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難得名山聆雅奏　誰知仙窟遇魔頭
第二回　廣陵散絕留長嘆　俠士刀傳發浩歌
第三回　惆悵故國勞夢想　何堪良友隔幽冥
第四回　蒼天有意磨英骨　慧眼何人識使君
第五回　陌路驚逢三惡賊　窮途巧遇兩摩訶
第六回　秘笈幾番招鬼魅　瑤琴疊責謁宗師
第七回　要訣玄功傳弟子　廣陵絕曲悼宗師
第八回　胡馬久驚侵禹域　人間那得有桃源
第九回　忍見名域浮劫火　心傷大俠送遺書
第十回　九州鑄鐵終成錯　一著棋差只自憐
第十一回　藏身斗室聞私隱　移禍東吳造謊言
第十二回　敵意消除雙劍合　情懷歷亂寸心知
第十三回　失足終成千古恨　盟心願結此生緣
第十四回　惆帳斷魂空出峽　只憐飛絮已無家
第十五回　歸來願作名山伴　此去徒傷俠女心
第十六回　太息故園成瓦礫　誰營新塚慰孤兒
第十七回　恩怨難分悲俠士　琴簫合拍覓知音
第十八回　別雁離鴻來錦瑟　振衣彈鋏上蓮峰
第十九回　情深豈易輕揮劍　夢醒何堪一撫琴
第二十回　灕水有情人已杳　名山作伴願終違
第廿一回　難補情天空有憾　豈能琴劍兩相忘
第廿二回　啼笑非非誰識我　坐行夢夢盡緣君
第廿三回　纏綿思盡抽殘繭　宛轉心傷剝後蕉
第廿四回　空有餘情歸故里　為消宿怨入京華
第廿五回　三生緣結盟鴛誓　一劍誅仇俠士心
第廿六回　眼底群魔何足道　胸中九鼎一絲輕
第廿七回　痴男怨女情難解　伏虎降龍願未酬
第廿八回　義結小王搜密件　但憑雙劍鬥兇僧
第廿九回　閃電絕招寒敵膽　追風快劍破重關
第三十回　箕煎豆泣情何忍　鳳泊鸞飄各自傷
第三十一回　血仇未報須揮劍　心事難言盡付簫
第三十二回　去來大內驚昏主　殺劫中原有活棋
第三十三回　比翼離群傷客意　十招剋敵報親仇
第三十四回　美景愴懷思舊侶　毒鏢傳信遇巫娘
第三十五回　覆雨翻雲施詭計　圖窮匕現鬥魔頭
第三十六回　雙劍逞威懲惡霸　單刀赴會陷英豪
第三十七回　俠士情懷天上月　女兒心事鏡中花
第三十八回　柳下梅邊尋舊侶　蘭因絮果證鴛盟
第三十九回　亂石崩雲騰劍氣　驚濤拍岸鬥魔頭
第四十回　友敵混淆行詭辯　是非大白破奸謀
第四十一回　江湖浪子遭懲戒　東海東王亦遁逃
第四十二回　十年疑案明真相　一葉輕舟渡險灘
第四十三回　琴韻簫聲歡合拍　雪泥鴻爪偶留痕
第四十四回　豺虎未除騰劍氣　龍蛇混雜入京華
第四十五回　拍案撕盟驅敵使　易容矯詔戲將軍
第四十六回　故園尋夢心應碎　異域懲奸膽更豪
第四十七回　深入龍潭誅國賊　橫穿瀚海會同門
第四十八回　廣陵散絕琴弦斷　塞外星沉劍氣消

《廣陵劍》

梁羽生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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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難得名山聆雅奏　誰知仙窟遇魔頭

　　（一）

　　少年擊劍更吹簫，劍氣蕭心一例消。誰分蒼涼歸棹後，萬千哀樂集今朝。

　　（二）

　　中年才子耽絲竹，儉歲高人厭薜蘿。兩種俯懷俱可諒，陽秋貶筆未宜多。

　　──龔定盦

　　像一枝鐵筆，撐住了萬里藍天。巨匠揮毫：筆鋒鑿奇石，灑墨化飛泉，地是在有「山水甲天下」之稱的桂林，是在桂林風景薈萃之區的普陀山七星岩上。

　　人是四海聞名的俠士，是大同武學世家、明英宗正統年間曾經中過武狀元的雲重之子雲浩。

　　雲浩站在七星岩的峰巒高處，馳目騁懷，水色山光，奔來眼底，不禁逸興遄飛，浩然長嘯。

　　「群峰倒影山浮水，無水無山不入神。」桂林的山水，有和別處很不相同的特色。山都是石山，平地拔起。好似每一座山峰都是從天外飛來，千岩競秀，各不相連。水都是澄碧清冽，游魚可數。而且有山必有水，高處望下去，一條條迂迴曲折的江流，便似翠帶飄搖，在群峰之間穿插。

　　星移物換，滄海桑田。據地質學家的論斷：桂林在泥盆紀以前本是大海，後來因地殼變化，成為陸地，由於經過一次非常劇烈的震劾，受到強大無比的壓力和張力使地殼斷裂褶曲，造成奇怪複雜的地形。之後，經過無窮歲月的風化作用，漸漸構成近山的平原。只有那地質堅硬，不易風化的石峰，仍然微岸的突出地面，形成了峭拔秀麗的群山。而在這種地質的水流，由於經過砂石的過濾，也就顯得特別澄清了。

　　「水作青羅帶，山如碧玉簪。」雲浩恍如人在畫圖，不由得由衷讚嘆道：「韓愈這兩句詩，用來吟詠桂林風景，當真一點不錯，單大哥約我在此相會，也真是雅人雅事，但為什麼他還不來呢？」

　　抬頭一看，紅日已過中天，眼前的美景雖是怡人，雲浩的心裡，卻是不禁有點兒焦急了。

　　原來他對桂林的山水，雖然是慕名已久，已不得有個機會暢遊；但這次前來，卻並非僅僅為了桂林山水。

　　他要在桂林會晤一個老朋友，也要在桂林結識新朋友。

　　老朋友是和他有近二十年交情的單拔群，以八八六十四路蟠龍刀法與七十二把大擒拿手馳譽江湖，人稱「金刀鐵掌」。

　　不過他和單拔群相交雖近廿年，最近一次的見面，也是五年之前的事了，正由於多年沒有見面，是以單拔群約他在桂林相會，他便不辭間關萬里，遠道奔來。

　　尚未見過面而想要結識的新朋友則是桂林本地人氏，在中原的名頭雖然不及單拔群響亮，在西南五省，卻是武林中首屈一指的人物，人稱「一柱擎天」的雷震嶽。

　　這「一柱擎天」的綽號是有個來由的。在桂林王城的當中有座獨秀峰，儼如一柱擎天，自古以來，列為桂林八景之首，等於是桂林風景的標誌，西南的武林人士尊稱雷震嶽為「一柱擎天」，乃是拿他來和獨秀峰相比。

　　雲浩登高望遠，只見獨秀峰矗立於桂林群山之中，空靈挺秀，群峰環拱，巍然聳立，不倚不偏，彷彿是眾山的首領，名為「獨秀」，確是毫不誇張。想起最後一次和單拔群見面，單拔群和他談起「一柱擎天」雷震岳，曾把一首題為「詠獨秀峰贈雷大俠」的七言樂府給他看，開頭四句是「森森劍戟千峰立，截壁臨江當桂北。西南一柱獨擎天，庇盡桃源避秦客。」以峰喻人，極盡傾慕之致。

　　雲浩心裡想道：「單大哥稱道的人，一定不會是浪得虛名。我也曾聽得人家說過，雷震嶽仗義疏財，許多在別處站不住腳，跑到桂林來投奔他的朋友，都曾得過他的照顧。可惜我還有大事在身，否則托庇於擎天一柱之下作個桃源中的漁夫，過這一生，倒也不錯。」想起單拔群一來，他就可以和「一柱擎天」雷震嶽結識，不禁大為興奮。可是單拔群為什麼還不來呢？紅日已漸漸西斜了。

　　單拔群是和他約好在拂曉的時分，在普陀山天璣峰的懇岩上見面，看罷日出，再同遊人間仙境的七星岩的。

　　（七星岩古稱「碧虛岩」或「棲霞洞」，有天下第一奇洞之稱，在天璣峰半山之上。）

　　（明太祖洪武二年──一三六九，朱元璋封他的侄孫朱守謙為靖江王，鎮守桂林，洪武二十六年，朱守謙在王宮外面，建築了一座周圍三里的王城，獨秀峰被圍在王城的範圍裡，自那時起，一柱擎天便矗立在王宮之中，成為桂林八景之一。靖江王位一直傳到明朝崇禎末年亡國為止。）

　　這個安排高雅奇趣，他是感到深得吾心的，但現在已經過了大半個白天了，單拔群還沒有來。

　　和單拔群相近二十年的交情，雲浩深知他的為人，他除非不說，說過的話，他就要做到。

　　但為什麼還不來呢？

　　「難道是在途中遭遇了什麼意外？」雲浩不覺有點惴惴不安，眼前的美景，也無心欣賞了。

　　但轉念一想：「單大哥去年剛從天山回來，僕僕風塵，又到涼州去了。猜想這次他是從涼州趕來赴約的。萬里長途，途中耽擱那麼一天兩天，也是平常之事。以他的武功，我又何須多慮？」

　　正當他胡思亂想之際，忽聽得隱隱似有琴聲，隨著山風，吹進他的耳朵。錚錚之聲，忽高忽低，若隱若現。倘非他是練過梅花針之類暗器的人，聽覺特別靈敏，幾乎疑是水聲。

　　雲浩伏地聽聲，琴聲竟然好像是從山腹之中傳出，混合了山壁的回聲，那琴韻更給人添了幾分神秘的感覺，雲浩初時詫異，繼而恍然大悟：「是了，想必是有人在七星岩裡彈琴。」

　　「間關鶯語花底滑」，琴聲初起，曲調輕快，好像是把雲浩帶到了江南，在江南春暖花開的時節，陶醉於「雜花生樹，群鶯亂飛」的春色裡。

　　「幽咽流泉水下灘」，曲調一變，如怨如慕，如泣如訴。好像從春暖花開的時節，忽然把雲浩帶到了木葉搖落的秋天。蕭瑟之感，彌漫胸際，雲浩但覺悲從中來，難以斷絕，幾乎忍不住就要潸然淚下。

　　曲調再變。「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空出刀槍鳴！」琴韻激昂，恍如萬馬奔騰，千軍赴敵。激起了雲浩胸中的豪氣，聽得更是如醉如癡，不知不覺之間，雲浩步下懸岩，便想向那琴音來處尋覓。

　　忽聽得有人叫道：「客人，你可是要遊七星岩麼？」雲浩如夢初醒，抬眼看時，只見一個手執火炬的村夫，在山坡上向他招呼。琴聲這時也忽然聽不見了。由於七星岩常有遊人，是以當地的土人多有以作嚮導為業的。雲浩剛從懸岩上走下來，才給這個嚮導發現。這個嚮導繼續說道：「天色將晚，客人，你要遊七星岩的話，可得趁早了。」

　　雲浩心裡想道：「單人哥不知今天會不會來？洞中這位雅士，可也值得結交。」他是個酷愛音樂的人，從來沒有聽過這樣奇妙的琴聲，聽了嚮導的話，不覺怦然心動，當下說道：「請你等一等。」

　　雲浩轉過身子，背向村夫，伸出中指，在石壁的當眼之處，劃出一支箭頭，指向下方，力透指尖，入石三分。心裡想道：「單大哥當然識得我的金剛指刀，看見我劃的箭頭，以他的精明，自必也會想到我是已經進入七星岩內遊玩了。」

　　留下標記，雲浩便請那嚮導帶路，問他道：「你可是剛剛從洞裡出來麼？」

　　「不錯，大概是一支香的時刻之前，我剛送走了兩個遊客。」嚮導答道。

　　「你可聽得有人在洞裡彈琴？」

　　那嚮導詫道：「沒有呀。你聽見了麼？」

　　雲浩更是詫異，「不錯，琴聲剛歇，你怎麼沒有聽見？」那嚮導想了一想，忽地笑了起來，「我知道了。七星岩裡有個無底深潭，據說可以通到灕江去的。水流的音響清脆有如琴音，你聽到的想必是水聲。」雲浩疑真疑幻，「水聲那能有這樣好聽？」

　　不知不覺，來到了七星岩的前山入口之處，只見洞口高敞非常，約莫縱二十尺，橫七十尺。雲浩吃了一驚，說道：「這麼大的山洞，我還是平生僅見。」

　　嚮導說道：「古老傳說，據說有一次為了躲避兵災。桂林全城的男女老幼，全部躲進七星岩裡，七星岩也還容納得下呢！」

　　跟著說道：「七星岩內分六洞天，兩洞府。由第一洞天即可分為兩路進入洞中，左入大岩，右入支岩，各有不同的景致，兩路可以會合於第二洞天的『須彌山』，然後從第三洞天的『花果山』出口。客人，今天你恐怕是不能遊覽全洞了，你想遊那一路？」

　　雲浩說道：「你是識途老馬，你替我安排好了。」

　　嚮導知道了他是第一次來遊七星岩，便道：「好，我帶你走第一洞天大岩這條路，從『玉豁洞府』出口吧。」

　　踏入洞口，嚮導忽地笑道：「客人，我給你講解洞中的景物，你老可別見怪。」

　　雲浩詫道：「見怪什麼？」

　　嚮導說道：「好，那請你抬起頭來！」

　　雲浩莫名其妙的抬起頭來，只聽得那嚮導緩緩說道：「這是七星岩的第一景，名為烏龜抬頭。」雲浩一看，果然酷似，不覺為之失笑。

　　待到踏進洞中，饒是雲浩曾經遊遍名山，也是不禁為之目眩神迷，好像一下子就進了神話的世界！

　　全世界的珊瑚、翡翠、琥珀、玉石似乎一下子「堆」到了眼前！說是一「堆」，這只是霎時的印象，仔細看時，卻又不禁驚詫於神工鬼斧，匠心獨運的安排了，原來那是石鐘乳構成的各種奇景。

　　雲浩曾經到過雲南潞南縣的石林，心裡想道：「像這樣的景物之奇，恐怕只有石林才能與之相比。若論聚石筍而成林，石林的『氣派』似乎較大，但石林卻沒有這樣大而又這樣瑰麗的岩洞，論起峰巒空靈之媚，洞室幽邃之巧，則石林又似乎不及此地了。」那嚮導口講指劃，這裡是「老君台」，分開裡是「鯉魚跳龍門」，這裡是「雪羅漢守洞門」，那裡是「露滴石筍」。當真是移步換景，目不暇給。

　　「老君台」在「第一洞天」左側的高崖上，有石頗似老者，據說是道家始祖老子的化身，坐在那裡「鎮岩」。

　　「鯉魚跳龍門」以景狀物，不用解說。「雪羅漢守洞門」是石鐘乳白色的漿液，滴成了一座栩栩如生的白色「羅漢」，站在「老君台」下，面向洞門，「露滴百筍」，則是在「羅漢洞門」的內進，地上排列著整整齊齊的三根石筍，岩頂也同樣的齊齊整整的排列著三根石筍，遙遙相對，似乎還有著一顆顆的露珠正在要滴下來。原來地上的石筍，就是岩頂上的石乳，經過無數萬年滴下來而成的。

　　雲浩笑道：「洞中的景物這樣多，咱們恐怕只有選擇來看了。」本來他踏入洞中，就留心聽那水聲的，但聽來聽去，水聲雖似琴聲，卻可以斷定絕對不是他剛才聽到的那個可成曲調的奇妙琴聲。雲浩暗自想道：「七星洞這樣大，那個高人不知是躲在那個角落彈琴。這嚮導沒見著他，卻以為是水聲了，人生遇合，恐怕都要講究一個緣份，今天能不能碰見這個高人，看來也只能看看我是有緣無緣了。」

　　洞中景物實在太過迷人，雲浩不知不覺的就專心瀏覽起景物來，洞中不但是移步換景，還是許多歷代的文人墨客的題刻。那都是極為珍貴的，罕得一見的真跡。例如「第一洞天」，就有宋代名詩人范成大的「碧虛亭銘」，此外還有唐人所書「棲霞洞」三字榜書，以及梁安世、方信儒諸名家的題刻。再進去還有劉克宣、解縉等人的題詩。

　　劉克宣的詩寫道：

　　「往聞晉老言　茲洞深無際

　　暗中或識路　塵外別有世

　　幾思絕人事　齋糧窮所詣

　　棋終出易迷　炬絕人難繼

　　孤亭渺雲端　於焉山休憩

　　憑高眺城闕　擾擾如聚蚋

　　盡捐渣滓念　遂有飛舉勢

　　山靈娟清游　雨勢來極銳

　　濛濛濕莎草　邑邑涼松桂

　　瞑色不可留　悵望岩扉閉」

　　雲浩心裡想道：「這首詩描了山容，卻還沒有繪出洞中奇景，看來也是平平。不過這位詩人倒是一個棋迷，他在洞中下棋，一局既終，火把也快燒盡了，進去尋幽探秘無以為繼，山洞也易迷途，不知如何是好了。」琴棋雅事，古人往往相提並論，雲浩讀了此詩，不覺忽地發生聯想：「既然曾有人在洞中下棋，見於詩篇。那麼有人在洞中彈琴也非奇事。我剛才聽到的乃是琴聲，決計不會聽錯，就不知那個彈琴的人，此際是否還在洞中？」

　　那嚮導說道：「客人，你看得這樣出神，想必是好詩了？」

　　雲浩笑道：「我在想著詩中說的一件事情。」嚮導問道：「什麼事情？」雲浩說道：「有人在這洞中下棋，燒完火把，沒法出去。」

　　嚮導怔了一怔，隨即笑道：「客人不用擔憂，我帶的火把，足夠半天用的。就算火把都燒完了，我閉上眼睛，也能找到出路。」

　　雲浩跟著嚮導繼續前行，瀏覽了幾處景物，那嚮導拿出幾包酥糖，說道：「客人，請你嘗嘗我們桂林的酥糖。」雲浩說道：「怎好意思要你請客？」嚮導笑道：「這又是什麼值錢的東西了？一文銅錢可以買幾包呢。不過，雖然不值錢的賤物，倒很好吃。還有一個好處，能抵肚餓。我有時沒工夫吃午飯，就拿它充饑的。」

　　酥糖是相當有名的桂林特產之一。雲浩也曾聽人說過，當下道了個謝，接了過來，只見那酥糖是用黃色竹子包封，拆開封皮，就有一股香酥的味兒直沖鼻孔。嚮導把扁方形的糖捲由外面拉開來，變成一長條，然後一節一節地吃。雲浩學他的吃法，把酥糖送進口中，細加咀嚼，只覺香不太濃、味也不膩，香甜得恰到好處。不覺讚道：「果然好吃。」嚮導笑道：「外地人只知道桂林三寶是腐乳、馬蹄（一種生果）和三花酒，知道酥糖的人可就不多了。」

　　雲浩說道：「對，實在應加上酥糖，號稱四寶才對。」

　　那嚮導似乎很高興雲浩欣賞他的酥糖，說道：「客人，難得你喜歡吃，請再吃一些。」雲浩笑道：「好東西可不能吃得太多，才有餘昧，我知你今天還沒有吃中飯，對麼？留給你自己吃吧。」嚮導笑道：「我多著呢，你儘量吃，你只吃一包，也不能說是太多。」雲浩見盛情難卻，只好再吃一包。

　　轉過了彎，眼睛一亮，只見淺紅色的岩壁上，出現一組乳白色的石雕：迎面懸掛著一頂帳帷曳地的紅羅帳，那圓圓的頂圈，摺疊拖垂的帳紗，彷彿隨時會迎風飄蕩，真是令人驚嘆於造物之奇，它竟然只是一座招瓣形的鐘乳石，嚮導笑道：「你再仔細看看帳中人物。」把火把湊近去讓雲浩看個清楚。這一看不由得更是令雲浩目定口呆，比起帳中人物的奇麗無儔，外面的石雕又簡直算不了什麼了。但見紅羅帳裡，恍然有仙子一人，坐在漢白玉砌成的寶座上，冰紈霧鬢，長裙曳地，翠帶迎風，秋水盈盈，含情如有所待。這神態，丹青妙筆，恐怕也畫不出來。

　　雲浩目眩神迷，呆了一會，心裡想道：「據說姑姑從前是武林中的第一美人，可惜我沒有見過年輕時候的姑姑。」驀地想起自己的女兒，他的女兒雲瑚，今年剛滿十六歲，長得很美，雲浩只獨生一個女兒，極疼愛她。「爹爹常說瑚女很有姑姑當年的幾分影子，或許瑚女也還沒有這個石美人之美，但石美人不會說話，不會撒嬌，卻遠遠不如我的瑚女可愛了。」想起自己活潑可愛的女兒，雲浩不覺口角掛著微笑，頓興思家之念了。

　　那嚮導吃了一驚，抓著雲浩的手搖了搖，說道：「客人，你怎麼啦。」雲浩瞿然一省，說道：「沒什麼呀，你以為我──」

　　那嚮導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笑道：「客人，我還只當你是著了迷呢。過去也曾發生過好幾樁遊客在這石像之前變得癡癡迷迷的事。」

　　雲浩一面走一面想道：「這石像潔白無瑕，她的美只是令人感覺莊嚴聖潔，豈能有絲毫邪念？不過說到情癡，我的姑夫倒可以算得世上罕見的癡清漢子了。當年他不知道經歷過多少折磨，才能和姑姑結為夫婦。姑姑死了之後，他獨自幽遁石林，十多年來，從未踏出過石林一步，只是鑽研劍法。嗯，這次若見著了單大哥，我倒要替姑夫了卻一重心事。」

　　原來雲浩雖然也是一個四海聞名的俠士，但比起他的姑夫，不論名氣以及武功，都是差得甚遠甚遠。他的姑夫乃是武林公認的天下第一高手張丹楓，早在四十年前，張丹楓和他的妻子雲蕾雙劍合璧已經是天下無敵了。張丹楓故事，詳見拙著《萍蹤俠影錄》。

　　張丹楓的大弟子霍天都也是一個武學奇才，不僅得了師父的衣缽真傳，還有自己的創造，師徒倆開創了一個新的劍派。霍天都住在天山，張丹楓為了成全弟子的後世之名，功成不居，卻讓弟子做開派的第一任掌門，這個新的劍派，就名為「天山派」。經過霍天都二十年的艱苦經營，天山派日益興旺，人材輩出，雖然是僻處西陲，已是足以和中原的四大劍派──少林、武當、峨嵋、青城──抗衡了。不過由於僻處西陲，知道「天山派」的人當然還是不及知道中原四大劍派的人多。張丹楓則樂得以閒雲野鶴之身，遨遊天下。他的妻子雲蕾最喜歡雲南石林這個地方，是以張丹楓在妻子死後，獨自隱居石林，一者思念愛妻，二者借這世外桃源，窮研劍法。石林與天山相隔數萬里，張丹楓在石林隱居之後，也沒有回過天山了。

　　去年雲浩曾到石林見過姑夫，張丹楓告訴他，他正在鑽研一種境界極高的上乘劍法，這種劍法既沒固定的招式，也不遵循劍法的常規，而是融匯各家，自闢躡徑的，當時雲浩問他這套劍法叫什麼名字，張丹楓笑道：「既無固定的招式，也就不必要非給它定名不可了。你若喜歡，就叫它無名劍法吧。可惜我雖然潛心研究了十年，這套劍法可還未曾完成，但願天假以年，再有三年的時間，或許我才可以完成一套完整的劍法。」

　　雖沒全部完成，但張丹楓把這無名劍法演給他看，一鱗半爪，亦已足以令他五體投地，嘆為生平僅見了。張丹楓已有七十多歲年紀，雲浩不免想到：萬一張丹楓有什麼不測，這無名劍法豈非失傳？當下委婉說出心中的顧慮，間張丹楓為何不把弟子招來？

　　張丹楓道：「我只怕時日無多，那能抽出功夫到天山去？天都主持一派，我也不想他拋開正事到這裡來。再說，若是委託別人傳訊，這個人也是難找。」於是雲浩自告奮勇，願意替他擔任這個傳訊的人。張丹楓道：「我知道你的事情也很忙，上天山亦不容易。反正我的無名劍法尚未成功，不如這樣吧，我把現在業已得到結果的這一部分抄個副本給你，將來倘若能夠全部完成，而天都又不能夠在我身邊的話，我就把它藏在石林劍池旁邊的劍峰之上。」

　　到了雲浩辭行之日，張丹楓把抄好的副本給他，另外，將擬定埋藏劍譜的地點，也畫了一個圖給他，對他說道：「這件事你也不必急於辦妥，只要有機會能送到天山派弟子的手上就行。副本可以作為憑信，天都一見，必然知道這是我所自創的劍法無疑。」原來他這「無名劍法」複雜奇異，有圖無式，倘非武學有極深造詣，見了這個劍譜，只怕也會當作是平庸的武師胡亂畫出來和人家開玩笑的所謂「劍譜」。雲浩受張丹楓的重托，本來想親自去一趟天山，不幸恰是給張丹楓料中，由於他是成名的俠士，與中原的武林同道還有一些未了之事，不能抽出身來。

　　單拔群和他有多年的交情，單拔群的為人他是絕對相信得過的，而且恰好單拔群又是霍天都的好朋友，去年才從天山回來的，是以他打算趁著這次約會，把張丹楓付託給他的事情托單拔群。單拔群亦是閒雲野鶴之身，要去天山，比他容易。

　　七星岩裡不見日光，但料想也是將近黃昏的時候了。雲浩無心聽嚮導的講解，暗自想道：「單大哥不知來了沒有，要是他看見我所留的標證，一定會跑到洞裡來的，據他說他曾經遊過幾次七星岩，不用嚮導，也能進來。哈，要是他突然在洞中出現，那才妙呢？」

　　忽聽得水聲叮咚，果然像是琴聲。嚮導說道：「客人小心，千萬不可滑倒。下面是無底深潭。」雲浩拾一顆小石子拋下去，果然很久很久，方才聽得見石子丟在水上的聲音。

　　潭在左岸邊懸掛著張魚網，網兒又斷了一截。嚮導的解說頗有奇趣，說道：「左邊『魚網』，右邊『魚塘』，三十年一撒，五十年一收。年代久了，漚霉了魚兜！」潭的右岸有明初才子解給題的一首七言律詩，寫道：

　　「早飯行春桂水東，

　　野花榕葉露重重。

　　七星岩窟篝燈火，

　　百轉縈迴徑路通。

　　石溜滴餘成物象，

　　古澤深處有蚊龍。

　　卻歸為恐衣沾濕，

　　洞口雲深日正中。」

　　雲浩笑道：「要是潭底真有潛龍，潛龍被困深潭，永世不能見天日，那才叫做倒楣呢。」

　　嚮導笑道：「蛟龍是不會有的，但人若是掉了下去，骨也沒處打撈，那也等於是給蛟龍吞掉了。」雲浩忽覺腹中有點隱隱作痛，他內功深湛，二十多年從沒生過病，不禁有點奇怪，「難道是我中了瘴毒，但這洞中好像並無瘴氣。要是有瘴氣的話，就不可能天天都有遊人了。」

　　好在只是隱隱作痛，並非痛得厲害，雲浩默運玄功，吐一口濁氣，登時恢復了精神。雲浩問道：「潭底有沒有瘴氣？」

　　嚮導笑道：「山明水秀的地方，怎會有瘴氣？我每天都是要從潭邊經過的呢。客人，你是不是覺得有點什麼不妥？或許是你不習慣的緣故，在洞裡久了，感到有一些悶吧？」

　　雲浩也不敢斷定自己是否中毒，心想：「以我的內功造詣，即使錯吃毒藥，也害不到我，何況瘴氣？或許是偶然腹痛吧？」

　　正自思疑不定，忽聽得琴聲又起。這次可不是水聲而是真的琴聲了。琴韻幽揚，似乎是一個魔術師的手，把他帶入了一個恍惚迷離的境界，聽得他心神如醉，這可不正是他剛才聽到的琴音？

　　雲浩忍不住就叫道：「你聽，這不是有人在彈琴麼？就在那邊，那邊！你帶我過去找那個人！」話猶未了，忽地眼前一片漆黑。原來是那嚮導手中的火炬突然滅了！雲浩慣經陣仗，臨變不驚，眼觀四面，耳聽八方，聽得背後暗器破空之聲，迅即反手一彈，使出「彈指神通」的功夫，把一枚透骨釘彈落無底深潭。

　　嚮導叫道：「是誰惡作劇打滅我的火把？哎呀，救命，救命。」跟著有失足滑倒的聲音。急切之間，不容雲浩仔細思量，只道那嚮導果然是已經遭人暗算，下面是無底深潭，跌下去焉有命在？雲浩俠義為懷，豈能連累一個無辜的村夫為自己送命？

　　雲浩聽聲辨向，一躍過去，抓住那個嚮導的足踝，將他拉起。

　　不料奇變突生，那嚮導跌進他的懷裡，猛地雙掌一擊，雲浩胸口如中巨錘，翻身便倒。

　　嚮導笑道：「下去餵蛟吧！」加上一腳，要把雲浩踢下深潭。

　　雲浩喝道：「看是你下去還是我下去？」身軀陡地反彈起來，發出金剛掌力。

　　雙掌相交，聲如鬱雷。雲浩一個踉蹌，盤龍繞步閃過一邊。那嚮導悶哼一聲，也是閃過一邊，仗著熟悉地形，躲在石筍後面，哈哈笑道：「雲家的金剛掌果然名不虛傳，不過，你今日要想逃出我的手心，可是千難萬難了！」他的聲音也突然變了，根本不是桂林本地人的口音，聽來鏗鏗鏘鏘，宛如金屬交擊，十分刺耳！不問可知，這人是假冒本地人來作雲浩的嚮導的。

　　雲浩與他拼了一掌之後，陡然間又覺胸中煩悶不堪，幾欲作嘔，連忙吸一口氣，默運玄功，促使氣血暢通，凝神待敵。

　　那人哈哈一笑，說道：「雲大俠，剛才我給你的酥糖很好吃吧？可惜這酥糖的『滋味』，卻是先甜後苦的！嘿嘿，你現在明白了吧，你要生出此洞，唯有乖乖地聽我的吩咐了！」雲浩這才知道剛才吃的酥糖乃是毒藥。雲浩吐出一口濁氣，說道：「我與你無冤無仇，因何暗算我？」那人又再發出金屬交擊般的笑聲，說道：「我與你無冤無仇，與張丹楓卻是有冤有仇！」雲浩喝道：「你是誰？」

　　那人躲在石筍後面，緩緩說道：「你沒有見過我，但想必你也應該知道我的名字，我是厲抗天！」

　　雲浩吃了一驚，喝道：「你就是喬北溟的弟子厲抗天？」心裡想道：「怪不得他能夠下毒害我！」原來喬北溟是數十年前名震天下的大魔頭，不但武功卓絕，而且擅於使毒。以雲浩的內功造詣，尋常的毒藥原是害他不得。但厲抗天乃是喬北溟唯一的衣缽傳人，由他親自下毒，那又當別論了。

　　厲抗天哈哈笑道：「不錯，你現在知道我是誰了。想當年，我的師父傷在張丹楓劍下，我也幾乎性命不保。我們師徒，給張丹楓迫得無法立足中原，唯有逃亡海外。你說這樣大的仇，我能夠不報嗎？」雲浩不禁又是一驚，「聽他這樣說法，難道喬北溟這老魔頭還沒有死？」

　　原來四十年前，張丹楓是天下第一劍客，喬北溟是天下第一魔頭，正邪不兩立，兩人曾經幾次交手，互有勝負，最後一次，在嶗山絕頂決鬥，張丹楓以新創的天山劍法，擊敗喬北溟。喬北溟身上連中七劍，滾下山坡，厲抗天搶了他師父的屍體，躍入海中。當喬北溟倒地之時，已是遍體鱗傷，奄奄一息，何況那日海上的風浪又大，是以在場觀戰的群雄，都以為即使厲抗天能夠逃生，喬北溟則必定是準死無疑了。果然這件事情過後，江湖上誰也沒再聽到喬北溟師徒的消息。歲月如流，到了四十年後的今天，不但這件事情已是為人淡忘，連喬北溟、厲抗天師徒的名字，武林中人知道的亦已無多了。

　　厲抗天似乎知道雲浩的心思，哈哈笑道：「張丹楓以為我的師父已經死了，豈知我的師父吉人天相，如今他還活在人間呢。老實告訴你，我就是奉了師父之命，回來給他報仇的！」

　　雲浩斥道：「那你應該去找張丹楓報仇才是！」

　　厲抗天道：「張丹楓他還活著嗎？他在什麼地方？」

　　雲浩冷笑道：「知道我也不會告訴你。你想要報仇，你自己找去。哼，就只怕你沒有這個膽量。」要知張丹楓正在潛心研究劍法，最忌外人騷擾，是以雲浩寧可自己擔當，也不願把張丹楓的住處洩漏。

　　厲抗天哈哈一笑，說道：「你這話倒是說得對了，不錯，一來我是因為找不著張丹楓，二來找著了他，我只怕也還未能是他對手，所以我唯有找你了。誰叫你是他至親的內侄呢？嘿嘿，據我所知，張丹楓的妻子死了後，你就是他至親至近的人了。他的弟子霍天都遠在天山，也還不如你和他親近。」雲浩冷笑道：「虧你好歹也還算得是一個人物，不敢去碰張丹楓，卻來暗算於我，真是卑鄙！」厲抗天笑道：「我只是為了避免與你鬥個兩敗俱傷，大家都沒好處。如今你吃了我的酥糖，在這酥搪之中，我是混合了酥骨散的。你應該知道，服了我這酥骨散，你就會骨軟筋酥，要想和我拼命，那也是決不可能的了。好，話已說明，你是要死還是要生，全憑你自己了，只要你肯聽我吩咐，我就給你解藥。」

　　雲浩運氣三轉，真氣凝聚丹田，冷笑說道：「劃出道兒來吧！為何不敢站出來和我說話！」說罷，一聲長嘯，四壁響起回聲，震得厲抗天耳鼓嗡嗡作響，他這一聲長嘯，倒不是用來向厲抗天示威的，心裡想道：「不知單大哥已經到了沒有，要是他已經到了約會之處，定能聽得見我這嘯聲。」

　　厲抗天耳鼓嗡嗡作響，不禁吃了一驚，這才知道雲浩的內功深厚，竟還在他估計之上。但雖然有點吃驚，卻還是有恃無恐，當下冷笑說道：「你的獅子吼功，功力確是不弱，可也還嚇不了我。好，你要我劃出道兒，那你洗耳恭聽吧！」

　　雲浩見他身形一現，立即撲上前去，他隨身佩帶的寶刀已掣在手中，左刀右掌，刀削敵腿，掌劈敵胸，只聽得「噹」的一聲，黑漆的石窟之中火花四濺！

　　雲浩的寶刀斫著了一個精銅鑄成的獨腳銅人。這獨腳銅人是喬北溟當年所用的兵器，傳給厲抗天的，厲抗天事前把銅人藏在石筍後面，他將雲浩引到潭邊方始發難，原因之一，就是因為他可以在潭邊的這根石筍後面，隨時取用兵器。厲抗天見自己的兵器抵擋得住雲浩的寶刀，放下了心，冷笑說道：「雲家刀法，果然名不虛傳。但我的銅人卻也未必輸給你的這柄寶刀。」說話之間，銅人的長臂點向雲浩胸口的「璇璣穴」，黑暗之中，認穴竟是不差毫黍。

　　雲浩何等武功，焉能給他點著？在亂石叢中，一個「盤龍繞步」，聽風辨向，已是立即避招進招了。厲抗天把銅人舞得呼呼風響。劈頭打下。雲浩暗運內家真力，寶刀在銅人身上只是輕輕一劃，但聽得聲如鳴鐘擊鼓，銅屑紛飛，銅人身上，又添上了一道傷痕。與此同時，雲浩也覺得一縷極為陰寒之氣，瞬息間便傳到了他的掌心，透過了他的手少陽經脈。雲浩心頭一震，「聽說喬北溟當年以第九重的修羅陰煞功和隔物傳功的本領稱霸武林，看來，這兩種功夫，厲抗天如今都已得到了他的衣缽真傳了。」雲浩猜得不差，不過也只是猜中一半，厲抗天的「修羅陰煞功」只練到了第七重，「隔物傳功」的本領也只是僅及乃師的一半。要是他有喬北溟當年的本領，雲浩武功再強一倍也是難以抵擋。雖然只及師父一半，厲抗天使出了「隔物傳功」本領，把陰煞之氣，透過了雲浩的手少陽經脈，雲浩原先服下的酥骨散的毒性，亦已給它引發。

　　雲浩一面要運功抗毒，一面要對付強敵，不覺漸漸有了頭昏目眩之感，心裡想道：「我要是獨自在靜室運氣療傷，不受旁人騷擾的話，最少可以支援一個時辰，如今要內抗毒、外禦敵，恐怕最多只能支援半個時辰了，我必須速戰速決！」

　　雲浩呼的一口氣噴將出來，厲抗天但覺撲面冰寒，但這股寒流瞬即過去，接著便感到有如春風撲面，竟自有點懶洋洋的感覺，厲抗天心頭大駭，「想不到雲浩的內功竟是深厚如斯！」原來雲浩是把侵入體內的陰寒之氣，以上乘內功，一口氣噴將出來的。厲抗天先感寒冷，後感溫甜，其故在此。溫和的是雲浩本身的純陽之氣。

　　當下雲浩採取速戰速決的打法，一刀快過一刀，厲抗天也把獨腳銅人舞得拔風也似！

　　但聽得一片金鐵交鳴之聲，震得四面石壁回聲不絕，回聲匯合，有若鬱雷！雲浩這柄寶刀有斷金切玉之能，刀鋒一劃，銅人便是一道「傷痕」！不過片刻，銅人身上已是傷痕斑斑，碎片紛飛，不過厲抗天熟悉這七星岩的地形，騰挪閃展，隨意而為，不愁碰著那些尖削的石筍。是以雲浩雖然佔了上風，急切之間，想要傷他，卻是不能。

　　正在雙方捨死忘生，施展平生所學，這黑暗中激鬥之際，忽聽得「鏗鏗鏘鏘」之聲在潭邊又響起來，雲浩初時以為是那個洞中高士，又在彈琴。繼而一聽，不是水聲，不是琴聲，卻是彈奏琵琶的樂聲。說是「樂聲」，但聽進了耳朵裡，心頭上卻是有一種說不出的厭煩之感！雲浩一聽，便知來者定是邪派高手。

　　既是邪派中人，那就十九是厲抗天的同黨了，他期待的是老朋友單拔群能夠及時來到，想不到卻是敵人及時來了。果然琵琶之聲未絕，說時遲，那時快，只覺微風颯然，黑暗中已是有物向著雲浩飛來，雲浩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寶刀一立，把暗器碰落，原來是一枚透骨釘。

　　雲浩喝道：「你是何人，偷施暗算？」那人笑道：「任你見多識廣，難道不知道我這一門的鐵琵琶，乃是連著暗器使用的嗎？」

　　「鐵琵琶？鐵琵琶？」雲浩驀地想起武林前輩曾經和他談過的一個武林怪傑，這人名叫尚和陽，還是在張丹楓之前成名的人物，為人介乎邪正之間，在張丹楓成名之後，他就不知蹤跡了，尚和陽手創鐵琵琶這種外門兵器的獨特打法，似乎並沒傳人，他和張丹楓是否結過梁子，雲浩也不知道。這個人既然會用鐵琵琶，想必不是他晚年在江湖上失蹤之後所收的弟子，就是他的尚未為人知道的後人了。

　　說時遲，那時快，那人從石筍叢中閃出，鐵琵琶夾著勁風，居高臨下，已是朝著雲浩的天靈蓋猛砸下來，雲浩聽風辨器，寶刀一揚，和那人的鐵琵琶碰個正著，響起一片極為難聽的金屬交擊的噪聲，雲浩越發感到心頭煩躁。他的寶刀劈不開對方的鐵琵琶，對方的鐵琵琶也砸不壞他的寶刀。雙方真力一觸，大家都是禁不住身形一晃，顯然這人的功力在厲抗天之上，不在厲抗天之下，和雲浩幾乎旗鼓相當。

　　如此一來，雲浩以一敵二，可就更難對付了。何況他還中了酥骨散之毒，時間多過一分，他就多加一分不利。

　　劇鬥中，雲浩氣力漸感不支。那人的鐵琵琶腹內中空。藏著如透骨釘、梅花針之類體積較小的暗器，和雲浩作繞身游鬥，忽而遠攻，忽而近襲，暗器源源不絕的從琵琶腹內發射出來。「嗤」的一聲響，一枚透骨釘擦肩飛過，把雲浩的衣裳穿了一個小孔。

　　厲抗天喝道：「莫說你打不過我們二人，就算是打得過，你中的毒也就快要發作的了，你當真不要性命了嗎？頑抗無益，我勸你還是依從我的話吧！」雲浩澀聲說道：「你要我依從什麼？」

　　厲抗天道：「尚兄，反正他是逃不出咱們掌心的了，讓他有點功夫考慮吧。」那人說道：「好，你和他說個明白，看他識不識得好歹。」兩人收了兵器，一左一右的站在雲浩旁邊，仍然採取夾攻之勢。厲抗天緩緩說道：「張丹楓不在天山，必定是躲在什麼地方，精研劍法。我已經得到消息，你最近曾經見過張丹楓，他是不是把他的最新劍譜，交了給你。」

　　雲浩這才知道，原來他們要的是張丹楓的無名劍法。不覺心頭一震：「怎的他們消息如此靈通？我到石林探訪姑夫的事，去前只和單大哥一人說過，那也是好幾年的事了。而成行則是去年的事，單大哥是決不會向別人洩漏的。是誰告訴他們的呢？」

　　厲抗天道：「怎麼樣？你是想要劍譜還是想要性命？」

　　雲浩淡淡說道：「我又不是天山派的弟子，他縱有最新的劍譜，也只能傳給他的弟子霍天都。」厲抗天冷笑道：「他不是傳給你，是要你轉交他的門人。因為你是他的至親，他能夠相信你。你以為我們不知道麼？」

　　「他怎麼能夠知道這個秘密？這個秘密可是連單大哥也不知道的呀？」雲浩不禁大為驚奇了。此際他頭暈目眩，無法仔細去想。原來並不是有誰知道這個秘密，而是因為喬北溟和厲抗天師徒曾與張丹楓半生作對，深知他的脾氣性情，厲抗天既然知道雲浩是最後一個見過張丹楓的人，自然猜想得到張丹楓的劍譜必定是托他轉交門人。因為張丹楓也不想自己晚年的心血失傳的。

　　雲浩趁這機會運功阻遏毒氣上升，索性和他們多磨一些時候，說道：「令師不論好歹，聽說他當年世是以武功天下第一自負的，對嗎？」厲抗天道：「他老人家本來是武功天下第一，和張丹楓的最後一戰，不過是因為他先鬥了少林三大神僧，才給張丹楓僥倖得勝而已。」

　　雲浩冷笑說道：「如此說來，倒是我的用字不當了。令師並非自負，而是他的武功當真天下第一了？」

　　厲抗天傲然說道：「這還用說？要不是他那年傷了元氣，他早已親自找張丹楓報仇了。張丹楓當年不過仗著三大神僧之助，僥倖勝他而已，真正論起武學修為，張丹楓如何能夠和他老人家相比？」

　　雲浩哈哈大笑，厲抗天怒道：「你笑什麼？」雲浩說道：「我笑一個自命武功天下第一的人，卻要千方百計，謀奪別人的劍譜。」

　　厲抗天道：「你懂什麼？他老人家是要把張丹楓的劍譜拿來，指出其中錯誤，好令天下英雄知道，張丹楓不過是浪得虛名。」

　　雲浩哈哈笑道：「可惜！可惜！可惜令師不在此地！」

　　厲抗天道：「他在這裡又怎麼樣？難道你膽敢和他較量？」

　　雲浩笑道：「我怎敢和他相比？不過他要是在這裡的話，倒是可以和這裡的石壁比比。我看他老人家的臉皮，一定比這裡的石壁還厚！」

　　厲抗天老羞成怒，正要發作，那姓尚的忽道：「厲大哥，別上他的當，讓他拖延時候！」

　　厲抗天瞿然一省，說道：「對，咱們還是回到正題來吧！」

　　那姓尚的魔頭撥動琵琶，發出極其難聽的聲音，說道：「姓雲的，時間到了，你答不答應？」

　　雲浩剛剛調勻氣息，心神又給擾亂，不覺煩躁起來，真氣似要渙散。

　　忽聽得叮叮咚咚之聲，在岩洞的一角，琴聲又是隱隱傳來。美妙的琴聲「沖淡」了噪耳的琵琶聲，雲浩好像服了一股清涼劑似的，心境一片平和，重又歸於寧靜。

　　厲抗天喝道：「不要再彈了，再彈可休怪我把你連人帶琴都拋下潭去。」

　　那人似乎很怕厲抗天，琴聲戛然而止。

　　雲浩吸了口氣，運功三轉，淡淡說道：「你們要我答應什麼？」

　　那姓尚的魔頭道：「我要你自廢武功，然後交出張丹楓的劍譜！」

　　雲浩冷笑道：「哦，還要我自廢武功？」

　　那姓尚的魔頭道：「自廢武功，總勝於掉了性命！」

　　厲抗天冷冷說道：「雲浩，你要明白，我要取你性命，易於反掌，你落在我的手上，我有十八種酷刑讓你一一去嘗，每一種酷刑都要比自廢武功更為難受十倍，你信不信？」

　　那姓尚的魔頭又道：「我現在開始數，數到三時，你若還不自廢武功，我就來替你動手！一，二──」

　　他和厲抗天都是武學的大行家，雲浩是決不能弄假自廢武功的。

　　是拼著丟了性命還是屈辱求生，雲浩必須立即決定了！

　　雲浩嘆了口氣，說道：「好吧，我依你們！」

　　厲抗天哈哈笑道：「對啦！這才是識時務者為俊傑。」

　　雲浩說道：「我先給你劍譜，然後自廢武功，行吧？」

　　厲抗天諒他逃不出自己的掌心，便道：「好，也行。把劍譜放在地上。」

　　雲浩說道：「拿去吧！」忽地把手一揚，好像是把一本小冊子拋下深潭。黑晴中看得不很清楚，厲抗天和那姓尚的只道他拋的當真是劍譜。

　　那姓尚的魔頭和他距離較近，百忙中無暇思量，飛身一縱，便想搶救劍譜。

　　與此同時，雲浩亦是飛身縱起，陡地喝道：「下去吧！」呼的一掌擊出！

　　那姓尚的魔頭倒是粗中有細，早已料到雲浩會襲擊他。不過，他卻沒有料到雲浩在中毒之後，武功還是這樣高強。

　　他左手揮出腰帶，捲那在半空中緩緩落的「劍譜」，右手拿的鐵琵琶向雲浩攔腰便掃。

　　他以為雲浩非得倒縱避開不可，那知雲浩這一掌依然是迎面劈來。

　　「噹」的一聲有如鐵杆撞鐘，那精鋼所鑄的琵琶竟給雲浩一掌打凹，琵琶腹內的暗器如雨紛落。那姓尚的魔頭武功雖強，也是禁受不起他的金剛掌力，好像斷了線的風箏似的，墜下懸岩！

　　在這性命俄頃之際，這姓尚的魔頭揮出腰帶，捲著一根橫空伸出的石筍，身子懸在半空，急得大叫：「厲兄，快來救我。」

　　厲抗天正在提起獨腳銅人向雲浩擊去，那裡還能顧他死活。

　　雲浩運刀如風，把厲抗天殺得只能招架，猛地欺身直進，左掌疾劈，喝道：「你也給我下去！」

　　眼看這一掌就可以把厲抗天打下深潭，不料就在這最關鍵的時候，雲浩忽覺虎口一麻，竟然力不從心！

　　原來他剛才擊毀鐵琵琶之時，中了一枚淬過劇毒的梅花針，此時在真力大耗之後，不但毒針發作，酥骨散的毒也一併發作了。

　　雙掌相交，厲抗天身形一晃，雲浩卻不由自己的連連後退，只覺得渾身無力，腳步虛浮，一步踏空，登時也像剛才那姓尚的魔頭一樣，從懸岩上直跌下去！厲抗天呆了一呆，哈哈笑道：「終於是你餵大魚！只可惜張丹楓的劍譜陪你同葬魚腹！」

　　雲浩墜下深潭，心裡卻有一絲快感，「無名劍法你們始終沒有得到，我總算也還對得住姑夫！」原來他剛才擲下深潭的，乃是單拔群寫給他的一封信。不過張丹楓付託他的事情，他卻是無法做到了，從十幾丈高的懸岩上跌下去，「咚」的一聲，雲浩頭下腳上直衝水底，登時不省人事。

　　※※※

　　也不知過了多久，雲浩漸漸有了知覺，眼睛睜不開，耳朵卻聽到了美好的琴聲。正是那個引誘他踏進七星岩的琴聲！

　　雲浩試一試動動手腳，半點氣力都使不出來，身體竟似完全僵硬了。想要說話，喉頭也發不出聲音，雲浩不禁心中苦笑：「我這樣不成了死人麼？」不過他的知覺卻是漸漸恢復了，記起自己是跌下深潭的，而現在則是躺在床上。心想：「想必是那位彈琴的高人救了我，可惜我看不見他──也不能和他說話。」

　　只聽得那人一面彈琴，一面曼聲吟道：

　　「孤鶴歸飛，再過遼天，換盡舊人，念累累枯塚、茫茫夢境，玉侯螻蟻，畢竟成塵。載酒園林，尋花巷陌，當日何曾輕負春。流年改，嘆圍腰帶剩，點綴霜新。

　　交親散落如雲，又豈料而今餘此身。幸眼明身健，茶甘飯軟，非惟我老，尚有人貧，躲盡危機，消殘壯志，短艇湖中閒採蒪。吾何恨，有漁翁共醉，谿友為鄰。」

　　這是南宋愛國詩人陸游晚年寫的一首詞（詞牌名「沁園春」），表面似有甘於隱逸，不免頹唐，其實卻是滿腹牢騷，大有壯懷未展，無可奈何之慨。雲浩暗自想道：「傷心人別有懷抱，看來這位高士，恐怕還是一位大有來歷的人物呢！」

　　他的眼皮終於能夠稍稍張開了，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白髮蕭疏的老頭，侍立在老頭旁邊的是個十四、五歲的少年。

　　那少年道：「爺爺，這人好像醒來了，你瞧，他的眼皮在動呢。」那老翁道：「只怕又是像昨天那樣，眼睛雖然張開，卻是毫無知覺，恐怕連自己是什麼人都不知道。」

　　雲浩這才知道自己躺在這裡已經不止一天，心裡苦笑道：「我知道我是誰，就只不知道你是誰？」

　　那少年道：「真是可怕，他這樣躺著已經是三天三夜了。爺爺，你懂醫病，能救他嗎？」

　　老翁嘆了口氣，說道：「他身上的毒針我已給他拔了出來，但他另外中的一種毒，我卻無法解救。」

　　那少年好像大為著急，說道：「這麼說，他是不能活了？」

　　老翁說道：「我不知道。好在他的內功深厚，但盼他能夠自己慢慢復原，星兒，你不要再問了，待我彈琴給他聽，我的琴聲或許有助於他的生機復萌。」

　　只聽得琴聲充滿祥和之氣，正是那日雲浩給那姓尚的魔頭弄得心神紛亂之際所聽到的琴聲。不過那日聽到的只是片段，厲抗天就不許老翁再彈下去。

　　雲浩心境平和，漸漸達到物我兩忘的境界，一切煩憂，都好似隨著琴聲飄散。

　　曲調在他不知不覺之中一變，變得更為歡愉，更為輕快。好像是情人的喁喁細語；好像是知己的款款深談，又好像是燈前兒女笑盈盈，一家子在享天倫之樂。

　　琴聲忽然停止，雲浩如夢初醒的恢復了知覺，有說不出的舒服，真氣緩緩在體內流轉。但還是不能動彈，還是不能說話。

　　那少年道：「爺爺，你彈的是廣陵散嗎？」

　　雲浩吃了一驚，心道：「怎麼，難道廣陵散尚未失傳？」

　　原來「廣陵散」乃是琴曲名，《晉書‧嵇康傳》說：「嵇康將刑東市，索琴彈之曰：昔袁為尼嘗從吾學廣陵散，吾每靳固之。（吝惜不肯教他）廣陵散如今絕矣。」想不到自主相傳早已失傳的「廣陵散」，這個老翁竟然會彈。

　　那老翁道：「不錯，是廣陵散。」

　　那少年道：「爺爺，你為什麼不彈下半闕？」

　　雲浩正在心想：「嵇康在臨終之際彈奏廣陵散，似乎該是充滿哀傷才對，怎的他的曲調卻是如此歡愉？」

　　心念未已，只聽得老翁回答他的孫兒道：「下半闕太過悽愴，對他非但無益，反而有害。」

　　那少年道：「原來如此，我也不忍聽下半闕呢。不過，感人之深，似乎還在下半闕。你彈奏的時候，我不想聽卻又不能不聽呢，爺爺，你幾時可以教我？」

　　老翁說道：「將來再說吧。」忽地嘆了口氣，說道：「廣陵散其實還是讓它失傳的好。」

　　那少年道：「為什麼？」

　　老翁沒有回答孫兒這個問題，卻接著說道：「一般的讀書人只道廣陵散定當淒涼無比，其實並不完全如此。有高山才顯出平地，有歡樂才襯出哀傷，嵇康受刑之時，他思念的是好友，想起昔日的歡樂，才有『廣陵散如今絕矣！』的悲嘆。是似琴曲的前半後半大不相同。」

　　那少年道：「咦，爺爺，你說呀說的，怎麼流出眼淚來了？」

　　老翁說道：「我雖不殺怕仁，伯仁為我而死。這個人是因為被我的琴聲所迷，那天才踏進七星岩的。要是不能將他救活，我死了也要遺憾！」

　　那少年道：「爺爺，我不許你說喪氣的話，人家稱你做琴仙，今天我才知道，原來你還會彈琴治病，爺爺，你每天都彈琴給他聽，助他復原，他一定不會死的。」

　　老翁道：「但願如此。」替雲浩把了把脈，半晌說道：「是像好了一些，不過大概尚未曾恢復知覺。」

　　那少年道：「爺爺，你救活了他，他一定願意和你做朋友的。」

　　老翁笑道：「這又關你什麼事了？」

　　那少年說道：「你不是說他武功很高嗎？我們做了朋友，我請求他教幾手功夫，想來他一定會答應的吧？」

　　老翁笑道：「原來你打的這個主意。但你可忘記了我教過你的施恩不能望報話了，何況我對他不能說是施恩，只能說是補過。」

　　那少年道：「我知道，所以我本來想拜他為師的，也不敢存這奢望了。但要是朋友的話，彼此幫忙，那就說不上是什麼報答不報答了。」

　　由於那少年談起朋友之義，雲浩不禁想道：「單大哥不知來了沒有？但一柱擎天雷震嶽是本地人，要找他卻是容易。他最愛朋友，和單大哥又是至交，要是他知道我受了傷，一定會來照料我。可惜我現在還不能請他們將我送到雷家。我若能托庇雷家，那就不致連累他們祖孫了。」正是：

　　西南一柱獨擎天，庇盡桃源避秦客。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廣陵散絕留長嘆　俠士刀傳發浩歌

　　那老翁笑道：「真是孩子話，你做他的徒弟也不配呢，還要做他的朋友？」那少年道：「爺爺，你不是常說，人之相知，貴相知心麼？年齡的差別，貴賤的懸殊，都不足以妨礙真正的友情。」

　　雲浩心裡想道：「這孩子一片天真，談吐倒是不凡，想必是跟他爺爺讀過書的。這幾句話說得很是不錯。」

　　老翁說道：「這是咱們的想法，別人不一定這樣想。總之，你剛才那些說話，要是給別人聽見，人家一定會笑話的。」

　　那少年道：「對啦，爺爺，你還沒有告訴我，這個人是什麼人呢？」老翁說道：「我也是那天在七星岩裡才知道他是誰的，他是天下聞名的雲大俠！」

　　那少年似乎吃了一驚，說道：「是那位曾經在雁門關幫助金刀寨主打敗過瓦剌入侵的雲大俠麼？」

　　金刀寨主周健本是明朝雁門關的總兵，後來因為受奸臣陷害，棄官而逃，在雁門關外，佔山為王，但仍是效忠明室，曾為朝廷屢次抵禦外禍（事詳見拙著《萍蹤俠影錄》）。二十年前，雲浩曾經幫過他的忙，擊敗瓦剌的入侵。這件事情，武林中差不多人盡皆知。不過，在一個僻處南疆的少年口中說出來，卻是有點出乎雲浩意料之外。

　　那老翁笑道：「不是這位雲大俠還有誰？」

　　那少年道：「怪不得爺爺你非要把他救活不可。」

　　老翁緩緩說道：「我要救他，還不僅因為他是雲大俠！」那少年道：「還為了什麼？」

　　老翁嘆口氣道：「一來他是因我而遭性命之憂，這我已經說過了。二來，唉，廣陵散可以失傳，廣陵劍不能失傳！」

　　少年莫名其妙，說道：「什麼是廣陵劍？」

　　老翁說道：「我這不過是打個比方，像琴曲中的『廣陵散』一樣，武林中人，夢寐以求，深恐失傳的一種上乘劍法，我就稱之為『廣陵劍』。」

　　那少年道：「爺爺，我還是不懂你的意思。」

　　老翁說道：「雲大俠有一部天下第一劍客傳給他的劍譜，象以齒焚身，他就是因此，被兩個想要搶這劍譜的人打傷的，他要是救不活，這劍譜恐怕就要成為『廣陵劍』了。」

　　雲浩大為感動，暗自想道：「這劍譜其實並非姑夫傳給我的，但他為了保全我這劍譜，不怕受我牽累，要是我能夠僥倖不死的話，倒是不知應該如何報答他了。」又想：「我跌落潭中，不知劍譜失了沒有？」他絲毫不能動彈，又不能說話，只好把這憂慮暫且拋諸腦後。那少年問道：「那兩個壞人很厲害嗎？」

　　老翁一說道：「當然厲害，否則雲大俠也不至於遭受他們毒手。」

　　那少年再問：「爺爺，那兩個壞人知不知你救了雲大俠？」

　　老翁說道：「我不知道他們知道不知道，但願他們以為雲大俠已經死了。」少年又說道：「但當時除了他們以外，七星岩裡只有你一個人，萬一他們對你起了疑心……」老翁說道：「你害怕他們找到這裡？」

　　少年低下了頭，半晌，小聲說：「我真是有點擔心。」

　　雲浩害怕連累他們祖孫，比這少年更擔心，「唯今之計，最好的辦法是讓我托庇於一柱擎天雷震嶽的門下，他們祖孫也可以同受保護。但可惜我說不出話，沒法告訴他們。」

　　只聽那老翁似乎很不高興，說道：「星兒，我平時是怎樣教導你的，你都忘了？做人應重道義，即使當真是有大禍臨頭，咱們也不能把雲大俠置之不理！」那少年叫起撞天屈來，「爺爺，你誤會我的意思了。」

　　老翁說道：「哦，那你的意思是──」

　　少年說道：「爺爺，我不是怕雲大俠連累咱們，我是怕咱們保護不了雲大俠。爺爺，你不是有武功很高的朋友嗎，他們的本領，縱然比不上雲大俠，但總勝過咱們，比如……」

　　話未說完，他的爺爺已是截斷他的話題：「你不懂的，這事不能求助別人！」口氣十分嚴厲，繼續說道：「星兒，你要記住，雲大俠的事情，絕不能洩漏出去。縱使是對一個你十分敬佩的人，一樣不能洩漏。」語氣之間，似乎已經知道他的孫兒剛才所要說的那個人是誰了。

　　少年莫名其妙，但見爺爺口氣如此嚴厲，只好把悶葫蘆藏在心中，說道：「是。爺爺放心，孫兒不會忘記。」

　　老翁忽道：「廣陵散的上半闕你會彈了嗎？」

　　少年說道：「只怕彈得不好。」

　　老翁說道：「我再彈一遍給你聽，你留心捕捉曲中神韻。」他不是叫孫兒留心他的指法，可見這少年的琴技造詣已是頗高。

　　雲浩又一次被美妙的琴聲帶到物我兩忘的境界，聽罷這半闕廣陵散，忽覺丹田似有一股熱氣，氣血漸漸通暢，胸中的困悶之感大大減輕。雲浩心頭大喜，試一試默運玄功，雖然想要凝聚真氣還是極之困難，但總算可以運氣了。不過，他還是不能動彈，還是不能說話。老翁說道：「記牢了麼。」少年說道：「記牢了。」老翁說道：「好，你彈一遍給我聽。」

　　雲浩聽這少年彈琴，琴聲雖然不及老翁的美妙，亦足以令他心曠神怡。雲浩藉琴音之助，把真氣一點一滴的凝聚丹田。不知不覺之間，少年彈奏的這半闕《廣陵散》，亦已彈奏完了。

　　老翁吁了口氣，說道：「雖然欠缺一些神韻，大致還能應付，總算難為你了。」少年似乎有點奇怪，問道：「爺爺，你為什麼急於要我彈奏這半闕廣陵散？」

　　老翁嘆口氣道：「天有不測之風雲，人有旦夕之禍福，要是我萬一有甚不幸，救活雲大俠的重擔子就全在你的肩上了。」

　　少年呆了一呆，說道：「爺爺，我不許你說這樣不吉利的話。大家都知道你是好人，老天也要保佑好人的。爺爺，你會長命百歲，雲大俠也一定不會死的！」老翁苦笑道：「但願如你所言，但也應該有備無患。」

　　剛剛說到這裡，忽聽得「篤，篤，篤」的敲門聲音。祖孫兩人變了面色。老翁低聲說道：「我去看看客人是誰，要是你聽得有什麼不對，趕快和雲大俠躲進地窖，千萬不要出來！」

　　那人一面敲門，一面叫道：「琴翁在家嗎？」老翁鬆了口氣，小聲說道：「不是那兩個魔頭的聲音。」回道：「來啦，來啦！」他知道不管來的是誰，他要躲也是躲不開的，只好出去開門納客了。

　　老翁是在客廳會客，雲浩和他的孫兒則是在內進的琴房。他們聽得見開門的聲音，可聽不見客廳裡的談話。少年繃緊心弦，雲浩不能動彈，心裡也是在通通的跳。

　　他們在焦急的等待，幸好外面並沒傳來異聲。他們沒有聽見開門送客的聲音，老翁卻先回到琴房來了。少年急不及待的連忙問道：「客人是誰？」老翁搖了搖手，說道：「小聲點兒，客人還在這裡呢。他是雷大俠的家人。」

　　他的孫兒這一喜非同小可，幾乎忍不住叫出聲來。老翁狠狠的瞪他一眼，他才瞿然一省，「不錯，來的是雷大俠的家人，可不是雷大俠。雖然雷大俠派來的家人應是好人，我還是小心為妙，何必讓他知道雲大俠在這裡的秘密。」於是小聲說道：「爺爺，雷大俠叫家人來咱們這兒做什麼。」

　　老翁說道：「雷大俠請我馬上到他家裡，卻不知是有什麼緊要的事情？」說也奇怪，他的孫兒喜形於色，他卻是如有重憂。少年納罕道：「爺爺，這不正是最好不過嗎？你可以告訴雷大俠……」

　　老翁眉頭一皺，打斷孫兒的話，小聲說道：「見了雷大俠，我自有分數。你只須記牢我的囑咐，替我小心照料雲大俠。還有，你要記住，我回來的時候，敲門聲是兩快一慢，倘若不是我的敲門聲音，你趕緊和雲大俠躲起來。」匆匆交代了這幾句話。老翁拿起几上的古琴，俱隨即又放下來，說道：「這是咱們的家傳之寶，還是留給你吧？」換了另一張琴，就出去了。

　　少年來不及問他祖父，心裡想道：「想必是雷大俠叫爺爺去彈琴給他聽，他派來的家人，卻把雞毛當作令箭，說成是有什麼緊要的事了。」原來這樣的事情，曾經不止一次。

　　僵臥床上的雲浩，也是像這少年一樣，又是歡喜，又是奇怪，「不知這位雷大俠是否就是『一柱擎天』雷震嶽，但在桂林當得上『大俠』之稱的，想來也沒有第二個姓雷的了，為什麼這位琴仙的口氣，卻似乎還沒拿定主意要不要把我的事情告訴他呢？難道他還不能相信雷大俠嗎？也未免太過小心了。」

　　俗語說：「人逢喜事精神爽」，雲浩知道救他性命的這個老翁和「一柱擎天」雷震嶽是朋友之後，心中大喜，眼睛完全能夠張開了。一再試一試，手指也能夠微微動彈了。

　　少年發現他的動作，喜道：「雲大俠，你醒來啦。是不是已經有了知覺了？」隨即笑道：「我真是歡喜得糊塗了，忘記了你還未能說話。但要是你有了知覺，記得起你遭遇的話，請你眨一眨眼睛。」

　　雲浩接連眨了三次眼睛，那少年大喜道：「雲大俠，你果然是有了知覺了，可惜爺爺不在這兒。」他歡喜了好一會子，繼續說道：「我還是別忙和你說話，你有了知覺，一定會覺得餓了，先吃一點東西吧？」跑入廚房，把一大碗稀飯端了出來，扳開雲浩的嘴巴，慢慢餵給他吃，他見雲浩能夠喝完一碗稀粥，更是歡喜，說道：「你還餓嗎？不過爺爺說的，你一下子不能吃太多東西，待我今晚再給你吃稀飯吧。現在我彈琴給你聽。我彈得沒有爺爺的好，希望你也喜歡聽。」雲浩心情愉快，精神好了許多，想道：「這孩子真好，看來他大概是十四五歲，年紀和我的瑚女差不多。倘若我能躲過這次災難，我就收他為徒，也好讓瑚女有個師弟作伴。就不知他的爺爺捨不捨得讓我將他帶走？」本來像是死人一樣的雲浩，雖然只是喝了一碗稀粥，生機卻已添了幾分，在美妙的琴聲中，他把真氣一點一滴的凝聚丹田，真氣漸漸可以在體內流轉了。

　　五弦一劃，琴聲停了，雲浩吸了口氣，不知不覺轉了個身，少年喜道：「啊，你當真是好得多了。你一定有許多事情要想知道，我說給你聽。」他坐在雲浩身邊，緩緩地說道：「我姓陳，名叫石星，我的爺爺叫做陳劫遺。不過這大概不是他本來的名字，他本來的名字是什麼，我也不知，還有他自號『琴翁』，人家卻叫他做『琴仙』，雲浩嘴角綻出笑容，心裡想道：「琴仙的稱號，這位老人家可真當之無愧！」陳石星又繼續說道：「我爺爺會彈琴，他也很懂水性。你是三天之前跌落七星岩裡的深潭，我爺爺把你救出來的，唔，你已經有了知覺，這個我不用告訴你，你自己也會知道的。嗯，待我想想，我還要告訴你一些什麼？」

　　雲浩喉頭咕咕作響，陳石星凝神一聽，歡喜得跳起來道：「雲大俠，你能夠說話了！」

　　雲浩嘴唇開闔，可是說出的聲音，細如蚊叫，連自己也聽不見。陳石星把耳朵貼到他的唇邊，好一會，才聽得懂他的說話道：「那位雷、雷大俠，是不是一柱擎天雷震嶽？」

　　陳石星大喜，說道：「不錯，原來你也知道雷大俠的嗎？他是你的朋友？」雲浩氣力不加，輕輕的點了點頭，陳石星道：「好，你先別說話，我告訴你：雷大俠也是爺爺的朋友，他很喜歡聽爺爺彈琴。你出事那天，就是雷大俠叫他在七星岩裡彈琴的！」雲浩不覺心頭一沉！

　　雲浩這才知道，原來琴翁那天在七星岩裡彈琴，並不是偶然的事情，而是「一柱擎天」雷震嶽叫他彈的！

　　這件事情太古怪了！為什麼雷震嶽要他在岩洞裡彈琴？而那兩個魔頭就在洞中暗算自己。七星岩雖然是雲浩和單拔群早已約好的必遊之地，但要是那天沒有聽見洞中傳出的美妙琴聲，雲浩也不會這樣急於就要進去。他必定還是在外面等待單拔群的。

　　琴聲、暗算、雷震嶽、厲抗天……高雅和醜惡，大俠和魔頭，突然間連在一起，糾結不清，在雲浩的心頭投下陰影。難道這些事情都不過是偶然的巧合？難道人心竟是這樣難測？雲浩幾乎不敢再想下去。但這是和自己生命攸關的大事，雲浩不能不想下去！

　　他感到無以名狀的寒冷，是從內心深處直透出來的寒冷！比他跌落深潭的那一剎那所感受到的寒冷還要寒冷，他打了一個寒噤，不由得暗自想道：「莫非這是預先安排好的陷阱，有人以琴聲為餌，誘我跌落陷阱之中？」他又想起琴翁所說的那些深感內疚的話，越發覺得這個猜測不是捕風捉影。而琴翁則是受人利用而不自知。

　　但這是可能的嗎？這剎那間雲浩但覺一片茫然，他不敢相信，也不願意相信，他在心裡叫道：「不，不，以雷大俠的為人，他怎能幹出這樣卑鄙的事情？何況他還是單大哥交情極深的朋友！」

　　還有一層，雲浩和雷震嶽只是慕名之交，並非熟識，「他怎會知道我酷好音樂，更是琴迷呢？他不知道，又如何想得到安排這個陷阱？唉，再想下去，豈不是連自己最好的朋友都要懷疑起來了？雷震岳是單大哥佩服的人，他外號一柱擎天，這外號天下聞名，又豈敢倖致？」

　　「森森劍戟千峰立，截壁臨江當桂北。西南一柱獨擎天，庇盡桃源避秦客！」想起了單拔群寫的幾句頌讚「一柱擎天」的詩句，雲浩定了定神，心道：「這裡面定有蹺蹊，能夠被單大哥讚為『庇盡桃源避秦客』的義薄雲天的雷大俠，料想也不應當是那等卑戳的小人！」可是雷震嶽為什麼要琴翁在七星岩裡彈琴？琴翁為什麼要說：『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為我而死」這樣的話？

　　陳石星見他面色灰敗，嘴唇似在微微開闔，吃了一驚，叫道：「雲大俠，你想說什麼了？我聽不見！」雲浩喉頭作響，卻沒聲音。

　　迷茫中忽聽得琴聲又起。

　　原來是陳石星給他嚇得慌了，於是第三次給他彈奏那半闕廣陵散。陳石星的心裡想道：「我不會給他治病，只盼琴音能夠助他好轉了。」雲浩混亂的心情在美妙的琴聲中漸漸平靜，陳石星見他面色有了一絲紅潤，沒有剛才那樣難看了，這才放下心上的石頭。

　　彈罷了琴，陳石星又把耳朵湊近他的唇邊，說道：「雲大俠，你好了點嗎？你剛才想說什麼？」雲浩定下心神，暗自想道：「好在我還沒死，這件事情終須有水落石出之時！」

　　「我的那口寶刀，不知有沒有失落潭中。」雲浩終於又更說得出話了，聲音也響亮一些了。

　　他本來想問那兩頁張丹楓手抄給他的劍譜的，但想起如此一問，只怕這少年誤會自己是懷疑他的爺爺，他豈能傷害一個純真的大孩子的心靈？陳石星拍一拍腦袋，笑道：「對啦，你瞧我多糊塗，我早應該告訴你了，你的衣物都在這兒，我拿給你看，看看有什麼東西失掉。」

　　「這是你的寶刀，請你原諒，我忍不住好奇心，曾經抽出來看過你的寶刀，真是鋒利，我試一試用它來劈石頭，石頭一劈就當中分開！」

　　陳石星接著拿出一個包袱，打開來給雲浩看，說道：「這是你那天身上穿的衣裳，我給你洗乾淨的，你現在穿的衣裳是我爺爺的，你不介意吧。這幾錠銀子也沒失掉。」陳石星把他的衣物給他看過，重新包好。劍譜呢？雲浩見他遲遲沒有提到，不由得著急起來了。正在他疑慮糾結之際，陳石星最後笑道：「還有一個盒子藏在你枕頭底下，爺爺碰也不許我碰它一下，我可不敢擅自偷看了。」說罷在枕底下拿出那個盒子，問道：「你要不要我打開來給你看看？」

　　雲浩鬆了口氣，說道：「好的。不過這盒子不能胡亂打開，須得我教你才行。你把盒子平放几上，拇指按著盒蓋，左轉三下，右轉兩下，迅即退後三步。」

　　陳石星依法施為，只聽得「喀嚓」一聲響，盒蓋突然彈開，裡面伸出六把小刀，交叉穿插，組成一片刀網，替代了原來的盒蓋。

　　陳石星伸伸舌頭，「好厲害，幸虧我聽爺爺的話，不敢偷偷打開來看，否則手指頭非斷不可。」

　　原來這盒子是張丹楓的天竺友人黑白摩訶兩兄弟送給他的。張丹楓覺得好玩，保留下來。雲浩離開石林之時，張丹楓就用這個盒子收藏劍譜，讓他帶走。

　　陳石星走近去看，只見金光燦然，有兒十顆金豆壓在一疊紙上，雲浩說道：「你把金豆倒出來，另外藏好，然後把盒子翻轉，在盒子的正中央用力彈它七下，不能多也不能少，那六柄小刀就會縮回去了。」陳石星弄好之後，笑道：「你這盒子可真好玩！」

　　雲浩說道：「你喜歡我就送給你。還有，那些金豆送給你的爺爺！」陳石星怫然不悅，臉上的笑容登時收斂，說道：「雲大俠，我和爺爺都是把你當作朋友，豈能望你報答？你，你這樣做，這是看輕我的爺爺了。」

　　雲浩連忙道歉，說道：「小兄弟，你別多心，我絕對沒有這個意思。我只是在想，你們給我治病，只怕也要用點錢吧。」

　　陳石星道：「我爺爺用的藥都是現成的，還有就是要每天彈琴給你聽，這可也用不了花一文錢。」雲浩說道：「你不要那就只請你先替我收藏。你把那幾張紙拿出來給我看。」

　　盒子裡藏有三張紙，一張是張丹楓畫的劍峰藏寶圖，另外兩張是張丹楓手抄的無名劍法。

　　陳石星在雲浩面前把那三張紙一一打開，雲浩的摺法是有特殊標記的，一看就知果然沒有人動過。雲浩笑道：「你看，這就是你爺爺所說的『廣陵劍』了，那兩個魔頭害我，就是為了此物。」

　　陳石星見雲浩這樣相信他，大為歡喜，說道：「雲大俠，多謝你，你真的是把我當作朋友了。」又道：「原來你早已醒了，我和爺爺說的話你都聽見啦。不過，『廣陵劍』這三個字可不能隨便用。爺爺說的，他可不想你這劍譜成為廣陵劍。」

　　雲浩叫他摺好，放回盒中，仍然藏在枕頭底下，說道：「你想做我的徒弟，是麼？」

　　陳石星眼睛一亮，但隨即搖了搖頭，說道：「不，要是我求你收我為徒，爺爺又要說我是挾恩圖報了。」

　　雲浩笑道：「是我求你做我的徒弟？好嗎？」

　　陳石星想了一想，說道：「還是不好，我只是希望你把我當作朋友。」

　　雲浩心頭一動，得了一個主意，正想和他說。忽聽得敲門聲兩快一慢，陳石星歡喜得跳起來道：「爺爺回來了！」

　　陳石星出去開門，雲浩心裡又喜又驚，「一柱擎天讓他獨自回來，我確是多疑了。」

　　心念未已，只聽得陳石星的聲音似乎充滿驚惶，失聲叫道：「爺爺，你怎麼啦？」雲浩睜大眼睛，只見陳石星扶著爺爺，跌跌撞撞的走了進來，陳琴翁臉色蒼白，嘴角沁出血水。

　　陳琴翁道：「沒什麼，我在路上跌了一跤。」陳石星叫道：「爺爺，你騙我，你的臉色這樣難看，恐怕是受了傷吧？」陳琴翁不答孫兒，向雲浩看了一看，說道：「啊，雲大俠似乎好得多了。」

　　陳石星道：「爺爺，我叫你歡喜，雲大俠是好得多了，他已經有了知覺，也會說話啦！但爺爺，你──」

　　雲浩吐出微弱的聲音，「琴翁，救命之恩，不敢云報。那雷大俠也算得是我的朋友，不知他，他怎樣對你？」他是武學的大行家，已知陳琴翁受了內傷，傷勢如何，雖不知道，料想也不是輕。雲浩心想：「不知他是不是在一柱擎天雷震岳家裡受的傷？唉，雷震嶽想來不至於下這毒手吧？恐怕多半還是路上受的傷，碰上了厲抗天的黨羽了？」

　　陳琴翁替雲浩把了把脈，吁了口氣，說道：「雲大俠，你有望復原，我就放心了。不過，現在時機緊迫，你固然不宜多用氣力說話，我也沒有工夫和你多說。有件事情，我得立即交代孫兒！」

　　陳石星可還不知爺爺是受了重傷，驚疑不定，問道：「爺爺，究竟是出了些什麼事情？」

　　陳琴翁吸了口氣，說道：「星兒，你趕緊和雲大俠躲進地窖，待會兒外面不管發生什麼事情，你都不許出來！」

　　陳石星大吃一驚，說道：「爺爺，壞人要害你嗎？爺爺，你不說明真相，我不離開你。」

　　陳琴翁厲聲說道：「你這樣快就忘記我和你說的話麼？即使我死了，也要保全雲大俠的性命。你若不聽我的吩咐，我死也不瞑目！再說，就是你在這裡也幫不了我的忙，還不趕緊進去！」

　　陳石星無可奈何地抱起雲浩，但還是遲疑不肯舉步。就在此時，雲浩已經聽見外面似乎有腳步聲了，但陳石星還沒有聽見。

　　陳琴翁強作鎮定，微笑說道：「星兒，聽爺爺的話，趕緊進去。爺爺話雖這樣說，也不一定就會死的呀！」

　　陳石星只好抱起雲浩，打開牆壁的暗門。陳琴翁驀地省起，連忙拿起那個盒子，塞入雲浩懷中，把他們推入暗室，迅即關上。

　　他們兩個剛剛躲進地下的暗室，只覺得「轟隆」一聲，一聽就知是大門給人撞破，敵人來了，而且進來的不止一人！

　　陳石星嚇得一顆心幾乎要從口腔裡跳出來，雲浩卻不知那裡來的一點氣力，手會動了，黑暗中慢慢摸索，握著陳石星的手，低聲說道：「孩子，別害怕，吉人自有天相！」

　　雲浩雖然是中了劇毒，不能動彈，但多年的武學修為，聽覺還是比常人靈敏得多，外面說話的聲音，他聽得清清楚楚，即使是陳琴翁有氣無力的聲音。

　　只聽得那些人七嘴八舌的喝問琴翁：「你把雲浩藏在那裡？」「雲浩身上那本劍譜呢？快快交出來！」「哼，你別騙我，我知道是你救了他，那本劍譜也一定是在你的手上！」

　　雲浩心中難過之極，這些人果然是衝著他來的！但聽這些人的口音，卻沒有厲抗天和那姓尚的魔頭在內。雲浩心裡苦笑道：「想不到張丹楓的無名劍法竟然成了禍胎，但願別要連累琴翁喪了性命。」

　　只聽得陳琴翁嘶啞的聲音苦笑說道：「可惜你們來遲了，劍譜是有的，但已經給一柱擎天拿去啦！」

　　「你這話當真？」

　　「我騙你們做什麼？你瞧我是不是已受了重傷？」

　　「是給一柱擎天打傷的嗎？」

　　「我剛剛從雷家出來，想必你們也該知道。要不是我把劍譜交給一柱擎天，他焉能放我回來？」

　　他並沒說明是否雷震嶽打傷他的，但言下之意，自是雷震嶽傷他的了。

　　雲浩恨得牙關格格作響，「真想不到號稱一柱擎天的雷震嶽，竟是人面獸心！」

　　那班人中有個說道：「這話倒是不假，據我所知，這個老頭子的確是今天到過雷家的。我有個八拜之交在雷家臥底。」

　　「那麼雲浩呢？」另一個喝問。

　　「雲浩早已給一柱擎天派來的人搶走了！」

　　「哼，說不定這老頭子是騙咱們的，咱們搜搜！」

　　地窖裡雲浩背靠石壁，緊緊握著陳石星的手。他叫陳石星不要害怕，自己卻也不禁心慌了。要知他在這一生之中，雖然經歷過不知多少大風大浪，但卻從無一次有過這樣驚險！他不是擔心自己的性命，而是擔心連累了陳家祖孫！

　　只聽得乒乒乓乓之聲，不斷傳入耳朵，顯然是那些人正在外間大事搜索。陳石星心裡叫道：「老天爺保佑，千萬別讓這些人傷害了我的爺爺！」那些人卻沒找到劍譜，也沒找到雲浩，一個似乎是首領身份的人說道：「看來這個老頭子的說話倒是不假，雲浩是受了重傷的，決不能自己逃跑，恐怕必定是一柱擎天將他搶去了。」

　　另一個人道：「大哥，那麼咱們怎樣？」

　　那「大哥」身份的人說道：「待咱們找到了厲抗天再說，為了那本劍譜，咱們只好和他化敵為友，共同對付一柱擎天了！」

　　剛才那個人哼了一聲，說道：「一柱擎天害了雲浩，如今又裝作好人庇護他。料想這件事情，一柱擎天是決不敢讓外人知道的，咱們不如透露一點口風，讓他知道咱們已經知道他的秘密，就用這個來要脅他！」另一個道：「好主意，大哥，不如就這樣子辦吧。要是找厲抗天的話。說不定他也是和一柱擎天串通的呢？那時他非但不會和咱們聯手，只怕咱們反受其害了！」那個「大哥」冷冷說道：「你以為一柱擎天是好惹的嗎？你居然想要脅他？」

　　剛才那個人道：「那麼大哥，依你之見如何？」

　　那「大哥」道：「真相未明之前，切忌輕舉妄動。如何做法，咱們回去慢慢商量吧。」

　　陳石星叮了口氣，「老天爺保佑，這班賊人快快走吧！幸虧他們沒有發現牆上的暗門！」雲浩久歷江湖，老於事故，聽了他們的談話，心裡卻是不禁暗暗吃一驚，「老天爺保佑，這班惡賊千萬別要毀了琴翁滅口才好！」

　　心念未已，只聽得「卜通」一聲，似乎是一個人倒地的聲音！陳琴翁蒼老的聲音叫道：「求求你們高抬貴手，別毀壞了我這張琴！」

　　「哼，誰要你這張琴，你好好留著它去給一柱擎天彈吧，哼，就只怕你再也不能給他彈了！」是那個「大哥」身份的人的冷酷的聲音。

　　陳石星嚇得跳了起來，不顧一切，就要衝出去看。雲浩將他一把拉住，在他耳邊喝道：「不能出去！」陳石星也曾跟他爺爺練過武功，氣力比一般的成年人還大得多，但給雲浩拉住，竟然掙脫不開。

　　雲浩剛才這一拉不過是一時情急，無暇思量的動作，想不到居然能把陳石星拉住，不由得又驚又喜：「咦，我怎的突然有了氣力了？」但試一試想要站起身來，卻又軟綿綿的使不出氣力。他是武學名家，呆了一呆之後，便即明白其中道理，原來一個人在危急之時，自然會發揮出身體中的潛力。但他是中了劇毒的，要是真氣完全散亂，絲毫也不能凝聚的話，身體中的潛力也是無由發揮。如今能夠發揮一點潛力，證明他的默運玄功，已是稍見功效。

　　雲浩心中苦笑：「原來我還是一個廢人，要一個小孩子保護的廢人！唉，要是我能夠恢復幾分功力，那就好了。如今我的真氣已耗盡，只好從頭再來，但只怕想要恢復剛才那點氣力，也得一個時辰了，聽得陳琴翁斷斷續續的呻吟聲，那些人匆匆忙忙跑出去的腳步聲，過了一會，這些聲音都聽不見了。

　　雲浩聽得敵人遠去的聲音，卻聽不見陳琴翁呼救的聲音，不由得心痛如絞，連忙放開陳石星的手，說道：「快，快出去把你的爺爺抱進來！」陳石星跑出琴房一看，只見爺爺躲在血泊之中，猶自緊緊抱著那張琴。

　　「啊，爺爺！」陳石星發出撕心裂肺的一聲呼號，把爺爺連人帶琴抱了起來。

　　陳琴翁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嘴唇貼著孫兒的耳朵說道：「別大呼小叫，提防賊人還會再來！」

　　聲音雖然細如蚊叫，但陳石星聽得爺爺還會說話，心中稍稍寬慰，忙把爺爺抱進地下密室。

　　「星兒，你亮起燈來，讓我看看雲大俠，他，他好了點麼？」陳琴翁進了密室，便即這樣說道。

　　陳石星把爺爺放在雲浩身邊，點亮了油燈，說道：「雲大俠好得多了，但是，爺爺，你──」

　　雲浩抓著陳琴翁的手，摸他脈搏。雲浩雖然不是精於醫術，聽脈還是懂的，只覺琴翁脈搏凌亂，顯然已是不治之象。雲浩的一顆心不由得直往下沉，比那天他自己跌下無底深潭，自分必死，還要難受！陳琴翁卻是臉上出現微笑，說道：「雲大俠，你果然好得多了。但還不應浪費氣力！」說話的聲音比剛才響亮一些。

　　陳石星燃起一線希望，問道：「雲大俠，我爺爺有得救麼？」他怎知道，他的爺爺精神稍為好轉，卻正是迴光反照的現象。

　　是用謊言安慰他呢，還是說出實話呢？正當雲浩不知如何是好之際，陳琴翁已是苦笑說道：「人總是有一死的，你爺爺已經七十有多，死亦無憾。」說至此時，「哇」的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陳石星哭叫道：「爺爺，你不會死的，我不許你死！」

　　陳琴翁也不知那裡來的氣力，喝道：「這不是哭的時候，星兒，你聽我說，我死了之後，你把屋子燒掉，趕緊和雲大俠遠走他方！」

　　陳石星忍住眼淚，叫道：「爺爺，你告訴我，你的仇人是誰？」

　　陳琴翁嘶啞著聲音道：「我不知道，我也不希望你給我報仇。只盼你能夠了卻我的心願，救雲大俠脫險，和保全這張古琴！」聲音又復漸漸低況了。陳石星叫道：「不，我要知道，爺爺，你對他們說是一柱擎天打傷了你，這是真的嗎？」他剛才聽不清楚爺爺在外間所說的話，他是從賊人口中聽得他們轉述爺爺的話的。他已經知道爺爺說的劍譜被一柱擎天搶去是騙賊人的，那麼給一柱擎天打傷的事，是否也是騙賊人的呢？

　　陳琴翁若有所思，半晌，斷斷續續的吐出三個字來：「不，不是。」

　　陳石星鬆了口氣，心裡想道：「果然是騙賊人的。其實我也不該懷疑一柱擎天，雷大俠焉能害我爺爺？」

　　雲浩老於世故，聽了陳琴翁的話，卻是更加懷疑了。心裡想道：「一柱擎天是好人，琴翁何以告訴那些賊人，說是我和劍譜都給一柱擎天搶去，這不是嫁禍於他嗎？」

　　「那麼，你從雷家回來，究竟是誰打傷了你？」陳石星問道。

　　陳琴翁怒道：「我不要你給我報仇，你別多管！」陳石星應了一個「是」字，臉上卻也不禁出現懷疑的神色了。

　　陳琴翁似乎要為孫兒釋疑，本來不想說的，終於還是嘆了口氣，說道：「雖然我是在雷家受的傷，卻不關雷大俠的事，唉，但是可惜我沒有工夫和你仔細說了！」陳石星道：「爺爺，我和雲大俠可不可以到雷家避禍？」原來他倒不是懷疑一柱擎天害他的爺爺，而是覺得奇怪，既然爺爺是在雷家受的傷，為什麼不叫他向雷大俠問個明白，反而要他和雲浩遠走地方？陳琴翁連忙說道：「不，不能！咱們不能連累人家，你也不必去向雷大俠問明真相。」

　　雲浩心裡想道：「你說劍譜和我被雷震嶽搶去，那不是已經連累了他嗎？」不過，這話他卻是不便說出來，而且他心裡已經明白，「他要孫兒遠走他方，一定是害怕一柱擎天一不做二不休，對他的孫兒也施毒手！」陳琴翁似乎已知他的心思，說道：「我說劍譜已落在一柱擎天之手，那是雷大俠要我這樣說的！」

　　這話雲浩自然不能相信，但陳石星知道爺爺的脾氣，卻是相信爺爺臨死的時候不會騙他，不禁問道：「為什麼？」

　　陳琴翁道：「雷大俠已料到可能會有剛才之事，他一定要我這樣說，我只能聽他吩咐！」陳石星暗自想道：「雷大俠是要爺爺這樣做，莫非就是為了吸引賊人去對付他，令得賊人放鬆了搜查雲大俠？」

　　陳琴翁的聲音更微弱了，接著說道：「星兒，你別多問，我也沒時間和你多說了。我、我、我……」說到後面，已是斷斷續續不能成聲。

　　陳石星心頭一凜，顫聲叫道：「爺爺，你還有什麼吩咐？」輕輕給祖父搓揉胸口，陳琴翁「哇」的吐出一口帶血的濃痰。

　　似乎還有未了之事，不說不能瞑目，陳琴翁忽地重又抖擻精神，說道：「我死了之後，你燒掉房子，將我一同火化。還有──」說到此時，回頭過來，望著雲浩，接著緩緩說道：「雲大俠，你會好起來的，我求你照顧我的孫兒！」雲浩忍受住悲痛，說道：「恩公，你放心。我沒有兒子，我會把你的孫兒當做兒子一般！」

　　陳琴翁面上堆滿笑容，說道：「好，那我就放心了！」「放心了」三字出了口，雙眼亦已閉了。

　　陳石星把手一摸，祖父的身體已經僵硬。這剎那間，他只覺得地轉天旋，抱著爺爺屍體，哭也哭不出來，竟然呆了。

　　雲浩咽淚說道：「孩子，你哭呀，你快哭呀！」

　　呆了好一會子，陳石星這才「哇」的一聲，哭得出來。一發不能收拾，從微弱的咽泣變成了嗚嗚的大哭，眼淚滴在祖父的身上，和陳琴翁身上流出來的血混在一起。

　　雲浩悲痛之極，但他可沒有哭。他心裡在想：「事情的真相雖然還未明白，一柱擎天總是脫不了嫌疑。我倘若能夠恢復武功，非找他算帳不可，我若是不能恢復武功那就只能把本領傳給石星了。但一柱擎天並非易與之輩，說不定他還當真如那些賊人所說，是和厲抗天同謀害我的。星兒的本領就是學得和我一樣，恐怕也還是不能替他爺爺報仇。怎麼辦呢？」忽聽得外面似有聲音，雲浩吃了一驚，連忙說道：「星兒別哭，好像有人來了！」

　　話猶未了，只聽得一個人哈哈笑道：「原來這牆上有個暗門，幸虧我夠聰明，瞞著大哥，偷偷回來察看！」原來這個人是擅於製造機關的巧匠，但他的「大哥」卻不知道他有這個本領。他剛才已經發現牆壁有點破綻，為了想要獨吞劍譜，故意不說出來。大夥兒走了之後，他才找個藉口，愉偷回來察看。

　　陳石星這一驚非同小可，跳起來就想吹熄燈火，準備在黑暗之中，和賊人一拼。

　　雲浩忽地叫道：「別熄燈火！給我彈琴，快，給我彈琴！」

　　陳石星莫名其妙，但急切之間，已是無暇思索，雲浩的語氣有一股令人不能抗拒的力量，他在六神無主之際，只能聽從雲浩的命令了。

　　琴聲叮叮咚咚的響了起來，雲浩皺了皺眉，低聲說道：「你要對周圍的一切，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用心彈奏那半闕廣陵散！」

　　陳石星這才想起雲浩是要借琴聲之助，恢復一點功力，連忙強懾心神，重理琴弦，輕挑慢攏，這次彈得果然好了許多。

　　在悠揚的琴聲之中，只聽得「蓬」的一聲，牆上的暗門已給那賊人打開了。

　　雲浩輕輕說道：「好孩子，別害怕，繼續彈！」

　　腳步聲由遠而近，那個人走過六七丈長的一條地道，終於踏進他們這間密室來了！

　　「廣陵散」正在彈到思念與良友同游之樂，琴韻輕快悠揚。

　　雲浩陶醉在美妙的琴聲之中，心神一片寧靜，對這個人的來到恍若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真氣一點一滴的慢慢凝聚丹田。

　　但這個人的腳步聲卻擾亂陳石星心頭的寧靜，他不知不覺回頭去看雲浩，手指在微顫，一個本來應該是柔和輕快的音符變為高亢。

　　雲浩眉頭一皺，隨即臉上泛起笑容，彷彿是在安慰陳石星道：「孩子，別害怕，彈下去吧！」

　　陳石星瞿然一省，省起了這是生死關頭，要想死裡求生，只有鎮懾心神，依從雲浩的吩咐。

　　「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灘。」叮叮咚咚的琴聲，又再輕快得有如流水行雲了。

　　那人踏進密室，看見這個情景，太過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倒是令得他不禁有點驚疑不定了！他看見陳琴翁的屍體躺在地上，雲浩背靠著牆，動也不動，臉上毫無血色，分明是一死一傷。但這個少年卻還是如此鎮定從容的彈琴！

　　「他們在搗什麼鬼？」這人心裡想道：「難道這老頭兒是在裝死？難道雲浩所受的傷並不如我們想像之甚？」他呆了片刻，甫又想道：「雲浩何等武功，倘若他不是受了重傷，還能動彈的話，焉能任我進來？哼，看來他擺的是空城計，我可不能讓他唬住。至於這糟老頭兒，即使他是詐死，他也決計不是我的對手，怕他何來？」在患得患失的心情之下，這人終於放大膽子，走上前去，舉腳踢陳琴翁的屍體。他要試一試陳琴翁是真死還是假死，同時也是要著一看雲浩的反應如何？

　　雲浩仍然動也不動，而且索性連眼睛也閉上了。

　　琴聲戛然而止，陳石星喝道：「別碰我的爺爺！」他無法沉得住氣了！

　　這人已經把陳琴翁踢得翻了個身，一試之下，確實知道他是真的死了。

　　陳石星霍的站起身來，喝道：「惡賊，我、我……」他想說的是「我和你拼了！」忽聽得雲浩輕輕嘆了口氣。

　　陳石星如受當頭捧喝，心頭一凜，自思：「我和他拼有什麼用？我死了不打緊，可連累了雲大俠！」他定了定神，頹然坐下，又再彈琴。

　　那人哈哈大笑，說道：「你、你什麼？好，你不許我碰你爺爺，我就碰你！」

　　陳石星好像沒有聽見他的恫嚇，一心一意的彈他的琴。「廣陵散」的上半闕已經彈到最後一段了。

　　那人大怒喝道：「小鬼，你在弄什麼玄虛？我有話問你：你敢不理睬我，我把你活活捏死！」雙臂箕張，作勢就要過去叉陳石星的喉嚨。雲浩忽地張開了口，冷冷說道：「有話你該問我，你想得到你要的東西，也只能問我！不許你碰這孩子！否則你什麼也得不到！」那人哈哈一笑，回頭過來，說道：「好，我就問你！只要你肯說實話，我才懶得和這小鬼頭計較呢。說吧，張丹楓給你的劍譜在那裡？」雲浩緩緩說道：「你自己來拿！」

　　那人想不到雲浩這樣容易便答應給他，心裡又驚又喜，想道：「原來那老頭子果然是騙我的，劍譜並沒給一柱擎天拿去。但一柱擎天何以會放過他和他的劍譜呢？依理推測，那老頭兒既是在雷家受傷出來，分明是一柱擎天拷問他了，一柱擎天豈有還不知道雲浩在他家中之理？」

　　那人踏上兩步，冷笑說道：「來拿就來拿，我也不怕你搗鬼！」冷笑聲中，突然把手一揚，一支鋼鏢，向雲浩飛去！

　　雲浩聞得一股腥風，這是一支餵毒的飛鏢。雲浩心頭一驚，「我終於還是保護不了這個孩子！」那支飛鏢眼看就要打著了雲浩，忽地向上翻騰，幾乎是擦著雲浩的鼻尖飛過。「喀」的一聲，釘在牆上。原來那人發的這支飛鏢，用意只是在試一試雲浩還有沒有武功的。他這發鏢的手法，倒是第一流的暗器功夫。拿捏時候，不差毫釐。

　　雲浩定下心神，知道這口注是自己賭贏了。原來，他早就料到這個人不敢就殺死他的，因為這個人還沒有得到他心目中以為必然會有的那本劍譜。

　　陳石星聽得了「喀嚓」一聲，不禁又吃一驚，正待回頭看時，雲浩喝道：「別理他，彈下去！」

　　那人哈哈一笑，說道：「雲大俠真好膽量，佩服，佩服！」

　　雲浩哼了一聲，說道：「劍譜收藏之處，只有我一人知道，我好意想要給你，你反而害我！」

　　那人賠笑說道：「雲大俠，我只不過試試你的膽量，你別見怪？」

　　雲浩冷笑道：「真人面前何必說假話？你當然不能容我，我也早已不打算活了。不過，你決不能害這孩子，否則我大不了是個死，劍譜你休想到手！」

　　那人是個老江湖，本來有點疑心，雲浩為什麼這樣容易就肯給他劍譜的，聽了雲浩這段話，倒是釋然於懷了。「原來他是要拿劍譜來交換這小鬼的性命，嘿，嘿，這個人情倒是不妨暫且賣給他，待劍譜到了手，那時還怕這小鬼飛得上天。」當下賠笑說道：「雲大俠，你多疑了，我胡三雖然不算得什麼人物，在江湖上，也還叫得響字號，豈能加害一個孩子？不但如此，你送我這份厚禮，我還要盡心醫治你的。」雲浩裝作相信他的樣子，緩緩說道：「但願你說的話算數。你，你扶我起來，我和你去拿劍譜。」

　　雲浩剛才讓那支飛鏢貼著面門飛過，動也不動，胡老三只道他已是完全消失了武功，放下了心，便即過去將他扶起。不料就在這一瞬間，胡老三只覺虎口一麻，脈門已是給雲浩一把抓住！胡老三掙脫不開，這才知道著了道兒，大驚之下，起腳就踢。

　　雲浩心裡一驚：「唉，我到底是不行了！」

　　陳石星聽得他們扭打的聲音，也是沉不住氣，不覺指頭一滑，又錯了一個音符。雲浩叫道：「用心彈琴！」

　　琴韻悠揚中，雲浩呼的一掌直劈出去，這一掌是他畢生功力之所聚，胡老三如何禁受得起？一聲慘號，登時像皮球一般的給拋了起來。但他踢出的那一腳，卻也踢中了雲浩的心窩。

　　胡老三像皮球一般從陳石星頭頂飛過，咚的一聲，撞在牆上，腦袋開花，直挺挺的躺在地上，不用說已是一命嗚呼了。

　　琴聲戛然而止，陳石星恰恰在這時候，彈完了半闕「廣陵散」。

　　回過頭來，只見雲浩嘴角流出鮮血，面如金紙。陳石星連忙放下古琴，跪到雲浩身邊，顫聲問道：「雲大俠，你怎麼啦？」

　　雲浩吸了口氣緩緩說道：「好孩子，你聽我說，不要多問！」他凝聚的真氣已經是消耗殆盡，身體中的毒又再發作，即使剛才沒有給那胡老三踢著心窩，自知也是難以保全性命了。

　　「好孩子，我不能替你爺爺報仇了，今後只能靠你自己去報仇啦！」陳石星聽這話，大吃一驚，已知不妙。雲浩臉上堆著微笑，說道：「好孩子，別傷心。這不是傷心的時候，聽我說下去。」

　　「好孩子，你是我最後一個朋友，也是我最可以信賴的一個朋友。」說至此處；雲浩不覺忽地想起了單拔群來，要是在兩個時辰之前，有人問他，他最好的朋友是誰，他一定會說是單拔群。但在他聽到那個盜賊和陳琴翁的對答之後，雖然還沒有事實可以證明是單拔群和一柱擎天串通了害他，但這信心卻是有點動搖了。

　　唉，一個人在臨終之際，忽然發覺自己的好朋友可能就是謀害自己的人，有什麼事情，能夠比這個令人傷心呢？

　　雲浩眼睛一黑，心痛如割，連忙吸了口氣，自己安慰自己道：「不，我怎能懷捉單大哥，單大哥決不會如此的，一柱擎天就難說了。」跟著想道：「現在對我來說，最緊要的事情，是要把應該交代的事情向這孩子交代清楚，莫說單大哥，即使一柱擎天是好是壞，我也無謂多費心思去琢磨他了。」

　　「我知道你想學武功，但我不配做你的師父，因為你即使練成我這樣的本領，恐怕也未必報得了仇。」雲浩繼續說道：「不過，我可以代一個人收你為徒，這個人是武林公認的天下第一高手張丹楓！他是我的姑夫。」

　　陳石星哽咽說道：「雲大俠，我要你活，寧可不學什麼武功！」

　　雲浩淒然笑道：「誰不想活呢？但萬一我活不成的話，傻孩子，你不學武功，誰來替你爺爺報仇了我，我只要你聽我的話……」聲音在不知不覺之時又微弱了許多。

　　陳石星抱著雲浩搖了一搖，叫道：「雲大俠，你醒醒呀！」

　　雲浩倏地張開眼睛，說道：「你放心，我不會馬上死的。剛才我說到那兒？」陳石星道：「你說要代張丹楓收我為徒。」心裡想道：「但卻怎知張丹楓願意收我為徒？」

　　雲浩似乎知道他的心思，繼續說道：「張丹楓住在石林，你一定要到那兒找他，見到了他，把我的事情告訴他，把我留給你的東西也拿給他看，他必然會相信你，也會收你為徒的。你練過內功沒有？」陳石星道：「跟爺爺學過一點入門的吐納功夫。」

　　雲浩說道：「好，那就行了，匣子內有我的拳經刀譜，另外就是你曾經見過的那幾頁張丹楓手抄的無名劍法了。我的拳經上附錄著有修習內功的法門，你要好好去練然後才能循序漸進。

　　「明天你就應該離開這兒，前往石林。」雲浩繼續說道：「不過，張丹楓年紀已經很老，我恐怕你未必見得著他。所以我要你有個準備，準備自己修練上乘的武功。張丹楓有一張收藏劍譜的地圖，剛才我夾在無名劍法之中，已經交給你了。萬一張丹楓已經死了，你可以按圖尋找。以你的資質，或許可以無師自通的。你練成武功，給爺爺報了仇之後，把張丹楓的劍譜帶往天山，交給天山派的掌門人霍天都，他是張丹楓的大弟子，亦即是你的大師兄。你和他說明原委，我想他會承認你是同門的。」說至此處，已是上氣不接下氣，要很費力才能說出話來。

　　「但我怎知仇人是誰？」陳石星心中想道，他見雲浩說得如此辛苦，心中雖然還有疑團，卻是不忍再問他了。

　　雲浩忽地咬破舌尖，精神一振，提高聲音，說下去道：「有件事我必須提醒你，你要記住，人心叵測，千萬不可輕易相信別人，即使他是天下聞名的什麼大俠！」陳石星心頭一凜，不禁失聲叫道：「雲大俠，你說的可是一柱擎天？」雲浩沉聲說道「不錯。我的仇人已經知道的是厲抗天和一個姓尚的魔頭，還沒知道的是剛才來的這幫人。但這兩幫人恐怕都和一柱擎天有點關係，從你爺爺臨終的口氣聽來，這個一柱擎天，恐怕也就是害死你爺爺的主凶！不過，他恐怕你也遭毒手，不敢對你明說！」

　　這幾句話恍似晴天霹靂，震得陳石星腦子陣陣暈眩，心裡亂成一片。「一柱擎天，他可是爺爺的好朋友呀，這怎麼會，這怎會呢？但爺爺為什麼要我遠走高飛不叫我去求他幫助呢？爺爺說是不想連累他，這是他的真心說話嗎？唉，恐怕還是雲大俠的話更可以相信吧！」雲浩的呻吟聲將他從迷茫中驚醒過來，陳石星吃了一驚，叫道：「雲大俠，你──」

　　雲浩繼繼續續的說道：「我的寶刀送給你，金豆你拿去作盤纏，無論如何，要到石林，練成武功，給你爺爺和我報仇！」

　　陳石星叫道：「雲大俠，我會替你報仇的。你還有什麼要吩咐我嗎？」把耳朵貼到雲浩唇邊。

　　只聽得雲浩細如蚊叫的聲音說道：「我有一個女兒，名叫雲瑚，年紀和你差不多。我和你是忘年交，我不敢把你當作兒子，但我希望你把她當作姐姐，你們、你們……」忽地聲音聽不見了。陳石星道：「我答應你去找雲姐姐。」一探雲浩鼻息，發覺他業已氣絕！正是：

　　南國名山埋俠骨，人亡家破哭孤兒。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惆悵故國勞夢想　何堪良友隔幽冥

　　爺爺死了，爺爺要他看護的雲大俠也死了。陳石星呆呆的望著倒在他身邊的兩具屍體，好像在做著無休無止的惡夢，如今還在惡夢之中。如同沒有人把舵的一葉孤舟，陳石星六神無主，甚至不知道什麼是害怕，什麼是傷心，心中但覺一片茫然，要哭，卻是哭不出來。本來是爺爺要他救雲浩的性命的，想不到最後卻是雲浩為了救他，犧牲了自己的性命！這位名震江湖的大俠，為了他，一個山溝內的窮孩子，捨棄了自己的性命，連誰是謀殺他的主凶，都不知道。臨死之前，只能把他──一個剛剛相識的大孩子──當成唯一可以信賴的朋友！「唉，他恐怕是死也不能瞑目吧？」

　　「爺爺，你要我做的事情我沒做到，我辜負了你的期望了。爺爺，你罵我吧，你打我吧！」陳石星抱著爺爺的屍體搖了又搖，聲音嘶啞的在叫。可憐他的爺爺如何還能開口罵他？

　　忽聽得「啪啪」一聲輕響，一件東西掉在地上。原來是一本琴譜，他的爺爺珍藏的那本《廣陵散》琴譜。

　　陳石星茫然的拾起琴譜，翻了幾頁，說道：「爺爺這就是你最寶貴的琴譜，只教了我半闕的廣陵敬，如今我就要和你分手了，再也沒人教我彈琴了。我知道你雖然不肯教我後半闕，但要是廣陵散失傳，你是死也不能瞑目的。爺爺，讓我給你彈奏最後一曲，就拿這後半闕廣陵散為你送行吧！」他理好琴弦，把《廣陵散》琴曲的後半部翻開，按譜彈奏起來。

　　爺爺沒有教過他，但此際，他傷心到了極點、心中充滿悲苦之情，和琴曲所要表達的感情卻是完全一致！

　　琴聲宛如三峽猿啼，宛如鮫人夜泣，宛如老母倚閭，盼望出征兒子的歸來，卻不知兒子已經成了無定河邊的枯骨；宛如樓頭怨婦，侮教夫婿覓封侯，卻不知自己摯愛的丈夫，早已是貪新忘舊。宛如刑場訣別，好友生離，宛如慈母棄養，樹欲靜而風不止……

　　無師自通，這恐怕是他有生以來，彈得最好的一曲了。但假如他爺爺還在的話，卻不知是稱讚他還是責備他了。如此悲苦的情懷，和一個不過十五六歲，好像春花初放的少年，是多麼不相稱啊！他彈得如此感人，以至一個闖進這間密室的不速之客也聽得呆了。而陳石星沉浸在自己彈奏出來的哀傷曲調之中，竟也不知業已有人來到。

　　直到他彈出了最後一個音符，五弦一劃「錚」的斷了一根琴弦，抬起頭來，方始發現一個虯髯如戟的大漢站在他的面前。

　　一個惡夢連著一個惡夢，這個不速之客竟是他做夢也想不到的「一柱擎天」雷震嶽！陳石星呆了一呆，驀地想起了雲浩臨死之前對他所說的話，這個「一柱攀天」很可能就是串同賊人，謀害他的爺爺和雲大俠的幕後兇手。

　　「他來做什麼？莫非他不知道雲大俠已死，是要來殺害他的？他能夠放過我嗎？這剎那間，陳石星濁氣上湧，幾乎就要叫出來：「好呀，你這假仁假義的大俠，你害了我的爺爺還不夠，害了雲大俠還不夠，你來殺了我吧，殺了我吧！」可是也不知是由於傷心到了極點，還是由於恐懼到了極點，就像是在做著惡夢，喉頭阻塞，張開了口，想叫，但卻發不出聲音！「一柱擎天」雷震嶽也像是置身惡夢之中，驀然驚醒，呆呆看著倒在地上的三具屍體，呆呆的看著陳石星，死掉的三個人，他認識陳琴翁，也認識剛才被雲浩殺掉的那個賊，胡老三，就是不認識雲浩。

　　半晌，雷震嶽似乎心神稍定，茫然的目光從倒在地上的雲浩轉移到站在他面前的石星身上，顫聲問道：「你的爺爺死了？」

　　陳石星沒有回答。雷震嶽從他的目光中可以感覺到他對自己的仇恨。

　　一股寒意直透心頭，雷震嶽又是難過，又是傷心，「我應不應該和這孩子說呢？」他遲疑半刻，終於沒說，卻再問道：「這人是雲大俠麼？他怎麼死的？」

　　陳石星終於忍耐不住，爆發出來：「雲大俠怎死的，你自己應該知道！」雷震嶽虎目蘊淚，驀地「乓」的一拳，自己在自己的胸口重重打了一拳，叫道：「雲大俠，我對不住你，我來遲了！琴翁，琴翁，這著棋我下錯了，我不該讓你回來！唉，說什麼庇盡桃源避秦客，我連自己最好的老朋友也不能庇護！」

　　「貓哭老鼠假慈悲！」陳石星心裡在罵。只見雷震嶽緩緩的走到他爺爺身邊，彎下了腰，看樣子像是要把他的爺爺抱起來。

　　「別碰我的爺爺！」陳石星明知雷震嶽只要伸出一根指頭就可以將他殺掉，卻不知那兒來的勇氣，就是不許雷震嶽碰一碰他所愛的爺爺。

　　「一柱擎天」在武林中是何等威望，平時只有他發號施令，別人不敢道半個「不」字，幾曾受過人家如此呼喝？但此際地卻好像被陳石星一副凜然不可侵犯的神色唬住了，他苦笑著把手縮回，退回兩步。

　　「孩子，你一定以為你的爺爺是我害死的吧？」一柱擎天雷震嶽苦笑說道。陳石星怒目而視，冷冷說道：「你用不著向我分辯，要是你沒有做過虧心的事，你也大可以不必心慌！」

　　雷震嶽道：「你是不是要給你爺爺報仇？」

　　陳石星拼著豁出去，挺出胸膛說道：「不錯，我發誓給爺爺報仇，你倘若怕我報仇，趕快殺我滅口，否則──」

　　「否則怎樣？」雷震嶽心中隱隱作痛，但在難過之中，卻又好像頗為「欣賞」這個並不怕死的孩子。

　　「否則，我誓必練好武功，總有一天，我要手刃害死我的爺爺和雲大俠的那個奸人！」陳石星道。雷震嶽似乎想說什麼，卻又遲遲不能出之於口。過了好一會，說道：「好，但願你能如願，我不分辯，你要把我當作仇人儘管把我當作仇人。不過你要殺我可沒那麼容易，所以必須如你所說，用心去練武功。唉──」

　　從口氣聽來，他應該是還有一些話要說的，卻突然停下了，看神情，似乎是在豎起耳朵凝神靜聽什麼。

　　不錯，他是聽見了，他聽見遠處傳來的一聲長嘯。陳家在七星岩後面的一座山峰，這聲長嘯正是從七星岩那個方向傳來的。

　　嘯聲宛若龍吟虎嘯，越過山頭，飛過灕江，穿門入戶，送進「一柱擎天」的耳朵。

　　可是從那麼遠的地方傳來，也只有像雷震嶽這樣練過聽聲辨器、具有深湛內功的人才聽得見，陳石星只能從他神色不定的臉上，猜度他是聽見了什麼奇怪的聲音。

　　這嘯聲的確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但對他來說，這嘯聲卻並不陌生。

　　「一柱擎天」心中是又喜又驚：「這不是單拔群的獅子吼功嗎？我還以為他不來了呢？但這嘯聲何以再衰三竭，以他的功力似乎不該如此？啊呀，不好，單大哥恐怕是受了傷了！」

　　心念未已，又聽得有好幾個人的轟笑之聲，就在陳家屋後不很遠的地方，那些人的腳步聲也聽得見了，正是向著陳家跑來。雷震嶽虎目一睜，變了面色，倏的就跑了出去。

　　雷震嶽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把陳石星嚇了一跳。他固然鬆了口氣，卻也是他始料之所不及。

　　他以為雷震嶽絕不會放過他的，叫他練好武功報仇，不過是說的反話，好像貓兒戲弄捉到口邊的老鼠而已。誰知雷震嶽卻忽然跑了。

　　「是他聽到了有本領比他更高的對頭來了，才急不及待的逃走麼，但倘若他要殺死我，易如反掌，也不爭在這片刻，何不殺了我才跑？」陳石星百思不得其解，倒是為雷震嶽這樣輕易的放過他而糊塗了。

　　沒有多久，他也聽得見屋子後面那些人的聲音了。

　　最刺耳的是一個宛如金屬交擊的笑聲，這正是上半夜闖入他的家中，搜索雲大俠的那夥人的「大哥」的笑聲。

　　隨的聽得雷震嶽的聲音說道：「我已經去仔細搜查過了，陳琴翁已經死掉，但卻沒有雲浩，也沒有你們的胡老三！」

　　雷震嶽的聲音也聽得很清楚，但那些人的說話他卻聽不見，只聽得他們的大笑聲，陳石星那會知道，雷震嶽是特地用傳音入密的功夫讓他聽得見的。

　　先入為主，他的心裡充滿了對雷震嶽的仇恨，當然也不會想到這是雷震嶽為他消弭一場災禍，引開那一班人。

　　「哼，果然不出雲大俠所料，這個一柱擎天當真是和打死爺爺的這些賊人勾結，他們如此親熱，看來交情還真的不淺呢！」陳石星心想。

　　那個「大哥」不知說了些什麼，只聽得雷震嶽說道：「如此說來，單拔群已是著了你們的道兒了？那你們還怕他做什麼？嘿嘿，你們怕他臨死反嚙？好，我和你們一起回去吧，做事還是小心一點的好，別讓他像雲浩一樣，也不知是不是給別人救了去。就是死了，咱們也得找著了他的屍體才能放心！」

　　聽到這裡，後面的話就聽不見了，此時已是將近四更時分，萬籟俱寂，唯聞牆角蟲聲。

　　「一柱擎天好狠毒的心腸！」陳石星暗自想道：「那個姓單的人不知是什麼人，但既然是給這班賊人所害，想必該是真正的俠士。唔，聽一柱擎天的口氣，說不定他還是雲大俠的朋友呢。一柱擎天真是可恨，居然還要將他毀屍滅跡。」

　　但陳石星自己的事情已是夠他煩惱，他也沒有本領再去理會別人的事情。他定了定神，想起了爺爺和雲浩的吩咐，必須在天亮之前離家了。

　　「當務之急，是要讓爺爺入土為安。」陳石星想道：「爺爺最喜歡七星岩，我應該把爺爺葬在七星岩下。」

　　但還有雲浩呢，他可不能負著兩具屍體出門。要是先把雲浩埋葬，只怕時間又來不及。

　　他想起了雲浩的吩咐，跪下來向雲浩磕了個頭，說道：「雲大俠，請原諒我把你的屍體火化，我要把你的骨灰送回家中，親手交給你的女兒。」他把雲浩的屍體火化之後，將骨灰盛在一個罈子裡，負起爺爺，便即從地道的另一方出口離家。暗室裡的火頭他並沒撲滅，他是按照爺爺的吩咐，親手燒毀了自己所愛的家。

　　這個家雖然沒有什麼值得他寶貴的東西，但卻留下他最寶貴的情感。他的父母已早死，他是和爺爺相依為命，在這個家度過十五個寒暑的。

　　他咽著眼淚，不敢回頭去看就快要從地下暗室透出來的火光。他背著爺爺，背著傳家之寶的那張古琴，攜著雲浩的骨灰，抄捷徑匆匆奔向七星岩下。

　　※※※

　　雷震嶽沒有猜錯，在七星岸上發出了長嘯的那個人果然是單拔群。

　　他是在將近午夜的時分，來到和雲浩約會的那個地點的。

　　當然他是什麼人也沒見到。

　　單拔群心中苦笑：「我來遲了三天，雲大哥怎能老是呆在這兒等我？嗯，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失約，好在是相知極深的老朋友，雲大哥一定會料想得到我是途中出了事情，無可奈何的。」

　　正因為他和雲浩相知極深，是以他雖然沒有發現雲浩，但卻料想得到雲浩一定會給他留字或者其他什麼標記。「雲大哥不會以為我失約的，必定會有什麼線索給我，讓我可以很快的找得著他。」

　　他擦燃火石，果然看見懸岩上有雲浩以金剛指力劃出來的箭頭。

　　一時之間，他還沒有想到雲浩這個標誌是告訴他是在七星岩裡，黑夜中火石的微光也是看得不很清楚，他以為雲浩可能還在石岩留字，於是走近去看。

　　剛剛走到懸岸的下面，忽地一步踏空，原來已是踏著浮泥草皮遮掩的陷附，單拔群冷不及防，跌進陷阱裡了。

　　好個單拔群，不愧是第一流高手，雖驚不亂，不待墜下坑底，一腳立即橫踢！

　　「砰」的一聲，單拔群腳板撐著坑壁，身形平地拔起，在砂石紛飛之中，居然跳出了陷阱！

　　在這生死一瞬之間，他只覺有冷森森的寒光耀眼生纈，原來坑底倒插著六十四把明晃晃的尖刀，刀鋒向上，要是他跌下去的話，後果真是不堪設想！可是他雖然躲過了跌落刀林之災，卻躲不開上面射來的亂箭。就在他身形拔起，剛剛跳出深坑，腳尖尚未站地之際，懸岩上已是箭如雨下！他身子懸空，武功再高，也難抵禦。半空中單拔群倒翻一個觔斗，雙掌拍出，數十支亂箭，給他掌風掃落。饒是如此，也還是中了三支。一支穿過他的左掌掌心，一支射著他的右肩，還有一支更是危險，射著他的面門，只差少許，幾乎就要把他的眼睛射瞎。

　　單拔群雙臂一振，插在他肩頭上那支箭反射出去。跟著拔出插在面上那支箭，血流滿面，大怒喝道：「下三濫的小賊，有膽的出來！」雖然中了三箭，受傷不輕，兀是神威凜凜！

　　草叢中一支長槍突然伸了出來，一個賊人喝道：「姓單的，你死在臨頭，還敢目空一切！」挺槍向單拔群刺去，這一槍對準他的丹田，來勢狠辣之極。單拔群喝道：「來得好！」一抓抓著槍頭。那知左面草叢中還理伏有一個人，悄沒聲的倏地一刀斫出，正中他的右腿。懸岩上的群盜見他傷上加傷，齊聲歡呼！

　　就在群盜的歡呼聲中，只聽得單拔群一聲大吼，跟著兩聲裂人心肺的慘呼，單拔群騰地飛起左腿，把那個使刀的賊人踢得滾下山坡；再一抓抓著那個使槍的賊人，甩小雞一樣拋出數丈開外。幸虧得那賊魁接住，方不致死於非命。說時遲，那時快，單拔群已是拔出寶刀，一招「夜戰八方」的招式，蕩起一團銀虹，撥打亂箭，衝上懸岩。

　　那盜魁這一驚非同小可，「單拔群以七十二把大擒拿手和八八六十四路蟠龍刀法馳譽江湖，果然是名不虛傳！」嚇得慌忙叫道：「散開，別和他硬碰！」

　　單拔群斥道：「無膽匪類……」話猶未了，只聽得「噹」的一聲，火花四濺，原來是單拔群一刀砍著了石頭，要不是他收步得快，幾乎就要撞著石岩，那盜魁大喜叫道：「單拔群，你中了我們的毒箭啦，毒性如今已經發作，看你還能猖狂？」單拔群屏住了氣，忽覺面上麻癢癢的甚是難受，眼前一片漆黑！

　　此時雖然是三更時分，也有星月微光，加以單拔群目力過人，在他跳出陷阱之時，還隱約可以看見懸岩上的幢幢的黑影的。但現在卻忽然什麼都看不見了。單拔群不由得心中一驚：「莫非是我的眼睛瞎了？」那盜魁得意之極，續聲笑道：「為了免使你做了糊塗鬼，死了也不能甘心，我不妨說給你聽，嘿，嘿，單拔群，你走了眼了，我們毒龍幫雖然算不得是什麼大幫大派，在江湖上也有個小小的名頭，你豈能如此藐視於我！」單拔群冷笑道：「哦，原來你是毒龍幫的幫主鐵敖嗎？失敬了！」鐵敖哈哈笑道：「不敢，不過，鐵某大概還不能說是什麼下三濫的小賊吧？」

　　單拔群冷冷說道：「我知道你們毒龍幫在東南沿海一帶橫行霸道，新近還得到了一個大靠山厲抗天。哼，哼，但在單某眼中，你這個什麼毒龍幫的幫主，也不過是條小小的泥鰍！」

　　鐵敖怒極氣極，反而大笑，「單拔群，你的眼睛已經瞎了，用不著我來罵你，你也是有眼無珠的了。由得你暫且猖狂，你的性命總是捏在我的手中了。放箭射他！」群盜四面散開，冷箭紛飛。單拔群陡地喝道：「你笑什麼？不服氣是不是？好，來而不往非禮也，你也接我的暗器試試。接得住我這顆小小的石子，我說你是好漢！」

　　單拔群刀交左手，舞得潑水不入，右手一揚，把一顆隨手在地上拾起來的小石子飛上懸岩。

　　這座懸岩離地面有七八丈高，一顆小小的石子從下面擲上來，竟是隱隱挾著風雷之聲！

　　鐵敖也是個武學行家，一聽這石子的破空之聲，不由得心頭大駭，想不到單拔群中了三支毒箭，居然還有如此功力！他自忖本身的功力決計接不下這顆石子，慌忙舞起盾牌，噹的一聲，把石子磕開。

　　不料那顆石子餘勁未衰，斜飛出去，恰恰打著鐵敖身邊一個賊人。這人在毒龍幫中也是個大頭目，本領本來不弱，但卻無法像幫主一樣磕開石子，給打了個正著，登時頭破血流，如此一來，群盜都是大驚失色，乖巧的連忙悄悄躲起來，不敢張弓放箭。有一個盜人不知是一時沒有醒起還是欺負單拔群瞎了，依然一箭射下。卻不知單拔群眼睛雖看不見，卻還有聽聲辨器的功夫。一聽得弓弦聲響，立即又是一顆石子向那人飛去！

　　這個賊人的本領又比剛才那個頭目差了一截，如何能夠抵擋單拔群以「彈指神通」的上乘武功飛來的石子？他「啊呀」一聲，張開大嘴，那顆石子無巧不巧的飛入他的口中，門牙打碎了，滿口鮮血，不過比起那個頭破血流的頭目還算得是比較幸運了。

　　群盜心驚膽顫，嚇得誰也不敢張弓。單拔群吸一口氣，緩緩走上山坡，作勢要截斷在懸岩上群盜的後路。盜魁連忙打個手勢，叫部下撤退。其實用不著他下令，群盜已是一個個的悄悄溜走了。盜魁跑到估計單拔群石子打不到的地方，方敢張口大罵：「姓單的，你在這裡逞威風吧，用不著待到天明，我們會回來和你收拾屍駭！」

　　單拔群凝神靜聽，聽得群盜去得遠了，不覺鬆了口氣。這口氣一鬆，登時便覺地轉天旋，再也支援不住。

　　他仗著深湛的內功，運真氣護著心房，中毒雖然不輕，一時還未能要他性命。但臉上麻癢癢的感覺卻是越來越甚，眼睛睜不開來。

　　單拔群不禁心頭苦笑，「看來我一定要變成瞎子了，如果我找得著雷大哥，或許還可以保全性命，但我瞎了眼睛，如何還能夠前往找他？嘿嘿，想不到我半世縱橫江湖，竟然喪在宵小之手！」他愴然長笑，自忖必死，忽地心念一動，啊呀一聲叫道：「不好，石壁上那支箭頭，絕對是雲浩用金剛指力劃出來的無疑，但賊人卻敢利用他留下的標記，引誘我跌下陷阱，恐怕雲大哥十九也是受了他們的暗算了！」再又想道：「我死了不打緊，但雲大哥生死未卜，我未知他的確訊，死難瞑目！無論如何，我要設法通知一柱擎天！嗯，此時大概應該是四更的時分了吧！」

　　此念一起，單拔群重新鼓起求生的意志，當下納刀入鞘，以長刀當作拐杖，一步步走下七星岩，但盼在天明的時候，自己還沒有毒發身亡，那時只要碰上一個村民，就可以請他把自己帶到雷家。

　　也不知走了多遠，單拔群只覺氣力漸漸不加，漸漸踏出一步，也是頗感艱難了。

　　單拔群一聲長嘆，心道：「想不到我終於命喪於此。埋骨名山，本來也是人生一大幸事。但我不能死，我不能死呀！我死了，誰給一柱擎天報訊？誰能替代我尋找雲大哥呀？」忽聽得有個人哭泣的聲音就在前面不遠，單拔群又驚又喜，心想：「老天爺真開眼，終於給我碰上一個人了，但他不知是什麼人，為什麼哭得這樣淒涼？」

　　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跑來七星岩下，埋葬他爺爺的陳石星。陳石星用雲浩給他的那柄寶刀，挖了個坑，草草掩埋了他的爺爺，跪在地上祈禱：「爺爺，求你在天之靈保佑我能夠學成武藝，回來給你報仇，重建新墳。」

　　本來他害怕七星岩上面還藏有賊人，不敢哭的，但在和爺爺訣別之際，傷心之極，忍不住還是哭出來了！

　　忽聽得有腳步聲向自己走來，陳石星大吃一驚，慌忙跳起，回頭看時，只聽得「咕咚」一聲，但見一個滿身血污的人，剛好跌在地上！陳石星驀地心中一動，大聲叫道：「你是不是姓單的？」

　　單拔群早已支持不住，但聽得他這麼一說，也是禁不住心頭一凜，立即以肘支地，坐了起來，喇的拔刀出鞘，橫在胸前，說道：「你是什麼人？你怎麼知道我？」

　　陳石星道：「我先問你，你認不認識雲大俠雲浩？」

　　單拔群驚疑不定，說道：「認識又怎麼樣？不認識又怎麼樣？你到底是什麼人？」

　　陳石星道：「我是雲大俠的朋友，你若是認識他，請相信我，和我說實話！」

　　單拔群又驚又喜，驚喜之中有幾分不敢相信。他聽得陳石星的聲音稚嫩，不像是成人的聲音，心想：「聽來他最多是十五六歲的少年，焉能是雲大哥的朋友？」

　　但他如今已是面臨絕境，抓著一個希望，總比沒有希望的好，不相信也得相信了。說道：「好，我相信你。不錯，我姓單，名叫拔群，和雲大俠正是多年的好友。你叫什麼名字？」陳石星報了姓名，單拔群不禁又是一呆，「陳石星，這個名字我可從來沒有聽過！」陳石星道：「單大俠，你是不是受了賊人暗算？」

　　單拔群又是一驚，緊握刀柄，問道：「你怎麼知道？」陳石星道：「你的傷很重，我怕也不能在這裡久候，請你相信我，把刀放下，讓我給你看看，看看是否能夠給你治傷？」

　　單拔群聽他說得極為誠懇，心想：「反正我是無法走到雷家的了，沒奈何只好拿性命作一賭注吧。」於是把刀放下，說道：「你別忙給我治傷，你既然是雲大俠的朋友，快點告訴我，他現在究竟是怎麼樣了？」

　　陳石星頗感為難，心想：「他受了重傷，要是給他知道雲大俠已死，只怕──」單拔群聽不見他的回答，喝道：「雲大俠究竟怎樣，你為何不說？」陳石星咬一咬牙，說道：「雲大俠和你一樣，受了賊人暗算。」單拔群道：「他在那裡？」雲浩受人暗算，早已在他意料之中，是以倒不特別驚奇。陳石星道：「我不知道。單大俠，求你先讓我給你治傷吧，你總得養好了傷，才能去找他呀！」

　　單拔群老於世故，心知陳石星的說話不盡不實，但也相信陳石星不會害他，想道：「或許他是知道那些賊人的厲害，他不敢說！」說道：「我不會立即死的，你替我把一柱擎天找來！」

　　陳石星吃了一驚，說道：「什麼一柱擎天，我不知道！」

　　單拔群道：「你是雲浩的朋友，焉能不知道一柱擎天雷震嶽的大名？」陳石星道：「你不相信我，我也沒有辦法。但無論如何，你的傷必須先治！」說罷，不理單拔群會不會打他，便即上去替他抹掉血污，敷上金創藥。

　　陳石星的爺爺頗明醫理。有自製的金創藥和解毒丸之類藥物，陳石星在醫學上雖然未得祖父所傳，多少略知一二，他離家的時候，金創藥和解毒丸也帶了一些。

　　單拔群的傷口瘀黑發出腥氣，陳石星把一顆解毒丸納入他的口中，心裡想道：「但願他中的毒沒有雲大俠中的毒那麼利害，這解毒丸能夠保全他的性命。」

　　陳石星沒有猜錯，「毒龍幫」雖然有個「毒」字，畢竟是邪派中的二流幫會，所發的毒箭遠不如那個姓尚的魔頭用以射傷雲浩的毒針。單拔群吞下解毒丸，真氣運轉幫助藥力發揮，覺得有點清涼之感，心知雖然不是對症解藥，性命卻是可以拖延更長的時候了。

　　單拔群鬆了口氣，說道：「小兄弟，多謝你了。現在天亮沒有？」陳石星道：「還沒天亮，但也快要天亮了。」單拔群道：「好，我現在已無大礙，你替我把一柱擎天找來，我相信你一定認識他的。」陳石星道：「不，你不能去找一柱擎天！」

　　革拔群道：「為什麼？」

　　剛說到這裡，忽聽得有一群人的腳步聲從山坡上走下來，接著說話的聲音也聽得見了，正在說話的這個人恰好就是「一柱擎天」雷震嶽！

　　單拔群連忙伏下來，伏地聽聲，只聽得雷震嶽說道：「怎麼還是鬼影也沒有看見一個，單拔群那裡去了？」

　　單拔群這一喜非同小可，心裡想道：「這可真是剛說曹操，曹操就到了。」正待張口大叫：「雷大哥，我在這兒！」忽地被人掩住嘴巴，叫不出的。單拔群精疲力竭，推也推他不開。掩住嘴巴的這個人，不用說當然是陳石星了，陳石星在他的耳邊，低聲說道：「單大俠，你千萬不可出聲！」單拔群心裡在叫：「為什麼？為什麼？」心念未已，只聽得又是一個熟悉的聲音笑道：「不用擔心，單拔群中了我的毒箭，諒他也走不遠，咱們慢慢找吧？」

　　這個人正是剛才埋伏在懸岩之上，暗算單拔群的那個毒龍幫幫主鐵敖。單拔群如墜五里霧中，不覺呆了。陳石星在他耳邊繼續說道：「單大俠，你聽見沒有？一柱擎天和賊人是一夥的！」

　　腳步聲自遠而近，不多一會，已是走下山坡，火把的亮光也看得見了。有個賊人叫道：「你們瞧，這裡有血跡！咱們跟著血跡去找，一定可以找得著單拔群！」

　　陳石星心裡如同懸著十五個吊桶，七上八落，「怎麼好呢？」他給嚇得六神無主，只知道倘若給這些人發現，後果真是不堪想像！

　　趁著陳石星發抖之際，單拔群猛的一甩頭，陳石星的手掌已是掩不著他的嘴巴。單拔群低聲說道：「不必顧我，你走吧！」腳步聲來得更近了！

　　陳石星定一定神，暗自思量：「爺爺和雲大俠的血海深仇，還得我替他們來報！我在這裡，其實無濟於事。萬一單大俠也遭毒手，我更不能輕易送掉性命。」想至此處，陳石星一咬牙根，把單拔群抱起來，放在亂草叢中，在他耳邊說道：「單大俠，我要走了。但願天憐善人，你能逃過大難。最後有一句話我要和你實說，雲大俠已經死了，殺害雲大俠的人正是一柱擎天！」說出了最後一句話，便即蛇行兔伏，在亂草叢中偷偷溜走。單拔群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怎麼會？雷大哥焉能是害死雲浩的人？但他為什麼和毒龍幫的幫主一起來找我呢？」

　　要知單拔群和雷震岳，乃是心腹之交，他是絕對相信雷震嶽的。剛才他叫陳石星走開！也並非是擔心雷震嶽會下毒手，而是恐防毒龍幫的幫主鐵敖會傷了他。雖然他還未能弄明白雷震嶽何以要和鐵敖同在一起。

　　陳石星在草叢中悄悄溜走，雖然極為小心，還是免不了弄出些微聲響。鐵敖豎起耳朵一聽，說道：「那邊似有人聲，咱們過去看看。」他手下一個頭目說道：「幫主請小心，單拔群不知毒發沒有？」鐵敖笑道：「有雷大俠在這裡，你怕什麼？」

　　雷震嶽道：「對，你們不用擔憂，倘若當真是單拔群藏在那裡，就讓我來對付他好了。他既然受了傷，相信我總還對付得了。」鐵敖連忙奉承他道：「單拔群即使沒有受傷，他也不能是雷大俠的對手。雷大俠去對付他，等於是割雞之用牛刀。」雷震嶽哈哈一笑，傲然說道：「好說，好說！」單拔群暗自思忖：「雷大哥不是這樣的人，莫非其中另有蹺蹊？」霍的便站起來，喝道：「單某在此，你們不用費神找了！誰要殺我，請來動手！」

　　他是拿生命當作賭注，假如雷震嶽並不如他所料，那就是必死無疑的了，不過，他也是拼著一死的，為的是要掩護陳石星逃走。

　　鐵敖這些人突然看見單拔群就在他們的面前出現，倒是不覺吃了一驚，注意力果然全都集中在單拔群身上，誰也沒有覺察草叢裡，還有一個人在悄悄溜走。雷震嶽沉聲說道：「你們瞧著，看我殺了他！」說到一個「殺」字，突然反手一掌，大出眾人意料之外，竟然是向著毒龍幫幫主胸膛劈下！

　　鐵敖與他並肩而立，做夢也想不到雷震嶽會忽然對他痛下殺手，只聽得「砰」的一聲，鐵敖的身體像皮球般拋了起來，跌出數丈開外去！雷震嶽使的是綿掌擊石如粉的功夫，鐵敖如何禁受得起？只見他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倒在地上，好像一灘爛泥。這剎那間，鐵敖的手下，全都嚇得呆了。

　　這剎那間，單拔群也是激動得說不出話來，他拿生命當作賭注，終於是賭贏了。

　　雷震嶽叫道：「單大哥，我來遲了！」此時鐵敖的手下方始如夢初醒，紛紛逃走。只有一個心腹親信，跑過去想要扶起鐵敖。

　　鐵敖忽地翻了個身，三支毒箭向雷震嶽背心射出，單拔群叫道：「雷大哥，留心暗箭！」雷震嶽是面向著他，背向著鐵敖的。

　　雷震嶽喝道：「好，我正要借你的毒箭一用！」反手一招，三支毒箭全部接在他的手中，反射出去。鐵敖那個心腹，剛剛跑到他的身邊，中了一箭，登時斃命！

　　另外兩支毒箭射向跑得最遠的兩個賊人，這兩個人，一個向南逃跑，一個向北逃跑，已經跑出百步開外，不料仍是難逃性命。

　　剩下的幾個賊人嚇得魂飛魄散，紛呼「饒命！」雷震嶽咬一咬牙，喝道：「你們毒龍幫作惡多端，死有餘辜！」展開矯捷的身法，左面一兜，右面一繞，拳打腳踢，掌劈指戳，轉瞬之間，只見屍橫遍地，鐵敖的手下，全都給他殺掉了！

　　「一柱擎天」盡殲群盜之後，嘆一口氣，說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我本來也不想斬盡殺絕的，但今日之事，卻是非把他們殺了滅口不可！」

　　單拔群心裡想道：「毒龍幫雖然不過是江湖上的二流幫會，但幫眾人人善於使毒，卻是最為難纏。要是他們知道幫主死在雷大哥之手，定必千方百計一來報此仇。唉，雷大哥不惜為我而樹強敵，我剛才還幾乎對他起疑。」不由得又是感激，又是慚愧，熱淚盈眶。雷震嶽道：「單大哥，你的傷怎麼樣？啊呀，你的眼睛──」此時他走得近了，方始發現單拔群的眼睛紅腫得好像核桃。

　　單拔群苦笑道：「總算不幸中之萬幸，有人給我敷上了上好的金創藥，大概是沒有性命之憂了。」

　　雷震嶽怔了一怔，說道：「那個人呢？」

　　單拔群道：「跑了！」雷震嶽更覺奇怪，問道：「是什麼人？」單拔群道：「我也不知道他是什麼人，不過這件事我們慢慢再談，我有更緊要的事情問你。」

　　雷震嶽道：「你的眼睛總得先治一治，我和你到那邊山洞去洗一洗吧。」

　　單拔群道：「眼睛瞎了也是小事，雷大哥，你為什麼不先說緊要的事情？」

　　雷震嶽已經猜到他要問的是什麼，心裡不由得一陣絞痛，強笑說道：「什麼緊要的事情？」

　　單拔群忍耐不住，叫起來道：「雲浩已經到了桂林，你見著他沒有？」

　　雷震嶽黯然說道：「見著了！」

　　單拔群鬆了口氣，說道：「這就好了。我剛才誤信人言，還以為他真的是死掉了呢？」

　　過了好一會子，聽不見雷震嶽回答，單拔群雖然看不見他臉上的神情，心裡已知不妙，連忙問道：「雷大哥，有什麼不對嗎？」

　　雷震嶽咽淚說道：「那人沒有騙你，雲大俠是真的死了！」

　　單拔群一下子掉進失望的深淵，比剛才中了毒箭還要難受，呆若木雞。半晌，方如噩夢初醒，失聲叫道：「死了？怎麼死的？」

　　雷震嶽道：「他不幸在七星岩上，遭了賊人暗算！」

　　單拔群本來亦已料到雲浩已遭暗算，但從雷震嶽的口中得到證實，仍是不禁震駭莫名，澀聲說道：「是誰暗算他的？」

　　雷震嶽道：「聽說是厲抗天和尚寶山。」

　　單拔群咬牙說道：「果然是這兩個人！他們還在桂林嗎？」

　　雷震嶽道：「不知道，不過料想還沒離開。因為他們尚未得到他們想要的東西，雲大俠是生是死，他們也還要查個水落石出。」

　　單拔群道：「如此說來，敢情他們也是受了傷了？」他是據理推測，要知雲浩遭受暗算，已有五天，假如這兩個魔頭沒有受傷的話，在這幾天當中，決不甘於銷聲匿跡。

　　雷震嶽道：「不錯，聽說他們受了傷，這幾天大概是躲在什麼地方療傷去了。」

　　單拔群道：「怪不得我昨晚遭受毒龍幫的暗算，這兩個魔頭沒有露面，否則我焉能還有命在？唉，雲大哥，我來遲四日，累你喪命，但想不到我的性命卻還是你救的。」

　　雷震嶽道：「對啦，單大哥，我正要問你，你素來一諾千金，何以這次來遲四日。聽你的口氣，你似乎早已料到暗算雲大俠的是這兩個魔頭，這又是怎麼回事？」

　　單拔群道：「我在途中，得知這兩個魔頭要來暗算雲浩的消息，我便即兼程趕路，想要阻止他們，不料途中接二連三，遭受他們黨羽的伏擊。雖然僥倖脫險，約會之期已是過了四天了。」

　　雷震嶽道：「雲大俠要往桂林，他們是怎麼知道的？」

　　單拔群道：「我也覺得奇怪，我從來沒有和人說過，料想雲浩也不會輕易洩漏。」

　　雷震嶽道：「是呀，我在幾年之前聽你說過雲浩想來桂林遊玩，但這一次他來到桂林，我也是在他遭受暗算之後方始知道的。」接著苦笑說道：「不過說起來還是我約略知道一點風聲，只怕在雲大俠的心中，我的嫌疑還是最大的呢。可惜我已不能在他活著的時候，向他解釋了。」

　　單拔群道：「雷大哥，你怎麼說這個話，你是我相知最深的人，難道我還會懷疑你嗎？依我猜想，雲浩對你也不該有所猜疑的。」

　　雷震嶽搖了搖頭，苦笑說道：「單大哥，你不知道──」

　　單拔群道：「不知道什麼？」雷震嶽道：「我是應該受他嫌疑，因為我曾對人自認，我是串通賊人，謀害他的兇手。」

　　單拔群大吃一驚，問道：「你為什麼要這樣說？」

　　雷震嶽道：「說來話長，咱們邊走邊說。」單拔群道：「對啦，我也是正想問你，你說你見過雲浩，是幾時？在那裡？」

　　雷震嶽道：「在昨晚三更時分，一個朋友的家裡。但可惜我見到的只是雲大俠的屍體了。」單拔群道：「你這位朋友是不是一個只有十五六歲的大孩子，姓陳，名叫石星？」

　　雷震嶽道：「一點不錯，你怎麼知道？」

　　單拔群道：「這位小朋友就是剛才給我敷上金創藥的人。」

　　雷震嶽苦笑道：「他對你說了一些什麼？」

　　單拔群道：「你猜得不錯，他對你的確是有極大的懷疑，認為你是害死雲浩的主謀。」

　　此時他們已經來到溪邊，雷震嶽同單拔群洗乾淨臉上的血污，並給他換藥。清涼的溪水洗過了眼睛，單拔群覺得舒服許多，看得見一點模糊的景物了。

　　雷震嶽繼續說道：「你知道琴仙嗎？」

　　單拔群道：「琴仙？」驀地瞿然一省，說道：「你說的可是陳劫遺這位老前輩？」

　　雷震嶽道：「不錯。」

　　單拔群道：「這位老前輩也在桂林？」

　　雷震嶽道：「他隱居七星岩下已有二十多年了，但因他與我相約，不許我洩漏他的行藏，故而我一直都沒有告訴你。」

　　單拔群道：「這位老前輩的琴技世上無雙，我是慕名已久的了，但你好端端提他幹嗎？」

　　雷震嶽道：「救你性命的那個少年陳石星，正是他的孫子。雲浩在七星岩內遭受那兩個魔頭的暗算，跌落深潭，幸得琴翁救起，但已是受傷不省人事。這件事我於昨日方知，我叫琴翁不妨把我當作謀害雲浩主凶，而且要他設法使別人相信。」

　　單拔群恍然大悟，說道：「因為當時雲浩生死未卜，你恐怕還有另外一些要想謀害雲浩的人，故而不惜背上惡名，好讓那些人把目標轉到你的身上。唉，你的用心也未免太苦了！」

　　雷震嶽喟然嘆道：「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單大哥，多謝你知我之深。可惜雲大俠已死，我是無法向他剖明心跡了。」單披群黯然說道：「雷大哥，事已如斯，傷感無益，當務之急，我們還是應該趕緊去代雲浩料理後事。」

　　雷震嶽道：「不錯，石星這個孩子，我也應該給他一個安置才行。」他只道陳石星此時已是跑回家裡，心裡還在躊躇未決，要不要把真相告訴他呢？

　　陳家在普陀山南面的瑤光峰下，普陀山有天樞、天璇、天璣、天權四峰，形成「斗魁」，七星岩即在天璣峰上。這四座山峰再加上南面的玉衡、開陽、瑤光三峰所形成的「斗柄」，七峰斷續排列，形狀正像天上的北斗七星。故此當地人就把這風景薈萃的七座山峰合稱「北斗七星」，算得是桂林的主要名勝。

　　雷震嶽以為陳石星是在家裡，不料當他繞過普陀山的山麓，只見光峰下的一處地方，火光熊熊，起火之處，正是陳家。雷震嶽呆了一呆，不由得又是一聲長嘆。

　　單拔群眼睛雖然睜不開來，也是感到火光耀眼，熱氣逼人。吃了一驚，問道：「雷大哥，出了什麼事？」雷震嶽嘆道：「陳家已經燒成一片瓦礫了！」單拔群大驚道：「那麼琴翁那個孫兒──」

　　雷震嶽道：「石星這個孩子剛剛從這裡逃跑，但陳家如今已是燒成瓦礫，看來這把火是他離家之前自己放火燒的。我以為他會逃回家裡，那是猜錯了。」單拔群鬆了口氣，說道：「這樣還好一些，但願這孩子平安無事就好。」雷震嶽嘆道：「可是我卻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著他，他一定是把我當作大仇人了。」

　　單拔群忽地想起一事，說道：「這件事以後或許還會有機會解釋，但在目前，雷大哥，恐怕你要離開桂林了，那兩個魔頭──」

　　不待他說下去，雷震嶽已是明白他的意思，當下苦笑說道：「不錯，這兩個魔頭傷好之後，他們是絕不會放過我的。我在盡殲毒龍幫之時，也早已打定主意了。」單拔群道：「什麼主意？」雷震嶽道：「就像這孩子一樣，毀家避難。」單拔群甚是難過，說道：「可惜我眼睛瞎了，還要累你給我治傷，幫不上你的忙？」

　　雷震嶽笑道：「身外之物算得了什麼，但求無愧吾心，對得住朋友便已無憾。」笑得可是甚為蒼涼。

　　※※※

　　獨秀峰青，灕江波冷，花橋煙月朦朧。在這拂曉時分，陳石星離開了生於茲長於茲的故里，踏過花橋，看一看左面的普陀山，看一看右面的月牙山，多少幽美的故鄉風景，從今以後，恐怕只有魂牽夢縈。心中悽楚，實是難於宣洩。

　　灕江的分流靈劍江在花橋底下潺潺流過，江的兩岸，垂楊掩映，景物更加顯得清幽。想來陶淵明筆下的武陵源也不過如是。可惜千株萬株楊柳，柳絲難繫行人，陳石星彎下腰喝一口灕江水，抬起頭和七星岩告別，心中發出誓言：「遲早我會回來的！歸來之日，我要在靈劍江磨劍，誓報血海深仇！」

　　「江名靈劍，或許就是我定能報仇的預兆吧？」陳石星想道：「雲大俠要我去拜天下第一劍客張丹楓為師，江若有靈，劍若有靈，請保佑我得如心願。哼，哼，什麼一柱擎天，你等著吧，待我歸來，靈劍一撣，就要把你砍掉！」陳石星當然是做夢也沒有想到，就在他發出這個誓言之際，雷家亦已燒成一片瓦礫。「一柱擎天」雷震嶽是不會在桂林等他回來的了。

　　※※※

　　三個月後，陳石星踏入了雲貴高原。這三個月來，他有空便練雲浩給他的拳經刀譜。拳經上附錄有修習內功的法門，陳石星早晚兩次，按照心法的指示，自行練功。好在他曾跟爺爺學過一點入門的吐納功夫，天資又極聰穎，修習上乘的內功心法！居然也能無師自通。經過了三個月的時間，雖然對上乘的內功僅能說是略窺藩籬，但比起從前，卻是不可同日而語了。不過張丹楓那幾頁無名劍法的圖譜，他根本看不懂。

　　這一天他來到一個小鎮，天色已晚，鎮上只有一間簡陋的小客棧，陳石星便到那間客棧投宿。陳石星離家的時候，只帶兩套衣裳，三個月來，忙於赴路，無暇縫製新衣，身上穿的衣裳已是相當襤褸了。加以他不過是個十五六歲的大孩子，滿面風塵，背著一個三尺多長古色斑斕的匣子，和一具破舊的行囊，形狀顯得頗為古怪。店主是有點勢利的人，見他求宿，不覺皺了皺眉，說道：「小店規矩，房飯錢請客官先付。」陳石星道：「好的，多少錢我給你就是。」不料一摸衣袋，卻是不禁一呆。原來他的碎銀子早已用完，只有幾文銅錢和雲浩給他那些金豆。

　　店主人道：「房錢算你三錢銀子，加兩頓飯錢，算你一整數，只要一兩銀子好了！」

　　陳石星道：「我沒有銀子，不過──」

　　店主人沒有聽他說完，就勃然作色，說道：「你只有幾文銅錢，就想來白食白住，天下那有這樣便宜的事情？」

　　陳石星忙道：「不是的，不是的，我雖然沒有銀子，卻有金子。」店主人可吃了一驚，睜大眼睛說道：「你有金子，拿來看看！」

　　陳石星掏出一顆金豆，說道：「這顆金豆給你，大概總值一兩銀子吧？」從前的貴州，雖然有個「貴」字，卻是出名的窮省份。俗語有云：「天無三日晴，地無三里平，人無三分銀。」其窮可想而知。這個小鎮位於雲貴高原的山區，小客棧的客人，大都是販夫走卒，那曾見過一個有金子的闊綽客人，連這個勢利的店主人，也是未曾見過金子的。

　　店主仔細打量這個衣衫襤褸的少年，那敢相信他拿出的真是金子，冷笑地說道：「你拿一粒小小的黃銅來騙我，當我是傻瓜麼？」

　　陳石星道：「這是真的金子，不信你可以到錢莊兌換銀錢的。」

　　店主人道：「我可沒有功夫去跑一趟縣城！」

　　陳石星道：「可是這是真的金子呀！你有空才換掉不行嗎？」

　　店主人哼了一聲，說道：「就算是真的金子，我也不知你是怎樣得來的。我們做小本生意的人規規矩矩，可不敢惹下官非。」越說越是難聽，就差「賊贓」二字沒有說出來了。

　　陳石星不禁惱了起來，怒道：「你以為我是偷來的麼？」

　　店主人道：「這是你自己說的，我可沒有這樣說。總之，我只要銀子，不要金子！沒有銀子，你就給我滾出去，別在這裡胡混了！」

　　陳石星又羞又氣，但想自己何必和這店主人一般見識，於是忍住了氣，也不和他吵鬧，說道：「好，你不相信這是金子，我走，我走就是！」

　　忽聽得有個人說道：「小哥，你發這樣大的脾氣幹嗎？鎮上只有這家客棧，你到那裡投宿？別人也不敢收留來歷不明的陌生人的。還是回來吧，待我幫你說一說情。」

　　原來是兩個住客走出來看熱鬧，一個是短小精悍的中年漢子，另一個卻是勾鼻深目的虯髯大漢，看形象不像是漢人。叫陳石星回來的那個是中年漢子。

　　陳石星道：「我又不是叫化子，用不著向他乞求。」話雖如此，他還是停下腳步了。那漢子道：「當然，當然，誰敢看輕你老弟呢？不過老闆既然是不要金子，而你也不能勉強他的，是嗎？不如這樣吧，你拿一件東西給他抵押如何，反正你的金子隨時可以換回銀子取贖的。這不是兩全其美麼？」陳石星道：「我也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抵押。」那漢子道：「你這個匣子是什麼東西？」

　　匣子裡裝的是陳石星家傳之寶的古琴，怎能放心拿去抵押，當下說道：「是一張爛琴，我想這位老闆大概也是不肯要的。」

　　那漢子道：「拿出來看看也不妨吧？」

　　陳石星畢竟只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大孩子，沉不住氣，暗自想道：「我要是不拿出來給他看，只怕他們當真以為匣子裡藏的是賊贓了。」

　　那個不似漢人的虯髯漢子見了這張古琴，目不轉睛的注視。那個短小精悍的漢子亦是怦然心動，不過臉上的神色卻是絲毫不露。

　　店主人哼了一聲，說道：「你這爛琴拿來作柴燒最多值十文銅錢。嗯，你那背囊裡有什麼東西？」

　　背囊別的東西不打緊，緊要的是雲浩的那柄寶刀。陳石星由於恐怕掛在腰間太過露眼，故而藏入背囊，心裡暗想道：「古琴還可以給人看，這寶刀可是不能給人看的。」當下故作惱怒，說道：「我寧願在街頭露宿，也不受你的氣。不抵押了。」店主人冷笑道：「諒你的背囊裡也不過幾套爛衣裳，我才不稀罕你呢，滾吧！」

　　陳石星正待要走，那勾鼻深目的虯髯漢子將他攔住，說道：「小弟兄，何必與他一般見識？」說的漢語，甚為生硬，果然一聽就知不是漢人。

　　與此同時，那短小精悍的漢子亦把一塊銀子拿了出來，遞給店主，說道：「你稱一稱，這塊銀子大概總有一兩吧？多出來的給你！」

　　店主怔了怔，說道：「你替他付賬？」

　　那漢子笑道：「寶號的規矩，想必不會禁止我替朋友付帳？」

　　店主人道：「客官取笑了，我們做生意的豈有把財神爺爺往門外推的道理？」其實他要陳石星一兩銀子的房飯錢，已經是多要幾倍的了。像這樣簡陋的客棧，供應兩餐粗飯，房錢飯錢不過三錢銀子而已，他剛才多要，乃是有意為難陳石星的。

　　那漢子笑道：「這位才是真正的財神爺，你還不趕快把財神爺爺請回來，給他一間上房？」

　　店主人得了銀子，臉色登時兩樣，連連打拱，賠笑的說道：「大人不記小人過，相公，剛才我沒禮貌，得罪了你，你可不要見怪。小店正好還有一間上房，就與這兩位客官的房間相鄰，你請進去歇吧。」陳石星不屑和他計較，把一顆金豆拿了出來，對那漢子說道：「多謝，你替我付帳，這顆金豆，請你收下。」

　　那漢子道：「區區的一兩銀子，算得什麼？你要是還給我，那就是不把我當做朋友了。」好像忘記剛才還要陳石星拿出東西作抵押了。

　　陳石星道：「萍水相逢，我豈能要你破費。」那漢子哈哈笑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我是誠心交你這個朋友的。」驀地想起剛才的事，卻有點不好意思。這才強自辯解道：「本來我早就想替你付這筆帳的，只是我怕你不樂意受人之惠，所以，所以……」

　　陳石星聽他這麼說，倒是不便強要他收下金豆子，於是說道：「多謝兄台高義，不勝感激。青山綠水，後會有期，小弟定當圖報。請兩位回房歇息吧，我已經累得你們太費神了。」說罷打了一個呵欠。他是恐怕這兩個漢子當真就要借這機會和他攀交，那時他可是說謊也難，不說謊也難了。

　　陳石星學大人的江湖口吻說話，聽得那個漢子暗暗好笑，俱是想道：「諒你這個初出道的雛兒，也飛不出我們的掌心。」那短小精悍的漢子說道：「小兄弟，你一路奔波想必累了，你也早點歇吧。」陳石星吃過晚飯，關上房門，納頭便睡。他吃飯的時候還在害怕那兩個漢子會來找他閒話，不料那兩個漢子比他更早就關上了房門，果然沒有來打擾他。

　　陳石星躺在床上，心裡想道：「這兩個漢子倒是好人，我可不能平白受人之惠。待他們熟睡了，我把一顆金豆偷偷塞入他們的行囊便是。」但跟著又再想道：「但這樣好不好呢。他們是把我當作朋友的，我這樣做，反而顯得我看重錢財了。」

　　他想不出一個報答的好辦法，不覺神思漸漸困倦，正在朦朦朧朧就要入睡的時候，忽地嗅到一股香氣，吸進鼻中，登時更加渴睡，陳石星吃了一驚，連忙一咬舌尖，定睛看時，這才發覺窗子給人弄穿了一個小洞，洞口隱約可以見著一點火星，香氣就是從那小孔噴入他的房間來的。陳石星心道：「好呀，居然有人暗算我這窮小子！」正是：

　　窮途猶自多災難，如此蒼天太不平。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蒼天有意磨英骨　慧眼何人識使君

　　幸虧陳石星練了三個月的上乘內功，這迷香雖然厲害，一時之間，卻也未能令他昏迷。此時他咬破舌尖，疼痛的感覺登時驅散了渴睡之意。陳石星摸出一顆解毒的藥丸放入口中，心裡想道：「老人家常說錢財不可露眼，賊人想必是因為看見我這窮小子，能夠拿出金豆，故此就來暗算我了。」想至此處，霍然一省：「路過賊人怎會知道我有金豆？看來十九就是這間客棧的住客。」

　　心念未已，果然便聽得一好似熟人的聲音道：「對付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其實用不著花這許多心思，我看行了。」另一個賊人道：「還是小心一點的好，這小子是懂武功的，多待會兒。」他們說話的聲音很輕，而且捏著嗓子說話，陳石星不敢斷定是否就是幫忙他的那兩個客人。

　　過了一會，大概那兩個賊人以為陳石星定已昏迷，大著膽子，推開窗子，便跳進來，落地無聲，似乎輕功也還不弱。

　　陳石星本來是枕著雲浩給他那柄寶刀睡覺的，假如他用寶刀對付賊人，出其不意，要殺這兩個賊人也是不難。但他心地仁慈，怎會胡亂殺人，反而把行囊尋推到床後，暗自想道：「倘若真是那兩個客人，他們曾幫過我的忙，我把他們嚇走也就是了。」

　　說時遲，那時快，賊人已走到床前，向他抓下，一抓抓空，陳石星霍地坐了起來，說道：「朋友，你要錢用，這裡有幾顆金豆，你拿去吧。」口中說話，便即用敏捷的手法，把三顆金豆，塞入那賊人手心，跟著將他一掌推開。

　　不料他心地仁慈，賊人對他可並不仁慈。另一個賊人撲將上來，五指如鉤，倏的便來叉他喉嚨。給他推開的那個賊人更狠，竟然拔出刀來便斫。

　　陳石星大怒，聽聲辨器，騰的飛起一腳，黑暗之中，竟是不差毫黍，踢著那人手腕，噹的一聲，鋼刀飛出窗外，跌在地上。

　　另一個賊人沒叉住他的喉嚨，變招抓他肩頭的琵琶骨，琵琶骨是人身要害，倘給抓碎，多好的武功，氣力也是使不出來，陳石星此時已是從床上跳下，一個側身，用了一招「鐵門閂」的招數，拗他手臂。這個徒手的賊人可比那個持刀的賊人高得多，一個沉肩縮時，反手擒拿，只聽得「嗤」的一聲，陳石星衣裳給他抓破。失了刀那個賊人退而復上，呼的一拳，從他背後擊來。陳石星同時應付兩個賊人，可就有點難以兼顧了。正在吃緊，武功高的那個一賊人忽地「哎喲」一聲，好像是受了傷。

　　陳石星反手一拳，打著另一個賊人，正中他的胸膛。賊人悶哼一聲，「砰」的一腳踢開房門，和那個受傷的賊人不約而同的逃了出去。陳石星暗暗叫了一聲「僥倖」，心裡好生納罕，「頭一個賊人本領平常，後來那個賊人，武功可是在我之上。奇怪，我相信我並沒有打傷他，難道是有人暗中幫了我的忙了？」

　　他本來只想趕跑賊人，目的已達，當然也就不去追了。當下連忙點燃燈火察看，看看有否失掉東西。

　　燈火一燃，首先發現的是跌在地上的一個盒子。正是雲浩用以收藏劍譜的那個盒子。這盒子是有機關的，不懂開法，盒蓋一觸便會彈開，裡面立即伸出六把小刀，交叉穿插，織成一片刀網。此時這盒子是打開的，但小刀已縮回去了。陳石星恍然大悟：「原來是這盒子幫了我的忙。」料想定是那個賊人，偷了他的盒子，卻給盒子裡暗藏的小刀割傷了他的手指。

　　幸好張丹楓手錄的那幾頁無名劍法和雲浩所留的拳經刀譜都還藏在盒中，並沒有失。陳石星鬆了口氣，蓋了盒蓋，放入懷中。再提燈察看，一看床上，這一驚可是非同小可。

　　他的行囊不見了！

　　行囊裡的一套破衣服算不了什麼，但雲浩那柄寶刀也在行囊之中，可是不能失掉的，剛才他把行囊推入靠床的一邊，用被窩蓋住，就是恐防照顧不周，給賊人順手牽羊。那知雖加小心，還是給人偷走。還好，傳家之寶的那張古琴並沒有失掉。

　　店主和住客聞聲驚起，此時方始陸續來到他的房中。這間小客棧總共不過五個住客，連同店主和他，也不過七個人，已是把他的小房間擠得滿滿的了。

　　客人七嘴八舌的向他發問，陳石星那有心思和他們細說，簡單答了幾句，一面敷衍他們，一面卻是暗中注意那兩個幫過他的忙的客人。

　　一加留意，果然有所發現。只見那個勾鼻深目的虯髯大漢，中指用紗布包裹，血漬隱約可見，短小精悍那個漢子說話時好似上氣不接下氣，每說幾句，咳嗽一聲，不時揉搓胸口。

　　陳石星疑心大起，想道：「那兩個賊人聲音和他們相似，身材也是一高一矮，看來準是他們無疑。」

　　客人們聽說他只失了一個行囊，行囊只有一套破舊衣服和一些零星用品，遂都不以為意，笑道：「這小偷也算是倒霉了，我還以為你失掉什麼值錢的東西呢！」言下之意，好像還在責怪陳石星不應大驚小怪。店主人冷笑道：「我們這個地方，從來沒有小偷，小店開張幾十年，也從未發生過竊案。想不到一有小偷，第一個就光顧你。不過這小偷也真奇怪，為什麼他不揀有錢的客人下手，卻要偷你的破衣！」有一個好心的客人說道：「或許是外來的小偷，黑夜中摸進店來，也不知那個客人有錢。小哥。你再仔細看看，可有失掉銀錢沒有？」

　　店主人冷笑道：「他身上若有銀錢，也用不著別人替他付帳了。」那兩個客人替陳石星付帳之事，有的人還未知道，店主人就告訴他們。

　　陳石星得那好心的客人提醒，想起那包金豆，把手一摸，那包金豆果然業已不見。料想是給賊人撕破衣掌之際偷了去的。不覺「啊呀」一聲叫了起來：「我的金豆不見了！」

　　那好心的客人詫道：「什麼，你有金豆？有多少？」看他穿得破破爛爛，心裡實在不敢相信。陳石星道：「大概有二三十顆。」

　　那客人道：「怎麼只是大概？」陳石星道：「我沒仔細數過！」

　　那客人皺了皺眉，說道：「如此說來，你這位小哥倒是真人不露相了。這樣豪闊的氣派，我可還當真沒有見過！」當然是越發不敢相信陳石星的說話了。

　　店主人冷笑道：「你聽他說，他那裡有什麼真的金豆？不過，他是曾拿出一顆黃澄澄的豆子，說是金豆子，給我當作房錢。嘿嘿，給我一看，那只是黃銅！」

　　陳石星怒道：「反正已經失去了，你定要說是黃銅，我也沒法和你分辯！」那短小精悍的漢子道：「你失了這許多金子，要不要報官？」

　　陳石星盯了他一眼，說道：「我不想驚動官府，只盼偷了我的東西的人，能夠偷偷還給我。金豆不要也罷，只要他肯交回我的行囊。」

　　店主人大怒道：「好呀，我忍無可忍，非得揭破你不可，你這窮小子假報失竊，是不是想要訛詐我？」

　　陳石星又氣又惱，說道：「我又不是要向你討！」

　　店主人哼了一聲，說道：「你有這許多金子在小店失竊，告到官府，我怎能卸脫關係？這件事情非要弄得個水落石出不可！」

　　陳石星道：「我已經說過，我並不想驚官動府！」

　　那好心的客人只道陳石星當真是個騙子，此時亦已不滿他的所為，冷冷說道：「聽你剛才的口氣，你好像是懷疑住在這店子裡的人偷你的東西，你不妨直說，你懷疑那一個？」

　　陳石星道：「不敢。不過說不定賊人匆匆逃跑，不便攜帶贓物，會把它藏在這店子裡的什麼地方。要是你們那位發現，送回來給我，我是感激不盡！」

　　陳石星畢竟只是個十五六歲的大孩子，少不更事，自以為這番說話很是得體，可以保全賊人的面子，私下和解，那知卻是引起了公憤。

　　客人們紛紛斥罵：「好呀，你這樣說，那是懷疑我們每一個人了，是不是要來搜查我們的房間？」「好呀，你這窮小子，你是窮得發了瘋了啦，訛詐店主不成，又要來訛詐我們嗎？」「把這窮小子送官究治，不能讓他在這裡行騙！」只有那兩個漢子，倒是沒有參加他們對陳石星的斥罵。

　　陳石星忽地面向那勾鼻深目的虯髯大漢說道：「請問你的手指是怎麼受傷的？」

　　虯髯大漢變了面色，說道：「我傷了手指，關你何事？」陳石星道：「沒什麼，隨便問問，你不肯說，也就算了。何須動怒？」虯髯大漢怒道：「好呀，打開天窗說亮話吧，你是不是懷疑我偷你的東西？」他的漢語說得生硬，但一些民間俗語，卻是運用得相當純熟。

　　陳石星道：「偷我東西的人，自己心裡明白，我可不是說你！」

　　虯髯大漢氣得面色鐵青，說道：「你這分明是說我了！真是豈有此理，我和友人見你窮得可憐，幫你付帳，你反而誣賴我作賊！」

　　眾人都在幫他斥責陳石星，店主人說：「這種恩將仇報的小無賴，和他多說作甚，送他進縣衙去吧！」

　　那個短小精悍的漢子作好作歹，攔阻眾人報官，說道：「他未必是騙子，只怕是窮得糊塗了。咱們何必與一個乳臭未乾的窮小子一般見識，待我和他說個明白。」回過頭來，咳了兩聲，對陳石星道：「我的朋友是削梨子誤傷了手指的，你為什麼想要知道？」

　　陳石星忍耐不住，說道：「我和兩個賊人扭打，其中一個給我傷了手指，你的朋友既然是削梨子受的傷，那就當然不是他了，請莫多心。」他叫別人不要多心，其實等於是指著和尚罵禿子。眾人都動了怒，店主人道：「你瞧他像瘋狗一樣亂咬人，給他東西吃的人也咬，還能和他說什麼道理？」

　　那漢子道：「他不講理是他的事，咱們是大人，應該原諒他年幼無知。小兄弟，我和這位朋友是住一間房的，你懷疑他，是不是也懷疑我呢？」陳石星道：「還有一個賊人，給我在胸口打了一拳。」說話之時，正好那個漢子搓著胸口，咳了兩聲。

　　那漢子不由得也變了面色，說道：「我傷風咳嗽，原來你也懷疑我了，好，請各位做個見證，叫這小子到我們的房間搜查，看他能否搜出贓物？」那心地善良的客人說道：「對，我本來同情這孩子的，如今也覺得真是可惡了，要是搜不出贓物，咱們是該懲戒懲戒他才好。但也莫要太難為他，送官究治一層，我看是可以免了。」

　　陳石星情知他敢讓自己去搜，寶刀決不會藏在房間，冷笑說道：「失了的東西那裡還能找得回來，我認命罷啦！」

　　店主人道：「他不敢去，分明是作賊心虛！」

　　眾人紛紛起哄，有的說道非送官究治不可，有的說可憐他窮得發瘋，趕他出去就算了。

　　那短小精悍的漢子裝出一副悲天憫人的神氣說道：「這孩子窮得一個錢也沒有，也真是可憐。我當如做好事，你把這張爛琴給我，我給你十兩銀子，讓你作盤纏回家。」眾人聽了，紛紛稱讚這漢子是世上少有的好人。

　　店主人道：「你這窮小子倒是好造化，還不快快多謝恩人。」

　　陳石星道：「我窮死了也不賣這張琴！」

　　那心地好的客人道：「你真是不識好歹，你難道要人家平白送你銀子嗎？」

　　陳石星：「誰要他可憐，我這張家傳的古琴，也不能落在壞人的手裡！」

　　此言一出，旁觀的人也都為那漢子不平，那客人道：「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我活了這一大把年紀，還不曾見過你這樣的渾小子！」

　　店主人道：「其實這位客人已經替他付了一兩銀子的房飯錢，他這爛琴最多值十幾個銅錢，這位客人有道理拿他的琴抵債。」

　　陳石星退後一步，抱著古琴，冷冷說道：「誰敢搶我的琴，我和他拼命！」店主人怒道：「你這臭小子窮得發了瘋啦，白食白住，對待恩人，還要這樣兇橫！哼，我瞧他要吃了苦頭才會舒服，送他到衙門打幾十大板！」說罷，摩拳擦掌，作勢就要上前抓他。陳石星咬牙說道：「好，我倒要看你能給我吃些什麼苦頭，你來試試！」陳石星發了怒，那短小精悍的漢子不覺頗有怯意，勸道：「算了，算了，我也不稀罕他的爛琴。由他去吧，一兩銀子，當作是施捨乞兒。」

　　店主人其實也不願意驚動官府，當下喝道：「難得這位客官如此寬宏大量，看在他的份上，我不追究你行騙之罪。你這患了失心瘋的窮小子給我滾。」陳石星道：「走就走！」指著那兩個客人道：「你們留下姓名地址給我！」那短小精悍的漢子道：「幹什麼？」

　　陳石星道：「你們給我付了一兩銀子的房飯錢，他日我一定加倍奉還！」那漢子哈哈一笑，說道：「誰要你還？我已經說過我當作──」陳石星圓睜雙目，說道：「當作什麼？」氣得幾乎炸了心肺。

　　那漢子有點害怕，「當如施捨乞兒」的話不敢再說，訥訥說道：「沒什麼。你不知道，我的為人是施恩不望報的。你走吧！」

　　眾人起了公憤，紛紛道：「你這小子當真是窮得發了瘋啦，你再胡鬧，這兩位善長仁翁不和你計較，我們也非打你不可。」

　　陳石星不怕和那兩個人打架，可怎能和不懂武功的一些閒人打架？只好恨恨的抱著古琴，從人叢中擠出去，出了店門，回頭說道：「哼，什麼施恩不望報，我記著你們的恩惠了！」後面發出一片哄笑聲和喝罵聲。

　　陳石星情知在這小鎮立不著足，只好在官道上等那兩個客人出來，心裡想道：「錢財不打緊，雲大俠的寶刀可不能落在他們手裡！」

　　那知左等右等，卻不見那兩個人出來，不知不覺已是近午的時分，陳石星的肚子已餓得難受了。

　　陳石星霍然一省：「想必他們是從另一條路走了。」大著膽子回去一看，那小客棧的門外，果然已不見那兩個客人的坐騎。店主人又跑出來趕他了。陳石星一氣離開這個小鎮，走了一程，越走越是餓得難受。

　　走了一程，又到一個市鎮。這個市鎮，比他昨晚居留的那個小鎮，似乎興旺得多。陳石星經過一間飯店，聞得酒香肉香，饑火如焚，不知不覺，便踏進去。

　　飯店裡有四五桌客人，其中一桌，坐在上首的是個軍官，主人是個富商。作陪的幾個本地的紳士。這桌客人正在猜枚行令，高談闊論，旁若無人。

　　衣衫襤褸的陳石星走了進來，一個客人皺眉頭斥道：「你小叫化懂不懂討飯的規矩？站在門外等候！」

　　陳石星面上一紅，說道：「我不是叫化子！」那客人道：「哦，你不是叫化子，難道你是來喝酒的客人嗎？」這個人是讀過一點書的紳士，否則早已大聲喝他滾開了。但這幾句調侃陳石星的話一說出來，登時也引起哄堂大笑了。陳石星忍著怒火和饑火，說道：「我沒有錢喝酒吃飯，但我並不是討飯的，我是賣藝的。」

　　那大腹賈模樣的主人酒醉飯飽，正想尋開心，笑道：「失敬，失敬，原來你是個藝人。你會的是什麼玩意？」

　　陳石星道：「我會彈琴。」

　　那軍官道：「哦，你這小子居然還會彈琴嗎？彈來聽聽。」說罷回過頭對那大腹賈道：「我雖然不懂彈琴這個玩意，但我們知府大人的二公子正在省城請來一個琴師教他彈琴，每個月要花好幾十兩銀子。看來這是公子哥兒才有閒情逸致學的東西，我不相信這個窮小子也會彈琴。」那紳士道：「聽他一彈，就知道了。喂，你的琴呢？還不拿出來彈。」其實這個紳士雖然讀過點書，對琴棋詩畫，卻是一竅也不通的。冒充內行，不過是維持他的紳士的面子而已。

　　陳石星把匣子打開，取出古琴，說道：「請給我一張小几。」眾人見了他這張琴古色斑斕，不覺又笑了起來。那大腹賈道：「也不知是在那裡拾破爛得來的一張爛琴。」

　　陳石星忍著氣道：「我這張琴雖然不好，也還能夠將就彈奏。只要你們大老爺聽得喜歡，隨便賞幾個錢吧。」不知是餓壞了還是氣壞了，調理琴弦，指頭微微顫抖。

　　飯館的老闆倒是好心，說道：「小哥兒，你先喝一碗熱湯，暖暖肚子吧。」他的飯館裡有早已熬好一大鍋豬廛骨湯，五個銅錢一碗，賣給一般過路的販夫走卒的。是廉價的肉湯。

　　陳石星喝了肉湯，饑火稍煞，重理琴弦，叮叮咚咚的便彈起來。一面彈一面唱道：「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漣漪。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縣貆兮？彼君子兮，不素餐兮！」這是詩經魏風「伐檀」篇的一段。檀是一種木材，「坎坎」是伐木的聲音。「河之干」即河岸。「廛」是「束」的意思。「三百廛」言其數量之多，不一定是確數。「胡瞻」是「為什麼會看到」的意思。「縣」古文同「懸」「掛著」之意。「貆」是一種野獸，今名豬獾，在這首詩裡亦泛指一般野獸。「不素餐」猶言「不白吃飯」，但在詩中卻是作為反話，刺諷那些「君子」的。

　　「伐檀」是一篇嘲罵封建社會那些大老爺不勞而食的詩。說你們這些「君子」不種莊稼，為什麼拿的糧食特別多？你們又不打獵，為什麼院子裡懸掛有野獸？你們這些「君子」呀？原來都是不幹活兒白吃飯的。那軍官向那讀過一點書的紳士道：「李翁，這小子彈唱的是什麼調調？」

　　那紳士作了個鄙視的神色，說道：「我只懂詩文，誰知道他哼的是什麼蓮花落？」「蓮花落」是一種不登大雅之堂的民間小調名稱，通常是叫化子在討飯的時候，隨口編出來唱，討好施主的。

　　那軍官搖了搖頭，說道：「叫化子唱的蓮花落可比他好聽得多。」

　　那大腹賈道：「真是難聽死啦，遠不如苗家姑娘跳月時吹的蘆笙。」陳石星幾乎氣得炸了肚皮，心裡想道：「彈給這些俗不可耐的人來聽，當真是辱沒了我的古琴。哼，我寧可餓死，也不能這樣糟蹋了自己了。」正待拿起古琴離開，忽聽得一個人道：「我聽他倒還彈得不錯嘛！」陳石星抬頭一看，只見說話的人是一個書生模樣的少年，這個書生並無朋友作陪，坐在靠窗的座頭，自斟自酌。他稱讚了陳石星之後，掏出一塊約莫一兩多重的銀子，叫店小二拿去給陳石星。

　　那個自命懂得詩文的紳士，搖了搖頭，說道：「龍相公，你是可憐這窮小子吧？你是一位秀才，難道當真會欣賞這種下里巴人的曲調？」

　　那秀才本來想說：「你自己不識貨，以為是下里巴人，在我聽來，卻是陽春白雪呢。」但因不願和當地的大紳頂撞，只是微微一笑，說道：「他小小年紀，也應該算是彈不得錯了，似乎比一般琴師還高明呢！」

　　那紳土道：「龍相公宅心仁厚，佩服，佩服。既然是龍相公給他說好話，咱們也賞他一點銀錢吧。」當下和那大腹賈各自掏幾錢碎銀，那個軍官也送了陳石星幾十文銅錢。

　　陳石星欲待不要，又怕掃了這些人的面子，惹出事來。正在躊躇，那書生道：「難得相逢，請過來喝杯酒吧。」

　　陳石星把銀子留在几上，過去向那秀才道謝。紳土、軍官、大腹賈等人見他只是向秀才道謝，心裡都是不覺有氣。只是恐怕有失風度，不便在這秀才面前發作。那姓龍的秀才道：「小兄弟，你的琴技是那位名師教的？」陳石星道：「我那裡請得起什麼名師，是小時候胡亂跟我爺爺學的。」那姓龍的秀才道：「啊，令祖一定是位高人了？」陳石星道：「爺爺除了彈琴，只會捕魚，我一出生就跟爺爺在山溝裡住，我也不知他是高人還是矮人。」

　　那秀才道：「小兄弟，你懷才不遇，也難怪你有這許多牢騷。趁熱吃了這隻雞腿，再喝一杯。若不嫌棄，我倒想和你交個朋友。」

　　那紳士不覺搖了搖頭，暗自想道：「怪不得人家都說這位龍大少爺行事怪誕，以秀才的身份，居然要和一個小叫化做朋友，真是荒唐透頂。」

　　陳石星喝了兩杯，牢騷滿腹，站起來道：「多謝你看得起我，我給你彈奏一曲。至於說到做朋友的話，我是不敢高攀的。」

　　這次陳石星彈奏的是一首唐人絕句，沈彬寫的《結客少年場行》。詩道：

　　「重義輕生一劍知，白虹貫日報仇歸。

　　片心惆悵清平世，酒市無人問布衣。」

　　這首詩不啻為他而寫，雖然只是寥寥四句，卻已包括了他的遭遇、心事和眼前的情景。他一面彈唱，一面心裡想道：「我雖有決心重義輕生，但雲大俠給我的寶刀卻已失了，也不知是否有『白虹貫日報仇歸』的日子呢？至於『酒市無人問布衣』那是我早就情願如此過這一生的了。」詩與心通，寄意琴音，不知不覺彈出自己的真感情來。那書生開頭不住口的稱讚，不知不覺也就聽得出了神了。

　　那紳士道：「似乎比剛才彈的好聽一些。」那大腹賈道：「雖然好聽一些，也還是比不上苗家姑娘吹的蘆和笙！」

　　這支曲調還沒彈完，又來了一個客人。他見陳石星在彈琴，現出頗為詫異的神色，和那大腹賈打了個招呼，說道：「劉翁，你怎的有這雅興聽琴？」那大腹賈笑道：「不是我愛聽，是這位龍秀才要聽的。老何，相請不如偶遇，過來和我們喝一杯。」跟著對那軍官介紹這個「老何」，「也是黑石鎮有名的無事忙，又是包打聽。喂，有什麼新鮮的事兒沒有？」

　　那老何坐了下來，悄悄說道：「黑石鎮昨晚發生一樁古怪的事情，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年，在東門那間雲來客棧投宿，沒錢交房租，還是好心的客人給他付的，他半夜裡卻報失竊。那少年也是背著一張爛琴的。」

　　那紳士看了陳石星，說道：「那有這種道理，我瞧那窮小子多半是想訛詐雲來客棧吧？」

　　那老何道：「李翁高見，一猜便中，那窮小子非但想訛詐客棧主人，還想訛詐施捨銀子給他的恩人呢。」當下把聽來的事情，加油添醬，說給這班人知道。

　　那紳士哼了一聲，說道：「真是人心不古，世道日非。小小年紀，如此無賴！你認得那小騙子嗎？」

　　老何說道：「可惜那兩個好心的客人放他走了。當時要是我在場，無論如何也要把他往縣衙送去，不過我雖然沒有見著，卻已打聽得清清楚楚，那小騙子不過十五六歲年紀，衣衫襤褸，拿著一張爛琴到處招搖。嘿嘿，我瞧，只怕是遠往天邊，近在眼前了。」

　　那紳士道：「你們黑石鎮的人沒上他的當，只怕世上還有些書呆子容易受騙。」眼睛看著那龍秀才。

　　那軍官道：「可惜老何沒見著他，要是有人指證的話，我立即親手拿他！」

　　老何小聲說道：「我瞧也是錯不那兒的了。先把他拿下來審問吧。」

　　那龍秀才正在聽得出神，對他們的竊竊私語，恍似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那軍官道：「待他彈完再說。」

　　就在這時，忽地聽得蹄聲得得，有兩騎馬從飯店門前經過，聽得琴聲，停下馬來，那老何叫道：「剛說曹操，曹操就到，證人來了！」原來這兩個人，正是昨晚幫忙陳石星的兩個客人。

　　那短小精悍的漢子喝道：「好呀！原來你這小無賴又在這裡行騙！列位，這小無賴昨晚在黑石鎮訛詐雲來客棧的主人，我們也給他騙了一兩銀子。」那老何道：「此事我們都已知道了，你也不用細說啦。好在本縣的王守備就在這兒，守備大人定會替你們主持公道。」那軍官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大聲說道：「不錯，這裡是有王法的地方，我是維持地方治安的守備，決不容許騙子胡來，來人那──」

　　這位守備老爺平日作威作福慣了，拿一個「小賊」自然用不著他親自動手，是以他不知不覺就按照平日的習慣喚人，話到口邊才省起自己現在是赴宴，並非是在衙門，身邊又沒親兵隨待，總不能叫這些紳士客人去替自己拿人？

　　龍秀才皺了皺眉頭，勸道：「我瞧這位小兄弟不像是個騙子，似乎應該問清楚了再說。」

　　那軍官怒道：「人證俱在，還問什麼？龍秀才，你沒有做官，回家唸你的書去吧。衙門的公事用不著你這書呆子來管！哼，你這小無賴還敢瞪著眼睛看我，待我親自拿你！」

　　陳石星忍無可忍，陡的抓起几上的碎銀，一把向那兩個客人撒去，喝道：「昨晚你替我付了一兩銀子，如今我連本帶利，歸還給你！你偷了我的那把寶刀，快還給我！」說罷，回過頭來，倏的又抓起了剩下的銅錢，喝道：「你們這些臭錢，我也不要！」這把銅錢，是向軍官那張桌子撒去的。

　　那勾鼻深目的虯髯漢子本領不在陳石星之下，把手一招，將陳石星打向他的一塊最大的銀子接到手中，冷笑說道：「你還債是天公地道，可不能誣賴我偷你的寶刀！」

　　那短小精悍的漢子本領可就差得多了，給陳石星撒過來的碎銀，打得滿是鮮血。那老何叫道：「不得了，好凶的小賊，傷了人了！」忽地覺得不對，周圍靜悄悄的並沒人隨他呼叫，回頭一看，不禁呆了！

　　原來陳石星撒向桌子的那把銅錢，每一枚銅錢都是豎直的嵌在桌上，露出上半邊，嚇得那軍官面如土色。幾個膽小身的紳士，更是嚇得鑽入桌子底下。

　　陳石星背起古琴立即向站在門外那兩個客人沖去，喝道：「你們才是騙子，你還不還我的寶刀？」

　　那虯髯漢子本來想和陳石星動手的，抬眼看見單獨坐在靠窗那邊座上的龍秀才似笑非笑的盯著他。

　　虯髯漢子心頭一凜，慌忙上馬，叫道：「這小子窮得發了瘋了，咱們不能稱瘋子計較，走吧，走吧！」那短小精悍的漢子接連兩次吃了陳石星的虧，更是害怕陳石星跑來和他拼命，用不著虯髯漢子提醒，早已跨上馬背，跑在前頭了。

　　那軍官看見這「兇惡的小賊」跑得遠了，驚魂稍定，方才鬆了口氣，拍案罵道：「豈有此理，當真是無法無天！哼，我馬上回衙發兵追他，看他能夠跑到那裡？」他說是「馬上」，兩條腿還在發抖，生怕陳石星還會回來，那敢出去？

　　陳石星的輕功不過比普遍的壯漢跑得快些，焉能追得上駿馬？追到郊外，那兩人兩騎早已連影子也看不見了。陳石星洩了氣，「看來我是給冤枉定了，如今又得罪了那個什麼守備老爺，他若當真帶領兵馬跑來捉我，可是不好對付。」當下只好不走官道，往山上跑。

　　幸好並沒追兵，陳石星兼程趕路，離開這個小鎮越來越遠，天色也越來越暗。不知不覺又是一個白天過去，黑夜來臨。陳石星喝的一碗肉湯，吃的一條雞腿，早已化為烏有，肚子又餓起來。陳石星定了定神，暗自後悔，想道：「那個姓龍的秀才倒是個好人，他是誠心和我交朋友的。我不該把他給我的一錠銀子也都扔掉。身上一個錢也沒有，我怎能走到石林？要我彈琴給些俗人來聽，那我寧願餓死。」天色已黑，陳石星亦疲倦不堪，便在樹林裡選一棵枝繁葉茂，可以遮蔽風雨的大樹，躺下來歇息。

　　肚子餓得越發難受，陳石星心頭苦笑：「莫說走到石林，要是沒有東西填塞肚子，再過兩個時辰，恐怕我就走不動了，唉，大仇未報，難道我竟然就這樣糊裡糊塗的餓死異鄉？」一陣風吹來！餓得發軟的陳石星不由得打一個寒顫。

　　幸虧他隨身攜帶的火石昨晚沒給那個賊人順手牽羊拿去，陳石星拾了一些枯枝敗葉，擦燃火石，燒起一堆篝火。忽地眼睛一亮，發現地上似有什麼物事，扒開泥土一看，找到幾個山藥蛋（一種野生薯類）。

　　陳石星挖了這幾個山藥蛋，當真歡喜得如同拾到了寶貝，「天無絕人之路，最少我不會今天餓死了！」燒熟山藥蛋，吃下肚子，精神一振。

　　可是今後怎麼辦呢？難道就躲在荒山野嶺裡做個野人，靠山藥蛋充饑麼？陳石星越想越是煩惱，拿出古琴，在大樹底下彈起來。不知不覺彈的正是他和爺爺訣別之時彈的那半曲廣陵散。

　　想起爺爺的慘死，爺爺生前珍惜如命的這張古琴，自己幾乎都保不住。除石星不禁悲從中來，難以斷絕。滿腹淒涼情緒，盡都付託哀弦，借這琴聲傾吐。

　　忽聽得有人讚道：「彈的好琴。」陳石星吃一驚，跳起來看，只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來了四個人、站在那棵大樹底下。

　　前面兩個老頭，相貌非常怪異。兩個老頭長得一模一樣，膚色卻是剛好相反。一個穿著白衣，一個穿著黑衣，白衣老者肌膚如雪，黑衣老者膚色如墨，和他們的衣裳顏色正好相配，一黑一白，相映成趣。兩個老頭都是鬈髮深目、湛藍的眼珠。一看就知，倘若不是西域的胡人，就一定是外國人了。這兩個老頭手上都拿著一根發出綠色光華的拐杖，也不知是什麼東西做的。

　　但更令陳石星既驚且怒的還是站在後面的那兩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冤枉他行騙的那兩個賊人！

　　那個虯髯大漢對黑白兩老者嘰哩咕嚕的說了幾句話，陳石星一點也聽不懂。但見他們指著古琴說話，料想還是想要謀奪自己的家傳寶物。那短小精悍的漢子笑道：「這可真是巧極了，想不到你這小子竟也躲在這兒。」陳石星大怒喝道：「我正要找你們算帳，我還了你們銀子，你們為何不還我的寶刀？」

　　那漢子笑道：「你還想要討還寶刀？膽子可也真是不小！告訴你，我們還想要你這張古琴呢！不過我們也不會虧待你的……」

　　陳石星滿肚皮沒好氣，那有耐性聽他把話說完？衝上去就罵：「豈有此理，你們這班強盜！偷我的寶刀，還要搶我的古琴！」

　　那白衣老者一把手一揮，說道：「且慢打架，我們也不是強盜！」這剎那間，陳石星只覺一股極為柔和的力道，就像有一隻隱形的手掌向自己推來一樣，力道雖然柔和，卻是難以抗拒，不由得蹬、蹬、蹬的接連退了幾步。

　　白衣老者說罷，回過頭來，哼了一聲，斥責那個漢子：「你們幫我做買賣，我不是曾經告訴你們？咱們只能在買賣上佔人家的便宜，可不能強搶人家的東西？你們是不是欺負這個孩子了？」他說的漢語甚為流利，比起那個虯髯漢子要好得多。

　　那個虯髦漢子忙替同伴辯護：「我們不是搶他的，我們是拿錢買的。」陳石星罵道：「胡說八道！你們假裝好人，替我付錢，誰說要把東西賣給你呀！」

　　那短小精悍的漢子一臉孔諂媚的神情對那兩個老者說道：「你們兩位老人家什麼古董寶玩都有，就只缺少一張古琴，是以我想把它弄到手中，送給你們當作壽禮。你老請瞧，這古琴可好？」

　　黑衣老者緩緩說道：「好是好，可也不能強要人家的。不過這把寶刀嘛──」

　　虯髯大漢生怕黑衣老者要把這柄寶刀還給陳石星，連忙問道：「這把寶刀怎樣？」

　　黑衣老者說道：「這把寶刀我倒是難以處置，待我問清楚了再說。」虯髯大漢心裡想道：「習武之人，誰不喜愛名馬寶刀。」只道黑衣老者已經意動，並不堅持他一向做買賣的「規矩」了，於是說道：「老爹子，搶人家的東西當然不好，不過，不過──」

　　黑衣老者盯著他道：「不過什麼？」

　　虯髯大漢說道：「我記得老爹子似乎說過，黑吃黑是可以的。不知我有沒有記錯？」

　　黑衣老者道：「你說這小子的寶物也是搶來的嗎？你怎麼知道？」

　　那短小精悍的漢子得到同伴的提示，緊接便即說道：「這小子是什麼來歷，我們雖然並不知道，但他窮得連一件破衣都買不起，焉能藏有兩件寶物？」

　　黑衣老者點了點頭，「你這話也說得是，這孩子的來歷是有點可疑。」

　　陳石星怒道：「我的來歷，你管不著。但你這兩個手下，卻是捏造謊話。」白衣老者道：「哦，他們怎樣捏造謊話？」

　　陳石星道：「他說我窮，不錯，我的確不是富人，但昨天晚上，我身上還有幾十顆金豆。是他們在偷我這把寶刀的同時，把金豆也偷了去的。」

　　短小精悍的漢子哈哈笑道：「你這話騙得了誰？──」話猶未了，只見金光閃耀，黑衣老者把手掌攤開，幾十顆金豆已是全在他的掌中。那短小精悍的漢子把金豆藏在貼肉的內衣袋子，竟然給他迅捷無倫的手法一下子就掏了出來，外衣依然沒有解開。莫說這漢子驚恐，連陳石星也看得呆了。

　　那漢子渾身發抖，說道：「我只是想弄點你們喜歡的禮物，孝敬你們兩位老人家，可並不是為了自己。這小子不肯賣給我們，只能行此下策，叫他一個銅錢都沒有，或許他才會賣給我們。」只聽劈啪兩聲，虯髯大漢和這漢子都給打了一記嘴巴！

　　陳石星見黑衣老者懲罰他的手下，心裡想道：「這兩個胡人相貌可怖，心地似乎還不壞，這柄寶刀大概他們會還給我了。」不料那黑衣老者拔出寶刀，彈了兩彈，忽地說道：「我不包庇手下，但你也要說句實話。這把寶刀你是怎樣得來的？」

　　陳石星如何能夠把雲浩的事情告訴陌生的胡人？他又不擅於編造謊言，只好說道：「總之是我的東西，怎樣得來的，用不著你來多管！」黑衣老者道：「別的閒事我可以不管，這把寶刀的來歷我是非管不可，快說實話，雲浩的寶刀，為什麼會到了你的手裡。」

　　陳石星大吃一驚，奇怪之極，暗自思忖：「難道他們是雲大俠的朋友？哼，人心險惡，焉知這兩個胡人老頭不也是假裝好人，想要套出雲大俠說給我聽的秘密。」黑衣老者道：「你是雲大俠的弟子嗎？」陳石星道：「我根本不知道什麼雲大俠、雨大俠。」

　　黑衣老者忽地倒轉刀柄，遞過去道：「接下！」

　　陳石星呆了一呆，想不到黑衣老者如此輕易就肯把寶刀交到他的手中。正想向他再討刀鞘，黑衣老者已是把那根綠玉杖交給白衣老者，喝道：「你得回寶刀，朝我斫來吧！」

　　陳石星不禁又是一呆，半晌說道：「好端端的我為什麼要用刀斫你？」要知道把這把寶刀有斷金截鐵之能，吹毛立斷之利，陳石星怎敢用它來對付一個空著雙手的老頭。

　　黑衣君者冷笑道：「你莫以為你拿的是一把寶刀，諒你也傷不了我的一根毫毛，老實告訴你，我要你用刀斫我，因為我立有一條規矩，只有別人向我動武的時候，我才能夠搶人家的東西！不過，現在我已經說給你聽，你斫不斫我，我也是要你這張古琴的了！」

　　眼看黑衣老者張開蒲扇般的大手，撲將過去，一抓就要抓住他的這張古琴。陳石星只怕他會毀壞這張古琴，焉能不怒，心想：「原來他剛才說得好聽，卻也分明乃是強盜！」無暇思索，一刀就劈過去。

　　黑衣老者哈哈笑道：「你中計了，你既然動了手，我就可以問心無愧的拿你的寶物了！」陳石星這一刀本來還是只想嚇他住手的，黑衣老者反手一彈，剛好彈著刀背，登時震得陳石星虎口一麻，寶刀都幾乎拿捏不牢。大笑聲中，黑衣老者又再向那古琴抓下！

　　陳石星喝道：「你要得到這張右琴，除非將我殺了！」他氣得紅了眼睛，一個箭步衝上前去，揮動寶刀，便向黑衣老者伸向古琴的右臂斬去！

　　此時陳石星已經知道對方的本領勝過自己不知多少，如何還敢手下留情？這一刀劈下，正是雲浩刀譜中的殺手絕招，刀光儼若長虹，威猛之極！黑衣老者哈哈一笑，說道：「好小子，當真要拼命麼？」說也奇怪，他的手臂就像會拐彎似的，陳石星一刀劈空，只聽得「乓」的一聲，左肩已著了他一拳。這一拳看來似乎打得很重，但陳石星卻並不感到怎麼疼痛。

　　這剎那間，陳石星不禁怔了一怔。要知黑衣老者這一拳突然打著他的肩頭，大出他的意料之外。他本來以為自己非給對方擊得倒下不可的，那知卻是沒事。虎口的痠麻反而止了。

　　「難道我只練了兩個月的內功，就有如此神奇的功效？」陳石星心想。

　　說時遲，那時快，黑衣老者雙臂箕張，又撲過來，作勢竟是要搶他的寶刀。陳石星無暇思索究竟是自己的內功功效還是對方手下留情，連忙一招「橫雲斷峰」，阻擋對方攻勢。接著「三羊開泰」、「跨虎登山」、「龍躍深淵」，一連三招，反守為攻。這三招當然也都是雲家的刀法，黑衣老者左面一飄，右面一閃，就像和他戲耍似的，陳石星一口氣劈了十幾刀，連他的衣角都沒沾著。黑衣老者笑道：「你拼命也沒有用，乖乖的將寶刀和古琴雙手奉上吧，我不殺你。」

　　陳石星抱著「人在琴在，人亡琴亡」的決死之心，咬緊牙根，一聲不響，只是把寶刀向對方斫去。將自己在雲浩的刀譜上所學得的刀法，全部施展出來。

　　轉眼間，黑衣老者又和他游鬥了數十招，陳石星依然是連他的衣角都沒傷著。黑衣老者忽地笑道：「你這招鐵門閂可是使得有點不對，這一招應該全取守勢，下一招倒騎驢方始反擊敵手下盤，你卻守中帶攻，這就錯了。你看你的這招倒騎驢不是露出空門了嗎？要是我掌拍你的風府穴，你怎麼辦？」他喝破陳石星下一招招數的時候，果然陳石星正是剛剛在使出「倒騎驢」。

　　陳石星吃了一驚，奇怪這黑衣老者怎的如此熟悉雲浩的刀法？但想「風府穴」位在背心，他與我正面交鋒，如何能攻擊我背後的空門？雲家刀法本是沉雄輕捷兼而有之，陳石星遠遠未到收發隨心之境，急速之間，焉能變招，加以他斷定對方無法攻擊他背後的「空門」，於是這一招「倒騎驢」就仍然按照刀譜，唰的揮刀斬劈黑衣老者的雙腿。

　　突然間面前消失了黑衣老者的影子，原來黑衣老者已經從他的胯下鑽過去了。黑衣老者這個身法古怪之極，而且快得非常，陳石星完全沒有想到他會這樣子鑽到了自己的背後。

　　其實黑衣老者這個古怪的身法，豈只是出陳石星意料之外，即使有個武學造詣比陳石星高明十倍的人，只怕也是難以想到。要知武林中的成名人物豈肯甘受胯下之辱，是以任何中土的門派都沒有這種身法的。原來這黑衣老者是天竺人，他這身法乃是從瑜伽術變化出來的。天竺人和中國人的觀念不同，並不認為從對方胯下鑽過是什麼恥辱。陳石星的武學造詣遠遠未到收發隨心的境界，黑衣老者的影子突然在他面前消失，他這一刀仍然劈將過去，「噹」的一聲，斫著了地上一塊石頭。

　　就在這一瞬間，陳石星只覺背後的「風府穴」一麻，黑衣老者手掌一拍他的背心，就輕輕的將他推開了。

　　「風府穴」本是人身的三十六道大穴之一，倘給敵人用重手法打著這個穴道，不死也重傷，但陳石星只是感到片間痠麻，向前踉踉蹌蹌的衝出幾步，腳步一穩，這痠麻之感也就頓然消失。連穴道都未被封，依然能夠縱躍揮刀。

　　黑衣老者又是哈哈一笑，說道：「我已經提醒了你，你卻不信，現在你心服了麼？」陳石星喝道：「你要殺便殺，我有一口氣在，就不能讓你搶我的東西！」黑衣老者笑道：「好倔強的小子！好，你還有十八招刀法尚未使完，你使完了我再殺你，讓你死得心服！」

　　陳石星此時那裡還再理會自己的死活，揮刀再戰，不知不覺，把雲家刀法最後的十八招也使完了。

　　黑衣老者忽地頭下腳上，一個「蜻蜒倒豎」，足尖向上一挑，「噹」的一聲，把陳石星手裡的寶刀，踢得飛上半空！又是一個陳石星做夢也想不到的古怪打法！

　　說時遲，那時快，黑衣老者已是一躍而起，搶在陳石星前面，接下了半空中落下來的寶刀。

　　他一接下寶刀，突然又是倒轉刀柄，塞到陳石星手中，笑道：「以後你可要更加小心，不可讓這柄寶刀再失掉了。」陳石星還在發呆。這黑衣老者說過待他使完十八招刀法就殺他的，豈知非但不殺，反而還他寶刀。正是：

　　落魄窮途逢怪客，是邪是正費疑猜。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陌路驚逢三惡賊　窮途巧遇兩摩訶

　　黑衣老者雙眼盯著陳石星，冷冷問道：「你說你不是雲浩的弟子，這刀法是誰教你的？」陳石星怒道：「你們這班強盜，我為什麼要告訴你們？」黑衣老者笑道：「寶刀已經還了給你，古琴我也不要你的。如何還是強盜？」陳石星思疑不定，「莫非他是志在張丹楓的劍譜，想要從我的口中，套出雲大俠彌留之際告訴我的秘密？」當下反問那個黑衣老者：「你不是強盜，是什麼人？」

　　黑衣老者眉頭一皺，說道：「你沒聽人說過黑白摩訶的名字？」陳石星道：「什麼訶裡吉蒂、囉里囉唆？我沒聽過！」

　　黑衣老者哼了一聲，上上下下的仔細打量陳石星，好像是石頭裡爆出來的怪物。

　　一直袖手旁觀的白衣老者此時方始搖了搖頭，「不用盤問他了，這小子的刀法料想也非雲浩教，否則怎會這樣笨拙？」

　　黑衣老者也是思疑未定，「不錯，倘若他是雲浩弟子，怎會不知道黑白摩訶？一看我們兄弟的這副長相，早就應該知道了。但雲浩的這把寶刀，怎會到了他的手裡？又為何他會使雲家刀法？雖然使得笨拙，畢竟也還是雲家刀法呀。」

　　正當他捉摸不透，也不知道應該如何對付這個「倔強的小子」之際，忽聽得兩聲急促尖銳的叫聲，跟著他們兄弟一起來的那個虯髯大漢撫著胸口，悶哼一聲，晃了兩晃，「卜通」的就倒下去。那個短小精悍的漢子仍然還在站著，動也不動，喉頭鮮血卻是一點一點的滴了下來。原來他哼也未能哼出一聲，就中了人家的暗器，死了，過了一會，方始像木頭一樣突然倒下。

　　就在這時，樹林裡影影綽綽的忽地出現了許多人，火把也亮起來了。前頭的三個人一步一步的走近黑白摩訶。

　　在這三個人當中，陳石星「認得」一個手抱鐵琵琶的漢子，正是那天在七星岩裡暗算雲浩的那個姓尚的魔頭。

　　那天他並沒在七星岩裡，他的所謂「認得」乃是因為他的爺爺曾經告訴過他這個姓尚的魔頭和厲抗天的形貌，以及他們所用的兵器。厲抗天用的是獨腳銅人，那個姓尚的魔頭用的是鐵琵琶，這兩種兵器都是極為罕見的。

　　心念未已，果然便聽得黑衣老者冷笑說道：「尚寶山，你暗殺我的兩個手下，是在向我示威麼？」陳石星心道：「原來這個魔頭名叫尚寶山，他是雲大俠的仇人之一，我可得記牢這個名字。」

　　尚寶山笑道：「不敢。少兩個人，方便說話。」

　　此時為首的三個人稱黑白摩訶相距已是只有十來步了，他們對黑白摩訶也似頗為忌憚，三人犄角相依，站好有利的地形，注視黑白摩訶的來勢，黑白摩訶站在原位，並不向前踏進。

　　另外兩個，一個是身形枯瘦的老頭，一個是肥頭大耳的和尚。瘦老頭腰懸長刀，胖和尚手裡拿著一根根鐵打的禪杖。

　　他們的手下約有十來個人，此時都已從林中出來，對黑白摩訶採取包圍的態勢。陳石星站在大樹底，是在黑白摩訶的左斜方，距離在三十步開外，手裡緊握寶刀，心裡想道：「這個姓尚的魔頭恐怕已經知道雲大俠死在我家的秘密，要是他衝著我來，我只有拼了這條命了。」黑衣老者說道：「余莊主，你請來的朋友，來頭可是不小啊，這位是鐵杖禪師吧？」

　　那胖和尚傲然說道：「不錯，多承江湖上的朋友看得起我，給我這個稱號，嘿嘿，我知道你們是黑白摩訶，咱們雖然沒有會過，倒也算是彼此聞名了。」原來這個和尚本是少林寺的弟子，法號「照空」，二十年前因犯清規，給少林寺的主持痛禪上人趕出山門的。可是他的少林派武功學得當真不錯，尤其八八六十四路瘋魔杖法，更是使得出神入化，據說少林寺所有的和尚都比不上他。是以得了一個「鐵杖禪師」的稱號，本來的「法號」反而知者無多了。

　　黑衣老者道：「還有一個厲抗天呢？聽說前兩年他已經回到中原，經常和這位尚朋友一起。余莊主，你邀了這位尚朋友，怎的卻不邀他？」

　　那余莊主哈哈一笑，說道：「黑白摩訶，你們也未免自恃過高了吧？厲抗天另外有事，但依我看，今日之事，大概也無需他在場了！」

　　陳石星心裡想道：「這個余莊主不知是否有快刀刀王之稱的余峻峰，倘若是他，這黑白二老恐怕凶多吉少！」原來陳石星曾有一次偶然聽得「一柱擎天」雷震嶽和他的爺爺談論過這個「刀王」余峻峰，雷震嶽說他的快刀雖然未必天下無雙，但用刀的名家，恐怕也只有雲浩才能是他對手。

　　那白衣老者的脾氣比哥哥急躁得多，忍不住把那根綠玉杖在地上重重一頓，亢聲說道：「余峻峰，爽快說吧，你找上我們，意欲何為？」果然是快刀刀王余峻峰！

　　余峻峰慢條斯理地說道：「兩位少安毋躁，我正是有個不情之請，要請兩位見諒。」

　　白衣老者喝道：「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余峻峰面色一變，說道：「我不是不會罵人，不過咱們還是先禮後兵的好。黑白摩訶，這幾十年，你們在中國積聚的財富也不少了，要是全部帶了出去恐怕也是夠麻煩的。故此我想請你們把藏寶的地方告訴我，我也不想多要，只分一半就行。另外一半，我替你們運出去，包保妥當？」

　　白衣老者冷笑道：「你們打的倒是如意算盤，可惜我現在是個窮光蛋，休說寶藏，我還想向你們借點銀子使用呢！」

　　鐵杖禪師把禪杖也是在地上重重一頓，冷冷說道：「鐘不敲不響，燈不點不明。如此說來，洒家恐怕只有用這根禪杖，來向兩位化緣了。」白衣老者怒道：「打就打，我還怕你不成！」

　　黑衣老者卻擺了擺手，說道：「且慢，我可不信你們就只是為錢而來。有沒有別的『不情之請』一併說了吧！」

　　余峻峰冷冷說道：「黑摩訶，你可是比你的老弟精明多了。不錯，有位朋友托我代問你們，你們是張丹楓的好朋友，想必知道他的住處，我這位朋友要找他。」

　　黑摩訶先不回答，兩眼朝天，嘿、嘿、嘿的冷笑三聲，這才說道：「憑你們這幾個東西，也配去見張丹楓嗎？」余峻峰怒道：「我是先禮後兵，已經給了你們天大的面子。你竟不識好歹，膽敢看不起我！好，我倒要領教領教你們黑白摩訶，究竟有多大本領？」

　　鐵杖禪師道：「余莊主，請讓洒家先與黑白摩訶見個高低，他們兄弟用的是綠玉杖，聽說是件寶物，我想和他們打個賭，看看是他們的綠玉杖厲害，還是我的這根禪杖厲害，要是他們的綠玉杖贏了我的禪杖，從今之後，江湖上就算沒有我這號人物。要是我贏了他們，我可要不客氣拿他們的綠玉杖當作彩物了。」

　　當余峻峰與鐵杖禪師爭著要和黑白摩訶較量之時，尚寶山則在目不轉睛的盯著陳石星。余峻峰的一個手下說道：「把這小子先打發了吧？」尚寶山搖了搖頭，說道：「這小子似乎是陳琴翁的孫兒，不可傷他性命。」

　　那手下問道：「陳琴翁是什麼人？」尚寶山道：「他是天下第一琴師，來歷如何，我也不清楚。不過我卻知道雲浩曾在他的家裡養傷，雲浩是死是生，我要從這小子口中得知確訊。」那手下道：「好，這麼說，我們就只拿活的不要死的好了。」當前大敵是黑白摩訶，余峻峰的手下自是不把陳石星這樣一個乳臭未乾的少年放在眼內，當下就和另一名好手跑過去要捉陳石星，留下尚寶山給他們的莊主押陣。

　　黑白摩訶聽說雲浩受了傷，不覺都吃了一驚，變了面色。

　　鐵杖禪師哈哈笑道：「尚未交手，你們就害怕了麼？」黑摩訶一聲冷笑，突然躍起，身法之快，端的難以形容，鐵杖禪師只道他是向自己撲來，連忙橫杖一封，喝道：「為什麼不用你的獨門兵器？」話猶未了，眼前人影已是倏的消失，黑摩訶指東打西，一個轉身，早已到了尚寶山跟前，喝道：「我先領教你的暗器功夫！」

　　尚寶山一按鐵琵琶，三枚透骨釘電射而出。黑摩訶一掌拍下，只聽得「噹」的一聲，和鐵琵琶碰個正著，尚寶山虎口痠麻，身形一晃，鐵琵琶橫掃黑摩訶下盤。這一變招也真是厲害之極，快捷狠辣，兼而有之。說時遲，那時快，黑摩訶已是退回原處，只聽得「嗖」的一聲，一枚透骨釘飛到了尚寶山面前，尚寶山雙指一鉗，把那枚透骨釘接到手中，冷笑說道：「你用我的暗器，如何能夠傷我？咱們還是各憑本身武學，見個真章吧！哎呀，不好！」

　　話猶未了，只聽得連續兩聲裂人心肺的慘叫，原來黑摩訶左手接了暗器，把三枚透骨釘從不同的方向射出，另外兩枚竟像長著眼睛似的，射向他的背後左斜方剛剛跑近陳石星的那兩個人，分毫不差的射入了他們的心窩，當然是立即一命嗚呼了！

　　黑摩訶身手一露，剛才還在大言炎炎的鐵杖禪師都不禁吃了一驚，「想不到他年過六旬，身手還是如此敏捷，像這樣形同鬼魅的對手，可是不大好鬥。」

　　尚寶山更是吃驚，「他這接發暗器的手法，我雖然勉強可以做到，但要打到百步開外，分毫不差的正中心窩，而且還是在背後的兩個人，取了他性命，這個本領，我可是沒法比上他了！」

　　黑摩訶一聲長笑，「尚寶山，你傷了我兩個手下，禮尚往來，我也只是傷了你們的兩個人，總算是公平交易了吧？」

　　余峻峰怒道：「你的手下可不是我殺的！」

　　黑摩訶哈哈一笑，說道：「反正你們都是一丘之貉，你若怪我不分皂白，盡可上來替你的手下報仇！」

　　鐵杖禪師道：「咱們的賭賽怎樣？」

　　黑摩訶笑道：「你急什麼？我見識了余莊主號稱天下無敵的快刀，自然還要會你。你可不用替我擔心，余莊主的快刀雖然號稱天下無敵，料想也未必就能夠將我一刀殺死了。」他連接兩句「號稱天下無敵」，把余峻峰直氣得七竅生煙。

　　白摩訶脾氣比哥哥急躁，聽得鐵杖禪師一再挑戰，禁不住把綠玉杖重重一頓，喝道：「你這禿驢，也真是太不知自量，你是什麼東西，膽敢向我們兄弟同時挑戰，哼，你要是活得不耐煩，我和你單打獨鬥，不必什麼彩物，拿性命作賭注好了！」

　　黑摩訶笑道：「弟弟，你和我都是一大把年紀的了，火氣也該收斂一些。戲應該一句一句的唱，同時唱兩台戲，看得人眼花繚亂，觀眾只怕也要喝倒彩的。」

　　孿生兄弟心意相通，白摩訶對哥哥要和余峻峰先行較量的用意，猜到了幾分，便道：「好，哥哥，我聽你的，讓這禿驢多活片刻。」

　　鐵杖禪師怒道：「我等著替你唸往生咒呢，誰死誰活，走著瞧吧！」其實他已是色厲內茬，巴不得余峻峰替他先接一場，好讓他看清楚了黑摩訶的武功家數，待會兒對付白摩訶就有利得多。

　　余峻峰自恃快刀無敵，對黑摩訶剛才顯露的那手神出鬼沒的本領，心裡雖也微有怯意，但卻想道：「我不信他能快得過我的快刀，他若像對付尚寶山那樣來對付我，未欺到我的身前，我已先在他的身上刺幾個透明的窟窿了，怕他作甚？」膽氣一壯，便即說道：「黑摩訶，你指名挑戰，余某敢不奉陪。你若輸了怎樣？」黑摩訶道：「你要怎樣？」余峻峰道：「還是剛才的那句話，只要你的一半家財。」黑摩訶道：「你若輸了如何？」余峻峰道：「從此閉門封刀！」黑摩訶哈哈大笑道：「好，就照你劃出的道兒，這便宜我是穩佔的了！」

　　余峻峰道：「你莫猖狂，亮兵器吧！」黑摩訶道：「你急什麼？」忽地走到陳石星面前，說道：「借你的刀一用。」陳石星一來盼他得勝，二來也知他若要奪刀易於反掌，索性大大方方的把雲浩那柄寶刀交給了黑摩訶。

　　余峻峰大惑不解，心裡想道：「他的綠玉杖就是一件寶物，為何向這少年借刀？」要知黑白摩訶的雙杖合璧，不僅稱雄天竺，在中土也曾橫掃江湖，罕逢敵手的。余峻峰和他們兄弟雖是初次對敵，但對他們「雙杖合璧」的厲害，卻是聞名已久的了。黑摩訶捨棄使慣的兵器不用，卻向一個衣裳襤褸的少年借刀，自是難怪余峻峰猜想不透。

　　黑摩訶緩緩走了回來，在余峻峰面前一站，宛似淵停嶽峙，慢慢拔刀出鞘，只見刀鋒宛如一泓秋水，射出一道光芒。雲浩這口刀不知染過多少人的鮮血，但它仍是那樣明亮，就像剛出熔爐的寶刀！

　　余峻峰心頭一凜：「不錯，這倒端的是把寶刀！」黑摩訶冷冷說道：「余莊主，你號稱快刀無敵，我剛剛跟這位小兄弟學了幾手刀法，想向你領教領教！」

　　此言一出，余峻峰不由得勃然大怒，他是天下聞名的「刀王」，黑摩訶和他比刀，已經分明乃是蔑視，何況黑摩訶還說是剛剛學來的刀法，「教」他刀法的人還是一個乳臭未乾的窮小子！

　　余峻峰暗自思量：「他縱然能仗寶刀之利，刀法上也決非我的對手。」氣極怒極，反而哈哈大笑：「黑摩訶，這可是你自己找死，怪不得我！」狂笑聲中，但見四面八方都是刀光人影，余峻峰已是把他的快刀絕技施展出來。雖然只是一人一刀，但由於使得太快，就好像有十幾個人四面八方的同時向黑摩訶攻來。看這情形，只怕眨眼之間，黑摩訶便有喪身在「亂刀」之下的災禍。陳石星倒吸了一口涼氣，心弦繃緊，想道：「余峻峰號稱刀王，果然名不虛傳，這個黑老頭恐怕是過於輕敵了。」心念未已，只見黑摩訶刀鋒回舞，閒雅舒徐，當真說得上是從容應敵，和余峻峰的火爆猛攻，大異其趣。但他刀鋒那麼輕輕一掠，卻是恰到好處的把余峻峰的攻勢解開，滿天刀影，頓時收斂。

　　陳石星看得心曠神怡，暗自讚嘆：「好啊！原來這一招雁落平沙是應該這樣使的。我卻只是學到姿勢，未得神髓。」雙方互為攻守，轉眼鬥了數十招。余峻峰的刀法雖然比黑摩訶快了幾分，卻也只能堪堪打成平手。陳石星看得有點迷惑起來，「這幾招可不大像雲大俠刀譜上的招數，但沉穩而又輕靈的格調卻是一樣，不知是否雲家刀法的變招？」

　　黑摩訶好像知道他的心中疑惑，一招「橫雲斷峰」，擋住了余峻峰的攻勢，緩緩說道：「武學貴在創意，只要得其神韻，任何上乘刀法，都可隨意變化。甚至完全不依所學，自出機樞也行。嘿嘿，余莊主，你說是麼？」原來黑摩訶的武學修為，還在雲浩之上。雲家的刀法，他當然沒有陳石星學得那麼純熟，（故此他剛才要誘使陳石星把全套刀法使出來，好讓自己溫習一遍。）但這幾招深得雲家刀法神韻的自創新招，即使雲浩復生，殫精竭慮，料亦不過如是。他這番話其實是說給陳石星聽的，但在余峻峰聽來，卻好像黑摩訶是在教訓他了。

　　余峻峰怒道：「黑摩訶，你也未免太狂妄了，我姓余的刀法，還用得著你教麼？」氣呼呼的就好像扯起了風箱。黑摩訶哈哈一笑，說道：「豈敢，豈敢。誰不知道你余莊主是號稱快刀無敵的刀王呢？不過愚者一得，我或者還可與你切磋切磋。依我看來，刀法只是使得快，恐怕還不能算是登峰造極的刀法。」

　　余峻峰冷笑道：「你的刀法是登峰造極了麼？」

　　黑摩訶笑道：「我沒有這樣說。我倒是說過，我這幾手三腳貓的刀法，只是剛剛跟這位小哥學的，和『登峰造極』差個十萬八千里呢，怎能比得上你號稱天下無敵的刀王呢？不過，我好比一個食客，你好比一個廚師，雖然我不懂得烹飪，你弄出來的菜肴，味道好不好，我還是可以品評的啊！你說不對嗎？」又是接連幾句「號稱」，說得余峻峰更加氣惱。余峻峰喝道：「你是比刀不是，休要囉嗦！」就在說這兩句話的時間，一口氣劈出六六三十六刀。

　　黑摩訶輕描淡寫的只是使了七招，就把他的三十六刀一一化解開去，笑道：「我又要比刀，又要說話。你劃出道兒的時候，可並沒禁止我開口的啊！喂，你瞧清楚了，我認為上乘的刀法，只貪圖快沒有大用，刀法的要訣是以我為主，與其為客犯主，不如為主待客。嫩勝於老，遲勝於急。別人斫出十刀，我一刀就可以抵敵十刀。如果你以為我說得不對。咱們可以印證印證。」

　　所謂主、客、嫩、老，都是刀法中的術語，先發制敵，是以客犯主，後發制敵是為以主待客，以刀尖開之稱「嫩」，以刀柄碰磕為「老」，磕托稍慢為「遲」，刀尖先迎為「急」。黑摩訶一面說一面用刀比劃，讓陳石星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陳石星「無師自通」學了幾個月的雲家刀譜，所得的實在只是表面功夫。此時方才真正是得到了名師的指點，心中許多疑難之處，豁然貫通。

　　黑摩訶說到「印證」二字，左手虛招，忽地指東打西，一招「玄鳥劃沙」，刀鋒自肘底穿出。這一招拿捏時候，妙到毫巔，余峻峰的快刀剛要斫到他的胸前，他已是好像已先知道余峻峰的來勢，寶刀先迎上去。這麼一來，余峻峰的刀法本來比他快的，卻反而變成比他慢了半分了。

　　只聽得「噹」的一聲，火花四濺，余峻峰斜竄三步，低頭一看，刀背上已是損了一個缺口。余峻峰使出「夜戰八方」的藏刀式，護著身軀，暗暗叫了一聲：「僥倖！幸虧我這是厚背扑刀。」原來他在那電光石火之間，反轉刀背，用刀背和黑摩訶的寶刀相碰，這刀只是損了一個缺口；否則要是鋒刃相交的話，余峻峰那口刀非給削斷不可。他能夠隨機應變，變招如是之快，刀法上的造詣也是非同小可。黑摩訶心想：「余峻峰號稱刀王，雖嫌誇大，倒也並非浪得虛名。」當下說道：「剛才余莊主是『為客犯主』，我則是『為主待客』，一下子就變得主客易勢，可見我所說的似乎也還有點道理吧？」他用實戰作為例子，給陳石星講解刀法，陳石星心領神會，好生感激。余峻峰則以為黑摩訶是在教訓他，不由惱羞成怒。

　　余峻峰惱羞成怒，喝道：「你不過贏了一招，就敢把我當作晚輩！」咬緊牙根狠狠打，刀光霍霍展開，強行採取攻勢，宛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黑摩訶道：「豈敢，豈敢！不過我可提醒你，心浮氣躁，乃是武學的大忌，你犯了這個毛病了！好，現在我再和你印證印證『嫩勝於急，遲勝於老』的各種刀法訣竅，瞧清楚了！」他是叫陳石星『瞧清楚了』，但余峻峰也是不能不全神貫注，注視他的刀尖。暗自想道：「想不到黑摩訶竟也是個刀法的大行家。但他也忒小覷我了，他說的這些道理，難道我還不懂，要他囉唆？」

　　但懂得是一回事，運用得好不好又是一回事，余峻峰使出渾身解數，終是棋差一著，處處受到對方制肘。黑摩訶從容不迫的把雲家刀法施展開來，隨意揮灑，都是恰到好處的破解絕招。一口寶刀，盤旋飛舞，時而閒雅舒徐，時而剛猛迅捷，當真是攻如雷霆疾發，守如江海凝光。但不論是快是慢，一招一式，都能夠讓陳石星看得清清楚楚。過了不多一會，「刀王」余峻峰已是陷於攻既不能，守亦不易的困境。本來是黑摩訶被他的刀勢籠罩的，如今則是剛好顛倒過來，只見黑摩訶寶刀的光芒越來越熾，余峻峰已被罩在光網之中！

　　鐵杖禪師看見余峻峰處境不妙，忽地邁步上前，提起碗口般粗大的禪杖，指著白摩訶喝道：「時候不早，老子等得不耐煩了，咱們較量較量！」原來他是因為要顧著身份，不好意思就和余峻峰夾攻黑摩訶，故此只好採取「圍魏救趙」之策。他知道白摩訶的本領不及哥哥，自己縱然不能取勝，料想也不至於落敗。一上來便即猛攻，只要攻得白摩訶忙於招架，黑摩訶就少不了要為弟弟分心了。

　　白摩訶怒道：「打就打，你當我怕你不成！」手提雙杖，上前迎戰，說道：「哥哥，不是我不聽你吩咐，這禿驢欺人太甚！」

　　黑摩訶笑道：「反正我這台戲就快唱完了，你就接下去唱吧！」

　　話猶未了，那一邊鐵杖禪師已是呼的一杖，向白摩訶橫掃過去。勁風起處，砂石紛飛。金鐵交鳴之聲，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

　　鐵杖禪師的鑌鐵禪杖有碗口般粗大，比白摩訶所用的綠玉杖粗大得多。但雙杖相交，碰擊之下，鐵杖禪師卻是絲毫也沒佔到便宜，虎口反而一陣痠麻。白摩訶在對方猛擊之下，也是禁不住身形一晃。

　　鐵杖禪師打定強攻主意，趁著白摩訶腳步未穩，禪杖向前進招，驟然一指，杖尾起處，「毒蛇尋穴」，直取白摩訶丹田下「血海穴」，白摩訶左杖一挑，右杖當作判官筆使，刺向他的「肩井穴」，鐵杖禪師氣力較大，禪杖雖給挑開，餘力未衰！「噹」的一聲，蕩開白摩訶右手的綠玉杖，迅即一招「橫掃千軍」，又向白摩訶下三路猛掃過去。白摩訶一個「盤龍繞步」，再度閃開。鐵杖禪師搶了先手，立即全力進攻。招招兇猛，咄咄逼人。

　　鐵杖禪師內功深湛，膂力雄厚，掄起碗口般粗大的禪杖，呼呼轟轟，四面八方，都是一片杖影，真有排山倒海之勢，風雷夾擊之威，等閒之輩，休說吃他一杖，只受杖風震盪，只怕也要五臟俱傷。

　　白摩訶心裡想道：「少林寺的瘋魔杖法果然名不虛傳！這齣戲我可得好好的唱，不能讓他比下去了。」當下沉著應付，雙杖夭矯，儼如兩條玉龍和一條烏龍在半空纏鬥。

　　就在此際，只見黑摩訶的寶刀揚空一閃，余峻峰的頭皮忽地感到一片沁涼，半邊頭髮已是給他刀鋒削去，隨著刀風，亂草一般飄舞。白摩訶笑道：「哥哥，他又想做和尚，你就給他剃度了？」

　　黑摩訶縱聲大笑，說道：「所謂快刀無敵，原也不過如此。領教了！」陡地喝道：「余莊主，你現在還有什麼好說？」

　　余峻峰曾經說過，倘若是他輸了，從此不再出現江湖，當然也就不能和黑摩訶糾纏下去。但他號稱「刀王」，在刀法上輸給了黑摩訶，這口氣卻如何能咽得下？何況他是有備而來，自以為穩操勝算，又怎肯因為輸了一招，便即善罷甘休？

　　保名之念，貪婪之心，蓋過了他心中的怯意。余峻峰惱羞成怒，喝道：「今日有你沒我，有我沒你！一招半招的得失，焉能就判輸贏？」說罷，揮刀再上。

　　比武本來有「點到即止」和「不死不散」兩種，倘若有言在先，「不死不散」，輸了一招，當然還可再戰下去。不過余峻峰已然劃出道兒，雖還未曾說得十分清楚，那意思卻是「點到即止」的，如今方才改口要和黑摩訶「不死不散」，實是未免有點耍無賴了。

　　黑摩訶冷笑道：「虧你也是成名人物，如此無賴，也不怕江湖上的好漢笑話麼？」

　　余峻峰冷笑道：「我若死在你的手下，那不比閉門封刀還更乾脆，有何違背我的諾言？嘿嘿，倘若是你死在我的手下，我已經殺了你滅口，這裡都是我的人，江湖上又有誰知道你我比刀之事？」

　　黑摩訶一口氣化解了他的二十四招快刀，喝道：「你要殺我，只怕也沒那麼容易。單打獨鬥，你不是我的對手，叫你們的人並肩子上吧！」尚寶山哈哈一笑，接聲便道：「黑摩訶，我正要報復你剛才偷襲之仇。如今你自己狂妄，可怪不得我和余莊主聯手對付你了！」

　　陳石星知道尚寶山的厲害，心裡想道：「他和厲抗天聯手，雲大俠尚且死在他們手下。『刀王』余峻峰的本領不遜厲抗天，他們二人聯手，這黑老頭不知能否對付得了？」他為黑摩訶憂急，不由得罵了出來：「不要臉！」

　　尚寶山作勢向黑摩訶撲去，突然一按鐵琵琶，三枚透骨一釘從琵琶腹中電射而出，卻是打向百步之處的陳石星。他的暗器功夫，在武林中是頂尖兒的高手，有把握射中陳石星的穴道而不傷他性命。

　　黑摩訶喝道：「不要臉！」手中的寶刀突然化作一道長虹，飛了出去！

　　寶刀飛出，去勢急勁，比透骨釘要快得多。只聽得叮叮之聲，不絕於耳，那三枚透骨釘，飛到中途，就給寶刀打落。寶刀去勢未衰，剛好落在陳石星身邊，刀鋒插進泥土，刀柄兀自顫動不休。

　　黑摩訶叫道：「寶刀還你，你快走吧！」陳石星拔起寶刀，納入鞘中，心頭卻是一片茫然，這兩個異國老人，雖然尚未知道他們底細，但陳石星已有幾分相信他們是張丹楓和雲浩的朋友了，心裡想道：「這黑老頭兩次救了我的性命，我應該把雲大俠的事告訴他。」但黑白摩訶此時正在和強敵激戰之中，陳石星當然不能在這個時候告訴他們，是以，「走呢？還是不走？」陳石星不禁躊躇難決了。

　　尚寶山一見黑摩訶拋開寶刀，心頭大喜，抓緊機會，鐵琵琶一招「鐵犁耕地」，便向黑摩訶下三路掃來，這一擊的力道非同小可，勁風起處，塵土飛揚。

　　以黑摩訶的功力，本來可以用肉掌和他的鐵琵琶硬碰一下，可是他還得提防余峻峰的快刀。他若硬碰硬接，即使能夠擊退尚寶山的鐵琵琶，勢必也要傷在余峻峰的刀下。說時遲，那時快，余峻峰的快刀亦已閃電般的劈過來了！

　　好個黑摩訶，在這間不容髮之際，身形倏地拔起。大袖一揮，反捲刀鋒。只聽得「嗤」的一聲，接著「噹」的一響，火星飛濺！

　　原來他是用上乘武學中的借力打力功夫，衣袖捲著刀鋒，便即輕輕一帶，余峻峰快刀如電，收不住勢，一刀斫去，恰恰和尚寶山的鐵琵琶碰個正著。但黑摩訶的衣袖也結余峻峰削去一幅。這一招當真是用得險到極點，若非他拿捏時候妙到毫巔，給削掉的恐怕就不是衣袖而是半條臂膊了。

　　余尚二人功力相當，厚背扑刀和鐵琵琶碰個正著，扑刀反震回去，鐵琵琶也向下一沉，斜鏟過去，在地上鏟出一道淺窄的泥溝。余尚二人呆了一呆，大怒喝道：「黑摩訶，往那裡跑？」

　　黑摩訶暗暗叫了一聲「僥倖！」哈哈笑道：「尚寶山，你這招鐵犁耕地當真是用得好得很啊！你別著忙，你要跑我卻不許你跑呢。」尚寶山用的招數名為「鐵犁耕地」，給黑摩訶的怪招打去，把他的鐵琵琶真的變作了耕地的鐵犁，氣得尚寶山七竅生煙。

　　黑摩訶捷如飛鳥般的向弟弟那邊疾掠過去，兩兄弟心意相通，白摩訶立即把一根綠玉杖往外一拋。黑摩訶接過寶杖，喝道：「叫你們見識雙杖合璧的功夫？」

　　白摩訶一杖在手，卻是擋不住鐵杖禪師的壓力。黑摩訶一躍而前，玉杖一抖，杖尾已是把鐵杖禪師那支碗口般粗大的鑌鐵禪杖挑了起來。陡然間，只見綠玉色的光華大盛，兩根玉杖宛似雙龍出海，登時把鐵杖禪師圈在當中，只聽得「噹」的一聲，如雷震耳，鐵杖禪師的鐵杖幾乎掌握不牢，反打回來，險些打傷了自己的額頭。這剎那間，鐵杖禪師只覺胸中氣血翻湧，忍不住一口鮮血噴了出來。不過還幸余尚二人業已趕到，減輕了他所受的壓力。

　　余尚二人見狀大駭，要知鐵杖禪師乃是少林派的嫡傳弟子，內功的深厚在他們這一夥裡面誰都比不上他，按說縱然不能和黑白摩訶相敵，最少也該接得十招八招，那知在雙杖合璧之下！竟連一招都接不了。雙杖合璧的威力之大，大大出乎他們的意料之外。

　　黑白摩訶一個轉身，雙杖又向余峻峰橫掃過去，余峻峰連忙改變打法，身似水蛇遊走，只聽得叮叮噹噹之聲，儼如八音齊奏，余峻峰躍出綠色圈子，不過他卻並沒受傷。這並非是因為他的內功比鐵杖禪師還高，而是因為他的刀法使得太快，一沾即退，一掠即過，雖然和雙杖碰擊了十六八下，所受的反震之力，卻是不如鐵杖禪師所受之大。

　　尚寶山看出一點巧妙，叫道：「把他們兩兄弟隔開！」趁著黑摩訶追擊之際，以極溜滑的身法斜竄過去，突襲白摩訶。

　　白摩訶一招「白虹貫日」，把玉杖當作劍使，徑刺過去，尚寶山的鐵琵琶橫拖斜掠，五條繃緊的弦索「割」向白摩訶的脈門。他這鐵琵琶乃是武林罕見的獨門兵器，妙用甚多，白摩訶雖然見多識廣，卻也未能詳悉。

　　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只聽得「錚錚」兩聲，鐵琵琶的兩條弦索已是給綠玉杖挑斷。挑斷了的兩根弦索，本是垂下來的，尚寶山把鐵琵琶一揚，這兩根弦索，登時又抖得筆直，突然刺向白摩訶的眼睛。他的內功雖然未必比得上白摩訶，但內力運用之妙，猶在白摩訶之上。

　　白摩訶冷不及防，百忙中只好使出中土所無的瑜伽功夫，頭下腳上，倒翻出去。這麼一來，果然就給尚寶山得逞，隔開了他們兄弟二人了。鐵杖禪師也真不愧是得到了少林寺的真傳，在這片刻之間，業已調勻氣息，又再加入戰團，與余峻峰聯手，一刀一杖抵住了黑摩訶的綠玉杖。

　　尚寶山用鐵琵琶的弦刺向白摩訶面上雙睛，這一招已是用得古怪之極，那知白摩訶的應招更加古怪，陡然間頭下腳上平空翻了一個觔斗，綠玉杖反打回來，「噹」的一聲，和鐵琵琶碰個正著，兩人功力相敵，尚寶山身形一晃，斜竄三步，白摩訶半空中一個鯉魚翻身，落下地來，只覺肩頭隱隱作痛，原來衣服已給刺穿，幸而不是傷著要害。說時遲，那時快，黑摩訶一聲暴喝，逼開了余峻峰的快刀，兩兄弟同時縱起，又再雙杖合璧，凌空下擊，綠光大盛！

　　金鐵交鳴之聲震得眾人耳朵嗡嗡作響，鐵杖禪師的鐵杖濺出，點點火星，余峻峰的厚背扑刀又損了兩個缺口，尚寶山的鐵琵琶一角打扁，機括亦已打壞，琵琶腹內的暗器是不能再用了，他們以三敵二，在雙杖合璧之下，兀是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余峻峰氣紅了眼睛，喝道：「佈刀網陣！」他帶來的那班手下，本已佈好陣勢，得到命令，立刻把圈子收縮，把黑白摩訶困在核心。

　　這一來形勢登時大變，只見滿空刀光盤旋飛舞，宛似千百道冷電精芒交叉穿插，當真便似一張碩大無比的刀網，把黑白摩訶罩在當中！那兩道綠光在白刀包裹之下，光華大為收斂，但仍似玉龍夭矯，在波濤洶湧的大海之中吞波吐浪。

　　原來余峻峰號稱「刀王」，不僅由於他本身的刀法精妙，他所創的「刀網陣」更是厲害非常。「刀網陣」九個人一組，八人分站坎、離、兌、震、巽、乾、坤、艮八個方位，另外一人居中接應，以快刀攻敵，分進合擊，九人如同一體，對方決不能同時打死九個人，若圖各個擊破，勢必傷在亂刀之下。余峻峰訓練出來的刀手本來有二十六名，全部帶來，但因給黑摩訶先殺了兩個，是以只能佈成兩組刀網陣，餘下七人，作為後備。但這兩組刀網陣已是足夠黑白摩訶對付的了。

　　余峻峰的這班手下若然單打獨鬥，在江湖上頂多只能算是、二流角色，但九個人合起來，卻足以和當世任何一個一流高手周旋，十八個人合起來，即使頂尖兒的高手只怕也是僅能自保，無法破陣的了。

　　余峻峰佈了刀網陣，仍是久戰不下，驀地醒起，喝道：「你們這幾個傻瓜呆在這裡做什麼？」

　　那七個充當後備的刀手只道莊主命令他們助戰，不覺都是一呆。要知刀網陣是必須九個人一組，方能發揮威力的。他們上去，佈不成刀網陣，就只能各自為戰了。對手如是之強，各自為戰，只消一個照面，就要傷在黑白摩訶杖下。

　　余峻峰眉頭一皺，喝道：「傻瓜，還不趕快給我把那小子抓來！」這七名刀手方才知道原來莊主是要他們去捉陳石星，大家鬆了口氣，齊聲應諾。余峻峰罵道：「蠢材，對付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用得著七個人全去嗎？去兩個！」他是患得患失，既怕陳石星逃跑，又怕萬一有甚閃失，刀網陣的弟子一受傷，沒有後備刀手，那可不成。兩名最膽小的刀手，連忙搶先跑去。他們給這場惡鬥嚇得心驚膽戰，當然是寧願去對付「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不願留在這裡充當後備了，那知他們想要「趨吉避凶」，結果卻是適得其反。

　　黑摩訶見過陳石星的刀法，知道他的刀法乃是無師自通，確實未曾得到雲浩真傳，余峻峰的手下本領雖然有限，只怕他也是對付不了。激鬥中陡地一聲大喝，右手的綠玉杖格開余峻峰的快刀，左臂一伸，竟然在亂刀斬劈之下，從刀網陣中硬生生的把一個人抓了出來。暴雷也似的大喝聲中，黑摩訶把那個人高高舉起，作了一個旋風急舞，拋將出去！只聽得兩個人的聲音同時慘叫，授著是「卜通、卜通」的跌倒地上的聲音。那個「人球」給黑摩訶拋出百步開外，剛好撞著一個正在向陳石星跑去的刀手。

　　這個刀手給撞得拋了起來，剛好又撞著前面的同伴，前面那個漢子骨碌碌的滾下山坡，後面這兩個漢子則是重傷倒地，登時暈了過去！

　　這一下連環撞擊雖然給陳石星解了危，但黑摩訶的左臂卻已是受了一處刀傷，給利刃割開一道三寸多長的傷口了。要知「刀網陣」是余峻峰的「鎮山之寶」，豈是那麼容易破的？幸而這一刀不過割開皮肉，傷得還不算重。

　　刀網陣折了一個人，亦即是開了一個缺口。在那瞬息之間，白摩訶當然也沒放過機會，綠玉杖一挑，把守在坎門的刀手打得筋斷骨碎，倒在地上翻滾，殺豬般的狂吼！

　　鐵杖禪師忙來接應，雙杖相交把白摩訶的功勢阻遏。余峻峰把那受傷的弟子踢開，喝令兩名後備的刀手補上空缺。

　　十八名刀手，目睹同伴慘狀，無不心寒。余峻峰喝道：「你們放大膽子，黑摩訶業已受傷，怕他作甚？」

　　黑摩訶縱聲大笑，笑聲震撼山谷，說道：「余峻峰，你欺負我受傷？你上來試試！」雙杖相連，倏地劃成一道圓圈，只聽得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十八口鋼刀全給雙杖蕩開。黑摩訶餘力未衰，杖尾直指余峻峰的面門，綠色光華，耀眼生纈，余峻峰連忙閃避。

　　陳石星聽說黑摩訶受了傷，先是一驚，繼而想道：「我在這裡幫不了他們的忙，反而拖累他們，倒不如走開的好。」

　　黑摩訶逼退十八刀手，緩過口氣，叫道：「你還不快走？走得越遠越好！這些鼠輩害不了我的，用不著你替我擔心！」陳石星聽見黑摩訶響亮的笑聲，中氣似乎還很充沛，放下了一點心，背起古琴就跑，叫道：「好，我在山下等你！」黑摩訶喝道：「你儘管跑得遠些，我要找你，自然會找得著！」

　　陳石星拔足飛奔，可惜已是遲了一些時候。剩下的三名後備刀手，不待余峻峰的吩咐，都追上來。陳石星不過跑出十多步，便給他們追上。鐵杖禪師冷笑道：「黑摩訶，你虛張聲勢，嚇得了誰？」原來黑摩訶剛才笑聲顯示內力，乃是勉強施為，在陳石星聽來，覺得他的中氣似乎還很充沛；但在武學造詣甚高的鐵杖禪師聽來，卻已知道他是強弩之末，難以為繼了。

　　跟著余峻峰也識破了黑摩訶是虛張聲勢，想起自己剛才的害怕，不由得面上一紅，說道：「你們真的不用害怕啦！他是困獸之鬥，諒也支持不了多少時候。」指揮十八名刀手，佈成了兩個刀網陣，把黑白摩訶緊緊包圍。黑白摩訶果然只能招架，無法重施故技，衝進刀網陣中傷人了。

　　黑白摩訶在這邊苦鬥，陳石星在那邊也是陷於苦鬥之中。

　　一個短小精悍的漢子首先追到，陳石星反手一刀劈將過去。尚寶山遠遠叫道：「留心他的寶刀！」那漢子道：「我知道！」快刀以「斜切藕」的招式疾削過去，由於他的刀法太快，攻敵之所必救，陳石星不能不回刀防身，轉攻為守。刀光人影一掠而過，那漢子連劈七刀，都沒有和他的寶刀碰著，已是攻得他有點應付不暇。說時遲，那時快，另外兩名刀手也來到了。

　　這三名快刀手，論單獨的本領，在江湖上還不能算是什麼角色，但對付陳石星則是綽綽有餘，陳石星給他們攻得手忙腳亂，雖然仗著寶刀之利，仍是左支右絀，險象頻生。不過也幸虧他手上有把寶刀，否則後果更難想像。陳石星暗暗叫苦，忽叫得黑摩訶叫道：「與其以客犯主，不如為主待客。嫩勝於老，遲勝於急！」

　　腦海中靈光一閃，黑摩訶所授的要訣登時提醒了他。陳石星呼的一刀劈出，已是頗得雲家刀法的神髓，刀尖迎接正面刀手的鋒刃，刀柄磕撞左面刀手，刀口斜斜削下，嚇得右面那個刀手也連忙縮手。這一招「雲麾三舞」，正是黑摩訶剛才用來削掉余峻峰頭髮的那一招！他使這招，當然遠遠不及黑摩訶使得那麼神妙，但這三名刀手也是遠遠不及他們的主人「刀王」余峻峰。陳石星領悟雲家刀法的精義，一使出來，雖然尚未能夠取勝，已是力足自保！

　　不過他所領悟的刀法，這次還是第一次使用，使得對是不對，自己也不知道。黑摩訶喝道：「目中有敵，心中無敵！盡其在我，管他強弱！」

　　這四句口訣正是上乘武學的精華所在，「目中有敵」，即是在交手時要認真對付敵人，「心中無敵」則是不管敵人多強，和他們拼鬥，就必須蔑視他。

　　陳石星正是因為第一次使用自己所領悟的刀法，心中缺乏自信，聽到這四句口訣，心領神會，登時精神大振。一口氣連環三刀，反守為攻，朗聲說道：「多謝指點！」那短小精悍的漢子見他刀法的威力突然大增，又驚又急，喝道：「犄角相連，亂刀劈他！」他們三個人雖然佈不成刀鋒陣，但由於平素配合慣了，攻守配合，互為章法。威力確也不可小覷。激鬥中聽得嗤嗤聲響，陳石星的衣裳被刀鋒荊破，一副袖子都給他削去，在亂刀斬劈之下，化為片片蝴蝶！不過由於是快刀一削即過，衣裳雖然破爛，可沒傷著他的皮肉。若在從前，陳石星處於這樣危險的情形下，膽子再大，恐怕也要慌了。此時他對身受的危險卻似毫無所覺，鬥了一百多招，刀法越來越是純熟，熟能生巧，所領悟的精義也越來越多。

　　捨死忘生的惡鬥中，陳石星一聲大吼，猛地又是一招「雲麾三舞」，寶刀揮出！同樣的一招「雲麾三舞」，第二次在陳石星手中使出，威力可是比第一次大得多了。

　　霎然間，面前刀光四散，只聽得裂人心肺的一聲慘叫，向陳石星正面攻擊的那個短小精悍的漢子，一條右臂已是給陳石星的寶刀削了下來，倒在血泊之中。左面那個漢子鋼刀斷為兩段，虎口劃破。右面那個漢子給刀柄撞著了脅下的「癒氣穴」，痛得掩著小腹，伸不直腰。這兩個漢子，顧不得身受重傷的同伴，負痛狂奔。

　　陳石星從沒殺傷過人，忽然在苦鬥中獲勝，想不到自己這一刀威力竟是如此之大，眼看那斷了一條手臂的敵人，在自己面前倒了下去，倒在血泊之中翻滾，這剎那間，陳石星反而不覺嚇得呆了。黑摩訶眼觀四面，耳聽八方，一見陳石星得勝，便即叫道：「此時不跑，更待何時？你要去什麼地方自己去吧，我有辦法找到你的。」陳石星抬頭一看，只見黑白摩訶仍然困在刀陣中，白光綠光，忽合忽分，纏鬥正急。他的武學造詣尚淺，看不出是那一方佔了上風。心裡想道：「看這情形，黑白摩訶暫時雖然未能脫困，倒是未見顯露敗象。我跑開之後，他們用不著分心來照顧我，說不定就可戰勝強敵。」此時他對黑摩訶已是極為佩服，黑摩訶所說的話，他也是完全相信。由於余峻峰、尚寶山等人在場，他怕洩漏張丹楓的秘密，於是說道：「好，我在你們要去的地方等你！」便即飛跑下山。此時他業已相信黑白摩訶是張丹楓的朋友，只道他們亦已知道張丹楓的隱居之處，他這麼一說，黑白摩訶料想也該知道，他要去的地方乃是石林了。

　　陳石星好似做了一個噩夢，跑了一會，已是聽不見兵刃碰擊之聲，心裡想道：「人真是不可貌相，我以為這兩個老頭是大惡人，誰知他們卻救了我的性命。要是能夠和他們一起到石林去見張大俠那就好了。」想起自己的遭遇之奇之險，不禁心中猶有餘悸。

　　正在跑下山坡之際，忽聽得草叢中有人呻吟，陳石星收不住腳步，踢著一個人，突然給那人抱著雙腿。陳石星吃了一驚，低頭一看，在暗淡的月光下依稀認得，正是那個被黑摩訶用人球撞得滾下山坡的刀手。他傷得很重，雙腿都已跌斷，緊緊抱著陳石星不放。

　　陳石星不忍他受痛苦，替那刀手敷上金創藥，那刀手也感激他的好心，在知道他要去的地方之後，就指點了他下山後應走的方向。

　　下得山來，已是第二天的清晨時分，山風吹來，隱隱聽見嘯聲，也不知是虎嘯還是人嘯。陳石星不覺有點兒喘喘不安，「那兩個天竺老頭不知脫險沒有？」但想自己身負血海深仇，決不能留在險地。余峻峰有那麼多手下，黑白摩訶即使能夠打敗他們，也不能夠將他們盡殲。萬一有幾個漏網的追下山來，給他們追上，後果可是不堪設想。

　　他趁著大清早路上沒有行人，施展輕功，一口氣跑了十里，到了一個小鎮，買兩套現成的衣服換了破衣，飽餐一頓，又再西行。陳石星一路提心吊膽的前行，可喜卻是平安無事。日頭還未落山，他已經走了一百多里路了。

　　「但願老天保佑，我能夠平安到達石林，找著了當今之世第一劍客張丹楓，學成武藝，回去報仇。不過聽說張丹楓年紀已經很老，不知是否還活著？那兩個天竺老頭是張丹楓和雲大俠的朋友，如果我能夠再見他們，請他們教我一點本領，想來他們也會答應？」陳石星打的如意算盤，可惜跟著來的卻是失望。

　　他一路西行，這天已經第三天了。一路上倒是平安無事，但卻沒有碰見黑白摩訶。

　　正在他悵悵惘惘，獨自前行之際，忽聽得有人叫道：「啊呀，你，你不是那位小琴師嗎？想不到在這裡碰上了你！」

　　陳石星回頭一看，只見一個少年書生正在加快腳步向他跑來。雖然不是黑白摩訶，陳石星稍稍有點失望，但與這少年書生意外相逢，卻也不禁有了意外之喜。

　　這個少年書生不是別人，正是那天在那個小鎮的酒館裡，讚賞他的琴技，請他喝酒，送他銀子的那個龍秀才。

　　陳石星停下腳步，說道：「龍相公，那天的事情，我還沒有多謝你呢。」那少年書生道：「那天我真是為你擔心呢，想不到你不但琴彈得好，還有一身武藝。你逃出了那些惡人的掌握，我才安心。對啦，我還沒有請教你的姓名呢。」

　　陳石星心想自己不過是個初出道的「雛兒」，江湖上也不會有人知道他是誰，讓這書生知道自己的名字也無妨，於是便老老實實的告訴他。那少年書生道：「我姓龍，名叫成斌，你叫我的名字或者叫我一聲龍大哥好啦，別那麼客氣。」陳石星道：「我是個窮小子，不敢高攀。」

　　龍成斌眉頭一皺，說道：「你這麼說，那是把我當作俗人了。結交何論貴賤，何況你是身懷絕技，說句實話，我還恐怕配不上和你做朋友呢。」

　　陳石星笑道：「我不過學會幾招莊稼漢的把式，那稱得上是身懷絕技？」

　　龍成斌笑道：「武功一道我是門外漢，你那天抖露的功夫，已是足以令我五體投地了。不過我說的身懷絕技；還不是指你的武功，我最佩服的是你彈得一手好琴。不瞞你說，我性喜琴棋書畫，尤其酷嗜彈琴。我結識的琴師也很不少，可沒有一個比得上你！」

　　陳石星聽他稱讚自己的琴技，不禁頗有知音之感，說道：「龍相公謬讚了。」

　　龍成斌道：「怎麼又叫我龍相公了？你若看得起我，請與我兄弟相稱。」

　　陳石星心想：「這秀才的確不俗。」當下便叫了他一聲「龍大哥」，說道：「龍大哥，你留個地址給我。他日若路過貴鄉，定當登門拜訪。」

　　龍成斌道：「別忙，別忙，小兄弟，你上那兒？」

　　陳石星當然不能把要去石林找張丹楓的事情告訴他，想了一想，說道：「我是在江湖賣藝的窮小子，四海為家，那有一定去處！」

　　龍成斌道：「小兄弟，你既無一定去處，我倒想和你商量商量。」陳石星道：「商量什麼？」龍成斌道：「我想請你到寒舍住下，拜你為師，跟你學琴，不知你可肯答應。」

　　陳石星道：「我這點微末之技，怎配為師？龍大哥，多謝你的照顧，我心領了。」

　　龍成斌道：「你的年紀雖然比我小，但項橐七歲為聖人師，你是學有專長，何用這樣客氣。小兄弟，我是誠心拜師的，你若不信，我給你磕頭？」

　　陳石星連忙將他攔住，說道：「不是客氣，我自問尚未到家。再說我浪蕩江湖，已經慣了，也不想在一個地方定居下來！」

　　龍成斌看他辭意堅決，料想請不動他，忽地哈哈一笑，說道：「小師傅，你不肯到我家裡，那我只好跟你走了。」陳石星吃了一驚，說道：「你是位秀才公，怎能跟我江湖流浪？」

　　龍成斌笑道：「功名富貴算得什麼，像你這樣的琴師都是難得一遇的。既然給我碰上，那就不能放過你了。」

　　陳石星感激他的知音，但卻怎能讓他纏上？一時間不知如何應付才好，情急之下，只能連連說道：「這怎麼行？這怎行？」

　　龍成斌道：「為何不行？」

　　陳石星道：「你有你的事情，我有我的事情。」

　　龍成斌道：「你有什麼事情？」

　　陳石星道：「我要走江湖混飯吃，你要讀書應考，不回家裡怎麼成？」他不擅言辭，只好重複剛才的理由。

　　龍成斌笑道：「我早說過我不求功名富貴了。至於你要謀生，那更不成問題，我跟你學，難道還能不供養師父嗎？」

　　陳石星搖頭道：「不行，不行！還是不行！」

　　龍成斌道：「為什麼還是不行？」

　　陳石星道：「你這次出來，總有一點你自己的事情吧，怎能說走就跟我走？」龍成斌笑道：「原來你是為我顧慮這個，實不相瞞，我性喜遊山玩水，這次離家，也是和你一樣，並無固定的去處，只是隨意所之，那個地方風景好，就在那裡多留幾天。嘿嘿，這可對了你的脾氣吧？」陳石星心裡想道：「怪不得那天那個酒館的人說他行逕怪誕，不通世務。」其實不通世務的是陳石星自己，他碰上了這樣出乎常理之外的事情，也不仔細想想人家是有什麼用意，這可不是簡簡單單的「行徑怪誕」所能解釋的。

　　龍成斌繼續說道：「反正你也是一個，咱們結伴同行不好嗎？你高興的時候，就隨便點撥我幾下彈琴的技法。」

　　陳石星一來是對他有知遇之感；二來也實在沒法拒絕他的請求，心想：「待將到石林的時候，我再設法擺脫他吧。或許他是公子哥兒脾氣，一時高興，任性而為。過得幾天，待他吃了苦，就會知難而退的。」於是說道：「好吧，咱們結伴同行。我教你彈琴，你教我讀書寫字。大哥，你想到那裡遊玩？」

　　龍成斌道：「這裡已是雲貴交界之處，咱們就去一訪滇中名勝如何？先到四季如春的昆明，再到風花雪月的大理。」昆明、大理當然是雲南省的風景幽美之地，但還有一個石林，更是被人視為「天開異境」的地方，龍成斌說了昆明大理，卻單獨沒有提到石林。

　　不過陳石星對他也沒疑心，反而暗自歡喜，「這可正合我的心意了，我可以陪他同到昆明。」石林在離昆明二百多里的路南縣的地方，陳石星在路上早已打聽清楚了的。

　　陳石星道：「好，咱們走吧！」故意加快腳步，令他吃點苦頭，龍成斌趕得吁吁氣喘，陳石星聽得不忍，只好又再放慢腳步等他。這樣邊走邊停，結果這一天仍然走了六七十里，龍成斌居然沒有叫苦，晚上宿店的時候，他的精神也沒顯得如何疲倦，還是談笑風生，腳上也沒起泡。

　　陳石星笑道：「龍大哥，想不到你也還能走路。」

　　龍成斌道：「我常常獨自出去遊山玩水，當然不是普通的秀才可比，你的本領這樣好是誰教的？」

　　陳石星道：「我是山溝裡長大的孩子，走山路更是走慣了的。爺爺教過我一些強身健體的拳術，根本談不上是什麼本領。」

　　龍成斌乘機便問他的家世。

　　陳石星道：「我自幼父母雙亡，與爺爺相依為命，度過了十幾個寒暑。不幸今年爺爺也去世了，我只好獨自出來流浪江湖啦！」

　　龍成斌道：「那麼你彈的這手好琴，想必也是令祖所教的了？」

　　陳石星道：「不錯，我的爺爺平生沒有什麼嗜好，就是喜歡彈琴。」龍成斌道：「你的武功和琴技都是令祖教的，如此說來，他老人家倒是一位文武全才的隱士呢！亂世埋沒多少高人，可嘆，可嘆！」嘆息兩聲，跟著便問：「不知令祖大名，可能見告？」

　　陳石星道：「人家都叫他做琴翁，他原來的名字，我也不知。」

　　龍成斌道：「你的琴已經彈得這麼好，令祖想必更是出神入化。依我看來，他老人家應該稱作琴仙才對，但不知他老人家既然身懷絕技，何必自甘遁跡山林？」

　　陳石星道：「爺爺從沒和我談過他的生平，不過他倒是非常喜歡與人無忤、與世無爭的村夫野老的生涯；懷才不遇之感，我相信爺爺是不會有的，只可惜，唉！」

　　龍成斌注視著他，問道：「可惜什麼？」

　　陳石星道：「只可惜這樣平靜的生活，我們過不久長。」想起爺爺平生與人無忤，人家卻不肯放過他，垂暮之年，竟遭害死，不覺眼圈紅了。

　　龍成斌道：「小兄弟，你有什麼傷心之事？」

　　陳石星抹了眼淚，說道：「沒什麼，我是想起了爺爺。龍大哥，別談我的爺爺了，我彈琴給你聽好不好？」

　　龍成斌瞿然一省，暗自想道：「不錯，我若盤問太多，只怕反而引起他的疑心了。」於是說道：「好，我正想跟你學琴。」

　　在客店住宿一晚，第二天繼續前行。龍成斌沒再盤查他的身份，只是和他談講琴棋詩畫。陳石星教他彈琴，自己也得益不少。

　　陳石星和他一路同行，除了怕他盤查身世之外，還擔著一重心事，要是碰上了黑白摩訶，那怎麼辦？「我是沒法和他說得清楚的，到其時只好撇下了他，和黑白摩訶走了。」陳石星心想。

　　他們在路上走了將近半個月，不知不覺，這一天已經來到昆明，仍然不見黑白摩訶蹤跡。

　　昆明號稱四季如春，當真是名不虛傳，時序雖是暮秋，郊外仍是繁花如錦。

　　進得城來，但見市街整潔，處處花木扶疏，時序雖是暮秋，仍是頗饒春意。城西有碧雞山，迤邐數十里，好像一個側臥的美人，俯瞰全城。西山腳下，滇池環抱，遠遠望去，但見波光浩淼，儼若水鄉。陳石星讚道：「這地方果然真是不錯。」心中卻是不禁想起故鄉：「這地方倒有幾分像是桂林，桂林有個灕江，昆明有個滇池，水色山光，各有佳趣。但不知什麼時候，我才能夠重賞故鄉景色，如今只有在這昆明聊解鄉思了。」

　　龍成斌見他歡喜昆明，必裡十分高興，笑道：「是不錯吧，那麼咱們可以在這裡多玩幾天了。」兩人繞城一匝，先飽覽了一遍昆明景色，然後才到市中心找了一間最大的客店住下。

　　第二天龍成斌替他擬下行程，上午遊大觀園，下午遊西山。這兩處地方是昆明風景的精華所在；大觀園是宋代就已經有了的名園，最初的主人是誰，已不可考，不知什麼時間開始，闢為公園，任人遊覽。經過千百年的經營，的確是昆明一處風景絕佳之地。一進園門，便覺一路花香，紅酣紫醉。園中有個大湖，名為「翠湖」，兩岸垂楊，翠拂行人，人從楊柳叢中穿過，儼如置身千層翠幔之中。兩邊又有蓮葉田田，荷香沁脾。陳石星這幾個月來飽經憂患，幾曾得過一日如此心情閒適，從千層翠幔之中踏過湖濱，便覺人似忘憂鷗鷺，好像重回七星岩下，面對灕江。

　　園中有個大觀樓，樓高百尺，登樓一望，但見五百里滇池，奔來眼底，遠處蟹嶼螺州，儼若風鬢霧鬢。陳石星心醉神馳，遙看滇池歸帆點點，想起灕江景色，在晴波瀲灩中的片片漁舟，和這滇池景色不是正好相似。鄉思一起，不覺悲從中來，難以斷絕。人倚欄杆，俯瞰滇池，茫然若夢。

　　忽見兩名大漢走上樓來，冷笑一聲，四隻眼睛，都在盯著龍成斌。正是：

　　少年不識人心險，疑陣安排待上鉤。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秘笈幾番招鬼魅　瑤琴疊責謁宗師

　　龍成斌正在唸樓上的楹聯，忽聽得那兩個漢子在旁邊插科打諢，一個說道：「我最怕聽書呆子的唸書聲，大哥，你給我唱一段京戲，解解悶好不好？」另一個漢子道：「好！」於是擘開喉嚨，大聲唱道：「一馬離了西涼界，……」聲音刺耳異常，震得陳石星耳鼓嗡嗡作響。陳石星不禁心頭一凜：「這兩個粗漢武功的底子倒似乎很不錯呢！」龍成斌似乎有點害怕這兩個漢子無事生非，忙道：「咱們到別處玩吧。」

　　兩個下了大觀樓，只聽得那兩個漢子戲也不唱了，卻在上面哈哈大笑，好像是因為趕走了他們，十分得意。陳石星道：「碰上這樣兩個俗人，真是大煞風景！」龍成斌笑道：「天下多的就是這種俗人，也氣惱不了這許多，咱們到西山玩吧。」

　　走出城來，天方過午，萬里無雲，是一個大好的晴天。陳石星胸懷舒暢，把剛才的氣惱忘了，盡情觀賞山景。心裡想道：「昆明西山的景色，也不在桂林普陀山之下，只可惜少了一個七星岩。不過這裡的『龍門』之險之奇，普陀山卻也沒有。」

　　昆明西山，果然名不虛傳，越上山勢越奇越險。一到「龍門」，更是令人驚心駭目。原來那「龍門」是從山上鑿出來的，從下望上，峭壁千丈，上面的廟宇，竟似凌空而建，下面是蒼茫無際的滇池。拾級而上，山風振衣，如登仙境。據說滇池中的鯉魚，要是能夠跳過「龍門」，就可以化身為龍。

　　「龍門」兩邊，刻有一副對聯，「仰笑宛離天尺五，憑臨恰在水中央。」陳石星讀過對聯，下望滇池遙想灕江，悠然神往。

　　龍成斌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你看這短短十四個字的對聯，非但寫盡眼前景物，還有不盡的韻味供人馳思呢。」陳石星細細咀嚼「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這兩句話，半晌說道：「大哥說得不錯。我不懂做文章，依我看來，做文章的道理，和彈琴的道理，甚至和武學的道理恐怕都是一樣。『功力』之外，還要加上『妙悟』。」

　　龍成斌點了點頭，說道：「我不懂武功，做文章的道理和彈琴的道理恐怕的確有可以相通之處，觸景生情，情發乎辭，乃成妙文。彈琴也必須具有至性至情，在情景交融之下，心與琴合，方成絕唱，是故嵇康與好友刑場訣別，乃有廣陵散從今絕矣之嘆，伯牙與鍾子期相遇，方能奏出高山流水之音。假如換了第二個地方，對著第二個人，也就未必彈奏得出這樣好的琴曲了。」

　　陳石星聽他談起「廣陵散」的故事，想起爺爺臨終之際，自己方才學會彈奏整闋的「廣陵散」，便即拿來和爺爺訣別。不由得觸起了心底的創傷，默然不語。龍成斌道：「小兄弟，你在想些什麼？」陳石星道：「沒什麼，我在咀嚼大哥說的這番道理。」龍成斌笑道：「都是我不好，咱們本是來遊山玩水的，我卻大發議論，把你也弄得變成書呆子了。來，來，來，我帶你去看龍門的一處名勝。」

　　龍門沿崖鑿成石廊，有的地方，僅容一人側身穿過，下臨無地，俯瞰滇地，當真令人驚心動魄。陳石星道：「幸虧是有善長仁翁鑿出迴廊築有欄杆，否則一個失足，那就是粉身碎骨了。」

　　走上龍門高處，只見有個魁星的石雕，是用整塊石頭刻出來的，只有手裡的筆卻是木頭。龍成斌道：「雕刻魁星石像這個人，是遠在石廊未曾開鑿之前上來的。」陳石星詫道：「他為什麼要冒險上來刻這石像？」

　　龍成斌道：「龍門也是他鑿出來的，在他死之後，後人才補鑿石廊。」陳石星道：「那就更難得了。」龍成斌道：「開鑿龍門的是個少年，有個哀豔絕倫的故事。你看這題記。」

　　陳石星讀罷題記，嘆道：「天下竟有這樣癡情的人。」原來「題記」記的是個古代傳說，據說有個少年，因為失掉了他的意中人，心無寄託，便獨自跑到西山上鑿刻龍門，想為西山留下一個勝跡，紀念他的情人。刻到最後的魁星像時，沒有合適的石頭刻魁星的筆。這少年一生致力的工作，就差這一點點不能完成。傷心到了極點，竟從龍門躍下，喪身滇池。

　　龍成斌道：「小兄弟，你年紀還小，不懂男女之情。雖然這是傳說，不知真假，但我相信這種癡情的人，古代有，現代也有。所以我倒是寧可信其為真。」笑得頗有幾分淒涼的意味。

　　陳石星稚氣的問道：「何以你這麼相信？」

　　龍成斌道：「我是將心比心。假如有一個令我傾倒的女子，要是我得不到她，我也會學這個少年。」

　　陳石星道：「為朋友兩脅插刀，我想我也能夠。但我不會這樣傻去自盡。」龍成斌笑道：「所以我說你不懂男女之情。」

　　兩人從「龍門」高處下來，走了一會，龍成斌似乎有點疲倦。倚欄杆休息。下眺滇池，若有所思。過了一會，忽地說道：「小師父，我有幾天沒有跟你學琴了，你讀過詩經中『蒹葭』這首詩麼？」

　　陳石星道：「別客氣，叫我小兄弟好了。讀過的，怎麼樣？」

　　龍成斌道：「古琴的曲譜，有許多取材詩經，不知有沒這首？」

　　陳石星道：「或許是有的，不過我不知道。」

　　龍成斌道：「我曾為蒹葭此詩作曲，不知是否合律，想請你指教。」陳石星道：「指教不敢當。不過好在這裡沒有人，你彈來給我聽聽，咱們切磋切磋。」

　　龍成斌借了陳石星那張古琴，叮叮咚咚的就彈起來。「蒹葭」是詩經「秦風」中的一篇，有人以為是不得志於朝廷的怨臣之辭，其實是首情歌。詩中寫的是一個秋天的早晨，蘆葦（即蒹葭）上露水還不曾乾，詩人來尋找他的「伊人」，「伊人」所在的地方有流水環繞，好像藏身州島之上，可望而不可及。詩道：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

　　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譯成白話詩就是：

　　「蘆花一片白蒼蒼，清早露水變成霜。

　　心上人兒她在哪？人兒正在水那方。

　　逆著水流去找她，繞來繞去道兒長。

　　順著水流去找她，像在四邊不著水中央。」

　　曲調纏綿悱惻，陳石星雖然年小，不解男女之情，聽入耳中，也是不禁有盪氣迴腸之感。

　　琴聲戛然而止，龍成斌推琴起立，說道：「小兄弟，請你指教？」陳石星讚道：「彈得好極了。」龍成斌笑道：「小師父，你怎麼和我客氣起來啦？」陳石星正容說道：「不是客氣，我這是由衷之言。假如我彈這曲的話，音律方面，或許比你嚴謹，但一定沒有你彈得這樣感人。龍大哥是不是有一個令你心中傾慕的女子，但卻還不敢告訴她？」龍成斌苦笑道：「你怎麼知道？」

　　陳石星笑道：「情發乎辭，曲表心聲，這是你剛才說過的話。」

　　龍成斌黯然說道：「你猜得不錯。我自知配不上那位姑娘，所以一直不敢向她表露。」陳石星道：「龍大哥，像你這樣人材，天下最美麗的姑娘都配得上，何須如此自謙？」龍成斌道：「小兄弟，你不知道，這位姑娘喜歡武藝好的人，做文章我或許還懂一些，說到武功，我可是一竅不通了。小兄弟，你可以幫我的忙嗎？」

　　陳石星道：「這個忙我怎麼幫得上？」

　　龍成斌道：「你可以教我呀！」

　　陳石星模仿他的口氣笑道：「說到彈琴，我或許勉強還可以充作行家，說到武功，我這點微末之技，怎能為人之師？」

　　龍成斌道：「你的本領在我的眼中，已經是好得很了。」

　　陳石星笑道：「那是因為你不多接觸武林中人的緣故。比起真正有本領的人，我可還差得遠呢！」

　　龍成斌道：「那麼你可不可以給我舉薦一位明師？」

　　陳石星心中一動：「莫非他是試探我的？」但見他的態度甚為誠懇，不禁又在心中責備自己：「龍成斌對我這樣好，我怎麼可以瞎疑心他？」當下苦笑說道：「我自己想找明師，都找不到呢？」這話倒也不是敷衍之辭，他此行的目的，雖然是要到石林去找張丹楓，但是否找得著，張丹楓又肯不肯收他為徒，都還是未知之數。龍成斌道：「小兄弟，你心目中有那一位明師？」陳石星怔了一怔。說道：「我都未曾沾上武林的邊兒，武林有那些高人，我根本就說不上來。再說明師可遇而不可求，事先又怎能知道？」他這話可是半真半假，不得不瞞著龍成斌了。

　　龍成斌好似甚為失望，頹然說道：「小兄弟，你這話說得也有道理，明師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我唯有希望將來能有奇遇啦。」

　　陳石星心裡對他抱有幾分歉意，不想再談下去，便即扭轉話題，說道：「咱們還是談談彈琴吧，龍大哥，你的曲作得很好，還有什麼新作嗎？」

　　龍成斌似乎給他挑起興致，想了一會，說道：「我有一首即景之作，是用『虞美人』這個詞牌填的同，你給我配曲好不好？」

　　陳石星道：「好，你把詞唸給我聽。」

　　龍成斌倚欄遙望滇池，緩緩唸道：

　　「韶華爭肯偎人住？已是滔滔去。

　　西風無賴過江來，歷盡千山萬水幾時回？

　　秋聲帶葉蕭蕭落，莫響城頭角。

　　浮雲遮月不分明，欲傾滇池一洗放天青。」

　　陳石星道：「好一個，欲傾滇池一洗放天青。這首詞寄託遙深，感慨之中不失豪情。我的文學造詣很淺，恐怕領悟不夠。姑且試著給你配曲吧。」龍成斌笑道：「多承謬讚，愧不敢當。但你的曲一定是作得很好的，我這首詞得你譜成曲調，也可以沾點光了。」

　　陳石星凝神想了一會，接過古琴，說聲：「獻醜」，便彈起來。

　　詞中表達的感情，雖然稍嫌蕭索，卻不失其豪氣，正合他的心境。叮叮咚咚的彈將起來，當真是有如五百里滇池，奔來眼底，滌蕩胸懷；又如西風落葉，晴空飄落，瑟瑟秋聲，令人感喟。聽得龍成斌搖頭晃腦。

　　正當兩人沉醉於悠揚的琴韻之中，忽聽得有人擎大喉嚨唱道：「一馬離了西涼界──」刺耳的噪音，令得陳石星再也彈不下去。

　　只見山坳轉角處突然出現兩個人，正是他們上午在大觀樓碰見的那兩個惡客。

　　龍成斌眉頭一皺，輕輕說道：「討厭！」

　　唱京戲的那個漢子罵道：「我不說你討厭，你反而說我討厭？」倏地加快腳步，竟然就向龍成斌撞過來。

　　龍門沿崖的山路，本來是從沒有路的地方開鑿出來的，龍成斌倚欄之處，只能容得一人側身穿過，倘若給他撞個正著，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陳石星大吃一驚，要救龍成斌已來不及。另一個惡客也向他衝過來了。陳石星連忙拿起古琴，在間不容髮之際，一招「拂雲手」將那人帶著轉了一圈，轉過自己的背後。

　　那人武功委實不弱，身體失了重心，居然能將勢就勢，身形斜轉，一個反剪金鉤腳，反勾陳石星腳踝，要把陳石星摔倒。

　　幸而陳石星的武學造詣早已不是數月之前可比，在這電光火石之間，動作比那漢子還快半分，一個沉肩坐馬，肘錘撞出，只聽得「咚」的一聲，那人雖然勾著他的腳踝，氣力卻還未能使得出來，就給陳石星的肘錘撞著胸口，骨碌碌的從石廊斜坡滾下去了。

　　陳石星回過頭來，眼前的景象令他不禁又是大吃一驚，他看見的只是那個唱京戲的惡客跌在地上，龍成斌卻不知那裡去了。

　　說時遲，那時快，惡客一個鯉魚打挺躍起，作勢就要向陳石星撲來。敢情他是因為看見同伴敗在陳石星手下，故而不敢太過莽撞。

　　距離約莫三丈左右，掌風撲面，已是隱隱作痛，陳石星恐怕打不過他，唰的拔出寶刀，一刀劈下，把一塊石頭劈掉一角，石屑紛飛，喝道：「來吧，我倒要試試你的腦袋是不是硬過這塊石頭！」那惡客見陳石星的寶刀如此鋒利，如何還敢上前邀鬥，陳石星話猶未了，已是嚇得他轉過身去，拔足飛奔。

　　兩個惡客都給趕跑之後，陳石星方始聽見龍成斌的聲音叫道：「小兄弟，救命，救命！」

　　陳石星探頭出欄杆一看，只見龍成斌緊緊抓著欄杆下面的一根石筍，身子掛在半空搖搖晃晃。陳石星連忙解下腰帶，雙足倒勾欄杆，腰帶的長度剛好夠得上把龍成斌扯上來。

　　龍成斌驚魂未定，過了好一會子，方才能夠定下心神，氣喘吁吁的向陳石星道謝。陳石星說道：「龍大哥，這件事情可是有點奇怪！」

　　龍成斌道：「是呀，咱們和這兩個惡漢往日無冤，近日無仇，真是不解他們為什麼這樣橫蠻無理，剛才不是老天保佑，我恐怕早已粉身碎骨了。」

　　陳石星道：「龍大哥，你受傷沒有？」

　　龍成斌道：「還好，只不過擦破掌心。剛才那人向我撲來，我死撐他一腳，跟著就跌了下去，幸虧抓著了一根石筍。小兄弟，你的本領真好，這麼兇橫的兩個惡漢，你一個人就把他們打跑了。」

　　陳石星道：「不是我的本領，是他們怕了我的寶刀。」想起剛才的情形，心中猶有餘悸。

　　龍成斌喘息已定，說道：「小兄弟，你的這張古琴沒受損壞吧？」

　　陳石星心頭一凜，連忙小心察視，吁了口氣，說道：「幸虧沒有受損。」

　　龍成斌苦笑道：「西山本來還有許多名勝，可恨碰上這兩個惡客，敗了咱們的遊興，我是無心遊覽了。咱們不如回去吧。」

　　一路上，龍成斌似乎害怕那兩個惡客還會再來，一副驚魂未定的神色，匆匆忙忙的走路，已是沒有心情和陳石星談笑。

　　陳石星卻是不禁有點思疑：「那兩個惡漢假如真的和龍大哥往日無冤，近日無仇，怎麼橫蠻，也不應該下此毒手？不過也說不定這兩個人是衝著我來的，不是衝著龍大哥來的。他們會不會是余峻峰的手下呢？」陳石星猜疑不定，倒是不禁對龍成斌抱有幾分歉意，「倘若真是那樣，這倒是我連累了龍大哥了。」

　　回到客店，龍成斌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笑道：「小兄弟，我今日裡是死裡逃生，你也受了一場虛驚，咱們可得好好喝一頓壓驚酒了。」

　　也不知是酒喝得多，還是日間所受的驚恐過甚，心力交疲，龍成斌吃過晚飯，便即蒙頭大睡，不多一會，已是鼻息如雷。陳石星卻是翻來覆去，睡不著覺。

　　不知不覺，只聽得街上傳來的擊柝聲，「篤、篤、篤」的連敲三下，已是三更時分。

　　陳石星披衣起來，輕輕叫了兩聲「龍大哥」，只見龍成斌仍然是熟睡如泥，那喚得醒。

　　陳石星心亂如麻，「本來我可以陪龍大哥多玩兩天，但還是早點走吧。反正遲早都要和龍大哥分手，那兩個惡漢倘若是衝著我來的，我走了之後，龍大哥也可以免受牽累。」

　　他正在考慮要不要留張字條給龍成斌，又不知怎樣寫才好。忽地窗門無風自開，一道白光射了進來，「哢嚓」一聲，只見一把明晃晃的尖刀，已是插在桌上。刀尖穿著一封信。

　　陳石星只道是仇家找上門來，給自己來一套留刀寄柬的把戲，當下便把那封信拆開，心裡想道：「這樣倒好，我的悶葫蘆可以打破了。」但拆開來一看，卻是大出他的意料之外。這封信不是寫給他的，是寫給龍成斌的。

　　信上歪歪斜斜的寫著幾行大字：「龍三，難得你來到昆明，這筆帳我可要和你算了。有膽的明天晚上，你到龍門和我相會。我不會帶手下，與你單打獨鬥。最後警告你，你要跑是跑不掉的。知名不具。」陳石星本來想要偷偷離開龍成斌的，看了這封信，卻是不覺呆了。忽然有個人伸過手來，把那封信抓了過去，說道：「小兄弟，你受驚！」原來龍成斌不知什麼時候起床，業已站在他的背後。

　　陳石星道：「龍大哥，對不住，這封信是給你的，我不知道，拆開來先看了。」

　　龍成斌看了這封信，面色大變，半晌說道：「小兄弟，有件事情，我要請你原諒，我說不會武功，這是騙你的。我名為秀才，其實也是武林中人。」

　　陳石星笑道：「昨日你沒受傷，我也有點懷疑你懂得武功了，但我不懂，這是怎回事？」

　　龍成斌道：「說來話長，總之我是得罪了一個武功很強的惡人。今天碰上的那兩個漢子，不過是他手下的爪牙而已。」

　　陳石星道：「剛才來的那個送信的人呢？」

　　龍成斌道：「也不過是他的爪牙。那個惡人自視甚高，手段又狠，他是算準了我逃不出他的掌心，才約我和他單獨相會的。看來他是要我受夠了他的折磨，方把我置之死地！」

　　陳石星道：「約無好約，會無好會。既然打不過他，這約會不赴也罷。」

　　龍成斌搖了搖頭，說道：「跑不了的。一味躲避也不是辦法。躲得過今天，躲不過明天。除非有個大本領的人幫我？」

　　陳石星苦笑道：「我是有心無力。你的仇家如此厲害，今天碰上的他那個兩個爪牙，我自問都沒有取勝的把握。」

　　龍成斌道：「我知道。說老實話，我和你結交，本來是想得到的助力，但從今天的情形看來，你的本領固然比我高明，可還遠遠不是那個魔頭的對手。縱然你要幫我的忙，我也不能讓你受累。小兄弟，我看你已經背起行囊，是不是準備就要離開這裡的？」

　　陳石星面上一紅，說道：「我並不是想要瞞著大哥偷走，不過，不過──」龍成斌道：「小兄弟，你快走吧，用不著多說了。你能夠這樣關心我，已是不枉我和你結交一場。一個人死生有定，要是我明天晚上當真大限難逃，我也只好自己認命了！」

　　陳石星熱血沸騰，「我本來是個人家看不起的窮小子，龍大哥卻對我青睞有加，待我情如手足，為朋友尚不辭兩脅插刀，我豈能見死不救？」想至此處，不覺把本身利害置之度外，衝口而出，便即說道：「龍大哥，你和我一起走？」

　　龍成斌道：「走，走到那兒？」

　　陳石星道：「大哥，你別多管，我自有去處。」

　　龍成斌道：「跑不掉怎麼辦？你不怕連累你嗎？」

　　陳石星慨然說道：「我剛才想偷走，乃是未曾知道你的事情。如今既然知道你有災難，若不和你禍福同當，這兄弟要來何用？我也不知道是否跑得掉，但總勝於束手待斃！」

　　龍成斌連連搖手，說道：「不、不、不，你還是自己逃跑的好！」

　　陳石星急道：「大哥，其實你也無須太過擔心，那地方離昆明不遠，不過現在起程，連夜趕路，跑得快些，明天晚上就可到達。到了那個地方，會有人幫忙咱們的。你的仇家再厲害，也不敢招惹那個人！」他怕龍成斌不肯答應跟他逃跑，是以只好先透露一點秘密讓他知道。

　　龍成斌喜出望外，把一個元寶放在桌上，說道：「難得兄弟這麼重義，那麼咱們就走，也不必驚動店主人了。」

　　陳石星的打算是把龍成斌帶到石林，托庇張丹楓門下。

　　「張丹楓是普天下武林中人的都景仰的大俠，當然是俠義為懷的了。我拿雲大俠的信物去求他，想必他會答允我的要求。要是他肯把龍大哥一併收為弟子，固然最好；就算不肯，他看在雲大俠的份上，推屋烏之愛，至少也會給龍大哥以庇護的。」陳石星心想。不過，張丹楓是否還活在人間，到了石林，是不是就能找著張丹楓？這些都還是未可知之數，是以他對龍成斌也還未能說得太過確實，在未到石林之前，暫時只好含糊其辭了。

　　龍成斌留下了房飯錢，便與陳石星偷偷離開客店。陳石星這才發現，原來他的輕功比自己還要高明得多。昆明的城牆三丈多高，陳石星無法逾越，還是龍成斌先用「壁虎遊牆功」爬上去，然後才用準備好的長繩把陳石星拉上去的。到了郊外，龍成斌更是健步如飛，和從前判若兩人，陳石星勉強才跟得上。

　　「想不到龍大哥還有這樣高明的裝假騙人的本事。」陳石星想起自己不久之前，還把他當作絲毫不懂武功的人，想要他「知難而退」的事，不覺暗自失笑。同時也有一點被騙之感。不過，隨即再想：「他有他的難言之隱，我有一些事情不也是瞞著他嗎？」

　　陳石星聽龍成斌把他的那個仇家說得那麼厲害。一路上提心吊膽，生怕會在途中出事，給那魔頭抓了回去。但出乎他們意料之外，什麼事情都沒發生，比原來的預算還要早一個時辰，黃昏日落之前，就平安無事的到達石林了。

　　西風殘照中抬頭前望，只見無數石峰，層層羅列，有助孤峰峭立，有的如障屏連，就像地面上突然湧起無數石筍。陳石星游目騁懷，心裡想道：「前人詠桂林風景，有詩云：水似青羅帶，山如碧玉簪。我只道是桂林獨有風景，原來石林也是一樣。」

　　兩人走近石林，只見頭頂一塊懸空的大石上題有「天開異境」四個擘窠大字，旁邊還有「天道奇觀」、「鬼斧神工」、「大氣磅礡」等等讚嘆的題辭，望入「林」中，但見萬戶千門，陰森可怖。

　　龍成斌出現又驚又喜的神色，在石林的門戶停下腳步，說道：「小兄弟，這不是石林嗎？」

　　陳石星道：「不錯，咱們這就進去吧。怎麼，你覺得有些什麼不對嗎？」龍成斌道：「慢來，慢來。你以前來過石林沒有？」陳石星道：「沒有。」龍成斌道：「那就太冒險了。主人遊記中說：石林萬戶千門閉，不亞武侯八陣圖。這豈是可輕易進去的？倘若迷失道路，就不能走出石林了。」陳石星道：「這點險值得冒的，咱們所要尋訪的那位前輩高人，就是住在這石林裡面。」

　　龍成斌道：「那位高人是誰，你現在可以和我實說了吧？」

　　陳石星一想，既然要帶他去見張丹楓，自然該把實情告訴他，便道：「是武林中人公認為天下第一劍客的張丹楓。」

　　龍成斌「啊呀」一聲叫了出來：「你為什麼不早說，原來你是和張大俠相識的？」陳石星怕他誤會、說道：「我不是故弄玄虛，離開昆明之時，我也想不到能夠這樣順利平安到達的。不過，我和張大俠從來沒見過面，可談不上什麼相識。」

　　龍成斌沉下面色，說道：「小兄弟，你是和我開玩笑嗎？」

　　陳石星道：「大哥別急，請聽我說。我與張大俠雖然素昧平生，但卻是受人之托，來見他的。那個人是張大俠的至親，他告訴我，只要我替他把事情辦妥，張大俠料想可以收我為徒。」

　　龍成斌道：「那個人是誰？他托你辦的又是什麼事情？」

　　龍成斌打破沙鍋問到底，倒是叫陳石星感到為難了。雲浩的秘密，應不應該告訴他呢？

　　龍成斌見他面有為難之色，故意嘆了口氣，說道：「小兄弟，我本來不應該打聽你的秘密，但這是和我生死攸關的大事，我自是難免關心。唉，小兄弟，咱們相處了這許多日子，難道你還不能相信我嗎？再說我若完全蒙在鼓裡，見到了張大俠的時候，只怕說話也不會得體呢！」

　　陳石星暗自思量：「我既然是和龍大哥一起來見張大俠，這些秘密遲早都是瞞不了他。我向張大俠稟告之時，難道好意思叫他離開麼？既然遲早要讓他知道，又何必令他多憂慮幾個時辰？」

　　一個不過十六歲的大孩子，雖然飽經憂患，畢竟還是未能深切的認識人心險惡，終於把秘密吐露出來：「這個人名叫雲浩，他是張大俠的內侄。」

　　「為什麼他不親自去找姑夫，卻要托你？」龍成斌問道。

　　陳石星黯然說道：「雲大俠已經死了，他是臨終之際囑託我的。」想起傷心往事，自己的爺爺也是同一天慘死，不覺熱淚盈眶。

　　「小兄弟，你心裡難過，痛痛快快哭一場吧。我雖然不是你的親人，但卻無殊異姓手足，你就把我當作親人吧。傷心的事情，哭了出來，說了出來，也許會好過一些。」說得十分真摯。

　　秘密洩漏了一點，就好像防洪的堤壩穿了一個缺口，終於會漸漸擴大，讓洪水都宣洩出來。待到陳石星抹乾眼淚之時，他已經把自己祖孫二人的遭遇，以及雲浩的遭遇，原原本本都告訴龍成斌了。

　　龍成斌得知來龍去脈之後，心中大喜，臉色絲毫不露，假意安慰了他幾句，說道：「小兄弟，你的遭遇真是不幸，不過古人說得好，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你受了許多折磨。現在已是否極泰來的時候了。你有雲大俠的寶刀為憑，又有張大俠手書的劍譜作證，張大俠一定會相信你的話，收你為徒的。」陳石星道：「但願如此。我還有個奢望，假如咱們能夠成為師兄弟，那就更好了。」

　　龍成斌裝作十分感激的模樣，說道：「小兄弟，多謝你的提攜，我但求能夠托庇於張大俠宇下，躲過這場災難於願已足？」說到這裡，忽地好似想起一事，說道：「小兄弟，雲大俠給你的信物，你沒失掉吧？」陳石星道：「這樣重要的東西，怎會失掉？你瞧，張大俠手書的那幾頁劍譜，就是放在這個盒子裡面。」一面說話，一面拿出那個盒子。

　　龍成斌眼睛發亮，挨近陳石星身邊，忽地伸指向陳石星脅下的「章門穴」重重一戳！陳石星正要打開蓋子，做夢也想不到「情如手足」的龍成斌突然會暗算他。「咕咚」一聲，登時倒在地上。「章門穴」是麻穴，給人點了，動彈不得，話也說不出來，但卻沒有失掉知覺。

　　龍成斌首先搶了那個盒子，跟著拿了那把寶刀，狂笑說道：「小兄弟，你別怨我心狠手辣，與其你做張丹楓的弟子，不如我做張丹楓的弟子。」陳石星一聽就知他是想要冒充自己，騙張丹楓收他為徒，氣得幾乎暈了過去。

　　狂笑聲中，龍成斌繼續說道：「小兄弟，你別怨我。按理說，我從你這裡得到的好處，是不應該再殺你的。但我可不敢相信你甘願吃這大虧，即使你不和我為難，我也怕你洩漏秘密。為了免除後患，只好殺你滅口了！不過，你心愛的古琴，我讓它陪你葬吧。也算是盡咱們異性兄弟一點情份。」

　　龍成斌緩緩抽出寶刀，彈了一彈，讚道：「好刀，好刀！」就像貓兒戲弄自己爪下的老鼠一樣，在陳石星身旁把玩這把寶刀，卻不立時斬下。也不知是由於寶刀的寒光，還是由於感到人心的險惡，陳石星只覺寒意直透心頭！心裡暗暗嘆了口氣：「都是我的不好，我怎麼可以這樣輕易相信別人。」無可奈何，唯有閉目待死。忽然聽得兩個人的聲音同時叫道：「好刀，好刀！好手段，好手段！」龍成斌吃了一驚，顧不得揮刀去殺陳石星，連忙躍過一旁，橫刀護身，這才轉過頭去。

　　陳石星聽得聲音好熟，睜開眼睛，只見來的兩個漢子，不是別人，正是昨天先後在大觀樓和龍門碰上的那兩個惡客。龍成斌插刀入鞘，笑道：「原來是你兩個，倒把我嚇了一跳。不過，你們何必也跟來這兒？」身材魁梧那個漢子說道：「龍老三，恭喜你大功告成，我們昨天充當你的配角，這齣戲唱得還不壞吧？」

　　陳石星這才知道龍成斌說的什麼「仇家」，原來全是假話。他和這兩個惡客原來是串通了來騙自己的。龍成斌勉強笑道：「老李，你是擅唱反派的角色，當然是唱得出色當行了。」另一個較為瘦小的漢子說道：「不過，這宗生意是咱們合夥做的，你得了好處，可不能把我們忘掉啊！」

