

　　任何人第一次見了這「金童玉女」之面，都會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快訊」花玉自也如是，他再也想不到這一雙名震武林的奇人，生像竟是如此模樣，目光一轉，只見「枯木寒竹」此刻已並肩站在一起，四隻眼睛，瞬也不瞬地望在「金童玉女」身上，身軀僵立，神情木然，若不是夜風吹得他們的衣袂微微飄起，直有如一雙泥塑木雕的神像。

　　花玉重重咽下一口唾沫，像是要將他已快要躍出口腔的心，也一起咽回腹裡，月光往西沉下，於是他處身的一方也更陰暗，但是，在這群星漫天，夜寒如水的晚上，他寧願自己在世上其他任何一處地方，也不願在這裡，只聽那「玉女」又是輕輕一笑，伸手一指身側的「裴大先主」，含笑又道：

　　「人家不願意跟你們走，你憑什麼要強迫人家，何況……你知不知道，他跟我們是有約會，還輪不上你們哩！」

　　「枯木寒竹」目光一轉，從「金童玉女」面上倏然瞟向裴玨，他們面上雖仍木無表情，但心中卻也在奇怪：

　　「這姓裴的小子怎會和『金童玉女』有著關係？」心意方轉，卻聽一聲朗笑，接著眼前一花，那「金童」竟已從籮中掠出，「快訊」花玉心中方自暗笑，這「金童」身軀之矮，實在有如侏儒，卻見「枯木寒竹」竟不聲不響地倏然疾伸雙手，閃電般向「金童」當頭擊下。

　　「枯木寒竹」身軀特高，「金童」身軀卻又特矮，「枯木寒竹」這四掌劈下，月光下只見一片巨大的黑影，有如泰山壓頂般向他當頭擊下。

　　「快訊」花玉只見這「金童」的全身上下，似乎都已在這四隻手掌的籠罩之下，眼看是避無可避，閃無可閃。

　　只見「裴大先生」失聲驚呼，而那「玉女」卻仍面帶笑容，袖手旁觀，生像是沒有看見「枯木寒竹」的突然動手一樣。

　　那知就在這四隻手掌堪堪擊在「金童」身上的剎那之間，「金童」突地微微一笑，手臂也不作勢，突地雙掌一起翻起，向「枯木寒竹」由上而下的四隻手掌托去，「快訊」花玉見到「枯木寒竹」這四掌重如山嶽，而「金童」向上接架的雙掌，卻是輕飄飄的，生像是一絲力量都沒有，心中方自替「金童」暗叫一聲「要糟」，那知突地聽到「波、波、波、波」一連串四聲掌響，「金童」矮小的身軀，仍自屹立不動，而「枯木寒竹」卻已各各後退了一步。他心中大奇，暗道：

　　「這『金童』聲名如此之響，莫不是會什麼邪法不成？」

　　他卻不知道「金童」方才那雙掌一托之勢，看來雖然輕飄無力，其實卻是內家絕頂重手，只是他武功練的是陰奇一派，是以外人看來，不見威力，其實舉手投足問，都含蘊著極雄渾的內力。

　　方才他手掌一架，便已在冷寒竹右掌，冷枯木左掌上一擊，掌掌相擊，「波」的四聲輕響，「枯木寒竹」只覺掌心一熱，周身一震，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裴玨對這發育不全，身如侏儒的武林奇人，本來存有三分憐憫之心，此刻見他揮手之間，便已擊退強敵，不禁又將心中的憐憫，化為敬佩。

　　只聽「金童」又自朗聲一笑，朗笑聲中，身形忽起，倏忽之間，便已飄飄擊出數掌，掌勢未到，「枯木寒竹」已覺一陣陰森砭骨的寒風，迎面面來，心中微凜，眼角斜瞟，兩人目光相接，心意相通，身形一矮，冷寒竹右掌自右而左，左掌自下而上，冷枯木左掌自左而右，右掌筆直擊出，「砰」地，又是四掌，他兩人身高臂長，這四隻手臂像是又將「金童」夾在中央。他身已凌空，眼看又是無法閃避，那知他手腕一反，「波」地又是四聲輕響，在這剎那之間，他竟又凌空硬接了這「枯木寒竹」四掌，矮小的身軀，凌空一個翻身，竟掠到「枯木寒竹」身後，頭下腳上，雙掌斜分，並指如劍，疾地向「枯木寒竹」的左右「肩井」大穴點去。

　　他身形飄忽，有如鬼魅，雙掌運轉之疾，更是駭人聽聞。

　　「枯木寒竹」倒吸一口冷氣，甩肩、擰腰、錯步，冷枯木右掌，冷寒竹左掌，齊地劃了個半圈，卻用另一隻手掌，倏然穿出，這一招「圈中射月」，看來雖然平平無奇，但卻攻守兼備，守勢密不透風，攻勢開山裂石，正是內家掌法中的絕妙高招。

　　那知「金童」雙掌落空，身軀凌空又是一翻，頭上腳下，卻用雙腳腳尖踢向冷枯木右掌，冷寒竹左掌，掌緣外側的「後溪」穴，黑暗之中，他以腳認穴，竟亦如此之準，「枯木寒竹」心頭不禁又為之一凜，手掌一曲，再次閃電般擊出，橫切「金童」足踝內緣。

　　要知道「枯木寒竹」享名武林多年，武功實有過人之處，「金童」腳上縱然穿著鐵鞋鋼靴，若被他們雙掌掃中，立時亦得骨斷筋折，而此刻他身形凌空已久，身軀平息下落之勢，他若向後飄退，腳下自然躲得過這一掌之危，但前胸卻空門大露，枯木左掌，寒竹右掌，雖已擊出，但全身力道，卻分了一半給另一隻手掌上，只等他前胸空門一露，立刻擊出。

　　那知「金童」有如成人手臂的雙腿，突地向後一蹴，凌空竟又突一翻身，又是頭上腳下，掌尖閃電般揮出，「枯木寒竹」再也想不到他眼看已是強弩之末的身軀，還能再凌空變勢，要想收掌，那裡還來得及，兩人手掌方覺一麻，「金童」反腕一抓，卻又扣住了他們的脈門，「枯木寒竹」登時全身無力，「金童」長笑一聲，雙腳倏然落下，腳尖閃電般在他們腰畔「軟麻」穴上輕輕一點。

　　「快訊」花玉只見這「金童」的身軀凌空翻飛，像是脅生雙翅一般，轉折自如，倏而出掌，倏而踢腿，竟不知是何門何派的武功？

　　他心頭方自大駭，卻見「金童」一聲長笑，長笑聲中，「枯木寒竹」的身軀，便已虛軟地倒在地上。

　　又聽得「玉女」輕輕一笑，伸出玉掌，輕拍兩下，帶著無比讚賞敬佩的語氣，拍掌笑道：

　　「十年不見大哥動手，今次一來，哈哈……威風仍然不減。」轉向裴玨：「你看，我大哥這兩手，算不算得上是天下第一。」

　　她身高體大，又粗又壯，但說起話來，卻像是個天真嬌憨的少女。「快訊」花玉只覺心裡好笑，卻又笑不出來。只見「金童」望著地下的「枯木寒竹」，又望了望一邊的另兩具屍身，冷冷一笑，向「玉女」說道：

　　「麻煩你把這兩根木頭帶走，看來要委屈他們幾天，免得他們多嘴。」

　　「快訊」花玉機伶伶打了個冷顫！

　　「免得他們多嘴。」他心中暗忖：「若是他們知道還有別人看到，豈非……」他暗嘆一聲，不敢再往下想，只見「玉女」一手一個，將「枯木寒竹」的身軀，挾在脅下，又對那「裴大先生」一笑道：

　　「跟我來，我有好東西給你。」當先走去。

　　「快訊」花玉看到他們的身形，漸漸在夜色中消失，方自透了口長氣，那知頭上突地似是被人輕輕一彈，他大驚之下，翻身躍起，亡命狂奔，奔出數十丈，偷偷回頭一看，身後空空，連個鬼影子都沒有，伸手一摸，頭上還掛著半截樹枝，他又透了口長氣，身上卻已出了一身冷汗。

　　※※※

　　今夜……

　　雖然已過漫長的一日，但他回想起昨夜的遭遇，心中仍不禁驚恐交集，卻又不禁為自己的「草木皆兵」的驚慌之情，暗暗好笑，他的生活與職業，本慣於在驚恐中討生活，為了探聽別人的隱私與秘密，有時他不得不付出極高的代價，是以昨夜的遭遇雖然使他驚駭，今夜他仍然不惜冒險，走到昨夜他潛伏的地方來。

　　此刻……

　　他又站在昨夜的樹下，月亮，仍然是高掛在昨夜的地方，是以這株樹下，也仍然是那麼陰暗而隱秘，就像是大地上最陰暗的地方一樣，他放心地嘆了口氣，即小心地再四顧一眼，樹幹是粗大的，亂枝糾結的枝葉，有如香蕈的蓋子似的，濃密地覆蓋著樹幹，地上長草叢生，再加上由地底生出的巨大的樹根，他再次放心地點了點頭，忖道：

　　「這真是個安全的地方。」

　　於是，他便又在這足夠令他自己放心的地方伏了下來，目光卻四下轉動著，尋找著任何一件值得他深測的目標。

　　風吹林木，群星閃爍。

　　仍然和昨夜一樣，美好而安靜，春天的晚上，本就大多如是。

　　良久，良久──

　　他在地上不安地轉動著身軀！

　　「怎地沒有任何事發生？」他耐心等待著，但四下仍然是那麼安靜，他開始不耐煩：「也許今夜沒有事發生呢！我又何苦在這裡傻等？」但一面又安慰自己：「再等一下，等到月亮垂到那面的樹梢，我就走。」

　　玉兔西沉，漸漸已垂到小溪那面的一株楊柳梢頭了。

　　他抬頭看了一眼，失望地嘆息一聲，開始覺得自己真是個呆子，竟將如此美妙的春夜，浪費在這無用的等待裡。

　　「呀，我應該知道今夜會有什麼事發生的，難道別人就為要給我看，是以就非要將一切事的發生，都搬到這裡來……哼！我真是個呆子，京口小翠軒的床，不比這裡舒服多了嗎？」

　　他暗自埋怨著自己，正想從地上爬起來。

　　那知……

　　※※※

　　他目光動處，突地瞥見一條人影，由遠處行來，定睛一望，竟是那「裴大先生」，此刻他一路行來，一路揮舞著手腳，竟像是瘋子一樣，「快訊」花玉心神本自一驚，但見他緩緩行來，只有一人，心裡又不覺一定，屏住呼吸，在地上望了半晌，只見他越走越近，手腳卻仍不停地舞動著，驟眼望去，仍是漫無規律，但看了半晌，只見他左掌永遠是由左向右劃個圈子，然後突地收回，右掌永遠是由內向外劃個圈子，然後中心一拳搗出，腰身向右一擰，左肘乘勢一撞，右腿卻又突地踢出。

　　「快訊」花玉呆呆看了一會，只見他手腳揮來舞去，卻永遠只有這一套，花玉越看越覺好笑，暗裡尋思道：

　　「這難道也算是什麼拳招不成？真虧他不知是從那裡學來的？這樣的招式若也能傷人，嘿嘿……除非那人是個呆子。」

　　只見這「裴大先生」卻仍失魂落魄地揮舞著手腳，已自走到他眼前，他心中突地一動：

　　「我若是將他擒獲，送到『龍形八掌』那裡，豈非比什麼消息都要令他高興，至少……至少也得敲他幾千兩銀子，哈哈……這廝手呆腳笨，又不會武功，我還不是手到擒來。」

　　一念及此，他不禁大為高興，但他生性謹慎，四下再打量了幾眼，確定了這「裴大先生」確是孤身一人。

　　於是他突地輕叱一聲：「停住！」

　　裴玨正自沉迷於一種新奇的境界中，突地聽得一聲喝叱之聲，心中一驚，停下腳步，只見一條人影，自路邊林中陰暗之處掠出，連奔帶跳地跑了過來，口中一面喝道：

　　「閣下可是裴大先生？」

　　裴玨心中不禁又為之一驚，只道此人是「神手」戰飛的手下，但定睛一看，只見此人長身玉立，衣裳華麗，而有輕功不高，卻是自己從未見過的人，他遲疑半晌，終於朗聲答道：

　　「不錯，在下正是裴玨，不知有何見教？」

　　「快訊」花玉暗笑一聲，忖道：

　　「原來他叫裴玨。」目光一轉，口中卻道：

　　「在下陳子平，久慕裴大先生英名，只恨無緣識荊，卻想不到今日在此處得見，哈哈……在下實是三生有幸。」

　　他深謀遠慮，雖想以這「裴大先生」去向「龍形八掌」換銀子，卻又不想得罪「神手」戰飛，是以便胡亂縐了個名字，縱然以後這「裴大先生」不死，卻也不會知道自己究竟是誰。那「神手」戰飛自然更不會知道此事是誰幹的。

　　裴玨聞言卻不禁一愕：「我有什麼英名？」

　　他心中雖疑惑，但見這「陳子平」面貌英俊，言語不俗，心中亦無惡感，隨口敷衍道：「閣下言重了。」

　　「快訊」花玉一面緩緩走向裴玨，一面四顧左右，只見夜色深沉，再無別人，他心中暗暗高興，口中卻含笑說道：

　　「明日清晨，便是閣下揚名天下之日，閣下今夜仍有興作秉燭之夜遊，哈！閣下真是個雅人──真是個雅人。」語聲方了，突地迎面一拳，筆直地向裴玨鼻樑正中打去，他武功雖不高，卻也練過三五年把式，這一拳正是當時江湖流傳最廣的少林外家「大洪拳」中的一招「封門閉戶」，常人若被這一拳擊中鼻樑，登時使得頭昏眼花，再也沒有招架之力，是以這一拳才有「封門」之稱。

　　裴玨見他笑吟吟地向自己說話，心中還在奇怪，自己與這人素不相識，怎地他竟如此恭維自己，那知他竟然突地一拳打來，裴玨大驚之下，念動掌發，左掌突地向上一反，向左一圈……他這兩夜以來，時時刻刻都在練習這一腿雙拳，此刻心念動處，竟順理成章地施展了出來，只是他心中仍不禁有些懷疑，不知道自己掌勢這輕輕一圈，能不能招架得住人家這猛力一拳？

　　「快訊」花玉一拳擊出，心中只道就憑這一拳，便已足夠將對方這個看來弱不禁風的少年擊倒。

　　那知對方手掌輕輕一圈，就已將自己盡力擊出的一拳，封在外門，他這才大吃一驚，左拳立刻隨勢擊出，那知裴玨此刻右掌由內向外劃了個半圈，正自將他這一拳托住，而且托的部位妙到毫巔，竟然正好托著他的脈門。

　　花玉大驚之下，不禁暗罵自己糊塗，明知人家有這一手，怎地卻還要將自己的拳頭送上去，突又想對方下一招乃是一拳自中心搗出……

　　這念頭在他的心中一閃而過，他驚駭交集之下，立刻舉手招架，那知自己的手掌一隻被人家封在外門，一隻被人家托在掌心，明知對方一拳即將當胸擊來，自己不但不能招架，甚至連抽身而退都來不及了。

　　霎眼之間，他只覺得耳旁轟然一聲，胸口一震，喉頭一甜，眼前一花，大叫一聲，身軀恍恍惚惚地離地而起，然後「砰」地落到地上。

　　裴玨右掌托住他的脈門，然後掌勢便極自然地由外向內圈回，卻正好將他的左掌托起，等到裴玨一拳搗出，卻見對方眼睜睜地望著自己，竟像是呆了一樣，接著「砰」地一聲，對方頎長的身軀，竟離地飛起遠遠落在地上。

　　他愕了愕，甚至無法想像自己這一招怎地有如此威力，招式方自使到一半，卻已將別人擊倒，目光轉處，卻見那「陳子平」落到地上之後，竟動也不再動一下，他吃了一驚，暗忖道：

　　「難道此人被我一拳就擊得昏了？」大步跑了過去，俯身一看，月光下只見這「陳子平」雙睛突出，嘴角流血，面目猙獰，有如厲鬼，伸手一探鼻息，呀！這「陳子平」竟已死了。

　　※※※

　　他呆呆地站起來，腦海中但覺暈然一片，什麼也想不起來，只想到：

　　「我殺了人！我竟然殺了人！」目光一垂，這死屍無助地倒臥著，修長的四肢，醜惡地分在兩旁，散落的衣襟，落下一封已經拆開過的銀子，在月光下閃爍著眩目的光芒。

　　「片刻之前，他還談笑風生，言語自若，他身體內還充滿著生命的活力，可是……此刻他竟然死了，這大好的生命，竟是在我的手中毀去的。」裴玨悲哀地嘆息著，緩緩抬起自己的手掌：「武功，武功原來是件這麼可怕的事呀！」

　　夜色更深，他孑然佇立在深沉的夜色裡，望著面前的屍身，心情是沉重而悲哀，沉重得就有如這深夜的寒意。

　　直到東方的第一線曙光，悄悄地照射到他的背上，他仍然悲哀地站在這裡，也許他還太年輕了些，他還不知道江湖中的爭鬥，永遠是這麼殘酷，他更不知道此刻躺在他面前的屍身，本來是將他看成一件可以交換銀子的貨物，他若是沒有毀去別人的性命，那麼別人就會毀去他的，而且絲毫不會覺得悲哀和歉疚。

　　他若是知道這些，而且能深切體會到其中的深意，那麼，他此刻也許會變得好受些，但無論如何，他此刻仍然是幸福的，因為他還年輕，而且年輕人永遠只會憧憬美麗，不會體驗醜惡，沒有體驗過醜惡與殘酷的人，不是常常都非常幸福嗎？

第二十五章　聚會風雲

　　翌日清晨。

　　文采風流，風物錦繡的名城，「京口」……城門方啟，便不斷地有三五騎士，揚鞭而過。這些騎士年齡各異，形態相殊，衣履裝束，亦是各不相同，但面上卻泰半透著精悍的神色，目中更都是神光奕奕。出城南去，一路筆直的碎石路上，更可見到這些騎士縱騎狂笑，揮帽搧風的豪態，只是在他們經過一個小小的山城邊一家小小的客棧時，他們的狂笑豪態，卻突地收斂了不少，有的甚至停下馬來，駐足道旁，向這家客棧，投以詫異的目光。

　　暮春初夏，清晨的陽光，安詳地映照在這家客棧黯灰色的屋頂上，一個平凡的店伙，緩緩地自那方自開了一半的客門中走了出來，懈怠地打掃著門前石階上的灰垢，兩隻早已熄滅了燭火的燈籠，高掛在門上，不住地隨著微風搖曳著。

　　這家客棧，便是如此平凡而安靜地佇立在這清晨的斜陽裡，小小的山城邊，沒有絲毫惹眼的地方，更沒有絲毫異常的情事。

　　「但是，這裡為什麼這麼靜？」

　　揚鞭縱馬而來的江湖豪士，草澤英豪，卻在暗中奇怪：

　　「龍形八掌既然來了，而且收下了『神手』戰飛的拜帖，卻為什麼直到此刻，還沒有絲毫動靜？」

　　於是聚集在這家客棧前的人，便越來越多，大家都在暗中低語，猜測著這名滿天下的武林大豪「龍形八掌」的意向，好奇地等待著這客棧中的變化，但是，直到太陽已升起很高，這客棧卻仍然沒有一絲變化，沒有一個人走出來，也沒有一個人敢走進去。突地那店小二可走了出來，砰地一聲將店門關了，客棧中越發沒有聲息，群豪對望幾眼。一人忽輕呼道：

　　「金雞幫！」

　　眾人不約而同地妞首望去，只見那邊一條線似地奔來莫約十匹健馬，馬上騎士，俱穿著五顏六色的錦衣，就像是公雞的尾巴似的，一個個挺胸凸肚地馳馬而來，馳過客棧時，嘴角一撇，刷地一揮馬鞭，就奔了過去。最後的一騎，卻是一匹驢子，驢上之人形容枯瘦平凡，穿的衣服更是平平常常，還斷了一條腿，一條烏黑的鐵拐，橫放在鞍前，手裡有氣無力地揮著鞭子，遠遠跟在後面，就像是前行這些錦衣騎士的跟班似的，但道旁群豪見了此人，卻有的垂下頭去，目不斜視，有的堆上滿臉笑容，遠遠呼道：

　　「向大哥，可好！」

　　有的不識此人，此刻心中方自一驚：「原來此人便是『金雞』向一啼！」

　　只見這「金雞」向一啼坐在驢背上，兩眼半開半閉，像是多日未曾睡過覺似的，看見有人招呼，面上方自懶洋洋地露出一絲笑容，有氣無力地點首稱好，伸出手中鞭子，指著那客棧道：

　　「老檀可是就住在這裡？」

　　他雖在問話，卻根本不待別人回答，點了點頭又道：

　　「各位想必就是在這裡等著看熱鬧的吧，唉！若換了是我，到浪莽山莊去看還不是一樣。」一揮馬鞭，得得地跑過去了。群豪不由得對望一眼，有的立刻隨後跟去，有的又等了半晌，心裡雖還奇怪，怎地這「龍形八掌」直到此刻還沒有動靜，卻也始終耐不住，縱騎而去。

　　過山城前行不遠，前面忽地現出一片綠林，林木掩映中，一片片巨宅屋影，隱約可見，遠望還不覺得，走到近前，只見這片莊院一道高牆，也不知有多長，圍牆中的屋頂，更是櫛比鱗次，也不知有多少，一條碎石路穿林而出，卻有數十個彪形大漢肅立在林外，見了群豪策馬而來，就奔過來接過馬韁，見到有人徒步而來，他們也奔過來接引。穿過綠林，裡面的莊門前，卻立著幾個長衫漢子，含笑拱手肅容，莊門內一片偌大的院子，此刻已滿充人語笑聲，院子前的一間大廳，兩間偏廳，此刻亦是人頭擁擠，似乎江南道上所有的武林豪士，今日不分黑白，不分男女，都已到了這「浪莽山莊」中來。

　　忽地……

　　※※※

　　樹林外「劈劈剝剝」地響起一串鞭炮。

　　這串炮聲方住，莊門前，便立刻接著接起一串，這種精製的「百子南鞭」，聲響奇大，直震得群豪耳鼓隱隱發痛，接著大廳中走出一排滿身紅衫的大漢，揚起手中晶光閃亮的喇叭，大聲吹奏起來，號聲一歇，一個真的是「腰大十圍，肩闊三亭」的大漢，往廳門一站，大喝道：「金雞幫向幫主到！」

　　炮聲一歇，眾人耳朵方得一靜，一聽到這聲大喝，禁不住又嚇了一跳，只見大廳中又自走出一群人來，一人紫面修髯，一人身材瘦小，但卻神采奕奕，還有四個中年豪士，一個面色慘白的少年，並肩立在階前，群豪暗中傳語。

　　「向金雞當真有幾分力量，戰神手、那飛虹、莫家兄弟們，一起迎出來了。」

　　語聲方落，莊門外已有一群錦衣漢子，擁著一個斷足漢子，慢吞吞地緩步而入，慢吞吞地穿過人群，走到階前，那斷足漢子兩眼一翻，嘻嘻笑道：

　　「想不到，想不到，戰莊主居然還把區區在下當做人看，不過勞動大駕，姓向的心裡真有點不安。」

　　「神手」戰飛目光一轉，捋鬚大笑道：

　　「向大哥言重了，請進！請進！」

　　「七煞」莫星冷冷笑道：「戰兄對向兄倒真是特別優待，還準備了個特別舒服的椅子給向兄坐哩。」

　　「金雞」向一啼面容一變，目光再轉，卻也哈哈大笑起來，笑道：

　　「椅子毋需，戰兄倒要準備幾個漂亮的姑娘給莫兄倒是真的。」拐杖一點，輕輕掠上階去，群豪面面相覷，都不禁奇怪！

　　這「金雞」向一啼與「神手」戰飛、「北斗七煞」，怎地像有些不對勁起來，江湖風波，波譎雲詭，不是當事人實在是難以猜測的。

　　這其間絡繹不絕地又來了些人，忽地一匹健馬，直馳大廳，馬上一個短衫騎士，雙手微按馬鞍，刷地翻身下馬，筆直地走入大廳。

　　剎那之間……

　　又是一串「百子南鞭」響起，震耳的鞭炮聲中，「神手」戰飛、「北斗七煞」、「七巧追魂」竟又一起搶步而出，不但走出廳外，而且一起走出莊門。

　　「戰神手竟然親迎出莊。」群豪心中正自大奇：「這又是什麼人來了？」

　　只聽廳門前的彪形巨漢一聲大喝：「飛龍鏢局南七北六十三省總鏢頭『龍形八掌』檀明到……江南『虎邱飛靈堡』東方五俠到……」

　　群豪一起相顧失色：

　　「原來是『龍形八掌』來了。」

　　武林中人的聲名地位，當真是立竿見影，絲毫不能勉強，這「龍形八掌」與「東方兄弟」一到，在場群豪，雖然俱是久走江湖，不至蜂擁到門口，但一個個也俱都是引頸而望。只見莊門外一陣人聲笑語，「神手」戰飛拱手肅容，一個身材雖不甚高，但氣勢卻極軒昂的老者，與一個長身玉立，目光炯炯的少年，當先走了進來，目光四下一轉，立刻朗聲笑道：

　　「檀明一步來遲，有勞各位久候，恕罪！恕罪！」

　　站在前面的武林豪士，自然立刻含笑謙謝，站在後面的人，莫不一伸大姆指，暗中讚道：

　　「不管姓檀的為人到底怎樣，就看人家這份氣派，就不愧是大人物，那裡像那姓向的，人家只要一捧他，他就上了天似的，連眼睛都生到額角頂上去了。」

　　有的道：

　　「你可知道，檀明旁邊那個不住拱手，滿面含笑的小伙子，就是『飛靈堡』的東方鐵，你看人家，不說他師傅不是崑崙派的掌門人，就說他爹爹吧。嘿！你看人家，還不是客客氣氣，斯斯文文的，喂！我說咱們那位『裴大先生』，可不知道是怎麼樣一位角色？」

　　說話之間，「神手」戰飛等人，已陪著「龍形八掌」、「東方兄弟」以及「快馬神刀」、「八卦掌」等人走入了大廳，緩步走入正廳，石階上那一排紅衫大漢，左手叉腰，右手一旋，掌中金號，在陽光下閃閃生光，連退三步，退到簷下讓開一條通路，然後「嗚」地一聲，號角之聲，又再大作，那彪形巨漢面上木然沒有任何表情，口中又自大喝道：

　　「各位入席。」

　　※※※

　　號聲一響，兩側偏廳中，搶步走出十餘個長衫漢子，到處肅客入座，「神手」戰飛刷地搧開手中長扇，扇面水平，自左至右，緩緩劃了個半圓，座上笑語人聲，頓時俱寂。

　　只見「神手」戰飛緩緩轉過身去，在身前的一張供桌前恭恭敬敬行過大禮，一舉起桌上的一杯雄黃艾酒，雙手端杯，高舉過頂，轉身道：「請！」仰首一乾而盡。

　　正廳內外，偏廳前後，裡裡外外四十餘桌上的青瓷酒杯，立刻全被端起，喝得涓滴不剩。

　　「神手」戰飛哈哈一笑，再次斟滿杯中之酒，一舉杯道：

　　「今日欣逢佳節，你我兄弟歡聚一堂，兄弟我有個天大的喜訊，要告訴各位……」

　　他語聲一頓，四廳又復響起低語之聲。「龍形八掌」端坐如山，目光四掃，嘴角隱泛笑容，目光中卻無絲毫笑意。

　　只見「神手」戰飛乾咳兩聲，四下又復寂然，這「浪莽山莊」的主人，今日逢喜事，精神像是分外爽朗，接著朗聲笑道：

　　「江南武林，近數十年來，群雄紛起，英豪輩出，大有昔年春秋戰國時，群雄割據之勢，此種情勢，雖可激人向上，一爭雄長，但卻稍嫌散亂，是以內不能息內亂，外不能禦外侮，以致──嘿嘿！」

　　他嘿嘿乾笑數聲，目光一瞟「龍形八掌」檀明，接著又道：

　　「今天到此間來的全都不是外人，休怪兄弟我口沒遮攔，要說幾句肺腑之言。」

　　他突地面色一正，正色道：

　　「今日武林情勢，北重於南，此乃無庸諱言之事，你我兄弟如再不知振作，只怕此後情況更劣。這並非是說江南江湖豪傑不如兩河武林健者，而只是你我兄弟不知團結而已，有道是兩人同心，其利斷金，是以兄弟我久鑒於此，便和『七巧追魂』那大哥、莫家諸兄弟，苦心尋訪，想找一個智德兼備之人，來做江南武林群龍之首。」

　　「龍形八掌」微微一笑，放下酒杯，側首向身旁的東方兄弟低語道：

　　「人道『神手』戰飛文武全才，是個角色，今日一見，當真是盛名之下無虛士……」

　　他語聲說得雖輕，但卻故意讓「神手」戰飛能夠聽見。

　　「神手」戰飛面上微微一笑，像是頗為得意，心中卻暗忖：

　　「今日之會，這『龍形八掌』居然敢來，當真是有幾分膽氣，只是他既敢闖到這裡來，必非全無仗恃……」一念至此，突地向身後一個長衫漢子低語兩句，轉身接道：

　　「兄弟我雖然才能鮮薄，但莫家兄弟，那氏大哥，卻都是天縱奇才的絕頂人物，須經他們尋得之人，必定不致令各位兄弟失望，今日兄弟我在此間請各位前來，一來是許久未與各位見面，頗為想念，再者卻是要各位來見見我們未來的盟主『裴大先生』。」

　　語聲方了，四下立刻報以如雷掌聲，「神手」戰飛面帶微笑，轉身一招手，門外的紅衣大漢身軀一擰，號角對向廳間，突地吹奏起來，十餘個長衫漢子急步而出，十餘串「百子南鞭」同時燃起，但見火光點點，紙屑飛舞，號角之聲，更是震耳欲聾，「神手」戰飛緩緩回轉身來，伸出左手，指向大廳後的一扇門戶，朗笑說道：

　　「現在……」

　　目下眾豪的數百道目光，不禁隨著他的手指，一起向那扇門戶望去。

　　鞭炮號角之聲更響，淡青色的門簾往上一掀……戰飛一個箭步，竄到門口，垂首朗聲道：

　　「江南武林同道，恭迎裴大先生！」

　　「龍形八掌」、東方兄弟對望一眼，心中不約而同地暗中猜測：

　　「不知這『裴大先生』究竟是什麼大人物？」一起轉首望去，只見門簾掀開後，良久良久，門外方自彎處走出一個人來，眾豪目光望處，只見此人目光流轉，鼻挺眉揚，滿面俱是精靈跳脫之色，「八卦掌」柳輝心中一驚，皺眉道：

　　「此人不是那『七巧童子』吳鳴世麼？」

　　那知他語聲未了，吳嗚世身軀已自向門邊一閃，門內又自走出一個人來，號角、鞭炮之聲，倏然頓住，那彪形巨漢放開喉嚨，大喊道：

　　「裴大先生……到！」

　　群豪心頭俱都一凜，不由自主地長身而起，一起定睛向這江南綠林的盟主望去……

　　「龍形八掌」微微一笑，亦自站起身子，回首望去……

　　這一望之下，他心頭卻不禁為之慄然一震，幾乎忍不住要脫口喚出聲來，他雖然陰鷙深沉，但此刻卻仍不禁面容大變！

　　東方鐵目光一轉，低語道：

　　「此人神采照人，而且更是俊美，看來當是個人才，只是……年紀卻似太輕了些。」

　　只見「裴大先生」在「神手」戰飛的扶持之下，得得走入大廳，目光凝然，瞬也不瞬地望著前方，面上更是木無表情，只有眼角眉峰，似乎微微含斂著幾分憂鬱之態。

　　※※※

　　號角鞭炮之聲已息，此刻大廳中竟寂無人語，靜得連彼此呼吸之聲都互相可聞，廳內群豪，此刻心中既是驚異，又覺奇怪，數百道目光，眼睜睜地望著裴玨，而裴玨卻像是全都不知道。

　　「龍形八掌」與東方兄弟中的東方鐵、金雞向一啼，以及七巧追魂、莫氏四煞、「神手」戰飛，坐在當中主席，此刻只見這「裴大先生」，竟已走到自己身側，他忍不住輕咳一聲，心中忽然一動，立刻垂下頭去，只聽「神手」戰飛舉杯道：

　　「你我兄弟且敬裴大先生一杯。」

　　吳鳴世拿了酒杯，交到裴玨手上，裴玨茫然接過，仰首一乾而盡，吳嗚世暗嘆一聲，他這兩天來，總覺得裴玨像是有些神不守舍，今日清晨，見到裴玨的樣子，更像是茫然一片，他心中既是擔心，又覺著急，生怕裴玨一個不好，出了差錯，便無法彌補，他此刻倒有些後悔，不該慫恿來做此事了。

　　四座群雄轟然一聲，飲下杯中之酒，「神手」戰飛緩緩放下酒杯，目光如鷹，自群豪每人的面上掃過，突地雙掌一拍，兩個長衫漢子，自廳後搶步而出，手裡捧著一方鮮紅彩緞往「神手」戰飛身上一披。

　　戰飛面寒如水，目光一轉，突又雙掌一拍。

　　大廳前突地一聲牛嗚，只見四個精赤著上身的彪形大漢，腰間圍著一條血紅彩帶，四人手中竟各持一隻牛腿，將一條亦是身披彩帶，角掛紅巾的牡牛，高舉過頂，抬了進來，那條牛雖然怒吼連連，但被這四人高高抬起，竟是絲毫動彈不得，日光之下，只見這四人身上的肌肉，有如粟米一般，粒粒凸起，流轉不息，腳下不停，將這條牡牛筆直地抬入大廳，停在那椅桌之前。身披彩緞的「神手」戰飛緩緩轉身，舉起手中的雄黃酒杯，一飲而盡。

　　另兩個赤身繫彩的大漢，手捧一個頎大金盆，飛步而出，單膝點地，曲足跪在戰飛身前，戰飛一手緩緩自供桌前拿起一把精光發亮的解腕尖刀，驀然「撲」地一聲，竟將方才含在口中的雄黃烈酒，張口一噴而出，噴在牛首之上，「神手」戰飛出手如風，手中尖刀，閃電般在牛頸下一劃……

　　剎那之間，只見鮮血如泉，急湧而出，那兩個大漢四手一抬，抬起手中金盆，接住牛血。這條其壯無比的牡牛，此刻哀鳴不絕，全身不住地掙扎。只見那四條大漢神力驚人，此刻竟仍屹立如山，絲紋不動，只見他們面目神情之中，卻也不禁透出了幾分吃力之態。

　　「神手」戰飛手腕一揚，手中尖刀，竟自電射而出，這柄尖刀，刀身略彎，此刻被「神手」戰飛隨手拋出，在空中劃了個圓弧，竟又閃電般轉，撲地一聲回頭來，插在牛身後股上。

　　牡牛又一聲哀鳴。

　　但剎那之間，這哀鳴之聲，便又被鞭炮號角以及喝采之聲淹沒。

　　「神手」戰飛嘴角一揚，緩緩轉身，微一抬手……剎那之間，鞭炮、號角，以及喝采之聲，便又一起頓住，「龍形八掌」面上微帶笑容，雖仍是無動於衷之態，但心中亦不禁暗暗吃驚。

　　只聽「神手」戰飛朗聲道：

　　「凡我江南同道，且來飲我血酒，賀我盟主之生。」舉起酒杯，在金盆勺了一杯血酒，雙手捧至裴玨身前，等到裴玨一飲而盡，他又自飲了一杯，然後「七巧追魂」、「北斗七煞」，亦各各離座而起，勺了一杯血酒，仰首一乾而盡，四下群豪，面面相覷，有的早已離座而出，排成一列，等飲血酒，有的心中雖還有幾分遲疑，但心下連連數轉，亦是各無異議。

　　「龍形八掌」檀明端坐不動，眼角瞟處，只見裴玨目光之中，竟仍然是茫然一片，直到此刻，還沒有發現他的存在，檀明心中既驚且奇，他無法想像這少年在離家一載之中，怎地有如此奇遇，今日竟做了江南綠林道的盟主。

　　他心念數轉，卻仍然端坐如故，任何人都難以從他面目之上，看透他的心意。只見大廳之中，群豪多半已離座而起，那條牡牛想必是因流血過多，此刻已停止了掙扎，只是默然垂著頭，靜等著它殘餘的生命和著鮮血流出──直到流盡！

第二十六章　漸露鋒芒

　　「神手」戰飛肩披彩緞，負手而立，嘴角微揚，目光轉了兩轉，突地閃電般直瞪到了「金雞」向一啼身上，沉聲道：

　　「向大哥今日來此，是以江南道上同源的身份參與此事的呢，抑或是……哼哼！兄弟我倒要向大哥給我一個明白。」

　　「金雞」向一啼濃眉一揚，哈哈一笑，道：

　　「兄弟今日來此，只是來看看熱鬧的，難道不可以麼？」

　　「神手」戰飛面色一沉，道：

　　「今日我江南武林同道，歃血為盟，誓共生死，向兄亦是江南道上同源，卻只是來看看熱鬧，嘿嘿！這卻使兄弟我有些不懂了。」

　　「金雞」向一啼惻惻一聲冷笑，緩緩道：

　　「難道凡是江南武林道，就全都要加盟此會的麼？」

　　「神手」戰飛面目森寒如鐵，沉聲道：

　　「眾家兄弟，誓共生死，是友便非敵，是敵便非友，這其間絕無選擇餘地。是友是敵，但憑向兄一言而擇。向兄若說今日此來只是看看熱鬧，說來便來，說去便去……哈哈，嘿嘿，哼哼！這卻未免將這『浪莽山莊』看得太不值錢了。」

　　他話到中途，突地縱聲狂笑起來，自「金雞」向一啼身上，掠向「龍形八掌」檀明，話聲一了，雙手一負，目光凝注，宛如利剪，靜待向一啼的下文。

　　廳上群豪，數百道目光，此刻不禁又都集中到「金雞」向一啼身上，但見向一啼手撫鐵拐，正襟而坐，面寒如水，眼簾微垂。群豪的目光，也像是如中幻魔，隨著他黝黑的手掌，在那黝黑的鐵拐上移動著，由左至右，由右至左──

　　※※※

　　突地……

　　大廳中陰暗的一角裡，緩緩走出一個形容猥瑣的瘦小漢子，乾咳一聲，竟突地仰首狂笑起來。

　　此刻當真是劍撥弩張，一觸即發之際，群豪驟然聽到這等笑聲，心中不禁齊都一驚，轉目望去，只見這漢子一搖三擺地走了出來，狂道：

　　「是敵便非友，是友便非敵……哈哈，戰莊主，難道江南武林中。不願奉這『裴大先生』為盟主的人，便全都是敵而非友麼？」

　　群豪心中又一驚：

　　「此人是誰？竟敢在戰神手面前如此放肆狂言！」只見此人貌不驚人，神態猥瑣，在座群豪，竟沒有一個人認得此人是誰的。

　　「神手」戰飛濃眉一軒，心念數轉，突地縱聲笑道：

　　「難道閣下還有什麼異議不成？」

　　那漢子冷笑一聲，道：「我們兄弟混飯吃，講究的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槍尖上拼骨，刀頭下舔血，縱然是刀山火海，槍林劍樹，要你出出入入你也不能有一絲一毫的含糊，戰莊主，你說這話可是？」

　　這漢子形容雖猥瑣，言語卻極靈便，一口氣說下來，連疙瘩都沒有一個，「神手」戰飛雙眉微皺，沉聲道：

　　「正是。」

　　那漢子哈哈一笑，道：

　　「這就是了，按說戰莊主替我們選出的盟主，絕不會有什麼差錯，可是我陳國良不度德，不量力，卻要來試試這位裴大先生，是不是有驚人的藝業，超群的本事，能壓得住我們這些刀頭舔血的朋友。要是這位裴大先生的武功還不如我……哈哈！」

　　他狂笑一聲，倏然頓住語聲，雙手一叉，全然是一副市井潑皮尋人打架的姿態。「神手」戰飛濃眉一軒，厲聲道：

　　「你是誰？受了誰的指使，竟敢在這裡撒野，這浪莽山莊，豈是你這下五門的狂徒撒野之地……來人呀！給我將這大膽狂徒抓出去。」

　　他喝聲一了，立刻有兩個黑衣大漢，越眾而出，「金雞」向一啼倏然長身而起，大喝道：「且慢！」

　　「神手」戰飛扡眉道：「怎地？」

　　「金雞」向一啼冷笑道：「這位陳兄弟說的話，一句也未曾說錯，要想當江南武林盟主的人，不露個三招兩式，嘿嘿……江南道上的數萬個弟兄，怎能心服？」

　　「神手」戰飛微微一怔，瞬即厲聲道：

　　「這『裴大先生，乃兄弟我與莫氏兄弟，那大哥一起請來的，有誰不服的話，哼哼！」

　　「金雞」向一啼冷笑道：「如此說來，那不如讓戰兄你自己做盟主好了，又何必……哼哼，做出這等局面來欺人耳目。」

　　陳國良嘻嘻一笑，道：「是了，要是戰莊主來做盟主，我陳四倒沒有話說。」

　　「龍形八掌」檀明冷眼旁觀，此刻突然乾咳一聲，拊掌笑道：「是極！是極！」

　　在場群豪的數百道目光，倏地盡都轉向檀明。這些武林豪士，正都是眼中不揉半粒沙子的光棍，知道此時此地，「龍形八掌」居然發言，必非輕易之事。裴玨一入大廳，心中千頭萬緒，正在茫然沉思，此刻聽了這句話聲，心中一動，轉目望去，正好與檀明的目光遇到了一處。

　　剎那之間，裴玨但覺全身一震，只見檀明面向自己，微帶笑容，剎那之間，他突地想起年餘以前，在那「飛龍鏢局」的後院之中的種種情事，他也倏然想起，自己決心出來闖蕩江湖時，所立下的決心。

　　「神手」戰飛厲目望著「金雞」向一啼，正待答話，卻見裴玨突地挺胸走出，筆直地走向那「陳國良」面前，朗聲道：

　　「你是準備要試一試我的武功麼？」

　　這陳國良本是江湖宵小之輩，方才不過是奉了「金雞」向一啼之命，故意來搗亂而已，其實他那裡真得有在浪莽山莊撒野的膽子。

　　此刻他見這即將成為江南綠林的盟主的少年站在自己前面，神態軒昂，言語清朗，雙目之中，更是閃閃生光。

　　一時之間，他心中大生怯畏之心，竟不敢答出話來。

　　那「金雞」向一啼卻深知裴玨的底細，知道他不會武功，此刻忙道：

　　「不錯，這位姓陳的朋友，正是找裴大──」說到這裡，他忽然想起，這裴姓少年，本是又聾又啞的，自己又曾重重擊了他一拳，而此刻他不但身上全無半分傷痕，而且居然能說能聽起來。

　　一念至此，他心中大奇，不覺倏然住口，只聽裴玨冷冷道：

　　「你既然要找我較量武功，那麼你就快些動手吧！」

　　七巧童子吳鳴世目光動處，見他竟突地挺身而出，心中不禁驚奇交集，要知道他與裴玨相交以來，但覺裴玨仁義為懷，鋒芒不露，以德報怨，少年老成──優點雖多，但卻總少了一種江湖俠士應有的豪勇之氣，但他知道裴玨少年孤苦，受盡折磨，以致如此，自也不足為怪。

　　此刻他見裴玨如此神情，這正如囊破鋒露，睡獅突醒，驚奇之餘，又不禁為之欣喜，但卻又有幾分擔心，擔心裴玨的武功，不是這陳國良的敵手，目光一轉，只見那「龍形八掌」面帶微笑，目注裴玨；「神手」戰飛雙拳緊握，屹立如山；「北斗七煞」面色凝重，目光如剪；「七巧追魂」雙眉微皺，似在沉思。而裴玨從容負手，卻竟似根本沒有將面前這猥瑣的漢子陳國良放在心上。

　　這大廳之中的武林群豪，有的是純粹為著觀禮而來，有的是奉召歃血為盟江南綠林，有的是「神手」戰飛的私人心腹，有的是存心為難的「金雞」幫眾，有的是「龍形八掌」檀明的門人手下，有的一心想看這「裴玨大先生」丟人現眼，有的卻又希望他能成名露臉──這其中情況之複雜，當真是言語難以描摹，但眾人心意雖不同，目光卻一起望在裴玨身上，縱然是「北斗七煞」、「七巧追魂」、「神手」戰飛、「龍形八掌」這些久已成名，聲威遠震的人物，此刻比起裴玨的光采，也要黯然失色。

　　裴玨語聲過後，大廳中立刻變成一片沉寂，那陳國良目光到處亂轉，似乎在乞憐，又似乎在求助，最後筆直地望向「金雞」向一啼，那知向一啼此刻正自暗地思忖：

　　「看來這裴姓少年，似乎有些古怪，無論如何，先叫這陳國良試一試也好。」於是冷「哼」了一聲，緩緩說道：

　　「朋友既有心一試裴大先生的武功，此刻還不動手，更待何時？」雙手一負，雙目一翻，再也不望陳國良一眼。那些一身彩衣的金雞眾幫，見了幫主這等神色，也都跟著起哄，有的口中開始了出「噓」聲，有的肆口譭嘲：

　　「看他像是個漢子，那知卻是這樣的沒種！」大廳中的沉寂，頓時換作哄鬧，「龍形八掌」依然含笑端坐，冷眼旁觀，陳國良心中怯畏，又是懊悔，但此刻騎虎難下，突地大喝一聲：

　　「我與你拼了！」一個虎撲，縱身撲向裴玨，廳中群豪只覺眼前一花，一聲慘呼，甚至還未看清裴玨的動作，陳國良已自平空飛了出去，「叭」地一聲，落在地上，再也動彈不得了。

　　※※※

　　眾豪面面相覷，群相失色。「金雞」向一啼更是沮然色變，連退三步倚牆而立，呆呆地望著裴玨，幾乎相信不自己的眼睛，「龍形八掌」濃眉一揚，突地長身而起，「神手」戰飛下意識地拔出背後摺扇，「刷」地展開，「北斗七煞」兄弟對望一眼，只見彼此面上，亦都變了顏色！

　　此刻眾人心中所思，更是個個不同，複雜萬分，這其中只有「龍形八掌」、「神手」戰飛、「北斗七煞」、向一啼、「七巧追魂」、東方兄弟、吳鳴世等人，看出裴玨施展的招式，只見他招式雖然簡單，但出手之奇詭、部位之準確、勁力之分配、運用之純熟，卻端的是令人嘆為觀止，這些武林豪士雖都是內外兼修的武林高手，但此刻心中暗問自己，竟沒有一人知道這一招的來歷。

　　「神手」戰飛目光數轉，突地揮手叱道：

　　「抬下去──」只見裴玨呆呆地站在那裡，似乎又回復了片刻前的遲鈍神色，「神手」戰飛心中驚疑之極，但面上卻不露半分神色，濃眉一揚，面向「金雞」向一啼，冷冷一笑，朗聲笑道：

　　「兄弟自問兩眼不盲，各位對裴大先生的武功若是還有懷疑之處，不妨出來試試。」但見廳中群豪，個個噤如寒蟬，俱已被裴玨方才那一招奇奧絕倫的武功所驚，那有一人再敢發言，不禁再次狂笑一聲，正待發話，忽地望見「龍形八掌」一手端起酒杯，筆直地走了過來，竟對裴玨笑道：

　　「玨兒，一年不見，想不到你武功居然精進如斯，真正令人可喜，我且敬你一杯。」

　　「神手」戰飛立刻面色大變，他再也想不到裴玨竟是檀明素識，而且檀明言語之下，竟似還比裴玨長著一輩，群豪更是心中大奇：「怎地戰神手推出的綠林盟主，竟是他冤家對頭的熟人？」

　　只見裴玨緩緩移過目光，向檀明微微一笑，囁嚅半晌緩緩道：「大叔你這一向可好？」

　　「龍形八掌」哈哈一笑，仰首喝乾杯中之酒，朗聲道：

　　「還好，還好！」一手搭上裴玨肩膀，緩緩走回座中，戰飛愕愕地望著他們，心中的得意之情，早已走得乾乾淨淨，愕了半晌，強笑道：

　　「原來檀大俠竟是裴大先生素識──」

　　檀明朗笑道：「玨兒自幼便和我住在一起，『素識』二字，似乎還不足以形容哩。」轉首裴玨：「玨兒，你說可是？」

　　裴玨無言地點了點頭，只見「神手」戰飛面上陣青陣白，他一心想將裴玨推為綠林盟主，然後「挾天子以令諸侯」，只要裴玨在他掌握之中，那他又與盟主何異，方才裴玨露出驚人武功，他心中雖奇怪，但卻得意，那知此刻情勢急轉直下，竟是大出乎他意料之外，他所費的一番苦心，到此刻竟似都為了對頭所費，這浪莽山莊主雖然陰鷙深沉，涵養功夫，到此刻也不禁為之惶然色變了。

　　※※※

　　「龍形八掌」目光一轉，哈哈笑道：

　　「老夫只顧著自己歡喜，卻忘了各位還有正事。玨兒，今日武林群豪此來，全是為著你一人而已，此後你做了江南綠林盟主，切切不可辜負了別人的雅愛，去去……快去照顧客人，唉！故人有後，真叫老夫高興得──」

　　他仰首狂笑一陣，又道：

　　「戰莊主，方才歃血之誓，被那匹夫一擾，險些弄得不歡，所幸此刻已自無事，在座群豪，還有許多未曾飲得血酒，此刻還不趕快完成大典，老夫雖是局外人，卻已等得有些心急了哩！」

　　「神手」戰飛滿面苦笑，諾諾道：

　　「正是──正是──」他此刻心裡那裡還有半分要裴玨來當盟主之意，但此時此刻，當著天下英雄，他卻又怎能自己來打自己的嘴巴，說出反對的話，那「金雞」向一啼突地大笑一聲，道：

　　「裴大先生，不但少年英俊，想不到武功更是如此驚人，這種人來當江南盟主，我姓向的還有什麼話說，來……兄弟們，且飲一杯血酒，賀我盟主之生！」大步走了過去，舀起一杯血酒，頷首一乾而盡，走到裴玨身前，躬身一禮，忽地厲聲道：

　　「自此以後，裴大先生就是我盟主大哥，若有什麼人對我大哥無禮，我姓向的第一個找他拼了。」一手拄著鐵拐，鐵拐觸地，噹噹作響，金雞眾幫見了幫主如此，自也爭著去飲血酒，這「金雞」向一啼方才雖一心想來擾亂這「盟主之會」，但見了戰飛的神色，他與戰飛仇怨已深，此刻便不但不再擾亂，反而極力贊成了。

　　這其間的人世變化，當真是波譎雲詭，瞬息之間方才一心想來擾亂之人，有如檀明、金雞，此刻俱都是一力贊成，唯恐不及，而方才一力贊成之人此刻卻一力反對，但他們卻都又是主盟之人，心中雖反對，卻沒有一個人能說將出來。

　　「七巧童子」見了「神手」戰飛、「北斗七煞」、「七巧追魂」等人面上的神色，心中雖在好笑，但卻不禁又有些擔憂了。

　　要知道「七巧童子」不但聰明絕頂，而且涉世頗深，此刻冷眼旁觀，更是將這些人的心事，看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龍形八掌」本是生怕江南綠林盟主產生之後，江南綠林因而團結，便對他極為不利，是以他自然要來加以阻擾破壞，此來不過是伺機而動，但後來見了這位「盟主」竟是裴玨，他心下數轉，便將以前的主意全部推翻，反而一心想幫著裴玨登上盟主寶座，因為以他和裴玨之間的關係，自然比「神手」戰飛深些，這樣一來，裴玨主盟江南綠林，就反而變成與他極為有利之事了。

　　「七巧童子」吳鳴世心中擔憂的是，他從裴玨口中，知道檀明之對於裴玨，並非真的全是善意，這其中的內幕究竟如何，他雖不十分明瞭，但也猜著幾分，裴玨如此被人利用，說不定比被「神手」戰飛利用更壞，吳鳴世心念數轉，他雖然聰明絕頂，但想來想去，卻也想不出一個妥善之計來。

　　只見那陳國良早已被戰飛手下，抬出廳去，生死不知，廳中群豪，一個個心中雖都有著個悶葫蘆，但事已至此，仍然依次往飲血酒。「伸手」戰飛看在眼裡，苦在心裡，直急得滿頭汗珠，涔涔而落。但見「龍形八掌」口角含笑，一面介紹東方兄弟與裴玨招織，一面又不住含笑詢問裴玨這一年別來經過，神色之間，竟是十分關切。

　　吳鳴世冷眼旁觀，心中不禁暗嘆，他知道裴玨生具至性，一心只念著檀明的養育之恩，根本絲毫沒有對檀明懷疑之處，那檀明縱然對他有些不好之處，他也完全沒有放在心上。此刻與檀明對面相坐，彷彿又回到一年餘前「飛龍鏢局」中的光景，檀明問他一句，他便答上一句，所幸此時此地，言語不便，是以檀明沒有多問，他也沒有多說。

　　過了半晌，裴玨心中實在忍耐不住，囁嚅著道：

　　「大叔，不知文琪妹子可還好麼？」

　　「龍形八掌」面容一沉，突地嘆道：

　　「唉，我知道你與琪兒青梅竹馬，已經……但我們雖是武林中人，『禮教』兩字，卻也萬萬不可忘記，是以你那日在後花園中的情況，我極為不滿，只是想不到你性情那般剛烈，竟然不辭而別，我心裡雖然生氣，但見你走了，卻還是擔心的，你知不知道我曾叫過許多人出來找你？」

　　裴玨心情一陣激動，想到自己一生之中，又有幾個人曾像檀大叔這般關心自己，忍不住眼眶一紅，垂下頭去，心裡想說幾句感激的話，卻又說不出來，只聽檀明長嘆一聲，又自接道：

　　「其實你只要好好做人，我便將琪兒許配於你，有何不可。」裴玨心中一顫，抬起頭來，只見檀明目光灼灼，望向自己，不禁又垂下頭去，這「叔侄」兩人，輕言細語，竟似忘了這裡是什麼所在。那「神手」戰飛看在眼裡，心中更是急怒交集，悄悄走到「北斗七煞」身側，附耳低語幾句，但「北斗七煞」兄弟面上卻露出難色，愕了半晌，不住搖頭，「神手」戰飛長嘆一聲，只見廳內群豪，此刻全已飲過血酒，有的逕自走回座中，有的竟走到裴玨身前，躬身為禮。

　　他心中正自滿腔怒氣，卻聽到廳外「劈拍」連聲，又是一串百子南鞭響起，那彪形大漢當門而立，又自大聲喝道：

　　「大典完成……」

　　「神手」戰飛火冒三丈，緩緩踱過去，乘別人未見，突地一個「肘拳」打在那巨漢肚上，那巨漢喝聲未了，當肚一擊，直痛得彎下腰去，冷汗直流，他四肢發達，頭腦遲鈍，那知這其中的變化，再也想不通莊主為何會突然給自己一拳，只見戰飛面帶笑容，若無其事地又走了開去。他肚子雖痛，怎敢叫出聲來，撫著肚子，連退幾步，溜到後面養傷去了！

　　※※※

　　「神手」戰飛雖然打了別人一拳，但是他心中悶氣，卻又怎是這一拳可以出掉的，緩步踱回廳上，乾咳一聲，無精打采地說道：「各位既是飲過血酒，便全是自己兄弟，但請隨意吃喝，不要再客氣了。」

　　他此刻語聲低微，坐在遠些的人，甚至連聽都聽不清楚，那裡還有半分先前那種興高采烈的樣子，「金雞」向一啼暗笑，舉杯道：

　　「戰莊主當真是眾望所歸，登高一呼，江南武林中久未能決之事，於茲便告解決，我向一啼實佩服得很，且敬戰莊主一杯。」

　　「神手」戰飛冷哼一聲，「金雞」向一啼故意眉頭一皺，沉聲道：

　　「值此大喜之日，戰莊主難道還有什麼不高興的事麼？」

　　「神手」戰飛乾笑一聲，舉杯道：

　　「我心裡高興極了──高興極了。」舉杯一飲而盡，「吧」地一聲將酒杯重重放在桌上，直恨不得給向一啼肚子上也來一拳，才對心思。

　　於是酒筵盛開，「浪莽山莊」中的執事之人、川流不息地往上送上酒菜，醞釀多時的「盟主大會」，此刻大典既成，在武林中默默無聞的裴玨，從此不但登上江南綠林的盟主寶座，而且他的武功，也從此成了天下武林的話題中心，但卻從未有一人看出這「裴大先生」的武功究竟是何門何派的，更沒有一人看出「裴大先生」的武功究竟深淺如何。

第二十七章　舊事重提

　　「神手」戰飛無精打采地喝了兩杯悶酒，卻見那「七巧童子」吳鳴世突地跑了過來，在他耳畔低語數句，「神手」戰飛始而濃眉深皺，但聽完了吳鳴世的話，精神卻突地一震。

　　裴玨目光動處，忽地見到吳鳴世，連忙含笑招呼道：

　　「吳兄，你可認識檀大叔麼？」

　　吳鳴世微微一笑，緩步踱過，道：

　　「『龍形八掌』檀大俠的英名，天下皆聞，小可正是聞名已久，只惜無緣拜識而已。」

　　裴玨道：

　　「檀大叔，這位是我的好友吳鳴世，他在武林中也有些聲名，不知檀大叔可曾聽過沒有？」

　　「龍形八掌」目光閃動，在吳鳴世臉上連轉數轉，突地像是想起什麼，面色竟隨之一變，但瞬即一笑，道：

　　「吳鳴世……吳兄想必就是人稱『七巧童子』的武林神童吧，老夫也聞名已久了，哈哈！卻想不到竟是玨兒的好友。」

　　吳鳴世面上雖亦含笑，但目光之中，卻似閃動著一分鋒銳的光芒，與檀明目光相對，良久良久，方自一笑，道：

　　「檀大俠過獎了。」

　　裴玨生具至性，一心想望著自己的唯一知已能與自己的最大恩人談得投機，那知他兩人言語之間，雖然各自都帶著笑容，但一眼望去，便知道不過是假笑而已，心裡不覺極為失望，但卻沒有想到別的。

　　這兩三日來，他奇遇極多，又聽了別人的勸告，是以並不推辭盟主之位，再加上與「龍形八掌」突然相見，使他激起心中豪氣，漸露鋒芒，但是他本性難改，仍然是直腸直腹，若要讓他像「七巧童子」一般機警跳脫，卻是萬萬難以做到。

　　他見了檀明與吳鳴世兩人對答兩句，便已住口不言，心裡難受，又自納悶，他深知吳鳴世的為人，不管心裡怎樣，對人卻總是面帶笑容，即使對「神手」戰飛、七巧追魂等人，也從來沒有露出像此刻一般的神色，劍眉微皺，正想說幾句話，來打開他兩人之間的僵局。

　　那知「神手」戰飛突地哈哈笑道：

　　「今日裴大先生榮登盟主之位，本已是大喜之事，卻想不到裴大先生又是檀大俠的故人，那更是喜上加喜，此後我江南武林同道，沾著裴大先生的光，也必能在檀大俠手下討口飯吃了。」

　　群豪聞言一愕：「『神手』戰飛怎他說出這般洩氣的話來了？」

　　「龍形八掌」濃眉微皺，正待開口，卻聽「神手」戰飛又自接口笑道：

　　「裴大先生此刻雖然已是兄弟們的盟主大哥，但卻和兄弟們相識不久，兄弟們只知裴大先生武功極高，卻不深知是何派高人，今日一聽檀大俠之言，才知道裴大先生原來自幼即和檀大俠在一起，那麼裴大先生的武功，想必也是和檀大俠同源的了？」

　　「龍形八掌」濃眉又自一皺，「七巧童子」吳鳴世也忙接口笑道：「據小可所知，裴兄雖在檀大俠門下多年，武功卻是離開檀大俠之後所習的哩，檀大俠，不知是也不是？」

　　裴玨心中一動，自幼及長的學武經過，在這一瞬之間，突地自他心頭一閃而過，他想起他在「飛龍鏢局」之中，如何習武，如何被人稱為蠢才，如何連個普通的趟子手都打不過，使得他自己也深信自己不是練武的材料。

　　但是直到今日，他的失去的自信之心，卻又復回轉，他在昨、前日兩日之間，在「金童玉女」門下，僅僅學了兩日武功，但乍一出手，便已震驚群豪──

　　他雖然直腸直腹，但此刻心念動處，亦不禁疑雲大起：

　　「難道以前亦不是我笨，而只是檀大叔不願教我武功，是以故意騙我麼？」抬頭望去，只見「龍形八掌」面色極為難看，他不禁暗嘆一聲，又自忖道：「無論如何，我如不是檀大叔將我收養，此刻只怕早已凍死餓死，他縱然不傳授我武功，也一定是一番好意。」想到這裡，便不再想，他宅心仁厚，生怕自己再想下去，又對檀大叔懷疑。

　　※※※

　　卻聽「神手」戰飛又道：「兄弟我直到今日，才知道裴大先生原來是昔年名震河朔大英雄……『槍劍無敵』裴氏雙俠的後人，關於裴氏雙俠生前的種種英風豪跡，兄弟雖恨未能眼見，卻聽得多了。」

　　裴玨對「神手」戰飛本無好感，此刻聽他忽然談起自己的亡父，心頭一顫，熱血上湧，但覺這「神手」戰飛縱有千般不好，但對自己總是好的，眼眶又一紅，一言不發地站起來，向戰飛深深一禮，又一言不發地坐了下去，他只覺喉頭哽咽，心裡縱有千百句想說的話，卻一句也說不出來。

　　「神手」戰飛連忙長身而立，躬身還禮，一面沉聲道：

　　「盟主若對小弟這般客氣，豈非折煞小弟了。」要知道武林中的班輩，全與年齡無關，「神手」戰飛雖然已老得可做裴玨的叔伯，但裴玨此刻已是盟主身份，是以戰飛自稱「小弟」，別人也覺刺耳，只有「金雞」向一啼等人心中奇怪，不知道他這般做作，究竟又在弄些什麼玄虛？

　　只見戰飛突又長嘆一聲，道：

　　「裴氏雙俠的生前事蹟，兄弟固是聽得多了，裴氏雙俠的死因，兄弟聽得也不少，本來此事與兄弟毫無干係，但此刻裴大先生，既然已是兄弟的盟主大哥，那麼裴大先生的事，便就是兄弟的事，兄弟無論如何，也得為裴大先生復仇。」

　　群豪齊都一愕，要知道昔年那幪面黑衣人殺盡武林鏢頭，最後與「中州一劍」歐陽平之同歸於盡之事，當真是震動天下，江湖中無人不知，此刻聽戰飛舊事重提，群豪心中俱都大奇！

　　「那黑衣怪人明明已經死了，難道戰神手還要找死了的人復仇麼？」

　　裴玨更是心情激動，澀聲道：

　　「先父之仇，我時刻未忘，但仇人已死，而且──我那仇人姓名不詳，連個後人都沒有──」說到這裡，頹然地坐回椅上。

　　「神手」戰飛濃眉一揚，突然「吧」地一聲，以掌擊桌，道：

　　「武林中人盡道那黑衣幪面人已死，但……哼哼，有誰真的見著，北平城外死在歐陽老鏢頭身旁之人，面目已被擊毀，又有誰能斷言他就是那黑衣兇手的正身──哼哼，此事其中必定大有蹊蹺，說不定那黑衣兇手此刻不但還在人世，而且──」

　　他語聲驀地一頓，眼角瞟處，只見「龍形八掌」面寒如水，難看已極，心中不禁暗自得意，口中卻說道：

　　「檀大俠，你乃當事之人，不知對此事看法如何？」

　　「龍形八掌」面色深沉，沉聲道：

　　「此事真相，本來極為簡單，但經戰莊主一說，卻反似變得複雜起來了，戰莊主如果──」

　　「神手」戰飛冷「哼」一聲，截斷了他的活，沉聲道：

　　「此事真相究竟如何，日久自知，反正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世間沒有能包火之紙，也沒有永遠可以隱藏之事──」

　　他語聲一頓，突地大喝道：

　　「凡我江南同盟，此後人人都得將盟主大哥這件血海深仇，有如自己血海深仇一樣地深銘心上，時時刻刻，都得為探尋此事的真相努力。」說罷，舉起酒杯，大喝道：「為此目標，且乾一杯！」

　　廳上群豪，突然一怔，但都舉杯，「七巧童子」吳鳴世目光閃閃，顧盼之間，神采畢露，「龍形八掌」雖仍面色深沉，一無表情，但他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卻再無一人能夠猜到！

　　裴玨更是心中激動，喉頭哽咽，舉杯飲盡杯中之酒，酒入腸中，更化為滿腔熱血，目光動處……

　　他這滿腔熱血，竟不由自主地凝結住了。

　　※※※

　　大廳一片喝聲之中，廳外突地緩緩走入一個人來。只見此人秀髮披肩，長衫曳地，面色蒼白，有如瑩玉，一雙明亮的眼睛，卻又似在這一片瑩玉問嵌入的兩顆明珠。她來得雖然漫無聲息，但廳中群豪，卻都似受了她無形的吸引，一個個轉過頭來。

　　「『龍女』檀文琪！」

　　不知是誰，在角落中低呼一聲，於是滿廳之中，但聽低呼「龍女」之聲，此起彼落。

　　但這一切聲音，檀文琪卻都根本沒有聽在耳裡，像以往那次一樣，此刻她眼中所見，只有裴玨的身形，耳中所聽，只有裴玨的聲音，她也不知道這究竟是什麼力量，這力量的來處像是那麼遙遠，但卻又那麼的真實，遙遠的就像此刻映在她秀髮上的陽光，真實地也正如陽光，她甚至不用感覺，就知道這力量的存在，正如她知道陽光的存在一樣。

　　陽光，將她的影子，長長地映在地上。地上她長長的影子，緩緩向前移動著，裴玨也緩緩轉過席面，漸漸，她的影子觸到他的腳尖，也正如她的目光早已觸著他的目光一樣。

　　目光，像四條無形的線，緊緊地糾纏一起，她忘了這是什麼地方，他也忘了這是什麼地方，她聽不見任何聲音，他又何嘗聽得見，她張開口，沒有說出話，他張開口，也沒有聲音！

　　無聲地情感交流，無聲中兩心相投。

　　「龍形八掌」乾咳一聲，道：「琪兒，你怎麼也來了──琪兒，你怎麼也來了？」

　　他一連說了兩次，第二次的聲音說得比第一次更大。

　　於是檀文琪低應一聲：

　　「我來了。」但她的目光，卻還停留在裴玨的臉上。

　　廳內群豪，此刻千百目光，忽而望向「龍女」檀文琪，忽而望向裴玨，但覺這一男一女，女的固是百媚千嬌，美豔不可方物，男的更是英姿挺秀，宛如臨風玉樹，再見了他們的神情，心中各各雖都暗笑他們的癡，自己不知不覺間，竟也看得癡了。

　　※※※

　　此刻廳外突又闖入一個人來，目光四下一轉，瞟了眾人一眼，悄悄繞過「龍形八掌」身側，走到「神手」戰飛面前，戰飛本也在呆呆地望著，那漢子低咳一聲，戰飛轉過目光，濃眉一揚，悄然起立，退後數步，沉聲問道：

　　「那姓檀的在莊外可有埋伏？」

　　這漢子正是戰飛方才派出莊外打探敵情之人，目光又斜瞟檀明一眼，微微搖首，戰飛濃眉一揚，冷哼一聲，心道：「姓檀的你老吃老做，有恃無恐，若不是此刻你已另有打算，我倒要叫你嘗嘗『浪莽山莊』的厲害。」

　　袍袖一拂，正待走回座中，卻見那漢子目光一轉，悄聲道：

　　「莊外雖無異動，但小人卻在莊後見到一處浮鬆泥土，似是新掘的墳墓──」

　　戰飛濃眉又一揚，沉聲問道：

　　「新墳，莊後怎會有新墳？」

　　那漢子低語接道：「小人心裡也在奇怪，便喚了三兩個兄弟，掘開一看……」

　　戰飛皺眉道：「裡面是什麼？」

　　那漢子低聲接道：「裡面果是一具屍首，小人雖不認得，但據外莊的侯興民說，這屍首就是那專門出賣消息的『快訊』花玉，他屍身雖已掩埋，但屍首未僵，顯見得死去不久，尤其奇怪的是，全身上下一無傷痕，打開長服一看，只有當胸一個紫黑掌印，竟是被人家一掌擊死，卻不知他屍身是誰掩埋的？」

　　「神手」戰飛濃眉深皺，「呀」了一聲，卻聽這漢子又道：

　　「還有一件奇怪之事──」

　　戰飛叱道：「快說！」

　　這漢子道：「在那新墳不遠之處，地上竟被人用指甲劃了四個字跡，寫的是『只會一招』。這字無頭無尾，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小人再將『快訊』花玉的屍體仔細檢查一遍，發現他右手食中二指的指甲縫中，滿身泥土，顯見這四字也是他臨死之前寫的。」

　　這漢子本是「神手」戰飛的一個得力手下，武功雖不高，但觀察事物，仔細謹慎，卻是一把好手，是以戰飛才會派他出去打探。

　　戰飛聞言沉思半晌，突地伸出右掌，食指微曲，其餘四指卻伸得筆直，有如猜拳行令時所施的手勢一般，順手一揮。

　　那漢子面上立時露出喜色，倒退三步躬身一禮，低聲道：

　　「多謝莊主恩賜。」再退三步，轉身而去，原來「神手」戰飛人雖陰鷙兇狡，卻是梟雄之才，統令之下，賞罰極明，方才那一個手式，便是令他賜賞之意，賞的是他觀察仔細，若換了一個粗心大意之人，莫說看不出那地上字跡與指縫中泥土，便是那一堆新墳，只怕也會忽略過去。

　　「神手」戰飛俯首沉思半晌，嘴角突地現出一絲森冷的笑容，暗中低語道：

　　「花玉呀！花玉！你一生出賣秘密，臨死前卻還將一件秘密相告於我，只可惜我雖有心給你賞賜，你卻永遠無法拿到了。」目光一抬，只見那「龍女」檀文琪此刻已站到她爹爹身側，只見她那一雙如幽如慕的秋波，卻還望在裴玨身上。

　　※※※

　　「七巧童子」吳鳴世本就站在裴玨身旁，此刻裴玨緩緩走回座中，腳步雖移，目光卻未曾移動半分，吳鳴世輕咳一聲，低聲道：

　　「盟主大哥，這位想必就是檀姑娘吧？」

　　裴玨點了點頭，心中卻大為奇怪。

　　「這大廳中所有武林豪士，莫不知她就是檀文琪，他自己知道，卻又為何再問？」續又想到：「奇怪！他一向與我親近，但這一聲『盟主大哥』卻又為何叫得如此生份？」

　　一念至此，他心頭一凜，轉回目光，正襟危坐起來，要知道吳鳴世那一句問話，重點原在前面「盟主大哥」四字，此刻裴玨心念數轉，他雖然性情拗直，卻極為聰明，心下便已恍然，知道吳鳴世這一句話，並非問他檀文琪，而是提醒他自己此刻的身份，但目光垂下半晌，心裡卻仍禁不住要抬頭望她兩眼，吳鳴世暗嘆一聲，知道他鍾情已深，世上的任何事在他眼中，似乎都已不及檀文琪的一瞥重要。

　　吳鳴世身世奇詭，自幼闖蕩江湖，多年的磨練，使得他性情逐漸變成淡薄，此刻見裴玨與檀文琪的如此深情，想到自己胸中的寂寞，一時之間，只覺心中空空洞洞，全無一絲寄情之處。

　　「神手」戰飛回到座中，這一席本是居中而擺，座上的十四個人，除了「北斗七煞」、「七巧追魂」、「金雞」向一啼等六人之外，還有的乃是東方兄弟、「龍形八掌」，以及他自己和裴玨，此刻再加上站在旁邊的吳鳴世與檀文琪，便將這一張特大的席面，擠得滿無空隙，只是這一十六人，此刻心中各有心事，竟沒有一個舉杯動箸，更沒有一人說出話來。

　　旁席的武林豪士，見了主人如此，情況自也變得十分落寞，這一場本該轟轟烈烈，熱熱鬧鬧，武林豪士群集的「盟主盛會」此刻為了情勢之種種變化，竟變得像個斯斯文文，文文靜靜的文人雅集，只是卻連一句吟哦之聲都沒有。

　　「『神手』戰飛目光轉處，大笑一聲，道：「檀姑娘遠道而來，竟連個座位都沒有，老夫真是失禮的很。」

　　檀文琪目光一垂，輕語道：

　　「不用──我是來看看──就要走的。」忽地瞥見座中有個面色慘白，目光狡猾的少年，正自瞬也不瞬地望著自己，這大廳之中望著她的人雖多，但這少年的目光之中，卻似有種說不出的邪惡之意，竟看到檀文琪不由自主的面頰一紅，心中方自暗生怒意，那知這少年見她也望了自己一眼，得意地大笑兩聲，舉起酒杯，笑道：

　　「檀姑娘既然來了，不吃杯酒就走，似乎有些說不過去吧！」

　　檀文琪不知道此人便是江湖中有名的色魔「七煞」莫星，心中雖暗惱此人無禮，但此時此刻，她站在爹爹身側，卻也不便發作。

　　莫星見她粉頸低垂，嬌顏如花，半帶嬌羞，半帶輕嗔，那模樣當真是筆墨難描，心中不覺奇癢難抓，嘻嘻一笑，道：

　　「這裡都不是外人，姑娘何必害臊，來來來……」話聲之中，居然離座而起，這「七煞」莫星人極機警，武功也頗高，本是黑道中一把好手，但平生見不得美貌女子，一見了美貌女子，他的機警深沉，就全都跑得無影無蹤，比之市井輕薄無賴，還要輕薄三分。

