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單騎一劍江湖客　萬里西風瀚海沙
第二回　留書示警疑真幻　揮劍誰知是友仇
第三回　錦帳團圓傷變節　殘篇未續憶前塵
第四回　欲謀策馬圖中土　只識彎弓射大鵰
第五回　要從字跡分真偽　細聽前情識友仇
第六回　骨肉團圓如隔世　親恩須慰締良緣
第七回　疊鼓清笳空引劍　落花飛絮總無心
第八回　公主有情空惹恨　襄王無夢各分飛
第九回　忍聽悲歌紅袖濕　持為信物繡巾香
第十回　荒村午夜驚奇變　巧計金牌退敵騎
第十一回　相見爭如仍不見　多情卻似總無情
第十二回　故國路遙歸夢渺　天涯人隔客魂消
第十三回　良友相逢徒悵悵　夫妻離散恨綿綿
第十四回　賊子幾番施詭計　錢鏢一擲破奸謀
第十五回　木蘭敢共胡騎去　崔護空尋故侶來
第十六回　破鏡舊衣撩妒恨　殘餚剩酒惹疑猜
第十七回　虎帳有心留俠女　霸圖未遂殞天驕
第十八回　稜稜風骨驚雄主　惘惘情懷悵慧姬
第十九回　苦酒又添豪傑淚　春波未逝故人情
第二十回　虛傳謝女心如鐵　盼到蕭郎眼欲穿
第二十一回　奸相求和傳聖旨　群豪聚會定雄盟
第二十二回　鐵掌爭雄嗟老將　飛刀巧擲折強人
第二十三回　雙雄比劍驚心魄　少俠傷情動殺機
第二十四回　席上群英同祝賀　場邊一女獨愴然
第二十五回　揭開迷霧明真相　始識冰心屬敵人
第二十六回　魚躍鳶飛尋故侶　龍潛豹隱有玄機
第二十七回　人間魍魎知何限　心底波濤或更深
第二十八回　各自有情成眷屬　未知何處覓裙釵
第二十九回　比翼凌空悲鎩羽　連枝大地感同憐
第三十回　公主逃婚情悵悵　蕭郎避面意茫茫
第三十一回　太息容顏非往日　只須心地勝從前
第三十二回　嚴親不諒心茹苦　愛侶輕離意自傷
第三十三回　妒火攻心揮利劍　情場失意走他鄉
第三十四回　鴛侶分飛悲喪志　恩師訓誨醒痴迷
第三十五回　陌路相逢挑惡鬥　同門會合振雄風
第三十六回　破帽遮顏尋舊侶　華堂結彩鬧新娘
第三十七回　驚悉陰謀尋舊侶　究明真相悔前非
第三十八回　道人贈藥求寬恕　俠士揮刀忍懺情
第三十九回　巧計喬裝探虎穴　神功顯露懾渠魁
第四十回　不聽良言施辣手　喜逢好友鬥群兇
第四十一回　良言有效醫心病　暗箭無功破賊巢
第四十二回　慷慨釋俘多義重　悽愴歷劫倍情堅
第四十三回　浪子回頭原是假　金枝去國悔情痴
第四十四回　辣手重施欺弱質　大仇未報鬥群魔
第四十五回　寶劍明珠欣有托　金枝玉葉嘆飄零
第四十六回　密室定謀奸計露　華堂闖席殺機萌
第四十七回　難消宿怨排兇陣　為釋疑團表寸心
第四十八回　喜有賢徒傳劍法　要誅逆賊護師門
第四十九回　覆雨翻雲充俠士　驚天動地入金京
第五十回　棋爭先著交豪傑　陣佈玄虛誘故人
第五十一回　梟雄自古工心計　紅粉如今見摯情
第五十二回　福慧雙修成夢想　恩仇一快惜佳人
第五十三回　李代桃僵悲往事　情虛意假鬥機謀
第五十四回　墮溷沾泥憐玉女　煽風點火恨奸人
第五十五回　清理師門饒膽識　智擒叛賊賽鬚眉
第五十六回　益見深情囚黑室　拼將熱血洗污名
第五十七回　鸞飄鳳泊芳心碎　虎鬥龍爭劍氣寒
第五十八回　公主情義徒悵悵　良朋義重恨綿綿
第五十九回　梟雄辣手誅王子　大俠橫刀鬥惡僧
第六十回　欲得仙槎通瀚海　且看豪傑振雄風

《瀚海雄風》

梁羽生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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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單騎一劍江湖客　萬里西風瀚海沙

　　紫塞黃雲望眼遮，征韃未解又天涯，可堪綠鬢鬥霜華。

　　剩水殘山思故國，荒沙瀚海乏仙槎，豪情猶在莫興嗟。

　　──調寄浣溪沙

　　漠漠黃沙，驕陽似火。這正是蒙古庫裏戈壁上最炎熱的季節，七月裏的某一天的中午時候。

　　大地都好似喘不過氣來，在這萬里無垠的大沙漠上，一切都好似靜止了，看不到什麼有生命的東西，只偶爾可以看見沙石堆中綻出的幾根野草。可是就連這沙漠中生命力最堅韌的野草，也已經枯萎焦黃，縱有風來，它也不會迎風起舞了。

　　沒有靜止的只有流沙。一陣狂風過後，流沙四散，儼若驚濤。沙跟著風移走，就像水在地面上流過一樣。風沙起處，陽光也染成了一片黃。黃沙漫天的迷離煙霧之中，略略帶著一些淡紫的輕藍色，使人遠遠望去，總好像那遙遠的地方是一個浩瀚的美麗的海洋一樣。可是任是眼睛再好的人，也看不清楚哪兒是天地相接的地方！

　　這真是天地間罕有的奇觀，只有在大戈壁才能見著的奇景。

　　在這萬里無垠的大沙漠上，當真是一切都靜止了嗎？在這七月裏的中午時候。

　　不，這只是往常的情形，但今天卻有例外。

　　除了流沙之外，還有一個人。他是一個約莫二十三四歲的粗豪少年，騎著一匹馬，正在庫裏戈壁上冒著風沙前行。

　　這少年從來沒有過在沙漠旅行的經驗，此際他正震驚於眼前的奇景，心裏想道：「前人形容『瀚海』（沙漠）的流沙說是：『積河成旱，狀如驚濤。遇風則流，乍聚乍散。』形容得真是一點不錯。」這少年人是從中原來的，他曾經為了這次深入漠北的萬里壯遊做過一些準備功夫，讀過一些有關沙漠的遊記，學過蒙古的語言，看過許多有關蒙古各個部落的風土人情的記述。但如今身歷其境，他只覺得書上所描寫的遠不及他所見到的十一，是如此的雄奇而又如此的令人怵目驚心！

　　這少年只是震驚於眼前的奇景，卻無心欣賞這眼前的奇景，在這樣炎熱的陽光底下，他的整個身體就像一塊塊要溶化的羊脂，他騎的一匹千中選一的口外良駒，也在口吐白沫，幾乎走不動了。而且更要命的是，他所帶的乾糧和食水也快要用完了。

　　這少年在黃沙漫天之中，吸了一口熱風，只覺身體就似要著火焚燒似的，十分難受。他想喝一口水，一看水壺裏的水，已是只剩下薄薄的一圈了。這個大沙漠不知何時方能走出，他苦笑一聲，只好又把壺蓋蓋上。

　　這少年苦笑一聲，心裏想道：「人生際遇之奇，往往出人意外。我以為是要到江南去的，誰知卻到了漠北來！」

　　原來這少年姓李名思南，本是山東武城人氏，這次他到蒙古來，乃是奉了母命來尋訪他父親的。

　　山東武城早已淪陷在金國的統治之下百有餘年，南宋偏安江南也差不多有一百年了。李思南本來是將門之後，他的曾祖曾在韓世忠手下當過一個中級軍官，宋室南遷之際，沒有隨行，從此便以務農為生。到了他的父親李希浩這一代，家道中落，和一般農戶，已是沒有多大分別。李家的家傳武藝，也因數代務農，逐漸失傳，一代不如一代，到了李希浩，只是會一些尋常的弓馬，談不到有什麼武功了。所幸他知書識字，在鄉下開了一間私塾，務農而兼教學，勉強也還可以混混日子。

　　金章宋泰和六年（宋寧宗開禧二年，西元一二○六年），鐵木真統一蒙古，受各部落推戴為「成吉思汗」，興兵伐金，李希浩被蒙古兵擄去作伕子。這次戰爭，因蒙古有事於西夏而移兵西向，全國得以苟安，但金國的戰爭結束了，李希浩卻沒有得到釋放，推想可能是蒙方缺乏人力把民伕都帶回去了。

　　李希浩被擄之時，李思南只有三歲，他的這個名字，是他父親取的。宋室南遷，中原父老，遙盼旌旗，百年來仍是在異族統治之下，李希浩思念故國，是以把兒子名為「思南」。

　　七歲那年，李思南有了一個奇遇。他父親童年時代的一個好友在少林寺學技，此時已經成為一個名滿江湖的大俠，回到故鄉，訪尋舊友，得知李希浩的不幸遭遇，不勝嘆息。他見李思南聰明伶俐，遂收了這個故人之子做了他的第二個弟子。

　　匆匆十載之後，李思南已是學成出師，他記著父親命名之意，準備待母親百年之後，便即投奔江南。居家數年之中，他與抗金志士也常有來往。

　　到了今年春天，有一個當年與他父親同被俘往蒙古的民伕逃了回來，據說他在七八年前見過他的父親，後來就不知消息了。

　　李思南的母親年紀已老，日夕思念丈夫，因此就要李思南到蒙古尋父。她怎想得到李思南尚未得知父親的下落，就已被困在這沙漠之中。

　　李思南咬了咬牙，咽了咽口水，稍稍潤濕那快要冒煙的喉嚨，極力忍受著口渴的焦渴，此裏想道：「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我就得繼續前行！」

　　好在這時狂風已過，流沙漸漸靜止，雖然仍是驕陽似火，大地則已恢復晴明，呼吸也沒有那麼艱難了。

　　李思南策馬緩緩而行，只盼在這沙漠上出現奇蹟，發現綠洲。不料綠洲未曾發現，卻先發現了一堆白骨。

　　那是在狂風「搬開」了一個沙丘之後，所暴露出來的一堆白骨。因為它是埋在沙丘下面的，還未曾給狂風吹得東零西散，排列得雖然凌亂無章，大體還可以看得出是兩具屍體。兩個破碎了的頭顱上還覆蓋著濃密的黑髮。看來這兩具屍體生前應該是中年漢子。而且是死了還沒多久的，所以頭髮都未脫落。

　　李思南想了一想，便明白其中緣故。沙漠中的兀鷹是喜食腐肉的，這兩個人一死，身上的皮肉便已給兀鷹啄食盡了。

　　李思南不禁毛骨悚然，知道只要自己一個支撐不住，倒了下來，便將變成這樣的一堆白骨！

　　李思南正自觸目驚心，忽聽得極為刺耳的「嘎嘎」叫聲，抬頭一看，頭頂覆蓋著一片「黑雲」，卻原來是一隻碩大無比的兀鷹，兩隻翅膀張開來足有一丈多長！他剛剛看到被兀鷹啄盡皮肉的白骨，這隻食人的兀鷹就來到了！

　　李思南怒道：「好呀，我是活人，難道你也敢食我？」只見那隻兀鷹從他頭頂掠過，向他前面的一個沙丘俯衝下去。

　　李思南眼光一瞥，已經發現那裏有一個人！臉朝下的俯臥在流沙之上，不知是死人還是活人。但四肢無缺，縱是死人，至少也是一具完整的屍體。李思南這才知道，兀鷹是要去啄食那個人的。

　　李思南大怒，張弓搭箭，「嗖」的一箭就射過去。弓如霹靂，箭似流星，恰好在那兀鷹的巨爪將要抓著那人之時，射個正著！

　　李思南雖然甚為疲累，畢竟是個具有內家真力的武功高手，這一箭的勁道非比尋常，那隻磨盤大的兀鷹吃了他這一箭，痛得難當，不敢停留，帶著箭就飛走了。

　　李思南跳下馬來，過去察看，把那人翻轉過來，只見頭部血肉模糊，早已死了！李思南嘆了口氣，心道：「費了偌大氣力，不料救的卻是個死人。想必這人一死，就遇上風沙將他掩埋，倖免做了兀鷹口中的食物。但這人是什麼人呢？」

　　這人的腰間懸有一個革囊，李思南心裏想道：「我且看看他有什麼遺物，要是能夠弄清楚他的身份，知道他是那裡人氏，將來回去給他的家人報個訊也好。」於是便搜查這人的革囊。

　　李思南把袋子裏的東西拿出來一看，不覺大吃一驚。原來囊中所有，只是三支金鏢，黃金所打的飛鏢，在江湖上極為少見，鏢的形狀也很奇怪，那是尖端開叉的蛇形的飛鏢。

　　但這還不足以令李思南吃驚，使得他吃驚的是：這三支金鏢拿到手中，便聞到一股腥味。李思南立即知道，這是毒鏢！毒鏢也還不足為奇，但再仔細看時，鏢身上還刻有圖案的，這一特殊的標誌可使得李思南大大吃驚了。

　　鏢上刻著的是龍形圖案，具體而微，昂頭舞爪，十分生動。李思南心中閃過了三個字：「毒龍鏢」！

　　毒龍鏢的主人是個江湖上鼎鼎有名的獨腳大盜，名叫屠百城，人稱「冀北人魔」！單單看他的姓名綽號，可能會以為他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其實他平生殺人雖多，卻並非濫殺無辜，他殺的多是金國的貪官污吏，尤其喜歡殺殘害百姓的金國帶兵的軍官，某一年曾在山東的七個中小城市，殺了金國的四十八名軍官，其中有十四名還是守備和總兵級的高級軍官。

　　金國的官府中人聞其名而喪膽，他本來另有名字的，因他姓屠，在那年連殺七城的軍官之後，就有人叫他做屠百城，從此他也自稱屠百城了，當時他並曾有豪語說：「多蒙江湖上的朋友給我取了新名，我必定不負朋友的期望，要屠它百城的金虜方算稱心。」至於「冀北人魔」則是金國的武士給他所起的綽號。

　　李思南不知他究竟屠了幾城，不過想來總還不滿百城之數，如今卻已埋骨沙丘！

　　李思南對屠百城只是聞其名而未見過面的，不過他曾聽師父詳細說過其人其事，還特別提到屠百城所用的獨門暗器──毒龍鏢。這是分量最重而又見血封喉的毒鏢，只要給他打著一鏢，武功多好，也是必死無疑。當年他殺七城的四十八名金國軍官，其中三十六名便是喪在他這毒龍鏢之下！

　　李思南手中拿著毒龍鏢，大驚之後，心裏想道：「這一定是屠百城無疑了，他這麼高的武功，卻是誰有那麼大的本領把他殺死的？」

　　心念未已，忽聽得「嗖」的一聲，一支響箭，已是向他射來！

　　這支響箭來得急勁之極，李思南剛聽得「嗚」的一聲響，利箭已是劈胸射到。李思南正在低頭看那毒龍鏢，做夢也想不到在這杳無人煙的戈壁之上突遭暗算，冷不及防，幾乎給那枝箭射著。

　　李思南一個「燕青十八翻」就在浮沙上打了幾個滾，發箭的人哈哈大笑，說時遲，那時快，第二支、第三支響箭又相繼射來。

　　響箭本來含有警告的意思在內。江湖上的習慣，敢於使用響箭的人一定是自信武功了得，遠勝對方，所以才用響箭，叫對方有所提防。而且第一支響箭，通常也不會是射向對方要害的。

　　可是這個人的響箭來得快如閃電，而且接連三支，都是向著李思南的要害之處射來，這就失掉了「警告」的意義，這個人分明是要取他的性命，卻又故作豪邁，使用響箭，顯得他「不是」暗算。

　　李思南大怒，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此時他已有了準備，對方的連珠箭雖然來得仍是十分急勁，他已是可以從容應付了。他翻起身來，正好迎著了那兩枝箭，當下提弓一撥，叮叮兩聲，兩支響箭落在地上。

　　李思南抬頭一看，只見來的兩騎快馬，騎在馬上的，一個是粗眉大眼的蒙古武士，一個是面肉橫生、披著大紅袈裟的喇嘛。

　　那粗眉大眼的武士怔了一怔，隨即又縱聲笑道：「好小子，倒有幾分本事。你是來給屠百城收屍的嗎？不用費事了，我送你到黃泉去與屠百城相會吧！」

　　那喇嘛道：「先問問他是什麼人？」

　　武士說道：「這小子來給屠百城收屍，又是漢人，不用問準是屠百城的手下。」一面說話，一面跳下馬來，向李思南撲去。武學高手在沙漠上和敵人交手，地戰要比馬戰有利得多，因為沙漠不比平地，說不定會踏著浮沙，人和馬的重量總在二百斤開外，踏著浮沙坐騎就會失陷。一個人就輕得多，而且可以施展輕功，所以這個蒙古武士捨棄坐騎，輕身來鬥李思南。

　　李思南敬佩屠百城是個好漢，心裏想道：「殺屠百城的一定不是好人，鬥不過也要和他們一鬥。」

　　待那蒙古武士來到三丈之內，李思南陡地一聲大喝：「來而不往非禮也！」手中的三支毒龍鏢一齊打出！

　　李思南一來是因為這個武士的手段太過狠；二來對方能夠殺屠百城，本領一定十分了得，若然不下辣手，只怕性命難保。是以他迫不得已，才使用剛剛到手的毒龍鏢。

　　這名蒙古武士欺身疾撲，也並非對敵人毫無防備的。但一來因為他是成吉思汗帳下有數的好手，藝高膽大，李思南不過是二十多歲的小夥子，他雖有防備，也還不怎樣把李思南放在眼內；二來他並不知道李思南已經取得了屠百城的毒龍鏢，而這毒鏢乃是見血封喉，毒性最厲害的暗器！

　　距離只在三丈之內，而且這名蒙古武士的身形還是向他撲來的，李思南一手三鏢，全都打向他的要害，饒他武功再高，也是難以躲避的了！

　　李思南的三支毒龍鏢，分別從三個不同的方位打去，一支打他上盤額角的「太陽穴」，一支打他中盤胸口的「璇璣穴」，一支打他下磐右膝蓋的「環跳穴」，這三個部位並非成一直線，而是排列成一個不規則的角形。這樣的打法，難到了極點，對方即使是一個擅接暗器的高手，至少也要給打中一支。

　　李思南滿以為非中不可，不料就在這一瞬間，只聽得「呼」的一聲，突然就像有一片黃雲捲來，把他這三支毒龍鏢全部捲了去。原來是那個紅衣喇嘛從馬背上跳起，一支箭似的射來，恰好赴在那蒙古武士的前面，大袖飛揚，把三支毒龍鏢一古腦兒的收歸袖底。

　　這種接暗器的功夫當真是出神入化，李思南非唯見所未見，且是聞所未聞。

　　紅衣喇嘛把三支毒龍鏢拈起來看了一看，便放入囊中，笑道：「屠百城的毒龍鏢果然名不虛傳，是天下最厲害的百毒暗器，可惜你這小子不會使用！」

　　聽他的口氣，似乎他從前還未見過毒龍鏢，那麼，屠百城是不是他殺的呢？抑或是在他們交手之時，屠百城無暇射出毒龍鏢就給他殺了。

　　但在此時此地，李思南也是無暇推敲的了。李思南唰的拔出劍來，喝道：「並肩子上吧！」

　　紅衣喇嘛哈哈一笑，說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老佛爺還不屑與你交手呢。」

　　那蒙古武士險些給毒龍鏢打中，嚇出了一身冷汗，此際驚魂已定，怒氣陡生，撲上前來，大喝道：「小子休得猖狂，看我取你性命！」

　　紅衣喇嘛道：「這小子雖然不是怎麼了，但赤老溫，你也不可輕敵了。」

　　赤老溫一聽，心裏想道：「你看不起這小子，卻叫我不可輕敵，這分明也是看不起我。」為了爭一口氣，於是一上來，便對李思南連下殺手。

　　李思南一招「彎弓射鵰」，長劍筆直刺出，陡然間一個轉身，左翻右絞，把那武士劈來的兇悍絕倫的連環三刀盡都化解。而且劍勢未衰，解招之後，劍尖仍是向前刺去。

　　赤老溫心頭一凜，急忙一個「大彎腰，斜插柳」，俯身一旋，橫刀拍出，他的臂力本來不弱，再借了這一旋轉之勢，勁道已在李思南的這一劍之上，「噹」的一聲，刀劍相交，李思南的長劍給他拍開。

　　李思南也禁不住心頭一凜，想道：「蒙古的刀法果然與中原大不相同，古怪之極！」要知李思南已得少林派達摩劍法的真傳，在他使出那一招殺手還擊之時，實是想不到蒙古武士會用如此古怪的刀法化解他的。

　　兩人刀來劍往，轉眼間就鬥了三五十招。李思南只覺得喉焦口澀，目眩頭昏，劍招使出，往往力不從心。原來他在庫裏戈壁上困了兩日，只用乾糧度日，水也不敢多喝，如今一與強敵交手，初時還可以支援，時間稍長，已是難以為繼。

　　赤老溫得理不饒人，刀法越來越狠，橫劈直斫，每一刀劈出去，都是隱隱挾著風雷之聲。

　　李思南改用「遊身八卦掌」的輕靈身法，劍中夾掌，與赤老溫遊鬥。赤老溫喝道：「一味躲閃，不敢與我見個真章，算得什麼好漢？」

　　話猶未了，李思南陡地喝道：「看劍！」一招「大漠孤煙」，劍光如練，倏地裏就指到了赤老溫的胸前，赤老溫斜身一竄，李思南如影隨形又追了過來，冷笑道：「你也只知躲避，不敢與我見個真章麼？」

　　赤老溫大怒，使了渾身氣力，一刀就劈過去，李思南故意賣個破綻，倒縱閃開，赤老溫猛力一躍，又是一刀，恨不得把李思南劈成兩半！

　　李思南忽地喝聲「倒也！」赤老溫「哎喲」一聲，果然應聲而倒！原來赤老溫的輕功不及李思南，李思南在遊鬥之時，試出了有一堆乃是中間陷空的浮沙，他倒縱跳過這堆浮沙，赤老溫卻陷入了浮沙之內。他是用了全身氣力的，一踏著了浮沙，大半個身子已是陷了進去，急切間那裡跳得出來？

　　眼看只要李思南回劍一戳，赤老溫性命難保，那紅衣喇嘛已是擋在李思南面前，冷冷說道：「你莫以為你用狡計勝一場，就得意了。老佛爺空手接你的劍，只要你過得十招，老佛爺給你磕頭，而且恭送你出這沙漠！」

　　李思南喝道：「誰要你讓！」唰的一劍就刺過去，此時他的氣力已差不多耗盡，形勢兇險，逼得他必須速戰速決，是以一出手便是「達魔劍法」中的殺手絕招，也顧不得對方是空手還是使用武器了。

　　那喇嘛說了只憑一雙肉掌，果然就是空手應付。李思南的這一劍來得迅如閃電，他竟然不躲不閃，只聽得「啪」的一聲，李思南的青鋼劍正是給他彈開。這一彈拿捏時候，當真是妙到毫巔！

　　李思南虎口疼痛，吃了一驚，一個「風颭落花」的身法，轉到那喇嘛的背後，又是一劍，刺他脊椎的「大椎穴」。

　　殊不知李思南固然吃驚非小，那喇嘛也是不禁心頭一凜，「這小子看來已是筋疲力竭，我居然還不能夠把他的劍彈出手去，倒是不可小覷了。」

　　那喇嘛反手一拂，李思南見識過他的本領，不容他的手指拂到，劍走輕靈，倏地就斬他雙腿。那喇嘛使用「拂雲手」的功夫，重心放在上盤，下盤乃是「空門」，李思南本領雖不及他，但對於武學的原理卻是研究有素，是以能夠避實就虛，出手就是攻擊對方的弱點。

　　那喇嘛也好生了得，背後好像長著眼睛似的，李思南那裏一個變招，他亦已是步換身移，霍的一個「魁星踢斗」，仍然是對準了李思南的虎口踢來。

　　李思南劍鋒一偏，避開了他的鞋尖，劍鋒朝著他腿窩「鼠蹊穴」就刺。雖然不過數寸之差，但他這一避一刺卻是武學的上乘功夫。高手比拼，所爭不過毫釐之差，如此一來，那喇嘛登時又給李思南制了機先。

　　那喇嘛硬生生的把踢出去的這一腳縮回，倒縱出一丈開外。李思南連遇兩次險招，也是吃驚非小，一時間倒也不敢貿然進擊。

　　那喇嘛心裏想道：「這小子的劍法好不溜滑，只怕十招之內，我是未必勝得他了。」暗暗後悔先前的話說得太滿，驀地心念一動，「有了！」把袈裟脫了下來。

　　李思南正要揉身再上，陡然間只見一片紅雲當頭罩下，李思南一劍刺去，「嗤」的一聲輕響，劍尖從袈裟上滑過，竟是未能將他的袈裟刺穿。就在這一瞬間，只覺勁風撲面，而且胸口也好像挨了一錘似的，隱隱作痛，李思南連忙縱開，幸好恰恰來得及避開袈裟罩體之災。

　　那喇嘛哈哈笑道，「好小子，真有你的。還有六招，小心應付了。」

　　這喇嘛說過不用武器，但這襲袈裟拿在他的手上卻是一件極為厲害的武器，抖開來似是一張大網，收束起來又似一根棍子，經過了他的玄功運用，碰上了李思南的青鋼劍，竟會發出鏗鏘的聲響。

　　李思南奮力招架，不過數招，只覺胸中氣血翻湧，五臟六腑好似就要翻轉一般。李思南暗睹叫道：「不妙！」仗著輕功，東躲西閃，希望能夠將他誘到浮沙之上，敗中求勝。

　　哪知這喇嘛的輕功比他還要高明，幾次踏著了浮沙，都是一驚即過，如影隨形地緊緊跟在李思南背後。

　　李思南全神應敵，也不知過了多少招。這喇嘛卻是心中焦躁，暗地想道：「幸好這裏沒有外人，要不然給人看到我在十招之內拿不下這個小子，我的面上還有什麼光彩？」

　　李思南實在已是疲累不堪，全仗著一股氣才能夠勉強打下去的。忽地一個疏神，他想誘對方陷足浮沙，不料自己一躍卻差了那麼少許沒有跳過去，反而陷在浮沙之中。

　　那喇嘛喝道：「好小子，還想逃麼？」裟裟罩下，那股勁風先就令得李思南幾乎窒息。

　　李思南正自心裏叫道：「我命休矣！」迷迷糊糊之中忽似聽得「嗤」的一聲響，那喇嘛喝道：「什麼人？」隨即有人哈哈笑道：「你說話算不算數，已經是第十五招啦！」

　　李思南想睜開眼睛來看，雙眼已是不聽使喚，睜不開來。但也還隱隱感覺得好像是有人到來，驀地裏那喇嘛大叫一聲，隨即聽得馬蹄聲遠去。李思南知道定是有人來救自己，如今已是把那喇嘛打跑了。李思南全仗著一股氣勉強支撐，此時知道危險已過，那口氣一鬆，人也就登時暈過去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李思南忽覺遍體清涼，朦朦朧朧之中好似有甘霖下降，滴入他的口中，焦渴止了，有說不出的舒服，人也就漸漸醒了轉來。

　　張開眼睛一看，只見自己是在一個帳幕之中，帳幕中有一個頭戴儒冠，留著三綹長鬚的中年漢子，還有一個穿著淺綠衣裙的妙齡女子，兩人都是漢人裝束。那個少女正站在他的面前，手裏拿著一條濕透的毛巾，絞那手巾，把水珠一滴滴地滴在他的面上，滴進他的口中。

　　此時已是晚上，沙漠上日間和晚上的氣溫相差很大，李思南是在炎熱的沙漠上暈過去的，此時醒來宛似到了清涼的境界。他乾燥的喉嚨有了水珠的滋潤，少女淺綠色的衣裙也給他一種清涼的感覺。李思南一醒過來，不覺便是精神一振。

　　那少女見他張開眼睛，笑道：「好了，爹爹，這位相公已經醒過來啦！」

　　那中年雙子走了過來，說道：「你叫什麼名字？你是屠百城的什麼人？」

　　帳幕的一角並排放著那三枚毒龍鏢，想必是這人在打跑了那喇嘛之後撿起來的。屠百城的屍體想來也當然是給他發現了。

　　李思南道：「多謝俠士救命之恩。我與屠百城素不相識，不過曾聽得家師說過他的事跡，知道他是一個好漢子。」

　　那漢子道：「你師父是誰？」

　　李思南說了師父的名字，那漢子笑道：「原來是少林派谷大俠谷平陽的高足，怪不得本領這麼了得！」李思南好生慚愧，惶然說道：「晚輩學藝未精，若非恩公相救，晚輩已是喪命在那兇僧手下。」

　　那漢子正色說道：「你可知那兩個人是什麼人？那個喇嘛是蒙古國師龍象法王的大弟子呼黎奢，那個武士則是成吉思汗手下有名的武士。成吉思汗手下有十二個本領最高的武士號稱十二金剛，這人名叫赤老溫，在十二金剛之中排名第八。我看你的坐騎累成那個樣子，想來你已是被困在戈壁裏有幾天了，你居然能夠打敗赤老溫，還能夠抵擋呼黎奢的一十五招，這正是雖敗猶榮，還用得著慚愧麼？」

　　李思南聽了這漢子的讚語，心裏卻是暗暗吃驚，想道：「原來那個喇嘛不過是蒙古國師的弟子，而那個武士在十二金剛之中也只能排名第八。如此看來，蒙古實是大有能人，不在中原之下呢！」

　　那漢子若有所思，接著問李思南道：「屠百城是給誰殺的，你知道麼？依我看來，呼黎奢的武功雖然不弱，但憑他這點本領，也還殺不了屠百城！」

　　李思南道：「晚輩不知，但恩公卻是猜得不錯，屠百城的確不是那兩人殺的。因為在他和我交手之前，他還未曾見過這毒龍鏢。」當下將發現屠百城屍體的經過，以及和那兩個人交手之時所聽得的言語都對這人說了。

　　這漢子嘆了口氣，說道：「我與屠百城曾有一面之緣，雖然相交不深，彼此都是互相敬重的。我聽說他來到了蒙古，正想找他，不料他已埋骨荒沙。一代英豪，喪身異域，實是令人嘆息。」

　　李思南心裏想道：「這人能夠打敗那個喇嘛，又是屠百城的朋友，想來一定是個大有來頭的人物。」於是恭恭敬敬地問道：「小可多蒙救命之恩，不敢請教恩公高姓大名。」那漢子道：「患難相助，我輩俠義道之所當為，何況咱們都是漢人呢。我是襄陽孟少剛，她是小女孟明霞。」李思南聽了他們父女的名字，不覺大吃一驚。

　　原來這孟少剛乃是名震武林的江南劍客，李思南曾聽得師父說過他的一個故事：有一年孟少剛偷渡長江，潛入敵後，想要聯絡伏牛山區的一支義軍，不幸風聲洩漏，金廷派了五名一等的高手緝捕他，在伏牛山下相遇，一場惡戰，孟少剛只憑雙掌一劍，盡殲金國五名高手，本身也受了重傷。

　　那是十年之前的事情，自此之後，孟少剛的蹤跡就再也沒有在金國統治下的地區發現了。中原的武林人士，揣測紛紛，有的以為他因重傷難治，業已身亡；有的以為他已回轉江南，經過了這一次死裏逃生的危險，豪氣非復當年，因此閉門封刀了。想不到在十年之後，李思南卻在這大戈壁遇上了他。

　　孟少剛似是猜到了他的心思，笑道：「你大約曾經聽過我的名字？」

　　李思南道：「孟大俠當年在伏牛山下，雙掌一劍，盡殲金國五名大內高手，家師對孟大俠也是十分佩服的。家師常說，他只恨沒有機緣到江南去拜訪孟大俠。晚輩真是何幸如之。」

　　孟少剛道：「我當年身受重傷，本來是活不了的。幸虧有個人救了我，這個人就是屠百城。」

　　李思南道：「哦，原來如此！」心裏想道：「怪不得他趕來救我，而且我一醒來，他就問我是屠百城的什麼人。屠百城的屍首給我發現，我又打出了屠百城的獨門暗器毒龍鏢，當時那喇嘛也以為我是屠百城的弟子，想必這位孟大俠亦曾有過如此懷疑。」

　　孟少剛道：「我對令師也是聞名已久的了，可惜我這次匆匆經過中原，未能前去拜訪。」接著管道：「你在這裏遇見我，有點奇怪吧？」

　　李思南道：「前輩可是在蒙古找尋屠大俠的麼？」

　　孟少剛道：「我是知道地已經來了蒙古，我也希望能夠在這裏碰見他，不過，我這一次卻並非為他而來。你是我輩中人，我不妨對你說。」

　　在他們說話的時間，孟明霞已經煮好一鍋稀飯，此時捧了上來，笑道：「爹，先讓客人吃點東西再說。李大哥，你在惡鬥過後，疲勞過甚，吃乾硬的東西恐怕不大適宜，所以我給你弄了一點稀飯。我們已經吃過了，你不必客氣。」

　　李思南笑道：「我在沙漠幾天，每一天至多敢喝一小杯的水，實在渴得難受，吃稀飯最好不過。」心裏很是感激孟明霞的體貼。

　　帳幕外面傳來馬嘶之聲，李思南聽得好似是他的那匹「一丈青」，正要詢問，孟明霞已在說道：「你那匹坐騎，我也給你救活了。馬是好馬，可惜大約也是因為幾天沒有水喝，疲不能興。現在它正在外面吃草，我出去看看，待它吃飽了草，我再牽它去喝水。離這裏不遠，有個水源。」李思南聽得坐騎無恙，大喜過望，再次多謝了孟家父女。

　　孟少剛道：「霞兒，你把馬兒牽去喝水，順便帶一些食水回來。」

　　孟明霞道：「是。」取下掛在帳幕上的一個皮袋，便出去了。沙漠上的蒙古人都是用皮袋盛水的，孟家父女到了蒙古已有多日，也跟從了蒙古人的習慣。

　　李思南心裏想道：「用皮袋盛水比用水壺好得多了，可惜我沒有預備。要是有這麼一個大皮袋，在沙漠裏至少可以多熬幾天。」

　　李思南把那鍋稀飯吃得乾乾淨淨，孟少剛笑了一笑，說道：「精神好了點麼？」李思南道：「好得多了。」於是孟少剛回到剛才的話題，繼續說道：「你在金虜統治的地區，可曾聽到這樣的一個風聲：蒙古要和大宋聯盟，夾攻金國？」

　　李思南道：「這幾年晚輩家居侍奉老母，窮鄉僻壤，聽不到什麼消息。此事若然屬實，倒是一個喜訊。」

　　孟少剛皺了皺眉頭，說道：「看來消息倒是真的，不過，卻未必是大宋之福。」

　　李思南道：「孟大俠可是恐防前門拒虎，後門進狼。」

　　孟少剛點了點頭，說道：「正是這樣。」歇了一歇，喝了一口水，接著說道：「我有個朋友，是在宮中做侍衛的，據說蒙古的確派有密使前來臨安，準備與宋國商談聯盟攻金之事。臨安朝議未定，大臣中分為兩派，一派急功近利，很想促成此事，藉蒙古的兵力恢復中原；一派畏金如虎，只怕戰事失利，那時反遭亡國之禍。這兩派人都沒有想到要靠自己的力量來打敗敵人，當真是令人興嘆。」

　　李思南道：「孟大俠之見如何？」

　　孟少剛道：「聯蒙古夾攻金國，此事是否可行，在江南的武林人物之中，也是議論紛紛，莫衷一是。蒙古與在臨安立國的大宋地北天南，相隔何止萬里，江南豪傑都沒有到過蒙古，對蒙古的情形毫無所知，是以武林朋友在爭論一番之後，認為空論無益，必須到蒙古，聽聽他們的輿情，看看他們的情況，然後才能判斷蒙古是否具有誠意。這，就是我這次要來蒙古的原因了。」

　　李思南肅然起敬，說道：「孟大俠為國辛勞，間關萬里，橫穿大漠，深入窮邊，當真是令人敬佩！」

　　孟少剛道：「我們行走江湖的，多吃點苦，正好磨練自己，那也算什麼。小女明霞，她對這裏暴熱暴寒的氣候很不習慣，現在也可以走了。」

　　孟少剛只有一個女兒，很是疼愛，一說起來，不免多說幾句閒話，笑道：「我本來不要她來，她非要跟我不可，便也只好帶著她了。幸虧她倒是沒有給我添上麻煩，旅途上的起居飲食，反而是她照顧我呢。」

　　李思南道：「這是孟大俠的好福氣，有一個這樣孝順的女兒。」

　　孟少剛道：「你也是一個孝子呀，你剛才不是說，你這幾年是在家居侍奉老母嗎？」

　　一個孝子，一個孝女。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李思南長了二十三歲，從未曾與女子結交，孟明霞可算得是他第一個相識的異性朋友。對於這樣一個剛健婀娜有之的俠女，他雖然不敢稍涉遐思，心裏也是十分佩服的。此時他正在感激著孟明霞對他的關心，聽了孟少剛的話，不覺面上一熱，說道：「晚輩怎麼比得止令媛？對啦，孟大俠剛才說到此次來蒙古探聽虛實，不知是否已有所得？」他喜歡聽孟少剛談論他的女兒，但又不好意思再談下去，於是就趕快回到原來的話題。

　　孟少剛笑道：「你瞧我好糊塗，正經的事忘了說，繞了幾個彎，也不知說到那裡去了。」他整理了一下思路，喝了一口水，接下去說道：「我們父女到了蒙古，已經有八個月。這八個月中，我們走了許多地方，三教九流的朋友，也都見過不少。我們探聽所得，成吉思汗整軍經武，以他的兵力，確是可以獨自打敗金國。」

　　李思南道：「那麼，他何以要與大宋聯盟？」

　　孟少剛道：「依我猜想，他一定是要操必勝之算才肯進兵；二來他也想消耗宋國的兵力。」

　　李思南道：「這麼說，成吉思汗的圖謀，是在滅金之後，再移師南向的了。」

　　孟少剛道：「一點不錯。我看到好幾個跡象，都可以證明他有先滅金、後滅宋的圖謀。」

　　「蒙古大部分地區是沙漠，他們的騎兵最為驍勇，攻城掠地，靠的全是騎兵。可是這一兩年來，他們已在開始訓練水師了。蒙古的幾個大湖，如呼倫池、貝爾湖、達爾泊、庫爾察汗泊等等，都是他們訓練水師的處所。進攻金國，可以從陸路大舉入侵，只靠騎兵便可橫行無阻。他們訓練水師，顯然不是在於對付金人。」

　　李思南悚然而驚，說道：「不錯。他們若是要進兵江南，必須渡過長江。這水師當然是要用來侵宋的了。」

　　孟少剛接下去說道：「其次，蒙古是許多部落結合而成的國家，部落多，種族也多。漢人在蒙古也有不少。聽說蒙古人，尤其是蒙古的貴族，以前對漢人是很虐待的，這兩年卻好了很多，在成吉思汗的帳下就用了不少漢人。他們要學漢人的諾言，要熟悉江南的風土人情和地理形勢，不惜拜漢人為師呢。你想，他們這樣做是為了什麼，難道當真是對漢人好起來麼？還不是為了要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的緣故。」

　　李思南點了點頭，說道：「我也聽說成吉思汗雄才大略，委實不可小覷，如此看來，他還當真是深謀遠慮哪！」心裏則在想道：「蒙古改變對待漢人的策略，我的爹爹或許可以少受折磨，還活在人間也說不定。」

　　孟少剛講完了他在蒙古的所見所聞之後，問李思南道：「老弟，你在鄉下還住得下去吧，為什麼也跑到蒙古來？」心想，他若是不甘於受金虜的統治，應該跑到江南才是。

　　李思南說出了他遠來尋父的原因。孟少剛道：「對了。我也知道蒙古在二十年前，曾經興兵侵金，在中原俘虜一批漢人老百姓回來！」

　　李思南道：「這批俘虜的下落，孟大俠可有所聞？」

　　孟少剛道：「我聽說其中有一部分是給他們派去開荒。漢人懂得耕作，蒙古人則只是擅於遊牧，對於農事，非得請教漢人不行。」當下說了幾個比較大規模的開墾荒地的場所，李思南記在心上。

　　孟少剛道：「還有一些有一技之長的，當了工匠與其他雜差。也有少數人受了延攬，在成吉思汗的帳下做了官。」

　　說到這裏，孟少剛想了一想，忽道：「令尊叫什麼名字？」

　　李思南因為他的父親並非什麼著名人物，混雜在一大堆俘虜之中，他的名字，從江南來的孟少剛想來是不會知道的，所以一直沒說。這時聽得孟少剛問起，心裏想道：「試一試也好，說不走他曾經聽過什麼人談及我的爹爹。」於是就把「李希浩」這個名字說了出來，還怕孟少剛聽不清楚，拿起筷子，在地上寫了三個工筆楷書。

　　孟少剛低頭一看，面色微微一變，但轉瞬便即恢復如常，不讓李思南看出，淡淡說道：「哦，是李希浩嗎？」正是：

　　言者無心聽有意，險教碧血染黃沙。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留書示警疑真幻　揮劍誰知是友仇

　　李思南喜道：「孟大俠知道家父？」孟少剛道：「我好似聽人說過這個名字。」李思南急忙問道：「是什麼人？」

　　孟少剛想了一想，說道：「是和你爹爹同時被俘的一個漢人，三年前曾經和你的爹爹同在一個地方耕作。」

　　「什麼地方？」

　　「西部庫倫池畔的海拉爾屯墾區。個多月前我在庫倫池飲馬，偶然碰見這個人，和他聊天，問他開荒的情形。他說日子過得很苦，許多人都想逃走。可是每一次逃走的人都給抓了回來，活生生地打死了。」李思南吃了一驚，失聲叫道：「我的爹爹，莫非他、他……」孟少剛冷冷說道：「不，你爹爹這樣的人，他是不會死的。」

　　李思南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由於他的全副精神都集中在想要知道他父親的生死之謎的這個問題上，是以根本就沒有思索孟少剛的話中另有含意。

　　李思南問道：「那麼，這個人何以會談起家父？」

　　孟少剛道：「經過幾次這樣的事情之後，想要逃跑而不敢逃跑的人就秘密集會，商量妥善的逃跑方法，大家都說必須學會一點武藝，有人知道你的爹爹是將門之後，於是就央求他教大夥兒的武藝。我在庫倫池碰上的那個人也曾經跟你爹爹學過。他還說，你的爹爹不但懂得武藝，而且頗通文墨，又是耕作好手，因此營官很重視他。」

　　李思南道：「後來怎樣？」孟少剛道：「後來你的爹爹給調到另一個地方，這個人就不知道他的下落了。」

　　李思南大失所望，這個消息和他家鄉逃回來的那個人所說的差不多，不過比較詳細一些，還有一個他父親三年前曾經住過的屯墾區的地址。李思南心裏想道：「總算得到了一點線索，我可以到那個地方再行查探。」可是父親的生死依然未知，心中不免牽掛。

　　孟少剛道：「我試過你爹爹教過的那個人的武藝，很是平常。健身是可以的，碰上強敵恐怕就不管用了。恕我信口雌黃，看來你爹爹的武藝是遠不如你。」

　　李思南道：「宋室南渡之後，我家世代務農，家傳的武藝早已丟荒了，我的本領都是師父教的。」兩人又說了一會話，不過孟少剛的態度已不似先前的親熱，李思南問他在蒙古各地所見的情形，他是問一句才說一句。李思南精神困倦，不知不覺打了一個哈欠。

　　孟少剛道：「你連日奔波，又惡鬥了一場，身子困倦，應該睡了。你睡吧，我出去看看。」

　　李思南這才想起孟明霞出去已經很久了。

　　孟少剛出去找尋女兒，帳幕中只留下了李思南一人。

　　李思南本來睡意極濃，但因為不見孟明霞回來、不禁為她擔心，反而睡不著了。

　　「難道她是遭遇了意外？」「她是孟大俠的女兒，武功一定很是了得，即使碰上那個意外嘛，想來也是無妨。」想是這樣想，但孟明霞尚未回來，他總是放心不下。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仍然不見他們父女回來，李思南按捺不住，於是也走出帳幕，想去找尋他們。

　　李思南不知道那個水源的所在，往何處找尋呢？正自躊躇，忽聽得遠處似乎有人說話，說的什麼，卻是聽不清楚。

　　李思南曾經學過伏地聽聲的本領，沙漠空曠，此時又已是萬籟俱寂的三更時分，伏地聽聲，可以聽得見數里之外的聲音。李思南本來是害怕有什麼敵人來的，一聽之下，不覺又驚又喜，他聽到的，正是他所掛念著的孟明霞的聲音。

　　「爹爹，不可！」這是她用尖銳的喉音叫出來的。李思南沒有聽到他們前半段的談話，嚇了一跳，不知孟明霞說的「不可」，到底是指什麼事情？

　　隨即聽得孟少剛沉聲說道：「還是殺了的好！」

　　孟少剛要殺誰呢？看來他們父女是正在辯論要不要殺某一個人的問題，李思南覺得有點奇怪，殺人是一件大事，他們父女應該是一致的才對，為何一個要殺，一個卻不贊同？李思南本來不想偷聽他們父女的談話，但好奇心重，就再聽了下去。

　　「爹爹，你不是說過，咱們的寶劍不能殺無罪之人！」

　　「不錯，但像他這樣有本領的人，要做起壞事來，那害處就更大了！」

　　「他現在可並沒有做過什麼壞事呀！」

　　「我是擔心他將來為虎作倀！」

　　「是否如此，尚未可知。怎可以現在就妄加殺戮？」

　　「霞兒，這是防患未然。此事關係太大，咱們不宜有婦人之仁。咱們既然不能老是跟著他，不如早早除了這個後患。」

　　「依我看來，他決不至於為虎作倀！」

　　「不！我看他十九是會同流合污。你想──」底下的話一個字也聽不見，想必是孟少剛在女兒的耳朵邊悄聲說的。

　　過了半晌，只聽得孟明霞又在尖聲叫了起來，仍然是那話，「爹爹，不可！」

　　在他女兒一再堅持之後，李思南隱隱聽得孟少剛苦笑一聲，說道：「好吧。你待我今晚再仔細想想。現在不要再談此事了，你的李大哥也許還沒有睡著呢！」

　　「爹爹，我不依你，你怎麼可以這樣取笑女兒？」腳步聲漸漸走得近了。

　　李思南面上發熱，心裏想道：「難道明霞對我有點意思，給她爹爹知道了？」

　　聽了這麼一大段對話，李思南仍然不知道孟少剛所想要殺的人是誰，不過，他卻知道了一點，孟少剛不願意讓他知道。

　　偷聽別人的秘密正是江湖上最禁忌的事情，李思南暗暗後悔：「如果給他們發現我在這裏聽他們的談話，他們一定會把我當作品行不端的少年。」於是像小偷一樣，悄悄爬入帳幕，倒頭便睡。心中暗暗嘲笑自己：「怪不得人家說是作賊心虛！李思南呀李思南，你本來是孟大俠的客人，現在卻變成了爬他帳幕的小偷了。」