　　龍成斌道：「這個當然。咱們自家兄弟，難道你們還不相信我嗎？」

　　那「老李」說道：「不是不相信你，但總是先君子後小人的好。既然合夥，帳目就得分明。我們要不是暗中跟你來到這兒，怎知你有什麼進帳？」

　　龍成斌聽他口氣，料想已經瞞不過他們，便道：「我和這小子說的話，想必你們已聽見了。那麼你們應該知道，這好處可是在後頭的呢！你們想想，張丹楓只能收一個徒弟，當然只有由我冒充這小子。待我學成之後，方能和你們分享！」

　　那粗豪漢子道：「老韓，你的意思怎樣？」那姓韓的道：「大的好處，固然是在後頭，小的好處，現在未嘗不可分贓！」

　　龍成斌道：「分什麼贓？」

　　那姓韓的道：「李大哥，你要寶刀，我要劍譜，如何？」他不直接答覆龍成斌如何分贓，卻和那粗豪漢子商量，顯然是他們之間，業已有了協議。那粗豪漢子笑道：「本來張丹楓的劍譜當然更珍貴一些，但咱們是自家兄弟，做哥哥的還好意思和你挑肥揀瘦麼？你說怎樣就怎樣吧。」龍成斌忙道：「這樣不行呀！」

　　那粗豪漢子冷笑說道：「龍老三，一個人應當知足才好，你已經佔了大大的便宜，還和我們爭論？」

　　那姓韓的接著說道：「是呀，龍老三，你想想看，你做了天下第一劍客張丹楓的徒弟，將來你的武功不是天下第一也是天下第二的了，這好處不比什麼寶刀、劍譜大得多麼？虧你還好意思和我們掂斤論兩？」

　　龍成斌苦著臉道：「兩位大哥有所不知，這兩件東西是我要拿來當作信物去見張丹楓的，待我學成武功，再給你們不遲。那時我非但可以給你們寶刀、劍譜，我學到了手的武功，也可以轉授你們，那不更好？」

　　那粗豪漢子雙眼一瞪，說道：「龍老三，不是做哥哥的不相信你，但俗語有云：現鐘不打反去煉銅，我可也不能這樣笨呀！」

　　龍成斌皺眉道：「你們拿走這兩件信物，卻叫我如何取信於張丹楓？」那姓韓的笑道：「龍老三，你能言會道，一張嘴能把樹上的鳥也哄下來。這小子已經把全部秘密告訴你，你還怕騙不過張丹楓嗎？」龍成斌道：「你們別忘了張丹楓是經歷過無數大風大浪的人，他豈能像這個初出茅廬的小子容易受騙？」

　　那姓韓的道：「這也未必。君子可以欺其方，雲浩死在桂林，這總是真的。陳琴翁祖孫於雲浩有恩，這也總是真的。你說的既然都是『真話』，沒有『信物』，料亦無妨。」那粗豪漢子似乎等得已是甚不耐頰，大聲說道：「龍老三，我不管你怎樣去騙張丹楓，我們可不能幫你白幹一場！」

　　龍成斌道：「我已經答應將來把好處分給你們了！」那粗豪漢子冷笑道：「將來，將來，誰知你將來不會藏私！總而言之，廢話少說，寶刀劍譜，快交出來，否則休怪我們對你不客氣了！」

　　龍成斌作出無可奈何的神氣，苦笑說道：「兩哥哥既然這樣不相信小弟，我也只好依從你們了。」

　　那粗豪漢子一道：「對啦，你早肯這樣，不是少了許多唇舌？」

　　那姓韓的道：「你把藏有劍譜的盒子放在地上，我自己會拿！」

　　粗豪漢子瞿然一省，說道：「對，你把寶刀拋給我，不許走過來了。」

　　龍成主苦笑道：「兩位哥哥如此多疑，難道小弟還能暗算你們嗎？」當下掏出盒子放在地上，那姓韓的折下一枝樹枝，把盒子撥到跟前。粗豪漢子道：「寶刀拋過來！」

　　龍成斌道：「是！」陡然間只見刀光如電，龍成斌以迅捷無倫的手法，倏地拔刀出鞘，就擲過去。

　　那粗豪漢子雖然有所戒備，卻想不到龍成斌在給他們喝破之後，還敢驟施殺手。要想拔刀招架，已來不及，只聽得「哢嚓」一聲，血光迸現，寶刀已是插入了他的心窩，就在此時，那姓韓的亦已飛出一支鋼鏢。龍成斌聽得暗器破空之聲，慌忙斜身疾閃。饒是他閃得快，肩頭給鋼鏢擦過，也劃開一道傷口。還好未傷著琵琶骨。

　　說時遲，那時快，兩人不約而同的去掄那把寶刀。那姓韓的漢子搶快半步，但亦已無暇去拾寶刀，只能一腳把寶刀踢開，讓大家都得不到。姓韓的漢子喝道：「龍老三，你好狠！」龍成斌冷笑道：「誰叫你們苦苦相逼，我這是無可奈何！」口中彼此指責，拳腳也是此來彼往了。陳石星躺在地上，動彈不得。看他們打得十分激烈，不禁暗暗吸一口涼氣，「原來龍成斌的本領果然是比我高得多。這漢子的本領也是在我之上。」

　　論本領龍成斌是比那姓韓的漢子稍勝一籌，但他受了鏢傷，此消彼長，卻只能堪堪打成平手。

　　龍成斌道：「韓大哥，咱們別打了吧。寶刀劍譜，全都送給你！」

　　那姓韓的道：「誰相信你的鬼話！」「蓬」的一聲，長拳搗出，正中龍成斌胸口。龍成斌好像一根木頭似的，晃了兩晃，「卜通」倒地。

　　那姓韓的大喜，上來察看龍成斌死了沒有，正想補他一記窩心腿，不料腳跟突然一麻，自己先站不穩倒下去了。原來龍成斌用的是苦肉計，倒在地上，乘其不備，突然將他勾倒的。

　　龍成斌忍著疼痛，連忙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把那姓韓的漢子壓在下面。

　　龍成斌使出吃奶氣力，緊緊扼著他的喉嚨。那姓韓的漢子拼命反擊，翻翻滾滾，困獸之鬥，分外駭人。龍成斌肋骨斷了兩根，但十指如鉤，緊扼對方咽喉，仍是半點也不放鬆。過了半支香的時刻，那姓韓的漢子發出嗚嗚的怪叫，終於支援不住，氣絕而亡。看得陳石星毛骨聳然。

　　龍成斌筋疲力竭，受傷亦是不輕，他殺了兩個夥伴，已是站不起來。慢慢爬過去，把那口寶刀從那個粗豪漢子的身上拔出。那個漢子的胸口開了一個窟窿，血如泉湧，當然是不能活了。

　　龍成斌只覺渾身無力，心裡想道：「好在我早就點了這小子的穴道，不怕他會反嚙，慢慢殺他不還遲。」吸一口氣，慢慢又爬過去，拾起了那個盒子。狂喜之下，龍成斌哈哈笑道：「兩件寶物都到了我的手上，張丹楓的徒弟我也是做定的了。再過幾年，我的武功就是天下第一、天下第一啦！」他按捺不住好奇之心，一面狂笑，一面打開盒子。先睹為快，要看一看張丹楓的劍譜究竟如何奧妙。

　　那知樂極生悲，笑聲未已，跟著就是一聲慘厲的呼叫。原來他觸動了機關，盒蓋倏的彈開，刀片伸出，割斷了他的一根手指。

　　俗語說十指痛連心，更何況龍成斌是在力竭筋疲、身上受傷之後，突然給割斷一隻手指，那裡還支持得住？一聲慘叫，登時暈倒，不省人事。陳石星又驚又喜，「蒼天有眼，果然是惡有惡報。我剛才本來要給他打開這個盒子的，要是他不那麼心急，此際劍譜早已到了他的手中了。他點了我的穴道，卻不知道開盒子的方法，斷送了一根手指，這是活該。想不到這個盒子又一次幫了我的大忙。」不過，陳石星還未能說是就已脫離險境。關鍵在於：他的穴道是否能夠在龍成斌醒轉之前解開？

　　龍成斌是用重手法點了他的麻穴的，倘若沒人給他解穴，必須十二個時辰方能自解，龍成斌不過一時暈了過去而已，他的武功底子甚是不差，雖然受傷也是不輕，但在十二個時辰之內。一定會慢慢甦醒。那時陳石星的性命，就仍然在他的掌握之中了。

　　在這樣荒僻的地方，那裡會有人來？除非是隱居在石林的張丹楓會走出來。但「石林萬戶千門閉」，張丹楓深藏石林裡面。縱有天大的神通，也聽不到外面的聲音，他又豈會無緣無故的走出來。陳石星叫不出聲，唯有心中苦笑，笑自己的希望太過不切實際，實是渺茫。

　　陳石星緊緊注視龍成斌，龍成斌動一下，他的心頭就跳一下，幸好龍成斌還未醒過來。暮藹蒼茫，天色漸漸黑了。要想有人來救自己，這希望是逾加渺茫了。

　　陳石星忍受不住精神的磨折，驀地心頭一動，「求人不如求己，我何不試試自行解穴？即使仍是不能成功，也總勝於束手待斃！」於是索性不再去注視龍成斌，試行慢慢凝聚真氣。

　　雲浩留給他的拳經刀譜附有正宗內功的修練方法，可以自行解穴。不過陳石星只是練了三個月，只能說是略窺藩籬，要想自行解穴，談何容易？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陳石星但覺丹田一股熱氣升起，看來是有點成效了。修習上乘內功，倘若有了相當火候，自行解穴，最多也用不了半個時辰。但現在已不知多少個時辰過去，陳石星仍然只能一點一滴的慢慢凝聚真氣，身體絲毫不能動彈。

　　天色完全黑了，一輪明月也從東方升起來了。龍成斌在地上翻了個身，喉頭發出咕咕的聲響，看來用不多久，他就可以醒過來了。陳石星咬了咬牙，暗自思量：「死生有命，我總之盡力而為。」對周圍的一切，宛若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如此一來，真氣的運行倒是比剛才加快了許多。

　　龍成斌終於醒過來了！

　　斷了的手指，鮮血還是在流，很痛。不過，他卻是可以動彈了。他敷上了金創藥，養了一會神，覺得好了一些，留心察看，只見那個盒子還在他的腳邊，盒蓋已經自行關上。

　　龍成斌拿起一根樹枝，把那盒子輕輕撥動，看見蓋子並不彈開，方始大著膽子，戰戰兢兢的把那盒子納入囊中。原來這個盒子，倘若不是去打開它，就不會觸動裡面的機關。

　　一輪明月正在天心，龍成斌恢復了兩分氣力，心裡想道：「這小子武功不弱，只怕用不了十二個時辰，穴道就會自解。當務之急，我可得先殺了他。」此時距離陳石星被點穴，已有七八個時辰，要到天亮之前，他的穴道方能自行解開。龍成斌做夢也想不到他會自行運功，凝聚真氣，當下毫無顧忌抓起寶刀，哈哈笑道：「小兄弟，幸好我能夠在你的穴道未解之前醒來，這是我的命大福大，你只好自己認命了！」

　　忽聽得「噹」的一聲，突然間一顆石子打來，把他的寶刀打落地上。龍成斌大吃一驚，定睛看時，只見陳石星已經跳了起來！

　　原來陳石星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急之下，奇經八脈突然打通，真氣瞬息流轉全身，穴道已然自解！

　　陳石星打落了他的寶刀，戟指罵道：「龍成斌，在你讀的是聖賢書，行為卻是這等卑鄙，連市井小人都還不如，還幸蒼天有眼，你這小人害不死我！」

　　龍成斌虎口隱隱作痛，只道陳石星已經恢復武功，就要來殺自己。他受傷不輕，如何敢和陳石星交手？

　　「小兄弟，請你念在往日之情饒我一命。」龍成斌嚇得連寶刀也無暇再拾起來，一面叫一面飛奔。性命關頭，也不知那裡來的氣力，跑得居然好像沒有受傷一樣。轉瞬間，滾下山坡，跑得影子都不見了。

　　陳石星喝道：「滾你的吧！誰還和你稱兄道弟。」一口悶氣吐了出來，突然雙腿發軟，不由自主的又坐在地上。原來他的穴道剛剛解開，飛出石子，打落龍成斌手上的寶刀，體力其實亦是早已支援不住。假如龍成斌不是給他嚇跑的話，後果不堪設想。

　　陳石星睡了一覺，天明方始醒來。看了看兩具屍體，心中猶有餘悸。「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這兩句老話當真說得不錯。」慨嘆良久，納刀入鞘，想道：「還好寶刀和古琴沒有失掉，只是可惜張大俠的劍譜卻給他拿去了。不過那只是幾頁有圖無文的草稿，諒他也未必看得懂。」

　　朝陽衝出雲海，大地遍灑金光，天際陰霾盡掃，陳石星迎著朝陽，踏入石林。

　　陳石星一面走一面讚嘆，「前人說石林乃是天開異境，果然名不虛傳，和七星岩相比，當真是難分軒輊。」但見石峰處處相連，構成了各種各樣的圖案，幾乎是移步換景，佳妙紛呈。

　　不過陳石星卻是無心細賞，他急於知道的是，張丹楓是否還在石林之中。

　　石林奇峰羅列，萬戶千門，張丹楓即使是在石林，他也不知該當如何尋找，只好信步所之。

　　忽地眼前豁然開朗，只見峭壁下面一個小湖，湖邊野花雜開，幽香撲鼻，峭壁上題有「劍峰」兩個大字。

　　陳石星驀然省起，雲浩曾經對他說過，張丹楓每天都在劍峰練劍，劍湖洗劍。這「劍峰」二字就是張丹楓的手書。自己在無意之間，竟然誤打誤撞的來到了劍峰之下、劍池之旁了。

　　可是還是沒有見著人影，他高聲叫道：「張大俠，晚輩陳石星奉令親雲浩之命前來求見？」也是沒人回答。

　　陳石星坐在湖邊，放下古琴，驀地心頭一動：「我何不用琴音表達來意？」

　　他彈奏的是屈原「離騷」的一節：「制芰荷以為衣兮，集芙蓉以為裳；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前兩句以製衣裳來比喻修身，亦即以香花來比喻君子的美德。後兩句用淺白的語句來說，就是：「只要我的內心真是高潔芳香，沒有人知道我那又何妨？」這幾句詩本來是屈原內心的「獨白」，用來表達自己的「孤高」的，後世則借用來頌揚隱士高人。張丹楓隱居石林，自是不折不扣的當世高人，是以陳石星彈奏此曲，用來表達自己對張丹楓的仰慕之忱。

　　一曲告終，餘音嫋嫋。但只有劍湖的水輕輕蕩起漣漪，劍峰上仍是空林寂寂。

　　「莫非是張大俠不願接見塵世俗人？又難道他根本就早已不在人世？」陳石星猜疑不定，心亂如麻。想起自己歷盡艱辛，方能到此，倘若找不著張丹楓，爺爺的仇如何能報？悲從中來，難以斷絕，不知不覺又把「廣陵散」彈奏出來。

　　廣陵散的後半闕是天下最悲愴的曲調，當今之世，除了陳石星，也沒有人會彈了。林中的鳥兒，本來是習慣一大清早離巢覓食的，此際卻不知是否受了琴音的感染，三三五五，盡都停在枝頭，傷心得不能振翅高飛。

　　正在彈到傷心之處，忽聽得有腳步聲隱隱傳來。

　　石林裡是無數傲兀矗立的石筍，聚而成「林」。人在林中，往往在穿右插，找不到出路。故此前人詩云：「石林萬戶千門閉，不亞武侯八陣圖。」那腳步聲由遠而近，好像就要來到跟前，其實卻還不知要多少過「路轉峰迴」才能見面？

　　陳石星初時聽到腳步聲，乃是又驚又喜；等到聽清楚之後，卻不由得只是有驚無喜了。

　　來的並不是一個人，而是三個人的腳步聲。

　　雲浩曾經告訴他，張丹楓是獨自一人獨居石林的。十多年來，除了一個雲浩之外，根本也就沒有外人進過石林。而現在卻是三個人一起前來。

　　尋常的人，絕不會無緣無故，冒險踏入石林的。那麼依理推測，假如不是張丹楓的話，那就十九是張丹楓的仇家了。

　　陳石星正在怔怔不安，手指在彈琴，眼睛則全神貫注視著腳步聲的來處。

　　忽地有一個蒼老的聲音在他背後發出：「不要再彈了！」正是：

　　廣陵散絕千秋恨，此曲人間那忍聽？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要訣玄功傳弟子　廣陵絕曲悼宗師

　　陳石星驟吃一驚，回頭看時，卻是不禁喜出望外。

　　站在他背後的是黑摩訶！

　　但黑摩訶臉上卻是毫無喜色，甚至好像是在惱他。「張大俠在閉關練功，你懂不懂？」

　　什麼叫做「閉關練功」，陳石星的確不懂。不過從黑摩訶斥責他的語氣聽來，似乎是怪他不該用這樣淒涼的琴聲擾亂張丹楓的心神。陳石星惶然說道：「我，我不知道。但，外面，外面……」

　　外面的腳步聲越發近了，有了他似曾相識的聲音說道：「奇怪。張丹楓怎的還有閒情逸致彈琴？」另一個陌生的聲音道：「他是想學諸葛亮的彈琴退敵吧？不過我可不信他是孔明，咱們也不是司馬懿。」

　　黑摩訶面色沉重，在陳石星耳邊低聲說道：「快躲起來，這幾個人比刀王余峻峰更厲害，我可保護不了你！」

　　陳石星有過上次的經驗，情知倘若自己在旁，非但幫不了黑摩訶的忙，反而會拖累他，於是連忙拿起古琴，爬上劍峰，躲在一塊岩石後面。

　　他剛剛藏好身子，那三個人也走到劍湖來了。其中一個，是他曾在七星岩見過的那個大魔頭厲抗天。

　　另外兩人，一個是老道士，一個是拿著龍頭拐杖的白髮婆婆。

　　陳石星又是吃驚，又是詫異：「黑白摩訶兄弟如同一體，為什麼現在只見哥哥，不見弟弟？糟糕，來人既然比余峻峰那一夥人還更厲害，黑摩訶獨自一個怎打得過他們？張大俠又正在閉關練功，閉關練功，顧名思義，恐怕是不能出來迎敵的了？」

　　此時雙方已是劍拔弩張，陳石星只能懷著滿腹疑團，無暇去想了。

　　厲抗天哈哈笑道：「黑摩訶，你想不到我終於會找到這裡來吧。嘿嘿，你知不知道，那一天我本來可以幫余峻峰忙將你殺掉的，但我要借重你做我們的嚮導，只好讓你多活些時辰。嘿嘿，如今用不著你了，我可要給余峻峰報一杖之仇啦！」

　　那老婆婆道：「黑摩訶，你要想活命，快快把張丹楓叫出來！」

　　黑摩訶冷冷說道：「你這老乞婆想和張大俠交手，未免太不知自量了吧？」那老婆婆怒道：「你是什麼東西，膽敢輕視我鳩盤婆？你知不知道，張丹楓也不敢對我如此無禮！」說到「無禮」二字，龍頭拐杖猛地一擊，把一塊大石頭打成粉碎。

　　黑摩訶笑道：「鳩盤婆，幾十年不見，你的臉皮倒是越老越厚了。當年你和六陽真君、赤霞道人給張大俠趕下點蒼山，張大俠曾和我們說了些什麼話來？你不記得，我可以提醒你！」

　　原來三十年前，天下四大魔頭，為首的是厲抗天的師父喬北溟，依次是六陽真君、赤霞道人和此刻正在向黑摩訶大吹法螺的鳩盤婆。喬北溟敗於張丹楓劍下，遠走海外。其他三人聯手向張丹楓尋仇，在點蒼山上一場惡鬥，結果仍然不敵。他們發誓在張丹楓有生之日不再出現江湖，張丹楓方才放過他們。

　　三十年過後，赤霞道人已死，喬北溟則仍遁跡海外，只遣徒弟重回中原。當年的四大魔頭，在中原就只剩下鳩盤婆和六陽真君了。六陽真君就是此際給鳩盤婆押陣的那個老道士。

　　黑摩訶揭開他們的瘡疤，鳩盤婆和六陽真君不由得都是勃然大怒。六陽真君沉聲說道：「你懂得什麼，我們就是要趁張丹楓未死，來找他報仇的。」鳩盤婆喝道：「黑摩訶，你不想做替死鬼，就快點叫張丹楓出來！」黑摩訶哈哈笑道：「殺雞焉用牛刀，你們三個並肩子上吧，我替張大俠打發你們！」鳩盤婆冷笑道：「黑摩訶，諒你能有多大本領？你要求死，那還不易，只我老婆子便可以『成全』你了，何須幫手。」話聲一頓，呼的一拐，便即捲地掃來。

　　六陽真君已經跨出幾步，聽得鳩盤婆這麼一說，重又遲回原處，心裡想道：「不錯，我須得留些氣力鬥張丹楓。張丹楓雖然年邁，也還是不可輕敵的。」

　　黑摩訶舉杖相迎，但聽得一陣金鐵交鳴之聲，震得陳石星耳鼓嗡嗡作響。定睛看時，只見黑摩訶和鳩盤婆兩條人影倏地分開，原來彼此都給對方的內力震退三步。黑摩訶虎口痠麻，但鳩盤婆的龍頭拐杖損了一個缺口。

　　黑摩訶固然心頭微凜，鳩盤婆的龍頭拐杖損了一個缺口更是吃驚不小。

　　「這綠玉杖的確是件寶物，怪不得余峻峰的刀網陣也奈何不了他們兄弟，黑白摩訶孿生兄弟決不會只有黑摩訶出來迎敵？這正是我翦除張丹楓羽翼的好機會！待到白摩訶來到，只怕我們三人聯手，要除掉他們兄弟也是不易。如何還能再鬥張丹楓？」鳩盤婆心有所忌，力求速戰速決，一退即止，再施殺手。

　　在這電光石火之間，雙方倏的又是由分而合。鳩盤婆拐杖直戮對方丹田下的「血海穴」，黑摩訶玉杖形如白鶴亮翅，斜拍脈門。

　　綠光電閃，倏的一圈，裹住了鳩盤婆的龍頭拐杖，在旁觀戰的兩個魔頭也嚇得膽戰心驚。猛聽得鳩盤婆大喝一聲，龍頭拐杖往下一沉，一招「平沙落雁」，卸開了黑摩訶綠玉杖的壓力，接著順勢一拍，往上反展，大喝一聲：「著！」拐杖一轉，龍頭的鐵嘴，伸到了黑摩訶的面門。六陽真君和厲抗天同聲喝采，陳石星則是手心裡捏了一把冷汗。

　　鳩盤婆這幾招用得精妙絕倫，險狠之極。閃電反擊，滿以為黑摩訶難逃拐下。焉知她快黑摩訶也快，但聽得「噹」的一聲，黑摩訶的綠杖已然封了上來，冷笑說道：「不見得！」綠光一圈，又把龍頭拐杖裹住。

　　這幾下兔起鶻落，霎那之間，主客易勢，互爭先手，把旁觀三人看得眼花繚亂。但見鳩盤婆連聲怒吼，龍頭拐杖指東打西，指南打北，但兀是擺脫不了綠光纏裹。鳩盤婆勝在功力略勝一籌，但黑摩訶的杖法更加精妙，加以他的綠玉杖堅逾金鐵，在兵器上佔了便宜，不多一會，鳩盤婆的龍頭拐杖上又添了幾個缺口。

　　六陽真君看得直皺眉頭，要想上前助戰，又怕張丹楓突如其來，自己先行消耗氣力，實屬不智。

　　厲抗天忽道：「彈琴的那個人不是張丹楓！」

　　六陽真君道：「你怎麼知道？」

　　厲抗天道：「張丹楓雖然琴棋書畫無所不通，但彈琴卻沒有這個人彈得好。當今之世，只有桂林的陳琴翁才有這樣高明的琴技，我在七星岩曾經聽過他彈奏的。」

　　六陽真君道：「你不是說陳琴翁已經死了嗎？」

　　厲抗天道：「我知道他受了重傷，不過也只是猜測他死掉而已，並沒有見著他的屍體。」

　　六陽真君道：「陳琴翁本領如何？」厲抗天道：「琴技天下第一，武功頂多只能算是二流角色。」

　　六陽真君沉吟半晌，說道：「奇怪，張丹楓為什麼不出現？」

　　厲抗天道：「張丹楓年紀老邁，說不定是練功強求精進，業已走火入魔。」

　　六陽真君的見識在厲抗天之上，心中暗自思忖：「張丹楓的內功之純，三十年前，已經是天下無敵。以他練的這樣純正內功，走火入魔想來是不會有的。但黑白摩訶是最忠心於他的人，倘若他在此間，也絕沒有袖手旁觀之理。嗯，說不定是他已離開石林，卻叫黑摩訶留守？」

　　六陽真君最怕的是張丹楓就在附近，突如其來。如今已經知道彈琴的人不是張丹楓，心想這個險是值得一冒的了。於是說道：「好，你去找彈琴的人，我去助鳩盤婆一臂之力。」厲抗天正是要他如此，便欣然答應。

　　六陽真君喝道：「黑摩訶，你的兄弟那裡去了？我想看你們兄弟的雙杖合璧有什麼了不起的能力？」

　　黑摩訶冷笑道：「對付你這牛鼻子臭道士何須雙杖合璧？我早就叫你們並肩子的齊上，用不著假惺惺啦！」

　　六陽真君說道：「好，這可是你自己求死，怪不得我恃眾凌寡！」說話之間，已是加入戰團，亮出一件奇形怪狀的兵器。

　　他這獨門兵器是一條通紅如血的長鞭，也不知是什麼東西做的。鞭上掛著兩個白金所鑄的骷髏頭，驟眼看去，就像真白骨骷髏一樣，襯著那條色澤殷紅的長鞭，更顯得猙獰詭異。

　　六陽真君喇的一鞭打去，那兩隻骷髏頭隨著鞭風飛舞，嘴巴忽地裂開，露出兩排白森森的牙齒，向著黑摩訶咬來。

　　黑摩訶冷笑說道：「你使用這等邪門兵器，就嚇得了人麼？」振臂一揮，綠玉杖蕩開鳩盤婆的鐵拐，杖頭直插骷髏頭的「血盆大嘴」。

　　六陽真君手腕一翻，骷髏鞭倏的又飛起來，使出「連環三鞭」「迴風掃柳」的絕技。黑摩訶一個「移形易位」，避開鳩盤婆的鐵拐，綠玉杖蕩歪鞭梢，只聽得「嗤」的一聲，衣裳卻已給骷髏頭的利齒咬破。六陽真君冷笑道：「怎麼樣，邪門兵器也奈何得了你吧！」

　　陳石星看得膽戰心驚，只見厲抗天已經跑到劍峰腳下，叫道：「陳琴翁，你躲不了的。只要你據實回答我的問話，我不會要你性命的，出來吧！」

　　就在此時，陳石星忽覺肩頭一麻，已是給人抓住。

　　陳石星大吃一驚，只聽得那人在他耳邊低聲說道：「別作聲，我帶你同去見張大俠。」

　　聲音好熟，陳石星定了定神，這才發覺拖著他的那個人是白摩訶。

　　白摩訶熟悉地形，在亂石叢中，借物障形，蛇行兔伏，展開了輕靈迅巧的身法，奔上劍峰。山腳下的厲抗天，竟是絲毫未覺，不消片刻，已是把陳石星帶進一個石窟。只見石窟裡有一個三絡長鬚，相貌清癯的老者盤膝而坐，料想就是當代的第一劍客張丹楓了。

　　歷盡艱辛，終於得償心願，陳石星又驚又喜，急切之間，竟是說不出話來。

　　白摩訶把陳石星放了下來，說道：「剛才彈琴的就是這少年。他，他是──」

　　張丹楓道：「我已經知道他的來歷。你別耽擱了，快去助你哥哥！」

　　白摩訶似有為難之色，說道：「張大俠，那麼你──」

　　張丹楓道：「我就可以『開關』了，你不用替我擔心，快去，快去！」

　　原來修練上乘內功，到了最高的境界，就是「閉關練功」。「閉關」多則七天，少則三日，在這期間，練功的人，不眠不食，不動不言，恍似老僧入定，對周圍一切，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此時若有外敵侵襲，一個普通的人也可致他死命。黑白摩訶來到石林之時，恰巧碰著張丹楓閉關練功，是以當他們知道外面有三個魔頭來到之時，必須留下一人，為張丹楓守衛。

　　白摩訶知道哥哥此際正臨險境，無可奈何，只好說道：「張大俠，你多保重，不必忙於應敵。」跑出石窟。片刻之後，只聽得金鐵交鳴之聲，震得群峰迴響，料想是白摩訶已經和厲抗天交上了手。

　　張丹楓和顏悅色的說道：「好孩子，我等你來這裡已經等了許久了，不過卻想不到你恰巧在我閉關練功的期間來到，但你也暫時不必理會外面的事情。」

　　陳石星跪下磕頭，說道：「晚輩陳石星，奉令親雲大俠之命……」

　　話未話完，張丹楓已是把他扶起，說道：「你別拘禮。」接著嘆口氣道：「雲浩的不幸遭遇，我已經知道了。好孩子，你剛才彈的是什麼曲子？」

　　陳石星不禁一怔，不解張丹楓何以往如此緊張的情形之下，還有如此閒暇的心情問他這個。當下恭恭敬敬的答道：「我彈的是廣陵散。」

　　張丹楓嘆道：「原來是廣陵散，怪不得如此悲愴，憑我五十年的定力，也為之神搖心動！」原來張丹楓閉關練功，本如老僧入定，是「廣陵散」的琴音，方能將他從「禪定」的境界之中喚醒過來的。

　　陳石星惴惴不安，說道：「張大俠，我不是有意驚動你的，我，我不知道……」

　　張丹楓輕輕撫拍他，柔聲說道：「我非但不怪你，我還要感激你呢。要不是你的琴聲將我喚醒，這『天開異境』的石林，就要受妖人踐踏了。好孩子，你把廣陵散給我再彈一遍，只彈上半闕！」

　　廣陵散的上半闕是稽康懷念昔日與好友的暢遊之樂，充滿歡愉的情感，琴音一起，光線黯淡的石窟之中，也好像是遍地明媚的春光。張丹楓閉目垂首，神遊物外，彷彿到了「暮春三月，雜花生樹，群鶯亂飛」的江南，與愛侶同遊，良朋論劍……

　　半曲告終，餘音猶在石窟之中繚繞。張丹楓忽地一聲長嘯，宛如虎嘯龍吟，聽得陳石星又驚又喜。

　　這一聲長嘯顯示了深厚的內力，陳石星雖然還談不上有什麼高深的武學造詣，亦已知道張丹楓業已恢復精神，體內真氣充沛了。

　　果然只見張丹楓站了起來，說道：「好孩子，我已經可以『開關』了，你和我一起出去吧！」

　　黑白摩訶雙杖合璧，在劍峰腳下惡鬥三大魔頭，此時正是到了最緊張的時刻。嘯聲驀地傳來，三個魔頭都是大吃一驚，黑白摩訶則是喜出望外！

　　六陽真君喝道：「我和你們拼了！」長鞭一捲，似左反右！鞭梢捲到了白摩訶的足跟，鞭上掛著的兩個骷髏頭卻飛了起來，一個嚙黑摩訶的右肩，一個嚙白摩訶的左肩，這一下一招三用，端的是陰狠之極！

　　黑摩訶一個「燕子鑽雲」，唰地跳起一丈來高，綠玉杖一招「鷹擊長空」，凌空揮下；白摩訶使出一招「枯藤纏樹」，把捲地掃來的骷髏鞭挑開。

　　只聽得「砰、砰」兩聲響過，那兩隻骷髏頭突然裂開，噴出一溜暗赤色的火花！

　　原來六陽真君這條長鞭名為「骷髏烈火鞭」，那兩隻白金鑄成的骷髏頭內有機關，不但能夠嚙人，咬斷對方的筋脈，而且內中還藏有火器，能噴磷火，六陽真君之所以敢和鳩盤婆、厲抗天結伴前來石林，向張丹楓挑釁，除了欺負張丹楓年老之外，就是恃有此鞭。

　　這一下當真是變出意外，陳石星人在山腰，只見爆炸聲音過後，黑白摩訶都是已在火光籠罩之下，頭髮衣裳全燒著了。

　　黑摩訶喝道：「好妖道，我和你拼了！」不顧身上著火焚燒，猛的一杖向六陽真君擊下。

　　白摩訶功力較弱，已是支持不柱，連忙在地上打一個滾，想要弄熄身上的火焰，人還沒有跳起，鳩盤婆的鐵拐亦已向他打了下來。

　　黑摩訶一杖挑開六陽真君的骷髏鞭，倏地臥倒，叫道：「雷電交轟！」白摩訶還未能跳起身來，黑摩訶要與他雙杖合璧，自己也非臥倒不可。

　　雙杖同時舉起，只聽得噹的一聲巨響，鳩盤婆口噴鮮血，倒掠出數丈開外。

　　但黑摩訶這一杖擊下，亦已是強弩之末，他把弟弟拉了起來，跑出十來步，兩個人都是恍似風中之燭，搖搖欲墜。

　　厲抗天大喜道：「他們支援不住啦，快點幹掉他們！」

　　話猶未了，忽聽得霹靂似的一聲大喝，「你們這幾個妖人膽敢違背昔日誓言，我張丹楓今日可不能放過你們了！」張丹楓這一聲「獅子吼」，震得厲抗天失魂落魄，獨腳銅人業已高高舉起，卻是不敢向黑摩訶擊下。

　　說時遲，那時快，當真是聲到人到，張丹楓好似從天而降，人在十步之外，劈空掌的掌力已似排山倒海而來！

　　只聽得「轟隆」一聲，六陽真君鞭上掛著的那兩隻骷髏頭給張丹楓的掌力震成粉碎，烈火反燒自身，倒在地上，不過片刻，化為灰燼。

　　厲抗天恍如泥塑木雕一樣，銅人仍然高舉，身子卻是動也不動。張丹楓皺眉說道：「我念在你是替師報仇，愚忠也還可憫，饒你不死，你還不願意？」厲抗天仍然動也不動，也沒回答。張丹楓發覺有異，邁步上前，把他的獨腳銅人奪下。

　　碰著他的身子，厲抗天這才像根木頭一樣，「卜通」一聲，倒了下地。原來他給張丹楓的「獅子吼功」震破了膽，已然死了。

　　鳩盤婆倒在血泊之中，呻吟叫道：「張大俠，求求你成全我吧！」黑白摩訶那一招雙杖合璧的「雷電交轟」，威力奇大，鳩盤婆剛才獨力硬接這招，狂噴鮮血，業已氣息奄奄。

　　張丹楓心中不忍，嘆道：「這真是自作孽，不可活！」隨手彈出一顆石子，打著鳩盤婆的死穴，讓她少受痛苦，便即身亡。

　　黑白摩訶身上的火焰已經熄滅，但亦已是氣息奄奄。並排躺在地上，此時正想掙扎起來。

　　張丹楓道：「我們別動，我給你們療治。」

　　白摩訶氣若游絲，嘴唇開闔，張丹楓把耳朵湊近他的唇邊，只聽得白摩訶說道：「張大俠，你替我報了仇，我很歡喜。這磷火有毒……」聲音細如蚊叫，話未說完，氣已斷了。

　　張丹楓左掌按在白摩訶背心，右掌按在黑摩訶背心，把本身真氣輸入體內。不久，只覺白摩訶身體漸漸僵冷，黑摩訶則動了一動，緩緩張開眼睛。

　　張丹楓暗暗嘆了口氣，心裡想道：「原來我也要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了。」他以本身真氣，助黑白摩訶推血過宮，豈知白摩訶還是不能救活。黑摩訶雖然醒來，但看來也不過是迴光返照而已。

　　黑摩訶道：「張大俠，你不應該這樣快就『開關』的，我們不打緊，你可還要保重身子，把你的絕世武學繼續鑽研，傳之後人呢！」

　　張丹楓心痛如割，說道：「你別胡思亂想，趕快氣沉丹田，我給你打通奇經八脈。」

　　黑摩訶道：「我的兄弟呢？」

　　張丹楓道：「你暫時別管他，聽我的話。你受的火毒害洩出來還可活的。」張丹楓一生對朋友沒有說過假話，此時不忍把白摩訶已死的真相告訴黑摩訶，但黑摩訶從他的語氣之中亦已知道了。

　　黑摩訶低聲說道：「張大俠，你沒事就好。我們兄弟同年同月同日生，也該同年同月同日死。你不必為我消耗真氣啦，兩根綠玉杖，請代收藏，留給我的弟子來取。要是沒有人來，就送給這位小兄弟。」

　　張丹楓叫道：「不可！」話猶未了，只見黑摩訶軟綿綿的倒在他的懷中，低下了頭。原來已是自斷經脈而亡了。

　　陳石星此時方始趕到，看見黑白摩訶慘死，不禁一聲驚呼，撲上前去。

　　張丹楓衣袖輕輕一拂，一股柔和的力道，把陳石星推開，說道：「磷火有毒，你的功力尚淺，不可碰著他們身子。」

　　血雨腥風過後，石林重又歸於寂靜，但黑白摩訶卻已與敵人同歸於盡了。想起了這兩位老前輩對自己的救命之恩，陳石星幾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實，欲哭無淚，呆若木雞。

　　張丹楓說道：「他們兩兄弟由邪歸正，他們要做的事情，也已經做到了。你知道他們在臨死之前，心裡是並不感覺什麼痛苦的。不過，好孩子，你要哭就痛痛快快的哭一場吧。」放下黑摩訶的屍體，回頭奔上劍峰。

　　陳石星呆了一會，方才能夠哭出聲來，正在哭到力竭聲嘶的時候，只聽得背後有人說道：「好孩子，你也別要太難過了，幫我的忙，讓他們入土為安吧。」回頭一看，只見張丹楓左手拿一把鐵鏟，右手拿著一把鐵鍬，不知什麼時候，又已從劍峰下來了。

　　陳石星默默無言，接過鐵鏟，幫忙挖土。張丹楓掩埋了黑白摩訶的屍體，說道：「你再挖一個抗，把那三個人也一齊掩埋了吧！」

　　張丹楓找了一塊合適的石頭，拿來用作墓碑。取出一柄短劍，在墓碑上刻了幾個大字：天竺友人黑白摩訶之墓。放聲歌道：

　　「廣陵散絕隔幽冥，大化遷流孰與停？

　　剩有高風吹髮白，更無佳日付年青！」

　　「大化遷流」是日月運行不息之意，詩的大意是說，生老病死，乃人生之所必經，過去與良朋共度的「佳日」已是一去不可復回，如今我是白頭人弔白頭人了。吟聲悲苦，實不亞於陳石星剛才彈奏的「廣陵散」。

　　陳石星已經把那三個魔頭埋葬，走到張丹楓身邊，只見張丹楓好似突然變成了衰老不堪的老頭，他安好墓碑，已是止不住吁吁氣端。

　　陳石星擔心張丹楓的身體，強抑眼淚，反過來對張丹楓道：「張大俠，你保重身子要緊。既然是大化遷流，有生必有死，你也不必太過傷心了。」

　　陳石星不懂他要辦的是什麼「交代」，隱隱感到不祥之兆，眼看月亮已到中天，說道：「張大俠，你也應該早點歇息了，要辦的事情留等明天不行嗎？」

　　張丹楓苦笑道：「大化遷流，明天、明天的太陽還是一樣會從東方升上來，但我已不知身歸何處？」

　　陳石星不覺心頭感到一股寒意，一時間竟是不知說些什麼話好。

　　張丹楓繼續說道：「好孩子，你的來意我已知道，你是不是想拜我為師？」

　　陳石星本來不想在他傷心的時候麻煩他的，但張丹楓既然自動提出，陳石星當然亦是求之不得，立即便跪下去，向張丹楓行拜師大禮，說道：「弟子正有此意，只不知張大俠可肯……」

　　張丹楓道：「你我雖然剛剛相識，我已知道你是個誠樸的少年，更難得的是你也是性情中人，正對我的脾氣。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關門弟子了。」

　　陳石星悲喜交集，抹乾眼淚，恭恭敬敬叫了一聲「師父」。

　　張丹楓將他扶了起來，說道：「你把雲浩傳給你的刀法演給我看！」

　　陳石星心裡想道：「讓師父的精神轉移到另一方面也好。」他本來是沒有心情的，如此一想，也就強振精神，把自己所領悟的雲家刀法，在張丹楓面前，一招一式的練起來。

　　張丹楓微笑說道：「好孩子，你很聰明，有了這個根底，更上乘的內功，看來你也可以無師自通了，嗯，我是可以放心啦。」

　　陳石星怔了一怔，張丹楓稱讚他雖然令他感到歡喜，但「師父為什麼要這樣說，我可以無師自通，他就可以放心呢？」

　　張丹楓拿出了一本書，緩緩說道：「這是我著的玄功要訣，你用心研讀，不過三年，便可有成。有幾點難解之處，我現在先和你講解一遍。」

　　陳石星屏除雜念，用心傾聽，好在張丹楓的解釋深入淺出，並不難懂。張丹楓道：「倘有還不十分明白的地方，你只要熟記口訣，日後也會自己領悟的。」

　　陳石星不覺又是一怔，為什麼張丹楓要他日後「自己領悟」？「難道師父要離開石林麼？」

　　張丹楓繼續說道：「我創有一套無名劍法，刻在石窟的壁上。我的大弟子霍天都是天山派的掌門人，但他也還不知道我有這套劍法。你學成之後，倘有機會和大師兄相見，就把這套劍法轉授給他。倘沒機會相見，也就算了。他的武學自成一家，他日成就只有在我之上，決不在我之下，也用不著我替他操心啦。」

　　這晚月色明亮，湖中花樹的倒影和石峰的倒影，構成了絢美的畫圖，湖光更增山色，陳石星不知不覺想起了小時候爺爺教他讀過的一首詩，心裡想道：「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林和靖孤山詠梅的這兩句詩，倘若移到這裡來用，也是貼切不過。」但晚風掠過林梢，吹皺一湖綠水，依稀猶帶血腥氣味。陳石星不由得又是瞿然一省，心中嘆了口氣，「此地本是無殊世外桃源，可誰想得到，就在這幽美的劍湖旁邊，剛才就曾捲起過一陣血雨腥風？唉，可見得『世外桃源』，也未必就真能避世！」

　　張丹楓也似若有所思，忽地喟然嘆道：「今晚月色真美，可惜和我同一時代的人，不論是敵是友，差不多都已『大去』（死）了。再也沒人陪我賞月啦，唉，這世界真是寂寞得很，我也活得太長了。」

　　陳石星感到一股寒意，說道：「師父，弟子今後可以陪伴你老人家呀。」

　　張丹楓微喟說道：「你是個好孩子，但你年紀太輕，一個孤獨的老人的心情，說給你聽，恐怕你還是不會懂的。」說了這幾句話之後，好像沉漫在過去的回憶之中，默默的凝視湖面蕩起的漣漪。

　　陳石星正想勸他早點休息，張丹楓忽地拿出一把長劍，一把短劍，放在石上，說道：「奇怪，今晚我的心情似乎有點異樣，有許多話想和你說。我給你說一說這柄寶劍的故事。」

　　陳石星不敢掃他的興，只好聽他再說下去。

　　「你的師娘名叫雲蕾，她是雲浩的姑姑，想必雲浩曾和你說過？」

　　陳石星點了點頭，張丹楓繼續說道：「我和她是師兄妹，我這把長劍名叫白虹，她這把短劍名叫青冥，我和她合創了一套雙劍合璧的劍術，黑白摩訶就是由於他們的雙杖合璧被我們的雙劍合璧打敗，給我們收服的。」

　　「你的師娘最喜歡石林風景」，張丹楓撥弄湖水，似乎是在追憶往事，過了一會，方才往下說道：「她比我年輕，想不到她卻先我而去。我為了無名劍尚未練成，只好遵從她的囑咐，在這石林裡又獨居了十多年。最近我發覺自己身體太過衰老，恐怕天不假年，是以在三日之前，作最後一次的閉關練功。希望能夠多活些時，完成心願。原定『閉關』七日的，不料這三個魔頭卻在今晚來到，以致害死了黑白摩訶。」

　　陳石星道：「師父，這不是你的過錯……」

　　張丹楓打斷他的話道：「雖然不是我的過錯，他們究竟是因我而死，我總是覺得對他們不住。不過好在我已經把無名劍法的最後一招想出來了，剛才我回到石窟，就是把這最後一招的圖形添刻上去。」說至此處，淒然笑道：「我總算沒有辜負你的師娘和黑白摩訶的期望，現在是已經大功告成啦！」

　　陳石星道：「師父大功告成，可喜可賀！」

　　張丹楓道：「更可喜的還是我收了你這個關門弟子，不愁我的無名劍法沒有傳人了。」說至此處，忽地問陳石星道：「雲浩有個女兒，叫做雲瑚，他告訴你沒有？」

　　陳石星道：「雲大俠曾經囑咐我將他的刀譜將來交回他的女兒。」

　　張丹楓道：「好，那麼待你藝成之後，我還要順便麻煩你做一件事情。」

　　陳石星道：「師父儘管吩咐。」

　　張丹楓拿起那柄長劍，說道：「這把白虹劍給你，希望你別辜負了它。」陳石星受寵若驚，訥訥說道：「弟子，弟子不敢受師父如此珍貴……」

　　張丹楓笑道：「傻孩子，本門寶物，我不傳給你，難道要把它帶進墳墓去嗎？你的大師兄如今已是一流的劍派宗師，武學修為，將來可能還在我之上，他早已無需用劍的了。」若再推辭，就是矯情了，陳石星只好把那白虹劍接了過來。

　　張丹楓接著把短劍拿起來，說道：「這把青冥劍，請你送給雲浩的女兒。」

　　陳石星接了過來，說道：「弟子遵命。」

　　張丹楓面露笑容，繼續說道：「這把劍本是雲家之物，雲浩死了，雲家就只剩下他的女兒了，這把劍應該回到她的手上。希望你能明白我的用心，要是你們也能雙劍合璧，那就更加好了。」

　　青冥、白虹是張丹楓夫妻的佩劍，他們夫妻曾以雙劍合璧威震武林，如今張丹楓將這把寶劍分贈陳石星和雲浩的女兒，而且說出這番說話，倒是令得陳石星猜疑不定了。「師父是什麼用意呢？難道，難道他有意……嗯，我剛入師門，大仇未報，怎可如此胡思亂想？」

　　張丹楓若有所思，半晌忽地說道：「今晚的月色真美，星兒，你給我把廣陵散再彈一遍。這次是要彈奏全曲，不是只彈半閡。」

　　陳石星怔了一怔，心裡想道：「下半閡曲調悽愴，師父此刻精神似乎有點異樣，聽這樣哀怨的曲調，恐怕不宜。」

　　張丹楓似乎知道他的心意，微笑說道：「古人有云，朝聞道，夕死可矣，廣陵散失傳己久，當真說得是絕世琴音，我若得聞此曲，就如古人得聞『大道』一樣。難得你會彈奏，就當作你的拜師禮物吧。」

　　「朝聞道，夕死可矣。」這句話從張丹楓口中說了出來，聽得陳石星不覺又是如感一股寒意透過心頭，「師父為何出此不祥之言？」但張丹楓的話已經說了出來，他要是不彈的話，豈非更著痕跡？何況張丹楓是指定要這「拜師禮物」的。

　　陳石星無可奈何，只好把廣陵散重彈一遍。

　　初時雖是懷著無可奈何的心情，但琴音一起，他自己也不知不覺全神貫注，沉浸在他自己所彈奏的曲調之中了。漸漸周圍的一切，對他都恍似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甚至忘卻了張丹楓的存在。

　　張丹楓低首冥思，往事一幕慕從心頭揭過，有多少歡樂，有多少哀傷……「蕾妹，為了不負你的期望，練成無名劍法，我讓你久等了。其實沒有你在我的身邊，我就算練成了絕世武功，又有什麼歡樂。」

　　琴聲戛然而止，陳石星抬起頭來，只見張丹楓儼似老僧入定，仍然是動也不動。

　　陳石星叫道：「師父。」不見張丹楓回答，吃了一驚，大著膽子，走過去將他抉起來，這才發覺張丹楓已經死了！

　　一代武學宗師，在人間難得一聞的琴聲之中去世，死得十分「灑脫」，可是陳石星卻不禁傷心欲絕了。正是：

　　入門方一日，灑淚悼師亡。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胡馬久驚侵禹域　人間那得有桃源

　　春去春來，花開花落，不知不覺，陳石星在石林已是過了三年。

　　在這三年當中，他每隔幾個月，就到三十里外的一個山區市集，向土人購買糧食，倒也結交了幾個朋友。

　　這天他從市集回來，心裡悶悶不樂。原來他碰上一批從大理逃來的難民，說是蒙古有個名叫瓦剌的部落興起，蠶食四疆，有一支瓦剌騎兵，數月前侵入青海西康，矛頭直指大理，居民恐遭戰禍，是以聞風逃避。這支騎兵，還不過是流寇性質而已。據說瓦剌的北面大軍，此刻正集結在山西省的雁門關外，準備隨時侵入中原呢。

　　陳石星不由得心裡想道：「這裡雖然無異世外桃源，但外面干戈擾攘，我卻怎能獨善其身？爺爺的墳墓恐怕已經是野草叢生了吧？唉！爺爺和雲大俠的仇，也還要等待我去替他們雪恨。只是我的武功不知什麼時候，才能練成？」

　　他是無師自通，究竟是否已經練成了武功，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越學越覺得張丹楓所傳的武功精深博大，學了三年，還好像只是初窺藩籬。

　　不過想起若要報仇，武功非得練成不可。既然自己都覺得若是拿來應付雷震岳、尚寶山、余峻峰等人，恐怕還嫌不足，那就當然還要勤加苦練。於是屏除雜念，按照張丹楓的「玄功要訣」練那上乘的內功心法。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覺渾身燥熱，痛苦難熬。過了一會，一股熱氣，似乎從丹田升起，轉瞬之間，流遍全身。忽地胸口煩悶頓消，就像豬八戒吃了人參果一樣，八萬四千個毛孔，無一個毛孔不舒服！陳石星練功完畢，站起身來，不由得驚喜交集。暗自想道：「按照玄功要訣的說法，我好像已經打通了奇經八脈！難道，我的內功當真是已經練成了麼？」

　　他提一口氣，走出石窟，試一試跑下山去。劍峰陡峭，平時他施展輕功，也還是要牽藤附葛的，但此際他竟然步履如飛，一口氣跑到平地。

　　皓月當空，湖平如鏡。浮光耀金，靜影婆娑，和他師父坐化的那天晚上一樣，一樣的劍湖，一樣的月色。陳石星的心情可是大大不相同了。

　　他呆了一會，拔出師父所賜的那把白虹寶劍，抖起一朵劍花，驀地凌空躍起。待他落下地時，只見片片花瓣，飄落湖面。原來他把湖邊一棵樹上的十幾朵花，每朵花削掉一瓣，那棵樹竟是枝不搖，葉不動。

　　陳石星大喜如狂，跳起來叫道：「無名劍法的最後一招我也已經練成了！」

　　「明天我就可以出去了，我應該向師父告別啦。」他正想到師父墳前，把自己練成武功之事，告慰師父在天之靈，忽然就在這個時候，聽得似有異聲。

　　陳石星的武功已是今非昔比，聽覺、視覺都比常人敏銳得多。發覺有異，立即伏地聽聲。果然聽得似是有兩個人的腳步聲。

　　那兩個人踏入石林未久，距離劍湖也還有一段路程。但他們的內功造詣比不上陳石星，他們沒聽見陳石星剛才的笑聲，陳石星卻已發覺他們踏進。

　　過了一會，那兩個人說話的聲音也聽得見了。

　　聲音好熟，陳石星怔了一怔，終於聽出是誰，不禁怒從心起。

　　原來這兩個人，一個是曾經用盡心機，陰謀害他的龍成斌；一個是曾和尚寶山、鐵杖禪師等人聯手，那天晚上，和黑白摩訶惡鬥了一場的那個「刀王」余峻峰。

　　只聽得龍成斌說道：「余莊主，假如張丹楓未死，咱們恐怕還得小心。你看，是不是由我去假冒陳石星那小子更好一些？」

　　余峻峰道：「張丹楓若還未死，那小子當然已經變成他的徒弟了，你怎麼能夠再假冒他？」

　　龍成斌小聲笑道：「我可以顛倒過來，把真的說成是假的。我有他的劍譜和寶盒為憑。」

　　余峻峰道：「張丹楓雖然年老，未必就糊塗了。恐怕騙不過他吧。」

　　龍成斌道：「余莊主，要是咱們自忖打不過張丹楓的話，這個辦法，還是值得冒險一試。」

　　過了一會，才聽得余峻峰說道：「據我所知，厲抗天在三年前已經和鳩盤婆及六陽真君來過石林，但直到現在，都聽不到他們的消息。也不知他們是給張丹楓殺了，還是張丹楓給他們殺了？又或者他們都已同歸於盡了？不過，縱使作最壞的打算，是他們給張丹楓殺了，張丹楓年紀老邁，經過這場惡鬥，也一定元氣大傷。憑我的快刀，也未必就會輸給他了！」

　　龍成斌道：「那麼咱們是決定硬來啦？」

　　余峻峰沉吟片刻，說道：「咱們的來意，本是想探明虛實的。你先進去看一看也好，我伏在暗處……」

　　說話之間，他們已是將要踏進劍湖的入口。

　　陳石星按捺不住，一躍而出，喝道：「鼠輩敢來騷擾我的師父！」

　　龍成斌大吃一驚，叫道：「小兄弟，你……」說時遲，那時快，陳石星已是唰的一劍向他刺去！

　　雙劍相交，噹的一聲，火花四濺。龍成斌手中的長劍已是給削為兩段。百忙中一個鷂子翻身，倒躍出三丈開外，只覺頭皮一片沁涼。把手一摸，半邊頭髮也給削去了。

　　照面一招，陳石星就不但削斷他的兵刃，還險些割掉他的頭皮，龍成斌這一驚固然是非同小可，陳石星也是頗感意外。

　　原來陳石星宅心仁厚，他這一劍並非想取龍成斌的性命，而是想刺中他的穴道的。三年之前，龍成斌的本領雖然比他高明，但相差也沒多少，故此，陳石星並沒使無名劍法的絕妙殺手。他以為龍成斌根本無法招架他的快劍，就會給他刺中穴道。

　　但結果卻是，龍成斌的兵刃雖給削斷，但畢竟是雙劍相交了，亦即是他最少已能夠招架一招了。而且陳石星也沒刺中他的穴道。

　　「這是他的劍法比前高明了呢？還是我所學的劍法其實沒有真正練成呢？」陳石星在頗感意外的情形之下，不覺怔一了怔。

　　龍成斌嚇得魂飛魄散，慌忙躲在亂石叢中，尖聲叫道：「這小子厲害得很，余莊主，余莊主，你、你快來呀！」

　　※※※

　　余峻峰根本沒有看見他們過招的情形。

　　他踏進劍湖的入口，目光就給湖邊的兩座墳墓吸引住了。

　　一座是「天竺友人黑白摩訶之墓」。墓碑是張丹楓刻的。

　　一座是「張大俠丹楓之墓」，下書「弟子陳石星立」。墓碑是陳石星刻的。

　　余峻峰看見這兩座墳墓，他的歡喜，就像龍成斌的吃驚一樣，同樣都是非同小可！在龍成斌尖叫之時，他也狂喜叫道：「張丹楓已經死了，已經死啦！」

　　余峻峰最忌憚的張丹楓已經死了，張丹楓最得力的幫手，武功在他之上的黑白摩訶也已死了，余峻峰那裡還會把陳石星這個「乳臭未乾」的小子放在眼內？

　　「嘿嘿，這小子有什麼厲害？龍相公，你若害怕，躲遠些，讓我將他收拾！」余峻峰回過頭來，哈哈笑道。

　　陳石星缺乏自信，他知道余峻峰是武林中頂尖兒的角色，遠非龍成斌所能相比，心裡想道：「打恐怕是打他不過的，不過今日卻是非和他拼命不可！」於是唰的一劍，就是殺手絕招。

　　余峻峰見多識廣，但一看陳石星這一劍來勢飄忽，似是青城派的「峰迴路轉」，又似嵩山派的「疊翠浮青」，劍勢如環，奇幻莫測，不覺一怔：「這是什麼劍法？」

　　說時遲，那時快，陳石星劍尖吐出碧瑩瑩的寒光，倏然間已是直指面門，耀眼生花！

　　余峻峰霍的一個鳳點頭，快刀削出，以攻為守，還了一招。

　　刀劍並沒相交，但聽得「嗤」的一聲，余峻峰的衣袖給削去一幅，陳石星的腰帶，卻也給余峻峰的快刀削斷。兵刃並沒有碰著，彼此吃了點小虧，損了衣物。這是由於雙方搶攻，出手都快的緣故。

　　但其實陳石星這一招殺手，本來可以令得余峻峰不死也要受傷的，只因他缺乏自信，難免慌張，這才給余峻峰打成平手。

　　余峻峰暗暗一驚：「這小子果然有幾分功夫。」但他還不知道，陳石星的本領其實尚未發揮出來。吃了小虧，大怒喝道：「好小子，膽敢和我動手！十招之內，我姓余的不殺了你，誓不為人！哼，哼，殺了你，再挖張丹楓的墳墓！」

　　陳石星一聽他要挖師父的墳，火氣就大了，喝道：「你敢！」就在說話之間，余峻峰已是一口氣斫出六六三十六刀，有的是一招三式，有的是一招四式，但總而言之，早已是過了十招開外。陳石星也還了七劍，中間只有一次刀劍相交，余峻峰的刀鋒損了一個缺口。

　　陳石星冷笑道：「十招早已過了，你誓不為人是不是？不過你本來就不是人，我也不必和你計較了。」

　　余峻峰滿面通紅，忍住心頭怒火，想道：「這小子用的是寶劍，我得把閃電刀法施展出來，別讓他削斷我的兵刃！」於是咬牙狠鬥，快刀越展越快，恍如天風海雨，迫人而來！

　　陳石星記著張丹楓所傳的「目中有敵，心中無敵」的要訣，目光所注，只是對方的劍尖。敵人是強是弱，根本就不放在心上。

　　「無名劍法」講究的是臨機應變，自然妙成。敵人一刀劈來，己方自然而然的就會變出最恰當的應招，並無一定章法，卻又是融匯各家之長。余峻峰急攻不下，只覺對方的奇招妙著，層出不窮。他的刀法本來是以變化繁複著稱的，但陳石星的劍法、瞬息百變，繁複精微還在他的刀法之上。余峻峰不由得越打越是吃驚。

　　陳石星初時殊無自信，打了一會，卻反而氣定神閒了。心裡想道：「奇怪，三年之前，我看他的刀法，快得看也看不清楚，但現在看來，卻也尋常，似乎還不及三年之前的奇快。怎的在這三年之中，他非但沒有進步，反而退步了呢？」

　　其實並不是余峻峰退步，而是陳石星的進步遠在對方之上。此消彼長，是以余峻峰的所謂「閃電快刀」，在他眼中已是甚屬平常。

　　雙方越鬥越緊，陳石星的無名劍法展開，在不知不覺之間，已是發揮得淋漓盡致！

　　劍影刀光，急如掣電。在余峻峰看來，只覺四面八方都是陳石星的影子。此時方始暗暗後悔，不該太過輕敵，但悔之已晚，此時他想要逃走，亦已衝不破陳石星的劍幕了。

　　鬥到酣處，陳石星的白虹寶劍陡地反手一圈，劍花錯落，宛如灑下滿天繁星，把余峻峰蕩起的一圈圈「刀浪」全部反逼回去，余峻峰大叫一聲，倏地倒縱出三丈開外。

　　陳石星怔了一怔，心裡想道：「他尚未落敗，怎的就要逃跑，莫非是計？」喝道：「有膽的你再來和我鬥三百招！」口中說話，橫劍當胸，凝神待敵。

　　只見余峻峰晃了兩晃，嘴角沁出血水，忽地「卜通」一聲，就倒下去。

　　陳石星還不敢相信這個大名鼎鼎的「刀王」，真的已經被自己殺了。過了一會，不見余峻峰動彈，他走上前去，一腳把余峻峰踢得在地上翻了兩翻，這才知道，余峻峰確實已經死了。

　　陳石星又驚又喜，「早知他如此不濟事，我剛才出手應該稍輕一些，留下一個活口。」

　　原來陳石星由於缺乏自信，深恐不是「刀王」之敵，是以在一有機會可乘之時，自然而然的便是全力進擊。最後的一劍，他已是刺著對方的死穴，但他自己卻未知道。

　　陳石星不覺有點後悔，心想早知可以勝得了他，應該將他生擒更好。他是想從余峻峰口中，盤問出口供，好解決他心裡的一個疑問──「一柱擎天」雷震嶽是否和他們一黨，現在余峻峰已死，這個悶葫蘆只好留在心裡了。

　　但死了一個余峻峰，還有一個龍成斌。「龍成斌大概也會知道他們同黨的一點秘密吧？」

　　「龍成斌，你出來，我不殺你。我只要你和我說實話！」陳石星叫道。

　　石林寂寂，唯聞水聲。那裡有人回答？

　　陳石星找遍石林，龍成斌早已不知跑到那裡去了。

　　「我也應該離開石林了。其實用不著盤問余峻峰，我爺爺之死，即使不是雷震嶽親手殺的，也必定是他所害無疑。不然那日在七星岩之事，那有如此湊巧，龍成斌這小子慢慢再找他算帳吧，我還有許多要緊的事情，必須一一去做呢！」陳石星回到石窟，收拾行囊，眼光一瞥，看見黑白摩訶留下的綠玉杖，不覺有點躊躇。黑白摩訶臨死之前，是曾拜託張丹楓代為保管，留待他的天竺弟子前來討取的。但他的天竺弟子，卻一直沒有來到。

　　這兩根綠玉杖和白虹、青冥兩把寶劍，都是稀世之寶，但寶劍容易攜帶，兩根綠玉杖帶在身邊，卻是惹人注目，且也不易收藏。陳石星只好把它埋在石窟之中，出去的時候，用大石堵上。從劍峰下面望上去，倘非本來就知道劍峰上有這個石窟秘密的人，根本無從發現。劍峰峭立如筆，能夠爬上去的人已經不多，能夠發現這個石窟的人，更是少之又少了。萬一給人偷去，那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他在師父墳前默禱：「弟子今天要和你老人家告別了，你吩咐我的事情，我一定會替你辦到。求師父在天之靈，保佑弟子能報大仇。」在師父墳前重彈一遍「廣陵散」，作為告別的祭劄。

　　一闋告終，既有傷心出有欣慰。心裡想道：「廣陵散曾經失傳千年，但師父的劍法卻是不會變成廣陵劍吧？我會將他交給霍師兄，讓他發揚光大，傳之後世的。」他知道師父晚年最大的心事，就是恐怕自己所創造的無名劍法好像「廣陵散」一樣，變成絕響。

　　走出石林，陽光滿地，這是一個大好的晴天，陳石星的心裡卻是有著陰霾。

　　走出石林，天地豁然開闊，但茫茫人海欲何之，倒是令得陳石星費煞躊躇了。

　　故園風物惹相思，何況他爺爺的大仇也正待他回鄉去報。

　　不過他雖然起了還鄉之念，卻並沒有便即還鄉。

　　因為還有比報仇更緊要的事情待他去辦。

　　「死別生離，同屬傷心恨事。我的爺爺死了，我明明知道回去見不到他，我還是想要回到他的墳前祭掃，那位雲姑娘，等了三年，仍然未見她的爹爹回來，恐怕早已望眼欲穿了。唉，親人死生未卜，她這份長時間憂急等待的心情，只怕也是比起業已知道親人的死訊，更加痛苦吧？」

　　陳石星再又想道：「前日那些難民告訴我，瓦剌的大軍，正在雁門關外集結，準備隨時進犯中原。雲大俠的家鄉在山西大同府，那正是雁門關所在之地。假如我不及早找她，戰事一起，馬亂兵荒，那就不容易找到她了。而且她是一個單身女子，縱有武功，在戰亂之中，乏人照顧，也是有危險的。萬一她有什麼意外，我又怎麼對得起師父臨終的囑咐？怎麼對得起雲大俠對我的信賴呢？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雲大俠的遺物和師母這把青冥寶劍，都是要我交給那位雲姑娘的。這樁事情，應該先辦！我不能讓她再焦急的等待下去了，爺爺的大仇，反正我已經等了三年，再等三年去報，那也不遲。」

　　陳石星想了又想，終於決定暫緩報仇，先到大同府去找雲浩的女兒。

　　從石林到山西的大同府，這是比回鄉更為遙遠的路程。

　　他到山區的小鎮買了一匹健騾代步，並向外地逃難來的商人打聽往大同府的走法。那些人聽說他要去大同府，都很詫異，不過還是詳細的告訴了他。

　　一條路是向南走，再折而北走，經川東，出湖北，入河南再進山西。這條路比較安全，但路途較長，恐怕最少也得走三個多月。

　　一條路是向北走，從大理入川西，逕入漢中，再經陝北便可直入山西。這條路快捷許多，不過走的多是山路，難行得多。沿途也不平安。但走得快的話，兩個月就可到達目的地了。

　　陳石星急於了此大事，決定採取後一種走法！

　　從石林到大理，一千多里路程，全是山地高原，盤旋曲折，險峻崎嶇。往往五步一轉，十步一迴。後面的人，抬頭但見前人履底，前面的人，俯視可見後人髮頂。尤其在山勒轉彎之處，更是越盤越高，越上越險。前頭的路，分明就在眼前，往往也要走個半枝香的時刻。幸而他挑選的那頭騾子，雖然其貌不揚，卻是擅於行走山路。

　　走了四五天，還是在叢山峻嶺之中，罕遇行人。好在雲南有花國之稱，氣候又特別好。一路上鳥語花香，山奇水麗，陳石星倒也不覺寂寞。

　　這日陳石星正在騎騾轉過一個山坳，盤旋而上之時，忽聽得有人歌道：「黃鶴之飛尚不過，猿猱欲度愁攀援。……問君西遊何時還，畏途巉巖不可攀。但見悲鳥號古木，雄飛雌從繞林間。又聞子規啼夜月，愁空山。……連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掛倚絕壁。飛湍瀑流爭喧豗，砯崖轉石萬壑雷。其險也若此，嗟爾遠道之人胡為乎來哉？……。」

　　這是唐代大詩人李白作的《蜀道難》中的一段，陳石星心裡想道：「人家說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我沒有走過蜀道，不知是否誇張。但這段山路，確是難行，料想蜀道亦不過如此？」

　　那人放歌未已，一個女子已是笑了起來，說道：「表哥，我從來沒有聽過你說一個難字，怎的你也後悔此行了麼？」那男子說道：「我是怕你過不慣風霜之苦。剛才你不是還在想著家嗎？」那女子笑道：「哦，我明白了。原來你讀這一首詩，乃是諷刺我的。」

　　那男子笑道：「把你比作李白，那也不能算是諷刺你呀。思念家鄉，乃是人之常情，是以，以李白的豪氣干雲，亦自不禁有蜀道難行之嘆。這首詩我還沒有唸完呢，後面有兩句是──」

　　那女子搶先念了出來：「是不是：錦城雖云樂，不如早還家？」

　　那男子道：「不錯，要是你當真思家的話，那我就要改兩個字奉贈你了──大理雖云樂，不如早還家。」

　　那女子噗嗤一笑，說道：「表哥，你誤解了李白的詩意了。」那男子道：「請教。」

　　那女子說道：「這首詩是李白因永王一案，被皇帝放逐，從四川回家的中途寫的。」

　　唐「永王」李璘因和哥哥李亨（即後來的唐肅宗）爭帝失敗，李白曾任永王幕僚，因而也被放逐。

　　那男子道：「不錯，李白寫這首詩的時候，正是他一生中最失意的時候。」那女子笑道：「你知道就好，李白由於宦途失意，故而想要早日還家。但蜀道難行，想要歸家歸不得，故而李白這首詩最後兩句說：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側身西望長咨嗟！他平生最愛遊覽名山大川，要不是因為失意思家也不會有『蜀道難』之嘆。他不是真正的畏難，而是由於失意，由於思家。你怎可厚誣古人。」

　　那男子笑道：「那麼你呢？」那女子說道：「我和李白剛好相反，這次能夠來大理，正是我認為最得意的事。」

　　那男子道：「為什麼？」

　　那女子嬌聲嗲氣的說道：「你是明知故問，我，我不說！」那男子道：「我要你說。」過了片刻，才聽得那女子低聲說道：「因為我是和你在一起呀！」陳石星雖然只是聞其聲，未見其人，但也可以想像得到，那位可愛的姑娘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一定是杏臉暈紅，眼波欲流。

　　陳石星騎騾走出山坡，看見那棵大青樹下，除了這雙情侶之外，還繫著兩匹白馬，配上銀鞍，相得益彰，令人更感到光彩奪目，陳石星雖然不懂相馬，也知這兩匹白馬定非凡品，不由得暗暗喝采，心裡想道：「是要有這樣兩匹壯美的名駒，才配得上他們俊雅的主人。」他乘坐的那頭黑騾，也不知是否因為走了幾天山路，未曾見過「同類」，甚感寂寞，發現了前面這兩匹白馬，不由得發出歡喜的嘶鳴。那兩匹白馬對它卻似不屑一顧的樣子，仍然低頭吃草，毫無反應。陳石星心中暗暗好笑：「你這頭醜陋的驢子，不知自量，想要高教，人家可不願意和你交朋友呢。」

　　那少女看見有人走近，不好意思再談情話，換過話題說道：「一路上人說，天子廟坡最高，紅崖坡最險，果然名不虛傳。」

　　陳石星想道：「原來這裡已經是紅崖坡了。」他曾向土人打探路程，知道過了紅崖坡之後，再走兩天，便可到達大理，未來兩天的路程，好走得多。精神為之一振。

　　那男子道：「一路上人們也說，大理風景最佳。經過險阻的路程，才更顯得那是桃源福地。我看這是天公有意安排，必須先歷艱難，然後才可享受安樂。世事如此，行路亦然。」

　　陳石星如聞生公說法，暗暗點頭，「這幾句話說得倒是很有意思。」不覺油然而生和對方結交之念，於是遂下騾步行，牽著他的那頭「其貌不揚」的騾子，走到另一頂大青樹下歇息。

　　那少女看見陳石星像個鄉下少年模樣，一身殘舊得褪了色的衣裳沾滿塵土，卻背著一具古琴，不覺有點詫異，看了他一眼。隨即就轉過了頭，和她表哥說話。她的表哥對陳石星似乎更注意，但也沒有和他搭訕，還好像特地對陳石星裝出冷淡的神氣。

　　陳石星好似被澆了一盆冷水，心裡自己嘲笑自己：「陳石星啊陳石星，你笑騾子不知自量，豈知你在人家的眼中，也不過是一頭醜陋的笨騾？」

　　本來他只要一彈古琴，定然可以引得那個少年先來和他攀談，但他隨即又想：「看一個人不能只看他的外表談吐，龍成斌何嘗不是滿肚文才，談吐不俗？當然這個少年未必就是龍成斌那一類人，但只聽了他的幾句談話，就想和他結交，那也未免太幼稚了。何況人家是一對情侶，你湊上前去，不是更惹得人家討厭麼？」

　　心念未已，只見那少女已經站了起來，說道：「表哥，咱們走吧！」

　　那少年道：「對，早點趕路，說不定明天中午就可以趕到大理。」兩人跨上坐騎，絕塵而去。

　　陳石星不便立即就走，仍然坐在樹下歇息。但見那少年走過前面那個山坳之時，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又回頭向他望了一眼。跟著與那少女並轡而行，嘀嘀咕咕的在她耳邊似乎說了幾句不想讓陳石星聽見的私話。

　　原來這少年是個有經驗的江湖行家，比他的表妹細心得多，他的表妹只注意到陳石星那具古琴，他卻察覺陳石星身上藏有兩把寶劍。這對情侶剛剛走了不久，忽聽得「嗚」的一聲，掠過空際，那是響箭的聲音。跟著一陣山風吹來，隱隱聽得遠處似乎有許多人在大聲吆喝。

　　陳石星吃了一驚，連忙跨上騾背，跑出山坳去看，只見在山前面大約二三里路的山坡之上，那對情侶已是陷入賊人的埋伏。

　　原來山坡上長滿高逾人頭的茅草，那夥強盜埋伏在茅草叢中。待他們經過之時，茅草叢中突然伸出幾枝撓鉤，那少女冷不及防，馬失前蹄，跌下馬背。那少年好快的身手，就在這瞬息之間，只見他馬鞭一捲，那少女未沾地，已是給他馬鞭捲著，少女一握馬鞭，登時一個翻身，跨上她表哥的坐騎。但她自己乘坐的那匹白馬，卻已給一個強盜頭子捉住了。

　　說時遲，那時快，那夥強盜一擁而上。少年喝道：「好，我就給你這些小賊一點賞錢！」

　　他身上沒帶暗器，隨手撤出一把銅錢。只聽得錚錚之聲不絕於耳，有三口兵刃給他打飛，兩名強盜中了他的錢鏢，倒在地上。

　　但有一個魁梧的大漢，卻是厲害得很，一伸手就把那少年擲出的銅錢接了五枚，反打回去。少年一記劈空拳把五枚銅錢震落，但其中一枚幾乎是擦著少女的鬢邊飛過。可見那大漢的內力，實是不弱於這個少年。

　　少女叫道：「表哥，我的短劍──」原來她心愛的一把短劍在她跌下馬背的時候，剛拔出鞘，就因拿捏不牢，落在地上了。

　　少年又再撥轉馬頭，馬鞭一揮把地上的短劍，連同劍鞘都捲起來，拿下劍鞘，卻讓馬鞭仍然捲著短劍，倏的又揮出去，他的馬鞭比普遍的馬鞭長得多，正好可以當作軟鞭使用。

　　他用馬鞭捲著短劍唰的刺將出去，居然如臂使指，嚇得本領高強的盜魁也不禁為之一驚！

　　說時遲，那時快，少年把短劍收回，和那少女合乘一騎，衝出包圍去了。

　　少女似乎心有不甘，說道：「表哥，咱們的坐騎本來是成雙作對的……」話中之意，自是捨不得她的那匹坐騎落在強盜手中。

　　少年低聲笑道：「表妹，只要咱們人能成雙，馬兒暫時失掉伴侶，那也不是什麼緊要的事情，將來還可以把它搶回來的。」

　　少女面上一紅，說道：「表哥，你說得不錯，咱們快走！」她也知道，在目前的情勢之下，表哥的武藝雖然高強，亦是寡不敵眾。既然她不願意表哥為一匹白馬拼的，只好忍痛拋棄它了。

　　他們合乘的那匹白馬衝出包圍圈，跑得飛快。盜魁用重手法射出三支飛鏢，兩支飛鏢給少年馬鞭打落，第三支飛鏢已是落在他們後面十數步之遙了。

　　盜魁道：「可惜，可惜，眼看到了口的饅頭又給溜了。」他手下一個頭目安慰他道：「好在咱們已搶到一匹駿馬，也算不虛此行。」

　　另一個強盜頭子是這盜魁的副手，此時正在馴服從少女手中搶來的那匹白馬。

　　那匹白馬給撓鉤傷了腿，但仍是不甘馴服。盜魁的副手騎著它試跑，它忽地人立長嘶，強盜幾乎給它拋下馬背。

　　盜魁眉頭一皺，說道：「老二，讓我來！」

　　那二頭領滿面通紅，說道：「這匹馬野性難馴，恐怕是只有大哥的神力才能降伏。」

　　盜魁正要走過去接替他，忽聽得手下叫道：「咦，又有一個人來了。」盜魁回過頭來一望，只見一個好似鄉下人模樣的少年，騎著一匹又瘦又黑的騾子，從山坳那邊飛跑過來。這少年背著一個長方形的匣子，也不知是什麼東西。但腰間脹鼓鼓的，落在這盜魁的眼裡，卻一眼看得出是藏著兩把一長一短的劍。「這小子倒似乎有點邪門。」盜魁心想，當下喝道：「兀這小子，你是什麼人，來這裡做什麼？」陳石星道：「你們又是些什麼人，在這裡幹什麼？」

　　群盜轟然大笑，說道：「原來是個傻小子，大哥，別理會他，乾脆將他幹了。」

　　亂箭紛飛，已是向著陳石星射去。陳石星揮袖成風，蕩開亂箭。但他護得了人，護不了胯下的坐騎。那頭黑騾中了幾箭，哀嘶倒地。陳石星跳了下來，叫道：「我這匹騾子是我全副家當，給你們殺了，你們須得賠我！」

　　群盜紛紛笑道：「你是裝傻還是真傻，我們是殺了人也不償命的，殺了你一頭騾子，你居然敢要我們賠償！」盜魁喝道：「好，你來吧，拿出來一點玩藝給我看看，我看得上眼，就賠給你。」

　　陳石星道：「我只知道捕魚打鳥，別的『玩藝』是沒有的。但我也知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乃是正理，你們不賠我，我可不依！」他展開八步趕蟬的輕功，在短距離內，跑得比馬還快。說時遲，那時快，已是像旋風一樣跑上了群盜所在的山坡。

　　群盜此時方知道這「貌不驚人」的鄉下少年，原來身懷絕技，但欺負他單身一個，卻也並不怎樣將他放在眼內。當下便即一擁而上。

　　盜魁叫道：「你們小心了！」話猶未了，陡然間只見精芒電射，陳石星劍已出鞘了。

　　連這盜魁也還未曾看得清楚，圍攻陳石星的七八名強盜，已是全都倒地。這夥強盜總共不過十多個人，一下子就折了過半。

　　倒在地上的強盜哼也不哼一聲，身上也沒鮮血流出。餘盜大駭叫道：「不好，這小子會妖法！」他們那裡知道，他們的同黨是給陳石星以迅捷無倫的劍法刺著了麻穴，只道是已經給「妖法」害死了。

　　那盜魁又驚又恐，在馬背上居高臨下，厚背斫山刀一招「力劈華山」，向著陳石星的天靈蓋直剁下來。陳石星揮劍招架，只聽得噹的一聲，火花四濺，盜魁的厚背斫山刀竟然給他削斷了刀頭。但陳石星的腕口也是一陣痠麻，白虹寶劍幾乎掌握不牢。

　　這盜魁也真頑強，斷了兵刃，立即從一個小頭目手中接過一根熟銅棍，以「泰山壓頂」之勢，向陳石星猛擊。大聲喝道：「你有寶劍，我也不怕。有本領，你把這根銅棍也削斷吧！」銅棍是重兵器，寶劍雖利，要想一下削跌也是不能。盜魁的氣力比陳石星大得多，而且一在馬上，一在地下，陳石星先吃了虧。一陣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之聲響過，盜魁的熟銅棍損了一個缺口。陳石星卻給這股猛力一震，跌在地上。

　　盜魁飛身上馬，撥轉馬頭，又是一棍向著陳石星打去。另外四個騎馬的強盜也都放馬向他衝來，想要把他踏成肉泥。

　　好個陳石星，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個鯉魚打挺，已是跳將起來，這三年來在石林所練的上乘輕功登時派上了用場！

　　四匹向他猛衝過來的快馬撲了個空，說時遲，那時快，陳石星已是一個「旱地拔蔥」，身形平地拔起，躍起一丈多高，比騎在馬上那個盜魁還高出半個頭。陳石星喝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我的騾子你非賠不可。」唰的一劍，凌空刺下。這一招名為「鵬搏九霄」，不但劍勢凌厲，而且奇幻莫測。盜魁武藝雖高，那曾見過這等奧妙的上乘劍法，他的那根八尺多長的熟銅棍還未來得撤回來招架，已是給陳石星一劍刺個正著。

　　這一下主客易勢，盜魁給他迫得跳下馬背，陳石星卻已搶了他那匹坐騎，穩坐雕鞍，冷笑喝道：「不服氣的換馬再來打過！」盜魁心知肚明，對方實是手下留情，否則自己縱然能夠保全性命，琵琶骨一斷，武功也是廢了，這一下盜魁嚇得心膽俱寒，那裡還敢戀戰，連忙跳上一匹空騎，逃下山去。

　　盜魁一走，那四個騎著馬的強盜當然也跟著走了。

　　此時除了那七八個被陳石星刺著穴道躺在地上動彈不得的強盜之外，剩下來的就只是那個二頭領了。

　　他不是不想逃跑，但那匹白馬，卻不聽他使喚。

　　陳石星自言自語道：「這匹坐騎比我的騾子差得多了，健騾換劣馬，我可是大大的吃虧。嘿，你這廝騎的這匹白馬倒還可以將就，就拿這匹白馬來抵償吧！」

　　那個二頭領見他跑來，而胯下的白馬又不肯跑路，只是在原地打著圈兒，時不時還冷不防的給他來個虎跳。這二頭領束手無策，眼見陳石星已是攔住他的馬頭，不由得魂飛魄散，連忙叫道：「好漢高抬貴手，我賠給你！白馬你牽去吧！」他驚惶失措之際，那匹白馬又是一個虎跳，把他拋下馬來。

　　陳石星冷笑道：「你這是慷他人之慨，我可不領你的情，給我滾吧！」那二頭領摔得面青唇腫，連忙和衣滾下山坡，那裡還敢作聲。陳石星拍一拍那匹白馬，笑道：「你可別向我發臭脾氣，我送你去見你的主人。」這匹白馬果然似乎頗有靈性，俯首貼耳的依偎著他。陳石星給它在前蹄的傷處敷上了金創藥，那匹馬就在他的面前屈下四蹄，矮了身軀，好像是示意請他騎上。

　　陳石星本來捨不得就騎它的，見它這樣的善解人意，而傷得也還不算很重，於是笑道：「好，我知道你急於要見主人，那我也就不客氣了。」從紅崖坡到大理，不到三百里，以這匹白馬平日的腳力，一天就可走到。但陳石星憐惜它腿傷未愈，不忍叫它跑太快，故此在途中又歇宿一宵。

　　第二天一早起來，走過了一段崎嶇的山路，中午時分，轉出山墩，但望見一座黑藍色的像是從地底突然湧出的高山巍然聳立面前，開始只見山峰，漸漸看到山腳，看到山腳的時候，在山的東面也看到了被陽光照得耀眼的湖水。途人告訴他道：「下去便是下關，從下關再走，沒多久就可到大理了，你看這座山便是有名的蒼山，這個湖便是有名的洱海。下關風、上關花、蒼山雪、洱海月，是大理著名的風花雪月的四景。」

　　陳石星謝過途人，策馬續行，心裡想道：「那少年說是要和他的表妹一同到大理去的，他們想必昨天已經到了，但願他們還沒離開，在大理可以碰見。要知陳石星心地純良，那對情侶雖然對他神情倨傲，但他知道他們一定不是壞人，是以寧願自己在大理多耽擱兩天，也要找著他們，讓白馬重歸故主。他策馬跑快一些，果然沒有多久，便到下關，蒼山洱海的面目已是完全豁露。

　　「下關」坐落在蒼山洱海的南邊，依傍著蒼山十九峰南端最末一峰的斜陽峰，面臨洱海的一角，從洱海瀉出來的水，繞過這座山城，穿過一個山口一個山口，流入漾鼻河。到了下關，大風陡起，一眼望去，洱海一望無際的蔚藍海水，掀起了奔騰的波濤，浪花捲著煙霧，隨風飛舞，這景色令陳石星想起了漓江的落日，不過漓江乃是輕波蕩漾，和目前的波濤拍岸的洱海不同。陳石星給眼前的景色撩起了陣陣鄉思，心裡想道：「拿漓江來比洱海，一個是『清麗』，一個是『壯麗」可說是各有千秋，只不知蒼山的景色又是如何，比得上普陀山否？」

　　此時已是將近黃昏時分，陳石星記掛著自己到了大理還要尋人，只好放棄欣賞美麗的景色，放馬奔馳，路旁遊人嘖嘖讚嘆道：「你們看，這匹白馬！啊，跑得真快，我可從沒見過跑得這樣快的馬。」

　　入黑之後，陳石星到了大理，找一間客店住下。第二天出去打聽，但因他既不知道那對情侶的名字，又不知他們是路過還是要到大理住下的，什麼都說不清楚，打聽了一整天都沒結果。

　　第三天陳石星得了一個主意，「與其我去尋找他們，不如讓他們來尋找我。蒼山洱海是大理著名的風景，既然到了大理，蒼山不可不遊。」於是一大清早起來，便即騎上白馬，特地從幾條繁盛的街市經過，向閒人打聽得蒼山的走法，這才緩緩策馬出城。其實他在客店裡早已打聽清楚了，這樣做不過是為了讓那一雙情侶得知他的行蹤而已。

　　乘船渡過洱海，到了蒼山腳下，只見山頂積雪覆蓋，在積雪中露出一點點蒼翠的山色，陳石星讚嘆道：「怪不得蒼山又名點蒼山，真的名不虛傳。」從山腳望上去，又見層層白雲籠罩，好像一條白玉寶帶，圍繞了蒼山十九峰。舟子告訴他，當地人稱這景致為「玉帶蒼山」，陳石星笑道：「這名稱可更雅了。」舟子說道：「我是粗人，不懂什麼是雅，什麼是俗，不過客官如果要遊蒼山，還是步行的好。」陳石星笑道：「我知道，走馬觀花，尚且是大殺風景之事，何況是遊蒼山。」

　　陳石星捨舟登岸，牽著白馬，走上蒼山。蒼山有十九峰十八澗，美景目不勝收。十八條溪流猶如人體的脈絡一樣，穿插在群峰之間，通到洱海。蒼山頂上的積雪雖是終年不化，山坡的氣候卻暖洋洋的恰似江南暮春，長滿了如茵的綠草和萬紫千紅的花朵。陳石星禁不住歡喜讚嘆，想道：「果然不愧是天下名山之一，和普陀山相比可說是各有千秋。」

　　山上遊人稀少，但有碰上他的，亦是無不讚他的這匹白馬。陳石星心裡有事，暗自想道：「接連兩天，我帶了它亮相，假如它的主人是在大理，想必亦有所聞了，我且回去再說。」

　　※※※

　　陳石星下了蒼山，在蘆花深處喚出扁舟，舟子笑道：「相公這麼快就回去了？」

　　陳石星道：「蒼山九溪十八澗，一天半日，那裡能夠遍遊？我在山上雖沒騎馬，也等於走馬看花了。」

　　此時已是將近黃昏時分，望洱海又是一番景色，但見湖光似鏡（雲南人習慣把大湖稱為「海」，洱海其實是內陸的大湖），湖面上歸帆點點，令人感到寧靜幽美。湖岸遍植垂楊，細嫩的枝條，飄曳水面，好似欲繫行舟。湖面水鳥低飛，水底錦鱗游泳，景物如詩似畫。陳石星想起三天前的惡鬥，恍如一夢。正在欣賞山色湖光，忽見有一條裝飾得甚為華美的畫舫順流而下。

　　舟子似乎有點詫異，說道：「小王子遊興倒是不淺，這麼晚了，還來洱海泛舟。你都已經遊罷蒼山，要回去了。」

　　陳石星怔了一怔，說道：「是段府的小王爺嗎？」

　　舟子笑道：「我們大理，除了段府，還有那位小王爺？老王爺就只有這一個兒子，名叫做劍平。」

　　原來大理古號南詔，在唐末宋初，自成一國。

　　開國的皇帝名叫段吉城，也是他們段家的始祖。到了明代，明成祖把大理收歸版圖，段家雖然失了政權，仍然世襲王爵，在洱海之旁蛇骨塔邊，建有一座王府。陳石星未到大理，早已知道。

　　陳石星隨口問道：「這位小王爺很喜歡出來遊玩的嗎？」

　　舟子說道：「不錯，這位小王爺常常出來玩的。他對人很和氣的，往常見到我也打招呼，絲毫沒擺小王爺的架子。」

　　陳石星心不在焉，但見舟子談興正濃，姑且與他閒聊，說道：「是嗎？這倒真是難得。」

　　舟子說道：「是呀，我們這位小王爺的確是位難得的人物。聽說他琴棋書畫無所不通，武藝也非常好。王府那麼多武師，能夠跟他過招的也沒幾個。不過只有一樣不好。」

　　陳石星道：「什麼不好？」

　　舟子笑道：「也不是什麼不好。不過我們是他的屬下的百姓，大家都愛戴他，他沒有如我們所盼，所以我們覺得有點遺憾罷了。」陳石星道：「究竟是什麼事情？」

　　舟子說道：「他直到現在還沒成親。」

　　陳石星笑道：「是不是老王爺覺得他年紀還小，故此尚未給他定親。這也沒有什麼稀奇呀。」

　　舟子說道：「我們習慣叫他小王爺，其實年紀也不算小了，有二十七八歲啦。」

　　陳石星笑道：「他既然是文武全才，當然要一個配得上他的妻子。佳偶可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舟子說道：「相公，你這話說得不錯。老王爺寵愛他，婚事由他作主。到王府說親的人不知多少，可都碰了他的釘子。」

　　說話之間，順流而下的那條畫舫和他們的小舟距離又近了許多。

　　忽聽得有叮咚的琴聲起自畫舫，陳石星一聽不覺呆了。

　　舟子說：「小王爺常常喜歡在遊湖的時候，在船中和客人下棋或者自己彈琴的。」言下之意，似乎覺得陳石星未免少見多怪。

　　但陳石星卻並非因為這位小王爺懂得彈琴而感奇怪。

　　他是為了那熟悉的琴音而感到詫異。雖然只要會彈，每一張琴都能發出樂聲。但不同的木材配上琴弦，彈奏出來，就會有不同的音質。時間久遠的古琴和製成才不過一年半截的新琴，發出的琴音也是大有分別。甚至同樣的材料，同一時間製造，大匠巧手造成的樂器，音色也要比拙匠優美得多；這只有內行的人，才能從細微處分別出來，可以意會，而不可以言傳。

　　琴韻悠揚，從小王爺的畫舫中飄送過來，陳石星一聽，就知是他的那張家傳古琴！他離開客店的時候，是把這張古琴交托給掌櫃保管的。在他的眼中，自是無價之寶，在不識貨的別人眼中，不過是一段爛木頭。因此他也放心讓那掌櫃替他保管。但現在卻聽到了這張古琴發出的琴聲！

　　是掌櫃的擅自拿去送給小王爺呢？還是天地間竟有這樣的巧事，小王爺也有一張古琴和他的家傳之寶完全相同的呢？舟子見他聽得出神，說道：「客官，敢情你是個知音的人？我們的小王爺彈得好不好？」

　　陳石星茫然說道：「好，彈得很好！」心中則是在想：「假如當真是我那張古琴，我該怎麼辦呢？」

　　他不願招惹王府的人，可是這張古琴是他的家傳之寶，他是決不能讓它落在別人手中的。

　　順流而下的畫舫和他的小舟，距離更加近了。畫艙珠簾半捲，可以看得見艙中的情景了。只見一個貴公子模樣的少年，面前擺著一張大理石的几案，案上放著一張琴。陳石星一望過去。心頭就止不住卜通通的跳，這張琴燒成了灰他也認得，可不正是他的爺爺臨死時候交給他的那張古琴？

　　兩個丫環裝束的少女侍立在旁，一個正在給几上的檀香爐子添香，一個則正在笑著對那公子說道：「小王爺，你再彈一個小曲給我們聽好不好？」

　　小王爺道：「你喜歡聽什麼？」

　　那丫環道：「我記得從前有個外來的老和尚，遁跡蒼山，他很喜愛大理的風景，曾經寫了一首是吟詠洱海波平如鏡之時的風光的，這首詩譜成的琴曲，可不正適合現在彈嗎？」小王爺笑道：「你的腹笥倒是很富，好，那麼我來彈，你來唱吧。」琴聲再起，那舟子卻悄悄的把陳石星拉近他的身旁。

　　陳石星愕然看他，舟子在他耳邊低聲說：「客官，你回艙去吧，別這樣瞧著人家的丫環！」陳石星面上一紅，心裡想道：「不錯，我這樣盯著她們來看，可能令那位小王爺也誤會了。」於是只好鑽進艙中。不過心裡仍是不住在想：「我的那張古琴，我的那張古琴，可怎麼辦？」

　　只聽得那小丫環曼聲唱道：「鳧雁唼喋菱荇光，翡翠搖裔蘭苕香。古寺雙林帶煙郭，平湖十里通春航。遠夢似曾經此地，遊子恍疑歸故鄉。蒼海泛舟看明月，浮萍梗泛悲蒼茫。」

　　一曲告終，畫舫和小舟已是迎頭碰上。陳石星聽得悠然神往，並非是因為小王爺彈得好。雖然小王爺的琴藝也算不錯，但在陳石星聽來，卻也平常。他是因為這支琴曲撩起他的鄉思。

　　「遠夢似曾經此地，遊子恍疑歸故鄉。」洱海的景色正似漓江，但現在他卻只能在洱海上，看著「浮萍梗泛悲蒼茫」了。

　　畫舫上傳來的聲音打斷他的遐思。那丫環說道：「咦，小王爺，你看那匹白馬！」陳石星的那匹白馬是繫在船頭的。

　　小王爺「唔」了一聲，似乎輕輕的說了幾句話，陳石星躲在艙裡聽不清楚。

　　兩舟相接，畫舫珠簾垂下，陳石星的舟子把小船停住，畫舫的舟子說道：「杜大叔，小王爺叫我向你問好。」

　　舟子喜得眉開眼笑，說道：「不敢當，請你代我向小王爺請安。」

　　畫舫的舟子說道：「杜大叔，你船上的客人是誰？」

　　陳石星心頭卜通通的跳，心道：「來了，來了。」

　　舟子說道：「是游山的少年客人。」

　　畫舫的舟子說道：「小王爺叫我傳話，說是有個不情之請……」

　　陳石星的舟子不懂什麼叫做「不情之請」，但也懂得大概是小王爺有什麼事叫他做，連忙說道：「小王爺這樣客氣，折殺小人了。請吩咐吧。」

　　畫舫的舟子道：「小王爺想請你們船上這位客人過來一敘。」

　　舟子又驚又喜，連忙進去低聲問陳石星道：「客官，原來你和小王爺是相識的嗎？」陳石星道：「要是我和他相識，剛才也不會向你詢問了。」舟子說道：「但小王爺請你過去呢，你──」

　　陳石星暗自思量：「我雖然不想惹事，但事情找到我的頭上，要躲也是躲不開的了。」於是說道：「小王爺給我面子，我不去豈非不識抬舉？」舟子說道：「是呀，這是別人求也求不到的福氣呢。」此時兩條船並排停在湖中，舟子放下踏板與畫舫相連，幫陳石星把那匹白馬牽了過去。小王爺的手下給了舟子賞錢，說道：「這位客人，我們會送他回去，你不用等候了。」舟子諾諾連聲，撐了小船離開。小王爺段劍平拉起珠簾，站起來道：「佳客遠臨，請恕失迎。」陳石星道：「山野草民，承蒙青眼，榮寵何似。但不知素不相識，小王爺何故見召？」

　　陳石星說話的時候，眼睛可沒有看著小王爺，那張古琴就放在他的面前，他看了又看，可正是他的那張家傳之寶的古琴。

　　小丫環噗嗤一笑，說道：「小王爺，你和客人這樣文縐縐的說話，不嫌有點酸氣麼？」

　　段劍平笑道：「不錯，佳客光臨，客套話說得多反而俗了。我這次冒昧相邀，也難怪客人心中疑惑，還是讓我快點言歸正傳吧。我叫段劍平，請問兄台高姓大名？」

　　陳石星道了姓名之後，段劍平道：「陳兄，你目不轉睛看這古琴，可是以前曾經見過？」

　　陳石星下了決心，拼著得罪這位小王爺，於是也就不客氣的說道：「我覺得有點奇怪！」段劍平道：「什麼奇怪？」

　　陳石星道：「實不相瞞，小人家裡也有這樣一張古琴。不料天地間竟有如此相似之物。」一面說話，一面把眼偷覷，看看小王爺有何反應。

　　段劍平並沒回答他的問題，卻笑了一笑，說道：「你我雖然素不相識，不過說起來或許有一點淵源。這段淵源，或許就是和這張古琴有關係的。」

　　陳石星大惑不解，說道：「我從來沒有到過大理。不知淵源從何而來？」

　　段劍平道：「有一位天下無雙的老琴師，也是姓陳，他自稱琴翁，人家都稱他為琴仙。不知這位陳琴翁是陳兄何人？」陳石星道：「正是家祖。」

　　段劍平笑道：「這就對了，陳兄，你沒有到過大理，令祖可是曾經到過大理的。」

　　陳石星道：「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段劍平道：「說起來已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當時我還只有七歲。」陳石星心想：「怪不得我不知道，那時我還沒有出生呢。」段劍平繼續說道：「我雖然只有七歲，印象卻是極為深刻。令祖琴聲一起，滿堂賓客都聽得如醉如癡。那天我本來要一個武師帶我上蒼山捉鳥兒玩的，聽了令祖的彈琴，覺得比什麼鳥兒的歌唱還要好聽，這個約會也就忘了，害得那個武師白等一場。我記得十分清楚，令祖當時用來彈奏的那一張琴，就是現在擺在几上的這張古琴。當時我還曾經撫摸它，心想一塊爛木頭，幾根琴弦，怎的在這位老大爺的手裡，就能弄出這樣美妙的聲音？」接著哈哈笑道：「陳兄，這你可該明白了吧。」

　　陳石星又驚又喜，說道：「如此說來，這張琴就是、就是──」

　　段劍平說道：「一點不錯，這張琴就是你家之物。但請你放心，我雖然不告而取，卻並非想要你的。現在請你過來，為的就是物歸原主。」陳石星道：「小王爺喜愛這張古琴，我本來應該送給小王爺的……」話未說完，那小丫環已是笑道：「這怎麼可以，你要是不拿回去，我們的小王爺豈不是要變成小賊了？」段劍平說道：「我知道你心裡一定還有疑問，為什麼我會到客店去擅自拿了你的東西？哈哈，陳兄，假如剛才你沒有聽見我用這張古琴彈奏出來的琴聲，恐怕你未必會答應跟我見面吧？」陳石星心道：「這個倒是真的。」

　　當然他不便直說出來，當下問道：「我還有一事未明，想要請教。小王爺怎麼知道我有這張古琴？」

　　段劍平道：「未到你住的客店之前，我也並不知道。我是特地去找你的。」陳石星已經猜著幾分，故意說道：「這真是令我受寵若驚了。但不知小王爺何事要屈駕來找小人？」

　　段劍平道：「陳兄，請別這樣客氣，你再這樣客氣，就不是把我當作朋友了。這件事說來話長，不過我可以先簡單的告訴你一句，為了這匹白馬。」

　　陳石星笑道：「這匹白馬可不是我的！」

　　段劍平道：「我知道。這是江南雙俠中女俠鍾毓秀的坐騎，對不對？」

　　陳石星道：「江南雙俠？」

　　段劍平道：「哦，原來你還未知道他們的來歷，杭州有兩家武學世家，一家是郭家，一家是鍾家。兩家乃是姨表之親，郭家的小主人名叫郭英揚，他的表妹叫鍾毓秀。年紀雖然不大，在江南已經闖出很大名頭，人稱江南雙俠。」

　　陳石星道：「不錯，我所得他們是表兄妹相稱，不過，這匹馬我卻是從強盜手中奪來的，說來話長──」

　　段劍平道：「事情的經過我已經知道了。」

　　陳石星詫道：「你怎麼知道的？」

　　段劍平道：「江南雙俠前兩天來到大理，和我見了面，說起在紅崖坡失了坐騎之事。今天有人告訴我，說是有這麼一位從外地來的少年客人，騎了一匹白馬，在西城的一家客店投宿。因此我就到那家客店找你。掌櫃的說你往蒼山遊玩去了，大概是因為他要討好我，把你寄存的東西也拿給我看。我認得這張古琴，深信陳琴翁的後人決不會是紅崖坡的強盜一夥。」

　　段劍平如此敬重他的爺爺，由於敬重他的爺爺，連帶對他也是深信不疑，陳石星聽了，不由得頓生知己之感，心裡想道：「他喜愛這張古琴，我本來應該送給他的，只是爺爺的大仇未報，爺爺唯一的遺物，我還不能丟開，且待報了大仇，再酬知己吧，不過這匹白馬卻是可以交給他了。」

　　主意打定，便即說道：「小王爺，我有一事求請。」

　　段劍平道：「你我一見如故，陳兄不用客氣，但請說吧。」

　　陳石星道：「這匹白馬請小王爺代為保管。」

　　段劍平道：「我已經另外送了一匹好馬給鍾女俠代步了，雖然比不上這匹白馬，也不會相差太遠。江南雙俠已經離開此地，白馬留在我這裡無甚大用，你是出門人。卻是正好用得著它。」

　　陳石星道：「正因為他們已經離開此地，我不知什麼時候，才能遇上他們。而我又不能在大理等待他們回來，所以我想還是請小王爺代我交還原主的好。料想他們總是要回來再見小王爺的。」

　　段劍平道：「這可說不定啊，或許他們回來的時候，也未必會經過大理的。而且，就算他們回來，恐怕也不是一年半載的事。」想了一想，忽地問道：「陳兄，請恕冒昧，不知你是要上那兒？」陳石星道：「我想到山西大同府去。」段劍平喜道：「那可好了，江南雙俠也正是要到大同府去的。」

　　陳石星又驚又喜，說道：「他們也要到那個地方？聽說那個地方正在打仗呀！」

　　段劍平道：「你不是也要去麼？」

　　陳石星道：「我是有點私事，不能不去。」

　　段劍平笑道：「他們則是除了私事之外，還有公事，所以更加不能不去。」

　　接著加以解釋道：「想必你已知道，瓦剌有支騎兵，數月前已經侵入青海西康，可能西進，侵犯大理。不過這支騎兵，屬於流寇性質，未足以成大患。我們自信，尚可抵禦。但瓦剌的大軍，卻集結在雁門關外，準備隨時侵入中原。雁門關外有一支義軍，首領是號稱金刀寨主的周山民。江南雙俠就是準備去助他一臂之力的。而我們也正要和金刀寨主聯絡，以收策應之效。」

　　陳石星想了一想，說道：「既然如此，只好由我騎這白馬到大同府去再找他們了。不過──」

　　段劍平道：「不過什麼？」陳石星道：「實不相瞞，我是初走江湖，和江湖上的人物無一相識，與金刀寨主更是沒絲毫關係，即使我能夠避開敵騎，出得了雁門關，恐怕也不易找到金刀寨主？」

　　段劍平笑道：「金刀寨主的隊伍，在雁門關外，據說是隨時轉移的。他固定的『總舵』在什麼地方，其實江南雙俠和我也不知道。不過你卻無須去找金刀寨主，到了大同，多半就可以打聽得著他們的消息。」

　　陳石星道：「大同府這樣大，又是兵荒馬亂之秋，怎生打聽？」段劍平道：「有一位名聞天下的大俠，姓雲名浩，你想必聽人說過？」

　　陳石星吃了一驚，說道：「我雖然孤陋寡聞，雲大俠的大名也是久仰的了。」心裡想道：「聽小王爺的語氣，莫非他與江南雙俠也是和雲大俠相識的？」

　　段劍平接著說道：「雲浩的姑夫三十年前被武林中人公認為天下第一劍客的張丹楓，這位張大俠和先祖交情甚好，曾在我家住過，因此雲大俠每次來到雲南，都必定要特地來一趟大理，在我們家裡小住幾天。最後一次是三年多之前，後來不知怎的，就沒了他的消息，也不知他回家了沒有？」陳石星心中悲痛，想道：「他是回老家去了。可惜這個『老家』是在九泉之下，並非大同的那個老家。」但因他料段劍平畢竟還是初識，雖然是對他頗有知己之感，有了以前的經歷，卻也不敢就把自己和雲浩的秘密都告訴他。

　　段劍平繼續說道：「不過，雖然雲大俠尚未回家，他的女兒是一定會在家中的。對啦，我忘記告訴你，雲大俠只有一個女兒，名叫雲瑚。這位雲姑娘也曾來過我們家裡一次的。」

　　說至此處，那小丫環忽地「噗嗤」一笑，說道：「小王爺，你當然不會忘記這位雲姑娘。」段劍平面上一紅，說道：「小丫頭，別打岔，我們在說正經事呢。」小丫環道：「我說的不是正經事麼？」

　　段劍平不理會她，繼續說道：「江南雙俠，到了大同，會先去雲家。要是雲大俠在家，當然最好，雲大俠自然會幫忙他找著金刀寨主，如果不在家，那位雲姑娘可能也有辦法的。唯一擔心的就是已經打起仗來，連雲姑娘也離開了。不過，無論如何，你到大同，還是可以試一試去找她的。希望你見著她，那也就可以得到江南雙俠的消息了。」

　　陳石星道：「好的，我一定替你去找這位雲姑娘。你有什麼話要我轉達麼？」小丫環再「噗嗤」一笑，說道：「對，萬一江南雙俠碰上什麼意外的事情，去不成大同府的話，小王爺，你也可以有個人替你來做紅娘。」段劍平面上一紅，說道：「你真是越來越沒規矩了，不許你再打岔。」但仍然回過頭來，對陳石星道：「不過，陳兄，你給我帶個口信也好。你告訴雲姑娘，假如她要避難的話，歡迎她前來大理。」

　　不知怎的，陳石星忽地感到有點酸味，暗自想道：「原來這位小王爺之所以遲遲不肯成家，乃是因為有了意中人的緣故。他的意中人就是雲大俠的女兒。」

　　雲浩的女兒，對他來說，是從未見過面的陌生人，但又好像是相當「熟悉」的親人。雲浩臨終的時候，要他去找自己的女兒，希望他和自己的女兒能夠像兄妹姐弟一股，相親相愛，他的師傅張丹楓更把自己夫妻生前所用的鴛鴦劍分贈他們，師傅的希望雖沒說出口來，陳石星也能意會。

　　陳石星可不敢有非份之想，不過忽然發覺原來這位小王子的意中人就是雲瑚之時，這剎那間，卻也不禁有點茫然了。這感覺很難說得分明，或許只能用「異樣的感覺」來形容吧？似乎有點「酸」味，但更多的是歡喜。陳石星心裡想道：「雲大俠的女兒配上小王爺，才真正說得是珠聯璧合，我應該祝他們好事能諧。要是能成事實，雲大俠在九泉之下，也當歡喜。」

　　段劍平見他似在呆呆出神，說道：「陳兄，你在想些什麼？」

　　陳石星霍然一省，說道：「沒什麼，我想不回客店去了。小王爺，請你代付房錢。」正要掏出銀子，段劍平笑道：「我早已替你付了，這點小小的東道我還做得，你別客氣。不過，你這樣快就要離開大理嗎？到舍下住兩天再走好吧？」

　　陳石星道：「不了，烽煙正繞邊關，小王爺的事情也是不宜耽擱，我還是立即動身的好。」

　　段劍平想了一想，說道：「那也好，希望你回來的時候，能夠和我暢敘幾天。」此時小舟已過湖心，對岸漸漸近了。段劍平道：「陳兄，分手在即，你能為我撫琴一彈，讓我得聆雅奏麼？」

　　陳石星道：「琴為知音奏，詩向會人吟。小王爺喜歡聽琴。我雖然未登大雅之堂，也只好獻拙了。」當下正襟危坐，理好琴弦，便彈起來。

　　段劍平聽了引調，已知他的彈奏是用文天祥的《關山月》詞來譜曲的，於是引吭高吟，與他拍和。

　　「水天空闊，恨東風、不借世間英物。蜀鳥吳花殘照裡，忍見荒城頹壁。銅雀春情，金人秋淚，此恨憑誰雪？堂堂劍氣，斗牛空認奇傑。　　那信江海餘生，南行萬里，屬扁舟齊發。正為鷗盟留醉眼，細看濤生雲滅。睨柱吞贏，回旗走懿，千古衝冠髮。伴人無寐，秦淮應是孤月。」

　　文天祥寫這首詞的時候，正是元兵沿江東下（西元一二七四年，宋恭帝德佑元年。）南宋宰相賈似道率精兵十三萬、戰艦二千五百艘禦敵，不戰潰逃，蕪湖、建康（今南京）、鎮江、揚州相繼失陷，南宋首都（今杭州）危在旦夕之時，文天祥率水師奉恭帝與太后由海道入閩，在海途中感懷國事，憂憤難平，因寫此詞。雖然憂憤難平，但仍是詞句激昂，氣衝斗牛，無一毫萎靡之色。

　　陳石星彈奏此曲，乃是因為瓦剌入侵，和南宋當年的形勢雖然不盡相同，亦有頗多相同之處。是以不無借古慨今之意。一曲奏終，忽覺胸口隱隱作痛，原來他在紅崖坡劇鬥一場，元氣尚未恢復，彈奏這樣激昂慷慨的曲調，心與琴合，憂憤之氣，橫梗胸際，不知不覺，血脈賁張，登時胸口就好像給壓上一塊巨石似的，極不舒服。

　　如此跡象，殊非吉兆。倘若不能善自調處，只怕就有身受內傷的危險。陳石星正想調勻氣息，默運玄功，忽地只覺頸背、肩頭、胸口三個地方，同時一麻。段劍平出指如風，已是點了他的三處穴道。──頸背的「大椎穴」、肩頭的「井淵穴」，胸口的「璇璣穴」。

　　陳石星大吃一驚，只道小王爺是乘機暗算。不料驟然一陣痠麻之後，只覺氣血暢通，就像豬八戒吃了人參果似的，八萬四千個毛孔，無一個毛孔不舒服！

　　段劍平說道：「陳兄請恕冒昧，我見陳兄真氣似乎受阻，必須立即活血舒筋，是以來不及和陳兄說明，即用一指禪功替你醫治。陳兄放心，我家傳的一指禪功，和別家的點穴不同，別家的點穴用以傷人，我家的一指禪功，卻是可以用來救人的。對身體有益無損。」

　　過了片刻，陳石星但覺精神奕奕，倍勝從前。情知段劍平所言不虛，不禁又驚又喜。

　　驚的是這位小王爺的點穴功夫如此高明。本來以陳石星此際的武學造詣，倘若早有提防，決不能讓段劍平點中他的穴道，但雖然是出其不意，段劍平能夠在瞬息之間，同時點著他的三處大穴，亦已是非常之不容易了。「怪不得師父在玄功要訣的附錄中議論各家武學，推許大理段氏的點穴功夫為天下第一，果然名不虛傳。」陳石星心想。

　　喜的是一指禪功奇妙如斯，不但使自己免除了內傷的危險，而且立即恢復精神，更勝從前。要知他在真氣受損之後，縱然能夠默運玄功，調勻氣息，打通經脈，可無大礙。但卻未必能有把握完全醫好內傷。又縱然能夠醫好，也決不會恢復得如此之快。陳石星欽佩之餘，忙向段劍平道謝。

　　段劍平道：「陳兄果然是不愧家學淵源，琴技的美妙不遜令祖當年。你不辭損氣傷神，為我強奏此曲，我才是應該感謝你呢。小弟無以為報，請陳兄接受微物！」說罷拿出一張寫滿蠅頭小字的紙張。

　　「這張紙上寫的是如何用一指禪功治病的方法，請陳兄哂納，一指禪功本來還可用作傷人的，但以陳兄的本領不屑學這微末之技，就請恕我沒有寫上了。」

　　陳石星吃了一驚，說道：「我如何敢受小王爺如此厚禮！」段劍平說道：「陳兄此去，艱險甚多。縱然毋需自用，用來救人也是好的。陳兄，你與我素昧平生，一聽我說，就願意接受我的請托。區區微物，不敢云酬，聊表敬意而已。你若不受，叫我怎生過意得去？」

　　陳石星見他辭意誠懇，心裡想道：「不錯，用來救人，也是好的。」於是也就不再客氣，道謝之後，接了過來。此時畫舫已將攏岸了。

　　段劍平道：「送君千里，終須一別。請讓我借花獻佛，就用陳兄此琴，奏一曲給陳兄送行。請陳兄指教。」陳石星道：「小王爺客氣了。」

　　段劍平叮叮咚咚的彈起琴來，那小丫環輕撚珠喉，曼聲唱和。

　　「雪月風花歌大理，蒼山洱海風光美。三塔斜陽波影裡，山河麗，黎民但願征塵息。」

　　陳石星讚道：「好一個：黎民但願征塵息。小王爺仁者之心，令人欽敬。」

　　段劍平嘆道：「我一向把大理當作世外桃源，想不到如今也面臨烽火。但願你歸來之日，胡塵已靖，依然是明媚山川。我陪你再上蒼山，重遊洱海。」

　　段劍平的慨嘆引起了陳石星的感觸：「幾個月前，我何嘗不也是把石林當作世外桃源？但外面的世界卻是漫天血雨、遍地腥風，那容得有一個世外桃源，獨自能保持寧靜？」

　　琴聲戛然而止，畫舫亦已攏岸。陳石星道：「但盼能如小王爺所願。」跨上白馬，與段劍平道別。

　　段劍平竚立凝眸，但見他幾度回頭，且依稀聞得他一聲嘆息。但白馬還是絕塵而去了。

　　小丫環笑道：「這人倒是很重感情，他好像是捨不得和你分手呢。」另一個丫環也笑道：「俗語說人結人緣，當真說得不錯。小王爺，你和他第一次見面，就對待他這樣好，怪不得他要感激你了。」

　　段劍平道：「焉知他不是捨不得大理的山河之美？」回味他的一曲琴音，不禁悵然良久。

　　※※※

　　陳石星的心情，他們都只是猜中了一半。

　　不錯，陳石星為新獲得的友情而感動，也為蒼山洱海的迷人景色而倍感臨別依依，但他更有難以名說的複雜情緒。這次他來到大理，惹下了麻煩，獲得了友誼，臨走之時，更平添了幾分悵憫，一段閒愁。

　　但他還是歡欣之意更多，惆悵之情較少，他摩娑師父給他的那對鴛鴦劍，心裡想道：「青冥劍我遵師父之囑，當然是要交給那位雲姑娘的，這把白虹劍我也應該轉贈給那位小王爺才對。只可惜師父給我的本門寶物，按照武林規矩，我又似乎不能擅自送給外人。嗯，這位小王爺文武全才，配上雲大俠的女兒，當真說得是人中龍鳳，戶對門當。」不知怎的，想起了這位小王爺，他就不知不覺有自慚形穢之感。

　　而且說也奇怪，他也不時夢見那位從未見過面的雲姑娘，夢中的形象或許每次不同，但總是引起他的遐想，好像懷念一個似曾相識的人一樣。

　　從雲南的大理到山西的大同，途中萬水千山，若是尋常的人步行，恐怕最少要走一年。好在他有這匹神駿的白馬，不到一個月，便從大理入川西，逕入漢中，再經陝北而蹈入山西省境了。

　　過了榆林之後，一路上便不時會碰上南逃的難民了，正是：

　　兵火浮家今古恨，黎民何日得安寧？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忍見名域浮劫火　心傷大俠送遺書

　　從難民口中，陳石星知道瓦剌的大軍已經逼近雁門關，但大同府還在官軍手裡。陳石星稍稍放下了心。

　　過了榆林，再走數日，南逃的難民亦已絕跡。想來能夠逃走的都已逃了出來，不能逃走的老弱婦孺，只能守在家中聽候命運的安排了。

　　這一天他踏上了雁兒山，雁兒山在大同西南，出了此山，相距就只有六七十里了。陳石星為了貪圖快捷，仗著坐騎神駿，不走平路而走山路。走平路要在雁兒山下繞一大圈，最少要多花一天的功夫。走山路抄捷徑，以他這騎白馬的腳力，說不定當天晚上就可到達。正在崎嶇的山路上行走之際，忽見山腳出現一隊兵馬。人數不多，大約只有十騎左右。

　　這隊官兵在草原上奔馳，大聲唱著戰歌，可是陳石星卻一句都聽不懂。

　　稍近了些，服飾和軍旗大致都可以看得清楚了。原來不是明朝的官兵，竟是一隊胡騎。

　　陳石星大吃一驚，想不到在這裡會發現瓦剌的騎兵，「莫非」大同已給瓦剌攻陷？此行的使命能否完成，他不由得不暗暗擔心了。

　　不料還有更令人吃驚的事情在後頭。

　　那隊瓦剌騎兵突然勒住塵騎，戰歌也不唱了，有幾個人跳下馬來。

　　陳石星居高臨下，定睛一看，發現他們原來是在追逐一個漢人，此際已然追上，是以有幾個瓦剌兵下馬捉他。

　　這個漢人身材瘦小，好像年紀不大。遠處望下去，看得不大清楚。但也可看見他似驚弓之鳥一樣，仍在東奔西竄。瓦剌兵嘩哩嘩啦的大聲吆喝，不過片刻，已是將他團團圍住，眼看就要手到擒來。陳石星不覺熱血沸騰，雙腿一夾，放馬就衝下去。

　　駿馬嘶風，片刻之間，已是跑到平地。就在這片刻之間，下面的形勢，已是大有變化。陳石星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個漢人是個瘦弱的少年，滿面泥汙，衣裳還算整潔，看來像是個特地塗汙臉孔，以便於逃難的文弱書生。但這個「文弱書生」手中卻揮舞看一把銀刀！陳石星跑下山腳的時候，剛好看見他一刀劈翻一個魁梧的瓦剌兵！在他腳下還有兩具屍體，另外還有三個瓦剌兵也受了傷。陳石星看見他劈出的那一刀，刀法俐落乾淨，十分精妙。

　　但令得陳石星吃驚的還不僅僅是因為這個瘦弱少年的刀法精妙而已，最令他吃驚的是這少年的刀法他竟然似曾相識。少年剛才劈出一刀，招裡藏招，式中套式，不求攻而自攻，不求守而自守，分明是雲家刀法中的一招「夜戰八方藏刀式」，以寡敵眾，用這一招，最是巧妙不過。不過陳石星從雲浩刀譜中學來的這招「藏刀式」和眼前這個少年使出來的「藏刀」卻又微有不同。譜中的「藏刀式」較為剛猛，少年使出的「藏刀式」則較為陰柔，在刀法中有劍法的輕靈翔動之勢，和雲家刀法的純剛之勢不同。

　　陳石星知道雲浩只有一個女兒，並無弟子。突然看見少年使出這一招來，不禁大為詫異，心裡想道：「莫非是我見聞不廣，可能有那派的刀法與雲家這招大同小異，或者是從雲家刀法中偷招而自加變化的也未可知？」要知雲浩是名播天下的大俠，他的刀法自然會有許多人見過。是以陳石星這個推斷，也是屬於情理之常。

　　圍攻少年的那六個瓦剌兵已是三死三傷，有兩個還騎在馬上的瓦剌軍官一見形勢不妙，連忙縱馬上前，一個奔向陳石星，一個奔向那個少年。陳石星正在一呆之際，只覺腦後風生，瓦剌軍官的狼牙棒已在他的背後朝著他的腦袋打下來了！在這瞬息之間，那少年又是一刀劈翻了一個瓦剌兵，隨手奪了他手中的青銅鐧，就向攻擊陳石星的那個軍官擲去，叫道：「朋友，當心！」陳石星本來是救他的，不料反而要他相助。

　　不過，陳石星雖然因為驚奇於這少年的刀法而至分了心神，他畢竟還是個在武學上有深湛造詣的人，猝然遲襲，本能的就會抵禦。就在這瞬息之間，只聽得「噹」的，一聲，「喀嚓」一響。「噹」的一聲是少年擲來的青銅鐧和那軍官的狼牙棒相撞，「喀嚓」一響，則是陳石星的反手一劍已經把那軍官的腦袋削掉，灑下了一片血雨！

　　陳石星騎的這匹白馬神駿之極，也就在這瞬息之間，陳石星雙腿一夾，這匹白馬已是知道主人的意思，驀地跳將起來，箭一樣的向那個襲擊少年的軍官「射」去！少年剛在回頭，正要斬那軍官，只見白光一閃，陳石星的白馬已經從他身旁飛過，迅即又回來了。他要殺的那個軍官已是身首異處，剩下兩個瓦剌兵嚇得魂飛魄散，連忙逃跑。少年也不理會逃跑的敵人，雙眼只是盯著陳石星望。

　　陳石星還以為他是注意自己的這匹坐騎，心裡想道：「我這白馬，神駿非凡，也怪不得他要驚異。」於是下馬施禮，說道：「兄台本領高明之極，小弟適才不自量力，教兄台見笑了。」

　　少年淡淡說道：「你的本領也很不錯，這把劍更是寶劍。」態度冷淡之極，既不道謝，也不還禮。

　　陳石星覺得有點奇怪，說道：「請恕冒昧，敢問兄台高姓大名，可是從大同逃出來的。」

　　少年又是沒有回答，卻反問他：「你是誰？」

　　陳石星道：「小姓陳，賤名石星。請問──」

　　少年聽了陳石星自報姓名，忍地面色一變。陳石星話猶未了，他已是唰的一刀就斬過來。

　　陳石星做夢也想不到這少年會恩將仇報，猝不及防，幾乎給他斫著。還幸身法機靈，在刻不容髮之際，恰好避開。

　　陳石星驚駭之極，叫道：「我與你素不相識，縱然不應多管閒事，對你也是一番好意，為何你要殺我？」

　　少年一刀劈空，跟著的是連環三刀，陳石星只好展開空手奪白刃的工夫與他周旋，已是無法分神說話。

　　轉瞬間過了三五十招，陳石星奪不了他的兵刃，這少年也傷不了陳石星。陳石星暗定心神，只覺他的刀法越看越似雲家刀法。

　　陳石星心中一動，冒險進招，中指一彈，彈著少年的刀背，趁他第二招未能及時發出，迅即躍開，說道：「住手，住手，雲大俠是你何人？」

　　少年並沒住手，眼中怒火更熾，喝道：「你居然有膽量提起雲大俠，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陳石星說道：「為，為什麼？」一句話未曾說完，但見刀光耀眼，少年出手更狠，每一刀都是斫向他的要害。

　　陳石星忙於招架，又不能分神說話了。

　　少年喝道：「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知道！」身隨刀轉「嗤」的一聲響，刀鋒過處，把陳石星的衣裳割開了一道裂縫。

　　少年暗暗叫聲「可惜！」這一刀他本來以為可以斫碎陳石星的琵琶骨的。

　　形勢越來越險，陳石星被逼得拔劍抵禦。

　　陳石星有劍在手，自是可以應付自如，輕描淡寫的一招「三轉法輪」，就把那少年的連環攻勢解了。

　　陳石星帶有兩把寶劍，一把是他師父張丹楓傳給他的白虹劍，另外一把則是他師娘雲蕾的遺物，名為青冥劍，他的師父臨終時吩咐他攜去送給雲浩的女兒雲瑚的。此時他匆忙拔劍，本來應該使用他自己那把白虹劍的，卻不知不覺錯拔了青冥劍了。少年剛才已經注意他所用的白虹劍，此時見了他又拔出青冥劍，不由得更是分外留神，看得當然也更加仔細，這把青冥劍是他相識之物，看清楚後，心裡越發吃驚，越發惱怒。

　　少年本領雖高，陳石星倘若展盡「無名劍法」之長，實是不難將他打敗。不過陳石星心裡卻有顧忌，恐怕稍一不慎，會誤傷了這個少年。最初他以攻為守，意圖令這少年知難而退。不料這少年卻是不救險招，依然拼命搶攻。陳石星無法，只好見招破招，見式破式，竭力化解。他要避免誤傷對方，又不能為對方所傷，化解對方那麼凌厲的攻勢，艱難之處，比起單純的只求取勝，困難何止十倍！鬥了一會，陳石星心裡想道：「他再糊塗，也應該知道我是手下留情了。奇怪，他為什麼還要和我拼命？」

　　這少年並不糊塗，他也正是在想：「奇怪，這奸賊為什麼對我手下留情？是了，敢情還想冒充好人，騙我上當！」

　　陳石星化解了他的攻勢，說道：「朋友，我不知道你和雲浩有何關係，但你既然尊稱他為雲大俠，縱然不是他的門人弟子，想來也該是個佩服他的為人的了。那麼咱們為什麼不可以好好的說個明白呢？實不相瞞，我和雲大俠亦是頗有淵源！」

　　少年冷笑道：「你和他有什麼淵源？」

　　陳石星道：「你把你和雲大俠的關係告訴我，我就把我所知道的告訴你！」

　　少年哼了一聲說道：「你做的事情，我早已知道，用不著你告訴我啦！」陳石星詫道：「你知道些什麼？」少年驀地又拔出一把劍來，左刀右劍，同時向陳石星劈刺，喝道：「我知道你是毒死雲大俠的奸賊！」

　　劍勢輕靈，刀勢剛猛，兩隻手分用兩種不同的兵器，使出不同的招數，本來極是困難，但這少年卻能剛柔配合，妙到毫巔，饒是陳石星的無名劍法最擅於隨機應變，也幾乎著了他的道兒，若不是閃得快，險些就要受傷，陳石星只好抖擻精神，再次化解他的攻勢，說道：「不是我自己居功，但我做的和你說的卻剛好相反。不錯，雲大俠是給奸人害死，但我卻是救過他的人。雖然可惜我要救他的性命，結果還是沒有成功！」

　　少年聽他提起雲浩之死，氣得說不比話來，聲音都顫抖了：「你這奸賊，你可以欺騙任何人，就是騙不過我！不錯，以你這點本領，當然是不能害死雲大俠的，但你卻是乘人之危，落井下石，作了幫兇，也等於是害死了他！」口中說話，手底絲毫不緩，刀劈劍刺，攻勢越發凌厲。

　　陳石星憤然說道：「我是幫兇，我害死雲大俠，你這是聽誰說的？」略一分神，只聽得嗤的一聲，少年的右手劍，劍鋒幾乎是貼著陳石星的肩頭削過，挑破了他的衣裳，陳石星見這少年如此仇恨自己，暗自思量：「我向他辯白，他一定不會相信。」心中一動，把雲浩那口寶刀也拔了出來，說道：「好，我就用雲家刀法向你討教幾招！」和那少年一樣，左刀右劍，同時發招。

　　少年見了這寶刀，眼睛好像要噴出火來，喝道：「奸賊，你說不是你害死雲大俠，他的寶刀怎麼會到了你的手中？」

　　陳石星道：「是他親手給我，托我送回去給他家人的。你想必知道雲大俠的家事──」少年怒道：「誰相信你的鬼話？」不待陳石星把話說完，又是一連串進攻的招數。

　　陳石星料想這少年必定是和雲家有很深的淵源，只要他說得出雲浩女兒的名字，寶刀也不妨交給他代為送去的。那知道少年見了寶刀，越發好似和他有不共戴天之仇！陳石星無可奈何，只好先勝他再說了。陳石星在石林苦練三年，最上乘的無名劍法都已練成，觸類旁通，雲家刀法的造詣自然也是今非昔比了。比較起來，還在這少年之上。

　　陳石星以刀對刀，以劍對劍，刀法劍法都剋制了對方。十數招一過，少年已是完全處於下風，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陳石星冷笑道：「寶刀我可以擅取，刀法是不能偷的。你相信雲大俠是感我之恩，才把刀法傳授我了吧？」

　　少年冷笑道：「刀法不能偷，刀譜不能偷麼？可惜你偷來的刀譜，憑著你一點鬼聰明偷練，練得可還沒有到家！」說話之際，也不知是否因為分了心神的原故，所使的一招雲家刀法、現出老大一個破綻。

　　陳石星氣湧上來，刀背一翻，原式進招，把少年的銀刀壓下，哼了一聲說道：「要怎樣才算學得到家？」

　　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少年銀刀忽地轉過刀鋒，本來是挑向上路的「上手刀」變而為斜削下三路的「下手刀」，喝道：「這個變招你也不會，你還敢騙我是雲大俠教給你的？」

　　刀鋒疾削而過，陳石星只覺膝蓋一片沁涼，褲管已經削穿一個茶杯口般大小的缺口，要不是他抽身得快，險些就要給他削掉了膝蓋。

　　在這危機瞬息的剎那，陳石星再也無暇思量，右手劍立即進招，本能地使出無名劍法的精妙絕招，破解對方攻勢，顧不得要手下留情了。只聽得噹的一聲，少年的銀刀斷為兩截，陳石星的青冥劍有斷金截鐵之能，削斷對方的銀刀，餘勢兀未稍衰，跟著一翻一絞，少年右手拿的青銅劍也給他絞脫手中，飛上半空。

　　少年固然大吃一驚，陳石星也是吃驚不小，幸好那少年沒有受傷，陳石星方始鬆了口氣。連忙收回刀劍，納入鞘中，喝道：「你究竟是什麼人？」

　　陳石星是得了張丹楓的上乘武學真傳，方始參悟雲家刀法的。論刀法的造詣，他是勝過這個少年。但說到衣缽真傳的「正宗」雲家刀法，這個少年是比他更為純粹。從剛才那一招可以表露無遺。

　　少年沒有回答，突然身形一起，使出「燕子三抄水」的超卓輕功，幾個起伏，一個飛身，就跨上陳石星那匹白馬！陳石星起初還以為他要逃走，待到見他跨上自己的坐騎，方始吃驚，連忙發出口哨，呼喚那匹白馬回來。

　　這匹白馬本來很聽他的話的，不知怎的，這次卻不聽了。竟然沒有反抗，讓這少年騎了它疾馳而去。

　　陳石星疑團滿腹，「這少年一定是雲大俠親自調教出來的。但我的師父又說，他的刀法只是傳給女兒，這少年又是那裡鑽出來的呢？莫非是他的關門弟子，我的師父也還未知。奇怪，這白馬脾氣何等倔強，居然又肯聽他指揮。」陳石星百思不得其解，少年騎了那匹白馬，早已去得遠了。

　　幸好那些死掉的瓦剌騎兵，他們的坐騎還在附近，陳石星捉了一匹，心裡想道：「不管怎樣，即使大同已經給韃子佔據，我也得去探聽消息。」

　　由於碰上這隊瓦剌騎兵，陳石星不敢行走官道，只能找尋山路來走。不過在山路上走，也還是可以看得見山腳下草原上的動靜的。

　　一路小心翼翼，走了約莫兩個時辰。奇怪得很，山路上固然沒有碰見一個敵兵；草原上也是一直杳無人影。

　　陳石星正在疑惑，忽聽得前面茅草叢中，有悉悉索索的聲音。聲音來處，距離百步開外，尋常人本來是不易覺察的，但陳石星經過了在石林中三年的苦練，內功已有很深的造詣，聽覺的敏銳，自是異於常人，一聽就知草叢裡埋伏有人。

　　陳石星心道：「來了，來了！」只聽得草叢裡果然人有低聲說道：「奇怪，這小子不知是什麼道路，單人匹馬，竟敢向北方走，難道他是去大同不成？」另一個人說：「管他什麼路道，咱們正好搶他的馬匹！」

　　陳石星不覺一怔，「奇怪，這兩個韃子的漢話倒是說得流利。」心念未已，嗖嗖連聲，兩枝利箭已是朝他射來。

　　這兩枝利箭焉能射得著他？陳石星把手一抄，接住一技，另一枝箭則是根本失了準頭，在他身旁數丈之外飛過。看來這個瓦剌兵的箭法甚是不濟，另外一個也是勉強合格而已。

　　陳石星縱馬上前，喝道：「暗箭傷人的韃子給我滾出來！」

　　草叢裡埋伏的那兩個人出來，不過卻是大出陳石星意料之外，兵倒是兵，但不是瓦剌兵，而是明朝的漢人官兵。

　　這兩個官兵躍出草叢，一個揮舞長矛，一個掄起大刀，攔住陳石了星的馬頭就斫，使大刀的是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兵，一刀劈來，陳石星提馬閃開，老兵自己收勢不住，跌了個狗吃屎。

　　陳石星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隨手把馬鞭一摔一捲，把年輕的那個官兵的長矛奪過來，「喀嚓」一聲，折為兩段，喝道：「你們不敢抵抗韃子，只知道欺侮百姓嗎？」拋開斷矛，便即下馬。

　　那兩個官兵嚇得連忙哀求：「好漢饒命！」

　　陳石星笑道：「我不是強盜，我是百姓，你們別怕，好好的和我說話，我就饒了你們。」

　　那兩個官兵當然一口應承，陳石星問道：「大同怎麼樣了？」

　　「給韃子佔據了！」「你們就是從大同逃出來的吧？」「不錯，我們是最後一批逃出來的。」

　　陳石星雖然早已料到大同失守，但從這兩個官兵口中得到證實，還是不禁倒抽一口涼氣，想不到自己萬里遠來，大同在望，卻已是在敵人鐵蹄之下。

　　「為什麼我沒有看見大隊的南逃官兵？」陳石星再問。

　　那年老的官兵說道：「我們總兵怕死，敵人尚未兵臨城下，他已悄悄溜了。待到兵臨城下，副總兵、統帶、協統等各級長官也都紛紛逃走，底下的士兵當然也不肯再守危城啦。但因並非朝廷有明令不准撤退的，他們不敢逃回內地，也不敢再穿軍服，大概都是改裝作難民了。」

　　陳石星嘆口氣道：「官兵畏敵如虎，怎怪得韃子猖狂！」

　　那老兵似乎要為自己辯護，說道：「強壯的都逃走了，我們的營官卻指定我們一批老弱殘兵留守，你評評這個道理，是不是太不公平？本來我也想把這條老命送在大同的，我這侄兒很有良心，他留下陪我，直到最後，我們才逃出來的。」

　　那年輕兵士說道：「我的叔叔家裡老的老，小的小，嬸嬸已經五十多歲，長年有病，三個孩子，最大的不過十四歲，所以我勸他回家，我自己也有老母在堂，須得我回去侍奉。」

　　陳石星道：「本來你們當兵的守土有責，但你們的長官比你們更加怕死，那也不能怪責你們了。不過我這匹坐騎卻不能送給你們。」

　　那兩個官兵如何還敢有這奢望，連忙說道：「剛才是我們有眼不識泰山，好漢你別見怪。」

　　陳石星道：「你別誤會，我並非拿你們消遣。這匹馬我雖然不能送給你們，但可以指點你們一條明路。從這裡向南走，大約四十里左右，往左轉過一個山坳，山腳可能還有七八匹胡馬在那裡吃草。」

　　那老兵吃了一驚說道：「是胡人的馬匹？」

　　陳石星笑道：「莫害怕，你在那裡還可以發現七八具韃子的屍體。馬匹是無主的坐騎。」

　　老兵甚為感激，說道：「好漢，你大概不是要去大同的吧？」

　　陳石星微笑道：「我正是要去大同。」

　　那老兵大吃一驚，說道：「這個時候，你還要前往大同？好漢，你雖然本領高強，也不能獨自跑到老虎窩裡去呀！」陳石星笑道：「古語說得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不必替我擔心。但願你們一路平安，早早回到家裡。」

　　陳石星跨上坐騎就走，老兵目送他的背影，搖了搖頭，嘆口氣道：「這小伙子心地很好，不知何故，卻要自尋死路，我真是替他可惜。」他的侄兒說道：「叔叔你還看不出來嗎？」老兵道：「看出什麼？」他的侄兒低聲說道：「看來這人恐怕是金刀寨主的部下。」

　　陳石星隱約聽見他們的對話，心裡想道：「金刀寨主果然名不虛傳，在官軍中也有這麼大的威望。這兩個官兵就相信只有金刀寨主的手下才是不怕韃子的勇士。不過我雖然不是勇士，這大同也是非進不可的。縱然見不著那位雲姑娘，最少也該探聽她的消息。否則怎對得起她去世的父親？怎對得起師父臨終的囑咐？」

　　他策馬繼續前行，奇怪得很，走了一天，仍是沒有發現敵騎，「大概瓦剌的大軍佔據了大同之後，需要休息一個時期，所以沒有繼續西進，路上碰上的那小隊騎兵，只是他們派出來偵察敵情的小卒。」

　　第二天將近中午的時候，大同名城已經在望。陳石星在對面的一座山上，居高臨下，觀察「敵情」。只見城牆上空蕩蕩的既沒旌旗也沒兵士。他伏地聽聲，聽了許久，也沒聽見有戰馬的嘶鳴。城門外更是靜悄悄的不見人影，陳石星不覺大起懷疑，「難道是一座空城？」

　　他本來準備到了晚上，施展輕功，偷入城中的。見了這情形，膽子大了起來，於是騎馬下山，索性跑到城下去看。

　　他一路走近，城內並無敵兵出來攔截盤查，看來更像是一座沒有兵士駐防的空城了。待至走到城下，果然看見城門洞開，並無守兵。

　　陳石星狐疑滿腹，心想：「既來之，則安之。總要進去看個明白。」

　　進入城中，但見長街寂寂，兩旁店舖都關上門，也不知裡面有人沒有。

　　走過了兩條街，方始看見一間茶店半掩著門，有個年約十一二歲的小孩躲在門背伸出頭來張望，說道：「爺爺，不是韃子，是個騎馬的漢人。」

　　陳石星恍然大悟：「原來他們以為我是韃子。」當下上前敲門，說道：「我是南邊來的，討杯水喝？」

　　那孩子道：「爺爺，咱們許久沒有做生意了，可難得有客人上門。我肚子餓著呢，咱們開門吧。」他年紀小，只知道有生意做便有銅錢，有銅錢便可買麵充饑。

　　那老漢打開兩扇板門，苦笑說道：「還做什麼生意？客官，不瞞你說，我雖然是開茶舖的，如今舖子裡可連一片茶葉也沒有啦。你討水喝，我可真的是只能給你一杯清水呢。」

　　陳石星道：「不瞞你說，我今天一滴水也沒有進過口。渴時一滴如甘露，得老丈賜飲，勝於美酒佳餚。」

　　那老漢心地很好，給了他滿滿一碗水喝，說道：「小哥，你怎的這個時候跑來大同？」

　　陳石星道：「消息阻隔，來的時候，我不知道這邊已經打起仗的。不過還好，大同尚未失守。」那老漢道：「前幾天可險得很呢，韃子兵臨城下，官兵又都跑了，眼看韃子就要進來。不知怎的，一夜之間，城外的韃子兵竟然走得乾乾淨淨。有人說是因為金刀寨主帶兵下山，截斷他們後路，他們不知道官兵都已跑掉，害怕背腹受敵，故而趕快撤退。也有人說是他們國中起了內亂，也不知那個說法才是真的？」

　　那孩子道：「當然是他們害怕金刀寨主才夾著尾巴溜走的啦！客官，你知不知道雁門關外有個金刀寨主，他的本領可大得很呢！據說他的一口寶刀染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個韃子的鮮血！」看來有關金刀寨主的傳說不知多少，早已是婦孺皆知，有些傳說甚至把他大大神化了的，就像這孩子說的這樣。

　　陳石星道：「金刀寨主的威名，我一路上都聽得有人說的。但我在路上也曾看見有一小隊韃子騎兵出現，不知是否給金刀寨主切斷了的零星隊伍，逃不回去，因而繞過大同城奔竄四鄉？」

　　那老漢道：「我也聽說是有零星的韃子繞過大同，不過可能是韃子派出來打前站的哨兵，當時他們還想攻下大同的。後來韃子大軍突然撤退，這些打前站的哨兵卻還不知道。在大同解圍之後，城中剩的壯丁，馬上就聚集起來，出去搜索他們。同時也去找尋糧食。官兵撤退時，把每一戶的存糧差不多都搶光了！」

　　陳石星道：「原來如此。承蒙老丈招待，無以為報。我這裡有半袋乾糧，不成敬意，請你收下。」打開糧袋就道：「小弟弟，你先吃一點。」

　　那餓得慌了的小孩子雙眼發光，叫道：「好香的炒米餅，好香的炒米餅。爺爺，你也吃吧。」

　　那老漢道：「一杯水算得什麼，小哥，我怎敢當你如此厚禮？」

　　陳石星笑道：「實不相瞞，這袋乾糧其實也不是我的，我只是慷他人之慨。」

　　那老漢怔了一怔，起了疑心，不敢盤問。孩子不懂顧忌，卻是逕自說了出來：「喂，你這是搶來的嗎？如果是搶來的，我可不敢吃了。」

　　陳石星道：「也不是搶來的。剛才我不是說曾經在路上碰上一小隊韃子騎兵嗎？」話未說完，那孩子又搶著問道：「難道是韃子送給你的？」

　　陳石星笑道：「韃子那裡有這樣好心？我還沒有說完呢，我碰上的這隊韃子騎兵，不是活的，是死了的。」小孩子睜大了眼睛，說道：「是誰殺掉他們的？」

　　陳石星道：「不知道，我只看見韃子的屍體橫七豎八的倒在地上，他們的坐騎散在山邊吃草。我收集了一袋乾糧，這匹馬也是順手牽來的。」

　　這小孩子叫道：「啊，這一定是金刀寨主的手下幹的了？」老漢沉吟半晌，說道：「假如是我們出城的壯丁幹的，他們不會只是殺了韃子，不要乾糧，看來恐怕當真是金刀寨主派了人來幫忙咱們啦。所以他們才要留下乾糧，讓窮人來撿。」

　　小孩子道：「是韃子的東西，那麼咱們可以吃了。」

　　老漢點了點頭，說道：「你吃一塊吧。」回過頭來，和陳石星說道：「小哥，多謝你的厚意，但你也要吃的，都給了我們，這怎麼成？」陳石星：「我本來也帶有乾糧的，還沒吃完，最少可以供給三天食用。」把另一個糧袋打開給他們看，老漢這才敢放心收下。

　　老漢說道：「這幾天我們正是青黃不接，待下鄉找尋糧食的壯丁回來，這孩子的爹爹也在裡頭，那時我們就有吃的了。小哥，你這樣好心，我不知怎樣報答你才好，你有什麼要我幫忙的嗎？對啦，我還沒有問你，聽你的口音，似乎是外地人，你為什麼要冒險跑來大同？」陳石星道：「我是受人之托，來找一個人的。」老漢問道：「不知小哥你要找誰？」

　　陳石星道：「你們這裡有一位雲大俠，雲浩，老丈你可知道？」孩子搶著說道：「雲大俠我們怎麼不知，小時候我還見過他呢。他的家離此不遠，就在轉過左面的一條橫街的轉角處，有個石頭獅子在門口的那間。我可以帶你去。」

　　那老漢道：「原來你是要找雲大俠嗎？不過雲大俠已有三年多沒有回家了。」

　　陳石星道：「雲夫人可在家麼？」

　　那老漢怔了一怔，說道：「雲夫人？你問雲夫人？原來你是還未知道的嗎？」

　　陳石星道：「知道什麼？」

　　那老漢道：「請恕老漢冒昧，請問是誰叫你來找雲大俠的？」

　　陳石星道：「我是大理段王府的下人，奉了小王爺之命，來接雲大俠的家人到大理避難的。」

　　那老漢知道雲家和大理段家頗有交情，但也不是時常來往，心裡想道：「或許是因為家醜不好外揚，雲大俠從未和段家的人說過。也許或曾經說過，但那位小王爺卻是不便和一個底下人說。他來到這裡，聽說雲大俠不在家，順理成章，當然是要打聽雲大俠的夫人了。」

　　陳石星道：「敢情雲夫人也不在家麼？」

　　那老漢嘆口氣道：「雲大俠和他的夫人，多年前已分手了。」

　　陳石星吃了一驚道：「為什麼？」

　　那老漢搖了搖頭，說道：「我也不知道呀。雲大俠雖然時常來我這裡喝茶，我可不便問他的私事。」似乎這件事情頗有難言之隱。

　　雲浩臨終之際，囑託陳石星替他回家報訊，只是提及女兒，並沒說及妻子。他的師父張丹楓也只是要他把青冥寶劍交給雲浩的女兒，並沒說及雲浩妻子。陳石星和師父相聚不過半天，張丹楓就去世了。所以對雲家的家事，陳石星知道的實是極少。此時覺察那老漢似有難言之隱，也就不便多問下去。不過他這次主要是來找雲瑚，雲瑚的消息還是必須打聽的。

　　「聽說雲大俠有個女兒，不知是否還在家中？」陳石星問道。

　　那老漢道：「雲姑娘倒沒有聽說已經離家，不過這十多天，大家都是關閉門戶，不敢多理閒事。她是否還在家中，我就不知道了。」

　　那小孩道：「要知道還不容易？我帶你去看一看就知道了。」

　　陳石星道：「小弟弟，多謝你的熱心，用不著你幫忙了。你已經把地址說得很詳細了，我自己會找尋的。不過這匹馬要請你們照料照料，給它吃點水草。」

　　那老漢笑道：「這個容易。我這裡人吃的糧食沒有，但菜園裡長滿青草，馬的食料倒是不愁。」陳石星道了一聲「拜託」，把坐騎留在茶館，按照孩子告訴他的地扯，走過一條橫街，在橫街的轉角處，果然看見一戶人家，門口有一對石獅子。

　　這對石獅子放置的方向可有點古怪。

　　本來它們應該是朝著同一個方向的，但現在陳石星眼中所見，右邊那隻石獅子頭部仍然是向著街心，左邊那隻石獅子顛倒過來屁股朝著街心，頭部反而對著大門。

　　陳石星吃了一驚，「是誰做的這惡作劇？這人的力氣倒是不小，不過在名震天下的雲大俠門前弄這把戲，恐怕還不僅僅是一時興之所至的惡作劇呢！」

　　再加察視，右邊仍在原來位置的那隻石獅子，雖然沒有移動過的跡象，獅身上也有一個掌印，印痕不深，但也可以看得相當清楚。

　　陳石星驚疑不定，又再想道：「這人既敢在魯班門前弄大斧，來意定然不善。那位雲姑娘不知是否已經遭了他的毒手？」此時已是暮色四合的黃昏時分，陳石星向前敲門，不見有人答應。陳石星更加慌了。

　　「雲姑娘，我是受令尊之托來找你的。有令尊的寶刀為憑，請你開門！」

　　他用的是「傳音入密」的上乘內功，聲音不大，卻可以透過重門密戶，料想裡面有人，決不會聽不見他的聲音的。但他接連說了三遍，裡面仍然沒人回答。

　　陳石星生怕雲浩的女兒可能出事，也就顧不得什麼禮貌不禮貌了，當下便即施展輕功，翻過牆頭，逕自進入屋內察看。

　　裡面靜悄悄的果然不見人影，但也不見有屍體倒在地上，陳石星稍稍放了點心。

　　陳石星搜查過客廳、書房，和一間看來好像是雲浩生前的臥房，房中都是並無異狀。最後來到了一間看來可能是那位雲小姐的臥房門前。房門是掩上的，房中卻有一縷幽香從門縫裡透出來。「這一定是雲姑娘的繡房無疑了，我應不應該進去呢？」他再一次敲門，仍是沒人回答。

　　陳石星大著膽子，輕輕推開房門，走進去看，只見珠簾半捲，羅帳低垂，床上被褥，摺得整整齊齊。窗明几淨，點塵不染。窗前有一張嵌著圓鏡形狀大理石的桌子，桌子上有個檀香爐，爐中灰燼猶溫，看這情形，似乎房間的女主人剛剛出去，就要回來似的。

　　陳石星思疑不定，「假如是雲大俠的仇家來到，房間裡應該有打鬥的痕跡。即使雲姑娘突然遭擒，最少也會弄亂一些雜物的。看來可不似呀。」

　　正自滿腹疑團，忽聽得有個女人的聲音低喚：「瑚兒，瑚兒！」

　　陳石星吃了一驚，「難道是雲夫人回來了？要是給她看見我在她女兒房裡，這個，這個──」一時之間，竟不知是出去的好，還是躲藏的好。

　　心念未已，便聽得那女人幽幽的嘆了口氣，說道：「瑚兒！你不理媽媽了麼，我是來求求你原諒的呀。」所料不差，果然是雲瑚的母親。陳石星的踏進雲瑚的閨房之後，是隨手把房門掩上的。那女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終於走到門前了。不過她還不敢立即推門。

　　雲夫人又再低聲說道：「瑚兒，你恨我，我不會怪你，當年是我不對。但我也無時無刻不在想念你的。如今我特地回來找你，你竟不肯見我一面嗎？」

　　陳石星雖然不是很懂人情世故，卻也懂得人家的私隱，自己最好不知。「怪不得茶坊那老漢說到雲夫人的時候吞吞吐吐，看來她與雲大俠分手之事，果然似是有難言之隱。」如此一想，越發覺得不便出去了。

　　雲夫人沒聽見回答，心想：「還是把真情告訴她吧！」說道。「瑚兒，我有你爹爹的消息，你認我也好，不認我也好，我都要帶你離開此地。因為你的爹爹已是不能照料你了！」一咬牙齦，突然就把房門推開。

　　在雲夫人說這段話的時候，陳石星亦是轉了好幾次念頭，起初想要躲藏，終於心裡想道：「她知道了她丈夫的什麼消息呢？我應該向她問個明白。再說，我是來歸還雲大俠的遺物的，不見他的女兒，歸還他的妻子，也算是了結一件心事。雖然她和雲大俠已分手，也還是雲瑚的母親呀。」可是正當他想要出聲的時候，房門已是開了。

　　雲夫人突然看見一個年輕的男子躲在女兒房中，不覺大吃一驚。陳石星剛說得一個「我」字，但見寒光一閃，她就一劍刺過來了。

　　陳石星側身一閃，趁著雲夫人一呆之際，倏的從她身旁掠過。饒是他閃躲得快，而雲夫人又是心神不定，劍光過處，陳石星的衣裳也被割開了一道裂縫，幸好未傷著皮肉。

　　陳石星慌忙叫道：「我不是壞人，我是奉了雲大俠之命來的！」

　　話猶未了，說時遲，那時快，雲夫人已是如影隨形，追上了他。唰的又是一劍刺過來，斥道：「雲浩叫你跑進他的女兒的房間裡的？這是什麼時分？你夜入民家，非奸即盜！」

　　說話之間，雲夫人一口氣刺出了八劍，劍光左穿右插，陳石星稍一不慎，只怕就要給她在身上搠一個透明的窟窿！

　　陳石星無可奈何，只好拔出雲浩的寶刀，說道：「伯母容稟──」雲夫人道：「誰是你的伯母？」陳石星反轉刀背格開她的劍，說道：「雲夫人，你不相信我，也得相信這把寶刀，這把寶刀是雲大俠之物，夫人料當認得！雲大俠叫我拿來作為信物的。」

　　雲夫人聽他如此稱呼，不由得面上一紅，心裡想道：「我剛才說的話，恐怕這小子已是聽見的了。」柳眉微蹙，殺機陡起，一招「玉女穿針」突然從陳石星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

　　陳石星本來不敢用寶刀的鋒刃削她的劍的，但這一劍來得實在凌厲，為了保護自身，可是顧不得那麼多了。也幸虧他已練成了無名劍法，無名劍法擅於臨機應變，雲夫人使出殺手絕招，以為陳石星決躲閃不開，那知道就在這間不容髮之際，只聽得「嗤」的一聲，陳石星身隨刀轉，無名劍法化到刀法上來！一下子就削斷了她手中的青鋼劍。

　　陳石星道：「夫人請諒，我的確是雲大俠叫我來的──」

　　雲夫人道：「且慢，你叫什麼名字？」

　　陳石星只道她肯聽自己的稟告，於是納刀入鞘，說道：「晚輩陳石星，家住在桂林──」

　　雲夫人面色一變，喝道：「果然是你這小奸賊！」呼的一聲，半截斷劍挾風，竟然朝著陳石星胸口擲出！

　　還幸陳石星閃躲得快，霍的一個「鳳點頭」，斷劍幾乎是擦著他的額角飛過。陳石星大駭叫道：「雲夫人，本來說得好好的，怎麼你，你又──」

　　雲夫人面色蒼白，連咳嗽了幾聲，一面咳嗽，一面說道：「你這小賊，你當我不知道嗎？你害死了雲浩，還敢跑來騙我！哼，你偷了他的寶刀我也不怕，叫你知道我的厲害！」

　　陳石星惶惑之極，「昨天那個少年，一聽見我的名字，就說是我害死了雲大俠，如今雲夫人也是如此。是什麼人造我的謠呢？為什麼她們對謠言又是如此深信不疑，竟然不肯容我分辨呢？」

　　這剎那間，他也恍然大悟了：「原來雲夫人知道的消息，就是我害死了雲大俠！」

　　雲夫人連連咳嗽，好像是個衰弱的病人模樣，但她的動作可是奇快，咳嗽聲中，一條束腰的綢帶已是解了下來，靈蛇也似的翻騰飛舞，一面斥罵，一面就要用她這條綢帶來奪陳石星手中的寶刀。

　　雖然是一條柔軟的綢帶，在雲夫人手中使將出來，竟是勁風呼呼，不亞於一條軟鞭，而且比軟鞭還靈活。陳石星閃開兩招，第三招閃得稍慢一些，綢帶擦著他的鼻尖掃過，便是感到火辣辣的作痛。陳石星無可奈何，只好舞起寶刀招架。但綢帶輕飄的隨著他的刀鋒翻騰飛舞，毫不受力，這把寶刀有斷金截鐵之能，卻是無法削斷她的綢帶。

　　陳石星取出了張丹楓給他的白虹劍，左刀右劍，織成一道光網，情況稍為好轉，但也僅是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雲夫人冷笑道：「原來你這小賊還騙了張丹楓的寶劍！」

　　陳石星苦笑道：「你要怎樣才能相信我？我告訴你，張大俠是我的師父，這把白虹劍是他傳給我的本門寶物，還有一把青冥劍是──」

　　「給你女兒的。」這句話還未能說出口來，只覺虎口一麻，左手寶刀已是給綢帶捲去，雲夫人振臂一揮，寶刀反擲回來，陳石星忙於抵擋，可是不敢再說話了。

　　「噹」的一聲，刀劍相交，刀是寶刀，劍是寶劍，濺出一蓬火星，還幸刀劍都沒傷損。寶刀跌落地上，雲夫人的綢帶又要來捲他的寶劍了。陳石星只餘一劍在手，劍法雖然精妙，應付更見艱難！

　　陳石星在苦鬥中只聽得雲夫人又是一陣咳嗽，似乎她是感覺得更加痛苦了。

　　陳石星施展渾身本領，解了她的數招，提一口氣，說道：「雲夫人，你是有病麼？請暫且住手，容我說幾句話如何？反正我是逃不脫的，你也可以歇歇。」

　　他是一片好心，那知雲夫人突然一招急驟之極的攻勢，「噹」的一聲，他右手的白虹劍也給綢帶捲去。

　　雲夫人擲開寶劍，綢帶一揮，登時束著了陳石星的頸項。綢帶漸漸收緊，不過一會，陳石星已是氣也透不過來。

　　陳石星暗暗叫苦，「想不到我會莫名其妙的死在雲夫人手裡。」不過他像是一個被溺的人，本能的仍在掙扎。

　　再過一會，陳石星但覺眼睛發黑，氣力一點也使不出來了。陳石星只道必死無疑，忽聽得雲夫人又是幾聲咳嗽，束著他喉嚨的綢帶突然鬆開。

　　陳石星死裡逃生，定睛一瞧，只見雲夫人坐在地上，面上毫無血色，嘴角泌出血絲，地上一灘鮮血。

　　陳石星定了定神，運氣三轉，恢復了幾分精神，緩緩向雲夫人走去。

　　雲夫人沉聲說道：「好，你殺了我吧！」

　　陳石星道：「我不是來殺你的！」

　　雲夫人道：「剛才我幾乎殺了你，如今我已全無抵抗之能，為什麼你還不殺我？」

　　陳石星道：「夫人要殺我，定然是對我有甚誤會。我豈能也是不分青紅皂白。」

　　雲夫人那能相信他有這樣好心，冷笑說道：「你耍什麼花招？」

　　陳石星也不說話，把寶刀和寶劍抬了起來，納入鞘中，把那柄連鞘的寶刀，一端遞到雲夫人手中，讓她握著，將她拉了起來。

　　雲夫人道：「你幹什麼？」

　　陳石星道：「我扶你進房歇歇，地上潮濕，於你不宜。」

　　雲夫人雖然還是不敢相信陳石星的心腸會這樣好，不過求生之心，乃是出於本能，不覺就握著刀鞘當作拐杖跟著他走。

　　雲夫人在女兒的床上躺下來，說道：「好，你有什麼話和我說吧？」心裡想道：「且聽聽他有甚麼花言巧語。」

　　陳石星道：「別忙，你現在不宜勞神，待你好一些再說，雲夫人，希望你告訴我，你患的是什麼病？隨身可帶有藥？」雲夫人見他態度十分誠懇，不似偽裝，對他的猜疑不覺也去了兩分，嘆口氣道：「我這病是無藥可醫的，你也不用費神了。」

　　陳石星道：「請把手伸給我。」雲夫人又是一怔，說道：「幹什麼？」陳石星說道：「晚輩粗通醫理，想替夫人把脈。」

　　雲夫人心裡想道：「他若想要殺我，早就可以把我一劍刺死，用不著弄甚花招。」於是伸手出來，讓陳石星三指扣著她的脈門。練武的人，讓別人扣住脈門，那是等於把性命交在別人手中了。雲夫人雖然料他並無惡意，心中亦是不禁有點惴惴不安。

　　陳石星把完了脈，沉吟不語。雲夫人道：「我知道我的病是只能苟延殘喘的了，你也不妨明白告訴我。」陳石星心裡想道：「看這脈象，她是心火上結，以至氣血不調，尋常的人也還罷了，若是身有上乘內功的人，真氣不能順著經脈自然運行，可說危險得很。但她別無病因，其實乃是心病，俗語說心病還須心藥醫，莫說在這劫後危城，家家閉戶，根本無法替她配藥，就是買得到藥物，也是醫不好她的心病的。除非知道她的心病之原，還要一個她十分信賴的人，對症下藥，替她開解才成。她對我充滿猜疑，又豈能將她的心事向我傾吐？我也不方便問她。沒辦法，治本是不行的了，先替她治標吧。」

　　雲夫人道：「趁我還有一口氣的時候，你有什麼話要說，趕快說吧！」

　　陳石星道：「你是我的長輩，為了替你治病，請恕我不避嫌了！」輕輕的把雲夫人的身體翻轉過來，雲夫人又是一驚，沉聲說道：「你，你幹什麼？」

　　陳石星不說話，伸出右掌，按著她的背心，玄功默運，替她推血過宮。陳石星已得張丹楓所傳的內功心法，雖然限於時日，尚未爐火純青，但這正宗的內功功力，畢竟是非比尋常。過了一會，雲夫人只覺一股熱氣緩緩從丹田升起。她是個武學的大行家，當然懂得陳石星是誠心替她治病了。

　　她不覺暗暗叫了一聲「慚愧」，心裡想道：「他和我劇鬥一場，險些給我勒死，他卻仍然不顧耗損本身真氣，為我打通經脈，我反而猜疑他，真是不該。」慚愧之念一起，不禁流下眼淚，哽咽說道：「你已經盡了心力了，但還是不成的。你別要為我太過耗損真氣吧。」正是：

　　心病難醫空自悔，夫離女散目難瞑。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九州鑄鐵終成錯　一著棋差只自憐

　　陳石星道：「雲夫人，你會好起來的，請莫胡思亂想，試一試把真氣凝聚丹田。」又過一個，只聽得雲夫人斷斷續續的呻吟，叫道：「熱、熱、熱死我了！我，我不行啦！」原來雲夫人凝聚的真氣，未能如意運行，而陳石星只憑本身的功力，又不足以替她打通奇經八脈。她的心情越發焦躁，「虛火」也就越發上升。

　　陳石星在劇鬥之餘，費盡心力，替她治病，漸漸也是累得筋疲力竭了。

　　陳石星無計可施，忽地想起爺爺曾以半闕「廣陵散」替雲浩恢復生機之事，後來雖然因為賊人突來侵擾，功敗垂成，但雲浩卻的確是曾借琴聲之助，恢復了幾分精力的。

　　美妙的琴聲可以令人忘掉愁煩，甚至還可以進一步替人治病，這是陳石星早已懂得的。

　　「我何不試試？」陳石星心裡想道：「縱然我的本事不及爺爺，或許也還可以令她心神寧靜。」

　　陳石星把爐中餘下的檀香燃起，把古琴放在雲夫人女兒的梳粧檯上，美妙的琴聲就從他的手指中流瀉出來。

　　好像在炎炎夏日吹來了一陣清風，像在片草不生的沙溪上發現了一道甘泉，雲夫人忽地感到遍體清涼，燥熱之感漸漸被「清風」吹散，心頭之火也被「甘泉」澆熄。

　　「廣陵散」的上半闕是思念好友之情，而雲夫人則想起了花樣年華，想起了在花樣年華的新婚之樂，在那時候她是滿足於自己的英雄夫婿的，雖然偶爾也會想起另一個曾經嘗試來敲開她的心扉的男子。

　　※※※

　　回憶的帷幕拉開了，十八年的，她是和她現在的女兒一般大的少女。

　　她的父親是御林軍的副統領，而雲浩則是當時的武狀元雲重之子。

　　兩家門當戶對，是以在她十六歲那年，就由父母作主，替他們成了婚。

　　但另外還有一個追求她的男子，這個人就是兵部侍郎龍耀奎的兒子龍文光。

　　龍文光和雲浩一樣長得甚為英俊，武功不如雲浩，但比雲浩更多幾分儒雅風流。他的父親官居兵部侍郎，卻是三甲進士出身的。

　　兩個男子，在她未訂婚之前都曾見過。當時來說，她恐怕還是喜歡雲浩多些。

　　十八歲那年她結了婚，新婚的畫眉之樂，在十八年後的今天回想起來，她的心裡還是感到甜絲絲的。

　　婚後第二年她就有了一個女兒，龍文光的影子更是在她心頭漸漸淡了。她滿足於寧靜、安逸的少奶奶生活，安心在家裡做個賢妻良母。唯一令她覺得美中不足的是，她的丈夫不求「上進」，雖然是武狀元之子，卻不願意憑藉父蔭和本身的武藝去博取功名。

　　可惜美滿的生活過不了幾年，雲家的情況就發生了變化，而她也開始在人生的旅途上遭受考驗了。

　　她的公公雲重看不慣朝廷的腐敗，不願同流合污，得罪了當權的太監王振，自知難以立足朝廷，於是辭官不做，告老還鄉。憂心國事，不久就病死了。

　　她的丈夫雲浩在父親死後，更是無心仕途，結交的都是江湖上的俠義人物，在他的朋友之中，甚至有一個被朝廷列為「叛逆」的金刀寨主周山民。

　　周山民的父親周健本是明朝的邊關總兵，由於他要堅持抵抗瓦剌的入侵，違背了朝廷的「和戎」政策，被王振迫反，在雁門關外佔山為王，被稱為金刀寨主。不過他雖然反出邊關，卻仍然是明朝的中流砥柱。瓦剌幾次入侵，都是被他擊退的。在他死後，他的兒子周山民繼任寨主，也繼承了他的父親「金刀寨主」的稱號以及他父親的遺志。（周健父子故事詳見拙著《萍蹤俠影錄》。）

　　雲浩的朋友都是江湖中人，自然而然的，他自己也變成了江湖人物了。他為金刀寨主奔走四方，聯絡各路豪傑，在家的時候少，在外的時候多。隨著生活的變化，夫妻之間的感情也就漸漸起了變化。丈夫不能時常陪伴著她，她不滿意。雖然心裡明白，她的丈夫還是像新婚時候那樣愛她的。而更重要的還是，她不願意過這種提心吊膽的日子，也不願意和丈夫一同去過江湖上的生涯。她在擔憂，如果朝廷知道她的丈夫和金刀寨主的關係，總有一天，她們夫妻要被迫離家出走，闖蕩江湖的。

　　她在懷念往日在京城的安樂日子，那個儒雅風流、溫柔體貼的龍文光的影子，不知不覺的又偶爾會在她的夢中出現了。

　　她都不滿意於自己的丈夫，她那勢利的父親自是更加不滿意有這樣一個「不求上進」，「自甘墮落」的女婿了。於是有一年她歸寧娘家，她的父親就不肯放她回去。而她也就無可無不可的在娘家住下。

　　龍文光尚未成親，得知她回娘家，三天兩天的就來一趟，他的父親已經升任兵部尚書。

　　她的父母對這位兵部尚書的公子奉承備至，這位龍公子則對她仍是像從前一樣，在她的面前樣樣陪小心，討好她，就像她的父母對他一樣。

　　她離開了丈夫，未免有時感到寂寞，也樂得有這樣一個懂得溫柔體貼的貴公子陪她。漸漸也就經常和他練武或者出外遊玩了。

　　雖然和龍文光日益親密，她還是沒有忘記丈夫的，更沒有做出對不起丈夫的事情。

　　她的父母經常在她的面前說「龍公子」的好話，不過也並沒有勸她改嫁。

　　她在娘家不知不覺住了兩年多，她是和女兒一起歸寧的，女兒也有七歲了。

　　在這兩年當中，她也曾幾次想要回轉夫家，總是給她的父母藉故留下。她的母親說：「要是你的丈夫當真捨不得你，他會來接你的。要是他不來接你，就是沒有把你放在心上。」她想想也有道理，她要考驗她的丈夫，決意等她丈夫來接才肯回去。

　　她的丈夫一直沒有來接她。她也曾想到，是不是丈夫恐怕朝庭知道他和金刀寨主的關係，不敢踏足京城呢？

　　她沒有對父母說出丈夫秘密，偶爾試探父母的口風，似乎他們也還未知道她的丈夫和金刀寨主有往來。

　　她又在想，丈夫如果愛她，冒險也該來的，退一步說，即使不敢冒險前來，也該托人帶個信兒。可是兩年過去了，人沒來，信息也沒有。她賭了氣，索性不提要回夫家的事了。而真正的原因，還是她捨不得拋棄在京師安逸的生活。

　　終於到了這麼一天。

　　這一天她和龍文光到西山去賞紅葉，玩了整整一天，玩得很是高興，晚上回到家裡，卻發現她的女兒不見了。

　　她問母親，母親一言不發，拿出一封書信，她一看，就認得是丈夫的筆跡。

　　可是拆開來看，這卻是一封休書！

　　她又驚又氣，險些暈過去。這是怎麼一回事呢？待她哭過之後，母親方才告訴她道：「他來過了。小瑚他帶回去了！」

　　「為什麼他要休我？」她茫然的問她母親。

　　「他說，他和你性情不投。他喜歡過江湖上的生涯，你又是不能跟他一起的，他想了兩年，覺得不如還是分手的好！」

　　「而且，」她的母親又再低聲說道：「有件事情我一直瞞著你不敢說，據我們打聽到的消息，他已另外有了人了。聽說這女子姓周，是一個什麼寨主的妹妹。當然他不肯承認，不過我猜想一定是為了這個女子的緣故。我們打聽得還不是十分清楚，你如果要知道的話，我們還可以托人打聽的。」

　　她知道金刀寨主周山民有個妹妹，立即說道：「媽，你叫爹爹別多事了。他休了我，難道我還能乞求他覆水重收嗎？既然不能復合，又何必管他和什麼人相好？」要知她雖然恨她丈夫，可也還有舊情未斷，她怎能讓丈夫遭禍？假如那個女子當真是金刀寨主的妹妹，給她爹爹打聽出來，殺了那個女子不打緊，她的丈夫只怕最少也要被關入天牢。

　　她的母親替她抹乾眼淚，微笑說道：「對，這才是我的有志氣的女兒。說老實話，我才不稀罕有他這樣一個女婿呢。他不要你，有比他好十倍的人要你！」

　　「媽，你不要說這個話好不好？我不是稀罕他，但我這一生是不會再嫁的了！」說了這話，不覺又哭起來了。她氣恨丈夫，也氣惱母親不懂她的心事。

　　唉，她那裡知道她的丈夫是誠心誠意來接她的。假如她知道真相的話，她只有惱恨她的父母，決不會怪她丈夫寫下這封休書的。事情的真相是：她的父母早已知道女婿和金刀寨主有來往的了。

　　兩年來她的丈夫好幾次托人帶信給她，都給她的父母沒收了。

　　這一天雲浩來到她家，她的父親就說出他和金刀寨主來往的秘密來恐嚇他。她的父親還說這個秘密是女兒親口告訴他的。

　　雲浩那裡知道兵部早已派有奸細在周山民的山寨臥底，他與周山民交往之事，正是兵部尚書的兒子告訴他的岳父的。而他對岳父的話又怎能不信以為真？

　　「你別連累我的女兒，你要你自己的女兒，我可以讓你帶走！念在曾經有過翁婿之情，我不會向朝廷出賣你。不過你可得寫一封正式的休書！」他的岳父終於要迫他休妻了。

　　雲浩給這記悶棍打得氣沮神傷，還不相信妻子就會變心，說道：「可以。請你女兒前來，我當面寫休書給她！」他要親耳聽聽他的妻子是怎樣說。

　　「這大可不必了。」他的岳父淡淡說道：「大丈夫理當拈得起放得下，無謂的糾纏，對你對她，都沒好處。」

　　雲浩忍住氣說道：「縱然恩斷義絕，夫妻分手，見最後一面也是應當。」

　　他的岳父冷笑說道：「我勸你還是不要見她的好。在這裡你要見她也見不著！」雲浩驚疑不定，連忙問道：「她到那裡去了？」

　　「你當真要知道？」

　　「我要知道！」

　　「好，你一定要知道，我就告訴你吧！」他岳父緩緩說道：「今天一大清早，兵部尚書的龍公子就親自來接她去西山看紅葉去了。你要見她，這個時候趕往西山還來得及，他們不會這樣快回來的。不過，請你先把休書寫下，西山上可不容易找到紙筆。」

　　說話之際，一個女僕已經把他的女兒帶出來。七歲大的雲瑚，一見父親，就撲進父親懷中，叫道：「爹，你帶我回家吧！我不喜歡住在外婆家裡，媽很少和我一起玩的！」

　　雲浩心痛如絞，攬著女兒問道：「媽呢？」

　　「媽一早就和龍叔叔一起出去，她常常和他一起玩的，不理我！」

　　聽了女兒的話，雲浩又是氣憤，又是傷心，忍住眼淚，抓起筆立刻寫了休書。

　　可是他還不死心，還想見妻子一面。

　　他把女兒放在朋友家裡，立即趕往西山。

　　唉，他見著妻子了，可是他沒有勇氣露面，和妻子作個訣別了。

　　他的岳父沒有騙他，他的妻子果然是和龍文光同在一起。

　　他們正在並肩下山，他的妻子笑靨如花，看起來比新婚的時候對著他還要高興。

　　還用得妻子開口說話麼？他只有黯然神傷，悄悄溜走。第二天就帶女兒回家去了。

　　雲夫人卻是一點也不知道，她的丈夫曾經偷偷的來看過她。

　　不過三個月，雲夫人就變成了「龍夫人」了。開頭她是不想改嫁的，但可惜她並不是一個意志堅強的女子。在傷心之餘，終於「蟬曳殘聲過別枝」！

　　事情的部份真相，直到她父母相繼去世之後，她方才知道。是她奶媽告訴她的。她的奶媽說：「小姐，老夫人生前我不敢說。她警告過我，我說出來，她會打死我的。那天老夫人叫我把小瑚帶出去交給姑爺，他們和姑爺說的話我全部聽見。小姐，你的心事別人不知遁，我知道你在想念著姑爺的。姑爺是好人，我不能讓他受冤枉。」她的奶媽是最疼她的人，也是在她家裡唯一同情雲浩的人，雖然她的「小姐」如今已是變成了「龍夫人」，但現在，在她和小姐私底下說話的時候，她還是把雲浩叫做「姑爺」。

　　奶媽把那天耳聞目睹的經過一五一十的告訴了她，雲夫人聽了，欲哭無淚，咬著嘴唇，問她奶媽，「那姓周的女子又是怎麼回事，那女子是不是已經、已經嫁給他了？」

　　「那有這種事情，全是老夫人捏造出來騙你的。」奶媽嘆了口氣，繼續說道：「我的一個侄兒前兩天才從鄉下出來，他說姑爺一直沒有再娶，他父兼母職，人都瘦多了。這幾年他也沒有出門。現在雲瑚比較長大一點，他托一個寡居的堂姐照顧她，今年方才開始出門的。」

　　「雲瑚今年十歲了吧？」她不知說些什麼話好，唯有把話題轉移到她的女兒身上。做母親的還有不知道女兒年歲的麼？當然是明知故問了。為的是引起奶媽的話頭，希望知道多一點關於女兒的消息。

　　「不錯，小姐，你記得很清楚，是十歲了，我的侄兒見過她，他說小瑚和你長得一模一樣，人家都誇讚她是大同城裡的小美人兒！」奶媽說道，前夫的消息她知道了，女兒的消息也知道了。但她能夠怎樣呢？她現在已經是「龍夫人」了。龍文光的官升得很快，和她結婚之後不過短六年，他已經從兵部一個不大不小的官兒，做到了京師的九門堤督了（京師的「九門提督」等於現代的首都警備司令），是一個二品大員了。

　　為了體面，也為了丈夫勢力，她不能和丈夫鬧翻，甚至不敢讓龍丈光知道她已經知道了前夫的消息。

　　傷心的事情假如能夠發洩出來還好一些，鬱積心中，那可是天下最大的痛苦，和奶媽談過話後，一連十幾天她沒有睡過一個好覺，白天還要陪著丈夫作無聊的應酬，不久就得了心氣痛的毛病。

　　從前她喜歡在京師過繁華安逸的生活，但現在她對貴婦人的生活卻是感到厭煩了。她對丈夫提出要求，希望能回鄉下養病。

　　龍文光亦已覺察妻子與他同床異夢，他正在做著大官，俗語說富貴思淫慾，妻子雖然美貌，對著一個木美人，卻實在感覺不是滋味，於是也就樂得妻子離開，他好尋歡作樂。

　　「你回我的老家也好。」龍文光說道：「我有一個侄兒，名叫成斌，前兩年來京師你見過的。他的文才武藝都還不差，去年已經中了舉人。不過他自己卻想在軍功上圖個出身，飛黃騰達，可以更快。你回去養病，正好可以替我教他一點武功。咱們沒有兒女，我是有意叫他過繼給咱們這房的。不過也還是留待他有功名之後再說吧。」

　　龍家老家在貴陽花溪，那是一個風景幽美之地。她離開煩囂的鬧市，在幽美寧靜的鄉下住下來，家居的生活倒是過得相當爽意，精神也漸漸好起來了。她把荒疏了的武功重新練起來，閒時教教丈夫的侄兒。龍成斌人很聰明，頗能討她好感。雖有時她也覺得，這個侄兒未免有點油滑。

　　鄉居生活雖然比較爽意，她還是在懷念著前夫和她的女兒。隨著時間的過去思念越發加深，每當更深人靜就忍不住想起他們。「浩哥一直沒有另娶，難道他還在懷念舊情？」「瑚兒長大了，她還記得我麼？」好幾次她幾乎抑不住內心深處的一股衝動，想要悄悄回到前夫家裡，偷偷的看一看她的女兒。她如今已經不是身在京師，不是在她丈夫的勢力範圍之內，她有一身武功，要到那裡，誰也攔她不住。不過她能夠這樣任性而為麼？她已經是九門提督龍文光的妻子，又怎能與駒夫藕斷絲連？「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是百年身。」大錯業已鑄成，後悔亦已莫及。而且更重要的是：她的前夫和她的女兒能夠原諒她麼？心頭的結難以解開，她這心病也是無法可治。她雖然離開了丈夫，可還是被囚在丈夫家中的一隻金絲雀。

　　想不到的是，有一天她忽然見到了她的前夫雲浩。鄉居的生活中，她每天清早都要到屋後的松林練武。有時侄兒陪著她，但更多的時候卻是她獨自一人。因為龍成斌不習慣起這麼早，初時為了討她喜歡，一早陪她練武，漸漸就只是十天之中只陪三兩天了。這一天又是她獨自一個人。

　　練完了一趟劍術，忽地隱隱聽到一聲嘆息。聲音細得幾乎難以察覺，但卻又是何其熟悉！這輕輕的嘆息之聲，聽入她的耳中，竟是有如晴天霹靂了！

　　這一瞬間，她心亂如麻，但卻已無暇思索。怔了一怔，立即循聲覓跡，追上前去，在密林深處，果然發現了她所熟悉的人。

　　這是在做夢麼？她咬咬手指，很痛，並不是夢！

　　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站在她的面前的正是她的前夫雲浩！

　　雲浩似乎也因為突然給她發現而呆住了，來不及躲避她了。

　　「浩哥，想不到我還能夠見著你。敢情是老天爺垂憐我的思念之情，特地把你送來讓我一見的麼？可是，浩哥，我，我對不住你，我已經是沒有面目見你的了。」良久，良久，雲夫人方才能夠哭著說出話來。

　　她那裡知道，這不是「老天爺」的「垂憐」，也不是「巧遇」，是雲浩費盡心機，才能夠和她見上這一面的。

　　雲浩打聽到她離開京師，住在花溪鄉下之後，這幾年來，他三次路過貴陽，都特地跑到花溪，在龍家附近匿藏，並不希望能夠和她會面，只盼望能夠偷偷看她一眼。不過由於他每次都是有事在身，不能在花溪逗留太久；而且一個陌生的異鄉人，也不便老是在她家附近徘徊。因此每次都只能花一天的功夫，匆匆而來，匆匆而去。

　　第一次沒有見著，第二次見著了，她和龍文光的侄兒在一起，雲浩沒敢露面。第三次，也就是這最後的一次，他方才單獨見著了他的前妻。看見她憔悴的容顏，禁不住發出了那一聲嘆息。

　　「我不該和你見面的，」雲浩說道：「給人看見，恐怕就要給你添上麻煩了。我只想知道，這些年來你過得好麼？你過得幸福，我的心裡也沒牽掛了。」

　　抑壓已久的情感突然像衝破堤防的洪水，「雲夫人」抱著前夫，澀聲說道：「還說什麼幸福？你看我已是抱病在身，只能苟延殘喘罷啦！浩哥，過去的事……」

　　「過去的事，莫要再提。你只說你現在想要怎樣？」

　　「不，你不提，我要提。浩哥，我不是有心負你的。我是受了父母的騙。」

　　「你的奶媽已經托她的侄兒告訴我了。如今我只想知道你的心意！」

　　雲浩催著她回答，不由得她心亂如麻了。不錯，她現在的心情是願意重歸前夫的懷抱，但她的心裡也正有著許多顧慮，雖說破鏡可以重圓，但鏡子已經跌破了，即使有巧奪天工的匠人，補起來也難免會有裂痕。破鏡重圓，畢竟不是那麼容易做得到的事。

　　雲浩嘆了口氣道：「我是個落魄江湖的漢子，你現在是九門提督的夫人，我其實是不該、不該……」

　　「雲夫人」急得流下淚來，哽咽說道：「浩哥，你還不知道我的心，過去的事，我後悔得很，你不嫌棄我，我已經是感激之極了，我怎會嫌棄你。」雲浩說道：「過去種種，比如昨日死，你既然不嫌棄我，就莫多顧慮了，跟我走吧！」

　　「雲夫人」低下了頭，輕輕說道：「浩哥，你讓我多想一想好不好。」雲浩甚為失望，半晌說道：「不錯，你已經是人家的人了，的確也是不能說走就走的。不過現在時候不早，我是不便在這裡久留了。不如這樣吧，你想清楚了，到桂林找我。」

　　「雲夫人」怔了一怔，說道：「你不是回家，是從這裡路過，前往桂林的麼？桂林我從未去過，到了那兒，怎樣打聽你的消息？」雲浩說道：「我和單拔群約好在桂林相會，你到了桂林，可以去找一柱擎天雷震嶽。我和單大哥多半是住在他的家裡。即使不是，他也一定能夠幫助你找得著我們的。一柱擎天雷震岳在桂林是大名鼎鼎，無人不知！」

　　雲浩之所以要妻子到桂林找他，有兩個原因，一來是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家。二來，假如叫妻子回到大同老家等他的話，她現在的丈夫，九門提督龍文光知道他家裡的地址的，難保不派人找她回去，麻煩可就多了。桂林僻處南疆，龍文光在京師的勢力雖然很大，對桂林可是鞭長莫及。何況在桂林還有一柱擎天雷震嶽可以照料她。

　　雲浩是相信得過他以前的妻子的，雖然經過了這樣大的一場變化，他還是敢於向她洩漏自己的行蹤之秘。而且滿懷信心的準備在桂林可以破鏡重圓。

　　那知他一去，竟成永訣！這次乃是他們夫妻的最後一面。他的行蹤秘密，也因這一次無心的「無心之失」而洩漏了風聲！秘密並不是雲夫人洩漏的。

　　「雲夫人」正想說話，雲浩忽地低聲說道：「好像是有人來了。記住我的話，到桂林找我，我現在是非走不可了！」

　　「雲夫人」瞿然一省，心裡想道：「不錯，斌侄多半是這個時候起床的，要是給他撞見，可是不好。」於是點了點頭，低聲說道：「你走吧，你說過的話，我都記牢了。」她並沒有肯定答覆雲浩，一定到桂林找他。可惜雲浩臨走匆忙，已是無暇推敲她的語氣了。

　　雲浩的身法好快，一轉眼就消失了蹤跡，「雲夫人」又是歡喜，又是羞慚。歡喜的是：「啊，他的本領比起從前又高明了許多了！以他這樣高明的輕功，剛才本來可以躲開我的，他肯讓我和他見面，看來的確是有心和我重續前緣的了。並非是聽了我剛才那番辯白，才原諒我的。」慚愧的是，她可是還沒打定主意，不知何去何從。

　　心情正自混亂之際，那個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雲夫人」回頭一看，果然是她丈夫的侄兒龍成斌。

　　龍成斌還是像平常一樣，向她陪了一個笑臉，說道：「嬸娘，我今天又起得遲了。」

　　「雲夫人」細察他的神情，不似已經知道她的秘密。一顆心也就定了下來，暗自想道：「斌侄的本事我是知道的，他的內功造詣，是不會聽見我和浩哥的說話聲音的。」當下極力壓抑心情的激盪，柔聲說道：「你不習慣早起，那也不必勉強。其實，你要圖個軍功出身，以你現在的本領也足夠了。又不是去闖蕩江湖，也無須練什麼內功啦、點穴啦、擒拿手法啦等等玩意兒了。何況有你的叔叔提攜你，何愁將來沒有富貴功名？」

　　龍成斌裝出惶恐的神氣說道：「我知道叔叔會提攜我，但我還是想依靠我自己的本領來圖個出身。我雖然不是江湖人物，也喜歡和江湖人物交遊。多學好一些本事，才不至給人家小看。」

　　「雲夫人」道：「你喜歡學武，我當然會盡心教你的。不過，你說你近來喜歡和江湖的人物交遊，這卻為何？」

　　龍成斌道：「一來是因為江湖上的人物，多數是豪爽的好漢子，我喜歡他們，二來將來如果我有了一官半職，也可以招攬他們，為朝廷效力。」

　　「雲夫人」說道：「你倒是顧慮得很長遠。怪不得你的叔叔常常對我誇讚你，說你將來定有出息，龍家子弟之中，可以繼承他的事業的，也是非你莫屬了。」

　　龍成斌道：「多謝叔叔嬸嬸誇獎，還得請嬸嬸多加栽培。」

　　「雲夫人」勉強打起精神，指點龍成斌幾路劍法。只見他練得中規中矩，成績比往日似乎還要好些。倒是「雲夫人」心神不屬，和他餵招之時，好幾次露出破綻。

　　不過從另一方面來說，龍成斌練得中規中矩，「雲夫人」卻是可以更加放心了。她是這樣想的，假如龍成斌業已知道她與前夫剛才幽會的秘密，料想他也不能如此保持冷靜。「雲夫人」是以己之心度人之心，她那知道，龍成斌年紀雖輕，卻是城府極深，其實她和雲浩說的那些話，早已給成龍斌偷聽去了。龍成斌是埋伏在亂草叢中偷聽的，偷聽完了他們的談話之後，這才悄悄溜了出去，然後放大腳步的聲音從遠處重走回來。龍成斌埋伏在亂草叢中，幾乎連大氣也不敢透；而她和雲浩又正是心情動盪，那裡還會分神細察周圍的聲息？

　　練完了幾路劍法，雲夫人道：「練功夫不要貪多，今天就練到這裡為止吧。」

　　龍成斌忽道：「嬸娘，你有什麼心事？」

　　「雲夫人」吃了一驚，說道：「沒有呀。你為何這樣問我？」

　　龍成斌道：「嬸娘今天似乎教得不耐煩，或許是侄兒太笨了。」

　　「今天你練得已經很不錯了，是我的精神不大好。」

　　「原來如此。嬸娘，你沒心事，侄兒倒有事情要稟告你。」

　　「什麼事情？」

　　「明天我想上京一趟，嬸娘有什麼事情要我代辦？」

　　「也沒什麼事情。你告訴叔叔，我在鄉下住得很好，叫他不必記掛。」

　　「還有別的事情沒有？」

　　「沒有了。」

　　龍成斌好像沒聽見她的說話，自顧自的繼續說道：「假如有什麼事情，嬸娘不方便叫別人做的，侄兒可以效勞。」

　　「雲夫人」面色一變，說道：「我有什麼事情不方便托人辦的？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龍成斌陪笑道：「嬸娘你別誤會，叔叔嬸嬸待我有如親生！嬸娘你又這樣盡心教導我，我是把你當作娘親一樣的，但盼嬸娘知道我的誠意。」

　　「雲夫人」道：「你的叔叔本來想要你過繼給他。不過，我可沒有這樣福氣。」這樁事情，她料想龍成斌亦已得到風聲，所以剛才才會說那樣的話。她自己也就不怕對他言說了，龍成斌連忙跪下磕頭，說道：「叔叔嬸嬸肯要我做兒子，這是我天大的造化，只怕我沒有這樣的福氣。」磕下了頭，親親熱熱的就叫了一聲「娘」。

　　「待你叔叔稟明族中父老，成為事實之後，你才這樣叫吧。好了，你如果沒有什麼事就回去吧！」

　　「娘，孩兒正是還有一件事情稟告。」

　　「我剛說過，如今我還當不起你這個稱呼，叫我嬸娘。」

　　「是，是，嬸娘，請你多留一會。」

　　「你有什麼事情要說？」

　　「嬸娘，你雖然沒有什麼事情不便對人說的，但叔叔卻有一件事情，不便對你說的，他和我說了！」

　　聽了這話，「雲夫人」不禁面色又為之一變，說道：「哦，有這樣的事情？那你方便對我說嗎？」龍成斌道：「叔叔正是想要知道你的意思，所以叫我問你。」

　　「雲夫人」思疑不定，銀牙一咬，說道：「好，那你說吧，究竟是什麼事情？」

　　龍成斌低聲說道：「嬸娘前兩年回家養病，叔叔也知道你心裡不大愉快。上次我到京城見他，他說要是你喜歡的話，可以把瑚妹接回來和你同住。」

　　「雲夫人」面色蒼白，顫聲說道：「他當真有這個意思？」

　　龍成斌道：「他怕觸你之忌，不便和你開口。其實若把瑚妹接到京城，是不大好；但接到這裡，外人不知，那就無所謂了。」聲音壓得更低，繼續說道：「叔叔說，其實他對雲大俠也是十分佩服的，只是你們性情不投！沒有緣份，那也怪不得他，他可並不妒忌雲大俠的。」

　　「雲夫人」尖聲叫道：「你別說了。」

　　「是。叔叔只是想你明白他的意思，他並不是一個心胸狹窄的人。我這次上京，會路過大同的，要是嬸娘你願意把瑚妹接回來的話，我回來的時候，就替你辦這樁事情。」

　　「雲夫人」心亂如麻，半晌說道：「她年紀已經大了，那還要看她的意思。」

　　「那麼我先去看看瑚妹，問問她的意思好不好？嬸娘，請你寫一封信讓我帶去。」

　　「你去多久回來？」

　　「快則四十天，遲則兩月。」

　　「雲夫人」想了好一會，說道：「信不必寫了，你把我這根玉簪拿去，她認得是我的東西。你對她說，我很記掛她，她要是願意跟我，你就帶她回來吧。我知道你很會說話，比我寫信還好。」

　　龍成斌皮笑肉不笑的說道：「嬸娘，你先別誇獎，侄兒但盼能夠不辱你的使命。」拿了玉簪，第二天就動身去了。

　　「雲夫人」在家裡可是度日如年，想後思前，拖了一天又是一天，始終拿不定主意。

　　剪不斷，理還亂，她的心情可是比亂絲還更複雜，還更難理。

　　她還能夠重歸前夫的懷抱嗎？雖然她知道雲浩是真心真意，想要和她破鏡重圓。

　　但雲浩是江湖上響噹噹的豪傑，她已是失足的婦人，她若重歸雲家，有何面目見雲浩那些直心腸的朋友，雲浩不怕別人笑話，她也怕給人恥笑！在人家鄙視的眼光之下，抬不起頭來，可是她又不能忍受目前這種寂寞無聊的生活，親愛的人見不著面，縱然錦衣玉食，也是等於行屍走肉一般。最如意的算盤是：接了小瑚回來，她才帶著女兒出走。找著丈夫，一家三口，逃到沒有相識的人的地方隱居。

　　雲浩願不願意這樣做呢？

　　她知道丈夫的脾氣，雲浩是十九不願意這樣做的，但即使這個如意算盤打不通吧，有了女兒在自己的身邊，她也不至於活得像現在這樣難受了。

　　正是基於這樣的心情，她才同意龍成斌去接她的女兒的。

　　在拿不定主意當中，她只好暫且決定，一切等待龍成斌回來再說了。

　　她沒有前往桂林與前夫相會，但她派遣一個心腹待女，女扮男裝，到桂林雷家給她送信，讓雲浩知道她的決定，知道她的心情。

　　她的侍女在龍成斌回來之前就回來了。帶回來的，卻是一個出乎她的意料之外的消息。

　　一柱擎天雷震嶽的家莫名其妙的遭受火災，早已燒成平地，雷家的人也不知搬到那裡去了。找不著「一柱擎天」，當然也就找不著她的前夫雲浩了。

　　龍成斌去了三個多月，方才回來，和他去的時候一樣，回來的時候也不是獨自一人，並沒帶著雲瑚。

　　「嬸娘，這次有辱使命，我真是十分慚愧。」

　　「雲夫人」甚為失望，說道：「你沒見著小瑚？」

　　「見著了，她不肯回來。你瞧，這根玉簪。」龍成斌把「信物」交還嬸娘，低下頭說道。

　　玉簪損了一小片，不用龍成斌仔細告訴她，她已經知道是她的女兒摔壞的了。

　　「原來小瑚竟然這樣恨我！」「雲夫人」不由得心痛如絞，眼淚也禁不住奪眶而出了。

　　但還有令她更吃驚，更悲痛的事情在後頭呢！

　　「嬸娘，你定一定神，我還有事情稟告。但這件事情，我卻不知是該說的好，還是不說的好？」

　　「雲夫人」聽了這話，不禁又是一驚，咽下眼淚，強攝心神，說道：「你儘管說吧。」龍成斌道：「我這次比預定的期限遲了一個多月，方始回家，是因為聽到一個離奇的消息。為了查究這個消息是真是假，我找過幾個消息靈通的江湖朋友打聽。」

　　「什麼離奇的消息？」雲夫人越發驚疑不定了。

　　「你知道叔叔和我對雲大俠都是甚為欽佩的，縱然他對叔叔或許有所不滿，叔叔還是一樣關心他的。」

　　「雲夫人」心中冷笑，想道：「你是否欽佩浩哥，我不知道。但你的叔叔我是知道的，他若然當真如你所說，他也不會串通我的父母，用陰謀詭計把我從浩哥手中搶過去了。」但因她對雲浩是真正的關心，是以明知他「口是心非」，也連忙問道：「是他出了什麼事麼？」憂急之情，現於辭色，也顧不得避忌了。

　　「不錯。」龍成斌點了點頭，說道：「桂林有個外號『一柱擎天』的雷大俠雷震嶽，嬸娘，你聽過這個人的名字嗎？」

　　「聽過，他怎麼樣？」

　　「聽說雲大俠在幾個月前，到桂林和他相會，他去的時候，大概也就是我上京的時候。」

　　「雲夫人」不覺起了疑心：「他的消息怎能這樣靈通？莫非那天和浩哥所說的話，已經是給他偷聽去了？但看那天的情形，又不似呀！」

　　龍成斌好似猜到她的心思，繼續說道：「你知道叔叔官居九門提督，叔公身為兵部尚書，對各個地方的草莽人物，都是不能不稍加注意的。」

　　這個解釋也還相當合理，「雲夫人」姑且信他，問道：「你在京師，聽到他們的什麼消息？」龍成斌道：「我到了京師不久，恰巧有一封八百里快馬加緊的公文，從桂林送到兵部，公文之外，附帶有個消息報告叔公，據說一柱擎天雷震岳家中離奇失火，夫人那天晚上，有人看見雲大俠受了傷在他家裡出來。」

　　雷家失火之事，「雲夫人」早已知道。但雲浩受傷之事，她則是還未知道，不由得大驚失色，問道：「後來怎樣？」

　　龍成斌道：「消息很簡單，我在京師的時候，也沒桂林的消息陸續報來。後來的事情，我是在江湖上打聽到的，但也還不知是真是假。」

　　「不管它是真是假，你快說吧！」

　　「據說那一柱擎天雷震嶽空有大俠之名，其實卻是一個假仁假義的傢伙，不知什麼緣故，他竟然下毒手要害雲大俠。雲大俠受了傷逃了出來，躲到一個朋友家裡養傷，不料那個朋友又是和雷震嶽勾結的，唉……」

　　「他，他是遭害了麼？你快說呀！」「雲夫人」說出話來，聲音都顫抖了。

　　「那天晚上，他的那個朋友家中也離奇失火。有人看見他進去，卻沒看見他出來？」

　　「那家人呢？他們是什麼人？」

　　「聽說是一個姓陳的老琴師和他的孫兒，那天晚上，他們倒是逃了出來。不過，也是像雷震岳一家人一樣，不知逃向何方。在桂林莫名其妙的失蹤了！」

　　「雲，雲浩呢？有沒有人發現他的屍體？」

　　「那家姓陳的人家早已燒成平地，雲大俠的屍體倒還沒人發現，但從那天之後，卻是沒有人再見到他了。」聽這情形，分明已是凶多吉少。「雲夫人」眼睛發黑，暈了過去。一霎那間，耳邊似乎還隱約聽見龍成斌在驚惶失措的叫著：「嬸娘，嬸娘！」

　　這天的事情過去之後，「雲夫人」絕口不提雲浩之事，她的心氣痛的毛病每隔三天兩天就發一次，越來越頻繁，也越來越嚴重了。幸而她心裡還記掛著一個女兒，她還掙扎著活下去。因此她仍然每天練武，也幸虧她每天練武，增強了的體質可以勉強抵抗病魔。龍成斌也不敢在她面前再提雲浩，直到過了三年之後，一個多月之前，有一天他從外面匆匆忙忙的回來……

　　「最近江湖上發現一樁奇事……」龍成斌回到家中，和嬸娘請安之後，劈頭第一句就這樣說。

　　「什麼奇事？」「雲夫人」反正是閒著無聊，也想知道一點外間的消息，便問他道。

　　龍成斌道：「江湖上出現一個年紀還未到二十歲的少年，會使雲家刀法。」

　　「雲夫人」吃了一驚，說道：「他會使雲家刀法？」她知道雲浩並無徒弟，刀法是只能傳給女兒的。

　　龍成斌繼續說道：「還有更奇怪的呢，這少年用的是一把削鐵如泥的寶刀，據熟悉雲大俠的人說，這把寶刀正是雲大俠的家傳寶刀！」

　　「這少年姓甚名誰？是何來歷？」「雲夫人」的面色唰的一下變得蒼白了。

　　龍成斌緩緩說道：「起初誰也不知他的來歷，後來有一班關心雲大俠的熱心人到處打探，雖然還不是十分清楚，但總算知道他的姓名和籍貫了。這少年姓陳名石星，廣西桂林人氏！」

　　「雲夫人」顫聲說道：「你，你好像說過三年前雲浩失蹤那晚，躲在一個朋友家裡，那個朋友也是姓陳！就在那天晚上，陳家和雷家都是離奇失火，人也失了蹤。」

　　龍成斌嘆了口氣，說道：「不錯。姓陳那家人祖孫二人，爺爺是老琴師，孫兒三年前大概是十五歲。如今在江湖上發現的這個使雲家刀法的少年，除了待有雲浩的寶刀之外，隨身還帶一張古琴，琴彈得很好。論年紀也和陳家那個孫兒相符。唉，雲大俠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其實用不著龍成斌說這句話，「雲夫人」已是立即想到：一定是陳石星和「一柱擎天」雷震嶽串同，謀害了雲浩，奪取了他的寶刀。

　　這剎那間，「雲夫人」宛如萬箭攢心，雙眼火紅，咬牙說道：「好，陳石星這名字我記下了！」說了這一句話，她的人也就暈過去了。

　　※※※

　　想不到只不過是三個多月之後，這個陳石星，她認定了是害死她的前夫的陳石星，就在她回到故夫家中的第一天晚上碰上了。

　　雖然「離婚」了十八年，在她的心裡始終還是把雲浩當作她的丈夫的，她要為丈夫報仇，她要把丈夫的寶刀奪回來，就用丈夫的寶刀把這個陳石星殺掉。

　　想不到的是在緊要關頭，她的心病忽然發作。

　　更想不到這個她認定了是殺夫仇人的陳石星，她要取他性命的陳石星，本來可以不費吹灰之力致她死命的，但他竟然以德報怨，不惜千方百計挽救她的性命！這樣一個不辭捨己為人的少年，難道會是一個乘人之危，害人之命，奪人之寶的兇手麼？

　　是該相信誰呢？相信她的丈夫的侄兒龍成斌還是相信這個少年呢？心中一片茫然，似乎連思想也凝固了。在柔和的琴聲之中，她不知不覺閉上眼睛，什麼也不去想，舒舒服服的睡了一覺。

　　一覺醒來，已是第二天的清晨時分，陳石星還守護在她的身旁。

　　「雲夫人，你好了點吧？」陳石星問道。

　　「雲夫人」又是感激，又是慚愧，說道：「好得多了。你竟然一晚沒睡麼？真是多謝你了。」

　　「這是晚輩應該做的事情。」陳石星說道：「我弄了稀飯，你待會兒，我端進來給你吃？」

　　「雲夫人」精神好了許多，肚子正在感到饑餓。陳石星把熱騰騰的白粥端了進來，居然還有兩樣小菜。「雲夫人」吃著稀飯的時候，眼角不禁潮濕了。「真是難為你了，你也來吃吧。」

　　陳石星笑道：「城裡很難找到糧食，但幸運得很，你家廚房的米缸，卻還有點白米，大概夠咱們吃三兩天的。我還帶有乾糧，我已經吃過了。」

　　心亂如麻，思如潮湧。「雲夫人」覺得有許多話要向這個少年傾訴，但卻不知認那裡說起的好。陳石星伺候她吃過早餐，說道：「你的精神剛好一些，別忙說話，再歇會兒。」雲夫人道：「也好，你把你的事情先告訴我。」陳石星道：「我正是要把雲大俠和我的一段遇合稟告夫人，三年前……」

　　「雲夫人」微笑道：「我不喜人家稱我做夫人，你還是叫我伯母吧。」昨晚她本來不許陳石星稱她「伯母」的，如今卻是不自覺的把他當作了侄兒了。

　　陳石星從如何救了雲浩性命說起，說到雲浩後來又是怎樣不幸的死亡，說到雲浩臨終的囑託；然後再說到自己在石林拜師，張丹楓怎樣收自己為關門弟子，又怎樣在臨終之際，把白虹、青冥兩把寶劍交付給他……。從陳石星口中，證實了丈夫的「死訊」，「雲夫人」的心裡當然是悲痛。不過這也是她早已知道的事情了，雖然還是不免悲傷，卻不至於像前兩次那樣痛不欲生了。

　　陳石星知道這種悲痛之情，不是尋常的言語可解，只能默默無言的坐在一旁，心裡想道：「當年他們兩夫妻或許是因為一時之氣，鬧成反目。其實她對丈夫還是情深義厚的。外人卻因不知底細，誇大其辭了。」他是因為「雲夫人」昨晚要殺他為夫報仇，而她的悲痛之情，也決不是可以的裝出來的，因而得出這個判斷。其實「雲夫人」的悲痛之情雖然不假，但不知個中底細的卻是陳石星，而不是「外人」。

　　過了一會，「雲夫人」抹乾眼淚，說道：「你的師父是雲浩的姑夫，他沒有和你說及雲家的事情？」

　　陳石星黯然說道：「晚輩福薄，拜師之日，便是師父歸天之時。我和他老人家相聚不到兩個時辰，他只能交代幾件重要的事。」

　　「雲夫人」道：「他叫你把青冥劍交給我的女兒，可曾說了一些什麼？」

　　陳石星道：「他說這是雲家之物。」

　　「雲夫人」道：「不錯，這是你的師娘、瑚兒爹爹的姑姑生前所用的寶劍，那把白虹劍呢？」陳石星道：「他老人家付託給我，叫我用這寶劍。」

　　「雲夫人」若有所思，半晌說道：「他有沒有和你說及這兩把寶劍的來歷？」

　　陳石星道：「我只知道是師父師娘所用的兵刃。」

　　「雲夫人」道：「除此之外，你的師父還應該告訴你一些事情的，難道他來不及說麼？」

　　陳石星面上一紅，訥訥說道：「是，他沒有說。」

　　「雲夫人」觀言察色，立即知道他是因為害羞，實在他是已經知道師父的用心的，只是不敢在她面前說出來罷了。

　　白虹、青冥乃是雌雄寶劍，也是張丹楓夫妻當年的定情之物。「雲夫人」心裡想道：「原來張丹楓是有意把瑚兒許配給他，張丹楓見到他的時候，是已經知道浩哥死了的，他是雲家唯一的長輩親戚，自是有權替瑚兒作主。嗯，浩哥要他把寶刀刀譜送回來，說不定也有這個意思。」

　　想至此處，「雲夫人」不覺呆呆的望著他，又再想道：「這小伙子，武功很好，心地尤其良善。但只不知成斌說的另一樁事情是真是假，如果瑚兒真的已經有了意中人，這頭婚事也是勉強不來的。」

　　她想起了龍成斌的另一樁事情。

　　那天她心病復發之後，在她臥病期間，龍成斌就像是她的孝順兒子一般，每天親奉湯藥，在她床前問暖噓寒，殷勤服侍。

　　她雖然覺得這個侄兒有點滑頭，也不由得感激他的細心照料了。

　　有一天她的病情好了一些，龍成斌忽地和他說道：「嬸娘，那日我本來還有一件事情要告訴你老人家的，不料你老人家病倒，拖到了今天。我想還是和你老人家說了的好。」

　　「雲夫人」如驚弓之鳥，不覺又是一驚，說道：「是壞消息嗎？」

　　龍成斌道：「請嬸娘寬心，雖然不算是什麼好消息，但也不是壞消息。」

　　「雲夫人」道：「那你說吧。什麼事情？」

　　龍成斌道：「這次我回家的時候，到過大同。第二次見到了瑚妹。」

　　「雲夫人」心弦顫抖，說道：「她怎麼樣？」

　　龍成斌微笑說道：「瑚妹很好，她已經長大成人，是一個十分標緻的大姑娘了。」

　　「雲夫人」道：「我想知道的是她和你說了一些什麼？」

　　龍成斌道：「她懂事多了。我告訴她，你十分掛念她，她低下了頭，說道：「我也想念媽的，但我想等待爹爹回來，問過爹爹，要是爹爹允許，我才能見她。」

　　「雲夫人」心裡又是歡喜，又是悲傷，說道：「她還願意認我是她母親，那我死也死得瞑目了。不過她要等待爹爹回家，這希望恐怕是十分渺茫了！」

　　龍成斌說道：「我怕她經受不起刺激，不敢把雲大俠失蹤的事情告訴她。至於在江湖上發現那個會使雲家刀法的陳姓少年的事，是我後來才知道的，我更不敢回去告訴她了。」

　　「雲夫人」嘆口氣道：「我也不敢存什麼指望了。但我可不忍心見她變成無父無母的孤兒。」

　　龍成斌道：「是呀，叔叔也是這樣想的。」

　　「雲夫人」道：「啊，你叔叔也和你說起她嗎？」

　　龍成斌道：「叔叔說萬一她的爹爹有什麼不幸，她也還有母親，叔叔也願意做她的後父的，叔叔說論理咱們應該把她接回來，給她找個婆家，那就可以了卻一樁心事了。」

　　「雲夫人」道：「她年紀還小，找婆家的事情可以慢談。我只希望她願意跟我就好了。」

　　龍成斌道：「嬸娘你有所不知，要替瑚妹找婆家的事情，叔叔並非毫沒來由就談起來的。」

　　「雲夫人」怔了一怔，連忙問道：「什麼來由？」龍成斌道：「叔叔聽到風聲，有家人家想娶瑚妹，瑚妹是否喜歡那個人，叔叔還未知道，但要是不阻攔他們的話，恐怕是會成為事實的。叔叔很為這樁事情擔心，唉，那個人，那個人……」

　　「雲夫人」不禁又吃一驚，說道：「那個人是誰？出身何等人家？」心想莫非是和金刀寨主一類的江湖人物？在雲浩眼中是俠義道，在她丈夫眼中則是視同叛逆的，否則她的丈夫也不會這樣擔心了。

　　那知龍成斌說出那個人來，卻是大出她的意料之外。

　　龍成斌喝了一口茶，緩緩說道：「這個人名叫段劍平，出身倒是十分高貴，他是大理段家的小王爺。」雲夫人鬆了口氣，「我怎麼想不起段家。雲家和段家一向頗有交情，我在雲家的時候，雲浩也曾和我談過這位小王爺的。說是這位小王爺人很聰明，十多歲年紀，文才武功擁已頗有根抵了。可惜我沒見過他。算來他大概比瑚兒年長十歲，但只要人好，丈夫大妻子十歲，那也平常，可是龍成斌的叔叔為什麼要擔心呢？」

　　龍成斌似乎知道她的心思，繼續說道：「論理段劍平是小王爺身份，門第高貴之極，雲家攀上邊頭親，應該是可以算是美滿良緣的……」

　　「雲夫人」皺了皺眉，打斷他的話道：「瑚兒的父親，不是貪圖人家富貴的人；瑚兒要是喜歡那個人的話，我想她也不是因為那個人是小王爺的。她的性情自小就似她的父親。問題只在於這位小王爺是不是好人？」

　　龍成斌道：「嬸娘說得對極，問題就是出在這位小王爺身上。」

　　「雲夫人」道：「你的叔叔已經派人查過了麼？是否他的品行不端？」

　　龍成斌道：「恐怕比品行不端還更嚴重！」

　　「雲夫人」道：「哦，那是什麼嚴重的事情？」

　　龍成斌道：「嬸娘，你莫著急，待我慢慢告訴你。」

　　「這位小王爺今年二十六歲了，還沒定親，聽說他為人風流自慕，收了許多美貌的婢女，雖無妃妾之名，卻有妃妾之事。

　　「富貴人家三妻五妾那也稀鬆平常，令得叔叔更擔心的，還是另外一樁事情。」

　　「雲夫人」道：「那又是什麼？」龍成斌道：「段氏在大理稱王，始於宋氏。宋氏積弱，鞭長莫及，只好讓他自立為王。大理漢夷雜處，漢人少，夷人多。段氏本來也是夷人，只因年代久遠，漢化日深，如今已與漢人無異罷了。」

　　「雲夫人」淡淡說道：「我倒沒有門戶之見，至於是否漢人，那也無關緊要。」龍成斌道：「問題卻也不在大理段氏並非漢人。」

　　「雲夫人」道：「然則在於什麼？」龍成斌道：「宋代積弱，鞭長莫及，把大理視同化外，只好讓段氏自立為王。但我朝就不同了，太祖（朱元漳）滅元，把蒙古人逐出漠外，四夷賓服，封功臣沐英為黔國公，坐鎮雲南，當時就想把段氏削除的。只因不欲操之過急，而段家在大理又頗有威信，故而讓他保持王位，也不過是苟延殘喘而已，軍政大權則早已不屬段家了。所謂稱『王』，不過是個虛銜。」

　　「雲夫人」皺了皺眉，說道：「你和我說這些幹嘛？段劍平是『小王爺』也好，是老百姓也好，只要她爹爹喜歡，她自己也喜歡那就行了。」龍成斌陪笑說：「嬸娘說的是，我也並非是看重權勢的人。不過，是老百姓還好，倘若是朝廷疑忌的人，瑚妹嫁了給他，那就可能惹禍上身了。」說至此處，龍成斌看了「雲夫人」一眼，跟著壓低聲音說道：「我這次去見叔叔，得知一個秘密的消息，朝廷準備對付段家，為期恐已不遠。」

　　「偏偏這位『小王爺』段劍平又不自檢點，他和江湖上的三教九流人物交遊，那還不算，甚至和雁門關外的金刀寨主，暗中也有往來。皇上正在密令叔叔，暗中派遣高手，搜羅段家私通叛逆的證據。但因最近瓦剌南侵，邊關告急，這件事情才暫且拖延。」

　　「雲夫人」道：「哦，原來你叔叔是因為得到皇上密令，恐怕我受牽累，故而擔心的。」心裡卻是不大相信丈夫會有如此好心，肯為她們母女著想，「文光城府甚深，做一件事必定是權衡過利害的。莫非他是有甚圖謀？」

　　心念未已，只聽得龍成斌果然說道：「叔叔的意思，還是把瑚妹接了回來，早日替她找個婆家為妙。聽叔叔的口氣，似乎在他的心目之中，亦已有合適的人家了。」

　　「雲夫人」道：「是什麼人家？」

　　龍成斌道：「叔叔沒有明言，我也不便問他。不過叔叔有封家書給嬸娘，或者信裡會有言及。嬸娘，你可有精神閱信？」

　　「雲夫人」道：「好，給我看吧。請你出去叫丫頭拿參湯給我，不必你在這裡服侍了。」龍成斌也好像有點尷尬的神色，應了一個「是」字，暫且告退。

　　「雲夫人」拆開丈夫的家書一看，這封信果然是和她商量雲瑚的婚事的，但他心目中的「女婿」卻又是大出她的意料之外。

　　原來她的丈夫，竟然主張把她的女兒嫁給他的侄兒龍成斌！

　　他說雲瑚雖是她的女兒，名份上和龍成斌也算屬於「兄妹」，但畢竟一個姓龍，一個姓雲，並非不能婚配。這個侄兒將來是要繼承他的，不如親上加親，就讓他們成為夫妻，兩全其美。

　　但「雲夫人」可不覺得這是一件「美事」。這倒並非她拘泥「倫常名份」，而是她從自身的遭遇，覺得這件事決不可行。

　　她在龍家，精神上已經是感到痛苦的了。她的女兒性情和父親一樣，比她倔強得多。她是不能想像女兒會做龍家的少奶奶的，何況女兒很可能已有了意中人呢？

　　在她喝過了參湯之後，龍成斌又藉口向她請安，走來和她搭訕了。

　　「叔叔的家書看過了麼？」

　　「看過了。」「雲夫人」淡淡的說道：「沒什麼，只是普通的家書。」龍成斌因為說過自己不知道這封信的內容，自是不敢拆穿「雲夫人」的謊言。大失所望，暗自想道：「嬸娘或許是因為有所顧慮，一時未能決斷，須得考慮幾天，我也暫且不必迫她，慢慢的用水磨功夫吧。」

　　「這封信我沒看過，但對瑚妹的事情，叔叔也曾對我有過指示了。」龍成斌道。

　　「什麼指示？」「雲夫人」問，龍成斌緩緩說道：「叔叔說，嬸娘如果願意親自去把瑚妹接回來的話，他可以同意。他還叫我陪伴嬸娘去呢。要是嬸娘覺得不便踏進雲家的話，寫一封親筆書信也行，信我可以帶給叔叔，叔叔會派人和我一起去接瑚妹的。」「雲夫人」嘆了口氣，說道：「我病得這麼重，那裡還有心思，一切待我病好之後再說吧。或許在我病好之後，我會親自回京師去和你的叔叔商量的。」

　　龍成斌不敢過份催迫，說道：「等嬸娘病好再說也好，不過──」「雲夫人」道：「不過什麼？」龍成斌道：「侄兒過兩天恐怕就要出門，叔叔有點事情要我替他奔走。」

　　「雲夫人」道：「那你儘管去吧，待你回來的時候，說不定我的病也已好了。」

　　龍成斌道：「上個月我在京師的時候，聽得探子來報，報說瓦剌已經調集大兵，很可能就在最近期間，進犯中原。雁門關是第一個他們要攻佔的地方，雁門關一失，大同恐怕亦將不保。瑚妹的事，恐怕還是早早接她出來為妙。趁我這次上京之便……」

　　「雲夫人」道：「邊關告警，已非一次。我以前在京師的時候，也差不多每年都聽得你的叔叔說是接到告急文書，但朝廷每次都是委屈求和，結果也都是終於無事。我看這一次十九也只是雷聲大雨滴小的。」龍成斌強笑道：「但願如此。那麼瑚妹的事……」

　　「雲夫人」皺著眉頭：「瓦剌兵不會這樣快攻佔大同的，你的瑚妹也不是尋常女子，我倒可以放心。還是等待我的病好再說吧。」龍成斌也是像「雲夫人」一樣想法，以為瓦剌這次南侵，仍舊不過是虛聲恫嚇，心想：「好在叔叔已經把我當作兒子，什麼事他都會幫忙我的。有叔叔支持，也不怕嬸娘作梗。軟的不成就用硬的，不怕那個丫頭不落在我的手中。現在催嬸娘過急，反會惹她反感。」他打好如意算盤，第二天便離家去了。

　　其實「雲夫人」並不是不擔心她自己的女兒，她只是不願意龍成斌陪她同去，更不願意她的丈夫利用她的親筆書信去接她的女兒。

　　出乎「雲夫人」的意料，這次瓦剌南侵，可不是「雷聲大雨滴小」，而是來得甚為迅速。

　　龍成斌離家不到一月出息傳來，雁門關已經失守，大同被圍！

　　「雲夫人」自然大為焦急，說也奇怪，心情一急，她的病倒是暫時好起來了。

　　這次她再也顧不了那麼多了，身體好了一些之後，便即獨自一人，重入江湖，來到這個兵荒馬亂的大同。

　　想不到沒見著女兒，卻見著了把他前夫遺物送來給她女兒的陳石星。

　　她看著陳石星放在桌子上的寶刀和寶劍，尤其是那把青冥寶劍，想起了龍成斌所說的段家小王爺之事，不由得心亂如麻了。正是：

　　識得鴛鴦雙寶劍，女兒心事卻難明。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藏身斗室聞私隱　移禍東吳造謊言

　　「多謝你給瑚兒送來她爹的遺物。」「雲夫人」說道：「我也是來找她的。可惜咱們來遲了一步，她卻不知到那裡去了。你準備怎辦？」

　　「我想請伯母代令媛把這三樣東西──寶刀、寶劍和刀譜──收下。敵騎北撤，大同之圍已解，令媛遲早是會回來的。」陳石星說道。

　　「雲夫人」道：「你準備上那兒？」

　　「我想去找金刀寨主。」陳石星道。

　　「雲夫人」詫道：「你要找金刀寨主？你認識他嗎？」

　　陳石星道：「有位朋友認識他。他囑咐我，如果找不著令媛，可以到金刀寨主那裡暫且安身，說不定金刀寨主也可以幫忙我打聽令媛的消息的。」

　　「雲夫人」不覺又是一怔，說道：「你這位朋友是誰？他又怎知道你是要來大同尋找我的女兒？」心想：「年輕人到底是不知輕重，他替瑚兒的爹送還遺物，怎麼可以隨便告訴別人。」

　　陳石星似乎知道她的心思，說道：「不是我告訴他的，是他和我先說起來的，他知道我要來大同，問我知不知道大同有一位雲大俠。我說知道，但可沒有告訴他我見過雲大俠，他就托我帶個口信給令媛了。」

　　「雲夫人」大為奇怪，心念一動，連忙問道：「他是瑚兒的朋友麼？你還沒有告訴我他姓甚名誰呢。」

　　「他名叫段劍平，是大理段府的小王爺。我路經大理，在一個偶然的機會認識他的。」陳石星道。

　　「雲夫人」呆了一呆，暗自想道：「果然不出我的所料，是這位小王爺。看來成斌所說的事情，只怕是真的了？」問道：「他托你帶什麼口信，可以告訴我麼？」

　　陳石星道：「當然可以。他說他和尊府乃是世交，他想請令媛到他的王府避難。」

　　「雲夫人」點了點頭，說道：「不錯，段家與雲家是有幾分交情的。不過我卻不想瑚兒到他的王府避難。」

　　她沒有說出原因，陳石星雖然覺得有點奇怪，卻不便多問。

　　「雲夫人」繼續說道：「這三樣東西，我想還是請你仍然代為保荐的好。」

　　「為什麼？」陳石星問道。

　　「雲夫人」道：「這次多蒙你替我治病，暫時大概是沒有什麼危險的了。但病根未除，我這病恐怕也只是只能苟延殘喘而已。瑚兒又不知什麼時候回來，我實在不敢冒這個險了。她父親的遺物和這把青冥寶劍，還是請你帶在身邊，待將來有機會見得著她，再給她吧。」

　　陳石星道：「伯母不要胡思亂想，你的病會好起來的。」

　　「雲夫人」嘆道：「但願如你所言，我見不到瑚兒，我也是死不瞑目的。你幾時走，我不想拖累你了。」

　　陳石星道：「伯母能夠這樣相信我，我是感激得很。我希望伯母能夠拋開煩惱，安心養病，待伯母大愈之後，我再走也還不遲。」

　　「雲夫人」又是慚愧，又是感激，說道：「你真是個純良忠厚的少年，我卻幾乎冤枉你了。」

　　陳石星道：「也怪不得伯母會對我疑心的，我有雲大俠的寶刀，又會雲家的刀法，自是不能免掉嫌疑。在伯母之前，也曾有個人疑心我是謀害雲大俠的兇手呢。」

　　「雲夫人」道：「那人是誰？」

　　陳石星道：「是個和我一般年紀的少年，奇怪得很，他也是會使雲家的刀法的。」當下將兩日之前，碰見那個少年的事情說給「雲夫人」知道。

　　「雲夫人」聽了，驚喜交集，但神色卻不願露出來。心裡想道：「瑚兒和段家小王爺的事情，真相如何，我還未曾確切知道。暫時還是不忙著告訴這個少年的好。」

　　陳石星道：「我正是想請問伯母，雲大俠不知是否另有弟子？」

　　「雲夫人」面上一紅，說道：「我和他已經離開多年，他的事情，我是不大清楚的了。」

　　陳石星道：「那麼伯母可不可以告訴我，那個造我謠言的人是誰？」

　　「雲夫人」道：「你有沒有一個姓龍的朋友？」

　　陳石星恍然大悟，說道：「原來是龍成斌嗎？」

　　「雲夫人」道：「不錯，正是龍成斌！你怎樣認識他的？」

　　陳石星把自己和龍成斌結識的經過以及後來兩次三番險些遭他毒手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訴了「雲夫人」。

　　「雲夫人」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心裡想道：「我只道成斌不過是有點油滑而已，想不到他的手段竟然如此陰狠毒辣！」當下說道：「做人應該忠厚，但江湖上人心險詐，你要記著這兩句話：『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才好。」

　　陳石星道：「是，多謝伯母教導。」歇了一歇，說道：「我現在還不知道這個龍成斌究竟是什麼人，聽他談吐風雅，像是個博覽群書的秀才，卻想不到他的心術如此之壞，他既對伯母造我的謠言，想必他和伯母也是相當熟識的了，伯母可以告訴我他是什麼人嗎？」

　　「雲夫人」不禁又是面上一紅，含糊說道：「他是我一個遠親，為人很不正派，我一向也是討厭他的。大概他是覬覦你的雲家刀譜，所以中傷你吧？」

　　陳石星消除了心中的一個疑團，接著問道：「伯母，你進門的時候，可曾發現門口的那對石獅子有點古怪？」

　　「雲夫人」道：「左面那隻石獅子給顛倒過來，右邊那隻石獅子，獅身上留有一個掌印。對嗎？」陳石星道：「不錯。從獅身的掌印來看，那人的武功實是非同小可！不知他是否尊府的仇家？」陳石星一方面為那位從沒見過面的雲瑚擔心，一方面又覺得有點奇怪，為什麼「雲夫人」既然早已發現石獅的異狀，卻又似乎並不怎樣為女兒的安危焦慮？

　　「雲夫人」微笑說道：「我知道這個擺弄石獅的人是誰，你不用擔心，他是瑚兒爹爹的好朋友。你聽過鐵掌金刀單拔群的名字嗎？」陳石星吃了一驚，說道：「原來是單大俠嗎？我見過他的！」

　　「雲夫人」道：「你在那裡見過他的？」

　　陳石星道：「就在雲大俠遇害的那天晚上！剛才因為要說的事情太多，我忘記告訴你了。據雲大俠說，三年前他之所以前往桂林，正是為了和單拔群的約會，他們約好在七星岩相見的。但可惜單拔群遲來三天，我見到他的時候，雲大俠已經遭害了。最初我還有點疑心，不知他是否和雷震嶽、厲抗天等人有所勾結，串同了來害雲大俠的呢？要不然厲抗天怎麼會知道雲大俠的行蹤，預先在七星岩裡佈置暗算？」

　　「雲夫人」搖了搖頭，說道：「單拔群和雲浩是生死之交，他的為人我知道得很清楚，他是決計不會害雲浩的！至於一柱擎天雷震嶽，我則是久聞他的俠名，未見過面。但我相信他也不會是謀害雲浩的幕後兇手！」

　　陳石星道：「後來我見著了單拔群，我也知道我的疑心錯了。我碰著他的時候，他正在給謀害雲大俠的那幫人追捕。身上中了毒箭，眼也弄瞎了，他告訴我，他就是在和雲大俠約會之處遭人暗算的。」

　　「雲夫人」道：「我認得單拔群的鐵掌功夫，留在石獅上的那個掌印，必然是他的無疑。後來的事，你雖沒有目擊，我也可以猜想出來。我猜一定是一柱擎天和他聯手，盡殲群盜，並且為他醫好了傷。嗯，你在想些什麼？」

　　陳石星道：「我在想著兩件事情。第一件，單拔群為什麼要在尊府的石獅上留下掌印？他是成名的大俠，該不會毫沒來由的弄這個惡作劇的。」

　　「雲夫人」道：「不錯，單拔群並不是喜歡開玩笑的人，他這樣做定有來由。但究竟為了什麼，我也還是猜想不透。第二件呢？」

　　陳石星道：「雲大俠和單拔群約會的秘密，是誰洩露出去的呢？知道這個秘密的只有三個人，雲大俠、單拔群和雷震嶽，如今已經知道不是單拔群了，那麼假如不是雷震嶽又是誰呢？」

　　「雲夫人」面色蒼白，澀聲說道：「我敢擔保不是雷震嶽，但我們也不必胡思亂猜，事情總有水落石出之日。洩露秘密，害死我的丈夫的人，我敢相信，我總有一天會抓著他的！」她說這話的時候，心情痛苦到了極點。

　　事實是她已經知道了這個洩漏秘密的人，而且這個秘密還是由她的疏忽，以致給那個人偷聽去的！認真說來，她也是間接洩漏秘密的人！

　　陳石星發覺「雲夫人」面色有異，以為她是說話多了，精神疲倦，便道：「伯母，你歇歇吧。我給你彈奏一闋安神曲。」

　　「雲夫人」目注窗外，若有所思，對陳石星的說話恍似聽而不聞。陳石星吃了一驚，只道她的心病又發作了，正想問她，「雲夫人」忽地回過頭來，豎起一根指頭，在唇邊搖了一搖，示意叫他別要作聲，隨即在他耳邊低聲說道：「有人來了，你快躲起來，我會對付他的！」

　　陳石星不知來者何人，心想自己在她女兒的閨房之中，和她一起，雖說行事光明，「雲夫人」也要多費一番唇舌解釋。在這樣情形底下，是該暫且避避嫌疑。但急切之間，卻不知躲到那裡的好。

　　「雲夫人」一指衣櫥，陳石星無暇思索，只好躲進衣櫥，剛把櫥門關上，果然便隱隱聽得有腳步聲從外面傳來，似乎是剛剛踏上石階，推開大門，走進屋內。聽腳步聲，來的共有三人。

　　陳石星又是吃驚，又是慚愧，心裡想道：「雲夫人雖在病中，聽覺也是這樣靈敏，比起她來，我真是差得太遠了。」那三個人走進大門，一面低聲說話，一面小心翼翼的搜索前進。陳石星凝神細聽，驀地聽得一個熟悉的聲音說道：「那個鐵掌金刀單拔群不知走了沒有？」

　　陳石星大吃一驚，怒火不由得從心頭升起。說話的這個人，不是龍成斌是誰？陳石星固然是驚怒交加，「雲夫人」可比他還要多幾分氣恨。她早已聽得龍成斌在門外說話的聲音，知道是他來了。「敢情是浩哥在天之靈，要我為他報仇。鬼使神差，特地把這個小賊送上門來！」

　　跟著聽得一個比較蒼老的聲音說道：「那天他炫露功夫，以為我們已經給他嚇走，料他也想不到我們還會再來。他還守在這裡做什麼？」

　　第三個人說道：「單拔群不過是浪得虛名而已，我倒想會會他的鐵掌金刀。」

　　龍成斌笑道：「那天只有我和石都頭一起，對他不免有幾分忌憚。如今你們兩人聯手，自是不用怕他了。」

　　陳石星和「雲夫人」聽到這裡，都是恍然大悟。原來單拔群之所以在石獅上留下掌印，是為了阻嚇他們進入雲家，亦即是為了保護雲瑚的。陳石星驀地想起一事，在衣櫥上輕輕一彈。

　　「雲夫人」耳朵貼近衣櫥，聽得陳石星的聲音細如蚊叫，只是說出「古琴」二字。

　　要知陳石星這張古琴，乃是龍成斌曾經見過的，他恐怕龍成斌認出，故此特地提醒「雲夫人」。此際那三個人的腳步聲已是從客廳踏進內院，他自是不能多說了。

　　「雲夫人」瞿然一省，「不錯，這張古琴乃是寶物，想必他是恐怕我和龍成斌動手之時，失手打壞他的寶物，其實這是他的過慮了。」她自忖要制伏龍成斌易如反掌，但陳石星既然有此顧慮，小心一些也好，於是在女兒的梳粧檯上找了一幅紅綾，把古琴覆蓋。那三個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走近雲瑚的臥房了。

　　「雲夫人」躺在床上，吁吁喘氣。

　　龍成斌又驚又喜，敲了敲門，說道：「誰在裡面？」

　　「雲夫人」也裝出又驚又喜的模樣，喘著氣說道：「是斌侄麼，你和誰一起來了？」

　　龍成斌大失所望，只好恭恭敬敬的回答：「不錯，是我。嬸娘，你的病好了麼？怎麼不在家中養病……」他本來以為在房中的是雲瑚的。

　　那兩個人聽見「雲夫人」的聲音，也是大感意外，連忙在門外肅立，說道：「稟告夫人，卑職石廣元、沙通海奉了提督大人之命，來接雲小姐上京，不知夫人在此，還請恕罪。」這兩個人是她丈夫手下武功最好的兩個軍官，「雲夫人」心裡想道：「我若是沒病在身，要對付他們並非難事。但我何必自貶身份，和他們動手。」於是說道：「斌兒，你進來吧。石都頭、沙統領，麻煩你們在門外守衛，別讓外人走進。」那兩人聽得「夫人」吩咐，不敢不依，諾諾連聲，走出外間。

　　龍成斌推開房門，只見「雲夫人」躺在床上，面如金紙，氣喘之聲可聞，看這情形，她的病似乎還很不輕。當下放下了一半心，說道：「嬸娘，你這是何苦？我已經告訴嬸娘，叔叔是早有安排，準備來接瑚妹的了，嬸娘何必親來？」躺在衣櫥裡的陳石星越聽越是驚異：「怎麼龍成斌竟然是雲夫人的侄兒？那個『提督大人』又是她的什麼人？」

　　「雲夫人」嘆了口氣，說道：「我也知道你的叔叔會來接她的。不過，是我自己的女兒，我當然特別關心。大同危急，我只有扶病來了。想不到來到這裡，沒見著瑚兒，我反而病倒了。」

　　龍成斌大為失望，說道：「好在大同之圍已解，瑚妹或許會回來的。嬸娘，你覺得怎樣，我請個大夫給你看看。」

　　「雲夫人」作出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斜倚靠枕，向龍成斌招了招手，斷斷續續的說道：「我，我這病，恐怕、恐怕是不行的了。你，你過來，我，我有話和你說。」

　　龍成斌應了一個「是」字，忽地眼光一瞥，發現梳粧檯上覆蓋著古琴的那幅紅棱，他雖然沒有看見古琴，但從形狀推斷，這樣一件東西，決不會是女孩兒家的妝台用具，不由得起了疑心，驀地揭開那幅紅綾一看，登時認出了是陳石星那張古琴。

　　龍成斌情知不妙，心頭卜通通的跳，力恃持定，說道：「嬸娘原來是喜歡彈琴的麼？我一直都不知道。」

　　「雲夫人」道：「病中無聊，找一張琴胡亂彈彈解解悶兒。」

　　龍成斌游目四顧，沒發現有人躲藏的跡象，心裡想道：「陳石星如果沒有來過，他的琴怎麼會在這兒？」當下退後幾步，說道：「我忘記了有點事情要吩咐他們，馬上回來。」

　　「雲夫人」察覺他的面色有異，如何肯讓他走掉，說道：「好吧，你快點回來。」等他轉過了身，將要走到門邊的時候，突然以肘支床，一躍而起，儼如餓鷹撲兔，一抓就抓著了龍成斌肩上的琵琶骨。

　　龍成斌「哎喲」一聲叫道：「嬸娘，你！」「雲夫人」在他耳邊說道：「噤聲，你敢叫嚷，我立即取你性命！」

　　「雲夫人」故意也是「哎喲」一聲叫了起來，跟著說道：「扶我起來。你別怕，我不過碰著點兒，不礙事的。」這幾句話自是說給大門外把守的那兩個人聽的。

　　過了會兒，「雲夫人」凝神靜聽，沒聽見那兩個人走回來的腳步聲，放了點心。當下扣著龍成斌的脈，把他拖近床前。

　　龍成斌低聲說道：「嬸娘，侄兒好像沒有什麼得罪你老人家的地方──」

　　「雲夫人」道：「我有事情問你，你要實話實說！」

　　龍成斌道：「侄兒怎敢欺騙嬸娘？」

　　「雲夫人」冷笑道：「你這句話就是騙我。雲浩到桂林去和單拔群約會的事情，是不是你暗地裡告訴了叔叔，佈下陷阱，將他們謀害的？」龍成斌大驚道：「嬸娘，你，你說什麼？我根本不知有此一事。」

　　「雲夫人」冷冷說道：「那天你偷聽我們的說話，你當我不知道麼？不過當時我還未想離開龍家，也想不到你會暗中下此毒手，才不說破罷了。我最惱恨別人騙我，你若實話實說，或許我還可以饒你。」

　　龍成斌燃起一線希望，心裡想道：「不錯，她已經嫁給叔叔，豈能毫無顧慮離開龍家？我把事情都推到叔叔頭上就是。她若不敢離開龍家，諒她也就不敢殺我。」於是說道：「嬸娘容稟，非是侄兒膽敢騙你，這都是叔叔的主意。」

　　「好，你說下去，你，你們為什麼要害雲浩？你又為什麼要造陳石星的謠？」

　　「嬸娘，不是我要害雲大俠的，是叔叔要害他的。唉，叔叔這樣做，其實也是為了你的好，他說，嬸娘的身份已經是提督夫人，倘若還是和雲浩……？」

　　「雲夫人」滿面通紅，斥道：「我不要聽他的說話，你只須把事實告訴我！」

　　躲在衣櫥裡的陳石星，聽到這裡，驚詫無比，「原來雲夫人早已改嫁，是個貴為九門提督夫人的命婦了。且看她是依戀富貴還是要為雲大俠報仇吧。」

　　龍成斌道：「侄兒身受叔叔大恩，不敢不把那日聽見的事情告訴叔叔，但我也想不到叔叔就要除掉雲大俠的。」

　　「雲夫人」道：「你不必忙著為自己辯解，我不耐煩聽你的廢話！」

　　龍成斌應了一個「是」字，說道：「那我就長話短說了，叔叔知道這件事情之後，立即派人通知黑石莊的莊主余峻峰。」

　　「雲夫人」道：「就是那個有『刀王』之稱的余峻峰嗎？他和你的叔叔──」

　　龍成斌道：「他是早就有心投效朝廷，和叔叔時常往來的。不過嬸娘不知道罷了。余峻峰這人狡猾得很，並沒親自出馬。他找了厲抗天、尚寶山、毒龍幫………

　　「雲夫人」聽罷，問道：「一柱擎天雷震嶽是否與你們同謀？」

　　龍成斌怔了一怔，「這臭婆浪不知是真的對一柱擎天起了疑心，還是假意試探我的？她究竟知道了多少呢？」

　　「雲夫人」沉聲斥道：「究竟是也不是，為何不說？」躲在衣櫥裡的陳石星豎起耳朵來聽，不覺發出了一點輕微聲息。龍成斌何等狡猾，聽得聲息，心念電轉，登時想到，「這小子一定還在這間房內，雲浩被害的事情，也一定是他告訴這個臭婆娘的。叔叔和余、厲等人設計謀害雲浩的佈局甚為巧妙，這小子自是難免要對一柱擎天有所懷疑了。好，我何不正好將計就計，移禍東吳！」於是故作支吾，訥訥說道：「嬸娘，你說的是──」

　　「雲夫人」道：「一柱擎天雷震嶽。他喜歡結交江湖人物，難道沒有聽過他的大名？」

　　龍成斌作驀然省起之狀，說道：「不錯，我記起來了。一柱擎天雷震嶽的確是參與謀害雲大俠的幕後之人！」

　　「雲夫人」變了面色，「誰告訴你的？」

　　龍成斌道：「沒有人告訴我，是我偶然聽得叔叔和余莊主的使者在書房中的密語的。」

　　「雲夫人」道：「他們說些什麼？」龍成斌道：「叔叔告訴那人，一柱擎天雷震嶽是『自己人』，叫他們無須忌憚，到了桂林，盡可和雷震嶽商量，我還聽得那人笑道：『如此說來，雲浩和單拔群相約在桂林相會，那不正是自投羅網麼？」

　　「雲夫人」又驚又怒，說道：「你當真聽得他們這樣說麼？我可不信一柱擎天會是你們的『自己人』！」龍成斌道：「嬸娘不相信我也沒有法子。不過當時我確實是聽得他們這樣說的！」

　　「雲夫人」道：「後來呢？」龍成斌道：「我是偶然經過書房的，聽得叔叔有客，我不敢進去，也不敢老是躲在外面偷聽，後來他們說些什麼，我就不知道了。」

　　一柱擎天雷震嶽的為人「雲夫人」都是聽得前夫雲浩說的。由於她相信她的丈夫，因此對雷震嶽也深信不疑。但畢竟她沒有親自見過雷震嶽，如今聽得龍成斌這些說話，她的信心不覺有點動搖了，「追逐富貴功名之念，不但凡人難以避免，不少英雄豪傑，也是因此改變了初衷。恐怕我也不能太過相信一柱擎天了。」

　　連「雲夫人」都已起了懷疑，躲在衣櫥裡偷聽的陳石星，聽完龍成斌這番說話，對一桂擎天自是更加不能相信了。「原來這個沽名釣譽的『雷大俠』果然是他們的『自己人』！那天晚上，我的爺爺從他家裡受傷出來，不用說當然是他下的毒手了！雲大俠的仇固然要報，我爺爺的仇也是非報不可！」恨得牙關格格作響。

　　「雲夫人」也是恨得牙關格格作響，說道：「你們害死雲浩還嫌不夠，為什麼還要害那姓陳的少年？」龍成斌道：「因為只有他知道雲大俠是怎麼死的，雲大俠的寶刀和刀譜也是在他手中，我想把雲大俠的遺物奪回來交還瑚妹。」

　　「雲夫人」冷笑道：「這麼說來，你好像還是對我們母女一片好心呢。」

　　龍成斌道：「嬸娘，請你莫怪侄兒直話直說。叔叔這次的手段雖然是用得狠辣一些，但確實也還是為了你的好處著想的。叔叔如今已是九門提督，聖眷正隆，升官指日可待。再升一級，嬸娘，你也就妻隨夫貴，是個一品夫人了。叔叔這次下此辣手，把雲浩除掉，實是希望你能夠安心留在龍家與他白頭偕老！」

　　「雲夫人」幾乎氣炸了心肺，咬牙斥道：「畜牲，你們叔侄都是畜牲！我走錯一步，如今悔恨已遲，但我拼了一死，也是非替丈夫報仇不可！」右手三指扣著龍成斌的脈門，抬起左掌，就要朝他的天靈蓋拍下！龍成斌嚇得魄散魂飛，想喊救命。但他知道，倘若自己高聲叫嚷，只怕死得更快。人急智生，連忙說道：「嬸娘，你殺我不打緊，但可惜瑚妹……」

　　「雲夫人」的手掌距離他的天靈蓋已是不到一寸，聽了這話，不由得停了下來，說道：「瑚兒早已不在大同，你們能夠把她怎麼樣？」

　　龍成斌道：「實不相瞞，叔叔這次派來的人不止一批，瑚妹前兩天女扮男裝，逃出大同，早已有人給他們通風報訊。嬸娘，你殺了我，你固然是難以脫身。瑚妹給我們的人捉到，叔叔也定然要殺她為我報仇，嬸娘，你是明白人，你應該想得到其中利害的，嬸娘，你不願意留在龍家，你盡可以遠走高飛，叔叔雖然氣惱，也還不至於結恨。但你若殺了我，那就是替你的女兒樹下了強仇大敵了。」

　　「雲夫人」聽了這話，倒是不覺有點躊躇了。

　　龍成斌的脈門本來是給「雲夫人」的三個手指扣住的！此時忽地覺得她的手指微微顫抖，那股力道也沒扣得那麼緊了，顯得她的心情極是不寧。在這生死關頭，突然出現一線生機，龍成斌那能錯過，當下一個沉肩縮肘，掙脫了「雲夫人」的掌握，立即駢指如戟，向她點去。

　　這也是「雲夫人」稍為大意了些，以至受他暗算。她曾經教過龍成斌的武功，只道龍成斌這點有限的本領，決計逃不出她的手掌心，她卻不知在三年之前，龍成斌曾在陳石星手中奪得幾頁無名劍譜之事。

　　雖然他奪得的不過是一鱗半爪，受惠已是不少。三年來，他憑著自己的聰明參悟，每次上京，又都找高手切磋，本領早已是今非昔比。不過在「雲夫人」面前，深藏不露而已。

　　「雲夫人」正在心情激動的時候，沒料到他困獸猶鬥，冷不及防，只覺胸口的穴道一麻，竟然給他點著。

　　「雲夫人」喝道：「鼠子敢爾！」手掌一翻，掌心向外發力，只聽得「乓」的一聲，龍成斌給她的掌功震翻，撞著了房門。跟著只聽得「蓬」的一聲，房門給人踢開，龍成斌正在叫道：「來人那！」那兩個軍官已是踢開房門，走進來了。

　　「雲夫人」雖然有病在身，功力畢竟還是比龍成斌高出許多。運氣三轉，穴道已是解開。但她也因此耗損不少真氣，穴道雖解得開，下半身卻已癱瘓了，石廣元扶起龍成斌，說道：「公子沒事麼？」龍成斌道：「沒事，你們快抓住這臭婆娘。」

　　「雲夫人」喝道：「放肆，誰叫你們進來的，給我滾出去。」

　　沙通海淡淡說道：「夫人有病在身，不宜動火。請夫人還是跟我們上京養病吧。」

　　「雲夫人」斥道：「誰是你們的夫人？你們回去告訴龍文光，告訴他，我是再也不會回龍家的了！」

　　沙通海冷笑道：「你既然不願意再做龍夫人，那也就怪不得我們放肆了！」口中說話，一步一步的走向前去，走到了「雲夫人」的床前。龍成斌驀地一省，叫道：「小心，房間裡還藏有人！」

　　話猶未了，只聽得「轟隆」一聲，陳石星已是踢開衣櫥，一躍而出。沙通海正在伸手向「雲夫人」抓去，驀覺腦後風生，陳石星已是唰的一劍向他斬下。

　　沙通海也真不愧是個一流高手，在這間不容髮之際，反手一拿，居然以攻對攻，空手來奪陳石星的寶劍。這一下擒拿手反抓陳石星的脈門，又快又準。幸虧陳石星的無名劍法善於臨危應變，一個移形換位，劍鋒劃了一道幅度甚小的圓弧，圈了回來，反截敵腕，沙通海一抓抓空，左掌向陳石星臂彎劈下。陳石星一招「春風乍展」，劍光四面蕩開，把沙通海逼退兩步。

　　斗室之中，迴旋不便，沙通海雖然是大力鷹爪功的名家。空手也敵不過陳石星的寶劍。石廣元拔刀撲上，陳石星劍走輕靈，一招似是而非的「玄鳥劃砂」，佯攻沙通海，實際卻是反擊石廣元。掌風劍影之中，陳石星身隨劍轉，突然間從石廣元意想不到的方位，一劍剁到他的胸前。石廣元也是個快刀好手，但陳石星的劍法太過奇詭莫測，他在大驚之下，百忙中只好回刀招架，「噹」的一聲，刀頭給陳石星的白虹寶劍削去了一截。沙石二人，都是武學名家，情知在斗室之中和他搏鬥，兇險實甚。他持有寶劍，即使自己不至落敗，只所也要兩敗俱傷。兩人不約而同的趕快退出雲瑚的臥房，喝道：「小賊，有膽的出來！」

　　陳石星鬆了口氣，說道：「伯母，你──」「雲夫人」道：「我沒事。你纏著他們，別讓他們跑了。」她自忖在半個時辰之內，便可運氣通關，那時只要下肢一能活動，便可幫忙陳石星了。龍成斌冷笑說道：「臭婆娘，女兒都這麼大了，居然還偷漢子，好不要臉！」

　　「雲夫人」氣得「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喝道：「給我把這小狗殺掉，我真後悔剛才沒取他性命！」

　　沙通海喝道：「對啦，有本領的你就出來把我們殺掉吧！你不出來，我可要把你們這對狗男女活埋！」呼的一拳，猛擊牆壁。他練的是大力鷹爪功，這一拳的力道當真是非同小可！「轟隆」一聲，牆壁給他打穿一個窟窿，兩塊磚頭飛起，幾乎打著放在梳粧檯上的古琴。

　　陳石星大怒，背起古琴，說道：「伯母，你調勻氣息，別要分神。這兩個鷹爪孫我對付得了！」口中說話，手中寶劍已是霍霍展開，一招「夜戰八方」，全身在劍光包裹之中，衝出門外。龍成斌嚇得連忙掉頭疾走。

　　沙通海喝道：「叫你這小子知道我的厲害！」此時他的手中已經多了一把精鋼鑄造的摺鐵扇。陳石星一招「白虹貫日」，長劍刺出。沙通海的摺鐵扇一撥一帶，恰到好處的把陳石星這股勁力卸開，輕輕一撥，陳石星的長劍竟然給他引出外門。

　　這是以柔剋剛的借力打力功夫。本來練大力鷹爪功的人很少兼擅內功的，陳石星想不到他的內功居然也有這樣造詣，險些被他所乘，幸而陳石星的無名劍法善於隨機應變，當下順勢就勢，長劍一圈，解開了對方摺鐵扇上所發的一股粘黏之勁，劍招倏變，從「白虹貫日」化為「樵夫問路」，向沙通海下盤倏地來個「盤斬」。沙通海擺鐵扇一覆一按，劍扇相交，「噹」的一聲，濺起火星。

　　石廣元眼看夥伴不能取勝，當然不會袖手旁觀，一聲大喝，刀中夾掌，便向陳石星攻擊，陳石星兩面受敵，傲然不懼，寶劍翻飛，以快捷無倫的劍法應付強敵。

　　龍成斌掉頭走了十來步，回頭一看，見沙石二人並未落敗，定了心神，便又轉過身來。

　　陳石星堵在門口，喝道：「龍成斌，你敢踏進此門，我先斃了你！」「雲夫人」在裡面冷冷說道：「我正是要他進來，你不必攔阻，讓他進來！」

　　龍成斌深知「雲夫人」的厲害，雖然知道她是有病在身，剛才又給自己點中穴道，對她也還是甚為忌憚，心裡想道：「這小子運劍如風，我未必闖得過他這一關；闖得過他這一關，也不知那臭婆娘是虛聲恫嚇還是真的己能動彈？」患得患失，不敢向前邁進。沙通海道：「龍公子，你去跑一趟守備衙門吧。衙門離此不遠！」龍成斌得他一言提醒，想道：「不錯，我不去搬兵，卻留在這至作甚？大同的守備是我爺爺的門生。」「雲夫人」聽得他們的說法卻是更加吃驚了。

　　「雲夫人」聽見他們的說話，吃驚非小，她本來在半個時辰之內，便可自行運氣通關的，只因心神不定，真氣難以凝聚，只覺下半身的麻木之感，竟是越來越甚了。

　　在院子裡和強敵惡鬥的陳石星，漸漸也有了力不從心之感。但房間裡有個不能走動的「雲夫人」，他又怎能拋下「雲夫人」獨自逃走。當下只好賈其餘勇，一口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勉強支持，沙石二人顧忌他的變幻莫測的劍法，倒也不敢太過進擊。不知不覺，雙方已是拼鬥了將近半個時辰了，陳石星大汗淋漓，劍招發出，更是力不從心。原來他因替「雲夫人」治病，耗了不少真力，此消彼長，結果自然是變成了敵方愈來愈強，而他則有難以為繼之感了。

　　正在吃驚，忽地聽得蹄聲得得，從遠處隱隱傳來。蹄聲雜亂，有經驗的人，一聽就知少說也有幾十匹馬向著這邊奔馳。石廣元哈哈笑道：「官兵來啦，看你這小子還能跑掉？」其實陳石星此時已是強弩之末，就算沒有大隊官兵來到，他也是跑不掉了。

　　可是就在石廣元笑聲未已之際，瓦面上忽地蕩起衣襟帶風之聲。他們在院子裡搏鬥，沙石二人是面向著「雲夫人」的臥房的，只見一條黑影捷如鷹隼，從雲家後園越牆而入，倏然消失。黑影消失之處，正是在「雲夫人」臥房的後窗。

　　陳石星和他們一樣，只道這個闖進「雲夫人」房間的人，是龍成斌請來的幫手，幫他抓「雲夫人」的，不由得心神大亂。

　　忽聽得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從房間裡傳出來：「弟妹，別慌，我帶你出去！」跟著是「雲夫人」的聲音似乎在驚喜交集之中失聲叫道：「單大哥，是你！單大哥，我、我沒臉見你！」

　　這聲「單大哥」一叫，院子裡交手的雙方不禁都是驀地一呆。一呆之後，沙石二人跟著大吃一驚，陳石星則是喜出望外了。

　　夠得上資格被「雲夫人」叫他做「單大哥」的人，除了鐵掌金刀單拔群之外，還能有誰了。

　　沙通海本來是趁著陳石星劍法慌亂之際，摺鐵扇一伸，點向他肋下的「癒氣穴」的，由於驀地一呆，這一點失了準頭，雖然觸及陳石星的身體，卻是點在穴道旁邊。陳石星只覺肋下稍微有點痠麻之感，並無大礙。他倏的一劍反圈回來，盤開了沙通海的摺鐵扇，劍鋒斜斜劃過，把石廣元的衣裳劃破。石廣元一驚之下，慌忙倒躍數步。

　　陳石星所料不差，這個人果然是鐵掌金刀單拔群。

　　單拔群低聲說道：「人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弟妹，過去的事，你莫再提，趕快跟我去找金刀寨主，官兵就要來了！」

　　「雲夫人」苦笑道：「莫說我走不動，走得動我也無顏去見浩哥的朋友。」

　　單拔群瞿然一省，說道：「弟妹，你是受了傷嗎？」「雲夫人」道：「你幫那個少年去吧，先別理我。」

　　單拔群凝神一看，察覺她是下肢癱瘓，說道：「不要緊！」中指在她膝蓋的「環跳穴」一彈，「雲夫人」的足少陽經脈陡然一震，本身的一股真氣順順利利的流貫下肢，不知不覺就站起來了。

　　單拔群握著連鞘的金刀，叫「雲夫人」抓著刀柄，說道：「你別胡思亂想，不能耽誤了！快和我走！」「雲夫人」武功未曾恢復，但已可以走動。

　　人馬聲喧，官軍已經來到，包圍雲家。

　　只聽得龍成斌的聲音在外面吩咐官兵：「先別忙著進去，咱們以逸待勞，待那小賊逃出來，咱們亂箭射他！」官兵隊長問道：「要是他不逃出來呢？」

　　龍成斌哈哈笑道：「那還不容易，咱們放火燒屋！」跟著揚聲叫道：「沙統領、石都頭，你們拿著那小賊沒有？要是尚未拿下，你們先出來吧！」

　　陳石星知道單拔群就要出來，如何肯讓沙石二人先跑？鼓勇進搏，堵住院門，唰唰兩劍，左刺沙通海，右刺石廣元。

　　沙通海怒道：「好，先把這小子拿下，再鬥單拔群！」

　　話猶未了，單拔群手握金刀的一端，已是拖著「雲夫人」出來了。

　　「雲夫人」道：「單大哥，先別顧我，幫這少年！」

　　單拔群是個武學大行家，只看一眼，已是禁不住大為詫異：「這少年的劍法精妙無比，和任何一派劍法都不相同，要不是他氣力稍弱，早就可以取勝了。奇怪，江湖上出現了這樣了得的後輩英雄，我怎的一點也不知道？」

　　單拔群怕「雲夫人」武功未曾恢復，不敢離開她的身邊。說道：「要對付這兩個臭賊還不容易！」聲出掌發，距離七步之外，呼的一記劈空掌打去，石廣元的刀鋒歪過一邊，胸口如受巨錘一擊，「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身形歪歪斜斜的倒竄幾步，還算勉強支持得住，沒有跌倒。

　　功力較強的沙通海身形一晃，摺鐵扇一張，向著單拔群手握金刀的右腕斜劃下去。他這招鐵扇四邊鋒利，近身搏鬥，可以當作鋸齒環刀使用。他是欺負單拔群只有一條左臂可以迎敵，是以才敢進招。

　　那知單拔群的身法快得難以形容，腳跟一旋，右手仍然握著連鞘的金刀，左手五指並攏，橫掌如刀，一個旋身，恰好對準沙通海的鐵扇。力貫指尖，猛插過去。饒是沙通海已經練成了剛柔兼濟的內功，也是卸不開他的勁力。

　　「喀嚓」一聲，單拔群的肉掌竟然洞穿了精鋼鑄道的摺鐵扇，餘勁未衰，指鋒在沙通海的手臂一戳，登時戳得他皮開肉裂，鮮血淋漓。沙通海禁受不起這股掌力，身子像皮球般拋了起來，直拋出大門開外。石廣元當然也跟著逃了。

　　院子裡陳石星又驚又喜，連忙上前向單拔群施禮。單拔群無暇與他敘話，立即說道：「小兄弟，麻煩你給我們開路，快闖出去！」他知道陳石星拿的是把寶劍，以陳石星劍法之精，料想不至於會給亂箭所傷。回過頭來問道：「弟妹，你還能勉強施展輕功嗎？」「雲夫人」點了點頭。她功力雖未恢復，但輕功無需多大氣力，卻還勉強可以施展。單拔群道：「好，跟我上屋！」把連鞘的金刀當作拐杖，牽著「雲夫人」，兩人身形同時拔起，「雲夫人」藉著他的牽引之力，輕輕巧巧登上瓦面。

　　陳石星揮舞寶劍，旋風也似撲將出去。沙通海剛剛穩住身形，腳步未曾邁出，陳石星已是撲到他的背後。

　　官兵有所顧忌，不敢放箭。石廣元揮刀急擋，此時雙方都是氣力大不如前，比較起來，陳石星卻還勝他少許。刀劍相交，噹的一聲，石廣元的厚背斫刀，刀頭又損一個缺口。沙通海驚魂稍定，把破爛的鐵扇向陳石星面門點去，陳石星霍的一個「鳳點頭」，一招反臂刺紮，劍鋒指到了他的胸膛。沙通海使出平生本領，揮袖一捲，「嗤」的一聲，衣袖給削去了一幅，但陳石星的寶劍卻也給他拂開了。陳石星無心戀戰，擺脫了這兩人的纏鬥，急衝敵陣。單拔群趁著官兵的注意力都給陳石星吸引之時，捷如飛鳥的便撲下來，一名軍官首當其衝，被單拔群一掌打落馬下，單拔群搶了他的坐騎，接下跟著跳落來的「雲夫人」，迅即又給她搶了一匹坐騎。

　　有個軍官不知厲害，啣尾追來。單拔群喝道：「叫你見識見識我的金刀！」話猶未了，金光一閃，一顆斗大的頭顱已是飛上半空，血如雨灑。單拔群納刀入鞘，冷笑說道：「那個不怕死的就來吧！」這個被殺的軍官本是一名能征慣戰的勇將，在軍隊中甚有威望的。如今只是一個照面，兵器都未相交，就給單拔群以閃電的刀法制下他的腦袋，他的部下嚇得呆了，那個還敢去追，單拔群斷後，掩護「雲夫人」逃走。龍成斌大怒道：「怕什麼，放箭射他！」

　　單拔群一聲冷笑，接過一技利箭，以甩手箭的手法反射回去，雙指一彈，指力竟然勝過鐵弓，在距離百步開外，射到龍成斌身前。

　　龍成斌這一驚非同小可，幸得身旁有個軍官揮鞭急掃，這枝箭歪過一邊，餘力未衰，幾乎是擦著龍成斌的額角飛過，「噗」的一聲，插進站在龍成斌背後的一名士兵的肩膊，箭扇兀自顫動不休。龍成斌冷汗直流，那裡還敢吭聲？

　　「雲夫人」道：「單大哥，那個少年……」單拔群瞿然一省，揚聲叫道：「陳兄弟，突圍之後，到金刀寨主那兒會面！」

　　陳石星運劍如風，眼看就要闖出重圍，忽覺背後勁風颯然，一條軟鞭霍地捲來。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陳石星心靈微凜：「想不到官軍之中還有這樣高手！」反手一招「橫雲斷峰」，寶劍逕直掃過去，他快，那人也快，鞭風呼響，反圈回來，竟是鞭法中「迴風掃柳」的絕技，他的鞭長，陳石星倘不變招，縱然能消斷他一截鞭梢，勢將給他捲著。當下一提腰勁，使出「燕子鑽雲」的身法，跳起一丈多高。

　　這個使軟鞭的人，原來就是剛才站在龍成斌身邊，替他撥開單拔群反射回來的那枝箭的軍官，此人名叫霍六奇，是尉遲鞭法的嫡系傳人。本領雖然稍遜於沙通海，但在陳石星氣力不如之際，卻是可與他匹敵。陳石星與霍六奇旗鼓相當，方才拆得幾招，說是遲，那時快，沙通海、石廣元二人亦已趕至，沙通海喝道：「好小子，單拔群幫不了你的忙啦，看你還能逃出我的掌心？」聲到人到，呼的一掌向陳石星背心劈下。沙通海雖然受了點傷，但在官軍之中，他還是最強的一個。陳石星背腹受敵，情知一給沙通海纏上，要想脫身，可就難了。人急智生，作勢向龍成斌那邊撲去，喝道：「姓龍的小賊，今日我拼著豁了這條性命，也非殺你不可！」龍成斌嚇得連忙呼救。石廣元探刀招架，陳石星一招「白虹貫日」平胸刺出，劍到中途，突然一變，從他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猛的喝道：「撤刀！」

　　石廣元本來就打不過陳石星，此時心慌意亂，如何抵敵得住他這一精妙的劍法？果然迫得拋出鋼刀，抵擋這招。抽身急走，顫聲叫道：「沙大哥，快來！」陳石星橫劍一揮，把鋼刀打落，哈哈一笑，說道：「姓龍的小賊，讓你多活幾天。小爺恕不奉陪啦！」沙通海還未趕到，陳石星在笑聲中已是跳上一間民居的屋頂了。

　　官軍三個高手，只有沙通海輕功了得，霍、石二人卻是平平。沙通海孤掌難鳴，自忖縱然追得上他，只怕也是討不了便宜，只好指揮官兵放箭。

　　陳石星揭下一疊瓦片，打得下面的官兵頭破血流，迅即展開超卓的輕功，竄高伏低，驚過幾重瓦面，躲入了一條橫街小巷。官兵初時還能隱約看見屋頂的人影，繞來繞去，掠過幾塊瓦面，這條人影也像一溜黑煙似的消失了。「單大俠和雲夫人不知出了城沒有，我且先去取回坐騎再說。」陳石星繞了個彎，悄悄回到和雲家隔著兩條街道的那間茶舖。

　　茶舖的老闆還沒有睡，伴著一盞半明半滅油燈，打開少許門縫，正自心神不定的向外張望。忽聽得有人在窗下輕輕敲了三聲。老闆吃了一驚，問道：「是誰？」陳石星道：「是昨天來過的那客人。」老闆認得陳石星的聲音，連忙打開房門。黯淡的燈光之下，只見陳石星滿身血污，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相公，你受了傷麼？」老闆顫聲問道。陳石星道：「我沒有受傷，身上所沾的是官兵的血。那些官兵要害雲夫人，我和他們動了手。我不是強盜，老人家，你別害怕。我也不想連累你，取了坐騎就走。」那個茶館老闆此時倒似沒有剛才那樣驚慌了，說道：「你不用多言，我知道你是好人。你說實話，你要是受了傷的話，可以躲在我的家裡，我不怕連累。」陳石星道：「多謝老伯好心，我真的沒有受傷，請你把那匹坐騎給我吧。」那老闆道：「好的。」瞧一瞧在炕上已經熟睡的孫兒，替他蓋上了被，便帶陳石星出去。那小孩子的臉上帶著笑容，身邊還放著一個咬了半邊的炒米餅。

　　那老闆一面走一面小聲說道：「我不是因為你送給我們乾糧才說你是好人。我知道你是單大俠的朋友，對不對？」陳石星道：「我夠不上是單大俠的朋友，不過曾經相識罷了。你知道單大俠的事嗎？」

　　那老闆道：「他是雲大俠的好朋友，前幾年常常來的，剛才我在門縫裡偷看出去，看見他和雲、雲夫人兩騎馬從門前跑過。雲家的事情我也約略知道一些，只不知道雲夫人已經回來。她這次回來，想必是瞞著她的後夫的，怪不得官兵要捉她了。相公，你現在可是要去追趕他們？」陳石星道：「不錯，你可知道他們走的是那個方向？」

　　茶館老闆道：「他們從斜對面那條街跑過，看來似乎是要從北門出城，據我所知，北門的守兵最少。」

　　陳石星道：「多謝老伯指點。」正要告辭，那茶館老闆忽地悄悄說道：「你可是要去找金刀寨主？」陳石星喜出望外，說道：「正是。老伯，敢情你是知道金刀寨主的所在麼？」

　　茶館老闆低聲說道：「實不相瞞，我雖然不是金刀寨主的手下，但山寨中的頭目，以前也常有來到小店喝茶的，承蒙他們相信老漢，把我當作自己人看待，有時也會將山寨的事情說一點給我知道。大同城裡的消息，我知道的也會告訴他們。據他們說，三個月前，他們的總寨是在朝陽山的旭日峰，他們是隨時轉移地點的，不過總寨設立在一個地方之後，卻不會這樣快轉移，可能現在還在那裡，只是那個地方我沒有去過，卻是不能告訴你如何走法了。不過到了那兒，你可以說出單大俠的名字，向當地的獵戶打聽，他們想必會給你帶路的。」陳石星謝過了那個茶館老闆，便即跨上坐騎，從後門出去。此時已是午夜時分，官兵早已不在雲家所在的那條街了。陳石星策馬疾馳，奔向北門。剛才單拔群與「雲夫人」從北門逃出，城門的鐵鎖給單拔群用金刀劈開，那些官兵兀自驚魂未定，陳石星跟著而來，他們那裡還敢阻攔？

　　陳石星出了城，方才聽得後面號角之聲，料想是龍成斌此時方始得知他們逃出北門的消息，聚眾追來。陳石星咬了咬牙。「你不找我，將來我也要回來找你。現在我可沒有功夫和你周旋了。」

　　他的坐騎是奪自瓦剌騎兵的戰馬，雖然比不上他原來那匹白馬，但比起大同官軍的那些馬匹，卻是跑得快多了。陳石星一口氣也不知跑了多少里路，到了天亮時分，回頭一看，後面已是杳無追兵，陳石星想道：「幸好碰上那個茶店老闆，得知如何去找金刀寨主的線索，但我的馬路得這麼快，為何還沒有追上單大俠呢？難道他們改了方向？」

　　走到近午時分，路上方始碰見行人，是個赴車的老漢。陳石星向他問路，知道朝陽山在大同之北三百多里，都是山路。他的坐騎雖然勝過普通馬匹，恐怕也要到明天入黑時分，方能走到山下。

　　那老漢有點詫異，說道：「小哥，那是沒人居住的荒山野嶺，你到那裡做什麼？」

　　陳石星道：「我本來是到大同投親的，那位親戚恰好因為大同之圍已解，趕關外（此處的「關外」指雁門關）的哈薩克人部落買騾馬去了，比我早一天動身。他是個馬販子，每年都要選購哈薩克的良駒到南方販賣的。聽說那個部落在朝陽山之北，是以我必須從山下經過。我的馬快，說不定還可以在路上碰上他。」

　　那老漢道：「你那位親戚是什麼模樣？」

　　陳石星正想問他，難得他先開口，當下便把單拔群的形貌描繪給他聽，並說道：「他是和一位中年婦人同行的，不知老丈可曾見著他們？」

　　那老漢搖了搖頭，說道：「我也是聽說大同之圍已解，三天前從雁門關外的女婿家中趕回來的。可沒有碰見你說的兩個人。恐怕他們走的不是這條路吧？你不如回去問個清楚，或者別人把他要去的那個部落說錯了。」

　　陳石星道：「我打聽得很清楚，不會錯的。多謝老丈指點道路。」

　　問清楚了怎樣走法之後，陳石星繼續前行，心裡卻是感到有點古怪了，那趕車的老漢在這條路上走了三天，為什麼沒有碰見單拔群和「雲夫人」呢？

　　陳石星畢竟是世故未深，正因為他的說話露出許多破綻，那老漢覺得他的來歷可疑，才不肯把真相告訴他的。

　　踏上荒涼的山路，走了許久，沒見人煙，已是接近傍晚的時分。好在陳石星隨身有乾糧，渴了就飲山溪的水。他一晚沒有好睡，又趕了一天路程，也自覺得有點疲累了。那匹馬口吐白泡，比他似乎還要疲累。

　　陳石星心裡想道：「要是我那匹白馬沒有失去，那就好了！」想起那匹神駿的白馬，不禁想起它原來的主人。

　　那匹白馬是女俠鍾毓秀的坐騎，她和表哥郭英揚在紅崖坡遇盜，坐騎給強盜奪去，陳石星跟後給她奪了回來。但可惜在大同城外，卻又給那個「恩將仇報」的少年搶去了。

　　想起這件事情，陳石星不由得心中苦笑了。「我給人誤會，那還並不緊要。只是失了那匹白馬，卻如何向江南雙俠交代？江南雙俠此際，想必是已經到了金刀寨主那裡了吧？但願單大俠和雲夫人也已到了那兒，否則只怕還有一場誤會。」因為急於去找金刀寨主，陳石星鞭策倦馬，繼續前行。日影西沉，天色漸漸黑了。

　　山風吹來，陳石星感到有點涼意，心裡想道：「雲夫人抱病突圍，不知會不會在途中病倒？要是她在途中病倒，單大俠定然要找僻靜的地方讓她養病！那就怪不得我在路上碰不上他們了。唉，雲夫人也真可憐，千里迢迢的冒險來探女兒，卻是不能母女相會。」

　　想到此處，忽地心念一動，想起那天他把碰上那個少年的事情告訴「雲夫人」，「雲夫人」神色似乎有點異樣！當時他因為急於替「雲夫人」治病，雖然也曾心中一動，卻沒有細想下去，後來也就忘了。

　　「為何我說到那個少年，『雲夫人』似有驚喜交集的神色？」陳石星正在思忖，一匹跑得飛快的白馬從另一條小路跑來，說時遲，那時快，已是來到他的跟前了！騎在馬背上的正是那個少年。兩人打了一個照面，這剎那間不覺都一呆，正是：

　　心上疑團猶未解，誰知陌路又相逢。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敵意消除雙劍合　情懷歷亂寸心知

　　那少年拔刀出鞘，向陳石星怒目而觀，好像恨不得要把陳石星一刀斬為兩段，罵道：「小賊，總有一天我要叫你受到報應！」馬不停蹄，從他的身邊跑過。那匹白馬，見了陳石星，卻是如同見到故主一般，放聲嘶鳴。

　　陳石星心中一動，連忙叫道：「你是曾經回過家裡，發現家裡出了事情，剛剛又從大同出來嗎？請你別跑，我有話和你說！」

　　「要是我所料不差，他一定會回來的。」陳石星心想。心念來已，果然便見那個少年撥轉馬頭。

　　但那個少年卻是怒容滿面，好像比剛才還更憤恨。撥轉馬頭，一聲不響，縱馬一躍，向著陳石星突然就是一刀！陳石星冷不及防，幾乎給他斫個正著。

　　原來這少年認定了陳石星是他的殺父仇人，陳石星不說這段話還好，道出了這段話，那少年越發以為昨天晚上雲家所遭遇的事情也是他的所為，心裡想道：「我的馬比他的馬跑得快，打不過再跑也還不遲。」雲家刀法何等厲害，陳石星逼不得已，只好拔刀招架，「叮噹」聲響，把他的緬刀磕開。陳石星用刀背發招，沒有將那少年的兵刃削斷。

　　雙馬盤旋，兩人馬上交鋒，陳石星的坐騎既不如他，又要儘量避免和他硬碰硬拼，自是加倍吃力。

　　不過數招，陳石星那匹坐騎忽地馬失前蹄，一聲悲鳴，倒在地上。它已是跑得太累，支持不住了。陳石星倒縱出去，用力太甚，摔在地上。那少年大喜，喝道：「小賊，吃我一刀！」催馬追上前來。

　　不料他的那匹白馬，卻是甚有靈性，陳石星曾經救過它的性命，又與它相處多時，此時它似乎已經知道這個少年要殺它的救命恩人，竟然不肯給這少年驅使了。白馬陡然止步，那少年也幾乎給拋下馬來。少年吃了一驚，罵道：「畜牲，不聽話我打死你！」話猶未了，說時遲，那時快，陳石星已是一個鯉魚打挺，翻身躍起，叫道：「我不知道你是雲大俠的什麼人，但我曾經在大同見過雲夫人，你要不要知道她的消息？」

　　那少年呆了一呆，罵道：「你害死我的爹爹，又帶領官軍燒毀了我的家，我和你勢不兩立，還有什麼好說？」陳石星所料不差，這個少年果然是雲浩的女兒雲瑚。這剎那間，陳石星不由得又驚又喜。但急切之間，卻怎樣才能消除她的誤會呢？

　　那匹白馬不聽雲瑚驅策，雲瑚濁氣上湧，一怒之下，跳下馬來，說道：「小賊，你害死了我的爹爹，索性連我也殺了吧，我和你拼了！」雙方都在平地，雲瑚佔不到坐騎的便宜，陳石星要避開她的快刀可就容易多了。當下一個「風颳落花」的身法，閃過了雲瑚的連環三刀，說道：「雲姑娘，你也不仔細想想，如果我真的是害死了你的父親，你不和我拼命，我也要斬草除根，為何我還要三番五次讓你？」

　　雲瑚瞿然一省，心裡想道：「不錯，他的本領比我高明得多，又有寶刀寶劍之利，若要殺我，早就能夠把我殺了？」但終是懷疑不定，冷笑說道：「誰知道你打的什麼鬼主意！」

　　陳石星道：「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剛在兩天之前，我見過你的母親。無論如何，她總是你的母親，難道你就不想知道她的消息？」

　　雲瑚道：「我就是不相信她，她還會回家？」陳石星嘆了口氣。說道：「令堂雖然走錯一步，但她亦是早已後悔了。自從那天在你外婆家裡，你的爹爹把你帶走之後，她晚上回來，不見了你，曾經大病一場。後來她雖然改嫁別人，但還是無時無刻不在想念你的。那一年，你才不過七歲吧？有許多事情，你是不知道的，你的母親其實本性不壞，她不過是上了別人的當。你的爹爹都已原諒她了，你卻不能原諒她嗎？」

　　這番話說了出來，雲瑚聽進耳中，不覺呆了。陳石星能夠把她們母女分開那天的事情，說得這樣清楚，倘不是她的母親告訴他的，還有誰人能告訴他！

　　陳石星繼續說道：「三年前，令堂叫龍成斌拿她一根玉簪，作為信物，前來找你。聽說你把那根玉簪摔斷了，有這事麼？」

　　雲瑚呆了一呆，不知不覺就拔下了插在頭上的一根玉簪，說道：「誰說我把它摔斷了？這不就是那根玉簪！」

　　陳石星道：「這是龍成斌回去和你母親說的。如此說來，他是騙了你的母親了！」

　　雲瑚憤然說道：「不錯，我是有點恨我母親，但我更恨的是龍家的人，你以為我不知道，其實我是知道的，爹爹早就和我說過，媽是上了龍家的當！」

　　陳石星喜道：「你知道就好了！」雲瑚說開了頭，索性把那天的事情都抖出來，「那小子要我跟他回去，你想我能夠答應他麼？我拿了玉簪，立即把他趕跑。要不是他跑得快，我連他的雙腿都打斷了！」

　　陳石星道：「昨晚帶領官軍到你家裡去的，正是龍成斌這個小子！」雲瑚似乎有點感到意外，說道：「哦，你居然也敢罵他！」

　　陳石星恨恨說道：「我不但要罵他，我還要殺他呢！昨晚不是他們人多，我已經把他殺了！」

　　雲瑚道：「你為什麼這樣恨他？」

　　陳石星道：「這小子把我害得慘了！亂造謠言，說我害死你的爹爹的，就是這個小子！」雲瑚說道：「你怎麼知道是他造你的謠？」

　　陳石星道：「令堂告訴我的。最初她也和你一樣，一見到我，知道了我的名字，就認定我是害你爹的兇手，要殺我為夫報仇。後來好不容易我才能夠令得她相信我，把真相說了出來。」

　　雲瑚忽道：「我還以為你是朝廷的鷹爪呢，你爹爹不是在錦衣衛當差的嗎？」

　　陳石星怔了一怔，說道：「這是誰說的？我的爹爹早已在我周歲的時候去世了，他是一個流浪江湖的琴師，莫說從來沒有做過官，連半點『官氣』都沾不上。我只有一個爺爺，和我相依為命，在桂林七星岩下居住，靠打魚為生，三年前也已死了，唉，他的死……」

　　陳石星本來想把他的爺爺是因何而死告訴雲瑚的，要知他爺爺之死正是和雲瑚父親之死有莫大的關聯。但轉念一想，雲瑚對他還是半信半疑，現在把事實告訴她，她未必就會相信，而且還有更緊要的事情要說，只好暫且擱住。

　　「我爺爺的事情，慢慢再告訴你。對你造我這個謠言的人，恐怕也正是龍成斌這小子。」

　　雲瑚點了點頭：「你猜得不錯，是他和我說。」

　　「他怎麼說？」

　　「那次他給我趕跑之後，大約過了一年有多，他又來找我，說是知道我爹的消息，希望我能夠耐心聽他說話。」

　　「爹爹遲遲不歸，我正因為得不到爹爹的音訊而焦慮。是以我雖然討厭他，也只好抱著『姑妄言之姑聽之』的心情，聽聽他是怎麼說了。」

　　「他說朝廷知道我的爹爹和金刀寨主素有往來，要把我的爹爹拘捕，朝廷得到風聲，知道我的爹爹到桂林去訪外號『一柱擎天』的西南大俠雷震嶽，於是立即安排羅網，雙管齊下，一方面收買了雷震嶽，一方面派出錦衣衛的高手。」

　　陳石星心裡想：「原來一柱擎天果然是給朝廷收買了的。」雲瑚繼續說道：「他說在派出去的錦衣衛高手之中，就有你們父子在內。」

　　陳石星又是氣惱，又是好笑，說道：「真是活見他的鬼！我爹爹的骨頭都已爛了，還能做什麼錦衣衛？三年前我也還是只懂得一點粗淺功夫的鄉下小子，又能是什麼高手了？」罵完之後，驀地心中一動，「這小子可以造我的謠，也可以造別人的謠。他說一柱擎天被朝廷收買，為什麼我就那樣相信他？不錯，我的爺爺那晚是從雷家受傷出來，不過或許當中真的是別有蹺蹊，也說不定。」

　　雲瑚說道：「他說派出去的錦衣衛當然不會仍然穿著軍官服飾，而是扮成各式人等，前往桂林，暗地跟蹤。你的父親會彈琴，就帶了你充當流浪江湖的琴師。父子二人一起，好教我爹不起疑心。」說至此處，不覺望了陳石星所背的那張古琴一眼。陳石星笑道：「琴我倒是會彈的，不過是爺爺教我的，不是爹爹。我的爺爺確實是一個有點名氣的琴師，在我出生之前，他也的確是常在江湖流浪。不信，你可以問你的朋友──大理段府的小王爺。」

　　雲瑚怔了一怔，說道：「你認識段劍平。他知道你的爺爺？」

　　陳石星道：「不錯。他還有口信託我捎給你呢。不過說來話長……」

　　雲瑚說道：「既是說來話長，那就留待以後慢慢說吧。讓我先把這樁事情說完。」

　　「本來我也不是這麼容易就相信那小子的，」雲瑚繼續說道：「但他拿出一樣東西，卻令我不能不信幾分。」

　　「什麼東西？」陳石星問道。

　　雲瑚拿出一個盒子，說道：「這是黑摩訶送給爹爹的小玩意，內有機關，要是不懂開啟機關之法，就會給裡面的幾把小刀割傷手指。」

　　陳石星心裡暗笑，先不說破，說道：「這盒子又怎麼樣？」

　　雲瑚說道：「這小子說，錦衣衛是皇帝的侍衛，不受兵部管轄。他知道了朝廷要拘捕我爹的消息，卻是無能為力。只好偷偷地跑往桂林，希望見得著我的爹爹，給他通風報訊。」

　　「不料見著我爹的時候，我爹已是遭了毒手，只剩下一口氣了。」

　　陳石星道：「於是你爹把這個盒子給他作為信物，叫他拿回來向你報訊？」雲瑚點了頭：說道：「這小子說，爹爹告訴他，他是誤喝了一柱擎天的藥酒，以至被鷹爪所乘。他說出仇人的名字，除了一柱擎天之外，重傷他的那個錦衣衛高手，名叫陳琴翁，但他當場就把陳琴翁打死了，這是他走出了雷家之後發生的事情；陳琴翁的兒子以為他已死掉，拿了他的寶刀和刀譜就跑，也顧不得搬走自己父親的屍體了。這盒子那小賊──對不起，我用的是龍成斌這小子『轉述』我爹的口氣──本來也想順手拿去的，但觸動機關，給割傷了手指，嚇得連忙丟下。

　　「爹爹叫那小子把這盒子帶回來作證，囑我務必替他報仇。那小子又告訴我，他已經打聽清楚，偷走我爹寶刀和刀譜，同時也是害死我爹兇手之一的那個陳琴翁的兒子名叫陳石星！」

　　陳石星冷笑道：「他是花了一番功夫打聽，但耳食之言卻是錯了。陳琴翁是我爺爺，不是我的爹爹。把那盒子給我！」

　　雲瑚怔了一怔，說道：「做什麼？」但還是把那盒子交給了他。

　　陳石星道：「我開給你看！」開啟機關，手法甚為純熟。

　　雲瑚詫道：「你怎麼會開？」

　　陳石星道：「這盒子裡本來藏有張丹楓手抄給你爹爹的幾頁劍譜，你爹把這盒子給我，可惜我有眼無珠，誤交匪人，給龍成斌這小子搶去了。」當下把如何到石林求師，又如何在途中給工於心計的龍成斌巧相結納、後來又怎樣在石林入口之處幾乎遭了他的毒手等等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訴了雲瑚。

　　雲瑚不由得又相信幾分，「若不是我爹教他開啟機關，他怎能打開這個盒子？」

　　陳石星接著說道：「當時龍成斌搶了這個盒子，他的手指倒是曾經被割傷的。不過，他得了那幾頁劍譜，受的這點傷倒也是值得了。」

　　雲瑚想了起來，龍成斌那次來見她的時候，右手中食二指都有傷疤，當時雖因傷疤顯眼，曾經留意，卻沒有推究原因，如今聯想起來，想必就是因為給割傷手指留下的了。

　　雲瑚說道：「依你所說我爹爹是怎樣被害的，你姑且說出來讓我聽聽。」

　　真相大白之後，雲瑚傷心不已，咽淚說道：「原來你是我爹的恩人，我爹雖然已遭不幸，我還是一樣感激你的。」

　　陳石星道：「你能夠相信我，那就好了。這是令尊托我轉交給你的寶刀和刀譜。」

　　雲瑚想起陳石星的爺爺乃是受了自己父親的連累而死，心中更增內疚，接過爹爹的遺物，一時之間，也不知要對陳石星說些什麼話才好，陳石星道：「還有這把寶劍也要給你。」

　　雲瑚怔了一怔，「這把寶劍，可不是家父之物。」

　　陳石星道：「雖然不是令尊之物，可也是你家的東西。」雲瑚又是一怔，「此話怎說？」

　　陳石星道：「你不是有位姑婆，是張丹楓張大俠的夫人嗎？」

　　雲瑚說道：「不錯，怎樣？」驀地恍然大悟，說道：「敢情這把寶劍就是我的姑婆生前用的那把青冥寶劍？」

　　陳石星道：「正是，我到石林向張大俠報訊，多蒙張大俠收我為徒。他臨死的時候，叫我把這把寶劍給你的。」

　　雲瑚說道：「據我所知，張大俠還有一把白虹寶劍，那把寶劍──」

　　陳石星有點尷尬，訥訥說道：「家師把那把寶劍傳給了我。」

　　雲瑚雖然沒有見過這兩把寶劍，但這兩把寶劍的來歷她可是曾聽得父親說過的，知道這兩把寶劍本是一對雌雄寶劍，也正是張丹楓夫婦當年定情之物。

　　雲瑚不由得臉上一紅，「張大俠把這對雌雄寶劍分給我和他，恐怕，恐怕──」張丹楓的用意，雲瑚自是猜想得到，但卻不知陳石星知也不知。她當然不敢再問下去，但已是止不住心亂如麻了。

　　陳石星道：「天就快要黑了，咱們再趕一程路吧？」

　　雲瑚說道：「不錯，你我都是急於去見金刀寨主的，要是今晚有月亮的話，走夜路那也不妨。只是這匹坐騎，不知還能不能跑路？」說至此處，不覺又是難為情，說道：「對不住，那天我搶了你的坐騎。」

　　陳石星道：「其實這匹白馬也不是我的。」雲瑚說道：「我知道。它是江南女俠鍾毓秀的坐騎，那天我就是覺得奇怪，為什麼鍾女俠的坐騎會到了你的手裡，它又這樣聽你的話？」

　　陳石星道：「是我將它從強盜手中奪回來的。」

　　雲瑚怔了一怔，說道：「她的坐騎怎的會落在強盜手中？那天，我還以為，以為──」

　　陳石星笑道：「那天你以為我是搶了鍾女俠的坐騎吧？」

　　雲瑚有點不好意思，說道：「所以我就更以為你是壞人了。不過後來一想，卻又有點思疑不定。」

　　陳石星道：「為什麼？」

　　雲瑚說道：「這匹白馬很通靈性，要是你從它的主人手中搶了過來，它不會這樣聽你的話。」

　　陳石星道：「它也很聽你的話呀，你和江南雙俠想必是相熟的朋友吧？」

　　雲瑚說道：「不算怎樣相熟，三年前他們和段劍平曾經來過我的家裡，我也騎過它的。它的記性很好，還認得我。」

　　陳石星把江南雙俠在紅崖坡遇盜的事情告訴了雲瑚之後，說道：「他們是早我幾天來這裡的，我還以為可以在你的家中碰上他們呢。小王爺猜想他們一到大同，一定會先來找你的。」

　　雲瑚說道：「或許他們曾經來過。不過三天之前我已經離開家裡了。對啦，你剛才說段劍平托你梢口信給我，是什麼緊要的事情嗎？」

　　陳石星道：「他想請姑娘到大理避難。」

　　雲瑚說道：「多謝他的好意，這個難我已避過啦。今後我打算在周伯伯的山寨住下來，大理恐怕是不能去了。」

　　陳石星道：「小王爺很惦記你，他是恐怕江南雙俠找不著你，又再托我的。」

　　雲瑚說道：「段家與我們雲家有幾代交情，段劍平這人他很不錯，一點也沒有『小王子』的架子，我一向把他當作大哥一樣看待的。」

　　陳石星聽得雲瑚稱讚段劍平，心裡不覺又是有幾分高興，又是有幾分酸溜溜的味道。隨即啞然自笑，「吹皺一池春水，干卿底事。他們兩家乃是門當戶對，雲大俠的女兒和段府的小王爺匹配，正是珠聯璧合，我應當為他們高興才對？」

　　雲瑚那裡知道他有這樣複雜的心情，說道：「陳大哥，你的坐騎恐怕就要跑不動了，找個地方歇歇吧。」

　　陳石星道：「反正天就快要黑了，讓它多走一程，再找地方歇息料也無妨。」

　　雲瑚說道：「其實這匹白馬是你從強盜手中奪回來的，我應該和你掉換坐騎才對。」

　　陳石星笑道：「咱們還分什麼彼此──」這幾個字吐出口來，忽地發覺似有不妥，不禁臉上一紅。雲瑚聽了這句話，不覺也是怔了一怔，臉蛋兒羞得比他更紅。

　　陳石星連忙說道：「我想，你和我都是要到金刀寨主那裡去的，你騎這匹白馬固然要等我，我騎這匹白馬也要等你，那麼誰騎不都是一樣？」他本來的意思原是這樣，不過經過了這麼一番辯解，倒反而似是顯得有點「畫蛇添足」了。

　　雲瑚心裡想道：「他一定知道他的師父叫他把青冥寶劍送給我的用意，說起來他對我的爹爹也是有恩……不過，我和他只是剛剛相識，我可不能只為了報恩，就把終身許托給他。」一時間芳心撩亂，不知所措，對待陳石星的態度也就漸漸沒有初時那樣自然了。

　　陳石星騎的那匹瓦剌戰馬越走越慢，一看太陽業已落山，陳石星說道：「前面有座松林，咱們就在那裡歇息吧。」雲瑚有生以來，從未試過與陌生的男子單獨相處，何況還是在荒山野嶺之中過夜？她雖然知道陳石星是個正人君子，也是不覺有點難為情。想了一想，說道：「好的。咱們輪流睡覺，你先歇息，我給你守夜。」

　　陳石星聽了這話，心中可是有點不大舒服，暗自想：「還沒走到那座松林，你何必就把話說在頭裡？難道我還會欺騙你不成？哼，你是名門大俠之女，我本來就配不上你，等待到了金刀寨主那兒，見到單大俠，把事情弄得水落石出之後，我還是趕快和她分手，獨自回桂林去吧。免得給別人懷疑我是癩蛤螟想吃天鵝肉。」兩人各懷心病，一時間大家都找不出話來說了。雲瑚策馬緩緩前行，陳石星默默無言的跟著她走。

　　正在走進那座松林，忽聽得後面蹄聲得得，來勢之急，有如暴風驟雨。

　　陳石星道：「看來似是追兵，雲姑娘，你的馬快，你先跑吧！」

　　雲瑚眉頭一皺，說道：「既是追兵，為何要我先走？你以為我會害怕追兵不成？」陳石星道：「不是這個意思。我聽蹄聲，好像只有四五個人，我想我可以對付得了，用不著麻煩你的。」

　　雲瑚心中有氣，說道：「對，我忘記了你的本領比我高明得多，你是英雄，你本來用不著我幫忙你！」

　　就在此時，追兵已然來到，為首一人，大聲叫道：「瑚妹、瑚妹，你怎麼和這個小子一起。你知道他是誰嗎？他就是串通了一柱擎天，謀害令尊的那個陳石星小賊！」

　　雲瑚心中有氣，本來是想把陳石星拋下獨自趕往金刀寨主那兒的，一見此人，她倒是不想走了。對陳石星的一點怒氣，變成了對這個人的滿腔怒氣。

　　這個人不是別個，正是那害得她家破人亡的龍成斌！

　　龍成斌身後有四個一式打扮的武士，不但服飾相同，相貌也是甚為相似，似乎是一母所生的同胞兄弟。

　　一名武士「嗖」的一箭射將過來，陳石星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根本不理會那枝暗箭，從馬背上一躍而起，喝道：「龍成斌，你這小子來得正好！」寶劍出鞘，連人帶劍便衝過去，疾如飛箭！那枝箭射死了他的坐騎，他的劍尖也指到了龍成斌的面門了！

　　只聽得「噹」的一聲，龍成斌身旁的一個武士身手也是甚為矯捷，舉劍相迎，恰好替龍成斌擋住了陳石星的這招殺手！

　　雙劍相交，火花四濺，這武士用的是一把厚背闊身的長劍，損了一個缺口，並無大礙。不過他對陳石星這一招精妙的劍法，卻是頗為驚異，微微「噫」了一聲。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這名武士能夠招架陳石星這麼凌厲的攻勢，陳石星也是始料之所不及，不過他自許對方縱然不是泛泛之輩，他也還是有把握在三招之內，把他斃於劍下。