　　「龍形八掌」面寒如水，冷冷道：

　　「小女年紀還輕，不會飲酒，莫七俠還是免了的好，」

　　莫星兩眼瞇成一線，嘻嘻笑道：

　　「無妨無妨，只要喝上一點，意思意思就好了。」說罷，一隻手伸了過去，將酒杯送到檀文琪面前。

第二十八章　反覆尋仇

　　那知他這一隻手方伸出去，手中酒杯，突地「噹」地一聲，竟被擊得片片碎落，杯中之酒，飛濺而出，濺得他一頭一臉！

　　莫星面色一變，擰身退步，大喝道：「是誰？」

　　只聽一人冷冷答道：「是我！」

　　莫星閃電般扭過頭，卻見答話之人，竟是裴玨，他楞了一楞，變色道：

　　「我好意敬酒，你──」他心中雖然惱怒，但當著武林群豪，對這「盟主大哥」，仍不免還有幾分顧忌。

　　裴玨天性寬厚，別人縱然欺凌於他，他也很少放在心上，但方才見了莫星對檀文琪無禮，心中卻不由自主地熱血上湧，抓起桌上銀筷，向酒杯擲去，他原未習過暗器，這擲又是心情激動之下順手擲出，那知莫星手中酒杯卻「噹」的一聲，應手而碎，此刻莫星冷言相詢，他楞了一楞，朗笑道：

　　「別人不喝，你勉強什麼？」

　　莫星目光轉了一轉，只見檀文琪的目光，似乎又在瞟向自己，常言道「色膽包天」，這莫星色心一起，別的什麼都再也不顧，冷笑一聲，移動腳步，一步一步地向裴玨走去。

　　群豪俱都為之聳然動容，檀文琪秀眉一軒，腳步方動，卻被她爹爹一手拉住，她不敢掙扎，心中卻極為不願，回眸望去，卻見他爹爹嘴唇向「神手」戰飛一呶，沉聲道：

　　「用不著你出手！」

　　莫星面帶冷笑，一步一步地走向裴玨。「金雞」向一啼冷冷一笑，道：

　　「這樣的盟主，不當也罷。」

　　他言下之意，意自是暗駕莫星怎地竟要向盟主動粗，莫氏兄弟之中，原以莫星最強最狠，他兄弟雖也知道，他此舉不當，但都深知他脾氣，竟無一人出言阻攔，那知莫星走了兩步，面前突地人影一花，只見「神手」戰飛已站在身前，冷冷道：

　　「莫兄你這是要做什麼？」

　　莫星冷笑一聲，方待啟口，「神手」戰飛知道他此時此刻，只怕要說出難聽的話，接口道：

　　「莫兄你難道忘了裴大先生是你我的什麼人麼？莫說他沒有擊碎你的酒杯，就算──」

　　莫星雙眉一揚，道：「此話怎講？」

　　戰飛仰天一笑，微微招手，廳門之側，突地快步走入一個長衫漢子，雙手交給戰飛一物，眾人定睛一看，卻是一隻銀筷。

　　戰飛冷冷笑道：

　　「這隻銀筷，便是裴大先生擲出之物，但卻絕未擊中莫兄手中酒杯。」

　　裴玨、莫星齊都一楞，卻見那東方震突地長身而起，仰天笑道：

　　「戰莊主果然好眼力，不錯，莫兄掌中酒杯，是我東方震擊碎。」卻見檀明微微一笑，從地上拾起一隻牙籤，緩緩放在桌上，群豪又是變色，這東方震竟能以一隻牙籤在眾人不知不覺中擊碎別人酒杯，這勁力與手法，當真可以驚世駭俗。

　　莫星冷笑一聲，突地轉身面向東方兄弟，大廳中沉悶之氣，剎那之間，便已變得劍拔弩張，一觸即發，那知「龍形八掌」突地又微微笑道：

　　「東方兄暫請坐下，這杯酒卻也不是你擊碎的哩？」

　　眾人不禁又為之一楞，「神手」戰飛突地仰天大笑起來，一面笑道：

　　「果然還是檀大俠的好眼力！」突地伸手抓起一隻酒杯，順手擲在地上，酒杯觸地，「噹」地一響，卻仍然絲毫未碎。

　　戰飛大笑道：

　　「若以東方三俠的手力，憑那小小一隻牙籤，擊碎酒杯，本非難事，但區區這些酒杯，卻是名窯精製，堅固異常，東方三俠如若不信，不妨再試上一試。」順手又拿起一隻酒杯，東方震雙眉一揚，卻見「龍形八掌」突地伸出手中銀筷，在桌上一盤清蒸團翅中撥了兩撥，銀筷一翻，取出一物，噹地一聲，拋在桌上，群豪齊地一楞，目光動處，卻見他手中銀筷，竟已變得烏黑，不禁更為之群相變色。

　　「龍形八掌」輕輕將銀筷放在桌上，微微笑道：

　　「莫兄手中酒杯，既非東方世兄擊碎，更非玨兒所為，莫兄心中如不忿，冤有頭，債有主，自管尋出那人便是，卻又何苦拿別人出氣。」袍袖一拂，緩緩坐下，滿面俱是不屑之意。

　　※※※

　　「北斗七煞」，本是暗器名家，此刻莫星手中酒杯被人擊碎，莫氏兄弟，竟沒有一人看出暗器是來自何方，這自是極為丟人之事，一時之間，「七煞」莫星面容由白轉紅，由紅轉白，惱羞成怒之下，大喝一聲：「是誰？」

　　「北斗七煞」之首莫南，方才雖因四面俱是有關之人，是以不便說話，但此刻見根本與裴玨無關，長身站起，接口喝道：

　　「朋友既然有心與我兄弟為難，似這般藏頭露尾，鬼鬼祟祟，卻算不得漢子。」他兄弟兩人雖然連聲怒喝，但根本不知道暗器來自何方，自也不知道敵人躲在那裡，是以目光四轉，到處搜索，但此刻大廳之上人頭擁擠，他什麼也無法看到。

　　「神手」戰飛面色深沉負手而立，目光卻陰森森望向廳右面窗子，方才那發現花玉屍身的漢子，領過賞賜，雖已回到廳中，此刻目光一轉，悄悄走了出去，「神手」戰飛嘴角微露笑容，似乎頗以自己有如此目光敏銳的手下為傲，只見那漢子方自走到廳門，廳右窗外，突地傳來陰森森一聲冷笑，笑聲雖然轉微，但入耳卻極清晰。群豪一起凜然色變，彷彿那發笑之人，就在自己耳畔一般。

　　笑聲未了……

　　廳右窗戶，突地無風自開，緩緩開了一線。

　　莫星面容慘白，大喝一聲，手腕急揚，「七煞」寒星，電射而出。

　　「北斗七煞」仗以成名的「北斗七星針」，鋼筒機簧，均經巧手所製，一發七針，一筒可連發三次，共是三七二十一針，莫家兄弟均是雙手裝筒，左右連發，霎眼之間，射程又特遠，幾可達五丈開外，當今武林暗器之中，若論威力之霸道，這「北斗七星針」雖非首位，但也距之不遠。

　　此刻但見這七點寒星，電射而出，但這大廳方圓極大，這七點寒星到了廳右窗前，卻已變成強弩之末，勢道漸緩漸衰，窗外又是一聲冷笑，一聲風聲穿窗而出，這七點寒星竟悉數被劈落地上。只害得窗前所坐的一席人士，一個個惶然走避，唯恐暗器落在自己身上。

　　風聲方息，冷笑未絕，兩條淡灰人影，便已穿窗而出，但聽衣袂帶風之聲，呼地一響，這兩條人影身形一掠三丈，眼看勢道將衰，兩人突地各各伸出一掌，兩掌相交，拍地一聲，兩人身形一人微微偏左，一人微微偏右，竟又借勢斜掠兩丈，飄飄落在當中一席左右兩邊空隙地上，當真是點塵不驚，寸土不揚，群豪相顧一眼，心中不禁暗驚：

　　「這兩人是誰？輕功竟然如此驚人！」

　　莫氏兄弟暗器出手，人影已自飛入，他兄弟人雖狂傲，卻也不禁為這兩人身法所驚，定睛望去，只見桌右一人身形特高，骨瘦如柴，烏簪高髻，面容僵木，身穿一件齊膝灰袍，卻是又寬又大，目光轉動之間，宛如利箭一般。

　　莫氏兄弟一凜，轉目再望，卻見桌左一人，竟亦是枯瘦如柴，烏簪高髻，面目生冷，目光如電，竟和桌右一人一模一樣。

　　這兩人穿窗「掠入」落地，不過僅在剎那之間……

　　「神手」戰飛濃眉一揚，脫口道：

　　「原來是冷氏雙俠到了！」

　　檀文琪卻嬌呼一聲，纖腰微扭，掠到桌右的冷枯木身旁。

　　莫氏兄弟四人心頭齊都一凜，齊地長身而起，只見這「冷谷雙木」僵木冰冷的面色，見到檀文琪時，竟微微一笑。

　　檀文琪嬌聲道：「冷大叔，這兩天，你們到那裡去了？」

　　枯木、寒竹笑容一斂，他們兩人笑容來得雖快，去得卻更快，此刻兩人面上，又宛如罩上一層寒霜，冰冷的目光，向莫氏兄弟一掃，此刻雖是午間，戶外春陽正烈，但莫氏兄弟被這目光一掃，竟宛如寒風拂雨，冷冰淋身，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神手」戰飛強笑一聲：

　　「冷氏雙俠，俠蹤難到江南，今日不知是那陣風將閣下兩位吹到此間，好教戰飛高興！」他與「北斗七煞」雖是朋友，但卻更不願樹下「冷谷雙木」這般強敵，此刻搶先發話，言下之意，不過是無論你兄弟來意如何，都與我戰飛無關，我戰飛卻是歡迎得很。

　　冷氏兄弟雙同一翻，枯木冷冷道：

　　「七星毒針見血封喉，難道這就是浪莽山莊的待客之道麼？」目光倏然一轉，閃電般射到莫星身上。

　　七煞莫星冷冷一笑，高舉起面前銀筷，挾起桌上那方才被檀明放下的一粒微帶芒刺的烏黑鐵珠，冷冷接道：

　　「北斗七煞與冷谷雙木井水不犯河水，這可算是什麼？區區在下倒要問兩位要點公道！」

　　冷寒竹目光有如寒箭冰釘，牢牢盯在莫星面上，緩緩地道：

　　「要點公道……哼哼！」雙目一翻，倏然住口。

　　「七煞」莫星氣往上撞，心中暗道：

　　「我久聞『冷谷雙木』之能，可與你遠無冤近無仇，是以才讓你半分，你如今這般臉色，難道我『北斗七煞』就怕了你『冷谷雙木』麼？」一念至此，面上突地微微一笑，念笑道：

　　「其實兩位德高望重，本是在下等的前輩，在下既然沒有吃虧……」他含笑而言，說聲極為和緩，群豪俱都大奇，暗道：『這「七煞」莫星原來也是個外強中乾，欺軟怕硬的角色，方才神氣兇如猛虎，如今見了冷氏兄弟，居然變得軟如綿羊了。』」

　　只聽莫南接口道：「在下兄弟其實……」說到這裡，突地雙手一揚，十數點寒星，閃電般左右射出，七點擊向枯木，七點擊向寒竹。

　　他這「北斗七星針」威力本極霸道，此刻距離又近，群豪齊地驚呼一聲，只道冷氏兄弟縱然武功高強，但在猝不及防之下，那還躲得開，那知眼看這十數點寒星，已將擊到冷氏兄弟身上，冷氏兄弟身形竟還無絲毫閃避之意，站在枯木旁邊的檀文琪此刻亦不禁嬌呼一聲，大驚失色。

　　那知就在這剎那之間，枯木寒竹身上那件寬大的灰袍，竟突地往外一漲，就似裡面突然被人吹了氣一般，又似一張突然張起的帳篷，只見噗噗幾聲，十數點銀星，雖都著著實實地打在他們身上，但卻半點也沾不著他們的皮肉，裴玨心中暗駭，知道這又是他們「兩極玄功」的勁氣之功。廳中群豪雖都得知「冷谷雙木」武功超人，卻再也想不到他們的內家真氣竟已練到如此地步。「龍形八掌」目光動處，面上亦不禁微微失色，莫氏兄弟更是面如青鐵，只見枯木寒竹勁氣一收，灰袍收縮，叮叮一陣聲響，十四口鋼針，全都落到地上。

　　莫氏兄弟大驚之下，對望一眼，身形移動，兄弟四人並肩站到一處，凝神待敵，群豪心中暗道：「這一下不出剎那之間，定有一番惡鬥。」距離在他們近些的，此刻早已悄悄站了起來，生怕城門之火，歿及池魚，各都遠遠走到一邊。

　　※※※

　　「那知枯木寒竹袍袖微拂，竟連望都不再去望莫氏兄弟一眼，這冷酷奇詭的兄弟兩人，此刻竟一起走到裴玨身前冷冷道：

　　「我兄弟來此，為的什麼，你可知道麼？」

　　裴玨一楞，接口道：「但請兩位老前輩相告！」

　　冷枯木冷笑一聲，緩緩道：

　　「我兄弟來此，就是為了討教討教閣下的武功，你難道不知道麼？」

　　在座諸人，聞言齊都大楞，眾人面面相覷，心中都覺這兄弟兩人當真有些毛病，莫氏兄弟暗害他們，他們卻去找裴玨的麻煩，這豈非天大奇事。莫氏兄弟亦是大惑不解，木立地上，動彈不得。只見檀文琪楞了一楞，走上前去，嬌呼道：

　　「大叔，二叔，你老人家這是幹什麼？人家和你無冤無仇……」

　　冷枯木倏然轉過頭來，冷冷道：

　　「你怎地知道他與我無冤無仇？」

　　檀文琪又自一呆，秋波一轉，突地垂首道：

　　「難道你老人家還將那天晚上的事放在心上麼，其實我又不是真的怪他。」

　　冷寒竹冷「哼」一聲，道：

　　「此事與你無關，你快站遠些。」

　　冷枯木道：

　　「他師父與我有仇，我找師父不到，先找徒弟也是一樣，哼哼一打了徒弟，還怕師父不出來麼？」

　　檀文琪急道：

　　「他那裡有什麼師父，他師父怎會得罪了你老人家？」

　　冷寒竹目光一凜：

　　「你知道什麼？」

　　冷枯木再笑道：

　　「他若沒有師父誰有師父，他師父若沒有得罪我誰得罪了我……哼，姓裴的，你有沒有師父，你師父是否得罪了我？你且說給這笨丫頭聽聽。」

　　檀文琪情急關心，花容失色，目光瞬也不瞬地望著裴玨，只望他搖頭否認，那知裴玨長嘆一聲，竟道：

　　「不錯，小可是有師父，家師的確是得罪了兩位前輩，但是──」

　　冷寒竹重重「哼」了一聲，接口道：

　　「這就是了。」

　　冷枯木道：

　　「你師父與我有仇，我找徒弟算帳，請問各位，這道理難道說不通麼？」要知道千百年來武林之中，尋仇之風，始終最烈，莫說與師父有仇的可找徒弟，便是再遠些的關係，也照樣會牽連的上。

　　一時之間，檀文琪真急得呆立當地，不知該如何是好，她知道裴玨的武功，萬萬不是這「冷谷雙木」的放手，但她卻又不能幫著裴玨來與冷氏兄弟為敵，秋波一轉，望向戰飛，心中暗道：

　　「裴玨是你們的盟主大哥，難道你們竟不伸手管管此事麼？」

　　卻見「神手」戰飛手中不住搖著摺扇，竟是不發一聲。

　　冷寒竹冷冷道：

　　「姓裴的，我兄弟看在你年紀還輕，不得不讓你幾分，怎地動手，那裡動手，都由你來選擇好了！」

　　檀文琪忍不住道：

　　「大叔，二叔，你老人家明明知道他年紀還輕，可比你老人家晚著一輩，何苦──」

　　冷枯木突地接口道：

　　「姓裴的若代他師父向我兄弟叩頭陪禮，我兄弟便可不難為他，琪兒，除此之外，別無他法，你再說也沒有用了。」

　　話聲未了，「七巧童子」吳鳴世突地仰天狂笑起來，冷枯木面色一沉道：「你笑什麼？」

　　吳鳴世狂笑著道：

　　「我笑的是久聞『冷谷雙木』不但武功高強，而且聰明絕世，那知今日卻做出這般呆事出來。」

　　冷寒竹面色陰沉，聲色不動，緩緩道：

　　「我兄弟呆的什麼？你且說來聽聽！」

　　吳鳴世狂笑未絕，隨手一指，指向「龍形八掌」檀明，一面狂笑著道：

　　「你知道他是誰麼？此人便是名聲震動武林，南七北六……十三省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飛龍鏢局』局主『龍形八掌』檀明檀大俠，檀大俠與裴玨兩代深交，說得上是關係非淺！」

　　他語聲一頓，手指轉向「神手」戰飛：

　　「你知道他是誰麼？此人便是江南武林中的一代豪傑，浪莽山莊的莊主『神手』戰飛戰大俠。」手指再次一轉，轉向那飛虹：「你知道他又是誰麼？此人囊中七件暗器，天下聞名，人稱『七巧追魂』，當真是聲名赫赫。」又指向向一啼：「你可聽過江南『金雞幫』一啼驚天，再啼動地，諾諾！此人便是『金雞幫』幫主向一啼向大俠。」手指一圈，緩緩指向裴玨：「戰莊主、那幫主、向大俠與他歃血為盟，誓共生死，哈哈……這關係之深，更是非同小可。」

　　他笑聲突地一頓，又道：

　　「你到此尋仇之前，難道就未曾打聽一下，這些名震江湖的英雄豪士，豈容你對裴大先生下手，『冷谷雙木』雖然武功高強，哼哼……只怕也未見得比他們強到那裡去吧！」

　　※※※

　　冷氏兄弟目光一轉，面上顯見已悽然動容，兄弟兩人，對望一眼，檀文琪芳心大定，那知裴玨突地胸膛一挺，朗聲道：

　　「父債子還，兄債弟還，師徒之間，本如兄弟父子，是以師債徒還，亦是天經地義之事，家師既然得罪了兩位前輩，小可雖然無能，但自也應代家師一力承當，兩位前輩但請放心，小可絕不會向他人求分毫之助。」

　　檀文琪秀目一張，急道：

　　「你──你──你──」她一連說了三個「你」字，雖未說出下文，但言下之意，不言可知。

　　裴玨長嘆一聲，沉聲道：

　　「文琪，你心裡的意思，不說我也知道……吳兄，你對我的好意，我心裡更是感激，但我一生之中，孤苦無依，直到前日，才蒙恩師收留門下，我便是立時死了，卻也不能替恩師丟人，我一生懦弱，既不能盡孝於父母，亦不能行俠於天下──」說到後來兩句，他語聲低微，已似喃喃自語，語聲微頓，突又朗聲道：

　　「此地群豪歡宴，不是流血動手之地，兩位既要動手，小可外面奉陪。」他平日寬厚待人，以德報怨，別人善意待他，他心裡感激，別人欺凌於他，他卻不知懷恨。這正是他宅心仁厚之處，但別人看來，卻似懦弱無能，直到今日，他一連遇著數件與他本身並無直接關係之事，他卻顯露了他外和內剛的英雄本色，當真是頭可斷，血可流，志卻不可屈，此刻這幾句話，更是說得截釘斷鐵，擲地成聲。

　　檀文琪秋波凝注，心中但覺又是哀痛，又是難過，卻又為他得意，驕傲；吳鳴世心中激動，欲語無聲；「神手」戰飛目光之中，露出驚奇之色；滿廳群豪亦是暗中大生讚佩之心；而那「龍形八掌」嚴峻的面目之上，也好似露出一絲笑容。

　　枯木、寒竹對望一眼，冷冷道：

　　「好極，好極，外面領教。」轉身並肩走出，眾人目送他兩人的身影轉過圓桌，經過莫氏兄弟身側，走向廳外。

　　裴玨朗聲道：「我此去無論勝負生死，俱是我一人之事，若是有人要相助於我，便是──」諸聲未了，只聽「七煞」莫星突地一聲慘呼，削瘦的身軀，隨著這一聲慘呼，直竄兩丈，「蓬」地一聲碰到屋頂「叭」地落了下來，落在那酒筵圓桌之上，霎眼之間，只見杯盞酒菜，四下飛濺，只聽驚呼之聲，不絕於耳，接著又是蓬然一聲，圓桌坍下，圓桌上的「七煞」莫星，卻是四肢僵硬，動彈不得了。

第二十九章　木冷人驕

　　這一個突生的慘變，使得四座群豪不禁一起為之聳然大驚。

　　剎那之間，只見四下人影閃動，紛紛走避，只聽得驚呼與碎瓷之聲，不絕於耳，「北斗七煞」莫氏兄弟一起大喝：

　　「七弟，你怎地了？」

　　語聲方了，一切已歸於靜止。莫氏兄弟三人，各自驚呼一聲，一起撲到莫星身上時，「神手」戰飛、「七巧追魂」那飛虹、「金雞」向一啼、「七巧童子」吳鳴世，以及「飛靈堡」東方兄弟、「龍形八掌」檀明父女，俱已自四側緩步走了過來。

　　方才那變故發生得是那麼突然，但他們卻無一人身上沾有半滴果汁水珠，此刻步履之間，亦是那般從容而安詳，直如任何事俱未發生一般。

　　「冷谷雙木」頓住腳步，緩緩轉身，並肩立在門畔，兩人同時張口，同時閉口，一字一字地冷冷說道：「這便是公道！」

　　四座群豪，十中有九，都未看清「七煞」莫星是被何人做了手腳，此刻心中方始恍然：

　　「原來是『冷谷雙木』！」

　　眾目睽睽之下，「冷谷雙木」竟能在人不知鬼不覺之間，將一個在武林中甚負盛名的高手斃於掌下！群豪不禁為之暗中駭然，數百道目光，一起下意識地望在裴玨面上，有的雖在為他擔憂，有的卻在冷眼旁觀，看他是否已有膽怯之意。

　　檀文琪悄悄走到裴玨身側，似乎想說什麼，卻又默然垂首。

　　「龍形八掌」檀明面色凝重，沒有半分表情，冷冷望了戰飛一眼，東方兄弟更是不動聲色。

　　「神手」戰飛濃眉一揚，厲聲道：

　　「冷谷雙木雖然名揚天下，但是……」他語聲微頓，四指握拳，姆指上揚，往地上一指，厲聲接著又道：

　　「今日你既在『浪莽山莊』逞兇，戰某豈能再讓你生離此間？」

　　他語聲簡短而有威力，目光凜凜，鬚髮皆張，顯然已動了真怒。話聲方了，只聽四下一陣號角齊鳴，響徹雲霄。

　　「冷谷雙木」面容冷漠，神色不變，仍然並肩負手而立，就像是根本沒有聽見他的話似的。

　　剎那之間──

　　※※※

　　只聽見外院中，突然湧至百十條黑衣勁裝大漢，背後斜插厚背薄刃的鬼頭快刀，手中卻拿著武林中人最為膽寒的強弓硬弩，這百十條大漢突地自院中出現，竟無一人發出半點聲息。

　　四座群豪，有的扶案而立，有的端坐如故，但亦無任何一人，發出半點聲息，只有沉重的呼吸與心跳之聲，單調地此起彼落。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寂之中，莫氏兄弟，緩緩長身而起，三人一起面向戰飛，三人一起搖了搖頭，他們已無言地宣佈了莫星的死訊，然後這六道冰冷的目光，便一起望到「冷谷雙木」兄弟兩人的身上。

　　「神手」戰飛濃眉聳動，縱步走到「七煞」莫星的屍身前，俯首凝注了半晌，手掌一揮，立刻有兩條大漢，將屍身抬了開去。

　　然後，他目光亦似利劍般望向「冷谷雙木」，突地大喝道：

　　「凡我江南同盟，今日與你『冷谷雙木』俱已勢不兩立，你兄弟還想逃得掉麼？」

　　「冷谷雙木」面上既無驚容，亦無懼色，對當前的情勢，絲毫無動於衷，要知他兄弟兩人能在武林中享有盛名，自然絕非神智麻木，更非狂傲得失去理智，而是他們深知任何驚慌之態，俱都會助長對方的兇焰，是以便以不變應萬變，以靜制動。

　　裴玨目光凝注著「七煞」莫星的屍身，目送著這曾經顯赫一時的人物，而今也只能冰冷而無助地被四隻他曾經輕賤過的手掌，魯莽地抬出大廳，而這期間的過程，竟又是如此短暫，生命與死亡的境界，就宛如大廳外那短短的門檻，你只要輕輕往外跳出一步──

　　這陣思潮是沉重而寒冷地，但卻清冽得如同一道月夜中的溪流，潺潺地自裴玨混亂的思潮流過。他緩緩抬起頭，望了這大廳中四下的人群一眼，他們雖然俱都十分緊張，但卻無一人有絲毫悲哀與惋惜之意，就像方才所死的人，只不過是一個陌生而平凡的人而已；既不是方才與他們共同飲過血酒的同盟兄弟，亦不是一個曾在江湖中享過盛名的武林豪士。

　　「神手」戰飛雙拳緊握，靜立不動，他雖也在靜候著「冷谷雙木」的反應，但誰都能看得出他的等待並不能持久，因為他此刻全身俱已滿蘊著憤怒，而且他又明顯地佔著優勢……佔著優勢的人，通常都慣於攻擊，而不慣於等待。

　　只是，他的憤怒也不過只是因為「冷谷雙木」損傷了他的顏面而已，與「七煞」莫星的死，根本毫無關係，若不是在「浪莽山莊」，若不是當著這麼多他極欲控制的人，若不是他深信自己是佔著優勢，便是「北斗七煞」一起被人殺死了，他也絕不會憤怒，而動容的……因為他縱然憤怒，他也會將那份不必要的憤怒很謹慎地隱藏在心裡。

　　裴玨心中暗嘆一聲，驀然瞭解了生命的價值，並不僅在於生前的榮耀而顯赫，而還該有許多其他許多種應當被珍惜的東西。

　　這些東西在「神手」戰飛，「北斗七煞」，甚至滿廳的武林豪士心中，都是永遠也不會被珍惜的，而此刻卻隨著那一道清冽的溪流，平靜而安詳地注入到裴玨他本已充滿仁慈而寬恕的心裡。

　　他面容突地變得出奇地安詳而鎮定，他安詳而鎮定地走到「冷谷雙木」身前，沉聲道：

　　「出去！」

　　※※※

　　一陣驚呼聲中，「神手」戰飛厲叱一聲：「且慢！」

　　裴玨安詳地轉過身來，沉聲道：「為什麼？」

　　「神手」戰飛厲聲道：

　　「難道你沒有聽到我方才所說的話麼？」

　　他語聲雖仍簡短而有威力，但卻顯然已被裴玨這份出奇地安詳與鎮靜刺傷了一些，是以他威嚴的語聲，竟空前地暴露出一絲弱點，他縱想掩飾，卻力不能逮，就正如一隻猛虎在狼群中發現自己的弱點，也正如猛虎不願群狼嗅到自己的血腥一樣。

　　裴玨微微一笑，道：

　　「你方才所說的話，我每一句都聽得清清楚楚……」

　　「神手」戰飛胸膛一挺，顯然為自己的言說能被重視而沾沾自喜；但裴玨卻又接口道：

　　「但是，難道你已忘了，直到此刻，我仍是江南同盟的盟主！」

　　「神手」戰飛心頭一震，裴玨口中這安詳的語聲，竟彷彿是鞭子一樣鞭韃在他身上，使得他不由自主地退縮了一步。

　　裴玨目光一掃，微笑又道：「據我所知，凡我江南同盟，都該尊重盟主之意見的，若有違抗之言，你「神手」便是盟主的護法之人，是麼？」

　　他平日被生命的不幸與波折，生活的艱苦與屈辱，緊緊掩埋起了的智慧，在這剎那之間，已像是一柄錐子刺破布囊一般地露了出來，有了智慧的言語，自然也就變得出奇的鋒銳，正當這鋒銳的言語，自安詳而微笑著的口中說出來時，它便有了鞭子般的力道，直接鞭韃到別人心底。

　　「神手」戰飛顯然被擊倒，他灰黝卻又帶著慘綠目光……那卻是餓狼常帶的目光……四下一掃。

　　只見「龍形八掌」濃眉微皺，嘴角卻仍微微含笑，東方兄弟目光閃爍，對裴玨似乎有了些惺惺相惜之意。

　　「金雞」向一啼，滿面驚奇，目光中卻又交爍著一些幸災樂禍之意……其他的武林群豪，也差不多是這種神情，只有「七巧追魂」那飛虹，卻在盼注著莫氏兄弟，在想些什麼。

　　莫氏兄弟，既是憤怒，又是悲哀，但也有著更多驚奇。

　　檀文琪秋波驀地明亮了起來，她是光榮、驕傲，而欣慰的；但卻又有一些擔心，「七巧童子」吳鳴世掩不住他心中的欣慰之情，他眼看著他的好友自被屈侮，而被尊敬，他也深知這歷程看來雖輕易，其實卻不知有多麼長而艱辛。

　　這許多人面上表情的變化，在一剎那之間，便一起收回「神手」眼底，等到他銳利的目光回到裴玨面上，他心中已有了決定。

　　這武林中的梟雄人物竟突地朗聲大笑了起來，捋鬚笑道：

　　「裴大先生已是江南同盟之首，戰某豈會忘記，不但戰某不會忘記，而且若是有誰忘記了，戰某也會提醒一……」

　　他笑聲一頓，突地閃電般伸出手掌，橫掌一掃，只聽「呼」地一聲，一道強勁無比的掌風，筆直地向他身旁的一張木椅擊去，「喀喇」一響，木椅便已被震得四散飛落。

　　戰飛濃眉一挑，一字一字地接口道：

　　「非常小心地提醒他一聲，直到他臨死前都不會忘記！」

　　他此刻眼神中雖仍帶「狼」的光芒，但神態間卻已恢復了「虎」的威嚴，「神手」戰飛，畢竟是武林之雄！

　　裴玨淡然一笑道：

　　「那麼在我與『冷谷雙木』之間的事還未解決之前，一切事都得暫緩處理，而我與『冷谷雙木』之間的樑子，也只能由我與他們單獨解決。」他語聲不但安詳，而且突地顯露出一種超人的威嚴。

　　「神手」戰飛四望一眼，四下群豪又漸漸開始騷亂，檀文琪忍不住嬌喚一聲，莫氏兄弟卻已暴怒起來。

　　騷動中響起一聲大喝：「盟主之令，違令者斬！」

　　「神手」戰飛手掌一揮，院外突地自四周湧現出的黑衣大漢，便又像他們來時那麼突然，毫無聲息的退了下去，但他們背後鬼頭刀刀柄上的紅巾，卻仍不時地在微風中，自四下的牆頭後，山石邊飛揚起來！這其間只有「冷谷雙木」面上的表情，卻仍然是冷如玄冰，彷彿這一切的發生，俱都與他們無關。莫氏兄弟的六道目光，惡毒地在「神手」戰飛以及裴玨面上轉來轉去，戰飛卻也視如無睹，躬身道：

　　「裴大先生如有事料理，戰某在此恭候大駕。」

　　他說來彷彿此去不過是去與兩個頑童嬉戲一樣，片刻之後，便會安然回來，其實他卻得知裴玨此去，定必不會重返，是以他才如此做法，因為他此刻已對這「平凡而呆笨」的少年，突地生出一種畏懼之心，生怕自己養虎貽患，是以正好假借「冷谷雙木」之手，將他除去。

　　※※※

　　裴玨微一抱拳，轉過身去，再次向「冷谷雙木」道：「兩位請！」

　　他目光雖然一無所畏，但卻再也不敢與檀文琪那溫柔的眼波接觸一下，生像是他對她已一無所戀。

　　檀文琪呆呆地望著他，直到他身形步下台階，突地一咬櫻唇，在她爹爹身側坐了下來，亦自再也不去望他一眼。

　　恨與愛之間的距離，本僅相隔一線，愛得越深，恨得也就更強烈，這多情的少女此刻正在心中反覆地暗中低語：

　　「你對我一無所戀，難道我定要苦苦地留戀著你麼？」

　　「龍形八掌」側目望了自己的愛女一眼，似乎暗暗嘆息了一聲；然後，他炯然的日光，便又轉到裴玨的背影上。

　　「七巧童子」呆呆地站在那裡，他雖然聰明絕頂，但此刻亦是全無主意，只有像別人一樣，目送著裴玨的身影遠去。

　　直到裴玨走到院中，「冷谷雙木」方自緩緩開始移動腳步，這其間他們的眼神，始終未曾離開過莫氏兄弟的眼睛。

　　莫氏兄弟的手掌緊握著，他們緊握著的手掌，已由血紅，變為鐵青，只見「冷谷雙木」冷冷地望著他們，良久良久，面上突地泛起了一絲輕蔑的冷笑，齊地一拂袍袖隨著裴玨走去。

　　莫氏兄弟不是呆子，當然看得出「冷谷雙木」這輕蔑笑容的含意，因為自己兄弟三人，雖然面對著與自己有著血仇的敵人，竟沒有一人敢出來復仇，因為他們深知自己心中的畏懼，要遠比憤怒與仇恨來得強烈的多。

　　但是這份輕蔑，卻又是這麼強烈，強烈得令莫氏兄弟無法忍受。

　　「神手」戰飛目光轉處，一步搶到他們身前，沉聲道：

　　「『冷谷雙木』若是沒有死在裴大先生手下，兄弟立誓，一定代莫兄復仇。」

　　他語聲微頓，目光中泛起一絲淡淡的笑容，接口道：

　　「若是裴大先生勝了，莫兄有盟主代為復仇，還不是一樣麼？」

　　莫氏兄弟對望一眼，個個長嘆一聲，垂下頭去，對於裴玨，他們不禁生出了一絲敬意，因為他們已開始對自己的懦弱悲哀，他料不到人類中竟有人能將生死之事，看得如此輕賤，「北斗七煞」在武林中的聲名，從此一蹶不振，因為此刻已有數百道目光，看到了他們兄弟的懦弱。

　　於是「神手」戰飛神采飛揚地轉過身來，吩咐手下，重擺酒，但莫氏兄弟卻只能頹喪地起身走出廳外，照料他死去弟兄的後事了。

　　「七巧追魂」那飛虹目光一轉，突地沉聲道：

　　「莫七與我交情不錯，我得去看看他的後事。」不待戰飛答話，隨著莫氏兄弟走出，此人心機深沉，是在此刻只有他才會利用時機，收攏莫氏兄弟的人心，因為他深知這兄弟三人，雖然懦弱，但仍有著不可忽視的力量。

　　※※※

　　江南同盟已成，裴玨定然永不復返，那麼「神手」戰飛豈非順理成章地成了江南的盟主。是以他見到那飛虹的行動，只是輕蔑的暗笑一聲，絲毫沒有放在心上。

　　他心中得意，目光一抬，只見「龍形八掌」檀明，正面帶微笑地望著他，似乎早已看出他的心意。

　　「七巧童子」吳鳴世呆了半晌，突地大步奔出廳外。

　　「神手」戰飛輕咳一聲，院中人影閃動，黑衣漢子一起湧出，強弓硬弩，沉默地對著他，吳鳴世目光一凜，回首喝道：

　　「這算是什麼？」

　　「神手」戰飛冷笑一聲，緩緩道：

　　「裴大先生方才所下的命令，你難道不曾聽到？盟主既已有令，不容別人插手，吳兄還是耽在這裡的好。」

　　東方兄弟對望一眼，目光光芒更熾，顯有不平之意，那知吳鳴世目光一轉，突地長嘆一聲，道：

　　「在下出去，也不過是要對他說一句『珍重』而已。」

　　「神手」戰飛哈哈笑道：

　　「盟主是何等人物，難道還會不知珍重？吳兄，你且看盟主方才出手的武功，『冷谷雙木』強煞，也未見能擋得住十招，來來來──你我兄弟，且來共飲一杯，預祝盟主的成功！」

　　他雖先端起酒杯，四下一照，仰首乾了一杯，心中卻在暗暗思忖：

　　「花玉呀花玉，你一生出賣的消息，總加起來，對我而言，都不如你死後所出賣的一個重要，因為你已說出了一件秘密，便是裴玨雖有驚人的武功，但僅只會一招，哈哈……他若是再多會幾招，我便當真要不知如何是好了。」

　　於是他等到他的奴才為他斟滿了空杯，便又仰首一乾而盡，得意地在心中暗暗自語道：「花玉呀花玉！你可知道，這一杯酒，我是在敬你的！」

第三十章　奇異賭注

　　「快訊」花玉的一生，是卑賤而平凡的；但是他一生之中，卻有一件值得自豪之處……他若是死後有知，也該為此驕傲，因為他一生之中，出賣的消息，雖然有些並不重要，但是卻絕無一件虛假，件件俱都真實得一如別人付給他的銀子。

　　他是個聰明絕頂的人，否則他又怎會選擇了這樣奇特的職業？（千百年來，武林中從來未有的職業）。

　　但是他雖聰明，卻絕未想到，他自己臨死前所劃出的四字，竟會被武林中的大豪「神手」戰飛如此看重，而僅是由於他生前職業的習慣……洩露秘密的習慣而已。一種習慣能在臨死前還不改變，這說明了他對職業的忠誠，是以他死後，便也得到了他這種小人物應得的尊重。

　　「只會一招」！

　　這四字也是真實，真實得也一如他生前出售的消息，但是他卻不知道裴玨怎會學到這一招足以震驚武林的絕學經過。

　　他可能在另一個世界裡也在想，那個晚上，裴玨跟著「金童玉女」短短幾個小時內發生了什麼事情？

　　※※※

　　迷濛的春夜，迷漾的夜風，淒清的月色，淒清的大地──

　　這是裴玨在遇到「冷谷雙木」、檀文琪以及「金童玉女」那奇異的一夜的第二天晚上。

　　三更。

　　「冷谷雙木」因為檀文琪的幽怨與相思，憤怒地來尋裴玨。

　　裴玨卻緊記著「金童玉女」臨去前的允諾，而又悄悄走出後園外，他們的相遇，自然是不愉快的，裴玨愕然聽著「冷谷雙木」責罵他負心，卻不能跟隨他們一起去探視檀文琪的病，因為他與「金童玉女」的邀約在前；但是他守約的德性，卻更激起了「冷谷雙木」的憤怒！

　　「冷谷雙木」是孤僻而倔傲的，不能忍受任何人對他們的違抗，盛怒之下，他們便要以武力相強。

　　那知，他們的武力，卻被另一種武力阻止了，因為「金童玉女」比他們更強，於是他們被「金童玉女」禁閉在一個幽清的山窟裡，就在那山窟裡，「金童玉女」實行了他們對「冷月仙子」的允諾，交給裴玨一本薄薄的冊子，也傳授給裴玨七招武功！

　　只是這三種奇奧的武林絕學，對於一無根基的裴玨，畢竟是太艱深了些，是以他在「盟主大會」之前，僅僅學會了一招，而行跡飄忽的「金童玉女」，也因為一件重要的事，要離開江南了。

　　他們雖然始終沒有正式將裴玨收為徒弟，但情感豐富的裴玨，對這夫婦異人的情感，卻甚於一般徒弟對師傅的感激與尊重。

　　臨走的時候，裴玨忍不住問起「冷月仙子」的行蹤，但「冷月仙子」的行蹤，卻飄渺得有如當時的春霧一樣，便連「金童玉女」也不知道，於是裴玨又問起她的身世與恩怨，這問題卻使得直率而快樂的「玉女」，目光中也露出痛苦的神色，無法開口。

　　「總有一天，你會知道的！」

　　說完了這句話，這兩位男女異人，便消失在那乳白色的晨霧裡，只留下穴道被點的「冷谷雙木」與滿心疑惑的裴玨。

　　「冷谷雙木」的穴道，不久便會自解，裴玨心中的疑惑與思念，卻不知何時才能解開，但是一種對武功的狂熱，卻使得他在回去的路上還一直在練習著方自學會的武功。

　　※※※

　　於是「快訊」花主便以自己的死亡，換取了他最後一個值得出售的消息……「只會一招」！

　　但這一切都是秘密的，此刻在「浪莽山莊」中的武林群豪，除了「神手」戰飛外，誰也不知道。

　　此刻，紛紛的私語中，還有人在猜測他們盟主「裴大先生」的師承，更有人在桌底下暗中交換著金銀，作為一項奇特的賭注，來博「冷谷雙木」與「裴大先生」之間比鬥的生死勝負。

　　「神手」戰飛冷眼旁觀，不禁暗中冷笑。

　　「只會一招的裴玨，只怕在『冷谷雙木』任何人的手下，都是不過一招，要博裴玨勝的，不是呆子，便是白痴！」

　　心念微轉，目光一掃，突地捋鬚大笑道：

　　「各位怎地不快些飲酒，難道暗中在為『裴大先生』擔心麼？錯了，錯了，錯了──」

　　他大笑著連呼三聲「錯了」，接口又道：

　　「裴大先生直到今日為止，在武林中的聲名，或者不如冷谷雙木的響亮，但各位且看裴大先生方才所顯露的武功，哈哈……便是區區在下，也擋不住這麼三招！」

　　心中略暗好笑，得意！

　　「可惜他只會一招，若是連發六、七招，只怕我真的無法抵擋了！」

　　胸膛一挺，大笑道：「若有誰不信裴大先生的武功，我戰某願意和他博上一博。」

　　語聲方了，他身後肅立著一個黑衣大漢，便轉身奔了出去，瞬息之間，便手捧一盤金光閃閃的元寶，飛步走回來，放到戰飛面前，群豪眼角偷窺，只見盤中沉沉甸甸，俱是十兩一錠的黃金，看來竟似有二、三十錠，心中不禁為之赫然；但他縱然明知必敗，卻也不敢與「神手」戰飛相搏，何況直到此刻，他們還無一人猜得出「裴大先生」武功的深淺。

　　「神手」戰飛目光又自一掃，早已看透了這班人的心念，仰天狂笑數聲，捋鬚笑道：

　　「該死該死，小人無知，竟以這區區之數，來打擾各位的酒興！」

　　語聲一頓，轉身叱道：

　　「該死的奴才，還不再去取一些來，作為各位英雄酒後消遣的財物。」

　　身後的黑衣漢子恭應一聲，又自奔出，「龍形八掌」、東方兄弟冷眼旁觀，檀文琪、吳鳴世都是目光呆滯，面色木然。

　　片刻之間，只見四個黑衣大漢一起飛步奔來，手中各各捧著一盤黃金，在明如白晝的燈光下閃耀著炫目的光芒。

　　「神手」戰飛捋鬚笑道：

　　「區區之物，不過聊博各位一笑而已！」

　　語聲方了，「龍形八掌」檀明突地輕咳一聲，緩緩道：

　　「清洋，過來！」

　　旁邊一席坐在東方劍、東方震、東方江、東方湖兄弟四人下首相陪的「快馬神刀」龔清洋，立刻一步趕來。

　　「龍形八掌」緩緩道：

　　「清洋，你身上可曾帶得有銀子麼？」

　　他語聲緩慢而輕微，但已足以令四座群豪俱都為之一震。

　　所有的騷動，驚嘆，私議──剎那之間，立刻平息了下來。

　　※※※

　　「神手」戰飛呆了一呆，哈哈乾笑著道：

　　「檀老鏢頭難道也有這般雅興麼？」

　　「龍形八掌」微微一笑，道：

　　「不知戰莊主是否俯允在下這局外人參與這精采的遊戲！」

　　「神手」戰飛強笑著道：「自然，自然──」

　　他實在想不到「龍形八掌」竟來參與此事，只是他雖然感覺驚異，心中卻在暗暗忖道：

　　「縱然輸了，又有何妨？」

　　不禁留戀地望了桌上的五盤黃金一眼，只見「龍形八掌」自「快馬神刀」龔清洋僅餘的一隻左手上接過了一疊銀票，目光一掃，隨意抽了兩張，又望了望桌上的黃金，含笑說道：

　　「如今金銀之比率，可是以五易一麼？」

　　「神手」戰飛道：「正是，正是！」

　　「龍形八掌」檀明微微一笑，龔清洋卻已躬身道：

　　「戰莊主面前的黃金，大約是每盤兩百四十兩，折合白銀六千兩整。」

　　「神手」戰飛略略乾笑著道：

　　「龔鏢頭好厲害的眼力，好精明的算盤，縱然不作刀槍上的買賣──嘿嘿，嘿嘿，『飛龍鏢局』的大掌櫃，只怕非龔兄莫屬了。」

　　他譏嘲地望了龔清洋的斷手一眼，不住捋鬚大笑起來。

　　「快馬神刀」龔清洋面色微變，垂手退回席上，從此與「神手」戰飛結下深仇，「龍形八掌」檀明卻微笑著說道：

　　「戰兄高見，確是不凡，身手殘廢的人，總要比頭腦痴呆的人好得多，清洋，你正該謝謝戰莊主的誇獎。」

　　「神手」戰飛大笑道：

　　「豈敢，豈敢──」還待反擊兩句，卻偏偏一時間想不出話來。

　　「龍形八掌」檀明含笑道：

　　「這裡是『豐』的銀票，共是六千五百兩，請戰莊主過目過目。」隨意將兩張銀票，放到「神手」戰飛面前。四下此刻早已鴉雀無聲，只有廳外的微風吹著嶄新的銀票，沙沙作響。

　　「神手」戰飛笑道：

　　「不會錯的，不會錯的！」

　　目光一轉，心中暗忖道：

　　「只怕不會再有別人了麼？」

　　伸手將兩張銀票壓在一盤黃金之下，生像是對此次賭博，極有致勝的把握。又自朗聲道：

　　「除了檀老鏢頭有此雅興外，還有那位兄弟──」

　　語聲未了，東方鐵突地含笑道：

　　「小弟也正覺手癢的很。」

　　「神手」戰飛又自一楞，乾笑道：

　　「東方大俠──哈哈，好極了，好極！」

　　東方鐵笑道：

　　「但小弟身邊未帶金銀，只是以區區之物，聊以助興罷了。」

　　一面說話，一面自腰間的絲縧上，取下一方形式古拙，顏色蒼翠的古玉，「神手」戰飛自是識貨，心頭一凜，口中卻笑道：

　　「此乃無價之寶，小弟怎敢妄作評價。」雙手一拍，轉身低低囑咐了幾句，那知他身後的黑衣大漢方待舉步，方才謙虛地坐到另一桌上去的東方四兄弟，已一起走了過來。

　　他兄弟五個，生長俠義之家，既與「龍形八掌」同來，便覺得自己兄弟五人，俱該站在「龍形八掌」一邊，此刻見到檀明的舉動，誰都不知道此舉的深意，但卻不約而同地為之臂助，俱都取了一物，來與戰飛相搏，他兄弟出身世家，雖是小小幾件玩物，價值卻已超過桌上所有的金銀數倍。

　　「神手」戰飛面上雖仍帶著笑容，但笑聲已更勉強，心頭也漸漸著急，這本是玩笑之舉，此刻竟變得漸漸嚴重起來。

　　他強笑著瞥了桌上的五件珍寶一眼，亦自己走入內室，托出一盤金珠，滿廳群豪，靜寂如死，眼看著他的腳步緩緩走入，又緩緩走出──

　　※※※

　　突地一陣大笑，劃破靜寂，「金雞」向一啼竟也咯咯大笑起來，擊案大笑道：

　　「有趣有趣，有趣已極！」

　　「神手」戰飛面色一變，道：

　　「向兄難道也有此雅興麼？」

　　「金雞」向一啼大笑著道：

　　「如此熱鬧的賭博，我向某人若不湊上一腳，豈非要終生遺憾！」

　　微一揮手，那邊便走來九條身穿七彩錦衣的彪形大漢，肅立在「金雞」向一啼身前。

　　這九人一個個身軀彪壯，面容沉毅，目光光芒炯炯，行動間更是十分剽悍矯健，雖然稱不上是武林高手，但顯然身手俱都不弱。九人一起向「金雞」向一啼恭身一禮，神情俱都極為恭謹，但對別人神態間卻顯得十分傲慢。

　　「金雞」向一啼哈哈一笑，道：

　　「向某人一生古怪孤僻，今日也要與戰莊主賭一個奇異的賭注。」

　　語聲微頓，笑聲亦頓，突地轉身面向這九條錦衣大漢，沉聲道：

　　「你九人身體性命從何而來？」

　　九條錦衣大漢齊聲喝道：

　　「身屬金雞，命屬金雞，金雞有令，百死無憾！」

　　他九人一起張口，一起閉口，喊聲嘹亮，當真是聲震屋瓦，面前一桌的杯盤碗盞，似乎已都被震得叮噹作響。

　　「金雞」向一啼哈哈一笑，轉過身來朗聲笑道：

　　「今日我向一啼要與戰莊主你一賭的，便是這九人的身體性命。」

　　「神手」戰飛心頭一震，群豪更是悚然動容。

　　只聽向一啼悠然接口道：

　　「戰莊主仁義待人，一代之雄，手下想必多的是能為戰莊主賣命的兄弟，只要隨意選出九人來，也就是了。」

　　滿堂人聲，又復寂然，數百道眼神，俱都緊張而期待地望在「神手」戰飛面上，不知他該如何應答這奇異的挑戰。

　　「神手」戰飛目光一轉，依次往這九條錦衣大漢面上望去，只見這九人面容仍是那般沉毅，目光仍是那般堅定，竟無一人有絲毫驚慌恐懼之色。「龍形八掌」檀明濃眉微皺，突地長身而起，緩緩走到這九人身前，沉聲道：

　　「人命關天，終非兒戲，你九人可是當真心甘情願！」

　　九條錦衣大漢，十八道目光望也不望他一眼，生像是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話似的，又像是以沉默來譏嘲檀明的多事！

　　「金雞」向一啼面色一沉，厲叱道：

　　「檀總鏢頭的話，你們難道沒有聽到麼？」鐵拐一點，身形如飛掠起，只聽一陣清脆的「劈拍」之聲，接連響起，但單掌動處，竟在這一排九人面上，各各打了十八記正反耳光！

　　群豪輕呼一聲，那知這九人各各挨了兩記耳光，不但仍自行所無事，神色不變，而且立刻齊地躬身應道：

　　「聽到了！」

　　「金雞」向一啼厲叱道：

　　「聽到了怎不回答檀老鏢頭的話？」

　　九條大漢一起側過身來，向檀明躬身一禮，齊聲道：

　　「君賜臣死，臣不敢不死，父令子亡，子不敢不亡。向大哥於我等恩情有如君父，是以我九人實是心甘情願，萬死不辭！」

　　這九人滔滔說來，仍是一起張口，一起閉口，顯見是早已訓練有素。「龍形八掌」微微一笑，抱拳向「金雞」向一啼道：

　　「向幫主請恕在下多事！」

　　微一撚鬚，緩步走回，心中卻不禁暗嘆，忖道：

　　「想不到此人看來偏激古怪，卻能得這般人的死忠！」

　　「金雞」向一啼神情之間，更是得意，目光凝注著沉吟未絕的「神手」戰飛，朗笑道：

　　「戰莊主是否在嫌我『雞尾九兄弟』太過愚魯呆笨，是以覺得這九條賤命，不值與戰莊主手下的濟濟長才相提並論？」

　　「神手」戰飛強笑一聲，道：「向幫主言重了，但──」

　　「金雞」向一啼不等戰飛說完，已接口笑道：

　　「如是這般，那麼在下只有令我這『雞尾九兄弟』在戰莊主面前獻一獻醜了！」霍然轉過身去，揮手大喝道：「去！」

　　九條錦衣大漢躬身一諾，剎那間但見錦衣閃動，滿院飛躍，身形有如穿花之蝴蝶，群豪方自以為這九人是在賣弄身法之矯健，卻聽一聲輕叱，九人已一起回到廳前，只是為首一人，掌中多了一根酒盞粗細，一丈長短的鐵棍。

　　人影又自一分，九條大漢，已自各各分持了這鐵棍的兩端，四人在左，四人在右，當中一個再次輕叱，左面四人身形左側，右面四人身形右傾，當中的鐵棍，卻漸細漸長，宛如麥條一般，被這八人的驚人神力，拉了開來。

　　立在中央之人，突地大喝一聲：「開！」立掌一切，將那已變得竹筷般粗的鐵棍，一掌切斷！

第三十一章　以賭爭鋒

　　一陣熱烈的喝采之聲，立時有如轟雷般響起，九條錦衣大漢微一躬身，魚貫走回向一啼身前，面色仍是那般堅毅而鎮定。

　　「神手」戰飛心頭微凜，這九人的武功，雖是外門左道，無法與內家高手相提並論，但環顧自己手下，能有這般武功之人，卻已寥寥可數。

　　他雖然自大，卻仍未大得失去理智，當然不願將自己九個得力的部下，葬送在一次毫無得勝希望的賭注上。

　　但是他雖然理智，卻又太過顧忌自己的地位與尊嚴，眾目睽睽之下，他實在無法忍受「金雞」向一啼這半帶狂傲，半帶譏嘲的挑戰，矛盾之間，突聽「龍形八掌」檀明微微一笑輕輕道：

　　「戰莊主如已穩操勝算，這賭注縱不合理，接受了它又有何妨？」

　　他語聲雖輕，卻已足夠讓許多人都能聽到，「神手」戰飛哈哈一笑：

　　「正是，正是──」雙掌一拍，回首道：

　　「于平，你且替我出去看看，有那幾位兄弟願意前來？」

　　始終站在他身後的黑衣大漢于平暴應一聲，面上卻也微微變了顏色，一言不發地轉身奔了出去。

　　「金雞」向一啼仰天笑道：

　　「向某人平生嗜賭，但直到今日，才算遇著了對手！」

　　「神手」戰飛一連痛飲了三杯烈酒，月光又漸漸恢復鎮定，此刻大廳上酒筵雖仍擺得整整齊齊，但看滿廳群豪，卻再無一人能安穩地坐在座上，此刻他倒心中雖還不知今日到底誰勝誰負，但卻已不禁暗中為「神手」戰飛緊張了起來，有的在心中暗暗思忖：

　　「裴大先生武功必非同小可，否則這戰神手一向聰明，怎會在他身上下了這麼大的賭注？」

　　眾人面面相覷，似乎自己也參與了這奇異的豪賭之中，只覺心房跳動加劇，血液衝向面頰，目光不由自主地齊都望著廳門。不知道再過一段時候，「裴大先生」是否能再入此廳。

　　這其中只有「神手」戰飛的目光絕未向廳門望上一眼，因為他深知只要期待裴玨生入此門，還不如期望一條鯨魚騎在馬身上奔進來，因為後者雖然荒謬，還遠比前者有希望。

　　就在這緊扣心弦的沉默之中，夜色似乎來得奇快，廳中已燃起燈火。

　　※※※

　　但卻見那「七巧追魂」那飛虹，他一腳跨入大廳，便朗聲笑道：

　　「好險好險，兄弟我險些錯過了一場好戲！」

　　「金雞」向一啼長身而起，大笑道：

　　「正是正是，今日戰莊主豪興逸飛，那兄你若不與他賭上一賭，以後你再也休想遇著這般豪賭。」

　　那飛虹笑道：

　　「兄弟雖非嗜賭之人，但聽到了這個消息，腳下便像生翅膀似的，身不由主地奔了過來──」

　　抬頭一望，只見「神手」戰飛滿面俱是強笑，他笑聲便不覺更是得意，心中暗道：

　　「戰飛呀戰飛，你聰明了一世，卻糊塗了一時，在這般人面上，你怎可玩起『帥』來，今日我若不要你傾家蕩產，從此也算不得『七巧追魂』了。」面上卻是滿面笑容，朗聲道：

　　「方才管家在外面徵募敢死的英雄，兄弟我才知道向兄想出這般奇妙的賭注，但小弟卻無這般手筆，只能以新近到的五百鞘銀子與戰兄賭上一賭，戰兄如嫌少了，小弟蘇州還有一片莊院，雖無『浪莽山莊』這般豪闊，但也小具規模，就一起湊上好了！」

　　他說得隨隨便便，就彷彿頑童賭豆一般的輕易；但他語聲未了，群豪已忍不住驚呼出聲，便連「龍形八掌」檀明也不禁動容。

　　要知五百鞘銀子已有五萬兩之多，再加上他早已傳名江湖的「七巧山莊」，其價值實是駭人聽聞。

　　那飛虹目光一掃，又自笑道：

　　「兄弟我平生不賭，今日賭起來，便定要好好賭上一賭，縱然輸得傾家蕩產，兄弟也是心甘情願，最多再花上十年工夫──哈哈，戰兄──戰兄，你怎地不說話了？」

　　「神手」戰飛怔了一怔，彷彿自夢中驚醒，回望一眼，哈哈強笑道：

　　「兄弟今日的賭局，雖乃遊戲，但大家卻賭得正正當當。」

　　「七巧追魂」面色一沉，道：「難道兄弟我賭得不正當麼？」

　　「神手」戰飛面上雖仍滿面強笑，但目光卻滿是恨毒之意，若是目光也能傷人，那飛虹早已死了數十次了。

　　要知方才的賭注於戰飛縱有傷損，猶還罷了，但那飛虹此刻的賭注，卻足以令任何人傾家蕩產。「神手」戰飛雖然是綠林大豪，但平日手筆甚大，並無多少積蓄，庫中最多也不過只剩了五萬兩銀子，這那飛虹竟像是算準了他的身家，才提出這賭注來，自然是要眼見戰飛破產而引以為快，他甚至連戰飛的居處都要贏來，恨不得立刻要他露宿街頭。

　　「神手」戰飛自然不會不瞭解他的用心，不禁暗中恨恨罵道：

　　「那飛虹呀那飛虹，我與你有何冤仇，你要如此對待於我，有朝一日，你若是犯在我的手裡，哼哼──」

　　口中大笑三聲，道：

　　「兄弟並無此意，更非信不過那兄，但賭場如戰場，一上賭台，便是親兄弟，也得明算帳了，而且──賭台之上，講究的是真刀真槍，紙上談兵，總是──總是──算不得數的──」

　　他突地想起一個可以推託的理由，強笑聲中，便有了些真實的笑意，仰天大笑不絕。

　　那飛虹冷冷望著他，直到他笑聲頓住，方自朗聲大笑起來。

　　「神手」戰飛濃眉微皺，道：

　　「那兄雖然豪闊，總不至將五萬兩銀子，一起帶在身邊吧！」

　　「七巧追魂」那飛虹笑道：

　　「兄弟恰巧將五萬兩銀子俱都帶來了，雖然未在身邊，但一個時辰之中，便可取到，而且方才兄弟聽到了這個消息，已先令手下的弟兄去取了，因為兄弟得知戰兄富甲江南，這區區五萬兩銀子的賭注，一定不會回絕的。」

　　他語聲微頓，接著道：

　　「至於那座莊院麼，兄弟我此刻可立下字據，除了在場的這許多武林同道俱可作為見證外，兄弟還想請檀老鏢頭、向幫主作個中人，若誰輸了，半月之內，便將莊院拱手讓出──哈哈，戰兄說得是，賭場之中，便是親兄弟，也要明算帳的──哈哈──」

　　「金雞」向一啼道：

　　「小弟雖非多事之人，但今日這個中人，卻是定要做的。」

　　「龍形八掌」檀明微微笑道：

　　「既承大俠抬愛，老夫敢不從命。」

　　「神手」戰飛木立當地，忽的拔出摺扇，拼命搧了幾下，忽又收回摺扇，痛飲了幾杯烈酒。他縱是梟雄，縱然豪邁，但多年來辛苦掙來的家世，已將全部葬送在這絕無勝望之賭注上，卻仍令他忍不住失了常態。

　　※※※

　　群豪屏息靜氣地望著他，甚至連竊竊私語之聲，俱已全部消寂。

　　突地戰飛大笑數聲，道：

　　「好好，那兄既然有此豪興，戰飛自當奉陪。」

　　手掌一揮，大喝道：「拿筆硯來。」

　　一個頗有文名的鏢頭，被推出來寫這張字據，但他拿起筆時，手掌卻不禁簌簌發抖。

　　「神手」戰飛木然旁觀，烈酒雖使他勉強控制了自己的面容，卻無法能使他控制住額上的汗珠，等到提筆具名時，滿頭大汗，不禁涔涔而落，群豪不禁暗中奇怪，不約而同地忖道：

　　「戰神手一向鎮靜，怎地此刻竟大失常態？」

　　但他們若能知道「神手」戰飛此刻的感覺，只怕再無人會生出這般觀念來。「龍形八掌」冷眼旁觀，也不禁暗暗稱奇。

　　字據立過，分成兩份，並與那兩張銀票，一起壓在金盤之下，四壁的燈火，映著桌上這份空前的賭注，使得它們似乎也有了空前的光采，「神手」戰飛忽地坐下，忽地站起，實已有些坐立不安。

　　群豪的目光，更是瞬也不瞬地望著廳門，方才奔出的管家于平，此刻匆匆奔入，群豪雖然明明看清是他，心頭仍不禁俱都為之一跳，此刻門前只有人影閃動，眾人便不禁一起緊張起來。

　　只見于平大步奔入之後，便揚聲道：

　　「外面的兄弟，俱想為莊主賣命，但小弟一看人大多了，只能隨意選出九位──」

　　「七巧追魂」冷笑一聲道：

　　「戰兄實是深得人心──深得人心！嘿嘿！」

　　他方才眼見到當時的情況，實在並不踴躍，甚至還帶著勉強。

　　「『神手』戰飛面頰微紅，大喊道：

　　「喚將進來！」

　　九條黑衣大漢應聲而入，恰巧面對著那九條錦衣大漢，十八人面面相覷，你望著我，我望著你，心裡卻不知在想些什麼。

　　「金雞」向一啼目光一掃，便知道這「神手」戰飛不愧一方大豪，並未以老弱殘兵混充人數，這九條黑衣大漢亦是精神飽滿，行止矯健，只見神態之間，卻遠不如自己手下的從容鎮定。

　　「神手」戰飛連連頓首道：

　　「好，好──」忽地回過頭去，在于平耳邊低低吩咐了幾句。

　　「『金雞』向一啼目光一轉，冷笑道：

　　「那兄，你可知道，今日你我若是輸了也便罷；若是贏了麼──？嘿嘿，只怕出去時便遠不及進來時容易了。」

　　「神手」戰飛面色一變，亦自冷笑道：

　　「向兄當真將兄弟如此輕賤麼？」

　　「金雞」向一啼悠悠道：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古有明訓！」

　　「神手」戰飛濃眉一軒，大喝道：

　　「于平，方才我與你說了些什麼？」

　　于平垂首道：「莊主令小的安撫這九位兄弟的家屬。」

　　「七巧追魂」哈哈笑道：

　　「此刻勝負未分，戰兄怎地就長起了他人的志氣，滅掉了自己的威風？」仰起頭來，不住大笑。

　　心思重重，滿心憂憤的「七巧童子」吳鳴世，也早被這陣豪賭驚動；此刻見到這般情勢，知道這「神手」戰飛已被眾人圍攻，當真已是四面楚歌，心中不禁又為之嘆息！他雖然不值戰飛之為人，此刻卻也頗為感慨，望了望桌上的賭注，又望了望那十八條活生生的大漢，突地嘆道：

　　「今日之賭，無論誰勝誰負，但戰飛莊主一生之中，能有此豪賭，亦可足以自傲的了。」

　　「神手」戰飛微微一笑，心中大是感激，沉聲道：「吳少俠──」

　　話聲才出，突聽自己身側，響起一聲極其輕蔑尖銳的冷笑。

　　※※※

　　這輕蔑的冷笑聲，在這靜寂的廳堂中，自顯得出奇的響亮，群豪目光，一起自廳門轉了過來……只見這次冷笑之聲，竟是那「龍形八掌」檀明身側的「龍女」檀文琪發出來的，滿廳的燈光，此刻便一起地匯集到她那秀美絕倫，但卻絲毫沒有一絲血色的嬌容之上，使得她一雙秋波，也有了出奇的明亮。

　　她目光呆呆地凝注著自己的纖纖玉手，對數百道筆直的眼神，竟是不聞不見，只是冷冷說道：

　　「假如這也算做豪賭，世上的豪賭也不免大多了些吧！」

　　她神情之間，彷彿是自言自語，生像是不知道自己這簡簡單單的兩句話，會如何震動人心。

　　「神手」戰飛面色大變。

　　「金雞」向一啼、「七巧追魂」那飛虹目光一亮，對望一眼。

　　「龍形八掌」雙眉立皺。

　　她語聲一落，這些人竟一起開口道：

　　「──」說了一字，才發覺竟有人在一起搶著說話，誰也沒有聽清別人那一字是說什麼。

　　終於還是讓「龍形八掌」沉聲道：

　　「琪兒，休得胡言亂語！」

　　他對檀文琪始終極為痛愛，此刻當著滿廳群豪，責罵了她這一句，自己又覺得說得太重了些。

　　那知檀文琪面色木然，玉容如冰，竟似根本沒有聽到這句話似的。

　　「七巧追魂」那飛虹目光閃爍，忍不住道：

　　「如此說來，難道檀姑娘還有什麼更貴重的賭注麼？」

　　檀文琪冷冷道：「正是！」

　　她緩緩站起身來，「龍形八掌」檀明再次低叱一聲！

　　「坐下！」

　　但檀文琪此刻卻彷彿只剩下一具美絕人寰的軀殼，靈魂與神智，彷彿卻已飄渺地離去了。

　　她冰冷的秋波，只到此刻才開始轉動，閃電般四望一眼，緩緩走到「神手」戰飛面前。

　　「神手」戰飛此刻竟不覺被她這奇異的神情震懾，吶吶道：

　　「檀姑娘有何──」

　　檀文琪冷冷道：

　　「我要與你賭的東西，比這些都貴重得多，只是不知道你是否有此勇氣？敢不敢接受？」

　　那飛虹、向一啼，再次對望一眼，目中連連閃動著興奮的光芒，滿廳群豪更是一起飛身而起，就連置身事外，袖手旁觀的東方五兄弟，也站起身來，數百道眼神，一起盯住這奇異的少女。

　　「神手」戰飛半帶詢問，半帶求助地瞧了檀明一眼；但檀明此刻也不能強迫他愛女離去，何況他也想戰飛傾家蕩產，只要對戰飛不利的事，多些也無妨，何況他亦知戰飛絕無得勝之望，是以此刻竟也不聞不問起來。

　　檀文琪秋波冰冷地望著戰飛，竟生像是一隻夜行的貓，輕蔑而譏嘲地望著面前的老鼠。

　　「神手」戰飛嘆了一聲，道：「姑娘不妨先說出來！」

　　檀文琪冷冷道：「你若接受，我再說出。」

　　戰飛吶吶道：

　　「姑娘如不說出，戰某怎能妄言答應與否？」

　　檀文琪冷笑一聲，道：

　　「難道你竟無勇氣來接受一個女子的賭注？」

　　戰飛伸手一抹額上汗珠，這叱吒一時的武林梟雄，此刻不知怎地，竟會在心底升起了一陣寒意，因為面前這絕色少女冷如玄冰的神態，的確已深深地驚懾了他，沉吟半晌，吶吶道：

　　「在下若無此物？──」

　　檀文琪簡短而生冷地截口道：「你有！」

　　群豪只覺心房跳動，幾欲離腔而出！

　　「神手」戰飛目光一轉，突地挺起胸來，暗思自己，怎會在自己對頭之女面前如此畏縮。

　　一念至此，朗聲道：

　　「既然如此，無論姑娘要賭什麼，在下無不接受。」

　　他心中暗道：

　　「反正今日之賭，已足以令我傾家！再加上一些，又有何妨？」

　　是以這句話說出來，便又恢復了幾分往昔的雄風。

　　檀文琪冷冷一笑，道：「我要與你賭的是──」

　　她語聲輕輕頓住，冰冷的秋波，再次閃電般四下一掃──

　　群豪幾乎連呼吸也一起停住，只聽她一字一字地接口說道：

　　「你的一雙眼睛！」

第三十二章　冷木溫情

　　群豪久已摒住呼吸，此刻都不禁齊聲驚呼！

　　檀文琪蒼白而絕美的面容，仍是木然不變，冷冷接口道：

　　「我們的賭注，以明日正午為期，那時裴玨與『冷谷雙木』無論誰勝誰負，都必定已可分出結果，是麼？」

　　「神手」戰飛方自恢復的豪氣，此刻又為之所懾。

　　但群豪目光已自檀文琪轉向他，使他不得不吶吶道：「想必如此！」

　　群豪目光，一起回向檀文琪，只聽她冷冷道：

　　「那時裴玨若已回轉，我立刻便摘下我的眼睛，雙手奉送到你面前；否則的話，我不說你也知道。」

　　她說得仍是冰冰冷冷，無動於衷，生像是根本沒有將自己的一雙眼睛看做自己的。

　　滿廳群豪，雖然俱都是刀口下討生活的角色，都也未曾見過如此冷峭的女子，不禁為之倒抽了一口冷氣，有的忍不住偷偷去望「龍形八掌」一眼，只當他聽到自己愛女下這般的賭注，也定要心驚膽顫。

　　那知檀明一手撚鬚，卻仍是神色不動，他們自然猜不出這領袖群倫的武林大豪之心意。

　　檀明自然深知裴玨絕非『冷谷雙木』的敵手，那麼他又何嘗不希望挖下他對頭的一雙眼睛？是以他對自己愛女的舉動，反而沒有震驚責怪，反而暗暗有著些讚許之意，為她能利用時機，頭腦靈活，竟不遜於己。

　　其實，這叱吒風雲的武林大豪，又何嘗猜出了他愛女的心意？

　　只有「七巧童子」吳鳴世在暗中嘆息一聲，忖道：

　　「看來我那裴兄方才離去時，已深深傷了這少女的心，他若萬一勝了，她真的情願挖下自己的眼睛，因為她再也不願見到他了！」

　　只見「神手」戰飛失魂落魄地怔了半晌，突地咯咯乾笑道：

　　「其實姑娘又何苦與在下來賭眼睛，在下的這雙眼睛，算不了什麼，但裴大先生若是勝了，姑娘的這一雙剪水秋波，血淋淋地挖將出來，卻當真叫在下看了不忍！嘿嘿……各位，你說是麼？」

　　他妄想以這番輕鬆的言語來掩飾自己的緊張，更期望能以這番言語來打動檀文琪的心，同時，他自己也希望能以此來博取別人同情的笑聲。

　　但群豪此刻人人心弦緊扣，那有心情笑得出來，檀文琪冷冷道：

　　「是麼──」突地面容大變，放聲道：

　　「裴玨若是勝了，我不但挖出眼睛，還要割下舌頭，因為我再也不願見到他，再也不願與他說話──」

　　群豪一楞，俱都大奇，不知她為何突地變了神態，變了語氣，甚至「七巧童子」吳鳴世卻又不禁嘆息。

　　因為他知道這嬌縱而任性的少女，終於不禁露出了自己的真情。

　　此刻廳內群豪，固是人人注意著檀文琪；院外的人，也俱都蜂湧到廳門，數百道目光，全部被她吸引，誰也沒有注意到院中已悄悄走入了一條人影，就像是一條淡灰色的幽靈！

　　他為了檀文琪的語聲而頓住腳步，又為檀文琪的言語而黯然輕嘆，天上的星光，廳內的燈光，映著他的面容。

　　他的面容竟也有如幽靈的慘白。

　　他躑躅在門外，許久許久─

　　終於，他挺一挺胸膛，分開蜂湧在門口的人群，緩步走入大廳。

　　※※※

　　廳內群豪，還在呆呆地望著檀文琪，不知是誰，突地驚呼一聲！

　　「裴──裴──」

　　這一個字在此時當真比張天師的道法還有魔力，每一個人的目光……包括檀文琪的在內，都著了魔似地向廳門望去。

　　廳門前的人群，此刻卻像是著了魔似的遠遠避了開去，留下一條極寬極寬的道路，就像是這進來的人有著盤古那樣頂天立地的身體似的。

　　道路中，一個人緩步而入！

　　他腳步雖然輕微，但此刻此時，這輕微的腳步聲，卻像是巨斧敲山似的，一聲聲直震到人們心底。

　　一陣難以形容的靜寂之後，一聲驚天動地的驚呼終於響起。

　　然後，數百道聲音一起歡呼著：

　　「裴大先生！」

　　過度的震驚，卻使得「金雞」向一啼、「七巧追魂」那飛虹忘了失望，使得「神手」戰飛忘了歡呼，使得「七巧童子」吳鳴世也忘了高興，也使得檀文琪忘了自己的賭注──

　　裴玨的面容是蒼白的，失望的，就正如檀文琪方才的面容一樣。

　　但是他的目光，卻遠不如檀文琪的明亮，用為檀文琪的那時的情感是憤怒與恨，而此刻的情感卻只有失望，失望──

　　「神手」戰飛呆望著他，卻不知自己是該高興，抑或是該失望，方才的賭注縱然驚人，但直到最後，他卻仍未有絲毫希望裴玨得勝的心念，就正如東方兄弟絕不希望他失敗而死一樣。

　　終於──

　　戰飛爆出一聲歡呼。

　　那飛虹、向一啼相對一嘆。

　　「龍形八掌」長身而起！

　　吳鳴世飛身掠到裴玨身旁。

　　檀文琪顫抖著伸出一隻纖纖玉手，兩隻青蔥的玉指，點向她自己的一雙剪水秋波──

　　「龍形八掌」眉指挑處，大喝一聲：「琪兒！」

　　手掌一拂，點中他愛女腰間的穴道。

　　檀文琪「嚶嚀」一聲，緩緩倒了下去，倒在她爹爹懷裡。

　　裴玨就正如一顆明星的降落，吸引了全部的目光，直到這一聲大喝，一聲嚶嚀，群豪方自轉過頭來。

　　「神手」戰飛目光一掃，冷冷道：

　　「方才的賭注，可不是兄弟提出來的，檀老鏢頭休要忘了！」

　　「龍形八掌」面容驟變，冷冷道：「你說什麼？」

　　「神手」戰飛仰天一笑道：

　　「難道仁義為先的檀大英雄，也不怕江湖中的恥笑？」

　　他大笑著轉首道：

　　「裴兄，有些人當真是有眼無珠，竟不信兄台會勝得『冷谷雙木』──」

　　裴玨一步一步地向前移動著，他面上毫無任何情感的表露，只是突地冷冷截口道：「誰說我勝了？」

　　「神手」戰飛心頭一震，脫口道：「裴兄難道敗了麼？」

　　他此刻心中的情感，當真是誰也描寫不出，聽到裴玨勝了，他心中自是失望，但失望中又不禁有些高興；聽到裴玨敗了，他心中也不禁失望，但失望中卻也有些高興，是喜是悲，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滿廳群豪的心情，此刻亦是忽憂忽喜，只有「龍形八掌」檀明聽到裴玨未勝，不禁暗中鬆了口氣。