　　過了一會，孟少剛父女走入帳幕。孟少剛咳了一聲，說道：「李世兄，你睡了麼？」

　　李思南「作賊心虛」，本來仍想假裝熟睡的，怕他不慣作偽，終於應了一聲，當作是剛剛醒來。

　　他本來精神困倦，孟少剛手執火把，火光下見他張開了矇矓雙眼，那樣子確實是好像剛醒過來。

　　孟少剛放下了心，想道：「我們一踏上這個土丘，就停止談論那件事。即使他沒睡著，隔著這麼遠，他也不會聽見。」他怎知道李思南曾經走出這個帳幕，而且李思南還會伏地聽聲！

　　孟明霞埋怨道：「爹，你不該將李大哥叫醒的，他睡得正香呢。」一面說話，一面把那盛水的皮袋放下。

　　李思南道：「哦，孟姑娘，你已經打水回來了？真是辛苦你了。」

　　孟明霞道：「我本來應該早就回來了的，只因發現有兩個人經過，便注視他們的行蹤。」

　　李思南道：「是什麼人？」

　　孟明霞道：「不知是友是敵，輕功好生了得，在沙漠好似一溜煙的就過去了。我隱隱聽得其中一人提及『毒龍鏢』這三個字。」

　　孟少剛道：「說不定是屠百城的朋友，可惜你沒有攔住他。」這件事情，孟少剛早聽女兒說過，只因他另有心事，要與女兒商量，當時沒有詳加盤問。

　　孟明霞道：「那兩個人跑得飛快，我怎麼追得上他們？不過，他們的相貌我雖然看不清楚，卻也可以隱約分別出來，乃是一男一女。」

　　孟明霞的輕功學得最好，雖然不及父親，在江湖上亦已是少有的了。孟少剛聽了女兒這麼說法，心裏想道：「這丫頭素來很少佩服人的。如此說來，那兩個人倒真的是武林高手了。」心中頗有點驚疑。

　　李思南吁了口氣，說道：「我還以為是那個喇嘛邀了幫手，再來尋仇事呢。若是不相干的人，那就由他去吧。」

　　孟明霞道：「我當時就因為不知道他們是什麼人，所以只好暫時躲起來，注視他們的行蹤。後來看見他們並不是朝著咱們宿營的方向奔跑，這才放心。不久，爹爹也就來了。」

　　李思南想道：「她是怕我睡著了，那兩個人來偷襲。」心裏十分感激，又想：「孟大俠所要殺的人莫非就是那個男的？」但仔細一想，這一男一女，孟大俠並沒有見著。而他所要殺的那個人，則是他們父女都認識的，這又不對了。

　　儘管李思南還是疑團莫釋，但孟明霞已經回來，他的心裏也用不著再牽掛了。心情一鬆，很快就真的熟睡如泥。

　　這一覺睡得又香又甜，夢中彷彿跟了孟家父女，到了山溫水軟的江南，在那仙境一般的地方嬉戲。忽然孟明霞變了臉不理他，風也似地跑入樹林。

　　李思南叫道：「孟姑娘，孟姑娘，等等我呀！」孟少剛一拳打在他的胸口，「你追我的女兒做什麼？」李思南胸口一痛，倏然就醒了

　　睜眼一看，不由得吃一驚，孟少剛父女都不見了。不但不見了人，連帳幕也沒有了。他是睡在一塊空曠的草地上。

　　夢境依稀可記，「難道我還是在夢裏不成？」李思南心想。但他試咬一咬指頭，很痛，這當然不是夢了。

　　李思南定了定神，察視四週，孟少剛父女的東西連那三支毒龍鏢在內都已帶走，只留一個裝滿水的皮袋。

　　李思南內心莫解：「他們為什麼不等待我醒來就走了呢？」他知道孟少剛是要回轉江南，遲早要分手的。但是這樣的不辭而別，卻未免太過於不近人情！

　　再往遠處一望，李思南發現他的那匹「一丈青」繫在樹上，他的坐騎也發現了主人，聲聲嘶鳴。李思南笑道：「你喝夠了水，吃飽了，精神恢復了啦！」走過去解開座騎，忽又發現地上寫的兩行字，李思南一看，可驚得呆了。

　　當中一行，寫的八個大字，「為虎作倀，必取你命。」鐵劃銀鉤，剛勁有力，想必是孟少剛用劍尖在沙地上劃出來的。

　　旁邊另有一行小字：「水袋給你，望你做好人。」書法秀麗，筆致柔媚，一看便知是女子所書。不用說當然是孟明霞寫的。

　　李思南呆若木雞，對著著這兩行字看了又看，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一片迷糊，黑濛濛的，那十八個大字小字好似連成了一大片烏雲，壓在他的心上，令他如墜雲霧之中！

　　過半晌李思南才清醒過來，這才明白，孟少剛要殺的那個人竟就是他！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一連串的疑問都是李思南難以自解的。孟少剛既要殺他，當初又何必救他？他又根據什麼而敢斷定他會為虎作倀？還有他和孟少剛素不相識，只是初次見面，何以就會引起孟少剛那樣嚴重的猜疑？

　　這一連串問題只有孟少剛才能給他解答，可是孟少剛已經回轉江南，在這大戈壁上他是決計追不上他們的了。也許這一生都沒有機會再見到他們父女，這個謎底也就永遠無法揭開。

　　不過，也有令得李思南足以自慰的，那就是孟明霞還相信他。是她的堅決反對，他才不致冤枉喪生在她爹爹的劍下，現在她又把一皮袋的水留給他，水，在別的地方是毫不值錢的東西，在沙漠上可是最寶貴的禮物，是生命之水啊！他再讀一遍孟明霞留給他的那一行字，心中暗自向她發誓：「孟姑娘，你放心，我豈能辜負了你送我這份禮物的盛情？我會永遠記著你的話做個好人的。」他喝了一大口水，甘泉入口，甜在心頭，心中的煩惱也好像給甘泉洗滌了。

　　李思南休息了一晚，精力已經恢復，跨上坐騎，再向西行。不到半天，就走出了這個大戈壁。

　　原來孟少剛父女宿營之處，是選擇附近有水草的地方的，這地方已經是接近戈壁的邊緣了。

　　出了沙漠又是一番景象，遠遠望去，綠綠的一片草，一望無際的綠到天邊。

　　李思南想起了讀過的詩：「天蒼蒼，地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時節是盛夏的七月，野草沒有他想像的得那麼高，在草原與戈壁的接壤之處，也未曾發現一群群的牛羊。但戈壁上的熱風一陣陣吹向草原，草在風中起伏擺動，煞像是海面上的風浪，這草原上的景象也是極盡壯觀之至。尤其李思南是從一片黃沙的戈壁上走出來的，如今看到延展至天邊的一片綠，心情的愉快自是可想而知！

　　李思南心裏想道：「不到塞外，不知天地之大。此話當真不錯。」正在觀賞草原景色，忽聽得背後馬鈴聲響，風中還送來了兩個人說話的聲音。

　　李思南側耳一聽，先是所得一個女子的聲音說道：「多半就是前面這小子了！」隨即聽得一個粗裏粗氣的男子聲音，只說了一個字「追！」那兩騎馬還在數里開外，遠遠望去，還未曾看得怎麼清楚，可是這男子的一聲斷喝，卻已震得李思南的耳鼓嗡嗡作響。

　　李思南吃了一驚，心裏想道：「想不到兩日之間，竟是接連碰著武林高手。卻不知他們要道我幹什麼？」在這草原上的，只有李思南一人，不用說那個女子所指的「小子」就是他了。

　　那兩個人的馬快得出奇，轉眼間已經追到了李思南的背後。李思南索性停下來等他們。只見那個男的粗鬚如戟，相貌粗豪；那個女的卻是個姿容甚美的半老徐娘。兩人都是漢人，看他們並轡而行的親密情形，似乎是一對夫婦。

　　那個粗豪漢子一開口就問道：「屠百城的毒龍鏢是不是在你的身上？」

　　李思南道：「請問尊駕何人？」

　　那粗豪漢子道：「你不必管我們是誰，毒龍鏢快快拿來給我！」

　　李思南心裏有點氣，想道：「問人討東西也不是這麼討法。」忽地心念一動，「孟明霞昨晚所見的那一男一女，莫非就是他們？」

　　在塞外難得遇上漢人，李思南又有點好奇，想要知道他們的來歷，於是說道：「你怎麼知道毒龍鏢是在我的身上？」

　　那粗豪漢子怒道：「昨日只有你從那裏經過，屠百城的毒龍鏢失了，還不是你拿是誰？哼，要不是我看你年紀輕輕，決不可能傷得了屠百城，我還要當你兇手辦呢！」

　　李思南心裏想道：「毒龍鏢的下落我是知道，不過我倒要先駁你一駁。」於是笑道：「你這說話可有點欠思量了，焉知不是殺他的那個人拿去的呢？」

　　那粗豪漢子「哼」了一聲，說道：「天下有何人能夠殺得了屠百城自己還不受重傷的？我也查究過屠百城的死，他身上沒有刀劍傷痕，可知不是當場身死，而是受了內傷，慘受流沙所喪。那人殺了屠百城，自己保得住性命已是萬幸，還敢帶著重傷去拿屠百城的毒龍鏢？你不要狡賴了，快快拿出來吧！老子沒工夫等你！」

　　那女子笑道：「大哥，不要嚇著了他，待我來說。我看你也是一位武林人物，你拿了屠百城的毒龍鏢，想必知道它的來歷。這暗器雖然厲害，對你卻是毫無用處。你留在身上，只能是一個禍胎。我勸你還是給了我們的好。」

　　李思南笑道：「好，你們和我說好話，我也就對你說實話了吧。不錯，昨日我是發現了屠百城的屍體，毒龍鏢也是我拿走了的。不過，現在卻不是在我的身上。」

　　那粗豪漢子喝道：「那又是誰拿走了？」

　　李思南道：「是江南大俠孟少剛拿走了。」

　　那粗豪漢子吃了一驚，說道：「你和孟大俠相識？」

　　李思南道：「談不上怎樣相識。不過，昨日也是他救了我的一條性命。」當下，將昨日在那戈壁上的遭遇告訴了這對夫婦。粗豪漢子聽說他是孟少剛所救的人，從他的說話中又知道他是少林派俠客谷平陽的弟子，神色登時改變，和氣許多，說道：「我不知你的來歷，多有得罪了。我姓宋，名鐵輪。她是我的渾家，在江湖上也有點小小的名氣──」那女的笑道：「不必你替我吹牛，我是山東歷城的柳三娘，或許你聽過我們夫婦的名字。」

　　原來宋鐵輪夫妻都是山東著名的大盜，柳三娘尤其著名，被人稱為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不過她也是像屠百城一樣殺的不是土豪劣紳就是金國的貪官。

　　李思南道了一聲：「久仰！」問道：「兩位想必和孟大俠相識？」

　　宋鐵輪道：「屠百城是我們瓢把子（強盜頭子），當年孟大俠在我們瓢把子那兒，我們也曾和他有過一面之緣。」

　　李思南道：「那就好辦了。孟大俠是今朝走的，走了不過半天。兩位的馬快，料想在未出戈壁之前，可以追得上他。」

　　宋鐵輪道：「多謝指點。」正要回頭，柳三娘忽道：「大哥且慢！」宋鐵輪怔了一怔，說道：「怎麼？」柳三娘道：「我還有一兩件事情要想請教這位李相公。」

　　柳三娘說得很客氣，李思南卻是感到有點突兀，說道：「不敢。不知柳女俠要問的是什麼事情？」

　　柳三娘道：「那三支毒龍鏢是李相公請孟大俠帶回去的嗎？」李思南道：「孟大俠和我說過他與屠百城的交情，我本來就想交給他的。」柳三娘道：「哦，這麼說，就是他還沒有問過你了。」

　　柳三娘疑心頓起，說道：「孟大俠今早走的時候，李相公想必還在夢中，未曾知道？」

　　要知柳三娘是個精細的人，她盤問了李思南，已知那三支毒龍鏢是孟少剛不告而取的，據此推想，他當然也是不別而行的了。否則以孟少剛的身份，何至於拿了小輩的東西，卻不告訴他。

　　李思南正是為此苦惱，於是說道：「不錯。我本來有樁事情，想向孟大俠請教的，他走得匆忙，以致我已沒有機會了。」

　　宋鐵輪是個爽直、急躁的性子，立即說道：「反正我們是要去見孟大俠的，你有什麼事情，我替你轉告。」

　　李思南卻是個謹慎的人，一來他與這對夫妻素不相識，不便交淺言深；二來他要說也不知從那裡說起，總不成就告訴他們孟少剛要想殺他，這只有徒增對方的疑猜而已。於是李思南句斟字酌地說道：「不敢有勞兩位。我只想請兩位代我多謝孟大俠，我一定會依從他的吩咐。只要這麼說，孟大俠就明白了。」

　　宋鐵輪「哼」了一聲，心想：「這小子婆婆媽媽，毫不爽快。敢情他還相信不過我哩！」只因李思南告訴了他們關於孟大俠的消息，於他有指點之恩，宋鐵輪這才沒有發作，當下說道：「好吧，我領了你的人情，你要我怎麼說，我一句不多一句不少地替你傳話就是。三娘，走吧！」

　　柳三娘笑道：「你急什麼，我還要請問李相公一樁事情呢！」

　　李思南意欲避免給他們疑猜，殊不知柳三娘已經起了疑猜。「請問李相公遠來蒙古，為了何事？恕我冒昧，可肯見告？」柳三娘說。

　　柳三娘說得這樣客氣，李思南於理於情，卻是不能不答，心想：「他們見了孟大俠，反正也會知道。我告訴他又有何妨？」

　　柳三娘聽說他是到蒙古尋父，緊接著又問：「令尊大名，能否示知？」

　　李思南道：「家父名諱，是上希下浩這兩個字。」

　　宋鐵輪一聽他說出李希浩的名字，忽地面色一變，喝道：「原來你是李希浩的兒子。咦，孟少剛為何不殺你，這才真是怪事！」

　　李思南大吃一驚，說道：「為什麼我是李某人的兒子，孟大俠就要殺我？我正為此事不明，兩位可否見告？」他急於打破這個葫蘆，不假思索就發問了。

　　柳三娘格格一笑，說道：「如此說來，孟少剛果然是曾經想過要殺你的了。」

　　宋鐵輪驀地一聲大吼，喝道：「孟少剛不殺你，我來殺你！」他名叫「鐵輪」，使的也是一對鐵輪，雙輪罩頂，猛地就向李思南當頭砸下。

　　柳三娘出手更快，「呼」的一聲，一條軟鞭已然捲到，叫道：「大哥，留活口。」她倒是不想殺李思南，而是要把他拖下馬來。

　　李思南冷不防，大吃一驚。可是他畢竟是少林派武學名家的高足，就在那間不容髮之際，倏地騰身飛起，如箭離弦，「飛」出了三丈開外，但饒是如此，他的衣襟亦已被柳三娘的軟鞭撕去了一幅。

　　宋鐵輪翻身下馬，跟蹤撲到，李思南叫道：「你要殺我，也得──」底下「讓我明白」這四個字未曾出口，宋鐵輪的雙輪挾著勁風，已經是打了到來。

　　李思南是吃軟不吃硬的脾氣，而且宋鐵輪的雙輪已經打到，再不還手，只能活活給他打死，李思南無暇分辯，拔劍出鞘，迅即還招。

　　劍光一閃，只聽得「噹」的一聲，火花四濺，隨即是「嗤」的一響，宋鐵輪頭上的皮帽穿了一個洞。原來李思南先用劍背擋一擋他的鐵輪，閃電般地把劍一翻，刺穿了他頭上的皮帽。

　　李思南避招、拔劍、迎擊、反攻，四個動作，一氣呵成，迅捷無比。這還是他手下留情，否則宋鐵輪的天靈蓋即使不給刺穿，一層頭皮是定要給他削去的了。

　　宋鐵輪頭上的皮帽穿了一個洞，他自己看不見，不知恐懼，他的妻子柳三娘可是大大吃了一驚，連忙也跳下馬來。她看出了李思南的本領遠遠在她丈夫之上，也就顧不得江湖上成名人物的身份，上來和丈夫夾攻他了。

　　宋鐵輪叫道：「這小子是非殺不可的，自們沒有功夫盤問他，也無需盤問他，乾脆殺了就算吧！」

　　柳三娘道：「好吧，依你就是！」一招「迴風掃柳」連環三鞭，呼呼風響，捲起了一團鞭影，霍地掃來。

　　柳三娘的軟鞭鞭法精奇，擅能以柔克剛，本領比她的丈夫高明得多，她一上來，登時就大佔上風，把李思南打得忙於招架，更是不能分心說話了。

　　李思南展開了少林派嫡傳的達摩劍法，沉著應付，應付了三五十招。可是柳三娘的這條軟鞭矯若游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實在難以應付。宋鐵輪的招數雖然較弱，但他的氣力卻是很大。

　　倘若是他和李思南雖打獨鬥，李思南仗著劍術輕靈，可以「以巧降力」，不必怎麼費力就可以制伏他。但如今他是和柳三娘聯手夾攻之下，柳三娘的鞭法比李思南的劍法還要輕靈巧妙，李思南全力應付柳三娘還感不足，這麼一來，他的氣力可就大有施展的餘地了。他仗著械重力沉，一對鐵輪，在鞭影翻飛的掩護之下，衝向李思南猛砸猛打。李思南還當真不敢讓自己的青鋼劍給他碰著。

　　過了五十招，李思南已是大汗淋淋，漸感不支，柳三娘喝道：「小子，拋劍吧！還要頑抗麼？」言下之急，李思南拋劍投降，或許她還可以饒他一命。

　　李思南這柄寶劍是他師父從前的佩劍，傳劍之時，李思南曾經向他師父立過誓：「劍在人在，劍亡人亡！」而且給人繳械，乃是武林中認為最是奇恥大辱的事情，李思南如何肯棄劍投降。

　　李思南喝道：「大丈夫寧死不辱！」咬牙苦戰。宋鐵輪冷笑道：「你也配稱大丈夫！」欺身搶進，找他的青鋼劍硬砸。

　　李思南心頭火起，一個「盤龍繞步」避開，正要還招，給他一點厲害，柳三娘的軟鞭已是乘隙打了進來，「唰」的一鞭，在李思南的左臂上抽了一道血痕！

　　柳三娘柔聲笑道：「你這小子倒還有點硬氣，怎麼，還不服麼？」李思南喝道：「不服！」話猶未了，驀的一鞭，柳三娘又把他的右肩打出了一道血痕，仍是柔聲笑道：「不用十鞭，你就要渾身破碎，遍體鱗傷，那時你再求饒，可就遲了！」她談笑自如，好像和一個老朋友說話，鞭法可是狠辣無比，招招都蘊殺機。她在山東黑道上給人稱為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固然她所殺的都是敵人或者她心目中認為是敵人的人，但這個綽號也的確不是冤枉她的。

　　李思南忍著疼痛，大叫道：「你殺死我，我也不服！哼，我只道你們是江湖好漢，誰知如此不分皂白──」此時他已是筋疲力竭，說話的聲音由大而小，說到最後的幾個字，已是含糊不清。

　　柳三娘怔了一怔，第三鞭打了出去，卻停在空中，正想再向李思南盤問，忽聽得馬鈴聲響，草原上又來了兩騎。

　　宋鐵輪道：「這小子的救兵來了，快快將他擊斃！」柳三娘銀牙一咬，心道：「寧可冤枉了他，不能讓他走掉。」第三鞭打下，這一鞭正擊著李思南的小腹，登時把他打得眼睛發黑，地轉天旋。

　　李思南心道：「想不到我不明不白地死在這兒！」誰知更想不到的是，來的果然是他的救兵！正是：

　　不料風波平地起，幾番奇遇反糊塗。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錦帳團圓傷變節　殘篇未續憶前塵

　　李思南給柳三娘接連打了三鞭，打得他頭昏眼花，百骸欲散，眼看看宋鐵輪的雙輪又已推壓過來，李思南毫無招架之力，唯有閉目待死，哪知就在他搖搖欲墜之際，忽覺身子一輕，已是給人抱了起來。原來那兩個武士來到，一個用練子鎚磕開了鐵輪，另一個就把他救出了險境。

　　錘輪碰擊火花電閃，轟若雷鳴。宋鐵輪虎口酸麻，低頭一看，左手的那隻輪子已被打缺一角。宋鐵輪素來以氣力自負，不禁大吃一驚。

　　柳三娘道：「大哥，你去殺那小賊，這韃子交給我吧！」一招「迴風掃柳」，軟鞭長蛇般地捲將過去。那蒙古武士喝道：「好狠的婆娘！」他右手拿的是柄練子鎚，左手提的是把鐵胎弓。練子鎚已用來對付宋鐵輪，只得將那把鐵胎弓用作應付柳三娘的兵器。

　　柳三娘的鞭法輕靈奇巧，鞭梢一給撥開，登時又變作了「毒蛇吐信」的招數，軟鞭抖得筆直，點那蒙古武士的穴道。蒙古武士喝道：「來得好！」舉起鐵弓，一套一拉，「卜」的一聲響，軟鞭捲上了弓弦。

　　這是蒙古特有中土所無的「金弓十八打」的招數。蒙古人長於騎馬射箭，弓箭是他們最常用的武器，箭固然可以射人，弓亦可以拿來應敵。這個蒙古武士尤其是個中翹楚，把「金弓十八打」的招數使得變幻莫測，古怪之極。

　　柳三娘從未見過這種古怪的招數，軟鞭一收，想把對方的弓弦拉斷，哪知弓弦堅韌，雙方用力一拉，對方的弓弦沒斷，柳三娘的軟鞭卻已給拉得像繃緊的弓弦了，柳三娘氣力遠遠不如對方，反而給那個蒙古武士將她拖前幾步。

　　柳三娘趁勢向前一撲，一個「風颭落花」的身法把軟鞭解開，看來似乎就要跌倒，卻是一招極為輕靈迅捷的宜守宜攻的招數。那蒙古武士也不由得讚了一個「好」字。

　　一個「好」字出口，蒙古武士右手的練子鎚又已向著宋鐵輪背心擊去，宋鐵輪正要衝過去對付救出李思南的那個武士，聽得背後的重兵器挾風之聲，只得回身招架。這蒙古武士同時應付他們夫妻，力道仍是大得出奇。只聽得「噹」的一聲響，宋鐵輪的右手那隻鐵輪也缺了一角。

　　練子鎚能打到三丈開外，宋鐵輪無法擺脫敵人的糾纏追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另外一個蒙古武士把李思南抱了去，氣恨恨地大罵：「悔不該不早些殺了這個小子！」

　　李思南被那「噹」的一聲巨響，從迷迷糊糊驚醒過來，這才看清楚了救他出來的那個人，不禁大為驚異，幾乎以為自己又是置身惡夢之中。

　　原來這個武士不是別人，正是昨日在沙漠所遇的那個蒙古武士赤老溫。只不過隔了一天，昨天要殺他的這個赤老溫，今天竟變作了他的救命恩人。

　　「這究竟是為了什麼？為了什麼？」李思南茫然不解。不過，有一點他已經是明白了：柳三娘剛才之所以狠下殺手，定要殺他，一定是因為早已料到這兩個蒙古武士要來救他的緣故。

　　「怪不得他們一聽見馬鈴聲響，就說是我的救兵來了。果然真是我的救兵。」李思南料想其中定有誤會，但一來他已是力竭精疲，連說話的氣力都沒有了；二來他也不知從何說起，這兩個蒙古武士確實是救了他，難道他能夠否認不是他的「救兵」，和赤老溫同來的那個蒙古武士，以一敵二，兀是攻多守少。宋鐵輪夫婦戰他不下，又怕續有追兵，不敢戀戰，上馬便跑。

　　那武士喝道：「在金國境內，可以任你橫行；到了蒙古，豈能讓你要走便走？」張弓搭箭，嗖、嗖、嗖三枝連珠箭射出。柳三娘軟鞭飛舞，打落了一枝。宋鐵輪的兵器沉重，在馬背上舞動起來，卻是不能像柳三娘之遮攔得風雨不透，第二枝箭恰好從他的輪子中空之處穿出，正中他的肩頭，血流如注。此時他們的距離己在百步開外，這一枝箭還是射得如此之準，當真是罕見罕聞的神箭功夫，連李思南也不禁為之矯舌，心裏想道：「古代神箭手養由基的『百步穿楊』想來也不過如是。」

　　幸虧他們的坐騎神駿，第三枝射到，已是落在宋鐵輪的馬後。宋鐵輪所中的那一箭因為是在百步開外射來，強弩之末，雖傷不重。

　　宋鐵輪氣得大罵：「好小子，你休要得意，回去我自會找你的師父算帳！孟大俠不殺你，谷平陽也非殺你不可！」他中了那個蒙古武士的箭，卻拿李思南來出氣，言下之意，當然是要回去告訴他的師父谷平陽，逼谷平陽「清理門戶」了。他卻那裡知道，李思南此時正是有苦說不出來，那裡還會「得意」？

　　李思南心裏想道：「這筆糊塗帳怎地算到了我的頭上？恩師是知道我的為人，你若是去稟告他老人家，我是求之不得！」想到總有水落石出之時，心中才稍稍開解。但平白受了一頓痛罵，欲辯無從，也唯有苦笑而已。

　　赤老溫給他喝了一口水，說道：「昨日對你多有得罪，你可別要見怪。我名叫赤老溫，這是我的三哥木華黎！我們都是成吉思汗手下的金帳武士。」

　　李思南曾聽得孟少剛說過，蒙古是個遊牧民族，成吉思汗立國之始，尚未建有宮殿，而是住在帳幕之中，經常搬遷，稱為「行國」。當然，他的帳幕要比尋常的帳幕宏偉華麗，是故又稱為「金帳」。

　　成吉思汗的隨身衛士稱為「金帳武士」，金帳武士之中又有十二個本領最強的，號稱「十二金剛」。赤老溫排名第八，他稱木華黎為「三哥」，想必這木華黎在「十二金剛」之中是排名第三的了。

　　李思南漸復了一點氣力，便向赤老溫問道：「你為什麼不殺我？」

　　赤老溫哈哈笑道：「昨日我以為你是屠百城的手下嘍兵，如今我已知道不是，我為何還要殺你？」

　　李思南道：「你不殺我，但也無須救我呀？」

　　赤老溫笑道：「這倒有兩個原因。」李思南道：「哦，什麼兩個原因，倒要請教。」

　　赤老溫道：「我國將與宋國聯盟，夾攻金國。我們的大汗正要禮聘有本事的漢人。金國是咱們共同的敵人，那麼咱們世就是朋友了，想必你會樂意幫助我們吧？」

　　李思南道：「這事暫且不談，第二個原因又是什麼？」

　　赤老溫道：「你姓李名思南，是麼？」

　　李思南道：「不錯，你怎麼知道？」

　　赤老溫道：「你進入我們國境，未曾通過戈壁之時，已經有人報到和林（蒙古的兩個「行都」之一，另一個行都是斡難河源。成吉思汗住在和林的時候較多，和林至元太宗窩闊台的時候，始建為正式都城。）來了。」

　　李思南大為詫異，說道：「我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想不到你們竟然如此注意我的行蹤。」

　　木華黎笑道：「這只是你的自謙而已，任何外來的漢人我們都注意的，何況是你呢？」

　　李思南道：「我與別人又有什麼不同？」

　　木華黎道：「在我們大汗的手下，有個很受重用的漢人官員，他想見一見你。昨日我的八弟碰上你，回來和我一說，我就懷疑這人是你了。因此我們才趕快來找你的。」

　　李思南更為奇怪，問道：「這個漢人姓甚名誰？」

　　木華黎道：「你見了他，自然知道。」看來是那人有言交代他們，請他們不要先說的了。

　　李思南疑心頓起：「難道是我的爹爹？不，我的父親受了蒙古韃子這許多年的折磨，他怎會做蒙古人的官？」

　　可是李思南既然是為了找尋父親來了，如今有個識得他的人在和林，即使不是他的父親，想必也會知道他的下落，因此李思南也就答應了與他們同往和林，會見那人。

　　當然，李思南在作出這個決定之時，也是曾經有過猶豫，有過不安。

　　他想起了孟少剛的警告，這時他也明白了孟少剛為什麼要殺他的原因了，心裏想道：「為虎作倀，我當然是決不會的。蒙古與大宋正在商談聯盟對金，最少目前還不是敵國，只要我自己把持得定，去見見他們的官員，甚至見見他們的大汗，那也算不了什麼。」但隨即又想：「蒙古吞金之後，繼而必將滅宋，這是有識之士，都可以料得到的。如果那個人真是我的爹爹，我怎麼樣？」

　　「我可以勸他和我棄官潛逃。在蒙古與大宋未成敵國之前，先逃到江南去，那就可以保全我爹爹的名節了。可是爹爹肯聽我的話嗎？他若然真是做了蒙古人的高官，又那麼容易逃得脫嗎？」李思南心如亂麻，只好仍然用最初的那個念頭安慰自己：「不會的，不會的，我爹爹被蒙古韃子所俘，受了一二十年的苦楚，他怎會還做蒙古人的官？」

　　赤老溫找來了一匹駱駝，讓給李思南乘坐。駱駝世稱「沙漠之舟」，此時已經過了沙漠地帶，不過坐在駱駝上還是比騎馬舒服得多，李思南受的只是外傷，敷上了金創藥之後，在駱駝背上過了幾天，漸漸恢復如初。

　　路上木華黎、赤老溫也曾與他談及屠百城之事，據說屠百城是因為在金國站不住足，這才逃到蒙古的。金國派遣了十二名一流高手搜捕他，他必須避一避風頭。

　　李思南問道：「你們既然準備與金國打仗，這個屠百城是抗金的好漢，你們為什麼要殺他呢？」

　　木華黎笑道：「你想得到的，我們早已想到了。大汗曾派人找過他商談，他不肯為我們所用。恰好話時金國又有使者來，願意割邊境的兩座城地，換屠百城這一個人。不過是要活的而不是要死的，若是死的，就能換一座城池。金主的意思，是要在得到他的口供之後，才殺他滅口，所以我們就非搜捕他不可了。」

　　赤老溫道：「這屠百城狡猾得很，他在第一次和我們會談之後，已預料到他不答允，定有後患，留以在金國使者未來之前，他已經隱藏起來了。我們是想殺他或捉他，可是如今殺他的那個人，我們卻還未知道呢。」

　　木華黎道：「不過，現在我們找到了他的屍首，也總可以平白得到一座城池了。」說罷，哈哈大笑。

　　李思南聽了他的笑聲，心中不寒而慄：「如果我像屠百城一樣，不為他們所用，想來他們也是不肯把我放過的。」

　　一隊騎著馬的青年從路上經過，高聲唱著歌，激昂慷慨之中帶著幾分悲涼的情調，歌調的大意譯成漢文是：

　　「鞭兒揮動響四方，

　　彎弓盤馬逞豪強，

　　大汗威名天下揚。

　　大山在他腳下俯伏

　　敵人戰慄在他跟前。

　　喝一口斡難河的清水吧！

　　我們要隨大汗遠征去了──

　　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轉故鄉。」

　　木華黎道：「他們是應徵往邊疆的戰士，只等大汗的命令一下，就要出征。你瞧，我們有這許多優秀的戰士，何愁金國不平？」

　　李思南心想：「成吉思汗統一蒙古，國威遠振，蒙古人個個以他為榮，他的功勞自然很大。可是他若然只知窮兵黷武，侵略別人的國家，只怕也不是蒙古之福呢！」又想：「蒙金交兵在即，我到了和林，還得早早想法脫身才是。」

　　後面是一隊婦女，揮舞著手巾與戰士送別。其中一個少女，長得十分美麗，抱著馬頭琴唱道：

　　「大風捲起了黃沙，

　　天邊的兀鷹盤旋欲下；

　　哥呀，你就是天邊的那隻兀鷹，

　　你雖然不怕風沙，你也不要下來呀！

　　大風捲起了黃沙，

　　天邊的兀鷹盤旋欲下；

　　我不是不怕風沙。

　　妹呀，我是為了要見你的面，

　　我要乘風來找你回家！」

　　琴韻悠揚，歌喉婉轉，李思南不禁也聽得癡了。赤老溫聽得吞了吞口水，說道：「這女子名叫卡麗絲，是我們蒙古有名的美人兒，卻不知她送的是誰？可惜，可惜！」底下沒有說出的話，自然是可惜她有了意中人了。

　　在路上過了七天，終於到了和林。李思南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給他們帶到一座帳幕。

　　赤木兩人把李思南交給一個戰士，對那戰士說道：「我們不進去了，你告訴李大人，叫他明日到金帳回報。」衛士應了一個「是」字，問道：「這位就是李公子麼？」赤老溫笑道：「你的小主人到了，你還不小心服侍？」

　　那衛士忙把李思南扶下駱駝，恭恭敬敬說道：「少爺，請！」這「少爺」二字是用漢語說的，生硬得很。木華黎在馬背上回過頭來笑道：「你的漢話學得很有成績啊！」轉眼間與赤老溫已是去得遠了。

　　「少爺」這個稱呼似一柄鐵錘向他砸下，李思南一陣眩暈，心頭劇震，想要發問：「你家主人姓甚名誰？」舌頭卻似僵硬一般，不聽使喚。迷迷糊糊中只聽得那衛士說道：「少爺，你坐一會兒，大人就來。」原來已經到了內帳。

　　這帳幕好似漢人的人家，不過是用皮革來代替牆壁而已，帳幕裏間隔成一間間的房子，這座「內帳」便似漢人富貴人家的客廳，有桌椅几案等擺設，案上焚著一爐香以辟羶腥，這是上好的檀香，能令人心神寧靜。可是李思南卻是心亂如麻，不能自已。

　　李思南心裏想道：「既來之，則安之。且待水落石出之後，應該如何應付，那時再行設法。」當下閉目養神，在檀香繚繞之中深深吸了幾口氣，好不容易把紊亂的心情稍稍平靜下來，只聽得「嗒嗒」的馬靴踏地聲音，那位「李大人」已經來了。

　　李思南睜眼一看，只見來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披著狐裘，穿的是蒙古服飾。李思南心裏想道：「媽常說我像爹爹，但這人的相貌卻不像我。」他父親被俘那年，他才三歲，父親容貌在他腦海之中已是毫無印象。

　　李思南定了定神，先不把他當作父親看待，站起來問道：「你是誰？請問你把我找來，究竟是為了何事？」

　　那人瞇著雙眼把李思南打量了好一會，這才說道：「你叫做李思南，山東武城人氏，是不是？」

　　李思南道：「不錯，你怎麼知道？」

　　那人哈哈一笑，說：「南兒，怪不得你不認得我了，我離家那年，你才三歲，我也想不到你長得這麼高大了。」

　　李思南目瞪口呆，一時間不知說些什麼才好。

　　那人拍了拍他的肩頭，說道：「你今年是二十三歲了吧，我記得你的生日是七月二十二日，恰好就是明天。想不到我盼了你二十年，如今才得骨肉相逢。明天我可以為你慶祝二十三歲的生辰了。你還不叫我一聲爹爹麼？」

　　這「李大人」說得出他的生辰，李思南是不能再有懷疑的了，只好用瘖啞的嗓音，叫了一聲：「爹爹。」

　　李希浩哈哈笑道：「孩兒，你想不到在這裏見著爹爹，爹爹又居然做了官吧？」

　　李思南忍不住說道：「是呀。我以為你還在庫倫池畔的海拉爾屯墾區呢。我本來想到那裏找你的，聽說你在那裏吃了一些苦頭。」

　　李希浩面色微變，說道：「是誰告訴你的？」

　　李思南道：「我在路上遇到一位姓孟的朋友，他曾經到過那一帶地方，是他告訴我的。」

　　李希浩道：「你說的這位姓孟的朋友，是不是從江南來的劍客孟少剛？」

　　李思南道：「不錯。」心裏有點奇怪：「爹爹以前在家務農，與武林人物極少來往，二十年前，孟少剛也還未曾成名。這二十年來，爹爹在蒙古作俘虜，更是與外間隔絕，他卻怎麼知道江南劍客孟少剛的名字？」

　　李希浩點了點頭，說道：「不錯，我是吃了許多苦頭，但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現在我是苦盡甘來，大汗對我很不錯呢，你瞧瞧我這兒雖然住的是帳幕，比家裏要好得多吧？對啦，說起咱們的家，你媽還在吧？」

　　李思南道：「媽還活著，只是這幾年年紀大了，身體可沒有以前硬朗了。她掛念著爹，頭髮也早已白了。她希望我找著爹爹，就和爹爹回去。」

　　李希浩道：「我現在做了蒙古人的官，怎能輕易回去？而且回去又有什麼好？不如在這裏可以享受榮華，我看不如等到適當的時機，再接你媽出來的好。」

　　李思南忍著眼淚，說道：「爹，媽說我這名字是你取的，你還記得命名之意麼？」

　　李希浩怔了一怔，說道：「你的名字當然是我取的，但你提起這個卻是什麼意思？」

　　李思南道：「爹，你給我取這『思南』二字為名，是要我不要忘記故國，思念江南。是不是這個意思？」

　　李希浩道：「這又怎樣？」

　　李思南道：「你要我不忘故國，難道你自己反而忘了？」

　　李希浩皺了皺眉頭，說道：「受恩深處便為家，我是不想走了。何況就是想走也走不成的。在海拉爾時，我何嘗沒有想過要逃，那時我還有許多同伴合謀呢。但結果怎樣？逃跑的人不是給捉回來更受苦楚，就是在逃跑之時給射殺了。現在我做了官，身邊都是蒙古衛士，別說逃跑，只要給他們知道我有這個念頭，就活不成！」

　　李思南道：「爹爹的處境孩兒知道，逃走的確是很困難，不過只要爹爹有決心，就是冒天大的危險，咱們也得試試。我相信也總可以找出個辦法逃走的。」

　　李希浩大不以為然的神氣，搖了搖頭，說道：「值得用性命去搏一搏嗎？我在這裡也並沒有什麼不好，與其回去受金虜的欺凌，不如在這裏做蒙古人的官。說實在話，蒙古人雖然殘暴，但對待咱們漢人，總還是要比金虜好些。」

　　李思南道：「爹爹，蒙古大汗為什麼要給你做官，你可知道？最近幾年，他又為什麼改變了策略，對待漢人沒有以前的殘酷了？」

　　李希浩道：「聽你這樣說，你好像懂得許多的神氣，你倒說說看，他為了什麼？」

　　李思南道：「他為了要進兵中原，不能不利用漢人。」

　　李希浩道：「是呀，咱們的半壁江山是給金虜侵佔的，如今蒙古給咱們恢復中原，這不正是好事嗎？我告訴你一件事吧，南宋和蒙古計畫聯盟攻金，如今已是信使往還，將有成議了。你若是忠於大宋，有志報國的話，不必投奔江南，在這裏為大汗做事，也一樣為國盡力。」

　　李思南道：「爹爹，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李希浩怫然不悅，「哼」了一聲道：「你剛和我見面，就要教訓起老子來了。」李思南道：「孩兒不敢，但請爹爹想想，蒙古滅金之後，他肯不肯讓大宋苟安江南？依我看來，他和大宋聯盟，正是各個擊破之計！」

　　李希浩道，「那只是你的推測而已。」

　　李思南道：「司馬昭之心，路人皆見。爹爹，你若不及早當機立斷，待到蒙古和大宋一成敵國，那時你、你……」

　　李希浩道：「我怎樣？」

　　李思南咬了咬牙，說道：「那時你就要成為人所唾棄的賣國求榮之輩了！」

　　李思南是拼著受父親的發怒說出這句話的，哪知這句話說出之後，李希浩的怒色倒緩和了些，只見他頹然坐下，面上一陣青一陣紅，最後變為蒼白。

　　李思南只道父親已給他說動，殊不知李希浩心裏想的卻是，「這小子倔強得很！只用父親的威嚴只怕是壓不了他了，得改用軟功才成。」

　　於是李希浩嘆了口氣，緩緩說道：「孩兒，你說的話也未嘗沒有道理，不過茲事體大，咱們還得從長計議才好。你的武功學得怎麼樣？我老了，將來若要逃走，還得依靠你呢。」

　　李思南道：「說來慚愧，家傳的武功孩兒因為沒人教導，一直沒有練過。不過，幸虧另得名師，學了一些少林的武功。孩兒正想向爹爹稟告，這位恩師──」

　　李希浩急不及待，搶著問道：「你的師父是誰？」心裏暗暗歡喜：「幸虧他沒有學過家傳的功夫，否則他要我教，我可是教不出來。」

　　李思南道：「好教爹爹歡喜，孩兒的恩師是谷大俠。六歲那年，恩師找上門來收我為徒的。這都是全靠爹爹的福蔭。」

　　李希浩道：「哪位谷大俠？何以說是靠了我的福蔭？」

　　李思南道：「恩師尊號平陽，谷平陽谷大俠，爹爹你還記得麼？」

　　李希浩茫然道：「谷平陽，他是什麼人？」

　　李思南怔了一怔，說道：「谷恩師是爹爹的好朋友，爹爹怎麼忘記了？谷恩師就是因為聽得爹爹的不幸消息，特地來探望我們的。」

　　李希浩拍了一拍腦袋，說道：「我依稀想起來了，少年時候，我是有過一位姓谷的朋友。唉，鋒鏑餘生，經過了二十年的流離之苦，以前的事恍如隔世，什麼都記不得了。」

　　李思南心裏一酸，想道：「二十年的俘虜生涯，的確是不容易忍受的。如果換了我，只怕會要發瘋了。不過，受了這麼多苦楚，應該更恨敵人才對。卻不知爹爹是怎麼個想法的？」

　　李思南接下去說道：「恩師也是很想念爹爹，希望爹爹能夠回去。」

　　李希浩說道：「你見過木華黎和赤老溫兩人的武功了，是麼？你自問能夠勝得過他們嗎？」

　　李思南道：「赤老溫孩兒或者可以對付得了，木華黎的武功實是遠遠在孩兒之上。」

　　李希浩道：「大汗手下有十二金剛，木華黎僅排名第三，第一第二那兩個人更是厲害！你連木華黎也勝不了，怎能逃走？」

　　李思南道：「俗語說死裏逃生，孩兒是甘願捨了性命保護爹爹重歸故土的，只不知爹爹……」

　　李希浩道：「我何嘗不想回去，不過不是像你這樣魯莽，逃不出去，捨了性命也是枉然。我倒另有一個主意，只是要你忍耐。」

　　李思南道：「孩兒年輕識淺，請爹爹教導。」心裏暗暗歡喜：「只要爹爹願意想辦法，那就好了！」

　　李希浩喝了一口濃茶，緩緩說道：「據我所知，不出三個月，大汗就要出兵伐金。我也可能隨軍出征。在戰場上逃跑的機會多得多，而且是在咱們漢人的地方，跑了出去也有人照應。不比這裏，逃出和林，還要進戈壁，行路的艱難那是不必說了，一路上還得在蒙古人的眼睛監視之下。」

　　李思南聽父親說得有理，心裏很是歡喜，答道：「爹爹計慮周詳，這幾個月的功夫孩兒當然是可以忍耐的。」

　　李希浩道：「好，那麼咱們今晚就談到這裏吧，你連日奔波，也該早些睡了。明天我帶你去謁見大汗。」

　　李思南道：「成吉思汗要見我麼？若是可免就免了吧。」

　　李希浩道：「你是木華黎和赤老溫帶回來的，大汗已經知道這件事情了，他今天還問起我呢。」

　　李思南皺了皺眉頭，說道：「既然如此，那麼我只好和爹爹去了。」

　　李希浩也皺了皺眉頭，說道：「我可得提醒你，你心裏不願意也不能露出不願意的樣子來。你要知道，你還必須取得大汗的信任，以後才能夠有機會逃跑，你懂不懂？」

　　李思南霍然一驚，說道：「爹爹教訓得是。孩兒理會。」

　　李希浩道：「好，那麼你去睡吧。明天我再把應該注意的事情詳細地告訴你。」當下把一個衛士叫來，帶李思南到外帳的一間臥房。原來李希浩在蒙古已經討了姬妾，暫時不願意讓兒子知道。

　　李思南雖然疲倦，但翻來覆去的卻是睡不著覺。他本來以為要歷盡艱難才找得著父親的，想不到這樣容易就見著了。但在這樣的境遇下父子相逢，卻又未免太過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黑暗中似乎現出了八個大字：「為虎作倀，必取你命！」這是孟少剛在沙漠上給他的留言。李思南光明磊落，自問決不至於「為虎作倀」，因此他倒不是害怕孟少剛取他性命，而是從孟少剛留書示警的這件事情，不由得他不想深了一層。

　　「孟大俠曾想殺我以除『後患』，臨走又留下這樣的八個大字。依此看來，只怕爹爹還不是被迫做官的呢，很可能他已經是助紂為虐，做過一些壞事的了。要不然孟大俠不會如此恨他。這『為虎作倀』四字，一方面固然是警告我，一方面恐怕也是指我的爹爹。」

　　想至此處，李思南甚感痛心，不由得又想起了母親所曾告訴他的許多有關父親的事情。

　　李思南心裏想道：「媽常提醒我，叫我切不可忘記了爹爹給我命名之意。她說爹爹雖然是隱居務農，但仍是壯心未已，時懷復國之思的。他不但和抗金的志士秘密往還，而且還曾經進行過一項工作，要注釋一部兵書，獻給一位義軍首領，可惜書未編成，注釋的工作才剛剛開始，他就給蒙古韃子擄去了。」

　　原來李思南的先祖乃是北宋名將韓世忠的部下，他曾把韓世忠的行軍用兵之道記錄下來，其中包括有每次戰役的經過，韓世忠臨陣的部署，口授的兵法，平時練兵的法子，等等。但這些記載都是零散的，未曾編成一本有系統的兵書。這些零篇斷簡，傳到了他父親李希浩的手裏，李希浩才發下宏願，要繼承先人遺志，編纂成書，並加注釋、演繹闡揚。

　　李思南想起了這件事情，不由得暗暗嘆了口氣，心道：「真想不到一個人會變得這樣厲害，卻不知爹爹還記得這件事嗎？」

　　原來這部未完成的兵書，李思南已經帶來，只因父子初會，要說的事太多，未有時間談到這件事情。「且待明天回來之後，我再問一向他。」李思南心想。

　　李思南又想起他母親曾經告訴他，爹爹是一個十分正直，甘於淡泊的人，本來爹爹是將門之後，若果有心富貴，盡可出仕金廷，但他卻甘願務農為生，日子實在過不去，就兼教蒙館，寧可挨苦，也不願貪圖富貴，可見他志趣的一斑。「誰知爹爹不願做金虜的官，如今卻做了蒙古的官。難道當真是千古艱難唯一死，以致像爹爹這樣的人，也會在蒙古韃子的淫威之下變節了。」

　　李思南獨自嗟嘆了一會，心裏想道：「好在爹爹迷途未遠，如今已是聽從我的規勸，願棄官而逃。他在蒙古二十年，熟悉蒙古內情，若果重歸故國，將來大宋抵抗蒙古侵略之時，他這樣的人材就正用得著了。只要他今後盡忠報國，即使他做過一些壞事，也足可以將功贖罪。」李思南只有從好處著想，自寬自解，心中安慰了許多。

　　李思南正自胡思亂想，忽聽得似有輕微的聲息，悉悉索索，似是有人拉開他的篷帳。李思南吃了一驚，跳起來正想喝問，只聽得那個人已在說道：「噤聲，我不是來害你的。我有要緊的事和你說！」聲音極小，但卻聽得清清楚楚，顯然那人具有「傳音入密」的功夫。