　　陳石星運劍如風，不容那人喘息，唰唰唰便是連環三劍。另外一名武士跳下馬背，飛快撲來，先頭和陳石星交手的那名武士長劍自左而右的劃了半道弧形，剛好和這名武士所發的劍招配合，陳石星的凌厲攻勢，又給他們化解了。陳石星不覺心頭一凜，「他們的劍法雖然不算太差，但也不見有何精妙之處。怎的兩人聯手，威力卻突然如此之強？」要知道陳石星已得張丹楓所傳的無名劍法的精髓，即使是各大劍派的上乘劍法在他的眼中也不見得是如何精妙的，這兩人的劍法嚴格說來，還不能算是上乘劍法，但奇就奇在看似平平無奇的一招劍法，在他們兩人手中使出，竟然毫無破綻可尋。

　　龍成斌道：「這小子厲害得很，你們的大哥二哥恐怕未必能夠將他拿下，我看你們也不必講究什麼江湖規矩了，大夥一齊上吧！」

　　第三個武士說道：「四弟，你上去助大哥二哥一臂之力吧？」跟著回過頭來，對龍成斌笑道：「公子放心，有我的三個兄弟佈成劍陣，這小賊的本領即使再強，也是決計逃跑不了。讓我留下來陪伴公子吧。」他是恐怕雲瑚突然發難，龍成斌抵擋不了。龍成斌懂得他的意思，目光注視雲瑚，無可無不可的神氣「嗯」了一聲，說道：「也好。」雲瑚此時亦已下了馬背，全神注視陳石星和那三個武士的惡鬥，對龍成斌根本就不理會。

　　第三個武士加入戰團，陳石星越發感到吃力。劇鬥中他的一招「三轉法輪」，白虹寶劍揚空一閃，抖起三朵劍花，似左似右似中，一剎那間，三個對手都感到劍花耀眼，冷氣森森，好像那明晃晃的劍尖正是向著自己的要害刺來。三兄弟心意相通，陡的一聲大喝，三劍齊揮，首尾相銜，連接成一道劍圈。

　　這一招乃是陳石星從無名劍法中參悟出來的殺手絕招，快、狠、準、變，四字訣兼而有之，劍勢飄忽，變幻莫測，當真是有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但對方三人動作如一，佈成的劍陣卻也是有如天衣無縫，只聽得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陳石星非但突不破對方的防禦，反而給圍在對方的劍圈之中，虎口也給震得一陣痠麻，原來龍成斌帶來的這四個武士乃是一母所生的同胞兄弟，複姓呼延，依次以龍、虎、豹、蛟為名。圍攻陳石星的是老大呼延龍，老二呼延虎，老四呼延蛟，留下來保護龍成斌的是老三呼延豹。這四個武士是龍成斌叔叔──京師九門提督龍文光的心腹衛士，論本領，單打獨鬥，他們比不上昨晚來搜雲家的那兩個軍官沙通海和石廣元，但他們四人卻有一套配合得天衣無縫的劍法，十分厲害，佈成劍陣，一等一的高手也是難以脫身。

　　他們這套劍法出自西藏天龍門，和中土各家各派的劍法全不相同，只是一個人應敵的話，劍法看似乎平淡無奇。兩人聯手，威力就強一倍；三人聯手；威力又強一倍；四人聯手，那就等於十六個一流高手同時向著對方攻擊的威力了。

　　陳石星此時一對三，亦已等於和八名一流高手作戰，雖有寶劍之利，但給對方強勁的力道蕩開，也難削斷對方的兵刃，佔不了多少便宜。鬥了三五十招，包圍的圈子越縮越小，陳石星的身法劍法已是漸漸施展不開。急得連忙叫道：「雲姑娘，你快走吧，麻煩你給單大俠送個訊，請莫留在這裡理我了！」

　　說也奇怪，雲瑚既不拔刀相助，也不走開，陳石星叫她逃跑，她竟似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龍成斌自作聰明：「她和陳石星這小子同在一起，想來是已經知道事情的真相了。但她對這小子的說話，一定還是半信半疑。」

　　陳石星被呼延三兄弟圍攻，看來已是決計難以脫身。龍成斌放下了心，踏前兩步，說道：「瑚妹，你別給這小子哄騙，他當真是你的殺父仇人！你要不要親手報仇？」

　　雲瑚裝出心中思疑不定、臉上一片茫然的神氣，一雙惶惑的眼睛瞟著龍成斌，說道：「龍公子，請你過來，我有話和你說。」

　　呼延豹在龍成斌身邊低聲說道：「公子小心！」

　　龍成斌道：「在這裡不能說麼？」

　　雲瑚哼了一聲，說道：「我爹娘的事情，我要問清楚，才能相信你的說話。哼，你信不過我，我也信不過你呢，你不肯過來，那就算了。」

　　雲瑚父母之事，事關「家醜」，她一個女孩兒家，不便當著龍成斌的手下啟齒，那是情理之常。

　　龍成斌想到了這一層，不覺喜形於色，樂在心頭：「只要她對那小子已經起了懷疑，我就可以哄得她相信我了。」

　　於是不聽呼延豹的勸告，揮了揮手，說道：「你別跟來。雲姑娘是我的妹子，我們兄妹談體己的話兒，有什麼需要提防的！」

　　說罷，偷偷向呼延豹使了一個眼色，就逕自向雲瑚那邊走過了。

　　陳石星眼觀四面，耳聽八方，雖然是在圍攻之下，處身險境，對雲瑚的說話也仍然聽得清清楚楚。不由得大為著急，連忙叫道：「雲姑娘，切莫上這小子的當！」

　　高手搏鬥，豈能分了心神？呼延龍長劍一指，平胸便刺，呼延虎呼延蛟雙劍相連，劃了一道圓弧，封住陳石星的劍勢。陳石星雖然還是能夠用巧妙的身法閃開呼延龍的殺手，但聽得「嗤」的一聲，衣襟已是被呼延龍劍尖穿過，幸虧沒傷著皮肉。無可奈何，只好暫且不管雲瑚，凝神應敵。

　　龍成斌走到雲瑚身旁，笑嘻嘻的低聲說道：「瑚妹，你要問些什麼？」

　　就在這一瞬間，陡然間只見金星閃爍，雲瑚已是一把梅花針射了出去！

　　距離如此之近，龍成斌那裡能夠閃避？百忙中剛一轉身，還未來得及拔步飛奔，只聽得嗤嗤之聲不絕於耳，雲瑚發出的那一把梅針，已是全都射進他的背心。

　　雲瑚大喜，冷笑說道：「小賊，你才是謀害我爹的幫兇，你以為我還會上你的當嗎？」唰的拔刀出鞘，便要上前割下龍成斌的腦袋。

　　龍成斌忽地回過頭來，說道：「瑚妹你怎樣和我開玩笑？」臉上竟是笑嘻嘻的，絲毫也沒受傷的跡象。

　　雲瑚從大喜變成大吃一驚，疑心不定：「難道這小子的內功竟然練得暗器不入？上次他來見我，本領還是極之平常，不到三年，焉能精進如斯？」父仇不共戴天，心中雖是驚疑，手底絲毫不緩，一招「雁落平沙」，寶刀勁劈下去。

　　她快龍成斌也不慢，反手一劍，劍勢居然也非常凌厲。他這一招乃是攻敵之所必救，雲瑚避招進招，寶刀「白鶴展翅」，噹的一聲，火花四濺，把龍成斌的長劍損了一個缺口。但龍成斌已是斜竄出去，依然沒有受傷。說時遲，那時快，呼延豹已是趕上來了。

　　原來龍成斌穿著一件緊身軟甲，梅花針能夠刺穿外衣，可穿不進他的軟甲。另一方面，他所得的無名劍法雖然只是一鱗半爪，這三年來亦已大有進步。他就是憑著這兩件「法寶」剛才才敢離開隨身衛士，獨自跑到雲瑚身邊的。

　　陳石星這才知道，雲瑚原來是裝作糊塗，有意把龍成斌單獨引來，以便取他性命的，雖然未能得手，憂慮已是為之一掃而空。

　　當下精神陡振，唰唰唰連環三劍，將呼延三兄弟收緊了的劍圈又再蕩開。

　　這一邊雲瑚和呼延豹亦已交上了手。呼延豹單打獨鬥，比雲湖稍遜一籌。

　　由於只是稍遜一籌，雲瑚在急切之間，也是未能擺脫他的纏鬥。想要衝過去先取龍成斌性命的計畫是落空了。

　　陳石星叫道：「雲姑娘，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還是先到金刀寨主那裡報訊吧！」

　　雲瑚緊咬銀牙，一聲不響，一口氣劈出六六三十六刀，呼延豹迫得步步後退。呼延豹也正是要她如此，一步步退向兄弟那邊，雖然只有招架的分兒，劍法步法，卻是絲毫不亂。

　　陳石星已經知道這四兄弟一旦會合，劍陣必將更加無懈可擊，雲瑚向自己這邊迫近，那可正是自投羅網了。

　　心念未已，主持劍陣的呼延龍已是把陣形移動，把雲瑚捲進陣中。四人會合，威力又再倍增，四柄長劍，織成了一片光網，裹住陳、雲二人，雲瑚的身法登時施展不開。轉眼之間，險招迭見。

　　龍成斌驚魂稍定，一看形勢，陳、雲人已是插翼難逃，便又得意洋洋的發號施令：「姓陳這小子活的得不到，死的也要！這位雲姑娘可是我的妹子，你們千萬別要傷了她的性命！」

　　呼延龍應了一個「是」字，長劍在大劍圈之中倏的伸出，指向雲瑚胸口的「璇璣穴」。他是兄弟中的老大，劍法最精，能用劍尖點人穴道，卻不至於傷害對方。

　　四兄弟的劍法配合得天衣無縫，當呼延龍長劍伸出的時候，另外的三柄長劍已是同時攻擊陳、雲二人，把陳石星的劍勢封住，又壓住了雲瑚的寶刀。

　　在這危機瞬息之際，陳石星一咬牙根，不顧本身安危，冒險進招。他的無名劍法善於隨機應變，一招「星漢浮槎」，逕自向劍圈之中投進，發揮出最大威力，只聽得一片斷金戛玉之聲，三柄長劍都給蕩開。雲瑚的寶刀當胸一立，碰歪了呼延龍刺來的劍尖。

　　呼延龍四兄弟聯手，等於十六個一流高手的合力圍攻，陳石星雖然亦已把無名劍法的威力發揮得淋漓盡至，也還是頗有不如。對方的三柄長劍是給他蕩開了，他的左肩卻給呼延蛟的劍鋒劃過，幸而受的只是輕傷。

　　呼延龍道：「雲姑娘，這小子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你倚仗他是不行的啦。你已經知道，龍公子對你甚為憐惜，他是不會難為你的。請你放下兵刃，退下去吧。免得我們誤傷了你。」也幸而他們不敢傷害雲瑚性命，雲瑚方能勉強支持。

　　雲瑚忽地一聲冷笑，說道：「你們得意得太早了，叫你見識姑娘的厲害！」冷笑聲中，青冥寶劍已是倏的出鞘，左手持刀，右手持劍，短刀護身，長劍攻敵。

　　說也奇怪，雲瑚歪歪斜斜的一劍刺出，竟然和陳石星所發的劍招配合得恰到好處，對方四柄長劍織成的光網登時四分五裂！

　　原來她和陳石星所用的乃是雌雄寶劍，雙劍合璧，威力極大。張丹楓夫妻當年在新婚之後，殫精竭慮，根據上乘武學的劍理，創造出一套奇妙無比的雙劍合璧功夫。他所創造的「雙劍合璧」，並非講究一招一式的配合，而是「劍勢」上的配合，只須懂得訣竅，信手刺出的一劍，便可以和同伴配合得妙至毫巔！

　　雲瑚並沒有見過張丹楓，──最少在她的記憶之中是這樣，但這套劍法卻是張丹楓間接傳給她的。說起來有段來歷。

　　說她從來沒有見過張丹楓，這話可有一點毛病，她其實是見過的，不過那是她剛剛來到人間的第三天。她是個無知無覺的初生嬰兒，連父母都還未能辨認，見過些什麼人，那自是毫無印象的了。

　　那時張丹楓的妻子，亦即雲浩的姑姑雲蕾已經死了幾年，張丹楓正想到石林歸隱，聽說雲浩生了一個女兒，便把這套劍法送給雲瑚當作禮物，叫她父親待她長大了教她，當時張丹楓把這對雌雄寶劍雙劍合璧的妙處告訴雲浩，並和他說道：「這是我和你的姑姑合創的劍法，你的姑姑沒留下子女，我只能留給她的侄孫女兒了。你將來得了佳婿，我再把雄劍傳給他。我希望他是我的門人，但即使不是我的門人，我也會把雙劍合璧的用法傳與他的。」

　　雲瑚長大之後，父親把這套劍法教給她，還曾和她開過玩笑，「張大俠的弟子都比你大得多，看來他希望你嫁給他門下弟子的願望是必定落空的了。不過張大俠給你這份『嫁妝』，可端的是無價之寶，且看是誰家兒郎有福氣承受了。」

　　此際，當雲瑚碰上生命的危險之時，她不知不覺的想起了這對雌雄寶劍雙劍合璧的妙用，而陳石星手上拿的正是白虹雄劍，於是她不假思索，信手一揮，便即根據張丹楓間接所授的劍理出招了。

　　雙劍合璧的威力足可以和呼延四兄弟聯手之力相抗，而劍法的奇妙，則更在對方之上！

　　劍陣突然被破，呼延四兄弟無不大駭，忙轉陣法，腳踏五行八卦方位步步後退，還想勉強掙扎，力圖反擊。

　　陳石星驚喜交集，當下立即抓緊戰機，不容對方有喘息的機會，運劍如風，著著追擊。

　　雲瑚家傳的快刀天下無雙，如今改用寶劍攻敵，速度亦是足以跟得上陳石星。她根本無須理會陳石星用的是什麼招數，只按劍理施為，每一招一式都是配合得妙到毫巔！

　　只聽得「噹」的一聲，呼延蛟手腕首先中劍，兵刃墜地。緊接著只聽得斷金切玉之聲綿綿不絕，呼延虎、呼延豹兩把長劍已被削斷，本領最強的老大呼延龍，他的那把厚背闊身的長劍也損了七八個缺口，不能再用了。

　　呼延四兄弟大駭，發一聲大喊，四散奔逃。龍成斌更是怕死，早在一見他們形勢不妙之時，已是先他們而逃了。

　　他們的坐騎乃是素有訓練的戰馬，聽得主人的呼嘯，立即跑來。可是有一匹卻跑得較慢，而且不時回顧，好像有什麼牽掛，捨不得離開此地的樣子。陳石星一躍而上，攔住馬頭，將它降伏。

　　呼延龍、呼延虎、呼延豹都已跨上坐騎，被陳石星捉著的那匹馬是呼延蛟的。呼延蛟那裡還敢奪馬，慌忙跳上大哥的馬背，兩人合乘一騎，轉眼之間，四人三騎都已跑得遠了。

　　雲瑚騎的那匹白馬從樹林裡跑出來，給陳石星捉著的那匹馬本來還在掙扎，一見白馬來到，登時「溫柔」起來，俯首貼耳站住不動，和雲瑚的白馬靠在一起、挨挨擦擦，狀甚親熱。原來雲瑚這匹白馬是公馬，呼延蛟這匹坐騎是雌馬，異性相吸。它們竟是「一見鍾情」了。

　　雲瑚粉臉微紅，拉開白馬，說道：「我這匹馬快，還可以追得上那個小賊。」

　　陳石星笑道：「窮寇莫追，由得他們去吧。我剛奪得這匹坐騎，恐怕也還未能聽我的使喚，讓它們多親熱一會也好。」雲瑚一想，陳石星的坐騎跟不上自己，自己追得上他們，也是無濟於事，只好讓龍成斌跑了。陳石星想起剛才的驚險，心中猶有餘悸，說道：「雲姑娘，相不到你的劍法也是這樣高明！」

　　雲糊的臉羞得更加紅了，說道：「我就只會這套劍法，胡亂使將出來，想不到能夠擊敗敵人的。其實這是你的劍法高明，我不過沾了你的光罷了。」

　　此時天色已經黑了，天邊還有一抹殘霞，霞光映襯之下，雲瑚羞紅的粉臉顯得分外俏麗，陳石星心神微蕩，「女孩兒家真是奇怪，動不動就會臉紅。」笑道：「雲姑娘，你怎麼這樣客氣起來了？我才是全靠了你相助之力，方能脫險呢。雲姑娘，你不會怪我吧。」雲瑚怔了一怔，說道：「我怪你什麼？」陳石星道：「剛才我是恐怕敵人太強，不願意連累你陪我冒性命之險，所以勸你先走的，好在你沒聽我的話。不過我真的並非看小你的，你不至於誤會我吧？」

　　雲瑚聽了這話，又是害羞，又是感動，說道：「你樣樣為我著想，我感激你都還來不及呢。」心裡想道：「難道他是不知道雙劍合璧的來歷，還是故意試探我的呢？」陳石星道：「天就快要黑了，咱們是再走一程呢，還是就在此地歇息呢？」忽地發覺雲瑚正在定著眼神看著自己。

　　陳石星正自覺得奇怪，忽聽得雲瑚啊呀一聲叫了起來。陳石星吃了一驚，連忙問道：「雲姑娘，你怎麼啦？」

　　正是：

　　劫後願為同命鳥，最關心是眼前人。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失足終成千古恨　盟心願結此生緣

　　雲瑚說道：「不是我有事，是你有事。陳大哥，你受了傷都不知道麼？」陳石星剛才被呼延龍刺了一劍，左臂劃開一道三寸多長的傷口，鮮血不斷沁出，此時已是染紅了衣袖，開始給雲瑚發覺了。

　　陳石星道：「一點輕傷，算不了什麼。」

　　雲瑚說道：「受了傷可不能大意，先止了血再說。我身上帶有金創藥。陳大哥，請你坐下來，讓我給你敷藥裹傷吧。」

　　剛才在劇鬥之中，陳石星受了傷也不覺得疼痛，此時給雲瑚提醒，方始覺得，說道：「也好。那麼麻煩雲姑娘了。」

　　雲瑚說道：「陳大哥，你幫我們母女這樣大的忙，些須小事，你也和我客氣。」

　　可是當她掏出金創藥的時候，卻是不禁有點躊躇了，要給陳石星敷藥裹傷，非得他脫掉上衣不行，她是一個女孩兒家，有生以來，幾曾和一個初相識的男子如此親近？自是不免有點難為情。

　　陳石星懂得她的心意，一咬牙根，把半邊袖子撕了下來，說道：「雲姑娘，請把金創藥與我，我自己會敷的。」

　　陳石星一客氣，雲瑚倒是不好意思了，說道：「陳大哥，你只用一條手臂，敷藥如何方便？聽我的話，躺下來吧。」

　　陳石星小心翼翼的把背著的古琴先放下來，靠著大樹坐下，說道：「雲姑娘，多謝你了。世間事情真有許多意想不到的，幾個時辰之前，你還把我當作敵人，如今你卻對我這樣的好。」他是心裡著實歡喜，不自覺的就把心裡話說了出來。

　　雲瑚臉上一紅，說道：「是呀，的確是有許多事情意料不到的。陳大哥，你還怪我剛才的魯莽嗎？」

　　陳石星道：「我感激你都來不及呢。嗯，你的金創藥比我隨身所帶的金創藥還好得多，現在已經不疼了。」

　　雲瑚笑道：「那有見效這樣快的。天色已黑，龍成斌那小賊嚇破了膽，料想是逃回大同，今晚決計不敢再來的了。咱們也不必忙於趕路，就在這裡歇一宵吧。你先睡，我給你守夜。」

　　陳石星道：「其實我並不累，今晚不睡也行。」

　　雲瑚柔聲說道：「陳大哥，你的本領十分高強，但也不是鐵鑄的身子，還是聽我的話，先安歇吧？」

　　「最難消受美人恩」，一個美麗的少女對他如此溫柔體貼，陳石星幾曾得過？不覺如沐春風，心裡甜絲絲的好不舒眼。說道：「好的，我聽你的話。但現在我可還未想睡。」

　　雲瑚說道：「陳大哥，你這張琴讓我瞧瞧行麼？」陳石星道：「當然可以。」

　　雲瑚撫弄古琴，讚道：「好一張稀世之珍的古琴，想必是你的家傳寶物了？」

　　陳石星聽得她稱讚自己這張古琴，心中更是歡喜：「想不到她竟然是個識貨的行家。」說道：「是我爺爺留給我的。或許它不能算是稀世之珍，但在我的心目之中，卻確實沒有那樣東西可以比得上它。」

　　雲瑚微微一笑，說道：「當真沒有麼？」

　　陳石星霍然一省，說道：「不錯，有一樣東西是要比它珍貴得多。」

　　雲瑚道：「那是什麼？」

　　陳石星道：「是知己的友情。」

　　他在說這個話的時候，不覺想起了「小王爺」段劍平來。他在內心中許過願，要把這張古琴送給段劍平的。

　　雲瑚卻會錯了他的意思，只道他這話是為自己而發，不覺粉臉微紅，說道：「陳大哥，你的爺爺是天下第一琴師，你的琴想必是彈得很好的了。」

　　陳石星道：「我和爺爺差得遠呢。可惜我的手臂受了傷，待我好了彈給你聽。雲姑娘，你也喜歡彈琴的嗎？」

　　雲瑚說道：「我彈的琴可是不成曲調，小時候胡亂學過幾天。我有一位朋友，他很喜歡彈琴。」

　　陳石星道：「可是小王爺麼？」

　　雲瑚說道：「正是段劍平。你怎麼知道？」

　　陳石星道：「我在大理聽過他彈琴，彈得很是不錯。」

　　雲瑚說道：「前幾年他曾在我的家裡住過一個多月，常常彈給我聽的。但我知道他一定沒有你彈得好。」

　　陳石星勉強笑道：「你又沒有聽過我的彈琴，下這評語不太早了一點麼？」

　　雲瑚說道：「何須聽過？俗語說名師出高徒，何況你的爺爺就是天下第一琴師。咦，陳大哥你在想些什麼？」她忽地注意到陳石星如有所思了。

　　陳石星道：「沒什麼，我是在想什麼時候好了，可以為你彈琴。」其實心中卻是在想：「要是他們成了親，我把這架古琴送給他們夫婦，倒是一件最佳的禮物，嗯，他們一個是王府的貴公子，一個是大俠的女兒，他們匹配，才是最美滿的姻緣。」

　　雲瑚笑靨如花，說道：「那麼我先多謝你啦。陳大哥，聽說琴聲可以令人寧靜，是真的嗎？」

　　陳石星道：「我聽爺爺說過，要是琴技已臻化境，別人的喜怒哀樂，都可以任由你的琴聲操縱。」

　　雲瑚說道：「可惜我彈得不好，否則我倒想彈奏一曲，給你催眠，陳大哥，你累了一天，也該睡了。」

　　陳石星道：「段公子彈得很好，你是他的高徒，何須客氣，你彈給我聽吧，我真的想在你的琴聲之中安眠。」

　　雲瑚笑道：「其實我是想請你這位名師指教，我彈給你聽，你可不要笑話我。」

　　當下取出古琴，自彈自唱：

　　「晚風前，柳梢鴉定，天邊月上。靜悄悄，簾控金鉤，燈滅銀缸。春眠擁繡床，麝蘭香散芙蓉帳。不見蕭郎，多管是耍人兒躲在迴廊。啟雙扉欲罵輕狂，但見些風篩竹影，露墜花香。嘆一聲癡心妄想，添多少深閨魔帳。」

　　這是大同地方流行的民間小調，少女思春之曲。雲瑚十四五歲的時候，段劍平最後一次在她家作容，教她彈的。當時她也不解其中之意，只是覺得這個曲子好聽，就牢牢記住了，此時彈奏出來，給陳石星聽，一曲奏罷，不覺臉暈輕紅。

　　陳石星聽得心神俱醉，驀地想道：「這想必是段劍平教她彈的，以便他日閨房之內，婦隨夫唱，聽這曲子，其樂有勝於畫眉。我可不能想歪了。」聽罷這個輕鬆的曲子，陳石星心裡有三分傷感，但更多的七分卻是甜意，果然不知不覺的就在她的琴聲之中睡著了。在夢中他看見雲瑚笑靨如花，和段劍平手拉著手向他走來，他獻上古琴，當作迭給他們的新婚賀禮。

　　陳石星夢見段劍平，雲瑚看著他閉上眼睛睡著了，不知不覺也是想起了段劍平來。

　　她從來沒有和一個男子如此接近，除了段劍平之外。

　　段劍平曾經好幾次到過她的家裡，她很小很小的時候就認識他了。不過在她十五歲那年，和段劍平分手之後，一直三年有多，卻沒有再見過面。

　　在這三年當中，她除了記掛遲遲不歸的父親之外，常常想起的就是段劍平了。每次想起他的時候，總是有著一個快樂的回憶。

　　今晚，她對著新相識的陳石星，不知不覺又想起了段劍平。

　　但今晚的感覺，卻和以往每次想起段劍平時候的感覺不同。

　　「想不到這個初相識的少年，對我也是如是之好，就像段大哥對我一樣。」

　　她沒有兄弟姐妹，在她的心目之中，一向是把段劍平當作親哥哥一樣的。

　　陳石星才不過是第二次和她見面，嚴格說來，真正「相識」，還不到一天。

　　雖然是「新相識」，又不像是「新相識」，陳石星和她家的關係之深，現在來說，恐怕還要超過段劍平了。他曾經救過自己的父親；父親臨死之時，將寶刀付托與他；他不辭萬里迢迢，踏入危城，來為她的父親送回遺物；他又是她母親的恩人；她的家事，他已完全知悉，甚至比她自己還要知得清楚。

　　還有令得她一想起來臉上就發燒的一件事情，張丹楓是他的師父，張丹楓已經把雌雄寶劍分贈給他們二人。

　　她想起段劍平，只是像小妹妹想起大哥哥一樣。回憶是快樂的，但這快樂的由來，只是在感覺上滿足於得到一個大哥哥的愛護。

　　這個「初相識」的少年，在這一天經歷過的事情看來，也是像段劍平一樣「愛護」她的。但他的「愛護」卻又似乎和段劍平的「愛護」不同，這種微妙的感覺，很難用言語表達出來。

　　她想起段劍平不會臉上發燒，如今對著陳石星卻是不知不覺的臉上發燒了。

　　陳石星已經睡著了，她不好意思守在他身邊看著一個「陌生男子」的睡態，於是放輕腳步，從他身邊走開。在她的心裡，不知不覺的把這個「陌生男子」和她一向當作親哥哥的段劍平比較起來。

　　段劍平氣度雍容，舉止瀟灑，不但武功極好，琴棋詩畫也無所不能。他曾經教她彈琴，教她寫字，替她畫像，為她寫詩，說實在話，她是非常非常喜歡這位「段大哥」的。

　　她和陳石星雖然「相識」才不過一天，但她已經明顯的感覺得到，他和段劍平並不是屬於同一類型的人。

　　陳石星的琴技也許比段劍平還要高強，但縱然琴劍無雙，也是掩蓋不了他的「鄉下人」的本色。

　　而陳石星根本就沒有想到要掩藏自己的泥土氣味，他是以自己的本來面目和雲瑚相見的。

　　不錯，她是非常喜歡段劍平的，喜歡他的瀟灑，喜歡他的雍容，但陳石星這份質樸純真，卻也給她一種穩重可靠而又可親的感覺。她不知道和陳石星相處久了，是不是也會像喜歡段劍平一樣的喜歡他，但她知道最少現在他是不會討厭她的。

　　雲瑚想呀想的，不覺臉上又熱起來了。一陣冷風吹來，她定了定神，清醒了些，不禁心中自笑：「我為什麼要拿他們二人比較呢？我又不是想嫁段大哥，至於陳石星，他雖然有雄劍白虹，我也並不是非嫁他不可。我的年紀還小呢，何必自尋煩惱？太早地想它作甚？」

　　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終身大事，今晚是第一次。她不願意再想下去，但心情仍然無法寧靜下來。

　　不知不覺她走到樹林深處，離開了陳石星越來越遠了。

　　她的那匹白馬和陳石星奪來的那匹坐騎，可能是去找尋草料，也可能是初戀的情侶一樣，在這幽美的夜色之中，不知躲到那裡「談情」去了。

　　忽然她隱隱聽得有馬嘶之聲。她初時以為是她的白馬發現了主人的蹤跡，跑來迎接主人。但過了片刻，不見白馬跑來，卻聽見腳步聲了。

　　雲瑚躲在一棵大樹後面，這晚月色很好，月光下隱約可以見到兩條黑影在那邊的山坳出現，看背影似乎是一男一女。他們並肩而行，並沒騎馬。

　　雲瑚伏地聽聲，只聽得那個女的說道：「奇怪，咱們這匹白馬剛才不知怎的好像頗為焦躁，不聽指揮，就把咱們帶來這裡。」雲瑚吃了一驚，這聲音竟是似曾相識。

　　跟著一個男子的聲音說道：「跑了整整一個白天又半個夜晚，馬不累人也累了，秀妹，你也該歇歇啦。」

　　那女的說道：「英表哥，你不知道我多麼記掛雲家妹子，如今大同之圍已解，我恨不得插翼飛去看她。」

　　那男的道：「我受了段劍平之托，也是急於要見她啊。不過咱們的白馬跑得飛快，和插翼也差不多了，反正明天一定可以趕到大同，你也不必太心急。找個乾乾淨淨的地方，你先舒舒服服睡一覺吧。我替你守夜，明天一早，我會叫醒你的。」

　　雲瑚聽到這裡，不覺又驚又喜，原來這一男一女，正是她希望到了金刀寨主那裡可以和他們會面的江南雙俠──郭英揚和鍾毓秀。想不到用不著到金刀寨主那兒，他們已先自來了。

　　「原來他們連夜趕路，正是為了要去找尋我的。我且暫不作聲，開他們一個玩笑。」此時郭鍾二人已經走進樹林，和雲瑚匿藏之處距離不遠了。

　　腳步聲停了下來，似乎是在尋覓適宜睡覺的地方。雲瑚見他們沒有繼續走來，正想悄悄過去嚇他們一跳，忽聽得鍾毓秀笑道：「你準備怎樣替段劍平去向雲家妹子表白心意？」

　　此言一出，不是雲瑚嚇他們一跳，而是他們嚇了雲瑚一跳了。「段劍平要向我表明什麼心意？又為什麼要他們代為傳達？」

　　只聽得郭英揚笑道：「他不好意思和你說，我也不好意思和雲家小妹子說。秀妹，你就幫我這個忙吧。不，不是幫我的忙，是幫段大哥的忙。」

　　鍾毓秀笑道：「說起來段大哥也是怪可憐的，他雖然是『小王爺』榮華富貴，樣樣齊全，可就是缺少一個知心的人兒作伴，到現在還是『孤家寡人』。再過幾年，『小王爺』只怕也要變成『老王爺』啦，這個忙咱們倒是應該幫他的。」

　　郭英揚道：「是呀，這個忙也只有你才能幫他，你是應該當仁不讓的了。」

　　鍾毓秀似乎是為了要滿足自己的好奇心，笑道：「要我幫他的忙那也不難，你把他和你說的私話說給我聽。」

　　郭英揚笑道：「我說給你聽不打緊，你可別要回去取笑他。你不知道這位『小王爺』，平日看來是那等瀟灑，說到自己心事的時候，卻是扭扭捏捏像個大姑娘一樣，臉都紅了。」

　　鍾毓秀忍俊不禁，「噗嗤」一笑，說道：「你別窮刻劃了，快點說吧，你是怎樣探出他的心事的？」

　　郭英揚道：「那天我勸他成家立室，我說你已經是將近『而立』之年了，也該有位王妃啦。她只是不作聲。我說你文武全才，也難怪你眼光太高，我知道普通的女子你是看不上眼的。但要找一個能夠和你匹配的女子確是很難，你就將就點兒吧。」

　　「我說了這番話，想不到卻是引得他開口了。你猜他說什麼？」

　　鍾毓秀道：「他就把意中人的名字告訴你了？」

　　郭英揚笑道：「他才沒有這樣爽快呢。他先是嘆了口氣，然後好像蚊子叫一樣低聲說道：『你說錯了，不是我看不起人家，是我怕自己配人家不上。』」

　　「我一聽歡喜得跳了起來，說道：『這麼說，原來你是已經有了意中人了，快點告訴我，是誰家的姑娘？』」

　　「半晌，他吞吞吐吐的說道：『這位姑娘，你也是熟識的，她的父親是名聞天下的大俠，她自小聰明伶俐，秀外慧中，我們兩家有數代交情，她一向把我當作大哥哥一樣。小時候我和她開過玩笑，說是一定要娶她為妻，當時只是一個玩笑，但當我最後一次見她的時候，她已經是開始長成的小姑娘了，回家之後，我就老是忘不掉她，我心裡明白，我開的不是玩笑了，我真的想娶她了。」

　　「一時間我還沒有想到他說的這位姑娘是誰。我一面思索，一面問他：『既然你們乃是世交，為何你不托人提親，以你這樣的身份人才，還怕女家不答應嗎？」

　　「他又嘆了口氣，說道：『我比她大著十歲呢，一向又是把她當小妹妹一樣，怎好意思開口。』」

　　「我說用不著你向她開口呀，找個大媒，向她爹爹去說就是。」

　　「他說，這位姑娘的爹爹已經失蹤了三年，她只是孤零零一個人在家裡的！」

　　「說到這裡，我才恍然大悟，登時跳了起來，嚷道：『原來你說的是雲大俠的女兒，我們的雲家小妹子！」』

　　郭英揚料想不到，雲瑚更是料想不到！她偷聽郭鍾二人的談話，聽到這裡，不覺粉臉通紅，心亂如麻，不知如何是好了。

　　段劍平和她「開玩笑」的那幕往事，她本來早淡忘了的，如今突然聽人提出，這幕往事，不覺重又泛上心頭。

　　當時她還只是八九歲的小姑娘，那天她要段劍平陪她下河捉魚，那是一條黃水混濁的淤泥河，段劍平是「小王爺」的身份，幾曾做過這種事情？為了逗雲瑚高興，只能戰戰兢兢的陪她踏進淤泥河裡，他越怕弄髒，雲瑚就越發頑皮，故意把濁水潑在他的身上，把他一件簇新的衣裳弄得滿是污泥。雲浩出來找他們回去吃中飯，剛好看見女兒戲弄段劍平的情景，帶笑責備女兒道：「你這野丫頭如此頑皮，誰敢娶你做妻子？哼，你要是不改，是將來是一定找不到婆家的了！」她被父親責備之後，還有真是有點擔心，偷偷的問段劍平：「女孩子一定妥嫁人的嗎？我找不到婆家，那怎麼辦？」段劍平聽了，哈哈大笑，說道：「小妹子，你別擔心，我一定娶你為妻！」

　　想不到段劍平開這個「玩笑」，如今他竟然是當起真來了！

　　小時候，她因為父親嚇她「將來找不到婆家」而要偷偷去問段劍平「怎麼辦？」如今，她卻是為了段劍平的要「娶她為妻」，而不知「怎麼辦」了。但她現在卻能和誰去商量？

　　心亂如麻，雲瑚不覺呆了。她本來準備突然跑出去嚇郭鍾二人一跳的，此時也害羞得不敢出去了。她害怕鍾毓秀當真和她提親，她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正自不知所措，忽聽得馬嘶之聲，是三匹馬同時的嘶鳴。

　　郭英揚吃了一驚，跳起來道：「這樹林裡藏有人！」

　　鍾毓秀則又驚又喜，失聲叫道：「郭表哥，你仔細聽，好像是我的那匹坐騎！」

　　郭英揚道：「不錯，叫聲是有點像。咱們快去看個明白。」他話猶未了。鍾毓秀已是飛快的朝著馬嘶的方向跑過去了。郭英揚連忙跟著她跑，只留下一個不知所措的雲瑚。

　　過了一會，密林深處，隱隱傳出金鐵交鳴與喝罵之聲。茫然不知所措的雲瑚好像從一個紛亂的夢中驚醒過來，心裡叫道：「不好，莫非是他們和陳大哥打起來了，我該怎麼辦呢？唉，這真是越弄越糟了！」

　　孤男寡女，同宿林中，縱然光明正大，也是難免瓜田李下之嫌。何況郭鍾二人又正是為了替段劍平做媒來找她的。「他們突然發現陳大哥在這三更半夜的荒林和我一起，不知心裡會怎麼樣想法？」雲瑚想到這層，不由得更是面紅耳熱了。

　　可是，假如她不從速現身，只怕事情會弄得更糟，雲瑚只好拋開顧慮，硬著頭皮，向聲音來處跑去。

　　她猜得不錯，江南雙俠果然是已經和陳石星打起來了。陳石星給馬鳴驚醒，只道有人盜馬，匆匆而起，還未找著坐騎，就給他們發現。

　　鍾毓秀一見自己的白馬，不由分說，唰的一劍就向陳石星刺去。

　　陳石星喝道：「好大膽的盜馬賊，啊呀！你，你，你是──」

　　鍾毓秀斥道：「你這小賊，想不到會碰上物主吧？」口中說話，劍法絲毫不緩，陳石星只好拔劍招架，郭英揚也上來了。

　　陳石星以一敵二，一時間怎說得清楚，而鍾毓秀也怎能相信他的言語，攻了兩招，怒聲說道：「你這小賊，那天在紅崖坡上，我已經發現你的蹤跡可疑了，我的白馬焉能落在你的手中？你分明是紅崖坡的強盜一伙！還敢花言巧語騙我！」

　　話猶未了，忽聽得一個清脆的聲音叫道：「秀姐，他沒有騙你，他說的話都是真的！」

　　郭鍾二人一愕，陳石星跳出圈子，插劍入鞘，說道：「好了，你們不相信我，總該相信雲姑娘吧？」他受了冤枉，心裡難免有一點氣，當下返過一旁，再也不發一言，讓雲瑚替他分辯。

　　鍾毓秀定了定神，看著站在她面前的雲瑚，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雲瑚笑道：「秀姐，你不認識我了麼？」

　　鍾毓秀呆了一呆之後，「啊呀」一聲叫起來道：「瑚妹，果然是你。我還以為是那裡鑽出來的俊小子呢。」

　　雲瑚說道：「我正想到周伯伯那裡去找你們，恐怕路上不好走，只好女扮男裝。」

　　鐘顏秀道：「我們也正是想到大同去找你的。他，他是誰？」

　　她見雲瑚女扮男裝和陳石星同在一起，只道他們是一路同行的，不覺疑心大起。

　　雲瑚說道：「這位陳大哥和你們一樣，他也是段劍平的朋友，特地到大同來找我的，不過，我們卻是今天方才相識。」接著笑起來道：「不打不相識，實不相瞞，我也是曾經誤會過他，和他打過一架的呢。你們重新見過禮吧。」

　　郭鍾二人滿腹疑團，和陳石星見過禮後，鍾毓秀道：「我這匹坐騎那天是給紅崖坡的盜魁潘力宏搶去的，不知怎的又會落在陳兄手中？」心裡想道：「他是段劍平的朋友，段劍平怎的從來沒有和我們提過？」

　　說話之間，鍾毓秀那匹白馬已經跑到她的跟前，歡聲嘶鳴，和舊主人挨擦了一會，又跑去和陳石星親熱。這匹馬頗通靈性，它好像是要舊主知道，它和陳石星是好朋友。

　　跟著郭英揚那匹白馬也跑了來，郭英揚笑道：「怪不得你到了這裡就不肯走，原來你是發現了舊伴侶了。好，你們親熱去吧，別在這裡打擾我了。」兩匹白馬好像聽得懂他的話，雙雙跑入林中。陳石星奪來的那匹瓦剌馬垂頭喪氣的走來，不敢跟隨過去，只好孤零零的站在一旁。好像甚是淒涼。

　　陳石星觸景心酸，暗自想道：「見了舊侶，當然就會忘掉新交了。馬兒如此，人也何嘗不是一樣。」

　　郭英揚笑道：「秀妹，你這匹坐騎和陳兄也是很親熱呢，若非陳兄曾經有過好處給它，它一定不會這樣。」心裡對陳石星剛才的話，已經相信了幾分。

　　雲瑚說道：「秀姐，這匹白馬正是陳大哥從紅崖坡那秋強盜的手中給你奪回來的，它受了點傷，也是陳大哥給它醫好的。陳大哥對它好，它當然對陳大哥好啦。陳大哥為了物歸原主，一路追蹤你們，從大理追到這兒。」當下盼陳石星在紅崖坡的遭遇以及在大理結識段劍平的經過，一五一十告訴他們。

　　鍾毓秀道：「陳大哥，剛才冤枉了你，真是不好意思。」陳石星淡淡說道：「沒什麼。好在這匹白馬如今已能物歸原主，我也可以了結一件心事了。」鍾毓秀「噗哧」一笑，說道：「陳大哥，你真是好人，怪不得我們的雲家小妹子一和你相識就這樣相信你。」

　　雲瑚七竅玲瓏，聽出鍾毓秀話中有刺，不覺臉上一紅，勉強笑道：「秀姐，你猜錯了，我也曾冤枉好人呢。我和陳大哥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幾乎恩將仇報。」郭鍾二人都是怔了一怔，鍾毓秀道：「哦，原來陳大哥還是你的恩人嗎？」郭英揚道：「對了，剛才你說和陳大哥曾經打過一架，這是怎麼一回事？」雲瑚此時方有餘暇把她父親已遭不幸的事情告訴他們，一直說到陳石星怎樣忠於她父親的所托，不辭萬里迢迢踏入危城，把父親的遺物交還給她為止。但陳石星曾經見過她母親的事，雲瑚則還沒有說出。

　　江南雙俠聽罷雲瑚所說的陳石星俠義行為，不覺對他另眼相看，大起敬意。但另一方面卻也是不由得暗暗為他們的好朋友段劍平擔心，心想陳石星和雲家的關係如是之深，只怕雲瑚為了報恩，那麼段劍平在她心中的位置就要被陳石星取而代之了。

　　四個人分開兩對交談，鍾毓秀把雲瑚拉過一邊，小聲說道：「段大哥很掛念你，他本來是托我們請你在大理避難的，只因我們來的時候，大同之圍未解，所以先繞過大同，去找金刀寨主。」

　　雲瑚道：「我已經知道了。」

　　鍾毓秀道：「那麼你準備前往那兒？是上大理還是去見金刀寨主？」

　　雲瑚說道：「我當然是要和你們一起先去拜見周伯怕的。他和先父是八拜之交，我想他一定也是很掛念我的。」

　　鍾毓秀道：「當然是掛念你了。否則他也不會一聽得大同之圍已解，立即便叫我們回去打聽你的消息。不過，他只要知道你平安他就放心了，倒不是非要你去幫他的忙不可。你要是先去大埋，他非但不會怪你，還會替你高興的。」在陳石星面前，鍾毓秀是不便替段劍平來做紅娘，只能隱隱約約的透露一點「消息」。

　　雲瑚說道：「我知道周伯伯用不著我去幫忙，不過我還是非到他那裡不可。鍾姐姐，你是幾時離開山寨的？」鍾毓秀道：「昨天才離開的。」

　　雲瑚說道：「那麼你可知道單大俠和我的母親已經到了山寨沒有？」

　　鍾毓秀怔了一怔，說道：「原來你已經知道伯母、伯母離開、離開……」說至此處有點不好意思再說下去。

　　雲瑚說道：「不錯，我已經知道媽媽離開龍家。怎麼知道的，以後慢慢和你再說。你先告訴我，她是否業已平安到達周伯伯的山寨？」

　　鍾毓秀道：「我本來早想告訴你的，只是未知──」她是怕雲瑚忌諱，不敢提起她的母親。

　　雲瑚說道：「我媽受人所騙，離開我的爹爹。但她總是我的親娘。」

　　鍾毓秀這才放心告訴雲瑚，「單大俠和伯母正是在我們離開山寨之前的一個時辰到達的，她的精神似乎不大好，我未有機會和她交談。她也不知道我是你的好朋友。」

　　雲瑚眼圈一紅，說道：「好苦命的媽媽，我和她分手已經十載有多，如今她就在眼前，鍾姐姐，你想我還不應該去見見她麼？」

　　鍾毓秀剛才是因為未知道雲瑚已經原諒她的母親，才叫她先上大理的，如今已經知道他們母女和好如初，按之情理，自是不便再勸雲瑚拋開母親不理而先去見段劍平了。

　　曙光微露，晨風動林，不知不覺，又是東方既白。

　　鍾毓秀笑道：「人逢喜事精神爽，這話真是不錯。昨晚我一夜沒睡，見著了你，如今一點也不覺得疲倦，咱們走吧，這匹馬跑得快，今天晚上，你就可以見到親娘了。」當下與雲瑚合乘一騎，走在前面。

　　陳石星跨上那匹奪自敵人手中的瓦剌馬，與郭英揚並轡同行。他這匹坐騎走得懶洋洋的，好像是受到了被拋棄的悲哀，沒精打采。郭英揚只好讓自己這匹駿馬跑得慢些，和他作伴。

　　郭英揚把話題轉到段劍平身上，說道：「我們這位段大哥真是難得，他以小王爺的身份，本身又是文武全才，對待朋友卻是非常熱心，一點也沒做態。」

　　陳石星淡淡說道：「不錯，像我這種無名小卒，他也肯折節下交。」

　　郭英揚道：「陳兄你太客氣了，像你這樣的武功人品，我們能夠和你結交，實是深感榮幸。你和段大哥都是難得的朋友。」

　　陳石星澀聲說道：「我怎能和小王爺相比？」

　　郭英揚道：「話說回來，我們這位段大哥樣樣都好，就是一樣，令我們做朋友的覺得有點遺憾。」陳石星道：「什麼遺憾？」

　　郭英揚道：「他已將近中年，還未結親。」

　　陳石星道：「不錯，大理的老百姓談起他們的小王爺時，也是這樣說的。」

　　郭英揚不便說得太過著了痕跡，心裡想道：「看來他也是個聰明的人，想必應該聽得懂我的弦外之音吧？」

　　陳石星忽地轉移話題，「我剛才好像聽得鍾女俠說，說是鐵掌金刀單拔群單大俠已經到了金刀寨主那兒，不知郭兄和單大俠可曾見過？」

　　郭英揚想起一事，瞿然一省，說道：「陳兄，你和單老前輩可是曾經相識的麼？」

　　陳石星道：「說不上熟識，不過前兩天我曾在雲大俠家裡見過他，他也曾叫我去找他的。」

　　郭英揚道：「這就對了，原來他說的那位少年豪傑就是陳兄。」

　　陳石星道：「啊，原來他和郭兄曾經齒及在下，不知他有什麼話一交代？」

　　郭英揚道：「當時，我正要下山，和他只能匆匆談了片刻。他叫我留意路上有沒有一個背著古琴的陳姓少年。不過，陳兄，你到山寨，恐怕是見不著他了。」

　　陳石星怔了一怔，說道：「為什麼？」

　　郭英揚道：「單大俠說，他和一柱擎天雷大俠有個未了的約會，昨天他護送雲伯母到了山寨，已經和金刀寨主說好，只住一宵，今天又要趕往桂林去會雷大俠了。」

　　陳石星道：「聽說一柱擎天三年前業已失蹤，他在桂林的老家也早已一把火燒乾淨了。是他托人捎信給單大俠，還是單大俠從別的地方聽到消息，知道他又已重回桂林？」

　　郭英揚道：「當時我因離山在即，未能夠和單大俠詳談。不過我曾聽得他和金刀寨主言道，說是在三年之前，他本來就和雷大俠有個約會的，只因雲大俠之死，以致他們那個約會成為泡影。他們曾有三年之後在七星岩下重會之約。」

　　從他的語氣聽來，似乎並非接到信息，而是他相信雷大俠定會遵守以前的諾言，故而必須如期赴至桂林，了此約會。

　　陳石星沉吟不語，心亂如麻。

　　郭英揚道：「陳兄，你在想些什麼？」

　　陳石星道：「沒什麼，我只希望能夠和單大俠見上一面。不知單大俠還有什麼話交代我麼？」

　　郭英揚道：「不錯，他是曾叫我帶幾句話給你。他說，『要是你在路上碰見那位背著一張琴的陳姓少年，你告訴他，我在趕了雷大俠的約會之後，仍然要回到這裡的。他可以在這山寨等我回來。』陳兄，他似乎只是知道你的姓，還未知道你的名字？」

　　陳石星道：「不錯，我兩次與他相會，都只是匆匆一面，未及通名。」說至此處，忽地撥轉馬頭。

　　郭英揚詫道：「陳兄，你幹什麼？」

　　陳石星道：「麻煩你轉告雲姑娘，我不陪她往金刀寨主那兒了。」

　　剛好這個時候，雲瑚因見他們的坐騎跟隨不上，勒住了馬，叫道：「你們快來呀！」

　　郭英揚大聲說道：「雲姑娘，陳大哥說是不去山寨了。」

　　雲瑚吃了一驚，叫道：「陳大哥，你等一等。」郭英揚微笑道：「是呀，陳大哥，你就是要走，也應該和她道別。」

　　雲瑚與鍾毓秀策馬回來，說道：「陳大哥，你要上那兒？」

　　陳石星道：「我要回桂林。」雲瑚道：「好端端的為什麼突然想起回家？你不是說你的家早已沒了？」

　　陳石星道：「我這次前來，有三件事情，第一是替雲大俠送回遺物；第二是替段小王爺帶信給雲姑娘；第三是把這匹白馬歸還鍾女俠。三樣事情如今都已辦妥，我想我是應該回去了。」

　　雲瑚一皺眉頭，說道：「你已經到了這兒，只有一天的路程，為什麼不去見一見金刀寨主？反正你又沒有什麼緊要的事情。」

　　陳石星道：「正是因為我剛剛知道有件事情，要我回家一趟。這裡反而是沒有什麼事情要我辦了。」

　　雲瑚詫道：「你剛剛知道什麼事情？」

　　郭英揚替他答道：「鐵掌金刀單大俠到桂林和一柱擎天雷大俠相會，準備今天一早離開山寨。這消息也是我昨天才知道的。」

　　雲瑚道：「啊，你是要回桂林尋找他們？」

　　陳石星道：「不錯，我是希望早日見到單大俠。」

　　雲瑚說道：「單大俠還會回來的吧？」

　　郭英揚道：「是呀，我已經勸過陳兄了，單大俠反正是還要回到這裡來的，何不等他回來？最多也不過是等幾個月罷了，勝於到桂林尋他，未必找得著他們。」

　　陳石星道：「我就是恐怕等不了這幾個月的時間。」

　　雲瑚見他去意堅決，情知無法阻攔，倘若強加挽留，只怕鍾毓秀也要對她「誤會」，只好說道：「好，多謝你這次幫了我的大忙，你既然是有緊要的事情，我也不便耽擱你了。但願有一天你還會回到這兒。」

　　陳石星苦笑道：「人生聚散無常，我也盼望能夠和你們再見，是否能夠如願，那可就說不定了。」

　　鍾毓秀「噗嗤」一笑，說道：「不許說這樣喪氣的話，你一定要回到這裡來。」

　　陳石星拔轉馬頭，郭英揚忽地低聲和鍾毓秀說道：「咱們送他一件禮物好嗎？」鍾毓秀瞿然一省，叫道：「陳大哥，請你稍待一待。」

　　「什麼事情？」陳石星回頭問道。

　　鍾毓秀道：「我和你換一匹坐騎。」此言一出，連雲瑚也是頗感意外。陳石星道：「這怎麼可以，我是特地把它送回來，好讓物歸原主的，怎能又要了你心愛的坐騎？」

　　鍾毓秀道：「那就算是我借給你好了。要不是你把它從強盜手中奪回來，我也得不著它了。如今你正用得著它，難道就只許你幫忙別人，不許別人幫忙你嗎？」

　　郭英揚道：「周寨主必定挑選山寨中的駿馬給單大俠騎去桂林，你有了這匹白馬，說不定在路上就可以趕得上他。」

　　雲瑚說道：「他們一番好意，陳大哥，你就收下吧。反正你只是借用一時，並非一去不歸。」

　　鍾毓秀笑道：「是啊，我把坐騎借給你，就正是這個用意，希望你早去早回，免得我們的小妹子盼望。」這話說得未免太著痕跡，陳石星和雲瑚都禁不住面上一紅。陳石星說道：「世事難料，我恐怕未必能夠重回這裡。金刀寨主恐怕也是居無定址，山寨隨時會搬遷……」

　　鍾毓秀道：「那也不用發愁，要是你不能重返這裡，你把白馬送到大理段府給小王爺好了。他是不會搬家的，我和瑚妹不久也正是要到他那裡去呢。」

　　雲瑚可沒有說過這句話，聽了不覺一怔，不過卻也不便當面否認。

　　陳石星心裡則是另有一番感觸，跨上坐騎，說道：「好，多謝你們慷慨借給我這匹名駒，我要是不能親自到大理段府，也必定托人送去。」白馬揚蹄疾走，轉瞬之間，去得遠了。

　　雲瑚說道：「鍾姐姐，我可沒有答應你一起去大理啊。」

　　鍾毓秀道：「我以為你是在見過伯母之後，就要去的。那麼是我誤會你的意思了。不過，段大哥那樣惦記你，你去會一會他也是應該的。」

　　雲瑚說道：「你讓他知道我平安無事也就行了。媽媽好不容易來到這裡與我相會，她是不慣行走江湖的，我想多些日子陪伴她。」

　　鍾毓秀道：「咱們慢慢商量。表哥，把你那匹白馬給我。」

　　她們騎了那匹白馬走在前頭，走了一程，鍾毓秀忽地低聲說道：「咱們江湖兒女，是該講究思怨分明，不過報答也有個分寸。比如我把白馬借給陳石星，那也是一種報答。……」

　　雲瑚一愕，雙頰緋紅，說道：「秀姐，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鍾毓秀笑道：「我報答他的恩義，只能把白馬借給他，可不能把我這個人也給了他。雲妹子，你是七竅玲瓏的人，我這個比喻，你總應該聽得懂吧？」

　　雲瑚臉紅直透耳根，嬌嗔說道：「我不懂，我不懂，不許你再說下去，你的那些比喻，我也不要聽了！」

　　鍾毓秀笑道：「好，不說，不說，你別發惱。待你想個清楚，咱們以後再說。」

　　駿馬奔馳，雲瑚的思潮也在起伏不定。

　　※※※

　　金刀寨主見了雲瑚，自是不勝歡喜，笑道：「想不到你這樣快就來到了。」拉著她的手問長問短，雲瑚心中焦急，忍不住問道：「周伯伯，別的事情慢慢再談，聽說我娘到了這裡──」

　　金刀寨主道：「啊，你已經知道了？」

　　鍾毓秀道：「她並沒怪她母親，我才告訴她的。」

　　金刀寨主道：「那就好了。雲夫人還擔心女兒不肯原諒她呢。我本來想稍後才告訴侄女的──」

　　雲瑚急不及待的又再問道：「我的娘呢？為何不見？」

　　金刀寨主道：「她有點不大舒服，在裡面一間靜室歇息，不過你也不用擔心，不是什麼緊要的病。」

　　雲瑚道：「請你讓我馬上就去見她。」

　　金刀寨主想了一想，喚來一個女兵，叫那女兵帶雲瑚進去。笑道：「你們母女好好談談，我不陪你去了。」他老於世故，情知他們母女相逢，定有許多不便為外人道的私話要說。是以留下來和江南雙俠喝酒。

　　「雲夫人」還沒睡覺，她正在想著女兒：「陳石星碰見的那個會使雲家刀法的少年一定是我的瑚兒，她自小就喜歡扮作男孩子的。她既然在大同附近出現，想必總有一天也會到這裡來吧？唉，就不知她肯不肯原諒我這失節的母親。」跟著又想：「陳石星這孩子人品武功都是上上之選，就只出身差了一點，瑚兒將來若許配給他，我也放心得下。不過段府的小王爺更是人中龍鳳，瑚兒若是嫁了給他，或許會更幸福。但是陳石星於我家有恩，他又有張大俠的寶劍為媒……」心中委決不下，終於嘆了口氣，「姻緣姻緣，講究的是一個『緣』字，我何必替女兒操心，讓她喜歡誰就嫁給誰好了。再說，只怕她還未必肯認我這個母親呢，我又怎能力她作主？」

　　胸口又隱隱作痛了。「雲夫人」知道這是心病發作的先兆，心病無藥可醫，唯一的良藥就是保持心情寧靜。她想抑制自己的胡思亂想，卻抑制不下，仍是心亂如麻。

　　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忽聽得有人輕輕推開房門的聲音。「雲夫人」只道是金刀寨主遣來給她送參湯的婢女，那知走進來的卻是一個俊小子。

　　雖然隔別已有十年，雖然分開的時候女兒只有七歲，雖然她現在是女扮男裝……但不管有多少個「雖然」，母親和女兒總是心連著心的，任憑海枯石爛，物換星移，做母親的總不會認錯女兒。

　　這剎那間，「雲夫人」在女兒面前呆住了！

　　十載分離，一朝重會，這剎那間，雲瑚也是在母親面前呆住，萬語千言，不知從何說起了。

　　「瑚兒，果真是你！這、這、這我不是在作夢吧？」「雲夫人」咬了咬手指，很痛，明知不是夢了，可還不敢相信自己能有這樣的幸福。

　　「媽媽，你別哭，咱們今後不再分離了！」雲瑚撲入母親懷中，母女倆緊緊相擁。

　　「雲夫人」抹去了臉上的淚痕，說道：「瑚兒，你不恨我了？我、我對不住……」

　　雲瑚說道：「過去的當作一場噩夢吧，別要再提它了。媽，我恨的是別人，我並沒怪你。」

　　「雲夫人」哽咽道：「瑚兒，我知道你會原諒我的。我回過家裡，找過你。」

　　「媽，我知道。可惜那天我不在家裡。媽，你這次能夠毅然回家，我很高興。」雲瑚緊緊靠著母親，眼淚也是不知不覺流了出來，低聲說道。

　　「雲夫人」怔了一怔，說道：「啊，你已經知道。那麼你是回過大同的了？」

　　「媽，咱們的家已經被龍成斌這小子帶領來的官兵一把火燒了。」

　　女兒提及她後夫的侄兒，「雲夫人」不禁又是一陣激動，心裡好生慚愧，說道：「這小畜生，別要再提他了。我和你說另一個人。」

　　「什麼人？」

　　「一個和咱們雲家很有關係的人，你爹曾經受過他的恩德，我也得過他的幫忙。瑚兒，你的爹，他已經、已經不幸去世了。」

　　「媽，這些事情我都已知道，你不用詳細說了。爹爹知道你現在已經回來，他在九泉之下也一定十分歡喜的。」雲瑚替母親拭去眼淚，安慰她道。

　　「雲夫人」又是一怔，「她怎麼都知道了？」繼續說道：「這個人名叫陳石星，他是個很好的少年，不但武功高強，人品更令人欽佩……」

　　「媽，我知道。」雲瑚聽得母親稱讚陳石星，心裡甜絲絲的，不覺臉上一紅。「我知道」這三個字重複的又從她口中吐出來了。

　　「雲夫人」停止說話，定睛一看，此時方始發覺女兒身上佩戴的寶刀和寶劍。

　　「雲夫人」又喜又驚，說道：「瑚兒，原來你已見過陳石星了？」雲瑚呈上寶刀，說道：「媽媽，爹爹的寶刀他已經送回來了。」

　　「這把寶劍，可是雌雄寶劍中那把青冥劍麼？」

　　雲瑚頰暈輕紅，低聲說道：「不錯。」

　　「是他奉了張大俠之命，拿來送給你的？」

　　「不錯。」雲瑚的頭垂得更低了。

　　「雲夫人」壓制不下心裡的喜悅，說道：「這把寶劍的來歷，你爹想必和你說過。張大俠叫他送這把劍給你的用意，你想必也已知道了吧？」

　　雲瑚不說知道，也不說不知道。半晌方始輕輕的說道：「媽，咱們說些別的事吧。女兒只想永遠陪伴在你的身邊。」

　　「雲夫人」笑道：「傻孩子，你怎能永遠陪伴我呢？」說至此處，忽地臉色轉白，咳了兩聲。雲瑚忙道：「媽，你沒有什麼不妥吧？躺下來歇歇吧。」

　　「沒什麼。」「雲夫人」喘過口氣，繼續說道：「這兩天正在擔心兩件事情。第一件是不知今生還能不能夠再見到你，如今總算是如願以償了。第二件是記掛陳石星，不知他能否脫險。你是在那裡碰上他的？」

　　「前天在路上碰見的。最初我還誤會他是壞人呢！後來他說出曾經見過你的事情我才相信他的說話。」

　　「那你為什麼不和他一起來看我？」

　　「他沒有來這裡呀！」

　　「啊，他沒有來。他到那裡去了？」

　　「他回桂林去了。」

　　「雲夫人」怔了一怔。說道：「他已經知道了單大俠赴一柱擎天的約會之事？」

　　「不錯。周伯伯派江南雙俠到大同打聽我的消息，恰好也是在那天碰上。陳大哥知道這個消息之後，馬上就要趕回桂林，我們勸他先來這兒，他不肯聽。我問他為什麼這樣著急，他說叫我問你就明白了。」

　　「雲夫人」道：「原來如此，這就怪不得他了。他是要趕回去查究誰是殺害他爺爺的仇人的，他曾經懷疑過一柱擎天雷震嶽，我極力替一柱擎天分辨，他兀是半信半疑。」

　　雲瑚說道：「不錯，爹爹也曾不止一次和我提過一柱擎天雷大俠之名的。爹爹和他雖然只是彼此慕名，未見過面，但卻深知他的為人。相信他決不至於下那毒手吧？」

　　「雲夫人」道：「不過，站在他這方面說，他也是應該回去查個水落石出。從他所說的情形看來，我猜想一柱擎天雖然決計不會是殺害他爺爺的幕後主兇，大概也會知道兇手是誰。」說至此處，忽地嘆了口氣。

　　雲瑚道：「媽，你有什麼難過之事？」

　　「雲夫人」道：「不知你知道沒有，他的爺爺就是為了你的父親才給人害死的！咱們欠他的恩情實在太多了！」

　　雲瑚黯然說道：「想不到我和他乃是同一命運，同樣喪失了至親的人。而他更是無辜，是受了咱家牽連的。我想殺害爹爹的仇人恐怕也就是殺害他爺爺的仇人了。」

　　「雲夫人」道：「這是一定的了，即使不是同一個人，也必定大有關係。」

　　說至此處，「雲夫人」又咳了兩聲，揉揉胸口，雲瑚說道：「媽，你歇一歇再說吧，別太勞神了。」

　　「雲夫人」道：「我沒事，不過有一件事是必須叮囑你的。」雲瑚見母親說得這樣鄭重，連忙問道：「什麼事要我去辦，媽，你吩咐吧！」

　　「雲夫人」喘過口氣，說道：「我的病雖無大礙，卻不知什麼時候才能痊癒。你爹爹的大仇，我只能指望你去報了。」

　　「這是女兒份內所應為之事，只要女兒有一口氣在，誓報爹爹之仇。媽，你放心吧。」

　　「你的仇人可不是等閒之輩，在七星岩傷害你爹的那兩個魔頭，你已經知道是誰了吧！」

　　「聽說是厲抗天和尚寶山。」

　　「雲夫人」道：「這兩個人都是邪派中一等一的角色，還有一個號稱刀王的余峻峰也是他們一伙的，尤其厲害。」她卻未知厲抗天已斃於張丹楓掌下，余峻峰也給陳石星殺了。

　　雲瑚暗自想道：「其實幕後的主兇還是龍家叔侄，媽，你雖然不說，我也是要去找他們算帳的。」

　　「雲夫人」似乎知道她的心思，說道：「不錯，這三個人的背後，也還有個指使之人。不過，我希望你在我去世之後，才去殺他。」

　　雲瑚聽了這話，心裡很是難過，「媽這樣說，她是不想我去殺龍文光叔侄的了。」她只道母親由於曾經改嫁龍丈光，多少還有一點夫妻之情，心中難免不悅。不過，卻也不當面說她母親。只能咬著嘴唇，輕輕說道：「媽，請你別說這樣傷心的話。」

　　「好，那咱們就回到正事來吧。你的刀法雖然已得你爹真傳，比起你爹的仇人還差得遠。你要親手報仇，只有一個法子。」

　　雲瑚怔了一怔，「什麼法子？」她也曾想過這個問題的，不過她想的只是苦練武功，期之十年。

　　「雲夫人」道：「待你練成你爹那等功夫，恐怕仇人已經死了。你若想早日報仇，只有和陳石星雙劍合璧。」

　　雲瑚面上一紅，低頭不語。

　　「雲夫人」道：「好在你的仇人也是他的仇人，我想你即使不願意嫁給他，他也會和你聯手的。」

　　雲瑚說道：「媽，那你是不是要我現在就到桂林去找他？」

　　「雲夫人」嘆了口氣，說道：「我心情混亂得很，我希望你早日為父報仇。」

　　雲瑚說道：「報仇固然要緊，媽你有病，我也應該服侍你的。女兒還是多陪媽媽一些時候。」

　　「雲夫人」苦笑道：「我現在已經知道，我是無須拖累你了，我能夠見你一面，心願已了。今天是我最高興的日子，哈哈，哈哈……」笑聲突然中斷！

　　雲瑚吃驚叫道：「媽，你、你怎麼啦？」聽不見母親回答，連忙一探她的鼻息，只覺觸體如冰，登時嚇得呆了！

　　原來「雲夫人」這許多年來念念不忘的就是一見女兒，一旦心願得償，精神已是陷於崩潰地步。興奮、愧悔、歡喜、悲傷……種種錯綜複雜的情緒，都在同時湧現！以致心病突然發作，就在狂笑聲中斷了氣了。

　　雲瑚呆若木雞，過了好一會子，方始驀地一聲尖叫起來。

　　※※※

　　陳石星正在前往桂林的途中，他的心情也是混亂得很。

　　遊子懷鄉，離人念舊，人之常情，何況故鄉是有「風景甲天下」美譽的桂林？故園風物，魂牽夢縈，一別三年有多，陳石星是早已想回去的了。如今踏上歸程，心情能不興奮？

　　但在興奮之中，卻也有著難言的悵憫！

　　三年的變化是太大了，尤其是最近這兩個月。

　　造化弄人，本來他與雲家乃是地北天南，風馬牛不相及的，但如今卻變成了息息相關，有如萬縷千絲相互糾纏，剪也不斷，理也還亂了。

　　想起了和「雲夫人」的一夕長談，想起了和雲瑚的化敵為友，雲家的命運似乎已和他血肉相連。想起了那晚雲瑚為他輕撫瑤琴，催他入夢；想起了昨日的路旁道別，雲瑚的殷殷囑咐，盼望他早日歸來……。陳石星又是歡喜，又是悲傷，禁不住心頭苦笑了。

　　「她和段府的小王爺是天生一對，地造一雙，我是什麼身份，難道還能對她有非份之想嗎？我是只能為他們祝福，待他們的喜訊傳來，把這張古琴送去給他們作賀禮了。唉！我為什麼還要老是想著她呢？」陳石星揮一揮手，虛打一鞭，催那白馬飛跑。似乎要把雲瑚的影子撣手拋開，但可惜雲瑚的倩影已是印在他的心頭，縱然不去想她，也是拋開不了。

　　白馬跑得飛快，不過三天，陳石星已是出了山西省域，踏入了河南境內的黃土平原了。

　　這一天他在一條繞著王屋山山腳蜿蜒而過的路上奔馳，中午時分，正自感到有點饑渴，抬頭一望，恰好發現路旁有一間茶館。

　　這種路旁茶館，是為趕路的旅人而設的，賣的不僅是茶，還有酒菜供應，於是陳石星便的下了坐騎，到那山腳路旁的茶館喝酒，茶館旁邊正好有塊草地，陳石星笑道：「我有我吃，你有你吃吧。」放任那匹白馬在草地吃草。

　　陳石星要了一盤切牛肉，說道：「你們有什麼酒就給我什麼先來半斤。」

　　這種兼賣酒菜的路旁茶館陳石星相當熟悉，當然不會有什麼美酒佳餚，下酒的菜總是鹵牛肉、花生之類，酒則是自釀的「白乾」，酒味多半很淡，聊勝於無罷了。

　　不料他喝一杯，只覺芬芳撲鼻，酒味的香醇，竟是他從來沒有喝過的好酒。

　　陳石星有了一份意外的驚喜，讚道：「好酒，好酒！這酒叫什麼名字？」

　　茶館老闆笑道：「自製村釀，那有什麼名字。難得客官讚賞，請多飲幾杯。」

　　陳石星見他談吐不俗，說道：「老闆，你也來喝一杯吧。」

　　老闆笑道：「知音難遇，你賞識我釀的酒，應該由我請客才對，怎能要你請我？」

　　說話之時，眼睛看著陳石星放在桌上的那張古琴。「知音」二字，想是由此觸發。

　　陳石星越發驚異，心裡思道：「想不到荒村野店之中，有這樣一位風雅的老闆。恐怕是隱於酒肆的高人也說不定。」當下哈哈一笑，「誰請客都無所謂，喝了再說。」

　　老闆倒也爽快，立即說道：「好的，佳客難遇。我陪你喝個痛快。」拿了一罈酒來，說道：「這是陳年老酒，味道更醇，你試一試！」

　　陳石星笑道：「我還要趕路，多喝恐怕不成。」

　　老闆說道：「那就隨量吧。」斟了兩杯酒，說道：「先乾為敬。」一飲而盡。陳石星本來有點疑心的，見他先喝，也就放心喝了。

　　喝了幾杯，老闆說道：「客官，你貴姓？」

　　陳石星道：「小姓陳。老闆，你高姓大名？」

　　老闆說道：「不敢當。我姓丘，單名一個遲，遲暮的遲。」

　　陳石星道：「丘老先生出口成文，想必曾讀詩書？」

　　丘遲笑道：「小時候是曾胡亂讀過幾年書，只因好酒貪杯，耽於逸樂，少年碌碌，老大無成，故而改名為『遲』，自傷遲暮。」

　　陳石星肅然起敬，說道：「老伯原來是位遁跡風塵的高士，失敬，失敬。」

　　丘遲哈哈笑道：「我是因為謀生乏術，只會釀酒，才開這個茶館，賣茶賣酒，作為糊口之資的。什麼高人，客官，你是開我的玩笑了。」

　　陳石星心想：真人不露相。不由得對他更是另眼相看。喝了兩杯，丘遲忽道：「陳兄，你隨身攜帶瑤琴，想必精於琴技？」

　　陳石星道：「稍會彈琴，精通二字那是遠遠談不到的，老先生飽讀詩書，想必也會彈琴？」

　　丘遲說道：「你客氣了。琴我是不會彈的，不過我卻認識一位很有名的琴師。說來湊巧，這位琴師與你同姓，也是姓陳。」

　　陳石星連忙問道：「這位老琴師是誰？」

　　丘遲說道：「據說他的琴技天下無雙，大家稱他為琴仙，他則自號琴翁。」

　　陳石星所料不差，「原來他說的果然就是我爺爺。」

　　丘遲繼續說道：「我和他只是曾有一面之緣，還談不上怎麼相熟的朋友。有一天他也是像你一樣，路經此地，在我這裡喝酒，喝了之後，大為讚賞，乘著酒興，給我彈奏一曲高山流水，那美妙的琴音我至今未忘。嗯，算起來已是二十多年之前的往事了。」

　　陳琴翁乃是流浪江湖的琴師，有這樣的事情不足為奇。陳石星暗自思量：「這位茶館老板看來雖然是個商人，我和他畢竟只是初次相識。俗語說得好，逢人但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我還是暫時不要告訴他吧。」

　　說罷與陳琴翁相識的往事，丘遲喝了滿滿的一杯，笑道：「高山流水的雅奏，可遇而不可求，難得陳兄到此，二十年前情事，彷彿重現。不知陳兄也能為我彈奏一曲麼？」

　　陳石星道：「我的琴技如何能與琴仙相比？」

　　丘遲說道：「陳兄請莫客氣，我給你斟滿一杯，聊助雅興。」

　　陳石星亦已有了幾分酒意，說道：「承賜佳釀，無以為報，那我就獻拙吧。」

　　打開琴匣，取出古琴。丘遲眼睛一亮，「咦」了一聲，說道：「陳兄，你這張古琴和陳琴翁當年彈的那張古琴倒似乎是一模一樣。」

　　陳石星笑道：「人有相似，物有同樣，彈的琴雖然相似，奏出的曲子那就一定差得遠了。嗯，待我想想，奏個什麼曲子好呢？」

　　放下酒杯，把眼一望，那匹白馬正在外吃草，雲瑚的影子不覺又浮現他的心頭了。

　　陳石星輕攏琴弦，邊彈邊唱：

　　「皎皎白駒，食我場苗。

　　縶之維之，以永今朝。

　　所謂伊人，于焉逍遙。

　　………………………

　　………………………

　　皎皎白駒，在彼空谷。

　　生芻一束，其人如玉。

　　毋金玉爾音，而有遐心。」

　　這是詩經小雅中「白駒」一篇的首尾兩章，「自駒」是留客惜別之詩，陳石星彈奏此曲，表面是感謝主人的雅意，實在他心裡想的則是雲瑚。

　　這兩節詩經，倘若譯成白話，那意思就是：

　　「白白的小馬兒，

　　吃我場上的青苗。

　　拴起它拴起它啊。

　　延長歡樂的今朝。

　　那個人那個人啊，

　　來到這兒和我一起快樂逍遙。

　　………………………

　　………………………

　　白白的小馬兒，

　　回到山谷去了。

　　咀嚼著一綑青草。

　　那人兒啊玉一般美好。

　　別忘了給我捎個信啊，

　　別有疏遠我的心啊！」

　　（羽生按：譯文根據余冠英的《詩經選譯》）

　　白馬正在外面吃草，這匹白馬，雲瑚也曾作過它的主人。他與雲瑚的「不打不相識」，也可說是因這匹白馬而起。就在數日之前，雲瑚曾經攔住馬頭，希望能夠將他留下。而現在則是天各一方。「還有相逢的日子麼？她的友誼會不會因為時間久了而褪色，而有疏遠我的心呢？當她大喜的日子，她會不會忘了要給我捎個信呢？」

　　琴聲戛然而止，陳石星的心潮可還沒有平靜下來。他癡迷於自己彈出的琴聲之中，不由得悠然存思，茫然若夢了。

　　忽呼得馬蹄踏地之聲恍似暴風驟雨，把陳石星從夢境之中倏的驚醒過來！一個極為刺耳的聲音冷笑說道：「彈的好琴！哼，你這臭小子真是瘌蛤蟆想吃天鵝肉！」

　　這聲音，倒是非常熟悉的。

　　五匹健馬來到茶館門前那塊草地了，說話的這個人正是龍成斌。在他兩旁的是呼延四兄弟：呼延龍、呼延虎、呼延豹、呼延蛟。

　　龍成斌注意的是聽陳石星彈琴的人，呼延龍注意的卻是那匹白馬。

　　「這小子是逃不了的，先捉住這匹白馬。龍公子，請把這匹白馬賞我！」

　　陳石星揚唇一嘯，那匹白馬頗通靈性，立即逃入林中。呼延龍喝道：「你的主人跑不了你也跑不了，還想逃麼？」把手一揚，一枝袖箭電射而出。

　　陳石星抓起一技筷子，與此同時，也以甩手箭的手法射出，後發先至，和那枝袖箭碰個正著！正是：

　　伊人何處覓？仇敵已來臨！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惆帳斷魂空出峽　只憐飛絮已無家

　　筷子袖箭，同時墜地，顯然是功力悉敵，難分軒輊。那匹白馬早已逃入林中，看不見了。

　　呼延龍臉上無光，悻悻說道：「好個大膽小子，居然還敢逞能！嘿嘿，雲家那野丫頭那裡去了？你是給她拋棄了吧？哼哼，你和那野丫頭雙劍合璧，或許我們還有點兒顧忌，如今諒你也難逃出我們的掌心了！」四兄弟一齊下馬，排成一排，步入茶館。

　　呼延龍的說話可並非虛聲恫嚇，陳石星曾經見識過他們劍陣的厲害，情知沒有雲瑚與自己雙劍合璧，那是決計難以抵敵的，但事已如斯，慌也沒用，「大不了拼掉這條性命，傷得一個就是一個。我倘若身亡，龍成斌這小子的身上最少也得給他開了一個窟窿。」如此一想，生死置之度外，心中倒是坦然無懼了。

　　龍成斌最後一個踏入茶館，看著陳石星那副緊張戒備的模樣，心裡甚為得意。此時雖是初春時分，天氣仍然相當寒冷。他好整以暇的輕搖摺扇，打了一個哈哈，說道：「陳兄，你真是個多情種子，琴音寄意，還忘不了雲姑娘吧？但可惜是從今以後，你恐怕是再也見不著她了。」

　　陳石星譏笑道：「我彈我的琴，關你什麼事」

　　龍成斌縱聲大笑，呼延豹故意問道：「龍公子，你笑什麼？」

　　龍成斌道：「天下最好笑的事情莫過於自作多情，哈哈，哈哈，哈一哈！哼，姓陳的小子！我笑我的，可也與你無關啊，你又何須如此著惱？」陳石星給他氣紅了眼睛，待要發作，驀地瞿然一省：「我可不能中了他激將之計。」要知高手搏鬥，最忌心粗氣浮，害怕或者惱怒，都足以影響自身。陳石星冷靜下來，先把古琴收好，只待敵人一動，立的施展無名劍法，隨機應變，後發制人。

　　茶館的老闆丘遲忽地挺身而出，笑道：「難得貴客光臨，請坐請坐，大家先喝幾杯。你們和這位客人有什麼過不去的地方，讓小老頭兒作個魯仲連好不好？」

　　龍成斌斥道：「我們的事情不要你多管！」呼延龍卻笑道：「公子，這酒倒是好香，咱們也不妨先喝個痛快，再動手也不遲。」他們四兄弟都是嗜酒如命之人，料想陳石星已是決計難以逃出他們的掌心，樂得抱著貓兒戲鼠的心情，喝著美酒，看他在一旁惶急。

　　龍成斌心想：「不錯，讓這小子臨死之前多受一點折磨，方能消我心頭之恨！」於是淡淡說道：「也好！」

　　呼延龍把桌子移動位置，三張桌子品字形排在門邊，等於是堵住了陳石星的道路。兄弟四人分佔比較靠近陳石星的兩張桌子，龍成斌獨自坐在靠近門口的一張桌子。

　　丘遲說道：「客官恐怕還要趕路吧，我給你們先來兩壺如何？」

　　呼延龍看著陳石星桌上的那隻酒罈，心裡想道：「這小子都能夠喝一罈酒，我可不能輸了給他。」說道：「用不著你替我操心，給我們每個人拿一罈來！」龍成斌道：「我不喝，四罈夠了。」

　　丘遲說道：「是。剛才我不知道你們幾位客官都是海量，請莫見怪。」進去片刻，捧出四罈酒來，一罈酒是十斤，連同酒罈的重量，四罈酒的重量總有六十多斤。丘遲一手托著兩罈，兩罈相疊，罈口窄，罈底寬，上面那隻罈子不免有點搖搖晃晃。但丘遲步履沉穩，卻是舉重若輕。呼延龍心裡想道：「這老頭兒臂力倒是不小。」

　　丘遲放下四隻酒罈，笑道：「幸好這位公子爺不要喝酒，小店剛好就只剩這四罈酒了。」

　　呼延龍饞涎欲滴，趕忙拔開塞子，聞了一聞，說道：「這酒真是不錯，比陳年的汾酒還香，公子，你多少嘗一點吧？」

　　龍成斌忽道：「且慢。」呼延龍正要喝酒，愕了一愕，說道：「公子有何吩咐？」

　　龍成斌忽道：「叫他先喝，他喝過了的那一罈酒你們才可以喝。」

　　呼延龍瞿然一省，說道：「對，防人之心不可無。老頭兒，每罈酒你給我先喝一碗！」

　　呼延虎笑道：「這糟老頭兒未必能有如此海量，大哥，你要他喝四大碗那是強人所難了，叫他換過小杯，喝四杯算了。」丘遲怫然不悅，冷冷說道：「你們怕這酒中下了毒藥不成？小店規模雖小，可是開了幾十年的老字號，不是謀財害命的黑店！」

　　龍成斌喝道：「叫你喝你就喝，囉唆什麼！」原來當他進來的時候，看見丘遲坐在一旁陪陳石星喝酒，他是個疑心極重的人，自是不敢不防。

　　丘遲一言不發，捧起一罈酒就「喝」，張開大嘴，仰起頭來，湊近罈口，那罈酒簡直是倒入他的口中的，當真似是鯨吞虹吸，片刻之間，把十斤裝的一罈酒喝得點滴不留，呼延龍等人幾曾見過如此喝法，看得呆了！

　　丘遲接著捧起第二個酒罈，依樣畫葫蘆的鯨吞虹吸，不過片刻，又把這罈酒喝得點滴不留，拍了拍肚子，冷笑說道：「你們害怕是毒酒，就讓我都喝光了吧！」接著捧起第三罈酒，又往嘴巴裡倒。

　　他起初陪陳石星喝酒，最少也喝了半罈，如今又喝了兩罈，即是少說也喝了二十五斤烈酒下肚了。陳石星不禁也是看得又喜又驚，「原來他不僅是個風雅的穩士，還是個身懷奇技，名副其實的高人！」

　　呼延豹驀地想起他這店子只有最後這四罈美酒，連忙叫道：「別喝了，我不怕你毒死，倒是怕你醉死！」

　　丘遲抹抹嘴角的酒涎，說道：「我還沒盡量呢，人總是難免一死的，與其病死，醉死又有可妨？」放下第三個空罈，又捧起第四罈酒。

　　呼延龍好奇心起，說道：「別阻攔，看他能喝多少？」此時丘遲的肚皮已是漲鼓鼓的好像一個大酒罈。

　　呼延豹是個酒鬼，急得頓足叫道：「他喝光了，咱們就沒得喝啦！」伸手搶那最後一罈美酒。

　　陳石星趁他們看得目瞪口呆之際，突然一躍而起，捷如飛鳥的從品字形的前面兩張桌子飛過，撲向坐在靠近大門那張桌子的龍成斌，他人在半空，劍已出鞘，一招「鷹擊長空」，凌空刺下。

　　只聽得「喀嚓」一聲，原來龍成斌已是鑽進桌底，掀起桌子，恰好在這間不容髮之際，擋住了陳石星凌厲的一擊。他是一直保持著冷靜，提防陳石星的突襲的，不似呼延四兄弟那樣為了「奇事」分心。

　　呼延龍叫道：「不好！」呼延虎呼喊著同時把桌子踢得飛了起來，撞向腳尖尚未沾地的陳石星。呼延龍立即拔劍出鞘，一招「盤斬」的劍法，算準了陳石星落腳的方位斬去。

　　陳石星拔起寶劍，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雙足一分，「乓乒」兩聲，把兩張桌子踢得飛向門外，劍尖一挑，不差毫釐的恰好把呼延龍捲地撲來向他伏擊的長劍挑開。龍成斌頂著桌子，早已滾出門外。呼延兄弟立即佈成劍陣，四面合圍。

　　陳石星叫道：「這裡不是打架的地方，到外面打去！」

　　呼延龍冷笑道：「你這小子想要逃跑，那是做夢！」冷笑聲中，四劍齊揮，劍陣發動，攻得更緊！

　　陳石星怒道：「好，在這裡打就在這裡打，你當我怕你們不成，大不了拼掉這條命，我怕的是打壞人家的東西。」丘遲嘆口氣道：「唉，我認命了。反正我這家當值不了幾文錢，你放膽打吧。我這個人最公道，他們四個人欺負你一人，這場架你是被逼不能不打的。打壞多少東西，我要賠償也只能叫他們賠償，不會要你來掏腰包。」

　　呼延豹罵道：「你是什麼東西，膽敢和我們評理？待會兒我要你賠掉這條老命！」

　　丘遲道：「唉，你這個人真是一條蠻牛，敢情你不是吃米長大的！」

　　呼延豹怒道：「豈有此理，你罵我是畜牲！」

　　丘遲說道：「這是你自己說的。我可沒有這樣罵你。」

　　呼延龍不禁又是眉頭一皺，連忙說道：「三弟，你這是怎麼啦，事情也不分個緩急輕重，和那老傢伙吵什麼呢？」

　　劇鬥中呼延龍一劍刺空，劍底出拳，猛的搗去，陳石星已經幾乎貼著牆壁，在無可轉身之處滑開兩步，「轟隆」聲響，呼延龍這一拳竟把泥牆打穿了個窟窿。幸虧不是青磚牆壁，但他的拳頭也已碰得皮破血流了。

　　呼延龍怒喝道：「看你這小子還能抵擋多久，抓住了你，把你剝皮拆骨！」

　　本來躲在一角抖抖索索的丘遲忽然搖搖晃晃站了出來，活像一個腳步踉蹌的醉漢，叫道：「氣死我也，氣死我也，這位客官的骨沒有給你們拆掉，我的屋子先要給你們拆掉了！」

　　陳石星連忙叫道：「老伯你快躲開！」雖然他已知道丘遲大概身有武功，但敵方的劍陣實在太過厲害，他可不敢讓丘遲闖進這劍陣之中。

　　丘遲忽地拍拍自己漲鼓鼓的肚皮，叫道：「哎呀，不好！美酒啊美酒，三大罈的美酒啊，你在我的肚子裡，我可沒有對不起你啊，為什麼要造反了？」

　　呼延龍喝道：「醉鬼，發酒瘋走遠一些！」

　　丘遲叫道：「哎呀，你真是迫不及待就出來吧！」突然把口一張，一股「酒浪」噴了出來。呼延龍首當其衝，給噴得滿頭滿面，連忙閉了眼睛。

　　他喝了三十多斤酒，這一噴當真有如「黃河之水天上來」，白練也似的酒浪，滔滔不絕。呼延四兄弟運掌成風，東挪西閃，酒花仍是兩點般的落在他們身上。說也奇怪，他們都有一身橫練的功夫，但被雨點股的酒珠灑在身上，竟然火辣辣的作痛。這還不算，他們身上的衣裳，酒珠灑落之處，竟然穿了一個個小孔，有如蜂巢，倘若功力稍差一些，只怕皮肉也要受傷。在這片刻間，呼延四兄弟都怕傷了眼睛，不由得都是閉了雙目。陳石星是被他們圍在當中的，有他們作為「屏障」，而丘遲所噴的酒浪又似受他的意念指揮似的，到了最內一圈，勢道便即減弱，陳石星的劍法使得潑水不進，倒是沒有受到多大影響。

　　呼延四兄弟閉了眼睛，只能憑著聽風辨器之術，一面躲避酒浪，一面抵擋他的劍招，到了這個時候，再糊塗的人也知道這個茶館老闆是身懷絕技的了，何況呼延龍這樣的江湖上的大行家？呼延龍連忙叫道：「風緊，扯呼！」

　　丘遲叫道：「唉，糟蹋了滿肚皮美酒，真是可惜！不過可也舒服多了。」突然一抓抓住正在奪門而出的呼延豹，喝道：「你們打壞我的東西還沒賠呢，就想跑嗎？我說過的，非要你們賠償不可！」呼延豹給他一把抓住，竟然脫不了身，呼延龍已經跨出門檻，連忙回過身來，反手一劍，喝道：「放開我的三弟！」四兄弟中他的本領最強，丘遲倒也不敢太過輕視，掌上略一運勁，把呼延豹推得轉了一個方向，向著呼延龍的劍尖撞去，喝道：「你不賠，我就不放！」只聽得聲如裂帛，呼延豹的上衣給撕了下來，嘩啦啦東西落了滿地。呼延龍連忙收劍，把兄弟扯過一邊，說時遲，那時快，陳石星已是一劍刺來，仍然是那招「三轉法輪」，呼延龍只一個人如何抵擋得了，雙劍相交，給陳石星一翻一絞，長劍登時脫手，噹的一聲，插入木柱。不過呼延龍卻也拉著他的兄弟跑出門外了。

　　丘遲叫道：「待我看看，收下的錢夠不夠賠，唔，似乎還差一點。」

　　呼延龍也不知是害怕丘遲真的追，還是身上沒帶暗器，把手一揚，一錠十兩重的元寶挾著勁風，向站在門邊的丘遲飛去。

　　丘遲把手一招，那錠元寶四平八穩的落在他的掌心，笑道：「有了這錠元寶，大概是差不多了，讓你去吧！」呼延四兄弟唯恐他們追來，連忙跨上坐騎逃走。至於龍成斌則跑得更早，此時早已逃得無影無蹤，丘遲拾起地上的碎銀，哈哈笑道：「想不到我還發了一點小財。這些破破爛爛的家具換了二十兩銀子有多，這個生意倒是划算。」

　　陳石星又驚又喜，當下向丘遲重新行過了禮，說道：「請恕晚輩有眼不識高人，多謝老伯相助之恩。」

　　丘遲笑道：「你是我的客人，客人有了麻煩，做主人的那有不出頭之理，謝什麼呢？哈哈，現在好了，剛才我和你說誰請客都無所謂，現在是大家都不用爭啦，有人大破慳囊替我請客了，咱們再來喝個盡興。」

　　陳石星道：「他們卻是又怕還會再來。老伯，您這店子恐怕要受我的連累，保不住了。」

　　丘遲說道：「我早已不想開這茶館了，如今我的搬家費也有了著落，還怕什麼？樂得找個地方歸隱。我也不用急於搬家，你留意沒有，他們是向回頭路跑的？」

　　陳石星道：「那個『公子爺』是九門提督的侄兒，從大同出來追蹤我的。他們給老伯的絕技嚇破了膽，想必是要回去搬兵才敢再來。」

　　丘遲說道：「那就最少還要兩天他們才能再來，你大可以放心多留一會，陪我喝酒。」陳石星應道：「是。」他心裡也正是有著一些疑問，想向丘遲問個明白。

　　丘遲接著笑道：「要不是你的劍法那麼精妙，我肚子裡的這幾罈酒只怕也對付不了他們的劍陣呢。對啦，我還沒有問你，你這張古琴──」

　　陳石星道：「還好，沒有受到損壞。」

　　丘遲說道：「那我就安心了。家具損壞，算不了什麼，你這張古琴可是稀世之寶。說老實話，剛才我之所以非出頭不可，固然因為你是我的客人，但也是因為你這張古琴的緣故。」

　　陳石星道：「老伯請恕晚輩尚未稟明，老伯說的那位老琴師正是我的爺爺。」

　　丘遲哈哈笑道：「我早就知道你是陳琴翁的孫兒了，除了陳琴翁的後人，誰還能彈得這樣好的琴？來、來、來，快來幫我收拾屋子，咱們再喝。」

　　陳石星把破破爛爛的桌椅搬過一旁，打掃乾淨，丘遲捧出了一罈酒，笑道：「這是我珍藏的三十年以上的老酒，幸虧沒有給他們糟塌掉。剛才我說只有最後四罈，乃是騙他們的。」當下重整杯盤，與陳石星喝酒。

　　丘遲喝了兩杯，說道：「我和你的爺爺一別二十年，從沒得過他的消息，這些年來，他……」

　　陳石星道：「自從我出生那天起，我就是和爺爺相依為命，隱居在桂林七星岩下。我的爺爺四年前已經死了。」

　　丘遲道：「你的父母呢？」

　　陳石星黯然說道：「我是遺腹子，爹爹在我出世之前，早已身故。媽媽也因難產之故，在我呱呱墜地之時，就斷了氣。我真罪孽深重，禍延父母……」

　　丘遲忽地一拍桌子，大聲嘆了口氣，說道：「可惜，可惜！可恨，可恨！」

　　陳石星吃了一驚，惶然問道：「丘老先生，你的意思是？」要知丘遲為他父母之死而感「可惜」，他是容易明白的，但何以又是「可恨」呢？他卻是不懂了。

　　丘遲怔了一怔，說道：「你爺爺從來沒有和你說過麼？」

　　陳石星更惶惑了，連忙問道：「說什麼呀？」心中不由得驀地起了疑團：「難道我的爹娘也是給人害死的？」他自小與爺爺相依為命，爺爺很少談及他的父母事情。他只道是因為自己從沒見過父母之面，爺爺不想惹他傷心之故。如今聽了丘遲的說話，方始起了思疑。

　　丘遲似乎知道他的心思，說道：「你的父母也許並非直接給人害死，但倘若不是當年他們有了那一段不幸的遭遇，我想他們是不應該這麼早死的。」

　　陳石星道：「不知我的爹娘曾有什麼不幸遭遇，爺爺從沒和我說過，老伯可以告訴我麼？」

　　丘遲說道：「事情已經過了二十年，令祖不肯告訴你，自有他的緣故。令你們一家遭受不幸的那個人亦早已死掉，我想你也無須追究了。」

　　陳石星離座而起，跪在丘遲面前，說道：「縱然事過境遷，為人子者對生身父母之事倘若知而不詳，心中總是難安……」

　　丘遲將他扶起，嘆口氣道：「我既然說了出來，讓你知道一點，那也難怪你要求知道全部真相的。我就告訴你吧。」說至此處，喝了滿滿一杯，繼續說道：「我和你的爺爺雖然只是見過一面，交情卻是非同泛泛，剛才你曾問我，為何隱於荒村酒肆，說起來和你爺爺父母的遭遇正是大有關係…」

　　丘遲所說的事情，一半是在陳石星意料之中，但另一半卻仍是在陳石星意料之外。他早已料到丘遲和他爺爺決非泛泛之交，竟然是和他的一家有莫大的關係。聽了此言，不覺大為吃驚，忙問其中緣故。

　　丘遲回憶往事，亦似甚為感慨，喝了滿滿一杯，緩緩說道：「二十多年之前，我是御林軍的一個軍官。人家說官場是個大染缸，軍中任職雖然比較好些，也是不能例外，像我這樣孤僻的人，居然在那個大染缸混了許多年，老弟，你大概意想不到吧？」

　　陳石星陪他喝了一杯，說道：「確是想不到。」

　　丘遲繼續說道：「那時你的爺爺早已是天下知名的第一琴師，那一年他也正在京師，不過起初我卻並不知道。」

　　「我有一位朋友，官職武功都是遠遠在我之上，更難得的是他的志趣也是與我相同，在官場中我就只有他這麼一個好朋友。說起來或許你也會知道這個人的。」

　　陳石星道：「余生也晚，上一輩的英雄人物，所知甚少。不知老伯說的乃是何人？」

　　丘遲說道：「他是正統年間最享盛名的武狀元，姓雲名重。武狀元三年一個，並不稀奇，但他這個武狀元卻是例外，他曾在瓦剌堡之役皇上蒙塵之後，助兵部尚書於謙力抗瓦剌，挽回危局，終於逼瓦剌釋放皇上回京，為朝廷立下大功，其後卻又棄尊榮如敝履，辭官歸里，終老田園。特立獨行，天下共仰。」（雲重故事，詳見拙著《萍蹤俠影錄》。）

　　陳石星又喜又驚，「老伯說的這位雲狀元可是大同雲大俠雲浩的尊人麼？」

　　丘遲說道：「正是。我料你必然知道雲家，果然沒有料錯。」陳石星心中苦笑，「豈止知道，我和雲家的關係，恐怕比你還更深呢。」

　　丘遲繼續說道：「有一天晚上，雲重忽然跑來我家，和我說道，你願意為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做一件事情嗎？這件事情，可能令你失掉官職的。

　　「我說你要我做的事情，一定是義所應為的事情，莫說失掉官職，就是掉了腦袋，我也會去做的。但不知你可以告訴我這個人是誰嗎？」

　　陳石星聽到這裡，恍然大悟，說道：「雲狀元說的想必就是我的爺爺了？」

　　「不錯，就是你的爺爺。」

　　「我爺爺不過是個琴師，他在京城碰到什麼危難之事，要驚動武狀元雲重出頭托人救他？」

　　「這件事情，倘若發生在別人身上，那是求也求不到的『好事』，但對你的爺爺來說，卻是個天大的麻煩，當時有個太監名叫王振，想必你也曾經聽過父老說過這個奸宦吧？」

　　「聽說他是弄成土木堡之役慘敗的罪魁，正統皇帝就是因為寵信他的關係，以致幾乎亡國。」

　　「不錯，你的爺爺就正是因為得罪了這個權勢滔天的奸宦，以致惹下了天大的麻煩。」

　　「我爺爺是個流浪江湖的琴師，和這奸宦風馬牛不相及，何以會招惹上他？」

　　「你爺爺到了京師，不知怎的，給王振知道。王振慕他天下第一琴師之名，召他到私邸演奏。」

　　「我爺爺素來討厭權貴，他是一定不肯為這奸宦彈琴的了。」

　　「你料得一點不錯，令祖匿藏在一個小客棧裡，王振請他不動，就要派錦衣衛去把他抓去。連同你的父母也要一起捉去。他發出命令，令錦衣衛在那天晚上執行。這個消息給雲重知道，雲重身居高位，一舉一動，都有人注目，不便親自去給令祖通風報訊。」

　　陳石星聽至此處，恍然大悟，說道：「原來如此，所以雲狀元要托老伯幫忙。」

　　丘遲說道：「不錯，雲重和令祖本來也是並不相識的。他是敬佩你爺爺的氣節，是以不願令祖受王振之辱。」

　　陳石星大為感動，說道：「雲狀元和丘老伯的高義古風，真是足為後輩楷模，令人欽仰。」

　　丘遲喝過了酒，繼續說道：「當時已是將近三更時分，事不宜遲，我就和雲重說道，好，這事你交給我辦好了，你趕快回去吧，免得給王振的爪牙發覺你的行蹤。

　　「雲重一走，我匆匆忙忙的寫了一封信，告訴令祖，王振要抓他，叫他趕快逃走。

　　「我到了那間小客店，令祖正自獨對青燈，還未睡覺。我用江湖人物慣用的留刀寄柬之法，飛刃入室，把書信穿在刀尖之上插在他的床頭。

　　「令祖看了我寫的信，驚疑不定，連忙叫醒你的爹娘，大家商議。他們是住在相連的兩間房間，裡面有門相通的。

　　「你爹爹說，王振手段毒辣，盡人皆知。此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難得有這位義士通風報訊，咱們當三十六著走為上著！」

　　「令祖說媳婦的身體不大好，我只盼能夠在此休養些時，如今倉惶出走，只怕會累病了她。

　　「你爹娘都說事有緩急輕重，要是猶疑不決，王振當真派人來抓，那時咱們三人義不受辱，那只怕連性命都要賠在裡頭，還能保得什麼身體平安。

　　「令祖嘆了口氣，說道：沒有辦法，那咱們只好馬上走了。

　　「我看他們肯走，這才鬆了口氣。不料他們剛剛溜出後門，王振派來的爪牙也踏進前門來了。

　　「為首的這個鷹爪來頭可是不小，他是錦衣衛都指揮章鐵夫，練有鐵砂掌的功夫，在王振手下，武功可算得是數一數二的。他帶來的兩個錦衣衛士，則是擅長於用暗器的人。

　　「我一想要是給他們發覺令祖逃走，令祖跑得未遠，一定會給他們追上，救人須求徹，要讓令祖能夠平安脫險，就非得拖延他們一些時候不可。

　　「於是我偷偷進入令祖那間房間，穿上令祖由於匆匆出走未及帶走的一件衣裳，躺在床上，蒙頭大睡，故意發出鼾聲。

　　「章鐵夫果然中計，推開房門，喝道：「陳琴翁，你敬酒不吃那就只能請你吃罰酒啦，起來吧，乖乖的跟我走！他一揭開被窩，我就給他一掌。

　　「他的鐵砂掌果然厲害，但還是給我的掌力拋出房門，摔了個頭破血流。」

　　陳石星聽得眉飛色舞，斟滿了酒，與丘遲乾了一碗，叫道：「痛快，痛快！」

　　丘遲繼續說道：「可笑章鐵夫那兩個手下，還不知死活，同時出手，居然敢用餵毒的暗器打我，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把他們的暗器反震回去，結果受了暗器所傷的不是我而是他們。我也不管他們死活，立即離開那間客店。那時已經找不著你的爺爺了。」

　　陳石星道：「他們知道是你幹的麼？」

　　丘遲說道：「黑暗中他們根本就沒見著我，不過我知道章鐵夫是個大行家，他的鐵砂掌被我所破，遲早會猜得著是我幹的。」說至此處，哈哈一笑，跟著說道：「就這樣，我從一個御林軍的軍官變成了這間茶館的老闆，每天喝喝自己釀的酒，倒也樂得逍遙。」

　　陳石星道：「丘老伯，你為晚輩一家斷送了前程，你雖然是施恩不望報，晚輩可是過意不去。」

　　丘遲一皺眉頭，說道：「你怎麼也說這樣的俗話，什麼前程，在那樣混濁的官場中，豈能容我施展抱負？想要『前程』只有昧著良心幹傷天害理的事而已。我早就想離開的了。現在過的這種日子，可要比做什麼御林軍的軍官愜意得多。唯一感到遺憾的只是我沒能向雲重辭行。我也是當天晚上溜出京城的。」

　　陳石星道：「可惜你現在過的這種日子也給我累得不能過了。」

　　丘遲笑道：「這你不必為我擔心，我雖然不做茶館老闆，自己釀的酒還是每天都能喝的。」

　　「從此之後，我就沒有再見過雲重。不過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未到半年，我倒是見著了你的爺爺。」

　　他似乎是在回憶當時見面的情形，又再喝了三碗酒後，方始說道：「我這間茶館開張未久，那天有三個外地口音的異鄉人進來喝酒。我一看就知道是你的爺爺。上次在客店裡我雖然沒見著他的臉，但他是背著這張古琴的。跟著他的一對中年夫婦也都帶著樂器。小兄弟，不知你是否知道，你的娘親也是一位擅於彈奏琵琶的女樂師。」

　　丘遲接著說道：「小兄弟，其實你曾經到過這裡的，不過你不知道罷了。」

　　陳石星怔了一怔，說道：「二十年前，我還沒有出生。」

　　丘遲笑道：「不錯，你是還沒有出生，不過你已經在媽媽肚子裡了。」陳石星一想，笑道：「不錯，我今年虛齡正是十九歲。」

　　丘遲繼續說道：「那天他們進來喝酒，可把我嚇了一跳。」

　　陳石星道：「為什麼？」

　　丘遲說道：「你爺爺和爹爹都是形容憔悴，我看得出來，你爹爹似乎身上還有內傷，令堂大概是有三個月身孕的樣子，臉上也是帶著病容。」

　　陳石星好生難過，想道：「他們被奸宦逼害，天地雖大，卻不如何處可以容身，怎能不精神頹喪，只怕沒有病也要氣出病來。唉，想不到我還未出生，就連累爹娘如此受苦。」

　　丘遲說道：「小兄弟，當時普天下的百姓，誰不受那奸宦的逼害，事情已經過了二十年，你也不必如此難過了。」一聲長嘆過後，喝了滿滿的一大碗酒，繼續說道：「我招呼他們坐下，心裡可在躊躇，要不要和他們說明真相？誰知我還沒有說話；你的爺爺卻也知道我是誰了。」

　　陳石星詫道：「爺爺那天晚上並沒有見著你，他又怎麼知道？」

　　丘遲說道：「我剛剛從御林軍軍官變成茶館老闆，自是難免有點牢騷。茶館開張之時，我寫了一首陸游的詞作為補壁。」

　　說至此處，他把掛在牆上的一張薰黃的殘舊布幔揭起，只見裡面罩住的是一副條幅，寫著南宋詞人陸游作的「訴衷情」詞。

　　「當年萬里覓封侯，匹馬戍梁州。關河夢斷何處？塵暗舊貂裘。胡未滅，鬢先秋，淚空流。此生誰料，心在天山，身老滄洲？」

　　陳石星恍然大悟，說道：「爺爺認出了你的筆跡？」

　　丘遲說道：「不錯，令祖眼力端的厲害，我給他通風報訊那封短柬他一直留著，只憑這封短柬，就熟悉了我的書法。給他看破，我也只好承認了。

　　「在京師那晚，我們其實並未會面，這次方是正式相識。一相識大家就像老朋友一樣談起來了。

　　「談起來我才知道，原來你爺爺一家三口，非但給王振逼害得不能在京師立足，要想流浪江湖，也是難以容身，就在兩天之前，他們還碰上王振的爪牙。」

　　陳石星道：「我爹敢情就是給王振的爪牙打傷的。」

　　丘遲說道：「幸虧他們碰上的那個爪牙不是錦衣衛的高手，他要捉你爺爺，你爹和他拼鬥，受了一點內傷，終於將他趕跑。但令堂受了這場驚嚇，卻得了病。我本來要留他們多住幾天，把身子調好了才好走的，他們害怕還有王振的爪牙追來，怎樣說也不願意再連累我，那天我們只得暢飲一場，聽你爺爺彈了一曲，就分手了。」

　　陳石星心裡想道：「怪不得爹娘早死，原來都是給王振這廝害的。」

　　丘遲說道：「王振在土木堡事變之後，不久也就死了。你爺爺想必是因事過情遷，不願與你再提。」

　　陳石星道：「可恨這奸宦早死，我不能親手替爹娘報仇。那個章鐵夫呢？」

　　丘遲說道：「章鐵夫倒還活著。不過聽說他已換了一個主兒。他的新主人是九門提督龍文光。」

　　陳石星恨恨說道：「剛才來的那個『龍公子』，就正是龍文光的寶貝侄兒。可惜這次他只是帶了呼延四虎出來，章鐵夫沒有給他『保駕』。」

　　丘遲嘆了口氣道：「天下的好人是殺不盡的，壞人也是殺不盡的。今後你行俠仗義是應當的，卻也不必老是記掛著報仇了。唉。朝廷的亂七八糟，何嘗不也是像二十年前的樣子！」

　　嘆息過後，丘遲繼續說道：「那天你爺爺臨走的時候，也曾給我留下一幅字跡，你要看麼？」

　　陳石星連忙問道：「在那裡？」

　　丘遲揭起另外一張殘舊的布幔，現出和右面這張一般大小的條幅，書法蒼勁，正是他爺爺的筆跡。寫的也是陸游的一首詞，詞牌名「鷓鶘天」，詞道：

　　「家住蒼煙落照間，絲毫塵事不相關。斟殘玉溪行穿竹，捲罷黃庭臥看山。

　　貪嘯傲，任衰殘，不妨隨處一開顏。原知道物心腸別，老卻英雄似等閒！」

　　這是陸游晚年之作，雖然息影田園，仍有不甘老驥伏櫪之志。「玉溪」是美酒的別名；「黃庭」本是道家的經典，《唐書‧藝文志》，據云老子著有《黃庭經》一卷。在這首詞中則是指晉代書法大家王羲之手書的《黃庭外景經》，即世傳王羲之書此以換鵝者。

　　丘遲以軍官身份埋名匿跡，做了荒村的茶館的老闆，天天喝自釀的美酒，等於是另一種方式的隱士；而他又是文武全才，喜歡字畫。所以琴翁寫陸游這首詞送給他，對他的身份也是頗為合適的。

　　丘遲說道：「令祖那天在微醉之後，頗有幾分感慨，他說他也很想找個風景好的地方過這下半生。看來這一首詞，他固然是寫來送給我的，但他的心境卻也正是和這首詞的作者陸游相同，這些年來，他在桂林七星岩下隱居，也可說是得償所願了。」

　　陳石星嘆道：「人間那得有桃源，我的爺爺雖然是想過與世無爭、與人無忤的隱士生涯，卻又何嘗得如所願！」

　　丘遲心裡想道：「陳琴翁遭受喪子之痛，撫養孫兒成人，晚年的生活，相必過得不甚如意。」

　　他只道陳石星是因此興嗟，不想令陳石星難過，於是轉移話題，說道：「陳世兄，我有一事未明，想要請教。」

　　陳石星道：「老伯請莫客氣，不知要問何事？」

　　丘遲說道：「你的劍法，精妙絕倫。似乎不是出於家傳？」

　　陳石星道：「小侄的確是另得名師傳授，不過老伯的讚語，小侄可是不敢當了。」

　　他正在思量，要不要把前輩大俠張丹楓為師之事告訴丘遲，丘遲已先自說道：「雲重後來棄官歸隱，不知他有沒有和你的爺爺見過面？」

　　陳石星道：「據我所知，他們似乎從未見過。」

　　丘遲若有所思，半晌說道：「這倒奇了。」陳石星道：「老伯什麼事情覺得奇怪？」丘遲說道：「不知我猜得對不對，你的劍法是張大俠張丹楓傳給你的吧？張大俠是雲狀元的妹夫，我曾經見過他的劍法的。」

　　陳石星本來不想瞞他，給他說破，便道：「老伯法眼無訛，小侄的確是得自張大俠的傳授。」

　　丘遲又驚又喜，問道：「張大俠還活在人間？」

　　陳石星道：「家師不幸，正是在收我為徒那天仙去。」他這才有機會說出前事，包括雲浩與張丹楓先後去世的消息。

　　丘遲嘆口氣道：「因果報應之說，本屬無稽，但冥冥之中，卻又似乎頗有天意。」

　　丘遲又再喝了一大碗酒，說道：「當年雲重與令祖素不相識，不惜為了令祖與權勢滔天的奸宦作對；令祖與他的兒子雲浩也是素不相識，同樣的不惜為了一個陌生人累得家破人亡。雖然救人沒有成功，可也都是同樣的高義可風！」

　　陳石星道：「丘老伯，你也是以一個不相干的人捲入漩渦，俠義的行為，更是值得晚輩佩服。」

　　丘遲笑道：「你也何嘗不是如此？你幫雲家的大忙，事先你也並不知道雲重曾於你家有恩的。嘿嘿，再說下去就變成互相標榜了。喝酒，喝酒！」

　　陳石星道：「小侄量淺，委實是不能再喝了，老伯自便。」

　　丘遲把酒罈子翻轉過來，喝盡餘瀝，哈哈笑道：「不知不覺喝了最後一罈，再喝可沒有了。」

　　陳石星道：「時候不早，小侄也該告辭了。」

　　丘遲道：「再待一會。我向你打聽一個人。」陳石星道：「是誰？」丘遲說道：「一柱擎天雷震岳是桂林人氏，你想必知道？」

　　陳石星道：「知道。我的爺爺和他也是曾有交遊的。丘老伯可是與他相識的嗎？」

　　丘遲說道：「聞名已久，沒見過面。但我知道他是個慷慨好義的豪傑，所以覺得有點奇怪。」

　　陳石星道：「什麼奇怪？」

　　丘遲說道：「剛才你說令祖與他頗有交情，我想了起來，令祖當年不願托庇大理段家，寧可相信江湖上的朋友，他說的這位江湖朋友，想來就是指一柱擎天雷大俠了。你們碰上雲浩那樁事情，為何不向他求助？」

　　陳石星由於曾先後聽得「雲夫人」與丘遲對一柱擎天推崇備至，是以雖然心中藏有疑團，卻也不願在丘遲面前再提起了。於是淡淡說道：「或許爺爺不想連累他吧。」

　　丘遲說道：「說起這位雷大俠，我倒是有件心事末了，覺得有點愧對於他呢？」

　　陳石星詫道：「丘老伯不是與他素不相識的嗎？」

　　丘遲說道：「不錯，我是和他沒見過面，但我也曾許下一個諾言，要幫忙他一件事情，這件事情並沒有做到。」

　　陳石星好奇心起，說道：「請恕小侄冒昧，敢問是什麼事情？」

　　丘遲說道：「二十五年前，那時雷震嶽出道未久，在江湖上是個後輩，當然，也還未有一柱擎天的外號。

　　「他的成名是有一次幫忙老金刀寨主周健抗擊瓦剌的入侵，把守一個要隘，和他並肩作戰的一隊義軍傷亡殆盡，他獨個以一柄金刀，劈殺瓦剌十八名武士，終於等到援軍來到，趕跑敵人，因而成名的一柱擎天的外號，也是在那次戰役後得到的。」

　　陳石星道：「原來如此。我還以為頌揚他的人拿桂林的獨秀峰來比喻他的呢。」

　　丘遲說道：「這個說法也沒有錯，他後來在桂林定居之後，由於慷慨好客，庇護了不少在中原站不住腳逃亡到桂林的人，是以也就有許多人用你剛才的那個解釋，稱他為一柱擎天了。不過最初的得名由來，卻是由於那次戰役而起。嗯，話題拉得遠了，唯們還是言歸正傳吧。

　　「在那次戰役過去之後大約三個月，我受命到大同公幹，由於我一向仰慕金刀寨主的為人，公事勿完之後，我偷偷到雁門關外與他相會，雲重和金刀寨主的交情很好，金刀寨主早已從雲重口中知道有我這個人的。是以雖然初次相會，卻是一見如故，無話不談。

　　「那時雷震岳早已不在金刀寨主那兒了，不過我們當然還是不免談起了他。

　　「金刀寨主說起雷震嶽有個心願，希望能夠得見當時的天下第一劍客張丹楓，他不敢奢望張丹楓收他為徒，但求得張丹楓指點他幾招劍法於願已足。

　　「聽了這番言語，我就和金刀寨主說道，他有這個願望，或許我可以幫他完成。當時我是這樣想的，張丹楓是雲重的妹夫，以我和雲重的交情，轉請雲重幫他的忙，說不定還可以求得張丹楓收他為徒呢。

　　「那知回到京城，見到雲重，才知道張丹楓已經在江湖銷聲匿跡，連他也不知道張丹楓的下落了。

　　「雖然我沒有直接答應雷震嶽，但這個願卻是我親口向老金刀寨主許下的，直至如今，都還沒有做到，我總是覺得欠下一柱擎天的一份人情的。」

　　說至此處，丘遲把最後的一碗酒喝完，說道：「老弟，我要你幫個忙了。」

　　陳石星已是料到幾分，但仍然說道：「老伯是我家的大恩人，有甚要小侄效勞之處，儘管吩咐就是。如此客氣，倒是教小侄擔當不起了？」

　　丘遲說道：「要是你見到一柱擎天，請你把張大俠所傳的劍法演給他看，讓他得償所願。」

　　陳石星的祖父雖然是「一柱擎天」的朋友，但陳石星對「一柱擎天」的生平卻是並無所知，此際聽罷丘遲講的這段有關「一柱擎天」的往事之後，不由得心亂如麻，「原來他是曾經和老金刀寨主並肩抗敵的英雄，我的懷疑恐怕是冤枉好人了，不過人心難測，一個英雄，有時只怕也會幹出壞事的，據丘老前輩所說，雷震岳嗜武如命，他最大的心願就是希望得到我師父的劍法，那一次的事情，會不會是因為他知道雲大俠藏有我師父的劍譜，而雲大俠在我家裡養傷出想謀奪劍譜，利令智昏，以致連累我爺爺也受他的謀害呢？待我回去先把事情查個水落石出，倘若他真是我的仇人，我和他比武，把師門劍法全部抖露之後便即殺他，也算得是答應了丘老前輩的要求了。」

　　丘遲把兩張條幅取下，交給陳石星，微喟說道：「最後一罈酒都喝完了，這店子裡已經沒有什麼東西是我捨不得丟下的了，除了你爺爺的這幅書法如今交給了你，我也可以放心離開了。」話雖如此，對這間與他相伴二十年的茶館，一旦分手，仍是不禁有點黯然。

　　兩人走出茶館，陳石星一聲長嘯，不過片刻，那匹白馬聞聲覓主，已是來到他的跟前。丘遲讚道：「你這匹坐騎倒是很有靈性。」

　　陳石星道：「老伯打算歸隱何處，但願小侄還有機會可以再聆教益！

　　丘遲說道：「我在後山有間茅屋，但願能在白雲深處，度過餘年。」

　　陳石星一揖到地，拜別丘遲之後，便即跨上白馬，繼續他的行程。

　　一路無事，七天之後，他已是到了貴州省內，這天來到了一個小鎮，景物十分熟悉。原來正是龍成斌的家鄉，他來的時候，曾經在這裡遇盜，幾乎落難他鄉，後來碰上龍成斌，都是在這個地方。

　　此時天色已晚，陳石星本來不想在這小鎮歇腳的，也只好進去投宿了。

　　他到原來的那家客店投宿，店主人居然還認識他。

　　那店主人一看見他，呆了一呆之後，便即滿面堆歡的說道：「你不是那年在小店住過一晚的陳相公嗎？什麼風把你吹來的，真是稀客啊！請，請！」就像天上掉下一個活寶貝似的，招待得甚為殷勤。

　　此時的陳石星和四年前當然已是大不相同，騎的駿馬，穿的雖然不是華眼，也很光鮮，不過這店主人的態度改變得比他的衣著還更厲害，卻仍是出他意料之外。笑道：「多謝你還記得我，你不怕我沒錢付帳？」

　　店主人有點尷尬，連忙說道：「難得陳相公再次光臨，這是小店求也求不到的。請陳相公允許我做個小小的東道，隨便相公喜歡住多久就多久，別提付帳二字。」

　　陳石星笑道：「那我不是變成了白食白住的霸王了嗎？這可不行！」

　　店主人道：「就只怕小店招待不周，惹相公生氣。要是相公住得還舒服的話，隨你高興打賞一點便成。要是說付房飯錢的話，小的可不敢受了。」

　　陳石星心想這不是換個名目而已嗎？但也不願和這些俗人一般見識，便道：「好，你給我一間乾淨點的房間。」

　　店主人諾諾連聲，帶引他進入一間上房，說道：「這是小店最好的上房，不知陳相公合意麼？」

　　陳石星道：「很好。沒什麼事了，你出去吧。」

　　店主人卻沒出去，訕訕的說道：「陳相公請恕小人多嘴，請問相公是一個人回來的嗎？」

　　陳石星怔了一怔，說道：「你以為我會和什麼人一起回來？」

　　店主人道：「那年相公在小店投宿，請恕小人有眼無珠，不知你老是龍公子的朋友。龍公子那天和你一起離開家鄉之後，至今還未回來，我們都在猜想，這兩天他應該回來的。」

　　陳石星方始恍然大悟，「原來他是想巴結豪門公子的朋友！怪不得對我這樣好。哼，要是他知道我不但不是龍成斌的朋友，還是他的仇人，不知他又是如何一副嘴臉？」笑道：「原來你以為我是和龍公子一起回來，但為什麼你會猜他在這兩天『應該』回來呢？」

　　店主人似乎有點詫異，「陳相公不知龍提督龍老大人已經衣錦還鄉麼？」

　　陳石星經過幾年來的磨練，已經世故得多，暗自思量：「常言道得好，逢人但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何況是對這等趨炎附勢的小人！」淡淡說道：「富貴不回故鄉，有如衣錦夜行。龍大人做到九門提督，當然免不了要回來榮宗耀祖一番囉。不過我最近這次見到龍公子，還未知道他的叔父離京的消息。」

　　這話倒並非說謊，但聽在那店主的耳中，卻以為陳石星果然是和「龍公子」時常見面的老朋友，也知道他的叔父要回家，不過沒料到這樣快就回來而已。

　　店主人想了一想，說道：「聽說龍老大人是因為大同的敵寇已退，這才能夠抽空回來掃墓的。陳相公，你是龍老大人的侄公子的好朋友，要不要小人前往龍府──」

　　陳石星連忙截斷他的話，說道：「我要找龍大人，自會去找他，下必你費神了。」說至此處，頓了一頓，拿出兩顆金豆，繼續說道：「今晚我想舒舒服服的睡一個覺，不希望有人打擾。要是有人來打聽我的話，你可別說我在這裡。」

　　店主人本來想給他通報與龍府的人，希望得一點賞賜的。但一想自己不過是個小客店掌櫃的身份，跑到龍府，龍府那些如狼似虎的家奴，也不知會怎樣待他。說不定討不到好處反而招辱，得了陳石星的厚賞，自是樂得少管閒事了。他接過金豆眉開眼笑的說道：「龍府在這小鎮西邊鳳凰山腳下，前後都有花園，中間幾十棟青磚大屋，很容易找的。」說罷告退。

　　陳石星洗了個澡，吃完晚飯，便即關上房門。恐防有事，不敢熟睡。

　　二更時分，忽聽得蹄聲得得，來到門前，戛然而止。盤龍鎮是個人口不多的小鎮，又非商旅必經的衝要之地，陳石星不禁心中起疑：「怎的這麼晚了，還有人來？」

　　過不多久，又聽得蹄聲得得，那個騎馬的客人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竟然走了。顯然只是和店主人交談片刻。

　　陳石星大為奇怪，「看來並非投宿的客人了，難道是龍家的人麼？但龍成斌遠在大同，他的叔父決不能知道我的行蹤，怎的我一到此地，他就會派人查店，店主人也沒有出去過，是誰通風報訊的呢？」

　　正在他百思莫得其解的時候，聽得兩下輕輕敲門的聲音，店主人道：「陳相公，請開門。」

　　陳石星打開門，店主人說道：「請恕打擾，我見房中還有燈火，陳相公似乎還未安寢，我才敢敲門的。」

　　陳石星道：「有什麼事麼？」

　　店主人道：「我來稟告一事情，果然不出相公所料，剛才有人來找你老。」

　　陳石星道：「是什麼人？」

　　店主人道：「是個外地口音的，我從來沒有見過的陌生人。」

　　陳石星詫道：「是外地人？」

　　店主人道：「是呀，我也覺得有點奇怪，起初我還以為龍府的家人來迎接你的呢。不過他向我打聽的人，無疑卻是相公。」

　　陳石星道：「此人什麼模樣，可有告訴你他的姓名？」

　　店主人道：「是個和相公年紀大約相差不多的少年人。他沒有把姓名告訴我，不過他騎的那匹白馬，說來奇怪，倒是和陳相公你的那匹坐騎一模一樣。」

　　陳石星吃了一驚，說道：「哦，有這樣的巧事？」

　　那店主人道：「他向我打聽，有沒有一位姓陳的客人，年紀和他一樣，騎的白馬也是和他一樣的往在這裡？他說他是來找尋朋友的。」

　　陳石星道：「你怎樣回答？」

　　店主人道：「起初我也感到有點為難，要是他當真是你的朋友，我不說實話，恐怕過後你要見怪。」

　　陳石星匆忙說道：「我已經吩咐過你的，不管來的是什麼人，今晚我都不見。你也不能說我住在這裡的！」

　　店主人一聽此言，知道自己做得對了，便換上一副邀功的神情，諂媚笑道：「是呀，我怎能忘了你老的吩咐。所以──」

　　陳石星道：「所以怎樣？」心情倒是不覺有點患得患失了。

　　店主人道：「所以我非但說沒有他打聽的這個人，而且我推小店業已客滿，不讓他在這裡投宿。小人這樣做不知對不對？」

　　陳石星道：「好，你做得很好。」隨手掏出兩顆金豆，說道：「你為我少做了生意，這兩顆金豆你拿去吧。」

　　店主人扭扭捏捏的說道：「這怎麼好意思。」口裡這麼說，心裡卻是開了花，早就伸手把金豆接過去了，「相公還有什麼吩咐嗎？」店主人問道。

　　陳石星道：「我記得這鎮上似乎只有兩間客店，對嗎？」

　　店主人道：「不錯，相公你的記性真好。還有一家叫做雲來客棧，就在前面那條橫街的轉角處。相公，你是不是要查究那個人是誰，明天我可以找雲來客棧老闆打聽打聽，他一定是在雲來客棧投宿的。」

　　陳石星一皺眉頭，說道：「不，用不著你多事了。」

　　店主人訕訕說道：「是。那麼請相公早點安歇，小人告退。」

　　店主走了之後，陳石星關上房門，卻是不由得心亂如麻了。

　　心中暗忖：那個操外地口音的陌生少年，騎的是一匹白馬，和我的坐騎一模一樣。

　　這少年是誰呢？

　　在店主人的眼中，這少年是個陌生的異鄉人，但在陳石星的腦海裡，卻浮起了一個非常熟悉的形象。

　　女扮男裝的雲瑚！

　　他打開窗門，天上一彎眉月，月色朦朧；幾點疏星，星光黯淡。是將近三更的時分了。而這天色，也正是適宜於夜行人出沒的天色。

　　「待我去看看她，看看她是不是真的雲瑚？」他抑制不住心中的一股衝動，終於披衣而起了。

　　「倘若真是雲瑚，那又怎樣？」「唉，我只要看她一眼，最好還是不要讓她知道！」

　　在月色朦朧之下，他悄悄溜出客店，施展輕功，奔向這小鎮的另一間客店──雲來客棧。

　　剛剛走到雲來客棧所在的那條橫街的轉角處，忽聽得屋頂上有衣襟帶風之聲，陳石星是個行家，一聽就知是有另一個夜行人出現。

　　他躲在暗角，那夜行人卻沒發現他。

　　微風颯然，從他頭頂的瓦面掠過，這夜行人的身法也是端的輕快之極，眨眼間，就掠過了幾重瓦面。

　　可是就在這瞬息之間，陳石星已是瞧得清楚了。

　　雖然沒有看見她的粉臉，但只是從她的背影，陳石星也可以認得出來，她是女扮男裝的雲瑚，決不會錯！

　　這剎那間，陳石星幾乎要失聲叫了出來，但畢竟還是忍住了。

　　「奇怪」，陳石星心裡想道：「她為什麼跑到我住的那間客店呢？莫非她是不相信店主的話，我來找她，她也來找我？」

　　於是陳石星回過頭來，暗地跟蹤，他的輕功比雲瑚還更高明，保持在百步以內的距離，雲瑚仍然沒有察覺。

　　雲瑚到了他住的那間客店，腳步一停，陳石星知道她要進去，不料她只是略一遲疑，隨即又是加快腳步，向前跑。

　　這一下又是大出陳石星意料之外：「她要去那裡呢？」抬頭一看，月亮已過天心，而雲瑚的背影也已在百步開外了。陳石星心念一動，驀地想了起來：「龍家不正是在這小鎮的西邊嗎？」而此刻的雲瑚，正是朝著月亮落下的方向跑的！

　　一個往前奔跑，一個在後面跟蹤，不知不覺已是出了這個小鎮，到了一座山下了。

　　雖然月色朦朧，但那蜿蜒如帶的圍牆，在一里開外，已是隱約可見。

　　一點不錯，正是店主人給陳石星仔細描繪的那座龍府建築。

　　陳石星方始恍然大悟，原來雲瑚乃是前往龍家。

　　「龍文光衣錦還鄉，在這小鎮是件大事，想必她在雲來客棧，也聽得有人說了。龍文光是她家的大仇人，怪不得她要前往尋仇。」陳石星心裡想道。

　　「龍文光身為京師的九門提督，手下豈能沒有能人。雲姑娘心急報仇，卻也未免把事情看得太容易。」

　　果然心念未已，密林深處，驀地出現一條黑影，剛好攔住雲瑚的去路，一抓向她抓下。

　　此時陳石星已是加快腳步，躲在雲瑚背後的一棵樹後，一見那人的擒拿手法，便知雲瑚雖然不會敗給此人，但卻是難免會有一番糾纏，陳石星有心暗助雲瑚，隨手捏了一顆小小的泥丸，便彈過去。

　　那人也是太過自恃，滿以為一抓之下，便可手到擒來。他想抓到了「奸細」，再加拷問不遲，是以並沒有呼喚伙伴。生怕一出了聲，嚇走這個奸細，就要多費許多氣力，反為不妙。

　　那知一抓抓空，雲瑚的刀鋒已是劈到了他的面門，刀光閃閃，耀眼生輝。那人也好生了得，在這危機瞬息之際，一個「大彎腰，斜插柳」，腰向後彎，硬生生的使出「鐵板橋」的功夫，刀鋒在他面門削過，卻沒有傷著他，說時遲，那時快，那人腳跟一旋，避開快刀斜削之勢，倏地長身而起，一個勾拳竟然是從雲瑚想不到的方位，反打她的左脅。

　　對方的掌頭尚未打到她的身上，她的寶刀也還沒有劈著那人，那人忽地身形一晃，「卜通」便倒。雲瑚生怕有詐，迅即一腳踢出，那人哼也不哼一聲，顯然是給她踢得暈過去了。雲瑚不由得滿腹疑團，「以此人的本領，何以會在這樣緊急的關頭，突然自己跌到？」

　　她不敢擦燃火石，審視那人是否另外受傷，只好再加一指，點了他的穴道。叫他在十二個時辰之內，不能醒轉。她卻那裡知道，即使她不點這人的穴道，這人也是不會動彈的人。因為陳石星那顆小小的泥丸，正是在剛才那個「緊要的關頭」，打中了那人「環跳穴」的。

　　雲瑚選擇好地點後從後園進入，在那園門外面，也有兩個衛士穿梭巡夜。不過這兩個衛士本領卻是比剛才那人弱得多，雲瑚從暗處一躍而出，抓著了最適當的時機，當他們正在走到面對面的時候，一個個左右開弓，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點了他們的穴道。當下身形一起，捷如飛鳥，掠過牆頭。到了裡面，雲瑚方才知道是自己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這園子大得出乎她的想像之外，亭台樓閣，星羅棋佈，一幢幢的房屋，更是東一座西一座不知多少？圍牆之內的建築物比那個小鎮還多。雲瑚不禁倒吸一口涼氣，要在這許多房屋之中找一個人，談何容易？用「海底撈針」來比喻或許是誇張一些，但倘若是一間間搜索的話，恐怕最少也得個三天三夜！

　　正當她感到無從入手之際，忽聽得有腳步聲隱隱傳來。雲瑚躲在假山洞後，只見是兩個挽著籃子的少女。籃子有蓋，式樣小巧玲瓏，那是富貴人家用來裝食物的，看來似乎是兩個婢女給主人送宵夜的點心。

　　只聽得一個婢女說道：「彩姐，真是不好意思，要你陪我。說實在話，我真是有點害怕，園子這樣大，比咱們在京師的那個園子還大得多，白天都是陰陰沉沉的，晚上更令人提心用膽，要不是有人陪我，我一個人決計不敢行走。」

　　那個被叫做「彩姐」的說道：「咱們是好姐妹，說這些客氣話做什麼！說不定明天晚上這差使是落到我的頭上呢，那時我還不是一樣要你陪我！」

　　那婢女道：「老爺也真是的，三更半夜還要喝什麼參湯，可就不知咱們做丫頭的受苦？」

　　那「彩姐」嘆口氣道：「誰叫咱們是生來的丫頭命呢？不過老爺每晚喝參湯，卻是有個緣故，你知道嗎？」

　　那婢女道：「什麼緣故？」

　　此時那兩個婢女正好在假山洞口經過，那「彩姐」悄悄說道：「夫人本來是在這個老家住的，老爺這次回來，聽說就是想接她回京去的。」說到這裡，她的同伴插口問道：「我從來沒有見過夫人，聽說她是五年前已經回來了，對不對？」

　　彩姐道：「不錯。」

　　那婢女道：「為什麼咱們到了這裡，這裡的上下人等，沒有一個提起這位夫人？這麼多天，我也沒有見過這位夫人？」

　　「彩姐」低聲說道：「夫人早在老爺回來之前大約半個月光景，獨自離家走了。」

　　那婢女吃了一驚，說道：「夫人是偷走的？」

　　彩姐說道：「是呀，所以大家都不敢提！」

　　那婢女道：「夫人為什麼偷走的？」

　　彩姐道：「我怎麼知道。但既是偷走，想必也是見不得人的醜事了。」

　　那婢女冷笑道：「想不到他們富貴人家，也有這樣見不得人的醜事！」

　　彩姐「噓」了一聲，說道：「你別亂說話，給人聽見，可不得了！」

　　那婢女道：「這裡怎會有人？守夜的衛士都在外邊。」

　　彩姐說道：「總是小心一些為妙，提防隔牆有耳！」跟著說道：「老爺就是因為夫人的事情，氣在在心裡說不出來，身子比在京師的時候衰弱多了，晚上也睡不著覺。所以天天晚上要喝參湯。」

　　這兩個婢女談論雲瑚母親的事，雲瑚聽了，心裡雖然很不舒服，但卻得一個意外的收獲，確實知道了她們所說的那個「老爺」就是她的仇人龍文光了。

　　於是雲瑚一躍而出，先點了那個「彩姐」的穴道，然後抓著那個婢女，明晃晃的寶刀在她面前一晃，沉聲喝道：「你一聲張，我就殺了你！」

　　那婢女嚇得魂不附體，顫聲說道：「你殺了我吧。只求你別告發我。」她只道雲瑚是府中衛士，聽見了她們剛才的話，要拿她到「老爺」跟前究辦的。與其受酷刑的折磨，那倒不如給人一刀殺死了。

　　雲瑚知道這個婢女性格比那「彩姐」倔，而且是對「老爺」心懷仇恨，不忍嚇她，收了寶刀，說道：「我不是要殺你，我是要殺你的老爺！」

　　那婢女這一驚非同小可，呆呆的望著雲瑚，說不出半句話。

　　雲瑚在她的耳邊說道：「你不用害怕，我不會連累你的。我只要你給我帶路，到了你那個『老爺』的住處，我就放你。你可以遲一枝香的時刻才送參湯，那時你的『老爺』已是決不能夠審問你了。但假如你一定要保護你的『老爺』，不肯給我帶路，那我就非殺你不可了！」

　　那婢女心亂如麻，終於咬了咬牙，說道：「我為什麼要保護老爺，我的爹爹是給他逼債逼死的，我爹死了，他的管家還要把我拿來抵債。好，我帶你去。」正是：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歸來願作名山伴　此去徒傷俠女心

　　攀藤撫樹，拂柳分花。雲瑚跟著那個婢女，在園中轉了好一會子，忽見迎面突出插天的大玲瓏山石，四面群繞各式石塊，把裡面的建築物悉皆遮住，竟是園中之園，踏進去方知別有洞天。

　　園中之園，隱現紅樓一角，碧紗窗透出燈光。紅樓側邊，有一棵參天古樹，枝繁葉茂，籠罩樓房，擋住了雲瑚的視線。

　　那婢女小聲說道：「老爺在樓上有燈光的這間房子。」

　　雲瑚心裡想道：「要不是有這丫頭帶路，真不容易找到這地方。」

　　於是輕聲咐吩那個婢女：「你先出去，躲一會兒。我走了，你聽得樓上有人聲嘈雜之時，才可以出來！」

　　那棵枝繁葉茂的老樹，正好作為藏身之處，雲瑚使出超卓的輕功，飛身上樹。枝不搖，葉不動。裡面的人竟似絲毫未覺。

　　從視窗望進去，只見一個枯瘦的老頭兒正在燈下翻閱一卷文書。

　　雲瑚不覺怔了一怔，幾乎以為自己認錯了人。

　　十多年前，雲瑚在四歲至七歲這段期間，是和母親在京師的外婆家裡住的。那時她的父母雖然分居兩地，尚未離婚。龍文光當時也還只是兵部尚書公子的身份，未曾做到九門提督。為了追求她的母親，這位「龍公子」每隔三天兩天，就要到她外婆家裡一次，龍文光和她的父親的年紀差不多，當時也不過是二十多歲的少年人，當真可以說得一個風度翩翩的貴公子。她年紀小不懂事，對這個「龍叔叔」還曾經有過好感的。

　　想不到這個十多年前風度翩翩的公子爺如今已是變成這樣一個難看的枯瘦老頭。

　　龍文光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道：「十載夫妻，原來我始終沒有獲得她的芳心。」

　　雲瑚手裡捏著一枚透骨釘，不知怎的，竟似乎有點不忍下手。她倒寧願仇人是個相貌兇惡的人，不願他是這樣一個衰老得不堪一擊的老人。

　　但這不忍之心霎忽便過，她想起那個婢女的慘被龍家折磨，心裡想道：「披著羊皮的狼比露出牙齒的狼更為狠毒可惡，那小丫頭都這樣恨他，我一家受他的害比那丫頭有過之而無不及，我豈能讓他活在世上，再去害人。」

　　她咬了咬牙，正要取好準頭把那枚透骨釘射進，忽聽得另外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龍大人不必心焦，待侄公子從大同回來，總可以得到一點消息。」

　　原來房間裡還有一個人，只因他是坐在一旁，一直沒有作聲，雲瑚從正面的視窗偷覷進去，卻是看不見他。雲瑚把透骨釘扣住，暫且不發，龍文光說道：「章師傅，你過來，我給你一樣東西看。」

　　那人在龍文光對面座下，雲瑚此時方始看清楚，是個年約六旬左右的老頭，但卻比龍文光壯健得多，看起來倒似比龍文光還要年輕。這人鷹鼻深目，兩邊太陽穴墳起，說話的聲音有如隼鳴，令人一見一聽，就覺得十分不舒服。

　　龍文光拉開抽屜，把三截斷刀拿出來，說道：「這是刀王余峻峰生前用的寶刀。」

　　雲瑚早已知道「刀王」余峻峰是謀害她父親的兇手之一，聽了此言，不覺一驚：「原來余峻峰已經死了，他號稱『刀王』雖然未必真是刀王，但刀法之精，在武林中也是有數的了。不知是誰殺了他？」

　　原來她還未知道陳石星殺掉余峻峰這件事情。陳石星練成無名劍法之後，恰值余峻峰與龍成斌來探石林，第一個給陳石星用無名劍法來打開殺戒的就是這個「刀王」余峻峰。只因陳石星與雲瑚匆匆相聚，不過一天後便即分手，所要說的事情太多，這件事情卻是一時忘了告訴她了。

　　龍義光繼續說道：「這許多年來，余峻峰一直是個不出面的我的最得力的幫手，別人都不知道他的身份，還以為他是個武林隱士的。不料去年在石林竟然給人殺了。」

　　那個「章師傅」吃了一驚，說道：「他是在石林給人殺的？」

　　龍文光說道：「是啊，所以我要請你的法眼來瞧一瞧。他的寶刀是給對方的兵刃斷為三截的，前兩天我已經派人到他家裡詳細問過，他的兒子是在三天之後給他收屍的，據他的兒子說，余峻峰身上有七處傷口，看那傷勢，是給人家用快劍在一招之內所傷。請你法眼瞧瞧，那人的兵刃應該是把極鋒利的寶劍吧？一招之內能道成七處傷口的劍法又是什麼劍法？」

　　「章師傅」越聽越是吃驚，說道：「聽說張丹楓晚年隱居石林。我雖然沒有見過他的劍法，但他是天下第一劍客，據我所知，他又有一把斷金切玉的寶劍！」

　　龍文光道：「你以為殺刀王的這個人是張丹楓？」

　　「章師傅」道：「除了張丹楓，恐怕也沒有誰人能夠如此輕易的殺了余峻峰。」

　　龍文光緩緩說道：「章師傅，聽說你的混元一氣功已經練成。你的鐵砂掌功夫本來就是天下第一，如今又加上了混元一氣功，可說是內外兼修，無不登峰造極了，該不至於害怕張丹楓吧？」

　　這個姓章的老頭得他一讚，頓覺顏面生光，但在外面偷聽的雲瑚，可是不禁暗暗吃驚了。「這個『章師傅』莫非就是和我爺爺做過同僚的章鐵夫？我只道他已經死了，原來他居然還沒有死。」

　　雲瑚沒有猜錯，這個人正是那個曾被丘遲打了一掌的章鐵夫。王振倒台之後，他失了靠山，故而找了龍文光作為他的新主子的。

　　不過章鐵夫雖然給捧得飄飄然，卻也還有自知之明。一陣飄飄然過後，心裡倒是不由得恐懼起來了。他害怕的是龍文光要他去對付張丹楓。「怕我是不會怕的，」章鐵夫說道：「不過張丹楓的劍法天下無雙，我雖然練成了混元一氣功，卻也未必能夠勝他，大人若想除他，還請稍假時日，讓我多邀幾個幫手。」

　　龍文光笑道：「你不用擔心，張丹楓早已死了。」

　　章鐵夫又驚又喜，說道：「那麼余峻峰不是張丹楓殺的？」龍文光道：「當然不是。我得到確實的消息，張丹楓在四年之前就已死了。刀王被殺，還不到一年！」

　　章鐵夫放下了心上一塊石頭，抹一抹額頭的冷汗，說道：「這十多年我侍候大人，未出京師一步，原來張丹楓已經死了四年，我卻還未知道？」說至此處，不覺好奇之心油然而生，問道：「那麼殺了余峻峰的那個人又是誰？大人想必已經查出來了吧？」

　　龍文光似笑非笑的說道：「章師傅，要你去對付張丹楓你恐怕沒有把握，但假如是要你去對付張丹楓的弟子呢？」

　　此言一出，章鐵夫不禁又是一驚，說道：「張丹楓的徒弟霍天都，是天山派的創派掌門人……」

　　龍文光道：「那又怎樣？」

　　章鐵夫道：「聽說霍天都創立天山劍法，雖然或許比不上他的師父，恐怕也不能輕敵。而且霍天都遠在天山，大人若要為余峻峰報仇，恐怕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龍文光見他既害怕張丹楓，又害怕霍天都，心裡委實有點不大高興，淡淡說道：「余峻峰也不是霍天都殺的。」

　　章鐵夫詫道：「那又是誰？」

　　龍文光道：「是張丹楓的另一個弟了。」

　　章鐵夫道：「啊，張丹楓還有一個弟子？我卻不知。」

　　龍文光道：「我已經調查清楚，這個人名叫陳石星，大約還不到二十歲年紀，他是張丹楓的關門弟子。」

　　章鐵夫鬆了口氣，心裡想道：「原來是一個乳臭未乾的小伙子，那我就不怕了。縱使這小子已經得了張丹楓的真傳，諒他也敵不過我數十年的功力。」龍文光道：「這小子能夠殺掉刀王余峻峰，恐怕也是個扎手的人物，章師傅，你──」遣將不如激將，龍文光用的正是激將之計。

　　章鐵夫果然忍不住道：「一個初出道的小子，要是我對付不了，我也無顏伺候大人了？」

　　說罷，在桌子上拿起一截斷刀，雙掌一合，慢慢揉搓，過了一會，手掌攤開，只見那截斷刀已是變成粉碎，灑了滿地。「諒那小子的腦袋也不會比鐵還硬。」章鐵夫說。

　　雲瑚外面偷窺，不禁大吃一驚，「原來是陳大哥殺了那個『刀王』余峻峰的，但這個老匹夫的掌力如此厲害，恐怕陳大哥也未必是他的對手？但願能找得著陳大哥，好叫他小心提防此人！」

　　龍文光見他露了這手功夫，這才歡喜起來，哈哈笑道：「章師傅果然寶刀未老，這就是你新練成的混元一氣功吧？真是叫我大開眼界了。」

　　章鐵夫得意場揚的說道：「微末之技，教大人見笑了。不知那姓陳的小子在那裡，我馬上去找他為老余報仇！」龍文光笑道：「那也用不著這樣著急，我還有話和你說呢。」

　　章鐵夫道：「是。請大人吩咐。」

　　龍文光道：「大同方面，有消息麼？」

　　章鐵夫懂得，龍文光所說的消息，自是指與他侄兒有關的消息。當下恭恭敬敬的答道：「尚未有消息傳來。不過大人可以放心，有石廣元和沙通海二人在大同，後來我又派呼延四兄弟去協助他們，料想可以保得侄少爺平安無事的。我已經叮囑他們，一有什麼消息，就馬上趕來這裡稟報大人。」

　　龍文光道：「你設想得很是周到。不過我倒不是擔心成斌出事，雲家那丫頭，本領再高，料想也不能強過她的父親雲浩當年，有呼延四兄弟去幫成斌的忙，定能手到擒來，還怕那丫頭跑得了麼？」

　　章鐵夫道：「大人擔心的是什麼事情？」

　　龍文光嘆口氣道：「我也不知成斌是什麼想法，他偏偏看上了雲家的丫頭，她可是仇人之女啊！」

　　章鐵夫道：「那位雲姑娘未必知道她的父親其實是死在大人之手。」

　　龍文光道：「紙總是包不住火的，要是成斌當真娶了雲家的女兒，日子久了，難保不給她知道，那豈不是在我的家中，就藏下一個禍患。」

　　雲瑚恨得牙癢癢的，心裡想道：「你以為我還不知道？哼，我早已知道了。你的侄兒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我恨不得殺了他，哼，你卻還擔心我會嫁他！」她手裡捏著一枚透骨針，恨不得立時殺了仇人。但見章鐵夫正是站在龍文光的身前，只好等待時機。

　　龍文光嘆過了氣，說道：「當然我不會讓那丫頭做我的侄媳婦的，不過我沒有兒子，我擔心他終須會給那丫頭所害。不過，子侄的事情，我也擔心不了這麼多了。我們所能做的，只是儘量設法為我們龍家消除禍患。章師傅，我想請你到桂林去走一趟。」

　　章鐵夫道：「到桂林去？」似乎有點感到意外。

　　龍文光道：「殺了刀王的那個姓陳的小子，原籍桂林。」

　　章鐵夫道：「不知這小子是不是還在家裡？」

　　龍文光道：「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桂林是他的家鄉，他遲早都要回去的。」

　　章鐵夫心想：「這不是守株待兔麼？」說道：「捉這小子不難，不過要是運氣不好的話，就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來覆命了。」

　　龍丈光道：「我不限你時間，而且我也並不只是要你對付那個小子。」

　　章鐵夫怔了一怔，問道：「還有何人？」

　　龍文光道：「雲浩有一個朋友。聽說雲浩那年之所以前往桂林，就正是赴他的約會的。雲浩死了，但那人卻僥倖脫網。」

　　章鐵夫道：「啊，大人說的敢情是鐵掌金刀單拔群？」

　　「不錯，此人武藝高強，不在雲浩之下，若不除他，我寢食不安。」

　　「但單拔群可並不是桂林人啊。」

　　「我知道。但他最近會到桂林去的！」

　　在外面偷聽的雲瑚不禁吃了一驚：「單叔叔要到桂林，怎的他這樣快就知道了？」

　　章鐵夫聽說要他去對付鐵掌金刀單拔群，不禁也有點惴惴不安，暗自想：「聽說單拔群的八八六十四路蟠龍刀法和七十二招大擒拿手法厲害非常，我雖然練成了混元一氣功，只怕也還是沒有必勝的把握。」

　　但他雖然心裡惴惴不安，口頭上卻是不能不奉承龍文光道：「大人真是消息靈通，身處廟堂，江湖上的事情也知道得這麼清楚，大人放心，只要他在桂林，他就逃不出我的掌心。」

　　龍文光拈鬚微笑，說道：「也用不著你單人匹馬去廝拼的，我已經給你準備好啦。」

　　說罷，取出一張名單，低聲說道：「寫在右面的這些人是咱們的朋友，寫在左面的卻是和咱們作對的人，這次由你主持，趁這機會，把和咱們作對的人通通除去，你先看看這張名單。看看你認得幾個？或者有那幾個是你認為有嫌疑的？」

　　雲瑚怒火中燒，心裡想道：「你這老賊，不僅害了我的一家，還要害許多好人！」

　　她好不容易才等到這個機會，於是趁著章鐵夫低下頭看名單的時候，一抖手把那枚透骨釘從視窗射進去，對準了龍文光的太陽穴！

　　雲瑚滿以為這枚透骨釘便可取了龍文光的性命，不料章鐵夫竟似後腦長有眼睛似的，一覺微風颯然，頭也不抬，反手一彈，恰好彈個正著。

　　只聽得「叮」的一聲，那枚透骨釘疾如閃電的穿窗而出，反而向雲瑚打回來了。

　　雲瑚是用「倒捲珠簾」的身迭，足尖勾著一根樹枝，身子倒掛，貼近窗口發出那枚透骨釘的，驀地裡透骨釘反打回來，身子懸空，又無法拔劍遮攔，實是難以招架！

　　百忙中，雲瑚只好足尖用力，身子往下一沉，鉤著的那根樹枝登時給她弄斷，整個人也就像個斷線風箏似的落下去了。

　　樹枝折斷聲中隱隱夾著又是「叮」的一聲，那枝透骨釘幾乎是貼著雲瑚的頂門擦過，但卻歪歪斜斜的打過一邊，並沒有將她打著。

　　說時遲，那時快，章鐵夫已是撲了出來，喝道：「好大膽的刺客，還想逃嗎？」

　　雲瑚的輕功也是好生了得，身子筆直的落下去，將要接觸地面之際，這才一個「鷂子翻身」，平平穩穩的落在地上。

　　章鐵夫一掌劈來，她的寶刀亦已出鞘，一招「舉火撩天」，迎截敵腕。

　　掌風掃過，把雲瑚的帽子打落，露出了滿頭秀髮，章鐵夫見她是個女子，倒是不覺一呆。

　　這剎那間，雲瑚也是不禁吃了一驚，她的寶刀非但沒有砍著敵人，反而給對方的掌力蕩開，要不是她善於使力，連忙把刀鋒順勢劃了一道圓弧，幾乎要傷了自己。

　　雲瑚的靈活刀法令得章鐵夫頗為有點詫異，「奇怪！這刀法我好像在那裡見過的？」

　　但更令他詫異的是雲瑚的功力遠不及在未曾發現雲瑚是個女子之前所想像的那樣強。原來他反打回去的那枚透骨釘是給人用一粒泥丸打落的，雲瑚不知道，他是知道的。當時他以為一定是個武林高手，而這個高手又必是男子無疑，女子的武學造詣再高，恐怕也沒有如此強勁的內力。

　　轉眼過了十數招，章鐵夫的功夫畢竟是高出雲瑚太多，雖然他是在有所顧忌的情形之下，雲瑚亦是給他攻得透不過氣來。仗著寶刀之利，勉強只有招架之功。

　　正在吃緊，章鐵夫呼的一掌，蕩開雲瑚的寶刀，忽地緩手不攻，喝道：「你是雲浩的女兒吧？快說實話，以免自誤！」

　　原來在這十數招過後，章鐵夫已是看出雲瑚的家數，是以一口就喝破她的來歷。要知他和雲重曾在御林軍中同事數年，雲瑚的家傳刀法自是瞞不過他。

　　雲瑚拼著豁了性命，喝道：「不錯，今晚正是要來為父報仇，你要做龍文光忠實的走狗，那就殺了我吧！」

　　章鐵夫知道雲瑚的身份，倒是不敢殺她了。他把雲瑚迫退兩步，朗聲說道：「龍大人，這個刺客是雲浩的女兒，該當如何處置，請大人吩咐。」

　　龍文光的聲音從樓上的房間傳出來：「你先勸她投降。你告訴她，我可以把她當作女兒看待。」

　　章鐵夫壓低聲音說道：「雲姑娘，你別不知好歹。你跟了龍大人，母女亦能團圓，豈不是好？」他以為雲瑚尚未知道她的母親已經從龍家出走之事，想用母女之情來打動她，豈知雲瑚早已見過母親，而且就是在相會的那天晚止，她的母親死了。

　　龍章二人不提她的母親猶可，提起了她的母親，更令雲瑚怒不可遏，一招「橫雲斷一峰」，快刀如電，便劈過去，喝道：「我殺不了姓龍的老賊，做鬼也要報仇！」這一下頗出章鐵夫意料之外，雖沒給她劈著，也是嚇了一跳。

　　章鐵夫使出三分混元一氣功，再次蕩開雲瑚的寶刀之後，叫道：「龍大人，這丫頭不知天高地厚，拒不接納大人好意，該當如何？」

　　龍文光不敢打開窗子，躲在房間裡大聲說道：「最好把她活擒，倘若不能生擒，殺了她我也不會怪你！」

　　章鐵夫得了旨意，去了幾分顧慮，攻勢立即加強，欺身進逼，一抓向雲瑚抓下。

　　這一抓乃是分筋錯骨手的絕招，加上了三成的混元一氣功，更加凌厲。倘若給他抓個正著，雲瑚的琵琶骨非給他捏碎不可。多好武功，琵琶骨給他捏碎，武功也就廢了。這還是他恐怕得罪了龍文光的侄兒，故而只想廢掉她的武功，否則只要把掌力稍為加強，就能取了雲瑚的性命。

　　不過這一抓雖然凌厲，去勢卻緩。他是想要雲瑚知道害怕，說不定就會改變主意，歸順龍家。他的分筋錯骨手法早已練到爐火純青之境，去勢雖緩，雲瑚亦是無法躲開。雲瑚的寶刀已給他左掌的掌力封住，眼看對方的指爪，一寸一寸的逼近自己的肩頭了。

　　章鐵夫喝道：「雲姑娘，到了這個時候，你還要嘴硬嗎？螻蟻尚且貪生，趕快乖乖的向龍大人認錯，叫龍大人一聲……」

　　「爹爹」二字未曾出口，一條黑影倏地從假山背後跳了出來。

　　陳石星本來只想在暗中相助的，但看了數招，已知章鐵夫的本領實在高強，若非雙劍合璧，只是暗中相助，恐怕已是幫不了雲瑚的忙。章鐵夫這一抓抓將下來，他是非得現出身形不可了。

　　章鐵夫眼觀四面，耳聽八方，本來就在留心戒備的，一覺微風颯然，情知那個埋伏在暗中的高手已然出擊，那裡還顧得去捏碎雲瑚的琵琶骨？一個移形換位，避招進招，雙掌之力合成一股，使到了六成的混元一氣功。

　　只聽得「嗤」的一聲，章鐵夫的衣袖給陳石星的白虹寶劍刺穿，陳石星的劍尖也給他的混元一氣功蕩歪一邊，只差毫黍，未能刺著他的「曲池穴」，陳石星暗暗叫了一聲可惜。

　　這剎那間，雲瑚又喜又驚，不由得突然呆了！

　　與高手搏鬥，那容得分了神，雖然章鐵夫所發的混元一氣功不是正對付她，亦遭波及。雲瑚一個踉蹌，「噹啷」一聲，寶刀跌落地上。

　　「陳大哥，果然是你！你知不知道，我正在找你呢？」雲瑚歡喜之極，顧不得去拾寶刀，便先叫道。

　　陳石星腳尖一挑，把寶刀挑起，接到手中，卻不還給雲瑚，連忙叫道：「快拔青冥寶劍！」

　　雲瑚瞿然一省：「不錯，對付這個老賊，非得用雙劍合璧不可！」

　　雙劍合璧，形勢登時不相同，章鐵夫在劍光籠罩之下，已是只有招架的份兒了！

　　章鐵夫此時那裡還敢手下留情？當下足尖一轉，面向雲瑚，雙掌如環，變出個「懷中抱月式」，左掌虛抓，右掌斜劈，混元一氣功已是逐漸加到五成。

　　要是他早一刻用混元一氣功來對付雲瑚，雲瑚不死也得重傷，此際卻是遲了。

　　雙劍合璧，不但在劍法上配合得天衣無縫，所發揮的威力也要比各自為戰至少要強三倍，章鐵夫使了五成的混元一氣功，不過僅能蕩歪雲瑚的劍點，令她刺不著自己而已，連她的寶劍也無法震脫手去，更遑論把她傷了。

　　陳石星的無名劍法乘隙即入，那能容許章鐵夫後招續發去傷雲瑚？眨眼之間，兩道劍光已是合成一圈銀虹，要不是章鐵夫抽身得快，幾乎被攔腰斬成兩截。

　　章鐵夫運勁一推，混元一氣功增至七成，把陳石星的攻勢阻了一阻，喝道：「好小子，你是何人？有膽的報上名來。」陳石星冷笑道：「不說給你聽，諒你死不瞑目。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就是你的主子視作肉中釘、眼中刺的陳石星！嘿嘿，龍文光不是要你到桂林去對付我嗎？如今我親自送上門來，省得勞動你的『大駕』了！」

　　章鐵夫大吃一驚，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原來這小子就是張丹楓的關門弟子，怪不得劍法如此厲害！」說時遲，那時快，陳雲二人雙劍合璧，又把章鐵夫圈在劍光之內。

　　章鐵夫使出渾身解數，只能勉強招架，暗暗叫苦，想道：「我若不拼著耗損真氣，只怕要當真傷在這小子的劍下。」不過，他雖是困獸之鬥，掌力也還是強勁得十分驚人，每一掌劈出，都是隱隱挾著風雷之聲，呼呼轟轟，方圓數丈之內，砂飛石走。

　　此時在龍文光所住的那座樓房，早已出來幾個衛士，這幾個衛士，本領本來也很不弱，但在圈子之外的三丈之地，腳步都難以站穩！

　　劍影縱橫，耀眼生纈，掌風雷動，震耳欲聾。不是一流高手，那裡插得進手去？這幾個衛士身不由己的一步步後退，只有乾瞪眼的份兒。

　　忽聽得鐘聲噹噹，原來是龍文光在屋內命人敲鐘報警。他自己深恐章鐵夫不敵刺客，早已從複壁隱藏的地道溜到別的地方去了。

　　不過片刻，園中火把通明，人影憧憧，四方八面而來。陳石星一咬牙根，喝道：「先殺了這老賊再說！」白虹寶劍指東打西，一口氣連發七招殺手絕招！

　　雲瑚與陳石星雙劍合壁，兩人心意，亦是相通。陳石星攻勢一發，雲瑚立即與之配合。轉眼間章鐵夫防禦的圈子已是越來越縮小了。在這樣的形勢之下，章鐵夫自己亦是明白，只怕等不及府中的高手來援，他的身上便要給雙劍擲了幾個透明的窟窿了。

　　章鐵夫好像要拼死突圍的野獸一般雙眼火紅，發出一聲怒吼，喝道：「好小子，你要殺我，只怕也還未能如願，哼，叫你識得我混元一氣功的厲害！」

　　怒吼聲中，雙掌翻飛，陡地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掌力突然發了出來！

　　雙劍合劈的威力遇強愈強，在突遭對方猛力反擊的這一剎那，也是發揮了最強的威力！

　　只聽得聲如裂帛，章鐵夫的雙袖化為片片蝴蝶，露出了光禿禿的臂膊。利劍還沒刺到他身上，劍氣縱橫，已是絞碎了的衣裳了！

　　這一下雙方各以全力進搏，章鐵夫固然是狼狽不堪，雲瑚給他的掌力一震，也是不由得踉踉蹌蹌倒退幾步。

　　此時有幾個衛士恰好來到，正要撿這「便宜」，衝上來捉拿雲瑚。不料雲瑚未曾出手，這幾個人卻已全都倒在地上，「撲通」「撲通」之聲夾著「哎喲、哎喲」的呼叫，不絕於耳！

　　此際章鐵夫全力施為，雖然能夠突圍而出，本身亦是精疲力竭了。他背轉身子，哇的吐出一口鮮血，不敢讓陳石星瞧見。

　　陳石星此時亦是不敢戀戰，連忙掠到雲瑚的身旁，說道：「瑚妹，你怎麼啦？」雲瑚不待他伸手來扶，腳步已然站穩。低聲說道：「沒什麼，但看這情形，今晚恐怕是報仇不成的了。」

　　陳石星道：「沒事就好。君子報仇，十年未晚，咱們走吧！」

　　龍府衛士雖多，卻那裡能夠攔截他們？尤其是在倒下了幾個衛士之後，餘眾無不膽寒。陳雲二人在眾衛士虛張聲勢的吶喊之中，不過片刻，便已逃出龍府。

　　陳石星回頭一望，不見追兵，放下了心，說道：「雲姑娘，我真是做夢也想不到你會跑來這裡的。」

　　雲瑚吁了口氣，說道：「陳大哥，我更是意想不到，恰好正在著危急關頭的時候，你會從天而降！」陳石星笑道：「我豈能讓你單身獨探虎穴？你既然來了，我還能不來嗎？」

　　「昨晚我到過你住的客店打聽，老闆說沒見過你這樣的客人，原來他是騙我。」

　　「你別怪他，是我要他這樣做的。我不知道你會來的。我最初的打算，是不想給龍家的人知道我的行蹤。」

　　雲瑚嗔道：「我不怪他，卻要怪你。你既然知道是我來了，為何不肯和我見面？你可知道我是特地來找你的嗎？」

　　「就因為我是做夢也想不到你會來找我的！」

　　「我媽已經死了。我知道你要回桂林報仇，你的仇人也就是我的仇人，我也不能讓你獨自冒險。」

　　「多謝你的熱心，但我還是想不到你會來找我的。」

　　「為什麼還是意想不到？咱們的命運是聯在一起的。你以為我能袖手旁觀，只盼你去給我報仇嗎？」

　　陳石星訥訥說道：「不是這個意思……」

　　雲瑚道：「那又是什麼意思？說呀！」

　　陳石星心亂如麻，不知如何才能措辭得當。此時他們已經踏進這個小鎮了。

　　「咱們取了坐騎，趕快離開此地。在路上再說吧。」陳石星道。

　　雲瑚說道：「好，那麼咱們待會兒在路上見。地點是鎮外的那座涼亭，誰先到，誰先等。但我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脾氣，你說過要告訴我的，可別以為就這樣可以拖得過去。」此時東方天色剛剛露出曙光，小鎮上的店舖都還沒有開門。

　　陳石星取了坐騎，快馬加鞭，天剛亮的時分，趕到那涼亭，雲瑚早已在那裡等待他了。

　　「說吧，為什麼你以為我不會特地來找你呢？」雲瑚果然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脾氣，一見面又重複剛才的問題了。陳石星無可奈何，只好把心裡的話說了出來：「我以為你會先到大理去的。」

　　「我到大理做什麼？」雲瑚心中明白，卻要故意問他。

　　陳石星在她追問之下卻是無法迴避，只好說道：「大理段府的小王爺本來是要你到他家裡避難的。令堂不幸去世，我以為……」

　　雲瑚說道：「哦，原來你以為我在母親去世之後，無依無靠，就必須投靠段家了？」

　　陳石星道：「不是這個意思。你們本是世交，段大哥又正在惦記你。」

　　雲瑚柳眉微蹙，說道：「原來在你的眼中，我竟是一個不識大體的女子麼？」

　　陳石星忙道：「雲姑娘，你是女中豪傑，我怎敢輕視於你？」

　　雲瑚說道：「那你怎的會這樣說呢？不錯，段大哥是對我好，要是我閒著沒事，在這戰亂之後，我也會去看看他的。但現在莫說我有父仇未報，即使沒有，我也不會到段家去的。我留在金刀寨周伯伯那兒，不是更有用處嗎？」

　　陳石星無言可答，勉強笑道：「我不會說話，說錯了你別怪我。」

　　雲瑚忽地低聲說道：「段大哥對我好，你對我更好。我敬重段大哥，更敬重你。你別因為自己的身世比不上段大哥而有自慚形穢之感，須知在我的心目之中，你的品格只有比他高貴，決不會遜色於他的。」

　　這是雲瑚第一次向他表明態度，雖然也許還不能說是表示愛意，但已令得陳石星面紅心跳，好像喝醉酒一般，又好像豬八戒吃了人參果，八萬四千個毛孔，無一個毛孔不舒服了。

　　好一會兒，陳石星方始能夠說出話來：「雲姑娘，多謝你這樣看重我。」

　　雲瑚微笑道：「陳大哥，咱們是同一命運的人，我都已經叫你大哥了，你幹嘛還對我這樣客氣？當我是你的妹子好嗎？」

　　陳石星道：「瑚妹，昨晚我在外面偷聽，聽得不大清楚。龍文光好像是和章鐵夫提起單拔群？」

　　雲瑚說道：「不錯，龍老賊已經知道單拔群前往桂林，他要章鐵夫去對付你和單叔叔。」

　　「他有沒有提起一柱擎天雷震嶽？」

　　「這倒沒有。不過，嗯，有一件事情我想起來了，只是可惜我動手早了一些。」

　　陳石星連忙問道：「什麼事情？」

　　「龍老賊有一張名單交給章鐵夫，名單上開列他們在桂林的友人和敵人。」

　　「啊，這張名單對咱們是很有用的。他們的友人就是咱們敵人，要是得到這張名單，就可以按圖索驥了。」

　　「一柱擎天雷震岳是桂林鼎鼎大名的人物，我想在他們這張名單上，雷震嶽的大名是一定會有的，當時章鐵夫正在看這張名單，可惜我動手早了一些，否則他們也許會提起一柱擎天的。」

　　「章鐵夫既然奉了龍老賊之命，遲早必定會跟蹤咱們來到桂林，但願他這張名單沒有毀掉，要是給我碰上了他，咱們還有機會。」

　　雲瑚笑道：「昨晚章鐵夫作了最後一擊之後，元氣似乎頗受損傷，倘若他敢來桂林，你碰上他，他一定不是你的對手了。」

　　陳石星正色說道：「章鐵夫的混元一氣功委實不可小覷，以他的造詣，功力縱然減了三兩分，我也還是未必就能勝得過他的。不過，要是咱們雙劍合璧，那當然又當別論了。」

　　雲瑚低聲說道：「那你還擔憂什麼，我不會離開你的，雙劍合璧，隨時都可施展。」

　　陳石星心裡樂孜孜的，忽地衝口而出，說道：「報仇之後，你也不離開我麼？」

　　雲瑚雙頰微現紅暈，「我還希望你指點我的劍法呢，你不趕我走，我就仍然跟著你。」

　　他們的坐騎都是日行數百里的駿馬，不過十天功夫，他們便已踏入湖南與廣西交界的興安，進了興安縣，便是廣西省境了。

　　只見一條河水兩邊分流，一道長堤攔住河水，堤上遍植垂楊，倒影河中，宛如一幅畫圖。河水澄碧，游魚可數。兩岸石峰突兀，平地拔起，好像一根根石筍。雲瑚讚道：「這地方風景真好。」

　　陳石星說道：「這是有名的湘灕分界處，在堤的這一邊是漓江，另一邊就是湘江了。這道渠叫做靈渠，據說是秦始皇鑿的，這道長堤也是秦始皇築的，不過當然不是最初的堤岸了。」

　　雲瑚道：「啊，有這麼長遠的歷史？」

　　陳石星道：「桂林也是在秦始皇的時候開發的，他取百越之地，以為桂林象郡，正式列入他的三十六郡的版圖之中。」

　　雲瑚道：「你說的史實，好像在賈誼（西漢人）的《過秦論》中也有寫過。」

　　陳石星道：「不錯。《過秦論》是篇很好的文章。」

　　雲瑚笑道：「我小時候讀過，現在早已忘了個七七八八了。嗯，江水真是清得可愛，咱們歇一會好不好，我想洗一把臉。」

　　陳石星道：「好的，一別數年，我也想仔細看看故鄉的景物呢。雖然此地還未是我的家鄉，但在廣西境內，也算得是屬於故鄉的景物，嗯，要是咱們到了桂林，在七星岩下的漓江江邊，那風景才更美呢！」他見到了熟悉的故鄉景物，心情不覺頗為有點激動。

　　雲瑚道：「在這山明水秀之地，你給我彈一曲好不好？」

　　陳石星道：「好，就彈范仲淹的《蘇幕遮》吧。」

　　陳石星調理琴弦，濯足清流，琴聲緩緩從他指間流出。雲瑚唱道：

　　「碧雲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山映斜陽天接水，芳草無情，更在斜陽外。

　　「黯鄉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夢留人睡。明月樓高休獨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

　　范仲淹是宋代出將入相的名臣。官至樞密副使，參知政事。以資正殿學士為陝西四路宣撫使，知分州。守邊關數年，羌人畏威懷德，無敢犯境。這首《蘇幕遮》詞乃是他在軍中的思鄉之作。

　　一曲奏罷，雲瑚說道：「古往今來，凡是大英雄大豪傑也都是有真性情的，觀乎范仲淹此詞，信不虛也。不過，再過兩天，你就可以重返家園了。卻是不必如范仲淹那樣的『黯鄉魂，追旅思』了吧？」

　　陳石星喟然嘆道：「我是近鄉情更怯，就只怕風景不殊，舉目卻有滄桑之感。」

　　陳石星離鄉之日，早已是家破人亡，今日重來，自是難免有此感慨。雲瑚苦笑道：「我的境遇，何嘗不也是與你一樣了？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得開懷處且開懷，你能夠重返故鄉，已經是應該歡喜的了。」

　　陳石星點了點頭，「你說得是。我離鄉之時是一個人，歸來之時是兩個，這已經是值得高興的了。」雲瑚面上一紅，低下了頭。

　　忽聽得有人讚道：「彈的好琴！」陳石星抬頭一看，只見官道上兩匹快馬疾馳而來。正是：

　　一曲心聲向誰訴？高山流水有知音。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太息故園成瓦礫　誰營新塚慰孤兒

　　騎在馬背上的是一個和尚一個道士，說話的是和尚。雲瑚咦了一聲，悄悄說道：「這個和尚懂得欣賞你的琴聲，倒是不俗。」

　　他們是遠遠聽得陳石星的琴聲，快馬加鞭，趕來聽的，那和尚道：「小伙子，你的琴彈得真好，再彈一曲吧。」那道士卻一皺眉頭，說道：「唯們還要趕路呢。而且聆雅奏如喝好茶，喝一杯以留回味，豈不更好？」那和尚笑道：「你那話倒是頗有禪機。這小伙子也未必肯為咱們再彈，咱們還是走吧。」

　　這和尚似乎是在「回味」美妙的琴聲，在馬背上手舞足蹈，馬正在飛快的跑，突然把他拋了起來。雲瑚吃了一驚，失聲叫道：「哎呀，不好！」

　　這和尚在半空一個鷂子翻身，平平穩穩的落在馬背，笑道：「多謝小姑娘關心，大和尚不會失足的。」陳雲二人是在江邊，他們是在官道上奔馳，距離己有一里多路了，但這和尚的笑聲卻似在雲瑚的耳邊一樣，震得她的耳鼓嗡嗡作響，雲瑚不由得又是一驚，「這和尚的內功造詣，只怕不在金刀寨主之下。」陳石星則笑道：「這和尚的眼光也真厲害，他在路上匆匆馳過，居然一眼就看破你是女扮男裝。」

　　隱隱聽得那道士笑道：「虧你還是出家人呢，出家人理該六根清淨，你卻為琴聲所迷，還敢誇口不會失足？」那和尚哈哈笑道：「我本來是個酒肉和尚，誰說我是個得道高僧了？」

　　笑聲隨著蹄聲，漸去漸遠。不多一會，這一僧一道，已是在他們的視力範圍之內消失，陳石星道：「這一僧一道，大是不凡，要是那個和尚肯留下來一會的話，我倒可以為他再彈一曲的！」雲瑚說道：「你不聽得他們說是有急事要趕路嗎？咱們已經歇了這許多時候，也該起程了？」

　　兩人跨上坐騎，繼續前行，忽見又是兩騎快馬，迎面而來。兩個騎者，一胖一瘦，胖的那人身高不及五尺，像個矮冬瓜。瘦的那個卻有七尺多高，頭小頸長，像枝竹竿。雲瑚見他們這對「搭檔」相映成越，形狀滑稽，不覺噗嗤一笑。

　　那胖子道：「你笑什麼，笑我長得難看麼？」雲瑚說道：「我覺得好笑就笑，與你無關。」那胖子道：「哼，你說假話。」那瘦子道：「胖兄，別多惹閒事了。」

　　那胖子忽道：「他們這兩匹馬比咱們的坐騎還好得多，呀，簡直是我從未見過的好馬！」一副垂涎欲滴的模樣。

　　兩騎快馬迎面而來，轉瞬之間，快要和他們碰上了。陳石星暗中戒備，果然在雙方碰上一瞬間，快馬即將擦鞍馳過之際，那胖子突然出掌，攔住陳石星的奔馬，陳石星的坐騎，給他一按，前蹄離地，發怒嘶鳴。陳石星連忙一掌將他推開，說道：「你幹什麼？」

　　那胖子哈哈一笑，說道：「沒什麼，試試你這匹坐騎的衝力。」笑聲中他的快馬已經跑過去了。那瘦子追上了他，埋怨他道：「胖哥，你的脾氣怎麼老是不改，喜戲胡鬧！你忘記了咱們還有要緊事麼？」那胖子笑道：「這小伙子掌力很是不弱，就可惜咱們有要事在身，否則我倒想和他交個朋友。」轉瞬間兩人去得遠了。

　　雲瑚咋舌說道：「這人氣力好大，居然能以一掌之力，阻擋奔馬。陳大哥，你沒事麼？」

　　陳石星虎口微感痠麻，就道：「沒事。不過只比掌力，恐怕是比不過他的。這人的內力當真已是到了收發自如，隨心所欲的境界。」雲瑚說道：「你怎麼知道，我見他在馬背上也晃了兩晃。」

　　陳石星道：「他手按奔馬，能夠阻止奔馬向前，但我的坐騎卻沒受傷，這種本領，我就辦不到。」雲瑚也是個武學行家，思之駭然，說道：「真是邪門，怎的不到一個時辰，就接連碰到四個高手。」

　　兩人猜疑不定，繼續前行。跑了一程，只聽得健馬嘶鳴，前面又來了兩騎，騎著又是令得他們甚為驚異的怪客。

　　說「怪」，並不是這兩個人的相貌有什麼特別，而是他們的服飾。兩個人都是衣裳襤褸，一個腰上掛著一把斧頭，一個揹著魚簍，手裡拿著一桿釣竿，當作馬鞭。假如他們不是騎馬的話，準會以為他們是剛從山間砍柴回來和在江邊垂釣回來的樵夫和漁翁。

　　他們的坐騎一看就知是值價的名駒，而且鞍披錦繡，也非窮人所能備辦，一個「樵夫」和一個「漁人」居然能有如此名駒，豈非咄咄怪事？

　　那「漁夫」見著他們，也好像是吃了一驚，說道：「好俊的坐騎，好俊的小子！」說到「小子」二字，目光投向雲瑚，「咦」了一聲，喃喃自語說道：「我看這小子有點邪門！」顯然他和那個和尚一樣，亦已看出雲瑚是個女子了。雲瑚心裡嘀咕：「你才是邪門呢！」但剛剛受過一次教訓，她不想多惹閒事，卻是不敢反唇相譏了。

　　那「樵夫」卻說出雲瑚心裡的話：「在別人的眼中，也許你和我都是怪物呢。你管人家小子是俊是醜，走吧！」

　　那「漁夫」笑道：「你放心，我不會像胖三哥那樣歡喜惹事的！」

　　陳石星心裡想道：「原來他們和剛才經過的那個胖子和瘦子乃是一伙。」雖然這「漁夫」自稱不喜惹事，陳石星可是不敢不防。

　　轉瞬間那兩騎馬已是來得近了。更糟糕的是陳雲二人剛好走到山路狹窄之處，只能容得一匹馬經過的。

　　陳石星正要避上山去，那兩騎馬卻先上去了。看來他們也是同一心思，恐怕和陳石星撞個正著。陳石星鬆了口氣，可是把眼一看，卻不由得替他們擔心了。

　　山坡上是高高矮矮的樹木，枝椏交錯，好像許多手臂伸了出來，空隙的地方很少。在這樣的地形，是不適宜於騎馬的，應該先行下馬，撥開那些縱橫交錯的樹枝，把坐騎牽過去才對。可是這兩個人並沒有下馬。

　　陳石星擔心他們會給樹枝絆著，忽見那「樵夫」掄開大斧，舞得呼呼風響，飛快的跑過去。攔路的樹枝盡都給他斬斷！斬斷樹枝不難，但他是在奔馬之上運斧如風來斬斷樹枝的，馬跑過去，樹枝才掉下來，這份矯捷的身手；可是令得陳石星看得目瞪口呆了，「那個自稱刀王余峻峰的快刀恐怕也還比不上他的快斧！」陳石星心想。

　　「樵夫」是用「霸道」開路，「漁夫」卻又另有一套。只聽得他「哎喲」一聲叫起來道：「我跟在你的後面，你把樹枝斬得滿空飛舞，那不是存心要打破我的頭麼？」突然在馬背上飛身縱起，手上的漁竿搭著一棵數丈高的樹梢，就像盪鞦韆一樣蕩了過去，如是者幾個起落，已是過了那段險路，他的馬已跑了過去了，他收回漁竿，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平平穩穩的落在馬背。一根漁竿居然有如此妙用，令得陳石星不禁嘖嘖稱奇。雲瑚低聲說道：「這根漁竿是他的成名兵器，漁竿上的釣絲不知是什麼稀奇的金屬做的，才有如此韌力。」陳石星道：「你知道這個人？」雲瑚說道：「不知道。不過小時候我的爹爹說過，渭水之濱，有一漁一樵，是武林中的隱士，爹爹也不知道他們姓甚名誰，恐怕就是這兩個人。」

　　陳石星詫道：「渭水源出甘肅，流入陝西，他們在渭水之濱。那麼不是甘肅人氏就是陝西人氏了。這麼遠跑來這裡做什麼？」

　　雲瑚笑道：「這我就更不知道了。不過有一樣事情我卻一定可以料得中。」

　　陳石星道：「什麼事情？」

　　雲瑚說道：「大概用不著再過一個時辰，咱們又會碰上兩個高人！」

　　陳石星詫道：「你怎麼知道？」

　　雲瑚笑道：「是猜得中還是猜不中，反正過一會兒就知道了，你等著瞧吧！」

　　陳石星半信豐疑，繼續前行。果然還不到半個時辰，只見又有兩騎迎面而來。騎在馬背上的是一男一女，都是二十歲左右年紀，輕裘駿馬，英姿颯爽，令人神為之奪。陳石星暗自讚道：「好一對璧人！」

　　陳石星注意他們，他們也注意陳石星。此時他們已是走在官道之上，雙方的馬也不是跑得很快。那一對少年男女控馬緩行，從他們旁邊經過，倒是並無異動。

　　過了一箭之地，只聽得那男的低聲說道：「那少年背的恐怕是極為珍貴的古琴！」

　　陳石星心中一凜，連忙勒住坐騎，慢慢的走，凝神細聽。

　　他練過張丹楓所傳的內功心法，聽覺特別靈敏，百步之外的喁喁細語，也還隱約可聞。此際雙方的距離，尚在百步之內。

　　那女的說道：「你怎麼知道？」

　　那男的道：「他這匣子是收藏了千年以上的桐木，古色斑斕，不知者以為是爛木頭，識貨的才知是名貴無比。你想匣子都這樣名貴，匣中的古琴豈能不是稀世之珍。要是我猜得不錯的話，可能就是東漢蔡邕留下的那具焦尾琴！」

　　《後漢書‧蔡邕傳》記載：「吳人有燒桐以爨者，蔡邕聞火烈之聲，知其良材，因請裁為琴，果有美音，而其尾猶焦。詩人名曰焦尾琴。」這是歷史上有名的古琴。

　　不過歷史還沒有記載的是，蔡邕把最好的一段木材做了焦尾琴之後，還把剩餘的木材做了一個匣子。

　　陳石星家傳的古琴正是焦尾琴，這個匣子也正是同一桐木做的匣子。

　　「這少年倒真是識貨的大行家！」陳石星不禁暗暗吃驚了。

　　那少女笑道：「我知道你的心意，你是不是想聽聽這古琴的聲音？可惜咱們還要趕路。」

　　那少年嘆口氣道：「是啊！能有這具古琴的人，也定然不是常人。可惜咱們要趕路，卻是不能和他攀交？」

　　說至此處，距離已在百步開外，以後的話就聽不見了。

　　但聞得簫聲遠遠傳來，宛如鶴唳九霄，音細而清，從天而降。那兩個人的影子早已看不見了，耳邊猶自餘音裊裊。可以猜想得到，想必是由於談起古琴，引起那少年吹簫的興趣，或許就是應那女子之請，為她吹奏的。

　　雲瑚說道：「這少年的簫吹得不錯吧？」

　　陳石星道：「很是不錯。他對古琴的知識，更是我從所未見的大行家。」

　　雲瑚說道：「琴比簫難學，可能他是因學琴不成，改學吹簫的。可惜大家都是有事在身，否則你們倒是可以來個琴簫合奏。」

　　陳石星道：「這少年固然是令我驚奇，你也同樣令我驚奇。瑚妹，你怎的有未卜先知之能？」

　　雲瑚笑道：「這兩個人算得是高人了吧？」

　　陳石星道：「高人有許多種，這兩人的武功我雖然不知深淺，也看得出他們是具有武功的。但撇開武功不談，只憑這個少年識得我這焦尾琴的來歷，已經算得是個高人了。瑚妹，怎的你在大半個時辰之前，就料得準咱們還會碰上兩個高人？」

　　雲瑚說道：「你知道『八仙迎客』的禮節嗎？」

　　陳石星道：「請恕我孤陋寡聞，什麼叫做『八仙迎客』？」

　　雲瑚說道：「這是江湖上一種迎接貴客的最隆重的禮節。主家多數是一幫之主，或者是德高望重的人物。所迎接的貴賓聲望、身份更在主人之上。這個禮節，另外還有一個名稱，叫做『八仙郊迎三百里』。」

　　陳石星恍然大悟，說道：「咱們碰上的這八個高人，原來就是『八仙迎客』的八仙？他們不知是替那個『奢攔』（了不起之意）人物迎接貴賓的？」

　　雲瑚說道：「對了，這八個人都是負責迎賓的知客。按規矩『八仙』是分作四對去遠道迎賓的。咱們已經碰上了六個人，當然還有兩個人在後面。」

　　陳石星大駭道：「這八個人都是非同小可的人物，那主人是什麼人，門下固然能有這許多高人供他差遣？」雲瑚說道：「你錯了，這八個人不一定是那個主人的門下，更不能用『差遣』二字。」陳石星道：「那他們和主人是何等關係？」

　　雲瑚說道：「他們可能也是客人的身份，但為了表示對主人和這位貴賓的尊敬，是以甘願充當主家的知客。」陳石星道：「瑚妹，你懂得的事情真多。」雲瑚笑道：「不是我懂得多，是我爹爹告訴我的。」

　　「在我三歲那年，家裡就曾有過一次『八仙迎客』的盛事，那年我爺爺做六十歲大壽，天山派張大俠張丹楓的大弟子霍天都前來賀壽，金刀寨主都曾替我家充當知客，是『八仙』之一呢。不過我當時年紀太小，只知看熱鬧。其中的細節，都是後來爹爹告訴我的。」說至此處，忽是噗嗤一笑。

　　陳石星怔了一怔，說道：「瑚妹，你笑什麼？」

　　雲瑚笑道：「張大俠是高我兩輩的親戚，你是他的弟子！算起來也比我高一輩的啊！天山派的掌門人霍天都是你的大師兄，想當年，我家為了迎接霍天都，要動用『八仙迎客』，你的身份和他相等，但可惜你來到我家的時候，卻來得不合時，非但沒人迎你，還幾乎吃了閉門羹。」

　　陳石星不禁笑起來道：「我怎能和霍師兄相比？我是師父的關門弟子，早在我未入師門之前，霍師兄已經是開創一派的大宗師了。」

　　雲瑚笑道：「好在江湖上的規矩是各交各的，否則──」

　　陳石星道：「否則怎樣？」雲瑚面上一紅，可不肯再說下去了。

　　陳石星沒再追問下去，卻在馬背上低首沉吟，若有所思。

　　「咦，你又在想什麼？」雲瑚問道。

　　「你剛才說的是『八仙郊迎三百里』」

　　「不錯，怎樣？」

　　「從桂林到靈渠，大約二百餘里，進入湖南邊界，就是三百里左右了。」

　　「啊，你說那位主人可能就是住在桂林的？」

　　「我是這樣猜想。但桂林配用『八仙迎客』的人物，只有一個『一柱擎天』雷震嶽。」

　　「我懂得你的意思了。雷震嶽當年毀家出走，定有原由。如今雖有風聲說他回來，但他回來想必也不願張揚其事。否則當年就不用那樣神秘失蹤了。」

　　「是呀，所以我不能不懷疑這個主人是誰，真是猜想不透。」

　　「反正明天咱們就可以到桂林了，這個啞謎總有揭曉之時。」

　　兩人懷著疑團，繼續前行，果然在「八仙」過後，就沒有碰見什麼「高人」了。

　　他們的馬跑得很快，第二天中午時分，南國的名城──有「風景甲天下」之稱的桂林，已是隱隱在望。

　　「水作青羅帶，山如碧玉簪。」桂林一帶的地形和別處大不相同，山都是石山，好像一根根平地拔起的玉筍，有山的地方也必有水，或則清流一溪，明澈見底；或則小河曲折，依山蜿蜒；或則百丈飛瀑，瀉若奔雷。景色有清麗也有雄奇，盡態極妍，令人目不暇給。（這種地形，地質學上稱為「喀斯特」地形。）在北方長大的雲瑚，從來未見這種地形，不禁嘖嘖稱賞：「風景甲天下之稱果然名不虛傳，怪不得詩聖杜甫也是讚美備至。」

　　陳石星笑道：「桂林的風景當然確實不錯，不過盡信書不如無書，杜甫寫桂林的詩卻是有許多錯誤的地方。」

　　這倒是雲瑚聞所未聞的，不禁問道：「怎樣錯了？」

　　陳石星道：「杜甫寫桂林的詩，有幾句道：『五嶺皆炎熱，宜人獨桂林。梅花萬里遠，積雪一冬深。』這幾句就是大錯特錯了。

　　「五嶺皆炎熱這是不錯的，但桂林在夏季也並不清涼。桂林是亞熱帶地方，和五嶺同一緯度，非但不清涼，恐怕還比別處熱呢，因為它到處都是石山，白天被烈日照射一天，晚上散發出來，其悶熱可想而知。幸好現在是秋天，春秋佳節，才是遊玩桂林最好的時候。」雲瑚說道：「那咱們倒是來得合時了。」

　　陳石星繼續說道：「桂林雖然也有梅花，但並不多，更無萬里梅林的景色。冬天偶然或會下一兩天小雪，本無積雪一冬深的情形。」雲瑚笑道：「俗語也有說的，文人多大話嘛。」

　　陳石星道：「這倒不是杜甫故意的筆下誇張，他之所以寫得失實，是因為他根本沒有到過桂林。或許他是仰慕風景甲天下的桂林山水，於是以耳代目，從傳聞而得句。桂林的好處並非氣候宜人，氣候最好的地方是昆明和大理。桂林也並不是以梅出名。這兩點他都搞錯了。」

　　雲瑚笑道：「以耳代目，謬誤難免。所以縱然是詩聖，也犯了錯了，這倒可以作為我們的鑒戒呢。」

　　陳石星又一道：「主人又有詩云：『桂林無雜木，山水有清音。』上一句也是錯的，其實桂林的桂樹也並不多，更別說是只有桂樹沒有雜木了，桂林是以榕樹出名的，是以它有個別號，叫做榕城。」雲瑚笑道：「你是桂林人，怪不得對桂林的一切都能如數家珍了。我的運氣也很不錯，有你這樣一個好嚮導。」

　　陳石星道：「你到了我的家鄉，我自當盡地主之誼。只可惜桂林雖是我的家鄉，我在桂林卻已沒有家了。」

　　雲瑚說道：「正在談得好好的，你卻說這些喪氣話作什麼？我和你不也一樣，都是失了家的啊！」

　　陳石星抱歉道：「對不住，我是遊子還鄉，禁不住有幾分興奮，也禁不住有幾分傷感。」

　　兩人到了桂林，日頭尚未落山，陳石星道：「咱們在東門外找一間客店好不好。我的家就是在東門外七星岩下的。」

　　雲瑚笑道：「你不必問我，你是主人，一切由你安排。」

　　陳石星在東門外的花橋旁邊找到一間小客店，卻沒立即進去，說道：「讓我先盡地主之誼，請你嚐嚐桂林的名產。」

　　「花橋」也是桂林的一個名勝。「獨秀峰青，漓江波冷，花橋煙月朦朧。」在桂林著名的風景之中，它是和獨秀峰、漓江並列的。橋的左邊是普陀山，右邊是月牙山，靈劍江在橋下潺潺流過。但橋底還有一片空地，有許多小販擺有攤子，好像一個小小的市集。陳石星下了馬，走到橋上憑欄遠眺，看了多時，讓激動的情懷稍稍平靜，這才走下來和雲瑚去買「馬蹄」。

　　「馬蹄」（即荸薺）是桂林著名的土產，做「無渣馬蹄」，清甜多汁，不用吐渣。雲瑚讚道：「荸薺我吃得多了，果然是你這兒最好。」

　　四年多前，陳石星幾乎每天都背著魚簍，從那小客店經過，他依稀還認得那客店的老板，那老闆卻不認識他了。要知四年前他是個衣衫襤褸的窮小子，像他這樣的窮小子街上多得是，店主人那裡會注意及他？如今他與雲瑚是衣服華美，像是富貴人家的少爺，那老闆即使認識四年前的他，也是絕對想像不到目前的這個「少爺」就是四年前的那個窮小子。

　　老闆笑臉相迎，說道：「兩位來得正巧，剛好空出一間上房。」

　　雲瑚面上一紅，說道：「我們要兩間房間。」老闆詫道：「你們不是一起的麼？」陳石星道：「是一起的。不過我們都有獨宿的習慣，想住得舒服一些。」其實他用不著多加解釋，做老闆的那有不希望多做生意之理？老闆立即說道：「行，行。」恰巧有兩個客人退了房間，正好是相鄰的兩間上房。」又是一個「恰巧」，陳石星聽了，不覺暗暗好笑。

　　開了房間，陳石星道：「我們想早點吃晚飯。」老闆說道：「行行，我們有自備的廚房，兩位想吃點什麼？」

　　陳石星道：「你給我蒸一尾竹魚，一尾蝦魚，再給我幾塊豆腐乳和一碟指天椒就行了。」

　　店主人聽他點菜點得這樣在行，說道：「陳相公，聽你的口音，你是在桂林住過的吧？」

　　陳石星笑道：「我在桂林長大的，不過我們是外地搬來的客籍人，前幾年才離開此地的。」

　　店主人以為他是「宦遊」人家的子弟（即長輩在桂林做過官，後來調到別處的），此次偕友同游舊地，對他不覺倍增恭敬，說道：「原來如此，怪不得你知道漓江的名產。」

　　原來「竹魚」和「蝦魚」是漓江的特產，別處很難吃得到的。漓江的「竹魚」，形態像青魚，顏色青如竹葉，蒼翠可愛。這是一種中看又中吃的佳美魚類。「蝦魚」的味道更特別，肉質甘鬆，味道像蝦。

　　豆腐乳和指天椒也是桂林的特產，俗稱的桂林三寶，豆腐乳就是其中之一。另兩種是馬蹄和三花酒。

　　雲瑚吃得津津有味，說道：「鮮魚味美還不足奇，這樣味道芳香幼滑的豆腐乳更是難得。」

　　陳石星笑道：「多謝你欣賞我家鄉的食品，看來你也可以做個桂林人了。」雲瑚面上一紅，說道：「我和你說正經的，你又來和我說笑了。」

　　陳石星道：「說正經的，我本來還該請你喝喝桂林的名產三花酒的，但我想趁著天色未晚，待會兒和你去找令尊的埋骨之地，怕喝醉了誤事，改天再喝吧。」

　　雲瑚心頭一凜，說道：「不錯，咱們在路上碰到迎客的『八仙』，不知是個什麼路道。到了七星岩，說不定也會碰上意外的事情，是應謹慎一些才對。」

　　陳石星道：「酒我不請你喝了，這指天椒我卻想請你嚐嚐？」

　　指天椒像指尾一般大小，色澤紅如珊瑚，十分可愛。雲瑚說道：「我本來不大喜歡辣椒的，難得這指天椒如此好看，我就試試吧。」一試之下，辣得她眼淚直流，叫起來道：「你好壞，誘我吃這種奇辣無比的辣椒。」陳石星笑道：「你吃慣了也許會每餐都離不了它呢，桂林人是每頓飯都以辣椒醬佐餐的，最夠『道行』的人就最喜歡指天椒。它有辟瘴氣之功，還有開脾醒胃之效。」但儘管陳石星極力推薦，雲瑚卻是不敢再試了。

　　提早吃了晚飯，天色已是將近黃昏時分。陳石星帶領雲瑚走過花橋，上普陀山。七星岩就在普陀山上。他的故居則是在七星岩下。

　　普陀山麓，古木參天，巨石嵯峨，氣勢雄奇。靈劍江自山前緩緩流過，在夕陽下浮光耀金，錦鱗可數。水色山光，相得益彰，更增佳越。

　　陳石星帶領雲瑚，走過一段濃蔭覆蓋的山路，遠遠望見崖上有唐代書法大家顏魯公寫的「逍遙樓」石碑，擘窠大字，厚重沉凝，樓雖亡而字存，也算是給後人留下了一件墨寶。

　　雲瑚讚道：「我早就聽得人說普陀山的七星岩是桂林風景的精華所在，今日有幸來到名山，果然是名不虛傳。不但風景是雄奇清麗兼而有之，還有這許多名人題記的古跡。」

　　陳石星笑道：「天色快黑了，還是先辦了正經的事情，明日再來仔細遊覽吧。」

　　走過一個山洞，雲瑚打了一個寒噤，說道：「好冷！」原來這個山洞名為「玄風洞」時有寒風從洞中吹出，冷如冰雪。陳石星道：「這是七星岩的名勝之一，名為空穴來風。嗯，我的家就在這個山洞的後面，從這邊繞過去，大約只須再走一里多路，就可到了。」

　　到了舊家所在，只見早已化為一片瓦礫。陳石星撿起一塊燒焦灼木頭，依稀認得是自己所刻的棋盤，他九歲那年開始學圍棋，爺爺替他找了一塊上好的木材，讓他自己刻上縱橫十九道子路，做成棋盤的。如今這塊棋盤，只剩下燒焦灼小半個角了。

　　陳石星站在瓦礫之中，想起昔日與爺爺彈琴下棋之樂，不禁傷心淚下。

　　雲瑚低聲說道：「你的家毀了，我的家也毀了。不過咱們還是可以重建一個家的，我很喜歡這個地方，咱們將來就在原地上蓋一座房子好不好？」

　　陳石星一陣心跳，說道：「你當真有這個心願？」雲瑚點了點頭。

　　陳石星大喜道：「那敢情好，瑚妹，多謝你啦！」

　　雲瑚道：「多謝我什麼？」陳石星道：「多謝你願意和我重建家園。」雲瑚面上一紅，不再言語。

　　陳石星道：「舊的毀掉才有新的。咱們也不必在這裡憑弔啦。」正想離開，雲瑚忽道：「咦，我站的這個地方，泥士好鬆！」

　　陳石星撥開瓦礫，只見泥土果然有被翻過的痕跡。再仔細察視，有這種痕跡的還不止一個地方。陳石星呆了片刻，說道：「看來就是最近這兩天，有人來過！」

　　雲瑚撥開浮泥，地上露出窟窿，顯然是在那人挖開泥土之後，又再堆好，並且把瓦礫蓋上去，讓它恢復原狀的，不覺大為奇怪，說道：「那人在瓦礫中東掘西挖，幹些什麼？」

　　陳石星沉吟半晌，說道：「他是來找尋令尊的那個鐵盒的，那個鐵盒裡有他的拳經刀譜，還有我的師父手抄的幾頁無名劍劍法？」

　　雲瑚說道：「拳經刀譜，你已經還給我了！」

　　陳石星道：「可是那人卻不知道！」

　　雲瑚說道：「如此說來，這人不是龍老賊派來的了？龍老賊的侄兒曾經搶過你的鐵盒，他是應該知道的。」

　　陳石星：「不錯。可能是另一幫人。那些人甚至還不知道當日這把火就是我放的，他們以為我已喪身火窟之中。」

　　雲瑚說道：「這麼說，料想這些人還會再來，因為他們只是掘了幾個地方，還未曾把這片瓦礫場全部翻過。」

　　陳石星道：「咱們先到令尊和我的爺爺埋骨之處，請他們兩位老人家『遷居』之後，今晚三更時分再來。」所謂「遷居」，乃是起出骨殖，另行遷葬之意。陳石星早已準備好兩個收藏骨灰的罈子了。

　　雲瑚說道：「好，辦好這件正事，先回客店。今晚三更咱們悄悄溜出來，在此守候。我也想知道這些人是誰。」

　　不知不覺之間，天色已是漸漸黑了。陳石星加快腳步，帶領雲瑚，走到後山一個十分僻靜的地方，周圍都是亂石堆積，中間卻有一塊平地，只有他才知道這個所在的。

　　陳石星道：「那晚我匆匆忙忙把先祖和令尊埋在此間，不久就聽見單大俠被那伙強盜追來了。」

　　雲瑚淚湧心酸，說道：「爹爹死得好慘，我卻不知，直到如今，方能前來弔祭。陳大哥，多謝你了，最難過的是你的爺爺也受了連累？」

　　陳石星道：「他們的遺骨是埋在一處的，不過我立有標記，不會弄錯。」當下從亂石叢中找出路來，一面走一面說，話說完了，他們也已進到裡面了。

　　一到裡面，兩人的眼睛都是突然一亮，不覺呆了。

　　此時天色雖已入黑，但也還有一點落日的餘輝，看得見在這空地上有兩座墳墓！

　　陳石星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連忙跑上前去，定睛一看，只見這兩座墳墓果然是他爺爺和雲瑚父親的墳墓。

　　墳墓修建得很好，而且立有墓碑，左邊那塊墓碑寫的是「大俠雲浩之墓」，右邊這塊墓碑寫的是：「琴師陳公鶴侶之墓。」證明墓中葬的不是別人。

　　那晚陳石星把骨灰匆匆埋葬，立了標記之後，便即逃跑的。如今標記沒有了，卻平添兩座新墳。「是誰這樣好心，難道這是夢境？」他咬一咬手指，很痛，分明不是作夢。

　　雲瑚低聲問道：「墓碑上寫的陳公鶴侶，可是令祖麼？」

　　陳石星道：「不錯，我的爺爺自號琴翁，人稱琴仙，但他原來的名字卻是『鶴侶』二字。這是他少年時候所用的名字，知道的人很少。甚至我也不知道。我是有一天翻閱他的一本琴譜，看見有這個名字的印章，問起他來，方始知道這是他久已不用的名字的。」

　　雲瑚說道：「如此說來，修建這兩座墳墓的那個人，應該是我爹爹的朋友，更是你爺爺的老朋友。」

　　陳石星道：「不錯，否則他不會知道我爺爺的這個名字。」

　　雲瑚說道：「你心中猜疑是誰？」

　　陳石星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爺爺有個老朋友名叫丘遲，他和你的爺爺也是曾經在御林軍中做過同事的。」

　　雲瑚說道：「我知道這個人，爹爹曾經和我說過的。不過他已經在江湖上失蹤多年了。」

　　陳石星道：「他在一個山村開了一間茶店，兼賣自釀的美酒。後來被我連累，他已經把茶店關門，隱居深山了。」當下把巧遇丘遲的事情，說給雲瑚知道。

　　「以丘老前輩的身份，本來他是最可能修建這兩座墳墓的人，不過他是從來沒有到過桂林的。他在與我會面之後，也不可能趕在我們的前頭，來到此處修墓。而且這個地方，不是十分熟悉此地的人，也是決計尋找不到的。」他心裡隱隱猜疑一個人，但這個人他還未知是友是敵，是以也就不想和雲瑚說了。

　　雲瑚說道：「我本來是想把爹爹的遺骨攜回故鄉葬的，但我在大同的家已經沒有了，難得有人給他築了墳墓，就讓他老人家長眠此地吧。陳大哥，你以為怎樣？」

　　陳石星道：「爺爺生前最喜歡這個地方，我回來也不過是想給他築墳墓而已，當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雲瑚說道：「可惜不知道這個人是誰，欲謝無從，只好留待將來知道之後，再圖報答了。」想起父母雙亡之痛，拜倒爹爹墓前，放聲痛哭。

　　「爹爹，有件事要稟告你，媽媽已經回心轉意，回到雲家來了。她是死在女兒身邊的，可惜路遠迢迢，合葬之事，只好留待將來辦了。不過，爹爹，我知道這是你生平的最大的憾事，如今說給你知道，想必你在九泉之下，也當欣慰！」雲瑚墓前哭訴，哭得荒山的野鳥都跟著哀鳴。

　　陳石星卻沒有哭，他心中的那份沉痛，不是哭出來就能發洩的。他跪在爺爺的墓前，拿出了家傳的焦尾琴，說道：「爺爺，你臨終的時候，把『廣陵散』教給我，如今我彈給你聽。」

　　此時天色已黑，遊人早已絕跡，這個地方也不會有人來的。陳石星不怕給人聽見，理好琴弦，叮叮咚咚的就彈起來。

　　「廣陵散」上半闕的調子是歡愉輕快的，陳石星心裡充滿懷舊之情，彈奏出來的琴音，好像是一家人的燈前歡聚，笑語盈盈。本來在哭著的雲瑚，不知不覺也收了眼淚，聽他彈奏了。

　　正在他全神彈奏，將要彈到變調，忽聽得幾下鏗鏗鏘鏘的琵琶聲，刺耳非常，把他彈奏的節拍登時打亂。陳石星吃了一驚，停止彈琴。

　　只聽得有個似曾相識的聲音說道：「咦，難道陳琴翁還沒有死，除了他有誰能彈得如此好琴？」

　　另一個人說道：「毒龍幫的兄弟親眼見到陳琴翁死掉的，決不會假。」這個人的聲音，也好像是在那裡聽見過的。

　　第三個人喝道：「誰人在此彈琴，還不趕快給我出來！」聲音又是似曾相識。

　　原來他們眼前只見一堆亂石，重重疊疊，根本就不知道有路可通，內間另有天地。

　　第四個人道：「你說陳琴翁和雲浩的墳墓是在此間，為何不見？」

　　第五個人道：「我是從雷家一個老家人的口中聽到的，不過這人也是不知道確實的地方，只知在這一帶。」

　　這兩個人聲音卻是陌生的聲音了。

　　最初說話的那個人：「琴聲從這裡傳來，彈琴的人必定就在附近，咱們搜！」

　　這剎那間，陳石星驀地想了起來，雙目陡然現出殺氣！

　　雲瑚低聲問道：「來的是什麼人？」

　　陳石星在她耳邊低聲說道：「是咱們的仇人！最後兩人我不知是誰。第一個是鐵琵琶門的尚寶山，那天就是他和厲抗天聯手，在七星岩裡伏擊你的爹爹的。厲抗天三年之前早已死在我師父的劍下了。第二個是少林寺的叛徒鐵杖禪師，原來的法號名叫照空。第三個是我在紅崖坡碰上的那個強盜頭子，名叫潘力宏。你的朋友江南女俠鍾毓秀的坐騎就是給他搶了去，後來又給我搶回來的。」

　　剛說到這裡，只聽得第四個人喝道：「我叫你帶我們去搜，你為何躊躇不前？」

　　第五個人吞吞吐吐的說道：「鐵幫主，你、你有所不知……」

　　被稱為「鐵幫主」那個人道：「不知什麼？」

　　「據雷家的那個老家人說，一柱擎天曾頒下禁令，誰敢毀壞雲浩和陳琴翁的墳墓，他誓必與之為敵。不得他的允許，擅入墓園的，要是給他知道，他也要打斷這人的雙腿。莫說我不知道墳墓是在何處，就是知道，我，我……」

　　那「鐵幫主」道：「你也不敢帶領我們去找，是麼？」

　　第五個人囁囁嚅嚅地說道：「你老人家知道，小人的本領低微，實在惹不起一柱擎天。我只能帶你們來到此地，要搜請你們自己搜吧，我沒有踏進墓地，那還不算是違背了一柱擎天的禁令。」

　　那個「鐵幫主」斥道：「窩囊廢！好，你不敢惹一柱擎天，你回去吧，用不著你了。我卻是非惹一柱擎天不可，哼，一柱擎天和單拔群殺了我的哥哥，此仇不報，何以為人？」

　　聽到這裡，陳石星已是了然於胸，說道：「第四個人是毒龍幫的新任幫主，舊幫主名叫鐵敖，是他的哥哥。四年前令尊和單大俠在七星岩下約會，單大俠來遲四日，那一天也正是令尊不幸逝世之日，單大俠來到七星岩下，遭受鐵敖的毒箭射傷，那晚我碰到單大俠的時候，鐵敖正在率領幫眾，來追單大俠，一柱擎天雷震嶽是和他們一起的。但現在聽這個『鐵幫主』的口氣，我沒有見到的後來的事情，卻是雷震嶽又回過頭來，反而和單大俠聯手，把鐵敖殺掉了。」

　　雲瑚說道：「『一柱擎天』是我爹娘信得過的俠義道人物，如今你親耳聽到這樁事情，想必不會對他再有懷疑了吧？」跟著說道：「那麼第五個人的身份也清楚了，他是本地人，和雷家的一個老家人認識的。」

　　空谷足音，聽得特別清楚，雲瑚說道：「他們似乎是向這邊走來了。」

　　陳石星道：「這裡亂石重重疊疊，彷彿諸葛武侯的八陣圖，他們沒有熟悉地形的嚮導，要找也是找不到的，不過，當然咱們也是不能不防。」

　　只聽得那個「鐵幫主」又在說道：「陳琴翁決不會死而復活，但這彈琴的人卻必定是和陳琴翁大有關係，要是我猜得不錯的話，想必他就是在陳琴翁的墓前彈琴。」

　　鐵杖禪師說道：「聽說一柱擎天已經偷偷回到桂林來了，這消息是從龍家傳出來的，料想不假。」

　　潘力宏跟著說道：「這人若是在陳琴翁的墓前彈琴，他能夠找到這個墓地，想必也會知道一柱擎天是藏在何處。」

　　那「鐵幫主」道：「是呀，所以咱們非把這個小子先揪出來不可！」

　　鐵杖禪師道：「可惜剛才咱們打草驚蛇，這小子不敢再彈琴了。」

　　尚寶山道：「我有辦法叫他滾出來！」手撥琵琶，叮叮咚咚的又彈起來。

　　琵琶聲刺耳之極，雲瑚只覺焦躁不安，心旌搖搖，似乎「靈魂」就要脫離軀殼似的。雲瑚吃了一驚，連忙運功鎮攝心神，說道：「這人的琵琶怎的彈得如此難聽！」陳石星練過張丹楓所傳的正宗內功心法，倒不覺得怎樣難受。說道：「這是鐵琵琶的獨門功夫，臨敵之際，用琵琶聲來擾亂對方的心神。不過這種邪派的功夫，你只須心神鎮定，當作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它也不能侵害你的。」

　　雲瑚說道：「雖然如此，也是討厭！」

　　陳石星道：「當然不能置之不理。難得仇人送上門來，難道還能讓他們跑掉嗎？你跟我來，咱們繞路出去，攻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他們從墳墓後面的亂石叢中悄悄出來，那四個魔頭已是走在他們的前面，雖然是在東張西望，卻還沒有發現他們。

　　不過那個帶路的漢子此時卻正是躊躇未決，不知是回去的好，還是留下來等待那四個人的好？要知那個「鐵幫主」雖然叫他回去，卻分明是氣惱他的說話。不過他又害怕觸犯了一柱擎天的禁令，生怕誤進禁地。是以他只好站得遠遠的，等待那四個魔頭。陳雲二人走了出來，卻給他看見了。

　　這個漢子大吃一驚，不知不覺就突然發出一聲尖叫。

　　雲瑚心思敏捷，立即想到要把此人生擒，留作盤問口供的「活口」，當下雙指一彈，錚的一聲，錢鏢飛出。此人不過是給這四個魔頭帶路的人，本領低微，如何能夠抵擋雲瑚的暗器？嘴巴尚未曾合攏，便給錢鏢打個正著，骨碌碌的滾下山坡。

　　但他這聲尖叫，卻把走在前面的那四個魔頭，都驚得回過頭來了！

　　首先認出陳石星的是紅崖坡的盜魁潘力宏，上一次陳石星在紅崖坡和他交手，不過是半年前的事情。他呆了一呆，立即喝道：「好呀，原來是你這個小子！」

　　陳石星認識尚寶山，尚寶山卻不認識他，問潘力宏道：「這小子是誰？」潘力宏：「就是半年前在紅崖坡搶了我那匹白馬的小子！」這件事情，他早已和同伴說了。尚寶山一看陳石星如此年輕，不覺心頭微凜，「這小子年紀輕輕，居然能夠從潘力宏手中搶了他的到口饅頭，倒是不可小覷！」嘴裡卻在哈哈笑道：「但他是來得正好了，他沒有坐騎，諒他也逃不出咱們的掌心？」雲瑚冷笑道：「那匹白馬是你的嗎？不識羞！嘿嘿，你害怕我們逃走，我們還害怕你逃走呢！」

　　第二個認出陳石星的是鐵杖禪師，那次，陳石星在前往石林的途中，碰上「刀王」余峻峰佈下刀網陣，圍困黑白摩訶，這個鐵杖禪師就是余峻峰最得力的幫手。不過事隔三年有多，陳石星已經從一個十五六歲的大孩子長成為一個二十歲的少年，而且衣著華麗，和當年那個衣裳襤褸的窮小子自是大不相同，他是注意到陳石星所背的古琴，才認出他的。

　　鐵杖禪師認出了他，卻是如同天上掉下一件寶貝，樂得心花怒放，哈哈笑道：「老天爺給咱們送寶物來啦！」

　　那「鐵幫主」道：「這小子身上有什麼寶物？」

　　鐵杖禪師道：「他有雲浩的寶刀，說不定雲浩的拳經刀譜也是在他身上。還有他背的這具古琴，據我所知，黑白摩訶手下也曾動過他的念頭，想搶他的。能夠引起黑白摩訶手下動心的東西，料想也是一件寶物。」

　　尚寶山微一沉吟，說道：「陳琴翁有個孫兒，在陳琴翁死後，不知下落。陳琴翁的墳墓在此處，這小子又恰好在此處彈琴，恐怕就正是他的孫兒了。」

　　那「鐵幫主」道：「那咱們還等什麼，快快把這小子拿下吧！」說話之間，彼此都是向對方奔去，距離已是越來越近。鐵杖禪師跑在最前面，碗口大的禪杖一掄，發出霹雷似的一聲大喝：

　　「小子，趕快把雲浩的寶刀先交出來，洒家或者可以饒你不死！」鐵杖禪師挺起禪杖，指著陳石星的胸膛，大聲喝道。

　　雲瑚笑道：「你找錯人啦，雲大俠的寶刀在我這兒！不過，我可不能給你！」

　　雲瑚女扮男裝，鐵杖禪師一向粗心，尚未看得出來。喝道：「你是什麼人了？哼哼，不管你是什麼人，寶刀在你手上，你就非給洒家不可，否則要了你的小命！」

　　雲瑚笑道：「說得這樣容易，你試試看！」

　　鐵杖禪師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兇僧，聞言大怒，虎步跳上前去，禪杖掄圓，就向雲瑚的天靈蓋打了下來！

　　尚寶山比較心細，叫道：「鐵杖師兄，請留活口，我看這女娃兒有點來歷！」

　　話猶未了，只見兩道銀虹，同時飛起，原來是陳石星恐怕雲瑚吃虧，搶上前去，給她抵擋。喝道：「你們並肩子上來吧，你們多少個人，我們也是兩個人對付！」他是因為和雲瑚聯手，故此按照江湖規矩，交代一下，避免人家說他們是以二敵一。

　　「鐵幫主」大笑道：「這兩個小子乳臭未乾，竟然要充好漢！」他只道鐵杖禪師那根重達六十四斤的鐵禪杖一打下來，這兩個小子不怕不給他打成肉餅？那知結果卻是大大出他意料之外。

　　就在這瞬息之間，「鐵幫主」話猶未了，只聽得震耳欲聾的一陣金鐵交鳴之聲，火花四濺。

　　雲瑚笑道：「寶刀不能給你，這把寶劍先給你吧，只要你有本領能夠把它拿去。」

　　鐵杖禪師雖然是已得少林寺武學真傳的高手，卻也抵擋不住雙劍合璧的威力，火花蓬飛之中，禁不住踉踉蹌蹌的退了幾步，低頭一看，只見禪杖已損一個缺口。

　　殊不知鐵杖禪師固然是又驚又怒，陳雲二人也是不禁吃了一驚。須知他們的寶劍有斷金切玉之能，要不是鐵杖禪師的內力在他們之上，抵消了幾分雙劍合璧的力道，他的那根禪杖恐怕已經給削短一截了。

　　雲瑚虎口一陣痠麻，心裡想道：「還有三個魔頭就要上來，我恐怕還是不能硬接硬打。」

　　跟在鐵杖禪師後面的是那個「鐵幫主」，見狀大驚，一抖手三柄毒龍錐飛了出去。他是毒龍幫前任幫主鐵敖的弟弟，名喚鐵廣。雖然他是弟弟，本領卻比哥哥還強。三柄毒龍錐飛來，挾著一股強烈的腥風！

　　陳石星怒道：「好歹毒的暗器，我們不要，原物奉還！」雙劍合璧，心意相通，兩人同時使出了一招「橫雲斷峰」，兩道銀虹一攔一捲之下，三柄飛錐斷為六截，倒飛回去。

　　鐵廣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自行扑倒地上，變作滾地葫蘆，滾出數丈開外。雖然狼狽之極，卻把反打回來的暗器避開了。

　　陳石星使的是股巧勁，三截斷錐落地，另外三截斷錐知忽地在半空中拐了個彎，突然打到了鐵杖禪師的面前。鐵杖禪師藏頭縮頸，禪杖一立，噹噹噹三聲連響，三截斷錐給他打了下來。他鼻端聞得一陣腥風，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原來「毒龍幫」顧名思義，是擅於使毒的，鐵廣身為幫主，所用的暗器尤其狠毒，他的「毒龍錐」是在七種混合的毒藥的藥液之中淬過的。

　　劇斗方酣，尚寶山忽地手揮五弦，發出一種極為古怪的「樂聲」，似是鮫人夜泣，似是宮女傷春；又似狂夫罵座，潑皮鬥毆。纏綿悱惻與潑辣煩囂，這本是水火不相容的，他竟然能夠揉雜一起，同時彈了出來。

　　陳石星功力既高，又通樂理，還不覺得怎樣，雲瑚可是有點禁受不起，心頭一亂，雙劍合璧的招數，稍為露出破綻，鐵廣的暗器立即乘虛而入，錚錚錚三枚透骨釘飛向雲瑚。

　　陳石星一招「孔雀開屏」，白虹劍揚空一劃，三枚透骨釘在劍光中給絞成粉碎。但他這招乃是替雲瑚抵擋暗器的，雲瑚的劍法卻不能跟他配合。說時遲，那時快，尚寶山的鐵琵琶當中砸了下來。登時把他們二人分開，鐵杖禪師和潘力宏左右合擊，攻向雲瑚。陳石星唰的一劍刺將過去，卻給尚寶山的鐵琵琶擋住。

　　雲瑚給那古怪的「樂聲」弄得心神煩躁，露出破綻。好在陳石星已有防備，突然使出兩招無名劍法搶在雲瑚的面前補好她的破綻。

　　「瑚妹，別理會他的琵琶聲！」陳石星說道，可是雲瑚未有這種定力，不理會也是不行，那古怪的「樂聲」偏偏鑽進她的耳朵。

　　陳石星見狀不妙，心裡想道：「可惜我不能一面彈琴，一面應敵，否則倒是可以破解這魔頭的琵琶聲。」

　　無名劍法雖然精妙，但威力卻是遠遠不如雙劍合璧。雲瑚心神不定，十招之中，總有三兩招配合不上，仍然等於是各自為戰。陳石星暫時或許無妨，但久戰下去，終是難免一敗。

　　人急智生，陳石星驀地心頭一動：「我不用彈琴，也是可以打亂他的節拍。」當下一聲長嘯，宛如萬馬奔騰，千軍破敵，用嘯聲吹出了「破陣樂」的曲調。

　　尚寶山的琵琶聲給他的嘯聲打亂，大吃一驚。雲瑚卻是精神陡振，雙劍合璧的威力不但恢復如初，而且勝似從前了。

　　雙劍合璧並無一定的章法，而是依照劍勢，自自然然的就能配合得天衣無縫的。陳石星隨機應變，把無名劍法隨意揮灑，雲瑚則用她學過的劍法，按照劍理和他攻守相聯。不過一會，劍光暴漲，已是反客為主，大佔上風！

　　劍光暴漲之下，三個強敵給他們漸漸逼開。

　　鐵杖禪師碗口般粗大的禪杖一立一個翻身，「烏龍盤樹」，杖尾霍地橫捲過來，掃擊雲瑚雙足。雲瑚托地一跳，躍起一丈多高，劍光疾閃之中，鐵杖禪師的左肩已是著了一下，鮮血直冒，把他的大紅袈裟染得更紅！要不是尚寶山的鐵琵琶給他擋了一下，肩上的琵琶骨只怕也要給陳石星刺穿。

　　雲瑚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在鐵杖禪師旁邊的潘力宏尚未來得及逃跑，雲瑚那一招「鷹擊長空」已是凌空刺下，指到了他的咽喉，他們交換位置，攻擊對手，這正是雙劍合璧的一招奇峰突起的絕招！

　　生死關頭，危機瞬息。潘力宏避無可避，只好不顧受傷，使了大摔碑的功夫，用肉掌來抵擋寶劍，硬劈過去，只聽得「喀嚓」一聲，潘力宏雙指被雲瑚削斷。但他這拼命的一擊，掌力也是頗為驚人，雲瑚竟然給一他的這股掌力震得倒退幾步。也幸虧如此，潘力宏的整個手掌才不至給雲瑚硬生生的割了下來，只是損了兩指。

　　俗語說「十指痛連心」，潘力宏功力雖然不弱，也是禁受不起疼痛，一聲慘號，轉身便逃。鐵杖禪師的琵琶骨險被戳穿，也是嚇出一身冷汗，那裡還敢戀戰。

　　陳石星喝道：「想要跑麼！」劍光化作銀虹，疾刺過去。尚寶山舉起鐵琵琶一擋，雲瑚的青冥劍亦已圈了回來，雙劍一合，威力何止倍增。尚寶山的鐵琵琶饒是滲有一半「玄鐵」所鑄，給他們的雙劍一擊，亦是難以抵擋，一陣金鐵交鳴之聲震耳欲聾，鐵琵琶的腹部已是劃開了一道裂縫。

　　陳石星正要施展殺手，金鐵交鳴聲中忽地雜有嗤嗤聲響，陡然間眼前金星閃爍，原來尚寶山的鐵琵琶腹內中空，藏有暗器，危急之際，一按機關，琵琶腹內的暗器就可發射出來。如今尚寶山發出的乃是一蓬細如牛毛的梅花針，跟著是七枚餵過毒的透骨釘！

　　陳石星大吃一驚，叫道：「不好！」連忙反手一推，使股巧勁，把雲瑚推開。

　　幸虧陳石星得到張丹楓內功、劍法的衣缽真傳，練了三年上乘內功，造詣已是不弱，應變又甚了得，在這瞬息之間，一掌推開雲瑚，立即揮袖一捲，把那蓬梅花針裹住。右手的白虹寶劍，將七枚透骨釘打落五枚。左手中指一彈，錚的一聲，把第六枚透骨釘反彈回去。但饒是他施展了渾身解數，第七枚透骨釘還是成為「漏網之魚」，幾乎擦著雲瑚的額角飛過。

　　陳石星衣袖一揮，把裹住的梅花針「奉還原主」。尚寶山已經掠出數丈開外，梅花針打他不著，但那個在旁邊發暗器助戰的「毒龍幫」幫主卻是「哎喲」的叫了起來。

　　原來那第六枚透骨釘是給陳石星以「彈指神通」的功夫反彈回去的。

　　陳石星惱他暗器傷人，這枚透骨釘反彈回去，對準了他的「太陽穴」。

　　這一下的變化突如其來，鐵廣饒是善於接發暗器的高手亦是躲避不開，還算不幸中之大幸，太陽穴沒有給打個正著，但那枚透骨釘已是插入他的肩頭。

　　鐵廣是使毒的大行家，給餵過毒的透骨釘所傷，嚇得魂飛魄散，忙向尚寶山討取解藥，尚寶山喝道：「快跑，跑到山下我再給你！」

　　陳石星回到雲瑚身邊，只見雲瑚花容失色，叫道：「好險！」

　　陳石星道：「你沒傷著麼？」

　　雲瑚說道：「真是無巧不成書，這枚透骨釘打落了我插在頭上的一根玉簪，幸好沒有給他傷著。只可惜，我誤了事，給敵人都跑掉了！」

　　陳石星道：「好在你有先見之明，已經拿了一個俘虜，咱們現在就去盤問那個俘虜。」

　　不料那個俘虜竟失了蹤！

　　那人是給雲瑚的錢鏢打著穴道，滾下山坡的。所過之處，被他身體壓伏的野草，還是萎靡不振，未能抬起「頭」來。亂草上不時可以發現點點斑斑的血跡，想必是他滾下去的時候，給一些尖利的石子擦傷了。

　　陳雲二人跟著血跡尋找，到了一個亂草叢中，血跡再也找不到了。他們還未死心，再向前尋找，一直走到山腳，仍然不見。

　　雲瑚說道：「奇怪，他分明是給我打著了麻穴的，我這是獨門的打穴功夫，要十二個時辰之後，穴道方能自解。十二個時辰之內，他應該是不能動彈的。」

　　陳石星道：「這人不過是給那四個魔頭作嚮導的，本事低微，諒他也不能自行解穴。」

　　雲瑚說道：「就是有人救他，那個人也必須懂得我雲家點穴功夫，否則，除非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內功已臻化境，可以用本身的真力，給他衝開解穴，嗯，真是邪門！」

　　兩人邊走邊說，不知不覺已是踏過花橋，只見城中炊煙四起，一彎新月從東方升起，投影江心。「花橋煙月朦朧」，詩人筆下風景，已是變成了展現在他們眼前一幅真實圖畫了。

　　回到那間客店，店主人笑面相迎，說道：「我正要盼兩位相公回來呢。」陳石星道：「我這位朋友仰慕普陀山的風景，我陪他去走了一趟，可惜時間晚，七星岩是不能進去遊玩了，只能明天再去啦。累你等候了。」

　　雲瑚笑道：「桂林風景甲天下，果然名不虛傳。我們是玩得都幾乎忘記回來了，不知不覺就這麼晚啦。」

　　他們怕這店主人起疑，不待他盤問便加解釋。

　　那店主人卻似乎並不在意他們去了什麼地方，說道：「兩位可惜回來遲了一步，剛剛有兩位貴友來過。」

　　陳石星吃了一驚，「我剛剛回到桂林，怎的就有人來找我了？什麼人消息這樣靈通？」

　　「這兩人是誰？我一進城就到貴店投宿，並沒有告訴任何朋友，他們怎麼知道我住在這裡？莫非是找錯人吧？」陳石星連忙問道。

　　店主人道：「不會錯的，他們說出你們的年齡、相貌，你們的坐騎，和陳相公攜來的木匣子，每一樣都描述得很清楚，想來當然是你們的朋友了。至於他們怎樣知道你們住在這裡，那我就不知道了。」

　　雲瑚笑道：「你說了半天，還沒說出他們是姓甚名誰呢？」

　　店主人道：「我問過他們，他們說待兩位相公回來，只須我一講你們就會知道的了。」亦即這兩人並沒留下姓名。

　　雲瑚說道：「那你講呀，這兩個人多大年紀，什麼模樣？」

　　店主人道：「來的是一男一女，年紀和你們差不多。衣著很好，似乎是富貴人家的公子小姐。」「原來那個衣著華麗的少年，向他打聽陳石星，一出手就賞他十兩銀子，是以他對這兩個人自是甚有好感，當時也不便多加盤問了。

　　陳石星如有所思，忽地問道：「那個男的可是隨身帶有一管玉簫的！」

　　店主人道：「不錯，我還從來沒有見過那樣碧綠可愛的玉簫呢。他說話之時，就是拿著玉簫在手上盤弄的。這麼說，這兩個果然沒錯是貴友了吧。」

　　陳石星道：「我是最近見過他們，卻不算是什麼深交。他們沒留下姓名，可留下地址嗎？待我去回拜他們？」

　　店主人道：「我還沒講完呢，他們聽說兩位外出未歸，很是失望。那少年向我借了紙筆，留下一封信給你。我沒敢拆開來看，想必信上寫有地址！」

　　陳石星接過那封信，說道：「好，多謝你費神替我招呼朋友了。我準備明天回拜他們，今晚想好好睡一覺。若是有別的人找我，你可別要說我在這裡了！」說罷，賞給那店主人一錠元寶，約莫也有十兩左右。一個小客店的老闆，那曾見過如此豪闊的客人，接過銀子，眉開眼笑，忙不迭的答應，心裡想道：「怪不得相士說我立秋之後要行好運，果然今天一天之內，就接到了兩個財神。」

　　陳石星和雲瑚回轉房間，關上房門，悄悄說道：「這兩位朋友，恐怕就是咱們昨天在路上碰見的那『八仙迎客』中最後的『二仙』了？」

　　雲瑚點了點頭，說道：「不錯，那兩個人正是一男一女，男的腰間插有一管玉簫的。看來他是為了賞識你的琴技想要和你結交的，你去不去拜訪他們呢？」

　　陳石星道：「且看一看他這封信上寫的什麼再說吧。」

　　打開信一看，只見寫的是：

　　「湘灕分界，道左識荊，流水高山，得聆雅奏，仰慕彌深，渴欲攀交，但盼俯允。弟以別事羈身，匆匆來去，榕城雖好，未許淹留，兄台若肯折節下交，請於三日之內，一來陽朔，建花峰上，同觀日出如何？」

　　下款的署名是「葛南威」，另外角落還有一行小字：「兄台意欲會晤之人，蓮花峰上，或許亦能相見。又及。」信的正文還不怎樣，看了這行小字，陳石星卻是不覺呆了。正是：

　　道旁逢怪客，約會費疑猜。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恩怨難分悲俠士　琴簫合拍覓知音

　　雲瑚詫道：「你怎麼看得呆了？」

　　陳石星把信遞過去給她，說道：「你看看吧，這不是很奇怪麼？」

　　雲瑚笑道：「嗯，這人的文筆倒是不錯，書法更佳。他想和你結交呢。」

　　陳石星道：「我不是欣賞他的書法，我是奇怪，他怎麼知道我要找的是誰？你聽過葛南威這個名字麼？」

　　雲瑚搖了搖頭，說道：「爹爹在生之時，和我說過的一些武林人物，都是成名已久的的人物。這姓葛的年紀比咱們大不了多少，爹爹自是不會知道他了。爹爹沒有說過，我也不知他的來歷，不過從他這封信的語氣看來，他卻是知道你是什麼人，也知道你要找的是什麼人。我猜他所指的人不是一柱擎天雷震嶽，就是鐵掌金刀單拔群了。蓮花峰離此遠嗎？」

　　陳石星道：「蓮花峰是陽朔境內的名山，就像獨秀峰之於桂林一樣，陽朔離桂林不到一百里，快馬一天就可來回。」雲瑚說道：「照他信上所說，雷大俠和單叔叔可能就是在蓮花峰上相會，而不是在桂林相會了。」

　　陳石星道：「依你看，他這話可以相信嗎？」

　　雲瑚沉吟半晌，說道：「這個葛南威乃是咱們昨日在路上碰的，那『八仙迎客』中最後『二仙』的那個男子，這是可以確定的了。」

　　陳石星道：「他的信上已經寫得清清楚楚，是在湘灕分界處聽到我彈琴的，他又帶著玉簫，當然一定是那個識得我這焦尾琴的少年無疑。」

　　雲瑚說道：「八仙迎客，定有盛會，葛南威既是『八仙』之一，他約你到蓮花峰相見，可知這個盛會定是設蓮花峰上。那麼一柱擎天雷大俠和鐵掌金刀單拔群偕同赴此盛會，那也是意料中事了。」

　　陳石星點頭道：「你說得有理，咱們碰上的『八仙』，每一個都是江湖上難得一見的高人，那主人自必更是奢攔人物。也只有能夠稱得到『八仙』的人物，才請得到雷大俠和單大俠這樣的客人。」

　　雲瑚說道：「說不一定雷大俠就是那個主人也未可知。」

　　陳石星道：「好，那麼這個約會我是應該去赴的了，好在陽朔離此不過一天路程，咱們最後一天才去是還不遲，今晚還是按照原來的計劃進行，先去偵查那幫在我舊家的瓦礫場中翻泥動土的是誰。趁著還有兩個時辰，咱們小睡一覺，先養好精神吧。」

　　雲瑚回到自己的房間休息。陳石星盤膝而坐，閉目養神。做了一會吐納功夫，待到三更時分，輕輕一彈牆壁。們們的房間乃是相鄰的，雲瑚早已換上了夜行衣，一聽到聲音，便即穿窗而出。兩人施展超卓的輕功，神不知鬼不覺的便溜出了那間客店。

　　不過半個時辰，他們已是來到那片瓦礫場中，周圍靜悄悄的但聞蟲聲唧唧。

　　雲瑚說道：「似乎沒人來過。」

　　陳石星道：「咱們本來是守株待免，那『野免』不定今晚就會自己撞來。不過希望雖屬渺茫，也還是耐心守他一守吧。」

　　雲瑚說道：「好，咱們先找個地方躲藏。」

　　好在山上到處是奇岩怪石，就在瓦礫場的不遠之處，便有兩塊形如情人擁抱的石頭，中間恰恰有可以讓人們容身的空隙。

　　過了一會，雲瑚在他耳邊悄聲說道：「咦，好像是當真有人來了。」陳石星道：「先別聲張，且看來的是什麼人吧！」

　　片刻之後，瓦礫場中出現一個黑影。月色朦朧，看得不很清楚。但由於是陳石星很熟的人，定睛看了一會，還是認出來了。

　　他認出這個人以後，不由得驚奇之極！

　　雲瑚悄悄問道：「是誰？」她從陳石星的神色之中，已經知道他認出此人。

　　陳石星在她耳邊輕輕說道：「是一柱擎天雷震嶽！」

　　來的竟是一柱擎天，非但陳石星沒有想到，雲瑚也是始料之所不及。低聲問道：「出不出去會他？」

　　陳石星道：「別忙，且看他做什麼。」

　　陳石星本來已是不再懷疑一柱擎天的，但想不到來的竟然是他，這剎那間，他不由得又是暗暗生疑了。

　　「丘遲說過，一柱擎天嗜武如狂，少年時候，也曾想過拜張大俠為師。他是並不知道雲大俠已經把刀譜和那幾頁無名劍法交給我的……」

　　心念未已，早見雷震嶽手裡拿著一柄鐵鏟，果然就在瓦礫場中挖掘起來。

　　陳石星心道：「好呀，原來一柱擎天果然是個偽君子，真小人。他是不是和尚寶山等人串謀害我爺爺，我還未有確切證據，不過他覬覦刀譜劍法，卻是行為可恥了。他既是這樣的人，那麼害我的爺爺也不為奇。」他還未決定應該怎麼做，忽見一柱擎天停下來了。

　　月色朦朧，隱約可以看見一柱擎天乃是彎下腰來撥弄泥土。

　　雲瑚和陳石星咬著耳朵說道：「那個地方是咱們挖過的，他大概是看出咱們經來過了，奇怪，他今晚的行事……」

　　陳石星冷笑道：「這有什麼難猜，當然是來找尋刀譜和劍法的了。」

　　雲瑚說道：「縱然如此，內中恐怕也是別有因由。一柱擎天雷大俠我想是不至於貪圖別人的東西的。」

　　陳石星道：「哦，你還相信他是好人？」不過，他的心裡雖然不能同意，卻也不願在此時此地與雲瑚有所爭辯，以防一柱擎天聽見。

　　雲瑚用細如蚊叫的聲音說道：「好吧，咱們先莫亂猜，且看他究竟幹啥？」

　　只見一柱擎天哼了一聲，伸直腰軀，冷冷說道：「我只怕你們不來！」接著好似側耳細聽什麼聲音似的。

　　陳石星吃了一驚，心裡想道：「他心目中的『你們』是指誰呢？難道他已經知道我和雲瑚到了桂林，難道他已察覺了我們的聲息？」

　　一柱擎天忽地跑出瓦礫場，陳石星心頭一震，只道已經給他發現，慌忙手按劍柄。雲瑚卻在他的耳邊低聲說道：「不可造次！」

　　一柱擎天身形一閃，躲在一塊岩石後面，就在瓦礫場邊，距離陳雲二人藏身之處不過數丈之遙。

　　過了片刻，陳石星聽得有腳步聲跑來，來的是兩個黑衣人。手中也是各自拿著一柄鐵鏟。

　　陳石星方始明白，原來一柱擎天是早已聽見夜行人的聲息，他說的「你們」，是說的這兩個人。陳石星不禁又是詫異、又是慚愧：「這兩個人跑得這麼近我才發現，眼觀四面耳聽八方的本領我和一柱擎天相比真是差得太遠了！只不知這兩個傢伙又是何等樣人？但看這情形，大概不會是一柱擎天的黨羽。」

　　心念未已，只見那兩個人已是踏進瓦礫場中，不約而同的都是「咦」了一聲。

　　「看這情形，好像剛剛有人來過？」一個說道。

　　「咱們可要小心一些，不知是何緣故，聽說各地的高手紛紛來到桂林呢。其中有渭水漁樵，有湘江雙俠，有市隱人屠，有黃石道人，甚至還有人說一柱擎天也回來了！」另一個人道。

　　「啊，那不是正邪兩派高手，差不多全都來了？」

　　「就是呀，所以咱們非得特別小心不行。這些正邪兩方的高手，不論那一個人，都比咱們的本領高強得多！」

　　「但也正因如此，咱們非得趕快把寶物挖出來不行！否則只要有一個知道這個所在，那就糟了。」

　　這兩個人說話的聲音不大，但陳石星亦已聽得清清楚楚。聲音似曾相識，陳石星驀地想了起來，雲浩在他家中養傷的最後一晚，在地下的密室中打死了一個闖進來的強盜，雲浩就是因此將凝聚起來的真氣全都耗掉以至不治身亡的。在他剛剛斷氣之後不久，有一幫強盜又來搜查，幸好未曾發現那個密室，就不知怎的似乎是給什麼人嚇走了。這兩個人就是那幫強盜之中的兩個。

　　「怪不得他們知道跑來這裡發掘，他們是抱著僥倖之心，希望可以找得到雲大俠留下的『寶物』。不過我也別忙對付他們，且看一柱擎天怎樣？」陳石星心想。

　　那兩個人發覺剛剛有人來過，不覺有點害怕起來。正當他們在瓦礫場中嘀嘀咕咕，不知是趕緊發掘的好，還是暫且離開的好，一柱擎天雷震嶽突然躍出，說時遲，那時快，一下子就到了他們的面前了。

　　「你，你是誰？」那兩個人大吃一驚，想要動手又不敢動手。

　　「我是雷震嶽。陳琴翁是我的好朋友，你們為什麼跑到我的朋友家中翻泥動土？快說！」雷震嶽喝道。

　　「啊，原來你老是一柱擎天雷大俠，真是失敬了！我們是黑虎幫的，和毒龍幫也有點交情。」

　　「我不管你們是毒龍幫還是黑虎幫，也沒功夫和你們拉交情、套關係，快回答我的問話！」

　　「雷大俠，我可請問你來這裡作甚嗎？說不定咱們都是……」其中一個囁囁嚅嚅說道。

　　一柱擎天哼了一聲，說道：「你們什麼東西，也配管起我來啦？現在是我向你們問話，你們趕快回答，你們來這裡挖掘什麼？你們背後還有些什麼人？」

　　「好，好，我都說給你聽。雷大俠，請你耐心聽我們稟告。」那兩個漢子裝作非常恭敬的樣子，讓一柱擎天放鬆戒備之心。聽他們「稟告」，忽地不約而同的突然舉起鐵鏟，向一柱擎天當頭砸下！他們並非不怕一柱擎天，恰恰相反，而是恐怕說出真情，一柱擎天也不會放過他們。倒不如突施偷襲，說不定僥倖成功，殺掉一柱擎天，他們也可以名揚天下了。只聽得噹的一聲，一柱擎天雙臂一振，兩柄鐵鏟都飛上了半空！

　　一柱擎天的掌力不但把兩柄鐵鏟震得飛上半空，那兩個大漢的胸口也同時如受鐵錘一擊，哇的吐出一口鮮血，呼聲慘不忍聞！

　　陳石星看得不禁暗暗吃驚，「一柱擎天果然名不慮傳！就不知他是友是敵？」自忖自己雖然練成了無名劍法，只怕也是未必就能勝得過他。

　　就在此時，忽地又有一條黑影捷如飛鳥的來到了瓦礫場中，身法之快，比起一柱擎天有過之而無不及！

　　那兩個黑虎幫的漢子如遇救星，連忙向這人跑去，齊聲叫道：「章師傅救我！」

　　這個人不是別個，正是從前御林軍中的第二名高手，如今則是龍府總教頭的章鐵夫！

　　一柱擎天似乎並不認識他，腳步不停，長臂一伸，仍要抓那兩個漢子，喝道：「旁人給我滾開，否則可休怪我不留情面！」

　　章鐵夫縱聲笑道：「你想殺人滅口麼？」笑聲中雙掌猛的劈出，四掌相交，發出鬱雷也似的聲音，震得躲在數十步之外的陳石星都感到耳鼓嗡嗡作響。

　　看來雙方竟是功力悉敵，一柱擎天晃了兩晃，章鐵夫倒退三步，方能穩住身。

　　雲瑚說道：「大哥，你還在猶疑什麼？咱們當然應該出去幫一柱擎天！」

　　陳石星尚在躊躇未決，低聲說道：「一柱擎天不會輸給他的，咱們看一看再說吧！」不料就在這一瞬間，當前的形勢又是突然一變。

　　那兩個漢子躲到章鐵夫背後，正自以為有了護身符，不料章鐵夫突然反手一掌，把這兩個漢子一齊擊斃！臨死之前的慘叫嚇得雲瑚也是不禁為之毛骨驚然！

　　一柱擎天喝道：「好呀，原來是你想要殺人滅口！你是何人？」

　　章鐵夫笑道：「雷大俠，我是幫你下手。反正這兩個人亦已給你的掌力震傷內臟，決計不能活了，何必還要讓他們多吃苦頭？」

　　一柱擎天冷冷說道：「閣下好狠的手段，雷某還要領教數招！」

　　掌風呼呼，砂飛石走。閃電之間，雙方已是拼了三掌，最後一次雙掌並不相交，章鐵夫側身一讓，兩股掌力向同一方向掃去，「轟」的一聲，把一塊石頭打得粉碎。

　　雲瑚正想叫陳石星出去，場中卻忽然罷手不鬥了。章鐵夫閃過一邊，哈哈大笑起來。

　　一柱擎天怒道：「你笑什麼？」

　　章鐵夫笑道：「久聞一柱擎天刀掌雙絕，今日幸會，果然名不無虛。只是你和我拼掌，卻是未免有點不聰明了！」

　　一柱擎天哼了一聲道：「你以為我打不過你？」

　　章鐵夫道：「不是這個意思。咱們已經對了四掌，料想你也應該知道我是何人了吧？咱們再比下去，或許是我鬥不過你，你要勝我，恐怕少說也得三百招開外吧。再過三兩天，你還要趕蓮花峰之會呢！在那個場合裡，說不定還會有人與你為難的。我對你卻並無惡意，你何苦為我耗損真力？」

　　一柱擎天呆了一呆，說道：「閣下的混元一氣功也是我生平僅見，你太客氣了，再鬥百招或許是我輸給你也說不定。當今之世，有如此深厚的混元一氣功的只有一人，敢情閣下就是二十餘年之前，與丘遲並稱御林軍中兩大高手的章鐵夫麼？」

　　章鐵夫笑道：「多謝雷大俠給我臉上貼金，章某愧不敢當。現在咱們可以好好的談一談了吧？實不相瞞，二十年前，我已是想結識你了，只恨無緣識荊。」一柱擎天緩緩說道：「多承抬舉，你想和我說什麼？」

　　雲瑚詫道：「怎的雷大俠好像和他越說越客氣了？」

　　陳石星冷笑道：「什麼大俠，我看他們乃是一丘之貉！」他自忖雙劍合璧，要勝章鐵夫雖然能夠，已是不易，倘若一柱擎天當真與章鐵夫是「一丘一貉」，那只怕雙劍合璧也是要敗給他們聯手的了。

　　雲瑚搖了搖頭，看來她還是不敢相信一柱擎天竟然和章鐵夫是「一丘之貉」，但發生在眼前的事她卻無法解釋，只好依從陳石星的話，先看下去再說了。只聽得章鐵夫說道：「你一定懷疑我來這裡做什麼？」一柱擎天道：「不錯，我正是要問你這句話！」

　　章鐵夫笑道：「雷大俠，你又來這裡做什麼？」一柱擎天哼了聲，說道：「你這是明知故問！」

　　章鐵夫笑道：「如此說來，雷大俠是承認了來此的目的，是和這兩個黑虎幫的目的相同了？」

　　一柱擎天道：「你也是這個目的吧？」

　　章鐵夫哈哈笑道：「雷大俠，你猜錯了。看來你是未曾知道！」一柱擎天怔了一怔，說道：「知道什麼？」

　　章鐵夫道：「張丹楓的劍法早已有了得主，你還在這裡發掘，翻遍了每一寸泥土都是沒有用的！」

　　一柱擎天似乎吃了一驚，亢聲問道：「得主是誰？」

　　章鐵夫道：「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少年。」

　　一柱擎天道：「二十歲左右的少年。他是不是姓陳？」

　　章鐵夫笑道：「我知道你已經猜著是誰了。但我也是這兩天才知道這小子是你老朋友的孫兒的！」

　　一柱擎天道：「你怎麼知道他是得主？」

　　章鐵夫說道：「就在不到十天之前，我剛和他交過手。」

　　一柱擎天道：「哦，你這次來桂林，為的就是要找這小子吧？」

　　章鐵夫淡淡說道：「那也並非全是為他。」

　　一柱擎天道：「啊，對了，聽說你是在龍大人那兒得意？」

　　章鐵夫哈哈一笑，看來甚是得意，卻不回答一柱擎天的問話，半晌說道：「雷大俠，你和我可能不是一條線上的朋友，但有一樁事情，咱們要是能衷誠合作的話，卻是對大家都有好處的，你願意和我談這宗交易嗎？」

　　一柱擎天道：「請說！」

　　章鐵夫笑道：「桂林三花酒我是聞名已久的了，你請我喝一杯好嗎？」

　　一柱擎天瞿然一省，笑道：「對，這裡不是談話的地方。你來到桂林，我也該稍盡地主之誼，就請你和你的朋友到小處喝一杯吧。」

　　章鐵夫哈哈笑道：「雷大俠，人真聰明，一猜就猜到了這宗交易還有別的朋友也要插手。好，那咱們現在就走吧！」

　　陳石星待到不見他們的影子之後，嘆口氣道：「知人知面不知心，這話當真不錯。瑚妹，你還說我錯疑一柱擎天麼？」

　　雲瑚說道：「我還不敢相信雷大俠當真如此之壞？說不定另有用意？」

　　陳石星道：「什麼用意？」

　　雲瑚說道：「我也猜想不透，不過從章鐵夫的口氣之中，卻可證明雷大俠並非早就和龍家有勾結的。他不是說他和雷大俠本來不是一條線的。」

　　陳石星道：「但他們卻要合謀害我！」

　　雲瑚說道：「他們沒有如此說呀？」

　　陳石星道：「他們談的什麼交易，還能是別的麼？」

　　雲瑚說道：「雖然我親耳聽見他和章鐵夫的談話，親眼看見他和章鐵夫一同離開，但我還是不能相信一柱擎天竟與章鐵夫同流合污，串謀來害咱們，好在反正最多不過三天，事情就可以水落石出。」

　　陳石星道：「你是指三天之後的蓮花峰之會？」

　　雲瑚點了點頭，說道：「葛南威說，你在蓮花峰上會見到所要會晤的人，我想十九就是一柱擎天了。說不定單叔叔也在那兒。那時你可以當面問個明白」。

　　陳石星微喟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雲瑚本來是相信一柱擎天的，但她也是不能解釋剛才所見所聞之事，陳石星是如此疑慮，她的信心也不禁有點動搖了，半晌說道：「那麼蓮花峰之約，咱們去呢還是不去？」

　　陳石星道：「去當然是要去的。不過，卻也不能不小心提防。葛南威是怎樣的人，咱們也還一無所知呢。雖說看來似乎是個俠義道。」

　　雲瑚沉吟半晌，說道：「你是害怕說不定是葛南威也是和一桂擎天串通了的？」

　　陳石星道：「但願不是如此。」

　　雲瑚說道：「倘然他們真是合謀，你這一去豈非自投羅網？」

　　陳石星道：「我正在想個法子要怎樣去呢？」

　　雲瑚不敢打斷他的思路，走了一會，不知不覺之間，已是踏過花橋，就將回到他們那間客店了。雲瑚問道：「想出法子沒有？」

　　陳石星笑道：「明天早上我和你說。」雲瑚嗔道：「你賣什麼關子？」陳石星笑道：「不是賣關子，這法子是否可行，要到明天早上方才知道。」

　　他們神不知鬼不覺的回到那間客店，已是五更時分。雲瑚胡亂睡了一覺，醒來之時，已是紅日當窗。

　　梳洗過後，過隔鄰敲陳石星的房門，房門卻沒回答。店主人走來說道：「陳相公一早就出去了，他說待會兒就回來的。你老先用早點吧。」

　　吃過早餐，雲瑚在房間裡等了又差不多半個時辰，陳石星方始回來。

　　「啊，你到那裡去了？」雲瑚問道。

　　「我僱了一條船，待會兒咱們就動身到陽朔去。房飯錢我已結算清楚了。你收拾行囊吧。」

　　「馬上就去嗎？為什麼不走陸路？」雲瑚不禁有點詫異了。

　　陳石星笑道：「你聽過『桂林山水甲天下，陽朔山水甲桂林』這句話麼？從桂林到陽朔，溯江而上，那是風景薈萃之區，咱們一葉輕舟，徜徉山水之間，可以從容瀏覽。倘若騎馬從陸路走，那可當真是走馬看花了。」

　　雲瑚說道：「想不到你還有這樣閒情逸致。」

　　陳石星笑道：「反正咱們留在桂林，也沒有什麼事情好做。不過，我之所以要從水路去，當然也並非只是為了瀏覽風景。」

　　雲瑚笑道：「你別以為我糊塗，我也猜想到了，葛南威約你三日之後在蓮花峰相會，咱們要是從陸路去，恐怕難逃他們的耳目，你是害怕這個，對嗎？」

　　陳石星笑道：「你很聰明，一猜便著。咱們提早坐船去，他們可能是想不到的。小船可以直達蓮花峰下。我已算準時間，恰好在第三天的晚上到達。咱們可以神不知鬼不覺的上山。」

　　雲瑚道：「咱們的坐騎怎辦？」

　　陳石星道：「可以留在桂林。」

　　雲瑚說道：「托這間客店的主人照料麼？你就敢這樣相信他？」

　　陳石星低聲道：「那個舟子是我的少年朋友，小時候我在漓江邊常常和他一起玩的。」接著笑道：「他初時覺得我似曾相識，可還不敢相認。後來我喚他的小名，他才大喜如狂。這個朋友是絕對可以相信的。」

　　雲瑚說道：「你是要把這兩匹馬寄養在他家中？這是咱們從江南雙俠借來的坐騎，萬一失了怎辦？」

　　陳石星道：「也只好冒個險。要說萬一碰到意外的話，咱們騎馬到陽朔去，可能碰上的意外說不定會更多更大。」他這麼說，雲瑚只好同意了。當下陳石星帶領雲瑚從客店出來，走到花橋底，他那舟子朋友，已經在那裡等候他們。

　　那少年舟子看見雲瑚這樣俊秀人物，更為詫異，不過他卻是相當機靈，陳石星又是與他先說好了的，是以也沒多問，完全像招待客人一樣招待他們。陳石星把兩匹坐騎交給他的家人帶回去，便即下船。

　　小舟開行之後，那舟子方始笑道：「陳大哥，一別數年，你闊起來啦，這幾年你是在那裡得意？怎的今日方始榮歸？」陳石星笑道：「什麼得意？什麼榮歸？這幾年我不過是靠著這張琴在江湖上混飯吃罷了。小柱子，說實話，我還羨慕你呢。你有這條小船，不必受人家的氣，憑自己本領就有飯吃，在江湖上混，那苦處卻是不足為外人道的。」

　　那舟子道：「這話也說得是，我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江裡有的是魚蝦，雖然有時辛苦一些，倒也窮得快活。小石子，那年你家遭受火災，聽說你爺爺燒死了，又沒見你，不知你生死如何，我心裡真是非常難過。好不容易盼到今天，終於把你盼回來了。小石子，你有錢也好，沒錢也好，我對你都是和以前一樣。你不如回來吧。咱們哥兒倆一同捕魚，不很好嗎？我還想跟你學彈琴呢。」這番話說得十分誠摯，陳石星不覺眼角沁出淚珠。

　　「我不是回來了嗎？將來我是準備重建家園，就像爺爺一樣，在七星岩下過這一生的。不但我要回來長住，這位朋友也要在這裡住下去的。」

　　「真的？嗯，你這位朋友高姓大名，我還沒有請教呢？」

　　雲瑚捏了一個假名，說道：「對你們貴地的風景，我是早已仰慕的了。我是真的想做桂林人的。不過我恐怕還要回故鄉一趟，然後再來。」

　　舟子笑道：「你先看一看桂林陽朔的風景也好，看過之後，你更想來了。你是小石子的朋友，我是十分歡迎你來的。」

　　雲瑚道：「陳大哥，原來你的小名叫小石子，我現在才知道。」

　　舟子笑道：「我和陳大哥小時候都是互相叫對方的小名的。他的名字是陳石星，我喚他作小石子，我的名字是劉鐵柱，他就叫我小柱子。」

　　說話之間，小舟已是順流而下，在平如鏡面的漓江之上，滑行於波光流影之間了，疊彩山、還珠洞、伏波山等等奇峰異洞，隨著船身的移動，緩緩向後退去。不多久已是過了穿山和鬥雞山。穿山矗立江心，有岩洞可容小舟通過，據說是漢朝的大將軍馬伏波一箭射穿的。鬥雞山形如振翅昂頭的公雞，氣象崢嶸。雲瑚不禁歡喜讚嘆，說道：「我以前讀韓愈的詩，水作青羅帶，山如碧玉簪。還以為是詩人的誇張，天下那有這樣清麗的山水？如今身立其境，果然是如在畫圖。」

　　陳石星道：「寫漓江這一帶風景的，還兩句名詩：高眠翻愛漓江路，枕底濤聲枕上山。是明初俞安期寫的。」

　　雲瑚躺在艙中，仰望山景，笑道：「果然是枕底濤聲枕上山。寫得真妙。」

　　舟子忽然笑道：「你們談的什麼詩詞歌賦我都不懂，不過喜歡坐船到陽朔去看漓江風景的外地客人可真不少，尤其是這兩天。」

　　陳石星正想向他打聽，乘機問道：「這兩天的許多外地的遊客僱船到陽朔去嗎？」

　　舟子說道：「是呀。前天就有幾個北方口音的客要僱我這條船，後來他敢情嫌我這條船太小，改僱了賀老三的那條大船。」

　　陳石星道：「陽朔有什麼奢攔人物嗎？我的意思是說像一柱擎天雷大俠這樣的奢攔人物。」

　　舟子說道：「不錯，我想起來了。陽朔有個富豪，聽說家裡養有許多武師，他本身也會武功。當然沒有雷大俠的名頭那麼響，但也遠近知名。聽說他過幾天做六十大壽，說不定那些外地客人是從各處趕來給賀壽的。」

　　陳石星忙道：「那個人是誰？我卻不知陽朔有這麼一位奢攔人物。」

　　舟子說道：「這人姓楊，名虎符。聽說他的家就在碧蓮峰上。我也是這兩年常去陽朔，才聽人說起他的。」

　　陳石星心裡想道：「在江湖上我可沒有聽人提過楊虎符此人，恐怕只是陽朔的土皇帝一流人物吧？以他的身份，恐怕也還不配請得動八仙迎客？但也許是我見聞不廣。待到了陽朔，再查個明白。」當下問道：「今天有沒有外地的客人坐船到陽朔去？你知道嗎？」

　　舟子說道：「僱船的外地客人，昨天起就沒有了。你知道的，走水路到陽朔要三天兩夜，比走陸路慢得多，走水路的客人，大概都是想從容瀏覽風景，所以提早動身。要是今天才坐船去，就趕不上那位楊大爺的壽辰正日了。」

　　陳石星正是擔心走陸路會碰上江湖人物，惹起注意，才走水路的。聽了舟子朋友這番話，方始放心。

　　那舟子忽地又想起一事，說道：「你剛才說起一柱擎天雷大俠，我倒想起來了。你爺爺不是他的朋友嗎？在你家遭遇火災之後，他還來向我們打聽過呢。」

　　陳石星道：「不是聽說一柱擎天在那一年也不知怎的失蹤了嗎？」

　　那舟子道：「是呀，這件事可是有點古怪，就在你家失火之後的第二天晚上，雷大俠的家也給一把火燒乾淨。隨後也就沒誰見過雷大俠啦。」

　　陳石星道：「那他是幾時向你們打聽的？」

　　那舟子道：「那是雷家失火之後的第三天。不過不是雷大俠自己來，是他的一個老家人來向我們打聽你們祖孫。」陳石星道：「他不去找尋主人，反而來關心我們，這倒真是有點奇怪了。」

　　舟子說道：「雷大俠人稱一柱擎天，這外號是什麼意思，難道你還不知？」

　　陳石星道：「我聽爺爺說過，他這外號包含有兩個意思，一是將他比作桂林的獨秀峰，乃是天南一柱；二是說他愛護朋友，如擎天一柱，蔭庇有難之人。」

　　那舟子道：「是呀，你既然知道，那就沒有什麼奇怪了，雷大俠可真是個夠朋友的人，據那個老家人說，在你家失火之後的第二天，他本來要親自來看的。只因午後方始得到消息，適值家中又來了一個多年不見的老朋友，是以無暇抽身。他特地囑咐那老家人來打聽你們祖孫的消息。那老家人就在當晚離開雷家，到東門外一個親戚家裡住，準備第二天一早，就近到七星岩你家察看和打聽消息，不料當晚雷家也遭火災，那家人僥倖逃過一場災難，也不知主人生死如何，由於這個突發的意外，所以他才延遲至第三天方才找著我們，打聽你家的消息。

　　「那老家人說，不管主人是生是死，他的囑咐還是要照辦的。首先要知道你們祖孫確實的消息，是生是死，生養死葬，他都要替主人完成心願，照顧你們。只可惜他向我們打聽，我們卻是不知。唉，雷大俠對朋友如此義氣深重，我雖然不覺得特別奇怪，也是不禁為之感嘆了！」陳石星冷笑道：「他這樣關心我和爺爺，我也是感激莫名，不知應該如何報答他了。」

　　那舟子似乎沒注意到陳石星的態度有異，繼續說道：「最近我聽到風聲，說是雷大俠尚在人間，前幾年他是在失火之後到外地去的，如今已回來了。也不知是真是假──但願天憐善人，這是真的。」陳石星不由得又是心中冷笑：「昨晚我還見過他呢，但這個許多人心目中的『善人』，卻是和豪門的鷹爪同在一起。」當然這件事情，他還是不便告訴這個舟子的，雖然這個舟子是他少年時代的好朋友。小舟續向前行，到了寬闊的江面。江上有六七艘「漁鷹竹筏」，正在捕魚，雲瑚未曾見過，看得出了神。

　　「漁鷹」即是鷺鶿鳥，漓江的漁民善於訓練鷺鶿鳥潛水捕魚，故此喚作漁鷹。但見竹筏上一隻又一隻的鷺鶿。按照主人所發的訊號，一探頭便鑽到波心，當它們從水裡冒出來時，嘴裡已是銜著肥大的鮮魚，躍上木筏，乖乖的獻給主人了。雲瑚笑道：「真是有趣，鷺鶿為什麼不吃魚呢？」

　　那舟子道：「它的頸上是套著銅環的，大魚吞不下去，只能吃小魚。你瞧，它的主人現在不是換了一條小魚讓它吞食嗎？」

　　那隻鷺鶿，給主人獻上大魚，換來一條吞得下的小魚，又心滿意足的潛到水裡去了。

　　雲瑚說道：「你們漁民真是聰明，會訓練鷺鶿捕魚，這種鳥也真有用。」

　　陳石星淡淡說道：「我可不喜歡鷺鶿！」

　　雲瑚瞿然一省，說道：「不錯，它像是豪家所蓄的鷹大。專欺負弱小的人，好換取主人的冷飯殘羹。」

　　舟子搖了搖頭，說道：「你這比喻可有點不倫不類，漁民怎能和豪家作比？」

　　雲瑚笑道：「我只是就鷺鶿本身來說，對不起，我忘了鷺鶿是你們漁家的寵物了。」

　　陳石星忽地冒出一句話來：「但願咱們不至於變成鷺鶿口中的魚！」

　　舟子似懂非懂，點了點頭，說道：「這兩年漁稅又加重了許多，我們做漁民的也真是有點害怕會像小魚一樣給別人吞下去呢。」

　　第二天小舟出了臨桂縣屬，開始進入陽朔縣境。朝陽透過紅霞，兩岸群峰都給映照得紅豔豔的。彩雲倒灑江面，水天一抹，天水相連，簡直分不出是水是天。

　　過了兩個淺灘，奇峰突起，舟子抬著一座形如紫金冠的山峰，說道：「這就是陽朔的第一座名山冠岩了。」

　　冠岩是一座臨江的岩洞，陳石星雖沒遊過，卻也久聞其名。對雲瑚說道：「我讀過一段前人評述桂林諸洞的文字，背給你聽：大抵桂林岩洞，爽朗莫如龍隱，幽邃莫如樓霞（即七星岩），而寒冽清幽，兼山水之奇者，則莫如冠岩之勝！嗯，小柱子，聽說這冠岩是可以乘小舟進去的，是麼？」

　　舟子說道：「水漲的時候，洞口淹沒，無法深入。現在水淺，或許可以進去，咱們試試。」

　　小舟緩緩划入洞門，內部開朗，鐘乳紛呈，如劍如戟，蔚成奇觀。洞內一脈清泉從暗處流出，入口清冽，沁人脾腑。陳石星道：「從前有個詩人名叫蔡文曾的，寫過一首詠冠岩的待，詩道：『洞府霏霏映水門，幽光怪石白雲堆，從中一脈清流出，不識源頭何處來？』這詩句倒是顯然描述冠岩的實景，不似老杜吟詠桂林的詩是向壁虛構。」

　　內洞狹窄，無法深入，但微弱的天光，自頂照射，也可看見周圍高峭的石壁，蒼苔石乳五光十色，奇麗無俊。雲瑚讚嘆道：「冠岩能與七星岩相提並論，果然名下無虛！」

　　出了冠岩，前面就是陽朔一個著名的風景繡山了。

　　繡山，山如其名，遠遠看去，有如一幅高懸七彩錦繡，紅、黃、褚、綠、青、藍、紫……山上各種顏色的岩石，在峭壁上織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圖案！

　　雲瑚衷心感嘆：「啊，真美！陳大哥，好在我聽你的話走水路，否則可是錯過眼福了！」

　　舟子忽道：「小石子，請你彈一彈琴給我聽好麼？你知道小時候我是很喜歡聽你爺爺彈琴的，我還記得他老人家最喜歡坐在七星岩上那個石台，面對漓江彈琴。他說要在好山好水的地方，才能彈出好聽的琴音。」

　　這段江面乃是漓江中游，漁鷹筏子早已沒有了，遠處只有幾隻漁船，料想去給楊虎符拜壽的客人，決計不會坐這種漁船，不怕給江湖人物聽見。

　　陳石星在這如畫的山光水色之中，也是不禁逸興紛飛，好友之請，難以推辭，於是為他彈了一曲「水鄉吟」。琴聲宛若與水聲拍和，聽得雲瑚與那舟子都是心神如醉。一曲告終，那舟子說道：「小石子，真有你的，你彈得這麼好聽，就像當年你的爺爺一般。」雲瑚則在笑道：「陳大哥，你今天彈的，可當真是不折不扣的高山流水之音了！」

　　餘音裊裊，散在山巔水涯，忽地遠處隱隱傳來一聲長嘯，好像是為這美妙的琴音喝采，陳石星吃了一驚，好生後悔。那舟子道：「咦，小石子，你怎麼啦？神色好像有點不對？」

　　陳石星道：「沒什麼。小柱子，你聽見嘯聲麼？」那舟子道：「我沒有留意。恐怕是你聽錯了吧？」

　　陳石星道：「沒錯，我聽見的真是人的嘯聲，不是水聲。」

　　那舟子笑道：「真是嘯聲，也不值得奇怪。這裡的人最喜歡唱山歌的，據說古代柳州的歌仙劉三姐也曾到過這裡唱歌呢。小伙子和姑娘們在山裡對歌，唱得興高彩烈之時，高聲呼嘯，是極尋常之事。」

　　陳石星不知嘯聲是從何處山頭傳來，遠近既難判斷，發嘯之人是否具有內功也就難以推測了。他只好希望是如這舟子所說了。

　　這一天風平浪靜，什麼事情也沒發生，只不過陳石星的心情稍微受了影響，對跟著的水色山光，也只是如走馬看花了。

　　第三天江面的水流轉急，接連經過幾個險灘。雲瑚興趣頗高，笑道：「我也想起兩句詩：灘走奔雷因石急，峰迴殘霧倚風行。雖然是詠巫峽，此處也頗有這個意境呢！」

　　陳石星讚道：「灘走奔雷因石急，峰迴殘霧倚風行。氣象雄奇，意境超脫，真是好詩。我也想起兩句吟詠漓江的佳句：幾程灕水曲，萬點桂山青。卻記不起是誰寫的了。」說至此處，忽地如有所觸，半晌，微微說道：「我想人的一生，恐怕也是有點像這漓江一樣，有時是水平如鏡，有時卻難免波濤起伏。」

　　雲瑚笑道：「好端端的你又生起什麼感慨來了。」

　　陳石星道：「你說不是嗎？前幾年我和爺爺在七星岩下隱居，日子過得何等平靜安寧，這幾年在江湖上過的日子卻是濤驚波緊！」

　　雲瑚說道：「漓江到底是平靜的時候多，要是我的一生能夠像漓江一樣，我也已經心滿意足了。」

　　舟子笑道：「你們說的什麼我不懂，我卻喜歡這裡的江流湍急。像這樣的順風順水，中午時分就可以到陽朔了。」上船之時，他們本來是準備今天晚上才能到達的。

　　陳石星道：「不，我倒不想太早就到陽朔。還是按照咱們原來的計劃，最好是入黑時分，泊舟蓮花峰下吧。」

　　舟子怔了一怔，說道：「啊，你是想多點餘暇，觀賞風景？」

　　陳石星道：「是呀，要是想趕路的話，我們早已騎馬從陸路走了。倘若乘船也如走馬，走馬看花，那還有什麼意思？」

　　舟子笑道：「要船走得如同奔馬很難，要走得慢那還不易，你看我的手段吧，你要入黑的時分靠岸，我就給你剛好入黑的時分靠岸。」

　　陳石星為了免致舟子起疑，把要小舟走得慢的原因說成是為了從容瀏覽風景。但當小舟過了幾個險灘，進入引人入勝的二郎峽之時，他卻當真是給眼前幽美的風景吸引了。

　　進入二郎峽，江流重又恢復平靜。陳雲二人倚船欄眺望「九馬畫山」，但見九處高峰相連，眼前展開的好像一幅瑰麗的七彩長捲，繡山和它相比，又如小巫之見大巫了。

　　雲瑚說道：「這山名倒是有點古怪，為什麼叫做九馬畫山？」

　　陳石星道：「你仔細瞧瞧，那九座山峰，是不是都像奔馬？」

　　雲瑚說道：「那麼那個『畫』字呢？」

　　陳石星道：「也許是說這裡的奇山異水好像畫圖吧？」

　　舟子說道：「這倒不是，它的得名是有一個傳說的。」雲瑚甚感興趣，問道：「這傳說想必是很有趣的了？」

　　舟子說道：「不錯，很是有趣。據說古代有一個巧奪天工的名畫師，畫了九匹奔馬，那九匹馬變成神馬，跑到這裡，變成了九座山峰。」

　　過了九馬畫山，不多一會，舟子指著一座山峰說道：「這是書僮山，過了書僮山，就是陽朔縣城了。」在淡金色的晚霞中，雲瑚憑欄眺望，只見那座山峰果然像是一個梳頭的書僮，雙手垂立，姿態文靜。

　　舟子把時候拿捏得準確之極，剛好入黑時分，舟泊碧蓮峰下。那碧蓮峰也是和獨秀峰一樣，孤峰突起，一柱擎天，但似乎比獨秀峰高得多。天已入黑，山谷看得不很清楚，但仍然隱約可以看見一峰之上又分為五瓣，形似盛開的蓮花。石壁嶙峋，含青吐翠，意態幽絕，雲瑚讚道：「碧蓮峰果然是名不虛傳。陽朔山水甲桂林這句俗話，雖然或許稍為誇張，但有此一峰，亦已足以和桂林的名山分庭抗禮了。」

　　舟子將船靠岸，說道：「天已黑了，你們還是在船上過一晚吧。省得去找客店麻煩。我抓兩尾鮮魚給你們做晚餐！」

　　陳石星笑道：「小柱子，我倒想看看你捕魚的手段，不過在吃過晚飯之後，我們還是要上岸的。」

　　舟子說道：「你們要遊玩地方，也總得白天才行呀。何必麻煩去找客店？」

　　陳石星道：「我們另有去處，不必住客店的。」

　　舟子說道：「什麼去處？」

　　陳石星道：「實不相瞞，是有個新相識的朋友約我們來的。」

　　舟子不便再問下去，心頭卻是隱隱有點疑惑，心想既是有朋友相約，為何一定要待到天黑時分方才靠岸，早點來到不更方便嗎？

　　陳石星也知道舟子已是起疑，吃過晚飯，說道：「小柱子，你我是從小一起玩到長大的朋友，我本不應該對你有什麼隱瞞的，實不相瞞，我這次來陽朔，並非只是為了遊山玩水，而是還有別的事情，但這件事情，你知道了無益有損，所以我要請你原諒，不能告訴你了。三天之後，我準備回到你的家裡，但也說不定，萬一不能回來，那就要請你替我照料那兩匹馬，將來會有人向你取回的，只要他說得對，你就給他。」當下將江南雙俠的姓名、相貌說給舟子知道。掏出一錠約莫十兩重的銀子，給他當養馬的費用。

　　舟子吃驚不已，呆了好一會子，方才說出話來。

　　「小石子，銀子你收回去。我雖然窮，兩匹馬還養得起的。但我可在擔心，為什麼你有準備不能回來的打算。你老實告訴我吧，你做的事情是不是可能有性命之憂的？」舟子問道。

　　陳石星笑道：「天有不測之風雲，我不過是在作萬一的打算罷了，大概還沒有這樣的危險。你也不必太過擔心。」

　　舟子說道：「小石子，你不要去了，好嗎？」

　　陳石星道：「這次的約會對我關係很大，我是無論如何也要去的。現在我不能夠告訴你，但要是我能夠回到你的家裡，我會說給你聽的。」

　　舟子說道：「好，那我也不回去了，我在碧蓮峰下等你。」

　　陳石星道：「不，我不想你捲入這個漩渦！」

　　舟子搖了搖頭，說道：「不，這次請恕我不能聽你的話，咱們從小就常常說過的，有福同享，有禍同當，你還記得嗎？」

　　陳石星見他堅持，只好說道：「那麼這樣吧，你等到明天日出之時，我不回來，你就一定要回去。千萬別打聽我的消息！」

　　舟子聽他說得如此嚴重，也只好退一步答應了。

　　此時已是開始進入二更時分，陳石星與小柱子分手，帶領雲瑚，棄舟登陸，選擇最陡峭的北面，爬上碧蓮峰。

　　雲瑚嘆道：「怪不得古人說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你這個舟子朋友真夠義氣，龍成斌這小賊飽讀詩書，行為卻是那等邪惡不堪。」

　　陳石星笑道：「要不是我知道他可堪信任，我怎敢把江南雙俠的寶馬給他照料。不過你說的話恐怕也不能一概而論，仗義每多屠狗輩這話不錯，但讀書人也有很多好的，好比你的段大哥，『小王爺』段劍平，他文武全才，武功自然比龍成斌高，讀的書也比龍成斌更多，他不是很好嗎？」

　　雲瑚說道：「約你來此赴會的那個葛南威，他也算得是個文武全才的人，就不知他是好是壞了，只盼他也是個好人。」

　　陳石星道：「我相信他是好人。」

　　雲瑚說道：「那你為什麼不能相信一柱擎天雷大俠呢？」

　　陳石星道：「那天晚上的事情，太過令我起疑，除非他殺了章鐵夫，否則我是不能相信他的了。」

　　說話之間，兩人已是爬上山腰，雲瑚說道：「你聽，好似有弦歌之聲！」

　　是晚月色朦朧，陳石星聚攏目光，凝神細聽，指著一處說道：「你看，下面這座巨宅，隱隱有燈光的光亮透出，弦歌之聲就是從該處傳來的，我還聽得有猜拳喝采的喧鬧之聲呢，想必那就是壽星公楊虎符的住宅了。祝壽的賓客，鬧酒鬧到現在還沒有散。」

　　雲瑚說道：「一柱擎天想必也會來，我只盼單叔叔也是賓客中的一個。」

　　不知不覺之間，到了碧蓮峰上，峰上峻松挺秀，怪石嶙峋，在黯淡的月光下更多一重神奇幽秘之感，俯眺漓江，一水如帶，漁火星星，漁帆隱沒，翩如白羽。

　　雲瑚說道：「我遊過天台雁蕩兩座名山，若論高拔出雲，雄奇壯麗，那自是天台雁蕩遠勝此峰，但若論秀拔空靈之勝，此峰卻是我生平僅見了。」

　　陳石星記掛著葛南威的約會，卻是無心觀賞碧蓮峰的夜景。「他一定料想不到我會在三更半夜到來的，想必是不會在峰上等我了。我怎樣找他呢？」

　　心念未已，忽見前面一塊草坪出現兩個人影，雲瑚在他耳邊低聲說道：「主人已來，咱們怎樣？」原來出現的那兩個人正是葛南威和那個那天和他並轡驅馳的少女。

　　陳石星道：「看一會再說。」

　　只聽得少女說道：「如今已是將近更時分，我看你那位朋友恐怕不會來了。」

　　葛南威道：「月亮未過天心，就還是今天。我既然約他今天相會，就只能再等一個時辰了。」

　　少女說道：「你為了等他，可錯過了今天壽筵的盛大場面了。各處來的名人可真不少呢。」

　　葛南威道：「我知道，盛筵的主人，名義上是楊虎符，實際乃是一柱擎天雷大俠。憑著雷大俠的面子，各路朋友，那有不來給他捧場之理。」

　　陳石星吃了一驚，心裡想道：「我的所料不差，果然真正的主人是一柱擎天。」

　　那少女道：「你知道雷大俠因何要借楊虎符祝壽為名，邀請這許多朋友赴會嗎？」

　　葛南威道：「我雖然給他充當『八仙迎客』中的一個，卻也不知他是甚來由。」

　　那少女道：「你有將你約會那位朋友之事告訴雷大俠麼？」

　　葛南威道：「他的事情忙著呢，這點小事何必告訴他？何況那位朋友的來歷，我也還未知得清楚。」

　　那少女道：「他卻向我問起你來了。」

　　葛南威道：「你怎麼說？」

　　那少女道：「你和壽星公怎麼說，當然我就這麼說了。」原來葛南威一大清早便即提前與楊虎符祝壽，推說是往探冠岩之勝，晚上回來參加壽宴，但怕萬一不能如時趕回，先告個罪。

　　葛南威一來尚未知道陳石星的來歷，二來也不知道陳石星是否赴約，是以不敢把話說得太實在了，以免有什麼變卦。他是準備在和陳石星會面以後，才決定是否可以帶這位新朋友參加壽宴的。

　　這次來給楊虎符賀壽的賓客，大都懷著兩個目的：其一是想見忽然在江湖上失蹤了四年的一柱擎天雷大俠；其二就是想遊覽陽朔的山水了。這天雖是正日，但壽筵晚上方開，所以許多賓客都是和葛南威一樣，一早就計劃好了約伴同遊。葛南威若非「八仙」之一，根本就無須和主人先說。

　　葛南威以為一定可以在入黑之前回到楊家參加壽宴的，不意等到將近三更時候，還沒有看見陳石星來赴約。如今聽說雷大俠也曾問起他，倒是不禁頗有歉意了。筑

　　「雷大俠是怎樣問起我的？」葛南威問道。

　　那少女道：「有位賓客在酒酣之際，擊筑（古樂器名）助慶，雷大俠忽然想起了你來。」

　　葛南威道：「當世擅於擊筑的寥寥無幾，這位賓客想必是冀北人豪趙燕然。」那少女道：「不錯。」葛南威道：「他的筑擊得如何？」那少女道：「你知道我是不懂古樂的，但聽他的擊筑之聲沉鬱蒼涼，卻是令人悲從中來，難以斷絕。」

　　葛南威道：「筑聲本來以沉鬱蒼涼為上，昔日荊軻刺秦王，朋友們給他餞行，高漸離擊筑，荊軻和而歌，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傳誦千百。趙燕然的筑擊能令人悲從中來，難以斷絕，可以說得是當今之世的高漸離了。雷大俠大概是因為聽了他的簫聲，想起我的吹簫吧？」

　　「不錯，他還提起了另一個人呢。你猜是誰？」

　　「雷大俠相識滿天下，我怎麼猜得著。」

　　少女笑道：「他提起的正是你今日所要約會的人！」

　　葛南威又驚又喜，說道：「原來這位姓陳的少年，也是雷大俠的朋友嗎？」

　　陳石星聽到這裡，也是不禁暗暗吃驚了。

　　「這少年是雷大俠的晚輩，他的爺爺才是雷大俠的好朋友。你不是想要知道他的來歷嗎？現在我就告訴你吧，他的爺爺正是──」

　　「且慢，讓我猜猜，他的爺爺一定是天下第一琴師陳琴翁！」

　　「你真聰明，一猜就著。據雷大俠說，陳琴翁晚年隱居在七星岩下，和他是時常往來的。可惜前幾年死了，他的孫兒亦已離開桂林。我想他所說的這個陳琴翁的孫兒，恐怕十九就是你所約的這個姓陳的朋友吧？」

　　葛南威道：「那一定是了。」跟著苦笑道：「你還說我聰明，其實是我糊塗了，我早就應該猜得到是陳琴翁的後人的。除了陳琴翁的後人，誰能彈得那樣好琴？只可惜我不知道陳琴翁晚年是隱居七星岩下，否則早就可猜著了。陳琴翁的孫兒叫什麼名字，雷大俠可有說麼？我想他在客店所用的名了，恐怕乃是假名。」

　　少女道：「說了，那少年名叫陳石星。雷大俠還說，他聽說陳石星亦已回到桂林了，叫我們幫他留意呢。他很想找著這位老朋友的孫兒。」

　　「那你告訴他沒有？」

　　「當時有好幾位貴賓來和雷大俠說話，我見他應酬正忙，心想不如待你見到了那位朋友之後，假如是陳石星的話，再和他一起去見雷大俠，給雷大俠一個意外的驚喜，不更好麼？」

　　陳石星躲在岩石後面，聽到這裡，也是暗暗吃驚，「好在我沒有露面。哼，雷震嶽之所以急於找我，那還不是為了要幫章鐵夫的忙，想把我捉去向他們的龍大人領功嗎？這個葛南威雖然是好人，但他尚未知道雷震岳是偽君子，我現在還是不能和他見面的。且聽他們在說什麼？」

　　陳石星想知道的是章鐵夫來了沒有，但葛南威和那少女說下去的卻是另一件事情，他們並沒有提起章鐵夫。

　　葛南威嘆口氣道：「可惜如今已是將近三更，陳石星還沒有來，恐怕是不會來了。你是來找我回去的吧？我也是令你等得太心焦了。」那少女笑道：「這次你只猜中一半。」

　　葛南威詫道：「什麼叫做猜中一半？」少女說道：「我等你等得心焦，那是真的。但並非找你回去。相反，我要你留在這裡，說不定要留到明天天亮。」葛南威道：「過了三更，就是過了今天之約了，你以為陳石星還會來嗎？」

　　少女說道：「不是為了等候陳石星。真正說來，要你留在這裡的也不是我，我不過是替他傳話。」

　　葛南威越發詫異，問道：「是誰？」

　　少女說道：「就是壽翁楊莊主。」

　　葛南威大為奇怪，說道：「他要我留在這裡做什麼？」

　　「我亦不知道是為了什麼。席散之後他叫我進一間靜室，悄悄告訴我，要我在三更左右，到碧蓮峰上，有一件大事可能發生。我問他是什麼大事，他說到時你就會知道。總之有一場好戲可看。他又問你回來沒有，要是回來的話，就約你也到碧蓮峰上相候。我本來想告訴他，你已經在碧蓮峰上的。但他還有許多約會，想來是和約見我一樣，要知會其他朋友，他神色匆匆，交代幾句話便端茶送客，我也就只好馬上趕來這裡了。」

　　「他交代什麼？」

　　「他叫我不論見著什麼怪異的事情都不要出聲，待他擊掌為號，大家方才可以現身。」

　　「啊，他說的是『大家』二字？」

　　「是呀，所以我敢推測他約來此處『看好戲』的一定不止咱們二人。」

　　「這事可也真是神秘古怪，他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呢？」

　　少女笑道：「我怎麼知道？我和你一樣，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不過既然是有好戲可看，咱們也不妨待下去。」

　　她尚還未知，除了她和葛南威之外，就在他們的身旁，還有兩個人是想要知道這個悶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陳石星疑惑不已，在雲瑚耳邊悄悄說道：「會不會是為了我呢？」

　　雲瑚說道：「我想該不會吧。葛南威和這位姑娘並沒洩漏出和你在此相會的消息，楊虎符又怎能知道你會在三更左右來呢？何況若是為了對付你的話，一個雷大俠就已經夠了，又何需約那許多人？」

　　陳石星笑道：「那咱們也只好待在這裡，等著看好戲了。」

　　雲瑚說道：「是呀，反正現在已是三更，好戲就要上演了！」他們咬著耳朵說話，前面的二人可聽不見。

　　剛說到這裡，忽聽得那少女低聲說道：「好像有人來了，咱們躲起來，別作聲。」

　　過了一會兒，果然有兩個人走到那塊草坪，陳石星一看，一顆心幾乎要跳出來。原來來的不是別人，正是一柱擎天和章鐵夫。正是：

　　午夜峰頭睹奇事，是邪是正未分明。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別雁離鴻來錦瑟　振衣彈鋏上蓮峰

　　雲瑚詫異之極，和陳石星咬著耳朵說道：「咦，想不到章鐵夫這老賊也來了。」

　　陳石星淡淡說道：「這有什麼奇怪，此會的真正主人本來就是一柱擎天，他們正在互相拉攏，一柱擎天又焉能不請這位朋友呢？」

　　雲瑚仍然不敢相信一柱擎天甘願與章鐵夫同流合污，說道：「只怕雷大俠是另有用意？」

　　「除了想巴結這個老賊，還有什麼用意？」

　　「料想雷大俠不至如此不堪，再說這次的盛會，各方來的賓客縱然是龍蛇混雜，也還是俠義道居多，雷大俠敢帶這個老賊參與盛會，卻是不能不令人有點疑心，難道楊虎符也不知道這個老賊的身份？」

　　「只怕一般俠義道都給一柱擎天騙了。楊虎符足跡不出廣西，章鐵夫投靠豪門，在江湖上斂跡亦已有二十年之久，楊虎符不知道他，那也並不稀奇。」

　　雲瑚忽地說道：「我看沒這樣簡單，楊虎符約人上碧蓮峰看好戲上演，恐怕就是瞧雷大俠和章鐵夫的對手戲了。」

　　陳石星道：「那麼咱們就不必爭論了，看他們演的是什麼戲吧！」

　　此時一柱擎天和章鐵夫已經走到草坪中心，靠著一塊岩石。坐下來說話了。

　　只聽得一柱擎天說道：「老章，你現在明白我為什麼約你來給楊虎符祝壽了吧？最初我還有點害怕你沒有這個膽量來呢。」

　　章鐵夫笑道：「我早已知道你是真正的主人了，你信得過我，我也信得過你，是你出面邀請，我還害怕什麼？」

　　一柱擎天道：「我邀請你，並非僅僅因為我是主人，要請你這位貴客增光。我這點苦心，想來你也該會知道了吧？」

　　章鐵夫道：「約略猜到幾分，但還是請你細道其詳的好。」

　　聽到這裡，雲瑚也不禁有點懷疑起來：「難道他們真是一丘之貉。」

　　只聽得一柱擎天笑道：「你所要見的人，這次縱然不能說是全都見到，也見到了十之七八吧！」

　　「不錯，龍大人給我那張名單，敵我兩邊的人，的確是差不多都已經到齊了！」

　　「有人認出你沒有？」

　　「給龍大人效力的那班朋友，有幾個是認出我的，他們當然不會說破。」

　　「龍大人要你捉拿的那些人呢？」

　　「我想他們大概也還未知道我的身份，否則在我和他們通名道姓時，我雖然捏造假名，他們也會登時翻臉了。嘿嘿，不是我誇口，我的改容易貌之術，總還算過得去，我有二十多年不和江湖朋友往來，除非是老一輩和我相識的人，才能看出我的廬山真貌了！」

　　一柱擎天道：「最令你注意的人是誰？」

　　章鐵夫道：「那還用說，當然是你的好朋友鐵掌金刀單拔群了。」

　　一柱擎天道：「你沒料到他也來吧？」

　　章鐵夫道：「這倒不然，龍大人是早就得到風聲了的。不過，我卻沒想到他就是你要動用『八仙迎客』的貴賓了。」雲瑚聽到這裡，不禁又喜又驚。心裡想道：「單叔叔果然來了。原來『八仙迎客』，迎接的貴客就是他。雷大俠和單叔叔是生死之交，想來不至於出賣他吧？但雷大俠為什麼又要在這裡和章老賊密談呢？」聽到這裡，雲瑚對一柱擎天的信心也不禁有點兒動搖了。

　　一柱擎天道：「為何沒有想到？」

　　章鐵夫道：「他雖然是你的好朋友，在一眾賓客之中，他也是聲望最高的一個，不過似乎也未當得起要用『八仙迎客』這麼隆重的禮儀。『八仙』中的『渭水漁樵』、黃葉道人、戒嗔和尚等人，在武林中的地位也不過比他稍遜一籌而已。無論如何，鐵掌金刀也還是不能和當年的張丹楓相比的。所以，老雷，你如何使得動『八仙』去迎接他，我都猜想不透呢。」

　　一柱擎天緩緩說道：「八仙迎客，迎的並非僅僅是有鐵掌金刀之譽的單拔群，同時也是迎接金刀寨主特別請他作為代表的使者！」

　　章鐵夫早就猜到這一點了，不過他佯作不知，故意又再問道：「金刀寨主派他來做什麼？」

　　一柱擎天說道：「如今朝廷正和瓦剌講和，雙方都要『襲滅』金刀寨主這伙義軍，金刀寨主派單拔群來的用意，你還不明白麼？」

　　章鐵夫道：「他是代表金刀寨主邀請各方豪傑相助。」

　　一柱擎天道：「一點不錯，還是這樣！」

　　章鐵夫道：「你準備相助他們嗎？」

　　一柱擎天沒說「去」，也沒說「不去」，只是淡淡說道：「你問我這句話，未免有點見外吧？」

　　這個回答，似乎早在章鐵夫意料之中，隨即哈哈笑說：「金刀寨主妄圖以烏合之眾抗擊瓦剌大軍，無殊以卵擊石。到他那兒，幫他打仗，不但要準備捱苦，還要準備送掉性命，這是傻子才會做的事情，你老哥是聰明人，焉會幹此傻事？何況咱們又正在合作得十分愉快呢？對不住，是我多此一問了。不過──」說至此處，故意稍作沉吟，看一柱擎天的面色。

　　一柱擎天道：「不過什麼？可有什麼事要我效勞嗎？」

　　章鐵夫道：「你真聰明，一猜就著。單拔群跑來遊說各方豪傑去幫金刀寨主，你當然不會去的。不過恐怕還有一班傻子要去，所以咱們必須破壞他的這個計劃，老雷，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一柱擎天道：「什麼好消息？」

　　章鐵夫道：「龍大人聖眷正隆，出京之前，曾蒙皇上召見，已經內定即將升任為兵部尚書了。龍大人的尊翁以前是做兵部尚書的，不過十年，他也得到這個職位，這不是聖朝佳話嗎？」

　　一柱擎天道：「俗語說水漲船高，恭喜你啦！」

　　章鐵夫甚為得意，笑道：「我有好處，還會忘了你嗎？不過你可知道皇上為什麼要讓龍大人做兵部尚書，甚至將來拜相也有希望。」

　　一柱擎天道：「龍大人精明能幹，強爹勝祖，皇上看重他，這正是聖主的知人之明呀。」

　　章鐵夫道：「龍大人固然是精明能幹，不過皇上要授他大權，卻還是另有一個原因的。」

　　一柱擎天道：「可以說給我聽麼？」

　　章鐵夫道：「當然可以。你也知道朝廷如今正想和瓦剌講和，而龍大人和瓦剌是早已有了往來，即使在兩國交兵的時候，雙方的信使也是不絕往返的，皇上之所以要重用他，這才是最重要的原因。所以──」

　　一柱擎天接下去說道：「所以咱們千萬不能讓單拔群完成使命，是嗎？」

　　章鐵夫道：「對了，所以是非得請你鼎力幫忙不可。」

　　一柱擎天忽道：「你知道我約你到這碧蓮峰是為了什麼嗎？」

　　章鐵夫怔了一怔，說道：「在楊家不便說話，想必你是有什麼秘密要告訴我？」

　　一柱擎天緩緩說道：「不錯，我也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章鐵夫心中暗喜，連忙說道：「什麼好消息？」

　　一柱擎天說道：「楊虎符已經把十幾個有意去投奔金刀寨主的人捉起來了，還有好幾個龍大人所要逮捕的人，是他知道的他也都捉起來了。他是在酒中下了蒙汗藥，用特製的酒壺斟給他斟飲的，那人只知道他飲是酒醉，但如何處置，還得請你老兄設法替他善後。」

　　陳石星躲在暗處，聽到這裡，氣得幾乎爆了心肺，險些忍不住就要衝出去和他們一拼。雲瑚連忙拉著他，在他耳邊悄悄說道：「雷震嶽若是當真變節，你出去只是白送性命。小不忍則亂大謀，且聽聽他們再說什麼？」

　　葛南威和那少女聽到這裡，卻是詫異不已。原來他們都是準備去幫忙金刀寨主的，而且也早已和一柱擎天與楊虎符說過的了，此話若是當真，為什麼他們又不把我捉起來呢？兩個俱是不禁如此想道。要知葛南威雖沒參加今日的壽筵，但假如一柱擎天和楊虎符要害他，那還是防不勝防的。至於那個少女，她不但參加了壽筵，還經楊虎符密室約見，可也一樣安然無事。

　　這個「好消息」對章鐵夫有利，章鐵夫是想得到的，但「好」到這樣的程度，卻還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呆了半晌，說道：「原來楊虎符也是咱們一路的人了？」