　　「金雞」向一啼、「七巧追魂」那飛虹再次對望一跟，面上亦有喜色，那知裴玨冷冷又道：

　　「誰說我敗了？」

　　又是一陣哄亂！

　　哄亂，哄亂──這方才寂靜如死的大廳，此刻竟哄動得有如千軍萬馬正在廝殺著的戰場。

　　「神手」戰飛雙臂一揚，大喝道：

　　「各位靜一靜好不好！」

　　這一聲大喝雖然有些效用，但效用卻也不甚顯著，「神手」戰飛等了許久，終於只得長嘆一聲，道：

　　「裴兄，你到底是勝了，抑是敗了？」

　　裴玨木然道：「勝了，勝了！」

　　檀明、向一啼、那飛虹，心頭一沉──

　　裴玨木然接口又道：「敗了，敗了！」

　　「神手」戰飛眉頭一揚，心中暗罵。

　　「此人難道著病了麼？」

　　裴玨接口道：「勝了，敗了──」面上忽地泛起一絲難測的微笑。

　　※※※

　　原來裴玨方才頭也不回地奔出「浪莽山莊」之外，他也不管「冷谷雙木」是否來了，只管緩步垂首而行，生像是郊遊踏青，尋覓佳句的年輕士子似的，偏激古怪的「冷谷雙木」此刻竟容忍地跟隨在他身後，絲毫沒有催促之意。

　　繞過莊門前雜亂的車馬，他又回到了那冷僻的樹林，晨霧早已褪盡，木葉卻更蒼翠。

　　「五月天氣，的確是迷人的！」

　　他望著枝頭婉囀的鳴禽，暗中喃喃自語，心境顯得空前的平靜，既沒有頻臨生死時的驚慌，亦不是從容就義時那種慷慨的鎮定，只是平靜，出奇地平靜。此刻若有一位得道的高僧看到他晶瑩的面容，一定會很歡喜地勸他皈依佛門，因為他雖然沒有參透武功的法門，卻已參透人生的真諦，如果真的讓他此刻死去，他定會變成一個瀟灑而常帶微笑的幽靈。

　　「冷谷雙木」對望一眼，眼神中明顯地露出了心中的驚奇，只見裴玨緩緩轉過身來，緩緩道：

　　「在這裡動手，兩位可算得滿意麼？」

　　冷枯木乾咳一聲，向冷寒竹微一示意，道：

　　「此處大佳！」

　　裴玨含笑道：

　　「那麼兩位此刻已可動手了！」

　　冷寒竹亦自乾咳一聲，轉首道：

　　「好好──」目光望著冷枯木，雖未開口，但目中神色，顯然是讓冷枯木前去動手，那知冷枯木卻已沉聲道：

　　「老二，你先去領教。」

　　冷寒竹呆了一呆，吶吶道：「我去麼？」

　　冷枯木道：「自然是你去。」

　　這兄弟兩人此刻竟是誰也不願去執行這在他們眼中看來，本是天經地義的復仇工作，雖然他們知道此舉是那麼輕易。

　　冷寒竹無可奈何地暗嘆一聲，道：

　　「好，好，我去，我去！」

　　緩步走到裴玨面前，裴玨微微一笑，道：「請！」

　　冷寒竹目光抬處，只見這少年面上的微笑竟是那麼瀟灑而自然，就像是一個武功絕好的武林高手，在面對著一個無足輕重的對手；若非他早已知道這少年的武功，此刻他必定會十二萬分小心地凝神待敵。

　　但是他此刻，卻絲毫沒有與人動手的心情，訥訥道：

　　「你怎地不先出手？」

　　裴玨含笑道：

　　「在下並無與兩位動手之意，而是兩位向在下挑戰的，自然先應讓閣下先出手才是。」

　　冷寒竹微微頷首，似乎極為同意對方的見解，緩緩道：

　　「那麼我就先出手了。」

　　乾咳一聲，向前跨出一步，舉手一掌，向裴玨拍去。

　　這一掌拍出既無絲毫真力，亦無時間部位，簡直像是個無精打采的母親，要動手去打他並不想打的子女。

　　裴玨愕了一愕，輕輕舉手格去，冷寒竹立刻收回手掌，放下手掌，又抬起手掌，無精打采的又是一拳擊去。

　　裴玨後退一步，竟然連招架都不招架了。

　　冷寒竹大聲道：「你怎地不還手？」

　　裴玨道：「我這不是還手？」

　　隨著話聲，他也擊出一拳，冷寒竹手掌一反，只要輕輕一搭，便可搭住裴玨的脈門。

　　但是他卻僅僅大喝一聲，一言不發地回頭就走，走到冷枯木面前，木立半晌，大聲道：

　　「你若要報無端受侮之仇，你自己去動手好了！我──我疲倦得很──氣力不濟了。」

　　冷枯木冷峭的目光中，似乎閃過一絲笑意，頷首道：

　　「好，好，我去，我去！」

　　※※※

　　大哥走到裴玨面前，緩緩捲著自己的衣袖，也絲毫沒有出手之意，裴玨眼睜睜地望著這兄弟兩人，心頭不禁泛起一陣溫暖，他再也想不到竟會在這兩個冷酷的怪人身上，發現人類的溫情！

　　冷枯木捲了半天袖子，似乎捲袖子這件工作，遠比做什麼事都困難些，冷寒竹目光中已閃過一絲笑意，口中冷冷道：

　　「不捲袖子，也一樣可以動手的。」

　　冷枯木回頭瞪了他一眼，終於舉起手掌，一掌拍去，裴玨呆呆地望著這隻手掌拍來──

　　那知掌到中途，冷枯木突地縮回掌去，喃喃道：

　　「不行，不行，我兄弟寧願將『浪莽山莊』中的人全都殺死，也不願碰你這種不會武功的人一下，老二你說是麼？」

　　冷寒竹趕上前來，頷首道：「不錯，不錯！」

　　冷枯木愕了半晌，突地又大聲道：

　　「但『冷谷雙木』一世稱雄，也不能無端被人欺侮，師傅找不到找徒弟，正是天經地義之事，老二，你說是麼？」

　　冷寒竹不住頷首道：「不錯，不錯──那麼怎麼辦呢？」

　　冷枯木又自呆呆地愕了出神，轉向裴玨大聲道：

　　「你雖然不會武功，但別的事你總會的吧？」

　　裴玨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冷枯木道：

　　「那麼你隨意說出一件你可以比試的東西來，無論是琴棋書畫，文武兩道，什麼都可以。」

　　這兄弟兩人此刻實已沒有傷害裴玨之心，是以便提出這種方法來。其實這兄弟兩人生性冷僻，除了武功之外，別的事也會得不多。

　　但裴玨俯首沉思了半晌，卻發覺自己除了不會武功之外，別的技能亦是一竅不能通，他幼遭孤伶，托庇在「飛龍鏢局」之中，終日與武夫為伍，自然不會學到琴、棋、書、畫，這些文雅之事，只不過念過三兩本啟蒙的書籍而已，終日除了做些粗笨的工作，便是坐在石階上，望著碧空凝思。

　　到後來離開「飛龍鏢局」後，更是顛簸困苦，流離失所，那裡有時間去學習任何知識，那裡有人教他？

　　他呆呆地凝思了許久，突地想得悲從中來，不能自已。他痛恨自己的無知，直恨得心頭陣陣發痛。

　　無知，無知──這的確是件可怕的事！也難怪這少年痛恨自己，但是他卻不知道，他雖然沒有別人都有的東西與知識，但是他卻有一顆偉大而善良的心……這是大多數人都非常欠缺的，這也可補償他所有的缺點，但人們面對一顆偉大而溫暖的心之時，便很少再去留心別的。

　　他悲哀而痛恨地嘆息一聲，緩緩道：

　　「不瞞兩位，在下一生之中，實在──實在──」突覺淚珠已要奪眶而出，漸漸語不成聲。

　　冷枯木呆了一呆，吶吶道：「你難道什麼都不會麼？」

　　裴玨勉強抑制住眼淚……世上所有的恐懼和痛苦，都不會使這少年如此傷心！此刻他傷心地點了點頭，接受了這可怕的事實。

　　「冷谷雙木」對望一眼，目光再轉向裴玨時，除了先前原有的驚奇與欽佩外，又多了一份溫暖的憐憫。

　　微風輕拂，他兄弟兩人突地盤膝坐了下來，望著林中活動的黑影，默默地出起神來。

　　他兄弟兩人生平極為不幸，是以他才怨天尤人，才會養成這般孤僻而冷酷的個性。

　　但他此刻突然發現，這少年的生性遭遇，竟像是比他們還要值得悲哀；但是他卻默默地承受了……他自己為自己傷心，而絲毫沒有對別人抱怨，而實際上，他卻是應該抱怨的。

　　裴玨亦自仰望著蒼穹，這刺骨的悲哀，已大大擾亂了他先前平靜的心情，生死，成敗，在他眼中看來雖是那麼淡泊，但是對自己生命的無知──唉！他要多麼痛苦才能接受這一事實？

　　一片還未成熟的樹葉，隨風飄落到地上，他望著這片樹葉，突地覺得自己的生命也如這片樹葉一樣。

　　只要讓我享受一天知識，讓我能從知識的境域內去重新觀察人類的可愛，宇宙的偉大，那麼我便可含笑瞑目了。

　　他從心底痛苦地嘶喊著，這求知的慾望，竟是那麼強烈，竟遠較世上任何事都強烈得多，它擾亂了他的心境，也刺激起他生命的勇氣……平靜的心境，到底不是少年人應有的心境，少年人應有的是飛揚的生命，與生活的勇氣！

　　暮色漸漸降臨──

　　這老少三人，在這靜寂的林木中仔細咀嚼生命的滋味，竟忘了時光已在悄悄流去。

　　一聲歸鴉唱晚，冷寒竹心頭突然靈光一閃，冷峭的面容，也突地露出了滿面的喜色。他，畢竟想起了一件值得興奮的事！

第三十三章　豪雄對立

　　無窮的碧穹，已閃耀起五月的星群。

　　五月的星空，溫柔地籠罩著大地，一雙慈母的眼波，籠罩著她深以為傲的子女似的。

　　大地上雖然有些悲慘的事，但生命畢竟是可愛的，尤其是在這溫暖而可愛的五月的星空之下，它點化了一些醜陋的心！人類，已經很該知足了。為了他們可愛的生命……生命其本身之價值，永遠都不會是醜惡的。

　　冷寒竹目光一轉，滿面俱是喜色，冷枯木冷冷道：

　　「你高興些什麼？」

　　冷寒竹大聲道：

　　「我們既不能與他比試武功，也不能白白饒過他，偏偏他除了不會武功之外，別的也是一竅不通，是麼？」

　　冷枯木無精打采地沉聲應道：

　　「正是。」忍不住援了搖頭，喃喃自語著道：「我真不懂這有什麼值得高興之處！」

　　冷寒竹嘴角泛起一絲笑容，道：

　　「但我此刻卻想起了一個兩全之策。」

　　他霍然站起身來，輕輕一拍裴玨的肩頭，大聲道：

　　「我看你年紀雖輕，但言語甚是誠懇，絕對不會騙人的，是麼？」

　　裴玨愕然抬起頭來，吶吶道：

　　「在下平生未說一句虛言。」

　　冷寒竹頷首道：「好，那麼你是真的什麼也不會的了。」

　　裴玨黯然點了點頭，冷寒竹道：

　　「但是我兄弟還是要與你賭一賭，你若輸了，便得代你那匆匆而來，匆匆而去的師傅，償還我們的屈辱。」

　　裴玨胸膛一挺，還未答話，冷枯木雙眉微皺，冷寒竹突地微微一笑，道：

　　「今後兄弟兩人，要隨時隨地來教你許多技能；你若不能在最短時間內學會，便算你輸了。」

　　冷枯木雙眉一皺，裴玨目光閃動，大喜道：「真的麼？」

　　冷枯木面上笑容已歛，又復變得一臉冷冰冰的樣子，沉聲道：

　　「你且慢點高興，此事也未見輕易，無論文武兩途，琴棋書畫，三教九流的技能，只要我兄弟教了你，而你卻不能在最短時間中學會，那麼你受的罪，絕對要比你想像中重得多。」

　　裴玨目光一轉，知道這兄弟二人，內心實在遠不及外表的冷酷，此刻他們竟借著此事，來激起自己向上的志氣，這種溫情，又有誰能想像是由冷酷毒辣的「冷谷雙木」心中發出？

　　一時之間，他心中既是感激，又是高興、卻又有淡淡一絲惶恐，不知道「愚笨」的自己，能不能學得那些新奇的知識？

　　「冷谷雙木」對望一眼，冷寒竹道：「這種比試的方法，你可願意接受？」

　　裴玨掩飾著自己心中的各種情感，因為他也還不願在這兩位怪人面前，表露自己的感激與欣喜。

　　是以他只是緩緩道：「好！」

　　但僅是這短短一字，卻已有著許多情感流露。

　　冷枯木雙臂一伸，身形立起，冷冷道：

　　「那麼你從此以後便要跟著我們走了。」

　　裴玨頷首道：「在下知道！」

　　冷寒竹道：「浪莽山莊之中，你還有什麼事需要料理的麼？」

　　裴玨孤身漂泊，無牽無掛，本待說：「沒有！」但他轉念一想，想起了吳鳴世與檀文琪關切的目光，便抱拳道：

　　「那麼便請兩位在此稍候，在下去去就來。」

　　他急步奔去，「冷谷雙木」望著他的身影，面上方自露出一絲溫情的笑容，像是突地被春風融化了的冰河。

　　※※※

　　冷枯木微笑道：

　　「我總覺得近來我們實在太寂寞了些，帶著這孩子走，實在不錯。他無牽無掛，又是個男孩，文琪雖然是個好孩子，只可惜顧忌太多了。」

　　冷寒竹亦自微微一笑，道：

　　「不但如此，我們還可以將他自那『神手』戰飛的陰謀中救出。你且想想，他們將這樣一個少年推出來做江南盟主，這其中豈會沒有陰謀？我看這孩子是個可造之才，跟著我們，必定可以學會很多。」

　　冷枯木凝思半晌道：

　　「其實若論這孩子的生性，和待人處世的方法，他做起綠林盟主來，實在比別人都好得多。」

　　冷寒竹長嘆道：

　　「只是他太善良了些，怎比得過那些人的奸狡！」

　　冷枯木突地一笑，道：

　　「你可知道，有許多詭計與陰謀，對別人也許有用；但是在仁慈與善良面前，反而會一籌莫展！這就像──這就像──」

　　他語聲微頓，似乎極力在思索著一個恰當的比喻。

　　冷寒竹微笑道：「這就像冰雪遇著太陽一樣，是麼？」

　　冷枯木微笑著頷首道：

　　「正是，正是，這就像冰雪遇著太陽一樣。」

　　他忽然想到自己弟兄兩人，遇著裴玨，不也是被這少年將自己冰冷的心腸融化的麼？他面上的笑，不禁更顯著了。

　　這兄弟兩人在無人時的談話，與有人時的言語實大不相同，只可惜裴玨已自去遠，根本聽不到了。

　　※※※

　　他大步而行，滿懷興奮，想到有那麼多新的知識與技能，不久使要填滿他對知識的饑渴，他腳下不禁像生了翅膀一樣，越走越是輕快。五月裡的晚風在他感覺中是那麼清新，所有不愉快的事，都似乎漸漸變得淡了，終於像一縷輕煙般，被晚風吹散。

　　對於悲哀、不幸與仇恨，他特別容易忘懷，這或許因為他還年輕，又有著一顆樂觀、善良而仁慈的心。

　　他悄悄走入了「浪莽山莊」，令他驚異的是，莊門外雜亂的車馬，此刻竟都著了魔似的安靜，大廳的門前，又擁擠著那麼些人。他奇怪，不知道這大廳之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不幸的變故。

　　就在他心中方自有一絲不幸的感覺升起的時候，他突然聽到了檀文琪的語聲，他雖是寬容而忍耐的，但檀文琪那些無情言語，卻像是無數根尖針，一根根血淋淋地插在他心裡！

　　於是，他茫然走入了大廳。

　　此刻，他茫然站在大廳裡，只覺自己的情感平生第一次真正地被別人傷害了……因為愛情刺傷人心，遠比其他任何事都來得容易……這種內心的創痛，和方才他對自身的悲哀又絕不同……雖然這兩種俱都是刻骨銘心的痛苦。

　　群豪自然不會知道他內心的情感，只是眼睜睜地望著他，望著他顫抖著的嘴唇，期待他說出究竟是「勝了」？抑或是「敗了」！這種期待的心情，在向一啼、戰飛等人心裡，自然更加急切。

　　「勝了？──敗了──」

　　裴玨目光一轉，望見了這些人面上的急切，在他心底深處，突然從來未有地泛起一陣對人類輕蔑與譏嘲。

　　「大約三年之內，你們還不會知道。」

　　眾人一愕，只聽裴玨又自木然接口道：

　　「因為我也不知道！」腳步移動，似乎要轉身走出門外。

　　「神手」戰飛、「金雞」向一啼、「七巧迫魂」那飛虹齊地大喝一聲，他們簡短而急促地問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裴玨簡短而緩慢地告訴了他們，因為他認為，經過了這次奇異的賭注後，這些人都有權知道……他是公正的。

　　一時之間，滿廳中的人，全部呆了！他們的賭注雖然奇異，但這種比試勝負的方法，卻更奇妙。

　　眾人面面相覷，誰都不知該如何處理此事。

　　※※※

　　「龍形八掌」濃眉微皺，望了望桌上的賭注，又望了望懷中的愛女，乾咳一聲，沉聲道：

　　「既然如此，不如將這賭約取消了吧！桌上的那些銀子，就算作我送與戰莊主的門下好了。」

　　他又望了望裴玨，緩緩道：

　　「你那種奇怪的比試，不如也取消了吧！與我一起──」

　　裴玨面容木然，緩緩截口道：

　　「一言既出，無法取消了！」

　　「神手」戰飛目光一轉，望到檀明懷中的檀文琪時，他的眼神突地變得蛇一般的狠毒與殘酷，沉聲道：

　　「正是，一言既出，怎可自悔！」

　　向一啼、那飛虹交換了一個眼色，齊聲道：

　　「正是，萬萬反悔不得的！」

　　「龍形八掌」面容微變，吳鳴世卻與裴玨低語起來。

　　群豪又復騷亂。紛紛議論之聲，有如雷鳴。

　　「七巧追魂」那飛虹沉思半晌，突地朗聲說道：

　　「勝負未分之前，賭約中的珍寶，財物與字據，卻應交與一人收存，誰也不得妄動。」

　　他目光斜瞟向一啼一眼，又道：

　　「便連賭約中那十八位兄弟，也不能隨意走動，必需與珍寶財物，同被監視，直到勝負分出之後。」

　　他抱拳四揖，大聲道：

　　「各位朋友，在下這個意見，可算公平麼？」

　　群豪又是一陣私語，有的便保持緘默，有的大聲道：

　　「如此賭法，才有意思！」

　　有的大聲道：「這可算得是最最公平的意見了。」

　　又有人問：「只是這些珍寶之物，應當置於何處呢？」

　　「七巧追魂」目光又自一轉，突地望見默然端坐的東方五兄弟，立刻朗聲說道：「東方鐵昆仲威震江湖，『飛靈堡』更是武林聖地之一，東方老堡主威震天下，他五位其中誰也有賭注，但只是隨意遊戲而已，這些賭注置於『飛靈堡』，也算得是最安全而公平了，各位可說是麼？」

　　他不問檀明、戰飛等人，而去問滿廳群豪，因為他深知眾意所歸，即使不同，這些人便也無法反對了。

　　群豪果真哄然附議，東方五兄弟長身而起，似待謝絕；但望了興奮中的武林群豪，只得微一拱手，無言地承受下來。

　　「神手」戰飛此刻仍是矛盾已極，他不禁暗算自己當真是在作繭自縛，但事已至此，他雙掌一拍，朗聲道：

　　「如此說來，那麼這位檀姑娘又當怎地？」

　　「龍形八掌」面色一變，沉聲道：

　　「她年紀尚輕，方才胡亂所說的話，算不得準的。」

　　「神手」戰飛面容一沉，冷冷道：

　　「她既是胡亂說話，檀老鏢頭方才為何不加阻止？難道是因為檀老鏢頭方才有勝算在握，而此刻已無把握，是以便想推賴了麼？」

　　「龍形八掌」檀明大怒道：

　　「數十年來，尚無一人敢對老夫如此說話，戰莊主，你莫要忘了老夫對你的客氣。」

　　方才戰飛的言語，實已說出了他的心意，這武林一代大豪在無言可對的情況下，惱羞成怒，竟以威力壓起人來。

　　「快馬神刀」龔清洋、「八卦掌」柳輝，身形一動，已站在他身側。「神手」戰飛仰天笑道：

　　「客氣，客氣──哈哈，嘿嘿，各位可曾聽到這位仁義為先，一諾千金的檀老鏢頭，方才所說的是什麼話麼？」

　　群豪輕動聲中，立刻便響起一片譏嘲、冷笑，要知今日來到此間的，大多俱是綠林豪士，自然與「龍形八掌」檀明，站在敵對地方。檀明是何等人物，又何嘗不知道此間的情勢。

　　他濃眉皺處，方待答話，那知向一啼、那飛虹又齊地大喝一聲：

　　「裴兄留步！」

　　原來裴玨在哄亂聲中，略微與吳嗚世傾訴了一些心事，自覺在此間已無留戀，便悄然轉身，走向廳門。

　　向一啼鐵拐「噹」地一點，身形展處，擋住了他的去路。

　　裴玨冷冷道：

　　「你這是要做什麼？」他生性雖然寬容，但也未忘向一啼那一拳之恨，只是他極力想使自己淡忘此事而已。

　　「金雞」向一啼此時此刻，神情已不敢露出不恭之色，微一呻吟，竟抱拳一揖，朗聲道：「閣下若是走了，在下等怎能知道勝負如何？」

　　裴玨冷冷道：「我若是不走，又怎能分得出勝負？」

　　向一啼呆了一呆，裴玨已自他身旁悄然走出門外，只有一陣緩慢而清晰的語聲，自門外傳來。

　　「勝負分出後，你們自會得到訊息。」

　　※※※

　　這其間自然有人要去阻攔，但「神手」戰飛卻厲聲喝道：

　　「誰敢對盟主無禮？」

　　他喝聲雖然威嚴堂皇，其實心裡卻是恨不得裴玨早走。

　　「金雞」向一啼呆了半晌，突地大聲道：「無論如何，我總要差人去跟著他的行蹤的！」

　　「七巧追魂」那飛虹道：「正是，小弟也有此意。」

　　「神手」戰飛沉吟半晌，道：

　　「既是如此，不如你我各派一人跟隨於他，也好早些知道勝負。」他轉首以目光去詢問東方兄弟的意見，他兄弟五人只是淡淡地微微頷首，但「神手」戰飛見到他兄弟並未站在檀明身邊，心中大定，冷冷道：

　　「檀老鏢頭意下如何？」

　　檀明冷笑一聲，沉聲道：

　　「你言語如此傲慢，當真以為老夫已在你勢力之下了麼？」

　　「神手」戰飛仰天大笑道：

　　「在下雖不敢有此意，但目前情況，卻似已如此！」

　　「龍形八掌」檀明目光一轉，亦自仰天大笑起來，大笑著道：

　　「老夫走南闖北，數十年行走江湖，今日難道會毫無準備地來到你這『浪莽山莊』麼？」

　　他笑聲方起，戰飛笑聲立頓，只見「龍形八掌」語聲頓起，目中精芒閃動，厲聲道：

　　「戰飛你今日如何將老夫迎入莊來，使得如何將老夫恭送出去，否則老夫便要你這『浪莽山莊』血流成河，化為瓦礫！」

　　這稱雄一世的武林大豪，方才雖以恂恂長者的姿態出現，但此刻語聲鏘然，擲地成聲，神態威狂無儔，的確有其懾人的威力！

　　「神手」戰飛面寒如鐵！

　　院外人影閃動！

　　東方五兄弟緩緩長身而起。

　　大廳中又復靜寂如死，不知有多少隻手掌，已悄悄握在腰畔的劍鞘之上。這其間只有「七巧童子」吳鳴世微微一笑，乘亂中飄然而去！

　　「龍形八掌」檀明懷抱著被他點中「黑甜睡穴」，已經沉沉睡去的愛女，目光冰冷地望著面前的人群，將滿廳中這數百個草莽群豪，似乎俱都未曾看在眼裡。他冰冷的目光，只有偶爾投落在他愛女嬌容上時，才微微現出柔和之意；他雄壯的身軀，雖然經過這許多年的歲月消磨，仍然有如銅澆鐵鑄，誰也猜不透在這筆挺得有如標槍般的軀體內，究竟有多少潛力？

　　「神手」戰飛面容陰沉，但目光中卻已明顯地露出，他心中正在思考著一件重大的決定，是「戰」？是「和」？他沒有決定前，誰也不知道。

第三十四章　浪莽之戰

　　這沉重的靜寂雖然並未延續太久，但在人們心中，卻已有如永恆的深長。

　　「神手」戰飛面上雖鎮靜，心中卻起伏不定，暗暗忖道：

　　「今日之勢，敵寡我眾，那東方兄弟雖然站在他身後，卻未見會全力助他。我如能將『龍形八掌』在今日一戰中殺死，那麼我便毋庸再借旁人之力，便隱可成為江南之盟主，『飛龍鏢局』也勢必瓦解，何況我今日殺他，正有著極好的藉口，教天下武林同道，都無法非難於我。今日我若遲疑，再要尋得如此機會，只怕已是難如登天了。」

　　他雙掌漸漸握緊，目光漸漸犀利，但轉念一想，卻又不禁忖道：

　　「但直到此刻，這『龍形八掌』神態仍如此鎮定，他武功縱然高強，面對著這許多敵手，以及院外的強弓硬弩，亦是難操暗算，莫非他真的是有備而來，在莊外早有人馬埋伏？」

　　他雙掌漸漸鬆開，目光也淡淡黯淡，接著又自忖道：

　　「江湖傳言，『龍形八掌』武功之深，深不可測，即使他今日命喪此地，他若存心與我同歸於盡，我只怕也難逃毒手！」

　　轉念至此，他鬥志更喪，方待以言語轉回局勢，那知就在他言語將說未說，還未出口之時──那邊「七巧追魂」那飛虹目光移動，一面蓄勢待敵，一面觀察情勢，一面在心中暗地思忖道：

　　「今日之勢，看來雖是『神手』戰飛估強勢，但『龍形八掌』亦自不弱，是以僵持至此，戰飛仍不敢妄動，為的是既怕『龍形八掌』有著埋伏，又怕『龍形八掌』以深不可測的武功，在勢不兩立的情況下，與他同歸於盡。但是我呢？我實力全都沒有放在此處，對方的目標亦不在我，我隨時都可乘亂而走。」

　　一念至此，心中冷笑：

　　「既是如此，我何不挑起戰端，讓他們殺得落花流水？無論誰勝誰負，對我而言，俱是有百利而無一害！」

　　他目光中突地現出了殺機，心中也已下了決定。

　　「龍形八掌」檀明一手環持愛女，一手看似隨意垂下，實已滿蘊真力，目光堅定得有如巖石，思潮卻有如巖邊的浪花。

　　這威猛的老人亦在心中暗暗忖道：

　　「今日之事，我算來算去，『神手』戰飛決不敢在此地妄動於我，因為此人心機頗深，也不願成為武林中的罪人！是以絕不敢妄做禍首，何況又有『東方五劍』與我共來？這兄弟五人年紀雖輕，但出身武林世家，又各得真傳，武功不弱，在武林中實有舉足輕重之勢。」

　　暗嘆一聲，接著忖道：

　　「但此時此刻，情勢卻大不相同，他已找著了極好的藉口，又挑起了眾怒，看來我原先的打算已經錯了！只怪我未曾準備，便隨意孤身而來，此刻雖然以言語嚇住了戰飛，但卻怎能嚇得住『七巧追魂』那飛虹與『金雞』向一啼呢？他兩人在此情況之中，坐收漁人之利，自然是希望我們大殺一場的！」

　　他悄然轉目望了身旁的「快馬神刀」龔清洋與「八卦掌」柳輝一眼，又自接著暗忖道：

　　「這兩人雖然不是庸才，而且忠心於我，但武功卻非好手，今日於我，並無幫助，憑我一人之武功，今日殺出此間，雖然絕非問題，但──」

　　他又垂首望了望懷中的愛女，檀文琪的鼻息沉沉，睡得正熟，蒼白的面容，也已泛出了嫣紅的顏色。

　　檀明不禁暗嘆道：

　　「但是這孩子──唉，若非這孩子，我既不會來江南，也不會落入此刻的局面！」

　　目光一轉，凜然忖道：

　　「此刻看來，那飛虹已有出手挑起戰端之意，流血已在目前！嗯，有了！戰端一起，我便將琪兒交給東方兄弟，讓他們不得出手保護於她。哼哼，此間之人，只怕還沒有一人願意招惹『飛靈堡』的！」

　　就在「神手」戰飛妄想轉回局勢的言語將說未說，還未出口之際──」

　　※※※

　　「七巧追魂」那飛虹突地冷笑一聲，大喝道：

　　「眾家兄弟，還不快將這滿口仁義，滿心奸詐之老匹夫除去，為我戰大哥出一口惡氣！」

　　他巧妙而輕易地，將這筆帳又劃在戰飛頭上。

　　「神手」戰飛心頭一凜，剎那間大亂已起，叱吒聲，拔劍聲，推倒桌椅聲，杯盞粉碎聲──還有人大喝道：

　　「堵住門戶，莫教點子扯活！」

　　「七巧追魂」大喝過後，手掌立揚，三道烏光，閃電般擊向「八卦掌」柳輝！

　　幾乎就在他動手的同一剎那，「金雞」向一啼鐵拐一點，呼地一杖，帶著勁風向「快馬神刀」龔清洋當頭擊下！

　　這兩人避重就輕，分作兩對，廝殺起來！卻將「龍形八掌」檀明，留下給「神手」戰飛了。

　　也在這同一剎那，「龍形八掌」劍眉一剔，霍然轉身，將懷中的愛女，推在東方震手裡，沉聲道：

　　「老夫將小女交與世兄們了！」

　　不待答話，手掌反揮，擊落了三枚亂飛來的袖箭。

　　東方震楞了一楞，暖玉溫香已自入懷。

　　東方鐵劍眉微皺，沉聲道：

　　「老三好生照顧著檀姑娘，今日之戰，只怕我兄弟也不得不出手了！」

　　這話聲傳入「龍形八掌」耳裡，他精神一震，雙臂一張，大喝道：

　　「檀明在此，誰敢前來動手！戰飛！戰飛在那裡？」

　　這一聲大喝，當真有如天外霹靂，大廳中數百豪士，只覺耳畔「嗡嗡」作響，竟無一人敢妄自出手的！

　　「神手」戰飛暗嘆一聲，對「七巧追魂」已恨入刺骨。只見他雖在與「八卦掌」柳輝動手，但招式鬆懈，顯見未使出全身功力，而且步履之間，漸漸向門窗處移動，戰飛目光動處，切齒道：

　　「好個那飛虹，你挑起戰端，竟要溜走了！」

　　拔了摺扇，重重擲在地上，雷聲大喝道：

　　「各位兄弟，今日一戰，事關江南同道成敗，江南同盟，誰也不得先走。好朋友只要把住門窗，便是幫了戰某的大忙，院外的弟兄聽了！廳中無論是誰掠出，立刻將之亂箭殺死！」

　　大喝聲中，他已甩去長衫，牙關一咬，向「龍形八掌」撲去，他已決定心意，今日無論成敗，也要將「七巧追魂」拖在一起。

　　「七巧追魂」那飛虹耳中聽到他的喝聲，心頭已在暗暗發慌，揚手劈出一掌，暗忖道：

　　「看來戰飛是要與我並肩了！」

　　思忖之間，招式一緩，「八卦掌」柳輝低叱一聲，身形展動，閃電般擊出四掌！

　　「七巧追魂」心頭一驚，閃身錯步，後退三尺，突地身形一縮，逼進「八卦掌」懷裡。要知柳輝仗以成名的「八卦掌」法，乃是大開大闔的正宗招式，「七巧追魂」此刻以巧勝直，以柔克剛，竟恰好成了「八卦掌」的剋星。

　　十數個照面一過，「八卦掌」柳輝已是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那知「七巧追魂」招式竟又一緩。

　　柳輝心中不覺大奇，一時之間，竟也不敢乘勢反擊！

　　「七巧追魂」已操勝算之後，注意之力，便轉向那邊激戰中的「龍形八掌」檀明與「神手」戰飛了。「神手」戰飛如勝，他立刻便可將「八卦掌」置之死地；否則，他自然要隨機應變。此人心機深沉，絕對不讓自己承當「龍形八掌」的強仇大敵。

　　※※※

　　那邊「金雞」向一鳴情況卻大不相同，他雖跛一足，但手中鐵枴之勢，仍是銳不可當。

　　「快馬神刀」武功本不高，此刻失了右手，又無兵刃，數招過後，已是險象環生；只覺身前身後，上下左右，俱是這「金雞」向一啼的拐風杖影，宛如無數座高山，將他壓在中央。

　　再過數招，他甚至連招架都無法招架了！仗著身形的閃動，雖仍可勉強支持，但剎那之間，便是粉身碎骨之禍，已成不可避免之事，只見他面色赤紅，呼吸急促，滿頭汗珠，更是早已涔涔而落。

　　廳中之人雖多，但在這一時之間，卻仍是只有這六人動手。

　　廳中桌椅，早已推倒，有的被拋出窗外，有的狼藉地推在四側，滿廳群豪，有的手持刀劍，在一旁掠戰，有的站在桌椅窗把上，堵塞著門戶，只要「神手」戰飛、「金雞」向一啼、「七巧追魂」那飛虹這三人之中，有任何一個露出敗象，便不知要有多少人立刻出手！

　　那九條錦衣大漢，……雞尾九兄弟，以及戰飛門下的九條黑衣大漢，並肩擠在大廳中的一個角落裡，這十八人似乎知道自己已成了「賭注」，已是身不由己，是以並無一人有絲毫出手之意……自然，此時此刻，這十八人出手與否，與戰局亦無絲毫之影響。

　　數百道目光最注意的，自然還是「龍形八掌」檀明與「神手」戰飛這一對，因為他們的勝負，不但要影響到今日之戰，而且必將影響到天下武林，這一戰之成敗勝負，實是深深關係著今後天下武林的大局。

　　「神手」戰飛未與檀明交手之前，便已先存了三分畏懼之心。要知「龍形八掌」以掌法成名，少年間便崛起江湖，至今垂三十餘年，聲名之盛，一時無兩，他親自與人動手的次數並不多，但卻未嘗敗過一次，而「神手」戰飛雖已成名頗久，與之相比，卻仍不過是後輩而已。

　　這種根深蒂固的觀念，便使得「神手」戰飛不由自主地「長了他人志氣，滅了自己威風」。

　　但這草莽大豪卻已有不知多少次的交手經驗，將這份畏懼隱藏起來，他只是份外地加了幾分謹慎，暫時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是以兩人甫一交手，「神手」戰飛便以嚴密的守勢，護住全身，但是數十道掌風，裹著一個紫色的人影，當真可稱是滴水難入。

　　「龍形八掌」身形飄動，掌勢輕靈，他高大的身材，竟有著出奇地靈巧，但掌勢間的力道，卻遠不如「神手」戰飛想像中的雄渾沉重，招式間的變化，也遠不如神手意念中的犀利奇詭。

　　這武林大豪的掌法，僅僅不過只佔了「輕靈」兩字而已。這實是大出戰飛意料之外，也大出群豪之外。只見這兩條身影游離閃動，雖然甚是好看，但卻未有一招真正的接觸……那種在群豪意念間必有的，驚心動魄的接觸。

　　「盛名之下的『龍形八掌』，難道只是徒擁虛名而已麼？」

　　「神手」戰飛心念一轉，膽氣驟盛，沉腰坐馬，雙掌驀地翻出，左掌在前，右掌在後，但掌到中途右掌卻忽地自左掌下穿出，呼地一股掌風，拍向檀明右下肋臍下二寸間的氣門「商曲大穴」。

　　這一掌不但力道威猛，而且時間、部位、變化，俱是上乘之作，正是「神手」戰飛得意掌法「風萍掌」中的煞著。原來戰飛之掌法，亦是本著江南武功源流，以輕靈變化為主，只是他稟賦極高，是以掌力亦極沉厚。

　　「龍形八掌」檀明身形一轉，斜飄數尺，竟似不敢擋其鋒銳，戰飛大喝一聲，連環進步，左掌直劈，右掌橫切，刷刷又自拍出兩掌，「弱水雙萍」，分擊檀明「分水」、「肩井」二穴。

　　檀明身軀一擰的溜溜轉至戰飛右側，鬚髮飄動，並指如劍，輕點戰飛右乳之上一寸六分間的「上血海穴」。

　　這一招雖也是連招帶打的妙著，但卻仍似不敢正面交手。

　　「神手」戰飛膽氣更盛，雄心大起，擰腰甩手，掌風如山，竟施出「大摔碑手」這種以硬打硬，以強打強的招式。「龍形八掌」曲時縮手，胸腹一吸，「唰」地，又自後退三尺！

　　這三招一過，群豪不禁震天般喝起采來。

　　有人看得興高采烈，竟放聲大呼道：

　　「戰兒子硬是要得！」原來此人正是川中的獨行大盜「巴山虎」黃大斧。他早已看得技癢，恨不得自己下去與這徒有虛名的「龍形八掌」過過手，以自己大殺大砍的招式，將檀明逼得滿廳亂竄。

　　按劍而立的東方兄弟，各自交換了一個眼色，素性不再去看這一對交手，似乎是對「龍形八掌」檀明甚為失望，又似乎是明知「龍形八掌」已自穩操勝算，早以再也不需看了。

　　東方劍目光動處，輕聲道：

　　「龔清洋只怕已不行了，我去代他接下來！」

　　東方鐵輕輕搖頭，耳語道：

　　「今日之局，切切不可輕舉妄動，免得引起混亂。你看檀大叔此刻明明可以在數招之內解決『神手』戰飛，但他老人家也不敢施展出真實武功，就是怕戰飛敗了，這些人便要一起出手，那時戰局一敗，不但死傷必多，就連檀大叔這種武功，都未見能全身而退，何況你我！」

　　東方劍微一沉吟，輕輕道：「難道他的武功，比你我還高？」

　　東方鐵冷「哼」一聲，輕輕道：

　　「此人武功深不可測，與人過手，從未施出全力，就連爹爹都看不出他真實武功的深淺！」

　　語聲頓處，目光一轉，輕輕又道：

　　「你看他以這一招『脫袍撿甲』避開戰飛一著搶攻的身法，與普通身法可有什麼不同之法？」

　　東方劍微一思索，道：

　　「看來似乎沒有什麼兩樣，只是彷彿比別人輕快得多！」

　　東方鐵微微一笑，道：

　　「聽說你近年武功大有進境。但你眼光、經驗，畢竟還是差得多！你竟看不出他在這一招普通下乘的招式中，已參合了最最上乘的武功『移形換位』麼！能將上乘武功參合到下乘武功作用，而又用得如此不著痕跡，天衣無縫的，普天之下，只怕只有他一人了！」

　　東方劍面上微現驚奇之色，直著兩眼，忍不住又自問道：

　　「如此說法，他難道是天下武功第一麼？」

　　東方鐵搖頭道：

　　「我並未說他武功天下第一，只是單指這一項成就而言，普天之下，海內海外，武功高過他的人，雖有不少，但卻無人研究這種將上乘武功隱藏於下乘招式之中的功夫，因此彼此之間的處境不同──」

　　語聲未了，站在他身旁的東方震卻突地冷冷截口道：

　　「這種作偽的功夫，不學也罷！」

　　東方鐵含笑望了他三弟一眼，又望了望他三弟懷中的檀文琪，雙目之中，突地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口中深應道：

　　「三弟，你言語中以後切切不可輕慢了武林前輩！」

　　這出自名門、鋒芒初露的兄弟三人私語之間，「快馬神刀」龔清洋右肩已被向一啼鐵拐掃中。

　　他忍痛輕呼一聲，仍然掙扎地苦鬥下去。

　　※※※

　　東方劍劍眉微剔，沉聲道：

　　「再遲剎那，龔清洋便要遭那『金雞』向一啼的毒手了！」

　　東方鐵輕嘆一聲，緩緩道：

　　「看來我兄弟只有出手了，無論情勢如何，我們總不能眼見龔清洋死在別人的手下！」

　　站在他身後的東方湖早已不耐，此刻聽到他大哥的言語，精神不覺一振，東方劍亦自興奮地說道：

　　「若要出手，事不宜遲。」

　　東方鐵面色一沉，劍眉軒動，沉聲道：「上！」

　　「上」字之聲未落，一陣「嗆啷」龍吟之聲已自響起。

　　劍光繚繞，劍氣森森，東方鐵、東方劍、東方江、東方湖，兄弟四人，一起拔出劍來！

　　左面角落間，另十餘大漢，身形展動，各持刀劍，躍了出來！

　　右面角落裡，亦有十數道寒光暴長！

　　「巴山虎」黃大斧環眼一張，反手自腰間拔出一柄鑌鐵巨斧。

　　「龍形八掌」目光閃動，見到混亂之局，已成了不可避免之勢，突地一聲清嘯，雙掌一撇。

　　「神手」戰飛一招「雙撞手」方自擊出，只見檀明雙掌已自迎來，掌風之強烈，無與倫比。

　　他心中不禁暗道一聲：「不好！」

　　在這剎那之間，他恍然知道了檀明方才不過只是做作而已，只是他知道得卻已嫌太遲了。

　　「啪」地一聲，四掌相交，「神手」戰飛只覺全身一震，再也站不穩身形，竟被檀明這一掌震得橫飛五尺！

　　他連退數尺，雖然站穩了身形，但嘴角卻已有一絲鮮血流出，眼見檀明已乘勢撲來，自己體內卻已氣血翻湧，只怕再也接不住他一招了！

　　「金雞」向一啼鐵拐縱橫，亦是在剎那之間，便可將「快馬神刀」龔清洋斃在手下。

　　東方兄弟閃身而出。

　　群豪各持刀劍，群湧而上。

　　※※※

　　突地！

　　莊院外響起一陣馬蹄奔騰之聲，一個嘹亮的聲音大喊道：

　　「總鏢頭，兄弟們已全都來了，你老可曾出事？可要我們進來麼？」

　　這呼喝之聲中氣彌足，一個字一個字地傳送進來，滿廳群豪，心頭俱都為之一震。

　　「神手」戰飛暗嘆一聲，忖道：

　　「不出我之所料！檀明果有準備！」

　　東方兄弟心中暗忖：

　　「想不到檀大叔行事竟這般謹慎，今日竟是有備而來，看來我兄弟四人是毋需出手的了。」

　　「龍形八掌」心中卻不禁大奇！

　　「是誰來了？我此來根本未曾通知江南的鏢局，這口音也生疏得很！」當然，他表面上自不會有絲毫驚奇之色露出！

　　滿廳群豪的身形，此刻俱像是冰雪一般地凝結了起來，誰都再也不敢妄自出手。

　　只見莊外馬蹄之聲，往復奔騰，也不知來了多少人，也不知來了多少匹馬。蹄聲中，偶而還夾雜著幾聲中氣極足的叱吒之聲，顯見今日「飛龍鏢局」派來此間的人，身手俱都不弱！

　　「龍形八掌」目光如劍，四下一轉，群豪竟無一人敢接觸他這種銳利的目光，齊都垂下頭去。

　　「金雞」向一啼、「七巧追魂」那飛虹本來雖想乘亂坐收漁人之利，但見了這般情勢，又聽了方才的大喝，深怕自己不能全身而退，是以此刻這兩人亦是噤如寒蟬，不敢出口！

　　「神手」戰飛身軀雖仍挺得筆直，但他面上鐵青的顏色，嘴角鮮紅的血漬，在這飄搖的燈光下，令人看來，正是個不折不扣的末路英雄！

　　院外之人，雖然人人箭上弦，刀出鞘，但聽得牆外這一陣奔騰的馬蹄聲，亦是誰也不敢動彈，有些立在牆下之人，此刻都悄悄移動著腳步，往中央圍了過來，竟無一人敢探首牆外去望上一眼！

　　又是一陣大喊：

　　「檀總鏢頭，可要我們進來麼？」

　　「龍形八掌」心中驀地一驚，聽出了這喝聲中的破綻。「飛龍鏢局」所有分局中大小鏢頭之中，再無一人會稱自己為「檀總鏢頭」的，牆外的馬蹄人聲，必有蹊蹺。

　　但這武林大豪面上仍是陰沉如冰，目光一掃，只見滿廳群豪，仍是木立如死，他心念一轉，突地冷笑一聲，道：

　　「老夫為人，從不趕盡殺絕，今日也饒你這一遭！」

　　轉首喝道：「東方世兄，清洋，我們……退！」

　　東方兄弟對望一眼，心中暗暗欽佩這「龍形八掌」的仁厚，兄弟多人，一起緩步走了出去！

　　「龍形八掌」昂然而出，四面群豪，無言地讓開一條通路，他們俱都垂著首，無人敢抬頭去望一眼。

　　「神手」戰飛長嘆一聲，面容蒼白如死，一言不發地背過身去，目光默然凝注著牆上的一副對聯──

　　良久，他目光不禁泛起了一片淚光，終於，兩滴淚珠，奪眶而出，順臉流下，和著他嘴角的鮮血，落到他頷下的長髯上。

　　「龍形八掌」檀明腳步沉穩，走入院中，突地沉聲道：

　　「東方世兄這邊走！」

　　身形一擰，突地閃電般掠出牆外，東方兄弟愕了一愕，亦自隨之掠出。

　　牆外煙主滾滾，馬匹奔騰！

　　但是，所有的馬鞍上卻俱都是空鞍無人，只見遠遠有三條灰影，趕動著馬匹，驟眼一望，竟似乎是「北斗七煞」中的莫氏兄弟！

　　於是他們也不願再加遲疑，「喇」地，各自掠上了一匹空鞍之馬，口中低叱一聲，韁繩一帶，怒馬揚蹄，疾馳而去！

第三十五章　武林大事

　　浪莽山莊，端陽一會，在當時看來，雖未做出什麼十分具有決定性的事情，那驚心動魄的一戰，在當時亦無成敗之分，但那一戰固是一早已震動武林，那一會對武林影響之巨，更是駭人聽聞！

　　自從昔年之神秘幪面客，以獨力搞散大江南北十餘家成名的鏢局後，平靜的武林，已由這一會展開了一些江湖中自古未有、從來少見、極端奇異的風浪，而這些風浪，卻竟然是與一個極為平凡，而又極為不平凡的弱冠少年，有著密切之關係的。

　　這少年武功淺薄，甚至可以說是不會武功，但在江湖傳言中，他倒是個武功深不可測的人物。

　　這少年的生身孤苦，出身平凡，但在江湖傳言中，他卻是武林名門世家的門人，或是個久已隱跡，僻居海外的絕代高人的弟子。

　　這少年生性善良，寬厚仁慈，但在江湖傳言中，他卻是個心機深沉的人物，因為他年紀輕輕，便已做了江南綠林的盟主！

　　這少年叫做裴玨，但江湖中人卻從不稱呼他的姓名，而尊敬地稱他為「裴大先生」。

　　就這樣，善良，平凡，而年輕的裴玨，便被江湖中人，渲染起種種神秘而離奇的色彩。

　　浪莽一戰後，「東方五劍」，兼程返回「飛靈堡」……在他們回堡後的第二天，便有十八條大漢帶著十萬兩以上的金銀珍寶，求見「飛靈堡」的少堡主。雖然經過了那激烈的一戰，但「浪莽山莊」、「金雞幫」、「七巧山莊」，自未忘了這一次奇異的賭注！

　　浪莽一戰後，「龍形八掌」檀明，亦兼程返回中原，他暫時無什麼舉動，但武林中人誰都知道，這武林中的一代之雄，是決不會放過「神手」戰飛的，而這必將發生的第二次雙雄之戰，便絕不會有如第一次那般不分勝負，而且除了「飛龍鏢局」與「浪莽山莊」外，大廳兩岸，長江南北的武林豪士，也勢必要在這一戰之中，盡數出動，武林中人對這次有決定性的一戰，俱都在緊張與期待中觀望著。

　　「龍形八掌」在「浪莽山莊」中之所以能全身而退，在武林中也有許多種傳說，但真象究竟如何，到現在仍未揭穿，於是「龍形八掌」這名字，在江湖中人的口裡，也平添了幾分神奇的色彩！

　　這一切都是值得興奮、足以轟動的事，但天下武林中人真正的興趣，竟大多不在這些事上。

　　他們的興趣在──

　　※※※

　　九月已至，盛暑卻仍未去！

　　秋風乍起，萬里蒼穹，一碧如洗。

　　自祁門，至黃山，一條雖不十分冷僻，但平日行人卻極少的黃泥路上，此刻竟然沿路俱是人蹤，而且大多是佩刀掛劍的江湖好漢，他們有的牽著騾馬，有的空手而行，這許多江湖豪士同路而行，不禁令人奇怪。莫是黃山之上，又發生了什麼足以震動武林的大事？

　　但看他們悠閒的神情，卻又不像，他們彼此笑語，互相招呼，行走得俱都十分緩慢，竟彷彿是一群茶餘飯後，一起去觀劇聽歌的閒人，又像是一群錦衣玉食，一起去品花飲酒的紈絝少年。

　　最奇怪的是還有一群行腳小販，有的擔著酒肉，有的擔著茶食，自成一幫，亦自非常悠閒地跟在他們身旁，販賣著酒肉茶食，甚至還有一些小販，賣的竟是衣履鞋襪，生意也不惡。顯見這一個奇異的團體，已結成了許久，而且走了不少路途，才到這裡。

　　他們停停歇歇，緩步而行，似乎是一無目的，但後面的人卻又不時極為緊張地趕到前面，緊張地問一問走在前面的人。

　　「怎樣了，有沒有消息？」

　　消息？甚麼消息！

　　※※※

　　是什麼消息值得這一群武林豪士如此重視，不惜拋開了自己應做的事，有的甚至是從中原趕到這裡。

　　在這一群人前面約莫數丈之處，又有一幫武林豪士，他們人數不多，只有寥寥六人而已，他們不但神情遠較後面的人莊重緊張，又始終與後面這一群人保持著一段距離，只是各各之間，也在不時低問：

　　「有沒有消息？」

　　其中有的人就會快步趕到前面去，遙遙觀望一陣；卻又不敢走得太近，因為前面不時會隨來一聲冰冷的叱聲：

　　「走遠點！」

　　這些人只要一聽到這種叱聲，便會急急地奔回去，緩緩搖搖頭，表示：

　　「沒有消息。」

　　消息，甚麼消息？到底是甚麼消息？

　　※※※

　　這數人之中，最最引人觸目的，是一個滿身紅衣，紅巾紅履，身材高大威猛，步履極為矯健的虯髯大漢，他的手牽著一匹毛澤赤紅的長程健馬，雖是緩緩而行，但神情間卻是頗為焦急，不時低低咒罵。

　　「真是倒了霉，竟被差來幹這趟苦差！」其實這一趟「苦差」，卻是他自己討得來的。

　　有時他一怒之下，便轉身奔到後面的酒肉攤販處，痛飲幾杯烈酒，那時一定有許多人會搶著為他付帳，為的只是要問他！

　　「包老大，怎樣了，有沒有消息？」

　　這紅衣大漢就會「吧」地一聲，將酒碗摔到攤案上，大罵道：

　　「有什麼消息！哼，屁也沒有，只怕要等上三年五載也說不定，走著瞧吧！我鞋子都換了兩雙了！」

　　別的人有的失笑道：

　　「倒是真的，包老大鞋破了，還真不好買。」

　　那知旁邊立刻有一位小販接口喊道：

　　「沒關係，小的已為您老準備了好幾雙紅鞋子，大小包管合腳。」

　　於是四下立刻哄傳起一陣笑聲，這紅衣大漢已不禁帶笑駕道：

　　「這小子倒蠻會做生意！」

　　然後悻悻然大步走了回去，只是他神情雖然極為狂傲，卻對這六人之中的一個長衫漢子頗為恭敬；又似對一個形容乾枯、身材瘦小的漢子頗為畏懼，不時去偷望他幾眼，但等到他目光帶笑轉過來時，但立刻望到別處去。

　　這紅衣大漢在武林中「萬兒」頗響，正是在「金雞幫」中僅次於幫主向一啼的大頭領，「雞冠」包曉天！

　　那長衫漢子，是這些人中唯一穿著長衫的人，他神態之間，極為謙恭，但別人卻又都對他十分恭敬。

　　此人身軀瘦削，面容頗為清癯，微微留著一些青鬚，約莫四十歲年紀，看來似乎是個不第秀才，又似乎是個商號中的掌櫃的，但一路瀟灑而行，在如此烈日之下，卻並未顯出勞累。

　　有時，他口中還會低哼一兩聲詩句，想必都是他在這多餘的黃山道上拾來的佳句，卻極少與身旁這些人說話，神色在謙恭中又帶著些傲慢，只因他本身雖然無甚聲名，其來歷卻是赫赫不凡。

　　他便是江南「飛靈堡」中的執事之一，在堡中人人稱他「管二」，但此刻別人卻尊他一句「管二爺」，就連他身旁那枯瘦的漢子都不例外，是以他神色之間，便不禁顯得有些沾沾自喜。

　　這枯瘦漢子對別的人卻滿面俱是輕蔑的冷笑，彷彿極為不屑，有時甚至不願與他們走在一起，獨自騎著他的黑驢緩緩而行，卻也不敢走到太前面去，那紅衣大漢「雞冠」包曉天本來想找些苦頭與他吃，那知此人心智靈巧，隨機應變，反教那「雞冠」包曉天吃了苦頭去。

　　他輕功似乎極高，走起路來，一飄一飄地，彷彿隨時都會被風吹走，就連他牽著的黑驢，也是乾枯瘦小，一人一驢，恰好相互輝映，這人驢之間的神態，也好像是兄弟似的，甚至連吃飯都在一起。

　　但此人卻是大大有名，乃是「飛龍鏢局」中有名的鏢頭，「黑驢追風」賈斌，他之所以參加這六人之中，只不過是自願而已，因為他也對這件「消息」，有著濃厚的興趣。

　　另一人面貌卻極熟悉，正是「浪莽山莊」中的得力人物「鐵算盤」于平。他身後還跟著一個十六七歲，看似小廝的清秀少年，只是這小廝卻又不大願意做事，于平喚他為「茗書」，顯見是「神手」戰飛的書童了。

　　還有一人，身軀臃腫，氣喘咻咻，不時自懷中掏出一些肉脯，放到口中大嚼，見了人總是嘻嘻哈哈，你問他什麼，他總是不知道，他若問你，那滿面的笑容，卻教你無法不回答他。

　　大家都奇怪，精明練達的「七巧追魂」那飛虹，怎會派了個這樣的「蠢才」來做這件事？他自稱「王得高」，別人都喚他做「王胖子」。

　　這些人無論走到那裡，便即是窮鄉僻壤，也會突然變得繁榮起來。但這些人的腳步，亦是身不由己的。

　　後面那一群人，跟著前面這六人；這六人的腳步，卻是跟著再前面十餘丈處，緩步而行的……「冷谷雙木」與裴玨！

　　※※※

　　「冷谷雙木」一路觀賞著風景，……他們本是為了遊山玩水才出「冷谷」的……有時兩人也會低語兩句。

　　裴玨卻大半俱在沉思，有時自懷中取出一冊書卷，看上半晌，直到面上現出笑意，他便又收回懷裡。

　　他們似乎不知道自己在江湖中已造成如此轟動之勢，只要他腳步所及，窮鄉立富，廢墟成市。

　　這四個月來，他心靈似乎已進入到另一個領域中去，對身外的一切事物，俱都不聞不問；學了一樣，再學一樣，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學習的速度是多麼得驚人。投店的時候，「冷谷雙木」會在房中傳授他一些武功的訣竅，行路的時候，他們卻要他去讀一些書卷。

　　他們甚至不願給他一些空閒，而他，也全然沒有想到自己需要空閒，因為他只要思潮一空，檀文琪的倩影，便立刻會填滿這空缺！

　　有時，他中夜反側，不能成眠，望著窗外的星空，他會暗間自己：

　　「我是該勝，抑或是該敗呢？」

　　因為他若勝了，「神手」戰飛便會以全力去爭取檀文琪的一雙美目，有時，他忍不住要犧牲自己，因為他對她雖然是那樣痛心，但是他卻仍然不願讓任何人傷害到她……無論是身體上，抑或是情感上的。

　　但是，他又無法抵擋自己求知的慾望，直到此時，「冷谷雙木」所教給他的，雖然還都是些淺近的武功與知識，但卻已是他從未領受過的。他以十倍於一個孩子接受新衣美食的欣喜，來接受這些。

　　他神情與面貌，俱已漸漸有了改變，只是還不甚顯著而已！他自己頗為驚異於自己的改變，因為他還不知道世間最最奇妙之物，便是「知識」。它雖然無形，但卻不但能改變人們的心靈，還能改變人們的神情與面貌。

　　直到此刻為止，「冷谷雙木」對裴玨的學習能力，還並不十分驚異，因為人們學起淺近的事物時，大多都是很快的。

　　對於後面跟著的這一群「尾巴」，他們並不十分厭惡，反而有一份欣喜與好奇，甚至會去偷偷地觀察他們的動態，有時冷寒竹故意會問：

　　「怎地不避開這些厭物！」

　　冷枯木便冷笑道：

　　「他們不避我們，難道還要我們避他們麼？」

　　於是裴玨漸漸更瞭解這兩個冷僻的老人的心性。在他們孤僻而冷傲的表面下，是一顆熱烈的赤子之心。

　　他們悠閒地上了天下聞名，景色絕美的黃山，「冷谷雙木」準備在這名山上尋一幽靜之處，來教給裴玨一些較為艱深的武功。

　　※※※

　　「雞冠」包曉天立在馬背上，遙遙向前觀望，心中極是得意，因為他聽到遠遠有人喝采道：

　　「想不到包老大竟有這麼俊的馬上功夫！」

　　「黑驢追風」賈斌冷冷一笑，接口道：

　　「不錯，不錯，關外的馬賊也不過如此了。」

　　包曉天心中暗罵一聲！突地瞥見「冷谷雙木」與裴玨已上山十數丈了，大喝一聲：

　　「上山了！」

　　一個「鷂子翻身」，輕輕躍下馬來，他身軀雖高大，輕功卻不弱，他也頗為此而沾沾自喜。

　　「管二爺」長嘆一聲，回顧後面的人群一眼，緩緩道：

　　「這一來別的事還小，名山卻要遭劫了！」

　　他不敢想像這些人一齊湧上黃山時是何等情況。

　　「鐵算盤」于平微微一笑，道：

　　「我們不必一起上山，只要三兩人隨之上山便可以了，其餘的等在山下亦是一樣。」

　　管二爺大喜道：

　　「正是正是，于兄高見，果是不凡，那麼……請那位上山一行？」

　　「雞冠」包曉天笑道：

　　「我寧願在山下吃酒，倒落得快活些。」

　　「鐵算盤」于平微笑道：

　　「這其中只有包兄與賈兄輕功還高，少不得還是要勞動兩位一下的。」

　　「雞冠」包曉天目中露出得意的光采，但口中卻故意長嘆一聲，道：

　　「既然如此，我只好再跑一趟了。」

　　倚在黑驢上的賈斌突然冷冷道：「我不去！」

　　「鐵算盤」愣了一愣，乾笑道：

　　「那麼只有我去走一趟了。」

　　賈斌冷冷道：

　　「誰都毋庸去，他們難道住在黃山，不下來了麼？」

　　「雞冠」包曉天故意仰天大笑數聲，道：

　　「但是難道他們非常喜歡我們跟在後面？他們不會偷偷溜走麼？」

　　「黑驢追風」學著他的樣子，仰天大笑道：

　　「極是極是，他們會悄悄溜走的……」笑聲一頓，冷冷道：

　　「他們若是不想我們跟著，早有十萬個機會可以溜走了，以『冷谷雙木』的腳程，有誰追得到，他們以前既未溜走，難道今日會溜走麼？」

　　他乾枯瘦小，但學起包曉天的樣子來，卻學得唯肖唯妙，就連「管二爺」也不禁為之失笑。

　　「『雞冠』包曉天雙目怒張，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只見這「黑驢追風」牽著他的黑驢，緩緩走到一處樹蔭下，坐了下來，又叫來一些茶食酒肉，笑道：

　　「管二爺，你我不妨來快活快活。」

　　他輕輕撫摸著黑驢的鬃毛，笑著對這驢子道：

　　「賈兒，有些人真的沒有你聰明，你知道麼？這麼熱的天，一定要跑上山去，你看，我們在這裡多舒服，多涼快。」

　　這黑驢竟似也懂得人意，低嗥了一聲，不住地點頭，看到這情況的人，俱都忍不住笑了。

　　只有「雞冠」包曉天未笑，他面上了一陣青一陣白，目中幾乎要噴出火來，但是，為了表示他並不比那驢子笨得太多，他嘟濃著大聲道：

　　「誰說我要上山？我本來就要留在山下的！」大步走到酒攤前，買了些酒肉，痛飲起來。

　　「鐵算盤」于平心念一轉，暗中忖道：

　　「這賈斌言來頗有道理……」他心機深沉，見事極明，是以才會發現那「快訊」花玉的屍身，「神手」戰飛所以派他前來，亦是此理，若換了別人，只怕早已與來日「飛龍鏢局」賈斌衝突起來了。

　　一念至此，他亦自坐到樹下，略作歇息，那「王胖子」面上始終帶著不置可否的笑容，此刻早已坐到樹下，大吃大喝起來。

　　於是黃山腳下，無形中便成了一座墟市。

　　夜色漸臨，這裡竟又出現了販賣燈籠火把的小販，酒肉販子，更是源源自祁門趕來。

　　這些武林豪士三五成群，圍著燈籠火把，飲酒吃肉，九月的晚風，一陣陣吹到他們身上，當真是「快活」得很。

　　但是，一天──兩天──三天──

　　「冷谷雙木」與裴玨卻始終沒有下來！

第三十六章　斷掌驚魂

　　黃山，不但有雲，而且有松、有石、有泉。

　　黃山的雲海，是淒迷而又絢麗，綽約而又壯觀的。

　　黃山的松海，卻彷彿比雲海更深、更厚，又是那麼多，那麼名貴；但每一株，卻又都有著它獨特的風格與神韻。

　　黃山的石，更是琳琅而多彩，那多彩的山峰與巖石，不知迷惑了多少古往今來畫家詩人的心。

　　黃山的泉，不多，但一條人字濠，便已要幻出飄渺如游絲的迷離憧憬，更何況還有夭矯如龍，九疊壯觀的九龍潭？以及別的泉之清澈澄明，硃砂溫泉的絢爛紅澗！

　　黃山，是詩人筆下的「絕代佳人」，而今這「絕代佳人」，便也毫不例外的，迷惑了「冷谷雙木」以及裴玨的心。

　　驕陽西落，黃昏漸臨，晚霞掩映下的黃山的松，黃山的石，黃山的泉，在朦朧中變得更美了。

　　初上名山的裴玨，狂喜在這新的天地裡，他一路上山，每上一步，都更謙卑地承認了天地的浩大，與自身的渺小，他只恨自己沒有詩人的錦箋與畫家的彩筆，寫不出心中所感覺的多彩與絢麗。

　　「冷谷雙木」冷峭的面容，也有著比平日較多的情感之流露。

　　立在始信峰前，險峻而靈奇的接引松下，冷寒竹極目四望，突地微微一笑，緩緩道：

　　「那班廢物，怎地沒有跟上來？」

　　冷枯木笑道：

　　「他們只怕以為我等定會循原路下山，是以便樂得舒舒服服地等在山下，其實，我等橫穿『鐵盤頭』越過『始信峰』，從那邊下山有何不可？也好讓這般廢物，好好地著急一段日子。」

　　冷寒竹目光閃動，這冷僻的怪人不知是不是因為這名山勝境的潛移默化，此刻竟放聲大笑起來，道：

　　「好極，好極！」

　　笑聲一頓，他突地發覺山間的清靜……流水聲與松濤雖然也是聲音，但這種聲音都能使「清靜」變得更加「清靜」……他放眼四望，彩霞已落，群山寂寂，夜，竟已很深了。

　　但這兄弟既已立下的主意，是絕對不會變更的，他們筆直越上始信峰，一路上，這兩個怪人便乘機教著裴玨的輕功身法，這段山路是崎嶇而險峻的，對裴玨來說，畢竟是太艱苦了些。

　　但興奮著的裴玨，卻毫不在意，他驟然覺得自己的身法，已有了比往日數倍的輕靈。

　　冷寒竹冷冷道：

　　「到了『始信峰』巔，你得好生準備著學一套掌法，哼哼！我看你未見就能學得會的。」

　　他對裴玨說話時的語聲，始終都是冷冰冰的，但裴玨卻早已習慣，而且愉快地接受了。他興奮地應承著，突然發現始信峰巔已在眼前，也突然發現，自己與爍爍的星空，竟是如此接近。

　　尤其有一點星光，彷彿就在他的頭頂……這一點星光是微弱而閃動著的，興奮地恢復了童年的幻想：

　　「呀！我不知道能不能將這點星光摘在手裡！」

　　但冷寒竹的一聲輕呼，卻粉碎了他的冥想，夜色中，只見「冷谷雙木」滿面俱是驚訝之色。

　　冷枯木身形一頓，目光凝注，沉聲道：「老二，你看那是否是燈光？」

　　冷寒竹點了點頭，沉聲道：「不錯，正是燈光！」

　　要使這兄弟二人露出驚訝之色，確非易事，但此時此刻，這險峻的始信峰巔，竟會有燈光閃爍，卻實在令人驚異。

　　※※※

　　山風強勁，裴玨突地覺得一陣寒意，自腳底湧起，「冷谷雙木」身形展動，已輕輕向那燈火亮處撲去。他定了定神，才發覺自己是孤零零地等站在一方突出山石上，彷彿立在大地的中央。

　　他自然無法追及「冷谷雙木」那閃電般的身形，只得盤膝在這方山石上坐了下來，山風吹動，他不安地整理一下衣衫。

　　突地！他發覺腳下的山石也隨之輕輕搖動了一下，此時此刻，縱然是這種極為輕微的搖動，已足以令他心頭震盪，於是他小心翼翼地躍了下去，目光轉處，突又發覺在這方山石的根部，竟也有一些微光！

　　他心頭一驚，回首望去，「冷谷雙木」的身形，已被黑色與山石隱沒……他倒借著黑色與山石來隱藏自己的身形，迂迴著向那微光撲去，這一點點光看來雖近，其實卻遠比他們想像中遙遠！

　　裴玨微一思忖，忍不住俯下身去，嘗試著去輕輕推動這方山石……呀，山石果然隨著他的手勢，輕輕移動了起來。

　　一道光線，隨著山石的移動，直射他眼簾，光線雖微弱，但在這淒清的冷夜裡，卻似乎比數十道火炬的光芒還要明亮！

　　他闔上了眼簾，立刻睜開，微微顫抖的手掌，再次向外一推，山石下便露出了一條秘道的入口。

　　一陣潮濕而微帶霉臭的冷氣，撲面擊在他的臉上，他回過頭，只聽自己的心房，有如擊鼓般地跳動著。

　　「冷谷雙木」仍未出現蹤影，星空卻彷彿驟然離他遠得多，夜風中的寒意更重了！他沒有驚呼出聲，不知是因為他有足夠的勇氣，抑或是強烈的自尊，他只是木然站在秘道的入口邊，直到地道中傳出一聲哀呼。

　　這一聲微弱、痛苦、悲哀、顫抖的哀呼，宛如一根冰冷的尖針，筆直地刺入他心裡！

　　他忍不住機伶伶打了個寒噤，雙拳緊握，掌心卻已流出了冷汗。

　　接著，又是一聲悲哀而痛苦的哀呼，輕微而顫抖地飄出。

　　這一聲哀呼，使得他呼吸與血液，都像是冰雪一般地凝結了起來。

　　恐懼！恐懼卻又加上了驚異，這哀聲在他耳中聽來，竟是這般熟悉……刻骨銘心，無法忘懷地熟悉，但他卻又偏偏想不起究竟是屬於誰的？就像是童年的夢魘，是那麼模糊，卻又是那般清晰。

　　他牙關一咬，眼簾微闔，瞑目向秘道入口跳下去，這奇異的少年，常常會有一種奇異的勇氣，去接受別人都無法接受的痛苦，去嘗試別人都不敢嘗試的恐懼，就是這份勇氣，使得他不止一次地做出了別人都不敢做的事！

　　但是，他並非不知恐懼，甚至他的雙腿，都因恐懼而變得軟弱而又麻木起來！因為，當面臨危難之際，恐懼本身，本是一種「健美」而「明智」的反應，是不必諱言，也不必抑制的，只是應當將其轉化為「勇」而已，而「勇」，也就是應付危險的智慧！

　　他「砰」地一聲，跌落在堅硬而冰冷的石地上，他雙手一撐，立待騰身躍起，但是他手掌接觸到的，卻已不是堅硬的石地，而是……竟是一隻冰冷的、乾枯而僵硬的手掌！

　　※※※

　　一種難以描摹的感覺，剎那間由指尖直達他心房，使得他身軀一震，閃電般跳起，目光畏縮地轉向他方才手掌所撐之處，昏黃的光線下，墨黑的石地上，竟有一隻醜惡、死灰的斷掌！

　　斷掌旁，是一隻醜惡的黑漆木匣，另有三五隻相同的斷掌，散落在木匣邊，這些手掌已變得乾枯而僵硬萎縮，顯然是自人體割下已久，掌端的指甲，在昏暗中呈現著死灰色的冷光。

　　裴玨只覺一陣嘔吐之意，自胸腑翻湧而上，一手捂住嘴唇，斜斜向前衝出數步，終於還是忍不住嘔出一灘綠水。

　　抬目望去，前面是一條狹窄的秘道，一個已將燒殘的火把，斜插在山巖上，火把下赫然有一柄斷劍，劍柄在左，劍尖卻遠遠落在右邊，無情地指著一束斷髮，再過去，有一方錦布，彷彿是被刀劍割下的袍角。

　　地道的盡處，右面似乎有一處洞窟，一片較為明亮的光線，自裡面投落出來，光影中竟赫然有著一條黑色的人影，被閃動的光影長長地印在灰暗的石地。奇怪的是，裴玨方自那一陣嘔吐之聲過後，那裡面仍然寂無反應，生像是裡面的人全已死了一樣。

　　裴玨伸手一抹嘴角，突聽「畢剝」一聲，火把燃盡，秘道中驟然黑暗下來，一陣陣陰森的冷風，自外面吹到他僵硬的背脊上。

　　他一挺胸膛，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心中暗忖：

　　「無論如何，我此來並無惡意，別人又何必惡意對我！」

　　善良的人，對別人也會有一種善良的看法。這種善良的看法，往往會奇妙地減輕其本身的恐懼。

　　一念至此，他筆直地向前走去，前面的燈光越來越近，他心房的跳動也為之越來越響。

　　但光影中的黑影，卻仍然動也不動，這人影似乎是面對火光而坐。

　　「那哀呼聲難道就是這人影發出的麼？此人莫非已經死了？」

　　他驀地一步衝了過去，一條純白的背影，立刻閃電般映現在他眼中，純白的衣衫，漆黑的頭髮──

　　他的雙腿一軟，再也無法向前移動半步，只見此人驀地回過頭來，赫然現出一張痛苦、悲哀，卻又熟悉的面容，就像是黑夜中的一道閃電，霹靂一聲，擊在他身上！

第三十七章　驚心動魄

　　就在這剎那中……就正如你從門隙中望見奔馬過那樣短暫的一剎那中，裴玨的思潮，卻已經過了千百種複雜的變化；最後終於凝結成一種驚奇、詫異、欣喜──交織而成的情感。

　　因為，這剎那之間，呈現在他眼中的面龐，竟是那麼蒼白、悲哀，而又刻骨銘心的熟悉，這面龐就像是一根無形的鞭於，「吧」地一響，鞭撻在裴玨心底，鞭撻在他靈魂的深處。

　　他吃驚地「呀」了一聲，顫聲道：「你──怎會是你？」

　　他再也想不到在這淒清的黃山之嶺，在這神秘而陰森的洞窟裡，這幽靈般盤膝而坐的人，竟會是「冷月仙子」！

　　「冷月仙子」艾青回過頭來，只見光線外黑暗的地道中，佇立著一條人影。

　　她驟眼之下，還未看清他的面容，但這一聲驚喚，卻喚起她的記憶，她不禁也為之失聲驚呼：「你──怎會是你？」

　　裴玨一步衝了過來，但霎眼之間，他腳步卻又倏然頓住。

　　※※※

　　這是一個深邃的洞窟，倒垂著鐘乳，被一盞泛綠的銅燈中的昏黃燈光，映得多彩而繽紛。

　　多彩而繽紛的鐘乳下，盤膝端坐著兩人：左面一人，面容蒼白而清癯，寬闊的額角上，卻已佈滿了汗珠，烏黑的髮髻，已蓬亂而零落，整潔的衣衫，也已污穢而狼狽，只有目光卻仍然有著刀劍般的銳利，銳利地凝注在對面一人的身上，雙掌合十當胸，掌中卻夾著一柄長劍的劍尖。