　　李思南驚疑不定，一時之間不知是聲張的好，還是先聽聽這人說些什麼的好。就在此時，猛聽得一聲喝道：「捉刺客！」帳中的衛士已經發現那人的蹤跡了。

　　那人剛剛拉開帳幕，便聽得衛士的吶喊，行藏敗露，當然是不能進去和李思南偷會的了。但他藝高膽大，還是趁著衛士將到未到的這一瞬間，掏出一團東西，把手一揚，擲入帳幕，這才退出。

　　李思南聽風辨器，知道不是鋒利的暗器，便即把手一揚，接了過來，落入掌心，一捏之下，已知是一團紙團。

　　李思南驚疑不定，先不打開來看，藏好紙團，跑出去看，只見那人已上了篷頂，兩個衛士亦已追了上去，和他開始交手了。

　　李希浩所住的這座帳幕佔有十幾間房子之廣，篷頂平坦，在上面交手，如同平地。不過，這帳幕雖然是牛皮做的，較布匹堅韌，能夠截重，但有三個大人在上面追逐，帳篷並不倒塌，則這三個人的輕功也就可想而知了。

　　李思南提一口氣，跟著也跳上去。只見劍影刀光，耀眼生輝。李思南不由得暗暗吃了一驚，不但那蒙面的「刺客」劍法高強，遠遠在他之上，那兩個衛士的武功亦非泛泛，至少也不在他之下。

　　那個人似是無心戀戰，驀地喝一聲：「著！」一名衛士左臂給他的劍鋒劃開了一道傷口，滾下帳篷，那人轉身便逃。

　　第二個衛士跟著也是喝一聲「著！」一揚手便是三柄飛刀，電射而出。這個衛士是個暗器高手，最後那柄飛刀後發先至，那人一來是無心戀戰，只顧逃跑；二來那衛士的飛刀發得如此巧妙，也是他始料之所不及，冷不及防給飛刀插入肩頭，果然應聲而倒，但還是在篷頂上打滾。

　　李思南雖然不知道此人是誰，但從他對自己的舉動看來，顯然是友非敵。可是在李思南的處境，只有幫衛士捉拿「刺客」，決無幫「刺客」「拒捕」之理。李思南即看見衛士追了上去，心裏大為著急。

　　就在此際，猛聽得那刺客大喝一聲：「原物奉還！」白光一閃，陡然間那柄飛刀已是飛了回來。原來他竟然不顧疼痛，把插進肩頭的飛刀拔出，反打回來。

　　這一下，這衛士可就更慘了，飛刀打了一個盤旋飛過，這衛士聽風辨向，以為這柄飛刀是從左面飛來，百忙中向右面躲閃，飛刀一個盤旋，改了方向，這衛士等於是送上去受他一刀，飛刀掠過，將他的膝蓋連皮帶肉，削去了一大片。

　　李思南連忙過去，把這衛士抱起，跳下地來，他的主要目的倒不是在於要救這個衛士，而是可以藉此避免和那「刺客」交手。待到他把這個衛士抱了下來，眾人亦已趕到之時，那「刺客」早已是鴻飛杳杳了，正是：

　　萬里遠來甘認賊？飛刀留字起疑雲。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欲謀策馬圖中土　只識彎弓射大鵰

　　那兩個衛士傷得不輕，還幸沒有傷著骨頭，敷上了金創藥，已無大礙。李希浩出來查問，那兩個衛士報告了發現「刺客」的經過，說道：「都是我們無能，捉不住刺客，還連累了公子受驚。不過，我們然著了那廝暗算，那廝也著了我們的一柄飛刀，傷在肩頭，決難掩飾。在和林的漢人不多，相信可以查得個水落石出。」

　　這兩個衛士是成吉思汗派來給李希浩使用的，名義上是做他的衛士，實際上是監視他，李希浩當然知道。

　　李希浩不敢得罪他們，和顏悅色地安慰了他們幾句，立即叫人快馬向木華黎報訊。木華黎是專司搜捕罪犯的「神翼營」武士首領，「神翼營」武士每人都有三匹駿馬，長途追敵，馬力乏時，可以替換，一天走個三五百里，是極尋常之事，所以號稱「神翼」

　　李希浩派人向木華黎報訊，木華黎自會出動「神翼營」的武士，搜捕這個「刺客」。即使這個「荊客」逃出了和林，也很難逃出追兵的緝捕。

　　李思南見父親如此誠惶誠恐地諂媚蒙古武士，心中極不舒服，想道：「如此一來，又不知要連累多少漢人了！」

　　李希浩處理了這件事之後，這才鬆了口氣，回過頭問李思南道：「這刺客在你的帳幕前面發現，似乎是衝著你來的，依你推測，他是想刺殺你呢，還是另有其他目的？他可曾對你說過什麼話麼？」

　　李思南本來還有點躊躇，不知是該告訴父親的好，還是瞞著他好？聽了他這番說話之後，心意已決：「此事定有蹊蹺，還是瞞著爹爹的好。」於是說道：「我聽得捉刺客之時，方才驚起，怎知他來意如何？」話中已是回答了李希浩的問題，這「刺客」未曾和他說過話了。

　　李希浩道：「那麼你是不認識他了？」語氣之中顯然還有幾分猜疑。

　　李思南道：「這刺客蒙著面孔，我也不知是否曾經見過的人。看那背影，則似乎是不相識的。我今天剛到，我看不會是為了刺殺我而來的吧。」

　　李希浩沉沉不語，受了飛刀削膝的那個衛士忽道：「不對，不對！我看這人就恐怕正是公子的仇家！」

　　李希浩連忙問道：「你怎麼知道？」

　　那衛士說道：「公子不是曾經碰過屠百城的手下，在草原上幾乎喪在他們手裏麼？我看今晚的這個刺客，也多半會是屠百城的黨羽。」

　　這個衛士曾得過李思南的救助，當然決不會疑心刺客是李思南的朋友。木華黎打跑宋鐵輪夫妻救了李思南性命之事！又是知道的，因此毫無懷疑地就作出了這個判斷。

　　這衛士這麼一說，不但是給李思南作了掩護，李希浩解除了心上的懷疑，說道：「南兒，你和屠百城的手下結了仇，以後倒要多加小心才足。當然，我也會加強守衛，保護你的。現在天快亮了，你回去歇一歇，換好衣裳，就和我去朝見大汗吧。」

　　李思南應了一個「是」字，心裏想道：「爹爹的主意好像還沒有十分拿定，有關屠百城手下對我的誤會，暫時還是不要告訴他的好，免得刺激了他。」

　　回到自己的帳幕，李思南悄悄的把那個紙團打開來看，只見上面寫著兩行字是：「欲釋疑團，可到阿兒格山松風谷中查訪。絕秘，切莫告訴別人。」

　　李思南看了這樣莫名其妙的幾句話，心裏想道：「我有什麼疑團？這人是誰，他又怎知我有疑團？」

　　李思南讀過蒙古的地理，知道阿兒格山是在庫倫池北面約二三百里的一座大山，心想：「爹爹在那一帶做過苦工，不知他可曾到過那阿兒格山的松風谷？松風谷中有甚人家，爹爹倘若知道，我就可以找得線索了。」但隨即又想：「這人冒了性命之險給我送來這個紙團，告誡我切莫告訴別人，想必也是不願意讓我爹爹知道的了。我豈能不遵從他的囑咐。」

　　李思南正想把那字條焚毀，卻心念一動，又仔細看了一遍，不覺大為奇怪：「這字跡好像很熟，我在那兒見過的呢？」

　　想了一會，李思南如有所觸，趕快把他貼身收藏的那本他父親所注釋而尚未完成的兵書拿出來，對照著看，紙上的字跡和書上的筆跡甚為相似，不過前者卻是蒼勁一些，又大概因為是匆匆書寫所至，寫得頗為潦草，因此李思南還不敢斷定是否出自一人的手筆。

　　李思南想了又想，終於啞然失笑，想道：「天下字跡相似的也很多。我這個爹爹總不會是假的吧？孟大俠要想殺我，不就是為了爹爹做了蒙古人的官的緣故麼？若果我的爹爹是藏匿在阿兒格山，孟大俠也就不至於要殺我了。」

　　李思南再想道：「這人本來是要親口告訴我一件事情的，想必他也料到可能沒有機會和我說話，所以準備了這個紙團。但他為什麼不多寫一些，至少也應該讓我知道他的身份呀！」李思南又回憶一下剛才所見的那人的印象，雖然是蒙了面，也可以看得出是個不會超過四十歲的中年漢子，而且這個人的武功頗高，決不會是他父親。

　　李思南百思不解，只好把那紙條焚化，讓這啞謎暫時留在心中。

　　李思南甚是小心，焚了紙條，就把灰燼放入杯中，和水喝了，免得留下痕跡，剛收拾妥當，衛士已來催促。李思南匆匆換過衣裳，便與父親同往「金帳」，謁見成吉思汗。

　　路上，李希浩對兒子說道：「大汗最喜歡有本領的年青人，你若是討得他的喜歡，咱們以後行事就方便了。」

　　李思南道：「是。不過，我卻是最不會奉承人的。」

　　李希浩笑道：「大汗的脾氣雖然喜歡奉承，但也是討厭拙劣諂媚的。他賞識的是有膽識的少年英雄，你對付他只要不卑不亢，就可以了。其實大汗雄才大略，武功蓋世，你即使不願意依附他，也是應該佩服他的，今日之會，對你關係很大，你善自為之吧。」

　　李思南心想：「爹爹這不是教我拍馬的技術嗎？」不由得心裏很不舒服，但卻也不願頂撞父親，當下默不作聲。

　　李希浩又道：「大汗有四個兒子，長子朮赤，次子察合台，三子窩闊台，最小的兒子拖雷。朮赤的母親曾被大汗的敵人蔑里吉部所俘，朮赤是在釋放之後他母親在歸路中生的，因此，他的兄弟說他『來歷不明』，都不把他當作長兄看待。他性情魯莽，大汗也不大喜歡他。次子察合台很會打仗，但十分跋扈，部下只是畏威而不懷德，看來也是很難繼承汗位。三子窩闊台性情忠厚，最得部下擁戴。但大汗最喜歡的則是小兒子拖雷。看來將來繼承大汗之位的，不是窩闊台就是拖雷了。他們的年紀和你相若，你倒不妨和他們結納結納。」

　　李思南道：「咱們又不打算久住蒙古，也用不著費心機去巴結王子。」

　　李希浩道：「話不是這樣說，別人知道你是王子的朋友，對你總有好處。最少對你的監視也會放鬆一些。」

　　李希浩又道：「大汗還有三個女兒。長女、次女都已婚配。三女阿韃海別姬，許婚給汪古部酋長的兒子鎮國，尚未完婚。大汗在三個女兒中，也是喜歡最小的這個女兒。『阿韃海』在蒙古話的意思是『明慧』，你可以尊稱她作明慧公主。」

　　正說話，忽見成吉思汗手下的「金帳武士」赤老溫騎馬跑來，哈哈笑道：「恭喜你們父子骨肉團圓。」

　　李希浩說道：「這都是靠了將軍的恩惠。要不是你們救了他，我們父子焉能得有今日？」

　　赤老溫哈哈大笑，說道：「大汗聽說令郎年少英雄，他也正想見一見令郎呢。你們來得正好！」

　　李希浩問道：「大汗升帳沒有？」

　　赤老溫道：「大汗今天興致很高，早就到肯特山狩獵去了。我知道你們父子今天要來金帳謁見大汗，所以在這裏等候你們。好，咱們一同去吧。」

　　李希浩喜道：「犬子得將軍引見，那是最好不過。」

　　赤老溫笑道：「李公子，今天可是你大顯身手的機會了。我還記得咱們相遇那天，你在戈壁上射一頭兀鷹，箭法之妙，當真是令人佩服！」

　　李思南面上一紅，說道：「我可沒有射下那隻兀鷹。」原來那日李思南因為氣力不足，射著了兀鷹，卻給它帶箭飛走了。赤老溫就是由於發現了那隻帶箭兀鷹，一路尋來，碰上李思南的。不過李思南此際之所以覺得羞愧，還不僅僅是因為射不下那隻兀鷹的原故，而是因為他當日受辱於赤老溫，今日還要靠他引見。

　　赤老溫怎知他的心思，免不了再稱讚他幾句，說道：「那隻兀鷹磨盤般大，翅膀像鐵一般，猛禽中比它更厲害的就只有大鵰了。你能夠一箭射傷了一頭兀鷹，已經是很不錯了。」

　　肯特山是和林附近的一座大山，從成吉思汗的金帳前往不過十里之遙，沒有多久就到了。李希浩父子跟著赤老溫上山，只見滿山的蒙古武士正在放鷹縱犬，追獵野獸，李思南卻不知那個是成吉思汗。

　　忽聽得隱隱雷鳴，李思南心道：「晴日當空，毫無變天的跡象，怎的忽然打起雷來了？」抬頭一看，只見天邊兩個黑點，越近越顯，漸漸看得清楚，卻原來是兩隻大鵰，大鵰挾風飛行，發出悶雷似的聲響。

　　李思南吃了一驚，心道：「果然比我那日所射的兀鷹大得多。」那兩隻大鵰，想是因為下面人馬喧鬧，不敢低飛，盤旋在白雲之下。

　　眾人正自仰首而觀，忽見一個穿著金黃色戰袍的武士縱馬出來，張弓搭箭，叫道：「我若能報先世之仇，掃平金國，箭到鵰落！」

　　弓如霹靂，箭似流星，大鵰果然應聲而落，而且不只一隻，這武士竟是一箭雙鵰，兩隻大鵰都落下來了！

　　登時滿山歡呼，武士們齊聲歌頌：

　　「我的萬眾聖主──

　　成吉思汗！

　　上天賜給你超人力氣，

　　百步穿楊的箭，

　　使逃逸的百姓，

　　屈膝投降；

　　百發百中的箭，

　　使潰逃的叛眾，

　　繳械投誠。」

　　李思南大吃一驚，方始知道這個彎弓射大鵰的武士就是成吉思汗。李思南心裏想道：「成吉思汗果然不愧是一代天驕，真是有氣吞山嶽的氣概。別的不說，只說他這彎弓射鵰的本事，當今之世，只怕已是無人能及。」

　　諸將拜伏於地，開聲說道：「一箭貫雙鵰，上天已經加倍的答允了大汗的請求，此去不但世仇可報，金國可滅，只怕天下都要歸於一統呢！請大汗刻日興師。」

　　蒙古和金國乃是世仇，成吉思汗的伯祖俺巴該汗就是給金人捉去，將他釘在木驢背上，令他輾轉慘斃的。是以成吉思汗一向用報仇作為號召，統一蒙古諸部。剛才射鵰告天之時，所說的誓詞也是滅金報仇。

　　但諸將的請求，則不僅僅是要他們的大汗滅金，而是要討平包括宋國、西夏、花刺子模等等國家在內的「天下」了，其實成吉思汗的雄心也是志在統一天下，諸將不過迎合他的意思而已！

　　李思南聽了這些言語，凜然戒懼，不覺望了他父親一眼，心道：「爹爹，你以為蒙古不會侵宋，這該醒來了吧？」李希浩一看他的眼神，已經知道他心裏要說什麼，忙把眉頭一皺，示意叫他不可胡言。

　　成吉思汗哈哈一笑，指著四個兒子說道：「你們都過來。」

　　朮赤、察合台、窩闊台、拖雷四人齊集父親身前，成吉思汗取出一束箭桿，說道：「朮赤，你把它折斷。」成吉思汗所用的箭是特大號的包著鐵皮的箭，十支一束，朮赤用盡氣力，紋絲不動。朮赤漲紅了臉，說道：「孩兒沒有爹爹神力，折它不斷。」成吉思汗道：「察合台，你試試。」依次窩闊台、拖雷都試過了，無人能折斷這束箭桿。

　　成吉思汗把這束箭拆開，轉眼間一枝枝都折斷了。成吉思汗道：「你們懂得了吧，你們合起來就像這束箭一樣，沒人能折斷你們，分開來就是自取滅亡了！」原來成吉思汗早已知道他們兄弟不和，是以藉此告誡。

　　成吉思汗又道：「你們都要像射出的箭一樣有力，飛快射殺敵人。總有一天，全世界都是咱們蒙古人的牧場！」

　　諸將歡聲雷動，唱起蒙古戰歌：

　　「星天旋轉，諸國爭戰。連上床鋪睡覺的工夫也沒有，

　　互相搶奪、擄掠。

　　世界翻轉，諸國攻伐。

　　連進被窩睡覺的工夫也沒有，

　　互相爭奪、殺伐。

　　沒有思考餘暇，

　　只有盡力行事。

　　沒有逃避地方，

　　只有衝鋒打仗。」

　　李思南聽了戰歌，心中想道：「成吉思汗要把世界變作他的牧場，野心之大，確是前無古人，恐怕也是後無來者的了。可惜他只識彎弓射大鵰，這首蒙古戰歌唯知崇拜武力，縱然能夠無敵天下，只怕也是難以久長！」

　　赤老溫道：「李公子，我先給你稟報大汗，你跟著來。」

　　李希浩在成吉思汗射鵰之時，跟隨蒙古武士俯伏歌頌，此時方才站起來，說道：「你要謁見大汗，還不趕快下馬。」

　　李思南是個年輕的漢人，在滿山蒙古武士之中，本來就已受人注意，此時除了成吉思汗，又只有他一個人騎在馬上，目標就更顯露了。成吉思汗聽了赤老溫的報告，看了李思南一眼，心中想道：「這小子倒是膽氣不小！」

　　李希浩正要拉兒子下馬，成吉思汗搖了搖手，說道：「不必下馬，你過來吧！」李希浩不知他的用意，心中惴惴不安。

　　李思南策馬過去，成吉思汗在一個衛士的箭袋中取了一枝箭，待李思南到了百步距離之內，忽然說道：「你小心了，接箭！」

　　李思南大吃一驚，只聽得霹靂一聲，那枝箭已是射來。李思南識得成吉思汗箭法的厲害，知道無法閃避，只好也是一箭射去。

　　兩枝箭在半空中碰個正著，李思南那枝箭先掉下來，成吉思汗那枝箭餘勢未衰，到了李思南的馬前十步之內方才掉下。眾武士不由得又是大聲喝采。蒙古武士崇拜本領高強的人，這采聲固然是為他們的大汗而發，但也不無佩服李思南的意思在內。

　　成吉思汗微微一笑，說道：「聽說你曾在戈壁射落兀鷹，箭法果然不錯。再接一支！」從另一個武士的箭袋中取出一支，接著說道：「這枝箭是二號鐵胎弓的箭，你可要加倍小心了！」

　　李思南這才知道成吉思汗是要試他的箭法，他剛才射落成吉思汗的第一枝箭已是用了不少氣力，兩膊正自酸痛，心道：「不好，這枝箭恐怕我是接不下。」但也只好盡力而為，和他對射。

　　「叮」的一聲，兩枝箭在空中又是恰好碰個正著，只見數點火星飛濺，李思南的箭頭斷折，立即墜地，成吉思汗那枝箭仍然飛來。

　　忽聽得蹄聲急驟，一騎馬從林中飛出，弓弦聲響，一枝箭斜刺射來，恰好把成吉思汗這枝箭碰落。在馬上發箭是個明眸皓齒的少女。

　　少女射落了成吉思汗的箭，叫道：「爹爹，這不公平！」

　　成吉思汗笑道：「怎麼不公平了？」

　　這少女道：「爹爹，你常誇口對任何強敵都只是一箭，一箭未中，決不再射。為什麼對這個年輕小伙子你卻射了兩箭？」

　　成吉思汗笑道：「阿韃海，你錯了。這小伙子不是咱們的敵人，他是咱們的朋友。我聽得赤老溫說，他曾經在戈壁射傷兀鷹，所以試試他的箭法，你不見我用的只是尋常的小號弓箭嗎？」

　　李思南這才明白成吉思汗為什麼要拿武士的箭，原來是不想使用他自己的那種特大號的鐵箭。

　　李思南心裏想道：「成吉思汗倘若用他自己的箭，我只怕是一枝也接不起。」此時，儘管李思南還是不願降順，但對成吉思汗的箭法卻已是心悅誠服，對成吉思汗的豪氣，也不能不有幾分心折，當下躍下馬來，向成吉思汗行過了禮，說道：「大汗神箭，天下無雙，小子拜服。」可是李思南的「拜」服，所行的禮也只是長揖而已，並沒像他父親那樣俯伏跪拜。

　　成吉思汗哈哈笑道：「你能夠接得我的兩箭，也很是不錯了。這是我的女兒阿韃海，她也很喜歡騎馬射箭，你們今天可以有伴了。」

　　李希浩聽得成吉思汗稱讚他的兒子，眉開眼笑地走過來說道：「南兒，你還不謝謝明慧公主？不是她幫了你忙，你怎接得起大汗的神箭？」

　　李思南道：「公主的箭法高明，我也是非常佩服的。」

　　明慧公主笑道：「你不必說客套的話，我看咱們的箭法恐怕正是半斤八兩。等會兒打獵，我和你比比，看是誰射的野獸多，好嗎？」

　　成吉思汗道：「你從中原來，你看看我的武士比金國的怎樣？我的軍隊可以蕩平天下嗎。」

　　李思南道：「大汗兵強將勇，要打敗金國是容易的，不過……」

　　成吉思汗道：「不過什麼？」

　　李思南道：「我們漢人講究的是以德服人，不是以力服人。以德服人老是王者之師，不須多事殺伐，天下自會翕然景從。請大汗整軍經武之際，兼施仁義。」

　　成吉思汗搖了搖頭，大笑道：「這就是你們漢人的所謂儒家之說吧？嘿，嘿，這些腐儒之見，怎能信得！不用武力怎能討平天下？空談仁義，這不是孩子的說話嗎？」

　　李思南見話不投機，正待退下，成吉思汗卻又把他叫了回來。

　　成吉思汗說道：「我貶斥了你們漢人的腐儒之見，你心裏很不舒服，是麼？」

　　李思南答道：「不敢。各有所見，豈能盡同。」意思是說：你有你的看法，我有我的看法。我勸你不聽，你也不必勉強我跟隨你的主張。成吉思汗的手下見他答得仍是如此倔強，不禁相顧失色。

　　成吉思汗哈哈大笑，說道：「好小子，真有你的。不過，我雖然看不起你們漢人中的腐儒！那些真正有本領的人我還是很佩服的。聽說你們古時有個孫武子，曾著有《孫子兵法十三篇》，講的行軍用兵之道，很是不錯，可惜我沒有見過這本書。又聽說你們百年前曾出過岳飛、韓世忠兩位英雄，把金人打得望風而逃。尤其岳飛，金人曾有『撼山易，撼岳家軍難』之嘆。但見他們的用兵也一定是很是了得的了。不知他們可有兵法遺留下來麼？」

　　李思南心中一動，想道：「難道爹爹曾經對他說過我們的祖先是韓世忠的部下？也曾經參加過岳飛所指揮的會戰麼？」他父親所注釋的那本兵法還在他的懷中，李思南定了定神，答道：「我不知道。」

　　成吉思汗又道：「那麼你可曾學過兵法？如果你學過的話，不妨來給我講解講解。我想知道你們漢人是怎麼樣用兵的。」

　　李思南道：「我是一個鄉下孩子，唯讀過幾年書，識得幾個字罷了。兵法麼？那我可是一竅不通。」

　　成吉思汗搖了搖頭，說道：「可惜，可惜！你們先人的好東西你沒有學到，只學了些腐儒之見。」

　　諸將說道：「大汗用兵，天下無敵，還何須學什麼漢人的兵法？」

　　成吉思汗正色答道：「不錯，用兵之妙，存乎一心。不過漢人的兩句話『取人之長，補己之短』，也還是說得很對的。我告訴你們，凡有你們不會的本事，你們都要學。記住了！」諸將碰了一個釘子，齊聲說道：「是！」

　　成吉思汗招了招手，把四個將領招到他的跟前，對為首的忽必來說道：「你給我扭掉了強梁的頭，你給摔得力士的屁股坐地。你和者韃篾、哲別、速別額台就像是我的忠實猛狗。我要你們：

　　說到的地方就到，

　　去把堅石粉碎；

　　說攻的地方就攻

　　去把硬岩搗毀；

　　把高山劈開，

　　把深水斷涸

　　這樣勇敢殺敵！」

　　忽必來等四人齊聲答道：「是。只要大汗一聲令下，我們一定像你的忠實猛狗一般。奔往指定的地方，咬囓敵人，撕碎敵人。」

　　成吉思汗很是得意，說道：「你們剛才已經聽得我的禱告了，我一箭射落雙鵰，上天已經許我滅金了。我要你們做先鋒，速往邊境，領兵出發。我將親率大軍作你們的後援。你們現在就去吧！」原來蒙古己有一部分徵調的兵士聚集邊境，只等成吉思汗派出的將領去指揮。

　　成吉思汗派遣了忽必來等四將之後，對其他的人說道：「你們不久也就要出征了，今天讓你們痛痛快快地玩一天。姑且你們不必跟著我了，都去打獵吧！」

　　木華黎走來問李思南道：「聽說你昨晚碰上刺客，是屠百城的黨羽，本領很是厲害，你受驚了吧？我還未曾向你慰問呢。」

　　李思南說道：「沒什麼。刺客是什麼人還未知道，他們認為是屠百城的黨羽，那也只不過是猜測而已。」

　　木華黎笑道：「刺客是什麼人，很快就會知道的。我接了令尊的報告，今天一早已經派出『神翼營』的十八名好手去追捕了。刺客受了傷，一定跑不掉的。」

　　說話之間，明慧公主騎馬走來，說道：「你們說完了沒有？爹爹叫他陪我去打獵呢！」木華黎連忙說道：「我們也並沒有什麼要談的。好，我不阻礙你們打獵了。」木華黎說了之後，便即走開，去找李希浩說話。

　　李思南記掛那個受傷的刺客，陪著明慧公主打獵，卻是心神不安。「但願那人能夠逃脫『神翼營』的追捕，不然倒是我累了他了。」又想：「大汗已經派出先鋒，大軍伐金在即，爹爹和我恐怕也要隨軍出發了。我必須趕快到阿兒格山的松風谷去，可是卻怎生找得個藉口呢？」

　　李思南由於心神不屬，箭法大失水準，好幾次碰著野獸，都射不中。明慧公主獵取的野獸比他多得多。

　　明慧公主說道：「你是存心讓我的呢？還是有著什麼心事？我可不要你讓！但若是你有什麼心事，倒不妨說給我聽聽，我總可以幫你的忙。」

　　李思南不知如何回答，正在砌辭，忽聽得野獸的吼聲，樹林裏突然竄出一頭獨角犀，來勢兇猛，一見有人，便即撲來。

　　明慧公主連忙一箭射去，獨角犀是比老虎還兇的猛獸，皮堅肉厚，明慧公主的箭雖然射中了它，卻是傷它不得。獨角犀發了怒，立即用它那根利刀一樣的獨角來戳明慧公主。

　　明慧公主雖然時常打獵，如也從未碰過這樣兇惡的犀牛，見它撲來，嚇得慌了，這一瞬間，雙腿竟是不聽使喚，眼看犀牛的利角就要戳到胸口，閃避都來不及了。就在這間不容髮之際，陡然間只覺身子一輕，就似騰雲駕霧般地飛起了。

　　犀牛一聲大吼，地動山搖，明慧公主感到有人將她緊緊抱住，一雙腳也似乎已踏著了實地。只聽得李思南在她耳邊說道：「公主不用害怕，犀牛已經死了。」

　　明慧公主睜眼一看，只見李思南在她身邊，一條手臂還在半擁著她，那頭獨角犀則已倒斃在一座危岩之下，牛頭上還壓著一塊大石。

　　原來李思南就在那間不容髮之際，將明慧公主一把抱了起來，而且出劍如電，刺瞎了那獨角犀的雙眼。幸虧他的輕功超卓，抱著個人，還能夠躍起一丈多高，犀牛的利角幾乎是擦著他的腳板底衝過。這頭犀牛瞎了雙眼，發怒亂撞，撞著岩石，頭腦開花，這才倒斃。

　　蒙古人雖然不似漢人的那樣講究男女之別，但躺在一個男子的懷中，也還是明慧公主有生以來的第一次，明慧公主定了定神，不由得雙頰暈紅，說道：「多謝你救了我的性命。你的本領真好，你是怎麼殺了這頭犀牛的？犀牛的角很有用處，咱們現在可以去剝它的角了。」話中之意亦即是提醒李思南，可以放開她了。

　　李思南剛才急於救人，根本就未想到要避嫌疑，此時驀然一省，也是不由得滿面通紅，放開了公主，訥訥說道：「我只是僥倖刺瞎了它的雙眼，它自己撞岩死掉的。」

　　公主笑道：「你倒是一個打獵的大行家呢，犀牛皮粗肉厚，若不是刺瞎了它的雙眼，只怕你這把寶劍也未必就殺得死它。」

　　正說話間，忽見有幾個人從樹林裏飛跑出來，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披著狐裘的少年，後面跟著隨從，這幾個隨從正在向著他們指指點點地和那個少年說話。李思南隱隱聽得其中一人說道：「阿韃海別姬是大汗最寵愛的女兒，王子你可不能向她發脾氣啊！」

　　李思南很是奇怪，心裏想道：「這是那裡來的王子，為什麼他見了公主要發脾氣呢？」心念未已，只見那少年已是旋風般地跑到了他的面前，陡地就亮出了一柄月牙彎刀，向他大吼道：「好小子，你逞能殺了我要獵取的犀牛，我倒要看看你有什麼本領？」不由分說，朝著李思南就是一刀劈下。

　　原來這少年就是汪古部酋長的兒子鎮國，他正是明慧公主的未婚夫。

　　鎮國生得面如鍋底，兩齒獠牙露出唇邊，相貌醜陋，但氣力卻是不小。李思南拔劍招架，擋了一招，給他衝得倒退三步。

　　明慧公主罵道：「那裡來的醜八怪，敢到這裏撒野。」她不知道這個「醜八怪」正是她的未婚夫，拿起弓箭，就要射他。

　　李思南道：「公主不用動手，待我和他理論。」唰唰幾劍，精芒電射。劍光過處，鎮國所被的狐裘被削去了一幅。鎮國大吃一驚，不由得也倒退了三步。

　　李思南喝道：「你是什麼人？這犀牛又不是你養的，誰有本領誰就可以獵它，你怎能這樣不講道理？」

　　明慧公主見李思南佔了上風，大為高興，叫道：「不必管他是誰，你給我揍他一頓！」

　　鎮國聽得未婚妻如此說話，氣得七竅生煙，蠻性一發，不顧死活地就亂劈亂斬。李思南不禁也動了火氣，心道：「不給這小子一點教訓，他也不知道厲害。」

　　鎮國只是有一身蠻力，刀法卻是普普通通，怎比得上李思南少林派嫡傳的達摩劍法的精妙，不過數招，李思南用了一個「粘」字訣，將他的月牙刀一牽一帶，「粘」出外門，再把長劍只是輕輕一絞，只聽得「噹」的一聲，鎮國的那口月牙刀已是脫手飛出。

　　就在此時，只見赤老溫飛騎奔來，大叫道：「住手，大汗來啦！」

　　鎮國黑臉泛紅，拾起了刀，氣呼呼地道：「好小子，你別跑。我和你到大汗跟前理論。」他打不過李思南，此時才說要和他「理論」。

　　成吉思騎馬來到，喝道：「誰在這裏胡鬧了？嗯，原來是你，是你爹爹叫你來的嗎？你們卻怎麼打起來了？」第二句話向鎮國發問，最後一句卻是向李思南說的。

　　明慧公主不待鎮國申辯，先就搶了上去和父親訴說：「這頭獨角犀幾乎要了我的性命，多虧李思南救了我。他殺了犀牛，但這黑炭頭卻跑來大叫大嚷，說是我們獵了他的犀牛，因此就要殺李思南，爹爹，你說有沒有這個道理。」

　　成吉思汗笑道：「阿韃海，不可無禮。你知道他是誰？他是你的未婿夫。」

　　明慧大吃一驚，又羞又惱地喊道，「什麼？他是我的夫婿？我才不嫁這黑炭頭呢！」

　　成吉思汗雙目一瞪，說道：「都是我把你寵壞了，我說的話居然也敢不聽了！這樁婚事是我親口答應的，豈能容你不依？你退下去！」

　　明慧公主究竟是有幾分怕她父親，心裏想道：「嫁不嫁是我的事。但現在爹爹正在發氣，我暫且忍它一忍。」

　　明慧雖然退下，心有不甘，仍然說道：「爹爹，你常常說賞罰公平，可不能存私偏袒。」

　　成吉思汗道：「你怎麼知道我賞罰不公平？李思南過來！」

　　李思南上能行了禮，成吉思汗說道：「你射死犀牛，救了我的女兒，我這副弓箭踢給你，封你做金帳武士！」

　　李思南道：「大汗的賞賜，我不敢受。」

　　成吉思汗怒道：「什麼，你敢看輕我的賞賜？」

　　李思南道：「不敢，但我一無戰功，二無本領，金帳武士的封號我怎敢厚顏承受？」

　　成吉思汗想了一想，說道：「你很謙虛，實在難得。好吧，我不給你實職，暫且先給你以金帳武士同等待遇，待你有了軍功，再實授你這個封號，你總可以接受了吧。你的箭射得很好，這副弓箭正合你用，你就不必推辭了。」

　　原來這「金帳武士」的封號是極尊貴的，受封金帳武士的人都是跟隨成吉思汗身經百戰、出死入生的人，而且也從來沒有漢人得過。成吉思汗再加考慮之後，也怕諸將不服，是以接納了李思南之請，將它撤回。他卻不知李思南實是不願在他手下為官。

　　封號雖然撤銷，但成吉思汗親口許以「金帳武士」的同等待遇，這即是說他不但可以有同樣的俸祿，而且也應該受同樣的尊重了，何況成吉思汗還把自用的弓箭賞踢給他，這更是蒙古武士都從未得過的「殊榮」。成吉思汗的手下當然體會得到大汗的意思，紛紛向李思南道賀。李思南只要不在成吉思汗的手下當差，也就願意接受了。他對「金帳武士」的封號毫不在乎，但對成吉思汗這副弓箭他卻是十分歡喜的。

　　眾人紛紛向李思南道賀，汪古部的鎮國王子冷落一旁，卻是尷尬得很。成吉思汗賞賜了李思南之後，向他招一招手，說道：「好，現在你過來吧。」鎮國惴惴不安，心裏想道：「大汗賞賜了這小子，豈不是要處罰我了？」走到成吉思汗跟前，紅著臉說道，「我只是不服氣他，要和他比比本領而已，並不敢怎麼樣的。」

　　成吉思汗面孔一板，說道：「你妒忌別人本領比你好，這就不對了。不過，好在你們都沒有受傷，少年人好勝，只比比武也是尋常之事。今次我不罰你，你好好跟我打仗，待打了勝仗回來，我就把我的小女兒給你。」

　　鎮國這次來見成吉思汗的面，正是想要迎親的，如今得到了成吉思汗親口許下婚期，對他來說，這可是比什麼賞賜都更寶貴的。正是：

　　喜有佳人青眼賞，卻驚瀚海起風波。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要從字跡分真偽　細聽前情識友仇

　　鎮國大喜叩謝，說道：「大汗洪恩，小婿粉身碎骨無以為報。何日興師，小婿自當帶領本部人馬，來效前驅。」

　　成吉思汗哈哈笑道：「用不著你打前鋒了，你把人馬帶來，和我一同出發吧。大軍起行，就在這幾天了。」原來汪古部乃是蒙古的一大部落，成吉思汗把最寵愛的小女嫁給鎮國，為的就是要籠絡他。

　　鎮國喜不自勝，謝過了恩，上馬就走。他得了大汗的吩咐，迫不及待地趕回去要把人馬帶來。

　　明慧公主經過了這麼一鬧，興趣索然，無心打獵，悄悄的也走了。她要回去靜靜地想，想想有什麼法子可以拒婚。

　　成吉思汗的手下還在紛紛向李思南道賀，忽地有一個少年武士推開眾人，走到李思南面前，說道：「你救了我的妹子，我向你道謝。」伸出手掌，向李思南肩膀一拍。

　　李思南只道他是向自己表示親熱，不以為意，不料陡然間只覺身子一輕，已是給這少年武士抓了起來，動彈不得。

　　本來以李思南的武功，即使是出其不意，也未必就能夠將他一把就抓了起來。如今竟然一個照面就給來人制服，這卻是何故？原來蒙古武士擅長摔跤，近身搏鬥，是他們的看家本領。這個少年武士更是蒙古武士中的能手。莫說李思南是被他出其不意，即使有所防備，也未必躲得過他這一抓一拿。

　　這少年武士抓起了李思南往地上便摔，殊不知他不摔還好，一摔反而給了李思南反敗為勝的機會，李思南身子一鷂，脫出了對方的掌握之後，身子未曾落地，已是反手扣著了那少年武士的脈門，借力使力，一個大翻身，喝聲：「去！」他自己安安穩穩地站立地上，這少年武士卻給他摔倒地上了。

　　李希浩這一驚非同小可，失聲叫道：「不可無禮，這、這是四殿下！」但話未說完，這位「四殿下」早已給李思南摔跌。

　　這位「四殿下」就是成吉思汗的幼子拖雷。他給摔了一跤，並不惱怒，跳了起來，反而哈哈大笑，抓住李思南的手說道：「思南安答，你的身手果然了得，無愧於金帳武士的封號。你願意和我結交麼？」

　　原來拖雷是不服氣父親封他做「金帳武士」，是以有意試他一試。如今試過之後，正所謂「不打不成相識」，反而對李思南佩服了。他稱呼李思南做「安答」，「安答」就是蒙古話「好朋友」的意思。

　　成吉思汗也忍不住笑道：「別人還未曾答應和你做安答呢，你就和人家開起玩笑來了。」原來蒙古人的習慣，好朋友見面，常常是用摔跤來表示親熱的，當然這樣的表示「親熱」，也是帶有開玩笑的意味的。

　　李思南並不願意奉承大汗父子，但這是拖雷主動的要納交於他，李思南自是不便拒人於千里之外。他對拖雷的豪爽也有幾分歡喜，於是說道：「只怕我一介小民高攀不起。」

　　拖雷笑道：「英雄不論出身，我爹爹以前也曾做過泰赤烏族的俘虜，如今不是當了大汗了？」拖雷這麼一說，李思南只好與他握手締交，彼此互稱「安答」。

　　打了一會獵，日影西斜，成吉思汗的手下武士紛紛回來，呈獻獵物，成吉思汗哈哈大笑，說道：「今日可以盡歡而散了。再過幾天，咱們大軍出發，那就不是獵物而是獵人啦！」

　　回家路上，李希浩掩飾不了內心的高興，喜孜孜地和兒子說道：「我今天真是替你捏了一把汗，誰知你卻是因禍得福！明慧公主非但不怪你打了她的駙馬，看來她還很歡喜你呢！」

　　李思南怫然不悅，說道：「我又不想在蒙古大汗的手下討吃，什麼王子也好，公主也好，我可不希罕他們的歡喜！」

　　李希浩怔了一怔，眉頭一凜，自思：「這小子想的和我完全不一樣，我也不能在他的面前太著痕跡了。」於是強笑說道：「話不是這麼說，咱們畢竟還是寄人籬下，豈能不討好人家？俗語說小不忍則亂大謀，我勸你還是把你這股牛脾氣收斂一些，待咱們逃出了蒙古，那時你喜歡怎麼樣發作就怎麼樣發作，不過到頭來和蒙古人打仗，我也不會管你。」當然這不是李希浩的由衷之言，他只是想「安撫」他的兒子而已。

　　李思南心裏卻不禁犯疑，想道：「爹爹雖然說得好，但細察他今日的言行，恐怕他還是不肯捨這已經到手了的榮華富貴，未必就肯和我冒險潛逃呢！」不過他也不便就質問他的父親，只好淡淡地說了一個『是』字。

　　回到帳幕，吃過晚飯，李思南正想睡覺，他的父親忽然走進他這座帳幕，此時已是差不多二更時分了。

　　李思南道：「爹，你還沒有睡？」

　　李希浩說道：「我有話和你說，是不能讓外人知道的，剛才吃飯之時，有他們的人在旁服侍，所以我不敢說。」

　　李思南道：「可是爹爹已想好了逃走的計畫？」

　　李希浩道：「我昨晚不是和你說過了，待咱們隨軍到了中原！才能見機而為，你不必這樣心急。」

　　李思南納罕問道：「那麼爹爹來此，又是為了何事？」

　　李希浩說道：「我想起了一樁心事。」

　　「爹爹想的什麼心事？」

　　「大汗今天不是和你談起岳飛和韓世忠的兵法麼？咱們的先祖是韓世忠的部將，曾有許多零篇斷簡遺留下來，其中包括有韓將軍臨陣的部署，口授的兵法，平時練兵的法子等等。我在家鄉的時候，曾立下志願，要把先人的遺作，編成一部完整的兵書，不料書未編成，我已不幸被俘，流落異域。此願耿耿心中，無時或忘。不知我這一部未曾編成的兵書，你可有帶來麼？」

　　李思南心裏想道：「說倒是說得對，可惜今日的爹爹已不是年輕時候的爹爹，我雖然是你的兒子，也不能相信你了。」

　　「爹爹問的是這部兵書麼？這件事媽倒是和我說過，可惜這部書卻是在兵荒馬亂之中失了。」李思南答道。李思南生平從沒有說過謊，想不到第一次說謊的，是欺騙父親，心中不禁感到幾分內愧。

　　李希浩何等老練，看出兒子神色有異，說道：「你不要妄自揣測，我不是想要把這部兵法獻給大汗，只因這是我多年的心血，我不把它編成，這就是我一生的遺憾了。」

　　李思南道：「我懂得爹爹的心事，但這一部書委實是已經失掉，你叫我那裡找得回來給你？」

　　李希浩連連幾聲「可惜」，接著又道：「你媽知道這是我最寶貴的東西，怎麼會讓失掉的？」

　　李思南道：「你被俘之後，接連幾年兵荒馬亂，逃難要緊，媽未能給你保全，你也不能怪她。不過，也說不定媽是忘記放在什麼地方了，待咱們回家中之後，再仔細地找一找。」心裏想道：「如果爹爹願意捨棄榮華，和我逃回故里的話，那時我自然會把這部兵書『找』出來給他。」

　　李希浩將信將疑，但李思南矢口說是失掉，他也沒有辦法，心道：「這小子不知是不是說謊？不過，反正有的是時候，慢慢再哄他說出來。騙不出口風，也還可以再從身中搜他。」心意已定，說道：「既然失掉，那也無法可想。你今天累了，早點睡吧。不要為了此事難過。」

　　但李思南心事重重，這一晚又是輾轉反側，不能入寐。他想的不但是這部兵書的事情，更迫切要解決的問題是：昨晚那個「刺客」留字給他，要他到阿兒格山松風谷中查訪，他不明白這人要他「查訪」的是什麼，但想來總是和他有很大關係之事。他父親就要隨軍出發了，他如果不據實告訴爹爹，又怎能夠私自去松風谷呢？如果告訴爹爹，如又違背了那人的吩咐，而且經過了這兩天的父子相處，他也覺得這件秘密還是瞞住爹爹的好。

　　將近天明的時候，李思南才朦朦朧朧地睡去，做了一個暫短的夢，夢中到了阿兒格山，置身懸崖之上，忽地有個人在背後推他，李思南大吃一驚，回頭看時，這個推他的人竟是他的父親，李思南站立不穩，墜下深谷，不禁失聲驚呼，一叫出聲，馬上就醒了，帳幕外面，此時卻正有人叫道：「李公子，李公子。」

　　李思南定了定神，揭開帳幕一看，卻原來是那個懂得漢語的衛士叫他。李思南道：「什麼事？」那衛士道：「大人請你馬上過去。」衛士口中的「大人」當然就是他的父親了。

　　李思南匆匆洗過了臉，過去給父親請安。李希浩一臉興奮的神情，正在帳中踱著方步，一見兒子進來，馬上就說：「你真是交了好運了。」

　　李思南莫名其妙，問道：「什麼好運？」

　　李希浩笑道：「明慧公主派了人來，叫你今天去陪她打獵。」

　　李思南道：「昨天我才陪她打獵，怎的今天又要我去？」

　　李希浩笑道：「這不正是好得很嗎？她一天也離不開你！」

　　李思南怫然不悅，說道：「我是堂堂七尺的大漢男兒，到蒙古來，可並不是為了要陪公主玩耍、解悶的！」

　　李希浩面色一沉，說道：「你的牛脾氣又來了！我對你說過多少次了，咱們是寄人籬下，不能不討好人家！」

　　李思南動了怒氣，正要大聲說道：「不去！」忽地心念一動，話到口邊，吞了回去。

　　李希浩看出了兒子面色的變化，柔聲說道：「南兒，你想明白了吧？你討得公主的歡喜，將來你要逃跑，也容易得多啊！」

　　李思南道：「爹爹說得不錯，孩兒願去了。不過──」

　　「不過什麼。」李希浩連忙發問。

　　李思南道：「今天是我到她的帳幕去，然後才和她一同出去打獵。不比昨天是偶然碰上。」

　　李希浩道：「這又怎樣。」

　　李思南道：「照咱們漢人的習慣，第一次到人家的家裏，似乎應該帶點禮物。」

　　李希浩大為高興，哈哈笑道：「原來你是為了禮物心煩呀！對，對，是應該送點東西去，才顯得咱們漢人知書識禮。這個容易，容易──」

　　他隨即說了兩聲「容易」這才驀地想起要送得合適的禮物，卻還真的是很不容易！

　　李希浩沉吟半晌，說道：「明慧公主是大汗最寵愛的女兒，珍寶玩物她有的是。她喜歡騎馬射箭，可惜急切間又找不到一匹名馬送給她。」

　　李思南道：「我倒想起一樣禮物，送給她，她一定歡喜。」

　　李希浩連忙問道：「什麼東西？你告訴我，我立即備辦。」

　　李思南道：「昨天我陪她打獵，與她閒聊，她說她最近學了漢文，很感興趣。」

　　李希浩道：「不錯，我也曾教過她的漢文，她的確很用功。不過，這可不能當作禮物呀？」

　　李思南道：「她和我談起中國的字畫！她說她很喜歡。可惜她的爹爹卻是不收藏字畫的，她只見過兩幅，很想多有幾張字畫。她又說雖然她不懂得咱們漢人的詩，但唸起來很好聽，雖然只是一知半解，也著迷了！」

　　李希浩道：「哦，想不利她這樣風稚，只可惜我一張字畫都沒有。蒙古是沒有人做字畫生意的，急切間那裡去求？」

　　李思南道：「爹爹，你不是在家鄉教過蒙館的嗎？不會畫畫，總會寫字呀。你就給她寫一張條幅吧！」

　　李希浩苦笑道：「我有二十年沒動筆了。」

　　李思南道：「反正她也不是鑒賞字畫的行家，馬馬虎虎過得去，只要她覺得好看就行。」

　　李希浩沉吟不語，李思南又催促他道：「這是你親手寫的，由我送去，只是這份人情，她也會感激的了。何況，爹爹你的字也寫得並不壞呀，媽說，從前在家鄉的時候，每逢過年，左鄰右里都是來求你給他們寫春聯的。你就勉為其難吧，我給你磨墨。」