　　一柱擎天道：「不錯，我勸他識時務者為俊傑，總算他肯聽我的話。」

　　章鐵夫道：「他怎麼知道龍大人要捉的是什麼？」隨即啞然失笑，自問自笑：「想必是你告訴他的，是嗎？」

　　一柱擎天道：「可惜你只告訴我為首的幾個人，不知我有沒有記錯？」於是把那幾個的名字背出來。

　　章鐵夫大喜道：「你的記性真好。但還有最緊要的一個人，不知你要如何對付？」

　　一柱擎天道：「你說的是鐵掌金刀單拔群？」

　　章鐵夫笑道：「不錯，他可是你的好朋友呀！」

　　一柱擎天道：「為了替龍大人效勞，好朋友也顧不得那麼多了，誰叫他不識時務？不過他內功深厚，毒酒是害不了他的。說不定只好由我親自出馬，明天我和揚虎符約他密室傾談，趁他不留意的時候，冷不防就點他的穴道。」

　　章鐵夫大喜道：「這個計策最好，你的武功本來就不輸於鐵掌金刀，突施偷擊，一定成功！」

　　聽到這裡，陳石星不由得又是吃驚，又是著急，和雲瑚低聲說道：「怎麼辦？他們要害單大俠呢！」

　　雲瑚做夢也想不到一柱擎天會跟章鐵夫同流合污，意亂心煩，茫然反問：「你說該怎麼辦？」

　　陳石星道：「我跳出去纏著他們，你趕快去給單大俠通風報訊。」

　　雲瑚說道：「不行，你會送命的！」

　　陳石星道：「你要是不去報訊，單大俠也會送命的！」

　　雲瑚當然知道單拔群的安危，事關義軍的成敗；但她也知道，陳石星若然出去，那是必死無疑！她又怎忍看見自己親愛的人，轉眼就要在自己的面前喪命？

　　正自躊躇，只聽得一柱擎天已在接下去說道：「楊虎符這次幫了咱們的大忙，咱們可也不能把他當作外人才是。」

　　章鐵夫道：「這個當然，我還要他繼續幫忙呢！」他們是一面說話，一面在草坪上往來踱步的，此時剛好走到陳雲二人藏身之處，距離不過十步左右的地方。

　　陳石星恨不得唰唰兩劍，在他們身上刺個透明的窟窿，可是距離這樣近，雲瑚即使願意按照他的計劃去做，只怕她也是決計逃不了這兩個一流高手的掌心，自己雖然拼著豁了這條性命，於事亦是無補。沒奈何，又只好暫且忍耐，再等時機了。

　　心念未已，只聽得一柱擎天說道：「我也正是在想，斬草就要除根，難得這一個機會，咱們應該來個一網打盡！」

　　章鐵夫道：「你的意思是把咱們的敵人全部消滅？」

　　一柱擎天道：「首先是把龍大人所要捉拿的人一網成擒。那些沒來赴宴的人，將來也一個個翦除，不過，你若要楊虎符幫這個大忙，可得信任他才好！」

　　章鐵夫道：「你要我如何信任他？」

　　一柱擎天道：「要成此大事，只是我和楊虎符去做，恐怕還是做不成功的，須得有人幫忙。老章，你說過龍大人有一張名單給你，敵友兩方的名字，都寫得清清楚楚。請你把這張名單交給我，讓我拿去給楊虎符，好嗎？」

　　章鐵夫道：「啊，你要這張名單？」

　　一柱擎天道：「若然沒有這張名單，焉能分清敵友？老章，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要楊虎符幫忙，就該把他當作自家人看待。」

　　章鐵夫遲疑半晌，說道：「楊虎符得了這張名單之後，會不會萬一變卦呢？」

　　一柱擎天怫然說道：「你不信任楊虎符也就是不信任我，好吧，你既然這樣多疑，那就算了！」

　　這一瞬間，章鐵夫已經反覆思量，轉了好幾個念頭，終於決定冒這個險，心想：「倘若沒有他們的幫忙，莫說一網打盡敵人，只一個鐵掌金刀單拔群，恐怕我就對付不了。」

　　於是章鐵夫連忙賠笑說道：「雷兄，你別誤會，我怎能不信任你呢？不過這張名單關係重大，我難免要多加一點小心，多說兩句，算我說錯了話，你別見怪。好，這張名單，請你拿去給楊虎符呢！」

　　一柱擎天接過名單，看了一遍，小心藏好。哈哈笑道：「好，我馬上就可以交給楊虎符。」

　　章鐵夫聽他笑聲有異，不覺怔了一怔，「為什麼他說馬上就可以交給楊虎符？」問道：「名單已經交了給你，你還有什麼話要在這裡說的嗎？」

　　一柱擎天淡淡說道：「沒有了！」態度好像突然冷淡許多。

　　章鐵夫道：「那麼咱們應該回去了吧？」一柱擎天道：「為什麼要回去？」章鐵夫道：「你不是要把名單馬上交給楊虎符嗎？」

　　一柱擎天道：「不錯，但用不著拿回去給他。」

　　章鐵夫道：「啊，敢情你也約好了他，來這裡和咱們相會？」

　　一桂擎天道：「這個草坪很是不錯，比楊家的練武場好得多了。」答非所問，章鐵夫不禁為之一愕，連忙問道：「老雷，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一柱擎天緩緩說道：「話我是沒有和你說的了，但有一件事情，我可還要和你在這裡辦好它！」

　　章鐵夫吃了一驚，說道：「什麼事情？」

　　一柱擎天說道：「那天在陳家的瓦礫場上，蒙你賜招，可惜雌雄未決，我卻是興猶未盡呢。我想見識見識你的高招！」

　　章鐵夫道：「什麼，你還要和我比武？」

　　一柱擎天道：「不是比武，我是要和你一決雌雄，或者說是和你一決生死！」

　　章鐵夫大驚道：「你，你，你不是和我開玩笑吧？咱們剛剛說得好好的，為什麼，你──」

　　話猶未說完，一柱擎天已是冷冷的答覆他道：「因為我雷某正是要做你說的那種傻子！」

　　章鐵夫剛剛說過，不愛功名利祿，不愛奇珍異寶，而甘願去幫助金刀寨主，甘願為義軍捱苦拼命的人是傻子。不料，一柱擎天雷震嶽就是要做這種傻子！

　　此言一出，章鐵夫固然驚愕不已，雲瑚可是喜出望外了！她本來猜想一柱擎天邀章鐵夫來此，其中定有原因，卻還想不到他是騙取那張名單，待名單到了手，他就要殺章鐵夫的！

　　「如何。我說雷大俠不會是壞人的，這你相信了吧？對呀，我記起來了，你曾說過──」雲瑚在陳石星耳邊微笑說道。

　　陳石星心裡又是歡喜，又是慚愧，但卻還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當下截斷雲瑚的說話，低聲回答他道：「不錯，我說過一柱擎天倘若真的把這姓章的老賊殺了，我才會相信他，如今我就等著瞧他的了！」

　　謎底馬上揭開，答案是正面的。

　　只見章鐵夫又驚又怒，顫聲說道：「你，你，原來你剛才說的話都是騙我的嗎？」

　　一柱擎天縱聲笑道：「對付你這樣的武林敗類，我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而已，豈有他哉！不過我也並非全部騙你，我答應你把這張名單馬上交給楊虎符，最少這句話乃是真的。」

　　話猶未了，只聽得啪啪三下掌聲，登時亂石叢中，突然出現了許多人。轉瞬之間，這些人都已點燃火把，光如白晝。碧蓬峰上，怪石奇岩，星羅棋佈，都是最好的藏身處所，站在最前面的是主人楊虎符。在他後面的是「八仙」中的黃葉道人、戒嗔和尚，「渭水漁樵」等人。葛南威和那少女同屬八仙中人，當然亦已出來了。雷震嶽說那十幾個已經被楊虎符「捉了起來」的人，也在這些人之內！跟著是一聲長嘯，震得章鐵夫耳朵嗡嗡作響，就在背後的一棵大樹之上，跳下了一個人來。

　　這個人是鐵掌金刀單拔群！單拔群哈哈笑道：「雷大哥，你這齣戲演得真是精采！不過，我倒希望你把後半場的戲讓我替你唱下去。」言下之意，即是想代一柱擎天與章鐵夫一決生死！一柱擎天微笑道：「單大哥，還是讓我唱完的好。我知道有好些朋友早已心有疑團，不知我何以帶這老賊赴會，不讓我把戲唱完，我何以表明心跡？」邊說邊把那張名單遞給楊虎符。

　　楊虎符接過名單，匆匆看了一遍，笑道：「章鐵夫，我謝你給我這張名單，我也不妨告訴你，名單上你的那些朋友，大約總有一半以上，已經被我捉起來了。我正愁有漏網之魚，捉不乾淨，現在得了你這張名單，我是可以按圖索驥，用你的話來說，亦即是可以斬草除根了。」章鐵夫面如死灰，群豪哈哈大笑！

　　楊虎符跟著也縱聲笑道：「各位朋友，我因何邀請你們夜上蓮峰，如今是不用我說你們也會明白了，哈哈，看戲就得看精采的好戲，雷大俠固然是武林中頂兒尖兒角色，這位唱反派的『章大人』，在二十年前，亦已是御林軍中有數的高手了。嘿嘿，哈哈，我和各位的眼福可是當真不小呢！」

　　章鐵夫面如死灰，硬著頭皮說道：「章某著了你們的道兒，無話可說，你們並肩上來吧。章某能夠死在這許多英雄好漢的手裡，死也值得！」一柱擎天冷笑道：「你充什麼好漢？你又沒有耳聾，難道沒聽見我和楊莊主所說的話？要殺你用得著費那麼大的氣力？只我雷某一人和你單打獨鬥，叫你死而無怨。」

　　章鐵夫心中燃起一線希望，打個哈哈，強笑說道：「我要的正是你這句話！不過，你這話可還沒有說得很清楚，容許我再問一句嗎？」一柱擎天道：「有話快說，有屁快放！」章鐵夫道：「要是章某邀天之幸，僥倖勝了你雷大俠呢？在場的袞袞諸公，是不是還要挨次兒和章某再來『單打獨鬥』？嘿嘿，賤名鐵夫，我這身子卻不是鐵鑄，可經不起你們的車輪戰啊！」

　　群豪紛紛罵道：「呸，你是什麼東西，敢說勝得了雷大俠？」「他這是色厲內茬，希望咱們放過他。」「我說他是像個在大海裡翻舟的人，希望抓得著一根稻草。當然，他想勝得了雷大俠，那是做他媽的春秋大夢。不過他也總想抓得著一根稻草呀！」

　　一柱擎天做個手勢，喧鬧的聲音靜了下來。一柱擎天朗聲說道：「好，那我就跟你說個清楚，你要是勝得了雷某，馬上放你下山！」章鐵夫大喜道：「此話當真？」楊虎符怒道：「你當我們是像你一樣的言而無信的小人麼？雷大俠劃出的道兒，大伙兒豈有不遵之理？」一柱擎天陡地喝道：「話已經說得一清二楚了，還不動手，更待何時？」

　　章鐵夫道：「客不僭主，請雷大俠賜招。」一柱擎天冷笑說道：「你別自高身價，誰當你是客人？」

　　章鐵夫道：「禮不可廢……」旁人以為他想拖延時候還要說幾句客套說，那知他突然就是呼的一掌，向著一柱擎天當頭劈下。發掌之後，這才把後面兩句話說完，「但雷大俠既然不欲以客禮相待，我也只好不客氣了！」

　　一柱擎天紋絲不動，直到敵掌距頂門不及五寸，這才猛然一側身軀，橫掌如刀，一招「玄鳥劃沙」，向對方的手腕削去，冷笑道：「誰要你客氣啊！」

　　這招「玄鳥劃沙」乃是剛中帶柔的剋敵絕招，章鐵夫若不變招，腕脈立即要給他劃斷。那時多好的內功也要變成廢人。

　　陳石星和雲瑚早已從岩石後面走了出來，在場的人，都在全神注目這場惡鬥，誰也沒留意他們。陳石星悄悄說道：「雷大俠雖然不是以劍術著名，這一招玄鳥劃沙卻是從劍法中化出來的，和師父傳給我的無名劍法似乎也有暗合之處呢。看來上乘武學，多半是可以相通的。」此時他已改口稱一柱擎天為「雷大俠」，顯然是對一柱擎天不再懷疑了。

　　就在陳石星與雲瑚耳語聲中，場上形勢已是陡然一變！

　　章鐵夫武功確是非同泛泛，他突襲一柱擎天這一掌本來是勢猛力沉的，一遇反擊，居然能在瞬息之間，倏地將下劈之勢一變而為斜削，「蓬」的一聲，雙掌相交，兩人的身形都是晃了一晃。他能夠與一柱擎天硬拼十掌八掌，這卻不足為奇，也是早在群豪意料之中的。但在瞬息之間，而能收發自如，卻是到了武學的上乘境界。群豪本是認定一柱擎天終將獲勝的，此時也不禁有點暗暗擔心了。

　　說時遲，那時快，一柱擎天一退一晃，連環步立即前衝，飛起一腿。章鐵夫右掌斜掠，還了一招「伏地斬虎」。一柱擎天右腿一收，左腿又起，連環飛腳把章鐵夫逼退三步。群豪讚道：「原來雷大俠腿上功夫也這麼了得！」眾人正以為一柱擎天已經穩奪先手，不料章鐵夫霍地一個轉身，雙掌齊發，接連十數招，硬取攻勢，竟然欺到一柱擎天身前，叫他不能拳腳兼施。在場的武學行家看出他用的是「五行掌法」，以「劈、鑽、炮、橫、崩」五字訣，五行生剋，剛柔兼濟，疾如狂風，一柱擎天在他拼命狂攻之下，竟是一步步的後退！

　　掌風激盪，砂飛石走。只聽得「劈劈」之聲不絕於耳，那是樹枝折斷的聲音，他們是在一塊空曠的草坪上比武的，最接近他們的一棵樹木也在數十步開外，當然不能真個打在樹上，那是給劈空掌力震斷的。他們轉到東面，東面就有樹枝紛紛折斷，跨到西面，西面就有樹枝紛紛折斷。

　　樹猶如此，人何以堪？圍在草坪觀戰的群眾，雖然每一個都是具有不凡的武功，也不由得不紛紛向後退避了。

　　劇鬥中只聽得「轟隆」一聲巨響，跟著碎石紛飛，原來章鐵夫的一掌打得猛了，掌力所到，把身旁的一根平地拔起、粗如人臂的石筍打成無數碎塊。

　　一柱擎天雖沒給他打著，仍然是在步步後退，似乎只有招架之功。

　　場中不乏武學高明之士，好些人已經看出章鐵夫是用上了混元一氣功。

　　「混元一氣功果然厲害，這老賊恐怕是練到了最高境界第九重了。」一個名武師說道。

　　另一個名武師道：「不，依我看來，他練的最多只到第八重。三十年前我曾見過丐幫的仲幫主的百步之外，用混元一氣功開碑裂石，比他厲害多了。」

　　「縱然只是第八重，那也是夠厲害的了。我真有點擔憂，不知雷大俠──」先頭那位名武師說道。他沒有把話說完，但誰也知道，他是擔憂一柱擎天雷震嶽抵擋不了章鐵夫第八重的混元一氣功。

　　他的朋友默不作聲，顯然也是有同樣的擔憂，故而不願回答。

　　忽聽得一個重濁的聲音說道：「胡說八道！你們懂得個屁，雷大俠是似柔實剛，似弱實強，這姓章的老賊卻是強弩之末了。我說雷大俠不出百招，便可獲勝，你們敢和我打賭麼？」

　　說話的人是個和尚，正是陳石星在湘漓分界處所見的那個「八仙」中的戒嗔和尚。他說得很大聲，在場的群豪都聽到了。

　　他的話雖然說得粗俗無禮，但那兩個名武師卻是不怒反喜。戒嗔和尚竟敢這樣斬釘截鐵說話，料想一柱擎天已是有必勝的制敵之方。「我們都盼望雷大俠得勝，和你打賭作甚？」

　　他們沒有看出其中奧妙，陳石星卻是看出了！

　　「你瞧雷大俠的步法。」陳石星悄悄和雲瑚說道：「他是踏著五行八卦方位，每退一步，就化解章鐵夫的一分掌力。深得上乘武學中避實擊虛，以客僭主，嫩勝於老的訣竅。戒嗔和尚估計他在百招之內可勝，那還是說得太多了，依我看來，不出十招，雷大俠就要反守為攻。三十招之內，這姓章的老賊非得血染塵埃不可！你信不信？」

　　話猶未了，只見章鐵夫一掌打出，用的是「劈」字訣，拳頭高舉，直擂下來，勢如巨斧開山，鐵錘鑿石，一柱擎天忽然不後退了，橫掌一擋，隨手一撥，把章鐵夫的拳頭帶出外門，順勢一推，章鐵夫趕忙移形易位，改用「鑽拳」，上擊敵面，這一招有個名堂，叫做「沖天炮」，炮打上盤。一柱擎天掌背一摔，改「推」為「掛」，用崩拳往外一掛，拳掌相交，無聲無息，章鐵夫已是不由得反而倒退一步。說時遲，那時快，一柱擎天已是轉守為攻，雙掌迅如疾風，向章鐵夫展開了猛烈的攻擊了。雲瑚笑道：「我當然相信你的話，恐怕你還是說得多了。」原來一柱擎天是在陳石星說了那番話之後，不過三招，便即扭轉劣勢，反守為攻的。

　　章鐵夫汗如雨下，額暴紅筋，一副困獸猶鬥的猙獰兇相，和一柱擎天對搶攻勢，似乎還想敗中求勝，一柱擎天心中暗笑：「你若不是如此心慌暴躁，大概還可多打十個回合。嘿嘿，到了如今，你還要和我搶攻，那是自促其敗的了。」

　　劇鬥中一柱擎天小臂一彎，驀然就是一招彎弓射月，手指點向章鐵夫的胸膛。章鐵夫本是運掌如風，以攻為守，自以為無隙給敵所乘的，那知不知怎的，還是給一柱擎天突然一指點到了他的胸口。

　　章鐵夫大吃一驚，忙用「風颭落花」的身法閃避，一柱擎天那容對方有喘息的餘暇，一托敵人肘尖，左掌驟然從肘底穿出，插向章鐵夫脅下的「癒氣穴」。

　　「癒氣穴」是人身死穴之一，章鐵夫避無可避，明知此時真力已是不如一柱擎天，無可奈何，也只好和他作最後一拼了。

　　困獸之鬥，兇悍絕倫。只見章鐵夫身形一斜，全身成了側立的弓形，雙掌平推似箭，喉頭發出咕咕的吼聲，看來他是要把全身的氣力都壓到對方身上。在場觀戰的群眾也似隱隱感覺得到他的力猛如山，感同身受。這一瞬間，全場鴉雀無聲。倒真是連一根針跌到地下，都聽得見啊！

　　章鐵夫身體魁梧，比一柱擎天高出半個頭，此時居高臨下，把全身的氣力都壓了下來，似乎反而佔了有利的形勢。群豪見識過混元一氣功的厲害，都是不由得暗暗心驚，只怕縱然是一柱擎天，也未必抵擋得了。

　　全場鴉雀無聲，驀聽得「喀嚓」一聲，章鐵夫水牛般的身軀突然倒了下去，發出殺豬般的狂叫！

　　原來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一柱擎天既不前竄，也不救招，卻是在旁人看來絕不可能的情形下，突然反取攻勢，右掌向外一掛，左掌翻起一個「羚羊掛角」，閃電股似的掌擊章鐵夫面前。拿捏時候，當真是妙到毫巔！章鐵夫側身發掌，掌力打空，說時遲，那時快，一柱擎天已是使出分筋錯骨手的殺手絕招，扭斷了章鐵夫的右臂。他以「羚羊掛角」的虛招倏地變為分筋錯骨手的實招，虛虛實實，場中除了鐵掌金刀單拔群、黃葉道人、戒嗔和尚和陳石星幾個有限的武學高手之外，旁人連看也未曾看得清楚，就只見章鐵夫倒在地上，像個肉球般的滾來滾去了！

　　寂靜片刻，驀地爆出驚天動地的喝采聲音，群豪無不歡呼跳躍。

　　楊虎符哈哈笑道：「好戲收場，剩下來的就該審問犯人啦！雷大俠，你先歇一歇，等會兒還要你充當法官呢！」

　　他正要上前把斷了手臂的章鐵夫拉起來，只聽得章鐵夫又是一聲狂叫，忽地口噴鮮血，雙腳一伸，寂然不動。原來他把殘餘的一點混元一氣功都用來自斷經脈，此時已是一命嗚呼了。

　　一柱擎天說道：「好在他的那張名單已經到了咱們手裡，也用不著再盤問他的口供啦。」楊虎符道：「這老賊死有餘辜，如今還是便宜他了！當下叫莊丁把章鐵夫的屍體拖了出去掩埋。群豪紛紛過來向一柱擎天道賀。

　　單拔群正要過去，忽聽得有人叫道：「單伯怕。」單拔群抬頭一看，只見一個俊少年站在她的身旁，定眼一看，這才看出乃是雲瑚。單拔群喜出望外，說道：「賢侄女，你也來了？」雲瑚答道：「還有一個人和我一起來呢！」單拔群道：「是誰？」雲瑚說道：「是你早已相識的一個少年豪傑，你幫過他的忙，他也幫過你的忙呢。」

　　他們話猶未了，就在眾人正在向一柱擎天道喜的喧聲中，陳石星一躍而出，朗聲叫道：「雷震嶽，你這老匹夫還認得我嗎？」

　　此言一出，場中群豪無不驚愕，目光都集中注視在陳石星身上。「那裡鑽出來的這個少年，如此大膽？」有的人忍耐不住，已是罵了起來：「臭小子，你是什麼東西，膽敢對雷大俠口出不遜之言！」還有的人以為他是章鐵夫的黨羽，喝道：「你是要替姓章這老賊報仇嗎？雷大俠何等身份，你是不配和他動手的，讓我來教訓你這臭小子吧！」

　　葛南威見他突然出現，又驚又喜，連忙說道：「這位朋友是我約來的，我知道他不是章鐵夫的手下。」

　　「既然他不是那老賊黨羽，為何對雷大俠這樣無禮？他是什麼人，你知道，你就說出來吧！」群豪紛紛喝問。

　　這個問題葛南威可也答不出來，只能苦笑說道：「還是讓他自己說吧，喂，陳兄，你不認識一柱擎天雷大俠嗎？你是不是找錯人了？」

　　陳石星傲然說道：「這老匹夫燒變成灰我也認識，我就是要找他算帳！」

　　這兩句話說了出來，群豪更是激怒，葛南威也不敢作聲了。

　　一柱擎天連忙搖手示意，把群豪的喧鬧平靜下來，說道：「不錯，我知道這個少年人，他的確不是章鐵夫的黨羽，他是我的故人後裔，天下第一琴師陳琴翁的孫兒！」

　　一柱擎天曾在日間的宴會之中請過許多朋友幫忙他找尋陳石星的，是以場中知道此事的大不乏人，大家越發感到驚異了。

　　陳石星在群豪眾目光注視之下沉聲說道：「話說到這裡，各位英雄想也必明白了吧？我和章鐵夫是風馬牛不相及，我不是來替別人報仇，我是來為自己報仇的。」

　　一柱擎天道：「好，我正想和你說個明白。請問我與你何冤何仇？」

　　陳石星冷笑道：「虧你還有臉皮自認是我爺爺的朋友，你做過的事情你自己應當明白！」

　　一柱擎天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收以為你的爺爺是我害死的嗎？」

　　陳石星道：「難道你還要撒賴？」

　　曾經找過小柱子的那個雷家的老管家也在場中，忍不住站出來說道：「你這渾小子當真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你知不知道你的爺爺是誰給安葬的？你知不知道雷大俠自身遭遇危難之際，還殷殷以你們祖孫為念，要幫你的忙麼？我就曾奉主人之命，打聽過你的下落，我可以做證人！」

　　陳石星冷笑道：「我正是要拆穿這老匹夫假仁假義的手段，免得天下英雄受了他的所騙。」

　　一柱擎天再好的涵養，此時也不禁生起氣來，說道：「原來我在你的心目之中，竟是如此之壞麼？」

　　陳石星道：「那晚我爺爺從你家中回來，身上已帶重傷，分明是你害死他！管你說盡花言巧語，我還是不會相信你的。你省點氣力吧！」

　　單拔群搖了搖頭，對雲瑚說道：「你的朋友怎的如此固執橫蠻，這事情的底細我知道，他是怪錯雷大俠了！」正要出去調解，雲瑚卻忽地拉著他的袖子，在他耳邊低聲說道：「單伯伯，你不要管這件事情。我這位朋友是要和雷大俠再演一場好戲，不過他的用意卻不能事先給雷大俠知道。」

　　單拔群愕然問道：「他是什麼用意？」

　　雲瑚低聲笑道：「你看下去就知道了，總之是對雷大俠只有好處沒有壞處的。」單拔群聽得她這麼說，不覺亦是起了好奇之心，打消了出去作魯仲連的念頭，笑道：「好吧，那我就樂得袖手旁觀，看看是怎麼精采的好戲。」

　　一柱擎天不知陳石星的用意，卻是給他弄得啼笑皆非，說道：「我闖蕩江湖三四十年，還未見過你這樣橫蠻的小伙子，你連給我辯白的機會都不肯給，那麼，你到底想要怎樣？」

　　陳石星說道：「我一出來就說得清清楚楚，難道你沒有聽見？」

　　一柱擎天道：「這麼說，你一定是要殺我為你爺爺報仇了？」

　　陳石星道：「廢話別多說了，你亮兵刃吧！」

　　一柱擎天笑道：「我對付章鐵夫也只是單憑一雙肉掌，你卻要我動用兵器？」

　　陳石星道：「我不想佔你的便宜。你和章鐵夫已經打了一場，若然不再亮兵刃那只是你自己吃虧！再說你以刀、掌、內功稱絕，我也應當叫你盡展所長，否則你死了也不會心服！」

　　說話之時，唰的一聲響，已是把寶劍出鞘，劍尖上碧瑩瑩的寒光，指著一柱擎天！

　　群豪又是好氣，又是好笑，紛紛罵道：「好個狂妄的渾小子，居然要見識雷大俠的三項絕招！雷大俠，你就教訓教訓他吧！」

　　一柱擎天見他拔劍出鞘，卻是不覺心頭一凜，不敢對他小覷。原來陳石星手上拿的正是張丹楓給他的白虹寶劍。

　　一柱擎天是個識貨的人，當然識得這是寶劍。白虹寶劍，劍尖上吐出碧瑩瑩的寒光，耀眼生花，站在十步之外，也感覺得到那股森森的寒意。

　　但令得一柱擎天心頭一凜的，還不是陳石星手中的寶劍，而是他的劍勢，他那隨手一指，似無招而實有招。一柱擎天上身的七道大穴，已是在他劍勢籠罩之下。

　　別人看不出來，一柱擎天是個武學大行家，那有不知之理？這剎那間卻是不禁又驚又喜了。他見多識廣，驚得是陳石星的劍法，連他也未曾見過。喜者是老朋友的孫兒，學成了這樣精妙的劍法。

　　「怪不得他如此狂妄，原來果然是有所恃，他對我誤會極深，料想是不會聽我解釋了。他這少年驕狂之氣，也應該受點挫折，對他才有好處。且待我挫折他的銳氣之後，再和他說個明白吧。」

　　「哈，哈，哈！」一柱擎天大笑三聲，說道：「單大哥，請借你的寶刀一用，讓我向這位少年英雄討教。」原來他上碧蓮峰之時，根本沒帶任何兵器。

　　此言一出，群豪都是甚感意外。要知在群豪心目之中，陳石星根本不能和一柱擎天相比。雖然是陳石星要他亮出兵刃，但以一柱擎天的身份，料想是會冷笑置之，不屑用刀來和一個後輩比武的。他擊斃章鐵夫也只憑一雙肉掌，何況是對付一個「無名小卒」？那知他非但應陳石星之請，而且還要向單拔借用寶刀，當真是眾人始料之所不及了。

　　一柱擎天從單拔群手中接過寶刀，這才緩緩說道：「我已有十年沒有用刀和人交手了，今天就為你破一破例吧。渾小子，你雖然不辨青紅皂白，你的勇氣我倒是很佩服的。但你可要小心，這是鐵掌金刀單大俠的寶刀，比我從前所用的那把刀鋒利得多。兵器上沒有眼睛，你可千萬小心，別要給它傷了。」

　　陳石星冷笑道：「焉知不是你給我的寶劍所傷？還沒動手，你就胡吹大氣了！我告訴你，你用的是寶刀，我用的也是寶劍！」群豪嘩然斥道：「雷大俠菩薩心腸，你這小子真是不識抬舉，憑你這渾小子，也能傷得雷大俠？」陳石星淡淡說道：「誰勝誰負還得打過方知！姓雷的，閒話少說，進招吧！」一柱擎天又是好氣，又是好笑，說道：「你還要讓我先進招？」陳石星道：「我不想佔你的便宜，你已經打過一場了，我先讓你三招！」

　　一柱擎天哈哈一笑，說道：「少年人，有志氣。好，那我就成全你吧！」將寶刀高舉，果然就向著陳石星當頭劈下來了。

　　以一柱擎天的身份，居然願意接受一個晚輩先讓三招，群豪固然大感意外，雲瑚尤其吃驚。

　　要知「成全」二字，可以有正反不同的解釋。正面的解釋，是助對方成名；反面的解釋就是要取對手的性命了。江湖上慣用的口吻，說到這兩個字的時候，大都是後者居多。

　　單拔群似乎知道雲瑚的心思，微笑道：「你放心，我看雷大俠對你這位朋友決無惡意，我倒是擔心他年輕氣暴，不知進退呢。」

　　話猶未了，只見一柱擎天那連環三刀早已劈過了，兩人都是站在原地，陳石星毫髮無傷。

　　原來一柱擎天只是虛晃三刀，不過刀峰從他的頭頂削過，聲勢也甚是駭人！

　　旁觀者吃驚，陳石星則是神色自如，他好像知道一柱擎天的寶刀不會砍到他的身上似的，當這連環三刀劈來的時候，他自始至終，動也不動。連一柱擎天對他的「定力」也不禁暗暗佩服，要知看出對方的虛招不難，但在刀光耀眼之時，本能的還是會閃避，而陳石星居然連眼皮也不眨一眨。

　　雲瑚方始鬆了口氣，低聲說道：「單叔叔，你也不用擔心，我知陳大哥不會胡來的。」一柱擎天喝道：「三招已過，還不動手，便待何時？」陳石星冷冷說道：「你不下殺手，那是你自己錯過機會，我可不領你的情。看劍！」

　　說到一個「劍」字，長劍一晃，已是陡地向前踏上三步，一招「李廣射石」，劍直如矢，離一柱擎天肩頭尚有三尺，便已反圈回來，跟著是兩招「雲橫秦嶺」、「雪擁藍關」，去勢奇疾而收劍極快。正是攻守兼備的劍法。

　　一柱擎天看不出對方劍法的來歷，暗暗吃驚，心裡想道：「李廣射石是崑崙派的名招，雲橫秦嶺、雪擁藍關則是峨嵋派的劍法，但他使這三招，卻似乎比原來的劍法還更變化精奇！」不敢貿然反擊，橫刀當胸，先行化解。陳石星後兩招本是預防對方反擊，一柱擎天沒攻過來，他的劍勢也落空了。

　　「你的師父是誰？」一柱擎天驚詫之餘，不由得向他發問。

　　「打完這架，你若有命在，自然知道。心急什麼？」陳石星冷冷笑道。

　　說話之時，陳石星唰的一聲，又刺來了。在旁觀戰的群豪之中，有幾個忍不住氣憤的人齊聲罵道：「這小子無禮之極，雷大俠，你還和他客氣作甚？」

　　一柱擎天朗聲說道：「好，來而不往非禮也，你也接我幾招吧！」

　　但見金光耀目，一柱擎天已是把單拔群手中借來的金刀倏地劈來，左右穿花，盤旋飛舞，連劈五刀。

　　場中不乏武學的行家，看得出來，剛才那幾招，在一柱擎天來說，還不過是「試招」，這一招可是認真還招了！他這一認真動手，陳石星的身形，登時在刀光籠罩之下。

　　這連環五刀，使得神威凜凜，儘管觀戰的群豪，都是慣經陣仗的各路英雄，也都看得目眩心驚。雲瑚更是看得心裡捏著一把冷汗。雖然她知道一柱擎天是決計不會傷害陳石星的。

　　陳石星在刀犯籠罩之下，仿如在狂風駭浪中的一葉輕舟，給震得飄搖不定，身形游走，劍勢迴旋。片刻之間，一柱擎天劈出五刀，他也刺出七劍。但旁人卻是只見刀光，不見人影。陳石星用的是什麼招數，竟是誰都看不清楚，只除了鐵掌金刀單拔群一人之外。

　　單拔群看得眉飛色舞，禁不住歡喜讚嘆：「你這個朋友真是了不起，我從未見過這樣奇妙的劍法！我平生在兵器上只練刀法，自問尚有寸長，雷大俠的刀法，我都自愧不如，你這位朋友卻不但能夠抵禦，而且守中有攻。他比雷大俠已多出兩招，接連刺出了七劍呢，論劍法，他的劍法決不弱於雷大俠的刀法！」

　　場中的兩條人影倏的分開，大家都是不自覺的各自低頭，看一看自己手中的刀劍。

　　陳石星是正當單拔群說出「多出兩招」之時，跳出圈子的。

　　雲瑚又喜又驚，笑造：「單叔叔，他真的以七劍還敬五刀嗎？我可是連一招也看不見。」

　　「七劍還敬五刀」，不過是片刻間事，但在雲瑚的感覺，卻像掠過了一個漫長的黑夜。

　　陳石星在連接對方劈來的這五刀的時間裡，也有不同的感受。

　　在初接第一招時，他覺得一柱擎天的內功並不如他想像之強，但接著三招，卻是越來越雄渾了。在接到第四招時，他只覺虎口一震，白虹寶劍都幾乎掌握不牢。不過當接到最後一招之時，雙方的勁道又減弱了些，他剛好可以招架。

　　陳石星心裡明白，這是一柱擎天在試出他的深淺之後，特地把本身的內力運用到恰到好處，讓他剛剛可以抵敵得住，不致吃虧的。「他剛剛和章鐵夫這老賊拼鬥了一場，真力還是如此充沛，的確非我所及。」陳石星驚詫之餘，不由得對一柱擎天暗暗佩服。

　　一柱擎天在五刀換七劍之後，同樣的也是驚疑不定。

　　原來他這五刀進劈，一氣呵成，有個名堂，叫做「五嶽朝陽」，剛猛無倫，本來是像大海潮生，一個浪頭高過一個浪頭的。他為了要讓陳石星恰好抵擋得住，煞費心機，在劈出第四刀時，用力猛了一些，立即硬生生的把真力收減，在這一剎那，陳石星閃電般的還刺兩劍，本可以乘機刺傷他的，但陳石星卻是點到即止，反而跳出圈子。

　　「這傻小子說是要替爺爺報仇，為何錯過了那大好時機，以他的劍術造詣，決計不會看不出當時我變招之際的破綻的呀！」一柱擎天心想。

　　論劍質，是陳石星的寶劍更勝於一柱擎天的寶刀，但由於陳石星的內力不及對方，刀劍相交，一沾即退，這才剛好雙方的刀劍都沒損傷。

　　一來是好奇心起，二來也想看看陳石星還有什麼奇妙的劍招，一柱擎天在知道自己借來的金刀沒有受損之後，放下了心上一塊石頭，便即退而復上，喝道：「你的劍法尚未盡展所長，不必顧忌，儘管使出來吧！」

　　陳石星抵擋得往一柱擎天的「五嶽朝陽」，已是大出觀戰的群豪意料之外，如今一聽一柱擎天還說他的劍法尚未盡展所長，群豪更是驚詫不已了。許多人本來吱吱喳喳譏諷陳石星「不知自量」的，剎時間變得全場鴉雀無聲了。

　　雷陳二人再度交鋒，可就當真是刀法和劍法的較量了。

　　只見一柱擎天的刀法一變，金刀掄圓，大開大闔，向著陳石星劈斫，陳石星則是身隨劍走，閃電出招。

　　陳石星的劍越來越快，一柱擎天的刀法則越來越慢。刀頭上好像挽著千斤重物似的東一劈，西一斫，雖然刀法沉雄，但卻甚為緩慢。但說也奇怪，他的刀法雖然使得很緩慢，陳石星的快劍卻攻不進去。每當劍尖指到一柱擎天身前，就好像碰著了銅牆鐵壁一般，無法不收劍變招。

　　一柱擎天在緩緩的劈出十八刀之後，突地喝道：「少年人，小心呀！我可要強攻你了！」手起刀落，刀法突然又是一變！

　　但見他的刀鋒劃了一個圈圈，陡地劈出，一連七刀，去勢奇疾而收刀極慢。連劈七刀，旁人都看不出他使的是什麼招數，只見他或刺、或攔、或劈、斫，只是使刀的基本架子，似乎不成章法，但陳石星卻給他逼得離身一丈開外。

　　旁人看出這七招刀法的奧妙，身受者的陳石星卻是不由得暗暗吃驚了，他的無名劍法本來是最善於找尋對方的破綻，隨機應變，乘隙即入的。但一柱擎天連劈七刀，在陳石星感受到的卻是壁壘森嚴，一氣呵成，無懈可擊。張丹楓傳他武學之時，曾經和他說過，武學中最難達到的境界是「重、拙、大」三字，舉重若輕，似拙實巧，以大充小，這是不走偏鋒的正大光明的武學，練到這個境界，亦即是到達返璞歸真的境界，當真是談何容易？一柱擎天是否已經達到這個境界，以陳石星現有的武學造詔，他還不敢妄自判斷，但他知道一柱擎天這連環七刀，走的正是這個路子，看來已是得了「重、拙、大」的神髓。

　　說旁人看不出來，那也並不儘然。最少有一個鐵掌金刀單拔群是看得出來的。他看了一柱擎天劈出的這七刀之後，不禁又喜又驚，和雲瑚說道：「雷大哥十年沒有用刀，想不到他卻在暗中練成這樣高明的刀法！」雲瑚笑道：「你說得這樣玄，我連聽也聽不懂，那裡看得出來？我只想問你，依你看陳石星可能抵擋得住嗎？」

　　單拔群不敢即時回答，看了一會，方始聳然動容，讚嘆道：「你這位朋友的劍法也是越出越奇，越變越妙，我自慚學淺，到底是誰更勝一籌，此刻我還看不出來，只能說是各有千秋吧。」他匆匆忙忙和雲瑚解釋幾句，隨即又是注目鬥場，看得似乎如醉如癡、目不暇瞬了。不過一到了雙方以上乘武學相搏之時，在旁觀看的群豪，除了造詣與單拔群相差不太遠的寥寥數人之外，旁人看來卻是遠遠不及剛才那種快刀快劍相互攻擊的場面的驚險「好看」了，有人低聲說道：「奇怪，這是什麼打法，倒好像是在各自練招了。」和他說話那人也不懂個中奧妙，但卻冒充內行，說道：「不見得如你說的這樣輕鬆吧？你看雷大俠的額角都在冒出汗珠了！」

　　只見兩人相距始終在一丈開外，各自出招，刀劍並不相交，有時陳石星突然躍起，唰的一劍刺過去，一柱擎天橫刀一封，他又退回來了。有時是一柱擎天突然大步踏上連劈數刀，陳石星只是用劍尖向他一指，他也急忙斜閃。觀戰者十之八九都是看不出所以然來。鬥到難分際，驀地兩人同時躍起，一道金光，一道白虹，在半空中交叉穿過。噹的一聲，陳石星手中的白虹寶劍脫手飛向半空。

　　陳石星兵器被擊出手，這場比武，似乎毫無疑義，應當算是一柱擎天勝了。

　　一場驚心動魄的惡鬥，突然如此結束，觀戰的群豪都還未曾喘得過氣來。

　　就在他們心神略定，正要為一柱擎天高聲喝采的時候，只見一柱擎天已是收刀入鞘，抱拳說道：「當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勝舊人。你贏我這一招，我是輸得心服口服。你要如何，雷某任憑你的處置！」

　　原來在這最後一招，一柱擎天的衣裳已是給陳石星刺破一個小孔，然後陳石星的寶劍才給他以內力震得飛出手中的。

　　換言之，在內力的較量上是陳石星遠遠不如，但在招數較量，卻是一柱擎天輸了。

　　而且陳石星出劍奇快，在劃破他的衣裳之時，只要稍加一點力道，就可以洞穿他的小腹的，別人不知，一柱擎天則是心裡明白，這一招陳石星實已對他手下留情。

　　當然一柱擎天也有對陳石星手下留情之處，他這一擊，若用全力，那就不只震飛陳石星手中的寶劍，還能令他受到嚴重的內傷的。

　　不過縱然如此，也是一柱擎天受傷在先，陳石星受傷在後。如今彼此都知是對方手下留情，以一柱擎天的身份，豈能不向陳石星拱手認輸？

　　陳石星聲言是要為祖父報仇，才和一柱擎天動武的。如今一柱擎天自己認輸，這個「樑子」當然也要有個交待，是以一柱擎天只能依照江湖規矩現行交代，說是任憑他的處置。

　　觀戰的群豪本來都以為是一柱擎天勝的，突然聽到他自己認輸，無不大為驚愕，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為一柱擎天衣裳被刺穿的那個小孔，誰也沒有看一見。

　　楊虎符忍不住問道：「這是怎麼回事，你要成全一位晚輩成名，也不能這樣呀！」

　　一拄擎天苦笑道：「委實是我輸了！」

　　不過他還沒來得及詳加解釋，話猶未了，只見陳石星已是接下由半空中落下來的寶劍，走到一柱擎天面前，恭恭敬敬的向他施了一個禮。

　　「晚輩無禮，冒犯了雷大俠。應當是晚輩任由雷大俠處置才是。」陳石星說道。

　　此言一出，群豪不覺又是一愕。「這小子何放前倨後恭，一至如斯！」

　　一柱擎天又喜又驚，說道：「你不是要為爺爺報仇，特地找我算賬的麼？」

　　陳石星道：「不錯，晚輩該死，是曾經對雷大俠有過思疑，但如今早已知道自己錯了。」

　　一柱擎天道：「什麼，你早已知道？那麼，你，你剛才和我動手的時候，本來就不是把我當仇人的麼？」

　　陳石星道：「雷大俠大仁大義，晚輩感激你都來不及呢，焉能把你當作仇人？」

　　一柱擎天說道：「既然如此，那你又為何口口聲聲說是要替爺爺報仇，逼得我非和你動手不可。」不僅一柱擎天如此發問，好幾個人，包括楊虎符和單拔群在內，都是不約而同的把這個問題提了出來。

　　陳石星道：「請雷大俠恕罪，晚輩正是迫使你老人家和我過招的。若非以報仇為名，雷大俠你焉肯與一個晚輩過招？」

　　一柱擎天道：「原來如此。但我還是不懂，為何你一定要迫我過招？」陳石星這才緩緩說道：「大約一個月前，我曾碰見一位埋名隱跡的異人，這位老前輩姓丘，單名一個遲字。」

　　一柱擎天不覺又是一次驚喜交加，說道：「你碰見的這位丘老英雄，可是三十年前和一代武學宗師張丹楓大俠的妹夫，當時的武狀元雲重，在御林軍中並駕齊名的那位丘老英雄？」

　　陳石星道：「丘老前輩曾經和我談起他的往事，雷大俠說得不錯，正是他了。」

　　一柱擎天大喜說道：「這位丘老英雄正是我所仰慕的前輩之一，他在江湖上銷聲匿跡已將近三十年了，原來還活在人間。但我還是未明，你碰見這位丘老英雄，又和今日之事有何相關？」

　　陳石星道：「丘老前輩曾經提起雷大俠昔年和老金刀寨主所說的一個心願。」

　　說到此處，一柱擎天方始恍然大悟，說道：「哦，原來你的劍法，敢情就是張大俠張丹楓所傳的劍法？」

　　陳石星點了點頭，說道：「晚輩僥倖得獲奇遇，張大俠收我為關門弟子。丘老前輩知道雷大俠有這個心願，他說他當年是想幫雷大俠完成這個心願，但可惜他身亦遭劫難，被迫隱姓埋名，三十年來，未能如願。」

　　一柱擎天接下去說道：「所以他要你替他幫我完成這個心願？」

　　陳石星道：「不敢。不過晚輩也想趁這個機會向雷大俠領教。」

　　一柱擎天嘆道：「我與丘老前輩只是慕名之交，想不到他真是如此古道熱腸，助我了此心願，真是使我受之有愧了。」

　　他知道群豪不會明白，當下又向群豪解釋道：「我這心願，就是想向張大俠張丹楓討教劍法。張大俠三十年前已經不知所之，我只道這心願是永遠不能完成了，想不到我的故人之孫，乃是張大俠的關門弟子，讓我今日得如所願。」

　　陳石星把前因後果說個明白之後，登時哄動全場，七嘴八舌，爭著要打聽張大俠張丹楓的消息。

　　陳石星甚是為難，那些人所要知道的事情，他說也不好，不說也不好，最後只能如此說道：「先師不幸，在收我入門那天已經仙逝了。」

　　單拔群說道：「張大俠生前不願旁人騷擾，是以才擇地隱居，潛心練劍的。咱們也無謂知道他的隱居之所了。」群豪都是江湖中人。江湖上的一些禁忌他們本來是知道的，只因一時興奮，禁不住發問。聽了單拔群這麼一說，大家也就靜下來了。

　　單拔群這才過去和陳石星相見，說道：「在大同那晚，我還未曾知道是你。否則我早就要替雷大俠和你解釋了。不過也幸虧我沒給你釋疑。要是我多事的話，你就沒有這個藉口找雷大俠比武，我們也失掉這份眼福了。」說罷，和楊虎符等人都是哈哈大笑起來。

　　一柱擎天把金刀交還單拔群，笑道：「多謝你借給我這把金刀，否則單憑我的這雙肉掌，可不能教陳少俠盡展他的劍法所長呢。」

　　單拔群接過金刀，繼續說道：「雷大哥，還有一件事情，我要說給你聽，好教你歡喜。」

　　一柱擎天道：「什麼事情？」單拔群把雲瑚推上前來，笑道：「張丹楓稱雲重是你仰慕的兩位前輩大俠，雲重之子雲浩也是你神交已久的朋友，是麼？」一柱擎天道：「是呀！」單拔群道：「我告訴你，這位姑娘就是雲浩雲大俠的掌珠！」

　　群豪這才注意雲瑚，看出她是一個女子，驚異不已。

　　雲瑚泫然說道：「可惜家父已遭不幸，前幾日我才能到家父墳前拜祭。但我還是要多謝雷大俠替家父料理後事的恩德的。」

　　一柱擎天還禮道：「令尊本來是約了單大俠找我的，可惜我知道得太遲，非但未能稍盡地主之誼，反而累他受奸人所算，雖未殺伯仁，伯仁為我而死。我實在是愧對姑娘，也愧對天下英雄呢。」

　　雲瑚抹淚說道：「傷心的事，就由得它過去吧。今日是群英聚會之期，我們應當高興才是。」

　　說話之間，葛南威和那少女亦已走了過來與他們相見。彼此通名，雲瑚方才知道那少女名叫杜素素，和葛南威是同門的師兄妹。他們是江南人氏，說起來和江南雙俠郭英揚、鍾毓秀都是熟悉的朋友。

　　杜素素聽說江南雙俠已經到了金刀寨主那兒，甚為歡喜，說道：「怪不得那日我見了你們的坐騎，覺得似曾相識，原來果然就是江南雙俠那兩匹白馬，我正在想念他們呢。」雲瑚說道：「聽說你們也準備上金刀寨主那兒？」杜素素道：「不錯，大伙兒都要去的。」雲瑚說道：「那麼你過幾個月就可以見著他們了。」

　　陳石星與葛南威見面，也是談得甚為高興，葛南威道：「小弟平生所嗜，第一是音樂，第二才是武學。音樂之中，尤其喜歡古琴，可惜我學琴不成，學劍也不成，陳兄琴劍雙絕，今後還請陳兄多多指教呢。」陳石星道：「葛兄客氣了。我知道葛兄擅於吹簫，我也要向葛兄請教呢。」一柱擎天說道：「你們琴簫和唱，明日不遲。石星賢侄，我還有些話要和你說呢。」

　　此時已將近四更時分，楊虎符哈哈笑道：「看了兩場精采絕倫的好戲，大家一晚沒有睡，也該回去補睡一下了。」

　　葛南威知道一柱擎天有話要跟陳石星說，不便插在他們中間，於是和杜素素跟隨眾人先走，約陳石星第二日蕩舟灕江。

　　一柱擎天、單拔群、陳石星、雲瑚四人一道下山，大家這才有空細說這四年來各人的遭遇。

　　一柱擎天對陳石星道：「令祖那晚遇難的情形是這樣的，他到我的家裡，告訴我雲大俠在他家養病的消息。我本來應該馬上去探病的，可是當時我卻有所避忌，非但不能馬上成行，甚至不敢留令祖多坐一會。你知道什麼原因嗎？因為我的家中正來了個不速之客，也是我討厭的三個惡客。這三個人，一個是數十年前和張大俠張丹楓齊名的大魔頭喬北溟的弟子厲抗天，一個是鐵琵琶門的唯一傳人尚寶山，一個是前毒龍幫的幫主鐵敖。」

　　陳石星道：「這三個人正是害雲大俠的仇人。」

　　一柱擎天說道：「他們在令祖之前來到我家，我還未知道雲大俠已經給他們害了。他們大概也還未知道雲大俠傷得如何，正在到處打探雲大俠的消息。」

　　「他們也真是猖狂，打開天窗說亮話，公然告訴我，他們是要聯手將雲大俠置之死地，希望我和他們合作，幫他們找尋雲大俠，最少也不要阻撓他們的行動。」

　　「這三個人聯手，我是決計敵不過他們的，因此當時只好虛與委蛇，謀定而動。」

　　「我還未想好怎樣應付他們的辦法，你的爺爺就來了。我把那三個惡客留在內室獨自出去，會見你的爺爺，當時你的爺爺還沒受傷。」

　　「見了你的爺爺，我知道雲大俠的確訊，聽說他有治癒的希望，我稍稍放下點心，趕忙叫你爺爺回去，以免給那三個惡客看見。」

　　「此時我當然知道這三個魔頭傷了雲大俠的了，可是我還不能獨力替雲大俠報仇，我只好再敷衍一會，將他們送走，準備等到單大俠來了之後，我和單大俠聯手，才可以為雲大俠報仇。」

　　「那知你的爺爺離開我家不久，在途中就遭遇了毒龍幫的暗算，但這是我在後來才知道的，在那三個惡客走了之後。」

　　「當時我只是一心想保護雲大俠的安全，讓他可以在陳家養病。誰知非但雲大俠慘遭不幸，還賠上陳石星爺爺的性命。我真是後悔不及，早知如此，那日晚上和他們拼了命還好。石星賢侄，雲姑娘，說起來你們的確是應當怪我的！」

　　陳石星與雲瑚連忙說道：「雷大俠請莫如此深責自己，論當時情勢，你和他們拼了也是無濟於事，雷大俠，你的高義古風，我們已經是感激不盡了。」

　　一柱擎天繼續說道：「第二日我到了令祖家裡，令祖與雲大俠已是不幸傷亡，我本來應當與石星賢侄說明白的，可是……，可是……」

　　陳石星道：「都是我的糊塗，當時我只道你縱然不是害死我爺爺的仇人，最少也和這件事情大有關係。」

　　一柱擎天道：「這可怪不得你，令祖從我家回去就受了傷，我的嫌疑卻是最大的。不過，當時我不願意向你說明，其中還有一個原因。」正是：

　　為保孤兒須忍辱，而今方得說根由。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情深豈易輕揮劍　夢醒何堪一撫琴

　　一柱擎天道：「雖然你已不再對我懷疑，但我想還是說個明白的好。」

　　「雲大俠雖然死了，那班賊人尚未知道。他們得不到雲大俠的武功秘笈，是決計不肯輕易放手的。令祖那天晚上從我家中出來，給毒龍幫的幫眾發現，他們傷了令祖，卻未能將令祖擒獲。他們好不容易得到這條線索，非繼續追查不可！」

　　陳石星恍然大悟，說道：「雷大俠，你是寧願自己背上惡名，讓他們以為雲大俠是落在你的手中，他的遺物也都給你據為己有了。於是他們要找也只能找你為難，不會再來對付我們祖孫了。怪不得我能夠輕易逃出魔掌，原來是雷大俠你甘願委屈自己，成全我的。唉，雷大俠，你何苦如此，其實你是可以讓我知道的──」

　　一柱擎天微笑說道：「我就是要連你也懷疑我，那麼別人更加懷疑我了。是以那天我從你的家裡回來，就自己放火燒了自己的住宅。我這樣做，一來是因為我孤掌難鳴，鬥不過那幾個魔頭；二來也好引開他們，讓他們以為我是得了寶物遠逃，不再去搜查你了。」陳石星大為感動，不禁眼角沁出淚珠，說道：「雷大俠，你為我甘負惡名，你為我毀家出走，我卻還要怪你，你的大恩大德，我這一生也報答不了。」

　　說至此處，他們已是走到山腰，楊家莊已經在望，天也快要亮了。

　　陳石星想到一件事，說道：「我要去見一位朋友，大約要半個時辰之後就能回來。瑚妹，你和雷大俠、單大俠先去楊家吧。」一柱擎天道：「你的朋友在那兒？」陳石星說道：「就在碧蓮峰下，漓江江邊。」

　　一柱擎天道：「你是昨天和他一起來的嗎？」

　　陳石星道：「正是他駕舟送我來的。」

　　一柱擎天道：「既然是你的朋友，為何不請他也到楊家，大家相會？」

　　陳石星道：「他不是江湖中人，他是我的一個以打魚為生的少年朋友。我不想他捲入涉及江湖糾紛的漩渦。」

　　陳石星匆匆趕到江邊，只見小柱子那隻小舟，果然還在那裡等他。

　　小柱子大為歡喜，說道：「我正在擔心你呢，可喜你平安回來了。昨晚發生了什麼事情？那位雲姑娘呢，為什麼不和你一起回來？」

　　陳石星怔了一怔，笑道：「原來你也看出她是女扮男裝了。別擔心，她沒事，她是碰上兩位他爹爹的朋友，和他們一起到楊家去了。」

　　小柱子道：「那麼你還是乘我這條小船回去吧？今天吹東南風，回去一定快得多。」

　　陳石星道：「我正是來告訴你，我還要在這裡多留兩天，請你先回去呢。」

　　小柱子驀然一省，微笑說道：「是我糊塗了。那位雲姑娘沒走，你當然應該留下來陪她。」

　　陳石星面上一紅，說道：「我結識了一位姓葛的新朋友，也就是我和你說過的那位約我來這裡的朋友。」

　　小柱子道：「你有什麼事要交代我嗎？」陳石星道：「沒什麼，只是請你替我照料那兩匹白馬。」

　　小柱子道：「說起這兩匹白馬，我也正要告訴你一件事情。」

　　陳石星見他神色似乎有點異樣，連忙問道：「什麼事情？」

　　小柱子道：「就在今天剛剛天亮未亮的時候，我聽見有人談起你的白馬。」

　　陳石星吃了一驚：「什麼人？」

　　「不知道是什麼人，他們從江邊走過，我的小舟泊在蘆花蓬裡，沒看見他們。」

　　「他們怎麼說？」

　　小柱子道：「一個說道：奇怪，這小子和他的朋友騎的是江南雙俠的白馬，一在路上出現，我們的人必然會認得的。但沒人看見白馬，這小子卻忽然來了。另一個道：你不許他們從水路來嗎？先前那個道：這一點我也想到了，可惜現在只剩下咱們兩個人，還有沒有人逃出來尚未知道。咱們現在是泥菩薩過海，自身難保。不過，要是龍大人那裡有人來，那就不同說法了。他們說到這裡，以後的話我就聽不清楚了，聽他們的語氣，似乎是逃犯。」

　　陳石星回到楊家，和主人說起這件事情，楊虎符一查之下，那張名單上的壞人，果然是逃掉三個。亦即是說，除了小柱子聽見的那兩個人之外，還走掉了一個人。不過三個人都是無關重要的小角色，其他的人可都給楊虎符關起來了。

　　陳石星和葛南威興趣相投，兩對少年情侶同在一起遊玩，琴簫和唱，相得甚歡。第一天他們遊覽了附近的名勝風景，第二天葛南威提議走遠一些，去遊冠山。

　　這日天朗氣清，吹的是東南風，小舟懸起風帆，疾如奔馬。他們天一亮就動身，中午之前已是抵達冠山。

　　陳石星與雲瑚是舊地重遊，不過來時是走馬看花，且又心事重重，自是不及此時的閒情逸致。雖然舊地重遊，另有一番風味。

　　葛南威和杜素素第一次來遊冠山，對冠山景色的清幽奇麗，更是嘖嘖稱賞。可惜因為水漲，他們卻是不能進入岩洞尋幽探秘了。

　　在冠岩洞口的上方有個平台，右側倚山鑿石，修築成一條曲曲折折的石階讓人可以步上平台。陳石星來時曾遊過岩洞，卻沒上過平台，於是便和葛南威攜手同登。葛南威笑道：「這個平台今日正好做你的琴台了。」

　　陳石星道：「修建這個平台與石階的人真是功德無量。」葛南威道：「這正是咱們的居停主人楊莊主修建的。他曾經和我說過，可惜這兩天，他和雷大俠都是忙得一塌糊塗，不能陪咱們來玩。」

　　當下葛南威便求陳石星為他彈奏一曲，陳石星道：「好，我給你彈一闋辛棄疾的《水龍吟》。」

　　琴聲一起就如響箭穿空，聲情激越，雲瑚為他高歌拍和。

　　「舉頭西北浮雲，倚天萬里須長劍，人言此地，夜深長見，斗牛光焰。我覺山高，潭空水冷，月明星淡。待燃犀下看，憑欄卻伯，風雷怒，魚龍慘。　　峽束蒼江對起，過危樓，欲飛還斂，元龍老矣，不妨高臥，冰壺涼簟。千古興亡，百年悲笑，一時登覽，問何人又卸，片帆沙岸，繫斜陽纜？」

　　陳石星是感懷時事，借辛棄疾這首詞來發洩胸中的激情的。在西南的冠山，雖然無殊世外桃源，但在西北的雁門關外，卻是烽煙初斂又要重燃，瓦剌的再度入侵又將逼近眉睫了。這首詞頭兩句「舉頭西北浮雲，倚天萬里須長劍！」正是陳石星和葛南威的共同抱負。而詞中寫景之外，亦可以移用此間，葛南威擊掌讚道：「好一個『舉頭西北浮雲，倚天萬里須長劍』。辛棄疾此詞，寫英雄心事，可稱絕唱。陳兄此曲，當今之世，料想亦是無人能及。」陳石星道：「多謝葛兄謬讚，小弟拋磚引玉，如今可要聆聽葛兄的簫聲了。」

　　葛南威笑道：「珠玉在前，小弟本來不敢獻拙的。但陳兄雅意難酬，沒奈何，只好如醜媳婦之終須見家翁吧。嗯，讓我想想，吹奏一曲什麼好呢？」

　　從平台上俯瞰下來，但見一股清流，自洞口流入江中，洞口上方，石鐘乳如利刃紛垂，諸色雜陳，蔚成奇景，更向遠看，無數漁舟，正趁著水漲之時鼓浪前進。兩岸奇峰重疊，林木青蔥，加上江心的漁筏風帆，越發襯托出絕妙的山光水色，葛南威在平台上坐觀如畫的美景，禁不住大讚造物之奇。

　　杜素素笑道：「陳大哥要你吹簫呢，你倒好像給風景迷住，忘了這事兒了。」

　　葛南威笑道：「我是借助山光水色來啟發我的神思，如今有了。陳兄給我彈奏的是辛棄疾的詞，我也報以一閨宋代女詞人李清照寫的《漁家傲》吧。」簫聲一起也是峭拔入雲，聲情激越。杜素素為他清吟相和。

　　「天接雲濤連曉霧，星河欲轉千帆舞。彷彿夢魂歸帝所。聞天語，殷勤問我歸何處。

　　我報路長嗟日暮，學詩漫有驚人句。九萬里風鵬正舉，風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李清照這首《漁家傲》本是「記夢」之作，夢的是詞人在海水天風的奇境裡神遊天外。黑風吹海，霧氣彌空，當斗轉參橫的殘夜，千帆掀舞在拍天高浪中前進，這是多麼豪壯的境界！而詞人則在夢中展開想像的翅膀，向遼闊的神話世界翱翔。

　　李清照晚年遭受北宋亡國的慘禍，是以假託夢境發而為詞，來表達自己的悲憤。現實的黑暗在夢中消逝，詞人美好的夢想則跨上了頂峰，培風九萬里以上的大鵬，衝破一切障礙，伴送著蓬舟飛向蓬萊！它不是「超凡脫塵」的逃避現實，而是「乘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李白詞句）那種願望的追求！

　　李清照當年是遭金人南侵之禍，和他們今日的處境正是頗有相同之處。而夢境中的景物，雖是誇張的描寫，卻也不妨挪用來作為他們當前面對的景物的寫照。葛南威選用此詞酬答，選擇得可說是十分適宜。陳石星讚道：「易安居士此詞雄渾高邁，脂香和粉氣，洗刷盡淨，令人於天風海雨之中彷彿聞鬱雷之聲！也只有吾兄的玉簫才能吹出此闕漱玉詞的神韻。」

　　雲瑚笑道：「要不是你說明在先，我幾乎不相信這是易安居士的詞。她的《聲聲慢》：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戚，何等纏綿哀怨，和這首詞的風格相比如出二人之手。」陳石星道：「主人論詞，分婉約豪放二派，大都謂婉約以易安為宗，豪放推幼安（即辛棄疾）為首，其實易安居士也有豪放的一面。你說的那首《聲聲慢》，是她追悼亡夫之作，自是難免哀怨纏綿。其實她晚年的作品，已經不是柳永、晏殊、秦觀等人婉約一派所能拘囿，而頗有跌宕昭彰，接近於豪放一派風格的了。」

　　（羽生按：近代詞人沈曾植也曾有「易安倜儻有丈夫氣，乃閨閣中之蘇、辛，非秦，柳也。」的評語。）

　　葛南威道：「我就是因為陳兄彈奏了稼軒那首《水龍吟》，才想到要選用易安居士這首《漁家傲》的。」雲瑚笑道：「聽你們談詞，談得津津有味。你們不是以武會友，倒像是以文會友了。」

　　葛南威笑道：「我們是琴簫之友，陳兄，你彈奏的《水龍吟》。令人回味無窮，我很想聽你再彈開頭兩句。」陳石星道：「我也想聽你再奏那首《漁家傲》。」葛南威道：「不如咱們琴簫合奏，不過是你彈你的，我吹我的。」陳石星道：「好，這倒別開生面。」

　　於是他們一個重理琴弦，一個再舉蕭管。陳石星彈出「舉頭西北浮雲，倚天萬里須長劍！」葛南威吹出「天接雲濤連曉霧，星河欲轉千帆舞！」琴韻簫聲都是激昂高亢，聽得雲瑚「耳」不暇接。

　　一拍告終，餘音裊裊，散在山巔水涯，就在琴韻簫聲的餘音裊裊之中，忽聽得一聲長嘯，而且隱約聽得有人讚了一個「好」字！葛南威又喜又驚，說道：「這人不但是知音人，看來他恐怕也是想以武會友。」這嘯聲是從山頂上傳下來的，要不是內功造詣極高，聲音決不能傳入他們的耳朵。

　　陳石星想起一事，說道：「這人不僅是『知音人』，恐怕還是『有心人』。他是有心和我們結納的，這回可不是我聽錯了。」葛南威詫道：「你說的是怎麼一回事情？此人曾經出現過的嗎？」

　　陳石星道：「我來的時候，也曾在此處為我的舟子朋友彈過一曲，當時我也隱隱聽得一聲長嘯。聞其聲而未見其面，料想當是今日此人。」

　　葛南威道：「或許那人還在山上，咱們去找找。」

　　不料當他們登上冠山之巔，卻是什麼人也沒看見。

　　葛南威嘆口氣道：「看來這位高人還是不願意和咱們見面。」

　　雲瑚說道：「奇怪，那他什麼要兩次發出嘯聲？」

　　陳石星也是百思莫解其故，說道：「我以為他是有心和我們結納的，原來我是猜錯了！」

　　雲瑚說道：「不過料想此人也是並無惡意的。」

　　葛南威道：「當然，他既然是個知音的雅士，還豈能是個壞人。」

　　陳石星卻有點不以為然，心裡想道：「龍成斌博讀詩書，亦解音律。表面看來，何嘗不也是一個文人雅士。」不過他不願意在初相識的朋友面前，談起龍成斌和雲家的事情。這話放在心裡，沒說出來。

　　回到楊家，天已黑了，楊虎符道：「我和雷大俠正等著你們回來呢。」陳石星道：「有什麼事麼？」楊虎符道：「咱們進去再談。」

　　楊虎符帶領他們進自己的書房，一柱擎天已經先在那裡。看見他們，便即笑道：「你們今天一定玩得很高興吧？」

　　陳石星道：「今日與葛兄同游，實是小侄生平未有之樂。不過──」

　　一柱擎天道：「不過什麼？」

　　陳石星想起楊虎符剛才的語氣，像是有話要對他們談說，便道：「不知楊莊主有什麼事情，還是請楊莊主先說吧。」

　　楊虎符道：「我是有件事情要告訴葛兄，但並非緊要的事，還是先說你們的吧。」

　　陳石星道：「我們也沒有什麼事情，不過想向楊莊主打聽一個人。」

　　楊虎符道：「什麼人？」

　　陳石星道：「一個我們還未曾知道他的名字的人。」當下把冠山所遇，說了出來。

　　楊虎符甚為驚異，說道：「冠山附近人家我都熟悉，可沒有如你們所說的這一位高人。恐怕是外來的了。」

　　葛南威道：「要是外地來的朋友，他也該來此處為楊家莊主祝壽才是。否則他因何而來？」

　　楊虎符道：「你們太看得起我了，此人既然是位世外高人，我又怎敢當得起他來賀壽？不過無獨有偶，剛才也有個人來這裡打聽你呢。」

　　葛南威道：「是誰？」

　　「葛兄，你是不是有位師叔名叫池梁住在川西廣元的？」楊虎符問道。

　　葛南威道：「不錯，但這位池師叔我是從未見過的。」

　　楊虎符道：「他派了個姓谷的弟子來，希望你在下個月十五到廣元去與同門相會。」

　　葛南威道：「我本來想和陳兄多聚幾天的，既有此事，我只好明天就走了。」

　　楊虎符道：「好。你既然有事，我也不便強留。請代我向令師叔問候。」陳石星說道：「葛兄明天是先到桂林吧？」自陽朔從陸路到桂林，大約一百二十里路，剛好是一天路途。葛南威道：「不錯，我打算和杜姑娘步行，順便看看路上的風景，入黑時分，正好可到桂林。」

　　陳石星道：「那麼明天咱們正好同行。」

　　楊虎符道：「怎麼你也要走了？你不等雷大俠嗎？」

　　陳石星道：「我那位舟子朋友絲毫沒江湖經驗，我有點放心不下，要是為了我的事情連累了他的，我心裡難安。」

　　一柱擎天沉吟半晌，說道：「你說得也對，謹慎一些是好的。那兩個漏網小魚不足為慮，但要是那個不知來歷的異人蓄意與你為難，我在桂林佈置下的人手恐怕也是不能應付他的。」

　　楊虎符：「既然如此，我也不留你了，咱們在金刀寨主那兒再會吧。」

　　一柱擎天想起一點，繼續說道：「我的第一個徒弟名叫殷宇，他是認識你和葛世兄的，你們明晚到了桂林，可以在他家裡住宿。還有你那位舟子朋友倘若以後碰上什麼困難，都可以去找他。你這朋友很有俠義心腸，可算得是我道中人，要是他肯學武功，我也可以叫殷宇代我收他為徒的。」

　　安排妥當，第二天一早，陳石星、雲瑚、葛南威、杜素素四人向主人告辭，便即連袂同行。

　　從陽朔到桂林，一路上名勝風景之地也是不少，不過他們要在日落之前趕到桂林，也只能跑馬看花了。

　　到了雁山，雲瑚一見時候還早，問陳石星道：「還有多少路程。」陳石星道：「大概只有三十多里了。」雲瑚笑道：「聽說雁山有紅豆樹，幼時讀王維詩：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採擷，此物最相思。不禁神往。可惜從來沒有見過紅豆，不知它是什麼樣子的？」

　　陳石星道：「原來你想見識見識這種別名相思豆的紅豆，我記得在山麓就有一株老樹，不知是否能夠讓你見到，那就得看你的運氣了。」

　　雲瑚說道：「如今是早春二月，不是春天開花結子的嗎？是否早了一點，尚未到花時。」

　　陳石星道：「它是三年開花結實一次的。我也記不得它是否應該今年開花了。不過此時卻正是花時，也不妨去撞撞運氣。好在咱們走得快，在這裡耽擱了一些時候，也還可以天黑之前趕到桂林。」

　　他們一面走，一面說，不知不覺已是來到雁山山麓，陳石星大喜說道：「咱們的運氣倒還不錯。紅豆相思，我也相思紅豆，如今是可慰相思了。」只見那棵紅豆樹高約三丈，大可合圍，枝葉茂密。花如乳白，大小如茉莉花，遠遠望去，就如一樹堆銀。

　　葛南威嘆道：「紅豆樹的花雅淡青幽，不帶一絲俗氣。倘說蓮花是花中君子，它應該稱為花中逸士了。」

　　杜素素道：「紅豆樹的花雪白如銀，紅豆子的色澤則恰恰和花相反，光澤赭紅有如寶石，花和實都是賞玩的佳品，在別種樹上，恐怕是少見的。」一時興起，用梅花針打下兩顆紅豆，說道：「葛大哥，我勸你每人拾起一顆，但願彼此相思毋忘，雲姑娘，你也送一顆給陳大哥吧。」邊說邊把兩枝梅花針遞給雲瑚。雲瑚面上一紅，但還是照她的話做了。

　　雖說一路上雲瑚對他情意綿綿，甚至也曾在言語之中向他透露過心中的情意，但也還是相當含蓄的。像這樣明白的表示，以前還未有過。

　　陳石星從她手中接過紅豆，心裡甜絲絲的，不知說些什麼話好，只是用感激的眼光看著雲瑚。雲瑚滿面通紅，低下了頭。

　　正待要走的時候，忽然下起雨來，他們沒帶雨傘，只好躲在紅豆樹下避雨，葛南威道：「真是天有不測之風雲，片刻之前，還是陽光遍地，好端端的忽然下起雨了。」

　　陳石星嘆口氣道：「天有不測之風雲，人的際遇恐怕也是這樣。」

　　杜素素笑道：「陳大哥，你怎麼啦？好端端的卻忽然會有這些莫名其妙的感觸。當真就像這莫名其妙的天氣一樣。其實你此刻應該是滿懷歡喜才對。」她本來還想取笑陳石星的，但是雲瑚向她瞪了一眼，只好一縮舌頭，不再說了。

　　這場雨下了足足一個時辰，雨後道路泥濘，走到城中，已是天黑時分了。

　　陳石星道：「我本來應該陪你到殷家的，但怕時候太晚，找我的朋友不方便。請你代我向殷宇說一聲吧。」

　　葛南威道：「我會替你交代清楚的了。不過，你不要吃晚飯嗎？咱們一同小飲幾杯再分手吧。」

　　陳石星的肚子也相當餓了，一想與其去麻煩小柱子，不如吃了再去。何況葛南威盛意拳拳，他也不想掃他的興。便道：「好，明天我是不能給你們送行了，那就讓我做個小小的東道，今晚給你們餞行吧。你想吃點什麼？桂林很有一些別的地方吃不到的東西，我請你們吃一頓地道的桂林菜好不好？」

　　雲瑚笑道：「我知道在你的家鄉，你點菜當然是最在行了。不過我得聲明在先，我可不吃指天椒。」

　　葛南威道：「為了不想耽擱你太多時間，咱們去小食店好不好？我只想吃一樣東西。」

　　陳石星道：「什麼東西？」

　　葛南威道：「馬肉米粉。」

　　陳石星笑道：「你倒很在行呢，桂林的馬肉米粉別有風味，在別的地方恐怕是吃不到的。榕蔭路有一家老店最好，我帶你去。不過你可別嫌那個舖子氣派太過寒酸簡陋。」

　　那間舖子果然又小又髒，四面牆壁都給燒薰得漆黑。杜素素出身富家，很不習慣，只好摸著鼻子坐下。

　　伙計看見客人來到，也不招呼，趕緊就切馬肉。雲瑚悄悄問道：「你怎麼不吩咐他們要來幾碗？」

　　陳石星：「用不著吩咐的。而且來吃馬肉米粉的人，誰也不能準確知道要吃多少碗才夠飽的。」

　　雲瑚奇道：「自己的食量都不知道的嗎？」陳石星道：「我說的是準確二字。食量大的人可以吃到三十碗四十碗，食量小的人也要吃十多二十碗。多吃少吃幾碗，那是不算什麼一回事的。」

　　雲瑚道：「什麼，可以吃得了三十碗四十碗的嗎？那是什麼碗？」

　　陳石星道：「他端來你就知道了。」說話之時，伙計已是把馬肉米粉端來了。

　　只見那盛米粉的碗只有茶杯大小，碗中的米粉也與他們習見的米粉不同。（一般米粉是扁平的長條，桂林米粉則是圓形的長條。）雲瑚笑道：「原來是一口可以吃掉一碗的，怪不得食量大的人可以吃三四十碗了。」杜素素說道：「這米粉也很秀氣。」吃了一口，只覺馬肉甘香，米粉韌滑，湯水鮮甜。果然十分可口。她本來是捏著鼻子的，此時也吃得眉開眼笑了。

　　吃馬肉米粉的規矩，客人不叫停止，伙計就得川流不息的送來，陳石星要了一壺三花酒，和葛南威對飲。不多一會，他們桌子上的空碗，已是疊得像小山一樣。

　　雲瑚道：「奇怪，越吃到後來，好像越好吃。」

　　陳石星道：「這也是吃馬肉米粉的規矩，最初幾碗給你吃的普通的馬肉，大概要吃了五碗之後，才吃到上肉，待吃到內臟之時，那才更好吃呢。」

　　鄰桌兩個客也在談論：「你知不知道為什麼這間店子的馬肉米粉最好吃？」

　　「想必是他們的師傅比別的店子高明。」「這是原因之一。」「還有呢？」「別的舖子用的是老得沒有牙齒的老馬或病馬，這家舖子可是挑選六七歲左右的馬來殺的，這種年齡的馬匹最好吃。」「原來如此。」那個老食客說得高興，接著說道：「告訴你一個故事，有一年有個外地來投送公文的小軍官病倒在客店裡，只好把他的坐騎賣了來付房租飯錢，他的馬是匹千里馬，不料這間店子的買手買了來殺了做馬肉米粉。」

　　送馬肉米粉來的伙計聽他他說起這個伙計，連忙分辯：「我們沒有把它殺掉，正要殺它的時候，有個識得相馬的人出三倍價錢將它買去了。」

　　那老食客道：「我知道這個結果，我是逗逗我這個朋友，讓他著急。他最喜歡好馬。」「那他又吃馬肉？」他那朋友笑道：「不是千里馬，吃又何妨？嗯，這個故事，倒有點像隋唐演義中秦瓊賣馬的故事，幸好不是殺掉，否則就比秦瓊賣馬的故事還悲慘了。」陳石星聽得出神，停下筷子。雲瑚道：「你怎麼不吃了？我都還可以再吃呢。」陳石星道：「我吃不下了。」

　　叫伙計來算帳，四個人足足吃了九十八碗之多，陳石星笑道：「還差兩碗才夠一百碗，咱們的食量只能算是普普通通。」葛南威也知道他在掛慮什麼，走出店門，在他耳邊悄悄的說道：「你們的坐騎絕不會給人送到馬肉米粉的舖子吃掉的，最多是給人偷了去。」這可正是陳石星所擔心的事情。

　　陳石星和雲瑚走出東門，抬頭一看，明月已近中天，陳石星吃了一驚，說道：「吃這頓馬肉米粉原來也花了這許多時候，此刻恐怕是將近三更了。」

　　雲瑚說道：「誰叫你和葛南威喝酒，喝得那麼興高采烈。我想攔阻你，又怕掃你的興，不過，不耽擱也已耽擱了，那也不必去管他啦。大不了把小柱子吵醒，料想他也不會怪你的。」

　　兩人並肩走過花橋，長橋臥波，月色朦朧之下的花橋，顯得更加幽美。陳石星雖是心中煩亂，但與心愛的人步過花橋，也是不知不覺陶醉在這夜色之中了。

　　雖然忙著趕路，也免不了找些話說，陳石星忽地想起日間之事，低聲說道：「瑚妹，多謝你送我的紅豆，但不知怎的，我可覺得有點不祥之兆。」雲瑚道：「是為的什麼？」

　　陳石星道：「紅豆相思，分開兩地，才會相思。要是咱們長在一起，永不分離，那就用不著兩地相思了。」

　　雲瑚面上一紅，說道：「如今咱們都已經是沒有親人的人，只能是咱們兩人相依為命。有什麼事情能令咱們分開？」

　　陳石星道：「天有不測之風雲，世上的事情又怎能預料？」

　　雲瑚嘆道：「早知你有這個想法，我就不把紅豆送給你了。」

　　到了七星岩，小柱子的家在七星岩後面，還要走一段山路。就在此時，忽地聽得山坡上傳來人聲。陳石星拉了一技雲瑚的手，示意叫她停住。雲瑚怔了一怔，隨即亦發覺上面有人了。

　　隨風吹進他們耳朵的，竟然是兩個他們所熟悉的人的聲音。一個是尚寶山，一個是潘力宏。

　　只聽得潘力宏說道：「真真倒霉，想不到竟是偷雞不著蝕把米。那兩個傢伙不知是什麼來歷？」

　　尚寶山道：「勝負兵家常事，偶然失手一次，算不了什麼，好在咱們已經知道陳石星這小子藏身之所，明天他大概會從陽朔回來了，只要他不是和一柱擎天一道，咱們還可以算計他。」潘力宏道：「就怕那兩個是他的同黨，咱們暗中窺伺他，那兩個人也在暗中窺伺咱們。」尚寶山道：「我看不似，那兩個人要是他的朋友，怎會和咱們幹同樣的事情？」

　　陳石星聽到這裡，那裡還有耐性再聽下去？一躍而出，登時施展八步趕蟬的功夫，奔上山坡，喝道：「用不著你們等待明天，你們要怎樣算計我，現在就來吧！」

　　話猶未了，他的寶劍已是出鞘，連人帶劍，化作一道長虹，疾捲過去，「噹」的一聲，和尚寶山的鐵琵琶碰個正著。

　　尚寶山是鐵琵琶門的唯一傳人，武功非同泛泛，眨眼之間，和陳石星過了三招，誰也沒有吃虧。雲瑚起步稍遲，還沒趕到。

　　尚寶山把陳石星逼退兩步，叫聲：「扯呼！」一按琵琶，叮叮兩聲，向正在趕來的雲瑚發出兩枚透骨釘。陳石星知道他這暗器的厲害，生怕雲瑚抵擋不了，連忙回身，發出兩枚錢鏢，把他的透骨釘中途打落。

　　尚潘二人曾經領教過陳石星與雲瑚雙劍合璧的厲害，一見雲瑚趕到，那裡還敢來戀戰？趁這個機會，連忙拔腳飛奔。陳石星擔心小柱子家中出了事，自是不敢去追。

　　雲瑚說道：「聽他們剛才所說，他們自是跑來這裡幹見不得人的勾當的。但卻好像是正當他們幹這宗見不得人的勾當的時候，碰上了兩個對頭。」

　　陳石星道：「他們碰上的人要是雷大俠派來的那就好了。」

　　雲瑚說道：「恐怕這只是咱們的一廂清願，那兩個人未必就是好人。」陳石星瞿然一省，說道：「不錯，聽他們的口氣，那兩個人是和他們幹同樣事情的，不用說當然也是壞事了。就不知他們幹的是什麼一樁壞事？」

　　到了小柱子門前，只見窗口隱隱透出亮光。此時已過了三更時分，陳石星不由得心頭「卜通」一跳，暗自想道：「小柱子這個時候還沒睡覺，只怕當真是出了事了。」

　　心念未已，果然便聽得小柱子在屋子裡和他母親談話的聲音。小柱子的父親早死，他們乃是母子相依為命的。

　　「哎呀，你胸口瘀黑了一大塊，只怕傷得不輕，三更半夜，又不能進城裡去找個大夫，怎麼辦呢？」

　　「媽，你別擔心，我已經好得多了，現在可並不覺得怎麼痛啦。」

　　「我不相信，你給強盜踢得暈了過去，剛剛醒來還沒多久，那裡就會這樣快好的？嗯，那個人給了你這瓶藥丸，不如姑且試一試吧。」

　　陳石星聽得小柱子受了傷，心急如焚，連忙敲門。

　　小柱子只道強盜再來，說道：「媽，你快躲起來，我和狗強盜拼了！」也不知那裡來的氣力，突然一躍而起。

　　「小柱子，別怕，是我！」陳石星說道。

　　小柱子又驚又喜，可還有點兒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問道：「你當真是小石子嗎？」陳石星道：「你仔細聽聽，你怎能聽不出我的聲音？我和雲姑娘都回來了。」

　　小柱子打開大門，不覺流下淚來：說道：「小石子，我對不起你！」身形一晃，險些跌倒。陳石星連忙抉他上床，說道：「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我都不會怪你。醫好你的傷再說。」

　　但小柱子還是說了出來：「你們的那兩匹馬給強盜搶去了。」

　　此事早已在陳石星意料之中，趕忙安慰他道：「馬匹給強盜搶去，雖然可惜，無論如何，總不及人緊要。你別把這事掛在心上，讓我看看你的傷。」

　　小柱子說道：「你說過的，那兩匹馬是你借來之物，它們是能夠日行千里的寶馬，我卻把它們失去。」

　　陳石星微笑道：「一百匹千里馬也比不上你對我的友誼，先別提它，你不相信，我可要生氣啦。」

　　他們說話之時，小柱子的母親已經把兒子的上衣脫下，說道：「小石子，你瞧瞧他這傷緊不緊要。」

　　只見小柱子的胸口一團瘀黑，看來甚是駭人。但陳石星也看得出來，他的傷本來還要嚴重的，此際已經是消滅幾分了。那團瘀黑也本來是更大的，淡化了的地方還留下了痕跡。

　　陳石星聞得一股金創藥的氣味。陳石星問道：「你是曾經敷上藥的吧？怎麼又抹去了？」

　　小柱子道：「是那強盜給我敷的，我不相信強盜會有好心，剛剛將它抹去的。」

　　陳石星詫道：「這個強盜也真奇怪，為什麼打傷了你又給你敷藥？這可是上好的金創藥呀！」

　　小柱子的母親道：「那是兩個強盜，並非同一個人。」

　　雲瑚忽道：「那個給你敷藥的強盜是不是還給了你一瓶藥丸，讓我瞧瞧！」

　　小柱子的母親連忙把那瓶藥丸遞給雲瑚，說道：「姑娘你快瞧瞧，這藥丸是不是也是真的？」

　　雲瑚一瞧之下，驚詫之極，說道：「這是我家傳秘方製的回陽丹，專治內傷，他爹爹說，我家的回陽丹和少林寺的小還丹有異曲同工之妙。我有這條秘方，但我自己可還沒有親手製過。」

　　陳石星也不禁大為驚詫了，說道：「真的？」

　　雲瑚說道：「你瞧，我這裡還有現成的回陽丹。」拿出來給陳石星一看，果然完全一樣，那股藥丸的氣味，也是並無差別。

　　雲瑚說道：「劉大哥，像你這樣的傷，服一顆回陽丹就足夠醫好你了。那個強盜給了你三顆，的確是個好心腸的強盜。」

　　小柱子說道：「強盜也有好？這可真是新鮮事兒。我可不敢相信。」

　　陳石星道：「他給你敷的金創藥既是真的，這藥丸料也不假。」

　　雲瑚說道：「你要是不相信強盜的藥丸，我把我的回陽丹換給你吃。」

　　小柱子吞下一顆回陽丹，沒多久便覺得丹田暖烘烘的！精神登時好了許多。

　　當小柱子服藥的時候，陳石星向雲瑚問道：「你爹爹的回陽丹是廣贈親友的嗎？」

　　雲瑚想了好一會子，說道：「我猜不出。爹爹雖然不會廣贈親友，但俠義中人若有所需，他是不會吝惜的。不過，他的俠義道朋友，我知道的只有單伯伯和金刀寨主。」

　　陳石星道：「以你爹爹的本領，那決不能從他手中把回陽丹盜去。奇怪，難道這強盜也是俠義中人？」

　　小柱子精神已經好轉，忍不住大聲嚷道：「什麼俠義道？我告訴你，就是這個送藥的強盜，把你的坐騎搶了去的。唉，可惜你來遲一個時辰，要是早來一個時辰，就可以碰上那班強盜了。」

　　陳石星道：「那班強盜？聽你口氣，似乎來的不止一個兩個？」

　　小柱子道：「一共有四個之多，不過並非同時來的。先來兩個，後來又來兩個。」

　　陳石星道：「先來的兩個是不是如此這般容貌？其中一個，手裡拿著一把琵琶。」當下把尚寶山和潘力宏的身材樣兒描繪出來。

　　小柱子道：「一點不錯，你怎麼知道的？」

　　陳石星笑道：「我已經見過他們了，是剛才碰上的。」當下把剛才打跑那兩個魔頭的事情告訴小柱子，小柱子聽了又驚又喜，說道：「可惜你沒有奪回坐騎，但也已經給我出了口氣了。」

　　陳石星道：「我們的坐騎是後來的兩個強盜搶去的吧？」小柱子道：「正是。」

　　陳石星道：「那兩個強盜又是什麼模樣？」

　　小柱子道：「我沒有看得清楚。」雲瑚笑道：「你還是讓他從頭說起吧。這樣會講得清楚一些。」

　　小柱子道：「那強盜本來是要殺我的。就在此時，忽然有兩條黑影旋風也似的跑過來，那手裡拿著琵琶的強盜叫道：『別理會這個小子了，咱們已經得手，趕快走吧。』我看見他們跨上坐騎，但後來怎麼樣，我就不知道了。我給踢中胸口，痛得很厲害，暈過去了。」

　　小柱子的母親接下去說道：「我躲在大門後面張望，看見小柱子給強盜踢倒，嚇得發抖，要想出去，雙腳卻是不聽使喚。只聽得外面乒乒乓乓的打起來。先來的那兩個強盜打不過後來那兩個強盜，跑了。」雲瑚說道：「你看見後來的那兩個人的面貌嗎？」

　　小柱子的母親說道：「我已嚇得慌了，在門縫裡張望，那裡看得清楚？不過其中一個好像年紀不大，像是個書生模樣，他打跑了那兩個強盜之後，站在我們家的大門外面說道：「老媽媽，你別害怕，我們不會傷害你的兒子的。不過這兩匹馬我們是要取去的。這裡有一百兩銀子留給你們，待會兒你出來拿吧。我先救你的兒子。」

　　小柱子接下去說道：「我也不知暈迷了多久，忽然覺得遍體清涼，這就醒了過來，迷迷糊糊的看見有個人的影子站在我的面前，只聽見說話的聲音。」雲瑚說道：「他和你說了些什麼？」

　　小柱子道：「他在我的耳邊低聲說道：『你不用擔憂，我已經給你敷上了藥，還有藥丸留給你，保你服了藥後比受傷之前還更強壯。』這強盜臨走之時，居然還貓哭老鼠假慈悲的對我說：『今晚連累了你，我很是不安。請你原諒，你好好養傷吧。』這才騎上了馬跟他的同伴一起走。」

　　陳石星思疑不定，說道：「這人並沒騙你，他給你敷上的是最好的金創藥。」小柱子的母親說道：「我開門出來，果然看見門口有一包銀子，小柱子說要扔回給他，可是他們已經走了。」

　　小柱子道：「我就是不敢相信強盜有這樣好心，所以才把他給我敷上的藥抹掉的。想不到他真的是救我一命。但他為什麼要搶了你的坐騎呢？」

　　陳石星道：「我也猜不透其中緣故。不過強盜也是有很多種的，你碰上這個書生，即使真是強盜，也該算是個好心腸的強盜了。」

　　雲瑚道：「對，他既然是個好心腸的強盜，因為連累小柱子受傷而抱不安，那麼他似乎是應該說明他因何偷了咱們的坐騎。小柱子，你再仔細想想，可遺忘了他說的什麼話沒有？」

　　小柱子側乎有點忸怩：「那個強盜臨走之時是還對我說了幾句話，可是，我、我怕你上強盜的當，不敢告訴你。」

　　陳石星笑道：「我不會隨便上人家的當的，你告訴我吧！」

　　小柱子道：「他說，你的朋友可能明天回來，你告訴他，要是他想知道我為什麼偷了他的坐騎，可以叫他明天晚上三更時分，到七星岩上邊那個石台與我相會。」

　　陳石星大喜道：「這就好了，明天晚上我就可以知道他是誰啦。」

　　小柱子道：「可是他說明晚三更，只許你一個人去。倘若多一個人和你去的話，他就不會見你。」

　　第二天，陳石星帶小柱子母子來到殷家。殷宇已經在早一天見過了葛南威，也已知道了師父要他收留一個新師弟的事了，當下將小柱子安頓在他家中。

　　不知不覺，已是過午時分，陳石星在殷家吃過中飯，便即告辭。

　　那人約他三更時分相會，他提前在二更時分，就來到了七星石。

　　約會的那個石台，在七星岩後岩的上方，七星岩的岩洞之中，有個出口，可以直通那個石台的。不過這個秘密，即使是本地人恐怕也不知道，陳石星小時候時常在七星岩裡遊玩，閉上眼睛，也不會迷路。這個通道，是他和小柱子玩捉迷藏遊戲的時候，偶然發現的。

　　雖然他相信那個人不會害他，但正如小柱子警告過他的「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是以為了小心起見，他還是決定了先行隱蔽自己的行藏，窺探對方動靜。

　　二更才過，他以為那個人尚未來的。不料當他從那個洞口鑽出來的時候，已經隱隱看見那個石台上有兩個人影了。

　　那兩個人正在談話。

　　陳石星躲在石叢中，只聽得一個人說道：「少爺，我真是不明白，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聲音似曾相識，陳石星方自一愕，那個「少爺」已在嘆了口氣，接著說：「陳石星是個好人，我和他雖是一面之交，心底裡已經把他當作好朋友了。」

　　這人的聲音更熟悉了，陳石星大吃一驚，「怎麼是他？」凝神望去，一點不錯，站在平台上面向著他這個方向的人，可不正是大理段府的「小王爺」！

　　在他旁邊侍立的是個小書僮，陳石星在大理的時候，也曾經見過的。

　　小書僮似乎很不服氣，聲音提高了些：「少爺，請你恕我說話不知輕重，就算是好朋友，你也不應該把自己心愛的姑娘讓給他啊！」

　　小王爺段劍平又嘆了口氣，說道：「你不知道，陳石星和雲家的關係非比尋常，在雲姑娘的心目之中，他是應該比我更親的。」

　　「我不相信。段家和雲家乃是世交，少爺你和雲小姐又是自小就在一起玩的青梅竹馬之交，比兄妹還要親的。怎會比不上姓陳那個小子。」

　　「我不許你說話對陳相公無禮。你不知道，就莫胡說。」

　　「我不知道，那就請你告訴你啊！」

　　「這件事情我也是最近方知道的。不錯，咱們段家和雲家乃是世交，但陳石星卻是他們雲家的恩人。」

　　「就算是恩人吧，少爺，你替雲姑娘給他報恩也就是了，卻為什麼要讓雲姑娘嫁給他呢，難道你不喜歡雲姑娘麼？少爺，你瞞得了別人，瞞不了我，我知道你這許多年來等待的就是雲姑娘。」

　　段劍平嘆口氣道：「雲姑娘喜歡的卻是陳石星。」

　　小書僮道：「你怎麼知道？你到了這裡，又未曾見過雲姑娘。」

　　段劍平道：「我見過的，前天我在冠山就曾見到他們，我知道她是喜歡他的。」

　　「是雲姑娘親口告訴你的麼？」

　　「何須他告訴我，我自己瞧得出來。」

　　小書僮笑道：「那麼，這就只是你自己的猜測而已。少爺，其實今晚你是應該把雲姑娘也約來的，三人見面，不是勝於猜謎嗎？少爺，要是你不敢問雲姑娘，讓我來替你問。」

　　段劍平道：「多事，你一點也不知道我的苦心！」

　　小書僮道：「我怎麼不知道？我知道你要對朋友好，我知道你要成全他們。我也知道你想見雲姑娘又怕見雲姑娘。」

　　陳石星聽到這裡，不覺呆了，心裡想道：「原來隱藏在冠山上的那個人果然是他，他來桂林，當然是想見雲瑚，但為了成全我的緣故，卻寧願不見她了。唉，我該怎麼樣呢？」正是：

　　柔腸百結空垂淚，相見時難別亦難。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灕水有情人已杳　名山作伴願終違

　　小書僮道：「少爺，有一件事情，恐怕你也未曾知道。」

　　段劍平道：「什麼事情？」

　　小書僮道：「寧師傅告訴我，你們還是很小的時候，有一次雲大俠來到我們家裡，和老王爺說話，他說他只有一個女兒，希望女兒將來能過安靜的日子，而不是像他這樣，在江湖上奔波，要冒許多風險。當時寧師傅在旁，就半開玩笑的和他說道：那最好是把令媛嫁給我們的小王爺了。他一說之後，雲大俠和老王爺都有這個意思，不過因為你們年紀小，這才沒有定親而已。」

　　段劍平道：「此一時，彼一時。雲大俠即使有這個意思，也未必後來不會改變的。何況尚未成事呢！」

　　小書僮忽地問道：「少爺，為什麼今晚你不叫寧師傅來陪你？」

　　段劍平道：「我喜歡要你陪我，你不願意麼？」

　　小書僮笑道：「我當然願意，不過，你且讓我試試猜猜你的心事，你不敢帶寧師傅來，是怕寧師傅會阻止你令晚做的傻事。說不定他在見到陳石星之時，還會責備他不知自量，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呢！」

　　段劍平怒斥道：「你怎麼可以這樣信口雌黃，詆毀陳相公！忘記了我的吩咐嗎？你再胡說，小心我打你的嘴巴！」

　　聽到此處，真相已經大白，原來段劍平是從女俠鍾毓秀的口中，得知他們的行蹤，特地追到桂林來的。「昨晚那個好心腸的『強盜』不用說是這一位小王爺了，另一個強盜，則是他們段府的總教頭寧廣德，怪不得那兩個盜頭不是他們的對手。」真相大白之後，陳石星不由得更是心亂如麻，熱血上湧。「這個小書僮罵我是癩蛤蟆！唉，也難怪他罵我，和他的小王爺比起來，我的確是配不上雲大俠的女兒的。」

　　一陣山風吹來，陳石星腦袋稍稍清醒了些，又再想道：「段劍平把我視為知己，願意為我捨棄他心愛的姑娘，古道熱腸，實在令我慚愧，我該怎樣做呢？」

　　只聽得那個小書僮又道：「少爺，不是我愛說閒話，你對陳石星這樣好，他卻是對不起你的。」

　　段劍平斥道：「胡說，他有什麼對不起我的？」

　　「你叫他送信給雲姑娘，對他如此信賴，他卻奪人之愛。」

　　「他救雲浩遠在我請他送信之前。」

　　「對呀。你把他當作可以信賴的朋友，他卻把他與雲家的關係隱瞞，這還能說是把你當作朋友麼？哼，他明明知道你是喜歡雲姑娘的！」

　　段劍平眉頭一皺，說道：「我不許你議論陳相公。」

　　小書僮道：「這也不許，那也不許，好，那我只好做個鋸口的葫蘆了。唉，少爺，你心甘情願做這傻事，我也沒有辦法。」

　　段劍平抬起頭來，看看將近天心的月亮，說道：「就快三更了，你下去給我把風。」

　　石台上只剩下一個段劍平了，月亮正在中天，恰是三更時分。

　　可是陳石星還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現出身來和段劍平相見。「盜馬」的真相已經知道了，段劍平的心事他亦已知道了。他還有這個必要去見他麼？

　　段劍平似乎也有點焦躁，在平台上游目四顧，喃喃自語：「怎的還沒有來呢？是他心有疑慮，怕是敵人設下的陷阱而不敢涉險呢，還是他在途中出了意外？」

　　陳石星躲在亂石叢中，可還是拿不定主意。

　　忽見一條黑影在山腰出現，直奔七星岩上的這個平台。走得很快，看來這個人的輕功委實不弱。

　　段劍平鬆了口氣，說道：「終於來了！」陳石星則大為詫異，「來的這個人是誰呢？」

　　心念未已，這個人已經上了平台，段劍平一看來的不是陳石星，不覺也好生詫異，喝道：「你是何人？」

　　那人說道：「我是替陳石星送信來的。你是誰？」

　　段劍平道：「我是從大理來的段劍平，你，你是──」

　　那人說道：「啊，原來是段府的小王爺！陳相公倘若早知是你，就用不著我來替他跑這一趟了。」

　　段劍平道：「你是陳相公的朋友，敢問高姓大名？」

　　那人說道：「我是一柱擎天雷大俠的大弟子殷宇──」

　　段劍平詫道：「你是殷宇？」他雖然沒有見過殷宇，卻知殷宇不過是個三十歲左右的中年人，這人看來最少也在四十開外。

　　那人說道：「我是殷宇的老家人。陳相公在我們家裡住，他把今晚約會之事，告訴了我的主人。我的主人勸他先別赴約，所以陳相公就寫了這封信，叫我替他送來。我可說不上是陳相公的朋友。」

　　陳石星本來就想出來揭破這個人的謊話的，但聽他這麼一說，倒是並不覺有點疑惑了。

　　「莫非是小柱子怕我有危險，不聽我的囑咐，告訴了殷宇？殷宇假借我的名義，叫他的老家人來送這封信。」

　　段劍平也知陳石星和雲瑚、小柱子等人日間到了殷家，陳石星後來從殷家出來，他卻還未知道，這人自稱是殷宇的老家人。倒是騙得他的相信。

　　帶著點失望的心情，段劍平說道：「原來如此，那你將這封信交給我吧。」

　　段劍平打開這封信，見只是一張白紙。怔了一怔道：「這是什麼意思？」突然覺得手指麻木，片刻之間，掌心也是麻癢癢的。很不好受了！

　　就在此時，那人哈哈大笑，把手一揚！

　　陳石星聽到這個笑聲，不覺毛骨悚然，嚇得登時跳了起來！

　　那人自稱是殷宇的老家人，陳石星本來還不敢斷定他是真是假的，如今一聽到他的笑聲，可就立即知道他是假冒的了。

　　不但知道他是冒假，而且知道他是誰了。他在得意之時的笑聲，沒有捏著嗓子，這就露出了馬腳了。

　　他是誰？他是毒龍幫的現任幫主鐵廣。是擅於使用餵毒暗器和改容易貌之術的鐵廣。殷宇曾經一再叮囑陳石星要提防他的。

　　想不到的是陳石星未曾遭遇他的暗算，卻是段劍平先碰上了。

　　一知道這個冒牌的殷家家人是鐵廣之後，陳石星當然也就立即想到他的另一樣絕技──餵毒暗器了。

　　就在那人把手一揚的時候，陳石星大叫起來：「段兄，小心暗器！」同時也把手一揚，把一枚石子以彈指神通的功夫彈出去。

　　※※※

　　那人把手一揚，七點寒星電射而出。他射出的暗器是淬過劇毒的梅花針。

　　幸虧陳石星的警告來得及時，段劍平在這電光石火之間，一個轉身反手，揮袖一拂。

　　只聽得嗤嗤之聲不絕於耳，七枚梅花針有六枚給他拂得四散落地，但有一枚還是射中了他！

　　原來那張空白的信紙也是浸過毒汁的，段劍平的手指染了了毒，片刻之間，手臂也麻木不靈了。功力大打折扣，是以未能躲過最後一枚。

　　段劍平吸一口氣，陡地轉過身來喝道：「原來你是鐵廣，哼，你這下三濫下毒本領豈能奈我何哉！」

　　陳石星那顆小小的石子從百步之外飛來，兀是挾著尖銳的破空之聲。鐵廣在百忙中斜躍閃避，石子擦肩而過，打得他的肩頭火辣辣作痛。

　　他雖然勉強躲過了百步之外飛來的石子，卻躲不過在地面前的段劍平反手打他的那一掌。

　　大理段王府的武學世代相傳，享譽一千數百年，段劍平是段家武學的衣缽傳人，委實非同小可。雖然是在中毒之後，這一巴也打得鐵廣的臉上開了個顏料舖，紅的是血，綠的是鼻涕，瘀黑的是賁起的肉塊。

　　段劍平心頭一涼：「我真的是不濟了，這一掌竟然奈何不了這個奸賊了！」

　　鐵廣急忙逃跑，發出一聲長嘯，這是他和同伴約好的暗號。

　　※※※

　　陳石星飛快趕到段劍平身邊，將他扶穩，急忙問道：「段兄，你怎樣啦？」

　　段劍平道：「不妨事，鐵廣一定還有黨羽，麻煩你快去替我打發他們。不要讓賊人傷害了我的書僮！」這個書僮自小服侍他，對他極為忠心，他是把他當作弟弟一樣愛護的。

　　就在此時，那小書僮在石台下面發出的叫聲也傳入他們耳朵了。果然是碰上了敵人了。

　　陳石星無暇多說，連忙把一顆解毒的藥丸，納入他的口中，說道：「好，我去去就來！」

　　小書僮剛剛發出呼叫，只見一個和尚已在向他撲來。這個胖和尚正是少林寺的叛徒照空，江湖上人稱鐵杖禪師。

　　他是來接應鐵廣的，本來無暇去對付這個小書僮，但這小書僮一叫，又正擋著他的去路，他就順手要殺掉這小書僮了。

　　大出地的意料之外，這一抓竟沒有抓著這個書僮。

　　原來這個書僮自小跟隨段劍平練武，別的本事學得尋常，但卻練成了很不錯的輕功。

　　小書僮避過兩次，避不過第三次。他剛剛躍起來，腳跟給鐵杖禪師抓著。

　　就在此時，鐵杖禪師忽覺金刃劈風之聲來到背後，他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一聽就知是一柄長劍指到了他的背後了。

　　在這性命俄頃之際，他如何還能顧得及殺害這個小書僮，當下順手一拋，迅即斜躍丈許開外，揚起禪杖，一招「夜戰八方」，猛掃過去。

　　只聽得「噹」的一聲，花火四濺，對方的長劍並沒給他的禪杖震落，反而沿著他的禪杖削上來了。

　　是誰有這樣精妙的劍法？鐵杖禪師大吃一驚，連忙把鐵杖擺過一邊，又再斜躍了三步，這才敢回過頭來，一看，原來就是那日在陳家墓地碰上的那個少年。他吃過陳石星的大虧，如何還敢逞能，趕忙逃命。陳石星跑回去看那個書僮，那小書僮給鐵杖禪師一拋，順勢在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消解了那一拋的勁道，跌下來的速度緩慢許多，居然給他平平穩穩的落在地上。低頭一看，只見腳踝有五道指印，如同烙過一般，嚇出一身冷汗。

　　陳石星道：「小兄弟，別怕，我給你敷上金創藥。」

　　小書僮想起自己剛才還在講他的壞話，不禁又是感激，又是羞慚，「陳相公，多謝你救了我的性命，我，我可對不起你。」

　　陳石星微笑道：「你歇會兒再來，我先去看你的小王爺。」

　　他看清楚鐵杖禪師和鐵廣已經會合一起，逃跑到半山腰了，並沒別的敵人，於是趕快施展輕功，又回到那個石台。

　　只見段劍平在石台上盤膝而坐，頭頂冒出熱騰騰的白氣。

　　「啊，你回來了！」段劍平的耳朵倒還是很靈，陳石星一回到石台，他就睜開眼睛說道。

　　「別忙說話！」陳石星知道他正在默運玄功把毒氣逼出來，毒氣隨著汗水蒸發，有股難聞的臭味。陳石星連忙一掌按著他的後心，以本身的真氣輸送進去，助他推血過宮。

　　陳石星剛才給他吞服的那顆藥丸，雖然功能解毒，但對毒龍幫幫主秘製的劇毒暗器，可沒多大的效力，不過可以延緩毒發的時間而已。幸虧段劍平內功的根底甚好，此時又得陳石星之助，毒氣漸漸蒸發，陳石星粗通醫理，給他把脈，知他已無性命之虞，這才稍稍放心。

　　但段劍平的脈息還是很弱，也不調和。陳石星心裡想道：「他中的毒如此厲害，要想拔清餘毒，恐怕最少也得兩三個月，他必須有個得當的人給他看護，還得找個安全的地方給他調治。嗯，本來我是應該看護他的，但我卻不是最適宜的人。」

　　心念未已，段劍平又睜開了眼睛，說道：「好得多了，陳兄，多謝你的救命之恩，我不知應該如何報答你才好。」

　　陳石星笑道：「你說這話，就不是把我當作知己了。先別說話，待你好了，咱們以後再談。」

　　「不，有件事情我必須告訴你。你們的坐騎是我不告自取的。我是恐怕你和雲姑娘也許不會再去大理，故此代江南雙俠取回，省得你多走一次。」

　　在與雲瑚相會之前，陳石星的確是不想再去大理的，但他卻從未想過不許雲瑚到大理去見段劍平。聽了這話，不覺苦笑說道：「這件事情我已經知道了。不過，你其實是應該見見雲姑娘的。」

　　「不瞞你說，我是很關心雲瑚的，我對她就好像她是我的妹妹一般。」段劍平繼續說道：「有你照料她，我是可以毫無牽掛了，我約你今晚相會，就是想你知道我的心事，希望你今後更好的對待她。」接著好像帶著自嘲意味的笑道：「其實，我當然知道你會對她好的，也用不著我拜託你啦。」

　　陳石星心亂如麻，說道：「關於雲姑娘的事情，我正要和你說！」可是這次卻輪到段劍平阻止他了。

　　「陳兄，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不必說了。我是誠心祝禱，祝願你們一生快樂。」段劍平說道。

　　陳石星固然是心亂如麻，但段劍平的心情卻比他更亂。在段劍平說話的時候，陳石星只覺得他的脈搏跳動得很厲害，陳石星的心頭也不禁如墜鉛塊了。

　　一陣山風吹過，陳石星微感寒意，並不是他禁不起深夜的寒風，而是他突然得到一個主意，他從來沒想到要這樣做的，現在他卻要這樣做了。

　　他忽地點了段劍平的昏睡穴。

　　陳石星把段劍平放下，站了起來，只見那個小書僮正在一拐一拐的走上山坡。

　　「我家少爺怎麼樣了？」書僮看見段劍平躺在石台，動也不動，甚為吃驚。

　　「他中的毒相當厲害，不過你也不用擔憂，危險關頭已過，你家少爺並無性而之憂。你來得正好，幫一幫我的忙吧。」陳石星說道。

　　「請陳相公吩咐。」

　　「你們住在什麼地方，寧師傅還在那裡嗎？」

　　「我們租了西門外一間民房居住，寧師傅今早已經走了。是少爺叫他先騎一匹馬回去的。」

　　「啊，在西門外那太遠了，寧師傅又已走了，那麼，你們的少爺在那裡養病可是不大相宜。」

　　「我正是擔憂這層呢。」

　　「你相信我嗎？」

　　「我和少爺的性命都是陳相公你救的，我怎不相信你？」

　　「那就好。」陳石星說道：「我給你找一個地方，托一位朋友照料你的少爺。這位朋友姓殷名宇，他是一柱擎天雷大俠的大弟子。他會請桂林最好的大夫替你家少爺治病的。」

　　小書僮大喜道：「那敢情好。那咱們現在就走吧。你讓我背少爺。」

　　陳石星道：「你省點氣力走路吧。別和我客氣。」

　　小書僮很是過意不去，說道：「陳相公，你已經幫了我們很大的忙，我怎能要你背我家少爺？這本來是我應該做的事情。我的腿也不痛了。」

　　陳石星笑道：「你一定要幫忙，那就請你替我背這張古琴。」

　　他把古琴解下，卻並不立即交給那個書僮。彷彿如有所思，忽地打開古琴，放在石台上琤琤瑽瑽的彈了起來。輕聲吟哦：

　　「行邁靡靡，

　　中心遙遙？

　　知我者謂我心憂，

　　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悠悠蒼天，

　　此何人哉？」

　　這是詩經《王風‧黍離》篇的一節。寫一個流浪者的自嘆。「邁」指遠行，「靡靡」猶言遲遲，指腳步遲緩，遙遙：心憂不能自主。近人余冠英譯作：

　　「步兒慢慢騰騰。

　　心兒晃晃搖搖。

　　知道我的說我心煩惱，

　　不知道的問我把誰找？

　　蒼天蒼天你在上啊！

　　是誰害得我這個樣啊？」

　　書僮甚是詫異：「怎的他還有心情彈琴吟詩？」

　　陳石星似乎知道他的心思，說道：「你家的少爺在熟睡之中，他的傷勢不會有什麼變化的。我卻恐怕是最後一次彈這古琴了！」

　　書僮吃了一驚，禁不住問道：「為什麼？」陳石星緩緩地說道：「不久你就會知道的。」

　　小書僮見他面色沉暗，既然他說不久就可知道，小書僮也不敢再問下去了。

　　「好，咱們走吧。」他背起了段劍平，「步兒慢慢騰騰，心兒晃晃搖搖」的下山。

　　到了殷家所在那條街巷，已是快要破曉的時分了。

　　他忽地把段劍平放了下來，說道：「巷口的那一間大屋就是殷家了，你和少爺進去吧。」小書僮怔了一怔，「你呢？」陳石星道：「他們有人認識你家的小王爺的。我還有事情要到別的地方去，不和你們一起了。」

　　小書僮詫異之極，「既然已經來到殷家的門前，為什麼不進去坐一會？」陳石星苦笑道：「你不知道，我一進去，他們就不許我走了。」

　　小書僮還在躊躇，陳石星道：「你不相信我，以為我會陷害你們的少爺？」小書僮道：「陳相公，你別多心，我怎會這樣想？」陳石星道：「那你還不趕快背起你的少爺上前敲門，過一會這裡就有行人的了。」

　　小書僮滿腹疑團，但也只好聽他的話。陳石星走了。

　　小書僮叫道：「喂，陳相公，你這張琴──」陳石星道：「待你少爺醒來，你告訴他，這張琴是我送給他的禮物。」他的腳步陡然加快，頭也不回，轉瞬之間，已是去得遠了。

　　小書僮背著主人，一跛一拐的走上簷階，拉起大門上的銅環，輕輕敲了三下。

　　大門應聲打開，走出來的是個顏容憔悴的少女。

　　小書僮又喜又驚，「啊呀」一聲叫了起來：「雲姑娘，你在這裡！」心想：「怪不得陳相公說這裡有人認識我們。」

　　雲瑚昨晚整晚沒有睡覺，她是懷著焦急的心情等待陳石星回來的。

　　雲瑚連忙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小書僮道：「少爺受了奸人暗器，中了毒龍幫幫主的毒針，幸好陳相公給他醫治，如今正在熟睡之中。聽陳相公說，大概沒有性命之危。」

　　雲瑚稍稍放心，問道：「陳相公呢？」她注意到小書僮手上拿的那張古琴了。

　　小書僮道：「他走了。」

　　雲瑚吃了一驚，「他還要回來的吧？他這張琴──」這張古琴她知道是陳石星的傳家之寶，是以心裡在自己安慰自己：「他的琴還在這裡，料想總不至於不回來的吧？」

　　那知書僮的回答，登時令她的希望好像肥皂泡般消失：「陳相公說，他要到別的地方去，不回來了。這一張琴，是他要我替他送給少爺的。」

　　雲瑚呆若木雞，陳石星走了，在她眼前的卻是受了重傷的段劍平，她該怎麼辦呢？

　　些時殷宇亦已聞聲來到，剛聽得那小書僮叫道：「雲姑娘，你怎麼啦？」

　　殷宇一見這個情景，也是不禁一驚，連忙問道：「這人是誰，雲姑娘，你沒事吧？」

　　雲瑚瞿然一省，說道：「他是大理段府的小王爺，是我和石星的好朋友。殷叔叔，麻煩你替我暫時照顧他，我要出去一趟。」

　　「你去那兒？」殷宇問道。

　　「我去找陳石星去！」殷宇尚來得及問她是怎麼一回事情，雲瑚已是跑出去了。

　　留在門內的是驚愕的殷宇和發呆的小書僮。

　　那小書僮呆了一會，也終於明白了。他明白了主人所說的話不假，「看來雲姑娘的確是愛上了陳相公了。」他也明白了陳石星為什麼不肯和他們踏進殷家的原因了。「陳相公是這樣的一個好人，唉，昨晚我還罵他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真是不該！」他的心裡不覺一片茫然，不知道是希望雲瑚能夠把陳石星找回來的好還是找不著的好。

　　當然雲瑚是找不到陳石星的，陳石星有心躲避她，如何能讓她追上？

　　街道上還是靜悄悄的，想找個人打聽都沒有，她根本就不知道陳石星是走向何方？

　　※※※

　　當雲瑚還在滿城尋找他的時候，陳石星已經離開桂林了。

　　「獨秀峰青漓江波冷，花橋煙月朦朧。春去春來，花開花謝匆匆。」故園景色，他是只能遙望了。

　　陳石星懷著雲瑚給他採擷下來的那顆紅豆，步出城門，心中不無惆悵。

　　那些平地拔起的石山，幽邃奇幻的岩洞，空靈嫵媚的峰巒，清澈見底的溪流，萬馬奔騰的飛瀑──這一些如詩似畫的故鄉山水，今後只能出現在他的夢中了。

　　心中悵悵，他不覺彈劍長嘯，又再一次低聲吟哦：「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彼何人哉？」他這一彈劍，不由得又是多生一重感觸了。

　　這是張丹楓傳給他的白虹寶劍，另一把青冥寶劍則在雲瑚手中。白虹、青冥本來是雌雄雙劍，是張丹楓夫妻的定情之物，在他臨終之際，特地留給他們的。

　　陳石星把古琴送給段劍平，是為了他心裡許下的一個諾言；雖然他沒有和段劍平當面說過。

　　想起自己暗許的諾言，陳石星不由得又是心中苦笑了：「我本來想把這古琴當作他們的結婚禮物，想不到後來雲瑚把一粒紅豆送給我，令我幾乎改變了主意。好在我有自知之明，癩蛤蟆怎配吃天鵝肉呢！如今我是提前送出這份賀禮了。不過這柄白虹寶劍，是師父留給我的，卻是不能送他。」他自輕自賤，自嘲自笑，卻又帶著無可奈何的惆悵的心情，彈劍長嘯，惘惘前行。也許他自己也沒發覺，他對這把白虹寶劍，已經有了另外一種更深沉的感情，除了因為它是師傅的恩賜之外。

　　茫茫人海欲何之，終於他得了個主意：「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丘遲丘老前輩是我爺爺和爹爹唯一尚存的朋友，他又是這樣愛護我，我為什麼不去找他？同時也好把我已經替他完成了那件心願的事情告訴他。」

　　丘遲本是在王屋山下開設一間兼賣酒菜的茶館的，那天由於他被迫出手，幫陳石星打跑了呼延四兄弟，只好關了舖門，但他告訴陳石星，他仍將隱居王屋山中，並曾叮囑陳石星，要他在桂林之行過後，回來務必找他。

　　在王屋山，他可以比較容易打聽到雁門關外的消息。金刀寨主的山寨就在雁門關外，在中國和瓦剌接壤的山頭。

　　要是雲瑚並沒去投奔金刀寨主，他就可以按原來的計劃去幫金刀寨主的忙。要是她已經去了的話，他雖然不便露面，也可以就近幫義軍的忙。這是兩全其美的辦法。

　　主意打定，陳石星就往王屋山去了。

　　一路無事，兩個月後，陳石星已來到了山西陽城縣與河南濟原縣交界之處的王屋山下。丘遲以前在路旁開設的那間茶館早已夷為平地，唯餘一堆瓦礫。想必是給官軍焚毀的了。

　　王屋山舊名天壇山，山高三重，其形如屋，因而得名。陳石星記得丘遲說過，他將隱居在王屋山風景最佳之處的翠薇峰後崖。途中便向個樵子問路，樵子吃一驚道：「翠薇峰是王屋山的最高峰，人跡罕至，你一個人上去可是危險得很啊，山上可能有虎豹的。」

　　陳石星見這老樵夫談吐不俗，也像是個老實人，便道：「實不相瞞，我固然是想來遊覽名山，同時也是想來訪一位父執的，聽說他是隱居在翠薇峰。」那樵子道：「不知你這位父執是誰，可以見告嗎？」

　　陳石星道：「他就是以前在山下開設茶館的那位丘老先生，不知老丈可與他相識？」那樵子說道：「我常常到他的茶館喝酒的，我和他是老朋友了。只是幾個月前，他關了茶舖，後來那間茶舖也莫名其妙的給一把火燒了。丘老闆不知跑到那裡，我們都為他擔心。原來卻是上了翠薇峰隱居。好，你是他的朋友，本領必定也是不凡，那我就可以放心了。」

　　陳石星道：「依老丈所說，自那茶館歇業之後，老丈在這山中一直沒有見過丘老先生？」

　　那樵子道：「我這一生都沒有上過翠薇峰。」忽地懂得陳石星所問的意思，說道：「想必老丘是早就在峰上有所經營，貯有足夠的存糧，可以吃個一年半載，所以他才可以不必下山的。但望他避過這陣風頭，將來還可以再開茶館。我對他自釀的美酒，實在是不勝懷念的。」陳石星道：「他要避什麼風頭？」口裡發問，心中已是料到一二。

　　那樵子道：「我正要告訴你，老丘失蹤之後，常有官府中人查問他的下落，昨天我就曾經碰上一個軍官查問他。我們猜想，老丘不知是因何事得罪官府，相公，你是他的朋友，除了提防虎豹，還要提防比虎豹更兇狠的官差啊！」

　　陳石星道：「多謝老丈提醒，我懂得了。想那翠薇峰既是人跡罕至之處，山高路險，官差未必會找到那裡的。」

　　那樵子笑道：「這話也說得是。官差雖然比虎豹更兇，但他們卻只會欺負百姓，他們也怕給虎豹吃掉的。」當下便將上翠薇峰的道路指點給陳石星知道。這晚陳石星露宿林中，深夜果然聽得猿啼虎嘯，好在沒有來侵攏他。

　　第二天，他攀登上王屋山最高之處翠薇峰。找到後崖，看見一間茅屋，屋前有棵松樹，屋後也有棵松樹，正是丘遲曾對他描繪過的那個地方，陳石星大喜，便即上前去叩門。

　　久久沒人應門，陳石星叫道：「丘老前輩，我是陳石星，特地應約歸來拜訪。」

　　通名之後，仍然沒人回答。

　　陳石星心裡起疑：「難道我找錯人家，這裡住的是另一位隱士？」大著膽子也不管裡面有沒有人，先告了個罪，便即輕輕推開那半掩的柴扉。

　　只見茅屋裡空蕩蕩的，室中唯有一几一榻，還有的就是屋角七零八落堆放的幾十本圖書。不過牆上卻掛有一副條幅，寫的是陳石星在丘遲茶館之中見過的那首南宋詞人陸游所作的《訴衷情》詞。

　　陳石星仔細審察，認為這的確是他所曾見過的丘遲的筆跡，顯然這間茅屋是丘遲的居所了。

　　但他揭開米缸一看，米缸是空的，屋內也無別的存糧，屋角堆上的那些圖書，也蒙上一層灰塵。

　　看情形，丘遲顯然離家已有多日。

　　陳石星不禁大為失望，但仍然存有一點希翼，希望丘遲仍在此山之中。「或許他知道官差在尋覓他，他躲到別的岩洞去了？又或許是他出去來藥，幾天不回家，那也並不稀奇。」

　　抱著這希冀的心情，陳石星站在山頭高處，縱聲長嘯，宛如虎嘯龍吟。跟著朗聲吟道：

　　「家住蒼煙落照間，絲毫塵事不相關。斟殘玉溪行穿竹，捲罷黃庭臥看山。

　　貪嘯傲，任衰殘，不妨隨處一開顏。原知造物心腸別，老卻英雄似等閒。」

　　陳石星用上傳音入密的內功吟這首詞，初起時音細而清，宛如游絲裊空，若斷若續；一忽兒，漸高漸遠，吟聲更為清峻，那聲音就好似從半空中降下來似的，當真是有如鶴鳴九霄，響遏行雲。唸完了這首詩，兀自餘音裊裊，在山谷之中迴響。

　　他用傳音入密的功夫在高處朗吟，空山寂靜，聲音更能及遠。估計丘遲若是在這山頭十里之內，應當可以聽得見他的聲音。

　　果然過了不到一炷香的時刻，便聽到有腳步聲來了。但聽這腳步聲，來的卻不只一人。

　　陳石星吃了一驚：「怎的竟似有四五人之多？」

　　轉眼之間，心念未已，那些人已是出現在他面前。果然一共是五個人，卻並沒有丘遲在內。

　　五個人之中他認識四個，正是那日追蹤到丘遲的茶館來捉拿他的呼延四兄弟。

　　另外一個是年約五旬的漢子，又高又瘦，長相特異，一張馬臉，臉如黃蠟，好似病夫。但兩邊太陽穴墳起，落在武學行家眼中，一看就是練有怪異邪派內功的高手。

　　呼延四兄弟見是陳石星，也都不禁吃了一驚。老三呼延豹對那枯瘦的漢子說道：「這小子正是屢次和咱們小主公作對的那個陳石星。他和丘遲也是同一黨的。」那漢子哼了一聲，說道：「你們說得他那麼厲害，原來就是這樣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嗎？怎麼，是不是要我親自出馬？」言下之意，大有自高身價，不屑與陳石星交手的意思。呼延家四兄弟中的老大呼延龍面上一紅，上前喝道：「那姓雲的丫頭呢？」

　　陳石星道：「雲姑娘與我何關，我又不是給你們做包打聽的。你們要找岔子，儘管衝著我來。」

　　呼延四兄弟不見雲瑚與他同來，又聽得他這麼說，登時放下了心。

　　他們四兄弟最害怕的是陳石星與雲瑚雙劍合璧，倘若只是陳石星一人，雖然他們也曾領教過陳石星劍法的厲害，卻還不是怎麼忌憚的。

　　當下呼延龍哈哈一笑，說道：「好個狂妄的小子，你以為我們當真怕你不成。今天沒人幫你的忙，你可別跑！要跑諒你也跑不出我們的掌心！」然後回過頭對那枯瘦的漢子說道：「令狐先生，割雞焉用牛刀，請你老人家替我們押陣，提防這小子還有黨羽。待我們擒了這小子獻給你老人家就是。」

　　那複姓令狐的枯瘦漢子哈哈笑道：「就是丘遲親自到來，我也不懼。你們只管放心上去捉拿他吧！」

　　呼延龍把手一揮，四兄弟同時拔劍，分佔了巽離兌坎四個方位，把陳石星困在核心，喝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要闖進來！好，臭小子，快來送死吧！」四柄長劍，一齊指著陳石星，卻不立即動手，靜待陳石星出招。陳石星明知他們佈成劍陣，採取後發制人的戰術，卻也傲然不懼，冷笑說道：「很好，且看閻王帖子，派給誰人！」話猶未了，對方已是四人齊上，四柄長劍，織成一道劍網，把他罩在當中。

　　他們四兄弟若然單打獨鬥，誰都不是陳石星的對手。但他們練有一套四人合使的劍法，卻是威力極大。單獨來說，他們只能算是二流角色，劍陣一合，四人聯手，則可以和十六個一流高手相當。

　　陳石星心頭一凜，「這四個鷹爪孫的劍陣似乎比在大同初遇之時，又更厲害了些。他們還有高手在旁，我可不能把內力都消耗了。」不覺想起雲瑚。「可惜瑚妹不在這裡，我用什麼方法破他們的劍陣呢？」

　　那老頭兒袖手旁觀，作出一副拈鬚微笑頗為欣賞的神氣，心裡卻是在歡喜之中也有幾分懊惱，「呼延四兄弟的劍陣果然有兩下子，看來是用不著我出手了。」原來在他的心裡毋寧是希望他們四人先敗下陣，然後他再把陳石星手到擒來，這才能夠大顯威風，壓服同僚的。

　　不過在失望之中他也有幾分慶幸。「這小子的劍法也確實精妙，要是一上來就由我對付，縱然能夠擒他，恐怕自己也得多少受點損傷。如今雖然失了一次爭功的機會，卻也避過一次風險，兩相比較，還是值得。」

　　原來這老頭兒名叫令狐雍，是龍文光新近禮聘出山的高手，繼承章鐵夫的。

　　呼延豹叫道：「大哥，這小子就快抵擋不了啦，咱們加一把力，不用害怕他了！」

　　那知話猶未了，只聽得「噹」的一聲，呼延豹給陳石星重重一擊，長劍幾乎脫手。

　　片刻之間，陳石星接連使用重手法，閃電般的反擊，四兄弟中功力較弱的呼延虎呼延蛟的虎口被他震得隱隱痠麻，呼延龍呼延豹業已大汗淋漓了。原來陳石星無法突破他們的劍陣，但卻想到了各個擊破的方法。那次他在蓮花峰和「一柱擎天」比武，「一柱擎天」固然從他的劍法得益甚多，他也從「一柱擎天」所使的刀法進一步領悟了上乘武學的訣竅。

　　「一柱擎天」的刀法剛猛之極，但並非一味純剛，他的訣竅是選擇最適當的時機才給以敵手重擊，這時機就是在對方強攻之際，招數已老，第一招的力道即將用盡，第二招的力道尚未發出之時，倘若能夠把握這一縱即逝的時機，給以對手重擊，當可事半功倍。說來這個訣竅也很平常，不過是兵法上「避其朝銳，擊其暮歸」的道理，不過要使用得恰到好處，那就難了。

　　好在陳石星在石林苦練三年，對張丹楓所傳的「玄功要訣」與「無名劍法」已是甚有心得。上乘武學的原理本就相通，是以他如今一旦領悟，立即便能運用得得心應手。

　　要不是他要留一半氣力好對付敵方那個未曾出馬的高手，呼延四兄弟的劍陣早已給他破了。

　　令狐雍看得皺了眉頭，說道：「你們退下，讓我來吧！」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陳石星滴溜溜一個轉身，只聽得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呼延豹呼延蛟手中的長劍飛上了半空，呼延龍倒退了七八步，在地上直打盤旋，兀是未能穩住身形；呼延龍的長劍倒還沒有脫手，不過卻「哇」的吐了一口鮮血。

　　令狐雍冷冷說道：「叫你們退下，你們不聽，好在還有我在這兒。你們去歇歇吧，看我給你們擒這小子。」

　　陳石星一擊得手，立即橫劍當胸，靜觀敵勢。令狐雍本是想要偷襲他的，見他已有準備，倒是不敢魯莽。

　　兩人像是鬥雞似的，彼此盯著對方，誰也不敢輕發。要知高手搏鬥勝負間只爭一線，若是沒有相當把握，魯莽搶攻，反而會給敵人找到破綻。

　　過了一會，陳石星冷笑說道：「你一把年紀，原來是只會吹牛皮的麼，為何還不動手？」

　　令狐雍「嘿」了一聲，作出一副不屑的神氣說道：「你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我和你動手，已是看得起你了，你還要我先行出招？」大言炎炎，似乎要陳石星恭恭敬敬的向他說聲「請教」，然後出招請他「指點」才對。

　　呼延豹忽地冷冷說道：「這小子不懂禮貌，你老人家也不能勉強他把你當作老前輩啊！趁早給他一點厲害瞧瞧，他才會服你的。我們都在等著看你怎樣擒這小子呢！」

　　「自己人」亦已發話，令狐雍的面子掛不住了，當下雙掌一搓，說道：「好，你們瞧著！」不料陳石星也在這個時候，一聲冷喝，說道：「好，那我就請老前輩指點啦！」

　　兔起鶻落，鷹翔隼刺。兩人在距離十步開外，幾乎是同一時候發招，令狐雍還稍稍佔先的，但陳石星快劍如電，卻是後發先至。

　　只聽得「波」的一聲，陳石星的劍尖好像刺穿一個皮球似的，卻並沒有刺在令狐雍的身上，劍尖即已蕩過一邊。原來他是受到對方的掌力所壓，那「波」的一聲，是兩股氣流衝擊所發出的聲響。陳石星力透劍尖，雖然衝破了對方那股無形的壓力，卻是差之毫釐沒能傷及對方了。

　　說時遲，那時快，令狐雍掌挾勁風，一個「大手印」向著陳石星的胸膛「印」下來，陳石星捏著劍訣的左掌突向中指一伸，戳向他掌心的「勞宮穴」。這是敗中求勝的險招，以指代劍，使出無名劍法的刺穴劍招。

　　這剎那間，令狐雍不由得心頭一凜：「這小子不知是什麼來歷，武功如此怪異。」饒是他見多識廣，焉能識得前代武學大師張丹楓所傳的劍法。

　　呼延四兄弟在那間茅屋前面觀戰，呼延虎所受的內傷較重，但也還沒有性命之憂。呼延龍已經給他推血過宮，並給他服下了大內秘藏專治內傷的藥丸，不過性命雖無憂，面對這場惡戰卻是令他們不能不心驚膽戰。

　　呼延豹叫道：「你老人家怎的老是在後退呀？為什麼不趕快把這小子拿下？」他本還要譏諷令狐雍幾句的，呼延龍瞪他一眼，低聲說道：「你別亂嚷嚷，擾亂了令狐雍的心神，倘若他打不過這個小子，咱們可不妙！」呼延豹瞿然一省，他雖沒有受傷，可也是跑不動的了。看見令狐雍步步後退，不由得心頭有如打鼓一般。看了一會，呼延龍這才轉憂為喜，吁了口氣說道：「好了，好了！」

　　呼延豹愕然問道：「什麼好了？」呼延龍道：「薑果然是老的辣，若有前輩如今已是穩操勝券，大概在百招之內，就可以打敗這個小子了。」呼延豹左看右看，兀是看不出勝負的轉機。不過一向相信兄長的說話，聽得呼延龍這麼說，稍稍放下點心。呼延龍沒有看錯，果然話猶未了，只見令狐雍便已反守為攻。

　　原來令狐雍是以守為攻，消耗陳石星的內力的。他腳踏五行八卦方位，雖然是步步後退，但守得極為沉穩，每退一步，就消耗陳石星一分內力。

　　鬥到難分際，令狐雍雙掌一搓，忽地同時發出兩股不同方向的力道，左牽右引，陳石星身不由主地打了一個盤旋，說時遲那時快，已是給令狐雍反奪先手，逼退幾步，令狐雍喝道：「好小子，如今叫你知道我的厲害！」原來他練的是一種邪派功夫，名為「陰陽掌」，一剛一柔，相輔相成。功力稍差之輩，碰上他的陰陽掌力，就好像一葉輕舟被捲入漩渦之中。

　　不過呼延龍也只是說對了一半，令狐雍不錯是反守為攻，穩佔上風了。但陳石星卻並不如他想像那樣的容易被擊敗。

　　陳石星在石林所下的三年苦功並沒白費，在這個最危險時刻顯出它的神奇效力來了。令狐雍雙掌翻飛，越逼越緊，好幾次看來陳石星已是絕難躲過，不料他有如一葉輕舟，隨波上下，雖然是載浮載沉，卻並沒有給狂濤駭浪吞沒。他得到張丹楓所傳的內功，功力或許還比不上令狐雍，他所練的正宗內功，卻是比令狐雍精純得多。持久的能力大大出乎令狐雍的估計。

　　不知不覺，已是過了一百招了。令狐雍暗暗吃驚：「這樣下去，恐怕非得三百招開外不行。我縱然擊斃了他，過後恐怕也要大病一場。」

　　呼延豹低聲說道：「形勢看來可有點兒不妙，咱們怎辦？是跑呢還是再打？」

　　呼延龍在呼延虎耳邊問道：「二弟，你的傷怎樣？」呼延虎道：「好得多了，不過恐怕還未能施展輕功。」呼延龍聽了，默然不語。

　　呼延虎知道大哥的心思，說道：「你們不必服我，大哥，我想知道的只是，有沒有把握幫得了令狐雍這個忙？令狐雍即使比不上這個小子，想來也不至於相差太遠。」他由於吃了陳石星的大虧，心裡倒是贊同兄弟們上去助令狐雍一臂之力的，呼延龍遲疑不定，半晌說道：「這很難說。是打是逃，恐怕都是在賭運氣。」

　　他們說的話聲音雖然很小，但令狐雍與陳石星可是都聽見了，陳石星暗暗吃驚：「他們四兄弟倘若再來聯手圍攻，我恐怕是要跑也跑不了。」

　　令狐雍則是又驚又怒。他其實已佔了上風，不過呼延龍看不出來罷了。「或許他已經看得出來，卻存心要我和這小子兩敗俱傷！」要知，呼延兄弟此時若然立即來幫他的忙，他就可以輕而易舉的打敗陳石星。否則，他縱然能夠殺了陳石星，自己也得大病一場。可是他自大慣了，恃於身份，他可又不便厚著臉皮說明真相，央求呼延兄弟趕快來給他幫忙。

　　呼延豹忽地說道：「我想進去再搜一搜。」他們是坐在丘遲這間茅屋的門前，這間茅屋他們是已經搜過一次的了。

　　呼延龍道：「你還要搜什麼？」

　　呼延豹笑道：「我想喝酒，丘老頭子的美酒那天我喝不成，如今想起來還是嘴裡流涎，或許他還有一兩罈酒藏在什麼角落，咱們未曾發現的。要是給我喝了半罈，我的氣力就會馬上來了。」

　　呼延龍怒道：「你這酒鬼，這個時候你還有心情喝酒。」

　　呼延豹笑道：「你都未曾打定主意，如今既不跑又不打，我不如趁這空兒找酒喝，喝了酒長了氣力我才好幫忙你們打架呀。」剛剛說到這裡，忽聽得茅屋裡有人咳嗽，跟著冷冷說道：「你們這般混帳東西，真是豈有此理，我喝了酒剛要睡覺，你們卻在這裡嘩哩嘩啦，擾人清夢。哼，你們要想喝酒是不是？」

　　竟然是丘遲說話的聲音！呼延四兄弟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

　　他們已經搜過這間木屋，看屋中跡象，丘遲早已離家，怎的突然間又回來了？

　　呼延龍心思最靈，這剎那間疑心頓起：「丘遲倘若早就躲在茅屋裡面，為何遲至此際方才出來？難道他也是抱著和我們一樣的心兒，要等陳石星這小子和令狐雍鬥個兩敗俱傷他才動手？」

　　心念未已，半掩的柴扉已是打開，丘遲走出來了！

　　他身上背著一個大紅葫蘆，面貌似乎比他們半年前所見的蒼老一些，但雙眼灼灼有神，這剎那間，四兄弟都是覺得丘遲在盯著自己，給他這麼一盯，每個人的心裡都是不寒而慄，嚇得魄飛魂散！

　　丘遲指著呼延豹喝道：「好，你想喝酒，我給你喝！」把葫蘆裡的酒一口喝光，張嘴一噴，一股酒浪就向呼延豹噴去。上次在丘遲那間茶館，他們正是這樣吃過丘遲的虧的。

　　呼延豹跳躍不靈，慌忙把手掩著眼睛，丘遲噴出的酒，雨點般打在他的手背，手背火辣辣作痛。上次丘遲是喝了半罈酒，同時噴四個人的，這次只喝了一葫蘆酒，噴呼延豹一人，似是不為已甚。而且呼延豹雖然覺得疼痛，好像也還不及上次那樣厲害。

　　雖然如此，呼延豹已是嚇得魄散魂飛，料想要逃也逃不了，一急之下，顧不得顏面，連忙跪下叩頭，叫道：「丘老前輩饒命，小的再也不敢來騷擾你了！」

　　丘遲冷笑說道：「你們還不值得我汙了雙手來殺你們，快給我滾！」

　　呼延龍初時還有點疑心，此時見丘遲重施故技，噴出一口酒就把他的三弟打得如此狼狽，如何還敢試探丘遲的功力？聽到丘遲口中吐出一個「滾」，呼延四兄弟如奉了綸音，呼延豹爬起來第一個就逃，呼延龍背起了呼延虎，跟著飛跑。呼延龍逃得稍慢，給他掃了一鞭，也不敢抵抗，和衣滾下山坡。

　　丘遲驅逐了呼延四弟兄，邁步上前，嘿嘿冷笑：「令狐雍，你帶了人來，是要捉我的不是？嘿嘿，如今我特地回來，恭候你了。有膽的來動手吧，我倒要看你怎樣拿我？」

　　令狐雍本來極為自負，在未曾碰上丘遲以前，以為丘遲的武功雖然高強，卻也未必如呼延兄弟所說的那樣厲害，憑著自己的陰陽掌力，加上呼延四兄弟的劍陣，料想還是可操勝券的，所以他才敢來。

　　但此際形勢已是完全逆轉，他的驕氣也早已遭了陳石星的挫折，變得膽戰心驚了。試想他和陳石星苦鬥，已是取勝不易，呼延四兄弟又逃走，他縱有天大的膽子，也是不敢再鬥丘遲了。當下拼盡全力，一掌逼退陳石星，拔腳便逃。

　　陳石星給他的掌力所震，跟跟蹌蹌的退了幾步，幾乎站立不穩，大怒喝道：「打不過就要跑，那有這樣便宜的事？」

　　丘遲將他扶住，緩緩說道：「窮寇莫追，由他去吧！」

　　陳石星其實也並不是真的想去追趕令狐雍的，此際，他突然看見丘遲出現，當真是喜出望外，自是急於和丘遲敘話了。令狐雍一跑，陳石星喘過口氣，便即上的拜見。

　　丘遲說道：「不必多禮，你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這一下大出陳石星意料之外，登時愕住了。

　　丘遲是個古道熱腸的老人，是他祖父的知交，上次在那茶館之中，丘遲一知他的來歷，在未曾說破之前，就已經對他熱情之極。但現在卻是這樣一副冷漠的神氣！

　　但更驚詫的還是：丘遲竟然問他是為了何事而來？難道只不過半年的事情，他就全都忘了。

　　陳石星站了起來，定睛看去，站在他面前的確實乃是丘遲，只是臉上的皺紋又比上次多許多了。「或許他遭逢了這次變故，老年人的記憶當真是太差了！」

　　「你找我做什麼？怎麼不說話呀？」

　　「丘老前輩，是你約我回來的。我已經替你完成心願了。」「是嗎？你替我完成了什麼心願，仔細說給我知道吧。」陳石星應了一個「是」字，跟著剛說了句：「這次我回到桂林──」丘遲這才驀地想起，笑道：「多糊塗，你的話一定很長吧，進屋子裡來說吧！」

　　直到現在，他才聽見丘遲的笑聲。但丘遲的臉上仍是木然毫無表情。到了茅屋裡坐定，丘遲說道：「請恕我招呼簡慢，茶也沒有一杯。」客氣得更是近乎冷漠了。

　　陳石星本來想和丘遲同敘，見了這副神情，心中改了主意，「真不知道什麼緣故，丘老前輩看來已經不歡迎我了。我說完了這件事情就走吧。」

　　他說得倒是很詳細，還怕丘遲記不起來，將當日他們分手之時，丘遲對他的吩咐都重新提起。

　　丘遲也聽得很仔細，陳石星說到「一柱擎天」雷震嶽在陽朔的蓮花峰上比武，他好像很感興趣，不時發問。

　　陳石星說完之後，丘遲笑道：「如此說來，你是如我所囑，把無名劍法，借比武為名，抖露給一柱擎天看，讓他得償所願了。好孩子，你幹得很好，你用無名劍法，和一柱擎天打成平手，也真是非常難得了。」

　　陳石星道：「老前輩的所囑，小侄豈能不遵，多承老前輩謬獎，小侄告辭了。」

　　丘遲忽道：「且慢！」

　　陳石星怔了一怔，說道：「丘老前輩還有什麼吩咐？」

　　丘遲哈哈一笑，接著說道：「好，原來你果然是陳石星，我相信你了，陳大哥，你真是信人，我還以為你不會來呢！」

　　陳石星這一驚當真是非同小可，丘遲竟然叫他做「陳大哥」！而且竟然不知道他就是陳石星。

　　丘遲的臉孔仍是木然毫無表情，但說話的腔調卻是顯得興奮多了。「我知道你是陳石星了，我正在盼望你來呢。但你可知道我是誰嗎？」

　　陳石星嚇得跳了起來，訥訥說道：「丘老前輩，你怎麼這樣說話？難道你，你，你不是──」

　　丘遲說道：「不錯，你猜對了。你不是假冒的，我是假冒的！」

　　陳石星大聲叫道：「你，你是誰？為什麼要假冒丘老前輩？」

　　「你要知道我是誰，請你回過頭去，不准偷望！」

　　轉過身子，背向一個來歷不明的人，這是一件十分危險的事情。

　　陳石星卻毫不猶疑的奉命唯謹，轉過身去，正襟危坐，目不斜視。

　　只聽得那個假丘遲「噗嗤」一笑，說道：「很好，你信得過我，我很喜歡。」

　　接著聽得簌簌而落的聲音，好像是剝落的泥塊跌落地下。

　　過了好一會兒，忽地聽得一個銀鈴似的聲音說道：「好了，你可以回過頭來看！」

　　這一回過頭來，陳石星登時驚得目瞪口呆！

　　本來是滿面皺紋的「丘遲」變成了一個綺年玉貌的少女。

　　地上有脫下來的男子衣裳，有厚得異常的粉底鞋，還有散落滿地的麵粉團。正是：

　　白髮紅顏迷慧眼，誰能辨我是雌雄？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廿一回　難補情天空有憾　豈能琴劍兩相忘

　　這少女臉若塗脂，眉長入鬢，美豔不亞於雲瑚。這剎那間，把陳石星看得呆了。

　　「陳大哥，請莫怪我捉弄你，我不是想捉弄你的。我已有幾分猜疑是你，但不敢斷定，不能不謹慎一些。」那少女見陳石星呆若木雞，禁不住嫣然一笑，說道。

　　陳石星定了定神，說道：「那裡話來，姑娘你救了我的性命，我還沒有多謝你呢。請問姑娘，丘老前輩那裡去了？姑娘，你又是他的什麼人？」

　　那少女笑容頓斂，黯然說道：「你來遲了一步，爹爹已經死了。」

　　此言一出，如有晴天霹靂，令得陳石星不覺又是呆了半晌，流下淚來，說道：「令尊殷殷囑我回來找他，不料他已仙逝，真是意想不到。不知他可有什麼遺言交代麼？」

　　他在悲痛之中也有幾分詫異：「原來丘老前輩還有一個女兒，怎的半年前我在她爹爹的茶館裡又沒見過她，丘老前輩也沒和我說起。難道她是出嫁了的女兒，不和爹爹同住的？」但看這少女不過十八九歲年紀，身材體態，似乎還是一個黃花閨女。

　　那少女也似乎知道他的心思，說道：「我不是他的親生女兒。我是他的義女。我姓韓，單名一個芷字。」一面說，一面以指代筆，把她的名字寫在桌子上給陳石星看。

　　陳石星道：「丘老爺子怎麼死的？聽姑娘方才的口氣，敢情他是曾經向姑娘提起了我？」

　　「你坐下來，讓我替你泡壺好茶，慢慢告訴你吧。」

　　「韓姑娘不必費神，還是先告訴我吧。」

　　「我應該替義父招待你的，你別心急，反正那些強盜都已給你打跑了，我一面烹茶，一面說給你聽。」

　　原來韓芷的父親名叫韓遂，本是通州人氏，為了躲避戰禍，逃難來到王屋山下的。韓遂飽讀詩書，沒有第二樣求生的本領，於是在王屋山下開了一間蒙館，教農家和獵戶的孩子讀書。戰事過後，他知道在老家的妻子已死，他喜愛這裡的民風淳樸，於是他就隨遇而安，「權把他鄉做故鄉」，在王屋山下住下來了。韓芷說道：「我爹爹開的蒙館在山北，丘老伯開的茶館在山南，相距大約有五六十里。但由於他們二人志趣相投，每隔兩三天，不是我爹爹到他的茶館喝酒，就是他來我爹的蒙館談詩論文，兩人成為好朋友！」

　　說至此處，那壺水已經開了，韓芷泡了兩碗茶，說道：「我知道你會喝酒，可惜剩下的小半罈酒，方才為了嚇走那幾個強盜，也都給我糟塌了。這是我珍藏起來的義父留下的雨前茶，只好請你以茶代酒了。」

　　韓芷陪他喝過了茶，繼續說道：「那時我還是一個五、六歲的頑皮的小女孩，丘老伯卻很喜歡我，他好像平生沒娶過妻子，沒子沒女，於是把我收為義女，傳授給我武功。」

　　說至此處，呷了口茶，續續著笑道：「我義父的本事大得很，除了武功，他還有許多古怪的本事。我這改容易貌之術也是他教的，想不到今天派上用場。」

　　陳石星道：「你的改容易貌之術，當真是神乎其技，方才連我也看不出來。」

　　韓芷笑道：「這是因為我假扮的是我最熟悉的義父之故，要是冒充別人，恐怕就瞞不過你的眼睛了。」接著說下去道：「三年前，我爹爹忽動歸思，帶找回到通州，探望故舊。不料回到原籍不久，就染上病，臥病經年，去年竟然不幸死了。我料理了爹爹的後事，回來投靠義父。三個月前回到此地。

　　「茶館是給軍官燒掉的，鄉人告訴我，我的義父為了避禍，不知躲到什麼地方去了。我想起義父從前和我說過不只一次，他很喜歡王屋山上最高那座山峰翠薇峰的風景，他說要不是因為捨不得和老朋友分開的話，他早就上翠薇峰結廬隱居了。我爹不會武功，他是不能爬上翠薇峰的。

　　「我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情，上翠薇峰找他。可以說是幸，也可以說是不幸。我找著了他，但他已是病得很重，快要咽氣了。」

　　陳石星在傷痛之中也有一分欣慰：「還好，不是給軍官害死的。」說道：「你的義父身具絕世武功，我和他分手那天，他還曾大顯神通，喝了一罈酒噴出來，把呼延四兄弟嚇走的。想不到他竟然死得這麼快。」韓芷說道：「武功高強的人，可能幾十年都沒有生過一點小病，但一旦病起來就非常嚴重的。我義父的情形也正是如此。怪也怪我沒來早幾天，他老人家沒人服侍──」陳石星安慰她道：「生死有命，誰又能夠預知，這可怪不得你。我不是也來遲了。」

　　韓芷嘆了口氣，說道：「我總算是不幸中之幸，趕得上送他老人家的終。」

　　陳石星道：「他老人家有甚遺言？」

　　韓芷說道：「他說人生必有一死，我年過七旬，可算高壽，死又何憾？說老實話，像我這樣一個出身御林軍軍官的武林人物，能夠在古稀之年壽終正寢，已經是非我始料之所及了，我唯一未放得下的心事只是記掛一位年輕朋友，他是我的故人之子，陳大哥，你當然明白，他老人家說的就是你了。」

　　陳石星虎目蘊淚，「他老人家對我這樣好，可惜我已是無法報答他了？」

　　韓芷說道：「你這次桂林之行，替我義父了卻平生心願，已經是報答他了，未曾報答他的恩情的是我。」

　　陳石星道：「他怎樣和你說我？」韓芷說道：「他把和你約會告訴我，就只不知你什麼時候回來，回來恐怕也不知道要到這裡來找他。但他還是希望我在這裡等你，雖然期望渺茫，總勝於錯過和你見面的機會。」陳石星道：「這兩個多月，你是一直在這裡的嗎？」由於屋內的跡象早已沒人居住，是以他不禁有此一問。

　　韓芷說道：「我在這間屋子住了一個多月，不見你來。我不知你是否已經來過，或許來過了，因為打聽不到他的蹤跡又走了也說不定，左思右想，與其守株待兔，不如到山下打聽你的消息。我是半個月前下山的。」

　　她喝了一口茶，繼續說道：「沒打聽到你的消息，我回到家父以前的那間蒙館，住了十多天，今天忽然想起，義父還有一些圖書和字畫要我收拾，於是今天一早又趕了回來。這真是應了一句俗語，無巧不成書。幸好我今天回來，終於見著你了。」說至此處，不覺粉臉微泛輕紅。

　　原來他的義父是有兩樁心事的，她剛才對陳石星說了一半。

　　除了記掛陳石星之外，丘遲的另外一樁心事就是掛念她的終身大事，遺憾未能替義女找到一個如意郎君。當然丘遲這樁心事，她是不方便對陳石星說的。

　　幸好陳石星沒有怎樣注意她的面色，說道：「也幸虧你今天回來，否則我恐怕不能坐在這裡和你說話了。你是聽見我的嘯聲趕來相救的吧？」

　　韓芷說道：「不只聽見嘯聲，還聽見你吟陸游的那首詞呢。」

　　陳石星說道：「這是我的爺爺當年和你的義父締交之時，特地寫了陸游這首詞送給他的呢。」

　　韓芷說道：「那時我剛在義父墓前，聽見你用傳音入密的內功吟這首詞，心裡已經猜疑是你來了。於是我趕快抄捷徑回來，偷偷從屋後進入。可笑呼延四兄弟坐在門前都沒知道。也幸虧沒給他們發現。」

　　陳石星恍然大悟，說道：「原來你是在這間屋子裡改容易貌的。」

　　韓芷說道：「正是。我穿上義父的舊衣裳，廚房裡也還有一些麵粉，剛好夠我改容易貌之用。義父能夠喝一罈酒噴出來同時傷四個人，我只能喝半葫蘆的酒對付一個功力較弱的人，差得太遠了。也幸虧他們四兄弟上次給我的義父嚇破了膽，一見我『重施故技』他們那裡還敢懷疑？」陳石星道：「我見不著你的義父，也該到他老人家的墳前拜祭，韓姑娘，你可以帶我去嗎？」韓芷似乎忽地想起一件事，說道：「對了，我的義父有件物事，要我在他的墳前交給你的。」

　　陳石星道：「什麼物事？」

　　韓芷說道：「待會兒你自然會知道。」聽她的口氣，似乎是丘遲的遺言要她這樣做的，所以她不能先告訴陳石星。陳石星不便再問下去，心裡想道：「想必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丘老前輩才要如此鄭重其事。唉，他老人家對我恩重如山，倘若有什麼未了之事囑咐我，我還能不盡心盡力嗎？」

　　陳石星心裡藏著一個悶葫蘆，來到丘遲墓前，只見一座新墳，墓碑上刻著：「故義士丘遲之墓七個大字，想起丘遲對他一家三代的恩惠，不覺淚盈於睫，說道：「義士這兩個字題得最好，也只有丘老前輩才無愧於義士的稱呼。」韓芷說道：「這是他老人家的意思。」陳石星拜倒墓前，悲從中來，不可斷絕。心裡想道：「他最喜歡聽我爺爺彈琴，可惜我那張古琴已經送了給人，不能彈給他聽了。」

　　想起了那張古琴，自自然然的也就難免想起了雲瑚：「丘老前輩是我爺爺的生平知己，我和他雖然只是見過一面，他對我可要比親人還親；瑚妹的爺爺也是我爺爺的知音人，雖然爺爺生前還未知道。至於瑚妹本人，她更可以說是我的紅顏知己了。唉，想不到我如今已是永遠見不到丘老前輩，瑚妹也不知何時才能見面。」丘遲與雲瑚，雖然身份大不相同，一個是白頭長者，一個是紅粉佳人，但在陳石星的眼裡，都是把他們當作「親人」看待的。如今長者長埋地下，佳人遠在他方，一個死別，一個生離，死別固然可痛，生離亦是可悲，陳石星拜倒丘遲墓前，不知不覺從死別想到生離，但覺悲從中來，難以斷絕。

　　韓芷不知他的心事，安慰他道：「義父壽過七旬，壽終正寢，可說已無遺憾。陳大哥，你也無須這樣傷悲了。」

　　陳石星默然不語，滿懷鬱悶的心情，只是想要發洩出來，他沒有古琴，忽地擊石高歌：

　　「當年萬里覓封侯，匹馬戍梁州。關河夢斷何處？塵暗舊貂裘。胡未滅，鬢先秋，淚空流，此生誰料，心在天山，身在滄州。」

　　陳石星高歌此曲，固然是悼念丘遲，但另一方面，他也有著詞中所寫的心境了。雖然他還這樣年輕。「今生我註定是流浪江湖的了，將來恐怕我也會像丘老前輩一樣。」丘遲是沒有妻兒，孤零零一個人死在荒山的。他還算有點「福氣」，有個義女在他咽氣之前，趕到來給他送終。「將來我恐怕連這點福氣也未必會有。」一腔鬱悶沉痛的心情，借著高聲發洩。歌聲高亢之極，林中棲鳥都給嚇得驚飛！

　　出乎他的意外是，他高歌一起，韓芷也拿出一管洞簫，吹起來與他相和。簫聲激越，節拍絲毫不差。她在洞簫上的造詣，竟似不在葛南威之下。陳石星與葛南威琴簫相交，曾經認為葛南威是吹簫吹得最好的人的。

　　一曲歌終，韓芷說道：「這是我義父生前最喜歡的一闋詞。」陳石星道：「我也知道。我爺爺當年就是因為看見他手書的這一闋詞，才識破他的身份，和他結交的。韓姑娘，你吹簫的本事，也是丘老前輩教給你的嗎？」

　　韓芷說道：「這倒不是，是我自己的爹爹教給我的。」

　　陳石星道：「哦，原來是你爹爹教的。」忽地心念一動，問道：「你知道有個叫葛南威的人嗎？」

　　韓芷答道：「不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陳石星道：「他是一個在江湖上很有一點名氣的少年俠士。」

　　韓芷說道：「我自幼在山村長大，今年春天爹爹回鄉探親，才是第一次出門。外面的人我都少見，那認識什麼江湖人物。老一輩的成名俠客，義父有時或許還會和我偶然提及，年輕一輩的他也不知道。這個姓葛的人，他從來沒有和我說過，陳大哥，你為什麼突然向我問起這個人呢？」陳石星道：「他的簫吹得非常好，是我所知道的第一洞簫高手。不過你也不弱於他。」

　　韓芷面上一紅，說道：「陳大哥，你拿我開玩笑了。我是胡亂跟爹爹學的，怎能和高手相比。」

　　陳石星道：「我可不是胡亂稱讚你的，你的確吹得很好。更難得的你是一個年輕女子，卻吹得出蒼涼激越的簫聲。你知道音樂有如詩詞，每位名家都有他的獨特風格。要不是我看見你在我的面前吹簫，只憑耳朵來聽的話，我一定會以為是葛南威。」韓芷說道：「我怎配稱得上是什麼名家，不過你的朋友吹的簫和我的一樣，我也覺得有點奇怪。」陳石星道：「你們簡直好像是同一名師所授。」

　　韓芷恍然大悟，說道：「所以你才問我。或許當年教我爹爹吹簫的那個人，和你的那位朋友是出於同一師門。不過爹爹也從沒和我說過他跟誰學的。」

　　陳石星道：「我也正有如此猜想。倘若真是如此的話，教你爹爹吹簫的那位名家，輩份當然是要比葛南威的師父高出好幾輩了。」

　　韓芷說道：「咱們還是別談不相干的事吧，時候不早，你要下山的話，恐怕也應該走了。」陳石星瞿然一省，「不錯，你說丘老前輩有件東西，要你在他的墓前給我，現在可以給我了嗎？」韓芷這才把謎底揭開，說道：「是我義父留給你的遺書。」

　　陳石星拆開這遺書一看，不覺呆了。

　　原來這是一封給他提親的信，是丘遲開始得病的時候，預先寫下來留給他的。

　　信上說他年過七旬，忽遭二豎（方文中病魔之意）所侵，自知沉痾難起，回首生平，無愧天地，死亦無憾。在行將離開塵世之際，只有兩樁未了的心事，令他牽掛。

　　看到這裡，陳石星已是隱約猜到幾分，心頭禁不住卜通一跳。果然丘遲繼續寫道，那兩件令他牽掛的事情，一是四十年前他對一柱擎天許諾的心願，另一件就是他的義女的終身大事了。

　　在介紹了他義女的姓名、身世和才貌之後，丘遲說道，他相信第一件心願，陳石星必定能夠替他完成，第二件心願，也希望陳石星不要負他所托。

　　他說他知道陳石星尚未定親，他的這個義女足以作為陳石星的良配。他約他回來相見，就是想替他們撮合這段良緣的。可惜時不我與，恐怕是等不及陳石星回來相見了，所以留下這封遺書，好給陳石星作為媒證。

　　最後兩行，字跡潦草，筆力極弱，是他在臨終之際，添上去的。他已見到了義女，也知道韓芷的父親已經去世了。他說你們兩人都是無父無母的孤兒，我更加希望你們結合，即使不喜歡她，也得替我照顧她。但我已來不及和她說了，所以我把這封遺書交給她，讓她轉交給你。最後兩句，口氣說得很重，「僕與賢侄三代交情，想賢侄亦當不負僕之所托也！」

　　陳石星看完了這封信，心亂如麻，在丘遲墓前，呆若木雞。

　　不錯，他是下了決心，自以為是已揮「慧劍」，斬斷了與雲瑚的情絲了，但雲瑚影子剛才還泛上他的心頭，他又那能這樣快便移情別戀？

　　何況他和韓芷今天才是初相識呢？但正如丘遲信中所說，他一家三代，都欠下丘遲的恩情，他又怎能負了丘遲之托？

　　韓芷見他這副樣子，吃了一驚，問道：「義父給你的信說些什麼？可是他要你做的事情，令你極感為難？」

　　陳石星尷尬極了，說道：「韓姑娘，你沒有看過這封信嗎？」

　　韓芷說道：「這是義父給你的信，我怎會拆開來看？」似乎頗為奇怪他有此一問。

　　陳石星鬆了口氣，說道：「我以為他給你先看過的。」韓芷說道：「他為什麼要給我先看？可是信中提及我了。」

　　陳石星道：「不錯，信中是有提及你的。」

　　韓芷心裡也是禁不住卜通一跳，低下了頭，輕聲問道：「義父怎樣說我？」陳石星道：「他要咱們好像兄妹一般，要我照顧你，你也要幫助我。」

　　他生平不慣說謊，當然他也並不是從未說過慌，對壞人他是說過的。但對好人，尤其是對友人，這次可是他平生第一次說謊。

　　說了這個謊話，他也不禁臉紅起來了。「不過丘老前輩要我照顧她總是真的，她是他的義女，我也等於他的子侄一般，說是兄妹，也不為過。」他只能在心裡替自己辯護。

　　韓芷臉上紅暈漸漸消散，淡淡說道：「義父那樣鄭重其事，原來只是交代這樁事情。」

　　陳石星微笑說道：「在你義父的心目中，這可是一樁很重要的事情啊！在這個世界上，他只有你這個親人，我也得感激他，在他臨終之際，他把我當作他的親人看待。韓姑娘，你願意有我這麼一個大哥麼？」

　　韓芷說道：「我上無父母，下無兄弟，如今義父也沒有了。陳大哥，你願意把我當作妹妹，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情。就只怕這個不中用的妹妹拖累了你。」

　　陳石星笑道：「不中用的是我，要不是有你這麼一個好妹妹，我現在恐怕不死也得重傷，還能站在這裡和你說話嗎？」

　　當下兩人就在丘遲的墓前，撮土為香，結為兄妹。

　　當他們結拜的時候，韓芷的神情頗為冷淡，但臉上卻又微泛紅暈。她的心裡正猜疑不定。

　　原來不僅陳石星說謊，她也同樣說了謊話。

　　不錯，她是沒有看過這封信，但她卻知道信中說的是什麼的。丘遲臨終之際，雖然沒有說得很清楚，但她已聽得明白，義父的意思，是要把她的終身大事付託給陳石星了。

　　「或許義父想到，我和他還是未曾見過面的陌生人，倘若馬上談婚論嫁，實是不宜，所以要我們先做兄妹吧！義父要他照顧我，已經是透露出那層意思了。」韓芷心想。

　　其實，在她知道義父的心意之後，她的心情也是混亂得很。雖然義父把陳石星說得那樣好，但一個從未見過面的陌生人，她怎知道自己是不是會喜歡他呢？即使現在，她已經見過陳石星了，她也不知道是否業已「愛」上了他？

　　不錯，她見過陳石星的本領，她的義父並沒有言過其辭。從初步的接觸中，她也感覺得到陳石星是個誠實可靠的君子。

　　她並不否認，她是越來越喜歡這個少年人了。不過說到終身大事，卻又是另外一回事情，「喜歡」並不等於就是「愛上」

　　「將來的事情將來再說吧。或許我會變為他的妻子，或許我們始終都是兄妹，那也很好，何況我喜歡他，也得他喜歡我才成。倘若只憑義父一紙遺書，使得他非要娶我，那又有什麼意思？」韓芷這麼一想，倒覺得義父這個「安排」，安排他們先結為兄妹，是考慮得十分周詳，正合她的心意了。

　　「芷妹，今後你打算怎樣？」結拜過後，陳石星問道。

　　「我也不知道呢。我爹爹死了，我本來是想回來依靠義父的。」韓芷說道。神情好像一片茫然。陳石星問道：「你的老家還有親屬嗎？」

　　「近親是沒有了，有幾個用算盤才打得上的遠親，都是庸俗的小商人，我也不想倚靠他們。」

　　韓芷頓了一頓，繼續說道：「本來我可以回到爹爹那間蒙館的，那些鄉下人都很誠實可愛，我會和他們相處得很好的。不過，說實在話，我在那小山村裡住了十幾年，也是實在住得悶了。過去有爹爹作伴，又有義父教我本領，日子當然過得很是快樂。唉，但今後可是不同啦！」

　　陳石星想了一想，說道：「你一身本領，也不應該在窮鄉僻壤埋沒了你這一生，芷妹，你和我一起走吧。」其實他的心裡也未打定主意，但想到了丘遲的遺書，「照顧」這位義妹，是他義不容辭之事，只好先和她這樣說了。

　　韓芷好像有點為難的神氣，說道：「兄妹雖然不必避嫌，我總不能老是跟著你。」她本來想說「我總不能跟隨你一輩子」的，話到口邊，忽覺不妥。但雖然改了措辭，粉臉不禁又紅起來了。

　　陳石星抬頭看天上的白雲，若有所思，對韓芷的神情似乎並不怎樣留意，忽地說道：「有了！」

　　「什麼有了？」韓芷問道。

　　「你知道雁門關外有個金刀寨主嗎？」陳石星說道。

　　「啊，你說的是金刀寨主周健民？我當然知道。他是雁門關中的中流砥柱，曾經幾次抵禦過韃子的入侵，可稱得是當今的豪傑，義父早就和我說過這位老英雄了，你這樣問我，敢情你是認識這位金刀寨主，意欲和我一起投奔他嗎？」韓芷驚喜交集的問道。

　　「我沒有見過金刀寨主，不過我有相識的朋友在他那兒。山寨裡有女兵，他們正需要有本領的女子，要是你願意去幫他們的忙，他們一定歡迎你的。」

　　「那敢情好！」韓芷說道。

　　「不過，你可得先幫我個忙。」

　　「幫什麼忙，大哥，你儘管說吧，不必客氣。」

　　「你的改容易貌之術，很是精妙。我想你幫忙我將我變成另外一個人。我在大同城裡鬧過事，恐怕官府裡的人都認得我。」

　　「這個容易。你喜歡變作老的？少的？俏的？醜的？」

　　陳石星笑道：「什麼都成，變作個醜八怪也無所謂。最好變得別人都不認得我。」

　　韓芷說道：「好，咱們先回到義父那間茅屋。義父還有幾件衣裳，我替你修改下，明天再給你打扮。」

　　這晚陳石星睡在外面的廳堂，韓芷在她義父生前那間臥室裡做針線，三更過後，房間裡還亮著燈光。陳石星心裡感激她，卻是不便進去和她說話，只能在廳堂假裝熟睡。他心事如潮，一忽卻捏捏貼身收藏的那顆紅豆，一忽卻摸摸丘遲那封遺書。那封遺書也是和那顆紅豆

貼身收藏的。韓芷的影子在紗窗上，雲瑚的影子卻在他心頭上。將近天明時，才不知不覺的朦朧入睡。

　　第二天一早，韓芷把他喚醒，笑道：「大哥，起來，我要把你變作醜八怪。」

　　她改的衣裳就好像度過身似的，正合陳石星身材。陳石星入房換過衣裳，經過她的妙手施展改容易貌之術，出來拿起韓芷給他的鏡子一照，只見鏡中出現的影子活像一個當地的土人，他的臉型本為是瘦削的，也給變得圓如滿月了。韓芷笑道：「你的身份是個收買山貨的小商人，這種小商人在大同是非常多的，你滿意嗎？」

　　陳石星笑道：「太滿意了，連我自己都幾乎認不出自己來。」

　　韓芷說道：「我已經給你弄好早餐，放在廚房裡面，嫌冷的話，加一加熱便成。待會兒你自己吃，我先下山。」陳石星詫道：「為什麼你不和我一起下山？」

　　韓芷說道：「我要把義父的圖書寄存在一家相熟的人家，是以我必須先到我從前住的那個山村打一個轉。」

　　陳石星道：「我不可以和你一起去嗎？」

　　韓芷說道：「那兒都是我相熟的人，要是左鄰右里問起你是我的什麼人，叫我怎樣說得清楚？」陳石星面上一紅，不再言語。

　　韓芷繼續說道：「你下了山，在我義父那間茶館的舊址等我，大約午後半個時辰，我就可以回到那裡了。」她提著一個裝滿圖書的大皮裳，離開茅屋，便即施展輕功，陳石星見她健步如飛，也是不禁好生佩服。「她和瑚妹一樣，都是文武全才，這份輕功，也不在瑚妹之下。唉，她對我雖然也是和瑚妹一樣對我的好，在我心裡，她總是不能代替雲瑚。」想至此處，不由得忽地心頭一痛，自己責備自己：「瑚妹早已是別人的人了，還想她做什麼？」陳石星吃了早餐，慢慢步下山，恰好是剛剛過了正午的時分，到丘遲從前一在山腳開的那間茶館。茶館雖然早已燒了，旁邊那兩棵樹還在，陳石星便在樹下歇息，等待韓芷。

　　過了半個時辰，還未見她來到。陳石星正自焦忽，見一個當地人打扮的小伙子來到他的跟前，上上下下的打量他。

　　「客官，你是外地來的吧，你在這裡等誰？」那小伙子問道。

　　「我，我，你怎知道我在等人？」

　　「我看你在這裡差不多半個時辰了，要不是等人，為什麼不找第二間茶館喝茶？這裡本來有一間茶館的，但早已給軍官燒了。」那小伙子一再盤問他等什麼人，可叫陳石星為難了。雖然這小伙子看來似乎並無惡意，但怎能告訴他呢？

　　正在陳石星躊躇之際，那小伙子忽地笑道：「你是等待一個姓韓的姑娘吧？」

　　陳石星又驚又喜，說道：「原來你是韓姑娘叫你來的嗎？她是不是臨時發生什麼事情，不能來了？」

　　那小伙子道：「他已經來了！」

　　陳石星道：「在那裡？」游目四顧，除了那小伙子之外，可並沒有第三個人。

　　那小伙子噗嗤一笑，說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聲音突然變了，濁混的男聲變得好像山谷黃鶯。

　　陳石星這才猛然一省，笑了起來，說道：「好呀，我等你等得心焦，你卻來捉弄我。」

　　韓芷說道：「我想試一試你認不認得出來。改容易貌容易，就只怕變作男聲會有破綻。」

　　陳石星道：「一點破綻也沒有。但你為什麼要扮作小伙子呢？」

　　韓芷面上一紅：說道：「咱們雖然認作兄妹，但相貌不像，外人不知，男女同行，總是惹人注目。」

　　陳石星道：「我知道。不過我以為你會扮作一個老公公的。昨天你扮作你的義父，扮得那麼像。」

　　韓芷笑道：「要是我扮作義父，只能認你作孫兒了，那不是佔了你的便宜嗎？」

　　陳石星道：「真是個頑皮的妹妹，好，不要鬧了，咱們走吧！」

　　韓芷笑道：「我沒破綻，你可是一說話就露出破綻了。記著，以後不可叫我賢妹，要稱我作賢弟，咱們走吧！」

　　看著韓芷這副打扮，不知不覺地忽又想起了雲瑚。他和雲瑚初次在大同城外的山路碰面之時，雲瑚也是女扮男裝的。

　　雖然沒有韓芷扮得這麼像，當時他也看不出來。

　　韓芷「咦」了一聲，說道：「大哥，你在想什麼？面色這樣沉重，敢情是不高興我捉弄你麼？」

　　陳石星道：「你的大哥不會這樣小氣的，我是在想起你的義父，想起在這茶館裡和他相識的那一天。茶館雖然燒了，可還在我的心裡。」這是他第二次對韓芷說謊了。不過他此際卻是確實想起了丘遲的。

　　想起丘遲，看著眼前的韓芷，他的心情是越發迷茫了。他沒有報答過丘遲的半點恩情，他能夠辜負丘遲的好意嗎？

　　幸虧韓芷沒有窺破他的心底的秘密，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和父親之外的男子結伴同行，雖然有時難免要故作少女的矜持，也還是掩蓋不了內心的喜悅，或許還不能說是愛情，但已是真的好像兄妹一樣了。陳石星與她一路同行，如對解語名花，不知不覺也是忘記了心底的愁煩。韓芷和雲瑚有許多相似的地方，但比雲瑚更加活潑。

　　這一天來到了大同。到底是西北的名城，劫後的大同已恢復了生機，街頭上一片熙來攘往的景象了。

　　韓芷說道：「大哥，咱們是不是要先找一間客店投宿？」她可有點擔心，大同如此熱鬧，恐怕不比在小市鎮裡的客店裡那樣容易找到房間。原來過去幾天，她與陳石星在客店投宿，都是向店主人聲稱自己喜愛清淨，獨自要一間房間的。其實在戰亂之後，那些小市鎮，根本就沒有什麼客商經過，她用不著託辭，店主人也是巴不得她要多一間房間。等到了大同，她恐怕情形就不同了。陳石星似乎知道她的心思，微笑說道：「咱們不用到客店投宿。」

　　「你在大同有相熟的好朋友？」韓芷問道。

　　「是偶然相識的人，或許還不能算是朋友。但我知道他一定會非常高興招待我們的。」陳石星說道。

　　「大同城中，除了雲家，似乎沒有什麼著名的人物，你認識的這個人是誰？」韓芷起了一點疑心，問道。陳石星笑道：「這個人半點武功都不懂，不過他和你的義父倒是同行，開茶館的。」

　　這間茶館和雲家只是隔一條街，上次陳石星來到大同，就是在這間茶館裡打聽雲家的消息的。茶館的主人和丘遲一般年紀，妻兒都早已死了，不過他比丘遲福氣好些，有個小孫兒和他作伴。這間茶館開設在一條比較偏僻的橫街上，他們進去的時候，一個茶客都沒有。

　　陳石星一進門便微笑說道：「給我一口水喝，我已經心滿意足了，你不用抱歉沒有茶葉。」

　　韓芷怔了一怔，不解陳石星何以這樣說話。此際他們是在茶館之中，那老漢也正是叫孫兒給他們泡茶的。

　　茶館的祖孫二人，一聽此言，登時也怔著了。上上下下的打量陳石星。

　　陳石星又再道：「小弟弟，炒米餅好吃麼？可惜今次我沒有炒米餅帶來了。不過進城的時候，我在前門的美味齋買了一包糕餅，你嚐嚐看，或許比炒米餅還更好吃也說不定。」

　　那小孩的眼睛突然放亮，歡喜得跳起來道：「你是送炒米餅給我吃的那位陳叔叔？」

　　陳石星道：「不錯，你的記性真好。」

　　那小孩子道：「你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一點也不像我那天所見的陳叔叔？你真的是陳叔叔？」

　　陳石星道：「說來話長，就不知會不會耽擱你們做生意。」

　　那老漢瞿然一省，連忙噓了一聲：「小牛，別亂嚷！」轉過頭來對陳石星道：「你坐會兒。」匆匆忙忙，在帳本上撕下一張白紙，寫了修理爐灶，歇業一天八個大字，在門上張貼起來，隨即關上舖門，噓了口氣，現在可以放心說話了。

　　陳石星道：「又來打擾你們，真是不好意思，這位是我的結拜兄弟。他姓韓。」

　　那老漢還是有點半信半疑的神氣，說道：「你當真是那天來的那位客人，我記得那天你是騎著馬來的？」

　　陳石星道：「不錯，那天大同之圍初解，商店都還沒有開門，有人還誤會我是衝進城來的韃子兵呢。幸虧你們好心，肯開門讓我進來歇息，給我水喝，還給我照料馬匹。更令我感激的是你們能相信我，把我要打聽的消息告訴我。」

　　那老漢大喜道：「你果然是那位陳相公！陳相公，你喬裝打扮，真是好像變為另外一個人了。要不是你說得這樣詳細，我都不敢相信是你。」

　　陳石星笑道：「你要是還不相信的話，請給一盤水給我，待我恢復本來面目，請你看一看。」

　　那老漢道：「不用了，咱們縱然無須提防隔牆有耳，也得提防有鄰居來串門子！」

　　那老漢知道確實是陳石星之後，歡喜得手忙腳亂，說道：「小牛快去泡茶！」那小孩子剛要去取茶葉，他忽地又把孩兒拉住，笑道：「你看，我都有點糊塗了，小牛，咱們可得先給恩人叩頭！」

　　陳石星連忙將他扶住，不讓他彎下腰去，說道：「老爺子，你這樣客氣，我怎麼敢當？我受你的恩惠都沒有報答呢。」

　　那老漢道：「我幫你們一點小忙，算得什麼？而你才真正是我們祖孫倆的救命恩人。要不是你留給我們那半袋乾糧，恐怕我們過冬就餓死了。」原來當時圍城初解，城內沒有存糧，要買糧沒有地方買。城內的人下鄉購糧食還沒有回來，他們祖孫的情況特別的艱難，幸好陳石星給他們那半袋乾糧接濟，方始捱過了那段青黃不接的日子。

　　陳石星道：「老爺爺，我這次來可還是想請你幫忙的。就只怕連累了你。」那老漢眉頭一鼓，說道：「陳相公，你儘管說好了，別把我當作是會忘恩負義的小人。」

　　陳石星道：「老爺子言重了。那晚的事情你是知道的，要是有人知道你收留我──」

　　那老漢打斷他的話道：「莫說沒人認出你，就算有什麼意外發生，我也決不後悔，你說吧。」

　　陳石星道：「我這位兄弟想在你這裡住幾天。」

　　那老漢笑了起來，說道：「我還當是什麼天大的事情，原來只不過是住幾天，我把你們當作遠親好了。只要你們不嫌棄招待簡慢。」

　　韓芷心中一動：「為什麼他只說我一個人？」卻不便馬上就問陳石星。那老漢只道他們一起來，要住下來當然也是一同住下來，沒有仔細琢磨陳石星的語氣。

　　那老漢道：「對了，說起那天晚上的事情，我也正要問你。那晚你是到雲家去的，三更時分，雲家就給官兵包圍，天明時分，並給官兵放火燒了。你大約是四更時分，匆匆回到我這兒取坐騎的，我還沒有問你，你可見著雲大俠和他的女兒沒有？那天晚上又是怎麼一回事情？」陳石星道：「我見著了雲夫人。雲姑娘是後來才見著的。」

　　那老漢道：「哦，原來真的是雲夫人回來了。但只是她一個回來麼？」陳石星道：「當然是她一個人了。她是偷偷回來探望女兒的，怎會帶了外人回家。」

　　那老漢聽得陳石星這麼說，料想他已知道雲家的私隱，說道：「如此說來，這次他們倒是錯怪雲夫人了。」陳石星道：「他們是誰？」那老漢道：「外面的人。他們另有一種說法，說得活龍活現。」陳石星道：「他們怎樣說？」那老漢道：「他們說是雲大俠偷偷回家，想把女兒帶走，不知怎的，洩漏了風聲，給雲夫人知道。雲夫人帶了官兵回家，要捉他的丈夫，搶回她的女兒。他們親眼見到雲大俠和女兒在官兵包圍之下，飛了出去。但也有人說，只看見『雲大俠』出來，沒有見他的女兒。後來『飛』出來的那個女人倒是雲夫人，不過她是追捕她丈夫的。」

　　陳石星笑道：「他們說的，倒也並非全無根據。那晚是有一個人『飛』出來，不過不是雲大俠，是雲大俠生前的好朋友鐵掌金刀單拔群，是他保護雲夫人闖出重圍的，那些官兵非但不是雲夫人引來，恰恰相反，是來捉拿雲夫人的。」

　　那老漢吃一驚，說道：「雲大俠失蹤多年，原來是已經死了。」

　　他忽地望著陳石星，笑了一笑，說道：「外間還有一個說法，說得更離奇呢。」

　　陳石星怔了一怔，說道：「還有什麼離奇的說法？」

　　那老漢道：「那晚上還有人看見一個少年也『飛』了出來，他們說這個小伙子是雲大俠的徒弟，雲大俠準備招他做女婿的。」

　　陳石星笑道：「這可更是無中生有了，那個『飛』出來的小伙子是我。」

　　陳石星已經知道他想說的是什麼，連忙打斷他的話題：「那晚的事情，我已說得很清楚了。咱們還是談談後來的事情吧，我想知道除了官兵燒掉雲家大屋的一事之外，還發生什麼事情。」

　　那老漢瞿然一省，「對，我想起來了，就在三天之前，有個人曾來過我這茶館，打聽雲小姐的消息，這個人我想你是應該知道的。」

　　「是什麼人？」

　　「他自稱是大理段王府的家人，奉了小王爺之命，特地來打探雲小姐的下落，想把她接去大理的。」

　　陳石星這才想起，上次自己來的時候，也是冒認段府的家人來接雲瑚的。說道：「哦，有這樣一樁事情？那個人現在是否還在大同？」

　　「三天前他到過這裡一次，後來就沒有再見他了，可不知他離開沒有？陳相公，聽你的口氣，你好像對此事毫不知情？」

　　「我沒有回過大理，或許是小王爺另外又派了人來，我不知道。」

　　他口裡這樣說，心裡卻是知道，這個人決不會是段府的「小王爺」段劍平派來的。

　　不知不覺之間，已是黃昏日落，在關上了門的屋子裡面，光線漸漸暗淡了。

　　那老漢笑道：「你瞧，我多湖塗，老是和你閒聊，都忘記要弄晚飯給你們吃了。」

　　陳石星道：「我還不餓。」

　　那老漢笑道：「飯總是要吃的。你們一路奔波，想也累了。吃過了飯早點睡覺。」

　　韓芷聽得「睡覺」二字，不覺心如鹿撞，暗自想道：「這老漢子是窮人家，開著小小的茶館，恐怕是沒有多餘的臥房了。今晚怎麼睡呢？」

　　果然吃過晚飯之後，那老漢說道：「陳相公，我有一間空房，正好給你們兩人住。小牛，你幫爺爺收拾你爹那間房間。」

　　韓芷忙道：「老爺子別客氣，我可以睡在舖面，只要把幾張桌子湊在一起，就可以作床鋪啦。」

　　那老漢道：「那有這樣待慢客人的道理？反正那個房間也是空著的，又不是要我騰出空房間來給你們。」

　　接著嘆了口氣，對他們解釋道：「這間房本來是小牛的爹媽生前的臥房，小牛的媽在他出生不久病死了，他的爹爹也在上次瓦剌兵圍城之時打仗死了。我用來堆放一些雜物，床鋪可沒有搬動。稍為清理就可用的。」

　　陳石星打了個呵欠，說道：「真有點倦了。」那老漢道：「是吧，我都說你們一路奔波，那有不累的道理？兩位不必客氣，早點安歇。」說話之時，他的孫兒早已把房間收拾好了。

　　陳石星道：「打擾了你大半天，真是過意不去，你老人家也早點睡吧。」道過了晚安，便即入房睡覺。韓芷無可奈何，只可跟他進去。

　　陳石星順手關上房門，似笑非笑的望著韓芷說道：「你還不想睡覺吧？」

　　韓芷負氣說道：「你真的這樣疲倦？我可不慣早睡。這張床讓給你一個人用，你要睡你自己睡吧，我可以在地上打坐。」

　　陳石星笑道：「其實我也不想這樣早睡。」

　　韓芷說道：「那你為什麼要催著進來。」

　　陳石星低聲說道：「我知道你有一些事情要問我，我也有一些話要和你說，在房間裡，咱們才好說話呀。」

　　韓芷笑道：「原來你是騙那老爺爺的，你這人真會說謊。」

　　陳石星笑道：「與人無損，說點小小的謊話又有何妨？」

　　韓芷道：「原來你和雲家很有交情，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以為你的義父已經和你說了。」

　　「我知道義父和雲大俠的父親曾是御林軍中的同僚，不過他可沒有同我說你和雲家有甚淵源。這次我匆匆回來，剛趕得上和他見最後一面。我知道他有許多話要告訴我的，可惜沒有時間讓他說了。」

　　陳石星道：「我和雲大俠相識早在和你的義父相識之前，不過兩家的淵源，卻也還是在我和你的義父相識之後，你義父告訴我，我才知道的。」

　　當下把他和雲浩怎樣在桂林相遇，怎樣在他家中養病不幸去世，以及他後來怎樣到了大同在雲家見著雲夫人等等事情，簡單扼要的說給韓芷知道。

　　當然還有些事情，他則是不便說了。

　　韓芷說道：「如此說來，雲家於你有恩，你也對雲家有恩。你和雲家的交情可真是非比尋常了。雲夫人後來怎樣？你救過她的丈夫，又幫過她的大忙，她想必是很感激你，把你視同子侄吧？為什麼你不跟她？」

　　其實她的心裡是想問陳石星為什麼不和雲夫人母女一起的，卻不好意思問得太過直率。

　　陳石星道：「雲夫人早已死了，據我所知，她是到了金刀寨主那兒，也像你的義父一樣，剛趕得上和她女兒見最後一面。我答應過你的義父到桂林找一柱擎天，那時當然不能陪她到金刀寨主那裡。」

　　韓芷嘆口氣道：「這個雲姑娘的命也真苦。」

　　隴石星說道：「咱們三個人的命運都是一樣，大家都是父母雙亡，在這世上也沒有別的親人了。」

　　韓芷聽了這話，忍不住說道：「你和那位雲姑娘既是同命相憐，實在應該在一起的。」

　　陳石星說道：「我和你何嘗不也是同命相憐？」他因為剛剛說到三個人的命運是相同，這句話自自然然的就說了出來，根本沒有經過考慮。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韓芷聽了他這一句話，卻是不由得粉臉通紅了。說道：「你莫扯上我，我怎能和雲大俠的女兒相比？」過了半晌，又再問道：「她既是雲大俠的女兒，武功當然是十分了得，人也長得很美吧？」陳石星話出了口，方始醒覺失言。聽她這麼一問，勉強笑道：「不錯，他已得了父親的衣缽真傳，就如同你得了義父的傳授一樣。你們都是才貌雙全的女中豪傑。」

　　韓芷撅起小嘴兒道：「你何必替我臉上貼金，我知道我當然是比不上你的那位雲姑娘。」陳石星正容說道：「芷妹，你千萬不可這樣亂說！」

　　韓芷似乎是覺得自己受了委屈，不覺就把悶在心裡的話說了出來：「剛才那老爺爺也這樣說呢，外面的人都已把你當作雲家的女婿了。」陳石星低聲說道：「芷妹，你不知道，我不怪你。我說給你聽，你就知道這話是不能亂說的了。」

　　韓芷怔了一怔，問道：「知道什麼？」陳石星道：「不錯，雲家是有個好女婿的。但不是我，是我的一位朋友。」韓芷吃了一驚，說道：「真的？那人是誰？」

　　陳石星笑道：「你問了我許多事情，為什麼偏偏漏了一件？」

　　「漏了什麼？」

　　「有關大理段府那位小王爺的事情呀！」韓芷想了起來，說道：「對，聽那老爺爺的口氣，好像認為你應當認得段府派來的任何一個人，這是怎麼一回事？」

　　「因為上次我來的時候，是替那位小王爺來接雲姑娘的。我不願意被人誤會我是高攀王府，所以我只認作是小王爺派來的家人。」

　　韓芷詫道：「什麼，你不是來找雲姑娘要交回她父親遺物的嗎？怎的又是受了什麼小王爺之托了。」

　　「兩件事情，不可以同時辦嗎？」

　　「段府的小王爺為什麼要你接她？」

　　陳石星苦笑道：「這還不明白，他們兩家是數代交情。雲大俠早就把女兒許配給他了。他們如今正是同在桂林，待他們回轉大理，恐怕就要成親了。你還問我為什麼不和她一起？」

　　其實雲浩雖然有過意思把女兒許配給段劍平，卻並未成為事實。至於陳石星對他們的那些揣測，更是想當然耳。在他想來，雲段兩家門當戶對，雲瑚和段劍平又是青梅竹馬之交，尋常人相處久了，也會日久情生，何況他們，這次雲瑚服侍段劍平養好了傷，段劍平當然要帶她回家成婚的，即使雲瑚暫時不肯應承，那也只是遲早的問題而已。

　　有人說，謊話說多了，自己也會相信，陳石星說的雖然不能算是謊話，但他把想像當成事實說了出來，不知不覺中自己也好像當成這是真的事實了。把這個「事實」告訴韓芷之後，他面上強為歡笑，心中卻是不勝淒酸。

　　韓芷則是剛好和他相反，聽了陳石星的話，怔了一怔，臉上故作矜持，心上卻好像放下一塊石頭似的，有一種難以名狀的輕鬆之感。陳石星吁了口氣，說道：「芷妹，我都告訴你了，你現在應該歡喜了吧？」韓芷面上一紅，說道：「他們成親也好，不成親也好，與我有何相干？」

　　斗室一燈如豆，暗淡的燈光照見陳石星的臉上有一層朦朧的笑意。韓芷不敢正視，但也發覺了陳石星在似笑非笑的看著她，她只道心底的秘密已經給他窺破，臉上不覺更加紅了。她那知道，陳石星的笑乃是發自心底的苦笑，根本不是對她而發。

　　她避過了陳石星的目光，低下了頭，又再想道：「唉，管他是有情還是無情，我和他相識才不過幾天，又何必這樣著急為自己的終身大事煩惱。」

　　兩人各懷心事，陳石星也怕韓芷窺破他的內心秘密，為了表示自己是真的為雲瑚高興，不覺就在她的面前大大為段劍平吹噓：「不是我誇耀自己的朋友，段府這位小王爺真是十分難得。不但武功好，而且琴棋詩畫，無所不通。更難得的，他雖然出身富貴，卻無半點俗骨。山中的樵子，江上的漁夫，都是他的朋友。」

　　韓芷笑道：「你也是文武全才呀，我雖然不認識你這位朋友，他的琴技總比不過你吧？說到三教九流的朋友，我看你也很是不少。」

　　陳石星忙道：「我怎能和他相比？他一站出來，就自自然然的有一種令人傾慕的既瀟灑而又高華的氣度，我不過是凡夫俗子罷了。」

　　韓芷笑道：「像你這樣的『凡夫俗子』，在這世上恐怕也找不到幾個了。不過你這樣誇讚那位『小王爺』，我也最少相信一半。要不然雲大俠的女兒也不會喜歡他了。」

　　說至此處，街頭傳來更大的擊柝聲，不知不覺，已是三更時分了。

　　韓芷突然省起，笑道：「別盡誇你的朋友了。我要知道的都已經問了你了，你要對我說什麼，也該說了吧？」

　　陳石星道：「不錯，你也應該睡覺了。我要說的是，請你莫坐在地下，快上床睡覺吧。」

　　韓芷滿面通紅，含嗔說道：「我只道你說的是正經事情，原來你是和我開玩笑。」

　　陳石星道：「我說的是正經的事情呀，一個人餓了就要吃飯，倦了就要睡覺。這裡有現成的床鋪，為什麼要在地上打坐？」

　　韓芷說道：「我不要你讓床鋪給我！」要知她雖然相信得過陳石星，但總不能當著一個男子的面睡下來的，那多難看。

　　陳石星道：「我並不是讓這張床給你，我是說──」

　　話猶未了，韓芷已是氣得罵了起來：「陳石星，我當你是正人君子，你，你……」

　　陳石星忙說道：「芷妹，小點聲兒，你莫誤會，我，我……」

　　「你想怎樣？」

　　「我不在這裡睡，我想現在就走了。」

　　韓芷這才恍然大悟，知道怪錯了陳石星，不由得更是面紅直透耳根，低聲說道：「這麼晚了，你上那兒？」

　　「我要去找金刀寨主。我怕那老爺爺著驚，沒敢在行前告訴他。明天，你替我向他道個歉吧。」

　　「你大約什麼時候可以回來？」

　　「這可說不定。我也不知道金刀寨主如今是在那兒。」

　　「你不認識金刀寨主，又不知道他在那兒，那不是很難找尋嗎？」

　　「金刀寨主那兒，有我相識的朋友。碰一碰運氣吧。但相信遲早也會找得到的。」

　　「為什麼不和我一起去？」

　　「人多了反而不好。而且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夠找到金刀寨主，你是個女子，在荒山野嶺睡覺更不方便。待我打聽到確實的消息，那時再回來告訴你不更好嗎？」

　　其實他說的只是表面的理由，真正的原因是他怕碰見雲瑚。他先要知道雲瑚是不是也來了這兒，要是沒來的話，他才可以直接去拜會金刀寨主，否則他只能在打聽到金刀寨主所在的地址之後，再設法和江南雙俠聯絡，讓他們來接韓芷。

　　韓芷聽他說得有理，道：「也好，明天我會替你善為說辭的。不管你去多久，我在這裡等就是。老爺爺為人極好，相信他也不會討厭我的。」

　　「不過有件事你得當心！」

　　「什麼事情？」

　　「有個冒充段府的家人，前幾天到過這間茶館打聽雲家的消息。這你是知道的了。」

　　「原來那人是冒充的嗎？」

　　「是呀，不到兩個月前，段府的小王爺還在桂林養傷，即使他的傷勢好了，也不能這樣快就回到大理，又派家人來到此地的。所以你要當心一些，別讓那個人識破你的行藏。」

　　韓芷笑道：「你放心，江湖上根本就沒有人知道我。何況我已改容易貌，更不用害怕。」

　　陳石星道：「雖然如此，還是小心為上。」當下與韓芷握手道別，心中頗有點兒悵惘之感。這一去，他和韓芷亦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再見了。

　　雲家離這間茶館不遠，陳石星在出城之前，不知不覺走到雲家對面那條橫街巷口，想看一看劫後的雲家。這是什麼心情，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見雲家那間大屋還剩下半邊，並不像丘遲那間茶館之燒得乾乾淨淨。

　　原來那晚在雲夫人逃了出去之後，龍成斌為了要留一線和雲瑚日後相見之地，於是又叫手下放火的官兵救火的。燒掉的只是前面幾座無關緊要的房子，雲瑚的臥房和雲浩生前的書房都沒有燒。

　　陳石星躲在小巷裡偷望劫後的雲家，雲家並沒有完全燒毀，倒是頗出他意料之外。不過卻也因此更觸起他心中的傷感了。

　　感懷往事，暗自傷神，陳石星咬了咬牙，心裡自己對自己說道：「這些過去了的事，還去想它幹嗎？」正當他要離開的時候，一件又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了。只見一條黑影突然從雲家竄出來，黑夜中也看不清楚是老是少，是男是女，但那人的輕功卻是十分了得，轉眼之間，不見蹤跡。正是：

　　人生到處知何似？雪泥鴻爪偶留痕。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廿二回　啼笑非非誰識我　坐行夢夢盡緣君

　　陳石星吃了一驚，想道：「這人別的本領如何，雖然尚未知道，但只憑他這身輕功，江湖上已是罕見了。」

　　本來這人的輕功雖好，要追的話，陳石星也還可以追得上的，但因為不想洩露自己的行蹤，只好由他去了。

　　發現了這樣一個輕功高明的人偷入雲家，陳石星不禁大起思疑：「想必是那人冒充段府家人的了，他當然不會是段劍平派來的，他究竟是什麼身份呢？哼，莫非又是第二個章鐵夫？」

　　想到此處，驀地心頭一動：「龍家耳目眾多，消息靈通，莫非他們是得到了風聲，知道雲瑚已經回來？故此偷入她的家中偵察？」

　　陳石星心頭怦怦亂跳，幾乎按捺不住，他想偷入雲家去看一看，看看雲瑚是否真的已經回到家裡。

　　雖然雲瑚必須等待段劍平的傷好之後才能離開桂林，但她卻是很有可能趕在陳石星之前回到大同的。因為他們有日行千里的駿馬，而陳石星則是步行。段劍平受傷雖是不輕，但他內功深厚，十天半月之內恢復如初，那也並不稀奇。

　　陳石星心情矛盾非常，他害怕碰見雲瑚，卻又希望雲瑚真的是單獨回家。

　　一陣冷風吹來，陳石星吸了一口涼氣，不禁心頭苦笑：「我何必如此胡亂猜度，瑚妹回來也好，不回來也好，我都是應該替韓姑娘辦妥她的事情的。她可是真正和我有八拜之交的兄妹呢！我可不能因為害怕碰見瑚妹，就不去替她找金刀寨主了。」但要找到金刀寨主，可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雁門關外，是數百里的無人地帶，在起伏的群山之中，也不知金刀寨主的山寨是在那座荒山，那座野嶺？

　　他出了雁門關，第三天了，連一個人影也見不著，要打聽也無從打聽。幸好他準備的乾糧相當充足，路上還可以獵取鳥獸充饑。

　　雖然有信心遲早可以打聽得金刀寨主的下落，但在荒山裡獨行，接連三天都不見人影，也是不禁暗地洩氣了，運氣可是真壞，上次還能夠碰見江南雙俠，這一次卻不知什麼時候才能找著一個知道金刀寨主下落的人了。

　　不過，也幸虧上次有江南雙俠帶他走過一段路程，他的方向總算沒有走錯。

　　這一天正當他自嘆運氣太壞的時候，忽見有兩個人從樹林裡走出來。陳石星大喜過望，連忙迎上前去。

　　可是要打聽金刀寨主的消息，卻不能隨便向人開口的，他也不知道對方的身份，對方也不知道他是什麼人，即使他們知道，恐怕也未必敢告訴他。

　　他正在考慮如何開口，那兩個人已經和他打招呼了。

　　第一個先自笑起來道：「今天運氣總算不壞，碰著一個人了。」

　　第二個跟著就問他：「你是山裡的獵戶吧。貴姓是──」他見陳石星手裡提著一隻剛剛射下來的大雁，但又沒有背著弓箭，臉上不覺現出一點詫異的神情。

　　這兩個人的口音聽得是同一個地方的人，但腔調卻是有點陰陽怪氣，聽來頗覺得刺耳。

　　陳石星怔了一怔，大為失望，「聽他們的口氣，他們似乎也是外來人，和我一樣，他們跑到這裡來做什麼，難道也是要找金刀寨主？」

　　「我姓陳，是一個收買山貨的小商人。你們貴姓？」陳石星只好先行對他們進行試探了。

　　「我姓張，他姓王，我們是從大理來的。對不住，我見你拿著這頭大雁，好像是剛剛打下的吧？我誤會你是獵戶了。原來你是一位老闆，失敬，失敬。這可更好了！」

　　陳石星不懂為什麼是「老闆」就比獵戶更好，但聽得他們說是從大理來的，卻是不禁心頭一動，分外留神了。

　　陳石星故意說道：「我不過是在大同開一間小小的山貨舖子，還是用朋友的錢開的。那算得是什麼老闆？」

　　那自稱姓王的人說道：「對了，我真糊塗，一聽你的口音，就應該知道你是住在大同城裡人。做你們這行生意的在大同城裡是很多的，對吧？不論大小，總是一個老闆。咱們今天能夠在這個地方相會，也總算有緣。要是不嫌棄的話，咱們交個朋友如何？你有什麼困難儘管向我們開口。」。

　　稍加試探，陳石星立即發覺他們說的竟是連篇謊話。

　　第一，他們自稱是從大理來的，他們的口音卻完全不像大埋人。

　　這一點也許還可以解釋為他們是客居大理的外地人，第二個破綻就更大了。陳石星只說他在大同開店，那姓王的卻說一聽就知道他是大同城裡人。陳石星的桂林口音和大同的口音，正是所謂「南腔北調」，相差甚大的。

　　第三個破綻，他們為何「對一個初相識的人，就說到要幫忙的話。雖然可以解釋為他們聽到陳石星是借錢開的舖子，故而有此表示，但這份熱心，不也嫌過份了一點麼？「禮下於人，必有所求。看來他們是有甚圖謀的了。我暫且不忙揭破他們，聽聽他們還有什麼謊話。」

　　劍及履及，那自稱姓王的漢子說過了要幫忙陳石星的話頭之後，就拿出兩封銀子送他，說道：「陳兄，這一百兩紋銀，你拿去使用。」

　　陳石星眉頭一皺，「你我萍水相逢，我怎能就要你的銀子？」

　　那漢子笑道：「咱們現在已經是朋友了，常言道得好，朋友有通財之義，陳兄，你剛剛說過，寶號是借錢開的，這筆銀子你就拿去還債吧，要是不夠，咱們還可商量。」

　　陳石星道：「縱然你們把我當作朋友，但常言道得好，無功不受祿，我也不敢要你的銀子呀！」

　　那漢子哈哈一笑，說道：「陳兄，你真是君子，那麼，這樣吧，你也幫忙我們一件事情，你就可以心安理得的收下這筆銀子了。」

　　陳石星道：「不知兩位要我幫忙什麼？」

　　那姓張的男子慨聲說道：「金刀寨主在什麼地方，你可以告訴我們麼？」

　　陳石星假裝吃驚的樣子說道：「我，我是一個做小買賣的正當商人，可、可不知道什麼金刀寨主、銀刀寨主。」

　　那姓王的漢子笑道：「陳兄，你不用害怕，我們不是公差，不會把你捉去坐牢。實不相瞞，我們是來投奔金刀寨主的。」

　　陳石星道：「我委實是不知道呀！」

　　那漢子眉頭一皺，說道：「陳兄，這你就不老實了。我們是誠心和你交朋友的，請你也打開天窗和我們說亮話吧。」

　　陳石星道：「你們要我說什麼呢？我、我，委實是──」

　　那姓張的漢子道：「別說你不知道了，倘若你不是和山寨有往來，你怎敢到這裡來收買山貨？」

　　陳石星這才說道：「好，那我就和你們直說吧。不錯，我是認識山寨的人，也可以帶你們去找金刀寨主，但我可得先知道你們……」

　　那姓王的漢子連忙說道：「陳兄，你要知道什麼？」

　　陳石星說道：「兩位是從大理來的，大理段府的小王爺，不知兩位可認識嗎？」

　　那姓王的漢子哈哈笑道：「實不相瞞，我們正是段府的門客。這次前來投奔金刀寨主，事先也是請准了小王爺的。本來小王爺也要來的，不過他是樹大招風，暫時還不便輕舉妄動。」

　　陳石星緩緩說道：「原來你們是段府小王爺的親信，失敬，失敬。」，

　　那姓王的漢子哈哈笑道：「陳兄，如今你已知道咱們都是自己人了，你可以放心告訴我們了吧？」

　　不料笑聲未已，陳石星忽地出手，只聽「卜通」一聲，那姓張的漢子先給他點著穴道，倒在地上。跟著就抓那個姓王的漢子。

　　那姓王的漢子本領高強一些，陳石星一抓竟沒抓著他，他身軀一矮，霍地就是一個摔角中的招數「肩車式」反扳陳石星雙肩，只要陳石星腳一離地，就要給他摔了出去。

　　「摔角」是蒙古武士的看家本領，陳石星懂得中土的各派武功，摔角可沒有學過，冷不及防，竟然被他舉了起來。

　　可是陳石星雖然腳已離地，那漢子卻是拋他不動，肩頭就像壓著千斤重物似的。突然間肩頭痛如刀割，琵琶骨已給陳石星抓著。

　　陳石星陡地喝道：「你們不是漢人，你們是瓦剌韃子！」

　　那兩人的身份突然給陳石星喝破，不覺都是大吃一驚，面色倏地變了。

　　那自稱姓王的漢子強辯道：「你的眼力不錯，我們的確不是漢人，我們是大理的彝人。只因知道小王爺和金刀寨主甚有交情，是以冒認他的門客。」

　　陳石星冷笑斥道：「胡說八道，我剛從大理來，能夠瞞得過我？我已經知道你們的身份了，你還不說實話，那只有自討苦吃。好，先給一點厲害你嚐嚐！」

　　陳石星手上加了把勁，那兩人覺得渾身的關節都好像給利釘刺插一般，那自稱姓張的漢子首先難以忍耐，叫道：「好漢，饒命！你鬆一鬆手，我說實話。」

　　陳石星減輕抓他的力道，那人顫聲說道：「我們是從瓦剌來的，但我們是奉命而來，身不由己。」

　　陳石星道：「奉誰之命？所為何事？」

　　在他減輕抓這姓張的漢子的力道之時，同時加重了抓那姓王的漢子的力道，那人殺豬般的大叫起來：「我，我也說實話了！」

　　那冒稱姓王的漢子說道：「我們是奉了將軍之命來偵查金刀寨主的下落的。」陳石星所料不差，果然是瓦剌派來的「細作」。

　　陳石星心念一動，趕緊便問：「那麼金刀寨主原來在什麼地方，你們料想是應該知道的了？說得詳細一些，誰說得詳細，我就減輕誰的懲罰。」

　　那姓張的漢子道：「不錯，我們來的時候，官長有張地圖給我們看的，不過，不過……」

　　那姓王的喘過氣，搶著說道：「這張地圖在我身上……」

　　陳石星喝說：「好，你拿出來，你先說！」

　　那人解下身上穿的皮襖，把皮襖撕開，拿出一張地圖交給陳石星。陳石星心想：「收藏得如此秘密，要是我自己去搜，只怕還當真的搜不出來。」

　　這兩人爭著說話，陳石星從他們的口中方始得知，原來瓦剌的內爭已經平息，由三王子毛里垓繼承汗位，稱達延可汗。整軍經武，義圖南侵。他們不怕明朝官兵，卻怕金刀寨主。上次他們圍攻大同，曾遭金刀寨主切斷他們糧道之苦。是以這次定下計劃，先要消滅金刀寨主，方敢長驅直入。

　　可是金刀寨主深通兵法，他居無定址，行蹤飄忽，兵力固然是分散在荒山野嶺之中，發號施令的「總舵」也是經常搬移的。瓦剌細作要想刺探軍情，談何容易。

　　這兩人是瓦剌邊關守將巴爾塞元帥的手下，巴爾塞挑選這兩個人來做細作，不是由於他們的武功好，而是因為他們都很機靈，而且會說漢語。

　　那自稱姓張的男子道：「兩國交兵，不斬來使，請好漢手下留情。」

　　陳石星冷笑道：「你們可以冒充漢人，這句漢人的成語，你卻用錯了，你們是刺探軍情的細作，也敢自稱使者？」

　　那自稱姓王的漢子忙哀求道：「我們雖然不是使者，也是奉命而行。請好漢念在我們說了實話！」

　　「三天之前，你們是否到過雲家？」陳石星問道。

　　「實不相瞞，我們根本沒有到過大同。憑我們這一點本領，也決計不敢去招惹雲大俠。」那自稱姓王的漢子說道。聽他的口氣，似乎還未知道雲浩已經死了。

　　陳石星不覺猛然一省，「這話倒有幾分可以相信，他們若然是到過大同，應該聽得出我的口音絕對不是本地人的。」

　　陳石星道：「死罪可免，活罪難饒！」用力一捏，捏碎了兩人的琵琶骨，喝道：「給你們金創藥，你們自己敷上。不殺你們，已是便宜你們了，快給我滾！」

　　打發了那兩個奸細後，陳石星按圖索驥，過了兩天，果然找到了金刀寨主的舊日總舵，大大小小。約有十幾座營壘散佈在深山老林之中。但見兩頭黃鼠狼從一個碉堡中跑出，另一個營帳則飛起了一群烏鴉。陳石星見此荒涼景象，不由得心中慨嘆：「想不到這個曾是英雄們叱吒風雲的地方，如今卻變成了禽獸棲息的所在。」

　　此時早已是入黑的時分了，那些營壘是分佈在方圓數里之內的山頭的，陳石星料想無人，也無心踏遍每個營壘去視察了。他連日來奔波，頗有倦意，於是隨便進入一個營帳，打掃乾淨，納頭便睡。

　　也不知睡了多久，朦朧中忽地聽得似是馬嘶之聲，陳石星驚醒過來，定一定神，知道自己沒有聽錯，不覺喜出望外，「我的運氣可還當真不壞，我只道守株待兔，不知要守多少天的，誰知第一天晚上，就有山寨的人來了！」

　　他聽出是兩匹馬的嘶鳴，蹄聲並不急驟，好像是有人牽著它們走，而不是騎著他們跑的。而且走的方向是離此而去，而不是朝此而來。

　　陳石星不禁疑心頓起：「看來不像是山寨的弟兄重來舊地，難道是瓦剌另外派來的細作？」

　　由於敵友未明，陳石星不敢便即露出行藏，當下披衣而起，悄悄地向剛才聽到聲音來處走去。

　　馬匹的嘶鳴聲早已聽不見了，但當他走過幾座營壘，走到密林深處的時候，卻忽地聽見似乎是一個人在嘆息的聲音，從遠處隱隱傳來。

　　陳石星伏地聽聞，荒林夜靜，他是具有深厚內功的人，聽覺也比常人敏銳，聲音雖遠，也還可以聽得清楚。

　　只聽得一個稍微有點蒼老的聲音嘆道：「想不到還是找不著金刀寨主，像這樣子守株待兔，不知何時才能夠遇見山寨的弟兄？」

　　謎底揭開，這個人原來是和他一樣，都是來找金刀寨主的。

　　一陣冷風吹過，陳石星似是被這陣冷風吹醒，忽地心念一動，「聽這聲音，竟是似曾相識，這人是誰？」

　　正當他想跑去看個明白的時候，聽到另外一個人的聲音了。

　　聲音清脆峭拔，是一個女子的斥罵聲。

　　「哼，你這個老狐狸的膽子可也算得真大，竟敢跑到這裡來騙我！」

　　聽她的語氣，那個人似乎是對她說了幾句話來，不過陳石星沒有聽見。

　　陳石星使出八步趕蟬的輕功，不過片刻，那個人說話的聲音也聽得清清楚楚了。

　　「我說的可都是真話！」

　　「哼，你騙別人可以，騙我可是不成。我早就知道有人冒充段府的家人，如今才知是你。」

　　「我不是冒充的，你聽我講──」

　　那女子的聲音似乎十分急躁，沒有聽他分辯，唰的一刀就斫過來了。

　　「姑娘，你莫動手！你若不信，可以請我們的小王爺來。我知道小王爺已經到了你們這裡！」那人嚷道。

　　那女子冷笑道：「見你的鬼！我看你的小王爺是瓦剌人吧？」

　　那人「咦」了一聲，說道：「你這麼說，敢情是我們的小王爺還未來到？那就請你帶我去見金刀寨主吧，金刀寨主會明白的！」

　　那女子冷冷說道：「你要我和你去見金刀寨主，那也成呀！是你自廢武功，還是讓我代勞？」

　　此時陳石星亦已來到近處，躲在一棵大樹後面。

　　只見那女子左手一把長柄金刀，右手一把短柄銀刀，發話之後，雙刀盤旋飛舞，著著進逼。

　　她要把那人的武功廢掉，將他當作俘虜，那人涵養再好，也是不由得動起氣來。「我且把你的雙刀奪下，再和你說。」他一出手，令那女子也不禁吃了一驚。他使的竟然是十分高明的七十二招大擒拿手！

　　這晚是農曆初七，一彎眉月，月色不是怎樣明亮，但陳石星已是認出這個人來了。

　　這人是曾經和陳石星在蒼山之上交過手的那位老武師寧廣德。

　　寧廣德是段府在去年由「小王爺」段劍平親自去禮聘來的教頭，這次段劍平的桂林之行，他也曾一同去的。不過在段劍平約會陳石星那天，讓他先回大理。陳石星也想不到他會在此出現。

　　只見寧廣德展開了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在刀光籠罩之下，依然是一派進手的招數。那少女以金刀主攻，銀刀防守，一長一短的兩柄刀，竟然使出不同的招數。寧廣德失聲叫道：「姑娘，請問金刀寨主可是令尊翁？」

　　寧廣德沒有猜錯，原來這個少女正是金刀寨主周山民的女兒周劍琴，周劍琴是一個性子好強的姑娘，突然給人喝破她的身份，她也無暇去仔細思量對方能夠看出她的來歷是何緣故，要是她肯這樣想的話，她應該可以猜得中對方多半會是友人的。但她第一個反應卻是：「他已經知道我是金刀寨主的女兒，要是我的雙刀還鬥不過他的一雙肉掌，豈非連我爹爹的面子也要給我丟光了！」此念一生，攻得更急。

　　一條黑影如飛將軍從天而降，插在他們中間。來的這個人不用說就是陳石星了。他手裡拿著一根剛剛折下來的樹枝，身形一落，立即一招「分花拂柳」，樹枝搭上銀刀，把周劍琴那柄銀刀引過一邊，同時右掌一推，硬授了寧廣德的掌力。

　　寧廣德身形一晃，陳石星退了兩步，周劍琴也要腳尖打了一個盤施方能穩住身形。

　　這剎那間，寧廣德和周劍琴都是不由得大吃一驚！陳石星已改容易貌，寧廣德認不得他。

　　陳石星說道：「兩位都是自己人，何必如此惡鬥？」

　　周劍琴道：「你憑什麼這樣說？」

　　陳石星說：「因為我知道令尊是金刀寨主，我也知道這位老英雄是誰。」

　　周劍琴哼了一聲，說道：「老英雄，據我所知，他是冒充段府家人的奸細！」

　　陳石星道：「周姑娘，你誤會了。這位寧老師不是冒充的，他是如假包換的段府教頭。」

　　周劍琴吃了一驚，說道：「什麼，你說他是『寧老師』？有一位以鷹爪功馳譽武林的寧廣德老前輩，莫非，莫非……」

　　寧廣德緩緩說道：「老前輩這三個字不敢當，寧廣德正是在下。」

　　周劍琴道：「你當真是那位寧老前輩？怎的我……」

　　寧廣德道：「周姑娘，你還有什麼懷疑，請儘管問好了。」

　　周劍琴想了一想，卻不問他，回過頭問陳石星。

　　「你是什麼人，你憑什麼身份證明他是寧廣德老前輩？」周劍琴問道。

　　這一問把陳石星問住了，暗自躊躇，不知是和盤托出的好，還是暫時不告訴她好。

　　「周姑娘，我來替寧師傅做保人總行了吧？」忽地有人說道。

　　這個人牽著兩匹馬從樹林中走出來，正是陳石星曾在七星岩見過的那個段劍平的書僮。

　　周劍琴初時怔了一怔，看清楚了，大喜道：「啊，你是小洱子！長得這麼高了！」原來段劍平的書僮出生在洱海之濱，段劍平就取「洱」字作他的名字。四年前曾經到過金刀寨主那裡送信的。杜洱說道：「我們是昨天來的，因為不知你們搬到什麼地方，只好在這裡等待，希望你們會有人來。剛才我牽兩匹馬到山澗洗刷。我才一離開，想不到你就來了。」

　　周劍琴道：「我是聽得有人冒充段府家人，特地下山打聽的。我想奸細或許會找到這個地方，所以來了。」

　　杜洱笑道：「哦，有這樣的事，怪不得你和寧師傅動起手來。這位寧師傅今年春天才到我們『王府』的。」

　　周劍琴向寧廣德道了個歉，笑道：「不打不成相識，請恕我剛才冒犯。」

　　杜洱道：「周姑娘，我們的小王爺和雲女俠已經到了你們的總舵吧？」周劍琴道：「還沒有呢。我正想問你這是怎麼一回事情？」要知倘若只是雲瑚來投奔她的父親，她不會覺得奇怪；段劍平也來，這可就出她意料之外了。

　　杜洱也覺到奇怪，說道：「咦，他們是騎著江南雙俠的寶馬來的，怎的還沒有到？這件事說來話長……」

　　說到這裡，不自覺地向陳石星望了一眼，他回來的時候，剛聽到周劍平在盤問陳石星，但他卻還未曾知道陳石星的身份。要是外人的話，可就不便當著他的面說話了。

　　周劍琴也倏地想了起來，說道：「對，你們『小王爺』的事情可以遲一點告訴我。你先告訴我，這個人是誰？」杠洱說道：「奇怪，我好像見過他，又好像沒見過他。」

　　陳石星道：「小洱子，你的腳傷好了沒有？」

　　杜洱呆了一呆，又驚又喜，叫道：「你，你是……」

　　陳石星向他使了個眼色。杜洱聰明伶俐，登時會意，說道：「周姑娘，我們小王爺的事情讓寧師傅說給你聽吧。我和這位朋友先敘一敘。」

　　周劍琴聽說是他的朋友，放下了心，說道：「好，你和這位朋友去敘敘吧，我在這裡等你。」

　　杜洱和他走到溪邊，說道：「陳相公，真想不到會在這裡碰上你，你，你當真就是他？」看來他還是有點半信半疑。

　　陳石星微微一笑，把衣袖在山溪里弄濕，抹了一把臉，說道：「對不住，我還不能盡露真相，但相信你也可以認得是我吧？」

　　杜洱又驚又喜，說道：「陳相公，果然是你，你為什麼扮成這個樣子。」

　　陳石星苦笑吟道：「行邁靡靡，中心遙遙。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彼何人哉？」

　　這是那日七星岩之會，陳石星臨走之前彈奏的曲辭，彈完此曲，就把家傳的古琴給這書僮，托他轉贈給當時尚在昏迷中的段劍平了，杜洱聽他重唸這段曲辭，心裡更無懷疑，嘆道：「陳相公，你那天其實是不應該走的。你、你不知道！」

　　陳石星道：「知道什麼？」

　　杜洱說道：「那天雲姑娘找了你一整天呢！她踏遍桂林每個角落，晚上回來，形容都憔悴了，後來我家的小王爺，知道了你把他送到殷家，自己卻走了之事，還把我罵了一頓呢。罵我不該讓你走。」陳石星心裡一陣淒酸，說道：「多謝他們對我關心，相信時間久了，他們就會慢慢忘記我了。」杜洱說道：「不，他們不會忘記你的！」

　　陳石星擺一擺手，說道：「小洱子，咱們還是談些別的吧。『小王爺』的傷全好了嗎？你確實知道他是和雲姑娘來這裡嗎？為什麼你又不跟他們一起？」杜洱說道：「好，我把別後的事情都告訴你吧。」

　　「我家『小王爺』中的毒雖然很深，但幸虧得到雲姑娘的照料，殷宇又請名醫給他醫治，第二天就醒來了。接著幾天他一面服藥，一面自己運功療傷。不過七天，就完全好了。

　　「那天早上，他叫我把你送他那張古琴給他，彈了一曲，我跟了他許多年，從未見他流過眼淚的。那天他彈完琴後，我卻見到他的眼角有淚珠沁了出來，在他彈琴的時候，雲姑娘悄悄進來，他也沒有發覺。」

　　陳石星聽了這話，眼角不覺也沁出晶瑩的淚珠，強笑說道：「他喜歡我這張古琴，我很高興。」

　　杜洱繼續說道：「琴聲一止，雲姑娘忽地說道：『劍平，我的心思和你一樣。』此時我方始發現她在旁邊。我很奇怪，小王爺還沒和她說過話，她怎的就知道小王爺的心思？」陳石星道：「琴音達意，何用語言？」杜洱說道：「小王爺抬起頭來，說道：『不錯，咱們一定得找著他。』」

　　陳石星心情激盪，只聽得杜洱繼續說道：「第二天，他就和雲姑娘離開桂林了。我本來要和他們一起去找你的，可是小王爺堅決不許，要我回去替他圓謊，我沒法，只好奉命。」

　　陳石星詫道：「既然小王爺差遣你先回大理，怎的你又能夠這樣快就和寧師傅來到這兒？」

　　杜洱說道：「我離開公子不過三天，就在路上碰見了寧師傅了。」陳石星道：「寧師傅不是早就回去的嗎？」

　　「不錯，寧師傅本是在你們約會那天，奉公子之命先回家的。我見到他也很詫異。」杠洱說道：「後來方始知道，原來他也沒有回到大理，就在路上碰上王府派來的人。那些人是奉王太妃之命，來催小王爺回去的。據說老王爺病重，要他馬上回去繼承。」陳石星吃了一驚，「那他是非回去不可的了。」杜洱說道：「是呀，老王爺病重，我當然也不能替他說謊了。寧師傅本是快馬趕回桂林報訊的，我也只好把真相告訴寧師傅，馬上和他到這裡來找小王爺了。」

　　說到這裡，杜洱忽然笑了起來。

　　陳石星詫道：「你笑什麼？你的老主人病重，還要笑？」杜洱笑道：「我告訴你，你可不能洩漏秘密。寧師傅騙得我好苦。」

　　「騙你什麼？」

　　「老王爺病重乃是假的。我把真相告訴寧師傅，寧師傅卻到昨天，才對我說實話。原來老王爺最擔心的正是他和江湖好漢在一起，王府派來的人最初也是不敢和寧師傅說真話呢，不過，因為有求於他，又知他的耿直脾氣，後來還是說了。」

　　「這裡恐怕不久就有戰事，為你們的小王爺著想，他也是回去的好。」

　　杜洱嘆了口氣，說道：「要是我一個人的話，我倒巴不得在這兒趕趕熱鬧。但現在無論找不找著小王爺，我也要回去覆命了。陳相公，要是你碰上我們的小王爺，可千萬不要洩漏老王爺是假病的消息。」

　　陳石星道：「你放心，我不會碰見他的。」

　　杜洱若有所悟，半晌說道：「哦，你是要避開我們的小王爺。」

　　陳石星默然不語，點了點頭。

　　杜洱又嘆了口氣，說道：「你是要避開他，我們卻是特地來找他也找不著。真是奇怪，他和雲姑娘比我動身早了三天，騎的又是江南雙俠日行千里的竣馬，怎的反而是我們先到。我，我真有點擔心。」

　　陳石星道：「也許他們是在路上有事耽擱幾天。小王爺的功夫和雲姑娘的武功都是十分了得，他們二人聯手，千軍萬馬也奈何不了他們。不會有什麼意外發生的。」他雖然勸慰杜洱，卻也不由得暗暗擔心。

　　杜洱繼續說道：「本來我是一心希望我們的小王爺得到雲姑娘的，說老實話，那時我對你一點也沒有好感，巴不得你越早離開雲姑娘越好。但現在我不是這樣想了，因為我已經知道你是世上難得的好人，我也知道雲姑娘真正愛的是你！請你聽我勸告……」陳石星打斷他的話道：「你最初的想法並不錯，我們的小王爺和雲姑娘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我，我配不上她！」杜洱說道：「不，這只是你的想法。我們的小王爺和雲姑娘都不是這樣想。你要知道雲姑娘是怎樣談論你嗎？」

　　陳石星連忙搖手道：「不，我不要聽。他們對我這樣好，我很感激，但我也該自量，我不能給人家笑話，說我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杜洱面上一紅，「陳相公，你還在責怪我那天在背後說你的這句話？我真該打嘴巴，但請你大人莫記小人之過。」說罷，當真就要自打嘴巴。陳石星連忙將他拉住，說道：「我並沒怪你，我是自己這樣想的。」

　　杜洱還要勸他，陳石星道：「小洱子，你不要說了。我是但求心之所安。我求你一件事情。別對小王爺和雲姑娘說是你曾遇上我，也不要告訴寧廣德。」

　　杜洱嘆道：「你救過我的性命，你一定要我這樣做，我只好答應你。還有什麼？」陳石星道：「還有一件事情，也要請你幫忙。」

　　杜洱說道：「陳相公，你儘管吩咐好了，別說幫忙二字。你的事情，我小洱子就是赴湯蹈火，也要替你做到。」

　　陳石星道：「多謝你的義氣。我這次來找金刀寨主，並不是僅僅為了打聽你家小王爺的消息，另外還有一位朋友的事情的。」當下把韓芷要投奔金刀寨主之事說給杜洱知道，請他轉告金刀寨主的女兒，派人到那間茶館去接韓芷。

　　杜洱說道：「這點小事我一定替你辦妥。但請恕我多嘴問你一句：你可是喜歡這位韓芷姑娘嗎？」陳石星為避免他再囉唆，說道：「不錯，我是很喜歡她，我們是結拜兄妹。」杜洱道：「你為什麼不和她一起到這裡來？」

　　這一問又令到陳石星難以回答了，半晌，只好說道：「我不是已經說過了嗎，暫時我還不想在這裡露出身份，我只能在外面幫金刀寨主的忙。」杜洱笑道：「這我就放心了。」

　　陳石星詫道：「放心什麼？」杜洱笑道：「我是替雲姑娘放心。你怕見到她，而又不願和那位韓姑娘一起與她見面。這證明你心裡真正喜歡的是雲姑娘，嘴裡說的話卻是假的！」

　　陳石星忙道：「小洱子，你莫胡說！嗯，時候不早，我要走了，那件事拜託你啦。」他沒有回去和周劍琴見面，便即悄悄下山。

　　※※※

　　在歸途中他可是心亂如麻！

　　小洱子的話在他心裡掀起波瀾，「雲姑娘愛的是你，她不會忘記你的！」要不是小洱子告訴他，他還不知雲瑚愛他竟是如此之深，不過他還是盡力把心底的波瀾壓下去：「縱然她永遠忘不了我，我也並不後悔我這決定。愛一個人就該使她得到幸福，她做段劍平的『王妃』當然是比嫁給我幸福得多！」

　　壓下心底的波瀾，仍然帶著幾分惆悵，陳石星終於回到大同。

　　已經是萬家燈火的時分了。劫後的大同，有點錢的人們，似乎都已忘記了戰爭的創傷，更加追求享樂。夜市不遜白天，大街上還是人來人往。

　　陳石星在熱鬧的大街走過，心境卻是比在荒山裡還更寂寞。

　　用顫抖的手指，敲了敲茶館的門。像是一個走進考場的書生，心中慌亂之極：「我怎樣和芷妹說呢？」

　　出乎他的意外，他沒見著韓芷，他剛一進門，那老漢就對他說道：「我正要告訴你，就在你走了的第二天，韓相公也離開我們這裡了。」

　　陳石星吃了一驚，說道：「他為什麼不等我回來？我是和他約好了的。你可知他去了那裡？」

　　那老漢子笑道：「你別擔心，他說他已找到了金刀寨主了。」

　　陳石星大為詫異，說道：「他怎麼會找到金刀寨主？金刀寨主那座山頭我也未曾知道呢！難道他會跑到大同來嗎？」

　　那老漢道：「不是找到了金刀寨主本人，而是他碰見了一位知道金刀寨主所在的朋友。」

　　陳石星道：「那位朋友是誰？」心裡不禁甚為奇怪，「他根本就不認識江湖上的什麼人物，卻那裡來的這個朋友？」那老漢道：「他沒有告訴我。不過，他有一封信留給你。他說你看了就明白了。」

　　陳石星接過韓芷留給他的那封信，拆開一看，信上寫道：「我不想連累居停主人，他這茶館也是要做生意的，每天人來人往，我女扮男裝，若住得久了，恐怕也會給人看破。雲家大屋反正沒有人住，我權且做幾天雲小姐吧。住在她的繡房比在這裡要舒服得多，對我也更方便，但我不便對主人明言，你不會怪我戲弄你吧？你一回來，請你到雲家找我。」

　　看了這封信，陳石星才知道她是故弄玄虛，不覺暗暗好笑：「她也真是頑皮，想了這個搬家的主意。其實住在雲家恐怕比住在這裡更加危險。」當下問那老漢道：「我走之後，可有公差去搜查過雲家燒剩的房子嗎？」那老漢道：「沒有。自從雲家那次出事之後，燒剩的房子就給官府貼上了封條，一直到現在還沒有開封，陳相公，你為何有此一間？」陳石星道：「沒什麼，我因為上次聽你說過，有人自稱是大理段王府的人來過這裡打聽雲家的消息，是以問問。」

　　陳石星和那老漢閒聊，知道在他離開這段期間，大同平靜無事，更加放心。吃過了麵，不知不覺已是三更時分。陳石星道：「我該走了。」和茶館的祖孫二人道別之後，便即悄悄偷入雲家。

　　這是他第二次偷入雲家，想起上次與雲夫人相會的情形，心中不無感慨。「那次我以為會見著雲瑚的，不料卻是見著她的母親。不過這次我是知道得清楚了，我將會見著的是冒充的雲瑚。嗯，芷妹與瑚妹倒是有許多相同的地方，芷妹冒充她倒是很適當。不知她現在已經睡了沒有？他正自胡思亂想，不知不覺走進了他曾經進去過的雲瑚從前那間臥室。忽聽得有琴聲從房間飄出。陳石星一聽，登時呆了。

　　彈的正是詩經《黍離》篇的一節，正是那日他在七星岩上，在把他的家傳古琴托杜洱送給段劍平之前，臨別所彈的那一曲。不過在房間裡的人並沒有唱出曲辭而已。

　　「行邁靡靡，中心遙遙。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悠悠蒼天，彼何人哉？」

　　陳石星呆著了：「我從來沒對芷妹說過這件事情，怎的她恰巧在我來的時候，會彈出此一曲來，難道這只是一個巧合。」

　　但令他吃驚得呆了的還不是由於這首曲辭，而是由於他聽到的琴音。

　　不同的木材製成的琴會有不同的音質，尋常的人聽不出來，經驗豐富的琴師卻能分別。

　　他家的那張古琴是琴書上有記載的「焦尾琴」，音色音質都和普通的琴不同。陳石星突然聽到焦尾琴彈出的琴聲，吃驚得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彈琴的技巧不是很熟練，但曲辭的感情卻是很能表達出來，一種彷徨的心情化為琴音，引起了他的共鳴，「唉，芷妹怎的也有和我那天相同的心境。

　　韓芷精於吹簫，頗通樂理，陳石星只道是她彈的無疑，上去輕輕敲門。「芷妹，我回來了，你彈的這張琴那裡來的，讓我瞧瞧。」

　　琴聲戛然而止！房門便打開。可是出現在他的面前的卻並非韓芷。

　　他不由得又是呆了！

　　剛才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如今他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出現在他面前的不是別人，竟然是他要避開的雲瑚。

　　雲瑚倒沒有他這樣驚詫，打開房門，微笑說道：「我早就知道你來的，我在這裡已經等了你好幾天了。」

　　陳石星訥訥說道：「你真的是雲姑娘麼？」

　　他想起韓芷適於改容易貌之術，這剎那間，不由得疑心眼前的雲瑚乃是韓芷所扮。

　　雲瑚笑道：「陳大哥，我和你分手不過一個多月，你就不認得我了？人可以冒充，你家傳這張古琴是假不來的。」

　　陳石星拿起那張古琴，仔細一看，可不正是他家傳那張焦尾琴？其實他也無須再細看，一眼就可以認得出來的。

　　這張焦尾琴是他已經送了給段劍平的，段劍平和雲瑚同來大同，這張古琴當然是只可能在雲瑚手裡，而不可能在韓芷手裡。

　　陳石星這才確信站在他面前的少女不是韓芷，不由得又驚又喜，「啊，你果然是瑚妹！」

　　雲瑚微微笑道：「你以為我是誰？」

　　陳石星想起自己本來是要找韓芷，準備將她義父那封遺書給她看的，不禁面紅，訥訥說道：「我以為你是我的一位朋友假扮的。」

　　雲瑚似笑非笑的望著他問道：「什麼樣的朋友？」

　　陳石星道：「是一位姓韓的姑娘，她，她……」

　　他正要把韓芷的來歷說給雲瑚知道，雲瑚已是先自說了出來：「她是丘遲的義女，丘老前輩不幸身故，你奉了她義父的遺命，和她結為異姓兄妹，是嗎？」

　　陳石星呆了片刻，愕然說道：「原來你已經見過了韓姑娘了？」

　　雲瑚笑而不答，忽地問他道：「你離開這裡，到今天剛好是第十天，對嗎？」

　　陳石星道：「咦，你怎知道這樣清楚？」他屈指一算，果然剛好十天，雲瑚卻說道：「那天晚上，你曾在我家門口經過，是嗎？」

　　陳石星恍然大悟，說道：「原來那晚我看見的那個人影是你。」雲瑚說道：「那晚三更時分，我還沒睡覺，忽然隱隱聽得外面似乎有人。一聲長嘆，不知怎的，我就猜想可能是你。但我出去尋覓，卻已經不見你了。」

　　陳石星道：「我也曾經懷疑可能是你，但也懷疑可能是龍府派來的人。我不願意惹事，因此我就趕緊走了。」雲瑚嘆道：「你不是害怕生事，你是要躲避我，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陳石星無言可對，低下了頭，臉上神情尷尬之極。雲瑚笑道：「那晚你沒進來，但過了不到一個時辰，你那位芷妹卻進來了。」

　　陳石星道：「原來這樣，怪不得你什麼都已知道。」

　　雲瑚半嗔半笑的說道：「你現在還要躲開我嗎？」

　　陳石星啼笑皆非，說道：「我上了你們的當了。」

　　雲瑚說道：「你的芷妹是第二天搬到這裡來的，她給你那封信也是在這間房間裡寫的。不過把你騙到這裡來，卻並不是我的主意，你不會怪我吧。」陳石星低聲說道：「其實我也想見你的。」雲瑚笑臉如花，說道：「我還以為你忘了我呢。聽了你這句話，不枉我在這裡等你十天。」正是：

　　但教情似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廿三回　纏綿思盡抽殘繭　宛轉心傷剝後蕉

　　陳石星心神一蕩，強自抑制，定了定神，說道：「那位韓姑娘呢了？」

　　雲瑚說道：「她在這裡和我同住一晚，第二天她就走了。」陳石星道：「她上那兒？」

　　雲瑚說道：「你別著急，待會兒就告訴你，你還有什麼要問的嗎？」陳石星瞿然一省：「我怎麼可以忘掉段劍平？」問道：「段大哥不是和你一起來的嗎，怎的也不見他？」

　　雲瑚這才微笑說道：「韓姑娘雖然是騙你來此地，但也不是騙你的，她不是告訴那位茶館老闆，說是找到了一位朋友帶她去找金刀寨主嗎？」

　　陳石星詫道：「這是真的？那位朋友？」雲瑚笑道：「帶她去找金刀寨主那位朋友就是段劍平！」

　　陳石星恍然大悟，敲了敲自己的腦袋，說道：「我真糊塗，早就該想到的。」

　　雲瑚說道：「他們是騎著江南雙俠的白馬，一定會找得到的。此刻他們恐怕早已到了金刀寨主那兒了。」陳石星心亂如麻，半晌說道：「其實他是應該和你一起去的。」

　　雲瑚似笑非笑的說道：「你捨不得你的芷妹給他搶走？」陳石星喟然嘆道：「當初我把他送到一柱擎天的大弟子家裡療傷，就是希望、希望能夠──」他想說的是「希望能夠撮合你們一段良緣」，不知怎的，卻是期期艾艾，不好意思說出口來。

　　雲瑚嗔道：「多謝你的好心，但你卻把我和段大哥都不當作人看待了。」

　　陳石星嚇了一跳，說道：「瑚妹，你言重了！對段大哥，我是敬重都來不及呢。對你，我也只是希望你好。」

　　雲瑚緩緩說道：「但你可知我和段大哥是人，我們不是一件東西，怎能任由你擺佈？我喜歡什麼人，我有我自己的主意。」

　　說到這裡，雲瑚方始換上笑容，指頭一戳陳石星額角，說道：「你知錯了，我就不責罵你。你知錯了嗎？」

　　陳石星低下了頭，心裡甜絲絲的，像一個受了老師責罵的小學生，滿面通紅，訥訥說道：「是，我知錯了！」

　　雲瑚嫣然一笑，說道：「好，姑且饒你這次。那顆紅豆你還藏著嗎？」

　　陳石星把紅豆拿了出來，說道：「我焉能把它失掉？」雲瑚接過一看，說道：「只是色澤有點黯淡了。」

　　陳石星說道：「那或許是因為它沾上一點灰塵的緣故。」雲瑚把紅豆在掌心揉搓幾下，笑道：「不錯，拂拭過後，果然它又恢復了原來嬌豔的顏色。」

　　兩人借紅豆寓意，表露情懷，相視而笑，莫逆於心。陳石星心中的灰塵也好像給雲瑚拂拭乾淨了。

　　雲瑚忽道：「段劍平也有一件禮物托我送給你。」

　　陳石星怔了一怔，「什麼禮物？」

　　雲瑚指著那張古琴說道：「這本來是你送給他的，如今他送還給你。」

　　陳石星「啊」的一聲說道：「當初我把這張琴送給他，一來是報答知音人；二來我以為，以為……」雲瑚望他一眼，說道：「以為什麼？你盡往歪處想，都想錯了。」

　　陳石星心裡甜絲絲的，不敢作聲。

　　雲瑚繼續說追：「段大哥也懂得你的意思，所以他不願意受你這件禮物。如今他托我送還給你，他要我對你說，他的用意和你當初把這張琴送給他的用意一樣。」陳石星心裡更甜，臉上也更紅了。

　　雲瑚說道：「他雖然沒有接受你的禮物，卻已很感激你的友情。剛才我彈的那首曲辭，就是他教會我的。」陳石星又一次自責糊塗，笑道：「其實我早就應該想得到是他教你彈的了。聽了你彈這曲，我還以為韓芷假扮，真是可笑。」

　　雲瑚似笑非笑的說道：「那是因為你的心上，也有一個芷妹的緣故。」

　　陳石星忙道：「你別誤會，我和她雖然也是兄妹相稱，但在我心裡，你，你和她，卻，卻是並不相同的啊！」他拙於言辭，不懂如何解釋方始恰當，不覺漲紅了臉。

　　雲瑚「噗嗤」一笑，說道：「你這樣著急作甚，我是和你開玩笑的。」接著說道：「那天晚上，找出來找不見你，回去也曾彈過這曲。沒想到沒把你引來，卻把你的芷妹引來了。這幾天，我知道你將要回來，每天晚上，也都在彈這一曲。」陳石星大為感動，說道：「瑚妹你對我的苦心，我真是十分感激。」雲瑚笑道：「當初你把這張琴送給段劍平的時候，想不到會有今晚的結果吧？你滿不滿意？」

　　陳石星低聲說道：「這個結果已經好到出乎我的意想之外。」

　　雲瑚若有所思，半晌說道：「我還希望有一個更圓滿的結果。」

　　陳石星怔了一怔：「什麼更圓滿的結果？」雲瑚說道：「要是你的芷妹，能夠嫁給我的段大哥，那就更美滿了。瞧他們倒是很適合的一對。」

　　陳石星想起一事，問道：「對啦，我也正想問你，你們騎的是江南雙俠的坐騎，應該比我早幾天就來到大同的。」

　　「那是因為我們在來大同的途中，碰上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那人是誰？」

　　「你還記得『八仙』之中的那個胖和尚麼？」

　　「你說的是和黃葉道人作搭檔的那個戒嗔和尚麼？」

　　「不錯。」

　　「這胖和尚像一尊彌勒佛似的，笑口常開，甚為滑稽有趣，我怎能不記得他？他怎麼樣了？」

　　雲瑚嘆口氣道：「可惜在我們碰上他的時候，他已是笑不出來了。」陳石星吃了一驚道：「他遭遇了什麼不幸事情？」

　　「在蓮花峰之會過後，他和黃葉道人到關中去訪渭水漁樵，準備結伴一起到金刀寨主那兒去。他們沒見著渭水漁樵。卻得到渭水漁樵留下的一封信，信上告訴他們一個重要的消息。」

　　「什麼消息？」

　　「是龍文光那老賊私通瓦剌的消息。」

　　陳石星大驚道：「龍老賊好歹也算朝廷的大臣，竟有這樣的事？」

　　「瓦剌派出一個密使，帶了瓦剌可汗的密信前往北京，另外還帶了許多重寶送給龍老賊，信件內容雖然無人知道，但料想也定是對中國不利的了。」

　　「這當然的了，但不知這個消息可靠嗎？」

　　「戒嗔和尚與黃葉道人就是因為奪那封密函至遭不幸的，怎不可靠？」當下把事情的經過，說給陳石星知道。

　　「渭水漁樵有一位朋友是住在瓦剌的京城的，他有許多瓦剌朋友，消息甚是靈通。他打聽到了這個消息之後，在那密使還未出發之前，立即派人通知渭水漁樵。

　　「那個密使前往北京，有兩條路好走，渭水漁樵在瓦剌的那個朋友卻不知道他會選擇那條路線。

　　「渭水漁樵得知這個重大的消息之後，由於時機緊迫，無法從容部署，邀請同道去分頭兜截，只能由他們二人到第一條路線偵查，再留下一封信，請黃葉道人與戒嗔和尚往第二條路線偵查。他們是早有約會，知道黃葉、戒嗔會在幾天之內來到的。」雲瑚繼續說道：「黃葉道人和戒嗔和尚在途中碰上了瓦剌密使那一行人。

　　「當晚他們就去盜密件，不料給瓦剌的高手發現了，一場劇鬥，寡不敵眾，黃葉道人不幸死了。」

　　陳石星這一驚非同小可，「黃葉道人是當世有數的劍術高手，七十二手連環奪命劍法凌厲無比，想不到會死在韃子手裡！」

　　雲瑚嘆道：「他是為了要使得好友能夠脫身，以兩敗俱傷的劍招和瓦剌的三個高手同歸於盡的！」

　　「戒嗔和尚呢？」

　　「戒嗔和尚傷得也是不輕，還幸終於脫險。我們碰上他的時候，他又是歡喜，又是傷心，把這個消息告訴我們，他也就支援不住，倒下去了。」

　　陳石星大驚道：「戒嗔和尚，他，他他──」

　　雲瑚說道：「他只是體力不支暈倒，沒有斃命。

　　「他本來要我們把這個消息立即帶給金刀寨主，但我們怎可以把他丟下不管呢？

　　「我們想，截劫既不成功，計算行程，那瓦剌密使恐怕也快要到達北京了。我們雖有日行千里的駿馬，也是追不上他。反正龍文光這老賊勾結瓦剌已成定局，我們也不在乎早幾天遲幾天把這個消息送給金刀寨主了。」

　　陳石星道：「哦，原來你們是為了照料戒嗔和尚，所以遲了行程。」

　　「我們在荒山看護了他幾天，他的病情好了一些，後來我們找到一家獵戶，將他安頓在那獵戶家裡養傷，我們才繼續行程的。」

　　「段大哥急急離開大同，想必是為了給金刀寨主送信了。」

　　「同時也是為了你的芷妹的緣故。我也不知她是什麼原因。不願意等你回來，第二天就要段大哥帶她去找金刀寨主。」

　　「你是應該知道的，她是為了我們的緣故呀。」

　　雲瑚面上一紅，說道：「你已經把我們的事情都告訴了她麼？」

　　陳石星道：「沒有。不過她甚為聰明，見到了你，說起了我，她猜也猜想得到。」接著說道：「其實你也應該和他們一起去的。」雲瑚嗔道：「你不喜歡和我見面嗎？」

　　陳石星道：「當然不是。我只是覺得公事要緊。」

　　雲瑚嗔道：「你別以為我只知兒女私情，我等你也是為了公事，我有另一套想法。」

　　陳石星道：「什麼想法？」

　　雲瑚說道：「我想你幫我的忙，咱們一起到北京去行刺那龍老賊。」陳石星道：「哦，原來你是這樣想法，我倒錯怪你了。」

　　雲瑚一咬銀牙，說道：「龍老賊騙了我的親娘，害了我的親爹，我一家家散人亡，都是受他所賜，血海深仇，豈能不報！

　　「不過這老賊如今已升任兵部尚書，又兼九門提督，我也知道要行刺他談何容易，我是拼了這條性命去幹的。陳大哥，你願意陪我去冒生命之險嗎？」陳石星毫不考慮，便即笑道：「到現在你還這樣問我，這不是太過『見外』了嗎？能夠和你同生共死，正是我求之不得的。」

　　雲瑚笑靨如花，「陳大哥，我早就知道你會答應我的。所以我不敢把這計劃告訴段劍平，只告訴你。」陳石星心裡甜絲絲的，說道：「我謝你這樣信任我。不過，段劍平是『小王爺』的身份，你不讓他冒這個險也是應該的。」

　　忽地想起一事，「龍家叔侄和他們的手下許多人都認識你，可惜我不懂改容易貌之術，那可如何是好？」雲瑚說道：「你應該可惜的是，你跟你的芷妹相處了這許多日子，卻沒跟她學會改容易貌之術。」陳石星怔了一怔道：「啊！你已經知道她有這手絕技。」雲瑚笑道：「你不用愁，你沒學會，我已學會了。」

　　陳石星喜道：「你真是聰明，和她只是同住一晚，就學會了。」雲瑚說道：「改容易貌之術，其實也並不難。不過你不肯學罷了。」

　　街外傳來更鼓聲，已經是四更了。

　　陳石星步出中庭，看月影西斜，想到明天又將與雲瑚踏上新的旅途，內心充滿喜悅。只聽得雲瑚喚他道：「陳大哥，可以進來了。你看看我扮得像不像你的芷妹？」陳石星詫道：「怎麼你要扮她？我以為你還是扮作──」他一面說一面走進房間，「男子」二字尚未吐出口中，只見出現在他的面前正是一個俊俏的書生。

　　陳石星呆了一呆，說道：「我還以為你真是扮作韓芷呢，原來是騙我的。你扮作書生，那好極了。」雲瑚笑道：「那晚你的芷妹來到這兒，就是作這個打扮的。她告訴我，她一直是女扮男裝與你一路同行的，我是依樣畫葫蘆，學生學老師。」

　　陳石星笑道：「咱們可以作異姓兄弟連袂進京了。」

　　雲瑚打量了他一番，說道：「還不行！」

　　陳石星道：「什麼不行？」

　　雲瑚說道：「你這個小商人的模樣和我同行，身份可是不配，你應該扮作一個貴介公子，身份和我一樣，是進京趕考的秀才。」

　　陳石星道：「你這套秀才衣裳是早就準備好的吧？我可沒有準備。」

　　雲瑚說道：「你的身材和段劍平差不多，他還留有幾件衣裳在這裡，剛才我已替你改好了。」

　　陳石星換上衣裳，讓雲瑚替他施展改容易貌之術，攬鏡一照，鏡中的自己，果然變成風度翩翩的美少年。陳石星笑道：「我都幾乎認不出自己來了，你即學即用的本領，當真是青出於藍。」

　　雲瑚笑道：「我或許不算太笨，但比起你那聰明伶俐的芷妹，我可是還有自知之明、知道差得遠呢。嗯，說起你的芷妹，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來了。」

　　陳石星怔了一怔，問道：「什麼事？」

　　雲瑚推開窗門，看了一看天色，說道：「大概還有半個時辰就天亮了，那天晚上，韓姑娘也是和我談到天亮的。她把什麼都告訴我了。有一件事情，我知道她是不便問你的，我想替她問你。我希望你和我實話實說。」

　　陳石星心頭一顫，說道：「瑚妹，你知道我是不會瞞騙你的。」

　　雲瑚說道：「你曾在丘老前輩墓前許下誓言，願意遵守他的遺囑。」

　　果然是問這件事情！陳石星低下了頭，顫聲說道：「不錯。」雲瑚再問。」他有一封遺書給你，你就是遵守遺書的吩咐，和韓姑娘結為兄妹的？」陳石星又點了點頭，說道：「不錯。」

　　雲瑚跟著問道：「這封遺書，你並沒有給韓姑娘看過？」陳石星第三次點頭，說道：「不錯。」

　　雲瑚說道：「好，那麼你拿給我看！」

　　陳石星苦笑道：「這件事我本來也想告訴你，請你──」雲瑚接了那封信，打斷他的話道：「我不要你解釋什麼，你讓我看了這封信再說。」

　　看過了這封信，雲瑚正容說道：「你不該騙韓姑娘的，丘老前輩的遺書是要你們結夫婦，不是結為兄妹！」

　　陳石星吃了一驚，忙道：「可是我心裡只有你一個，當時我還未知道你會回到我的身邊的，我已決定不會再娶他人的了。」

　　雲瑚搖了搖頭，說道：「大丈夫一諾千金，我不願意你做個背信棄義的人！」

　　陳石星十分苦惱，說道：「可是這是咱們的終身大事呀！而且、而且──」雲瑚道：「而且什麼？」

　　陳石星道：「而且現在已經有了可能是兩全其美的結果了。本來假如你是做『王妃』的話，我還可以把這封信給韓姑娘看，讓她決定，但我也要把你我的事情告訴她的，如今，如今……」

　　雲瑚道：「如今怎樣？」

　　陳石星道：「如今是我和你一起，韓姑娘則是在段劍平身邊。你不希望她成為『王妃』嗎？」

　　雲瑚嘆口氣道：「可惜這只是希望，將來是否如我所願，還是不知之數。而且，在此之前，我還未知道有丘老前輩留下給你的這封遺書。丘老前輩對你恩深義重，我只覺得你不該背棄你在他墓前許下的諾言。」

　　陳石星道：「那時我也不知道他是要我娶他的義女為妻的。」

　　雲瑚說道：「你現在已經知道了，你還要把這件事情瞞著韓姑娘，那就不夠光明磊落了。」陳石星深情的望著雲瑚，說道：「倘若你我沒有今晚的相逢，要是我沒有聽見你的琴音寄意，我還可以硬著心腸避開你。如今我見著了你，我是再也不能和你分開了。」

　　雲瑚眼角有晶瑩的淚珠，那是歡喜的眼淚，半晌，說道：「我也捨不得和你分手的，但一個人總得要講信義。」陳石星勉強笑道：「咱們這次上京行刺龍老賊，說不定我未必能夠活著回來呢！」

　　雲瑚說道：「不許你說這樣喪氣的話。」

　　陳石星道：「要是我能夠活著回來，那時再說。」雲瑚說道：「我再見著她時，我覺得你最少應該把這件事告訴她。嫁不嫁你，是她的事。你可不能騙她。」陳石星笑道：「那時恐怕她已經做了『王妃』了，又或許即使沒有成親，也已經是一對不怕給我們知道的情侶了。那時要是我把她義父的遺書告訴她，可就是大煞風景的事了，又何必多此一舉？」

　　雲瑚想了一會，說道：「好，我再讓一步。要是當真如你所說，你才可以把這封遺書燒掉。否則我還是要你遵守你對丘遲的諾言。」

　　陳石星鬆了口氣，笑道：「你這樣說還稍為合乎清理，那我可以放心了。我是相信天下有情人總可以終成眷屬的。雲瑚幽幽嘆道：「要是不能如咱們所願，你一定要答應我娶她為妻。至於我──」陳石星搶著問道：「你怎麼樣？」雲瑚緩緩說道：「不管你娶不娶她，我都不會另嫁別人的，難道現在你還不相信我麼？」陳石星笑道：「你的想法正是和我兩個月前的想法一樣。嗯，那我唯有希望韓姑娘和你的段大哥他們早日成為鴛侶了。我相信我這希望會成為事實的！」

　　雲瑚好像受了他的樂觀所感染，柳眉乍展，說道：「但願如此。」

　　話雖如此，但在他們心上總是留下一個陰影。雖然一路上雲瑚是沒有再提起此事。韓芷是不是會愛上段劍平呢？儘管他們那樣希望，可還是一個未曾揭開的謎。

　　※※※

　　這個謎底還未到揭曉的時候。因為連韓芷本人都還未能答覆。

　　她跟段劍增去找金刀寨主，此際，也正是像陳石星和雲瑚一樣，心亂如麻。

　　那天晚上的事情，再一次在她腦海中浮現。

　　陳石星悄悄離開那家茶館，夜已三更，她伏在窗前，目送他的背影穿過橫街，沒入小巷。

　　不知怎的，她忽地起了一個奇怪的念頭：「陳大哥不知還會不會回來，他該不是想擺脫我吧？唉，他對我這麼好，我怎能這樣懷疑他。」

　　心底嘆了口氣，不覺又再想道：「他對我好像是有情又好像無情，真是叫我捉摸不透。」想至此處，不覺面上發燒：「我真的是喜歡上陳大哥了嗎？」她在心裡自己問自己，也是覺得有點像又有點不像，她對自己的心事也是捉摸不透！

　　正在她一片惘然想要關上窗門之際，忽見一條黑影在街口的轉角處出現。三更時分，店舖早已關了門，街上一個人也沒有，忽地出現了一個人，韓芷自是不覺有點詫異，對這個人加以注意了。

　　月色不很明亮，但也可以看得出來，是個女子。韓芷更奇怪了。半夜三更，不在香閨睡覺，跑出寒冷的街頭作甚？

　　還有更奇怪的事情在後頭，這個少女來到了茶館的門前停下腳步。

　　韓芷不覺吃了一驚：「難道這個女子是來偵察我和陳大哥的？她是什麼人呢？」

　　那個少女在茶館門前徘徊一陣，就從她的身法已經看出她會武功，準備她進來的了。卻忽地隱隱聽得她一聲嘆息，又走開

　　韓芷好奇心起，一個燕子穿簷，鑽出窗子，跳上屋頂，居高臨下，凝眼遠眺，只見那個女子的背影就在那個地方隱敝了。

　　韓芷早就從主人和陳石星的談話中知道那間大屋乃是雲家，抑制不下好奇之心，於是也來個「反偵查」。

　　她一踏進雲家，就聽到幽怨的琴聲。

　　那少女正一面彈琴，一面漫聲低唱：

　　「行邁靡靡，中心遙遙。

　　知我者謂我心憂，

　　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悠悠蒼天，彼何人哉？」

　　韓芷聽到這樣幽怨的琴聲，不知不覺受了感染，想起自己飄零的身世，但感悲從中來，難以斷絕。暗自想道：「不知她是不是雲大俠的女兒？她這感嘆又是因何而發呢？難道她也是像我一樣彷徨無依？按說她是雲大俠的女兒，縱然父母雙亡，也不至於無人依靠的吧？」此時她已悄悄走進雲瑚琴房外面的那個院子，正自打不定主意要不要和這女子見面，忽見碧紗窗上，現出一男一女的影子。

　　「雲大俠只有一個獨生的女兒，沒有兒子。這女子倘若是雲大俠的女兒，這個男子三更半夜還伴著她，假如不是她的丈夫，也一定是她的意中人了。」她自以為這個猜測是「八九不離十」，心裡倒是不覺有點感到欣慰：「怪不得陳大哥對我的胡亂猜疑發惱，原來這位雲姑娘真的是另有意中人的。幸好我沒莽撞，要是給他們知道我正在窗外偷窺他們的秘密，那多不好意思。」但正當她要偷偷離開的時候，琴房裡傳出來的那一男一女的談話卻把她的腳步留住了。

　　在琴房裡陪伴雲瑚的那個男子不用說是段劍平了。只是在窗外偷窺的韓芷還未知道他的身份。

　　雲瑚的琴聲一止，只聽得段劍平也嘆了口氣。

　　「這是陳大哥那日夜七星岩和我分手之前所彈的曲調，可惜那時我還在昏迷未醒。」段劍平說道。雲瑚說道：「我知道。你的書僮早已把那日的情形告訴我了。」

　　「唉，要不是那天我誤中毒針，昏迷不醒，說什麼我也不會讓你的陳大哥走的。瑚妹，我真是連累你了。」段劍平又嘆了口氣，說道。

　　聽到了這一段對話，正想離開的韓芷，腳跟好像被釘在地上了。

　　「雲大俠的女兒名叫雲瑚，這個男子叫她做『瑚妹」看來我是猜得對了。但為什麼他對這位雲姑娘說是『你的陳大哥』，看來我剛才的猜測可能錯了。」

　　果然她再聽下去，謎底便即揭開，她的猜想──以為琴房裡這個男子是雲瑚的意中人，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段大哥，你別自責，這怎能夠怪你？應該怪的是我，我沒能夠使得他完全相信我。」雲瑚說道。

　　「這也不能怪你。」段劍平說道：「我倒覺得應該怪的是陳石星，他真是個大笨蛋！」

　　「大笨蛋」這三個字刺耳非常，窗外偷聽的韓芷怔了一怔：「他為什麼說陳大哥是大笨蛋？」為了要知道這個理由，韓芷更不想走了。

　　「你這樣愛他，他竟然一點也不知道。你說他不是大笨蛋是什麼？」段劍平繼續說道。雲瑚嘆道：「不，他知道的。段大哥，請原諒我還沒有告訴你，我和他早已經互相表露過心事了！」聽至此處，韓芷不覺一片茫然：「原來陳大哥對我也是說了謊話，他為什麼不肯把真相告訴我呢？」只聽得段劍平嘆道：「這麼說他不是笨蛋，而是糊塗了。」雲瑚說道：「不錯，他是糊塗，他有他的一套古怪想法，他以為，他以為……」段劍平道：「我知道他這樣做是想成全我們，我感激他對朋友的苦心，但我仍然不能不罵他太過糊塗。瑚妹，我有一些心裡的話，一直沒有機會告訴你。」

　　雲瑚說道：「好，那你現在就告訴我吧。」她可不知窗外還有一個韓芷偷聽。

　　段劍平緩緩說道：「瑚妹，小時候你在我的家裡住過，我也在你的家裡住過，縱然不能說是一起長大，也可說是童年的伴侶。我不想瞞你，我是自小喜歡你的。」雲瑚低聲說道：「我知道。」

　　段劍平繼續說道：「咱們最後一次相聚，你是十三歲吧？我還記得那年你爹爹帶你來到我的家裡，住了一個多月，你已經學會了家傳刀法，天天要我給你餵招。那一個多月，是我平生過得最快樂的日子。但我的爹娘，卻曾經為了你我的事情，吵了一架。」

　　雲瑚笑起來道：「哦，有這樣的事，我還不知道呢？是不是他們老人家嫌我太頑皮了？」

　　段劍平道：「我說給你聽，你別發惱。爹爹是想要你做他的媳婦，但媽媽卻不願意。媽說雲姑娘雖然很好，但她爹卻是江湖人物，而且又是和龍家結了仇的。要是平兒娶了她，只怕是禍非福。我也不願平兒將來跟她闖蕩江湖。爹爹拗不過她，議婚之事，才擱下來。」

　　雲瑚笑道：「你是小王爺的身份，咱們本來就不是門當戶對。幸好這頭親事沒有結成。」

　　段劍平道：「不錯，幸虧是他們吵了一架。否則今日之事是更麻煩了。」雲瑚說道：「段大哥，你別誤會。我不是說你不好，我自小也喜歡你的，但我是把你當作大哥哥一樣敬你、愛你，並沒有想過要做你的妻子。」段劍平道：「我知道。但我要說實話，我卻是想過要娶你為妻的。」

　　雲瑚面上一紅，說道：「事情都已過去，還說它做什麼？」段劍平道：「不，我要把我當初的想法以及後來又是怎樣改變了的都告訴你，只有這樣敞開心來談，你的心上才不會留下疙瘩，我們也才能永遠維持兄妹的感情。」雲瑚似乎受了感動，半晌說道：「也好，那你說吧。」

　　段劍平想了一想，笑道：「瑚妹，咱們隨便聊，讓我先問你幾句閒話，好嗎？」雲瑚道：「反正今晚我也不想睡覺的了，可以陪你談到天明，你儘管問吧。」段劍平道：「你在大理的時候，玩得很開心。我知道這不是因為有我作伴的緣故，而是因為你也很喜歡大理這個地方，對嗎？」

　　雲瑚笑道：「兩者都有關係。大理是我曾經到過的風景最美的地方之一，上關風、下關花、蒼山雪、洱海月，風花雪月四景，至今我夢寐不忘，我當然喜歡這樣風景秀麗的地方，不過要是沒有你這樣一個大哥哥陪著我玩，恐怕我也不會玩得那樣開心。」

　　段劍平道：「好，那麼我再問你。你喜歡大理這個地方，但假如要你長住下去告老還鄉，每天都是遊山玩水，不再闖蕩江湖，恐怕你也是不願意的吧？我說得到不對？」雲瑚噗嗤一笑，說道：「當然。一個人總還得做一些自己認為有意思的事情，那能夠一天到晚，都是在『風花雪月』之中享福呢？」

　　段劍平嘆口氣道：「這就是我和你想法不同的地方了。你是指幾年前的想法。不過現在雖然有了一些改變，我知道也還是不能和你完全一樣。」

　　雲瑚笑道：「你說得明白一點吧，那些地方一樣，那些地方又不是一樣？」段劍平道：「那時候我也很憧憬外面的天地，希望有一天也能跟你行走江湖。但這只是像小孩子希望去接觸一些他所不熟悉的新鮮事物，新奇的感覺一旦消失，也許他就會厭倦了。我自己問過自己，我知道假如要我一生浪蕩江湖的話，我是不能夠的。我只能到外面走一走，遲早要回轉家鄉，我捨不得大理，捨不得我的家人。」雲瑚說道：「你不用說得這樣曲折，我懂得你的意思了。你是不能過和我一樣的生活，偶爾為之是可以的，可不能一生一世都是這樣。對嗎？」

　　段劍平道：「我知道你也不能過我那樣的生活。你是在塞外草原上高翔的雄鷹，不是只能在洱海上空盤旋的沙鷗。或許我比喻不恰當，把一個溫柔的少女比作雄鷹，但我的確有這樣的感覺。」雲瑚笑道：「多謝你這樣看得起我，我自己可是覺得把我比作雄鷹那還差得太遠呢。你不知我，我也時常有軟弱的時刻的。」

　　段劍平道：「我知道。但你還是比我強得多的。我這不是指武功而言。」

　　雲瑚說道：「我懂得你的意思。不過，段大哥，你現在已經比以前強得多了，這次你陪我來找金刀寨主，我勸阻你，你也不聽，就很出我意料之外。」段劍平笑道：「實不相瞞，我這次是受了陳石星的感動。」

　　「當我知道了陳石星和你的事情之後，我才知道真正愛你的人是他，以前我以為我是十分愛你的，但和他一比起來，我就知道，我沒有像他一樣愛你愛得這樣深，這樣純了。」

　　聽了他這段話，雲瑚臉泛紅暈，心裡甜絲絲的，說不出話來了。

　　段劍平繼續說道：「陳石星為了你的緣故，幾次甘冒生命之險；為了你的幸福，他又想要『成全』咱們。雖然他這想法不同，但愛你之深，卻是令我自愧不如的了。

　　「在前兩天，爹媽要我早日定下婚事，我總覺得那些庸俗脂粉配不上我。現在我才知道，我要是和陳石星相比，我其實也是一個平庸的人。我是配不上你的。」

　　雲瑚眼望著他，十分誠懇的說道：「段大哥，你也不必如此看輕自己，你以一個『小王爺』的身份，今天能夠和我來到這裡，怎還能說是平庸？不過姻緣姻緣，那是要講緣份的。我不能嫁給你，並非我覺得你不夠好，那是咱們不適宜於做夫妻。你在我的心裡還是我永遠尊敬的大哥哥呢。」她說得十分坦白。段劍平的心情也跟著開朗許多了，笑道：「你說得不錯，你和陳石星更適宜的。不過我也想勸一勸你，有情人終會成為眷屬，你也無須這麼焦慮，我會盡我的力幫你找到他的，但他可未必是在大同！」

　　雲瑚說道：「你以為我剛才胡思亂想嗎？我的確是聽到一聲嘆息。我已經到了那間茶館門前，不過我沒敢進去。明天我還是要去打聽的。」

　　段劍平道：「好，那麼明天我和你一起到那茶館打聽就可以明白了。」窗外偷聽的韓芷，聽到這裡，亦是不禁大受感動，熱淚盈眶。「原來他們是這樣相愛，我是應該把陳大哥的消息告訴她了。」

　　正當她躊躇未決之際，忽聽得琴房內的雲瑚「噫」了一聲，「這回該不是我聽錯了吧？」原來韓芷在窗外偷聽他們談話，聽得出了神，不知不覺，也是跟著她嘆了口氣。

　　雲瑚連忙飛跑出來，叫道：「陳大哥，請你別要躲避我了！」韓芷躲到一座假山後面，故意露出一點身形，引她來追。待至聽到背後微風颯然，知道雲瑚已經追近之時，方始驀地回頭，向她齜牙一笑。

　　月色雖然不很明亮，雲瑚卻已看得分明，是一個容貌俊秀的少年，但卻並非她的「陳大哥」。

　　這剎那間，雲瑚不覺大吃一驚，喝道：「你是誰？」倏的駢指如戟，就向韓芷一戳。

　　要知她家的大門，還是貼著官府的封條的，她這次偷偷回來，當然不能不提防「鷹爪」，這陌生的少年在三更半夜突如其來，她自是往壞處著想，把韓芷當作是龍家派來的「鷹爪」了。她是意欲先點了韓芷的穴道，再盤問她的口供的。韓芷心裡想道：「雲大俠名聞天下，不知他的女兒本領如何？我且和她開個玩笑。」一個「移步換形」，避開雲瑚的點穴。不先說明自己的身份，卻向她笑道：「雲小姐，這樣兇幹嘛？我是大夫。」

　　雲瑚的點穴手法，本來是又快又準的，想不到竟然給她一閃閃開，接著橫掌如刀，一個「手刀」就斬下去。韓芷腳跟一旋，身形半轉，以一招「烘雲托月」，化解了雲瑚攻勢，笑道：「我是特地來給你醫心病的！」

　　雲瑚聽了不由得又羞又惱，雙掌使出雲家刀法，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一刀緊似一刀。

　　韓芷暗暗叫苦：「這個玩笑可不能再開下去了。」心念未已，雲瑚又是一招「殺手」。韓芷霍的一個「鳳點頭」搶入她的懷裡，掌鋒幾乎觸及她的胸衣，雲瑚大怒道：「混帳小子，膽敢無禮！」她只道韓芷是個男子，怎敢讓她碰著自己的胸部？百忙中一個「大彎腰、斜插柳」，硬生生把身子轉過一邊，正想出擊之時，韓芷已經跳出圈子。

　　韓芷笑道：「雲小姐，你別生氣……」話猶未了，忽地聽得有人喝道：「小賊往那裡跑？」段劍平也出來了。

　　段劍平一掌掃去，掌風掠過，韓芷頭上戴的帽子，落在地下。帽子一落，露出滿頭秀頭。段劍平想不到這個「小賊」竟是如此美貌的一個少女，不覺呆了。

　　雲瑚這才懂得韓芷剛才叫她不要生氣的意思，不覺也是一呆，失聲叫道：「你，你到底──」

　　韓芷笑道：「對不起，雲小姐，剛才和你開了一個玩笑。但我可真的是給你送消息來的。」

　　雲瑚重又問道：「你是誰？送什麼消息？」

　　韓芷說道：「我是丘遲的義女，也是陳石星的義妹。雲小姐，你沒猜錯，陳石星的確是在那間茶館的。不過他剛剛離開大同了。」

　　丘遲和雲家乃是世交，雲瑚聽她說出來歷，連忙向她道歉。不過見她是個女子，臉上的神情卻也不覺甚為異樣了。

　　※※※

　　韓芷想起那晚的情景，心裡還是不禁好笑。「好在我替她定下計策，這才消除了她的疑心。只不知她和陳大哥已經見了面沒有？」又再想道：「世事變化，真是往往出人意料之外，我本來以為是陳大哥送我去見金刀寨主的，想不到如今卻是這位段府小王爺結伴同行。」她和段劍平已經同行三天了，還沒找著金刀寨主。但在這三天當中，他們倒是談得很為投合。正當她浮想聯翩之際，段劍平回過頭來，含笑問道：「韓姑娘，你在想什麼？」

　　韓芷好似在夢中被他喚醒，眼神還是一派迷茫，她定了定神，說道：「沒什麼，我是在觀看山景，這裡山勢雄奇，只可惜太荒涼了。咱們走了三天，還沒碰上一個人。」段劍平笑道：「原來你是在擔心不知什麼時候才能找著金刀寨主，不用擔憂的，我們騎的這兩匹馬是江南雙俠的坐騎，金刀寨主的部下都認得的。相信遲早會有人發現我們的行蹤，那時不用我們去找金刀寨主，金刀寨主的人也會來找我們了。」

　　韓芷說道：「幸虧有你肯送我來，否則我一個人在荒山野嶺之間亂闖，真不知如何是好？」段劍平道：「我本來就是要來拜會一次金刀寨主的，只想不到是──」韓芷笑著接下去道：「我也想不到是和你一起同來。」段劍平道：「其實你在大同多等幾天，陳石星回來，他也會送你的。」韓芷笑道：「那我寧可是你送我，不願是他送我了。他和雲姑娘久別重逢，不知有多少體己話兒要說，我插在他們中間，不是大煞風景麼？」

　　段劍平心裡微微一酸，勉強笑道：「人生遇合之奇，往往出人意料之外。只不知他們見著了沒有？」韓芷笑道：「有我這個紅娘穿針引線，陳大哥除非沒回大同，他一回來，定會到雲家找我，遲早他們能夠會面。我只盼望很快就可以在金刀寨主那兒和他們重聚。」說到這裡，忽地似笑非笑的望著段劍平道：「你不嫌我這次多事麼。」

　　段劍平臉上一熱，說道：「你對朋友的熱心，我感激你都還來不及呢。你不知道我盼望雲姑娘找著陳石星，實是不在她自己之下。」

　　韓芷說道：「我知道你對朋友的苦心，我也是十分佩服的。」一個說的是「熱心」，一個說的是「苦心」，段劍平聽她用這兩個字，已知那晚他和雲瑚的談話，已是給韓芷聽見了。

　　韓芷繼續說道：「你送雲姑娘來是為了朋友，但你對我這樣一個不相干的人，也肯如此熱心幫忙，我怎能不感激你呢？」段劍平道：「韓姑娘，你怎麼說這樣的話，你我不也是朋友麼，些許小事，何值一提再提？」韓芷說道：「在你看是小事，在我卻是大事，我是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要不是有你指引我來投奔金刀寨主，我恐怕只能流浪江湖了。」段劍平聽了這話，忽地幽幽嘆了口氣。

　　韓芷怔了一怔，說道：「段大哥，好端端的你因何嘆氣？」段劍平道：「其實我也很想和你一樣，留下來幫金刀寨主做點事情。在山寨裡有我的好朋友江南雙俠，如今又多了你和即將來到的陳大哥和雲姑娘，更加熱鬧了。這不比我回到大理孤零零的一個人過日子有意思得多嗎？但可惜我不能夠。」

　　韓芷笑道：「大理有天下聞名的風景，你又是小王爺的身份，怎能像我們一樣在荒山野落草為寇。」

　　段劍平微有慍色，說道：「韓姑娘，你我雖然只是相處三天，但在我的感覺，卻像是和你相識多時的朋友。我以為你會懂我的想法，想不到你還是這樣說，假如你不是開玩笑的話，那就未免把我當作『外人』了。」

　　韓芷伸了伸舌頭，扮個鬼臉說道：「段大哥，我和你開兩句玩笑，你怎的這樣認真？」她懂得段劍平說的「外人」，意思是指並非「志同道合」的朋友，不覺心裡想道：「我想做一個什麼樣的人，其實我自己都沒有好好想過。他已經把我當作和陳大哥一樣的俠義道。倒是令我慚愧了。不過，我和他倒是有許多相同的愛好，我喜愛武功，喜愛音樂，他也喜歡。還有，我一方面想跟大伙兒幹些轟轟烈烈的事情，一方面又想過自己無拘無束的日子，他也是一樣。武功和音樂，陳大哥也是一樣喜歡的。但奇怪的是，他雖然自小流浪江湖，卻反而沒有這位『小王爺』那樣嚮往於閒雲野鶴的生活。段劍平跟他似乎是同一類的人，又似乎不是同一類的人。我和誰更能稱得上『志同道合』呢？」

　　段劍平繼續說道：「不錯，前幾年的想法，我是留戀家鄉，要是終生流浪江湖的話，我是決計不肯的。但現在我的想法已經完全變了，這一點，我和雲姑娘也沒說過。」韓芷心裡想道：「我知道你為什麼不和他說的原因，那是好讓她心裡毫無陰影的和你分手。你要使她覺得你始終不會變成江湖中人，那麼分手也就是很自然的事了。」

　　段劍平繼續說道：「我不是想回大理享福，我早已厭倦做這個有名無實的什麼『小王爺』了，要是我能夠自己選擇的話，我一定留在這兒。但我知道爹媽一定不會讓我這樣做的。他們年紀己老，我不願在他們有限的餘生，太過拂逆他們的意思，如今我只好趕回去了。」

　　韓芷說道：「段大哥，你博學多才，這幾天和你相處。我得益不少。如今我倒不希望很快就找著金刀寨主了。」

　　段劍平說道：「多謝你給我臉上貼金，其實你才是不折不扣的文武全才的才女。這幾天得你作伴，我也增長不少見識。說實話，我也捨不得離開你呢。」這幾句話說得十分誠懇，倒是由衷之言。

　　兩人並轡同行，忽覺眼前一亮，原來前面是一條從山峰上倒掛下來的瀑布，飛珠濺玉，在麗日下灑起金色的泡沫。時序雖然已是秋天，山坡上還有許多不知名的野花，映襯著滿山紅葉。

　　段劍平道：「啊，這裡風景真好，好像是回到了蒼山了。我們歇一會兒好嗎？」

　　韓芷說道：「好，這兩匹馬也該喝喝水了。」

　　兩人在山澗旁邊坐下來，韓芷抹了把臉，精神頓爽，說道：「要是有機會的話，我也很想到你的家鄉逛逛蒼山洱海。」

　　段劍平道：「歡迎之至。不知你知道沒有我和陳大哥就是在洱海初次見面的。」

　　韓芷道：「聽說他是被你的琴聲吸引的？」

　　段劍平道：「不錯，但你聽過他彈琴嗎？彈得真好。」

　　韓芷笑道：「我可還未有這個耳福，你忘記了那張古琴是早在我和他相識之時他已經送給你，那時你還沒有交還他呢。」段劍平笑道：「不錯，是我糊塗了。韓姑娘，你的簫也吹得很好，現在聽不到陳石星的彈琴，你肯為我吹簫麼？」

　　韓芷說道：「公子有命，敢不依從？」拿起玉簫，忽地想起在義父墓前為陳石星吹簫之事，不禁更為感慨命運變幻之奇。她出了一會神，這才吹起一個蒼涼的曲調。正是：

　　離合無端嗟變幻，無心插柳柳成蔭。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廿四回　空有餘情歸故里　為消宿怨入京華

　　段劍平接拍而歌，唱出曲辭。

　　「當年萬里覓封侯，匹馬戍梁州。

　　關河夢斷何處？

　　塵暗舊貂裘。

　　胡未滅，鬢先秋，淚空流。

　　此生誰料──

　　心在天山，身老滄州。」

　　這是丘遲是喜歡唸的一首詞，韓芷曾在義父墓前為陳石星吹奏過這首詞譜成的曲調，此際想起了他們二人，不禁又在段劍平面前吹奏此調了。一曲告終，兩人都是不約而同的嘆了口氣。段劍平嘆道：「陸游雖然未得封候，少年時候，畢竟也曾『匹馬戍梁州』為抵抗胡騎的南侵而出過力。我如今卻空有報國之心，未出過力。比起陸游，我是慚愧多了。陸游慨嘆心在天山，身老滄州。我更害怕一事無成，就浪費青春，終老大理。不過我的心卻是留在這裡和你們一起的。」

　　韓芷說道：「只要你有心報國，不在金刀寨主的山寨，一樣可以幫助我們。以你的一身本領，也絕不至於一事無成。」

　　段劍平苦笑道：「韓姑娘，多謝你看得起我，但願如你所言。」忽地想起一事，問道：「你的簫吹得這麼好，你知道有葛南威這個人嗎？」

　　韓芷心中一動，道：「聽說他是當今吹簫吹得最好的人，你認識他了。」

　　段劍平道：「我見過他，不過他可沒有見到我。我也沒有聽過他吹簫。」

　　韓芷笑道：「這倒有點奇怪，為什麼你見到了他，卻不讓他知道。你這樣喜歡音樂，應該和他結識的。」

　　段劍平道：「當時他是在陽朔和陳石星一起。我因暫時不想和陳大哥見面，是以也就錯過和他結交的機會了。」

　　韓芷說道：「我知道有這個人，也是陳大哥和我說的。據陳大哥說他吹的簫和我一樣，陳大哥還懷疑我和他同出一師的。其實我會吹簫是爹爹教的，我爹在世的話，今年已經六十多歲了。怎能與他同一師門？」

　　段劍平道：「那也不盡然，輩份不同，也可同一師門的，令尊是跟那位名家學的簫？」

　　韓芷道：「家父沒有和我說過。不過家父不會武功，葛南威據陳大哥所說已是一位馳譽江湖的俠士，我想應不至於同一師門。」

　　不過由於她兩次聽到別人向她提起葛南威這個人，卻是多了一些好奇之心，問道：「這個姓葛的如今不知是在何處？要是有機會見到他的話，我也想聽聽他吹的簫。陳大哥曾經和我談過陽朔那次的群英大會，據說與會的英雄好漢，許多人已經答應了單大俠代金刀寨主的邀請，將來會到這兒來的。就不知這姓葛的來是不來？」

　　段劍來道：「他恐怕不會到這兒來了。要來恐怕最少也是一年之後的事。」

　　韓芷詫道：「你怎麼知道？」

　　段劍平道：「我雖然和他未算相識，但卻知道他的消息，是雲姑娘告訴我的。在陽朔之時，他們四個人是形影不離的朋友。」

　　韓芷怔了一怔，說道：「四個人？」

　　段劍平道：「還有一個是葛南威的女朋友，名叫杜素素。他們這對少年俠侶和江南雙俠郭英揚鍾毓秀齊名，是以我在未曾見到他們之前，早已知道他們的大名了。」

　　韓芷道：「為什麼他們不能來這裡？」

　　段劍平道：「聽說他有一位未曾見過面的師叔，是住在廣元的川西大俠池梁，池梁要他去會一會川西的同門。」

　　韓芷心中一動，「哦，他這位師叔姓池，是住在川西廣元縣的？」

　　段劍平道：「不錯，這位池大俠和你的義父可是相熟的朋友？」他知道韓芷是初次出道，當然不會認識遠在川西的老一輩武林人物，但見她如此注意這個姓池的人，是以有此推想。

　　韓芷說道：「義父從沒有和我提過這位池大俠，我是隨便問問。」段劍平稍稍覺得有點奇怪，不過他和韓芷相識才三天，而且分手在即，有許多別的話要說，也就不便多問下去了。

　　原來她的義父雖然沒有和她提過，她的生父卻是曾經向她提起過一個姓池的人的。不過她的父親並沒說明就是川西大俠池梁。當然她更不知道池梁就是葛南威的師叔。她的父親很少和她談起自己少年時候的事情，那個姓池的人，是某一天他無意間和女兒說起的。雖然是無意間說起，但說時卻是頗動感情。

　　那天她跟父親學會吹個曲子，獲得父親讚許，她的心裡甚為高興，說道：「女兒學是學會了，但卻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吹得爹爹這樣好聽。」她父親笑道：「你乾爹教你武功，最愛說的兩句話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其實不只武功如此，任何學問，都是一樣的。吹簫雖是雕蟲小技，真正吹得好的，當今之世，也沒幾個呢。你小小年紀，吹得這樣好，已經算是很不錯了。但要說到和別人比的話，你現在當然比不上我，我也還比不上別人。」

　　韓芷說道：「爹爹，還有別人吹簫比你吹得更好的嗎？」

　　她的父親笑了起來，說道：「你真是井底之蛙，不知天地之大。難道你以為爹爹的吹簫已經天下第一了嗎？」她鼓著小嘴兒道：「女兒是井底之蛙，乾爹總不是吧。乾爹也是這樣說的。」在她小小的心靈裡，她最崇拜的兩個人就是自己的父親以及乾爹，乾爹說的，當然不會錯了。她的父親又笑起來，說道：「那是因為你的乾爹還沒有聽過另一個人吹簫的緣故，要是他聽過那人吹簫的話，他就不會說我是天下第一了。」說到比處，不知不覺收斂了笑容，好像陷入沉思之中。

　　韓芷好奇心起，問道：「那個天下第一的吹簫聖手是誰？」她父親說道：「我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算是天下第一，但是要比我高明得多。他是我少年時候最好的一位朋友，你現在吹的這管玉簫，就是二十多年之前，他送給我的。」韓芷說道：「爹爹，你為什麼從沒有和我說過這個人？」

　　她父親嘆了一口氣，說道：「少年時候的事情，我都不想再提了。如今咱們是避難來到這窮山溝的難民，幸而這個地方雖窮，人情卻好，我收幾個學生，總算還可養活咱們父女，我也隨遇而安了。如今我已是與外面的塵世隔絕，料想也沒有和這位朋友見面的機會了。要不是你今天和我談起吹簫之事，我也不會提起他的。」

　　那時韓芷不過是十三四歲年紀，介乎懂事與不懂事之間，她隱約知道她們家庭以前的環境相當不錯，後來為了逃避戰火，一家人方始顛沛流離的。她的母親在逃難途中病死。父女二人始至逃到這裡方能安頓下來。此時她聽了父親的話，也好像懂得父親的心情了。

　　「爹爹，你別難過，是女兒不懂事，惹起爹爹傷心。爹爹，你繼續教我吹簫吧，我不敢多嘴了。」韓芷說道。

　　她父親卻道：「傻孩子，這不關你的事，是我先提起這位朋友的，他是我最想念的一位朋友，我真希望能夠再見他一次，但可惜是我自己知道在我有生之日，這心願是無法完成了。」

　　韓芷不禁又是好奇心起，說道：「爹爹，要是你不怕傷心的話，女兒倒想知道多一些這位叔叔的事情。他姓甚名誰？現在還活著嗎？為什麼爹爹說是今生不能再見面了？」

　　她的父親淒然一笑，說道：「既然已提起了，那我也不妨多告訴你一些。我知道他還是活著的，不過聽說他已經避難到山西的廣元去了，廣元離這裡有幾千里路呢。我年紀老邁，怎能還去找他？」

　　韓芷說道：「也不見得就沒有相見的機會啊，過幾年女兒長大了，你寫一封信交給我，讓我拿到廣元去找他，和他一起回來看你，不可以嗎？」他的父親連連搖手，說道：「不，不，待你長大的時候，說不定我早已不在了。即使我還活著，我也不能見他！」韓芷不禁又是問道：「為什麼？」她的父親道：「他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但我曾經做過一件令他傷心的事。」

　　韓芷大為諱異，說道：「爹爹，你是一個好人，你怎會做出對不住別人的事，我不相信！」

　　她父親苦笑道：「你年紀太輕，還不懂的。令別人傷心之事並非就是對不起他的事情。我並不後悔做這件事，我是無法不做那件事的，但雖然如此，我還是對他有份內疚。」

　　韓芷道：「那是件什麼事啊？」

　　她父親笑道：「你剛剛說過不多嘴的，怎的又管起大人的事了？」韓芷心想：「想必是會引起爹爹傷心的事。」於是說道：「爹爹不願見他，那就算了。以後我也不會再提啦。」

　　她父親說道：「我是不願見他，不過我卻有個心願，希望在我去世之後，你替我做！」韓芷連忙說道：「爹爹，我不喜歡聽你說這樣不吉利的話。」

　　她父親哈哈一笑，說道：「人誰無死，忌諱什麼？你聽我說，我這位姓池的朋友和我有兩樣共同的愛好，一是吹簫，一是做詩，我們一起的時候，時常互相唱和的。他很喜歡我的詩風。當年我一有新作，他都要我抄一份送給他的。常說倘若十天讀不到我的新詩，就會鬱鬱如有所失。當然他對我的推崇，這是他的自謙，其實他的詩也是做得很好的，不過為了報答知己，我去世之後，你可以把我的詩稿送給他。不過將來的事情是誰也料想不到，要是他比我先死，或者你根本沒有機會去廣元找他，那就算了。」

　　韓芷說道：「怎會沒有機會呢？我現在正跟乾爹練武，你當我是那種弱不禁風，半步不出閨門的千金小姐麼？待幾年我長大了，出一趟門更不算一回事了。爹爹，要不是你不願意見這位池伯伯的話，我現在就可以到廣元去替你把他找來。」

　　她父親笑道：「廣元離這裡幾千里路，又是荒涼偏僻的所謂『蠻夷之地』。當然我不是說你去不了，你在義父調教之下，將來一定可以變成一位女俠，再遠的地方你也可以去。不過那時或許你已為人婦，有夫有子了。你上有翁姑，下有子女，你的丈夫也未必肯讓你到蠻荒之地啊。除非你的丈大是個以四海為家的江湖人物，他才會為了一件在他看來可能是認為毫不緊要的事情，陪你到廣元去。但我又不願意你嫁這樣一個丈大。」

　　十三四歲的孩子已經開始懂得害羞了，聽了父親的話，韓芷羞紅了臉，說道：「討厭的爹爹，我和你說正經的事情，你卻拿我來開玩笑。女兒不嫁人，女兒是要永遠陪伴爹爹的。」

　　她的父親不覺笑了起來，說道：「真是孩子話，再過幾年，你就會知道丈夫比父親更重要了。好了，今天的話，就說到這裡為止。今天我也是因為心情激動，才和你說了這許多話。別記掛這件事情，以後也別再提這位池泊伯了。」

　　此時她聽到段劍平談起葛南威這位姓池的師叔，心裡想道：「陳大哥和段大哥都推許葛南威的簫吹得好，他的這位師叔想必也是一位道於吹簫的高手了？他這位師叔姓池，又住在廣元，如此看來，恐怕十九是爹爹說的他那位姓池的朋友了！」

　　段劍平也是彷彿若有所思，許久沒有說話。忽地兩人的目光正巧碰在一起，兩人都是不約而同的向對方問道：「咦，你在想什麼？」

　　韓芷道：「你先說。」段劍平說道：「我是在羨慕別人的福氣。」

　　韓芷笑道：「你還要羨慕別人，在別人看來，你已經是值得羨慕的人。一個文武全才的『小王爺』真不知是幾生才能修到的福份。」

　　段劍平苦笑道：「這有什麼值得羨慕？古人云千金易得，知己難求。又說只羨鴛鴦不羨仙，要是有一位紅顏知己，那才值得羨慕啊！」韓芷噗嗤一笑，說道：「原來你是羨慕這個。這樣說你羨慕的人是──」

　　段劍平道：「江湖上出名的兩對武林俠侶，一對是江南雙俠郭英揚和鍾毓秀，一對是葛南威和杜素素。但現在又要加上一對了──」

　　韓芷搶著說道：「是陳大哥和雲姑娘。」

　　段劍平道：「不錯，這三對武林俠侶我認識兩對，葛杜這對我見過他們，還沒結交，他們的福氣，可不都比我好麼？」

　　韓芷笑道：「焉知不久的將來，江湖上沒有第四對武林俠侶出現？那時別人羨慕的就是你了。」

　　段劍平黯然說道：「多謝你善言解我煩憂，可惜咱們的相聚的日子無多了。」

　　韓芷知道他捨不得離開自己，心中不覺又是歡喜，又是惆悵，他剛才說的那些話是什麼意思？莫非在他的心目之中，已是把我當作知己朋友看待了？我和他雖然只是相處三天，但卻好像懂得他比懂得陳大哥更多，這說來也真奇怪。但他不能留在這兒，我也不能和他回大理去，我和他恐怕也不過是和陳大哥那樣，萍水相逢，緣盡則散罷了。

　　那兩匹白馬喝過了水，在樹林裡自找草料。段劍平正要喚它們回來，忽見那兩匹馬飛快的跑下山坡，卻不是跑回他們身邊。段劍平呼喝也喝不住。段劍平大為奇怪，說道：「怎的這兩匹畜生不聽話了？」忽地心念一動：「啊，莫不是江南雙俠來了？」

　　放眼望去，只見山坡上現出兩個人影，跑在前面的是他的書僮杜洱，跑在後面的是王府的教頭寧廣德。杜洱還沒看見他就大叫道：「小王爺，你和雲姑娘在那裡？」段劍平又驚又喜，叫道：「小洱子，怎的你和寧師傅也來了這兒。」杜洱笑道：「還有你的兩位朋友也來了呢，你猜猜他們是誰？」段劍平聽說後面還有人，便即笑道：「用不著猜，當然是江南雙俠了！」話猶未了，果然看見郭英揚和鍾毓秀牽著那兩匹白馬回來了。原來那兩匹馬是在山上看見了舊主人，趕忙跑去和主人親熱的。

　　郭英揚和鍾毓秀同聲笑道：「段大哥，終於盼到你來了。你不知道，這幾天我們正在等你等得心焦呢！」杜洱首先來到，向韓芷打量一眼，說道：「小王爺，我只道你是和雲姑娘一起來的！誰知卻猜錯了。這位是──」

　　段劍平道：「這位是韓──」說了一個「韓」字，想起韓芷乃是女扮男裝，恐怕未必歡喜自己把她的身份說給書僮知道，不覺有點躊躇，在說了「韓」字之後，跟著不知是說「相公」的好還是「姑娘」的好？杜洱忽地搖了搖手，說道：「小王爺，你先別說，讓我猜猜？」說罷回過頭來，面向韓芷笑道：「我猜你是韓芷姑娘，不知猜得可對？」韓芷恍然大悟，說道：「敢情你已經見過陳石星了？」

　　杜洱笑道：「韓姑娘，你真聰明，一猜就著。」

　　段劍平聽到陳石星確實的消息，不覺如釋重負，心裡又是歡喜，又是幾分惆悵，「他雖然沒有駿馬代步，此時也該早已回到大同了。」韓芷好似知道他的心思，回眸一笑，說道：「段大哥，現在你可以不用擔心啦，他和雲姑娘一定已經會面了，說不定再過幾天，也會來到此處的了。」