　　雪亮的劍尖，距離他胸膛不過僅僅一寸，地上堅硬的山石，卻已被他的身子坐得陷落半尺。

　　他動也不動地坐在那邊，連眼角也沒有斜瞟裴玨一眼，黃昏的燈光下，驟眼望去，就彷彿是一具連在山石地上塑成的石像。

　　他，在裴玨眼中也是那般熟悉。

　　他，赫然竟是那名震武林的異人……「千手書生」！

　　右面一人，面容亦是蒼白而清癯，寬闊的額角，也已佈滿了汗珠。

　　蓬亂而零落的髮譬，污穢而狼狽的衣衫，刀劍般銳利的目光，生了根似地凝注著對方，雙掌亦是合十當胸，掌中亦是夾著一柄劍尖，劍尖孔已堪堪觸著了他自己的衣衫──

　　他，在裴玨眼中竟也是那般熟悉。

　　他，赫然竟也是那名震武林的異人……「千手書生」！

　　※※※

　　這兩人對面而坐，兩柄長劍的劍柄，緊緊縛在一起，任何一人掌上的真力稍一鬆懈，立刻便有穿胸之禍。

　　顯然，這兩人正是以無上的內力，在作生死的搏鬥，這其間甚至沒有妥協的餘地，誰也不能有絲毫的鬆弛與疏忽。自古以來，武林中仇家的搏鬥，似乎都沒有這兩人如此緊張而嚴重，除非他們兩人同時撤銷掌力，同時飛身退後……這期間還不能有絲毫的差錯……否則，這兩人之中若是有任何一人退縮或鬆弛，對方一人掌中的長劍，便立刻會送進他起伏的胸膛中。

　　但是，他兩人的面容與身材，卻又竟然完全一模一樣，世人雖多，但除了孿生兄弟之外，誰也不會有這般相同的面貌，奇怪的是……既是孿生兄弟，為何又會有這般不可化解的刻骨深仇？

　　裴玨一眼掃過，他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竟會看到如此驚人的景象，他身形有如一條被凍在冰中的魚，無法動彈地凝結在空氣中，燈光映著長劍，一閃一閃地發著青光，像是人群輕蔑的眼神，在一閃一閃地嘲笑著他的神態！再加以繽紛而多彩的鐘乳，他幾乎以為自己這不過僅是做了一場惡夢。

　　終於，他移動了目光……在他未曾移動目光的這一剎那，彷彿是永恆的漫長……他目光驚詫地移向艾青身上，突地！

　　他不禁又自驚呼一聲──

　　艾青那雪白的衣衫上，竟然佈滿了斑班的血漬，每一灘血漬之上，都插著一根雪亮的鋼針。

　　鋼針！在燈光下閃動著微光！

　　裴玨的眼中，卻像是佈滿了金星。金星閃爍，他雙腿一軟，「撲」地虛弱地坐到了地上。

　　他再想不出這陰森的洞窟之中，究竟發生了什麼驚人的慘變，他也想不到這三人之間，究竟糾纏著什麼刻骨的恩怨……除了「死亡」之外，世上似乎再也沒有一種力量，能將這恩怨化解得開。

　　他驀然憶起了他從「飛龍鏢局」逃出的那天晚上。

　　那是他至今每一想到，仍不禁為之驚心動魄的一夜！

　　他也忽然想起，在他們談及「冷月仙子」的身世時，「金童玉女」面上所顯示的那種神色。

　　這一切，非但不能解釋此刻的情況，卻反而增加了它的陰森、恐怖，以及神秘、奇詭之意。

　　他不知所措地坐在地上，不能自救地迷亂了！

　　※※※

　　「冷月仙子」悲哀而幽怨的目光，呆呆瞧了他幾眼。

　　她豐滿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顫動了插在她胸膛上的針尖。

　　然後，她霍然回過頭去，望向她面前掙扎於生死邊緣的兩尊「石像」，此刻，世上再無任何一人，再無任何一種力量，能引開她的注意，能分去她的關心，因為，她與面前這兩人中的任何一人，都有著相互糾纏，不可化解，銘心刻骨，終身難忘的情！仇！恩！怨！

　　繽紛的彩光活動著，這兩人的面容，忽而毫無血色的蒼白，忽而動人心弦的血紅，忽而又呈現出一種絕望的灰綠色。

　　令人窒息的沉寂，幾乎連呼吸之聲都沒有，僅有的一絲風聲，也是那般微弱而遙遠；若斷若續，似有似無！

　　突地，長劍漸漸向左面移動！

　　漸漸！長劍觸著了左面一人的衣衫……他額上隱隱泛出了青筋，目中隱隱泛出了血絲。

　　「冷月仙子」雙目一張，目中不可掩飾地流露出驚恐與關切之色，身軀不可掩飾地起了一陣顫抖。

　　她是那麼關切他的安全與生死，這種深遽濃厚的關切，甚至連她身後的裴玨都感覺到了。

　　他不可避免地暗中思忖：

　　「她為什麼不去助他一臂之力，只要她輕輕一舉手，右面那人，立刻便有不可避免地殺身之禍！」

　　他深知這兩人中任何一人，都無法再抵擋任何一個第三者所擊來的力道，即便是一個三尺幼童的拳頭，都可以輕而易舉地將他置之死地！

　　他心中既是驚疑，又覺奇怪，他忍不住緩緩長身而起，要想在右面一人身上輕輕擊上一掌。

　　只要輕輕一掌，便可解去左面一人當前的危機！

　　他與這二人雖有恩怨，但他卻分不出這兩人究竟誰是曾經以獨門手法點中他「聾啞殘穴」的一人，他如此做，只是為了「冷月仙子」，因為他對她有著難以忘懷的感激。

　　那時，就在這瞬息之間，長劍卻又漸漸向右移動，漸漸觸著了右面那人的衣衫。

　　左面一人，神色漸漸平定，右面一人，神色卻漸漸驚恐。

　　裴玨暗中鬆了口氣，目光動處，卻見「冷月仙子」的嬌軀，仍在與方才一樣地關切地顫抖著。

　　她竟以同樣濃厚、同樣深切的一份關切，轉移到右面這人的身上。

　　裴玨呆了一呆，無助地坐回地上！

　　※※※

　　這其間關係的複雜與微妙，更令這少年無法想像。

　　燈光與采光，仍在閃爍。

　　這不死不休的搏鬥，竟似要永無休止地繼續下去，沉重而逼人的氣氛，山嶽般壓在裴玨的身上。

　　他不安地轉動了一下僵木的身軀，心中的驚恐與疑惑，隨著時光之過去，變得越發難以忍受。

　　「冷月仙子」艾青，卻像是根本已忘卻了他的存在，她的目光，仍是悲哀幽怨而關切地望在面前兩人的身上。

　　遠處，突地響起了一陣呼聲！

　　「裴玨，你在那裡？」

　　這飄渺的呼聲雖然極其遙遠而微弱，就彷彿是地道中那若斷若續、似有似無的風聲一樣，但他入耳便知，發出這呼聲的人，中氣極足，不可懷疑的定是一個身懷上乘內功的武林高手！

　　她心頭一震，霍然轉首，變色輕叱道：「是誰？」

　　裴玨目光低垂，不忍也不敢再望她的面容一眼，垂首道：

　　「是和我同上黃山的人。」

　　「冷月仙子」的面容更是蒼白，沉聲道：

　　「他們也發現了洞窟麼？」

　　裴玨微一沉吟，吶吶道：「可能──」

　　艾青目光呆滯地移動了一下，緩緩站起身子，那滿插著鋼針的身軀，像是飄揚在微風中似的晃動了一下。

　　裴玨愴然長身而起，變色道：「你──怎麼樣了？」

　　他嘗試著去攙扶她，但她卻又頹然坐了下去，輕輕道：

　　「去告訴他們，叫他們不要進來！」

　　裴玨垂首望了望她蒼白的面容，望了望她身上鮮紅的血漬，雪亮的鋼針……任何一個有心腸的人都不會拒絕如此悲哀而可憐的女子的請求，何況是對她深深感激著的、善良而仁慈的裴玨？

　　他毫不猶疑地轉身飛步奔了出去，甚至沒有問她一句：「為什麼？」無論為了什麼，他都會為她去做任何事的。

　　輕微的腳步聲，一聲接口一聲，逐漸遠去。

　　「冷月仙子」深深轉過身，兩粒晶瑩的淚珠，悄然流落，緩緩滴落在她身上雪亮的針尖上。

　　她悲哀地輕呼著道：「為什麼？──為什麼你們要這樣！」

　　其實，她是極為清楚地知道，面前這兩人為什麼要這樣，那是為了她。為了一種以血淚交織成的恩怨，為了那不可違抗的天命，為了那與生俱來的人性！

　　這悽楚而哀怨的呼聲，甚至沒有使面前這兩人的目光轉動一下，生與死之間的距離，在他們兩人之間，似如長劍邊緣的刃口一樣。

　　她絕望地長嘆一聲，垂首望著身上的針尖。

　　這些鋼針，都是她一根一根地插在自己身上的，但是，這可怖而驚人的舉動，卻是絲毫不能阻止她面前這兩人生死的搏鬥，而這種肉體上強烈的痛苦，也絲毫不能使她心中的痛苦轉移。

　　她絕望地俯首凝思著，突地，她面上泛起了一陣微笑！

　　因為，她深知，無論如何，就在今日，那種痛苦而悲慘的生命，以及她與這兩人糾纏難結的情、仇、恩、怨，必將獲得永遠的解脫！

　　※※※

　　裴玨飛步而奔，這一段他走入時彷彿有著不可企及地漫長距離的秘道，此刻竟像是突地變成異樣地短暫。

　　霎眼間，他便已奔到了盡頭，他看到有一絲微弱的天光，自那地道的入口處投落下來。

　　他鬆了口氣，暗暗忖道：

　　「這地道中此刻已是如此黑暗，難怪那冷氏兄弟二人，直到此刻還未發現那石塊下的入口。」

　　心念一轉，又自忖道：

　　「方才他們所望見的那一絲燈光，想必是從『冷月仙子，存身之洞窟裡的裂隙中透出去的，而那裡根本沒有入口！」

　　心念一閃而過，他奮身一躍，手掌攀住了入口的邊緣，此刻他武功已大異於往昔，身軀一翻，便翻了上去，只覺一隻冰涼的手掌，突地搭住了他的腕脈，一股大力，將他提起。

　　他輕呼一聲：「是我！」

　　雙足踏上實地，星光下，他突地瞥見立在他身前的「冷谷雙木」那冷削的面容，此刻竟充滿著關切之色。

　　冷寒竹沉聲道：「你到那裡去了？莫非遇到了什麼？」

　　冰冷的語聲中，也隱隱含蘊著關切的情感，裴玨只覺心底突地泛起了一陣溫暖。此刻，他見著這兩個「冷酷」的「怪人」，竟似遇著家人一般親切。

　　他匆忙而簡短的，述出了自己方才那一段離奇而驚心的遭遇，懇求他兩人，千萬不要到這秘窟中去。

　　他永遠不會欺騙別人，永遠不會以欺騙的手段，達到自己的目的，往昔如此，此刻也如此，他只是率直他說出自己的請求……而這種誠懇而率直的請求，通常都會使對方難以拒絕。

　　敘述中，「冷谷雙木」的神色，是驚奇而變換著的。

　　甚至在冷酷、傲慢的「冷谷雙木」的心中，「千手書生」與「冷月仙子」這幾個字，也是個響亮的名字。

　　他們驚奇地對望一眼，冷寒竹突地展顏失笑，道：「有誰相信，有誰相信？」

　　裴玨茫然問道：「相信什麼？我所說的，俱是千真萬確之事！」

　　冷寒竹一笑截口道：

　　「有誰會知道一個與『龍形八掌』、『冷月仙子』、『金童玉女』，這般人都有著極密切關係的少年，竟然可說是絲毫不會武功！而這絲毫不會武功的少年，卻又在短短一年之間，名滿江湖！」

　　冷枯木微微一笑，道：

　　「這只怕已可算做武林中自古未有的奇聞異事了！」

　　這兄弟兩人自與裴玨相處之後，面上泛出微笑，已不再是一件值得驚異的事，仁慈而善良的心，有時的確會和春風一樣，能溫和地融化寒冷的冰雪。

　　裴玨怔了一怔道：

　　「我還以為你們是在奇怪我所說的事──」

　　冷寒竹微笑道：「名震武林的『千手書生』竟會有兩個人？『冷月仙子』身上竟然會插滿了鋼針，這些雖然都是令人驚心動魄的奇異之事，但這些事比起你自己的遭遇來，卻又算不了什麼，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冷枯木道：「你若還要下去，就快些下去，我們在這裡等你。」

　　裴玨木然怔了半晌，似乎在回味這兄弟兩人的言語，又似乎在奇怪他兄弟兩人的說話，竟會變得如此溫柔。

　　然後，他感激地微笑一下，再次躍下秘窟。

　　冷枯木輕嘆一聲，道：「這孩子……他對別人的事，總是比對自己的事熱心。」

　　冷寒竹微微一笑，突地皺眉道：

　　「想不到『千手書生』，竟有兩人，難怪江湖傳言：『千手書生』的行事，總是忽善忽惡，『千手書生』的行蹤，總是飄忽不定，今日在江南做了件善事，明日卻又在河北做出惡行。」

　　冷枯木悠然嘆道：

　　「武林中本有許多神話般的人物，神話般的故事，但是在這些人物與故事背後，卻又總是隱藏著一些不足為外人道的事實，這些事實有大半都永遠沒人知道，就像是──就像是──」

　　冷寒竹截口道：「就像是我們兄弟一樣，是麼？」

　　兩人相視一笑，就連黃山之巔這強烈的夜風，都吹不散此刻留在他兄弟兩人面上的笑容。

　　星光朦朧了，因為有濃霧在山巔升起。

第三十八章　生死情仇

　　秘道中正盪漾著「冷月仙子」那悲哀悽楚的語音。

　　她輕輕地說道：

　　「你算了，你為什麼要這樣？四十年前的怨毒，難道今日還不能化解？何況他──他早已知道錯了！」

　　裴玨不由自主地放輕了腳步，只聽她接著道：

　　「他忍受了任何人都不能忍耐的痛苦與屈辱，還不是為了你，這些事，難道還不能補償他幼時的過錯？你總不該將他逼得無路可走呀！是麼？你──你──你難道真忍心將你嫡親的兄弟殺死？」

　　悽楚的語聲，就像是黃昏時杜鵑的哀啼。

　　裴玨只覺一陣沉重的悲憂，湧上心頭。

　　他腳步更輕，更輕了。

　　悽然的語聲微微中斷，又開始繼續著：

　　「仲忍，你已經忍受了那麼多，難道就不能再忍受一些麼？無論如何，你總是錯了呀！你總是先對他不起，是麼？」

　　語聲中的泣聲漸重：

　　「我知道──這都是為了我，沒有我，你們原本可以──可以多忍受一些的，但是，你們要知道，我也是人，我──我──我怎麼能目睹這些事？我可以立刻死在你們面前，但是──但是我卻不忍見到你們之中任何一人死在對方手裡，血──」

　　她語聲微微一頓，於是陰森的地道中便只有「血」！這一個字的餘音在搖曳著，盪漾著──

　　她抽泣著接口道：

　　「血，畢竟是濃於水的呀！求求你──你們一起放開手，好麼？」

　　裴玨甚至不敢呼吸，他一步一步地，終究走到盡頭。

　　燈光，仍是昏黃的，他艱難地移動著自己的目光，移向那一幕慘絕人寰、令人不忍卒睹的景象。

　　那知，就在他目光移動的這一瞬間。

　　左面一人，堅定得有如石像般的面容，突地起了一陣變化，一陣極其輕微，幾乎不易覺察的變化。

　　然而，在這一輕微而不易覺察的變化之後，他緊合著的手掌，突地鬆開了！鬆開了！

　　「冷月仙子」面色慘白，大喝一聲：「仲忍……」

　　喝聲未了，右面一人面上突地閃過一絲微笑，緊合著的雙掌，也突地向外一分──

　　雪亮的劍鋒，「噗」地插入了胸膛……幾乎在同一剎那間，插入了他們兩人的胸膛。

　　鮮紅的熱血，飛濺了起來……彼此間的熱血，飛濺到另一人身上。

　　他們的熱血交流了，他們的身軀，也緊緊靠在一處，他們再也見不到艾青的悲泣與歡笑，只有她此刻尖銳而淒慘的一聲驚呼，將永遠留在他們耳畔，陪伴著他們，直到永恆──！

　　※※※

　　左面一人心房的跳動停止了，他是哥哥，他比另一人先一刻開始他的生命，也比另一個先一刻結束！右面一人眼簾垂落了，他喉間還有一絲聲音！

　　「他──畢──竟──是──愛──我──的！」

　　這一陣細如游絲般的聲音，終究也隨著他的生命消失！

　　搏鬥停止了，生命結束了！

　　情、仇、恩、怨，終於永遠地解脫！

　　一切糾纏交結，難以化解，刻骨銘心的仇恨、痛苦與歡樂，在「死亡」面前，俱都謙卑地垂下頭去。

　　只有鮮血，仍在滴落著。

　　然而他們兩人的鮮血，此刻卻已滴落在一處，濃濃地融合在一處，再也難以分解。

　　這兄弟兩人，一生離奇而輝煌，輝煌而痛苦的生命，幾乎在同時開始；此刻，卻也同時這般淒清而悲慘地結束了！

　　「冷月仙子」畢竟不是仙子，在這一瞬間，她的靈魂與感情，似乎俱都已經變作麻木！

　　她那一聲尖銳的哀呼，此刻仍然盪漾在地道中，盪漾在裴玨耳畔！他無助地眼望著這一幕悲劇的結束，無法阻止，不知所措，因為他根本不知道這悲劇的開始……何時開始？為何開始？

　　他木然企立著，直到艾青再次哀呼一聲，撲在他兩人的身上。

　　多采的鐘乳，仍在繽紛地閃爍著，除了這無情的巖石，又有誰能如此殘酷地無視於人們的生死？

　　裴玨木立當地，只覺四下靜寂如死，連原來的悲泣之聲，都已漸漸消失，他心中不禁一動！

　　「悲哀如此的『冷月仙子』，為何沒有哭泣？」

　　他畢竟是絕頂聰明的，知道這問題只有兩種答案：若非是那種強烈的悲哀已使她全然麻木，便是她毋庸悲哀，因為她已立下決心。有了以身相殉之意。

　　一念至此，他心中不禁大駭，甚至連他的靈魂深處，都起了一陣顫抖，他不由自主地邁動著腳步，顫聲道：「艾青──你──」

　　「冷月仙子」緩緩轉過頭來，她蒼白的面容上，雖然滿佈淚痕，但是她明媚的秋波，卻是堅定的。

　　她輕輕瞥了裴玨幾眼，緩緩道：「玨兒，我們終於又相見了！」

　　這一句本應早已說過的話，直到此刻她才說出口來，其中的意味，竟已大不相同。

　　裴玨暗中嘆了口氣，緩緩道：「這些日子，你──你──」

　　他本想問一句：「你好嗎？」但此時此刻，他突然想起自己這問題，實在是毋庸問出來的。

　　他只是暗嘆一聲，改口道：「前幾個月，我見著了──」

　　艾青緩緩一點頭，截斷了，他的話，道：

　　「我知道，那是我叫他們去的，玨兒──你應知道，我一直是喜歡你的，因為這世上善良的人實在太少了。」

　　裴玨強忍著心頭的悲哀，但積聚在他胸腹間的悲哀，卻像是一塊沉重的山石，壓得他說不出話來。

　　※※※

　　繽紛的采光下，「冷月仙子」突然輕輕一笑，這一絲悲哀的笑容，實在比哭泣還要令人心動。

　　她就帶著這一絲笑容，又仔細地瞧了裴玨幾眼，緩緩道：

　　「我能再見著你一面，我很高興，你──你變了許多，也長大了許多，現在，你看起來已是一個男人，不再是個孩子了，唉──能夠見到你長大成人，實在是一件很好很好的事。」

　　她目光悠悠望向遠處的黑暗，那是一種多麼悽楚、多麼幽怨，而多麼美麗動人的目光，像海水一般深邃，像晶星一般明亮！

　　裴玨垂下頭，訥訥道：「你以後可以時常見著我的──」

　　他語聲微頓，忽然改口說：「我──我替你將身上的鋼針拔掉好嗎？」

　　艾青的目光仍然凝注著遠方，生像是沒有聽到他的話；她彷彿已沉浸於往事的歡樂與痛苦中，良久良久，她輕輕一嘆，道：

　　「你現在已長成了大人，我不知道你是不是還像以前一樣聽我的話？」

　　裴玨惶聲接口道：「你要我做什麼，我──我都一定會做的。」

　　艾青面上又是綻開一絲微笑，道：

　　「真的麼？那麼──你跪下來，發誓，要答應我三件事，無論怎麼樣，你都要照我的話去做，永遠也不能更改！」

　　若是別人對裴玨說出此話，他一定會考慮的，因為他生怕別人教他做一些不願意做的事。

　　但是，艾青，卻像是有一種神秘的力量，裴玨想也不想，便輕輕跪了下去，大聲道：

　　「我……裴玨，若是──若是──」

　　他實在不會發誓，艾青輕輕道：

　　「若是沒有依照艾青的話去做，便──便受天打雷擊，萬劫不復！」

　　裴玨大聲道：

　　「就是這樣，裴玨若不照艾青的話去做，便受天打雷擊，萬劫不復！」忽地站起身來，問道：「什麼事？」

　　艾青幽幽嘆道：

　　「第一件，你從今以後，有生之年，永遠不要去欺騙任何一個女孩子，永遠不要叫任何一個女孩子傷心，不管你愛不愛她，只要她對你好，你就該好好地去保護著她，無論為了什麼原因，都不要讓她受到別人的傷害，你答應麼？」

　　裴玨立刻道：「我本來就不會讓一個對我好的女孩子受到別人傷害的。」

　　艾青目光中閃過一絲強烈的哀怨之光，緩緩道：

　　「這事說來容易，其實──唉，卻是很難的，因為世上總有多少奇怪的原因，讓你不得不去傷害一個愛你的人！」

　　裴玨胸膛一挺，道：「不，我永遠不會的。」

　　艾青安慰地點了點頭，道：

　　「好孩子，記住今天的話──第二件，我要你在這個洞窟裡陪我三天，無論受到什麼痛苦，都不要離開。唉──那將是非常痛苦的三天，因為黑暗、饑渴、疲倦，這許多種自古以來人類最大的敵人，馬上就要來了，你能忍受得住這些痛苦麼？你答應麼？」

　　裴玨頷首道：

　　「我答應，什麼痛苦，我都能忍受的。」他忽然想起守候在外面的「冷谷雙木」，心中不覺泛起一絲歉意。

　　「冷月仙子」輕嘆道：

　　「好孩子，我知道你能為我忍受痛苦的，但是我答應你，你所忍受的一切痛苦，都將會得到十倍的報償。」

　　裴玨大聲道：「我不要報償，我──我──」

　　艾青幽哀地一笑，目光更充滿了安慰與讚賞之意，她喃喃著道：

　　「我能為這孩子盡最後的一份心力，讓他好好做人，為武林增光，我死了也該會笑了吧？」

　　她語聲模糊，裴玨道：「你說什麼？」

　　「冷月仙子」艾青道：

　　「在我說第三件事之前，我要對你說一個故事，但是你永遠不能再將它說出去，我只是──我只是必須對人說這個故事，唉──蒼天畢竟是仁慈的，它讓我能在這個時候見著你。」

　　她緩緩站了起來，將那銅燈中的火焰撥得更小了些，於是她失血的面色，就更悽楚。她輕輕自語著道：

　　「火焰小些，就會亮得久些，生命──生命不也是一樣麼？任何一種強烈的光輝，都不會長久的，除非──」

　　她忽然望了裴玨一眼：「除非他有一顆善良的心──」

　　※※※

　　於是她緩緩取出一方羅巾，輕輕擦乾了那已死去的兩位武林異人面上的血跡，將他們環抱著對方肩頭的手臂，圍得更緊了些。

　　然後，她再次坐了下來，面對著裴玨，開始了她的故事：

　　「從前，有一個平凡的婦人，不知是幸運抑或是不幸，她生了一雙孿生孩子，不平凡的孩子，她那平凡的生命，像是完全為了要完成這使命而生存的，因為她生出這一對孩子後，立刻就死了。」

　　「季節變化，歲月消逝，這一雙孩子，漸漸地長大了，他們的面貌、身材，甚至聲音、舉動，都是那麼相像；有時連他們的父親都無法分辨出他們究竟誰是哥哥，誰是弟弟。」

　　「但是，蒼天卻偏偏在這一雙孩子身體裡，放進了兩顆不同的心，哥哥是既聰明、又驕傲、又強橫，弟弟卻是又軟弱、又善良，無論是在家裡抑或在私塾裡，一切的光榮，都是哥哥的，甚至連他們的父親，也不喜歡這可憐的弟弟，因為他認為如若沒有這個弟弟，那麼他的妻子或許就不會在生產中死去。」

　　她的聲音是那麼溫柔而美麗，但是，她所敘說的這個故事卻是這般悲切！裴玨盤膝坐在地上，幾乎聽得呆了。

　　只聽她接口說道：

　　「在這種情況下生長的弟弟，自然就養成了一種陰鬱的個性，對於任何事，他都逆來順受地忍受，但是他的心裡，卻一次又一次地告訴自己，報復─報復──總有一天要報復的。」

　　說到這裡，她美麗的語聲竟突地起了一陣顫抖。

　　裴玨心頭一驚，只覺她口制訝說的這「報復」二字，其中竟含蘊著那麼深邃的惡毒與恐懼，生像是被報復的對象不是那驕傲的哥哥，而是她自己。

　　顫抖著的語聲漸漸平復，她接口道：

　　「有一天，哥哥失手打碎了他爹爹最愛的古瓶，卻將責任推到弟弟身上，而那偏心的爹爹，卻相信了哥哥的話。」

　　「受了冤屈與責駕的弟弟，乘著黑夜，逃了出去，但爹爹與哥哥絲毫也不著急，因為他們知道軟弱的弟弟一定會回來的。」

　　「第三天，弟弟果然回來了，他面上是似乎帶著一種奇異而快活的光輝，對於任何責罵，卻像是沒有聽見，聰明的哥哥看出了弟弟的奇怪心情，不斷地逼著他，問他到底為了什麼？」

　　「弟弟似乎不願說出來，但終於說出來了！他說：在他出走的地方，遇著了仙人，那仙人告訴他，叫他日後再到那裡去，要傳授給他一種神奇的仙法，收他為徒弟。」

　　「於是哥哥開始嫉妒起弟弟來了，他幾乎無法安睡，到後來，他竟想出了一條惡毒的計劃。」

　　「到了第三天，他還假裝要送弟弟，並且再三問他的弟弟，那仙人究竟是住在什麼地方？」

　　「弟弟帶著一種奇異的神色，很詳細地告訴了他，他心裡暗暗地笑，以為弟弟中了計，因為他早已想好計劃，要將弟弟害死，然後，他再裝成弟弟的樣子，到仙人那裡去，反正他兄弟兩人面貌完全一樣，即使是仙人，也未見得能分辨得出。」

　　「但是，他卻不知道弟弟根本沒有遇到仙人，他只是從山上的獵戶口中打聽出一個野獸最常出沒，甚至連獵人都不敢去的地方，他故意裝出了那副神色，便知道他哥哥一定會搶著去的。」

　　「但是，他也沒有想到，他哥哥竟要存心害死他。」

　　她輕嘆一聲，頓住語聲，只聽得善良的裴玨掌心都不禁沁出了冷汗。

　　他再也想不到人與人之間，竟會使出這般惡毒的心計來互相殘害！況且是嫡親的孿生兄弟？

　　※※※

　　「冷月仙子」不自覺地回首望了望那兩具互相擁抱著的屍身，又自幽幽長嘆了聲，接著說道：「兩人誰也沒有告訴爹爹，就一起偷偷上了山，哥哥在暗中得意，弟弟也在暗中得意，到了一個險峻的峭壁處，哥哥說：『今日一別，不知在何時才能相見了。』弟弟也說：『今日一別，真不知何時才能相見了。』他此刻心裡卻在奇怪，哥哥為什麼沒有搶著去！

　　「那知他念頭還沒有轉完，哥哥突地用盡平生氣力，將他推落了懸崖。」

　　裴玨忍不住驚呼了一聲，艾青嘆道：

　　「站在崖上的哥哥，只聽得弟弟慘呼著跌下了懸崖，心裡也有些害怕，便放足狂奔起來，一直跑到了弟弟所說的地方。」

　　「但是他沒有找著仙人，便已遇著了一隻白額猛虎，那時他才不過十二歲，但卻已有了過人的勇氣，竟能以異常的鎮靜，來應付這突來的危機，但是十二歲的幼童怎能比得上兇惡的猛虎？眼看他就要死在那猛虎的利爪下。」

　　裴玨只覺自己的呼吸已漸漸沉重起來，艾青接著道：

　　「那知就在這時候，猛虎的吼聲，竟驚動了一位武林中前輩異人，將哥哥救出了虎爪。」

　　「這位武林異人深喜這孩子的鎮靜與聰明，便問他願不願意做自己的徒弟？聰明的哥哥福至心靈，自然就立刻拜倒在他膝下。」

　　「於是他因禍得福，不到十年，便傳得了那異人的一身絕技，只是在深夜夢回的時候，他望著窗外的夜色，耳畔彷彿總是會響起他弟弟跌落懸崖時那種淒厲的慘呼！他心底也不禁會泛起一陣陣難言的驚慄。」

第三十九章　薄命紅顏

　　無風的秘窟裡，突地平添了幾分寒冷之意。

　　「冷月仙子」艾青繼續敘說她的故事：

　　「十年之後，那武林異人終於死了！他兄弟倆的爹爹，也因突然失去了兩個兒子，鬱鬱而終。」

　　「學得了一身絕技的哥哥，自然不會埋沒在荒山裡！他仗劍下山，出道江湖，不到三年，便在武林中傳得了驚人的名聲。有一次，他在甘涼道上，從一群大盜手中，救出了一個年輕的女子，這女子感激他的大恩，又傾羨他那一身絕技，再加上他為懺悔自己幼年的罪惡，所做下的英風俠行，也深深打動了那女子，終於，他們非常自然地結成了夫妻。

　　「這一段日子，在他們兩人一生中，都是最美麗的。他們在一起讀書，在一起學劍，他將得自他師傅的一本武林秘笈『海天秘錄』上的武技，全部交給了他，她卻教給他詩詞與歌賦。」

　　裴玨突然發現了她語聲中有了異樣的溫柔，眼波中也有了異樣的光彩，正如每一個人回憶往日歡樂時的面容一樣。

　　他心中一動，已經知道她這故事中所敘說的人物是誰，情不自禁地望了那兩具互相擁抱著的屍身一眼，卻發現她的目光，也在望著那裡。

　　艾青悄然望了幾眼，極快地回過頭來，接著道：

　　「這一對夫妻，在武林中是最幸福的一對，直到一天──一天晚上──」

　　裴玨心頭一凜，已有了不祥的預感。

　　只聽艾青長嘆一聲道：

　　「那一天晚上，是多雨的黃梅天氣，我聽著窗外的雨聲，不知怎地，心中竟似突地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她突然發覺自己終於說漏了嘴，淒然一笑，接著道：

　　「那時我嫁給『千手書生』蕭仲忍已有七年，但這種不幸的預感，卻是初次發生，我守在他身邊，像是又回到童年。」

　　「還未到子夜，他遠在西北邊陲的一個朋友突然差人飛馬趕來告急，說是發現了驚人的變故，希望他能即時趕去，我──唉，我本來也要跟他一起去的，但是他卻對我說，怕我身子不舒服，要我留在家裡。不出一月，他就會回來的，因為武林中無論有什麼糾紛，只要『千手書生』一到，無不迎刃而解。」

　　「我心裡害怕，一定要跟著他去，他笑我是孩子脾氣。」

　　她深深地吸了口氣，像是生怕自己會突然窒息，然後接著道：

　　「還不到一個月，他果然回來了，雖然看起來比以前瘦削得多，但是精神卻更好了，我心裡很高興，但是──不知怎地，自從那一天之後，我總是覺得有一種異常的氣氛，籠罩在我四周。」

　　她語聲漸漸沉重，每吐出一個字，都像是費了許多氣力。

　　裴玨只覺她語氣中也像是有了一種異常的氣氛，使得他的心底泛起了一陣不可抗拒的寒冷。

　　※※※

　　他振了振衣襟，聽她接著道：

　　「這樣的日子，一直過了一年，我覺得一切事都似乎變了樣子，但卻又說不出原因來，這一年中，我和他甚至很少說話，以前讀書、學劍的功課，也都停止了，因為他說他受了一點內傷，但是我卻又看不出來。」

　　一年過去，又到了黃梅天氣，又到了一個雨絲連綿的晚上，我睡了，卻在中夜驚醒，我發覺他筆直地坐在床邊，似乎在望著窗子出神，我沒有驚動他，只是悄悄張開眼睛，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她語聲由沉重而變得不可掩飾的驚恐、顫抖而悲切。

　　她顫抖著道：「那一眼──那一眼所見到的景象，我永生也無法忘懷，我──我竟在那窗子上，看到了另一個『千手書生』蕭仲忍的眼睛，在呆呆地凝注著我，我的一顆心立刻湧向胸口，忍不住放口驚呼起來。」

　　裴玨機伶伶打了個寒噤，幾乎不忍再聽下去。

　　他全身上下的肌膚，卻已冒出了一粒粒冷汗，悄悄抬眼望去，只見艾青的面容，已麻木得沒有一絲情感。

　　她就像是在敘說著另一件事一樣，但語聲卻仍不由自主地顫抖著：

　　「我一聲驚呼過後，窗外的人影立刻如飛掠走，我忍不住從床上跳了起來，想追出去，但是坐在我──我床側的──的人，卻突地反手點中了我的穴道，使我絲毫動彈不得！」

　　突地，油盡燈枯，火光熄滅。

　　一瞬間，陰森的洞窟，便全被黑暗籠罩。

　　※※※

　　寒意更重了，黑暗中，彷彿有無數個鬼怪精靈，在作狂歡的亂舞，都彷彿是「千手書生」的影子。

　　裴玨不自覺地蜷曲了身軀，在這陰森黑暗的地方，聽這種陰森黑暗的故事，本已足以令人悲哀驚慄，何況這故事中悲慘的主人，此刻正坐在他對面？他甚至看到她眼中的淚水，在黑暗中閃爍。

　　只聽她接著道：

　　「直到那時為止，我還不知道他兄弟的往事，我也不知道這──這坐在我──床邊──曾經──和我──共同生活了一年的人，竟──竟不是『千手書生』蕭仲忍，而──而是他的──弟弟──蕭伯賢。」

　　裴玨忍不住長嘆了一聲，黑暗中終於有了悲泣的聲音。

　　她也不知哭了多久，方自顫聲接著道：

　　「那時──我木然僵臥在床，聽著蕭伯賢在我身邊，說出了整個故事，他墜下懸崖後，竟然也沒有死，在嘗受了許多苦難之後，竟然也學得了一身絕技，竟回到人間來復仇。」

　　「但是──我──」

　　她悲嘶著道：

　　「我卻是無辜的呀，我又有什麼罪孽，要受到這種非人可以忍受的侮辱與痛苦？」

　　「我聽著他在身邊，獰笑著告訴我：『你是他心甘情願地讓給我的，因為他自覺對我不起，今天，我不過是讓他來看你一眼，後會有期，你已是蕭伯賢的妻子，你不但要跟我一年，你還要跟我一生。』」

　　「呀──」

　　她絕望地哀呼一聲，這一聲哀呼，彷彿是一根彎曲的針，刺入裴玨的神經，使得他全身都簌簌地發起抖來，牙齒也抖得咯咯作響。

　　黑暗中那慘絕人寰的敘述仍在繼續著：

　　「你──你想想，我──陪著一個陌生人睡了一年，卻──始終認為他是我丈夫──」

　　「我聽著他的話，心裡突地起了一種痛恨，一種無比強烈的痛恨，我恨他們兄弟兩人，我發誓要練成更高深的武功，將他們兄弟兩人一起殺死。」

　　「就是這種仇恨支持著我，我那時才沒有死在他面前。」

　　「自從那一天之後，蕭伯賢竟一直沒有解開我的穴道，他點了我身上氣血相通的三處穴道，使得我雖能行走，卻逃不開他的掌握。」

　　「這樣，竟──竟然又──過了一年，這一年裡，我──忍受的侮辱與痛苦，世上沒有一個人能夠想像得出。」

　　「蕭怕賢不停地在我身邊侮辱著我，又不時在武林中做一些令人髮指的惡行，使得『千手書生』在江湖上成了一個忽善忽惡的怪物。」

　　「這一年中，我又發現，他早已跟蹤著我們，直到蕭仲忍老了，他便有計劃地來佔有了我。」

　　「蕭仲忍回來的時候，見到了這情況，不忍傷我的心，只得悄悄避開了，他為了對弟弟的歉疚，卻將我犧牲了！我──我竟做了他們兄弟罪惡的犧牲者，我──更恨他們！」

　　裴玨暗嘆一聲，恍然瞭解了，她要自己做的第一件事，原來還有這樣一個痛苦而複雜的原因。他輕輕動了一下身軀，才發覺自己全身的衣衫，已全被冷汗濕透。

　　他輕輕一摸雙頰，才發覺自己面上，早已佈滿了同情的淚痕。

　　此刻，他甚至在暗中感謝這黑暗的來臨，因為他實在不忍再見到面前這被侮辱與損害了的女子的面容。

　　※※※

　　一陣沉默，終於又有了聲音：

　　「後來──蕭伯賢漸漸疏忽了，我想盡方法，解開了穴道，偷了那本『海天秘錄』，亡命一般逃了出來。」

　　「我不敢到深山中去，因為我怕他尋著我，我只有女扮男裝，隱藏在人群裡──所以我才會遇著你。」

　　「我又將那『海天秘錄』的封面拆下，做了兩本假的，放在包袱裡，同日夜夜地勤練武功。」

　　「但是，我終於被他找著了，那天晚上，我殺了『北斗七煞』中的莫西，就被他捉住，他百般地對我嘲笑，以為──以為──唉，那時我以為他會殺了我，那知他笑我，罵我之後，又跪在地上求我，求我不要離開他！」

　　「他──他竟像瘋了似的，一會兒將我緊緊綑起來，一會又解開了我，他日日夜夜、時時刻刻地守在我身邊，十天十夜，竟沒有闔一闔眼睛。」

　　「到後來，他終於疲倦了，我才逃了出來，但是他卻像惡魔一樣，總是能找著我，我亡命地逃，卻總是逃不開他的陰影。」

　　黑暗中發出一聲無比沉重的嘆息。

　　她長嘆著道：

　　「我終於厭倦了，而且我忽然發現，我縱然再練十年、百年，我的武功仍然無法勝過他們。」

　　「有一天，我遇到了『金童玉女』夫婦兩人，他們告訴我一個重大的消息，說是發現了『千手書生』的行跡，隱藏在黃山始信峰的一處秘窟裡，我才知道蕭仲忍離開我後，原來是躲在這裡。」

　　「他們夫婦兩人，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們關心我，但是，他們也不能解決我的痛苦。」

　　「我考慮了許久，決定要到黃山來尋蕭仲忍，於是我就將那本真的『海天秘錄』，托他們交給你。」

　　裴玨自積鬱在心中之同情與悲哀的空隙中，透出一口長氣，直到此刻為止，他才知道被孫氏父女搶去的兩本「海天秘錄」，原來是假的，他也知道那本一直放在自己懷中的書冊，竟是名震天下的武林秘笈。

　　「冷月仙子」艾青接著道：

　　「我交待了一切，便到了黃山，找到了這秘窟，那時蕭仲忍卻還沒有回來，我在這裡等著他，等了一天。」

　　「蕭仲忍一入秘窟，便看見我木然站在他面前，他驚呼一聲，聯手中的匣子，都跌到了地上。」

　　「我一把拉住他，望見了他，我才發覺我雖然恨他，卻也是愛著他的，我哭著問他，他為什麼要這樣待我？」

　　「那知他突然大笑了起來！原來──原來我又認錯了，他──他竟然不是蕭仲忍，而是蕭伯賢。」

　　「我驚怖地狂叫起來，就在這時蕭仲忍終於回來了。」

　　「他們兩人一起出現在我的眼前，互相凝視著，數十年來糾纏著的恩怨，使得他們兩人的眼睛中都像是要冒出火來。」

　　「然後，他們兩人一起望著我，我不自覺地退縮了。一直追到冰冷的山壁上，蕭伯賢突然說：『這世界太擠了，你我兩人之中，總有一人該退出去。』蕭仲忍呆了許久，也沉聲道：『這世界的確太小了。』

　　「於是他們兩人一起拔出劍來，唉──造化的弄人，有時的確太殘酷了些，他們兩人的神態、舉止言語，竟然是那麼相像，我看著他們兩人動起手來，突然發覺我對這兄弟兩人的關切，竟是一模一樣！」

　　「這念頭幾乎使我發覺，但卻是事實，殘酷地逼著我，不容我逃避，我──我開始哀求他們，要他們不要動手了。」

　　「我哭喊著，哀求著！但是他們卻像根本沒有聽到，他們就在這狹窄的地道裡，廝殺了一夜，他們的身上，都受了傷，流了血，唉──蒼天竟又將他們兩人的武功安排成一模一樣的高深。」

　　裴玨反手一抹額上汗珠，他若非自己親眼目睹，否則他真不敢相信這淒慘而離奇的故事竟是真的。

　　外面，天似已黎明了，由那裂隙中射入的微光，使得他已能朦朧地看到艾青的身形。

　　但是他卻不敢去看，他只是垂著頭，聽她接著說到：

　　「後來，他們竟捨棄了劍法的比鬥，而想出了這不死不休的比試方法，我更驚慌了，雖然我也知道，他們兩人若是同時活在世上，那麼悲劇是永遠不會結束，因為──因為我──我愛著他們，他們也愛著我！」

　　「但是，我仍然不忍見到他們的死亡，我以這雪亮的鋼針，一針一針地刺在自己身上，希望他們能為我痛苦而住手。」

　　「但是他們卻仍然像是沒有看到！」

　　語聲頓處，餘音嬝嬝。

　　終於，四下變得死一般的靜寂。

　　※※※

　　裴玨木然僵坐著，思潮卻似乎停止了轉動。

　　良久良久，只聽她幽幽長嘆一聲，緩緩道：

　　「悲劇，終於結束了！故事，也結束了！他們兄弟，終於解開了糾纏的恩怨情仇，而我呢？」

　　她突地輕笑了一聲，笑聲中摻揉著的那種對生命的譏嘲與悲切，使得這笑聲聽來有如暮春杜鵑的啼血。

　　她輕輕接著道：

　　「我──我問你，我是否該繼續活下去？我能繼續活下去麼？」

　　裴玨全身一顫，訥訥道：「你──你──你──」

　　艾青一嘆截口道：

　　「我要你為我做的第三件事，便是等我死後，你再將我們三人的屍身，葬在一起。」

　　積壓在裴玨心中的悲哀，此刻突地一起翻湧而起。

　　他悲哀地大喝道：「你不能死！」

　　艾青淒然一笑道：

　　「難道你忘了你方才曾經答應我的話麼？何況──以你的力量，你又怎能阻止我？」

　　裴玨怔了半晌，兩滴淚珠奪眶而出，眼前這朦朧的倩影，變得更加模糊，他悲泣著道：「但是──但是──」

　　艾青嘆道：

　　「但是我現在還不會死，我要以我僅存的一點力量，為你做一些事，三天──三天之後，誰也不能阻止我──去死，三天──」

　　她喃喃地低語著，又自轉過身去，望向那一雙靠合著的人影！唉，命運！命運對她的確太殘酷了些，竟使她對生命已一無依戀！

第四十章　恩深如海

　　裴玨木然楞了半晌，心中暗道：

　　「三天──三天後，我無論如何，也得阻止她自己來傷害自己的性命！縱然我要違背我的誓言，縱然我要被天打雷擊，但是我也要救她一命，我還要幫助她，讓她去尋找另一種生命的意義！」

　　心念方轉，突見艾青長身而起，她朦朧的身形微微一搖，一雙纖掌，便已閃電般擊在裴玨身上。

　　裴玨只覺耳畔嗡然一響，一道熾熱的火焰，已穿入他心裡。

　　然後火焰漸漸擴散，由他的心，遍身到肩、臂、股、脛──

　　終於，他的四肢百骸，都像是已經燃燒起來。

　　他暈迷而無助地任憑這火焰燃燒著，一種似是撕裂般的痛苦，使得他不能忍受地發出呻吟之聲。

　　痛苦繼續著，彷彿千百年那般漫長。

　　然後，火焰突地熄滅，他四肢癱散地伸張在四邊，只覺有一個溫涼的軀體，緊依在他懷中。

　　痛苦過後，竟是一陣無法形容的舒適，他心中思潮突然亂了，所有一切他從未敢想的淫惡念頭，竟一起在他心中湧起。

　　他艱苦地克制著，然後，又是一陣火焰般的燃燒！

　　又是千百年的漫長的痛苦！

　　他呻吟著，翻滾著，突地，一陣平靜像閃電般到來，他疲倦地倒臥著，半晌，他突然覺得饑渴……不可忍受的饑渴，他甚至寧願以自己的生死去換取一杯清水或是一些食物。

　　虛空──他覺得自己像是已要被風吹了起來，所有的精力與血肉，都像是已隨著汗珠流出。

　　痛苦、舒適、心魔、慾念、虛空──像是永無休止似的，不斷地交替著，他腦海中模模糊糊地有一個思想：「三天──三天──」

　　但他卻已忘了什麼是「三天」，他像是已經歷了千百年！

　　忽然，一切都停止了。

　　他急劇地喘息著，良久良久──忽然，他記起「三天」，他記起了「三天」的含意，他大喝一聲，躍了起來。

　　洞窟中的光線仍是朦朧的，就像是任何事都未曾發生過一樣，但是──「冷月仙子」艾青呢？

　　他心頭一凜，呼道：「艾──夫人，艾青，你──」

　　只聽一聲接著一聲的回響，自秘道中傳來，但四下卻寂無回應。

　　他木立當地，心亂如麻，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經歷了什麼。

　　※※※

　　回聲寂絕。

　　他突地聽到一聲微弱的聲響，發自地上。

　　「玨兒──」他心頭一驚，忽地俯下身去，朦朧的光線中，艾青柔軟地臥在地上，那明亮的目光，此刻已完全消失，那烏黑的髮絲，此刻竟也變得灰白。

　　他驚惶而迷亂地扶起了她，驚惶而迷亂地暗中思忖：

　　「難道──難道我已暈迷了許多年？她──她竟然已經老了──呀，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柔軟而無力地倚在他懷中的艾青，突又發出一絲聲音，也不知是微笑抑或是嘆息，呻吟──

　　只聽她輕輕道：「三天──已經過了！」

　　裴玨大駭道：「三天，才只三天，你──你為什麼老了？」

　　艾青呻吟著道：「你埋葬了我們，便可以走了。」

　　裴玨大喊道：

　　「埋葬──我為什麼要埋葬你？你──還是活著的，你還要活下去！永遠活下去。」

　　他喊聲是那麼嘹亮，但艾青卻似根本聽不到了！

　　她只是自語著道：

　　「我全身的氣力、精血，已經完全給了你，你──你要好好的做人，好好的做人──我能夠幫助你──我高興的──」

　　話聲未了，突地中斷了。

　　裴玨滿面淚痕，悲嘶著道：「你──你──」他終於伏在她身上，放聲痛哭了起來！他知道，深深地知道，她已死了！

　　從她臨死前的言語，他知道她已將她一身的功力，以一種奇妙的方法，全都給了自己，而且因氣血枯竭而死了。

　　他只覺此刻倒在他懷中的軀體，是這麼輕，輕得幾乎接近虛空，然而，此刻壓在他心頭的負擔，卻是沉重的。

　　無比的恩情，無比的感激，無比的悲哀，無比的痛苦──壓得他的心房都似已停止了跳動。

　　但是，死亡，卻是沒有任何力量可以挽回的！

　　悲劇，終結了！

　　※※※

　　秘道中的足聲，一聲接著一聲，向外走去，足音是孤單而淒清的，裴玨的心情，也是孤單而淒清的！

　　他輕輕地將那三具屍體，並排放在一起，他發誓要以一個無比隆重的葬禮，使他們能夠安息。

　　此刻，他立在地道的盡頭，仍不禁依戀地回過頭去，向那陰森黝黯的洞窗，投以最後之一瞥。

　　他知道，他根本看不到她，他永遠再也無法看到她那明亮的眼波，但是，他卻深信，他若是以自己的心去看，那麼她隨時都會呈現在自己眼前的！

　　地道上有強光射下，他喃喃著道：「現在是白天了！」

　　他雖然已有三天三夜未進水米，但他卻絲毫不覺饑渴疲倦。他不知道是悲哀傷害了他的食慾，抑或是奇蹟造成的力量；他只是悄然合上眼簾，奮力一躍……他發覺自己竟似燕子似的飄了上去！

　　峰巔，仍然氤氳著終年不散的雲霧，「冷谷雙木」盤膝對坐在山石上，裴玨一掠而出，目光一掃，只見這兄弟兩人身形似已僵木，鬚髮之上，沾滿了水珠，他心中不禁為之大駭：

　　「難道他們也──」

　　那知他心念方轉，「冷谷雙木」卻已張開眼來，兄弟二人，對望一眼，冷枯木緩緩道：「你的事辦完了麼？」

　　裴玨長嘆一聲，點了點頭。冷寒竹道：「走吧！」

　　兄弟兩人，齊地一振衣衫，長身而起，當真向山下走去，竟似裴玨在下面只不過耽了三兩個時辰而已，既不驚奇，亦不詢問。

　　裴玨怔了一怔，快步跟隨而去，訥訥道：「我們不要翻山而行了麼？」

　　冷寒竹頭也不回，緩緩道：「三日三夜未進飲食，那裡還有翻山的力氣。」

　　裴玨暗嘆一聲，知道這兄弟兩人，面上雖似漠不關心，其實卻不知如何地在關心自己！

　　他兄弟兩人這三日三夜中，竟一直守在那裡，寸步未離。

　　山路仍是崎嶇的，但在裴玨眼中，卻似已變得極為平坦，只見他滿心紊亂，根本沒有注意到自身的變化，只是亦步亦趨地跟在「冷谷雙木」的身後，「冷谷雙木」又自對望一眼，心中大是驚奇，默然走了半晌，終於忍不住回轉身去，呆呆地凝注著裴玨的腳步。

　　於是他們面上的驚奇之色更明顯了。

　　冷寒竹目光一轉，突地揚手一掌，向裴玨拍去。

　　裴玨驀然一驚，不等他思路運轉，僅在微一提氣之間，他身形便已後退三尺。冷枯木目光一亮，道：「果然是了！」

　　裴玨心中大是茫然，詫聲道：「什麼事？」

　　冷寒竹面沉如冰，道：「冷月仙子艾青，可是已經死了？」

　　裴玨默然垂首，長嘆道：「千手書生和冷月仙子俱已仙去。」

　　「冷谷雙木」面上各各閃過一絲奇異的神色。裴玨心中仍是茫然不解，只聽冷寒竹嘆道：

　　「武林中早有傳言，佛道兩家之中，俱有一種神奇的武功，能在三日之內，打通一人的生死玄關，化腐朽為神奇，想不到你竟有如此奇遇，只是──冷月仙子乃是為你而死，你可知道麼？」

　　裴玨強忍著心中的悲哀，垂首說出了自己的遭遇，「冷谷雙木」面容微變，終於各自長嘆一聲，直到此刻為止，這兄弟兩人，方才在第三者面前發出嘆息，卻不知他心中是在為裴玨的奇遇而慶幸，抑或是為「冷月仙子」的命運而悲哀。

　　※※※

　　三條人影，有如流星飛墜般掠下黃山，裴玨的步履，竟能與這兩個久已成名的武林高手並駕齊驅，這一來固是因為冷氏兄弟兩人困於饑渴，體力銳減，再者自然便是因為那薄命的一代紅顏，在臨死前造成的奇蹟。

　　宇宙之間，本有許多不可思議之事，尤其在武林之中，這種不可思議之事更多。就連裴玨自己，都幾乎不能相信這奇蹟竟是真的，若不是他心中仍存著這深邃的悲哀與感激，只怕他真得興奮得雀躍而起。

　　這正如久盲之人突獲光明，久貧之人突獲財富，久渴之人突獲甘霖；他竟在這崎嶇曲折的人生之路上，驟然跨進一步，使得他的生命立刻為之改觀，僅僅是三日短暫的時光，他竟已超過了一個常人幾乎一生都無法超邁的階層。

　　「但是，我答應你，你所忍受的一切痛苦，都將會得到十倍的報償──」

　　剎那間，這溫柔而悲哀的語聲，似乎又在他耳畔響起，正如一個離家的遊子，突然想起了故鄉的鄉音，但鄉音猶可重聞，這溫柔的語聲呢？

　　「冷谷雙木」儘量掩飾著心中的喜悅，但喜悅仍悄悄地從他們的目光中溜了出來，因為他們確信裴玨是值得有這種奇遇的。

　　冷寒竹側目望了望裴玨的神色，知道這善良的少年仍然沉浸於悲哀之中，他不願太多悲痛傷害這少年的心……因為他自己的心便是曾經被悲哀傷害了的……他微一沉吟，緩緩道：

　　「裴玨，你想那班厭物此刻是否還在山下？」

　　裴玨神思不屬，茫然應道：「我們上山已有四天，只怕他們早已走了！」

　　冷寒竹突地一笑道：

　　「我倒希望他們未走，有這些人陪著我們，旅途中當真少了許多寂寞。」

　　裴玨心中一動，「寂寞」這兩個字，竟會出自冷酷的「冷谷雙木」口中，實在是一件令人驚異的事。

　　他抬起頭，又看到了他們面上的笑容，於是他本已寒透的心裡，便不禁升起一陣溫暖，暗暗忖道：「呀，『冷谷雙木』竟然變了！」

　　於是他面上便也不禁泛起一絲笑容，直到山下！

　　※※※

　　走到山下，已有一陣陣嘈亂之聲隨風飄來，這三人不禁大為奇怪。掠到一方山石之上極目下望，只見山腳前人頭蜂湧，笑語喧嘩，似乎比他們上山時還要熱鬧，一陣陣酒肉的香氣，隨著笑語之聲飄起。

　　三人目光互一交錯，突覺饑腸轆轆，難以忍耐，不約而同地飛奔下山去，但到了山腳，「冷谷雙木」的腳步便突然和緩，面上的笑容，也早已收斂，裴玨目光轉動，不禁暗嘆一聲，忖道：「他兄弟兩人，為什麼對世人總要如此冷酷呢？」

　　陽光普照，大地上洋溢著一種新生的朝氣，裴玨一挺胸膛，大步而行，他身形方現，山前立刻暴起一陣異樣的歡呼：「裴大先生！」

　　這震耳的呼聲，竟是由數百個武林豪士口中一起喊出，裴玨怔了一怔，他實在想不到自己在江湖中竟有這種力量……他永遠是謙恭的。他竟不知道世上唯有謙恭，才能得到人們的歡呼；而驕傲自大所能得到的，卻只有不屑與辱罵。

　　圍繞著的人群，立刻騷動了起來，人群中卻有二人，對面而坐，寂然不動，一人身軀高大，滿身紅衣，自然是那粗豪的莽漢「雞冠」包曉天，另一人身形枯瘦，雙目深陷，正是他的對頭「黑驢追風」賈斌！

　　呼聲仍在繼續著，裴玨微帶惶恐，走入了人群，「飛靈堡」的管二先生、「浪莽山莊」的于平齊地迎了上去，兩人各以不同的希冀神色，小心翼翼地探問：「勝負分出了麼？」

　　裴玨微微一笑，道：「不曾。」

　　他心中雖有悲哀，但他卻不願讓別人也來負擔他的悲哀的痛苦……悲哀，永遠只適於獨自咀嚼的。

　　他只是微笑道：「我原本以為各位已是走了，卻不想各位竟有如此耐心。」

　　「管二爺」精神一振，他似乎算得「裴大先生」竟與自己談笑得這般親切，的確是一件光榮的事，他卻不知道熱愛著人類的裴玨也是多麼願意與人平等相交，只是在以往那一段日子裡，別人都不願與他平等相交而已！

　　于平回首望了那木然端坐著「雞冠」包曉天一眼，訥訥道：

　　「小的們本也要走了，只是──只是那位賈鏢頭卻說三位一定會由原路下山的，是以小人等在這裡。」

　　他卑微地自稱「小的」，裴玨心中卻不禁暗暗嘆息：

　　「為什麼許多人都這般奇怪，他們不是要壓在別人的頭上，便是情願被踩在腳下，難道他不知道人類生來本該是平等的麼？」他卻不知道他自己那神奇的「一步」，的確跨得太大了些。

　　※※※

　　他順著手指的方向，走到「黑驢追風」賈斌面前，微微一笑，方待說話，那知「雞冠」包曉天突地揚臂大喝道：

　　「拿酒來，拿酒來……老子痛痛快快地喝上幾碗，便要和閻王老爺去打交道了！」

　　裴玨雙眉一皺，暗道：「怎地又是一個要死的人？」他轉身走向「雞冠」包曉天，和悅地含笑說道：「朋友心中有何化解不開之事，要如此……」

　　「雞冠」包曉天雙目一張，大聲道：「我心裡有什麼化解不開之事？我心裡快活得很，只是與這姓賈的賭輸了，是以非死不可！嘿嘿，和閻王老爺打打交道，想來也蠻有味的。」

　　他說得雖然響響噹噹，其實心裡又何嘗不對死亡有著畏懼，就連他平日那種得意的笑聲，此刻都變得十分勉強。

　　裴玨怔了一怔，道：「又是打賭，為什麼賭的？」

　　「雞冠」包曉天道：

　　「姓賈的說你們一定會從原路下山，我等了兩天，你們卻連影子也看不見，言來語去，我們就打起賭來，他說你們五日之內，必定會來，我問他賭什麼，他說『賭腦袋』！好，賭腦袋就賭腦袋，嘿嘿──腦袋掉了，也不過只是碗大的一個窟窿而已，有什麼了不起？嘿嘿──拿酒來，拿酒來！」

　　他言語粗直，正是草莽豪雄的本色，裴玨忖道：

　　「此人倒是條漢子！」心下已動了憐惜之意。只見那「管二爺」湊了過來，帶著笑道：「若不是他兩人又在打賭，這四下的好漢們只怕早已走了！唉──賈鏢頭當真有未卜先知之能，起先連我都無法相信。」

　　裴玨一笑，轉向「黑驢追風」賈斌，只見此人雖是乾枯瘦小，其貌不揚，但雙目炯炯有光，此刻含笑站了起來，裴玨當頭一揖，他也連忙還禮。裴玨道：

　　「閣下想必就是賈鏢頭了，在下裴玨，昔日本在『飛龍鏢局』長大，卻未曾見到賈鏢頭，實是遺憾得很。」

　　賈斌抱拳道：「兄弟一直在江南分局，公子自然見不到了。」

　　四下眾豪，大多不知「裴大先生」與「飛龍鏢局」有著淵源，此刻不覺俱都大奇，聽裴玨道：「檀老鏢頭，在下一直以父執相稱，閣下自然也是小可的前輩！」

　　「裴大先生」言語竟是如此謙恭，眾豪又不禁大奇。賈斌更是連稱「不敢」。裴玨長嘆一聲道：

　　「小可平日無權干預閣下之事，但小可總認為人命關天，非同小可，只望閣下能看在小可的薄面，將那賭注一笑置之，小可當真感激不盡。」

　　群豪不禁又是一陣私語、喝采。他們誰也沒有想到「裴大先生」竟會為著此事向別人如此謙恭誠懇地請求。「雞冠」包曉天更是目瞪口呆，心中慚愧，深愧方才自己竟對他言語那般無禮！

　　「黑驢追風」賈斌目光閃動，心中似也深受感動。沉吟良久，突地大笑幾聲，走到「雞冠」包曉天面前，笑道：「你難道真的要去死麼？」

　　「雞冠」包曉天乾咳一聲，道：「自然。」

　　「黑驢追風」賈斌哈哈笑道：

　　「你若真的要去死，那麼你算得是個呆子，你可知道，我雖與你打賭，其實心裡也毫無把握，早已準備好了，輸了之後，便一走了之，反正你也追不上我……哈哈，方才我見到裴公子下山之際，幾乎喜歡得跳了起來。」

　　「雞冠」包曉天呆呆地望著他，突地大聲道：

　　「好好，你既然老實不客氣地說出來，我也只好老實不客氣地不死了，莫要死了之後，還被你罵做呆子。」

　　他口中雖然強硬，目光中卻滿是感激之意，這個他所痛恨的人，此刻的這番言語，不但保住了他的性命，也保全了他的顏面……尤其是後者，更令這粗豪的莽漢永遠感激在心裡。

　　裴玨暗嘆一聲，此刻他更確信，人間畢竟是充滿了人情與溫暖，他不禁又在暗中希冀，「神手」戰飛的賭約，也能像此刻一樣地輕輕化解。

　　但是，他卻不知道，身份的不同，地位的懸殊，已使得這兩件賭約之間有了不可攀越的距離。

第四十一章　星光漸燦

　　奇異的賭約，仍在繼續著；奇異的行列，也仍在繼續著他們奇異的行程，他們經過的地方，廢墟變為鬧市，跟隨著他們的行商小販，也漸漸聚合成一個奇異的商團，供應著人類生活上各種必需的物品。

　　這奇異的團體之中，充滿了人與人之間的鬥爭……情、仇、恩、怨、利、慾──各種鬥爭。

　　這無數種鬥爭之中，又充滿了許多種樂趣；固然有許多刻骨難忘的仇家，在這裡狹路相逢，但也有許多經年未見的良友，在這裡把臂重晤；同然有許多素無關連的人，因細故而生勃豁，甚至反目成仇，拔刀相向，但也有許多素來陌生的人，由於這種聚合，而結為相知。

　　「雞冠」包曉天粗豪的笑聲，仍然一如往昔，但他對「黑驢追風」賈斌的態度，卻已由仇視而變為親密。

　　因為他已開始瞭解，在這身軀瘦小，面容冷峭的男子心中，未嘗就沒有一顆和自己一樣豪爽的心，甚至還遠比自己豪爽得多，而他也開始瞭解，由人們的外面去探測其內心，這該是一件多麼愚蠢的事。

　　而裴玨，他平日的言語卻更少了，這並不是由於他不喜歡與世人接納，而是因為他已無時間說話。

　　※※※

　　「冷谷雙木」日日不同，所傳授給他的新知新學……那真是一種令人十分困惑的課程，也是一種十分艱苦的學習，其中包括了琴、棋、書、畫、詩、詞，包括了醫、卜、星、相、彈、唱，也包括了三墳五典，星書六經，更包括了暗器、輕功、劍術、掌法，所有人類的知識，竟幾乎均有涉獵……已足夠令裴玨費盡心智，更何況他自身還要在那妙絕人寰的武功秘錄「海天秘錄」上，加以學習和探討。

　　「冷月仙子」那一番神奇的改造，就像是一把奇異的鑰匙，突然為他打開了武學的寶庫。

　　他至此方自知道，有關武學的知識，是何等深奧和博大。

　　那麼，他還有什麼時間去說話呢？

　　學的人固然艱苦，教的人也未見輕鬆，「冷谷雙木」漸漸開始驚異於裴玨學習的速度，也漸漸開始發現自己學識的不夠。

　　於是，他們自己也開始去學習了，他們開始購買各種書籍，開始設法去學習各種技能。

　　那跟著他們的奇異行列之中，有許多身懷一技之長的武林豪士，在深夜之際，也常常會赫然見到「冷谷雙木」來到自己身旁，而正當他們心膽皆喪，魂不附體，不知道這兩個冷酷的奇人，為什麼尋著自己的時候，「冷谷雙木」就會溫和地告訴他們，希望他們能將學習他們那種絕技的方法說出，又會很嚴厲地警告他們，不要將此事宣洩。

　　於是「冷谷雙木」第二天就將學習這種絕技的方法，一句不漏地告訴裴玨，時常他兄弟兩人自己尚未學會，裴玨卻已學會。

　　於是，時日越久，學的人漸漸輕鬆，教的人卻漸漸困難。

　　這一切，也俱都是多麼奇異的事，當真是武林有史以來，從未有一人學藝的歷程如此奇怪。

　　在那些古老相傳的武林傳說中，雖然有一些武林成名的英雄學藝的經過，是極為奇異的，甚至奇異得近乎神話……這其中有人是在無意間身受重傷後，又巧服異果，偶遇仙師，得傳絕技。

　　也有人是因緣湊巧，身涉秘境，得到前輩奇人留下的神劍秘笈，甚或有那前輩留下的靈禽異獸，而歷經魔劫，終成武林高手。

　　又有人是身世孤苦，父母兄妹俱都為仇家所害，自己湊巧被一個先人的至友救出，一路躲避仇家的殺害，終於將之送到一位前輩異人的居處，又忍受了許多種試探，才拜在那異人門下。

　　還有一些人生性絕頂聰明，甚至以偷、騙、以強迫、以交換等方法去學習武家絕技，而至大成。

　　但是，所有的這一切奇遇，比之裴玨所遇，似乎都有些失色。

　　但是，裴玨這從來未有的奇妙遭遇，其歷程也是困苦而艱難的……他思索、苦幹、奮鬥、揮汗、潤色、身體力行、不眠不休、努力再努力，艱苦地在自己心中建築起一個足以容納所有知識的寶殿。

　　時日的流轉，在他的眼中，甚至已毫無感覺，秋去冬至，冬殘春歸──覆地的冰雪，變為燦爛的春花，蟄眠的蛇蟲甦醒，新生的生命成長，厚重的棉襖變為適體的輕衫──

　　這一切，都在他不經意間流去了，變化了，古往今來，從未有一人學習的態度，有他這樣忠誠，也從未有人如他這般艱苦。

　　因為，他所學習的，是他渴望了許多許多年的事，他對知識的崇敬，就正如一個乞丐對金錢的崇敬一樣，那甚至比士人之對名譽崇敬，美人對青春崇敬，名將之對戰功崇敬還要強烈。

　　他容貌與氣質上的變換，也漸漸更顯著了，他自己雖然並未感覺到，但在跟隨著他們的一些武林豪士眼中，這改變是極為觸目的……這些人之所以還在跟著他，除了對勝負的關心外，還是為了本身的趣味。

　　除了這種奇異的現象外，還有什麼地方能聚合這麼多朋友或仇敵？還有什麼地方能日日夜夜，隨時隨地，見到一些出乎意料之外的人，出乎意料之外的事，還有什麼地方能比這裡更能排遣時日與寂寞？

　　所以，有些根本對此事的勝負並無十分興趣的人，也不遠千里而來，參加了這奇異而有趣的行列。

　　還有些根本不是武林中人，也來到這裡看看熱鬧……他們又成了一個集團。

　　商人，也起了鬥爭，原有的，排斥新來的，本地的，排斥外地的，於是商人之間，也形成了一個集團。

　　這行列自然會驚動官府，但是又有誰能取締？他們並沒有犯法呀？但是，卻有許多犯法的人，想隱藏到這其中來。

　　於是各地的公差，也結合成一個集團，緝捕罪犯，防止變亂……同時，順便看看這罕有的熱鬧。

　　奇異，奇異──一切俱是奇異的，奇異得簡直不是言語所能形容，更不是筆墨所能描述的。

　　※※※

　　甚至連季節的變異都毫不關心的裴玨，自然更不會留意到江湖間的風波，武林中的消息。

　　江湖中已漸漸開始確定了對裴玨的觀念：

　　「裴大先生，的確有驚人的絕技，因為他言談舉止，一舉一動，都有著一種超塵絕俗的氣度，目光中也有了閃電般的神光，步履間卻有了泰山般的堅定與沉穩，若非身懷絕技，怎能如此？」

　　這傳言使得「神手」戰飛、「金雞」向一啼、「七巧追魂」那飛虹，既是暗中好笑，卻又驚疑不定。

　　一年倏忽過去，這一年多的時日，「飛龍鏢局」與「浪莽山莊」之間，表面看來，似乎一無動靜，其實雙方俱在調動實力，養精蓄銳，準備出手一擊，而成敗勝負之分，便在這一擊之上。

　　「神手」戰飛揚言天下，賭約已定，任何人都不能更改，「江南同盟」隨時隨地都為此事準備全力一爭。

　　他所針對的，自然就是「龍形八掌」的愛女檀文琪，雖然「江南同盟」自身已起了內爭，但「神手」戰飛的實力，仍是不容忽視的，長江以南，沿江一帶，江陰、湖口、鎮江、南京、蕪湖、貴池、馬當、武昌──這些大城大鎮，俱都有「神手」戰飛隱藏著的力量，卻也不知道這力量的深淺！

　　「飛龍鏢局」突地減少了走鏢的次數，這其中且有不少的新的鏢局興起，「飛龍鏢局」中的鏢師，也漸漸極少在江湖露面，老謀深算的「龍形八掌」檀總鏢頭究竟在做什麼，亦是誰也無法知道。

　　有關「龍女」檀文琪的消息，在江湖中更是一起絕跡，她在那裡？她在做什麼？誰也不知道！

　　但是，雙方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情勢，卻是盡人皆知之事，這黑、白道上，各據一方的雄主，雖然久已各不相容，但如此尖銳的對立，直到如今，卻仍然是第一次發生的事。

　　這其間的成與敗，已絕無選擇的餘地，是以這暴風雨前的平靜，也就更令江湖中人為之注目！

　　※※※

　　深秋，九月。

　　隸屬「江南同盟」的鄱陽大豪「分水神犀」劉得玉，突地在湖口被刺身死，身中七處刀傷，死狀慘不忍睹，據說是三個黑衣劍客與「分水神犀」酒後衝突，引起決戰，劉得玉不敵而死。

　　但這三個黑衣劍客是誰？卻是江湖中人言人殊的話題。

　　事出不久，「飛龍鏢局」中的一級鏢頭「虎頭鉤」唐烈，自懷寧乘船渡江，竟一去不返。

　　三日之後唐烈的屍身，卻在小孤山下的江灘上被人發現，腹大如鼓，腹中漲滿了河水。

　　這兩件事接連發生，武林中人便一起緊張起來，人人俱在暗中猜測：

　　「這兩件事是否會成為武林爭霸之戰的導火線？」

　　就在武林中人屏息期待之中，「神手」戰飛突地散發一萬八千張武林飛柬，揚言天下！

　　「凡有『飛龍鏢局』鏢旗之車馬，在『江南同盟』所屬道上行走，『浪莽山莊』不負安全之責。」

　　這就像是一方巨石，突地投下了本已生了漣漪的池水中，也使得天下武林中人，俱都為之一震。

　　一日之後，「金雞幫」首領「金雞」向一啼突也散出號稱一萬八千張的「武林飛柬」，他揚言天下：

　　「金雞幫，風雨如晦堂，在賭約中雖與『浪莽山莊』樹立，但一切『江南同盟』的決議，『金雞幫』俱都服從！

　　於是「七巧山莊」立刻也不甘緘默，發出了同樣的宣言，本已分散的「江南同盟」於是又告復合！

　　武林群豪的目光，便一起轉向「飛龍鏢局」，那知「飛龍鏢局」竟仍是一無動靜，就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似的。

　　這種特殊的沉靜，使得「龍形八掌」在武林中人眼中更加神秘；而在這種異樣的緊張狀態之中，「江南同盟」「盟主」「裴大先生」的成敗，甚至他的一舉一動，也就分外地引人注目。

　　※※※

　　冬殘，雪融，春風又起。

　　裴玨的行列，由采石渡江後，過正陽關，已入伏牛山區。

　　春寒料峭，晚風更寒，伏牛山麓，一片螢火，遠遠望去，有如滿天繁星，明滅閃爍，閃動的火光，卻又像是盛夏池塘中的滿池紅蓮。

　　黑色之中，突有三匹快馬，狂奔而入伏牛山區，馬上人疾裝勁服，滿面風塵，越過十餘堆野火，方自翻身下馬。

　　剎那間，他們四側便已圍滿了人群，眾口紛紛在問道：「情勢如何了？」

　　這三騎中的一個瘦長漢子，目光一轉，先自反問：「此刻的情況怎樣了？」

　　立刻有人爭先回答：

　　「還是分不出勝負，只是『裴大先生』神態更加沉穩，『冷谷雙木』卻似已有些慌張的樣子。」

　　又有人焦急地說道：「柳老大，還是快說你的吧。」

　　瘦長漢子「柳老大」解下了身上的風氅，尋了一堆大火坐下，仰首喝了幾口烈酒，又撕開一隻雞腿，仔細咀嚼，方自長嘆一聲道：

　　「湖北宜昌府的『飛龍鏢局』，又在深夜之中，被人拆毀，局裡一十六口男女老幼，被殺得雞犬不留，門口的金字招牌，也被放火燒了，連上次襄陽和漢陽兩件事，『飛龍鏢局』已死了五十五條人命。」