　　李希浩雖然說自己二十年沒有「動筆」，但他所說的「動筆」的意思是指正正經經地給人寫字，並非日常都不「動筆」的。他的帳幕裏就擺設有文房四寶，樣樣齊全。

　　李思南一面磨墨，一面說道：「爹，你快想好寫些什麼？時候不早，我可得起快去和她打獵了。」

　　李希浩無可奈何，只好提起筆來，說道，「好吧，我就隨便寫一首唐詩吧。此道荒廢已久，只怕寫來一定不似舊時了。」

　　李思南給他扶紙，只見他寫得很是謹慎，當真是一筆不苟，而且每寫一個字，就停筆想一想。好像是在揣摩什麼的神氣。好在他寫的只是一首七絕，只有二十八個字，用不到一炷香的時刻，也就寫完了。

　　這首絕句是唐朝詩人王昌齡所作的四首「從軍行」中的一首。詩道：「青海長雲暗雪山，孤城遙望玉門關，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誓不還。」

　　李思南留心細看，李希浩所寫的字跡和那本兵書上所批註的字跡倒是有幾分相似，但只是「形似」而已，並非「神似」。兵書上的字筆法剛勁，現在所寫的這一首詩，雖然刻意求其「瘦硬」，但仍然掩不了那幾分柔媚的味道。李思南不禁疑雲陡起，暗自尋思：「爹爹雖說是隔了十年，但筆法如性格，不應改變得如是之大。」

　　李希浩擲筆笑道：「久不練字都硬了，不過，字雖然寫得不好，這首詩選得似乎還算得體。你看怎樣？」

　　蒙古的疆域由於連年征戰，變化很大，與金國的界線也從無正式劃分。不過，大體說來，是以玉門關為界。玉門關外，其時已是蒙佔的勢力範圍，雖然還有某些金國的屬部，金廷設有官職留守，那也只是虛銜而已。

　　金國在未侵佔北宋的領土之前有一個軍事重鎮在古代鄯善國境內，鄯善舊名樓蘭。

　　王昌齡這首「從軍行」，詩中說的「孤城遙望玉門關」與「不破樓蘭誓不還」這兩句，說的雖是唐代征西域之事，但用作今天蒙古「伐金」之用，也還可以適合。是以李希浩特意寫這首詩，希望通過明慧公主之手出來討好成吉思汗，寫了之後，很是得意。卻又怕兒子不懂，是以問他。

　　李思南道：「爹爹這首詩選得很好，不過倘若選的是另外一首，就更好了。」

　　李希浩道：「那一首？」心裏不大高興，想道：「這小子倒是大言不慚，難道他還能夠從唐詩中挑出一首更適合的。」

　　李思南道：「也是王昌齡寫的『從軍行』，爹爹選的是第二首，我以為最後那首更好。」於是唸道：「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征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渡陰山。」

　　這是歌頌漢名將防禦外敵的。蒙古如今「伐金」勢將渡陰山而入中原。李思南唸這首詩，自是把蒙古的騎兵比作詩中的「胡馬」了。還有一層，李希浩雖是被俘而至蒙古，並非「長征」，但總是在萬里之外的異域，而至今也還是「人未還」。因此這首詩從李思南的口中唸出來，也是對父親的一種諷喻。

　　李希浩不覺變了面色，說道：「我懂得你的意思，我是要回去的。他日若然蒙古與大宋為敵，我也希望能夠做一個『龍城飛將』。不過，這都是以後的話，今日咱們還是不能得罪蒙古人的。還是用我寫的這首詩好，你懂不懂？」

　　李思南道：「爹爹的意思，孩兒懂得。我會把你想要表達的意思，藉這首詩向公主講解的。」

　　李希浩鬆了口氣，說道：「好，你明白就好。那你趕快換衣裳去吧，公主恐怕等得不耐煩了。」

　　李思南回到自己那座篷帳，悄悄把父親注釋的那本兵書拿出來，和李希浩則才所寫的字對照著看，越看越覺得筆跡不同。

　　李思南收了兵書，疑心大起，暗自想道：「是因為隔了二十年而致筆跡不同呢？還是──」他開始懷疑這個李希浩不是他的父親了。可是，「他若然不是我的爹爹，又何以知道我的生辰八字？爹爹注釋的這本兵書，更是一個秘密，除了我們母子之外，再沒有第三個人知道的。難道爹爹會隨便告訴外人麼？」有這兩層原因，因此他雖有懷疑，卻仍然不敢斷定這個李希浩就是假冒。

　　他驀地想起蒙面人的留字，那張字條雖然當時就燒毀了，那兩句話他還是牢牢記在心中的：「欲釋疑團，可到阿兒格山松風谷中查訪。」他一直為這兩句莫名其妙的話感到惶惑：「我有什麼疑團？那人又怎知道我有疑團？要我到松風谷中查訪什麼？」現在想了起來，忽地如有所悟：「我如今不是正有著疑團嗎？只怕我今天所起的懷疑，早已是在那人意料之中了。不錯，我是應該到松風谷中查訪明白。」

　　李思南匆匆換了衣裳，走出帳幕，只見他的父親早已差遣衛士把他那匹坐騎牽來，在外面等著他了。

　　李希浩說道：「公主只是請你去陪她打獵，我可不方便叫衛士和你同去。」於是把明慧公主那座帳幕的所在地告訴李思南，說道：「你自己去吧，若不熟路，隨便問一個人都會知道的。」李思南正是擔憂衛士隨行，聽了這話，心裏的一塊石頭落下了地。

　　李思南跨上坐騎，說道：「我今晚不定什麼時候回來，你們不必等我吃晚飯了。」

　　李希浩笑道：「你明天回來也不要緊。」

　　李思南快馬疾馳，不是跑去公主的帳幕而是跑出和林。和林是蒙古的「行都」，當時雖然還沒有高城深池的建築，但在隘口之處，也有官兵把守，盤查他們認為可疑的來往行人，尤其對於漢人更是防得嚴密。

　　事有湊巧，這日在隘口把守軍官，是昨天曾參加成吉思汗的狩獵的，他曾親眼見到明慧公主和李思南並轡出獵，也曾親眼見到成吉思汗把御箭賜給李思南，並要他做「金帳武士」。

　　李思南大模大樣地說道：「明慧公主約我到北山打豬，我來不及到她的帳幕和她會合，只好各自趕去了。你可有見著公主麼？」往北山打獵，有幾條路可走，這個隘口則是距離公主的住址較遠的。

　　把守隘口的那個軍官躬腰說道：「三公主想必從另一條路去了。小的沒有見到。」

　　李思南道：「好，那麼拜託你代為留心，如果三公主從這裏來，請你告訴她，我先走了。」那軍官迭聲說道：「是，是！」恭恭敬敬地送李思南出了隘口。

　　李思南出了隘口快馬加鞭，兼程趕路。李思南穿的是「金帳武士」的服飾，馬上又掛有成吉思汗所踢的御弓，這張特大號的鐵胎弓，蒙古的高級軍官都是認得的。是以他在路上雖然也曾遇上蒙古出征的官兵，卻是無人敢向他盤問。

　　第三日已到了庫倫池北的草原地帶，草原上地曠人稀，往往走上二三十里，才碰見一群牧人，兵士則是沒有遇上了。李思南進了草原，心情輕鬆了許多，想道：「成吉思汗忙於調兵遣將，進犯中原，想來無暇理會我這點小事。即使爹爹請得動木華黎派人追我，他們也未必知道我是逃向何方。」

　　阿兒格山在庫倫池北三百里外，這是李思南早已知道了的，但松風谷是在山中何處，李思南卻不知道。他沿途向牧人打聽，牧人都不知道有這個地名。李思南心想：「山中大約總會有獵人吧？到了山裏再向獵人打聽也還不遲。」

　　第四日過了草原地帶，進入山區，山路崎嶇，越來越是難走。這一天不過走了一百多里，人馬俱是疲累不堪。

　　第五日到了阿兒格山山腳，只見層巒疊嶂，高可矗天，騎著馬是跑不上去的了。李思南繞著山腳策馬緩行，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條入口，谷口形如喇叭，僅容一人一騎通過，進了山谷，逐漸開朗，只見野草高逾人頭，山溪如脈絡般在谷底潺潺流過。李思南心裏想道：「這裏倒是個水草肥美之地，可惜沒有墾荒。」

　　心念未已，忽見山坡上有燒焦的野草，李思南細心觀察，泥土也有翻過的跡象。李思南是在農村長大的孩子，一見便知這是有人開墾過的梯田，大約因為開荒沒有成功，半途而廢。李思南好生歡喜，尋思：「既然有人曾經在這裏開荒過，山中定然住有人家！」

　　不料在谷底走了十多里，一個人也沒遇上。兩旁的樹木，大都是榆樹和其他雜木，「如果到了松風谷的話，兩旁一定是松林的。」李思南心想。

　　阿兒格山綿延數百里，也許松風谷是在重巒疊崎之間，但無人可以打聽，要找到松風谷那就無殊海底撈針。

　　李思南正自感到心焦，忽聽得馬鈴聲響，李思南以為是山中的獵人，大喜叫道：「喂，你知道松風谷在……」回頭一望，大喜變為大驚，未曾說出的話登時就似被冷空氣凝結了。

　　騎馬追入谷中的是一個身材魁偉的蒙古武士，李思南在參加狩獵那日曾經見過此人，知道他是「金帳武士」中名列第二的神箭手哲別。箭法之精，不在成吉思汗之下。

　　哲別飛騎趕至，哈哈笑道：「李公子，三公主約你打獵你不去，卻到這荒山來做什麼？」

　　李思南道：「我又沒有向你們賣身投靠，喜歡到那兒便到那兒，你管得著我麼。」

　　哲別笑容一斂，沉聲說道：「你別忘了你的父親是在給我們的大汗當差，我奉了大汗之命兼受令尊之托『請』你回去！正管得著你！」

　　李思南的坐騎雖是駿馬，但奔馳數日，馬力已乏。哲別則是每到一個驛站就換一次坐騎的，因此李思南雖然快馬加鞭，兩人的距離卻是越來越近。

　　李思南喝道：「我是誓死不回和林的了，你苦苦相逼，我唯有與你一拼！」撥轉馬頭，盤馬彎弓，「唰」的一箭射出。

　　哲別哈哈大笑，「你要與我比箭？好，我讓你三箭！」話猶未了，李思南的那枝箭已是射了到來，哲別舉弓一撥，把這枝箭打落。

　　李思南無意要他相讓，但李思南射的是連珠箭，箭在弦上，卻是不得不發，說時遲，那時快，哲別剛剛打落他的第一枝箭，第二枝箭又已是流星閃電般射到。

　　李思南用的是成吉思汗的鐵胎弓，當真是強弓猛箭，勁力奇大。哲別仍然用他的鐵胎弓撥箭，只聽得「唰」的一聲，箭雖打落，哲別的這張大弓，卻已給這一枝箭當中劈開。

　　哲別叫道：「好箭法！」口未合攏，第三枝箭又到。這一箭竟然射入了哲別的口中，哲別粗壯的身軀登時倒下，俯臥馬背。

　　李思南只道已經射死了他，說道：「誰叫你苦苦相逼，這可怨不得我！」話猶未了，哲別突然坐起，哈哈笑道：「這囓簇法你還沒有學過吧？」李思南射進他口中的那枝箭，他早已吐出，拿在手上了。

　　弓力如此強勁射出的箭，哲別居然敢用牙齒咬著箭頭，而且不受損傷，他這「囓簇法」當真是神乎其技，舉世無雙。李思南大吃一驚，這才知道哲別的「神箭手」確是名不虛傳，尚在他估計之上。

　　哲別笑道：「你用的弓箭遠勝於我，至於箭法嘛，雖也不錯，卻未必就勝得我了！這箭是大汗賜給你的，我不敢要，還給你吧。」他不用弓弦，隨手就以「甩箭法」彈出，勁道之強竟然不亞於用弓發射。李思南驟吃一驚，只顧護身，想不到這枝箭卻是射他的馬。「卜」的一聲，箭穿馬腹，登時把李思南拋落。

　　李思南跑上山崗，居高臨下，搶先佔了有利的位置。哲別翻身下馬，緊跟著跑上山崗，哈哈笑道：「你的箭法我見識過了，好，現在再領教領教你們漢人的劍法！」

　　李思南居高臨下，唰地一劍刺下去。哲別舉起盾牌一擋，右手的長刀斜劈上來。刀劍相交，李思南氣力不及他大，給他用力一推，不由得倒退一步。

　　李思南急急換招，抽劍進劍，刺他腦門的「百會穴」。這一招「鵬搏九霄」本來是達摩劍法中一招極厲害的殺手，但哲別仍然是用剛才的法子對付他，盾牌高舉，護著頂門，長刀劈出，刀法看來笨拙，其實卻是拙中藏巧，只這麼一擋一劈，又把李思南這一招繁複精奇的殺手解開，而且又衝上了一步。

　　幾個回合一過，李思南給他逼上山崗一塊較為平坦的地方，李思南所佔的地利已經失掉，不多一會，哲別便搶得了攻勢，殺得李思南只有招架之功。

　　李思南奮勇力戰，哲別笑道：「好個倔強的小子，怪不得大汗喜歡你。你別擔心，跟我回去。大汗還是會好好看待你的，只要你告訴我們，你到這阿兒格山來做什麼？」

　　李思南咬緊牙根，不理不睬，趁哲別說話的時候，快劍反攻，一招「龍門三鼓浪」，劍花錯落，連環三式刺出，只聽得「叮噹」兩聲，前兩劍給盾牌擋住，第三劍的劍尖卻從盾牌旁邊穿出，把哲別束腰的腰帶削斷了

　　哲別怒道：「好，你這小子當真是敬酒不吃要吃罰酒呀！」一句話未曾說完，就劈出了六六三十六刀，比李思南的劍使得更快，他有盾牌護身，只攻不守，威力無形中又大了一倍。

　　激戰中，李思南踩著一塊石頭，腳步一個蹌踉，哲別一刀削將過去，喝道：「小子，撤劍！」李思南伏倒地上，一個「燕青十八翻」，滾出了三丈開外，避開他這一刀，迅即又跳起來，喝道：「要我撤劍投降，除非你把我殺了！我是劍在人在，劍亡人亡。」

　　李思南雖然沒有給他的長刀砍傷，但在地上那一滾，手腳都給荊棘刺得鮮血淋漓。哲別道：「好，你不愧是個少年好漢。但你要打是打不過我的。」

　　李思南手上的鮮血染紅了劍柄，仍是牢牢握緊，說道：「打不過也要打！你來吧！」哲別笑道：「何必再打，你們漢人的劍法我見識過了，也不過如此。再打還有什麼意思？」

　　李思南怒道：「我的劍法敵你不住，並不等於是漢人的劍法比不上你們蒙古的刀法！而且，我也還未曾輸給你呢，你就敢大言不慚！」

　　忽聽得有人接聲說道：「不錯，這蒙古韃子自以為了不起，在我看來，只不過是井底之蛙！」

　　哲別定睛一看，只見樹林裏竄出一個漢子，身材比普通人略矮一些，雖然貌不驚人，但雙眸炯炯，極是有神。

　　哲別極為自負，聽了這人的說話，不禁心頭火起，「哼」了一聲，說道：「我怎麼是井蛙之見，倒要請你這位『高明』指教！」

　　那漢子冷冷說道：「漢人的上乘劍法，你根本沒有見過。就是這位李公子的劍法，其實也要比你的刀法高明，你不過佔了氣力大的便宜罷了。我說幾招給你聽聽，例如剛才他使的那招『李廣射石』若然雙方氣力相等，你用『二郎擔山』的刀法焉能封閉得住？又如那招『龍門三鼓浪』，最後一式，若不是你的盾牌卸去了前兩式的力道，他的劍尖就準能洞穿你的小腹。又如……」接連說了幾招，果然說得極為中肯。李思南在旁邊聽得又是佩服，又是慚愧。

　　原來這人說的只是哲別的缺點，而李思南自知，由於自己臨敵的經驗不足，他剛才所使的達摩劍法，其實也是破綻甚多，遠遠未能發揮原來劍法的精華。

　　哲別怒道：「口說無憑，動手方知。只要你能在百招之內能夠與我打個平手，我就向你認輸，免得你又說我佔了氣力大的便宜。」

　　那漢子哈哈笑道：「百招之內，你早已輸了，不信你就試試。」

　　哲別大怒，盾牌一舉，橫刀就劈出去。那漢子身軀一矮，一招「鐵鎖橫江」，劍光如練，削他雙足。

　　哲別身高七尺有多，這短小精悍的漢子攻他下盤，正是避敵之長，攻敵之短。哲別如果蹲下來就不易使力，只能把長刀下垂，每一招都是垂直的斫出去，才能避免給對方削著雙腿。他的盾牌可護上盤、中盤，對下盤的照顧卻是難以靈活，如此一來，哲別的有利條件，無形中大打折扣，果然給那漢子殺得應付不暇，僅能招架。

　　哲別怒道：「你這算是什麼打法？你敢挺起腰來和我光明磊落的交手麼？」那漢子笑道：「用兵之道，貴在臨機應變，比武也是如此，你管我是什麼打法，只要打得贏你就行。你別急，打到最後，你就知道是誰挺不起腰來。」

　　激戰中，那漢子有一劍幾乎刺著哲別的膝蓋，卻給哲別的刀頭磕開。李思南叫了一聲「可惜」，心裏想道：「峨嵋派中有一套掃葉刀法，注重於攻對方的下骼，此人的劍法似乎是從掃葉刀法變化而來，莫非他是峨嵋派的弟子？他剛才那招若是削得再低三分，準能得手，他的劍法如此高明，不知何以錯過了這個機會？」李思南不知，俗語說「旁觀者清」，所以這漢子看得出他的缺點，他也看得出這漢子的疏漏之處。

　　哲別穿的是一件寬大的皮袍，剛才和李思南交手之時，他的束腰帶已給李思南削斷，皮袍鬆開，影響了縱躍的靈活。只因李思南的本領和他頗有距離，和李思南交手之時還不怎樣覺得，如今換了一個本領更強的對手，縱躍不靈，可就要大大的吃虧了。

　　這漢子和他繞身遊鬥，專攻他的下盤，不但劍法古怪，身法也矯捷之極。在山崗上交手，不比平地，縱躍不靈，就只有挨打的份兒。哲別給他殺得手忙腳亂，心頭火起，大怒喝道：「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舉起盾牌，猛地就砸下去。

　　他比這漢子高二尺有多，要用盾牌打這漢子的天靈蓋必須彎下腰來。這漢子哈哈一笑，猛地喝道：「且叫你看看是誰挺不起腰！」身形一飄一閃，哲別的盾牌砸了個空，說時遲，那時快，只覺勁風颯然，這漢子的劍尖已經指到了他的小腹。哲別用了一記「掛刀」的招數，垂直斫出，這漢子不讓他的長刀碰著，劍柄一撞，哲別腰未挺起，已是給他撞著了脅下的肋骨。

　　原來哲別的盾牌是用來護身的，如今拿來助攻，腰腹之間就露出了空門，是以這漢子才能一舉奏效。此時他們打了大約只有六七十招，這漢子說過百招之內便要勝他，果然兌現。

　　這漢子的劍柄撞正哲別的肋骨，用的又是重手法，饒是哲別鐵骨銅皮，也禁受不起。哲別大吼一聲，盾牌飛出，一跤跌倒地上。

　　這漢子正要再補一劍，刺他穴道，盾牌飛來，不能不側身一閃。哲別也真是頑強，人未爬起，一個「虎尾腳」就倒撐出去。這漢子料不到他有此一著反撲，手中的青鋼劍竟也給他踢飛了。

　　漢子怒道：「好，我就和你再比比腿上功夫！」騰地也是一腳踢出，哲別未曾爬起，那閃得開，骨碌碌地直滾下了山坡！漢子哈哈大笑道：「我佔了你先打一場的便宜，就讓你去吧！」哲別滾下山坡之時，長刀已經跌落，他的弓箭又早已被李思南毀了，此時他當真是手無寸鐵，因此，他雖然說過要與對方拼個你死我活的說話，此際也只能逃命了。

　　哲別的坐騎是久經訓練的戰馬，主人滾下山坡，它就立即到了主人的身邊，哲別渾身上下被石筍、荊棘刺得鮮血淋漓，受傷比李思南更重，但仍然能夠跳上馬背，馳出山谷。這漢子也是明知追他不上，樂得說那幾句風涼話的。

　　李思南上前道謝，那漢子笑道：「我也要多謝你呢，不是你先耗了他氣力，我未必打得過他。李公子，你應該知道我是誰吧？」正是：

　　探求身世隱，荒谷訪奇人。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骨肉團圓如隔世　親恩須慰締良緣

　　這漢子一面說話，一面脫了上衣，只見他右肩有個銅錢般大小的傷疤。

　　那晚留字給他的那個刺客，李思南雖然沒見著他的廬山真面，但他的身型和他的劍法李思南則是見到了的。那「刺客」那晚中了衛士的一柄飛刀，傷的正是右肩。如今這漢子露出了傷疤，李思南當然是更無懷疑了。

　　李思南道：「多謝你的指引，我如今已是依約而來，不知你是為了何事約我？」

　　那雙子笑道：「不是我約你，是松風谷中有一個人想要見你，我代他請你來的。」

　　李思南道：「那人是誰？」

　　漢子笑道：「你見了他自然知道。我只想問你，你現在是不是心裏有了疑團了？」

　　李思南道：「正是，所以我特地來請你指點迷津。」

　　那漢子道：「你的『迷津』，也只有那個人能夠給你指點。好，你現在就跟我去吧。咱們慢慢再說。」

　　李思南跟著他走，路上請教他的姓名，始知這人姓楊，單名一個「滔」字。李思南道：「楊兄使的好一套落葉劍法，敢情楊兄是峨嵋門下？」

　　楊滔笑道：「果然瞞不過公子的法眼，家師裴叔度正是峨嵋派的掌門大弟子。」

　　李思南好生歡喜，原來裴叔度和他的師父谷平陽乃是知交，早年曾有「武林雙秀」之稱，因為他們身份相同，同是少林、峨嵋第二代中最傑出的人物。

　　李思南曾聽得師父說過裴叔度的事蹟，不過因為峨嵋山是在四川，屬於南宋疆域；嵩山少林寺在河南，則是屬於金國的統治之下。所以谷平陽和裴叔度見面無多。近十年來由於金宋兩國經常處於戰爭的狀態之中，兩人就一直沒有相見了。不過，雖然平生見面無多，消息又中斷了十年之久，他們的交情仍然不是普通人所能相比的。

　　李思南說了自己的師承，楊滔笑道：「我也聽得師父說過，說是谷大俠收了一個得意的弟子，原來就是你。那時你大約尚未出道，把這消息帶來的人也還未知道你的大名呢。」

　　李思南道：「我入門得遲，未曾拜見過裴大俠，想不到今日得見楊兄。這樣說，咱們更不是外人了。卻不知楊兄何以到了蒙古。」

　　楊滔說道：「我來了已經有七年了，說起來一言難盡……嗯，松風谷已經到了，我的事以後再慢慢說吧。」

　　這松風谷是在兩峰夾峙之間的一條山溝，並不像一般所謂的山谷是在底下的。這山溝長的都是松樹，涼風習習，名實相副。風中送來松子的清香，令人精神頓爽。

　　李思南道：「果然不愧松風谷這個嘉名。但這樣幽僻的地方，若非楊兄帶引，小弟焉能找到？」

　　說話之間，到了一個窯洞外面。楊滔悄聲說道：「腳步放輕些。」李思南彎下腰，懷著幾分好奇幾分惴惴不安的心情，跟他鑽進窯洞。

　　窯洞洞口狹窄，裏面卻很寬廣。李思南定睛一瞧，只見洞中佈置得像一間普通農家的臥室，用草堆作床鋪，臥著一老人，在這老人的身邊，坐著一個少女。

　　這少女看見一個陌生人進來，有點驚詫。楊滔道：「我把李公子接來啦。」少女望了李思南一眼，看來已是明白，但卻搖了搖手，說道：「病人剛剛睡著了，別吵醒他。」

　　那老人忽地張開了眼，說道：「是誰來了？」原來他久病體虛，剛才只是閉目養神而已，並未熟睡。

　　楊滔道：「好教老伯喜歡，我把令郎帶來了！」

　　這兩句話勝似靈丹，那老人雙眼放光，霍地就坐了起來，說道：「走近一些，讓我仔細看看，當真是我的南兒麼？」

　　李思南早已猜到這老人是他父親，但因他受過一次騙，一時間還不敢冒昧相認。是以他雖然走近那老人身邊，卻未跪下磕頭叫爹。

　　窯洞中光線微弱，但李思南是練過暗器的人，目力比常人為佳，此時他進了窯洞已有一會，也漸漸習慣於洞中暗淡的光線了。眼光一瞥，只見牆上掛有一張羊皮紙，紙上有字，仔細一看，寫的是一首唐詩，墨漬猶新，想是不久之前寫的。

　　老人嘆了口氣，說道：「我等了你許多天，以為你不會來了。這兩天我想家想得心煩，寫了唐詩人崔禮山這首思家之詩，想不到你今天就來了。你媽好麼？」

　　李思南顧不得回答，先看這一首詩，詩道：「水流花謝兩無情，送盡東風過楚城，蝴蝶夢中家萬里，杜鵑枝上月三更。故園詩動經年紀，華髮春催兩鬢生。自是不歸歸便得，五湖煙景有誰爭？」

　　思家之情，藉這首詩表露無遺。但李思南留意的卻不是詩本身，而是字跡，一看之下，果然和他所熟識的他父親的筆跡一模一樣。

　　李思南淚咽心酸，跪下來道：「不孝兒來遲，累得爹爹受苦了。媽媽身體還好，只等著爹爹回去！」

　　老人苦笑道：「我只怕回不去了，見得著你一面，我也已經心足了。」

　　李思南咽下眼淚，說道：「爹，你別難過，你會好起來的。你歇歇再說吧。」

　　李思南勸他父親不要難過，他自己心裏卻是難過之極，他父親不過是五十歲左右的人，不應該衰老得成這個樣子的。「爹爹不知受了多少折磨，他額上一條條的皺紋都是蒙古韃子作惡的罪證！可恨我卻受奸人欺騙，幾乎識賊作父。」李思南心想。

　　那少女端來了一碗藥茶，說道：「爹，你喝了藥再說。」李思南聽見這少女叫他的父親做「爹」，有點奇怪，但此時他只要知道他父親的事情，對這少女的身份，暫時無暇詢問。

　　這碗藥茶是有人參的，李希浩喝了之後，精神好了一些，說道：「我注釋的那本兵書你帶來了沒有？這是我未曾完成的心願，除了你們母子之外，我一直記掛的就只是這本書了。我還記得這本書一共有一百一十二頁，我只注釋了六十八頁。你可曾看過麼？」

　　李思南道：「這本書就在我的身上，我看過了。前半部有你的注釋，我看得很明白，可惜到了沒有注釋的後半部，我看得不大懂了。」

　　李希浩接過兒子給他的那一本書，翻了一翻，眼中發出喜悅的光芒，但隨即卻是嘆口氣道：「我沒有精力繼續下去了，你好好保存它，將來可以替我完成這份傑作。嗯，我真擔心你給那人騙去呢，現在我安心了。」說罷把書又交回給李思南。

　　李思南藏好兵書，說道：「那人是誰，我正想知道。」

　　李希浩說道：「我知道他現在是冒用我的名字。他原來的名字叫余一中，是我在俘虜營中最要好的一個朋友。想不到這個最好的朋友，後來也就是把我害得最慘的人。」說至此處，連連咳嗽。

　　李思南道：「爹，你慢慢地說。孩兒會給你報仇的！」

　　李希浩道：「我恨不得一下子都告訴你。好，慢慢地說吧。」

　　「我和他是在庫倫池北墾荒的時候結識的。墾荒的漢人俘虜有二三千人之多，蒙佔韃子不耐煩記咱們漢人的名字，他們給俘虜編了號數，我是八百七十三號，這個余一中是八百七十四號，因此白天我們是同在一個小隊，晚上是同宿一個營房。他讀過書，也會一點武藝，因此我和他比較談得來，日子一長，自自然然地就成了好朋友了。蒙古韃子只知我是八百七十三號，他是八百七十四號。李希浩和余一中這兩個名字，那時韃子們還是不知道的。」

　　李希浩喝了一口參湯，繼續說道：「墾荒生活，苦不堪言。俘虜營中，固然也有貪生怕死之輩，但更多的卻是不甘受韃子凌辱之人。於是我就秘密聯絡了一班人，計畫逃走，其中也有這余一中在內。

　　「我和余一中稍為懂得一點武功，被推為首領，我們準備分為兩批逃走，第一批逃走成功，第二批跟著便逃。因為人數如果太多，難以瞞過敵人耳目。所以必須分開行動。我們的計畫本來是相當周密的，預料第一批一逃出營地，可能便給韃子發現，其時韃子必定要抽出大批人力追捕，第二批跟著便逃，就容易多了。而第二批一逃，又可以引得韃子分兵，先逃的人，也可以減輕壓力。

　　「當然任何周密的計畫都是一定要有冒險的成分，先逃、後逃，都得擔當風險。當晚拈籌決定逃走的次序，結果是由余一中率領第一批先逃，我則作第二批首領。

　　「出乎意料之外，第一批逃出營地之後，韃子發現了，並不派兵追趕，卻立即封鎖了出口，第二批準備逃走的人，一個也逃不出去。

　　「先逃的人未過庫倫池，蒙古的另一股騎兵已經開到那裏等候他們了。結果第一批逃走的人竟被敵人一網打盡，死的死了，傷的傷了，僥倖沒受傷的也都給捉了回來，余一中就是『僥倖』沒傷，被捉回來的俘虜之一。

　　「韃子揚言要把捉回來的人盡數處斬，除非他們供出主謀之人。我挺身而出，直認不諱。韃子用酷刑迫我供出同黨，我閉口一字不說，給他們打得死去活來。

　　「韃子從我的口中得不到半點東西，於是把我囚禁起來。我已經傷得不能動彈，他們認為我是決計不能逃走的了，因此並無特別派出看守。只不過每隔一些日子就來鞭打我一頓，要我始終處於半死不活的狀態中，也希望我被打得不能忍受之時，會對他們屈服。」

　　李思南虎目流淚，咬牙說道：「韃子的手段如此狠辣，真是可氣，可恨，可殺！不過，他們沒有派人特別看守，只怕其中還有詭計，不一定是因為爹爹傷重之故。」

　　李希浩嘆口氣道：「你比我聰明，我當時卻沒有想到這一層，以致受了小人的暗算。」

　　李思南道：「這小人一定是余一中了？」

　　李希浩道：「不錯。他偷偷地來看過我好幾次，每一次都帶了食物和藥來，這些藥雖不能醫好我的病，卻能令我苟延殘喘。當時我並不知道他的居心，對他還是十分感激的。他每次到來，又都是作出義憤填膺的樣子，口口聲聲說是他要去自首，好減輕我的『罪責』，否則要死也一同死。我感激他的『義氣』，費盡口舌，勸阻了他。」

　　李思南道：「這奸賊的騙術如此巧妙，難怪爹爹把他當作了好人。爹，你是什麼時候才識破他的真面目的？」

　　李希浩歇了一會，說道：「那次逃亡事情之後，大約過了半年光景，蒙古韃子對漢人俘虜的態度忽然有了大大的改變，打罵越來越少，小恩小惠的施與則越來越多。看得出蒙古韃子是有心拉攏咱們漢人。

　　「不久，俘虜營的韃子官出了一張告示，說是凡有一技之長的人，願意給他們做事的都可以去登記，登記之後，立即可以從俘虜營中釋出，送到和林，分配工作。有些人受不著誘惑，跑去登記，也果然得到了釋放。

　　「韃子改變政策的原因，不久我們也知道了，原來蒙古是在計畫和南宋聯盟伐金，它要利用咱們漢人。

　　「余一中並沒有跑去登記。我則還是像往常一樣，仍然是給韃子囚禁，十天八天就受一頓鞭打。他們對待別的俘虜客氣了，對我可沒有放鬆。

　　「沒有放鬆，但也沒有加緊看管，由於別的俘虜看管得比較鬆了，有些膽子大的朋友也偷偷地來看我，我知道多了一些外間的消息。我叫他們揭破韃子的陰謀，叫同伴不可上當。聽我勸告的那些人之中，當然也包括了余一中在內。

　　「有一天，突然來了一個消息，韃子在這個俘虜營中查詢，查問有沒有李希浩這個人！」

　　李思南道：「爹爹，他們怎麼知道你的？」

　　李希浩道：「聽說是因為成吉思汗要延攬人才，我以前待過的俘虜營中有人告密，說是有李希浩這麼一個人，是將門之子，很有本領，所以成吉思汗要把我找出來給他做事。」

　　「我說過，漢人俘虜都是編了號數不用原來的名字的。我也不願意別人知道我的名字，因此即使同是俘虜營中的難友，知道我的名字也只是寥寥數人。余一中是其中之一。後來我又知道，在這個消息發佈之後，幾個知道我的真名實姓的人，幾天之內，一個個的離奇暴斃。俘虜營中，死人之事，極是尋常，韃子也沒有查究。我當時也不知道，只覺得這幾個朋友沒有來看我，我有點奇怪而已。

　　「余一中當然沒有死，他對我的『照顧』更周到了。

　　「有一天晚上，他單獨來看我、勸我，說是既然有這樣一個機會，何不承認自己的身份，假意投降，少受痛苦？養好了身體，那時逃走也還不遲。

　　「我當然不肯依從，責備了他一頓，我說我勸別人不可。上韃子的當，我又豈可給自己找個藉口，苟圖活命？我是寧可死了也不能玷污自己的氣節的！」

　　李思南拍掌道：「爹爹罵得好，余一中這廝怎麼樣？」

　　李希浩道：「他哈哈大笑！」

　　李思南憤然說道：「哼，他不知羞恥，還在哈哈大笑？但這也好，如此一來，爹爹不就是可以識穿他了？」

　　李希浩道：「不，我被他騙得更慘了。他笑過之後，說道：『希浩，你真不愧是個鐵錚錚的好漢子，老實說，我是怕你的心不堅、志不剛，所以特地試探你的。現在我可以放心了。但我不能讓你死去，現在韃子為了籠絡咱們漢人，警衛沒有從前嚴密，我已經探清楚一條路線，從這條路線逃跑，雖然不能說是全無危險，但成功的希望卻是很大。』可嘆我給他這麼一說，竟然完全相信了他。我考慮的只是怕連累了他，根本就沒有想到他要我逃走是否還有陰謀。

　　「他拍起胸膛，發誓與我同生共死，還責備我：『希浩，就只許你慷慨捐軀，不許我從容就義麼？既然最多只是一死，又何不冒險一試，要是逃得出去，留下有用之身，豈不勝於無聲息的死在俘虜營裏？」

　　「他說得慷慨激昂，我卻不過他的好意。只好讓他背我逃走。這次逃走，果然很順利地就逃出了俘虜營。」

　　李思南道：「他不向韃子告密，卻要和你一同逃走，他的目的究竟何在？」

　　李希浩道：「告密他可能得到一些賞賜，但好處卻沒有繼續騙我之大。你聽我說下去。」

　　再喝了一口參湯，李希浩繼續說道：「我受刑太重，身體本來已經是十分虛弱的了，跟他逃進荒山裏去，吃野菜、住山洞。我的病越發重了。他向我抱歉，說是早知如此，不逃還好。我說：『不！只要不是死在敵人手望，就是死了，我也死得瞑目！』的確，那時我的肉體雖然受苦，精神卻是比在俘虜營中愉快多了。因此，我是十分感激他的。

　　「我與他『相依為命』，他是我唯一的朋友，日夕相對，我有什麼話也只有和他去說，病中思家，不知不覺，我把家中的情形都告訴了他。

　　「我的病越來越重，我自知離死不遠，我雖說死可瞑目，心中卻還是有兩件事情牽掛的。第一是你，第二是那本我未編成的兵書。

　　「我告訴他，我被俘的時候，你只有三歲，如果在戰亂之中，你們母子僥倖不死的話，你現在應該是二十三歲的少年了。因此我『拜託』他，希望他能夠到我的故鄉去走一趟，找到你。」

　　李思南苦笑道：「怪不得他知道我的年歲生辰。他是找到了我，我卻也因此受他騙了。」

　　李希浩繼續說道：「第二件我所掛心之事就是這部兵書。我告訴余一中，請他找著你們母子之後，向你們取這本兵書。這次你受了這奸賊之騙，他有沒有向你索取兵書？」

　　李思南道：「第二天晚上，他就想騙取我這本兵書了。當時，我還未知他是假冒的，可是我對他的為人已有懷疑，所以我就謊言搪塞過去。僥倖沒有上他的當。」

　　李希浩繼續說道：「我的原意是要他取了兵書之後，請他把這本兵書攜往江南，獻給一位真正肯抗敵的將領，以了我的心願，可憐我竟然糊塗到這種田地，一點也不知道他正是想把我的兵書竊為己有，以便向韃子的大汗邀功。我竟然把這個秘密讓他知道，還鄭重地『拜託』了他。」

　　李思南雖然知道父親沒有給余一中害死，聽到這裏，也不禁失聲驚呼：「哎呀！爹你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訴了他，這可真是危險極了！」

　　李希浩嘆了口氣，聲音低沉，說道：「你料得一點不錯。他套取了我的全部秘密之後，忽地就面色一變，哈哈笑道：『希浩，反正你是要死的了，遲死早死都是一樣。我沒有功夫在這荒山再陪你受苦了，不如早早送你歸西，給你一個大解脫吧！』說罷，雙手緊緊扼著我的喉嚨，我透不過氣來，只聽得他還在笑道：『看在老朋友的份上，我讓你落個全屍。也算對得起你了。』

　　「轉眼間我已是氣絕脈停，斷了呼吸，人事不省。也不知過了多久，我迷迷糊糊中聽得沙沙聲響，不知怎的，又似有了一點知覺。想來他是以為我早已斷了氣，我『臨死』時那副憤恨的神情令得他害怕，他才鬆開了手的。

　　「我恢復了一點知覺，發覺自己是躺在一個坑中，余一中這奸賊正在旁邊鏟土，不用說他是要把我活埋的了。

　　「我只是恢復了一點知覺，身子不能動彈，叫也叫不出聲，但也好在我叫不出聲，如果叫出聲來，這奸賊一定把我殺了。

　　「這奸賊一面鏟上，一面還在得意地笑：『希浩，你成全我的富貴功名，我給你掩埋屍體，免你做了兀鷹的食物，你也應該感激我了。』我知道他掩埋我的屍體，只是不想讓人發現而已。他沒法將我的屍體完全毀滅，只有這個法子，活埋了我，把土填平。還有誰人知道荒山之中有這一具給人謀殺的屍體？」

　　「我氣恨得不得了，罵又罵不出來，只聽得沙沙之聲，余一中一鏟一鏟地把泥土鏟在我的身上，淹沒了我的手，淹沒了我的腳，淹沒了我的頭，眼睛一片漆黑，不見天日，整個人都封閉在泥土之中了。沙的一鏟，沙的又是一鏟……」

　　李思南聽得毛骨悚然，叫道：「爹，不要再說下去了。」

　　李希浩苦笑道：「你怕了麼我已經是死過一次的人了，如今倒是不覺得死的可怕了。你不敢聽下去，我就簡略他說吧。」

　　那少女把剩餘的參湯都倒了出來，讓李希浩喝了，說道：「爹，你歇歇再說。」

　　李希浩笑道：「現在要說到你們了。我說了這一段，以後的事情，就可以讓你們說了。」

　　李希浩喝了參湯，接著說道：「那時我以為雙腳已踏進了鬼門關，正在閉目待死，忽聽得有說話的聲音，隨即又聽得有雜亂的腳步聲。後來我才知道，余一中這奸賊看見有人走來，大約是以為我早已死了，恐怕給來人發現了他幹的勾當，當場將他抓住，於是便慌慌張張地逃跑了。」

　　「幸虧我還有一口氣，在鬼門關上給人拉了回來。南兒，你應該知道救我的人是誰了吧？就是他們兄妹！」

　　李思南這才知道這少女乃是楊滔妹妹，連忙跪下去磕頭，多謝他們救父之恩，楊滔托住他的身子，不讓膝頭著地，說道：「世上豈有見死不救之理，我只是做了我應該做的事情罷了。何況我的妹妹就是你的妹妹，你謝我一聲，我還可以勉強受下，你若向我的妹妹磕頭，卻叫她如何受得起？對啦，我還沒有告訴你呢，舍妹單名一個『婉』字，多蒙老伯看得起她，收了她做乾女兒。我可沒有她的福氣，想認乾爹，老伯也不肯答應。」

　　李希浩笑道：「我收了一個乾女兒，已經是折了我的福分了。」原來楊滔的年齡比妹妹大十歲有多，李希浩可以認他的妹妹做乾女兒，但若與他以父子相稱，在年齡上則是不相稱的。

　　李希浩說了這句話，忽地正色說道：「你們救我，固然是你們認為當為之事；南兒向你的妹妹磕頭，這也是應該的！南兒，我告訴你，我能夠活到現在，全是靠你的婉妹。這半年來，她衣不解帶地服侍我，我這個女兒當真是比親生的女兒還親！」

　　「滔侄，你不要阻攔他了，他不替我磕這個頭，我的心也不能安然。」

　　李思南掙脫了楊滔的手，立即跪下去給楊婉磕頭。楊婉不好意思扶他起來，羞得滿面通紅，只好也跪下去給李思南磕頭還禮。

　　李希浩樂得哈哈笑道：「也好，難得你們相敬如賓。你們就在我的面前認了兄妹吧，也好叫我高興高興。」

　　這「相敬如賓」四字，楊滔讀書不多，還不感到刺耳；李思南聽了，可是甚感尷尬，霎時間臉都紅了。要知這四個字是只能用在夫婦之間的，兄妹之間，豈能亂用？

　　李思南紅著臉道：「多謝婉妹。」楊婉道：「南哥來了，這可就好了。爹爹最掛念你，你這一來，勝於治病的靈丹，爹爹定可好了。」李思南道：「但願如此。」他見楊婉落落大方，自然也就消了窘態，心中想道：「爹爹病得糊塗，偶然用錯成語，亦屬尋常。我若多心，反而是著了痕跡。」

　　李希浩堆滿笑容，說道：「如今我只有一樁心願還未曾了，嗯，過兩天再和你說吧。」他看了看兒子，又看了看楊婉，心中若有所思，神情微露倦態。

　　楊婉說道：「是呀，爹，你今天說了許多話，也該歇歇了。」

　　李希浩不知是由於太過疲倦的緣故還是因為心中已無牽掛，閉上眼睛，果然不久就睡著了。

　　楊婉低聲道：「爹爹已有幾晚沒有好睡，難得他舒舒服服地睡一覺。哥哥，人參剛用完了，你再去找找吧。」原來這阿兒格山盛產野生的人參，李希浩之得以苟延殘喘，活下命來，都是靠揚滔給他掘來了野生的人參續命之功。

　　李思南一來是覺得不好意思和楊婉單獨相處，二來也有些事情要問楊滔，於是說道：「大哥，我和你一同去。」楊滔說道：「好吧我找人參，你幫我拾柴草。」

　　到了密林深處，楊滔沒有怎樣費力就找到了一支粗如兒臂的人參，笑道：「南弟，這次真是托你的福，這是一支老山參，我入山以來，還未曾得過這樣大的呢。」掘了人參，又來幫忙李思南綑好一大綑的柴草。

　　李思南道：「楊大哥，你的師父裴大俠是峨嵋派的掌門弟子，你卻怎麼會跑到蒙古來，住在這個荒山之上？」

　　楊滔苦笑道：「說來話長。我和你一樣是將門之後，我家的第一代祖先就是曾經輔佐太宗皇帝征遼、人稱『楊令公』的楊繼業。」

　　李思南又驚又喜，說道：「大哥，原來你是楊家將的後人！」楊家在北宋代出名將，從楊繼業到楊延昭、楊文廣等人，個個都曾統率重兵，鎮守邊關，為朝廷抵禦外禍，二百年來，民間不知有多少關於他們的傳說。論起功業的彪炳，聲威的顯赫，李思南這一家族是遠遠不能與之相比的。

　　楊滔說道：「自從徽、欽蒙塵，宋室南渡之後，我們這一家人，有的在北方埋名隱跡，也有人隨高宗到了江南。先祖沒有渡江，到了我爹爹這代，和南方的家人消息隔絕也有了幾十年了。

　　「我十八歲那年，有人知道我們是楊家的後代，爹爹恐防金虜加害，把我的祖母和幼妹安頓在鄉下，帶了我投奔江南。」

　　李思南不勝欣羨，說道：「家父給我命名『思南』，我如是一直到如今還未曾到江南，報國無從，思之有愧！」

　　楊滔神色黯然，似乎是給李思南的話勾起了沉痛的回憶，說道：「我到了江南，最初何嘗不是和你一樣想法，以為總可以為國效勞了。誰知不消多久，我這顆火熱的心，就不由得不漸漸冷卻了。」

　　李思南驚道：「這卻有為何？」

　　楊滔嘆口氣道：「你聽過這首詩嗎，這是在江南傳誦一時的詩：『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暖風熏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南宋君臣，耽於逸樂，早已忘記了淪陷在金虜鐵騎下的大好河山，忘記了渴望一見故國旌旗的中原父老了。他們把杭州改成了『臨安』，你只從這『臨安』二字，就不難想見一斑，所謂『臨安』，其實也就是只圖『苟安』而已！」

　　李思南道：「難道江南就再也沒有了像岳飛、韓世忠那樣的抗敵將領麼？」

　　楊滔道：「有是有的，但可惜的是他們也逃不掉岳飛、韓世忠那樣的命運。不是遭奸臣陷害，就是被皇上解除兵柄，置散投閒！老弟。我給你說一個故事。這個故事，也正就是我們父子的遭遇。」

　　楊滔頓了一頓，接著說道：「我們父子到了臨安，其時秦檜已死多年，但當朝的宰相，卻仍是秦檜晚年所提拔的黨羽魏良臣。這個魏良臣名為『良臣』，實是奸臣。他礙著我們楊家的勳望，不能不安置我的爹爹。但我爹爹不肯獻媚他，於是得了一個五品『簽事』之職，撥在淮右一個小縣給淮陽節度使練兵，像這樣的練兵官在一個節度使之下有十幾個之多，練成的兵每年都要交出去的，亦即是說，負責練兵之人並無兵權，他只是為人作嫁而已。

　　「本來倘若所練的兵用於抗敵那也很好，我的爹爹並非爭權奪利之人。但結果經他的手所練成的精銳之師，盡都用於『襲匪』，而所謂『匪』，又只是一些無以為生，不堪暴政，逼得『鋌而走險』的百姓！

　　「這樣過了幾年，爹爹灰心極了。因此他不要我在軍中任職，要我多學些本領，希望朝政更新，待時而用。裴大俠和我爹爹交好，於是收了我做峨嵋派第三代弟子。

　　「時光流失，我們到了江南，不知不覺已是十年有多，這一年金主完顏亮要『立馬吳山第一峰』，親自領兵，要討平江南。滿朝文武，都作投降的打算，敢於統兵抗戰的，只有虞允文一人。虞允文當時只是一個中級將領，有兵不過萬人。而完顏亮的大軍號稱百萬！」