　　段劍平正想問他們何以也來此處，寧廣德已在說道：「老王爺不幸得病，盼你早日回去和他見面。」段劍平大吃一驚，說道：「得的什麼病，病況如何？」寧廣德道：「也不過是老年人得的普通疾病，不過老王爺年紀老了，身體未免衰弱一些，吃了許多大夫的藥，還未見有起色。老人家得了病，自是難免思念愛子。請小王爺和我們一起回去吧。」段劍平聽他語氣，父親似乎病得相當嚴重，心裡自是擔憂。

　　「郭大哥，鍾姐姐，麻煩你們陪韓姑娘回山寨去。並請代我向金刀寨主告罪，我不能去拜謁他啦！」段劍平回過頭來，對江南雙俠說道。

　　郭英揚道：「令尊得病，我自是不便勉強留你了，我這匹坐騎，你就騎回大理去吧。」

　　段劍平道：「這匹坐騎我本來是代陳石星還給你的，怎好意思繼續借用？」

　　郭英揚道：「你有要事，客氣什麼？回去請代我向令尊問候。」

　　段劍平正在跨上坐騎，鍾毓秀忽道：「段大哥，我們只道這次可以和你相聚幾天，想不到又是只能匆匆一面。我不便留你，但卻想和你多說幾句話，稍微耽擱你一點時間。」

　　段劍平道：「多謝你們借我寶馬，我已經可以節省幾天時間了。我也還有一些事情要告訴你呢。」

　　鍾毓秀把段劍平拉過一邊，讓杜洱陪伴韓芷，走到林子裡面，這才低聲說道：「我以為你一定是和雲瑚來的，想不到你是和這位韓姑娘。」

　　段劍平道：「雲妹子過幾天會和陳石星一起來的。」

　　鍾毓秀笑道：「你莫怪我多事，我是答應過和你做媒的。你和雲妹子的事情怎樣了？」

　　段劍平說道：「多謝你的好意，此事不必提啦。姻緣有定，我和瑚妹卻沒有這個緣份，以後是只能做兄妹的了。」

　　鍾毓秀道：「我也問過小洱子了，約略知道一點關於你們之間的事情。既然瑚妹喜歡別人！那也是勉強不來的。你不要傷心才好。」

　　段劍平道：「誰說我傷心，我替她高興還來不及呢。陳石星大哥是個好人，比我要好得多。」鍾毓秀笑道：「我知道。我也暫且相信這是你的由衷之言。不過你說是要找一個合適的人的。請恕我多事，我想問一問你，聽說這位韓姑娘是丘遲的義女，本領想必也是很不錯的了？」段劍平道：「是很不錯。她還懂得琴棋詩畫呢。」鍾毓秀笑道：「這麼說是個才女了，為人怎樣？」

　　段劍平道：「我和她只是相處幾天，但我覺得她已是無愧稱為俠女。」

　　鐘顏秀笑道：「那就好了。失之東隅收之桑榆，也不錯呀。」

　　段劍平道：「千萬別開這個玩笑，要是給她聽到，可就不好意思了。」

　　忡毓秀笑道：「你想帶她回家麼？你不敢說，我幫你說。」

　　段劍平正容說道：「鍾大姐，這話你莫再提。韓姑娘是個有志氣的女子，她來投奔金刀寨主，固然是因為要找依靠，但也是因為她有自己的抱負，在這裡可以找到安身立命之所。我帶她回家，那算什麼？說出來她還以為咱們小看她呢？」

　　段劍平走出樹林，說道：「韓姑娘，請恕我不送你到山寨去了。過幾天，陳大哥和雲姑娘來到，請你代我向他們致意！」韓芷說道：「段大哥你送我上山，我已感激不盡。我也但願令尊貴體無恙，祝你一路平安。」

　　段劍平跨上白馬，揚手道別。

　　鍾毓秀笑道：「怎麼有一句最緊要的話，朋友分手之時，是必定要說的，你們卻忘記說了。」

　　韓芷一怔，說道：「什麼話呀？」

　　鍾毓秀道：「青山綠水，後會有期。」

　　段劍平在馬背笑道：「韓姑娘，你不知道，我們這位鍾大姐是最喜歡開玩笑的。」

　　鍾毓秀一本正經的說道：「什麼開玩笑，難道你不願意和韓姑娘再相見嗎？」

　　段劍平和韓芷聽她這麼一說，雖然有點尷尬，也只好跟她說了一句「但願後會有期」了。

　　這句話雖然是最普通的客套話，但在他們口中說了出來，卻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不禁有點感到情難自已了。鍾毓秀從韓芷的目光裡，瞧出她那依依不捨的神情，心裡暗暗歡喜，「這次做媒，大概不會再落空了。待我回去和劍琴妹子再合計合計。」

　　江南雙俠帶領韓芷回到總舵，金刀寨主知道韓芷是丘遲的義女，大表歡迎。並向她問了許多關於陳石星的事情。聽她說了陳石星的許多俠義行為，更為高興，掀鬚笑道：「難得有這樣本領了得的少年英雄來到，山寨上更為興旺了。」

　　可是一連過了六七天，都未見陳石星來到，金刀寨主派人去大同打聽，也是得不到音訊。

　　在這段期間，周劍琴和韓芷倒是一見如故，很快的成了好朋友。

　　鍾毓秀私下也曾和周劍琴商量有什麼法子可把韓芷送到大理去。但卻苦於找不到一個可以公私兼顧的藉口。

　　這一天，有個探子從京城回來，金刀寨主在內廳接見他。周劍琴起初以為這個探於是大同回來的，由於渴欲知道雲瑚的消息，於是躲在屏風後面偷聽。

　　金刀寨主問道：「京城情形怎樣？」

　　那探子道：「大同之圍解後，文武百官忙於粉飾太平，京城倒是一片昇平景象。」金刀寨主道：「瓦剌退兵是暫時的，如今他們本國的內爭已經平息，正在策劃再度南侵，難道朝廷竟是絲毫不知消息？」

　　那探子道：「不是不知。但朝廷還是主和一派得勢，聽說主和的首腦就是兵部尚書兼九門提督的龍文光。皇帝只思苟安，對他言聽計從。看來指望官兵和咱們聯手抵抗韃子是不行的了，恐怕反而要預防官兵和韃子聯手來圍攻咱們呢。」

　　金刀寨主嘆道：「此事早已在我意料之中，我對朝廷也從未存過幻想，要來的就讓它來吧！」

　　那探子道：「我是因為打聽到一個重大的秘密，才提早離開京城的。」

　　金刀寨主道：「什麼重大的秘密？」

　　那探子道：「瓦剌的新可汗派了一個密使，已經到了京城。聽說這個密使帶了可汗的私函和厚禮送給龍文光，將有重大的圖謀。」金刀寨主道：「龍文光這狗官本來是打算賣國求榮的，如今正得其所願，又有什麼奇怪？」那探子道：「可惜黃葉道人己為此事送了性命！」

　　金刀寨主這才大吃一驚，說道：「黃葉道人劍法通神，怎樣送了性命的？」那探子道：「他和戒嗔和尚截劫瓦剌密使，要搶那封密函，不料那密使的隨從很有幾位高手，結果黃葉道人不幸力戰而死，戒嗔和尚也受了重傷。」

　　金刀寨主嘆道：「其實他們即使得手，揭發了龍文光的陰謀，恐怕也還是沒有用的。君臣上下都是只思苟安，就算皇帝老兒恪於綱紀，罷了一個龍文光的官，也還有第二個龍文光的。」

　　那探子道：「不過這件事情可還沒了結呢。聽說渭水漁樵要為黃葉道人報仇，正在計劃邀請他們的幾個好朋友幫手，入京行刺那姓龍的狗官。這消息要是真的話，恐怕有好些人本來要來咱們這裡的，不能來了。」

　　金刀寨主說道：「單大俠他們就要來了，咱們這裡暫時倒不缺人。不過他們這一舉動太過冒險，而且於大事無補，若按我的意思，我是不贊成的。」

　　那探子道：「那麼我再進京一次，設法把寨主的意思讓他們知道。」

　　金刀寨主說道：「他們報仇心切，恐怕我也勸阻不來。不過，試一試也是好的。萬一他們事敗，也可接應他們。但我不想你太過勞碌，明天我再和大家商議商議，看看派誰去更適宜吧？嗯，京城還有什麼消息麼？」

　　那探子道：「還有一個不是屬於軍國大事的消息，但卻和咱們的一位朋友有關。」

　　金刀寨主道：「是和那位朋友有關？」

　　那探子道：「是和大理段家有關的消息。」

　　躲在屏風後面偷聽的周劍琴，明到這裡，心念一動，連忙回房間去把韓芷也拖了出來，一同在屏風後面偷聽。

　　韓芷一出來就剛好聽得金刀寨主說道：「哦，原來又是龍文光這狗官的陰謀，但我不懂他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對大理段家下毒手？難道他已經知道段家的小王爺和咱們有來往的秘密？」嚇得韓芷心頭一跳。

　　那探子道：「我也不知道他們是否知道秘密，不過聽說是龍文光的侄子和段家的小王爺有仇，這陰謀是他的侄子龍成斌策劃的。」金刀寨主道：「奇怪，他們怎麼會有仇呢？」那探子道：「龍成斌要叔父向皇帝老兒誣告段家，那罪名可大著呢，是謀反之罪！」金刀寨主道：「段家無權無勇，謀什麼反？」那探子道：「段家在本朝開國之初，就已被削去前朝所封的爵位了，但直到今天，大理的百姓還是習慣稱他們為王爺。」金刀寨主道：「這是當地人對段家的尊崇，和段家的人應該沒有相干。」那探子道：「這是咱們的想法，皇帝老兒聽說有人稱王，這誣告恐怕他一定會聽得進去了。龍文光還誣告他收攬民心，又與江湖人物來往，這些事情足以構成『謀反』的罪名。」

　　金刀寨主道：「段府的小王爺前幾天剛剛從這裡回去，他騎的是日行千里的駿馬，沒法追上了，這怎麼辦呢？」那探子道：「龍家要招待瓦剌的密使，此事也許不會馬上發動。寨主，你看咱們是不是要給段家通風報訊？」

　　金刀寨主道：「我當然希望段家能夠避過這場災禍，不過咱們的人去通風報訊，弄得不好，可能弄巧反拙的，你先下去歇歇吧，待我再仔細想想。」

　　那探子退下之後，金刀寨主忽地哈哈一笑，說道：「你們兩人別躲了，出來吧！」

　　周劍琴拉著韓芷，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笑道：「爹爹，原來你早已知道了。」

　　金刀寨主哼了一聲，說道：「憑你這點本事就想瞞得過我？下次不許這樣沒有規矩！」

　　周劍琴伸了伸舌頭，說道：「韓姐姐是我硬拖來的，你可不能怪她。」金刀寨主說道：「段家的事情我本來要告訴韓姑娘的。」周劍琴心念一動，說道：「爹爹，你不是正在為怎樣才能幫段家忙的事情發愁嗎？我倒有了個好主意！」金刀寨主心裡已猜到幾分，故意笑道：「哦，你居然有本事給我出主意麼，好，那就說來聽聽。」

　　周劍琴說道：「韓姐姐來到這裡不過幾天，外面的人根本不會知道她是咱們山寨的人。而且她還有一樣神奇的本領，能夠隨心所欲改容易貌，喜歡變作什麼樣的人就變作什麼樣的人，擔保別人認不出她的廬山真貌。爹爹，你怕山寨裡的弟兄跑去大理通風報訊不大方便，那就不如請韓姐姐幫咱們這個忙吧！」

　　金刀寨主喜道：「韓姑娘的義父丘老前輩精通改容易貌之術，我以前也曾聽人說過的。二十年前，丘老前輩忽地失蹤，我還擔心他這絕技失傳呢。原來是已經傳給了韓姑娘了。」韓芷說道：「琴姐是給我臉上貼金，其實改容易貌之術我雖懂得一些，比起義父，可還差得遠呢，遠遠沒有她說得那麼神奇的。不過段公子二曾經幫過我的大忙，為公為私，我都應該報答他的。周伯伯既然沒有合適的人可派，那就讓我試試吧。」

　　鍾毓秀得知消息，比周劍琴還更心急，巴不得韓芷插翅飛到大理，也好了卻自己替段劍平撮合姻緣的心事，立即把白馬牽了出來交給韓芷，微笑道：「我們的坐騎本來是一對的，段大哥騎走那匹是公馬，你騎了這匹母馬去，那就不單人可重逢，馬兒也可以團圓啦！」

　　言者或許無心，聽者難免有意，韓芷不免粉臉紅了。周劍琴替她解窘，說道：「好了，別說笑了。辦正經事要緊，韓姐姐，你該準備下山啦，這次你準備扮作什麼模樣？」韓芷說道：「待會兒你就知道。」不多一會，從房間裡走出來，鍾毓秀和周劍琴，一看之下，都是不禁笑得打跌。

　　原來她化裝作一個中年男子，面色焦黃，還粘上了兩撇小鬚子，形貌猥瑣，那裡還有半分美貌少女的影子。

　　周劍琴笑道：「倘若我不知道是你扮的，這樣的人，我一見了，就會覺得討厭！」

　　韓芷笑道：「我正是要令人一見生厭。鷹爪就不會特別注意我了。」鍾毓秀笑道：「你見著段大哥的時候，最好趕快向他說明。否則不把他嚇壞才怪。」

　　段劍平回到家中，看見父親親自出來接他，不禁又驚又喜，又是詫異，「爹爹，原來你沒有病呀？」他父親笑道：「是我叫寧師傅這樣說的。若非如此，焉能催得你早日回來？」他這才知受騙，唯有苦笑說道：「只要爹爹沒有病痛就好。」

　　「老王爺」乾咳一聲，正容教訓兒子：「我雖然僥倖沒有病痛，但你應該記得聖賢之言：『父母在，不遠遊。』尤其這次你是跑去雁門關外金刀寨主那兒，先別說父母心裡不安，倘若給別人知道，如何得了？我要你回來，就是要你答應我一件事情，你聽不聽我的話？」

　　段劍平只好說道：「請爹爹吩咐。」

　　「老王爺」緩緩說道：「你要和江湖人物來往，那也由得你。但必須在我和你媽去世之後，你才可以離開家門！你媽的身體比我虛弱得多，你要是再出遠門，恐怕她一定真的成病了。」

　　段劍平聽得爹爹說出這樣的話，當然只有答應：「我這次一來，本來就是準備侍奉雙親終老的。我聽爹爹吩咐就是。」

　　「老王爺」這才露出笑容，說道：「我們還有另外一樁心事，就是盼你早日成家。你在外面可物色到合適的女子沒有？是懂武功的也不緊要，但可不能是和金刀寨主有關的江湖人物。」

　　段劍平說道：「親事慢一點再提也還不遲。」

　　「老王爺」眉頭一皺，說道：「你年紀二十有七，也不小了，怎還無意成家？」段劍平笑道：「男子三十而立，這也是聖賢說過的話。」

　　「老王爺」給他弄得啼笑皆非，說道：「古聖先賢之言，偏偏你就只記得這兩句。不過，你既然回來了，我也放了心了。你的婚事，遲些我再替你作主也好。你先去見你媽吧。」

　　自此之後，段劍平只好躲在家裡讀書練武。他當然希望雙親越長命越好，但想到不知什麼時候才能重見江南雙俠、陳石星、雲瑚和韓芷等一班朋友，心中實是鬱悶之極。

　　這一天他實在鬱悶不過，於是稟告父親，說是要到蒼山遊玩，散一散心。老王爺笑道：「只要你不是出遠門，我豈會禁止你出去遊玩？其實外面又有什麼好，咱們的大理無殊世外桃源，上關風、下關花、蒼山雪、洱海月，風花雪月四景，已經足夠你賞玩了。你叫小洱子陪你去玩吧。」

　　段劍平道：「不，今天我不打算帶他出去了，還是讓他留在家中服侍你吧。」由於心情鬱悶，他只想跑到無人之處，獨自排遣。是以連平日最親近的書僮，他也不攜帶了。

　　登上蒼山，游目騁懷，心情稍稍開朗了些。蒼山十九峰十八澗是大理最著名的風景，十八條溪流猶如人體脈絡一樣，穿插在群峰之間，通到洱海。每座山峰之間都流著溪水，段劍平沿著一條溪流，走到圍繞著蒼山重峰的三塘溪畔。該處是風景最美之處，段劍平臨溪濯足，欣賞陽光在水面上形成的五彩虹霓般的迴旋著的層層圈環，不覺悠然神往，浮想聯翩。

　　碧山十八澗中有一種弓魚，是洱海的特產，也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有著怪脾氣的魚，別種魚都是順流而遊，只有弓魚是逆水上游，永不回頭，它從洱海逆遊，沿著溪流，常常遊上蒼山的山頂，遊不上去時，就弓著腰射向前面，怎麼樣也不退後。可能就是因為它有這個特性，是以土人將它命名為弓魚。

　　段劍平想起陳石星曾經和他談過蒼山上的弓魚，對弓魚這種倔強的脾氣甚為讚美，不覺想到：「遇逆境而不氣餒，依然一往無前，陳石星倒是真正能夠做到了的。怪不得瑚妹那樣愛他。」想起陳石星和雲瑚，不覺也就想起了韓芷：「此際他們應該早已在金刀寨主那兒相會了吧？」

　　段劍平又再想到：「他們三人命運頗為相似，也是同樣堅強。我非但比不上陳石星，甚至比起韓芷，亦是自愧不如。」

　　不知不覺已是過午時分，段劍平坐在溪旁，呆呆的看著弓魚逆水上游，還是不想回去。這天天氣極好，日麗風和，蒼山洱海的景色越發顯得美了，段劍平不覺啞然失笑道：「我這是怎麼啦，對著大好河山，怎的老是想著兒女私情。」於是彈起瑤琴，高歌一曲：「雪月風花歌大理，蒼山洱海風光美。三塔斜陽波影裡，山河麗，黎民但願征塵息。」這首歌辭是段家一位和張丹楓同時代的才女寫的，由於歌辭表達了大理人民美好願望，故此膾炙人口，傳誦不衰。如今段劍平在蒼山之上高歌此曲，心中也是充滿了對鄉土的感慨。

　　正自浮想聯翩，忽然聽得杜洱的聲音叫道：「小王爺，小王爺！」段劍平抬頭一看，只見他的書僮正在向他跑來，而且是一副氣急敗壞的模樣，一面跑，一面叫，聲音都嘶啞了。

　　段劍平笑道：「小洱子，是不是爹爹叫我回去。那也不用跑得這樣上氣不接下氣啊！」杜洱跑到他的眼前，滿頭大汗，卻是臉色發青，雙眼發白，張開了口，只說了三個字：「不，不是！」底下的話，卻說不出了。段劍平道：「小洱子，你歇歇再說吧。」

　　杜洱眼中忽地滴下淚珠，說道：「小王爺，大事，大事不好了！」段劍平吃了一驚，說道：「什麼大事不好了？」

　　「小王爺，我說給你聽，你可千萬別要慌亂，事情應該如何應付，如今都要由你作主了！」

　　「天塌下來了麼？你這樣慌張！」

　　「和天塌下來也差不多，老王爺，老王爺，他──」

　　段劍平道：「我爹爹怎麼樣了？」這剎那間，他還以為是父親忽然得了重病。杜洱低聲說道：「老王爺給朝廷派來的狗官捉去了！家也被抄了！」

　　段家是大理首屈一指的名門，段劍平做夢也想不到會有這種事情發生，呆了半晌，說道：「怎麼會有這樣飛來的橫禍？我家犯了什麼彌天大罪？」杜洱說道：「他們宣讀什麼聖旨，說是段家私自稱王，圖謀造反，大逆不道！著令把段家有關人犯，押解京師究辦！」

　　段劍平又驚又怒，當下強制心神，說道：「當真豈有此理，寧師傅和一眾家人怎樣？他們是不是只捉了我的爹爹。」杜洱說道：「狗官來抄家捉人的時候，寧師傅本來是要和他們一拼的。剛剛動手，就給老王爺喝止。老王爺說他一生安份守己，不怕上京分辨。不過他要狗官答應兩件事情，一是家可以抄但不能株連段家婢僕家人；二、縱然告他謀反，罪也不應及於妻兒。」

　　段劍平嘆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爹爹甘心束手就擒，還想庇護我們，那也未免想得太天真了。」杜洱說道：「結果狗官答應了第一件事，讓老王爺遣散婢僕家人，第二件事，他們拿『聖旨』作為藉口，定要執行。他們搜不見你，便把老王爺押上囚車。留下話來，要小王爺你自己上京投案！看情形，他們是看準了你要營救父親，非得自投羅網不可。小王爺，你可千萬不能上朝廷這個當。寧師傅的意思要你遠走高飛，大不了索性去投金刀寨主。寧師傅要求護送老主人上京，和他們一起走。他們大概是忌憚寧師傅的武功，也答應了。」

　　原來龍文光派來的人是呼延四兄弟和石廣元與沙通海，這六個人都是龍文光手下的一流高手。寧廣德拒捕之時，曾與沙石兩人對了一掌，但卻被呼延四兄弟的劍陣所困，當時若不是段劍平的父親出來喝止，恐怕就要兩敗俱傷。杜洱料得不錯，他們是因為忌憚寧廣德的武功，才讓他隨同進京的。

　　段劍平腦袋嗡嗡作響，勉強鎮攝心神，暗自想道：「小洱子說得不錯，在這個時候，我必須保持鎮定，鎮定！」但在他極力使自己稍微鎮定下來的時候，仔細一想忽地發現小洱子所敘述的事情的經過，有一個很大的漏洞，不知是小洱子的遺漏，還是故意避免不提。

　　「小洱子，有個問題你還沒有回答我呢。鷹爪只是抓了我的爹爹去嗎？」

　　「不錯，他們只是把老王爺押上囚車。」

　　「你剛才說，他們只答允不株連家人婢僕，是段家的主人都要緝拿歸案的。那麼他們要捉的人應該是我的雙親和我三個人了。我不在家，我的媽媽可還在家。老夫人怎麼樣了？快告訴我！」

　　杜洱淚中含淚，說道：「請原諒我，我是不敢把不幸的消息，一下子告訴你。」

　　段劍平劍眉一豎，說道：「我早已準備接受任何不幸的消息了，我必須知道真相，快說，快說，我的娘親到底怎麼樣了？」杜洱這才哽咽說道：「老夫人她不願受辱，已、已經投井自盡了！」

　　此言一出，恍如在段劍平的頭頂響起一個焦雷，饒是他力持鎮定，聽到母親慘死，也給震動得幾乎昏倒。杜洱連忙抱著他，將他搖了幾搖，叫道：「小王爺，你醒醒！段家只剩下你一株根苗，你必須保重。俗語說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重大的打擊和書僮的鼓勵激發起他堅強的意志，段劍平終於站了起來，咬牙說道：「此仇不報，焉能為人，你放心，我不會自己輕生的。只恨鷹爪來的時候，我剛巧不在家，否則說什麼我也和他們一拼，決不讓爹爹做這傻事。」

　　杠洱勸道：「君子報仇，十年未晚。寧師傅的意思是要你去投金刀寨主，你應該趕快打定主意了。」

　　段劍平抹乾眼角淚痕，抬起頭來，堅決說道：「我不逃走！將來或許我會去投奔金刀寨主的，現在可還不是時候！」

　　杜洱再勸他道：「小王爺，你可千萬不能魯莽，老王爺在他們手裡，這個仇恐怕也不是現在就能報的。」段劍平道：「我知道。我當然不會馬上跑去和他們硬幹的。」杜洱說道：「那你的意思，到底──」

　　段劍平忽道：「小洱子，你願不願意陪我上京？」

　　杜洱怔了一怔，說道：「小王爺，難道你要如他們所願，自行投案？」段劍平道：「我不逃走，也不投案。咱們改裝，跟蹤囚車，等待機會，救我爹爹，囚車從大理到京城，最少也得一個月光景。可能會給咱們找到一個好機會下手的！」

　　杜洱說道：「他們有六名高手，監視得一定十分嚴密。萬一救不了老王爺，反而你給他們發現……」段劍平道：「即使不行，也要一試，小洱子，你若害怕，我一個人去。」杜洱感到委屈，說道：「小王爺，你從來沒有把我當下人看待，我的這點本領，也是你教給我的。縱然赴湯蹈火，小洱子也決不皺眉。小王爺，我不過為你著想，你這樣說我，未免把我小洱子看得太輕了。」

　　段劍平大為感動，攬著書僮說道：「小洱子，你真是我的好兄弟。從今之後，咱們禍福與共。客氣的話，我也不和你說了。不過，有件事情，你要記住。」杜洱說道：「請小王爺吩咐。」

　　段劍平瞪他一眼，說道：「我要說的，正是這個。我爹就是因為別人沿用什麼王爺的稱呼以至招禍的，你怎能還叫我小王爺？再說，你也不是我的書僮了，從今之後，咱們以兄弟相稱。」

　　從蒼山回大理，須得乘舟先渡洱海，舟子是段府的人，段劍平就在船中化好了裝，臨鏡自照，說道：「現在我們也只能跟蹤那班鷹爪，不能太過接近他們。只要不是在白天和他們打照面，在路上行走，倒是可以比較減少別人注意。」接著嘆了口氣，說道：「可惜韓姑娘不在這兒，要是她在這兒，咱們就可以完全變成另外一個不同模樣的人了。」小舟撐到下關一個僻靜的地方，段劍平和書僮一上岸，只見有個人牽著兩匹馬，向著他們走來。這個人正是段劍平的另一個書僮小安子。那兩匹馬之中，有一匹也正是他從郭英揚借來的那匹白馬。段劍平由於家中遭遇這麼大的橫禍，此時白馬突然出現在他的面前，不由得令他又驚又喜。

　　杜洱說道：「我是趁寧師傅在客廳和他們鬧的時候，叫小安子偷偷牽了白馬從後門溜出來的。」

　　段劍平道：「小洱子，小安子，你們辦事很能幹，我非常感激你們。不過我現在是個商人身份，騎上這匹白馬，可是有點不配。」杜洱說道：「不是落在行家眼裡，平常人未必看得出它是一匹名貴的寶馬的。只要在路上小心一些，別讓它跑得太快，惹起別人注目。」

　　雖然段劍平不敢讓白馬放盡腳力，但是白馬跑得也比尋常的馬匹快得多。日暮時分，在距離大理約莫四五十里的地方，追上了押解囚車的那幫人。他們遠遠跟蹤，保持一里多路的距離，定睛望去，只見囚車上是沙通海充當駕車的馬夫，石廣元和老王爺在囚車之上，呼延四兄弟騎若馬押解囚車，跟著是寧廣德也騎著馬不即不離的跟著囚車。段劍平倒吸一口涼氣，「他們防範得如此嚴密，硬劫囚車是不成的了。只盼能有機會智取。」

　　恰好在日落之時到達一個小鎮，段劍平讓那幫人先進去，待到他們找好客店之後，再和杜洱去另一間客店投宿。父子同在一個地方，卻是咫尺天涯，見不了面，段劍平心中之苦，可想而知。

　　杜洱知道小主人心意，吃過晚飯，說道：「他們只是和寧師傅動過手，可不知道有我這個小廝。待我去打聽打聽。」段劍平道：「也好，但你可要千萬小心。」

　　午夜時分，杜洱回來，告訴他道：「石廣元和沙通海兩個狗官陪老王爺睡一間房，呼延四兄弟住在左右兩間鄰房，寧師傅住尾房。他們防範得如此周密，咱們一動手，他們必先傷害老王爺。」

　　段劍平道：「你可有見到寧師父？」

　　「我隔窗和他悄悄談了幾句。他還是勸你遠走高飛，不要冒這個險。他怕你萬一給他們發現，他們會拿老王爺威脅你的。」

　　「我怎忍離開爹爹，風險再大，也是要冒的了。」

　　他們惴惴不安的過了一晚，也不知沙通海這班人是由於要全副精神看管他的父親，還是根本沒料到他會跟來，這鎮上只有三間客店，他們也沒分出人手到兩間客店盤查可疑的客人。第二天天一亮，他們又押解囚車走了。

　　杜洱暗中監視他們的行蹤，回來悄悄告訴小主人：「也許是我疑心生暗鬼，有件事情，我倒有點起疑了。」「什麼事情？」「那班鷹爪是一大清早，就押解囚車走的。鎮上的人，大都未曾起床。這鎮上有三間客店，除了他們這批之外，也還未曾見有別的客人動身的。」「這又有什麼奇怪？」

　　杜洱說道：「那班鷹爪押著囚車走上官道之後，我卻見到有一個人騎著馬從鎮上出來了，那匹馬跑得很快，我遠遠望去，但見他在快要趕上囚車的時候，又停了下來。距離大概是保持在百步開中，就好像咱們昨天一樣。」「你懷疑他也在跟蹤囚車。」「我不指望有人幫忙，我只害怕這個親歷不明的人可能對咱們不利。」「咱們小心一點就是了，先別胡亂猜疑人家。」

　　杜洱說道：「不是我疑心重，你不知道，那個人的形貌，令人見了就覺得不是好人。」

　　段劍平本來是心事重重的，聽得這麼一說，也不覺笑了起來，說道：「人不可貌相，我看你是真的疑心生暗鬼了。別胡亂猜疑，快吃早餐，咱們也該走了。」

　　兩人吃過早餐，跨馬登程，將近中午時分，已是看見走在前面的那輛囚車。一切都是昨天的樣子，沙通海充當駕車的馬夫，石廣元和他的父親坐在囚車上。呼延四兄弟和寧廣德跟在後面，他們兩人也是昨天一樣，在一里開外，遠遠跟蹤。

　　走了一會，忽聽得蹄聲得得，後面又有一騎馬跑來，杜洱回頭一看，吃了一驚，失聲叫道：「奇怪！」段劍平道：「又是什麼令得你大驚小怪了？」

　　杜洱和他並轡同行，低聲說道：「背後那個人就是我今早所見的那個客人，他比我們早走半個時辰，如今卻跟在咱們後面。」

　　段劍平正要回頭一看，那人已經走近他們。就在此時，段劍平的坐騎忽地跳躍兩下，嘶鳴不已。要不是段劍平的騎術好，幾乎給摔下馬背。那個人的坐騎也是同時發出長嘶，這一下連段劍平也覺得有點奇怪了。

　　他熟知這匹坐騎的脾氣，決不會無端跳躍嘶鳴。那一定是為了什麼，令得它歡喜跳躍的。段劍平不禁心中一動：「怎的它好像見了老朋友一樣喜悅？」此時，在後面跟來的一人一騎，他已是看得清清楚楚了。一看之下，又不禁大為失望。

　　那個人大約是四十歲左右的中年人，面如黃蠟，有兩撇小鬍子，果然是和杜洱所說的那樣形貌猥瑣。那匹馬的「長相」倒很英俊，不過毛色卻是黃的，馬鞍也很普通，並非名貴之物。

　　打了一個照面之後，段劍平不覺啞然失笑，暗自想道：「我罵小洱子疑心生暗鬼，我自己也是疑心生暗鬼了。鍾毓秀那匹坐騎是遠在數千里的金刀寨主那兒，焉能跑到這裡？」要知江南雙俠的坐騎，毛色都是純白的，這人騎的卻是黃馬，段劍平最初的猜疑當然是不能成立了。

　　那人走上來和他們搭訕，一開口便笑道：「奇怪，咱們這兩匹坐騎倒好像有緣似的，你瞧他們的模樣不是好像一見如故嗎？」

　　說話的聲音陰陽怪氣，好像捏著嗓子似的。段劍平道：「是啊，我也覺得有點奇怪。朋友，你貴姓？」那人說道：「我姓丘，丘陵的丘。你呢？」

　　段劍平心裡想道：「這個人倘若是有心跟蹤我的，我的姓名來歷料想他也早已知道了。」於是老老實實的把自己的姓名告訴他，看他有什麼反應。

　　那人臉上木然毫無表情，好像並不知道段劍平是什麼人似的，淡淡說道：「幸會，幸會。段兄，你上那兒？」那人又道：「我性喜遊山玩水，故此我乃是隨意所之，那裡風景好就在那裡停下來，沒有一定的目的地的。」段劍平道：「失敬失敬，原來吾兄乃是雅人。可惜小弟卻是生活奔馳，想往楚雄做點小生意，不能奉陪吾兄遊山玩水了。你的馬跑得快，請先走吧。」

　　那人說道：「不用客氣，我並不急著趕路。嗯，咱們萍水相逢……」他話猶未了，杜洱忽地說道：「你不用趕路，我們可要趕路，對不起，失陪了！」

　　他們改走小路甩開那人，杜洱笑道：「其實不用聽他說完，我也知道他底下的話了。他說什麼萍水相逢，不是分明想要和咱們結伴同行嗎？待他說完，那倒不好意思推卻他了。我就是怕他歪纏，這才趕快跑的。那副僵屍也似的臉孔，笑起來也似是皮笑肉不笑的，說起話來又是那麼陰陽怪氣，虧你受得了他。」段劍平道：「他的那副神態恐怕是故意裝出來的。而且他的相貌雖然猥瑣，一雙眼珠卻是明如秋水，奕奕有神。觀人應先觀其眸子，我看這個人一定不是壞人。」杜洱笑道：「你剛才還說人不能貌相，如今憑他的一對眼睛斷定他不是壞人，那不也是以貌取人嗎？」

　　段劍平道：「我不想和你爭論，反正咱們也已擺脫他了，管他是好是壞？」心裡卻在暗自想道：「奇怪，看那人的眼神，倒好像似曾相識似的。不過我要是一說出來，只怕小洱子又要反責我是疑心生鬼了。」

　　杜洱熟悉地理，知道前頭有個小鎮，押解囚車的沙石等人，今晚必將在這小鎮過夜，否則錯過這個宿頭，又要再走三四十里才有市鎮了。於是他算準時間，仍然和昨天一樣，待那幫人進入這個小鎮，找好客店之後半個時辰，方始到鎮上的另一間客店投宿。這個小鎮比昨晚所住那個小鎮規模稍微大些，不過也只是有四間客店。杜洱選擇的是距離那幫人住處最遠的一間小客店。

　　段劍平要了一間上房，特別吩咐老闆，請他加意照料這兩匹坐騎，並多付了他一兩銀子。當地物價便宜，一兩銀子已是比一間上房的房錢還多。

　　老闆接過銀子，眉開眼笑，說道：「客官放心，我會小心照料的。今天除了你們之外，沒有騎馬來的客人。」話猶未了，只聽得蹄聲得得，又是一個騎馬的客人來到。杠洱不覺睜大了眼睛，怔了一怔，原來正是他心目中那個討厭的傢伙又來了。

　　蹄聲戛然而止，那個「討厭的傢伙」已是走了進來，哈哈一笑，說道：「真是人生無處不相逢，想不到又碰上你們了。」

　　老闆說道：「原來你們是相熟的朋友，那好極了。我們還有一間上房空著，正好和段相公所要的房間相鄰的。」

　　杜洱淡淡說道：「我們是今天在路上剛剛相識的朋友。」

　　那個自稱姓丘的客人說道：「好，我就要那間上房。」付了房錢後，又拿出一兩銀子，說道：「店家，麻煩你替我小心一點照料這匹坐騎。」竟然好像目擊段劍平剛才的作為一樣，吩咐老闆的口氣和所付的賞錢和段劍平一模一樣。此時段劍平和這人的坐騎正在相對歡嘶，挨在一起，那情形也恰像老友相逢。

　　老闆笑道：「你們的坐騎也好像是主人一樣交上了朋友了。有些脾氣暴劣的馬同住一槽就會打架，相信牠們會相處得很好，那更容易照料了。」

　　老闆帶領他們進入各自的房間，杜洱為了防止這個「討厭的傢伙」會來騷擾，預先說道：「我們走得很累，吃過晚飯便要睡了。丘兄，咱們明早再見。」說罷走入房間，便即關上房門。

　　不知是否杜洱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收了效，那個古怪的客人果然沒有來「騷擾」他們。

　　吃了晚飯，沒有多久，段劍平已是隱約聽到隔房的鼾聲。

　　「想不到他比我們先熟睡了。」段劍平低聲和杜洱說道。

　　杜洱也壓低聲音，悄悄說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我看他是有心『綴』（跟蹤之意）上咱們的。說不定他是假裝熟睡。今晚咱們可得加意小心，別著了他的暗算。」

　　杜洱又道：「那個討厭的傢伙對你這匹坐騎好像特別注意。兩匹馬會那樣親熱也是古怪。」

　　段劍平道：「今晚你多幾次巡視馬廄，不是怕他偷咱們的坐騎，但也得防備鷹爪們說不定會識破這匹馬的來歷，前來偵察。」

　　杜洱道：「我理會得。」閉目假寢，養好精神，不知不覺已是三更時分。杜洱悄悄起來，巡視馬廄。經過鄰房後窗，聽得那人的鼾聲仍在呼呼的響，在窗隙偷偷望進去，房中也是並無異狀。

　　小客店是沒人守夜的，杜洱輕功又好，走起路來，一點聲音也沒有。神不知鬼不覺的進入馬廄，只見那兩匹馬正在依偎而睡。杜洱心道：「真是邪門，兩匹畜牲竟然一見如故，如此親熱。」不敢驚動牠們，躡手躡腳的便即離開。正想回轉房間，忽然聽見有「篤、篤、篤」三下敲門聲響，是有人在這間客店的後門敲門。

　　杜洱不禁有點詫異：「這麼晚了，料想不會有客人來投宿，客人也不會走後門的。這人不知是什麼人，只怕定有古怪！」

　　心念未已，在廚房睡覺的一個小廝已經給驚醒，那後門是在廚房後面開的，小廝便去應門，滿肚皮不好氣的喝道：「是誰？這麼晚了還來敲門？」

　　「縣裡來的，趕快開門！」門外的人沉聲說道。

　　小廝吃了一驚，點燃火把，拉開半扇門看了一看，看他們神氣是認得這個來人了，「啊呀」一聲，忙把後門打開。

　　那人說道：「帶我去見你們的老闆，別聲張。我不想驚動你們的客人。」小廝疊聲說道：「是，是！」

　　杜洱暗自思量，「縣裡來的，想必是公差了。難道是衝著小王爺來的？」當下等待小廝把那個不速之客領入帳房之後，悄悄過去偷看。此時帳房已經亮了燈火，那小廝也走出來了。杜洱以靈巧的輕功，用「珍珠倒捲簾」的身法，倒捲在後窗的屋簷上，探頭偷窺。

　　只見那老闆一臉驚慌的神情，說道：「王捕頭，不知道你老人家深夜光臨，有何貴幹？」果然沒有猜錯，這個不速之客的身份，還不僅是普通的公差，而是縣府的捕頭。

　　那個王捕頭說道：「無事不登三寶殿，實不相瞞，我是為了一件緊要的公事而來，請你張老闆幫忙的！」

　　張老闆嚇了一跳，說道：「王捕頭言重了，小店一向奉公守法……」

　　王捕頭笑道：「不關你的事，我是來查問兩個客人，你別著慌。」

　　杜洱猜得不錯，捕頭說出的那兩個客人形貌，果然就是段劍平和他。

　　張老闆惴惴不安，問道：「他們是什麼人？是江洋大盜嗎？」

　　王捕頭道：「我也不知道他們是什麼人，我此來亦非要緝拿他們歸案的。」

　　老闆驚疑不定：「你要我幫什麼忙？」

　　捕頭道：「剛才帶我進來的這個小廝，對你很忠心吧？」

　　老闆說道：「他是個孤兒，我自小收養他的。我叫他往東，他不敢往西。」

　　捕頭道：「我看這小廝倒是聰明伶俐，大概不至於誤事的。」老闆說道：「那兩個客人明天一早就要走的，你想要這小廝怎樣幹呢？」

　　捕頭道：「我知道。他們總要吃過早餐才走吧？」老闆說道：「這可說不定。你老人家是想在飲食中做點手腳？」

　　捕頭說道：「他們不吃早餐也不緊要。一早起來，茶水總是要喝的。我這裡有一包沙大人給我的據說是大內祕製的酥骨散，無色無味，混在茶水之中，決計不會給他們發覺。最好的是並不當場發作，而是大約在一個時辰之後發作的。只須挑一小撮混在茶水之中，讓他們喝了上路。以後的事情不用咱們操心啦。藥可以由你下，不過你是老闆身份，不便一早去招呼客人，所以必須叫那小廝送茶遞水，事成之後，重重有賞。」

　　老闆說道：「我但求小店平安，不敢望賞。這不過是舉手之勞，這個秘密，也無須讓那小廝知道了。」

　　說到此處，恰好那小廝就端著一壺茶進來了。他了一杯，先敬那個捕頭：「你老人家請喝一杯熱茶。」

　　捕頭笑道：「你倒是把我當客人招待了。」

　　那小廝道：「你老人家本來是稀客吧，請也請不到的。只盼你老人家別怪我們做下人的招待不週。」

　　捕頭笑道：「不錯，你這小廝很會說話。」

　　喝了一口熱茶，捕頭又禁不住讚賞「又香又熱，好茶，好茶！」

　　捕頭放下茶杯，正在準備走的時候，忽地「咦」了聲，喝道：「老張，你，你這龍井茶……」一把就把老闆揪住。

　　老闆大吃一驚，說道：「我沒有得罪你老人家呀，這龍井茶怎樣？」

　　話猶未了，那捕頭抓著他的手忽地鬆開，咕咚一聲就倒下去了。

　　老闆嚇得魂不附體，呆了半晌，喃喃說道：「這是怎麼回事？難道這龍井茶內有古怪？小松兒、小松兒……」一看，已經不見了那個小廝。

　　在窗外偷聽的杜洱，早已搶在老闆之前，偷偷溜出去察看。

　　在通往廚房的冷巷上，他發現那小廝躺在地上，外衣卻已給人剝去。

　　杜洱推他一下，他動也不動。不過鼻端還有氣息，脈搏也並未停止。杜洱的武功雖然不是怎樣高明，也看得出他是給人點了麻穴了。

　　杜洱不想給那老闆發覺，趕忙溜回房間，段劍平道：「你怎麼去了許久才回來？」

　　杜洱說道：「有一件奇怪的事……」

　　把所見所聞告訴段劍平，最後說道：「看來恐怕是在這客店裡另有高手暗中幫咱們的忙。」

　　段劍平瞿然一省，說道：「我知道是誰了。你等一等，我馬上去找那個人。」

　　他悄悄推開鄰房的窗門，便跳進去，心中忐忑不安，不知自己是否猜對。就在他跳進去的時候，房中燈火忽然亮了。

　　只見那個被杜洱認為是「討厭的傢伙」大馬金刀的坐在床上，陰陽怪氣的冷笑道：「半夜三更，你摸進我的房間做什麼？」

　　段劍平尷尬之極，喃喃說道：「對不住，我，我只道……」正在賠罪，那「漢子」噗嗤一笑，說道：「段大哥，我是和你鬧著玩的，我早知道你必定會來！」說話的聲音清脆柔美，前後不同，宛似出於兩人之口。

　　段劍平又驚又喜，「芷妹，果然是你！」韓芷笑道：「你怎麼猜著的？」

　　段劍平道：「端茶給那個捕頭喝的小廝，顯然是別人冒充的，天下除了你，誰人能有這樣精妙的改容易貌之術？其實日間路上相遇的時候，我已經有點猜疑是你了。只因你騎的那匹馬毛色不同，以至我思疑不定。」

　　韓芷說道：「怎的你就懷疑是我？是我化裝有什麼破綻麼？」

　　段劍平道：「你的化裝雖然毫無破綻可尋，但你的眼神卻是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你對我的關懷，你那雙明如秋水的眸子也是改變不了的。」

　　韓芷心裡甜絲絲的說道：「想不到你這樣細心，我，我……」段劍平道：「你怎麼樣？」韓芷低聲說道：「我很高興你沒有像小洱子一樣，罵我是『討厭的傢伙』」。說罷笑了起來，接下去道：「現在可以叫小洱子進來了。」

　　杜洱應聲而進，說道：「小洱子肉眼不識真人，韓姑娘你別見怪。」韓芷笑道：「這次你的眼力可比不上你的段大哥了。」正是：

　　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廿五回　三生緣結盟鴛誓　一劍誅仇俠士心

　　杜洱說道：「一來我沒有留意你的眼神，二來怪也怪你那匹坐騎，令我不敢猜疑是你。」

　　韓芷說道：「其實我的那匹坐騎也正是借來的鍾姐姐那匹坐騎。」

　　杜洱詫道：「那匹坐騎毛色可是純白的呀！」

　　「簡單得很，我是用一種特殊的染料把它的毛色染黃的，這種染料雨淋也不會褪色，必須我用另一種藥水才能把它洗掉。」

　　「啊，你有這樣奇妙的染料，那可好了。把我們的坐騎也染了另一種顏色，就更加不易給人看破了。」

　　「我早就把段大哥的坐騎染了黑白相間的雜色啦。我是剛剛從馬廄回來的。趁現在大約還有兩個時辰才會天亮，我替你們也改變一下容貌吧。」

　　「韓姑娘，你要把我們變成什麼身份的人？」

　　「恢復你們本來的身份。」

　　段劍平吃一驚道：「恢復本來的身份？那不是更容易給他們識破？」

　　韓芷笑道：「我的看法剛剛相反。你要知道，你本來是個貴公子，扮作小商人，容貌縱然能夠改變，氣質是改變不了的。有經驗的江湖人物，一看就會看出破綻，倒不如你仍然扮作一個富家子弟，是個上京趕考的秀才。小洱子仍然裝書僮。身子大致和原來一樣，容貌可以不相同，你們的言談舉止就用不著矯揉造作了。那班王鷹爪也決想不到你會扮作貴公子身份的書生的。他們可能懷疑販夫小卒，也不會疑心你！」

　　段劍平恍然大悟，拍掌笑道：「妙極，妙極！這正是兵法中實則虛之，虛則實之的道理！不過，我們的衣服可沒有帶來。」韓芷說道：「我早已給你們備辦了。你們看合不合身？」

　　段劍平又驚又喜，說道：「韓姑娘，你是神仙嗎？怎的知道我們會有這場災禍，恰好在我們需要你的時候，你就出現在我們的面前。一切又都已準備得這樣周到！」韓芷笑道：「你們換好衣服，待會兒我再告訴你。」

　　段劍平聽罷她所說的經過之後，嘆口氣道：「大伙兒都這樣關心我，真是令我慚愧。但韓姑娘，我最想要知道的一件事情，你還沒告訴我呢？」

　　「什麼事情？」

　　「陳石星和雲瑚到了山上沒有？」

　　「沒有，我們猜測，他們二人可能是進京去了。」

　　「為什麼他們也要上京？」

　　「渭水漁樵約人上京行刺龍文光這個狗官。他們雖然或許尚未接到邀請，不過他們和這狗官都有大仇，如今又發生了瓦剌密使前來和這狗官勾結之事，他們知道這個消息，不必渭水漁樵邀請，十九是會上京，和渭水漁樵幹相同之事。」

　　段劍平道：「我是盼望在我們未到京城之前，就救出我的父親。不過，即使能夠成功，我也還是要進京的。小洱子可以送我的爹爹往金刀寨主的山寨上，韓姑娘，那時還要請你幫我的忙。」

　　韓芷笑道：「段大哥，這幫忙二字，你可用得不對了。陳石星固然是你的好朋友，也是我的義兄呢。實不相瞞，我本來想請金刀寨主派我上京接應他們的，只因你這裡的事情更為緊急，我才趕來大理。」

　　說話之間，韓芷已經幫他們化好了妝，段劍平攬鏡自照，只見鏡中映出來的是個風度翩翩的書生，但面貌卻是和自己本來的面目大不相同。段劍平不禁讚道：「韓姑娘，你的改容易貌之術真是妙絕，莫說那班鷹爪，就是爹爹見到了我，只怕也未必認得出來。」

　　杜洱笑道：「韓姑娘，我本來擔心你把我變成一個『討厭的傢伙』的，多謝你把我變得比原來的小洱子還更好看。」

　　他們算準那班人押解囚車所行的速度，日落之前預先到一個小鎮投宿，等待他們到來。不料這一晚，那班人竟然沒來到這個小鎮。

　　段劍平恐防他們是走另一條路，叫杜洱回頭再去探消息。杜洱半夜時分回到他們住的客店，告訴段劍平道：「他們是在後面那個小市鎮投宿，並沒走第二條路。」

　　第二天，到了他們預定投宿的市鎮，韓芷忽道：「你們先去投宿，我留在後面，見機而為。」

　　這次可給他們等著了。他們找的是鎮上最大的一間客店，提早吃過晚飯，將近天黑的時分，只聽得蹄聲得得，車聲隆隆，那班人果然來到這個客店投宿了。

　　突然多了一個人。這個陌生的人提著一個藥箱，憂形於色的跟在石廣元，沙通海後面，看來似乎是個大夫，石沙二人則一左一右扶著段劍平的父親下車，段劍平的父親滿面病容，看來也似是得了病症。

　　段劍平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爹爹患了病，怪不得這兩天他們走得這樣的慢。唉，爹爹養尊處優慣了，怎捱得起路上的辛勞？我可得趕快救他脫險！」

　　那班人一踏進客店，寧廣德就和他們吵起嘴來。

　　杜洱在門縫偷偷張望，悄悄告訴段劍平道：「那兩個狗官扶著你的爹爹走入對面中間那間房間去了。嗯，那郎中也進去了。」

　　接著聽見寧廣德在對面那間房間敲門的聲音，「你們不讓我服侍段老先生，讓我進來行不行？」

　　石廣元似乎不願和他衝突，說道：「好，你要進來就進來吧。不過，你可不能站在段老先生的身邊。」

　　寧廣德一進了那間客房，爭吵隨之又起。

　　他首先問那郎中：「你有沒有把握醫好這位老先生的病？」那個郎中道：「實不相瞞，我只是在鄉下行醫的草頭郎中，醫小病擔保死不了，醫重病那我只有求老天爺保佑病人了。」

　　寧廣德哼了一聲，說道：「你自知本領不濟，還站在這裡做什麼？」

　　那郎中哭喪著臉道：「不是我自己要來的，是你們把我硬拉來的。」

　　寧廣德道：「石大人，沙大人，救命要緊，你們可得趕快另請名醫！」

　　石廣元道：「在這小鎮，那裡去找名醫？找來的恐怕也不過是這樣的貨色。」

　　寧廣德道：「說不定會找到本領較好的大夫的，多兩個大夫會診也好。如今天黑未久，你們還可以到縣城裡去請大夫。」

　　沙通海冷笑道：「你要我們抽出人來，出了事怎麼辦？要去你自己去！」

　　寧廣德沒有使得動他們，自己去又怕他們耍甚陰謀詭計，正自躊躇，忽聽得一串銅鈴聲響，隨著鈴聲，有人唱道：「賽華佗丘半仙，專醫奇難雜症，吃我的藥，消災且去病，擔保你不怕閻王來請。」

　　石廣元不願弄成僵局，笑道：「咱們剛說要請大夫，大夫就到，這人敢誇海口，或許有幾分本領，就請他來看看段老先生如何？」寧廣德道：「滿嘴江湖口物，能有什麼真實的本領？」

　　沙通海冷笑說道：「你有本領，你自己去找名醫。哼，沒有大夫，你稱我們吵鬧，有了大夫，你又嫌長嫌短，嘿、嘿，寧師傅呀，你可要比你的『老王爺』更難服侍！」

　　石廣元勸解道：「莫吵，莫吵。我們鄉下有句俗語，沒有馬只好騎牛，縣裡也未必就有名醫，既然沒有名醫，不如就請這位江湖郎中來試試。」

　　寧廣德無可奈何，對這江湖郎中他雖不存奢望，總勝於沒有，於是說道：「也好，就讓他試試吧。」

　　原來的那郎中道：「有了新的大夫，我可以走了吧？說老實話，我實在是小病醫不死，大病救不了的！」

　　躲在對面客房裡的段劍平聽到這個「賽華佗」自稱「丘半仙」，不覺心頭一動，從門縫裡張望出去，只見跟著呼延豹進來的這個大夫，帶著藥箱，手提「虎撐」（一根四五尺長的桿棒，一端繫著銅鈴，是一般江湖郎中慣用的工具之一，用來防禦惡狗和招攬生意的，倒是很像個走方郎中的模樣。

　　不過相貌卻和韓芷原來打扮的那個令人一見就覺厭煩的模樣不同。段劍平不覺猜疑不定，不知是否就是韓芷。

　　那走方郎中跟著呼延豹走進房間，沙通海道：「你真的有你自誇的這樣大本領？」

　　那走方郎中道：「治病活命，解難消災，這是我的拿手本領。不過也得病家相信我才行，要是病家既來請我，又要懷疑，我的藥就難以見效了。」

　　石廣元道：「你這個郎中倒是古怪，同樣的藥，為什麼相信你就靈驗，不相信你就不靈驗？」

　　那郎中道：「心病難醫，你沒聽過？只有病人相信大夫一定會醫得好他，他才能真的脫離災難。」

　　段劍平心中一動：「她這番話莫非是說給我聽的。」

　　石廣元道：「唔，說得也有點道理，不過你要是把他醫壞了，我們不會放過你的！」說罷，一拍那個走方郎中的肩頭。

　　他這一拍，是試這走方郎中懂不橫武功，這一拍，正當肩上琵琶骨之處，要是內力一吐，琵琶骨一碎，多好的功夫也要變成廢人。所以假如對方懂得武功的話，一定會看出這是捏碎琵琶骨的手法，也一定會抵抗躲避。

　　那郎中道：「大人，我是有心醫好病人的，但你這樣嚇我，我倒不敢放心下藥了。」

　　石廣元去了疑心，哈哈笑道：「你用心看病吧，我們是有賞有罰的，醫好了，我賞你一百兩銀子。」那郎中道：「如此先多謝了。」正要過去給躺在床上的段劍平父親看病，沙通海忽道：「且慢！」那郎中怔了一怔，說道：「大人還有什麼吩咐？」沙通海道：「你看病不喜歡太嘈雜吧？」

　　那郎中不覺又是一怔，「莫非他又是來試探我？要是我順著他的口氣，請他們都退出的話，他們可能會反而起疑了。」

　　「本來應該讓病人清靜的。」那郎中想了一想，說道：「不過，要是只有我一個人在這裡替老先生看病，倘若有什麼意外，我也擔當不起。不如你們那一位留下來陪我，三個人還不至於人氣太濁。」

　　沙通海道：「不錯，就這樣吧。寧師傅，請你出去！」

　　寧廣德道：「為什麼要我出去？大夫，請問你，留下來的應該是病人的親人吧。」

　　那郎中道：「按道理是該這樣的，親人在旁，病人可以比較安心。」

　　寧廣德道：「著呀，我雖然不算親人，但總比你們和段老先生比較親近。」

　　沙通海道：「你又忘記了，這裡不是『王府』，在『王府』裡，你是『老王爺』的親信，當然該你服侍，在這裡嘛，我們卻是奉命在身，必須和『老王爺』『親近』的，縱然他討厭我也好，也只能把我當作『親人』了。」寧廣德怒道：「你們有這許多人看守，還怕我和這大夫串通，把段老先生劫走了不成？」

　　沙通海道：「我不管你怎樣想法，總之你要出去。」寧廣德無可奈何，只好退出房間。

　　老王爺嘆了口氣，說道：「其實，我的病看不看都是不會好的啦。」

　　「老先生，你別擔心，你一定會好的。」那郎中在沙通海的監視之下，開始替病人把脈了。

　　段劍平沒有猜錯，這個走方郎中不是別人，正是韓芷冒充的。

　　韓芷的義父丘遲對醫卜星相無所不通，是以她也懂得一點粗淺的醫術。把過了脈，不覺暗暗吃驚。原來「老王爺」的病，病情確實不輕。「他的病主因是由於憂憤而起，副因是養尊處優慣了，捱不起囚犯之苦。脫險之後，只怕也難復原。」心念未已，沙通海已在問她：「怎麼樣？」

　　韓芷說道：「這位老先生是心脈失調，肝氣鬱結以至引起外感內冒夾攻。」跟著說了幾樣病狀，都說得很對。沙通海聽她講得頭頭是道，心想：「看來是比我昨天拉來的那個大夫高明得多。」於是說道：「你有把握醫好他嗎？要多少天？」

　　韓芷說道：「老先生的病雖然不輕，尚未至於絕望，不過要多少天那就很難說了。讓我開張方子試試吧！」

　　沙通海道：「好，請大夫用心處方。」韓芷在藥箱取出紙筆墨硯，和沙通海面對面的坐在桌子的兩旁。沙通海親自給她磨硯，讓她靜心思索。

　　墨已磨濃，沙通海道：「大夫想好了如何處方了吧？」

　　韓芷說道：「想好了！」突然把桌子一拍，這一拍她是用上內力的，硯墨登時跳了起來，墨汁潑得沙通海滿面淋淋。

　　奇變突生，沙通海驟吃一驚，「啊呀」的叫聲剛剛出口，說時遲，那時快，韓芷已是一把抓住他的脈門。

　　石廣元沖進房間，喝道：「你幹什麼？」只見沙通海給她擒住，竟不理會伙伴，就向病榻奔去。

　　韓芷本是要把沙通海擒作人質以便突圍的，不料石廣元竟然不理會她的威脅，反過來威脅她。「快放開沙大人，否則我先把你的『老王爺』殺了！」石廣元喝道。喝聲還未了，只聽得「嗤」的一聲，他已撕破了病床的蚊帳。

　　韓芷雖然明知石廣元出言恐嚇，卻也不能不驚。在這樣的緊急形勢之下，無暇再思索，立即振臂一甩，把沙通海向著石廣元推過去，石廣元側身一讓，只聽得「呼」的一聲，韓芷已是從腰間解下軟鞭，纏打石廣元雙足。

　　石廣元反手一拿，沒有抓著鞭梢，掌鋒順勢一撥，那條軟鞭已是給他撥開了，但亦已給掃了一下，腕骨火辣辣作痛，不得不後退幾步，大叫道：「來人哪……」

　　沙通海跌了四腳朝天，爬起來大聲喝道：「好小子，膽敢來暗算我，我不殺你，誓不為人！」

　　韓芷使開軟鞭，在病塌前緊緊防禦，但雙掌難敵四手，不過數招，已是險象環生。韓芷大叫道：「段大哥，快！」一個「快」字尚未出手，只聽得「砰」的一聲，窗門打開，段劍平已是跳進來了！

　　段劍平喝道：「給我滾開！」雙指一伸，倏地就挖到了石廣元的面門。石廣元只道這位「小王爺」不過是個公子哥兒，能有多大本領，不料他出手竟是如此奇快，剛聽到窗門打開，便即聲到人到。眼睛一花，隱約感到對方的指尖似乎已觸及自己的眼簾。

　　這一招是攻敵之所必救，段劍平只要輕輕一挖，石廣元的兩顆眼珠就要奪眶而出，石廣元膽子再大，也只好乖乖聽話的閃過一邊。

　　段劍平叫道：「爹爹別怕，孩兒來了！」揭開蚊帳，單臂抱起父親。說時遲，那時快，石廣元已是大怒喝道：「好小子，這叫做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進來，你們父子到閻王老爺那裡相會吧！」口中大罵，雙掌已是劈了到來。這一招名為「盤龍雙撞掌」，正是他練的大摔碑手功夫。

　　段劍平輕飄飄的一掌拍出，石廣元雙掌之力竟給他輕描淡寫的一舉化開，身不由己的轉了一圈，不禁大吃一驚，連忙拔出腰刀，堵著門戶。

　　「老王爺」喘著氣嘶聲叫道：「平兒，當真是你麼！唉，你怎麼可以冒這樣大的危險？我這麼大的年紀，你救我出去，也沒用了。快別救我，自己跑吧。」

　　段劍平柔聲說道：「爹爹，你閉上眼睛別看！孩兒能夠把你救出去的！」他一隻手使出擒拿手法，按拍抓戳，和石廣元的鋼刀惡鬥，石廣元竟是近不了他的身，但急切之間他也是衝不出來。

　　只聽得寧廣德喝道：「擋我者死，避我者生。」「蓬」的一聲，似乎有一個人已是給他擊倒，他腳步未曾跨進房間，劈空掌的掌力已是波及到石廣元身上。

　　段劍平立即抱著父親，奪門而出。跟著韓芷也出來了。

　　段劍平抱著有病的父親，不敢縱高躍低，剛剛衝出客店的後門，就給他們追上了。後門外面是一塊荒廢的空地，霎那間，呼延四兄弟已是站好方位，四面推進，把段劍平圍在核心。沙通海冷笑喝道：「你要保全父親的性命，趕快乖乖投降！」

　　就在此際，一個瘦小的身形，也不知是那裡鑽出來的，忽地到了段劍平身邊。

　　段劍平又驚又喜，「小洱子，你怎麼還在這裡？你，你快……」

　　杜洱叫道：「把老王爺給我！」

　　正當杜洱鑽進圈子之時，寧廣德亦已快步衝來。沙通海喝道：「你這老匹夫當真不知好歹！」

　　寧廣德喝道：「我就是要豁出這條老命，和你們拼了！」大喝聲中，呼呼呼連劈三掌。

　　沙通海見他狀如瘋虎，不敢硬接，只好退入呼延兄弟的劍陣之中。

　　在圈子裡的段劍平見此情形，亦已無暇思索，只好把父親交給了杜洱，淒然說道：「好兄弟，你跑得了就跑，跑不了咱們就死在一處吧！」

　　他放下父親，本身已是毋需顧忌，懷著決死之心，驀地一聲長嘯，一招「流星趕月」，劍尖晃動，抖出三朵劍花，左刺呼延龍小腹的「血海穴」，右刺呼延豹前胸的「乳突穴」，中間又刺向呼延虎的「璇璣穴」，一招之間，遍襲三個對手，只有一個呼延蛟站的方位較遠，攻擊不到。呼延四兄弟不由得都是暗吃一驚，想不到一個公子哥兒模樣的段劍平，劍法竟然如此凌厲。

　　寧廣德飛身猛撲，拳打沙通海，掌劈呼延蛟，當真是有如鐵斧開山，巨錘鑿石，沙通海不敢硬架硬接，只避其鋒，寧廣德衝出缺口，踏進了一大步，但劈向呼延蛟那一掌，卻給呼延龍斜刺攻來的一劍化解了。

　　只聽得「蓬」的一聲，呼延虎給寧廣德硬生生的一撞，竟然跌出一丈開外。但寧廣德也避不開呼延龍平胸刺來的一劍。

　　幸虧寧廣德的內功造詣甚是不凡，在這危機瞬息之間，一覺劍氣沁肌，便即吞胸吸腹，腹肌凹了半寸，這一劍沒有正中心房，但亦已在他肩膊下左乳邊劃開一道傷口。

　　配合得天衣無縫的劍陣，由於呼延虎摔倒，登時露出一個缺口，杜洱何等機靈，早已從那缺口鑽出去了。接著的三人也相繼衝出劍陣。

　　途中韓芷替寧廣德敷上金創藥，寧廣德功力深厚，接過她的虎撐，當作拐杖，居然健步如飛。一行人逃入樹林，段劍平叫道：「小洱子！」話猶未了，便即聽到小洱子的聲音，但卻不是回答段劍平，而是和老主人說話：「老王爺，你張開眼睛瞧瞧，來的是誰？小洱子可沒騙你吧？」

　　段劍平三步並作兩步跑到父親跟前，「老王爺」張開眼睛，不由得驚喜交集，「平兒，當真是你！我、我不是在做夢吧？」

　　段劍平跪了下去，哽咽說道：「孩兒不孝，累爹爹受苦了。」

　　老王爺忽然說道：「多謝上蒼垂憐，咱們父子還能相見。」

　　段劍平道：「爹，別說不吉利的話，你會活下去的。」

　　寧廣德跟著過來請安，「老王爺」見他血染衣裳，駭然問道：「寧師傅，你，你受了傷了？」段劍平道：「爹爹，這次是寧師傅捨了性命幫助孩兒脫險的。」

　　「老王爺」嘆了口氣，說道：「其實我的一隻腳已是踏進棺材裡了，為了我這個沒有用的老人，累你幾乎斷送性命，我真是過意不去。」

　　寧廣德道：「我這點傷算不了什麼，我是氣不過那班鷹爪才和他們拼命的。我很慚愧幫不了老王爺脫險，說起來這還是多虧了這位丘大夫。」

　　「老王爺」目光移到韓芷身上，段劍平正不知要怎樣給韓芷介紹的好，他的父親已是說道：「我知道，他也是捨了性命救我的。不過，我卻是有個疑問，正想問你。」韓芷已經猜到幾分，說道：「老伯想要知道什麼？」

　　老王爺說道：「寧師傅捨命救我，我知道他是念在賓主之情，但你我素昧平生，何以你也甘冒此險？」

　　杜洱噗嗤一笑，說道：「老王爺，你不知道她，她……」老王爺道：「他又怎麼樣？」杜洱說道：「她是咱們自己人。」韓芷脫下帽子，露出青絲，說道：「小女子韓芷曾受令郎恩惠，不敢云報。」

　　杜洱在旁吱吱喳喳，把他們相識的經過稟告主人，話語之中自是不免「加油添醬」向老主人暗示，他們業已相愛。

　　「老王爺」又驚又喜道：「韓姑娘，你這次將我救了出來，使我不至於在魔掌中屈辱而死，我已經是非常感激你了。但我還有一個不情之請，希望你今後替我照料平兒。」

　　韓芷低頭不語，「老王爺」道：「韓姑娘，你不肯答應我嗎？啊，對了，平兒，你也應該親自去求婚啊！」

　　段劍平道：「韓姑娘，我自知配你不起，但請你看在我爹爹的份上，答應……」

　　韓芷滿面羞紅，說道：「不是我不答應，我只是怕我配不起你，老王爺，我不想瞞你，我是個出身寒微，無父無母的孤女。今後我也只能是個流浪江湖的女子，和你們『王府』恐怕是門不當，戶不對的！」

　　「老王爺」咳了一聲，緩緩說道：「韓姑娘，別這麼說。你這麼說，倒令我慚愧。不錯，我以前是唯恐惹事上身，不放心兒子和江湖人物來往。如今經過了這次教訓，我業已明白，你不想惹事，事情也會惹上你的。今後你們夫婦喜歡做什麼事就做什麼。一起去闖蕩江湖，替我多殺幾個奸賊更好！」聽了這話，韓芷才點了點頭。

　　「老王爺」哈哈笑道：「韓姑娘已經答應了，平兒，你今後也得好好看待她，但願你們相敬如賓，白頭偕老。」就在笑聲中氣絕了。

　　段劍平放聲大哭，韓芷勸道：「平哥，請記住爹爹的遺囑，咱們還有大事要辦。」

　　段劍平瞿然一省，抹了眼淚，說道：「不錯，爹爹要咱們為他多殺幾個奸賊，龍文光這大奸賊就正是害死我爹爹的仇人，料理了爹的後事，咱們一起上京去吧。」

　　寧廣德咽淚道：「我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了。但盼公子這次上京，能夠諸事順利，手刃仇人，以慰老王爺在天之靈，唉，不過……」

　　段劍平見他忽然嘆起氣來，似乎有話想說而又不想說的神氣，不覺怔了一怔，說道：「不過什麼？」

　　寧廣德道：「我有幾句話不知該不該和公子說？」段劍平道：「寧師傅，我當你是長輩親人一樣，有什麼你還不能跟我說呢？」

　　寧廣德道：「我一面是盼望你報得父母之仇，但想到段家只有你這一根苗裔，我可又不放心讓你冒險。想那姓龍的狗官身為兵部尚書兼九門提督，手下能人定然不少。據我所知呼延四兄弟，還不過是他手下的二流角色呢！報仇固然要緊，但也千萬不要魯莽從事。」

　　段劍平道：「寧老師教誨，我自當謹記在心。」寧廣德道：「我有一位朋友，本是住在昆明的龍門劍客楚青雲，但因上代在北京做官，在京城也有產業。我知道他在京城的地址，據我所知，他和武林人物也是都有交情的，你可以去找他。」說罷，寫了地址，又脫下拇指戴的形式奇特的斑玉戒指，給段劍平帶去作為信物。

　　※※※

　　如花愛侶，結伴同行。段劍平得到韓芷善言開解，心頭的創傷雖未平復，鬱悶的心情卻是為之稍減了。

　　這日到了京城，入城之際，段劍平見韓芷若有所思，問道：「咦，芷妹，你在想什麼？」

　　韓芷這才回過頭來，微笑說道：「平哥，你應該知道我在想誰，但願到了京城，很快就能見得著他們。」

　　段劍平道：「啊，原來你又在想念陳石星和雲瑚了？」韓芷說道：「難道你不思念他們麼？平哥，上次你送我到金刀寨主那兒，卻不願在山上停留，當時是不是還有點想避開他們？現在你該不會害怕碰上他們了吧？」段劍平面上一紅，說道：「瑚妹，咱們已經定了夫妻名份，我的心裡也只有一個你了。我和你一樣，也是巴不得早日見到他們，好把咱們的喜事說給他們知道。我想他們知道了也一定會替咱們高興的。」

　　韓芷說道：「平哥，我不過和你說說笑而已，你怎的認真起來了？我當然相信你，但盼他們也有喜訊帶給咱們。只不知他們到了京城沒有？」

　　※※※

　　他們在想念陳石星和雲瑚，陳石星和雲瑚也在想念著他們。

　　陳石星和雲瑚來到北京已有好幾天了。

　　雲瑚曾經在北京度過她的一段童年，在七歲的時候，才由父親帶回老家大同去的。

　　往事雖不堪回首，她還隱約記得外祖父家住在何處，也還記得龍家是在什麼地方。她去打聽消息，才知道外祖父和外祖祖母早已死了。有個舅舅，也早已離開北京了。她在龍家附近，租了一個破落戶的後園和陳石星同住。

　　在來到北京的第三天晚上，她就和陳石星去夜探過龍家了。

　　雲瑚在北京的時候，她的母親雖然還沒有改嫁，但龍文光已是經常到她外祖父家，而她也曾跟母親到龍家作客，在龍家住過的。是以對龍文光家裡的情形相當熟悉。

　　不過，他們第一次夜探龍家，卻沒有找到龍文光，也沒有找到龍成斌。

　　他們偷聽龍家衛士的談話，才知道龍文光被邀到瓦剌使者的賓館，要過兩天方始回來。那瓦剌使者也準備在三天之後，到龍家回拜。龍家上下正在為此事而忙，因為那瓦剌使者也可能在龍家住兩天的。

　　至於龍成斌則是外出未歸，不過衛士的談話之中透露出，過幾天他也就會回來的。

　　雲瑚帶領陳石星夜探龍家，大出他們意料之外，竟是風不吹、草不動、神不知、鬼不覺的來去自如。意料中的風險，絲毫也沒碰上。

　　回到寓所，陳石星笑道：「想不到龍府的衛士如此膿包，我本以為必定會碰上幾個高手的。」

　　雲瑚說道：「那老賊手下，本領最厲害的是令狐雍。對啦，你好像和我說過，你曾經和他交過手的。」陳石星道：「他奉命去捉丘遲，我與他在王屋山碰上。那廝本領確實不在章鐵夫之下。昨晚要是他在龍家，咱們恐怕就不能這樣輕易地來去自如了。」

　　雲瑚說道：「想必是龍老賊要他隨身護衛，帶他到瓦剌使者的賓館去了。但呼延四兄弟和石廣元沙通海等人卻也不見，倒是奇怪。」

　　陳石星忽地想了起來，說道：「這六個人恐怕是到大理去。」

　　雲瑚吃了一驚，「你怎麼知道？」

　　陳石星道：「你還記得假山旁邊那兩個衛士的談話嗎？當時他們正在說到龍成斌這個小賊為什麼在『貴客』來臨的時候，卻外出的。」

　　雲瑚道：「對，他們好像在說這小賊是出京去打聽什麼消息。」

　　陳石星道：「我比你多聽見兩句話。」

　　「那兩句話是什麼？」

　　陳石星道：「第一句是那胖子說的，他說：按說他們走了一個多月，也足夠從滇邊回來了。」

　　雲瑚怔了一怔，說道：「他們，滇邊？」

　　陳石星道：「我猜，『他們』就是沙、石、呼延等人。跟著那個高瘦衛士說道：莫非是出了意外？」

　　雲瑚暗暗吃驚，半晌說道：「如此說來，那班鷹爪所要拿捉的欽犯就是段大哥！」

　　陳石星道：「段府在大理耳目眾多，段大哥武功也不弱，我看是不會讓那班鷹爪輕易得手的。反正過幾天那小賊就要回來，到時咱們自會知道確實的消息，最好那小賊回來的時候，那瓦剌使者也還在龍家。」

　　雲瑚笑道：「一網打盡，當然最好。不過，咱們也要多應付許多強敵了。」

　　陳石星道：「我本就沒有打算活著回去，我知道你也是一樣的。多出幾天工夫，你不高興嗎？」

　　兩人心意相通，雲瑚笑道：「咱們能夠多聚幾天，我當然高興，再說，你還沒有來過北京，我也應該替你充當嚮導，陪你痛痛快快的玩個幾天。」

　　陳石星給她說中心思，笑道：「是呀，我正擔心騰不出時間遊覽北京名勝，如今可是天從人願了。」又道：「別的地方不去也還罷了，倘若不上長城遊覽，那豈不是如入寶山空手回？」忽見雲瑚神色黯然，若有所思，陳石星吃了一驚，「瑚妹，你在想什麼？你不高興去遊長城？」

　　雲瑚說道：「沒什麼，我只在想，長城我也沒有去過，正好陪你一同遊玩。」原來她小時候住在北京，她的母親經常和龍文光去遊山玩水，卻不帶她。那次她父親帶她回老家那天，她的母親正是和龍文光到長城遊玩，想起此事，她更痛心於母親的受騙，也更痛恨龍文光使她自小就失去母愛了。

　　「我給你安排遊覽日程，長城留到最後一天遊玩。嘿，說句不吉利的話，遊罷了長城，咱們也不算虛此一生了。」雲瑚說道。

　　※※※

　　來到長城，先經過居庸關，明成祖年間，為了防備蒙古再來入侵，在外圍又建築了兩處，西邊的叫「北門鎖鑰」，東邊的叫「居庸外鎖」。但現在都已沒有兵駐守了。

　　陳石星登上「居庸外鎖」的關口西眺，只見一處懸崖上鑿有「天險」二字，山峰重疊，一望無盡，萬山叢中，只有這一條關隘可通。不覺喟然嘆道：「當真不愧『天險』二字，可惜明成祖的子孫不肖，當今的皇帝老兒，只知寵信龍文光這等奸臣，但求苟安一時，不思抵禦外禍。有『天險』而無『人謀』，天險亦不足恃了！」

　　雲瑚笑道：「別大發議論了，咱們只有半天工夫，還有許多地方要遊覽呢。」陳石星道：「對，咱們還是早點到萬里長城去吧。」

　　他們準備登臨的這段長城是用巨石為基，上層用大型的城磚砌成。城寬可容五六匹馬並列前進。由於長年的風砂侵蝕，有些地方已經倒塌。雲瑚說道：「據說天朗氣清的日子，在這裡的長城之上，可以看得見北京城裡北海的白塔呢。今天天氣不錯，咱們上去看看吧。」

　　兩人攜手同上長城，居高臨下，倚牆四望，只見腳下的長城有如一條看不見首尾的長龍翻山越嶺，北京城那個方向，卻是煙波彌漫，隱約可見一個好似塔尖的東西，也不知是不是北海的白塔。

　　陳石星披襟迎風，只覺滿腔熱血，壯懷沉鬱，不覺朗聲吟道：「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雲瑚道：「你又發牢騷了？」陳石星道：「想秦始皇當年使蒙古北築長城，而守藩籬，卻匈奴七百餘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士不敢彎弓而報怨。如今長城淪於荒煙蔓草之間，雄關已成廢壘，眼看胡馬又將南下，怎不令人感嘆？」

　　雲瑚說道：「今晚咱們去行刺通番賣國的龍老賊，也算稍盡一點報國之心。」

　　陳石星嘆道：「就是怕殺了一個龍文光，還有第二個龍文光。」

　　雲瑚柳眉一皺，說道：「依你之見，難道這仇就不要報了？」

　　陳石星道：「不，不是這個意思，這番議論不過是有感而發罷了。唉，旋乾轉坤，咱們自問沒有這個力量，行刺龍老賊，則或許還可做到。」

　　雲瑚看看天色，說道：「日頭快將近午，咱們還是回去吧。」

　　陳石星道：「這麼早就回去？」

　　雲瑚笑道：「要是咱們還有江南雙俠的坐騎代步，黃昏回去也還不遲。如今咱們可是只能靠兩條腿走路呀。」

　　陳石星道：「早些回去也好，可以養足精神，準備今晚行事。」

　　雲瑚帶領陳石星從另一條路回去。正午時分，又看見巍然矗立的居庸關了。正行走間，忽聽得有叮叮咚咚的清脆音響，如聞仙樂，悅耳非常。陳石星道：「咦，這裡怎的竟有琴聲。」

　　雲瑚噗嗤一笑，說道：「你這位大行家的耳朵也給騙過了，這不是琴聲。」

　　陳石星笑道：「我知道不是琴聲，但可真像。」

　　雲瑚說道：「這地方叫彈琴峽，由於水流音響清脆有如琴聲而得名。這也是八達嶺有名的風景之一呢。我知道你酷愛音樂，所以才特地帶你從這條路回來的，讓你聽聽天然的琴聲。陳石星在那山澗旁邊細聽那「天然的琴聲」，不覺悠然神往。

　　雲瑚忽道：「陳大哥，你肯為我做一件事麼？」

　　陳石星道：「莫說一件，十件我也願意。」

　　雲瑚說道：「這地方叫做彈琴峽，我想聽你彈琴。」陳石星道：「我家傳這張古琴，段劍平還了給我之後，我還未曾彈過呢。讓我想想，給你彈一曲什麼呢？」

　　只見他遙望遠方，如有所思，過了半晌，緩緩說道：「段大哥曾經想我彈廣陵散，我因這曲太不吉利，沒有彈給他聽。如今咱們是不用有此避忌了，我不妨彈給你聽。」

　　「廣陵散」是晉人稽康臨刑之時思念良友之作，曲中充滿生離死別的感情，正合乎陳石星此際的心境。

　　雲瑚喜道：「原來自古相傳早已失傳的廣陵散你也會彈，那太好了。生死等閒耳，絕曲難一聽，我當然是不避忌的。」

　　琴聲緩緩從陳石星指下流出，前半段歡愉輕快，那是思念良友同游之樂的，在雲瑚聽來，卻好像是情人的喁喁細語，不覺心魂俱醉。

　　曲調一變，忽地好像從春暖花開的季節到了木葉搖落的秋天，一片蕭索之感。

　　再聽下去，更如巫峽猿啼，鮫人夜泣，孀婦盼子，孟姜哭夫。一曲未完，雲瑚不覺已是淚濕衣裳。

　　※※※

　　琴聲隨風飄送，陳石星只道山上沒人，卻不料還是有人聽見，這人正是段劍平。雖然他聽得不很分明，卻也不覺陡然起疑了。

　　段劍平和韓芷正在「穆桂英點將台」上並肩遊覽，遙想這位民間傳說中的「楊家女將」，當年在這點將台上叱吒風雲的英姿。

　　「穆桂英點將台」和陳石星雲瑚所在之處的彈琴峽隔著一道山坳，段劍平內功造詣甚深，聽覺特別靈敏，山風吹來，琴聲隱隱可聞。

　　韓芷見段劍平忽然停止說話，好像豎起耳朵來聽似的，不覺怔了一怔，問道：「平哥，你在聽些什麼？」

　　段劍平道：「你聽見了沒有，好像是有人彈琴？」韓芷笑道：「咱們剛剛遊罷彈琴峽，你聽到的恐怕還是彈琴峽的流水聲音吧？」剛才在彈琴峽之時，段劍平也曾驚詫於那流水聲音的奇妙的。

　　段劍平道：「不，這次聽到好像是真的琴聲呢！啊，彈得如此動聽，莫非正是陳石星在那裡彈琴？」韓芷不由得也豎起耳朵來聽，可惜陳石星此際已是彈出了最後的一個音符，琴聲戛然止了。

　　韓芷笑道：「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你此刻雖然並非在夢中，也恐怕是因為思念陳大哥太過的緣故吧？」

　　段劍平驚疑不定，忽地心念一動，說道：「芷妹，陳石星是聽過你吹簫的，是麼？」韓芷說道：「不錯。你為何忽然問起這個？」

　　段劍平道：「我想聽你吹簫。聽不到陳大哥的琴聲，聽你吹簫，也是一樣。」

　　韓芷冰雪聰明，笑道：「你是希望陳石星聽得見我的簫聲？但只怕令你失望呢！」

　　段劍平道：「你不要當作是吹簫給陳石星聽，是吹給我聽。我聽你的吹簫，一千次一萬次也不嫌多，就只怕今後聽不到你的簫聲了。」

　　韓芷清懷激動，說道：「好，我吹給你聽。」便即吹起玉簫，簫聲如怨如慕，如泣如訴。

　　※※※

　　陳石星正在收起家傳的古琴，準備離開彈琴峽，忽地隱隱聽見簫聲，不覺呆了。

　　雲瑚「咦」了一聲，說道：「大哥，你在想些什麼？為何不走？」

　　陳石星道：「我好像聽見了簫聲。吹簫的人，如果不是葛南威，就一定是韓芷。」

　　雲瑚笑道：「韓姐姐遠在雁門關外呢，她怎會無緣無故，來到京城？葛南威是八仙中的人物，他倒是有可能來的。不過恐怕他也沒有這樣閒情逸致來遊長城吧？」

　　陳石星沒有說話，過了一會，說道：「我細聽這簫聲的韻味，似乎更像韓芷吹的。」

　　雲瑚道：「你聽得樂聲來處，離此大約多遠呢？」

　　「似乎只是隔著這個山坳的。」

　　「我是不相信韓姐姐會忽然來到這裡吹簫的，不過你既然有此疑心，咱們也不妨過去看看。」

　　她正要舉步，陳石星忽道：「且慢，有人來了！」雲瑚的內功造詣不及陳石星，隔著一道山坳的簫聲她聽不見，但比較近處傳來的腳步聲，她已是開始聽見了。

　　陳石星忽地皺起眉頭，「不對！」

　　雲瑚怔了一怔，「什麼不對？」

　　「不是兩個人，是四個人。有一個的聲音似曾相識。」

　　「那人是誰？」

　　「我一時想不起來。咦，更不對了，四人當中，好像還雜有瓦剌人。」

　　當下兩人不再說話，伏地聽聲。雲瑚也開始聽得出是四個人的腳步聲。陳石星只聽得那似曾相識的聲音笑道：「小王爺，這不是琴聲。前面這個地方是彈琴峽，你聽到的是彈琴峽的流水之聲。」

　　雲瑚在陳石星耳邊低聲笑道：「小王爺倒是小王爺了，但只怕這個小王爺不是那個小王爺！」

　　陳石星道：「不錯，當然不是段大哥。我剛才聽到這小王爺說了兩句話，不知他說的是什麼，但我知道他說的是瓦剌話。我曾在雁門關外好幾次碰上瓦剌兵，瓦剌話雖然聽不懂，還是可以聽出來的。」

　　正當他們說話之際，天空忽然飛過一隻鳥兒，羽毛雪白，腳爪和鳥啄卻是紅色。陳石星童心頓起，說道：「這鳥兒真好看，唱得也好聽。小時候我常常捉鳥兒玩的。」

　　雲瑚說道：「這鳥兒叫雪裡紅，據說每年一到秋天，就要飛往南方避冬，到了第二年春暖花開的時候才回來。別種鳥類多是喜歡合群的，只有這種鳥兒喜歡單獨飛行。是很難得的一種鳥類。」正在說話，忽然聽見那些人的腳步聲已是朝著他們這邊走來。

　　兩人凝神靜聽，忽聽得那「小王爺」叫了一聲：「可惜！」跟著是陳石星似曾相識的那個聲音說道：「小王爺，原來你是想要這鳥兒，何不跟我早說？我就把它打下來了。不過，既然發現了這種鳥兒，想必不會僅有一隻的，待會兒要是有它的同伴飛過，我打一隻下來給你玩玩。」

　　沒多久，果然有一隻「雪裡紅」飛來了，陳雲二人在那班人的前面半里之遙，「雪裡紅」當然是先從他們的頭頂飛過。陳石星心念一動，捏了一顆泥九，輕輕一彈，「雪裡紅」給他打個正著，跌了下來。雲瑚拾了起來，交給陳石星，說道：「大哥，你真好功夫，鳥兒一點也沒受傷！」

　　那「小王爺」又在說話了：「奇怪，我分明聽見鳥鳴，和剛才唱的那隻鳥兒一樣，料想該是它的同伴。怎的卻不見飛來？」他一面說話，一面加快腳步，不一會兒，那班人就來到了彈琴峽了。一共是四人。陳石星定睛一看，其中一個是年約十六、七歲的少年，衣服麗都，想必是那個「小王爺」，跟在他們後面的兩個漢子，穿的雖是漢人服飾，長得好像漢人，但還是看得出並非漢人。這三個人也還罷，而那第四個人，陳石星一見，卻是不由得大吃一驚。

　　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陳石星在半年之前，在王屋山翠薇峰丘遲隱居之處，不但曾經見過，而且和他交過手的那個令狐雍。

　　陳石星業已改容易貌，令狐雍倒是不認識他了，不過也覺得似乎有點眼熟。

　　令狐雍心念一動，走上來就問：「喂，剛才是你們在這裡彈琴麼？」

　　雲瑚說道：「沒有啊。我們只是坐在這裡聽琴聲。」

　　令狐雍道：「聽誰彈琴？那個人呢？」

　　雲瑚笑道：「聽流水彈琴。」

　　「小王爺」看見陳石星掌心那隻「雪裡紅」，大喜說道：「啊，原來這隻鳥兒是給你捉著了，可以給我看看麼？」

　　「小王爺」看了陳石星手裡的那隻「雪裡紅」，越發高興，說道：「你用什麼方法將它捉下來的？它一點也沒受傷！」

　　陳石星裝作不知道他的「小王爺」身份，說道：「公子喜歡這隻鳥兒，我送給你玩吧！」

　　「小王爺」道：「我和你剛剛認識，怎好要你的東西？」

　　陳石星笑道：「不過是一隻鳥兒，區區玩物，算得什麼？」

　　那「小王爺」喜歡之極，接過鳥兒，說道：「你這人真好，你叫什麼名字，住在什麼地方？」

　　陳石星胡亂捏了一個名字，說是住在一個朋友的地方，那地方當然也是胡亂說的。不過北京近郊是有這麼一個地方而已。料想「小王爺」不會前往找他。

　　果然那「小王爺」說道：「雷兄，我想和你交個朋友。不過我爹管得我很嚴，今天也是抽空出來玩的，恐怕不便去找你了，不知你來找我好不好？」

　　令狐雍和那兩個瓦剌人連忙向「小王爺」使個眼色，生怕這位「小王爺」不懂事，把自己的身份和住址洩露出來。原來這個「小王爺」一點不假，不過，卻是瓦剌的「小王爺」。

　　那個瓦剌密使乃是大汗的叔叔，親王的身份。這個「小王爺」，正是他最鍾愛的幼子。小王爺要遊長城，令狐雍特地給他作嚮導的，為了恐怕給別人識破，是以一行人都作漢人打扮。

　　這小王爺雖然不大懂事，卻也知道他和父親所住的賓館，不能隨便讓外人探訪，想了一想，說道：「你知道北京城裡有一位龍文光龍大人嗎？」

　　陳石星佯作一驚，說道：「公子說的，敢情就是兵部尚書兼九門提督的龍大人？」

　　小王爺道：「不錯，這位龍大人是我的好朋友，你可以到他家裡找我。要是我不在那兒，你有什麼事情要人幫忙的話，盡可以求龍大人幫忙。我把這摺扇子給你帶去作為信物，他看見這柄扇子，料想不管你求的是什麼事情，他都會替你做到。」說罷，拿出一柄扇子，有一塊漢玉作為扇墜。原來這把扇子上面有宋代名書法家兼畫家米南宮（米芾）的字畫，正是龍文光得到皇帝賞賜的珍物之一，由他轉送給這位小王爺的。

　　陳石星心中暗笑：「我要的可是龍文光的首級！」但為了免得這小王爺起疑，而且覺得米南宮的字畫落在瓦剌人手中也可惜，於是便即接了過來，裝作歡天喜地的說道：「多謝公子厚賜，我那還敢再有奢求？時候不早，我們還要走路回去，告辭了。」小王爺道：「投桃報李，這是應該的。你回到北京，記得快點來找我啊。過幾天，我就要回去的。」他自幼有漢人宿儒教他念書，說話已經懂得運用一些漢人的普通典故了。

　　令狐雍走上前來，皮笑肉不笑的打了個哈哈，說道：「你這小子真好福氣，一隻鳥兒就換了一件寶貝，還有錦繡前程等著你，夠你下半世享用的了。你是什麼人呀，我還沒有問你呢？」陳石星道：「小的和這位朋友都是上京趕考的秀才。」

　　令狐雍道：「其實只要你見到了龍大人，求一官半職，易如反掌，還何必去赴什麼考？」

　　陳石星道：「讀書人總是想求個正途出身，對不住，我們真的要趕回去了，今天來遊長城，已經荒廢了一天讀書的工夫了。」

　　令狐雍淡淡說道：「雷公子如此勤奮好學，可敬可佩。今科狀元，非你莫屬了。」口裡說著恭維說話，心中卻在打著壞的主意。

　　他一面說話，一面向前邁進兩步，走近陳石星面前，忽地說道：「你背的這件是什麼東西？」

　　陳石星背的正是他家傳的那具古琴，裝在一個長方形的古木斑瀾的匣子裡面的，令狐雍佯作好奇的神氣，以手勢加強問話的語氣，說到「東西」二字，一掌就向他藏著古琴的匣子拍下。

　　陳石星焉能讓他毀壞家傳寶物？在這瞬息之間，也是裝作大吃一驚的神氣，腳步一滑，身形搖晃，向前傾斜，眼看就要跌倒的模樣。雲瑚也裝作手忙腳亂，忙跑過去將他扶穩。

　　陳石星站立之處正是在山澗旁邊，澗邊石塊，長滿青苔，他裝作受驚滑倒，旁人一點也看不出破綻。倘若他不是如此，那小王爺恐怕反而會起疑了。

　　其實他裝作滑倒，使的卻是上乘的移形易位的功夫。令狐雍一掌拍空，不由得腳底也是陡然一滑，連忙使出千斤墜的重身法定著身形。由於陳石星裝得像極，饒是令狐雍武學深湛，見識高明，這一下也是令他有點猜疑不定。「這小子是真的滑倒，湊巧避開我這一掌的呢？還是他身具武功，有意想令我反跌一交呢？」

　　陳石星裝作又是吃驚，又是氣憤的樣子說道：「我的匣子裡有幾卷破書，和幾兩碎銀，還有幾百文爛銅錢，你是不是要我打開來給你搜？但我可得先問你的身份，你是公差嗎？拿公文來給我瞧瞧！否則我是趕考的秀才，讀書人是不能隨便讓你侮辱的！」小王爺很不高興，說道：「令狐先生，你何必嚇他。」跟著向陳石星道：「雷老兄，沒事了，你們去吧。記得回到北京，早點來找我啊。」

　　※※※

　　段劍平和韓芷還在「穆桂英點將台」上。他們已經等了許久，未見有人來到。

　　韓芷說道：「要是陳大哥當真是在彈琴峽那邊的話，他聽見我的簫聲，一定立即趕來，此際也早該到了。平哥，你還要再等下去嗎？」

　　段劍平也有點懷疑起來，「難道我剛才真是錯把彈琴峽的水聲，聽作了琴聲？」

　　韓芷笑道：「我看天下恐怕沒有這樣湊巧的事的，陳大哥怎能不約而同的和咱們都在今日來到長城。」

　　段劍平忽道：「且慢，你瞧！」

　　他們居高臨下，定睛望去，只見山坡的亂草叢中綽綽的出現了許多人影，韓芷吃了一驚，說道：「奇怪，咱們來的時候，沒碰見一個遊人，怎的突然間來了這許多人？」

　　段劍平道：「這些人步履輕健，看來恐怕都是練過武功的人。」韓芷看了一會，忽道：「不錯，這些人不似遊客，看來倒像是衛士一般。」

　　一經韓芷提醒，段劍平也注意到了。只見這些人在山腰的亂草叢中時隱時現，穿梭來去，但卻一直都是在那附近，並沒攀上山來。這情形的確是像衛士巡邏。

　　韓正居高臨下，定晴看去，說道：「有四個人從彈琴峽那邊來了，但不像是有陳大哥在內。」

　　段劍平道：「這四個人可不是尋常人物啊，你看……」

　　只見在亂草叢中埋伏的那些衛士此時全都現出身來，走出去迎接那四個人。

　　段韓二人伏地聽聲，只聽得有人叫道：「小王爺！」

　　韓芷吃了一驚，在段劍平耳邊悄悄笑道：「你這個虛有其名的小王爺可碰上真的小王爺了，卻不知他是那一門子的小王爺？」

　　只聽得那小王爺斥道：「你們又忘記了，我不是吩咐過你們只許稱我做公子麼？」

　　那人喃喃說道：「稟、稟公子，這裡並沒有發現外人。」

　　跟著在那四人之中的另外一人問道：「上面有沒有人？」韓芷聽到這個人的聲音，面色忽地變了。

　　段劍平輕聲問道：「你知道這人是誰嗎？」

　　韓芷說道：「現在還未看清楚，但聲音卻好像曾在那裡聽過的。只是一時間想不起來。」看清楚了，大吃一驚，說道：「這人是龍文光帳下的第一高手令狐雍！」

　　段劍平道：「就是你在王屋山上曾經和他交過手的那個令狐雍？」

　　韓芷說道：「當時是陳石星大哥和他交手，陳大哥那麼高強的本領，也還不免稍處下風。後來我扮作我的義父丘遲，才把他嚇走的，雖然他未必認識我，咱們還是早走為妙。」

　　到了此際，段劍平雖然還是希望能夠見到陳石星，也是非走不可。

　　他們的坐騎放在林中吃草，段劍平一聲口哨，把坐騎喚來，兩人跨上坐騎，從背著那些人的方向疾馳下山。

　　令狐雍看不見他們的面貌，只見兩騎駿馬如飛而去，轉瞬不見。

　　那小王爺卻嘆道：「真是兩匹龍駒，我在蒙古都未見過這樣的好馬！」

　　令狐雍道：「待我追去！」

　　濮陽昆吾冷笑道：「令狐先生，你的輕功雖好，也恐怕追不上駿馬吧？」他是瓦剌有名的高手，和令狐雍不免彼此妒忌。

　　令狐雍道：「到上面看看也好。」

　　小王爺道：「對了，你說上面有什麼名勝古跡？我不想搶人家的駿馬，你也不用追了。咱們大可從容一些，到上面玩玩就是了。」

　　令狐雍放慢腳步，說道：「小王爺，上面這個古跡，叫做穆桂英點將台。」

　　小王爺面色一變，說道：「什麼穆桂英？是不是你們漢人傳說的那位古代女英雄穆桂英？」

　　濮陽昆吾說道：「楊家女將中的穆桂英，據說曾大破遼人天門陣，是穆門漢人中鼎鼎有名的保家衛國的女英雄啊！」

　　小王爺面色一沉，說道：「令狐先生，你帶我們上穆桂英點將台，是什麼意思？」

　　令狐雍這才忽地省起，帶領瓦剌的小王爺上「穆桂英點將台」，乃是一件大大犯他忌諱之事，不覺尷尬之極，連忙說道：「小王爺，你，你不喜歡這裡的風景，那麼咱們還是早點到長城去玩吧。」

　　段劍平、韓芷快馬疾馳，沿途只聽得許多便裝的衛士嘩然驚呼，羨慕和詫異他們的坐騎如此神駿。雖然有人想攔阻他們，也是攔阻不了。

　　不一會兒，跑到山下，段劍平喟然嘆道：「可惜錯過了和陳大哥見面的機會。」

　　※※※

　　陳石星手持「小王爺」所贈的摺扇，從容下山，衛士無人盤問，在山腰處，忽見兩騎快馬在另一面疾馳下山，初時還隱約可見，轉瞬之間，變成兩個小小的黑點，消失了蹤跡。

　　雲瑚讚道：「真是兩匹好馬，江南雙俠那兩匹白馬恐怕也未必比得過它們。」

　　陳石星沉吟半晌，說道：「恐怕就是江南雙俠那兩匹坐騎。」

　　雲瑚笑道：「你還在疑心是段大哥和韓姑娘騎了那兩匹馬逃走？」

　　陳石星道：「我確實有此疑心，那人吹的簫聲，委實太像是韓姑娘的技法了。」

　　陳石星猜疑不定，笑笑說道：「反正是不是他們，咱們也是無法和他們見面的了。省得動腦筋去猜啦。」

　　好在行人稀少，他們雖然不敢在路上施展輕功，卻也可以比平時加快腳步，黃昏日落之前，就回到他們在北京城裡的寓所了。

　　他們租的寓所，是一個破落戶的廢園，沒人看管的，在房間裡可以放心談話。

　　「陳大哥，依你看那小王爺是什麼人？」雲瑚問道。陳石星說道：「那還用問，龍老賊手下的第一高手甘心給他當僕人，那一定是和瓦剌密使有關係的了。說不定就是那個密使的兒子。」

　　雲瑚說道：「你想令狐雍是否已經猜到你？」陳石星道：「從今天的情形看來，他是業已起疑，不過還未必就敢斷定是我。」

　　雲瑚說道：「但總之是引起他們的疑心，今晚定然加強防範了。那瓦剌密使的手下能夠殺掉黃葉道人，本領高強的人物，恐也不少。」

　　陳石星道：「不錯，跟隨小王爺的那個瓦剌武士，看起來就不過僅比令狐雍稍遜一籌。瑚妹，我也知道今晚咱們將會碰上很大的風險，但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難得瓦剌密使也在龍家。我是決意要上『虎山』一行的了。」

　　雲瑚忽道：「你有小王爺給你的這把扇子，是不是可以拿這把扇子去求見龍文光，乘機行刺他？」

　　陳石星想了一想，說道：「這個辦法恐怕更加不好，一來令狐雍對我業已起疑，我去求見龍老賊，恐怕正是自投羅網。二來我也不願利用朋友送給我的東西。」

　　雲瑚怔了一怔，說道：「你把那小王爺當作朋友了麼？倘若當真如你所料，他的父親就是那瓦剌密使的話，咱們可是與他的父親為敵的啊！」

　　陳石星道：「朋友也有多種，這位小王爺當然和咱們俠義道的朋友有分別，但既然他把我當作一個可以一交的朋友，即使不過是由於他的一時高興，我也該投桃報李，把他和他的父親區別開來。」

　　雲瑚笑道：「你的議論，倒和我的周伯伯金刀寨主有點相同。好，你們講究大仁大義的大道理，我說不過你，今晚要是碰上那小王爺，我不殺他就是。」

　　陳石星道：「你提起金刀寨主，我倒是頗感遺憾了，我到了雁門關外，卻還是無緣見他。」

　　雲瑚說道：「這次『八仙』入京行事，金刀寨主想必得知消息，他可能會派人來的。」

　　陳石星道：「還有一個遺憾，是今日失之交臂，沒見到段大哥和韓姑娘。」

　　雲瑚笑道：「你還是疑心不息嗎？段大哥和韓姐姐來到北京，這可能只是你的一種幻想，但『八仙』是一定要來的，而且恐怕早已在咱們之前，就已經來了。可惜咱們無法得到他們的消息。」

　　陳石星說道：「我也想念他們，尤其是那位會吹簫的葛南威。不過，我倒是認為在咱們行事之前，還是不見到他們的好。要是過了今晚，咱們還能僥倖生存，那時再去尋找他們。」

　　雲瑚冰雪聰明，初時一愕，立即便懂得他的意思了，說道：「你說得對，要是咱們行刺，僥倖能夠成功，那就可以使得『八仙』和他們的朋友減少許多犧牲了。」正是：

　　寶刀欲飲仇人血，赴義爭先俠士心。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廿六回　眼底群魔何足道　胸中九鼎一絲輕

　　雲瑚心中感動，不覺流下淚來，說道：「陳大哥，你真好。」陳石星輕輕替她抹乾眼淚，說道：「我有什麼好了？那龍老賊是咱們共同的仇人，難道你還要和我說客氣的話麼？」

　　雲瑚說道：「我並不是只感激你幫忙我。我最感激的是，陳大哥，你處處肯為別人著想，真是令我佩服！」

　　陳石星笑道：「別多說了。現在最緊要的是，你必須讓你的心情寧靜下來，好好休息，三更時分，咱們就要動身了。」

　　※※※

　　此時段劍平和韓芷也正在準備動身。

　　他們有駿馬代步，回到那間客店，日頭尚未落山。

　　韓芷關上了房門，小聲笑道：「可惜碰上那個什麼小王爺，咱們本來還可以遊許多地方的，卻逼得要匆匆回來了。」

　　段劍平道：「是呀，想見的人沒見著，不想見的偏碰上了，不過，總算遊過了長城，還了一件心願。」

　　韓芷若有所思，許久都沒說話。

　　段劍平道：「芷妹，你在想些什麼？」

　　韓芷說道：「想上街買點東西，一會兒就回來，你不必陪我去了。」

　　段劍平道：「芷妹！」叫了她一聲，卻沒有繼續說下去。

　　韓芷回過頭來，笑道：「怎麼，你怕我不回來麼？」段劍平道：「剛剛相反，我是希望你今晚別回來呢。」

　　韓芷面色一變，說道：「大哥，你這是什麼話了？難道……」

　　段劍平道：「芷妹，你別誤會，我不是叫你臨難苟免，我只在想，你還有一件心願未了吧。」

　　韓芷怔了一怔，說道：「你怎麼知道？」

　　段劍平道：「你今天吹簫給我聽，叫我又想起葛南威來了。記得你曾和我說過，令尊生前有個好朋友，是吹簫吹得最好的人，由於在戰亂中斷了音訊，後來才聽說這個人逃往廣元，已經在那裡定居下來了。令尊十分掛念他，可是卻又不願到廣元找他。但他希望你在他去世之後去找到這個人。」

　　韓芷說道：「不錯，爹爹希望我把他的詩稿，在他去世之後，交給這個人，但爹爹卻一直沒有和我說起這個人的名字，待他臨終之時，要說又來不及了，他和那個人似乎有一段難以言說的恩怨。」段劍平道：「葛南威的師叔池梁正是住在廣元的，葛南威吹簫的技術和你一樣，你爹爹要我的那個人，恐怕就是葛南威的師叔了。」韓芷說道：「不錯，我也是這樣想。但在這個時候，你還提這件事情幹嘛？」

　　段劍平道：「那天在楚青雲家裡，戒嗔和尚和咱們說，說是葛南威正是在他的師叔川西大俠池梁那兒，渭水漁樵已托丐幫飛鴿傳書，把他從川西招來，計算行程，葛南威這幾天也應該來到京城了。因此我希望你到楚青雲寓所一看，要是葛南威已經回來，你也可以了卻一件心事。」

　　韓芷搖了搖頭，柔聲說道：「現在對我來說，任何事情，都比不上咱們同生共死的重要。」

　　韓芷說得如此深情，段劍平也忍不住虎目蘊淚，說道：「好，那就讓咱們做一對同命鴛鴦吧。你要買什麼東西，馬上去買吧。」

　　韓芷拭幹眼淚，說道：「東安市場，就在附近。大哥，你別胡思亂想，乖乖的在這裡等我回來，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韓芷說是很快就回來，但去了很久，卻還沒見回來。段劍平忐忑不安，一忽兒擔心韓芷遭逢意外，一忽兒又希望韓芷聽從自己的勸告，「或許她是改變主意，到了楚家去吧？」

　　好不容易盼到韓芷回來了，此時已是將近入黑時分，「大哥，你一定等得心焦了，是吧？」韓芷一進房就笑道。

　　「是呀，我正想到東安市場去找你呢，你買了什麼東西回來？又是大包又是小袋？」

　　「這小袋是麵粉，這大包是兩套衣裳的布料。」

　　段劍平詫道：「你買這些東西做什麼？」

　　雲瑚笑道：「麵粉不是買來給你吃的，布料倒是買來給你縫製新衣的。」段劍平說道：「咱們又不是去趕宴會，要做新衣做什麼？」韓芷笑道：「你猜不透？」

　　段劍平道：「我知道你是女諸葛，但我可是笨人，也不想費這腦筋了。還是請你給我揭開這個啞謎吧。」韓芷揭開謎底，笑道：「這是咱們今晚改容易貌所需要的用具。」段劍平這才恍然大悟，說道：「不錯，今天在八達嶺上，可能已經有龍家的衛士認得我們，再改換一副容貌是較妥當一些。咱們這次扮作什麼樣的人？」

　　韓芷說道：「扮作龍家衛士！」

　　段劍平怔了一怔，說道：「龍家的衛士彼此是熟識的，不怕容易給人識穿嗎？」

　　韓芷說道：「你放心，我敢這樣做，當然是有我的把握。咱們下山之時，我曾留意最後碰上的那兩個便裝衛士，巧得很，高的那個身材和你差不多，矮的那個則和我差不多，我已把他們的面貌記在心中，既是最後碰上的，可以料想得到，他們是無足輕重的衛士，大衛士人家會比較留意，難以冒充，小衛士我看是比較容易混得過去。不過他們卻同穿的是便服，所以咱們還要縫製兩套龍家衛士的制服。」

　　段劍平道：「你真是事事留心，想得周到。說老實話，我和你雖然是同樣這麼多次經過那龍老賊的家門，可沒注意到那些衛士的服飾。」

　　韓芷一面縫衣，一面說道：「買這點東西，本來用不了去這許久的，你猜是為了什麼？」段劍平道：「我正想向你。」

　　韓芷說道：「平時在東安市場是隨處可以發現叫化的，今天卻一個也看不見。我聽得人家說，別的地方也是一樣。我不相信，再到幾處市區比較熱鬧的地方去看，果然也是如此。」

　　段劍平放下心中一塊石頭，說道：「這件事情果然有點古怪，不過和咱們可並不相關。」

　　韓芷說道：「市井中人議論紛紛，有人猜或許是丐幫的幫主來到了京城，那就與咱們有關了。」

　　段劍平道：「反正咱們並不想邀外人幫助，管他誰來。」說話之間，韓芷已把兩套衣裳縫好。

　　喬裝之後，兩人相視而笑，韓芷說道：「你要不要找面鏡子照照，看自己已變成什麼樣？」段劍平笑道：「用不著啦。你就是一面鏡子。要是在別的地方見到你，我一定把你當作那衛兵的。」

　　韓芷道：「對，那麼咱們可以走了。」

　　正當他們準備悄悄離開客店之時，忽聽得外間有個聲音說道：「對，對，是有這麼兩個客人。」正是這間客店老闆的聲音，說話的地方在外面客堂，和他們的房間本是有一段距離的，但因夜深人靜，聽得十分清楚。

　　韓芷心頭一凜，低聲說道：「這個人恐怕是衝著咱們來的。」段劍平道：「再聽一會。」

　　那個前來訪友的客人說話聲音很小，也不知他說了一句什麼，只聽得那老闆「哎」的一聲叫道：「你老人家太客氣了，多謝你的厚賜啦。好，好，那你自己進去吧，你的兩位貴友是住在西頭最後面的那間房間。」看來那人出手相當闊綽，是以客店的老闆一切都聽從他的意思。

　　韓芷說道：「果然不錯，是衝著咱們來的了。」段劍平便想吹熄燈火，韓芷說道：「假如來的是龍府衛士，在這客店裡殺他們不好，逃也不好。倒不如看清楚了是什麼再說。」

　　話猶未了，那人已經來到門前，輕輕敲了兩下房門，說道：「段相公，請開門。」

　　段劍平聽得聲音好熟，從門縫裡張望出去，看清楚了不禁又驚又喜，原來來的正是楚家那個老家人。那天他們去拜訪楚青雲，就是他開門的。

　　段韓二人躲在門後，把門拉開，那老家人走了進來，他們便即關上房門。

　　老家人驟然看見兩個衛士站在他的面前，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張開了口，險些叫出聲來。

　　段劍平連忙把他的嘴巴掩住，「別慌，我是段劍平！」

　　老家人聽出他的聲音，這才放下了心，指一指牆壁。段劍平懂得他的意思，說道：「相鄰的兩間房間，都是沒人住的。」

　　老家人低聲笑道：「你們改容易貌之術，真是高明，那麼，這位必是韓姑娘了？」

　　韓芷面上一紅，說道：「老爺子，你真好眼力。」老家人說道：「你們來的第一天，陶大俠、董大俠他們已經看出你是女扮男的了，不過沒有和你們說破而已。」

　　段劍平道：「你怎麼知道我們住在這裡？」

　　老家人道：「是我們的楚少爺托丐幫弟子查出來的。」段劍平道：「有什麼緊要的事嗎？」

　　老家人道：「有一個好消息帶給你們。」

　　段劍平道：「什麼好消息？」

　　老家人道：「七仙中的葛七爺和杜姑娘已經來到了，戒嗔大師知道你關心他們，他們也希望盡快和你們見面。」

　　段劍平驚喜交集，說道：「他們是從川西趕來的嗎？」

　　老家人道：「正是。還有兩個客人和他們一起來呢。」

　　韓芷問道：「是誰？」

　　老家人道：「一位是葛七爺的師叔，川西大俠池梁。另一位的身份可更重要……」壓低聲音輕輕說道：「是丐幫的陸幫主！」

　　原來葛杜二人乃是渭水漁樵托丐幫的幫主陸崑崙，用飛鴿傳書的法子，將他們從川西招回的。池梁知道「八仙」在京再次聚會，要為黃葉道人報仇之事，自覺義不容辭，要助師侄一臂之力，於是和他們一起，會同了陸崑崙一起來京。

　　老家人繼續說道：「葛七爺聽得戒嗔大師說起你們剛來那天，就要找他，他本想親自來拜訪你們的。但一來他們剛到，今晚就有一個小小的聚會；二來京師暗探很多，他們位列『八仙』，鷹爪恐怕早已注意他們的了。深夜來客店訪友，殊有不便。是以他們聽從少爺的勸告，讓我來給他們捎個口信。」

　　韓芷說道：「本來我們是應該馬上見他們的，但現在已將近三更，我們出去也不大方便。不如明天一早，我們再去吧，有件東西，麻煩你先帶回去給池大俠。」說罷拿出一隻錦匣，錦匣裡藏的正是她父親的詩稿。

　　老家人似乎覺得有點奇怪，一個錦匣攜帶十分容易，既然韓芷明天也要去的，為何不等到明天親自帶去？不過他自是不便多問。

　　但另一件令他更感奇怪的事，他卻是抑制不下好奇之心，忍不住要問了。

　　「韓姑娘，你的改容易貌之術真是令人佩服，扮什麼就像什麼。剛才嚇得我以為中了埋伏，真的是碰上了龍府的衛士呢，不過，我卻是不懂，請韓姑娘恕我冒昧，我想問一向……」

　　韓芷早知道他要問什麼，不待他把話說完，便即笑道：「你是奇怪，為什麼我們在三更半夜扮作龍府的衛士，是嗎？」

　　那老家人道：「是呀，突然見著兩個衛士，我還以為你們已遭不幸，給鷹爪捉了去呢。」段劍平心裡暗笑：「要是你知道龍家真的有這麼兩個衛士，恐怕你更會嚇得懵了。」

　　韓芷卻是不動聲色，淡淡說道：「我是扮來玩的，夜深人靜，不怕給人發覺。要是扮得真像的話，以後我們就多了一樣保護自己的方法了，對嗎？」

　　老家人道：「對，對。你們現在這副模樣，走到街上，包管公差不敢來查問你們。時候不早，我該走了。請兩位明天早點來我們那兒。」

　　那老家人走後，段劍平道：「芷妹，難得葛南威的師叔也從西來了，你，你不想改變一下主意麼？」

　　韓芷說道：「我要是想改變主意的話，也不會把先把詩稿托他轉交池梁了。」

　　外面傳來更夫的擊柝聲，「篤、篤、篤」敲了三下。韓芷說道：「已經是三更了！要是順利的話，還有兩個更次，也足夠時間給咱們刺殺那老賊了。好，走吧！」

　　※※※

　　那老家人離開了這間客店，越想越疑心，急急忙忙趕回家。楚青雲和他梁、葛南威等人都未曾睡覺，見他這樣匆忙回來，不禁都覺奇怪。

　　在那老家人回來的時候，他們正在談及韓芷。段劍平的身份，是大家已經知道了的。但韓芷的身份，卻無一人知曉。

　　戒嗔和尚道：「那女子的改容易貌之術真是神奇，那天要不是段劍平持有寧廣德的信物，我也幾乎不敢認他。那女子扮作書生，也是絲毫瞧不出破綻。」

　　葛南威不解的卻是另一件事情，說道：「奇怪，為什麼他們一到京城就打聽我呢？」要知他在「八仙」之中乃是排行第七，不過是小弟弟罷了。

　　戒嗔和尚道：「那天我告訴他們葛七弟在川西他的師叔那裡，那女子還詳細的問是不是住在廣元的那位池大俠？」

　　池梁道：「那女子姓什麼？」

　　楚青雲怔了一怔，說道：「我不是已經告訴你老人家，她是姓韓的麼。」

　　池梁如有所思，喃喃自語道：「她姓韓，她又會改容易貌之術？」

　　葛南威覺得奇怪，連忙問道：「師叔，你知道那女子的來歷？」

　　池梁說道：「我懷疑她是我一位故友的女兒！你們可知道她會不會吹簫？」

　　楚青雲道：「我們都是那一天才和她初次見面的。除了知她精於改容易貌之術，其他都不知道。」

　　剛說到這裡，那老家人就回來了。

　　老家人把錦匣拿出來交給池梁，說道：「池大俠，這是那位韓姑娘托我帶給你的。」

　　池梁道：「她說什麼？」

　　老家人道：「沒說什麼，她說今晚不便來了，明天一早，一定來拜候你老人家。」

　　一聽這話，大家都覺得可疑，既然明天一早就來，還何須托人轉交一件體積甚小的錦匣？

　　池梁連忙把錦匣打開，首先發現韓芷父親寫給他的一封信，跟著是一疊詩稿。

　　一見那熟悉的字跡，池梁又喜又驚，失聲叫道：「果然是我的老朋友！」

　　葛南威道：「信上說什麼？」

　　池梁匆匆披閱，禁不住眼淚奪眶而出，說道：「他，他已經去世了。唉，他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托他女兒在他死後把他的詩稿交給我。唉，難道他一直到死，都還不肯原諒我麼？」

　　葛南威和這位師叔是新近才見面相識的，對他平生事蹟，所知甚少。但聽師叔的口氣，似乎是頗有難言之隱。他是晚輩身份，自是不敢多問。

　　那老家人繼續說道：「還有一件奇怪的事，他們扮作龍家的衛士，面貌當然也是和那天全不相同了。我一踏進他們的房間，驟然看見兩個衛士站在面前，把我嚇得魂不附體。好在段公子馬上告訴我，否則險些鬧出笑話！」

　　楚青雲吃了一驚，問道：「半夜三更，他們為什麼要扮作衛士？」

　　老家人道：「他們說是扮來玩的。要是扮得像的話，日後也可以多一樣自保之方。」

　　丐幫幫主和戒嗔和尚以及董、陶、葛、杜等人都是江湖中的大行家，一聽這話自是不能不疑。戒嗔和尚第一個嚷出來道：「這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我可不能相信他們所言！」

　　葛南威道：「師叔，你老人家見多識廣，請給我們參詳參詳。」

　　池梁如夢初醒，說道：「什麼事？」

　　那老家人再說一遍，池梁大吃一驚，也顧不得看故友的詩稿了，立即叫道：「趕快去！」

　　葛南威道：「去那裡？」池梁朗聲說道：「去龍老賊的家裡！」

　　變生意外，他們的誅奸計劃只好提前了。

　　※※※

　　這晚有三批人馬前往龍家，池梁這批人只知段韓二人是在他們的前頭，卻不知道還有兩個人更在段韓之前前往的。最先到達龍家的是陳石星和雲瑚二人。他們的住處距離龍家最近，未到三更時分，他們已是進入龍家。

　　雲瑚幼時常到龍家，這次到了北京之後，又曾與陳石星兩次夜探龍家，對龍家情形瞭如指掌。她帶領陳石星從後園進入，隱身花樹叢中。

　　這晚的情形和前兩次大不相同，只見人影憧憧，在園中穿梭來往，雲瑚不覺暗自躊躇，「可能是老賊住宿的地方，少說也有四處。今晚巡邏的衛士特別多，倘若是每一處去搜查，只怕是難免要給人發現了。」

　　心念未已，忽聽得有人喝道：「給我站住！」

　　陳石星大吃一驚，只道已給巡邏衛士發現。正要把早已扣在掌心的一顆小石子打出，只見那個人已是從花木叢中走了出來，說道：「是我呀！」

　　走出來的原來是個丫頭。那衛士笑道：「原來是桂枝姐，我給你嚇了一跳，這麼晚你出來做什麼？」

　　那丫頭說道：「我給你嚇死了呢，我一路提心吊膽，甚怕碰上刺客，有人說今晚會有刺客來的。誰知刺客沒碰上，卻碰上你這個鬼。」

　　那衛士笑道：「這麼多人巡邏，蒼蠅也飛不進來，還怕刺客？你上那兒？怕的話，我送你去。」

　　那丫頭道：「我是送參湯到明珠閣的，既然你說不用害怕，那我也無須你送了！」這個衛士一向對她存有非份之想，一有機會就要纏她，正是她最討厭的人。

　　那衛士道：「原來你是送參湯給龍大人的嗎？」那丫頭道：「我不知道是誰喝的。你要知道，回來我告訴你，請你趕快放我過去。」

　　那衛士伸伸舌頭，說道：「你是上明珠閣的，我還敢阻你嗎？剛才我不過隨口問一問，你別以為我是存心打聽。」明珠閣乃是龍文光平時和心腹議事的地方。

　　雲瑚心頭暗喜：「這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當下輕輕一提陳石星，兩個便即前往明珠閣。

　　園中有園。明珠閣在園中一角，有荷池、假山和外面隔開，自成天地，好像是大花園裡的小花園。出乎他們意料，大花園裡巡邏的衛士穿梭不息，在這個小天地中卻是靜悄梢的，不見一個人影。只是在入口之處有兩個衛士看守。雲瑚熟悉地形，避開了正面，繞過前面一座假山，和陳石星悄悄的進入這園中之園。把守的衛士絲毫不覺。

　　有座假山正好在明珠閣的側邊，對著一個窗口。兩人在花樹叢中蛇行兔伏，到了假山腳下，爬入山洞，果然並沒發現衛士。洞口的上端在假山最上一層，伸出頭來，已是可以看見閣中情景。

　　閣中燈火明亮，只見龍文光坐在當中，他的侄兒龍成斌站在一旁。還有兩個人坐在兩側和他說話。這兩個人一個是石廣元，另外一個正是令狐雍。

　　雲瑚抽了口一口涼氣，「怪不得老賊這樣托大，在這小園裡不要衛士，原來他是有令狐雍護衛在側。倘若一擊不中，要想殺他，可就難了。」

　　陳石星又捏了捏雲瑚的手，兩人心意相通，雲瑚懂得他的意思是要聽聽裡面的人在說什麼，叫她暫時不好行險，雲瑚點了點頭。

　　他們聽到的第一句話是龍文光說的，只聽得他好像很驚奇的樣子說道：「那段府的小王爺竟然是懂得武功的嗎？」

　　龍成斌道：「不但懂得，而且還很厲害呢。經過的情形，你可以問石廣元。」

　　石廣元講了鎩羽而歸的經過，說道：「那段府的小王爺武功雖然不弱，但還是有兩個人幫他的。一個是段府的武師寧廣德，一個假扮郎中的女子。」龍文光似乎甚感興趣，說道：「哦，一個假扮郎中的女子？知道她是誰嗎？」

　　石廣元道：「不知道。那女子改容易貌之術極為精妙，我們也是後來聽到了他用女聲和那段府的小王爺說話，才知道她是女子的。」陳石星聽了，又驚又喜：「果然我沒料錯。」

　　龍成斌鬆了口氣，「我還擔心是雲瑚這丫頭呢。」

　　龍文光瞪他一眼，「到了如今，你還念念不忘這個丫頭嗎？」

　　龍成斌不敢說話，過了半晌，龍文光又再說道：「府中防衛森嚴，本領再高的刺客我也不怕，但有這樣一個精於改容易貌的女子，卻是不可不防。」

　　說至此處，忽道：「我有點倦了，令狐先生，你要是沒有別的事情和我說，你可以和廣元先走了。」

　　令狐雍一怔道：「大人不要我在這裡護衛麼？」龍文光道：「我是想你過那邊保護貴客。他的手下雖然也有很多能人，我還是不放心的。千萬不能讓貴客在咱們這裡出事。」說話之時，偷偷向令狐雍使了個眼色。

　　令狐雍假惺惺的道：「老大人，你這裡沒人護衛，我也是不放心呀。」

　　龍文光佯怒道：「呀，你怎的這樣不分輕重。咱們的客人可是瓦剌的親王呀。外面園子有這許多衛士，我又有斌兒隨身護衛，你還怕什麼？去吧，去吧！」令狐雍和石廣元這才裝作無可奈何的神氣走出閣去。

　　雲瑚心中暗想：「我正愁令狐雍在此，難以下手。想不到老賊卻為了巴結韃子親王，竟會把他退走。真是天助我也。」當下用傳音入密功夫與陳石星耳語：「怎麼樣，該動手了吧？」陳石星道：「恐防有詐，再待一會。」

　　只見閣子的龍文光拿出一張紙來，說道：「這是我和瓦剌使臣草擬的和約，你給我看一看，有什麼不妥的地方沒有？」龍成斌看過之後，說道：「皇上雖然寵信叔叔，但只怕有些不識時務的大臣會認為這和約未免有喪權辱國之嫌，定多阻撓。」

　　「是呀，所以我要你幫我出個主意，怎樣才能減少政敵的反對，使這和約順利通過。」

　　「依侄兒愚見，還是老辦法，威脅利誘，雙管齊下！能收買的就收買，不能收買的，幹脆就幹掉他！」

　　龍文光道：「好，一手拿刀，一手拿錢！現在我把錢和刀子，都交給你，該怎樣辦就怎樣辦吧！」

　　龍成斌道：「侄兒一定盡力。」

　　陳石星聽到這裡，不禁怒火中燒。

　　雲瑚好似知道他的心思，在他耳邊說道：「大哥何必著惱，這份和約要是到了咱們手中用處可大得很啊！咱們再聽下去。」但再聽下去，他們談的卻不是軍國大事了。

　　只聽得龍成斌說道：「叔叔，有一件事不知該不該告訴你！」

　　「消息是好是壞，我都該知道！」

　　「稟叔叔，嬸娘，不、那丫頭的母親當真已經死了……」

　　龍文光吃了一驚：「怎麼死的？」

　　龍成斌道：「上次我在大同見她的時候，她已經有病在身。聽說到了金刀寨主那裡沒有幾天，就病死了。」

　　龍文光這才假惺惺的嘆了口氣，說道：「有富貴不知享受，放著一品夫人不做，卻上山落草為寇。唉，真是枉我錯愛了她，這樣的賤人，死了也是活該！」

　　雲瑚聽得龍文光辱罵她的母親。恨得牙關格格作響，說道：「大哥，我不想聽下去了，我要動手啦！」

　　正當她要躍出之時，忽聽得守門的衛士喝道：「什麼人？」

　　「我是桂枝，送參湯來的。」

　　那衛士先叫一聲：「送參湯的來了！」跟著揮一揮手，「老大人和侄少爺正等著喝參湯呢，趕快送去！」

　　雲瑚得了一個主意，待那丫頭經過假山洞口之時，一粒小小的石子飛了出去，打著她的昏睡穴，立即把她拖進山洞。手法乾淨俐落，神不知鬼不覺的就換上了丫頭的衣服，手上提著那盛有參湯的玉盅，從樓梯拾級上去。

　　龍成斌道：「你這懶丫頭怎的這麼晚才來送參湯？」

　　雲瑚把臉一抹，說道：「睜開你的狗眼瞧瞧。」參湯一拋，唰的已是拔出劍來。

　　只聽得「噹」的一聲，那參盅給龍成斌打落，參湯潑得龍文光滿頭滿面。但龍文光卻哈哈大笑起來，說道：「小丫頭，你上當了！」

　　就在這一剎那，龍文光坐的那張椅子突然後退，牆壁也忽然裂開。龍成斌拉著那張椅子，和他的叔叔都進入複壁了。不僅牆壁裂開，雲瑚立足之處，地板也突然旋轉，而且翻了過來。雲瑚出劍之時，身不由己跟著地板旋轉，出手雖快，這一劍也刺了個空。說時遲，那時快，地板一翻，她就跌下去了。

　　幾乎是和雲瑚失足跌落陷阱的同一時間，陳石星也中了埋伏。

　　他是一聽到雲瑚的腳步聲踏進閣中，立即就出來的，但還是遲了。

　　假山和明珠閣的距離還有數十步之遙，多好的輕功也不能一躍即至。不過假山閣子之間卻有一棵數丈高的樹木，正對窗口。樹身皤著長藤，藤梢枝枝下垂，隨風飄拂，有幾枝藤梢蕩漾到假山頂上。陳石星覷個真切，鑽出山洞，一個「黃鶴沖霄」的身法，抓著一枝長藤，趁蕩漾之勢，頭下腳上，好像盪鞦韆似的，疾「飛」過去。此時正是雲瑚在裡面中伏之時。陳石星聽得「轟隆」一聲，跟著就是龍文光叔侄哈哈大笑之聲。他人在半空，也不知裡面發生的怎麼一回事，但既有龍文光叔侄的笑聲，總之是不妙了。

　　心急之下，陳石星在半空一個鷂子翻身，俯衝而下，同時已是拔出劍來，劍尖一點欄杆，正要翻過身來，衝入閣內，奇險便在這剎那間突然發生了！

　　這欄杆也是設有機關的，就在他的劍尖剛剛觸及之時，欄杆突然斷了。

　　說時遲，那時快，躲在複壁裡的龍文光叔侄已是按動機關，裡面亂箭如蝗，紛紛射出。

　　好個陳石星，在這一髮千鈞之際，顯出他的超卓輕功，非凡本領，身子懸空，已是使出一招「夜戰八方」的劍法，劍光四面蕩開，身子懸空，已是看見閣子裡面的情形。一股冷氣直透心頭。

　　裡面什麼人也沒有，沒有龍文光，沒有龍成斌，也沒有雲瑚。

　　裂開的地板早已復合，複壁的暗門早已關上。他真是莫名其妙，不解雲瑚何以突然消失，這剎那間，他懷疑自己是在做著一個惡夢。

　　就在他身子急墜，腳尖尚未沾地之際，一股勁風，陡地從他背後襲來！

　　陳石星反手一劍，背後如同長著眼睛，劍尖正好對準那人掌心的「勞宮穴」。那人想不到他在這樣惡劣的情況之中，劍法依然還是如此狠辣，不由得吃了一驚，只好斜身閃避。

　　陳石星雖然躲過掌劈要穴之危，但也給那股掌力震得背心有點隱隱作痛。「是誰有此功力？」心念未已，只聽得那人已是喝道：「好小子，還敢逞能！哼，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來。今晚我叫你插翅也飛不出去！」大喝聲中，第二掌第三掌連環打到。

　　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龍府第一高手令狐雍！

　　原來令狐雍並沒有去保護瓦剌使者，那不過是龍文光的誘敵之計。

　　令狐雍雙掌劃了一道圓弧，掌力猛然壓下，化解了陳石星的疾攻七招。劍掌爭強，一時間竟是難分高下。

　　滿園的衛士此時已是都給驚動，四方八面的，紛紛趕來，大呼小叫，「捉刺客啊！」「啊，我看見了，刺客在那一邊，快上，快上！」陳石星從這些人的呼叫聲之中，聽得出有石廣元，有沙通海，還有呼延四兄弟！

　　陳石星和他們碰個正著，情知倘若給他們四兄弟的劍陣合圍，決難逃盼，人急智生，身形一個盤旋，早已抓起了一把泥沙，說道：「叫你們嚐嚐我的奪命神砂的滋味！」

　　月色朦朧之下，陳石星的身法又是如此奇快，呼延四兄弟根本就不知道他手中所抓的只是地上的泥沙，見他把手一揚，眼前一片如煙似霧，顧名思義，只道他的「奪命神砂」定然是一種餵毒的暗器。大驚之下，不約而同，齊向後退。呼延蛟身法稍慢，額角沾著幾顆砂子，只覺火辣辣作痛，嚇得顫聲叫道：「不好，我中了這小子的毒砂。」

　　跟在他後面的一批衛士聽見刺客有「毒砂」，登時也給嚇得四散躲避，紛亂中陳石星早已竄入花木叢中，邊躲邊溜了。

　　令狐雍上前一看，他是個大行家，一看之下，立即說道：「你上了這小子的當了，你的額頭不過擦破一點外皮，那裡是毒砂！」

　　呼延蛟吸一口氣，果然不覺有什麼異狀，這才放下心上一塊石頭，罵道：「好個狡猾的兔崽子，膽敢嚇唬老子！抓著你這兔小子，不把你剝皮拆骨，誓不干休！」

　　令狐雍道：「那小子逃向何方，有人瞧見沒有？」有人指道：「好像是這一邊」，有人指道：「好像是那一邊」。令狐雍氣得雙眼翻白，斥道：「你們一大群都是飯桶！」眾衛士給他斥責，人人心中有氣，敢怒而不敢言。

　　沙通海說道：「不必忙亂，按照原來編組，各回原地搜查！」他是帶兵的軍官，富有戰陣經驗，果然指揮若定。

　　陳石星在花木山石叢中，借物障形，邊躲邊溜。忽見迎面一塊插天的大玲瓏岩，四面群繞各式石塊，水聲漉漉，出於石洞。上則薜蘿倒垂，下則落花浮蕩。洞口刻有「武陵源」三個擘窠大字。陳石星心裡想道：「漁父避秦，入武陵源。如今我無路可走，也只好權且學一學漁父入武陵源了。」

　　原來這是園中一景，龍文光附庸風雅，園中景物，都有一個典雅的題名。不過他這個「武陵源」裡面卻是沒有人居住的，小溪引入洞外藤蘿盤繞洞口，這處景物是只供觀賞的。假如要進入這山洞的話，必須借助浸在溪中、露出水面的石塊作為踏腳板。石塊上都是長滿菁苔，滑不留足的，非有上好輕功，實在也難進去。

　　陳石星曾聽雲瑚說過這處景物，據說洞中有洞，但雲瑚小時候也未曾進去玩過，不知洞中之洞，是否可以通向別處地方。此時陳石星業已發現有衛士正在他的背後搜索過來，無暇思量，立即鑽進「武陵源」去。

　　不過一會，腳步聲越來越近，好像有五六個人，從不同方向奔來。有人大聲說道：「這是死路一條，刺客大概不會躲進武陵源吧？」原來「武陵源」裡洞中有洞，龍府的衛士也是不知道。這人不滿意令狐雍剛才盛氣凌人的態度，進這山洞又是舉步維艱，心想，我何必太費力，那劍客本領非凡，這功勞不邀也罷。

　　陳石星鬆了口氣，但盼這群衛士快快過去，不料卻有人說道：「還是進去搜一搜的好，咱們食君之祿，忠君之憂，不搜一搜，怎樣交差？」

　　先頭那人冷冷說道：「好，你要邀這功，那你進去吧。」又一個道：「這山洞狹窄，不如這樣吧，再找一個人陪你進去。我們在外面等你消息。」

　　陳石星手按劍柄，躲在暗處，心裡想道：「沒奈何，只好大開殺戒了！」

　　其中一個似乎摔了一跤，大聲埋怨道：「好小子，累我好苦。要是給我找到了你，非叫你加倍吃回苦頭不可。」那些不願進洞的衛士，聽到他的埋怨，哈哈大笑。

　　陳石星忽地心中一動：「這人的聲音，怎的好像有點熟識。」

　　心念未已，那兩個衛士已是鑽進山洞來了。陳石星無暇思索，唰的一劍就刺過去。

　　那人一招「雲麾三舞」，把陳石星的攻勢化解去。陳石星吃了一驚：「這人的本領怎的如此了得，看來還在沙通海與石廣元等人之上。既然有此本領，輕功又何以那樣不濟？」另一個衛士恐防陳石星續施殺手，駢指便向陳石星點來，輕輕說道：「陳大哥，你不認得我，也該認得我這一招吧？」此言一出，陳石星不覺呆了一呆，忙把寶劍收回，正是：

　　夜闖龍潭騰劍氣，身臨絕境遇良朋。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廿七回　痴男怨女情難解　伏虎降龍願未酬

　　這駢指點穴的功夫，乃是丘遲的獨門手法，陳石星曾經見過韓芷使過的。

　　那衛士的聲音突然也變了女聲，一聽不正是韓芷是誰？

　　此時和陳石星交手的那個衛士才有工夫說道：「陳大哥，果然是你，小弟乃是段劍平！」

　　三人在這樣的情形之下相逢，不由得彼此都是驚喜交集。

　　原來段韓二人來遲了一個時辰，當他們來到龍家之時，園中已是大鬧刺客了。

　　他們情知今晚已是無法下手，但那「刺客」是誰，卻非知道不可。於是混在衛士堆中，假作幫忙他們搜查刺客。

　　段劍平道：「我先出去替你引開衛士。你快逃走！」

　　陳石星道：「我不能走！」

　　段劍平道：「為什麼？」韓芷已然想到，連忙問道：「對，雲姐姐呢？你是一個人來的，還是和她一同來的？」

　　陳石星道：「我正是因為她已經失蹤，所以非找著她不可。」

　　韓芷吃驚過後，說道：「既然如此，那麼，你還是躲在這裡吧，我們出去打聽一下消息。」

　　這「武陵源」內洞幽深，又有水聲溪瀑，故此他們在裡面小聲說話，外面的衛士是聽不見的。

　　但外面衛士的談話，他們在裡面卻可以聽得見。

　　有人說道：「怎麼，這許久還未出來，我們進去搜搜。」

　　正當他們準備進去搜的時候，段韓二人走出來了，陳石星在裡面捏一把冷汗。

　　只聽得有人問道：「咦，你的額頭怎麼傷了？」

　　段劍平苦笑道：「不小心自己弄傷的。唉，我生怕真的有刺客藏在裡面，一踏進山洞，就連忙舞劍防身。那知刺客沒碰到，卻碰了石塊。不小心給自己劈碎的石子打著了自己的額頭。」

　　發問另一衛士道：「怪不得我好像聽見有兵器碰擊的聲響，原來如此。」

　　那個不願意進去搜查的衛士哈哈大笑。「活該，我早知道那些刺客不會這麼笨躲在這個山洞裡的，你偏不信！好啦，我們這裡人手足夠，用不著你幫忙了。你回你的防地去吧。」他那知道段韓二人根本沒有「防地」，他們是隨便跟著一群衛士亂跑的。

　　陳石星鬆了口氣，「幸虧段大哥應付得宜。」

　　不料段韓二人剛剛走開，另一個人又來了，這人是令狐雍。

　　令狐雍在各處巡視，走到這裡，心念一動，問道：「武陵源搜查過沒有？」

　　這一組的小隊長答道：「剛剛有兩個人進去搜過，並沒發現刺客。不過他們不是我這組的，那，他們就在前面，大人欲知詳情，請過去問他們吧。」

　　令狐雍向前面望去，韓芷向段劍平使了個眼色，故意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等他。

　　令狐雍依稀認得這兩名衛士是日間隨著自己上長城的，於是說道：「既然搜查過了，那就快到別處搜查吧。」心想：「反正是一個黑黝黝的山洞，有什麼『詳情』好問？」

　　陳石星定下心神，仔細尋覓「武陵源」裡是否有洞中洞，他拔劍掃蕩滿洞播結糾纏的藤蔓野草，沒有發現洞中之洞，卻發現了一塊形狀奇怪的石頭。

　　這塊石頭狀似屏風，是普通山上石頭，和這「武陵源」裡砌成盆景般的太湖石大不相同，石頭形狀醜陋，有了這塊大石堆在洞中，反而破壞了景致。

　　陳石星心中一動：「莫非這塊大石所封的就是洞中之洞？」當下默運玄功，全力一扳，大石好像連根從地上長出來似的，那裡能扳得動？

　　陳石星心頭苦笑：「看來我是沒有避秦漁父的幸運，只能坐困此間了。」只好閉目靜坐，按照張丹楓傳給他的內功心法，做起吐納功夫，準備養好氣力，再試一試。

　　本來做這吐納功夫，是應該專心一志，最好做到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的，正當他運功之際，忽地聽得外面有個人說話的聲音，不但聲音熟悉，而且提到雲瑚，陳石星可不由得猛地一驚，豎起耳朵來聽了。

　　說話的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龍成斌。

　　和他說話的是令狐雍。

　　令狐雍是第二次巡視到這裡，碰上龍成斌的。

　　「龍大人怎樣？」首先是令狐雍問道。

　　龍成斌哈哈笑道：「不過一場虛驚，絲毫也沒損傷。那丫頭倒是已落在我們的手上了。」

　　「那可要恭喜公子了！」「恭喜什麼，我正在煩惱呢！」

　　「佳人親自送上門來，還不值得恭喜嗎？」

　　「唉，你不知道，那丫頭倔強得很，我連近都不敢近她。只好暫且將她困在水牢之中，餓她幾天再說。」

　　陳石星聽到了雲瑚的消息，心裡又喜又驚。喜者是雲瑚尚還生存，驚者是她被困水牢，自己卻不知道水牢是在何處，怎樣救她？

　　再聽下去，可就說到他的頭上了。

　　「陳石星那小子也還沒有找到，你說我怎能放心？」龍成斌續道。

　　「除非這小子已經逃了出去，否則咱們有這許多人，翻轉這了兩個園子，總能找得著他。」

　　「這武源陵你們搜過了沒有。」

　　「有兩個人剛才搜過。」

　　「那兩個呢？叫他們來問一問。」

　　「他們不是這一組的，早已回原地去了。」

　　「那兩個人叫什麼名字？」

　　「我認得是日間曾隨同咱們上長城的人，名字可不記得了。」

　　這組的衛士忙走過來說道：「稟公子，這兩人是盧雄和郭傑。」

　　龍成斌怔了一怔，忽地叫了起來：「不對！」

　　那小隊長吃了一驚，「什麼不對？」

　　龍成斌道：「我剛才曾見到他們，他們是把守園門的，按照規矩，守門的衛士是決不能擅自離開的！」

　　那小隊長驚詫之極，說道：「這就奇了，我分明認得乃是他們！」

　　龍成斌道：「快去叫他們來！」

　　陳石星暗叫「不妙！」連忙繼續在裡面挖鬆大石周圍的泥土。

　　人急智生，驀地想起所學的上乘內功之中有借力挪移的功夫，情知危險很大，但也只能冒險試了。情急之下，氣力也陡然大了許多，用盡全力，以這上乘的挪移功夫一扳，果然大石雖然未能搬開，但卻略略向旁邊傾側一下，露出一道縫口。

　　陳石星當機立斷，就在這間不容髮之際，一個吞胸腹，腹肌凹了兩寸，恰好可以從這縫隙一鑽而過。那略為傾側一下的大石立即又合上了。

　　在這一瞬間，當真是由死入生，走了一個循環，險到極點！要是氣力稍為支援不住，時間拿捏得稍為不準，只怕就要給大石壓成一團肉餅！

　　令狐雍走進洞來，擦燃火石，定睛一礁，發現滿地斬斷的藤蔓，吃了一驚，「這小子果然是曾經在這裡躲藏過，只不知他出去了沒有？」由於滿地零枝斷蔓覆蓋了挖鬆的泥土，令狐雍無暇細察，尚未發現。

　　他驚疑不定，只好先行出去，準備找到了龍成斌，問個清楚再說。

　　龍成斌倒並非忘記要告訴令狐雍在這「武陵源」裡洞中有洞，而是他根本就沒想到有人可以搬動那塊重逾萬斤的封洞大石。

　　陳石星鬆了口氣，便即揮動寶劍，借助劍尖上的一點微弱光芒，在黑暗的地道中摸索前進，流水的聲音在地底下傳上來，聲音沉悶，有點像是在一間小小的密不通風的屋子裡打著悶鼓的聲音一樣。料想是那引入山洞的溪水，流入地下，和原有的地下的水匯合，形成一股潛瀑暗流，流向一處不知什麼地方。

　　陳石星心裡想道：「這洞中有洞，衛士不知，龍成斌自必是知道的。他只怕已經作了佈置，在出口的另一端等待我了，不過，在這地道裡更是束手待斃，無論吉凶如何，也必須冒險闖一闖了。」

　　走了一會，忽聽得水聲轟鳴，原來是山壁給地下的暗流衝開了一個裂口，在底下匯成了一個小小的水潭，看情形，這裂口大約還是不久之前才給衝破的。

　　陳石星無心理會這個裂口，正想繞過水潭，繼續前進。就在此際，忽地隱約聽得似有人聲。

　　陳石星這一驚非同小可，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的竟似瑚妹在呼喚我呢？」懷疑是自己太過思念於她，以至產生的幻覺。

　　他伏了下來，凝神靜聽，水聲轟鳴，再也聽不見人聲了。他心裡嘆了口氣：「焉能有這樣的巧事，看來恐怕還是我的幻覺！」那知正當他失望之際，尚未起立之時，忽又聽得兩聲呼喚：「石星，石星！」這次他聽得甚為清楚，確實是雲瑚的聲音！

　　※※※

　　天下果然真的就有這樣的巧事！

　　雲瑚在明珠閣中伏，跌下陷阱，陷阱是個水牢。

　　她在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青鋼劍往下一伸，錚的一聲，碰著一塊石頭。一個翻身，減緩了急墜之勢，幸好沒跌進水裡。

　　性命雖得暫時保全，但已是不見了陳石星了。

　　仇未報成，反而失陷敵人手中。雲瑚心中的悲憤可想而知。這一瞬間，她幾乎想到自盡，幸虧她心裡還掛念著一個陳石星，這才沒有輕生。

　　水牢裡黑黝黝的，四周是堅硬的石壁，腳下是無底的深潭。要想逃出去，那是決不可能的了。

　　忽地頭頂透進一點光亮，原來是龍成斌揭開水牢上面的一塊鐵窗，伸進頭來，把火把晃了一晃說道：「瑚妹，你沒受傷吧？你要是受傷的話，我這裡帶有金創藥可以給你！」雲瑚冷不防把扣在手心的一顆小石子射上去，上面開的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洞口，她在水牢底下打上七八大的高，那能打得著龍成斌？龍成斌一聽暗器破空之聲，立即「烏龜縮頸」，叮的一聲，石子碰著鐵窗，跌下去了。

　　龍成斌「哎喲」一聲，跟著笑道：「瑚妹，你怎的這樣狠心，幸虧我沒給你打著。」

　　雲瑚氣得咬牙切齒，喝道：「龍成斌，有膽的你就殺了我吧，否則我決不會放過你的。」

　　龍成斌笑道：「我怎麼捨得殺你，難道你還不知道我多麼喜歡你麼？你現在身陷水牢，也難怪你生氣。不過，我可是為了你好呀！你想一想吧，陳石星那小子有什麼好，你寧願跟他也不跟我？我為了免使你受他牽累，逼於無奈，只好委屈你，把你和他隔開。」

　　「你說的是真心話？」雲瑚把聲調變得稍為柔和，說道。

　　「當然是真的，若有虛言，天誅地滅！」

　　「好，那你下來和我說，我要和你當面說個明白。」

　　「你當真不依從我了？」

　　「說明白了，我再考慮。哼，你現在把我當作囚犯，叫我如何能相信你的誠意？」

　　龍成斌忽地笑了起來，說道：「你別把我當作小孩子了，我不會上你的當的。我當然希望你回心轉意，但我知道你現在還沒想通，待你多想幾天，到了我相信你是真正回心轉意之時，我再來放你吧。」

　　雲瑚本想騙他下來與他同歸於盡的，此計不成，心頭絕望，幾乎就想自盡。幸虧她想到了陳石星，才沒行此拙計。

　　身處絕境，雲瑚情不自禁的反覆呼喚著陳石星的名字。

　　忽聽得有個人低聲說道：「瑚妹，別怕，我來了！」

　　雲瑚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失聲叫道：「我不是在做夢吧？陳大哥，當真的是你？」

　　陳石星道：「小聲一些，當然是我！」

　　雲瑚驚喜交集，「果然不是做夢，陳大哥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又是怎麼能夠來到此間的？」

　　「說來話長，你先背轉身子。」

　　「為什麼？」

　　「我是光著身子遊進來的，我得先穿上衣服。」

　　雲瑚面上一紅，背轉了身，過了一會，陳石星輕輕撫摸她的秀髮，說道：「你可以轉過身。」

　　這剎那間，兩人情不自禁的擁在一起，過了許久許久，激動的心情稍稍平靜下來，方始分開。

　　「先告訴你一個好消息。」陳石星道：「段大哥和韓姑娘我都已見著了！」

　　雲瑚又喜又驚：「他們也來了。」

　　陳石星道：「是呀，日間在八達嶺上咱們聽見的簫聲果然是韓姑娘吹的呢！」當下把剛才在「武源陵」裡怎樣和段韓二人相遇的經過告訴雲瑚。

　　雲瑚說道：「這可未必是好消息呢。」

　　陳石星道：「他們扮作龍家的衛士，令狐雍和一班鷹爪都沒看出破綻。」

　　雲瑚道：「他們扮的衛士是真有其人的，此事只可遮瞞一時，只怕終於會給揭發的。」

　　陳石星道：「不錯，咱們可得早點想法出去。要是咱們未曾脫險，只怕他們也是不肯走的！」

　　但怎樣才能出去呢？

　　雲瑚說道：「陳大哥，我得見你最後一面，已是心滿意足了。你不必顧我，自己走吧。」

　　陳石星道：「你忘記了咱們說的話嗎？生則同生，死則同死。」

　　「不，你別忘記了外面還有段大哥和韓姐姐需要你的幫助呢！何況你出去之後，也還可以設法幫我脫險啊。總勝於大家坐以待斃。」

　　陳石星苦笑道：「你別勸我，即使我想出去，也是不能夠的。」

　　雲瑚道：「我不會游泳，但你會游。你既然可以進來，為什麼不可以出去？」

　　陳石星道：「那條地道本來不是通向這裡的，只是被地下的急流衝開了一道缺口而已。我游出去的話，也還是困在地道之中。另一面的出口，不知在那裡？而且料想也早設有理伏了。與其冒這個險，不如留在這裡，至少咱們還可多聚一會。」

　　雲瑚忽地想起，「龍成斌這個小子曾在上面打開天窗，我不會壁虎遊牆的功夫，你試爬上去看看，你帶有火石嗎？」陳石星道：「有。」

　　雲瑚折斷一根石壁伸進來的樹枝，擦火石點燃了它，雖然不夠明亮，也勝於在黑暗中摸索了。

　　陳石星姑且一試，好不容易爬到上面，看清楚了，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

　　雲瑚焦急的等他下來，問道：「怎麼樣？」

　　陳石星道：「根本找不到洞口，只摸到一塊鐵板，那鐵板很厚，用寶劍也不能刺穿的。」

　　雲瑚大為失望，低首沉思。陳石星道：「咱們在這裡相偎相依，暫時是沒有人來打擾咱們的，說實在話，我有生以來，從來如此刻的感到幸福。瑚妹，你不高興嗎？」

　　雲瑚說道：「和你在一起，我還會不高興嗎？只可惜咱們不能永遠這樣長相廝守，你還是出去的好。啊，我想到了啦！」

　　「想到了什麼？」

　　「你會潛水，為什麼不探一探這水潭底下，也許還有別的出口吧？」

　　陳石星道：「也好，再試一試。」吹滅火把，叫雲瑚背轉身子，他脫了衣服，只帶著那把張丹楓給的白虹寶劍，躍入水中。

　　過了大約一枝香的時刻，陳石星方始回來。

　　陳石星道：「對不住，我去了這許久才回來，你一定等得不耐煩了。」

　　雲瑚點燃火把，讓他重新換上衣裳，一面問道：「怎麼樣？」

　　陳石星道：「這水潭上面平靜，想不到下面卻是暗流湍急，地下水道也很狹窄，還要鑽過幾個洞穴的。好在我是江邊長大的孩子，否則還真不容易回來呢。」

　　雲瑚道：「找到出口沒有？」

　　「找到了，只可惜還是難以出去。」

　　「為什麼？」

　　「出口是有鐵欄攔住的，每枝鐵欄粗如兒臂，大約要斬斷三枝鐵棍，方能容得一個人通過。我試用白虹寶劍斬它，還未弄斷，估計是可以斬斷的，但恐斬斷一技鐵枝也要小半枝香的時刻，斬斷三枝鐵枝，那就差不多要花半個時辰了。這麼長的時間，一定會給人發現的。」

　　「可惜我不會潛水，否則咱們雙劍合璧一定容易得多。」

　　陳石星聽了這話，默默不語，低下頭來，似乎在想什麼。忽道：「瑚妹，你閉了呼吸，能夠支持多久？」雲瑚道：「我沒練過閉氣的功夫，大概也不過比常人能夠支持稍久罷了。」

　　陳石星道：「你不會，我教你，張大俠傳給我的內功基礎，很快就能學會的。」

　　「但我還是不會潛水。」

　　「我在水底托住你，你就能夠跟我一同潛出去了。到了水面較寬，水流較緩的地方，你還可以露出頭來透氣。」

　　雲瑚想了一會，還是搖了搖頭。

　　陳石星道：「你為什麼不跟我出去。」

　　雲瑚面上一紅，「我不可能像你一樣，脫掉衣服遊出去啊！」

　　陳石星不覺失笑，「我脫光衣服，不過是便於游水而已，不脫也可以的。」

　　「就咱們穿著一身濕濺的衣裳，一出去不是立即就會給人發覺？」

　　「這更是小事情了，出去再說！」

　　解除了心頭的顧慮，雲瑚說道：「好，那你把閉氣的功夫教我！」她得自正宗的內功心法，本來就與張丹楓的內功心法頗有相通的地方，果然用不了多久，便即學會。

　　陳石星精通水性，帶著一個，雖然仍是費了很大的氣力，畢竟還是給他們從地下的水道鑽出去，到了那出口之處，雙劍合璧，果然很快就斬斷了幾枝鐵枝。

　　陳石星把雲瑚抱上了陸地。雲瑚定睛一看，說道：「這是園子的西北角，和內園距離最遠。龍家平時是用來招待貴客住的。」

　　園子這樣大，到處都有巡邏的衛士，他們又是穿著濕濺的衣裳，要找得見段劍平和韓芷，雖然不至是如大海撈針，可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正當他們躊躇之際，又有巡邏的衛士走來了。

　　兩個巡邏的衛士邊走邊談，意態卻甚是悠閒。

　　「外面的情形怎樣？那兩個冒牌的衛士抓著沒有？」

　　「不知道。不過我調來這裡的時候，還沒聽說找到。」

　　「在這裡守衛，好像是在另一個天地之中，外面鬧得天翻地覆，咱們這裡卻是冷清清的，實在不是滋味。」

　　「你真是人心不足，能夠調來這裡，這是誰都羨慕的好差事呢。咱們的差事只是看守水牢的出口，什麼風險也沒有的，在外面有熱鬧可看，可得隨時準備碰上刺客。運氣不好，說不定還會糊裡糊塗的就送了性命呢。」

　　原來那衛士說道：「你這話是說得不錯！這裡該是最沒危險的地方了。不過，絲毫得不到外面的消息，卻是著實有點氣悶。」話猶未了，突然給人點了穴道，不僅氣悶，而且不省人事了。

　　陳石星以迅不及掩耳的手法，從假山石後一躍而前，點了他們的穴道。笑道：「瑚妹，咱們有了可替換的衣裳了。」

　　雲瑚閉上眼睛，轉過了身，說道：「快的料理這兩個傢伙，別讓人發現。」

　　陳石星本想把他們沉下水底，但於心不忍，終於還是把他們掩藏在潭邊的草叢中。

　　雲瑚換了衣服，走出山洞，笑道：「幸好這傢伙身材瘦小，衣裳雖然不大合身，也只是稍長一驚。就是有一些臭男人的氣味，令人感到不大舒服。」

　　陳石星忽地起了個念頭，說道：「按理咱們本該馬上去找段大哥和韓姑娘，不過，不過──」

　　「不過什麼？」

　　「園子這麼大，一時間恐怕也難以找著他們了。但目前咱們卻有個好機會──」

　　雲瑚瞿然一省，「啊，你的意思是先幹另一樁事情，遲一步再找段大哥和韓姐姐。」

　　「不錯，賓館就在附近。咱們先去找那瓦剌使者，迫他交出和龍文光秘密簽訂的和約草案。還可以把他拿作人質，那麼段大哥和韓姑娘也不愁不能脫險了。」

　　就在此時，忽地隱隱聽得東南角傳來的喧鬧聲，好像是有人在那邊廝殺。距離那麼遠，要不是他們有伏地聽聲的本領，是聽不見的。如今聽得見，可知那邊廝殺得是甚為激烈了。

　　雲瑚忐忑不安，說道：「不知是不是段大哥和韓姐姐遭受圍攻。」無須她說下去，陳石星亦已知道她想說的是什麼了。是應該先去替段韓二人解圍呢，還是仍然按照已走計劃，先行潛入「賓館」，去綁架那個瓦剌便者呢？

　　※※※

　　雲瑚猜得不錯，他們果然是給人發現，遭受圍攻了。他們尚未知道冒牌衛士的身份已被龍成斌識破，此時正在想法打探雲瑚的消息。

　　人多的地方他們不敢停留，好不容易在園子的一個角落，才碰到一個單獨巡邏的衛士。

　　段劍平問道：「聽說有一個女刺客被捉住了，是嗎？」

　　「不錯，這女刺客還不是普通人呢！」

　　「是什麼人？」

　　忽聽得一個人冷冷地說道：「你要知道，應該問我才對！」

　　來的這個人正是龍成斌。跟著他一起來，還有他們冒充的那兩個真衛士。

　　韓芷見過龍成斌，叫道：「段大哥，快，快抓住他！他是龍老賊的侄兒！」

　　她話猶未了，段劍平早已唰的一劍向龍成斌逕刺過去。

　　兩個衛士齊聲喝道：「好呀，你竟敢冒充老子，我要你的命！」便氣呼呼地撲上前來，韓芷一抖軟鞭，把他們圈住。讓段劍平去追捕龍成斌。

　　龍成斌曾學過幾招張丹楓的劍法，段劍平那一招「白虹貫日」，要想刺他胸前的「志堂穴」，竟是未能成功。

　　不過，他的本領畢竟還和段劍平相差頗遠，抵擋得住兩招，第三招段劍平使了一個「絞」字訣，一招「三轉法輪」，登時把龍成斌的長劍絞脫了手。

　　段劍平追上前去，亂草叢中伏兵齊起，是呼延四兄弟。

　　幸虧段劍平身手不凡，給四兄弟突然躍起襲擊，立即一個「倒踏七星步」，硬生生的把前衝之勢煞住，這才沒有受傷。

　　呼延龍冷笑道：「原來是段家小王爺，嘿嘿，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了，上次我們請不動你的大駕，這次難得你不請自來。」口中說話，手底絲毫不緩，長劍一揮，已是搶先佔了有利位置，開始發動陣勢。

　　龍成斌哈哈笑道：「不錯，難得有請也請不動的客人親自送上門來，你們可得替我留住客人，好好招呼！」

　　呼延龍道：「公子放心，這次包管他是插翅難飛了！」說時遲，那時快，四兄弟佈成的劍陣已是合圍。段劍平雖沒受傷，也是不能突圍了。

　　段劍平嘆口氣道：「芷妹，你這是何苦？」韓芷微笑道：「段大哥，你忘了咱們的誓約嗎？咱們是發過了誓，生則同生，死則同死的啊！」

　　忽見一名衛士匆匆跑來，這名衛士是在通向「武源陵」的那條地道的出口處把守的。

　　龍成斌吃了一驚，問道：「令狐雍為何不來？」

　　那衛士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顧不及答覆他的這一問題，便先叫道：「公子，不好了！」

　　龍成斌喝道：「什麼不好了？」

　　「地底有水流出，我們合力移開封洞石頭，裡面全是水。」

　　「陳石星這小子呢？」

　　「有兩個懂得水性的人游進去看，沒有這個小子，卻發現、發現……」

　　「發現什麼？快說！」

　　「水牢裂開一個洞，關在水牢裡的女刺客……」

　　「怎麼樣？」

　　「那女刺客不、不見了！」

　　龍成斌大驚道：「水牢出口處找過了沒有？」

　　「已經有人去找了。但我趕來稟報公子，卻不知他們是否找到刺客？」

　　段劍平和韓芷聽到這個消息，不由得都是又喜又驚。高手搏鬥，那容稍有分心，只聽得「嗤」的一聲，韓芷的外衣被兩柄利劍同時刺到，當胸掃來。要不是她身法輕靈，閃避得快，險些就是開膛破腹之災。她穿的是衛士軍裝，一給挑開，登時露出貼身的衣服。呼延豹哈哈笑道：「果然是那小妖女！嘿嘿，小妖女，我勸你還是早點投降的好，否則恐怕你更要出乖露醜了。」

　　龍成斌一看這形勢，料想呼延兄弟可以穩操勝券，放下了心，叫道：「弓箭手佈防，別讓刺客逃跑。活的拿不了，死的也要。」下了這道命令，料想萬無一失，便即離開。要知在他的心目之中，陳石星和雲瑚二人的分量，自是要比段韓二人重要得多。數十名弓箭手，有的爬上樹頂，有的登上假山，箭簇的寒芒，在黑夜裡好似繁星點點。封鎖了段韓二人可能逃跑的去路。

　　段劍平道：「芷妹，沉著點兒。陳大哥和雲姑娘已經脫險，咱們是不必掛慮了。」韓芷去了顧慮，精神一振，果然沉著下來和段劍平並肩作戰，雖然不能闖出劍陣，卻已令得劍陣不能再向中間擠進。不過他們去了顧慮。呼延四兄弟亦是去了顧忌，他們不必生擒韓芷，放手攻逼。時間稍長，韓芷的氣力更加不濟。

　　正在危急的時候，忽見衛士們亂哄哄的奔跑叫嚷：「有強盜打進來了！」霎時間喊殺之聲從四面八方傳來，看來打進來的「強盜」似乎為數不少。

　　石廣元喝道：「別慌亂！這裡的人調一半出去。弓箭手仍在原地佈防！」他是聽到龍成斌在這裡碰上刺客之後，剛剛趕來，替代沙通海指揮的。

　　驀地裡「嗚」的一聲，一道藍色的火焰掠過長空。只見一個老頭，跟著他的是一雙青年男女，再後面一點是個跛了一足，拿著一根碗口大的禪杖當作拐杖的和尚，這四個人已是殺到這邊來了。那道藍色的火焰，是老頭手中射出的一枝蛇焰箭。

　　衛士當中本來就有好些人拿著火把的，加上這杖蛇焰箭的光亮，段劍平抽目一觀，已是看見百步開外正在趕來廝殺的這些人了。

　　他認得那跛了一足的和尚正是「八仙」之中排行第四的戒嗔大師；那雙青年男女，也是「八仙」中排行第七、第八的葛南威和杜素素。只有那個老頭他不認識。

　　那個老頭見呼延四兄弟圍攻兩個衛士，怔了一怔，叫道：「那位是韓姑娘？」

　　韓芷瞿然一省，叫道：「是池伯伯嗎？我是韓湛的女兒。」

　　這老頭兒正是池梁，一聽得這個假扮衛士的人，果然是他所要尋找的好友女兒，立即發狂一樣衝來，叫道：「韓姑娘，別慌，我來救你！哼，誰敢動她一根頭髮，我就要他的命。」

　　石廣元冷笑道：「我先要你這老賊的命！」把手一揮，亂箭如蝗，都向池梁這邊射去。

　　池梁脫下身穿長衫，竟把長衫當作一面盾牌，舞得呼呼風響。亂箭射著他的這件布衫，當真是像碰著盾牌似的，紛紛落下。葛南威手揮玉簫，杜素素舞起長劍，在池梁掩護之下，撥打亂箭，也是加快腳步衝來！

　　轉眼之間，已是衝到那座假山前面，箭矢更加密了。池梁忽地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讓你們也見識見識我的暗器功夫。」隨手抓一塊石頭，放在左手掌心，用力一彈，打出來時，已變成無數碎石，右手仍然揮舞那件布質的長衫，當作盾牌。

　　他用的是「劉海撒金錢」的暗器手法，一把碎石子撤出，只聽得哎喲、哎喲之聲不絕於耳，站在假山上面的弓箭手，竟有十幾個同時受碎石之傷。

　　戒嗔和尚不良於行，本是稍稍落後的，此時箭雨較疏，他忽地身形斜竄，繞過假山正面的幾塊形如屏風的巨石，禪杖著地，「嗖」的一聲，便是躍前丈許，幾個起落，本是落後的他，反而跑在池梁等人前面了。葛南威吃了一驚，叫道：「四哥，不可躁進！」

　　戒嗔和尚急於去助段劍平，那肯聽他的話，禪杖點地聲不絕於耳，等於持竿跳遠一樣，比輕功超卓的人跑得還快。不消片刻，已是給他衝上了假山。

　　弓箭射遠不射近，戒嗔和尚一衝上假山，弓箭手已是無所施其技，只能和他肉搏。

　　戒嗔和尚道：「直娘賊，給我滾下去！」禪杖霍霍使開，勢如瘋虎，指東打西，指南打北，真個是擋者披靡。莫說是人，石頭給他禪杖掃著也都粉碎，眨眼間六七個箭手給他打得落花流水，手斷足折。假山上剩下來還沒受傷的弓箭手發一聲喊，嚇得拋弓棄箭，四下奔逃，有的鑽入山洞，有的當真如奉他的命令，和衣滾下山去。

　　戒嗔和尚哈哈大笑，「不怕死的就來攔我！」正要衝下假山。忽地「嗖」的一箭射來，正中他的左肩。池梁說道：「南威，你照料戒嗔大師！」腳步不停，衝過箭陣，再闖劍陣。

　　葛南威見戒嗔中箭，大吃一驚，說道：「四哥，你歇一歇，我給你敷上金創藥。」

　　戒嗔和尚雙目一瞪，「這個時候，你還叫我歇息？這個箭傷，算得什麼？」竟然自己把那枝箭拔出來了。

　　他連金創藥也不敷，一聲虎吼，禪杖撐地，逕自前奔。葛南威追他不上。

　　好在衝過那座假山之後，已是變成雙方混戰之局，弓箭手恐誤傷自己人，不敢亂放箭了。

　　韓芷氣衰力竭，已是到了難以支持的田地，猛聽得一聲大喝，池梁已是衝進劍陣。

　　呼延虎首當其衝，給他劈面一拳，打得面門好像開了顏料舖，滿是血污。呼延蛟在四兄弟中本領最弱，被他那一聲慘叫震得心頭如中鐵拳。他的長劍尚未刺到池梁的身上，就給池梁奪去，反手一擲，將背後的一名衛士釘在地上。旁邊的衛士嚇得魂飛魄散，那裡還敢再追？

　　眾衛士震驚於他這雷霆一擊之威，殊不知他這一擊乃是拿自己的性命作賭注，好在出拳比呼延虎的出劍稍快分毫，否則那怕他縱然能打傷呼延虎，身上也得添個透明窟窿。

　　呼延兄弟的劍陣在江湖上久負盛名，他一擊成功，倒是頗出意料之外，正想去拉韓芷，只覺勁風颯然，呼延豹的劍又再刺到，受了傷的呼延虎一聲大吼，從他背後也是又再撲來。這一次他們二人一進退的方位悉依陣法，配合得恰到好處，劍勢也比呼延虎和呼延蛟的配合凌厲得多，閃電般交換數招，池梁竟未能擺脫他們的纏鬥去救段劍平。

　　猛聽一聲大喝，好似晴天霹靂，平地焦雷，戒嗔和尚禪杖撐地，身形飛起三丈多，當真是有如飛將軍從天而降！

　　高手搏鬥，眼觀四方，耳聽八方。呼延龍並不是不知道戒嗔和尚正在趕來，而想不到他這樣快便會來到。當他施展最後的一招殺手之時，戒嗔和尚還在二十步之外，呼延龍滿以為可以殺了段劍平，迎戰戒嗔還來得及。那知戒嗔一躍即至。

　　呼延龍給這來勢嚇得慌了，逼得放鬆段劍平，抽劍抵抗戒嗔和尚凌空擊下的杖。

　　只聽得「噹」的一聲，火花飛濺，金鐵交鳴，震得百步之內所有衛士的耳鼓都嗡嗡作響。

　　一聲巨響過後，但見人影飛騰。這次「飛」起來的卻是四兄弟中的老大呼延龍了！

　　原來兩人功力本是在伯仲之間，難分高下，但戒嗔凌空下擊，加上一股衝勁，卻是猛烈得多。

　　但戒嗔和尚亦已仆倒地上，爬不起來。他是帶著箭傷，奮力作最後一擊的，傷上加傷，傷得比他的對手更重。

　　四兄弟傷了三人，劍陣立破。葛南威和段劍平連忙把戒嗔和尚扶起來，只見戒嗔和尚面如金紙，鮮血兀是不停的從嘴角流出。

　　段劍平心痛如絞，虎目蘊淚，抱著戒嗔，不知說些什麼話好。

　　戒嗔和尚卻是臉上露出笑容，說道：「段公子，我的這條性命是你拾回來的，如今能夠用來報答你的大恩，縱然死了，也是值得。你不必為我難過。」回頭又對葛南威道：「看來我是不成了，你們不必為我多費精神啦！我唯一的遺憾，只是未能親手替葉二哥報仇，這事只好偏勞你們啦！」聲音越說越微弱，忽地眼睛一閉，身子軟綿綿的倒在段劍平懷裡。

　　葛南威叫道：「不，四哥，你不能死！」摸一摸他心口，還有一點溫暖，當下趕忙給他敷上金創藥，說道：「須得找個地方替他救治才行！」杜素素眼角沁出淚珠，黯然說道：「滿園子都是刀光劍影，那裡找得到這樣一個安靜地方？」段劍平忽地想起，低聲說道：「我知道有一個地方，暫時可充療傷之用，但必須先闖出重圍再說。」原來他想起的乃是陳石星曾經在那裡躲藏過的「武陵源」。兵法有云：「虛者實之，實者慮之。」陳石星已經從武陵源裡逃走出來，衛士們也搜索過那裡了，料想不會再到那裡搜查。

　　一行五眾，拼死力戰，如猛虎下山，擋者披靡。轉眼殺開一條血路，衝過那座假山。

　　石廣元喝道：「不要慌亂，亂箭射賊！」在他指揮之下，殘餘的弓箭手重新聚合，衛士們也開始穩守了陣腳。

　　池梁一聲大喝，飛石向石廣元打去。石廣元厚背鋼刀一立，噹的一聲，給這枚石子打個正著，虎口隱隱作痛，鋼刀幾乎拿捏不牢，石廣元大吃一驚，連忙吹熄身旁衛士手中的火把，往暗處躲藏。

　　此時各方的衛士還在陸續跑來，四面都有火把的光亮。在這樣情形之下，縱然能夠衝出重圍，只怕也是難以躲過追跡衛士的眼睛，如何能夠安然鑽進「武陵源」去？段劍平不由得暗暗叫苦了。

　　池梁好似知道他的心思，說道：「別慌，我有辦法。」當下哈哈一笑，「鷹爪孫，你怕見人，我倒可以替你代勞，熄滅火把！」

　　大喝聲中，池梁捏了一把碎石，用天女散花的手法撒出去，十幾枝火把應聲而滅，葛南威學師叔榜樣，也捏碎了石子來打火把。杜素素功力不錯，段韓二人則是氣力未曾恢復，只能拾起一些小石子打近處的火把。

　　一陣石子亂飛之後，現場衛士手中的火把已是十九熄滅。剩下的幾枝火把，只照得見四面亂竄的憧憧黑影了。弓箭手恐怕誤傷自己人，那裡還敢發射。天公也好像有意幫忙，變得陰陰沉沉，本來就是黯淡的月光也給烏雲遮掩了。

　　韓芷熟記地形，帶領他們回到「武陵源」附近。黑暗中凝神細察，入口並沒衛士巡邏，但周圍較遠之處，還是影影綽綽的好像有十來個人模樣。

　　池梁說道：「你們且慢進去，待我引開周圍的衛士。」他故意現出身形，向相反的方向迎上幾個正在裝模作樣，胡亂搜索的衛士。餘下的衛士嚇得一面跑一面大叫求援。葛南威料想不會再有衛士注意他們，說道：「段公子，把四哥給我。你已經救過我的四哥一次，這次應該由我照料他，不能再連累你。」

　　段劍平道：「戒嗔大師為我受傷，我不陪伴著他，焉得心安？葛兄，別和我爭了。」外面池梁高呼酣鬥，似乎是碰上了勁敵。段劍平道：「芷妹，此際正是需要人手。有我一個人照料戒嗔大師已經夠了。你要是找到了陳大哥再回來吧！」

　　韓芷見他以大義相責，無可奈何，只好說道：「平哥，你小心了！」目送段劍平抱著戒嗔和尚鑽入「武陵源」，並無意外發生，這才稍稍放心，和葛南威、杜素素一起離開。

　　葛南威道：「你們說的那位陳大哥是──」

　　韓芷說道：「就是你的那位會彈琴的朋友陳石星。」

　　葛南威又驚又喜，說道：「啊，他也來了。」

　　韓芷說道：「不但他來，雲大俠的女兒也和他一起來了。那位雲姑娘一度遭擒，聽說剛剛逃出牢房，但卻還未知脫險沒有？」

　　葛南威道：「既然如此，咱們可得趕快去找他們。」

　　就在他們說這幾句話的當兒，只聽得高呼酣鬥之聲，震耳如雷。遠處火把蜿蜒，正有許多衛士朝著他們這個方向跑來。

　　杜素素道：「不好，師叔好像是碰上勁敵，咱們先得幫他殺出重圍。」

　　池梁果然是碰上了勁敵。

　　他正在引開武陵源附近的衛士，忽聽得一個人喝道：「你們退下，讓我拿他！」聲到人到，掌挾勁風，向他當頭劈下！

　　雙掌相交，蓬的一聲，池梁身形一晃，那人倒退了兩步。

　　那人喝道：「你敢情是大摔碑手池梁？」

　　池梁喝道：「你既然知道我是何人，還不讓路，當真要逼我和你拼命麼？」

　　那人哈哈一笑，說道：「你的大摔碑手是很不弱，但也未必就能勝得了我！嘿嘿，今晚你縱然拼命，恐怕也是插翼難飛的了。」

　　兩人口中說話，手底毫不放鬆，那人腳踏五行八卦方位，帶守帶攻，轉眼和池梁鬥了十數招，竟是打得難分難解，誰也沒佔到對方便宜。

　　這人正是龍府的第一高手令狐雍。他的功力本來是略遜池梁的，但因池梁勇闖劍陣，業已惡鬥一場，此消彼長，此時倒是池梁稍稍吃虧了。

　　韓芷氣力已經恢復幾分，軟鞭展開，專打敵方雙足，逼退近身衛士。

　　令狐雍喝道：「好呀，原來又是你這小妖女！」忽地躍出，駢指一伸，賽如利箭，「喀嚓」一聲，競把韓芷的軟鞭剪斷一截。

　　他快，池梁可也不慢。喝道：「誰敢動她！」反手一掌，令狐雍跟著要打向韓芷的第二招，已是被逼得不能不用來對付他了。韓芷軟鞭收回，倏的又似靈蛇伸出，纏他的雙足，令狐雍雖然佔了一點便宜，畢竟還是未能奪取她的軟鞭，只好又再躍出圈子。

　　但合圍之勢已成，池梁等人雖然奮力勇戰，急切之間，也還是未能突破重圍。

　　忽聽得嗚嗚聲響，天空突然飛起幾道藍色的火焰，圈中衛士奔走呼叫：「快，快來這邊堵截敵人！」東南西北都有這樣的呼聲。原來是丐幫的第一批弟子已經來了。來的人雖然還不很多，但黑夜之中，衛士卻是不知虛實，但見四面都有敵人出現，那得不慌張。

　　混戰中，忽有一個人竄到葛南威身邊，葛南威已殺得頭昏眼花，無暇細察，玉簫便即伸出點向那人穴道，那人一閃閃開，說道：「葛兄，是我！」葛南威這才看得清楚，來的是龍門劍客楚青雲。葛南威連忙問道：「你有見到我的五哥和六哥麼？」「八仙」中排行第五、第六的是陶一樵和董千峰，本是和池梁，葛南威等人一起從楚家來的。

　　楚青雲道：「我正要告訴你，他們已經進入了瓦剌使者所住的賓館，恐怕難免有一場廝殺，你們快點去幫他們的忙吧。」

　　此時已有十數名丐幫弟子殺了到來，和池梁會合。雖然還比不上衛士人多，但在黑夜的混戰中，已是並不怎麼吃虧了。黃葉道人是死在瓦剌武士之手的，葛南威要替他的三哥報仇，於是說道：「好，那麼請你去幫我的池師叔一臂之力，我這就和八妹趕去。」

　　※※※

　　在葛南威之前，陳石星和雲瑚早已進入賓館了。雲瑚熟悉地形，前頭帶路，正在蛇行免伏，借物障形之際，斜刺裡忽地閃出一個瓦剌武士，沉聲說道：「呼兒魯特！」陳石星不懂這句瓦剌話是什麼意思，迅即出手便刺他的穴道。

　　原來這是兩方約好的口令，龍府的衛士要進入賓館，必須回答得出預先約好了的口令。這個瓦剌武士見他們身穿龍府衛士的服飾，是以用口令問他。

　　陳石星劍尖一顫，已是刺著了這個武士的麻穴。但這個武士的武功也委實不弱，尋常人給一點中麻穴，登時就會不省人事的，他居然還能喊出半句話來：「不、不好……有、有冒充的……」

　　雲瑚連忙拉陳石星躲入花木叢中，已經給一個聞聲而來的武士瞧見，「是什麼人，躲躲藏藏？」這武士的漢語說得頗為流利，聲音好也像是似曾相識。

　　陳雲二人不約而同的都是反手一劍，只聽得那武士「噫」了一聲，好像驚詫於他的劍法之精。當下立即改抓為彈，啪的一聲，把雲瑚的寶劍彈開。但彈向陳石星的一指，卻幾乎給削斷了指頭。在間不容髮之際，縮回手掌。

　　說時遲，那時快，那個武士已是拔出所佩的月牙彎刀，向他們疾劈過來，陳雲二人亦已回轉身子，看清楚了這個人了。

　　原來這個武士不是別人，正是白天他們在長城遊玩之時，曾經見過的那個小王爺的隨身護衛，這個武士，名叫濮陽昆吾，是瓦剌國名列前五名的「巴圖魯」。

　　「巴圖魯」是一種封號，意思是：超卓的勇士。

　　陳雲雙劍閃電般的左右刺來，濮陽昆吾舉刀一擋，「噹」的一聲，火花飛濺，震得他的虎口隱隱痠麻。

　　「振翼長空」之後，跟著來的兩招是「星海浮槎」和「青天攬月」這三招己一氣呵成，正是雙劍合璧劍法攻勢最為凌厲的三招，濮陽昆吾抵擋第二招，月牙彎刀缺了一口，擋到第三招，雙刀竟已拿捏不牢，脫手墜地。他有生以來，從未有過敗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慘，大驚之下，連忙倒躍出丈許開外，心裡一片茫然。

　　三招擊敗強敵，兩人迅速隱沒花木叢中。待到濮陽昆吾驚定之時，已是不見他們的影子。

　　雲瑚說道：「經過這麼一鬧，恐怕更不易下手了。不過，當然還是要試一試的。我知道一條秘路，你隨我來。」

　　陳石星跟她在花木叢中轉了幾個彎，再穿過兩個山洞，進入一個花棚。就在此時，忽聽得有人喝道：「大膽賊人，往那裡跑？」

　　雲瑚只道給敵人發現，但聽腳步聲卻不是朝著他們藏匿之處跑來。雲瑚吃了一掠，悄聲說道：「莫非是段大哥和韓姐姐到了這裡？」

　　他們躲在花棚的葡萄架下，探頭外望，謎底很快就揭開了。被瓦剌武士追捕的是「八仙」中的陶一樵和董千峰。

　　兩名瓦剌武士用的兵器頗為特別，一個用的似劍非劍，似叉非叉，說它是劍，卻有兩處開了口的鋒刃；說它是叉，卻比普遍的叉短得多。另一個武士則是左手持刀，右手持拐。一般來說，應是拐長刀短，他卻是長刀短拐。

　　那個使用怪劍的武士喝道：「你們都退下去，別讓南蠻小看咱們瓦剌武士！」

　　那個刀拐並用的武士跟著打個哈哈，說道：「你們想必是所謂中原『八仙』中的一胖一瘦吧？嘿嘿，我們也曾會過『八仙』中的一僧一道，當初他們也像你們一樣，口出狂言。可惜結果卻是一個直的進來，橫的出去；另一個雖沒死掉，卻也變成跛子。」

　　陶董二人一見這兩個武士，登時怒火勃發，此時聽了他們的說話，更是難以按捺，喝道：「好呀，原來你們就是殺害我們黃葉三哥的仇人！」

　　當日黃葉戒嗔力戰瓦剌許多武士，但最後致黃葉道人於死的，主要還是這兩個人。戒嗔和尚則是被那個刀拐並用的武上以鐵拐打跌的。戒嗔和尚在「八仙」聚會之時，早已和兄弟說了。

　　戒嗔和尚在事後亦已打聽清楚，用似劍非劍，似叉非叉的那個武士名叫賀蘭健，他那兵器有個名堂，叫「喪門劍」。刀拐並用那個武士名叫薩天照。這兩人和濮陽昆吾以及另外一名叫麻大哈的武士並稱瓦剌四大巴圖魯。武功足可和中原的一流高手抗衡。賀蘭健哈哈笑道：「我早知道你們要替黃葉道人報仇，那就來吧，咱們一個對一個，讓你們死了，也可以死得甘心！」

　　董千峰喝道：「好，我就和你放對！」三節棍一抖，立即向賀蘭健打去。另一邊，陶一樵和薩天照也交上了手。

　　董千峰用的三節棍另有一功，可以鎖拿刀劍。是以他找上用「喪門劍」的賀蘭健，希望可以佔得兵器上的便宜。

　　那知賀蘭健的「喪門劍」不是普通的刀劍可比，劍法也和一般劍法大大不同。刀棍相交，響起一片金鐵交鳴之聲，轉眼過了二三十招。

　　劇鬥中賀蘭健欺身進擊，劍上雙鋒一刺一戳，既刺要害，又點穴道，一柄劍竟然同時使出了劍和判官筆的招數。尋常的劍，只有一個劍尖，決不能施展如此怪招。雲瑚看得手心裡捏了一把冷汗，失聲說道：「不好，董千峰只怕要糟！」

　　話猶未了，只聽得「噹」的一聲，兩條人影倏的分開。董千峰斜竄三步，賀蘭健則是倒躍丈許。看起來還是董千峰稍為佔了一點上風，鬆了口氣，悄悄說道：「要是他們當真遵守諾言，單打獨鬥，咱們倒是不必為董大俠擔憂了。」

　　另一邊，陶一樵和薩天照也是一場硬碰硬的惡戰。陶一樵的流星錘和薩天照的鐵拐鋼刀都是相當沉重的兵器，一碰上便是火花四濺。薩天照刀拐兼施，長刀劈斫遮攔，短拐挑刺擊掃，來得有如狂風驟雨，著著都取攻勢。陶一樵的流星錘盤旋飛舞，也是寸步不讓。看來也是旗鼓相當，非到三百招開外，難以分出勝負。

　　不過，賀薩二人雖然早已說明是單打獨鬥，瓦剌的武士來觀戰的卻是愈來愈多。濮陽昆吾也來到了。

　　濮陽昆吾看了一會，搖了搖頭。陳石星凝神靜聽，聽得他和身邊的一個武士說道：「這兩個人不是我剛才所見的奸細。這麼多的人在這裡看熱鬧幹麼，分一些人去搜查奸細！」

　　陳石星道：「怎麼辦？」他的意思是問雲瑚，在這樣情形底下，好不好出去助陶董二人突圍。

　　雲瑚想了一想，說道：「圍魏救趙，擒賊擒王！」

　　陳石星正在思索她這兩句話的意思，有一個龍府的衛士跑來了。

　　瓦剌守衛喝道：「呼兒魯特！」那龍府衛士應道：「通斯拉罕。」守衛把手一擺，便即讓他過去。原來這兩句瓦剌話是「兄弟之邦，永修世好」的意思。這是雙方預先約定的口令。龍府派人前來賓館，必須學會這兩句瓦剌話。

　　那衛士道：「龍公子叫小的稟報大人，那兩個奸細是一男一女，男的名叫陳石星，女的名叫雲瑚，都是大人曾經見過的。」

　　濮陽昆吾怔了一怔，說道：「我曾經見過的。」

　　那衛士說道：「稟大人，那陳石星就是日間在八嶺上的彈琴峽把一隻鳥兒送給小王爺的那個小子，雲瑚是他的朋友，女扮男裝，作書生打扮，如今則是冒充我們的衛士。」

　　濮陽昆吾恍然大悟，「怪不得如此眼熟，慚愧，慚愧，我剛才倒是走了眼了。」

　　此時陳石星已經想明白了雲瑚剛才所說的那兩句話的意思，情知若再遲疑不決，濮陽昆吾就要帶人來搜他們。於是說道：「不錯，圍魏救趙，擒賊擒王。這是個好主意，瑚妹，你帶路吧。」

　　所謂「圍魏救趙」，就是在另一處點起火頭，以解陶董二人被困之危；「擒賊擒王」的「王」自是指瓦剌使者了。他們明知這個希望極屬渺茫，也只好姑且一試，碰碰運氣了。

　　當下雲瑚帶領陳石星鑽進一列長長的葡萄架後，原來外面看來是給藤蔓遮掩得密不通風的地方，卻隱藏著一條秘道。

　　走出這條秘道，他們已深入「賓館」的內院。但這只佔園中一角的賓館，也有二三十間房屋。瓦剌使老是在那間屋內呢？倘要一間間去搜，那是不可能的事。

　　正當他們煞費思量之際，忽地一個瓦剌武士不知是在假山洞裡還是在花木叢中突然閃了出來，沉聲喝道：「呼兒魯特！」

　　雲瑚心念一動，應聲答道：「通斯拉罕。」留心一瞧，附近就只這個武士。

　　那武士見他們口令答得對，便即笑嘻嘻的上來和他說話。正是：

　　虎口拔牙豪俠氣，龍潭夜訪小王爺。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廿八回　義結小王搜密件　但憑雙劍鬥兇僧

　　「你們是來求見我們的小王爺的吧？」那瓦剌武士用生硬的漢語問道。

　　雲瑚喜出望外，心裡想道：「他這樣問，那小王爺一定是住在這裡了。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於是立即答道：「不錯，我們正是龍公子差遣來此有事稟告小王爺的。不知小王爺睡了沒有？」那瓦剌武士說道：「本來已經睡了的，外面一鬧奸細，小王爺那裡還睡得著？剛才他還出來要瞧熱鬧呢，是我苦勸他回屋子的。喏，你瞧，他正在房中走來走去。」

　　陳雲二人順著他的手勢看去，只見花木叢中隱現紅樓一角，正對著他們這面的一個窗口，碧紗窗上現出一個人影，可不正是那個小王爺是誰。

　　那瓦剌武士道：「你們稍候一會，我給你們通報。」雲瑚笑道：「不用勞煩你了，我們自己會進去。」倏的出指一點，登時點了那武士的穴道。

　　陳石星道：「待會兒見到小王爺，你可先別動手。」

　　陳石星輕輕敲窗，那小王爺喝道：「是誰？」陳石星道：「是我，送雪裡紅給你的那個人。」

　　小王爺認得他的聲音，又驚又喜，打開房門。見他穿著衛士的服飾，不覺怔了一怔。但隨即自作聰明的想道：「是了，他得到我的保薦，龍文光沒有文官的位置安插他，先讓他當個衛士。」陳石星道：「我的朋友也來了，小王爺願見他麼？」

　　小王爺道：「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請一併進來吧。」

　　主客坐定，小王爺甚為高興，說道：「雷大哥真是信人，我以為你過幾天才來的，想不到你今晚就來了。」陳石星道：「小王爺，我要告訴你老實話，我並不是特地來探訪你的！」

　　雲瑚跟著冷冷說道：「我們這衛士是假冒的！」

　　小王爺這才大吃一驚，說道：「那，那你們是什麼人？」陳石星道：「我們是龍文光所要捉拿的刺客！」小王爺呆了半晌，說道：「你們和龍文光有仇？」陳石星道：「不錯，他不僅是我們的仇人，而且是我們漢人的公敵！」

　　「為什麼？」

　　「因為他做明朝的大官，卻要賣國求榮。把我們中華的錦繡山河送給你們瓦剌！」

　　小王爺面色也都變了，說道：「雷大哥，我是把你當作朋友的，我只想問你，如今你是不是希望在我這裡逃避龍府的緝拿？」

　　陳石星道：「你又猜錯了，我們並不是逃來你這裡避難的。」說至此處，一掌劈下，「手刀」把桌子削去一角。小王爺見他掌力如此驚人，嚇得張大嘴巴，可又不敢叫嚷。

　　雲瑚道：「小王爺，你也不用驚慌。我這位陳大哥還把你當作朋友。不過，你若是叫嚷的話，可休怪我們不客氣了。」

　　小王爺定了定神，說道：「哦，陳大哥，你當真還是把我當作朋友？」

　　陳石星道：「我若不是把你當作朋友，也無須花這許多工夫和你說話了。不過，如今咱們是否還能再做朋友，可就得全看你的啦！」

　　小王爺道：「你們要我怎樣？」陳石星道：「小王爺，我先問你，你們瓦剌興兵來打我們中國，侵佔我們的地方，殺害我們的百姓，這是對還是不對？」

　　小王爺道：「國家大事，我不懂得。不過，我當然希望是最好沒有戰爭！」

　　陳石星道：「這也要看是什麼樣戰爭。你們來打我們，我們就被迫非得應戰不可！那時死的人不但有我們中國人，也有你們瓦剌人！大家都要受戰爭之害！」小王爺想了想，只好說道：「你講得不錯。我也不願見到我們瓦剌發動這樣的一場戰爭。」

　　陳石星道：「你能夠明白這個道理就好。那我希望你做一件事情。」

　　「什麼事情？」

　　「龍文光和你的爹爹私下訂了一份密約，這是要明朝向你們屈辱求和的所謂『和約』。我們想要這份所謂和約草案。」

　　雲瑚接著說道：「老實話，你交給我們對你們父子也有好處！」

　　小王爺苦笑道：「恕我魯鈍，我可不懂，對我們有什麼好處？」

　　陳石星道：「實不相瞞，我們本是把你的爹爹當作敵人，要抓你的爹爹的。今晚進來的人，不僅是我們兩個，還有許多英雄好漢，你別以為你們瓦剌武士一定可以抵擋得住，但只要你取得這份和約草案交給我，我可以為你們父子求情，請那些英雄好漢不再難為你的爹爹。」

　　小王爺道：「可你叫我怎麼開口？我爹一定不肯把那份草案交給我的。」

　　陳石星道：「明討不行，你還可以去偷。我願意把你當作朋友一樣的相信你，在這裡等候你。」

　　小王爺不過十六七歲年紀，有生以來，從未碰過這樣為難的問題。令他感到為難的不是去偷這份密件，而是不知這樣做對還是不對。不錯，他覺得陳石星說的有理，但去偷密件，究竟是「背叛」父親的行為。俄頃之間，要他判別大是大非，即行抉擇，如何能夠？

　　正當地躊躇未決之際出聽得有拍門之聲，那人咕咕嚕嚕的說了句瓦剌話。雲瑚只聽得懂「開門」二字。小王爺的臥房是在樓上的，事先並沒有聽到走上樓梯的腳步聲，那人便已到了門前逕自拍門，來的顯然不是普通人物。

　　小王爺面色大變，在陳石星耳邊悄悄說道：「活佛來了，你們快躲！」

　　雲瑚曾經聽得金刀寨主談過瓦剌方面的人物，知道有個彌羅法師是位武學宗師，被尊為「活佛」。料想來的這個「活佛」必是此人無疑。雲瑚本想把小王爺抓為人質對付他的，但因陳石星有言在先，她只好順從陳石星的意思，靜觀其變，與他躲在屏風後面。

　　小王爺打開房門，恭恭敬敬的請這「活佛」進來。說道：「國師深夜到來，不知有何見教？」果然是那被封為「國師」又被尊為「活佛」的彌羅法師。

　　彌羅法師游目四顧，緩緩說道：「小王爺，聽說你今日在長城交了兩位新朋友，是嗎？」

　　小王爺道：「是有這麼一回事，有個漢人書生送給我一隻很難得、很可愛的鳥兒。這書生有個朋友，我答應向龍文光保薦他們。國師怎的理起這件小事來了。」

　　彌羅法師冷冷說道：「恐怕不是小事呢！據我所知，這兩個人是要行刺你爹的剃客！你快說實話，他們是不是躲在你這裡？」小王爺道：「國師，你是那裡聽來的消息？我可不信他們會行刺我的爹爹。」

　　彌羅法師說道：「你年紀輕，別上了人家的當！你只說他們在不在這裡，你不說，我可要搜了！」

　　原來濮陽昆吾聽得龍成斌派來的那個衛士報告，早已猜到陳石星和雲瑚可能躲在小王爺這裡。

　　濮陽昆吾是屬僚身份，不便來搜查小王爺，只有請身為國師的彌羅法師出馬。

　　彌羅法師鑒貌辨色，情知所料不差，於是說道：「小王爺，你一向聰明，今次怎的這樣糊塗！你不幫忙捉拿刺客也還罷了，豈能反而包庇要來行刺你父親的刺客？快快把他們交出來吧！交出來我還可以為你遮瞞，說是在別處抓到的。否則讓你爹爹知道，只怕你也難逃責罰了！」

　　小王爺心亂如麻，半晌說道：「國師，我也不知道他們是否刺客，不過，我卻想求你一件事情。」

　　「什麼事情？」

　　「要是你抓到那兩個人，請你看在我的份上，別殺他們。」

　　「好，只要他們肯乖乖的投降，我答應你饒他們一命。你叫他們出來吧！」

　　小王爺叫道：「陳大哥，你別怪我不能護你，國師本領高強，你若和他動手，只有白送性命。我勸你、勸你──」

　　「投降」二字尚未出口，只聽得「乓」的一聲，屏風倒下，陳石星和雲瑚已經走了出來。

　　陳石星喝道：「中華好漢，頭可斷而膝不可屈。你躲過一邊，我倒要見識見識你們國師的本領！」

　　話猶未了，彌羅法師已是大踏步走上前來，哈哈一笑，說道：「我道是什麼三頭六臂的人物，膽敢來作刺客，原來是兩個乳臭未乾的小子。好，你們要見識佛爺本領，那就讓你們見識吧！」一副倨傲的神情，好像料準了一出手就可手到拿來，根本不把他們放在眼內。陳石星喝道：「看劍！」與雲瑚雙劍齊出倏地合成一道圓弧。彌羅法師正在邁步向前，忽覺冷電精芒，耀眼生光。身形已是籠罩在他們雙劍的劍圈之下。

　　彌羅法師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他為保持自己的身份，本意是想後發制人，讓對方一出手就找對方的破綻的，那知對方雙劍迅即合璧，他目光一瞥，已看出了竟無破綻可尋！彌羅法師不覺大吃一驚：「怪不得這兩個小子如此猖狂，原來果然有幾分本領！」不過，他究竟是當世的一位武學宗師，揮袖拂出，袖風激盪，劍影縱橫，只聽得「嗤」的一聲，他的袖子雖然給削去一幅，但陳石星和雲瑚的劍尖卻也給他拂得歪過一邊，沒能刺中他的身體。

　　雙劍合璧的威力竟然受挫於對方衣袖的輕輕一拂，這是他們從沒碰過的事情，不由得也大吃一驚了。

　　殊不知陳雲二人固然吃驚，彌羅法師卻比他們吃驚更甚。他自負天下無敵，內功早已練到摘葉傷人，揮綢成棍的境界。那知他使出了鐵袖功，袖子還是給陳雲二人雙劍削掉。心頭一凜，那裡還敢輕敵？

　　正在打得難分難解之際，忽聽得「噹、噹、噹」一陣鐘聲。彌羅法師聽見鐘聲，不覺面色一變。

　　原來這鐘聲乃是敵人深入重地的警報，彌羅法師生怕他們的王爺（即那瓦剌使者）遇險，權衡利害，自是回去保護王爺要緊，聽得鐘聲，如何還敢戀戰？

　　彌羅法師倏地轉身，雙臂一振，身上披的那件大紅袈裟忽然飛起，就像一幅紅雲，向陳石星當頭罩下。陳雲二人雙劍齊出，穿破裂裟。但雲瑚仍是給袈裟罩住。好在袈裟上的那股力道已經消失了。雲瑚迅即甩開罩在她頭上的破裂裟，只是稍為感到胸口作悶而已。不過他們被這麼阻一阻，彌羅法師已是下了樓房，跑到外面的院子了。

　　陳石星和雲瑚跟著跳下去，緊追不捨。就在此時，忽聞得有人叫道：「陳大哥，是你和雲姑娘在這裡嗎？」聲到人到，兩條人影，掠過牆頭，落在院子當中。

　　陳石星又喜又驚，原來這兩個突如其來的人，正是他的知己好友葛南威和杜素素。

　　無暇敘話，急事先說。葛南威道：「遇到了那瓦剌使者沒有？」

　　陳石星道：「沒有。在這裡住的是他的兒子。」

　　雲瑚說道：「那禿驢已經跑了，沒人再能阻攔我們，大哥，請你改變主意，還是讓我進去把那小王爺抓出來吧！」

　　剛說到這裡，只聽得嗚嗚聲響，空中飛起一道藍色的火焰。跟著隱隱聽得一聲長嘯，宛若龍吟。

　　葛南威大喜道：「是渭水漁樵找到了那瓦剌使者了！」葛南威聽得出他們的嘯聲。

　　陳石星道：「既然找到了『正點兒』咱們可不必難為這小王爺了。趕快去吧！」

　　一行四個向那蛇焰箭飛起的地方跑去。葛南威無暇向陳石星細說詳情，只能匆匆告訴他一件事情，「段劍平和戒嗔六哥躲在武陵源，戒嗔六哥受了重傷，待會兒，你要是騰得出身子，請去接應他們。不過，現在當然還是先去幫忙渭水漁樵兩位大哥要緊！」

　　他們還沒趕到蛇焰箭飛起的地方，已是聽得一片金鐵交鳴之聲。

　　陳石星瞿然一省，連忙問道：「你們見到了陶董兩位大哥沒有？」

　　葛南威吃了一驚道：「還沒見著，他們怎麼樣了？」

　　但用不著陳石星回答，他也知道了答案了。此時他們已經跑過陳雲二人剛才躲藏之處，看得見那座假山下面的情景了。

　　陶一樵和董千峰正在危險之中！

　　原來陶董二人本是說好和賀蘭健、薩天照單打獨鬥的。賀薩二人名列瓦剌四大高手，和他們剛好是棋逢敵手，殺得難解難分。但此時在旁觀戰的瓦剌武士，卻因聽到告急的鐘聲，不理會他們自己人許下的諾言了。

　　在旁觀戰的瓦剁武士約有十多個人，包括名列瓦剌四大高手之首的濮陽昆吾在內。濮陽昆吾不願失了身份，沒有參加圍攻。聽得告急的鐘聲，帶了一小半人先回去保護主公。但剩下來的還有七八個武士已成方陣，把陶一樵和董千峰圍在當中。

　　葛南威定晴一看，又驚又怒，叫道：「陳兄，請你先走一步，去幫渭水漁樵，我要替黃葉三哥報仇！」賀蘭健和薩天照在正面和陶董二人交鋒，葛南威一見他們所使的獨門兵器，已是知道他們正是戒嗔和尚曾經向他描繪過的、那兩個殺害黃葉道人的瓦剌武士了。

　　葛南威如飛奔去，正好碰上了要回去保護主公的濮陽昆吾。濮陽昆吾喝道：「你是『八仙』中會吹簫的那姓葛小子吧？好，讓我送你去會你的義兄黃葉道人吧！」噹的一聲，簫劍相交，葛南威玉簫趁勢斜飛，點濮陽昆吾的左肩井穴。可是他的玉簫還未觸及濮陽昆吾的身子，緊接著只聽得又是「嗤」的一聲，濮陽昆吾的劍尖已先刺穿他的衣裳。葛南威心頭一凜：「這人出劍好快！」雖然微有吃驚，招數絲毫不亂。玉簫迅即一抽，身形搖晃，就像喝醉了酒的人一樣，玉簫揮舞，似是不成章法，但瞬息之間，已是遍襲濮陽昆吾七處大穴，濮陽昆吾也不由得心頭一凜：「這小子的點穴手法忒也古怪，果然不愧『八仙』中的人物！」但他的劍法之快，亦是毫不遜色，長劍橫空一劃，看似一招，內中已是激著七個變化，一招七式，剛好化解了葛南威的攻勢。

　　雲瑚道：「怎麼樣？」陳石星當機立斷，說道：「先救陶董二人！」

　　濮陽昆吾曾經吃過他們雙劍合璧的大虧，一見他們跑來，不敢戀戰，虛晃一招，避開葛南威的玉簫，陡地向杜素素撞過去！杜素素的青鋼劍遮攔不住，濮陽昆吾立即從缺口衝出，叫道：「對方來了強援，你們快下殺手，別讓到口的饅頭又給別人搶去！」其實用不著他提醒，賀蘭健和薩天照已經是在猛下殺手了！

　　陶一樵身上已受了兩處傷，驀地一聲大吼：「我和你們拼了！」流星錘向著薩天照砸將過去，薩天照舉起鐵拐一擋，給流星錘的鏈子纏上！「噹」的一聲響，流星錘正好擊中了薩天照的頭顱，薩天照左手的鋼刀飛出，也正好插進了陶一樵的胸膛。一場激烈之極的搏鬥，竟是同歸於盡！

　　董千峰心痛如絞，怒發如狂，三節棍舞得啪啪作響，一抖一伸，夾著了賀蘭健的喪門劍。眼看也要像陶一樵那樣，與強敵同歸於盡。

　　說時遲，那時快，葛南威和杜素素已是殺進了方陣。他們來遲了一步，但不幸中之萬幸，雖然救不了陶一樵的性命，卻剛好來得及助董千峰一臂之力。兩名瓦剌武士，正在掄刀挺槍，在董千峰背後劈刺過來，忽覺勁風颯然，葛南威的玉簫已是搶先點到了那使刀的背心大穴，葛南威一聲喝道：「給我倒下！」

　　那名武士果然應聲便倒！杜素素的劍也並不慢，一招「玉女投梭」，在那使槍武士的肩背劃開一道長長的傷口。

　　三節棍喪門劍同時墜地，董千峰喝道：「讓你也嚐嚐我的鐵拳滋味！」董千峰手起拳落，只一拳就把賀蘭健的腦袋打得開了花。

　　董千峰拾起九節棍，一手抱起陶一樵的屍體，驀地狂笑三聲，叫道：「黃葉哥，你在天之靈安息吧！我和五哥已經替你報了仇了！」他抱著屍體，染得滿面血污，發狂似的打出去。

　　雲瑚前頭帶路，不過片刻，已是來到賓館。

　　只見在那棟樓房前面的一塊草坪上，影影綽綽的也不知有多少人正在混戰。

　　樓上有人拿著火把，那個瓦剌使者竟在樓頭觀戰。不過樓高數丈，他的身邊又有護衛環護，自也不怕有甚疏失。陳石星等人來到之時，只聽得他在樓頭大聲喝采，哈哈笑道：「妙呀，讓這些南蠻子見識咱們瓦剌國師的手段！哈哈，所謂名震中原的『八仙』，他們的首腦人物，原來也不過如此。」旁邊一個武士湊趣道：「中原八仙不過浪得虛名，怎比得上咱們瓦剌國師才是當真打遍天下無敵。」這人也是名列瓦剌四大高手之一的麻大哈。

　　渭水漁樵正在和彌羅法師惡鬥。「漁夫」林逸士用的兵器甚為特別，他右手拿的是枝魚竿，左手拿的是張魚網。「樵子」樂隱夫手裡拿的則是一柄開山大斧。彌羅法師用的是一對輪子，一大一小，號稱日月雙輪。魚竿碰上了彌羅法師的兩個輪子，發出一串銀鈴似的聲音，甚為悅耳。說也奇怪，那根好像是青竹的魚竿，任憑輪子猛砸，竟是沒有折斷。

　　那瓦剌使者笑聲未了，樂隱夫陡地一聲大喝，恍似晴天響起霹靂，開山大斧立即猛劈過去。輪斧相交，火花蓬飛，樂隱夫身形一晃，彌羅法師也不禁退了一步。

　　就在此時，有兩名瓦剌武士趁樂隱夫身形未穩，突從背後掩來，向他偷襲。樂隱夫好像全神防備對面的強敵，對背後的偷襲，絲毫未覺。

　　忽聽得一聲尖叫，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漁夫」林逸士已經替「樵子」樂隱夫打發了這兩個偷襲的武士。只見他頭也不回，魚竿反手一挑，就像背後長著眼睛一樣，竿上的利鉤，恰好勾著一名武士的琵琶骨，林逸士就像鉤著一尾大魚似的，將他釣了起來，振臂一揮，摔出數丈開外。接著一聲大喝，旋風也似的轉過身子，左手的魚網一撒，另一名武士竟然被他網住了。

　　說時遲，那時快，彌羅法師身形一飄一閃，已是閃開樂隱夫的斧頭，日月雙輪，竟然都朝著林逸士猛推過去。林逸士網著那個武士，本以為彌羅法師不敢傷害自己人的，那知他竟然毫不顧忌，反而趁這時機猛攻。林逸士的魚網本來也是一件厲害的武器的，但此時網住了一個體重一百多斤的武士，自是不能揮灑自如，原以為可以挾制敵人的反而變成了自己的累贅了。無可奈何，林逸士只好把網抖開，將那名武士拋了出去，這才能夠抵擋得住彌羅法師的日月雙輪。彌羅法師喝道：「你們去對付那些化子，這兩個人不用你們理會！」

　　其實不用他這麼吩咐，那些瓦剌武士見渭水漁樵如此厲害，又見他竟然連自己人的性命也是不顧，那還有人願意上前送性命？渭水漁樵再度聯手，不過數招，便又搶了先手攻勢。但彌羅法師的本領確也高強，盡避給渭水漁樵搶了七分攻勢，他仍是可以抵擋得住，絲毫未露敗勢。此時第二批丐幫弟子，亦已趕到了。

　　陳石星一看當前形勢，心裡想道：「渭水漁樵不愧是八仙之首，本領非我所及。但他們要想擊敗這彌羅法師，恐怕得在三百招開外。我必須替代他們，才能讓他們騰出手去捉那瓦剌王爺。」

　　策略一定，陳石星便即現出身形，高聲喝道：「大和尚，剛才勝負未分，你就跑了，有膽的，如今再來與我決個雌雄！」說話之間，身如箭發，幾個起伏，話猶未了，便與雲瑚闖進了鬥場。

　　彌羅法師喝道：「好呀，你們四人齊上，我又何懼？」雙輪並舉，一招「掃蕩六合」使將出去，渾身上下，包裹在一片銀光之中。

　　陳石星一招「大漠孤煙」，長劍逕自刺入光圈；雲瑚一招「長河落日」，青冥劍凌空刺下。拿捏時候，不差毫釐，和陳石星配合得天衣無縫。

　　他們出劍奇快，渭水漁樵正想喝止他們，他們卻已搶先替渭水漁樵接了一招了。

　　只聽得一片金鐵交鳴之聲，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銀光流散，劍氣縱橫，三條人影，倏地分開。誰也沒有佔到便宜，一分再合。

　　渭水漁樵以前沒有見過陳石星的本領，當他和雲瑚突然搶先接招之際，渭水漁樵都是不禁心頭一涼，只道這兩個年紀輕輕的「小伙子」一定要糟，不死只怕也得重傷。那知結果大出他們意料之外，他們心念未已，陳雲二人的雙劍合璧已是逼退了彌羅法師！

　　「當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江湖上出了這麼了得的少年英傑，我們也不知道！」渭水漁樵不由得喜出望外了。他們是武學的大行家，雖然只是看了一招，便知陳雲二人的雙劍合璧正好是日月雙輪的剋星，由他們來對付彌羅法師，更勝於自己親自出手，於是放下了心，立即跳出圈子。樓頭觀戰的瓦剌使者看得大吃一驚，說道：「那裡來的這兩個小子，居然抵擋得住咱們天下無敵的國師！麻大哈，你下去助戰吧！」

　　那知令他更吃驚的還在後頭，只見林逸士一躍丈許，魚鉤的利鉤勾著石牆，就像盪鞦韆似的，盪近牆邊，雙腳一撐，同時抽出魚竿，身形拔起，又是依樣畫葫蘆的用魚竿勾著上方的石牆。那「樵子」樂隱夫的來勢更是驚人，兩柄開山大斧此起彼落的劈在堅固的石牆上，一劈就是一個窟窿。

　　他抽出斧頭，腳踏窟窿，雙斧此起彼落，雙腳交替踏著一個個劈開的窟窿，竟然在那滑不留手的石牆，就像上樓梯似的，健步如飛，「走」了上去！

　　下面的瓦剌武上嘩然驚呼，數十枝亂箭向他們射去。林逸士反手撤開魚網，好似一面可以伸縮自如的盾牌，箭或被掃落，或被捲進網中。

　　說時遲，那時快，眼看他們就要躍上樓頭了。那瓦剌王嚇得面無人色，那裡還敢觀戰？轉身便走，躲入樓中。

　　麻大哈喝道：「滾下去！」他提的是一把重達三十六斤的厚背斫山刀，覷準「樵子」樂隱夫的頭部剛剛伸上來的時候，一刀就劈下去！

　　好個樂隱夫，他腳踏最後劈開的一個窟窿，身子懸空，竟然就在這光潔非常的石牆上施展出鐵板橋的功夫，腰向後彎，足尖牢牢勾住窟窿，整個人當真就像一塊鐵板似的懸空平躺。麻大哈那一刀幾乎是貼著他的面門削過，卻沒斫著。

　　樂隱夫一聲大喝，身形倏地彈起，喝道：「叫你知道中原八仙是否浪得虛名！」這是麻大哈剛才譏諷他們的說話。喝聲中開山大斧已是和麻大哈的厚背斫山刀碰個正著。

　　雙方使的都是重兵器，只聽得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之聲，麻大哈的厚背斫山刀脫手飛出。就在此時，「漁夫」林逸士亦已躍上樓頭，魚竿伸縮，儼似毒蛇吐信，閃電般的點了兩名向他襲擊的瓦剌武士的穴道，餘勢未衰，魚竿一彎，竿上的利鉤又在麻大哈的小腿劃開了一道傷口。麻大哈被樂隱夫那股猛力一震，本已立足不穩，那禁得起腿部又受了傷，登時和那兩名被點了穴道的武士，就像斷線風箏似的，一個跟著一個，跌下了百尺高樓！

　　麻大哈也真不愧是名列「瓦剌四大高手」的人物，雖然是受了傷，在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居然平平穩穩的落到地上。另外兩名武士，跌倒地上已是變作了一團肉泥。

　　渭水漁樵躍上樓頭，只見瓦剌王爺正在跑進他的臥房。樂隱夫喝道：「那裡跑！」一斧頭劈翻一個武士，猛衝過去，便要捉拿那個瓦剌王爺。

　　面前忽見金光燦爛，有個番僧喝道：「休得逞兇！」這個番僧使用的兵器，是一柄黃金鑄造的「伏魔杵」，比麻大哈的厚背斫山刀更重，只聽得「噹」的一聲巨響，樓板都震動起來。樂隱夫的開山大斧斫著了黃金鑄造的「伏魔杵」，斧頭利口倒捲，那「伏魔杵」卻沒受損。不過氣力卻是樂隱夫大些，把那番僧撞得退了三步。番僧頑強得很，一退即上，依然纏鬥不休。

　　另一邊，林逸士也碰上兩個勁敵，一個是和尚，使碗口般粗大的禪杖，一個是書生打扮，使的是一把摺鐵扇。這兩人的兵器一剛一柔，配合得恰到好處。尤其那書生的摺鐵扇，遮攔撥打，居然能夠使出借力打力的功夫，不亞中原的第一流內家高手。饒是林逸士是「八仙」之首，也不過和他們剛好打成平手。

　　原來這三個人都是彌羅法師的得意弟子。那使黃金「伏魔杵」的和尚法號「大吉」，使禪杖的和尚法號「大休」，本領足以和「瓦剌四大高手」中坐第一把交椅的濮陽昆吾相當，那使摺鐵扇的書生則是瓦剌一位王公的兒子，名叫長孫兆，他喜愛漢學，平時也慣作漢人書生的打扮。

　　此人曾經遊學中原，武功方面，除了得彌羅法師傳授之外，還曾得過一位漢族異人的指點，是以武功冠於同門，不在濮陽昆吾之下。

　　樂隱夫眼看那瓦剌使者已經跑進臥房，情急之下，陡地一聲大喝，竟然連人帶斧，和身撲去，斧頭架住「伏魔杵」，騰地飛起一腳，把大吉踢了一個觔斗，大吉的傷倒不重，但由於金杵沉重，他又不敢放開兵器，待到爬起來時，樂隱夫已是衝進那瓦剌使者的臥房了。

　　大休大吉是同一時間入門，同一時間削髮為僧的師兄弟，在同門中交情最好。此時，他突然看見大吉給樂隱夫一腳踢翻，不由得大吃一驚。

　　高手比拼，那容得分了心神？林逸士一瞧出破綻，立即抓著這稍縱即逝的機會，魚竿一揮，使了個四兩撥千斤的「帶」字訣。魚竿輕輕一搭杖頭，只聽得「呼」的一聲，那根碗口般粗大的禪杖在他一撥一帶之下，脫手飛出。轟隆巨響緊接著裂人心肺的慘呼，原來是那根重達四十八斤的禪杖撞著欄杆，把欄杆也撞斷了。站著旁邊的兩名武士已受池魚之殃，跌了下去。

　　說時遲，那時快，林逸士一招擊退大休，立即轉過身來，對付那本領最高的長孫兆。左手拿的魚網倏的張開，向他當頭罩下，長孫兆見過他這魚網網人的功夫，識得厲害，孤掌難鳴，不敢接招。他的本領也好生了得，身形滑似游魚，鐵扇一撥，竟然在間不容髮之際，網底逃出，而且還撥開了林逸士向他背心大穴戳來的魚竿。

　　樂隱夫衝進那間臥房，只見那瓦剌使者正在逃進一道暗門。原來房間裡裝有機關，觸動機關，一面牆壁便即左右分開，現出門戶。

　　樂隱夫喝道：「那裡跑！」就在此時。只聽得軋軋聲響，那個瓦剌王爺，已是踏進門內，一面鐵閘正在放下來了！

　　在這千鈞一髮之間，樂隱夫毫不理會房中還有保護那瓦剌王爺的武士，一個「飛鳥投林」的身法，竟然平臥地上，要把自己的身軀投射進去！

　　可惜已經遲了半步，他的上半身剛剛進去之時，那面鐵閘落下來，距離他的頭顱已是不到五寸。樂隱夫拼了性命，一聲大吼，平臥地上，開山大斧向上用力一頂，那千斤閘竟然給他頂得向上緩緩升起！就在此時，他只覺一陣劇痛，右腿已是給一個武士戳了一槍，樂隱夫大叫道：「大哥，快……」忍著疼痛，仍然用力頂那鐵閘。

　　好在一個「來」字還未喊出，他的大哥──「八仙」之首的林逸士果然到了！

　　那名武士手持七尺鋼槍，第二槍正要對準樂隱夫的腹部戳下，陡然間只覺身子一輕，已是給林逸士網著。林逸士魚竿一勾，點了另一名武士的穴道，魚網一撒，擲出網中人，把第三名武士也撞倒了。

　　林逸士趕忙伏下身軀，趁著鐵閘尚未落下，把魚竿伸了進去。可是在此時，大吉大休和長孫兆亦已搶入房中！

　　大吉首先衝進，一見渭水漁樵都伏在地上，樂隱夫的斧頭正頂著千斤閘，林逸夫的魚竿亦已伸進暗門，他們的兵器都是無法用來對付他了。大吉心頭大喜，舉起了黃金「伏魔杵」，喝道：「好，讓洒家送你們兩個歸天！」可是正當他要把金杵用力打下去的時候，忽聽得他們王爺的尖叫！

　　原來那瓦剌王爺平日安享榮華，那曾見過如此兇惡的陣仗，雖然躲過暗門，卻是嚇得雙腳軟了。林逸士的魚竿伸了進去，剛好夠得夠著他的腳跟，把他倒拖出來！

　　樂隱夫喝道：「我的斧頭一鬆，你們的王爺先要被攔腰閘為兩段！我反正是不打算活著出去的了，有膽的你們來殺我吧！」

　　為了保全他們王爺的性命，大吉的黃金「伏魔杵」那裡還敢打下去。

　　林逸士把瓦剌王爺拖了出去，立即把他捲進網中。樂隱夫退出上半身，把手一鬆，轟隆一聲，鐵閘落下。他一斧支地，緩緩站起身來，面如金紙。

　　林逸士此時方才知道吃驚，顫聲問道：「二弟，你怎麼啦？」

　　樂隱夫臉上現出一絲苦笑，吞下一口血，只覺五臟六肺都好像要翻轉過來似的，情知受了嚴重的內傷，這內傷要比腿部被戳的外傷重得多了。

　　樂隱夫苦笑道：「受了點傷，大概還不至於就死在這裡的！咱們總算大功告成，擒住了這瓦剌王爺了。大哥，你趕緊把俘虜押出去替弟兄們解圍吧。」

　　林逸士把一顆得自少林寺方丈所贈能治內傷的小還丹納入他的口中，哼了一聲，說道：「你倘有不幸，我要這瓦剌王爺替你償命！」

　　長孫兆等人眼睜睜的看著林逸士把他們的王爺捲入網中，挾在脅下，一步步走下樓梯。面上全無血色的樂隱夫倒持一柄斧頭當作拐杖，踉踉蹌蹌的跟在林逸上背後走，那模樣好像隨時都會跌倒。但他們可是動也不敢動，心裡還要求老天保佑，保佑樂隱夫切莫倒地身亡。

　　林逸士抓著瓦剌王爺，走出賓館門前，喝道：「你們還要不要你們王爺的性命！」

　　瓦剌武士這一驚非同小可，不等他們的王爺下令，這剎那間，已是不約而同的停下手來。

　　不料那瓦剌王爺忽地喝道：「不許罷手，加緊包圍！」林逸士大怒道：「你不要性命了麼？」瓦剌王爺冷笑說道：「不錯，你一舉手就可以殺了我，但你殺了我，你們的人也是難逃一死！我看，咱們還是公平交易的好。首先，你不能侮辱我。」

　　林逸士解開魚網，一掌投在他的後心，說道：「好，我們可以先禮後兵。」瓦剌王爺這才下令暫時停手。

　　樂隱夫喝道：「你說，怎樣才算公平交易。」

　　瓦剌王爺道：「用我一個的性命換你們這許多的性命，公不公平？」

　　林逸士道：「如何換法？」

　　瓦剌王爺道：「簡單得很，你們放了我，我也讓你們的人走！」

　　林逸士冷笑道：「那有這樣便宜的事？」

　　「那你意欲如何？」

　　「只要你把和龍文光議定的密約交給我們，送我們出城，我們就讓你回來！」

　　瓦剌王爺冷笑道：「你簡直漫天討價，又要人又要東西，你們卻什麼也不肯拿出來，這算得是公平交易麼？」

　　林逸士「哼」了一聲，說道：「須知你如今是在我的手中！」

　　瓦剌王爺傲然說道：「你們的人如今也是被困重圍，沒有我的點頭，諒你們也逃不出這個園子！」

　　董千峰大怒道：「大哥，他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這交易不做也罷，乾脆把他一刀殺了，先替咱們三哥報仇！咱們也未必就闖不出去！」

　　瓦剌王爺硬落頭皮說道：「好，你們願意拿你們這許多人的性命來作賭注，那我也何懼一死？有膽的你動手殺我吧！」口裡說的硬話，心中卻是害怕非常。

　　其實他才是把自己的性命來作賭注，如今生怕別人接受他的賭注。

　　正在僵持這際，忽見一個年約十六七歲的少年，匆匆跑來，高聲叫道：「陳大哥，你剛才說的話還算數嗎？」

　　這個少年正是那瓦剌小王爺。

　　陳石星道：「那和約草案，你拿來了麼？」

　　「不錯，請你們放了我爹爹吧。」

　　「我剛才說過，我所能答應你的，也只是替你求情，答不答應，還得請向這位林大俠。」

　　「那你就為我求情吧。」

　　林逸士道：「啊，原來你和這位小王爺已經談好如何交易了？」

　　陳石星道：「請恕晚輩自作主張，我是曾經答應這位小王爺，要是他能交出和約草案，我就替他向你們求情，請你們不再難為他的爹爹。」

　　董千峰道：「不錯，這是我們所要的東西，但有了這份東西，可還沒有人質！」

　　小王爺道：「只要你們放我爹爹，我願意做你們的人質。」

　　瓦剌王爺喝道：「孩兒，你怎麼可以這樣？」

　　林逸士沉吟半晌，問道：「陳少俠和這位小王爺是朋友吧？」

　　陳石星點了點頭，「不錯，我曾這樣對他說過。只要他肯幫我們取得這份密約，我就把他當作朋友！」林逸士慨然道：「陳少俠，今天你幫了我的大忙，要不是你剛才幫我突圍，我也捉不到這瓦剌王爺的。大丈夫一諾千金，我豈能令你失信於人了。這位小王爺既然是你的朋友，我也不能要他做人質了。就依你應答的條件交換吧！」

　　小王爺喜出望外，走到父親跟前，說道：「爹爹，我答應過人家的，他們放了你，你可不能再與他們為難！」

　　瓦剌王爺道：「好，只要他們不把你捉去，我允許你把這份和約草案交給他們。」

　　小王爺正要把密約交出來，王爺忽道：「且慢，他們放了我，你才好把東西交給他們。」小王爺道：「你們信得過我吧。反正我是跑不掉的。」

　　林逸士既然同意了這樣交換，枝節問題也就不願多爭論了，於是說道：「好，我們相信你。」當下他放了那瓦剌使者，董千峰和陳石星則站在小王爺身旁。那瓦剌使者在長孫兆保護之下，走入賓館，先下令叫手下不再採取包圍態勢，上了高樓，在樓頭上方始說道：「好，孩兒，你現在可以把那份東西交給他們了。」

　　小王爺把那份和約草案交給林逸士，說道：「這是龍文光親筆起草的條文，請你過目。」

　　龍文光是兩榜進士出身，平素喜歡自炫文才，京城許多店舖都是請他寫的招牌。林逸士認得他的筆跡，看過之後，咬牙說道：「這算什麼和約，簡單是降書罷了。不過，龍文光的筆跡倒是不假。好，小王爺，多謝你替我們做了這件事情，你可以走了。」

　　不料小王爺剛剛走到自己人這邊，那瓦剌使者就在樓頭大聲叫道：「不能讓他們把這份密約帶走，把他們都抓回來！」

　　小王爺大驚失色，叫道：「爹爹，人家說話算數，咱們怎可失信於人。」

　　瓦剌使者喝道：「小畜牲，你懂得什麼？我不責打你已算好了，你還要胡說八道！」

　　小王爺從來沒有受過父親如此厲害的斥罵，聽得「小畜牲」三字，不禁又是傷心，又是氣憤，叫道：「爹爹，你失信我可不能失信，好，我做他們的人質！」

　　但這時他是在瓦剌武士的堆中，豈能由他作主？他正想跑出去，便給彌羅法師點了他的麻穴，說道：「大吉大休，你送小王爺上樓。趕快回來！」

　　登時惡鬥重新開始！正是：

　　寶劍出鞘寒敵膽，原知難與虎謀皮。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廿九回　閃電絕招寒敵膽　追風快劍破重關

　　這一番惡戰更為激烈，但他們這邊的形勢，也更為不利了。本領僅次於「漁夫」林逸士的「樵子」樂隱夫業已受傷，少了一個最得力的幫手；敵方卻多了一個武功高強的長孫兆，而且還有大吉大休兩個強手，他們送小王爺上樓，很快就會回來。

　　彌羅法師雙輪交擊，哈哈笑道：「渭水漁樵，剛才咱們還未分勝負，有膽的再來與我決個雌雄！」他明知樂隱夫業已受傷，仍然指名向他們挑戰。

　　樂隱夫怒道：「鬥就鬥，我怕你麼？」搖搖晃晃，舞起開山大斧，上前接戰。彌羅法師閃開林逸士的魚竿，雙輪齊向樂隱夫推去，「噹」的一聲，和開山大斧碰個正著。樂隱夫「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兀是咬緊牙根，不肯退後一步。

　　林逸士喝道：「欺負受傷的人，算得什麼英雄好漢？二弟，聽我的話，不要中這禿驢激將之計，讓我來對付他！」彌羅法師哈哈笑道：「好，你是英雄好漢，我和你單打獨鬥！」

　　陳雲二人連忙奔上，雙劍再鬥雙輪，只聽得叮叮噹噹之聲，宛如繁弦急奏，片傾之間，碰擊了數十下。彌羅法師暗暗吃驚：「這兩個小子的劍法怎的越發厲害了？」原來並非陳雲二人比前厲害，而是因為彌羅法師在和林逸士兩番惡戰之後，氣力已是差了一些。另一邊，長孫兆和林逸士鬥在一起。彌羅法師游目四顧，見己方已是穩操勝券，不過葛南威杜素素和十多個受了傷的叫化子還在拼命力戰，高呼酣鬥。俗語有云：一夫拼命，萬夫莫當，這許多人拼命，瓦剌武士雖然強悍，也是不禁有點膽怯，只能結成方陣，圍住他們。彌羅法師眉頭一皺，喝道：「你們閃開，讓我把這些討厭的叫化子一個個都殺乾淨！」話猶未了，忽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喝道：「是那條惡狗膽敢如此亂吠？哼，哼，還有令你們更加頭痛的老叫化在這裡呢！」聲到人到，只見一個背著大紅葫蘆的老叫化首先出現。

　　跟著這老叫化出現的是一群蜂擁而來的乞丐。原來這老叫化正是丐幫的幫主陸崑崙。他率領第三批丐幫弟子剛剛趕到。留下一小半在外面園子幫池梁、韓芷等人抵禦龍府衛士，來賓館馳援的約有二十多人。

　　二十多人數量上還是比不上刺瓦武士之多，但這批生力軍一到，卻是可以扭轉危局了。黑夜之中，瓦剌武士也不知敵人來了多少，陣腳不覺大亂。

　　陸崑崙瞅著彌羅冷冷說道：「你敢情是自號天下無敵的瓦剌國師了，哼，你要殺叫化子，老叫化就送上門來讓你動手，看你有何本領把我殺掉！」彌羅法師雙輪推出，隱隱挾著風雷之聲，來勢猛烈之極。陸崑崙也不使用兵器，竟然就憑著一雙肉拳對付。

　　掌風輪影之中，只見陸崑崙身形一晃，彌羅法師卻退了一步。他的日月雙輪，竟然給陸崑崙的劈空掌力蕩開。

　　陸崑崙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看掌！」彌羅法師也真不弱，瞬息間移步換形，避開正面攻來的掌力，雙輪左右一分，夾擊陸崑崙兩脅，要令他的劈空掌力無法左右兼顧。

　　那知陸崑崙似乎早已料到他有此一著，搶著一步，偏鋒疾上，反手抓他肩上的琵琶骨。這一招是攻敵之所必救，彌羅法師收回日輪防身，陸崑崙也早已閃開了他的月輪了。彌羅法師自負平生無敵，不料他的日月雙輪竟是奈何不了陸崑崙的一雙肉掌，不由得暗暗吃驚：「這老叫化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大幫的幫主，功力看來還在渭水漁樵之上。我卻怎的這樣不濟了？」

　　其實兩人的武學造詣固然是各有千秋，本身功力，也只是在伯仲之間，難分軒輊的。若在平時，彌羅法師有雙輪在手，陸崑崙不用兵器，他也應該可以稍佔上風。但此際，他已先後稱渭水漁樵、陳雲二人的雙劍合璧惡鬥了兩場，此消彼長，自是難免稍處下風。

　　陸崑崙忽地拿下背上大紅葫蘆，說道：「且待老叫化喝夠了酒再和你打！」張開嘴巴，儼似鯨吞虹吸，一下子把盛得滿滿的一葫蘆汾酒全都喝光。

　　彌羅法師雙輪高舉，準備迎敵。陸崑崙道：「且慢。」彌羅法師道：「怎麼，你不敢打了。」陸崑崙笑道：「咱們打了這許久，你滴水尚未沾唇，口渴不渴？」

　　彌羅法師怔了一怔，喝道：「我沒工夫聽你胡說八道，要打快來！」陸崑崙笑道：「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老叫化是想請你喝酒呀！」

　　彌羅法師怒道：「誰要喝你的酒！」

　　陸崑崙打了個哈哈，「你不喝也得喝。敬酒不吃，那就吃罰酒吧。」

　　說到「罰酒」二字，驀地大口一張，噴出一股酒浪。彌羅法師只覺眼前白濛濛一片，生怕被敵所算，連忙閉上眼睛，狂舞雙輪。

　　酒花雨點般灑在他的身上，雖然傷不了他，也令他感覺熱辣辣的有點隱隱作痛。他怕給弄瞎眼睛，慌忙背轉身子，接連退下六七步。

　　陸崑崙哈哈大笑，說道：「你敬酒不吃吃罰酒，這罰酒滋味如何？嘿嘿，哈哈，你既然不敢和老叫化再打，老叫化只好走啦！」

　　彌羅法師張開眼睛一瞧，只見身披的大紅袈裟，竟然被射穿一個個小洞，好像蜂巢。饒他本領高強，見這情形，也是不禁駭然。

　　此時陳石星與雲瑚雙劍合璧，早已把大吉大休殺退，陸崑崙衝入瓦剌武士的方陣，把那些武士打得望風披靡。

　　彌羅法師驚魂已定，大怒喝道：「老叫化，你用詭計脫身，有膽的回來和我再戰！」

　　陸崑崙笑道：「勝負已決，誰還與你糾纏？有膽的你來追吧！」

　　雲瑚可以閉著眼睛在這園子行走也不會迷路，他帶領陳石星進到人少的地方，左一個拐彎，右一個拐彎，不過一會，他們又回到「武陵源」了。

　　「武陵源」附近倒是靜悄悄的看不到有衛士巡邏。原來所有的王府衛士都已調動去對付「入侵」的敵人了。「武陵源」僻處一角，既沒發現敵人，是以本來在附近看守的衛士也都調走了。

　　陳石星穿過水簾，在洞口用傳音入密的功夫說道：「我是陳石星，段大哥，你和戒嗔大師怎麼樣了？」

　　沒聽見段劍平的回答。裡面黑黝黝的也不知有沒有人。

　　陳石星吃了一驚，輕聲和雲瑚說道：「小心點兒，咱們進去看看。」兩人拔劍出鞘，小心翼翼的一步一步往洞裡走。

　　忽地似聞呼吸的聲息，劍尖上的光芒也隱約可見兩個人了。這兩個人是盤膝坐在地上的。雲瑚說道：「段大哥麼？」仍然沒見回答，那兩個人動也不動。

　　陳石星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連忙擦擦火石，走近去看。一看之下，方始鬆了口氣。

　　這兩人正是段劍平和戒嗔和尚。他們盤膝坐在地上，雙掌相抵。宛似老僧入定，對外間的一切，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段劍平的頭上冒出熱騰騰的白汽，戒嗔和尚的額角也正在沁出一顆顆豆般大小的汗珠，氣喘吁吁。

　　陳石星是個武學行家，一看就知段劍平正用本身真力，助戒嗔和尚運行真氣，推血過宮。淤血一化，戒嗔和尚的傷勢當可減輕。此際，他們運功正是到了緊要關頭，當然不能回答陳石星了。

　　陳石星又是歡喜，又是吃驚。歡喜的是他們都還活著，吃驚的是段劍平在連番惡鬥之後，又替戒嗔和尚治傷，看他這個情形，顯然亦已到了精疲力竭的田地。倘若元氣耗損過甚，只怕救活了戒嗔和尚，他自身也得大病一場。當下連忙把手掌按在戒嗔和尚的背心，用張丹楓傳給他的內功心法，一股真氣，透過戒嗔和尚的背心的「風府穴」，替他推血過官。張丹楓所傳的內功心法果然神妙無比，不過片刻，戒嗔和尚已是睜開了眼睛，蒼白的臉上也有一點血色了。

　　陳石星道：「戒嗔大師性命可保無憂了，段大哥你歇歇吧。」段劍平知他之能，這才罷手。陳石星繼續替戒嗔和尚推血過宮。再一會，戒嗔和尚嚷道：「行了，行了。我已經恢復一點氣力了。大伙兒未突圍，我要出去！」

　　段劍平見他焦躁不安，只好說道：「好，我這就背你出去。」戒嗔和尚拾起拐杖，說道：「別顧我，我自己會走。」他站起身來，正在試試用拐杖是否可以走路。陳石星忽地輕輕說道：「噤聲，好像有人來了，你先躲一躲。」

　　過了一會，果然聽得腳步聲走進洞來。

　　陳段等人不覺吃一驚，說話這個人正是龍府的第一高手令狐雍。

　　跟著一個人說道：「死了我也要找著她的屍體。」這個人是龍成斌。

　　雲瑚緊握寶劍，躲在暗處，注視著他，又是緊張，又是興奮：「難得這小賊親自送上門來！」

　　雲瑚屏息以待，眼看龍成斌就要走到他們藏身之處，不料卻被令狐雍忽地將他拉住。

　　龍成斌愕然問道：「什麼事？」

　　令狐雍笑道：「公子，你猜得不錯，是有人躲在這裡。就只不知是不是你的心上人了？」當下火招一亮，喝道：「是誰躲在這裡？還不趕快給我滾出來！」

　　原來戒嗔和尚受傷之後，呼吸重濁，令狐雍是練有上乘內功的人，聽覺要比龍成斌敏銳得多，他一踏進洞口，就發覺了。

　　段劍平仗劍在戒嗔身旁，喝道：「令狐雍，你好歹也算得是個成名人物，欺負受傷的人可算不得好漢，我和你到外面去一決雌雄！」

　　令狐雍朝他看了一眼，哈哈大笑，說道：「原來是段府小王爺，嘿嘿，你的膽量可真不小，佩服，佩服。但要是我沒看差的話，你也受了傷口啊！看在你這份膽量，我不願欺負你，如今我以禮相請，就請你和這位大和尚乖乖的跟我走吧！」

　　戒嗔和尚罵道：「放你的屁，老子受了傷也要和你拼命！」

　　令狐雍眉頭一皺，說道：「你們如此冥頑不靈，當真要迫我把你們揪出去不成？」

　　龍成斌亦已看出段劍平是受了傷了，心裡想道：「令狐雍要擺什麼武林高手的身份，我可無須！」於是說道：「你們如今已是我的俘虜，我可不理會你們是否受傷，你們不肯自己走，我只有把你們揪出去了。」

　　戒嗔和尚說道：「兔崽子，有膽的，你來吧！」

　　龍成斌大怒道：「好呀，就算你是一頭老虎，也只是病老虎，我還怕你不成？」

　　他剛一舉步，令狐雍忽地喝道：「公子小心！」就在這一瞬之間，陳石星和雲瑚已是突然出現，雙劍一齊指向龍成斌了。

　　龍成斌這一驚非同小可，失聲叫道：「救，救──」可他本來是要來找雲瑚的，此時突然見她在面前出現，竟是嚇得話不成聲。

　　令狐雍也真不愧是個老練的高手，猝然遇襲，居然仍是毫不慌亂，應變奇速。龍成斌一個「命」字還未吐出口中，陡然間只覺一股力道向他推來，同時眼前一片漆黑。他已是給令狐雍輕輕推過一邊。

　　令狐雍把手中的火摺向雲瑚劈面擲去，隨即中指一彈，「錚」的一聲，把她的劍尖彈開。陳石星出劍刺他肩井穴，黑暗中令狐雍聽風辨器，一個移形易位，呼的一掌劈出，這一招仍然是劈向雲瑚。

　　雙劍合璧，威力極大，不過可惜他們卻不習慣於在黑暗中並肩作戰，差之毫釐，雙劍合璧的威功便要大打折扣，令狐雍用「聲東擊西」的打法，接連三招，都是猛攻雲瑚，牽制陳石星對他的攻勢。

　　雙方性命相搏，心中也都是有點著慌。令狐雍忽地想起自己還有個幫手在旁，叫道：「公子，你快去呀！」

　　龍成斌驚魂稍定，不禁重新生起僥倖的念頭。他本來有點鬼聰明，此時一聽令狐雍叫他快去，登時就懂得了令狐雍的意思。

　　他當然不敢在陳雲二人雙劍合璧之下插進一手，但令狐雍形勢不妙，料想亦不是叫他逃走；若是叫他逃走，用的應該是「出去」二字。

　　「對，我怎的忘記了他們有兩個業已受了重傷的人！」龍成斌瞿然一省，「我打不過陳石星這小子，難道還對付不了兩個受傷的人，嘿嘿，只要抓著一個，就可以威脅這小子乖乖的聽我的話，一出這個山洞，雲瑚這丫頭也終須落在我的手中。」

　　山洞裡亂石交疊，龍成斌打定主意，便即伏在地上，悄悄的爬過去。他知道戒嗔和尚受傷最重，先去暗算戒嗔。

　　那知戒嗔和尚武功雖失，卻還是個江湖上的大行家，他身經百戰，對敵的經驗可沒失去。他故意裝作絲毫未覺，待到龍成斌爬近他的身邊，這才呼的一拐杖打下去，喝道：「那裡爬來的一條野狗！」

　　要暗算別人的反而受人暗算，龍成斌猝不及防，這一拐給打個正著。

　　龍成斌一個鯉魚打挺，跳起身來，大怒喝道：「禿賊，你死到臨頭，還敢作惡！」拔劍出鞘，一劍就刺下去！

　　「噹」的一聲，段劍平伸劍把龍成斌的長劍架開，喝道：「你敢傷害戒嗔和尚，我先要你性命！」

　　龍成斌試出段劍平氣力不如自己，哈哈笑道：「你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竟敢口出狂言？」

　　話猶未了，段劍平唰的一劍，從他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只聽得聲如裂帛，龍成斌的衣袖被削去一幅。段劍平也不禁暗暗叫了一聲「可惜！」可惜自己氣力不加，這一劍只要向前半寸，就可以刺進他的小腹。龍成斌的武學也有相當造詣，大吃一驚之後，登時想道：「他的氣力比剛才還不如，顯然已是強弩之末了。哼，他已是強弩之末，我還怕他什麼？」

　　龍成斌退而復上，哼的一聲道：「來而不往非禮也，你以為少爺當真怕你不成，接招！」唰唰唰連環三劍，劍勢輕靈翔動，竟然大異先前。

　　段劍平使出渾身本領，方始堪堪化解他這三招攻勢，不禁好生詫異：「這小賊的劍法怎的突然高明多了？」

　　原來龍成斌三年前曾從陳石星之手偷得張丹楓的一張劍譜，雖然後來仍給陳石星奪回，但卻已給他偷學了幾招了。

　　段劍平和他鬥了一會，見他的上乘劍法，翻來覆去就只是這幾招，但苦於氣力不加，卻是無法破他，不覺心神大亂。

　　龍成斌得意之極，喝道：「你還不束手就擒！」唰的一劍，指到了段劍平背心的「風府穴。」

　　那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他的劍尖還未沾著段劍平肌膚，後心先自一涼，雲瑚的劍尖點著了他的「風府穴」。原來陳石星甘冒奇險獨力接招，讓她騰出手來。雲瑚抓著仇人，冷笑說道：「小賊，如今你也知道害怕了麼？」

　　龍成斌打了個哆嗦，顫聲說道：「瑚妹，我家待你不薄，請你念在往日之情……」

　　雲瑚氣得柳眉倒豎，喝道：「你不提往日也罷了，再提往日，我一劍把你殺掉！」

　　龍成斌忙不迭的道：「是，是，你要我怎樣，我就怎樣！」

　　雲瑚喝道：「你叫令狐雍給我先滾出去！」龍成斌只好奉命唯謹，說道：「令狐先生，請你看在我的份上，先出去再說。」

　　令狐雍與陳石星單打獨鬥，業已搶得上風，無可奈何，只能罷手，喝道：「你敢傷害我們的公子，諒你們也跑不出這個園子！」

　　陳石星冷冷說道：「咱們走著瞧吧。」雲瑚把龍成斌交給陳石星看管，回轉身幫忙段劍平扶起戒嗔和尚。

　　戒嗔和尚哈哈笑道：「別怕，別怕。我還死不了的。痛快，痛快，這小賊想抓我做人質，如今卻變作了咱們的人質了。」他居然不用扶持，撐著拐杖，就跟著雲瑚走出洞去。

　　令狐雍無計可施，只好趕忙先去稟告主子。

　　陳石星等人走出山洞，聽得廝殺之聲震耳欲聾，戰況似乎比剛才更激烈了。

　　雲瑚知道段劍平最掛念的是誰，說道：「段大哥，咱們先去找韓姐姐。」但四面八方都在混戰，卻不知韓芷與池梁是在何方？

　　滿園子的廝殺聲中，忽地聽得幾聲嘹亮的簫聲，陳石星大喜道：「葛南威在那邊，他是去找他的師叔的，韓姑娘是和他的師叔在一起的，咱們過去看看。」

　　他猜得不錯，葛南威果然是用簫聲和他的師叔聯絡的。

　　就在此時，天空忽地掠過幾道藍色的光芒，陳石星又驚又喜，「一下子有這麼多蛇焰箭射出，想必是又有新的朋友殺進來了！」

　　陳石星在遠處尚未看得清楚，葛南威卻已看見了他的師叔了。

　　在連續飛起的藍色火光之中，他看見了池梁正在和彌羅法師惡鬥。韓芷果然是在池梁身旁。

　　原來彌羅法師率領的一批瓦剌武士，早已與龍文光的手下會合，如今正在分頭堵截攻進龍府的敵人，展開了規模更大、也更猛烈的混戰。

　　如此一來，「八仙」這邊固然是來了幫手，龍文光這邊也是增了強援。

　　池梁一個「大彎腰、斜插柳」的身法，身形斜竄，橫掌如刀，在月輪下央掠過，削彌羅法師的膝蓋。這一招是攻敵之所必救，彌羅法師只得把攻出的日輪收了回來。他的武功早已到了收發隨心的境界，日輪回掠，那麼強勁的去勢，竟能在瞬息之間立即掉頭！連池梁也都意料不到。只聽得「嗤」的一聲，池梁的袖子竟給日輪的鋸齒撕毀。池梁不退反進，左掌疾劈對方胸膛。這是兩敗俱傷的打法。彌羅法師恐怕只憑月輪抵擋不住，逼得收回日輪護身。

　　彌羅法師雖然佔了上風，也是不由得暗暗佩服，「想不到又有一個能夠空手抵敵我的雙輪的人！那老叫化是丐幫幫主，他有這個本領雖然出乎我的估計，尚且不足為奇，這個老頭兒卻不知又是什麼來歷？唉，看來中原的能人果然真是不少！」

　　雙方兔起鶻落，閃電之間交換數招，雖然招招驚險，卻還沒有碰個正著。不過池梁空手對敵，總是難免吃虧。葛南威見師叔遇險，連忙趕來。把玉簫拋擲過去，叫道：「師叔，我這玉簫是不怕毀壞的，你用它吧。」

　　池梁也知他這暖玉簫是件寶貝，接過玉簫，精神大振，登時反守為攻。雙方有了兵器，變成了旗鼓相當。

　　池梁叫道：「葛賢侄，我把韓姑娘交給你了，你帶她趕快跑吧！」葛南威精明幹練，池梁素所深知，危急之時，托他照料韓芷，亦屬情理之常，無足為怪。但奇怪的是，他說話的口氣，卻好像是把韓芷當作他的女兒一樣。

　　韓芷心中一動，但想到池梁是她父親的好朋友，加上又是當此緊張時刻，也就無心去推敲他的話語了。此時她剛好聽得陳石星的一聲長嘯，大喜悅道：「好像是陳大哥來了！」

　　葛南威豎起耳一聽，說道：「不錯，是陳大哥的嘯聲。韓姑娘，快跟我來！」原來陳石星的嘯聲隱合節拍，韓芷和葛南威都是精通音律的，一聽便知。

　　韓芷已經跑到葛南威身邊，葛南威回頭一望，「咦」了一聲，叫道：「素妹，你還站在那裡做什麼？趕快來呀！」

　　杜素素這才如夢初醒，說道：「你多費點精神照料韓姐姐吧，我就來了！」

　　說時遲，那時快，濮陽昆吾卻先追到，堵住了葛南威的去路，葛南威的暖玉簫已經給了池梁，手上沒有合適的兵器，空手入白刃，如何鬥得過名列「瓦剌四大高手」第一位的濮陽昆吾？不過數招，已是頻頻遇險，有一招若不是縮手得快，手指幾乎就要碰上劍鋒。

　　韓芷抖起軟鞭助戰，但可惜氣力不加，也是幫不了葛南威的大忙。

　　情侶遇險，分外關心。杜素素那裡還有餘暇呷醋，連忙奔上，把青鋼劍遞給葛南威，自己拔出佩刀迎敵。

　　葛南威有劍在手，精神一振，唰唰唰連環三劍，招招都是指向濮陽昆吾的要害穴道，這才開始能夠阻遏敵方攻勢。

　　可是葛南威固然來了幫手，濮陽昆吾也同樣的來了幫手。

　　大吉看了一眼，已知杜韓二女氣力不加，本領雖然不錯，料想也還不是自己對手，於是吩咐隨來的瓦剌武士結成方陣，準備抵擋敵方的援兵。他獨自提起禪杖，邁步向前。

　　葛南威獨力支撐，十數招後，不覺又是漸處下風，杜韓二女合戰大吉，也是感覺越來越是吃力。

　　藍色火焰的蛇焰箭繼續不斷的在園子上空飛起，突然園子的一角，起了更大的熊熊火光。

　　「不好，強盜放火啦！」

　　「啊呀，不好！好像是明珠閣那邊起火吧！」

　　四面八方龍府的衛士都嚇得叫喊起來了。要知明珠閣正是龍文光剛才所在的地方。

　　陳石星挾著龍成斌走來了，龍成斌給他挾得哇哇大叫，「豈有此理，陳石星，你怎能對我這樣？你可知道，你要是弄死了我，你們也決計不能活命！」

　　陳石星笑道：「大少爺，你享福享得多了，也該吃點苦頭啦！吃點苦頭，死不了的！」

　　濮陽昆吾正自一劍向葛南威分心逕刺，劍勢極為凌厲。陳石星把龍成斌當作盾牌，朝著他的劍尖一挺，喝道：「有膽的，你替我殺掉龍文光的侄兒！」龍文光沒有兒子，他最疼愛這個侄兒，早已是準備讓他過繼的了。濮陽昆吾連忙把劍收回，已是劃破了龍成斌的一片衣裳。

　　雲瑚忽聽得道：「沈大哥，周大哥，你們來了，這可好啦！」

　　原來這兩個漢子，一個名叫沈筐，一個名叫周復。他們是金刀寨主手下地位最高的兩個大頭目。他們本來是奉金刀寨主之命，趕來京師，意圖勸阻渭水漁樵不要太過冒險舉事的。可惜來遲一步，只好加入戰團。

　　正當群雄準備大舉衝殺出去的時一候，外面吶喊之聲如雷震耳。石廣元舉著火把，高聲喊道：「你們不要慌亂，御林軍已經開來幫我們捉賊了！各自退回原來防地，分一半人救火！」

　　本來出動御林軍是要得到皇帝的「聖旨」的，但因龍文光官居兵部尚書兼九門提督，「聖眷」正隆，而且瓦剌使者在他的家中，御林軍統領是知道的，是以一接到消息，便即帶領一千名御林軍前來幫忙「捉賊」，先行出兵，再行補奏。

　　不過御林軍統領穆士傑卻也是個頗為穩重的人，他見園中起火，料想裡面的情形必定相當混亂。龍府花園雖大，但把一千名御林軍都開進去，只怕也會自相踐踏。他深諳用兵之道，在情況未明之前，只能穩重從事。在龍府外面佈成陣勢，將花園團團圍住，只待一有「賊人」出來，便立予射殺。同時下令「招降」。

　　石廣元在假山上高聲喝道：「你們聽著：御林軍已經把園子圍得密不通風，你們是決計逃跑不了的。穆統領有令，叫你們放下兵器投降，尚可從輕發落！」

　　丐幫幫主陸崑崙也跳上另一座假山高聲喝道：「放你的屁，你也聽著，你們的小主子已經在我手中，不讓我們出去，我們一刀先殺了他。大伙兒再和你們拼命，把你們的主子龍文光，和你們主子的貴賓什麼瓦剌王爺也都統統殺掉！」

　　他的內功深厚之極，用「傳音入密」的功夫把聲音遠遠送出去，不但把滿園子嘈雜的聲音壓下去，連剛從明珠閣逃出來的龍文光，在遠處也都聽得清清楚楚。

　　龍文光心驚膽顫，「這班人無法無天，都拼起命來，我的確是難以安枕。」在明珠閣他幾乎被雲瑚與陳石星刺傷，餘悸猶存，於是連忙叫令狐雍出去替他傳達主意。

　　一個做好，一個做歹，令狐雍跑出來充當和事佬的角色，勸阻雙方且慢動手，說道：「有話好好的說，你們想要怎樣，我替你們轉達龍大人。」

　　陸崑崙道：「借你們的小主子送我們一程，御林軍不能跟來，出了城門，我們自會讓他回家。」令狐雍眉頭一皺，說道：「要是你們言而無信，我們豈不要吃大虧？」

　　陸崑崙斥道：「放你們的屁，你當我們像你們做官的人一樣，說話不算數麼？」

　　龍成斌生怕叔叔不答應對方條件，自己便有性命之憂，連忙說道：「令狐先生，我知道他們都是響噹噹的漢子，請你告訴叔叔，相信他們吧。」

　　令狐雍說道：「我也相信你們是重承諾的，不過茲事體大，我可不敢自作主張。不如你們派兩個人跟我去和龍大人面談，可以談得清楚一些。」

　　陸崑崙和眾人商議，楚青雲道：「這恐怕是他們的詭計，可得小心，別要上當。」

　　陸崑崙道：「提防當然是要的，不過依常理而論，龍老賊的侄兒在咱們手中，他也未必敢做得太絕。依我看，恐怕是因有御林軍插手，他需要三面會談也說不定。」

　　雲瑚道：「這小賊是陳大哥和我拿來的，就讓我們二人去和他商談吧。」

　　陸崑崙知她和龍文光的關係，也知她與陳石星的雙劍合璧之能，便答應了。

　　令狐雍帶領他們走入一間房間，只見龍文光和彌羅法師早已在房中等候。

　　房間很大，佈置則很簡單，當中只放著一張大桌。

　　龍文光坐在桌子的一頭，彌羅法師和令狐雍分別坐在他的左右兩側，他的背後是一張設有機關的屏風。陳雲二人則在他們的佈置之下，坐在桌子的另一頭。

　　這樣的佈置，顯然他是十分害怕陳雲二人或會突然行刺，是以雖有兩大高手保護，也還放心不下。

　　雲瑚面對仇人，眼中如燃怒火。龍文光碰著她的目光，不禁心頭一凜，勉強笑道：「瑚兒，你長得這麼大了，你知道我一向是把你當作女兒看待的，請你別要太過與我為難。」

　　雲瑚冷冷說道：「我爹是名聞天下的大俠，我縱然不肖，也不至於認賊作父！不過我今日來此，並非是談私事，舊恨只能暫且拋開。哼，你若是一定要談舊事的話，我倒要先殺你的侄兒，再和你算算舊帳了。」

　　龍文光又是害怕，又是尷尬，只好移轉目光，對著陳石星說道：「好，好，咱們只談公事。聽說你是陳琴翁的孫兒，年紀這樣輕，膽子倒不小啊。」陳石星道：「龍大人客氣了，說到膽子，我那裡及得上龍大人萬一！」

　　龍文光怔了一怔，不懂他的話中含意，但聽得他稱呼自己做「龍大人」，又稱讚自己膽子大，倒是有點高興，心想這少年人似乎還懂得一點禮貌。那知陳石星繼續說道：「通番賣國，是要受萬人唾罵的，龍大人膽敢通番賣國，膽子之大，莫說我不敢妄自比擬，天下恐也是無人能及你龍大人了！」

　　龍文光滿面通紅，但怕談判破裂，可又不便發作。只能咳了一聲，說道：「老夫謀國的苦心，說給你聽，你也不會懂的。不過，此際並非是口舌之爭，你們意欲如何，不妨彼此磋商。」彌羅法師忽地搖了搖手，說道：「且慢。」跟著嘰哩咕嚕的和龍文光說了許多話。

　　原來他是告訴龍文光，那份和約草案已是落在對方手上。

　　龍文光聽得大大吃驚，一時之間，不知如何處置才好。

　　令狐雍向他使了個眼色，跟著也用瓦剌話和彌羅法師交談。雲瑚略懂瓦剌話，聽得他好像是提起「八仙」的重要人物，以及那份和約已是無法追回。

　　渭水漁樵既已逃出龍府，本來想要阻撓龍文光和敵方妥協的彌羅法師也只好暫作罷論了。

　　陳石星道：「你們商量好沒有，我可沒工夫久等你們！」

　　龍文光取得了彌羅法師的同意，說道：「好了，你們劃出道兒來吧。」

　　陳石星重申前議，附帶若干執行的細節。

　　龍文光眉頭一皺，說道：「茲事體大，恐怕還得御林軍統領穆大人點頭才行。」當下傳令出去，叫人趕快請御林軍統領穆士傑。

　　穆士傑早已進了龍府，隔室相候，一請便到。此時，他當然也早已知道這次打進龍府的「強盜」是些什麼人，這班「強盜」並非他想像的「烏合之眾」，個個都是在江湖上負有盛名的豪傑。

　　不過他對年紀輕輕的陳石星可還不怎樣放在眼內。他踏進密室，目光一掃全場，裝作不知道陳雲二人的身份，說道：「這位小姐是──」

　　令狐雍道：「這位雲女俠是已故狀元雲重的孫女兒！」

　　穆士傑哈哈笑道：「如此說來，倒真不是外人了。雲姑娘，令祖曾經做過御林軍統領，說起來可還是我的前輩呢，我和令尊也曾經做過同僚的。」

　　雲瑚道：「家父早已除卻烏紗，請恕我不敢高攀。」

　　穆土傑和雲瑚說了兩句客氣話後，回頭望著陳石星道：「這位少年英雄是──」

　　令狐雍代為回答，說明陳石星此際的身份，並告訴他，陳石星是張丹楓的關門弟子。

　　穆士傑的傲態這才有點改變，說道：「原來這位小哥是張大俠的傳人，我倒是失敬了。」說罷伸出手來，與他相握。

　　陳石星明知他是來考較自己的武功，卻也傲然不懼，伸出手去，淡淡說道：「大人太過抬舉我了，實不相瞞，我在家師門下，只得一天。」

　　雙掌相握，陳石星只覺一股極為強勁的力道直衝自己的手少陽經脈，不禁心頭微凜：「這廝能夠做到御林軍的統領，果然是有一點真的功夫。」

　　這一下暗中較量，陳石星固然心頭微凜，穆士傑比他還要吃驚。

　　穆士傑練的是七煞掌的工夫，能以陰勁傷人奇經八脈，威力之強，足以和少林寺的金剛掌、武當派的霹靂掌比肩。

　　那知雙掌相接，他這樣險狠霸道的掌力發了出去，竟然有如泥牛入海，一去無蹤。

　　但見陳石星神色自如，好像絲毫沒有感覺到他的掌力衝擊似的。他一試再試，連對方功夫的深淺都試不出──。

　　「這小子年紀輕輕，在張丹楓門下不過一天，怎的內功就練到了深不可測的地步？」穆士傑又是吃驚，又是詫異，生怕陳石星運勁反擊，自己更加對付不了，只好連忙放開了手，甚是尷尬的說道：「陳兄果然不愧是張大俠的得意高足，佩服，佩服！」其實並非陳石星的內功勝過了這位御林軍統領，而是他運用張丹楓所授的內功心法，以一個「卸」字訣，把對方所發的勁力化解於無形，倘若時間稍長的話，陳石星恐怕還是難免吃虧。

　　陳石星暗暗好笑：「幸虧這廝試不出我的深淺！」當下仍然神色不露，淡淡說道：「多承謬讚，那麼咱們可以好好的談一談了吧？」

　　穆士傑道：「好，好。我先聽聽陳少俠劃出的道兒。」

　　陳石星道：「我已經對龍大人說過了，請你問龍大人吧。」

　　穆士傑最初叫陳石星「小哥」，如今改稱「少俠」；龍文光雖然不懂武功，也看得出剛才的比試是穆士傑吃了虧了。他更怕鬧翻了對自己不利，於是在把對方的條件告訴穆士傑之後，說道：「下官的意思還是以和為貴，請統領幫這個忙。」

　　穆士傑沉吟半晌，說道：「龍大人，不是我不肯幫忙，此事恐怕有點不大好辦。」

　　龍文光道：「統領有何為難之處，不妨明白賜示。」穆士傑道：「實不相瞞，我是衝著你龍大人的面子，才擅自把御林軍調來的。這樣的情形，等於你做兵部尚書的先斬後奏一般，在我來說，可還是第一次破例。」

　　龍文光強笑道：「多謝統領厚愛，但大人既有補奏，料想皇上也不會怪責你的。」

　　穆士傑道：「當然，當然，龍大人是皇上的股肱之臣，皇上當然不會怪我急你之難。但我為難之處也正在此，你想皇上既已知道這件事情，要是一個『強盜』也捉不到，我怎生回去向皇上稟言？」

　　說至此處，回過頭來，對陳石星陪笑道：「陳少俠，請莫見怪。我知道你們不是強盜，但對皇上可不能這樣說。」

　　陳石星板起臉道：「不懂！」

　　穆士傑道：「要是你們願意讓幾個人跟我回去交差，事情就比較容易辦了。我可以向你保證，對你的朋友必定從輕發落。」

　　陳石星冷笑道：「原來你是要和我們交換人質！」

　　穆士傑道：「請別用『人質』這兩個字，我是把你們的人當作朋友的。」

　　陳石星道：「我們高攀不起，是人質就是人質，不用掩飾！」

　　穆士傑強笑道：「好吧，你喜歡怎樣說就怎樣說吧。那麼，你的意思怎樣？」

　　陳石星道：「你要交換人質也行，我做你們的人質，跟你回去。隨便你殺我也好，把我關在天牢十年八年也好。不過我受到什麼待遇，那位龍公子也必須受同樣的待遇！」

　　龍文光吃了一驚，心裡想道：「要是用這個辦法，我的侄兒就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來了。」

　　陳石星似乎知道他的心思，冷冷說道：「這叫做公平交易，兩不吃虧。你以為我的身價比不上你那寶貝的侄兒麼？」

　　龍文光只好屈服，「陳少俠別開玩笑了，咱們還是以和為貴的好。」

　　陳石星道：「怎樣『和』法？」

　　龍文光咬一咬牙，說道：「就照你原先劃出的道兒！」

　　穆士傑道：「那我怎向皇上交差？」

　　龍文光道：「由我擔當就是！」

　　「不是我信不過你龍大人，不過我擅自調動御林軍，罪名可是可小。」

　　「統領意欲如何？」

　　「口說無憑，須得有個筆據，請你寫兩張字據與我。」

　　「哦，要兩張字據？」

　　「第一張要稟明皇上，今晚放走賊人，這是你的主意。」

　　「第二張呢？」

　　「現在天色未亮，城門是不能打開的。請你用兼任的九門提督的官銜，簽署一張叫守門兵士開城的手令！」

　　其實他以御林軍統領的身份，同樣是有權發出這個手令的。他要龍文光簽署，不過是想完全推卸責任。

　　龍文光無可奈何，只好都答應了。

　　龍文光叫手下磨好墨，鋪開了紙，卻是搔首踟躕，遲遲未能下筆。

　　那張手令易寫，但呈給皇帝那張奏摺卻是難寫，那是要他承認放走「賊人」是他的主意的，這可如何措辭？當然是煞費思量了。

　　陳石星冷冷說道：「龍大人，要是你現在還未拿定主意，我們可要告辭了！」

　　龍文光忙道：「好，好，我馬上就寫，就寫！」不過他說是「馬上」，那蘸滿墨汁的狼毫，卻還是沒有在紙上寫出一個字。

　　穆士傑忽地吹一口氣，那張準備書寫奏摺的玉版紙飛了起來，陳石星只覺微風颯然，那張紙已是朝他撲面飛到。

　　原來穆土傑剛才沒有試出陳石星武功的深淺，心裡很不服氣，是以有意再顯自己的本領，震懾對方。他練有「混玄一煞功」，這口氣一吹，雖然是一張紙，也能刮臉如刀。縱然傷不了陳石星，也可嚇他一跳。

　　他這一舉動，用意還不僅是在於震懾對方而已。更大的作用還在搗亂，拖延龍文光和對方妥協的時間。

　　但他可沒想到對方更有驚人的本領。

　　就在那張紙向陳石星飛來的一瞬之間，陡然只見白光一閃，那紙玉版紙一分為三，三分為六，六分為十二，變成十二張小紙片落在桌子上。而且是同樣大小的十二張方塊！

　　原來在這一瞬之間，陳雲二人雙劍齊揮，已是使了一招三式的絕妙劍法！

　　這一下嚇得身為御林軍統領的穆士傑都不禁變了面色！

　　要知快劍削堅硬的物體不難，輕飄飄的一張紙幾乎全不受力，要在一瞬之間，將它削成同樣大小的十二片卻是難到極點。不但要劍法有精深的造詣，內力的運用要恰到好處，而且還必須是兩把「吹毛立斷」的寶劍！

　　彌羅法師和令狐雍見過他們雙劍合璧的功夫，還不怎樣詫異，穆士傑第一次見到這樣神奇的劍法，卻是不由得大大吃驚了。「這小子的功力如何，我雖然還不知道，但要是他和這丫頭聯手來對付我，我可是難敵。」穆土傑嚇不了對方，反而給對方嚇著了。

　　陳石星出劍如電，彌羅法師和令狐雍剛剛跳了起來，擋在龍文光身前，劍光已是一閃即滅，陳石星早已納劍入鞘了。

　　「龍大人，你不肯用筆，那麼今日之事，就恐怕只能用劍了！」陳石星冷冷說道。

　　龍文光嚇得面如土色，暗自思量，要是他們剛才是向自己刺來，只怕雖有彌羅法師和令狐雍在旁保護，也未必能夠保護得了自己的平安。此時他那裡還敢猶疑，只好連忙動筆。一急之下，也顧不得潤詞飾字，終於把極難措辭的奏摺也寫好了。

　　穆士傑不敢阻撓，取了那張奏摺，便即出去向御林軍傳令。

　　陳石星拿了那張手令，說道：「龍大人，還要麻煩你給我們準備十匹快馬。」大事已定，這些小節，龍文光自是一一依從。

　　御林軍遵守命令，果然沒有跟來。他們拿著龍文光的手令，很順利的就打開了城門。令狐雍跟在他們後面，這是根據協定，准許他來接回他的小主人的。

　　令狐雍在城門止步，說道：「現在你們該把龍公子交還給我了吧？」

　　陳石星道：「你急什麼，我們說的話當然算數。」把龍成斌揪出來，冷冷說道：「便宜你了，你倘若還要千方百計來謀害我們，下次再給我們碰上，小心你的狗命！」

　　群豪安全出城，途中說起剛才和敵方談判之事，人人都在連呼痛快。正是：

　　快劍三招寒敵膽，斬開金鎖走蛟龍。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箕煎豆泣情何忍　鳳泊鸞飄各自傷

　　楚青雲住在郊區，是西山腳下一個比較偏僻的山村。丐幫的北京總舵恰好也正在西山，眾人出城之時，已經商量定妥，由丐幫弟子照料大部分受傷的人，暫時在丐幫的總舵養傷。金刀寨主這方面的朋友，除了沈匡、周復二人之外，也到丐幫總舵居住，丐幫幫主陸崑崙和其他的人都住在楚家。

　　這次舉事，重要的人物，死了一個「八仙」中的陶一樵，重傷了樂隱夫、戒嗔和尚與段劍平三人，其他丐幫弟子和沈周二人邀來的朋友，傷亡的更是為數不少。興奮過後，大家的心頭不禁都是如墜鉛塊，甚堪告慰的只是取得了那份密約草案，但怎樣運用這份密約，他們可還須好好的商量。

　　當然首先還是忙於照料病人。

　　陳石星雲瑚和韓芷都在段劍平的病房，段劍平已經睡著，呼吸微弱。韓芷耳朵貼著他的心房，不由得憂心忡忡，雖然極力忍著眼淚，眼眶亦已紅了。

　　陳雲二人正在安慰她，池梁走了進來，說道：「段公子內功深厚，暫時是沒有性命之憂的。先讓他安睡一覺吧。韓姑娘，請你出來，我有話要和你說。」

　　韓芷早就知道池梁是她父親生前的唯一知己，她心中正有著無數疑團，希望得到池梁為她解答。

　　但此際她卻是放心不下身受重傷的愛侶，雖然段劍平已經睡著，雖然只是要她離開一段不長的時間。萬一他的病情有什麼變化，萬一他忽然醒來，不見她在身旁，豈不失望？

　　雲瑚好像知道她的心思，柔聲說道：「韓姐姐，你放心吧，他要是醒來，我們會替你照料他的。」

　　韓芷還有點躊躇，池梁忽地伸出中指，在段劍平的丹田穴輕輕一點。

　　韓芷當然知道池梁絕計不會害他，但池梁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卻是令她不覺吃了一驚。

　　池梁笑道：「我是點了他的丹田穴，不過我這獨門點穴功夫可是和一般的點穴不同的。我這點穴，一來可以助他凝聚真氣，二來可以幫他熟睡恢復精神，對他只是有益無損。」韓芷這才放心跟他出去。

　　雲瑚在她走了之後，和陳石星微笑說道：「你有否注意到池老前輩對韓姐姐的神情態度嗎？」

　　陳石星心中一動，問道：「你覺得怎樣？」

　　「池老前輩對韓姑娘好像是特別的好。」

　　「池老前輩對亡友的女兒特別好些，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啊，有什麼值得奇異呢？」

　　「不，我瞧池老前輩對她的感情，不像只是關懷世侄女的感情。」

　　「那你說是什麼一種感情？」

　　「我的感覺，竟好像是他把韓姐姐當作親女兒一樣！」

　　兩人正在議論，忽見那老家人走了進來，說道：「陳相公、雲小姐，陸邦主請你們過去商談。」

　　陳石星知道段劍平這一睡最少得有幾個時辰方能醒來，於是放心與雲瑚離開病房。

　　走進一間密室，只見房間裡已經有幾個人在等著他們了。這幾個人是：丐幫的幫主陸崑崙；「八仙」之首的渭水漁夫林逸士；金刀寨主派來的兩位使者：沈匡和周復，還有作為主人家的楚青雲。

　　除了主人之外，這幾個人是代表了三方面的主要人物的，陳石星一見這人陣勢，就知他們是在商量大事了。

　　果然陸崑崙一開口就說道：「陳少俠、雲姑娘，昨晚辛苦了你們了，不過我還不能讓你們歇息，因為還有大事要和你們商量。」

　　「幫主太抬舉我了。不知是什麼一件大事？」

　　「那份密約已經到了我們手中，我們要商量的就是怎樣才能用之得當？」

　　陳石星謙讓道：「茲事體大，晚輩也未曾經過深思熟慮，不敢亂出主意。」

　　陸崑崙道：「那麼請林大俠先說吧。」

　　林逸士道：「龍文光這老賊通番賣國，罪不容誅，這份他親筆簽署的密約，就是罪證，咱們正好趁此機會，把他的罪證公諸天下，號召義師，除奸抗敵！」

　　周復說道：「這樣幹雖然痛快，但恐怕幕後主和的頭子，還不是這龍老賊呢！」

　　林逸士瞿然一省，「你的意思，這個頭子是指當今的大明皇帝。」

　　周復說道：「不錯，要是沒有得到皇帝老兒的授意，諒這官也不敢如此肆無忌憚的和瓦剌密使進行和談。你想昨晚連御林軍都開來了，滿朝文武，誰還不知道他把瓦剌密使招待在家中？」

　　林逸士道：「那就索性連皇帝也都反了，反正朝廷早已把你們的金刀寨主當為叛逆，難道你們還怕造反不成？」

　　沈匡說道：「我們並不害怕造反，不過更緊要的還是要顧全大局。造反若是對百姓害多利少，那還是暫時不要造反的好。」

　　陸崑崙點了點頭，「不錯，事有輕重之分，主次之別。就當前的大局設想，我們的主要敵人應該是瓦剌掌權的人，而不是明朝的皇帝。」

　　林逸士道：「那麼依沈頭領的意思應該怎樣？」

　　沈匡說道：「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意思，是我們的周寨主和大伙兄弟的意思。上上之策是使得官軍不打我們，相反，要官軍和我們聯合抵禦瓦剌。假如我們又打皇帝又打瓦剌的話，那只有使得自己的力量消耗，反而大大有利於瓦剌的入侵了！」

　　林逸士搖了搖頭，說道：「這想法很好，不過正如你們剛才所說，皇帝老兒就是幕後主和的頭子，他肯和你們聯手抗敵嗎？是不是有點妙想天開？」

　　周復說道：「皇帝老兒當然是不願意的，所以我們就要利用這個機會，逼使他非和我們聯手不可！」

　　林逸士道：「皇帝是要任何人都聽他的話，你有什麼辦法可以令他聽你的話？」

　　陸崑崙瞿然一省，「不錯，所謂內疚神明，外慚清議，做皇帝的雖然可以任意胡為，但做了這等向外邦屈辱求和之事，他還是不能不顧忌老百姓的非議的。否則他也無須叫龍文光替他秘密進行了。」

　　林逸士冷笑道：「其實這也是欲蓋彌彰而已，瓦剌密使來京也已半月有多，滿朝文武還有誰不知道？」

　　陸崑崙道：「那又是另一回事了，文武百官知道，也只能在暗地裡耳語私議，誰敢公開說出來？皇帝高高在上，只要這些私議沒傳入他的耳朵，他就還可以自欺欺人，當作別人不知道的。」

　　林逸士道：「那又怎樣？」

　　楚青雲道：「皇帝不想別人知道，咱們的辦法，就是要他知道已經有人知道！」

　　林逸士道：「用何辦法？」

　　楚青雲道：「我有一位世伯，正是官居御史之職，他為人剛正，平生憂國憂民，素來是以忠臣自詡的，我去找他，把這份密約給他看，請他上疏彈劾龍文光，如此一來，皇帝為了避免自己牽連在內，就只好犧牲這個奸臣了，你們看，這辦法行麼？」

　　原來楚青雲乃是官宦人家後代，他的祖父、父親都是曾經做過京官的。

　　沈匡想了一想，說道：「這方法雖然是好，但有一個甚大的破綻！」

　　楚青雲道：「什麼破綻？」

　　沈匡道：「要是龍文光問他，這份密約，你是怎樣得來的？他該怎樣回答？恐怕彈劾不成，你這位敢言的世伯，就先要背上『通匪』的罪名！一個想做『忠臣』的人，又豈敢背上這個罪名？何況龍文光還可以不承認事實，反而指責他是勾結叛逆，造謠生事呢！」

　　楚青雲頹然說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還有什麼辦法好想？」

　　沈匡說道：「楚兄不必灰心，你的主意是好的，只須換一個人！」

　　楚青雲道：「換什麼人？」

　　沈匡道：「不用御史代奏，換咱們的自己人去見皇帝！」

　　林逸士吃驚道：「讓咱們自己人去，這辦法行得通嗎？」

　　沈匡道：「只要能見著皇帝，皇帝就非聽咱們的話不可！」

　　「為什麼？」

　　「咱們的辦法就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我還是不大懂得你的意思，可否請你說得明白一些？」

　　「皇帝統治臣僚，不是最擅於用威脅利誘的方法嗎？」

　　「哦，你是要用威脅利誘雙管齊下的手段對付皇帝？」

　　沈匡好像知道他的心事，緩緩說道：「我可不是異想天開，做皇帝的最緊要的是什麼，是想坐穩江山，保持帝位。他要對瓦剌屈辱求和，無非也是為了這個目的，你說對嗎？」

　　林逸士不覺點了點頭，說道：「不錯！」

　　沈匡繼續說道：「咱們告訴他，要是他不肯和我們聯手抗敵，我們就把這份密約公諸天下，讓老百姓知道，皇帝是要投降的，不能指望朝廷來保護他們。另一方面，我們號召義師，替老百姓出頭抗敵！」

　　陸崑崙笑道：「這的確可以嚇得皇帝老兒吃一大驚，他本來就已害怕你們的金刀寨主，要是咱們當真這樣幹的話，金刀寨主更得民心，義師一起，他的龍位還能夠坐得穩嗎？」

　　沈匡說道：「要是他答應和我們聯手抗敵，我們就答應擁戴他做皇帝，替他保這江山。至於他向瓦剌求和的秘密，我們當然也不會外洩。這樣，他權衡利害，理應知道何去何從？」

　　林逸士道：「不過這樣他是被迫和我們聯手，恐怕還有反覆。」

　　沈匡說道：「只要官軍不敢和瓦剌合作來對付我們。已經是對抗敵有利的了，何況外禍當前，軍官也是老百姓出身，十九要抵韃子的。縱有反覆，亦無須過慮！」

　　終於大家同意這個辦法，跟著就是商量人選的問題。

　　林逸士道：「這個人必須有膽有識，這是無須說的了。他還必須輕功超卓，本領高強。否則如何能偷進禁宮？只怕未曾見著皇帝，早已給大內衛士殺了！」

　　此次聚會的群雄之中，論武功以丐幫幫主陸崑崙最強，論輕功以渭水漁夫林逸士最好。但一來他們是首腦人物，需要主持大局；二來昨晚之戰，林逸士雖沒有受到嚴重內傷，亦已大傷元氣，最少恐怕也得調養十天半月，方能恢復原來的輕功。

　　陳石星自告奮勇，「要是各位不怕我年輕識淺，本領低微，難當大任，我不揣冒昧，討這差使！」

　　陸崑崙道：「陳少俠太客氣了，以你的膽識武功，自是上上之選，不過你只單槍匹馬，這……」

　　話猶未了，雲瑚已是急不及待的搶著說道：「陸幫主，請你老人家許我跟陳大哥一起去！」

　　他們雙劍合璧的本領，眾人都曾見過，而且雲瑚的輕功也極了得，他們連袂入宮，縱使事不成功，脫險也有希望。於是陸崑崙首先同意，林逸士則尚在沉吟，他顧慮到雲瑚是個女子，恐有不便。

　　雲瑚繼續說道：「讓我去見皇帝，還有一樣便利，提起我爺爺的名字，那皇帝老兒大概還會記得的。」要知她的祖父雲重是明英宗時的武狀元，曾任御林軍統領，對國家有過很大的功勞，當今皇帝朱見深乃是英宗的長子，在做太子的時候，就曾經到過她的家裡，和她的祖父、父親都是十分熟識的。陸崑崙道：「對，你若見了皇帝老兒，不妨提起令祖、令尊，說不定他對你的話會比較容易聽得進去。」終於，大家一致同意讓他們二人擔當這個重任。

　　陸崑崙道：「敝幫弟子有人和宮中的小太監認識、我想賄以重金，當可買通一兩個小太監給咱們畫出皇宮建築的大略圖形。當然也還是要碰運氣，但比較來說，則不至於盲人摸象了。」

　　眾人商量具體進行辦法，陳石星掛念段劍平，便與雲瑚先行告退。

　　段劍平尚在熟睡之中，池梁與韓芷也還未回來。

　　※※※

　　池梁帶領韓芷走進屋後的松林，一路上都沒說話，好像懷著很重的心事。

　　韓芷不覺起疑：「他要和我說些什麼呢？為什麼不能在屋子裡說？」

　　走到松林深處，池梁的腳步是停下來了，但仍然沒有開口說話。

　　他凝視韓芷，神情甚為古怪，好像又是歡喜，又是悲傷。

　　韓芷不覺有點驚疑不定，忍不住說道：「池老前輩，你怎麼啦？」

　　池梁未曾說話，先嘆口氣，這才說道：「你長得真像你母親！」

　　韓芷道：「是嗎？我爹爹也是這樣說的。」

　　池梁怔了一怔。「長得像不像，怎的你自己也不知道，要爹爹告訴你？」

　　韓芷黯然說道：「我媽死的時候，我剛滿周歲。」

　　池梁不禁流下眼淚，說道：「你媽是在逃難時候死的。」韓芷說道：「不錯，那時我們還未曾找到安居之所。」

　　池梁難過之極，好一會子，方才能夠忍住眼淚說道：「這都是我的罪過，沒能照料你的爹娘，唉，你媽的命也真是苦。」

　　韓芷當然也很傷心，不過懷疑卻是不禁更多了。心想爹娘為避戰禍以至顛沛流離，娘的死雖屬不幸，卻也是亂世常有之事，不能歸咎於人的。池梁雖有照顧朋友的義務，但正如俗語所說，大難來時各自飛，夫妻尚且如此，何況朋友？縱使對朋友照顧不周，也用不著這樣後悔自咎呀！

　　「池伯伯，前天晚上，我托楚家的老家人，把我爹爹的詩詞遺稿帶給你，你收到了吧？」

　　池梁抹乾眼淚，「多謝你的爹爹肯把遺稿付託給我，我的心也安了一些。你不知道，多年來我最擔心的就是你爹不肯原諒我，如今看來或許他是願意原諒我了。」

　　韓芷怔了一怔，「池伯怕，你有什麼要我爹爹原諒的？我一直以為，要你原諒的是我的爹爹呢！」

　　「啊，你爹說了什麼？」

　　「他說做過一件很對不住朋友的事情，但他並不後悔！」這兩句話正是韓芷一直百思莫得其解的，以她父親那樣正直的性格，為什麼做了錯事，卻又毫不後悔呢？

　　她充滿疑問的目光望著池梁，希望從池梁的口中得到解答。

　　池梁一聲長嘆，說道：「其實是我對不住你爹爹，應該後悔的是我！」

　　韓芷禁不住問道：「池伯伯，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情，你可以告訴我嗎？」

　　池梁沒有即時回答，卻在低聲吟道：

　　「夢幻塵緣，飄零蓬梗，何堪相語？月冷秦淮，誤了三生鴛譜，生生死死渾虛語，莫怪蟬聲別樹。算吹冷噓寒，添香問字，徒增悽楚。………」

　　吟聲哽咽，只唸了上半闕，下半闕就唸不下去了。這是韓芷父親那部遺稿中的一首詞，詞名《陌上花》，雖然只是唸了半闕，詞中那股淒涼的意味，已是令得韓芷幾乎感到窒息了。

　　這首詞不僅令她感傷，其中還有一個難解之處，令她深感迷惑的。

　　她父親寫的這首「陌上花」，看來似乎是一首「悼亡詞」，但其中一句「莫怪蟬聲別樹」，她可是百思莫得其解。

　　她讀過的書也許不算很多，但一般的成語和典故她是知道的。她知道有一句古詩：「蟬曳殘聲過別枝」是指女子負心別戀或者是指婦人再嫁的。「莫怪蟬聲別樹」似乎是從這首詩套過來的，但是不是還有別種解釋呢，她就不知道了。

　　她不懂的就在這裡了，如果這首詞確實是一首「悼亡詞」，她父親悲悼的死者當然是她的母親，她的母親可是和她的父親共同患難，一直到死的。她的母親既沒有負心別戀，更沒有再嫁之事，那麼，何以這首悼亡詞卻有一句「莫怪蟬聲別樹」？

　　如今她聽池梁念她父親念的這首詞念得如此淒涼：「難道池伯伯也有和我爹爹相同的遭遇，少年喪妻？還是只因為他和我父母是好朋友，是以特地挑我爹爹這首悼亡詞來念呢？」

　　池梁唸了半闕，就沒有再唸下去。卻長長嘆了口氣，說道：「以前我和你爹在一起的時候，他跟我學吹簫，我跟他學做詩填詞。我寫的每一首詩詞，一寫成就必定先送給他，請他給我修飾。但只有這首詞我只是寫給自己看的，從不讓他知道，我唸給你聽。」

　　像唸她父親那首悼亡詞一樣，吟聲一樣悽愴，更多了三分幽怨。

　　韓芷一片迷茫，聽他唸道：

　　「春夢香城渾未醒，倩女離魂，沒入梨花影。心事眼波全不定，一春風雨長多病。燕燕歸來尋舊徑，愁鎖瀟湘，寂寞庭蕪靜，往事悠悠空記省，平林新月湖光冷。」

　　「池伯伯，請恕我的冒昧，你這首《蝶戀花》詞，可是在懷念你所曾鍾情的一個女子麼？那個女子是不是已經死了？」

　　「不錯，她是死了。但是過了許多年我才知道的。」

　　韓芷不禁心頭一震，說道：「你寫這首詞的時候，我爹爹是否還和你在一起的？」

　　「當時我們雖已分開，但他尚未逃難，我要找他，還是可以找得到的。」

　　「那你為什麼不去找他？」

　　「因為我知道他不願意見我。我寫成這首詞，本來曾想過送給他看的，但終於打消了這個念頭，只留給自己看。」

　　「為什麼？」

　　「你爹可疼你麼？」池梁答非所問，且又這樣出乎韓芷意料之外。

　　韓芷怔了一怔，「池伯伯，你問得可有點奇怪，我爹爹當然疼我，非常非常疼我。媽死後，我們父女就一直是相依為命的。有好的東西他先給我吃，有好的衣服他先給我穿。我們很窮，但過得很快活！」

　　池梁說道：「是，我不該這樣問你的，你爹是個好人，是世上罕見的好人，我早就知道的了。我怎能懷疑他會不疼你呢？」

　　他不懷疑，韓芷可更加懷疑了。懷疑他何以會有這麼一個不該懷疑的懷疑？

　　「我也不知道應不應該告訴你，但現在我想，你的爹爹既然沒有告訴你，那麼你還是不必知道的好。」

　　「不，爹爹本來是想告訴我的，在他臨終的時候。可惜已經遲了，他只能說出一句話。」

　　「說的什麼？」

　　「他說，有個秘密我要告訴你，他的神氣好像下了決心要告訴我，但話出了口，卻又有點猶豫不決的模樣，結果他只是說了這樣一句話，就咽了氣。他答應告訴我的秘密終於還是沒有說出來。池伯怕，你一定要告訴我，否則我一生也不能安寧！」

　　「否則我一生也不能安寧！」韓芷最後的這句話，聽進池梁耳中，令他不禁心頭如墜鉛塊，大為震慄了！他本來不願把真相說出來的，但他又怎忍得韓芷一生也得不到安寧？

　　默默相對，過了一全，池梁終於忍受不了心頭那塊重壓，抬起眼睛，望著韓芷，用沉鬱的聲音說道：「好吧，我給你說一個故事，我自己的故事。」

　　「我們池家是金陵世家，我的爹爹是一派武學宗師，而且飽讀詩書，多才多藝，琴棋詩畫，無所不通。但我們家裡，人卻不多，除了婢僕不計，只有四個人，我的父母和我三人之外，還有一個自幼在我家長大的表妹。」

　　「她是我姨母的獨生女兒，父母早逝，我媽姊妹情深，對她極為憐愛，是將她當作女兒撫養的。」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情如兄妹，不過，她的性情卻和我有點不同。她偏好文學，不喜武功，雖然勉強跟我一同練武，但一從練武場回到房中，她就是捧著她的書本了。」

　　「不知是否由於父母早逝的緣故，養成了孤獨的性格，往往老半天也沒和我說一句話。我常常想辦法逗她歡喜，對她千依百順，但也難得看見她面上露出笑容。」

　　「我為了討她歡心，唯有投其所好。文事方面，琴棋詩畫，我都還不如她。只有一樣，也許是我的天份比較接近，我學吹簫，吹得還算不錯。我家有一支玉簫，吹出來的聲音特別好聽。」

　　「這支玉簫還是一件寶貝，據說是用海底寒玉製成的，可禦寶刀寶劍。我向爹爹討了這支玉簫，爹用這支玉簫教我點穴功夫，我卻用這支玉簫吹曲子給表妹聽，只有當她聽我吹玉簫的時候，她有時才會露出笑容，我練吹簫也練得更勤了。」

　　「為此我曾受過爹爹的責備，他說你表妹是女孩兒家，不會武功，也不打緊，她不喜歡，我就不勉強她練。但你可不同，你是我唯一的兒子，將來是要繼承我的武學衣缽的。我自然希望你文武全才，但只怕你是文不成，武也不就，文學方面，你天份不高，與其將來兩俱無成，我倒寧願你專心練武。」

　　「不過，爹爹雖然這樣教訓我，我還是常常背著爹爹約表妹到外面去玩，在鍾山上吹簫給她聽。」韓芷聽到這裡，不覺心裡想道：「原來池伯伯從小就這樣愛她表妹，但聽他的口氣，似乎好事難諧，不知他的表妹是誰，後來又嫁給誰家之子？」她已隱隱感覺到有什麼「不對」了，心底一陣寒慄，不敢再想下去。

　　池梁好似知道她的心思，嘆了口氣，繼續說道：「不錯，我從小喜歡表妹，一生中我也只愛過她一個人。當然小時候我是不懂的，隨著雙方年紀長大，我是越來越發覺不能離開她了。」

　　「但我相信她是不會離開我的，不僅是因為她小時候說過的話，而是因為在爹娘的心目之中，早已把我們當作一對小夫妻了。這看來是順理成章之事，我的爹娘根本就沒有考慮過要徵求她的同意，只待我們長大了就給我們完婚。爹娘的意思，我知道，她也知道。我的想法和爹娘一樣，以為她是決計不會不知道的，所以我很放心。」

　　「一年一年的過去，不知不覺我們都長大了。我練的是童子功，太早結婚，對內功修為是有妨礙的。我爹爹計劃，讓我過了二十歲方才成親。我料想這門親事是絕對不會有什麼變卦的，我當然順從爹爹的意思，絲毫也不著急。」

　　「但想不到事情卻終於發生了。」

　　「那年我十九歲，她十六歲。爹爹那年忽然有事出門，回家的時候，帶了一個少年和他一起回來。」

　　「原來這個少年的父親是杭州一位老名士，我爹爹少時曾經跟他讀過書的。爹爹琴棋詩畫的本領，都是出於這位老師的傳授，對這位老師一向極為尊敬。本來我爹早就想接這位老師和他家人來我家養老，但這位老名士卻是生性耿介，我爹提了多次，他總是不肯接受我爹的好意。」

　　「爹爹這次出門，就是因為得知這位老師病重的消息，特地到杭州去探病的，不幸得很，爹爹來到老師家中，他的這位老師已是沉痾難起，只是剛好趕得上見臨終的一面了。」

　　「這位老名士一生潦倒，中年過後方始成家。晚年得子，他的兒子剛好和我同年。他臨死的時候，托孤與我爹爹，爹爹自然義不容辭。」

　　「老師說道：『你不要拘泥於輩份，以前你跟我讀書，如今我也叫兒子跟你學武，我知道他這個年紀學武已是嫌遲，但我的目的並非想他學成超人的武功，只是想他練點強身的本領。他給你磕頭，是行拜師之禮，盼你不要推辭。』

　　「我爹知道老師的意思，他的兒子不過和我同年，作了這樣安排，一方面他的兒子可以名正言順住在師父家裡習武，一方面稱呼上也不致尷尬。這不過是小節問題，爹爹也就答應了。他的老師把後事交代妥當，就此一瞑不醒。」

　　「老師去世之後，爹爹料理完老師的喪事，便即帶了老師的兒子，亦即他新收的弟子回來，就是我剛才說的那個少年了。」

　　韓芷聽到這裡，心裡已然明白幾分，池梁一直沒有提及這少年姓甚名誰，她也不敢動問。心頭愈發沉重。

　　池梁繼續說道：「爹爹老師的兒子和我同年，但比我小幾個月，他既然拜了我爹做師父，所以在稱呼上他反而變成了我的師弟了。」

　　「我這師弟的性情和我的表妹一樣，沉默寡言，只愛詩書，不喜練武。一來他年紀已大，練上乘的武功不宜；二來他爹也只想他練點強身的本領。所以我爹也就由得他的喜歡，不加勉強。但那年我正在練到本門的點穴功夫，絲毫也不能鬆懈，爹爹對我的督促也就更加嚴了。」