　　眾人一陣驚喟，只聽他接口又道：

　　「幹下這檔事的人，手法乾淨俐落，非但不留一條活口，也不留一點痕跡，顯見是黑道上的高手，江湖中誰也猜不出是誰有這麼大的手筆……」說到這裡，語聲忽然轉輕。

　　道：「有人猜是『戰神手』已到了江北，親自幹出來的事。」

　　眾人又是一陣驚呼，紛亂，有人嘆息著道：「如此看來，豈不是快了麼？」

　　「柳老大」點頭道：

　　「快了，快了，但是──據一般人推測，無論怎麼快，也要等這裡的分出勝負來，他們才會動手。」

　　眾人議論紛紛，又回到原來所坐的地方。只聽人叢之中的語聲，又在互相低聲問道：

　　「是不是『戰神手』？」

　　「是不是快了？」

　　「你猜猜，裴大先生究竟是勝？是敗？」

　　較遠，也較高的一塊山地上，孤零零地升著一堆烈火。

　　「冷谷雙木」兄弟二人，對坐在烈火旁，遙視著這滿山的人影，一陣陣笑語人聲，隨風而來。

　　冷寒竹臨風把盞，忽然微微一笑，道：「想不到你我兄弟，老人竟不寂寞。」

　　冷枯木亦自笑道：「人生百年，能遇到這般盛事，總該也算不虛此生了吧？」

　　冷寒竹咽下一口白酒，道：

　　「江湖之中，只怕定有許多人會暗中奇怪，不知道我兄弟兩人，為什麼既不回家，也無擺脫這群『尾巴』之意。」

　　他微笑一下，緩緩接道：

　　「武林中只怕真沒有人會猜到，我們兄弟兩人竟是為了貪圖熱鬧。」

　　兩人相視一笑，目光齊地轉向五丈外盤膝垂目端坐的裴玨。

　　※※※

　　夜色之中，只見他神態端莊，五心向天，面色之間，神氣晶然，根本聽不到這雜亂的語聲，也未曾感覺到這襲人的寒意；反而似乎有一縷熱氣，自他頭頂之上，嬝嬝升起，隨風四散。

　　冷枯木微喝一聲，道：

　　「江湖傳言，曾說有些奇才異能之士的武功，能日進千里，我起先還不深信。但如今──唉，見了他的武功進境，又何止一日千里！」

　　冷寒竹微笑道：「你且莫高興，再過一陣，我看你再拿什麼去教他？」

　　冷枯木亦自含笑道：

　　「老實說這次賭約，我倒寧願落敗，你我若是敗了，本是我高興之極的事。只是──唉！」

　　他長嘆一聲，目光四掃，接口道：

　　「此情此景，難以再見，是以我的希望只能拖些時日而已。」

　　兄弟兩人，又自相視一笑，遙視山下人影，默默地享受著這種奇異的情趣，蒼穹間升起幾顆明星，也只有這幾顆明星，才能窺破他兄弟的真情。

　　微風吹拂，剎那間山下人影，突地一陣大亂，坐著的人，全部站了起來，冷枯木神色一變，沉聲道：「這是什麼事？」

　　只聽山下驚呼之聲，此起彼落，漸漸清晰。

　　「冷谷雙木」仔細凝聽一陣，神色更是大變，原來山下的驚呼之聲，喊的竟然是：

　　「『龍形八掌』來了」！

　　「檀總鏢頭來了！」

　　火光一閃，兩條人影，急竄而上，一個是「黑驢追風」賈斌，一個竟是那「八卦掌」柳輝。

　　這兩人遠遠立在「冷谷雙木」五丈之外，微一抱拳，齊道：

　　「裴大先生，『飛龍鏢局』檀總鏢頭，特來約候！」

　　冷氏兄弟對望一眼，心中亦不知是高興抑或是難受，短短一年之間，「裴大先生」的名頭，竟已比「冷谷雙木」還要響亮。這實在是誰也沒有想到的事，其實江湖中的人事變遷，又有誰能想得到呢？

　　喝聲落處，「八卦掌」柳輝、「黑驢追風」賈斌兩條人影一分，垂手肅立，神色間十分恭謹。

　　「冷谷雙木」端坐不動，轉目望去，裴玨竟也有如未見未聞，依然端坐，他此刻神氣合一，反璞歸真，便是泰山崩在他面前，他神態也不會為之生變。

第四十二章　環刀長劍

　　山下的群豪，亦自垂手分立兩旁，讓開一條道路。火光閃爍中，威震天下的「龍形八掌」檀明，身披金氅，步履沉重，一步一步，穿過人叢。

　　他嘴角雖然帶著那一份謙虛的微笑，不住向兩側的武林群豪頷首為禮；但目光中卻含蘊著一種懾人的威儀，使得任何人都不敢對這聲震武林的一代大豪，生出絲毫輕視、不敬之心。

　　三條黑衣疾服，腰懸利刃的漢子，亦步亦趨，緊跟在他身後五步之內。一個身軀頎長、顴骨高聳、目中稜稜生光、腰懸奇形長劍竟有四尺長短，群豪俱都認得，此人正是京城「飛龍鏢局」的首座鏢頭，武林中聲名卓著的硬手，「長虹劍」邊少衍。

　　另一人身軀雖短小，但步履卻分外矯健，短頷環目，滿口虯鬚，手長幾達膝上，腰間斜插著一柄「九環鬼頭大刀」，空刃無鞘，刀光耀目，每走一步，刀上鋼環叮噹作響，宛如攝魂之鈴。

　　此人在江湖中亦是大大有名，乃是兩河刀法名家，以「七十二路攝魂奪命刀」走遍天下的「攝魂刀」羅義。

　　這其中最最引人注目的，卻是緊跟在「龍形八掌」身後的一個身長七尺、面如鍋底的彪形少年！

　　他不但身形彪壯，迥異群流，生像更是令人心驚，闊口深腮，鷹目鷂鼻，黝黑的面目，全無一絲表情，彷彿籠罩著一層寒霜，腰畔斜掛著一隻形狀奇特、綠鯊魚皮的長套，目下的武林群豪，卻無一人猜得出這裡面藏的是什麼兵刃，更無一人猜得了這少年的來歷。

　　他身軀雖重，步履卻極輕，只見他身形移動，宛如腳下有人托著似的，當真全無一絲腳步之聲。

　　群豪又不禁在暗中竊竊私議。

　　「此人是誰？難道也是『飛龍鏢局』新紮起的鏢師？」

　　這四人腳步不停，筆直走上了裴玨與「冷谷雙木」停留的小小山坡。

　　「龍形八掌」檀明威目一掃，見到端坐如故的「冷谷雙木」，濃眉微微一聳，轉目望去，突地見到了猶在靜坐調息的裴玨。

　　他面上那種安詳而又寧靜的神態，竟使得這武林大豪面色為之一變，但瞬即恢復自然，哈哈笑道：「裴賢侄，你好麼？」

　　笑聲高亢清朗，幾可直沖霄漢，直震得山下群豪的耳中，都為之「嗡嗡」作響，四山回應，更是連綿不絕。

　　那知裴玨卻仍是不聞不問，靜坐如故。

　　※※※

　　「龍形八掌」身後的彪形少年突地目光一亮，嘴角牽動，露出一口森森白牙，身形一閃，急地向裴玨掠去。

　　冷寒竹面色一沉，肩頭微聳，橫飛而起，方待擋住他的去路。

　　那知這少年身形之快，竟是駭人聽聞，只覺「嗖」地一陣風響，已自冷寒竹身側如飛掠過。

　　冷寒竹微微一驚，霍然轉身，只見他掠到裴玨身前，舉起手掌，正待要向裴玨當頭拍去，「冷谷雙木」不覺齊地輕叱一聲，各各展動身形，施展全力，向這身法奇快的少年身後撲去。

　　「龍形八掌」濃眉一揚，沉聲叱道：「豹子，不得無禮！」

　　彪形少年手掌方舉，一聽叱聲，倏然回手，此刻「冷谷雙木」已來到他身後，只見他身形一閃，突池溜開五尺，一雙有如野獸一般的眼睛，還仍然瞬也不瞬地望在「冷谷雙木」身上。

　　「龍形八掌」手掌一揮，「長虹劍」邊少衍、「攝魂刀」羅義、「八卦掌」柳輝、「黑驢追風」賈斌，身形突地散開，四人各據一方，似乎在防備著什麼人會突然逃去似的。

　　檀明邁步走向裴玨，「冷谷雙木」微一滑步，守候在裴玨的身畔，真氣內蘊，隨時準備出手一擊。

　　晚風中寒意更重，這小小的山坡上，突地籠罩起一片殺氣。

　　「龍形八掌」檀明乾咳一聲，道：「裴賢侄，你難道……」語聲未了，突見裴玨面色之上，泛出一片紫氣。

　　檀明心頭一凜，知道裴玨的內功，此刻竟已上達紫府，血氣交合，神形合一，乃是內功修為上乘的最高境界。

　　他再也想不通面前這少年是在什麼時候步入了這內家無上心法中的秘徑，心念一轉，目中神光突盛，緩緩舉起手掌，似乎要拍向裴玨的頭頂。要知裴玨此刻正值性命交修之境，他這一掌縱是輕輕拍下，裴玨不但要前功盡棄，而且氣血逆流，立刻便有殺身之禍。

　　「冷谷雙木」的四道目光，瞬也不瞬地凝注在他這隻手掌之上。

　　只要他手掌稍有下落之勢，這兄弟兩人便會全力出手！

　　那知就在這剎那之間，裴玨突地張開眼來，目中的神光，宛如兩柄利刃，「龍形八掌」手掌一顫，回手捋鬚笑道：

　　「好好，恭喜恭喜，想不到一年不見，賢侄你的武功進境，一至如斯。」

　　裴玨微微一笑，長身而起，向「冷谷雙木」投以感激的一瞥，似乎早已知道這兄弟兩人方才對自己的防護之情。

　　然後他便向「龍形八掌」躬身一禮，道：「檀大叔別來可好？」

　　冷寒竹突地冷笑一聲，轉過身去，冷冷道：

　　「只怕有人再也想不到，一個天資愚魯的少年，竟會練成如此精妙的武功吧：嘿嘿──」冷笑連連，再也不望檀明一眼。

　　「龍形八掌」雖然老練，此刻面頰亦不禁微微一紅。

　　裴玨見了他這種尷尬的神色，心下大是不安，他天性醇厚，想起以前在「飛龍鏢局」學藝的經過，以及檀明曾經責罵他「天資愚魯」的話，心中雖然有些懷疑，但他卻一直只當作是他的「檀大叔」不願他練成武功，再步他父親的後塵。

　　是以他自始至終，心中絲毫沒有對檀明生出怨恨之意。

　　目光一轉，只見山下群豪，已漸漸圍了上來，但四下卻寂無嘈聲，顯見這雄踞江湖的武林大豪之聲威，已將眾人一起震住。

　　裴玨暗中感嘆一聲，忖道：

　　「我這檀大叔當真是一代人傑，一舉一動，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威儀。」他卻不知道這些武林豪士對他的敬重之心，比之對「龍形八掌」檀明，其間已無懸殊的距離。

　　他心念一轉，恭聲道：「檀大叔遠道來此，不知有何見教？」

　　「龍形八掌」微微一笑，道：

　　「近日來我聽得江湖傳言，你已脫穎而出，心裡既是歡喜，又是關心，忍不住要來看看你。」

　　裴玨心中一陣感激，訥訥道：

　　「小侄蒙檀大叔撫養成人，天高地厚之恩，小侄真不知如何報答才好。」

　　他語聲句句均是發自肺腑，絲毫沒有做作之處，一句話未曾說完，語聲中已有哽咽之意，目中幾乎要流出感激的眼淚。

　　「龍形八掌」檀明一手捋鬚，神色間似被這番真誠感動，微喝一聲，嘴角泛起一絲慈祥的笑容，沉聲道：

　　「令尊早故，老夫自然要為故人盡一份心意，只恨老夫終年忙於雜務，未曾對你們多加關照──唉！」

　　他長嘆一聲，倏然住口，目光閃動之意，似乎十分歉然。

　　※※※

　　裴玨心中更是感激，雙目淚光瑩然，訥訥他說不出話來。

　　卻見檀明面上笑容突地一斂，立刻換作一片冰冷的殺氣。

　　裴玨心頭一震，脫口道：「檀大叔此來，難道還有些什麼別的事麼？」

　　「龍形八掌」厲電般的目光，在「冷谷雙木」的背影上一掃，沉聲道：「正是！」

　　話聲落後，他手掌突地一揮，只聽「嗆」地兩聲清吟，那「長虹劍」邊少衍、「攝魂刀」羅義，已雙雙拔出兵刃。

　　火光閃動，劍光如碧，群豪心頭各自一驚，裴玨訥訥道：「檀大叔莫非……」「龍形八掌」檀明面沉如水，沉聲截口道：

　　「老夫此來除了探望你之外，還要代武林主持一些正義，為一個死去的江湖同道復仇。」

　　裴玨面色大變，道：「但小侄一生之中，從未故意傷人……」

　　「龍形八掌」截口道：「不是你。」

　　他突地轉過身去，雙拳一拱，朗聲道：

　　「北斗七煞中的三煞莫星，各位江湖朋友，想必都是認得的。」

　　他語聲微頓，「冷谷雙木」已一起轉過頭，冰冷的目光，四下一掃，便停留在「長虹劍」、「攝魂刀」掌中的兩件兵刃之上。

　　群豪忍不住發出一片驚喟之聲。

　　「龍形八掌」手掌一揮，四下嘈聲盡皆寂然，風吹火焰，「必剝」作響，在武林群豪眼中，這一代裊雄高大威猛的身形，竟有如泰山北斗一般，令人不敢仰視。

　　只聽檀明朗聲又道：「七煞莫星之為人行事，姑且不論，但此人死時，老夫恰在當場，目睹一切，深覺此事有失公道，只不過為了一些極微小的爭執，以冷酷毒辣著稱江湖的『冷谷雙木』便將他殺死。」

　　「冷谷雙木」齊地冷笑一聲，木立當地，竟仍未有絲毫阻止「龍形八掌」說話之意。

　　裴玨面色大變，群豪議論紛紛，只聽檀明接口又道：

　　「老夫與『北斗七煞』非親非故，但為了武林道上的一點正義，卻不能置身此事之外，為了這點武林正義，數十年來，老夫奔波盡瘁，各位有目共睹，今日老夫來到此間，亦是為了這同樣的緣故。」

　　他手掌一揮，厲聲接道：

　　「今日我『龍形八掌』檀明，為了『北斗七煞』，來尋『冷谷雙木』復仇……」

　　他目光如電，四下一掃，只見群豪果已為他聲威所懾，再無一人高聲說話，目中不禁隱隱露出得意之色，接口道：

　　「今日之戰，無論誰勝誰敗，都請各位袖手旁觀，不要出手，各位若是幫了我檀明一拳一足，就不是檀明的朋友。」

　　他這番話說得光明磊落，漂亮已極，暗中雖是教人不要伸手多事，為「冷谷雙木」助拳，但面上卻是教人不要幫助自己，群豪大多對「冷谷雙木」毫無好感，此刻哄然一聲，答應得竟是十分熱烈。

　　「龍形八掌」捋鬚一笑，緩緩轉身，裴玨心中大惑不解，不知他這「檀大叔」竟會為「北斗七煞」復起仇來，趕上三步，還未說話，只見檀明手掌一沉，「長虹劍」、「攝魂刀」身影驟起，兩道雪亮的寒光，當頭向「冷谷雙木」擊下。

　　「冷谷雙木」面上雖然不動聲色，暗中早已滿蓄真力，此刻齊地冷笑一聲，冷枯木垂眉斂目，直待邊少衍掌中那柄奇形長劍，帶著一溜青光，堪堪削在他身上，突地向左滑開三尺，反手一掌，拍向邊少衍腰畔的「章門」大穴。

　　這一招以靜制動，靜如泰山，動如脫兔，雖是簡簡單單的一招，但時間之迅快，部位之準確，卻當真不愧為武林一流高手。

　　群豪明明看到「長虹劍」邊少衍一劍已至冷枯木咽喉，那知霎眼之間，冷枯木一雙鐵掌卻已到了邊少衍脅下。

　　「長虹劍」邊少衍擰身錯步，手腕一抖，掌中長劍立刻疾掃而出，劍芒閃閃，橫削冷枯木的右腕。

　　冷枯木輕叱一聲，讓開長劍，突地飛起一腿，疾踢他持劍的手腕，邊少衍一沉，只見冷枯木以左腿為軸，身軀一旋，左手食、中兩指，並起如劍，疾地點向他脅梢骨下的「腹結」要穴。

　　「長虹劍」邊少衍腳步移動，逼開一尺，長劍一展，灑出一片光網，施展出凌厲的攻勢。

　　他面沉如冰，目蘊殺機，身軀雖頎長，身手卻矯活，這一柄較長劍幾乎多出一尺的利刃，在他手中用來，竟有如別人掌中的匕首一般靈活，劍招迅快狠辣，招招不離冷枯木的要害。

　　冷枯木雖然身軀瘦長，但比之邊少衍來，竟矮了一頭。

　　剎那間，但見他枯瘦的身軀，似乎已被邊少衍泰山壓頂般的招式圍住，出手十招之中，倒有九招是守非攻。

　　「長虹劍」邊少衍精神一振，劍招更見狠辣，恨不得長劍一揮，便將冷枯木的首級割下。

　　那邊冷寒竹身法卻是快如飄風，身隨掌走，掌隨身遊，鬚髮飄拂，長衫飛揚，將「攝魂刀」羅義困在中央。

　　「攝魂刀」羅義刀沉力猛，招式沉實，每出一招，便有一股勁風隨著震耳的銅環之聲，自刀鋒揮出，震得旁邊那一堆火焰閃爍飛舞。

　　他招式雖緩慢，但刀光之間，卻無半絲破隙，目光下垂，對冷寒竹遊走的身形直如未睹，只是以沉實的招式，護住全身，偶爾劈出一刀，定是攻向冷寒竹必救之處，十數招一過，他刀法漸快，攻勢漸多，一刀接著一刀，一招接著一招，但見刀花飛舞，刀風激盪，刀上銅環，叮噹震耳，已似乎漸漸搶得先機。

　　「龍形八掌」擅明捋鬚旁觀，氣度從容，看到「長虹劍」「攝魂刀」施出妙招，便不住點首微笑，連聲說道：「好，好！」

　　他面上笑容一現，立在他身旁的「八卦掌」柳輝也立刻擊掌道：「好，好，高招！」

　　立在較近的武林群豪，有的便哄然喝起采來，其實這動手四人俱是以攻還攻，身法都快，真能看出他們招式之變化的人，並無幾個。

　　那黑衣彪壯少年，目射精光，卓然而立，面上雖無表情，目光中卻隱含輕蔑之意，彷彿根本未將這四人的武功看在眼裡。

　　※※※

　　裴玨滿心驚惶，束手無策，額上已急出豆大的汗珠，他雖然有心去助「冷谷雙木」一臂之力，但卻又不願與他的「恩人」檀大叔為敵，眼看「冷谷雙木」似乎俱已落在下風，忍不住逡巡走到檀明身側。

　　那知他尚未開口，「龍形八掌」檀明已含笑道：

　　「我久聞『冷谷雙木』之名，今日一見，卻是聞名不如見面，玨兒，你看我手下的兩個兄弟，武功可還過得去？」

　　裴玨訥訥道：「好極好極，但……」

　　「龍形八掌」檀明含笑接口道：

　　「這兩人的武功，看來雖是各有巧妙不同，其實卻都是拙中藏巧，以他兩人的兵刃看來，武功似乎該走威猛一路，但他們卻是走的輕靈變幻一路，尤其是『攝魂刀』羅義，刀法越來越快，招式越來越巧，你看……他這一招『分花拂穴』，用得是何等巧妙。」

　　裴玨訥訥道：「是極是極，但……」

　　「龍形八掌」檀明一笑，截口道：

　　「長虹劍邊少衍也還不錯，他這一招『長虹貫日』使的雖是長劍，用的卻是槍招，你看……這一招豈不是『梨花大槍』中的妙著『鳳點頭』麼，幸好冷枯木閃得快，否則只要這一招，便可以解決了。」

　　他面含微笑，侃侃而談，竟像教武的老師傅，在場外講解起弟子們招式來了。

　　裴玨一面頷首，目光卻不離冷氏兄弟兩人身上，只見他兄弟兩人似已漸漸被迫得盡失先機，那兩柄奇形刀劍，招式卻越打越猛，尤其是刀上銅環的「叮噹」之聲，當真是聲聲動人心魄。

　　群豪早已被「龍形八掌」聲威所懾，此刻便不住為「長虹劍」、「攝魂刀」兩人喝采助威。

　　「龍形八掌」語聲微頓，含笑又道：「與人交手，以兵刃來對付赤手空拳之人，雖然有失公道，但此刻不是比武，而是復仇，情況便大大相同，玨兒，你說是麼？」

　　裴玨木然點了點頭，訥訥道：「是極是極，但……」

　　「龍形八掌」展顏一笑，又想截斷裴玨的話頭，但裴玨已大聲接著道：

　　「檀大叔為人復仇，小侄本來不該多話，但這冷氏兄弟此刻與小侄賭約未終，檀大叔似乎不該……」

　　「龍形八掌」面色一沉，道：「不該什麼？」

　　裴玨呆了一呆，透了口長氣，終於緩緩道：「似乎不該在此時此刻動手。」

第四十三章　雛鳳清聲

　　裴玨經驗的磨練，武功的增長，心智的成熟，雖然已使軟弱的裴玨變得堅強起來，但是他自幼及長，久處檀明積威之下，對於檀明仍有畏懼之心，此刻這一番話說將出來，實已費盡氣力。

　　他卻不知道「龍形八掌」檀明今日之舉，雖是為了「北斗七煞」莫氏兄弟在「浪莽山莊」之外，設下疑兵之計，救他脫出重圍，也是為了不願讓裴玨與「冷谷雙木」的賭約繼續下去。

　　裴玨目光一轉，但見檀明面寒如冰，一手捋鬚，默然不語，心中雖有些驚懼，但仍鼓足勇氣說道：「檀大叔，你說小侄的話，可有道理？」

　　「龍形八掌」檀明冷「哼」一聲，道：

　　「江湖間事，非你能知，你年紀還輕，還該……」

　　話聲未了，突地「冷谷雙木」齊地一聲清嘯，兩人身形一閃，身法大變，各自劈出三掌，將「長虹劍」、「攝魂刀」逼開五步，冷枯木腳步一滑，雙掌俱飛，左截右劈，竟突地向「長虹劍」攻去。

　　就在這同一剎那之間，冷寒竹也已向「攝魂刀」攻出兩掌。

　　剎那間，但見他兩人猛威絕倫的連環擊出七掌，竟將「長虹劍」、「攝魂刀」兩人逼得沒有還手之力。

　　七招一過，「長虹劍」、「攝魂刀」兩人便已陷身危境，「龍形八掌」濃眉緊皺，群豪鴉雀無聲，只有裴玨面上漸漸露出笑容，知道他兄弟兩人，方才只不過用的是誘敵之計。

　　「長虹劍」、「攝魂刀」身形漸漸散亂，看情勢再打下去，十合之內，便要傷在「冷谷雙木」的一雙鐵掌之下。

　　裴玨暗中鬆了口氣，轉目望去，只見「龍形八掌」檀明面色更加沉重，濃眉皺得更緊，他不用再看，便知道「長虹劍」、「攝魂刀」兩人處境更險，忽見「龍形八掌」檀明濃眉一揚，沉聲道：「豹子！」

　　※※※

　　喝聲落，對面那黑衣勁服的少年，兩臂一振，已從「長虹劍」「攝魂刀」以及「冷谷雙木」頭頂之上，飛越而來，身形之快，有如一隻劃空而過的大鵬，輕輕落到檀明身前，垂手道：「豹子在這裡。」

　　「龍形八掌」檀明目射寒光，沉聲道：「你自覺可有把握？」

　　黑衣彪形少年頭也不回，冷冷道：「只能一人！」

　　檀明深深道：「叫少衍與羅義以二擊一，你去應付一人，敗了休來見我。」

　　黑衣彪形少年一言不發，緩緩解開了腰畔那奇形皮囊，自囊中取出一段銀光閃閃，長約一尺，粗如碗口的銀棍，緩緩轉過身去。

　　「龍形八掌」檀明輕叱一聲：「少衍，閃過右邊。」

　　「長虹劍」邊少衍此刻招式展動間，已漸力不從心，聞言猛提一口真氣，長劍疾地掃地，一招「橫掃千軍」，將冷枯木逼開兩步，身形轉處，一個箭步掠到「攝魂刀」那邊，抖手一劍，向冷寒竹刺去。冷枯木怎肯放他脫走，輕叱一聲，方待跟蹤撲上，那知這黑衣少年突地有如一道輕煙般直竄過去，冷冷道：「這裡來！」

　　冷枯木冷笑一聲，道：「無知野人，也要來動手麼？」

　　黑衣少年牙關一咬，兩腮肌肉，粒粒墳起，目中散出野獸一般的光芒，直射冷枯木，緩緩道：「你說我是野人？」

　　冷枯木數十年來縱橫江湖，從來以冷酷森寒奪人心神，此刻見這少年的目光，心中竟微微一顫，口中卻仍然冷冷道：「正是！」

　　黑衣少年木然的面容忽地泛起一絲獰笑，左掌一揮，迎面一掌，五指箕張，向冷枯木「迎香」、「回白」、「下倉」三處大穴抓去。

　　冷枯木雙掌一翻，右掌疾點他脈門，左掌橫截他胸口。

　　黑衣少年怪笑一聲，右掌中的銀棍，突地閃電般擊去，這銀棍在他手中僅只短短一尺，但此一招擊出，竟長有一丈。

　　冷枯木心神一震，藏頭縮胸，身軀旋轉，拼盡全力，斜斜衝出五步，方自勉強躲開這一招。

　　但黑衣少年怎肯給他喘息之機會，手腕揮處，銀光閃閃，有如千百道驚虹厲電，一直擊向冷枯木身上。

　　一招之下，冷枯木便已盡失先機，但見身前身後，身左身右，俱是那閃動著的銀光，滿身俱是那強勁的風聲，一時之間，他除了閃避招架之外，竟無法還擊一招。

　　黑衣少年眉宇間一片殺機，眼神中一片兇光，忽地抖手一掄，銀棍已變了七節銀鞭，以「泰山壓頂」之勢壓下。

　　冷枯木再退三步，只聽「叭」地一聲巨響，銀鞭擊在火焰之上，火星四下飛激，一段燒得透紅的柴木，帶著數十點火星，一起飛到冷枯木身上，黑衣少年鞭勢回帶，已攔腰掃至，冷枯木雙臂一振，「黃鶴沖天」，拔起一丈，黑衣少年鞭梢回帶，「朝天一炷香」，直點冷枯木腳底「湧泉」要穴，冷枯木甩腳擰腰，凌空一個轉折，遠遠落到地上，方自喘息一下，但身上的火星，卻已漸漸將他衣衫鬚髮燃起。

　　黑衣少年面帶獰笑，一步向前，掌中銀鞭連揮帶打，連攻七招，冷枯木雖然閃過，但火星卻已燃得更大。

　　只見他左閃右避，神情狼狽不堪，「龍形八掌」面上又自泛起冷笑，群豪驚呼之聲，不絕於耳，誰也未曾想到這初次在江湖露面的少年，竟有這般驚人的神力與武功，竟能將「冷谷雙木」逼得如此狼狽。

　　那邊「長虹劍」、「攝魂刀」以二擊一，也漸漸佔得上風，兩道雪亮的刀光，有如交剪飛虹，一上一下，一左一右，著著狠辣，招沉力猛，冷寒竹雖能暫時應付，但面目間也已有了惶恐之態。

　　要知「長虹劍」邊少衍、「攝魂刀」羅義，俱是武林間的一流硬手，武功絕非「八卦掌」柳輝、「快馬神刀」龔清洋之流可比，其中任何一人之功，已足以稱雄一方，此番聯手相攻，冷寒竹武功再高，亦非其敵。

　　裴玨面上陣青陣白，心房砰砰跳動，他見到冷氏兄弟這種狼狽之態，想到他兄弟二人對自己的恩情，便再也無法忍耐，突地大喝一聲：「住手！」身形疾地向前撲去。

　　※※※

　　這一聲大喝，他早已蘊勁待發，此刻喝將出來，當真有如洪鐘初鳴，聲震霄漢。

　　群豪只覺耳中一震，「長虹劍」邊少衍、「攝魂刀」羅義不由自主地頓住刀劍。「龍形八掌」沉聲道：「你要做什麼？」

　　裴玨只作未聞，向「長虹劍」、「攝魂刀」微一拱手，道：

　　「兩位賞我薄面，暫請住手。」

　　邊、羅兩人雖是「飛龍鏢局」一流鏢頭，但終是奔走四方，從未與裴玨謀面，只知裴玨與檀總鏢頭有舊，此刻又是「江南同盟」的盟主。

　　如今見他如此謙恭客氣，兩人俱算很是意外，連忙恭手還禮。

　　裴玨微微一笑，目光向那黑衣少年掃去，只見他銀鞭揮動，絲毫沒有住手之意，兇惡已極，竟有如一隻發了狂性的猛虎一般，全無半分人性，裴玨雙眉微剔，朗聲道：

　　「豹兄……」

　　話聲未了，黑衣少年突地大喝一聲，銀鞭揮動更急，冷枯木鬚髮已燃著火，神情更是狼狽不堪。

　　裴玨只覺一陣熱血上湧，也不顧自己是否是這黑衣少年的敵手，驀地一個箭步竄了過去。

　　黑衣少年目射兇光，厲喝道：「你也要來送死！」

　　銀鞭一振，不擊冷枯木，反向裴玨擊去。

　　這一鞭勢道驚人，風聲虎虎，冷氏兄弟齊地一驚，「龍形八掌」亦自微微變色，群豪更是驚呼出聲，只道文質彬彬，赤手空拳的裴玨，無論如何，也不會是這勢如瘋虎的剽悍少年的敵手。

　　裴玨心頭亦自一震，銀光閃閃，已當頭擊來，他無暇考慮，左手一揮，右掌斜劃半圈，疾地翻出，竟一把抓住了鞭梢。

　　這一招乃是「海天秘錄」上的絕招之一，武林中已有數十年未睹，群豪只覺眼前一花，銀鞭鞭梢已在裴玨掌中，「冷谷雙木」目光一亮，「龍形八掌」面色大變，黑衣少年大喝一聲：「開！」

　　雙足如樁，釘在地上，身形後仰，全力後撤。

　　裴玨根本不知自己武功深淺，一招得手，他自己竟然先楞住了，只覺一股大力自鞭梢傳來，銀鞭便又脫手飛出。

　　群豪又是一聲驚呼，黑衣少年面露得色，手腕一抖，又是一鞭揮去。

　　他已有前車之鑒，此刻生怕鞭梢再被對方抓住，是以這一招機靈變幻，鞭梢顫動，滿蓄真力。

　　那知裴玨左掌一揮，右掌疾地翻出，一消一帶，竟又以原式將鞭梢抓住，而且輕易地化去了鞭上的真力。

　　這一來不但群豪大為震驚，那黑衣少年心頭亦是茫然不解，再也想不通為何這少年施出如此簡單的一招，竟能兩次抓住了自己的長鞭，竟如探囊取物一般輕易？他卻不知裴玨這一招，正是喚作「探囊取物」，乃是武功中的無上妙著，便是他再想盡了花樣，擊出十鞭，裴玨還是一樣能輕而易舉地將他鞭梢抓住。

　　黑衣少年一楞之後，緊咬牙關，再次大喝一聲：「開！」

　　裴玨這一次卻早有防備，真氣內沉，身形如樁，手腕向後一帶，只聽「崩」地一聲，有如琴弦乍斷，黑衣少年掌中的七節長鞭，竟分作兩截，黑衣少年全力後拔，此刻竟穩不住身形，一連向後退了五步。

　　群豪忍不住哄然喝起采來，「冷谷雙木」目中大露喜色，最怪的「長虹劍」、「攝魂刀」兩人，神色間也似乎在暗暗高興。

　　※※※

　　原來這黑衣少年名叫「苗豹」，乃是苗疆孤兒，自幼練得一身蠻力，又零碎地學了不少武功，無意間被「龍形八掌」發現他驚人的練武稟賦，便將之收歸門下，略一指點，武功果然一日千里。

　　他自知在「龍形八掌」眼前極為得寵，平日就根本未將邊少衍、羅義一般鏢師看在眼裡，別人畏懼他天生的神力與奇異的稟賦，也只得讓他三分，平日積怨已深，此刻他受挫於人，別人自然暗中高興。

　　但「龍形八掌」卻是面色大變，只見那黑衣少年苗豹站穩身形，望了望掌中的斷鞭，似乎還不相信自己所向無敵的神力，今日會遇著對手，呆呆地楞了半晌，突又大喊一聲，向前撲去。

　　裴玨一招得手，信心已生，腳步一轉，輕輕讓開了這黑衣少年的來勢，隨手將掌中半截斷鞭揮出。

　　這一鞭雖是隨手揮出，卻是妙著天成，苗豹翻身一讓，但衣袂竟又被裴玨的斷鞭鞭梢打中。

　　其實他武功雖遜於裴玨一籌，但交手經驗卻勝過裴玨許多，只要沉著應戰，未嘗不能支持一陣。

　　但是他此刻面上雖兇狠，實在已被裴玨那奇奧的絕學所懾，心神既躁，膽氣又喪，縱然情急拼命，又有何用？

　　「龍形八掌」濃眉一剔，沉聲叱道：「豹子，住手！」

　　喝聲未了，只見他輕輕邁出一步，高大的身形，便已到了黑衣少年苗豹的身側，劈手奪過了苗豹掌中的半截銀鞭，厲聲道：「還不下去！」

　　這一步，一奪，身法之快，手法之妙，亦是駭人聽聞，群豪又是哄然一陣笑聲，苗豹面色鐵青，連退數步，突地翻身飛奔而去。

　　※※※

　　「龍形八掌」手持斷鞭，望也不望他一眼，卻向裴玨微微一笑。這──點在別人眼裡，固是平平和和，但裴玨卻不禁心頭一寒，忽然想起了自己幼年時生活在「飛龍鏢局」中的情景。

　　那時這「檀大叔」面上，就時常帶著這種微笑，但不知怎地，他總覺得在這平和的笑容中，彷彿隱藏著一份寒意，每當他與檀文琪說話或遊戲的時候，「檀大叔」就會帶著這份笑容將她喚走。

　　有一次他無意間走到「檀大叔」的書房中去，「檀大叔」正在案邊把玩著一樣東西，見到他走進去後，面上也展開了一份這樣的笑容，但卻告訴他，從此以後，不准他再到書房中去。

　　他若是得到了一件心愛的東西，「檀大叔」就會帶著這份笑容將他的東西拿去，並且告訴他，少年人不可玩物喪志。

　　他從來沒有對這些事懷恨，因為他認為這是「檀大叔」對他的教訓，要他學好，但不知怎地，此時此刻，他又見到這份笑容的時候，這份往事卻忽然俱都在他心中閃過，使得他心裡又生出幼年時同樣的寒意。

　　※※※

　　他情不自禁地向後退了半步，只聽「龍形八掌」含笑道：

　　「人道雛鳳之聲，必定清於老鳳，賢侄你一嗚驚人，檀大叔心裡自然歡喜，但此刻你還是走開些的好。」

　　他根本不等裴玨答話，便轉過身去，面對「冷谷雙木」微微一笑，掌中播弄著那半截銀鞭，含笑說道：

　　「賢昆仲絕技驚人，老夫看得也覺技癢，若是賢昆仲並不完全依仗著我那裴賢侄的話……」

　　他笑容突然一斂，厲聲道：「老夫謹向兩位挑戰！」

　　此話一出，群豪俱都大驚，又不禁在暗中自嘆眼福不淺，在後面的人，聽到這句話，也一起湧上前來。

　　十餘年來，武林中人從未見過這名震天下的武林大豪親自出手，誰也無法估量他武功的深淺。

　　此刻群豪暗中竊竊私語，又在打起賭來。

　　「你說『龍形八掌』能在多少招之間擊敗冷家兄弟？」

　　「五十招！」

　　「三十招！」

　　「我賭十五兩。」

　　「三十招！」

　　「我賭一匹川馬，五十招！」竟無一人未賭「冷谷雙木」勝的。

　　「冷谷雙木」面色仍是陰沉如此，誰也不知道他兄弟兩人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生死關頭，仍有這份異常的鎮靜，群豪又不禁在暗中喝采。

　　他兄弟二人只是淡淡向裴玨望了一眼，然後一整衣衫，並肩走到「龍形八掌」面前，冷冷道：「是比武抑或是……」

　　「龍形八掌」仰天笑道：

　　「無論是否比武，你兄弟兩人只管一起上來好了。」

　　他手掌一揮，只見一道銀光，脫手飛出，有如流星一般沒入黑暗裡，霎眼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般驚人的手力，自然又引起群豪一陣驚嘆，「長虹劍」「攝魂刀」齊地後退十步。

　　驚嘆之聲，響遍原野，但裴玨卻是充耳不聞，他心裡猶在想著方才「冷谷雙木」淡淡地望他那一眼之中的含意。

　　只有他能瞭解這兩個冷酷孤獨的老人心中的沉重，只有他能體會出那一眼之中的哀痛。

　　那一眼之中，包含了對生命的訣別，也包含了對裴玨的情感，他們似乎在遺憾著自己不能眼見裴玨的光芒，照耀武林，因為他們劇戰方休，自忖武功、真力，俱都萬萬不會是「龍形八掌」的敵手。

　　一時之間，裴玨只覺心中思緒其亂如麻。論恩情，「龍形八掌」固然撫養自己成人，但沒有「冷谷雙木」，自己焉有今日？論感情，「冷谷雙木」雖然冷酷，但對自己的情感，卻連那冷酷的面貌也掩飾不住。

　　只聽「龍形八掌」突地雙手一拍，仰天笑道：「我檀明赤手空拳，若是不能取兩位的性命，新仇舊恨，便從此一筆勾消。來，來，來！」

　　嘹亮的笑聲，聲震四野，只見「龍形八掌」在這震耳的笑聲之中，緩步向「冷谷雙木」走去。

第四十四章　恩怨難分

　　「冷谷雙木」身形一分，左右對立，目光炯炯，瞬也不瞬地望在「龍形八掌」的腳步之上。

　　瞬眼之間，他高大的身形，距離「冷谷雙木」已不及三步，只要他手掌一抬，便可觸及「冷谷雙木」的穴道。

　　裴玨抬眼一望，「冷谷雙木」冰冷的目光，又恰巧向他瞟了一眼，這一眼之下，裴玨只覺心頭熱血上湧，突又輕喝一聲：「住手！」

　　這一聲喝聲雖不響亮，但此時此刻，裴玨在眾人心目中的身份地位卻已大不相同，齊地聳然望去，只見他腳步一滑，滑在「冷谷雙木」身旁，張開雙手。「龍形八掌」面色一沉，厲聲道：「你羽毛已豐，難道就想來與檀大叔較量較量了麼？」

　　裴玨垂首道：「不敢！」

　　「龍形八掌」檀明微笑一下，緩緩道：「那麼你就退開去！」

　　裴玨霍然抬起頭來，朗聲道：

　　「小侄斗膽，今日請檀大叔暫且放手，等到此間賭約分出勝負後──」

　　「龍形八掌」仰天冷笑幾聲，截口道：

　　「好極好極！莫非此刻我的行動，已要受你的限制了麼？」

　　話聲方了，突地伸出一掌，向裴玨肩頭推去，口中大喝道：「讓開！」

　　※※※

　　裴玨目光炯炯，不避不閃，他本想拼著身受檀明一掌，那知他生死玄關一通之後，全身精力內蘊，對別人的拳足招式，自有一種反抗之勢，正如常人伸手觸著火星，腦筋尚未思索，手掌會自動彈開一樣。

　　檀明一掌拍來，他雖想不迎不架，不避不閃，但掌風觸體之後，他左掌突地下意識地向上一翻，恰巧截向檀明腕脈之處。

　　「龍形八掌」濃眉一揚，手腕一抖，掌勢突變方向，那知裴玨的手掌之上，彷彿生了眼睛一般，竟也順勢轉去，五指指尖，始終不離他手掌腕脈之間。

　　其實裴玨也不知自己手掌竟會如此轉動，像是順理成章，水到渠成，手掌自然而然地轉動起來。

　　他不知道那「海天秘錄」，原是昔年武學的一代奇才「海天孤燕」耗費一生精力所著，「海天孤燕」壯歲闖蕩江湖，天下各門各派的武功，他均有涉獵。是以這本「海天秘錄」上所載，實是天下武學的總綱，普天之下，不論內家外家，拳法劍術，各種法門訣竅，俱在這本武功秘錄之上。

　　裴玨一年以來，已將這本武功秘笈練得滾瓜爛熟，而「龍形八掌」此刻所使的手法，正包涵在「海天秘笈」之中，裴玨不知不覺地使出一招，便恰巧是「龍形八掌」檀明這一掌的剋星。

　　只見這兩人手掌游走，宛如太極拳中的推手，群豪那裡知道這其間的奧妙，各各看得目瞪口呆。

　　「龍形八掌」面沉如冰，心下大是驚異，手掌三轉之後，突地掌勢一收，凝目瞧了裴玨兩眼，哈哈強笑道：「玨兒，你難道真地要我大叔動手麼？」

　　裴玨胸膛一挺，緩緩道：「但願檀大叔手下留情，放過今日！」

　　他本覺檀明身形甚是高大，此刻胸膛一挺，突地發覺自己竟是和檀明一般高矮，剎那間他對檀明的畏懼之心，便也突然消去許多。

　　※※※

　　檀明目光一閃，心中思念頓轉，十年之前，他便隱隱成為江湖豪傑中的領袖人物，此刻若真與這不滿二十的少年動手，不論勝負，俱不光采，他胸中雖已湧起殺機怒火，但面上仍是滿面笑容，含笑道：

　　「若以你我的情份，你所求我之事，我本不會太過使你難受，但今日過後，你若再……」

　　裴玨截口道：

　　「只要等到小侄勝負分出之後，檀大叔盡可再與兩位冷老前輩一決雌雄，到那時小侄怎敢多事。」

　　他言語之間，絲毫沒有為「冷谷雙木」示弱之意，「冷谷雙木」木立當地，心中大是感激。

　　要知「冷谷雙木」成名已久，亦是武林中響噹噹的人物，若是裴玨以保護他兩人的姿勢出現，「冷谷雙木」拼卻一死，也不能在這許多武林豪士面上示弱；但裴玨如此說話，便使得他今日此舉，看來全是為了賭約，並非明知「冷谷雙木」定要落敗，而加保護。

　　江湖之上，護人自尊，真是遠比救人性命還要重要，裴玨雖無江湖歷練，但他生性仁厚，自不願傷人尊嚴，也就是這種仁厚寬大的天性，使得他日後終於成為江湖中黑白兩道的領袖。

　　「龍形八掌」檀明目光閃動，突地轉身大喝道：

　　「你們可曾聽到裴大先生的話麼？」

　　他突地問出此話，群豪俱都一怔，只聽他接口喝道：

　　「賭約勝負未分之前，若有人要對『冷谷雙木』不利，便也是看我『龍形八掌』不起。」

　　他自找台階下堂，但說話仍是冠冕堂皇，群豪哄然答應一聲，「龍形八掌」面上又自恢復了那自信的笑容，敞聲道：

　　「我與裴大先生兩代相交，凡是裴大先生說出的話，也就等於我說的一樣，凡是我檀明的朋友，此後也就是裴大先生的朋友。」

　　他為了自恃身份，便也極力抬高裴玨的身價，群豪又是一陣哄然喝采，裴玨心中卻大是感激，忖道：「檀大叔對我畢竟是好的。」

　　「龍形八掌」面帶微笑，轉過身來，緊緊握住他的手掌，道：

　　「玨兒，你今日能有此成就，我檀大叔實在高興得很，就是你父親的在天之靈，想必也會高興的。」

　　他語氣之間，情感彷彿甚是激動，裴玨只覺一陣溫情與熱力，自他寬大的手掌之中傳到自己心裡，聽到他提起自己的父親，裴玨不覺更是情感奔騰，垂首呆了半晌，訥訥地說道：

　　「檀大叔對我的天高地厚之深恩，小侄是永遠不會忘記的。」

　　「龍形八掌」檀明長嘆一聲，緩緩道：

　　「你我今日看來雖然是在敵對之方，但那不過只是些小人在其中作祟而已，但望你以後對我，仍和以前一樣，若是覺得外面人情冷酷，不妨你再搬回家去，檀大叔永遠是歡迎你的。」

　　這一番言語之中，更是充滿了溫情，裴玨只覺眼前漸漸朦朧，一片淚光晶瑩，這純良的少年，竟已流出了感動的淚珠。

　　※※※

　　群豪見到「飛龍鏢局」的檀總鏢頭，與「江南同盟」的盟主，在一陣爭戰之後，竟變得如此親密，俱都不禁大奇。

　　立在人叢中的于平與身側的「雞冠」包曉天交換了一個眼色，「雞冠」包曉天又側目望了「管二爺」一眼。

　　「管二爺」卻頷首嘆道：

　　「武林之中，全是一家，檀總鏢頭若是能與裴大先生合作，那真是武林中的一大盛事！」

　　包曉天、于平齊地冷「哼」一聲，「管二爺」卻根本未曾聽見。

　　此刻戰局一了，他為了表示自己家門與檀總鏢頭的親近，正待擠將出去，與檀總鏢頭寒暄幾句，也好增加自己的光采。

　　那知此刻「龍形八掌」檀明卻將裴玨手掌緊緊一握，緩緩道：

　　「多日不見，我本想與你多聚一陣，怎奈我此刻還有要事，不得不走了！等到一切事了，我定會與你好好談談。」

　　裴玨此刻已是喉頭哽咽，難以出聲，只是感激地點了點頭。

　　「龍形八掌」目光一掃，冷冷瞟了「冷谷雙木」一眼，像是想說什麼，倏又住口，只是沉聲道：「我走了。」

　　再次一握裴玨手掌，轉身而行，走了幾步，突又回道：

　　「文琪很好，她還常常談起你。」

　　裴玨緩緩跟在身後送行，聽到這話，腳步一頓，竟呆呆地愕住了，心頭驀地兜起一腔新愁舊情。

　　「她還在想我？──她還記得我麼？」

　　於是所有的聲音與人影，剎那間便已離他遠去，他心頭就只剩下檀文琪的片片身影。

　　不管多麼痛苦，不管多麼悲哀，不管他多麼想將她忘去，但那畢竟是一段刻骨銘心的感情。

　　去日雖然已久，但往事記憶猶新，他彷彿又回到那暮春的庭園中，草木欣欣，百花怒放，他正在與檀文琪踢著毽子。

　　那是多麼純潔的情感，縱然他將能得到一切，但這一段甜蜜的日子卻勢必一去無返，縱然他能學會一切知識，但是卻再也得不到如此純潔的情感，人生的初戀，只有一次，就正如死亡也只有一次一樣。

　　※※※

　　他呆呆地站在那裡，幾乎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抬起頭來，只見「冷谷雙木」正並肩立在他身前，而「龍形八掌」卻早已走了。

　　冷寒竹默然凝注著他的眼睛……眼眶中的淚痕，沉聲嘆道：「你在想什麼？」

　　裴玨淒然一笑。緩緩道：「往事，我正在想著往事。」

　　他忽然大聲問道：「你們可曾也回想過往事麼？」

　　冷氏兄弟對望一眼，各自默然點了點頭。裴玨緩緩道：

　　「每個人都有往事，有的人往事甜蜜，有的人往事痛苦；而甜蜜的往事，就像一宗財寶一樣，只是財富可以散盡，而往事卻誰也無法奪走；貧賤者的往事，也有時會比富貴者的往事值得珍惜得多，你說是麼？」

　　冷氏兄弟齊地長嘆一聲道：「正是！」

　　裴玨茫然接口道：「有的人奮鬥一生，終於得到了他所需要的聲名、地位與財富，但回首前塵，往事卻充滿了卑賤與痛苦，有的人碌碌終生，但等到老年時將要死去的時候，卻有許多甜蜜的往事值得回憶。這兩種人，到底是那一種較為幸福呢？」

　　冷氏兄弟默然半晌，突聽一陣朗笑之聲，劃空而來。

　　裴玨心頭一震，霍然轉身，沉聲叱道：「誰？」

　　只聽一高朗的口音哈哈大笑道：「裴大先生，別來無恙？」

　　笑聲未歇，遠處黑暗的山石問，已疾地奔來一條人影，身法矯健，快如閃電，晃眼間便已到了近前。

　　裴玨目光動處，只見此人身形高大，長髯飛舞，雖已深秋，但他左掌之中，仍拿著一柄摺扇，竟是那一別經年的「神手」戰飛。

　　火光閃爍中，他身形乍現，群豪方自送走了「龍形八掌」檀明，此刻見到「神手」戰飛竟翩然而來，不禁又是一陣驚呼，誰也想不到這「浪莽山莊」的主人，竟真的由江南來到中原。

　　這彷彿已證實了方才他們在暗中猜測的事。

　　江南「飛龍鏢局」五十五條人命，的確是死在「神手」戰飛手上！

　　「神手」戰飛身形頓處，目光一掃，哈哈笑道：

　　「好熱鬧，好熱鬧，兄弟真想不到在這荒野之地，能見到這許多朋友，當真教兄弟高興得很。」

　　他仰天大笑數聲，目光忽地重落到裴玨身上，上下打量了裴玨幾眼，又自朗笑不絕地接口說道：

　　「最令兄弟高興的，還是方才親眼見到我『江南同盟』的盟主大哥，在三言兩語之間，驚退了『龍形八掌』檀明，哈哈……這當真是大快人心之事，『龍形八掌』竟在中原地上，栽了觔斗。」

　　他笑聲之中，的確是充滿了高興得意之情。

　　裴玨怔了一怔，道：「原來戰莊主早已來了。」

　　「神手」戰飛哈哈笑道：

　　「兄弟的確早已來了，但是不忍見到『龍形八掌』那副窘態，是以一直沒有現身，哈哈……從此以後，我『江南同盟』在武林之中，的確可以揚眉吐氣了，因為我們有如此一個盟主大哥。」

　　他強調「龍形八掌」乃是被裴玨武功驚退，旁觀群豪之中，正有許多「江南同盟」中人，此刻便齊地發出一陣歡呼。呼聲激盪，聲震四野，只聽呼聲之中隱隱夾雜著：

　　「裴大先生，揚威天下，江南同盟，永霸武林！」

　　這呼聲就正如野火一般，晃眼便燒遍了武林──

第四十五章　變生肘腋

　　夜風激盪，烈火飛揚，滿山一片歡呼，裴玨心頭也不禁升起一種熱血奔騰之感。

　　這一聲聲歡呼，就有如浪潮衝擊著山巖似的，衝擊著裴玨的心房，浪花衝走了山巖上的污穢與青苔；歡呼沖去了卻是裴玨心中的陰霾與悲哀，他眼中漸漸露出了眩目的光采。

　　「神手」戰飛凝注著他面上表情的變化，就正如一隻正待撲人而噬的野獸，突然發覺自己的目標已變成個優秀而老練的獵人時一樣，一絲一毫也不敢放過裴玨面上表情的變化。

　　歡呼之聲，漸漸平息，「神手」戰飛以手捋鬚，哈哈笑道：

　　「以今日歡呼雷動之勢看來，他日之武林，何愁不是裴兄之天下。」

　　他仰天而笑，讓人無法看出他目中的含意。「冷谷雙木」此刻雖然也替裴玨高興，但意氣似乎十分消沉，兄弟兩人默然走了開去，到對面西方山石上。裴玨微微一笑，道：

　　「戰兄之言，在下實在愧不敢當，檀總鏢頭之離去，不過只是念在昔日與我的情義而已。」

　　「神手」戰飛仰天狂笑道：

　　「裴兄，你大大地錯了，想那『龍形八掌』檀明，是何等人物，即使真與裴兄有所情義，今日之局，他也斷不會為了情義而自損威望，此人做事一向有始有終，趕盡殺絕，若是他也有所情義──哼哼！」

　　他冷哼兩聲，笑聲突頓，沉聲道：

　　「裴兄，在下今日便是為了要告訴裴兄，那『龍形八掌』檀明，到底與裴兄有何『情義』，只是此刻仍未到說話之時，再過半晌，裴兄就會知道那『龍形八掌』檀明對兄台是如何的有情有義了。」

　　裴玨雙眉微皺，心中大是疑惑，詫聲道：

　　「戰兄，你方才所說的話，在下實在未能完全明瞭，不知……」

　　話聲未了，突見「神手」戰飛濃眉一揚，厲聲叱道：「就是這幾人麼？」

　　裴玨隨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山下人叢之中，突地湧出了數十條黑衣大漢，有的手持刀劍，有的卻以擒拿手法，扭著一些武林豪士的手腕，前呼後擁地將他們自歡呼著的人群中推了出來。

　　這些武林豪士有的尚在不住掙扎，有的只是默然垂首而行，面上各各帶著驚奇、憤怒與畏懼之色，還有的還在惶聲問道：「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黑驢追風」賈斌，亦在這群人之中，他面容一片蒼白，腳步踉蹌，似乎已受了暗傷。

　　※※※

　　兩個面色陰沉，身軀高瘦的中年漢子，一人雙手分持著一對「判官雙筆」，緊緊跟在賈斌身畔，另一人腰懸豹囊，腳步輕健，雙手虛握，掌中似乎不知扣了些什麼暗器，卻遠遠站在這群人五尺開外之處，目光炯炯，緊緊監視著他們的腳步。

　　這兩人面目十分生疏，似非「浪莽山莊」的門下，眉宇間一片剽悍陰鷙之氣，卻顯見俱是桀驁不馴的武林豪強。

　　裴玨心頭一動，大惑不解，亦不禁脫口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神手」戰飛微微一笑，道：

　　「這些人俱都未將『裴大先生』看在眼裡，兄弟好歹也得給他們一些教訓，教武林中人不要忘了『裴大先生』的威望。」

　　裴玨皺眉道：「但──」

　　話聲未落，「神手」戰飛笑容已斂，沉聲道：「陸老弟，再無別人了麼？」

　　那腰懸豹囊的瘦長漢子，腳步一抬，輕輕掠了過來，躬身道：

　　「山下千百人中，一聽裴大先生之名，俱在拍手高呼，除了這十餘人之外，再也沒有別的人了。」

　　「神手」戰飛冷「哼」一聲，頷首道：「那姓賈的鏢頭怎地了？」

　　腰懸豹囊的瘦長漢子沉聲道：

　　「他一見莊主現身之後，便想自人群中乘亂溜走，我和二弟立刻追了過去，他還想動手，被我以『七卉梅花』，擊在他後股上，二弟也趕將過去，賞了他一掌『玄鳥劃沙』，他才乖乖束手。」

　　他神態雖對「神手」戰飛頗為恭敬，但言語間卻仍帶著一種桀傲之氣，顯見是對自己的身手武功，極為得意。

　　裴玨滿心驚疑，皺眉道：

　　「這些人難道僅是為了不肯對我拍掌歡呼，就被戰兄埋伏在人叢中的兄弟抓出來了麼？」

　　「神手」戰飛只作未聞，哈哈笑道：

　　「你看，我竟忘了為裴兄引見兩位得力的弟兄。」

　　他大笑著向這腰佩豹囊的漢子一指，接口道：

　　「這位便是成名川、滇一帶的獨行俠盜『巴山雙煞』中的大哥，人稱『無影梅花鬼見愁』的陸天驊。這位『裴大先生』，想必你也已久仰盛名，毋庸我再多加吹噓了。」

　　裴玨心中雖有滿腔驚疑憤慨，卻也不願掃人面子，只得忍住話頭，微一抱拳，微微含笑道：「久仰久仰。」

　　他口中雖連稱「久仰」，其實卻從未聽過這「巴山雙煞」兩字，自不知道這兄弟兩人在黑道中實在久有盛名，兩人獨來獨往，俱是心狠手辣，染下滿手血腥，最近忽然被一個極為厲害的仇家苦苦追蹤，他兩人雖然兇狡狠辣，怎奈這仇家亦是機警無比，武功尤高，竟將他兄弟兩人逼得無處容身，才不得不去投入「浪莽山莊」門下，「神手」戰飛正值用人之際，自然是大為歡迎。

　　此刻這「無影梅花鬼見愁」陰鷙的面容上，露出一絲虛偽而冷削的笑容，微一躬身，道：「我兄弟兩人已投入『江南同盟』，從今以後，便是『裴大先生』的屬下，『裴大先生』只要吩咐一句，我兄弟兩人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神手」戰飛捋鬚大笑道：

　　「好，好，裴兄，不但這位陸兄弟，是條義氣漢子，便是那邊的陸二弟，也是條江湖少見的熱血男兒。」

　　他向那邊手持判官雙筆的漢子，指點著道：

　　「那位便是『巴山雙煞』中的『追風鐵筆震江湖』陸天驥陸二俠，這兄弟兩人不但俱是一身硬軟功力，而且還有一掌神鬼皆驚的獨門暗器，此番亦投在裴兄手下，『江南同盟』何患大事不成？」

　　裴玨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仍未忘轉回話頭，沉聲道：「戰兄，這些人若真是……」

　　「神手」戰飛面色一沉，道：

　　「小弟此舉，自有深意，裴兄稍等一會兒，便可知道了。」

　　「黑驢追風」賈斌目光一直狠狠望著這邊，此刻放聲大喊道：

　　「姓戰的，你要拿你賈老子怎樣？」

　　「神手」戰飛冷笑一聲，緩步走了過去，冷冷道：「你且猜猜我要將你怎樣？」

　　「黑驢追風」雖已受傷，但剽悍之氣，卻絲毫不減，雖然痛得齜牙咧嘴，但仍狂笑著道：「我倒看看你敢將你賈大鏢頭怎樣，除非你以後不想在江湖上混了！哈哈，『飛龍鏢局』鏢師們，便是被人砍下腦袋，也不會皺一皺眉頭！只是，姓戰的，你敢嗎？你敢……」

　　話聲未了，「追風鐵筆震江湖」突地冷笑一聲，掉轉筆鋒，以那判官筆的鐵柄，在他肩上輕輕敲了一下。

　　※※※

　　賈斌一聲慘呼，撲地倒在地上，陸天驥這一筆實已用六分真力，看來雖輕，其實已將他肩腫大骨擊碎。

　　這種其痛徹骨的痛苦，便是鐵漢也忍受不住，「黑驢追風」賈斌更是痛得滿頭冷汗涔涔而落，掙扎著坐了起來，口中仍大罵道：

　　「姓戰的，你有種就將賈大爺切了，若再要這樣零零碎碎地折磨你賈老大，莫怪大爺我要罵你祖宗八代了。」

　　他到底是自幼便是混跡江湖，耳濡目染，江湖習性頗重，此刻急痛之下，口中便忍不住說出江湖中的粗野之話。

　　「神手」戰飛面寒如冰，目光如刀，冷然望著他，冷冷道：

　　「我們要看看你如何罵法！」

　　掌中摺扇一搖，「追風鐵筆」陸天驥雙眉揚處，又是一筆敲下。

　　這一筆用的力道更大，不偏不倚地敲在他另一邊的肩胛骨上，賈斌又是一聲慘呼。

　　「追風鐵筆震江湖」陸天驥冷笑道：「你罵吧。」

　　但賈斌雙肩俱碎，痛徹心腑，早已暈了過去，那裡還罵得出半個字來。

　　四下群豪，俱都被「神手」戰飛如此狠毒的手法所驚，人人面色大變，裴玨更是看得無法忍耐。

　　他一步掠了過去，方待出手勸阻，那知人叢中突地大叫一聲，如飛奔出一條紅衣大漢來，竟是那「雞冠」包曉天。他如飛掠到賈斌身側，雙手一張，向「神手」戰飛瞠目大喝道：

　　「戰莊主，你難道真要打死人麼？」

　　「神手」戰飛冷冷掃了他一眼，沉聲道：

　　「你可是『金雞幫』中的『雞冠』包曉天？」

　　「雞冠」包曉天道：

　　「正是，戰莊生，這姓賈的人並不壞，也沒有做什麼錯事，還對我有些恩惠，你怎麼能如此對待他？」

　　他性情魯莽，言語粗豪，竟敢對「神手」戰飛如此說話，「巴山雙煞」面上齊地泛出一片殺機，群豪亦自聳然動容。

　　裴玨卻在心中暗嘆一聲，忖道：「此人倒是條熱血漢子，受人恩惠，至死不忘。」

　　口光轉處，只見「神手」戰飛面上仍是一片冰冷，沉聲道：

　　「你身為『江南同盟』的兄弟，竟敢無端受別人恩惠，已是一罪；此刻居然敢在『裴大先生』及我面前張牙舞爪，我倒要問問你，你自以為何人？敢在這裡如此說話，難道也不怕死麼？」

　　他言語中亦含蓄著一片殺機，「雞冠」包曉天大聲道：

　　「我還要怎樣說話？難道要我跪下來麼？」

　　話聲未了，陸天驥掌中雙筆一閃，包曉天只覺膝彎一麻，其痛徹骨，身不由主地跪了下來。

　　裴玨心頭一動，暗踏吃驚：「這姓陸的好快的手法。」

　　只聽「雞冠」包曉天大喝一聲，似待站起，「追風鐵筆」出手如風，雙筆齊飛，在他「肩井」、「曲池」兩處大穴之上，各各點了一下，包曉天喝聲還未完全出口，便已有如石像般被人點在地上，身軀不能動彈，連嘴巴都合不攏來。

　　「神手」戰飛冷笑一聲，道：

　　「想不到，『金雞幫』中，也有這般敗類，今日我倒要替向一啼管教管教你這奴才了。」

　　他濃眉揚處，向「巴山雙煞」微一示意，「巴山雙煞」兄弟兩人，立刻將賈斌、包曉天自地上挾起。

　　此刻群豪俱是各各變色，那十餘個被黑衣大漢制住的人，更是駭得面容蒼白，噤如寒蟬。

　　一個形容威猛的漢子，駭得滿頭俱是冷汗，突然噗地跪了下來，掙扎著在地上爬了幾步，大喊著：「我剛才只是忘了歡呼，不是故意的，戰莊主，你饒了我吧！裴大先生，你饒了我吧！我和『飛龍鏢局』毫無關係，我是最擁護『江南同盟』的──戰莊主萬歲，裴大先生萬歲！」

　　裴玨雙眉皺處，長嘆一聲，緩緩道：「戰兄，你怎能如此做法？」

　　口光轉處，突見「巴山雙煞」已挾著賈、包兩人向黑暗的荒野之處走去，不禁脫口大喝一聲！

　　「且慢！」

　　身形一飄，輕輕飄在「巴山雙煞」的面前。

　　「神手」戰飛面容突變，便瞬即微笑道：「裴兄，你有所不知，這般奴才──」

　　裴玨面色一沉，朗聲道：「無論如何，他兩人既無殺身之罪，你便不該妄下毒手。」

　　「神手」戰飛乾笑數聲道：「幫有幫規，家有家法，裴兄……」

　　裴玨此刻已全無他昔年的柔弱之態，目中炯炯射出精光，沉聲道：

　　「不錯，幫有幫規，但你莫非忘了誰是江南同盟的盟主麼？」

　　「神手」戰飛面容又是一變，轉目望了四下的群豪一眼，突地大喝道：

　　「裴大先生既已有命，還不將這兩人帶下去好好為他們療治傷勢，解開穴道，難道你們都已忘了誰是『江南同盟』的盟主了麼？」

　　說話之間，他目光淡淡向陸氏兄弟做了個眼色，「巴山雙煞」躬身應命，小心地拖著賈、包兩人的身軀，緩步走入人叢。

　　裴玨長嘆一聲，道：「戰兄，我並非有意如此，只是……」

　　「神手」戰飛哈哈笑道：

　　「我與盟主相識已久，盟主，你那仁慈寬厚的性情，難道小弟我還會不知道麼？其實小弟我又何嘗有取他們性命之意，不過只是嚇嚇他們，教他們有所警戒，不要忘了江南同盟的規矩而已。」

　　跪在地上的形容猥瑣的灰衣漢子，此刻突地掙脫了黑衣大漢的手掌，飛步奔到裴玨身前，撲地跪了下來，哀呼道：「裴大先生，饒了我吧！」

　　「神手」戰飛微一擺手，兩條黑衣大漢隨之掠去，這灰衣漢子一下撲到裴玨身上，哀呼道：「救救我──救救我！」

　　裴玨雙眉微皺，雖覺此人行為有些卑鄙，貪生惜命，竟一至如此，但心中仍不覺升出惻隱之心，沉聲道：「根本無人要取你性命，你何苦如此……」話聲未了，突覺一股大力，自這灰衣漢子雙掌上襲來！

　　※※※

　　這形容猥瑣的灰衣漢子，此刻目光一凜，雙臂環抱著裴玨的身軀，竟以內家掌力，猛擊裴玨的後背，口中大喝道：「姓裴的，拿命來吧！」

　　剎那之間，群豪俱皆變色驚呼，「冷谷雙木」雙雙騰身而起，「神手」戰飛目光閃動，亦不知是驚、是怒、是喜？

　　眼見裴玨全身俱都在這灰衣漢子雙臂環抱之中，有如被人以鐵鍊匝住，手足難以施展，群豪驚呼未已，他已噗地倒了下去。

　　「冷谷雙木」目光動處，只覺心頭一震，有如當胸被人擊了一拳，飛掠的身形，也不禁突然停頓了下來。

　　他兄弟兩人對裴玨之關心，已非言語所能形容。

　　四下群豪震天價發出一聲驚呼，「神手」戰飛雙肩一挑，大喝道：

　　「好大膽的奴才，還不替我拿下來。」

　　那形容猥瑣的灰衣漢子一看得手，身形躍起，輕靈矯健，無與倫比，那裡還有半絲方才那種猥瑣卑鄙之態。

　　他目光四下一轉，便已揣量好地勢，雙臂一振，向黑暗中如飛掠去，都兩個黑衣大漢雖已到了近前，竟仍然追他不上，眼看他身形只要再一起落，便要沒入遠方黑暗的山野裡──

第四十六章　天網恢恢

　　就在這間不容髮的剎那之間……

　　驚呼連連，人影閃動，遠方黑暗之中，突地掠出數條黑衣大漢，似乎要擋住這灰衣人的去路。

　　「神手」戰飛長髯一甩，身形突起。

　　「冷谷雙木」大驚之下，微一遲疑，立刻跟著撲了過去。

　　那知他們的身形還未掠出三步，平臥在地上的裴玨突地有如飛矢一般掠起，頭前腳後，急射一丈，雙臂一掄，身形擰轉，大喝道：「那裡去！」

　　灰衣人身形本來極為快速，但聽到這一聲大喝，心頭卻不禁為之一驚，幾乎要驚呼出聲來。

　　他方才明明以內家掌力，著著實實地擊在裴玨的後背上，他武功不弱，自信以這二掌之力，便是武林高手也難以擔當得起，裴玨招式之妙，雖勝於己，但年紀輕輕，怎會受得下自己這一雙鐵掌？

　　而此刻裴玨的呼聲卻又明明自後傳來，真力充沛，震人耳鼓，顯然非但未曾身死，而且絲毫未受傷害。

　　他大驚之下，腳步微一頓挫，裴玨身軀一長，左掌閃電般伸出，五指箕張，已一把抓住他肩頭衣衫。

　　眾人又是一陣驚亂，「神手」戰飛目光又是一變，他見到裴玨未死，心裡亦不知是高興，抑或是失望？

　　只見那灰衣漢子身子向前一撲，「嘶」的一聲，後背衣衫，撕下一片，他卻斜斜向左一衝，又自衝出一丈。

　　「神手」戰飛長髯拂動，突地暴喝一聲。

　　「打！」

　　只聽一縷銳風，劃空而去，他竟將掌中摺扇當做暗器，以「甩手箭」的手法，擊中了那灰衣漢子身後的「氣海俞穴」。

　　四條黑衣漢子一擁而上，將他緊緊按在地上，另一人取起地上的摺扇，雙手交回給「神手」戰飛。

　　裴玨伸手一拂衣袂，面色如常，竟絲毫沒有驚惶失色之態，方才那件變故，似乎根本不是發生在他身上。

　　※※※

　　「神手」戰飛見到他這般鎮靜的神態，面容又不禁微微一變，伸手接過摺扇，連聲嘆道：「好險好險，裴兄，你可受驚了麼？」

　　裴玨微微一笑，道：

　　「方才他雙掌拍下之際，我也覺全身為之一震，我生怕他手掌轉到我身後的『命門』、『志堂』等穴之上，所以便倒了下去，但是我暗中將真氣運行一遍，發覺似乎毫無傷損……」

　　他語聲微頓，含笑接口道：

　　「看來這不過是一場虛驚而已，倒累得各位如此驚動！」

　　群豪暗中議論紛紛，有的驚異，有的感嘆，有的慶幸，無論是誰，對裴玨的武功都不禁存下幾分畏懼之心。

　　要知這灰衣人身手矯健，武功不弱，此有目共睹之事，而裴玨竟能行所無事地接下他貼身發出的兩掌，這等內力之含蘊，豈非駭人聽聞？

　　「神手」戰飛心頭也不禁升出一般寒意，對裴玨更加重了三分戒心，但口中卻哈哈笑道：「幸好是場虛驚，否則小弟我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他笑聲頓處，面色一沉，厲聲道：

　　「但這廝的來歷，卻委實費人猜疑，定得好好查問一下。」

　　裴玨含笑道：「在下既無受傷，也就算了，想來此人也不過是情急拼命而已。」

　　「神手」戰飛長嘆道：

　　「裴兄，你為人實在太過忠厚，難道你還沒有看出此人不但早有預謀，而且苦心積慮，故意作出那副可憐的樣子？哼哼……」

　　他冷「哼」兩聲，語聲突輕，低聲道：

　　「而且此人幕後必有主謀之人，依小弟看來，十中八九，定然便是那『龍形八掌』檀明！」

　　裴玨雙眉微皺，道：「戰兄心中成見太深，是以才會有這種想法，其實……」

　　「神手」戰飛冷然截口道：「其實真相如何，裴兄不久便會知道的。」

　　他手掌一招，那四條黑衣漢子便立刻將那灰衣人抬了過來，此刻「他已被黑衣大漢以牛筋緊緊縛住身軀。

　　「神手」戰飛手掌一伸，解開了他的穴道，冷冷道：「你究竟姓甚名誰？受了什麼人的指使？還不趕快從實招來，難道還想再多吃點苦頭麼？」

　　灰衣人面上突地泛起了一陣奇異的微笑，緩緩道：

　　「主使我來做此事的人，便是『神手』戰飛！」

　　「神手」戰飛大喝一聲，方待一拳擊去，那知這灰衣人雙目突然一張，光采盡失，瞳仁四散，面上的笑容，也變成了一種奇異的扭曲，道：

　　「你──忘──記──了──麼？──」

　　話聲未了，他眼、耳、鼻、口、七竅之中，已汩然流下鮮血。

　　「神手」戰飛怒喝一聲，道：「此人竟然以死守口！」

　　雙手疾伸，閉住了他心脈附近的六處穴道，掌勢一轉，捏住他的下顎，只見他猛了張口，自口中落下兩半赤紅蠟丸，蠟丸中所藏的毒藥，卻已被他吃得乾乾淨淨，此人竟已早蓄死志，預藏了這粒內裝立可封喉奪命的毒藥之蠟丸，這都是「神手」戰飛也未曾想到的事。

　　裴玨面容大變，他本不信此人早有預謀，但此刻看來，「神手」戰飛的話竟是千真萬確之事。

　　※※※

　　戰飛手裡托著那兩瓣破碎的蠟丸，凝注半晌，冷笑著道：

　　「你縱然如此，是誰指使你的，難道我戰某人還猜不出來麼？」

　　突地飛起一腳，將這灰衣人的屍身遠遠踢開一丈，四下群豪又開始了紛紛的議論，俱在猜測著這灰衣人是何來歷。

　　剩下的那一些被黑衣大漢扭住手腕的漢子，此刻更是面色如土，其中一人當即大喊道：

　　「我知道此人是誰，只要你放我走，我就說出來。」

　　「神手」戰飛目光一亮，道：「你真的知道麼？說出來我就放你走！」

　　這漢子亦是一身灰衣，大聲道：

　　「我們都是檀總鏢頭伏下的暗樁，可是我們都不過是小嘍囉而已，只有此人是個鏢頭，而且在江湖中頗有名聲，叫做『毒手姜維』江大石，只是他面上塗了一層面藥，是以你們誰都沒有認出他來。」

　　裴玨心頭一震，倒退三步。

　　群豪自然又是一陣驚動，「神手」戰飛仰天大笑道：

　　「檀明呀檀明，你雖然心狠手辣，奸狡兇惡，也居然有肯為你賣命的朋友，但是你智者千慮，卻想不到你手下還有如此不成材的人物吧！」

　　狂笑未絕，手掌一揮，大喝道：「放他走！」

　　那兩個黑衣漢子怔了一怔，終於鬆開手掌，這灰衣漢子如逢大赦，分開人叢，放步狂奔而去，晃眼便消失了人影。

　　眾人不禁俱都暗中奇怪，誰也想不到「神手」戰飛真地放走了此人，又有人不禁在暗中稱讚：

　　「戰神手雖然手段毒辣，但言出如山，當真是條漢子，如此看來，『龍形八掌』就彷彿顯得遠不如他了。」

　　「冷谷雙木」此刻又以遠遠坐在一邊，這兄弟兩人冷眼旁觀，此刻面上又已掛出了他們慣有的冷笑。

　　冷寒竹緩緩道：

　　「你可知道戰神手為什麼將此人放走麼？」

　　冷枯木冷笑一聲，道：「這人洩露了『龍形八掌』的機密，『飛龍鏢局』怎會放過他？只怕他走不出這山區之外，就要橫屍就地了，而且死得必定很慘，戰神手樂得作出寬宏大度，言出必踐的樣子，讓別人來動手，還不是一樣麼？」

　　兄弟兩人對望一眼，相視一笑，冷寒竹又嘆道：

　　「如此看來，玨兒只怕真與那檀明有著血海般的深仇了！我起先也在懷疑，那檀明為何不肯傳授玨兒的武功，如今才知道姓檀的果然是個奸猾兇狡的角色，他將仇人的子女留在身邊，又不傳他武功，這樣一來，別人自然會稱讚他的仁慈博愛，憐憫孤獨，他卻永遠不用顧慮仇人的弟子會來復仇。」