　　李思南道：「你說的這位虞允文可是在采石磯大敗金兵的虞元帥？」

　　揚滔道：「不錯。你們在淪陷區的也知道了？」

　　李思南道：「這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我們怎能不知？金虜雖然極力掩瞞戰敗的消息，但民間卻是奔相走告，人人都知道完顏亮的百萬大軍在采石磯全軍覆沒。但我們卻不知道虞元帥只有這麼一點兵，一萬新兵對百萬久歷沙場的強虜，『以一當百』還不足以形容雙方的強弱懸殊，這個一仗不知是如何打法？」

　　楊滔道：「依靠老百姓嘛！虞允文雖然只有一萬新兵，但戰事一起，各方民軍都來助戰，江北的義軍也大舉回應，截斷金虜運糧的道路。這樣一來，完顏亮的百萬大軍反而陷入百姓的包圍之中，就像甕中捉鱉一樣，叫他們一個也逃不掉。

　　「這次采石磯之戰，我的爹爹也盡了他的一份力量。當時他剛好有三千名業已訓練期滿的新兵，本來要撥給淮陽節度使拿去『襲匪』的，他看到了虞元師號召百姓抗金的檄文，就把這支新兵開到采石磯去了。」

　　李思南道：「這不是違抗了朝廷的命令嗎？」

　　楊滔道：「當時正是戰事最吃緊的時候，打敗金虜要緊，爹爹早已是把個人榮辱、甚至是連生死也置之度外了！」

　　李思南拍掌贊道：「好，這才是大英雄大豪傑的襟懷！」

　　楊滔道：「不，我爹爹說：『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他做的只是一個普通老百姓所應該做的事情。』」

　　李思南點了點頭，說道：「不錯，如果是換上了我，我也會這樣做的。」

　　跟著又眉飛色舞地說道：「這一仗打得漂亮極了。有個笑話，也許你還不知道呢。我們在淪陷區的百姓，大家都把完顏亮叫做『完顏暗』。」

　　楊滔笑道：「有這麼一個說法？」

　　李思南道：「據說完顏亮在出兵之時，曾做了一首詩，詩道：『萬里車書盡混同，江南豈有別疆封。提兵百萬西湖上，立馬吳山第一峰。』他以為他的百萬大軍，投鞭足可斷流，一定可以吞併江南、統一天下的了，那知身敗名裂，不但全軍覆滅，他自身在逃命途中也給亂軍殺了。所以百姓說他毫無自知之明，不配稱『亮』，只能叫做『完顏暗』。

　　「但是北方的百姓也很失望又很奇怪，為什麼虞元帥在大敗金兵之後，不乘勝收復失地。」

　　楊滔嘆口氣道：「這是因為臨安小朝廷的皇帝也是一個昏君！『十二道金牌』的悲劇在虞元帥身上重演了！」

　　「十二道金牌」說的是岳飛的故事。當年岳飛大破金兵於朱仙鎮，正擬直搗黃龍，卻被宋高宗連發十二道金牌召回，其後就給秦檜以「莫須有」的三字冤獄害死了。

　　李思南聽了這話，大吃一驚，說道：「虞元帥也給奸臣害死了麼？」

　　楊滔說道：「虞元帥的『命運』，較為好些，這也是因為魏良臣礙於清議，不敢把他打下冤獄的緣故。秦檜死後數十年，兀今仍是受人唾罵，魏良臣不能不有些兒顧忌。故此他只是假借君命！把虞允文召回，明升暗降，讓他做個京官，剝奪了他的兵權。」

　　李思南慨嘆良久，說道：「陷害忠良，古今如出一轍。但不知令尊又如何了？」

　　楊滔雙目蘊淚，說道：「我的爹爹名位不及虞元帥，魏良臣對付他的手段就狠辣得多。他加給了我的爹爹兩條大罪：一是擅自調兵，二是私取官糧。我爹爹那次帶兵到采石磯打仗，朝廷是沒有糧草發給的，只好在經過的州縣，借用公報。以為事急從權，朝廷可以追認。那知過後魏良臣非但不准報銷，反而給我爹爹加了罪狀，要他賠償。

　　「本來我的爹爹雖是擅自調兵，但他打了勝仗，還是可以將功贖罪。然要他私人賠出這許多官糧，就是要他的命也賠不了。

　　「我爹爹受不過牢獄的折磨，終於在獄中自盡，臨死之前，寫了一封遺書，托一個獄卒帶出來給我，叫我立即回北方的老家，一來可以侍奉老母，照顧幼妹；二來在金虜統治之下，一樣可以為國盡力，如果能夠組成一支義軍，在敵人的後方打仗，比起在這裏受奸臣的箝制，那還要痛快得多。另有一個原因，我爹爹沒有說出來的，是他怕魏良臣抄家，連累於我。

　　「那獄卒是個好人，他把我爹爹的遺書和平日對他所說的言語都告訴了我，又資助盤纏與我，幫我偷渡長江。我問他的名字他都不肯說。」

　　李思南嘆道：「仗義每多屠狗輩！秦檜、魏良臣這些奸臣可殺可恨，這個無名的獄卒卻是可欽旬敬了！楊大哥，你既是回鄉與家人團聚，後來又怎麼到了蒙古來的？」

　　楊滔說道：「我離家十載，家中的變化已經很大。母親年老多病，妹妹尚未成人，僅餘的一些祖業也都賣光吃盡了，還幸我回家得早，得見母親一面。

　　「母親死後，日子更是難過。這還不算什麼，更糟糕的是金虜知道我從江南回來，從大都行文到我所屬的那個地方，要地方官把我逮捕送京，有公門中的朋友送信給我，逼得我只好帶了妹妹逃亡，江南去不成，金國境內又不能立足。因此最後只能逃到了蒙古來了。」

　　李思南道：「蒙古韃子沒有發現你的身份？」

　　楊滔道：「我們兄妹是七年前來到這裏的。那時成吉思汗還沒有完全統一蒙古，部落之間，各自為政，有些荒涼的地方，根本就沒人管。有些部落，也歡迎漢人給他們開荒。頭三年不用交租，我們兄妹就在阿兒格山山口，和許多各地來的流民開荒。」

　　李思南道：「哦，原來山谷入口之處，那兩面山坡上的梯田，就是你們開荒的成績。但何以現在又是野草叢生了呢？」

　　楊滔道：「說來氣人，我們辛辛苦苦地開荒，頭三年是沒有什麼收成的，一到有了收成，那些蒙古的王公就要來霸佔我們的土地了，納租之後還不夠口糧。不納租麼，就不許耕。這還不算，更要命的是，此時成吉思汗已統一蒙古。說凡在蒙古境內，不論是漢人、金人、西域各國人，都是他的子民，要服兵役。

　　「這麼一來，誰還願意給他耕田？有的再逃亡他方；有的就在草原上流浪，東躲西避的靠做短度日；有的已過了服兵役齡的改行做工匠糊口；還有跑不掉的青年、壯漢給抓了去當馬伕。我們兄妹避入深山打獵度日。這阿兒格山綿亙數百里，山口以前還略有人家，到了深山密林之處，那就只有與鳥獸同群了。不過，雖然寂寞，卻是比耕田自在得多。」

　　李思南道：「此地與俘虜屯殖區相去不遠，你有沒有見過那些俘虜？」

　　楊滔道：「他們耕作之時，是有蒙古韃子在旁監視的。我們見是見過，但不能與他們交談，不過，他們先後幾次闖營逃亡，血鬥韃子之事，我們也有耳聞。那時我們雖不知道令尊的大名，但已知道他是俘虜營中最受愛戴的老英雄了。有一個僥倖逃得出來的俘虜，曾和我詳談過令尊在俘虜營中的故事。因此，在我們救了令尊之後，一說起來，就知道他是誰了。」

　　李思南心道：「怪不得他們如此悉心調護我的爹爹。」

　　楊滔接著說道：「令尊在松風谷養病期間，我去過幾次和林探聽消息。余一中冒充你的爹爹，做了韃子的大官，我早已知道了。可是那一晚我卻不敢明白地告訴你，為的是怕你知道之後，忍耐不住，就要報仇，那就定遭余一中的毒手了，因此，我只能故佈疑陣引你到這裏來。」

　　李思南道：「我懂得大哥的苦心，不過這個仇我以後總是要報的。」

　　楊滔道：「這個當然，莫說你要為父報仇，就是沒有私仇，這廝為虎作倀，我們也是非殺他不可！」

　　李思南聽了這「為虎作倀」四字，不由得又想起了孟大俠對他的誤會來。

　　孟少剛那日給他的「留言」，正是「為虎作倀，必取你命」這八個大字。李思南不禁心中苦笑，「余一中這奸賊害得我父子好慘，我爹爹蒙了不白之冤，連累我也幾乎喪在孟大俠的劍下。」

　　他感到冤屈，但也感到了「苦盡甘來」的喜悅。「現在可好了，真相已經大白，我可以和孟大俠說個清楚了。只不知什麼時候才可以和他再見？」

　　回憶像一杯苦酒，味道雖不好受，卻也令他心頭興奮。孟明霞的影子替代了她的父親，忽地在他腦海之中浮現，那晚孟少剛本來要殺他的，全靠孟明霞給他說情，孟少剛才改為「留書示警」。李思南心裏想道：「我與孟姑娘只是一面之交，難得她肯信我。如今真相大白，我也可以告慰她了。」

　　想至此處，李思南驀地一省，恍然自悟，原來他所想要再見的人，孟大俠還在其次，最緊要的還是孟明霞！他頭一次發覺自己心底的秘密，臉上不禁微微發熱。

　　楊滔道：「南弟，你在想些什麼？」李思南道：「沒什麼。天快黑了，咱們快些走吧。」

　　楊滔笑道：「拐一個彎就到了，你記不得路麼？」李思南面上一紅，說道：「山上的路峰迴路轉，確是不易記認。」李思南鑽進窯洞，放下柴草，喜孜孜地說道：「爹爹睡醒了麼？爹，你瞧，楊大哥給你找來了一支又粗又大的老山參！」

　　楊婉已經在洞中燃起自製的油燭，燭光搖曳之中，只見楊婉眉心深鎖，臉上似有淚痕。李希浩的臉色在日間本是蒼白如紙的，此際在燭光映照下，卻呈現著一片奇異的紅光。李思南突然感到空氣冷得似乎凝結，笑容也在他的臉上凝固了。

　　李希浩張開眼睛，咳了一聲，苦笑道：「賢侄，你不必為我費神去找人參啦，我用不著了。南兒，你過來。」

　　李思南道：「爹，你不要胡思亂想。你的氣色比剛才好多了。」

　　李希浩道：「我知道我這是迴光反照，趁我現在還有精神，我得趕快和你說一件緊要的事情，以了我的心願！」

　　李思南道：「爹，你不會死的！你、你不要這麼想！」

　　李希浩微微一笑，神情十分安詳地說道：「南兒，你不要難過。死有什麼可怕？我能夠見著了你才死，比我給余一中活埋而死，那已經是好得多了。我現在心裏很高興，很高興，真的，我一點也沒有遺憾了。不過，就只有一個心願，你、你不要流淚，趕快定下神來，聽我說！」

　　李思南道：「是！爹爹，你說吧。你有什麼心願，孩兒一定替你辦到。」

　　李希浩摸了摸兒子的面孔，說道：「我離家的時候，你才只有三歲。晃眼過了二十年，你今年已是二十三歲了。你媽給你定了親沒有？」

　　李思南心頭鹿撞，漲紅了臉，說道：「沒有。」

　　李希浩面露笑容，說道：「好！那我就趁著雙眼未閉之時，給你辦了這件事吧。你的婉妹服侍了我大半年，我是沒法報答她的，你必須替我好好的報答她。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李思南道：「爹爹放心，婉妹的大恩我永世不忘，我一定把她當作親妹子看待。」

　　李希浩道：「唉，你這傻孩子，你還不懂爹爹的意思嗎？我是要她做你的媳婦兒，不是要她做你的妹子！異姓兄妹雖也是親，怎及得上夫婦之親？我是要把你們的關係更進一層，這才能夠報答你婉妹的情義。」

　　李思南低下了頭，說道：「這個，這個──兄妹恐怕，恐怕──」

　　李希浩慍道：「什麼這個那個，我已經說得十分清楚了，異姓兄妹有什麼不可成親？這是我唯一未了的心願，我要你們在我的面前訂了親，我才能夠瞑目！」

　　李思南道：「孩兒立誓替爹爹報仇，我是準備豁了性命去刺殺仇人的，是否能夠活著回來還說不定。豈能拖累婉妹？」

　　楊滔道：「你這就說得不對了！你即使不是我的妹夫，我們兄妹也要幫你報這個仇的！」

　　李希浩道：「滔侄，這是你的義俠心腸，我很感激。但在我來說，我受了你們兄妹的恩惠已經太多，如果他們不是結為夫婦，你妹妹為我捨命報仇，這恩義我就受不起了。」

　　楊滔道：「我看南弟似有為難之色，只怕南弟是嫌我的妹妹配他不起！」

　　話說到這個地步，李思南還怎能夠推辭？當下只好惶然說道：「楊大哥，你這話顛倒過來說才對，是我怕配不起婉妹。」

　　李希浩這才笑道：「思南，你這樣說就對了。說真的，我也曾有此顧慮呢！你婉妹的人品武功，我所深知。要找一個這樣的巾幗鬚眉，只怕你打了燈籠都難再找一個了。好在我剛才問過你的婉妹，她沒有嫌棄你，我才放下了心上的石頭。」

　　楊婉滿面通紅，說道：「爹，你……」

　　李希浩哈哈笑道：「你們都不要害羞了，如今既然是你們彼此都情願了，趁我還有口氣，你們就在我的面前交拜成親吧！」正是：

　　患難之交情義厚，相逢萍水締良緣。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疊鼓清笳空引劍　落花飛絮總無心

　　李思南吃了一驚，說道：「爹，待你老人家病好了，那、那時也還不遲，何必這樣匆促？」

　　李希浩道：「我這病那還好得了？我要親眼見到你們在我面前結為夫婦，我才去得安然。當然婚姻大事，不宜草率，你們可以待我去世之後，擇日完婚。不過，也不必拖延太久。我的意思是無須嚴格遵守古禮，最好是你們回家之日，稟明你的母親，便即完婚。」古禮是要守三年之喪的，李希浩話中之意，即是要他們不必等待三年。

　　李思南這才弄懂了父親的意思。原來他父親所說的「交拜成親」，其實只是舉行一種確定夫婦名分的「訂婚儀式」而已。

　　李思南心頭稍鬆，想道：「爹爹執意如此，我只好答應下來再說了。但願博得他心中高興，說不定還可以挽救他的沉痾。」

　　於是這對剛剛相識的「新人」，便在李希浩病榻之旁，相互拜了三拜，算是完成了訂婚的儀式，楊婉固然無限嬌羞，李思南也是面紅過耳。

　　最高興的是李希浩，在他兒子與楊婉交拜之後又給他磕頭之時，樂得哈哈大笑，不料笑聲漸來漸弱，待到李思南大吃一驚，起來探視之時，李希浩笑聲已絕，呼吸亦已斷了。原來受刑太重，身體虛弱不堪，換了別人，早已應該死了。他之所以能夠活到今日，全憑著一點希望，希望他的兒子能趕得來與他相會。這點希望鼓舞了他求生的意志，這才能夠勉強支撐的。如今心願已了，精神的力量一鬆懈下來，便在笑聲中逝世了。

　　李思南經過了萬苦千辛，才找得到父親，為了想使父親高興，又不惜違背自己的心意與楊婉定親，不料仍是挽救不了父親的性命，哀痛自是可想而知。

　　楊滔勸慰他道：「李老伯含笑而逝，他老人家是去得安樂的。你也無須太過悲傷了。咱們現在還是在虎口之中，還是快快給他老人家辦了後事要緊。」

　　李思南霍然一省，說道：「不錯。哲別已經知道我是來松風谷找我爹爹的了，他回去之後，一定還會再來。咱們是該早些給爹爹下葬。出山之後，再設法替爹爹報仇。」

　　楊滔上山伐木，做了一副棺材，按照漢人的喪禮，給李希浩築墳下葬。在楊滔外出之時，李思南和楊婉留在窯洞，守著李希浩的遺體，可是他們兩人也找不著什麼話說，只是各自哀哀痛哭。

　　第一日墳已築好，楊婉兄妹收拾了必須攜帶的簡單行李，便即離開了這個他們住了幾年的窯洞。

　　下山之前，三人先到李希浩的墳前上香告辭。沒有現成的香燭，只能撮土為香。楊滔見李思南哀痛已經稍減，有心讓他和妹妹單獨相處片時。

　　楊滔說道：「就差一塊墓婢了，待我去找塊合用的石頭，用劍刻字，權當墓碑吧。」

　　李思南撮土為香，在父親墓前跪倒，磕了三個響頭，說道：「爹爹在天之靈保佑，保佑孩兒手刃仇人。」楊婉跪在他的身後，也磕了個響頭，說道：「求爹爹保佑，保佑我們平安到家。」她說的不是「我」而是「我們」，顯然她所說的這個「家」，也是指李思南的家了。

　　李思南不禁有幾分慚愧，心中想道：「我和她已經有了夫妻名分，夫妻同屬一體，她禱告之時沒有忘記我，我卻忘記了她了！」

　　兩人站了起來，目光相接，李思南有點內疚於心，說道：「婉妹，此次回家，迢迢萬里，前途艱險定多。成吉思汗已經下令伐金，我的家鄉又正是兵家必爭之地，你跟我回去，我累你受苦，甚至還可能累你陪我送命，我、我實在過意不去。」

　　楊婉怔了一怔，說道：「既已結為夫婦，理該甘苦同嚐，生死與共。你、你為何還說這樣的話？」

　　李思南滿臉通紅，一時間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楊婉忽地嘆了口氣，說道：「你是不忍爹爹難過，才委屈自己，順從他老人家的意思吧？這次婚事，本來來得突然，你若是後悔，現在還來得及。不過，咱們可得商量好了一番說話，怎麼樣和我哥哥來說。我們楊家歷代無再婚之女，我的哥哥性情是很固執的。」

　　弦外之音，楊婉其實是不想解除這個婚約。這也怪不得她，要知古代的社會風氣，對禮法最為重視，尤其是官宦人家，無不以家有再婚之女為恥。楊婉兄妹是金刀楊令公的後人，雖然他們這一家族早已分散各方，家道亦早已中落，但名門大族的門風還是不容後人「玷汙」的。

　　楊婉見李思南許久不發一言，心裏更為難過，忍著淚又再說道：「南哥，想必你是另有心上之人，你不必顧全我的面子，也用不著向我哥哥交代了。趁他未曾回來，你先走吧。我會和他說的。」

　　李思南好生為難，他對禮法倒是沒有楊家兄妹那樣重視，但他又怎忍傷了一個少女的自尊，而且這個少女還是他父親的恩人？不錯，他是另有心上之人，但他與孟明霞也不過只是一面之交，連半句情話都沒有談過的，他的心上有她，卻不知孟明霞心中有沒有他？

　　李思南有幾分為了感恩，有兒分為了內疚，還有幾分是為了不忍傷害楊婉的自尊，終於惶然說道：「婉妹，你誤會了，我只是自慚形穢，高攀不起，又怕連累你了，所以、所以才說出了心腹之言。說錯了話，你別介意。」

　　楊婉緩緩抬起頭來，漆黑的雙眸平添了幾分光彩，低聲說道：「你我都是在戰亂中受過苦難的孤兒。像你一樣，我也是三歲那年父女生離的。我們的父親都是受奸人陷害。說起來，你比我還『幸運』一些，你總算見得著爹爹一面，我卻連爹爹的墳墓都不知道。但想不到的是，咱們兩個命運相同的孩子，地北天南，如今竟會聚在一起，共結絲蘿。只要你不嫌棄我，咱們就是以後遭受更多的苦難，那又算得了什麼！」

　　每一個字都好像是從楊婉的肺腑中掏出，撥動了對方的心弦。李思南不由得大為感動，不知不覺地就把楊婉攬入懷中，替她拭去了眼角的淚珠，說道：「婉妹，你說得不錯，咱們正是同命鴛鴦。」

　　孟明霞的影子好像是給楊婉的淚珠熔化了。在李思南吐出「同命鴛鴦」四字之時，眼前唯見模糊的淚影。他感到楊婉心房的跳動，他感到自己有責任要保護這個與他命運相同的少女。淚光搖曳之中，孟明霞的影子淡了、隱沒了。

　　可是孟明霞的影子當真就在他的心中消逝了麼？李思南沒有想過也不敢想。如果有人那樣問他，恐怕他自己也不知道，正如他不知道他對楊婉的這份感情，究竟是愛惜？是憐憫？還是同情？

　　像是甘露滋潤了枯草，楊婉滿是淚痕的臉上泛出了一片紅暈，她輕輕地推開了李思南，說道：「哥哥就要回來了，給他瞧見了可不好意思。」李思南訥訥地說道：「是呀，大哥不過是去找一塊石頭，怎的去了這許久還不見回來？」

　　李思南正想去找楊滔，忽聽得「嗚」的一聲，劃破了空山的靜寂，一聽就知是響箭的聲音。楊婉怔了一怔，說道：「我哥哥用的不是響箭。」

　　話猶未了，楊滔的聲音已是遠遠傳來，只聽得他縱聲笑道：「哈哈，你們以為李公子還會在這荒山野嶺之中等候你們來捉嗎？他早已走了，你到江南去追捕他吧！這裏就只是我一個人，你們都衝著我來好了！」顯然楊滔是碰上了敵人，有意這麼說，好讓李思南和他的妹妹聽見，趕快逃走的。

　　李思南大吃一驚，跳起來道：「不好，大哥碰上了強敵了。這支響箭一定是哲別射的！咱們快去，快去！」

　　李思南是知道哲別的本領的，那日楊滔雖然是勝了他，卻也是勝得十分僥倖。估量這次哲別重來，當然絕不止他一個人，李思南焉得不大為著急？儘管楊滔揚聲示警，他又豈能獨自逃生？李思南如飛跑去，楊婉緊緊地跟在他的後面，跑到山腰，只見楊滔和哲別已經打起來了。

　　和哲別一同來的還有三個人，兩個喇嘛，一個武士。李思南認得那個武士就是在戈壁上和他交過手的那個赤老溫，那個黃衣喇嘛是給孟少剛那日嚇跑的呼黎奢，還有一個黑衣喇嘛則是個陌生面孔。

　　哲別左手拿著一把鐵胎弓，右手拿著一柄月牙彎刀，和楊滔打得十分激烈。楊滔那日勝他，用的是「掃葉劍法」，專攻哲別的下盤。哲別身材高大，下盤不穩，是個弱點。

　　此次哲別重來，大約是已經吸取了那日失敗的教訓，以月牙彎刀照顧三路，另外用一把鐵胎弓使出蒙古武士特長的「金弓十八打」招數，攻擊楊滔的上三路。攻守兼施，楊滔可就佔不到半點便宜了。

　　哲別一面打一面叫道：「不要相信他的鬼話，你們快去松風谷搜索。李思南這小子一定還在那兒。」

　　哲別話聲未了，李思南已是現出身形，喝道：「我就在這兒，用不著你們費神搜索了！」

　　楊滔大驚道：「南弟，你肩上的擔子重，和婉妹快逃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李思南道：「不，咱們要死也死在一起，未必要逃跑的就定是咱們。」

　　呼黎奢笑道：「好，你這小子倒很有義氣，只是卻未免太自不量力了。好吧，你要求死那還不容易，佛爺我就成全你吧！」呼黎奢那日在戈壁上和李思南交手，若不是孟少剛及時趕到，他就可以把李思南活擒的。故此呼黎奢一點也不把李思南放在心上，脫下袈裟，就像一隻摩雲大鳥似的向李思南撲來。

　　赤老溫怪聲笑道：「哈哈，還有一個雌兒，這雌兒長得很不錯，留給我吧！」楊婉大怒，咬緊銀牙，話不說，迎上了赤老溫，「唰」的就是一劍。

　　呼黎奢的袈裟當頭罩下，李思南一招「舉火撩天」，劍尖一挑，「嗤」的一聲，袈裟穿了一個洞，呼黎奢吃了一驚，心道：「這小子的功夫怎的突然好起來了？」忙把袈裟一擰，默運玄功，聚成一束，當棍來使，這才解開了李思南連環急襲的三招。

　　呼黎奢不知，並非李思南的武功突飛猛進，而是前後的情況不同。那日李思南在沙漠中受困，又饑又渴，而且還是和赤老溫先打了一場的，待到與呼黎奢交手之時，早已累得有氣沒力了，如今他則是精力充沛，誓報前仇，一上來就強攻猛撲，銳不可當。故而照面一招，呼黎奢就險些吃了他的虧。

　　赤老溫見楊婉不過是個妙齡女子，那裡將她放在心上？他心中盤算的只是如何手到拿來，最好是不讓楊婉受傷，保全她的花容月貌，好拿去獻給成吉思汗邀功。

　　那知楊婉氣力雖然不足，身法卻是快如閃電，赤老溫笑聲未了，陡然間只覺冷氣森森，寒光耀眼，楊婉已是「唰」的一劍，劍鋒直指到了他的咽喉！

　　赤老溫這一驚非同小可，還幸他戴有頭盔，百忙中一個藏頭縮頸，只聽得「噹」的一聲，頭盔替他檔了一劍，赤老溫這才得以倖免穿喉剖腦之災。但腦袋受了震盪，頭痛欲裂，亦已是令他十分難受的了。

　　不過，赤老溫究竟是成吉思汗手下有數的「金帳武士」之一，吃了個虧之後，輕敵之心一去，楊婉想要再勝一招，可就沒有那麼容易了。赤老溫的氣力比楊婉大得多，楊婉不敢和他硬碰，只能仗著輕靈的劍法擾敵，稍微佔得一點上風。

　　此時哲別這邊還有一個黑衣喇嘛尚未加入戰團，他在一邊觀戰，注意的重心放在李思南身上，看了十數招，見呼黎奢戰李思南不下，遂提起了禪杖，笑道：「李公子，不是我們倚多為勝，只因大汗有命，要我們『請』你回去，你抗命不從，沒奈何我們只好得罪你了！」

　　李思南怒道：「我本來就不準備活著回去，你不必假惺惺了，閒話少說，要來就來！」黑衣喇嘛哈哈大笑，說道：「李公子真是個爽快人，好，看在你這個豪爽的份上，我倒也未嘗不可饒你一命！」

　　李思南大怒道：「誰要你──」一個「饒」字未曾出口，黑衣喇嘛的禪杖已經打了到來。李思南反手一劍，只聽得「唰」的一聲，火花飛濺，李思南虎口酸麻，寶劍幾乎掌握不牢。呼黎奢乘機反擊，袈裟疾捲過來，李思南腳尖一點，便出「黃鵠沖霄」的超卓輕功，身形平地拔起，袈裟從他腳下掠過。

　　說時遲，那時快，那黑衣喇嘛禪杖一舉，又是一招「舉火撩天」，上戳李思南的小腹。李思南人在半空，無可閃避，人急生智，半空驀地一個鷂子翻身，劍尖輕輕在那黑衣喇嘛的杖頭上一點，借了他那禪杖的一揮之力，身似離弦之箭，縱出了三丈開外。

　　這一招用得驚險絕倫，黑衣喇嘛也不由得暗暗佩服。呼黎奢恐怕他與楊滔會合，搶先攔在他們二人之間，黑衣喇嘛如影隨形，立即跟蹤道到。李思南已知他的功力還在呼黎奢之上，只能智取，不能力敵。當下改用以柔剋剛的劍法，和他再鬥。呼黎奢堵截成功，回過身來，再與黑衣喇嘛聯手，左右夾攻。李思南對付一個黑衣喇嘛已感吃力，呼黎奢的本領並不輸於李思南，他一上來，李思南可就應付為難了。

　　楊滔兄妹看見李思南處境危急，都想過去與他會合。楊滔首先發動攻勢，向哲別猛攻。哲別笑道：「你留點力氣，還可以與我多打一會。」楊滔暴風驟雨般地疾攻了二三十招，哲別寸步不讓，沒有多久，楊滔已是大汗淋漓，哲別乘機反攻，反而把他逼退了幾步。

　　原來楊滔與哲別乃是各有千秋，哲別勝在氣力沉雄，而楊滔則勝在招數精妙。楊滔本來應該凝神靜氣，尋覓對方的破綻，方有可勝之機的，如今他以己之短，攻敵之長，當然就難免吃虧了。好在他的掃葉劍法變化繁複，攻守咸宜，哲別尚未摸得透其中的奧妙，只能抵禦，不能破解。哲別是曾經吃過他這套劍法的虧的，心中不無顧忌，是以雖然稍佔上風，卻是不敢過分緊逼。

　　楊滔被哲別堵住，楊婉卻擺脫了赤老溫的纏繞。赤老溫在「金帳武士」中名列第八，遠不如哲別的本領高強。而楊婉的本領則和哥哥差不了多少，故此哲別可以與她哥哥打成平手，赤老溫卻擋不住她。

　　楊婉走劍輕靈，把赤老溫逼得回刀招架。楊婉一個「燕子穿簾」，「呼」的一聲，就從他的頭頂「飛」過去了。

　　赤老溫氣得哇哇大叫：「晦氣，晦氣！」轉身追趕。說時遲、那時快，只見楊婉在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劍光如練，早已向呼黎奢當頭刺下！

　　呼黎奢袈裟一抖，就像一片紅雲，蓋著了他的頭頂。楊婉一劍刺著袈裟，只聽得「嗤」的一聲，袈裟穿了一個洞，楊婉也被他袈裟搧起的風力，蕩過一邊，不過卻沒有給他的袈裟捲住，楊婉輕輕巧巧地落下地來，恰好落在李思南的身邊。兩人便即並肩作戰。

　　李思南見楊婉冒險來援，心中十分感激。當下精神倍振，登時把形勢扭轉過來。

　　可惜他們只能取得短暫的優勢，赤老溫一趕到，他們在眾寡不敵的形勢之下，又不能不屈處下風了。赤老溫的本領雖不很高，但也具有威脅的力量。黑衣喇嘛與呼黎奢卻是一流高手，李楊二人聯手，對付他們，久戰下去，也還是要吃虧的。如今加上一個赤老溫，雙方的力量馬上就起了變化。

　　李思南與楊婉背靠著背，奮勇力戰，轉眼又鬥了數十招。李思南大汗淋漓，還可支持，楊婉畢竟是個弱質女子，氣力有限，接連苦鬥兩場，禁不住嬌喘吁吁，劍招使出，已是力不從心。

　　李思南心裏一酸，說道：「婉妹，我累了你了。」楊婉笑道：「你不是說過咱們是同命鴛鴦嗎？如今你又說這樣的話，那不是把我當作外人了？」楊婉這一把生死置之度外的態度，使得李思南受到很大的鼓舞。

　　赤老溫冷笑道：「你們的情話留到和林再說吧。現在你們只有乖乖的束手就擒，否則就當真只能到黃泉路上去做同命鴛鴦了。」

　　李思南大怒，驀地反手一劍，赤老溫面向楊婉，想不到李思南這一招反手劍來得如此突然，左臂給劍鋒割開了一道三寸多長的傷口，痛得他大叫，連忙後退。

　　可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就在李思南向赤老溫痛下殺手之際，黑衣武士的禪杖也在同一時間向李思南的背心猛搗。楊婉失聲驚呼，百忙中連忙抽劍替李思南招架。楊婉力弱，劍杖相交，「噹」的一聲，手中的青鋼劍飛上了半空，虎口亦已迸裂流血。李思南回身一招「橫雲斷峰」，長劍蕩開了黑衣喇嘛的禪杖，隨即把他的劍交給楊婉，說道：「婉妹，你用我這把劍！」在這激戰當中，不容楊婉有絲毫的遲疑，只能把李思南的劍接了過去。

　　李思南改用少林派嫡傳的「般若掌」法，猛打呼黎奢與那黑衣武士。般若掌能傷奇經八脈，黑衣武士是個識貨的人，見李思南拼死猛打，倒是不能不有些顧忌，心裏想道：「大汗的命令雖然是說迫不得已可以殺他，但究竟還是把他生擒的。何況這小子還有一個靠山，我殺了他，大汗縱然不加怪責，三公主卻是一定要恨我的了。」

　　原來在這黑衣武士臨行之際，明慧公主曾經鄭重地向他請託，希望他手下留情，不可傷了李思南的性命的。

　　一來是由於李思南的拼死猛搏，二來是礙著明慧公主的情面，黑衣武士心想：「我何必與他拼命，待他氣力耗盡，手到擒來，豈不更妙？」黑衣武士這麼一想，反而轉攻為守，李思南形勢稍微好轉，但已是陷於苦鬥之中。

　　赤老溫裹好了傷，怒不可遏，提刀復上，喝道：「你這小子，死到臨頭，還敢逞兇，我非斃了你這小子不可！」

　　原來赤老溫與哲別是「金帳武士」的身份，明慧公主不便到她父親的「金帳」，當著一眾武士的面為李思南說情，故而只有與她比較接近的黑衣喇嘛受了她的請託。

　　黑衣喇嘛向赤老溫連打眼色，赤老溫兀是不悟，黑衣喇嘛逼得說道：「活捉這個小子功勞更大，你若氣恨不過，砍他一刀，也就是了。」

　　赤老溫道：「哦，原來你是不許我殺他！好吧，我聽你的話，只砍他兩刀，一刀算作利息。」楊婉心頭火起，斥道：「你要砍他兩刀，你先領我一劍！」此時黑衣武士與呼黎奢都是正在對付李思南，楊婉一咬銀牙，使足了氣力向著赤老溫唰地便是一劍！

　　赤老溫左臂受傷，動作不靈，他又料不到楊婉突然和他拼命，楊婉這一劍又狠又快，「噗」的一聲響，劍尖已是刺入了他的胸膛。赤老溫一聲摻呼，倒退幾步，低頭一看，只見胸口開了個洞，血流如注。赤老溫叫道：「我要死啦！」腳一軟就倒下地了。

　　楊婉由於氣力不足，這一劍其實尚未刺著他的心房，只是刺穿了他胸口的一團肥肉而已。哲別是個有經驗的戰士，聽了赤老溫的叫喊，皺起眉頭說道：「掛點彩算得了什麼，大呼小叫地作出這等膿包相來，不害羞麼？你死不了的，快快敷上金創藥吧。你若是害怕，你先回去。」

　　赤老溫這時也發覺了並非致命之傷，但看著鮮血汩汩流出，心裏也的確有幾分害怕。當下連忙敷上了金創藥，仍是覺得疼痛不止。

　　赤老溫傷上加傷，不敢再戰，氣憤不過，嘶聲叫道：「這雌兒不識抬舉，我倒有憐香惜玉之心，她竟然要取我的性命。你們給我把這雌兒殺了吧！」

　　黑衣喇嘛心裏想道：「這個雌兒似乎是這小子的情人，三公主一定不會歡喜見到她的。」於是說道：「好，我替你報這一劍之仇便是，你回去吧。」

　　黑衣喇嘛陡然改變戰術，向楊婉急攻。楊婉刺傷了赤老溫之後，氣力差不多已經耗盡，李思南捨了性命為她防護，仍是遮攔不住，不消片刻，兩人都是頻頻遭遇險招，險象環生。

　　楊滔又驚又怒，猛地一聲大喝：「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不顧一切，運劍如風，向哲別直衝過去。哲別氣力雖然比他大，但見了他這樣兇狠的打法，也是不由得吃了一驚，連忙閃避。說時遲，哲別反手一刀，沒有劈著楊滔，楊滔已經衝過去了。

　　黑衣喇嘛正在用到一招「泰山壓頂」，禪杖高舉，向著楊婉的天靈蓋打下。楊滔怒吼：「禿驢休得傷害我妹！」禪杖相交，「噹」的一聲，火星蓬飛，黑衣喇嘛虎口迸裂，楊滔劍鋒一劃，割破了他的袈裟，正要使勁插入他的小腹，忽覺背後金刃劈風之聲，楊滔招數已經使老，難以回劍避攔，雖然閃躲得快，背脊亦已著了哲別的一刀。不過也幸虧他閃躲得快，脊骨雖給刀鋒割裂，還不是致命之傷。

　　可是那黑衣喇嘛的武功不在楊滔之下，他逃過了楊滔的那一劍穿心刺腹之災，立即乘機反擊，這一杖打來，可就造成了楊滔的致命之傷了。楊滔的胸膛給他的禪杖重重一擊，「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倒縱出二丈開外。

　　黑衣喇嘛哈哈大笑，邁上兩步，「呼」的又是一杖向前挑去。他這根禪杖有八尺多長，楊滔倒縱出二丈開外，腳尖剛剛著地，黑衣喇嘛的禪杖已經打到來了。

　　呼黎奢舞起袈裟，恰如一面具有彈性的牆壁，攔住了要跑過去援救楊滔的李思南，眼看黑衣喇嘛這一杖打下，就可以取了楊滔的性命，楊滔忽地一聲大喝：「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揮臂一格，反手一拿，倏地就抓著了杖頭。

　　只聽得「喀喇」一聲，楊滔臂骨折斷，可是他右手的長劍亦已在此時化作了一道銀虹，閃電般地向黑衣喇嘛飛去。

　　黑衣喇嘛做夢也想不到楊滔在重傷之後，居然還能夠使用這樣兇狠的拼命打法。他的禪杖雖然打斷了楊滔的一條手臂，但給楊滔擋了一擋，已是來不及收杖遮攔了。楊滔的長劍擲來，黑衣喇嘛胸前門戶大開，全無防禦，只聽得「波」的一聲，長劍已是插入了他的胸膛！

　　楊滔這一劍是他畢生功力之所聚，從黑衣喇嘛的前心插入，後心穿出。黑衣喇嘛一聲慘呼，登時變作了血人，倒了下去，一命嗚呼！

　　楊滔擲出了一劍，腳步亦已站立不穩，呼黎奢的袈裟霍地捲來，楊滔喝道：「我已夠了本了，再殺一個，就是利息！」單臂抓著了袈裟，便盡平生的氣力，在地上一個打滾，把呼黎奢的袈裟扯脫了手。

　　呼黎奢袈裟脫手，楊婉一劍刺到他的背心，李思南一劍又刺到了他的胸口，雙劍開下，前後夾攻，在呼黎奢的身上報了兩個透明的窟圈，呼黎奢死的比黑衣喇嘛更慘，叫都叫不出來。

　　這幾招性命相搏，當真是慘烈之極，幾方面的動作都是快到了極點，楊滔在地上打了個滾，剛剛站起，只覺咽喉驟然緊束，原來是哲別的鐵胎弓已經套上了他的脖子。

　　這是「金弓十八打」中一招最厲害的殺手，弓弦是堅韌的牛筋做的，勒著了咽喉，只須用力一拉，就立即可以令人氣絕身亡。

　　在這性命俄頃之際，楊滔張口一咬，咬著弓弦，向前俯跌，哲別給他一拉，重心不穩，正要使勁勒死楊滔，李思南、楊婉雙劍齊到，哲別只有一口月牙刀應敵，重心不穩，又不易使力，只所得「噹」的一聲，「唰」的一響，哲別的彎刀給李思南打落，右肩又中了楊婉的一劍，楊婉氣力雖弱，但這一劍是用盡氣力刺出的，哲別傷得委實不輕。

　　哲別一聲大吼，棄弓而逃。黑衣喇嘛與呼黎奢都已死了，只剩下他一個人，饒他本領再高，亦已是不敢再打下去了。

　　李思南與楊婉忙把楊滔扶住，楊滔叫道：「快去追殺哲別，不能讓他跑了！」

　　李思南道：「大哥，你的身體要緊，你怎麼樣了？」楊稻喘著氣道：「別顧我，還是先殺哲別要緊！」

　　楊滔喉嚨給哲別的弓弦韃破，胸口又給黑衣喇嘛的禪杖打傷，兩處都是傷得很重，尤其是胸口傷處，血液大量流出，衣裳都染紅了。

　　楊滔身受重傷，李思南、楊婉豈能拋下了他？楊婉連忙給他敷上金創藥，李思南一面給他包裹傷口，一面說道：「四個敵人，二死二傷。楊大哥，咱們這一場仗是大勝了！哲別給婉妹刺了一劍，傷得比赤老溫還重呢。即使他們回轉和林再請援兵，來回至少也要四五天了！」

　　楊滔苦笑道：「話雖如此，你們還是早早離開險地的好。我不成啦，婉妹，你別浪費金創藥了！」聲音是越來越低沉，面色也是越來越變得慘白。

　　楊婉嚇得慌了，叫道：「哥哥，你不能死！」

　　楊滔笑道：「傻妹子，人總是有一死的。我今天拼掉了兩個敵人，死也值得了。南弟，以後要全靠你照顧我的妹妹啦，你們的責任重大，我死之後，你們不必多費精神為我料理後事。你們要趕快、趕快逃出蒙古！國恨家仇，都要等待你們去報呢！對不住，南弟，我把重擔交了給你，我可要先走啦！」

　　楊滔一口氣說了這許多話，力竭聲嘶，交代完畢，雙眼閉攏，終於在李思南的懷中死了。

　　兩日之間，死了李思南的父親，又死了楊婉的哥哥。李、楊二人欲哭無淚，心中痛如刀絞。

　　日影漸漸偏西，李思南強忍哀痛，說道：「死者不能復生，婉妹，咱們還是依照大哥的吩咐為是。」

　　楊婉默不作聲，和李思南一同用劍挖土。李思南想到昨日楊滔和他製作棺材埋葬他的父親，如今卻輪到他來埋葬楊滔，連一具薄棺都沒有，心裏十分難過，默禱道：「楊大哥，你先安歇，他日重來，我再給你遷葬。」

　　葬了楊滔，李思南道：「婉妹，日頭已經過午，還有兩個時辰就天黑了。不過，咱們還是先離開這裏吧，能走得多少路就是多少。」

　　楊婉仍是不發一言，只是默默的背上行囊，跟李思南走。李思南知道楊婉所感受的哀痛比他更甚，可又想不出什麼說話來安慰她。

　　楊婉走得很快，但卻似出於一種本能似地移動腳步，只是一股勁地往前走，也不知道擇路而行，走不多久，就給荊棘勾破她的衣裳。李思南見她如此，很是擔心，於是讓她走在前頭，每到險峻之處和有荊棘的地方就攙扶她，楊婉仍然是默不作聲，也沒有向他道謝。

　　兩人默默前行，不知不覺之間，已是紅日西沉，餘霞散繞的黃昏時分了，李思南漸漸感到了疲倦，他捏著楊婉的手心，楊婉的手心在沁汗，顯然也是疲累不堪。

　　此時他們正在走到谷底的一塊平地，山上有一道瀑布傾瀉而下，在谷底匯成了一條溪流，水石互激，潺潺淙淙，水花四濺，有如珠玉紛飛。山坡上、清溪邊，有無數不知名的野花，晚風吹來，花香撲鼻。

　　李思南道：「天快黑了，咱們就在這裏歇下來吧。」楊婉沒有說話，跟著他坐下來。李思南道：「你餓了吧？先吃一點乾糧，我再去替你找點食物。」

　　楊婉搖了搖頭，說道：「不餓。」李思南道：「你一定很累了。那麼，你抹一把臉，先睡一覺。」楊婉又搖了搖頭，說道：「不累。」

　　李思南難過之極，忍不住咽淚說道：「你痛痛快快哭一場吧！」楊婉道：「我哭不出！」

　　楊婉沒有哭，李思南自己先流淚了。他正不知如何安慰楊婉才好，只見楊婉把一朵朵的野花拋下溪流，一片片的花瓣在水中飄散。若在旁人看來，只道是一個天真的少女在弄花戲水，只有李思南深深地感到她心底的哀傷。

　　李思南感染了她的愁緒，不知怎的，忽地想起了「花自飄零水自流」，「落花流水兩無情」等等小時候讀過的詩句，這些幽怨淒清的詩句，他本來是不怎麼喜歡的，如今卻突然從心中流出來了。

　　「人生遭遇真是難測，三天前我和婉妹還未曾相識，如今卻變成了相依為命的夫妻。」李思南心想。

　　這剎那間，他忽地感到對楊婉似乎有了一份真情，但也是在這瞬間，孟明霞那如花的笑靨也似在清溪中隱現。李思南暗自痛責：「唉，我怎麼還忘不了她？」心中混亂，不自覺的也揉碎了一朵野花，拋入溪中。李思南看著水面蕩起的漣漪，心中想道：「我與孟明霞的一番遇合，大約也就是這麼樣了！」

　　楊婉忽地抬起頭來，說道：「南哥，你在想些什麼？」李思南道：「你先說你在想些什麼？」楊婉道：「我是在想，從今之後，只有你是我的親人了！這不是很奇怪麼，三天之前，我們還未相識！」

　　李思南道：「我最初也是這樣想，但再想一想，我也不覺得奇怪了，這是相同的際遇把咱們的命運聯結在一起的。」兩人互吐真情，不知不覺地擁抱起來，楊婉這才能夠痛痛快快地哭出來了。正是：

　　相惜相憐同命鳥，亦悲亦喜小夫妻。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公主有情空惹恨　襄王無夢各分飛

　　李思南見楊婉哭得出來，心上的一塊石頭方才放下。要知一個人遭受巨大的不幸，最怕是把深沉的哀痛鬱積心中，哭得出來，反而好了。

　　果然楊婉在大哭一場之後，神情顯得疲倦不堪，也知道餓了。她惡鬥半天，又跑了這許多路，疲倦、饑餓乃是正常的現象，倘若一直麻木無知，那就十分不妙了。

　　李思南說道：「婉妹，你要記住哥哥的吩咐：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總得吃點東西，才能長氣走路呀。這山溪裏有魚，我來捉兩條魚吧。」

　　李思南跳進水裏，許久才捉到了兩條銀白色的小魚，笑道：「平時看漁翁捕魚，容易得很，到自己去做，才知道艱難。可知工多藝熟這句俗話，的確是很有道理。不過，這兩條魚兒雖小，總比只吃乾糧好些。」

　　楊婉已經生起了火，說道：「咱們的食量不大，這兩條魚兒也不算小了。來，我給你做烤魚吃。呀，你濕淋淋的，也應該來烤烤火啦！」

　　李思南一面烤火，一面看著楊婉烤魚，只覺身上暖烘烘的好不舒服。不只是身體覺得溫暖，心中尤其覺得溫暖，好像是楊婉點起的火將他的一顆心也燃燒起來了。

　　李思南看著楊婉被火映紅的臉正自出神，忽見楊婉面色一變，低聲說道：「南哥，你聽，好像是有人來了。」

　　李思南驀然一驚，從沉思中醒來，只聽得山谷裏果然是隱隱有著「得得」的蹄聲，而且來的不止一騎。

　　李思南忙道：「快把火弄熄，找個地方躲躲！」要知他們此刻都是又餓又累，倘若來的乃是敵人，他們已是無力再鬥一場了。

　　話猶未了，三個人六匹馬已在谷中出現。楊婉抬眼望去，大為奇怪，說道：「這三個人都是女子，大約不會是來追捕咱們的吧？但三更半夜，三個女子，卻到荒山幽谷來作什麼？咦，南哥，你、你做什麼？」

　　來的這三個女子，不是別人，正是明慧公主和她的侍女。原來明慧公主雖然交代了那黑衣喇嘛，仍是放心不下。她做事本來任性，忍受不了那份坐在家中等候消息的焦急，終於自己也趕來了。她怕追趕不上，和她的侍女每人都帶了一匹空騎，在路上輪流替換。本來黑夜荒山！她們是很難找得著李思南的，無巧不巧，楊婉恰巧在這個時候燒起了一堆火，這就把她們引來了。