　　「不久我就發現一樁事情，也不知是由於我較少陪伴表妹的緣故，還是由於性情相投，他們竟是日益接近了。」

　　池梁繼續說道：「在我學武的餘暇，爹爹不想我完全荒廢文事，就叫這位師弟指點我的詩文；同時也叫我替他傳授師弟一點入門的強身功夫。」

　　「我跟師弟學文，師弟跟我學武。但沒過多久，師弟又要跟我多學一樣東西，比學武還更熱心。你猜他要我教他什麼？」

　　韓芷心念一動，衝口而出，便即答道：「他是要你教他吹簫！」

　　池梁說道：「不錯，他是要我教他吹簫。其實我爹爹會吹簫，也是他父親教的。」

　　「他並非不會，只是他覺得我比他吹得好，所以要跟我學得更好一些而已。」

　　「當時我也真笨，只道他學吹簫是因為興趣所近，還未想到他學得這樣熱心的真正原因！」

　　韓芷不覺又是說道：「啊，他學吹簫，是要吹給你表妹聽。」

　　池梁黯然說道：「其實即使他完全不懂吹簫，我的表妹也是喜歡他的。他學吹簫，不過是想更能討得我這表妹的歡心罷了。」

　　池梁嘆了口氣，繼續說道：「有一天我練完武功，抽空去找表妹，到處找不著她。」

　　「後來我找到了和她時常去玩的莫愁湖邊，方始發現了她。」

　　「她並不是一個人，是有個少年男子陪著她的。我想不用我說，你也會知道的，這個少年當然不是別人，是我的師弟！」

　　「以往是我在莫愁湖邊，柳蔭之下吹簫給她聽，那天則是我的師弟吹簫給她聽了。」

　　「他吹的是纏綿悱惻的曲調，一聽就知是只能吹給情人聽的。」

　　「曲調纏綿悱惻，我的表妹則是笑靨如花，合情脈脈的看著他。」

　　「唉，表妹從來沒有對我這樣歡暢的笑過，要是她肯用這樣的眼神看我，我真願意少活幾年。」

　　「我什麼也明白了，我不敢讓他們看見，只能懷著一個受創的心悄悄回家。」

　　韓芷雖然並不認為他的表妹必然愛他，但只聽他說得這樣傷心，也是不禁暗暗為他難過。「唉，這是誰的錯呢？誰也沒有錯！」

　　「那天晚上，我做了生平的第一件錯事。」池梁繼續說道：「半夜時分，我把師弟叫醒，和他說道，你不是想學吹簫嗎，我和你到一個地方去。」

　　「那晚月色很好，他以為我是對此良夜，忽發雅興，是以雖然有點詫異，但還是跟我走了。」

　　「我帶他到莫愁湖邊，就在他們白天吹簫的柳蔭樹之下，我拿出了爹爹給我的玉簫。」

　　「這時他似乎明白了，我沒有說話，他也沒有說話，他呆呆的聽我吹簫。」

　　「我把滿腔抑鬱的情懷都付與簫聲，吹出我那訴不盡的相思之苦。」

　　「我相信這是我有生以來吹得最感人的一次，一曲告終，我的眼眶裡滿是淚水，師弟一言不發，但我發覺他的眼角也有晶瑩的淚珠。」

　　「許久，許久，我才說道，今晚我本來不是想吹給你聽，而是想吹給另一個人聽的，但可惜那個人已是不喜歡聽我的簫聲，只喜歡聽你的了。」

　　「他抹乾了眼淚，說道：『師兄，你放心。我知道你說的人是誰，從今之後，我是不會再吹給她聽的了。』

　　「過了兩天，爹爹忽然問我，你知道你的師弟為什麼忽然想要離開我們嗎？」

　　「爹爹告訴我，師弟藉口自知不是練武的材料，想要回鄉務農，自食其力。爹爹當然不允許他這樣做，抬出他父親的遺命，好說壞說，才打消他的去意。」

　　「想到表妹對他的那種笑容，那種眼神，我恨不得他離開；但想到他和我相處雖然不到一年，卻已有了兄弟之情，他要是離開，我令生恐怕是再難找到這樣一個好朋友了，我又捨不得他離開。」

　　「好在他聽從我爹的勸告，並沒離開。更令我放心的是，雖然他沒離開，但從那天之後，卻不見他和我的表妹在一起了。」

　　「唉，要是我早知道後來發生的事情……」

　　池梁的神情，好似在追悔一件難以挽救的過失，羞慚、惶恐、傷心、難過，兼而有之。這種種錯綜複雜的情緒，在他顫慄的聲音中，在他迷茫的眼神裡表現出來。

　　韓芷也止不住心頭的顫慄，不覺問道：「後來發生了什麼事情？」

　　池梁一聲長嘆，「從那天之後，再也不見他們同在一起，但我的表妹也從此不理我了！」

　　「我坐臥不安，無心練武，拼著受父親責怪，往往應該練一個時辰的，我只練半個時辰，一下場子，就想出種種藉口，跑去找她。」

　　「但她也總是有種種藉口，推辭我的邀約。不是說要讀書，就是說要作女紅，甚至說是精神不適，沒有興致陪我去玩。後來甚至把自己關在閨房，根本不見我了。」

　　「而她的形容也的確是日見憔悴，也不知是真的有病，還是沒病，委實像個病美人了。」

　　韓芷心裡嘆了口氣，「怪不得池伯伯寫的那首詞中，有『心事眼波全不定，一春風雨長多病。』這樣的兩句，敢情就是寫他的表妹在這一段日子裡的景況的。唉，池伯伯，這其實應該怪你在年輕的時候，也太不懂女孩兒家的心事。你要拔除她心上初茁的情苗，她焉能不惱恨你？」

　　「經過了這段日子，我就是再蠢再笨，也懂得她的心事了。」池梁繼續說道：「我明白了，她心裡真正喜歡的，是我的師弟，不是我！」

　　韓芷忍不住說道：「男女間的感情，微妙得很。只可順其自然，不能夠強求。池伯伯，事情已經過去，你又何必自苦乃爾！」她的年紀只配做池梁的女兒，但說出的這番話，卻像是對平輩的好友的規勸。池梁卻並沒感到尷尬，用充滿感激的目光看著韓芷，點了點頭，說道：「你說得很對，只可惜當時沒有人和我說這樣的話。」

　　「不過，話說回來，即使當時有人和我這樣說，恐怕我也不會聽他勸告的。」

　　「從表妹開始牙牙學語的時候起，我就和她在一起的了。二十年來，我心裡只有她一個人，她喜歡我就喜歡，她煩惱我就煩惱。」

　　「如今我忽然知道她心上另有一個人，甚至這個人已經把我從她的心中擠出去了，你想想我的心裡是個什麼樣味兒？」

　　「我的心裡燃著妒火，妒忌幾乎令我發狂，漸漸我也形神憔悴了。」

　　韓芷越聽越是驚懼不安，「池怕伯當時在這樣的心境之下。不知會做出什麼可怕的事情？」她隱隱感覺得到，這事可能是和自己有關，連問的勇氣也沒有了。

　　池梁歇了片刻，喘過口氣：「我明白了表妹的心事，我的心事也給爹娘看出來了。

　　「有一天，媽媽找我單獨談話，她問我：爹爹說你近來好似無心練武，這是為了什麼？我不能否認，但也不能對母親說出真正的原因。」

　　「媽說，你不必砌辭騙我，你是我親生的兒子，你的心事，我還會不知？」

　　「於是她再問我：你和表妹，近來也好似疏遠了許多，這又是為了什麼？」

　　「我仍然只能回答：我不知道！但忍不住加多一句：媽，你要知道，應該去問一問表妹。」

　　「媽媽似笑非笑的望著我，說道：你是害怕她長大了，翅膀硬了，自己就會飛走了？」

　　「我沒說話，忍不住嘆了口氣。」

　　「媽跟著也嘆了口氣，傻孩子，要是你為這個操心，說不定倒是你自己的多疑了。」

　　「媽說，你的表妹雖然不是我肚子裡生出來的，也是我一手撫養長大的，她素來柔順，我不相信她會沒有本心，另一個人，他身受咱家恩德，料想他也不敢做出對不住我們的事情。」

　　「看來媽媽已經看出了一點我們三人之間的事情，她所說的另一個人，當然是指我的師弟了。」

　　「我怎能對媽媽說呢？她是老一輩的看法，認為表妹若然和師弟『私戀』，就是忘恩負義的。她既然這樣相信他們，我豈能去說他們的『壞話』？」

　　「媽繼續說道：或許是因為你們年紀大，表妹知道遲早要做我的媳婦，對你也不免有點怕羞，以致反而有了拘束了。好孩子，你不要再多的胡思亂想了，媽會給你安排妥當的。」

　　「我懂得媽要給我『安排』的是什麼，也怪我當時糊塗，並沒提出異議。唉，或許這也正是出於我的自私，在我的心底裡，我也是樂意由父母給我安排吧！」

　　「這一天終於來了，爹媽做了錯事，我做了更大的錯事！」

　　這更大的錯事是什麼？韓芷沒有勇氣問他，只有等待他自己說出來。

　　池梁在痛苦的回憶煎熬之下，面色一陣青一陣紅，好像甚為害怕說出這個令自己難堪的事。韓芷見他如此痛苦的神情，幾乎忍不住就要叫出來：「池伯伯，你不想說，那就不必說吧！」

　　但池梁咬了咬牙根，終於說出來了。

　　「這一天是爹爹的生日，他沒通知親友，只是設下酒席，自己家人團聚。」

　　「那年我爹爹是四十九歲，做的是普通只設家宴的小生日。不請朋友，並不稀奇。但出奇的是參加這個家宴的有我的表妹，卻沒有我的師弟。」

　　「從師弟來到我家的那一天起，爹爹就一直是把他當作自己的家人的，為什麼爹爹的壽辰，不讓他和我們一同慶賀？」

　　「不過，我雖然覺得奇怪，卻也隱隱猜得到將會發生什麼事情了。」

　　「果然在酒過三巡之後，爹爹首先說道：『明年我就是五十歲了，現今局勢不好，看來恐怕有天下大亂之象，我想趁早了結我的一件心願。」

　　「媽媽接著說道：『慧兒，』這是我表妹的小名，『你媽將你付託給我，我是你的姨媽，也等於是你的母親一樣。我不僅把你當作女兒，我還要你做我的媳婦，今晚這一席酒，一來是替你姨父祝壽。二來也是替你們訂婚的。你和梁兒先定下名份，過幾天再擇吉日成親。能夠見到你們成為夫妻，這是你姨父的心願，也是我的心願！你們自小就在一起長大，你也不用害羞了。」

　　「媽以為表妹是決無異議的，說出的話就像命令一般，根本沒有徵求她的同意。」

　　「那知表妹聽了她的這番話，眼淚不禁淌了出來，面色也驟然變了。」

　　「媽媽呆了一呆，說道：『什麼，你不願意嗎？』」

　　「表妹忍住眼淚說道：『姨媽，多謝你將我撫養成人，我願意永遠做你的女兒。』」

　　「我媽道：『這樣說，你是不願意做我的媳婦了？梁兒自小和你在一起，他心裡就只有你一個人，你是應該知道的！我的梁兒有什麼配不起你？你縱然不念我的養育之恩，也該念他的一片癡情呀！』」

　　池梁嘆了口氣，繼續說道：「媽媽的話說到我的心坎裡，我也不禁流出了淚來。」

　　「流淚眼看流淚眼，我呆呆的看著表妹，我想當時我凝視她的目光，一定會讓她感覺得到是在埋怨她的。」

　　「唉，我為媽媽的話感動，卻沒想到，媽媽的這些話是多麼傷害了她的心！」

　　「唉，我也只知道自己傷心，卻不知道她比我還更傷心。」

　　「弄成這樣的場面，爹爹當然很不高興，登時說道：『你們給我祝壽，還是給我弔喪？哼，我本來想雙喜齊來的，你們卻給我哭哭啼啼，這算什麼？你們要怎樣，不妨對我直說！』他口裡說的是『你們』，眼睛則只是望著我的表妹。」

　　「唉，表妹怎麼受得了這麼沉重的壓力？」

　　「她跪了下來，說道：『要是沒有姨父母撫養，早就沒有我這個人了，你們要我怎樣就怎樣，請你們不要生氣了。姨父，我也不是有心觸你霉頭的，我只是思念亡父亡母，只恨自己的命生得不好，爹娘死得太早！』」

　　「我不知道爹媽是否聽懂她的弦外之音，我是聽得懂的。她要是父母在生的話，就不至於非聽我爹娘的話不可了。」

　　「但說起來我可真為自己感到羞愧，當時我非但不同情她，反而心裡的妒火燒得更旺。『原來你是這樣勉強答應嫁給我，你答應嫁給我，心裡愛的卻是另一個人！』」

　　「我媽卻甚高興，或者她是真的不懂，或許她是為挽回這樣尷尬局面，假裝不懂。」

　　「她把表妹扶了起來，說道：『好孩子，我早知道你會聽我的話。你思念亡父亡母，這是應該的。但他們知道你終身有托，在天之靈，也必定為你高興的。今天是好日子，不許你再傷心，大家高高興興的喝酒吧！』」

　　「表妹強顏歡笑，我卻是想笑也笑不出來。不過酒倒是喝了很多很多。酒入愁腸容易醉，不知不覺我是喝得酩酊大醉了。」

　　「媽叫她扶我入房去睡，她要表妹先學會做一個好妻子，好妻子應該懂得服侍丈夫的。」

　　「我一進了房門，和她單獨相對，酒意更湧上來，心頭的妒火，也隨著酒意更濃更烈。我瞪著眼睛望她！」

　　「我的神情把她嚇壞了，她說：『表哥，你喝醉了，早點唾吧。』她替我寬衣解帶，扶我上床。看來她是盼我立即蒙頭大睡，她好溜出房去。她驚慌的神態，越發激怒了我，『哼，我又不是老虎，你是怕我吃掉你嗎？』我想。跟著我又想道：『她要躲開我，為的什麼？為的是要趕快去會情郎！』」

　　「我霍的坐起來，眼睛瞪得更大了。我說，『我沒有醉，誰說我醉。我清楚得很，你愛的不是我，是我的師弟。你老實告訴我，你現在是要和他幽會吧？你受的委屈，是只能向他傾吐嗎？』」

　　「她呆住了，淚水又從她的眼睛流出來，她顫聲說道：『表哥，你原諒我，我辜負了你的情，但，我，我是不由自己……』」

　　「我最後的一點幻想也破滅了，我明知她是愛我師弟，但我還是希望她否認的。即使是騙我也好。」

　　「現在，和我的希望剛剛相反，她親口『招供』，她是情難自禁的愛上了師弟。哼，她居然還敢求我原諒！」

　　「我不敢聽她把話說完，我就冷笑說道：『可惜你現在已經做了我的妻子！』」

　　「她好像對著一個陌生人，過了好一會子，方始低聲說道：『不錯，我是答應了姨媽做你的妻子了，我不想騙你，現在我還忘不了他。成親之後，最好你帶我到別的地方去，我會慢慢忘記他的！』」

　　「她說的是真心話，可惜她忘記了一點，我喝醉了。我已經失去了理智，我寧願自欺欺人，不願聽她的真心話！」

　　「我抑制不住潛伏心底的獸性，突然爆發出來。『你不會忘記他的，我也不要你委委屈屈的做我的妻子！但我得不到你的心，我還是要得到你的身體！』」

　　「我，我不是人，我是禽獸，我做了永難追悔的錯事！」

　　韓芷的心頭在抽搐，為他的表妹難過，也在為他難過。池梁抹乾眼淚，過了許久，說道：「我聽見她的哭聲，我的酒也突然醒了。」

　　「我後悔，我羞慚，為什麼我會做出這種禽獸不如的事情。我劈劈啪啪打了自己幾個耳光，我不知要和她說些什麼話才好。」

　　「我不敢求她原諒，結果還是她先說話：『表哥，我不會恨你，我可憐你！但請你原諒，請你忘記令晚之事，也忘記我吧！』」

　　「她說了這幾句話，就推開窗戶，跑了！我酒是醒了，但雙腿發軟，也沒顏面跑去追她。」

　　「她這一跑了出去，從此就沒回來。」

　　「唉，九州鑄鐵終成錯，我做了這件錯事，也造成了我和她的死別生離。我是永遠沒有機會向她懺悔了。」

　　「跟她一起失蹤的還有我的師弟。從此我再也沒有見過我的師弟。」

　　「發生了這樣一件事情，我的爹娘當然又是傷心，又是生氣。但不知是為了遵守『家醜不可外揚』的古訓，還是為了避免刺激我的緣故，爹娘對他們的『私奔』一事，絕口不提。不僅爹娘如此，家中的婢僕也不敢提及他們了。」

　　「死了的人還會有人提起，我的家人卻好像把這兩個人當作從來就沒有存在似的，突然間他們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儘管他們已經走了，儘管沒人再提起他們，但他們還是留在我的心上，並沒有消失。」

　　「不錯，表妹最後留下的兩句話，是叫我忘掉那晚的事，忘掉她的。但我怎麼忘得掉呢。」

　　「我無法打聽他們的消息，也沒勇氣打聽他們的消息。我只有在花晨月夕，情難自己之時，偷偷跑到莫愁湖畔，在那柳蔭之下，吹我的簫，追悔往事。」

　　韓芷聽得滿眶淚水，「怪不得他的表妹臨走時對他說：我不恨你，我可憐你。但我該同情誰呢？」不覺抬起模糊淚眼，叫了一聲：「池伯伯。」

　　池梁望了望她，遲疑片刻，繼續說道：「別憐憫我，我是該得到這懲罰的。」

　　「我本來不想再說下去，但這故事還沒有完。我覺得還是應該告訴你。」

　　「時局不出我爹所料，瓦剌入侵，土木堡一戰，明軍一敗塗地，英宗皇帝御駕親征，也給敵人擄去。要不是兵部尚書于謙當機立斷，立即擁立新君，死守京城，抵禦強敵，大明恐怕早在二十年前就亡給瓦剌了。」

　　「轉危為安，那是後來之事。皇上被俘，京城被圍，消息傳來，早已是人心惶惶。瓦剌鐵騎，雖然未到江南，流寇已是乘機紛起。在這些流寇之中，有些還是暗通瓦剌，準備作內應的。」

　　「在這樣兵荒馬亂的時候，大家忙於應變，雖然我還在思念他們，哀傷卻已稍減了。」

　　「但想不到在這時候，我卻忽然得到他們的消息。」

　　「有一天，我無意中聽到了父母在房中談話，正是談起他們。」

　　「媽正在罵我表妹：『枉我將她撫養成人，她竟然和你的好徒弟私奔。如今已經知道他們下落，你說該怎麼辦？』」

　　「爹爹好像遲疑半晌，說道：『怎麼辦？我也不知怎麼辦？』」

　　「媽連爹也罵起來了：『你也沒決斷，難道你就任由他們忘恩負義，任由他們敗壞門風。』」

　　「爹爹嘆口氣道：『把他們抓回來又怎麼樣，難道咱們還能要她做媳婦嗎？』」

　　「媽媽也嘆口氣道：『雖然不能要她做媳婦，也不能完全置之不理啊！我不能讓他們奸夫淫婦苟合，我要你把他們抓回來，用家法管教她！再說，她是我唯一的甥女，我要是不把她找回來，也對不住我死去的姐姐。』」

　　「我跑進去叫道：『爹爹，媽媽，你可千萬不能難為他們，這不是他們的錯，是我的錯！』」

　　「爹爹一聲長嘆，說道：『你瞧見了吧，要是把他們抓回來，除非將他們處死，否則只有害了梁兒！當然你也不忍將他們處死的，是吧？那就只有任由他們自生自滅了。』」

　　「媽媽搖了搖頭，對我說道：『真沒想到你這樣沒出息，她這樣對不住你，你還要護著她。如此看來，是不能讓她再踏進咱們的家門了，好吧，好吧，算我狠心，就讓他們自生自滅吧！』」

　　「我說：『媽，我不是想把她找回來，但我要知道她和師弟的下落。』」

　　「媽說：『什麼，你還是要找他們見一見面嗎？』」

　　「我說：『我可以不見他們，但我必須知道他們的消息，才能安心。』」

　　「媽無可奈何，終於告訴了我：『他們是躲在杭州你的師弟一個窮親戚家裡。聽說他們已經私自成親了。』」

　　「最初我確實是沒有勇氣去找他們的，但後來時局一天比一天緊張，有股流寇正在蘇杭地區流竄，傳言這股流寇準備洗劫杭州。」

　　「我家也在準備逃難了，我不由得想起了他們，不由得暗暗為他們擔心了。他們武功不好，也沒有錢，身處危城，能逃劫難嗎？在這個關頭，我不幫忙他們，還有誰幫忙他們？」

　　「那知到了杭州，結果令我大大失望。」

　　「他們不肯見你？」韓芷問道。

　　池梁搖了搖頭，「不是。」

　　「啊，他們兩個早已走了？」

　　「不是他們兩個，是他們三個人一起走了。」

　　韓芷詫道：「還有一個是誰？」

　　池梁深深的看了韓芷一眼，說道：「你聽我說下去，就知道了。」

　　「我找到了師弟那個窮親戚，他告訴我，表妹產下一個女嬰，剛剛滿月。身子本還很虛弱的，但為了時局緊張，恐怕戰火燒來，累了嬰兒無辜受難，在我來的前兩天走了。表妹也早料到我會來找他們，留下一封信託他轉交給我。」

　　「我不用拆開那封信，也已料到她要告訴我的是什麼了。果然不出我的所料，她告訴我替我生了一個女兒，曾經想過要把女兒交回給我，但結果他們還是決意把嬰孩帶走。因為她希望我另找『名門淑女』，不願留下這嬰孩妨礙我的婚姻。他們決意不管怎樣艱難，甚至犧牲性命，也要養大這個孩子！」

　　韓芷激動得叫了起來，說道：「她沒有騙你，後來在逃難途中，她的確是為了這個孩子犧牲了性命，那時孩子剛滿周歲！」

　　池梁說道：「這個故事我說完了，我沒有再娶，二十年來，我一直在找尋這孩子。現在我找到了，就不知道這個孩子，她、她……」

　　韓芷滿含淚水的眼睛望著池梁，池梁的一顆心卻像十五個吊桶七上八落，像一個犯人似的等候她的宣佈。

　　「我明白了，都明白了！」韓芷說道：「我就是那個嬰兒，你的表妹是我的媽媽，你的師弟，他，他是我的爹爹！」

　　池梁的心往下一沉：「她說得不錯，她的爹爹只能是韓師弟，我、我是不配做她的爹爹的。」

　　「爹爹！」韓芷突然叫了出來，投入他的懷抱。

　　「我現在懂了，為什麼爹爹不肯告訴我，原來我不是他的親生的女兒。但我知道他臨終時是要把實情說出來的，我想他如果天上有靈，也一定高興我和親爹團圓的。不，我說錯了。你是我的親爹，他也是我的親爹。爹爹，你原諒我這樣說嗎？」池梁流著淚聽她說了這番話，方始鬆了口氣。

　　「芷兒，要你原諒的是我，我還嫌你說得不夠呢！」池梁鬆了口氣，臉上淚痕還未抹，已露出笑容，說道：「他雖然不是你生身之父，卻是對你最好的人！他是你的比親爹更親的爹爹！慚愧的是我，我是你生身之父，卻是對你未有過一點好處，只是累你受苦受難……」

　　韓芷掩住他的嘴巴，「爹爹，你別自怨自艾了，過去的事也很難說是誰人的錯，如今咱們父女已經團圓，往事還何必再提？爹爹，你怎能說對我不好，昨晚你就曾經救過我的性命。」

　　池梁抹乾眼淚，「女兒，多謝你原諒我。對，就讓咱們父女從頭開始吧，但你不必跟我改姓，你懂得我的意思嗎？」

　　韓芷咽下了眼淚，「女兒懂得。我是韓家的女兒，也是池家的女兒，姓什麼那是無關緊要的。」

　　池梁說道：「這十多年來，你們父女是怎樣過活的？啊，我想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你怎的練成了這一身功夫？你的功夫想必不是你爹教你的吧？」

　　「女兒的武功是義父教的，爹爹從未透露過他會武功。」

　　「啊，你還有一個義父，他是誰？」

　　「我的義父叫丘遲，是在王屋山下隱居的。他是爹爹後半生最要好的朋友，爹爹，這些事情，慢慢我再告訴你。」前一個「爹爹」是指韓湛，後一個「爹爹」才是池梁。要是有第三者在旁，一定聽得莫名其妙。但他們父女，說的聽的都覺得親切而又自然。

　　池梁說道：「我也還有一個故事告訴你……」

　　「什麼故事？」韓芷覺得父親的神情有點奇怪，似乎想說又不想說的。

　　「關於咱家那支玉簫的事。」

　　剛說到這裡，他們聽見簫聲了，是葛南威吹的簫聲。

　　陸崑崙已經替陳石星和雲瑚安排好，要他們明日一早進城，住在一個丐幫弟子的家裡，讓他們可以用半日時間作準備功夫，默記皇宮建築的大略圖形，晚上就要入宮了。

　　餞行宴「別開生面」，午夜舉行。群雄依次敬酒，輪到葛南威之時，葛南威說道：「陳大哥，我吹簫給你送行，我也想聽聽你的彈琴。」

　　陳石星道：「好，那咱們就來個琴簫合奏，你想奏什麼曲子？」葛南威道：「這是我所寫的曲詞，請你過目。」陳石星一看，說道：「好，寫得很好。」他把曲詞遞給雲瑚，說道：「瑚妹，你給我們伴唱吧。」

　　葛南威見他們神采飛揚，視死如歸，心中不無感觸，「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這兩句詩不啻是為他們吟詠。嗯，陳大哥不管是否能夠無恙歸來，他得有這樣一位紅顏知己與他同生共死，此生總是可以無憾了。唉，我相信素素也會對我這樣的，但她為什麼這兩天對我如此冷淡呢？」

　　他吹起玉簫，雲瑚按拍唱道：「風蕭蕭兮──」眾人一聽這四個字，不覺臉色都變了，要知「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乃是荊軻刺秦王臨行前他的好友高漸離為他擊筑高歌所唱的辭，眾人俱想：「葛南威胡為如此不知忌諱？」

　　只聽得簫聲高吭，琴音清越，雲瑚唱下去道：「風蕭蕭兮劍氣寒，欲安社稷兮誓除奸。」眾人這才知道葛南威是改了給荊軻送行那首千古傳誦的曲詞，以求切合當前情事的。眾人這才轟然喝起采來，齊聲說道：「改得好！」

　　簫聲一轉，宛似游絲裊空，直上雲霄，琴聲清峻，也是越拔越高。雲瑚朗聲吟道：「壯士手持三尺劍，直排天闕謁龍顏！」

　　林逸士擊節讚道：「壯哉，壯哉！」

　　韓芷笑道：「葛師兄這歌辭改得很好，不過，只讚『壯士』，卻未免冷落了雲姐姐吧？」

　　林逸士道：「巾幗不讓鬚眉，女英雄何嘗不可稱為壯士？」

　　韓芷道：「說得好，林大俠，我敬你一杯。」

　　雲瑚反覆再唱：「風蕭蕭兮劍氣寒，欲安社稷兮誓除奸。壯士手持三尺劍，直排天闕謁龍顏。」唱罷，簫聲琴聲戛然而止。「啪」的一響，琴弦斷了一根。

　　陳石星推琴而起，說道：「韓姑娘，托你暫時代我保管這張古琴，要是我不回來，就麻煩你代我送給段大哥吧！」

　　韓芷說道：「別這樣想，陳大哥，你和雲姐姐一定能夠平安回來的！」

　　陳石星哈哈笑道：「追求寸功成，生死何足慮！」笑聲中向四座環揖告別，便與雲瑚並肩走了。

　　陸崑崙親自送他們入城，群雄還在燈火通明的大廳，激動的心情都未平靜，誰也不想睡覺。

　　葛南威的玉簫還拿在手中，忽地發覺池梁與韓芷都在注視他的這管玉簫，若有所思。

　　葛南威也在奇怪：「為什麼師叔和韓姑娘遲遲而來？」

　　池梁說道：「芷兒，你告訴葛師兄吧。」

　　葛南威怔了一怔，說道：「韓姑娘，你拜了我師叔為師？」池梁微笑說道：「她不是我的徒弟，她是我的女兒，說起來也可以算得是你的師妹的。」

　　葛南威大感驚奇，同時也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師叔昨晚那樣捨命保護韓芷。」

　　池梁繼續說道：「你們意想不到吧，我也是直到今天才知道她是我的女兒的。」

　　「葛家和池家既是同門，又是世交。我是把南威當作子侄一般的。你們以後要像兄妹相親才好。」

　　葛南威與韓芷以師兄妹的身份重新見過了禮，眾人跟著也向他們賀喜，不知不覺倒是把杜素素冷落一旁了。

　　杜素素冷眼旁觀，想起昨晚那件事情，心中滿不是滋味。

　　韓芷也是想起一件事情，她看著葛南威手中的玉簫，暗自想道：「爹爹講他的故事之時，好幾次提及他那管家傳之寶的暖玉簫，葛南威這管玉簫吹出來的簫聲也是特別好聽的，不知是否就是爹爹那管玉簫？」

　　她凝神望著葛南威手中的玉簫，杜素素卻不知道她注意的只是玉簫，不由得更是心裡冒酸了。

　　葛南威察覺到了她的神情異樣，連忙說道：「韓姐姐惦記著段大哥呢，咱們還是趕快陪她回去，讓她把這個好消息親口告訴段大哥吧。」表面是取笑韓芷，其實則是說給杜素素聽的。

　　他們回到楚家，段劍平剛剛睡過，段劍平見韓芷眼睛紅腫，只道她是為自己的病重擔憂落淚，連忙說道：「說也奇怪，我睡了一覺，已經好得多了，芷妹，你可用不著替我擔心啦。」

　　池梁笑道：「我剛才用的點穴法是有固本培元之功的，你不用十天，就可恢復如初。」

　　韓芷大喜過望，說道：「十天時光，轉眼即過。段大哥，你可以安心養病啦。」

　　段劍平說道：「對啦，池老前輩，你為我的病盡心盡力，恕我未能拜謝。」

　　池梁說道：「區區小事，何足掛齒。」

　　段劍平道：「我固然要感謝你，昨晚我照顧不到韓姑娘，全靠你救她脫險，我更不知怎樣感激你才好。」

　　池梁微笑說道：「她是我的女兒，應該是我多謝你曾經給她照料才對，你怎麼會反而多謝我呢。」

　　段劍平又驚又喜，呆了一呆，說道：「原來池大俠是你的爹爹，怎的你以前沒有和我說過？」

　　韓芷說道：「我是剛剛才知道的。」

　　段劍平聽她說了個中原委，這一喜當真是非同小可，笑道：「韓姑娘，這可好啦！不瞞你說，在幾個時辰之前，我是還未知道我有治癒的希望的。那時我曾經這樣想過，我死了不打緊，就是覺得對不住你。你我命運相似，都是沒有親人的了。我『大去』之後，誰來安慰你，誰來照顧你呢？如今可好了，你有了一個好父親，說句笑話，即使我的病好不了，我也可以毫無牽掛的去另一個世界了。」

　　韓芷聽了他這樣真摯深情的肺腑之言，不由得淚盈於睫，說道：「段大哥，我不許你胡思亂想。我早知道你會逢凶化吉的。」

　　眼中含淚，心裡可是甜絲絲的，臉上也不覺掛著笑意了段劍平笑道：「是啊，現在你不用為我擔憂，我也不用為你擔憂了，那你還要哭什麼？」

　　池梁瞧在眼中，再糊塗也知道女兒和段劍平的感情不是普通朋友的感情了。正是：

　　舊夢豈堪重再憶？柔情盡付玉簫中。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血仇未報須揮劍　心事難言盡付簫

　　席散之後，池梁心亂如麻：「適才聽陳石星他們吩咐芷兒的口氣，似乎在他們心目之中，已是把芷兒和段劍平當作一雙情侶了，不知芷兒心事如何，若然她真的有了意中人，我的心願就恐怕不能達成了。」當下帶了韓芷，仍然走到屋後的松林他們日間談話的地方。

　　韓芷說道：「爹爹，你是不是要告訴我另一個故事。」池梁說道：「不錯，這個故事要從一管玉簫說起。」韓芷心中一動：「爹爹，你這故事中的玉簫，可就是葛師兄手中的那管暖玉簫？」

　　池梁說道：「你很聰明，一猜就著。這管玉簫也就是我少年時候曾經用來吹曲子給你媽媽聽的那管玉簫。」

　　韓芷道：「這玉簫不是咱家的傳家之寶麼？」弦外之音，自是有點奇怪池梁何以捨得把傳家之寶送給外人了。雖然這個「外人」是他的師侄。她心裡暗自想道：「俠義中人，輕寶物重仁義，本也事屬尋常。像陳石星大哥就曾經要把他的家傳古琴送給平哥。但爹爹對這管暖玉簫是有特殊深厚的感情的，怎的捨得送出去呢？」有一樣令她覺得奇怪的是，據她所知，葛南威是在那次陽朔蓮花峰群雄大會之後，才倒廣元拜見師叔（即她的爹爹）的。在此之前，他雖然知道有這位師叔，卻還未見過。但這枝玉簫卻早已是葛南威的成名兵器了。這枝玉簫，爹爹是什麼時候送給他的呢？

　　池梁好似知道她的心思，說道：「不錯，葛南威到廣元拜見我這個師叔，還是未夠一年的事情。但遠在他尚在繈褓之中，我卻是已經見過他的了。還有這枝玉簫，也並不是咱們池家的傳家之寶。」

　　韓芷詫道：「爹爹，你好像說過……」

　　池梁說道：「我向爹爹討這枝玉簫之時，也只道它是咱家的傳家之寶，尚未知道它的來歷。直到那一天──」

　　他像是在回憶往事，歇了一歇，方才開始給女兒說這枝玉簫的故事。

　　「那一天，那一天已經是我從杭州回來之後的事情了。回來不久，一股海盜便已流竄蘇杭一帶，杭州亦已受到劫掠了。還有令人心頭更為沉重的消息來自北方，瓦剌已經兵臨京城，倘若京師失陷，時局不堪設想。

　　「爹爹決意要找避難地方，但只要我一人逃難。」

　　「為什麼爺爺不和你一起逃難？」

　　「爹爹說他要看管這份家業，他說他在這地方上人面熟，交遊廣，即使當真有大難來時，仗著他的武功和平素廣交的三教九流朋友，料想也可以避得過這場災禍的，叫我只管放心逃難，不必牽掛爹娘。其實所謂看管家業，這只是他的藉口。許多年後，我才知道爹爹不肯逃難的真正原因。原來他那時已經秘密參加一支義軍，這支義軍是準備韃子打來時，為百姓抗敵了。」

　　「但爹爹顧慮我的武功尚未練得大成，同時因為我是他的獨子，他也多少抱有一點私心，不願我跟他一起冒險。」

　　池梁繼續說道：「臨行前夕，爹爹把兩件東西，鄭重付託給我。一是這枝王簫，另一件是他用畢生心血研究所得的點穴功夫──驚神筆法圖解。

　　「爹爹問我：『你知道這枝玉簫的來歷麼？』那時我也像你剛才那樣反問：『它不是咱們梁家的傳家之寶嗎？』」

　　「爹爹搖了搖頭說道：『不是，它是一位朋友送給我的。雖然我可以把它留作傳家之寶，但要是這位朋友的後人是可造之材的話，我還是希望物歸原主的。』」

　　「我聽了不覺頗為詫異，爹爹這位朋友未免太過慷慨了，竟捨得把這枝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異寶暖玉簫送給爹爹。他的這位朋友是什麼樣的人呢？我自是禁不住好奇心起了。」

　　「爹爹對我說道：『你還記得有一位葛師伯嗎？許多年前他曾帶過他的孩子來過咱家的。』」

　　「我想了許久才想起來，記起七歲那年，是有一位葛師伯和他的孩子曾經來過家裡。他的孩子和我同年，我還記起了他的名字叫葛名揚。他們父子只在我家裡住過兩天，當時由於表妹和師弟的事情對我刺激太大，我早已把這位童年的朋友淡忘了。要不是爹爹提起的話，我真想不起來！」

　　聽到這裡，韓芷已然明白幾分，問道：「這枝玉簫可是你的那位葛師伯送給爺爺的？而那位當時叫做葛名揚的孩子，想必是葛南威的父親吧？」

　　池梁說：「你猜得一點不錯。原來這枝暖玉簫本是葛師伯費了許多心力，加上機緣湊巧，在崑崙山星宿海上採到一塊暖玉，把它冶煉而成一枝玉簫的。」

　　韓芷說道：「既然如此難得，何以他又捨得送給爺爺。」

　　池梁說道：「葛師伯因為爹爹在同門之中資質最好，這枝玉簫有助於爹爹練成上乘的點穴功夫，故此他無論如何，也要爹爹接受他這份珍貴的禮物，他說，但得師門的武學發揚光大，雖然不是由他成功，他也同樣感到光榮。這就勝於千萬件寶物了！」

　　韓芷嘆道：「這位葛師伯的胸襟真是偉大。」

　　池梁繼續說道：「還不止呢。爹爹還對我說，他還受過這位葛師兄的恩惠的。要不是有這位葛師兄，他就不能專心練武，也不能度過幾次危難的。」

　　「但這是我今晚要和你說的題外之話，我今晚只想你大概知道一點池家和葛家的關係，至於內裡詳情，我想留待以後，慢慢再告訴你。」於是他把話題轉回來，回到那天晚上，他的父親是怎樣囑咐他的事情。

　　「臨行前夕，爹爹囑咐我道：『我受了葛師兄大恩，無以為報，當他送我這管玉簫之時，我和他約定兩件事情。如今我沒法到瓜州找他，只好由你替我完成心願了。」

　　「我問爹爹是那兩件事情？爹爹說道：『當時我們都已知道妻子有孕，因此我和他所約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是我們生的都是男兒的話，就結為兄弟；都是女兒的話，就結為姐妹；一男一女的話，就結為夫婦。

　　『那年他帶孩子來訪我的時候，一來因為你們年紀太小，二來他那時又另有要事在身，只能在咱們家裡住兩天，就要趕著到別的地方去，因此沒有替你們正式舉行異姓結拜的儀式。我打算在你們成年之後，大宴親朋，說明原委，好讓親友們知道葛師兄的義行，稍盡我的一點心意，同時也好讓你們知道兩家的淵源的。

　　『如今這樣的時局，你們結拜的儀式當然是不能隆重舉行了。但只要你找到葛師伯父子，縱無盛宴，撮土為香，三杯淡酒，結為兄弟，也是一樣意義深長。』

　　「我在失意之餘，也很希望有一位異姓兄弟了，聽了爹爹的話，甚為歡喜，當下一口應承，不論時局如何混亂，我也要找著他們，遵從爹爹的囑咐。

　　「爹爹跟著說第二件事情，他說他感激師兄贈寶簫的深情厚意，決定了他年所學有成的話，兩家分享，師兄最希望他憑暖玉簫之助，練成上乘的點穴功夫，如今他已練成了以簫代筆的『驚神筆法』了，他要我把這份他親手所寫的驚神筆法圖解送去給他們父子。同時他也有意將那枝玉簫，歸還葛家。

　　「我受了爹爹的囑咐，帶了玉簫和秘笈，南下逃難。那時瓜州已是處於風聲鶴唳之中，在我到達瓜州的前兩天，我已發覺似乎有人跟蹤我了。

　　「葛家在瓜州也是頗有名望的，一打聽就打聽到了。但我找到了葛家，有件事情，卻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韓芷道：「敢情他們已是逃難去了？」

　　「不是。我只見著葛名揚。」

　　「他的父親呢？」

　　「葛名揚穿著孝服出來迎接我，他的父親，我的師伯，已經死了！

　　「葛名揚還有老母在堂，他已經結了婚，有一個孩子，是他父親去世之後生的，只有兩個月大，還在繈褓之中。這個嬰兒，就是後來名列八仙之位的葛南威了。

　　「我提起爹爹和葛師伯當年之約，葛師嬸告訴我，她丈夫臨死的時候，也曾告訴她這件事情。她說要是我不來瓜州找他們的話，他們母子也要到金陵來找我爹和我的。

　　「她非常高興我能踐先人之盟約，當晚就真的是撮土為香，三杯淡酒，讓我與葛名揚結成了異姓弟兄。

　　「葛師嬸說起往事，又是傷心，又是高興，她說最重要的是兩家的情誼，能夠見到我和她的兒子結為兄弟，她已是得到安慰了。不過，在她提起舊事之時，她還十分感慨的說了幾句話。」

　　池梁說至此處，停了一停，望著女兒，若有所思。韓芷問道：「她說了些什麼話？」有點奇怪，爹爹為什麼不說下去。

　　池梁終於還是說了出來：「葛師嬸言道：她希望我們兩家，世世代代都能夠像先人一樣。她問我結了婚沒有？」

　　韓芷心頭一跳，「她為什麼這樣問你？」

　　「她希望我和她的兒子也有同樣的約定！大家生子就結為兄弟，生女就結為姐妹，一男一女就結為夫婦。」

　　韓芷一聽這話，不覺呆了。

　　池梁續道：「她是早就從丈夫口中，知道我的父親是要把表妹許配我的，她對我笑道：『那年我的名兒從你家回來，他還埋怨你只理表妹，不理他呢。如今我的名兒已有了孩子，想必你也和表妹成婚了吧？』」

　　韓芷又是吃驚，又是著急，卻又不好意思問她爹爹當時怎樣回答他的師嬸。

　　池梁似乎知道女兒的心思，半晌說道：「我當然不便把表妹的事情告訴師嬸，只好託辭說是武功尚未練成，未想成家立室。根本不提表妹，也不提是否有意讓後人重續盟約，就把話題移轉了。師嬸見我態度冷淡，可能對我有點誤會，以後也就不再提此事了。」

　　說至此處，池梁苦笑一聲，「唉，她那知道我是有苦說不出來，她要誤會，我也只能由她誤會了。

　　「說老實話，當時我是這樣想的，要是能夠由我作主，我是願意和葛師兄結為兒女親家的。但表妹已經是別人的妻子，女兒也不是我的女兒了。她將來是否還肯認我這個父親，我自己也不知道。又怎能隨便答應女兒的婚事？」

　　韓芷聽他說了這一段話，方始鬆了口氣，「幸虧爹爹沒有答應葛家，否則這件事，可真是尷尬透頂了。」

　　池梁續道：「時局雖然緊張，但瓜州在經過一次強盜騷擾之後，暫時還算平靜。我本來打算在葛家多住幾天，借切磋武學為名，把爹爹教給我的功夫，轉授葛師兄的。那知第二天就發生了意想不到的大禍事！」

　　韓芷吃一驚道：「什麼大禍事？」

　　池梁說道：「說起來都是我的錯，我當時年輕識淺，江湖經驗太少，把強盜引來葛家了。」

　　韓芷恍然大悟，「就是前一天跟蹤你的那些人吧？」

　　池梁說：「不錯。原來跟蹤我的人也是武學的行家，識得我這隨身攜帶的玉簫是件寶貝，他們是要來搶我這枝玉簫的。」

　　「我和葛名揚聯手對敵，一場惡戰，把強盜都殺得或死或傷，但葛名揚卻因保護嬰兒，被那盜魁以大摔碑手震傷了五臟六腑！」

　　韓芷大驚道：「後來怎樣？」

　　池梁虎目蘊淚，「可憐他在重傷之後，只能含淚指著他那在繈褓中的嬰兒，用目光向我表露托孤之急，就此一瞑不視了。」

　　韓芷感懷身世，不覺嘆道：「原來葛師兄也是自小這麼命苦。我周歲喪了親娘，他還未到周歲，就喪了爹！」池梁說道：「是啊，正因為你們的命運無獨有偶，所以我希望你們特別相親相愛！」

　　也不知言者是有心還是無心，但聽者卻是有意了。韓芷感覺到父親的話似帶雙關，心頭不覺怦然一跳！但她卻未知道，在這樹林裡面，還躲有一個人，此時也是「聽者有意」，心頭的劇跳，比她還要厲害。

　　這個人是杜素素。

　　她是有心來偷聽的，因為從昨天晚上起，在這一天一夜當中，已是有許多跡象令她惴惴不安，她也早已有了預感：池梁的父女相認，恐怕不只是他們父女之間的事情，而是和葛南威有關的了。

　　此際，池梁雖然尚未明白說出來，她已料想得到池梁要和女兒說的是什麼了。聽至此處，她不覺妒火中燒，心頭冷笑：「是啊，你們是同命相憐，那我就由得你們相親相愛去吧！」

　　她強抑心中的酸痛，聽池梁說下去。

　　「我決意做兩件事情，報答葛家。第一件事情，就是替葛師兄報仇。那盜魁的功力遠勝於我，我必須把武功練成，才有必勝的把握，我要練到無須暖玉簫之助，也能擊殺那個盜魁。

　　「但那盜魁的姓名和來歷我都絲毫未知，要報仇，首先必須打探清楚。我雖然不知道他的名字，卻知道他的武功。他的大摔碑功夫可說是武林一絕，經過這麼多年，想必他這門功夫一定早已名震江湖了。練這門功夫練到名震江湖的寥寥可數，就憑這條線索，我終於打探到了。」

　　韓芷問道：「那人是誰？」

　　池梁說道：「就是龍文光這老賊手下的第一高手令狐雍！」

　　韓芷恍然大悟，「原來是他。怪不得你從廣元進來京師幫忙『八仙』，除了因為『八仙』之中有你一個師侄之外，還有一個更大的原因是要報仇的。但不知葛師兄已經知道令狐雍是他殺父仇人沒有？」

　　池梁說道：「他還未知。」韓芷道：「為什麼你不告訴他？」池梁說道：「因為在昨晚未見令狐雍之前，我還未敢斷定就是他的。」

　　「昨晚之前，我已打聽到當今江湖上大摔碑功夫最好的是令狐雍，而這令狐雍已被龍文光重金禮聘去充當最得力的爪牙了。是否他就是當年那個盜魁呢，我必須親自去看一看。」

　　池梁繼續說道：「找尋了二十年的仇人，昨晚終於給我見著了。」

　　「不出我所料，令狐雍的大摔碑手功夫，果然是要比二十年前不知高明了多少，不過他的相貌倒是沒有多大改變，我一眼就認得出他是當年的盜魁。但我料想他卻是一定認不出我了！」

　　說至此處，他不自覺的摸一摸頭上斑白的頭髮，嘆口氣道：「二十年前，我是比他年輕得多的精壯小伙子，如今卻已變成鬢如霜的老頭兒了。他怎麼還認得我呢？

　　望著父親斑白的頭髮，蒼老的容顏，韓芷也覺十分難過，「爹爹年紀，算起來該是四十剛出頭吧？唉，看來卻已像是五六十歲的老人了。」她當然知道這並不是「無情的歲月」將父親變成這個樣子的，而是太多的傷心之事，以至今她的父親「未老先衰」。『憂思令人老』，古人的話可當真說得不錯啊！」她是深深懂得父親的感觸了。

　　為了轉移父親的傷感，韓芷強笑道：「他認不出你，那更好啊！省得他知道你是他的仇人，就會多加提防了。」池梁說道：「不錯，所以昨晚我沒說破當年之事。當然，這也因為在昨晚的形勢底下，沒餘暇容我和仇人細算舊帳了。」

　　韓芷又笑道：「爹爹，你的年紀沒老，你的功夫更沒『老』啊！不錯，令狐雍的大摔碑功夫是很厲害，相信確實如你所說，比二十年前是高明不知多少；但爹爹，你的本領在這二十年當由一定比他進步得更快，女兒雖然沒有什麼眼力，也看得出來。昨晚你和他交手，還是你穩佔上風的。可惜昨晚不是單打獨鬥，否則在一百招之內，相信他一定命喪爹爹之手。」

　　池梁掀鬚笑道：「一百招那是說得過分一些，三百招之內，我是有把握取他性命的。只可惜昨晚沒有機會給我報仇。後來替換他的那個番僧，本領則是比他更高了。要不是有威侄把暖玉簫給我，我都幾乎脫不了險呢。」

　　韓芷道：「君子報仇，十年未晚。爹爹，你已等待了二十年，也不差多等一些時候。那番僧是跟瓦剌密使來的，不久就要回去。那時你有心找令狐雍報仇，還怕不成功嗎？」

　　池梁點了點頭。「不錯，我也是這樣打算的。好吧，替你葛師伯報仇的事暫且擱下。如今我要和你說我的第二件心願了。」

　　聽得「第二件心願」這五個字從父親口裡說出來，韓芷不覺又是心頭一震了。雖然「謎底」還未揭開，她已經知道父親要說的是什麼了。

　　池梁看了看女兒的面色，心中嘆了口氣，緩緩說道：「或許你不想聽，但我還是要告訴你的。這是池葛兩家兩代的心願，二十年前，我雖然沒有明確的答覆師嬸，但是我的心裡，則已是許下諾言，只盼能夠替先人達成盟約的。」

　　韓芷想要說話，一時間卻不知怎樣開口才好，池梁道：「芷兒，請你讓我先說完了你再說。」「前兩年我聽得葛南威年紀輕輕，已經在江湖上名列『八仙』，闖出了『萬兒」，我的心裡十分高興。但後來我見到了他的武功，卻又不禁令我感到遺憾。不過，這遺憾卻是我造成的。」

　　韓芷聽見父親忽然談起葛南威的武功，不禁有點詫異，但只要父親不談婚事，她倒是沒有那麼尷尬了。「葛師兄的武功很不錯啊，不知爹爹遺憾什麼？」

　　「不錯，和江湖上一般人物比起來，你的葛師兄本領可算得是確實不錯的第一流武功，但可惜他沒有學到第一流武功，真正的第一流武功！」韓芷忍不住問道：「你不是已經把驚神筆法圖解給了他爹嗎？他繼承家學，那還不能算是第一流功夫？」

　　池梁說道：「我把那份圖解留給他的時候，武學的造詣遠遠不能和現在相比，圖解只是點穴的手法，至於運功的秘奧，單靠圖解還是不能練成上乘功夫的。我也是近幾年才有了進一步的參悟。」

　　韓芷道：「那你現在也可傳給他啊！」

　　池梁說道：「不錯，我是打算傳給他的。我打算在最近就送給他兩件大禮。但希望你幫爹爹完成心願！」韓芷吃了一驚。叫道：「爹爹……」

　　池梁擺了擺手，示意叫她先聽完了再說。「這兩件禮物，是我準備當作嫁妝送給他的。第一件是令狐雍的首級，第二件是池家獨門的點穴功夫！芷兒，我很高興你認我做父親，我更希望你能讓我完成心願！」

　　韓芷輕輕嘆息，說道：「爹爹，有幾句話我不知該不該說？」

　　池梁說道：「我就是要聽你心裡的話，你說吧。怎麼樣？」韓芷說道：「爹爹，不是女兒不肯聽你的話，但你這樣做，對大家都沒好處，包括葛師兄在內。」

　　「為什麼？我正是為了顧念池葛兩家的三代交情，才要把你許配與他呀。我還會幫他報仇，還會幫他練成上乘武功，怎能反說是對他沒有好處？」

　　韓芷道：「爹爹，請你先別把報仇、練武與婚事混為一談！」

　　「好，那你就先說吧，這頭親事，有什麼不好？」

　　「爹爹，你莫怪我說得直率，在你，這是對葛師伯的一番好意，但在葛師兄來說，卻恐怕會埋怨你多餘呢！」

　　池梁已經知道她要說什麼，但還是問道：「為什麼？」

　　韓芷說道：「江湖上誰不知道『八仙』中的葛南威和杜素素是對情侶？爹爹，難道你竟無所聞？」

　　韓芷提起了杜素素的名字，卻不知道杜素素「近在眼前」。

　　但更可惜的是她沒有早一點提起杜素素的名字，要是早片刻的話，事情的發展恐怕就大不相同了。

　　原來杜素素是當池梁說出要送那兩份厚禮給葛南威當作是給女兒的陪嫁之時，就悄然離開了。

　　片刻之前，她是「近在眼前」，但如今，她雖然還未走得太遠，卻已聽不見池梁父女的說話了，在某一種意義來說，也可說是「遠在天邊」了！

　　池梁道：「我不是不知，但你卻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什麼其二？」

　　「據我們所知，他們雖然時常在一起，但卻未有婚姻之約，而且我看他們的性情似乎也不甚相投。那位杜姑娘有點小姐脾氣，喜歡使小性子，你的葛師兄卻不是一個願意受拘束的人。」

　　韓芷本來是滿懷心事的，聽了父親的話，卻不覺笑了起來。

　　「芷兒，你笑什麼？」

　　「爹爹，這恐怕只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

　　池梁有點不太高興，「那麼，依你看他們是很適合的一對嗎？」

　　「男女之情，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他們是否適合，旁人是很難給他們下判斷的，只要他們認為適合，那就是適合了。」

　　池梁悚然一驚，「是啊，當年我也以為我和表妹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韓師弟和她是不適合的。但結果他們的想法卻和我全不一樣。」當下苦笑道：「或許我一生只知練武，對年輕一輩的人，我是沒有你懂得這麼多了。」韓芷繼續說道：「只要他們真心相愛，有無婚姻之約，那又何妨？性情不盡相同，那也沒大關係。眼前就有一個例子，像陳石星大哥和雲瑚姐姐，他們並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當然也無婚姻之約；而且他們出身不同，性情也不一樣。但誰不羨慕他們是一對真誠的愛侶，誰會對他們非議呢？」其實她和段劍平也是同樣的例子，不過她是不好意思說自己而已。

　　做女兒的侃侃而談，做父親的卻不由得心亂如麻了。要知池梁是大俠身份，平生最重承諾，是以雖然覺得女兒說的有理，但卻不願放棄自己的諾言，於是說道：「他們是否真心相愛，我可不便去問南威，但這頭親事，是他的父母和祖母在他繈褓之時，就和我提起的。當時我雖然沒有明白許婚，心中已是許下誓言的了。只要他和那位杜姑娘尚無婚姻之約，他就可以另娶。不如這樣吧，待我取了令狐雍的首級回來，再托人向他提親。那時就算他不答應，我也可以對得住他的父母了。」

　　韓芷忍不住說道：「爹爹，你要是這樣做的話，那就是錯上加錯了，第一，你是對他『示恩』。他為了報答你的恩惠，做你的女婿是勉強的。你願意女兒嫁給一個勉強才肯要的人嗎，何況──」

　　「何況什麼？」

　　韓芷到了此時，也顧不得害羞了，說道：「何況，你還沒有問我的意思呢！」

　　池梁澀聲說道：「你不說我也看得出來，你是喜歡那位段公子吧？」韓芷說道：「不錯，他也同樣的喜歡我。」池梁問道：「你們是否已經私訂終身？」

　　韓芷面上一紅，說道：「他慘遭家變，這次入京報仇，死生難卜……」弦外之音，在這樣情形底下，段劍平怎會與她談起婚事？

　　池梁鬆了口氣，說道：「如此說來，你們是尚無婚姻之約了？」

　　韓芷緩緩說道：「昨晚我跟他一起去闖龍府之時，我們曾許下誓願！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雖然不是「私訂終身」，已是「海誓山盟」了！不過她不好意思用這四個字而已。「海誓山盟」可要比「私訂終身」還更情深義重啊！

　　池梁默然不語，過了一會，方始說道：「段劍平不是不好，但他是富貴人家，祖先曾經做過一國之君的『小王爺』身份，恐怕不免有公子哥兒的脾氣。」

　　韓芷道：「他如今早已是家破人亡，和咱們一樣都是流浪江湖的人物了。莫說他本來就和一般的公子哥兒不同，即使以往有點少爺脾氣如今經過了這番磨練，也不會有的了。何況我喜歡他也只是喜歡他這個人，決不是因為喜歡他的家世！」

　　池梁情知無可挽回，嘆口氣道：「大丈夫一諾千金，這次我許下的諾言不能實現，卻是愧對葛師兄於地下了！」

　　韓芷忍不住說道：「爹爹，以前你的爹娘也曾對的我的外婆許下諾言，要你和表妹成親的！」

　　此言一出，池梁不由得好似心頭遭受重錘，面色「唰」的一下子變得蒼白如紙了！

　　「芷兒，多謝你提醒。我真不是個好父親，幾乎又做了錯事。好吧，你們既然真心相愛，我也不勉強你了！」池梁的舊傷疤給刺得鮮血淋漓，但他終於忍住心中的傷痛，含淚對女兒道歉了。

　　韓芷又喜又悲，抱著父親說道：「爹爹，你真是一個明白道理的好爹爹，女兒非常的感激你！爹爹，其實也不用發愁，還有兩全其美的辦法的！」

　　池梁怔了怔。「還有什麼兩全其美的辦法？」

　　「你不要報答葛家對咱們的兩代大恩嗎？」

　　「是呀！我想繼續上一代的盟約，就是為了這個！但如今──」

　　韓芷截斷他的話，笑道：「你準備送給葛南威那兩份厚禮還是可以送去，而且一樣可以當作嫁妝！」

　　「啊，你的意思是──」

　　「可以當作你給他和杜姐姐結婚的禮物！你把他當作侄兒，也可以把杜姐姐當作女兒的。」

　　池梁瞿然一省，「你說得不錯，無須結為兒女親家，我也應該報答葛家的大恩的。這都怪我的腦筋一時轉不過彎，多虧你提醒了我。芷兒，你放心吧！我一定照你的話去做。」

　　韓芷歡喜之極，禁不住又叫一次：「爹爹，你真是我的好爹爹！」

　　池梁微笑道：「別讚我了，現在我就和你去看看劍平吧！」

　　※※※

　　有點出乎池梁父女的意料之外，葛南威也在段劍平的病榻之旁。

　　段劍平道：「多謝池大俠，我的病已經好得多了，不敢有勞……」

　　不待他把話說完，池梁便即笑道：「我是特地來告訴你一個好消息的。」

　　段劍平已經猜到幾分，雙眼發亮，問道：「是什麼好消息？」

　　池梁微笑說道：「芷兒是我親生的女兒，她已經把她和你的事情告訴我了，我的意思是等到你病癒之後，先行訂婚；待你滿了三年孝服，那時再舉行婚禮。」

　　段劍平聽到這個「好消息」，當然十分高興。忙道：「多謝老伯青眼有加，肯把令媛付托給我。請恕小侄有病在身，不能向你老人家施行大禮。」

　　葛南威道：「段大哥，你怎的還自稱『小侄』，應該是稱『小婿』才對。」他心中有事，雖然出於真心道賀，笑得可也有點勉強。

　　段劍平道：「葛大哥。你別只顧開我玩笑，我可等著先喝你和杜姑娘的喜酒呢！」

　　葛南威黯然道：「別拉扯上我，我沒有你那樣好福氣！」

　　段劍平一怔，正要問他是什麼意思，韓芷已在說道：「師哥，爹爹也有一件事告訴你，但此事說來話長──」

　　葛南威道：「好，那咱們到外面說吧，別打擾段大哥歇息。」

　　韓芷首先走出外面：「杜姐狙，她，她去了那兒？」葛南威道：「我不知道。她留給我一封信，但沒說要去什麼地方。」

　　韓芷心頭一震，「信，信上講得什麼？」葛南威道：「她要我問你一件事情！」

　　韓芷聽得此言，恍如晴天霹靂，面上一陣青一陣紅，勉強鎮懾心神，顫聲問道：「什，什麼事情？」

　　幸好葛南威以為她是因突如其來的杜素素失蹤之事而震恐，沒想到其他。說道：「她說池師叔和你知道我的殺父仇人是誰。池叔叔剛剛被陸幫主和林大哥請去商量大計，我急於知道，只能先問你了。」

　　韓芷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我和爹爹在林子裡說的話，敢情是給杜姐姐偷聽去了。」知道了這件件情，雖然令她又是尷尬，又是吃驚，但看葛南威說話的口氣，似乎杜素素給他那封信尚未提及那樁令她最感難以為情的事，她稍稍放了點心，說道：「不錯，爹爹在前天晚上，已經查探清楚，你的殺父仇人是誰了。」

　　這個消息暫時遮蓋過葛南威失掉心上人的不安，令他受到新的震動，他連忙問道：「是誰？」韓芷緩緩說道：「是令狐雍！」

　　葛南威呆了一呆，半晌說道：「怪不得素素她要那麼說了。唉，不過她這想法卻是未必對的……」

　　韓芷不覺又是一驚，「杜姐姐怎樣說，你可以告訴我嗎？」

　　葛南威道：「她要我專心練武，親手報仇。她怕在我的身邊，令我分心。因此她決意離開我了。」

　　原來杜素素沒有聽完池梁父女的談話，就懷著一顆創傷的心走了。

　　她只是在想：「不錯，南哥是真心愛我的，但要是和那兩件禮物相比，他是寧願要我呢，還是寧願要那兩件禮物呢？」

　　她不能替葛南威作答，她只能體會到葛南威的苦惱。

　　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她深切知道，葛南威最大的心願就是要為父親報仇。

　　他不止一次和她說過這樣的話：「我真是妄為人子，殺父仇人是誰，直到如今我都還未知道。」每當提起這樁恨事之時，他總是苦惱得幾乎就要發狂！

　　如今他的殺父仇人是誰已經知道了，但只憑南哥的武功，他是決計鬥不過令狐雍的。沒有他師叔的幫忙，他是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報得大仇了？

　　「唉，他難於取捨，就只能由我幫他決定取捨了！

　　「不錯，南哥是真心愛我，我也是真心愛他的。為了愛他，我應該助他達成心願。」

　　主意打定，她忍著眼淚寫了一封信留給葛南威，便即悄然出走了。

　　當然，葛南威也不相信她信上所說的理由，他百思莫得其解，壓在心頭的鬱悶，令他不覺對韓芷吐露出來了：「我真不懂，為什麼她在這個時候離開我？」

　　這個原因，韓芷是知道的。杜素素的心事，她也是懂得的。唉，但她可又怎能對葛南威說出來呢？

　　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第三天也過去了。杜素素沒找著，陳石星與雲瑚也沒回來。

　　杜素素失蹤事小，陳雲二人，應該第二天就回來的，沒見回來，那就可能是在宮中出事了。丐幫一面遷移舵址，一面派人四出打探，過了三天，仍然打聽不到任何有關陳、雲二人的消息。更令人擔心的是，那個和丐幫有秘密往來並和楚青雲相識的小太監，也是無法聯絡。這個小太監是那天晚上約好了給陳石星和雲瑚作內應的人，本來說好若有什麼意外發生的話，他要在三天之內，設法溜出來在某間茶館和丐幫弟子會面的，他是服待皇帝的近身太監之一，經常可以用給內苑的宮娥採購什麼東西作藉口，溜出宮外。可是在這三天之中，卻一直未見他露過面。連托人捎個訊息也沒有。

　　※※※

　　陳石星和雲瑚怎麼樣了？

　　那晚陳雲二人躲在景山，將近三更時分，他們攀登上神武門，神武門下面有衛士防守，上面卻無城樓，他們一上神武門，便即掠過「欽安殿」，下面的衛士做夢也想不到有人敢偷入禁宮，竟絲毫未覺。

　　宮殿屋頂鋪的是滑不留足的琉璃瓦面，幸而陳雲二人輕功超卓，掠過幾重琉璃瓦面，到了坤寧宮。這是皇后的「寢宮」。在坤寧宮的宮門後面，就是御花園了。那個給他們做內應的小太監是約好在御花園的沉香亭和他們見面的。

　　他們伏在坤寧宮的屋頂，凝神下望。這晚月色朦朧，隱約可以見到有兩名衛士正在穿梭巡邏。原來坤寧宮的宮門正對著御花園入口處的「瓊苑」東門，在入口之處，當然是有衛士把守的。

　　那兩個衛士面對著面的往來鍍步，任憑他們的輕功多高，從屋頂跳下去的話，非給發覺不可。怎麼辦呢？

　　陳石星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他看了一會，知道這兩個衛士是一個向東，一個向西，各走了三十步之後，一同轉身的。陳石星捏了兩顆小小的泥丸，待他們剛要轉身之際，驀地把兩顆泥丸分別向兩邊樹上打去。棲息在兩邊樹上的宿鳥給嚇得飛了起來，發出嘎嘎的鳴聲。

　　那兩個衛士給這突如其來的鳥鳴之聲吸引了他們的注意，未曾轉身，就不約而同的抬起頭來，看那驚飛的宿鳥。抓緊這稍縱即逝的時機，陳石星和雲瑚閃電般的跳了下去。

　　當真是有如一葉飄墜，落處無聲，待到那兩個衛士回過身來，重作穿梭巡邏之時，他們已是躲進花樹叢中了。

　　其中一個衛士倒是起了一點疑心，「奇怪，好端端的怎會有兩隻鳥兒飛起來？」

　　另一個衛士笑道：「你是吃飽了飯沒事做麼，鳥兒要飛就飛，你卻花心思推究！」

　　那衛士雖然起疑，但想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就算了。

　　陳雲二人在花樹叢中蛇行兔伏，借物障形，進入御花園深處。看清楚了附近沒有衛士巡邏，這才鬆了口氣。御花園佔地甚廣，四面看不到盡頭。園中有幾百年的古松古柏，有玲瓏的假山、廟宇、池塘、亭榭，星羅棋佈，令人目不暇給。到了御花園，倒是不愁沒有藏身之地了。不過如何去找那個小太監，卻還要花一番工夫。

　　兩人分花拂柳，正自小心翼翼的朝著凝碧池那個方向行進！忽見火光一亮。陳石星躲在暗處，定晴一看，原來是兩名衛士提著燈籠陪伴著一個身披狐裘的像是貴公子身份的人，看情形，是在給這個貴公子帶路。雲瑚吃了一驚，在陳石星耳邊悄悄說道：「大哥，你仔細瞧瞧，這個似乎不是漢人，好生眼熟！」陳石星道：「不錯，這廝就是那晚咱們在龍老賊的『賓館』曾經碰見過的那個什麼也是『貝子』身份的人。」

　　雲瑚想起來了，說道：「對了。這廝就是那晚曾經和『渭水樵夫』林大俠交過手的人，聽林大俠說他的武功很是不錯，在濮陽昆吾等四大瓦剌武士之上的。」陳石星道：「陸幫主昨天方始打聽得到，這廝名叫長孫兆。聽說是瓦剌一個什麼王爺的兒子。」

　　只聽得長孫兆說道：「家師本當自己來的，只是他和王爺商量過後，覺得還是讓我先替他來一趟的好。他這安排，想必令你們失望了。」

　　前面那衛士道：「那裡的話，貝子來此，在我們正是求之不得呢。符總管日間還曾和我們談及貝子你呢……」

　　長孫兆似乎頗感興趣，「原來你們的符總管也知道我，他怎樣說我？」

　　那衛士道：「符總管盛讚貝子是貴國有數的人材，年少精明，英雄了得。這次他本是想請貝子和彌羅法師一起來的，只怕貝子不肯賞面。且因這是貴我兩方的初次交往，我們也不敢苛求。但得一人前來，於願已足。想不到貝子惠然肯來，我們是比請到彌羅法師更為喜出望外呢！」

　　長孫兆笑道：「你們太看得起我了，我的身份怎麼比得上師傅？」

　　那衛士道：「這不是客氣話，符總管和我們確是這樣想的。」

　　長孫兆道：「為什麼？」

　　那衛士道：「令師雖是國師身份，位尊名重。但就親疏關係來說，卻怎比得上貝子是大汗的宗室近親，在大汗面前更容易說話？有許多話我們不方便對令師說的，卻可以對貝子說呢！」

　　長孫兆微笑道：「這倒是的。多謝你們的符總管看重我，我對你們的符總管也是慕名已久的了。」

　　陳石星悄悄道：「那符總管是怎樣的人，你知道嗎？」

　　雲瑚說道：「我聽周伯伯（即金刀寨主）談過，聽說這大內總管名叫符堅城，武功不在穆士傑之下。」

　　她一面說話，一面帶領陳石星繞假山、穿花樹、摸索前行。不多一會，只見一片水光，凝碧池已經在望。雲瑚貼著他的耳內說道：「前面那個亭子就是沉香亭了。你先看看，有沒有人。」

　　陳石星定睛看去，不見有人。

　　陳石星暗暗吃驚，「糟糕，要是這小太監臨時失約，我們如何能夠找得著皇帝？」

　　心念未已，只見亨子裡已是出現了一個人影，也不知他是從那裡鑽出來的。陳石星抬頭一看，月亮正在天心，恰是三更時分。不禁啞然自笑，「這小太監約好三更，倒是準時得很，我卻有點性急了。」

　　陳石星正待現出身形，發出暗號。就在此時，忽見亭子裡又多了一個人。

　　這個人一手執著小太監，冷笑說道：「三更半夜，你在這裡鬼鬼祟祟做什麼？

　　小太監顫聲說道：「我，我睡不著覺，出來乘涼。」

　　那人哼了一聲，說道：「九月天時，乘什麼涼？再說，你出來乘涼，為什麼不光明正大的走路，卻要從山洞裡爬出來？」

　　原來沉香亭畔，有座假山。山下有個洞，可以通到沉香亭。小太監和這個人都是從山洞裡爬出來的。

　　小太監無言以應，那人跟著說道：「不瞞你說，我早已注意你的行逕了。你常常溜到東安市場的一間小茶館和一些不明來歷的人相會，你當我不知道麼？只是未曾拿著你的把柄而已。嘿嘿，如今我已經拿著你的把柄了，你還不說實話！」

　　說至此處，只聽得那小太監喉頭咕咕作響，陳石星雖然看不見他的臉色，也知他正在受對方的折磨了。

　　那人喝道：「還不從實招來！」小太監在寬這口氣的時間，心中已是轉了好幾次念頭。他想起了身世的苦楚，想起了丐幫的恩人，也想了這件事情關係的重大，終於抬起頭來，咬著牙根說道：「我、我沒有什麼可說的！」

　　原來他是因為家貧、母病、父老，逼不得已，才淨身入宮，做個小太監，以求養活父母的。但入宮後最初幾年，他還未曾得寵，一入宮門，內外隔絕，根本無法接濟父母。他賣身的錢，還不夠母親醫病。那幾年間，全虧丐幫的分舵舵主趙趕驢幫他家的忙。到了他漸漸得寵之時，父母不久就已相繼去世。不過在他父母去世之前，他曾有個機會回家探病，他的父母都曾對地千叮萬囑，叫他不要忘了丐幫的恩義，更不要忘了窮人的痛苦。

　　此時他心中想道：「趙舵主信得過我，才托我幫他們做這件大事，雖然我不知道他們要派人見皇帝做什麼，但也知道這件大事是對普天下的百姓有利的，我豈能出賣他們？」

　　那人只道十拿九穩可以套出他的口供，不料他竟敢說個「不」字，倒是大出那人意料之外。

　　那個「哼」了一聲，冷笑說道：「好，你不說，我先押你去見符總管。他那裡有十八種酷刑，每個時辰換一種，讓你遍嘗滋味，包管『服侍』得你『舒舒服服』，哼，那時看你是說還是不說！」

　　正當他要把小太監拖出沉香亭之際，腳步剛剛邁出亭子，忽見一條人影捷如飛鳥的撲來，那人一個「誰」字尚未問出口，陡然間只覺胸口一麻，「璇璣穴」已是給陳石星飛出的一顆小小泥丸打個正著。

　　那人雙手一鬆，「卜通」倒下。小太監脫出他的掌握，倚著欄杆，驚得呆了。

　　陳石星給那小太監解開穴道，伸出右掌，陽掌按三下，陰掌按三下。這是他們約好的暗號。

　　小太監驚喜交集，「你是丐幫派來的人，唉，終於盼得你來了。」陳石星道：「對不起，我來遲一步，叫你吃了苦了。現在閒話少說，你先告訴我，這人是否今晚當值的衛士？」

　　「他是個衛士隊長，但並非今晚當值。」

　　陳石星去了顧忌，立即手起掌落，用重手法震裂那個並非今晚當值的衛士小隊長的心脈，那人叫都未曾叫得出來，便即一命嗚呼。

　　「皇上在那裡，你知道嗎？」陳石星顧不及掩藏屍體，先問這個他最急於知道的問題。

　　那小太監道：「皇上在瑯琊閣，剛才我還見他在閱讀奏章，聽見他吩咐敬事房的太監，說是今晚要在書房留宿，不準備去『臨幸』那個妃嬪了。看情形，今晚皇上可能很遲才睡，你去正好合適。瑯琊閣的所在，你知道嗎？」瑯琊閣是皇帝的書房，在養心殿後面，在小太監送給他們的那份地圖上早已繪明，由於是比較大的建築物，陳石星估計並不難找，便說：「我知道的。」

　　那小太監道：「那請恕我不帶領你們去了。」

　　陳石星正要離開，那小太監忽道：「俠士，且慢──」陳石星回頭來問道：「還有何事？」

　　小太監的神色似乎有點特別，半晌方始說道：「你若見到趙舵主，請替我向他說，我沒忘記他的教導。」

　　陳石星不覺愕然，「在這樣緊張關頭，你卻說這等不相干的閒話！」說道：「好，那我一定會替你把話帶到。」說罷，便與雲瑚一起走了。

　　陳石星和雲瑚離開沉香亭，正自覺得那小太監的說話和神氣都似乎有點可疑，走沒多遠，忽地隱約聽得瘖啞的似是呻吟之聲。

　　陳石星吃了一驚：「咱們回去看看。」

　　雲瑚詫道：「看什麼？」她的聽覺不及陳石星敏銳，雖然亦又隱約聽見沉香亭那邊似有聲響，卻還不能分辨這是什麼聲音。

　　陳石星道：「我怕那小太監有事！」

　　他們已知那小太監是把屍體拖進假山洞裡的，回轉況香亭入那假山洞一看，一看之下，不禁大吃一驚，果然是出了事了。

　　只見那小太監胸口插著一把利刃，和那屍體並排躺在血泊之中，他是拔出那個已死的衛士佩刀自殺的。

　　陳石星連忙給他封穴止血，但這口刀直插心臟，如何還能救活？他的手術，只能讓那小太監留住口氣，多活片刻而已。

　　小太監睜開眼睛，低聲說道：「你怎麼還不去辦你的正事？」陳石星道：「唉，你何苦如此？」

　　小太監道：「這事遲早會給發覺，我怕萬一很快就給他們發覺，我自己也信不過自己不會招供出來！」

　　陳石星知道已是無法挽救他的生命，只好和他說道：「你還有什麼未了之事要我代辦麼？」把耳朵貼到他的唇邊細聽，只聽得那小太監氣若游絲，蚊叫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說道：「我，我上無父母，下無兄弟，沒什麼要麻煩你了，只盼你把我剛才的話轉告，轉告趙舵主。」說罷，雙眼閉上，已是停了呼吸。

　　陳石星對他的屍體拜了三拜，說道：「這小太監雖然不會武功，卻是真正的俠士。」

　　雲瑚說道：「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咱們還是聽他遺言，趕快去辦正經算吧。」

　　兩人施展超卓輕功，一路避過巡邏的衛士，不久就繞過了養心殿，望見了瑯琊閣了。

　　瑯琊閣是兩層高的建築物，他們躲在暗處，抬頭一望，只見樓上房間，果然有燈光透出紗窗，紗窗上隱現一個人影，似是在捧著書本，料想是皇帝在批閱奏章。樓下站著兩名衛士。

　　陳石星心裡想道：「這兩名衛士武功一定較高，小小的泥丸只怕封不住他們的穴道。」只能冒一個險，掏出兩枚銅錢，運用錢鏢打穴的功夫。

　　錢鏢如電，不差毫黍，兩名衛士剛剛張開嘴巴，「刺客」二字都還未曾叫得出來，脅間的麻穴便給錢鏢打個正著。登時有如泥塑木雕，仍然站在門前不動。要不是武學行家走近，還會以為他們是在盡忠職守呢。

　　書房內的皇帝全神閱讀奏章，並未注意。但在書房外面，還有一個保護皇帝的大內高手，卻是清清楚楚的聽見了那「錚錚」兩聲了。

　　這大內衛士當然不免起疑，但還是做夢也想不到會有「奸細」闖到禁宮腹地，更想不到可能會是「刺客」。他不敢驚動皇帝，於是放輕腳步，悄悄走下來看。

　　陳石星正是要他下來的，待他一踏出門檻，立即又是一枚錢鏢射去。

　　不料這名大內高手武功更高，錢鏢竟然給他一指彈開。不過，他雖然能夠彈開，指頭已是痛如刀割，一條右臂，迅即亦已麻木不靈。

　　就在這瞬息之間，只覺微風颯然，左有陳石星，右有雲瑚，已是從他兩旁襲到。

　　這人雖然足可稱為高手，但要是比起御林軍的統領穆士傑和大內總管符堅城來，本領還是差了很大一截，陳石星的武功可以和穆士傑抗衡，何況還有一個雲瑚？結果他奮力抵擋，只能抵擋三招，便給陳石星擊倒，無暇呼救。但在倒地之時，卻發出「砰」然聲響，比剛才的銅錢落地之聲，大得多了。

　　在書房閱讀奏章的皇帝，也聽得見這個聲響了。

　　他吃了一驚，放下一份奏摺，抬起頭來，問伴讀太監：「小直子，你聽見沒有，剛才朕聽得外面好像是有一個人跌倒的聲音。」

　　這「小直子」姓汪名直，是最得皇帝信任的一個當權太監，野心極大，此時正想對皇帝有所要求，說道：「待奴婢出去看看，恐怕是大風吹過，樹枝折斷的聲音也說不定。」

　　皇帝說道：「朕也料想不會有什麼事情發生的，不用出去看了。」

　　汪直道：「謝皇上。」

　　皇帝繼續說道：「倒是朕剛才看到一份奏摺，原來外面有些事情，朕還是給蒙在鼓裡的。朕想起你前幾天提過的計劃，說是要在大內總管的職權之外，另設一個西廠，唔，這個計劃，這個計劃……」

　　汪直忙道：「陛下明鑒，奴婢的意思是想皇上多選心腹之士，充當耳目……」原來他計劃設立的「西廠」，乃是一個特務組織，由他自己統領。不但要和大內總管分庭抗禮，而且要獨掌生殺之權的。

　　話猶未了，忽聽得「砰」的一聲，書房的門突然給人推開。直闖進來的人，不用說當然是陳石星和雲瑚了。

　　汪直喝道：「范中柱，你瘋了嗎？什麼事情，如此大驚小──」范中柱就是剛才被陳石星擊倒的那個本來是在書房外面看守的大內高手。等到一看清楚，進來的竟然是一男一女，男的既非太監，女的亦非宮娥，一個「怪」字未曾出口，不覺呆了。

　　陳石星定睛一看，只見皇帝是一個年約二十五六歲的少年，被他叫作「小直子」的太監倒有三十左右的年紀。

　　皇帝似乎比汪直鎮定一些，喝道：「你們是誰？何故擅闖朕的御書房！」原來這個皇帝名叫朱見深，說起來，倒還不算是個很壞的皇帝。他十八歲即位，即位之初，曾經替在他父親（朱祁鎮）做皇帝之時，被奸臣害死的前兵部尚書于謙洗雪過冤枉的。

　　不過可惜他年紀越長，卻越是柔懦無能。以致被奸臣和權監勾結，將他包圍，導他安於享樂，終於令他變成權奸的傀儡。待到後來重用汪直，設立西廠，日益殘害忠良，朝政更是為之大壞，那是後話，暫且不表。

　　雖然性情柔懦，做皇帝畢竟也還有點皇帝的威風，此時他鼓起勇氣一喝，心中雖在打鼓，神色倒是保持著皇帝的「尊嚴」，顯得比汪直鎮定好多。

　　陳石星道：「皇上莫驚，小民有要事奏來，並無他意。」在他說話之時，雲瑚已是點了汪直的穴道，令他不省人事。

　　朱見深這才看清楚了雲瑚是一個美貌如花的少女，但這個美貌少女，出手竟是如此厲害，卻是不禁把他嚇得呆了。

　　「你，你說是並無惡意，那，那又為何傷害朕的伴讀太監？」

　　雲瑚跪了下來：「請恕民女無禮，只因我們所要奏稟之事，只能讓皇上知道。所以民女逼不得已，方始點了這個太監的昏睡穴。過了十二個時辰，他就會醒來的。」

　　朱見深見她肯對自己行參見之禮，這才放了點心，道：「姑娘如此身手，真是少有。恕你無罪，請平身吧。姑娘，你還沒有告訴朕呢，你是何人？」他對雲瑚減少了幾分害怕之後，不覺為雲瑚的美色所迷，心裡暗自想道：「這個小姑娘真是長得如花似玉，比前幾天新選入宮的萬貴妃還美得多。」

　　雲瑚猶有童心，那想得到皇帝是為自己的美色所迷，見他定著眼睛在看自己，不覺「噗嗤」一笑，「小時候民女是晉見過皇上的，不過皇上當然記不得了。」

　　朱見深大為詫異，「你見過朕，那、你、你究竟是誰？」

　　雲瑚道：「我的爺爺是先帝取中的武狀元雲重，我的爹爹也是曾經在御林軍當過差的雲浩。小時候，有一次爹爹曾經帶我逛過御花園。那天陛下在凝碧池泛舟和宮女採蓮，爹爹告訴我你是太子。」朱見深笑了起來，「哦，原來你是雲重的孫女，雲浩的女兒。你的爺爺是對先帝有功之人，可惜你的爹爹卻不肯為朕做事，你爹好嗎？」

　　「多謝皇上關懷，我爹爹不幸，早已去世了。」

　　「可惜，可惜！你有兄弟麼？」

　　「爹娘只是生我一人。」

　　「那就更可惜。朕悼念忠良，本來想給你家一個世襲罔替的官職的，可惜你家沒有男丁可以接受朕的封賞。不過，女官之設，古代亦有。不如你入官做朕的女官吧。對啦，你的武藝很好，可以做朕的護從女官，閒時還可以教給朕的妃嬪一點防身本領。」

　　「多謝皇上抬舉，我不想做官。至於說到武藝，我和這位陳大哥差得遠呢，皇上若是要有本領的人相助……」

　　朱見深似乎很不高興也不耐煩聽她提及別人，不待她說完，就截斷她的話：「別的話以後再談。朕只問你，你想做什麼？不做護從女官，那麼，做、做……」

　　他尚未想出要封給雲瑚一個什麼名堂方始恰當，陳石星在旁邊也早已等得不耐煩了，「這個糊塗皇帝也太喜歡東拉西扯了，他也不想想，我們二更半夜冒險闖入禁區，豈是為了陪你說閒話的。」他情急之下，也不理會什麼冒犯皇帝的尊嚴，便即上前一揖說道：「小民陳石星，有緊要事情稟告皇上，請恕無禮！」

　　他只揖不拜，按當時的禮節來說，這只是平輩的見面禮。倘若按照「律例」，他的確是犯欺君侮上的「大不敬」之罪。

　　朱見深勃然大怒，喝道：「你沒看見朕正在和雲姑娘說話麼？你有什麼事情，待會兒再說。否則，你先出去，讓雲姑娘替你說也是一樣！」要不是沒有衛士在旁，他早已叫人把陳石星拿下了。

　　陳石星亢聲說道：「我知道，但此事急不容緩，皇上若不及早處理，只怕要給奸臣誤了社稷！」

　　雲瑚笑道：「我這位陳大哥性子很急，皇上，你莫怪他不懂禮貌，他說的事情的確是很緊要的。」

　　朱見深這才對陳石星投以冷冷的一瞥，說道：「哦，原來你是來告狀嗎？誰是奸臣？你說！」

　　陳石星道：「我是來為民請命的，要說告狀，也可以說是為百姓告狀。不過更緊要的卻是為了陛下的江山！本來我該寫個奏摺，但只怕這個奸臣在宮中也有耳目，所以只好來面奏皇上了。這個奸臣就是──」說到此處，伸出中指，在御書房的檀木書桌上寫出了「龍文光」三個端端正正的大字！

　　朱見深見他顯露了這手功夫，登時好像給人潑了一盆冷水，被美色昏迷的腦袋這才清醒過來。「他們一同進來，雲瑚和這小子又是這般親熱，看來他們的關係一定是非比尋常了。這個小子的指頭能在檀木桌上寫字，要是給他這根賽似利刃的指頭戳在朕的身上，那還了得？」想起自己目前的處境，已是在這姓陳的「小子」掌握之中，他如何還能再擺皇帝的架子了。

　　雲瑚笑道：「大哥，你在御書房留下這奸賊的名字，不怕給人看見嗎？再說好好一張檀木書桌，給你寫了字，以後不能用了，也很可惜。」

　　陳石星道：「那也無妨，我把它抹去就是。」隨手一抹，果然一抹之下，那三個字登時不見，只是桌上多了許多木屑。陳石星掃乾淨後，說道：「我把這張桌子弄得稍微有點凹凸不平，還請皇上恕罪。」

　　朱見深嚇得膽顫心驚，好一會子方才說得出話：「這是小事，不值掛齒。只不知俠士何以說龍尚書是個奸臣？」

　　陳石星道：「他和瓦剌派來的密使私訂和約，那個瓦剌密使，如今還在他的家中，難道陛下不知？」

　　朱見深佯作大吃一驚，「哦，真的有這樣的事嗎？朕可是一點也不知道。」

　　陳石星道：「如此說來，這龍文光可更是膽大包天，欺君罔上了，請陛下治他通番賣國之罪！」

　　朱見深道：「但不知俠士是否誤聽謠言？須知處治大臣，非同小可，朕也不能單憑一面之辭，必須找到他通番賣國的真憑實據，這才能夠降罪的。」

　　陳石星道：「陛下想要真憑實據，那也不難，看龍文光所簽的這份和約草案。」

　　朱見深接過那份草案，仔細一瞧，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做聲不得。

　　他的吃驚，並非由於這份和約太過喪權辱國。和約的全部內容他是早已知道了的，剛才他看的那份奏摺，就是龍文光附呈那份和約的密奏，和陳石星給他的這份草案，一字不差！

　　他吃驚的是，這樣機密的文件，龍文光何以竟會讓它落在陳石星的手中？

　　雲瑚似乎猜著他的心思，說道：「這是我們前幾天晚上到那奸臣的家裡，逼龍文光這賊子親手交給我們的。我們還親眼看見了那個住在他家的瓦剌密使，只可惜未能將那密使擒來。」

　　雲瑚繼續說道：「龍文光的筆跡，皇上料必熟悉，不會懷疑是假的吧？」

　　朱見深給嚇得心頭大震，連忙說道：「雲姑娘，你家兩代都是忠臣，你說的話，朕怎會不信。」

　　陳石星道：「陛下既然相信我們並非作假，那麼請看這份和約，是否喪權辱國？」

　　他把這份和約草案從朱見深手中取了回來，唸出其中最關緊要的四條，說道：「一不許朝廷在大同重鎮駐兵，這等於是自撤藩籬，讓瓦剌兵可以隨時長驅直入；二要割雍州西部和涼州北部，就是讓瓦剌兵可以兵不血刃而得大明國士；三要每年納貢三百萬兩銀子，這是拿我們百姓的血汗去充敵人軍費；四要和朝廷聯合出兵『襲滅』兩國邊境的『草寇』……」

　　說到此處，陳石星故意頓了一頓，然後問朱見深道：「這一條皇上可能以為是對朝廷有利的吧？不知皇上知不知瓦剌要皇上合兵襲滅的『草寇』是誰？」朱見深當然知道，但卻怎敢直言，只好佯作不知，說道：「是誰？」

　　陳石星道：「就是在雁門外關外，聚集義軍，替陛下擊退過瓦剌幾次入侵的金刀寨主周山民。」

　　雲瑚跟著說道：「周山民的父親本是先帝任命在邊關駐守的大同總兵周健，後來周健被奸宦王振逼反，但周健雖然佔山為王，可從來避免和官軍作對，他還是忠心報國的。他們父子兩代，在關外開墾荒地，自籌糧餉，也從不打家劫舍，打的只是瓦剌韃子。皇上，你說像這樣的義軍，能說是草寇嗎？」

　　朱見深只好說道：「果如卿家所言，那當然不能算是草寇了。」

　　陳石星續道：「這一條其實最為毒辣，那是要皇上自毀長城！」

　　雲瑚說道：「總之，皇上若是依從這份和約與瓦剌談和，只怕國家危在旦夕。皇上你必須拿走主意才好。」

　　朱見深道：「好吧，那就請你們替朕出個主意，朕該怎樣？」

　　陳石星也不客氣，說道：「依小民之見，陛下應當朝綱獨斷，以天下為重，內除奸賊，外抗強敵。」朱見深不置可否，輕輕「唔」了一聲。

　　朱見深沉吟一會，抓起書桌上的小茶壺，自斟自飲喝了一杯。好像是借濃茶提神，才能集中思想似的。

　　喝過了茶，朱見深又好像驀地想起一事，笑道：「雲姑娘，你遠來是客，咱們不必拘泥君臣名份，朕該把你當作客人的。你到了這裡，茶都沒有請你喝一杯，朕實是有失待客之道了。這茶是九江進貢的廬山雲霧茶，色香味都很不錯，你喝一杯。」說罷，拿了另一隻茶杯，就要替雲瑚斟茶。

　　雲瑚傍晚時分進入京城之後，如今三更已過，在這幾個時辰之中，滴水未曾沾喉，尤其在踏入禁宮之後，精神太過緊張，此時的確也是感到甚為焦渴了。

　　她聞得茶香，心裡想道：「皇帝喝的茶不知是什麼滋味，我樂得喝他一杯。」

　　「多謝陛下賜茶，不敢有勞陛下，讓我自己斟吧！」

　　雲瑚一面說一面把茶壺從朱見深手裡搶過來，給自己斟了滿滿一杯。

　　她固然是少年心性，想試試「御茶」的滋味，但也並非毫無戒心的。不過她見皇帝已經先喝了一杯，她自己倒茶，同一個茶壺裡斟出來的茶，料想皇帝可以喝得，她也可以喝得。

　　朱見深道：「陳俠士，你說了許多話，想必亦已感到口乾了。你也喝一杯潤潤喉嚨吧。真對不住，朕之書房，只有一個太監，本來應該太監服待你的！」

　　陳石星道：「陛下不必客氣，我不口渴。」

　　雲瑚卻已替他倒了一杯，笑道：「大哥，這雲霧茶的確不錯，皇上既然賞賜你，你就喝一杯吧。」

　　陳石星見她喝後並無異狀，也就放心接了過來。

　　喝過了茶，陳石星道：「國家大事，小民本來不敢插口。不過，心所謂危，不敢不告，還請皇上三思。」

　　朱見深道：「你有什麼話要說，盡說無妨！」

　　陳石星道：「依小民之見，與敵謀和等於與虎謀皮。倘若照這份和約忍辱求和，邊關不能駐兵，還要割地賠款，那時藩籬盡撤，敵勢更不可制，這只是苟安一時，一旦瓦剌再來入侵，那時陛下的江山才恐怕真的會失掉呢！」

　　朱見深沉吟不語，似乎仍不以陳石星之見為然。陳石星逼於無奈，只好出最後一招，說道：「陛下若然不能決心抗敵，那我們只好各行其是了！」

　　朱見深心頭一凜，抬起頭來，「如何各行其是，願聞其詳！」

　　陳石星緩緩說道：「我們只好把這份和約公諸天下，請金刀寨主振臂一呼，號召四方義士執干戈以衛社稷！」

　　朱見深這才真正吃驚，「當真如此，只怕瓦剌未曾打進來，我的寶座先要坐不穩了。」於是連忙說道：「你們忠心可嘉，好吧，你待朕再想一想！」

　　朱見深裝模作樣，閉自若有所思，過了一會，這才張開眼睛說道：「瓦剌為禍中國，數代於茲。土木一役，先帝且曾被擄，奇恥大辱，朕豈有不思報復之理？難得你們一班義士，矢志為國效忠，朕自當採納嘉言，如卿所議。陳俠士，你想做什麼官？」

　　陳石星大喜道：「如此說來，陛下是願意內除奸賊，外抗強胡了！但得如此，小民甘願粉身碎骨以報陛下。不過小民在外面為皇上出力，勝於在朝為官，皇上的好意，請恕小民不敢領了。」

　　朱見深道：「好的，你既然不願為官，士各有志，朕也不勉強你了。」

　　陳石星道：「只不知陛下的決心，幾時才可見之實施？小民冒昧敢請陛下給個期限，也好讓金刀寨主以及四方忠義之士，可以安心。」

　　朱見深皺一皺眉頭，「和瓦剌開戰，這是有關興亡的大事，不能操之過急。甚至朝廷內修戰備之書，也不能讓強鄰知道。」

　　陳石星道：「但陛下總得做出一些振奮人心的事情，而且越快越好，這才能夠穩定人心惶惶的局面呀！」

　　朱見深道：「依你之見，朕應當首先做那件事？」

　　雲瑚說道：「外抗強胡，既然陛下不便宣諸於口，免致敵人知道，那麼先除內賊，也可振奮人心！」

　　朱見深道：「聽說龍文光和卿家有仇，不知是真是假？」

　　雲瑚憤然說道：「不錯，這龍老賊是和我有殺父之仇，但我可不是為了私仇來的！」

　　朱見深忙道：「我知道。那麼為公為私，我也應該替你出這口氣。好，三月之內，我必定借一點隨便什麼情由，把龍文光革職查辦！這樣你們可以滿意了吧。」他這話倒不是推搪之辭，他是確實在想必要時也只能犧牲龍文光了。

　　陳石星道：「好，那麼三個月之後，陛下倘若有什麼為難之處，處置不了龍文光的話，我會再來向陛下討教，問清情由，以助陛下。不過，最好陛下不必我再來一次，以免驚動陛下！」他是怕朱見深到時又再推搪，是以進一步釘緊他，說的話雖然甚為婉轉，但顯然已有威脅皇帝的意思。朱見深被他嚇得心驚肉跳，只好連連答應，說是三個月內，定然可以辦妥此事了。

　　陳石星總算得到了比較滿意的答覆，正想告辭，就在此際，忽覺微風颯然，暗器已是襲到他的背後！

　　只見白光一閃，錚錚兩聲。原來向他打來的乃是兩枚銅錢，給他一劍把兩枚銅錢分為四片。

　　另一枚銅錢是打雲瑚的背心穴道的，雲瑚拔劍不及陳石星之快，只能躲閃。幸虧她的穿花繞樹身法乃是一等一的輕功身法，就在那閃電之間，她已到了朱見深身邊，一把抓住了他，喝道：「誰敢亂動！」

　　那枚銅錢飛到朱見深面前，陳石星也不禁吃了一驚，只怕這枚銅錢會誤傷了皇帝。但說也奇怪，那枚銅錢到了朱見深面前，忽地自己打了個圈，倒飛回去，「錚」的一聲，落在地下。原來發這「錢鏢」的人，當然是要比陳石星更怕誤傷皇帝，他的力度是用得恰到好處的，一到離皇帝三尺之處，便會迴旋倒退。

　　兩枚小小的銅錢，陳石星以寶劍抵擋，居然也給震得虎口痠麻，這一驚已是非同小可，待見到那人另一枚「錢鏢」的奇妙手法，更是吃驚，「這人是誰？功力竟似不在御林軍統領穆士傑之下，難道──」

　　心念未已，只見那個人已是從窗口跳了進來，朱見深喝道：「這兩人都是朕的朋友，你好大膽，未曾得朕意旨，就擅自胡作非為！」

　　那人連忙俯伏叩頭：說道：「請恕奴才不知之罪！臣只道陛下是被刺客脅持，一時魯莽，驚動聖駕，請陛下從寬發落。」

　　朱見深：「雲姑娘，你意思怎樣？」

　　雲瑚說道：「那也怪不得他，他是──」

　　朱見深道：「他是大內總管符堅城！」

　　朱見深這才假惺惺的說道：「看在雲姑娘給你說情的份上，恕你無罪，你有什麼事嗎？」

　　符堅城站了起來，首先向陳雲二人賠罪、道謝。然後轉告皇帝：「有點小小的事情，陛下如今有客。遲些稟告也不妨事的。」

　　陳石星道：「陛下有事，我們也該告辭了。」

　　朱見深道：「別忙，別忙，你們出去，恐怕還會驚動外面衛士，為了免致再有誤會，這樣吧，符堅城，你替朕送客。」

　　符堅城道：「奴才領旨。皇上還有什麼吩咐。」朱見深道：「對，你還未曾知道這兩位貴客是誰吧？」符堅城道：「請陛下示知。」

　　朱見深道：「這位雲姑娘是先帝御林軍統領雲重的孫女，她的父親雲浩也曾為國家立過功勞的，你要特別敬重她。這位陳少俠，陳少俠……」

　　陳石星道：「我名叫陳石星，我的祖宗十八代都沒有一個人做過官的，你不必和我客氣。」

　　朱見深記不得陳石星的名字，符堅城聽了可是頗吃一驚。那晚穆士傑在龍家碰上陳石星的事，他是早就知道了的，「怪不得聽說穆士傑也曾吃過這小子的虧，看他剛才那手劍法果然是非同凡響！」

　　當下符堅城走在後頭，送他們去出。樓房下面，那個姓盧的大內高手還躺在地上，不能動彈。他是給陳石星以重手法打穴封了他的穴道的。

　　符堅城經過他的身邊，罵了一聲「膿包！」抬腳一踢，登時把他被封的穴道解開。那姓盧的高手跳了起來，睜大眼睛看著陳石星和符堅城。

　　符堅城道：「還不上去伺候皇上！」

　　那盧姓衛士詫異之極，說道：「這，這兩個人。」

　　符堅城道：「他們是皇上的客人，我替皇上送客，不用你多管了！」

　　那姓盧的大內高手連忙說道：「是，是！」再也不敢多問。其實他領教過陳石星的厲害，要他「管」他也是不敢管的。

　　符堅城解穴的本領，令得陳石星不禁又多一重戒懼了。要知陳石星的點穴功夫，出自張丹楓，奧妙無比。莫說等閒之輩，即使武林中的一流高手，一時三刻，也未必能夠解開。

　　符堅城身為大內總管，可說是最接近皇帝的一個人，當然懂得皇帝叫他「送客」之時，對他的暗示。心裡想道：「以皇上的口氣，他對這個女的似乎頗有意思，我是一定避免誤傷她的。也罷，我就先對付這姓陳的小子。不過這小子的劍法非同小可，我必須一擊成功！」

　　不知不覺已走到凝碧池，符堅城料想皇帝此時亦當離開瑯琊閣了，縱然自己捉不到陳石星，也不怕他回頭再去要脅皇帝了。於是放心出手。

　　他走到陳石星後面，驀地一掌向陳石星背心的大椎穴劈下。

　　距離如此之近，這一掌他又是全力施為，倘若給他擊中，陳石星武功再強，不死也要重傷！

　　那知陳石星早有戒備，他以重手法出擊，掌一出便有勁風。就在那間不容髮之際，陳石星一覺微風颯然，便即反手一指。以指代劍，使出一招「玄鳥劃砂」，黑暗中不差毫釐的戳向對方腕脈。

　　這是兩敗俱傷的打法，倘若雙方都不讓退，碰個正著的話，陳石星固然難免重傷，符堅城被傷了手少陽經脈，他的鐵掌功夫只怕也得再練十年方能恢復。

　　短兵相接，誰也無暇思索。陳石星是豁出了性命的，符堅城可不願兩敗俱傷。當下劍鋒斜收，一個「盤龍繞步」，避招進招。同時喝道：「有刺客，快來人啊！」

　　陳石星給他掌風一帶，不禁也是斜竄數步，方能穩住身形。說時遲，那時快，雲瑚已是拔出劍來，冷笑喝道：「號稱大內第一高手，卻在背後暗算人家，好不要臉！」

　　符堅城面上一紅，說道：「雲姑娘，不關你的事，你快退開！」正是：

　　虎穴龍潭渾不懼，但憑雙劍闖深宮。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去來大內驚昏主　殺劫中原有活棋

　　雲瑚當然不會退開，符堅城話猶未了，只見冷電精芒，耀眼生輝，陳石星與雲瑚已是雙劍合璧，殺了過來！符堅城是個武學的大行家，自是識得厲害，一見陳雲二人的雙劍合璧天衣無縫，決計無法將他們隔開，禁不住心頭一凜，「糟糕，我若用重手法還擊，怎能避免誤傷這個丫頭？」

　　但處在此性命關頭，他又如何能夠不用重手法還擊？當下一招「雙撞掌」，左擊陳石星，右擊雲瑚。不過左右掌的力道卻是不同。打陳石星的一掌用到了八成內力，打雲瑚的不過用到兩成。拼著令雲瑚受點輕傷，自己要受皇帝怪責，那也顧不得了。

　　雲瑚給這掌力一震，一個踉蹌，身形搖搖欲墜；陳石星更是身向前傾，眼看就要跌倒。符堅城正想再使一招「野馬分鬃」，插進中間，把他們二人分開。那知他剛一動念，就在這閃電之間，兩道劍光，倏地合成一道銀虹，攔腰便斬。這一招雙劍合璧的威力，大出他的意料之外。倘若是不知進退，依然要便那一招「野馬分鬃」的話，只怕他未能把陳雲二人分開，自己的身軀就先要被分為兩截。

　　符堅城確也不愧號稱大內第一高手，應變奇速，在這性命呼吸之際，一個「旱地拔蔥」，身形平地拔起，連環飛腳向陳石星踢去，陳石星驀地一個「鳳點頭」，符堅城方抬能躍出劍光圈子。饒是如此，他的屁股還是給雲瑚一劍刺個正著，削去了好大一片皮肉。如何還敢戀戰，只好逃跑。

　　陳石星剛剛鬆了口氣，回頭一看，只見雲瑚嬌喘吁吁，搖搖欲墜。陳石星吃了一驚，連忙將地扶穩，說道：「瑚妹，你怎麼啦？」

　　雲瑚喘氣說道：「沒，沒什麼。但事情似乎有點蹊蹺，大哥，你看符堅城的武功比起彌羅法師怎樣？」

　　陳石星見她沒有受傷，稍稍放下點心。但卻不懂地為何在這百忙之中，卻問這個？

　　「符堅城的武功似乎要比御林軍統領穆士傑稍勝一籌，但卻還比不上瓦剌的國師彌羅法師的。」

　　「是呀，那咱們聯劍和他對敵，卻為何如此不濟？這裡面不是有點古怪？」

　　陳石星給她提醒，不禁也是奇怪起來，「不錯，那晚我和瑚妹雙劍合璧，彌羅法師尚且敗在我們劍下。如今符堅城雖然也是敗在我們劍下，但總共不過三招，我就幾乎支援不住，那天晚上我們卻是和彌羅法師大戰數十回合還有餘力，照理不該如此。為什麼呢？為什麼呢？」

　　但處此緊急關頭，他也無暇細想了，「瑚妹，別去推究原因了。趁咱們現在還能夠跑，趕快跑吧！」

　　雲瑚卻繼續說道：「我想起來了，我們都喝了一杯茶，恐怕是著了、著了皇帝的道兒了。大哥，我的功力比不上你，一定逃不脫的。我不能連累你，你別顧我，獨自跑吧！」

　　陳石星瞿然一省，「不錯，那杯茶一定是下了毒的！」

　　只聽得「捉刺客啊，捉刺客啊！」的呼叫聲此起彼落，大內衛士已是從四面八方趕來。受了重傷的符堅城精神一振，也在遠處大聲叫道：「刺客在凝碧池那邊，你們快去那邊搜索！」

　　雲瑚在他耳旁急促說道：「我不合叫你喝了那杯茶，我不能再掛累你了！聽我的話，快跑，快跑！」

　　陳石星如可能夠把她拋下，牙根一咬，「咱們生則同生，死則同死！」此時最近的一批衛士眼看就要來到，不過黑夜之中，那些衛士也還沒了發現他們。

　　陳石星人急智生，拾起一塊石子，擲入凝碧池之中。接著把幾枚小石子向瑯琊閣那個方向彈去。力度用得甚為巧妙，一枚石子比一次石子彈得遠些，落地的聲音就好似夜行人正在施展輕功逃跑一樣。石子彈出，立即朝著相反的方向而逃。

　　最接近凝碧池的那幾個衛士連忙出聲告訴後面的衛士，爭著叫道：「有一個刺客跳進水裡去了，另一個向瑯琊閣那邊逃走。快分出人手，趕去瑯琊閣保護皇上！」

　　陳石星咬破舌尖，本來他的神智也開始有點模糊，一痛之下，精神登時給刺激得重振起來，當下便即拖著雲瑚施展「比翼齊飛」的輕功，借物障形，逃入花樹叢中。

　　雲瑚的腳步忽地遲緩下來，陳石星雖然業已助她一臂之力，如今亦是走不動了。

　　陳石星把她抱了起來，雲瑚細如蚊叫的聲音在他耳邊說道：「大哥，我，我不行了。我要睡了。」陳石星低頭一看，只見她的眼皮果然已經合上。

　　陳石星這一驚非同小可，只道她已經是毒發，但一聽她還有呼吸，一把她的脈！脈息也甚正常。再過片刻，非但她有呼吸，而且還打起鼾來了。看這情形，當真就像是熟睡了的人一樣。

　　陳石星不禁大為奇怪：「看跡象不似中毒，但卻怎能在這樣緊急的關頭睡得著呢？」

　　說也奇怪，他自己也不知不覺的打了個呵欠，只想有一張床可以讓自己躺下睡覺。

　　好在他的功力畢竟是要比雲瑚深厚得多，他知道這個時候無論如何是不能睡覺的！他再咬破舌尖，讓痛楚的感覺刺激自己，趕走睡意。吹一口氣，用張丹楓傳給他的內功心法把真氣強納丹田，恢復幾分氣力，抱著雲瑚，繼續在御花園中和衛士捉迷藏。

　　隱隱聽得凝碧池那邊傳來符堅城的聲音：「那姓陳的小子據說是精通水性的，跳水的一定是他。快找會潛水的人來，莫給他逃出御河去！」

　　陳石星心裡想道：「原來凝碧池是可以通往御河的，可惜我不知道：「但其實即使知道，他也是無法和雲瑚一起脫困的。潛水出去，必須具備練習有素的閉氣換氣功夫，這是別人幫忙不來的。雲瑚已經熟睡如泥，怎能和他一同潛水？

　　他雖然強振精神，睡意仍是不住襲來，「沒奈何，只好走到那裡算那裡了。」

　　不過也幸虧符堅城知道陳石星精通水性，提防他會從凝碧池逃出御河。他一面找來精通水性的大內衛士到水底搜尋，一面派人到御河出口處佈防，準備他逃出來，熙熙攘攘，倒是有利於陳石星在御花園裡和衛士們捉迷藏了。

　　陳石星拖著雲瑚，只覺她的身子越來越是沉重。情知這是自己的精神難以支持，氣力越來越是不濟才至於有這感覺。他只能選擇比較少人的荒僻處在漫無目的的亂竄，過了一會，不但抱著的雲瑚今他感到沉重，腦袋也昏昏濁濁感覺沉重起來，漸漸眼皮都幾乎睜不開了。

　　他繞過兩座假山，隱約看見園中一角有座泥房，御花園裡何以有座泥房呢？他感到有點奇怪，但此時亦已沒有精神思索了。他只想睡覺，睡覺……

　　沒跑到那座泥房，他已是再支援不住，突然就倒下去，懷中還抱著雲瑚，但他卻是和雲瑚一樣不知不覺的就睡著了。

　　原來他們的確是著了皇帝的「道兒」，不過卻並非中毒。

　　他們喝的那杯茶乃是御醫特別為皇帝泡製的，功能寧神養氣，有助於安眠的藥茶。對身體非但無害，而且大有益處。

　　朱見深這晚批閱奏章，自知要很遲才睡，恐怕過度勞神，是以早已叫管禮太監給他準備好一壺可以助他安眠的藥茶。本來是打算在臨睡之前自己喝的，臨時靈機一動，遂給陳石星和雲瑚派上用場。

　　這一覺睡得可長，直到第二天中午之後，他們方始甦醒。

　　睜開眼睛，不覺大為詫異。他們發現是睡在滿屋都是堆著草料的地上，屋子裡散發著難聞的馬糞氣味。陳石星拍拍自己的腦袋。說道：「奇怪，咱們不是在御花園嗎？怎的卻好似到了農家呢？這是什麼地方？」雲瑚說道：「好像是馬廄的一部分，這些草料是飼馬用的。」

　　陳石星道：「尋常人家，那會用上這許多飼馬的草料？恐怕咱們是在皇帝的馬廄了。」

　　雲瑚說道：「大哥，你覺得怎樣？我卻覺得精神很好。咱們昨晚不是喝了一杯毒茶的嗎？怎的會這樣呢？」陳石星道：「我也覺得很好，絲毫設有中毒的跡象，不過我記得我好像是倒在外面的，是誰把咱們搬到這屋子裡來？」他試一試運力揮拳，拳風虎虎有聲，把一堆禾稈草都震得倒塌了。

　　他正想出去看看有沒有人，外面已是有人走進來了，看服飾是一個老太監。陳石星跳起來道：「你，你是誰？」

　　那老太監道：「別緊張，我是幫你們的。我姓王，是宮中一個專管養馬的太監。」

　　陳石星道：「哦，原來是你把我們搬到這間屋子的嗎？」

　　那老太監道：「不錯，我見你們倒在外面，恐怕你們會給衛士發現，所以把你們收藏在這馬的草料房。馬糞的氣味想必今你們很難受了，不過也幸虧有這馬糞的氣味，來過三兩個衛士，他們都沒有仔細搜查。」

　　陳石星這才知道這老太監是他們的救命恩人，連忙行禮道謝。雲瑚問道：「王公公，多謝你救命大恩，不過你卻為什麼要冒這樣大的險救我們呢？」

　　那老太監道：「因為我是小達子的朋友。」

　　雲瑚茫然問道：「誰是小達子？」

　　那老太監道：「就是昨晚和你們去沉香亭相會的那個小太監。」

　　陳雲二人又驚又喜，不約而同的問道：「我們的事情，小達子都告訴你了？」他們心裡也都是好生慚愧，那小太監為他們而死，他們竟連他的姓名都不知道。

　　那老太監道：「他沒有告訴我，不過，也可以說他已經告訴了我。」

　　雲瑚怔了怔，「此話怎講？」

　　那老太監道：「我是要詳細講給你們聽的。唉，想起小達子我就心痛。要是你們不嫌囉嗦，讓我從頭說起。」

　　陳石星道：「老公公，我們正是想多知道一點關於小達子的事情，你說吧。」

　　那老太監道：「小達子入宮那年才十二歲，也是我們有緣，執事太監叫我帶他做點閒雜的事，並教導他熟悉宮中禮節。」

　　「我和他都是窮苦人家出身，不久我們就像親人一樣。他把我當作爺爺，我也把他當作孫兒一樣。」

　　「後來他漸漸得到皇上的喜歡，做了皇上的近身太監。我也沾了他的光，討得這份養馬的差使。這個差使在別人眼中雖是『賤役』，對我來說，卻比在內宮給人當作老廢物，老是被管事的大太監欺侮好得多了。

　　「小達子在別人眼中，可算是爬上高枝，但他並沒忘本，不時還到這馬廄探望我的。」

　　「昨天晚上，他又來了，還和我喝了幾杯白乾。他是從來不喝酒的，昨晚我是見他第一次喝酒。看他神情，也似有點古怪，我就問他有什麼心事。可是他不肯說，只說，倘若他有什麼不幸，叫我不要難過。」

　　「我起了疑心，他離開馬廄，我就暗暗跟蹤他。不瞞你們說，我是懂得一點武功的。在宮中呆了幾十年，在御花園裡，我閉著眼睛也能走路。我遠遠的綴著他，他固然沒有發現，別的衛士也沒發現。」

　　「我見他鑽進一個假山洞去，我知道這個山洞是通向沉香亭的，我正想跟著走去，卻發現一個衛士也鑽進了這個山洞，嚇得我趕快躲起來。」

　　「不過我還是隱隱看得見沉香亭裡面的情形的。」

　　「我看見兩條黑影捷如飛鳥的跟著進入沉香亨，想必就是你們吧？」

　　陳石星道：「不錯，那兩個人就是我們了。是我殺了那衛士的，唉，但小達子，他，他……」想起那小太監為了自己而自戕，不禁淚流心酸，不忍再說下去。

　　老太監道：「我都已知道了。你們走後，我大著膽子，鑽進山洞，發現那個衛士的屍體，也發現了小達子躺在地上，胸口插著一把匕首。摸一摸他似乎還有一點氣息，也不知他是死了沒有。」

　　陳石星心裡暗暗叫聲「慚愧」，「我只道他那時已經死了，卻沒這老公公看得仔細。」其實即使他當時知道那小太監未死，也是沒法救他的。何況那時他們正急於去找皇帝呢。

　　老太監繼續說道：「我輕輕拔那柄匕首，想給他敷上金創藥，縱然救他不活，也得聊盡人事。匕首未曾拔出，小達子忽地張開了眼睛。……」

　　雲瑚喜道：「啊，他，他沒有死！」

　　老一太監黯然說道：「他是給痛醒的，但也只是迴光返照罷了！他張開了眼睛，看清楚了是我，說道：『我不成了，你別枉費心力了，趕緊聽我說幾句話吧！』那時我也知道返魂無術，在他說話的同時，我也趕緊問他：『是誰害死你的？快告訴我！』

　　「小達子道：『那一男一女不是刺客，他們是好人，要是他們有難，你幫得上忙的話，請你，請你……』他的聲音越是微弱，說到這裡，眼皮又再合上，這次是真的死了！」

　　雲瑚說道：「他是為了幫我們的忙自盡的！」當下把昨晚的事情，說給那老太監知道。

　　那老太監道：「你不說我也知道不是你們殺的，否則在他臨死之前，還會懇求我幫你們的忙嗎？而且我也知道你們是好人，並非因為小達子告訴我，我才相信的！」

　　雲瑚詫道：「你怎麼知道？」

　　那老太監道：「雲姑娘，令祖是前朝的武狀元雲重，令尊是雲大俠雲浩，對嗎？」

　　雲瑚恍然大悟：「敢情你是聽得那些『捉刺客』的衛士說起我了？」

　　「不錯，我剛剛鑽出那個山洞，就聽得宮中在鬧刺客，我聽得他們議論紛紛，有消息靈通的衛士就告訴同伴：符總管交代過了，要是你們發現那女刺客，可不能動她分毫。我就是從他們的說話中知道雲姑娘你的來歷的。」

　　「令祖令尊生前我都見過，他們或許不知道有我這個太監！我卻是知道他們的忠義的。說老實話，滿朝文武，我誰也看不起，就是佩服他們父子。」

　　「雲姑娘，我知道了你的來歷，即使沒有小達子的遺言囑託，我也要幫你們的忙的。那時我心裡只在著急：『我有什麼辦法可以幫得上你們的忙？』那知就有這樣的巧事，我一回來，就在馬廄外面發現你們睡在那裡了。好在衛士尚未搜索到這裡，我就趕緊把你們收藏起來。」

　　雲瑚道：「我們已經連累了小達子，不能再連累你了。請你找一點東西給我們吃，我們長了氣力，就可以自己出去了。」

　　老太監道：「你瞧我多糊塗，老是和你們說話，卻忘了你們從昨晚起就沒吃過東西了。」

　　他拿來了一盤窩窩頭，說道：「請原諒我沒什麼好東西招待貴客。」

　　陳石星笑道：「這是我從未吃過的美味呢！」這話倒是不假，先別說饑不擇食，那窩窩頭所包含的情義，已經是勝過天下美味了。

　　雲瑚吃飽之後，試一試伸拳踢腿，笑對陳石星說道：「大哥，看來咱們昨晚喝的那一杯茶，的確不是毒藥了，我的氣力還是和從前一樣。咱們想法子偷出去吧。」

　　那老太監忙道：「你們千萬不可冒這個險！」

　　雲瑚問道：「外面情形怎樣？」

　　那老太監苦笑道：「經過昨晚天翻地覆的一場大鬧，今天還有不加緊嚴防的嗎？大內衛士以前是分三班輪值的，現在只分兩班，這麼一來，在宮中巡邏的衛士就多了許多。尤其在這御花園裡，真可說是每個角落都埋伏有人。只怕連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雲瑚不禁大為焦急，「那怎麼辦？陸幫主、林大俠和段大哥他們等不見咱們回去，不知多掛慮了！」

　　那老太監道：「沒有辦法，只有多等幾天再看了。過幾天我看會稍為鬆下來的。」

　　雲瑚嘆了口氣，說道：「要是韓芷在這兒，咱們就有辦法了。」

　　陳石星瞿然一省，說道：「我有個辦法，不妨試試。」

　　雲瑚連忙問道：「什麼辦法？」

　　陳石星道：「這個辦法，可先得請王公公幫忙。」

　　那老太監道：「你說吧，只要是我做得到的，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陳石星道：「我們想要一套衛士的服飾和一套小太監的服飾。」

　　那老太監道：「這個容易，不過恐怕也得等到明天才能給你們找來。」

　　雲瑚瞿然一省，「對，咱們可以用韓姐姐傳授你的改容易貌之術！」

　　那老太監道：「但你們怎麼能夠走出宮門？據我所知，符總管已經下了嚴令，宮裡的任何人都不許出去，除非得到兩樣東西。」

　　陳石星道：「那兩樣東西？」

　　那老太監道：「一樣是蓋有玉璽的皇上手令，一樣是符總管發給的出宮腰牌。」

　　這兩樣東西當然是無法取得的，陳石星道：「先別管它，你把我們所要的服飾找來再說。」

　　第二天老太監把合符他們身材的衛士和太監服飾找來，經過陳石星施展改容易貌之術，果然是變了本來面目，扮得很像，這一天雲瑚就跟那老太監學太監說話的腔調，和他們「不與常人相同」的一些特別舉止。

　　到了晚上，他們商量用什麼辦法混出去，老太監還是不主張他們冒險。

　　陳石星忽道：「你知道符總管住在什麼地方嗎？」

　　那老太監道：「知道。他不像皇上是每天晚上更換宿處的。」

　　陳石星道：「如此說來，假如要去找他，那倒是比較容易了。王公公，請你把他的住處，坐落何方，怎樣走法，說給我聽，說得越詳細越好。」

　　他們一個作衛士打扮，一個作小太監打扮，這晚恰好又是天公作「美」，無月無星，他們在御花園裡借物障形，分花拂柳，一路行來，果然並沒惹起旁人特別的注意。

　　走到無人之處，雲瑚悄悄問道：「你是要向符堅城硬討腰牌？」

　　陳石星道：「不錯，他前晚受了傷，料想不能是咱們對手了。待會兒咱們見機而作，腰牌偷得到就偷，偷不到就索性拿他來作人質！」

　　雲瑚說道：「對，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大哥，這一著棋你可想得真是妙啊！」

　　走了一會，不知不覺已是到了符堅城的住處，屋子後面有棵老槐樹，高出牆頭，陳石星聚攏目光，凝神望去，屋子前面，並無衛士把守。料想是符堅城自恃武功，又為了要表示對皇上效忠，故此把自己看門的衛士也都盡調出去。

　　他繞到屋子後面，施展超卓輕功，攀上那棵大樹，風不吹葉不動，一個飛身，已勾著屋簷，翹起的「飛簷」恰好可以遮掩他的身形。他用個「倒掛珠簾」的身法，向內偷窺。

　　屋子裡符堅城靠在床上，正在和一個人說話，這個人是長孫兆。長孫兆是前兩天晚上，和陳雲二人差不多同一個時候入宮的。

　　只聽得長孫兆說道：「符大人貴體如何，為了我的事情，累符大人受傷，我實是過意不去。」

　　符堅城哈哈一笑，「皮肉之傷，何足掛齒？最多再過兩天，我就可以恢復了，我未能替貝子辦好大事，倒是心裡不安呢。」

　　陳石星聽他的笑聲，中氣果然已是相當充沛，不禁心頭微凜：「這廝的內功造詣端的非同小可，這麼快就恢復。好在剛才沒有魯莽從事。」

　　長孫兆說道：「符大人，請你別說這話，你已經是為我盡了心力了。我只是有點奇怪──」

　　「奇怪什麼？」

　　「奇怪你們的皇上何以三心兩意？你不是說過的嗎，你深知你們皇上的心意是願意和我們講和的。」

　　符堅城沉吟半晌，說道：「皇上對你說了一些什麼，你可以告訴我嗎？」原來出事那天晚上，長孫兆不能見到皇帝，朱見深受了一場大驚嚇，喝了安眠的藥茶，睡了整整一天，直到今天才召見他的。

　　長孫兆道：「你們的皇上是說他願談和，不過那份和約嘛，他還要詳加考慮，不能答覆我。看來他似乎有什麼顧忌，我可不便問他。」

　　符堅城道：「是呀，前兩天皇上還是說得好好的，還說龍文光這次辦事，是『深合孤意』呢，怎的忽地又口風變了？嗯，莫非是因為怕了刺客？」

　　長孫兆道：「說起來你們也太不小心了，怎的會讓刺客闖進宮裡來？」

　　符堅城甚是尷尬，「這種事情，我保證以後是不會再有的了。」

　　長孫兆道：「不過話說回來，我可不相信鬧了一次刺客，就能改變你們皇上的主意。會不會另有別的原因呢？你想想看。」

　　符堅城道：「那我就猜想不透了。」

　　他們不知道內裡原因，陳石星卻是知道的。聽到這裡，心裡暗暗歡喜，「我對那昏君剖陳利害的一番說話，看來也多少發生了一點效力了。」

　　半晌，符堅城繼續說道：「長孫貝子，你難得來一次，不如多留幾天，等我抓著刺客，再等機會，為你打探皇上的心意。」

　　長孫兆冷冷說道：「我可沒這許多閒工夫等你。說老實話，這兩天我困在宮中，行動也須避忌，當真是不見天日，早已把我悶得發昏了。白天我不方便出去，今晚我是要出去了。我是來向你辭行的。」

　　符堅城連忙道歉：「這兩天我在養傷，未能陪伴貝子，實在是委屈貝子了。不過貝子若是想四下逛逛的話，我還是可以想辦法的……」

　　長孫兆一副不耐煩的神氣，「我不是來逛你們的御花園的。我們原定的回國期限也已經過了期了。今晚我非回去不可！」

　　符堅城也怕留他太久，萬一出了差錯擔當不起，於是說道：「既然貝子需即回國，那我也不便強留了。這面腰牌，請貝子藏好，出宮之時，只須給他們看一看，就沒人敢問你的。最好從西直門出去，今晚在那裡守門的衛士是我的親信。」

　　長孫兆道：「怎樣走法？」邊說邊接過腰牌。

　　符堅城道：「別忙，待我叫一個人送你到西直門。」

　　他低下頭思想，挑什麼人代他送客最為適合。此時陳石星也在心中暗自盤算，如何搶長孫兆這面腰牌。

　　就在此時，忽聽得符堅城喝道：「誰在外面？」陳石星吃了一驚，只道已經給他發覺。

　　他剛想竄出去，便聽得外面有人回答道：「皇上有旨，李中使前來傳令。」

　　府堅城驚疑不定：「怎的這個時候，還有聖旨傳來，不知是為了何事？」連忙穿上官服，從病榻起來，肅立迎旨。

　　長孫兆低聲問道：「要我迴避麼？」符堅城一想，反正皇上亦已知道長孫兆在他這裡，便道：「委屈貝子，暫且當作我的衛士，先莫出聲。且看看聖旨說的什麼，說不定──」說到這裡，有衛士把持聖旨而來的一個小太監送到門口，便即退下，那小太監獨自進屋。

　　符堅城跪下接旨，那小太監道：「總管大人，無須拘禮了。皇上要我來請一個人，趕著回去覆命的。」

　　符城堅聽得一個「請」字，放寬了心，說道：「不知皇上宣召何人？」

　　那小太監先不宣讀聖旨，卻指著長孫兆問道：「這位敢情是瓦剌上邦來的那位長孫貝子吧。」長孫兆披著狐裘，服飾和一般衛士是有點分別。

　　符堅城料想自己猜得不錯，便道：「李公公好眼力，不錯，這位正是長孫貝子。」

　　那小太監笑道：「原來貝子果然是在這兒，那倒省得我們多費時間了。皇上要我來請的正是長孫貝子。」

　　長孫貝子大剌剌的說道：「幸虧你來早一步，我正要回去呢。貴國皇上，何事又要見我？」

　　那小太監道：「奴才不知。但請貝子務必去見一見皇上。」

　　陳石星聽到這裡，驀地得了一個主意，趁著符堅城彎腰揖送那小太監與長孫兆出房之時，他也一個飛身，施展絕頂輕功，飛到老槐樹上，悄悄的溜下去了。

　　小太監帶領長孫兆從園中小逕轉彎抹角的走，要知他這是秘密宣召，雖然他不怕衛士盤問，但總是越少碰上越好。

　　在僻靜之處，陳雲二人現出身形。

　　陳石星是扮作衛士的，那小太監只道他是要來盤問，喝道：「放肆，你不知道我是誰麼，趕快滾開！」

　　話猶未了，陳雲二人已是同時出手，雲瑚冷笑說道：「我知道你是誰，只可惜你不知道我是誰！」冷笑聲中，內電般已是點了這小太監的穴道。

　　長孫兆是個武學高手，雖然驟出不意，卻尚不至於像那小太監那樣束手就擒，只聽得「啪」的一聲，他以反手陰掌迎上陳石星的駢指一戳，虎口隱隱發麻，正要大聲呼叫，眼前白光一閃，陳石星的劍尖已是指著他的咽喉，用「傳音入密」的功夫，把聲音凝成一線，送進他的耳中：「你不認識我了嗎，我是陳石星，你一出聲我就殺你！」

　　長孫兆這一驚非同小可，果然不敢出聲，陳石星劍尖倏的一指，登時也點了他的穴道。

　　雲瑚幫他把這兩個人拖進假山洞裡，陳石星笑道：「咱們又得換衣裳了。」

　　雲瑚已知他的心意，說道：「對，我扮作這小太監，你扮作長孫兆。」當下背轉身子，讓陳石星剝下長孫兆和那小太監的衣裳。

　　忽聽得陳石星笑道：「哈，這可真是妙極了！我可找到一件寶貝了。」

　　雲瑚不覺回頭一看，只見陳石星正在剝下那小太監的外衣，在他身上掏出一樣物事，雲瑚連忙轉身去，問道：「什麼寶貝？」

　　陳石星道：「比符堅城那面腰牌還要有用的寶貝。」雲瑚立時醒悟，說道：「是聖旨麼？」

　　陳石星道：「也可以說是聖旨，是蓋有皇帝玉璽的放人出宮的手諭。」原來朱見深這次召見長孫兆，是準備給他送行的。朱見深不敢簽那和約，便卻想要對長孫兆說幾句好話，送他幾件寶物，然後命這小太監送他出宮。他先把手諭寫好，以免萬一有甚意外（因為刺客尚未找到），他不能見長孫兆的話，長孫兆也可出去。朱見深也是不願長孫兆久留宮中的。

　　換好衣裳，陳石星施展改容易貌之術，雖然在匆忙之中，扮得不是很似，但想見過長孫兆的人不多，持著有聖旨和腰牌，要出去大概並不困難。不過他心中還有一股怨氣未曾發洩，剛一邁步，又縮回來。

　　雲瑚怔了怔，問道：「大哥，怎麼你還不走？」

　　陳石星笑道：「咱們好歹也算受過皇帝的招待，不辭而行，有失禮貌。我想請這小太監給我們捎個信兒。」說罷，撕下那小太監的一幅貼身綢衣，白綢如雪，正好在上面寫字。

　　雲瑚說道：「布可代紙，筆墨那裡去找。」

　　陳石星道：「以指代筆，以血代墨！」劍尖輕輕一劃，刺破長孫兆的指頭，把他的鮮血擠了出來。長孫兆被點了啞穴，知覺未失！痛得他打顫，可叫不出聲來。陳石星中指蘸血，在那幅白綢上寫了十六個字。

　　那十六個字是：「三月之期，請君謹記。背信棄義，天下不恕！」

　　雲瑚拍掌笑道：「妙，妙，這恐怕是自有皇帝以來，皇帝從未看見過的一封『奏摺』的。朱見深那小子見了，怕不嚇他一個半死！」

　　陳石星把那血書白綢，打了活結，套在小太監的脖子上，這才與雲瑚離開山洞。

　　雲瑚說道：「咱們不可往西面走！」

　　陳石星瞿然一省，說道：「不錯，符堅城教長孫兆從西直門出宮，咱們就反其道而行之，從東直門出宮吧。」

　　把守東直門的十之七八是御林軍，只有幾個是符堅城屬下的大內衛士。

　　這幾個衛士並非符堅城親信，未有資格招待總管的貴客。不過他們是知道他們的總管大人有一個秘密邀請入宮的瓦剌貴人的。

　　雲瑚把那蓋有玉璽的「手諭」一揚，叫守門的長官看個明白，喝道：「我奉聖旨送客，你趕快給我備馬！」一般小太監說話乃用雌音，雲瑚扮得惟妙惟肖，說話的神氣，也活像一個氣焰凌人的得寵太監。那守門的長官是御林軍中一個「都尉」，官職不高也不低，皇帝身旁的小太監他當然不是全部認識的，驗明玉璽無訛，那裡還敢起疑。

　　但那幾個大內衛士之中，卻有一個見過長孫兆的。看看陳石星似乎有點不像，不禁有點起疑。不過，他並非作為陪客見過長孫兆的，而是作為總管府中聽候差遣的衛士，站在遠處，看過長孫兆一眼的。心裡雖然有點起疑，卻不敢斷定陳石星乃是冒充。

　　他大著膽子問道：「這位貴客可是符總管前天請來的客人麼，不知總管大人是否已經知道──」

　　雲瑚不待他把話說完，便即喝道：「放肆，你是什麼東西，膽敢盤問客人的身份！」

　　那衛士尷尬之極，連忙哈腰說道：「小的不敢。小的只是替總管大人向貴客致意。」

　　雲瑚哼了一聲，斥道：「用不著你拍馬屁！」

　　陳石星則把那面腰牌拿出來，不聲不響的在地面前一摔。

　　雲瑚跟著冷笑道：「是不是聖旨你們還信不過？好啦，好啦，你再睜開你的狗眼，驗一驗這面腰牌是否你們總管發出的吧？」

　　衛士連忙把腰牌拾起來，雙手交還陳石星，陪笑說道：「小的不是這個意思，小的不合多嘴，請貝子千萬不要見怪。」

　　那個守門的御林軍都尉見了聖旨，又見了腰牌，那裡還敢拖延，早已挑了兩匹健馬牽來給他們了。陳雲二人立即乘馬出宮。

　　他們一走，那衛士越想越是覺得有點古怪，忙對守門的長官說道：「周都尉，此事似乎有蹊蹺！」

　　「什麼蹊蹺？聖旨我知道是不會假的，難道那腰牌是假？」

　　「聖旨和腰牌都不假，但只怕人是假的。」

　　「何以見得？」

　　「那瓦剌貝子我曾見過見面，和剛才這人似乎不像。而且剛才也只是那小太監和咱們說話，客人可是自始至終沒有說過半句！」

　　那都尉並不糊塗，只不過是給「聖旨」嚇唬住了，此時不禁瞿然一省，說道：「你這猜疑有理，莫非他是怕咱們聽出他不是瓦剌口音，故而不敢開口！」

　　衛士說道：「真假難測，不如就近請你們的統領大人追上去看個明白！」

　　原來御林軍統領穆士傑正是在附近巡查。

　　陳雲二人縱馬疾馳，跑過了兩條街道，忽聽得背後有人馬追來，為首那人大聲叫道：「長孫貝子，請等一等，我是穆士傑！」

　　穆士傑是和長孫兆相識的，陳石星怎敢回頭？

　　雲瑚代他說道：「穆統領，有我送客，不必勞煩了，你回去吧！」

　　她不說還好，這麼一說，穆士傑越發起疑了。

　　穆士傑眉頭一皺，心裡想道：「此人倘若真是長孫兆，他豈能對我如此之不客氣？」要知他和長孫兆是在龍文光家裡見過幾次面的，他知道長孫兆是貝子身份，長孫兆也知道地是御林軍統領身份，他固然要討好長孫兆，長孫兆也不敢對他失禮的。這小太監我從未見過，按說皇上也不會隨便叫一個太監『送客』吧？

　　他越想越是起疑，決意冒一個險，喝道：「給我止步，否則休怪我不客氣了。」他這樣呼喝，倘若長孫兆是真的話，非得大發脾氣不可。但一發脾氣，無論如何長孫兆也要出聲了。

　　假扮長孫兆的陳石星當然還是沒有作聲，跑得更加快了。

　　雲瑚則在裝模作樣的冷笑喝道：「穆士傑，你好大膽，我奉旨送客，你敢阻攔！」

　　此時穆士傑已經快馬加鞭，追得和他們的距離稍近一些，他定睛看去，越看越覺得這個「長孫兆」不像，喝道：「你們才是好大的膽子，膽敢冒充內監和貴客！跋快給我滾下馬來，否則格殺不論！」說到「格殺」二字，他立即張弓搭箭，對準雲瑚的背心，嗖嗖嗖，三枝連珠箭射了出去。

　　陳石星知道穆士傑內力極強，一聽這連珠箭的破空之聲，生怕雲瑚抵擋不住，馬背上一個鷂子翻身，反手便是一劍。

　　雙劍齊出，劍氣如虹，三枝箭斷為六段。如此一來，他們的身份也登時給穆士傑識破了！

　　雖然穆士傑還未知道他們是誰，但已經可以斷定陳石星絕對不會是長孫兆，而雲瑚也絕對不會是個小太監了。

　　陳雲二人打下他的連珠箭，稍微停了停。就在此時，小巷裡衝出兩匹馬來，截住他們去路。

　　穆士傑一面加快跑上，一面喝道：「這兩個人是假冒的，給我把他們揪下馬來！」

　　斜刺裡殺出來的這兩個人是御林軍中的高手，一個名叫諸宏，擅長大力鷹爪功，一個名叫方禺，是使雙鉤的名家。諸宏一個「旱地拔蔥」，在馬背上飛身撲將過去，當真儼似餓鷹撲兔，看準了陳石星的琵琶骨便抓下來。

　　這是他的殺手絕招，對方的琵琶骨一給抓住，多好武功，也要變成殘廢。

　　陳石星喝聲：「來得好！」白虹劍反手上撩，對著諸宏掌心。此時他只要一招「玄鳥劃砂」，立即便可以把諸宏的一條手臂硬生生的切割下來。但他不忍出此辣手，劍招改為平拍，同時使出了沾衣十八跌的上乘內功。

　　諸宏一個肘錘撞去，只覺撞到棉花堆裡一般，陡然小腹冰涼，那股冷森森的劍氣已是刺骨侵膚。諸宏驟吃一驚，登時給陳石星的反彈之力把他拋將出去，跌了個四腳朝天。

　　諸宏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情知對方已是手下留情，那裡還敢再哼一聲。

　　另一邊方禺去對付雲瑚，也是討不了半點便宜。

　　他恃著雙鉤可以剋制刀劍，攔著雲瑚馬頭，雙鉤欺身便刺，喝道：「撒劍！」

　　雲瑚冷笑道：「不見得！」出劍如電，只聽得「喀嚓」一聲，他的雙鉤未曾夾著雲瑚的寶劍，鉤上的月牙先給寶劍斷了。不過雲瑚也不忍殺他，喝道：「給我滾開！」劍鋒一轉，不刺人而刺馬。

　　方禺坐騎受傷，負痛狂奔，把方禺摔下馬來，摔在大青石所鋪的街道上，摔得個頭破血流。吃的虧比諸宏更大！

　　穆士傑看見他們的本領如此了得！不禁心頭一凜：「冒充長孫兆的莫非就是那個姓陳的小子？」心念未已，陳雲二人已是跳上民居的屋頂。

　　穆士傑喝道：「好小子，還想跑麼？」如影隨形，也跳上去。那座民宅是個富戶，從地面到屋頂有三丈多高，穆士傑跳得沒他們那麼高，但他以鷹爪功一抓尾簷，跟著一個翻身，也不過只比陳雲二人遲了片刻，便即追上。

　　陳石星回過頭來，峭聲喝道：「好，穆士傑咱們今日見個真章！」

　　穆士傑冷笑道：「好哇，陳石星，我道是誰這樣膽大，原來果然是你。你這膽大妄為的小子，今日叫你知道我的厲害。」笑聲中，大擒拿手法已是使了出來。但他罵的是陳石星，這一抓卻是抓向雲瑚。這是避強擊弱的打法──他不是不知皇帝歡喜雲瑚，他是有把握抓著雲瑚而不令她會傷的！

　　那知他快陳石星更快，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他的指尖還未碰著雲珊，陳石星的劍尖已是迎上他戳向雲瑚面門的左掌。

　　穆士傑無暇先抓雲瑚，立即變招，中指一彈，彈個正著，「錚」的一聲，把陳石星的寶劍彈過一邊，身形一矮，右掌仍然斫向雲瑚雙足。

　　但這片刻的阻延，已是使得雲瑚有了反擊的機會。說時遲，那時快，雲瑚的身形一沉一縱，立即使出「燕子鑽雲」的超卓輕功，竄起一丈多高，一招「玉女投梭」，凌空刺下。陳石星的寶劍借著那股反彈之勢，也是倏地反圈回來，變為「玉帶圍腰」，和雲瑚的招數配合得恰到好處。

　　只聽得「嗤」的一聲，穆士傑的衣袖被削去了一幅，這還幸虧他應付得宜，抽身得快，否則一條右臂，只怕就要硬生生的和身體分家！他以沉雄的掌力，蕩歪對方劍尖，倒躍三步。說時遲，那時快，陳雲雙劍齊展，當真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

　　這一招雙劍合璧，比上一招威力更強，殺法也更凌厲了。剛才由於雲瑚出劍稍慢，他還可以彈開陳石星的劍尖，這一次雙劍合而為一，他根本無法抵擋。無可奈何，穆士傑只好再退三步，一退再退，已是到了屋簷的邊緣。

　　陳石星喝道：「給我滾下去！」跟縱猛撲，一招「玄鳥劃砂」，逕刺他左肩的琵琶骨。雲瑚也是同時一招「排雲馭電」，劍鋒吐出碧瑩瑩的寒光，直指他右肩琵琶骨。

　　穆士傑大喝一聲，橫拳搗出，陳石星只道他要拼個兩敗俱傷，只他拳勢兇猛，生怕雲瑚不敵，連忙凝身止步，揮劍反削敵腕。劍勢稍為一緩，穆士傑已是一個鷂子翻身，從屋頂跳下去了。陳石星見他功夫如此老練，也是不禁駭然。

　　此時御林軍已是紛紛趕到，亂箭紛飛。陳石星與雲瑚手拉著手，又是一個「比翼雙飛」，從東面這座民居，跳過西邊一座民居的屋頂。跳過去的那一瞬間，雙劍合成一道光幕，籠罩全身。御林軍那曾見過如此美妙的輕功，看得呆了。雖然仍有數十枝亂箭追射他們，卻那裡射得進他們的劍光圈內。

　　陳雲二人一口氣跑了二三十里路，回到楚家所在的那座山邊，天色方始大亮。

　　陳石星笑道：「陸幫主和林大俠他們等了三天，不見咱們回來，不知道多心焦了。」說至此處，抬頭一看，登時笑不出來。只見楚家原來的房子，早已變成一堆瓦礫。

　　雲瑚叫聲「苦也！」「楚青雲的房子一定是給官軍燒的。只不知陸幫主和林大俠他們怎麼樣？」

　　陳石星道：「附近有幾家人家，咱們去打聽打聽。」

　　他們到山下那幾家人家探訪，每一家都是門戶大開，但裡面卻莫說是人，連傢俬雜物都沒有留下，當真是每一家人都是家徒四壁。

　　陳石星搖了搖頭，「看來咱們是不用指望可以找到鄉民打聽了。楚家出了事情，他們怕受連累，還不趕快逃麼？」

　　雲瑚忽地「咦」了一聲，跟著笑道：「大哥，你的話雖然很有道理，但卻猜得不對，你瞧那邊不是有兩個人來了？」

　　此時他們正在下山，陳石星順著雲瑚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兩個體態龍鍾的老人，一男一女，似乎是對夫婦，男的挑著一擔柴，女的背著一綑草，正在上山。

　　陳石星道：「這對老公公、老婆婆倒是膽大，不過他們家裡什麼東西都沒有了，還去斫柴割草幹嗎？」

　　雲瑚說道：「縱然是奸細，咱們也不怕。試一試向他們打聽，那也無妨。」

　　兩人走上前去，他們在打量那對老夫妻，那對老夫妻也在仔細的打量他們，眼睛充滿疑惑的神色。

　　陳石星道：「老公公，老婆婆，請你們暫且歇一歇。我想向你們打聽一樁事情。」

　　那老婆婆道：「我們只知斫柴割草，別的什麼事情都不知道的。我們還要幹活呢。」

　　雲瑚把一錠銀子遞過去，說道：「這件事情你一定知道的！這點小意思你收下吧。」

　　老婆婆接過銀子，說道：「看在銀子的份上，姑且聽聽你問什麼。知道的我就告訴你。」

　　雲瑚說道：「山下有家姓楚的人家，你們想必知道。」

　　那老婆婆道：「你們是楚家的朋友？」

　　陳石星道：「不錯。我們和他家新近回來的少主人楚青雲是相識的。」

　　那老婆婆道：「你們是城裡來的官人吧，楚家好像從來不和官府中人來往的！」

　　陳石星知道她已起了疑心，不覺煞費躊躇，不知是把自己的本來身份告訴她好，還是不告訴她好。

　　那老婆婆忽地喝道：「好呀，原來你們是冒充官人！」

　　陳石星吃了一驚，正想出手，雲瑚也忽地喝道：「好呀，原來你們是冒充樵子！」

　　說至此處，雲瑚和那老婆婆同時笑了起來，也在同時說道：「韓姐姐，你別捉弄我們了！」「雲姐姐，畢竟是你眼力好些！」那老婆婆蒼老的聲音也突然變得清脆悅耳了。

　　陳石星這才恍然大悟，歡喜得跳起來，叫道：「原來是韓姑娘，那麼他想必是段大哥了！」

　　那老樵夫把臉一抹，露出廬山真面目，果然是段劍平。

　　段劍平笑道：「我沒有芷妹能夠改變聲音的本領，剛才只好裝啞巴了。」

　　雲瑚笑道：「我就是因為你一直不說話，才起疑心的。你的傷好了嗎？」

　　段劍平道：「我得到『閻王敵』劉師陀的醫治，早已好了，剛才我還準備和陳大哥打上一架呢。」

　　「為什麼你只要和我打架？」

　　段劍平笑道：「誰叫你們冒充長孫兆？我可沒有芷妹的眼力。」

　　陳石星忙道：「閒話少說，快告訴我，陸幫主和林大俠他們怎麼樣了？」

　　「你放心，那天晚上，我們雖然遭遇官軍偷襲，楚家的房子也被他們燒為平地，但好在陸幫主和林大俠應付得宜，損失還不算重大。住在楚家的朋友，早已逃出去了。詳情慢慢再告訴你，先說你們吧。」

　　陳石星聽說大家平安無事，放下了心上一塊石頭，笑道：「皇帝是見著了，不過交涉辦得如何，現在可還未知道呢。」

　　當下他把在皇宮裡三日來的遭遇，一一說給段劍平和韓芷知道，說到驚險之處，聽得他們矯舌難下；說到痛快之處，又聽得他們色舞眉飛。

　　段劍平笑道：「背信棄義，天子不恕。你給皇帝留下的這兩句警告極好。咱們當然不能相信他的說話，但他卻不能不重視咱們的說話。至少，他現在不敢簽那份和約，已經算得是咱們成功了一半。陳大哥，雲妹子，你們的功勞可不小呀。」

　　韓芷道：「有一件事情我正想告訴你們，從這件事情也可看出，你們這是不虛此行。」

　　陳石星道：「什麼事情？」

　　韓芷說道：「龍文光這老賊已經稱病不去上朝了。據陸幫主打聽得到的消息，這是皇帝授意他如此的。如今龍家的一班下人，聽說也都揣測紛紛，揣測他們的主子要倒台了，那些人正在作樹倒猢猻散的打算呢。」

　　陳石星道：「皇帝給咱們的限期是三個月，他要倒台恐怕也沒有這麼快的。」

　　韓芷笑道：「趨炎附勢的人最會見風駛舵，他們是不會等待冰山已倒才另尋門路。」

　　雲瑚道：「你們現在搬到了什麼地方？」

　　段劍平道：「搬到了西山之一的盧師山上。丐幫的北京分舵就是設在盧師山的秘魔岩的。」此時已是過午時分，雲瑚默算路程，說道：「白天不便在路上施展輕功，從這裡到盧師山恐怕得走半天，咱們現在是該趕快回去了。」

　　韓芷忽道：「今晚我們不打算回盧師山了。」

　　雲瑚詫道：「為什麼？」

　　韓芷說道：「我們想今晚到盧溝橋去。盧溝橋比盧師山路途更遠，午夜之前要趕到盧溝橋，可不能到別處打轉了。」

　　盧溝橋在北京廣安門西面三十多里，地處京西西街，橫跨永定河（方稱盧溝河）兩岸，「盧溝曉月」號稱燕京八景之一。雲瑚在北京之時，年紀還小，未曾去過，不過她是知道這個地方的。

　　雲瑚越發奇怪，笑道：「盧溝曉月是燕京八景之一，但想來你們不會是去盧溝橋賞月的吧？」

　　韓芷說道：「實不相瞞，我們是去看人打架的。你們要是無須歇息的話，今晚也去湊個興如何？」

　　陳石星心念一動，「誰和誰打架？」

　　段劍平道：「葛南威今晚要找令狐雍報仇！」

　　陳石星吃了一驚，說道：「這是怎麼回事？」

　　韓芷說道：「你大概尚未知道葛南威的身世吧，二十年前，他的父親，是被令狐雍害死的。不過，卻直到咱們大鬧龍府那天，我爹爹方始給他認出仇人。」

　　陳石星道：「令狐雍肯答應和他在盧溝橋決鬥嗎？」

　　韓芷說道：「那是我爹爹的安排，爹爹找了一個令狐雍相信的人約他今晚到盧溝橋的。」

　　韓芷續道：「前兩天都是我爹爹來這裡等你們，今天他要安排葛師哥和令狐雍的約會，只好由我們來了。說老實話，我們也只是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情來的，想不到就有這麼湊巧，果然就碰著你們回來了。陳大哥，你是打算先回去見陸幫主他們呢，還是和我們一起赴盧溝橋觀戰。」

　　陳石星道：「朋友們對我這樣好，我豈能不為朋友也盡一點心。當然是先和你們到盧溝橋去。」

　　※※※

　　這晚月色很好，盧溝橋的月色更是迷人。

　　月近中天的時候，橋上出現了一個人，這個人就是葛南威了。橋下的永定河舊名無定河，急湍奔流的河水拍打著堅如磐石的橋基，捲起千堆雪。

　　月夜、急流，寧靜的美與雄壯的美交融，這正像葛南威的心境。正是：

　　浪花捲起千堆雪，盧溝橋上鬥強仇。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比翼離群傷客意　十招剋敵報親仇

　　盧溝橋長達四十六丈，全部用雲石建成，橋面很寬，足供五馬並馳。橋的兩邊是一色石雕欄杆，每邊各有經過雕刻的石柱一百四十根，每根石柱上都有一隻蹲伏的石獅，姿勢無一相同。每個石獅子身旁和身上又刻著一些石獅子，數目並不一樣，雕工都很精巧。北京人有句俗話叫做「盧溝橋上的石獅子」，意思就是「數也數不清」。

　　驚濤拍岸，葛南威的心情也是澎湃如潮。今晚他要和殺父的仇人決一死戰，「令狐雍會不會來呢？」月亮已是漸漸移近天中了，周圍還是靜悄悄的杳無人影。

　　月色溶溶，情懷惘惘。葛南威不覺又想起了杜素素來了。「如此良夜，不知她在天那一方？此時是否也在想著我呢？」

　　他只盼早早了結此事，便好離開北京，到江南去找杜素素。月亮已到天心了，令狐雍還沒見來。

　　「即將決鬥的一刻，我豈能如此焦躁不安？」葛南威瞿然一省，拿起玉簫來吹，讓簫聲把他煩躁的心情平靜下來。

　　一曲未終，橋頭對岸已是出現兩個人影。葛南威凝神望去，認得其中一個果然是令狐雍。

　　令狐雍是聽見他的簫聲，這才加快腳步跑來的。

　　和令狐雍一起來的這個人，是個面圓圓的如富家翁的中年漢子。雖然是個胖子跑得卻也並不慢。居然能夠緊跟著令狐雍，亦步亦趨。

　　那晚在龍文光家裡，葛南威雖然見過令狐雍，但那是在混戰之中的，令狐雍也沒留意他。亦即是說，葛南威認識他，他可不認識葛南威。

　　不過他聽見了葛南威的簫聲，卻是禁不住心頭怦然而動了。

　　他回過頭來問那個人道：「咱們交易的就是這個人橋上吹簫的少年嗎？到了這裡，你可以告訴我他是誰了吧？」

　　那胖子道：「令狐大人，請你相信我，我委實不知道這人是誰。我只知道他有一件稀世之珍寶和咱們交易。」

　　令狐雍道：「那是一件什麼寶貝？」

　　那胖子訥訥說道：「是什麼樣的寶貝，我也不知。不過我相信我那位朋友大概不會騙我。但大人老是放心不下，這宗交易咱們也可以。」

　　他話未說完，令狐雍已是哈哈笑了起來，「你不知道，我已經知道了。不錯，他手上拿的是件稀世之珍。你的朋友沒有騙你，你也沒有騙我！」

　　那胖子方始放下心上一塊石頭，「令狐大人，我正指望你老人家提攜我呢，怎敢騙你？」口裡這麼說，心裡可還是患得患失，惴惴不安。

　　原來這宗交易，他雖然被安排擔當「中間人」的角色，但整件事情，他卻還是在迷霧之中。

　　這宗「交易」是池梁安排的，不過池梁並沒出面。這個如富家翁的胖子名叫郭師道，他也的確是北京城中一個有名的富戶，開有大錢莊和十幾間當舖。

　　不過雖是富戶，卻是江湖上的獨行大盜出身。他本來的名字，也不是叫做「師道」，這個名字，是他搖身一變，變成「樂善好施」的富翁之後，請一個熟讀孔孟之書的酸臭腐儒給他改的。

　　池梁請丐幫在北京的分舵舵主趙趕驢出面，一天晚上，夜訪這位強盜出身的「郭善人」，脅之以威，誘之以利，要他設法說服令狐雍，完成這件「交易」。

　　郭師道料想約無好約，會無好會，但他自忖惹丐幫不起。莫說能取他性命，即使丐幫只是揭穿他的底細，他在北京就不能立足。無可奈何，他只好答應作個「中間人」了。

　　令狐雍山有自己的打算。龍文光風聲不穩，他已有所聞。目前他心要找一個新的靠山。他心目中的新靠山，一個是大內總管符堅城，一個是瓦剌的賢王，如今正以瓦剌密使的身份住在龍家，即將回國。

　　是以他自己也想進行一宗「交易」，看看是那個「新靠山」對他更為有利，他就投靠那個。

　　假如真的能夠得到一件稀世奇珍，他自己不要，也可以作為獻給新靠山的大禮。

　　另一方面，也正因為他知道郭師道的底細，他對這個強盜出身，而如今已是擁有家財千萬的「善人」，是比較相信得過的，因此他就決意冒這個險了。

　　此際，他聽見了葛南威的簫聲，當真令他喜出望外。他已經知道這件稀世之珍是什麼了，這正是他夢寐以求的東西，是早在二十年前，他就曾經千方百計想要得到的武林異寶！

　　令狐雍飛步跑上盧溝橋，急不及待的便問葛南威道：「閣下就是想要出售寶物的物主嗎？」

　　葛南威把暖玉簫一揚，說道：「不錯！」

　　令狐雍心花怒放，立即再問：「你的寶物就是這枝玉簫？」葛南威依然淡淡說道：「不錯！」

　　令狐雍道：「請問你這枝玉簫是怎樣得來的？」

　　葛南威道：「你買就買，不買就罷。問這麼多幹嗎？」

　　「好，那你說吧，你要多少銀子？」

　　「我不要銀子！」

　　「那你想要交換什麼？」

　　「你真有誠意和我交易？」

　　「當然。你劃出道兒來吧！」

　　「好，那我就老實告訴你吧，我不要別的，只是想要你的腦袋！」

　　此言一出，郭師道給嚇得跳了起來。令狐雍卻只是怔了怔，隨即哈哈大笑。

　　「你憑什麼要我的腦袋？」令狐雍側目斜睨，一副不把葛南威放在眼內的神氣。

　　「就憑這枝玉簫！」葛南威冷冷說道。

　　「你以為我肯把腦袋割下來送給你？」

　　「這是公平交易，你不肯割下腦袋，難道你以為我就肯把暖玉簫雙手奉送給你不成？」

　　令狐雍好奇心起，哈哈笑道：「這倒是一個別開生面的交易，不過，用腦袋來換玉簫，縱然你的玉簫是無價之寶，恐怕也不能算是公平吧。」

　　郭師道幫腔道：「不錯，這似乎是有點過分了。」

　　葛南威冷笑道：「過分了？我還未曾和他要利息呢！」

　　令狐雍雙眼一瞪，喝道：「你是誰？」

　　葛南威道：「你不認識我，我可認識你！」

　　令狐雍道：「哦，原來你是衝著我令狐雍來的了？」眼光從葛南威身上轉向郭師道身上，郭師道嚇得直打哆嗦，忙道：「令狐大人，這可不關我的事，我只是做個中間人而已。我也不知你們之間的過錯！」

　　令狐雍驀地想了起來，喝道：「你是號稱『八仙』之一的葛南威吧？」要知葛南威以擅於吹簫聞名江湖，令狐雍雖然不認識他，卻是曾經聽人說過的。

　　葛南威道：「不錯。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葛南威就是我，我就是葛南威！」

　　令狐雍心裡想道：「八仙之首的林逸士那晚不過勉強可以跟找打成平手，葛南威這小子我怕他何來？」當下笑道：「你們『八仙』要跟我作對，那也並不稀奇，不過，我卻很想知道，為何你要單獨找我。」

　　葛南威道：「二十年的，你曾在瓜州殺過一個人，你還記得麼？」

　　令狐雍恍然大悟，喝道：「瓜州的葛名揚是你爹爹？」

　　葛南威雙目蘊淚，沉聲說道：「不錯，如今你明白了吧？」

　　令狐雍一聲獰笑，「我明白了，原來你是要替父報仇。好吧，那我告訴你，難得你送上門來，這枝玉簫我要，你的腦袋我也要！」

　　就在此時，忽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冷笑道：「天下那有這樣蠻不講理的交易！」

　　一個石獅子後面突然跳出一個人來，正是池梁。

　　令狐雍心頭一凜：「這老兒可是不易對付！」當下哈哈大笑。

　　池梁喝道：「你笑什麼？」令狐雍道：「池老先生，你也總算是個成名人物，怎的如此不講江湖規矩。」

　　池梁道：「我怎樣不講規矩？」

　　令狐雍道：「我和他結下的樑子，按規矩只能由他和我了結。不過，你若一定要不講規矩，侍強幫他，我也不會害怕你們，嘿嘿，你們就並肩子上吧！」

　　池梁哼了一聲道：「葛南威用不著我替他報仇，你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那你何必跑來多管閒事？」

　　「我是來主持公道的，我管的只是這宗交易。」

　　「這話是什麼意思？」

　　「交易必須公平！你要他的玉簫，又要他的腦袋，這就是蠻不講理了！」

　　令狐雍冷笑道：「玉簫換腦袋，那就算是公平嗎？」

　　「我還沒說完吧，你聽我說完了再加議論好不好？」

　　「好，那麼請說。依你之見，怎樣才算公平？」

　　「你自忖幾招之內可以奪得他的玉簫。」

　　令狐雍想了一想，說道：「十招！」要知「八仙」並非無名之輩，他雖然不認識葛南威，但對「八仙」武功的深淺，卻是早已打聽得清楚的，他和「八仙」中武功最強的林逸士與樂隱夫也曾經交過手。葛南威不過二十來歲，在「八仙」中名列第七，講輩份屬於後輩，為了保持自己的身份，他自是不能「平手過招」。

　　此時他也想了起來，在夜襲楚家那晚混戰中葛南威是曾經和他打過一下的，當時他只是一招就把他打翻了。如今他以十招為限，自信已是足夠有餘。

　　池梁說道：「好，就依你說，以十招為限。十招之內，你把他的玉簫搶過來，玉簫就是你的，否則你就要自己割下腦袋。」

　　令狐雍道：「好，我就照你劃出的道兒。不過，要是我這賭賽勝了，你可不能再來插手。」

　　池梁說道：「郭師道，我和你作證人。證人只是主持公道，決不偏袒一方的。你放心了吧？」

　　令狐雍道：「拳頭不長眼睛，要是十招之內我把他打死了呢。」

　　池梁說道：「玉簫當然還是歸你所有。」

　　令狐雍獰笑道：「好，君子一言，快馬一鞭，就這樣辦！你是證人，開始數吧，第一招來了！」狩笑聲中，一招「游龍探爪」，五指如鉤，便向葛南威肩頭的琵琶骨抓下。

　　這是令狐雍苦練成功的大擒拿手絕招之一，出手奇快，又狠又準。江湖上已不知有多少成名高手毀在他這一招之下，不料卻是一抓抓空，葛南威輕輕一閃就閃開了。

　　原來池梁在和令狐雍兩度交手之後，早已對他的手法了然於胸，他除了教給葛南威三招敗中求勝的絕招之外，還教他一套輕靈飄忽的步法，這套步法是正好可以用來閃避令狐雍的殺手的。

　　葛南威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看簫！」左右開弓，一招兩式，左點「玉關」，右點「陽白」，這兩處是胸部的要害穴道。

　　不過，他這一招雖然是「驚神筆法」中的精妙招數，卻還不是池梁教他的那三招絕招。

　　令狐雍冷笑道：「驚神筆法，雖然不錯，要想用來勝我，那還差得太遠！」笑聲未已，「錚錚」兩聲，他已是把葛南威的玉簫彈開，震得葛南威的虎口都有點感到隱隱作痛。池梁與郭師道不約而同的數道：「第二招。」

　　接著令狐雍的一招擒拿手，又給葛南威閃開了。

　　令狐雍惡念陡生，「這小子不知那裡學來的一套古怪步法，好，我用大摔碑手對付他，叫他不死也受重傷！」掌挾勁風，一下子就是連環兩招，痛下殺手！

　　他的「大摔碑手」是武林一絕，端的有開碑裂石之能，掌風過處。葛南威的外衣破裂，碎布飛揚，好像空中飛舞的片片蝴蝶。這是功力的較量，力強者勝，力弱者敗，其間絕難取巧。

　　是以葛南威雖然仗著輕靈的步法避開，吃虧仍是不小。

　　不過他僅是衣裳破裂，未受重傷，卻也頗出令狐雍意料之外。

　　「好小子，看你還能接我幾招？」令狐雍得理不饒人，趁著葛南威腳步未曾站穩，倏地又是一掌。

　　這一掌看似打向下盤，葛南威縱身跳起，那知一股掌力已是忽地擊到他的胸膛。

　　原來令狐雍用的這種「移近打遠」的功夫，乃是他的大摔碑手的獨門手法。這種功夫，練到最高境界，掌劈擱在石上的豆腐，可以石碎而豆腐不爛。如今他掌劈葛南威下盤，掌力卻是打擊他的上盤，不過是第二等功夫而已。葛南威亦已禁受不起。

　　葛南威這一躍起，胸部正好湊上他的掌力，登時一個倒栽蔥跌了下來。

　　池梁事先也沒估計到他會這種古怪的打法，這剎那間，不覺驚得呆了。令狐雍連出三招，他都忘了記數。

　　郭帥道見葛南威跌了下來，又驚又喜，連忙一定心神，叫道：「第六招！」

　　葛南威眼看就要摔個頭破血流，就在身形將要著地之際，玉簫先行伸出，往地上一點，借著這點反彈之力，一個鷂子翻身，這才腳踏實地。

　　雖然未至摔倒，但腳步踉蹌，顯已不支，只見他玉簫一指，嘶啞著聲音喝道：「令狐老賊，我與你拼了！」忽地「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令狐雍哈哈大笑：「好小子，你死到臨頭，還要逞強。識相的把玉簫雙手奉上吧！」大踏步上前，伸手又向葛南威抓下。

　　葛南威好像醉漢似的，腳步歪斜，竟然好像怕了他的恐嚇，雙手捧著玉簫，沉聲說道：「好，暖玉簫給你！」

　　這一下倒是輪到令狐雍感覺意外了，他心念一轉：「這小子料已受了內傷，不死也濟不了事了。我殺了他，那池老頭兒只怕未必就肯甘休，也罷，給了這枝玉簫算了。」於是伸手就接玉簫。

　　那知就在這閃電之間，葛南威的玉簫已是陡然一轉，令狐雍竟抓它不住！

　　葛南威朗聲吟道：「林暗草驚風，將軍夜引弓！」口中吟詩，出手快如閃電。令狐雍忽見眼前碧森森的一片簫影，四方八面都好像見著葛南威持著玉簫向他攻來。

　　令狐雍喝道：「好小子，你敢使詐！」一招「橫掃六合」，雙手並推出去。

　　掌風簫影之中，葛南威一個「細胸巧翻雲」斜竄出三丈開外。令狐雍悶哼一聲臉色鐵青。

　　池梁這才放下心上一塊石頭，連忙大喜叫道：「第七招，第八招！」

　　原來這時葛南威才開始使用他所傳授的絕招。

　　何以他直到此時，方始施展絕招？這是因為有了殺手絕招，也還需要適當的時機，方能配合得恰到好處的緣故，否則只怕就要差之毫厘，謬以千里了。

　　要知道三招絕招，雖然是池梁擷取「驚神筆法」的精華，針對令狐雍的弱點琢磨出來的，但葛南威的武功畢竟和令狐雍相差太遠，假如葛南威一套來就施展絕招，只憑這一招絕招，取勝的希望實是微乎其微。故此葛南威交手之初，深藏不露，只憑本來武學與池梁所教的一套步法與敵周旋，先示之以弱，驕敵之心，然看到了適當時機，方始猝然一擊。

　　三招絕招，只用了兩招，已是點著了令狐雍的「肩井穴」，這還是令狐雍閃身得快，否則琵琶骨都險些被他的玉簫戳穿。

　　可惜雙方功力懸殊，葛南威雖然是用重手法點著了他的穴道，但還是給令狐雍在片刻之間，便即運氣衝開。不過他還擊葛南威那招「橫掃六合」，卻也不能不因此而威力大減，葛南威兩招出手，迅的竄開，凝神待敵。

　　令狐雍大怒喝道：「好小子，你敢使詐，我不殺你，誓不為人。」

　　葛南威冷笑道：「我把玉簫給你，誰叫你沒有本領接下？你不服氣，儘管再來，反正十招未滿，還有兩招，看看你能奈得我何？哼，哼，要是你殺不了我，對不住，我可就要你割下腦袋了！」

　　令狐雍心中一凜，想道：「不錯，只剩下兩招，我可是不能急躁了。」當下連忙收斂怒火，默運玄功，鬥雞似的盯著葛南威，引勢待發。

　　葛南威比他更顯得氣定神閒，竟然吹起玉簫來了。

　　令狐雍驀地喝道：「只這一招，便可殺你，何須兩招！」聲到人到，雙臂箕張，餓鷹撲兔般的向葛南威便撲過去，手腳起處，全帶勁風。

　　池梁叫道：「第九招！」聲音竟是微微顫抖了。原來這一招乃是令狐雍全力施為的一招，鷹爪功與大摔碑手的功夫合而為一。池梁雖然知道到了此時，葛南威已是較前有利，但看見令狐雍的攻勢如此兇猛，心中實是不能不為葛南威暗暗擔憂，擔心葛南威最後的一招絕招，不知是否能夠奏效？

　　令狐維一撲過去，只覺一股熱風撲面，火辣辣的竟然感到有點作痛。令狐雍側轉身形，哼了一聲喝道：「你這小子搗什麼鬼，搗鬼我也不怕！」

　　原來暖玉簫乃是一件武林異寶，從簫中吹出來的罡氣，便可傷人。令狐雍的內功遠遠在葛南威之上，雖然不致受傷，但也不禁為之一窒。

　　葛南威朗聲吟道：「平明尋白羽，沒入石棱中！」口裡吟詩，手中的玉簫當作劍使，已是如箭射出，使出了最後一招殺手絕招。

　　「林暗鳥驚風，將軍夜引弓。平明尋白羽，沒入石棱中。」這是唐代詩人盧綸寫的四首《塞下曲》中的一首，寫的卻是漢代名將李廣射石的故事。李廣晚間出巡，在月黑風高的樹林裡誤石為虎，一箭射去。結果把箭深深的插入石頭裡。短短的四句五言詩，把李廣的善射、勇敢和他過人的膂力都濃烈地浮現讀者面前，允稱千古絕唱。

　　不過葛南威朗吟此詩，卻是因為這四句詩，詩中的意境，正好和他所使的三招絕招相符。口裡吟詩，手中出招，意境相通，加強了絕招的威力。

　　第一句「林暗鳥驚風」，使的招法是「撥草尋蛇」。用於「驚神筆法」，則是以玉簫代替判官筆，探穴尖、找穴道。

　　第二句「將軍夜引弓」，使的招數是「彎弓射虎」。玉簫左右開弓。這兩招他剛才使出，一氣呵成，「彎弓射虎」雖然未能戳穿敵人的琵琶骨，但「林暗鳥驚風」探穴不差筆黍，順手跟著的一戳，卻也點著了令狐雍的肩井穴。

　　他此際唱出的第三句和第四句「平明尋白羽，沒入石棱中」，卻是兩句詩合起來，表示他這最後一招的威力的。

　　他這最後一招，命名就是「李廣射石」。也正是三絕招中的畫龍點睛之作！

　　只聽得「喲」的一聲，玉簫如箭，插進令狐雍肩頭，把他左肩的琵琶骨插斷了。

　　令狐雍厲聲大吼，聲若狼嗥，雙掌齊推。葛南威跌出了三丈開外。

　　池梁連忙把他扶起，只見他面如金紙，「哇」的又是吐出了一大口鮮血。

　　結果是兩敗俱傷，葛南威傷得比對方還重。

　　但這樣的結果，已是好得出乎池梁與葛南威的意料之外。要知令狐雍的武功本來就比葛南威高出許多，假如他不是先給點中穴道，又被暖玉簫吹出來的罡氣窒了一窒，這最後一招，葛南威即使能夠傷他，只怕也要給他的掌力震得立即身亡。

　　如今雖然是兩敗俱傷，但所限的十招卻是用盡了。

　　令狐雍斷了左肩的琵琶骨，厲聲怒吼，狀若狼嗥，喝道：「好小子，我與你拼了！」撲上前去，猛地又是一掌。

　　他斷了左肩的琵琶骨，左臂已是不能發力，全身的氣力都運到右臂上來。這一掌可說是他平生功力之所聚，比剛才雙掌齊出，還要強勁幾分，委實是非同小可！

　　但這招已經是第十一招了！

　　說時遲，那時快，池梁早已把葛南威扶了起來，用自己身體掩護著他。揮袖拂出，喝道：「十招已滿──你要再打，只有我來奉陪你了！」

　　距離五步之外，兩段剛猛的力道碰在一起，發出鬱雷也似的聲響。池梁拖著葛南威踉踉蹌蹌的接連退出了六七步，方始穩得住身形；他的功力本來比令狐雍略勝一籌的，想不到令狐雍最後的一擊威力竟是如此之大，心中也不禁駭然。

　　令狐雍倒是站在原地不動，但不過片刻，卻見他身形晃了兩晃，隨即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他的功力本來不及池梁，何況是在受傷之後，硬拼的結果，當然只有傷上加傷了。

　　令狐雍情知再拼也拼不過池梁，只好頹然退下，心裡想道：「我先用個拖字訣，讓他們暫且得意一時。」

　　池梁將早已準備好的一粒小還丹納入葛南威口中，這粒小還丹是林逸士得自少林寺的方丈轉贈與他的，他一把葛南威的脈，知道葛南威內傷雖重，心脈卻未受傷，有這粒小還丹，料想可以保得住性命。於是放下了心，回過頭來，朝著令狐雍冷冷說道：「十招已滿，你說的話算不算數？」

　　郭師道上來打圓場道：「要令狐大人自盡，這似乎有點過分吧？如今令狐大人已經折了一條手臂，我看──」

　　池梁喝道：「你看怎麼樣？」

　　郭師道本來想說「我看就此算了吧」的，被池梁一瞪，嚇得他連忙改口，訥訥說道：「我看是，是不是可以請池老先生另外劃出一個道兒，大家以和為貴。葛少俠受了傷，我願意替令狐大人賠湯藥費。」

　　池梁冷笑道：「誰要你的臭銀子，你別忘記，你是公證人的身份。倘若你自願放棄這個身份，站在令狐雍這邊，那很好，我就要你替他多付利息了，不過這利息可不是用銀子付的。」郭師道也是一時給嚇糊塗了，明知池梁口氣不善，他還是不知進退的再問池梁：

　　「不用銀子來付卻用什麼來付，請池老先生明示。」池梁淡淡說道：「聽你的口氣，敢情你是願意替他代付麼？」

　　郭師道心頭一凜，訥訥說道：「要是我拿得出來的，那我倒願作調停。」

　　池梁說道：「好，那你聽著。二十年前，令狐雍殺了葛南威的父親，亦即是我的師兄。按照你們放貸的規矩，絕對毋需二十年就可以以本對利的。現在看在你的面子，利息我們少收一些，就算是一本一利吧。你替他多賠一條性命！」

　　郭師道嚇得魂飛魄散，連忙搖手，說道：「這，這利息我可不能替他代付。」一步步往後退，好像生怕池梁抓他償命。

　　就在此時，池梁忽地聽得遠處隱隱似有廝殺之聲，唯恐夜長夢多，便即喝道：「令狐雍，是你自己了結，還是要我動手？如今我執行公證人的職責，數到一個三字，你不動手，我唯有替你代勞了！」

　　令狐雍慘笑道：「我好歹也算得是武林中一個人物，豈能臨死受辱？我把腦袋割下來送給你們就是！」

　　正當他裝模作樣，拔出佩刀要割腦袋之際，月色朦朧之下，忽見兩條黑影飛也似的跑來。

　　※※※

　　陳石星、雲瑚和段劍平、韓芷這兩對趕來盧溝橋，由於在白天不便施展輕功，來到盧溝橋的附近、已是將近三更時分。

　　他們從一座小山的山腳走過，只要走出山腳，就可以望得見盧溝橋了。

　　荒郊午夜，萬籟無聲。韓芷鬆了口氣，說道：「令狐雍大概還未到盧溝橋，咱們正好趕得上。」

　　陳石星是走在最前面的，此時忽地跑得更加快了。

　　韓芷還只道是他心急，雲瑚卻已咦了一聲，說道：「前面好像有人。」

　　話猶未了，前面果然就現出一個人來。

　　這個人和陳石星打了一個照面，彼此都是不禁為之一愕。

　　那人叫道：「長孫貝子，哎呀，你，你，你不是──」

　　陳石星冷笑道：「濮陽昆吾，你接錯人了。不過，料想你也不是專誠在此等候你們的貝子的吧？你躲在這裡幹什麼？」

　　原來濮陽昆吾和令狐雍約好了來接應他的。

　　一個在前面飛跑，一個在後面急道，不多一會，月色朦朧之下，已是隱隱看得見盧溝橋了。不過橋上有些什麼人卻還未能看得清楚。

　　正在雙方都在加快腳步之時，忽聽得一聲撕心裂肺的呼號！

　　這聲呼號正是令狐雍給葛南威的玉簫戳穿琵琶骨時發出來的，濮陽昆吾和陳石星聽到這個聲音，不由得都是心頭一震！因為他們分辨不出這是誰的聲音。

　　雙方差不多同時踏上橋頭。

　　盧溝橋上，池梁正在叫令狐雍「自行了結」。

　　令狐雍拖無可拖，心裡又是吃驚，又是憤怒！「我約好的人怎的都不見來？」

　　無可奈何，他只好緩緩拔出佩刀，最後一刻還在希望有奇蹟出現。

　　「奇蹟」果然出現了，就在此際，他把眼望去，只見兩個人飛似的跑來，已經開始踏上橋頭了！

　　令狐雍喜出望外，「想不到長孫兆也來幫我這個忙。有濮陽昆吾和長孫兆聯手，料想也可以對付得了池梁這老頭兒了！」

　　狂喜之下，連忙大叫：「長孫貝子，濮陽將軍，你們來得正好！」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濮陽昆吾和陳石星也都大叫起來。

　　濮陽昆吾顫聲叫道：「令狐先生，你是受了傷嗎？」

　　陳石星則在叫道：「池老伯，葛大哥怎樣了？」

　　令狐雍聽到了陳石星的聲音，這一驚非同小可，寒意直透心頭！陳石星披著長孫兆那件狐裘，月色朦朧之下，他看不清楚，以為來的是幫手，誰知適得其反，乃是剋星！

　　令狐雍是寒透心頭，池梁則是喜出望外！

　　他早已看清楚來的是陳石星，也看出了濮陽昆吾是給陳石星追得忙於奔命的，大喜之下，哈哈笑道：「濮陽昆吾，你是來給令狐雍付利息的麼？」

　　濮陽昆吾看見池梁站在橋上，如何還敢向前，連忙停下腳步，不自覺的茫然問道：「付什麼利息？」

　　郭師道說道：「令狐雍欠下的是命債，討利息就是多賠一條性命！」

　　濮陽昆吾這一驚非同小可，「啊呀」一聲叫道：「對不起，這利息我可不能代付！」他剛踏上橋頭，立即又躍下沙灘，沿著河邊逃跑。

　　池梁喝道：「沒人願替你償債，你還不自行了結，更待何時？」

　　就在此時，忽聽得輕舟破浪之聲，橋下蘆葦叢中，突然劃出一條小船，船頭上站的是個虎背熊腰的大漢。池梁只因正在全神注視從橋頭那邊跑來的陳石星和濮陽昆吾，小船鑽出蘆葦，劃近橋邊，他才發覺。

　　三更半夜，怎的會有一條小船突然劃到橋下？池梁自是不免大起疑心，但可惜已經遲了一點。

　　就在他心念方動，要想去制裁令狐雍之時，令狐雍單手一按橋邊的石獅，借這一按之力，整個身子翻騰起來，一個倒翻觔斗，跳下那條小船去了。

　　原來站在船頭的那個大漢，乃是過去在黑道上一向與他狼狽為奸的朋友──濮陽幫的幫主麥武威。

　　麥武威是因為聽得他在京城混得不錯，特地跑來找他希望也能混得個一官半職的。前天才到京師，對令狐雍來說，這位精通水性的朋友來到，來得可正是時候。麥武威未曾得他幫忙，卻先給他派上用場。

　　正如陳石星所料，令狐雍豈是容易上當的人？雖然他被財迷心竅，卻也暗中設下埋伏。濮陽昆吾是他約好在陸上埋伏的；麥武威是他約來在水裡埋伏的。他的這番佈置，事先連郭師道也沒告訴。

　　現在，他就像被水溺的人，抓著一條蘆葦似的，抓著這條小船。

　　小舟順流而下，疾如奔馬。池梁不通水性，氣得破口大罵。

　　陳石星忽道：「你們不用著急，我去抓他回來！」躍上橋頭的石獅，把足用力一頓，身形箭也似的射出去。半空中接連兩個一翻騰，竟然給他追上那隻小船落下。他的輕功之俊，令池梁也自愧不如。

　　麥武威喝道：「好，你這小子也來找死！」振臂揮槳，迎頭便打。「喀嚓」一聲，火花四濺。他的鐵槳的槳頭竟然給削去了好大一片，陳石星手中拿的是張丹楓傳給他的白虹寶劍。不過，他也還是未能跳下船頭，因為在劍槳相擊之際，令狐雍也以全力發出一掌。陳石星削斷船槳，已是強弩之末，被他的掌力一震，「卜通」跌落水中去了。

　　麥武威哈哈大笑：「好小子，讓你到海龍王那裡去逞英雄吧！」大笑聲中，力揮鐵槳，把船撐開。小舟順流而下，瞬息已到江心。這條河雖然名為「永定河」，舊稱卻是「無定河」，江流湍急，險灘又多，麥武威把陳石星打落水去，料他九死一生。

　　過了一會，仍然未見陳石星浮起，池梁也不禁大大吃驚了。但他不懂水性，只有乾著急的份兒。雲瑚笑道：「池老前輩，不必擔心。陳大哥精通水性，決不會被溺斃的。此時想必他是在水底想法對付敵人。」

　　忽見陳石星上半身浮出水面，揚聲笑道：「別忙，待我先送他們到海龍王那兒！」

　　小舟搖搖晃晃，過了兩道險灘。只見麥武威又舉起鐵槳，令狐雍也以劈空掌力向水面拍下，兩人合力施為，浪頭高湧，幾乎淹沒小舟。這次也沒看見陳石星浮起來。池梁說道：「咱們跟著這條船跑，威侄，你跑得動麼？」

　　葛南威抖擻精神，站了起來，說道：「我跑得動！」他服下那顆小還丹已有半支香時刻，此時業已調勻氣息。雖然元氣大傷，功力還未恢復原來的一成，但跑起路來，也還比得上普通的壯漢。

　　一行人便即走下沙灘，沿著河邊，追那小舟。

　　郭師道乘機便想逃跑，池梁喝道：「事情還未了結，你這個公證人還不能回家！」

　　韓芷跟著說道：「對，陳大哥若然不能回來，咱們把他扔進水去！」郭師道無可奈何，只好跟著他們追那小舟，心中暗暗禱告，只盼陳石星不要溺斃才好。

　　小船在水流湍急的江中疾如奔馬，但他們在岸邊施展輕功，也沒落後。

　　韓芷叫道：「爹，你瞧，那不是陳大哥？」池梁把眼望去，只見一條白彩，飛魚似的在水面一掠，迅即又不見了。過了片刻，忽見那條小船在江面團團打轉。再過一會，船身傾斜，漸漸沉下水去。

　　雲瑚大喜說道：「看樣子，這條賊船就快要給陳大哥弄沉啦！」

　　麥武威喝道：「好小子，你弄沉我的船，我先要你的命！」拋開鐵槳，拔出一對分水峨嵋刺「撲通」跳進水中。

　　池梁等人在岸邊望去，只見江心波翻浪湧，卻不知那個是陳石星，那個是麥武威。手心裡都是不禁捏著一把冷汗。而池梁，他是知道麥武威的來頭的，心裡想道：「淮陽幫是水上一大幫會，麥武威身為淮陽幫的幫主，自必精通水性。陳石星在陸上當然可以贏他，在水底卻不知是否抵敵得過了。」

　　心念未已，忽聽得轟隆一聲，令狐雍大呼：「麥大哥，回來救我！」

　　原來那隻小船，先給陳石星用寶劍在船底刺穿，江流湍急，洞口受不住急流的壓力，越來越大。終於船艙灌滿了水，團團打轉，碰著江心的礁石，不但沉沒，而且碎成片片了。

　　與此同時，在搏鬥的江心，只見波分浪裂，飛魚似的一個人踏水飛逃。但也還未看得清楚逃的究竟是誰？

　　水面靜下來，眾人在江邊屏息呼吸，焦急等待。最先看見一件破衣裳漂近岸邊。雲瑚揮上來一看，吁了口氣，說道：「敗走的是麥武威！」

　　話猶未了，只見一個人露出身形，跟著搖搖晃晃的踏上沙灘。眾人一看，大感意外，這個人竟然是令狐雍。

　　雲瑚心頭一沉，喝道：「你，你害了我的──」「陳大哥」三字未曾出口，已是聽得陳石星的聲音笑道：「我把這賊子押回來，葛大哥，你處置他吧！」聞聲現形，陳石星已是躍上沙灘。

　　原來令狐雍由於內功深厚，雖然不通水性，卻能夠在水底閉住呼吸。

　　陳石星在水底的功夫當然比他高明得多，但卻不殺他，一步步將他逼上沙灘。

　　池梁喝道：「是你自行了斷，還是要我動手？」

　　葛南威道：「師叔，這筆債讓我親自去討！」抖擻精神，一躍而起，舉起玉簫，迎上前去，喝道：「冤有頭，債有主，這筆債你付是不付？」

　　此時令狐雍早已是精疲力竭，如何還能再鬥，他舉起右臂發出極為難聽的嗥叫，猛地跳將起來。

　　葛南威只道他是臨死反撲，倒是不禁退了一步，橫簫當胸，準備他一衝來，再給他一下迎頭痛擊。

　　只見他一頭撞去，卻並非是撞向葛南威，而是撞向一個橋墩。腦袋與石頭一碰，登時血流滿地，一命嗚呼。

　　葛南威呆了一呆，跪在地上叫道：「爹爹，今日大仇得報，你老人家在天之靈也應該可以瞑目了！」他報了殺父之仇，不覺也是心力交悴，站不起來了。

　　池梁將他扶了起來，說道：「賢侄，恭喜你報了大仇。好啦，好啦，咱們可以回去了。」

　　眾人歡天喜地，唯有郭師道苦臉愁眉，面色蒼白如紙。

　　池梁喝道：「沒你的事了，你要走就走吧！」

　　郭師道忽地跪在他的面前，叫道：「池老爺子，我求求你，別趕我走。」

　　池梁一時間無暇替他著想，不覺倒是怔了一怔，喝道：「你不走幹嗎？」

　　就在此時，只見兩輛馬車跑來，到了橋頭停下。其中一個漢子跳下馬車。哈哈笑道：「恭喜，恭喜，你們大功告成了。可惜我來遲了一步，未能看見這賊子斃命。」

　　這個漢子正是丐幫的北京分舵的舵主趙趕驢。

　　池梁道：「還有好消息告訴你呢，你們未曾見過，快來相見。這位是趙舵主，這位就是陳石星，陳少俠了。」

　　趙趕驢這才知道陳雲二人已經脫險，這一喜更是非同小可。和陳石星見過了禮，立即說道：「我們大伙兒正在等著你和雲姑娘回去呢，請上馬吧！」

　　郭師道連忙叫道：「趙舵主，趙舵主，你替我作主！」

　　趙趕驢早就看見他跪在地上，此時方始回過頭去，冷冷問道：「你這是做啥？替令狐雍當孝子嗎？」

　　池梁道：「我叫他回家，他不肯回去。」

　　趙趕驢道：「為什麼不肯回去？」

　　郭師道哭喪著臉道：「趙舵主，你是明白人。令狐雍是由我陪他來赴你什這個約會的，如今令狐雍死了，我如何還能夠重回北京？要是他們那邊沒人知道，還好一些。可我剛才已經是給濮陽昆吾和麥武威看見的了，追究起來，當然會追究到我的頭上，要我回去，那不是等於要了我的性命嗎？」

　　趙趕驢道：「你想要怎樣？」

　　郭師道說道：「請趙舵主准許我執鞭隨鐙。」

　　趙趕驢道：「哦，我這位北京城裡的大財主竟然跟我當叫化子麼？不過，縱然你肯討飯，我們丐幫也不能隨便收弟子的。」

　　郭師道道：「我不敢盼望貴幫收我為徒，只盼能夠托庇貴幫，隨便做什麼，我都願意。趙舵主，請你念在我這次也曾為你出過一點力……」

　　趙趕驢沉吟不語，心裡想道：「這人雖然也是個壞蛋，但這件事情是我托他出面把令狐雍引誘來的，如今地受到牽累，總是因我而起。」

　　郭師道見他許久沒有說話，急忙又道：「我但求能夠保全性命，家財是不想要了。他們追究起來，當然也少不了要抄我的家的，不過我有幾處藏金，他們未必查得出來，我願意全部獻給你們，只求你們保護！」

　　趙趕驢斥道：「誰要你的臭錢，但看在你曾經替我們做過一點事請的份上，我就暫且保你平安吧。」

　　他是和丐幫的一個五袋弟子來的，當下吩咐那個弟子，叫他把郭師道帶走，暫時住在丐幫另外一個秘密的地方，妥為保護。

　　郭師道大喜叩謝。

　　丐幫弟子和郭師道走了之後，趙趕驢把葛南威扶上馬車，一行七人，趕回西山。

　　路上雖然碰上兩次官兵搜查，好在他們都是扮成鄉下人模樣，應付得宜，塞給官兵幾個小錢，也沒鬧出什麼亂子。回到秘魔岩分舵，已是入黑時分。

　　群雄得訊，都是驚喜交集，紛紛圍攏上來，聽陳石星報告去見皇帝的經過。

　　眾人聽罷陳石星報告的夜闖禁宮，迫使天子低頭的經過，不禁都是眉飛色舞，連呼「壯哉！」

　　樂隱夫道：「皇帝的話，不管他說得如何好聽，我總是不能相信！」

　　林逸士笑道：「皇帝的話雖是不能相信，但皇帝也是最怕死的。陳兄弟留給皇帝的那兩句話說得妙：『背信棄義，天子不恕！』諒他在『背信棄義』之前，他不能不摸一摸自己的腦袋。」

　　葛南威報了大仇，心情歡暢，好得很快，不過三天，功方已經恢復一半。樂隱夫亦已漸漸痊癒，只有傷得最重的戒嗔和尚還需調養。

　　第四天有丐幫的弟子偷出京城，來到秘魔岩報告消息。

　　不出陸崑崙所料，這丐幫弟子帶來的第一個消息，果然就是京師加強了戒備。

　　第二個消息是龍文光請了病假，連日都沒上朝。他的兵部尚書本職仍然保持，暫時由侍郎代理防務，但他「京師九門提督」兼職則已由御林軍統領穆士傑兼任了。

　　林逸士道：「好，皇帝小子的第一個諾言算是兌現了一半。」

　　第三個消息是瓦剌密使已經離開京師，但他的隨行武士，卻留下了濮陽昆吾和麻大哈二人尚在龍家，這兩個人是應龍文光之請留下來的。

　　陸崑崙道：「他失了一個令狐雍，多了濮陽昆吾、麻大哈兩個人，可是比以前更不容易下手刺殺他呢。不過，我卻懷疑瓦剌密使留下這兩個武士的目的，不一定就只是為了幫他。」

　　金刀寨主的使者之一沈匡說道：「那還用說，這兩個武士自必是在京師做密探的了。我還想到一件事，恐怕也須提防呢。」

　　林逸士道：「什麼事情？」

　　沈匡說道：「皇帝顯然不會把和咱們的密議說出去，但這次龍文光和瓦剌密使所擬的那份和約給皇帝擱起，那瓦剌密使自必想得到這一『突然有變』的原因。」

　　陳石星道：「那又怎樣？」

　　沈匡說道：「瓦剌密使趕回本國，可能馬上就要起兵對付我們。我想我和周復這兩天也該趕回山寨了。」

　　陸崑崙道：「你們多等幾天如何，我把本幫事務稍加料理之後，我可以和你們一起去。」

　　第四個消息比較沒那麼重要，只是關於段劍平。段家一案，本是龍文光應侄兒龍成斌之請而生出來的。龍文光如今自顧不暇，這件案子已經沒人管了。

　　池梁道：「明天我也送芷兒和你回去，我送你們回到大理之後我準備重返我的第二故鄉廣元。」

　　商量妥當，第二天大家便給他們三人送行。葛南威的病已經好了七八分，吃過了餞行酒，獨自送他們一程！

　　分手時池梁說道：「賢侄，可喜你大仇得報。如今我只有一個心願未了。」

　　葛南威道：「師叔，這次你老人家幫我報了殺父之仇，大恩不言報，你老人家未了的心願，不知有沒有用得著我的地方？」

　　池梁笑道：「這個心願是只有你才能替我完成的。」葛南威連忙問道：「那是什麼？」

　　韓芷噗嗤一笑，說道：「你這樣聰明，還猜不著？爹爹和我是盼望你早日把杜姐姐找回來呀！」

　　池梁說道：「是呀，芷兒的婚事，如今是不用我擔心了。我唯一的心願就只是希望能夠喝得到你和杜姑娘這杯喜酒了。」

　　其實不用池梁父女提醒，他的傷雖然未曾痊癒，他的心早已飛向杜素素了，只不知杜素素是「飛」向何方。

　　轉眼又是三天過去，他的傷也痊癒了。

　　這一天他在秘魔岩上練師叔傳給他的「驚神筆法」，忽聽得有人讚道：「妙啊！」抬頭一看，原來是陳石星和雲瑚連袂而來。

　　雲瑚說道：「葛大哥，恭喜你練成了天下第一的點穴功夫，大仇又已得報，要是讓杜姐姐知道，不知該多高興呢！」

　　好友面前，無須掩飾，葛南威說道：「我是恨不得現在就能讓她知道，只不知到那裡找她。」

　　雲瑚說道：「我是女兒家，懂得女兒家的心事。杜姐姐決計不是想要避開你的，她多半會躲在你容易找得到的地方。」

　　葛南威道：「那你猜應該是在什麼地方？」

　　雲瑚笑道：「這事應該你去猜才對，你想想你們的舊遊之地，那個地方是你們永遠難忘記的！」

　　葛南威瞿然一省，「對，我應該回到家鄉找她！青梅竹馬之時，她最喜歡陪著我在廿四橋邊吹簫。」他和杜素素是揚州人，「廿四橋」是揚州的一處名勝。

　　雲瑚說道：「你的傷已經好了，那你就去找她吧！」

　　葛南威道：「不過──」雲瑚說道：「不過什麼？」葛南威道：「我一個人離開大家恐怕不大好。六哥（戒嗔和尚）的傷又未痊癒。」

　　陳石星道：「或許我們也會陪你一同去的。至於戒嗔大師的傷，有那麼多人照料看他，你也不用擔心。」

　　葛南威怔了一怔，說道：「你們不是要留在這望，等待龍老賊垮台，以便報仇的嗎？為何你們忽然想起要陪我去揚州一趟。」

　　陳石星道：「我就是為了這件事來找你的。」

　　「你們說了老半天，我還未曾明白，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情？」

　　「你知道太湖有一位英雄王元振嗎？」

　　「你說的是太瑚三十六家水寨的總寨主王元振？」

　　「不錯。」

　　「我是江南人，這樣一位大名鼎晶的江南水道豪傑的盟主我怎能不知？說起來他還是先父的知交，小時候我也曾和他見過一面的呢。」

　　雲瑚說道：「那就更好了，陳大哥，你這個主意是打對了！」

　　「王元振出了什麼事情，你們打的又是什麼主意？」葛南威道。

　　說話之間，他們已回到了秘魔岩的丐幫分舵，陳石星道：「這件事情，你見到沈頭領他們就會明白。」

　　他們踏進議事廳時，聽得丐幫的幫主陸崑崙正在和沈匡說話。

　　「丐幫的一些未了之事我已料理妥當，今天我就可以跟你們一起走，我已用飛鴿傳書，傳令各地的丐幫弟子，只要能夠抽得出身子的，在這兩三個月之內，都會趕到你們的山寨等候調遣。」陸崑崙說道。

　　丐幫是天下第一大幫，弟子數以萬計。陸崑崙這一允諾，等於是給金刀寨主平添數萬精兵。沈匡大喜說道：「得陸幫主鼎力幫忙，這真是太好啦，如今我們尚需商量的，只是派誰到太湖去最為適當呢？」

　　林逸士道：「石星剛才去找南威，我們這位七弟是江南人，我想就讓他，他──啊，剛說曹操，曹操就到。七弟，有件事情我們正要和你商量呢。」

　　葛南威道：「陳大哥剛剛和我說了，敢請你是想要我到太湖去找三十六家水寨的總寨主王元振吧？」

　　林逸士道：「不錯，但找顧慮的是你病體初愈……」

　　葛南威道：「我的傷已經好了，大哥，你無須顧慮。只不知你們要找王元振是為了何事？」

　　沈匡說道：「是這樣的。八月廿二是王元振的六十壽辰，我們來的時候，寨主本來吩咐我們到時去祝壽的。但現在我們是不能去了。不過寨主的意思，還是希望我們找到適當的人，代表山寨去替他祝壽。

　　「名義是祝壽，實際是要聯絡王元振和我們聯手抗敵。把我們的想法和做法告訴他。」

　　葛南威道：「好，我去。只不知我能不能代表你們的山寨？」

　　沈匡說道：「咱們都是自己人，葛七俠你不用客氣。不過我可不放心你一個人去，最好──」

　　陳石星道：「我和雲姑娘正要向你請命，讓我們一起陪葛大哥前往如何？」沈匡笑道：「哦，原來你們已先有了這個意思？」

　　雲瑚喜道：「這麼說，你是答應了。」

　　沈匡說道：「我本來就想請你們出馬的。據我所知，令尊生前曾於王元振有恩，令尊和敝事的淵源，王元振也是知道的。」

　　雲瑚說道：「葛大哥剛剛說起，他的父親生前和王元振也是知交。」

　　沈匡道：「所以我們決定由你們三個人一同前往，給他祝壽。陳少俠和雲姑娘權充我們山寨的使者，葛七俠代表『八仙』，這就顯得更隆重了。」

　　楚青雲道：「大事已經商量定妥，好，那麼咱們該喝餞行酒啦！」

　　雲瑚說道：「我們也想在今天動身。」

　　林逸士怔了一怔，說道：「王元振的六十壽辰是八月廿二。今天是七月廿六，差不多還有一個月呢。你們前往太湖，有半個月時間已是綽綽有餘，過幾天動身也還不遲呀。」

　　雲瑚笑道：「我在這裡，你們又不許我找龍老賊報仇，實在等得氣悶。我想趁這機會到江南去玩一趟，難得葛大哥又是揚州人，可以給我們作嚮導。」

　　林逸士這才瞿然一省，「原來七弟是想回家一轉，我倒是一時糊塗了，忘記他是急於去找八妹的呢。」於是說道：「好的，反正你們留在這裡，也沒別的事情。」

　　席上沈匡把應該給陳石星交代的事情交代清楚，席散之後，便即分道揚鑣。

　　雲瑚為了旅途方便，女扮男裝，她有了幾次喬裝打扮的經驗，這次扮得更加像了。

　　三人快馬加鞭，不過五六天，便跨過了河北山東兩省，進入江蘇境內，但見江南景色，果然名不虛傳。正是：

　　日前曾折宮牆柳，又到江南賞桂花。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美景愴懷思舊侶　毒鏢傳信遇巫娘

　　馳目騁懷，但見田野縱橫，巷陌交錯，波光瀾影，淺山如黛，處處都是山明水秀的江南美景，令人目不暇給。他們來自風砂刮地的北國，一旦到了這處處充滿水鄉情調的江南，不覺都是為之精神一爽。

　　雲瑚忍不住心中的歡喜，曼聲吟道：「水是眼波橫，山是眉峰聚。若問行人去那邊？眉眼盈盈處。」

　　陳石星點了點頭，說道：「這幾句寫江南山水的名詞，真是傳神紙上。咱們有幸得到江南，也如置身圖畫中了。」

　　雲瑚笑道：「水是眼波橫，山是眉峰聚。這是把江南山水比作美人了。若問行人去那邊，眉眼盈盈處。這意境又深一層，那是說來到江南的行人，尋幽探勝，如訪美人了。嗯，葛大哥，這幾句恰似為你而寫啊！不過，山水雖佳，也比不上心上人兒的美。葛大哥，這裡的美景恐怕是留不住你了，咱們還是快點走吧。」

　　正行走間，忽見前面一騎快馬，絕塵而過，轉眼沒了蹤跡。陳石星不覺「咦」了一聲。

　　雲瑚道：「大哥，你怎麼啦。可是前面這騎快馬有令你起疑之處嗎？」

　　「不錯，我看那個人的背影，好像似曾相識！」

　　「他是誰呢？」忽地兩人不約而同的嚷了起來：「好像是濮陽昆吾！」

　　雲瑚思疑不定，半晌說道：「按照那天你們的看法，他是要留在京城給瓦剌『臥底』的，為什麼他要獨自跑來蘇州呢？」

　　葛南威抬頭一看，說道：「前面有間茶亭，咱們進去喝一杯茶，順便問問那個賣茶的老婆婆。說不定那個人曾在茶亭歇過。」

　　那是一間路邊的茶亭，正當三岔路口。中間這條路通向蘇州，兩旁的小路則是通往小市鎮的。

　　茶亭裡，那個賣茶的老婆婆正和她的孫女兒說話，她的孫女兒是一個年約十三四歲的小姑娘。

　　雖然相隔半里之遙，但由於他們都是身具上乘武功的人，聽覺比常人靈敏得多，茶亭裡婆孫二人的談話，他們卻都是聽見了。

　　那老婆婆敢情亦已看見了他們，說道：「咦，今天騎馬路過的人倒是不少呀！」原來蘇杭一帶的人，一般比較文弱，騎馬的人很少，出外大都是喜歡乘船的。

　　那小姑娘道：「男子漢騎馬不稀奇，長得那麼秀氣的姑娘看來好像風吹得倒似，她也會騎馬，我可還是第一次見到。」

　　葛南威聽到這話，不覺心中一動，連忙快馬加鞭過去。小姑娘拍手叫道：「啊，這匹馬跑得真快！」心裡在想，這幾個客人趕路這樣急，生意恐怕是一定做不成了。

　　心念未已，三匹坐騎突然就停在她的茶亭前面，倒是把她嚇了一跳。

　　那老婆婆道：「客官，進來喝杯茶吧。我們這裡還有酒菜賣的呢。」

　　陳石星走了進來，說道：「酒就不喝了，不過我們可以喝茶也付酒錢。」說罷，把二錢碎銀遞給那老婆婆。

　　老婆婆道：「沒有這個規矩，你們只是喝茶，我怎能收你酒錢。」

　　葛南威道：「我們的話還未說完呢，我們雖不喝酒，卻喜歡下酒的零食。你這裡有鴨肫乾嗎？」

　　老婆婆怔了一怔，「客官，原來你是本地人呀？貴姓？」

　　原來葛南威說的是字正腔圓的蘇州話。

　　葛南威道：「我姓葛，我這位朋友姓陳。我是揚州人，不過有親戚在蘇州，因此也在蘇州住過。」

　　老婆婆道：「鴨肫乾是有的，可惜剩下的不多了，大概只值一錢銀子。」

　　葛南威笑道：「不用算得那麼清楚了，你都給了我吧。」

　　葛南威會說蘇州話，那老婆婆對他登時親切許多。喝過了一杯茶，葛南威道：「婆婆，我想向你打聽一個人。」

　　「什麼人？」

　　「有沒有一位騎馬的姑娘，曾打這裡經過？」

　　「有呀，她騎著一匹白馬，大約是一個時辰之前從這裡經過的。」

　　那小姑娘插口道：「這位姑娘長得好美，她還會說蘇州話呢。」

　　陳石星初時一愕，隨即恍然大悟，「哦！原來他打聽的是杜素素。不錯，比較起來，當然是杜素素比濮陽昆吾更為緊要了。」

　　葛南威大喜道：「真的？她走的是那一條路？」老婆婆道：「中間這條。」

　　葛南威道：「那一定是往蘇州了。」

　　老婆婆道：「你和這位姑娘是──」葛南威道：「她是我的表妹，但我尚未知她今日也來蘇州。」

　　那小姑娘笑道：「怪不得她的嗜好也是和你相同。」

　　葛南威怔了一怔，「什麼嗜好相同？」

　　「和你一樣，喜歡吃鴨肫乾。她來到這裡，也只是喝茶而不喝酒，但臨走的時候，卻把鴨肫乾買了一大包。所以剩下來的就只有這麼一丁點了。」

　　葛南威心裡想道：「素素雖然吃鴨肫乾，但一向也並非特別喜歡吃它的。嗯，或許她是由於睹物思人的緣故吧。她知道我喜愛吃這種零食，是以一到蘇州，雖然她自己吃不了這麼多，也要買一大包了。」

　　那小姑娘又笑道：「那你趕快去追你的表妹吧，否則她就要給另外的人先追上了。」

　　葛南威愕然問道：「什麼人也在追她？」

　　那小姑娘道：「一個和你差不多年紀的客人，不過他並沒有進來喝茶，一聽你的表妹剛走不久，他就馬上追下去了。」

　　葛南威思疑不定：「這少年不知是誰？和我一般年紀的人，素素相識的朋友之中，可是只有一個石星大哥呀，嗯，說不定這個人是跟蹤她的敵方鷹爪吧？」

　　小姑娘笑道：「你還呆在這裡做什麼，你不想早點見到表妹？」

　　老婆婆笑道：「小丫頭多事，人家都不著急，要你著急？」

　　葛南威道：「婆婆，我還想打聽一個人。」老婆婆道：「哦，你又打聽什麼人？」

　　葛南威道：「一個長相很特別的漢子。」當下把濮陽昆吾的面貌特徵說給這老婆婆知道。

　　老婆婆道：「在你的表妹來過之後，是有一個大漢騎馬經過。不過，他並沒停下，馬跑得飛快，我看不清楚是不是你說的這個人。」

　　葛南威問道：「他走那一條路？」老婆婆道：「他像是走左邊的這條小路。」葛南威是伯杜素素會碰上濮陽昆吾的，聽說濮陽昆吾是走小路，放下了心上一塊石頭。

　　要打聽的都打聽了，於是三人便即離開茶亭。雲瑚一面替他歡喜，一面卻還有點疑惑：說道：「葛大哥，依你看，這位騎馬的姑娘會不會真的是杜姐姐？」原來她是想起了另外一個人，不過不想令葛南威失望，是以不願把自己的猜疑說出來。葛南威卻甚為自信，說道：「我猜一定是她！」

　　到了蘇州，葛南威道：「我先陪你們去找客店，再去找素素。蘇州最好的客店是獅子林，就去獅子林吧。」

　　雲瑚說道：「你不能和我們一起去找杜姐姐麼？找到了她，咱們再去獅子林投宿。」

　　葛南威道：「她那遠親是小戶人家，而且亦非江湖人物，咱們三騎馬一起去她那裡找人，恐怕會引起旁人注意，於她不便。」

　　雲瑚聽得他這麼說，只好打消陪他先去找杜素素的念頭了。

　　獅子林遠離市區，葛南威帶領他們前往，一面走一面給他們介紹獅子林那間園林客店的來歷。

　　「這獅子可是蘇州一個大大有名的地方！」葛南威先作一個引子。

　　雲瑚說道：「聽說它是蘇州四大園林之一，對嗎？」

　　葛南威道：「不僅如此，大約一百年前，張士誠在蘇州稱帝之時，還曾經把這獅子林建作他的行宮的。後來張士誠戰死長江。獅子林被官家當作逆產處置，賣給商賈。落在當時有蘇州一霸之稱的九頭獅子殷天鑑手中。」

　　雲瑚道：「這段故事我曾聽得爹爹說過。陳大哥，說起來這個殷天鑑和你也有多少牽連呢！」

　　陳石星詫道：「殷天鑑早已死了幾十年吧，怎麼和我會有牽連？」

　　雲瑚道：「殷天鑑買下獅子林之後，把它變作了一個銷金窩，將大好園林改為秦樓楚館。你的師父張丹楓一次路過蘇州，有意懲戒這蘇州一霸，曾經大鬧過他這個金窩。殷天鑑輸了幾十萬兩銀子給他，打架又給他打得重傷。聽說後來殷天鑑就是因此氣死，獅子林的秦樓楚館也都關了門，漸漸又變回原來的面目了。」

　　陳石星笑道：「這件事情，我的師父可幹得真是痛快，大好名園，怎麼能給惡霸糟蹋，把它變作藏垢納汙之所呢？要是換上了我，我也會這樣幹的！」雲瑚說道：「殷天鑑是給你的師父氣死的，假如他的後人知道你是張丹楓的關門弟子，你說他們會怎麼樣，恐怕他們不會忘記幾十年的舊仇，要在你的身上報復吧？」

　　陳石星道：「哦，獅子林現在還是在他的後人手中嗎？」

　　葛南威道：「不錯，現在是在他的孫兒名叫殷紀的手中。他是在殷天鑑死後三十年，距今十年之前，把獅子林建作園林客店的。」

　　陳石星道：「這殷紀為人怎樣？」

　　葛南威道：「聽說不像他的祖父那樣橫行霸道，不過貪財好利卻是免不了的。他建的這間園林客店是江南最出名的客店，專招待富商大賈或者給公子王孫作消閒歇暑居住的。俗語說：『富人一席酒，窮漢半年糧。』在他這間客店住一晚，恐怕也得花費窮漢的半年糧呢！」

　　陳石星道：「若然他只是貪財，並無太大的惡行的話，咱們倒也不用理會他。」

　　葛南威笑道：「他們怎會知道陳大哥是張大俠的關門弟子？再說殷紀也不會在客店裡做掌櫃的，料想也不會碰上他的。咱們儘管去那裡投宿，無須顧慮。」雲瑚笑道：「咱們也不是怕他報復的人，不過說起了獅子林，我就順便把這故事講給陳大哥聽罷了。」說話之間，不知不覺來到了獅子林了。

　　這間園林客店果然非同凡響，氣派豪華。他們先向看門的人問清楚有房間之後，葛南威打賞了他一兩銀子，他才肯帶領客人進去。

　　踏進園門，便是一條綿延曲折的長廊，兩面壁上，有歷代的書法碑帖無數，一塊塊嵌在壁上。只是園林主人不知保護，已現出剝落模糊的痕跡。三人從這長廊走過，不禁心中慨嘆。

　　走出長廊，游目四顧，但見林木掩映，花草扶疏。一間間的房舍，參差錯落，在房舍之間，又有假山、荷池、茶圃、亭台之類的建築物點綴其間，有如星羅棋佈，恍若畫圖。

　　看門人把他們帶到「知客處」，這才見到客店的執事出來給他們安排房間。

　　他們三人要了兩間房間，管帳房的執事向他們仔細打量一番，見他們都是書生打扮，衣飾雖然不算華麗，看來也像富家子弟模樣，這才開口說話。

　　「我們這裡是沒有房間出租的！」管帳房的執事打量了他們一番，淡淡說道。

　　葛南威怔了一怔，說道：「剛才我們是問清楚了你們那位看門大叔，說是有房間的。」

　　執事這才慢條斯理的說道：「他大概沒有和你們說明白這裡租房的規矩吧？」

　　葛南威道：「什麼規矩？」

　　帳房的執事道：「我們這裡不是按房間出租的，要租就是一幢房子。我給你們一幢有樓房的好不好？樓上樓下各有一間房間、一間客廳。你們三人住正好合適。」

　　葛南威道：「好，那麼我們暫定住兩天吧。」帳房的執事道：「我們的規矩是房錢先付的，每天十兩銀子。你們的坐騎每匹每天另加一兩銀子的照料費用。馬廄的租錢和草料都包括在內。」

　　當時的物價，一擔白米不過二兩銀子，十兩銀子已經足夠一個窮漢的一年食用有餘。陳石星不覺暗暗咋舌。

　　葛南威拿出一錠金子，帳房執事掂了掂重量，說道：「這錠金子重三兩五錢，市值三十五兩銀子。」葛南威道：「不用找贖了，多下來的給你！」

　　帳房執事見他出手闊綽，這才另眼相看，眉開眼笑的說道：「你們要吃什麼東西，可以預先吩咐。我們這裡有能弄各種菜式的名廚。」

　　葛南威道：「他們兩個在這裡吃晚飯，我還要出去一趟。可能晚一點才回來。」

　　帳房執事說道：「好的，這面銅牌請你藏好。隨便什麼時候回來都可以！」

　　葛南威笑道：「你們的規矩真嚴！」

　　帳房執事賠笑道：「這也是為了保障住客的安寧，有了這面證明是住客身份的銅牌，就不怕有閒雜人等冒充住客混進來了。」當下叫來幾個伙計把他們的坐騎牽去馬廄，另外派人帶領他們到那幢房子去。

　　那幢房子在兩座假山中間，面臨荷塘，風景幽美，更合他們心意的是，在這個小角落裡，只有他們這幢房子。葛南威放下行囊，便即出去找杜素素那位遠親。

　　陳雲二人吃過晚飯，等到約二更時分，仍然未見葛南威回來。

　　陳石星道：「瑚妹，你先上樓睡吧。」

　　雲瑚笑道：「現在要我睡也睡不著的，我在等著葛大哥把好消息帶回來呢！」剛說完這句話，就隱隱聽得一聲馬嘶。

　　雲瑚說道：「咦，怎的這麼晚了還有客人投宿？」要知道這間園林客店不比別的客店，它是遠離市區，專供公子王孫富商大賈歇足享樂的，大黑之後方始入城的客人該是屬於必須趕路的那類客人，這類客人按說必然是在城裡的客店投宿的。是以江湖經驗雖然並非十分豐富的雲瑚，也覺得有點奇怪了。

　　陳石星道：「他這匹坐騎倒是非同凡俗的駿馬！」當下伏地聽聲。

　　他們這幢房子和「知客處」距離甚遠，但因他們人都是具有上乘內功的人，聽覺異於常人，伏地聽聲，還是隱約聽得見那邊說話的聲音。

　　「這匹坐騎你們必須給我好好照料，我要兩幢房子！」那客人道。

　　「是，是！小的會吩咐他們小心照料的了，難得你大爺駕到──」掌櫃的說道。他話猶未了，那客人就哼了一聲，說道：「你知道我是誰就行了，不必，不必──」底下的話他壓低了聲音，陳石星可是聽不見了。

　　過了一會，又聽得那客人道：「我向你打聽兩個人──陳石星豎起耳朵，凝神細聽，可惜還是聽不清楚，只隱隱聽見那帳房執事說了三個字：「啊──白馬──。」

　　雲瑚說道：「這客人的聲音似曾相識，但一時卻想不起他是何人，掌櫃對他如此恭敬，看來定必大有來頭！」

　　陳石星道：「他在查問兩個人呢，不知是否衝著咱們來的。」

　　「是嗎？他怎樣查問，我可聽不清楚。」

　　「我也聽得不清楚，不過那掌櫃的似乎說了白馬二字。」

　　雲瑚好像吃了一驚，半晌說道：「白馬？那麼猜測掌櫃回答他這句話的意思，是指他所要查問的人，最少有一個是騎著白馬的了。」

　　「那又怎樣？」

　　「若然這意思猜得不錯，那麼他所要我的就不是咱們了。」

　　剛說到這裡，他們又聽見了馬嘶之聲了。是三匹馬的嘶叫。

　　陳石星道：「好像是三匹馬在打架。是在馬廄裡打架！因為要是從外面來的話，咱們應該聽得見蹄聲得得。」

　　他在說話，雲瑚則在低首沉思。

　　陳石星悄聲問道：「瑚妹，你在想什麼？」

　　雲瑚說道：「他們說的白馬，不知是一匹還是兩匹？」

　　陳石星笑道：「這有什麼關係？」

　　雲瑚心有所疑，尚未宣之於口，「知客處」那邊說話的聲音又聽得見了。

　　是剛才把那客人的坐騎牽去馬廄的伙計跑了回來，說道「不好，大爺，你，你那匹坐騎──」從聲音可以聽得出他是一副氣急敗壞的樣子。

　　那客人喝道：「我的坐騎怎樣？」

　　那伙計道：「它給兩匹白馬踢了出來，如今發了狂性，在園中亂跑。我，我降服不了它！」

　　雲瑚一聽，大喜說道：「果然是兩匹白馬。」

　　陳石星卻是頗為驚異，「那客人的坐騎是非同凡俗的駿馬，怎的鬥不過那兩匹馬呢？」

　　雲瑚笑道：「你怎知道那兩匹白馬不是更為神駿。」

　　陳石星搖了搖手，示意叫她凝神細聽那邊的說話。他對雲瑚剛才說的這句話好像並不怎麼留心，而是在想著另一件事情似的。

　　那個客人果然也像陳石星一樣，頗為驚異，說道：「有這樣的事？我們的火龍駒性子最暴，它不欺負別人的坐騎也還罷了，怎的反而會給別人的坐騎欺負？」那伙計說道：「稟大爺，大爺你沒說錯，是你的坐騎先欺負人家，但卻打不過那兩匹白馬。」

　　「奇怪，火龍駒竟會打輸，它受傷沒有？」

　　「不知道──如今它正發狂似的亂跑，我不敢上前去看。」

　　帳房執事也似乎是給這件意外的事情嚇得慌了，結結巴巴的說道：「它還能亂跑，大概受傷也不會重的。大爺，你，你要不要找那兩匹白馬的主人理論？」

　　那客人道：「畜牲打架，無理可喻。打架嘛，不是贏就是輸，有什麼好『理論』的？待我去把火龍駒馴服就是了。」

　　帳房執事如釋重負，連忙阿諛奉承：「大爺寬容海量，小人佩服之至。待會讓我給大爺騰出一個馬棚，只給大爺的坐騎使用。」

　　帳房執事和伙計陪那客人去馴服坐騎，他們的說話也就聽不見了。

　　陳石星和雲瑚都是若有所思，陳石星忽地一拍大腿，「我知道了！」

　　雲瑚問道：「你知道了什麼？」陳石星道：「是麥武威！」

　　雲瑚道：「他是淮陽幫的幫主，淮陽幫是江南最大的水路黑幫，他這次回來，恐怕不僅僅是為了要回老家呢！」

　　陳石星瞿然一省，「不錯，濮陽昆吾也在這個時候出現。」

　　雲瑚道：「對，他要兩幢房子，想必就是準備留給濮陽昆吾的了。」

　　此時已是將近三更時分了，仍然未見葛南威回來。

　　陳石星道：「咱們先去打探一下動靜，回來再等葛大哥。」

　　兩人悄悄出去，繞過假山，忽地有一陣風吹來，雲瑚迎著風頭，小聲道：「大哥，風中有股異味，你嗅得出是什麼氣味麼？」陳石星道：「有點兒臭，好像是馬糞的氣味。」

　　「剛才那馬嘶之聲也是從那邊傳來，我過去看看。」

　　「你想去看看那匹白馬？」

　　「不錯。」

　　「人比馬緊要，咱們先找到了麥武威再去理四隻腳畜牲的閒事。」

　　雲瑚笑道：「這兩匹白馬可能比麥武威還更緊要呢！找麥武威還要逐屋窺探，這兩匹白馬卻是一找就著的。」

　　陳石星心中一動，「好，不讓你去，你不會死心。你去馬廄察看，我在這裡給你把風。」

　　雲瑚悄悄走到馬房旁邊，尚未曾踏進去，那兩匹白馬好像已經知道是她來了，同時嘶鳴起來，把頭伸出房外。看它們那副歡喜跳躍的樣子，幾乎想要越欄而出。雲瑚伸手進去，輕輕撫摸它們，笑道：「你們真有靈性，沒忘記我。」那兩匹白馬伸出頭來與她挨擦，當真如同見著老朋友一般，歡嘶不已。

　　她匆匆跑回原處，只見陳石星也在迎著她走過來，神情有點古怪，兩人不約而同的互問對方，「你發現什麼沒有？你先說，你先說。」

　　結果還是雲瑚先說：「陳大哥，我見著那兩匹白馬了，你也認識的！是咱們的老朋友呢！」

　　陳石星呆了一呆，「是老朋友？」

　　「你不僅認識它們，而且還曾騎過其中一匹白馬的。」

　　「啊，原來是江南雙俠那兩匹白馬！」

　　「是呀，你沒想到吧？你說這兩匹白馬是不是麥武威更為緊要？」

　　「江南雙俠在金刀寨主那兒，他們的白馬則留在北京，怎能這樣快就來到蘇州呢？」

　　雲瑚道：「你忘記了沈周兩位頭領是和咱們同一天離開北京，趕回山寨的嗎？」

　　陳石星經她提醒，笑道：「你說得對。我真糊塗，這樣簡單的事情，竟然腦筋轉不過彎來。一定是段大哥趁沈周二位頭領回山之便，托他們騎這兩匹白馬回去交還江南雙俠，江南雙俠是蘇州人，聽得咱們要去給王元振賀壽，因此他們也就向金刀寨主請命，並轡南歸了。正因為他們得回這兩匹神駿的坐騎，所以才能趕在咱們的前頭來到。要是我猜得不錯的話，那麼，我剛才看見的人一定就是他們了！」

　　雲瑚又驚又喜，說道：「你已經見著他們了？」陳石星道：「我見著他們，他們卻未見著我。不過你卻是恐怕給他們看見了。」

　　原來剛才在那兩匹白馬不住嘶鳴的時候，陳石星發現兩個人影似乎是想跑向馬廄的那邊，雲瑚一出來，那兩個人又縮回去了。

　　雲瑚道：「他們可能是恐怕坐騎被盜，故而出來窺探。大哥，咱們現在怎辦，是先去找他們呢，還是先去找麥武威？」

　　「我已經知道他們是住在那裡了。喏，就是那幢房子，我是看著他們進去的。」那幢房子夾在兩座假山之間，坐落一片竹林之中，也是像陳雲二人的住處一了樣，自成一個角落的。雲瑚和江南雙俠中的女俠鍾毓秀乃是姐妹之稱，說道：「既然已經知道他們的住處，那還是先去找他們吧。聽麥武威與和那掌櫃的言語，麥武威可能正是追蹤他們呢。咱們可得把這個消息告訴他們。」

　　雲瑚想起一事，「大哥，江南雙俠來到雖是喜事一樁，但對葛大哥來說，卻恐怕是要令他失望了。」

　　陳石星道：「不錯，茶亭老婆婆說的那位騎著白馬會說蘇州話的姑娘恐怕十九是鍾女俠，不會是杜素素。」

　　雲瑚說道：「葛大哥是錯把馮京作馬涼，但這麼一來，我卻有點為他擔心了。他找不著杜姐姐應該很快回來的，為什麼此刻還未回來？」

　　說至此處，忽地發現兩條人影。

　　陳石星忙把雲瑚一拉，躲藏起來。在她耳邊悄悄說來：「來的是麥武威！」雲瑚尚未看得清楚，伏下身軀，小聲問道：「另一個呢？」陳石星道：「不知道。但看樣子不是濮陽昆吾。」

　　陳石星道：「你先進去，待我打發他們。」他擔心江南雙俠貿然出來，萬一把事情鬧大，打草驚蛇，反為不妙。故而先叫雲瑚進去，以防江南雙俠輕舉妄動。

　　麥武威和那個人走得更近了。他們正在咬著耳朵說話。但卻瞞不過陳石星的伏地聽聲。

　　只聽得那人問道：「老麥，你不會認錯人吧，可別鬧出笑話才好。」

　　麥武威道：「我雖然沒有見過郭英揚這小子和鍾毓秀這丫頭，但他們騎的白馬，卻是江湖罕見的名駒，敝幫的弟兄縱然會認錯人，也不會認錯馬。」

　　那人輕輕笑道：「這也說得是，咱們衝著這兩匹馬，縱然『點子』不是什麼江南雙俠，也值得我這趟出手了。」

　　「不過有件事情我可得提醒你，咱們不能在獅子林把事情鬧開，驚動別的客人。」

　　「你是怕連累了主人，敗了他的生意嗎？你放心，這點交情，我會放給老殷的。」

　　「不只是為了殷紀的這盤生意，咱們還要借他這個地方做釣魚台，放長線，釣大魚呢，再過半個月就是王元振的壽辰，料想會有不少江湖上的成名人物趕來給他賀壽，這些人多半會來這裡投宿。要是咱們鬧大了事情，給外人知道，消息一傳開去，那些人就不會來這裡，也會知道老殷和咱們的關係了。」

　　「嗯，把獅子林當作釣魚台，放長線，釣大魚，這是龍大人交下的錦囊妙計吧？」

　　「正是。你莫瞧龍大人目前似乎失勢，他最善揣摸皇上的心思，將來必定還有重用之日的。」

　　「我怎敢小覷龍大人，哩嘿，告訴你吧，符總管也是這麼交代我的。」

　　「真的嗎，那他們倒是英雄所見略同了。」

　　那人說道：「言歸正傳，依你之見，待會兒咱們應該如何行事，方始最為適當？」

　　麥武威道：「最好是一擊得手，別讓他們叫出聲就擒了他們。不過江南雙俠武功不弱，我正在考慮要不要使用雞鳴五鼓返魂香？」

　　那人似乎不大高興，說道：「用迷香這種手段，是江湖下三濫所為，有失咱們身份。郭英揚和鍾毓秀雖然號稱什麼江南雙俠，可還不曾放在我的心上。」

　　陳石星聽到這裡，心裡想道：「這人倒是好大的口氣，身份也似乎比麥武威還高一些。」

　　陳石星從他們的談話中，已經知道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了。「原來他們一個是受龍文光差遣，一個是奉了符堅城之命，要來算計給王元振賀壽的客人的。今晚碰上了我，我是決計不能讓他們打響這個如意算盤了。不過，怎樣對付這兩個傢伙方始最為恰當呢？」要知他也是不願打草蛇，把事情鬧大的。

　　心念未已，麥武威和那個人已是走近他的藏身之處了。陳石星驀地得了一個主意：「我何不冒充更夫，先給他們吃個啞巴虧！」他的構想是點了這兩個人的穴道，拋進荷花池去。讓別人猜疑是更夫作了這件事情，方始發現這兩人身份故而不敢稟告執事的。主意一定，陳石星倏的就跳出來，沉聲喝道：「好大膽的毛賊！」

　　陳石星捏著嗓子說話，他是經過了改容易貌的，且又是在黑夜之中，麥武威那裡認得出他。

　　果然不出所料，麥武威以為他是更夫，連忙低聲說道：「別嚷，我是麥──」陳石星出手何等快捷，麥武威話猶未了，已是給他一把抓住。

　　麥武威身為一幫之主，武功原也不弱，百忙中一個「脫袍解甲」，肩頭一矮，雙臂反振，想把陳石星甩開，但究竟吃虧在失了先機，陳石星出手如電，順勢一帶，雙指用力一捏，所捏的部位恰是膝門，麥武威登時暈了過去。

　　這幾下子兔起鶻落，從陳石星躍出突襲，到麥武威束手就擒，不過只是剎那間。但和麥武威一起的那個人動作也是快極，就在陳石星正想去對付他的時候，那人已是先自一掌向他當頭劈下來了。

　　這一掌來得有如迅雷閃電，劈來的方位又是恰到好處，在這瞬息之間，叫陳石星根本來不及把麥武威推向前去作盾牌。

　　陳石星是個武學的大行家，對方的掌風襲到，便知道確實是個勁敵，只好放開了麥武威，霍的一個「鳳點頭」。避招進招，硬接他一掌。

　　雙掌相交，聲如鬱雷。陳石星只覺一股極為剛猛的力道，排山倒海而來，竟不由自己的倒退數步。

　　那人「咦」了一聲，似乎對陳石星的本領也是感到詫異無比，沉聲喝道：「你是誰？」口中說話，手底絲毫不緩，跨步向前，五指一攏。改用大力鷹爪功向陳石星左肩的琵琶骨逕抓下去。

　　陳石星那能讓他再佔先手，左掌右指，迅速還招。只聽得又是「蓬」的一聲，這一次陳石星給對方的掌力震得更為厲害，退出七八步，足尖點地，打了兩個盤旋，方能移住身形。

　　那人也發出了一聲尖叫，聲音雖然不大，卻是刺耳非常，原來這次交手，陳石星固然討不了半點便宜，但這人卻也吃了不大不小的虧，認真說來，乃是兩敗俱傷之局。陳石星那招掌指兼施，掌力雖然敵不過對方，但陳石星以指代劍，使出了無名劍法的「玄鳥劃砂」，黑夜中那人根本想不到陳石星會使這手中奇妙的招數，虎口給他戳個正著。

　　那人只覺虎口一陣痠麻，一條手臂已是不能動彈，這一驚非同小可。

　　此時那人當然知道陳石星不是更夫了，但正因不知他的來頭，吃驚更甚。他本是不敢聲張的，此時那裡還敢戀戰，連忙抓起了業已不省人事的麥武威，一轉身，如飛疾走。

　　陳石星打了兩個盤旋，方能穩住身形。待他站得穩腳步之時，那人的背影早已看不見了。

　　陳石星這一驚比那人更甚，暗自想道：「這人揹著麥武威，虎口又是給我戮個正著，他居然還跑得這麼快，功力之高，確是還遠在我之上！」

　　雲瑚尚未走進那間房子。此時她看見那人已經背了麥武威逃跑，而陳石星卻未走來，連忙迎上前去，低聲問道：「大哥，你怎麼啦？」

　　陳石星運氣三轉，胸口已是舒服許多，說道：「還好，僥倖沒受內傷。」

　　雲瑚放下了心上一塊石頭，但聽陳石星的口氣，似乎還是吃了虧的，吃驚更甚，「那人真的很厲害麼？」

　　陳石星苦笑道：「初時我以為他是胡亂吹牛，那知他確是有幾分真實的本領。說老實話，他是我有生以來從所未遇的強手。論功力似乎還在大內總管符堅城與御林軍統領穆士傑之上。和那瓦剌國師彌羅法師相比，恐怕也是伯仲之間而已。不過我固然吃了他的虧，他也吃了我的虧，他給我戳中虎口，受的傷未必在我之下。」

　　雲瑚道：「那麼你趕快進去歇一歇。你能夠施展輕功嗎，要是不能，就讓我先進去叫他們開門。」

　　陳石星道：「讓我試試，你拉我一把吧！」張丹楓所創的輕功身法之中，有個身法名為「比翼雙飛」，是兩個人手拉著手同時躍起的，以強輔弱，可以跳躍得更高更遠。

　　那知兩人手牽著手，雲瑚尚未發力，便覺身子一輕，已是騰空而起。本來是她要幫助陳石星，反而變成了陳石星拉她一把了。她這才知道，陳石星的功力果然並未受到損傷。

　　他們翩如飛鳥般的掠過牆頭，正當他們的腳尖將要著地之際，忽覺微風颯然，兩柄長劍分別向他們指到。

　　陳石星聽風辨向，知道劍尖是指向他脅下的「志堂穴」，「志堂穴」乃是麻穴，看來這人的用意只是想把他生擒，並非想制他於死地。

　　陳石星當然知道這人是誰，心知這人誤會的是敵人，不過出手仍是極有分寸，於是也就輕輕用力，中指輕輕一彈，使出「彈指神通」的功夫，把那柄長劍彈開。

　　雲瑚則是用家傳的穿花繞樹身法，一閃閃開。

　　他們各自顯露了一手對方所熟悉的功夫，那兩個人不約而同的都是「咦」了一聲。

　　雲瑚低聲說道：「鍾姐姐，別嚷，是我和陳大哥！」

　　這兩個人果然是江南雙俠。他們聽得外面聲息，早已埋伏在院子裡了。

　　鍾毓秀又驚又喜，說道：「雲妹子，原來是你，你怎麼變成了個俊小子啦？但好像還有兩個人的，那兩個人又是誰？那裡去了？」

　　雲瑚說道：「那兩個人是來暗算你們的，給陳大哥打跑了。」

　　郭英揚吃了一驚，說道：「這是怎麼回事？」

　　陳石星道：「說來話長，咱們進去說吧。」

　　進了房間，郭英揚點燃油燈，看見陳石星還有未抹得乾淨的血跡，不禁又是一驚，說道：「陳大哥，你受了傷了。」

　　陳石星道：「吃了一點點小小的虧，還未至於到受傷的地步。」

　　郭英揚見他剛才能夠施展「彈指神通」的功夫，知道他說的乃是真話，笑道：「不錯，是我過慮了。以你的本領，天下能夠令你受傷的也沒幾人。不過這人能夠在你手下逃脫也大不易，他是誰呢？」

　　於是陳石星先把剛才的事情告訴他們。

　　郭英揚道：「原來你們是碰上了濮陽幫的幫主麥武威。」

　　鍾毓秀道：「其實他們是衝著咱們來的，陳大哥，多虧你在暗中相助，否則我們只怕難逃他的暗算。」

　　陳石星道：「麥武威尚不足為懼，他那同伴，倒當真是個勁敵。」

　　郭英揚擔憂道：「出了這件事情，咱們的身份是不能遮瞞了。這裡恐怕也不能住下去啦！」

　　鍾毓秀道：「那麼咱們是不是現在就走？」

　　陳石星道：「這是非之地，咱們當然要離開的。不過也無須如此著急。」當下把偷聽到的麥武威和那個人的說話轉述給他們知道。

　　郭英揚道：「哼，原來他們是要借獅子林來作釣魚台，放長線，釣大魚，用心倒是真個狠毒哪！」

　　雲瑚想起一事，說道：「鍾姐姐，昨天你是不是曾經在一間路旁的茶館歇足了，買了一包鴨肫乾。」

　　鍾毓秀道：「不錯，我自小喜歡這種零食，所以這次一回家鄉，未曾入城我就買來吃了。」

　　雲瑚說道：「郭大哥當時沒有和你一起，是嗎？」

　　鍾毓秀道：「你怎麼知道得這樣清楚？」雲瑚說道：「茶館那老婆婆告訴我的。」

　　鍾毓秀道：「不錯，英揚是為了追蹤幾個可疑的人物，在三岔路口，與我分道而行的。他大概去了半日方始返回與我會合。」

　　雲瑚說道：「郭大哥，你追蹤什麼可疑的人物？」

　　郭英揚道：「巫山幫。」

　　雲瑚怔了怔，問道：「是擅於使用毒藥暗器的巫山幫嗎？我好像聽金刀寨主提過這個幫會，不過知得不大清楚。」

　　郭英揚道：「巫山幫是四川一個小幫會，不過名氣倒不小。你說得不錯，他們是以擅於使用毒藥暗器聞名江湖的。舵主是個女的，名叫巫三娘子。她的行事介乎正邪之間。」

　　陳石星道：「這樣的人物，難道也是來給王元振拜壽？」

　　郭英揚道：「是呀，我也是有此懷疑。所以當我在路上發現這幫人的行蹤時，就不覺起了好奇之心，想追上看個清楚是不是那巫三娘子了。」

　　雲瑚道：「你和她本是認識的嗎？我好像從未聽你說過。」

　　郭英揚道：「我認識她，她不識我。」雲瑚道：「為什麼？」郭英揚道：「金刀寨主曾經把她的相貌告訴我，她的長相是頗為有點特別的，長得有幾分像男人，鬢邊有一道約三寸長的刀疤。」

　　陳石星道：「結果你追上沒有，是不是她？」

　　郭英揚道：「到了三岔路口，我們不知她走的是那條路。因此我就與毓秀分道而行。結果我走第一條小路，不過半枝香時刻就追上那伙人了。巫三娘子是在那伙人中間。我不想引起她的太大疑心，我是在跑過他們的前頭之後，兜另外一個圈子回到原路來的，我的馬跑得很快，在經過她的身旁之時，匆匆瞧她一眼，瞧她神色，大概亦已對我略起疑心的了。」

　　鍾毓秀道：「我對她才起疑心呢，她遠在四川，不知何以會在蘇州出現？」

　　郭英揚也想起一事，「對啦，我聽得沈周兩位頭領說，他說葛南威是和你們一起離京，準備回家去找他的未婚妻，隨後也要上太湖的西洞庭山給王元振拜壽，是嗎？」陳石星道：「是的。」郭英揚道：「那麼，他現在是獨自到揚州去了，還是──」

　　陳石星道：「他和我們一起在這獅子林投宿。不過，如今卻不在這兒。」

　　鍾毓秀道：「怪不得不見他，他到那裡去了？」

　　陳石星道：「他去找杜素素在蘇州的一位親戚，打聽她的消息。」

　　鍾毓秀瞿然一省，笑了起來：「怪不得你們向那位茶館老婆婆問得那樣仔細，敢情葛南威疑心我是杜素素了？」

　　郭英揚不覺吃了一驚，說道：「他當然不會找到杜素素的，那麼說來，他應該早就回到獅子林了。你們離開房間的時候。」

　　陳石星道：「我們是聽到更夫打了三更，才出來的。那時葛大哥尚未回來。」

　　雲瑚說道：「說不定他現在已經回來了，咱們回房間去看一看吧。」

　　郭、鐘二人不便和他們一起去，郭英揚道：「要是葛大哥回來了，請你們和他過來。」

　　陳石星：「就快天亮了，不如等待天亮我再過來你們這裡吧。」郭英揚道：「這樣也好，免得你們晚上走來走去，萬一給巡夜的人發覺，會惹起猜疑。」陳石星聽他口氣，料想他們亦已知道這間園林客店的來頭。但已無暇和他們再談下去了。

　　陳石星和雲瑚回到住所，和出去的時候一樣，悄悄翻過牆頭。他們先回到樓下原定給陳石星和葛南威同住的那間房間。

　　剛踏進旁門，只覺微風颯然，像一根長形的兵器點到了陳石星的肩井穴。

　　陳石星雙指一挾，低聲說道：「葛大哥，是我！」葛南威用的是驚神筆法，陳石星一接觸便知道是他了。雙指一摸，果然也察覺得到是他的那管玉簫。

　　葛南威點燃燈火，「你們去了那裡？為什麼現在才回來？我不知你們出了什麼事情，剛才還疑心是有人又來偷襲呢。」

　　陳石星聽得「又來偷襲」四字，吃了一驚，連忙問道：「你出了什麼事情，是不是回來的時候，被人偷襲？」

　　「是曾碰上偷襲，但不是在獅子林。偷襲的人大概也無意傷我性命的，所以只是受了一點輕傷，無關緊要，你們不用擔心。」

　　「是怎麼一回事情？你趕快告訴我們吧！」

　　葛南威道：「我更急於知道你們半夜出去，是怎麼一回事情？你先扼要告訴我一些，我才能安心。」陳石星道：「好，那麼我先說兩件事給你聽，第一、我們碰上了麥武威和另外一個不知名的高手；第二、江南雙俠也是住在這間酒店，我們剛剛從他們的住所回來。因為和他們談了許久，所以現在才回來的。」

　　葛南威又是歡喜，又是失望，「看來我是把鍾女俠誤當素素了。他們帶來了什麼消息？麥武威碰上你們，後來又怎麼樣？」

　　陳石星道：「這些事慢慢再說，你先說說你的遭遇吧。」他已經注意到葛南威的面色似乎有點和平常不一樣了。

　　葛南威道：「我找到素素那位遠親，她說根本就不知道素素是否來了蘇州。我很失望，馬上回來。

　　「走到離獅子林約莫三數里地，忽然碰到暗器偷襲，我避過了一枚，卻給第二枚打著。偷襲的人輕功甚好，我中了暗器，也不敢追得太遠，追不上那人，只好先行療傷。」

　　陳石星聽說他中了暗器，不由得吃了一驚，「你中了什麼暗器，傷得怎樣？」

　　葛南威道：「不要緊，只不過是擦損了一點皮肉的輕傷。不過，這枚暗器卻是大有來頭。喏，你們瞧，就是這枚暗器。」

　　陳雲二人在燈光下仔細察視，只見這枚暗器，形狀好似一隻小小的蝴蝶，翅膀薄如蟬翼，兩邊鋒利。葛南威的衣裳就是因此被它割破，以致傷了一點皮肉的。

　　雲瑚反覆把玩，看了又看，沉吟說道：「這種蝴蝶鏢倒是少見，葛大哥，你們八仙見識廣，想必你未曾見過，也會聽別人說過。可知道是屬於那一家那一派的暗器麼？」

　　葛南威緩緩說道：「你們可聽過巫山幫的名字麼。」

　　雲瑚吃了一驚，「你說的是擅於使用毒藥暗器的巫山派？江南雙俠剛剛和我們談過這個巫山派的來歷。」

　　葛南威道：「不錯。這枚蝴蝶鏢正是巫山幫女幫主巫三姐的獨門暗器。」

　　陳石星這一驚非同小可，「巫三娘子的獨門暗器，那可是不能等閒視之的！我還有家師留下來給我的兩顆碧靈丹──」碧靈丹是用天山雪蓮作為主藥製煉的藥丸，功能祛除百毒，是最為難得的解毒靈藥。

　　葛南威微笑說道：「多謝陳兄好意，但這點輕傷，卻還用不著如此珍貴的靈丹。雖然暗器是巫三娘子所發，這枚蝴蝶鏢卻是沒有毒的。我敷了金創藥，早已沒事了。」

　　雲瑚詫異道：「巫三娘子的獨門暗器竟然沒有劇毒，倒是奇聞。」

　　葛南威道：「所以我說，她大概是並沒存心要我性命的。」雲瑚說道：「那她是為了什麼？」

　　葛南威道：「我也猜想不透。對啦，你剛才說江南雙俠和你們談過這個巫山幫的來歷，為什麼他們忽然提起巫山幫來呢？」陳石星道：「他們曾經在路上碰上巫山幫，就是今天的事。巫三娘子是和我們差不多一個時候來到蘇州的。」當下把江南雙俠與巫山幫遭遇的經過，轉述給葛南威知道。

　　「巫山幫遠在川西，本來是很少足跡踏出三峽以外的，為什麼會突然來到蘇州呢？在江南雙俠和我們談論的時候，我們都是猜想不透，如今可明白了，原來是來暗算葛大哥你的！」雲瑚說道。

　　雲瑚道：「他們的行徑也真古怪，既然不想害死葛大哥，他們何必冒這樣大的風險，和『八仙』結下冤仇？」

　　葛南威道：「我也猜想不透，不過後來又發生了一件和巫山幫有關的事。」

　　陳雲二人齊聲問道：「什麼事情？」

　　葛南威未曾說話，先閉上眼睛，似乎是在凝神靜聽。陳石星道：「外面並無夜行人聲息。」

　　葛南威低聲道：「現在外面是沒人偷聽。但咱們是在對咱們可能不懷好意的殷紀所開的客店之中，可不能不分外小心。咱們還是到樓上去說吧，以免隔牆有耳。」

　　陳雲二人見他如此緊張，不知他碰上的是什麼事情，心中不覺也是有點惴惴不安了。

　　到了樓上那間房間，葛南威關上窗門，這才繼續說道：「我回到客店的時候，差不多已是四更天了。我拿出銅牌，看門人驗過，便即開門。」

　　雲瑚笑道：「那看門人見你這樣遲方始回來，一定是甚為驚異了？」

　　葛南威道：「感到驚異的是我，不是他！」

　　雲瑚道：「為什麼。」

　　葛南威道：「園門一打開，就有一個人在等著迎接我了。你猜是誰？」

　　雲瑚急於知道，說道：「我怎麼猜得著，還是你趕快告訴我吧，究竟是誰？」

　　葛南威道：「是那掌櫃！」

　　雲瑚詫道：「確是意想不到，那掌櫃架子好大，居然會在四更天還在給你等門。嗯，大概因為你給了他那錠金子的緣故吧？」

　　葛南威道：「這錠金子或許可令他不小看咱們，但料想他還不至於為了這錠金子就要奉承咱們的。」

　　葛南威繼續說道：「掌櫃恭恭敬敬的對我說：『葛爺，你回來了，我出迎得遲，請葛爺恕罪。』我說你為什麼還不睡覺？他說：『我是專誠等候葛爺你回來的呀！』我說：不敢當。此時我已起了一點疑心，於是便和他握手以示謝意。」

　　陳石星道：「你是借握手為禮，試他功力吧？」

　　葛南威道：「不錯。」陳石星道：「試出如何？」葛南威道：「深不可測！」

　　陳石星吃了一驚，「這掌櫃貌不驚人，原來居然也是個武學高手麼。」

　　葛南威道：「或許這是因為小弟功力太淺而又剛受了一點傷的緣故，這才感到他是深不可測的。要是陳大哥去試他，那當然是不同了。我試他的時候，開始用三分力道，漸漸加到了八九分，他還是絲毫未覺的樣子，臉上只是笑嘻嘻的請我別要客氣。不過他也沒有運勁反擊。」

　　陳石星道：「縱然葛兄是剛受了傷試他功力，但他有這樣的功夫，那也算得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了。後來怎樣？」

　　「後來他請我到他的帳房談話，說是有緊要的事奉告。」

　　「當時我猜疑不定，但想聽一聽他說的是什麼一回事情那也無妨，於是便跟他進去。」

　　說至此處，葛南威拿出一張請帖，然後說道：「坐定之後，他拿出這張請帖，說是他的主人明天請我赴宴。」

　　請帖上寫的只是葛南威一個人的名字，陳石星打開一看，裡面也只是寥寥兩行「謹訂於某月某日敬具薄酌候光」的請客套語。下面署名則是殷紀。陳石星道：「哦。原來他已經知道了你是『八仙』中的葛七俠的身份了，怪不得要討好你啦。」

　　雲瑚說道：「好在他們還未知道我和陳大哥的身份。」她是這樣想的，假如殷紀都知道了的話，他就不會只請葛南威一個人了。

　　葛南威繼續說道：「我知道已是無法掩飾自己的身份，但想殷紀也未必就敢和『八仙』結怨。當下我試探他的口風：「只是請我一個人麼？」

　　那掌櫃的說道：「對不住，敝主人吩咐下來，這張請帖只是給葛七俠的。而且希望這件事情，葛七俠莫要告訴別人，包括你那兩位朋友在內。」

　　雲瑚笑道：「他要你不要說的這句話，你也對我們說了。但我卻不懂他為何要做得這樣鬼鬼祟祟？」陳石星和雲瑚一樣，隱隱感到殷紀這一次的請客可能是藏有陰謀了。葛南威道：「是啊，當時我對他們這種鬼鬼祟祟的行為也是有點氣怒，但正當我要說出推辭的說話之時，那掌櫃已是又拿出了兩件東西，說道：『這是敝主人送給葛七俠的！』這一下可令得我登時把要說的話咽回去了。」

　　「是什麼東西？」

　　「這是第一件，你仔細瞧瞧。」

　　雲瑚「咦」了一聲：「這不就是巫三娘子那枚獨門暗器蝴蝶鏢嗎，你又拿出來幹嘛？」

　　葛南威笑道：「這是淬過毒藥的見血封喉的蝴蝶鏢，你可千萬小心，別給他割傷了弄出血來。那一枚才是剛才你們見過的無毒的蝴蝶鏢。」

　　雲瑚把兩枚蝴蝶鏢放在一起，仔細察看，這才看出其中的些微分別，有毒的蝴蝶鏢翅膀上略帶紫色。

　　雲瑚詫道：「殷紀把巫三娘子的毒鏢送給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再看第二件禮物。」

　　這次他拿出來的是一支玉簪。

　　雲糊說道：「這是上等翠玉，手工也很精巧。嗯，毒鏢加上玉簪，殷紀送給你的這份禮物可不輕啊！你猜得到他的用意麼。」

　　葛南威道：「我猜到了。」雲瑚道：「是何用意？」葛南威緩緩說道：「這是素素插在頭上的那根玉簪。」

　　雲瑚這恍然大悟，「我也猜到了他們的用意了。殷紀是借這兩件禮物向你暗示，杜姐姐如今是落在巫山幫的手中。你要救杜姐姐。就必須就範。」

　　葛南威苦笑道：「是呀，看來殷紀和巫山幫已是做了一夥，用素素來要脅我。就只不知他們要在我的身上圖謀什麼。」

　　陳石星道：「他們只許你一個人去，還不許你告訴我們，不問可知，那是怕動起武來於他不利了。」

　　雲瑚說道：「殷紀是不是請你到他家中赴宴？」她是在想，只要知道殷家的地址，她和陳石星就可以偷偷前去應援。

　　葛南威道：「不知道。那掌櫃說，到時自會有人領我去的。他叫我找個藉口離開你們。」他也猜到了雲瑚的想法，跟著說道：「素素假如真的業已落在他們手中，你們去了也沒有用。」正是：

　　此去不知凶與吉，單身約會女魔頭。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覆雨翻雲施詭計　圖窮匕現鬥魔頭

　　陳石星和雲瑚同聲問道：「那末，你決定去是不去？」

　　葛南威躊躇未決，「依你們之見呢？」

　　雲瑚說道：「只怕他們是害了杜姐姐還要害你。」葛南威道：「不過，假如他們要取我的性命的話，卻是不用費這麼大的心機的。第一、巫三娘子偷襲之時，早就可以改用毒鏢傷我性命；第二、只憑那掌櫃的武功，剛才要是他突然下毒手的話，我也一定會傷在他的掌下的。」

　　陳石星想了一想，「你說得不錯，看來他們的本意並非要你的性命，但恐怕另有更狠毒的陰謀，非逼你答應他們一些什麼不可。」葛南威道：「不過，素素落在他們的手中，無論如何我是不能置之不理的！」陳雲二人都點頭道：「這個當然！」葛南威心意已決，說道：「所以這個險我是決定非冒不可！」

　　陳石星隱隱覺得不妥，但急切之間，又想不出什麼更好的辦法可以救杜素素。既然想不出別的辦法，於理於情，他是不能攔阻葛南威赴這個約會了。

　　說話之間，不知不覺已天亮了。

　　葛南威瞿然一省，說道：「江南雙俠還在記掛著我，如今天已亮了，我本來應該和你們一去找他們的。不過，在目前這樣情形下，又似有點不便，陳大哥，還是你去把消息告訴他們吧。」

　　陳石星道：「這樣也好。」正在他想要下樓的時候，忽地聽到了樓下似乎有人開門的聲音。

　　葛南威忙道：「不可魯莽，假如來人志在偷襲，不會打正門進來。」陳石星道：「好，讓我失去看看，有事再叫你們。」

　　下樓一看，原來是一個年約十六七歲，手持掃帚的小廝。

　　「我是來打掃的。」那小廝道：「對不住，我手腳粗笨，吵醒了客官了。」

　　陳石星放下了心，「怪不得他有鎖匙開門。」說道：「沒有關係，我早已經醒了。」

　　他料想葛南威當已聽到這小廝的說話，不用自己去告訴他了。於是和那小廝搭訕：「你真是勤快，這麼早便來打掃。」

　　那小廝跟他進入那間臥房，忽地低聲說道：「客官，你是陳石星少俠吧？」

　　陳石星吃了一驚，忙回過頭盯著他問：「你是什麼人？」

　　那小廝說道：「我是靖南鏢局的總鏢頭成大全派來給你們送信的。他自己不便來找你們。」成大全和葛南威是世交，陳石星早已知道的。

　　陳石星驚疑不定：「哦，原來你並非打掃的小廝？」

　　那小廝道：「不，我是這個客店僱用的小廝。不過我也是成總鏢頭的記名弟子，但這身份，客店裡的管事是不知道的！」陳石星這才明白，原來這個小廝是成大全安插在這客店的一枚棋子，連忙問道：「有什麼消息？」

　　那小廝說道：「成總鏢頭叫我轉告你們，請你們中午時分，到城外的寒山寺去。」

　　「中午時分？」陳石星暗自思量：「中午時分正是葛南威要去赴殷紀的宴會的時候啊！」

　　那小廝繼續說道：「成總鏢頭說：要是你們不能三人一起同去的話，其他兩位不去也不要緊，但盼陳大俠你務必去走一趟。」

　　「你可知道寒山寺之約還有什麼人嗎？」

　　「約你到寒山寺的不是成總鏢頭，那個人是誰，我不知道。但成總鏢頭說：這個人是指明了要見你的。而你一見到這個人，也就會知道他是誰。」

　　「好的，我一定準時赴約就是。還有什麼別的消息嗎？」

　　「有。但不是成總鏢頭托我捎來的消息，是我自己打聽到的。」

　　「好，那你趕快說吧！」

　　「掌櫃已經知道了你們的身份了。」

　　此事早已在陳石星意料之中，但還是禁不住問道：「你怎麼知道掌櫃知道？」

　　那小廝說話的聲音越發放輕了，「昨晚三更時分，我聽到掌櫃和一個人在帳房內說話。」

　　「什麼人？」

　　那小廝道：「他們曾幾次提到大內總管符堅城，這人似乎是符堅城請出山的。我已經知道他姓什麼了，不過尚未知道他的名字。他的姓氏也很奇怪。」

　　陳石星道：「他姓什麼？」

　　那小廝道：「是百家姓上也沒有的。我聽得掌櫃稱呼他為東門先生。」他說至此處，雲瑚已經從樓上下來，正在踏進房間，笑道：「你們說的話都聽見了，繼續說吧。」

　　陳石星道：「東門這個複姓在中原是比較少見，可能是胡人的姓氏。」

　　雲瑚熟悉武林掌故，說道：「明代的時候，有一位武學大師名叫東門望。但卻是住在東海的一個海島上的，當時武林中人稱他為『東海龍』這個人不知是不是他的後代？」

　　陳石星道：「咱們不必去胡猜他的身世來歷，以後一定還會碰上他的，總有知道的一天。還是說回原來的事情吧。」

　　那小廝繼續說道：「掌櫃對他奉承備至，說道：『東門先生，你得符總管的推薦，如今更得皇上看重，將來最少也可當上御林軍的副統領，到時可別忘了提攜小弟啊。』

　　「那人笑道：『你這裡做掌櫃，這份差事可也不輸於在朝廷上做個不大不小的官兒啊，怎麼你還不滿足嗎？說老實話，我的志向可不在於當官，只盼能夠開創一派，以在野之身，效力朝廷，不過，你若志在功名的話，那也容易得很，只要這次你肯盡心盡力幫我們的忙，你的功勞就不少了。』他們說到這裡，聲音越來越小，我在外面偷聽，已經聽不見他們說什麼了。過了一會，才聽得他們哈哈的笑聲。掌櫃又說了一句甚為古怪的話。」

　　雲瑚問道：「什麼古怪的話？」

　　那小廝道：「那複姓東門的客人哈哈笑道：『事成之後，皇上也要領你的情呢！』」

　　雲瑚吃了一驚，說道：「如此重要，這麼說來，他們的圖謀，恐怕可真不小呢！」

　　陳石星隱隱猜到一件事情，半晌說道：「還有什麼消息？」那小廝道：「沒有了，你們住在這裡，可得千萬小心。」

　　小廝走後，陳雲二人重上樓房和葛南威商議。

　　葛南威道：「你們在下面和那小廝說的話，我也都聽見了。你們先去赴寒山寺之約吧，我要是無恙回來，就到寒山寺去找你們。倘若有什麼意外的話，你們找這掌櫃的算帳。」

　　陳石星雖然擔心葛南威那個約會，但阻止不了，也只能如此了。

　　當下他和雲瑚先去江南雙俠的住所，把葛南威已經回來以及那小廝帶來的消息告訴江南雙俠。

　　郭英揚說道：「在寒山寺約會你們的人不知是誰，但他既然只是約你們三個，我和毓秀可是不便去了。」

　　雲瑚道：「你們打算怎樣？」

　　郭英揚道：「我打算和毓秀先上太湖的西洞庭山，把你們的遭遇告訴王元振。倘若葛七俠有什麼意外的話，王元振也有辦法可想。」

　　陳石星道：「這樣也好，那麼我們先走了。」

　　寒山寺在蘇州城外西面約四十里處的楓橋對面的一座山上。滿山楓樹，故而橋以「楓」名。這楓橋也是蘇州名勝之一。

　　此時正是八月初，正是楓林枝繁葉茂的季節，在橋上看過去，山間像是一簇簇的火雲。

　　雲瑚看得心曠神怡，說道：「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如今來到此間，我也有同感了。」

　　陳石星道：「相傳唐代有兩位詩僧，一名寒山，一名拾得，曾經寄居此寺。寒山寺因此得名。不過最為後世傳誦的還是唐代詩人張繼那首楓橋夜泊。」

　　雲瑚說道：「我開始識字的時候，爹爹就教人唸這首詩了。想不到今天能夠親臨其境。」說罷，兩人不知不覺就唸起這首詩來：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待句唸完，他們已是走到寺門了。

　　陳石星笑道：「咱們可得暫時從詩境中走出來，入廟參禪吧。」

　　雲瑚笑道：「不是參禪，是參見高人。」

　　寺門是雖設而常開的。當中一座建築物是三清殿，殿前石欄杆雕鑿很為精緻，據《蘇州府誌》，是建於宋淳熙三年，可說是出名的古剎，殿壁有當時（明正統年間）名畫家楊芝繪的劉海贍像，大氣磅礡，非常生動。不過他們卻也無心細賞，循例拈香禮佛之後，就到後殿「觀光」。

　　寒山寺雖是姑蘇名勝，香火卻不旺盛，這天尤其冷清，除了他們之外，別無香客。他們進來許久，非但不見知客僧前來招呼，連小沙彌也不見一個。

　　不過寺中的景色卻是大有可觀，庭院裡，甬道旁，都栽種有花木，佛門古剎，兼具園林雅趣。雲瑚笑道：「我又想起兩句唐詩來了。」

　　陳石星道：「是那兩句？」

　　雲瑚道：「曲徑通幽處，禪房草木深。」

　　陳石星道：「可惜咱們難以跳出紅塵，無法享受這份清福。」

　　雲瑚悄悄說道：「說正經的，怎的還不見那個人呢？你看好不好找個和尚打探？」

　　陳石星道：「咱們又不知道那人姓甚名誰，年齡樣貌，如何打聽，不過現在還未到午時，莫太心急，再等一會吧。」

　　雲瑚啞然失笑，說道：「不錯，是咱們來得早了一些，不能怪別人失約。」

　　正說話間，忽地隱隱聽得「卜、卜」聲音。

　　雲瑚說道：「好像是有人在下棋。」

　　話猶未了，果然便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老和尚不喜歡『打劫』，（圍棋的術語）唉，看來這局棋是要輸給你了。」

　　另一個聲音笑道：「我是無可奈何，這個『劫』要是不打的話，偏安之局恐怕也難保了。」

　　陳石星呆了一呆，歡喜得幾乎跳了起來，說道：「原來是單大俠。」

　　在他和雲瑚說話的同時，那個人也在和老和尚說道：「畢竟是大師高明，想不到你還有這著逕取中原的妙棋。反正我的客人也已來了，這局棋我認輸了吧！」

　　此時雲瑚亦已聽得清楚了，大喜叫道：「單叔叔，單叔叔！」

　　兩人大喜之下，也顧不得什麼禮貌了，向聲音來處飛快走去，走入禪房。

　　只見和一個老和尚下棋的那個人，果然正是「鐵掌金刀」單拔群！

　　單拔群笑道：「對不起，我沒料到你們來得這樣早，沒出去接你們。這位是本寺方丈皎然大師。」

　　皎然大師道：「兩位別拘禮，老和尚正要去做佛事，請恕失陪了。」

　　單拔群是雲瑚父親生前最要好的朋友，雲瑚見到他就像見到親人一樣，歡喜得掉下淚來，說道：「單叔叔，真想不到原來是你。前兩天我聽得成大全說你已經去了太湖，還以為要到王元振的壽辰才能見著你呢。」

　　單拔群笑道：「我倒是知道你一定會和石星一起來的，不過要是在別處突然碰上的話，我可不敢認你，你幾時學會了改容易貌之術，扮起來真像一個俊小子。葛南威呢？」

　　陳石星把葛南威的遭遇，說給他知道。

　　單拔群聽罷，沉吟半晌，說道：「這事情恐怕有點奇怪。」

　　雲瑚說道：「叔叔疑心那點？」

　　單拔群道：「王元振的女兒王翠羽三日之前，還曾在揚州見過『七仙』中的女俠杜素素，王翠羽是昨天回到西洞庭山的，巫山幫出川南來的消息，王元振那兒也早已接到了密報。他們過了長江南岸之後，一路上都有王元振的人在注視他們的行蹤。根據當時回山的探子所報，巫山幫是逕自前來蘇州，並沒轉來揚州。從他們的行程判斷，巫山幫似乎不可能在這兩天的空檔，跑到揚州去劫杜素素，這件事情，恐怕其中有詐。」

　　雲瑚道：「但葛大哥認得那根玉簪的確是杜姐姐的。殷紀把玉簪和巫三娘的獨門暗器一起送給葛大哥，他怎能不相信杜姐姐是落在巫山幫的手上。」

　　單拔群道：「此事真相如何，一時間我亦猜想不透。不過從你們所說的情形看來，殷紀和巫山幫大概也還沒有害死葛南威之意。」

　　陳石星道：「就只怕他們還有更陰毒的陰謀！」單拔群道：「約無好約，會亦無好會。對方定然不懷好意。這是當然的了。不過只要葛七俠暫時沒有性命之憂，咱們可以慢慢再想辦法救他。你們先說別的事情吧。」

　　陳石星道：「我們在將到蘇州的時候，還碰上另一個人，這人是比巫三娘子更值得我們注意的。」

　　「是什麼人？」

　　「是瓦剌有名的武士──」

　　單拔群道：「你說的敢情是曾經跟隨那瓦剌密使到過京城的瓦剌四大劍客之一的濮陽昆吾吧？」

　　陳石星道：「不錯，原來單大俠你已經知道──」

　　單拔群道：「正是。濮陽昆吾的行蹤我在王元振那兒也早已知道了。我之所以提前回來蘇州，原因之一，就是為了這廝！」

　　陳石星道：「我們以為他到了蘇州，多半會在獅子林那間客店住宿的，不過，昨晚卻還未見他出現。」單拔群道：「我已經知道他的下落了！」

　　陳石星喜出望外，問道：「他躲在那裡？」

　　「和巫三娘子一樣，他是躲在殷紀家中。」

　　「啊，原來他們果然已經是合作一夥了，那麼咱們正好把兩件事並作一件事來辦，去向殷紀要人！」

　　單拔群道：「是該著落在殷紀身上。但向他要人，可還得講究用什麼方法，方始恰當，否則就會打草驚蛇了。」

　　雲瑚笑道：「這個當然，咱們總不能直闖進去，揪著他就問：濮陽昆吾在那裡，你趕快把他交出來！但有什麼方法恰當呢？」

　　單拔群道：「我想今晚去『拜訪』殷紀，用什麼方法去對付他，到時看情形而定。你們不必與我同去，但可以暗中助我一臂之力。」

　　陳雲二人喜出望外，「我們正是想今晚去夜探殷家的，有單叔叔出頭，這正是最好不過的了。」

　　單拔群道：「剛才你們說到獅子林碰上淮陽幫幫主麥武威這件事情，好像還未有說完，後來怎樣？」陳石星道：「我正想告訴單大俠，麥武威也還罷了，有一個和他一起的人，本領卻是非同小可！」單拔群道：「哦，是什麼人？」

　　陳石星把昨晚和那人交手的情形說了出來，單拔群不禁吃了一驚，說道：「原來這個人來到蘇州，我們都未曾知道！怪不得你險些吃他的虧，這個人的武功委實是遠在濮陽昆吾之上，和瓦剌國號稱武功第一的彌羅法師也不相上下的！」陳石星又驚又喜，連忙問道：「單大俠知道這個人？」

　　單拔群道：「這個人複姓東門，單名一個『壯』字。聽說他的父親是漢人，母親則是蒙古人。在蒙古長大，足蹤從未一至中原的。這人武功甚為怪異，兼有中土西域各派武學之長，卻又與任何一派不同。聞說他想自創一派，初時本想求助於瓦剌大汗，但瓦剌大汗已經有了彌羅法師，對他可能不夠重視，故此他三到和林，終於還是離開。有一次我在祁連山下與他相遇，那時他已經知道我是鐵掌金刀，我卻還未知道他是誰。他逼我動手，僥倖我沒輸給他，但也只能勉強和他扳成平手。」

　　陳石星把那小廝的所見所聞轉告單拔群，單拔群沉吟半晌，說道：「如此說來，此人已得大明天子重用，他來蘇州，恐怕還不僅僅是為了偵察武林中人有誰與王元振來往那樣簡單呢！」

　　陳石星本來懷疑到一樁事情，只因說出來有「自高身價」之嫌，因此想了一想，還是暫時不說，卻道：「不過他被大明天子所用，總好過被瓦剌大汗所用。他奉的是什麼密詔，咱們也無謂多費心思去猜他了。」

　　陳石星道：「單大俠，你剛才說，這次提前回來蘇州，偵查濮陽昆吾的行蹤，只是原因之一，不知還有什麼另外的事情？」

　　單拔群道：「我要接引一位朋友上西洞庭山，你想知道這個人是誰嗎？」自問自答：「是你的同鄉，你曾經和他交過手的。他對你十分看重，我知道他一定也是希望見到你的！」

　　陳石星喜出望外，「單大俠，你說的敢情是一柱擎天雷大俠！」

　　「不錯，正是雷大俠雷震嶽。但因他是樹大招風，故而我對成大全也沒有說出是他。」

　　單拔群續道：「本來我和他約好明天在此地相會的，但如今事情已有一點變卦。」

　　陳石星吃一驚道：「什麼變卦？」

　　單拔群道：「我昨晚一到蘇州，就接到他托丐幫弟子帶來的口訊，約我八月十八日到海寧與他相會，丐幫是用飛鴿傳書帶來他的口訊的，就只這麼簡單的一句話。卻不知他是為了何事改了日期，改了地點？」

　　雲瑚說道：「海寧是不是在錢塘江口那個縣份？聽說海寧是觀潮勝地，對麼？」

　　單拔群道：「不錯。每年八月十六至八月十八，這三天是錢塘江潮水盛漲的日子。尤其十八這天，世俗相傳是『潮神生日』。這一天的錢塘江潮水，乃是天下奇觀。而觀潮最好的地點就是海寧了。」

　　雲瑚詫道：「雷大俠特別選這一天約叔叔到海寧相會，難道是邀叔叔觀潮？」

　　單拔群笑道：「雷大俠雖然性喜遊山玩水，賞覽天下奇景，但我想在這王老寨主的壽辰前夕，他是約好了由我陪他去賀壽的，卻未必有此閒情逸致吧。」

　　雲瑚說道：「王老寨主的壽辰是八月二十二，對麼？」

　　單拔群道：「不錯，本來有四天的時間，在海寧觀潮之後，再趕往太湖的西洞庭山給王老寨主賀壽，也還來得及的。不過卻未免匆忙了些。雷大俠行事素來穩重，我猜他大概是另有要事，不會只是為了觀潮。」

　　雲瑚沉吟半晌，說道：「難得碰上潮神生日，我倒很想跟叔叔前往觀潮。不過，可得先看葛大哥今日之會的結果。」

　　陳石星也很想去，問雲瑚道：「你是怕葛大哥──」

　　雲瑚說道：「葛大哥要是能夠在這裡找到杜姐姐，咱們當然可以一同前往海寧觀潮了。不過，正如單叔叔所說，約無好約，會無好會。這一個如意算盤恐怕是很難打得響的。」

　　單拔群笑道：「我也希望能夠和你們同去，不過今天才是初三，距離『潮神生日』還有半個月呢，目前也無須太早過慮。當務之急，是給葛南威暗中援手。你們知道殷家的地址嗎？」

　　陳石星道：「已經探聽清楚了。」

　　單拔群道：「好，那麼你們先去殷家埋伏。隨我去『拜會』殷紀。」

　　陳雲二人齊聲說道：「好的。」正要離開，單拔群忽道：「且慢！」

　　「叔叔還有什麼事情？」

　　「我想起一件事情，賢侄女，聽說你已經跟韓芷學會了改容易貌之術？」

　　「大概只學到她的五成功夫，不過也勉強可以應付了。叔叔，你是不是想易容前往？」

　　單拔群道：「殷紀雖然沒有見過我，但我恐怕他的門客可能有人會認識我的。」

　　「叔叔，你想扮成什麼模樣？」

　　「隨便，越像普通人越好。」

　　「叔叔，你扮作一個落魄的江湖郎中吧？」

　　單拔群笑道：「好的，我滿臉風塵之色，不用扮也有三分像了。」

　　雲瑚幫他改容易貌之後，便與陳石星離開寒山寺。此時已是紅日西斜，將近黃昏的時候了。

　　※※※

　　此時葛南威已經到了殷家，但卻不是殷紀那個老家，而是他的一所別墅。

　　葛南威是由那個掌櫃先生陪他前往的。

　　路上同行，葛南威方始知道他的真名實牲。他在葛南威向他請教姓名之時，把一把摺扇遞給葛南威，微笑說道：「今年天氣特別，八月初還是很熱。葛七俠，你扇扇涼，我再慢慢告訴你。」

　　葛南威料想這把扇子有古怪，張開一看，只見扇面果然繪有一個骷髏，骷髏頭張開血盆大口，形狀甚是可怖。

　　葛南威吃了一驚，說道：「原來你是閻王幫的人？」閻王幫是川北一個黑幫，劫殺客商，下手最為緩辣。瓢把子叫閻宗保，二頭領叫王宗允，三頭領叫官宗耀，三個姓合起來恰是「閻王官」，是以黑道上稱他們為「閻王幫」。二十年能在川陝一帶橫行一時，不過後來卻不知怎的突然銷聲匿跡，傳說是給一名無名大俠挑了他們的總舵，逼得「閻王官」也只能四方逃亡。但到底是真是假，卻也無人知道。

　　葛南威知道了他的來歷，心中甚為厭惡，冷冷說道：「原來你是閻王幫的頭領，只不知貴姓『王』還是『官』？」這掌櫃年約五十左右，大頭領閻宗保的年紀據知最少也在六十開外，故此葛南威料此人不會就是瓢把子。

　　掌櫃哈哈一笑，「葛七俠見多識廣，果然一見就知在下來歷。不錯小的姓官，正是二十年前閻王幫排名最後的一個。」

　　葛南威心想：「閻王幫和巫山幫本是同在川中，怪不得巫三娘子和殷紀做了一夥，想必是他從中穿針引線的。」當下淡淡說道：「原來是閻王幫的三頭領，葛某失敬，失敬！」

　　官宗耀拿回摺扇，哈哈一笑，「我知道葛七俠看不起我們閻王幫，不過，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早已經『改邪歸正』啦，我也正是因為不敢把葛七俠當作外人，才對你毫不隱瞞的。」

　　葛南威當然不會相信他的鬼話，但為了杜素素的緣故，卻也不能不虛與委蛇，淡淡說道：「多謝官先生的誠意。至於說到正邪之辨，余生也晚，貴幫在江湖上『揚威立萬』之時，葛某不過是個黃口小兒，不敢妄加評說。」

　　官宗耀前頭帶路，不久，走入一座山中。迎面有一塊石頭，中間有個裂縫，切口平滑，好像是被人工劈開似的。葛南威心中一動，驀地覺得有點不對，說道：「這塊石頭是『吳王試劍石』吧？」

　　官宗耀道：「不錯，這是蘇州名勝之一。葛七俠以前到過這望遊玩的吧？」

　　葛南威道：「小時候曾經來過一次。這座山是天平山，對嗎？」相傳戰國時代吳王夫差建都蘇州，在這天平山上建有離宮。是以山上有許多與他有關的古跡，這「吳王試劍石」就是其中之一。

　　官宗耀笑道：「那麼葛七俠是舊地重遊，料應倍加喜悅了。」

　　葛南威卻是毫無「喜悅」的表現，相反，臉色有點變了，說道：「貴主人殷大莊主是家在此山的嗎？」原來殷紀的住址，他早已探聽清楚，並非是住在天平山的。

　　官宗耀哈哈一笑：「葛七俠不必多疑，我不會帶錯路的。這也是敝主人的別墅。敝主人說，在別墅相會，清靜一些。這座別墅，據說就是吳王離宮的舊址，敝主人是特地用來招待貴賓的。」

　　葛南威心裡想道：「他改在別墅與我相會，自必是提防我會預先約好幫手的了。哼！這著棋倒是給他料準了。陳大哥只知殷家的地址，可不會找到這裡來！」

　　在這樣情形之下，假如他仍然赴約的話，那就等於是單刀赴會，必須獨自應付殷紀這一幫人，難望援兵的了。去還是不去呢？

　　事已如斯，他當然不能示弱，把心一橫，「為了素素的緣故，管它是虎穴龍潭，我今日也要闖它一闖！」

　　官宗耀在前引路，他亦步亦趨，走過迂迴曲折的小徑，越過幾座崗巒，終於到了殷紀的別墅。

　　這座別墅經營得似座園林，景色之幽美，不在獅子林之下。葛南威跟官宗耀走過一條長長的南道，步入花園，園內假山玲瓏。迴廊曲折，還鑿引山泉，佈置成一座水榭，水榭上建築有一座廣闊的亭子。亭子裡早已有三個人在那裡等候。

　　這三個人，一個是面圓圓如富家翁的男子，一個是身材瘦削的婦人。一個是好像胡漢混血兒的模樣，雙目炯炯有神，兩邊太陽穴微微突起，一看就知是位內家高手。

　　葛南威認得那個身材瘦削的婦人正是巫山幫的女幫主──巫三娘子。

　　官宗耀遠遠就揚聲稟報，「貴客到了。」

　　那面圓圓如富家翁的男子起立出迎，哈哈笑道：「葛七俠果是信人，請恕殷某有關遠迎。」

　　葛南威還了一禮，說道：「這位想必是殷大莊主了！」

　　那人笑道：「不敢，在下正是殷紀。難得葛七俠光臨寒舍，請容我稍盡地主之誼，先給葛七俠引見兩位朋友，這位是遠自川西來到此間的巫三娘子！」

　　葛南威淡淡說道：「巫幫主，咱們昨晚似曾會過？」

　　巫三娘子皮笑肉不笑的打了個哈哈，說道：「葛大俠好眼力。請怨小婦人昨晚冒犯虎威，但葛七俠想必也知道小婦人並無惡意，小婦人不過是替殷莊主保駕而已。」

　　葛南威道：「多謝你替主人邀客，令葛某有幸赴此盛會。」

　　殷紀和巫三娘子當然聽得出他的反面意思，殷紀裝作不知，笑道：「咱們都是江湖上跑的朋友，客套大家免了。我替葛七俠再引見一位朋友，這位朋友是來自京城的東門壯先生。」

　　那好像胡漢混血兒模樣的人伸出蒲扇般的大手與葛南威一握，說道：「久仰八仙大名，幸會幸會。」

　　葛南威心中暗加戒備，但這東門壯卻並沒有暗中較量他。葛南威在握手之時，注意到他的虎口以乎有一道甲痕。

　　葛南威聽得他的名字叫「東門壯」，不禁心中一動，想道：「這個人想必就是昨晚曾與陳大哥暗中交過手的那個陌生高手了。」要知複姓「東門」的人極為少有，成大全派在獅子林臥底那個小廝是已經探聽到那個人複姓「東門」，只差在未知道他的名字而已。陳石星昨晚和這人交手之時，曾以指代劍，在這人的虎口戳過一下。這些事情，陳石星是早已告訴葛南威了的。

　　不過葛南威雖然猜中了這人的來歷，卻也不想便即當面說破。寒暄過後，便與殷紀說道：「不知殷大莊主約我相會，可有何事？」殷紀說道：「我是久仰葛七俠的大名，但盼有緣結識。」

　　葛南威冷笑道：「多蒙殷大莊主青眼相加，但怕殷大莊主是言不由衷吧？」

　　殷紀仍然一副彬彬有禮的神態，文縐縐的說道：「葛七俠何出此言，殷紀其實是仰慕高賢，想和葛七俠交個朋友。不過，既然難得請到了葛七俠的大駕，殷某順便也想有點小事相商。」

　　葛南威哈哈一笑，說道：「這就對了。你是有事找我，我也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咱們不如打開天窗說亮話吧。至於結交這層，葛某可不敢高攀！」

　　殷紀道：「葛大俠果然是爽快人，好，那麼咱們就實話實說，我送給你的兩件東西，想必葛七俠當已妥收，我是借花獻佛，不成敬意。但也費了我一番心思，才能給葛七俠送出這份禮物的。以葛七俠這樣聰明，料想也當知道區區之意！」

　　葛南威道：「不錯，我正是為了這兩件物事來的。不過，殷大莊主，你的話似乎只說對了一半。」

　　殷紀怔了一怔，「葛七俠意何所指，可否說得更明白一些？」

　　葛南威先掏出那枚毒鏢，說道：「這件禮物，想必是從巫幫主手中借來的吧？我知這是巫幫主的獨門暗器，這份『厚禮』我不敢當，連同前日所賜，一併奉還！」當下把那枚毒鏢向巫三娘子擲去。

　　巫三娘子恐防他有怪異的手法，不敢用肉掌去接，正想揮動袖毒鏢，只聽得卜的一聲，那枚毒鏢已是落在桌上，入木三分，飛鏢陷桌不難，難在他用的力度恰到好處，巫三娘子本來以為這枚毒鏢要飛到自己跟前的，不料它在中途就忽然跌落了。

　　跟著葛南威又把前晚巫三娘子打他的那枚無毒的蝴蝶鏢取出來，中指一彈，快如閃電，恰好彈著那露出桌面的半截毒鏢，把那枚毒鏢也彈起來了。這一下用的力度更難，三娘乃是暗器名家，也不由得不暗暗佩服。當下皮笑肉不笑的打個哈哈，「葛七俠，好功夫！我這兩枚蝴蝶鏢，其實不過是張請帖，葛七俠既然請來了，請帖由我收回也好。」

　　葛南威這才取出杜素素那枝玉簪，說道：「剛才那枚毒鏢，殷大莊主還可以說是借來的禮物；但這枝玉簪，我是知道它的原來主人的，恐怕就不能說是借來了吧？」殷紀說道：「哦，原來葛七俠講我『說對一半』是這個意思，但不管玉簪是借來的也好，搶來的也好，我把他交給葛七俠，總是一番好意。」

　　葛南威冷冷笑道：「多謝你的好意，但你們對這玉簪的主人卻恐怕不懷好意了。閒話少說，我先要請問巫幫主，這枝玉簪的物主是否已經落在你的手中，你把她怎麼樣了？」

　　巫三娘子說道：「好吧，咱們不必兜著圈子說話，我老實告訴你，杜素素不錯是也已落在我的手中，但請你放心，我雖有見血封喉的毒鏢，可並沒有用在她的身上，她是絲毫無損的。」

　　葛南威見她眼光閃爍不定，說道：「我姑且相信你的話，那麼，這就請你們讓我與她相見。」

　　巫三娘子又是皮笑肉不笑的打了個哈哈，「葛七俠，你是明白人，我們費了許多心力，才請到了杜女俠，這才請得你的大駕。不用說，當然是有求於你的了。怎樣交易，還未開始談呢，你這要求，不嫌早了一點麼？」

　　葛南威道：「好，那麼你們要想怎樣，爽快點劃出道兒！」

　　巫三娘子道：「這宗交易，可是由殷莊主作主。」殷紀這才慢條斯理的咳了一聲，說道：「不錯，我是想和葛七俠交個朋友，不過，我也是個生意人。交朋友是一回事，做生意又是一回事。我花了許多本錢，葛七俠當然不能讓我吃虧的。」

　　葛南威道：「只要你不佔我的便宜，我已是感激不盡。請開價吧！」

　　殷紀道：「葛七俠不是商業中人，這話說得有點外行了。做生意總是要將本求利的，在買家可能認為是給佔了便宜，在賣家則只是賺取應得的利錢而已。」

　　「那也要看這份利錢我是付得起還是付不起。」

　　「你一定付得起的，因為假如你付不起的話，還有我們幫你的忙呢。」

　　葛南威思疑不定，「難道他是想要我這枝玉簫？」說道：「既然如此，便請殷大莊主明白賜示，究竟要我付怎麼樣的利錢？」

　　殷紀說道：「本來應說是一個換一個的，但加上利錢，我就要兩個換一個了！」

　　葛南威吃了一驚，這才知道他們是要人，而非要寶物，「你們想要換那兩個人？」

　　殷紀道：「一個是陳石星，一個是雲瑚。他們是和你一同住在我的客店中的，對吧？」

　　圖窮匕現。原來是要葛南威出賣朋友！正是：

　　鴛鴦不知何處去，奸人陷阱已安排。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雙劍逞威懲惡霸　單刀赴會陷英豪

　　葛南威心道：「怪不得他們要我瞞住陳大哥，原來是想假手於我，謀害陳大哥和雲姑娘。他們不僅知道了陳大哥的來歷，雲姑娘是女扮男裝，他們也知道了。」當下說道：「不錯，他們是我的朋友，如今正是和我同在一起，但卻不知殷大莊主為何想要他們？」

　　殷紀緩緩說道：「葛七俠雖然年紀還輕，或許不知武林舊事。但『八仙』中的林大俠和樂二俠，他們熟悉掌故，料想是應該知道這件事的。葛七俠很有可能曾經聽得他們說過。」弦外之音，暗示他已知道葛南威乃是分明「裝蒜」。

　　葛南威索性「裝蒜」（佯作不知）到底，「林大哥、樂二哥和我談過的武林掌故太多了，不知殷大莊主說的是那一件？」

　　殷紀說道：「是我的奇恥大辱！這件事情，我本來不願提起的，如今為了做成這生意，只好和葛七俠說了。四十年前，家祖天鑑公是給張丹楓殺死的！」

　　「唔。我好像曾經聽過這個掌故。」

　　「我已調查清楚，陳石星正是張丹楓的關門弟子！你是他的朋友，而且交情不淺，料也應該知道。」

　　「此事又與那位雲姑娘又有何干？」

　　「張雲兩家乃是至親，張丹楓的關門弟子是陳石星，雲瑚則是雲家唯一尚存人世的人。而且，據我所知，他們又是未婚夫婦，怎能說沒有關聯？」

　　假如照葛南威以往的脾氣，他必定立即當場發作。但在經過了上月在京城一次魯莽失事的教訓之後，已是變得沉穩好多，他暗自思量：「雖說張丹楓是殷家仇人，但報仇報到四十年後他的關門弟子身上，總是有點牽強。事情恐怕不僅僅是為了要為祖先報仇這樣簡單！」

　　殷紀繼續說道：「據我所知，葛七俠和杜女俠也是未婚夫妻，朋友雖好，總不如未婚妻子緊要吧？這宗交易，葛七俠意下如何？」

　　葛南威佯作沉吟半晌，說道：「他們有手有腳，本領也比我高強，我怎能把他們交給你？」

　　殷紀聞言大喜，只道葛南威已經心動，立即說道：「俗語說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葛七俠若要暗算他們，那還不易？巫三娘子是使毒的大名家，她有一種無色無味的蒙汗藥，你是他們的好朋友，他們決計不會疑心你的！」

　　葛南威淡淡說道：「暗中下毒，這是江湖上下三濫的行為，恐怕有失列位高人的身份吧？」

　　殷紀道：「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為人子孫者為祖先報仇，那也顧不得這許多了！何況這是我和葛七俠之間的交易，我只求買賣做成，不管貨物如何取得。葛七俠，你若願意做這宗買賣，似乎也不必講究什麼仁義道德了！」

　　葛南威道：「好，殷大莊主既然開口生意，閉口生意，那我也要談談生意經了！」

　　殷紀大喜說道：「對，俗話說漫天討價，就地還錢。葛七俠儘管開價。咱們總有商量餘地。」

　　葛南威道：「兩個換一個，而且我得回來的，本來就是屬於我的未婚妻子，這宗交易，於我未免太過吃虧。」

　　殷紀道：「葛七俠想要得到什麼更多的好處，不妨明說。」

　　葛南威道：「做生意固然可以漫天討價，就地還錢，但若有心做成買賣，似乎雙方也該坦誠相見，互不欺瞞！」

　　殷紀道：「對，對。貨真價實，童叟無欺。這也是我們信奉的格言。我本來就想和葛七俠開心見誠，公平議價的。」他但求得遂所願，也顧不得話語的前後矛盾了。

　　葛南威道：「你做生意當然是要賺錢的，但也該賺得比較合理，所以我先要知道你可以從這宗交易得到多少好處，我才可以和你公平議價。」

　　「我不是已經告訴了你嗎？我得到的好處就是可以為先祖報仇雪恥！」

　　「殷大莊主似乎不大老實了，據我所知，陳石星和雲瑚固然可以勉強列為你的仇人，但在生意上說，這一項是『應收未收』的上一代舊帳，你不必費盡心機做這宗買賣的。不過，好在我還知道一件事情，他們也是欽犯！憑著他們這個身份，殷大莊主，你得到的好處料當不少吧！」

　　殷紀哈哈大笑，「葛七俠還說不會做生意，我看你才是做生意的能手呢。好吧，你既然有心做成生意，我也不必對你隱瞞了。我再讓一位朋友與你相識。」說罷，吩咐充當「掌櫃」的官宗耀幾句，官宗耀便退下去。

　　過了片刻，只見一個瓦剌武士哈哈大笑的走進亭子，「葛七俠，咱們是不打不相識，想不到又在這裡見著了。」

　　這個瓦剌武士，正是濮陽昆吾。

　　殷紀笑道：「你們過去是各為其主，但據我所知，你們私人之間是沒有仇怨的。葛七俠做成這宗買賣，從今之後，你們也可算是朋友了。」

　　葛南威道：「生意還未做成，朋友是還不能做的。殷大莊主，你尚未回答我呢。」

　　殷紀道：「無須畫蛇添足了吧？你見了濮陽先生，難道還不明白我為什麼要急於得到陳石星和雲瑚嗎？」

　　葛南威道：「恕我魯鈍，希望你們還是說得明白一些的好！」

　　濮陽昆吾說道：「老實告訴你吧，殷莊主剛才說咱們是各為其主，那也只說對了一半。」

　　葛南威道：「另一半呢？」

　　濮陽昆吾道：「不錯，我是為了大汗，但你若是為了大明天子那就錯了。大明天子正在惱恨你們做出他不想做的事呢！」

　　「請說得更明白些！」

　　「這不夠明白？陳石星和雲瑚是大明天子所要的人！你和殷莊主這宗交易，其實不過是在殷莊主替你們的皇上做的！不信，你可以問這位東門先生，他就是你們的皇上派來專辦此案的。」

　　東門壯哈哈笑道：「不打不成相識，如今大家都是朋友，我也不必瞞著葛七俠了。貴友陳石星擅闖禁宮，挾逼皇上，大逆不道，罪無可恕。我正是奉了皇上密令，退到江南，緝拿主犯陳石星與從犯雲瑚歸案的！」

　　濮陽昆吾接著說道：「所以我們雖是各為其主，但也是殊途同歸。葛七俠若肯幫我們這個忙，不但大明天子會感謝你，我們大汗也是同樣感激你的。做成這宗生意，好處還少得了你的一份嗎？」

　　圖窮匕現，至此葛南威方始恍然大悟：「歸根結底，原來那沒出息的大明皇帝還是想向瓦剌屈辱求和。那份和約草案是給陳石星取去的，怪不得他們百計千方的要把陳石星『緝拿歸案』以為可以從他身上取回了。」這個主要的原因葛南威沒有猜錯，但還有一個次要的原因，陳石星出宮之時，曾留下血書，警告皇帝曰：「背信棄義，天子不恕。」這八個字實是令貴為天子的朱見深寢食難安。

　　葛南威裝作鄭重考慮的模樣，沉吟半晌，說道：「多謝各位說了實話，那我也必須率直告訴你們，各為其主這四個字是說得不錯的，不過──」說話之間，似乎是不知不覺的身子向前，湊近殷紀，聲音也越來越小。

　　殷紀以為他是有難言之隱，說道：「不過什麼，葛七俠要有什麼為難之處，不妨說出來大家也好商量。否則告訴我一個人也行。」他急於聽清楚葛南威的話，不知不覺之間，身子也向前湊近。

　　葛南威道：「這裡都是你的好朋友，說出來也不打緊。各為其主，濮陽昆吾是為了他的大汗，我呢，卻是為了天下百姓！」

　　後半段話，他飛快的一口氣說了出來。一說出來，立即把殷紀抓住！

　　殷紀武功本來不弱，但葛南威這一招乃是池梁傳給他的絕招，一抓住就用驚神指法點了他的穴道，殷紀那裡還能動彈？濮陽昆吾的劍尖已是刺到他的後心，巫三娘子的獨門暗器蝴蝶鏢也朝他左脅的空門打過來了。

　　三方面動作都快，只聽得「噹」的一聲，葛南威早已取出玉簫，反手一擋，就似背後長著眼睛一樣，蕩開了濮陽昆吾向他後心刺來的劍，濮陽昆吾心頭一凜：「相距不過月餘，這小子的武功可是比前大不相同啦！」

　　說時遲，那時快，葛南威在格開長劍的同時，身形突地轉了半個圓圈，剛好把殷紀的身軀轉了過來，當作一面盾牌，擋住了左脅的空門，迎接巫三娘子的毒鏢，喝道：「你還有多少暗器，儘管打吧！」

　　巫三娘子的暗器能發不能收，眼看殷紀就要傷在她的毒鏢之下，忽聽得「叮」的一聲，那枚蝴蝶鏢跌了落地。是那冒充「掌櫃」的官宗耀彈落的。

　　不過，殷紀雖然沒有受傷，他這一夥人卻也不敢冒險再去搶救他了。葛南威冷笑說道：「咱們還是談另一宗交易吧，殷大莊主，麻煩你送我出去，別人不許跟來，到了天平山下，我就放你。」

　　他抓著殷紀的穴道，指頭輕輕一捏，殷紀疼痛難熬，忙不迭的說道：「好，依你，依你！」葛南威喝道：「讓開！」一手握著玉簫，一手抓著殷紀，大踏步走出亭子。巫三娘子、濮陽昆吾和官宗耀都是不敢動手，退過一旁。

　　葛南威從東門檻身邊走過之時，東門壯突的一掌打在殷紀身上。假如他是直接打葛南威的話，葛南威必定能夠及時招架。但這一掌他打的卻是殷紀，葛南威怎想得到？

　　這一掌打在殷紀身上，受力的卻是葛南威。葛南威驀地感到一股力道排山倒海似的推來，虎口一震，殷紀已是脫出他的掌握。原來東門壯練有一門「隔物傳功」的本領，這一掌雖然打在殷紀身上，身受的卻是葛南威。

　　殷紀一脫出葛南威掌握，巫三娘子立即中指一彈，陰惻惻的笑道：「葛七俠，我是一片好心留你，你歇歇吧。」葛南威嗅得一縷幽香，身形好似風中之燭晃了幾晃，就暈倒了。

　　殷紀說道：「東門先生，巫三娘子，多謝你們幫我擒著了這個小子。不過，巫三娘子，你可不要把他毒死才好。」

　　巫三娘子笑道：「殷大莊主放心，我豈能讓你做虧本的生意呢？我用的不是烈性毒藥，只不過是迷魂散而已。不過我這迷魂散卻不同於普通的蒙汗藥，倘若得不到我的獨門解藥，十二個時辰之後，他雖然也可以自己醒來，但最少也得再過三天，他方能恢復原來的功力。」

　　殷紀哈哈笑道：「這就最好不過了，在這三天之中，咱們用他為餌，說不定這宗大生意還是可以做得成功。」

　　官宗耀道：「莊主的意思，敢情是要用他來誘陳石星這小子上鉤。」

　　殷紀道：「不錯！他們這班以俠義道自居的小輩，最講究的是重義輕生。縱然知道是個陷阱，我看他和那姓雲的丫頭也是非來不可。」

　　葛南威吸進了一小撮「迷魂散」，倘若是在三個月前，他非得立即昏倒不可。但在他得師叔池梁傳授以本門的內功心法之後，功力已是今非昔比。此時，他雖然亦已是神智漸漸模糊，但還不致完全不省人事。