　　冷枯木長嘆道：「但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人算終是不如天算的。」

　　冷寒竹冷笑道：「自然，我就不信世上有永遠可以隱藏的秘密。」

　　兩人冷眼旁觀，暗中私語，心中不禁俱都生出許多感慨。

　　那邊的裴玨，心中更是感慨萬千，他呆呆地怔了半晌，嘆道：

　　「果然是檀大叔派來的人，但是──但是──他為什麼要如此做呢？他要殺我，以前不是容易得很麼？何必等到今日？」

　　「神手」戰飛冷笑一聲，道：

　　「你以前對他毫無威脅，他也想不到你今日有如此成就，是以……」

　　裴玨長嘆截口道：

　　「我今日也不會對他有任何威脅呀！他於我有恩無仇，我對他只有報恩之心，他為何要來暗算於我呢？」

　　「神手」戰飛長嘆道：

　　「裴兄，有時小弟我真為你可悲可嘆，直到今日，哈……你竟然還被這惡賊蒙在鼓裡！」

　　裴玨怔了一怔，道：「你說什麼？」

　　「神手」戰飛濃眉滿皺，滿面俱是悲哀沉重之色，沉聲道：

　　「裴兄，你可知道，十年之前，開封城外，令尊與令叔，究竟是死在什麼人的手上麼？」

　　裴玨心頭一震，面色大變，顫聲道：

　　「難道你是說他──但那黑衣兇手，不是遠在十年之前，便已於歐陽老鏢頭同歸於盡，死在北京城外了麼？」

　　「神手」戰飛道：

　　「北京城外的兩具屍身，不過是『龍形八掌』檀明的金蟬脫殼之計而已！只可憐正直仁慈的歐陽老鏢頭，竟為了這惡賊而犧牲，更可嘆莽莽武林之間，竟沒有一個人看出這惡賊的奸計。」

　　他話鋒一轉，竟轉到了那件十年以前，震動天下武林的奇案之上，群豪更不禁為之聳然動容。

　　要知十餘年前，那幪面黑衣奇人，以一人之力，連傷南七北六十三省大小鏢局中所有成名的鏢頭，使得江湖中所有的鏢局不是被他毀，便是自動歇業，從此一蹶不振，而「飛龍鏢局」方能稱雄於天下。

　　此事不但當時震動武林，直到今日，仍是江湖中一件膾炙人口之事，是以此刻四下群豪俱都鴉雀無聲，聽他敘述這件武林秘聞。

　　裴玨更是面容蒼白，心頭狂跳，雙掌緊握，指甲都已嵌入肉裡。

　　※※※

　　只聽「神手」戰飛接口道：

　　「『龍形八掌』檀明，為了獨霸江湖，執鏢局界之牛耳，喬裝改扮，殺了那麼多成名的鏢頭，他自以為奸計得逞，做得神鬼不知，而且瞞盡天下人耳目，直達十餘年之久，但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他再也想不到我戰某今日竟會揭穿了他的秘密。」

　　他冷笑一聲，接口道：

　　「開封城外所死的那黑衣幪面怪客，不知是那個無辜之人，做了檀明那惡賊的替死冤鬼。他竟將此人面目完全擊毀，使得普天之下，都以為幪面怪客已死，那麼『飛龍鏢局』永無變亂，自然是天經地義之事，也無人會懷疑到他身上，但仔細想來，其中豈無可疑之處？」

　　他一口氣說到這裡，方自歇了口氣。

　　群豪一陣驚喝之後，又復鴉雀無聲。

　　只聽他接口道：

　　「那幪面怪客以一人之力，做下無數奇案，就連『槍劍無敵』裴氏雙雄那般武功，俱非其人之敵手；歐陽老鏢頭年事已高，武功又非絕頂高明，怎會是其人之敵，怎會與他共歸於盡？」

　　他冷笑數聲，又道：

　　「歐陽老鏢頭那夜宿於『飛龍鏢局』，若有夜行人進入鏢局，『龍形八掌』怎會毫不知情，而讓歐陽平之一個涉險？」

　　裴玨心頭一驚，突地想道，那夜他出來便溺，似乎見到「檀大叔」的身影在院中一閃。

　　一念至此，他心中不禁既驚又駭，卻又不忍懷疑他的「檀大叔」會是如此萬惡的兇手，口中訥訥道：

　　「但……這些不過都是你的猜測而已，並無一人親眼目睹，老……」

　　「神手」戰飛長嘆一聲，截口道：

　　「裴兄，你直到此刻難道還不明白麼？他故作大仁大義之態，將那些鏢師死後的孤兒孤女全都收養在身邊，使得武林中人，人人都稱讚『龍形八掌』檀明是個大大的好人，但……」

　　他又自冷笑兩聲，接道：

　　「裴兄，你可曾想到，檀明可曾傳授過你們武功？哼哼……他不但未曾傳授過你們武功，而且還將你們隔離開來，使得你們永遠無法結在一處，於是他便永遠高枕無憂，永遠不會擔心有人向他復仇。」

　　裴玨心頭一寒，腳步踉蹌，又自倒退三步。

　　他心頭暗暗忖道：

　　「我若是真的愚蠢，今日便不會有此武功成就，他若是真的不願我們學武，而蹈先人之覆轍，為何卻教他女兒習武？」

　　「神手」戰飛目光凝注著他，接口又道：

　　「這些事雖然俱是猜測，但裴兄你且仔細一想，其中可是完全合情合理，何況……哼哼！」

　　他又自冷「哼」兩聲，一揮手掌，道：

　　「他自以為做事隱秘，卻終究還有人看到了他的秘密──」。

　　話聲未了，方才自那邊黑暗山野中湧出來的數名黑衣大漢，此刻突地自山石後扶出一個人來。

　　※※※

　　裴玨凝目望處，只見此人身軀雖然不矮，但卻枯瘦已極，彷彿一陣山風便會將他吹倒，面容之蒼白，更像是終日不見日色，目光閃爍，面上永遠帶著一種驚慌恐懼之意，生像是一隻終年被獵戶追逐的野獸。

　　他腳步也像是許久沒有走過路似的，蹣跚沉重，走到近前，更可看出他面上之皺紋，每一條都刻畫出此人必定經歷了一段極為艱苦憂愁的歲月，使得每一個見到他的人都不禁要為他嘆息不已。

　　一條黑衣大漢，搬來一方山石，「神手」戰飛扶著他輕輕坐了下來。

　　群豪此刻已俱都知道此人必定與十餘年前那件震動武林的奇案，有著不尋常的關係，此刻都不禁悄悄移動著腳步，走到近前。

　　就連「冷谷雙木」亦不禁為之聳然動容，而露出留意傾聽的神色。

　　只見此人目光閃縮，四下亂轉，身子也坐不安穩，彷彿黑暗之中，隨時都有人會飛將出來，來取他性命似的。

　　「神手」戰飛乾咳數聲，朗聲道：「你姓甚名誰？是做什麼的？」

　　這面容蒼白的漢子垂首道：「小人姓過，因為生在堰龍渠旁，所以叫做過大渠；又因為小人是個趕車的，喜歡喝酒，遇著酒鋪，就不想再往前趕車子，所以我的同行朋友，都叫我『過不去』，反而沒有人叫我過大渠了。」

　　他雖然竭力提高喉嚨，但語聲卻仍是十分畏懼而閃縮。

　　「神手」戰飛道：

　　「你是否認得那『龍形八掌』檀明，又是如何認得他的？」

　　「過不去」聽到「龍形八掌」的名字，全身似乎都為之顫抖了一下，目光四下轉了一轉，方自答道：

　　「小人是認得檀大爺的，因為『飛龍鏢局』曾經僱過小人的大車，那一次就是檀大爺親自押的鏢，而且還和小人說過一句笑話。」

　　「神手」戰飛沉聲道：「什麼笑話？」

　　「過不去」縮著脖子，道：

　　「他問小人為什麼叫做『過不去』？他老人家說：世界上沒有什麼過不去的事，叫我把這名字改了。」

　　「神手」戰飛冷「哼」一聲，又道：

　　「十餘年前，一個大雪紛飛的夜晚，你可是在開封城？你在開封城門外，又看到了什麼？」

　　「過不去」突地又是一陣顫抖，目中的驚恐畏懼之色，更加明顯。

　　群豪俱都知道他這句話必定關係甚大，是以屏息靜聽，只是他久久都未說出話來，牙齒卻在不住地「咯咯」作響，像是生怕自己一說出這番話來，立刻便會有殺身之禍！

第四十七章　舊恨新仇

　　夜更深，風更急，四下的火焰，也因無人照顧，而漸漸黯淡衰弱，甚至終於熄滅。

　　於是大地變得更加寒冷，更加黑暗，給四下的武林群豪心中，又平添了幾分驚慄的寒意。

　　裴玨面容蒼白，瞬也不瞬地凝望在「過不去」身上，心房跳動更劇，雙拳也握得更緊。

　　「神手」戰飛目光如炬，沉聲道：

　　「這裡四下俱是武林高手，絕對不會有任何人敢來傷害於你，你只管放膽說出便是……」

　　他伸手向裴玨微微一笑，又道：

　　「這位『裴大先生』就是昔年『槍劍無敵』裴氏雙雄的後人，他的武功比『龍形八掌』更高，你說出來後，他自會保護你。」

　　「過不去」抬頭望了裴玨一眼，瞬即垂下頭，似乎呆呆地想了許久，又自輕咳數聲。

　　他身旁的一條黑衣大漢，遞給他一瓶白酒，他接在手裡，拔開瓶蓋，又關起，關起瓶蓋，又拔開。

　　終於，他仰天喝了幾口烈酒，勇氣似已大增，又抬頭望了裴玨一眼，又輕咳數聲，方自徐徐道：

　　「那一天，天氣很冷，大雪紛飛，地上的雪，積得很厚，我趕著車子，到了開封，實在過不去了。」

　　有幾個黑衣大漢，聽到「過不去」三字，似乎忍不住要笑了起來，但一望四下眾人的神色，那種沉重肅穆之氣，卻又將他們的笑聲壓了下去。

　　只聽「過不去」接著說道：

　　「所以到了開封城，我就歇下來，在城門附近，找了家小酒鋪，喝起酒來，喝到一半，我走到門口吐痰，那知一掀簾子，就看到『龍形八掌』檀明檀大爺騎著匹馬自街上走過……」

　　「神手」戰飛沉聲截口道：「黑夜之中，你是否看得清楚？」

　　「過不去」透了口氣，道：

　　「那時雖是黑夜，但滿地的雪，光線並不太暗，是以我實是看得清清楚楚，絕不會有半分差錯，那時我還在奇怪，檀大爺孤身一人，怎麼會跑到開封城來？但是我惦念著喝酒，也沒有十分在意。」

　　他語聲微頓，立刻又接道：

　　「檀大爺本來將帽檐壓得很低，若不是恰巧一陣風，吹開檀大爺的帽子，我也不會看得出他是老人家的。」

　　裴玨心頭一凜，忖道：「這難道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麼？」

　　「神手」戰飛點了點頭，沉聲又道：「後來呢？」

　　「過不去」將脖子縮得更深，接著道：

　　「後來我酒喝完了，已有七八分醉意，覺得甚是舒服，彷彿天氣也不甚冷了，乘著酒興，闖上了開封府的城樓，往下一看，只見遠遠的雪地上，似乎有三兩條人影在來回跳動著。」

　　「神手」戰飛面色一沉，道：「你已有七八分酒意，還能看得那麼遠麼？」

　　「過不去」道：「城樓上風很大，我上去後酒意就像是醒了三分，城樓外一片白雪，那人影又跳動得很急劇，是以我才看得見，那時我覺得這三人似乎是在拼命搏鬥，等了一會兒，他們突然停止了，只剩下了一條人影，又騎上了馬，竟向這邊飛馳而來，我由上而下，看得清清楚楚，馬上人竟然還是那『龍形八掌』檀明檀大爺！」

　　裴玨大喝一聲，道：「你看得是否當真清楚？」

　　「過不去」畏怯地說道：

　　「我已看過檀大爺那天所穿的衣服，我想，絕對不會錯的。」

　　裴玨身形搖了兩搖，便像石像般木然而立，目光直視著遠方，遠方的黑暗中，似乎有一張「龍形八掌」獰笑著的面容。

　　※※※

　　群豪再也忍不住騷亂了起來，有的目瞪口呆，有的互相私語！

　　「想不到仁義為先的『龍形八掌』竟是個衣冠禽獸！」

　　「神手」戰飛一手捋鬚，直到這一陣騷亂完全平息，突地厲聲道：

　　「十餘年前，你便已知道此事，怎地直到今日方自說出？難道你已受過什麼人的威迫利誘麼？」

　　「過不去」顫聲道：

　　「那天晚上我還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直到第二天清晨，我才聽到『槍劍無敵』兩位英雄被人殺死的消息！」

　　「我當時心裡又驚又怕，而且越想越怕，我知道檀大爺辦下這件事一定不願意讓人知道，他老人家若是知道我看到了他，一定會將我殺死滅口，我想求人保護，但那時武林有誰能與檀大爺對招呢？有誰會相信一個趕車人的話？」

　　「神手」戰飛沉聲道：「那麼你便如何處理了此事？」

　　「過不去」長嘆一聲，道：

　　「我想來想去，可不知我那一探頭的時候，檀大爺有沒有看到我？我怕得要死，我將大車賣了，遠遠地躲了起來。」

　　「神手」戰飛道：「而且一躲就是十年，是麼？」

　　「過不去」目光黯然，點了點頭，緩緩道：

　　「我本想等『龍形八掌』檀大爺事情發作之後再出來，那知這件事竟真的做得神不知，鬼不覺，我又希望他快些──快些死，那知他又不死，所以──唉，我一躲就是十幾年。」

　　「神手」戰飛濃眉一揚，厲聲道：

　　「那麼此刻你為何又說出來，難道你已不怕死了麼？」

　　「過不去」默然垂下了頭，道：

　　「我本不想出來，但是──唉，這十幾年的日子，的確難過，我既沒有儲蓄，又沒有恆產，只靠著我老婆一雙手為人家洗衣養著我，我卻躲在家裡，不敢出門一步，整天在炕上，我幾乎連路都不會走了，又寂寞、又害怕，生怕檀大爺會突然從門裡摸進來，一刀將我殺死！」

　　他呆了半晌，又道：

　　「但是最近，我老婆死了，我連飯都沒得吃，有一天半夜出來，問人要了些冷飯，但是我吃完了回去的時候，突然發現有一個拿著刀的人在我門上走過，我連那狗窩似的家都不敢回了，乘夜跑了出來。」

　　只聽他沉重接著道：

　　「但是我又能到那裡去呢？我連路都不大會走了，又沒有錢，白天又不敢露面，只有在晚上掘些草根、樹皮充饑。」

　　「這麼過了幾天，我實在無法再忍受了，有一天晚上我睡在一條弄堂的垃圾箱旁邊，看到了──」

　　他忽然頓住語聲，驚恐地瞧了戰飛一眼。

　　「神手」戰飛冷冷笑道：「不要緊，說下去！」

　　「過不去」顫聲道：

　　「我又冷又餓，實在睡不著，突然聽到一間屋子裡發出好多聲慘呼，我一驚之下，翻身就跑。」

　　「神手」戰飛道：

　　「跑了沒幾步，我手下的一個兄弟就一把抓了你，是麼？」

　　「過不去」顫抖著點了點頭，道：

　　「我本已嚇得幾乎暈過去，抬頭一看，又發現自己竟是在『飛龍鏢局』的門口，我以為那位大哥就是檀大爺的手下，就撲地一聲跪了下去，哀呼著說：『大爺，我沒有看到，請大爺行行好，放我走，告訴檀大爺，那天晚上我雖在開封城，但是我什麼也沒有看到。』」

　　「神手」戰飛哼了一聲道：

　　「我那兄弟以為你是個瘋子，本想將你放走，但我聽到你的話，覺得其中大有隱秘，就逼著問你是誰！」

　　「過不去」不住點頭道：

　　「正是正是，我知道了大爺你不是『飛龍鏢局』的人，又看到大爺你──你──」

　　「神手」戰飛冷冷道：「告訴他無妨，只管說下去便是。」

　　「過不去」抽了一口涼氣，道：

　　「小人又看到大爺你將那間『飛龍鏢局』全部拆毀了，就知道大爺你一定是『龍形八掌』的仇人，而且一點也不怕『龍形八掌』，所以就將這件事從頭到尾，源源本本地說了出來。」

　　「神手」戰飛目光一掃，突地朗聲道：

　　「各位朋友，可是都聽到了這位朋友的話麼？」

　　群豪有的仍然目瞪口呆，有的不住點頭，也有的紛紛驚嘆。

　　「神手」戰飛濃眉一挑，朗聲又道：

　　「各位到了此刻，想必已知道那『龍形八掌』到底是怎樣的角色了，這位過朋友那日在開封城，正是『槍劍無敵』裴氏雙雄保著一趟紅貨，就是那罕世之珍『碧玉蟾蜍』到河北去的……」

　　話聲未了，一直木木而立的裴玨突地大喝道：「碧玉蟾蜍？我爹爹受害那日，保的就是碧玉蟾蜍麼？」

　　「神手」戰飛見了他的神情，不覺一愕，頷首道：

　　「正是『碧玉蟾蜍』，此事天下盡人皆知，怎地裴兄還不知道？」

　　裴玨倒退三步，雙拳緊握，目中汩汩流下了淚珠，流過他蒼白而失血的面頰，他仰天哀呼道：「蒼天呀蒼天，那冷血的兇手，當真就是他麼？」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闖入檀明書房那日，檀明在掌中把玩著的東西，正是一隻碧玉的玩物。

　　他也忽然發覺了，為什麼檀明看到自己時，會那般驚慌地將那件玩物收起，而且永遠不許自己再到書房中去。

　　一些他以前不解釋，也不願解釋的事，在這剎那之間，竟已全都有答案了……而這答案又如此令人痛苦。

　　※※※

　　「過不去」畏怯地望著他，群豪也同情地望著他，「冷谷雙木」齊地長嘆一聲，冷寒竹低低嘆道：「文琪……唉，她真可憐。」

　　冷枯木沉重地點了點頭，久久說不出話來。

　　「神手」戰飛一手捋鬚，大喝道：

　　「武林之中，若是還有公道，還能讓『龍形八掌』那惡賊活在世上麼？」

　　群豪哄然一陣大喝，此刻人人俱是憤怒填膺，若是「龍形八掌」身在此間，他武功再高，只怕也要被這股怒氣擊倒！

　　「神手」戰飛大喝道：

　　「『槍劍無敵』慘死在『龍形八掌』那惡賊之手，我『江南同盟』，已決心要為裴大先生復仇，各位俱是滿懷正義的熱血男兒，雖非『江南同盟』，也應該要助我兄弟一臂之力，各位，是麼？」

　　群豪又是一陣大喝，直震得四野將落未落的蕭蕭木葉，都為之簌簌飛落，嚴冬似乎在這剎那間，便已降臨大地。

　　「神手」戰飛目光一轉，道：

　　「裴兄，你有這許多朋友為你後盾，還怕大仇不報？」

　　裴玨茫然望了望「過不去」，口中喃喃道：

　　「過不去，過不去──世上畢竟有些事是過不去的，檀明呀檀明，你畢竟是錯了，錯了！」

　　「冷谷雙木」對望一眼，冷寒竹道：「若是檀明知道他苦心積慮的惡計，瞞過了天下人耳目，卻毀在這小小一個車夫手上，真不知他心裡要有什麼感覺？」

　　風更急，吹散了大地上的怒喝、驚語與嘆息！

　　※※※

　　「龍形八掌」檀明一手輕帶馬韁，一手微捻長髯，任憑他胯下的健馬，在夜色之中緩步而行。

　　這雄踞武林，叱吒江湖的武林大豪，此刻眉宇間一片凝重之色，似乎在心中決定著什麼重大的決策。

　　羅義、邊少衍，以及那「八卦掌」柳輝，緩緩跟在他身後，再後面便是四條疾裝勁服的漢子，裝束打扮，似乎是鏢局中的趟子手模樣。

　　八匹馬行走在靜夜裡，既無人聲，亦無馬嘶，只有鐵蹄踏在道路上，發出一連串「的得」聲響。

　　清冷的晚風，吹拂著檀明的鬍鬚，他突地長嘆一聲，道：「秋殘冬至，一到嚴冬，武林中的許多人，就都該解決了！解決了這些事後，我想我也該好好地休息一陣，這些年來，唉……」

　　他微喟一聲，頓住話頭，「八卦掌」柳輝一拍馬股趕到他身側，微微一笑，緩緩說道：

　　「這些年來，總鏢頭雖然累了，但精神卻似越發矍爍，處理事情，他越發教人佩服……」

　　他微一沉吟，似乎在考慮自己該如何說話才能得到他主子的歡心，終於又自微笑一下，輕輕道：

　　「就拿方才的事說吧，我實在就從心裡佩服，三言兩語，就將江大石說得服服貼貼，情願去赴湯蹈火，不過……總鏢頭即使不說那些話，我們這班人也都甘心為總鏢頭賣命的。」

　　「龍形八掌」捻鬚一笑，緩緩道：「這就叫做待人處事的方法，賢弟，有朝一日我若退休歸隱，你就該學著我的方法去做人。」

　　「八卦掌」柳輝目光一亮，但面色卻作出十分驚訝沉重之態，道：

　　「總鏢頭無論身體、武功、心智，都正在巔峰狀況之中，怎地就說出了退隱的話來，總鏢頭若真的退隱了，這麼大一份事業有誰擔當得起？」

　　「龍形八掌」笑容更是開朗，含笑道：

　　「話雖如此，但歲月那肯饒人，雖是絕世英雄，也當不得歲月的消磨，唉，我只望他們──」

　　話聲未了，身後的道路上，突地響起一陣急劇的馬蹄聲，一匹健馬，急馳而來，檀明面色一沉，道：「什麼人？」

　　說話之間，八匹健馬，一起勒住馬韁。急馳而來的騎士，翻身掠下馬來，雙手一垂，躬身道：

　　「戰神手已到中原，方才已在伏牛山現身，但看來只有他孤身一人，不知要與裴大先生說些什麼，小的不敢停留，先來通報總鏢頭。」

　　「龍形八掌」檀明濃眉一皺，沉吟半晌，冷冷笑道：

　　「好好，果然來了，此人既來中原，想必早有安排，絕不會只有孤身一人，江賢弟若要動手，只怕很難了。」

　　「八卦掌」柳輝面色亦自微微一變，陪笑道：

　　「他居然敢離開自己的地盤，來到中原，大概已是活得不耐煩了，這正是總鏢頭的洪福，小弟實在應當向總鏢頭道喜的了，至於那江老弟，不但一身武功，而且機智百出，我想事情也不會困難。」

　　「龍形八掌」檀明微喟道：

　　「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你們這些人，太過低估了『神手』戰飛，其實此人也算得上是個人物。」

　　「八卦掌」柳輝陪笑道：

　　「戰神手雖然也有些神通，但怎麼能與總鏢頭相比？總鏢頭雄踞天下數十年，難道還會對付不了他麼？」

　　「龍形八掌」微笑道：「話雖如此，但也總該小心為是……」

　　他語聲頓處，目中殺機大露，仰天笑道：

　　「戰飛呀戰飛，你雖然出人意料，但老夫卻早已在那邊伏下眼線，你的一舉一動，又何嘗能逃得過老夫的耳目？此番你既已到了中原，老夫若不好好地招待招待你，也枉為中原的地主了！」

　　笑聲之中，滿含得意之情。「八卦掌」柳輝亦自大笑道：

　　「無論是誰，若是與總鏢頭為敵，此人當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第四十八章　各逞機鋒

　　笑聲未落，道上突地又有一匹健馬狂奔而來，馬上人髮髻迷亂，神色張惶，如此寒夜，他仍是滿頭大汗淋漓。

　　他未等勒住韁繩，便翻身掠下馬來。

　　「龍形八掌」檀明倏然頓住笑聲，濃眉皺處，沉聲道：「于七，如此張惶作什？擦乾頭上的汗，再與我說話。」

　　策馬狂奔而來的「于七」果然伸手一抹額上的汗珠，但汗漬未乾，他便已惶然躬身說道：「稟告總鏢頭，伏牛山那邊，已生變故，小人快馬趕來，此刻那邊情勢，還不知道怎麼樣了？」

　　「龍形八掌」檀明沉聲道：「什麼變故？」

　　「于七」喘息未定，接口道：「戰神手一至，狂言詆毀了總鏢頭兩句，山下的人竟一起為裴大先生喝起采來，總鏢頭伏在那邊的兄弟，心中不憤，未嘗歡呼，竟被『神手』戰飛埋伏在那裡的人拖了出去，江鏢頭眼看情勢不對，方待脫身，那知竟被戰飛手下的兩條漢子擒獲！」

　　「龍形八掌」濃眉一揚，沉聲道：

　　「戰飛手下，居然有人能將江大石擒獲，這倒怪了。」

　　羅義、邊少衍對望一眼，面上亦有驚奇之色，要知「毒手姜維」江大石本是鏢局的一流高手，是以檀明才會將那事交托於他。

　　「于七」喘了口氣，接口道：

　　「小的看情勢不妙，就拼命歡呼起來，等到他們一湧出去，小的就亡命飛奔而來，此刻……」

　　「龍形八掌」檀明冷冷接口道：

　　「除了江大石之外，還有多少人被他們發覺了？」

　　「于七」微一沉吟，躬身道：「總有十五人上下──」

　　他話聲未了，「龍形八掌」檀明突又仰天大笑起來。

　　笑聲清朗高亢，仍然是充滿了得意之情。

　　※※※

　　眾人面面相覷，但都楞住，只聽「龍形八掌」檀明狂笑道：

　　「戰飛呀戰飛，你果然是個人物，不愧能做為老夫的敵手，但是你選老夫為敵手，卻是大大地錯了，你將要永生後悔這件事。」

　　他狂笑不絕，接著又道：

　　「柳賢弟，你可知老夫在那邊佈下了多少眼線，他縱然再發現十五人，他的一舉一動，卻仍然逃不過老夫的耳目。」

　　「八卦掌」柳輝陪笑道：「總鏢頭人中之傑，人不能及，那姓戰的算得什麼？」

　　「龍形八掌」檀明哈哈笑道：

　　「江大石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其實他根本毋庸逃的，只要偽裝一下，又有誰能發現他？只是……哈哈，他縱然被捉，卻仍於我大計無礙，以裴玨對我的感激，他怎會與我為敵？」

　　「八卦掌」柳輝道：「正是，那裴玨尊敬總鏢頭有如父兄，怎會對總鏢頭無禮？」

　　「龍形八掌」檀明笑道：

　　「只可笑戰飛辛辛苦苦地造成了裴玨聲名地位，卻沒有弄清裴玨與我的關係，這一來，他反倒成了作繭自縛，作法自斃，我總有一日使得裴玨對他倒戈相向，那時他辛辛苦苦造成的『江南同盟』，就等於是為我多添了幾分勢力，哈哈……」

　　他轉首向柳輝道：

　　「賢弟，我一直遲遲未曾對『江南同盟』出手，便是為了這個緣故，但我的心計，江湖中又有誰能猜到？」

　　「八卦掌」柳輝滿面作出欽佩之態，嘆道：

　　「總鏢頭妙算，豈是人們能測？裴玨近來武功大進，說不定日後又是總鏢頭的一條得力臂膀。」

　　「龍形八掌」檀明頷首道：

　　「只要我稍使手腕，何患他不死心塌地地跟著我。」他笑聲方頓，此刻面上卻不禁泛起一陣深沉而得意的微笑。

　　「八卦掌」柳輝忍不住嘆道：

　　「但是，我始終無法相信，短短一兩年之內，他不但練成這般驚人的武功，而且言語、神態，也像是另外變了一個人似的，這種事我實在聞所未聞，若非是我親眼所睹，我才不會相信的。」

　　「龍形八掌」檀明笑容一斂，緩緩道：

　　「這孩子實在是個聰明絕頂的人物，我早就看出了，是以……」

　　他語聲微頓，四望一眼，策馬走了幾步，方自放低聲音，對隨後跟來的「八卦掌」柳輝低語著道：

　　「我從小就折磨他，傷害他的自尊心，打擊他的自信，要使他變成一個懦弱無用的人。那知他畢竟不是池中之物，他的心智、能力，雖然被我緊緊地壓制了，但只要稍放一點，便全部激湧而出，是以他才能在短期內有此成就。」

　　他嘆息一聲，接道：

　　「就正如，以堤阻水，堤防一決，水勢便就更大，這正是千古不移之理，只怪我未曾想到……」

　　他語聲之中，充滿後悔感嘆之意。

　　「八卦掌」柳輝陪笑道：

　　「雖然如此，但總鏢頭直到今日，仍然有制他之力，雖然要多費些心力，但此人還不照樣是總鏢頭的囊中之物？」

　　「龍形八掌」伸手一拍他肩頭，哈哈笑道：「柳賢弟，你真是我的得力臂助！」

　　「八卦掌」柳輝武功既不高，心智亦未見出色，但在「飛龍鏢局」中，卻是「龍形八掌」最親信的人物。

　　是以眾人俱都奇怪，一向精明的「龍形八掌」怎麼也會看走了眼，將庸才引為親信？但他卻不知道「八卦掌」柳輝雖然樣樣無能，但奉承拍馬之功，卻是超人一等，而普天之下，芸芸眾生，無論上智下愚，對這奉承拍馬之功，都是最受用不過的。

　　「龍形八掌」檀明笑聲一頓，霍然轉回馬頭，沉聲道：

　　「戰神手如此做法，必有所為，于七，你快馬趕到南陽，找到那裡的聚賢客棧，尋得徐明、向飛旗、公孫大路三位鏢頭，叫他們在破曉以前，趕到伏牛山去，就說我有急事需要助手。」

　　「于七」汗漬方乾，此刻恭諾一聲，又復飛身上馬，狂奔而去。「龍形八掌」檀明沉聲又道：

　　「你我立刻趕到那邊去，老夫倒要看看，那『神手』戰飛究竟能弄出什麼了不得的花樣。」

　　話聲未了，他一提韁繩，當先向前馳去。

　　※※※

　　羅義雙眉微皺，低聲道：「戰神手必定有備而來，卻不知似手下又添了什麼高手？」

　　邊少衍沉吟半晌，望著「龍形八掌」的背影，緩緩道：

　　「只要總鏢頭親自出手，今日天下武林之中，只怕還沒有任何一人能在他子下走過五十招去。」

　　羅義皺眉道：「只怕……」

　　邊少衍微微一笑，截口道：「我說的話絕無差錯，有一日我親眼看到總鏢頭在凌晨練功，武功之高，合我兩人之力，也未見能擋得住他的三十招去。」

　　羅義面色微變，一言不發地策馬而去，對邊少衍的言語，雖然不能不信，卻又不能盡信。

　　「龍形八掌」檀明在馬上端坐如山，誰也無法看出這老人已在馬上奔馳了一口一夜，未曾休息。

　　他神態仍是那般鎮定而從容，馬行半刻，夜色中，前面突又塵頭大起，「龍形八掌」冷笑一聲，道：「來了，來了，『神手』戰飛果然又出了花樣。」

　　他語聲之中，充滿自信自傲，「八卦掌」柳輝含笑道：

　　「無論什麼花樣，只怕也無法在總鏢頭手下施展吧！」

　　「龍形八掌」檀明側目一笑，道：

　　「我早已對你說過，普天之下，萬無真正過不去的，記得若干年前，我曾經見過一個馬車車夫，他的名字竟叫做『過不去』──」

　　他言語之間，前面已馳來一匹健馬，馬上人聽到「龍形八掌」隨風飄來的語聲，面色突地大變，一掠下馬，脫口道：「總鏢頭莫非已知道了！」

　　「龍形八掌」面色一沉，叱道：「知道什麼？」

　　馬上掠下的騎士，不但神色張惶，更勝前者，大汗淋漓，更已濕透全衣，聞言一怔，吶吶道：「過不去──」

　　「龍形八掌」檀明皺眉叱道：

　　「什麼過不去！王烈，你怎地越來越像活回去似的，連話都說不清了！」

　　神色張惶、大汗淋漓的「王烈」誠惶誠恐，不敢仰首，將伏牛山麓發生的事情，全都說了出來。

　　說到「毒手姜維」詐做貪生乞命，掌擊裴玨倒地，「龍形八掌」濃眉揚處，微微一笑，道：

　　「我早知江賢弟絕非那麼糊塗，原來他此舉果有深意，此人倒是個不可多得的人物。」

　　「八卦掌」柳輝面上雖暗笑稱是，心裡卻暗暗忌嫉，但王烈立刻便又說到裴玨一躍而起，江大石仰藥自殺。

　　「龍形八掌」面色立變，連連長嘆，「八卦掌」柳輝面上自也做了惋惜之戚容，心裡卻不禁暗暗歡喜。

　　等到王烈說到有人叛變，吐出「毒手姜維」的底細，「龍形八掌」立刻勃然大怒，厲叱道：「此人到那裡去了？可曾被戰飛殺死？」

　　王烈搖頭道：

　　「不曾，但小的與趙奇、張勝一起溜出，他兩人立刻已暗地追蹤了去，小的一人前來稟報。」

　　「龍形八掌」冷笑數聲，道：

　　「戰飛明知我不會放過他，自然樂得故作大方，柳賢弟，這『神手』戰飛若不除去，你我將永無寧日了。」

　　他面色雖變，但神態卻仍未慌張，直到王烈說出了「過不去」，說出了那件武林秘聞，這稱雄一世的武林大豪神色才真正慌張起來，捋著長鬚的手掌，似也微微起了顫抖，默然半晌方自沉聲道：「只憑那一個車夫的言語，難道別的人就都相信了麼？」

　　王烈不敢回答，只是輕輕頷首。羅義、邊少衍、「八卦掌」柳輝，此刻亦已神色大變，這件武林秘聞其中真正的曲折隱秘，就連「八卦掌」柳輝，也是直到今日才第一次聽到。

　　只見「龍形八掌」一手捋髯，端坐馬上，除了鬚髮被風吹起之外，全身一無動彈，彷彿老僧人定一般。

　　「八卦掌」柳輝囁嚅著道：「總鏢頭──」

　　「龍形八掌」手掌一揮，截斷了他的話，放馬緩緩前行了兩步，又突地兜轉馬頭，一言不發，拍馬而去。

　　羅義、邊少衍、「八卦掌」柳輝齊地讓開馬身，讓他人馬馳過，三人各各對望了一眼，轉馬隨去。

　　只見他人馬越奔越急，花白的鬚髮，隨風飛揚而起，竟馬不停蹄地奔行了半個時辰。

　　他們雖然看不到他面上的表情，卻猜得出他此刻心情的紊亂，是以各各面色凝重，誰也不敢出聲說話。

　　只見他奔勢突地一頓，健馬一聲長嘶，人立而起，後面的九匹健馬立刻頓住奔行之勢。

　　※※※

　　馬嘶連連，蹄聲頓止，「龍形八掌」回過頭來，沉聲道：「柳賢弟，京城總局之中，還有多少可用的人？」

　　他非但沒有因狂奔而喘息，神色反而恢復了鎮定，這雄踞江湖的武林大豪，行事確有過人之處。

　　「八卦掌」柳輝微一沉吟，道：「約略四十餘人。」

　　「龍形八掌」頷首道：「三月之內，各地鏢局立刻可以調用的英雄有幾人？」

　　「八卦掌」柳輝心房砰砰跳動，知道他已準備全力與「神手」戰飛一決雌雄，羅義、邊少衍，亦是熱血奔騰。

　　只聽柳輝沉吟道：

　　「若以飛鴿傳書，三日之內，可調動鏢師二十九人，趟子手約略百餘人，其餘……」

　　「龍形八掌」檀明沉聲道：

　　「好了！少衍，你立刻趕到時旗鎮，以飛鴿傳書，令各地鏢局可以動手之人，立刻啟程趕赴江南，有鏢的押鏢，沒有生意也以石塊裝車，偽作鏢車模樣，聚集在武漢一帶渡江。」

　　邊少衍精神一振，朗聲道：「遵命！」

　　「龍形八掌」雙眉一皺，突又沉聲道：「無論有鏢無鏢，都以石塊裝車好了。」

　　邊少衍在馬上抱拳一禮，馬鞭一揚，狂奔而去。

　　「龍形八掌」檀明目光一凜，沉聲又道：

　　「羅賢弟，你即刻趕去南陽，截住徐明、向飛旗、公孫大路三人，馬不停蹄地奔到渡口，渡江南下，到了江南，再聚集留在祁門待命的二十個兄弟，連夜趕到『浪莽山莊』，除了老弱婦人之外，見了男子壯丁，一起與我捉了，最好生擒，殺死亦可，然後再將『浪莽山莊』燒為平地。」

　　羅義心頭微顫，口中亦自朗聲道：「遵命！」

　　「龍形八掌」目中滿含殺機，接口又道：

　　「此事若不辦成，就休要先來見我，此事辦完之後，你等可在浮梁歇息一日，靜待我的飛鴿傳書。」

　　羅義話也不敢多說，一揚馬鞭，亦自狂奔而去。

　　「龍形八掌」檀明毫不思索，沉聲又道：

　　「王烈，你潛回伏牛山去，無論『神手』戰飛有何動靜，立刻設法告訴我，若是遺漏了一件消息，你也莫要見我了。」

　　王烈反手一抹額上冷汗，翻身上馬，口中應道：「遵命！」

　　「龍形八掌」檀明又道：

　　「見到趙奇、張勝兩人，若是他們已將那叛賊擒獲，你便令趙奇將叛賊刻日押返京城。」

　　王烈應聲稱是，方待打馬而去，只見檀明濃眉一挑，突又說道：

　　「若是他兩人擒不住那叛賊，你就抽刀將他兩人殺死，事值非常，我『飛龍鏢局』用不著這樣的蠢才。」

　　王烈心頭一寒，帶轉韁繩，如飛奔去。

　　※※※

　　直到此刻，「龍形八掌」方自長長吐出口氣，緩緩道：

　　「柳賢弟，你隨我回京城去，這些天你也累了。」

　　「八卦掌」柳輝忙道：「總鏢頭有什麼事要做，只管吩咐我便是，我……」

　　檀明微微一笑，截口道：「你我一路之上，只有一件事要做──」

　　他語聲微頓，緩緩接口道：「那便是傳言天下武林，就說文琪已與江南虎邱之東方兄弟『鐵劍震江湖』中的東方震結下親了。」

　　「八卦掌」柳輝微微一怔，吶吶道：「結──結下親了？」

　　「龍形八掌」目光閃動，道：「正是，結下親家。」

　　他冷冷一笑，接口道：

　　「半年之前，東方鐵就曾示意與我，要我將文琪匹配給他的三弟，那時我心裡還有些猶豫，一來生怕激得文琪生變，二來也不願刺激那裴玨，是以我當時只是虛與委蛇了一下，未曾真的答應。」

　　「八卦掌」柳輝怔了一怔，沉吟遣：「那麼──此刻可能──」

　　「龍形八掌」突地哈哈笑道：

　　「賢弟，你到底還是差些，這訊息一經傳出，必定震動江湖，東方兄弟聽了，自然又驚又疑，他們即使不來求親，必定要找我來打聽一下，那時我便可重提舊事，親事自然水到渠成。」

　　「八卦掌」柳輝思索半晌，方才會意過來，即道：

　　「總鏢頭神機妙算，當真不遜諸葛，如此一來──」

　　「龍形八掌」哈哈笑道：

　　「如此一來，不但東方世家成了我的幫手，就連那東方五兄弟的師門，也都成了我的後盾，我有了這些援助，還要怕什麼？那區區一個車夫所說的話，縱可打動那般不學無術的蠢才，但怎能使得東方世家，以及武當、崑崙這些名門正派相信，哈哈，十年歲月，畢竟不短，已足以將人們的忘記與仇恨消磨許多，戰飛呀戰飛，你畢竟是選錯了對手！」

　　「八卦掌」柳輝亦隨之大笑一聲，突又說道：

　　「只是此事一發，我們倒不便再對裴玨如何了。」

　　「龍形八掌」檀明猶自狂笑道：「我有了這些後盾，便是再多十個裴玨這樣乳臭未乾的角色來與我為敵，也算不得什麼了。」

　　他笑聲更是得意，更見高亢，只是這一生善稱知人的武林大豪，卻又一次低估了裴玨的能力，造成了一次錯誤！這錯誤正如他所說，是他要以永生的時日來後悔的。

第四十九章　長街之遇

　　寒冬終至！

　　廣闊的武漢平原，降下了第一次大雪。

　　雪地上車轍往復，馬蹄縱橫，舊的車轍蹄痕尚未被新雪所掩，新的車轍蹄痕便又在舊雪上添跡。

　　漫天的風雪下，帽影鞭絲，處處可見，狂歌笑語，處處可聞，偶而還有一兩道寒光劍影，給大地更添了幾分寒意。

　　於是，這所有的一切，便都給本已繁盛的「武漢三鎮」，添上幾分繁盛，給本已動亂的武林，添上幾分動亂，江湖中平靜的歲月，已成過去，武林中人俱在奔相走告，暗中傳語──

　　「殘年將去，新年將至，有志揚名的朋友，不妨快些磨亮刀劍，乘此風雲際會之時，在此風雲際會之地，逞一逞英雄，展一展身手，在江湖中爭一席地，在武林中博萬名。」

　　整裝待發的鏢車，群集在長江北岸，時時刻刻都會渡江南去。

　　鏢車上鮮明的旗幟，迎著凜冽的北風，舒捲招展。

　　旗幟上所繡那八條栩栩如生的飛龍，更像是俱將乘風破雲而去。

　　沿江的大道上，不時有勁裝疾服的「龍飛鏢局」旗下的武士，腰佩長劍，三五成群，呼嘯來去。

　　這些人凝重的面容上，不時透露出緊張之色，目光炯炯，有如獵犬般四下搜尋著，粗糙堅實的手掌，隨時緊握著刀劍之柄，彷彿無論在任何時刻，他們都會抽出腰畔的刀劍，與人作生死的搏鬥。

　　堅實的皮靴，踏在堅實的雪地上，銅片搭口，精光雪亮的刀劍之鞘，輕拍著暗黑色的長褲。

　　血紅的絲穗，迎風飄舞著，就像是他們心裡奔騰著的熱血一樣。

　　在武林中，穩居盟主之勢的「龍形八掌」，在鏢局中穩執牛耳之位的「飛龍鏢局」──

　　十年來安如磐石一般的地位，此刻終於開始動搖了起來。

　　這最主要的原因，是「龍形八掌」在人們心目中那正直、慷慨、仁厚的英雄地位，根本開始了動搖，因為十年前的舊案重翻，一個毒辣、陰險、奸狡的「兇手」惡名，已加在這雄踞武林的一代大豪身上。

　　風塵僕僕的江湖客，自四面八方趕來這風雲際合的「武漢三鎮」上，每個人的目光，都注意著沿江聚集的鏢車，揚眉瞪目的「飛龍」武士，又不時留意著自江南那邊傳來的動靜。

　　有些人不禁在暗中惋惜，若是「快訊」花玉未死，只怕也不會有那麼多毆鬥、爭吵、兇殺之事。

　　※※※

　　清晨，本該是一日中最最靜寂的時候。

　　但大雪紛飛下的武漢三鎮，卻遠比在這同樣的時候任何一個其他的地方更不靜寂，結著冰柱的屋簷下，已有三五成群，互相低語著的人們，剛下門板的面店茶肆，更早已位無虛席。

　　突地，四匹健馬，狂奔而來，馬蹄後揚起一連串冰雪。

　　馬上人重衣氈笠，斜披風氅，一入市區，便揚鞭大呼道：

　　「裴大先生午前可到！」

　　這呼聲，一聲連著一聲，立刻傳遍了武漢三鎮，彷彿那尚未結凍的江水中，澎湃起伏的波浪。

　　「龍形八掌」檀明、「神手」戰飛，這兩個眾目所矚的武林大豪，雖然自今尚未露面，但「裴大先生」畢竟來了，這已是值得人們興奮、激動的消息。

　　另一些人，湧集在長江渡頭，有的撐著厚厚的油紙大傘，有的戴著厚厚的氈笠，只見滔滔江水間，緩緩駛來一艘江船。

　　「是誰？是誰來了？」

　　無論是誰，只要自江南來，都會引這些武林豪士的一陣激動，這一道濁黃的江水，雖然阻住了許多消息，但卻阻不住這一場即將到來的爭殺搏鬥……數十年來，江湖僅見的搏鬥。

　　江船漸漸近了。

　　鎮的那一邊，突地騷動了起來。

　　霏霏的雪花中，一個劍眉朗目，一身青衣的少年，手按轡頭，徐塗馳近了那一條筆直的長街。

　　在他身側是兩匹黑馬，馬上灰衣大襖，面色冷漠的騎士，便是那名聲久已響遍武林，至今名聲卻更響的「冷谷雙木」。

　　在他身後，是一片人聲，一片馬嘶，也不知有多少騎士，騎著多少驢馬，跟在他身後約莫一丈開外處。

　　一眼望去，但見人頭蜂湧，匯集成一道灰黑的浪潮。」

　　「裴大先生！」

　　四下立刻響起一片震耳的呼聲。

　　※※※

　　呼聲，自每個人口中發出時，本是謹慎而輕微的，但這許多人同時發出，聽來便彷彿天邊鳴雷的聲音。

　　裴玨，面容仍是謙虛而安詳，嘴角，也仍然掛著那謙虛而安詳的微笑，但是，在他的一雙炯然有光的眼睛中，卻似乎隱藏著一份悲哀，一份沉重，以及一份悲天憫人的憐惜與憂慮。

　　方才還猖狂地大步行走的「飛龍」武士們，此刻早已收斂了他們數日來一直帶在面上的狂妄之態。

　　皮靴踏地的沉重腳步，驟然輕微了下來，緊握劍鞘的手掌，此刻也鬆落、垂下，垂到雙膝旁。

　　裴玨目光一掃，退下馬蹬，輕輕掠下了馬。

　　他不願在這些武林豪士中間，騎馬而行，因為他本不願在眾人之間，出人頭地，他只願做一個平凡的人。

　　但命運卻將他造成為一個英雄，時勢也將他造成為一個英雄，一個出類拔萃，不同凡響的英雄。

　　就在這同時，長街的那一頭，江船已靠岸。

　　踏板，搭上了渡頭。

　　門窗緊閉的船艙中，緩緩走出五個錦衣少年，劍眉星目，腰佩長劍，江風吹舞著他們的衣衫，使他們的神采望來更見瀟灑。

　　江岸邊的人群，立刻爆出一陣呼聲：

　　「東方五劍！」

　　渡頭上的人群，飛快地退了開去，東方鐵面帶微笑，不住拱手，帶著他名震武林的四位兄弟，下了渡船。

　　長街上，立刻像煮沸了的水鍋一般，沸騰了起來。

　　「東方五劍」步下渡頭，步上長街，筆直的一條大街上，哄動與擾亂，雖然已可震人耳鼓，但如此寬闊的街面上竟沒有一人來往行走，只有屋簷下、茶肆中的人群卻更擁擠了。

　　東方兄弟對望一眼，劍眉微皺，心中各各有些詫異、懷疑。

　　「這是為了什麼？」

　　但他們終於啟步向街的那一頭走去。

　　街的那一邊，裴玨的腳步仍是安詳而緩慢的，他垂目斂眉，不願向四下群豪望上一眼。

　　屋簷下，茶肆中，突然變得寂無聲息，武林中此刻早已轟動開一件盛事，武林中人人都知道：

　　江南虎邱東方世家，已與「龍形八掌」檀明結為姻親！

　　「龍形八掌」檀明的掌上明珠「龍女」檀文琪，即將下嫁給「東方五劍」中的三俠東方震！

　　而另一個消息雖然較為秘密，但卻已是公開的秘密。

　　這消息不知由誰傳出，但在第一人口中傳出之後，便在無數人的口中傳了出去，雖然大多是附耳低語，但速度卻似比公開傳播的還要迅速。

　　此刻武林之中，人人也已俱都知道！

　　「龍形八掌」檀明的掌上明珠「龍女」檀文琪，本來是「裴大先生」青梅竹馬的童年愛侶。

　　有些人還在暗中傳說：

　　「裴大先生與『龍女』檀文琪，早已暗中私訂了終身，只是因為『龍形八掌』從中作梗，他只是為了要攀上『東方世家』的勢力來對付『江南同盟』，才將他的愛女許配給東方震！」

　　雖然大多數人不知道這消息的來源，卻仍有少數人猜到這消息必定是「神手」戰飛傳出來的。

　　但無論是否知道這消息來源的人，對這消息的真實性卻都確信不疑。

　　而此刻，「東方五劍」與裴大先生竟即將在這長街上相遇，這當真比任何事都要懾人心弦。

　　※※※

　　裴玨身後那一群武林豪士也都下了馬，千百隻不同的鞋靴踏在同樣的雪地上，發出了同樣的聲響。

　　一片沙沙的腳步聲，自北而西。

　　「東方五劍」面上雖也帶著笑容，但心頭卻免不了有一份驚訝與懷疑，靜寂之中，他們也聽到了這一片腳步聲，距離自己越來越近，他們目光一掃，只見西側的人群，也越來越是緊張。

　　這兄弟五人不約而同地輕輕抬起手掌，握住劍柄，目光如刀，瞬也不瞬地凝注在前面的街道上。

　　靜寂的屋簷下，有數十個黑衣漢子在悄悄移動著分散開，尋找著隱僻的地勢，但此刻眾人自然誰也不會將注意之力放到他們身上，更沒有一人能認出他們究竟是誰人的手下。

　　裴玨腳步未停。

　　「東方五劍」腳步亦未停！

　　他們彼此走得更近了，彼此即將望見對方。

　　「他們相遇後會怎麼樣呢？他們會有什麼表情？」

　　人人心中俱在暗問自己，卻沒有一個人知道這問題的答案。

　　終於……

　　裴玨抬起頭來，目光一掃，只見前面有五個錦衣少年緩步而來。

　　他們的腳步整齊而劃一，他們的衣履神態是這般相似。

　　裴玨一眼之下，便已確定這五人便是東方兄弟，他心頭微微一跳，但面上卻仍然未動聲色。

　　「東方五劍」對望一眼，東方江輕輕道：「前面的是裴玨！」

　　兄弟五人齊地點了點頭，他兄弟五人，本來與裴玨毫無仇怨，但此時此刻，在如此的情勢下，他們卻忽然覺得自己與裴玨之間，似乎有些芥蒂似的，他們面色雖未變，但心中也有了些尷尬。

　　「冷谷雙木」對望一眼，乾咳一聲，卻見那邊東方兄弟已自大步行來，裴玨微微一笑，抱拳道：「幸會幸會！」

　　東方五劍一起抱拳舉手，道：「幸會幸會！」

　　東方震神色雖然最是尷尬，但面上卻仍然帶著笑容，簷下人群不禁暗中交換了一個失望的眼色。

　　眼看他們匆匆寒暄了一句，便將交臂而去，既不緊張，更不刺激，就好像路上任何人遇著另一人那樣平凡。

　　「冷谷雙木」又自對望一眼，突聽長街那邊，響起一聲呼喊：

　　「裴大先生，你的童年愛侶被人搶走了，你心裡難道一點也不難受？難道一點也不憤怒？」

　　裴玨、「冷谷雙木」、「東方五劍」一起頓住腳步，呆呆地望了幾眼，這其間他們面上神色的變化，當真誰也無法形容。

　　東方震劍眉突地一挑，厲叱道：「誰？」

　　叱聲未了，街的另一邊又有人大呼道：

　　「東方震，檀文琪雖然嫁給你，但她的心裡還是愛著裴大先生的，你覺得這滋味好受麼？」

　　四下立刻一陣哄亂，東方兄弟面色劇變，東方震更是面容蒼白，遠遠跟在裴玨身後的人群，一起湧了上來，竟將他們包圍了起來，要在這許多人之中尋出一個呼喊的人，那當真比大海撈針還要困難。

　　※※※

　　東方震強笑一聲，朗聲道：

　　「裴兄別來可好？聞道近來裴兄技藝大進，小弟想來也高興得很。」

　　他語聲故意說得十分高亢，一來是表示自己心中無私，再來也是想轉開話題，這正是他善於為人之處。

　　那知他話聲才了，立刻又有人喊道：

　　「你高興什麼！裴大先生那點不比你兄弟五人強？只可嘆檀明竟為了要巴結你家，卻將他女兒當做了禮物，犧牲了他女兒的一生幸福，東方震呀東方震，你說是不是這麼回事呀！」

　　東方震面上倏青倏白，緊握著劍柄的手掌，也隱隱暴出了青筋，四下的人群，一層一層地將他們圍在中間，他們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怒也不是，不怒也不是，當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冷谷雙木」目光一閃，心中已知道這些呼喊必定也是「神手」戰飛安排佈置下的手段，要使裴玨與「東方五劍」結下仇怨，甚至就在此地拼鬥一下，鷸蚌相爭，自然是漁翁得利了。

　　但他兄弟卻也想不出任何方法來打開此刻的僵局。

　　東方鐵生性最是沉穩，此刻卻也不禁亂了方寸，微一沉吟，大喝道：

　　「那位朋友要想說話，不妨到這裡來說個明白，這樣……」

　　話聲未了，又有人喝道：

　　「你兄弟五人有個好爸爸，又都有個好師傅，我們心裡雖然氣憤，可也惹不起你們。」

　　立刻有人接口喊道：

　　「連『龍形八掌』都要拍你們的馬屁，只可惜裴大先生一表人材，文武雙全，就因為沒有後台，竟被人拆散鴛鴦。」

　　又有人冷冷道：

　　「『飛靈堡』一向以俠義自居，想不到竟做出了這樣的事來！」

　　東方五劍目光威寒，裴玨面上也收斂了笑容。

　　突見東方江、東方湖這孿生兄弟兩人，身形一閃，掠到裴玨身前，年紀最輕，火氣最盛的東方湖冷笑一聲，厲聲道：

　　「這些無恥的小人，可是閣下安排在路上的麼？」

　　東方鐵低叱一聲：「五弟！」

　　但他阻止已自不及，裴玨面色微微一變，沉聲道：

　　「兄台的話，兄弟有些聽不懂。」

　　東方湖仰天冷笑數聲，突地「嗆啷」拔出劍來，沉聲道：

　　「我東方湖不憑師門，不仗父兄，倒要單獨與你這裴大先生鬥上一鬥，看你到底有什麼驚人的文才武藝？」

　　東方鐵劍眉深皺，嘆道：「五弟，你這是──」

　　話未說完，四下已響起一片暴喝之聲：

　　「打！打！就打死這小子，看他的師傅、父兄怎麼樣？」

　　東方鐵目光一掃，只見裴玨木立當地，既不回答，亦不解釋，他心頭亦不禁泛起一陣懷疑與怒氣，冷笑一聲，道：

　　「裴兄，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但諸兄台解釋一句。」

　　裴玨突然地微微一笑道：

　　「兄台要我解釋，我卻還不知道要誰解釋呢？」

　　東方湖手腕一抖，劍光立長，幾乎要刺到裴玨面上。

　　裴玨變色道：「在下不願與兄台們相爭，一來是為了與兄台們素無仇怨，再來卻是不願被這般暗中破壞之人如願，但兄台卻不可欺人太甚，至少也該將事情判斷清楚才是。」

　　東方鐵一把拉開了他的五弟，沉聲道：

　　「我兄弟此次渡江北來，亦不過是為了要將事情查問清楚，並非絕對要與檀家結下親事，但兄台……」

　　裴玨突地冷笑一聲，沉聲道：

　　「兄台們是否要與檀文琪結親，與我又有什麼關係？」

　　東方湖冷笑道：「沒有關係麼？」

　　裴玨只覺得心頭一陣熱血上湧，只因這衝動的少年，實在觸及了他心中的傷心之事。

第五十章　天外異人

　　冷寒竹目光一掃，沉聲道：「你難道也要教好人得意了麼？」

　　裴玨心頭一凜，挺起的胸膛，便又彎落了下去。

　　只聽人叢外又是一聲大喝：

　　「裴大先生，你怎地如此軟弱，被人如此欺負了，還不敢動手，難道你也怕了他們麼？」

　　東方湖冷笑道：

　　「有這許多藏頭露尾，見不得人的鼠輩在為你吶喊，你還怕誰？」

　　裴玨暗嘆一聲，回首望了「冷谷雙木」一眼，腳步緩緩移動，似乎要向人叢中走去。

　　突聽一聲大喝：「大公子，二公子，是這人在這裡亂叫，快……」

　　喝聲未了，又是一聲慘呼！

　　東方鐵變色道：「管二！」

　　東方湖長劍一揮，身形掠起，但裡裡外外俱是人群，他長嘯一聲，長劍再次一旋，平空自人頭上飛掠了過去。這出身武林世家，又得明師傳授的少年，果然懷有一身江湖罕見的絕技。

　　裴玨頓住腳步，東方震似乎亦待掠起，東方鐵道：「有五個人中一人去追足夠了！」

　　東方江厲聲道：

　　「若是捉住了那人，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是什麼變的？」

　　※※※

　　人群又見紛亂，只聽四下的腳步聲，往來奔走不絕。

　　突地，人叢分開一條通路，東方湖面寒如冰，一步一步走了進來，長劍已然入鞘，雙手卻平把著一具屍身。

　　東方劍驚呼道：「管二？是管二麼？」

　　東方湖一言不發地將那具屍身放在地上，卻在屍身的胸膛之上，拔出了一柄匕首。

　　東方鐵嘆道：

　　「果然是管二，他必定是發現了呼喊之人，想不到卻遭了那人的毒手。」

　　東方江一步趕到東方湖身前，沉聲道：「兇手呢？」

　　東方震冷冷道：「此時此地，便有一千個兇手也盡可在人叢中隱藏起來。」

　　東方湖一直留心察看那柄匕首，突地大喝一聲，手腕一揚，一道寒光，雷射而出，直擊裴玨的胸膛。

　　裴玨劍眉微軒，身形不動，出手如風，食、中兩指並指一夾，將匕首夾在掌中，輕叱道：「這算什麼？」

　　東方湖雙目圓睜，滿面怒氣，大喝道：

　　「你且看看那上面的字跡，你且看看那是不是你『江南同盟』的手下？」

　　東方江大喝一聲，長劍出鞘，刷地揮起一道劍光，削向裴玨肩頭。

　　裴玨微一錯步，右掌三指捏著匕首刃尖，輕輕向上一點，只見「嗡」然一聲，長劍彈起數寸。

　　東方江厲叱道：「好！再接我這一招！」

　　刷地又是一劍削去，東方鐵出手如風，疾地托住了他四弟的手腕，輕叱道：

　　「不可妄動，教朋友們恥笑！」

　　東方湖方自入鞘的長劍，重又拔出，冷笑道：「恥笑什麼？」

　　劍光繚繞，左削右剁，刷地兩劍，擊向裴玨的左肩右頸。他性情剛暴，用的劍法亦是勢若雷霆，四下人叢驚喚一聲，前面的人向後退了一步，但後面的人群卻又將他們湧上前來。

　　裴玨身軀一閃，避開了這一招兩式，東方湖劍勢一轉，刺向他前心。

　　這一招變勢之快，更是快如閃電，但見一縷青光乍起，便已堪堪觸著裴玨胸前的衣衫。

　　裴玨胸腹一縮，驀然向後移開半尺，東方湖厲叱道：

　　「還手！你難道不敢還手麼？」

　　話聲之中，又是連環三劍，刺向裴玨「天樞」、「重血」：「將台」三處大穴，宛如三柄長劍，同時刺出。

　　裴玨冷笑一聲，腳步一溜，斜斜向前衝開三尺，東方鐵頓足道：

　　「由得你們，由得你們！」鬆開東方江的手腕，遠遠退到一邊。「冷谷雙木」袍袖一拂，疾地擋在裴玨身前。

　　東方江、東方湖雙劍一錯，喝道：「閃開！」

　　兩道青光交剪而至，「冷谷雙木」身形一側，他們便又衝到裴玨身前。突聽人叢外一聲冷笑，道：「好愚蠢的奴才！」

　　這語聲雖不甚高，但聲音綿綿密密，竟似在東方兄弟五人的耳畔發出，東方兄弟出身名門，入耳便知說話之人定是內功修為已入化境的武林絕頂高手，兄弟五人不禁齊地為之一驚。

　　東方江、東方湖劍光一挫，退後兩步，突見一團黑影，自人叢外橫飛而至，來勢之快，有如奔雷。

　　人群一聲驚呼，東方兄弟亦不禁讓開三步，只見這團黑影「撲」地落到地上，竟是被人點中了穴道的黑衣大漢。

　　※※※

　　這黑衣大漢被人自人叢之外遠遠擲來，來勢那般驚人迅快，但落地之後，卻毫無傷損，被擲出這黑衣大漢之人內力之強勁，手法之巧妙，又豈是江湖中一般武林高手所能望其背項！

　　東方兄弟心頭更是大驚，裴玨、「冷谷雙木」面上也為之變色，當今武林之中，有此內力，有此手法之人，實是寥寥無幾，東方劍沉聲道：「是誰？」

　　東方鐵劍眉微皺，抱拳高呼道：

　　「是那位前輩高人光臨此間，不妨──」

　　語聲未了，方才那內力悠長、中氣綿密的語聲便又在他兄弟五人的耳畔響起，一字一字地緩緩說道：

　　「不分是誰，不查究竟，委實昏庸愚蠢之極，我且將那些吶喊之人抓來給你，讓你看看他們究竟是何人的手下？」

　　這一次語聲遠較上次響亮，有如黑夜之中曠野上原始的鼓聲，四下人叢一陣大亂，那些在暗中吶喊之人都不禁被這語聲所驚，心虛膽怯之下，情不自禁地投足飛奔，向四面八方逃了開去。

　　但他們腳步方動，屋簷下便突地飛起兩條人影，有如經天長虹般四下一轉，長街上的數千雙眼睛，竟無一人能看出這兩個身形面貌，但見他兩人身影到處，便有一聲驚呼，便有一條黑影橫空飛起，落入人群包圍著的那一團空地裡。

　　人叢中的裴玨、「冷谷雙木」、「東方五劍」驚愕不已。只見十數條黑影四面八方的掠空飛來，「砰」地落到地上，這些黑影被擲來的方向都不一樣，但卻幾乎在同時落了下來！

　　東方江、東方湖肩頭一聳，躍起一丈，但見兩條灰影凌空一閃，便沒入遠方，有如天際神龍一般，見其首而不見其尾。

　　這種駭人聽聞的輕功身手，四下群豪當真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東方兄弟雖然出身名門世家，師長父兄俱是當時武林中的絕頂人物，但見了這兩人的輕功身手，亦不禁暗暗心驚。

　　裴玨目光閃動，只見這兩人的身影微微一閃，然而他心法動處，卻突地想起兩個人來，面上不禁泛起一絲笑容。

　　東方鐵一把抓住一條黑衣大漢的衣襟，出手三掌，拍開了他的穴道，只見這大漢面上滿是驚駭之容，目光閃縮不定，顫聲道：

　　「饒命──小人沒──有說什麼。」

　　東方湖冷笑一聲，平劍一拍，拍在他肩腫骨上，只痛得這大漢慘呼一聲，滿頭冷汗涔涔落下。

　　東方江劍眉怒軒，厲聲道：「你是誰的門下，受了誰的指使？在我數到『三』字以前，快些與我乖乖說出來，否則我就刺穿你的琵琶雙骨，刺瞎你的一雙眼睛。」

　　他劍光一展，顫動的劍尖，便抵在這大漢的眉下睫上，只要他手腕微微一抖，這大漢立時便有目盲血濺之禍。

　　裴玨暗嘆一聲，似乎想到什麼，卻又終於忍住。

　　只聽東方江冷冷道：「一！」

　　黑衣大漢但覺滿面寒氣，全身顫抖，動也不敢動一下，顫聲道：「小人沒──沒有──」

　　東方湖望也不望他一眼，冷冷道：「二！」

　　黑衣大漢面容更加蒼白，突地大喊道：「我說，我說──」

　　東方江冷笑一聲，收回長劍，這黑衣大漢撲地坐到地上，顫抖著伸出手掌，抹了抹額上汗珠，輕輕道：

　　「小人──小人是『七巧山莊』那莊主的手下。」

　　這句話一說出來，裴玨、「冷谷雙木」、「東方五劍」俱都不禁為之一怔，詫聲道：

　　「原來是『七巧追魂』的手下！」

　　四下群豪，立時為之大嘩，人人俱都以為，這必定是「神手」戰飛所定下的離間挑撥之策，卻想不到這是「七巧追魂」那飛虹的一石四鳥的連環毒計，裴玨與「東方五劍」若是火拼起來，定然要兩敗俱傷。

　　那麼「龍形八掌」固然受害頗深，但定會以為這是「神手」戰飛的手段，江湖中人也會不恥於「神手」戰飛的卑鄙。

　　冷寒竹雙眉一揚，冷冷道：「一石四鳥，傷人無形，嘿嘿，好厲害的連環毒計！」

　　東方兄弟呆呆地證了半晌，斜目瞟了裴玨一眼，一起避開目光，不敢再向裴玨望上一眼。

　　※※※

　　裴玨微微一笑，忽然俯下身去，向地上的這十數條黑衣大漢身上，各各拍了三掌，東方湖忍不住沉聲道：「做什麼？」

　　裴玨微微笑道：

　　「這班人亦是受人指使，身不由主，此刻大家既然知道主使之人是誰，兄台與小弟亦各無傷損，不如將他們放了吧！」

　　東方江面頰一紅，再不說話，裴玨揮手道：「去！」

　　這十數條黑衣大漢如逢大赦，齊地躍起，不約而同地向裴玨躬身一禮，狼狽地向人叢中逃竄而去，有些好事之徒乘機在他們背上打了幾掌，罵上幾句，他們也不敢還手還口，甚至不敢望上一眼。

　　四下人群仍在激動，但人叢中的東方五劍及裴玨卻有如木塑石雕一般愕在當地，誰也找不出一句話來說。

　　這時在擁擠的人叢中，正有一個眼睛大大的女孩子，閃縮在陰暗之處，留意著裴玨的動靜。裴玨目光一閃，突地瞥見了這雙眼睛，心中不禁一動，匆匆向「東方五劍」抱了抱拳，道：「幸會！幸會！」

　　東方五劍齊地一愕，下意識地拱了拱手，道：「幸會！幸會！」

　　裴玨卻已像是突然發現了什麼，擁入人叢裡。

　　「東方五劍」對望一眼，目光中既是驚疑，又覺慚愧，微微向「冷谷雙木」抱拳一揖，分開人叢，走了出去。

　　冷寒竹皺眉道：「玨兒看到了什麼人？」

　　冷枯木搖了搖頭，兩人齊地跟在裴玨身後，擠入人叢。

　　裴玨毋庸分開眾人，眾人自然為他讓開了一條道路，但此刻那眼睛大大的女孩子卻已走開了，只看到她一隻烏黑的長辮子，在人叢中搖晃了一下，裴玨更是驚訝，腳步放得更快。

　　突聽身後一聲大喝：「裴玨在這裡麼？裴玨你在那裡？」

　　※※※

　　裴玨微一遲疑，頓住腳步，只聽一連串鐵器相擊的「叮叮」之聲，自遠而近，兩旁人叢一分，走出一個手握鐵拐，滿面怒容的漢子，竟正是那武林「金雞幫」之首，「金雞」向一啼。

　　「東方五劍」方去，「金雞」向一啼又來，而且他神色之間，滿面尋釁生事之意，四下方待散去的人群，此刻又聚攏過來。

　　裴玨暗嘆一聲，忖道：「是她來了麼？她怎地不見我？」

　　口中卻抱拳道：「向幫主別來無恙？有何見教？」

　　「金雞」向一啼冷「哼」一聲，目光一掃，厲喝道：「你還認得我麼？」

　　裴玨愕了一愕，不知如何接口，只聽「金雞」向一啼厲聲又道：

　　「你還記得你是如何登上『江南同盟』盟主寶座的麼？想不到你此刻竟真的作威作福了起來。」

　　裴玨劍眉微剔，冷冷道：「向幫主自管請便，在下恕不奉陪了！」

　　袍袖一拂，轉身而行，只聽「噹」地一聲，一條人影，橫空飛起，躍到他面前，大喝道：「你想走麼？」

　　裴玨冷冷瞥了他一眼，沉聲道：「我走不得麼？」

　　他言語神態之中，已自有一種沉靜而自信的威儀，「金雞」向一啼呆了一呆，想不到年餘不見，這懦弱的少年，竟已鍛煉成鋼，微一沉吟，方自說道：

　　「你要走也行，不過我先要問你，我手下的『雞冠』包曉天，究竟犯下了什麼大罪，你要將他置之死地！」

　　此話一出，裴玨反倒不禁為之一怔，吶吶道：「包曉天已死了麼？」

　　「金雞」向一啼厲喝道：

　　「不錯，他已被你假借『江南同盟』的說明，殺死在伏牛山的荒郊，若非我發現得早，他屍身都要被蛇獸所噬……」

　　裴玨心頭一驚，截口道：「在他身旁是否還有那『黑驢追風』的屍身？」

　　「金雞」向一啼冷笑道：

　　「你既然知道，若不與我說個明白，今日就叫你為他償命！」

　　他雙眉揚處，鐵拐在地上重重一頓，地上冰雪，四下飛激，竟濺在裴玨那一身青布長衫之上。

　　裴玨長嘆一聲，有如未見，沉聲道：

　　「想不到『神手』戰飛畢竟還是將他們殺死了！」

　　「金雞」向一啼連連冷笑道：

　　「你想將罪過推在戰飛身上麼？你以為我還怕了戰飛不成？我今日先宰了你，再找戰飛算帳！」

　　話聲未了，他已揚手一拐挾著一股勁風，向裴玨當頭擊下。

　　四下群豪，又是一陣大嘩，不知這身屬「江南同盟」的「金雞」向一啼，怎敢向他的盟主動手？

　　裴玨身軀一轉，倏然溜到他身後，沉聲叱道：「你瘋了麼？」

　　「金雞」向一啼大聲喝道：

　　「不管我是否瘋了，今日也要你來與包曉天納命！」

　　風聲激盪之下，又是三拐擊來，上擊天靈，中拐胸腰，下掃雙足，一拐比一拐犀利，一拐比一拐沉重，當真是立刻就想將裴玨斃死於拐下。

　　裴玨身軀飄飄，衣袂拂動，從容地避過了他這三拐，心中暗道：

　　「想不到『金雞』向一啼倒是條血性漢子，為了他手下一個兄弟的性命，竟不惜與人拼命動手。」

　　一念至此，他心中倒對此人生了幾分好感，身形遊走之間，便越發不願還手動招，只望他知難而退。

　　那知「金雞」向一啼招式卻一招緊似一招，一招快過一招，四下群豪有的不禁大聲呼喝怒罵：

　　「想不到這『向金雞』竟是個瘋子！為了他一個手下，竟敢向他的盟主動手。」但江湖中人明哲保身的多，誰也不願多管閒事，何況眾人早已看出，「裴大先生」只是存心容讓而已，若是他真的出手，「金雞」向一啼怎能在他手下走過十招！

第五十一章　同盟異夢

　　拐風過處，冰雪飛激，然而此刻卻連這飛激著的冰雪，也沾不到裴玨的一點衣角，他瀟灑地在那陣陣拐風杖影中盤旋遊走，只因此刻的身分與地位，在眾目睽睽之下，已不容他閃避，否則他真不願與這有如瘋狂之人一般見識。

　　「冷谷雙木」袖手面觀，冷寒竹終於忍不住低語道：

　　「我們不如替玨兒將這廝解決了吧？」

　　冷枯木搖了搖頭，道：

　　「不如讓他將此人收服，將來也好做他的一條臂膀。」

　　說話之間，「金雞」向一啼又自攻出三招，此刻他似已自知不行，面上不禁露出驚訝與焦急之色，但目光中卻似期待著什麼，不住向四下搜尋，顯然他早已約好幫手，卻不知他約的是誰？

　　人叢外突又亂了起來，波浪的向兩旁分開。

　　有人在暗中低語：「那飛虹怎地來了？」

　　只見人潮一分又合：「七巧追魂」那飛虹已赫然現身，他一身勁裝疾服，腰畔佩著一隻革囊，囊中想必就是他成名江湖的暗器。

　　眾人見了他的裝束行色，心中不覺一動，知道他必定是準備與人動手而來，冷寒竹雙眉一挑，低語道：「若是此人有出手之意──」

　　冷枯木冷冷接口道：「我怎麼容他出手！」

　　只見那「金雞」向一啼面上果然露出喜色，連攻三拐，大聲道：

　　「那大哥，你來了麼，好極好極，這種暴發的小人，怎能容他當『江南同盟』的盟主，還是快些將他除去算了！」

　　裴玨暗嘆一聲，忖道：

　　「我只當他是條熱血漢子，為了他手下弟兄之故而憤怒傷心，那知他這不過是借題發揮而已。唉！這般人的人性，為何如此卑劣！」

　　「七巧追魂」那飛虹面寒如冰，冷「哼」一聲，緩緩走向戰局。

　　冷寒竹道：「這『七巧追魂』果然是他約好的幫手。」

　　冷枯木默然凝注著那飛虹的身形，「金雞」向一啼突覺對方掌上已有真力發出，心頭一凜，大喝道：「那大哥──」

　　「七巧追魂」那飛虹冷冷截口道：

　　「你不願『裴大先生』做『江南同盟』的盟主是麼？」

　　「金雞」向一啼一面動手，一面喝道：「正是，他不配。」

　　「七巧追魂」冷笑道：「好極，好極。」

　　突地手腕一揚，一蓬銀光，暴射而出，冷枯木沉聲喝道：「留心暗器！」

　　他方待縱身掠出，只聽一聲慘呼，人影乍分，目下群豪，交相變色，「冷谷雙木」更是惶然失色。

　　只見「金雞」向一啼與裴玨對面而立，兩人誰也不動一動。

　　※※※

　　終於──

　　「金雞」向一啼面上泛起一絲淒慘的獰笑，顫抖地伸出手掌，顫抖著指向那飛虹，顫抖著道：「你──你──你──狠──」

　　語聲未了，「噹」地一聲，鐵拐落到地上，他身軀搖了兩搖，似乎要向「七巧追魂」撲去。

　　那飛虹冷笑一聲，厲喝道：

　　「不守幫規，反叛盟主，罪不容誅，你還在這裡想什麼？」

　　突地揚手一掌，「金雞」向一啼身形方動，但被他這一掌劈到地上，慘呼一聲，滾了兩滾，便再也不會動彈了。

　　局面一變如此，已大出每個人的意料之外，目下群豪竟都被驚得呆了，沒有一人發出聲來。

　　裴玨更是目瞪口呆，只見「七巧追魂」那飛虹雙手一拍，在向一啼的屍身上踢了一腳，微笑道：「盟主你可受驚了麼？」

　　裴玨吶吶道：「你──你這是──」

　　「七巧追魂」那飛虹沉聲道：

　　「叛幫與叛師同罪，江湖上人人得而誅之，盟主你雖然存心仁厚，但在下卻不能讓這種以下犯上的萬惡之徒逍遙法外。」

　　裴玨楞了半晌，實是無詞可對，長嘆道：「但你又何苦如此心急。」

　　「七巧追魂」轉過頭去，微一招手，人叢中便已奔來兩條大漢，抬去了「金雞」向一啼的屍身。

　　這一生性孤僻狂傲，好大喜功的江湖豪傑，竟落到如此下場，眾人不禁為之惋惜，但卻無一人敢說出口來，只因此刻若有誰幫他說了句話，便等於和此刻煊赫一時的「江南同盟」為敵。有些「飛龍鏢局」的鏢夥或朋友見了，卻不禁為之暗中得意，「江南同盟」如此自相殘殺，豈非對「飛龍鏢局」大是有利。