　　李思南見是明慧公主，心中雖然驚疑不定，卻也存著一線希望，既然躲避不開，索性就迎上前去出聲說道：「不敢有勞公主遠來。一人作事一人當，我李思南任憑公主處置。」

　　明慧公主面帶寒霜，冷冷說道：「你那天為何失約？我爹爹待你不薄，你又為何私自逃出和林？」

　　李思南道：「第一、我那天本來就沒有答應你的約會，是余一中擅自替我作主的，你要追究失約之責，只能去責問余一中。第二、我並沒有受你爹爹的官職，我是漢人，也不能在你們蒙古住一輩子，我光明正大地回家，又怎能說是私逃？」

　　明慧公主詫道：「你說什麼？誰是余一中？你沒有做官，你的爹爹可是做我們蒙古人的官。你的家就在和林，你又要回到那一個家去？你這番說話簡直是漏洞百出，騙孩子也騙不過去。」

　　李思南道：「公主有所不知，此事說來話長，請容李某詳稟。」

　　明慧公主顯出很不耐煩的神氣，揮一揮手，冷笑說道：「你不必費神編造謊言了，哼，你不說我也明白，你不赴我的約會，原來是跑到這裏和這個小妖精幽會。這小妖精是你的什麼人？說！」

　　李思南虎目一軒，亢聲說道：「要殺要剮，我李思南隨你的便，你可不能侮辱我的妻子！」

　　明慧公主怔了一怔，說道：「什麼？你說這、這女人是你的妻子？」

　　楊婉一聲冷笑，接著說道：「我和李公子是光明正大的夫妻，要偷漢子的小妖精也許是會有的，但不是我！」楊婉氣憤不過，繞了個彎兒，狠狠地刺了明慧公主一下。

　　明慧公主忽地哈哈笑道：「李思南，你在我的面前居然敢撒這樣的彌天大謊！那日狩獵之時，你爹爹親口對我說過，你還沒有定親，你那裡來的這個妻子？」明慧公主自以為拆穿了李思南的謊話，很是得意，對楊婉的譏刺，也不放在心上了。

　　李思南道：「這位楊姑娘是我爹爹給我娶的妻子！我的爹爹是李希浩，在和林假冒我爹爹之名的那個人是余一中。你明白了麼？」

　　明慧公主呆若木雞，過了好一會才從昏亂中稍稍清醒過來，說道：「哦，你說的那個余一中原來竟是假冒你爹爹之名，在我父親手下做官的麼？這是怎麼一回事？」

　　李思南道：「余一中和我爹爹本來是同在一個俘虜營的，他知道你們要我爹爹出去做宮，遂昧了天良，謀害我的爹爹，冒名頂替！他是我的殺父仇人，只是我初到和林之時，還不知道罷了。」當下將事情的經過，簡單地告訴了明慧公主。

　　明慧公主又驚又急，半晌說道：「有這樣的怪事？好，我回去告訴爹爹，替你伸冤就是。可是，你卻不該闖下了大禍，現在你怎麼辦？」

　　李思南道：「這句話似乎是應該由我來說，請問公主待要如何？我們夫妻是要回國的，公主若肯高抬貴手，我們永世感激你的大恩。公主若是不肯放過我們，那就由我一人承擔吧。不過，和林我是決不回去的了，公主若然定要拿我回去，就請把我的首級帶回去吧！」

　　明慧公主嘆了口氣，說道：「如今就是你想回和林也不成了。你最不該殺了我們的兩個喇嘛，又傷了我們兩個金帳武士。唉，只怕是我也難以庇護你了！」

　　李思南道：「他們已經殺了我的大舅，倘若我不殺傷他們，我們夫妻如今豈能活著和你說話！但我知道你們的人是不會和我講道理的，我也不想請求公主的庇護，只是此事與我妻子無關，你把我的首級帶回去交給你的爹爹，也總可以交代得過去了吧！」

　　明慧公主道：「你莫要說這些憤激的話，我並不想傷害你。你容我再想一想，看看有什麼兩全之策。」

　　過了半晌，明慧公主苦笑說道：「我也不想拆散你們夫妻，但我以為還是楊姑娘跟我回和林的好！你要知道你的丈夫是不能落在我爹爹之手的，但你跟我回去，即使不能免於受罰，至少可逃一死。我可以收你做侍女。照我們蒙古的法律，你只是個『從犯』，我收了你做侍女，就沒有人敢加害你了！」

　　楊婉一咬牙根，說道：「好，只要你放過我的丈夫，我隨你去！」

　　李思南道：「不，我已經害了你的哥哥，決不能再害你了，一定要去的話，我去！大不了是一死而已！」

　　楊婉抱著李思南哭道：「你還不懂得公主的意思，她是要你活，要我和你分離！」這幾句話楊婉是用家鄉話說的，聲音嗚咽，說得又快，明慧公主雖然學過一些漢語，卻聽不懂她說什麼。

　　明慧公主雖然聽不懂楊婉的話，但見她與李思南難捨難分的樣子，心中卻不由得又是妒忌，又是傷心。在傷心妒忌之中，又不能不感到幾分內疚。

　　這剎那間明慧公主轉了好幾個念頭，善惡交戰於心，終於善良的一面佔了上風，心裏想道：「我縱然能夠使他夫妻分開，他的一顆心也總是在他妻子身上，我折磨他的妻子又有何用？我若是真的歡喜他，就應該讓他快樂。」

　　思念及此，心意立決。明慧公主壓下了心中的妒火，說道：「好吧，你們不用哭哭啼啼了！我拼著受爹爹怪責，讓你們都走！」

　　李思南喜出望外，拉了楊婉，向公主行了一禮，說道：「多謝公主，那麼我們走啦！」明慧公主忽道：「且慢！」李思南只道公主改了主意，登時呆了。

　　明慧公主微微一笑，說道：「你們的本領雖然不錯，但要想逃出蒙古，恐怕還是不很容易吧。哲別一回和林，必定知會神翼營統領木華黎續派追兵緝捕你們。而且你們又是漢人，各地關卡即使尚未接獲命令，對漢人也必定嚴加盤問，不會輕易放行的。重重關口，你們過得了一關，也過不了第二關。」

　　李思南雙眉一豎，說道：「這些困難，早就在我意料之中。我拼著豁了性命，也顧慮不了那許多了。」

　　明慧公主道：「救人須救徹，送佛送到西，我索性成全你們到底。這面金牌你拿去。」

　　李思南接過金牌一看，只見上面鵰有一頭兀鷹，神態威猛，栩栩如生。旁邊有兩行蒙古文字，李思南只識得「金帳」二字。

　　明慧公主道：「這是我爹爹的金帳權杖，你有了這面金脾，各處關卡就不敢為難你了。可是只有金牌沒有坐騎還是不行，因為你們必須趕在緝捕文書尚未送到各處關卡之前逃出去。此外你們還得提防給金帳武士追上，這些人奉了木華黎之命捕你，可以不理這面金牌。」

　　明慧公主和她的兩個侍女都是帶有一匹空騎的，說至此處，明慧公主揮一揮手，把三匹駿馬放過來，說道：「這三匹馬是千中選一的良駒，你們可以替換乘坐，用不了十天就可以到邊境了，哲別受傷頗重，即使他回得了和林，至少也是四五天之後的事情。到了和林，再發出緝捕文書，那就要遲你們十天八天了。不過，你們也不能因此鬆懈大意，既然要逃，那就越快越好。好，但願你們平安脫險，以後我也不希望再見到你們了。」

　　李思南想不到公主給他設想得這樣周到，楊婉更是大感意外，想起剛才還在心裏罵她，不覺甚是尷尬，正要上前道謝，明慧公主和她的兩個侍女早已撥轉馬頭，一陣風地跑了。

　　楊婉呆了半晌，說道：「南哥，這位明慧公主對你很不錯啊！」

　　李思南面上一紅，說道：「我只陪她打一次獵，談不上什麼交情，你可莫要誤會。」

　　楊婉笑道：「你和她相識在前，就是有甚交情我也不能怪你。何況，她待你固然不錯，你待我更不錯呀！要不是你剛才以死相脅，她恐怕還不肯放過我呢。南哥，我是真的感激你，你也莫要誤會我是說的反話。」

　　這是楊婉三天來第一次現出的笑容，這笑容出現在楊婉的面上，卻掃去了李思南心上的陰黴。

　　楊婉聞得一股刺鼻的氣味，回頭一看，笑道：「哎呀，這兩尾魚兒已經烤焦了。」

　　李思南接過一條烤魚，納入口中大嚼，把魚骨都吞咽了，說道：「滋味好得很呀，出生以來從未吃過這樣好的東西，」楊婉道：「我不信。」咬了一口，不由得皺起了眉頭。說道：「又焦又苦，好像一塊木炭似的，虧你吃得下去。」

　　李思南笑道：「我已經覺得很好吃了。我們家鄉的風俗，新娘子婚後三日，就要下廚洗手作羹湯，作羹湯用的必定是鯉魚。如今你只用普普通通的兩尾白鱗魚，又不是作的羹湯，烤出來的味道卻比鯉魚還好吃，我豈能不大大地誇讚你呢！以後你就是天天做這樣的烤魚給我吃，我也心滿意足了！」

　　楊婉羞得滿面通紅，嗔道：「原來你是哄我歡喜的。好，以後可有得你吃苦呢！」

　　李思南道：「只要是你親手做的菜式，苦的吃進口裏也會變甜，你快吃吧，說正經的，吃飽了也好長氣力呀。」

　　楊婉點了點頭，說道：「不錯，咱們可不能辜負了明慧公主贈送良駒的美意。」楊婉本來是疲倦不堪的，此時心頭之結已經解開，逃生又有了希望，不知不覺精神好了起來，於是在飽餐之後，兩人就跨上坐騎，連夜趕路。

　　明慧公主給他們的這面「金帳權杖」果然大有用處，沿途經過的關卡，一見金牌，無不殷勤侍候，非但沒有為難，而且還送給他們糧食和沙漠上需用的篷帳等等用具。

　　這一天他們進入了大戈壁，楊婉熱得喘不過氣來，說道：「我那年和哥哥來的時候是冬天，別人說沙漠怎麼炎熱，說是雞蛋埋在沙裏一會兒就會烤熟，我還不相信呢。現在才知道是真的如此！」

　　李思南道：「現在是九月天時，已經好得多了。我來的時候正是驕陽如火的七月，那才真叫熱得難受呢！豈止雞蛋可以烤熟，人也像放在蒸籠似的要給它烤熟了。」

　　踏入了大戈壁，李思南不由得想起了來時的奇遇。他曾在這戈壁上發現屠百城的屍骸，他曾在這戈壁上巧遇孟少剛父女，往事一幕幕的翻過心頭，孟明霞的影子不知不覺的又在他心頭出現了。

　　李思南也曾好幾次的想把孟少剛父女的事情告訴楊婉，但又怕楊婉多疑，幾次想說都沒有說。現在他舊地重遊，往事的回憶變成了他精神的負擔，他突然想起楊婉說過的一句說話，那晚在明慧公主走後，楊婉曾經說道：「你和她相識在前，就是有甚交情我也不能怪你。」

　　李思南心裏自思：「我與孟明霞其實也不過是一面之交，我為什麼怕和婉妹說呢？」想至此處，他便似「作賊心虛」似的，面上紅了起來。

　　楊婉久久不見李思南說話，回頭一看，問道：「南哥，你在想些什麼？咦，你好像是發燒是不是？」

　　李思南道：「沒什麼，熱是熱得厲害，我還抵受得了的，你別擔心。」幸好他們是在酷熱的沙漠之中，李思南這麼一說，輕輕地就掩飾過去了，可是由於他不慣說謊，臉上就更是紅了。

　　楊婉道：「南哥，你別逞能，身體當真是受得住才好，在沙漠中生病，可不是當耍的啊。」

　　李思南道：「不要緊的，現在已是日頭偏西，過一會就有晚風來了。我給你說個故事吧。」

　　楊婉笑道：「熱得這樣厲害，虧你還有興致說故事。也好，你說故事，我聽故事，也許就會忘卻熱了。你說吧，什麼故事？」

　　李思南道：「是我在這沙漠上遭遇的事。」正要原原本本地告訴楊婉，楊婉忽地叫道：「南哥，你瞧那邊，有一片綠，哈，是樹木哩！快來，快來！你的故事留到那兒再說吧。」

　　李思南抬頭一看，卻原來就是他和孟少剛父女曾經在那裏住過一晚的那座小山。那日他給呼黎奢打暈，一醒來就是在孟家父女的帳幕之中。那晚，他曾無意中偷聽了他們父女的談話，第二天一早，他們父女不辭而行，孟少剛曾在地上留下「為虎作倀，必取你命」八個大字警告他，……這許多事情，都是發生在這座小山上的。

　　往事歷歷，如在目前。李思南按下一顆跳動的心，跟著楊婉跑。楊婉深深吸了口氣，說道：「有一股海風的味道，我猜這山上可能還有甘泉。」李思南笑道：「不用猜，這山上是有甘泉。」楊婉道：「你怎麼知道？」李思南道：「我曾經在這山上盛過兩大皮袋的水。」此言一出，不覺又是面上一紅，因為那兩大皮袋的水，其實是孟明霞留給他的。

　　楊婉正為發現沙漠的綠洲而高興，根本就沒有注意李思南的面色，當下興沖沖地說道：「咱們水囊裏的水所剩無多，這可是再好不過了。南哥，到那林子裏，你先好好地睡一覺，暑氣退了，再給我講故事。」

　　楊婉體貼入微，李思南心裏又是感激，又是慚愧，想道：「我一定要把我的過去都告訴她，一點兒也不隱瞞。她、她對我實在是太好了，我豈能心裏還有別人？」

　　走到山腳，只見樹林裏隱隱露出綠色的帳幕，楊婉道：「咦，還有人在這裏呢。他們先來是主，咱們應該和他們打個招呼。」

　　李思南心中一動，想道：「怎的這樣巧，那日有孟少剛父女在這裏安下帳幕，現在又有人在這裏，卻不知是什麼人。」心念未已，帳幕中人已經聞聲出現，雙方打了個照面，不由得都是大吃一驚！

　　從帳幕中出來的一男一女，不是別人，正是宋鐵輪和柳三娘這對夫婦。

　　他們夫妻二人本是屠百城的部屬，那日李思南在草原上碰見他們，他們也像孟少剛一樣，以為在和林做蒙古人的官的余一中是李思南的父親，不分皂白，就和李思南打了起來。

　　恰值成吉思汗的「金帳武士」木華黎與赤老溫來到，木華黎一箭射傷了宋鐵輪，嚇退了柳三娘，把李思南救去。因此誤會越來越深，在宋鐵輪的心目中，早已把李思南當作賣國求榮的武林敗類了。

　　宋鐵輪本來就是一個性情非常暴躁的人，一見了李思南，不由得無名火起三千丈，登時衝上前去，大怒喝道：「好小子，老子正要找你算帳！」雙輪高舉，一招「旋轉乾坤」，右輪左推，左輪右壓，向李思南猛打。

　　李思南一個倒縱，叫道：「宋大哥……」底下的話尚未說出，宋鐵輪的雙輪又已砸到，罵道：「不要臉，誰與你稱兄道弟？」

　　宋鐵輪頻施殺手，攻勢凌厲，李思南不得不拔劍招架。解了一招，緩過口氣，叫道：「且慢動手，我有話說！」

　　宋鐵輪不理李思南的呼叫，「旋轉乾坤」，「雷電交轟」，「泰山壓頂」，「五斧開山」……一招緊接一招，招招都是殺手。

　　柳三娘見李思南著著退讓、倒是有點起疑，一時躊躇莫決，說道：「大哥，你就聽聽他說些什麼吧。」宋鐵輪道：「那日之事，你是親眼見的。蒙古韃子難道會無緣無故地救他，我給韃子射的那一箭，瘡疤還未脫呢，你還要聽他的花言巧語？」

　　柳三娘道：「可是孟姑娘……」宋鐵輪一面攻擊，一面說道：「孟姑娘看上這個小子，你也信她的話？孟大俠都後悔那日放走這小子呢！」

　　李思南叫道：「你見過孟大俠了？我正是有冤情要向他老人家稟告。你能不能暫且住手？」

　　宋鐵輪喝道：「不錯，我見過孟大俠了。孟大俠叫我殺你！」他受了木華黎那一箭，好了瘡疤，忘不了痛，殺得興起，那容李思南分辯，非但不住手，反而是攻得更猛了！

　　楊婉呆在一邊，疑團莫釋：「他們說的這位孟姑娘是誰呢。為什麼南哥從沒有和我提過？」

　　可是楊婉雖然心有所疑，但從宋鐵輪夫妻的口氣中，也已隱約猜到了他們要殺李思南的癥結所在，連忙說道：「你們一定是誤會了，南哥是好人，他是從和林逃出來的，決不是如你們所想像的那樣是和韃子一路的！」

　　柳三娘「噗嗤」一笑，說逞：「南哥，南哥，叫得好親熱喲！你是他的什麼人？」楊婉見她問得這樣無禮，不由得杏臉通紅，柳眉倒豎，冷冷說道：「我是他的妻子，怎麼樣？」

　　柳三娘怔了一怔，冷笑說道：「哦，原來你是不知他的底細，被他騙上了手的女子，怪不得你說他是好人了。哈哈，現在可不用盤問這個小子了，你說他是『好人』，這就恰恰證明了他是壞人了！」

　　楊婉又驚又惱又氣又疑，斥道：「你胡說什麼？」柳三娘道：「你上了他的當也不知道，我不怪你。但這負心的小子，我卻是非要嚴懲他不可！」唰的一鞭，就向李思南打去！

　　這一鞭來得快如閃電，李思南正自叫道：「婉妹，別聽她的話，我會告訴你的。」話猶未了，已是被柳三娘狠狠地抽了一鞭，上衣化成了片片蝴蝶，背上起了一道深紫色的血痕。

　　原來那日宋鐵輪夫婦負傷而逃，仗著馬快，第二日就追上了孟少剛。孟少剛聽了他們的投訴，認為李思南父子都已投靠蒙古無疑，後悔沒有將李思南殺掉。但他的女兒孟明霞依然為李思南辯護，不相信他是壞人。

　　在孟明霞的想法是認為真相未明，不應隨便冤枉一個人。她是個爽朗無邪的少女，根本就沒有想到需要「避嫌」，就替一個只見過一面的陌生男子辯護了。但她的辯護，卻也提不出有力的證據作為支持，因此，在柳三娘想來，則認為她是為了兒女私情替李思南「曲辯」。

　　宋鐵輪夫婦是屠百城的手下，屠百城死得不明不白，連仇人是誰，都不知道。他們夫妻明知殺死屠百城的人必定是武功高明之士，只憑他們夫妻決不能為舵主報仇，但至少也要查明殺他們舵主的仇人是誰，才能回去向弟兄們交代，因此決意留在蒙古繼續偵察。孟少剛則要趕回江南報告蒙古之行打聽到的虛實，對李思南的事情，他只能相信宋鐵輪的說法，自己卻是無暇去查究個水落石出了。

　　柳三娘的丈夫對她是百依百順的，在她的心目之中，天下的男子都應讀像她丈夫一樣用情專一才對，她生平最恨的就是負心男子。既然她早已認定了李思南是孟明霞的情人，故此一聽說李思南又另有妻子，就不由得大為惱怒，恨不得把李思南痛打幾十百鞭！

　　說時遲，那時快，柳三娘打了一鞭，跟著又是一鞭，喝道：「這一鞭我是替孟姑娘懲罰你的！」李思南已經被她狠狠打了一鞭，這一鞭若再打著，只怕不死也受重傷。楊婉大驚失色，連忙出劍刺柳三娘的背心。

　　這一招是攻敵之所必救，柳三娘聽得背後金刃劈風之聲，連忙一擺柳腰，金蓮步換，楊婉一劍刺空，柳三娘已是閃過一旁。如此一來，柳三娘打李思南的那一鞭，也就沒有打著他的身體，只是把他的衣裳又撕去了一幅。

　　楊婉並無殺傷柳三娘之心，但卻氣恨她那樣狠狠地鞭打李思南，是以一劍刺空，跟蹤即上，使出了一派進手的招數，心裏想道：「即使失手傷了她，我也顧不得那許多了，誰叫她要殺我的南哥。」

　　柳三娘給她疾攻了十數招，心頭火起，罵道：「你這臭丫頭，真是不知好歹，我給你出氣，你反來打我！」銀鞭一抖，使出了「迴風掃柳」的絕技，只聽得呼呼風響，捲起了一團鞭影，霍地打來。

　　楊婉運劍挑她的鞭梢，幾乎給她的長鞭纏上了手腕。幸而楊婉輕功不弱，迅速換招，青鋼劍這才沒有給她捲出了手。

　　但楊婉的本領雖然不弱，柳三娘卻比她更勝一籌，臨敵的經驗也要比楊婉豐富。楊婉初時還怕誤傷了她，此時連招架也感為難，百忙中只好叫道：「南哥，你說話呀！」說話稍稍分心，又險些著了柳三娘的一鞭。

　　幸而李思南的本領在宋鐵輪之上，初時他為了避免誤會加深，著著忍讓，給宋鐵輪強攻猛打，逼得透不過氣來，此時他著了一鞭，心裏想道：「我若是不把他殺退，怎能分辯？」於是一咬牙根，忍著疼痛，反守為攻。

　　宋鐵輪怒道：「好呀，你這小子，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話雖如此，但有心無力，要想拼命，雙輪也打不著李思南。但李思南在他狂攻之下，又不能傷他，應付得也是甚為吃力了。

　　李思南實在氣他不過，忍不住罵道：「你這蠢材，誰和你拼命？但你不退，我的劍可沒長著眼睛，你死了可別怨我！」唰唰唰使出凌厲非常的連環奪命劍法，宋鐵輪知道厲害，暗自想道：「原來這小子的本領如此了得，難道他剛才真是手下留情？」心中驚疑不定，於是暫時放棄了「拼命」的念頭，連連後退。

　　李思南緩過口氣，說道：「我知道你們為什麼要殺我，你們一定以為在和林做韃子的官的那個奸賊是我的父親了。我告訴你，那個奸賊的真姓名是余一中，他是冒了我爹的名字去博取富貴功名的。我的爹爹是頂天立地的好漢，他已經給余一中害死了。我說的都是真話，哼，你為什麼還不相信？」原來宋鐵輪聽了他的話，雖然驚疑不定，卻還不敢完全相信。

　　就在這時，忽見山下塵頭大起，蹄聲急驟，宛如暴雨。宋鐵輪面色倏變，喝道：「這些是什麼人？」李思南一愣道：「我怎麼知道？」回頭望時，只見一騎馬已經上了山崗。其中有兩名武士，李思南依稀記得是在狩獵那天見過的，卻叫不出他們的名字。

　　這兩個蒙古武士發現了李思南在山上和宋鐵輪交手，頗是驚奇，齊聲叫道：「李公子，你也來了！」「哎呀，賊人要逃，快追上去！」

　　原來這兩個蒙古武士乃是木華黎的手下，在狩獵的第二天，木華黎派遣他們和神翼營的另五名武士，一共七人去搜查屠百城的黨羽。他們知道李思南甚得他們大汗的恩寵，卻不知道李思南後來逃出和林，傷了哲別等等情事。如今他們看見李思南和宋鐵輪交手，只道李思南已經授受了「金帳武士」的封號，奉命來搜捕疑犯的。

　　宋鐵輪又驚又怒，冷笑道：「好小子，編得好一套謊話，現在你還有什麼話說？老子與你拼了！」

　　李思南虛晃一招，回身便跑，那兩個武士連忙飛奔上去，叫道：「公子別慌，我來助你！」話猶未了，李思南突然唰唰兩劍，疾如閃電，這兩個武士本領其實不差，但卻做夢也想不到李思南會突然向他們施展殺手，冷不及防，只見劍光過處，血花飛濺，一個給刺穿了喉嚨，登時死掉，一個給削斷兩根肋骨，受傷亦是不輕！

　　宋鐵輪雙輪正要朝李思南劈下，幸而李思南出手得快，已先殺傷了兩名蒙古武士，用事實證明了他的受冤。宋鐵輪大吃一驚，連忙把雙輪煞住。說時遲，那時快，那五名衛士已經一擁而上，包圍了他們。

　　李思南叫道：「你們快跑，這幾個人我們夫妻對付得了。」宋鐵輪叫道：「我、我該死。」倏地一聲大吼，雙輪盤旋飛舞，兇神惡煞般地向那名武士打去。那名武士使鐵槍一架，「噹」的一聲，鐵槍變曲，虎口流血，但宋鐵輪的肩膀也給他的槍尖桃破了一層皮肉。宋鐵輪不顧疼痛，雙輪一齊壓下，把那名武士打成了一團肉餅。

　　柳三娘、楊婉同時來到。柳三娘長鞭一捲，把一名武士圍腰捲了過來，猛地一揮，又把他摔了出去，碰翻了另一個武士。楊婉跟著補上兩劍，殺了他們，緊接著一招「玉女投梭」，又把肋骨受傷的那名武士殺了。

　　七名武士死了五名，剩下的兩個武士只恨爹娘生少了兩條腿，連忙逃跑。李思南和楊婉緊追不捨，那兩人未曾逃到山下，便給他們追上。

　　宋鐵輪道：「三娘，看來咱們冤枉他了，怎麼樣好呢？」柳三娘先不作聲，一揚手卻把兩柄毒龍錐打了下去。正是：

　　縱有浮雲能掩日，陰霾過後是清明。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忍聽悲歌紅袖濕　持為信物繡巾香

　　這兩柄毒龍錐打得極準，只聽得兩聲裂人心肺的厲叫，那兩個武士已是各自中了一柄飛錐，骨碌碌地滾下山坡了。

　　柳三娘替李思南殺了那兩個武士，便即揚聲說道：「江湖上講究的是恩怨分明，你今日拔劍相助之德，我們夫妻是不會忘記你的。」

　　李思南笑道：「這夥賊人是咱們合力殺的，誰也不用領誰的情。報答是無需了，但願你們對我不再誤會就好。」

　　柳三娘「哼」了一聲，接著說道：「事情是真是假，總有水落石出之時，倘若我們查明了真相，果然如你所言的話，我一定和我的當家來找你賠罪，但我柳三娘平生最恨負心漢子。即使當真是冤枉了你，贖罪之後，我也還要打你三鞭！」柳三娘說了這番說話，夫妻倆跨上坐騎從山的那邊走了。

　　聽柳三娘這番言語，她已有七八分相信李思南的說話，業已準備向他賠罪的了。可是她對李思南與孟明霞之事，仍是有著深深的誤會，認定了他是「負心漢子」，因此要為孟明霞代抱不平。李思南聽了她這番說話，不由得啼笑皆非。

　　宋鐵輪夫妻走後，楊婉低聲說道：「南哥，那位孟姑娘是、是怎麼一回事情？」

　　李思南道：「我剛才想要告訴你就正是這件事情。他們父女於我曾有救命之恩，可是我和她只不過一面之交，根本就談不上什麼『負心』不『負心』。那婆娘瘋瘋癲癲地胡言亂語，你可不要心裏存了芥蒂。」

　　當下李思南把那日與孟少剛、孟明霞父女相遇的情節，一一告訴了楊婉，但卻瞞過了孟明霞在沙上留字勸勉於他之事。

　　楊婉笑道：「如此說來，這位孟姑娘也算得是你的紅顏知己呢！難得她只見你一面，就如此相信你，她的父親從呼黎奢手下救了你的一命；她則從她父親的劍下救了你的一命。你是應該好好地多謝這位紅顏知己才對。」

　　李思南漲紅了臉，說道：「婉妹，你不要取笑我好不好？咱們如今是相依為命，夫妻的情誼是用鮮血釀成的，這比任何知己之情都要濃了十倍百倍吧！難道你、你還不相信我麼？」

　　李思南說得極是動情，聽得出是從肺腑中掏出來的說話，楊婉心裏又酸又甜，抹了抹眼角的淚珠，笑道：「南哥，我只不過說了幾句，你就急成這樣。其實我說的也是正經話，人家於你有恩，我也該多謝她的。好了，好了，你放心吧，你待我好，難道我還不知道嗎？柳三娘那些風言風語，我只當沒有聽過。」話雖如此，楊婉的心上卻也難免有了一絲陰影。

　　當一個女孩子開始陷入愛情的時候，她對她所愛的人，感覺是非常敏銳、非常微妙的，那怕只是一個眼色，一句說話，甚或只是憑著直覺，她都可能窺探出他內心的秘密。

　　楊婉如今已經知道，在她之前，她的丈夫曾經和兩個女子有過頗不平凡的交情，一個是明慧公主，一個是孟明霞。明慧公主是她見過的，那一晚的幽谷之會，明慧公主對她丈夫的愛意表露無遺。楊婉全都看在眼裏，可是事情一過，楊婉對她卻是絲毫也沒有妒忌之感，相反，她從未見過，也不知道是否對她丈夫有著情意的孟明霞，卻在她的心頭抹下了陰影，引起了她的疑懼。這是為什麼呢？

　　因為楊婉可以清澈地感覺得到，這兩個女子在李思南心中所佔的位置大不相同！李思南對明慧公主的事情可以坦然置之，向她解釋之時也絲毫不含愧怍之色。但是對於孟明霞，他卻要急於分辯、好像生怕楊婉起疑。只從這一點，楊婉已經可以體會得到，即使他們還不是情侶，至少在李思南的心裏對孟明霞已是早就有了異樣的感情！

　　楊婉不禁想到那晚李希浩臨終之時，要兒子娶她為妻之事。「那時，南哥再三推搪，雖然他後來說出理由，說是不願連累於我，但怎知他不是為著這位孟姑娘的緣故呢？」再又想道：「孟少剛是天下知名的大俠，南哥曾受過他們父女救命之恩，這件事為何遲至今天才和我說？」心中的疑慮更加重了。

　　這也怪不得楊婉多疑善妒，其實楊婉並不是氣量狹窄的女人，只因她目前的處境，除了李思南之外，她已是沒有一個親人。他們的命運早已聯結在一起，而且她也深深地愛上李思南了，如今她知道李思南心中還有另一個女子，她的心頭又怎能不蒙上一層陰影。

　　不過楊婉雖是有所疑慮，但她也感覺得到，李思南對她是日益親近，起初或許有點勉強，現在則的確是把她當作未婚妻子看待了。「南哥對我決非假急虛情！」這一點楊婉也是可以肯定的。

　　楊婉忽地有了個奇怪的想法：「但願南哥早日和那位孟姑娘相見，那時我就知道他真正愛的是誰了。我可不願只是憑著夫妻的名分把他縛著，令他痛苦一生。」楊婉是大家閨秀，儘管他們二人名分已定，她對李思南的感情還是相當含蓄的，她的這些想法，當然也不會向李思南吐露。他們還未走出蒙古國境，隨時還可能有追兵來到，於是在他們殺了那七個神翼營的武士之後，便即繼續起路。一路上李思南對她照顧得十分周到，在他的鼓舞與照料之下，楊婉才有勇氣走過了廣闊的戈壁，她心頭的那抹陰影，也好像給戈壁上燃燒的太陽燒著了。

　　這一日他們在草原上策馬而行，發現地上有無數凌亂的馬蹄足印，李思南心頭一凜，說道：「看這情形，蒙古的大軍過了未久。可能就是昨天經過這裏的。」

　　楊婉說道：「成吉思汗不是還在和林麼？」李思南道：「早在一個多月之前，成吉思汗已經下令伐金，從蒙古各部徵調來的兵士，也都紛紛到邊境聚集了。這想必是他們進侵金國的先頭部隊，咱們的馬快，在這裏趕上了。一路上沒見蹄痕，那是因為在沙漠上留下的馬蹄足印，很快就給風沙掩沒的緣故。」

　　楊婉道：「明慧公主那面金牌，不知能否在軍中通行無阻？」

　　李思南道：「倘若碰上大軍，只怕總是有些不便的了。」要知軍中的將領不比關卡的哨官，哨官品位卑微，一見金帳權杖，多半是給嚇得問也不敢多間，軍中的將領卻是在成吉思汗面前說得話的人，他們當然知道這金帳權杖是不會輕易給一個漢人的。即使他們在未明底細之前，不敢怎樣，但至少也會加以盤查，甚或藉故留難，以待真相查明再行處置的了。

　　楊婉道：「那麼咱們怎辦？是找個地方躲幾天，等待大軍去得遠了咱們再走呢？還是現在就冒險前行？」

　　李思南道：「現在雖然出了蒙古國境，但還是未脫他們的勢力範圍。倘若停下，只怕追兵來到，窮加搜索，難以隱藏。」楊婉道：「那麼，就只有冒險前行了。」李思南道：「且待我仔細想想。」

　　李思南熟悉地理，知道這個草原乃是「不管」地帶，向南走進金國國境，向西走乃是西夏的屬土。西夏是西北的一個小國，佔據今陝北安塞以北至寧夏一帶，繞道陝北的，可以進入金國的山西，從大同而直通大都（今北京）。

　　李思南心裏想道：「取道西夏，路程較長，但較安全。不過跟著蒙古大軍所走的路線，卻可以有報仇的機會。這次蒙古伐金，要利用投順他們的漢人，余一中這便是在軍中的。不過難就難在怎樣可以避免和他們的大軍碰上，而又找得到行刺的機會。」

　　正在躊躇未決，忽聽得遠處有琴聲隱隱傳來，如怨如慕，如泣如訴，如孤舟之遇驚濤，如梨花之遭暴雨。辛酸悽楚之中，兼有驚惶憤慨之急。楊婉受琴音的牽引，不知不覺縱馬西行，李思南的思路也被打斷，只覺每一個音符都好像敲動了他的心弦。

　　楊婉忽地回頭說道：「我聽過她彈奏的馬頭琴，這一定是草原上最著名的那個女歌手卡麗絲的琴聲！南哥，你聽她琴聲如此悽楚，只怕是正在遭遇什麼不幸之事了！」李思南覺得「卡麗絲」這個名字好熟，但一時卻想不起是誰？

　　李思南道：「好，那麼咱們就去看看！」琴聲哀怨纏綿，極是令人傷感。不但精於音律的楊婉要去一看究竟，連李思南也在不知不覺間受它的牽引了。

　　催馬路了一程，只聽得那少女一面彈琴一面唱道：

　　「大風捲起了黃沙，

　　天邊的兀鷹盤旋欲下，

　　哥呀，你就是天邊那隻兀鷹

　　你雖然不怕風沙，也不要下來呀！

　　……」

　　這支歌是李思南曾經聽過的，李思南驀地想了起來，那日木華黎和赤老溫迎接他前往和林，在途中碰到一隊少女送她們的情郎出征，其中一個最美的少女彈起馬頭琴，唱的就是這一支歌。當時赤老溫對這少女垂涎不已，曾經告訴李思南說這少女乃是蒙古著名的美人卡麗絲。

　　李思南和楊婉的馬跑得快，此時已經看得見前面的人了。只見前面共是三騎，兩個武士一前一後，把一個抱著馬頭琴的少女夾在中間，這少女果然就是李思南那日曾經見過的那個卡麗絲。

　　後面那個黑衣武士唰地虛打一鞭，獰笑道：「你的情郎就是兀鷹，他也不能救你！」看這情形，卡麗絲已經變成了他們的俘虜，不過稍受優待，未有加縛，仍然讓她騎馬而已。這兩個武士將她夾在中間，當然是防她逃走的了。

　　那兩個武士聽得後面馬鈴聲響，回過頭來；卡麗絲也停了歌唱，回頭觀看。那日李思南是和赤老溫、木華黎在一起的，他是個漢人，容易記認。卡麗絲一看就認得了他，心裏想道：「他是我國金帳武士的朋友，想來應該救我！」

　　後面那個黑衣武士看見了楊婉，不覺睜大了眼睛，咕咕噥噥地說道：「哈，這個漢人雌兒比蒙古的美人還更漂亮，哈，咱們可是豔福不淺！喂！大哥，依我說，搶了她吧。咱們一人一個，正好合適！」

　　這黑衣武士說的是西夏北部的土話，李思南聽不懂他說什麼。楊婉在蒙古住了七年，蒙古常有西夏的牧民來往，因此楊婉對西夏的土話懂得一些，這黑衣武士說的污言穢語，她雖然聽不全懂，亦已知其大意，是要搶她。

　　楊婉大怒，正要喝罵，卡麗絲已經叫道：「救命，救命！」後面的那個黑衣一鞭打去，楊婉的兩柄匕首和李思南的六枚銅錢亦已同時出手！

　　黑衣武士身手委實不弱，回鞭一捲，「啪」的一聲就把楊婉那支匕首打落，獰笑道：「好個丫頭，我還未曾動手，你就動手了！」笑聲未絕，忽地「哎喲」一聲長鞭墜地。原來是李思南打向他的那三枚錢鏢，有兩枚打著了他的穴道，一枚打著了他的虎口。

　　李思南的「錢鏢」是用普通的銅錢把邊緣磨得鋒利之後，當作暗器的。銅錢的分量比匕首輕，打出來並無挾風之聲，紅衣武士顧得及撥打匕首，這三枚錢鏢他就閃避不開了。錢鏢邊緣鋒利，黑衣武士的手腕被錢鏢割破，故此手中的長鞭先跌下來，跟著他自己也是一個倒栽蔥，從馬背上滾下去了。

　　楊婉的兩支匕首和李思南的六枚錢鏢都是分別向著兩個黑衣武士打去的，前面的那個黑衣武士武功更高，只見他把手一招，就把楊婉的匕首接到手中，匕首一劃，左手中指疾彈。錚錚兩聲，李思南打向他雙脅的兩枚錢鏢給他彈落，打他胸口「癒氣穴」的那支錢鏢則給匕首當中剖開！

　　這黑衣武士喝道：「原物奉還！」匕首反擲回來，楊婉拔劍一擋，「噹」的一聲，火花四濺。這黑衣武士擲回來的力道比她大得多，匕首餘力未衰，竟自向著卡麗絲飛去。似乎他早已料到了有此結果，在把這柄匕首反擲回來之時，便已用了巧妙的手法，計算得十分準確的了。

　　楊婉大吃一驚，連忙施展超妙的輕功，在馬背上就似一支箭地飛出去，人在半空，伸手一抓，已是把卡麗絲抓了起來。只見刀光一閃，卡絡絲的那匹坐騎四膝屈地，已是給這柄飛刀斬斷了一條腿。原來這個黑衣武士用意並不在於殺卡麗絲，而是要傷她坐騎，防她逃走的。

　　楊婉把卡麗絲放在路邊的一棵樹下，安慰她道：「別怕，別怕，有我在此，決不能讓他們傷你一絲毫髮。」卡麗絲花容失色，伏在楊婉懷中，久久說不出話。

　　此時李思南和前面那個黑衣武士已經交上了手。黑衣武士用的是一柄月牙彎刀，馳馬過來，彎刀橫劈，儼如一道電光橫過空際。

　　李思南心中一凜：「這廝水領倒是不弱！」青鋼劍揚空一劍還了一招「李廣射石」。馬上交鋒，講究的是招數迅捷，刀劍相交，李思南不待他的氣力使足，劍鋒一掠，迅即變招就刺他的膝蓋。黑衣武士沉下刀背一拍，喝道：「好劍法！」兩匹馬已經分開。

　　照面兩招，不分勝負。李思南馬快，斜刺竄出，將他截住。這黑衣武士氣力充沛，刀法也很厲害，雙馬盤旋，惡鬥了十幾個回合，李思南竟然佔不到他絲毫便宜。

　　楊婉把卡麗絲放下，說道：「你躲在這棵大樹後面，不要伸出頭來，我去給你把這強盜殺掉。」此時李思南已截住那黑衣武上在山邊廝殺，距離卡麗絲的藏身之處有十數丈之遙，一般暗器打不到這麼遠，即使萬一打了到來，有大樹遮擋，亦可無妨。

　　楊婉跨上坐騎，拔劍出鞘，立即向那黑衣武士衝刺，楊婉雖然氣力較弱，但劍術十分精妙，夫妻聯手，雙馬盤旋，殺得那黑衣武士東竄西躲，只有招架之功。

　　卡麗絲躲在大樹後面，只聽得金鐵交鳴之聲震得她耳鼓嗡嗡作響，卻不知雙方勝負如何，心頭卜卜亂跳，又不敢探出頭去偷看。正在提心吊膽之際，偶然眼光一瞥，忽見那受了傷的武士，在亂草叢中蠕蠕而動，好像就要向她爬來。卡麗絲本來已經是驚弓之鳥的了，怎經得再受驚嚇，不覺失聲驚呼。

　　原來這個武士有自解穴道之能，他給李思南的錢鏢打著兩處穴道，此時剛剛通解，但仍然使不出氣力，故此只能爬行。卡麗絲倘若膽大的話，只要用一塊石頭就可以把他打死，實在用不著怕他的。

　　李思南正使到一招「雲麾三舞」，劍光捲起三道銀圈，向那黑衣武士衝刺。眼看黑衣武士已是難以遮攔，就在此時，楊婉聽得卡麗絲的尖叫，吃了一驚，不知她出了什麼事情，不由得回頭一看。黑衣武士騎術精妙，抓緊機會，立即從楊婉身邊竄出，楊婉驀然驚覺，反手一劍，黑衣武士用了個「蹬裡藏身」，楊婉一劍斬著馬蹄，劍尖劃過，傷了他的小腿，可是這黑衣武士亦已脫出了他們的包圍了。

　　李思南恐防他跑去傷害卡麗絲，連忙飛騎防護，殊不知這黑衣武士早已不敢戀戰，他不是向卡麗絲藏身之處馳去，而是跑去救他的同伴的。

　　受了傷的那個武士伏在路旁的亂草之中，人還未能站立，只能舉起一隻手，黑衣武士馳馬到他身邊，馬鞭一揮，喝道：「抓住！」受傷武士使出了吃奶的氣力，緊緊抓著他的這根馬鞭，黑衣武士將他提上馬背，馬不停蹄，轉眼間已是去得遠了。

　　楊婉把卡麗絲扶穩，說道：「你沒事麼？強盜已經趕跑了。」卡麗絲道：「沒事，多謝你們。」

　　楊婉氣恨未已，說道：「這兩個強盜甚是可惡，我本來要給你殺掉他們的，可惜還是給他們走了。」卡麗絲道：「我但求脫身，已是萬幸。惡人自有惡報，我也不想報仇了。」

　　楊婉說道：「多謝你的美妙琴聲把我引來，這也是咱們有緣。」李思南道：「那日我見你送人出征，卻怎麼到了這裏來？這兩個武士又是什麼人？」

　　卡麗絲頰暈嬌紅，低聲說道：「我捨不得我的阿蓋，所以我就跟著隨軍的本國商隊走，一直送到了龍沙堆。」「龍沙堆」已是深入金國國境之內一百多里的地方，那裏地形險峻，水草豐饒，是一個很好的屯兵之地。

　　楊婉心裏想道：「祝英台送梁山伯，不過送了十八里路，千古傳為佳話，卡麗絲送她的情郎，竟然不惜度沙漠，越草原，跋涉何止千里？真是個多情的姑娘！」

　　李思南卻想道：「想不到金國的邊境守軍竟是全無抵抗，連龍沙堆這樣險要的地方都不設防，就給蒙古兵佔領了。可是蒙古騎兵一向講究用兵神速的，何以在奪了堪稱天險的龍沙堆之後，不乘勝追擊，長驅直入，反而在龍沙堆歇下來呢。」

　　卡麗絲繼續說道：「到了龍沙堆，阿蓋勸我回去。他說再過幾天，就要正式打仗了。一到了打仗的時候，連商隊也不能進入營地，婦女是更不能隨軍的了。既已不能見面，何苦冒著危險跟在軍隊的後頭。但我不肯聽他的說話。」

　　楊婉道：「他說的很有道理呀，你為何不聽他的？」

　　卡麗絲道：「姐姐，你是我的救命思人，我不怕說給你聽。我、我是懷著私心，我想勸他逃走。我說，咱們在草原上牧羊，日子過得好好的，為什麼要跑到人家的地方打仗、搶劫、殺人？中國的地方又這樣大，我雖然不知道宋國在什麼地方，但聽說離我們蒙古是有好幾萬里路的，大汗要吞金滅宋，那麼你們什麼時候才能回來？說不定我們這一生都不能見面了！」

　　楊婉點了點頭，說道：「你說得更有道理。老百姓都是願意過太平日子的，要打仗的只是大汗和將軍們，或者再加上一些想發財的商人而已。」

　　李思南也道：「你勸得很對。我們漢人也是和你一樣，都是不願意打仗的，可是你們若是打到了我們的地方，我們就一定要和你們拼命了。那時我們的百姓固然不免要給你們濫殺，你們的兵士也難免要埋骨異鄉！兩國都不知要添了多少寡婦孤兒！所以你們的大汗發動這場戰爭，實在是個罪惡。你勸阿蓋，勸得非常有理，一點不是私心。」

　　卡麗絲大為歡喜，說道：「我只道你是幫我們的大汗的，原來你也不贊成他打這個仗，唉，只是可惜阿蓋卻不肯聽我的話。後來，後來……」說至此處，神色黯然，似乎正在想起一件不幸之事。

　　楊婉把水囊遞給她，說道：「你喝一口水，慢慢地說，後來怎樣？」

　　卡麗絲喝了水，繼續說道：「阿蓋一向聽我的話，他也捨不得丟下我。但這次我怎樣勸他，他都不聽。他說他不想殺人，但也不願受人恥笑。他是草原上出名的勇敢獵人！人家稱他為草原之鷹。他說人的名兒，樹的影兒，遮掩也遮掩不了的。大樹木經刀斧不會倒下，兀鷹帶了箭還要飛翔，戰士的心房不給敵人的利劍刺穿還要打仗。不過我只殺有武器的敵人，決不殺徒手的百姓。」

　　蒙古民風尚武，一般青年受了傳統的所謂「武士精神」的薰陶，差不多都有這樣的觀念，這也不足為怪。楊婉心裏想道：「她的阿蓋雖然糊塗，也還是個比較正直的漢子。但願他將來能夠醒悟過來，不負卡麗絲愛他的心意。」

　　李思南希望從卡麗絲的口中打聽到一些消息，問道：「那麼，你們是在龍沙堆分手的了？阿蓋可曾告訴你他要到什麼地方打仗？」

　　卡麗絲嘆了口氣，說道：「我就是擔心這個，不知道這個仗要打到什麼時候了結？可是阿蓋說，多則一年，少則半截，只要他不是死在戰場，他一定會回來看我的，叫我安心等他。」

　　李思南道：「哦，聽這口氣，阿蓋是認為這個仗最多打一年便可以結束了？你們的大汗不是誇下海口要吞金滅宋的嗎？那有這樣容易便可結束？」

　　卡麗絲道：「是呀！我當時就這樣和他說，中國地方這麼大，聽人家說走到中國皇帝所住的地方，總有幾萬里路呢！騎著馬飛跑只怕也要跑一年，可是阿蓋卻好像十分自信，說是用不了一年，一定會回來看我。」