　　就算殷紀不說，葛南威也料得到他必定會重施故技，像用杜素素為餌，誘他上當一樣，拿他為餌，來誘陳石星和雲瑚上當的。「但願他們不要重蹈我的覆轍才好。」

　　心念未已，忽聽得有急促的腳步聲跑來，隨即聽得殷紀問那人道：「王管家，可是出了什麼事了？」那人喘過口氣說道：「有兩個小子闖進老屋，說是要找江南八仙中的葛南威。」

　　此事早已在殷紀意料之中，笑道：「不是兩個小子吧？其中一個要是我猜得不錯的話，應該是個丫頭！」

　　那人說道：「不錯，初時我看不出來，過了幾招，也就看出來了。這丫頭會雲家刀法，滲雜在劍法之中使用，料想是雲浩的女兒。」

　　殷紀說道：「那麼另一個人，不用說，必定是陳石星這小子了。」

　　這管家是從未見過陳石星的，不過卻曾聽人說過陳石星那手獨特的劍法，於是點了點頭，說道：「不錯，他雖然沒有通名道姓，但我想一定是這小子無疑。」

　　殷紀哈哈笑道：「好在我有先見之明，他跑到我的老屋找葛南威，那是做定了虧本生意。你們把他擒下了沒有？」

　　那管家道：「慚愧得很，給他們跑了！」

　　葛南威鬆了口氣，「好在他們並沒失陷。」他吸了迷魂散已有一盞茶時刻，這口氣一鬆，登時支援不住，真正昏了過去，不省人事了，可惜他沒有聽到後來的對話。

　　殷紀道：「那邊有麥幫主和他手下的幾位大頭領，還有他代為邀請來的好手崑崙劍客郭長青，再加上你，怎的還是對付不了那小子和那丫頭嗎？」原來，這個姓王的管家，正是「閻王幫」原來的二幫主王宗允。「閻王幫」在十多年前散伙之後，大頭領閻宗保不知下落，王宗允和官宗耀則投入殷紀門下。

　　王宗允喘過口氣，抹了抹額上的冷汗，「那姓陳的小子和姓雲的丫頭，委實十分厲害，他們雙劍合璧，郭長青不過三招，就傷在他們劍下。幸虧我們人多，這才能夠把他們趕跑。」

　　殷紀吃了一驚，心道：「怪不得聽說東門壯昨晚也吃了陳石星那小子的虧。」

　　王宗允接著說道：「東翁，請你恕罪。小主人，他──」殷紀只有一個獨生愛子，名叫殷豪，大驚之下，迫不及待的連忙問道：「豪兒，他、他怎麼樣了？」王宗允道：「少爺受了點傷。」

　　「什麼傷？」「是被那小子分筋錯骨手法所傷。那小子傷了他之後，還點了他的穴道。幸好那小子不知道他是少爺，否則……」

　　殷紀那有耐心聽他閒話，忙即再問：「是不是他已經殘廢了？」王宗允道：「少爺的斷骨已經由我替他接上，殘廢是不至於的，不過他的功夫恐怕要從頭練起了。」

　　殷紀鬆了口氣，說道：「我有這份家當，他就是一點武功不會，那也不算什麼。」

　　王宗允道：「不過，不過──」

　　殷紀眉頭一皺，說道：「還有什麼不過？」王宗允道：「少爺被那小子點了麻穴，我們卻沒法解開。」

　　麻穴雖然不如死穴被點的緊要，但時間久了，不能解開，對身體也有很大的損害。殷紀急道：「那你們為什麼還不趕快把他送來這裡。」

　　王宗允道：「我們已經把少爺送來了，只因少爺受的是分筋錯骨之傷，不能再受震盪。故此我不敢和他騎馬，也不敢背著他飛跑。他是坐馬車來的，車上還鋪了厚厚的錦褥。車把式是張長腿，東翁可以放心。」張長腿是殷紀手下最好的一個車夫。

　　殷紀已經極力抑制自己，不向王宗允發脾氣了，但要他放心，他卻是放心不下的。連連頓足，頻頻叫人出去看，看他的那個寶貝兒子來了沒有。王宗允面上無光，呆立一旁，好像鬥敗的公雞。

　　還好，沒過多久，就給他盼著了。

　　只見四個家丁，抬一個軟兜，把他的兒子送到他的面前。

　　殷紀見兒子臉色慘白，衣上的血漬還未拭揩乾淨，又是吃驚，又是心痛，忙道：「東門先生，求你幫幫忙，我相信你一定能夠替小子解開穴道的。」

　　東門壯有顛倒穴道之能，他是善解各家點穴的高手。王宗允就是因為知道他有這門本領，才火速把少主人送來此處求助於他的。

　　東門壯慢條斯理的說道：「讓我試試看吧。」輕輕的在殷豪的背心和兩脅拍了三下，只聽得「哇」的一聲，殷豪吐出一口濃痰。說得出話來了。

　　「爹爹，孩兒受了那小子的欺負，你一定要給我出這口氣！」

　　殷紀道：「孩兒不必惱怒，為父自當給你報仇。」

　　官宗耀道：「少爺放心，陳石星這小子是皇上的欽犯，即使沒有這樁事情，我們也是要捉拿他的。」

　　殷豪繼續說道：「爹爹，你謝過了王管家沒有，這次是多虧了他，否則真是不堪設想。」

　　殷紀怔了一怔：「他身為管家，卻給兩個小賊進來，就鬧個天翻地覆，我不責怪他有虧職守，已是好了，還要謝他？」但為了要敷衍王宗允的面子，便淡淡說道：「是啊，多虧王管家趕跑強盜，我是該多謝他的。」

　　殷豪道：「我指的不是這件事情，啊，王管家，原來你還未告訴我的爹爹的嗎？」

　　王宗允微微一笑：「這是我份所當為之事，不值少爺一提。」

　　殷紀聽得兒子這麼說，當然追問下去，王宗允仍是微笑不言。

　　殷豪道：「爹爹，說出來可要令你更為生氣，那小子不僅欺侮了我，還欺侮了三姨娘！」

　　殷豪口中的「三姨娘」即是殷紀的第三房妾侍。殷紀有一妻四妾，最寵愛的就是三妾。

　　殷紀又驚又急，怒道：「陳石星這小子真是可惡，他怎樣欺侮了你的三姨娘？」

　　殷豪道：「他闖進三姨娘的房中，也不知他幹什麼事情，我聽得三姨娘在叫救命，立即跑去。只恨孩兒學藝不精，救不了三姨娘，反而幾乎喪在他的手裡。幸虧王管家及時趕到，孩兒方得倖免。三姨娘給他撕破衣裳，不過，也還幸虧沒有遭受更大的侮辱。」

　　殷紀這才鬆了口氣，連忙再向王宗允鄭重道謝，大罵陳石星「豈有此理」

　　他那裡知道，此事本來就是「豈有此理」的。根本是他兒子捏造的謊言。

　　但「謊言」之中也有幾分事實，不過所謂「欺侮」他那第三房妾侍的人，不是陳石星，而是他的兒子罷了。

　　原來殷豪和他的「三姨娘」是早有私情的。當陳石星和雲瑚進來查探葛南威下落的時候，他正是和他的「三姨娘」睡在一張床上。

　　陳石星夜入殷家，不見葛南威蹤跡，誤打誤撞，想要抓著殷紀，撞進內宅，撞破姦情！

　　陳石星找不到殷紀，只能對殷豪略施懲戒，先殺出去再說了。

　　※※※

　　王宗允要巴結少主人，自是必須為殷豪遮瞞真相。殷豪更感激他代為掩飾，這就是他一見父親，就急忙替王宗允說好話的原因了。

　　王宗允道：「陳石星這小子雖然找不到莊主，但恐他還會抓著別的人，打聽出莊主是在這兒，尋到這兒來的。」

　　這話有如火上加油，殷紀氣呼呼地道：「我只怕這小子不來，咱們有這許多人，葛南威又在咱們手上，還怕他嗎？來了我拆他的骨，剝他的皮！」

　　王宗允道：「東翁息怒，當然咱們不能放過這個小子，可是別忘了他是皇上所要的欽犯啊！」

　　殷紀氣平了些，說道：「不拆他的骨、剝他的皮，我也要將他折磨夠了，才送給皇上。哼，就只怕這小子不敢來找咱們！」

　　剛說到這裡，忽聽得遠處傳來一個聲音，那個人似乎是個江湖郎中，拉長了嗓子在叫：「專治奇難雜症，尤擅續筋駁骨，保管藥到回春，無傷無損！」

　　眾人聽得這個江湖郎中招攬生意的叫聲，不覺都是呆了一呆。

　　要知殷紀這座別墅佔地甚廣，那江湖郎中當然是不能隨便進來的了，亦即是他的聲音，也是從大門之外傳來的，他們所在之處，和大門外的距離少說恐怕也有半里路之遙，而且還是隔著重門深戶。

　　東門壯一呆之後，首先說道：「這江湖郎中有點邪門，他用的似乎是傳音入密的功夫！」

　　殷紀心頭一凜，「莫非就是那個小賊。」

　　殷豪仔細一聽，說道：「不像，那小子的聲音我聽得出來的。」官宗耀也道：「此人聲音蒼老，不似小伙子假裝得來。」

　　其實殷紀本人也是江湖上的大行家，官宗耀所說這層──老嫩的聲音不同，他也是能夠分別的。不過，由於來得太過突然，心裡不免仍有多少疑慮而已。

　　殷豪說道：「要是他說的話並非浮誇之辭，爹爹，咱們倒不妨請他進來，孩兒願意試試他的醫術。」

　　要知殷豪是被陳石星用「分筋斷骨」的重手法折損了筋骨的，斷骨雖然已得王宗允駁好，可以免於殘廢，今後是不能再練武功的了。這江湖郎中是聲稱「專治奇難雜症，尤擅續筋駁骨，保管藥到回春，無傷無損，恢復如初」的。他聽了，自是不能不得隴望蜀，為之怦然心動了。

　　東門壯生性嗜武，說道：「就憑他這手傳音入密的功夫，我也想和他結識結識。咱們不是正要抓那小子嗎？縱然這江湖郎中真的是那小子同黨，他送上門來，咱們也不怕他。假如他不是那小子的同黨，那麼咱們說不定還可以多招攬一個能人呢！」

　　巫三娘子笑道：「殷莊主的顧慮也有道理，不過我有辦法防他。」當下在殷紀耳邊說了幾句，殷紀大喜說道：「妙，妙，有了你這個辦法，我可以放心了。那你就去準備吧。王管家，麻煩你去把那江湖郎中請進來。」

　　東門壯是蒙漢混血兒，濮陽昆吾是瓦剌人，他們的相貌容易給人看出不是漢人。因此在未曾知道江湖郎中的底細之前，他們按照所定的計劃，暫不露面，躲在屏風之後。

　　不多一會，王宗允把那江湖郎中帶領進來，只見是個年約五十左右的瘦長漢子，面色焦黃，相貌毫無特別之處。但正因為並無特別之處，卻更像是一般常見的落魄江湖的藝人了。

　　殷紀見他貌不驚人，初時頗有點失望，但隨即心想：「人不可相貌，水不可斗量。或許這個江湖郎中是真有本領也說不定。」於是請那郎中坐下，施了一禮，「請問先生高姓大名？」那江湖郎中陰陽怪氣的說道：「小姓管，賤名不平。」

　　姓「管」名叫「不平」，合起來就是「管不平」了。殷紀不禁又是心頭一凜：「這郎中的名字倒是古怪。」但想落魄江湖的藝人，十九都是憤世嫉俗之輩，故意取一個古怪的名字，那也是常有之事。

　　「不知府上那位生了病，生的什麼病？」江湖郎中似乎不想多說閒話，通過姓名，立即便問。

　　殷紀說道：「是小兒不慎，失足落馬，摔了一跤，傷了筋骨，聽說先生擅長續筋駁骨，不知是否可以醫治得恢復如初。」那江湖郎中哈哈笑道：「不是小可誇口，莫說只是斷了臂骨，就是斷了一條手臂，一條大腿，我也有本領可以接上，絲毫不留痕跡。往日能夠挑一百斤擔子的，醫好之後，最少也能挑九十九斤。」

　　殷紀喜道：「那好極了，倘若當真如先生所言醫好小兒，殷某自必不吝重酬。」

　　那江湖郎中淡淡說道：「酬金這節慢慢再談吧，殷大莊主，你是江南首富，天下知名，難道我還怕你少了我的診金嗎？請讓我先看令郎的傷勢吧。」

　　殷紀說道：「好的，我這就叫小兒出來。請你先喝杯茶，稍坐一會。」當下親自給那江湖郎中斟了一杯茶，自己也陪他喝了一杯。

　　那江湖郎中似乎半點也沒懷疑，拿過茶就喝。喝過之後，讚道：「又香又滑，真是好茶！」

　　殷紀這才放下了心上一塊石頭，暗暗好笑：「巫三娘子所料果然不差，這江湖郎中或許醫術真是高明，但也非著她的道兒不可！」正是：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俠士情懷天上月　女兒心事鏡中花

　　原來巫三娘子早已在這壺茶中，放下了她秘製的酥骨散。殷紀為了避免江湖郎中起疑，是先服下了巫三娘子的獨門解藥，才敢陪他喝茶的。

　　她秘製的酥骨散是種慢性毒藥，入口之時，毫無知覺，但在半個時辰之內，就會令人於不知覺之間筋酥骨軟，消失氣力。那時休說和高手過招，就是對付一個三尺孩童。恐怕也未必對付得了。

　　他們的如意算盤是這樣打的，假如這個江湖郎中是真心為殷豪治病，有半個時辰，也足夠他為殷豪續筋駁骨了。那麼在他未曾察覺自己中毒之前，就可以把解藥放在另一杯茶內讓他喝下，令他根本不知道有這回事情，否則，假如江湖郎中有甚異動的話，只要他一動武，藥力就會提早發作，那時即使他要抓著殷豪作為人質，亦是力所不及了。

　　殷紀是因為有了巫三娘子這個巧妙的安排，又有王宗允和官宗耀兩名高手隨侍在側，認為萬無一失，這才不再顧忌這個江湖郎中可能是陳石星一黨，放心讓他進來替自己的愛子治病的。

　　此時，他見這江湖郎中喝了香茶，嘖嘖稱賞，果然是完全沒有疑心的模樣，心中不覺暗暗好笑，說道：「這是在雨前焙製的極品杭州龍井茶，難得先生歡喜就多喝一杯。」

　　那江湖郎中道：「好茶不宜牛飲，留些餘味更佳。待醫好令郎之後，再慢慢品嘗吧。」

　　殷紀知道巫三娘子這種秘製的酥骨散的功效，心想有這一杯已是足夠，為了避免露出痕跡，於是笑道：「先生真是懂得品茗的雅士，那麼就請先生替小兒醫好了再慢慢品嘗也好。」

　　他那裡知道，這個江湖郎中也在心裡暗暗好笑。

　　這個自稱姓「管」名叫「不平」的江湖郎中，不是別人，正是「鐵掌金刀」單拔群。

　　單拔群默運玄功，約束住酥骨散的藥力，雙方正自各有打算，王宗允已經陪著殷豪從內堂出來了。

　　單拔群裝模作樣的把了把脈，看了看傷勢，說道：「殷大莊主，有句話說出來或許會冒犯你，不知該不該說？」

　　殷紀只想醫好兒子，便道：「先生但說無妨？」

　　單拔群道：「殷大莊主，你想我醫好令郎，就不該對我說謊！」他開門見山，戳破殷紀謊言，殷紀倒是不禁又驚又喜了，「看來這江湖郎中倒似真有幾分本領！」當下佯作糊塗，說道：「先生何出此言，殷某自問沒有欺瞞先生，還請先生明示。」

　　單拔群緩緩說道：「殷莊主，你說令郎是失足落馬摔傷的，但據我看來，好像不是吧？」

　　殷紀只好說道：「小兒落馬之時，我不在場，我是聽他自己這樣說的。」

　　單拔群道：「那麼就是令郎說謊了！」

　　殷豪忙道：「先生，你別管我是否說謊，請你說說，憑你的診斷，你看出我受的是什麼傷？」單拔群道：「好，那麼就讓我先說說，看看是否說得對。你不是跌傷的，是給武功高明之士用分筋錯骨手法弄傷的，傷你的人，大概是個二十歲還未到的少年！」殷豪父子不禁都嚇了一大跳，齊聲問道：「你怎麼知道？」

　　單拔群道：「分筋錯骨這門功夫相當難練，出手必須極有分寸，方能不差毫黍。是以這門功夫練到上乘境界的人，大都是上了年紀的武學修為深湛之士，這樣的人，也大都是涵養功夫甚深，輕易不會動氣，出手沉著而又冷靜的人，但我細察令郎傷勢，這人的分筋錯骨手法雖然是一流的高手無疑，但下手之時，用的是股『急力』，顯然他當時是沉不住氣的。還有一層，年老的人，內力偏於陰柔，尤其在用分筋錯骨這種手法傷人的時候，由於這種手法本無須使用多大氣力，更是如此。但此人既用急力，又用剛猛之力，故此我敢判斷，此人雖然也可算得是武學高明之上，但年紀必定甚輕！不知說得對麼？」

　　殷豪忙道：「對，對極了！先生，你真好像親眼看見一般，那小賊的確是個看來還未到二十歲的小伙子。」

　　單拔群正容說道：「大夫必須明白致病之因，方能正確用藥。好在我看得出來，否則相信你們所說是失足落馬跌傷的，那豈不就會醫錯了？」王宗允只好替主人圓謊，說道：「先生，你別生氣，事情真相是這樣的：少爺不想老爺知道他和別人打架，才謊言的，老爺可是委實不知。」

　　殷紀裝腔作勢罵了兒子幾句，說道：「管先生的醫道武學，想不到造詣都是如此深湛，剛才所言，真是大開茅塞，佩服，佩服。相信先生一定能夠醫好小兒，先生放心，殷某薄有身家，自必不吝重酬。先生你想要──」

　　單拔群得知陳石星的消息之後，放下了心，微笑說道：「金子不要，銀子不要，我只要得回一個人換令郎的性命！」說至此處，突然就把殷豪一把抓牢。王宗允待要搶上前去，已是遲了。單拔群衣袖一拂，銳風撲面，王宗允不由自己的退了兩步，大大吃驚：「這郎中喝了混酥骨散的毒茶，怎的還有如此強勁的內力？」

　　心念未已，只聽得單拔群哈哈一笑，說道：「我好心上門贈醫，你們卻暗中下毒！這是何道理？嘿嘿，區區酥骨散之毒，就想害我，那你們未免把我看得忒小了！」

　　笑聲中只見他翹起中指，一股水線從他指頭射出，熱氣騰騰，殷紀和王宗允連忙閃開，生怕給毒液濺上。另一個官宗耀在旁，也嚇得呆了。

　　原來單拔群有昔日雲重贈給他的用天山雪蓮泡製的碧靈丹，功能祛毒，單拔群早就服了半粒，喝了毒茶之後，以上乘內功導引它循手小陽經脈流出，此時方始噴射出來。

　　殷紀定了定神，忙道：「先生，請莫見罪。殷某只因仇家頗多，不能不凡事略加小心。我本待先生替小兒駁骨之後，就給先生解藥的。難得先生功力深湛，如今並無傷損，我就在這廂給先生賠禮吧。但不知先生要討的是什麼人？」

　　單拔群道：「江南八仙中的葛南威！」

　　殷紀大驚之下，還想抵賴，「管先生，你討的這個價可真是令我莫名其妙，什麼江南八仙──」

　　單拔群冷笑道：「殷大莊主，你是江南一霸，黑道白道，道道皆通，難道還會不知江南八仙。」

　　殷紀說道：「江南八仙我是知道的，但我和他們可是並沒交情的啊。你要找江南八仙中的葛南威，找到我這裡來，恐怕是找錯地方了！」

　　單拔群道：「你當真不知葛南威是在那裡？」

　　殷紀料想這個江湖郎中不會是從陳石星口中得到消息，於是硬著頭皮撒賴到底，「委實不知！」

　　「你不知道我倒知道。我知道他就是在你的家中！」

　　「先生說笑了，我和葛七俠素無來往，他怎會在我家中？」

　　單拔群冷笑道：「殷大莊主，你身上藏的是什麼東西？怎能一而再，再而三的老說假話。」

　　葛南威那支暖玉簫，巫三娘子剛才獻給殷紀，殷紀還來不及拿進內室收藏，是藏在罩袍之內的。突然給單拔群說破，不自覺的就用手在收藏玉簫的部拉按了一按。

　　單拔群繼續說道：「別的本領我沒有，識寶的本領自信還有一些，你身上寶光外露，我一看就知道是葛南威的傳家之寶暖玉簫，你還敢說他不是在你家中。」其實所謂「寶光外露」，乃是單拔群的信口開河。不過他是個武學的大行家，別人身上藏的是什麼兵器，他倒是的確可以一看使知的。

　　「殷大莊主，我勸你還是老實一點好些！否則，可莫怪我不客氣，我這個治病的大夫也可以變成討命的閻羅的！現在我只問你一句話：把葛南威換回你兒子的性命，這宗交易你做是不做？」

　　殷紀忙道：「先生慢來，我、我、我……」他說一個「我」字就退後一步。

　　忽聽得「轟隆」一聲，單拔群面前的一座屏風突然穿了一個窟窿，一股勁風向他襲到。

　　東門壯故技重施，使出隔物傳功的本領，向單拔群偷襲。他以劈空掌震破屏風，倘若單拔群以殷豪當作盾牌，擋他劈空掌力的話，這股剛猛的掌力就會傳到單拔群身上，那時他們就有機會可以救人了。

　　但單拔群是何等樣人，屏風背後伏有高後，他焉能沒有察覺了東門壯這個偷襲，可說是早在他意料之中。

　　只見他左手技著殷豪，右掌單掌斜按，輕輕一帶，只聽得又是「轟隆」一聲，對面的另一座屏風登時倒塌。倒塌的聲音比東門壯的劈空掌力震破屏風的聲音更大。原來他不願和東門壯硬拼掌力，故而用一個「卸」字訣，把東門壯的這股掌力引過一邊撞塌另一座屏風的。

　　東門壯也是武學的大行家，見他懂得破解隔物傳功，如何還敢魯莽從事，再行發招？他非但不敢發招，而且不敢現身了。在屏風倒塌聲中，他早已和濮陽昆吾躲進內堂，他並非不敢和單拔群較量，而是因為他和濮陽昆吾另有更大的任務，幫助殷紀還在其次。既然偷襲不成，幫助不了殷紀，他們也犯不著在這不適當的時機暴露自己的身份了。

　　一座屏風打破，一座屏風倒塌。這剎那間，饒他殷紀是個經歷過無數陣仗的老狐狸，也不由得驚得呆了。

　　屏風倒塌聲中，單拔群身形一起，迅若飄風，雖然挾著一個殷豪，輕功依然不受影響。閃電之間，兔起鶻落，倏的就到了殷紀面前。

　　官宗耀和王宗允只道他要傷害殷紀，無暇思索，這剎那間也是不約而同的向他撲去。官宗耀用的兵器是判官筆，指向單拔群背心的「風府穴」；王宗允則是以大力鷹爪功，抓向他左肩的琵琶骨。單拔群把殷豪挾在脅下，左手騰不出來，背心和後肩正是「空門」。

　　三個人動作都是快到極點，單拔群一個轉身，只聽得「嗤」的一聲響，殷紀的錦袍已被撕破，他一轉身，被他挾作人質的殷豪已推到了官宗耀的面前，官宗耀沒有隔物傳功的本領，如何還敢進招？百忙中硬生生的把強力刺出的判官筆收回，居然連筆尖也未沾著殷豪的衣角。

　　與此同時，王宗允只覺眼睛一亮，碧油油的綠色光華耀眼生纈，只見單拔群的右手手中已經多了一支玉簫，可不正是葛南威那件傳家之寶的暖玉簫。

　　饒是他退得快，也給單拔群衣袖拂起的勁風，刮得臉皮火辣辣的好像發燒一樣。

　　嚇得最慌的當然還是被挾作人質的殷豪，在剛才那幾下兔起鶻落之中，他嚇得叫也叫不出來，此時驚魂稍定，方才大嚷：「救命，救命！」單拔群冷笑說道：「殷大少爺，我若要你的性命，早就讓你給你們的人的劈空掌打死了，還用得著我動手嗎？」

　　殷紀武功不是第一流，但由於門客中不乏一流高手，他的見識倒是相當高明的。東門壯剛才所用的「隔物傳功」被單拔群化解他是也看得出來的，情知用強奈何不了對方，忙道：「大家且慢動手，有話好說。」

　　單拔群笑道：「不錯，還是坐下來談談生意的好。殷大莊主，葛南威的暖玉簫我已經替他取回來了，現在就等著你把他送出來，好讓我把玉簫交還給他。」

　　殷紀說道：「先生慢坐。咱們即然要談生意，敢請先生賜示真姓大名。」

　　王宗允在旁邊呆了好一會子，此時忽地開口說道：「夫敬，失敬，原來先生是鐵掌金刀單大俠！」

　　單拔群哈哈笑道：「王幫主好眼力，不錯，單某承蒙江湖上的朋友給我臉上貼金，賜與我一個『鐵掌金刀』的綽號。殷大莊主，你如今已經知道我是誰了。料想也應當明白我為什麼要做這宗買賣了吧？單某平生專管不平之事，何況你擅自囚禁的是我的小友葛南威呢？我和你公平交易，已經是給你面子了！」

　　殷紀面色一陣青一陣紅，半晌這才吁了口氣：「我明白了。好，請你別難為犬子，咱們慢慢商量。」

　　單拔群跟著回過頭來，向王宗允與官宗耀笑道：「二十年前，我本想領教你們閻王幫三位頭領的手段，可惜未能如願。今日得見，兩位身手果然不凡，但我卻不免更為兩位可惜了。以兩位的身份本領何苦為人廝僕？嘿嘿，我勸你們還是遵守雲大俠的諾言吧，縱然淡泊生涯，聊勝於充當僕役。」

　　王官兩人滿面通紅，說不出話。

　　原來二十年前，令得閻王幫瓦解，三個頭領也從此銷聲匿跡的人，正是單拔群的好朋友，雲瑚的父親雲浩。

　　半晌王宗允方始訥訥說道：「不是我們不守諾言，但一來雲大俠早已死了；二來我們在此和殷大莊主是份屬主客，我們在這裡幫朋友做點事情，也不能算是重涉江湖。」

　　單拔群不想節外生枝，冷冷說道：「人各有志，你喜歡幫豪門充當鷹犬，那也由得你。殷大莊主，咱們還是言歸正傳吧，這宗交易，你到底做是不做？」

　　殷紀無可奈何，只好向王宗允使了個眼色，說道：「王管家，請你把葛七俠請出來。」王宗允心領神會，先入後堂，找到了巫三娘子，再與她同去牢房。

　　葛南威是被關在地牢裡的，雖然隔著幾重門戶，但也應該很快就可以帶出來的。不料過了已差不多半枝香的時刻，還未見王宗允帶葛南威出來。

　　原來地牢裡發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這件事情，單拔群固然沒有想到，殷紀也是始料之所有不及的。

　　※※※

　　葛南威也不知昏迷了多久，夢到了揚州廿四橋邊，夢見了杜素素正在柳下梅邊吹笛，他正想拿出玉簫伴奏，忽嗅到一縷如蘭似麝的幽香，杜素素的幻影倏然不見，但卻分明感覺到一隻溫暖軟滑的玉手在輕輕撫摸他的額角。葛南威在朦朦朧朧中忽地有了知覺了。

　　他疑真疑幻，反手一抓，不錯，他感覺得到握著的確是少女的玉手，是血肉之軀，絕非幻想！那少女的手滑若游魚，剛剛被他抓著，一下子就脫出了他的掌握。不過，他已經知道，不是在做夢了。

　　葛南威又驚又喜，連忙叫道：「素妹，素妹！真的是你嗎？」那少女掩著他的嘴，在他耳邊低聲說道：「噤聲，跟我走！」

　　不像是杜素素的聲音。他恢復了幾分清醒，腦海裡還殘留著夢中的幻象，不自覺的探手入懷，摸他藏在身上的玉簫。

　　發現玉簫不見，葛南威這才瞿然一省，失落的記憶，驀地恢復過來。他記起了自己是來赴殷紀的約會，是中了巫三娘子的不知什麼毒藥昏迷的。為什麼自己忽然能夠走動了呢？面前黑漆一片，這裡又是什麼地方呢？

　　那女子的手又伸過來，握著他的手，牽著他走了。仍然沒有說話。

　　他騰出左手摸一摸旁邊的石壁，神智此時又再恢復了幾分。憑著他的經驗，料想還是被困在地牢之中，未曾走出殷家的這座別墅。

　　此時他雖然已經有了一點懷疑，懷疑這個女子未必是杜素素了。但顯然他之能夠醒來，能夠走動，一定是這女子幫他的忙的，是杜素素也罷，不是杜素素也罷，總之這個女子是在救他，對他決無惡意。

　　他們似乎是在地道之中行走，葛南威正在思疑不定之際，忽地隱隱聽得有人聲傳來了。

　　他聽得出是王宗允的聲音。

　　王宗允在叫：「不好，出事了！快進去看，葛南威這小子是否還在裡面？」

　　聽到了王宗允的聲音，那少女牽著他的手，走得更快了。

　　這少女似乎非常熟悉殷府這座別墅的機關暗道，轉彎抹角的在地下走了一會子，終於帶著他鑽出了一個洞口。眼著一片清輝，這晚月色很好，正是月到中天的時候。

　　月光之下，葛南威揉揉眼睛，這才看清楚了帶他出險的少女。但這個少女是蒙著臉孔的。

　　※※※

　　單拔群在外面已經等得不耐煩了，殷豪更加心急。

　　「怎的他們這麼久還沒出來，爹爹，你再派個人進去看看吧。」殷豪說道。

　　正當殷紀要差遣官宗耀去催的時候，王宗允出來了。

　　但出來的只有一個王宗允，他沒有把葛南威帶出來。殷豪吃了一驚，首先叫起來道：「王管家，怎的只是你一個人？」

　　王宗允喘過口氣，「殷莊主，不，不好了！」殷紀吃一驚道：「什麼不好了！」

　　王宗允道：「葛南威，他，他已經走了！」

　　單拔群怎能相信他的說話，喝道：「你們耍什麼花招？好呀，你們不放葛南威那也由得你們，你們這位殷大公子我可要帶走了！」

　　殷豪叫道：「爹爹，王管家，求求你們答應和單大俠換人吧。」

　　王宗允苦笑道：「公子，單大俠不相信我的話，你怎能也不相信我的話？」

　　殷紀說道：「單大俠，請你暫且息怒，待我問清楚真相再說如何？王管家，葛大俠怎麼不見的？」

　　王宗允道：「我也不知他是怎麼能夠走掉的？看守他的人都倒在地上昏迷不醒。我也無暇去察視他們是被點了穴道還是中了毒。」

　　殷紀心中一動，問道：「巫三娘子呢？」王宗允道：「巫三娘子追出去查究這件事情了，她要我先回來稟報莊主。」

　　單拔群見殷紀焦急之情，現於辭色，憑經驗推斷，「看這情形，他們倒不像是弄假。但是誰能夠把葛南威救出去呢？」要知陳石星與雲瑚尚未來到，別的人更無這等本事。

　　殷紀說道：「單大俠，事情現在已經十分清楚，是另有能人把葛七俠帶走了。你所求已遂，可以放了小兒吧。」

　　單拔群半信半疑，驀地想起一事，說道：「葛南威這件事情，你們是否在耍花招，我暫且不管，但我可不能做蝕本生意。」

　　殷紀說道：「好，只要你放回小兒你要什麼，我做得到的都答應你。」

　　單拔群道：「你們交不出葛南威，也得將另一個人和我交換。」

　　殷紀怔了一怔，說道：「單大俠，你要什麼？」單拔群道：「巫三娘剛才只是一個追出去吧？」殷紀說道：「不錯。」

　　單拔群道：「好，那麼據我所知，葛南威的未婚妻子杜素素是給巫三娘子擄去的。巫三娘子來你家作客，杜素素自必也是囚禁在你的家中。她既然沒有把杜素素帶走，那就請你先把杜女俠放出來吧！」

　　殷紀神色不定，半晌說道：「我根本不知道還有這件事情。」

　　單拔群怒道：「她托庇於你，她做的事情，你怎能不知？哼，你要是真不知情，又為何約葛南威到你這裡？老實告訴你吧，你怎樣吩咐官宗耀去約會他，我是早已知道得一清二楚的了。要不是你們以杜素素為餌，葛南威也不會赴你這個約會！」

　　殷紀正自躊躇要不要把真相告訴對方，殷豪已經忍不住，叫起來道：「單大俠，我也老實告訴你吧，這件事情是假的！」

　　單拔群一愕，「什麼假的？」

　　殷豪道：「這不過是巫三娘子佈置的騙局，用來騙葛南威上當的。其實杜素素並沒落在她的手中，單大俠，我說的都是實話，求你放了我吧！」

　　單拔群哼了一聲，說道：「你們父子二人，一回說這樣，一回說那樣，我可不能相信你們的花言巧語！」殷豪叫道：「單大俠，我這次說的確是實話！」殷紀也道：「小兒並無虛言。單大俠，請你恕我一時過錯，我不合聽從巫三娘子的擺佈，幫她佈置這個騙局。」

　　殷紀救子情急，無可奈何，只好把部分真相吐露出來。但他們父子二人雖然指天誓日，單拔群可還只能半信半疑。正爭執時，忽聽得外間亂哄哄鬧成一片。

　　一個女子聲音叫道：「殷紀這老匹夫在那裡，叫他出來見我！」

　　聽得這個女子的聲音，單拔群和殷紀都是不由得呆了呆。原來這個女子不是別人，正是葛南威的未婚妻杜素素。殷紀吃了一驚之後，神情是鎮定許多，叫道：「你們別攔阻她，讓她進來見我！」不用殷紀吩咐家丁放行，杜素素已經打進來了。守門的兩個武師，給她一個掃堂腿，踢得都是四腳朝天。杜素素踏進客廳，當然也就迅即發現了「鐵掌金刀」單拔群了。

　　杜素素驚喜交集，說道：「單叔叔，你也來了？」單拔群道：「杜姑娘，你先忙你的事吧，咱們待會兒再談。」

　　杜素素回過頭來，一聲冷笑，對殷紀道：「我為什麼找你，你自己應該明白，葛南威呢，你們把他怎麼樣了？」殷紀說道：「單大俠就正是和我說這件事啊。葛七俠早已走了，你還不知道麼？」

　　此時一個護院進來，說道：「這位杜姑娘正是曾經到過地牢看過的。但她卻不肯相信葛七俠業已逃走，不分皂白的從內堂一路打出來。」

　　殷紀苦笑道：「你到過地牢，想必也見到我們的人昏迷在地上的吧。我們是不會預先知道你會來的，你應該相信我們沒這必要佈置『苦肉計』的！」

　　杜素素道：「除非我親眼看見了南威，或者讓我和你的乾女兒對談！」

　　殷紀道：「我的乾女兒？嗯，乾女兒我倒是有的，但不知你要找的是那一個，我有十幾個乾女兒呢。」

　　杜素素冷冷說道：「巫山幫幫主巫三娘子的女兒巫秀花，三個月前，你收她做乾女兒，有這回事吧？」

　　殷紀情知無可抵賴，說道：「杜女俠，你的消息倒是靈通得很，佩服，佩服！不錯，她是我新收的乾女兒，你就是找她嗎？」

　　杜素素斥道：「廢話少說，快叫她出來見我！」

　　殷紀已知不妙，苦笑說道：「杜女俠，你不找她，我也正要找她。」

　　過了一會，受殷紀之命去請「乾小姐」的家人出來報道：「稟老爺，乾小姐已經不見了。」

　　杜素素變了面色，喝問：「走了？什麼時候走的？去了那兒？」

　　那家人哭喪著臉道：「我們早已查問過了。誰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走的。更不知道她去了那兒。」

　　杜素素冷笑道：「誰相信你們的鬼話！你們交不出葛南威，就把巫秀花交給我，否則，哼，哼……」她眼光一瞥，盯著還被單拔群抓在手裡的殷豪說道：「單叔叔，你把殷大莊主這寶貝兒子借給我一用，好嗎？」

　　杜素素笑道：「殷大莊主，你聽著：你要是還耍花招矇騙我，那就請恕我對你這位寶貝不客氣了！我先給他一個三刀六洞，再取他的性命。看你是願意要兒子還是要乾女兒？」殷豪嚇得魂不附體，「爹爹，你快把巫秀花找出來給他們吧！」

　　殷紀道：「杜女俠，請你暫且息怒，聽我一言！」

　　「我只要人，不聽你的花言巧語！」

　　「杜女俠，我比你更著急要找她呢，你先聽我說說吧！」

　　「好吧，那你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葛七俠已經逃了出去，我們不會預先安排下苦肉計騙你的，這你務必要相信我，幫他逃走的這個人，我現在也已經知道了。」

　　「是誰？」

　　「就是你要找的我這個乾女兒巫秀花。只有她才能夠在我的家中做得到這些事情。」

　　杜素素半信半疑，冷笑道：「她是你的乾女兒，她倒反過來幫助你的囚徒逃走？你以為我會相信你這種鬼話嗎？哼，據我所知，她幫你設計誘捕南威，這倒是真的！」殷紀苦笑道：「也難怪你不相信，我也弄不明白她為什麼要這麼做。但這卻是千真萬確的事情，除了她，絕對不會有第二個人能夠把葛七俠從我這裡救出去的！」

　　單拔群在一旁好像凝神靜聽什麼，忽然說道：「好，我姑且相信你。素素，咱們先出去找南威，要是找不著的話，回頭再和他們算帳。」

　　此時杜素素亦已隱隱聽得見上面傳來的一縷簫聲了，她對葛南威的簫聲當然最為熟悉的，是以雖然聽得不很清楚，但已知道吹簫的人一定是葛南威無疑。

　　殷紀連忙說道：「我幫你們一同尋找，但你可得先把犬子歸還給我吧！」那縷簫聲細若游絲，轉瞬即逝，殷紀和王宗允等人可都沒有留意。

　　單拔群道：「不用你們幫忙尋找！」殷紀說道：「那麼犬子……」單拔群哈哈一笑，「你急什麼，你這個寶貝兒子送給我我也不要！出了大門，我自然會放他的。你們乖乖的給我站在這兒，不許跟來！」殷紀知道以單拔群的身份，決不會說了話不算數的，於是說道：「謹遵單大俠之命，要是你們抓到巫秀花，希望能夠交還給我懲處。」單拔群道：「你說的是真是假，我還未知，待抓到了人我自會處置，用不著你多管。」

　　單拔群和杜素素走出這座別墅，如約放開殷豪，冷笑說道：「殷大少爺，便宜了你，滾回去吧！」

　　杜素素道：「剛才我好像聽得是南威的簫聲，但聲音來處的方向可辨不清，單叔叔，你聽見了嗎？」

　　單拔群道：「我就是因為聽見簫聲才肯罷手的，好像是從東面那邊山頭傳來，咱們快去看看！」

　　兩人循聲覓跡，跑上那座山頭，但已是找不著葛南威了。單拔群道：「昨天我曾約了葛南威和陳石星雲瑚二人一起到寒山寺相會，雖然他沒有來，他也不知道約他的人是我，但他逃出了殷家，還是有可能到寒山寺來找我們的，咱們還是先回轉寒山寺再說吧。」

　　回轉寒山寺的途中，杜素素方有空暇，對單拔群說出她的遭遇。

　　原來她自北京失意歸家，正當她回到揚州那天，未曾入城，在路上碰上一件事情，有一幫強徒強搶一個少女。她出手打傷兩個強徒，餘眾一哄而散。她顧不及追起強徒，先救那個少女，幸喜那少女受的只是一點輕傷。

　　那少女長得頗為美貌，自稱是一個在江湖賣藝為生的歌女，本來還有一個老父的，父親被強盜殺了，那些強盜垂涎她的美色窮追不捨，幾乎追到揚州，路上行人雖多，卻都不敢相救。

　　白日青天，就在揚州城外不遠之處發生這樣一樁殺人搶掠的案子，本來是頗有破綻的，但杜素素卻相信了她。

　　單拔群道：「這個少女想必就是巫三娘子的女兒巫秀花。」杜素素道：「不錯。」

　　單拔群笑道：「她編造故事的本領可並不怎麼高明，怎的當時竟會不起疑心。」

　　「我也覺得那幫強盜太過大膽，有點可疑，問她可知道這幫強盜的來歷？她說聽得強盜的言語，似乎是什麼淮陽幫的，要把她搶去獻給幫主作壓寨夫人。淮陽幫在江南的勢力很大，幫主麥武威也正是個好色之徒，這是我一向知道的，聽她說是淮陽幫所幹的事情，倒是不由我不相信了。

　　「我見她失了爹爹，無依無靠，身上又受了傷，就留她在我家中調治，她知書識墨，更兼通曉音律，我實在捨不得和她分手，她的傷很快就治好了，同樣的她也對我依依不捨，口口聲聲，懇求我收她做個丫頭。我喜得良伴，同時也怕她再跑江湖，淮陽幫會加害於她，於是與她結為姐妹。

　　「有一天晚上，月色很好，我和她飲酒賞月，不過喝了兩杯，不知怎的糊裡糊塗就喝醉了。一覺睡到天亮。天明之後，卻已不見了她。」

　　單拔群道：「那一定是她在酒中下了蒙汗藥，奇怪，她倒沒有乘機害你。但你可發現有中毒的跡象麼？」

　　「醒來之後，毫無異狀。如今已是第五天了，我仍然和從前一樣，相信不是中毒。」

　　單拔群道：「如此看來，這個巫秀花雖然是巫三娘子的女兒，手段卻還不算毒辣，但你可失掉什麼東西沒有？」

　　杜素累怔了一怔，「不錯，我失掉了一支玉簪，那天晚上插在頭上的。單叔叔，你怎麼知道？」

　　單拔群道：「她就是用這支玉簪，騙葛南威上當的。」當下把從陳石星口中聽來的事情轉述。

　　杜素素道：「我也猜到她必然是用這支玉簪去做文章了，卻想不到南哥會受他們的騙。」

　　單拔群道：「你是幾時知道她的身份的？」

　　「說起來可真是無巧不成書，正當我在想法子要打聽她的來歷的時候，有一個知道她的來歷的人，已經先來找我了。」

　　「那人是誰？」

　　「是揚州丐幫分舵的馬舵主。他見了我，第一句話就說：『本來我應該登門造訪的，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勞你的玉駕到我這裡嗎？』我心中一動，已經猜到幾分，果然他跟著就問：『聽說你交上了一位朋友，那個女子還在你的家中吧？』

　　「我這才明白他是避免給巫秀花知道，連忙問他：『這女子是什麼來歷？』

　　「他聽我講述如何結識這個女子的經過之後，嘆口氣道：『杜姑娘，你上當了。這女子並非不懂武功的歌女，她真正的身份是巫山幫女幫主巫三娘子的女兒，真名巫秀花。』」

　　杜素素繼續說道：「我告訴他，巫秀花昨晚偷了我一支玉簪，已經不辭而別。馬舵主也覺得奇怪，同你的想法一樣，巫秀花為什麼不下毒害我呢？

　　「跟著他告訴我兩個消息，第一個消息是發現巫三娘子來到江南，第二個消息是聽說葛南威到了蘇州。

　　「他還告訴我，巫三娘子是先派她的女兒來投靠蘇州土豪殷紀的。此事發生在三個月之前，巫秀花到了殷家，立即拜了殷紀做乾爹。

　　「我聽得南哥來到蘇州，不管這幾件事情是否有連帶的關係，我也是要趕到蘇州去找他了。」

　　單拔群忽地想起一事，「對不住，暫且打斷你的說話。那個巫秀花多大年紀？」

　　杜素素道：「和我差不多，大約是二十歲左右。」

　　單拔群道：「我雖然沒有見過巫三娘子，但聽人家說，她也不過才是三十多歲的中年美婦，怎的有這麼大的女兒？」杜素素道：「這個馬舵主倒是曾經和我說過，據他所知，巫秀花並非巫三娘子的親生女兒。她的父親巫山雲大約在十多年前死了原配妻子之後，才娶這位後妻的。她本來排行第三，做了巫山雲的繼室，人稱巫三娘子。她精明能幹，嫁給巫山雲不到兩年，幫中的大權已掌握在她的手上。第三年巫山雲莫名其妙的死掉，她就更加名正言順的成了巫山幫的女幫主了。不過巫秀花雖然不是她的親生，但聽說母女倆的感情倒是相當好的。」單拔群道：「原來如此，這就怪不得了。」杜素素道：「怪不得什麼？」

　　單拔群道：「她們母女二人，很可能不是像旁人眼中所見的那樣和諧，是以母親設計幫殷紀誘捕了葛南威，女兒卻瞞著母親私自放人。」杜素素道：「單叔叔，你相信巫秀花真的是要救南威？那她為什麼要來偷我的玉簪，幫她母親設下這個陷阱？」

　　單拔群道：「我不過是有那麼一點疑心，目前還不敢斷定巫秀花放走葛南威一事，是出於好心還是惡意。」

　　杜素素把她的遭遇告訴單拔群，但也還有一件事情是瞞著他的。

　　她到過了獅子林，見著了江南雙俠，江南雙俠已經把段劍平和韓芷訂了婚並一同回去大理的事情告訴了她。又告訴她，葛南威是特地向林逸士討了這個代表江湖八仙為王元振祝壽的差使，好順便回鄉找尋她的。她始知葛南威相愛之誠，多日來鬱結於心的疑雲盡去。

　　說話之間，不知不覺已是過了楓橋，望見了寒山寺了。

　　單拔群笑道：「你這樣聰明，你猜猜南威和巫秀花是否已經在寺裡？」

　　杜素素思量片刻，說道：「我真是猜想不透，你呢？」

　　單拔群道：「我猜他們多半已在寺中等候你了。」

　　杜素素搖了搖頭，說道：「我猜那妖女不會存著這樣好心，多半是把南哥騙往別處去了。」

　　單拔群道：「好，那麼咱們打一個賭如何？」杜素素苦笑道：「我不打這個賭，因為我寧願輸給你。」

　　杜素素懷著患得患失的心情步入寒山寺。他們二人是誰猜得準呢？

　　※※※

　　葛南威跟隨那個少女鑽出地洞，月光之下，他揉揉眼睛，這才看清楚了帶他脫險的少女，這個少女是蒙著臉的。

　　雖然是蒙著臉孔，他亦已看得出來，這個少女決不是杜素素了。葛南威不禁吃了一驚，連忙問道：「你是誰？你為什麼要冒險救我？」

　　那少女幽幽說道：「葛相公，你還是不要問我的名字的好。」葛南威道：「為什麼？」

　　那少女沒有答覆這個問題，繼續說道：「我救你只是為了自己的緣故，你也用不著感激我。」

　　那少女拉著他的手，葛南威不由自己的跟著她跑。他試一運氣，知道大概已經恢復了三兩分功力，要是只憑目前的這點功力的話，雖然可以跑路，卻還不能施展登高山如履平地的上乘輕功的。是以只好讓那少女助他一臂之力了。

　　少女拖著他跑，不到半枝香時刻，跑上了山頭。離開殷家那座別墅，估計已有數里之遙。少女停下腳步，微笑說道：「葛相公，你的精神尚未恢復，想必跑得累了，暫時歇一歇吧。」

　　葛南威在她身旁坐下，說道：「姑娘，你冒了這麼大的危險救我，我不知要怎樣報答你才好。雖然在你或許是施恩不望報，但在我，我卻……」他話猶未了，那少女已是噗嗤一笑，「葛相公，你是想報答我是不是？好，那我就求你一件事情。」葛南威道：「姑娘有甚吩咐，葛某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少女笑道：「用不著赴湯蹈火，只想請你為我吹簫。我知道你是當今之世吹簫吹得最好聽的人，我想聽聽你的簫聲。」葛南威不自覺的探手入懷，摸了一摸，這才想起自己那枝暖玉簫早已給巫三娘子搶了去獻給殷紀了。不覺嗒然若喪。

　　少女笑道：「我已經給你準備好一支洞簫了。雖然比不上你原來的玉簫，也可將就吹吹。」

　　一曲未終，忽然隱隱聽得似乎有人走上山坡，那少女說道：「好像有人來了。葛相公，你先躲起來，不管來的是什麼人，都由我對付。你千萬不要露面。」

　　葛南威怎肯依從，說道：「你救了我的性命，如今我已經恢復幾分功力，怎能袖手旁觀？咱們理應有福同享，有禍同當！」

　　「有福同享，有禍同當」，這本是江湖上慣用的套語，葛南威順口說了出來，並沒仔細想過是否用得恰當，那少女聽了，卻是不禁臉上一紅。

　　「不，你一定要聽我的話，趕快躲起來。」少女說道。

　　就在此時，已經聽見了跑上山坡的那個人在陰惻惻的縱聲長笑了，人還沒有看見，但葛南威已經聽得出來，是巫三娘子的聲音。

　　「這妖婦厲害得很，我正是受她所害的。你躲起來吧，讓我和她一拼！」

　　那少女道：「好吧，你──」突然中指一戮，點了葛南威的麻穴。葛南威那防得到她有此一著，登時不能動彈。

　　那少女點葛南威的穴道，迅即將他推入亂草叢中，藏好之後，在他耳邊低聲說道：「對不住，你躺一會，只盼你能平安度過危難，那你怎樣怪責我，我都願意。」

　　葛南威躺在有岩石遮擋的亂草叢中，只聽得巫三娘子陰陽怪氣的笑道：「我道是誰有這本領居然能夠解了我的迷香，將人救走，原來是我的乖女兒！」

　　聽得巫三娘子此言，葛南威這一驚可是當真非問小可了！「原來這個女子，她，她竟然是巫三娘子的女兒！那她為什麼把我救出來，難道，難道又是另一個陷阱？」

　　心念未已，只聽得那少女己在說道：「娘，請恕孩子不孝，不過，女兒這樣做也是為了你的好處的。」

　　巫二娘子冷笑道：「為了我的好處？什麼好處，你倒說來聽聽！」

　　巫秀花道：「娘，咱們巫山幫縱然是在川西難以立足，也不至於無地容身。何苦為別人結下強仇大敵？你想一想，葛南威是八仙中人，你要是把他送給了殷紀，殷紀會讓東門壯押他上京的。他是皇上所要的欽犯，還能活嗎？那時八仙中剩下的渭水漁樵等人，又能夠放過你嗎？」巫三娘子冷冷說道：「原來我和他們說的話，你都聽見了。你倒是真肯為我著想！」

　　巫秀花道：「不錯，我就是因為知道了你們的打算，我不想幫你們害人，也不想你上別人的當，我才改變主意的。」巫三娘子說道：「你能有多大見識，居然替我出起主意來了。是好是壞，我自有分數，用不著你妄作主張！哼，依我看來，你是看上了人家小白臉！」

　　巫秀花又羞又氣，「娘，你怎能這樣說？你試想想，倘若當真如你所說，我為什麼不趕快帶他遠走高飛，要讓他吹簫給你聽見？」

　　葛南威聽到這裡，不覺也在心裡想道：「怪不得她要我吹簫，原來是讓她的母親好跟蹤追來的。但她為什麼又不肯把我交給她母親呢？」只覺平生碰上的事情，沒有比這次更離奇的了，真是百思莫得其解。

　　巫三娘子燃起一線希望，「好，你既然是用他的簫聲將我引來，那就把他交給我吧。」巫秀花說道：「娘，我請你出來，可並不是如你所想的這個用意的。」

　　巫三娘子道：「那你想要怎樣，不怕和我直說。」

　　「我想你離開殷紀和東門壯這一些人。」

　　「你爹爹手創的巫山幫就不要了嗎？」

　　「請恕女兒直言，巫山幫這幾年的所作所為，似乎已經引起了許多江湖同道的非議，散了也不足惜！」

　　其實巫山幫這幾年為非做歹，巫秀花這麼說，口氣已經是最輕的了。

　　但巫三娘子卻不禁勃然大怒，說道：「好呀，你倒教訓起為娘來了。你爹爹死後，我做幫主，在你看來，我這幫主是做得很不對了？」

　　巫秀花道：「女兒不敢妄議。不過對與不對，暫且不論，目前來說，散了巫山幫，對幫眾和你都有好處。」

　　「什麼好處？」

　　「向咱們尋仇的人大都是名門正派之士，找不到你，料想他們不會向普通的幫眾為難。」

　　巫三娘子道：「那麼我呢？」

　　巫秀花道：「你從此金盆洗手，退出江湖，安享清福，豈不是好？」

　　巫三娘子冷笑道：「安享清福？別人就肯讓我平安度日。」

　　巫秀花道：「我已經替你想過了，八仙在江湖上鼎鼎有名，要是林逸士替你出面說情，仇家一定肯原諒你的。我救了葛南威，我替你求救他的大哥出面，料想他也會答應的。」

　　葛南威聽到這裡，方始明白幾分。原來是為了這個緣故。這女子雖然稍嫌工於心計，用意倒是無可厚非，比她母親好得多了。就不知巫三娘子肯不肯答應？」

　　心念未已，果然便聽得巫三娘子說道：「我為什麼要輾轉求人，你怕八仙，我不怕！我找的靠山比八仙更硬！」巫秀花道：「娘，我知道你的心意，你以為殷紀的背後是當今皇帝，這個靠山就保得你萬無一失，為所欲為了麼？但皇上能讓你躲入深宮保護你麼？縱然躲入深宮，八仙若是要和你為難，只怕皇上也保護不了。你沒聽說就在兩個月前，發生過八仙以及丐幫等人大鬧紫禁城的事麼？」

　　「又暫且別說得太遠，說說目前吧！」巫秀花侃侃而談，繼續說道：「目前殷紀就是自身難保，他的兒子落在單大俠手裡，他還不是束手無策？別說八仙一起來，就只一個單拔群他們便對付不了！

　　「我再和你老實說吧，我請葛南威吹簫，也是希望單大俠聽得見的。他聽見了，或許暫時也不會與你們為難了。我雖然不知殷紀為人，到底也曾叫過他做『乾爹』，要是能如我所願，單大俠放回他的兒子，也是算我報答了他！」聽到這裡，葛南威更不禁又驚又喜了。

　　「武林中除了鐵掌金刀單拔群之外，還有誰人配稱單大俠？她說的一定是單叔叔了！」但大喜過後卻又不免擔心：「萬一她們母女翻臉，單大俠是決不會那麼湊巧及時趕來的，我又動彈不得，怎能幫助她呢？」

　　心念未已，果然便聽得巫三娘子冷冷說道：「你倒替我打算得周到，可惜我不能聽你的話。今日之事，只能是你聽我的話！」

　　巫秀花道：「娘，禍福無門，唯人自招。我希望你再想清楚才好。」

　　巫三娘子說道：「找早已想清楚了，你說是為我打算，但你以為我竟然會這樣愚蠢，現鐘不打，反去煉銅嗎？巫秀花怔了一怔，「娘，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巫三娘子冷笑道：「什麼意思，你這樣聰明，還不明白？你想，你是我的女兒，你都對我誹謗，林逸士那些人，自命是俠義道的人物，能夠放過我嗎？不錯，我也自知。在我接掌巫山幫之後，在江湖上早已是惡名昭彰的了，我也不會去求俠義道的饒恕的！」

　　巫秀花道：「娘，古語有云：人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女兒相信，只要你肯離開殷紀一班人，真心向善，俠義道一定會原諒你的。何況還有葛七俠替你求情呢。」

　　巫三娘子冷笑道：「你相信我不相信！再說單拔群和八仙這些人固然不好惹，但殷紀、東門壯、濮陽昆吾這些人就好惹嗎？」

　　巫秀花叫了一聲「娘！」還想再勸，巫三娘子已是不再哼一聲，冷笑道：「你說你是為我打算，我也正是為你打算，你應該先聽我的話！」

　　巫秀花無可奈何，只好說道：「娘，你打算要我怎樣？」巫三娘子道：「為你打算，我要你嫁給殷豪！」

　　「什麼，你要我嫁給殷紀那個寶貝兒子。」

　　「殷紀有什麼不好？不錯，他的武功不及葛南威，長得也沒葛南威英俊，但你可要知道，葛南威是有了意中人的，你想嫁給他，他也不能要你。倒不如嫁給殷豪，他家是江南首富，你做了他家媳婦，至少可以安享榮華。」

　　巫秀花又羞又惱，「誰說我要嫁給葛南威？你，你這是以，以──唉，你這是把女兒想得歪了，我只是不值你們所為，才去救他。」她本來想說「你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總算還能抑制自己，話到口邊，咽了回去。

　　但巫三娘子已是勃然色變，「原來你是想做打抱不平的俠女麼？不過可別忘了你是巫山幫幫主的女兒，在別人眼中你仍然是個妖女！」巫秀花道：「不管別人怎樣看我，我但求心之所安！」

　　巫三娘子道：「什麼叫做心之所安，我暫且不和你辯。我只問你，你當真是不想嫁給殷公子嗎？」

　　巫秀花道：「我不嫁給葛南威，但也決不能聽你的話，嫁給殷紀那個寶貝兒子！」

　　巫三娘子道：「好，只要你不是想嫁給葛南威就行。那你把葛南威交給我吧！」

　　「娘，你要把他怎樣？」

　　「那你就不用多管了。你既然還叫我做『娘』就該聽我的話！別的話你不用說了，你說我也不聽！」巫秀花嘆了口氣，情知母女翻臉，已是無可挽回。只好說道：「我把葛南威救了出來，當然是早已讓他走了。你叫我還如何能夠把他找來給你？」巫三娘子冷笑道：「你這些話可能騙得別人，如何能夠騙得了我？葛南威他中了我的迷香，你縱然能解我的迷香，也不能令他便即恢復功力的。你敢讓他一個人走，不保護他？他一定是還在附近，快把他交出來吧！」

　　「他有人保護的。他的確是獨自走了。娘你不信我也沒有法子！」

　　「我就是不信，如今我只想問你一句，你雖然不是我的親生女兒，我總算對你也有撫養之恩，你是否還當我是你的母親？」

　　「娘，你這話可說得重了，我自小喪母，怎敢忘了你的養育之恩？」

　　葛南威暗自想道：「原來這妖婦是她繼母，怪不得看來不像母女。」

　　巫三娘子道：「好，你若有母女之清，就快交人。我是言盡於此了！」

　　巫秀花咬了咬牙道：「莫說他已經走了，就是沒有走，請恕女兒也不能從命。」

　　巫三娘子冷冷說道：「你不交人，我就不會自己找嗎？」口中說話，一把梅花針已經撒出。

　　她這暗器是四面亂飛，射入亂草叢中的。幸而葛南威藏匿之處有石塊遮攔，距離之遠也還在梅花針射程之外。

　　巫三娘子驀地一聲冷笑，說道：「你是為了葛南威拼捨母女之情，我倒要看他對你是否也是如此有情有義？葛南威，你聽著，你不出來，你就把她殺掉！」

　　巫秀花大驚道：「娘，你要殺我？」

　　巫三娘子冷笑道：「我早已說過，你不聽我的話，我們母女之情已絕！你也應當知道，我若然不是心狠手辣，焉能做到一幫之主！」冷笑聲中，她果然把手一揚，暗器就向巫秀花打去。一顆透骨釘幾乎是擦著巫秀花鬢邊飛過。

　　巫三娘子暗器一發，人也立即飛外過去，喝道：「母女之情已絕，你動手吧！」巫秀花一面閃避，一面叫道：「娘，你殺了我吧，只盼你饒了葛南威！」

　　巫三娘子冷笑道：「賤婢，你倒是有情有義，可惜葛南威卻不肯捨身救你。哼，我說一是一，說二是二，說過的話，絕不收回。除非找抓到葛南威，還可饒爾一命。否則我兩個人都殺，先殺了你，再殺葛南威。我不信找不著他！」

　　只聽得「嗤」的一聲，巫秀花的衣裳已給巫三娘子一抓抓破，肩頭也給抓開一道傷痕，險些傷了琵琶骨，饒是她已有捨卻性命之心，也給嚇得不禁「哎喲」一聲叫了出來。

　　就在此時，忽聽得有人喝道：「葛南威在此，妖婦，你衝著我來吧！」

　　巫三娘子剛一回頭，忽覺勁風颯然，「卜」的一聲，胸口給一顆石子打中，痛如刀割。

　　原來葛南威雖然給巫秀花點了麻穴，但因她怕損害葛南威的身體，並非是用重手法點穴。葛南威早已恢復了三分功力，有這三分功力，已是足以自行運氣通關了。正好在這緊要關頭，他的穴道剛剛解開。

　　巫三娘子只道葛南威是毫無抗拒之力的，那想得到他還能施展「彈指神通」的上乘功夫！

　　巫秀花看見葛南威竄了出來，這一驚非同小可。為了保護葛南威，也為了希望自己能夠僥倖逃生，她無暇思索，在葛南威飛出石子的同時，她也發出了一枚暗器。

　　葛南威竄了出來，剛要向她跑過去，只聽「錚」的一聲，眼前煙火彌漫，登時不省人事。

　　待到醒來之時，葛南威發現，自己已經是在一個山洞之中。

　　巫秀花坐在他的身邊，背靠石壁，袒露上身，手裡拿著一塊好像鐵塊的東西，按在自己的胸膛上，看見葛南威醒來，連忙穿上衣裳。

　　葛南威吃了一驚，說道：「巫姑娘，你受了傷了？」正是：

　　縱非同林鳥，相處亦關心。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柳下梅邊尋舊侶　蘭因絮果證鴛盟

　　葛南威提一口氣，想要站起身來，只覺得身子軟綿綿的已是使不出氣力，胸口覺得有點作悶。巫秀花見他說話還像平時一樣，這才放下了心上的石頭，道：「你是中了三枚毒針，我都用磁石替你吸出來了。你吸進一點毒煙，料想亦無大礙。不過，你亦已昏迷了大半天了。」

　　葛南威道：「多謝姑娘又一次救了我的性命。」

　　巫秀花道：「這都是多虧你的內功深厚，我有什麼功勞，說起來我還要向你道歉呢，我放了一枚煙霧彈，累你毒上加毒。」

　　原來巫家有一種獨門暗器，名為「毒霧金針烈焰彈」，巫秀花為了掩護葛南威逃跳，雖然不敢把餵毒的梅花針混在煙霧之中打她繼母，但那彌漫的煙霧卻還是有毒的。在她放出煙霧彈之時，巫三娘子也發出毒針傷了他們。

　　葛南威道：「你的繼母呢？」

　　巫秀花道：「我背了你拼命逃跑，她沒追來，料想也是受了一點傷了。真是好險，要不是你那枚石子剛好在那緊要關頭打著了她，只怕咱們二人都難逃命。」

　　葛南威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巫秀花道：「是天平山上的一個石窟，日前我在山上遊玩，無意之中發現的。洞口滿是荊棘，或許他們不會發現。」

　　葛南威默不作聲，試試默運玄功，可是怎也沒法凝聚真氣了。原來他在自解穴道之後所恢復的那幾分功力，由於施展彈指神通的功夫，那枚石子一彈出去，他的真力亦已消耗淨盡，就得從頭做起了。

　　巫秀花苦笑道：「你現在想必已經知道為什麼，我當初不肯把我的姓名來歷告訴你的原因了吧？你恨我不恨？」葛南威道：「蓮出污泥而不染，何況你並非她的親生女兒，你救了我的性命，我感激你都來不及呢，怎會恨你？」

　　巫秀花聽他說得十分誠懇，臉上綻出笑容，但片刻之後，卻不禁又幽幽嘆了口氣。

　　巫秀花嘆了口氣，說道：「有件事情，你還未曾知道，知道之後，只怕你就要恨我了。」

　　葛南威心中一凜，說道：「對啦，有件事情，我正要問你。杜素素是否已經落在你的繼母手中，他們把她怎麼樣了？這件事情，我想你是應該知道的吧？」

　　巫秀花道：「我要和你說的，也就正是這件事情。」葛南威不覺忐忑不安，心想素素莫非已遭不幸，否則巫秀花為什麼擔心說了出來，我就會恨她？

　　巫秀花似乎知道他的心思，說道：「葛七俠，你別擔心，你的杜姑娘並沒落在我的繼母手中，他們是騙你的！」

　　葛南威喜出望外，「真的？那麼她現在何處？」巫秀花道：「前三天她還在揚州，不過現今她在何處，我可就不知道了。」其實她是知道的，不過她卻不願這樣快告訴葛南威，葛南威放下了心上的一聲石頭，問道：「那麼素素那支玉簪怎的會由殷紀派人送來給我，而且是和你的繼母的獨門暗器蝴蝶鏢一同送來的。他們言之鑿鑿，不由我不相信，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巫秀花道：「這支玉簪是我偷來的。是我幫忙他們騙你上當的。你明白了吧。」她把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的都告訴了葛南威之後，說道：「不錯，他們在知道杜姑娘回到家鄉之後，殷紀本來是要我去害她的。他叫淮陽幫的人幫我設下騙局，誘杜姑娘上當。殷紀說杜姑娘是他的一個對頭之女，要我用毒藥將她綁架回來，最不濟也必須取得一件信物為憑，否則他們就不會相信我。」

　　葛南威道：「那你為什麼不依從他們的主意？是否在你見到了素素之後，你便知道了她的來歷？」

　　巫秀花道：「這倒不是。杜姑娘武功高強，我當然早已知道她不是尋常女子。但卻是直到昨天，我才知道她和你是八仙中的一對愛侶的。」

　　葛南威心裡想道：「如此說來，她倒並不是因為害怕得罪『八仙』中人，方始不敢害素妹的。雖然做錯了事，總算良知未泯。」

　　巫秀花繼續說道：「你們八仙剛在京城裡做了一件大案，杜姑娘當然不會把她的身份告訴我的。不過她雖然沒有把來歷告訴我，對我卻是情如姐妹。和她相處了幾天，我實在不忍下手害她，是以偷了她這支玉簪，回來向殷紀交差。

　　「他們相信了我。這才讓我知道了他們的秘密。昨晚我想了整整一個晚上，覺得不應該害你，也希望由這件事情而因禍得福，使得我的繼母和巫山幫都能夠從此改邪歸正，這才下走決心救你。」

　　葛南威道：「你剛才和你繼母所說的那些話，我躲在草難裡都聽見了，知過能改，善莫大焉，我不怪你。」

　　巫秀花忽地幽幽說道：「你不怪我，我已感激不盡，要是你再說客氣的話，我更加不安了。不過，難道你的心上就沒別的牽掛了麼？」

　　葛南威給她勾起心事，黯然說道：「我放心不下的只是素素，她找不見我，不知如何著急了。我死不打緊，但見不著她，唉──。」原來他亦已隱約猜想得到，杜素素這次莫名其妙的離開了他，其間可能是有什麼誤會的了，要是他見不著素素，誤會就始終會留在她的心中，豈非遺憾終生？不過巫秀花於他雖有救命之恩，畢竟還是初相識的朋友，他的心事，可不方便對巫秀花傾吐無遺。

　　他雖然沒有吐露心事，但巫秀花七巧玲瓏，用不著他說，亦已知道他想的是什麼了。她勉強一笑，道：「吉人天相，葛七俠，我相信你會見得著你的杜姑娘的。」

　　葛南威也勉強笑道：「但願如你所言。」他說了之後，巫秀花長長嘆了一口氣。患難之中，原需彼此安慰。葛南威不住問她道：「巫姑娘，你又有什麼心事，可以告訴我麼。」巫秀花道：「沒什麼，我只是羨慕杜姐姐。」

　　葛南威怔了一怔，驀地想起巫三娘子嘲諷女兒的說話：「難道她真的是對我。對我──」心念未已，只聽得巫秀花已在繼續說道：「我是羨慕杜姐姐的福氣，有人這樣的關心她。我可是無依無靠，沒人關心我的。」

　　葛南威道：「誰說沒人關心你呢，最少我現在就關心你！而且你失去了過去的朋友，會得到更多新的朋友的。要是你不嫌棄的話──」巫秀花眉毛一揚，問道：「怎麼樣？」

　　葛南威道：「我比你年長幾歲，要是你不嫌棄的話，咱們結為兄妹如何？」

　　巫秀花呆了一呆，驀地縱聲笑了起來，說道：「好啊，好啊！你不嫌我高攀，這正是求之不得的事。我是一個被人當作『妖女』的人，今日能夠得有如此一位英雄兄長，縱然我不幸身亡，死了也可瞑目。」笑聲中似乎頗有幾分淒涼意味。葛南威見她似失常態，忙道：「別說不吉利的話，正如你剛才所說，吉人天相，咱們都會脫險的。對啦，我還沒有告訴你呢，我有兩位本領高強的朋友──」巫秀花道：「你說的是陳石星和雲瑚嗎？」

　　葛南威道：「正是他們，原來你也知道了。」巫秀花道：「我聽殷紀說過，東門壯就是為了追蹤他們，來到蘇州的。」葛南威道：「昨日他們本來是和我約好了來接應我的，他們在殷紀的老屋找不著我，一定會繼續尋找我的。」巫秀花笑道：「那咱們就碰碰運氣吧。但不管運氣如何，我現在也不擔心了。得你認我為妹子，老天爺賜給我的已是大多！」當下兩人就在山洞裡撮土為香，八拜結為兄妹。

　　※※※

　　陳石星和雲瑚已經回到寒山寺。

　　單拔群和杜素素一踏進寺門，就看見他們奔上前來迎接。

　　陳石星又驚又喜，「單大俠，我正想去殷紀那座別墅找你，你已經回來了。但葛大哥呢？」

　　雲瑚則是搶著去接杜素素，她喜出望外的拉著杜素素的手，也在同時說道：「杜姐姐，終於盼到你了。你看著了葛大哥沒有？葛大哥為了你被殷紀騙去趕約，這些事情，你知道了吧。」

　　杜素素道：「我都已知道了。但我可還未曾見著他。他給一個妖女騙走了。」說至此處，回頭向單拔群苦笑道：「單叔叔想不到這個打賭是我贏了。」

　　陳雲二人大為驚異，不約而同問道：「這是怎麼一回事情？」

　　杜素素道：「說來話長，咱們進裡面說吧。」

　　此時剛是天明時分，杜素素待要拜見皎然大師，陳石星道：「皎然大師正在做晨課。」單拔群道：「他是個有道高僧，不拘世俗之禮，咱們不必打擾他了。」

　　杜素素把自身的遭遇和所知道的事情告訴了陳雲二人之後，雲瑚笑道：「單叔叔，你和杜姐姐的打賭，依我看來，只能說是輸了一半。」

　　杠素素怔了怔說道：「此話怎講？」

　　雲瑚說道：「那位巫小姐雖然沒有把葛大哥送來寒山寺，對他卻是並無惡意。」杜素素道：「這點我也相信。她雖然偷了我的玉簪，設下陷阱，幫殷紀那一班人騙南威上當，但她沒有乘機害我，也還不能算是太壞。」

　　雲瑚說道：「而且依照你所說的情形看來，這次她把葛大哥救出殷家，看來也不像是和殷紀那班人串通了來做戲的。只要她是真心救人，並無陰謀在內，葛大哥遲早都會回來找你的。」杜素素道：「我想不通的正是她為何要如此？雖說巫三娘子不是她的生身之母，但她們總是一夥的。怎的竟會為了南威的緣故，她寧願背叛他們呢？」雲瑚噗嗤一笑，說道：「杜姐姐，原來你是為了這個不放心嗎？其實你和葛大哥是青梅竹馬之交，應該相信得過他不會移情別戀。」

　　杜素素面上一紅，「我才不稀罕他呢，要是我不放心的話，這次我也不會離開他了。」

　　雲瑚說道：「人與人之間，總是難免有誤會的。即使是至親至近的人，有時也難免如此。對啦，有個好消息我還未曾告訴你呢，段劍平大哥和韓芷姐姐已經訂了親了，在你離開北京之後不久，他們也一同回轉大理了。」

　　雲瑚突然提起段韓二人之事，兩段話似乎並無關聯，但杜素素是聽得懂她的意思的。不禁又是面上一紅，說道：「昨日我已經見過郭英揚大哥和鍾毓秀姐姐，知道這件事情了。」心裡想道：「我對韓芷的誤會，固然是我的魯莽，但只怕巫三娘子的女兒，卻怎能和出身名門正派的韓芷相比。」

　　單拔群道：「南威暫時大概不會有什麼危險，我倒是擔心另外一樁事情。」陳石星道：「什麼事情？」

　　單拔群道：「東門壯和濮陽昆吾來到蘇州，剛才他們分明是在殷家，卻不露面。咱們雖然不知他們圖謀什麼，但總得設法通知王寨主。」杜素素道：「單叔叔，你不是要去西洞庭山給王寨主拜壽的麼？」陳石星道：「我們和葛大哥本來也都是要去給王寨主拜壽的，不過王寨主的壽辰是本月廿二，還有十來天呢。」

　　杜素素道：「那你們早去幾天，也是無妨。讓我留在這裡尋找南威，你們不必擔心。」陳石星道：「單大俠另有一個約會。日期已經定了八月十八，地點是在海寧。」

　　單拔群道：「我就是為了此事有點放心不下，約會我的人是一柱擎天雷震嶽，我是非去不可的。還有，派誰去向王寨主報訊，人選也須慎重考慮。」

　　剛說到這裡，有個小沙彌進來報道：靖南鏢局的總鏢頭成大全和一個老叫化前來求見單大俠。

　　單拔群道：「和成大全同來的，想必是丐幫朋友了。」連忙叫小沙彌請客人進來。

　　單拔群所料不差，和成大全一起進來的那個客人，不但是丐幫中人，而且是蘇州丐幫分舵的舵主焦仲。

　　成大全已經得到獅子林那個小廝送來的消息，急不及待地先問陳石星道：「聽說葛七俠昨日去赴殷紀的約會，他回來沒有？」

　　陳石星道：「單大俠和杜姑娘就正是剛剛從殷紀那座別墅回來的。」成大全情知不妙，連忙問道：「那你們敢情是還未曾找著葛七俠麼？」

　　杜素素苦笑道：「人沒找著，東西也沒找著。」

　　成焦二人聽罷他們講述經過，焦仲說道：「杜女俠不必擔心，只要葛七俠還在蘇州，我們丐幫弟子一定能夠替你找得著他。單大俠，給王寨主送信的事情，你也交給我辦好了。」單拔群笑道：「這樣最好不過。彼此老朋友，我也不稱你客氣了。」

　　焦仲又道：「雲女俠、杜女俠住在寒山寺可不方便，不如你們都搬到我那裡如何？」

　　單拔群道：「我有另一個約會，待會兒就要動身前往海寧。」陳石星、雲瑚和杜素素則接受了他的邀請。於是眾人便即分道揚鑣。

　　丐幫消息最為靈通，杜素素得到焦仲答允幫忙，自是寬心不少。但是否能找到葛南威，終究還是事屬渺茫，一日未曾見著葛南威，她還是放心不下的。

　　※※※

　　葛南威怎麼樣了呢？

　　他睡了一大覺，一覺醒來，又已是日落西山的時分了。他揉揉眼睛，叫道：「巫姑娘。」

　　聽不見巫秀花的回答，不禁吃了一驚。

　　他定了走神，借著從石碑透進來的微弱光亮，留心察看，發現巫秀花果然是不見了。有個木瓢放在他的身旁，瓢中盛滿清水，這木瓢比普通的木瓢大得多，手工卻甚簡陋，看得出來，是匆匆忙忙用刀剜木而成，說是木瓢，其實不過是一件匆匆製作的盛水容器。

　　一直等到天黑，山洞裡已經是伸手不見五指了，卻還未見巫秀花回來。

　　葛南威不覺暗自躊躇，不知是出去找尋她的好，還是繼續留在山洞之中，等待她回來的好？

　　※※※

　　此際巫秀花也正是躊躇難決。

　　「葛大哥遲早是要和杜素素重新團圓的，我老是跟著他，插在他們中間，這算什麼？葛大哥即使不討厭我，杜素素也會討厭我的。

　　「嗯，我已經給他把過脈，明天他的功力料想也可以恢復一半了。我給他找了食物回去，但願他還未醒來。」

　　她不敢下山，只盼在山中能找著茶農，討一點食物。

　　天平山是否有安家立戶的茶農她不知道。天平山雖然不是高山峻嶺，但要尋找人家也不容易。

　　忽地發現了有人跡了。

　　那人說道：「大哥，你看見這叫化子沒有？」

　　聲音極其熟悉，是殷紀的管家王宗允。

　　巫秀花聽出了是他的聲音，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躲在亂草叢中。王宗允說話的地方就在附近，幸好中間隔著形似屏風的石塊，巫秀花躲藏得快，未給他們發現。

　　只聽得那「大哥」已在說道：「看見了，怎麼樣？」

　　王宗允道：「荒山野嶺中，有個叫化子跑來乞食，這事情不是有點奇怪麼？」

　　那「大哥」淡淡說道：「咱們辦咱們的事，別理會他。」王宗允和另外一個人同聲問道：「為什麼？我瞧這叫化子一定不是普通乞丐。」另外那個人的聲音也是巫秀花熟識的，是獅子林的掌櫃官宗耀。

　　那「大哥」說道：「倘若是普通的乞丐，咱們值不得去理會他。倘若是丐幫的弟子，丐幫與咱們閻王幫河水不犯井水，咱們又何必去招惹事端？」

　　聽到此處，巫秀花驀然一省，知道了他們這個「大哥」是誰了。原來這個人竟是閻王幫的首領閻宗保，怪不得他們叫做「大哥」。我早就應該想到了。閻宗保是在二十年前就莫名其妙的失蹤了的。

　　閻宗保道：「說回正經事吧，你們還未說完呢，準備作什麼打算？」官宗耀嘆了口氣，說道：「巫秀花這丫頭真是害人不淺，這回我和二哥都給她連累了！」

　　不出巫秀花所料，果然就說到了她頭上。她聽得見自己的心跳的聲音了。閻宗保道：「巫三娘子就不管她這個女兒麼？」

　　王宗允道：「巫三娘子雖然是生氣得不得了，但她如今已是一走了之了。這筆爛帳，莫奈何只好由我們替她料理了。」官宗耀接著說道：「這筆爛帳可是很難料理，她雖然有言任由我們處置這個丫頭，我們卻是不能無所顧忌。」

　　「顧忌什麼？」

　　「殷紀已給單拔群嚇破了膽，葛海威又是八仙中人，如今這丫頭和葛南威做了一路，找著他們，也不知怎樣才好，軟的硬的恐怕都是不行。」

　　閻宗保道：「賢弟不必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我此次出山，就是想要重振閻王幫的。我倒想把這丫頭拿來交給巫三娘子。」

　　王宗允道：「那也好，讓巫三娘子自行處置，咱們可以不必接這燙手的熱山芋。」

　　閻宗保道：「我並不是怕熱山芋燙手，我是要合併巫山幫。巫三娘子目前失了靠山，這正是合併巫山幫的好時機。你們說對不對？」

　　官宗耀道：「對，東門壯和濮陽昆吾到別處去了，殷紀又對單拔群和八仙中人是頗為忌憚，如今她的女兒和葛南威做了一路，她當然也會怕殷紀保護不了她。」

　　閻宗保哈哈笑道：「殷紀害怕單拔群，我不害怕，殷紀保護不了她，我可以保護她，要是給我拿著了葛南威，我還可以直接和東門壯做這宗買賣！」

　　王宗允心中不以為然，婉轉說道：「大哥說得是，巫三娘子目前走投無路，自是希望得有力者相助，不過咱們閻王幫如今只剩下一塊招牌……」閻宗保不待他把話說完，便即笑道：「你以為我的算盤打得太過如意嗎？我還未曾告訴你們呢，這二十年來，我並不是吃飽飯就睡覺的，我早已把散在四方的幫眾，重新聚攏來了，目的就是等待這個時機，東山再起！」

　　王官二人喜出望外，說道：「真的嗎？這可真是太好了！」閻宗保淡淡說道：「我還以為你們依附了江南首富，捨不得離開現有的安樂窩呢。」王宗允忙道：「大哥那裡話來，任憑怎樣錦衣玉食，總是寄人籬下。我只怕大哥不要小弟。」官宗耀也道：「大哥東山再起，小弟自當執鞭隨鐙。」

　　閻宗保哈哈笑道：「除了時機有利之外，我還有絕對把握。可以逼使巫三娘子就範！」

　　官宗耀好奇心起，問道：「是什麼法子，大哥可以告訴我們嗎？」

　　閻宗保道：「咱們自己兄弟，告訴你們也不打緊，但你們可得千萬守秘。」王官二人齊道：「這個當然。難道大哥還信不過我們？」

　　閻宗保道：「你們知道巫山雲是怎麼死的嗎？」巫山雲是巫山幫的前任幫主，也就是巫秀花的父親。巫秀花躲在亂草之中，聽到此處，不覺吃了一驚，聚精會神的豎起耳朵。王官二人也是吃了一驚，王宗允道：「不知。」官宗耀則道：「難道是巫三娘子害死他的？」

　　閻宗保道：「一點不錯，是她和外人串謀害死親夫的！」

　　巫秀花嚇出了一身冷汗，外面忽然靜了下來。

　　只聽得山坳那邊，有兩個人說話的聲音隱隱傳來。

　　「你說的那個山洞怎的尋不著，是不是找錯地方了？」

　　「我記得是那個地方的，決計不會弄錯。」

　　「但那地方只見亂石嶙峋，連一個小小的洞穴都沒發現！」

　　「你別催我，讓我想想。啊，我發現可疑之處了！」

　　「你發現什麼了？」

　　「那塊大石頭！那塊大石頭有點古怪。」

　　「那塊石頭是比附近的石頭大得多，但也沒有什麼特別呀？」

　　「那塊石頭，形似屏風。我記得上次來的時候，我是曾經見過的，我還坐在石上歇過一會呢。」

　　「既然本來就有，那就更沒什麼古怪了。」

　　「你不知道，我記得那塊石頭上次並不是在這個地方的。」

　　「啊，如此說來，那定是人力所為，是有人將它搬來的了！」

　　「是呀，那個人為什麼要無端把這麼一塊大石頭移動？倘若不是意圖遮掩什麼，他怎肯白耗氣力。」

　　巫秀花正自驚疑，是誰發現了自己封洞的石頭？心念未已，便聽得閻宗保低聲笑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嘿，嘿，且待這兩個化子把葛南威和那丫頭找出來，咱們樂得撿個現成。」巫秀花心頭卜卜的跳，有什麼辦法保護葛南威不給他們發現呢？

　　那叫化子似乎碰到為難之事，歇了一歇，方始說道：「不過，那塊大石頭，合咱們二人之力，只怕也未必搬得它動。」另一個小化子哈哈笑起來。

　　「大哥，你笑什麼？」那小化子笑道：「你怕搬不動石頭，咱們不會回去搬救兵嗎？」

　　官宗耀低聲問道：「咱們怎辦？」

　　閻宗保道：「二弟，你去幹掉那個回去搬兵的叫化子，我和三弟跟蹤這叫化子去葛南威棲身的山洞。」

　　聽至此處，巫秀花又驚又急，如何才能夠保護葛南威，已是到了必須當機立斷的時候了。

　　她身形一動，閻宗保立即察覺。雙指一彈，「呼」的一枚錢鏢飛了過來，幸虧她閃得快，錢鏢打著她身旁的石頭，擦得火星迸發。

　　不過巫秀花本來就是要自己出來的，她一聲咳嗽，已是從亂草叢中鑽了出來了。

　　王官二人看見是她，不禁為之一愕。

　　「王伯怕、官伯伯，你們好！這位老伯伯是──」巫秀花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神氣，和王宗允、官宗耀二人打招呼。

　　閻宗保哼了一聲，說道：「這丫頭和你們這樣熟絡，敢情她就是──」官宗耀躬腰答道：「稟大哥，這丫頭正是巫三娘子女兒。」巫秀花裝作吃了一驚的神氣，說道：「哦，原來你是他們的『大哥』，那麼你一定是閻王幫的閻幫主了，失敬，失敬。」她故意提高聲音說話，好讓山坳那邊的兩個小化子聽見，趕快逃跑。

　　閻宗保是老江湖，當然懂得巫秀花大聲說話的用心。不過，既然發現了巫秀花，那兩個叫化子自是可以無須理會了。「有了這個丫頭，還怕抓不到葛南威嗎？」閻宗保暗自思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夠不招惹丐幫更好。不錯，他們是要回去找人幫忙，但丐幫總舵是在城中，一來一回，少說也得幾個時辰，我早已把葛南威帶走了！」

　　「廢話少說，葛南威在那裡？」

　　巫秀花道：「他早已跟單拔群走啦！」

　　閻宗保皮笑肉不笑的打了個哈哈，說道：「你這丫頭倒是很會說謊，可惜你這個謊話造得不夠高明，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

　　巫秀花怔了一怔，硬著頭皮說道：「我說的是真話呀，你不相信，我也沒有辦法。」

　　閻宗保冷笑道：「還說沒有騙我！哼，不過諒你也未曾知道，我就告訴你吧。單拔群昨天已經離開蘇州，他是一個人走的。」

　　巫秀花暗暗叫苦，「單拔群一走，杜素素和葛大哥的其他朋友，恐怕是對付不了閻宗保他們的。葛大哥更加危險了。當前之計，拖得一時就是一時，千萬不能讓葛大哥給他們發現。」

　　閻宗保也怕時間一長，說不定丐幫的人就會來到。他不想多添麻煩，喝道：「我們已經知道你是把他藏在一個山洞之中，快領我們去把他揪出來！」

　　巫秀花道：「根本沒有這回事情，你一定要我帶領你們去找，我只能亂指一通！」

　　閻宗保大怒喝道：「臭丫頭，你不乖乖聽話，我先打斷你的兩條腿！」巫秀花笑道：「你打斷我的腿，我更不能帶你們去找葛南威了！」

　　閻宗保冷笑道：「那你就試試吧，我有十八種酷刑，一件件讓你嚐嚐滋味！」冷笑聲中，一躍而起，張開蒲扇般的大手，朝著巫秀花就抓下來。

　　巫秀花叫道：「我願意帶你們去了，但你可不能嚇我呀，我一害怕，就走不動了。」

　　閻宗保縮回手掌，喝道：「快走！」巫秀花忽地一個「細胸巧翻雲」倒縱出數丈開外，反手一揚。

　　只聽得「蓬」的一聲，一團濃煙冒起，濃煙中閃爍著無數細如牛毛的光芒。

　　這是她家傳的獨門暗器「毒霧金針烈焰彈」，夾在煙霧之中飛出去的是細如牛毛的梅花針。

　　閻宗保喝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大袖一揚，煙霧四散，一團烈焰，反捲回來。幸虧巫秀花跑得快，沒給燒著。

　　閻宗保振袖一彈，一片嗤嗤聲響，把插在他袖上的梅花針都抖落了。

　　這手功夫，當真可以說業已達到爐火純青之境。閻宗保身為閻王幫頭子，本領了得，早在巫秀花意料之中，卻還想不到他如此厲害！

　　煙消霧散，暗器無功，閻宗保如影隨形的緊追不捨。「嗤」的一聲又撕破了巫秀花一幅衣裳。

　　眼看巫秀花已是難逃魔爪，忽聞得「呼」的一聲，突然有個人從他頭頂上的一個懸崖撲下來。

　　「大哥小心，這小子是陳石星！」從後面飛跑上來的王宗允大聲叫道。陳石星凌空躍下，來勢迅猛之極，饒是閻宗保早有準備，他不禁吃了一驚。陳石星一招「鷹擊長空」凌空刺下。閻宗保揮袖一拂，想要把他的劍捲出手去，但聽得「嗤」的一聲輕響，陳石星已是一個「鷂子翻身」，腳踏實地，閻宗保低頭一看，衣袖被劃開了一道裂縫。

　　這一下雙方都是吃驚不小。說時遲，那時快，雲瑚亦已從懸崖上跳了下來，冷笑道：「我們正是要把地上的活閻王送到地府去見真閻王！」

　　雙劍合璧，威力陡增。閻宗保雙袖齊摔，「鐵袖神功」已是加強一倍，但見劍光過處，聲如裂帛，他的兩邊衣袖都被削去，在劍光中絞碎，化成片片蝴蝶。要不是他縮手得快，險些手臂也要和身體分家。如今只剩下兩條光禿禿的臂膊，「鐵袖神功」是不能再施展了。巫秀花想不到他們的雙劍合璧如此了得，在旁邊看得心花怒放。

　　陳雲二人雙劍合璧，應付閻王幫三個頭子聯手猛攻，不知不覺已是過了一支香時刻，鬥至百招開外，兀是奈何不了他們。閻宗保也不由得心中有點煩躁了。

　　忽地隱隱聽得對面的一座山頭有人叫道：「馬舵主、焦舵主，你們快來呀！」不是別人，正是巫秀花的聲音。

　　剛才雙方在惡戰之中，誰也沒有留意巫秀花是什麼時候走的，此時方始知道她早已離開。

　　閻宗保吃一驚，暗自思量：「原來這丫頭是跑去討救兵，她說的馬舵主和焦舵主自必是揚州、蘇州兩地的丐幫分舵舵主馬大猷和焦仲了。這兩人的本領雖不怎麼高明，但如今敵我雙方勢均力敵，對方若然添了兩名幫手，只怕我們就難免要吃虧了。何況丐幫並非好惹，我本來就是打算非不得已就不招惹他們的。不如還是走吧。」當下向兩個把弟打了個眼色，以退為進的猛發三掌，回身便走。喝道：「臭小子，野丫頭，讓你們二人多活幾天，慢慢再找你們算帳。」

　　雲瑚本來也想罵他們幾句的，劇鬥之餘，氣促心跳，竟是想罵也罵不出來。轉眼間，閻王幫三個頭子已是去得遠了，雲瑚歇了一會，方始噓了口氣，「好厲害！」

　　等了一會，雲瑚說道：「奇怪，怎的還不見他們來到？」陳石星此際已經調勻氣息，用傳音入密的功夫把聲音遠遠送出去，叫道：「馬舵主，焦舵主！巫姑娘！」叫了三次，依然沒聽見任何一人的回答。

　　陳石星心念一動，「嗯，此事恐怕有點不對！」

　　「什麼不對？」

　　「咱們是在山腰碰見那兩個丐幫弟子的，他們焉能這樣快就請得馬焦兩位舵主到來。」

　　雲瑚道：「我想那位巫姑娘不會把葛大哥拋下不理的，咱們還是去找找她吧。」

　　兩人向巫秀花剛才所在的那座山頭走去，不過走了數十步之遙，雲瑚已是有所發現。

　　「大哥，你快來看，我猜得不錯吧！」

　　那是在山勒當眼處的一棵大樹上，向著他們這面的樹幹正中剝去了一大片樹皮，雖然暮靄蒼茫，但上面刻著的字跡入木三分，還是看得清清楚楚。一看就知是用利劍刻出來的。那兩行字是：「葛七俠在離此處南面約二三里地的一個山洞之中，洞口有一塊形似屏風的石頭。」

　　不過二三里路，陳雲二人施展輕功，片刻即到，果然發現了那塊石頭。雲瑚性子較急，一發現那塊石頭，未曾跑到洞前，就先叫道：「葛大哥！」

　　葛南威正自等得心焦，雲瑚的聲音從外面傳來，隔著封洞的石塊，他聽得不很清楚，只道是巫秀花回來。

　　「秀妹，你回來了麼？我只道你不再──」話猶未了，陳石星已把那塊巨石推開。以陳石星的功力，推動這塊石頭自是不難，但還是感覺有點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的輕易。原來葛南威在洞裡面也在同時推動那塊巨石，助了他一臂之力。

　　移開了封洞的石頭，葛南威見是陳雲二人，不覺又驚又喜，登時呆了。

　　雲瑚笑道：「葛大哥，你想不到是我們吧？令你失望了？」

　　葛南威定了定神，說道：「我正是盼望你們來呢，但你們怎能找到這個地方來的？」陳石星道：「說來話長，待會兒慢慢告訴你。你的傷怎麼樣？」

　　葛南威道：「餘毒早已拔清，如今我的功力大約亦已恢復了四五分了。

　　陳石星道：「好，你先別說話。」緊握葛南威雙手，葛南威只覺一股熱氣，從他掌心透入，循著手少陽經脈，緩緩上升。知道陳石星是以本身真氣，替他推血過宮，恢復功力。於是便即運功與他配合。兩人練的都是正宗的內功，有如水乳交融，沒多久已是功行百穴，氣透重夫。葛南威微笑說道：「行了。陳大哥，恭喜，恭喜！」雲瑚道：「咦，你恭喜他什麼？」

　　葛南威道：「陳大哥的內功造詣更勝從前，進境如此神速！豈非可喜可賀。如今我的功力已經恢復了七八分了。」陳石星笑道：「你的進步比我更快啊！好，那咱們趕快回去吧，免得焦舵主和杜姑娘擔心。」葛南威已經恢復了七八成功力，施展輕功自是不成問題。

　　三人邊走邊說，雲瑚知道他此際最掛念的必然是巫秀花的安危，便道：「葛大哥，我先替你打開一個悶葫蘆吧。我們之所以能夠找到你，正是那位巫姑娘指點我們的。」

　　葛南威道：「啊，你們已經見著她了。那，她、她呢？」雲瑚說道：「她已經走了。恐怕她也不想回來再見你了。」

　　此時她方有餘暇，把剛才是怎樣見著巫秀花的經過，一五一十的說給葛南威知道。

　　葛南威聽說他們打敗了閻王幫三個頭子，自是歡喜。但想到巫秀花為自己犧牲不少，自己未能報答她的半點恩情，卻是不禁為之黯然了。

　　雲瑚說道：「葛大哥，你飽讀詩書，自必知道蘇東坡曾經寫過這樣一首詩：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巫姑娘走了也就算了，還有一個人更盼望你呢！」在她心裡倒是覺得巫秀花一走了之，於己於人可能是更有好處的。葛南威喟然輕嘆，重唸「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這兩句詩，說道：「你說得不錯，人生本來應該這樣灑脫的。不過有些事情，你還未曾知道。」

　　他把巫秀花怎樣為了他的緣故而和母親鬧翻的種種事情說了出來，說道：「我是把她當作妹妹看待，決無別的心腸。但她這麼一走，卻是冒著給她繼母捉回去的危險。我未能報答她的恩惠，自是不忍見她在江湖上獨自飄零。」

　　雲瑚這才改變了對巫秀花的觀感，起了同情之心，說道：「如此說來，這位巫姑娘倒也算是出污泥而不染的好女子了。我想杜姐姐要是知道這些事情，她也一定會像妹妹一樣愛護她的。不過要找尋她可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咱們還是拜託丐幫替你找尋她吧。縱然她不肯回來和你見面，丐幫也可以暗中照料她的。」

　　葛南威問道：「素素也是和你們一起，住在丐幫分舵麼？」

　　雲瑚說道：「不錯，她雖然在蘇州城內有個親戚，但焦舵主覺得還是讓她住在分舵安全一些。」葛南威大為興奮，「那麼我一回去就可以看見她了！」不知不覺加快了腳步。

　　雲瑚赴上前去，忽地笑道：「葛大哥，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葛南威怔了一怔，一時還未懂得雲瑚的意思，茫然問道。「今天有什麼特別？」

　　雲瑚笑道：「你在山洞困了兩天。連日子都忘記了麼？待會兒月亮升起，你就知道了。」

　　葛南威登時醒悟，說道：「我真糊塗，原來今天已經是八月十五了。」雲瑚笑道：「對啦，今天正是中秋佳節，人間天上，同慶團圓，你和杜姐姐今晚重逢，這可正是喜上加喜啊！」

　　誰知回到蘇州的丐幫分舵，卻沒見著杜素素。

　　焦仲說道：「我正要告訴你們，杜女俠午間出城去了，尚未回來。」

　　葛南威只好再到杜素素那個親戚家中查探，趕至時已是月亮初升的時分了。杜素素的表姨出來開門，見是葛南威，不覺呆了一呆，隨即喜極忘形的嚷道：「葛相公，你回來了，你知不知道素素找得你正苦呢，這可好了，這可好了！」

　　葛南威聽得她這麼說，便知所料不差，連忙叫道：「素素、素素！」但卻聽不見屋內有人回答。那婦人說道：「葛相公，你要是來早兩個時辰，就可以在我這裡見著她的。你現在趕快去丐幫分舵找她吧。那個地址是、是──」葛南威吃了一驚，「我正是從丐幫分舵來的。素素臨走之時，有沒有和你說她可能去別的地方？」

　　那婦人想了一想，說道：「她沒有告訴我要去什麼地方，不過她曾談及丐幫這兩天派了許多人出去都找不到你，她很是不安。我安慰她：『吉人自有天相，說不定不用你們找他，他就會自己回來的。』她聞言如有所思，半晌說道：『我也相信他不會有危險的，他已經逃出殷家，遲早會來找我。但無論如何，我總是早一刻見他，早一刻心安。』聽她的口氣，的確像是要親自去找你。可惜當時我未曾想到這點沒有向她問個清楚。葛相公，你想想看，除了丐幫分舵之外，素素可能到什麼地方找你？」

　　葛南威瞿然一省，「對了，我知道要到什麼地方找她了！」

　　他一口氣跑到江邊，寒山寺對面的楓橋已然在望。

　　中秋夜的明月又大又圓，宛似玉盤高掛。「楓橋夜月」本是姑蘇八景之一，中秋之夜，顯得更加美了。

　　月光下佩葉的色澤雖然不及日間的鮮明，卻也另有一番景致。橋邊栽有幾枝楊柳，風過處柳絮輕拂，柳枝搖曳且是別有風韻。葛南威不覺想起故里風光，想起了和杜素素同在故鄉，同作少年游的那段美好的日子。心中唸著杜牧的詩句：「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盡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詩中情景，不啻是他這段時光的寫照。不同的只是，並非「玉人」教他吹簫，而是他教「玉人」吹簫。

　　「這楓橋月色，絕不遜於揚州二十四橋。只可惜在這裡聽不見有玉人吹簫。」

　　那知心念未已，晚風竟然帶來了一縷簫聲。

　　簫聲如怨如恨，如泣如訴。葛南威是音樂的大行家，一聽就知吹的是懷人的曲調。

　　這還不奇，奇怪的是，從這洞簫發出的清音，葛南威可以斷定那人吹的簫就是他的傳家之寶的那支玉簫。

　　葛南威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剎那間不覺呆了，「難道真的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吹簫的玉人就是她？就是她！」

　　一曲既罷，那人曼聲吟唱：

　　「離多最是，東西流水，終解兩相逢。淺情終似，行雲無定，猶到夢魂中。可憐人意，薄於雲水，佳會更難重。細想從來，斷腸竟處，不與者番同。」

　　可不正是杜素素的歌聲！

　　她唱的是宋代詞人晏幾道作的《少年游》。杜素素剛才吹的曲子，正是葛南威將這首詞譜曲的。葛南威情懷激動，心中叫道：「不錯，不錯，東西流水，終解兩相逢。但我可不是淺情終似，行雲無定，只能猶到夢魂中啊！」他呆了一呆，立即拔足飛奔，奔向楓橋。

　　陳石星聽到了杜素素的歌聲，不禁也是又驚又喜，幾乎要叫出聲來。他正想跟著葛南威跑上前去，雲瑚一把將他拉著，在他耳邊悄悄說道：「傻哥哥，他們情人相會，你跟去做什麼？別打擾他們！」葛南威悄悄跑到那棵柳樹後面，只聽得杜素素喟然輕嘆，唸兩句詞：「換你心，為我心，始知想憶深。」

　　葛南威「噗嗤」一笑，現出身形，「素素，你說錯了，不用換心，我也知道你對我想憶之深。」

　　杜素素呆了片刻，「葛大哥，當真是你？這，這不是我在做夢吧？」葛南威笑道：「當然不是，你咬咬指頭、痛不痛？素素，你不用慨嘆：可憐人意，薄於雲水，佳會更難重了。我知道你一定會到寒山寺找我，我是特地趕來和你相會的。」

　　杜素素喜出望外，眼角不覺沁出淚珠：「大哥，我知道你會來找我的。但我卻想不到你這樣快就能出現在我的面前，剛才我在寒山寺找不見你，真是失望，想起揚州二十四橋邊你教我吹簫的往事，我不覺就在這裡自己吹簫了。」

　　葛南威笑道：「你吹得很不錯啊，比以前大有進步了。不過你不應該把我想像得淺情終似，行雲無定的。」

　　杜素素粉臉抹上一片輕紅，低下頭道：「大哥，我以前是曾犯過多疑的毛病，但到了蘇州，我已知道你是決計不會負我的了。我剛才唱這一首詞，並非不信任你，只是因為尚未找到你，不知何日重逢，故而借這首詞舒發胸中的鬱悶。」葛南威緊緊握著她的手，說道：「素素，你能夠相信我就好。」

　　杜素素笑靨如花，卻忽地問道：「那位巫姑娘呢？為什麼不和她一起來，她不願意和我見面麼？」

　　葛南威道：「你已經知道了？我正要告訴你呢，她、她──」

　　杜素素輕輕一笑，打斷他的說話，笑道：「你不用表明心跡，我也知道你不會見異思遷的，那位巫姑娘對你很好吧？她現在何處，你還沒有告訴我呢。」

　　「她把我救出殷家，又替我醫好了傷。但她已經走了，我也不知她現在何處。」

　　「啊，她已經走了？你為什麼不挽留她？」

　　「她是瞞著我走的。我已和她結拜為異姓兄妹，素素，你不會多心吧？」

　　「你想到那裡去了，我感激她都來不及呢。有一件事情，也許你未知道，我是早已在你之前，和她相識，雖然未曾結拜，但我們亦已是如同姐妹一般了。你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有這樣一個妹妹，我是求之不得呢。」

　　說至此處，杜素素這才驀地想起了大哥，你不是說和陳大哥雲妹子一起來找我的麼，怎的還不見他們來到？」

　　雲瑚一笑現身，說道：「恭喜，恭喜。你們今晚是人間天上，同慶團圓。杜姐姐，你別多疑，我可並沒有偷聽你們的說話。」陳石星跟著來到。

　　杜素素杏臉泛紅，說道：「別開玩笑，我們有正經事和你們說呢。」雲瑚說道：「什麼正經事呀？我說的難道不是正經事嗎？」葛南威道：「陳大哥，那天約你到寒山寺相會的人想必就是單大俠了？」

　　陳石星道：「不錯。但他如今已經不在寒山寺，到海寧去了。」葛南威道：「我要問你的正是這個，單大俠到海寧去，料想不會只是為了觀潮吧？」

　　陳石星道：「是一個老朋友約會他的，不過他們約會的日期八月十八，可正是『潮神生日』倒是可以順便觀潮的。」

　　杜素素道：「八月十八的海寧潮是天下壯觀之一，可惜我們不能去了。」

　　葛南威道：「那位和單大俠約會的老前輩是誰，我可以知道嗎？」

　　陳石道：「這位老前輩你也曾見過的，他就是威震南疆的『一柱擎天』雷震嶽大俠。」

　　葛南威是知道陳石星一家和雷震嶽的淵源的，聞言不禁頗有歉意，說道：「雷大俠到了海寧，陳大哥，你本來也應該和單大俠一起去見他的。都是因為我的緣故，耽誤了你的正經事了。」

　　陳石星道：「葛大哥，你別這麼說，雷大俠既然到了海寧，遲早我都可以見著他的。能夠見到你平安歸來，這才是最緊要的事情。」

　　葛南威心念一動，笑道：「那麼我現在已經平安歸來，你和雲姑娘可以放心去了。你們明天動身，正好可以趕得上八月十八到海寧觀潮。」

　　雲瑚怦然心動，說道：「但卻恐怕趕不及再上太湖西洞庭山去給王元振拜壽了。」

　　葛南威道：「我替你們想過了，趕得上的。王元振的壽辰是八月廿二，你們在海寧觀潮之後，還有四天功夫，要是沒有碰上太大風浪的話，剛好可以趕得上。中秋過後，正是天高氣爽的時節，在太湖行舟，順風順水，說不定八月廿一日的晚上就可以到了。

　　回到丐幫分舵，已是三更時分。焦仲等人雖然知道有陳雲二人陪同葛南威，料不至於出事，也等得有點心急了，此時見他們陪著葛南威、杜素素一同回來，皆大歡喜。仲仲道：「還有一個好消息告訴你們呢，閻王幫的三個頭子和殷紀父子都已給你們嚇得不敢在蘇州立足，逃之夭夭了。不過他們是分路逃走，我們只知道殷家父子是由淮陽幫的麥武威保護，要逃往京城托庇官府。閻王幫的三個頭子，則不知逃往何方。」。葛南威笑道：「這窩牛鬼蛇神都已逃離蘇州，陳大哥，那你更可以放心去了。」當下將他們的計劃告訴焦仲，焦仲立表同意。正是：

　　莫道太湖風浪靜，觀潮更見浪湖高。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亂石崩雲騰劍氣　驚濤拍岸鬥魔頭

　　陳雲二人兼程趕路，剛好在八月十八那日到達海寧，離正午時分，還有一個時辰。

　　海寧在杭州東北約一百二十里的地方，位於杭州灣北岸，正當錢塘江出口之處。錢塘江的潮水，乃是天下奇觀，尤其八月十八這天，俗稱「潮神生日」更是一年中潮水漲得最厲害的一天。每到這天，都有成千上萬的人跑到海寧觀潮。

　　海寧之所以被人們選擇為觀潮最好的去處，是有它的原因的。原來錢塘江口的地形好像喇叭，由於南岸漲沙，江潮趨北，海寧縣城便成了首當江潮巨沖的要害。大抵潮水因受錢塘江口喇叭形地勢的約束，在到達澉浦附近（離海寧城東約六七十里）時，就逐漸因海灣地形向東而呈洶湧之勢，及至到了海寧，城東四十五里的尖山，潮水受到岸上高山的阻攔，迴旋而南，又受後面的潮流所驅迫，互相激盪，就益增其迅疾怒發的氣勢，終於匯成洶湧的潮頭了。

　　海寧城外，自南而西，建有一條堅固的長堤，以捍衛江潮的衝擊，這條長堤，每到八月十八這天，就成為觀潮人的「看台」。登堤瞻望，就好像在「閱兵台」上閱兵，看那擁有千軍萬馬氣勢的江潮，以壯闊威武的姿態通過塘下，奔騰入海。陳雲二人不知單拔群和「一柱擎天」約會的地點是在何處，但想他們二人既是約定八月十八這天在海寧相會，即使主要的原因不是為了觀潮，大概也會趁趁熱鬧的。他們二人既然沒法找到單拔群，便也只好擠在人群之中觀潮，碰碰運氣了。

　　「啊，來了，來了！」他們剛剛在人叢中擠到前頭，便聽得有許多人叫道。

　　只見遠處江南出現一條白線，來勢疾如奔馬，轉瞬之間，便聽見轟轟然的潮聲恍若雷鳴，橫江匹練般的洶湧潮頭已是一浪高於一浪，越來越近。

　　雲瑚說道：「仇仁近有一首《海寧觀潮》詩，你讀過嗎？」

　　陳石星道：「沒有讀過，你唸給我聽聽。」

　　雲瑚在他耳邊大聲唸道：「一痕初見海上生，頃刻長驅作怒聲。萬馬突圍天鼓碎，天鼇翻見雲山傾。」

　　陳石星讚道：「氣勢寫得真好，但和眼前的情景相比，倒是一點也沒誇大呢。」

　　雲瑚笑道：「現在還只是初潮，待會兒還要更為壯觀呢。」話猶未了，只聽得人群嘩然驚呼。

　　原來那奔雷逐電般的潮頭，已是直撲堤岸，浪花飛濺，儼如捲起千堆雪，岸邊的人衣裳盡濕，紛紛後退，膽小的人，或攀登江堤上的柳樹，或臥倒在地上，以防被猛烈的潮水捲去。

　　鬧了一會，潮頭長驅而西，江面暫時恢復平靜。那些膽小的人才敢站起來，紛紛說道：「真是可怕，嚇死我了！」有人笑道：「這就算厲害了嗎？還有更厲害的在後頭呢！你要是害怕，還是趕快回家抱娃娃吧。」原來在海寧觀潮，有「頭潮」「二潮」之別。頭潮經尖山而向西，名為「北潮」，俗稱「頭潮」。二潮則是南岸的江潮因受淤淺的江底所阻，折而向西，直沖海寧，因其來源有別於北潮，故稱南潮，俗名「二潮」。頭潮的頭整齊，有如橫江匹練；二潮則潮頭縱橫鼓蕩，作不規則的推進，有如千萬頭巨鯨在水底翻騰滾動，蔚為奇觀，來勢比頭潮更加猛烈。

　　雲瑚趁著頭潮已退，二潮未來之際，和陳石星說道：「陳大哥，我看在這裡恐怕是找不到單叔叔和雷大俠的。」潮頭雖然減弱，潮聲還是澎湃震耳，他們咬著耳朵說話也不怕旁人聽見。

　　「那你以為應該到什麼地方去找他們？」

　　「我不知道，不過依我想來，他們不會在人多的地方說話的。他們即使是已經來了觀潮，也必是在比較僻靜的地方。」

　　「可惜咱們都沒來過海寧，不知還有什麼僻靜的地方適宜觀潮的。」

　　雲瑚驀地想了起來，正想和陳石星說話，忽聽得陳石星「咦」了一聲。

　　雲瑚道：「什麼事，你發現了他，他們──」

　　話猶未了，陳石星已是拉她轉過一個方向，說道：「你看那邊，那兩個人──」雲瑚從他指點的方向著去，只見兩個灰衣人離開堤岸，向東北方而行，走得很快。雲瑚怔了怔，說道：「後面這個人，背影似曾相識？知道他是誰嗎？」

　　陳石星道：「我隱約聽見他和同伴說了一句話，大意是午時將到，叫他的同伴不要再在這裡觀潮了。嘿，我想起來了，他是鐵廣！」雲瑚吃了一驚，說道：「鐵廣？你說的是毒龍幫的鐵廣？」

　　原來雲瑚的父親當年在桂林七星岩被人設下陷阱，中伏受傷，終於不治。直接下手傷他的人固然是厲抗天和尚寶山，但厲尚二人還有一個同黨，也可說得是謀害雲瑚的父親雲浩的幫兇的，這個人就是當時毒龍幫的幫主鐵敖，亦即是目前他們發現的這個鐵廣的哥哥。

　　鐵敖死了之後，由弟弟鐵廣繼任幫主。兩年前陳石星和雲瑚回到桂林老家，他帶領雲瑚到她父親墓前祭掃，恰好又碰上鐵廣和尚寶山等人，鐵廣和尚寶山敗在他們的雙劍合璧之下，故此這個鐵廣雖然不是雲瑚的殺父仇人，但和他們二人結下的仇恨說來也不算小。

　　陳石星道：「不錯，另一個人背影似乎也曾相識的。」

　　「是尚寶山嗎？」

　　「不像。看那人跑路的姿態，我有點懷疑是個女的。」

　　雲瑚詫道：「是個女的？毒龍幫以及鐵廣那一夥，據我所知，似乎沒有什麼女的高手。不過，既然是和鐵廣一起，料想也不會是好人了。咱們可不能放過兩個人。」

　　陳石星道：「好，那咱們去追蹤他們吧。不過，找雷大俠和單大俠的事情可就得暫且擱下來了。」他不知道雷震嶽與單拔群的約會是否要緊，是以雖然答應了和雲瑚去追蹤這兩個人。但語氣之間，卻聽得出來，是有點猶疑的。

　　雲瑚想了一想，忽地問道：「他們是向什麼方向跑，你看清楚沒有？」陳石星道：「是向東方。」

　　雲瑚說道：「那就正好，我剛想和你說，咱們可以到小普陀去試一試找單叔叔和雷大俠，小普陀的位置，可是正在離此處不到五里路的地方。」陳石星喜道：「那就趕快去吧。」兩人擠出人叢，拔足飛奔。那些看熱鬧的人都在提心吊膽的準備看二潮來到，很少人注意他們。注意到他們的也只道他們是膽怯怒潮，故而匆匆逃跑，心中還在暗笑他們，誰也沒加理會。

　　但或許是他們起步太遲，卻是追不上那兩個人了。五里之遙。用不到半枝香時刻，小普陀已經在望。

　　他們為了急於看個究竟，反正四下無人，便索性施展輕功，攀沿峭壁。峭壁下是洶湧的江潮，翻翻滾滾，轟轟然如奔雷駭電的長驅入海。萬一不慎，跌了下去，可真是不堪設想。幸喜「二潮」未到，浪花雖然沾濕他們的衣裳，潮頭還未撲至山腰。他們的輕功差不多已經達到爐火純青之境，攀登峭壁，如履平地，非但沒有害怕，反而感到一種新鮮的刺激，神色不變，談笑自如。

　　雲瑚說道：「害我爹爹的仇人主謀的是龍老賊叔侄，咱們還須等待機會，方可除奸。但直接有關的一些人，厲抗天已經被你的師父張丹楓所殺，另一個不是直接下手而是獻那毒計的人。『刀王』余峻峰亦已喪在你的劍下；還有另一個幫兇鐵敖則是早就被雷大俠殺了的，剩下來的就只有一個尚寶山了。我倒希望這個賊子，這次是和鐵廣一起來呢。」話猶未了，忽聽錚錚數聲，那是彈拔琵琶的樂聲。

　　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潮頭雖然尚未來到，潮聲已是震耳如雷，但那幾聲彈拔琵琶的樂聲，在這驚濤駭浪聲中，仍是好像「大珠小珠落玉盤」一樣的清脆，聽得清清楚楚。雲瑚吃了一驚，「大哥，你聽這琵琶聲，莫非，莫非當真是咱們一說曹操，曹操就到？」

　　陳石星道：「不對！」雲瑚怔了一怔，問道：「你說這人不是尚寶山？」陳石星道：「不錯，尚寶山決無如此功力。」

　　雲瑚一想，尚寶山敗在他們的雙劍合璧之下，不過是兩年前的事情，按常理而論，的確是不應該就有如此進境。但不是尚寶山又是誰呢？雲瑚不禁更加吃驚了。

　　心念未已，忽聽得有人朗聲說道：「尚老前輩，請你劃出道兒來吧！」正是「一柱擎天」雷震嶽的聲音。

　　雲瑚不禁又是一驚，心想：「以雷大俠在武林中地位之高，夠得上他稱為『老前輩』的寥寥可數，尚寶山最多不過和他扳成平輩，這姓尚的難道是──」

　　她剛剛想到這個人，陳石星也想到了，說道：「哦，原來這個老魔頭還在人間。瑚妹，他是──」

　　雲瑚說道：「我知道了。他是鐵琵琶門的創派祖師，是尚寶山的叔父尚和陽。」

　　尚和陽是和張丹楓差不多同時成名的人物，手創鐵琵琶這種外門兵器的獨特打法，當年也曾雄霸江湖。後來有一次敗在張丹楓劍下，從此不知蹤跡，直到他的侄兒尚寶山出現江湖，人們方始知道他的鐵琵琶絕技已經有了傳人，那已是他失蹤之後二十多年的事情了。武林中人都只道尚和陽已經死了。

　　陳雲二人向聲音來處凝眸望去，只見在他們左斜方的一處與峭壁相連之處，有一塊橫空伸出的懸岩，形如鏡台，台上站立四個人，站在東面的是「一柱擎天」雷震嶽和「鐵掌金刀」單拔群，站在西面的竟然是日前曾經和他們交過手的東門壯和一個鬚眉皆白的老者。料想是尚和陽。陳雲二人立足之處，由於有峭壁遮掩，他們從石縫看出去，看得見那邊石台上的情景，那邊的人可還看不見他們。雲瑚恍然大悟，「原來是這老魔頭約了雷大俠在此比武，單叔叔大概是作雷大俠這方的證人的。」

　　陳石星道：「咱們還是暫時不要露面的好。」要知按照江湖規矩，雙方約定了以比武解決紛爭，那是只能單打獨鬥，不容外人插手的，陳雲二人倘若此時現出身形，縱然無意插手，也是犯了禁忌。

　　話猶未了，只聽得那白眉老頭緩緩說道：「你任憑我劃出道兒，決不後悔麼？」

　　單拔群恐怕雷震嶽答應得太快，連忙搶在前頭說道：「雷兄，還是先聽了尚老前輩劃出的道兒，大家斟酌斟酌再說吧。」那老頭怫然不悅，冷笑說道：「難道以我尚和陽的身份，你還怕我佔你朋友的便宜麼？」

　　陳石星猜得不錯，果然是鐵琵琶門的創派祖師尚和陽。

　　雷震嶽哈哈一笑，「尚老前輩不必動氣，晚輩得蒙賜教，何幸如之，老前輩意欲如何，雷某人自當尊命。」

　　東門壯笑道：「還是雷大俠爽快，想尚老先生乃是一派宗師，劃出的道兒自必公平合理，雷大俠都相信得過，你可以無須過慮了。」

　　當事人的雷震嶽已然答應，作為公證人的單拔群雖然有點擔心可能會上對方圈套，也只得默不作聲了。

　　尚和陽抬頭看一看江面的浪潮，只見一浪高於一浪，心想：「是時候了。」便道：「雷大俠，咱們今日來個別開生面的比武，就在這海神台上一決雌雄如何？」雲瑚聽得「海神台」三字，不覺心中一動，「原來他們所在的那塊橫空伸出的懸岩，名叫海神台，這地名好熟，是誰告訴我的？」終於想了起來，是江南女俠鍾毓秀曾經和她談過這個觀潮勝地的。

　　說是「觀潮勝地」，其實乃是觀潮最驚險的地方。由於這塊懸岩在山腰伸出，下面的峭壁又正在江流最為湍急的喇叭口頸部，這個地方，潮頭是最高的，巨浪往往會撲上懸岩，是以稱為「海神台」。在海神台上觀潮，那是要冒著生命的危險的，更不要說是比武了。據鍾毓秀告訴她，有些喜歡找尋刺激的人，或許敢在平常的日子在海神台上觀潮，但八月十八這天，最大膽的人也是不敢來的。

　　雲瑚暗自想道：「若是按照常規比武，雷大俠料想不會吃虧。但在這海神台上比武，尚和陽這老兒比他多了二十年功力，勝負那就恐怕很難說了。」心念未已，只聽得雷震嶽已在說道：「請問尚老前輩，怎樣別開生面？」尚和陽道：「東門兄，你把比武的規矩，對他們說一說吧。」東門壯在那塊石台的中央劃了一條線，說道：「雙方只能在這條線臨江這面比武，誰給對方擊倒那就算輸。誰要是退過了這條線，那也算輸！」

　　單拔群道：「是點到的止，還是生死不論？」

　　尚和陽皮笑肉不笑的打了個哈哈，說道：「老朽三十多年絕跡江湖，要不是為了替侄兒報一掌之仇，今日也不會復出的。若然點到即止，我何須在這海神台上向雷大俠領教？」

　　陳石星想道：「原來那次尚寶山在桂林敗在我和瑚妹的劍下，卻還未曾逃走。大約是他後未又碰上了雷叔叔，在他鐵掌之下，吃了大虧。」

　　雷震嶽說道：「尚老前輩既然定要如此，晚輩只能捨命來陪。」東門壯道：「好，既然雙方同意，這場比武就是生死不論了。那方不幸身亡，他的親朋弟子，都不許尋仇結怨！我是尚老先生這一邊的見證。」所謂「生死不論」，那是在給對方擊倒臥地之後，即使自己認輸，對方也還有權利可以取他性命的。

　　單拔群道：「好，我是雷大俠這邊的見證，就照你們劃出的道兒。不過我還要問清楚一樣事情。」東門壯道：「請說。」單拔群道：「要是他們誰也不能擊倒對方呢？」

　　東門壯道：「時間一長，總會有一方退出這條線，那也算是輸了。」

　　卑拔群道：「輸了的如何？」

　　尚和陽哈哈一笑，說道：「老夫生平只遭過一次敗辱，那次是敗在天下第一劍客張丹楓之手。以張丹楓的身份武功，我敗給他尚且引以為恥，為此絕跡三十年。嘿嘿，要是雷大俠勝了我，我如今已是年過七旬，難道還會厚顏無恥貪戀殘生麼？不用雷大俠處置，我自己會跳下錢塘江去！」言下之意，一方面固然是隱隱含有「你雷震嶽雖然是威震天下的大俠，但和當年的張丹楓，還是遠遠不能相比」的意思；另一方面也表現了他對這場決鬥有極大的自信，自信決不會輸給份屬他的晚輩的雷震岳的，雷震嶽淡淡說道：「那也不必如此！」

　　尚和陽哼了一聲，怒形於色的說道：「這句話待你勝於我，再說也還未遲，我說過的話可是算數的。」

　　雷震嶽道：「好，那我就照尚老前輩劃出的道兒，要是我輸了的話，我立即自斷雙手，從此江湖上沒有我雷震嶽這號人物。要是萬一給我僥倖勝了尚老前輩，尚老前輩意欲如何自作？要如何了斷，我決不敢勉強！」

　　東門壯道：「好，君子一言，快馬一鞭。大家既然同意了這個辦法，那就不必囉嗦，開始比武吧！」

　　尚和陽走進東門壯所劃的界線之內，輕輕一拔琵琶，說道：「雷大俠，請！」眼看雙方如箭在弦，就要交手，忽聽得單拔群陡地喝道：「什麼人？」

　　陳石星吃了一驚，只道自己和雲瑚的蹤跡已給察覺，不過單拔群尚未看清楚他們是誰而已。

　　正當他想規出身形之際，只見在「海神台」後面的山坳轉角處，已經有兩個人跑了出來。

　　正是他們剛才在堤岸觀潮時候發現的那兩個人。

　　此時已經看得清清楚楚，是一男一女，男的果然是現任毒龍幫的幫主鐵廣。

　　那個女的卻大大出乎陳石星意料之外，是巫山幫的女首領巫三娘子。

　　單拔群皺眉頭，「東門先生，按照咱們說好的規矩，這場比武，只是雷大俠和尚老先生兩人之間的事情，不容外人插手，也不歡迎外人觀戰的，這兩個人來做什麼？是誰通知他們來的？」

　　東門壯道：「說得不錯，但這兩個人可不能算是外人啊！首先，鐵幫主本身就是幫主身份！」

　　東門壯話猶未了，鐵廣己在大叫大嚷道：「雷震嶽，你殺了我的哥哥，這筆帳我是一定要和你算的。」雷震嶽橫刀一立，冷冷說道：「很好。那麼你是先上呢，還是尚老先生先上？又抑或是你們兩個並肩子齊上？」尚和陽怒道：「雷震嶽，你也忒小覷我了。你以為我會請一個小輩助拳麼？當真豈有此理！」跟著喝道：「鐵廣，你趕快把話說清楚，莫惹別人誤會！」

　　鐵廣應了一個「是」字，跟著說道：「不錯，我是想拼了這條性命替哥哥報仇的，但料想姓雷的今日決計難逃尚老前輩的懲處，這仇是不用我親自報了。我是特地來看仇人屍首的！」尚和陽道：「你們聽清楚了吧，我替侄兒報仇，和他意欲為兄報仇，這是兩件事情，我決不容他干涉我的事情，但我也不能干涉他的事情。如今我和雷大俠比武，他只是觀戰的身份，你們可以放心了吧？」

　　雷震嶽曾經刀劈鐵廣的哥哥，那是事實，按照江湖上一般認可的習慣，鐵廣以「幫主」的身份前來觀戰，是可以通融的。當然應是嚴格遵守比武的規矩，單拔群以公證人的身份也還是有權趕他離場的。不過這樣做的話，卻就顯得有點「小家子氣」了。身為當事人的雷震嶽既然沒有反對，單拔群自是不便驅逐鐵廣了。

　　尚和陽繼續說道：「有一件事情，雷大俠和單大俠也許尚未知道，鐵敖、鐵廣的父親和老夫曾有八拜之交，故此今日之事，我也可以說是兼為故人之子報仇的。我的侄兒不能前來觀戰，就讓鐵廣替代我的侄兒，那也不算是破壞江湖規矩吧？」

　　雷震嶽道：「很好，帳要一筆一筆的算，鐵幫主若是想把兩件事情並作一件來辦，我也並不反對。」

　　單拔群陡地喝道：「還有一個人呢？」巫三娘子格格一笑說道：「你是說我麼？我也是來觀戰的。」

　　單拔群道：「你和這件事情有什麼關係？難道雷大俠也曾殺了你的什麼親人麼？」他知道巫三娘子和雷震嶽素不相識，這話話本是諷刺她的。不料巫三娘子卻道：「不錯，他是殺了我的親人。」

　　單拔群冷笑道：「是你的爹爹還是你的丈夫？」

　　巫三娘子淡淡說道：「是我的大伯。女子嫁夫從夫，丈夫的哥哥，你總不能說不是我的親人吧？」

　　單拔群怔了一怔，「據我所知，巫山雲並無兄弟妹妹，你那裡來的這個大伯？」

　　鐵廣說道：「單拔群，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單拔群道：「什麼其二？」

　　鐵廣說道：「她本是我的師妹，當年要不是她奉母之命，嫁給巫山雲，我早已娶了她了。」

　　單拔群吃了一驚，說道：「你這樣說，敢情你如今已娶了她？」

　　鐵廣得意洋洋的說道：「不錯，她如今已經是我的妻子了。給我們主持婚禮的就是尚老前輩，不信，你們可以問他。」

　　尚和陽點了點頭，證實他的言語，跟著說道：「夫妻之義，理該有福同享，有禍同當。鐵廣既然可以在場觀戰，於理於情，你們似乎不該將他們夫妻拆散。」

　　巫三娘子忽然變成了鐵廣的妻子，此事固然是出乎單拔群意料之外，陳雲二人也是想不到的。陳石星不覺想起了葛南威轉告他從巫秀花口中聽來的一件事情，「巫秀花的父親當年好端端的突然暴斃，莫非就是她的繼母和鐵廣串通了謀害的？」

　　單拔群當然亦是有此疑心，不過在此時此地，他卻是不便枝節橫生，替與他毫不相關的已經死掉的巫山幫幫主出頭追究。雷震嶽道：「不必理會她，她喜歡觀戰，就讓她看個飽吧。」尚和陽道：「對，時候已經不早，莫再拖延了。雷大俠，你進招吧！」

　　雷震嶽道：「在下不敢僭越，老前輩，請。」

　　尚和陽道：「好，那我就不客氣了！」手握琵琶，立即便是一招橫掃千軍。

　　只聽得「噹」的一聲，尚和陽的鐵琵琶和雷震嶽的寶刀碰個正著，濺起了火星點點。雷震嶽屹立如山，尚和陽卻是身形微微一晃。不過，若非留心細察，也看不出來。

　　陳石星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看來雷大俠的功力縱然不能說是在這老賊之上，世決不在這老賊之下。」不過單拔群是尚未知道陳石星和雲瑚已經來了的，陳石星放下了心上的石頭，他可是不能不有點揣惴不安了。他並非害怕雷震嶽打不過尚和陽，而是擔心現場的形勢對己方不利。

　　單拔群暗自想道：「他們人功力大致相當，雷大哥勝在年紀較輕，尚和陽則勝在兵器厲害，不過久戰下去，吃虧的料想也不會是雷大哥。怕只怕鐵廣夫妻不依江湖規矩，他們若然動手偷襲，我可是難以兼顧。」要知他自忖他自己雖然不至於敗給東門壯，但要想勝得東門壯恐怕最少也得在數百招開外，巫三娘子是江湖上數一數二的使毒高手，鐵廣也是善於使用餵毒暗器的大行家，他和雷震嶽若是在各自棋逢對手的情況之下被這兩個人偷襲，那可是防不勝防！

　　心念未已，只見尚和陽已是退而復上，惡鬥重又展開。單拔群目注鬥場，亦已無暇再想了。尚和陽試了一招，心裡想到：「雷震嶽這一柱擎天的外號倒不是浪得虛名。如今二潮將來到，我還是留點氣力，不去和他硬碰為佳。」他主意打定，鐵琵琶盤旋飛舞，錚錚聲響，琵琶上的弦索「拉」向雷震嶽的脈門。這是他從「金弓十八打」之中變化出來的，但他琵琶上的弦索卻比強弓的弦更為堅韌而富彈性，是用五種稀有的合金煉成的，對手的脈門若給割傷，武功至少要損一半。雷震嶽雖然早有準備，見他如此古怪凌厲的打法也不禁心頭微凜：「他能夠獨創一派，的確是不容小覷。」當下一招「夜戰八方」的快刀招數使將出去，以攻為守，逼使尚和陽難以欺身進擊。只聽得「錚錚」數聲，刀鋒和鐵琵琶又碰擊了幾下。由於雷震嶽要把全身遮攔得風雨不透，反擊的力度自是遠遠不及初交手的第一招，雙方兵器相交，對彼此的真力都沒多大消耗。不過，從表面看來，則似乎是尚和陽稍佔上風。

　　忽聽得轟轟隆隆的驚濤拍岸之聲震耳如雷，陳石星抬眼望去，只見江面一浪高過一浪，洶湧的潮頭，翻翻滾滾，奔雷駭電般的長驅而來，其形態當真是宛如銀山雪鳥，排山倒海似的奔來。陳石星駭然想道：「萬里突圍天鼓碎，天鼇翻見雲山傾。剛才初潮的時候，還未具有如此形勢，我還只道是稍嫌誇大之辭呢。原來二潮竟是如此厲害。不是這兩句詩確實難以形容。潮頭撲上懸岩，陳雲二人躲藏之處亦已被波及了。他們抓緊石筍，還是有點透不過氣來的感覺，可以想像得到，雷震岳和尚和陽在驚濤駭浪直撲懸崖之下的搏鬥情況，所受的壓力是何等之大。

　　他們已看不清楚懸崖那邊的搏鬥情形，但聽得琵琶聲又響起來。

　　雲瑚一皺眉頭，「他彈的是什麼曲子，難聽死了！」

　　只聽得那琵琶的聲音，忽如鶴鳴九皋，忽如猿啼三峽；忽如群犬爭吠，忽如野狼哀嚎，鶴鳴猿啼雖然淒涼，還好一些；犬吠狼嚎可是刺耳非常，令人一聽就不覺心煩意亂。在任何樂器之中，也不會彈奏出這種聲音的。

　　琵琶聲越來越怪，也越來越是令人難受，饒是陳石星功力深厚，聽了一會，也不禁煩躁不安，潮聲儼若雷鳴，也不能把琵琶聲掩蓋。雲瑚已經塞上耳朵，抬眼望去，巫三娘子和鐵廣早已不在海神台上，而是躲得遠遠的伏在地上了。料想他們亦已早就塞了耳朵。

　　陳石星不禁暗暗為雷震嶽捏了一把冷汗，「原來尚和陽的鐵琵琶還有這般妙用，『樂聲』也可用作傷人的武器。哼，什麼『樂器』，簡直是集『噪音』之大成！我距離這麼遠還感覺難受，雷大俠和他近身搏鬥，且又是在驚濤駭浪之下，那怎能定得下心神？」

　　怒潮洶湧，一浪高於一浪，一個浪頭跟著一個浪頭撲上那座橫空凸出的「海神台」。初時兩個浪頭之間，還隔著一段時間，漸漸相隔的時間越來越短。雲瑚曾聽江南女俠鍾毓秀談過觀潮的經驗，知道這是「二潮」就快到了「尾聲」的階段，但氣勢的猛烈，也以這個最後的時刻最為厲害。

　　尚和陽初時是在兩個潮頭的間歇彈幾下琵琶的，此時琵琶聲也是久久才響了一下了。

　　還有令得他們稍稍放心的是，雷震岳依然屹立海神台上，雖然看不清楚他們搏鬥的情形，最少也可以知道他還支援得住。

　　陳石星凝神細看，有一次在兩個潮頭間歇之際，看見雷震嶽閃電般的劈出幾刀，刀法竟是似曾相識。陳石星心中一動，驀地想了起來：「啊，這刀法不是從師父傳給我的無名劍法中變化出來的麼？雷大俠可是變化得真巧妙啊！」

　　陳石星眼力不差，「一柱擎天」雷震嶽此時使的正是從張丹楓劍法之中脫胎出來的刀法。

　　尚和陽唯一的一敗就是敗在張丹楓的劍下的，雷震嶽雖然比不上當年的張丹楓，但尚和陽看見他忽然會使出張丹楓的劍法，也是不能不有所顧忌了。

　　雷震岳在初聽那「集噪音之大成」的琵琶聲時，也自覺得有點心旌搖盪，幾乎把持不定。在緊急關頭，忽地心念一動，不知不覺的就把這兩年來他所參透的張丹楓劍法，化到了刀法上了。潮頭間歇之際，他就快刀疾攻，每一招幾乎都是從尚和陽意想不到的方位砍來。尚和陽有了顧忌，招架還來不及，那裡還有餘暇彈拔琵琶。

　　雷震嶽暗暗叫聲「慚愧」！「要不是那次在陽朔的蓮花峰上，陳石星借比武為名，把張大俠的劍法使出來令我得窺全貌，今天只怕我還當真打不過這個老魔頭呢。」

　　但危險還沒過去，危險是來自一浪高於一浪，撲上懸岩的潮頭。在「二潮」即將過去的時候，潮頭來得最為猛烈。不過這危險是雙方同時遭受的，饒是他們已經使出了重身法，還是禁不住給浪頭沖得一步步的往後退，眼看就要退到界線了。

　　尚和陽退多了一步，眼看腳步就要踩在界線上，一個浪頭又撲上來，他咬牙根，殺機陡起，使出了最後一招陰毒手段。他這鐵琵琶是腹內中空，內藏餵毒暗器的。他一按機括，三枚透骨釘射了出去。

　　雷震嶽本來也知道他有這手狠毒的功夫，早就著意提防的。但此際尚和陽是趁巨浪撲來之際，才突然發出暗器，那雷鳴似的潮聲掩蓋了暗器射出的風聲，一下子就射到雷震嶽的面門。

　　在這危急關頭，顯出了雷震岳非凡本領，百忙中一個「懶驢打滾」，倒滾地上，金刀護著頭頂，錚錚數聲，三枚透骨釘仍是給他磕開。尚和陽也料到只有此著方能推擋暗器，早就埋伏了後著，趁他剛一臥倒的時機，立即起個連環飛腳向他踢去。心想縱然傷不了雷震嶽的性命，只須把他踢出界線，也算是他輸了。

　　那知人算不如天算，在他雙腳齊飛之際，一個浪頭又撲上來，這是「二潮」將逝之際最後一個浪頭，也是最猛烈的一個浪頭。尚和陽用盡平生氣力起這飛腳，下步不穩，登時給浪頭沖倒。

　　雷震嶽反手扣著他的手腕，尚和陽雙臂一振，彈不開雷震嶽的掌握，順勢也抓著他的上臂。雙方功力相若，迅速的經過一番扭打，兩個人都慢慢站了起來，大家都恰好站在那條界線上。此時尚和陽已經掙脫對方掌握，用力一推，要把雷震嶽推出界線。

　　只聽得「蓬」的一聲，聲如鬱雷，四掌相交，兩個人好像膠著一般，誰也不能移動半步。

　　這是雙方內力搏鬥，力強者勝，力弱者敗，絕不能取巧的。兇險處比起剛才在驚濤駭浪之下搏鬥，有過之而無不及。

　　論功力兩人大致相當，尚和陽多了二十年火候，雷震嶽則勝在年紀較輕，本來還應該是尚和陽可能稍為持久一些，但由於那最後幾招，尚和陽吃虧較大，此消彼長，卻是雷震嶽稍佔上風。不過這一點稍佔上風，即使是武學高手，一時間也難以看得出來。

　　單拔群暗暗替雷震嶽著急，東門壯也是暗暗替尚和陽著急。忽地兩人不約而同的說道：「兩虎相鬥，必有一傷。我看不如就算是和了吧？」

　　尚和陽情知久戰下去，自己必敗無疑。他無法分神說話，只能點了點頭。單拔群道：「尚老先生同意作和，雷大哥，你就罷手如何？」弦外之音，只是暗貶了尚和陽。此時東門壯已經看出一點似乎是尚和陽稍有不如，不敢作聲。

　　雷震嶽也不想弄成一死一傷的結局，「念在他是老前輩的份上，我就讓他半分吧。」於是他點了點頭。

　　當下單拔群拉著雷震嶽，東門壯拉著尚和陽，雷尚二人也在緩緩收回真力，方始能夠分開。饒是他們功力深厚，經過這一番兇險絕倫的搏鬥，不覺也都是氣喘吁吁，感到了筋疲力竭。

　　單拔群道：「既是以和局終場，這段樑子就算是化解了吧。」

　　尚和陽得免敗辱，自知已是僥倖，當然只好默然同意。不料鐵廣和巫三娘子卻走上來，說道：「尚老前輩和雷震岳的樑子算是化解了，我們和雷震嶽的樑子還沒化解呢。」

　　單拔群喝道：「什麼？你們也要向雷大俠挑戰？」

　　鐵廣說道：「當然，殺兄之仇，焉能不報。」巫三娘子則故意嘻皮笑臉的說道：「我本來知道沒資格向雷大俠挑戰的，但夫唱婦隨，我只能和丈夫一起捨命陪君子了！」

　　單拔群怒道：「雷大俠剛剛鬥罷，你們要找他報仇的話，我來替代雷大俠接你們的高招！」

　　東門壯哈哈一笑，立即說道：「單大俠此言差矣！」

　　單拔群亢聲道：「如何差矣？倒要請教！」

　　東門壯道：「鐵幫主要為兄報仇，這是另一件事情。單大俠有興趣的話，可以再做一趟公證人，但卻似乎不該橫加干預！」

　　單拔群冷笑道：「依你的說法，他們用這等卑鄙的手段，倒是對了？」鐵廣喝道：「你憑什麼說我們卑鄙？」

　　單拔群道：「你們若是光明正大的報仇，盡可定下日期，約雷大俠另行比武！」

　　巫三娘子笑道：「擇日不如撞日，難得碰上，我們就要在今天作個了斷。」東門壯哈哈笑道：「報仇本來就是不擇手段的，單大俠的說法，不嫌有點迂麼？何況以武林身份而論，他們雖然都是一幫之主，和雷大俠可還相差其遠。雷大俠雖然鬥了一場，諒也不會與他們斤斤計較的。」

　　雷震嶽怒氣勃發，喝道：「鼠輩敢來欺我，好，就讓他們來吧。」

　　鐵廣見他神威凜凜，不覺倒是一怔。但巫三娘子卻已聽出他的中氣不足。

　　巫三娘子向鐵廣使了個眼色，說道：「對啊，一寸光陰一寸金，是不該虛耗時間了。雷大俠既然劃出了道兒，咱們就並肩子上吧！」說到「一寸光陰一寸金」這句成語之時聲音特別響亮。

　　這一句極普通的成語，本來可說是「陳腔濫調」的；但此時此際，在巫三娘子口中道出，卻有著特殊的含義。鐵廣何等機靈，一聽便懂。心道：「不錯，趁著雷震嶽精力尚未恢復，越快動手越好！」他得到巫三娘子一言提醒，亦已聽出了雷震嶽是中氣不足了。當下立即取出兵器，喝道：「姓雷的，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我們不想佔你便宜，讓你先進招吧！」眼看雙方如箭在弦，一觸即發。忽聽得有人喝道：「且慢！」

　　這一聲大喝，令得鐵廣夫妻不由得驀地一呆，登時面上變了顏色。雷震岳則是大喜叫道：「石星賢侄，你，你怎的也會我到這兒來了？」

　　話猶未了，只見陳石星與雲瑚手拉著手，像是鴛鴦比翼的騰空而起，腳尖落地之時，已是到了「海神台」上。單拔群讚道：「好一招比翼雙飛的輕功！」

　　就在這一瞬間，尚和陽忽地喝道：「什麼人膽敢跑來搗亂？」一撥琵琶，反手一揮，就向陳雲二人掃去。

　　原來尚和陽並非不知陳石星是什麼人，正因為他聽見了雷震嶽叫出陳石星的名字，這才故意裝作不知，以便他突施殺手的。要知陳石星這兩年來在江湖上聲名鵲起，尚和陽雖未見過他，也聽得鐵廣等人說過他的。此時見他來得如此迅疾，一看便知鐵廣夫妻難是他的對手。是以不惜耗掉最後殘存的兩分功力，趁他們立足未定，就攻其無備了。

　　他這一招名為「胡笳十八拍」，正是鐵琵琶這門功夫變化最為複雜的殺手絕招，弦索割脈，琵琶本身當作鐵棒，彈出來的「噪音」則用以擾亂對方心神，除了礙於面子不敢發出暗器之外，鐵琵琶的功用可說已是發揮得淋漓盡致！

　　單拔群罵道：「不要臉！」想要撲上能去，卻被東門壯攔住。雷震岳初時一呆，跟著卻是哈哈一笑，說道：「無妨。」陳石星和雲瑚是比尚和陽小了兩輩的人，尚和陽把看家本領差不多拿出來偷襲他們，心想陳石星縱有幾分本領，但年紀輕輕，功力再強也強不到那裡，這一下殺手使出，料想陳雲二人，不死也必重傷。

　　那知結果竟是大大出他意料之外！

　　陳石星一聲長嘯，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長嘯聲中，劍光暴長。他與雲瑚業已雙劍合璧，倏的就把尚和陽的身形圈在劍光圈內。雷震嶽不禁又驚又喜，心裡想道：「長江後浪推前浪，這句話當真說得不錯。」心念未已，只聽得一陣繁弦急奏似的錚錚之聲，本來是耀眼生輝的劍光突然收斂。陳石星朗聲說道：「對不住，弄壞了老前輩的樂器，真是不好意思！」

　　只見尚和陽站在一旁，呆若木雞。他的手上還抱著琵琶，但琵琶上的弦線都已當中斷了。而且琵琶的腹部，穿了一個洞。地上一堆破銅爛鐵，有透骨釘，有鐵蓮子，有薄如翼蟬的蝴蝶鏢──還有給劍光絞得變成粉末的許多梅花針。這些暗器，雖然已是給劍光絞削得破破爛爛，落在行家眼中，還是可以認得出來。原來尚和陽已是使出了最後一招，把藏在琵琶腹內的暗器全都發了出來。

　　但他卻想不到陳雲二人的雙劍合璧，威力還在他的估計之上太多。不但暗器無功，連鐵琵琶都給他們的雙劍洞穿！原來陳石星和雲瑚所用的劍，一名白虹，一名青冥，乃是張丹楓夫婦當年所用的鴛鴦寶劍，傳給他們的。尚和陽的鐵琵琶本來也是一件寶物，尋常刀劍，決計不能損害它的分毫，如今卻毀在這雙寶劍之下。

　　尚和陽已是把平生本領都拿出來，雖說在激戰之餘，筋疲力倦，但不過數招，便敗在兩個晚輩之手，而且敗得如此之慘，不但大出旁人意外，他自己也是做夢都想不到的。

　　他站在一旁，呆若木雞，臉上一派茫然的神色。誰也不知道他心裡是想什麼，但料想那滋味也是極之難受的了。

　　單拔群本來想罵他一聲「卑鄙」的，見他如此狼狽，倒是不忍再罵了。

　　陳石星打敗了尚和陽，這才說道：「雷伯伯，這場比武，請讓我們替你接下來吧，我們兩個對他們兩個，誰也沒有佔誰的便宜。」

　　東門壯勉強打起精神，端出公證人的身分，說道：「你們懂不懂江湖規矩，鐵廣夫妻找雷大俠報仇，你們憑什麼搞局？」雲瑚冷笑道：「你這是什麼公證人，只許鐵廣替他哥哥報仇，就不許我替父親報仇嗎？當年害死我爹爹的人，他的哥哥也是其中之一！雷大俠替我殺了他的哥哥，他要報仇，只能找我算帳！」

　　東門壯一指陳石星，說道：「那麼，你呢？」單拔群道：「雲姑娘的母親曾有遺囑付託與我，由我做媒，把她的女兒許配給陳石星，他們是未婚夫妻的關係。」

　　這件事情雲瑚還是第一次知道。單拔群當眾說了出來，她不禁臉都紅了。

　　陳石星道：「撇開這層關係不談，我和毒龍幫也有深仇大恨。我的爺爺是受毒龍幫的人暗算，因傷至死的。我的家也是給毒龍幫放火燒掉的。我不知誰是下手的人，但鐵廣既然是毒龍幫幫主，我就只能找他算帳！」

　　這正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東門壯剛才既然堅持鐵廣夫妻可以向雷震嶽算帳，此時自是沒有理由禁止陳雲二人向鐵廣算帳，只能啞口無言。單拔群道：「好，既然大家都沒話說，就讓我和東門先生再做一趟公證人吧。東門先生，你要和我比武，是押後一場呢？還是同時進行呢？若是同時進行，就只能取消公證人，讓他們自行比武了。」

　　形勢陡變，東門壯那裡還敢多事，只好說道：「單大俠，剛才只是為了一時議論未決，我才只能提出大家都以比武解決的。其實我並不是非要和你武不可！」言下之意，如今是「議論」己定，他也同意由鐵廣夫妻和陳雲二人作個了斷，是公平合理的了。

　　鐵廣和巫三娘子怎敢和陳石星比武？巫三娘子偷偷向鐵廣使了一個眼色，兩人齊聲說道：「好，比就比吧，難道我們還怕你這小子不成！」

　　陳石星道：「很好，不怕就來吧！」不料鐵廣夫妻口裡是這麼說。做的卻是另外一套，巫三娘子踏上一步，突然發出一件暗器。

　　這是她的獨門暗器──毒霧金針烈焰彈。

　　只聽得「蓬」的一聲，暗器爆裂，登時煙霧迷漫，一團火光，向陳雲二人罩去。煙霧中閃爍著無數金色光芒，那是細如牛毛的梅花針。鐵廣也發出了他的獨門暗器毒龍鏢，他們一發暗器，立即便向後躍。

　　巫三娘子所發的「毒霧金針烈焰彈」，可說是殺傷力最強的一種暗器，雖然她本來只是用以對付陳石星，但毒霧迷漫，金針四射，烈焰飛騰，凡是站在這海神台上的人，都是難免被波及了。

　　是以她的暗器一發，海神台上的幾個人也就同時出手。

　　單拔群一聲大喝，呼呼呼連發三掌。他號稱「鐵掌金刀」，掌力的強勁，可想而知。那迷漫的毒霧，在他掌風掃蕩之下，片刻之間，便已由濃變淡，由淡而無。

　　陳雲二人則仍是施展雙劍合璧的功夫，一招「白虹貫日」劍光合成一道長虹，巫三娘子所發的毒釘和鐵廣所發的毒龍鏢，根本就近不了他們的身子，便給劍光絞碎。

　　但煙霧一散，卻已不見了鐵廣和巫三娘子。

　　陳石星定晴細察，這才發現有兩條人影，早已跑過了那條界線，跑到了懸岩的邊緣。

　　陳石星大怒喝道：「用這等陰毒的暗器害人，你們還想跑麼？」

　　他正要和雲瑚追過去，話猶未了，只聽得「卜通」一聲，鐵廣夫妻已是同時跳下錢塘江去了。

　　原來他們也知道惡毒的暗器，只能阻擋一時，決計傷不了陳石星的。巫三娘子用這種暗器，不過是想借煙霧掩護，以便她和鐵廣逃走的。

　　毒龍幫是海上的盜幫，鐵廣身為幫主，自是精通水性，巫三娘子小時常在號稱長江天險的三峽水中游泳，水底功夫，亦是不在鐵廣之下。放此他們敢於跳下波濤洶湧的錢塘江。不過，也幸虧他們的時間選擇得對，要是「二潮」未過，那「萬里突圍天鼓碎，天鼇翻見雲山傾」的浪頭，縱然他們的水底功夫再高十倍，也是難免被怒潮捲去，喪身魚腹。雲瑚恨恨說道：「便宜了這一對狠毒的狗男女了。」

　　陳石星：「在這驚濤駭浪之中，他們也未必逃得性命的，就讓他們去吧。」

　　他正想過去與雷震嶽相敘，忽聽得雷震嶽叫道：「啊呀，不好！」

　　陳石星吃了一驚、「什麼不好？」只見雷震嶽瞪著眼睛，神情竟似呆了，陳石星跟著他目光注視的方向望去，只見尚和陽不知是什麼時候悄悄走過去的，此時亦已站在懸岩邊了。

　　陳石星一眼望去、就不由得打了一個寒噤，尚和陽的面色太可怕了！

　　原來在鐵廣夫妻發出暗器偷襲之時，大家都忙於應變，卻誰也沒有想到要去「保護」尚和陽。尚和陽在對陳雲二人全力一擊之後，已是再也沒有能力抵禦暗器了。而且他也沒有想到鐵廣夫妻會使用這等歹毒的手段，連他的性命也不顧的。

　　他敗在小輩之手，心情早已惘然若喪，莫說已無抵禦的能力，即使還有，也是躲避不開了。

　　他吸進了毒煙，太陽穴，迎香穴，眉心都中了巫三娘子劇毒的梅花針，肩頭著了鐵廣見血封喉的毒龍鏢。

　　莫說他的功力已經消失，即使沒有消失，被這許多劇毒的暗器打著要害，只怕也是難以保全性命。

　　雷震嶽大吃一驚過後，連忙叫道：「尚老前輩，你莫，你莫動，我來幫你療傷！」尚和陽淒然一笑，說道：「我一大把年紀，難道你還要我苟活人間三十年嗎？我後悔違背了對張丹楓的允諾，如今敗在張丹楓的高徒手下，這正是上天給我的報應。我還能夠說話不算數嗎？」雷震嶽還未跑到他的跟前，只聽得「卜通」一聲，他已是追隨鐵廣夫妻之後，跳下錢塘江去了。

　　鐵廣夫妻精通水性，又沒有受傷，跳下去或許還可以僥倖逃生，他這一跳，在八月十八「海神生日」的日子跳下錢塘江，誰也知道那是必死無疑的了。雷震嶽嘆了口氣，說道：「尚和陽好歹也算是開創一派的武學宗師，想不到竟是如此下場！」正是：

　　禍福本無門，但憑人自召。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友敵混淆行詭辯　是非大白破奸謀

　　東門壯在鐵廣夫妻一放暗器之時，已是料準他們的偷襲必然不能成功，早就在煙霧消散之前溜走了。

　　雷震嶽笑道：「今天他是公證人的身份，按照江湖規矩，與其今日與他為難，倒不如讓他再來搗亂的好，就只怕他不敢自投羅網。不過我還有一事未明，想問石星賢侄。」

　　「不知伯伯想要知道什麼？」

　　「聽說你們本來是打算留在蘇州的，怎的忽然又到了這裡？」

　　陳石星道：「我正是要把一個好消息告訴兩位伯伯。」

　　單拔群連忙問道：「可是你們已經打聽到葛南威的消息了麼？」

　　雲瑚笑道：「豈只消息，他的人已經回來了。」

　　單拔群喜出望外，「怎樣找到他的？」

　　雲瑚笑道：「單伯伯，你的眼光真是不差，給你說對了。」

　　單拔群一怔道：「我說對了什麼？」

　　雲瑚說道：「是那位巫姑娘將他救了出來，後來又在暗中幫助我們，我們才能找到他的。」當下將找到葛南威的經過，一五一十的說給單拔群知道。

　　單拔群笑道：「我早就看出那位巫姑娘對南威沒有惡意，總算沒看錯人。南威如今是在──」

　　陳石星道：「在我們離開蘇州那天，他已經和丐幫的焦舵主前往太湖了。」

　　雷震岳瞿然一省，說道：「對，太湖三十六家水寨的總寨主王元振今年做六十大壽，他的壽辰是本月廿二日吧？」單拔群笑道：「正是。我本來想邀你一起趕會的。」

　　雷震嶽笑道：「其實我也有這主意。不過在今日之前我可不知自己是否有命去喝他的壽酒。現在是可以和你們一起去了。」

　　兩天之後，他們已是一葉輕舟，逍遙在太湖之上。

　　風平浪靜，凝眸望去，但見萬頃茫茫，水天一色。太湖七十二峰迤邐迎來，有如翡翠屏風，片片飛過。

　　雲瑚在這如詩似畫的景色之中，也不禁逸興遄飛，輕輕吟道：「燕雁無心，太湖西畔隨雲去，數峰清苦，商略黃昏雨。」這是宋代詞人姜白石的名句，雲瑚低吟半闕，便即笑道：「可惜現在未是黃昏，也沒有雨。」

　　陳石星笑道：「還是沒有黃昏雨的好。前兩句何等灑脫飄逸，要是加上了後兩句的景色，那可就嫌有點淒苦了。」雲瑚笑道：「不錯，我現在著群峰起伏，隱現湖中，也只覺心曠神怡，並無白石老人感受的那種『數峰清苦』的滋味。」

　　說罷，忽地朝陳石星笑了一笑，按下去道：「面對如此幽美的湖光山色，我倒想聽聽你的琴聲了。」

　　陳石星道：「好，我給你彈一曲張于湖（宋代詞人，曾中狀元）的念奴嬌。這首詞雖然寫的是洞庭湖景色，移到此處，也很合適。」

　　雲瑚說道：「不錯，此詞豪情勝慨，正合咱們心境。你彈吧，我給你伴唱。」琴聲一起，雲瑚唱道：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無一點風色。玉樹瓊田三萬畝，著我扁舟一葉。素月分輝，銀河共影，表裡俱澄澈。怡然心會，妙處難與君說。應念嶺海經年，孤光自照，肝膽皆冰雪，短髮蕭蕭襟袖冷，穩泛澮溪空闊。盡挹西江，細斟北斗，萬象為賓客，扣弦獨嘯，不知今夕何夕？」中秋才過三天，也算得是應景了。

　　琴聲一止，忽聽得有人喝采道：「彈得好，喝得也好！」

　　雷震嶽和單拔群聽得有人喝采，不禁也都是吃了一驚。原來在他們附近的水面，並無船隻。極且遠眺，只是隱約可見一面風帆。若說喝采的人在那條船上，距離這麼遠，還是聽得如此清楚，那人的功力之深，也就可想而知了。

　　陳石星吃了一驚，說：「這人用的似乎是傳音入密的上乘內功。」

　　雷震嶽嘆道：「不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這句話當真說得半點不假。此人的內功之高之純，實是我平生僅見。想不到會在此處碰上如此人物。單兄，你對武林人物比我熟悉，你可知道這人是誰麼？」

　　連「一柱擎天」雷震嶽都如此說，陳石星和雲瑚不禁更為驚駭了。大家都把眼睛看著單拔群，希望他能夠說出此人來歷。

　　單拔群想了一想，說道：「張丹楓大俠我曾有幸見過，要是張大俠尚未逝世的話，我會懷疑是他。但張大俠早已在四年前去世，我可真想不到還有誰能有此功力了。」

　　雷震嶽道：「他的功力竟比得上一代武學的大宗師張丹楓大俠麼？」單拔群道：「比之張大俠雖然還有不如，但在我所認識的武林前輩之中，已是沒有能及他了。」

　　雷震嶽道：「單兄，你見聞廣博，你再仔細想想，或許這人你雖然並不認識，卻曾聽人說過？」

　　單拔群道：「厲抗天的師父喬北溟當年是和張大俠分庭抗禮的大魔頭，但聽說他也是早已在海外死了。」

　　陳石星道：「不錯。厲抗天喪命在我師父掌下，我曾親耳聽得他說他那次是要找我的師父為他的師父報仇的。既然用到『報仇』二字，可知喬北溟的死訊是真不假。」雷震嶽道：「想不出那就算了。依常理推測，既然有這樣的人物來到太湖，今天又是王元振的壽辰，自必是來給王元振賀壽的了。咱們到了西洞庭山，料想就可以知道他是誰了。」

　　單拔群忽道：「我想起一個人來了！」

　　雷震嶽道：「是誰？」

　　單拔群道：「東海龍王！」

　　雷震嶽道：「東海龍王是什麼人？」

　　單拔群道：「他是、是──」

　　正說話之間，前面那條船已是出現在他們的視力範圍之內。

　　只見那條船大得驚人，約莫有二三十丈長，三層樓高。是一條名符其實的「樓船」。

　　雷震嶽道：「這種樓船，似乎不是在江河行走的！」

　　單拔群道：「不錯，這是用來飄洋過海的樓船。啊，你們看見了那面旗幟嗎？」陳石星定睛看去，只見一面大旗，在船頭迎風飄揚。旗上繡著一條張牙舞爪的黑龍。

　　龍是帝王的標誌，這條船居然敢用龍旗，先莫問主人是誰，他的膽大處亦是足以驚世駭俗了。

　　單拔群吁了一口氣，說道：「我猜得不錯，果然是東海龍王！」那座樓船乘風疾駛，比小船還快得多，沒過多久，就只看見桅尖，船身已是隱沒在煙波浩渺之中。依水程推斷，這條船已是到了西洞庭山的山腳，船上的人也可能已是棄舟登陸了。

　　雷震嶽道：「船在西洞庭山停泊，看來果然是去給王元振祝壽的了。單兄，這東海龍王是什麼來歷，你還沒有說呢。」雲瑚則迫不及待的問道：「他是好人還是壞人？」

　　單拔群道：「我不知道他是好人還是壞人，甚至不知道他是姓甚名誰。」

　　「我只知道他是縱橫東海的一股海盜首領，殺人掠貨，對黑白道都不買帳的海上霸王。因他以龍旗作為標誌，故此人們稱他為東海龍王。他很少在陸上露面，故此中原的武林人士，知道他的人並不多。

　　雷震嶽皺眉道：「像這樣的一個人，王元振的名頭雖然不小，恐怕也未必放在他眼內，他怎肯『屈駕』來給王元振賀壽？事情似乎有點可疑吧？單兄你可知道他是王元振的朋友嗎？」

　　單拔群道：「我曾聽王元振談過他，但據王元振說，他也是從未見過東海龍王的，更談不上有什麼交情了。不過或許他是由於惺惺相借，幕名前來與王元振結納也說不定。」

　　他們這一葉輕舟，雖然比不上那艘海船之快，速度也不算慢。不見那艘海船之後約莫半個時辰，他們也到了西洞庭山了。當下一行四人，捨舟登陸。

　　西洞庭山雖遠不及五嶽名山之高大，但懸崖峭壁，奇石嶙峋，卻也予人以崔嵬萬丈的感覺。雷震岳等一行四人捨舟登陸，但見山下田畝成行，山上盡是果樹，濃蔭相接，花果飄香，單拔群告訴同行諸人：「王元振行寓兵於農之法，山寨弟兄的口糧，一半是憑耕種，一半是靠打魚。除非貪官汙吏的不義之財他們才會強搶，一般正當的客商，他們是從不劫掠的。」

　　行到半山，已有兩個頭目上來迎接。他們是認識單拔群的，一見單拔群，便即喜形於色的說道：「單大俠，你來了就好了，我們真擔心你今天趕不回來呢。」單拔群道：「有什麼事嗎？」

　　一個頭目道：「剛才來了一個非常特別的客人。」

　　單拔群道：「我已經知道了，是東海龍王。」那頭目道：「不錯，東海龍王帶了許多人來，他和我們可是一向沒有來往的。」單拔群道：「你懷疑他們來意不善？」

　　那頭目道：「除了東海龍王這幫人外，還有一些和我們雖然相識，但交情卻很普通，甚至是各行其是，風馬牛不相及的黑道人物也來了不少。但這些人和東海龍王那幫人卻似乎相識，一見面就有說有笑的。我真懷疑他們是別有圖謀，來者不著，善者不來。」單拔群道：「好，那麼我走快兩步，去見你們的寨主，用不著你們帶路了。」

　　當下他們四人立即施展輕功，逕奔王元振總舵所在的西洞庭山主峰縹緲峻。

　　王元振是在聚義廳接受賓客的祝賀的。他們一進寨門，只見走來迎接他們的頭目面色都是有點異樣的沉重，來到聚義廳，便聽得裡面吵鬧之聲，恍若聚蚊成雷，說話的人太多，只聽出他們是在爭論，至於爭論什麼，一時間可就難以分辨了。單拔群無暇向知客多問，便即走進聚義廳，正在門口，忽聽得王元振大聲說道：「我年紀老邁，過了今日，已是決意金盆洗手，這太湖寨主，我都不想當了，何況什麼江南的武林盟主？我自是更無此念。」

　　跟著有人說道：「是否需要一個武林盟主，大家也還意見紛紛呢，王寨主，你讓賢不嫌早了一點麼？」

　　又有人大聲叫道：「王寨主，你是龍馬精神，六十歲正是壯年，如何就說到金盆洗手四字？」

　　跟著有人叫道：「目前正有大事待決，王寨主就是想要金盆洗手，似乎也不當在這時候。」

　　單拔群聽得這些議論，不禁暗暗納罕，怎的突然會有推舉什麼武林盟主的動議？莫非就是東海龍王的黨羽搞出來的。真正的目的是要讓東海龍王統一江湖？『大事待決』又是什麼『大事』呢？還有一樣奇怪的是，王元振素來豪氣干雲，才不過是十天之前，我和他分手的時候，他也未曾向我表露有金盆洗手之意，怎的現在忽然說要退出江湖？」

　　心念未已，聽得一片嘈嘈雜雜的聲音嚷道：「王寨主若是當真倦勤，那咱們也不必勉強他了！」

　　「處非常之事，必須非常之人；這擔子是重了些，王寨主不願意挑，咱們就請能挑得起也願意挑的人擔當吧。」

　　「胡說八道，我們在太湖裡安窯立櫃，數十年來都是風平浪靜，何須什麼武林盟主？我們擁戴的也只能是王總寨主！」

　　「話可不是這麼說，如今我們受到官兵的壓迫，正是應當同心禦侮的時候，有個武林盟主，那又有什麼不好？」

　　許許多多人同時說話，竟是主張有武林盟主，主張「不必勉強」王元振再負重任的人多。而且這些人包括太湖三十六家寨主中的幾家寨主在內。

　　就在此時，單拔群一行四人已經走進了聚義廳，開始有人發現他們了。

　　認識單拔群的人多，登時就有許多人叫道：「大家且莫爭論，單大俠到了！」接著有人叫道：「啊，威震天下的『一柱擎天』雷大俠也到了！」

　　只有陳石星和雲瑚，他們雖然是跟著兩位大俠進來，卻沒什麼人注意他們。

　　王元振喜出望外：「雷大俠，想不到大駕光臨，請恕失迎之罪。單大哥，你怎麼不早點給我捎個消息？」

　　單拔群道：「我也是前幾天才知道雷大哥來到江南的。我是特地到海寧去接他來的呢。」

　　雷震嶽道：「我是特來給王總寨主拜壽的，王總寨主不必客氣。」

　　王元振疊聲說了兩句「不敢當」之後，哈哈笑道：「今日先有東海龍王，後有你們兩位稀客遠來，真是令得王某畢生永感榮寵之事。」

　　和王元振賓主對坐的是一個身高七尺開外的虯髯大漢，約莫五十歲未到的年紀，雙目炯炯有神，雷震嶽和單拔群二人來看，態度卻似乎頗為倨傲。

　　雲瑚悄悄在陳石星耳邊說道：「這人想必就是東海龍王了，哼，他這副自高自大的神氣，我一見就心裡生氣！」

　　那虯髯漢子忽地把目光投到陳雲二人身上，也不知他有沒有聽見雲瑚的說話。陳石星悄悄捏了捏雲瑚的手心，示意叫她莫要亂說。兩人退入人叢之中。

　　此時嘈嘈雜雜的聲音不知不覺都已靜止下來，大家都在注視東海龍王和兩位威震武林的大俠相會。

　　王元振開始介紹道：「這位是鼎鼎大名、縱橫海上的東海龍王司空舵主！」不出雲瑚所料，這虯髯大漢果然是東海龍王。

　　「這位是威震南天的『一柱擎天』雷大俠！」

　　介紹完畢，東海龍王微一欠身，淡淡說道：「在下司空闊，久仰雷大俠盛名。」

　　在場的人，十九不知道東海龍王的真名實姓，此時才知道他叫司空闊。

　　他口裡雖然是說對雷震嶽「久仰」，但只是微一欠身，倨傲的神色依然未改，顯然是不怎麼把「一柱擎天」雷震嶽放在眼內。

　　許多人都為雷震嶽感到不平，雷震嶽卻似乎不以為意，按照普通的江湖禮節，不卑不亢的抱拳一揖，也是淡淡道：「請恕雷某地僻偏遠，今日方始知道東海龍王的大名，失敬了！」

　　針鋒相對，東海龍王的面色微變，隨即哈哈笑了起來。

　　「司空闊海上為家，長居化外，久矣不與中原君子交遊，失禮之處，雷大俠莫怪！」笑聲中重新施禮，還了一揖。恍似暗流般洶湧，無聲無息的突然捲來。雷震嶽只覺一股大力，撲擊他的胸口。

　　雷震嶽無暇思索，連忙抱拳，還以一揖。

　　兩股劈空掌力相撞，「波」的一聲，好似戳破了皮球，雷震嶽竟是身不由己的退了一步。

　　東海龍王發難在先，雷震嶽被逼防禦，自是難免稍稍吃虧，退這一步，其實是不能算輸的。

　　不過，這是對方借還禮為名的暗中較量，雷震岳雖然明知是給對方佔了便宜，卻不能就此翻臉再施反擊的。他退了一步，表面看來，總是輸了。

　　東海龍王哈哈一笑，說道：「雷大俠、你大多禮了！」說罷，大馬金刀的便即坐下，他可不再還禮了。「這位是鐵掌金刀單拔群單大俠。」王元振跟著替單拔群介紹。

　　單拔群踏上一步，伸出手來，說道：「久仰東海龍王盛名，幸會，幸會！」

　　江湖上通行的「見面禮」，除了抱拳打拱之外，就是握手為禮。單拔群正是因為看見雷震嶽在劈空掌力上吃了虧，故而藉行禮為名，有意替雷震嶽出一口氣。

　　這一下登時引起全場注視，眾人俱是想道：「單拔群號稱鐵掌金刀，掌上的功夫自是十分了得。這次東海龍王恐怕是難免要吃點虧了。」

　　那知雙掌一握，單拔群卻是不由得不暗暗吃驚。

　　原來雙掌一握，單拔群只覺對方的手掌軟綿綿的，似乎根本沒有發力，但單拔群逐漸把掌力加重，對方卻仍然是神色從容。不消片刻，單拔群已是默運玄功，把他的掌力發揮得淋漓盡致。他號稱「鐵掌金刀」，掌力只需用一半，就有開碑裂石之能，但此際已經用到全力，依然是奈何對方不得。

　　那麼剛猛的掌力發過去，竟如泥牛入海，一去無蹤，慣經大敵的單拔群也不能不暗暗吃驚了：「人稱東海龍王的武功深不可測，果然是言下無虛。」他是個武學的大行家，深知此際若然撤掌，東海龍王的內力必將乘虛而入，是以只好咬緊牙根，繼續下去，全力施為。東海龍王臉上的神色絲毫不變，但旁邊的人若是細心觀察的話，也可以看見他的額角沁出一顆汗珠。只不過單拔群的神情卻是緊張得多。

　　王元振恐怕兩虎相鬥，必有一傷，正想和雷震嶽合力為他們化解，忽聽得東海龍王哈哈一笑，說道：「單大俠號稱的鐵掌金刀，果然名不虛傳，佩服，佩服！」笑聲中放開了單拔群的手掌，坐回原位。兩人移開腳步之後，眾人定睛一看，只見單拔群剛才站立之處，有個深深的腳印，東海龍王站立之處，卻是什麼痕跡也沒有。

　　單拔群能夠在厚實的青磚上踏出腳印，功夫的厲害自是足以駭人。俱落在武學行家的眼中，東海龍王的絲毫不留痕跡卻是更加駭人。王元振這邊的人不禁都是暗暗吃驚：「想不到鐵掌金刀的掌力，也還是要輸給東海龍王！」

　　只有武學造詣最深的雷震嶽心裡暗暗嘆了口氣：「又給東海龍王取巧勝了這場，真是不值！」

　　原來單拔群的掌力是外家功夫，東海龍王的掌力則是內家功夫。內功外功若然都是練到登峰造極境界，本來是難以軒輊的。不過從表面看來，練內功練得接近爐火純青之境，別人極難測出深淺；練外功的人可就比較容易看得出來。例如單拔群在用了全力的情況下，就難免留下腳印了。

　　其實單拔群和東海龍王的功力本來是旗鼓相當的，要是東海龍王不撤掌的話，最後的結果勢必是兩敗俱傷。

　　兩大高手和東海龍王暗中較量，相繼吃了啞虧。群雄不禁相顧失色。王元振咳了一聲，說道：「大家都相識了，請坐下來繼續商談吧。」

　　那知雷、單兩個剛剛坐下，東海龍王卻站起來。

　　「還有兩位少年英俠，王寨主，你可還未曾介紹呢。」東海龍王說道。

　　剛才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一柱擎天」雷震嶽和「鐵掌金刀」單拔群這兩位大俠的身上，對和他們一起進來的陳石星和雲瑚二人誰都沒有留意，連王元振也只道他們是身份普通的後起之秀，適逢其會，恰好和兩位大俠一同進來而已。他們是否和兩位大俠相識，王元振也是未知道的。是以縱然他們是「後起之秀」，在這樣的盛會之中，也還不值得王元振特別介紹。單拔群道：「陳世兄、雲賢侄請過來吧！」陳石星淡淡說道：「我是末學後進，不敢高攀……」話猶未了，雲蝴卻已輕輕笑道：「咱們雖是無名小輩，但難得有這機會，會會東海龍王又有何妨？」陳石星只好和她一同走了出來。

　　他們剛剛走出人叢，東海龍王便迎上去，向著陳石星哈哈笑道：「陳兄，我雖然還未知道你是誰，你卻是在座賢豪之中，我最佩服的一位！」

　　東海龍王剛才對兩位名震天下的大俠都那麼倨傲無禮，誰也想不到他竟會對一個年紀輕輕的人如此謙恭，這剎那間，不禁都愕住了。

　　陳石星怔了一怔，「司空舵主說笑了，晚輩擔當不起。」

　　東海龍王笑道：「我生平從來不會胡亂恭維別人的，你的武功深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最少有一樣本領，是當今之世，無人可比得上你的！」

　　眾人聽得東海龍王如此說法，這才對陳石星另眼相看，不覺都是豎起耳朵來聽。

　　「適才湖上得聆雅奏，古人所云的『繞樑三日』之感尚未足喻，當今之世，我相信是沒有誰比得上陳兄的。不知三十年前，名揚天下的琴仙陳琴翁是陳兄的什麼人？」

　　陳石星道：「正是我的祖父。」

　　此言一出，已經有一些人開始知道陳石星的來歷。東海龍王哈哈笑道：「這就怪不得了。嘿嘿，倘若說到武功，今日在這裡的人，連我在內，恐怕誰也不能稱為天下第一吧？不論那一門本領，只要是天下第一的我就佩服，我這麼說，陳兄，你應該相信我是出於誠意吧？」陳石星道：「多謝舵主謬讚，晚輩愧不敢當。」東海龍王笑道：「你還客氣什麼？來來來，咱們過去談談。」一面說一面拉陳石星的手。

　　群雄剛剛見過他和單拔群以行握手禮為名暗中較量功夫，單拔群似乎還吃了多少虧的。此時見他拉著陳石星的手，不禁都是大吃一驚。陳石星也怕他是重施故技，不敢不著意提防。當下立即默運張丹楓所傳的內功心法，把一股若有若無，似虛似實的內力運到掌心。

　　東海龍王雖是邪派的大魔頭，但也有一個好處，乃是頗識憐才。他本來無意較量陳石星的武功的，但由於他是武學的大行家，此際忽地感覺陳石星的內功極為奇妙，看得出他是對自己採取防禦態勢，但那股內力卻是若隱若現，欲拒還迎。饒是他見多識廣，也猜不透陳石星練的是屬於那派內功。好奇之心一起，東海龍王情不自禁要試一試陳石星的功力了。

　　但陳石星既沒有採取主動攻擊，他只好先行運功試探了。這情形恰好和他剛才與單拔群暗中較量的情形一樣，不過是顛倒過來，由他站在單拔群剛才的位置而已。

　　東海龍王逐漸把內力一分一分的加上去，兀是試探不出陳石星的深淺，直到使出六七成內力，這才隱隱感到陳石星的反擊之力。感覺到陳石星這股內力雖然沒有他的雄渾，但精純厚重似乎還在自己所學之上。東海龍王不願傷害陳石星，當然也不想輸給陳石星，吃了一驚之後，心裡想道：「這少年人的來歷定必不凡，我也該適可而止了。」於是放開了陳石星的手，又再哈哈大笑起來。

　　「長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這兩句老話說得不錯，想不到陳兄琴技無雙，武功也這麼了得！」

　　此言一出，不知道陳石星來歷的人固然是驚異之極，那些知道陳石星來歷的人，不覺也都悚然動容。

　　在眾人喝采聲中，陳石星卻是不禁心裡暗道了一聲「慚愧！」

　　原來在東海龍王用到七分內勁之時，陳石星已是使盡氣力。倘若繼續相持下去，只怕陳石星非受內傷不可。

　　單拔群這才站了出來，朗聲說道：「這位陳石星老弟是張丹楓大俠的關門弟子！」

　　王元振吃了一驚，說道：「敢情就是數月前大鬧紫禁城的那位陳少俠麼？」

　　單拔群道：「不錯，這位雲姑娘單名一個瑚字，她是──」

　　王元振哈哈笑道：「不用你說我也知道了，雲姑娘是雲狀元雲重的孫女，雲大俠雲浩的千金，對麼？陳少俠和雲女俠的雙劍合璧，天下誰不聞名！」

　　雲瑚斂手一禮，微笑道：「司空舵主，單叔叔是我爹爹的好朋友，他和王寨主看在我爹爹的份上，給我臉上貼金，我是擔當不起的。司空舵主，你可莫要較考我的武功。」

　　東海龍王恭恭敬敬還了一禮，說道：「令尊是我佩服的人，只恨無緣見得。女俠家學淵源，不用試也知是造詣極深的了。」果然是普通的施禮，絲毫不帶掌風。

　　在張丹楓歸隱石林之後，雲浩就是江湖上最負盛名的大俠。如今雖然死了多年，武林中人提起他都還是肅然起敬。

　　忽聽得有人輕輕一聲咳嗽，站了起來，說道：「客人都已來齊了，我們還是言歸正傳吧！」

　　這人約莫四十左右年紀，頭戴方巾，三綹長鬚，相貌清秀，似是個文士模樣，只是一雙眼睛，一大一小，卻令人有一種「陰森莫測」的感覺。單拔群認得此人，心裡想道：「此人無風也要起浪，由他出面來幫東海龍王說話，料想不會安著什麼好心。」原來這個人複姓淳于，單名一個「通」字。平生居無定處，長年在江湖浪蕩，交遊極為廣闊，不論黑道白道，正派邪派，只要有名望有地位的武林大家，他都喜歡巴結。能說會道，也喜歡挑撥是非。不過由於他兩面俱圓，路路皆通，也有許多人願稱他結納，是以有人將他比作《封神榜》中的申公豹。他說了兩句「開場白」之後，見王元振沒有說話，便又接下去說道：「雷大俠，單大俠，你們恐怕還未知道要商量的是什麼事情吧？」單拔群道：「略有所知，願聞其詳。」淳于通道：「那就由我從頭說起好不好？」歪斜著大小眼，看了看王元振。王元振淡淡說道：「淳于兄伶牙俐齒，由你來說，那是最好也不過了。」

　　淳于通清了清喉嚨，說道：「今日商量的是對江南武林大有好處的一件事情，首先是東海龍王有意思和太湖三十六家的總瓢把子王元振老英雄攜手禦侮，進一步更歡迎江南的武林人士都來共訂盟約！」

　　單拔群道：「且慢。你說司空舵主意欲與王寨主攜手禦侮，不知是禦什麼侮？」淳于通道：「那還用說，當然是抵禦官兵的欺侮。據我所知，朝廷已經加派水師來到太湖，只怕不日就要發動進攻，東海龍王在東海如今也是備受官兵的壓迫，還要對付倭寇，恐怕也不容易在海外立足了。雙方利害相同，依我看要是能夠合成一股，真正對大家都有好處……。」

　　話猶未了，忽地有人報道：「巢湖韓寨主到！」

　　王元振認得來客是江湖雙傑的「老二」韓勁宏，只見他滿面血污，衣裳破爛，滿臉悲憤之色的急步跑來。

　　王元振吃了一驚，說道：「韓老弟，你怎麼啦？」

　　韓勁宏道：「我們的兩條船碰上了官軍水師，家兄和手下傷亡殆盡，家兄亦已被抓去了，只有我一個人僥倖還能留著性命來給你老拜壽。」

　　巢湖雙傑的老大韓勁功武功高強，為人慷慨豪爽，在水道的各幫各寨之中，聲望和勢力都是僅次於王元振的。人人聽得他被軍官擄去，無不憤慨。

　　王元振虎目圓睜，「為了我的賤辰，連累許多好朋友遭難，我還有什麼面子接受你們『賀壽』？這生日不做也罷！」

　　韓勁宏道：「王寨主，你千萬別這麼說。俗語說得好：將軍難免陣中亡。幹咱們這一行的，誰不隨時準備兩肋插刀！就是我們不來給你祝壽，官軍也要對付我們的。目前最緊要的是咱們怎樣去對付官軍。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好埋怨的？王寨主，你切莫自責！今天是你老的壽辰，咱們還是要盡情歡慶一天。明天再和官軍幹吧！」

　　淳于通豎起大拇指喝了一個「好」字，說道：「韓寨主說得有理！大家都看見官軍是怎樣壓迫咱們了，要是還不同心合力，成嗎？韓寨主你莫悲傷，有東海龍王和咱們聯手，令兄一定能救回來的。」

　　韓勁宏吃了一驚，說道：「原來這位就是名聞四海的東海龍王司空舵主嗎，幸會，幸會。」他口中說的話對東海龍王頗為尊敬，臉上卻一副茫然神氣。似乎做夢也想不到東海龍王會在此間出現，對東海龍王似乎也並不是非常相信。

　　淳于通道：「司空舵主，這個大計還是由你老人家自己說吧。」東海龍王道一個「好」字，站了起來，緩緩說道：「俗語說得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官軍敢欺侮咱們，咱們就不敢去打他們嗎？」

　　韓勁宏道：「司空舵主的意思是要和官軍大幹一場了？」

　　東海龍王道：「不錯，目前正是最好的機會。趁著王老寨主的壽辰，各路英雄豪傑都已來到，咱們要是能夠歃血為盟，同心合力，莫說區區幾營水師，再多的官軍，咱們也應付得了。說不定咱們還可以幹出一番大事業呢！」

　　單拔群道：「不知司空舵主要幹的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業？」

　　東海龍王道：「要是各位願意歃血為盟，咱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第一步先佔蘇杭二州，第二步取東南五省！」

　　淳于通道：「王老寨主，你們兩家利害相同，攜手禦侮之事，王老寨主當無異議吧？要是各位英雄也都同意的話，那麼咱們首先就得推舉一位盟主！」

　　王元振道：「茲事體大，請恕我不能立即答覆。」

　　淳于通道：「時機緊迫，請王老寨主當機立斷！」他與東海龍王一唱一和，口氣竟是咄咄逼人了。

　　王元振道：「再說我已年過六旬，老邁無能，要幹這等大事，恐怕也是力不勝任了。」淳于通道：「王老寨主，你太謙虛了。廉頗年過七旬，尚且有老當益壯的豪語，何況王老寨主才是做六十歲的生日呢？金盆洗手，閉門封刀，豈非言之過早？」

　　王元振道：「我如何能與古代的名將廉頗相比？」

　　淳于通道：「王寨主客氣了。不過，王寨主若是定要讓賢的話，咱們也不妨另選一位武林盟主。」說罷，眼睛望著東海龍王。

　　單拔群忽地朗聲說道：「且慢！」

　　淳于通道：「單大俠有何指教？」單拔群道：「武林盟主，且慢推舉。先得問問大家是否贊同造反！司空舵主，你的主張，乾脆說來就是『造反』二字，我這說法沒錯吧？」東海龍王縱聲大笑，說道：「不錯。我們本來就是強盜，強盜還怕造反嗎？」淳于通立即附和：「是呀，在座各位英雄，十居七八，都是開山立櫃的瓢把子，不管你們幹這一行是出於何因，總而言之，統而言之，都不能不承認是強盜了！司空舵主快人快語，是強盜還怕造反，豈非笑話？不過，單大俠，你當然不是強盜，你若然愛惜羽毛，不屑參加我們這夥，那也聽便！」要知夠資格與東海龍王爭奪盟主之位的不過寥寥數人，單拔群就是其中之一，淳于通這番話的用意就是在於打擊單拔群，最好將他排擠出去。單拔群冷冷說道：「淳于先生，你扯得遠了。目前要商量的大事，是應否造反，造反又是造什麼樣的反，單某的身份問題，意向如何，這些都似乎不必勞煩大家討論！」淳于通不敢與單拔群頂撞，皮笑肉不笑的打了個哈哈掩飾窘態，「好，那我們再聽聽單大俠的高見。」說罷，在東海龍王側邊坐下。

　　單拔群朗聲說道：「盜亦有道，像王寨主從來不取不義之財，保護百姓，勝於朝廷千百倍。這種行徑，就和許多強盜不同。在座的各位開山立櫃的瓢把子，相信絕大多數都是屬於這一種的。又比如在雁門關外佔山為王的金刀寨主，他固然與官軍為敵，但也曾屢次替朝廷抵禦瓦剌的入侵，這就只能稱為義軍，不能稱為強盜了，對麼？」有許多人齊聲說道：「對，盜亦有道，這話說得不錯！」

　　單拔群繼續說道：「造反也有多種，商湯討桀，武王伐紂，解民倒懸，是一種逼上梁山；替天行道，是一種佔山為王；割據稱雄，又一種；爭奪江山，想做皇帝，又是一種。司空舵主，你的造反，是那一種呢？」

　　東海龍王傲然說道：「俗語說得好，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朝廷無道，天下豪傑之士，取而代之，就是想做皇帝，又有何不可！」

　　淳于通喝采道：「壯哉！司空舵主說得對極了，皇帝並不是要注定姓朱的來做才行。明太祖朱元璋當年何嘗不也是造反才奪來的江山！」

　　雷震嶽由於和江南的武林人士不很相熟，一直沒有發言，此時忍耐不住，站起來道：「朱元璋的江山可是從蒙古人手中奪回來的！」

　　淳于通捋捋鬍鬚，歪斜著眼淡淡說道：「如今的大明天子可不是朱元璋了，朱元璋有功勞，他的後代子孫就應該永遠做皇帝嗎？」

　　雷震嶽早已看出東海龍王野心不小，他亦已隱隱感覺得到，東海龍王與淳于通一唱一和，鼓動群雄造反，內中心定是藏有極大的陰謀，但他拙於言辭，被淳于通巧言一駁，一時之間，還未想到應該如何措辭反駁才好。

　　此時群豪已是議論紛紛，人聲鼎沸，有一個人淚流滿面，嘶啞著聲音叫道：「官軍已經逼得我們無路可走，捉了咱們的親人，殺了咱們的弟兄，是可忍孰不可忍，你們還在討論要造什麼樣的反，我是粗人，我不懂什麼道理，就只知道要替我們跳馬澗的杜大哥報仇！有那一位頭領，他就是要我殺上京城，我拼著一身剮，也甘願執鞭隨鎧！」

　　說話的是跳馬澗的二寨主房豪，大寨主杜謀是昨天在太湖被官軍捉了去的。

　　淳于通豎起大拇指道：「對，這才是好漢子！」

　　東海龍王說道：「王寨主，杜謀是你的客人，如今房兄要為他的杜大哥報仇，你總應該說幾句話吧？」

　　王元振十分難過，說道：「報仇我不反對，不過──」

　　淳于通道：「不過怎樣？」

　　王元振道：「報仇我不反對，怎樣報仇，似乎還可商榷。」東海龍王側目斜瞧，說道：「乾脆的說，你贊不贊成造反？」

　　王元振對他們的言論，隱隱覺得不妥，但也還未曾想得十分清楚，眼見眾議紛紛，東海龍王與淳于通又在一唱一和，辭鋒咄咄逼人，王元振終於嘆了口氣，說道：「我願付之公議，要是大家都不反對，我也沒有話說。」

　　淳于通一指韓勁宏，說道：「好，那麼你呢？你說該怎麼樣？」韓勁宏的哥哥給官軍擄去，淳于通自是以為他必然贊成造反無疑。韓勁宏神色一片茫然，半晌說道：「我不知道。找，我唯王老寨主馬首是瞻。」

　　太湖三十六家寨主之一的夏一成道：「咱們縱然不想稱王稱霸，但大伙兒擰成一股，也好叫朝廷不敢小覷咱們。就學金刀寨主的模樣，他在北方稱雄，王老寨主，你在南方稱雄，又有什麼不可？」

　　王元振苦笑道：「我怎能稱金刀寨主相比？」

　　夏一成道：「他可以做得到的，咱們為什麼做不到？所以依我之見，有個武林盟主也是好的。」他用的是「咱們」二字，已經不再單獨只提「王老寨主」，弦外之音，顯然是說倘若東海龍王要做這武林盟主的話，他也並不反對。

　　群豪意見紛給，三三五五，爭論不休，人聲鼎沸中，陳石星忽地站起來道：「請各位稍靜片刻，我有話說！」

　　他用的是張丹楓傳授的內功心法，運用丹田之氣說出話來，聲音不大，卻把滿大廳那一片嘈嘈雜雜的聲音都壓了下去，聲音鏗鏗鏘鏘，把群豪的耳鼓都震得有點嗡嗡作響。

　　眾人一驚之下，不知不覺都靜下來聽他說話了。唯一例外的是淳于通。淳于通是想「先下手為強」，立刻說道：「陳少俠剛在不久之前，曾與群雄大鬧京城，又曾與雲女俠闖過禁官，這正是天大的造反，想必對司空舵主的主張，應是沒有異議的了，對嗎？他特地這樣大捧陳石星，不問可知，乃是想要陳石星不便開口反對他們。

　　那知陳石星卻不領他這頂高帽子的情，淡淡說道：「我還沒有說話，你怎麼知道我是贊成還是反對？」

　　幸虧淳于通臉皮厚，雖然頗感尷尬，還能厚著臉皮說道：「我是佩服陳少俠的英雄事跡，故而忍不住要把陳少俠引為同調。既然陳少俠怪我多嘴，那就請陳少俠自己說吧。」陳石星正眼也不看他，緩緩說道：「不對，我和你唱的並不同一個調子。乾脆的說，我不贊成你們所想做的這種造反！」

　　此言一出，東海龍王和淳于通固然感到失望，但還未覺得怎樣意外。倒是王元振這邊的人，有些人感到大惑不解了。

　　陳石星繼續說道：「數十年來，金刀寨主雄據關外，不知曾經多少次替朝廷打退了瓦剌的入侵，這是天下人所共見的。各位比我年長，知道的當然比我更加清楚！

　　「當然他也曾打過官軍，但那是被逼還手的，不能和抵抗瓦剌的入侵相提並論。」

　　「你們說要效法金刀寨主，似乎是應當效法他這種『為國為民，俠之大者』的作為吧？」

　　夏一成面有愧色，勉強辯道：「陳少俠，你這道理是說得不錯。不過，瓦剌並未打到江南，我們怎能像金刀寨主那樣去和瓦剌打仗？目前只是官軍壓逼我們，我們為什麼不可以先打官軍？」群豪說道：「對呀，依我說瓦剌固然要打，昏君也要打。」

　　陳石星道：「兩個拳頭一齊打出去有力，還是一個拳頭打出去有力？」房豪說道：「當然是雙拳齊打有力！」

　　陳石星道：「若然一個拳頭還要同時打兩個強敵，那又如何？」房豪說道：「陳少俠，你當我是小孩子麼？誰也知道，要是這樣打法，那定然必敗無疑。」

　　陳石星道：「對呀！房寨主既然明白這個道理，那就應當明白為什麼我們不主張現在這個時候，同時也打昏君了！

　　「事有緩急輕重，目前瓦剌正在準備大舉入侵，我們也該全力對付。要是能夠令到朝廷和我們一起抗敵，那才是上策，對麼？」

　　房豪仍不服氣，「但官軍壓迫我們，難道我們就任由他欺侮嗎？」

　　陳石星道：「當然還是要理會的。但最緊要的是聯手抗敵！要是義軍的力量足夠作為抗敵的中流砥柱之時，料想官軍也不敢隨便向咱們挑釁。」

　　房豪氣平了些，「但我還是有一樣想不通，請陳少俠指教。」

　　「好說，好說。我見識淺陋，不過好在有各位前輩在場，說出來大家參詳。」

　　「乾脆的說，我不相信昏君！你以為他會真心和咱們攜手抗敵嗎？」

　　陳石星道：「這一問問得好，說老實話，我也不相信當今皇帝真心抗敵的！」

　　房豪大惑不解，說道：「既然陳少俠也不相信昏君，何以還要我們和他攜手抗敵？」

　　陳石星道：「做皇帝的最緊要的是什麼？是想坐穩江山，保持帝位。他要對瓦剌屈辱求和，無非也是為了這個目的，對麼？」房豪點了點頭，說道：「不錯！」

　　陳石星道：「那麼我們就告訴他，要是他不肯和我們聯手抗敵，我們就在各處豎起義旗，號召義師，替老百姓出頭抗敵。如此一來，絕大多數決心抗敵的百姓是擁護誰呢？」房豪說道：「我開始有點懂了。不錯，如此一來，昏君盡失民心，他的江山也坐不穩了。」

　　陳石星道：「要是他答應和我們聯手抗敵，我們就答應擁戴他繼續做皇帝，他權衡利害，你說他敢反對咱們的主張嗎？」

　　房豪至此方始消除疑慮，說道：「陳少俠，你講得真透徹，這我可懂了。」

　　韓勁宏問道：「那次你和雲女俠闖入禁官，就是為了求見皇帝老兒，申述你剛才所說的主張嗎？」

　　陳石星道：「不錯。我見到了皇帝，不出金刀寨主所料，他也被迫同意我們的主張了。」

　　當下陳石星把那次和皇帝談判的經過，除了還須保密的一小部分之外，都說了出來。說到他留書警告皇帝的那八個大字：「背信棄義，天子不恕」之時，群雄不禁都是意氣風發，掌聲如雷。

　　王元振站了起來，對陳石星深深一揖，說道：「陳少俠，多謝你一番高論，令我頓開茅塞。」

　　陳石星還禮道：「老寨主太誇獎了，我不過轉述金刀寨主的主張而已。」

　　夏一成道：「造反之事，可以緩提，但司空舵主乃當今豪傑，他肯和我們合作，我們實是不該拒納。」他這麼一說，好幾個寨主同聲附和，另外幾個寨主則持相反意見，雖然沒有明白說出要驅逐東海龍王，但顯然是不贊成與他聯手。眾議紛紜，登時又是分成兩派，爭吵起來。淳于通忽地冷冷的說道：「不是我對陳少俠有什麼懷疑，不過陳少俠既然口口聲聲，說是代轉金刀寨主的主意，不知陳少俠可有什麼憑據能夠令得我們相信真是金刀寨主的主張？」正是：

　　舌劍唇槍猶未已，風波枝節又橫生。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江湖浪子遭懲戒　東海龍王亦遁逃

　　這一「節外生枝」，倒是令得陳石星感覺有點為難了。

　　要知金刀寨主派沈匡、周復二人作為他的使者，前來京師與密謀起來的群雄聯絡之時，並不知道陳石星也有參加的。當然。不會有親筆的函件交給陳石星。沈周二人也沒想到會有這許多糾紛，為防意外只托陳石星口述，避免見之筆墨，料想王元振不會不信，卻那知會有今日之事。

　　陳石星正感為難之際，葛南威忽地站了起來，說道：「我有憑據！」說罷，拿出他的玉簫，一按簫管，「嗚」的一吹，吹出一顆蠟丸，剝開蠟丸，拿出一張薄如蟬翼，上面寫滿蠅頭小字的紙條，交給王元振。

　　「這是林大哥托我代表『八仙』給王寨主祝壽所寫的信，信中也有提到陳石星代表金刀寨主的事情，請王寨主一看就知道了。」葛南威說道。

　　原來葛南威是遲陳石星兩天動身的，「八仙」之首的林逸士老成持重，計慮周詳，想到茲事體大，還是由他親筆證明的好。故而寫了這封密函，說明「八仙」同意金刀寨主的主張，同時也證明了陳石星是金刀寨主代表的身份。

　　林逸士的筆跡許多人認識，看過這封信，對陳石星的身份無人懷疑。

　　王元振道：「陳少俠轉達的是金刀寨主的意思，既然大家對他的說話已沒懷疑，那麼對金刀寨主的主張是否還有異議？」韓勁宏首先說道：「金刀寨主是我最佩服的人，他說應該怎麼辦我就怎麼辦。」

　　房豪跟著說道：「本來我是不服氣的，但經過陳少俠不厭其煩的為我講解，利害極分明，我已經知道自己是個大草包了。何況目前不宜『造反』，這是金刀寨主的主張，我還有什麼好說的！」說得眾人哈哈大笑。

　　群豪紛紛表示唯金刀寨主馬首是瞻，東海龍王帶來的那班人雖然不願就此甘休，但也不敢和眾人作對，只好暫不作聲。

　　王元振朗聲說道：「既然大家都沒異議，那麼今天的討論似乎可以結束了。多謝各位光臨，如今就讓我稍盡地主之誼，請各位喝杯水酒。」

　　淳于通忽地又站起來道：「且慢！」

　　王元振道：「不知淳于先生有何指教？」

　　淳于通道：「我們是專誠來給王老寨主祝壽的，這杯壽酒當然是要打擾的。不過大家也難得有這機會聚在一起，剛才大家曾談及的一件大事也還沒解決呢！」

　　王元振一皺眉頭，說道：「還有什麼大事未曾解決？」

　　淳于通緩緩說道：「金刀寨主的主張是目前不宜和官軍大幹，這個我本來不盡同意的，不過既然多數人都是這樣主張，我也願意附和眾議……」房豪性情最急，不待他把話說完，便即大聲說道：「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幸虧他的臉皮夠厚，裝作聽不見，繼續說道：「單大俠，陳少俠，你們都曾說過，咱們應該同心合力，擰成一股，對吧？」

　　陳石星道：「不錯，但這是為了大家合力，才能抵禦外敵的入侵。」

　　淳于通道：「抵禦外敵入侵，這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無須說了吧。總之，無論如何，都是應該大家團結一致的好，對吧？」這是一個原則問題，陳石星雖然討厭淳于通的為人，也只能點一點，說道：「不錯。」

　　淳于通道：「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千百人同心，其利海深。那麼我正式提議，咱們應該推舉一位武林盟主！」此言一出，不但東海龍王那班手下轟然道：「好！」就是王元振的手下，也有不少人附和。

　　太湖三十六家寨主之一的史鏘站起來說道：「淳于先生說得有理，各路英雄豪傑難得有這機會同聚一堂，咱們是該推舉一位武林盟主。」

　　另一位寨主夏一成也道：「不錯，有了武林盟主，以後咱們步調一致，不論是抵禦外敵或對抗官軍，都好辦事。」大多數人都是贊成有武林盟主的，雖然有若干人覺得這可能是東海龍王的陰謀之一，也不便反對了。

　　淳于通朗聲說道：「既然大家都沒異議，那麼咱們就開始推選吧。兄弟不揣冒昧，先提出一位天下聞名的英雄，想必大家都會同意他做武林盟主的。」

　　群雄以為他提出的人選必定是「東海龍王」司空闊，那知他卻說道：「我心目中的武林盟主，就是此地的主人，太湖三十六家總頭領的王元振王老寨主！」

　　大出眾人意料之外，眾人不覺都是愕了一愕，方始拍掌叫好。

　　淳于通繼續說道：「王老寨主的武功高強，那是不須說了。而且他身居三十六家總頭領的身份，可說是既得地利，又得人和。德高望重，武林盟主理該非他莫屬！」

　　這番話表面聽來是對王元振大捧特捧，但仔細一想，卻是不無弦外之音。那是因為王元振目前所處的地位才推舉他的，亦即俗語所說「強龍不壓地頭蛇」的意思。

　　王元振怫然說道：「我早說過，我做了六十歲的生日之後，已是決定金盆洗手，閉門封刀的了。莫說我戴不起淳于先生給的高帽，就是戴得起，我也決不會當這武林盟主的！」

　　淳于通正是要他這樣回答，便即說道：「既然王老寨主執意不肯出任艱鉅，那我也是無法勉強的。但群龍不可無首，我推舉司空舵主做咱們的盟主。」

　　史鏘首先附和，說道：「對呀，東海龍王縱橫四海，威震天下，聲望武功，足可與金刀寨主分庭抗禮。且又正當盛年，必然能夠帶領咱們幹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王老寨主既然執意讓賢，盟主一席，自當非他莫屬！」史鏘是王元振屬下三十六家寨主中頗有地位的一個，他竟然首先附和，倒是頗出人意料之外。

　　但經他這麼一說，東海龍王那一班人固然更加得意洋洋，轟然道好，就是本來是王元振這一邊的人，也有許多人抱著「不得已而思其次」的心情，隨聲附和了。

　　東洞庭山寨上佘迪民是王元振的左右手，橫了史鏘一眼，心裡想道：「這小子和夏一成今日處處為東海龍王說話，如此吃裡扒外，看來很可能早已受了收買了。」但推舉盟主乃是眾人同意的事情，佘迪民對史、夏二人的態度雖懷不滿，甚至有所懷疑。卻也不便就此指責史鏘的不是。正當他想要推舉另一個人的時候，東海龍王已是站了起來，微笑說道：「多謝各位愛戴，但我新從海外回來，可不敢當此重任。王老寨主既然執意讓賢，那我推舉一柱擎天雷震嶽大俠。」

　　佘迪民忙道：「是啊，雷大俠德高望重，威名早已遠播大江南北，年前蓮花峰一會，與會的天下群豪，無不深表敬佩。我擁護雷大俠做咱們的盟主。」

　　夏一成卻站起來說道：「雷大俠我也是佩服的，不過他不如司空舵主有一班弟兄，和江南水路的各處豪傑各個幫會，關係也似乎較淺。依我之見，不如請雷大俠擔任副盟主較為適當！」

　　另一個人說話更不客氣，他是東海龍王的副手「大力神」南宮鼎，竟然「哼」了一聲，冷冷說道：「雷震嶽的這點威名，比起我們的司空舵主，恐怕還差得遠吧！」

　　東海龍王喝道：「不可對雷大俠無禮！」表面斥責，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是其辭若有憾焉，其心則實喜之。

　　佘迪民怒道：「南宮鼎，你敢小覷我們的武林領袖，不知你是有何所圖？」弦外之音，矛頭已是指向東海龍王。

　　南宮鼎粗聲粗氣的說道：「佘迪民你看不過眼，過了今日，你我不妨較量較量！」佘迪民道：「較量就較量，我還怕你不成？」王元振皺了皺眉頭，說道：「先莫爭吵，還是說正經事吧！」

　　房豪喃喃說道：「不像話，不像話！」雖沒指名道姓，但誰也知道他說的是南宮鼎。

　　雷震嶽站了起來，擺一擺手，說道：「夏寨主說得不錯，客不僭主，我初到江南，人地生疏，盟主也好，副盟主也好，我都是不敢擔當的。」

　　東海龍王假意嘆息：「唉，王老寨主不肯擔當，雷大俠也不敢擔當，那我只好勉為其難了！」佘迪民朗聲說道：「且慢！」東海龍王緩緩說道：「余寨主有何指教？」

　　佘迪民道：「還未曾到你『勉為其難』的時候，我推舉鐵掌金刀單拔群單大俠擔當盟主，請大家公決。」

　　王元振道：「對！我並非反對司空舵主，不過單大俠是金刀寨主的好朋友，要是他肯擔當江南的武林盟主，南北聯成一氣，似乎更為適當一些。」

　　淳于通跟著就站起來，捋一捋鬍子，慢條斯理的說道：「當然、當然，單大俠我也是十分敬佩的。不過正因為他是金刀寨主的好朋友，要是他做了江南的武林盟主，或許有人會說閒話，把咱們江南的武林人士，當作聽命於金刀寨主的附屬。不錯，金刀寨主是大家景仰的人物，但要有這樣的閒話，卻也未免稍損咱們的面子。」

　　單拔群打了個哈哈，說道：「我本來不想當什麼武林盟主，淳于先生毋庸替我顧慮。不過我卻想推舉一位少年英雄擔當江南的武林盟主！」

　　淳于通已經猜到幾分，故意問道：「是那一位少年英雄？」單拔群緩緩說道：「陳石星少俠。他是一代武學宗師張丹楓的關門弟子，堪稱後起之秀的第一人。月前他和雲瑚女俠大鬧禁官，折服君皇，天下英雄，無不誇讚！武林盟主的職務，正宜由這樣少年有為的英雄擔當！」

　　陳石星大吃一驚，說道：「單大俠你和我開玩笑了，小侄年輕識淺，盟主重任，何以克當！」

　　房豪大聲說道：「有志不在年高，無謀空長百歲。陳少俠有勇有謀，從他和雲女俠大鬧禁宮一事，已是可以略見一斑。剛才的一番高論，更足證明他見識過人。由他擔當武林盟主，房某第一個心服！」

　　陳石星連連擺手：「房寨主，你別給我臉上貼金，無論如何，這個武林盟主，我是不敢當的。」

　　房豪繼續說道：「有什麼不敢當？依我之見，你做盟主，雲女俠做副盟主，最好不過！」

　　雲瑚笑道：「房寨主，你開玩笑，可別扯上我。」

　　房豪說道：「我可絕對不是開玩笑的，你和陳少俠雙劍合璧，天下聞名，正該做一對搭擋。」

　　雲瑚面上一紅，不言語了。

　　王元振說道：「單大俠說得對，武林盟主的職務，正宜由年少有為的英雄擔當。陳少俠，你是大家都佩服的少年英雄……」

　　南宮鼎憤然打斷他的話道：「王寨主，你還沒有問過我呢，你怎知道我也是佩服他的？」

　　王元振微笑說道：「貴舵主司空先生剛才親口說過佩服他，大家都聽見的，你也曾表明唯貴舵主馬首是瞻的，對麼？因此恕我冒昧，未曾先問過你，就把你包括在內了。」

　　這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方法，南宮鼎想不到王元振有此一招，登時說不出話。

　　淳于通連忙替他分辨，說道：「陳少俠是後起之秀頂尖兒的人物，這點大家都是承認的。不過也正如陳少俠自己所說，做武林盟主似乎還稍嫌年輕一些，應該由早已成名，經驗豐富，威望素著，威震天下的人物擔當較好一些。司空舵主所言，那是對後輩的鼓勵，並非說他就可以做武林盟主。」

　　葛南威緩緩說道：「淳于先生，你好像說漏一件。」

　　淳于通道：「哦，我說漏了什麼，倒要請葛七俠指教。」葛南威道：「為國為民，俠之大者。做武林盟主的人，除了武藝高強、交遊廣闊、經驗豐富、威震天下等等之外，最要緊的還是一個俠字。倘若有了這個俠字，其他各樣條件，就是差一點，我看也沒多大關係。」

　　房豪拍掌叫好，大聲說道：「葛七俠這番話說得有理，最緊要的是個俠字。陳少俠雖然年輕，卻足可以當得這個俠字，我擁護他做武林盟主！」

　　南宮鼎怒道：「你是說我們的舵主夠不上這個俠字麼？」房豪冷冷說道：「我可沒這麼說，不過我對貴舵主所知無多，他是怎麼樣行俠仗義，請恕我孤陋寡聞，並未知曉。」

　　淳于通連忙說道：「大家且莫爭吵，請讓我說句公道的話。」

　　房豪冷笑道：「哦，你也有公道的話麼？」

　　淳于通以退為進，緩緩說道：「房寨主，你好像對我成見頗深。你要是不讓我說話，那我就不說好了。」

　　南宮鼎嚷道：「不讓人家說話，那還有什麼公道可言？」房豪亢聲說道：「我幾時說過不讓他說話？但我不能相信他的說話，你也不能硬迫我相信。好、好，淳于通，你要說就說吧，有話快說，有屁快放！」又是這兩句他用慣的口頭禪，把淳于通氣得面色焦黃。

　　南宮鼎道：「淳于先生不必與這種人一般見識，說吧。」房豪幾乎又要與南宮鼎爭吵起來，韓勁宏將他按下，悄悄說道：「大局為重，暫莫作口舌之爭。」

　　淳于通好在臉皮夠厚，氣過之後，立即就像若無其事的模樣說道：「葛七俠是說得不錯，擔當武林盟主的人，『俠』字當然是最重要的，不過怎麼樣才算『俠』，也是各有各的看法不同。而且有的人幹了俠義之事，不願張揚，以致少人知道，那也是常有之事。總而言之，憑一個『俠』字來推選武林盟主，恐怕也很難得到定準，更易引起紛爭。因此，我看還是沿用江湖上的老規矩為宜！」

　　南宮鼎大聲說道：「對，力強者勝，力弱者敗。誰要是不服我們的舵主做盟主的，儘管出來較量較量！武功的強弱，這是一眼就可以看得明白的！」

　　南宮鼎此言一出，東海龍王這邊的人，加上一些無可無不可，抱著「看熱鬧」心理的人，都在紛紛拍掌叫好。站在單拔群和王元振這邊的人，卻是不禁面面相覷，一時間倒不知如何應付了。

　　王元振道：「既然有許多朋友，認為俠字標準難定，那麼比武定盟，也不失為一個方法。不過，最好是點到即止，莫傷和氣。」

　　原來王元振老於世故，他這樣說，也是曾經過一番考慮的。要知陳石星雖然這一年來聲名鵲起，但和東海龍王比較起來，究竟還是相差遠甚。倘若任由眾人選擇，說不定還是贊成東海龍王做盟主的人更多（那些不請自來的三川五嶽人物，可以斷定，差不多都是東海龍王的人），比武定盟，雖然一樣難操勝券，畢竟還可以搏它一搏。東海龍王這邊的人一樣恐懼他們的頭領也不能當選，比武的話，他們則是認為極有把握的。一聽王元振也贊同了，不禁都是大喜如狂，紛紛叫道：「對，比武定盟，最好不過！有那個不服司空先生做盟主的，請出來吧。不必司空先生動手，我就可以和他較量較量！」按照「比武定盟」的規矩，擁護某一個人做盟主的人，是有權為他所擁護的人和對方的擁護者較量的。

　　陳石星道：「我年輕識淺，德薄能淺，其實本來就不敢擔當什麼武林盟主……」

　　王元振不讓他把話說完，就把他按下來，和他輕聲說道：「你要是不做，那不等於拱手把武林盟主讓給了東海龍王嗎？你願意他做武林盟主？」陳石星聽得他這麼說，只好不言語了。

　　但東海龍王的武功，誰也知道是當今天下頂尖兒的人物，南宮鼎催促不服東海龍王做盟主的人出來比武，誰又有這個膽量呢？

　　靜默片刻，房豪見沒人出來，他忍耐不住，便走出去道：「司空舵主，我知道你的武功高強，但我還是不自量力，想請你指教幾招！」他上前挑戰，明知必敗，不過是想表示不服東海龍王的大有人在。

　　東海龍王雙眼朝天，好像沒聽見他的話，眼角也不瞧他。南宮鼎哈哈笑道：「房寨主，你今天說的話，只有這一句，說得對，你的確是不自量力，憑你怎麼配和我們的舵主過招，還是讓我招呼招呼你吧！」

　　房豪大怒，兩人登時就打起來。

　　房豪精於鐵砂掌功夫，走的也是剛猛家數，兩人拳來腳往，一照面就強弓硬馬乒乒乓乓的大打起來。

　　雙掌相交，只所得「蓬」的一聲，房豪退了兩步，南宮鼎只是身形一晃，看來是南宮鼎氣力較大。南宮鼎佔得上風，哈哈大笑，連環步往前一衝，飛腿便踢。房豪左掌一個「伏地斬虎」，命名出了鐵砂掌功夫。南宮鼎也真悍猛，明知他的鐵砂掌厲害，依然寸步不讓，右腿一收，左腿又起，連環飛腳，兇猛非常，看得王元振眉頭一皺，忍不住說道：「大家點到即止，莫傷和氣！」

　　南宮鼎剛剛看出對方一個破綻，那肯依言，用了個「穿掌」，猛插敵手空門，那知，這一下反攻，己方空門亦已盡露。房豪驀然翻身一掃，喝聲「著！」雙掌迅發，左掌是分筋錯骨手法，右掌是鐵砂掌功夫。

　　本來南宮鼎是能避其一，不能避其二的，若然拼死反擊，充其量是兩敗俱傷。但在這樣情形之下，他的傷必然比房豪重得多。

　　房豪正待施展殺手，忽地想起王元振「點到即止」的吩咐，鐵砂掌就沒擊下，只想用分筋錯骨手法，令他不能動彈，便算贏了。那知一念慈悲，頓時給了南宮鼎反敗為勝的機會。原來南宮鼎有一身橫練的功夫，分筋錯骨手法用的是指力，觸及他的身體好像碰著石頭，單憑指力，可是不能令他筋骨麻軟。南宮鼎左臂一圈，「哢嚓」一聲，反而把房豪的臂骨折斷了。

　　這一下變化大出眾人意料之外，不由得都是「啊呀」的叫了起來。

　　東海龍王也裝作惶恐的神氣，站了起來，把一個小小的瓷瓶拋出去給南宮鼎接住，喝道：「你怎麼這樣不小心，誤傷了房寨主，快把這續斷膏給房寨主敷上吧。」表面是斥罵南宮鼎，其實是想借施藥的小惠，叫王元振這邊的人不便發作。

　　王元振這邊的東洞庭山寨主佘迪民冷笑一聲，搶在南宮鼎前頭，把房豪扶了起來。

　　「不必你們假慈悲，續筋駁骨，我們也會。」他一面替房豪駁好斷骨，一面冷笑說道：「說好了是點到即止，房寨主不願傷你，你反而下此辣手，是何道理？」

　　南宮鼎惱羞成怒，喝道：「雙方比武，力強者勝，力弱者敗。佘迪民，你說房豪讓我，我說還是我對他手下留情了呢。否則我早已一掌把他打倒了。嘿、嘿，佘寨主，你不服氣，那你也不妨和我較量較量！」佘迪民冷冷說道：「不錯，我正要和你較量！」

　　南宮鼎喝道：「好，我可不和你講究什麼點到即止的規矩，是死是生，聽安天命！」呼的一拳就搗出去。王元振想要說話，已來不及。佘迪民隨著拳風一沖，閃過一邊。南宮鼎騰身躍起，雙掌齊發，左掌擊他的天靈蓋，右掌抓他的琵琶骨，佘迪民一個風颳落花的身法，只見他衣袂飄飄，又閃開了。和佘迪民相熟的朋友叫道：「佘寨主，快還招呀！他要你的性命的，你和他客氣作甚？」

　　單拔群鬆了口氣，對王元振低聲說道：「巧能降力，佘寨主不會輸給他的。這廝如此橫蠻，讓他受點教訓也好。」王元振本想重申「點到即止」的協議，但他因房豪受了重傷，不禁也是心中有氣，聽單拔群這麼一說，就不言語了。

　　說話之間，南宮鼎第三招又已發出，腳踏「洪門」（正面對著敵人），一拳橫擊，向佘迪民肋下撞去。這一招有個名堂，叫做「橫身打虎」，拳勢悍猛絕倫，但卻是給佘迪民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開了。佘迪民喝道：「好，你先打了一場，我讓回你三招，不算佔你的便宜了。還招！」只見他取出一把摺扇，迎著拳風一晃，倏地張開，使的竟是刀劍路子，削南宮鼎的手指。

　　他這把扇子外表烏漆光亮，乃是一種罕見的外門兵刃，名為摺鐵扇，不但扇骨是精鋼所制，而且扇骨上梢兩邊閃閃發光，很像磨利的刀片。淳于通讚一個「好」字，說道：「素聞佘寨主的鐵扇打穴功夫，乃是武林一絕，這把摺鐵扇還可以當作五行劍使，招數奇幻，變化莫測，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真是令我大飽服福了。」這番說話，表面聽來，是對佘迪民的稱讚，其實卻是把這把摺鐵扇的功能告訴南宮鼎，提醒他的。

　　那知已是遲了。佘迪民賣個破綻，趁南宮鼎欺身猛撲之際，以迅捷無倫的手法，立即點了他的肩井穴。跟著就用分筋錯骨手法，把南宮鼎的十隻手指，全都折斷，外加一條左臂脫了臼。俗語說十指連心，十隻指頭一齊折斷，南宮鼎那裡還能禁受得起？一聲慘號，登時暈了過去。

　　佘迪民冷冷說道：「對不住，南宮鼎要取我的性命，我逼不得已才傷了他，司空舵主，請你莫怪。」

　　房豪剛剛續上斷骨，裹好了傷，樂得哈哈笑道：「這真是現世報，佘大哥，多謝你替小弟出了一口冤氣！」當下雙方都把受傷的人送入後堂，「比武定盟」繼續進行。

　　接著幾場，互有勝負，但總計還是陳石星這邊多勝一場。

　　東海龍王正自躊躇下一場人選，忽見一個油頭粉面的少年走了出來。這個人雖然不是東海龍王心目中的最佳人選，但卻想道：「讓他出去胡鬧一番也好。」原來這個油頭粉面的少年，名叫柳搖風，他的父親柳柏莊是一位劍術大名家，一生潛心劍術，很少理會江湖之事。

　　他的兒子柳搖風就不同了，是江湖上著名的「浪子」，性喜拈花惹草，據說有幾件採花案子也是他幹的，不過由於沒有捉到採花賊，他堅決抵賴，還未能證實是他。

　　柳搖風並非東海龍王的手下，不過由於間接的關係，給東海龍王這邊的人拉他來湊熱鬧，嚴格來說，還不能算是東海龍王的「自己人」的。東海龍王也想不到他會在這個時候出來為自己助陣。

　　但也正因他不是「自己人」，東海龍王樂得讓他來為自己走一定「過場」。他的劍術已盡得乃父所傳，而且他好歹也算得武學名家之後，東海龍王心想對方有身份的武林前輩，多少也得給他幾分面子，即使要懲戒他，也不會在這種場合出手。

　　只要第一流高手不下場，他勝回一場的希望就極大了。

　　柳搖風走了出來，面對陳石星和雲瑚說道：「久仰陳少俠劍術高明，在下不才，也曾學過二十年劍術，見獵心喜……」

　　他話未說完，葛南威就逕斥他道：「憑你也配和陳少俠過招？莫汙了他的寶劍！」

　　柳搖風仗著父親的聲望，雖然交不上俠義道的朋友，但所到之處，卻也不乏有人巴結他，加上他本身劍術也算得高明，養成了他一副自高自大的脾氣。但此際他被葛南威斥責，倒是並不動怒，反而冷冷一笑，繼續說道：

　　「我的話還未說完，葛七俠，請你稍安毋躁。」

　　「你說的對，陳少俠是盟主候選人的身份，故此，我雖然本來想要向他領教，也是自知不宜在此刻和他過招的。不過我見獵心喜，難得有這機會，陳少俠不肯賜招，我也不能加入寶山空手回的。」

　　說至此處，目光已是專注雲瑚，說道：「雲女俠和陳少俠雙劍合璧，名聞天下，劍術當然也是精妙之極的了。我不揣冒昧，不知雲女俠可肯給我指點幾招麼？」原來他正是因為垂涎雲瑚的美色，色令智昏，才出場的。他並非為了替東海龍王助陣，而是想一顯本領希望借著「不打不成相識」，獲得雲瑚的芳心。比武定盟，本來沒有指名索戰的規矩，但若有一方指名索戰，那也很少有人願意自失面子避戰的。

　　雲瑚柳眉一豎，正想站起來，卻有另一個人搶在她的面前，站出來了。

　　這個人也是妙齡女子，是「八仙」中名列最後的八妹杜素素。杜素素冷冷說道：「你要找人較量劍術，我也是見獵心喜，就陪你走幾招吧！」

　　柳搖風側目斜睨，見杜素素長得也是十分美貌，不禁心花怒放，嘻皮笑臉的便說道：「多蒙杜女俠青睞，肯予親手賜招，在下正是求之不得。」王振元恐怕杜素素不知他的來歷，故意問柳搖風道：「柳兄，你用的這把劍是令尊那把天龍寶劍？」天龍劍是武林中有名的寶劍之一，柳搖風的父親柳樹莊之所以成為一位劍術大名家，雖然本身的劍術造詣確屬不凡，但得力於這把寶劍亦不少。柳搖風笑道：「不錯。但比武定盟，並不限定用什麼兵刃的吧？」

　　雲瑚說道：「杜姐姐，你用我這把劍。」她用的劍，是張丹楓贈給她的青冥寶劍，劍質是更在柳搖風那把天龍劍之上的。杜素素道：「不必，我用張大俠的寶劍贏了他，他也不會心服。」

　　柳搖風哈哈笑道：「你們放心，我和杜女俠切磋武功，只是點到即止，她用寶劍也好，不用寶劍也好，我都不會恃著兵刃之利，佔她的便宜的。」

　　杜素素唰的就亮出劍來。喝道：「廢話少說，我的劍上可沒長著眼睛！」柳搖風仍然不以為意，嘻皮笑臉的繼續說道：「杜女俠，你儘管施展吧，俗語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我若傷在你的劍下，死也心甘！」

　　他雖然知道杜素素名列「八仙」，劍術自非泛泛，但想杜素素年紀比他更輕，又是女流之輩，氣力先自輸了給他。何況杜素素不肯借用寶劍，兵刃上又是他佔了便宜，這一戰他自認是十拿九穩，可操勝券的。

　　杜素素那聽得進他的輕薄言語？一聲冷笑，喝道：「好，我正是要你這句話，看劍！」

　　劍光閃處，一招「龍女穿針」，唰的便奔柳搖風左肩刺來。這一招虛中套實，實中套虛，正是她所練的「越女劍法」中的精華所在。

　　柳搖風這才知道厲害，嚇得說了一聲「好快！」身形卻是動也不動，容她劍尖堪堪刺到，看看沾衣之際，這才右腕倏翻，一招「金鵬展翅」，疾揮出去。

　　這一招拿捏時候，恰到好處，場中不乏劍術高手，雖然鄙薄柳搖風的為人，看到他這招「連消帶打」的劍術，禁不住也有人喝起采來。

　　不過他這一招雖然是上乘劍法，卻也是佔了寶劍的便宜的。

　　「金鵬展翅」乃是橫架對方兵刃，他的劍較長，杜素素的劍按常理而論，很難避免和他碰上。

　　這剎那間，眾人不禁都是為杜素素捏了一把冷汗。要知柳搖風用的天龍劍乃是削鐵如泥的寶劍，杜素素用的不過是一把普通的青鋼劍，若然碰上，焉能保全？兵刃斷了，那不認輸也得認輸了。

　　那知瞬息之間，形勢立變，杜素素的應招可並不如對手所料，也大出眾人意料之外。只聽得杜素素一聲冷笑：「寶劍雖利，能奈我何？」冷笑聲中，只見她的身形滴溜溜一轉，快得令人連看也看不清楚。說時遲，那時快，她的三尺青鋒早已圈了回來，一招「春雲乍展」，又奔柳搖風刺去，而且劍尖所指，竟是柳搖風意料不到的方位。

　　柳搖風也真不愧是武學名家之子，已得乃父真傳，劍術上確有非凡造詣。在這主客之勢驟然逆轉之際，居然不慌不忙，霍的一個「鳳點頭」，長劍已是橫截回來，成了「橫架金樑」的招數，恰好在間不容髮之際，檔住了杜素素的劍勢。拿捏時候，妙到毫巔。眼看杜素素的青鋼劍又要給他碰上了。他快，杜素素也快，招數也越出越奇，眾人眼中，只見她衣袂飄飄，好像隨著劍風直晃出去。柳搖風的「橫架金樑」非但沒有碰著她的兵刃，而且接著的連環三劈，連她的衣角都沒沾著。

　　杜素素略一晃肩，衣袂輕揚，儼如蜻蜒點水，彩蝶穿花，劍起處，「玉女投梭」，「金雞奪粟」，一招兩式，截腰斬肋，柳搖風攻勢落空，空有寶劍之利！反而給她逼得連退幾步。這幾下子兔起鶻落，看得眾人眼花繚亂。忽聽得杜素素喝道：「撒劍！」劍光閃處，柳搖風一聲慘叫！不但寶劍給她打落，人亦倒在地上。王元振大吃一驚，叫道：「杜女俠，手下留情，別、別──」他本是想請杜素素別傷柳搖風性命的，但看到柳搖風已經倒在地上，底下的話自是說不下去了。

　　王元振不由得心裡暗暗叫苦。要知柳搖風雖然行為不端，但他父親畢竟是個頗有聲望的武學名家，而且和王元振也有點交情的。在王元振的生辰，殺了他的獨生愛子，他如何肯與王元振干休？

　　杜素素似乎知道王元振的心思，微微一笑，說道：「王老寨主不用擔憂，這廝還活著呢！」說罷，舉腳一踢，把柳搖風踢得翻了個身，面部朝天。柳搖風「哎喲」一聲叫出聲來，眾人這才看得清楚，只見他滿面血污，那張本來是算得相當俊秀的臉龐上，已是橫七豎八的劃開了無數道傷痕。不用說這是給杜素素用快劍所傷的了。她在一招之內，便能在柳搖風的臉上劃開了這許多劍痕，眾人連看都看不清楚，劍法之快，當真是足以驚世駭俗。俠義道中的人，心裡無不大呼痛快，東海龍王這邊的人，則是相顧失色了。

　　杜素素踢了柳搖風一腳，冷冷說道：「你不是說過死在我的手裡，死也甘心的麼？以你的行為而論，論理我也應當殺你，但看在王老寨主的份上，今天是他的壽辰，在喜慶的日子，不宜殺人，姑且饒你，你還不滾回去，要在這裡賴死麼？」柳搖風也真頑強，重傷之餘，痛醒過來，掙扎一下，以肘支地，居然顫巍巍的站了起來，顫聲說道：「杜素素，你，你好狠！我、我、我記下了。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我、我……」說至此外，已是有氣沒力，但誰也知道，他要說的，定是要誓必報仇的意思。

　　杜素素冷笑道：「很好，你要報仇，隨時可以找我。」東海龍王這邊，有兩個人把柳搖風扶了回去。

　　東海龍王站出來了。他這一站出來，登時引起全場注目！

　　杜素素冷冷地說道：「司空舵主是要替這姓柳的報仇麼？」

　　東海龍王淡淡說道：「拳頭刀劍，沒長眼睛，他技不如人，怎能怪得杜女俠？比武定盟，請你退下去吧！司空闊縱然怎樣不濟，也還不屑以大欺小的！」

　　杜素素也知道自己的本領和他差得太遠，他這番話倒也算不得是傲氣凌人，便道：「好，既然司空舵主不是要找我作對手，那就請恕我說錯話了。」於是收劍退下。

　　王元振道：「司空舵主，你意欲如何？」

　　東海龍王木然毫無表情，轉過身來，面向著陳石星和雲瑚二人說道：「這次大家贊同推舉一個武林盟主，本來是想有一個人領頭，大家好同心合力的。不料搞出這個比武定盟，比了幾場，每一場都有人血濺塵埃，豈非大違原意。不知陳少俠可有同感？」

　　陳石星道：「不錯。那麼應當如何了結，請司空舵主賜示。」

　　東海龍王緩緩說道：「依我之見，不如就由咱們比最後一場吧，誰勝認敗，誰死認傷，那也不過一場而決，可以減少流血。」

　　淳于通首先鼓掌附和，說道：「不錯，雙方都有這麼多人，要是一個個比下去，何時方能了結？由兩位盟主人選作一決鬥，這是快刀斬亂麻的辦法，最好不過！」

　　王元振說道：「司空舵主，你是江湖上早已成名的人物，陳少俠雖然亦已名聞天下，但出道不過兩年……」

　　東海龍王哈哈一笑，說道：「我的話未說完呢。老寨主這話有理，我知道陳少俠武功高強，但說起來他總還是我的晚輩，我不能讓天下英雄說我以大欺小！」說到此，故意一頓。

　　群豪不覺甚為詫異，向陳石星挑戰的是他，如今說不願「以大欺小」的又是他，他究竟想要幹什麼呢？

　　東海龍王緩緩的說道：「陳少俠和雲女俠雙劍合璧。這樣，大概可以免除以大欺小的罪名了吧？」

　　淳于通忽地問道：「陳少俠和雲女俠雙劍合璧，天下無敵。這句話是韓兄說的吧！」韓勁宏是個直性子，不假思索，便道：「江湖上許多朋友都是這麼說的，怎麼樣？」

　　淳于通打了一個哈哈，說道：「沒怎麼樣，我只是慶幸今天得以大飽眼福罷了。嘿、嘿，這句話是真是假，待會兒自有分曉，如今姑置不論。但江湖上既然有此種說法，他們雙劍合璧來鬥司空舵主，自然不能再說是司空舵主以大壓小，佔他們的便宜了。對麼。」

　　眾人這才聽得明白，原來他是兜著一個圈子，來幫東海龍王說話的。弦外之音，其實還是指陳雲這方佔了便宜。

　　陳石星雙眉一軒，正想發話，卻給單拔群按了下來。說道：「淳于先生言之有理，這樣比試，誰也不能說是佔了誰的便宜。他們二人雖然是聯手對敵，但他們的年紀加起來都還不及司空舵主大。依我看，是應該算得公平的了。」陳石星本來的意思是不想佔這個「便宜」的，但轉念一想，此際不是爭閒氣的時候，於是也就不言語了。

　　雲瑚說道：「我們雙劍合璧的規矩，是對方一個人，我們兩個人上，對方十個人，也是我們兩個人上。倘若淳于先生覺得是我們佔了便宜，那麼淳于先生也不妨和司空舵主並肩子上！」她伶牙俐齒，可是不肯在口頭上吃虧。

　　淳于通嘻皮笑臉的道：「雲女俠，你可別扯上我。」

　　東海龍王面色一沉，說道：「閒話少說。既然大家同意這樣比試公平，那麼唯們就此一場而決。但我可得有言在先──」

　　淳于通連忙又拍馬屁：「對，對，不論比試結果如何，還最把話先說清楚的好。」

　　東海龍主緩緩說道：「這場比武，倘若是我僥倖勝了，兩位怎樣？」

　　陳石星道：「那當然是任你處置！」

　　東海龍王搖了搖頭，說道：「我並沒有難為兩位的意思。」

　　東海龍王這一問，正如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單拔群忍不住站起來朗聲說道：「既然是一場而決，司空舵主就是我們的盟主了！」

　　陳石星道：「我們若是輸了，任憑司空舵主處置一──」淳于通又插話道：「司空舵主剛剛說過。無意難為你們。」陳石星不理睬他，繼續說道：「如今我再聲明，我們若是輸了，即使司空舵主不處置我們，我們也願自廢武功。但我們決不奉他作為盟主。」

　　淳于通皺眉道：「這不是節外生枝麼？」陳石星道：「我們寧願自廢武功也不奉他作盟主，這只是我們的事情，與大家無涉！」

　　東海龍王只想當上武林盟主，也不在乎多他們兩人作為屬下，他們若肯自廢武功，那正是求之不得。便即笑道：「其實也無須如此嚴重，不過，人各有志，陳少俠執意如此，那我也只好任由他了。」陳石星道：「但倘若是我們僥倖勝了，你又如何？」東海龍王哈哈笑道：「我若輸了，自是無顏立足江湖，陳少俠，你劃出道兒，我也照辦就是！」

　　如此一來，變成不僅是盟主之爭，而且是那方失敗，那方就得自廢武功了！王元振暗暗吃驚，把眼睛望著單拔群，原來他也是和許多人一樣，害怕陳雲二人的雙劍合璧也仍然鬥不過東海龍王。單拔群知道他的心思，對他微微一笑，並不說話。雖不說話，但王元振從他的眼神之中，亦已看得出來，他對陳雲二人的雙劍合璧是滿懷信心的。王元振這才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

　　陳石星和雲瑚已在場中站走，亮劍出鞘。他們的劍是張丹楓夫妻當年所用的鴛鴦寶劍，劍一出鞘，光華奪目。希望他們得勝的人，不覺都是精神大振。

　　東海龍王這才慢條斯理的說道：「把我的兵器拿來。」

　　眾人十居其九都是只知東海龍王的武功深不可測，卻不知他用的是什麼兵器，這一下登時引起全場注目，要看他用什麼兵器來對付陳雲二人這雙名聞天下的寶劍。

　　只見四條大漢，抬出一對黑漆光亮，似戟非戟，似鉞非鉞，上半截似矛頭，下半截似護手的兵器出來。有識貨的人知道，這是一種名叫「萬字奪」的外門兵刃，是江湖上極為罕見的一種兵刃，性能可剋刀劍。

　　王元振心裡想道：「萬字奪雖然可剋刀劍，但張丹楓夫妻留下的寶劍，料它也剋制不了。」

　　這對萬字奪雖有七尺長，卻也不過普通練子槍粗細，用兩個魁梧大漢來抬一支，而且還顯出非常吃力的模樣，令如今到場的許多人都不能不大為詫異了。難道這雙萬字奪真有那麼沉重？韓勁宏看不過眼，在一旁冷言冷語：「裝模作樣，想嚇唬誰？」

　　他剛剛說了這句話，那四個漢子就把這雙萬字奪向東海龍王拋過去。

　　也不知他們是否聽見韓勁宏說的那句話，有一支奪從韓勁宏的面前飛過。

　　韓勁宏忍不住拔出他的厚背斫山刀一格，只聽得「鐺」的一聲，火星飛濺，韓勁宏大刀脫手，人也倒在地上。

　　眾人連忙將他扶起，只見他口角流血，幸好還沒內傷。他那厚背斫山刀則已斷為兩截。

　　那支萬字奪碰斷他的大刀，仍然向前飛去。和另外一支，同時飛到主人面前。東海龍王接下雙「奪」，氣定神閒，若無其事。

　　韓勁宏是以氣力大出名的，他的厚背斫山刀重達六十四斤，不料竟是不堪一支萬字奪的一擊。是以他雖然傷得不重，群豪卻是不能不大大吃驚了。正是：

　　休誇玄鐵堪稱霸，且看雙劍鬥龍王。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十年疑案明真相　一葉輕舟渡險灘

　　韓勁宏是個戇直的性子，給東海龍王的兵器碰得他摔了一跤，倒是不禁暗暗佩服。爬了起來，自言自語道：「我以為他是裝模作樣，原來真的這樣沉重，怪不得要兩個人才抬得起一支。奇怪，這是什麼金屬打的兵器，小小一支『奪』居然我也接它不住！」

　　淳于通一來是要賣弄自己的見識，二來是要顯示自己和東海龍王的交情，在一旁得意洋洋的說道：「司空舵主這一對萬字奪，說起來可真不尋常，他平時對敵，也極少用到他這獨門兵器的。故此武林中人知道他這兵器的來歷的，真可說得是寥寥無幾！」韓勁宏忍不住學房豪的口頭：「別在這裡賣關子了，有話快說，有屁快放！」淳于通這才說道：「司空舵主這對萬字奪是玄鐵鑄造的。玄鐵你懂嗎？同樣大小的一塊玄鐵，要比普通的鐵重逾十倍！」

　　群豪起初見了陳石星和雲瑚的寶劍，本來已是對他們有了點信心，此時知道了東海龍王的兵器竟是玄鐵所鑄。不禁信心又動搖了。他們雖然從沒見過玄鐵，但也知道玄鐵是極難找到的五金之精，傳說中只有在崑崙山頂的星宿海才偶然發現這種玄鐵，而且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陳雲二人的寶劍，抵擋得住玄鐵嗎？

　　只見東海龍王已是手握雙奪，站在場中，向陳雲二人發話：「我比你們癡長幾歲，在天下英雄面前，我可不能佔你們的便宜。你們還不進招，更待何時？」一副倚老賣老的神氣。雲瑚性子較急，懶得答話，一領劍訣，青冥寶劍吐出，碧瑩瑩的寒光，首先便奔東海龍王的胸坎刺去。武家有句俗語說，「刀走白，劍走黑，」意思是使劍的多由左右偏鋒踏進，很少踏正中宮，向前擊刺的。雲瑚一出手就刺他胸口，縱然不能說是藐視，在武林規矩中，也算得是對前輩的「不敬」了。東海龍王勃然大怒，喝道：「叫你這小丫頭識得我的厲害！」兩肩一登，雙奪嘩的一聲，立即夾擊雲瑚耳門。這一招名為「雙風貫耳」，在這樣沉重的兵器夾擊之下，要是當真給它碰著，只怕雲瑚的腦袋也要給它夾扁。群豪看見雙方一照面便施殺手，都是禁不住「啊呀」一聲叫了出來！他這一招已是把雲瑚的身形籠罩在雙奪之下，那知雲瑚身法輕靈之極，未容雙奪擊到，已是一個「摟膝拗步」繞到東海龍王右側，說時遲，那時快，陳石星的白虹寶劍亦已化作一道銀虹，當中投入。

　　這一招也有個名堂，叫做「神龍入海」，看似險極，其實卻正是剋制東海龍王向雲瑚續施殺手的有效援招，他劍鋒一顫，抖出三朵劍花，閃電之間，一招之內，遍襲東海龍王前心三處要害穴道，正是攻敵之所必救。饒是東海龍王武功高強，也禁不住心頭一凜：「張丹楓果然不愧是一代武學大師，傳給他們的雙劍合璧，當真非同小可，我倒不可小覷他們了。」

　　雲瑚一退即上，青冥劍一招「玄鳥劃沙」，反挑敵手左臂，東海龍王忙把圈子放大，陳石星身隨劍轉，從雙奪交擊的圈中輕飄飄的閃了出去，而且在那一進一退當中，又已閃電般的還了兩招，使得東海龍王不敢全力進擊雲瑚。雲瑚畢竟功力較弱，雖沒碰上玄鐵，給那股勁風一壓，呼吸為之不舒。

　　東海龍王看出她是較弱一環，猛地又是一聲大喝，左奪挑出，破解陳石星的劍招，右奪捲地掃來，盤打雲瑚的下三路。雲瑚身形平地拔起，唰的一劍，從他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東海龍王橫轉萬字奪，陡地向前伸出，重手一按，他是拼著最多給雲瑚的劍尖刺著一下，也要把她擊傷。那股勁風一蕩，雲瑚的劍尖已是蕩過一邊，雖然她藏有後著，但強弩之末，縱然刺著東海龍王，也只能是令他輕傷了。雙方動作都快，眼看東海龍王的萬字奪護手就要按到雲瑚的丹田穴上，群豪看得心驚膽顫，禁不住又有許多人失聲驚呼。忽聽得「噹」的一聲，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

　　原來是陳石星為了救雲瑚脫險，只能替她硬接，用劍格開東海龍王擊向雲瑚的那支奪。他們交手十數招，此時兵器方才碰個正著。

　　劍奪相交，火星蓬飛。全場頓時鴉雀無聲，都在注目這一碰擊的結果！

　　只見陳石星身形一飄一閃，斜斜掠出。那把白虹寶劍，仍然在他手上，絲毫無損，眾人這才放下了心。

　　在火星蓬飛之中，東海龍王也禁不住吃了一驚，退後一步。匆忙中他低頭一看，見萬字奪亦是並無傷損，這才和眾人一樣放下了心。

　　彼此都沒吃虧，東海龍王讚道：「好劍！」雙奪一伸，趁著陳石星身形未穩，又攻過來了。

　　這一番再度交鋒，比前更加厲害，東海龍王已是不敢再有絲毫輕敵的意念，抖起精神，施展出平生絕技，來鬥陳雲二人的雙劍合璧。只見他雙奪展開，迎送剪扎、吞吐抽撤，使到疾處，恰似駭電驚霆，轟擊著兩道銀虹。又似兩條粗龍。貼著陳雲二人的身形飛舞。

　　不但群豪看得目眩神搖，心驚魄動，連慣經陣仗的太湖三十六家總寨主也禁不住為他們捏了一把冷汗，低聲問「鐵掌金刀」單拔群道：「單大哥，依你看，他們、他們能夠抵敵……」他話猶未了，單拔群也還沒有回答，卻忽地聽得陳石星和雲瑚說了兩句話，這兩句話只有六個字：「拙勝巧，巧勝力！」

　　眾人大都不懂得這六個字的意思，但單拔群和王元振則是懂得這是上乘武學的奧義的，兩人相視而笑，一個不必再問，一個也不必再答了，只見陳石星的劍法越來越慢，劍尖上就像懸著千斤重物似的，東一指，西一劃，看起來竟似不成章法了。

　　群豪禁不住暗暗吃驚，俱看東海龍王的面色，卻也似越來越為沉重。儘管陳石星劍法放慢，門戶大開，他竟是不敢欺身進逼，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樣。

　　另一方面，雲瑚卻是恰好相反，劍法越來越快，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忽進忽退，倏上倏下。在此之前，本來是她採守勢的，如今的是她採取攻勢了。

　　原來上乘武學的最高境界是「重、拙、大」三個字，陳石星雖然還沒達到上乘境界，不過他得張丹楓所傳的「玄功要訣」，已是深悉其中奧妙。具有相當火候，令得東海龍王亦不能不為之戒懼了。

　　每當東海龍王用重手法之時，陳石星的出劍就柔如柳絮，借力打力；但若認為他是虛招之時，他又忽然猛若洪濤，驟然壓至。是以饒是東海龍王的真實武功在他之上，也不能不暗暗吃驚。

　　至於雲瑚的武學造旨，由於她比陳石星要遜一籌，「重、拙、大」的打法她是無法採用的。不得已而思其次，她只能施展「以巧降力」的功夫。

　　她的功力遠不及東海龍王，但身法輕靈卻在東海龍王之上，用這種打法，正是以己之長，攻敵之短。劍法展開，擊、刺、撩、抹、崩、刪、劈，剁，無不恰到好處，真當說得上是：慢中快，巧中輕，行雲流水，穩捷輕靈！

　　若然單打獨鬥，東海龍王當然不會給她佔了攻勢，但此際她和陳石星乃是雙劍合璧，雖然一慢一快，看似各打各的，其實卻是相輔相成，雙劍合璧，依然配合得妙到毫巔！

　　不過場中除了有限幾人，還是看不出他們雙劍合璧的奧妙之處的。王元振是這有限幾人之一，此時業已看出一點苗頭，鬆了口氣，輕輕對單拔群道：「單大哥，你的眼力果然不錯！」

　　他這句話聲音很小，但東海龍王卻是聽見了，不禁焦躁起來，暗自想道：「若然如此打下去，稍一不慎，只怕就要著了他們的道兒。我打不過這兩個娃娃，即使說過的話不算數，亦是無顏在江湖立足了！」

　　要知他們在比武之先，就先說過誰輸了誰就得自廢武功的，東海龍王的處境是能勝不能敗，情急之下，頓時動了殺機，決意和他們一拼。

　　他陡地一聲大喝，竟然不理會陳石星向他到來的一劍，雙奪都向雲瑚猛擊下去。

　　陳石星正自一招「白鶴展翅」使出，劍鋒斜削東海龍王左臂。要是雙方招數用實，雲瑚的天靈蓋勢必給東海龍王的玄鐵重兵器擊碎，東海龍王的一條臂膊也給陳石星的寶劍斬斷不可。

　　頭骨碎裂不可復生，手臂斷了尚可活命，看來東海龍王是要用一條手臂來換雲瑚的一條性命了。

　　這剎那間，雙方的許多高手都禁不住失聲驚呼！

　　但也就在這剎那之間，眾人連看都未曾看得清楚，忽見光華盡斂，東海龍王雙奪平伸，陳雲二人雙劍橫架，三個人竟似泥塑木雕一般，動也不動。

　　原來東海龍王在用到這一險招的時候，已經料準陳石星決不敢把雲瑚的一條性命來換自己的一條臂膊，果然不出他的所料，他心念方動，陳石星便已變招。

　　演變的結果，雙方雖然都有驚險還是在東海龍王的算計之中。

　　他仗著功力深厚加上玄鐵重兵器之利，內力源源不絕的貫注在雙奪之上，向敵方擠壓，在這種情形之下，陳雲二人已是無法把劍移開，變成了非得和他比拼內力不可了。

　　雖然看似「絢爛歸於平淡」，雙方的兵器都好像膠著一般，動也不動。但這樣的「平淡」，看在場中第一流高手的眼中，卻是更加驚心動魄了！

　　要知比拼內力，力強者勝，力弱者敗，其間是絲毫也沒有取巧的。陳石星與雲瑚雖然是以二敵一，但他們都是二十歲左右的少年，雲瑚且是女流之輩，東海龍王有數十年深厚的功力，他們能夠抵擋得了嗎？

　　正在群豪為他們二人捏著一把冷汗之時，只見東海龍王的頭頂已經冒出熱騰騰的白汽。

　　原來陳石星的功力雖然是比東海龍王弱，但他練的是正宗內功，已得張丹楓所傳的上乘心法，精純之處卻是東海龍王所不及的。

　　東海龍王加重壓力，恍似驚濤駭浪，排山倒海般的向他壓去，一個浪頭高過一個浪頭。陳石星的白虹寶劍已經彎成弧形，但奇怪的是，他仍然似屹立江心的礁石，不為狂風巨浪所動。非但如此，他還能夠在守中有攻，偶施反擊。雖然只是「偶施反擊」，亦已令得東海龍王吃驚非小。

　　東海龍王已經把內力用到八分，正想把最後兩分內力也使出來擠壓雲瑚之際，忽覺右臂的「曲池穴」突然好似給人用針刺了一下，痛入骨髓。原來陳石星用的是張丹楓所傳的「玄功要訣」中的「凝聚內力，攻其一點」的辦法，這種運功使力的上乘武學，乃是東海龍王也未知道的。

　　陳石星的內力是比不上東海龍王，但突然攻其一點，東海龍王卻是防不勝防，必須留下內力應付了。

　　也正是因此，他不敢再對雲瑚加重壓力，只求可以抵擋得住雲瑚劍尖上挺過來的力道便算，七成以上的內力用來對付陳石星。

　　饒是他功力深厚，不過半枝香的時刻，頭頂上也不能不冒出白汽了。這是內力發揮到極度之時的現象。

　　陳石星在他重壓之下，亦是不禁額角沁出汗珠，喘息可聞。至於雲瑚則更加氣喘吁吁，花容變色，香汗淋漓了。

　　從此兵刃變成了決生死的內功比拼，連單拔群也是始料之所不及！

　　「雙劍合璧」乃是目前所知的武學之中，至高無上的劍法，單拔群對他們懷有信心。也正是認為他們的雙劍合璧可以剋制強敵的。但變成了比拼內力，這可就難說得很了。雖然他也看得出東海龍王已是露一點「強弩之末」的現象，但陳雲二人也是險象環生，他們能夠比東海龍王支持得更久嗎？

　　王元振看得心驚膽顫，忍不住站起來說道：「兩虎相鬥，必有一傷，我看這場比武，還是作和算了吧。」

　　東海龍王沒有說話，他凝神應付陳石星不知何時便會倏然而來的「突襲」，亦已無法開口說話。不過他不能說話，那個有「武林申公豹」之稱的淳于通卻以他的代言人自居，又來開口說話了，說話之前，冷笑三聲。

　　韓勁宏喝道：「你這廝冷笑什麼？」

　　淳于通說道：「我笑王老寨主此言未免有欠公允！」

　　王元振怒道：「我怎的不公允？」淳于通道：「這一場是決定盟主誰屬的比武，怎能說是作和算了？請問和了應該認誰是盟主？」

　　韓勁宏道：「大家都不是盟主！」

　　淳于通道：「這話越發不合理！比武定盟是大家的公義，怎能選不出盟主來？」

　　王元振忍住氣道：「我是想避免他們兩敗俱傷，故此主張以和為貴。至於盟主認屬，在罷戰之後，也還可以慢慢商量。」淳于通道：「依我看來，如今是司空舵主佔了上風，不見得一定會弄成兩敗俱傷。」

　　王元振擔心陳石星和雲瑚有性命之憂，正想忍辱負重，接受對方要脅，不料就在他要張嘴說話的時候，忽聽得陳石星道：「王老寨主，依我之見，那位淳于先生說的也未嘗沒有道理，這一場是應該分出勝負來的！」

　　在比拼內力的緊要關頭，陳石星居然能夠開口說話，不但群豪又驚又喜，連東海龍王也不禁大吃一驚，他情知陳石星的內力比不上他，想不到他不能開口說話，陳石星卻能開口說話。原來這是由於兩人所練的內功，路子不同之故。

　　東海龍王練的是「霸道」內功，必須全力以赴，不能分神說話，陳石星練的是「王道」內功，但並無多大的影響，小小的影響還是有的，東海龍王用力把玄鐵雙奪猛壓下去，陳石星的白虹寶劍彎得已是有如半鉤新月。

　　群豪聽得陳石星開口說話，不禁都是又驚又喜。韓勁宏哈哈笑道：「好呀，淳于通，咱們就賭賭誰的眼力看得準吧！」

　　淳于通冷著臉不作聲，此時輪到他為東海龍王擔心了。

　　但王元振雖然稍稍鬆了口氣，卻還是不能完全放心的。他看得出來，陳石星能夠開口說話，是可以比他原先估計的支持更多時候了，但有沒有把握終於戰勝東海龍王呢，他可還不敢樂觀！

　　正當眾人全神貫注，目不旁瞬之際，有個女子悄悄的走進來。

　　旁人沒有注意她，葛南威卻已看見她了。

　　這剎那間，葛南威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情不自禁的「咦」了一聲。

　　杜素素聽得他一聲輕咦，連忙抬起頭來。

　　當她看見這個女子之時，不覺也是和葛南威一樣，又喜又驚，呆了一呆。

　　呆了一呆之後，她連忙迎上前去。

　　原來這個女子不是別人，正是她和葛南威所要找尋的巫秀花。

　　他們本來以為巫秀花不知會跑到什麼偏僻的地方躲起來的，想不到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她竟然敢於在天下英雄之前露面。

　　「巫姐姐，我們找得你好苦。」杜素素迎上前去，拉著巫秀花的手說道。

　　巫秀花神色頗為有點尷尬，對他說道：「杜姐姐，我、我對不起你，我騙了你……」

　　杜素素道：「你救了南哥，我感激你都還來不及呢，過去那些事情，別再提了。怎的你會跑到這裡來？」

　　巫秀花未曾回答，卻忽地聽得葛南威叫道：「小心暗算！」

　　杜素素出手快極，只聽得「鐺」的一聲，她已是把一枚只有五寸多長的鐵藜子打落。她反手拔劍，格打暗器，就像背後長著眼睛一樣，快得難以形容。

　　葛南威叫道：「是站在東面角落那個矮子，快把他揪出來！」

　　話猶未了，只聽得那個矮個子一聲尖叫，已是跌倒地上。

　　巫秀花冷笑道：「來而不往非禮也，叫你這廝也嚐嚐我的暗器滋味。」原來這個人是給她用梅花針射中了膝蓋的環跳穴。

　　在人堆之中，她用一支小小的梅花針，居然能夠這麼準射中對方的穴道，群豪不禁都是好生驚異，紛紛向旁人問道：「這個女子是誰？」

　　那個暗算她的矮子掙扎著坐了起來，叫道：「這個妖女是巫山幫巫三娘子的女兒，她的乾爹是殷紀！她一定是殷紀派來作奸細的！」

　　殷紀和朝廷有關係，這是與會的俠義道都知道的。有幾個比較魯莽的人就爭著叫起來：「好呀，這個妖女居然還敢出手傷人，快把她拿下！」

　　巫秀花向那個矮子看了一眼，冷冷說道：「這個人我見過的，雖然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知道他是殷紀的門客！」杜素素瞿然一省，說道：「不錯，那天我在殷家也曾見過此人的。他是冒充俠義道！」

　　那幾個莽漢正在朝著巫秀花跑來，想要把她拿下，聽得杜素素這麼說，不覺怔住了。那矮子道：「你們別聽這妖女胡說，無論如何，她總是惡名昭著的巫山幫幫主巫三娘子的女兒，是江南惡霸殷紀的乾女兒，你們問她，她不承認麼？」

　　單拔群站了起來，說道：「我相信這位巫姑娘的話。不錯，她是巫山幫幫王女兒，又是殷紀的乾女兒。但她早已改邪歸正，我可以給她證明。」

　　有「鐵掌金刀」單拔群替巫秀花說話，眾人自是不敢不信她了。

　　葛南威跟著站起來道：「我也可以給她證明，她曾經救過我的性命，據我所知，她早已離開了巫山幫，而且也早已背叛了殷紀。」

　　群豪消除了對巫秀花的敵意，不覺又把注意力轉移到暗算她的那個矮子身上了，有人便把他拖了出來，要審問他。

　　單拔群道：「先把這廝拖下去，慢慢審問不遲。」此時陳雲二人拼內力，仍是相持局面，彼此也都是似剛才的模樣，猶如泥塑木雕一般，動也不動。這樣子的比武，當然沒有花拳繡腿好看，外行的人，甚至覺得沉悶無比。但在武學的行家眼中，他們的比拼，卻是越來越到了吃緊的關頭了。

　　聽了單拔群的話，群豪驀然一省，剛才由於巫秀花的來到而被分散了的注意力，不知不覺又集中起來，轉為注目場的「苦鬥」了，雖然大部分人還是看不懂其中奧妙，但也知道這種表面上的平靜，正如暴風雨的前夕，醞釀著極大的風暴！

　　此時當然無暇再管別的事情，那幾個魯莽的漢子火氣一消，趕忙一面向巫秀花道歉，一面就把暗算她的那個傢伙拖了下去。

　　巫秀花道：「單大俠，我有緊要事情，必須立即稟告王老寨主。」單拔群道：「好，你跟我來。」

　　巫秀花向王元振斂在施禮，說道：「小女子不請自來，冒昧之處，請王老寨主見諒。」

　　王元振道：「巫姑娘不必客氣，不知你有什麼緊要的事情，可否在這裡說給老夫知道。」

　　巫秀花道：「這件事情，我正是要想大家知道的。」

　　她說得這麼緊要，但在說了一個引子之後，卻又並不接下去說，先問王元振道：「請問這位和陳少俠、雲姑娘比武的人可是綽號東海龍王的司空闊？」王元振道：「不錯，正是司空舵主。」巫秀花說道：「好，那我可來得正合時了。」

　　她話猶未了，忽聽得東海龍王悶哼一聲，宛似牛鳴。就在此時，東海龍王踏上一步。

　　自從他和陳雲二人比拼內力以來，僵持了約莫半枝香時刻的局面，方才開始打破。

　　連王元振也顧不得巫秀花說什麼了，連忙把眼光投入場中。

　　只見東海龍王跨上一步之後，又再恢復相待的局面。只是地上現出一個足印，入石三分！聚義廳的地面是用堅硬的青石磚鋪的，這是東海龍王踏上一步的足印。雖然陳雲二人尚未敗落，但群豪見了這個足印，都是不禁更為他們擔心了。杜素素比王元振更為著急，連忙說道：「巫姐姐，什麼事情？你快說吧。」

　　巫秀花道：「王老寨主，我想請你看一封信。」

　　王元振怔了一怔，「什麼人的信？」不過此時他亦已猜想得到，這封信定必關係非常，否則巫秀花不會在這個時候叫他看信。果然便聽得巫秀花說道：「就是這位東海龍王寫給殷紀的信！」

　　此言一出，群豪不禁都是大為驚異，不知不覺又把法意力轉移到她這封信上面。

　　王元振接過了這封信，匆匆看了一遍，臉上現出又驚又喜的神情。他向東海龍王望去，只見東海龍王亦是面色大變，不過玄鐵雙奪的力道顯然沒有減弱，反見增強。連陳石星的額頭都有黃豆般大小的汗珠，一顆顆滴下來了。

　　杜素素忍不著問道：「信上說些什麼？」

　　王元振道：「巫姑娘，這封信我可以當眾說出來麼？」

　　巫秀花道：「我正是要讓天下英雄知道這位鼎盈大名的東海龍王是個怎麼樣的人！」

　　東海龍王面色更加難看，只是無法分神說話，只好讓王元振說下去。

　　王元振緩緩說道：「司空舵主寫信給殷紀，推薦他的兩位好朋友，一位是東門壯，一位是濮陽昆吾。這兩個人在他寫信之時要來蘇州，他叫殷紀為他們秘密安排，妥為照料，共商大事！」

　　東門壯是武林中有數高手，他暗中投靠朝廷之事，知道的人雖然不多，但也還是有人知道的。

　　知道濮陽昆吾的卻是更加少了。濮陽昆吾在瓦剌雖然是瓦剌有名的武士，但江南的武林人物，知道他的名字的人可是寥寥無幾。

　　有許多人登時七嘴八舌的向旁人打聽：「這個濮陽昆吾是什麼人？」

　　葛南威站起來朗聲說道：「濮陽昆吾是瓦剌大汗帳下四大劍客之一，上次瓦剌派遣密使前往北京，這個濮陽正是密使的首席隨從武官。待到密使返國，他卻獨自留下，而且秘密來到江南。我這次就傷在他的手上的。陳石星在殷紀開設的獅子林客店也曾碰見過他！」

　　葛南威這麼一說，不但把濮陽昆吾的來歷說得清清楚楚，而且證實了東海龍王那封密信所說的話。在濮陽昆吾來到蘇州之後，果然是和殷紀互相勾結了。

　　郡豪登時大嘩！韓勁宏首先大叫道：「好呀，原來司空舵主口口聲聲說是要和各方豪傑共禦瓦剌韃子的入侵，暗中都是和瓦剌的武士勾結！」

　　佘迪民跟著冷笑道：「豈止只是和一個瓦剌武士勾結，濮陽昆吾來到江南是為什麼，如今我們都已明白了。看來司空舵主只是口中和我們同仇敵愾，暗中則正是為瓦剌效力呢！」

　　在群豪紛紛的責難聲中，淳于通大叫道：「此事不能單憑一面之辭，我看其中疑點甚多，好歹也得等這場比武結束之後，讓司空舵主說話！」

　　群豪給這突如其來的事件分了心神，此時方始把目光重新投入鬥場。

　　只見東海龍王似乎矮了一截，原來他用力過猛，不知不覺雙足已是深陷地下。陳雲二人仍在奮力支撐，他們的寶劍都已彎成弧形。雖然令人吃驚，但看起來他們的情形卻遠不如東海龍王的狼狽。王元振生怕陳雲二人支援不住，連忙說道：「淳于先生，依你說有什麼疑點，我倒想聽聽！」要知只須駁倒他所提出的那些所謂疑點，就不必等待比武結束，也可以了結了。那時縱使東海龍王得勝，也絕沒有敢犯眾怒還要別人擁戴他做盟主的。

　　淳于通故意慢條斯理的說道：「這位巫姑娘從前雖然曾是殷紀的義女，但這樣秘密的函件，殷紀也不會隨便交給她吧？請問巫姑娘，你這封信是怎樣得來？」

　　巫秀花道：「我曾經替殷紀掌管機密文書，知道了藏在什麼地方，這封信是我偷出來的！」

　　淳于通緩緩說道：「請恕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有什麼足資證明這封信的確是司空舵主親筆所寫？我看還是等待比武結束，聽聽司空舵主親口辯白的好。如今就下結論，未免稍嫌早了一點吧？」王元振忽道：「我可以立即就幫他證明！」

　　說罷拿出東海龍王上山之時，依照江湖規矩，先行送給他的拜貼，說道：「淳于先生，你把這拜貼拿去看，看看『司空闊』這三個字的筆跡，是否和這封信的署名一模一樣？」

　　淳于通強辯道：「筆跡也可以假冒的。」王元振冷笑道：「巫姑娘怎能見過東海龍王的筆跡？」

　　淳于通道：「無論如何，也該等待比武結束，讓當事人……」王元振道：「這封信的真偽問題比誰當盟主還更緊要！空舵主若要分辨，此時可先休戰！」此時雙方比拼內力，正是到了最緊要關頭。王元振深恐陳雲二人即將支持不往。

　　王元振說得理直氣壯，淳于通可煞費躊躇了。他正在盤算，如何妥善借辭，才能替東海龍王爭取時間，讓他先贏得這場比武，就在此時，忽聽得東海龍王一聲大吼！所有人的目光，不覺又都轉注鬥場。

　　只見東海龍王在大吼聲中，騰身飛起，腳下的青磚被他踩得四分五裂。陳石星與雲瑚卻像陀螺似的，身形向後打著圓圈。

　　這剎那間，眾人都是驚得呆了。

　　一柱擎天雷震嶽首先看了出來，大喜叫道：「好了，是陳少俠和雲女俠贏了這場比武了！」

　　眾人驚魂稍定，此時方始看得清楚，只見東海龍王的上衣開了兩條交叉十字的裂縫，不用說是給陳雲雙劍劃開的了，陳雲二人打了幾個圈圈，退出了七八步，此時也才方始穩得住身形。原來東海龍王心煩意亂，自知亦已難作久戰，是以奮力作最後一擊！

　　結果這一擊雖然能夠把對手逼退，卻還是傷不了他們，反而自己險傷在他們雙劍合璧之下。

　　可惜的是：陳雲二人被玄鐵重兵器的力道震盪，在那瞬息之間，雖然出劍已是快如閃電，但也只能劃破東海龍王的衣裳，便給那股排山倒海似的力道震退。要是東海龍王反擊的力道稍弱。一分，他們雙劍交叉劃過，只怕東海龍王此時已是身受開膛破肚之災。

　　群豪不禁也暗暗叫了一聲「可惜！」但雖然傷不了東海龍王，無論如何也是陳雲二人勝了。這封信的真假姑置不論，無論如何東海龍王也爭不到盟主了，群豪不禁都是大喜如狂。

　　鐵掌金刀單拔群把陳石星扶穩，手掌按著他的背心，一般內力傳了進去，助他恢復元氣，微笑說道：「賢侄，這次真是多虧了你了。」

　　雲瑚所受的震盪不如陳石星的激烈，她首先迎上巫秀花，抓著她的雙手說道：「巫姐姐，這次真是多虧了你，那天你幫我們的忙，我們也未曾多謝你呢，我們都在想念你，這次你可千萬別要溜走了。」

　　巫秀花臉上發燒，心裡可是熱呼呼的，一時之間，也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

　　驚喜稍定，此時兩方面的人亦已大吵大鬧起來。

　　東海龍王咆哮如雷，喝道：「你們故意讓這姓巫的丫頭分了我的心神，這算什麼公平比武？」

　　俠義道這邊更是群情洶湧，韓勁宏首先喝道：「司空闊，我們還未追究你私通瓦剌，欺騙天下英雄之罪，你倒先吵鬧起來了！」佘迪民跟著冷笑道：「你奸謀敗露，居然還想當盟主，真是笑話！哼，你這麼利慾薰心，倒不如索性放下面子，不必再冒充什麼英雄好漢，幹脆跑到瓦剌那兒，求瓦剌大汗，賞賜你高官厚祿！」

　　東海龍王惱羞成怒，喝道：「今日我是給王寨主祝壽來的，不是聽你們講道理來的。武林盟主我做不做也罷，你想教訓我那可不成！江湖規矩，勝者為強，你們想要怎樣？」

　　東海龍王的手下紛紛喝道：「好呀，他們既然要節外生枝，為難咱們的舵主，那就與他們拼了！」俠義道這邊更是群情洶湧，大多數人主張把他們「留下」，又變成了劍拔弩張的場面了。

　　佘迪民喝道：「你們若要恃強，我們亦已早有準備，絕不會懼怕。」東海龍王冷笑道：「好呀，那就試試你們能不能把我留下吧！」

　　佘迪民道：「你武功高強，或許我們不能把你留在此地，但你想要生出太湖，恐怕也未必能夠做到！我老實告訴你吧，只要這裡混戰一起，你們的座船立刻就會被我們的人炸沉！你們在這山上不戰死也得餓死！」

　　東海龍王的手下雖然不少，但無論如何，是在王元振的山寨，整個形勢，乃是眾寡懸殊的。倘若真如佘迪民所說，他們逃不出太湖，那就不管本領如何高強，也難有生還之望了，是以他的那班手下，雖然口頭仍是很硬，心中則已怯意暗生。

　　王元振一看，東海龍王這邊除了南宮鼎、柳搖風等人受傷之外，也還有桐柏雙奇、陝中三怪以及關東馬賊出身的薩一刀等等高手，當真混戰起來，縱然能夠把他們殲滅，自己這邊恐怕亦將損傷不少。於是他趁著東海龍王口風稍軟的時候，便站出來發言：

　　「請各位暫且息爭！」王元振越眾而出，朗聲說道：「老朽賤辰，多承各位光臨，不管來意如何，在今日來說，總是我的客人。俗語說禮尚往來，我這個做主人的自是不能對客人失禮；但也希望做客人的給我一點面子，別在這裡大動干戈。不過，司空舵主，你給我祝壽，我是不敢當了。要是你肯賞面的話，請喝過一杯水酒！再走如何？」

　　這番話話中有話，實是包含幾種意思。第一，他說的是「禮尚往來」，弦外之音，東海龍王若然硬要動武，他自必「奉陪」。第二，東海龍王根本未有向他「告辭」的說話，他卻請他喝了酒再走，好像東海龍王已經向他告辭似的，這分明是下「逐客令」了。不過他的話說得甚為婉轉，對東海龍王而言，倒還算得保全了他幾分面子。第三，他只說對某些來意不善的人，「在今日來說，總是我的客人。」言下之意，過了今日，某些人就不能算是他的客人了。客人尚且不是，當然更不能是朋友了。

　　群豪見他說得合情合理，自是不便再待異議，當下便由韓勁宏說道：「好，衝著王老寨主的金面，就便宜了他們吧！」東海龍王有台階可下，自也不敢再鬧下去，當下雖然有點尷尬，卻還是大言炎炎的說道：「我一番好意前來，想不到引起各位誤會。好，衝著王老寨主的面子，我也不為已甚，記下今日這筆帳，以後咱們慢慢再算。酒是不必喝了，告辭！」

　　東海龍王的人走得乾乾淨淨，聚義廳登時變成了歡樂的海洋，人人歡呼跳躍。

　　筵開百席，正在興高采烈之際，佘迪民忽地來向王元振稟報：「夏一成和史鏗二人不知到了那裡去了，四處找他們不著。」

　　韓勁宏憤然說道：「我看他們二人今日的行事頗是有點可疑，恐怕是跟東海龍王走了。」

　　王元振道：「先莫胡猜，待查明真相再說。要是當真走了，也只好由得他們。」佘迪民道：「不錯，假如他們真是內奸，那就如同膿瘡一樣，還是讓它發作出來的好。」

　　杜素素聽他們談論夏史二人失蹤之事，突然想起了巫秀花，說道：「雲姐姐，陳大哥，你們看見巫秀花麼？」

　　雲瑚瞿然一驚，說道：「我們剛剛打敗東海龍王的時候，我曾和她說了幾句話，後來鬧哄哄的，就不知她走到那裡去了。」

　　陳石星道：「我正想向地道謝的，一轉眼就不見她了。」

　　巫秀花失蹤自非夏史二人失蹤可比，王元振連忙叫人尋找，虛席以待，不料直到席散之時，還未找著。

　　葛南威食難下嚥，說道：「她出身邪派，莫非她是怕大家看不起她，又溜走了？」

　　王元振道：「今天她的功勞最大，她也應該知道，決不會有誰人看不起她的。怎會因此跑呢？」葛南威道：「就只怕她不是像我們這樣想。」

　　王元振安慰他道：「依理推斷，巫姑娘當然不會坐上東海龍王這班人的船，她要出太湖，非得靠我們的船接送不可。我們是有專人負責接送客人的，客人即是坐自己的船隻來，上了岸那船隻也由他們照料，那個客人離開，他們是不會不知道的。如今未見他們報來，料想巫姑娘尚未離開此處。遲早總會找得著她。」

　　杜素素比葛南威更心急，說道：「葛大哥，我和你去找她吧。」

　　王元振道：「已經有許多人去找她了。」杜素素道：「我們曾受過她的大恩，這次她又是為了我們而來，如今她失了蹤，我們若然不出點力，難以心安。」

　　陳石星和雲瑚也道：「我們一起去找她吧，」

　　此時已是新月初升的時分，雲瑚笑道：「是啊，不管找不找得著她，咱們上西洞庭山，看看太湖夜景也好，請你們稍等一等。」她匆匆回到賓館，把陳石星那張古琴拿來，陳石星知她心意，也不問她，四人便即一起出去找尋巫秀花。

　　在山頭眺望，只見月光波光，襯托著點點星星的漁火，太湖的夜景果然比日間的景色還更幽美。但他們記掛著巫秀花，卻是沒有多大心情欣賞了。

　　雲瑚忽道：「葛大哥，我想聽聽你吹簫。」

　　葛南威笑道：「你把陳大哥這張古琴拿來，我已經知道你的用意了。我也想聽聽陳大哥彈琴呢。」

　　杜素素何等聰明，一點便透，笑道：「瑚妹，你不要南威吹簫給你聽，是要他吹給那位巫秀花姑娘聽吧？」

　　雲瑚笑道：「不錯。說不定她聽見了葛大哥的簫聲，自己會走出來。」

　　葛南威道：「好，那麼陳大哥，你先彈琴隨後我來吹簫。」

　　陳石星道：「不如咱們來個琴簫合奏吧。合奏的樂聲，會傳得更遠。」葛南威笑道：「也好。免得珠玉在前，嚇得我不敢再吹。」

　　雲瑚忽道：「我有個主意，你們看好不好？」

　　陳石星笑道：「你還沒有說出來，我們怎麼知道好不好？」葛南威也在同時笑道：「雲妹子，你要給我們出什麼難題？」

　　雲瑚笑道：「不能算是什麼難題，我只是想聽個新鮮的調兒。我的意思是想你們這出『琴簫合奏』是分中有合，合中有分。」葛南威笑道：「恕我魯鈍，我可還不懂你這個分中有合，合中有分是怎麼吹奏法？」

　　雲瑚說道：「你們同時一個吹簫，一個彈琴，但卻不必預先約定，而是各自選擇一個自己喜愛的曲子。」陳石星道：「那怎麼能夠合拍？」

　　雲瑚說道：「你們可以說好，準備吹奏的是小令、中令，或是長調，所用的時間就會差不多了，琴簫這兩種樂器各有特色，似也無須定要求取合拍。」

　　葛南威笑道：「這主意倒也新鮮，好，就讓我們試一試吧。陳大哥，你彈什麼？」陳石星道：「我彈晏殊的一首小令，共三十六個字。」他已隱約猜到雲瑚的心意，是想從他們選擇的詞曲之中，測知他們此時的心境。

　　葛南威道：「那你用的曲調是『喜相逢』吧？」陳石星道：「不錯。」葛南威道：「那麼我用『思良友』的曲調，吹一首蘇東坡的七言絕句。」七言絕句共二十八個字，估計大家所用的時間相差不多。

　　琴聲簫聲同時響起，雲瑚與杜素素也各自隨著琴簫聲去清吟伴和。

　　雲瑚給陳石星伴唱，唱的是晏殊的小令：

　　「濁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陳三願。一願郎君千歲，二願妾身長健，三願如同樑上燕，歲歲長相見。」

　　杜素素給葛南威伴唱，唱的是蘇東坡的一首名詩：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

　　雖是合奏，但情調卻大不相同。陳石星的琴聲是喜意洋溢，充滿柔情。葛南威的簫聲則是頗帶感傷，蒼涼悱惻之情兼而有之，而且帶著一種對人生的「無常」之感。

　　他們的彈奏和詩詞的意境相合，也與他們此際的心境相符。

　　一曲未終，果然有人跑來了，但卻不是巫秀花，是個眉粗背闊的小伙子。

　　陳石星呆了一呆，驀地跳起來叫道：「小柱子，原來是你！」

　　雲瑚也是歡喜之極，失聲叫道：「劉大哥，想不到在這裡能見著你！」

　　雖然不是巫秀花，但他們二人的又驚又喜的神情，卻似見到了巫秀花一樣。

　　那小伙子哈哈笑道：「小石子，果然是你。我聽到你的琴聲，料想除非是你！再也沒別人彈得這麼好了。雲姑娘，我也知道除非不是小石子，若是小石子，你一定會跟他在一起的，我只不知現在是不是應該叫你一聲嫂子？」

　　雲瑚笑道：「小柱子，別淘氣，我們有正經話和你說呢。」那小伙子瞿然一省，說道：「對，這兩位朋友是──」

　　陳石星給他引見了葛杜二人之後，說道：「這位劉大哥本名鐵柱，我們是從小就在漓江邊一同玩耍長大的朋友，彼此以小名稱呼慣了的！他叫我小石子，我叫他小柱子。

　　介紹完畢，跟著陳石星問他道：「小柱子，你怎麼不在桂林，跑到這兒來了？」

　　劉鐵柱說道：「殷師兄被官府壓迫，在桂林站不住腳。他知道我水性還好，寫了一封薦書，叫我來投奔王寨主的。」

　　劉鐵柱繼續說道：「我來到這裡，已經一年多了。多蒙寨主看得起我，叫我當上個小頭目，他不時還指點我的武功，日子倒過得不錯，就是不知你們下落，心中記掛。想不到今天會碰上你們。」

　　陳石星道：「我是來給你們寨主祝壽的，小柱子，你知不知道，你的師父也來了呢！」

　　劉鐵柱喜出望外，說道：「真的嗎？可惜我現在還未能抽身去拜見他老人家。」

　　雲瑚忽地心念一動，搶著問劉鐵柱道：「對啦，我們正是有一件要緊的事情，想要問你，別的事情，慢慢再說不遲，你有沒有看見這樣的一個女子……」

　　她本來只是姑且一試，想那麼多人都找不著巫秀花，對劉鐵柱實是不敢存著什麼奢望的。

　　不料劉鐵柱在聽了她的描述之後，使即說道：「見過，見過，不過這個女子並非單獨一個人的。」

　　陳石星連忙問道：「是什麼人和她一起？」

　　劉鐵柱道：「什麼人我就不知，遠遠看過去好像是個中年婦人。」

　　雲瑚吃了一驚，「莫非是她後母？」連忙問道：「小柱子，你知道她們是向那裡走嗎？」

　　「她們是向九溪十八澗會合的那座山頭跑的，不必擔心她們跑得了！」

　　「為什麼？」

　　「西洞庭山有九溪十八澗，匯合之處，水流湍急，名為奔雷灘，好像瀑布，一樣從山頂倒掛下去，直入太湖。從來沒人敢從那裡划船出湖的！」

　　陳石星聽到這裡，更是吃驚，失聲叫道：「不好！」

　　劉鐵柱道：「什麼不好？」

　　陳石星拉著劉鐵柱的手就跑，叫他指點方向，一面跑一面說道：「那個中年婦人是巫山幫的幫主，名叫巫三娘子。巫山幫是在四川的一個幫會，巫山下有三峽之險，是長江水勢最湍急的地方。巫三娘子在三峽操舟上下是慣了的，她的精通水性，恐怕還在你我之上。」雲瑚問道：「奔雷灘的源頭之處，有沒有船的？」

　　劉鐵柱道：「有是有一條小船，但平常都是備而不用的。」

　　雲瑚跺腳道：「糟了，糟了，巫三娘子一定早已知道這裡有條捷徑，可以操舟直放太湖，故此才把巫秀花挾持到這裡來！」

　　劉鐵柱道：「我倒要和那妖婦比比水性，你們不必擔心沒有船。」

　　到了灘頭，果然既不見人，也不見船。陳石星道：「小柱子，你說有辦法的……」劉鐵柱道：「別愁，附近這個山洞恰好有新做的幾條小船。」那個山洞雖然遠不及桂林七星岩之大，卻也頗為寬廣。由於附近有最適宜造船的木材，故而在這山洞之中，經常貯藏有新造的普通可供三四個人乘坐的小船。

　　踏入山洞，聽見悶雷似的衝擊石壁的水聲，陳石星道：「這個山洞也像七星岩那樣有個深潭的麼？」

　　劉鐵柱道：「不錯，山上有條瀑布在兩塊懸岩的空隙，衝入洞中，水勢甚猛，在下面形成一個小潭，有水道直通奔雷灘的。不過瀑布雖猛，這條水道憑我聽聲的經驗，卻是比較易於划船出去。」陳石星道：「那就更好了，小柱子，我有個不近人情的請求。你肯不肯幫我的忙？幫這個忙可能會送掉你的性命的。」劉鐵柱道：「小石子，你說這樣的話，未免太不夠朋友了。咱們是過命的交情，你為我冒過性命之險，我也曾為你冒過性命之險，又不是現在才是第一次。」

　　葛南威和杜素素是在江南水鄉長大，自亦頗通水性，不過當然是不及劉鐵柱之精了。放舟入潭，劉鐵柱這條小船在前頭帶路，提起竹篙輕輕一點石壁，小舟立即順著水勢向前疾駛，陳石星和雲瑚這條船跟在後面，黑暗中忽地感覺到一股激流捲來，陳石星這條小船團團亂轉，竟被捲入漩渦之中。

　　劉鐵柱一聽急流的奔騰之聲，便知他們遇險，叫道：「向左側後退再向前划！」陳石星使出個千斤墜的重身法，定著小船，依法施為，果然順著水勢，脫出漩渦，不過片刻，已是划出了那個山洞，重見天日。

　　出了山洞，水勢如瀉，奔騰下灘，更急更險。耳邊但聽得天風呼嘯，激湍雷鳴。饒是雲瑚膽大，也不禁感到有點顫慄，「此灘稱為奔雷，果然名不虛傳。」

　　話猶未了，忽地一個浪頭撲來，劉鐵柱叫道：「小心觸礁！」那塊筆塔形的礁石，十分之九藏在水中，只露出一點尖頂，水流太急，陳石星在急切之間已是控制不住那條小船，眼看就要碰上。也還幸虧劉鐵柱提醒得早，在眼看就要觸礁之際，陳石星使出了張丹楓所授的上乘內功，內力貫注篙尖，朝那礁石的尖端重重一撐，這一撐之力抵住了急流的衝力，使得他們這條小船在這危機瞬息之間，恰好能夠及時的逆流而進。忽地小船向上一拋。雲瑚頓感身子一輕，就如騰雲駕霧一般，似是給那股激流拋擲到九天之上，忽地又掉下來，睜開眼睛看時，小船早已越過礁石，過了幾重灘了。

　　劉鐵柱回頭一看，放下了心上的石頭，大聲讚道：「小石子，好功夫！」陳石星抹了一額冷汗，笑道：「多謝你的指點，你的本領也練得更好了啊！」要知在這樣急流激湍之中行舟，除了精通水性之外，氣力也得超乎常人才行。劉鐵柱能夠履險如夷，顯然武功亦已頗有基礎。說話之間，奔雷灘已經過了一大半。雲瑚驚魂稍定，說道：「李白過三峽詩：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此處雖無兩岸猿啼，水流水急，恐怕亦不輸於三峽呢。」

　　劉鐵柱道：「好了，前面已經沒有什麼險灘，很快就可以進入太湖了。」

　　眾人剛剛鬆了口氣，杜素素忽地「啊呀！」一聲叫了起來。好像呆了似的看著前方。

　　葛南威跟著她的目光關注之處望去，不用發問，已經知道她是因何吃驚了。

　　只見在兩塊凸出水面的大石中間，擱住一條破船，船底朝天，已是撞得四分五裂，水面上還可以看見有破片漂流。

　　葛南威心頭怦怦亂跳，說道：「劉大哥，這條小船是不是你們的──」他沒有勇氣把話說完，心想在奔雷灘邊中發現的破船，除了是巫三娘子搶來的那條小船還能再有別的人乘船下灘嗎？

　　劉鐵柱果然說道：「不錯，正是我們放在奔雷灘的那條小船。」葛南威神色慘然，嘆了口氣，說道：「那就不必再到太湖去了。」正是：

　　險灘怕聽濤聲咽，只見沉舟不見人。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琴韻簫聲歡合拍　雪泥鴻爪偶留痕

　　雨雖不大，霧卻頗濃。晚間的煙雨朦朦替代了日間的波光澈灩。

　　「湖光瀲灩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西湖如此，太湖亦然。

　　一望無際，相傳有三萬六千頃，比西湖大得多的太湖，在煙雨朦朦之下，好像蒙上了一層薄霧編織的輕綃，輕盈的美壯闊的美兼而有之，那意境更是如詩似畫。

　　但兩葉輕舟上面的五個人卻是沒有欣賞夜雨空茫湖上奇景的閒情逸致，他們的心情也像是蒙上了一層煙霧，陰暗迷茫。

　　濃霧中忽然發現一點火光，不疾不徐的向前移動。

　　劉鐵柱輕聲說道：「前面有一條船，那點火星是掛在船頭的風燈，距離咱們這裡，大約是在二里之內的水域。」午夜時分，濃霧之下的夜行船，不問可知，自是甚不平常了。

　　葛南威心中一動，「劉大哥，輕點划水，追上前面那條船。」劉鐵柱笑道：「我理會得，你不用擔心，我不會讓他們很快發覺咱們跟蹤的。」使出熟練的操舟本領，果然輕舟疾馳，波蕩無聲。聽得見前面那條船上隨風飄來的笑聲了。

　　是一陣妖媚的笑聲！

　　是巫三娘子的笑聲！

　　小船上的五個人不禁都是又喜又驚了！

　　陳石星等人凝神靜聽，只聽得巫三娘子的浪蕩笑聲隱隱傳來：「哎喲，我不許你這樣，放規矩點，我的女兒在隔壁呢，叫她知道了多不好意思！」顯然是在和一個男人打情罵俏。

　　葛南威和杜素素不覺一皺眉頭，但也都是放下了心上的石頭。巫秀花果然沒有遇難，她是和巫三娘子同在這條船上。剩下的一個疑問，只是這個男子是誰了。

　　「嘿、嘿，你那寶貝的女兒，聽你說得可真親熱！要是讓不知道底細的人聽見了，一定以為是你親生的女兒！」那男子調侃她道。

　　陳石星怔了一怔，他本來以為這個可以和她打情罵俏的人，一定是她的後夫──毒龍幫的幫主鐵廣的。那知凝神細聽之下，不像是鐵廣的聲音。

　　「這個男人是誰呢？」陳石星正自猜想不透，只聽得巫三娘子又在說話了。

　　「哎呀，你怎的也這麼說，秀花和我雖然是隔著一層肚皮，我可一向對她疼惜得如珠似寶的。要不然我這次也不會冒著這麼大的危險，把她從王元振的山寨中『偷』出來了。你以為從奔雷灘下來是當耍的麼？」

　　那男子哈哈笑道：「三娘，你到了這個時候還不肯和我說真話，未免過分了一點吧？」

　　「說什麼真話？」

　　「你不過是利用她收服巫山幫的人心，同時也是怕人翻你的舊案，這才非得趕緊把這丫頭縛在你的裙邊罷了。否則我看你早就想把她殺掉！」

　　「什麼舊案？你到底還聽到了多少有關我的謠言？」巫三娘子的聲音似乎有點惶恐了。那男子笑道：「你和鐵廣當年串通了謀害你的第一位丈夫巫山雲的舊案呀！此事你們雖然做得十分秘密，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巫山幫的人雖然未能找到證據，但據我所知亦已有不少人懷疑你了。你說真心話，你不敢殺巫秀花這個丫頭，是不是恐怕殺她之後，巫山幫的人更加會懷疑你，甚至說不定還會追查舊案。只有待她好，幫眾才不會懷疑是你謀害她的爹爹。」

　　「算你鬼精靈，你既然什麼都已知道，那你就應該知道對這丫頭是該避忌三分了。」

　　那男子笑道：「我早已知道你下了迷藥了，就是你沒下藥也不要緊，無論如何，她此刻也不會醒著聽咱們說話。」

　　「你也在她身上做了手腳？」

　　「不錯，我早已點了她的昏睡穴，她最少也得在十二個時辰之後，方能醒來。」

　　「你這個鬼，原來你早已沒安下好心！」

　　「錯了，我正是要和你好才這樣呢！」男子笑道。

　　「你想怎樣？」

　　「我只想你做我的妻子！」

　　「不行，不行！我不能嫁給你！」

　　「為什麼不能？巫山雲死了，你可以嫁給鐵廣，鐵廣死了，你為什麼不能嫁給我？難道你當真要為鐵廣守節不成？」

　　「就因為鐵廣死了還未滿一個月，人家的孝服都未脫呢。你不怕旁人笑話，我也怕旁人笑話！」

　　「原來你只是怕人笑話，並非不願意嫁給我。那麼我告訴你，我不在乎。有我做你的丈夫，也決沒人敢笑話你！」

　　巫三娘子這才噗嗤一笑，說道：「當然啦，你是江湖上聞名膽喪的活閻羅，誰敢在你面前笑出聲來？」

　　陳石星的小船跟在後面偷聽，越聽越覺得這個男子的聲音似曾相識，聽至此處，已經可以確實斷定此人是誰了。這個人是曾經和他交過手的閻王幫大頭領閻宗保！

　　大船上的浪聲媚笑忽然靜止。原來水上大行家的巫三娘子已經察覺後面有小船跟來的聲音了。

　　她把閻宗保輕輕推開，不待他說話，便即在他耳邊悄悄說道：「後面有兩隻小船追來，你出去看看。」

　　閻宗保道：「王元振親自追來我也不怕，管它作甚？」他正在得趣，可還不想離開。

　　巫三娘子捏他一把，低聲笑道：「咱們的日子長著呢，此刻尚未脫離險地，有人跟蹤，我總是難免心神不定。」

　　閻宗保恨恨說道：「真煞風景，要是當真有人跟蹤，我不把他們的船隻砸個稀巴爛難洩心頭之憤。」

　　巫三娘子撥轉船頭，閻宗保站出船頭一看，果然發現了陳石星和葛南威他們的兩條小船。此時雙方的距離已在六七丈內，但在濃霧之中，閻宗保尚未能看得清楚來的乃是何人。

　　他拔起船頭的大鐵錨，振臂一揮，就向陳石星這條小船擲去。大鐵錨被他用力拋出，這股力道少說也有千斤。莫說是一條只能容得三兩個人乘坐的小船，就是再大一點的船，被這鐵錨一壓，恐怕也得粉碎。

　　幸好他是向陳石星這條小船拋去。

　　陳石星使出張丹楓傳授的內功心法，提起竹篙，順著鐵錨的來勢輕輕一撥，只聽得「蓬」的一聲，鐵錨給他撥轉方向，落下湖中，激起數丈高的浪花。閻宗保大吃一驚，這才知道碰上勁敵。

　　他大吼一聲，隨手拿起一支鐵槳，便向陳石星的小船跳過去。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他在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已是朝著船頭俯衝而下。

　　「哢嚓」一聲，陳石星的竹篙給他打成兩截。

　　閻宗保腳未著地，正待再來一招「橫掃六合」，陡地只見一道青光、一道白光，電射而出，耀眼生輝。一片金鐵交鳴之聲響過，這次是閻宗保的鐵槳給削斷了，陳石星與雲瑚已經雙劍合璧。劍是削鐵如泥的寶劍，劍法更是天下無雙的劍法，又是出其不意的襲來，閻宗保如何還能抵敵？

　　他的腳尖剛剛踏上船頭，陳石星的一劍已是指到了他的小腹。閻宗保把半截鐵槳一擋，半截鐵槳又再削去一半，剩下來的已是不能用作兵器。

　　※※※

　　巫三娘子剛剛披上衣裳，聽得似有聲音，「咦」了一聲，說道：「你怎的這樣快就回來了？」

　　葛南威一腳踢開船艙的板門，喝道：「你看看我是誰？」

　　巫三娘子這一驚非同小可，百忙中一把梅花針撒了出去，杜素素運劍如風，一招「秋風掃葉」，只聽得嗤嗤聲晌，那把梅花針果然有如敗葉之遇狂風，在劍光中給絞成粉碎。

　　杜素素被她阻了一阻，巫三娘子撞開板壁，跑出船頭。葛南威喝道：「往那裡跑！」如影隨形，跟蹤追出。巫三娘子反手又一枚暗器。

　　這次所發的暗器更為厲害，名為「毒霧金針烈焰彈」，暗器出手便即爆炸，一團火光，濃煙彌漫，煙火之中金星閃爍，那是無數淬過毒液的梅花針。

　　幸而葛南威早有準備，他在躍過大船之前，已把一件長衫浸濕，濕衣抖開，閉了呼吸，撲滅那團火焰，杜素素亦已跳將出來，劍光霍霍展開，把毒針盡數掃蕩。

　　葛南威欺身直上，玉簫點向巫三娘子的三處大穴，這一招「雲麾三舞」，乃分從「驚神筆法」變化出來的上乘點穴功大，端的非同小可，葛南威雖然病體剛剛復原，也還是點中了她兩處穴道，一舉生擒。

　　兩人搜索一會，發現暗門，破門而入，果然發現巫秀花躺在那間密室。

　　巫秀花已經張開眼睛，她在朦朧中看見葛杜二人，幾乎疑心尚在夢中，失聲叫道：「葛大哥，杜姐姐，當真、當真是你們麼？」

　　杜素素笑道：「巫姐姐，原來你已經醒了。」兩人迅速助她解開穴道。

　　巫秀花喜極而泣，哽咽說道：「我真想不到還能活著見到你們。」

　　杜素素笑道：「你那惡毒的後母已經給我們抓住了，你應該歡喜才對，還哭什麼！」葛南威道：「你的爹爹就是給這惡毒的後母害死的，你知道了麼？」

　　巫秀花道：「她和那個閻王幫的頭子在鄰房的說話，我都已聽見了。」杜素素道：「巫姐姐，恭喜你啊！」

　　巫秀花怔了一怔：「恭喜我什麼？」

　　杜素素道：「恭喜你的武功大大增進了。你著了那妖婦的迷香，又給閻宗保以重手法點了穴道，還能夠未到時辰，便能自己醒來，這可真是了不起呢！」

　　巫秀花道：「我給那妖婦挾持的時候，已經偷偷服下了解藥。至於解穴的功夫，那可得多謝葛大哥，是他教會我的。可惜我還未學到家。」原來她和葛南威在山洞相處那兩天，葛南威為了報答她的救命之恩，故而把運氣衝關的解穴之法傳給她作防身之用的。

　　巫秀花道：「那姓閻的賊子呢？」

　　葛南威道：「還在船頭和陳大哥廝殺。」

　　他們走出船頭一看，只見江心波翻浪滾，看得出水底有人廝殺，劉鐵柱本來是在小船上的，此時也不見了。

　　陳石星原來坐的那條小船在江中打轉，船身傾側，隨波起伏，眼看即將沉沒，杜素素道：「不好，雲姐姐還在船上，她是不懂水性的，咱們趕快過去接她。」

　　他們把大船搖過去，只見雲瑚果然已經躲上船篷，二船相距數丈之遙，雲瑚便即躍上大船。

　　原來閻宗保給陳雲二人的雙劍合璧迫得跳下水裡之後，他在船上鬥不過他們，卻在水底搗鬼，鑿穿他們這條小船。

　　葛南威恐防陳石星鬥不過閻宗保，說道：「待我下去看看。」

　　雲瑚忙道：「你傷還未愈，千萬不可下去。」

　　杜素素道：「讓我下去吧！」

　　雲瑚道：「小柱子已經下去幫星哥了，要是他們在水底也鬥不過敵人……」

　　話猶未了，只聽得「卜通」一聲，巫秀花已經跳了下去。不過片刻只見水底冒出兩個人頭。

　　陳石星首先上了船，跟著劉鐵柱也上來了。此時已是清晨時分，只見他的衣裳一片殷紅。雲瑚吃驚道：「劉大哥，你受了傷了？秀花妹子呢？」

　　劉鐵柱笑道：「別慌，是別人的血，巫姑娘已經殺了那閻王頭子了。」

　　果然巫秀花就在他的笑聲中露出水面，說道：「劉大哥，多謝你幫我報了大仇。」原來閻宗保水底功夫十分了得，著不是有劉鐵柱幫忙，陳石星加上巫秀花，縱然不至落敗，恐怕也難免要給他逃走。