　　「冷谷雙木」又自對望一眼，心中大是疑惑，他兩人已看出這「七巧追魂」必定是另有圖謀，只是他兩人卻也不便過問「江南同盟」的「家務事」。

　　初雪方歇，但寒風卻更凜冽。

　　「七巧追魂」面帶微笑，望著他的手下抬去「金雞」向一啼的屍身，人群漸漸散去，突地一柄長劍，漫無聲息地刺了過來，卻僅在「七巧追魂」肩頭肉厚之處輕輕一點，那飛虹一驚轉身，喝道：「誰！」

　　目光動處，東方江、東方湖兩人手持長劍，面帶冷笑，正赫然並肩立在他身後一尺開外。

　　裴玨暗嘆一身，知道今日之事，還未了結，只得駐足不走。

　　※※※

　　「七巧追魂」面上神色微微一變，冷笑道：

　　「我當是誰？原來是兩位方東少俠，卻不知兩位何時學會了在暗中傷人的本領？倒教在下佩服得很。」

　　他言詞犀利，果然不愧是老江湖的口吻。

　　東方兄弟卻仍然面籠寒霜，仍不為所動，東方江冷冷道：

　　「我如此對待慣於暗中傷人之輩，還真客氣得很，否則你此刻還能與我兄弟兩人說話麼？」

　　「七巧追魂」那飛虹仰天狂笑數聲，道：

　　「如此說來，我倒要感激兩位才是了！」

　　東方湖冷冷道：

　　「少在少爺面前逞一時口舌之利，你唆使手下，散發狂言，若不趕緊說個清楚，我立時便要你傷在劍下，可沒有方才那般客氣了。」

　　「七巧追魂」那飛虹彷彿楞了一楞，作出茫然不解之色，道：

　　「什麼事，這倒教在下不懂了。」

　　東方江冷笑道：

　　「你手下已在眾目所視之下招認了，你難道還想狡賴麼？我倒要問問你，方才那些在暗中辱罵我兄弟的人，莫非不是你的手下？」

　　「七巧追魂」那飛虹目光一轉，突然點頭道：

　　「不錯，那些人都是我的手下，是我在暗中指使他們！」

　　他如此痛快地承認，眾人反覺一楞，東方兄弟對望一眼。東方江長劍一抖，劍眉怒軒，沉聲道：

　　「既然是你主使，你或是在我兄弟面前跪下認錯，或是拔出兵刃，與我兄弟一決生死！」

　　「七巧追魂」神色不變，道：

　　「那般人到那裡去了，莫非都已死在賢昆仲的劍下？」

　　東方江沉聲道：「他們俱是受命於人，自然怪不了他們！」

　　「七巧追魂」那飛虹道：「但我亦是受命於人，豈能怪得了我？」

　　東方江目光一凜，厲聲道：

　　「誰？指使你的是誰？莫非是『神手』戰飛，抑或是──」

　　他冷笑兩聲，倏然住口，目光卻斜斜瞟了裴玨一眼。

　　「七巧追魂」那飛虹仰天道：

　　「指使我的人不是別人，便是令尊東方老堡主！」

　　東方兄弟齊地一楞，雙劍一展，大怒道：

　　「好個大膽的狂徒，居然敢來捉弄我兄弟，快些拔劍受死！」

　　「七巧追魂」那飛虹仰天大笑道：

　　「別人口中的話，兩位深信不疑，在下口中的話，兩位為何就不相信了呢？這倒怪了！」

　　他笑聲一頓，沉聲道：「片面之詞，兩位怎能深信？我那飛虹豈是那種人物！」

　　東方兄弟雙雙不禁怔然對望了一眼，掌中的利劍，也緩緩垂了下去。

　　冷寒竹冷笑一聲，低聲道：「好個伶嘴利口的老江湖！」

　　冷枯木接口道：「這種人成事不足，敗事卻有餘，最難惹了！」

　　他語聲漸高，「七巧追魂」卻只作未聞。

　　只見東方兄弟兩人訕訕地收回長劍，四望一眼，一語不發地轉身而去，那飛虹哈哈笑道：「兩位少俠以後若要審問犯人，不妨來通知在下一聲。」

　　東方湖霍然回過頭來，卻被東方江拉了回去，這兄弟兩人畢竟是俠義門徒，只是江湖歷練略嫌不夠而已。

　　※※※

　　那飛虹笑聲一頓，轉目道：

　　「盟主在這裡可有落腳之處，還是即刻就要動身！」

　　裴玨沉吟半晌，道：「我準備隨意尋家客棧。」

　　那飛虹微微一笑，截口道：

　　「此刻不但漢口城中家家客棧俱已無法插足，便是漢陽鎮裡，也沒有一家客棧可以容身了。」

　　裴玨望了冷氏兄弟一眼，皺眉道：「那麼──」

　　那飛虹含笑道：

　　「在下在城郊附近，倒有一處空屋，不知盟主可否屈駕，反正只不過是數天的時日，一切事都能解決了。」

　　裴玨微笑道：「那是最好，不過──」

　　話聲未了，突見四匹健馬，急馳而來，路上人群，紛紛問避，馬上四人，俱都是神色剽悍，騎術精絕的騎士，首匹馬上一個身軀特長的大漢，右臂微回，支著一面黑底黃字的大旗，迎風招展不已。

　　裴玨倒退數步，只見旗上繡的赫然竟是八條金龍，首尾相接，圍著一個斗大的「檀」字！

　　他不禁楞然忖道：

　　「難怪這些武林豪士居然都肯讓路，原來是『龍形八掌』的手下親信到了。」

　　這四匹健馬一經踏上長衙，首匹馬上的騎士立刻引吭呼道：

　　「檀總鏢頭有令，『飛龍旗』下所屬的所有兄弟們，立刻檢點行裝，隨時隨地，待命而發！」

　　呼聲嘹亮，響徹四野！

　　※※※

　　長街上立刻又是一陣騷動，有的人自街上奔回屋去，有的人自屋中奔上街來，第一遍呼聲未了，第二追呼聲又自響起──

　　這呼聲一遍接著一遍，自街頭喊到街尾，然後轉過了長街，仍有一聲聲的呼喊，遠遠傳來。

　　「七巧追魂」目光一閃，道：「盟主，你可知道戰神手到那裡去了？」

　　裴玨四望一眼，只見滿街之人的目光，又都轉到自己這邊，不禁沉吟半晌，方自輕聲道：「戰兄只怕已返江南，因他算定了檀明必是要對他家宅不利，再來也是在江南佈置一下，專等『飛龍鏢局』的鏢車渡江南下。」

　　「七巧追魂」目光又自一閃，突然附在裴玨耳畔，低低道：

　　「近來江湖傳言，說是盟主與檀明懷有不共戴天之仇，不知盟主如何打算，可有要小弟效勞之處？」

　　裴玨面色一沉，目光冰冷地凝注在遠方，良久良久，方自緩緩道：

　　「檀明可是也要到這裡來麼？」

　　「七巧追魂」那飛虹道：「想必如此！」

　　裴玨目光不動，緩緩又道：「這就是我為什麼要留在此地的緣由了。」

　　「七巧追魂」那飛虹面上突地泛起了一陣奇異的神色，但一閃即過，斜目瞟了「冷谷雙木」一眼，低聲又道：

　　「那麼──盟主，你與冷氏兄弟的賭約──」

　　裴玨截口道：「事已至此，勝負全已無妨，普天之下，還有比父叔之仇更重要的事麼？」

　　他口氣是如此沉穩，可是如此充滿了自信，「七巧追魂」心頭忽地一陣顫抖，深深凝注了自己面前這少年一眼，彷彿是直到今日，他才真地看清了裴玨似的，乾笑兩聲，緩緩說道：「無論如何，讓小弟帶盟主到那落腳之處去才是！」

　　他話聲方了，四下已有數十條大漢圍了上來，一起躬身道：

　　「小的們俱是『江南同盟，中人，只是身份懸殊，是以一直不敢與盟主說話，但盟主在此地無落腳之處，小的倒可將住的客棧先讓出來。」這些人不但神態恭恭敬敬，語氣更是惶惶恐恐，就像是膽怯的弟子，在嚴師面前說話似的。

　　「七巧追魂」目光又是一陣閃動，似乎在奇怪這般人怎會對裴玨如此恭敬，口中卻笑道：「不用了，在下已為盟主大哥準備宿處。」

　　這數十條漢子齊地一陣嘆息，似乎深以自己不能為「裴大先生」效勞而失望，裴玨只覺心中一陣感激上湧，緩緩道：

　　「多謝各位的關心，我──我實在感激得很。」

　　雖然仍是這普普通通的兩句客套語，但在裴玨口中說出，讓人聽了，卻是另一種不同的滋味。

　　只因他字字句句俱是出自真心，絲毫沒有勉強的做作，這就正如他平日的為人一樣，這樣的人，怎會不令人肅然起敬，衷心佩服？

　　「冷谷雙木」暗嘆一聲，心中既是得意，又是高興，他兩人一生無子無女，亦無門徒，更無朋友，實將裴玨看成自己子女、門徒、親人、朋友的混合，見到別人對裴玨如此尊敬愛戴，心中自是高興，但想到自己一生永未受到這種情感，又不禁生出感觸。

　　裴玨語聲方了，那數十條漢子已一起躬身下去，滿面激動之色，久久不能平復，裴玨心中亦是熱血沸騰，不能自已。

　　突聽冷寒竹大喝一聲：「閃開！」

　　喝聲未了，弓弦驟響，數十隻鳥羽長箭，暴雨一般激射而至，有的射向裴玨，有的射向那飛虹，有的竟是射向那些躬身而立，不敢抬頭的大漢。

　　※※※

　　裴玨目光一凜，長嘯一聲，不避反進，竟向這一蓬飛箭迎了過去。

　　要知他自身避開，固然容易，但這些漢子卻不免要傷在箭下，此刻他飛掠迎上，自身卻是危險已極，但是快如閃電，眼見已有十數枝弩箭，即將射在他的身上。

　　「冷谷雙木」不假思索，立刻隨之撲上，那些漢子有的翻滾倒地，有的竟想以自身為裴玨擋住弩箭。

　　裴玨嘯聲未絕，隨手撤下長衫，只聽兩股銳風，呼嘯而起，竟將這蓬弩箭，掃落大半，餘下的勢道亦受影響，輕易地便被避開。

　　這變化發生，事前毫無徵兆，發生後霎眼便過，直到此刻滿街之人方自發出一陣驚呼之聲。

　　「七巧追魂」面上亦不禁閃過一絲感動的神色，只見對方屋簷之上，伏著數十條漢子，其中兩人穿著一身碧綠的衣衫，其餘的卻是滿身黃衣，手中猶自拿著長弓大箭，但不知怎地，竟沒有人將第二箭射將出來，只是呆呆地望著裴玨，滿面俱是感動之色。

　　裴玨此刻形狀卻極是狼狽，他不但長衫已被自己撕破，用做揮退暗器，長衫內的緊身衣衫，亦被他情急之下撕破。他掌中的兩片衣衫，不住隨風飄舞，他面上的神色，猶自驚悸未定，但在人們眼中看來，世上卻再無一人有他這般莊嚴高貴。

　　那飛虹厲叱一聲，方待飛掠上屋，那知那屋簷上的漢子，卻已一起躍了下來，「撲」地跪到地上。

　　裴玨長嘆一聲，道：

　　「你們這是為了什麼？即使與我有仇，又何苦傷及他人！」

　　那飛虹一步趕上，沉聲道：

　　「這些都是『金雞幫』眾人，身穿碧衫的兩人，便是向一啼手下的大將，『雞目』方家兄弟！」

　　裴玨恍然點了點頭，長嘆道：

　　「你們原來是為了替幫主復仇，我不怪你，今日你們雖然功敗垂成，但──唉，你們快去吧，以後總會有復仇的機會。」

　　金雞幫卻無一人抬起頭來，滿面惶恐後悔之容，有的人甚至目中已是熱淚盈眶，伏在地上，不住地叩首請罪。

　　「雞目」方氏兄弟中的方一奇伏首道：

　　「小的們不知裴大先生竟然如此仁義慷慨，是以才做出這等事情！此刻但憑盟主你責罰，小的們沒有半句怨言。」

　　「雞目」方一偶亦自伏首道：

　　「盟主如此仁義，小的們以後怎敢再有反叛之心？今日受這責罰，縱然盟主不願，小的們也要跟在盟主身後，為盟主效勞。」

　　裴玨長嘆一聲，道：

　　「既然如此，各位就請快些起來，雪地嚴寒，各位休要凍壞了身體。」

　　嚴風涼冽，吹得他撕裂了的衣衫中絲褸棉絮，有如雪花般四散飛落，一條大漢悄悄解開自己的長衫，雙手捧在裴玨身前。

　　這些人但卻一言不發，因為他們心中的感激已非言語所能表達，此刻莫說要他們解下長衫，但是教他們拋頭顱，灑熱血，也無一人會猶豫一下。

　　裴玨呆呆地望著這些熱血飛揚的漢子，以及那些猶自跪在地上不敢起身的金雞幫眾，吶吶道：「各──各──位──」

　　但是他只覺喉頭哽咽，亦自說不出話來，滿街之人眼望著這一幕感人的情景，各各心中，俱是感嘆不已，只有「七巧追魂」卻悄悄垂下頭去，卻不知他是在感嘆唏噓，抑或是在自疚慚愧！

第五十二章　夜寒情熱

　　雪勢停停歇歇，地上的積雪，卻更厚了。

　　城郊的積雪，更厚於城內，大地一片銀白，黃昏後，這一片銀白的世界，便轉變成一種淺灰的顏色，到了深夜，只見天地間俱是一片灰黯，也分不出那裡是原野，那裡是樹木，那裡是屋宇。

　　四野寂無人跡，一間小小的土地祠前，卻卓立著一個十四五歲，身材纖弱，衣衫單薄的女孩，在這淒清的寒夜裡，更顯得伶仃孤苦。

　　祠堂內有一盞小小的長明之燈，昏黃的燈火，映著她伶仃的身影，但雪地上的影子，卻又怎能解除她的饑寒與寂寞！

　　只有她那一雙靈活的大眼睛，竟有如秋夜穹蒼中的明星一般爍耀著，她明亮的目光中，顯露出的是焦急與等待。

　　她在等待著什麼？

　　她瞬也不瞬地望著對方的一棟屋宇，她眼看著這棟屋宇中雜亂的人聲，漸漸靜寂，明亮的燈火，漸漸稀落──

　　一陣寒風吹來，她機伶伶打了個寒戰，像是終於忍不住了，輕輕咬了咬牙，回身躬了一躬，細語道：「土地公公，謝謝你。」

　　然後她謹慎而小心地向那棟屋宇奔了過去。

　　她身形並不輕靈，更不迅快，顯見她並沒有練過什麼武功，但是她明亮而善良的目光中，卻有一種堅韌之色。

　　她奔到牆邊，望了望高約一丈三四的牆壁，奮身一躍，雙手方自搭在牆頭，卻又滑了下來。

　　但是她絕不灰心，立刻再次一躍，滑下去又一躍──

　　終於，她手足並用地爬了上去，她輕輕噓了一口氣，明亮的目光，四下一轉，只見滿院深沉，夜靜如水。

　　她不禁嘆了口氣，自語著道：「大哥哥，你在那裡？」

　　※※※

　　積雪的夜院中，經過一天興奮後的裴玨，正毫無疲倦之意地孤立在一株枯萎了的白楊樹下。

　　蒼穹，是灰黯的，沒有星光，更沒有月色，他凝注著四下的皚皚白雪，心中思潮，就正如原野上的狂風一樣，狂嘯來去，不能自已。

　　在這同樣的寒夜中，他曾孤立在「飛龍鏢局」中的枯木下，痛恨著自己的愚蠢，痛恨著自己為什麼永遠學不會武功，學不會一切──

　　那時，他會痛苦地暗自流著眼淚感懷，看自己孤苦的身世，不幸的遭遇，望著另一重院落，羨慕著那一重院落中的幸福，也憶念著那一重院落中檀文琪婷婷的身影，靈活的眼波。

　　那時，他身後常常會有一隻溫暖的小手，突然伸出來為他輕拭淚珠，於是他就會安慰地被這隻小手拉回屋裡。

　　但是，這雙小手現在在那裡？是不是還在「飛龍鏢局」中忍受著痛苦，輕蔑與寂寞？

　　他痛苦地長嘆一聲，發誓要以自己的手，來擦拭這雙少年人的淚珠，從一雙明亮的大眼睛中流下的淚珠。

　　突地，他又想起今日在人叢中的那一雙明亮的眼睛，但是他立刻嘆息一聲，喃喃自語著道：「不會是她，若是她怎會避開我？」

　　也是在這同樣的寒夜裡，他曾屈辱地臥在那陌生的屋簷下，帶著一天卑賤工作後的勞苦疲倦，默默地忍受寒冷、饑餓、痛苦、失望──

　　以及他最最不能忍受的、那刻骨銘心的相思。

　　那刻骨銘心的相思，此刻還留在他心底，但是卻又加深了幾分痛苦，因為他相思的對象，與他之間實在隔離著一重無法攀越的門戶，他只能恨造化的捉弄，為什麼叫他愛上一個自己不能愛的女子。

　　他思潮突然又回到許久許久以前，那也是一個和今夜相同的寒夜，他被一陣噩夢驚醒後，便再也無法入睡。

　　然後，他便聽到他的父親與叔父的惡耗，當時的悲哀與痛苦，此刻似乎又一起回到他心底。

　　所有的一切，離此刻雖然都已遙遠，但卻又似俱在眼前，世上各地的寒夜雖然俱都相同，積雪的顏色也都一樣，但是──

　　世事的變幻卻是多麼離奇，多麼巨大呢？

　　那孤苦、懦弱，受盡欺凌，受盡白眼的少年，真的就是今日的自己麼？他不能相信，不敢相信，卻又怎能不相信呢？

　　幸福與光榮，就像是一道閃電一樣，突然點亮了，是來得太快了麼？但卻有人替他惋惜來得太慢了哩！

　　他只覺面上一片寒涼，原來不知在何時他已流下了滿面淚珠。

　　他看不到昏冥的夜院中，正有一條伶仃的人影，緩緩向他走了過來，停下，行走，又停下──

　　終於走到他身側。

　　他驀然警覺，霍然回首，一隻纖柔的小手，正顫抖著舉在他面前，就像往昔時，寒夜中，那永難忘懷的情景一樣。

　　這突然而來的驚喜，使得他像呆子一樣地楞住了。

　　纖柔的小手，顫抖得更加劇烈。

　　明亮的眼睛，珍珠般流下一連串歡喜而又悲傷、悲傷而又歡樂的淚珠，一連串流在雪地上。

　　也不知過了多久，終於，裴玨大喝一聲：「珍珍，你──」

　　「大哥哥──大哥哥──大哥哥──」

　　也不知她喚了多少聲「大哥哥」，只知她終於撲在她的大哥哥身上，放聲哭了起來。

　　黑暗中又有兩條人影閃過，那正是與裴玨一起住在後院中的「冷谷雙木」，他兄弟兩人出神地向這邊呆望了半晌，兩人齊地輕嘆一聲，躡著腳步，回到屋裡，冷寒竹忍不住輕輕說道：「這個女孩子大約就是玨兒曾經說起過的袁瀘珍吧，想不到她……」

　　冷枯木道：「噓，讓他們去歡喜，去流淚，玨兒──唉，他也該被人安慰一下了，他也值得被人安慰的，是麼？」

　　兄弟兩人，一起沒入黑暗，只留下一絲仍然盪漾著的嘆息聲。

　　※※※

　　裴玨緊緊地將袁瀘珍擁在懷中，也不知過了許久，他才鬆開她，讓她看他一眼，讓他也看她一眼。

　　他痛苦地歡笑著道：「你──你長大了。」

　　她垂下頭，讓長長的睫毛覆蓋著眼簾，她輕輕說：「今天白天，我就看到了你，我想不到你已變成了一個英雄，就像我們那時做夢時常常會夢到的一樣，但是我不敢現身，街上『飛龍鏢局』的人那麼多，我怕他們抓我回去，又怕他們去告訴檀──大叔！」

　　她雖然不願說出「大叔」兩字，但多年來的習慣又豈是驟然可改？

　　裴玨真的笑了，但笑中仍然有淚，他說：

　　「從此以後，你可以再也不用怕了，無論什麼事，我都可以保護你。」

　　袁瀘珍仰起頭，凝望著他，就像任何一個女孩子凝注著自己的夢中的王子一樣，既欣喜，又傾慕。

　　他絮絮地問著她這兩年來的生活。

　　她和著淚，帶著笑告訴他，平凡的生活，痛苦的生活，寂寞的生活──此刻似乎都已成了過去。

　　他又絮絮地告訴她這些年來，自己那神奇而玄妙的經歷、痛苦而又悲慘的經歷。

　　她睜大著眼睛，默默地聽著。

　　忽然，她明亮的眼睛露出一陣仇恨與憤怒，她握緊了雙拳，仰著頭顱，沉重地說：

　　「我偷偷地聽了許多人的話，在路上，在鏢局裡，我都聽到過，我們的爹爹，真地是被──被那個人害死的麼？」

　　裴玨咬緊牙關，沉重地點了點頭，他咬牙咬得那麼緊，甚至有一絲淡淡的鮮血，自他嘴角沁出。

　　袁瀘珍又痛哭了，伏在他身上，痛哭著道：

　　「大哥哥，你──你要為我們的爹爹復仇呀！」

　　裴玨輕拍著她的肩頭，喃喃著道：「復仇，復仇，復仇！」

　　忽然，她又頓住哭聲，仰起了頭，那明亮的眼睛中，竟流露出一陣憐憫，同情與悲哀，痛苦！

　　她皺緊了雙眉，輕輕道：

　　「可憐，可憐──最可憐的就是檀姐姐了！你知不知道？她為了你，是多麼痛苦，她一個人躲進房裡，一會兒哭，一會兒笑，一會兒說你對不起她，一會兒又說她對不起你，常常把我拉到她房裡去談天，但是除了你，她什麼都不談，談了又哭，哭了又談！」

　　她幽幽長嘆一聲，垂下頭去，剎那之間，裴玨只覺一陣熱血湧上心頭，竟又呆呆地怔住了。

　　良久，只聽袁瀘珍又道：

　　「後來，聽說她爹爹有意要把她嫁給什麼東方兄弟，她就逃了出來，但又被她爹爹捉了回去，她要死要活，直到她爹爹回絕了東方兄弟，但是──我跑出來後，又聽到她要嫁給東方兄弟的消息，唉！她聽到之後，又不知怎樣了？」

　　裴玨木立噹地，喃喃道：「她──她是愛我的麼？」

　　袁瀘珍幽幽長嘆一聲，緩緩點了點頭。

　　裴玨只覺耳畔「嗡」然一聲，「冷月仙子」艾青臨死前的話，彷彿又在他耳畔響了起來。

　　「──你從今以後，有生之年，永遠不要再去欺騙任何一個女孩子，永遠不要叫一個女孩子傷心，不管你愛不愛她，只要她對你好，你就該好好保護著她，無論為了什麼原因，都不要傷害她，也不要讓她受到別人的傷害！」

　　他目光凝注著冰雪，又自喃喃低語：

　　「既已發下了重誓，我怎能傷害她呢？她──她畢竟是愛我的呀！我──我──」

　　他痛苦地咬住自己的嘴唇。

　　「但是父仇不共戴天，我能不報麼？但是，我若是報了仇，殺了她爹爹，便是傷害了她，便是違反了誓言。」

　　父仇、誓言，往來衝擊，恩情、仇恨難解難分，他不禁又想起「冷月仙子」那哀怨而顫抖的語聲：

　　「這事說來容易，其實卻是很難的，因為世上總有許多奇怪的原因，讓你不得不去傷害一個愛你的人！」

　　許多種奇怪的原因──許多種奇怪的原因──愛你的人──愛你的人──

　　袁瀘珍突地驚喚一聲，道：

　　「大哥哥，你──你怎麼樣了，你──血──」

　　她伸出纖柔的手掌，為裴玨抹去了唇上的鮮血，雖然是寒夜，但裴玨的鮮血，卻有如火一般的熾熱。

　　裴玨感動地撫著她的手掌，長嘆道：「你畢竟年紀還小，有些事──唉，你是不會懂的。」

　　袁瀘珍順從地點了點頭，她心裡雖然不願意承受自己年紀輕，但只要「大哥哥」說的話，卻永遠是對的。

　　她呆了許久，像是忽然想到什麼，輕輕道：

　　「今天最後和你在一起的那個人，是不是叫做『七巧追魂』？」

　　裴玨微微一怔，道：「你怎會知道？」

　　袁瀘珍輕輕道：「這個人可不是好人！我曾經在『飛龍鏢局』裡看到過他，看到他鬼鬼祟祟地溜進了後院，不知和檀──檀明說些什麼，一直到第二晚上，才又偷偷摸摸地溜走，連馬都不敢騎。」

　　裴玨心頭一驚，沉聲道：「真的麼？你可看清楚了？」

　　袁瀘珍堅定地點了點頭，突聽遠處山石後一聲嘆息，一個沉重的語聲，一字一頓地說道：

　　「都……是……真……的！」

　　※※※

　　袁瀘珍面色大變，裴玨亦是心頭一凜，低叱道：「什麼人？」

　　他方待飛掠而起，那知山後人影一閃，「七巧追魂」那飛虹已輕輕走了出來，口中喃喃道：「真的，真的，都是真的！」

　　他面上泛起了一絲慚愧的笑容，輕輕道：

　　「盟主大哥，請恕我偷聽之罪，但是這位小妹妹一進到院中，我就覺察了，是以才走出房來。」

　　袁瀘珍心頭一跳，她自以為行動極為小心，不料仍然驚動了別人，她也開始瞭解，這班武林豪士的耳目是何等靈敏！這是她以前從不會相信的，但是她又不禁開始為他們悲哀：

　　「一個人在外，仇家結得太多，想必就像他們一樣，連睡覺都睡不安穩，時時刻刻地防備著別人。」

　　裴玨目光炯然，一言不發地凝注著那飛虹，這素來心狠手辣，奸狡兇惡的「七巧追魂」，此刻竟然滿面俱是愧容，吶吶道：

　　「不瞞盟主說，我本已與『龍形八掌』暗中訂好了密謀，我助他消滅『江南同盟』、殺死『金雞』向一啼、『神手』戰飛，以及──咳咳，以及盟主你，他事成之後，助我重組同盟，擁我為盟主。」

　　裴玨仍是一言不發地凝注著他，既不憤怒，也不怨恨。

　　「七巧追魂」乾咳兩聲，又道：

　　「方才那向一啼的死……唉，實在是我一手造成的，我鼓動著他來與盟主你爭殺，答應他我一定趕來幫助他。」

　　裴玨忍不住長嘆了一聲，道：「你──你──真的太狠了。」

　　那飛虹默然垂下頭去，裴玨忽又說道：

　　「如此說來，那些在暗中對東方兄弟辱駕的漢子，大約真的不是你指使的了！否則那些人怎會罵出對檀明不利的話來。」

　　那飛虹垂首道：

　　「那些人也都是我指使的，因為我怕檀明與東方兄弟結成姻親後，勢力太大，那時他要毀約，甚至要殺死我，我也沒有辦法了。」

　　裴玨心頭一寒，長嘆道：「江湖之中，為什麼人人都要互相欺騙呢？」

　　「七巧追魂」那飛虹嘆道：

　　「武林之中，本就是弱肉強食的世界，我本來以為在這個世界中，善良的人永遠無法生存，但是……唉，我現在才知道我的想法錯了，無論在什麼地方，好人都永遠不會寂寞的。」

　　他語聲微頓，垂首又道：

　　「這全是因為盟主你的為人，實在感動了我！我──我本想將盟主誘來此地後，在酒菜中加上毒藥，我毒藥甚至都已準備好了，是一種無色而又無味的毒藥，但是──，唉，我實在下不了手！」

　　裴玨心頭一驚，知道自己已在生死邊緣往還了一遭，他長長嘆息了一聲，方待說話，忽聽庭院中，黑暗中，突地響起了一陣震耳的長笑！

第五十三章　風雨前夕

　　夜已將去，寒風更酷，這一聲冷笑之中，更是充滿了森寒之意。

　　裴玨、那飛虹、袁瀘珍驀地一驚，暴喝一聲！

　　「誰！」

　　只聽黑暗中一個冷冷的聲音說道：

　　「知過能改，尚屬可教，你若妄施毒計，此刻還有命麼？」

　　語聲激盪，激盪於凜冽的寒風中，亦不知是遠是近，彷彿是在他們耳畔的聲音，但庭院十丈以內那有人影？

　　單掌一穿，人隨身起，刷地橫飛三丈，腳尖一踏積雪的枯枝，倏然三個起落，便已掠在這一片庭院之外。

　　風吹四野，積雪淒迷，無邊的靜寂，沉重地籠罩大地，生像是終古以來便沒有人跡。

　　裴玨極目四顧，引吭大喊道：「師傅！老前輩──」

　　高亢的呼聲，震得枯枝上的積雪，有如山巔的亂雲般四下飛落，一隻孤宿的寒鳥悲鳴一聲，振翼飛起，霎眼便沒入黑暗中。

　　裴玨呆呆地楞了半晌，長嘆一聲，掠回庭院，但見袁瀘珍一雙明亮的眼睛，正滿含著仰慕與熱望，瞬也不瞬地望著他。

　　「七巧追魂」那飛虹雙手垂膝，木立當地，面容蒼白，目瞪口呆，滿額俱是黃豆般大小的汗珠。

　　裴玨微微一笑，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小弟真該恭喜那兄──」

　　袁瀘珍忽然嬌笑一聲，道：「從今以後，想必你睡覺也可睡得安穩些了。」

　　「七巧追魂」那飛虹伸手一抹額上冷汗，心房卻仍然在砰砰跳動，他心中正在暗中自語：「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忽然仰天大笑數聲，朗聲道：「想不到為善畢竟比作惡愉快得多！」

　　他出身草莽，自然不知道他自己所說出的這句簡簡單單的話中，包含著多麼不簡單的哲理。

　　裴玨暗嘆忖道：

　　「他不知經歷了多少失眠的夜晚，負擔過多少良心的痛苦，才能說出這句平凡而又極不平凡的話來，但願世上的作惡之徒，此刻都能站在這裡，聽聽他這一句自心底說的話。」

　　三人目光交流，但覺這寒冷而寂寞的庭院，此刻突然變得溫暖而充實起來，因為這庭院之中，此刻正充實著善良的人性。

　　※※※

　　漢口城內的夜街，此刻卻仍然是寒冷而寂寞的。

　　雖然有許多勁裝佩刃的大漢，以沉重的皮靴，不斷地踩著地上的積雪，巡視著江岸邊的鏢車。

　　雖然有許多好奇而好酒的人們，為了探測這一場必生的暴風雨的開端，仍留戀在貪利的酒店裡，作通宵之飲。

　　但是，四下的寒冷與寂寞，卻仍是那麼沉重，沉重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壓得他們透不過氣來。

　　偶而有一聲爆發的狂笑，劃破了黑暗的岑寂，但無論多少聲狂笑，卻都劃不開人們心中的沉重。

　　忽然，街的那頭傳來一聲尖銳的慘呼！

　　不知有多少人，立刻狂奔到慘呼之聲發出的地方，但見慘白的雪地上，流落著一灘鮮血。

　　鮮紅的血跡外，一個「飛龍鏢局」的手下，四肢分展，仰臥在沉鬱的蒼穹下，滿面俱是驚懼與恐怖，目光空洞地凝視著無星無月的蒼穹。

　　一柄雪亮的匕首，斜插在他堅實的胸膛上，鮮血，在如此寒冷的夜晚，雖然僅剎那之間便已和地面上的驚懼與恐怖一起凝結了，從此刻直到永遠，卻再也無法再融合化解的開。

　　「戰神手已開始行動了！」

　　興奮而緊張的呼聲，一聲接著一聲，在寒冷的夜街上散著。

　　又是一聲慘呼，在長街的另一頭爆發出來。

　　八匹長腳健馬，突地自街旁的一間大宅中衝出，當頭兩人，手持號角，響起一連串震耳的悲鳴！

　　號角不斷，健馬開始在黑暗的城市，陰暗的角落裡奔馳。

　　隨著急這的馬蹄聲，一個中氣極足，語聲嘹亮的漢子，引吭大喝道：

　　「凡屬『飛龍』旗下的兄弟，一起聚集在長江渡頭，不得分散！」

　　這呼聲也是一聲接著一聲，響遍了黑暗的城市。

　　整個的城市，卻已大亂了，失去了寧靜，也失去了治安。

　　雖然有一些帶刀的官差，無可奈何地四處巡查著，但他們的眼睛，此刻卻已似看不到刀光與鮮血。

　　他們只將這一切當作一場瘟疫……瘟疫，是人力難以抵擋的，但瘟疫，卻總有離去的一天。

　　但慘呼之聲，仍然不斷，有時在東，有時在西。一個醉後的漢子，踏音踉蹌的腳步，去尋個方便，不幸他腰旁插著的一柄無鞘的尖刀，更不幸那八匹健馬此刻恰巧在他身旁奔馳而過。

　　於是，健馬上的騎士暴叱一聲，刀光一閃。

　　踉蹌的醉漢只覺頭上一陣涼的麻木，便可憐又可恥地在雪地上，任憑奔騰的馬蹄，在他身上踏過。

　　風更急──

　　一艘烏篷的江船，自黑暗中渡江而來，停泊在一處荒涼的岸邊。

　　船未到岸，船上便有數條黑影，橫飛而下，腳步不停，霎眼間便沒入黑暗裡，像是詭秘的幽靈一般。

　　他們是誰？

　　五匹健馬，湧出一輛烏篷大車，自黑暗中衝出，狂奔過夜城中的長街，當頭一人，白髮白髯，目光如刀，顧盼生威。

　　不知是誰，在街旁發出一聲驚呼！

　　「龍形八掌來了！」

　　呼聲未落，已有一隻結實的手掌，掩住他的嘴唇，將他無助地拖在屋簷後絕望的陰影裡。

　　於是再沒有驚呼！

　　車馬停在街旁那一座大宅旁，大門前本來掛著的一方橫匾：

　　「飛龍支局！」

　　此刻早已不知在何時被人摘落了下來。當頭馬上的「龍形八掌」檀明，肩頭微聳，便已躍上馬鞍。

　　他輕輕一步，掠到車前，沉聲道：「琪兒，下來。」

　　車簾一掀，面色蒼白，目光散漫的檀文琪，茫然走了出來。

　　她面上一無表情，就連她明亮的秋波，都已失去了神采。

　　她茫然踩過與她面一般慘白的雪地，走入那一棟大宅，對她身旁的爹爹，竟連看也沒有看上一眼。

　　「龍形八掌」檀明目光一陣黯然，長嘆一聲，隨著她走入宅門。

　　烏漆的宅門，砰地一聲，重重關起，截斷了人們的目光，但卻截不斷無數人口中的耳語：

　　「『龍形八掌』到了！」──『龍形八掌』到了！──」

　　天色，變得更沉重了，也不知距離黎明還有多遠。

　　※※※

　　陰沉的大宅中，立刻亮起了無數盞燈火。

　　但紛亂的腳步聲，卻是輕微的，「龍形八掌」檀明面沉如冰，匆匆走入了西面的一間跨院。

　　他一步方才邁入院門，廂房中便已響起了一陣低叱！

　　「誰？」

　　檀明乾咳一聲，廂房中燈火剔亮，未卸衣履的「東方五劍」，一起迎出了門外，東方鐵微微一笑道：「檀大叔怎地乘夜趕來了？」

　　「龍形八掌」檀明沉重的面上，立刻擠出一絲笑容，沉聲道：

　　「昨日已應在此等候賢侄們大駕，一步來遲，卻叫你們無端受到了許多狂徒的胡言亂語。」

　　東方鐵哈哈一笑，道：「檀大叔的消息倒靈通得很。」

　　笑聲中他們一起入了廂房，但這笑聲是否俱是真心發出來的呢？

　　個個心不在焉的寒暄數語，「龍形八掌」檀明突然長嘆一聲，將話頭轉入正題，緩緩說道：「年前承蒙賢侄們不棄，而有招親之意，但老夫那時只覺小女年紀太輕，又恐高攀不上，是以未敢倉促決定。」

　　東方湖微微一笑，似乎想說什麼，卻被大哥扯衣角，截住了他的話頭。

　　「龍形八掌」目光一轉，亦不知有沒有看見，接口道：

　　「但自從『浪莽山莊』以後，小女得蒙震世兄大力維護之後，想不到對震世兄──唉，竟已動了痴心。」

　　東方震面容僵木，一無表情。

　　東方鐵含笑道：「三弟當真有福了。」

　　「龍形八掌」雙眉一展，道：

　　「老夫一生闖蕩江湖，只得此女，是以──唉！既是她心裡願意，老夫也只得厚顏來向世兄們重提舊議。」

　　他似乎特別強調「重提舊議」四字，表示這門親事無論如何總是你們自己先提出來的。

　　東方兄弟對望一眼，「龍形八掌」又道：

　　「只是──唉，老夫門戶太低，不知是否高攀得上？」

　　東方震面上仍是毫無表情，亦無迴避之意。

　　東方鐵微微一笑道：「檀大叔名滿天下，領袖武林，十年來江湖英雄，從未有一人之聲名能與檀大叔相埒。檀大叔若是再說門戶太低，小侄們便不知如何是好了！」

　　「龍形八掌」捋鬚一笑，道：

　　「賢侄過譽了──如此說來，不知震兄身邊可曾帶得有文定之物？」

　　東方鐵截口道：「不過──」

　　「龍形八掌」忍不住面色一變，道：「什麼？」

　　東方鐵國光一閃，微笑道：

　　「檀大叔不嫌今夜倉促了些？這是三弟終身之喜，我兄弟無論如何也該為他做得鄭重些才是。」

　　「龍形八掌」目光轉動，心念亦在轉動，緩緩道：

　　「此──事──說──來雖然不錯，但此刻事態非常，凡事只好從權，好在你我俱是武林中人，也不必來拘這些虛禮──哈哈，你說是麼？」

　　他一面思索，一面說話，是以開頭四字，說得極慢，但心念一定，言語便滔滔不絕而出。

　　※※※

　　東方江故作不懂，道：「事態非常？」

　　「龍形八掌」心念又自數轉，長嘆一聲，道：

　　「不瞞賢侄們說，我『飛龍鏢局』，今日實已遇著了勁敵，老夫只此一女，總要她先有了歸宿，才能放心。」

　　東方鐵緩緩點了點頭，道：「檀大叔愛女心切，此話也有道理。」

　　他生性謙恭仁厚，言語自也十分有禮。

　　東方湖突地劍眉一揚，沉聲道：

　　「近日聽得武林傳言，說是檀大叔與十八年前那一段無頭公案有些關係，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他年少氣盛，心中若有事情，便再也留不住。

　　「龍形八掌」面色又自微微一變，突地仰天狂笑道：

　　「草莽匹夫的惡意中傷，老夫從未放在心上，賢侄們卻信以為真了麼？」

　　東方江、東方湖對望一眼，東方鐵搶口笑道：「檀大叔遊俠江湖，少不得要結下許多仇家，五弟，你怎能……」

　　「龍形八掌」笑道：「湖世兄熱血直腸，正是我少年時的心性，我怎會怪他？」

　　他目光一轉，筆直地望向東方震，口中向東方鐵道：「鐵世兄，長兄為父，古有名訓，今日之事，若是鐵世兄一口承擔下來，想必老爺子──」

　　語聲未了，突聽一陣雜亂的腳步聲自外奔來，「龍形八掌」濃眉一揚，長身而起，怒叱道：「什麼事？」

　　只見「八卦掌」柳輝垂首肅立在廳前階下，道：

　　「前面有人送來三匣禮物，不知總鏢頭可要看上一看？」

　　他滿面俱是驚恐之色，面上也大大失了常態，檀明知道此人行事素來鎮靜，此刻如此模樣，事情必定有變。

　　他微一沉吟之間，方待舉步而出，只聽東方江微微一笑，道：

　　「如有不便，檀大叔自管出去便是。」

　　「龍形八掌」乾笑一聲，道：

　　「在賢侄們面前，還有什麼不方便的事！柳兄，便請你將那三匣禮物取來。」

　　「八卦掌」柳輝面上微微露出難色，吶吶道：「但──」

　　檀明面色一沉道：「聽到了麼？」

　　「八卦掌」柳輝乾咳一聲，轉身而出，剎那間便領著三條手捧紅木拜匣的大漢，快步走了回來。

　　東方湖笑道：

　　「不知檀大叔究竟有什麼可喜可賀之事，如此深夜，還有人送禮過來？」

　　只見那三條大漢將掌中拜匣輕輕放在桌上，垂首斂眉，一言不發，倒退走回廳外。

　　「龍形八掌」目光一掃，面色大變，沉聲道：

　　「送禮的人那裡去了？老夫倒要好好酬謝他一番。」

　　「八卦掌」柳輝恭身道：

　　「方才只聽到門外一陣響動，開門一看，這三匣東西已放在門前的石階上，送禮的人卻早已走了。」

　　「龍形八掌」冷「哼」一聲，面色一片鐵青。

　　東方五劍一起凝目望去，只見那三個紅木拜盒之上，整整齊齊地貼著三方白紙，上面赫然寫的竟是：

　　「恭賀『龍形八掌』檀總鏢頭身敗名裂之喜。」

　　下面既無具名，亦無花押。

　　「龍形八掌」濃眉倒軒，低叱一聲：「見不得人的鼠輩！」

　　東方兄弟情不自禁地圍在桌旁，只見他手掌一揚，掀起一個匣蓋。

　　眾人忍不住一起驚呼一聲，這製作得極為精緻的紅木拜盒之內，竟放的是一顆用石灰圍起的人頭。

　　※※※

　　昏黃的燈光下，只見這人頭血跡已被洗去，而且栩栩如生，上下眼簾之間，卻似被一根極細的鐵絲撐了起來，一雙空洞而恐怖的眼睛，便瞬也不瞬地望在「龍形八掌」檀明面上。

　　檀明大喝一聲，倒退三步，他入目之下，便知道這顆人頭正是他手下的得力鏢師公孫大路。

　　微一定神，他便將另兩個匣蓋掀開，裡面不問可知，自然亦是兩顆人頭，正是他手下的得力鏢師向飛旗與徐明所有，這三人被他連夜遣至江南，去取「神手」戰飛一家大小的首級，卻不想他三人的首級，竟先被別人斬了下來。

　　花廳之中驀地被一陣陰森之氣籠罩，「龍形八掌」檀明木立在這三顆首級之前，蒼白的鬚髮，隨著廳外的寒風不住顫抖。

　　名震一時的「飛龍三傑」，竟然落得如此下場！便是東方兄弟，也不禁興起一陣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的蕭索之感。

　　「龍形八掌」檀明心頭更是泛起一陣震驚之意，他深知這三人的武功，在武林中已可算是一流身手，那麼「浪莽山莊」的潛力，豈非更是驚人？他自然不知道「神手」戰飛取下這三人的首級，卻也花了極大的代價！

　　一時之間，眾人心頭俱覺十分沉重，「八卦掌」柳輝，手掌雖已緊握成拳，卻仍在不住顫抖。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東方劍突地驚喧一聲：「三弟呢？那裡去了？」

　　眾人一驚，轉過目光，那一直不言不動的東方震，果然已不知去向，「龍形八掌」面色大變，高呼道：「震世兄，東方震──」

　　東方鐵微一跺腳，只見廳後窗戶洞開，他箭步掠到窗前，窗外寒風凜冽，那有人影？

　　東方卻已露出一絲輕淡的魚肚白色，距離黎明，似乎已經不遠了。

第五十四章　精誠所至

　　檀文琪幽幽地獨坐在一盞孤燈之下，夢一樣燈光，映著她夢一樣的眼睛，和她的鬢髮。

　　她的身體、心智、靈魂，都似乎在夢中一樣，但這卻是個多麼憂愁，多麼痛苦的噩夢哩！

　　往昔的歡樂與笑容，悲哀與哭泣，此刻俱都已經離她遠去，因為她的身體與靈魂，俱已變得有如白痴的麻木。

　　她早已立下決心，今生今世，她永遠不要再動任何情感，因為「情感」這不是一件極為可怕的事麼？

　　她拒絕回憶，拒絕思念，她只要像僵屍一般活下去，她爹爹幾時為她安排下婚期，她就幾時穿上吉服！然後──

　　然後呢？她也拒絕去想，她深信這一份麻木會使她極快地死去，或者她不等麻木將自己殺死，便先殺死自己。

　　突地！窗外一陣輕響。

　　她不問不動，有如未聞，但窗外卻又響起了一個沉重的語聲。

　　「檀姑娘！」

　　她茫然走到窗前，支開窗子，此刻她心情雖有一絲微動，但是她拒絕去想，拒絕去想一切悲哀或者歡樂。

　　窗外黑影一閃，向她招了招手，又向她招了招手──

　　當窗外的人影第三次招手的時候，她下意識地輕輕掠出窗外。

　　她輕功仍然是美好的，在寂靜的寒夜中，輕輕地溜了出來，好像是天鵝滑行在冰面上一樣。

　　但前面那人影的輕功，卻更加高妙，她心頭有些吃驚……

　　但是她拒絕去想。

　　※※※

　　剎眼間，他們兩人一前一後掠出了後院，掠過了鱗次鱗比的屋脊，掠到一角城市中的荒野。

　　檀文琪輕輕兩掠，掠到他身前，只見他長身玉立，目光炯炯，蒼白的臉，漆黑的眉，眉宇間卻帶著一份沉重的憂鬱。

　　她認得他，她知道此人便是武林中的驕子，「東方五劍」中的東方震，她也知道此人便是爹爹為自己訂下的夫婿。

　　但是她面容仍是茫然，既不驚訝，也不羞澀，只是冷冷問道：「什麼事？」

　　這種出奇的冷靜，使得本已冷靜的東方震都為之一怔。

　　他木立了許久，想是要將自己心裡的許多種情感都化做冷靜的力量，直到他面上再無一絲表情，他才自緩緩道：「我只想問你一句話。」

　　檀文琪道：「說！」

　　東方震雙拳一緊，道：「你可是答應嫁給我？」

　　檀文琪道：「是──」

　　東方震緊緊咬著自己的牙齒，良久良久，冷冷道：「你可是自己願意的？」

　　檀文琪道：「不是！」

　　東方震心頭一涼，一陣寒意，自腳底直達心房，望著眼前的一片黑暗，他又木然良久，緩緩道：「是什麼事使你答應的呢？」

　　檀文琪目光上下移動，看了他一眼，這目光像是已完全將他當做一塊木頭一樣，然後她冷冷說道：「我嫁給你，爹爹就永遠不傷裴玨的性命。」

　　她語聲微落，嘴角突地泛起一絲輕蔑而譏嘲的微笑，接著道：

　　「你知道了麼？你滿意了麼？」

　　東方震木立半晌，有如被人在臉上揍了數十個耳光一樣，面是陣青陣白，心頭思潮翻湧，突地大喝道：「好，好，你毋庸嫁我，我走，我走！」

　　翻身一躍，有如瘋狂的向黑暗中奔去，只留下他顫抖的語聲，仍在黑暗中隨風飄蕩。

　　夜色，籠罩著檀文琪蒼白的面容，她目中似乎微微有一些晶瑩的光芒，她深知自己已傷害了一個少年的心，她得知自己方才那簡短冰冷的語句，已像千萬枝利箭，將這少年的靈魂打得百孔千瘡……

　　但是她拒絕去想。

　　江湖中從此會少了一個前途無限的英雄，她爹爹期望中的婚禮永遠也不會舉行，做好的吉服將永遠置之高閣。

　　但這些，與她有什麼關係？

　　她拒絕去想。

　　她什麼也不想，像是什麼都未曾經發生過似的，靜靜地向來路掠回。

　　※※※

　　突地，她發覺有一條人影擋在她面前。

　　這人影來得是如此突然，就像是一片突然飄來的寒霧，檀文琪一提真氣，頓住身影，只見自己面前不知何時已多了一位白衣如雪，雲髻高挽，但身形之高大卻是駭人聽聞的女子。

　　最怪的是，在這女子身後，竟然還負著一隻黃金色的籐蘿，籐蘿之中，竟坐著一個滿身金衫的男子。

　　他身軀之小，有如幼童，但衣冠峨然，卻彷彿王侯。頷下長鬚飄拂，絲絲縷縷，輕輕拂在這雪衣女子高挽的雪髻之上，一雙彷彿可以直透人心的目光，卻瞬也不瞬地在望著檀文琪。

　　檀文琪心頭微震，已自想起這兩人是什麼人來！她心頭一片冰涼，面上竟也無動於衷，只是輕輕一揖，淡淡說道：「有何見教？」

　　「金童」長嘆一聲，緩緩道：

　　「只怕除了玨兒死在她面前之外，世上的任何事都不會讓她心動的了！」

　　「玉女」面上一片伶憫關心之色，輕輕道：

　　「孩子，你年紀輕輕，來日方長，為什麼這樣想不開呢？」

　　檀文琪淒然一笑，緩緩道：

　　「蠶已成繭，唯等抽絲，蠟燭成灰，淚早流乾，世上萬物萬事，便如鏡花水月而已，晚輩實在想得太開了。」

　　「金童」伸手一捋長髯，含笑道：「真的麼？」

　　「玉女」回首望他一眼，微嗔道：

　　「人家已是這種心情，難道說話還會騙你麼？」

　　「金童」哈哈笑道：

　　「孩子，告訴你，你的蠶既沒有成繭，你的蠟也沒有成灰，只要有我老頭子夫妻倆人在，世上就沒有補不好的多情常恨之天。」

　　檀文琪秋波一亮，忍不住抬頭望了這兩位武林異人一眼。

　　「玉女」輕輕一笑，伸手撫弄著她的鬢髮，道：

　　「孩子，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世上永遠沒有真情所不能感動的事，想起以前，我和他──」

　　她情深如海地回首望了「金童」一眼，她粗豪的面容，突地呈現出一種無比的溫柔，緩緩接道：

　　「我和他那時所遇著的阻礙與困難，真不知比你們還要多若干倍，但是──你看，我們現在還不是在一起了麼？」

　　檀文琪望著這兩位武林異人懸殊的身影，望著他們兩人之間溫柔的情意，突然覺得自己冰冷而麻木的心房，又有了一絲情感與溫暖。

　　在這一雙武林異人面前，世上所有的「不可能」似乎都變作了「可能」，世上所有的「情痴」似乎都變作了「信仰」，世上所有的「夢」似乎都變作了「真實」，世上所有的「眼淚」卻可能變作「微笑」。

　　她喃喃低語：「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是真的麼？」

　　「金童」笑容一斂，正色道：

　　「自然是真的，只要你的情感能經得起痛苦的考驗，那麼你的真情，便總會得到報償的一天。」

　　「玉女」柔聲道：

　　「孩子，你有了真情，但是你沒有信念，所以你就變得痛苦而麻木，孩子，你願意聽我們的話麼？」

　　檀文琪突覺心頭一陣真情激盪，面上已流下久未流落的淚珠。

　　她仰面向天，點了點頭。

　　「金童」朗聲笑道：「好，只要你有真情與信念，我就煉得出補天的採石。」

　　「玉女」柔聲道：

　　「孩子，跟我們走，在你前面雖然還有一段遙遠而艱難的路途，但是不要怕，你看，黑暗雖長，黎明不是也到了麼？」

　　檀文琪再次點了點頭，跟著這一雙武林異人，向東方第一絲曙光走去。

　　※※※

　　黑暗雖長，黎明終於到了。

　　風仍急，雪又落，冬，更寒了。

　　但武漢鎮上的一群，卻絲毫不避寒冷，仍然擁擠在那一條長街上。

　　昨夜通宵未眠的人，今晨仍然是精神奕奕。

　　「龍形八掌」到了，暴風雨還會遠麼？

　　多數的目光，或遠或近地都聚集在那扇緊閉著的黑漆大門上。

　　流言、耳語，不斷地在城中傳播著！

　　「你可知道，戰神手也到了這裡？」

　　「昨夜我看見有人送了三個紅木拜盒，到『龍形八掌』那裡，裡面說不定裝的是什麼東西？」

　　「『龍女』檀文琪也來了，大概就要和『東方五劍』中的震三爺成親了，這一來，嘿，『龍形八掌』可更是如虎添翼了。」

　　「我和你打賭，不到午間，裴大先生就會來找檀明報仇。」

　　「你倒說說看，他們兩位到底是誰武功高些？」

　　「神手」戰飛的手下，也混雜在人群中，傳播著或真或假的流言。

　　「你可知道，『飛龍三傑』公孫大路、向飛旗、徐明三位主兒，都被『戰神手』切下了腦袋，昨夜那三個拜盒，裡面裝的就是他們的人頭。」

　　「你可知道，檀明雖然將女兒帶來，但人家東方兄弟卻未必肯跟她成親，壞了自己的名頭。」

　　「裴大先生年紀雖輕，但武功可真是高得不可思議，只要他一出手，『龍形八掌』檀明可真不是他的對手！」

　　流言、耳語，滿城風雨。

　　時間，過得生像是分外緩慢，將到午間，武漢鎮上，漢口城裡，卻仍未出現過「裴大先生」、「神手」戰飛、「東方五劍」、「龍形八掌」、「七巧追魂」這一些萬人矚目的人。

　　※※※

　　城內雖未落雪，郊外卻有雪花。

　　裴玨立在簷下，望著紛飛的雪花，心頭思緒，已如雪花一般紛亂。

　　他不共戴天的仇人，就在漢口城裡，但是最最深愛著他的女子，卻就在他仇人的身側。

　　「──」你從今以後，有生之年，永遠不要叫任何一個愛你的女孩子傷心──」

　　他反覆默念著這句話，眼前紛紛的雪花，每一朵似乎都變成「冷月仙子」那蒼白、悲哀，而又刻骨銘心的熟悉的面容。

　　他不忍違背她臨終前的話，但他卻又怎能忘記那不共戴天的深仇？

　　他不能忘記那不共戴天的深仇，但他又怎能忘記檀文琪那如海的深情？

　　「無論怎樣，我總不能讓爹爹與叔叔含恨於九泉之下！」

　　他心中終於下了決定，霍然轉身，坐在窗前的袁瀘珍突地幽幽地長嘆了一聲，緩緩道：「雪這麼大，文琪姐姐不知道怎麼樣了？」

　　裴玨心頭一陣顫抖，「七巧追魂」那飛虹道：

　　「唉，『龍形八掌』一直到此刻仍沒有動靜，這樣等待真比什麼事都要令人難受，我──反正他也不知道我已變志，如果我去探測一下，必定可以將他們的虛實情況探測出來。」

　　裴玨輕嘆一聲，搖頭道：

　　「那兄，欺人之事，必不可久，我們既不願人家以奸計欺騙我們，我們又何苦以奸計去愚弄別人？」

　　「七巧追魂」怔了一怔，只覺此話義正詞嚴，實是不可反駁。

　　「冷谷雙木」端坐在窗的西側，冷寒竹忽然道：「消息來了！」

　　語聲未了，只見一個勁裝疾服的漢子，匆匆奔入，面上的神色，像是突然尋著了寶藏似的──

　　那飛虹一聲叱問，他便急急道：

　　「城裡面現在已經更亂了，流言紛飛，滿城風雨，從『飛龍鏢局』的手下傳出來的消息，『飛龍三傑』確已斃命。」

　　那飛虹淡淡應了一聲，只聽他接口又道：

　　「最要緊的是，在昨天夜晚，『東方五劍』中的東方震，以及那『龍女』檀文琪竟一起失蹤了，所有的人遍尋不獲，也不知道他們到了那裡？直到此刻，『龍形八掌』檀明還在焦急之中，是以始終沒有動靜。」

　　袁瀘珍驚嘆一聲！

　　裴玨面色大變。

　　「七巧追魂」呆呆地楞在當地，不知是驚是喜。

　　就連「冷谷雙木」都被這驚人的消息震得長身而立。

　　那飛虹沉聲道：「這消息是否可靠？」

　　勁裝漢子喘息著點了點頭，那知這一陣驚異還未過去，眾人還木立當地，院外突地又有一人飛奔而入，嘿聲道：

　　「門外突有個『飛龍鏢局』中的趟子手來求見『裴大先生』。此人武功甚高，趙平飛、王得志想上去將他擒來叩見盟主，那知他輕輕一舉手，就將趙平飛、王得志擊倒在地！」

第五十五章　英雄末路

　　「七巧追魂」那飛虹面色更是鐵青，沉聲道：「你看清了此人是什麼模樣？」

　　這漢子微一沉吟，道：

　　「此人面色一片蠟黃，看來彷彿有重病在身，穿的是『飛龍鏢局』趟子手的衣衫，頭上戴著一頂范陽氈笠，緊緊壓在眉毛上，別人很難看到他的目光，腳上穿的什麼鞋子，小的卻沒有看清！」

　　「七巧追魂」冷「哼」了一聲，又道：「他身上可帶有兵刃？」

　　這漢子垂首道：

　　「他身材與我這般模樣，身上沒有兵刃，但腰間卻似暗藏著一條練子槍，七星鞭之類的軟兵器。」

　　「七巧追魂」雙眉一皺，道：

　　「飛龍鏢局中，那裡有這樣的角色？盟主，小弟先去看看。」

　　裴玨面沉如水，截口道：「此人尋的既然是我，自然是我出去。」

　　語聲未了，他已走出門外，極快地穿過庭院，穿過大廳，只見敞開的大門外，一片嘈雜，十數條漢子，擁擠在門前，擋住了那人的身影，裴玨雙手一分，大步而出，只見一條漢子，果如方才形容的模樣，垂手立在階前，一副漫不經心的神態，似乎根本就未將面前這十餘條漢子看在眼裡。

　　裴玨劍眉微揚，沉聲道：「朋友是誰？尋裴玨有何見教？」

　　這漢子仍然低垂著頭，也不望裴玨一眼。

　　裴玨皺眉道：「在下的話，你難道沒有聽見麼？」

　　只聽這漢子乾咳一聲，嘶啞著聲音道：

　　「檀總鏢頭有令，要我來勸你歸降『飛龍鏢局』，否則──哼哼！」

　　裴玨面色一沉，冷笑道：「你回去……」

　　語聲未了，突見這漢子竟仰天大笑起來，舉手一揮，揮去了頭上的范陽氈笠，露出一雙雪亮的眼睛。

　　裴玨凝目望去，突地大喊一聲：「原來是你！」

　　一步掠了過去，緊緊抱住這個人的肩頭，竟在這結冰的雪地上，紛飛的大雪中，狂笑雀躍起來。

　　※※※

　　方自出門的「冷谷雙木」、「七巧追魂」以及袁瀘珍見到這般情況，都不禁為之一楞，大笑聲中，只聽裴玨道：「這些日子你去了那裡，怎地也不通一下信息？」

　　那漢子大笑道：「我當真行動神秘得很，怎能走漏消息？」

　　他一面大笑，一面扶著裴玨的臂膀，走上石階。

　　袁瀘珍秋波轉處，輕呼道：「李耀民，你怎麼也來了？」

　　裴玨一怔，停步道：「李耀民，誰是李耀民？」

　　「七巧追魂」目光凝注，只覺得此人的一雙眼睛好生熟悉，沉吟許久，終於想起，脫口道：「七巧童子，怎地來了？」

　　袁瀘珍大奇道：「誰是七巧童子？他明明是『飛龍鏢局』裡的趟子手李耀民，你們切莫要上了他的當！」

　　裴玨心念一轉，哈哈笑道：「想必你這些日子裡又弄了些什麼花樣？但『七巧童子』吳鳴世怎地會變成李耀民了呢？」

　　「七巧童子」吳鳴世仰天笑道：「李耀民者你要命，要你命，要檀明的命之意了！哈哈……此事說來話長，快些擺酒，待我詳談。」

　　他們大笑著攜手走入後院，這一雙患難相共的生死朋友，雖然許久未見，但情感上卻毫未生疏。

　　只是他們覺得彼此間都有些變了。

　　※※※

　　入廳之後，那飛虹立刻招呼擺酒，「七巧童子」吳鳴世笑道：

　　「恭喜那兄，終於大徹大悟，稍後小弟要敬那兄三杯。」

　　裴玨、那飛虹齊地一楞，脫口道：「你怎會知道？」

　　吳鳴世含笑道：「方才被我打倒在地上的趙平飛與王得志，便是我一手安排在那兄手下的內應，因為那兄的一舉一動，小弟都關切得很。」

　　「七巧追魂」怔了一怔，掌心不覺又暗中沁出冷汗，他本來以為自己心智可稱一時之選，此刻心中不禁驚恐、慚愧交集。

　　酒方擺起，「七巧童子」吳鳴世便開始敘述他這些日子來曲折離奇的故事，他最先說：

　　「我最初聽裴兄講起他的身世，便知道『龍形八掌』必是對他藏著極大的陰謀，誰要說他這樣的人天資愚魯，那些人不是瘋子便是白痴，檀明既非瘋子亦非白痴，自然是另有居心。」

　　「是以我一開始便用易容藥改換了容貌，投入『飛龍鏢局』，想在暗中留意檀明的破綻，後來我又在無意中尋著了那車夫『過不去』，聽到了他夢中的囈語，我就以各種方法，逼得他心甘情願他說出這件隱秘！」

　　他說得甚是簡單匆忙，彷彿還有什麼大事要等著他去做似的。但這簡單而匆忙的言語，卻已足夠使得眾人為之感嘆驚奇。

　　他微微一笑，接著道：

　　「我曾聽裴兄說起過這位袁姑娘，是以我常在暗中留意著她，藉故和她說兩向話，又在有意無意間，告訴了她許多事！」

　　袁瀘珍雙目圓睜，輕喚一聲，道：

　　「呀！難怪……真想不到，你──你真的是聰明。」

　　吳鳴世微笑一下，向裴玨道：

　　「那次這位那兄到『飛龍鏢局』時就是我引著袁姑娘在有意無意間見他一面，後來我又將檀明和十餘年前那一段無頭公案的關係，告訴了袁姑娘，然後再引發她出來找你的意思。」

　　裴玨伸手一拍前額，感嘆道：

　　「我那時便覺奇怪，她一個小女孩子，怎會探出那麼多秘密？原來──唉，七巧童子，你真該改名叫做十巧童子才是。」

　　袁瀘珍睜著她那一雙明亮的眼睛，道：

　　「我逃出來的時候，差點被他們抓回去，是不是又是你在暗中幫我將他們引開的？」

　　吳鳴世微笑頷首道：

　　「那次我也十分危險，差點被他們發覺真相，幸好那般人都是蠢驢！」

　　「七巧追魂」那飛虹長嘆道：

　　「那些人並不太蠢，只是吳兄你──唉，當真有經世之才，過人之智。」

　　吳鳴世道：「那兄過獎了。」

　　他面上突然泛起一陣得意的光輝，接口道：

　　「這些事倒還不足為奇，此刻在漢口城裡，小弟倒確實寫下了一些得意之筆，日落以前，我們必定要趕到漢口城去，到那時──哈哈。」

　　他得意地大笑數聲，舉起面前酒杯，仰首一乾而盡。

　　袁瀘珍幽幽嘆道：

　　「這些事我已不知道你是如何做出來的了？你卻說都不足為奇，大哥哥，我真想不到你有如此聰明的朋友，看來比你還要聰明得多。」

　　裴玨含笑道：「他一直就比我聰明得多。」

　　如此俗氣而客套的稱讚之言，在他口中說出，卻是那樣地真心而誠懇，吳鳴世搖頭道：

　　「錯了錯了，我再聰明，也不過是綠葉而已，只能為輔，不能為主。」

　　他笑容一斂，忽地正色道：

　　「裴兄，你要知道，真正的牡丹是你，當今江湖中大亂已起，收拾殘局的，也必將是你，上天生你，乃為『公』，你切切不可為了一些兒女情仇，消磨了自己的志氣，我方才看你意志消沉，心裡實在難受得很，你要知道此刻武林中千千萬萬的眼睛，俱都注目在你身上，千千萬萬個希望，也都寄託在你身上，你若是自暴自棄，豈非叫天下武林朋友傷心！」

　　裴玨心頭一震，宛如一桶清水，灌頂而下，心頭頓覺一片清明，剎那間便將所有的「私」情、「私」怨一起拋開，心中暗罵自己：

　　「裴玨呀裴玨，你當真該死，天下武林朋友的前途氣運，難道不比你私人的一些情仇思怨重要得多？」

　　一念至此，他心頭既是惶恐，又是感激，忍不住長身而起，向吳鳴世當頭一揖，卻不知該說些什麼！

　　「冷谷雙木」對望一眼，冷寒竹道：「好朋友！」

　　冷枯木嘆道：「當真是好朋友。」

　　「七巧追魂」那飛虹長嘆道：

　　「誰若是交了你們兩人這樣的朋友，此人當真走運得很。」

　　※※※

　　過了午時，密佈陰霾的蒼穹，突然射出一片陽光，筆直地射在漢口城裡的長街上。

　　長街上的人群，此刻幾乎已沸騰了起來，除了酒家茶棧，所有的店鋪俱已歇業，漢口城內所有的朋友約會、喜慶喪事、生意來往、銀錢交易──此刻也都早已完全停頓。

　　上插「飛龍鏢局」旗子的鏢車，仍停留在江邊，但鏢車旁的鏢夥們，神色卻已都有了些沮喪。

　　所有的流言與耳語，都是對「龍形八掌」如此不利，這當真使武林中人大為驚訝，本自佔盡優勢的「飛龍鏢局」，情勢怎會變得如此惡劣？

　　長街上人語喧騰著，本來有著顧忌的人，此刻竟都放聲而來，整個的漢口城，此刻就像一鍋煮沸的開水一樣。

　　那一扇黑漆的大門，直到此刻，還未啟開，於是聚集在門口的人，便越來越多，像是一群等著看賽神會開鑼的觀眾一樣。

　　忽然，真的有一陣鑼聲響起！

　　千百道目光一起轉首望去，只見百十條黑衣大漢，結隊而來，當頭四人，手敲銅鑼，後面數十人，手持雪亮長刀，再後數十人，手特長弓，後背長劍，擁著一個麻衣孝服，滿面悲容的少年，走入長街。

　　眾人驚奇交集，只見這些黑衣大漢將這少年擁上了屋簷下的一張方桌，然後鋼刀手圍在四側，弓箭手又圍在鋼刀手之外。

　　銅鑼再次響起，那麻衣孝服的少年便帶著眼淚與憤怒，敘說起自己悲慘的遭遇。

　　他自然就是十餘年前喪身在那件慘案中鏢師的後代，他沉痛地敘說著自己身世的悲哀。

　　這沉痛的悲哀，立刻便博取了千百人的同情與憤怒。

　　說到最後，這麻衣孝服的少年忽然跪到地上，聲嘶力竭地大喊道：

　　「小子幼遭孤苦，身披奇冤，又被那惡賊奸謀所害，以至直到今日尚是手無縛雞之力，小子的血海深仇，只有仰仗各位父老、叔伯、兄弟們為小子主持正義，為武林主持公道！」

　　眾人立刻大嘩，也不知是誰在群眾中大喝道：

　　「奸賊，打死檀明這假仁假義的奸賊！」

　　這一聲大喝，有如星星之火，立刻引起了燎原之勢。

　　剎那間整條長街俱已被怒喝聲吞沒。

　　漢口城的四面八方之處，也有同樣的麻衣少年，在敘述著同樣的故事，引發起同樣的怒喝。

　　要知這般武林群豪俱是熱血衝動之輩，經過這許多日沉悶的等候，此刻早已壓制不住，那裡經得起這樣的引發！

　　本來只不過是為了看看熱鬧而來的人們，此刻早已放棄了袖手旁觀的立場，憤怒地大喝起來。

　　甚至連「飛龍鏢局」旗下的一些鏢夥，也被這一番言語所動，竟變得袖手旁觀起來。

　　另一些人雖然對檀明忠心耿耿，但見了這一群憤怒的人群，那裡還敢出手？他們只希望那漆黑的大門快些啟開。

　　突然，有十數人蜂湧到江邊，衝開了那一幫沮喪的鏢夥，將鏢車推下江岸，撲通，落入濁黃的江水裡。

　　這一個驚人的舉動立刻便引起了千百人的效法，千百人一起蜂擁而上，將百十輛鏢車一齊推下了江岸，飛濺起的江水，濺濕了遠在江岸旁數丈開外人們的衣衫，但是這冰冷的江水反而沒有澆滅人們的怒火，反似在火上又加了些油，使得人們的憤怒燃燒得更加劇烈。

　　他們又蜂湧著回到那漆黑的大門前，一聲怒罵響起：

　　「檀明，你出來，還我們一個公道。」

　　千百聲怒罵隨之響起。

　　一塊石塊，砰地，擊在那黑漆的大門上。

　　於是，石塊，水果，甚至茶杯、碗盞，便像是暴雨一般投在那黑漆的大門上，灰黯的圍牆內外。

　　這就是群眾的心理，古往今來，不知有多少人就利用了群眾的心理而成就了霸王之業。

　　但若不是聰明絕頂的人，卻萬萬不會利用這群眾的心理與熱血。

　　這一切計劃，自然俱都是聰明絕頂的「七巧童子」吳鳴世安排的，他聯絡了所有被害鏢師的遺屬，將他們一起送到武漢，再設法與「神手」戰飛取得了密切的聯絡，讓「江南同盟」的手下的群眾中鼓揚起一陣無法熄滅的怒火。

　　所有的事情的發生，俱都在他周密的安排與計劃之中，而所有的安排與計劃，俱都獲得了空前的成功！

　　※※※

　　自郊外入城的「七巧童子」吳鳴世，一路上詳細地敘出了他的安排與計劃，然後微微笑道：「這就是群眾的心理！」

　　「七巧追魂」那飛虹長嘆一聲，擊掌道：「好一個群眾的心理！」

　　裴玨一言不發，面寒如冰，良久良久，方自緩緩道：「這豈不太過份了麼？」

　　袁瀘珍幽幽一嘆，道：「我也覺得太過份了些。」

　　「七巧童子」吳鳴世長嘆一聲道：

　　「情非得已，事宜從權，我這樣的做法，雖然失之仁厚，但對檀明這樣的人來用這樣的方法，卻是再恰當也沒有。今日一役，檀明若勝，他的鋒芒必定更盛，姑且不論那一段血海深仇，以武林情勢而言，也是悲慘之極的事，他一生以奸狡之權術對人，我此刻也以好狡之權術對他，這豈非公道已極的事！裴兄，英雄處世，切忌有婦人之仁，以小仁亂了大謀！」

　　裴玨默然良久，長嘆道：「英雄，英雄──」

　　※※※

　　「英雄，英雄──」

　　端坐在客廳的紅木大椅上，「龍形八掌」檀明也正在喃喃自語：

　　「英雄？英雄，誰是英雄，英雄又算得了什麼？」

　　這一世英雄，雄踞武林的一代大豪，此刻心底的落寞與蕭索，世間又有那一枝筆能夠描摹？

　　由平淡而絢爛，由絢爛而極盛，此刻，他彷彿已感覺到日落後的蕭索。

　　檀文琪的突然離去，所給予這老人的痛苦與刺激，當真比泰山還要沉重，他只覺雄心漸失，萬念俱灰！

　　東方鐵、東方劍、東方江、東方湖兄弟四人，面色鐵青，端坐在廳堂中央，門外的怒罵，已使得他們難堪，落在院中的石塊、杯盞，更使他們難以忍耐，但他兄弟四人俠義傳家，此刻卻又不忍放手一走。

　　他們誰也猜不出來，東方震到那裡去了？為什麼突然出走？為什麼竟會和檀文琪一起失蹤？

　　大廳側的耳房中，「八卦掌」柳輝、「快馬神刀」龔清洋，以及邊少衍、羅義等，正在竊竊私語著。

　　他們在密謀計劃著什麼？

　　※※※

　　「神手」戰飛的行蹤是難以被人尋出的。他此刻正斜倚在「長樂里」，「白蘭院」，武漢名妓「小白蘭」的香閨中。

　　紫金鉤掛流蘇帳，鴛鴦枕疊翡翠裳，「神手」戰飛斜倚在流蘇帳下，鴛鴦枕上，播弄著帳邊的金鉤。

　　金鉤叮噹，默坐在他對面的「小白蘭」圓睜秋波，好奇而詫異地望著面前這個豪客。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客人，在她一顆被風塵染得變了色的芳心中，這粗獷中帶著憂愁，隨便中帶著威嚴的豪客，對她竟有一種不可抗拒的吸引之力，但是從昨夜的深夜，直到此刻，他卻只是呆呆地坐著，皺眉地深思著，偶而到門畔去發一個簡短的命令，偶而從她瑩白如玉的纖手上喝一杯辛辣的烈酒。