　　李思南心頭一動，想道：「莫非是成吉思汗改變了作戰的計畫？還是作逐步蠶食的打算，打到大都（金京）便即收兵？」

　　卡麗絲接下去說道：「阿蓋從來沒有騙過我，但我可不敢相信他的說話，我想他一定是哄我歡喜的。我不願意就和他分手，大軍駐紮在龍沙堆，而且還在修建堡壘，阿蓋雖然沒有告訴我，但商隊的人都說，看這情形，大軍恐怕不會在短期間出發打仗。於是我說，阿蓋，你不要趕我跑，你不許我跟著軍隊，那麼，最少我也要等到你們真的是出發打仗了，我才回去。」

　　楊婉笑道：「卡麗絲，你對他如此深情，你的阿蓋一定為你感動了。」

　　卡麗絲道：「他才不呢！不過，他雖然不肯和我私逃，勸我回去，倒是為我著想的。我不聽他的話，受了一場災難，險些脫不了身。李公子，說起這場災難，我應該告訴你。」

　　李思南怔了一怔道：「為什麼？」卡麗絲道：「給我受這場災難的那個人，說起來你可能認識，他似乎很惱恨你呢。」

　　李思南詫道：「哦，那人是誰？」

　　卡麗絲道：「是明慧公主的駙馬鎮國王子。李公子，你認識他嗎？」

　　李思南道：「不錯，這個人我是認識的，他怎麼樣？」

　　卡麗絲道：「他是龍沙堆駐軍的元帥。阿蓋那天勸我回去，我不肯聽，他就曾經警告過我的了。他說這鎮國王子殘暴而又好色，若然給他發覺我在軍營之中走動，只怕會有不測之禍，果然就在那天出了事。」

　　楊婉吃了一驚，說道：「他是一軍主帥，難道敢公然搶了你麼？」

　　卡麗絲道：「他恃著是駙馬身份，除了怕大汗和他的未婚妻子之外，他還怕誰？軍中的紀律是他用來約束別人的，可管不到他的身上。

　　「那天我在阿蓋的營帳出來，恰巧碰上了他出來巡營，他登時板起面孔，說我擅入軍營，就叫人把我抓起來了。其實按照我們蒙古的風俗。戰士只要不是在打仗的時候，是可以和親人會見的。但是他蠻不講理，我卻怎能和他分辯。」

　　楊婉道：「後來你怎樣脫身？」

　　卡麗絲道：「我被囚在他的帳幕裏，大約過了一個時辰，他就回來審我了。他說是審我，可是卻不讓我說話。」

　　李思南道：「他說什麼？」

　　卡麗絲道：「說也好笑，他一回來，立即就換了一副面孔，不能不做個樣子抓你。你喜歡留在軍中是不是？我可以遂你心願的。你做我的侍女，別人就不敢趕你走了。打仗的時候，我也可以帶著你走啊。」

　　「我知道做他的侍女，一定沒有好事，我堅決不答應。他發了怒，說是不答應就要接受什麼軍規受刑。我拼著受他刑罰、竟想不到的卻有一個救星來到。」

　　李思南道：「那救星又是誰。」

　　卡麗絲笑道：「正是他的未婚妻子明慧公主。」

　　李思南奇道：「明慧公主也到了龍沙堆了？」心想：「明慧公主對這個未婚夫厭惡非常，怎的肯去會他？而且她那晚和我分手，說是要回轉和林的，又怎能這樣快就到了龍抄堆。」

　　卡麗絲道：「明慧公主尚未親來，只是她將要到來的消息，就把這鎮國王子嚇住了。」

　　卡麗絲接著說道：「進來報告這個消息是他的『賀奴』（相當於參謀之類的「師爺」），他還告訴他，我是阿蓋的未婚妻子，他才不得已將我放了。」

　　楊婉道：「那個『賀奴』說些什麼？」她對於有關明慧公主的消息頗感興趣，是以不厭其煩地細問。

　　卡麗絲道：「他說已經接到後方的快馬馳報，說是大汗的大軍已經從和林開出，明慧公主隨行。而且明慧公主所率領的一支女兵還是先行呢，據說倘若明天不來，後天也會來到龍沙堆的。」

　　楊婉笑道：「怪不得那鎮國王子聞之喪膽了。」

　　卡麗絲道：「那個『賀奴』於是乘機勸告他的主帥。他說：此事若是給明慧公主知道，只怕元帥有所不便；二來這女子的未婚夫是阿蓋，阿蓋是有名的武士，元帥若是強奪了他的未婚妻，只怕軍中將士不服，倘若激起譁變，這就對元帥更不利了。那醜八怪聽了他的『賀奴』這番說話，嚇得面上一陣青一陣紅，不得已才把我放了。後來那『賀奴』還親自送我出營。」

　　李思南道：「這『賀奴』倒是個好人。」

　　卡麗絲道：「他是阿蓋的好朋友，不過那醜八怪不知道罷了。出營之時他悄悄告訴我，說是阿蓋已經知道這件事，是阿蓋央求他來打救我的，他有意誇張，其實明慧公主的這支女兵還在沙漠之中，絕不可能在明後天就到達龍沙堆的。」

　　楊婉忽道：「這個鎮國王子生得很醜陋嗎？你叫他醜八怪。」

　　卡麗絲道：「面如鍋底，兩齒獠牙，活像一頭黑熊。」

　　楊婉嘆道：「明慧公主也真可憐，她那樣花朵似的美人兒，嫁的丈夫卻是個醜八怪。醜八怪還不打緊，行為又是那樣的卑鄙齷齪。怪不得她要另選意中人了。」說罷對李思南微微一笑。

　　卡麗絲不知李思南與明慧公主之間的事情，插口說道：「是呀，去年公主許贈那醜八怪的消息傳出，我們草原上的女子也都為她抱屈呢。人人都說這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李思南面上一紅，扭轉話題，說道：「你剛才說，這鎮國王子很惱恨我，你是怎麼知道的？」

　　卡麗絲道：「我忘了告訴你一件事情，當那醜八怪的『賀奴』為我說情之後，他還另有一件公事稟告那醜八怪，當時我還沒有出營，都給我聽見了。」

　　李思南道：「什麼公事，是和我有關的麼？」

　　卡治絲道：「正是，那『賀奴』拿出一張畫圖，圖上的那個人像，正是你李公子。我那天見過你和兩個金帳武士在一起的，所以一見就認得了。」

　　李思南吃了一驚，連忙問道：「他拿比這張畫圖，怎麼說？」

　　卡麗絲道：「那『賀奴』說，圖上這個人是大汗所要的人，要那醜八怪留心，若是發現此人，務必把他捉住；他還說到有一個做官的漢人，有一批貴重的禮物要送給醜八怪，為的也是要他幫忙這件事情。那漢人的名字，他和那醜八怪是咬著耳朵說的，我沒聽見。」

　　李思南心裏想道：「想必是余一中這廝，在我那日逃出和林之後，便立即請求成吉思汗下緝捕令了。所以無須等待在阿兒格山受了傷的那個哲別回到和林，他已先向鎮國王子暗通消息。」

　　楊婉道：「大汗已然吩咐下來，要那醜八怪扣人的了。難道那個做官漢人還怕他不遵大汗之命，要另外送禮請託？」

　　卡麗絲道：「那個漢人要求那醜八怪一事，倘若李公子已經給他扣留的話，他求那醜八怪在把你送給大汗之前，先讓他見一見你。李公子，那漢人是你的什麼人？你不是來幫忙我們大汗的嗎？何以又偷偷跑出了和林呢？」

　　李思南道：「那漢人是我的仇家，他要陷害我的。」

　　卡麗絲吃了一驚，說道：「既是這樣，李公子，你們可不能往南走了。」往南走乃是金國國境，鎮國王子統率的大軍正在守著龍沙堆。

　　李思南道：「多謝你的指點。」。

　　卡麗絲道：「李公子，你太客氣了，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都未曾多謝你呢。」接著告訴李思南，她是如何碰上那兩個西夏武士之事。「我離開龍沙堆，今天一早，剛剛走到與西夏相鄰的邊境，就碰上了那兩個強盜，他們是從後面追來的，一見我就把我抓起來，向我刺探軍情，我不肯說，他們就把我押到西夏的地方來了。幸好碰上了你們。」

　　李思南心裏想道：「這兩個西夏武士是從她的後面追來，這麼說，這兩個人是已經進入金國的國境的了，想必他們膽小，知道蒙古的大軍在龍沙堆，不敢靠近，就回來了。可是西夏為什麼要派人刺探軍情，難道他們是聽到什麼風聲，提防蒙古大軍會移師西向麼？」

　　「還是趕快回去吧。這匹馬送給你，恕我們不送你了。」西夏是弱國，楊婉料想那兩個西夏武士，即使去而復回，也絕不敢追入蒙古境內，是以放心讓卡麗絲單獨回去。

　　卡麗絲的坐騎已經給那黑衣武士用飛刀傷了一腿，不能再用，故此楊婉送她一匹駿馬。這本來是明慧公主送給李思南的，她一共送了三匹駿馬，如今已過了沙漠，用不著空騎替換，多出來的一匹馬，正好讓給卡麗絲乘坐。

　　卡麗絲道了個謝，正要上馬，忽地好似想起一事，說道：「姐姐，我也有一點小小的禮物給你。」楊婉笑道：「你不用客氣，我領你的情就是，你留著自己用吧。」

　　楊婉以為她是要贈送什麼用品，只見卡麗絲拿出的卻是一條手帕。卡麗絲笑道：「你們漢人有句說話，叫做物輕情義重，這條手帕雖不值錢，卻是我自己繡的。姐姐，請你收下來，我還有事情拜託你呢。」

　　楊婉接過來一看，只見手帕上繡著一隻兀鷹，展翅高飛，神態生動。楊婉笑道：「繡得真好啊！你的阿蓋人稱草原之鷹，這條手帕，你應該送給他才對。」

　　卡麗絲面上一紅，說道：「我已經送了同樣的一條手帕給他了。這條你留下，以後若有機會碰上阿蓋，這條手帕可以作為憑證。你們倘若有什麼事情需要阿蓋去做，他一定會給你們幫忙。」

　　楊婉這才知道卡麗絲送手帕之意，笑道：「好，但願我們見得著你的阿蓋，我會把你的消息告訴他的。」

　　卡麗絲走後，楊婉笑道：「南哥你這次可是受了無妄之災了。」李思南怔了一怔，道：「什麼無妄之災？」楊婉笑道：「明慧公主的駙馬，無端端地吃你的醋，如今沒辦法，為了避免你受無妄之災，咱們只好取道西夏回國。」

　　兩人續向西行，不多一會，天色已晚，刺骨的寒風陣陣吹來，楊婉感到了幾分寒意，說道：「這裏的天氣變得真快，中午還是汗流浹背，雖然不似沙漠的酷熱，也是叫人難受，想不到一到傍晚，就似咱們家鄉要落雪的天氣。」

　　李思南道：「西北草原的氣候就是這樣的。這裏有兩句諺語，叫做『朝穿皮襖午穿紗，晚上抱著火爐吃西瓜。』等下天黑了還要冷呢！」楊婉道：「你又沒有來過，你怎麼知道的？」李思南道：「我在書上讀過的。」楊婉道：「俗語說，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真是不錯。」李思南笑道：「我又不是秀才。」

　　楊婉道：「你讀的書可是不少呀，我們鄉下的秀才只知道捧著書本講道，說起來還遠遠比不上你呢。」李思南笑道：「多承誇獎，我不過喜歡讀讀雜書而已。」

　　楊婉悠然沉思，半晌說道：「我小時候，母親教我讀書。我家雖然每一代都是軍人，家裏的藏書卻也不少。可惜到了蒙古之後，多年來已是沒有碰過書本了。咱們如果回到故鄉，你把你的母親接到我的家裏來，咱們在下雪的夜晚，閉門讀書，你讀得疲倦了，我暖酒給你喝。你說好不好？」

　　李思南道：「你想得很美，只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夠過這樣太平的日子？嗯，咱們還是找一家人投宿吧！別做雪夜關門讀書的美夢了。」

　　這一個月來，他們度沙漠，過草原，從沒遇上人家，到了晚上，就搭起帳篷過夜，這樣的生活也過慣了。不過現在到了有人家的地方，能夠安安逸逸地睡一覺豈不更好？而且他們現在已是踏入了西夏的國境，「入境問俗」，他們也希望能夠找個人談話，於是趁著天還未黑，找著一家人家，便去拍門。

　　不料這家人家卻是沒有人的，李思南敲門敲了許久，不見有人答應，從門縫張望進去，這才發現裏面四壁空空，別說是人，連雞犬也沒一隻。

　　這個地方是個窮鄉僻壤，人煙稀少，找了許久，才找到第二家人家，拍門之後，依然沒有人應聲。楊婉道：「奇怪，怎麼都是沒有人的。」其後又找了幾家人家，都是像第一家一樣，屋內無人，唯餘四壁。此時已是夜慕低垂，過了初更了。

　　楊婉打了一個乞嗤，說道：「南哥，你說得不錯，天氣果然是越來越冷了。」李思南道：「屋內既然沒人，咱們不如就進去住一晚吧。總比住帳蓬好些，有厚實的牆壁可以擋風。」

　　楊婉道：「不好，不得主人允許，咱們怎好隨便住人家的房子？而且萬一有人回來，那就更尷尬了。」她是名門之女，自幼受父母的薰陶，雖然是在荒山過了幾年，對於守「禮」守「法」還是相當重視的。

　　李思南笑道：「我只是怕你著寒。好吧，你既然拘泥禮法，那咱們就找著地方搭帳篷吧。其實在江湖闖蕩，是無須那麼固執的。」

　　楊婉笑道：「不得已時自是不妨隨便一些，但現在咱們不住房子，那也算不了什麼呀。只不過沒有那麼舒服罷了。」

　　天上彤雲四佈，夜風呼呼，並沒有下雪，卻比下雪的天氣更冷。李思南和楊婉想找一個可以避風的地方搭帳篷，一直沒有找個合適的地方。李思南見楊婉冷得發抖，好生憐惜，說道：「這樣的天氣，只怕還會下雨呢。還是找個人家的好。」

　　楊婉眼光一瞥，說道：「你看，那裏有火光透出，可能是有人的人家。」

　　李思南喜出望外，急急忙忙向那家人家跑去。只見籬笆虛掩，裏面燒著一堆柴火，卻不見有人。李思南進去一看，卻原來是個磨房，裏面有風車、有石磨，還堆有許多柴草，只是沒有人。正是：

　　寒夜荒村求一宿，誰知橫禍又飛來。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荒村午夜驚奇變　巧計金牌退敵騎

　　李思南道：「奇怪，火未熄滅，人到那裡去了？」楊婉說道：「屋裏堆滿柴草，沒人看守，這一堆火可是很容易惹起火災啊！」李思南笑道：「那咱們就替他看守吧。」

　　在西北的一些小村莊，往往一個村子裏只有一個磨房，屬於村民公有，依照當地的風俗，異鄉人在磨房借宿，是無須請准主人的。楊婉正自冷得難受，見了這一堆火，也就樂得坐下來了，心裏想道：「反正這磨房裏有人，待那人回來，我們向他解釋，想必他也不會怪責我們擅入磨房的。」

　　李思南把水壺放在火上，把一壺冰冷的水煮沸，笑道：「寒夜客來茶當酒，咱們連茶葉也沒有，只好用水來當酒了。請啊，請啊！」楊婉笑道：「我可不是客人。」喝下幾口開水，送下乾糧，渾身暖烘烘的好不舒服。

　　楊婉打了個哈欠，說道：「我可真是有點想睡了。」李思南道：「那就睡吧。我替你守夜。」楊婉道：「那人還沒回來，我睡著了不好看。南哥，你找點有趣的事情和我說，我就不想睡了。」

　　李思南笑道：「我知道的只是一些江湖上砍砍殺殺的事情，說起來可並不怎樣有趣。可惜我又不會說故事，咦，奇怪，那人怎樣還未回來？」

　　一陣冷風吹進磨房，只見外面已在飄著鵝毛般的雪花。楊婉道：「這裏的天氣真古怪，果然下起雪來。」李思南笑道：「朝穿棉襖午穿紗，晚上抱著火爐吃西瓜。現在火是有了，就可惜沒有西瓜。」楊婉道：「那就喝水吧。」

　　李思南笑道：「不錯，水可當酒，也可當西瓜。但也別喝得太多了，明天路上還要喝呢，咱們人生路不熟，倉卒之間，未必找得著水源。」楊婉道：「怕什麼，你看雪越下越大了，喝乾了水囊的水，咱們還可以喝雪水。」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心裏可都是想著同一的問題：「天上下著這麼大的雪，那人為什麼還不回來烤火。」

　　楊婉忽道：「我倒想起了一件有趣的事情。」李思南道：「說來聽聽。」楊婉道：「卡麗絲把那鎮國王子形容作醜八怪，明慧公主那樣又美貌又嬌縱的女子，怎肯嫁給他？」李思南道：「這有什麼好笑？」停了一會說道：「她是迫於父命，不想嫁只怕也得要嫁。」楊婉道：「是呀。所以我擔心她若在洞房之夜發起了脾氣來，可不是大大的笑話？」

　　李思南默然不語，楊婉似乎也覺得這個「笑話」並不好笑，嘆了口氣道：「明慧公主其實也很可憐，丈夫相貌醜那還不要緊，偏偏這個鎮國王子又是個鄙夫！」

　　李思南勉強笑道：「你要說有趣的事情，你自己卻嘆起氣來了。」

　　楊婉笑道：「南哥，成吉思汗對你可是很不錯啊。他送你這把他自用的鐵胎弓，還要封你作金帳武士，若是那鎮國王子陣亡，南哥，你就大有做駙馬的希望了。」

　　李思南佯怒說道：「你怎麼胡扯一通，扯到我的身上來了。好，看我不撕破你這張小嘴？」

　　楊婉笑得如花枝亂顫，說道：「我怕癢，別來攪我。你不是說明慧公主嫁給那醜八怪是沒趣之事嗎？我不過想把沒趣的悲劇變成有趣的喜劇罷了！」

　　李思南呵了呵手指，作勢說道：「還說還說？好，我非得叫你討饒不可！」作勢抓下，卻忽地停手不動，臉上似乎露出詫異的神色。

　　楊婉怔了一怔，說道：「南哥，你──」李思南向她打了一個眼色，「奇怪，我剛才好似聽到什麼聲音，怎麼現在又不聞了。這是風吹瓦片引起的幻覺呢？還是屋子裏有耗子走動？」

　　李思南游目四顧，忽然發現地上有幾點淡淡的血漬。這幾點血漬本來是給禾草掩蓋看的，李思南剛剛抽了一把禾草加火，這才顯露出來。

　　李思南疑心頓起，正要搬動柴草，看個明白，忽聽得蹄聲驟至，來得有如暴風急雨。楊婉變了面色，悄聲說道：「敢情是那兩個西夏武士率眾尋仇？南哥，咱們怎麼辦？是躲呢還是打？」

　　李思南道：「且看看他們來意如何，說不定只是路過。」

　　話猶未了，只聽得蹄聲竟然而止，正是停在這座磨房之前，聽得出有五六騎之多。

　　這夥人已經發現了他們繫在籬笆之內的坐騎，有一個說道：「哈，這兩匹馬倒是很不錯呀。」有一個道：「磨房裏有火光，這兩匹馬的主人定在裏面，咱們進去問問。」楊婉在蒙古多年，這兩個人說的雖然都是西夏方言，她卻聽得出後面那個人的說話帶著蒙古口音。

　　楊婉好生納罕，心裏想道：「蒙古和西夏也是敵國，怎的這兩個的武士卻混在一起？」心念未已，那些人已經推開那兩扇虛掩的木門，走進來了。這些人穿的雖是武士服飾，他們日間遇見的那兩個西夏武士卻並不在內，李思南稍稍放點心。

　　那個帶著蒙古口音的武士喝問：「你們是什麼人？那裡來的？」

　　李思南答道：「我們兄妹是在龍沙堆附近居住的漢人，避難來的。」

　　李、楊二人這一個月來僕僕風塵，衣裳早已蔽舊，身上滿是風沙的痕跡，看來倒是很像難民。但楊婉的天生麗質，卻依然是掩蓋不住。

　　那個說話帶有蒙古口音的武士半信半疑，說道：「你們當真是從龍沙堆逃難來的嗎？有沒有碰上蒙古大軍？」

　　李思南道：「我們聞風而逃，僥倖沒有碰上。」說至此處，楊婉悄悄地碰了他一下。李思南霍然一省，這才聽出了這個武士的蒙古口音，同時也就明白了楊婉的示意，是叫他不可說蒙古兵的壞話。

　　那武士「哼」了一聲，說道：「蒙古士兵也不是吃人的魔鬼，你們就那樣害怕？哼，我看你們並不像難民！」

　　一個西夏武士說道：「不錯。難民那能有這樣好的坐騎？那兩匹坐騎我一看就知道是大宛出產的名馬，大宛馬至少也要值幾百兩銀子一匹。」

　　另一個西夏武士道：「這雌兒也長得很不錯呀，把她帶回去吧。」

　　第三個西夏武士說道：「對。這兩兄妹也不知是真的難民還是假的難民？但總之是形跡可疑的了。帶回去盤問準沒錯。」這個武士比他的同伴奸滑，雖然同樣是想強搶民女，他卻還要找個藉口，以免在這蒙古武士面前，失了身份。

　　蒙古武士忽地喝道：「且慢！」他似乎是這一夥武士首領，一喝之下，那幾個西夏武士愕然後退。

　　這蒙古武士換了一副口吻，指著那張鐵貽弓說：「這張弓是你的嗎？」

　　李思南心中一動，想道：「他一定見過成吉思汗這張鐵胎弓的，可是，他並不知道我是誰，可知他必然不是哲別派來緝捕我的了。」

　　李思南迅速地判斷了敵情，說道：「是一位朋友送給我的！」

　　蒙古武士更是吃驚，訥訥說道：「你這位朋友是什麼人，他怎會送給你這張弓？」

　　李思南道：「這位朋友是幾個月前我在和林結識的。他的身份我可是不便說，承他看得起我，送了我這副他自用的弓箭，還送了我一面金牌。」

　　蒙古武士忙道：「金脾在那裡，可不可以給我看看。」李思南決心冒一冒險，心想：「他若不知我是『逃犯』身份，見了這面金牌，決不敢將我難為。」於是掏出金牌，說道：「你看看是可以的，但你可不能讓外人知道我有這面金牌。」話中之意，暗示他已經知道了對方的身份是蒙古的武士了。

　　蒙古武士大驚失色，連忙說道：「我明白了，你收起來吧。你我心照不宣，我不會洩漏你的秘密，你也不要把今晚碰見我的事情說出去。我想，你、你該懂得吧！」

　　原來這個蒙古武士乃是負有秘密的任務，潛入西夏，圖謀大事，兼且要追捕一個人的。這幾個西夏武士早就受了蒙古的收買，是他的內應。

　　這個蒙古武士見了「金帳權杖」，以為李思南也是和他一樣，是負有秘密任務的，但任務不同，必須各守秘密，即使明知是自己人，也不能打探。但雖然不能打探，在知道了是「自己人」之後，則必須互相協助。

　　蒙古武士心裏想道：「此人有金帳權杖，還有大汗所賜的弓箭，一定是大汗親自派遣的了。」他是受命於神翼營統領木華黎的，成吉思汗親自派遣，而且持有「金帳權杖」的人，地位當然是遠遠在他之上，故此他對李思南自是不能不必恭必敬。

　　那幾個西夏武士不識金牌，見他們的首領突然對李、楊二人辭色謙恭，不禁都是大為詫異。其中一人傻裏傻氣，腦筋一下子轉不過來，還在咕咕噥噥地說道：「咦，黃橙橙的，只怕當真是金子呢！既然說是難民，卻又有如此闊綽的朋友送給他金牌，這小子一定不是什麼好路道。」

　　蒙古武士雙眼一瞪，喝道：「你們有眼無珠，得罪了貴人，還不快快賠禮！」

　　李思南笑道：「不知不罪，你也不必責怪他們了。沒什麼事，最好你叫他們走吧，我還要睡覺呢。」

　　蒙古武士忙不迭地說道：「是，是。」把手一揮，喝道：「你們都給我走！」

　　李思南怕他看見地上的血漬，悄悄地身子一挪，倚著草堆，掩蓋了那幾點血漬，說道：「恕我不送了。」

　　有個比較精細的西夏武士起了一點疑心，說道：「這間磨房地方倒是不小啊。不知這位貴人是什麼時候來的？來的時候，屋子裏有沒有人？」

　　李思南冷冷說道：「你是要盤問我麼？不錯，我是收藏了一個人在這裏，你來搜吧！」

　　蒙古武士斥道：「你別囉嗦，給我滾開！」西夏的幾個武士都走了出去之後，蒙古武士賠笑說道：「西夏韃子，不懂禮貌，你老哥可別見怪。不過，我們的確是要緝一個緊要的人，這人約有三十歲年紀，左頰有一道三寸長的刀痕，老哥倘若碰見此人，還望你助一臂之力，將他拿下。」

　　李思南道：「好，我替你留心就是。」

　　蒙古武士去後，楊婉笑道：「想不到這面金牌到了西夏也還大有用處，居然把他們嚇退了。但瞧你剛才的神氣，卻似這屋子裏當真是藏有人似的。連我都在懷疑你是在使用兵法上虛虛實實的戰略呢。」原來楊婉並未發覺地上的血漬，她倒不是真的懷疑屋內有人。

　　李思南道：「朋友，請出來吧！」話猶未了，只聽得「嗖」的一聲，人未出來，一支飛鏢先出來了。

　　幸而李思南早有防備，輕輕一推，使了個勁，把楊婉推過一旁。那支飛鏢從楊婉鬢邊飛過，楊婉嗅得一股濃烈的腥氣，這是一支淬了劇毒的飛鏢！

　　楊婉驚魂未走，回過頭來，只見草堆裏鑽出一個人來，楊婉叫道：「這屋子裏當真有人！」防他再下毒手，連忙拔劍指著他的咽喉，喝道：「你是誰？」

　　那人嘶聲說道：「便宜了你這兩個小賊，你把我殺了領功就是，多問什麼？」楊婉這時方始定下神來，仔細一看，只見這人渾身血污，大約有三十歲左右年紀，左頰有一道三寸多長的刀疤。

　　楊婉恍然大悟，收回寶劍，說道：「你就是剛才那些人所要捉拿的逃犯吧？我們救了你的性命，你為何恩將仇報？」

　　那人冷笑道：「你們和那些人都是一丘之貉，你當我不知道嗎？大丈夫死則死耳，豈能受辱？你們乾脆把我一劍殺了，我領你們的情。你們若是想把我拿去獻給成吉思汗，嘿，嘿，那就來吧！大不了咱們同歸於盡！」他手中捏著一支光華燦爛的金鏢，和剛才所發的那支鏢一樣，發出腥氣，顯然是打定了主意，不許李、楊近身。

　　李思南看出這人所用的暗器和屠百城的獨門暗器「毒龍鏢」一式一樣，心裏頗為詫異，於是笑道：「朋友，你誤會了。我早已知道你躲在這兒，若是想要出賣你，你剛才還逃得過嗎？這裏不是久留之地，你快說實話，你是屠百城的什麼人？宋鐵輪夫婦你可認得？」

　　那人「哼」了一聲，又冷笑道：「你別想花言巧語，套我口供！你那面金牌，我已經瞧見啦！」

　　原來這人躲在草堆裏面，李思南和楊婉的說話他都聽見了。他聽見楊婉提起明慧公主的事情，又聽說成吉思汗賜他弓箭，後來又見了那面金牌，自是不能無疑。他把李思南當作了賣身投靠蒙古韃子的鷹犬之輩，因此，不論李思南如何分辯，他都不再相信的了。

　　李思南正自無計，忽聽得又是一陣急驟的蹄聲，向著這個磨房奔來。楊婉驚道：「難道那個韃子信你不過，去而復來？」李思南道：「不是剛才那一撥，這次來的只是三騎。」

　　那人冷笑道：「圖窮匕現了吧？好啦，看你還說什麼！」

　　李思南道：「你別慌，快躲起來，我給你應付。」話猶未了，三騎快馬已經來到，大叫道：「這小子在這裏了！」

　　只見來的這三個人，一個是面肉橫生的大漢，一個是披著袈裟的喇嘛，還有一個是五短身材的漢子，從他的形貌和服飾可以判斷他定是漢人。

　　面肉橫生的那大漢叫道：「哈，我看見那小賊啦！」原來屋內那受傷的漢子還未來得及爬入草堆，火光熊熊之下，給他瞧見了側影。

　　李思南早已出了院子，此時在暗處突然現身，守著簷階，那大漢給他嚇了一跳，大怒喝道：「你是什麼人？給我滾開！」他說的是的西夏土話，口齒又不伶俐，李思南一個字也聽不懂。

　　身材矮小的那個漢子看見李思南是個漢人，怔了一怔，叫道：「且慢，你是那條線上的朋友？」這人是江湖上的大行家，他料想李思南必有來歷，故此要那西夏漢子慢些動手，以便他進行盤問。那西夏漢子並不聽他的話，氣呼呼地已是向著李思南奔去。

　　楊婉冷笑道：「你是這磨房的主人麼，為什麼我們就要避開讓你？」楊婉比李思南矮半個頭，剛才她站在李思南背後，黑夜之中，那西夏漢子只看到李思南，還沒有注意及她。

　　此時他看見了楊婉清麗的姿容，不覺睜大了眼睛，連忙把身子一側，佔了適當的位置，借著屋內透出的火光，把楊婉看了個飽，說話的聲音也柔和了：「小娘子，你別害怕，我們是來捉這個小賊的，與你無關，你躲過一邊，就沒事了。」身材矮小的那漢子暗暗罵聲：「好糊塗！這兩人和那姓龍的小子同在一起，豈能無關？」殊不知這西夏漢子因為是生長在蠻荒之地，幾曾見過這樣標緻的姑娘，他不是糊塗，而是好色。

　　那披著大紅裟裟的喇嘛一直沒有作聲，此時忽地走到李思南面前，用生硬的漢語說道：「你可是從和林逃出來的李思南嗎？」說的是漢話，卻聽得出他是蒙古人。

　　李思南吃了一驚，這個蒙古喇嘛是他從未見過的，卻一見面就說出了他的名字。李思南一驚之後，隨即省悟，心裏想道：「是了，他一定是從龍沙堆來的，他已經在鎮國王子那裏見過我的畫像。」

　　身份已然揭破，金牌自是不能再作護符，李思南索性也就不加隱瞞，傲然說道：「不錯，我就是李思南，我不喜歡住在和林，往那兒是我的事，你待怎樣。」

　　紅衣喇嘛哈哈大笑：「你不喜歡住和林，大汗可是要你回去哩！哈哈，今晚咱們可是交了好運道了，這小子是大汗要的人，只怕比那姓龍的小賊還更重要呢！這小子交給我，你們進去捉那小賊！」說罷，一抖九環錫杖，就向李思南脅下點去。

　　陡然間，只見劍光一閃，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宛如響起了一片銀鈴。紅衣喇嘛的九環錫杖給李思南一劍挑開，似乎頗感意外，微「咦」一聲，錫杖一抖，一招「烏龍擺尾」橫掃李思南雙腿，李思南抬足一踏，唰的一劍，便指到了紅衣喇嘛的咽喉。這一招使得兇險之極，倘若李思南的足力踏不穩他的錫杖，登時便要折腿殘肢；紅衣喇嘛倘若閃避不開，更有利劍穿喉之禍。

　　就在這生死俄頃之間，雙方都顯出了非凡的本領，紅衣喇嘛身形後仰，喝聲：「倒！」錫杖一挑，只見李思南騰身而起，他不是倒下，反而是跳起來了。

　　原來紅衣喇嘛是要把李思南挑翻的，李思南輕功超卓，卻借他錫仗挑起之力，使出了「燕子鑽雲」的上乘輕功。紅衣喇嘛雖然避開了他穿喉的一劍，頭上的八角僧帽，卻已給劍尖挑開，跌落地上。雖無傷損，這一招至少也是輸了半招了。

　　說時遲，那時快，李思南在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凌空下擊。紅衣喇嘛橫杖一擋，李思南的長劍在錫杖上一拍一按，再一個翻身，安安穩穩的著地，錫杖上的九個銅環，響個不停。

　　那個漢人見了李思南這三招劍法，吃了一驚，說道：「原來是谷平陽的高徒，好，我來會會你的達摩劍法。」

　　這人身材矮小，十分矯捷，聲到人到，使的是一雙判官筆，在劍光杖影之中，倏地便撲了進來。雙筆一分，左點「期門」右點「血海」，這兩個穴道，都是人身的死穴。李思南喝道：「好狠毒的點穴功夫！」身形一個盤旋，使出「抽撒連環」的劍法，挑開了紅衣喇嘛的錫杖，又架住了這漢子的判官筆，這漢子也不得不由衷佩服，讚了一聲：「好功夫。」

　　楊婉正要來助李思南一劈之力，那個面肉橫生的西夏漢子已跑上了幾級石級，待要進屋拿人了。李思南道：「不可讓他進去。」楊婉亮劍出鞘，喝道：「給我滾下！」這漢子最初還不以為然，色迷迷地笑道：「小娘子，怎的這樣兇啊！」他怕傷了楊婉，想要空手奪她的劍，蒙古西夏的武士大都擅長「摔角」之技，另有一套功夫，個中高手，用摔角的技巧來奪敵人兵器，絕不亞於中原武學的「空手入白刃」的功夫。

　　這西夏漢子以為楊婉是個年紀輕輕的小姑娘，能有多大本領？不料楊婉的劍法卻是由她哥哥所授的峨嵋派的嫡傳劍法。峨嵋派的劍法以輕靈奇詭見長，楊婉劍鋒一偏，陡然間從那漢子意想不到的方位削來，劍光一閃，削下了那漢子的半截小指頭。

　　這西夏漢子痛得哇哇大叫，又驚又怒，那漢人卻笑道：「你暫且收起憐香惜玉之心，把這雌兒弄到了手再說吧！」

　　西夏漢子一聲怒吼，喝道：「好潑辣的小妖精，看你逃得出逃不出老子的掌心！」抽出腰刀，舞起了一圈銀虹，刀中夾掌，向楊婉猛撲。看來他已是接受了同伴的意見，即使斬傷楊婉，也是在所不惜的了。

　　楊婉冷笑道：「叫你知道姑娘的厲害！」青鋼劍揚空一閃，使出以巧降力的手法，劍尖輕輕一挑，把敵人的厚背朴刀挑開，劍鋒倏地就向他手腕削下。

　　西夏漢子起初空手對敵，給楊婉所傷，還只道是自己大意所致，不怎這一個美貌的小姑娘有什麼真實的本領，此時方始知道厲害。百忙中急急一個「大彎腰，斜插柳」，硬生生地把腰軀一拗，飛腳來踢楊婉的劍，只聽得「嗤」的一聲輕響，這西夏漢子的護手皮套已給劍尖劃穿。但楊婉見他這一腳踢得兇猛，不願硬拼，也只好暫避其鋒。

　　雙方由合而分，又再由分而合。西夏漢子吃了兩次虧，那裡還敢有絲毫輕敵，楊婉知道對方的氣力比她大得多，也是不敢粗心大意。一個勝在氣力充沛，一個勝在劍法輕靈，各有所長，本來是難分高下的，但因這西夏漢子一上來就吃了虧，一隻指頭被削了去，雖無大礙，使刀亦是稍有不便，不過數招，給楊婉殺得手忙腳亂。

　　李思南那邊以一敵二，卻是險象環生。那身材矮小的漢人身手十分矯捷，一對判官筆盤旋飛舞，居然在劍光籠罩之下，屢次乘瑕抵隙，欺到李思南身前，近身搏擊，武學有云：「一寸短，一寸險。」他這對判官筆只有二尺八寸，卻比那紅衣喇嘛七尺多長的九環錫杖更難對付！近身搏鬥，每一招都是指向李思南的要害穴道，任誰稍有不慎，都有血濺塵埃之險。

　　那紅衣喇嘛所使的招數沒有這漢子的狠辣，但卻也另有一功。鬥到緊處，只聽得他杖上那九個銅環響個不停，鈴聲雜亂無章，擾得李思南心神煩亂，好幾次險些給他打著。

　　楊婉看見李思南形勢不妙，銀牙一咬，劍走輕靈，閃過那西夏漢子的刀鋒，倏地一個「鷂子翻身」，掌中劍「倒打金鐘」，「三環套月」，「玉女投梭」，一連三招迅捷無比凌厲非常的劍法，刺咽喉，掛兩肩，其疾如風，其銳如箭！殺得那西夏漢子招架不住，連連後退。楊婉將他迫下了十幾級石階，和李思南已是會合一起。

　　李、楊兩口子以二敵三，形勢較為好轉。但還是處在下風。楊婉力弱，惡鬥了數十招之後，禁不住頰掛汗珠，嬌喘輕吁。西夏漢子哈哈大笑道：「殺那男的，這雌兒留下！」

　　那漢人笑道：「哈圖上人早已勘破色空，我也不會和你來搶。你急什麼，是你的總是你的。」兩人一吹一唱，簡直是把楊婉看作囊中之物，楊婉氣得肺都炸了。高手比鬥，最忌沉不住氣，楊婉疾風暴雨般地刺了一十三劍，都給那漢人的雙筆一一架開，那西夏漢子乘機又施展他的「摔角」本領，楊婉險險給他抓著。李思南一招「左右開弓」，挑開紅衣喇嘛的九環錫杖，劍柄一撞，把那西夏漢子逼退三步，說道：「狗嘴裏不長象牙，別理他們！」楊婉聽李思南之勸，沉住了氣，心裏想道：「拼得一個就是一個，倘若是拼不過，我就自己了結。決不落在他們的手中。」

　　眼看形勢越來越險，忽聽得悉悉索索的聲音，李思南抽眼一看，卻原來是那個受傷的漢子從磨房裏爬出來。李思南大吃一驚，心道：「你傷得這麼重，爬出來不是白白送死嗎？」沒有辦法，只好拼命搶攻，希望絆得住三個敵手，不讓他們抽出身子，跑去拿人。

　　受傷的那漢子一級級地爬下了石階，鮮血一點點地滴在地上，終於給他爬到了門口。紅衣喇嘛在李思南凌厲的劍法威脅之下，不敢轉身，急得大叫道：「不能給這小賊逃跑！」那漢人道：「大師不用擔心，我去把他拿來！」雙筆一起，指東打西，看似點向李思南的前胸，筆鋒忽地一轉，卻向楊婉衝了過去，楊婉遮攔不住，身形微側，那漢子衝開了缺口，倏地就從楊婉身邊掠過。

　　這人以為那姓龍的漢子已受重傷，只要自己一到，還不是手到拿來？擒人之後，回過頭來，還可以再擒楊婉，最多不過耽擱片刻，料想在這片刻之間，自己這兩個同伴總不至於就給對方傷了。

　　這人是個江湖上的大行家，明知對方毫無反撲之力，還是不敢大意。當下把一支判官筆收起，另一支筆仍然持在手中，跑到那漢子的身邊，一抓就向他抓下。他見這漢子傷得重，怕用判官筆會把他戳死。

　　他已經是有所防備的了，不料還是著了那漢子的道兒。那漢子手中扣著一枚小小的毒龍鏢，雙掌相交，「噗」的一聲，毒龍鏢的鏢尖已是刺破了那漢子的手心。那漢子的受傷雖然不假，但傷得那樣沉重卻是裝出來的。

　　那漢人大吼一聲，左手判官筆插了下去，可惜已經遲了。要是他先用判官筆點對方穴道，那受傷的漢子決逃不了。如今才用判官筆，一筆剛剛戳出，雙眼已是昏花。原來那「毒龍鏢」乃是見血封喉的暗器，中毒之後，發作得非常之快，這一戳失了準頭，受傷那漢子一個「懶驢打滾」，使盡殘餘氣力，滾過了一邊。

　　那漢人腳步踉蹌，判官筆失手墜地。受傷那漢子拾起了判官筆，喝道：「原物奉還！」飛筆一擲，那漢人應聲而倒。

　　受傷那漢子爬到他的身邊，冷笑道：「你想害我，現在你可知道毒龍鏢的滋味了吧？怎麼樣，好不好嘗？」

　　那漢人中了毒龍鏢，此時已是劇毒大發，身體內就好似有千百條小蛇，在他五臟六腑中亂咬亂鑽。那漢人渾身冷汗，咬著牙叫道：「龍爺，你做做好事，一刀把我殺了吧！」

　　姓龍那漢子道：「殺你？有那麼便宜的事了你是不是陽天雷的門下架子，你那賊師父呢？快說！」

　　那漢人道：「我的師父早已回到大都養傷了。」姓龍的漢子「哼」了一聲，說道：「原來你們師徒早已勾結金虜，如今又來私通蒙古韃子。」

　　那漢人叫道：「冤有頭，債有主。你要報仇，有膽的去大都找我師父。卻何苦將我折磨？求求你，快快把我殺了！」

　　姓龍的漢子冷笑道：「你急什麼？你還有半個時辰，待到毒氣侵入心房才會斷氣。」那漢子呻吟道：「我、我可是受不了啦！」

　　姓龍的漢子道：「害我師父的除了陽老賊之外，還有何人？我們幫中，誰是你們的內應，你一招出來，我就給你一個爽快！」

　　他以為這人受不了折磨，定然如實招供，不料這漢人忽地厲聲叫道：「我反正是活不了，你還能夠將我怎樣？哼，姓龍的小子，算你夠狠，但老子歸天之後，諒你這小子也活不了多長！」蓑地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噴得那姓龍的漢子滿頭滿面。原來他不願多受熬煎，於是拼受一時之苦，咬斷舌尖，自散功力，功力一散，毒氣散發更快，登時七竅流血而亡。

　　那口血是有毒的，噴了這姓龍的漢子一面，雖然不致便有性命之危，但因他本來已受重傷，再給這毒血一噴，腥臭之氣撲鼻，他又不能閉了呼吸，因此也是極為難受，幾乎就要窒息。這漢子強自支持，吸了一口腥氣，心中想道：「但盼師妹快點到來！」

　　當這漢子向那漢人迫問口供的時候，紅衣喇嘛和那西夏武士要想過來援救，可是給李思南、楊婉兩口長劍迫住，自顧不暇，那裡能夠抽出身子。

　　楊婉恨那西夏漢子對她無禮，手中的青鋼劍狂風暴雨般地向他攻去，驀地喝道：「著！」卿的一劍，穿過了那西夏漢子的喉嚨，抽出劍來，那口劍都染得通紅了。

　　紅衣喇嘛見同伴被殺，耳邊驀地又聽得那漢人的厲呼，百忙中回頭一看，只見那漢人亦已死掉，紅衣喇嘛獨力難支，心膽俱裂。火光映照之下，楊婉那把染得通紅的長劍又刺了過來，紅衣喇嘛嚇得魂飛魄散！

　　閃著血光的寶劍駭人心魄，紅衣喇嘛正在抵禦李思南的連環攻勢，眼看這一把通紅的寶劍刺了過來，劍勢凌厲，無可抵擋，不由得魄散魂飛，大叫一聲：「吾命休矣！」

　　但學武之人，到了生死關頭，雖然明知抵擋不住，出於求生的本能，也還是要盡力掙扎的，紅衣喇嘛的九環錫杖架著李思南的長劍，抽不出兵器，便飛起腿來，踢楊婉這把血劍。

　　以楊婉的劍勢力道，這一劍本來可以削斷他的一條腿，紅衣喇嘛自己也不敢存著僥倖的念頭，不料一踢之下，只聽得「噹」的一聲，楊婉這把血劍竟然給他踢落，大出紅衣喇嘛意料之外！

　　原來這是楊婉有生以來第一次親手殺人，在她一劍刺進那西夏漢子喉嚨之時，由於氣怒交加，還不覺怎麼。殺人之後，拔出劍來，血光映入眼簾，方始嚇得慌了。跟著向紅衣喇嘛刺出的那一劍，不由得手也發軟，看似凌厲，實是無力。

　　紅衣喇嘛又驚又喜，連忙向楊婉衝過去，楊婉跌落寶劍，霍然一省，閃過一邊。李思南喝道：「那裡走？」紅衣喇嘛一抖九環錫杖，噹噹連聲，九個銅環，一齊飛出。原來他杖上的銅環也是可以當作暗器使用的，平時決不輕易使用，此時為了救命，只好使出最後一招。

　　楊婉跌了寶劍，李思南恐她空手無法招架，當下忙舞起長劍，劍光化作了一道光輪，保護楊婉。只聽得噹噹之聲，不絕於耳，九個銅環，都給李思南打落。但那紅衣喇嘛也逃出去了。

　　李思南道：「婉妹，你怎麼了？」楊婉拾起寶劍，揩抹乾淨劍上的血漬，說道：「沒什麼，只是我初次殺人，有點心慌。」李思南笑道：「你只要這麼想：我不殺他，他就殺我，那你就不會害怕了。」

　　李思南扶起那受傷的漢子，給他止血敷傷。那漢子道：「朋友，你不必費神了，我不成啦！只是，只是──」看來他是有事交託，但氣衰力竭，說話已是抖不成聲。

　　李思南道：「婉妹，咱們還有半支人參，請你拿出來，削成一片片。」楊婉道：「是！」削下了十多片人參，一片片的納入那漢子口中。這是野山人參，保氣培元，功效最佳。李思南要楊婉把它削成碎片，那是利於這漢子容易咀嚼吞服之故。

　　過了一會，這漢子精神稍振，說道：「龍剛多謝救命之恩。原來你就是谷平陽的弟子李思南！」

　　李思南道：「不錯，你現在信得我了吧？你這樣問，敢情是聽誰說過我的名字？」

　　龍剛嘆口氣道：「孟姑娘說你是好人，果然不錯。孟大俠卻是誤會你了！」

　　李思南又驚又喜，道：「你見著了孟大俠了？」

　　龍剛道：「正是。孟大俠父女從蒙古回來，曾特地來到我們山寨報訊，交出了毒龍鏢，我才知道師父他、他老人家已經不幸被人害死。」

　　李思南道：「哦，原來你是屠大俠屠百城的弟子。怪不得你會使毒龍鏢。」

　　楊婉插口道：「那位孟大俠呢？」她口裏問的是孟大俠，其實是想知道孟明霞的消息。

　　龍剛道：「孟大俠有要緊的事情，必須趕回江南，所以只在我們的寨子裏住宿一宵，第二天就獨自回去了。」

　　楊婉聽了「獨自」二字，心裏想道：「孟明霞呢？」但是她怕太著痕跡，這一句話在她舌尖打滾，卻還沒有問出來。

　　正在她想問未問之際，李思南已先問道：「龍兄，那麼你此次想必是為令師報仇而來的了。但只你一個人麼？」要知屠百城乃北方的綠林之雄，門人弟子親友下屬，本領高強的不知多少。是以李思南料想若為屠百城報仇，不應只是龍剛一人。

　　龍剛道：「孟大俠來報訊之時，只有我和一位師弟留在山寨，另外幾位同門都分別到各地辦事去了。我們迫不及待，是以只好一面派人向同門報訊，我們第二天就立即下山，我們本來共有四個人的，我和四師弟和兩位山寨的頭領，唉，但現在卻只剩下我一個人啦！」說至此處，面如金紙。

　　李思南猜想那幾個人一起是在路上遭了不幸，不願引起龍剛傷心，於是把水壺遞到龍剛口邊，說道：「你喝一口水，慢慢再說。」

　　龍剛喝了一口水，繼續道：「我們得知噩耗，決意為師父報仇。不料仇人是誰還未知道，我們就給他的人綴上了。李公子，要不是你剛才出手相助，此刻我恐怕也不能和你說話了。請恕我不能向你行禮。你的大恩，我只好待來生再報啦。」