　　巫秀花是在水底證實了閻宗保已死，才上來的，故此比陳劉二人遲了些。

　　巫秀花正自思量如何處置後母，回到大船中，只見巫三娘子七竅流血，早已死了。她是自知難以倖免，服毒身亡的。

　　※※※

　　王元振得到喜訊，親自出來迎接他們。和他一起的還有一個「一柱擎天」雷震嶽和「鐵掌金刀」單拔群。劉鐵柱連忙上前向師父行禮。

　　王元振見巫秀花無恙歸來，殷殷慰問。雷震岳聽得徒弟立了大功，也是極為高興。眾人一面慰問巫秀花，一面誇獎劉鐵柱，倒是把這直心腸的鐵漢子羞得滿臉通紅。

　　慶功宴上，大家都是興高采烈，酒過三巡，王元振道：「這次老朽賤辰，惹出偌大風波，多虧陳少俠雲女俠和巫姑娘大力幫忙，風波方能平息。更難得的是雷大哥和單大哥也聯袂光臨，你們幾位少年英俠和兩位前輩英雄可得在小寨多住幾天才好！」

　　陳石星首先說道：「多謝寨主好意，但我和雲姑娘恐怕不能久留了。」

　　王元振道：「兩位有何緊要事，匆匆便走？」

　　陳石星未曾回答，單拔群已是笑了起來，說道：「王大哥，你真是有點善忘了。」

　　王元振一怔，「我忘記了什麼？」

　　單拔群道：「他們兩位大鬧禁宮之事，石星在闖出禁宮之時，曾經留下四句詩給皇帝，我不是和你說過的嗎？」

　　王元振瞿然一省，說道：「對，這四句詩我倒是還記得的。」當下唸了出來，「三月之期，請君謹記。背信棄義，天子不恕。」唸罷詩句，說道：「石星老弟，你可是要重返京城，向那皇帝小子『討帳』逼他遵守諾言？」

　　陳石星道：「不錯，皇帝許下諾言，三個月之內，首先處置那大奸臣龍文光的。如今三月的約期將屆，我和雲姑娘恐怕是要早日趕回京城的。」

　　王元振問葛南威和杜素素道：「你們兩位呢？」

　　葛南威道：「陳大哥和皇帝的約期，也是我們『八仙』的約期，林大哥和樂大哥到期一定會在京城等候我們的。所以我們也準備和陳大哥一起走了。」

　　王元振道：「你的傷不礙事麼？」葛南威道：「早已無妨了。」王元振道：「既然你們有大事在身，我自是不便勉強。巫姑娘，希望你留在敝寨。」巫秀花無親無故，樂得有個安身之所，便答應了。

　　※※※

　　江干送別，陳、葛琴簫合奏，雲瑚按拍而歌：

　　「春汝歸歟？風雨蔽江，煙塵蔽天。

　　況雁門阨塞，龍沙渺莽，西連吳會，東至秦川。

　　芳草迷津，飛花擁道，小為蓬壺惜百年。

　　江南好，問先生何事，不少留連？

　　※※※

　　江南正是堪憐！但滿眼楊花化白氈。

　　看兔葵燕麥，華清宮裡；蜂黃蝶粉，凝碧池邊。

　　我已無家，群歸何里？中路徘徊七寶鞭。

　　風回處，寄一聲珍重，兩地潸然！」

　　這首詞在江南送客，而陳、葛等人也是要赴雁門關外的。詞中又切合主客雙方都是一樣的飄零身世，和眼前的情景正是相符。巫秀花感懷身世，聽到「我已無家，君歸何里？中路徘徊七寶鞭！」幾句，卻是不禁珠淚潸然，深深感到「黯然銷魂，唯別而已」的滋味了。

　　單拔群笑道：「彈得好，吹得好。只是稍嫌悲傷了些。我不會彈琴，也不會吹簫，但難得今日之會，待我也借一首張于湖的詞送客吧！」當下屹立船頭，披襟迎風，縱聲高歌：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無一點風色。

　　玉鑑瓊田三萬畝，著我扁舟一葉。

　　素月分輝，明河共影，表裡俱澄撤。

　　悠然心會，妙處難與君說。

　　※※※

　　應念嶺表輕年，孤光自照，肝膽皆冰雪。

　　短髮蕭騷襟袖冷，穩泛滄溟空闊。

　　盡吸西江，細斟北斗，萬象為賓客。

　　扣舷獨嘯，不知今夕何夕！」

　　張于湖（孝祥）是南宋詞人，宋高宗紹興二十四年狀元。南宋被金人侵逼，偏安臨安（今杭州），和目前受瓦剌侵脅的局勢，正是相同。陳石星讚道：「張于湖這首念奴嬌，氣壯辭雄，一腔憂國傷時的悲憤情懷，卻又不流於傷感，正是我輩所應效法。」

　　葛南威道：「不敢有勞王寨主遠送，請回去吧。」

　　船到江心，還看見巫秀花在岸上招手。葛南威想起她的雪泥鴻爪偶留痕的話語，不覺呆了。

　　※※※

　　一路無事，他們終於又到了北京了。為了恐防有人認識他們，在路上雲瑚已經使用認韓芷那兒學來的改容易貌之術，把陳石星打扮成上京趕考的秀才，她與杜素素則女扮男裝，扮成他們的書僮。

　　通衢大道，車水馬龍，宮殿巍峨，金碧輝煌。京城景色，與三個月前一般無異。只是他們的心情和三個月前有點不同了。

　　三個月前，他們是懷著拼了一死的刺客心情，只望能夠僥倖成功，殺掉龍文光的。情懷雖然壯烈，卻似黑夜行人，看不到光明前景。

　　如今他們已經懂得縱然是皇帝也拗不過老百姓的道理，對除奸固然是更有信心，對前途亦已消除了灰暗的心情了。抵京之日，則好三月之期已滿。

　　住了一晚客店，第二天一早，他們便往西山丐幫的分舵。

　　剛一出城，就發現了有兩個人跟蹤他們。

　　這兩人獐頭鼠目，形狀委瑣，令人一見就有說不出的憎惡。

　　不多一會，那兩個人已經走近。

　　陳石星四顧無人，便即迎上去道：「兩位朋友！辛苦了！」那兩個人停下腳步打量他們，臉上的神色頗為古怪。

　　過了片刻，身材比較瘦小的那個方始說道：「沒什麼辛苦啊。你們出來散步，我們也是出來散步，要說辛苦，那是彼此彼此。」捏著嗓子說話，一聽就知是不願意讓別人聽出他本來的口音。

　　陳石星冷冷說道：「別裝蒜了，你們究竟是那條線上的朋友！快說實話！」身材高大的那個人道：「什麼叫做線上的朋友？你先說你是那條線上的，也好讓我們懂得你的意思。」

　　陳石星道：「好，那我就老實告訴你吧，我是你們的主子所要找尋的那條線上的朋友！」說到「朋友」二字，倏的駢指如戟向地點去。他出手點這人的啞穴，不會傷及他的性命，但手法則是又快又準，等閒之輩決計躲閃不開。不料那人卻是一閃就閃開了，而且還能張嘴說話：「怎麼你口裡說是朋友，手底卻不是朋友了？」

　　就在陳石星出手這一剎那，那身軀瘦小的「漢子」忽地「噗嗤」一笑！

　　「雲妹子，你不認得我了嗎？」

　　「大哥，別動手。是韓姐姐和──」

　　雲瑚和這「漢子」幾乎是同時叫出聲來。

　　陳石星呆了一呆，和他的那個對手幾乎是同時叫道：

　　「段大哥，原來是你！」

　　「陳兄弟，果然是你！」

　　原來跟蹤他們的這兩個人，正是他們最要好的朋友──段劍平和韓芷。雲瑚笑道：「原來是我的師父到了，怪不得你們能夠看出我的喬裝打扮。」她的改容易貌之術，本是韓芷教給她的。

　　陳石星道：「段大哥，你不是已經回去大理的嗎，怎麼這樣快又到京城來了？」

　　段劍平道：「你和皇帝約下的三月之期，我可沒有忘記。」

　　陳石星道：「不過當時大伙兒的意思是希望你們留在家鄉做一番事業的，你似乎不必這樣快就離開家鄉……」

　　段劍平不待他把話說完，便即說道：「我懂得你的意思，不過你別忘記，我的爹爹也是給龍成斌這小賊迫死的，我怎能只是讓你們替我報仇？」

　　韓芷笑道：「幸好你們碰上了我，丐幫分舵已經搬了。」

　　陳石星道：「搬到那兒？」段劍平道：「搬到了翠微峰。我帶你們去。」

　　到了丐幫，始知他們搬遷舵址的原因，乃是由於他們出了內奸。內奸就是他們以前收留的那個郭「善人」──郭師道。

　　郭師道帶領官軍來搜秘魔岩，幸好他們早半天得到風聲，立即轉移，並無傷亡。

　　幫主陸崑崙告訴他們兩個關於龍家的消息，一是龍文光告了病假，如今尚未上朝。二是他的侄兒押解一批財物回貴州原籍，離北京不到百里之遙，便即遇劫。

　　陳石星道：「敢於動他們財物的，想必不是普通強盜？」

　　陸崑崙道：「當然不是普通強盜，據說他們乃是渭水漁樵。」

　　葛南威喜道：「大哥他們果然來了，在那兒？」

　　陸崑崙道：「過兩天就到。已有口信捎來了。」

　　陳石星道：「我與皇帝的約期，不能等他們來了。」

　　段劍平道：「這次我和芷妹可要和你們一起進官了。」

　　葛杜本來也要跟他們入宮的，但陸幫主認為去的人不宜太多，二來他們也要等「八仙」中的其他人來相會，只好聽從陸崑崙勸告，暫且留下。

　　第二晚三更時分，他們就去赴皇帝的「約會」了。

　　※※※

　　陳雲二人是舊地重來，這次入宮倒是比上次容易得多。陳石星前頭帶路，雲瑚與韓芷扮作兩個小太監跟在他的後面，段劍平則和她們保持一段距離，擔當殿後。段韓二人的輕功雖然稍有不如，卻也是一等一的輕功，在滑不留足的琉璃瓦面，施展出登萍渡水的超卓輕功，無聲無息。加上陳雲二人有過經驗，善知趨避，瞞過了衛士的耳目，不消片刻，就偷偷的入了御花園。御花園花木繁多，又有假山亭閣，更利於遮蔽身形。可是踏入了御花園，他們可就碰上難題，不能像上次那樣順利了。難題是：如何找尋皇帝？皇宮這麼大，也不知有幾千棟房子，單是皇帝大小老婆居住的地方就有三宮六院，怎知皇帝今晚是在那一宮殿？上次有一個皇帝近身太監作為內應，他們才能夠並不怎麼費力就找到皇帝，但這個小太監早已因為此事犧牲了，如今他們可沒有另一個太監給他們帶路。

　　有何妙法？議論未定，忽聽得「嗤」的一聲，聲音微細，似乎是被風吹過的一片樹葉，但又不像是風吹樹葉的聲音。他們都是武學的大行家，不覺怔了一怔。陳石星道：「是暗器破空之聲，但不是梅花針。」雲瑚說道：「小石子的聲音應該更響一些。」陳石星道：「看來可能是一顆小小的泥丸。」說至此處，陳石星不覺心念一動，暗自想道：「要是宮中的衛士發覺我們，他無須用這樣的『暗器』來打我們，而且這暗器又是打在我們側邊的，這不是反而令我們有了警覺嗎？他乾脆叫捉刺客那不更好？」他思念及此。決定冒險一試，向那暗器所打的方向跑去。

　　前面一座假山擋路，他們正不知向那個方向走時，只聽得又是「嗤」的一聲。這次陳石星故意不走「暗器」指示的方向。

　　只聽得炒豆爆裂似的一聲輕響，化成粉末的一撮碎泥灑在他的頭上。在頭頂上方爆裂的那件暗器果然是顆泥丸。陳石星是個武學大家，當然知道這是上乘的「彈指神通」功夫。

　　一顆小小的泥丸，要剛好打到某個地方就令它爆裂，這時候拿捏之準，力度使用之妙，當真是匪夷所思。陳石星這樣的武學造詣，也不禁為之暗吃一驚。吃驚過後，跟著來的卻是喜出望外，因為他已經懂得這個「訊號」的意思了。

　　泥丸在他頭頂上方爆裂落下，這是表示他們走的方向不對，必須馬上停止。

　　果然心念未已，但聽得又是「嗤」的一聲輕響，跟著一顆泥丸從他頭頂飛位，剛一飛過便轉了個彎，飛向左前方。陳石星猜得不錯，這個在暗中發出泥丸的人，果然是給他們指示方向的。

　　一顆泥丸從他們頭頂飛過，迅的一個轉彎又飛回來，在陳石星的頭上落下。

　　陳石星懂得這個訊號的意思是要他們在這裡止步了。

　　雲瑚咬著他的耳朵悄悄說道：「這個地方是養心殿，是皇帝召見臣子的地方，有時也會在這裡批閱奏章的。莫非皇帝就在這兒？」

　　陳石星躲在假山石後，凝神望去。養心殿是兩層高的建築物，上面有座閣樓，透出燈光，紗窗隱現人影，宮外黑影幢幢，顯然是負責守衛的大內高手。

　　陳石星施展超妙輕功，悄無聲的躍上一顆大樹。他是趁著有一股風颳過之時飛身上樹的，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但他駐足之處卻是枝不搖、葉不落，那些在養心殿外的守衛果然誰也沒有起疑。

　　這晚月淡星稀，這棵大樹又是枝繁葉茂，正是最好的藏身之處，在樹頂居高臨下，可以看見閣樓裡的情景。

　　在閣樓裡的是一個華服少年和一個中年人。這華服少年果然是陳石星曾經見過的那個當今的大明天子朱見琛。

　　那個中年人則是大內總管符堅城，符堅城的武功稱御林軍統領穆士傑相若，放在武林中也稱得上是一等一的高手的。

　　陳石星暗自思忖：「有此人隨駕，想要不驚動眾人恐怕是有點難了。」雖然是敵明己暗，但他自問沒有一出手就制伏符堅城的本領，一時之間倒是不敢輕舉妄動。正當他盤算用什麼方法最好的時候，只聽得皇帝已開「金口」：「那兩個人已經進了宮嗎？」符堅城道：「皇上有約，他們怎敢遲到，早已進來了。是不是請他們現在就來？」

　　用到一個「請」字，這兩個人的身份顯然非比尋常。陳石星心頭一凜：「這兩個人當然不是我和瑚妹，卻不知是誰？」

　　心念未已，只聽得皇帝說道：「且慢，讓他們遲半個時辰再來。我想先看一看大同總兵的奏摺，不知雁門的仗打得怎麼樣了？」

　　符堅城道：「情形似乎不太妙。大同劉總兵的奏摺是八百里快馬加鞭，二更時分才送到宮中的，我已經撿出來放在御案上了，請皇上過目。」

　　那奏摺是用銅獅子鎮著的，朱見琛拿起來一看，不覺「咦」了一聲。符堅城走過來看，不禁也登時面上變色。正是：

　　君皇驚異事，俠士探深宮。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豺虎未除騰劍氣　龍蛇混雜入京華

　　原來這隻銅獅子的眼部本來是鑲有兩粒珍珠的，如今只見雙眼深陷，那對眼珠卻已不見了，挖去獅子眼睛的這個人，也不知是嘲笑皇帝有眼無珠，還是嘲笑那個上這份奏摺的大同總兵有眼無珠？

　　身為大內總管，負責保護皇帝的符堅城不禁嚇出一身冷汗！登時呆了！但令他吃驚的事情還不只此！

　　只見朱見琛捧著那份「奏摺」，面色大變，沉聲喝道：「符堅城，這份奏摺是那裡來的？」

　　皇帝並沒追究鎮紙銅獅眼珠被挖的事，一開口卻先追問這份「奏摺」的來由，倒是大出符堅城意料之處。原來朱見琛並非沒有發現銅獅的眼睛被挖，但這份他做夢也想不到會出現在他面前的「奏摺」，卻是更加令他震驚。符堅城莫名其妙，「這，這不是大同總兵的奏摺嗎？」

　　朱見琛喝道：「你自己仔細瞧瞧！」

　　大同總兵那份奏摺是用黃綾裱面，用上好的玉扣紙書寫的，而且封面是按照規定的格式寫下他的官銜「恭呈御覽」，並附有司禮太監（等於皇帝的收發）的簽呈的。

　　這份「奏摺」卻是粗糙的紙，完全不依格式。此時朱見琛已經把「奏摺」打開，符堅城在御書案的另一邊看過去，只見上面寫的是龍飛鳳舞的大字，並非奏章規定要用的「殿閣體」工筆小楷。

　　符堅城大驚道：「這、這是誰人調換的奏摺？」

　　朱見琛怒道：「你還問我？這是金刀寨主寫給我的信！」

　　符堅城走近一些，定睛一瞧，此時方始看清楚了第一行寫的那十幾個大字，果然真的是：「草野義民周山民冒死進言！」

　　符堅城大驚之下，忽地發現角落裡有本奏摺，連忙拾了起來，一拾起來，不自禁的手指顫抖，似乎想拿給皇帝卻又不敢。

　　朱見琛道：「是誰人的，拿來給我。」

　　符堅城道：「是劉總兵的奏摺，不過，不過！」話猶未了，朱見深早已從他的手上搶了過來，只見上面批著八個大字：「畏敵如虎，胡說八道！」

　　朱見琛把大同總兵的奏摺和金刀寨主的信放在桌上，對照來看。

　　符堅城站在旁邊侍候，只見他時而眉頭打結，時而露出笑容，時而低首沉思，時而撫摺輕嘆，也不知他在想著什麼心事。那神情好像是又驚又喜，而在歡喜之中又帶著幾分煩惱。

　　陳石星雖然不知道信中寫些什麼，但猜金刀寨主一定會勸告他不要向瓦剌屈服求和的，心裡想道：「要是他肯聽金刀寨主的勸告，我倒可以用不著去見他了。」

　　心念未已，只見朱見琛已是抬起頭來，臉上微有笑意，對符堅城道：「消息倒還不壞。」符堅城道：「什麼消息？」朱見琛道：「雁門關外打了勝仗。」符堅城詫道：「但劉總兵的奏摺──」朱見琛道：「這場勝仗是金刀寨主打的，與劉總兵無關。劉總兵那道奏摺，哼，哼，倒真是危言聳聽，把形勢說得大大不妙。」

　　符堅城道：「看日期兩份奏摺是同一天發的，照理說來，不可能在同一個地方，同一個日子，瓦剌同時應付兩場大戰的。而且就整個戰局而論，一個說是打了勝仗，一個說是打了敗仗，這、這……」

　　朱見琛道：「劉總兵畏敵如虎，他一定是謊報軍情，希望朕給他增兵添餉。」不知不覺，用上金刀寨主對這個大同總兵的「評語」。顯然他是寧可相信金刀寨主，不信那個總兵。聽至此處，陳石星心裡暗暗歡喜：「看來這個皇帝還不算太過糊塗。」

　　那知心念未已，只聽得朱見琛似是自言自語的又再說道：「朕擔心的倒是以後的事情。」拿起金刀寨主給他的那封信，卻把大同總兵的奏摺擲入字紙簍中，長長嘆了口氣。他雖然沒說下去，善於鑑貌辨色的符堅城卻已知道他的心思了。

　　本來給嚇得不敢說話的符堅城，心思登時又活動起來，立即說道：「聖上明察秋毫，奴才有句不中聽的說話，請陛下恕罪。」

　　朱見琛道：「朕不是早已對你說過了嗎，朕正需要忠心於朕的臣下直言，你但說無妨。」

　　符堅城道：「聖上明鑑，官軍打了敗仗，草寇卻打了勝仗，恐非陛下之福。」朱見琛道：「你說得不錯。朕憂慮的正是這點。金刀寨主雖說只要朕肯出兵禦敵，他願效忠於朕。朕可不敢相信他的誠意。而且還有一層，這次他縱然打了勝仗，但怎知下次……」

　　符堅城忙道：「是啊，想勝敗乃是兵家常事，金刀寨主縱然能夠打仗，也不過是佔山為王的草寇而已，手下充其量是幾萬烏合之眾，認真打起仗來，怎能抵擋瓦剌傾國之師？咱們倘若倚仗這股草寇，萬一瓦剌出動大軍，將他殲滅，咱們處境豈不尷尬？那時只怕咱們想要求和也不能了。」原來他早已受了瓦剌的厚禮，是以一有機會，便不惜長大「敵人」的志氣，滅自己的威風。

　　朱見琛道：「依你之見如何？」

　　符堅城道：「奴才愚見，不如趁這小勝一仗的機會，答允與瓦剌議和，和約可能對咱們較為有利。」朱見琛沉吟半晌，說道：「朕本來是準備接見瓦剌密使之後，明日的『早朝』再與群臣商議和戰的大計的。那麼就仍按照原來的計議吧。」

　　符堅城道：「是啊，聽聽瓦剌使者的說話，雁門關之戰的真實情形，陛下就可以知道得更清楚了。是不是現在就請他們前來？」

　　朱見琛道：「好，你馬上派人去，請長孫兆來！」

　　陳石星方始知道：「原來長孫兆亦是再次入京，充當密使。那另一個人料想是彌羅法師。」

　　符堅城尚在閣中，要是又來兩個高手，他如何能與皇帝單獨會面？

　　正自躊躇，忽見符堅城伸頭出窗外探望。

　　原來符堅城驀地聽得有人叫他名字，那聲音恍恍惚惚，若有若無，也不知是人是鬼，不禁嚇得毛骨悚然。朱見琛發覺他面色有異，說道：「符堅城，你看什麼？」

　　他一震之下，連忙強懾心神，「沒什麼。奴才想出去巡視一番，督促他們加強戒備。」

　　他懷疑可能就是陳石星偷入宮中。一來是怕嚇了皇帝不敢簽那和約，二來他誇下海口在前，還是給陳石星闖進了養心殿來，他這個大內總管失了面子還是小事，給皇帝降罪，事就大了。

　　是以他必須在陳石星未闖入養心殿之前把他拿下。當然他也想到雲瑚可能和陳石星一起前來，但他佈置在養心殿中的人手，料想亦已足以對付得了雲瑚，不怕陳石星使用調虎離山之計。

　　朱見琛沉吟片刻，說道：「你出去看看也好，瓦剌國師和那位長孫貝勒此時也該來了，你就順便代朕去迎接他們吧。」符堅城先把兩名大內衛士喚進來，吩咐他們「我去迎接瓦剌使者，你們在這裡小心伺候皇上。」這兩個衛士，一個名叫白登，是北鷹爪的掌門人；一個名叫姜選，是劈掛掌的高手。他們是大內衛士中頂兒尖兒的人物，武功只不過略遜於符堅城，可說是高手中的高手。有他們二人在皇帝身邊，符堅城料想已是足可以對付雲瑚有餘，這才放心出去。

　　他剛走出養心殿，便聽得「嗤」的一聲輕響，符堅城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劈空掌立即打出，那顆泥丸被他掌風震碎，在他臉上也給濺上幾點碎泥。他是個武學的大行家，當然知道這顆泥丸是出於暗器高手的了。

　　他只道此人便是陳石星，不由得心中大怒：「你這小賊竟然膽敢戲弄於我！」他不想驚動皇帝，當下不動聲色立即便向泥丸飛來之處撲去，那人連發三次泥丸，符堅城兀是未能發現他的蹤跡。不知不覺給那人引得離開養心殿越來越遠。

　　陳石星沒有繼續接到那人的指示，正自考慮好不好現在就衝進養心殿，忽然看見養心殿外已經出現了兩條人影。從殿內透出來的燈光雖然不是怎麼明亮，但躲在樹上居高臨下的陳石星已是看得相當清楚。

　　走在前面的是個小太監，不是別人，正是雲瑚。

　　但走在後面的那個人，穿著瓦剌貴人的服飾，赫然竟是那位瓦剌大汗派來的密使長孫兆。三個月前，陳石星曾在官中碰見過他，依稀認得他的相貌。

　　陳石星不覺心中大為驚詫：雲瑚怎的會和長孫兆一起呢？

　　當然他也迅速想到了，莫非這個長孫兆就是韓芷喬裝打扮的？但韓芷和雲瑚一樣，也是扮作小太監入宮的。倉促之際，那裡找來這身瓦剌貝勒的衣裳？他尚在思疑不足，雲瑚和長孫兆已經來到了養心殿的門前。

　　陳石星沒有猜錯，那個長孫兆果然是韓芷假扮的。

　　原來正當陳石星趁著風聲躍上大樹之時，雲瑚在那假山洞口，也接到了一顆突然打到她們面前的蠟丸，借丸打開，有個小小的紙團，打開紙團，只見上面寫著四個蠅頭小字。

　　這四個小字是：入洞更衣。

　　雲瑚和韓芷進入山洞一看，只見洞中果然有一套衣服。她拿起來一看，說道：「韓姐姐，這好像是瓦剌服飾？」

　　韓芷冰雪聰明，登時醒悟，說道：「這人是要我假扮長孫兆。」

　　長孫兆在瓦剌人中屬於短小精悍一類。但身材還是要比韓芷高大一些。

　　不過在這套衣裳旁邊還有一雙塞滿棉花的高底粉鞋。穿上這對鞋子，身高倒是和長孫兆差不多了。

　　韓芷改容易貌之術天下無雙，衣裳裡面再塞了一點棉花，也就不顯得怎麼不稱身了。她隨身帶有易容丹和一些必需的化妝品，不消片刻，已是扮成長孫兆的模樣，笑道：「雲妹子，你看我扮得像不像？」雲瑚道：「我若不是仔細察看也看不出來，如今又不是白天，料想可以瞞得過那班衛士。」

　　她料得不差，在養心殿外面守衛的四名衛士，其中只有一個人是見過長孫兆的，又僅只見過一次，果然不敢懷疑，但她沒料到的是，衛士對長孫兆雖然不敢懷疑，對她卻有懷疑。皇帝身邊有那幾個得寵的小太監他們是知道的，雲瑚所扮的這個「小太監」他們可沒見過。

　　如此機密之事，司禮太監汪直怎會派一個陌生的小太監來？

　　不過他們雖然有這樣的懷疑，卻也不敢斷定這小太監就是「奸細」。

　　於是那個見過長孫兆的衛士便上前說道：「貝勒請稍待片刻。」跟著回過頭來，冷冷的向雲瑚發問：「我們好像沒有見過你，汪公公可有什麼憑證給你捎來？你應該知道今晚不論是誰入這養心殿，都要有一面銅牌的。」

　　幸而雲瑚早有準備，當下把一把描金扇子打開，輕輕一搖，說道：「你們瞧清楚了，這把扇子抵得上汪公公的一面銅牌吧？」

　　這把扇子就是三個月前皇帝送給那個瓦剌「小王爺」的扇子。

　　扇子上面有朱見琛畫的牡丹和他親筆寫的兩首詠牡丹的詩。他性喜附庸風雅，詩畫都很普通，但書法學的是宋徽宗的「瘦金體」，倒還相當不錯。當時就是因為那位瓦剌親王投其所好，大讚他的字畫，他一時高興，把這扇子當作見面禮送給那位瓦剌親王的兒子的。

　　這個衛士雖然不知道有這回事，卻認得皇上的「御筆」，更認得皇上的「御筆」。

　　有皇上「御筆」的詩扇為憑，當然是要比汪直的一面銅牌更足以震懾這班衛士。

　　宮中的小太監數以千計，這個衛士當然不能全都認識。他只道雲瑚乃是新得寵的小太監，如何還敢阻攔？

　　朱見琛聽說瓦剌使者到，倒是不覺一怔，說道：「咦，他們來得倒是好快啊，符總管都還沒有回來呢。」

　　兩個保護皇帝的大內一等衛士白登和姜選更是起疑，白登說道：「皇上是派符總管去迎接他們的，難道他們途中沒有碰上？」朱見琛道：「長孫貝勒朕是見過的，料想也沒人有這膽子敢假冒他的。」

　　雲瑚把那扇子交給韓芷，韓芷手搖摺扇走入閣樓，說道：「外臣長孫兆覲見大明天子。」她曾在金刀寨主的山寨住過，山寨裡有的是瓦剌俘虜，她學瓦剌人說漢語的口音，倒是有七八分相似。朱見琛早就忘記長孫兆的口音了，只依稀記得他的面貌，急切間那裡看得出破綻？

　　不過他見這面扇子，卻是立即就記起了他那件得意之事了。

　　他認出了這把扇子，不覺龍顏大悅，心裡想道：「這扇子想必是上次來到的那位瓦剌親王轉給他的了，他們對我的墨寶如此看重，倒是難得！」他只道這是對他尊重的表示，他性喜附庸風雅，這可要比用任何另外一種辦法拍他馬屁還更令他舒服。

　　俗話說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何況朱見琛本來就畏懼瓦剌，他是以弱國的君主自居來接見「上國」的使者的，當下立即就站起身來，說道：「三個月中，貝勒兩度往還，真是太辛苦。幸毋客氣，請坐，請坐。」

　　白登和姜選見皇帝這樣說，怎敢懷疑這個「貝勒」是假？

　　於是他們趕忙給這位瓦剌貝勒設座，按照宮廷禮儀，以袖拂椅（椅上雖然沒有塵埃，也必須拂試三次，表示恭敬），哈腰請坐。

　　房門是早已關上了的。朱見琛此時方始注意到雲瑚是一個陌生的小太監，也不怎樣放在心上，只道他是汪直的得力手下，見他唇紅齒白，倒還有相當好感，於是對她說道：「好，這裡沒你的事了，你退下去吧。」雲瑚應了一個「是」字，驀地反手一點，點了白登的穴道。

　　與此同時，韓芷也用摺扇作為武器，點了姜選的穴道。

　　這兩人的武功其實不在她們之下，但此時他們的腰還沒挺起來，做夢也想不到瓦剌的密使會對他們突施暗算，如何能夠避開？哼也沒有哼一聲，雙雙就倒下去。

　　這一下朱見琛可嚇得面如土色了。「你，你們是──」一個「誰」字未曾吐出，雲瑚已是接過韓芷手中那把扇子，把另一面對著朱見琛，在他面門一晃，微笑說道：「皇上還記得和我的約會嗎？請恕民女來遲了幾天，也請皇上莫要大聲說話。」

　　這扇子的一面是朱見琛的字畫，另一面卻是陳石星寫的十六個孽案大字。這十六個大字是，三月之期，請君切記。背信棄義，天子不恕！

　　那次陳石星出宮之時，曾經留下這十六個字警告朱見琛的，朱見琛豈能忘記，一見之下，心裡更慌。

　　「那麼這位是──」他看了看韓芷，此時方始看出她和長孫兆似乎有點兩樣，但卻也不像陳石星。

　　雲瑚說道：「他也不是什麼長孫貝勒，她是我的好朋友韓姑娘。」

　　朱見琛稍稍鬆了口氣，心裡想道：「那小子還沒有來，倒是不幸中之享。」

　　「雲姑娘，你的爺爺曾為國家立過大功，你的爹爹也曾位列朝班，你家世代忠良，朕無日或忘。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雲瑚淡淡說道：「我當然是為了和你『有話好說』才來的，否則我殺你，那還不易於反掌？」

　　朱見琛吃了一驚之後，心中倒是定了許多，心想只要你不殺我，那就好辦了。於是溫言說道：「好，那你想說什麼，不妨都對朕說，朕一定依從你的。」

　　雲瑚說道：「我們要說的話，金刀寨主給皇上的信都已說清楚了，如今就看陛下是否肯納忠言。」

　　朱見琛道：「和戰大計，有關國事，這個、這個……朕恐怕還要、還要從長計議！」

　　雲瑚怒道：「我們已經給了你三個月時間『從長計議』了，大丈夫一言而決，何況你是當今天子，還有什麼這個那個的……」話猶未了，忽見朱見琛面色有異，似是想要極力掩蓋卻又掩蓋不住的又驚又喜的神情。雲瑚心念一動，陡然間只覺微風颯然，有個人已是在她背後偷襲。

　　這個人正是那個剛剛被她點了穴道的一等大內侍衛白登。原來白登內功深厚，而雲瑚剛才又是一時疏忽，沒有使出重手法點穴，經他運氣衝關，穴道業已自行解開。

　　雲瑚全無防備，這一下偷襲本來她是躲避不開的，幸虧她發覺朱見琛的面色有異，她也很夠機靈，雖然還未知道是發生了什麼事情，本能的就向旁邊一閃。

　　她是面向皇帝，背向白登的，白登這一抓正是抓她後肩的琵琶骨，琵琶骨若然給他抓個正著，雲瑚這一身武功就要廢了。這一閃閃得恰好及時。「哢嚓」一聲，白登一抓抓著書桌，木屑紛飛。他一抓抓空，立即轉過身來，又向韓芷抓去。白登是北鷹爪的掌門人，擒拿功夫，武林中罕見匹敵。韓芷見他指力如此剛勁，亦是不禁暗暗吃驚。

　　說時遲，那時快，雲瑚亦已轉過身來，拔劍向他刺到。白登呼呼兩抓，以攻為守，把雲韓二人逼退幾步，哼了一聲，正要呼喝，忽地好像著了定身法似的，「僵」在那兒，雙手仍然在作擒拿之狀。形態甚是滑稽。只見窗門無風自開，一條黑影箭一般的「射」進來。不用說這個人就是陳石星了。原來陳石星躲在樹上居高臨下，房間裡的情形他看得清清楚楚。一見白登在雲瑚背後偷襲，他立即穿窗而入，人未到暗器先到。他的「暗器」是隨手摘下來的一顆松子。

　　陳石星從樹頂飛入閣樓，宛如一葉飄墜，落處無聲。樓下的守衛竟是絲毫未覺。

　　不過樓中打鬥的聲響，他們已是隱約聽得見了。

　　他們不知道樓上發生了什麼事情，但他們知道的是皇帝正在和瓦剌的使者密談。要是他們未曾奉召便即上樓，這個「刺探機密」的罪名他們可擔當不起，一個衛士悄悄說道：「恐怕是那瓦剌使者氣勢凌人，皇上受不了他的氣，和他發生爭吵。剛才那一聲好像是拍案的聲音。就不知是皇上大拍桌子還是那瓦剌使者大拍桌子？」

　　一個衛士說道：「若是這樣，那倒無緊要。」

　　有個衛士名叫袁奎，在大內侍衛之中資格最老，對皇帝也最忠心，沉吟片刻，說道：「要是皇上受了瓦剌使者的欺侮，咱們似乎不能視若無睹，聽而不聞呀！符總管不在這望，萬一裡面發生了什麼意外的事情，咱們可擔當不起。依我看，咱們還是上去問一聲的好。」

　　其他的衛士聽了他的話盡都搖頭，一個說道：「偷聽皇上和瓦剌密老的談話，這個罪名可大可小，你要是不怕擔當，你上去看。」一個說道：「就因為符總管不在這裡，我們更不敢越職胡為。袁大哥，你有膽子，你代表我們上去吧。唉，我們膽小，只能但求無過，不求有功了。」

　　袁奎自恃他是一個得到皇帝相當寵信的老衛士，他對皇帝又確是一片忠心，越想越放心不下，於是一拍胸膛，說道：「好，我上去看！」

　　※※※

　　陳石星點了兩個大內一等侍衛的穴道之後，迅即回過頭來，抓著朱見琛道：「我對皇上並無惡意，但皇上必須按我的話去做。否則我們的人若有損傷，我也難保皇上的安全。」朱見琛嚇得面如土色，連忙說道：「但聽俠士吩咐。」平日只有他「吩咐」別人，從他口中親自說出要聽別人的吩咐，在他有生以來，這還是第一次。

　　陳石星老實不客氣就在他的耳邊「吩咐」了他一番。就在此時。只聽得腳步聲響，那個老衛士袁奎已經走上樓來。袁奎雖然膽大，此時也是不禁有點忐忑不安，聽得朱見琛喝道：「誰在外面？」他怎還敢推門，連忙跪在門外，稟道：「奴才袁奎特來伺候皇上。」

　　朱見琛喝道：「你是老侍衛，怎的這麼不懂規矩。朕未召你，你上來作甚？姑念你服恃朕多年，這次不治你的罪，給朕快滾下去！」

　　袁奎抹了一額冷汗，連忙應道：「是，是。」輕輕的爬起身來，趕忙下樓，不過他雖然受到驚嚇，卻也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了。因為他已經親耳聽到皇帝開了「金口」，可知皇帝並無意外。其實朱見琛在罵他的時候，聲音已是禁不住有點顫抖的。但由於袁奎其時也是在嚇得渾身發抖的時候，那裡還能細察？

　　他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朱見琛心上的「石頭」卻是越發重了。他是最怕見到陳石星的，陳石星會怎樣對付他呢？

　　陳石星扶他坐穩，施了一禮，說道：「我和陛下的約會，我來遲了幾天，請陛下莫要見怪。」

　　雖然只是普普通通的揖之禮，並非臣下見皇帝的跪拜大禮，朱見琛已經寬心了許多，「看來他們倒似乎是真的對朕並無惡意。」

　　「俠士不必多禮，朕當然不會怪你的。不知俠士此來──」

　　陳石星緩緩說道：「剛才你和雲姑娘說的話我都聽見了，我來此也不過是重提舊事而已。怎麼，對瓦剌是和，是戰，你現在還未想得清楚嗎？」

　　朱見琛沉吟不語，心裡則在想道：「怎的瓦剌使者尚未來到，符堅城還未見回來？」此時早已是過了半個時辰了。陳石星繼續說道：「請陛下切勿多疑，金刀寨主若想稱王稱帝，他何不趁著瓦剌侵襲大同的機會，移師關內，逕指京師，反而要冒以卵擊石之險，抗擊瓦剌的大軍，先耗自己的實力？如今他在雁門關外孤軍奮戰，正是為了要保陛下的江山啊！

　　「陛下請再三思，或許陛下以為忍辱求和可以苟安一時，但依小民愚見，只怕瓦剌韃子野心，決不肯讓陛下苟安。到了他們有足夠的力量要來之時，那時只怕陛下求作皇帝，也不可得了！陛下與其忍受瓦剌的欺侮，何不起著如今打了勝仗的機會，一振天威。」

　　陳石星侃侃而談，這番話說得雖然很不「中聽」，卻也說中了朱見琛的心病，稍稍減輕了他對金刀寨主的猜疑。另一方面，他也確實感到瓦剌的氣焰難受，雖然他談不上是什麼「雄才大略」的君主，也還不算太過糊塗，聽到陳石星說的最後那兩句說話，不由得也激覺熱血沸騰了。於是朱見琛點了點頭，說道：「瓦剌的使者等一下就要來到，好吧，朕依你之言就是。」

　　雲瑚說道：「龍文光這老賊又怎麼樣？」

　　朱見琛道：「朕知道他是你的仇人，明天朕把他削職為民就是。」

　　雲瑚說道：「這老賊誤國誤民，我可並非只是為了要報私仇！陛下給他的懲罰恐怕太輕了吧？」

　　朱見琛道：「卿家意欲如何？」雲瑚說道：「請陛下給我一道聖旨，讓我們替陛下擒這老賊。」

　　朱見琛想了一想，也終於答應了。

　　原來他雖然想保全龍文光，但轉念一想，若能捨掉龍文光一顆人頭，而能平息眾怒，對自己也未嘗沒有好處。於是說道：「好，你代朕擬這聖旨，朕蓋上御璽就是。」御書房裡紙筆都是現成的，不消片刻，雲瑚就把這道聖旨寫好了。

　　就在此時，忽聽得外面一片喧嘩。

　　有一個人喝道：「豈有此理，我不是長孫貝勒，誰是長孫貝勒？」這個人的漢語說得甚為流利，正是那個瓦剌使者長孫兆的聲音。

　　另一個人的聲音可就更加難聽了，宛如金屬交擊，鏗鏗鏘鏘：「你們到底搗的什麼鬼？我要見你們的皇上問去！哼，誰敢阻攔佛爺？」這個人是瓦剌國師彌羅法師。他故意炫露內功，聲音直達重樓，震得朱見琛的耳鼓都感覺嗡嗡作響。

　　朱見琛本來已經給陳石星說動了的，此時聽得瓦剌使者來到，卻又不禁有點心慌了。另一方面，他又不禁有點詫異，「符堅城去了那裡？何以不是符堅城陪他們一起來呢？」

　　雲瑚說道：「陛下莫慌，讓我替你對付他們，先殺殺他們的氣焰。」

　　※※※

　　雲瑚怎樣對付瓦剌使者，暫且按下不表，先說符堅城的遭遇。

　　他追蹤那個神秘高手，不知不覺給引到御花園比較偏僻的角落。

　　他畢竟是個經驗豐富的人，驀然一省，「陳石星的武功我是見過的，他的劍法極高，輕功也很不弱。不過他的輕功似乎還未曾好到如此地步，莫非是我猜錯了，這人並不是他？」

　　想至此處，不覺更加忐忑不安：「雖然我已有佈置，不怕調虎離山，但倘若陳石星這小子和雲瑚那丫頭雙劍合璧，硬闖養心殿，只怕白登姜選未必抵擋得住。嗯，不知彌羅法師和長孫兆來到養心殿沒有，要是他們已經來到，彌羅法師倒可以和他們抵敵。」

　　心念未已，卻聽得彌羅法師的大罵之聲遠遠傳來。

　　彌羅法師是一路跑一路罵的，此時他們還沒有來到養心殿。但符堅城聽聲辨向，亦已知道他們是朝著養心殿那個方向跑的。

　　彌羅法師在路上用蒙古話罵人的，符堅城隱隱約約只聽得懂一句，他翻來覆去罵的一句：「豈有此理，豈有此理。」符堅城不禁大為詫異：「誰人敢給他們氣受呢？」

　　驚疑不定，符堅城當然是不敢再去追蹤那個神秘高手了。

　　可是正當他回過頭來的時候，神秘人物現形了，微風颯然。襲到他的背後。

　　符堅城應變快極，立即便是反手一抓。

　　聲音仍在耳邊，那知這一抓卻是抓了個空。符堅城回過頭來，只見一條人影閃入花樹叢中。

　　這人雖然現出身形，符堅城可還未有看見他的面貌，不過總還見著了一點影子。

　　他是個武學的大行家，剛才那一抓雖然沒有抓著，卻已知道那人的功力略勝於他。不過他亦有自知之明，自己的輕功可是遠遠不如那人，糾纏下去，只怕自己也討不了「好處」，他驀然一省：「這人陰魂不敬，分明是有意要纏上我，我可不能上他的當。」

　　「膽小鬼，你不敢出來！我可沒功夫和你糾纏，今晚且饒你。」符堅城喝道。

　　那人笑道：「膽小鬼，你不敢追來，我可偏要耍一耍你！」

　　符堅城這次早有準備，一覺微風颯然，立即雙掌齊飛，用了奔雷掌的九成功力。

　　只聽得那人「哎喲」一聲。

　　符堅城只道那人已經受傷，心頭大喜。那知心念未已，只聽得那人「哎喲」一聲過後，接著說道：「還好，沒給打著。」回過頭來，還是像剛才那樣，只見到那人的背影一飄一閃，就消失在黑暗中了。

　　饒是符堅城藝高膽大，也不禁心頭一凜：「這人形同鬼魅，可莫要著了他的暗算。」他當然是不敢回過頭去再和那人糾纏了，立即跑回養心殿。

　　跑了一半路，又碰上一個也跑得氣喘吁吁的太監。他認得這個太監是汪直的心腹，這次汪直本來是指派他帶引瓦剌使者去謁見皇帝的。

　　兩人碰上，不禁都吃了一驚。

　　「咦，符總管，你怎麼不在皇上身邊，卻在這裡？」

　　「你不是奉汪公公之命給皇上引見瓦剌使老的嗎？怎的卻一個人跑得如此匆忙？」

　　兩人不約而同的都在向對方問。

　　符堅城道：「我本來是要到你們那邊迎接瓦剌使者的，剛才卻聽見彌羅法師的聲音在大罵豈有此理。我知道他們是跑去養心殿，還以為你在陪同他們呢，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情？」

　　那太監道：「我也不知是怎麼一回事情，這事情實在太過蹊蹺。」

　　符堅城道：「好，把你知道的事情先告訴我，咱們再參詳參詳。」

　　那太監道：「皇上不是約定三更時分叫他們到養心殿的嗎，後來改遲半個時辰，彌羅法師已經很不高興了。那知──」

　　符堅城道：「出了什麼事情？」那太監道：「那知到了約定的時刻，長孫貝勒卻睡在床上，起不了身。」符堅城駭道：「他、他著了人家的暗算？」那太監道：「不但如此，他身上的衣裳也給人剝去了！」

　　符堅城大吃一驚，失聲叫道：「哎呀，不好，那一定是有人冒充他去謁見皇上了。」

　　符堅城邁開大步就跑，把那太監遠遠的甩在後頭。

　　※※※

　　彌羅法師和長孫兆怒氣沖沖的來到養心殿。

　　殿外面的四個大內侍衛不禁都是大吃一驚。那個長孫兆還沒出來，怎麼又來一個長孫兆。

　　那個認識長孫兆的衛士仔細打量。

　　長孫兆大剌剌的說道：「你們的皇上是在這裡吧？去告訴他，我來了！」那衛士驚疑不定，說道：「閣下是──」

　　長孫兆怒道：「你是不是大內侍衛，今晚奉命在此輪值的？」那衛士道：「不錯。」

　　長孫兆哼了一聲，怒氣更濃，說道：「你既然是奉命在此值夜的大內侍衛，那你怎能還不知道你們的皇上今晚是要在養心殿等候誰人？我是瓦剌使者長孫貝勒！」

　　剛剛上過閣樓的那個老衛士袁奎上前說道：「你當真是長孫貝勒？何以不見……」

　　他正在想問為何不見有太監陪同，按照雙方原定的辦法，是應該有個司禮太監汪直派來的親信，手拿一面可以在禁苑通行無阻的銅牌作為信物，帶引密使前來的。長孫兆早已滿肚悶氣，那裡還能按捺得住，不待他把話說完，便即大怒喝道：「豈有此理，我不是長孫貝勒誰是長孫貝勒，我還沒有責問你們搗什麼鬼，你倒盤問起我來了！滾開，我自己會進去見朱見琛，用不著你們通報了！」

　　袁奎是最忠心於皇上的老衛士，一聽長孫兆直呼皇上之名，亦是不由得心頭火起，「即使你真的是瓦剌使者，如此氣焰，我也不能讓你去冒犯皇上！」

　　「對不起，宮中自有禮儀，請閣下稍待！」袁奎冷冷的攔在他的面前。

　　長孫兆大怒喝道：「什麼狗屁禮儀，滾開！」

　　袁奎作勢虛攔，雙指對著他一掌推來的掌心勞宮穴，左手三指虛扣，那是「龍爪」極厲害的一招，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長孫兆大吃一驚，情知不是袁奎對手，慌忙縮回手掌。

　　「閣下倘若真是瓦剌使者，請自行尊重。」袁奎的「龍爪手」招式未收，淡淡說道。彌羅法師忽地大踏步走上前去，眼睛裡就好似沒有袁奎這個人站在他的面前似的。

　　袁奎一手抓下，彌羅法師揮袖一拂，袁奎踉踉蹌蹌的接連退出了六七步，還要轉了兩個圈圈方能穩得住身形。原來彌羅法師在這一拂之中，已經用上了第八重的龍象功。還幸對手乃是袁奎，倘若換上了另一個大內侍衛，早已跌得爬不起身了。

　　彌羅法師冷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知道厲害了吧？貝勒，咱們這就進去，看誰還敢攔阻？」

　　就在此時，忽見一個小太監手搖摺扇，走了出來。這個小太監不用說就是雲瑚了。雲瑚摺扇一指，喝道：「何事喧嘩？」袁奎說道：「有自稱瓦剌使者的人求見皇上。」

　　雲瑚說道：「皇上知道了。皇上有旨，傳那個自稱長孫兆的瓦剌使者進見！」長孫兆怒道：「豈有此理，我分明是瓦剌使者，什麼自稱不自稱的？」

　　彌羅法師已知內中定有蹊蹺的，說道：「貝勒先別動氣，咱們見了朱見琛再問個清楚。」

　　雲瑚又是摺扇一指，「只傳自稱是長孫兆的人，這個和尚不許進內！」

　　彌羅法師是瓦剌的國師，論地位還在長孫兆之上，一聽朱見深如此「宣召」，氣得七竅生煙。

　　此時養心殿裡面的衛士已經都跑了出來，袁奎作了一個手勢，登時對彌羅法師採取了包圍臨視的態勢。

　　彌羅法師見如此陣勢，倒是不能不腦袋清醒一些了，「我把這些鳥侍衛全都殺盡不難，但如此一來，豈不誤了大事？罷罷，小不忍則亂大謀，我且權忍一時之氣，讓長孫兆去和朱見琛說個明白。只要他一簽約，那時我們要他怎麼樣他就得怎麼樣，還怕他不依從咱們的意思重罰這班不知死活的衛士。」

　　彌羅法師不敢發作，長孫兆也只好蹩著一肚皮子氣，獨自跟隨雲瑚上那閣樓了。

　　假扮長孫兆的韓芷早已換回太監的服飾，被點了穴道的白登和姜選仍然有如泥塑木雕的站在房中。

　　陳石星本來是作書生的打扮，此時多掛上一串朝珠，充當文學侍從之臣侍立在朱見琛身旁。

　　雲瑚把長孫兆領進御書房，關上了厚厚的房門。

　　長孫兆不知白登和姜選是被點了穴道，見他們站立的姿勢，心頭氣上加氣，「豈有此理，朱見琛竟然放任這兩個衛士如此裝腔作勢，可嚇唬得了誰了？」他大剌剌的說道：「瓦剌大汗命我問候大明天子安好。」

　　朱見琛「唔」了一聲，並沒給他「賜坐」。

　　長孫兆忍不住便大聲說道：「我是來和皇上商談和約的，請問皇上，你們的人搗什麼鬼，一再對我……」

　　「無禮」二字他尚未曾吐出唇邊，倒是從陳石星口中喝出來了。

　　陳石星喝道：「長孫兆，你在皇上跟前，膽敢如此無禮！」長孫兆只道他是文學侍從之臣，朱見琛叩他參與機密，不過是要他在和約上斟酌一些字句的，壓根兒就不把他放在眼內，聽了這話，不由得更是心頭火起，喝道：「我還沒說你們，你們倒說起我來了。哼、哼，你是什麼東西，我和你們的皇上說話，也有你插嘴的份兒？」

　　長孫兆這番囂張的舉動早已在陳石星意料之中，如何對付他的辦法，他也早已和朱見琛商量好了。當下向朱見琛拋了個眼色。

　　朱見琛一來是必須先保得自己的安全，二來長孫兆如此氣焰凌人，他身為九五之尊，面子上也掛不住，不覺也動了氣，於是他即按照陳石星剛才對他的「吩咐」，一拍桌子，說道：「你是代表瓦剌大汗來與朕講和的使者是不是？」

　　他這一拍桌子，雖然拍得不重，已是把長孫兆嚇了一跳，當下瞪著雙眼說道：「不錯，我是敝國大汗的全權使者，皇上，難道你還不知？」

　　朱見琛道：「朕知道。但這位陳學士是誰？你知不知道？」

　　長孫兆聽這口氣，猜想陳石星定是得寵的近臣，但仍傲然說道：「他是何人？他出言不遜，陛下難道還要袒護他麼？」

　　朱見琛道：「他是朕的欽差大臣，你要講和，先和他說。」長孫兆又驚又怒，說道：「這是關乎貴我兩國國運的大事，陛下何須另派欽差，一定要的話，也請陛下換一個人。」

　　朱見琛道：「你們的大汗派誰來作使者，朕管不住。朕派什麼人和你商談，你們也管不住。你知道你是站在什麼地方說話？在這裡就得由朕作主！」他在陳石星監視之下，鼓足勇氣把陳石星教他這番說話像唸書一樣唸了出來，聲音已是禁不住微微顫抖，但也正因如此，就更顯得似乎是動了氣了。

　　長孫兆做夢也想不到朱見琛會這樣斥責他，不覺倒是噤不敢聲了。

　　陳石星冷冷說道：「我在聽你求和之前，先要問你，你知不知罪？」

　　長孫兆道：「我有什麼罪？」

　　陳石星道：「你既是瓦剌使者，理應知道使臣的禮節。為什麼見了我們皇上，還不下跪？」一聲喝道：「跪下！」伸出手來按他了。

　　長孫兆即使想要跪下，此時也不甘願如此被人強迫，他氣得七竅生煙，駢指便向陳石星肘尖的「曲池穴」一戳。他是要令陳石星變作滾地葫蘆，摔在地上爬不起身他才下跪。

　　那知他的指尖觸著陳石星的手臂如觸鐵石，分明是點著了「曲池穴」，陳石卻是神色絲毫不變，反而是他「哎喲」一聲叫了出來。

　　說時遲，那時快，陳石星的手掌已經搭上他的肩頭。這一下長孫兆更是禁受不起，肩上就似壓了千斤巨石般，不由他不雙膝一軟，就跪下去了。

　　陳石星道：「好，你說吧，貴國意欲怎樣講和？」此時方把手鬆開。

　　長孫兆這一驚非同小可，「原來朱見琛是有意折辱我的。這人那裡是什麼學士，分明是個頂尖兒的武功高手。好漢不吃眼前虧，還是先把和約談妥了再和他算這筆帳吧。」此時他已知是有點不妙，和約恐怕也未必談得成功了，但總還是要試一試的。

　　於是他抬起頭來，亢聲說道：「三個月前，和約早已擬好了。如今我只是來向陛下，何以遲至如今未簽。」

　　朱見琛道：「陳學士，你把那份和約草案擲還他！」

　　陳石星一聲「領旨」，把龍文光和瓦剌使者三個月前所擬的那份和約撕為兩半，擲在地上。長孫兆氣得雙眼發白，「陛下，你這是什麼意思？」

　　朱見琛道：「化干戈而為玉帛乃是朕之所願，不過如何簽訂和約，你們可得依從朕的！」

　　長孫兆道：「這和約草案是貴我兩國經過反覆磋商所擬定的，要修改也只能作文字上的斟酌。」

　　陳石星喝道：「住口！你是跟我們的皇上說話，豈可如此囂張！須知草案就是草案，並非定案，我們自有我們的主張，豈容你妄加干涉！」

　　長孫兆剛剛吃過他的苦頭，見他聲色俱厲，倒是不禁窒住了。」

　　半晌，他方始鬆過口氣，咬著牙根，冷冷說道：「好吧，那麼依你們之見，這和約應該如何簽訂？」

　　朱見琛道：「陳學士，你和他說。」

　　陳石星道：「中華是禮義之邦，你們戰敗求和，我們亦不為已甚。皇上聖裁，可以准你們求和，只須你上一道謝罪的奏表就行！」

　　長孫兆道：「什麼話，要我們謝罪？」

　　陳石星道：「是你們出兵侵入我們的國境，難道不該你們謝罪，反而要我們賠禮不成？」

　　長孫兆道：「給你一點面子也未嘗不可，但我們所提的條款：一、貴我兩國合剿邊境的『土匪』；二、貴國必須在大同撤兵；三、並割左雲右玉幾個地方；四、──」

　　話猶未了，陳石星一拍桌子便斥責他道：「你好大的口氣，你們打了敗仗，還要我們割地、撤兵、求和？這些條件，本來應當是你們承擔的，如今我們格外開恩，只須你們謝罪撤兵，便算了結，你們還想怎地？」

　　長孫兆道：「皇上三思，貴國依靠草寇總是不能成事的，不錯，我們最近是曾受到一點小小的挫折，但只要我們再發大軍……」

　　陳石星冷笑道：「貴國大汗若再執迷不悟，窮兵黷武，那我們也只好再好好的教訓你們一次！你要發大軍，儘管發來好了！」

　　長孫兆此時已是不禁心頭起疑，「這個什麼『學士』怎敢在他們皇帝跟前如此說話？好，不管他是誰，我只嚇朱見琛就是！」

　　於是他一板臉孔，抬起頭來，傲然說道：「皇上，你必須乾綱獨運，別聽奸人撥弄，否則，哼，哼，……。」

　　口氣咄咄逼人，朱見琛不覺也有一點火，冷冷說道：「否則怎樣？」

　　長孫兆亢聲說道：「否則我們大軍一到，玉石俱焚，只怕你這個皇帝寶座也坐不穩！」

　　朱見琛縱然心裡害怕瓦剌，此時亦已按捺不住，怒道：「你對朕說話，豈可如此無禮！」

　　陳石星驀地出手，把長孫兆一把抓了起來，說道：「瓦剌使臣，侮慢皇上，犯了大不敬之罪，若不略加懲戒，有失國家體面。」

　　朱見琛怒氣發作過後，心裡倒是害怕收不了場。但陳石星是為了維護他的面子，而且陳石星就在他的身邊，瓦剌兵則在千萬里外，此時他害怕陳石星自是要比害怕瓦剌的「大軍殺到」更多。於是只好含含糊糊的說道：「愛卿說得是，那麼應當如何處置，由你替朕作主吧！」

　　陳石星應了一聲：「領旨。」便輕輕使出了分筋錯骨的手法，把業已抓住手中的長孫兆摔倒在地上，長孫兆痛徹骨髓，強忍著不哼一聲，喝道：「看你們能把我怎樣？……」他本來還想再罵下去，那知陳石星的分筋錯骨手法十分厲害，透進他骨節的內力此時方始發作，登時好像有千百根利針插進他的骨節一般，終於他是忍不住呻吟起來，底下要罵人的話也罵不出來了。

　　陳石星道：「按說你欺侮別國君主，該當死罪。如今姑且看在你是使者的份上，兩國交兵，不斬來使，饒你一命。」說至此處，故意頓一頓。

　　長孫兆不禁又得意起來，「諒你們也不敢殺我，只要我保得住這條性命，此仇必報！」他痛得說不出話，也不敢說話。但得意的神色卻不覺露了出來，臉上掛著冷笑。

　　陳石星繼續說道：「死罪可免，活罪難饒。好，略施薄懲，就打四十大板吧。」

　　雲瑚與韓芷齊聲說道：「遵命！」登時把長孫兆掀翻，按在地上，就打他的屁股。御書房內，板子是現成的。

　　韓芷按住了他，揮動板子，劈劈啪啪就打起來。

　　※※※

　　符堅城匆匆忙忙趕到養心殿，此時他的手下還在對彌羅法師採取包圍監視的態勢，符堅城一見這個情景，這一驚當真是非同小可！

　　符堅城把袁奎拉過一邊，悄悄問道：「怎麼只有彌羅法師在這兒，長孫兆呢？」

　　袁奎說道：「皇上只許長孫兆進見。」

　　符堅城是知道彌羅法師的身份的，說道：「怎的皇上會下這道命令？是皇上親口吩咐你的嗎？」

　　袁奎說道：「不是。是一個小太監出來傳令的。但這個小太監手上可有皇上的御扇為憑。」

　　符堅城道：「這個小太監你們以前沒有見過？」

　　「沒有見過。」

　　「他是怎樣進來的？」

　　「他是汪公公派他帶引長孫兆來的。對啦，我忘記告訴你，事情可真有點古怪，那個長孫兆不是這個長孫兆。」

　　符堅城大吃一驚，「果然是有人假冒了。」說道：「你們千萬不可得罪彌羅法師，和他一起來的那個長孫兆是真的。我現在馬上去見皇上！」

　　符堅城剛剛踏上閣樓，便聽見板子打屁股的聲音，這一驚非同小可，不過他還不敢斷定是打長孫兆的屁股，連忙快步奔前，叫道：「皇上，皇上！……」

　　那知還有更令他吃驚的事情在後頭，他剛叫了兩聲「皇上」，尚未來得及奏請暫停板子，便聽見皇帝的聲音喝道：「是誰膽敢未經宣召，擅自上來？」

　　符堅城只好止步，朗聲說道：「是奴才符堅城回來了。」

　　他是大內總管的身分，又是本來隨侍皇帝，剛才奉旨出去迎接瓦剌使者的。如今回來，乃是順理成章之事，按說無須經過「宣召」。他以為朱見琛聽出他的聲音，自必叫他馬上進去。

　　那知心念未已，只聽得朱見琛已在厲聲說道：「這裡用不著你！用得著你的地方你卻不去，這是對朕的忠心嗎？」

　　符堅城嚇得在御書房的門外跪了下來，「請皇上明示。」

　　朱見琛道：「樓下何事喧鬧？」

　　符堅城道：「這個、這個……」

　　朱見琛道：「你不必替外人遮瞞了，是否那個瓦剌國師鬧事？」

　　符堅城只好據實稟報：「是、是彌羅法師想求皇上賜見。」

　　朱見琛峻聲說道：「朕已有令不許他上來，他還敢胡鬧，目中還有朕嗎？符堅城，這裡用不著你，你快下去制止他的胡鬧！」

　　朱見琛這番說話是陳石星教他講的，符堅城怎能知道？

　　不過他雖然未明真相，卻也不由得大起疑心了。突然「乾綱大振」的朱見琛，可不像他所熟悉的皇上所為。

　　長孫兆在重板責打之下說不出話，但呻吟還是可以的。他知道符堅城來到，「哎喲，哎喲！」的大叫起來。雲瑚可不便點他啞穴。

　　符堅城也隱約聽得出是他的聲音了。

　　但他可不敢衝進去。

　　要知皇帝「金口」一開，便是聖旨。他親耳聽得皇帝厲聲斥責瓦剌國師，既敢斥責瓦剌國師，那麼打瓦剌使者的屁股也是尋常事了。他想萬一自己判斷不準，打瓦剌使者確是出於皇帝的主意，那麼他這一進去就是違抗聖旨，罪名如何擔當得起？如此一想，斷是只能「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了。

　　再者他也是個老謀深算的人，心想假如皇帝真是受人挾持，他這一進去，豈非促使朱見琛更加處於險惡的境地？那些人當然是要把皇帝挾作人質的，弄得不好，甚至可能連累皇帝送命！

　　無可奈何，符堅城只好一聲「領旨」，匆匆又跑下樓。樓下面是鬧得更加不可開交了。原來彌羅法師亦已聽出了是長孫兆遭受責打的呻吟聲了。

　　彌羅法師一見符堅城出來，登時喝問：「你們的皇上究竟在搗什麼鬼？我聽見了長孫貝勒的呼叫聲！」

　　符堅城也怕他真的打上去，只好兩邊掩飾：「國師，也許是你聽錯了吧。請莫多疑，稍待片刻。」

　　彌羅法師大怒道：「什麼，你不是奉命請我上去的嗎，還要我在這裡等待，你們、哼、哼，連同你們的皇上在內，難道一個個都不想活了？」

　　袁奎是最忠心皇上的，禁不住氣得七竅生煙，厲聲斥道：「我對你以禮相待，你可也得自己放尊重一些，豈可說話如此放肆。」

　　一班大內侍衛也受不住他這股氣焰，登時圍攏上來，劍拔弩張。

　　彌羅法師喝道：「我不屑理會你們，符堅城，你陪我上去！」

　　符堅城緩緩說道：「對不住，我是奉了皇上聖旨，在這裡陪伴你的！」

　　彌羅法師大怒喝道：「什麼，你也不許我進去？」

　　符堅城道：「不是我不許，是皇上請你暫且留在這兒！」

　　彌羅法師喝道：「豈有此理，我偏要去見你們的皇帝小子問個明白，看你們留得住我留不住我？」

　　大喝聲中雙臂一振，把兩名大內侍衛彈出一丈開外。

　　符堅城無可奈何，只好出手，彌羅法師一掌推來，他使了一招拂雲手，以柔剋剛化解對方力道。

　　但他的功力本來略遜彌羅法師一籌，而且他又不敢全力施為，結果彌羅法頒這一掌之力雖然給他卸去了六七分，他亦已身不由己的退出了幾步，打了一個盤旋方能穩住身形。

　　袁奎喝道：「你敢再胡來，我們和你拼了！」兩名大內侍衛摔得頭破血流，激起了公憤，剩下的也還有十名之多，一擁而上。彌羅法師是個武學的大行家，剛才與符堅城試了一招，方知他是未盡全力，心裡一想，若然真個大打起來，符堅城加上了十名大內高手，只怕自己非吃虧不可。於是只好站在原地，色厲內荏喝道：「符堅城，我可以暫且給你兩分面子，你也必須給我一個明白，上面鬧的究竟是什麼事情？」符堅城道：「我不知道。」

　　「那你見到了我們的長孫貝勒沒有？」

　　「沒有。」

　　這一下彌羅法師更是又驚又怒了。

　　他哼了一聲，指著符堅城道：「符堅城，你是幹什麼的？」

　　「我是幹什麼的，難道你還未知，我是大內總管！」符堅城忍受不了他這氣焰凌人的態度，不覺亦是有點動氣了。

　　「你既是大內總管，如今有奸細混入官中，你為何不去查個明白？」彌羅法師喝道。

　　符堅城心頭一凜，硬著頭皮說道：「你怎麼知道是有奸細混入宮中？」

　　「我們的長孫貝勒在賓館被人暗算，一套衣裳也被人偷去。我和長孫貝勒到了這裡，你們的人居然又懷疑我們的身份，你說老實話，是不是另外有個長孫貝勒先我們而來了？」

　　要知彌羅法師並不糊塗，雖然剛才他沒有聽清楚袁奎和符堅城的悄悄耳語，但有人冒充他們一事，他則是早已想到了，料想袁奎就是告訴符堅城這件事情。

　　符堅城雙臂一攔，說道：「法師，請你稍息怒氣，聽我一言！」

　　彌羅法師怒道：「真假分明，你還有什麼話好說？」話雖如此，畢竟對符堅城還是有點忌憚，邁上兩步，又停下來。

　　符堅城道：「正如你所說的，事情終會水落石出，你何不稍待片刻？長孫貝勒就會出來的。」

　　彌羅法師哼了一聲，說道：「誰知道你們這個糊塗皇帝如今是把我們的長孫貝勒怎麼樣了。要是你們害死了他，難道叫我在這裡等他一輩子？」

　　袁奎怒道：「你一再對我們的皇上出言無禮，可也休怪我們對你不客氣！」

　　符堅城悄悄吩咐一個侍衛，叫他出去，盡快的召集其他大內高手火速趕來養心殿。同時告訴他，在御花園裡亦已發現奸細。

　　別處侍衛未來，長孫兆先出來了。

　　他是哼哼唧唧，從樓梯滾下來的。

　　四十大板打得他皮開肉裂，不過他的內功甚為深厚，外傷雖重，其實還是禁受得起的。他故意從樓梯上滾下來，為的正是要激怒彌羅法師，好給他出這口氣。

　　彌羅法師這一下果然是怒火攻心，忍無可忍，叫道：「長孫貝勒，誰把你打成這樣？」

　　長孫兆爬了起來，說道：「還能有誰，當然是他們的狗皇帝了。」

　　彌羅法師大吼一聲，就衝上去，喝道：「你們居然敢對我們的使者如此侮辱，我非和你們的狗皇帝算帳不可！」

　　袁奎怎能聽得進「狗皇帝」三字，他比彌羅法師更加氣怒，喝道：「不管他是誰，掌他的嘴！」

　　另外兩個侍衛也是忍無可忍，跟著袁奎，立即上去揪打。彌羅法師雙掌齊飛，打翻了袁奎，連環飛腳，又把兩個衛士踢倒。

　　情勢緊急，容不得符堅城分辨，只好先上去阻攔。「蓬」的一聲，兩人對了一掌。符堅城「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兩人的功力本來相差不遠的，但由於符堅城不敢全力對付，這就吃了大虧了。

　　眾侍衛見總管噴出鮮血，不知他傷得如何，人人又驚又怒！此時誰也顧不得那麼多了，立即一擁而上。

　　彌羅法師脫下袈裟，喝道：「擋我者死，避我者生，我非得找朱見琛這小子算帳不可！」

　　袁奎本已被他打翻，傷得比符堅城還重，但聽得彌羅法師直呼皇帝之名，而且加上「小子」二字，是可忍孰不可忍，他一怒之下，也不知那裡來的氣力，居然一個「鯉魚打挺」，就翻身跳了起來，喝道：「大伙兒和他拼了！」

　　話猶未了，彌羅法師已經抖開袈裟，宛如平地湧起一朵紅雲，朝著攻到他身邊的幾名衛士捲去。

　　這幾名衛士雖然也算得是大內高手，但他們還比不上符堅城，和彌羅法師的本領相差當然更遠。只聽得一片叮叮噹噹之聲，登時就有三名大內侍衛的兵刃給他捲出手去。

　　彌羅法師的袈裟正在向前捲去，忽覺勁風颯然，白刃耀眼，斜刺裡殺出一名衛士，閃電般的唰的一劍刺來。

　　彌羅法師心頭一凜：「想不到符堅城的手下還有此等人物！」

　　百忙中來不及轉過來對付此人，只能把向前揮舞的袈裟稍為斜捲，同時對付符堅城和這個突如其來的高手。

　　但這麼一來，力分則薄，欲求兼顧，卻是兩邊都對付不了，只聽得「嗤」的一聲，他那件大紅袈裟已是給刺穿了！正是：

　　中華自有能人在，豈容胡虜任囂張？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拍案撕盟驅敵使　易容矯詔戲將軍

　　這件袈裟經過他的玄功運用，有如扯滿的風帆。如今突然給人一劍戳穿，登時軟綿綿的垂下來，力道大減。

　　符堅城剛才沒出全力，以至吃了大虧，此時在這生死關頭，如何還敢留半分氣力？

　　此消彼長，只聽得「蓬」的一響，雙掌相交，這次可是彌羅法師給他震退三步了。彌羅法師喉頭發甜，湧到喉頭的鮮血幾乎也要噴了出來，但他死要面子，把這口鮮血吞了下去。

　　符堅城對這個救了他性命的衛士好生感激，不過他在急切之間，也實是想不起來，他的手下，究竟是誰能夠有如此高明的劍法？

　　此時他方有空暇，抬頭向那衛士一望。

　　一望之下，不由得好生詫異，這個衛士並非他的手下，他也好似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

　　袁奎此時剛剛跳起身來，看見這個衛士，也是不禁一怔，連忙問道：「你是誰？」他對皇帝最是忠心，是以縱然在這樣極之混亂的場面之下，仍是忘不了要查問一下此人來歷。

　　※※※

　　這個衛士不是別人，正是段劍平。

　　段劍平本是躲在假山背後準備接應陳石星的。他聽見彌羅法師在養心殿裡大吵大鬧，就進來了。

　　※※※

　　來得正是合時，剛好趕上了救符堅城一命。

　　但想不到的是，在這樣極之混亂的場面之下，那個對皇帝最忠心的老衛士袁奎，仍是忘不了要查問一下他的來歷。宮中的衛士袁奎都是認識的，就是不認識他。

　　段劍平也知道或許可以瞞得過符堅城，但決計瞞不過袁奎。

　　百忙中他無暇思索，便即把那腰牌一揚，說道：「我是奉穆統領之命進宮護駕的，這是汪公公給我的腰牌。穆統領和汪公公都說，不管是什麼人，他敢在禁宮胡鬧，咱們就得把他轟出去！」

　　穆士傑是御林軍統領，御林軍是皇帝的親軍，平時負責防衛「紫禁城」，皇帝出巡時亦是由御林軍護駕。不過御林軍的職責和大內侍衛的職責畢竟還是有別，一在宮外，一在宮內，御林軍不奉聖旨，也是不能隨便入宮的。

　　而且還有一層，御林軍有御林軍的服飾，大內衛士有大內衛士的服飾，段劍平認是御林軍的軍官，身上穿的卻是大內衛士服飾。

　　段劍平不是不知道有這個破綻，但他既不能在大內總管和老衛武士袁奎面前冒認是大內侍衛，只好冒充是御林軍了。希望在這樣混亂的時候，或者可以混得過去。

　　果然給他混了過去。

　　並非袁奎看不出他的破綻，而是另有緣故。

　　朱見琛和陳石星的約會本來是五日前就已到期的，朱見琛怕大內侍衛的力量不夠，曾經想過要穆士傑派遣幾名得力手下入宮協助符堅城的。他把這事交給符堅城「酌斟辦理」，但符堅城卻不願意穆士傑侵入他的勢力範圍，是以「留中不發」（即沒有把皇帝的主意轉告御林軍統領穆士傑）。反正這只是皇帝口頭上的吩咐，沒有白紙黑字的「聖旨」。穆士傑根本不知道皇帝有過這個主意。過了幾天倘若風平浪靜，皇帝也會忘記的。

　　袁奎則是知道的，不過他不知道皇帝這個口頭上的吩咐是給符堅城扣住了。

　　段劍平急中胡編的謊言，恰好有幾分事實根據。

　　袁奎去了一大半疑心，把眼睛望著符堅城。

　　符堅城當然知道段劍平說的是假話。但一來由於段劍平剛剛救了他的性命，他多少也還有點感激段劍平的，不願立即恩將仇報。二來他也不願意給袁奎知道他對皇帝的命令「留中不發」，與其拆穿，不如將錯就錯。三來他確實亦是未能摸清段劍平的底細，段劍平的武功這麼高，說不定真的有可能是穆士傑臨時差遣他入官的。

　　他明知袁奎把眼睛望著他，是想從他的口中得到解答。但在這樣的情形底下，最好的辦法自是假作不知，暫時不作聲。

　　袁奎見他不作聲，只道他是默認。登時把最後的三分疑慮亦都消除。

　　而且這個時候也不容他再有空暇向符堅城查詢了。

　　他和段劍平匆匆交談幾句，雖然只不過是片刻之間的事情，但在這片刻之間，盛怒的彌羅法師喘息稍過，又已發動攻擊！

　　他雙臂一振，全身骨骼發出爆豆也似的逼逼卜卜的聲響，雙目精光大盛，陡地喝道：「豈有此理，竟也罵我胡鬧？哼，哼，好呀，且看是誰把誰轟出去！」

　　大喝聲中，雙掌齊出。向袁奎劈去。距離一丈開外，尚未打到衰奎身上，那股劈空掌力已是有如排山倒海而來，袁奎給這股劈空掌力一壓，幾乎氣也透不過來，胸口隱隱作痛，那裡還能說話。

　　段劍平一見不妙，立即閃電出手唰的一劍，向他掌心的「勞宮穴」刺過去。「勞宮穴」倘被刺著，真氣一洩，多好的內功，也要大打折扣。

　　彌羅法師豈能讓他刺個正著，立即伸指一彈。他的武功也確實是已臻化境，這一彈拿捏時候妙到毫巔，「錚」的一聲，恰好彈著無鋒的劍脊。

　　段劍平虎口流血，這一彈之力震得他手中的長劍都幾乎掌握不牢，不由自己的一個鷂子翻身，倒躍出數丈開外。

　　符堅城此時早已來到袁奎身邊，和袁奎並肩出擊，方始抵敵得住彌羅法師的掌力。

　　三大高手，掌風激盪，把附近的一面窗子也震開了。剩下幾名未受傷的衛士，趕忙加入戰團，合力攔阻彌羅法師闖上御書房。

　　段劍平從窗口望出去，隱約看見陳石星剛才藏身的那棵大樹之上，又出現了一個人影，不過這次卻不是陳石星，而是韓芷，韓芷正在向他招手。

　　長孫兆雖然捱了四十大板，受的只是皮肉之傷，此時亦已悄悄的爬了起來，冷不防的偷襲一個衛士。那衛士給他抓著肩胛骨，痛得哎喲一聲叫了起來，隨即暈了過去。但在他負痛掙扎之際，一個肘錘，也把長孫兆打得滿天星斗，不由自己的倒退數步，又摔一跤。

　　段劍平一躍而上，劍交左手，一招「白虹貫日」，逕刺長孫兆。長孫兆縱使毫未受傷，也不是他的對手，此際傷上加傷，如何抵擋得了他這疾如閃電的一劍？

　　長孫兆情知無法躲閃，濁氣上湧，不向後退，反而迎上前去，喝道：「你敢殺我！」他是恃著瓦剌刺者的身份，索性公然撒潑了。

　　話猶未了，只覺胸口一涼，嚇得長孫兆魂飛魄散，但奇怪的是一點也不見痛。原來段劍平的劍術早已到了收發隨心境界，劍尖一沾著他的身體，立即改用刺尖劍法，刺了他胸口的麻穴，令他半身癱瘓。段劍平提小雞似的，一把將長孫兆抓了起來，向袁奎擲去，喝道：「他們若還胡鬧，把這小子再打四十大板！」

　　其實那些大內侍衛並非想不到要把長孫兆抓為人質，但畢竟礙於他是瓦剌使者的身份，不敢造次。

　　段劍平突然把長孫兆向袁奎拋去，袁奎無暇思索，只能將他接下。長孫兆一落入他的手中，已是勢成騎虎，他不想走的這步棋也只能走了。

　　彌羅法師又驚又怒，向袁奎就撲過去，喝道：「你要把我們的貝勒怎麼樣，不放下來，我扭斷你的狗頭！」

　　袁奎接連受辱，也是拼著豁了出去，立即把長孫兆的身體當作盾牌，作了一個旋風急舞，喝道：「好，你扭吧，看是誰扭撕誰的狗頭。」

　　符堅城連忙插在二人中間，叫道：「法師暫且住手，有話好說。袁奎，你也不可對長孫貝勒無禮，快放下來！」符堅城究竟是袁奎的頂頭上司，被他一喝，只好把長孫兆放下，但仍是牢牢抓住他的後心。彌羅法師投鼠忌器，更是縱然怒火沖天也非得住手不可。

　　「你們膽敢如此侮辱我們的使者，這有什麼話好說？」彌羅法師怒氣沖沖的喝道。

　　袁奎喝道：「你不胡鬧，我們自然不會對你們的使者無禮！」彌羅法師喝道：「你們到底想要怎樣？」

　　袁奎亢聲說道：「這先要看你們想要怎樣？」

　　符堅城道：「袁奎，不可無禮，快把長孫貝勒放了！」

　　袁奎說道：「他至少也得答應不在這裡鬧事，我才能放他的人。不錯，長孫兆是瓦剌使者，但咱們的皇上就在這兒，豈能容得他們如此放肆！以禮相待，也必須大家都要守禮。」他一心忠於皇帝，牛脾氣一發，縱然是頂頭上司的命令，他也非駁回去不可。

　　彌羅法師聽了袁奎這幾句話，更是氣得幾乎就要爆炸。但在這樣的形勢底下，一來眾寡不敵，二來他剛才用那極為霸道的「天魔掌」力，元氣已經頗受損傷，倘若再打下去，只怕縱然能夠闖出重圍，過後不死也得大病一場。何況他闖得出去，長孫兆卻是必定闖不出去的。

　　他一接過長孫兆，立即解開長孫兆被封的穴道，便向外走。符堅城叫道：「法師、貝勒，且稍待片刻，待我見過皇上咱們再談。這中間恐怕是有一點，有一點誤會──」

　　符堅城早已想到可能是有「奸細」從中搗鬼，但卻苦於無法在人前向彌羅法師解釋。事情鬧得太大，實在也是太過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

　　他游目四顧，剛才那個救他性命的衛士早已不見，他心裡明白了幾分。但想要是現在就把他的懷疑說出來，袁奎一定會怪他剛才何以不說的，因此他只能打著這樣一個如意算盤，待見過了皇帝，知道事情的真相之後，再向彌羅法師好言解釋，徐圖善後。

　　但他卻沒想到，在彌羅法師和長孫兆氣惱幾乎要爆炸的情形底下，他的如意算盤又怎麼打得通呢？

　　彌羅法師怒氣沖沖的喝道：「符堅城，沒有什麼好說的了！有膽的你把我們殺了，想我們留下受你們的侮辱，那是萬萬不能！」他一面說一面揮舞雙臂，硬往前闖。那些驚得呆了的大內衛士，那敢上前攔阻。

　　長孫兆穴道已解，疼痛更甚，也是怒氣沖沖的嘶啞著聲音喝道：「回去告訴你們的狗皇帝，等待我們瓦剌的大軍來吧！」袁奎大怒道：「長孫兆，你狗嘴裡不長象牙，你再敢胡罵，我、我……」底下的話未能說得出來，已是給符堅城封住他的嘴巴。長孫兆也著實有點害怕他，含糊的說了一聲，「你敢怎樣？」急急忙忙就和彌羅法師衝出了養心殿。

　　眾衛士不敢攔阻，只好讓他們衝出養心殿。

　　袁奎鬆了一口氣，急忙說道：「符總管，我和你上去叩問聖安。」

　　符堅城一翻雙跟，「你以為沒事了？哼，你是在做夢，聖安用不著你叩問了，你趕快替我出去傳令搜拿奸細。」

　　袁奎吃了一驚，道：「奸細？那裡來的奸細？什麼樣的奸細？」

　　他已經想到最先來的那個「長孫兆」可能是奸細了，但那個長孫兆尚未見他走出養心殿，又何須出外搜拿？

　　符堅城氣得頓足說道：「我沒功夫和你多說，那個奸細我也未曾和他朝過相，怎知他是什麼模樣？總之，你見到是陌生的人就拿便是！」

　　袁奎訥訥說道：「但是皇上身邊……」

　　符堅城怒道：「有我保護聖駕，用不著你操心，快去，快去！」

　　得到了大內總管擔當「護駕」的保證，這個最忠心於皇帝的老衛士才敢離開。

　　符堅城卻還未知那個假冒長孫兆的奸細是否還在皇帝身邊，心中著實有點忐忑不安。

　　他躡手躡腳的走上閣樓，走近御書房的時候，先咳嗽一聲。

　　朱見琛喝道：「誰在外面？」

　　「奴才符堅城。」

　　「你為什麼這個時候才來？」

　　符堅城怔了一怔，說道：「奴才剛才已經來過了，是皇上吩咐，吩咐奴才下去陪那、陪那瓦剌國師的。」

　　朱見琛哼了一聲，「剛才，剛才你已來遲了！你知不知道，朕最不想見的人早已來過了！」

　　符堅城見到皇帝，事情的真相當然是明白了。

　　但朱見琛此際也正在患得患失之中！

　　他本來是打算向瓦剌屈服求和的，但在見過了陳石星，而且在他被迫打了瓦剌使者的屁股之後，他原來的打算可不能不重新考慮了。

　　他已經知道金刀寨在雁門關外打了勝仗。

　　他已經得到了陳石星代表金刀寨主對他的保證，保證只要他抵抗瓦剌，就不會造他的反。

　　他曾親手擲還那份和約草案給長孫兆，而且親口斥罵了長孫兆的無禮威脅。長孫兆挨的那四十大板也是經他點頭同意的。雖然這是由於他在挾持之下，不得不然。但最少他還有一份「皇上」的尊嚴，可不能對瓦剌說明當時的真相，向瓦剌賠罪道歉。

　　何況正如陳石星所言，有金刀寨主效忠於他，也不見得打不過瓦剌。但若金刀寨主造他的反，老百姓一定會聽從金刀寨主的號令，外抗強敵，內除「昏君」的。那時只怕自己想做「兒皇帝」也做不成。

　　還有一層，陳石星的本領著實亦已令他嚇破了膽，陳雲二人說來便來，說去便去。要是捉他們不到，他們定會再來。那時，他一想到「背信棄義，天子不恕」這八個字，已是禁不住不寒而慄！

　　無可奈何，他只好準備犧牲龍文光，禁止符堅城「多事」了。

　　※※※

　　符堅城雖然沒有「多事」，但陳石星等人也並非一帆風順就能逃出紫禁城。

　　此時已是第二日的清晨，晨光熹微中只見一大隊御林軍正在盤馬彎弓，嚴陣以待。箭簇上的光芒，恍似千點萬點的寒星。

　　原來駐守在紫禁城外的御林軍早已聽得宮中的警鐘，但卻不知裡面是發生什麼事情，未奉宣召，不敢擅自入宮，只能作好準備，全軍出去，封鎖內外通道。御林軍統領穆士傑此時正好是在東華門。

　　段劍平喝道：「閃開，閃開，我們奉命出城，趕忙讓路！」把那腰牌高高舉起。

　　忽聽得有人喝道：「不管是誰，給我站住！」御林軍中，躍出一騎，一聲大喝，震得他們耳鼓嗡嗡作響。

　　此人正是御林軍的統領穆士傑。

　　韓芷見勢不妙，連忙叫道：「奉命在身，請恕不敢耽擱！」博一博穆士傑不敢阻攔，馬不停蹄的往前硬闖。只是避開了穆士傑所在的方向。

　　那知穆士傑竟然不賣汪直的帳，張弓搭箭，嗖嗖嗖嗖，就是四枝連珠箭閃電般的射了出來！

　　四枝箭幾乎是同時射到，兩枝箭射雲瑚，兩枝箭射韓芷。

　　雲瑚韓芷要想打落兩枝箭不難，但她們乃是太監身份，宮中的太監縱然懂得一點武功，也不會怎樣高明的。穆士傑這四枝連珠箭勁道極強，射得又準，她們倘若顯露武功，只怕立即就會給他識破。

　　雲韓二女也真是七竅玲瓏，機智敏銳，不約而同的馬上想道：「穆士傑怎樣大膽，料他不敢射死皇帝身邊的太監。」因此她只是勒住馬頭，卻不施展接箭的功夫。

　　她們這一博，可博得對了。

　　兩枝箭幾乎是貼著她們的鬢邊飛過，她們感覺得到箭桿的寒意，卻絲毫也沒傷著她們的皮肉。

　　穆士傑的神射功夫嚇得她們也禁不住發抖，一顆心都幾乎要從口腔裡跳出來。不過也幸虧她們露出的驚慌神色不是假裝，穆士傑這才減了兩分疑心。

　　段劍平把腰牌一擋，「穆統領不相信我們是汪公公派出來的嗎？」

　　穆士傑道：「汪公公派你們出來做什麼」？

　　韓芷道：「這個請恕不能奉告！」

　　穆士傑哼了一聲，「你們不說，我就不能放人！」

　　陳石星道：「事情實在不容延阻，請統領大人去問汪公公，讓我們先走。」

　　穆士傑冷冷說道：「不行。我當然會派人去問汪公公，但你們必須在此留下！待到你們的身份證實之後，我才可以准你們走。」

　　雲瑚也冷冷說道：「穆統領，你可以不理會汪公公給我們的腰牌，但難道你連聖旨也不放在眼內？」說話之時，把那把有「御筆」題詩的描金扇子張開，在穆士傑面前搖了一搖。

　　穆士傑認得「御筆」，初時吃了一驚，但疑心仍是未能全消，不肯立即放行。心裡想道：「宮中的衛士和太監我雖然不是全都認得，但這種大違常規的事情，倘若他們真是奉了聖旨，太監必定是皇帝身邊最寵信的太監，衛士必定是挑選精明能幹武藝高強的衛士，那就不應該是我不認識的了。」

　　不過由於雲瑚有這把御扇在手，他也不敢斷定他們乃是假冒。

　　「我知道這是御扇，但可不是聖旨！」穆士傑說道。

　　韓龍說道：「你一定要親眼看見聖旨？」

　　穆士傑道：「不錯，宮中正在鬧事，我職責攸關，寧可受皇上降罪，這聖旨我是非斗膽看閱不可！」

　　韓芷冷笑道：「好，你一定要看，就給你看，但可不能讓你拿過去細看！這是機密大事，皇上吩咐我們不許讓任何人洩漏的！」

　　說罷，她把那道「聖旨」打開，一隻手掩蓋著內文，只讓穆士傑看見御璽。

　　「聖旨」是寫在有龍紋的玉版紙上的，這種紙張是特製的，只有皇帝才能使用。穆士傑一看紙張，就知這「聖旨」不假，再看「御璽」，更是一看就知乃是真的。

　　不過韓芷在打開聖旨之際，雖然迅即掩蓋內文，但穆士傑眼快，已經看見了「聖旨」上寫的龍文光的名字。

　　穆士傑與龍文光的私交不錯，看見「聖旨」上有他的名字，不禁暗暗吃了一驚，思疑不定：「這道聖旨，不知對他是好是壞呢？」

　　就在此時，忽聽得一片喧鬧之聲，穆士傑抬頭一看，只見又有兩個人騎著馬從東華門衝出來。

　　這兩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彌羅法師和長孫兆。

　　御林軍中只有寥寥幾個軍官，知道有瓦剌使者已經入住禁宮的秘密，軍士們卻是都不知道他們的身份的。

　　御林軍是奉了統領的嚴令，任何人未經盤問，是不許出此紫禁城的。故此他們雖然因為見到兩個瓦剌人而大感詫異，卻紛紛上前包圍，阻止他們前進了。

　　彌羅法師正在氣頭上，馬不停蹄的就衝過去，打翻了幾個近前的御林軍，喝道：「誰敢攔我？要性命的趕快滾開！」

　　有個脾氣憨直、性情急躁的軍官大怒喝道：「給我滾下馬來，管你是天王老子，你也不能在紫禁城中這樣肆無忌憚！」大喝聲中，挺起長矛，就要刺殺彌羅法師的坐騎。

　　他只是一個武功尋常的普通軍官，焉能是彌羅法師對手？彌羅法師一聲冷笑，奪過長矛，反而把他刺於馬下！

　　但這一下可犯了眾怒，御林軍的軍士平時已經是憎恨瓦剌人的，只因受了長官拘束，不敢發洩這種仇恨敵人的情緒而已。此時他們恃著有統領的命令作為護符，急忙趁著統領未曾更改命令之前，立即紛紛上前動手。

　　也不知是誰一聲大喝，登時箭如雨下。

　　彌羅法師脫下袈裟，舞起來當作盾牌。他的內功委實非同小可，強弓硬弩，沾著他的架裟，便給蕩開。但長孫兆可沒這份功力，彌羅法師一個照顧不周，長孫兆大腿中了一箭，摔下馬來。

　　彌羅法師此時也嚇得慌了，連忙喝道：「住手，住手！你們不認識我，穆士傑認識我，快叫你們的統領來向我賠罪！」

　　穆士傑本來還想盤問陳石星幾句的，突然發生了這件他意想不到的事情，他也不禁嚇得慌了。

　　他連忙喝道：「住手，住手，趕快給我住手！」御林軍聽見他的命令，方始停止發箭。長孫兆大腿中箭，傷上加傷，已經爬不起來了。幸而外傷重，也還只是皮肉之傷。混戰中韓芷早已收回「聖旨」，一行四人，快馬奔馳，出了紫禁城了。

　　穆士傑此時一來是無暇再盤問他們，二來又已確實知道他們持有「聖旨」，自是不敢下令阻攔。

　　不過在他的手下停止放箭之後，在他未曾上前向彌羅法師賠罪之前，他卻還是沒有忘記吩咐三個軍官，叫他們跟著「欽差」到龍文光的尚書府。這並非他懷疑「聖旨」，而是顧念私交，故此要手下去打聽消息。有機會的話，還可以搶在「欽差」之前向龍文光報訊。這三個軍官都是十分精明能幹的人，用不著他詳加指示。彌羅法師見穆士傑現身，方始鬆了口氣，哼了一聲，說道：「你們射傷長孫貝勒，這筆帳我暫且記下，以後再算，如今你趕快給我們換過兩匹坐騎，由你護送我們出京郊三十里！」

　　※※※

　　龍文光的尚書府私邸在西直門外的京城近郊，那是一個風景幽美的地方。

　　他們出了西直門，便聽見得得蹄聲，知是有人追來了。回頭一看，果然是三個御林軍軍官。

　　這三個軍官不敢追上去和他們一起，只是若即若離的跟在他們後面，他們這樣做可以解釋為奉了長官之命，暗中保護「欽差」，並不違背朝廷法例。

　　陳石星等人並不知道他們的用意，可不能不有點兒提心吊膽了。但若回過頭去對付這三個軍官，卻又恐怕闖出禍來，誤了大事。

　　那三個軍官本來是不即不離的跟著他們的，不知怎的，跟了一程，距離卻是漸漸拉開，越來越遠。過了一條彎路，回頭一看，那三騎馬竟然都已不見。

　　陳石星道：「奇怪，他們的坐騎腳力實在並不輸於咱們的御馬，怎的他們又不追來了？」

　　雲瑚笑道：「說不定他們是追了一程，忽然想起『三思而後行』的古訓，三思之後，結果還是給咱們的『聖旨』嚇倒了。」

　　※※※

　　其實不是他們給「聖旨」嚇倒，而是他們的坐騎倒了。

　　這三個軍官追了一程，不知怎的，坐騎忽然都是口吐白沫，片刻之間，相繼倒下。

　　三人莫名其妙，正待察看，忽聽得馬鈴聲響，路口轉彎之處跑出一騎駿馬。騎在馬背上的人也是一個御林軍軍官。

　　三個軍官不禁都是一驚，不約而同的站了起來施禮。

　　原來這個軍官正是他們的頂頭上司之一，在御林軍的地位僅次於穆士傑的副統領應修元。

　　「你們這是怎麼回事？」應修元問道。

　　其中一個答道：「稟大人，不知怎的，我們的坐騎好像忽然都生了病，走不動了，真是古怪！」

　　一人說道：「我們是奉了穆統領之命，到龍大人的尚書府去的，不料碰上這樣尷尬之事，請應大人指示，該怎麼辦？」

　　另一人則問道：「應大人，你怎麼也來了？」他比另外兩個人較為細心，似乎對這位頂頭上司也有點起疑，雖然亦是恭恭敬敬的答話，但一雙眼睛卻是不住的打量應修元。

　　應修元哼了一聲，說道：「好在我來，否則可要給你們誤了事了。穆統領就是因為放心你們不下，故而叫我親自來辦這件事的。你們回去吧，穆統領有另外的差使派給你們。」

　　其中兩個軍官本來就是不大想去龍府的，聽得應修元這麼一說，正是合了他們的心願，「官場波譎雲詭，變化實是難測。穆統領要我們去通風報訊，目的當然是討好龍文光。但倘若這道聖旨當真是對龍文光不利，龍文光一倒，穆統領身居高位，不愁連累；我們這次的通風報訊之事給查了出來，只怕就要遭無妄之災。」

　　如此一想，這兩個人立郎歡天喜地的說道：「多謝應大人體貼，親自來替代我們辦這件事。」第三個軍官雖然稍有疑心，但見同伴都已奉命，自是不敢獨違眾議。

　　三個軍官棄馬跑步回去，應修元則是嘴角掛著一絲冷笑，撥轉馬頭，快馬加鞭，追趕陳石星。

　　陳石星等一行人剛剛轉比一條繞過山坳的彎路，忽又聽得馬蹄踏地之聲，來得恍如暴風驟雨。回頭一看，只見追來的只是一個軍官了。

　　陳石星「咦」了一聲，輕聲說道：「這個鷹爪可又不是剛才那三個人了。」雲瑚定睛一看，不禁吃了一驚，隨即在陳石星耳邊悄悄說道：「我認得這個人，他是御林軍的副統領應修元。」

　　陳石星心想，御林軍出動僅次於穆士傑的高手追來，看此情形，十九是看出他們的破綻了，一番交手，只怕難免。於是說道：「好，待會兒讓我纏著他，你們快點到龍家去。」

　　話猶未了，應修元的快馬已經來到他們後面，距離僅只數十里之遙了。

　　陳石星勒住馬頭，喝道：「我們是奉了聖旨趕著辦公事的欽差，什麼人膽敢闖道？」

　　應修元沒有答話，但卻哈哈一笑，把手一揚。

　　陳石星只道他是發什麼暗器，趕忙拔劍出鞘，一招「橫掃六合」，劍光霍霍四面展開，護住身驅。

　　不料還未碰著那「暗器」那「暗器」卻在他的頭頂自行爆裂，泥碎簌簌而落，灑了陳石星滿頭滿面。

　　「暗器」竟是一顆泥丸。

　　陳石星心頭一動，驚疑不定，只聽得那應修元已在哈哈笑道：「陳少俠，恭喜你大功告成。你沒忘掉昨晚給你引路的人吧？」

　　陳石星又驚又喜，可也有點懷疑，御林軍的副統須知怎會幫他們的忙？

　　韓芷忽地笑了起來，說道：「哦，我明白了，原來你是冒牌的御林軍副統領？你的改容易貌真是不了起，幾乎連我也給你瞞了過去。

　　那冒牌的應修元笑道：「韓女俠到底是行家，一看就看出我的破綻。」

　　韓芷說道：「我本來也看不出來，只是覺得你這一身衣裳似乎稍微有點不稱身。不過，這也不是太大的破綻，倘若不是你先說穿昨晚的秘密，我也不敢猜疑你是冒牌的應修元的。」

　　那人笑道：「但願這個破綻不會給龍文光的家人發現才好。」

　　陳石星又驚又喜，說道：「原來老前輩是趕來幫忙我們對付那龍老賊的。」

　　他們一面走一面說的，那人把坐騎與陳石星靠近，並轡而行，笑道：「你別口口聲聲叫我什麼老前輩，說起來我和你們的師門都有一點淵源，或許我比你癡長幾歲，可以叫你一聲老弟！但對段劍平兄，我是應該稱他大哥的。不過這位韓芷姑娘，若然序起班輩，則是應該叫我一聲師兄了。」

　　韓芷說道：「我早看出你年紀不老，所以沒叫你老前輩。但我可也想不到有你這位同門，還是請你明白告訴我你是誰吧。」

　　那人說道：「我的名字，說出來你們也不會知道。家師的名字，則或許你們聽過。」

　　陳石星道：「兄台本領如此高明，尊師一定是位名震武林的前輩高人了。那就請兄台賜知令師的高姓大名吧。」

　　那人笑道：「若論出道之早，家師還在上代的天下第一劍客張丹楓張大俠之前，前輩二字，倒是可以當之無愧的。若論名聲，幾十年前，他也的確是在江湖上大大有名。但可惜卻不是什麼好名聲。所以『高人』二字，小弟倒是要替家師謝辭了。」

　　做徒弟的如此議論師父，那是極為罕見之事。陳石星等人不禁一怔。

　　那人似乎知道他們的心思，繼續說道：「這倒不是我做徒弟妄敢對師父不敬，你們不知，我的師父平生最不喜歡戴什麼武林高人的帽子，和他同時的人，都認為他是介乎邪正之間的人物，不論正派邪派，提起他老人家的名字，十之八九，恐怕都要大皺眉頭。他老人家也以此自豪，並不因為在江湖上的名聲不好引以為恥的。」

　　韓芷笑道：「你說了這麼多，還沒說到令師的真名實姓。」

　　那人這才說道：「家師姓谷，諱凌峰。」

　　陳石星尚在思索，段劍平已是想了起來，說道：「令師敢情是在五六十年之前就已大大有名的妙手神偷谷、谷大俠。」

　　那人說道：「不錯，他是當時天下第一的妙手神偷，但卻沒人稱他大俠的。」

　　段劍平道：「怪不得你說和我們師門都有一點淵源了。陳大哥，令師張丹楓大俠恐怕還未曾對你說過吧，這位谷老的輩是令師生前好友，以神偷絕技改容易貌之術以及泥丸打穴的功夫並稱三絕的。」

　　陳石星道：「我是家師的關門弟子，我入門之日，就是家師仙去之時。他老人家的故事，差不多我都是從別人口中知道的。」

　　那人說道：「你的來歷我已經知道了。我來此的目的之一，就是為了師門淵源，與你一會，我叫秦岱雲。」

　　陳石星笑道：「秦兄，御書房那個鎮紙銅獅的眼睛給人挖掉，還有大同總兵那奏摺也給人換上了金刀寨主的書信，這兩件事情都是你幹的吧。」秦岱雲笑道：「不錯，都是小弟幹的。雕蟲小技，教老兄見笑了。」

　　陳石星道：「這次你雖然不是偷皇帝的寶物，反而是替金刀寨主送了皇帝一份大禮，但能夠在養心殿內，施展偷天換日的功夫，亦已足以顯出老兄師門的神偷絕技確是名不虛傳了！」

　　雲瑚說道：「秦大哥，原來你是奉了金刀寨主之命來辦這件事的麼？你幾時投入山寨的，我還未知道呢。」

　　秦岱雲這才把內裡因由告訴他們。

　　「原來他的師父妙手神偷谷凌峰平生最喜歡偷兩種東西，一是奇珍異寶，一是武學典籍，甚至各大門派的拳經劍譜他都敢偷。因此不論黑道白道，不論王公貴人以及武林大豪，提起他的名字，都要頭痛。

　　他隱居之後，晚年忽生悔意，臨死前吩咐他的關門弟子道：「我平生做的壞事多，好事少。雖然做的壞事也從未傷及無辜，但做的好事也大都是雞毛蒜皮，不足稱道的小善。

　　「大惡」雖未為，「小善」無足道。善惡相權，蓋棺論定，我還是功不補過的。

　　「我不想死後留名，但卻必須要你替我做一件較大的好事，方能稍贖罪衍，也讓我可以安心入士了。」

　　泰岱雲複述師父臨終的吩咐之後，稍停片刻，讓他們先猜一猜。

　　段劍平道：「令師是武林的一代奇人，他要你做的好事，想必也是非同小可。我猜大概是和金刀寨主有關的吧。」

　　秦岱雲道：「不錯。家師雖然避世隱居，絕跡江湖也差不多有四十年之久。但對外面的大事，他還是知道的，近年金刀寨主在雁門關外抵禦瓦剌入侵的事情，他都知道。

　　「他吩咐我道：『我平生積聚的珠寶甚多，我並非貪財，只是喜歡拿來把玩。我知道你沒有這種嗜好，所以珠寶我就不留給你。我死後，你拿去送給金刀寨主，讓他變賣了做軍餉。我偷來的一大堆拳經劍譜則留給你，我限於資質，貪多而嚼不爛，但願你得了這些武學典籍之後，在武學上將來遠勝於我。』」

　　陳石星讚道：「令師做的這件好事，可要比劫富濟貧更有意義了。姑且勿論令師從無『大惡』，即使他做過許多壞事，只這一件好事已足以補過有餘。」

　　他們一路談談笑笑，不知不覺已是到了龍文光在西郊的私邸了。龍府的家人看見御林軍副統領應修元和兩個大內衛士，還有兩個小太監一起前來，這一驚自是非同小可，趕忙入內稟報了。

　　不過一會，龍府管家沙通海便即出迎。沙通海本是龍文光手下的一名高級軍官，龍文光「告假」之後，他瞧出「苗頭」不妙，索性趁早辭了官職，改做龍文光的管家。要是龍文光沒事，他還可以東山再起，做龍府的管家也很不錯，勝於在波譎雲詭的官場，糊裡糊塗的給人加上一個罪名擠捧。

　　他帶著一點詫異的神情看著冒充御林軍副統領的秦岱雲，「應大人，你可以稍為透露一點消息給我們知道，這道聖旨，對我們的大人究竟是有利還是有害？」原來他和應修元一向是稱兄道弟的。

　　秦岱雲見他看不出自己的破綻，心中暗暗得意，便即和他打「官腔」道：「皇上親手交下的聖旨，誰敢事先打開偷看。莫說我不知道，你就是問這兩位公公，他們也不知道。你快點請你們的大人出來迎接聖旨吧，說不定是大喜事也未可知。」

　　沙通海作出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說道：「既然如此，小的也不敢多問了。請欽差大人和應副統領稍待片刻，小人馬上去請家主出來。」

　　他說「稍待片刻」，但陳石星等人卻幾乎等了半個時辰，尚未看見龍文光出來。

　　他們也知道迎接聖旨，是需要整肅衣冠的，但即使換上官服，按理也無須等這麼久。

　　充當欽差的韓芷正要大發脾氣，龍文光出來了。

　　韓芷立即喝道：「龍文光跪接領旨！」

　　龍文光跪了下來，全身俯伏，臉都幾乎貼到地上，心裡想道：「我倒要看看你們搞的什麼把戲？你們要我跪下那只有對我更好。」

　　雲瑚小時候是常常見到龍文光的，此時只覺得他蒼老許多，但還是舊時模樣，他既已跪倒地上，雲瑚也就不再仔細打量他了。

　　韓芷大聲宣讀聖旨。她是個年輕女子，太監說話的聲音本來是帶「雌音」的，料想不至露出馬腳。

　　「兵部尚書兼任九門提督龍文光私通敵國，洩漏軍機，平日居官，又多貪贓枉法罪行，著即撤職查辦，交東廠暫行看管，待朕親自審問，欽此！」

　　聽罷「聖旨」，龍文光顫顫巍巍的站了起來，顫聲說道：「欽差大人，可否賜聖旨罪臣拜閱？」

　　韓芷喝道：「大膽龍文光，你敢懷疑聖旨嗎？」

　　龍文光道：「不敢，依朝廷體制，一品大臣似乎可以請求皇上賜這思典。」

　　在五人當中，雲瑚是比較懂得朝廷「體制」的，但卻也不知道是否有這一條。心裡想道：「反正我這聖旨不假，便讓他過目何妨？」於是便說道：「好，就讓你看個明白吧。大內侍衛，把這聖旨賜他拜閱，待他看過之後，立即摘下他的頂戴朝珠！」這條條例，雲瑚倒是知道的。不過若不是龍文光搬出什麼朝廷體制，她也幾乎想不起來。她叫陳石星上去賜聖旨、摘頂戴，已是作了預防萬一的打算。萬一龍文光起疑，拒奉聖旨，陳石星可以立即將他拿下。

　　陳石星的武功足以和當世任何一位高手周旋，勝得過他的當真可以說是寥寥無幾。龍文光不過是個老朽文官，雲瑚且是不慮有變。

　　那知事情的變化竟是大出她的意料之外！

　　就在他們交接「聖旨」這一剎那，陳石星忽地感到虎口一麻。手少陽經脈的關元穴、曲池穴、少商穴同時發熱！

　　這是內功中最難練的「隔物傳功」！

　　「龍文光」只憑一張薄紙，就能把內力傳送過來，震撼陳石星手少陽經脈的三處大穴。功力之深，當真是匪夷所思，著實罕見。

　　陳石星做夢也想不到一個老朽衰弱的文官能有這樣深厚的功力，莫說他事先沒有運功相抗，即使他早有準備，只怕也難以抵擋這突如其來的「奇襲」！

　　說時遲，那時快，龍文光一聲大喝，已是把陳石星抓著，迅即點了他的麻穴，把他的身軀高舉起來了！

　　變出意外，雲瑚、韓芷、秦岱雲、段劍平等人，在這剎那之間，都是不禁一呆！

　　雲瑚唰的拔出劍來，喝道：「你是何人，膽敢冒充聖旨所要拿辦的罪臣！」俱因陳石星在他手上，雲瑚投鼠忌器，是以青冥劍雖已出鞘，卻是不敢就刺過去。

　　秦岱雲正要搶過去，施展他的妙手空空絕技，把聖旨先奪回來，忽地有幾桶水朝著他當頭淋下，原來是早已埋伏在屋項上的幾個龍府衛士，手中都是拿著一桶冰水，趁著這個時機撥下來的。

　　秦岱雲等人此時正是心神慌亂之際，饒是秦岱雲閃躲得快，幾桶水同時潑下，也把他潑成了好像落湯雞，雲瑚等人也給水珠潑了滿頭滿面，臉上的化裝七零八落，登時現出廬山真面目。

　　「龍文光」哈哈大笑，說道：「不錯，我是冒充龍大人，但你們卻也是冒充欽差。」

　　冒充龍文光的不是別人，正是那個「東海龍王」司空闊。

　　秦岱雲喝道：「司空闊，你以為我們是冒充欽差，那你可錯。這是如假包換的聖旨，你不信叫龍文光出來瞧瞧！你們膽敢對皇上的聖旨如此侮辱，縱然你們將來可以一走了之，龍文光可是難逃抄家滅族之禍！龍文光，我知道你躲在裡面，你自己仔細想想！」

　　話猶未了，裡面果然就走出了一個人來，但卻不是龍文光。

　　那人打了哈哈，說道：「你是何方小子，膽子可也當真不小，你看看我是何人，難道你冒充老子，也是皇上的聖旨准你冒充的嗎？」

　　原來這個人才是真正的御林軍副統領應修元！

　　龍文光的管家沙通海一發現了冒牌副統領的可疑之點，便即進內與龍文光、東海龍王商量對策，一方面由東海龍王用同樣的手段假扮作龍文光，一方面立即派人飛騎去找應修元。

　　秦岱雲哈哈笑道：「世事本來真假難分，咱們倒也不妨親近親近！」一躍而前，閃電發招！

　　秦岱雲這一掌打著他的肩頭，只覺軟綿綿的好似打著一堆棉花，突然虎口一震，對方反彈的內力倏忽而來，將他的手掌彈開，秦岱雲一個「細胸巧翻雲」，應修元尚未來得及還招，他已倒縱出數丈開外。

　　他一個倒縱開去，腳跟站穩，便即把手一揚，淡淡說道：「這聖旨是降給龍文光的，我看還是請沙管家拿去給龍文光吧。龍文光若然大膽拒接聖旨，或者對這聖旨有什麼懷疑，也該由他親自去叩見皇上，問個清楚。」

　　他手中揚起的那件物事，可不正是東海龍王剛剛交給應修元收藏的那道聖旨？

　　秦岱雲在和應修元閃電過招的這瞬息之間，不但打了應修元一掌，還居然能夠將他貼身收藏的「聖旨」偷了出來，眾人無不目瞪口呆。應修元自己更是嚇得心驚膽顫，「這小子剛才假如是用餵毒的暗器在我胸膛刺了一下，我吃的虧恐怕就更大了！」

　　秦岱雲趁著眾人一呆之際，身形一晃，倏的又到了沙通海面前，喝道：「接聖旨吧！」

　　沙通海一驚之下，本能的舉掌遮攔，陡覺掌心觸著一團寶物，一抓抓去，那道聖旨已經是塞到他的手心了。沙通海大怒道：「好小子，膽敢戲弄於我！」

　　他不敢毀壞聖旨，騰不出手來運用掌法，但鴛鴦連環腿則已疾忙踢出。他是北方「譚腿」的名家，腿上的功夫比掌上的功夫更強。

　　但他出腿雖快，劫如何踢得著秦岱雲？秦岱雲一個轉身，又是把手一揚，這次卻是把三枚銅錢向東海龍王打去。

　　他的泥丸打穴功夫是武林一絕，改用銅錢，更勁更準。東海龍王在他和應修元交手之際，就一直目不轉睛的注視著他，防他暴起發難。但此際，「錢鏢」打來，他想把陳石星當作盾牌，卻還是未能如他所願。三枚「錢鏢」全打中了他的穴道！

　　秦岱雲正自歡喜，忽聽得東海龍王哈哈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大笑聲中，三枚「錢鏢」疾加流星的反打回來。分向上中下三路打秦岱雲的三處穴道，和秦岱雲剛才打他的手法正好相同。不過剛才秦岱雲是手發「錢鏢」，而現在這三枚「錢鏢」則是打著了他的身體，給他反震回來的。原來東海龍王也練有「沾衣十八跌」的功夫，他的內功造詣不知比應修元高明多少，他不但練到人沾衣即跌，暗器打著他的穴道也會彈開。

　　這一下大出秦岱雲意料之外，饒是他輕功妙絕，也是躲避得極為狼狽。竄高伏低，在地上打了個滾，結果還是給最後一枚「錢鏢」打著臀部。不過幸好已是避開穴道，只是一陣辣痛的感覺，皮肉也都沒有受傷。

　　東海龍王本來正在哈哈大笑的，不知怎的笑聲突然中斷，驀地一聲大吼，把陳石星拋了出去！

　　原來陳石星的內功造詣雖然不及東海龍王深厚，但他得張丹楓所傳的玄功要訣，卻是另一門奧妙異常的功夫，可以「挪移穴道」，所謂「挪移穴道」，就是將穴道所受的對方內功移與別處，壓力一減，被封的穴道便可慢慢解開。這門功夫和運氣衝關的解穴功夫有異曲同工之妙。

　　正當秦岱雲的錢鏢打著東海龍王之際，陳石星的穴已經解開。他被東海龍王高高舉起，緊緊抓著，上半身發不出力，但雙足則是可以活動的，腳尖一踢，踢著了東海龍王膝蓋的環跳穴。

　　陳石星的功力自是遠非秦岱雲可比，東海龍王縱有「沾衣十八跌」的功夫，被踢著穴道也是禁不住半身酥麻，陳石星乘機便即舉掌向他天靈蓋拍下。

　　驟出不意，奇襲突來，東海龍王為了免受掌擊天靈蓋之殃，百忙中亦已無暇思量，自是只好把陳石星拋出去了。

　　他的內功也委實高強，在這瞬息之間，運氣三轉，已是解開了被封的環跳穴，下半身的痠麻之感雖未全消，已無大礙。

　　他一聲大吼，撲上前去，待要再抓陳石星，雲瑚如何能讓他續施殺手，一招「橫雲斷峰」，青冥劍疾揮出去，攔在陳石星前面。

　　東海龍王伸手一抓，只聽得「嗤」的一聲，衣袖被削了一幅，在劍光中絞成片片蝴蝶，要不是他縮手得快，手指都幾乎給雲瑚的寶劍削斷。

　　原來東海龍王的武功本是比雲瑚高得多的，若在平時，他空手對付雲瑚的寶劍，也決計不會吃虧。但此際他穴道方解，跳躍不靈，卻是險些被雲瑚傷了。

　　秦岱雲在地上一個「懶驢打滾」，剛剛翻起身來，沙通海的連環鴛鴦腿已是向他踢到。

　　陳石星被東海龍王振臂一拋，去勢勁疾，無巧不巧，正好是向著沙通海的所在飛去，他的出腿比沙通海快了半分，「乓」的一聲，把沙通海踢出數丈開外，摔得頭破血流。

　　東海龍王喝道：「把我的兵器拿來。」內堂跑出四名龍府武士，每兩個人扛著一支「萬字奪」，四名武士同時發一聲喊，把雙奪向東海龍王拋出。此時陳石星亦已拔劍出鞘，與雲瑚並肩站立了。

　　東海龍王把雙奪接到手中，喝道：「好，我就用這對萬字奪再鬥一鬥你們的雙劍！如你們所願，公平比劃一場！」

　　陳石星笑道：「你是我們手下敗將，你不服氣，再鬥何妨？」

　　東海龍王怒道：「上次你們使詐取勝，豈能妄自誇口？我不與你們鬥口舌之利，接招！」

　　只聽得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霎那之間，雙劍和雙奪已經碰擊了十六八下，濺起了一溜溜的火花。

　　東海龍王切齒要雪西洞庭山一敗之辱，此次再度交鋒，一交手就全神貫注，把平生本領都拿出來，比前次更加厲害。只見他雙奪展開，迎、送、剪、紮、吞、吐、抽、撒，八訣八法，圓熟凌厲，使到疾處，宛如駭電驚雷，轟擊著兩道銀虹，又如兩條墨龍，舞爪張牙，貼著陳雲二人的身形似要待機而嚙！

　　三人越鬥越烈，風聲呼呼，震耳如雷，冷電精芒，耀眼生輝，不知不覺，在他們周圍的數丈之內，已是沒人敢接近這個圈子。

　　大廳內正在亂成一團，有一個人從內堂走出來，陳石星認得這個人是龍文光手下的高級軍官石廣元。石廣元和沙通海一向乃是龍文光身邊的「哼哈」二將的。

　　石廣元神色似乎有點緊張，說道：「司空舵主，龍大人的意思是念在這位雲姑娘和他有過父女之情，不想做得太絕，因此特准她和她的朋友都一起走。司空舵主！請你手下留情，現在就進去見龍大人，不必理會他們了。」

　　此言一出，陳石星好生驚詫，龍文光怎的會有這樣好心？

　　東海龍王也起了思疑，但他知道的內情比陳石星多，他不相信龍文光要放走雲糊是出於「父女之情」，但卻不能忽地想起「樹倒猢猻散」這句老話。

　　東海龍王正因久戰不下，樂得抽身。虛晃一招，轉身便走。

　　雲瑚怒氣填胸喝道：「姓龍的老賊，有膽的你出來！你害得我家破人亡，我不殺你，誓不為人！」

　　東海龍王笑道：「雲姑娘，你走吧，龍大人好歹是你的──」話猶未了，雲瑚已是連人帶劍疾衝過來，一腔怒氣，好像都要發洩在東海龍王身上了。

　　東海龍王右手的萬字奪一招「舉火撩天」迎上，喝道：「不知死活的丫頭，你──」「噹」的一聲，火花四濺，雲瑚一個鷂子翻身，身形倒飛！

　　陳石星大吃一驚，慌忙一招「長虹經天」，劍光暴漲，當真就像一道銀虹，橫截在東海龍王與雲瑚之間。

　　這剎那間東海龍王只覺頭皮一陣沁涼，原來雲瑚在飛身倒縱之時，劍鋒掠過，把他的一片頭髮削了下來。東海龍王對陳石星頗有幾分顧忌，對雲瑚卻是一直不放在心的。不料他認為是功力和他懸殊的雲瑚，如今竟然幾乎削了他的頭皮，他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連忙退入後堂，放下閘門。

　　陳石星回過頭來，雲瑚腳尖剛剛著地，身形晃了兩晃，不過用不著陳石星扶她，亦已站穩了。陳石星見她沒有受傷這才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

　　陳石星道：「瑚妹，君子報仇，十年未晚，何況這老賊的權勢即將如冰山溶解，咱們也用不了再等十年，咱們就讓這老賊多活幾天吧。」

　　雲瑚冷靜下來，也知若要馬上報仇，決計無望。心裡想道：「龍老賊葫蘆裡賣的不知是什麼藥，但他把東海龍王喚進去，無論如何，總是有利於我們殺出重圍了。不錯，君子報仇，十年未晚，當今之計，還是走為上策。」於是點了點頭，與陳石星雙劍合璧，會合了段劍平、秦岱雲等人，殺出龍府。

　　正奔跑間，忽見前面來了一彪軍馬，打的正是御林軍旗號，當中兩個騎著高頭大馬的軍官，一個是御林軍的統領穆士傑，另外一個竟是大內總管符堅城。符堅城與穆士傑職位相等，但因所在有別，按說身為大內總管的符堅城是應該在紫禁城中保衛皇帝，不會輕易出宮的。如今他竟然跟隨御林軍，馳來龍府，顯見此事大不尋常。

　　但還有令陳石星更為吃驚的事──

　　御林軍正在散開，追逐一群乞丐，這幫乞丐約有二、三十人，紛紛跑進路邊的早已收割了的稻田之中。四散奔逃。

　　秦岱雲喝道：「御林軍是用來和叫化子打仗的嗎，真是有失體面，快快給我住手！」

　　他是假扮御林軍的副統領應修元的，臉上的化裝剛才在龍家雖然因受水淋，油彩斑駁，好像個大花臉，形狀甚是滑稽，但和應修元多少也還有幾分相似，身上穿的也還是御林軍副統領的服飾。陳石星、段劍平、雲瑚和韓芷也還是衛士和太監的裝扮。

　　御林軍看見他們，不覺都是詫異之極。有些不明底細的御林軍還禁不住失聲叫了起來：「咦，應副統領，你怎麼弄成這個樣子？」

　　符堅城和穆士傑自是心中雪亮，穆士傑連忙喝道：「好大的膽子，居然敢在我面前冒充應副統領，咄，這些人都是假冒的，快拿下！」

　　秦岱雲和陳石星正是要把御林軍引開來對付他們。

　　陳石星笑道：「昨晚咱們已經會過面了，你應該知道我這個欽差不是冒充！」

　　符堅城怔了一怔，喝道：「胡說八道，今日非拿你不可！」他口中這麼說，心中可著實有點躊躇，不知是否應該真的把陳石星拿下。

　　原來他和穆士傑才是真正奉了皇帝之命，前來拿辦龍文光的真欽差。

　　朱見琛患得患失，但事情已經鬧得不可收拾，瓦剌的使者長孫兆和瓦剌國師彌羅法師又已出城去了。長孫兆是給打了四十板屁股的，即使朱見琛以九五之尊親自追出京城去向他賠罪，只怕也是難以挽回。朱見琛也決不可能如此「紆尊降貴」。

　　另一方面，陳雲二人亦已逃走，他們的背後還有一個金刀寨主，金刀寨主又剛剛在雁門關外打了勝仗。那份密約若是金刀寨主拿出來公諸天下。乘勢起兵，打出「內除昏君，外抗強敵」旗號的話，朱見琛也擔當不起！

　　權衡輕重，無可奈何，朱見琛只好冒著得罪瓦剌的危險，準備部分接受金刀寨主的條件了。首先要犧牲的當然便是龍文光。

　　符、穆二人和龍文光都是私交甚厚的，他們不但大張旗鼓，率領三百名御林軍浩浩蕩蕩的開往龍家，而且在出發之前，派人飛騎前往龍家通風報訊，這就是龍文光剛為什麼肯輕易放過陳石星這些人的內裡原因了。那時他已經得到密報，自是要東海龍王、沙通海等人保護他逃跑，無暇再和陳石星他們糾纏了。但符堅城卻也想不到未至龍府，半路上就碰上陳石星。

　　御林軍見秦岱雲扮他們的副統領如此相似了，無不詫異，發出一聲喊，紛紛上前拿他。陳石星等人便給被困的丐幫弟子解圍。

　　秦岱雲志在引開御林軍，他仗著絕頂輕功！往往在間不容髮之際，在四面衝來的鐵蹄之下鑽了過去。騎著馬的御林軍反而沒有他靈活，有幾個來不及勘住坐騎的，互相碰撞，弄得人仰馬翻。

　　穆士傑大怒喝道：「你們閃開，我來拿他！」秦岱雲知道他的厲害，搶了一匹坐騎就跑。穆士傑從兵士手中取過一枝長矛，一振臂向秦岱雲擲去。矛重力沉，呼呼風響。秦岱雲扮了個鬼臉，叫道：「乖乖不得了，你不顧同僚情份，我只好躲上金鑾殿找皇帝小子和你們評理了。」一個鐙裡藏身，整個身子側掛馬鞍旁邊，長矛挾風，從馬背上飛了過去。有個御林軍活該倒霉，他上來堵截，給長矛擲個正著，登時胸口開了個洞，滾下馬鞍。

　　穆士傑喝道：「小賊往那裡走？」拍馬追來，段劍平此時亦已搶了一匹坐騎，跑來替秦岱雲抵擋。穆士傑提起鐵槍，一招「蛟龍出海」，猛力刺去，段劍平內力比不上他，槍劍相交，噹的一聲，火花四濺。段劍平的青鋼劍彎成了弧形。韓芷見勢不妙，趕忙上前相助，方始打成平手。

　　陳雲二人雙劍合璧，殺退符堅城，跟著與段韓二人會合，衝殺出去。

　　穆士傑還想去追，符堅城低聲說道：「由得他們去吧。」穆士傑怔了一怔，說道：「我看這小子已是強弩之末，為何不趁這機會抓他？」符堅城微笑道：「出門要看氣候，今天的氣候不大對勁，還是讓這小子走了的好。」穆士傑也是條老狐狸，一點即透，說道：「對，咱們是奉了皇上之命來抓龍文光的，要抓龍文光，就不能抓這小子了。」當下鳴金收兵，把還在田野裡追逐丐幫弟子的御林軍也招了回來。

　　陳雲二人跑出山頭，丐幫弟子差不多到齊了，這幫丐幫弟子也是由副舵主年大旗率領，前來撥應他們的，不料途中碰上了御林軍，但只有幾人受傷，也算得是不幸中之幸了。

　　秦岱雲忽道：「我想回龍家探聽消息。這次我不扮作應修元，扮作一個普通的御林軍軍官。」

　　陳石星道：「你一個人回去，太危險了吧？」秦岱雲笑道：「和人打架我比不過你，逃跑的功夫你們可是都不如我。我不去和穆士傑他們打架，我是準備待御林軍走了，我才偷入龍家的。要是給他們識破，我立即就逃。」

　　陳石星知他本領，說道：「好，那麼請你見機行事，咱們今晚在分舵相會。」

　　回到丐幫，已是二更時分，他們向幫主陸崑崙報告經過，剛剛說完秦岱雲的事情，陸崑崙忽地喝道：「是朋友請進來吧！」話猶未了，忽覺微風颯然，燭光搖晃。雲瑚定晴看時，只見眼前已經多了一個人，可不正是秦岱雲是誰？

　　陸崑崙讚道：「秦老弟，好輕功！」

　　秦岱雲道：「不敢當，晚輩秦岱雲謁見幫主。」

　　陸崑崙笑道：「令師谷凌峰是我前輩，我出道之時，令師已是名震江湖數十年了。你稱我做前輩，我才不敢當呢。」渭水漁樵等人在座，一敘之下，師門都有淵源，均表欣悅。

　　秦岱雲道：「原來那隊御林軍真的是去捉拿龍文光的！」

　　陸崑崙道：「真的？那麼龍文光已經被他們捉去沒有？」

　　「沒有。符堅城早已派人向他通風報訊，他和穆士傑率領的御林軍又是大張旗鼓而來，莫說龍文光，他底下稍微有點地位的家人也都跑了。結果給御林軍抓到的只是一些花匠、廚子，小僮僕、婢女，馬夫之類的小人物。捉人之後，跟著是抄家。」

　　林逸士道：「那就不能說他們是『真的』去捉拿龍文光了。」

　　陸崑崙想了一想，笑道：「也不能說是全假的，這是真中有假，假中有真。」

　　「此話怎講？」

　　陸崑崙道：「皇旁為勢所迫，不能不犧牲一個龍文光來緩和民憤，並且作為對金刀寨主的交代，他下了聖旨：公之天下不能說不是『真的』，但他任由手下的符堅城之輩玩弄花樣，那就是真中有假了。但即使是半真半假，那也要比以前好得多了。」

　　林逸士氣還未消，「他們私自放了龍文光，咱們非把這老賊捉回來不可。」

　　雲瑚說道：「這老賊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處置老賊一事，就由石星和我去吧。」

　　韓芷說道：「大家先莫爭著『辦案』，當務之急，是要打聽出這老賊逃往何方？」

　　雲瑚說道：「料想他不敢逃回原籍。」

　　秦岱雲道：「我躲在龍家屋後的松林，龍家來不及逃走的人都給御林軍抓了。但最後逃出來的兩個人，御林軍分明看見，卻沒人去抓他們。你猜這兩人是誰？」

　　陳石星道：「想必不是等閒之輩了。」

　　秦岱雲道：「一個是龍成斌，一個是濮陽昆吾！」

　　陳石星道：「哦，原來濮陽昆吾一直躲在龍賊家中。他們瓦剌使者來了京師，他也依然深藏不露。」

　　雲瑚若有所思，半晌說道：「他一直留在龍家恐怕就是為了預防龍家今日之禍。」

　　秦岱雲道：「你的話說對了，符堅城和穆士傑分明都認得龍成斌，但一見是濮陽昆吾扶著他走，就裝作看不見了。當時本來有一部分御林軍已經奉命去把守後門的，臨時也被穆士傑撤了回來。」

　　樂隱夫道：「龍成斌這小賊是一個月前給我打傷的，居然還能活著逃命，也算難得。」

　　陳石星道：「這件事我卻有點想不通，他是受了傷的，為什麼他的叔叔不先讓他逃走，竟然把他留到最後呢？」

　　樂隱夫道：「這有什麼難猜，正因為他受了傷，他的叔叔怕增累贅，是以索性把他留給濮陽昆吾照料，搏符堅城這些人不敢和濮陽昆吾為難。」

　　雲瑚說道：「濮陽昆吾一直留在龍家，恐怕不僅僅是為了保護龍成斌這樣簡單。而龍成斌之所以最後才走，也未必是因為他的叔父忙於逃命，不理他的緣故。」

　　樂隱夫道：「那你以為是為了什麼？」

　　雲瑚說道：「據我所知，龍成斌一向是替他叔父掌管機密文書的。」

　　陸崑崙道：「你的意思是這次龍家事起倉猝，龍成斌必須在御林軍抄家之前，把不能帶走的機密文書燒去，他要在浩繁的文書之中分別輕重，決定那些帶走，那些毀掉，故而拖延了時候？」

　　秦岱雲道：「我曾在這小賊身上偷了一張涼州的駐兵圖，大概也可以算得是機密文書之一吧。」

　　當下他把那張地圖拿給眾人看，繪得十分精密，那處險隘，那處關口，有多少官兵駐守都寫得十分詳細。

　　陸崑崙看得心頭火起，「原來龍文光不僅是勾結番邦，而是早就存心賣國的了，他仗著自己做了多年兵部尚書的便利，各州縣的兵力部署他都知道，這樣的軍用地圖恐怕也不止涼州一張。他大概都要拿去獻給瓦剌的了。」

　　林逸士說道：「不錯，照目前這個情形看來，這老賊十九是跑往瓦剌去了。」

　　商量結果，眾人同意由陳雲二人前往瓦剌偵查。

　　臨行前夕，自是說不盡的別懷離情。葛南威、杜素素與段劍平、韓芷這兩對與他們相交最厚，更是依依不捨。

　　段韓這對準備重回大理，葛杜這對則準備到太湖王元振那裡報告京師消息。

　　秦岱雲忽道：「葛七俠、杜女俠，你們是不是和天龍劍客柳樹莊結下樑子？」

　　杜素素道：「不錯，他的兒子江湖浪子柳搖風是給我毀了容的，怎麼樣？」

　　秦岱雲道：「聽說他們要向你尋仇，柳搖風的母親孟蘭君綽號豔羅剎，是昔年的一個名聞江湖的女魔頭，她十分溺愛這個獨生兒子，這多半是她強逼丈夫出山與你們為難的，你們可要當心。」

　　葛南威道：「多謝關心，我們會應付的。」說罷，如有所思，半晌笑道：「陳大哥，但盼我們很快就能見面。」

　　陳石星只道是客套話，也不怎樣放在心上，不久天就亮了。

　　陳雲二人與一眾朋友告辭，便即聯騎北去。正是：

　　英雄肝膽從無畏，又向冰天雪地行。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故園尋夢心應碎　異域懲奸膽更豪

　　倒是有點出乎他們的意料之外，一路上並沒發生什麼事情，但也沒有追上龍文光這一班人。

　　這一天到了雲瑚的故鄉──大同。

　　大同劫後蒼涼，幾家比較大的客店都歇業了。入黑之後，街頭巡邏的士兵比在城中逛的市民還多。

　　大同有雲瑚的老家，回到大同，雲瑚自是不禁思念她的故居了。

　　她的家是被官府當作「逆產」抄了的，上一次她回來的時候，大門上還貼有封條。

　　入得城來，剛是交黑時分。

　　陳石星要去找尋客店，雲瑚忽地說道：「不用去找客店了。」

　　陳石星沉吟片刻，說道：「不錯，咱們二人未投店住宿，只怕會引起別人注意，但你卻有什麼好去處呢？」

　　雲瑚笑道：「你忘記了我的老家就在這裡嗎？」

　　「但你的家已經被封了兩年多了，只怕早被當作逆產變賣了也說不定。」

　　「去看一看何妨。要是當真已經易主，那時再找客店不遲。」

　　頗出他們意料，只見大門的封條雖然已經破爛，衙門的官印亦已模糊，但卻並未「揭封」，門前也沒有官兵看守。

　　他們躍過牆頭，院子裡也並沒有像雲瑚想像那樣的亂草叢生。

　　雲瑚踏入她的臥房，臥房的佈置竟然和從前一樣，再去看一看書房和幾間客房，也是一樣。雖然並非窗明几淨，卻也並沒塵封。

　　雲瑚又喜又驚，「看來好像經常有人打掃似的。」

　　陳石星道：「何以他們對『逆產』照料得如此周到，此事倒是有點可疑。」

　　雲瑚笑道：「反正咱們只住這一晚，管它是甚來由；在這裡住宿，總比在客店好得多。」

　　半夜時分，忽聽得車馬聲音，有一輛馬車停在她的家門。

　　「咦，他們推開門進來了。什麼人這樣大膽呢？」

　　方自驚疑不定，只聽得一個熟悉的聲音說道：「雲家是我當初交代大同知府照料的，他們照料得果然還算小心。唉，但我如今──」

　　說話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龍文光的侄兒龍成斌。

　　原來他一向愛慕雲瑚，當時還想騙取雲瑚做他的妻子的。故而雖然把雲家當作逆產封閉，但卻暗中叮囑地方官替他看管，不許有所損毀。希望得到雲瑚之後，與雲瑚一起回來，讓她有個意外的歡喜。

　　雲瑚此時的確是又驚又喜，歡喜比吃驚更多。不過她這個「意外的歡喜」卻剛好是和龍成斌當初的設想相反！

　　她喜悅的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這小賊竟會自投羅網。

　　跟著一個人說道：「公子何必傷心，令叔受的不過是一時挫折。到了和林，大汗定將重用。公子還怕少得了榮華富貴嗎？他年打回北京，令叔豈僅只是當一個區區的兵部尚書而已。」

　　這人說的漢語甚為生硬，正是一向潛伏在龍家的那個瓦剌武士濮陽昆吾。

　　跟著一個熟悉的聲音說道：「大同丁總兵是龍大人當年保荐的，其實公子即使住到總兵衙門，也不會出事。」這人是呼延兄弟中的老大呼延龍。

　　龍成斌苦笑道：「今時不同往日，他身為邊關總兵，消息自然靈通，你以為他得知咱家的消息，還會顧念舊情？」呼延龍道：「正因為他消息靈通，穆統領料想早已派來密使通知他了。俗話說得好：凡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他即使不顧念舊情，也得預防老大人東山再起。老大人在大同並沒出事，恐怕也是他暗中保護之功。他放老大人過去，又怎會加害公子？」

　　龍成斌說道：「不怕人知，最怕人見，咱們要是大搖大擺的跑到總衙門住宿，反而令他難做。不如避忌一點的好。所以我寧可冒犯私揭封條之罪，跑來雲家過這一晚。」

　　呼延龍笑道：「公子計慮周詳，往在這裡，沒人打擾，可要比住在客店舒服多了。」

　　說話之際，他們已經踏入客廳。呼延蛟早已點起一盞馬燈，前頭引路。

　　陡然間只聽得一聲冷笑，劍光耀眼，雲瑚已是搶先出來，喝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闖進來。龍成斌你睜開狗眼瞧瞧，看我是誰？」

　　只見陳石星與雲瑚並肩而立，龍成斌這一驚當真是非同小可！

　　呼延龍忙道：「公子快走！」呼延蛟把馬燈拋開，錚、錚、錚、錚，四兄弟閃電拔劍，佈成劍陣。

　　濮陽昆吾叫道：「公子，你要是逃不脫，快把文書毀掉。我去找援兵救你！」他說這話，是怕陳雲二人不肯放過他，故而特地點明龍成斌身上藏有機密文書，其實最重要的文書，他早已取去了。

　　龍成斌大為著急，可是他未來得及「抗議」，陡間，只聽得一片斷金碎玉之聲，四兄弟的長劍已被陳雲二人的寶劍同時削斷！

　　龍成斌身上受了七八處劍傷，其中倒有五六處是誤中了呼延四兄弟的劍。一陣撕心裂肺的慘叫，他倒在地上，血流如注，眼見不能活了！

　　雲瑚抹乾了劍上的血漬，還劍入鞘，冷冷說道：「天作孽，猶可活，自作孽，不可活。龍成斌這個小賊的下場可以作為你們的鑑戒！」

　　陳石星接著說道：「念在你們四兄弟的身份只是幫兇，尚非大奸大惡，但願你們今後能夠改過自新，你們走吧！」

　　呼延四兄弟想不到陳石星竟肯饒了他們，呼延龍道：「多謝陳少俠不殺之恩，我們自聽從少俠的吩咐，從今之後，是決不會再出江湖的了。」

　　天快亮了，雲瑚嘆口氣道：「咱們也該走啦！」雖然是英雄兒女，對舊家總不免多少有點依戀之情。

　　陳石星道：「不錯，聽他們口氣，大同總兵已經放走了龍老賊。金刀寨主就在雁門關，咱們先去稟告他老人家吧。」

　　出了大同出是一路無事，雲瑚乃是舊地重來，帶領陳石星到了山寨。

　　接風宴上，陳石星把與皇帝談判的經過，以及出京之後的遭遇，都說了出來。

　　金刀寨主說道：「你們是想到瓦剌去找龍文光這奸賊報仇嗎？目前似乎尚未是時候。」

　　雲瑚道：「我們前往天山，可能取道瓦剌。倘若機緣湊巧，我們就動手報仇。否則我們就只是經過和林，便即往天山了。伯伯放心，我已經踉韓姐姐學會了改容易貌之術，在瓦剌也未必會碰上熟識我們的人。」

　　陳石星道：「山寨最近大概不會打仗吧？」

　　金刀寨主說道：「瓦剌新敗之餘，逼迫大明天子屈辱求和的計劃又已失敗，依常理推測，他們必須重新整軍經武，安頓內部，一年之內，相信不敢南侵。」

　　陳石星道：「那麼這一年的時間，已是足夠我們從天山回來了。小侄是張丹楓大俠關門弟子，但想必亦已知道？」

　　金刀寨主道：「可是令師臨終之命，要你去天山一趟和同門相認的麼？」

　　陳石星道：「同門相認還在其次，家師晚年，創立了一套劍法，我想把它交給大師兄。」

　　金刀寨主點了點頭，說道：「這是應該的。」跟著說道：「你的大師兄霍天都是天山派的創派掌門，他也是當今武林中公認的天下第一劍客。我知道令師在你入門那天便即仙去，你有機會見見你的大師兄，求他指點也好。」

　　談完了正事之後，金刀寨主忽地想起一人，說道：「瓦剌的百姓和許多士兵也是不想打仗的。據我所知，瓦剌有八個各統一軍的大將，其中一員大將名叫阿璞，就是反對大汗窮兵黷武，主張與漢人和好的。要是你們在必要之時，也不妨去見一見他。」

　　第二天，陳石星隨雲瑚到她母親墓前告別，跨上坐騎，便即下山。

　　紫塞黃雲望眼遮，征鞍未解又天涯，黃沙滾滾之中，駿馬嘶風，越過草原，奔馳大漠。

　　過了大戈壁，又是截然不同的天地，進入了冰雪世界了。

　　這天他們從一座雪山下面經過，這座雪山形如寶塔，高聳入雲，正中間一個晶瑩的雪峰好像擎天玉柱，山坡上隱隱可見一道縱橫交錯的蔚藍色閃光，好像河流，但卻看不見它們流動。他們知道乃是冰川。

　　雲瑚嘖嘖稱道：「真是人間仙境！」

　　陳石星笑道：「人間仙境，我輩凡人是無福消受的，還是走吧！」

　　話猶未了，只見一匹馬從林中飛逃出來，後面緊緊追出來的原來是一隻通身雪白的獨角犀牛，比陳石星見過的最大的水牛還大得多。

　　那隻犀牛快逾奔馬，眼看就要追上，騎著那匹馬的是個年約十六七歲的少年，嚇得大叫「救命」！

　　陳石星無暇思索，立即唰唰兩鞭，催他的坐騎向山上跑去。

　　說時遲，那時快，山坡上那頭獨角犀牛已經追上那個少年，少年的坐騎猛地一躍，斜竄奔去，少年跌下馬背了！

　　陳石星急忙也從馬上飛身掠出，他使出超卓輕功，疾如飛箭，人在半空，便即一個鷂子翻身，手中的寶劍亦已出鞘，俯衝而下，向那犀牛刺去。

　　千鈞一髮，幸好剛剛趕得上，陳石星一劍刺將下去，刺著那獨角犀牛的眼睛，左手一抿，同時把那少年推開。他使的是股巧勁，少年在雪地上打了個滾，恰恰避開了犀牛的踐踏。

　　犀牛瞎了眼睛，狂衝亂撞，「轟隆」巨響，撞碎了一塊橫伸出來的巨石，它也撞得頭破血流，倒在地上翻翻滾滾，終於摔下山溝，死了。

　　那少年驚魂未定，雖然並未受傷，卻已嚇得雙腿酸軟，爬不起來。

　　陳石星將他扶起，用新學會的蒙古話說道：「那隻兇惡的犀牛已經死了，沒事啦。你──」忽地覺得這少年的相貌好熟，這剎那間，兩個人都是不禁呆了一呆，跟著不約而同的「咦」了一聲。

　　那少年好像碰著老朋友似的，大喜如狂，握著陳石星的手，用漢語說道：「陳大哥，你還記得我嗎？你送給我的那頭雪裡紅，我還養著呢，它唱得越發好聽了。」

　　這個少年正是兩年前跟隨父親出使北京的那位瓦剌「小王爺」。

　　雲瑚笑道：「小王爺，你好嗎？」

　　「小王爺」定睛瞧著雲瑚，半晌笑道：「陳大哥，原來你這位朋友是這麼漂亮的一位姑娘，你不說我幾乎不敢認她。」

　　雲瑚取出那把「御扇」，搖了一搖，說道：「你送給陳大哥的這份禮物，陳大哥讓我替他保管。這把扇子曾經幫了我們不少的忙，我們更要多謝你呢。」

　　「小王爺」道：「這算不了什麼，這把扇子是你們的皇帝送給我的見面禮，我不過借花獻佛而已。」他自小就兼習漢文，不但漢語說得流利，一些普通的成語他也用得不錯。

　　雲瑚說道：「小王爺，你怎的獨自一人跑到荒山野嶺上來，也不帶隨從？」

　　小王爺道：「你們聽見過雪山上有冰宮的傳說嗎？」

　　陳石星道：「曾聽得牧人說過，但那也不過是傳說罷了！」

　　小王爺道：「不，我相信那是真的！」

　　陳石星見他語氣如此肯定，不禁有點奇怪：「你怎麼知道是真的？」

　　小王爺道：「我爹爹說的。不過我是偷聽爹爹的說話，只聽到一點兒。這次我也是瞞住爹爹偷出來的。」

　　於是他說出事情的經過：「我早就聽得那個傳說了，很想去看一看。可是沒人敢帶我去，有一次我透露心願，還給爹爹罵了一頓。他說莫說所謂『冰宮』的傳說當真不得，就算真的有那麼一座冰宮，他也決不允許我去冒這個險。以後我就不敢再提了。

　　「可是他不許我去，我心裡說越想去。前天晚上，我在無意中偷聽到爹爹和一個新來的衛士說話，爹爹好像是吩咐他去找一個人，那個人是到雪山的冰宮去的，我偷偷跟蹤這個衛士，想去一探冰官之秘，不料在這邊的山上迷了路，兇惡的犀牛也出來欺負我了。陳大哥，幸虧碰上了你！救了我的性命。」

　　陳石星道：「你現在已經看得見那座高聳入雲的雪峰了，你爹爹的話沒錯，就算山上真有冰宮，你也是決計攀不上去的，你還是回家吧。」

　　小王爺吃了許多苦頭，已生悔意，嘆口氣道：「莫說雪山我爬不上，這崎嶇的山道我也走不慣，萬一再碰上獨角犀牛那樣兇惡的野獸，更那裡去找救星？那個衛士又已失了蹤跡，我不想回去，也只得回去啦。你們將來會到和林嗎？我真希望能夠在和林好好招待你們。」

　　陳石星笑道：「即使到了和林，我也不能到你的王府去拜訪你的。」

　　小王爺敲了敲腦袋，「我真糊塗，我只知道你是我的好朋友，卻忘記了你曾經和我們的國師打過架了。你們當然不能住在我的家裡。不過你們若是到了和林，我可以給你們安排另外的住處的。」

　　陳石星道：「多謝小王爺的好意，有件事情，我想請小王爺幫忙。」

　　小王爺道：「陳大哥，你這次救了我的性命，我正不知如何報答你才好。你說吧，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你要我做什麼我都願意。」

　　陳石星道：「請你不要把碰上我們的事情說給任何人知道。」

　　小王爺道：「陳大哥，你放心，我懂得的。」

　　他的那匹坐騎乃是久經訓練的戰馬，剛才躲避犀牛，此時已從林中出來了，小王爺跨上坐騎，再一次向陳石星多謝救命之恩，這才走了。

　　他們走了一遙，忽見有兩個人在前面跑，後面四個蒙面人在追逐他們。

　　前面那個少年人給一個蒙面人追上了。少年的伙伴也給另外三個人圍攻了。

　　給圍攻那個人武功似乎不弱，和三個對手打得難分難解。

　　跑在前而那個少年則在大叫：「我與你們無冤無仇，你們為何要追殺我？」

　　緊追不捨那個蒙面人哈哈笑道：「不錯，我與你並無私仇，但誰叫你是阿璞將軍的兒子？」

　　陳石星聽得「阿璞將軍」四字，連忙跑去。

　　蒙面人已追上那少年了，他飛身一掠，恍如饑鷹撲兔，朝著少年，凌空抓下。

　　陳石星的馬跑得最快，恰好及時趕到。陳石星飛身下馬，擋在少年身前。

　　陳石星見蒙面人輕功超卓，不敢怠慢，唰的一劍便刺出去，喝道：「斬斷你的狗爪！」這人凌空撲下，本是很難避開的。不料他的手臂竟然會像蛇一般扭曲，陳石星對準他的虎口刺去，只道非中不可，那知刺了個空。

　　雙方動作都是快到極點，那人腳尖尚未沾地，立即抓向陳石星肩上的琵琶骨，用的是極為古怪的分筋錯骨手法，這種手法和中土的各大門派都不相同，陳石星見所未見。當身形滴溜溜一轉，避招還招「七星伴月」使出，同時刺對方的七處穴道。

　　那人中了一劍，知道陳石星的厲害，立即逃走。但陳石星沒刺著他的穴道，對他的武功之強，也是頗為詫異。

　　陳石星忙於救人，無暇追他，叫道：「瑚妹──」

　　他想叫雲瑚截住這人，不料雲瑚尚未出手，那人已是喪命。

　　他是給那少年的伙伴殺的。

　　那人給三個蒙面人圍攻，本來已是有點應接不暇，不知怎的，忽然大發神威，一口氣就殺了三個敵人，快如閃電。

　　最後那蒙面人給他追上，大驚叫道：「慕容珪，你──」話猶未了，已是一劍穿心，被那人殺了。

　　陳石星扶起那個少年，那少年道：「我叫阿堅，多謝壯士救命之恩……。」話猶未了，見那蒙面人骨碌碌的從山波上滾下來，蒙面巾已給荊棘撕破，露出真相。阿堅顧不得和陳石星說話，失聲叫道：「啊，原來是──」

　　那同伴叫道：「少爺！」似乎是想阻止他說出來。

　　阿堅笑道：「他是我的救命恩人，還有什麼不能說的。這人是右賢王手下的第一號武士，名叫赫天德。」

　　陳石星道：「怪不得他的武功這麼了得！」

　　阿堅說道：「你是漢人吧？你也知道右賢王？」

　　陳石星道：「右賢王大名鼎鼎，在貴國權勢僅次於大汗，早在來到貴國之前，我已經知道了。」心裡暗笑：「我不僅和他相識，還是他的老對頭呢！」

　　阿堅接著介紹那人：「他是我爹爹的衛士，名叫慕容珪。」

　　慕容珪道：「多謝你幫了我們少爺的忙。」伸手與他相握。

　　陳石星知道他是有心試自己的武功，故意不露聲色，慕容珪把內力加到了八九分，只覺有如泥牛入海，一去無蹤，對方卻沒運勁反擊。他是個武學的大行家，知道陳石星武功在他之上，連忙鬆手說道：「佩服，佩服！」

　　阿堅越發歡喜，說道：「你們是到和林去的麼？」

　　陳石星道：「不錯。」

　　阿堅道：「有什麼事？」

　　陳石星道：「我們是逃荒來的，想找事做。」

　　阿堅喜道：「我爹正想請個護院，要是你不嫌委屈──」

　　陳石星心道：「這可真是無巧不成書了。」當然便即應承。

　　「你已經知道我的爹爹是誰了吧？」

　　「剛剛聽得這強盜說的，令尊敢情是阿璞將軍？」

　　「不錯。」

　　「我一到貴國，就聽得人人稱頌阿璞將軍，想不到在這裡得遇公子。」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別這樣客氣。這位姑娘是──」

　　「她是我的妹子。」

　　「那麼請你們兄妹一起到我家中。我的爹爹和別的將軍不同，他對漢人、蒙古人都是一視同仁的。」

　　慕容珪見小將軍對他們這樣好，對他們也客氣多了。

　　「少爺，今日之事，回去只能稟告你爹知道。對別人還是不要說出去的好。」

　　「我懂得的。陳兄，請你們兄妹也代我們保守秘密。」

　　陳石星佯作不解，說道：「不知我該不該問？」

　　阿堅道：「我知道你想問什麼，右賢王的衛士來行刺我，大概你覺得很奇怪吧？」

　　陳石星點了點頭。

　　阿堅說道：「右賢王一向妒忌我的爹爹，不過這次他竟然差遣衛士來行刺我，這倒是我料想不到的。」

　　陳石星和雲瑚的坐騎是金刀寨主所贈，阿堅與慕容珪的坐騎更是大宛名駒，第二天就趕到和林了。

　　阿堅回到家中，老僕人見他帶個漢人回來，不覺有點詫異，說道：「老將軍正在後面練武，請兩位客人稍候一會，少爺，我和你去請老將軍。」

　　阿堅說道：「不必這樣麻煩了。這兩位漢人朋友不是外人，而且又都是懂得武功的朋友，我和他們一起到後面看爹爹練武，爹爹也不會怪我的。」

　　阿堅說道：「家父數十年如一日，只要不是生病，每天他都要練武兩次的。」當下帶陳雲二人，悄悄走入花園。

　　只見一個年約五旬開外的將軍，把一柄厚背鋼刀舞得呼呼風響，使到疾處，附近樹木的葉子簌簌而落。

　　陳石星定睛細看，見阿璞將軍的刀法使得迅疾無比，變化也很奇幻，心裡想道：「如果他不做將軍，在武林中也算是一位高手。」同地又不禁有點詫異：「他這刀法我雖然沒有見過，十招之中，卻也有三五招似曾相識，看來不像是西域的武功，倒像是中土所傳的武學，許多招數，變化雖然有異，蛛絲馬跡，卻是可尋。」

　　使到疾處，只聽得「喀嚓」一聲，阿璞斫斷了一株粗如兒臂的樹枝，由於刀法極快，看去只是一刀，給斬斷的樹枝卻已斷為三截。

　　陳石星情不自禁的讚道：「好刀法！」

　　阿璞將軍抱刀凝立，說道：「阿堅，你回來了。這位朋友是……」

　　阿堅道：「這兩位漢人朋友是孩兒的救命恩人。」

　　阿璞聽罷兒子所述，目光炯炯，打量陳石星，忽地說道：「堅兒，你出去吩咐登馬諾，誰都不許進未，你回來的時候，順手關上園門。」

　　「陳兄，你和令妹當真只是為了謀生來和林的嗎？」阿璞問道。

　　陳石星道：「實不相瞞，我們是金刀寨主的朋友。」

　　阿璞又驚又喜，呆了一呆，說道：「我與金刀寨主神交已久，只恨無緣會面。」

　　「金刀寨主對將軍也是十分仰慕，時常和我們談及將軍的。」

　　「他怎樣說我？」

　　陳石星道：「他說將軍是漢人的真正朋友，是貴國身居高位而最有見識的人！」

　　阿璞忙道：「金刀寨主太誇獎我了。」

　　陳石星道：「這可不是空泛的讚辭，以將軍的地位，而能主張漢蒙友好，實在難得。」

　　阿璞說道：「要和漢人友好，這是我們祖宗的家訓。我雖然沒有到過漢人的地方，但說起來我們這一家可是和你們漢人頗有淵源的。」

　　阿堅已經回到父親身邊，說道：「真的嗎，你都未曾和我說過呢。」

　　說至此處，忽地回過頭來，問陳石星道：「貴國的風家快刀可有傳人？」

　　陳石星怔了一怔，說道：「晚輩孤陋寡聞，中土各家各派以快刀著稱的，我只知道孟家快刀和石家快刀，風家快刀可沒聽過。」

　　阿璞將軍嘆了口氣，「如此說來，恐怕早已失傳了。」接著再問道：你麼貴國武林中有關『風、雲、雷、電』的傳說你可聽過？」

　　陳石星是張丹楓的關門弟子，張丹楓本來是武林中見聞最為廣博的一位大宗師，但可惜他入門之日，張丹楓便即去世，因此有關武林的掌故他所知甚少，根本就不知道「風、雲、雷、電」是什麼，當然答不出來了。

　　雲瑚驀地想起，說道：「風、雲、雷、電的故事，爹爹曾經和我談過一些，他們是三百年前在武林中齊名的四位高手，對麼？」阿璞說道：「不錯。」

　　陳石星道：「哦，原來風、雲、雷、電是四個人。」

　　雲瑚說道：「風是風天揚，曾創下追風刀刀法；雲是雲中燕，是個女子，以劍法、輕功著稱。雷是一個綽號叫做『轟天雷』、名叫凌鐵威的人，內功最強。『電』也是綽號，是『閃電劍』耿電。這四個人都是南宋初年的刀客。聽說風雲二人乃是夫婦，可惜經過了幾百年，如今他們各創一家的武功恐怕是早已失掉了。」（有關「風、雲、雷、電」的故事詳見拙著同名小說。）

　　阿璞笑道：「雲姑娘倒是記得很清楚，但你可知道雲中燕是那一族人嗎？」

　　雲瑚道：「她不是漢人嗎？爹沒和我說過，年代太遠，恐怕他也不知。」

　　阿璞道：「她是我們蒙古的公主，雲中燕是她自己取的漢人名字。她和那位風大俠兩情相悅，拋下公主不做，與他私奔的。」

　　雲瑚心念一動，恍然大悟，「將軍，你的刀法可是那位風大俠傳下來的？」

　　阿璞說道：「不錯。三百年前我的那位祖先和風大俠是異國朋友，他的妻子更是漢名雲中燕那位蒙古公主的侍女。我那位祖先夫婦二人都曾跟雲中燕到過中國的，風大俠也曾來過我們這兒。我家本曾和風家相約，以後世世代代，後人都要往來的。可惜過了一百多年，由於戰亂頻仍，這個約定大家都不能遵守，音訊就此中斷了。」

　　雲瑚道：「原來將軍的家訓有這麼一個動人的故事，待我們回到中原，自當替將軍打聽風家後代的消息。」

　　阿璞笑道：「故事中的異國友誼固然感人，但還是談目前的事要緊。對啦，我還沒有請問你們，你們是金刀寨主派來的嗎？」

　　雲瑚道：「不是。不過我們此行的目的，則是曾經和金刀寨主說過，並且得到他的同意的。」

　　阿璞道：「請恕冒昧，不知你們的來意可否讓我知道。」

　　陳石星道：「我們本來就準備稟告將軍。」當下將他們追蹤龍文光而來到和林的經過，簡單扼要的告訴阿璞將軍。

　　阿璞道：「他們已經到了和林了，如今是住在右賢王的家裡。據我所知，你們說的那個龍老賊正在等候我們大汗的召見。」

　　陳石星道：「他一定會挑唆你們的大汗又動干戈。」

　　阿璞道：「這是當然的了。你們想必亦已知道，右賢王是主戰最力的人，故此正要借重他呢。」

　　阿璞咬牙說道：「這種賣國求榮的小人，怪不得你們恨他。他不但禍害漢人，來到和林，只怕也要給我們蒙古人帶來一場災禍。」

　　雲瑚問道：「跟這老賊來的有個綽號東海龍王的司空闊，將軍知道嗎？」

　　阿璞說道：「知道，聽說他的武功不在我們瓦剌第一高手彌羅法師之下。他在和林的風頭之勁也不亞於龍文光呢。」

　　「哦，他出了什麼風頭？」

　　「他的主子尚未得到大汗召見，他已經在大汗面前出盡風頭了。」

　　原來瓦剌大汗窮兵黷武，他的嗜好也是充滿血腥味的死亡遊戲，宮中了許多獅子、老虎、斑豹之類的猛獸，閒來就叫武士與野獸搏鬥為樂，他的十八名金帳武士就是在和猛獸搏鬥之中，能夠力斃獅虎而被挑選出來的。

　　「東海龍王在大汗面前獻技，不過半個時辰，就殺了三頭金毛巨獅、五頭吊睛白額虎，外加兩頭比獅虎還要兇猛的金錢豹。這樣的『赫赫戰果』，自有大汗所創的人獸搏鬥遊戲以來，乃是前無古人的了。」

　　陳石星道：「以他的武功，殺幾頭猛獸自是不費吹灰之力。」阿璞繼續說道：「這還不算，後來大汗叫他和十八名金帳武士依次比武，十八名金帳武士全都敗在他的手下。」

　　陳石星笑道：「他只顧自己出風頭，縱然討得大汗喜歡，只怕卻是難免給大汗手下的武士妒忌了。」

　　阿璞說道：「不錯，所以第二天金帳武士就聯同請彌羅法師法師出來，要他一挫東海龍王的銳氣。」

　　雲瑚甚感興趣，問道：「比武結果怎樣？」

　　「聽說剛好是功力悉敵，難分高下。但也有兩種剛好相反的說法，一種說是東海龍王不敢強賓壓主，故此對敝國的第一高手給了幾分面子，另一種說法則是彌羅法師要籠絡他，是以手下留情。

　　但不管是誰讓誰，聽說他們倒是不打不成相識，比武過後，彌羅法師就請東海龍王做他的客人，住在他的布拉達宮，和他切磋武功去了。」

　　雲瑚連忙問道：「如此說來，他如今已經不是和龍老賊一起，住在右賢王的家裡了？」

　　阿璞道：「聽說彌羅法師要和他切磋一門上乘武功，少說也得十天半月。」

　　雲瑚大喜道：「這就更好了！」

　　阿璞怔了一怔，說道：「你的意思，是，是想──」

　　雲瑚道：「不錯，我是想趁這機會刺殺龍文光！這老賊不僅害了我的父母，而且是賣國求榮，人皆曰可殺的奸臣，我就是捨了這條性命，也非殺他不可。如今那武功最好的東海龍王不在他的身邊，那就更方便下手了！」

　　阿璞沉吟不語，阿堅說道：「爹爹，你剛才也曾說過，這個姓龍的傢伙是把災難帶來瓦剌的，咱們應該幫忙他們，索性把右賢王也一併刺殺，那就更妙！」

　　阿璞斥道：「兩件事情應該分開，我不許你有刺殺右賢王的念頭！」

　　阿堅道：「為什麼？爹爹，他屢次在大汗面前進讒，想陷害你，你忘記了？而且，他也曾經派遣武士要刺殺我呢。」

　　阿璞道：「別人做了壞事，咱們可不能跟著他也做壞事。右賢王是我的同僚，他用陰謀詭計來陷害我，我可要光明正大的對付他。再說，大汗不肯改變窮兵黷武的做法，死了一個右賢王，也還有第二個右賢王助紂為虐呢。而且大家都知道我與右賢王有仇，要是刺殺右賢王，大汗還不會疑心是我嗎？我不怕大汗加罪，但不值得和他這樣拼！」

　　雲瑚道：「將軍說得對，我們不會連累將軍的。」

　　阿璞繼續說道：「你們可別多心。我並不是說你們不對。雖然我不贊成暗殺，但凡事都有例外，在你們這種情形，既然不能把龍文光捉回去由你們的皇帝明正典刑，國恨家仇又不能不報，你們要刺殺他，我當然是不能阻攔的。不過我恐怕也不能幫你們什麼忙。」

　　雲瑚道：「將軍，我們也懂得你的處境，不會令你為難的。要去刺殺龍文光，人多反而不妙，就只我們兩個便行了！」

　　阿璞道：「東海龍王如今雖然是不在右賢王的府中，他手下本領高強的武士可還當真不少……」

　　陳雲二人齊聲說道：「我們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

　　阿璞道：「我是希望你們能夠一舉成功的，不過此事非同小可，總得做點準備功夫，比如說右賢王家住何方，你們都尚未知道呢。你們初到和林，人地生疏，不如再過些時，伺機行事。反正東海龍王也不會這樣快回到右賢王那裡。」

　　第二天，阿璞找了個曾在右賢王王府當過差的心腹家人來，不但繪了王府的地圖，而且把他所知的一切有關王府的情形都詳詳細細的說給陳雲二人知道。

　　第三天，陳雲二人喬裝打扮，扮成了蒙古人跟那人到王府附近察看地形。雲瑚的改容易貌之術得自韓芷所傳，雖然未必青出於藍，亦已是甚為精妙，化裝成蒙古人，果然維妙維肖。他們盡量避免和外人說話，誰也看不出他們乃是漢人。

　　應該做的準備功夫都已做了，第四天晚上，他們就按照計劃，到右賢王府中去行刺了。

　　這晚天公作「美」，無月無星，正是適宜夜行人活動的天氣。

　　王府花園的後面，是一面峭壁，拔地而起，不下十丈，由於峭壁如削，料想王府的衛士做夢也想不到會有人能夠從峭壁過來，陳雲二人就正好乘虛而入了。

　　他們以超卓的輕功，攀登峭壁，偷入王府後園。

　　園子裡靜悄悄的倒是出乎他們意料之外。

　　按照那個曾經在王府做過下人所說的情況，右賢王通常是在三處地方過夜，一處是他的「福晉」（正室）的寢宮，一處是他最寵愛的一個妃子的住處，還有一處是他審閱機密檔案的書房。

　　王府的建築少說也有幾百間，無月無星，風向也都難辨，確是難找。而且他們並非要行刺右賢王，也不想去找他。

　　陳石星笑道：「咱們只好碰碰運氣，一路偵察過去吧。」

　　他們蛇行兔伏，借物障形，走到一個所在，忽見小樓一角有燈光透露。

　　這個所在像是大園子裡的小園子，另有短牆隔開，周圍並沒發現守衛。

　　紗窗現出人影，陳石星凝眸一看，不覺又驚又喜，看這樣子，可不正是小王爺是誰？

　　只聽得小王爺喃喃自語：「真的會是他們，我可不敢相信。但倘若真是他們，真有此事，我該不該將我所知稟告父王呢？」

　　陳石星起了疑團，咬著雲瑚的耳朵說道：「咱們去冒個險！」

　　他一個「黃鵲沖霄」的身法，身形平地拔起，落處無聲，上了那座小樓。

　　小王爺忽見窗子無風自開，一個人跳了進來，這剎那間，不由得驚得呆了。

　　「你，你是──」

　　一個「誰」字尚未吐出唇邊，陳石星已是掩著他的嘴巴：「別嚷，是我！」

　　小王爺聽出了陳石星的聲音，莫說他對陳石星本來是有友誼，即使沒有友誼存在，他是深知陳石星武功的厲害的，當然不敢叫嚷了，說時遲，那時快，雲瑚亦已跟著上來，進了他的房間。

　　陳石星道：「多蒙小王爺把我們當作朋友，實不相瞞，我固然是應約而來，但也確實還有別的事情，想請小王爺幫個不大不小的忙。」

　　小王爺越發吃驚，說道：「什麼事情？難道、難道──」雲瑚問道：「難道什麼？」

　　小王爺把眼睛望著陳石星，好像想說又不敢說的神氣。

　　陳石星笑道：「小王爺，你剛才一個人在這裡自言自語，我都聽見了。多謝你沒有將碰見我們的事情，告訴你的父親。但好像有人曾經在王爺面前談及我們，是不是？」

　　小王爺道：「不錯。陳大哥，請恕我問得率直，你們不是要來刺殺我的爹爹吧？」

　　陳石星道：「當然不是！你想想，假如我們要刺殺你的爹爹，怎能還請你幫忙？」

　　小王爺這才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說道：「陳大哥，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只要你們不是要殺我的爹爹，什麼事情，我都可以幫你的忙。」

　　陳石星道：「我想先知道，你的爹爹怎的會知道我們到了和林，又怎的會以為我們要來行刺他呢？」

　　「有人在我的爹爹面前告密。」

　　「告密的人是誰？」

　　「我不知道，我是無意中偶然聽到的。我躲在屏風背後，不敢出來，只聽見那個人的聲音。」

　　「那人怎樣說？」

　　「告密的人說，阿璞將軍找來了兩名武功高強的漢人刺客，要行刺爹爹。他說刺客是一男一女，年紀很輕。他沒有說出你們的名字，但爹爹已經猜想到是你們了。這人對你們到了和林之後的一舉一動，似乎瞭若指掌，陳大哥，你大概應該猜得到是誰吧？」

　　陳石星早已心裡有數，說道：「不必猜。目前我們有緊要的事情立即要做。」

　　「是要在我們王府做的麼？」

　　「不錯。」

　　小王爺道：「那麼我要先告訴你們，爹爹為了防備你們行刺，在他平時起居之所，共有三處地方，早已安排了埋伏，不但有伏兵，而且設有機關。你們要是誤闖的話，危險之極。這三處地方是──」

　　陳石星道：「這三處地方我們已經知道了。我們並非要來行刺你的父親，當然也會避開危險處所的。」

　　小王爺鬆了口氣，這才完全放下了心。原來他雖然相信陳石星，但還是不能不有點戒懼於心，因此他把父親設伏之事說了出來，一方面固然是為了提醒朋友，另一方面未嘗不也含有嚇阻的用意在內。

　　「好，那你趕快說吧，你要我怎樣幫忙？」

　　「容易得很，只要你告訴我，龍文光是住在那裡？」

　　小王爺道：「爹爹撥了一幢房子給他們這班人居住，在園子的西北角，前面有個池塘，那個姓龍的客人住在『喜雨樓』上，『喜雨樓』這三個字是用漢字題匾的，漆金大字，要是有月亮的話，隱約可見的。」

　　陳石星道：「好，我們會找得到的。」

　　小王爺驀地想起一事，「要是過了三更，你們還未找到喜雨樓的話，那還是趁早出去的好。」

　　陳石星道：「為什麼？」

　　小王爺道：「那人走了之後，爹爹還在和粘布達商量。粘布達是我們家的總管。爹爹要入宮覲見大汗，叫粘布達準備車馬。那時已是黃昏時分──」

　　雲瑚道：「你的爹爹去見大汗，那和我們又有什麼相干？」

　　小王爺道：「爹爹雖然可以陪大汗飲酒作樂，但按照往常習慣，至遲三更之前，他必然回來。」

　　雲瑚道：「那又怎樣？」

　　小王爺道：「前兩天我已經聽得爹爹說過，他恐怕府中高手不足，尤其是那個龍文光帶來的武功最強的東海龍王給國師請去切磋武功之後，他恐怕貴賓缺乏高手保護，萬一出了事情，大汗也會降罪他的。他要粘布達替他物色高手來當侍衛，但急切之間卻又那裡去禮聘高手？因此據我猜測，爹爹這次入宮，一來是要將阿璞將軍找來了漢人刺客的事情稟告大汗，二來很可能是要大汗借用幾名金帳武士。你們想行刺龍文光，要是在三更之前未能得手，危險就大得多了。」

　　雲瑚笑道：「多謝你告訴我，但要是我們害怕危險，我們也不會來了。」

　　離開了小王爺，陳石星抬頭一看天色，雖然還是烏雲蓋月，但卻可以看見天邊的北斗星了，天色沒有他們剛來的時候的陰沉了。

　　陳石星辨明方向，立即去找喜雨樓。

　　途中雲瑚在他耳邊悄悄說道：「那個告密的人你猜是誰？」陳石星道：「咱們同時把心中所疑的人說出好不好？」

　　雲瑚笑道：「好，一、二、三──」他們同時在口中輕輕的吐出三個字來，果然大家說的都是「慕容珪」！

　　雲瑚道：「那怎麼辦？阿璞將軍身邊藏有這樣的奸人可是危險得很啊！」

　　陳石星道：「目前最緊要的事情是要在三更之前刺殺龍老賊，任何事情都要等到得手之後再說了。」

　　雲瑚輕輕一技他的衣袖，在他耳邊說道：「噤聲，你瞧那邊。」

　　只見那邊隱隱有金光閃爍，陳石星大喜道：「不錯，是喜雨樓了！」他用的是傳音入密功夫，把聲音凝成一線，送入雲瑚耳內，即使有人站在他的旁邊，也不會聽得見的。

　　雲瑚道：「右賢王既然設了埋伏，等待咱們自投羅網，恐怕就不只在他通常所在的那二個地方設埋伏了，喜雨樓可能也有機關的。」

　　陳石星道：「好，那麼我試一試投石問路。」

　　陳石星隨手在地上拾起一顆石子，用彈指神通的功夫輕輕一彈，飛上樓頭。

　　猛聽得「轟隆」一聲，欄杆折斷，樓面裂開，噴出火光，靠近欄杆的一角竟然塌了。

　　一顆小小的石子，如何能夠造成如此驚人的破壞力量？原來這樓上果然是裝有機關，來人必須從內院的那道樓梯登樓，方可安然無事。

　　隨著那「轟隆」一聲，亂箭紛紛射出，倘若真的是一個人跳上去的話，即使輕功多好，能夠迅速避開爆炸之處，只怕也要給亂箭射成刺蝟！

　　心念未已，只聽得四面八方響起了「捉刺客，快來捉刺客啊！」的呼喊！同時黑漆的夜空，也出現了載浮載沉的點點火光，那不是星光，是樓中放出來的孔明燈，少說也有數十盞之多。

　　「天有不測之風雲」，剛剛雲開月現，此時天色又變了，恢復了烏雲掩月的陰暗天色，而且下起小雨。不過天空上的數十盞孔明燈卻還是飄飄蕩蕩，照得見地面的景物，有如特別光亮的繁星。

　　陳石星人急智生，抓起一塊石頭，用力一捏，捏成無數碎塊。以彈指神通的功夫，接連彈出，不消片刻，空中的孔明燈給他打落十之八九，待到第三批第四批衛士趕到之時，孔明燈全都打滅了。

　　天黑如墨，對他們大大有利。孔明燈熄滅之前，他們早已認明方向，當下施展超卓的輕功，繞過假山，穿過花叢，避開衛士，乘機逃走。

　　衛士從四面八方趕到喜雨樓前，他們卻已逃到沒有衛士巡邏的角落了。

　　雲瑚鬆了口氣，忽地問道：「大哥，你看小王爺的話是否全都可靠？」

　　「我想他不會對我說謊的。你是懷疑他那一點？」

　　「右賢王已經入宮去見大汗？」

　　「他恐怕咱們今晚進來行刺，雖然他已經佈下陷阱，只怕也還是要預防萬一的。他離開王府，依我看那也是在情理之中。」

　　「那他不怕龍文光萬一會有意外嗎？」

　　陳石星瞿然一省：「哦，你的意思是龍文光這老賊可能也跟他入宮去見大汗了？」

　　「我只是如此猜想而已。假如小王爺的話可信的話──」她話猶未了，忽聽得群馬嘶鳴。

　　原來他們已經到了王府的馬廄，廄中的馬匹受驚，嘶鳴不已。而且有幾匹馬逃了出來。

　　職司管理牢馬的王府馬監亦已在夢中驚醒，連忙叫他的兩個手下幫忙約束馬匹，陳石星聽得他嘀嘀咕咕的說道：「今晚真是倒霉，送了王爺出門，剛想睡一好覺，不知又在鬧什麼事情，害我沒有一覺好睡。」

　　話猶未了，陳石星已是倏地現出身形，一把將他抓住，那兩個馬夫亦已給雲瑚點了穴道。

　　馬監失聲叫道：「你，你是什麼人？」陳石星是蒙古武士的打扮，馬監還以為他是王府的人來開自己的玩笑。

　　陳石星用蒙古話冷冷說道：「我是刺客！」

　　馬監嚇得魂飛魄散，哀聲求告：「我不過是個低三下四的奴才，好漢你可不要殺我！」

　　陳石星道：「你說老實話，我就饒你，否則──你瞧！」騰的一腳橫掃過去，把三根碗口般粗大的用來繫馬的木樁掃得同時倒下，斷為六段。

　　馬監顫聲說道：「好漢，你，你要知道什麼事，小人不、不敢遮瞞。」

　　陳石星道：「瑚妹，你過來問他。」他的蒙古話比不上雲瑚，是以叫雲瑚代問口供。

　　「王爺和誰一起出去？」

　　「那兩個人我認不得的。」

　　「是漢人還是蒙古人。」

　　「好像是漢人。」

　　「其中一個是否上了年紀的？」

　　「有個花白鬍子的，看來恐怕是有六十左右年紀了。」

　　「他們什麼時候離開王府的？」

　　「初更時分。」

　　「什麼時候回來？」

　　「小人不知，王爺沒說。」

　　陳石星道：「不必問了，那人定是龍老賊無疑。」

　　雲瑚說道：「好，我讓你睡一好覺。」點了馬監的昏睡穴，說道：「咱們替他迎接『貴賓』，大哥，你挑兩匹好馬。」

　　他們跨上坐騎，從花園的後門衝出，後門雖然有幾名衛士，卻那裡能夠攔阻他們？除了一個比較機伶的衛士早就躲起來之外，其他的衛士都給陳石星用碎石子打著了穴道。

　　摸黑走了一會，天色稍為好一些，天邊的北斗星隱約可見。雲瑚道：「不知到了三更沒有？」

　　陳石星在這方面較有經驗，抬頭看著天色，說道：「斗轉星移，恐怕三更已經過了。」

　　話猶未了，忽聽車聲轔轔，有一輛四匹馬拉的馬車，正從山坡上下來。車頭掛有風燈，看得出是輛華麗的大馬車，決非普遍人家所能有的。

　　雲瑚大喜過望，悄聲說道：「一定是右賢王的馬車，只不知龍老賊在不在車上。咱們過去截住他！」

　　陳石星道：「先別露出身份，冒充王府家人，見機行事！」

　　他們兩匹馬迎著那輛馬車奔去，雨後斜坡，那輛馬車緩緩前行，車上有人喝道：「來的什麼人，想找死麼？快快勒住坐騎！」說的是蒙古話，聲音似曾相識。

　　兩匹馬停在馬車前面，馬車亦已戛然而止。雲瑚捏著嗓子說道：「王府的人，來向王爺報信的。」

　　車簾揭開，右賢王探頭外視，說道：「你叫什麼名字，府中出了何事？」他覺得雲瑚的口音甚為陌生，聽得出不是他的心腹手下。

　　陳石星和雲瑚下了坐騎，走到馬車前面，在距離十步之內，半彎著腰，向右賢王行參見之禮。

　　雲瑚故意裝作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模樣，氣喘呼呼的急促說道：「王府闖進刺客，請王爺暫時不要回去。我，我是──」說到後面，裝作力竭聲嘶，右賢王已是聽不真切。

　　右賢王哈哈笑道：「刺客早已在我意料之中，料他們也跑不了，我正要回去審問他們。嘿，你叫什麼名字，說清楚點，我聽不清──」

　　話猶未了，陳石星已是倏的一個「黃鵠沖霄」，身形平地拔起，一抓向右賢王抓下。

　　右賢王做夢也想不到他家的「奴才」會偷襲他，「啊呀」一聲，剛剛叫得出來，就繪陳石星一把抓著。

　　坐在右賢王身邊的是個披著大紅袈裟的番僧，出手也是快，極。幾乎是在同一時候，「呼」的一掌，向陳石星天靈蓋劈下。

　　陳石星陡覺勁風颯然，已知此人的功力只有在他之上，決不在他之下。當下霍的叮個「鳳點頭」，說時遲，那時快，已是把右賢王的身體舉了起來，喝道：「有膽的，你打！」

　　他只道右賢王已經落在自己手中，這個番僧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傷害他們王爺的性命。那知這個番僧竟是毫不躊躇。哼的一聲，喝道：「有什麼不敢！」果然說打就打，一掌拍向右賢王後心。

　　紅衣番僧一張口說話，陳石星這才聽了出來，原來這個「膽大包天」的對手不是別個，正是瓦剌的第一高手彌羅法師。

　　原來彌羅法師擅於「隔物傳功」，這一掌的掌力，其實已是傳到陳石星身上。

　　陳石星胸口一震，一個鷂子翻身，從馬車上躍出去，手中仍然牢牢抓著右賢王。

　　彌羅法師本來以為這一掌打下去，對方絕對來不及傷害王爺，就會給他的「龍象功」震得重傷的，對方一受重傷，右賢王自然就可以脫出他的掌握，那知陳石星居然還是能夠抓牢右賢王跳下馬車，大出他的意料之外。

　　雲瑚跳下馬車，手中寶劍疾揮，把拉車的兩匹馬前腿斬斷，馬車登時傾仆。馬車翻倒，風燈熄滅，在這混亂的一剎那，陳石星和雲瑚都未發現另一個人。

　　陳石星腳尖落地，運氣三轉，消解了胸中的煩悶之感，喝道：「右賢王，你要不要性命？」右賢王驚得呆了，急切之間，竟然說不出話。

　　彌羅法師跳下車來，拾起兩塊石頭，先把陳石星和雲瑚騎來的馬擊斃，喝道：「你們膽敢傷害王爺，你們也決計逃跑不了！」陳石星笑道：「誰說我們要逃？」

　　另一個從馬車上跳下來的人此時亦已向他們走近，哈哈笑道：「果然不出所料，是你這個小子和姓雲的臭丫頭。好吧。你們不想逃跑，咱們就再決雌雄！」

　　這個人是東海龍王司空闊。陳雲二人雖然早已料到右賢王身邊必有高手保護，可還料不到竟是這兩個頂尖兒的高手。陳石星心裡想道：「好在先抓著了右賢王，否則今晚可是難鬥。」

　　「如今我們可沒功夫陪你打架，你要一決雌雄，待我們此間的事情了結之後，可以另約日期。」陳石星笑道。

　　右賢王驚魂稍定，此時方能說出話來：「你們要什麼？」

　　雲瑚說道：「要龍文光這老賊的性命，你要保全自己的性命，就得拿這老賊來換！」

　　右賢王沒聽見龍文光的聲音，心道：「這老兒倒是乖巧，躲起來了。」

　　「不錯，他是和我一起入官的，但大汗見他年老體弱，將他留在宮中過夜。」他用的是緩兵之計，雖然知道龍文光終於會給對方發現，但拖得一時就是一時，彌羅法師和東海龍王武功高強，說不定會有手段救他脫險。

　　陳石星半信半疑，「龍文光叛國求榮，大汗為了籠絡他，說不定真會將他留在官中。我答應小王爺決不傷害他的父親的，怎麼辦呢？」心裡躊躇，目光一瞥，忽見東海龍王已是悄悄向雲瑚走近幾步。

　　陳石星叫道：「瑚妹，小心偷襲！」

　　雲瑚立即走到右賢王身邊，劍尖指著右賢王的腦袋，喝道：「誰敢再動一動，我立即要了你們王爺的性命！」東海龍王本來是想依樣畫葫蘆的把雲瑚抓作人質的，雲瑚警覺得早，他只好乖乖的聽從雲瑚的吩咐，停下腳步了。

　　雲瑚把寶劍平貼右賢王頸項，冷笑喝道：「你的鬼話騙得了誰，我數到三字，你不把他交出來，可休怪我劍下無情！」

　　右賢王感到頸背一片冰涼，嚇得魂不附體，連忙叫道：「我，我說，你先把劍移開。」

　　他話猶未了，躲在一塊岩石後面的龍文光卻已跨上坐騎，縱馬疾奔。

　　右賢王大叫：「龍文光，你怎能如此不夠朋友，快，快回來！」龍文光當然不會聽他呼喚，唰唰幾鞭，催促坐騎，跑得更快。

　　雲瑚當機立斷，說道：「大哥，我去追他，你看牢人質！」

　　陳石星抓著右賢王的琵琶骨，右掌貼著他的背，朗聲說道：「在雲姑娘回來之前，誰都不許離開這裡一步，否則可休怪我對你們的王爺不客氣！」

　　彌羅法師道：「要是雲姑娘回不來，那又怎樣？你總不能永遠扣留我們王爺？」

　　陳石星說道：「最多一個時辰，不管她回不回來，只要你們沒有異動，我自會釋放你們王爺。」

　　雲瑚的影子不見了，馬蹄聲也聽不見了。陳石星心裡好像懸了十五個吊桶，七上八落，生怕雲瑚的輕功追不上奔馬。

　　正自忐忑不安之際，一陣風吹來，陳石星的內功深湛，聽覺特別靈敏，風中送來了好像是人的叫聲，像是受了重傷的慘叫！陳石星嚇得連忙叫道：「瑚妹，你怎麼啦？」他用的是傳音入密功夫，估量雲瑚若是在三五里內，應當聽得見他的呼喚。雲瑚是向山上追去的，若算平地的距離，她走了不過半枝香時刻，很可能還在這個範圍之內。

　　他屏神靜氣，等待雲瑚回答。俗語說度日如年，此時他的焦急心情，已不僅是度日如年，而是分秒如年了。

　　空林寂寂，聽不見雲瑚的回答。

　　雲瑚怎麼樣了？

　　※※※

　　右賢王那四匹拉車的馬，都是千挑百選的名駒，若在白天，雲瑚輕功再好也是追趕不上的。

　　「好在」這是晚上，而且是剛剛下過雨的晚上。山路本就崎嶇，雨後的斜坡更是滑不留足。那匹馬是久經訓練的戰馬，黑夜奔馳，也會躲避危險，好像人一樣的小心翼翼。但這麼一來，可就比在大好天氣之下的平地上跑得慢多了。

　　雲瑚施展「八步趕蟬」的輕功，越追越近，一聲長嘯，抽出父親生前所用的那把寶刀，說道：「求爹爹在天之靈保佑，孩兒今晚要用你的寶刀替你報仇！」

　　龍文光嚇得魂飛魄散，顫聲說道：「雲姑娘，求你看在母親的份上。」

　　雲瑚大怒喝道：「你敢再提我的娘親，我在你身上多加十刀八刀！」此言一出，龍文光登時噤若寒蟬，只知狂揮馬鞭，催他的坐騎快跑了。

　　瓦剌那隊騎兵的急驟蹄聲雲瑚聽得見了，再過片刻，龍文光也聽得見了。

　　雲瑚飛石打去，此時距離已經又近了一些，但還是打不著。

　　龍文光大叫：「快，快來救我，快來救我！」忽地失聲尖叫，馬失前蹄，把他摔倒，像個人球似的從山坡上骨碌碌的滾了下去。原來他狂抽馬鞭，打得那匹馬發了脾氣，久經訓練的名駒是最不喜歡受人鞭打的，而他的騎術又很普通，那裡控制得住。馬躍過一排石筍，登時將他拋下馬背。

　　雲瑚喝道：「往那裡跑！」幾個起伏，循聲覓跡，追上了還未滾到谷底的龍文光。

　　此時已是雨過天晴，月亮又鑽出雲居，雲瑚借著星月的微光，發現龍文光躺在地上，有一堆亂石擋住了他往下滾動。

　　雲瑚喝道：「起來！」腳尖一踢，龍文光動也不動，雲瑚擦燃火石一瞧，只見龍文光遍體鱗傷，渾身是血，把手一摸，氣息早已沒了。

　　雲瑚目睹他的慘狀，倒是不忍再加一刀。當下插刀歸鞘，說道：「自作孽，不可活，用不著我殺你了！」

　　※※※

　　陳石星終於聽到了雲瑚的回答：「大仇已報，你快走吧！」正是：

　　聯劍同仇誅國賊，拼將熱血染胡沙。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深入龍潭誅國賊　橫穿瀚海會同門

　　陳石星把右賢王高高舉起，拔步飛奔，說道：「我還要請你們的王爺陪我一程。」

　　彌羅法師喝道：「君子一言，快馬一鞭，說好了的，你，你怎能……」

　　東海龍王更是大怒，同時喝道：「別和他多說，他不放王爺，咱們和他拼了！」

　　陳石星已經跑前十多步，彌羅法師和東海龍王急急追來。陳石星早已想好主意，彌羅法師話猶未了，只聽得他哈哈一笑，朗聲說道：「我說過的話當然算數，王爺還給你們，接著！」

　　笑聲中振臂一拋，彌羅法師忙把他拋過來的右賢王接下。

　　只見右賢王身子軟綿綿的，哼也未哼一聲，但卻還有呼吸。

　　彌羅法師大吃一驚，急切之間，也不知王爺是否已遭毒手，喝道：「你，你把王爺怎麼樣了？」

　　陳石星笑道：「你別擔心，我不過是重手法點了他的穴道，並非死穴！」

　　彌羅法師是武學的大行家，此時亦已知道右賢王是給點了穴道，但還未知他是給點了那一處穴道。

　　陳石星繼續說道：「我點的是隱穴，你們自己找吧。以你們的功力，要解穴是一定做得到的。不過我也得告訴你們，解穴必須從速，否則時間久了，他雖然不會死，只怕也要成為廢人！」

　　原來這是陳石星的緩兵之計，要知他若然馬上放走右賢王的話，彌羅法師與東海龍王料想是決不會放過他的。他們要盡快的給王爺解穴，必須兩人聯手以深厚的內功把王爺的奇經八脈一齊打通，這樣才用不著一個一個穴道的試探。

　　其實陳石星雖然是用重手法點了右賢王的隱穴，但該處隱穴卻是對身體並無大礙的，即使無人解穴，十二個時辰之後也會自解，而且決不會如他所說的變成廢人，他故意這樣說，不過是恫嚇對方而已。

　　但站在彌羅法師的立場，他則當然是寧可信其有，不敢信其無了。他生怕東海龍王急於為故主報仇，拋下他去追陳石星，忙把東海龍王拉著，說道：「先替王爺解開穴道要緊！」

　　東海龍王一面替右賢王打通經肺，一面乘機表白：「我到了貴國，自當效忠貴國的大汗和王爺。諒這小子也跑不了，慢慢算帳不遲！」

　　※※※

　　雲瑚插刀歸鞘，一腳把龍文光的屍體踢落山谷。說道：「爹爹，大仇已報，你在天之靈也可安息了。」正想上山與陳石星相會，忽聽得有人喝道：「賊丫頭，你還想跑嗎？」

　　聲到人到，唰的一劍刺到雲瑚背心的風府穴。雲瑚一聽金刃劈風之聲，便知來的乃是高手。

　　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從北京把龍文光帶引到和林來的濮陽昆吾，號稱瓦剌四大劍客之一。名列金帳武士之首的濮陽昆吾。

　　他一聽得龍文光慘叫的聲音，立即飛快趕來，大隊人馬則還未到。

　　雲瑚一個風飄落花的身法，避招進招，頭也不回，反手便是一劍。濮陽昆吾一劍刺空，雲瑚的劍尖卻已指到了他胸前的璇璣穴。

　　間不容髮之際，濮陽昆吾一個吞胸吸腹，劍勢斜飛，立即以「斜切藕」招式下削雲瑚雙足。這見面的第一招，雙方都是以攻對攻，同樣的在攻擊中化解了對立的攻勢。

　　雲瑚拔出父親留下那柄寶刀，左刀右劍，喝道：「我與你拼了！」刀中夾劍，劍法也是突然一變，殺得濮陽昆吾連連後退。

　　濮陽昆吾連忙叫道：「你們快來！」

　　就在這時，陳石星在山頂那聲長嘯，亦已從風中傳來，讓他們聽得清清楚楚了。

　　陳石星用的是傳音入密的內功，濮陽昆吾聽這嘯聲，感覺到耳鼓都好像有點嗡嗡作響，他不由得大吃一驚，只道陳石星就在近處。

　　高手比拼，最忌分神，何況是意亂心慌？濮陽昆吾全力疾劈三劍，意欲借進攻掩護退走。那知他刺不著雲瑚，劍招使老，雲瑚刺的一劍從他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刺個正著，濮陽昆吾胸口中劍，雲瑚刀背一拍，濮陽昆吾登時滾下山去。

　　只聽得下面的瓦剌官兵紛紛驚呼：「啊呀，是濮陽大人滾下來！」「不好，濮陽大人受了傷，快，快給他敷金創藥！」「不，不好了！沒用了，濮陽大人已經死了！」

　　官兵一陣大亂，雲瑚早已飛跑上山。

　　※※※

　　陳石星正自焦急，忽聽得雲瑚的聲音叫道：「大哥，累你久等了。」

　　陳石星聽出她的中氣似乎不足，吃了一驚，連忙問道：「瑚妹，你怎樣啦？」

　　雲瑚道：「沒什麼，我報了父母之仇，濮陽昆吾也給我殺了！」

　　她旋風也似的跑到陳石星面前，不知是過度歡喜還是氣力不繼，腳步一個踉蹌，跌入陳石星懷裡。

　　就在此時，忽聽得有人厲聲喝道：「你們殺死了龍大人還想跑嗎？」

　　另一個說蒙古話的喝道：「你們膽敢跑來和林行兇，老朽定叫你們插翼難逃。」

　　這兩個人的聲音震得他們的耳鼓嗡嗡作響，不用說正是東海龍王和彌羅法師這兩大高手到了。

　　陳石星道：「瑚妹，別慌，咱們與他一拼！」

　　雲瑚握著他的手低聲說道：「我已報了大仇，只要和你一起，是死是生，我都心裡歡喜！」

　　陳石星口裡安慰雲瑚，心中實已絕望。要知他雖然內功大進，自忖也還未能勝得過東海龍王，何況還有一個與東海龍王本領不相上下的彌羅法師！

　　死生之際，最見真情。雲瑚並沒有安慰他，她要的只是同生共死。寥寥數語勝如萬語千言，陳石星得到莫大鼓舞，面前縱是火海刀山，他亦坦然無懼了。他緊握雲瑚的手，緩緩說道：「瑚妹，你說得對，只要咱們一起，是死是生，我也一樣心裡歡喜！」

　　話猶未了，東海龍王已經發現他們的所在，手提雙奪，逼近前來。彌羅法師選擇了一處有利的地形，背負雙手，從旁監視，狀似悠閒，其實是堵塞了他們的退路。

　　東海龍王這一年來苦思破解雙劍合璧之法，自忖已有幾分勝算。「他們從王府闖出來，雲瑚這丫又剛剛惡鬥了一場，氣力料想耗了不少。我避強擊弱，何愁不勝？」他打著滿肚密圈，要是用不著彌羅法師幫手，就能抓住刺客，獻給大汗，豈不更出風頭！

　　彌羅法師同樣打著如意算盤，他在北京之時，是曾經和陳雲二人交過手的，深知他們劍法的精妙，樂得暫且袖手旁觀，讓東海龍王去打頭陣，待至雙方氣力消耗殆盡，那時他便可輕而易舉的坐收漁人之利了。

　　那知東海龍王的如意算盤卻是打錯了！不錯，他的武功比起一年之前是頗有進境，但陳雲二人，尤其是陳石星的進境比他更大。而他們的雙劍合璧，也早已練到隨心所欲的境界，只須依據劍理，各自出招，便即以配合得天衣無縫，根本無須拘泥一格。

　　雙奪挾風，猛若雷轟，劍光耀目，迅如擊電。只聽得「叮」一聲，火星濺起，陳石星的寶劍已經和東海龍王的左奪碰上。劍尖倏的反彈，立即與雲瑚的劍勢合成一道圓孤，把東海龍王籠罩在劍圈之內。

　　劍奪相交之際，東海龍王本來要把陳石星的寶劍壓下去的。不料他反彈得如此之快，以至刺向雲瑚的右奪也刺了個空，不禁吃驚非小：「這小子不但劍法更見高明，內功亦是今非昔比了。」

　　東海龍王一聲大喝，雙奪齊出，刺向雲瑚。雲瑚一飄一閃，使出穿花繞樹身法，早已轉過一邊。說時遲，那時快，陳石星的白虹寶劍端的好像化成了一道白虹，從雙交叉的縫隙之中便刺進來。東海龍王喝聲：「來得好！」改刺為擋，雙奪一橫，以「橫雲斷峰」的惡招猛砸他的寶劍，但就在這瞬息之間，雲瑚亦已是退而復上，劍尖上吐出碧瑩瑩的寒光，刺到了東海龍王背心的「風府穴」。

　　陳石星試了個數招，知道對方的功力比起自己還是稍勝一籌，對他的玄鐵重奪亦是不敢輕視，當下使出新近參悟的上乘卸勁使力功夫，劍勢輕靈翔動，化解對方玫勢。雲瑚與他配合得妙到毫巔，繞身游鬥，每當東海龍王應付得吃緊之際，劍招便即從他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

　　陳雲二人劍法一變，劍與意合，身隨劍走，越鬥越是揮灑自如。不過片刻，東海龍王已是接連遇了幾次險招，要不是對方顧忌他的玄鐵重奪，只怕他早已傷在陳雲二人的雙劍合璧之下。

　　彌羅法師本來想等待他們兩敗俱傷，自己方始坐收漁人之利的，一看情形不對，心裡想道：「我若不出手，東海龍王只怕難以支撐到百招開外，那時受傷的就只是東海龍王而不是兩敗俱傷了。」

　　不過他是武學大師的身份，卻也不便偷襲，當下哈哈一笑，說道：「司空兄，我知道你的雙奪足以剋制雙劍，用不著我來幫手。不過時候不早，擒了刺客，還要去稟告大汗呢。他們膽敢跑來敝國行兇，已非私仇可比，咱們也無須與他們講究什麼江湖規矩啦！」

　　他要製造插手的藉口，又要顧全東海龍王的面子，但可惜東海龍王在對方的雙劍剋制之下，鬥得正是吃緊，根本就分不出心神來與他「唱和」了。

　　陳石星冷笑道：「我早就叫你們並肩子齊上，你要來便來，何須說一大堆廢話！」

　　彌羅法師喝道：「狂妄小子，叫你知道厲害！」

　　他這一說，誰也以為他一出手必是攻擊陳石星，那知他卻是聲東擊西，突然一抓向雲瑚抓下。意圖一擊成功。

　　不料這一如意算盤又打錯了。陳雲二人心意相通，在這危機瞬息的剎那，越發顯出他們的劍法的精妙。

　　彌羅法師一抓抓空，只覺劍氣森森，陳石星與雲瑚已是雙劍齊出，一左一右，幾乎是同一時刻，刺到了他兩邊脅下的癒氣穴。

　　百忙中彌羅法師中指一彈，並沒彈著雲瑚的寶劍，但雲瑚已是覺得虎口像給螞蟻叮了一口似的，微微有點麻癢。稍受影響，雙劍合璧的劍勢就配合得不那麼天衣無縫了。彌羅法師在這間不容髮之際，身形一晃，脫出劍光圈子。

　　說時遲，那時快，陳雲二人劍鋒一轉，後發先至，恰好又迎上了東海龍王的雙奪，他們出劍之快，實是難以形容。東海龍王的攻勢，登時又被阻遏。

　　陳石星唰唰兩劍，幫雲瑚化解了東海龍王一招凌厲攻勢，輕聲說道：「目中有敵，心中無敵。」這是張丹楓傳給他的八字真言。意即臨敵之際，任何強敵，都不把他放在心上，要達到敵我兩忘的境界。但對敵方的一招一式，卻必須全神應付。用現代術語來說，亦即是在戰略上蔑視敵人，在戰術上重視敵人的意思。

　　雲瑚心領神會，與陳石星聯手，把雙劍合璧的精妙劍法發揮得淋漓盡致。不計勝敗，不理生死，不管榮辱，一切思慮，任何雜念，全部拋開。如此一來，他們配合得更加揮灑自如，端的有流水行雲之妙。本來已經處於劣勢的，漸漸又給他們打成平手。

　　劇鬥中東海龍王忽覺右臂的「曲池穴」突然好似給人用利針刺了一下，痛入骨髓。原來陳石星用的是「玄功要訣」中「凝聚內力，攻其一點」的辦法，劍尖一觸敵方兵刃，便能隔物傳功。這一招他本是要強攻雲瑚的，手臂一麻，就給雲瑚硬擋開去。

　　不過這個辦法卻只能用來對付東海龍王，東海龍王用的是玄鐵重奪，易於受力。彌羅法師的袈裟卻是柔軟之物，而他擅於以柔剋剛的內功，也比東海龍王更加精純。陳石星知己知彼，料想他能夠化解，也就不用這個辦法對付他了。

　　東海龍王不禁心裡暗暗叫苦，「這樣下去，我受一次襲擊，內力就要損耗一分，結果必將是我與陳石星這小子兩敗俱傷，而彌羅法師卻是坐收漁人之利了。」雖然結果也還是他們這方獲勝，他卻怎甘心吃這個虧？

　　陳石星出劍快極，以閃電的手法突襲東海龍王之後，迅即又與雲瑚配合，化解彌羅法師的攻勢。

　　東海龍王在劇鬥之中，根本分不出心神說話，只能眉頭一皺，向彌羅法師示意。彌羅法師忽地用蒙古話喝道：「你全力對付那個丫頭，不必理會這小子！」

　　東海龍王患得患失，本來是不敢冒這樣大的險的。但此際他無法應付陳石星這樣消耗他內力的襲擊，與其最後還是要與對方兩敗俱傷，不如姑且聽從彌羅法師的指揮冒險一試了。

　　心念一動，東海龍王立即全力向雲瑚撲去，根本不理會陳石星與她雙劍合璧的配合招數。

　　陳石星可以把生死置之度外，但雲瑚的安危卻是不能不令他關心。

　　在這一剎那，他自然而然的又使出「凝聚內力，攻其一點」的法門來突襲東海龍王，給他的心上人解圍了。

　　說時遲，那時快，彌羅法師已是一個「大手印」向陳石星的背心大穴印下！

　　此時要是陳石星立即閃避，還是可以避得開的。但他要解雲瑚之危，卻那裡還肯理會自己的生死呢？

　　叮的一聲，劍尖點著玄鐵重奪，陳石星立施殺手，一招「北斗七星」，閃電般的抖起六朵劍花，剛好與雲瑚的劍勢配合得妙到毫巔！

　　東海龍王內力已經大打折扣，此時又正全力對付雲瑚，那裡還能抵擋這一招殺手！

　　只所得一聲嘶心裂肺的慘呼，就在這閃電股的一招之間，東海龍王身上受了七處劍傷，有兩處且是正刺著要害穴道的，饒他武功何等深湛，也是難以活命的了。

　　隨著那一聲慘叫，東海龍王像一根木頭似的倒了下去，屍體滾下斜坡！

　　但在陳石星刺著東海龍王之時，他的背心亦已給彌羅法師打了一掌！彌羅法師的「大手印」功夫是能傷奇經八脈的！原來他竟是不惜犧牲東海龍王以求剋敵制勝！

　　陳石星「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喝道：「我與你拼了！」回身出劍，猛若怒獅！

　　雲瑚這一驚非同小可，叫道：「大哥，你怎麼啦？」陳石星吸一口氣，盡力掩飾自己受了嚴重內傷的情況，咬著牙道：「沒什麼，快出招！記著：目中有敵，心中無敵！」

　　彌羅法師這一驚比雲瑚更甚，這才知道陳石星的內功之純，遠遠超乎他的估計！

　　雲瑚屏除雜念，心境空明，不知不覺，意與劍合，威力大增。過去他們的雙劍合璧是以陳石星作為主體，如今則是由她獨挑大樑了。陳石星此刻力不從心，本來已是不能和她配合得絲絲入扣，雲瑚意與劍合，身隨劍走，指東打西，指南打北，把陳石星劍法中的破綻盡都彌補過去。彌羅法師不禁又是暗暗吃驚：「怎的這丫頭竟然越打越強？」

　　不過雲瑚本身的功力畢竟和對方相差甚遠，在應付強敵的同時又要照顧愛侶，縱然把劍法的威力發揮到了極限，也還是難以抵禦強敵。但在她力戰之下，彌羅法師想要將她活捉，急切之間，亦是不能。

　　劇鬥中陳石星越發不支，重濁的呼吸聲已是隱隱可聞。

　　正在吃緊，只聽得馬鬧人喧，蹄聲急驟，右賢王已是領著那隊瓦剌騎兵殺到。

　　右賢王發現東海龍王的屍體，不禁暗暗吃驚，喝道：「陳石星這小子辱我太甚，我非把他化骨揚灰不可！國師，你請退下！」他是恐怕彌羅法師戰不下陳雲二人，意欲亂箭把陳石星射來！

　　雲瑚但求與陳石星同死，心中了無恐懼。但她不怕死，卻不能不怕落入敵人手中，彌羅法師武功太強，只怕自己想在最後一招自盡之時，已是給對方制得難以動彈，當下把心一橫，「看來我們想要活命，那是萬萬不能的了。不如我先走一步，在黃泉路上等候星哥吧！」

　　她心裡絕望，便想默運玄功，自斷經脈，好在正當她動念之際，忽地聽得有人在山頭大喝：「右賢王，你還要不要你的兒子？你若敢動陳石星一根汗毛，我就把你的寶貝兒子從這山頂上摔下去！」

　　這一聲大喝，恍如晴天霹靂，平地焦雷，右賢王嚇得連忙叫道：「國師，請你暫且住手！」

　　抬頭望上去，只見山頂站著的那個人把一個人高高舉起，在他手中的人質果然正是右賢王的兒子！

　　「小王爺」尖聲叫道：「爹爹，你放了他們吧！他們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能恩將仇報，更不願意我自己也陪恩人一同死掉。」

　　這一下突如其來的變化，不但彌羅法師等人吃驚，陳石星更是詫異！他吃驚得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原來這個抓著「小王爺」作為人質的，不是別個，正是慕容珪！「難道向右賢王告密的那個人竟不是他！」陳石星暗自想到。他本來是和雲瑚一樣，以為奸細必是慕容珪無疑的了，但眼前的形勢，卻是不能不令他再推翻自己原來的懷疑了。

　　右賢王好像並不認識慕容珪，喝道：「你是什麼人？我與你何冤何仇，為何你要為難我的兒子？」

　　聽得右賢王這麼一說，連雲瑚也不禁有點思疑不定，恍如墜入五里霧中。心想：「難道我們真是錯怪了奸人，慕容珪竟然不是奸細而是奸人？」

　　慕容珪哈哈笑道：「王爺，你派人殺害阿璞將軍的兒子，我不過把你的兒子抓作人質而已！」

　　右賢王又驚又怒，喝道：「胡說八道，那有此事？」

　　「小王爺」忽地說道：「爹爹，事到如今，我可不能不說實話了。你叫赫天德去追殺阿璞將軍的兒子，是我親耳聽見的，那天我也偷偷跟著赫天德出去，親眼看見他率領三名衛士，一同去追殺阿璞的兒子阿堅。我還要告訴你，我暗地跟蹤他們，在途中遇到兇惡的犀牛襲擊，全虧這兩個漢人救了我的性命！」慕容珪哈哈笑道：「王爺，這可是你的兒子說的，你還要抵賴嗎？」

　　一眾官兵聽了小王爺的「自供」，無不吃驚。他們是右賢王的親信下屬，吃驚的原因倒不是因為知道他們的主公要害阿璞父子，而為右賢王擔憂。

　　這班人不約而同的都是心裡想道：「此事不知阿璞知道沒有，若然他帶了這個業已背叛王爺的刺客到大汗面前告發王爺，這件事情可就鬧得大了！」

　　這些人想得到的右賢王當然也想到了，連忙說道：「好，好，算我栽了給你，有事盡可慢慢商量！」

　　慕容珪朗聲說道：「還有什麼好商量的？我是鐵價不二，拿你的兒子來交換我的兩個朋友！嘿、嘿，要是你不答應，我也用不著殺你的兒子，我只須把他交給阿璞將軍，然後陪同他一起到大汗跟前告發你！」

　　右賢王道：「好，我答應換人，你先放我的兒子！」

　　慕容珪道：「咱們同時放人，我不怕你使詐，你也不必怕我害你的寶貝兒子！你有這麼多人，按說應該多加提防的是我！」

　　右賢王道：「好，一、二、三，咱們同時放人！」

　　陳石星提一口氣，跑上山去，雖然身受重傷，跑得還是比小王爺快一些。右賢王果然不敢叫手下放箭。

　　他和小王爺在半山相遇，陳石星低聲說道：「小王爺，你很夠朋友，我多謝你！」

　　伸手與他一握。右賢王喝道：「你幹什麼？」話猶未了，陳石星早已鬆開了手，小王爺飛快的跑下山來，說道：「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與他握手道別，爹爹，你真是太多疑了。」

　　小王爺回到父親身邊，陳雲二人亦已到了山上與慕容珪會合。

　　慕容珪道：「陳大哥，你傷得重嗎？」

　　陳石星道：「沒什麼，我還可以跑路。」

　　慕容珪道：「好，那麼先別說話，你跟我來！」

　　陳雲二人跟著他走入林中，阿璞的管家等著他了。慕容珪這才有空講述他是怎樣設計來救他們。原來他是奉阿璞將軍之命，來接應的，發現他們被困，人急智生，立即跑去王府。

　　「我去綁架小王爺，小王爺也極為合作，嚷也不嚷一聲，等於是自動給我綁架。不但如此，他還幫我偷了一枝他爹爹的令箭。」

　　陳石星道：「我們在王府也曾得過他的幫忙，這位小王爺可沒說的，是夠朋友。」

　　慕容珪道：「知恩圖報，他受了你的救命之恩，當然應該幫你們一點小忙。」

　　陳石星心有所感，嘆口氣道：「慕容兄，你的救命之恩，我卻是今生無法報答的了。」慕容珪道：「現在不是客氣的時候，你們拿了這枝令箭，趕忙走吧！嗯，還有一件禮物，是我們的將軍叫登馬諾帶來送給你的。」說著，阿璞將軍的近身衛士登馬諾已從林中閃身出來。

　　他拿出一株成形的何首烏，粗如兒臂，形狀果然有點像是個具體而微的嬰兒。何首烏已經是貴重的藥材，像這樣粗大的成形何首烏更是極為難得之物。

　　陳石星吃了一驚，說道：「這等稀世之珍的藥物，我如何受得起。」

　　登馬諾道：「陳大哥，實不相瞞，我們的將軍就是恐防你這次萬一受了傷，才特地叫我送這株何首烏給你的，他也不必瞞我，我也知道你是受了不能算輕的內傷了。這株何首烏正合你用，你救了我們小主人的性命，要是你不肯接受他的禮物，他如何能得心安？」

　　雲瑚也道：「大哥，將軍既然如此誠意送禮物給你，你就收了吧。」

　　陳石星在他們相勸之下，這才只好接受。

　　此時已是拂曉時分，他們只好和慕容珪、登馬諾分手了。

　　右賢王這枝令箭，果然大有用處，和林郊外的三處哨崗，一見這枝令箭，雖然看得出他們是漢人，也都不敢盤問。

　　離開和林三十里之外，路上已經沒有哨崗了。雲瑚鬆了口氣，說道：「大哥，你的傷怎麼樣？趁這裡沒人，你吃了這株何首烏吧。」

　　陳石星道：「咱們跑到那邊山上再歇。我還支持得住，用不著馬上服藥的。」

　　雲瑚和登馬諾一樣，雖然知道陳石星傷得不輕，卻未知道他是嚴重內傷的。心想服藥是應該在休息過後身心較為鬆弛的狀態之下服食功效才大，便說：「也好。」

　　就在此時，他們碰上隊駱駝隊。那些人看見他們是漢人，不免多看兩眼，但也沒有攔截他們。那些人似乎懷有心事，只顧談論自己的事情。

　　雲瑚從他們旁邊經過，聽得有個人說道：「我倒是聽說前面那座大山之中，有個很有本領的大夫，但他不以行醫為業，卻是很難找得到的。」另一個道：「傳說不一定可靠，我還是相信和林的名醫。要是當真醫不好，那時咱們再去尋找。」

　　說至此處，陳雲二人已是離開他們遠了，後面的話也聽不清楚了。

　　雲瑚因為談及「大夫」（醫生）才留意聽他們的話的，心裡想道：「好在我們已經有了何首烏，也不用去尋找什麼名醫了。」

　　不多一會，他們跑到了那座大山腳下。陳石星不覺已是疲態畢呈。

　　兩人走入林中，先休息一會，也飽餐乾糧，這也是慕容珪送給他們的。陳石星吃飽之後，精神稍振，說道：「這枝何首烏我可真捨不得吃呢。」

　　雲瑚說道：「大哥，你的內功雖然深厚，可也不能恃若內功硬挺，別忘記了咱們還要前往天山呢。」

　　陳石星笑道：「我沒有說不吃，這是慕容珪的一番心意，我不吃也對不起他。不過，我捨不得整枝何首烏吃掉罷了。」說罷削下了一小片何首烏吞服。

　　雲瑚說道：「這麼一小片能有多大功效？」

　　陳石星笑道：「你不知道，成形的何首烏功能起死回生，我有內功底子，服一小片已足夠了。留下來以備不時之需。」

　　雲瑚說道：「再服一片吧。」

　　陳石星推不過她的好意，只好再服一片。剩下的何首烏交給雲瑚收藏。

　　雲瑚嘆道：「真想不到咱們在瓦剌交到這許多熱心的朋友，連慕容珪也好得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忽見陳石星眉頭一皺，似乎在忍受什麼痛苦，雲瑚吃了一驚，說道：「大哥，你怎麼啦？」

　　陳石星道：「沒什麼。」他默運玄功，吸了口氣，繼續說道：「只是有點奇怪。」

　　雲瑚連忙問道：「什麼事情奇怪？」

　　陳石星道：「何首烏應該是苦的，這枝何首烏味道卻是甜的。」

　　雲瑚說道：「或者成形的何首烏與普通的何首烏不同。」

　　俗語說「良藥苦口利於病」，陳石星覺得藥味不對，已經有點起疑，但還不想告訴雲瑚，兔她擔心。此時實在忍受不住，不說也不行了。

　　「我覺得有點像是喝醉了酒似的。」

　　雲糊不知是否服食此藥應有的反應，說道：「怎麼會這樣子的？你試試把真氣導入丹田。」

　　話猶未了，只見陳石星面色大變，原來他已是腹痛如絞，坐也坐不穩了。

　　雲瑚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握著他的手，幫他運功凝聚真氣。

　　幸虧陳石星已經練成了張丹楓的內功心法，過了一會，疼痛雖然未止，已是好了一些。

　　「這枝何首烏恐怕有點不對，你拋了它吧。」陳石星道。

　　雲瑚大驚說道：「這枝何首烏有毒？」

　　陳石星道：「這是阿璞將軍送給我的，按說不該有毒。但我吃了之後，反而不見其利，先見其害。我也想不出是什麼道理。為了謹慎起見，寧可把它拋掉，免得害了別人。」

　　雲瑚說道：「我暫且保留它，要是當真是毒藥的話，也好有個證據。不錯，我也相信將軍不會害你，但只怕其中另有蹊蹺。咱們必須查個水落石出。大哥，你現在覺得怎樣？！」

　　陳石星苦笑道：「我恐怕暫時不能動身了。我準備用先師所傳的內功心法，運功自療，希望在三天之後，可以恢復幾分功力。」

　　雲瑚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安心養病吧。三天也好，五天也好，不必掛慮耽擱行程。」

　　雲瑚將他扶入密林深處，只覺陳石星舉步艱難，他雖然極力掩飾，雲瑚亦已知道他中毒甚深了。一個內功幾乎練到爐火純青之境的高手，走路都走不動。雲瑚扶著他走，不覺走一步一陣傷心。

　　陳石星盤膝靜坐，過了一會，頭頂冒出熱騰騰的白氣。雲瑚見他還能運用上乘內功，稍稍安心。

　　做完了吐納功夫，陳石星和雲瑚都是衣衫盡濕。雲瑚是關心太甚，不覺冷汗直流的。

　　陳石星道：「我有點口渴，想喝點水。」

　　雲瑚說道：「好，我替你去找水喝。要是碰上什麼危險，你立即發蛇焰箭。」蛇焰箭射出之時有一道藍色的火焰，這是昨晚阿璞給他們準備作為聯絡的信號用的。

　　陳石星道：「你放心去吧。冬天野獸很少出來，我有白虹寶劍，即使是有野獸，料想也還對付得了。」

　　雲瑚走後，他繼續運功。越來越是感覺不對。並非運功於他無補，而是他更進一步的發現自己的中毒之深超乎自己原來的估計了。

　　他按照張丹楓所傳的內功心法，把真氣緩緩納入丹田，忽地心頭一震，好像給利錐刺了一下似的，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真氣，又似蓄水池給鑿開一個缺口一般，幾乎一潰不可收拾。他強運玄功，才保得住一兩分。過了沒多久，又是突如其來的心頭一震。如是者周而復始，未滿即瀉，始終無法凝聚足夠的真氣，可以助他自己療傷。他左手替右手把脈，發覺脈息也大異平時，時粗時細，時緩時急，簡直是凌亂無章。按脈理來說，這已經是毒入臟腑，病人膏肓的絕症！

　　陳石星倒吸一口涼氣，「我死不打緊，但師父的遺命我不能辦到卻是死有遺憾！」要知張丹楓是希望陳石星把他晚年所創的劍法傳給他的大弟子──天山派現任掌門人霍天都的，陳石星的病這樣嚴重，勉強走路也難，如何還能走到天山？

　　另一件他更擔心的心事是：雲瑚與他有同生同死之約，他要是不幸身亡，縱然他生前留下遺囑，不許雲瑚以身相殉，只怕雲瑚也不肯從命！

　　忽地想起了師傅所傳的「玄功要訣」之中，還有一門「大周天吐納」之法，可以運功逼使毒質凝聚一點，讓它暫時不能發作！以後再設法醫治，不過這個辦法卻也是有著極大危險的。

　　將毒質凝聚一年，毒性更大，不但發作的時間將會提前，而且只要發作，便將致命！

　　陳石星暗自思量，要是不用大周天吐納之法，以他現在的內功造詣，大概還可以有一年壽命的。若是用大周天吐納之法，他現在的內功造詣尚未能把毒質逼入體內，那就隨時都會毒發身亡了。不過好處在於他可以暫時恢復幾分功力，「只要給我一個月的壽命，我就可以走到天山。」陳石星心想。

　　「我必須瞞住瑚妹，免得她為我擔憂。反正是死，遲死早死都是一樣。師恩深重，要是能替師父完成心願，早死又何足惜？」陳石星終於下定決心，試一試這個危險性極大的運功聚毒之法。

　　※※※

　　陳石星可不知道，雲瑚此時也正是抱著與他一樣的心思。

　　雲瑚去我水源，運氣倒還不壞，走了一會，便聽得有潺潺的流水聲。

　　她向那條山澗走去，忽聽得有個稚嫩的童音叫道：「爹爹，你快來看，我掘到了寶貝啦！」雲瑚的蒙古話比陳石星高明得多，只要不是冷僻的方言和艱深的定句，一般的蒙古話她已是能聽能說。

　　只見一個大人匆匆跑來，笑問：「大驚小怪，你找到了什麼寶貝？」

　　孩子說道：「爹爹，你看，這東西像個嬰兒。爹爹，我記得你說過，人參和何首烏都是像嬰兒的，你看看是人參還是何首烏？縱然不是，也必定是極珍貴的藥物。」原來這孩子是常常跟他父親出去採藥的，此時他們也正是林中尋找藥材。

　　雲瑚又喜又驚，心想：「莫非此人就是那個隱居此山的名醫？這孩子找到的藥材不知是否和我懷中這株成形何首烏一樣？」

　　她剛要現出身形，只聽得那人已在叫道：「快把它丟開，這不是什麼珍奇藥物，是害人的毒藥！」

　　雲瑚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向他們跑去。

　　那孩子正在山澗中洗乾淨了那株「成形何首烏」，雖然他的父親已經說明這是毒藥，他還捨不得丟開。

　　那人吃了一驚，說道：「小姑娘，你是那裡來的？」要知他在深山隱居，蒙古人也很少看到，何況是個貌美如花的漢人少女？他看出雲瑚是個漢人，當然驚詫更甚了。

　　豈知雲瑚比他還更吃驚，顧不得回答他的問題，便直接向那孩子說道：「小哥兒，請你把這株『何首烏』給我看看！」

　　那孩子聽她說是「何首烏」，不知是她的話對還是爹爹的話對，不過卻自是不肯給雲瑚的了。

　　「你想騙我，我才不上你的當呢。我掘到的寶貝，為什麼要給你？」孩子說道。他緊握著「何首烏」，把手放到背後。

　　雲瑚說道：「我並不是要你的東西，你瞧，我也有一株成形的何首烏，是不是和你掘到的那個『寶貝』一模一樣？」

　　她把那株成形何首烏拿了出來，孩子一看，她這株「何首烏」可比自己掘到的那株大得多了，這才肯把自己的拿出來，說道：「奇怪，真的是一模一樣。不過你這株是哥哥，我這株是弟弟。」原來雲瑚的「何首烏」有一尺多長，他這株只有七八寸長。

　　孩子正要伸手去接，他的父親忽道：「給我看！」拿了雲瑚的這株「成形何首烏」，只看了一眼，忽地抓著雲瑚手腕。

　　雲瑚吃一驚道：「你幹什麼？」但她已知這人不懂武功，而且也看得出他並無惡意，因此並不運功反擊。

　　那人吁了口氣，把雲瑚的手放開，說道：「你這毒嬰兒是給誰咬了一口的？」

　　雲瑚這才知道，原來他剛才是給自己把脈，大概從脈息中已經知道雲瑚並無中毒跡象，是以才有此問。

　　雲瑚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尖聲叫道：「你，你說什麼，這不是何首烏，是，是──」

　　那人道：「是毒嬰兒！它的形狀和何首烏十分相似，但藥性卻剛好和何首烏相反，何首烏功能起死回生，毒嬰兒卻是天下劇毒之物！」

　　原來用毒嬰兒充作何首烏來害陳石星，這是慕容珪和右賢王商量好的計劃的一部分。

　　那個告密的奸細不是別人，也正是慕容珪。

　　右賢王讓慕容珪冒充奸人，騙取陳石星的信任，是有著深謀遠慮的。他與慕容珪設計之時，尚無百分之百的把握，一定可以殺掉陳石星的。但用這個辦法，陳石星必死無疑。他死在路上，阿璞父子不知道，還要感激慕容珪是個「捨身救友」的奸人，豈不更妙！

　　他們這個毒計設計得天衣無疑，莫說陳石星，本來對慕容珪早已大起疑心的雲瑚也給他騙過了！

　　此時雲瑚知道已經遲了，她眼淚都急得掉了下來，連忙問那人道：「毒嬰兒可有解藥？」

　　那人搖了搖頭，「無藥可醫！」

　　雲瑚眼睛一黑，搖搖欲墜。那人將他扶住，說道：「是誰服了這毒藥，你趕快回去──」他見雲瑚這副模樣，自是猜想得到，誤服毒藥的人必定是她的親人了。他要叫她趕快回去辦理後事，但這「辦理後事」四個字卻是說不出口來。

　　雲瑚含著眼淚，忽地跪下，給他磕頭。

　　那人連忙將她扶起，說道：「姑娘，你幹什麼？快快起來，快快起來！」

　　雲瑚使了個「卸」字訣，輕輕卸了他的力道，端端正正的磕了三個頭，說道：「小女子求你老人家救我哥哥的性命，他受了傷，他不知道這是『毒嬰兒』，已經吃了兩片。」

　　那人拉不動雲瑚，不覺也是吃了一驚，驀地疑心大起，說道：「你怎知道我會治病，是誰指點你來的？」

　　就在此時，忽聽得馬嘶鳴的聲音。

　　那人厲聲喝道：「你帶來的是什麼人，是不是想綁架我？」

　　雲瑚說道：「不，不，不是我帶來的。我也不知──」

　　話猶未了，只聽得腳步聲已是朝著他們這個方向奔來，有人說道：「那邊似乎有人說話，咱們過去看看。」

　　雲瑚壓低聲音說道：「這兩個人恐怕是來追捕我們兄妹。」認腳步聲，她已經聽出這兩個人是會武功的了。

　　那人哼了一聲，說道：「你還想騙我？」

　　時間急促，雲瑚無暇分辯，只好在他耳邊說道：「你若害怕他們對你不利，你先躲起來，我對付他們！」

　　那人說道：「我是決計不躲的，既然你說你不是和他們一夥，你躲起來！」要知他是住在此山的，心想蹤跡既然給人發現，要躲也躲不開的，何況他對雲瑚也還未敢相信，因此索性豁出去了。

　　雲瑚沒有辦法，只好聽他的話，先躲起來。

　　雲瑚剛剛蔽好身形，那兩個人便即來到。果然是兩個帶有弓箭的武士。

　　為首的武士喝問：「你們有沒有見著兩個漢人，一男一女，年紀很輕，大約都不過二十歲左右的。」

　　那老者搖了搖頭，說道：「沒見著，你們是……」

　　那武士說道：「我們是右賢王王府的一等武士，奉了王爺之命，來追捕刺客的。

　　「刺客就是那對漢人男女，他們行刺不成，跑到這座山上躲藏。所以你必須說實話……」

　　老者說道：「你們說的這兩個漢人，我委實沒有見過，怎敢胡言？」

　　武士說道：「你熟悉此山，你幫我們尋找！」

　　老者說道：「我不是不想幫忙你，不過，不過──」武士喝道：「不過什麼？」

　　老者說道：「這座山這麼大，我年紀大了，腳也不大方便。我陪你們去找，恐怕反而誤了你們的事，我看還是你們快點自己去找吧，免得給他們逃了。」

　　武士聽他說得有理，正想離開，他的同伴忽地推開那個孩子，叫道：「你快來看，那，那是什麼？」

　　原來老者剛才把那兩個「毒嬰兒」地在亂草堆中，那堆亂草給孩子的身形擋住，但他瘦小的身軀不能全部遮掩，給一個武士發現了。

　　那武士連忙跑過去把兩個「毒嬰兒」拿出來，一看之下，大喜如狂！

　　「咱們找到了寶貝啦，哈哈，你看這不是成形的何首烏嗎？」那武士大聲叫道。

　　老者慌忙說道：「你們千萬不能要它！」

　　那武士喝道：「你不幫我們抓強盜，這點東西還不捨得。」

　　老者說道：「這、不是何首烏……」

　　話猶未了，那武士已是拔出刀來喝道：「你還想騙我，你不許我拿，我就殺你！」

　　那兩個武士拿了何首烏，連忙就走，不過一會，忽聽得兩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原來那兩個武士已是毒發身亡了。

　　雲瑚跳了出來，說道：「老先生，我的身份，不用我自己說了吧？」

　　彼比通名，這個老者果然是「山中醫隱」戈古朗，兒子叫戈密特。

　　戈古朗一面走一面問她的遭遇，雲瑚簡單扼要的把她和陳石星怎樣來到和林。怎樣得到阿璞父子幫忙他們的報仇，怎樣大鬧右賢王王府，後來陳石星又是怎樣中了「毒嬰兒」之毒等等事情，說給戈古朗知道。

　　戈古朗道：「實不相滿，右賢王是我最恨的人，阿璞將軍則是我最欽敬的人。原來你們是阿璞將軍的朋友，剛才你若是早說，我也不會對你起疑了。」

　　雲瑚道：「那麼你肯救我哥哥的性命嗎？」

　　戈古朗道：「不是我不肯，是我力所不能！」

　　戈密特忽地跳了起來，說道：「爹爹，你有沒有聽見？」

　　戈古朗道：「聽見什麼？」

　　戈密特道：「我好像聽見了有個人輕輕嘆了口氣。」

　　戈古朗游目四顧，說道：「這裡那有別人，你一定聽錯了。」

　　戈密特道：「莫非是那兩個惡人死了不忿？」想起那兩人死狀之慘，不覺毛骨悚然。

　　雲瑚因為心神不寧，倒沒聽見，心想或許是風聲也說不定。

　　她那知道原來陳石星已經恢復三分功力，聽得這邊人聲，恃來察看。戈古朗和她的談話，陳石星全聽見了。

　　※※※

　　雲瑚和戈方朗父子回到原來地方，只見陳石星仍在打坐，頭頂冒出白汽。

　　戈古朗頗為驚異，說道：「別打擾他，待會兒我再給他診治。」接著對雲瑚道：「你們兄妹暫且在我家住下，我當盡力而為。」

　　雲瑚燃起一線希望，說：「多謝老伯。」

　　戈密特忽道：「咱們家裡那隻雪雞已經吃了，拿什麼招待客人？」

　　雲瑚笑道：「捉雪雞我最拿手，我和你去捉雪雞。」

　　雲瑚離開之後，陳石星忽地張開眼睛，悅道：「戈老伯，求你一件事情。」

　　戈古朗道：「別忙，我先替你診脈。」

　　他只道陳石星是求他救命，診過了脈，說道：「你不必多問，我會竭盡所能替你治病的，你已經是我平生所見過的病人之中，生命力最強的一個病人了。」

　　陳石星道：「我不是求你挽救我的性命，我已經知道我中這毒是無可挽救的了。人總不免一死，遲死早死，我倒並不在乎。」戈古朗吃一驚道：「你怎以知道？」

　　陳石星道：「戈老伯，你和我的妹子的談話，我都聽見了。」

　　此言一出，戈古朗知道瞞他不過，一時間竟不知說些什麼才好。

　　靜默一會，陳石星道：「我只想求你挽救我妹子的性命。你不知道她已經立了誓與我同生共死的……」

　　話猶未了，戈古朗便打斷他的話道：「我知道。你待我再想一想。」

　　想了一會，戈古朗道：「你既然自知病狀，我只能對你說實話了，不過找先要問你，你是用什麼法子把毒質都逼入丹田，凝聚在一點的？」

　　陳石星道：「這是先師傳給我的一門內功，名叫大周天吐納之法。不過，我練得還未到家。」

　　戈古朗道：「你可以自行運功，讓毒質慢慢散發嗎？」

　　陳石星道：「我做不到，再練十年，內功也還未能達到這個境界。」

　　戈古朗道：「那我老實對你說吧，以你的內功造詣，若是不用這凝聚毒質的法子，可以多活一年。不過在這一年當中，你是不能走動的。如今你用了這個法子，武功雖然可以暫時恢復，但一旦發作，毒性更為猛烈……」

　　陳石星說：「我知道，一發作，那就必死無疑。但我要上天山還我師父的心願，只能行此險著，不知我可以活多久？老伯，我盼你說實話！」

　　戈古朗道：「大約三個月左右，可能提前一些，也可能推後一些，那要看你自己……」正是：

　　功成身死原無憾，折翼鴛鴦事可悲。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廣陵散絕琴弦斷　塞外星沉劍氣消

　　陳石星道：「請老伯指點。」

　　戈古朗道：「養生之道，首在心境平和，大喜大悲皆能令人減壽。其次你要避免和人動武，不可耗損真力。」

　　陳石星暗自想道：「身似菩提樹，心如明鏡台。要達到這種勘破色空的境界，常人很難做到。不過要避免喜怒哀樂，或者還可以勉強自我修持。但此去天山，遙遙萬里，途中有什麼意外之事發生，實屬難料。要完全避免動武，恐怕不能。」

　　戈古朗似乎知道他的心思，繼續說道：「要是三招兩式便可打發的庸手，影響還不太大。最怕是和自己本領相當的敵手爭勝，一耗真力，元氣定傷。因此除非萬不得已，你寧可忍受別人侮辱。」

　　陳石星道：「謹領明教，晚輩勉力而為。」

　　戈古朗道：「要是你做得到這兩點，或許可以多活十天半月。要是做不到的話，那就隨時會有死亡的危險。你是不是非上天山不可？」

　　陳石星道：「我受了先師遺命，但願在未死之前，能為先師達成心願。」

　　戈古朗道：「你執意如此，我也不便勸阻你。你可繼續用大周天吐納之法，暫時剋制毒質。你的辦法已經勝於用我的藥物，恕我是幫不了你的什麼忙了。」

　　陳石星道：「但我放心不下的是我的妹子，她要與我同生共死……」

　　戈古朗道：「你想我怎樣幫忙？」

　　陳石星道：「你可否設法將她留住？」

　　戈古朗道：「我已經與她說過了，她發誓與你永不分離。」

　　陳石星道：「我的意思是你可否用一種藥物，例如迷藥之類，令她消失氣力，而又對她身體沒有妨害的，這樣她就不能和我同行了。以一年為期，明年你再給她解藥。在這期限之內，我已經死在路上，但她得不到我確實已經死亡的消息，只有去尋找我，就不會自盡了。」

　　戈古朗搖了搖頭，「這只能瞞騙一時，始終是會給她知道的。再說我也沒有這種藥物。」

　　陳石星道：「老伯請你無論如何想個法子，我必須挽救她的性命！決不能讓她為我陪喪！」

　　戈古朗想了一會，忽地問道：「你姓陳、她姓雲，你們的相貌也不相似。我雖然不大明了漢人的風俗習慣，但好像漢人的兄弟姐妹必須是同姓的吧？你們是不是同胞兄妹？」

　　陳石星道：「不錯，我們只是異姓兄妹，並非同胞兄妹。但我們情深義重，卻勝似同胞。」

　　戈古朗道：「你和我說實話，你們是否彼此相愛，早已私訂終身。」

　　陳石星道：「不錯，我和她是早有白頭之約，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唉，但如今白頭廝守是決不可能的了，我只求她不要和我同年同月同日死！」

　　陳石星再次苦求：「戈老伯，你的人生經驗比我豐富得多，務必請你想個法子，挽救她的性命。」

　　戈古朗忽道：「我有個法子可以試試，不過你可能減壽一月，亦即是說，從今天算起，你大約只有兩個月可活了，你願不願意？」

　　陳石星忙道：「我當然願意，只要能夠挽救她的性命，我立時身死，也是心甘！」

　　戈古朗道：「但兩個月的時間，可能不夠你前往天山了。」陳石星道：「完成恩師的心願，對我當然是十分重要。但比較起來，卻又不及挽救雲妹性命的緊要了。請問老伯用什麼法子？」

　　戈古朗道：「目前不能告訴你，這個法子一告訴了你，只怕不靈。你相信我就行。」

　　陳石星雖然有點思疑，但還是相信這位隱醫的。當下說道：「既然如此，我就不多問了。」

　　戈古朗道：「好，現在你幫忙我一件事情。」陳石星道：「請吩咐。」戈古朗道：「請你到寒舍幫我清理藥室，說來也不怕見笑於你，蝸居簡陋，客房也沒一間。只有一間收藏藥材的房間可以清理出來給你容身。」

　　陳石星笑道：「老伯何須客氣，我只要有個地方睡就行。」那間藥室只是收藏一些珍貴的草藥，很快就收拾好了。沒過多久。雲瑚與那孩子回來了。

　　戈密特一踏進門，又笑又嚷：「雲姐姐真好本領，你們瞧，三隻雪雞，又肥又大的雪雞！」雲瑚笑道：「你的本領也不錯呀，挖了一大簍山藥蛋。」戈方朗哈哈笑道：「好，咱們可以吃一頓豐富的晚餐了，烤山藥蛋和紅燒雪雞。」

　　雪雞燒好、燉好，月光已經照入窗戶。門外朔風呼呼，射進來的月光也帶著幾分冷意。但這間小小的屋子裡，卻是溫暖如春。烤山藥蛋的炭火融融，但這濕暖的感覺，並不是從融融的炭火得來。好似一家人相聚的歡樂的氣氛，令得每個人的心裡都是感到熱烘烘的。

　　戈古朗拿出了一個紅漆葫蘆，說道：「這是我自製的藥酒，功能補氣行血，你們兄妹多喝幾杯。」

　　雲瑚說道：「我不大會喝酒的，讓哥哥替我喝了我這一份吧。」

　　戈古朗道：「這藥酒對你的哥哥固然大有好處，對你也有好處。你們一起喝了，功效更大。」

　　雲瑚笑道：「我不相信，為什麼一起喝了，功效更大。」

　　戈古朗道：「你不知道，這種藥酒是頗為有點特別的。」

　　雲瑚道：「什麼特別？」

　　戈古朗道：「揭開蓋子見風之後，倘若不在一個時辰之內把它喝乾淨，藥力就會消散。但過猶不及，所以你的哥哥只能喝三分之二，你必須幫他喝三分之一。」

　　雲瑚道：「既然如此，你幫他喝這三分之一吧。」

　　戈古朗笑道：「這酒可以增進功力，對你們將來攀登天山大有好處，我一來沒練過內功，喝這酒於我毫無益處。二來我沒病沒痛，也無須喝這種藥酒治病。三來我也不出遠門，喝了不是糟蹋它嗎？我沒好東西奉客，你還要和我客氣，那就是把我當作外人了。你把我當作外人，我可就不樂意替你哥哥治病了。」

　　雲瑚聽他說得這樣嚴重，笑道：「老伯，你一定要替我的哥哥治病，你別嚇壞了我，我喝，我喝！」

　　陳石星也笑道：「主人家的美意，咱們是恭敬不如從命。瑚妹，你就勉為其難，陪我喝吧。」

　　雲瑚在他們殷殷相勸之下，只好陪陳石星喝酒，喝了一口，只覺一縷幽香沁入心肺，笑道：「原來這酒倒是並不難喝。」不過一個時辰，雪雞吃了一隻，這一葫蘆藥酒也給他們喝得乾乾淨淨了。

　　戈古朗道：「雲姑娘，你的哥哥身體雖然很好，但他畢竟還是病人，必須時刻有人看護。你懂嗎？」

　　雲瑚笑道：「這我怎會不懂，我會時刻在他身邊護理他的。」

　　戈古朗道：「蝸居簡陋，只有一間藥室可以騰出來做客房給你們住。好在你們是兄妹，也不用避甚嫌疑。時候不早，你們早點安歇。」

　　雲瑚覺得這是「理所當然」之事。過去她與陳石星一路同行，途中錯過宿頭，她也常常和他一同在林中露宿的。

　　不過同房共寢這卻是第一次，不免稍稍有點難以為情而已。

　　她和陳石星進了房間，戈古朗在外面給他們輕輕掩上房門，就道：「要是你們發燒的話，不用驚慌。這是喝了藥酒會有的現象。縱然熱得難受，也不可跑出來吹風。」

　　雲瑚說道：「我知道了。老伯，多謝你的關心。」

　　雲瑚不敢打開窗戶，但冷風從門縫吹進來，卻也感到陣陣清涼。雲瑚笑道：「喝了這酒，舒服得很。我只是覺得清涼，並非寒意。至於悶熱的感覺，那是一點也沒有的。大哥，你是不是也覺得很舒服？」

　　陳石星道：「是呀，舒服極了，舒服極了。咦，我好像是在雲裡飄呢！」

　　雲瑚道：「真的嗎？哈，我也感覺到飄飄然了。這種感覺真是奇妙！」

　　不過一會，兩人都有似醉非醉的感覺，房間裡點著一枝松枝，給門縫吹進來的冷風吹得搖曳不定，兩人也是心旌搖搖，感覺極為奇妙。

　　門外朔風呼呼，他們卻好像回到了暮春三月的江南，回到了桂子飄香時節的桂林。你望著我，我望著你，不知不覺的心坎裡都充滿了蜜意柔情。

　　陳石星忽地覺得眼前五彩繽紛，飄飄然好像置身子一種奇幻迷離的神話境界，陳石星道：「瑚妹，你還記得我和你遊過七星岩嗎？」雲瑚道：「怎麼不記得，洞中的景色真是太美麗了。咦──」陳石星道：「你怎樣啦？」雲瑚說道：「你一提起七星岩，我倒好像如今是和你又回到七星岩了。不，眼前的景物可比七星岩還更美妙，怎的這麼多色彩，這麼這麼多變幻無窮的色彩──」

　　陳石星道：「我也正是有這樣的感覺。呵，不過，一縷熱氣從丹田升起來了。」

　　雲瑚笑道：「你忘記戈老伯的話嗎，悶熱的感覺，那是因為我們喝了他的藥酒。」

　　陳石星道：「不是悶熱，是另外一種熱……」這種令他心裡發「熱」的感覺實是言語所難形容。不過用不著他解釋，雲瑚自己也感覺到了。她懶洋洋的如沐春風，伸個懶腰說道：「大哥，你過來抱著我。」

　　陳石星還有兩分清醒，笑道：「你又不是孩子，為什麼要人抱？」

　　雲瑚道：「我不是要別人抱，只是要你抱，你別胡思亂想，我只不過想在你的懷中舒舒服服睡一覺。」

　　她口裡叫陳石星「別胡思亂想」，她自己卻控制不住，胡思亂想起來了。忽地笑道：「洞房花燭夜！大哥，你說咱們現在的情景，是不是像在洞房花燭夜？」

　　陳石星笑了起來，說道：「這房間只有松枝，那來紅燭了如今是寒冬臘月，更那裡來的鮮花？」

　　雲瑚說道：「誰說沒有？我眼前就有許許多多花朵，花朵在轉，有桃花、有李花、有桂花、有山茶花、有玫瑰花、還有梅花……你沒瞧見？松枝已經變成紅燭，咦，這是松枝還是紅燭？」

　　陳石星道：「別說夢話，我、我……」

　　雲瑚已經投入他的懷抱中了。

　　陳石星一片迷茫，推開她道：「瑚妹，別這樣。我去打開窗戶，讓你得到清涼！」口裡這樣說，推開她的那雙手卻是乏力了。

　　雲瑚說道：「你忘記了嗎，戈老伯叮囑過咱們，不能打開窗戶的！」

　　陳石星的一雙手碰著了雲瑚的嬌軀，軟綿綿的當真像是「軟玉溫香抱滿懷」，他本來就已無力的雙手更是推不開雲瑚了。

　　噹的一聲，陳石星懷中跌下一隻小小的金盒，盒蓋打開，雲瑚拾了起來，拿出盒中的一顆紅豆，放在掌心。原來這是他們在桂林相思江畔所採的紅豆，紅豆又名「相思子」，以桂林所產最為有名。王維詩云：「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採擷，此物最相思」說的就是這又名相思子的紅豆。當日他們採下紅豆，各自保存一顆，作為山盟海誓的信物的。

　　雲瑚接著拿出自己那顆紅豆，一雙紅豆，平放掌心，在陳石星耳邊說道：「大哥，你記不記得咱們的誓言，紅豆為媒，山川作證，生生世世，此情不渝。」

　　嚶嚀一聲，一雙紅豆跌在地上。松枝的火光，恰好也給穿過窗縫的冷風吹熄了。

　　在黑暗中，不，是在他們幻覺中的色彩絢爛的世界裡，他們獲得了生命的大和諧。

　　心頭的煩躁解消了，他們恢復了清醒。曙光也已透進窗戶了。

　　陳石星深自愧悔，不敢接觸雲瑚的目光，輕輕說道：「瑚妹，我害了你。」

　　雲瑚理好衣裳，與他倚肩說道：「大哥，別這樣說，我一點也不後悔。咱們早已有了白頭之約，你又何須自慚？」

　　陳石星心中一陣絞痛，想道：「換巢鸞鳳教偕老，可惜我是命中注定不能和你偕老的了。」但他不願雲瑚傷心，可不敢把心裡的話告訴雲瑚。

　　不知不覺已是天亮，房間打開，只見戈古郎似笑非笑的望著他們說道：「你們昨晚睡得好麼？」

　　雲瑚滿面通紅，期期艾艾，陳石星道：「我好得多了，今天可要走啦！」

　　雲瑚本不放心他馬上就走的，陳石星手起掌落，劈開一根盤根錯節的木柴，笑道：「你看，我最少恢復一半功力了吧？」

　　雲瑚只道是那藥酒之功，說道：「好，那就走吧。」

　　走到山下，陳石星想起昨晚之事，臉紅直到耳根。訥訥說道：「這、這都是我的不好。你可別怪戈老伯！」

　　雲瑚低聲笑道：「我一點也不後悔，你別怪自己，我也不怪戈老伯。我不懂醫術，或者是要這樣、這樣對你、對你有好處也說不定。戈老伯撮合咱們，那也還是好意。」她想到的是：「孤陰不生，獨陽不長，陰陽調和，萬物乃生。」這類「古訓」，卻是不便說出口了。

　　陳石星連忙轉過話題，說道：「咱們快點走吧，要走到天山可不容易啊。」

　　雲瑚說道：「沿路都有牧場，買兩匹好的坐騎就是。」

　　想不到下山之後，走了幾天，還是不見人煙。後來在路上碰上行人，又是徒步的多，騎馬的少。騎馬的也只有一匹坐騎，並非大幫的騾馬商隊，可以有多餘的坐騎賣給他們。

　　本來瓦剌地方，以遊牧為生的居多，隨處都有牧場的。不過，他們一來為了避免追蹤，專揀比較荒僻的路走；二來他們是從瓦剌前往回疆，那是邊壤之地，離開和林越遠地方越荒涼；三來他們忙於趕路，也無暇去找牧場。

　　不知不覺，走了十天，一路上他們以野果和射殺天上的飛鳥充饑，已經出了瓦剌國境，開始踏入回疆了。

　　這一天他們正在一片草原上經過，忽見一匹馬跑得飛快，騎在馬背上的是個年約十二三歲的孩子。後面有個人騎馬追來，叫道：「少爺，你勒住坐騎吧，別跑這樣快！」接近邊境的回疆居一民，說的還是蒙古話，陳雲二人，可以聽得懂。

　　陳石星看出這孩子騎的乃是一匹脾氣甚烈的「野馬」，草原雖然平坦，也有絆腳的石頭，野馬狂奔，壯夫都未必控制得住，何況是個十歲的孩子。原來這個孩子是一個牧場場主的兒子，自小在馬背上長大，生來好勝，明知這匹馬野性難馴，卻說什麼也要騎它一試。在後面追趕他的是牧場的一個練馬師。

　　這時那孩子騎在馬背上有如登雲駕霧一般，不覺也慌了，叫道：「我勒它不住，你快來幫幫我！」這可真是孩子話，要是那個練馬師追得上他，何須他叫？

　　話猶未了，那匹馬踢著一塊石頭，猛的躍起，四蹄離地。眼看孩子就要墜馬，陳石星趕忙跑上前去，一抓抓著馬，騰出一掌，按住馬頭。那匹馬硬生生的給他攔住，頭也抬不起來，初時還四蹄亂踢，漸漸就只有嘶鳴的份兒。雲瑚把那孩子抱了下來。

　　那練馬師嚇得呆了，待見到少主人無恙，方始走下心神，過來道謝。

　　忽見一個年約五旬的哈薩克人騎馬跑出來，迎上那個孩子，又喜又驚的叫道：「良兒，你好大的膽子，你居然敢騎這匹野性未馴的烈馬，沒摔壞你吧？」

　　原來這個人正是這個牧場的場主庫里溫，騎烈馬這個孩子是他的獨生愛子庫里良。

　　庫里良跳下馬來，說道：「爹爹，這不是我的功勞。」跟著嘰嘰呱呱的一大遍，說得很快，陳石星和雲瑚都聽不清楚，但也可以猜想得到，他是在向爹爹訴說剛才發生的事。

　　庫里溫道：「難得遠客到來，小兒多蒙救命之思，無以為報，請兩位貴客在敝場多住幾天。」

　　陳石星道：「多謝場主厚意，我們也不懂客氣，今晚是要打擾場主的了。不過我們還有一點小事在身，過了今晚，明天就走。」

　　庫里溫道：「呀，怎麼只能住一天，我們這裡的規矩，招待遠方的客人，無論如何，是不能讓他只住一天就走的。何況你們是小兒的救命恩人？」

　　陳石星道：「我們委實是還有事情要辦，要到另一個地方去，請恕不能耽擱。」

　　庫里溫也是個很爽直的人，聽他這樣說，便即笑道：「好，明天的事明天再說，請你們進去吧，今晚可得讓我稍盡地主之誼。」

　　到了牧場，盛筵已設，有烤全羊，有馬奶酒，陳雲二人這幾天只以山藥蛋和野鳥充饑，在主人殷勤勸客之下，開懷大嚼。酒過三巡，庫里溫說道：「兩位是漢人吧，從那裡來的？」

　　陳石星道：「不錯。我們是從中國的京城來的。」

　　庫里溫笑道：「真的嗎，那可真是稀客了！不瞞你說，我們這裡數十年從未有過漢客到來，想不到這幾天內，我們卻有了四位漢人貴賓。」

　　雲瑚怔了一怔，說道：「你們這裡前幾天曾有漢人來過？」庫里溫道：「是呀。那兩位客人剛好也是和你們一樣，一男一女，年紀都差不多的，我正想請問你們……」

　　陳石星的蒙古話，聽和說的能力都不及雲瑚，此時正在聚精會神聽場主說話，生怕漏了半句。但庫里溫要問他們的話尚未說出，他的兒子卻先搶著發問了。

　　「這位漢人大哥，你會吹簫嗎？」庫里良道。

　　陳石星吃了一驚，說道：「我只會彈琴，但不會吹簫。你為什麼問我會不會吹簫？」

　　庫里良道：「前兩天來的那位漢人吹奏一件樂器，吹得非常好聽，他告訴我，那件樂器的名稱叫做『簫』，我很喜歡這種樂器，我以為凡是漢人都會吹簫。『琴』也是一種樂器吧，像不像我們的馬頭琴，幾時你彈給我聽？」

　　陳石星聽見他說的那個漢人會吹簫，不覺歡喜得呆了。孩子說的後半段，他都沒有聽進耳朵。

　　庫里溫道：「大人說話，小孩子別插嘴。我剛才說到那裡？」

　　雲瑚說道：「你說有什麼要問我們。」

　　庫里溫道：「對啦，我正想問你們，你們是不是要往天山？」

　　雲瑚怔了一怔：「場主，你怎麼知道？」

　　庫里溫道：「那兩位漢客也是要到天山去的。」

　　陳石星連忙問道：「他們還說了一些什麼？」

　　庫里溫道：「你敢情是和他們相識的吧？他們打聽的那兩個人一定是你們了。他們問我有沒有見過像他們一般年紀的漢人男女。」

　　陳石星道：「不錯，我和他們是朋友。但我想不到他們也會到這裡來。」要知會吹簫的漢人，而又是他們的朋友還能有誰，當然是葛南威無疑了。

　　雲瑚道：「和葛大哥一起的那個女子，不用說，一定是杜素素姐姐了。場主，他們說了名字沒有？」

　　庫里溫道：「你。們漢人的名字很難記，那兩位客人蒙古話說得又不及你們好，我也聽不清楚。不過我們這裡有個人懂漢語的，那天他也在場，那兩位客人的說話有一大半是他轉述給我聽的。你們若是要多知道一些，我可以把那個人找來。」

　　陳石星已知定是葛南威與杜素素無疑，但出乎意料的聽到好朋友的消息，自是希望多知道一些，說道：「要是不太麻煩場主的話，讓我們和那個人見一見面，那就最好不過。」

　　庫里溫立即差人去找那個會說漢語的人，接著說道：「很少漢人到我們這裡來的，你們在路上一打聽一定可以打聽得到。我挑兩匹最好的馬送給你們，你們就是遲兩天動身，相信也可以趕得上他們。如今我是預祝你們，請乾了吧，乾！」

　　雲瑚喝了滿滿一杯，說道：「我們希望早日追上他們，多謝場主允贈良馬，我們是卻之不恭，只好受之有愧了。我們還是想在明天一早，按照原來的計劃動身。」

　　庫里溫道：「好，那麼我也不便強留你們了。雲姑娘，你好像很喜歡喝我們的馬奶酒，請再喝一杯。」

　　雲瑚說道：「好的。」一點也不客氣，舉杯又是一飲而盡。

　　陳石星不覺有點奇怪，「瑚妹一向不喜歡喝酸的東西，也很少喝酒的。這馬奶酒有一股酸味，我都不想喝，只是卻不過主人的感情，才不能不勉強奉陪而已。怎的她倒好像是真正的喜歡喝這馬奶酒？」

　　庫里溫很是高興，說道：「難得你喜歡我們的馬奶酒，這酒多喝一點也不會醉的，你再乾一杯。」

　　不料他話猶未了，雲瑚突然離開座位，走出帳幕。陳石星莫名其妙，連忙跟她出去。庫里溫也有點著慌，跟在陳石星後面出去。

　　雲瑚一踏出帳幕，再也忍耐不住，「哇」的就把剛才吃喝的酒肉嘔吐出來，大吐特吐，好不容易才吐完了。

　　雲瑚滿面通紅，說道：「弄髒了你們的地方，真是不好意思。」

　　庫里溫也甚尷尬，說道：「都是我的不好，忘記了你們漢人是吃不慣肥膩的東西的，應該給你們先喝一碗奶茶。」

　　陳石星粗通醫理，過去給她把脈，覺得脈象似乎有點特別，但又不是有病的脈象。問道：「瑚妹，你覺得那裡不舒服？」雲瑚道：「我說不上來，也許是酒喝多了，頭有點痛，胸口有點作悶，老是想嘔吐。」

　　庫里溫很是不好意思，說道：「令妹既然身體不適，那就早點安歇吧。」拍一拍掌，喚來兩名侍女，把雲瑚扶入後帳。

　　當下主客無心喝酒，庫里溫回頭吩咐那個練馬師：「你趕緊給我備馬，我要出去一趟。」

　　庫里良詫道：「爹爹，這麼晚了，你去那兒？」

　　庫里溫道：「你給我陪客人，我去找察拉汗。」接著對陳石星解釋：「察拉汗就是我剛才說的那個懂漢語的人，他到過你們漢人的地方，不但懂得漢語，還懂一點漢醫。」

　　陳石星很是過意不去，說道：「舍妹身體素來強健，偶感不適，不會有什麼事的。場主不用操心。」

　　庫里溫道：「反正你要見這個人，我請他早點來，沒事固然最好，有事也可多個大夫照料。這個人脾氣有點怪，我怕我只是差下人請他，他不肯來。」

　　陳石星忐忑不安等候，悶坐無聊，應小場主之請彈琴，忽聽得有人讚道：「彈得真好！我從來沒有聽過彈得這樣好聽的琴！」這人說的竟是帶有幾分雁門關內漢人口音的土話，雖然說得不是字正腔圓，卻也是陳石星聽得懂的一種漢人方言。

　　陳石星招頭一看，只見來的是個清瘦的老者，三絡長鬚，穿的也是漢人慣著的一襲青布長衫，但卻分明是哈薩克人。

　　陳石星道：「多謝先生謬賞，請教──」

　　庫里良大喜說道：「察拉汗，你來了，我的爹爹呢？漢人大哥，他就是我們這裡唯一懂得漢語的那個人了。」

　　察拉汗道：「你的爹爹把他的火龍駒讓給我騎，他和我換了坐騎，當然來得慢了。」原來庫里溫場主的坐騎乃是牧場最好的一匹名馬。這「火龍駒」的名字正是察拉汗給他取的。

　　庫里良跑出去接父親，察拉汗道：「聽說令妹喝了馬奶酒不大舒服，現在怎麼樣了？我的醫道雖然不精，但倘不是奇難雜症的話，尋常的病我還多少懂得醫治。要不要我給令妹看看脈？」

　　陳石星道：「她已經睡了，如今未見有人出來說她怎樣，料想無事。」

　　察拉汗聽了陳石星所說的症狀，沉吟半晌，說道：「令妹大概不是生病，不過還是必須善加調治的。」

　　陳石星聽他言辭閃爍，不覺思疑不定，說道：「那麼她患的是，是什麼……」

　　察拉汗道：「目前未能斷定，且待她醒來，我再替她把脈。」陳石星不便再問下去，換過話題，說道：「聽說前兩天有兩個漢人來過這裡，不知他們可曾說出自己的姓名？」

　　察拉汗道：「說了。那男的名叫葛南威，女的名杜素素。我亦已經知道他們要找的是你了。」

　　果然不出陳石星所料，不過他也稍稍有點感覺意外的是：「為何葛大哥肯把自己的真名實姓及欲往何方，毫不隱瞞的說給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知道。」

　　察拉汗似乎知道他的心意，笑道：「我和他們雖然從沒見過面，但說起來倒也不算陌生，我早已知道他們是武林八仙中的七弟八妹了。」

　　陳石星詫道：「你怎麼知道？」

　　察拉汗道：「我曾經見過八仙中的渭水漁樵，承蒙他們看得起我，和我交了朋友。不過那是多年前的事了，葛南威與杜素素尚未出道，江湖上也還沒有武林八仙的稱號的。林逸士林大俠只告訴我他有這樣兩個小弟妹，因為我喜歡音樂，所以他又告訴我他這個小七弟擅長吹簫。江南八仙稱號是過了幾年我才聽人說起的。」

　　陳石星恍然大悟，說道：「敢情你是聽葛南威吹的那管玉簫，吹得與別的簫聲不同，你就猜到了是他？」

　　察拉汗道：「正是。因此我便和他談起渭水漁樵，一說便即如故。原來他也知道他的大哥二哥和我結交這回事的。」

　　陳石星道：「他們為什麼要往天山，你可知道？」

　　察拉汗道：「他們說是要躲避一個仇家。我問他們是什麼厲害的人物，難道武林八仙也對付不了？葛南威說他並不是怕那個人，而是不想招惹麻煩，因為那個人不能算是很壞的人，要是請出渭水漁樵和他交手，未免小題大做。他們久慕天山劍派之名，而你又是他們的好朋友，如今正往天山，因此他們動了一遊天山之念。」

　　陳石星聽到這裡，已經完全明白，這個仇家想必是江湖浪子柳搖風的父親了。柳搖風被杜素素毀了他的容貌，自必是要在母親面前撒嬌，要母親逼使他的父親不能不親自出馬。

　　察拉汗道：「據葛南威說，他的兩個對頭已經追至回疆，所以他們只住一晚，就匆匆走了。」

　　說到這裡，只見一侍女已經走了出來。正是剛才奉庫里溫場主之命，服侍雲瑚的那兩個侍女之一。

　　這侍女走來對察拉汗道：「大夫，請你去看看那位漢人姑娘。」察拉汗乃是他們主人的常客，庫里溫家的下人都和他相熟的。

　　察拉汗道：「那位漢人姑娘怎麼樣了？」

　　那侍女道：「她剛剛醒來，嚷胃氣痛。我們給了她一碗參湯喝，那碗參湯也都吐了出來。」

　　察拉汗道：「好，我這就進去看她。」陳石星陪著進去。

　　雲瑚看見陳石星進來，嘆口氣道：「大哥，真想不到我的身體這樣不濟，這次只怕連累你明天不能動身了。」

　　陳石星道：「你放心，場主已經請了一位高明的大夫來給你看病，一定很快就會好的。咱們也無須明天就要動身。」

　　察拉汗替她把過了脈，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雲瑚問道：「大夫，我是什麼病。」

　　察拉汗想了片刻，微笑說道：「沒什麼，只是水土不服而已。吃兩劑藥，明天就會好的。」

　　雲瑚喜道：「那麼我後天就可動身。」

　　察拉汗道：「不錯，只須你多耽擱一天。」

　　當下他立即開了藥方，親自進庫里溫的藥房配藥，交給侍女煎成藥茶，給雲瑚分兩次服下。

　　察拉汗笑道：「幸好是在庫里溫場主家中，他曾不惜重金，在和林收購了許多漢人的藥材，一般常用的藥，他的藥庫裡都應有盡有。」

　　陳石星和他走出外面，悄悄問道：「我那妹子當真只是水土不服嗎？」

　　察拉汗道：「我也正想問你，你們是異姓兄妹吧？」

　　陳石星知道葛南威已經對他說了，自己和雲瑚的關係料想亦已瞞不過他，面上一紅，輕輕說道：「不錯，我們是有了婚姻之約的異姓兄妹。」

　　察拉汗笑道：「那就恭喜你啦，雲姑娘不是有病，她是有喜。」

　　陳石星又是歡喜，又是羞慚，低下了頭，不知說什麼好。

　　雲瑚服了第一次藥，庫里溫場主回來了。

　　「令妹沒什麼吧？」他一回來就問。

　　陳石星道：「沒什麼。察大夫說她只是不服水土之故，吃了藥明天就會好的。」

　　第二天雲瑚再吃了兩劑藥，果然精神恢復如常，喝酒食肉，也不再嘔吐了。不過，她還是比較喜歡吃酸的東西。

　　第三天一早，陳石星與雲瑚向庫里溫辭行。庫里溫說道：「請你們稍等片刻。」

　　只見庫里良和那個練馬師各自牽了一匹駿馬，匆匆趕來。

　　庫里良道：「這匹馬是我爹爹的坐騎，名叫火龍駒；這一匹就是你那天降服的那匹野馬。這是爹爹和我送給你們的禮物。」

　　陳石星道：「場主的坐騎，我們怎敢要？那一匹馬，也是小場主喜愛的，我，我們……」

　　庫里良嚷道：「我說過這禮物你們是非要不可的，漢人大哥，你亦已答應接受了的，現在又想反悔麼？但送給客人的禮物，本來就應該是自己喜歡的東西，難道連自己都討厭的東西，反而能夠拿去送人嗎？」

　　庫里溫笑道：「你們漢人有句成語，叫做：君子一言，快馬一鞭，對嗎？這兩匹馬是你們的了，要是你們願意和我交朋友，就請千萬不要推辭。」

　　陳石星見他這樣說，只好拜領他們所贈的名駒。

　　庫里溫道：「這一袋馬奶酒和這一袋乾糧給你們路上吃喝，聊表我的心意。」雲瑚很是高興，也收下了。

　　他們正要上馬，察拉汗忽地將陳石星拉過一邊，送給他一瓶藥丸，和他低聲說了幾句話，他這舉動，可令得雲瑚不禁有點暗暗奇怪。

　　走出牧場，雲瑚問道：「我究竟是什麼病？那大夫說了沒有？」

　　陳石星笑道：「瑚妹，老實告訴你，你有喜啦！那藥丸就是安胎藥。」

　　雲瑚呆了一呆，「我當真是，是有了，你沒騙我？」

　　陳石星道：「你沒懷過孕，但懷孕的婦人你總見過的，她們是不是都喜歡吃酸的東西？」

　　雲瑚滿面通紅，含羞帶喜的低下了頭。陳石星道：「瑚妹，我累了你，你，你不會不高興吧？」

　　雲瑚抬起了頭，笑道：「誰說我不高興，只怕你不高興。」

　　陳石星一怔道：「我怎會不高興？」

　　雲瑚笑道：「將來我會喜歡這孩子比喜歡你更多，你不吃醋？」

　　陳石星笑道：「我正是求之不得！」

　　雲瑚說道：「我、我還在想──」陳石星道：「想什麼？」

　　雲瑚笑靨如花，輕輕說道：「我聽得人家說，孕婦在開頭四五個月，還是可以如常操作的。咱們有了庫里溫場主送的坐騎，兩個月內到達天山，料想是不成問題的，天山派掌門人霍天都是你的師兄，到了天山，請他做咱們的主婚人正是合適。不過我恐怕不能陪你回到金刀寨那兒了。」

　　陳石星道：「你在天山待產，有人照料，我也放心得下。」雲瑚說道：「我也是這樣想。孩子出生之後，我就讓他拜你的師兄為師。待他長到十歲年紀，我再將他帶回中原。但你可不能等這樣久才來看我，我希望你早則明年，遲則後年，再來天山一趟。」

　　陳石星笑道：「咱們現在都還未曾抵達天山呢，你就說第二趟了？」雲瑚說道：「不，大哥，我要你現在先答應我。」

　　陳石星笑道：「我怎捨得拋下你們母子，當然會盡快的回來看你。」

　　雲瑚心裡甜絲絲的，說道：「好，君子一言，快馬一鞭，咱們就這樣說定了。大哥，你可不許騙我！」「君子一言，快馬一鞭。」是陳石星的口頭禪，她學著陳石星的口吻說話，但陳石星卻是心情激盪，笑不出來了。

　　雲瑚想起一事，問陳石星道：「對啦，我忘記問你，察拉汗還談了一些什麼關於葛大哥和杜姐姐的事情？」

　　陳石星說：「原來這位察拉汗大夫是渭水漁樵的朋友，因此葛大哥與他一見如故。葛大哥告訴他是為了避仇來的。」

　　雲瑚說道：「咱們的坐騎跑得快，相信一定可以追得上他們的。」

　　陳石星道：「對啦，要是有杜素素在你的身旁，許多我不方便做的事情，她都可以幫忙我照料你了。」

　　雲瑚當然聽得懂他說的是什麼意思，面上一紅，說道：「我已經歇息過了，咱們繼續趕路吧。說不定葛大哥和杜姐姐正在前頭等咱們呢。」

　　可是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走到了第五天，他們仍然未曾碰著葛杜二人，也未打聽到他們的消息。

　　這一天他們正在快馬加鞭之際，忽聽得蹄聲得得，來得有如暴風驟雨。一個熟悉的聲音叫道：「陳少俠，你想不到我會來找你吧？老朋友已經來到，你為何還不下馬，難道你就沒有一點故人之情？」

　　陳石星回頭一看，追來的人正是慕容珪。

　　陳石星怒道：「慕容珪，你還有臉來見我？」

　　慕容珪笑道：「陳少俠，你怎麼說這樣的話，你知不知道，登馬諾給你的那株千年何首烏，其實乃是我的。」

　　陳石星氣往上沖，大怒喝道：「什麼千年何首烏，我僥倖沒有給你的『毒嬰兒』害死！」慕容珪笑道：「不錯，是毒嬰兒，我是怕你上不了天山，中途倒斃，沒人照料這位雲姑娘，故此……」

　　話猶未了，陳石星已是撲上前去。雲瑚防他有失，說道：「誅殺奸賊無須講什麼江湖規矩！」慕容珪哈哈笑道：「你們不顧江湖規矩，想要以二打一，那也成呀！我們大家不必講江湖規矩！」

　　只見樹林裡衝出三騎健馬，轉眼之間，就來到慕容珪身邊。三個人同聲喝道：「陳石星，你傷了我的師父，我們是特地來報師仇的，對不住，我們也不能和你講什麼江湖規矩！」

　　這三個人都是彌羅法師的弟子，兩個喇嘛僧，手持黃金杵的是大弟子大吉，手提銀鐵杖的是二弟子大休，還有一個手搖摺扇的少年是彌羅法師最得意的關門弟子長孫兆。他們正是因為怕毒不死陳石星，特來追殺的！

　　三人同時下馬，此時慕容珪早已和陳石星交上手了。

　　慕容珪暗中投靠右賢王，謀害阿璞將軍，他最害怕的事情就是有人在阿璞將軍面前揭發他的奸細身份，陳石星一日不死，他一日不得心安。故此非把陳石星殺了滅口不可！

　　雙方都是滿腔仇恨，一照面即下殺手，慕容珪以大摔碑手法一掌劈下，陳石星欺身猛撲，劍訣一領，一招「李廣射石」，逕刺他的咽喉。

　　掌風劍影之中，只聽得「嗤」的一聲，慕容珪的半邊頭髮在劍光中變作了一叢亂草，隨風飄散。陳石星亦似風中之燭，斜竄出去，晃了幾晃，兀未穩住身形。

　　慕容珪還算閃避得快，但在他霍的一個「鳳點頭」之際，雖然避過了利劍穿喉之禍，卻是難躲割髮代首之災。陳石星這一劍幾乎是貼著他的頭皮削過，半邊頭髮被削，頭皮一片沁涼。

　　這見面一招，慕容珪幾乎喪了性命，但他驚魂稍定，卻是不禁大喜過望。「果然不出我的所料，這小子的功力是大不如前了，你們快來呀！」慕容珪叫道。

　　長孫兆和大吉大休同時下馬，他和陳石星的仇恨最深，來得最快。

　　陳石星身形未穩，長孫兆已經撲到他的跟前，獰笑說道：「小子，你也有今日！」聲出招發，邊緣磨得鋒利的摺鐵扇已是倏地張開，當作五行劍使，削向陳石星右邊的琵琶骨。雲瑚來得也正是時候，她和長孫兆幾乎是同時搶到陳石星的身邊。

　　「長孫兆，四十板屁股傷好了沒有？你別結了瘡疤忘了痛，我們上次饒你了你的性命，曾經警告過你的，你這樣快就忘了麼？」雲瑚冷笑說道。冷笑聲中，唰唰唰連環三劍！

　　雲瑚揭開他的「瘡疤」，氣得他哇哇大叫。他是瓦剌第一高手彌羅法師最得意的弟子，若論真實武功，本來不在雲瑚之下，但一動了氣，卻是給雲瑚殺得手忙腳亂了。雲瑚唰、唰、唰連環三劍，快如閃電，長孫兆的摺鐵扇滴溜溜一轉，以一招「覆雨翻雲」撥轉對方的力道，這本是他拿手的本領，但只能化解雲瑚前兩招的攻勢，最後一招，「叮」的一聲，火花飛濺，他的摺鐵扇被穿了一個窟窿。雲瑚用的青冥劍，乃是張丹楓妻子生前所用的寶劍。

　　說時遲，那時快，大吉大休已是雙雙撲到，慕容珪驚魂稍定，也是退而復上。

　　大休一聲大吼，鑌鐵杖一招「泰山壓頂」，直砸下來。就在此際，雲瑚轉過了身，雙劍齊出，「噹」的一聲，把鎳鐵杖蕩開。陳石星的武功雖然還未曾恢復如初，雙劍合璧的威力仍是非同小可。

　　陳石星晃了兩晃，定住身形，慕容珪與長孫兆都已退而復上，四個強敵四面合園了。

　　陳石星道：「瑚妹，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還有個人要你照料，你不能只顧我了，你先走吧！」

　　雲瑚想起腹內嬰兒，不由得心頭絞痛，但她卻如何拋得開陳石星？

　　長孫兆不知雲瑚母親已死，只造陳石星說的那個需要她照料的人是她母親，哈哈笑道：「陳石星，你放心吧。你死了，這位雲姑娘我會照料她的。那時她變成了我的妻子，她的母親也就是我岳母大人了。嘿嘿，凡是她的家人，我當然都會一併照料！」

　　哈哈大笑聲中，摺扇朝雲瑚面門一撥，伸手就來抓她。

　　陳石星陡地喝道：「鼠輩敢爾！」身形滑似游魚，從大吉大休的金剛杵和鑌鐵杖的交擊縫中穿過，唰的一劍就指到了長孫兆面前。

　　長孫兆摺扇一撥，「嗤」的一聲輕響，摺鐵扇穿了一孔，要不是長孫兆縮手得決，虎口險些中劍。

　　幸虧慕容珪立即發掌相助，掌力由虛化實，長孫兆方能抽身。

　　陳石星劍勢未衰，不必換招，劍尖已是刺入慕容珪的防禦圈內。慕容珪使到八九分內力，兀是阻攔他不住，不禁也是暗暗吃驚：「怎的這小子竟然越戰越強，難道他剛才故意弄假騙我上當？」原來陳石星見雲瑚逼險，一急之下，潛力不知不覺就發揮出來。尋常人在災難臨頭之際，往往也能做出平時力所難及的事情，何況他本來是已經恢復了七八成功力的。

　　他的功力比剛才增強，雲瑚也察覺到了，連忙叫道：「對，目中有敵，心中無敵！」

　　「目中有敵，心中無敵！」這是張丹楓武學的精義所在，這八字訣陳石星曾和雲瑚講解過不只一次的。

　　陳石星瞿然一省，登時把一切憂慮全部忘卻，恢復了心頭的寧靜。自己的壽命是否即將結束？能不能夠在死前最後幫一次老朋友（葛南威和杜素素）的忙？甚至雲瑚母子是否能夠脫險？這一切令他心境不寧的事情全都不去想了！他的心境平和，功力也不知不覺的恢復到原來的七八成了。

　　他的功力恢復了七八成，和雲瑚的雙劍合璧，也就足以與四名強敵周旋，不過也救災只是打成平手而已，急切之間，想要取勝，亦是不能。

　　但慕容珪這班人見他越戰越強，卻是不禁心中起了怯意。

　　鬥了半個時辰，雙方氣力都是漸漸消耗，越來越差了。尤其大吉大傣二人用的是重兵器，更是汗如雨下，氣喘吁吁。

　　陳石星看出破綻，陡地一招「白鶴亮翅」，劍勢斜飛，在大吉的黃金杵上輕輕一引。最初交手之時，他用這一招未能隨心所欲的帶動大休的重兵器，這次則是如願以償了。

　　只聽得震耳如雷的「噹」的一聲巨響，大吉的黃金杵碰上大休的螟鐵杖。兩人氣力相當，兵器的重量也差不多，大體的銀杖打破了大吉的腦袋，大吉的黃金杵插進了大休的腦袋，這一對師兄弟同時在慘叫聲中倒地，一命嗚呼。

　　慕容珪這一驚非同小可，轉身便逃。陳石星劍掌兼施，一劍削去他肩上的一片皮肉，一掌打著他的背心，劍傷尚輕，掌傷更重，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但慕容珪的武功也確實了得，雖然受了重傷，在這生死關頭，居然還是跑得飛快，陳石星已是強弩之末，第二劍追上去刺不著他，他已是跨上了坐騎了。他的坐騎是右賢王賞賜的大宛名駒，跑得比陳雲二人的坐騎都快的。陳石星的坐騎還在後頭，只好眼睜睜的看著他逃跑。

　　長孫兆的武功不及慕容珪，跑得稍慢。他的坐騎是久經訓練的大宛名駒，他撮唇一嘯，坐騎喚來，此際剛要跨上馬背。

　　雲瑚恨他口齒輕薄，柳眉一豎，喝道：「小賊辱我太甚，還想跑麼？」用盡渾身氣力，振臂一擲，青冥寶劍化作一道青虹，脫手飛出。只聽得長孫兆一聲慘呼，寶劍從他前心穿入，後心穿出，將他釘在地上。他的那匹馬也給劍尖劃傷，負痛狂奔，轉瞬不見。

　　雲瑚說道：「可惜跑了慕容珪這個奸賊。星哥，請你給我把寶劍拔出來。」說話之際，身形恍似風中之燭，搖搖欲墜。原來她這一下擲劍殺人，已是耗盡氣力，跑不動了。

　　陳石星吃了一驚，說道：「瑚妹，你怎麼啦。」連忙向她走去。他想寶劍遲些再拔不遲，雲瑚若是受了傷，可非得立即救治不可。

　　雲瑚說道：「沒什麼，只是氣力用盡了，歇一歇就會好的。」

　　陳石星不放心，過去握著她的手，說道：「我替你把一把脈。」

　　雲瑚大吃一驚，說道：「咦，你的手怎麼這樣冷？我沒事。倒是你──」

　　話猶未了，陳石星已是把手鬆開，只見他晃了一晃，「咕咚」坐在地上。原來他把了雲瑚的脈，察覺並無異象，鬆了口氣，他自己亦支持不住了。雲瑚伸手拉他，兩人都沒了氣力，變作了滾地葫蘆。

　　陳石星盤膝坐定，說道：「別擔心，過一會兒就好。你先歇歇。」

　　雲瑚心裡好像懸著十五個吊桶，七上八落，「莫非他是餘毒未清，卻瞞著我。」

　　過了一會，只見他頭頂上冒出熱騰騰的白汽，面色逐漸紅潤，張開眼睛，低聲說道：「你的氣力恢復幾分了吧。請把坐騎喚來，咱們還要趕路。」

　　雲瑚是個武學行家，知他正在運功自療，行動尚未完畢，說道：「救朋友固然要緊，但要是你的武功受損，只怕也是力不從心。」

　　陳石星聽她說得有理，只好暫且把一切拋之腦後，繼續運功。過了半個時辰，他一躍而起，說道：「行啦！」

　　雲瑚半信半疑，說道：「你真的好了？」

　　陳石星反手一掌，把身旁一根粗如兒臂的樹枝劈斷，說道：「我幾時對你說過謊話？」

　　※※※

　　葛南威和杜素素跑得比他們更加狼狽，他們剛踏入回疆，便即發覺仇人已在跟蹤而來。

　　他們踏進了冰雪的世界，這天已是逃避追蹤的第九天了。

　　葛南威抬頭看看前面那座高山，但見冰川映日，冰塔流輝，大喜說道：「咱們已經到了天山啦！」

　　杜素素喜出望外，說道：「真的嗎？咱們在瓦納族的時候和他們說起天山，他們說得好像遠在天邊似的，怎的這樣快就到了？」

　　葛南威道：「這是天山的支脈，名為念青唐古喇山。」杜素素笑道：「原來你是哄我歡喜的。」

　　葛南威道：「雖然不是天山主峰，但也算得是到天山腳下了。我不知道還要走幾天，但無論如何，到了這裡，天山已經不再是遠在天邊了。咱們已經是在它的懷抱之中啦。」

　　杜素素道：「不錯，越近天山，咱們也就離開危險越遠了。那兩個老傢伙縱有天大的膽子，諒他們也不敢跑上天山與咱們為難。」

　　葛南威道：「能夠擺脫追兵固然值得高興，但更令我歡喜的是，咱們走近天山一步──」

　　杜素素笑道：「你就可以早一刻和陳石星會面了。嗯，你天天桂念著他，好在他是男子，否則只怕我也難免妒忌了。」

　　杜素素滿懷歡暢，說道：「南哥，我想聽你吹簫。咱們緊張許多天，也該輕鬆一下了。」

　　那知話猶未了，忽聽得一個極其刺耳的老婦人聲音說道：「臭丫頭，看你還能逃出我的掌心！」人還未到，聲音已是震得杜素素的耳鼓嗡嗡作響。

　　杜素素不用看亦已知道這老婦人是誰了，嚇得一聲尖叫。

　　葛南威飛快的跑上去。只見迎面而來的，果然是江湖浪子柳搖風的父母──天龍劍柳樹莊與豔羅剎孟蘭君。

　　葛南威叫道：「柳老前輩，你是武林中德高望重的成名人物，可不能不講道理，令郎──」其實柳樹莊是「成名人物」不假，「德高望重」則是談不上的。

　　孟蘭君不待葛南威把話說完，便即喝道：「姓葛的，不關你的事。我只是來討這臭丫頭的回話！──」

　　「只有兩條路給你選擇，要嘛做我的媳婦，要嘛就讓我在你的臉上劃幾刀，就像我的兒子給傷的那樣！」

　　杜素素給她氣得幾乎炸了心肺，斥道：「惡婆娘，你知不知道你那寶貝兒子──」

　　孟蘭君冷笑道：「臭丫頭，你傷了我約兒子，居然還敢罵我！」唰的一鞭就捲過去。

　　葛南威連忙上前，叫道：「柳老前輩，你是成名人物，總得把話說清楚了才拼吧。」

　　柳樹莊板起面孔道：「我可沒有打你。我們柳家要這位姑娘做媳婦也不算辱沒了她！」

　　杜素素抵擋不住孟蘭君的攻勢，已是險象頻生，葛南威沒法，只好與她並肩禦敵了。

　　孟蘭君使出她在鞭法上最得意的「迴風拂柳」絕技，唰、唰、唰，呼呼風響，捲起一團鞭影。當真是有如平地捲起旋風，向他們二人猛掃過來！

　　軟鞭又再抖成一個一個的圈圈，正圈圈、斜圈圈、大圈圈、小圈圈，圈裡套圈。葛南威把新學成的驚神筆法盡數施展，也還是不能盡數挑開她的圈圈。不過多久，他和杜素素的身形，又已在對方鞭勢的籠罩之下。

　　百忙中葛南威忽地朗聲吟道：「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孟蘭君冷笑道：「死到臨頭，你還吟詩！」心中卻也有點奇怪：「怎的在這樣緊急關頭，他居然還有如此閒情？」

　　心念未已，只見葛南威的筆法已是倏然一變。先是玉簫直指，忽地一個旋風舞，四面八方碧森森一片簫影。當真像有「萬山重疊」的氣象。竟然把孟蘭君的攻勢擋住了。

　　原來他這一套驚神筆法取自唐詩意境，剛才使那兩招就正是和他所吟的那兩句詩的意境相符。葛南威繼續朗吟：「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渡玉門關！」玉簫直上直下的攔掃，孟蘭君雖然已經是使出了「迴風掃柳」的絕技，軟鞭卻是攻不進他的防禦圈內。葛南威吟罷詩句，趁著對方鞭勢稍緩之際，把玉簫湊到唇邊，「嗚」的吹了一聲。孟蘭君罵道：「你搗什麼鬼？」忽覺熱風撲面，不禁嚇了一跳，以為他是有什麼奇特的暗器從簫中吹出，忙把軟鞭收回護身。其實卻並非暗器，乃是從暖玉簫中吹出來的一口純陽罡氣。原來葛南威這支暖玉簫是一件武林異寶，不但堅逾金鐵，而且可用簫管之中吹出的純陽罡氣剋敵致勝。當然這也得內功有了頗深的造詣才行。孟蘭君的功力在葛南威之上，不至被他罡氣所傷。不過被那股熱可炙人的熱風拂面，卻也感到甚不舒服。

　　孟蘭君喝道：「老頭子，兒子又不是我一個人的，你任憑別人欺負麼……」

　　柳樹莊畏妻如虎，只好上前，他一加入戰團，形勢立變。不過數招，葛南威只覺壓力如山，不但玉簫不能揮灑自如，身形亦已給他劍光籠罩。

　　正在吃緊，忽聽有琴聲隨風飄至。

　　柳樹莊聽得這幾聲錚錚的琴聲，則是不禁心頭一凜：「是誰有這樣的功力，難道是天山派的掌門人霍天都來了？」要知琴聲初起之時，宛似游絲裊空，似乎還在很遠的地方，轉瞬之間，便已聽得清清楚楚，來人的輕功顯然是高明之極。能夠攀登這座雪峰的人已非常人，何況來人的輕功又是如此高明，彈出的琴聲又是如此美妙，聲聲都令人有「莫測高深」的感覺，也難怪柳樹莊懷疑是天山派的掌門人來了。

　　高手搏鬥，那容得稍有分神，就在這瞬息之間，柳樹莊一個劍中夾掌，葛南威已是給他的劈空掌力震得飛了起來，柳樹莊也給他從暖玉簫中吹出的罡氣，吹著了胸口的「璇璣穴」。

　　柳樹莊的功力比葛南威深厚得多，運氣三轉，便即無事。不過在這片刻之間，他卻也是不能上去追擒葛南威了。

　　另一邊，柳樹莊的妻子豔羅剎孟蘭君則已追上了杜素素了。杜素素奮力一躍，仍然避不開她的魔爪，「嗤」的一聲，衣裳下襬，給她撕去了一幅。

　　但也就在這一瞬間，葛杜亦是差不多在同一時候遇上了救星。

　　杜素素一跤摔倒，孟蘭君冷笑道：「臭丫頭，你願意做我的媳婦還是願意做醜八怪？快說，我數到三字，你若尚未答應，對不住，我可就要用劍在你的臉上繡花了，一、二──」杜素素尚未爬得起來，孟蘭君一面撲上去抓她，一面數數，但她的一個「三」字也尚未曾吐出口，陡然間只見一道白光，疾如電閃，來人竟是連人帶劍，化成了一道銀虹，向她疾撲過來了。

　　孟蘭君大吃一驚，飛身斜竄，揮袖拂出。只聽得聲如裂帛，她這一拂竟是未能拂開對方的寶劍，衣袖也給削去一幅。好在盂蘭君已經解下軟鞭，一招「迴風拂柳」，這才化解了對方接續而來的兩招凌厲劍招。

　　「老妖婦，你敢欺負我的杜姐姐，我與你拼了！」孟蘭君這才看得清楚，來的是個少女。不是別人，正是雲瑚。

　　雲瑚既然來，陳石星當然亦已來了。陳石星來得正是及時，剛好接下了恍若流星飛墜的葛南威。

　　幸好柳樹莊在發出那記劈空掌之時，也是心神忽亂迷際發出的，掌力稍為打了折扣。葛南威沒有給他打個正著，這股劈空掌力雖然強勁，也還未能傷了葛南威。不過待到葛南威腳踏實地，亦已是感到呼吸不舒，全身無力了。陳石星見他沒有受傷，放下心上的一塊石頭，便即迎上前去，朗聲說道：「柳老前輩，令郎受傷之事，可不能全怪杜女俠。晚輩當日也曾在場，請容晚輩說明當日之事，與你們兩家調解如何？」

　　其實用不著陳石星說明，柳樹莊亦知是自己的兒子先自理虧的。但他一來是舐犢情深，二來是為妻子所逼，明知理虧，也不能不為兒子報復。

　　他忌憚的只是天山派掌門霍天都，一見來的不過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少年，他也放下心上的一塊石頭了。

　　柳樹莊一聲冷笑，喝道：「何方小子，你也配做我的調人？磕個響頭，給我滾下山去，否則，哼、哼，我可要馬上把你的武功廢了！」

　　陳石星見好友受辱，怒從心起，喝道：「有本領的你來廢我的武功！」反手一劍，「噹」的一聲，火花飛濺，兩口寶劍，都沒損傷。

　　柳樹莊功力較高，陳石星的寶劍給蕩過一邊，身形也接連兩晃。柳樹莊喝聲「著！」一招「李廣射石」，劍尖直指陳石星後心。

　　那知陳石星的無名劍法善於臨機應變，他一個「移形易位」避招進招，腳步歪歪斜斜，正好與他虛實莫測的劍法配合，醉漢似的，隨手一劍，竟是從柳樹莊絕對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

　　若然換了一個功力稍弱的人，這一劍非給陳石星刺中不可，但柳樹莊運上了「天龍功」，一劍刺出，方圓數丈之內，內力彌漫，儼如暗流洶湧，陳石星這一劍只差半寸，劍尖依然是給他的內力蕩歪。不過，陳石星抓著這片刻的空隙，卻已是衝了過去與雲瑚會合了。雲瑚正在給孟蘭君殺得手忙腳亂。

　　雙劍合璧，威力大增，蕩得柳樹莊的劍光四面流散。孟蘭君的軟鞭被圈在劍光之中，急忙抽出。饒是她變招得快，只聽得「喀嚓」一聲，鞭梢亦已被削斷一段。孟蘭君大驚之下，連忙靠到丈夫身邊。此時雙方都已經與自己人會合了。

　　陳石星暫緩發招，說道：「柳老前輩，得饒人處且饒人……」意思還是想替他們調解。

　　話猶未了，柳樹莊已是大怒喝道：「好小子，你以為我當真怕了你們的雙劍合璧不成？」反劍一劈，勁風澈蕩，聲如裂帛，那流散的劍光，重又凝聚起來，匹練般橫捲過去。這一招他全力施為，天龍功力透劍尖，陳雲二人雙劍合璧，也不過堪堪抵敵得住。

　　激戰重開，柳樹莊運上了天龍功，劍鋒所到之處，隱隱如聞風雷之聲！若在平時，陳石星與雲瑚聯手，當可勝得過柳樹莊。但如今一來陳石星的功力未曾完全恢復，二來雲瑚又是身懷六甲，跳躍不靈，他們只有勉強招架。

　　葛南威在旁觀戰，但見劍光鞭影，此往彼來，枝葉紛飛、落花片片，不要多久，在他們周圍的幾棵大樹，已是只剩下光禿禿的枝，葛南威喘息未定，看得驚心動魄，只恨自己無力相助！

　　就在此時，忽聽得一聲長嘯，宛若龍吟。陳石星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只知凝神應敵。柳樹莊可是不由得心頭一凜了：「這個人不知是敵是友，功力可要比陳石星這小子還高得多！」

　　陳石星正在把無名劍法的威力發揮得淋漓盡致，他們本來就已經有點招架不住，如何還能應付一個武功比陳石星更強的對手？柳樹莊心頭一震之下，饒是他定力堅強，劍法也不免亂了。

　　此消彼長，陳雲二人劍光暴漲，只聽得一片密如爆豆的聲響，孟蘭君那條軟鞭給削成了七八段。柳樹莊兵刃雖沒損傷，驚險卻比妻子所受的更甚，他的帽子被陳石星一劍削破，頭皮都感到一片沁涼！

　　柳樹莊轉身便逃，陳石星此時方始聽得有個陌生的聲音讚道：「好劍法。」

　　這人隨手拾起一塊冰塊，把手一揚，喝道：「你們膽敢在天山行兇，就這樣想跑了麼？多少留點標記回去吧！」

　　冰塊在他打出之時，已經一分為二，孟蘭君跑在前頭，柳樹莊稍後，但兩人都是同時給冰塊打中。

　　孟蘭君骨碌碌的就從山坡上滾下去，柳樹莊也覺奇寒徹骨，這剎那間，四肢百骸都好像要寸寸斷裂似的。原來孟蘭君已是給廢掉武功，柳樹莊亦已耗摜了十年功力！幸而柳樹莊還能施展輕功，孟蘭君在積雪的山坡上滾下去也未至於重傷，柳樹莊抱起妻子，連場面話也不敢交代半句，逕自走了。

　　陳石星見來人露了這手超凡絕俗的武功，已經知道他是誰了，說道：「來的是霍師兄？小弟是──」他大喜過望忽地只覺真氣渙散，眼前金星飛舞，身如風中之燭，搖搖欲墜！

　　霍天都道：「石星師弟，我已經知道你是師父的關門弟子了。咦，師弟你怎麼啦？」陳石星支持不住，坐在地上，但他可沒忘記一件緊要的事情。

　　「師兄，我還有一件緊要的事情告訴你，師父晚年創了一套無名劍法，可惜我不能和你仔細細說了。」

　　霍天都道：「師弟，你不必為此事掛慮。我看了你的劍法，已經懂得劍意……」他是當世第一武學宗師，一按陳石星背心，便知回天乏術，陳石星的「毒嬰兒」劇毒突發，真氣都渙散了。

　　陳石星把古琴拿出來，說道：「葛大哥，你一直想聽廣陵散，我沒機會給你彈，請讓我如今了結心願！」葛南威來不及勸阻，他已是叮叮咚咚的彈了起來。

　　好像是情人的喁喁細語，好像是知己的款款深談。好像是到了春暖花開的江南，好像是在獨秀峰凌虛傲嘯……雲瑚不覺陶醉在琴聲之中，想起了「獨秀峰青，漓江波暖，花橋煙月朦朧！」想起了太湖的月夜泛舟，想起了雁山的採擷紅豆。

　　琴聲一變，宛如三峽猿啼，宛如鮫人夜泣，他彈出了千載之前嵇康彈這曲廣陵散的心境。好友生離，嬌妻死別……忽地「啪」的一聲，琴弦斷了。

　　人琴俱杳，雲瑚呆若木雞，撲在陳石星身上。劍氣消沉，廣陵散絕，情天難補，空有餘哀！正是：

　　何堪星海浮槎去，月冷天山，哀弦低訴！盟誓三生，恨只恨情天難補。寒鴉啼苦，淒咽斷，春光暮。舊侶隔幽冥，悵佳人，倚樓何處？凝竚，望昔日遊蹤，沒入亂山煙樹。鳳泊鸞飄，算鴻爪去留無據。菩提明鏡兩皆非，又何必魂消南浦？且天際馳驅，尋找舊時來路。

　　──調寄長亭怨慢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