　　她忍不住幽幽長嘆一聲，輕輕道：「喂，你在想什麼？」

　　「神手」戰飛隨口漫應了一聲，他心中的確有著許多心事。

　　照目前的情勢來看，「江南同盟」的確已穩操勝算，但是這種勝利對他而言，卻是毫無利益的。

　　他忽然發覺，他計劃中所培養的「傀儡」，至今已成了一個光芒萬丈的「英雄」，「英雄」是任何人無法控制的，他計劃中的權勢與光榮，至今可說是毫無希望落在他自己手中。

　　他仔細地分析著情勢，他總算是個「梟雄」，對於情形的判斷，是那麼粗細而睿智，他明確判定了自己在一場勝利中所能得到的收穫，與他先前計劃的實在相差得太多。

　　「小白蘭」雖然久經風塵，卻又怎會猜得中面前這草澤之雄的心事？

　　她輕輕抬起赤裸的纖足，在「神手」戰飛胸膛上點了一下，嬌喚道：「喂，你……」「

　　神手」戰飛濃眉一揚，雙目倏睜，厲叱道：「你要作什麼？」

　　「小白蘭」芳心一凜，只覺他的目光像是刀一樣，使得自己不敢逼視，但風塵中的經歷卻使她發出與常人不同的反應。

　　她反而「嚶嚀」一聲，撲到「神手」戰飛的身上，撒著嬌：

　　「你為什麼這樣兇？我是看你愁得發慌，才想替你解解悶，我是喜歡你呀！」

　　溫柔而綺麗的嬌語，使得「神手」戰飛失去了雄心突然起了一陣激盪。

　　他緊皺的雙眉漸漸放寬，目光也漸漸柔和，這一生風塵奔波，為聲名事業掙扎、奮鬥，甚至欺騙、搶掠的武林梟雄，如今驟然落入溫柔鄉中，驟然嘗到了溫柔鄉中的溫柔滋味，這對他失望、落寞、而漸漸老去的雄心，是一種多麼大的誘惑。

　　「小白蘭」感覺到他情緒上的變化與波動，她輕輕伸出春蔥般的玉手，為他輕輕整著頷下的長髯，輕輕道：

　　「你──你有什麼心事？說出來給我聽聽，好麼？」

　　「神手」戰飛長嘆一聲，緩緩道：「你不會懂的！」

　　「小白蘭」以明媚的秋波溫柔地望著他，輕輕又道：

　　「那麼──我唱一隻曲子，替你解愁好麼？」

　　她婀娜地站起來，她赤裸的秀足，踏過厚厚的地氈，她瑩白的纖手，取下了牆角的琵琶。

　　輕輕調弄，慢慢理弦，輕輕咳嗽。

　　然後，她慢聲輕唱，她的歌聲是那麼綺麗而溫柔。

　　在這溫柔而綺麗的歌聲中，「神手」戰飛突然發覺這裡的溫柔滋味，或者竟將是他將來最大的安慰。

　　他凝注著面前這美麗的女子，心裡忽然泛起了一陣從來未有的盪漾、溫柔。溫柔不是最最容易消磨雄心的麼？

　　但是他此刻必須出去，為自己的權勢作最後的掙扎。

　　他一振衣裳，長身而起，外面的怒喝與暴動之聲，已隱隱傳到了這綺麗而溫柔的香閨中來。

第五十六章　日落江濱

　　長街上更亂了。

　　漆黑大門外的人群，像是瘋狂了似的，但是，「龍形八掌」檀明的餘威仍在，他們竟沒有人敢衝上那石階一步。

　　「飛龍鏢局」的鏢夥，有的已偷偷脫下了「飛龍鏢局」的衣裳，混雜在憤怒的人群，有的甚至已偷偷溜走！

　　冬日雖已西斜，但畢竟已從陰霾中掙扎而出，也畢竟還有著它亙古未變的威力，將地上的積雪，融化成一片片黑的泥濘。

　　千百雙足，在泥濘上踐踏著。

　　西斜的陽光，映得黑漆的大門散發著烏黑的光澤。

　　突地！大門霍然開啟！

　　※※※

　　雄踞武林叱吒江湖的一代大豪「龍形八掌」檀明，一手捋鬚，面寒如鐵，緩慢但卻有力地大步而出。

　　他厲電般的目光四下一掃，長街上的喧亂立刻靜寂下許多。

　　這一世之雄果然還有著他的威儀，這威儀早已深入武林中人的心目中，當他厲電般的目光掃至第三次時，沸騰著的長街，已靜了下來。

　　由極亂而極靜，這長街上此刻便像是死一樣安寧，偶而有自別處狂奔而來的人們，但此刻卻也不自覺地放輕了腳步。

　　「龍形八掌」檀明目光緩緩掃過這一群被他聲威所凜的人群，眉宇間的憂鬱並未絲毫減少，他放下手掌，沉聲說道：「你們要做什麼？」

　　他面上雖然是如此鎮定而從容，但是他心中卻隱藏著許多焦慮，憂患和不安，而此刻他說出這句話來，卻是神定氣足，綿綿密密，有如法鐘巨鼓同時震盪，又有如春雷突然暴發，就連西方的斜陽，似乎都也被他這威猛沉重的語聲震得更落下去了些。

　　立在最最前面的人情不自禁地後退了一步，此刻東方兄弟已自緩步而出，看到這番情況，不禁暗嘆一聲，齊地忖道：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想不到『龍形八掌』一路如此，此刻卻還有如此驚人的聲威！」

　　「龍形八掌」濃眉一揚，厲聲又道：

　　「如果無事，站在這裡胡鬧什麼？還不趕快退下去！」

　　立在前面的人，情不自禁地又向後退了兩步，但後面的人卻寸步未移，於是人群中間又起了一陣騷亂。

　　騷亂方起，立刻有人大呼道：

　　「血債血還，姓檀的，十餘年前，你做下的滿身血債，你若不以血洗清，休想過得去今日！」

　　呼聲過後，大亂又起，「龍形八掌」雙目一張，濃眉劍飛，厲叱一聲！

　　「住手！」

　　這一聲厲叱更有如晴天之霹靂，當空擊下，同時在千百人耳中響起，千百個雜亂的聲音，竟一起被這一聲厲叱震住。

　　「龍形八掌」檀明雙拳緊握，厲聲道：「是什麼人說話？只管到前面來說！」

　　人群中你望我，我望你，竟無人敢向前走動一步。

　　※※※

　　又是一陣死般的靜寂，檀明沉聲道：「十餘年前那一段無頭公案，各位未曾忘記，檀明也未曾忘記，時時刻刻都想探測出其中的真相，但真相至今還隱於濃霧，各位知我檀明已久，豈可隨便聽信一些小人的血口噴人，就指我檀明為兇手？」

　　他雙臂一揮，大喝道：「我檀明可像是兇手麼？」

　　眾人仰首望去，只見他卓立如山，滿面威儀，有的人已不禁在心中暗問自己：

　　「他像是兇手麼？」

　　立得遠的，也已不禁開始了竊竊私議，人群中突有幾人移動，然後四面八方又同時響起了一陣憤怒的聲音。

　　「事實俱在，你還想狡賴麼？」

　　「好漢做事好漢當，檀明呀，想不到你竟是這麼一個懦夫！」

　　「龍形八掌」檀明鬚髮齊揚，大喝道：

　　「什麼事實，什麼證據，有誰能指出一件來麼？若有人能舉出一件，我檀明立刻橫刀自刎在天下高明人之前，不勞別人動手，若是僅這樣憑空說話，含血噴人，怎能叫天下人心服？」

　　他語聲微頓，立刻接口道：

　　「若是真有真憑實據之人，只管出來。我檀明絕不損傷他一根毛髮！」

　　語聲未了，東方鐵忽然大步向前行走，朗聲道：

　　「我東方鐵以『飛靈堡』數十年來在武林中之地位擔保此刻『龍形八掌』檀明所說的言語，若是檀明今日動了拿出真憑實據之人一根毛髮，我『飛靈堡』便先向他要個公道，若是無人能拿出真憑實據，只是憑空捏造，含血噴人，我『飛靈堡』也要代檀明向各位要個公道。」

　　他語聲清明，聲如金石，幾可上沖雲霄！

　　檀明不禁深含感激地望了這正直而俠義的少年一眼，只聽他語聲微微一頓，立刻接口又道：

　　「各位武林，朋友有誰不相信『飛靈堡』的話麼？」

　　江南的虎邱「飛靈堡」「東方世家」，在武林中之地位當真非同小可，此刻這東方少堡主話說出來，立刻便又將群豪一起震住。

　　彷彿有個人在人群中低語了句：「你們是親家，你當然幫他說話！」

　　但是他語聲未了，卻又已被東方鐵掃過的眼神震住。

　　又一次，長街上死一般地靜寂。

　　靜寂之中，突有一聲震耳的狂笑，自長街的盡頭傳來。

第五十七章　眾叛親離

　　這一切變化，動亂、驚呼、怒喝，以及這一切變化中的平靜與沉寂，裴玨俱都看在眼裡，聽在耳裡。

　　他佇立在一座酒樓上的窗戶前，無言地看著這一切事故，心中亦不知是憤怒，抑或是憐憫與悲哀。

　　「七巧童子」吳鳴世卻以凝目望著他面上的表情，不時得意地微笑一下，顯然對自己安排下的效果，甚為滿意。

　　東方鐵的一番言語，只不過引起了他一聲冷笑，裴玨側目道：

　　「此時此刻，還有什麼好笑的事麼？」

　　「七巧童子」吳鳴世微笑不已，突又長嘆道：

　　「我在笑這些少年得志的少年，憑著父兄師門的餘蔭，在武林中博得了一份聲名，卻絲毫不知道武林中的奸詐，『龍形八掌』眼見已是眾叛親離，窮途日暮，這東方鐵竟還在為他說話──唉！」

　　他長嘆一聲，住口不語，似乎對東方鐵如此作風，甚是惋惜。

　　裴玨默然不響，忍不住嘆道：

　　「唯其如此，我才覺得東方兄弟畢竟不失為名門之後，熱血男兒，你怎能如此輕蔑他們？」

　　「七巧童子」目中一陣光芒閃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此刻「神手」戰飛卻已突然在長街上出現。

　　這正如一方碩大的山石，突然投落在本已波浪重重的湖水裡，「噗通」一聲，浪花四濺。

　　沸騰了的人群，此刻更沸騰到了頂點，東方兄弟面色微變，「龍形八掌」神色肅然，望著「神手」戰飛一步一步地走近自己。

　　他每跨一步，暄騰的人群便抑止一些，直到他走到「龍形八掌」檀明面前，喧騰的人聲便又寂絕。

　　東方鐵微一抱拳，道：「戰莊主可是有什麼真實的證據麼？」

　　「神手」戰飛冷冷一笑，目光閃電般掃向「龍形八掌」檀明，朗聲道：

　　「你可是真的要證據？」

　　「龍形八掌」哂然一笑，濃眉聳動，突地厲叱一聲：「拿證據來！」

　　「神手」戰飛手掌一揮，只見兩條大漢，挾持著一個畏縮的漢子自人叢中走了出來，「神手」戰飛大喝道：「過不去，你可認得此人是誰？」

　　「過不去」畏縮地望了「龍形八掌」一眼，顫聲道：

　　「這位就是『龍形八掌』檀大爺！」

　　「神手」戰飛沉聲道：「你且站在這裡，將你親眼所見之事，當著天下英雄說出來。」

　　「過不去」全身劇烈地顫抖一下，道：「小──小人──不──敢──」

　　他只覺「龍形八掌」檀明的兩道眼神，有如兩柄利劍般望到自己心裡。

　　「神手」戰飛面色一閃，轉向東方鐵道：「東方少堡主可能負責此人的安全？」

　　東方鐵沉聲道：

　　「在下以身家名譽為保，此人若有半分損傷，唯我東方鐵是問！」

　　「神手」戰飛回首道：「有了東方少堡主保護，你還不敢放心麼？」

　　「過不去」終於鼓起了勇氣，一字一字地將那一番言語又說了一遍，他語聲雖不大，但滿街之人卻都寂靜如死，凝神傾聽。

　　「龍形八掌」檀明始終面沉如冰，一言不發，沒有任何人能從他面容上看出一絲他心底的思想與意念。

　　東方兄弟面面相覷，面容灰白。

　　但小樓上的裴玨，面容卻比他更灰白幾分。

　　※※※

　　吳鳴世低聲道：「再過片刻，裴兄你便可步下樓去，為親復仇了。」

　　裴玨垂首默然，良久良久，方自緩緩道：「我只願無人助我。」

　　「七巧童子」吳鳴世目中又是一片光芒閃動，他兩個身後的袁瀘珍卻幽幽嘆道：

　　「我也不願看到這麼多人來圍毆一老人，即使──唉，即使他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

　　裴玨回觀一眼，只覺自己只有在這小小的女孩身上，才能尋獲一份真誠的瞭解與同情。

　　只聽「神手」戰飛大喝一聲：「各位朋友，你們可曾聽到他的話了？」

　　人叢中一陣怒喝，戰飛轉首道：「檀明，你還有什麼話說？十餘年前那大雪之夜，你可是到了保定城？」

　　「龍形八掌」面沉如死，冷冷道：「不錯。」

　　人群中怒喝聲，幾可將兩邊的樓房俱都為之震坍。

　　東方兄弟面色大變，「神手」戰飛卻不禁一愕，瞬又喝道：「如此說來，你已承認『槍劍無敵』裴氏雙傑乃是被你毒手殺死？」

　　小樓上的裴玨心房顫抖，手足冰冷。

　　只聽「龍形八掌」檀明緩緩道：

　　「十餘年前，那大雪之夜，在保定城中的人，何止千千萬萬，難道就全都是害死裴氏雙傑的兇手嗎？」

　　人叢中的怒喝變成漫罵，「神手」戰飛仰天狂笑著道：

　　「好無恥的狡辯，難道你──」

　　語聲未了，「龍形八掌」檀明竟已仰天狂笑起來，他這以充滿真氣所發出的笑聲立刻將「神手」戰飛的笑聲壓倒。

　　「神手」戰飛怒喝道：「你笑些起什麼？哼哼，真虧你直到此刻還笑得出來！」

　　「龍形八掌」檀明笑聲戛然而頓，沉聲道：

　　「憑著一個販夫走卒的語言，你便說是真憑實據，老夫真不知你是奸狡抑或是愚蠢。」

　　他語聲微頓，目光四掃，大聲道：

　　「像這樣的證人，老夫隨時隨地都可以收買數十個，各位朋友俱是明眼人，難道就信了他的話麼？」

　　怒喝與漫駕漸漸平息。

　　東方鐵目光一轉，皺眉道：

　　「憑心而論，你的確算不得是真憑實據，戰莊主──」

　　「神手」戰飛截口冷笑道：「好個算不得真憑實據，如此說來事隔經年，除了『槍劍無敵』人死復生，便再無人能證明這姓檀的便是殺人的兇手了？」

　　東方鐵愕了一愕，回首望了望他的兄弟東方劍、東方江、東方湖，三人面上各有表情，卻也都不知道該相信誰的話才是。

　　小樓上的「七巧童子」冷笑一聲道：「好一個狡猾的老人！」

　　裴玨忽然嘆道：

　　「不過以事論事，直到目前為止，我們當真沒有一件真正可以定人罪犯的證據，若憑這些莫須有之事，便要置人死地，當非──」

　　「七巧童子」吳鳴世冷冷截口道：

　　「裴兄，你心腸也未免太仁厚了些，婦人之仁，豈足成事？」

　　裴玨呆了半晌，心中突地對吳鳴世的言語，起了一陣輕微的反感，目光下望，只見「龍形八掌」仍然動也不動地站在當地，似乎走上任何險惡的風浪，都不足以將這老人擊倒。

　　良久良久，東方鐵方自沉聲道：

　　「事已至此，我兄弟雖是局外之人，但也不得不說句公道之言，若無真憑實據，還望各位三思，莫要冤枉了好人！」

　　「神手」戰飛冷笑一聲，方待說話，突聽一聲大喝：「我有真憑實據。」

　　眾人齊都一驚，千百道目光隨之望去，只見「八卦掌」柳輝、「快馬神刀」龔清洋，以及羅義，邊少衍四人，大步而來。

　　※※※

　　這四人俱是「龍形八掌」的親信心腹，此刻竟然說出這種話來，不但眾人驚奇詫異，就連「神手」戰飛亦覺大出意外。

　　「龍形八掌」面色大變，沉聲道：「柳輝，你幹什麼？」

　　「八卦掌」柳輝卻連望都不望他一眼，自管走到「神手」戰飛身側，雙臂一揚，朗聲大呼道：「各位朋友，我柳輝雖然跟著檀明十數年，但卻還有一份良心，事到今日，我不得不說幾句公道話了。」

　　「龍形八掌」濃眉劍軒，鬚髮皆展，東方鐵沉聲道：

　　「大叔暫且息怒，且聽他說些什麼？」

　　這名門少年至今言語間尚不肯失禮，檀明心中不禁大是感激。

　　剎那間人群騷動更劇，「八卦掌」柳輝朗聲道：

　　「這十餘年間，檀明雖是享盡榮華，但是他亦是食不知味，睡不安寢，雖然是做賊心虛，自從他聽到這位趕車的朋友『過不去』露面之後，他就想出各種惡毒的計劃，來對付『江南同盟』──」

　　一種被屈侮與欺騙的感覺，使得鎮靜而從容的「龍形八掌」氣得連鬚髮都為之顫抖起來。

　　他再也沒想到自己平日最親近的人，此刻竟會出賣自己。

　　盛怒之下，這一代大豪怒喝道：「忘恩負義的奴才！」

　　雙臂一伸，十指並展，便待向「八卦掌」柳輝撲去。

　　東方鐵身形一動，擋在他身前，沉聲道：「不可妄動！」

　　「龍形八掌」檀明顫聲道：

　　「武林之間，本已充滿勾心鬥角，互相欺騙之事，『飛龍鏢局』與『江南同盟』勢已不能並存，我要想出各種方法來將之消滅，這點我絕不否認，但誰要說我檀明就是那殺人的兇手，我檀明不藉以性命與之相拼！」

　　他神情激動，言語激動，說的竟似乎並不是虛偽的言語。

　　小樓上的裴玨心中為之一動，吳鳴世卻冷笑道：

　　「好會做作的奸徒，想不到『龍形八掌』竟是如此角色！」

　　「神手」戰飛冷笑道：

　　「柳兄，你只管說下去，此時此刻，諒他姓檀的也不敢對你怎樣？」

　　「八卦掌」柳輝向他微笑一下，道：

　　「這些事只足以證明檀明此人的奸狡兇毒，卻不能證明他便是十餘年前那藏頭藏尾的幪面人。」

　　他語聲微頓，目光四掃，眾人俱都屏聲靜氣，凝神傾聽。

　　只聽他緩緩接口道：「但有一事，卻可證明他便是殺死那『槍劍無敵』裴氏雙傑的兇手。」

　　眾人忍不住紛紛問道：「什麼事──什麼事？」

　　東方兄弟面色凝重，小樓上的裴玨幾已不能自持。

　　「八卦掌」柳輝道：「各位可還記得，昔年『槍劍無敵』身死那日所保的珍寶紅貨，是一件什麼東西？有何珍貴之處？」

　　眾人有的茫然不知所答，有的卻已亂聲道：「碧玉蟾蜍。」

　　「神手」戰飛沉聲道：

　　「柳兄所說，可是那能夠預知天氣陰晴的異寶『碧玉蟾蜍』？」

　　「八卦掌」柳輝冷笑道：

　　「不錯，正是『碧玉蟾蜍』，而這『碧玉蟾蜍』，此刻便是在這『龍形八掌』檀明的身上。」

　　四下爆起了一陣驚天動地的驚呼，裴玨心頭一凜，雙拳緊握，「七巧童子」嘴角卻泛起了一絲得意的微笑。

　　驚訝過後，怒喝立起。

　　「搜他身上。」

　　「叫他將『碧玉蟾蜍』拿出來。」

　　「姓檀的，你身上若是沒有『碧玉蟾蜍』，今日我們就放過你，否則我們就將你活活打死，為十餘年前那些英雄的英靈復仇。」

　　「八卦掌」柳輝面帶詭笑，冷眼旁觀，冷笑著道：

　　「姓檀的，你既然不是兇手，你敢讓他們搜一搜身上麼？」

　　「龍形八掌」檀明呆了半晌，怒極反笑，喃喃道：「搜我──搜我身上──」

　　突地鬚髮皆揚，厲叱道：「誰敢搜我！」

　　這一聲厲喝，更是有如晴天霹靂，眾人面面相覷，當真沒有一人敢向他走近一步半步。

　　※※※

　　東方鐵劍眉微皺，卻見「攝魂刀」羅義突地一步掠出，目光一掃，抱拳四揖，朗聲道：「各位與這姓檀的雖有深仇大恨，但這『碧玉蟾蜍』，卻是與我羅義關係最深，這一件武林的隱秘，各位只是還不知道。」

　　這始終未發一言的「攝魂刀」羅義，卻在此刻說出了這驚人之語，眾人心中不覺大奇。

　　東方兄弟目光掃處，只見「龍形八掌」面上神色果又一變。

　　東方湖朗聲道：「兄台只管說出，在下洗耳恭聽。」

　　「攝魂刀」羅義道：

　　「這『碧玉蟾蜍』，本是淮南一位鉅賈，委託我義兄，『斷魂刀』孫斌護送之物，我義兄為了此物，與昔年名震江湖的綠林巨盜『淮陽三煞』結下深仇，雖然刀傷追命趙老二，卻被『小喪門』程英，和『奪命三郎』鄭昆炎逼得無處容身，這才將『碧玉蟾蜍』轉交給『槍劍無敵』護送！」

　　他長嘆一聲道：

　　「我義兄至今浪落江湖，不知生死下落，追根究柢，還不是為了此物？是以此物與我干係實是最深，是以──」

　　眾人凝神而聽，一片靜寂之中，只見他緩緩轉過身子一面向「龍形八掌」檀明，厲聲道：「今日我倒要搜一搜你的身上！」

　　話聲未了，他已一個箭步向檀明竄去，「龍形八掌」濃眉一揚，劈手一掌，擊向他胸膛。

　　「『攝魂刀」羅義只覺前胸一股勁風襲來，身不由主地連退三步，身軀一挺，再次撲上。

　　「龍形八掌」檀明厲叱道：「你當真不要命了？」

　　「攝魂刀」羅義跟隨他已有多年，此刻他雖在極怒之下，手腳必定還留了幾分情意，袍袖一拂，再次震退了羅義的身形。

　　眾人已是一片喧騰，羅義踉蹌地隨著腳步，轉身道：

　　「這姓檀的居然還敢動手，各位朋友，誰給我一個公道？」

　　眾人大喝一聲，已有數十人向石階上衝出，也不知有多少聲音怒罵著！

　　「打死他，再搜他身上！」

　　東方兄弟雖然早已對檀明的行為發生懷疑，但見了這種情況，心頭卻不禁激起了一份俠義之氣，只夕陽餘暉中，「龍形八掌」檀明的身軀雖然仍是那麼威武而挺直，但是在這已是眾叛親離、日暮途窮的武林大豪眉宇之間，卻已顯露出一種悲哀與滄涼之意。

　　他寧可身死，也不願這些人的手掌觸及自己的衣衫，此刻他實已抱定必死之心，只要這些人衝上台階一步，他便要以別人的鮮血，來灌溉自己胸中的憤怒，以別人的屍身，來作自己的墳墓。

第五十八章　日暮途窮

　　小樓上的裴玨，此刻亦是熱血沸騰，「七巧童子」吳鳴世道：「裴兄，此刻已是你該現身的時候了。」

　　語猶未了，突見人從中飛起一條黑影，鷹隼般飛過那數十個憤怒的人群，落在「龍形八掌」身前，口中厲喝一聲，出手如風，五指如鉤，一把擰住了當先衝來之人的臂膀，手臂一揚，隨著這一聲厲喝，將此人直拋了出去，「砰」地拋在第二人身上。

　　這兩人一起向後衝出十數步，立刻將後面的人潮也撞得隨之向後跌倒。

　　「龍形八掌」濃眉一展，大喜道：「豹兒，你──你竟來了！」

　　眾叛親離，日暮窮途之中，他畢竟看到了一個親人，一種激動，使得這老人幾乎落下淚來，心頭亦不知是欣喜，是感激，抑或是悲哀！

　　這廣額深腮，目光如鷹，行動卻矯健如豹的少年，面色仍是一片深沉，左手疾伸，閃電般捏住了另一人的時間的「曲池」大穴，右手斜抄，抄起了此人的膝蓋，口中再次大喝一聲，竟將此人筆直舉起。

　　眾人一陣大亂，情不自禁地停下腳步。

　　矯健的少年「苗豹」厲喝道：「誰敢再動一動！」

　　夕陽之下，映著他充滿了力量的身軀，滿含殺機的面容，散發著野獸一般光芒的眼睛──當真有如一隻咆哮在深山中的猛獸。

　　東方鐵暗嘆一聲，忖道：「好一條漢子！」

　　「攝魂刀」羅義軒眉大罵道：「畜牲，你要做什麼？」

　　苗豹大喝一聲，突地飛起一腿，「攝魂刀」羅義心頭一跳，斜身錯步，那知苗豹第一腿尚未落下，第二腿已跟著踢出，身軀有如風車一般向右一掄，「攝魂刀」羅義慘呼一聲，身軀有如斷線的風箏，向外飛出一丈，撲地落在地上！

　　「神手」戰飛面色微變，大聲道：「好功夫，我戰飛領教領教！」

　　苗豹口中冷「哼」一聲，雙手一沉，把掌中那已被他制住的人身，向戰飛筆直地砸了下去。

　　「神手」戰飛身形側讓，左掌上托，接過此人，反手拋在背後，右掌斜斜揮出，恰巧接苗豹的一掌。

　　兩掌相接，苗豹只覺掌心一熱，身軀大震，撲地坐到地上。

　　「神手」戰飛卻只覺有一股洪水般的大力，在他手掌上一擊，使得他身不由主要向後退去。

　　這兩人掌力一剛一柔，「神手」戰飛機雖然內力綿柔，但這少年身軀之中，卻含蘊著一種野獸般的原始之力，身軀方倒，立刻挺腰站起。

　　「龍形八掌」皺眉沉聲道：「豹兒，你可受了內傷？」

　　苗豹沉聲道：「無妨！」

　　語聲未了，呼呼兩掌，分擊戰飛胸膛與腰胯。

　　「神手」戰飛長髯一飄，還擊一招，他方才本待一招之下，便將這少年置之死地，那知這少年竟有如此的潛力！

　　霎眼之中，五招立過，「神手」戰飛目光掃過，只望有人為他接手，要知以「神手」戰飛的身份地位，與「龍形八掌」一拼尚可，與這名不見經傳的少年動手，即使他勝了，也不光榮，何況他此刻交手之下，還沒有什麼制勝的把握。

　　那知他目光掃動之下，竟發覺人人俱在袖手旁觀，就連方才那股衝動的人群，此刻都已靜下來。

　　他忽然發覺自己在武林中的地位，竟是如此孤獨，沒有朋友，有的俱是奴才，自己若是到了窮途日暮之時，這些奴才對待自己，還不是正是和「八卦掌」柳輝等人對待檀明一樣！

　　※※※

　　他左手一招「分花拂柳」，右手一招「橫掃千軍」，這兩招一剛一柔，一拙一巧，力量、招式，俱是大不相同，但他竟在同時發出，用得果然威風八面，但是在他心底深處，卻已升起了一陣蕭索落寞之感。

　　苗豹目射精光，一言不發，轉瞬間便與「神手」戰飛力拼了數十招。

　　這少年招式並不十分精妙，內力更不十分深厚，但是他卻有一種別人沒有的剽悍而猛鷙的力量，只要他一和人家動手，那麼他的身體、心智、靈魂、性命，甚至毛髮，卻像是僅僅為了這次交手而生，再沒有一絲一毫的保留。

　　這種先天的原始力量，不但彌補了他武功的不足，而且還使得他的敵人，心中無法不生出一種畏懼之感！

　　群豪越看越覺驚奇，「八卦掌」柳輝、「快馬神刀」龔清洋、邊少衍俱都遠遠走到一旁，唯恐他會找到自己頭上。那「過不去」更是已被駭得四肢發軟，蹲在石階旁，連站都站不起了。

　　天色漸黯，晚風漸寒，「神手」戰飛的目光越打越是蕭索，苗豹的目光越打越是尖銳明亮。

　　只見他一掌擊出，全身的力道隨之擊出，全力的意志也隨之擊出，有時縱然是要同歸於盡的招式，他擊出時也絲毫沒有考慮，彷彿只要能將對手打死，自己縱然陪著死去，也沒有關係。

　　「神手」戰飛濃眉漸漸皺起，突地大喝一聲，右掌全力擊出，全無花招巧式，僅是剛猛真力，左手一捋，卻將自己頷下的長髯捲起咬在牙裡，左腿隨之踢出，左掌立即擊去！

　　苗豹側身一讓，群豪目光動處，知道這「神手」戰飛此刻也動了拼命之意，有些人較為冷靜，早已弄來一些火把燈籠，高高挑起，此刻夕陽還未全落，這些燈籠火把看來也甚是昏黯，就一如「龍形八掌」檀明的面色一樣。

　　五十招雖過，但也不過只是片刻間事，前面的人群中雖在屏息而觀，後面的人群卻起了一陣騷動。

　　這騷動蔓延異常之快，不知是誰，驀地大聲呼喊道：「裴大先生來了！」

　　立刻有無數聲歡呼隨之響起。

　　「裴大先生來了──裴大先生來了──」

　　「龍形八掌」、東方兄弟、甚至「八卦掌」柳輝等人，面容俱都一變，目光像是受了什麼魔力的吸引般，一起隨之望去。

　　只見人群雖在動亂，卻漸漸向兩邊分開，讓了一條通道。

　　「神手」戰飛與苗豹的搏鬥再猛烈，此刻也沒有人再去看上一眼。

　　人群潮水般分開一條通路，筆直地通向「龍形八掌」檀明以及東方兄弟佇立的石階。

　　※※※

　　夕陽一黯，火光漸亮。

　　晚風閃動著火光，火光炫耀著金黃而微紅的彩色。

　　這閃動著金黃而微紅的彩色，此刻，便照到了裴玨的臉上。

　　千百道目光，隨著他腳步移動著。

　　他腳步沉重而緩慢。

　　千百道目光望著他沉重而緩慢的腳步，堅實而寬闊的胸膛，但卻沒有一人敢逼視他的目光。

　　他自己的目光，卻望在他前面的道路上，道路漸短，他望到了向上的石階，目光一掃，便赫然見到「龍形八掌」拂動的長髯，以及起伏著的胸膛。

　　然後，他便接觸到「龍形八掌」的目光。

　　兩人目光相對……這一剎那，是他們一生中的大事，也是武林中的大事，所有的嘈亂，在這一剎那間，都莫明其妙地沉寂下來，正在惡鬥的「神手」戰飛與苗豹，在這一剎那間，也莫明所以地停止了。

　　這一剎那，在武林的歷史中，遠比其他許多時間都要震撼人心，成千成百人放下自己的事業，離開自己的家庭，經過無數日的追尋、期待，也不過只是為了這一剎那的到來。

　　期待，也不過只是為了這一剎那的到來。

　　兩人相對木立，也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僅僅在霎時之間。

　　突地，四下爆出一聲震耳的呼喊，融合著憤怒、興奮、助威與得意的呼喊，這呼喊之聲，根本毋需字句，別人也聽得出來。

　　立在裴玨身後的「七巧童子」吳鳴世，目中光焰一閃，急行兒步，朗聲道：

　　「檀明，你可知道此刻立在你面前的人是誰麼？」

　　「龍形八掌」目光不瞬，望也不望他一眼，只管沉聲道：

　　「好好，你來了，你終於來了！」

　　裴玨暗中一咬牙關，緊咬著牙齒，使得他面上的肌肉一陣顫動，他一字一字地緩緩說道：「我終於來了？」

　　檀明濃眉一揚，突地大喝道：「你來作什麼，你是要來尋我復仇的麼？」

　　裴玨目光堅定地望著他，沉聲道：

　　「我只問你一句，我爹爹可是死在你手上？」

　　「龍形八掌」雙拳緊握，胸膛起伏，花白的長髯，不住隨風飄拂。

　　裴玨仍在望著他，目光更深遠，更堅定。

　　嘈亂再一次平息，長長的街道，千百人頭，只聽一陣呼吸聲，此起彼落，千百道目光，忽而望著裴玨，忽而望著「龍形八掌」。

　　靜寂、靜寂、靜寂──

　　※※※

　　「龍形八掌」呼吸突地停止，胸膛向前一挺，自牙縫中吐出兩個字，兩個驚心動魄的字：「不錯。」

　　裴玨全身一震，只覺彷彿有一柄千鈞巨錘，高高舉起，「碰」地，擊在他胸膛上。

　　四下霹靂又起，十里以外的人，都可以聽到這一陣怒吼。

　　東方兄弟神色一變，倒退三步。

　　苗豹一步掠到檀明身側，「七巧童子」吳鳴世雙目一亮，「神手」戰飛濃眉立揚。

　　裴玨突地轉過身來，手掌緩緩一揚，輕輕一揮，沉聲道：「各位請靜一些。」

　　面上的神色，有如磐石堅定，他目光中似乎有一種奇異的力量，壓下了這霹靂的呼喊。

　　「神手」戰飛暗嘆一聲，驀然又一次覺出自己的沒落與蒼老！

　　只見裴玨回轉身，目光回向檀明，在這一回目之間，他明確地看到檀明眉宇間，竟似隱藏著一種十分深邃的痛苦。

　　他走上一步，沉聲道：「走！」

　　「龍形八掌」檀明不禁一楞道：「那裡去？」

　　裴玨沉聲道：

　　「父叔之仇，不共戴天，我要與你尋個僻靜之處，一決生死，無論勝負，你我兩家的仇恨，都可以一筆勾消！」

　　「龍形八掌」雙目一張，「七巧童子」面容大變，群豪卻都楞住了，東方兄弟卻又不禁嘆忖道：「好漢子！」

　　「龍形八掌」突地仰天狂笑起來，「七巧童子」附在裴玨身側，低聲道：

　　「裴兄，我大勢安排已成，只要你一聲令下，檀明便死無其所，你何苦──」

　　檀明笑聲突地一頓，截口道：

　　「不錯，你與我單獨拼鬥，你武功怎會是我的敵手？」

　　裴玨仍然面沉如冰，緩緩道：

　　「我與你走出此地，若有一人在暗中跟隨，便是對我裴玨的莫大的羞辱，便是認為我裴玨不能為自己的父親復仇。」

　　「七巧童子」吳鳴世狠心一跺腳，武林群豪的目光，卻漸漸茫然而變成欽佩，要知這般血性男兒，心中敬佩的就是這種無畏的英雄，雖然在有些人眼中，這種英雄未免太過愚蠢。

　　其實裴玨的本意又何嘗是如此？但到了此時此地，他心中便有一陣熱血湧起，這英雄的熱血，使得他忘了許多事，古往今來，這種英雄的熱血不知成就了多少膾炙人口、留傳千古的雄風烈跡，傳得壯士們擊節高歌，使得美人倒暗彈珠淚。

　　「龍形八掌」默然半晌，他目中的神色竟然也是既痛苦，又矛盾，「七巧童子」吳鳴世突地大喝一聲：

　　「我們不能讓裴先生走，我們要先將這奸賊殺死。」

　　群豪立刻被鼓動起來，裴玨面色一沉，但大亂勢已將起。

　　就在這瞬不容髮的剎那之間，天外突地傳來一陣清嘯。

　　這嘯聲宛如龍吟，又如鳳鳴，穿雲裂石，上沖霄漢。

　　群豪只覺心頭一凜，有的已忍不住抱住耳朵。

　　接著屋脊上捲下一陣狂風，吹熄了所有的火把燈籠。

　　夕陽方落，星月未升，大地驟然一陣昏暗，只聽長嘯聲由遠而近，由近又遠，霎眼間便似離去百丈。

　　等到群豪目光能夠辨物時，這長嘯已只剩下了絲絲縷縷的餘音，停留在清冷的夜空裡，而台階上的「龍形八掌」卻已不見蹤影。

　　※※※

　　立刻，是一陣更驚駭的大亂。

　　有的人忙著去點燈籠火把，有的人在無用地呼喊。

　　「追，追，逃了，逃了。」

　　「七巧童子」吳鳴世目瞪口呆，面容發青，呆呆仰視著蒼穹。

　　東方兄弟亦是滿面驚嚇之色，他們俱是武林中的一流少年名俠，武功俱得一流傳授，但是以他們的真力竟似也禁不得那一聲長嘯，以他們的目力竟也沒有看清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們只看到一條人影，隨著一陣狂風，閃電般撲了下來，一把抄起「龍形八掌」檀明，身形毫無停留，便又捷飛而去。

　　這期間只有裴玨心中更是驚疑，他不須用眼去看，已可大約猜到這以絕頂內力與輕功救走檀明的是什麼人。

　　使他無法猜測的，是這兩位武林異人，為什麼要救走檀明。

　　他望著遠處的黑暗，直到所有的燈籠火把俱已亮起。

　　於是他緩步走上台階……立刻，所有的聲音都變做了歡呼。

　　裴玨雙手一揚，朗聲道：

　　「各位朋友──檀明已去──但望各位──各回本位──為人間伸張正義──為人群服務──但卻請切記一事──凡事萬萬不可如此衝動──私仇非比公憤──在下萬萬不敢以計謀將私仇變為公憤──但日後在下若是發現有危害武林正義之事──還望各位能與今日一樣──與我同在──為武林伸張正義──主持公道！」

　　他言語簡直無法繼續，因為他每說一句，便有一陣震耳的歡呼。

　　等到他將話說完，四面的歡呼，已似怒潮般將大地都幾乎淹沒，「江南同盟」中人，更是人人興奮欲狂，大喊道：「盟主萬歲！──擁護我們的裴大先生重返江南。」

第五十九章　天理昭昭

　　就在這怒潮般的歡呼聲中──

　　袁瀘珍熱淚盈眶，粒粒珠淚，卻閃爍著得意的光采。

　　「冷谷雙木」含笑互視，冷寒竹道：「他終究長成了。」

　　冷枯木歡喜地嘆首一聲，道：「我們也該回家了。」

　　冷寒竹道：「賭約呢？」

　　冷枯木微微一笑，道：「什麼賭約，勝勝負負，還有什麼關係麼？」

　　兩人相視一笑，向人叢中飄然引去。

　　「神手」戰飛目中見到這種場面，耳中聽到這聲聲歡呼，疾然若失，垂下了頭，心中更充滿了寂寞肅索之意。

　　他呆呆地愕了半晌，喃喃自語道：「人生，人生──唉！去了──去了！──」

　　這曾經叱吒一時的武林大豪，便也在這歡呼聲中，落寞地走了，只是他心裡畢竟還有一絲甜甜的安慰，因為他知道，在不遠的一個地方，還有一朵甜甜的微笑在等著他，他心上的風塵與創痕，也當真需要那一雙瑩白的纖手的洗滌與安慰。

　　這也許是英雄的末路，但這又何嘗不是人生的起始呢？他曾經征服過許多人，但他又何嘗征服過一個女人的心？

　　快樂與成功可以分許多種，只是要看你從那一個角度去判斷，他腳步雖沉重，但是在落寞的面容上，卻畢竟有一絲微笑。

　　「七巧追魂」那飛虹站得與裴玨最近，這改邪歸正的綠林梟雄，似乎已從這歡呼聲中分得一分歡愉與光榮。

　　因此他枯瘦的面容上，此刻正煥發著從來未有的光采。

　　他心中不斷反覆默念：「行善畢竟是比作惡快樂得多。」

　　「攝魂刀」羅義，胸膛前一片鮮血，臥在一處僻靜的屋簷下，這一聲聲歡呼，浪潮般衝激著他的心。

　　他心中有許多感慨，也有許多悲哀，這一份感慨與悲哀，或許能幫他決定以後人生旅途的方向。

　　※※※

　　「八卦掌」柳輝、「快馬神刀」龔清洋，以及邊少衍三人對望一眼，打了個眼色，偷偷向人叢中溜了出來。

　　他們輕輕地以快步走出這條長街，如飛掠出漢口城外，邊少衍忍不住吐了口長氣，道：「檀明跑了，我們怎麼辦？」

　　「八卦掌」柳輝冷「哼」一聲，道：「他跑得掉麼？」

　　「快馬神刀」龔清洋接口冷笑道：「他自認殺死『槍劍無敵』，裴玨怎會放過他，遲早是死路一條！」

　　城外一片曠野，「八卦掌」柳輝仰天大笑幾聲，道：「只要檀明一死，哈──『飛龍鏢局』的帳簿、存摺、營業情況，全都捏在我手裡，我們三人可真要揚眉吐氣了。」

　　「快馬神刀」龔清洋接口笑道：

　　「何況我們這番已與『江南同盟』拉上了交情，改組後的『飛龍鏢局』，將來想必是一片坦途了。」

　　「八卦掌」柳輝面色一沉，道：

　　「龔兄，將來『飛龍鏢局』的總鏢頭位子，想來要歸於龔兄的了。」

　　「快馬神刀」面上方自泛起了一絲笑容，但一瞥柳輝的面色，笑容立斂，乾笑數聲，道：

　　「柳兄說那裡話？總鏢頭一位，自然是柳兄的了！」

　　「八卦掌」柳輝面容略霽，突聽邊少衍冷笑一聲，兩人一起回轉頭來，呆呆地望著邊少衍。

　　邊少衍緩緩撫弄著腰間的劍柄，道：

　　「柳總鏢頭，將來『飛龍鏢局』，還有小弟容身之地麼？」

　　「八卦掌」柳輝亦自乾笑數聲，道：「邊兄，說那裡話，無論以聲名抑或武功來說，將來『飛龍鏢局』的總鏢頭一位，卻該是邊兄的。」

　　邊少衍哈哈一笑，道：「如此說來──」

　　他笑聲才起，突聽「快馬神刀」龔清洋一聲慘呼，邊少衍、柳輝大驚之下，回首望去……只見龔清洋面上肌肉一陣扭曲，雙肩一陣搖晃，忽然「撲」地仰面倒了下去，背脊之上，赫然插著一口利刃，……不常看見的柳葉飛刀！

　　※※※

　　邊少衍、柳輝面容齊地慘變，疾叱道：「誰！」

　　回首望去，黑暗中緩緩走出了一條人影，有如幽靈一般，飄飄在移動著腳步，一字一字地冷冷道：「兩位打得好如意的算盤！」

　　「八卦掌」柳輝心頭一寒，顫聲道：「豹兄，你──你怎地來了？」

　　苗豹冷冷一笑，道：「你連檀大爺都不認得了，還認得我吧？」

　　「八卦掌」柳輝滿頭大汗，連退三步，道：「我──我──」

　　身形一轉，竟要掠走。

　　苗豹大喝一聲，道：「那裡去？」

　　手掌一穿，身形閃動間，便已擋在柳輝面前。

　　柳輝道：

　　「苗兄，你這──這是要做什麼？嘿嘿，老弟兄好久不見，我請你……」

　　苗豹面色一沉，殺機已現，道：「誰是你的弟兄？我正是來要你的狗命！」

　　邊少衍掌勢一揚，只聽「嗆啷」一聲，劍光暴現，長劍帶著一溜青藍色的光芒，閃電般向苗豹削去。

　　苗豹赤手空拳，以一對兩，卻絲毫不懼，兩掌一引，直擊柳輝前胸，右面飛起一腿，直踢邊少衍持劍的手腕。

　　邊少衍雖然知道自己武功不是苗豹之敵，但此刻以二敵一，心中亦無畏懼之心，口中冷笑道：「你說來要命，我卻看你是來送死的！」

　　說話聲中，他長劍翻轉，劍光飛舞，連環攻出三劍！那知「八卦掌」柳輝卻乘這剎那間，擰轉身軀跑了！

　　邊少衍到了此刻，心頭方大駭，只見苗豹冷笑一聲，左掌接了三招，右掌一揮一揚，三口碧綠的苗刀，帶著極為輕微的風聲，向柳輝擊去，要知生長苗疆，對於苗人的絕技飛刀，早已練得得心應手，再加上武功的修為，內力的增進，手法更是巧妙。

　　「八卦掌」柳輝方自奔出一丈，只聞身後風聲已至。

　　以他的武功身法，本來不難將這三口飛刀避開，怎奈他此刻早已心慌意亂，左避右閃之下，一口飛刀，已自貫背而入，直沒至柄。「八卦掌」柳輝慘呼一聲，恰巧倒在「快馬神刀」龔清洋的身旁。

　　邊少衍目光掃處，滿心驚惶，劍法已見繚亂，突見劍光中欺入一條人影，他大驚之下，厲叱一聲，劍光下削，只見白光一湧，他當胸卻已被苗豹擊中一掌，有如被千斤巨石擊中一樣。

　　剎那間他只覺千萬顆金星，同時在他眼前現出，喉間一甜，一口鮮血噴在地上，苗豹飛起一腳，踢在他「鼠蹊」要穴之上，將他的身軀踢得飛起一丈，砰地，又恰巧落在「八卦掌」柳輝的身旁！

　　冷風嗖嗖，夜色慘淡。

　　苗豹左臂鮮血淋漓，染得他一身紫紅，他方才反身擊中一掌，自己也被邊少衍長劍刺中。

　　但是這剽悍狂野的少年，卻似乎毫不在意，甚至連望都未向自己的傷處望上一眼，僅只微一皺眉，俯身拾起了邊少衍的長劍，身形展動，刷地，削下一大片樹皮，以他們三人的鮮血，在新削下的樹皮上寫了七個觸目驚心的大字：

　　「賣主求榮的下場！」

　　他滿意地看了幾眼，這字跡雖然拙劣，但是字句卻充滿了正直、忠誠，以及對世人的警惕。

　　然後他隨手拋棄了長劍，轉身走入黑暗裡，嗖嗖的冷風，剎那間便吸乾了地上的鮮血！

　　曠野，曠野，仍然是灰黯而清冷的。

　　※※※

　　漢口城中的武林群豪，卻在恣意狂歡著。

　　他們敲開了所有的酒店，幾乎喝乾了所有的酒。

　　他們三三兩兩痛飲著美酒，暢敘著生平。

　　他們在這城市中造成一次空前的紛亂……因為他們就要走了，所有的爭鬥，看來都已成為過去，「冷谷雙木」不知所蹤，「飛龍鏢局」一敗塗地，賭約、鬥爭，都沒有了，都過去了。

　　雖然，「龍形八掌」還未死，但他走去何處，卻是無人知道，這一群武林豪士在江湖中所造成的空前的會合，此刻已勢必解體，有的人心中不免有些失望，有的人心中有些落寞，有些人卻在心中暗暗慶幸！

　　只有一件事，是他們共同承認的，那就是……

　　武林中終於出現了一顆光照人寰的明星！

　　他們不時舉杯為這顆明星祝賀，這明星雖然歷經過許多折磨，危難與屈侮，但此刻在武林中終成不朽！

　　※※※

　　然而，此刻，這顆明星卻仍是寂寞的，在郊外那孤獨的莊院中，那冷清的後院中，裴玨孤獨而冷清地將自己鎖在一間孤獨而冷清的房裡。

　　他知道不知有多少武林豪傑盼望著與他同飲，但是他卻只想孤寂，他並非要遠離人群，只是此時此刻，他急需孤寂來為他整理紊亂的思潮，來為他分析當前的去向，來為他冷卻過激的熱情。

　　他也曾聽到袁瀘珍的腳步到他窗前來輕輕探望，以及鄰房的吳鳴世說話的聲音，他知道這些都是關心他的朋友，他抱歉不能接受吳鳴世的盛情，更抱歉不能與久別重逢的袁瀘珍暢談，他只說：「經過這麼多天的勞累，我們都該早些睡了。」

　　「冷谷雙木」的不告而別，使得他在煩惱與痛苦之外，更加添了一份離別的惆悵，這些天，他與這兩個不知是冷酷抑或是熱情的老人，已生出一份濃濃的情感，而至今以後，他卻永遠再無法知道他們的去處，因為他們的行蹤永遠是那麼飄忽，而「冷谷」也是個虛無飄渺的地方。

　　他斜倚在床上，根本沒有絲毫睡意，恩仇的難解，情怨的矛盾，前途的難測，以及一種成功後的茫然，使得他的心和頭腦，都像是在冰山中冷凍了數十年那樣的冰冷，新鮮而清醒。

　　遙遠處，有更鼓傳來，他沒有細數，也不知已至幾更。

　　※※※

　　夜，深深沉沉；人，靜靜寂寂；樹，冷冷清清。

　　在這深深沉沉、靜靜寂寂、冷冷清清的夜裡，裴玨忽然聽到了一陣陣呼喚的聲音──

　　這聲音既似遙遠，又似不遠，既似飄渺，又似真實，彷彿是幽冥間鬼魂的呼喚，又彷彿是懷抱裡情人的聲音。

　　他心頭一跳，情不自禁地長身而起，輕輕推開窗子，庭園便像是被水洗過了的玄冰一樣，呈現在他眼前。

　　沒有人影，但呼喚的聲音還在不斷傳來。

　　「玨兒──玨兒──」

　　他驀覺一陣寒意湧上心頭，忍不住機伶伶打了個寒戰。

　　「玨兒──玨兒──」

　　呼喚的聲音，飄蕩在山石、亭院、林木間，他定了定神，掠出窗外，輕輕掠開三丈，眼瞟處，吳鳴世的窗戶仍未關好，房中竟然沒有吳鳴世的影子，孤燈未熄，吳鳴世竟像是已出去好久了。

　　他無暇思索吳鳴世的去向，因為那呼喚不但響在他耳畔，還似乎響在他心底，他肩頭一聳，飛掠而出，三兩個起落，便已掠出了這深沉冷清的庭院，只是庭院外的夜色更加深沉冷清而已。

　　隨著呼喚的方向，他提起真氣，有如輕煙一般地飛掠著，奇怪的是，無論他飛掠得多麼迅快，無論他已掠過了多少路途，這呼喚竟仍然和他保持著同樣的距離，聽來仍是那麼遙遠而飄渺，如真如幻，似遠似近。

　　極目望去，前面彷彿是一片小小的湖泊，粼粼的湖水，在夜色中發出夢一般的銀白色的光澤。

　　他微一遲疑，呼喚卻又響起！

　　「玨兒──玨兒──」

　　這兩聲呼喚似較真實，他提氣縱身，前掠十丈，只見盪漾的湖水畔，有一幢陰陰的黑影，三兩點昏黃的燈光，映入粼粼的水波。

　　然後，那奇異的呼喚聲不可再聞，他等了半晌，心中暗忖：

　　「難道就是這裡，難道這就是那奇異的呼喚聲叫我尋找的地方？」

　　他伏下腰，以絕頂的輕功，再向前移動十丈，只見那一幢屋影，竟是三艘廢棄了的樓船，並排靠在一起，此刻想是已被人用來做水上人家，他還看到一隻狸貓沿著船舷走入艙裡。

　　「是誰住在這裡？這裡有什麼秘密？」

　　他期待著再一次的呼喚，但呼喚終不再聞，於是他雙臂一伸，輕輕落在左面第一艘船舷上，有如落葉飄下，絲毫沒有引起半分聲響。

　　一陣風吹過，他彷彿乘風一般，掠到那有燈的船艙，樓船已舊，自多裂隙，他謹慎地湊目一望……

　　又是一張熟悉的、美麗，而蒼白的面容呈現在他眼前！

　　他幾乎脫口喚出！

　　「孫錦平！」

　　此刻，在黯沉的燈光下，盤膝坐在一張木榻上，手裡輕輕撫弄著一隻灰白色的狸貓，長髮披肩，容顏憔悴，這蒼白而美麗的女子，不就是那一別經年，不知去向，但仍留在裴玨心裡的孫錦平麼？

　　她顯已遠比以前憔悴，她目中也失去了那一份動人的光采，但在這一剎那間，在裴玨的眼中，她還是如以前一樣地親切。

　　「她沒有死！」一陣狂喜，使得裴玨已將喚出聲來，但映入他眼簾的第二張面龐，卻使得他幾乎連呼吸都一起屏住。

　　※※※

　　一隻蠟燭，燭火飄搖，飄搖的燭火旁，肅容端坐的赫然竟是那「龍形八掌」檀明，他面色隨著燭火的變幻而變幻著，他這不共戴天的仇人，直到此刻，神色間竟仍是如此從容而鎮定。

　　隔著一張殘舊的桌子，與檀明對面坐著的，竟是「孫老爹」……「斷魂刀」孫斌，這久歷風塵的老人神色更加蒼白，右面的袖子虛虛垂下，顯見右臂已被人齊根斷去，本來挺直的腰身，此刻也變得彎曲而佝僂，不時發出一兩聲乾咳，更加重了他蒼老之意。

　　他看來就像他面前的蠟燭，雖仍在風中掙扎，卻終於將要熄滅了。

　　這兩個老人對面而坐，誰也沒有說話，「孫老爹」低垂著頭，正仔細端詳著手掌中的一件東西。

　　良久良久，他將掌中之物輕輕放在桌上，赫然竟是一隻「碧玉蟾蜍」。

　　裴玨心頭一陣狂跳，只聽「孫老爹」輕咳著，長嘆著道：

　　「美人多是禍水，奇珍更多不祥，唉──為了這一隻『碧玉蟾蜍』，弄得我浪落江湖半生，至今一身殘廢，連──唉，連錦平都──」

　　他一連輕咳幾聲，實在不忍再說下去，塌上的孫錦平垂下了頭，秋波中一片瑩然，終於忍不住流下了兩滴淚珠。

　　她得知不但自己的青春一去，已永無追尋之處，便是她的生命，此後也永將在愁苦間渡過！

　　「龍形八掌」面上神色亦是一陣黯然，嘆道：

　　「造化弄人，每多如此，孫兄，你──你──」

　　他似乎想說幾句安慰的話，但終是說不出來。

　　「孫老爹」強答一聲，道：

　　「但我自思自想，如今落得這種地步，也是罪有應得，只是檀兄，你──你為什麼不將事實的真相說出來？」

　　裴玨心頭一動，只見檀明眼簾一合，默然不語，心中顯見是感觸良多，「他感觸的是什麼？」

　　「孫老爹」長嘆著接口又道：

　　「我失去了這『碧玉蟾蜍』後，便一心以為它是被『淮陽三煞』盜去，竟沒有去追查事實的真相，唉──只可憐『淮陽三煞』兄弟三人都被我──唉，他們雖然為惡甚多，但又何嘗得罪了我，反是我錯怪了他們，我──我這不是罪有應得麼？」

　　「龍形八掌」檀明張開眼來，茫然凝視著燭光，緩緩道：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善惡之報，最是令人難測，『淮陽三煞』作惡多端，沒有被仇家殺死，卻死在你手裡，你心裡自然難受，但你若仔細一想，又何嘗不會是蒼天借你之手，來將他們除去呢？」

　　這充滿哲理的言語，使得孫斌雙眉一揚，但瞬即嘆道：「我無心鑄下了這般大錯，也受到了應得的報應，這樣我死了之後，在九泉之下也會安心些，只是檀兄，你──你為什麼──」

　　檀明截口嘆道：

　　「我如今受這樣的冤曲、侮辱，實在也是罪有應得，我本想將這『碧玉蟾蜍』物歸原主後，就遠遠一走，讓所有的罪孽都算在我身上，讓這一段武林中的隱密，永遠埋藏，但──但我滿腔積鬱不吐，實是死難瞑目。」

　　裴玨心中又是一動，他已漸漸聽出此事其中必定還隱藏著一件曲折、離奇、詭異的經過，那其中必定不知包涵著多少心酸與血淚！

第六十章　孤星不孤

　　「孫老爹」輕咳著拿起一個陳舊的酒葫蘆，在兩隻土碗中，斟下了滿滿兩碗酒，「龍形八掌」一飲而盡，目光中神光一閃，瞬即又變得滿面惘然，茫然凝注著飄搖著的火燭，像是已回到遙遠的往事中去。

　　又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緩緩開口道：

　　「十多年了──十多年前，那時我還滿腔雄心壯志，就在武林中剛剛出現了那神秘而殘酷的幪面人之後，我便立下決心，要查出此中的秘密，於是我放下一切事務，孤身出來探查──」

　　裴玨只覺心房中如中巨石一擊，凜然忖道：

　　「難道他不是那幪面人？難道真是我們錯怪了他？」

　　只聽他接著道：「那時孫兄你也正護送著這隻『碧玉蟾蜍』起程，我盤算著那神秘的幪面客必定會向你下手，是以便在暗中追隨著你！」

　　「直到河北境內，一個風雨之夜，在那山城之中，遇著『淮陽三煞』，似乎也要向你下手，我生怕他們誤了我的計劃，便一直監視著他們，那知就在那一夜，你的『碧玉蟾蜍』失竊，跟隨你的兩個鏢師，也遭了毒手！」

　　「孫老爹」長嘆一聲，道：

　　「這件事當真是陰差陽錯，我若非在失盜的前夜見到『淮陽三煞』，也不會將此事錯疑到他們身上，日後也不致生出那麼多事故！」

　　「龍形八掌」檀明頷首嘆道：

　　「我若非是監視『淮陽三煞』，也不致讓別人得手，直到我聽到你手下鏢師的慘呼，連忙趕回去時，我只見兩條黑影，急急掠走，我暗中追了下去，終於發現那兩人竟是『槍劍無敵』裴氏兄弟！」

　　他語聲微頓，裴玨的心臟也幾乎停止了跳動，他幾乎不敢再聽下去，他幾乎要破門而出，他不能相信他自己的爹爹生前會做下不可寬恕的罪惡。

　　只聽檀明接道：

　　「那時我真不敢相信一向正直的裴氏兄弟竟會做出這種事來！但事實如此，卻又令我不得不信，我認定這兄弟兩人，必定便是那殘忍的幪面客，他們之所以沒有將你殺死，只不過是被我擊退而已。」

　　「孫老爹」嘆息一聲，檀明接道：

　　「於是我便起了殺機，終於在保定城外，將他兄弟兩人擊斃，那時我心安理得，以為自己是在替天行道，到後來──唉，我才知道我已做下一件不可彌補的錯誤，我這錯誤的代價，要以我終身的痛苦償付！」

　　裴玨緊握雙拳，緊咬牙關，只聽檀明接道：

　　「後來我才知道，那『碧玉蟾蜍』原是一個寒士的傳家之寶，而被那豪門所奪，交托於你，速到京城去為他的兒子博取功名，裴氏兄弟路見不平，才要將之奪回物歸原主，卻不知造化弄人，一至於此，令裴氏兄弟含恨而終，令我也鑄下這無可挽回的大錯！」

　　裴玨心頭一陣熱血上湧，亦不知是喜？是悲？是驕傲？是怨恨？是感慨？是痛苦？是該尋檀明復仇？抑或是該向蒼天控訴？

　　檀明已接著嘆道：

　　「到後來那寒士含恨而死，那仗勢凌人的豪門巨富，也因事傾家，他的獨子卻流落江湖──」

　　「孫老爹」雙目一張，插口道：

　　「此人後來怎麼了？追根究柢，此人實是禍首，蒼天若是有眼，也應讓他受些報應才是，我還記得那豪門似是姓花。」

　　「龍形八掌」緩緩道：

　　「不錯，姓花，他流落江湖，以出賣消息為生，首鼠兩端，有如牆頭之草，人稱『快訊』花玉，到後來──唉，到後來他終於死在『神手』戰飛的莊門之外，至今卻仍不知是死在誰的手上？」

　　裴玨心頭一震，情不自禁地抬起頭來，只覺黝黯的蒼空中，彷彿正有兩隻眼睛，在默默地查看人間的善良與罪惡，一絲也不會錯過。

　　「祂」的賞與罰，雖然也許來得很遲，但你卻永遠不要希望當你種一粒罪惡的種子，會收到甜蜜的果實與花朵。

　　一陣由敬畏而生出的悚慄，使得裴玨全身都幾乎顫抖起來，他輕輕合起手掌，向冥冥之中的主宰作最虔誠的敬禮。

　　※※※

　　檀明又接著嘆道：「我平生除了錯殺了『裴氏兄弟』外，還有一件事，也令我至今猶在難受！」

　　「我返回京城之後，實已心灰意冷，那時『中州一劍』歐陽平之卻突然來到京城，我一直對此人甚為尊敬，是以便將他留在鏢局之中。」

　　「有一天晚上，我與他在燈下對酌，正當我轉身酌酒的時候，竟從牆角的一個銅鏡裡，看到他匆匆在我杯中傾下一些白色粉末。」

　　「我驚疑之下，卻仍作若無其事，只是將那杯酒偷偷倒了，我後來又裝作不勝酒力，未到起更，便回房中。」

　　「我算定了歐陽平之當夜必有動作，但那時我還真不敢相信這德高望重的老鏢頭竟是如此這樣一個惡魔。」

　　「到了三更左右，我果然聽到他在窗外輕輕喚我，叫我出去，我那時又覺奇怪，他若想害我，為何又要費如此周折，我為了一查究竟，沒有驚動人，便輕輕縱了出去，與他一起掠出北京城外。」

　　「那一夜天氣甚是寒冷，城外一片白雪，我忍不住問他要做什麼？他竟突地仰天狂笑起來，問我可知那幪面客是誰？我心頭一動，他已狂笑著道：『那幪面客就是我歐陽平之。』」

　　「我一聽之下，自是大驚，他卻又笑道：『自今夜以後，這神秘的幪面人便將永遠絕跡江湖，你可知道為了什麼？』」

　　「我既驚又奇，他已狂笑著接口道：『只因武林中鏢局都已解散，我將你殺死之後，我再無可殺之人！』」

　　「我冷笑著道：『只怕未必吧！』其實心中卻在慶幸沒有服下那一杯毒酒，寒風嗖嗖，我掌心實已流滿冷汗。」

　　「歐陽平之果然狂笑道：『你已服下我穿腸蝕骨的毒藥，此刻你的動力已減了七成，我只要舉手之勞，便將你擊斃，那時我就等在此處，等到第一個走過此間之人，我就將他殺死，將他面目擊毀，再將身邊所備的黑衣，穿在他身上，等到明日武林中人見了，必定以為『龍形八掌』已與幪面客同歸於盡，那時我便可永霸武林，而你也可落個俠義名聲，這當真是兩全其美的事情，你說是嗎？』」

　　「他笑容中充滿得意之情，只聽得我怒火上湧，他語聲未了，我已一掌擊出，他便不經心地隨手一擋，我招式立變，拼盡全力，數招之內，便將他斃在掌下，他臨死前面上還帶有驚駭的表情，不明白為什麼他的毒藥對我毫無效力！」

　　「龍形八掌」神情激動，滔滔不絕，說到這裡突又苦嘆一聲道：

　　「我那時心裡不該升起個奇怪的主意，竟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竟真的等在那裡，不到一個時辰，便有一個醉漢自田陌間走來，我一念之差，將之擊斃，為他穿上歐陽平之所備的黑衣，乘夜返回城裡！」

　　「唉，想不到我一念之差，竟使得我終身抱恨，我今日即使說出當時情況，武林中又有誰會相信？」

　　他語聲一頓，人人便都陷入一種莫名的情緒中，為之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

　　※※※

　　裴玨更是手足冰冷，只見船艙外突地緩緩走入一個面容呆木，形如白痴的漢子，頭髮蓬亂，滿身襤褸，手中提著一葫蘆酒，放到桌上，回身就走，「龍形八掌」面色一變，沉聲道：「此人是誰？我方才所說的話，他可曾聽到？」

　　「孫老爹」搖頭道：

　　「此人又呆又痴，有時終日不發一語，即使被他聽到亦是無妨。」

　　他突地嘆一聲，道：

　　「我父女自從被『千手書生』傷殘，又被『金童玉女』兩位前輩救來此間之後，便多虧此人照顧飲食，否則──唉。只怕我父女早已餓死了！」

　　長嘆一聲中，他舉起葫蘆，為檀明斟了一碗。

　　「龍形八掌」檀明今夜當真心事重重，酒到杯乾，一飲而盡，又自嘆道：

　　「這『金童玉女』兩位前輩，當真是武林奇人，世上任何事，都彷彿瞞不過他們……」

　　「孫老爹」突地截口道：

　　「這件武林公案，雖是離奇詭異得讓人不可思議，但到了此刻，善惡各有所報，已可算是了結，只是……唉，只有那『槍劍無敵』裴氏兄弟兩人，卻是死得大不值得了些！」

　　「龍形八掌」檀明猛然嘆道：

　　「但是他兄弟兩人，也算有了善報，他兄弟的後人裴玨，已成了今日武林的一顆明星，唉──當時我只覺武林中終無善果，因之沒有傳授他的武功，想不到今日還是學成了一身驚人絕藝。」

　　「孫老爹」目光一亮，方待說話，立聽「龍形八掌」狂吼一聲，雙掌一震，將木桌震得片片粉碎。

　　也就在這剎那之間，窗外突地射來三道白光，俱都擊在檀明身上。

　　「龍形八掌」檀明再次大喝一聲，翻身跌倒。

　　「孫老爹」驚呼道：「誰？這──」

　　語聲未了，艙外已掠入一條人影，本已驚訝萬分的裴玨，又是一驚，這人影赫然竟是「七巧童子」吳鳴世。

　　※※※

　　只見他滿面殺機，口帶獰笑，一把將檀明自地上拉起。「龍形八掌」檀明此刻已是滿身鮮血，面容扭曲，此刻燭光已滅，只有隔壁的一盞銅燈仍在發著昏光，黯淡的光線，將他的面容映得更是猙獰。

　　孫錦平雖已驚怖欲絕，但她雙腿已廢，寸步難行，「孫老爹」踉蹌地衝到她身前，張開雙手，保護著她。

　　「七巧童子」吳鳴世將檀明一陣搖晃，獰笑著道：

　　「姓檀的，你可知道我是誰嗎？」

　　檀明牙關緊咬，顫聲道：「吳鳴世，我與你無冤無仇，你──」

　　「七巧童子」吳鳴世笑道：「無冤無仇？──吳嗚世──哈哈！」

　　他笑聲乍頓，面上一片森寒，一字一字地緩緩道：

　　「我是吳鳴世麼？我若是無名氏，你死不會瞑目，此刻你身中我三件絕毒暗器，最多也活不過一個時辰，我不妨告訴你，吳鳴世是無名氏，我卻是被你殺死的那歐陽平之的後人！」

　　此話一出，眾人心頭俱都一震，「龍形八掌」面色更是嚇人，這「吳鳴世」嘴角又自泛起了獰笑，道：「你可是想不到麼？歐陽平之還有後人！」

　　他仰天長嘶著道：「媽呀，多虧你一聽到爹爹的死訊，就帶著我遠走他方，多虧爹爹始終沒有將我母子接回家裡，我母子雖然吃盡千辛萬苦，但孩兒今日總算手刃了仇人，蒼天呀蒼天，你待我歐陽仇果然不薄，竟教這姓檀的突然顛狂，否則我怎能一掌而將之擊斃？」

　　船艙外的裴玨，此刻只覺心頭顫抖，手足冰冷：

　　「難怪，吳鳴世，如此苦心孤詣地佈下各種陷阱，難怪他時時刻刻想將檀明逼上死路，難怪他不擇任何手段，難怪他永遠不肯將自己的身世告訴別人！」

　　所有的一切難言，此刻霍然有了答案。

　　裴玨暗嘆一聲，方待長身而起，直入船艙，那知此刻船艙外又突地有一聲陰惻側的冷笑，一個嘶啞的聲音道：「你道這是上蒼有眼麼？」

　　隨著語聲，艙外緩步走入一人，竟是那形同白痴之人。

　　※※※

　　他如同行屍走肉一般走到「歐陽仇」身旁，痴呆的面容上此刻也露出了一絲獰笑，緩緩道：「你可知道在這一葫蘆酒裡，早已放下了專毒老鼠的毒藥，他就是因為發現自己中毒，才會被你暗器擊中的。」

　　「歐陽仇」目瞪口呆，檀明顫聲道：「你──你是誰？」

　　這「白痴」痴痴一笑，道：

　　「你想不到吧！我就是那被你在北京城外殺死的醉漢的兒子！我爸爸死了，我媽媽也急得病死，我沒有飯吃，沒有衣穿，心裡就記得要替爸爸復仇，整日什麼事也不想做，別人卻以為我是白痴，到後來我自己也以為我是個白痴！」

　　他咯咯一笑，只聽得人人毛骨悚然，「龍形八掌」檀明目光一片驚怖，口中不住顫聲道：「蒼天──蒼天──」

　　只聽這「白痴」咯咯笑道：「我快餓死的時候，才被他們父女兩人收容到這裡來，那時我只求能活下去，仇也不想報了，那知蒼天真的有眼，今天竟教我聽到這番話，可幸我手邊恰巧有毒老鼠的藥，嘻嘻，哈哈──我終於復了仇了！」

　　他大笑著坐在地上，竟滾到地上爬來爬去，「歐陽仇」目瞪口呆地望著他，雙手一鬆，不知所措。

　　裴玨亦是驚震，恐懼，只聽檀明大喝一聲，倒臥地上，再不動彈，臨死前彷彿還在喃喃自語：「蒼天蒼天──」

　　裴玨雙拳一握，飛掠入艙，這船艙中竟像是已變成一個瘋人的世界，人人的目光，俱是痴呆而麻木的！

　　因果循環，報應不爽，竟真得如此尖銳，又有誰能相信，這一世叱吒武林的「龍形八掌」竟會死在一個「白痴」的手裡？

　　死寂之中，只聽「白痴」突地慘嗥之聲，四肢一挺，竟也一命嗚呼。

　　原來他樂極之下，竟將「孫老爹」碗中還沒有喝的毒酒，一口喝下肚裡，這可憐的「白痴」竟像是為復仇而生，復仇一了，立刻死去，他一生沒有得到絲毫歡樂，也沒有太多時候清醒，那麼此刻他能在最歡樂與最清醒的時候死去，在他灰白的生命中，總算是有了一筆鮮血的彩色。

　　※※※

　　一陣悚慄的驚怖之後，突地，那熟悉的呼喚又在裴玨的身後響起：「玨兒！」

　　裴玨一驚回身，只見「金童玉女」雙雙立在艙門口，這兩位武林中蓋世的奇人，此刻面上亦是一片愴然之色。「金童」輕輕一掠，有如天外的輕雲一般，掠到檀明的屍身旁，沉聲嘆道：「遲了，遲了，想不到我遲來一步，竟落得如此局面！」

　　「玉女」幽幽一嘆道：

　　「蒼天的安排，又豈是你能改變的？只不過是借你的手，來行它的旨意，而他老人家的旨意早有安排，你怎麼能改變呢？」

　　「金童」默然，楞了半晌，自語著道：

　　「恩恩仇仇，善善惡惡，因果循環，報應不爽──唉！蒼天既然沒有瞎眼，我留在這世上多什麼事？」

　　他抬頭望他愛妻一眼，緩緩道：「我看我們也真得該歸隱了。」

　　「玉女」嫣然一笑，道：

　　「我們可以找一個安靜的地方，不要讓任何人來打擾我們。」

　　她目中充滿了光采，「金童」面上也是一片燦然，裴玨只覺這兩位奇人如此可愛而可佩，暗嘆一聲，跪了下來，就連「歐陽仇」和「孫老爹」也情不自禁地隨之跪倒，孫錦平卻只能垂首合十而已。

　　「金童」目光一掃，長嘆一聲，道：

　　「恩仇俱了，往事已成流水，但今日之事，此刻之情，你們都切切不可忘記，不要忘記在冥冥之中，還有一雙眼睛在望著你們。」

　　裴玨、歐陽仇俱是滿心敬意，不敢抬頭。

　　「金童」嘆道：

　　「方才我以『傳音入密』將你兩人喚了出來，實在也沒有想到事情一變如此，檀明若不是近年做事太過霸道，今日又怎會落得如此情況？」

　　「玉女」輕輕一笑，道：

　　「你方才還說恩仇俱了，往事已成流水，此刻你還說它做什麼？」

　　她緩緩走到孫錦平身旁，輕輕撫著這少女的秀髮，柔聲道：

　　「最可憐的還是你，我們要去了，你也跟著我們一起走好麼？」

　　孫錦平本在不住啜泣，此刻更是撲在「玉女」身上，放聲大哭起來，「玉女」眼中亦不禁為之一片瑩然。

　　裴玨滿心愴痛，垂首道：「弟子恩仇已了，此後也想跟著──」

　　「金童」面色一沉，道：「你也想跟著我們走麼？」

　　裴玨點了點頭：「金童」大怒道：

　　「你想走？你知不知道武林中還有多少事等著你去做？」

　　「玉女」目光柔和地望了一眼，輕輕接口道：

　　「你不能走的！你知不知道？就在你方才離開的那問屋子裡，此刻正有一個人在等著你。」

　　裴玨全身一震，「金童」緩緩道：

　　「我們若不是為要將她送去，此刻不會來遲了！」

　　剎那間裴玨只覺一陣熱血湧上了心頭，所有的悲哀、煩惱、仇恨、痛苦、驚怖，俱似已離他遠去。

　　他心頭剩下的只有一片溫暖，這種溫暖竟是如此不可抗拒！

　　此刻夜已很深，雖然仍有一段黑暗，但距離天明，已不甚遠。

　　天上群星閃爍，有如無數情人的眼睛，是永遠不會孤寂的，只是有些升起得早，有些升起得遲，有些會被雲霾掩沒，但終必還是會發射它應有的光芒，自遠古直到現在，自現在直到永遠──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