　　李思南道：「你別擔心，你會好起來的。先找個地方養傷，我再替你設法尋醫。」李思南心想有那半支野山人參，最少可以保得住龍剛兩日的性命。

　　龍剛苦笑道：「我的傷我自己知道，趁我還有一口氣，你讓我把要說的都告訴你吧。」

　　龍剛拒絕上路，李思南只好說道：「好，那你就在這裏再歇一會兒。慢慢說吧。」心裏一面盤算，要如何勸說，才能鼓舞起龍剛求生的意志，跟他離開。

　　龍剛道：「我們在路上接連和仇家鬥了幾場，四師弟和那兩位頭領都不幸死了。我也受了重傷，不過，總算給我探出了仇人的名字！」

　　李思南怦然心跳，問道：「那人是誰？」要知殺得了屠百城的自是非同小可的人物，李思南當然也想知道這個神秘人物是誰了

　　謎底揭開，龍剛咬著牙齒，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來道：「是陽天雷！」

　　李思南心中一動，沉吟自語：「陽天雷？這名字我似乎聽誰說過！」驀地想起了一件事情。

　　十二年前，他剛入師門未久，有一晚，半夜三更，有幾個人匆匆來找他的師父，師父和那些人立即就走，臨行時叫他小心看守門戶，說是三兩無就可回來。不料一去，去了七天，方始回來。回來的時候顏容倦怠，身上還帶著血！

　　李思南驚問緣故，這才知道，那天晚上，師父是被那些人拉去參加圍攻一個大魔頭的。師父說，這個大魔頭是從北方來的，來到江南，做了幾件傷天害理的案子，殺了好幾個著名的武林人物。江南的俠義道於是聯合起來，誓殲這個魔頭，不料一戰之下，那魔頭雖然受傷，卻依然給他脫逃，而江南的俠義道，輕傷重傷的也有十幾人之多。

　　這個大魔頭的名字就是陽天雷。

　　李思南說出這件事情，龍剛說道：「不錯，就是這個陽天雷，那次他跑到江南，給令師用大力金剛掌打傷，逃回來後，就此沉寂，一晃過了十幾年，江湖上無人發現他的蹤跡。有人說他是傷重而死，有人說他是隱姓埋名，苦練了一種歹毒的功夫，準備練成之後，再到江南，不但要報一掌之仇，還要做天下武林的盟主。真相如何？無人能加以證實。

　　「如今我才知道，原來這大魔頭當真是還活在人間，他不是在深山隱姓埋名，而是受了金虜之聘，進了金宮充當了大內高手。

　　「我們這次來為師父尋仇，沿途碰見的敵人，就是這大魔頭陽天雷的黨羽，其中有他的弟子，有金國的武士，甚至還有蒙古的武士。金、蒙本是敵國，何以有蒙古的武士在內，這個我也是弄不明白，說不定這陽天雷暗中還和蒙古韃子私通，要做『看風駛舵』的所謂『俊傑』。

　　「陽天雷和他的兩個得力助手，在戈壁遇上我的師父，一場劇鬥，陽天雷的兩個助手給我師父打死，他本人也受了重傷，如今已經逃回大都養傷。可憐我的師父孤身一人，受傷之後，無人料理，倒斃沙漠。

　　「這些事是我在前兩天捉到一個俘虜，審問出來的，不過還有些細節尚未知道。剛才我從這個漢子口中，才問出全盤真相。這個漢子名喚榮彩，是陽天雷的弟子。」

　　龍剛氣喘吁吁，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微弱，漸漸幾乎聽得不大清楚了。李思南暗暗吃驚，心裏想道：「怎的他吞服了半支野山人參還是不濟事。」於是說道：「龍大哥，你有話以後慢慢說吧。咱們還是先找個地方給休養傷的好。」

　　龍剛抬頭一看天色，東方已露出魚肚白，龍剛忽地嘆了口氣，說道：「我要等待的人，只怕是等不到他們來了。李公子，我拜託你兩件事情。」

　　李思南道：「你是約了他們在此見面的麼？先找個比較隱蔽的地方你躲一躲，我在這裏等他們好不好？你不要胡思亂想，你會活著見他們的。」

　　龍剛道：「不，你不知道，我是等不及的了，這兩件事情很緊要，我必須趁著現在還有口氣，趕快對你說了。」

　　李思南不相信龍剛就有性命之憂，但他既然說得如此嚴重，李思南為了使他安心，只好說道：「好吧，你先告訴我也好。你等待的是什麼人，我怎樣和他們聯絡？」

　　龍剛道：「其中一個是你認識的，她、她就是孟大俠的女兒孟明霞！」此言一出，李思南和楊婉都不禁「啊！」的一聲叫了出來，龍剛約會的人竟然是孟明霞，此事大出他們意料之外。

　　龍剛道：「我一路留下標記，他們會跟著這些標記找到這裏來的。第一件事，請你告訴他們，殺我師父的仇人是陽天雷。」

　　李思南道：「好。第二件呢？」

　　龍剛喘了口氣，說道：「這、這第二件事……唉，我該怎麼說呢？……」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欲說還休。就在此時，忽聽得急驟的蹄聲，已是隱隱傳來。

　　楊婉失聲叫道：「你看，來的是不是孟姑娘？」

　　龍剛驚喜交集，叫了一聲：「呀，真的是她來了！」也不知是由於毒傷發作，還是受了突如其來的驚喜刺激，一口氣轉不過來，雙眼忽地翻白，暈了過去。

　　李思南大吃一驚，抓著龍剛雙肩搖道：「龍兄，醒醒！」正要設法救治，那騎馬已經來到。

　　那騎在馬上的是個紅衣女子，李思南回頭一看，這個女子他並不認識，心裏好生詫異，想道：「怎的龍剛又說是孟明霞？嗯，莫非這個女子只是一個不相干的過路人。」

　　楊婉從未見過孟明霞，卻以為來的是她，不由得心亂如麻，茫然地迎上前去。那紅衣女子忽地喝道：「好呀，你們膽敢害了我的師兄！」把手一揚，一柄飛鏢倏的飛了出來，向楊婉當頭抓下。正是：

　　塞外又逢奇女子，天涯同是亂離人。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相見爭如仍不見　多情卻似總無情

　　楊婉做夢也想不到「孟明霞」突然對她襲擊，大驚之下，只好和衣一滾，「呼」的一聲，飛爪從她頭頂掠過。楊婉用的是「燕青十八翻」的身法，在地上接連打了幾個滾才避開的。男人在地上打滾還不怎麼，一個少女被迫使用這種身法，可就顯得十分狼狽了。

　　楊婉大怒，一個「鯉魚打挺」跳起，寶劍已是出鞘，說時遲，那時快，那紅衣少女的飛爪又已來到。

　　楊婉喝道：「孟明霞，你怎可這樣不講道理！」「噹」的一聲，寶劍削出，紅衣少女的飛爪損了一個缺口，火星蓬飛。紅衣少女也不禁吃了一驚，叫道：「你識得孟明霞麼？」

　　李思南急忙在龍剛的人中一掐，這是急救的方法，龍剛醒了過來，叫道：「師妹，住手，他們是我的恩人！」

　　紅衣少女這才知道誤會，收了飛爪，向楊婉賠了個禮，說道：「我在路上得知師兄遭受圍攻的消息，趕到這兒，看見師兄這個樣子，只以為他已是遭了你們的毒手。姐姐，你莫見怪。」

　　楊婉道：「好在我也並沒受傷，你快去看你的師兄吧。」心裏可是很不高興，想道：「縱是出於誤會，你也不該不問青紅皂白。」

　　殊不知這個紅衣女子乃是自小在綠林中長大的，性格和楊婉自是大不相同。她做事素來當機立斷，由於誤會李、楊是殺害她師兄的敵人，是以她必須先抓住一個人，以便各個擊破。如果換了李思南，設身處地，也會這樣做的。

　　龍剛緩過口氣，興奮的情緒支持著他，說話的聲音也比較響亮了：「這位是李公子李思南。」紅衣少女怔了一怔，道：「你就是李思南？」李思南道：「姑娘想必也是從孟大俠那兒聽過我的名字吧？不錯，我就是李思南，但卻不是『為虎作倀』的李思南。」

　　龍剛道：「起初我也頗有誤會，如今方才明白李公子確實是個好人。」紅衣女子點一點頭，笑道：「你不說我也知道，孟姑娘相信得過的人怎會不是好人？」

　　龍剛掉過頭來看著楊婉，說道：「這位是──」想要介紹楊婉，但楊婉並未和他通過姓名，龍剛說到一半，這才驀然省起自己也還未知道她的名字。

　　楊婉淡淡說道：「我姓楊，單名一個婉字。」紅衣女子又是一怔，心裏想道：「原來他們不是兄妹。」

　　楊婉從她驚愕的面色可以猜想得到她在想些什麼，心裏不覺有了幾分酸溜溜的味道，暗自尋思：「孟明霞不知和她說了些什麼？她一定以為南哥是孟明霞的情人，而我卻是插在他們之中搶了南哥的壞人了。」楊婉自己覺得是受了委屈，雖然沒有發作，但對這紅衣女子卻是不知不覺地更冷淡了。

　　紅衣少女不知是否覺察，但卻似毫不在意，叫了一聲「楊姐姐」，說道：「小妹姓屠，單名一個鳳字。多謝你們救了我的師兄。」

　　龍剛道：「我的師父就是她的爹爹。」李思南這才知道，原來這個紅衣少女正是屠百城的女兒，心想：「怪不得她有這樣好的本領。」

　　屠鳳無暇和李、楊二人敘話，互通姓名之後，就走到師兄身邊，說道：「二師哥，你傷得如何？我給你看看。」

　　龍剛苦笑道：「師妹，你不必費神了，我不成啦。殺你爹爹的仇人是陽天雷。」

　　屠鳳道：「是誰傷了你的，我給你報仇！」

　　龍剛道：「我已經親手報仇了。」指一指榮彩的屍體，說道：「你認得他吧？他是陽天雷的大弟子，我已經用師父的毒龍鏢把他殺了。」

　　楊婉是個細心的人，發現龍剛的說話有很大的破綻，心裏想道：「他是在受了重傷之後，才碰上榮彩的。起初他還不知道他是誰呢，是這姓榮的和我們交手之後，他才看出他的家數來歷。奇怪，他為什麼要對師妹說謊？」

　　心念未已，只聽得屠鳳已在說道：「我不相信，榮彩有多大的本領，怎能給你以致命之傷？」

　　龍剛道：「我是給他們圍攻的。」

　　屠鳳半信半疑，說道：「我給你救治，我帶有專治內傷的小還丹。」

　　說話之際屠鳳的一隻手已經搭上了龍剛的脈門，給他細察傷勢。龍剛掙扎著說道：「傷是醫不好的，你、你──」

　　屠鳳道：「醫不好我也要看，我一定要知道誰是你的仇人！」龍剛不想給她檢查傷勢，屠鳳卻是非看不可，而且面上露出非常古怪的神色，似是惶惑，又似驚慌，驚慌惶惑之中還帶著幾分憂憤。此時連李思南也是大為驚愕，隱隱感到事情走有蹊蹺了。

　　龍剛掙扎不過，嘆口氣道：「這仇是不能報的，師妹，你忘記了這件事吧！」

　　屠鳳面色啊地變得蒼白如紙，叫道：「原來是我的哥哥給你以致命之傷！他是在半個月前用毒掌傷了你的，此時方始發作！他、他為什麼要對你下此毒手！」

　　龍剛苦笑道：「除非是你爹爹復生，天下無人能夠解你哥哥的毒掌，所以，你是不必費神了。我身上有一封信，是三師弟給你的。你拿去吧。」他並沒有回答師妹的問題，但屠鳳聽他這麼一說，心中已是明白。

　　屠鳳接過了那封信，手指顫抖，眼角掛著淚珠，說道：「二師哥，這都是我們連累了你。唉，你受了冤枉，為何卻不分辯。」

　　龍剛慘白的面上綻出一絲微笑，說道：「我不以為我是代人受過。其實，這也不是你們的過錯。我能夠為你們盡一點力，我很高興。只要你明白我的心事。」

　　屠鳳道：「我明白的。」握著龍剛的手說道：「二師哥，我會感激你一輩子。你有什麼未了之事要交代麼？」

　　龍剛道：「你不要恨你哥哥，但卻要提防他。我死了之後，請你把我的骨灰帶回去，我不願意埋骨異鄉。師妹，你放心，石師弟會回到你的身邊的。」說到後面兩句，聲音已是弱不可聞，屠鳳把耳朵湊到他的唇邊才聽得清楚。

　　屠鳳感到他的嘴唇冰冷，一觸他的鼻端已是沒有了氣息。屠鳳緩緩地把龍剛的屍體放了下來，揮一揮手，示意李、楊二人走開。李思南和楊婉不知道他們的隱情，想勸慰她也無從勸起。

　　屠鳳倒沒有號啕大哭，只見她咬著嘴唇，探手入暗器囊中，突然把手一揚，一顆小小的彈子打了出來，碰著龍剛的屍體，「波」的一聲，彈子裂開，火光噴出，轉眼間身體已是著火焚燒，化為灰燼！原來這是屠家獨門暗器之一，名為「火龍珠」，是用猛烈易燃的藥劑混和了硫磺粉製成，能發烈焰，露風即燃。

　　楊婉嚇了一跳，轉過了頭，不敢觀看。當時漢人的風俗習慣，死人是必定土葬的，火葬之事，楊婉還從未見過。但屠鳳卻似並不在乎火葬她的師兄。

　　屠鳳這才把那封信拆開了，含著淚看了一遍自言自語地嘆口氣道：「二師哥，可憐你擔了虛名，我是對不起你了。」

　　烈焰熊熊之中，龍剛的屍體化為灰燼。待到火光熄滅，屠鳳騰出了暗器囊，裝了龍剛的骨灰，掛在馬旁，跨上馬背。

　　李思南道：「屠女俠，你走了麼？你爹爹的兩個手下宋鐵輪、柳三娘夫婦現在蒙古。」

　　屠鳳道：「多謝你給我報訊，不過，我們不準備到蒙古去了。對啦，有一件事我應該告訴你。」說至此處，突然停了下來，望了一望楊婉。

　　李思南猜想得到她要說些什麼，心頭「卜卜」亂跳，心念未已。果然便聽得屠鳳說道：「孟明霞在我那兒，離此不遠。你若是想要見她，可以和我一道去。」

　　李思南雖然和楊婉訂了婚，但對孟明霞總還是有著知己之感，也是一直未能忘懷她的。但此際，屠鳳突然邀他去見孟明霞，卻是叫他為難了。

　　一來因為屠鳳並沒邀請楊婉，李思南怎能拋下楊婉，獨自去會孟明霞？二來李思南又已經訂了婚，他暗自思量，在這樣的情形之下，與孟明霞也是「相見爭如不見」的了。當然，他見了孟明霞，可以解釋有關於他父親的誤會。但即使他不親自解釋，屠鳳也會和她說及他救龍剛之事的，只憑這件事情，就可以證明他沒有辜負孟明霞的期望了。難道孟明霞還會不相信他是好人嗎？何況她們將來見了宋鐵輪夫婦，真相也定能大白。

　　「紅顏知己長相憶，不落言詮亦大佳。孟明霞是女中英傑，我和她也算得是君子之交。君子之交淡如水，本來就不必用言語表達出來。我又何須多此一行。」李思南心想。

　　屠鳳不知李思南心情的紊亂，見他訥訥不語，很是不耐煩，心裏想道：「這個人怎的如此婆婆媽媽？」禁不住雙眉微蹙，說道：「你怎麼樣，究竟是去也不去？」

　　李思南面上一紅，說道：「我們急於回國，留在這裏，也幫不了你們什麼忙。還是請你在孟姑娘面前，代我道個歉吧。」

　　履鳳大不高興，說道：「並不是孟姐姐要見你，是我因為知道你們相識，所以才問你要不要見她的。你既然不要去，那就算了。有什麼道歉不道歉的？我爹爹的仇，我自己會報，當然也用不著你來幫忙！」說罷，「唰」的虛打一鞭，胯下的桃花馬展開四蹄，絕塵而去。

　　李思南吃她一頓排揎，滿面通紅，強笑說道：「我固然是不會說話，這位屠姑娘的脾氣也是真難伺候。」

　　楊婉笑道：「她爹爹號稱冀北人魔屠百城，大魔頭的女兒嘛，脾氣當然是不和常人一樣的了。不過，好在你又不必做她的丈夫，她難於伺候也罷，容易伺候也罷，你也用不著擔心的了。好啦，天已大亮，咱們也該走了。」

　　李思南笑道：「我又說錯話了，好，走吧。」

　　兩人並轡同行，楊婉久久不語。李思南搭訕道：「真想不到龍剛是給他的師兄殺的，卻不知是何緣故？」

　　楊婉道：「屠百城的兒女和門下弟子，少不免都帶著一點邪氣。他們的門戶糾紛，咱們不必理會。」

　　李思南笑道：「我只是隨便說說而已，誰要去理會他們的事情。不過，屠百城雖然是有魔頭之稱，倒也不是邪派人物。」

　　楊婉道：「我知道金國的貪官喪在他手裏的不少。但他喜怒隨心，出手狠辣，和正派的俠義人物，究竟也還不是完全一樣。」

　　李思南知道楊婉懷有心事，但他不願挑起話題，只好找些不痛不癢的閒話來說。

　　楊婉終於忍耐不住，說道：「南哥，你為什麼不去。」

　　李思南道：「你是說……」楊婉笑道：「你還裝什麼糊塗？我說的當然是那位孟姑娘。人家對你念念不忘，難道你就把她忘了？」說話雖然帶笑，笑得不是很自然。

　　李思南面上一紅，苦笑道：「婉妹，你心上的結還沒解開？難道當真要我掏心出來？」

　　楊婉啐了一口說道：「你把我看作什麼人？我是醋娘子麼？孟明霞與你相識在前，於你又有救命之恩，你去看她，難道不該？」

　　李思南道：「不是不該。但你別忘了，咱們還是剛剛擺脫追兵，尚未脫出險境，我撇下你，又怎能放心？」

　　這幾句話說得十分誠懇，楊婉心裏雖然仍有幾分酸溜溜的味道，卻也不經受了他的感動，低下了頭，說道：「南哥，我知道你是為了我的緣故不去看她，但我也知道你是想見她的。我不願意你留有遺憾，更不願意給你那位孟姑娘誤會，以為是我氣量狹窄，不許你去，對啦，屠鳳剛才曾說她們所在之處離此不遠，不如你就去找她。我可以在一個約定的地方等你。」

　　李思南道：「只要咱們的心裏沒有芥蒂，旁人的閒話算得了什麼？不錯，我是欠了孟明霞的思情，應該向她道謝。但這卻不是什麼必須立刻去辦的大事。彼此都是江湖兒女，同道中人，想來孟明霞也不會怪我失禮的。再說友情固然緊要，總比不上夫婦之情。婉妹，我累你一路陪我擔驚受險，但盼和你早點回到家鄉我才能放得下心，嗯，咱們還是快點趕路吧。」

　　楊婉眼中含著淚水，笑道：「我不過問你一句，你說了一大車子的話。好啦，不去就不去，也不用多解釋了。你對我好，我心裏明白，難道我還不相信你嗎？」

　　話雖如此，但要說楊婉心裏毫無芥蒂，卻還未能。不錯，她是信得過李思南，但她也隱隱感覺得到，李思南對孟明霞那段感情，即使沒混有雜念，但卻也未能做到「君子坦蕩蕩」的胸懷。「要不是他還有一點兒心病，他就不必迴避孟明霞了。」楊婉心想。

　　李思南倒是有點害怕在路上碰見孟明霞，於是一路縱馬疾馳，楊婉跟他不上，笑道：「跑這樣快幹嗎？你不去看她，難道怕她追來看你？嗯，南哥，我倒是替你有點可惜，孟姑娘就在附近，你一陣快馬路過去，把她甩在腦後，以後可就不知什麼時候才能見面了。難道你就沒有『咫尺天涯』之感麼？」

　　李思南苦笑道：「婉妹，你又來了。」楊婉笑道：「和你說笑的，你著急什麼？走吧，但卻不必快馬加鞭了。」

　　李思南雖然決定了不去與孟明霞相會，但卻也是給楊婉說中了心事，驀地想起小時候讀過的一首詩：「人生到處知何似？知是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記東西？」想起楊婉說的「咫尺天涯」四字，不覺一片惘然。

　　李思南在這裏悵悵惘惘，另一條路上，屠鳳也正在為著友誼與愛情而感傷。

　　胯下馬兒飛跑，心中舊事重翻。記憶跑得很遠，比馬快得多了。它跑過了萬水千山，跑過了十幾年歲月，回到了屠鳳的兒時，回到了屠鳳的故園。

　　屠鳳清楚記得，二師兄龍剛是她七歲那年來的，三師兄石璞是她九歲那年來的，他們三人自小就在一起遊玩、練武，形影不離。兩個師兄對她都很好，她對兩個師兄也是一樣。但在漸漸長大之後，在她的小小心靈之中，對三師兄的感覺就好似有些不同了。

　　龍剛年紀比她大七歲，石璞則僅僅比她大兩歲，兩個年紀比較接近，大家同在一起遊玩的時候，她和石璞不知不覺地也似乎親近一些，但爭吵卻也較多。她和二師兄龍剛卻是從未吵過嘴的。龍剛好像她的長兄一樣，總是讓著她。

　　兩個師兄對她都很好，她的親哥哥反而是和她合不來。她的哥哥名叫屠龍，與龍剛同年，自小跟隨父親，比龍剛早幾年練成武功，人又聰明能幹，因此在十八歲那年便開始出道了。

　　屠龍出道得早，在他的妹妹還在和兩個師兄練武的時候，他已經在江湖上闖出了名頭，交結了許多朋友。他的朋友三教九流都有，有幾個作風很不正派，他曾經帶過他的一些朋友回家，屠鳳瞧著就不順眼。屠龍一向也不理睬妹妹。

　　因此在屠鳳的心裏，倒似乎覺得龍剛更像她的長兄。至於石璞，有時候她覺得他像哥哥，處處照料她；有時候又覺他像弟弟，還需要她的愛護。這份奇特的感情，後來待她懂得人事之後想起來，也還是覺得莫名其妙。

　　屠龍的父親屠百城很以兒子的濫交為慮，但一來兒子已經長大，二來屠百城也是經常不在家的，只好由他去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屠鳳從一個拖著鼻涕的小姑娘長成了一個明豔動人的少女，她母親開始為她的婚事思量了。母親曾經不只一次地偷偷問過她，在兩個師兄之中她更喜歡的是那一個，每次母親這樣問她，屠鳳總是紅著臉回答：「我不知道。」或者是說：「我對兩位師兄都是一樣。」其實她自己心裏知道是並不一樣的！

　　龍剛老成且兼幹練，石璞純厚而又聰明，屠夫人向來對他們也是一視同仁，難分軒輊的。她想在這兩個徒弟之中，挑選一個作她女婿，但因女兒遲遲不肯表示態度，屠夫人委決不下，婚姻之議只好暫且拖延。她打算待丈夫回來，才作最後的定奪。

　　屠百城臨行之時，曾經和妻子說過：此去蒙古，快則三月；遲則半年，就會回來。不料三個月過去了，半年也過去了，半年又加半年，一年都過去了，她的丈夫還是不見回來！水遠山遙，吉凶難測。屠夫人隱約聽到風聲，說是她丈夫在蒙古已遭不幸，只是還未能證實而已。屠夫人憂急成病，在這樣情形之下，當然更是無心進行女兒的婚事了。

　　母親這邊冷淡下來，屠鳳的哥哥卻來關心妹妹的婚事了。屠龍有個朋友，名喚淳于臏，三年之前，曾經和屠龍來過一次。淳于臏的父親淳于周是黑道上的著名的人物，聲名僅次於屠百城，但兩人的作風卻頗有不同。淳于周不但手辣，而且心黑，他對黑道白道全不賣帳，沒有一定的朋友，也沒有一定的敵人，唯利是視，好惡隨心。淳于臏「青出於藍」，在江湖上的聲名比他父親更壞。

　　不過，屠百城和淳于周雖然很少來往，也沒有過公開的衝突。所以那次淳于周的兒子到他家裏，他還是把他當作一個「世侄」招待。淳于臏是個聰明人，知道這個「世伯」不很喜歡他，來了一次就不再來了。

　　不知不覺過了三年，屠鳳因為從未把這淳于臏放在心上，差不多都已忘記他了。不料就在她父親的死訊證實的前兩天，她的哥哥屠龍忽然又和這個淳于臏一同回家。

　　屠龍這次回來，對妹妹的態度大大不同，拉著妹妹，問長問短，送她一些明珠，還有一對玉簪，這兩樣禮物，都是價值連城的珍寶。屠鳳並非看重禮物，但卻很高興哥哥對她的關懷，因此也就收下了。

　　屠龍說來說去，漸漸就說到淳于臏身上，大大為他吹噓。說到後來，圖窮匕見，竟是要為淳于臏做媒。屠鳳當然不肯答應，兄妹爭吵起來。

　　兄妹爭吵，驚動了後堂的母親。屠夫人扶病出來，問明所以，也是不值兒子所為，狠狠地數說了屠龍一頓。說他不該強逼妹妹，尤其不該在父親生死未卜之際，回家惹事生非。

　　屠龍老羞成怒，竟然和母親頂撞起來，他說父親不知何時回來，倘若十年八年不回來，難道妹妹也不出嫁？他替妹妹主婚，又焉能說是惹事生非？

　　屠夫人只有這一個兒子，自小就把他寵慣了的。屠龍生平只怕父親，母親可管他不了。不過，屠龍以往雖然也是經常不聽母親的話，但像今天這樣的頂撞他的母親，過去卻還是未曾有過的。

　　屠鳳心裏陣陣絞痛，那一日吵鬧的情景，如在眼前。

　　母親氣黃了面，罵道：「你爹生死未卜，即使你爹死了，也還有我呢。輪不到你作主！」

　　哥哥見母親動了氣，初時倒也不敢反唇相譏，但他狡猾得很，卻用試探的口吻說道：「我也不過是為了妹妹的好，俗語說：『女大不中留』，遲早總是要把她嫁出去的。媽，你若是給她找得好的婆家，我這個做哥哥的也可以少操心事。就不知你心目裏有了好的人家沒有？」

　　母親給哥哥的幾句好話一說，不覺就露出了口風：「放在眼前的她的兩個師兄，就都是好人家的子弟。不管是龍剛或者石璞，那一個都要比你的那位朋友強得多！」

　　哥哥縱聲大笑，說道：「媽，你有許多年末出過家門了吧，怪不得你這樣糊塗！你可知道淳于臏在江湖上有多大的聲名？你可知道他的武功已經盡得家傳，甚至強爹勝祖？你可知道他走遍大江南北，許多武林中的成名人物都折在他的手裏？嘿，嘿，你要是不相信的話，你可以叫龍、石兩位師弟和他試試！你把你這兩個徒弟當作寶貝，在我看來，他比淳于臏的一根小指頭都比不上呢，媽，不是我說你，試過之後，你就知道你這是井蛙之見了！」

　　母親氣得雙眼翻白，罵道：「你譏笑我見聞不廣，不錯，我是見聞不廣，但我卻知道淳于周、淳于臏兩父子都是同一個模型鑄出來的，在江湖上聲名狼藉，不是為了你的緣故，我還不會招待他呢！武功再好也沒有用，最緊要的是行為正派。我的女兒決不能嫁給淳于臏這一種人！」

　　哥哥居然還在冷笑，說道：「不招人忌是庸才，我和他是多年的好朋友，如果他不正派，我還能和他結交？」

　　母親氣得喘著氣罵：「你這是近朱者亦，近墨者黑！你再說我就把你和你的好朋友都趕出去！」

　　屠鳳插不進口去，但也氣得肺都炸了，正要指斥她的哥哥，屠龍卻忽地在她的身上做起「文章」來：「媽，你不喜歡這個淳于臏，妹妹可收了他的聘禮呢！」

　　屠鳳一時間尚未明白，大怒跳起，罵道：「胡說八道，我收了他什麼聘禮？」

　　忽聽得「咕咚」一聲，母親叫道：「畜牲，你給我滾！」母親的手杖一摔，跌倒地上。

　　屠鳳這一驚非同小可，失聲叫道：「媽給你氣死啦！」忙把母親扶了起來，回頭待與哥哥算帳，卻已不見了屠龍的人影。

　　婢僕聞聲趕來，七手八腳地慌忙施救。幸虧屠夫人只是一時轉不過氣來，以致暈倒的，不久也就醒了。

　　屠夫人醒過來，氣還未過，一睜開眼便即喝問：「那孽畜呢？」婢僕們面面相覷，不敢回答。

　　屠夫人道：「把拐杖給我拿來！」屠鳳道：「媽，你身體要緊。犯不著為哥哥生氣。」

　　屠夫人重複道：「拿來，拐杖拿來！」屠鳳道：「媽，你要拐杖做什麼？我扶你上床歇息吧。」屠夫人道：「我找那孽畜去，我非狠狠地教訓他一頓不可！」

　　屠鳳心想：「也只有把哥哥找來，要他向母親賠罪，才能消得她心頭之氣。」於是說道：「媽，你先歇歇，我這就去把哥哥喚來。」

　　屠鳳把母親扶入臥房，出來問婢僕道：「你們有誰看見我的哥哥沒有？可知他躲在那兒？」

　　一個小丫頭悄悄說道：「小姐，剛才我不敢說，現在是不能不說了，少爺他、他和那位淳于公子……」屠鳳道：「怎麼樣？」小丫頭道：「他們兩人在前山那塊草坪與龍爺和石爺比武。」

　　原來屠龍在闖了禍之後，起初心裏還是有點擔驚害怕，溜出去躲在窗外偷看，後來看見母親醒轉，知道她死不了，心裏惡念又生，一不做二不休，為了給淳于臏清除「障礙」，不惜與外人聯手，想以「比武」為名，逼走兩個師弟。

　　屠鳳大驚道：「他們動手了沒有？」那小丫頭道：「我來的時候，經過那兒，看見少爺正在把龍爺推上前去。龍爺好像不願比武，少爺卻非逼他比武不可。當時尚未動手，後來怎麼樣我就不知道了。」

　　屠鳳無暇細問，連忙跑出草坪，只見淳于臏使一對虎頭鉤，已是和龍剛的一柄長劍打得十分熾烈。可是草坪上也只有他們一對廝殺，卻不見屠龍和石璞。

　　虎頭鉤善能剋制刀劍，在兵器上淳于臏先佔了便宜，龍剛沉著應付，兀是給他逼得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淳于臏背向屠鳳，不知屠鳳已經來到。他佔了上風，得意洋洋，大肆輕薄，嘿嘿地笑道：「龍剛，怪不得你的師兄說你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原來你果然是只有這麼一點功夫，你的師兄本來要我懲罰你的，但咱們就要是一家人了，我也不能將你難為，只要你給我磕頭認輸，從今之後，不許你再親近師妹，你答應下來，我就饒你。」

　　淳于臏不住口對龍剛冷嘲熱諷，手上的攻勢也是連綿不斷，越發凌厲。鉤光霍霍之中，只聽得「嗤」的一聲，龍剛的衣裳給他右手的虎頭鉤撕去了一幅。龍剛身軀一矮，一招「舉火燎天」，長劍向上一撥，蕩開了淳于臏左手的虎頭鉤，斥道：「你殺了我不打緊，我可不許你污蔑我的師妹！」

　　淳于臏哈哈大笑，「你以為我是胡說八道麼？嘿，嘿，你的師妹都已經收了我的禮物了！她的親哥哥都為這門親事高興，你卻居然敢用『污蔑』二字！」

　　屠鳳按捺不住，一躍而上，喝道：「住嘴！」淳于臏愕然回顧，只見屠鳳已是杏眼圓睜地站在他的面前。

　　淳于臏滿面通紅，雙鉤一剪，將龍剛逼退，嘻皮笑臉地說道：「我這是和龍兄鬧著玩的。」

　　屠鳳「哼」了一聲，板起臉說道：「鬧著玩的？鬧著玩的是這樣打法嗎？哼，你剛才說了些什麼？」

　　淳于臏尷尬之極，賠笑說道：「沒、沒什麼。嗯，屠姑娘，我托令兄送給你的明珠和玉簪不知可合你的心意？」心裏想道：「難道屠龍還沒有和她說好，怎的她如此潑辣，一點不顧顏面，竟然明刀亮斫地這樣問我？」他那裡知道，屠鳳可並不是「嫺靜」畏羞的小姐，而是一個性情剛烈，饒有父風的巾幗英雄，「潑辣」的還在後頭呢。

　　淳于臏話猶未了，只見屠鳳把手一場，那串明珠已是劈面擲來。淳于臏驚道：「屠姑娘，你──」剛說得一個「你」字，那對玉簪也似箭一般的射過來了！

　　這串明珠和這對玉簪乃是淳于臏費了許多心血才能到手的寶物，如今給屠鳳當作垃圾一般的拋擲，令他又是吃驚，又是心痛！

　　吃驚、心痛也還罷了，淳于臏還得提防給她打傷。原來屠鳳是用「天女散花」的打「暗器」手法，把串珠的線扯斷了，這串珠共是三十六顆又圓又大的明珠，變作了三十六顆打穴的暗器，每一顆明珠都是打向他的穴道。

　　淳于臏一面閉了穴道，一面騰出一隻手來，施展接暗器的手法，希望多收回幾顆。正在手忙腳亂，玉簪又已射到，這對玉簪是屠鳳當作袖箭射出的，勁力更大。淳于臏無可奈何，只好用虎頭鉤遮攔，「噹」的一聲響，那對玉簪碰著了他的精鋼所鑄的虎頭鉤，斷為四段。淳于臏忙於遮攔，身上有三處穴道給明珠打著，雖然是閉了穴道，也是痛得難受！

　　屠鳳冷笑道：「你說的話我都聽見了，我說你才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我那不成材的哥哥收了你的東西，現在我都還給你了，你給我滾！滾！」

　　淳于臏平素風流自負，幾曾受過如此難堪，一時間竟不知說些什麼話好，面上一陣青一陣紅，恨不得有個地洞鑽下去。

　　屠鳳喝道：「你走不走？」淳于臏惱羞成怒，冷笑道：「我是你哥哥請來的，我偏不走，你怎麼樣？」屠鳳道：「我哥哥認得你，我認不得你。我認得你，我的劍認不得你！你有本領就賴在這兒吧，看劍！」

　　淳于臏氣得雙眼噴火，頭面青筋暴露，大怒道：「臭丫頭，不識抬舉！」話猶未了，屠鳳已是唰地一劍刺到他的面門，淳于臏霍地一個「鳳點頭」，還了一招「騰蛟起鳳」，雙鉤盤旋飛舞，反鎖屠鳳的劍鋒，鉤尖又刺向她脅下的「癒氣穴」。

　　龍剛曾經在這一招吃過虧，叫道：「師妹，小心！」屠鳳笑道：「你放心，他這點玩藝嚇不倒我！」青鋼劍疾刺過去，使出了一招「大漠孤煙」，其直如矢，淳于臏的雙鉤尚未鎖著她的劍鋒，她的劍鋒已經指到淳于臏的胸口。淳于臏招數使老，急切間難以撒回雙鉤招架，只好急忙後退。

　　原來屠鳳也是不識如何破解淳于臏這招「騰蛟起鳳」的，但她聰明絕頂，龍剛在這一招上吃了虧，她看在眼中，胸中已有成竹。於是在交手之時，便採取以快打慢的方法，制敵機先，不求破解敵招，卻自然就破解了敵招。

　　淳于臏的本領本來高出屠鳳許多，但一來因為給屠鳳先用珍珠打著他的穴道，功力業已減了幾分；二來他又正在給屠鳳氣得七竅生煙，高手比鬥豈容心浮氣躁？三來屠鳳剛才冷眼旁觀，大致已摸到他的家數，收到了知己知彼的功效。淳于臏一出招就受她的掣制。有這三個原因，淳于臏自是難逃一敗。不過十餘招，只聽得屠鳳喝道：「著！」劍光過去，淳于臏衣裳染血，一片殷紅，肩上已是給劃開了三寸多長的傷口。

　　淳于臏一個倒縱，跳出數丈開外，暴怒如雷地喝道：「好呀，我淳于臏今生不把你這臭丫頭弄到手，誓不為人！」口中在罵、腳底卻已抹了油飛跑。

　　屠鳳冷笑道：「你本來就不是人！」氣怒交加，還想追下去再給他一劍，龍剛說道：「師妹，何必和這樣的齷齪小人生氣，由他去吧。」

　　屠鳳霍然一省，插劍入鞘，說道：「石師哥呢？」龍剛道：「跟大師哥走了。」屠鳳吃驚道：「什麼？他不是和你在一起的嗎，怎的會跟哥哥走了？」

　　龍剛道：「我也不知道，我給這廝逼我比武，卻不知大師哥和他說了些什麼話，他們兩人就向後山走了。」屠鳳心中惴惴不安，連忙說道：「咱們快到後山看去。」

　　屠鳳擔憂的是：她的哥哥心狠手辣，從今日之事看來，他已是只圖巴結外人，絲毫不顧同門的情義了。他把石璞拉開，不問可知，定是不懷好意。而石璞的性情又是相當倔強的，屠鳳只怕他們兩人一言不合，她的哥哥會下毒手。

　　屠鳳飛快的向後山跑去，一面跑一面叫：「三師哥，三師哥！」憂急之情，表露無遺！龍剛當然也是為石璞擔憂的，可是屠鳳驚惶地叫喊，卻也撥動了他的心弦，令他茫然若失，隨即恍然大悟：「小師妹喜歡的是石師弟。唉，其實我也應該早就明白的了。」

　　跑到後山，只見石璞已在向他們走來，一張本來是英氣勃勃的面龐好像被抹了灰似的，變得十分頹喪。屠鳳吃了一驚，連忙問道：「石師哥，你怎麼啦？可是受、受了傷了？」

　　石璞笑了一笑，說道：「沒什麼，你瞧我不是好好的嗎？好在二師哥不是外人，要不然你這樣大驚小怪，豈不教人笑話？」說罷還有意地伸了伸拳，踢了踢腿，證明自己並沒有受傷。屠鳳這才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但屠鳳也覺察得到，石璞面上的笑容，實在是笑得十分勉強。

　　屠鳳嗔道：「人家關心你倒是關心錯了？好啦，以後我也不敢再理你啦。」石璞嘆了口氣，說道：「本來你就不該理我的。」屠鳳怔了一怔，忍不住問道：「我的哥哥呢？他和你說了些什麼？」

　　石璞道：「大師哥和淳于臏這廝下山去了，他已經知道了淳于臏受了你的傷。」屠鳳恨恨說道：「哥哥真是不該，媽幾乎給他氣死了，他也不回去賠罪，也不知他著了淳于臏的什麼迷，交上了這樣一個下三流的朋友，連媽媽都不要了。但他究竟和你說了些什麼，你還未曾告訴我呢。」

　　石璞訥訥說道：「沒說什麼。」屠鳳道：「我不相信。你們去了這許多時候，說的話還會少麼？」石璞苦笑道：「師妹，你不要問了。你哥哥會說些什麼話，你猜也應該猜得到的。」

　　屠鳳心中一動，不由得杏臉泛紅，暗自想道：「哥哥一定是盤問他和我的私情了。卻不知這傻小子如何回答？」屠鳳礙著龍剛在旁，不好意思再問下去。

　　屠夫人得知兒子已經和淳于臏下山的消息，少不免又生了一場大氣，當真就病起來了。屠鳳整晚服侍母親，顧不得私下找石璞說話。她本來準備第二天去找石璞的，不料第二天已是找不著石璞了。石璞對誰也沒有說，也沒有留下片紙隻字，竟然就這樣地悄悄走了。直到今天，她才從龍剛的口中，聽了石璞的消息。正是：

　　捨己為人情義重，鴛鴦兩地會何時？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故國路遙歸夢渺　天涯人隔客魂消

　　往事一幕幕的從心頭翻過，屠鳳手按掛在馬鞍上的骨灰袋，眼淚盈眶，悽愴欲絕。她在火化龍剛的時候沒有掉下一滴眼淚，如今卻是不由得哭出來了。她知道龍剛是為了成全她和石璞，是以甘願受她哥哥一掌而不加辯白的。

　　屠鳳可以想像得到，龍剛在受她哥哥毒掌之時，心中是如何的悲苦。他明明知道她和石璞相愛，但為了洗脫石璞的「嫌疑」，在他受到哥哥拷問之時，卻不得不擔了虛名，直認不諱，希望騙過哥哥，好叫他放鬆石璞。「二師哥呀二師哥，你真是用心良苦！但你這份深情，我今生卻是不能報答的了！」

　　屠鳳哭了一會，又拿出石璞那封信再看一遍。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地寫了一大張。第一段說他不願屠鳳兄妹失和，是以那日受了她的哥哥責備之後，寧可悄悄離開。第二段說他知道，二師哥苦戀師妹，即使屠龍不責備他，他也早有退讓之意。第三段忽地筆鋒一轉，這才說到他遇見了龍剛之事，他說聽了龍剛出自肺腑之言，這才知道師妹真愛的是他，同時又說龍剛已經告訴他師父的死訊，殺師的仇人是陽天雷他也知道了，他說他一定會回來幫屠鳳報仇。信中雖然沒有表明是否改變初衷，與屠鳳重修舊好，但他既然願意回來，那也可以不言而喻了。

　　屠鳳讀了一遍又一遍，眼淚不禁又淌出來，想道：「石璞，你真是個傻小子，二人相悅，豈是第三者可以替得了的？我那狠毒的哥哥也不知和他說了些什麼帶刺的話，傷了他的心？要不然以他倔強的性格，是絕不會對我哥哥屈服的。」

　　想到她的哥哥，屠鳳又氣又恨，哥哥逼走了她的心上人，這還不算，如今又殺了她一向當作兄長的龍剛。「二師哥，你雖然不要我報仇，但我卻是一定不能再認他作哥哥的了。」屠鳳心想。

　　不知不覺已是日影西斜，屠鳳回到他們臨時紮營的地方來了。

　　那日孟少剛父女到他們的山寨報訊，龍剛留守在家，屠鳳出去替母親延醫未回，龍剛和一個師伯、兩個頭領先行出發，打探仇人。第二日屠鳳回來，給母親吃了藥，又待她母親的病況稍有好轉之後，這才大舉率領各地趕回山寨的頭領前往蒙古尋仇，一路上他們追蹤龍剛所留的標記，到了西夏，另外派一支人馬到蒙古去會宋鐵輪。

　　他們在一個名叫蝴蝶谷的地方安下營帳，屠鳳與幾個頭目分頭去找龍剛。孟明霞和另外幾個頭目在蝴蝶谷留守。

　　屠鳳策馬走進蝴蝶谷，心裏不禁想道：「孟姐姐昨天才和我說起李思南的事情，她一定想不到我今天就碰上了他了。」

　　屠鳳與孟明霞是自小相識的，雖然她們二人一在江南一在江北，見面的次數並不多，但卻是彼此知心，情同姐妹，從孟明霞這次願意獨自留下來，幫忙屠鳳報仇，就可以見得她們交情的一斑了。

　　屠鳳想起了孟明霞對她的情義，不由得心中慨嘆：「孟姐姐這樣熱心腸的人，卻偏偏碰上了一個冷面無情的小子。」覺得若是比起了孟明霞來，自己已經是「幸福」多了。

　　「石師哥雖然是負氣離開了我，但他和我是真心相愛的，龍師哥為我犧牲，對我的友誼更是令人感動。人生得一知己足以無憾，老天爺對我總算是不薄了。可惜孟姐姐沒有我這樣幸運，那姓李的小子只要有我這兩個師哥一半那樣好，我就用不著為她擔憂了。」屠鳳心想。

　　屠鳳正自胡思亂想，忽見林子裏鑽出一個人來，笑道：「怎的這樣晚才回來？我正想出去找你呢。」這個人正是孟明霞。

　　屠鳳道：「幸虧你沒有去。」孟明霞道：「為什麼？」眼光一瞥，發覺屠鳳面有淚痕，孟明霞吃了一驚，問道：「你怎麼啦？龍剛呢，見著了沒有？」

　　屠鳳道：「龍師哥死了。」孟明霞道：「誰殺死他的？」屠鳳木然說道：「我的哥哥。」孟明霞知道她們兄妹反臉的那件事情，當下也就猜到了屠龍要殺龍剛的原故，心裏想道：「怪不得她這樣傷心，這個仇可是不能由她報了。」

　　屠鳳道：「殺我爹爹的仇人是陽天雷，二師哥已經打聽到了。」

　　孟明霞道：「好，龍剛的仇我不能替他報，你爹爹的仇我一定要幫忙你報的，我打不過陽天雷，我還可以請我的爹爹出來。」屠鳳抹乾了眼淚，說道：「多謝姐姐。龍剛之事我會告訴媽的，即使不要哥哥償命，至少也要廢去他的武功。」

　　屠鳳下了馬與孟明霞並肩同行，此時已是月上梢頭，山頂上積雪皚皚，雪月交輝，就像銀光瀉地一般，屠鳳好像出了神，久久沒有說話，孟明霞有點詫異，心裏想道：「屠鳳素來是藏不住話的，為什麼直到現在，她還沒有告訴我她今日的遭遇，即使她的悲傷未過，也該向我傾吐呀。」正要問她，屠鳳忽地打了一個寒噤，喃喃說道：「好冷，好冷！」孟明霞脫下披風，說道：「這裏的氣候早晚差別很大，小心，別著了寒。」屠鳳推開了她遞過來的披風，低聲說道：「我是心中寒冷。」

　　孟明霞怔了一怔，說道：「對啦，剛才你說，幸虧我沒有去！為什麼？」

　　屠鳳道：「你猜我今天碰著了什麼人？」她本來不想說的，終於還是忍不住要說了。

　　孟明霞笑道：「你不說，我怎麼知道？」

　　屠鳳道：「我找著二師哥的時候，正有兩個朋友照料著他。原來二師哥受傷之後，不幸又碰上追兵，幸虧得這兩人拔刀相助，又給他人參續命，二師哥這才等得到和我見最後一面的。」

　　孟明霞道：「這兩位熱心的朋友真是難得，想必是稱你相識的了？」

　　屠鳳笑道：「和我並不相識，倒是和你相識的。不，只有一個是和你相識，另一個想必你也未曾見過。」

　　孟明霞詫道：「和我相識的那個是誰？你不要故弄玄虛了，快點揭開悶葫蘆吧。」

　　屠鳳道：「那人就是受過你恩惠的那位李公子，李思南！」

　　孟明霞又驚又喜，說道：「哦，原來是他！他怎麼也到西夏來了？還有一個呢？」

　　屠鳳道：「是個女子，初時我還以為是他的姐姐，後來問了姓名，才知道是姓楊名婉。這位楊姑娘神情傲岸，對我一直是愛理不理的樣子，卻不知她是李思南的什麼人。」其實楊婉並沒有屠鳳說的那樣令她難堪，只因屠鳳對她殊無好感，這就不免誇大其詞。

　　孟明霞呆了一呆，勉強笑道：「何必管她是什麼人。但你有沒有告訴李思南我在這兒？」

　　屠鳳道：「說啦，我還請他來看你呢！可是──」

　　孟明霞道：「你真是多事。可是又怎麼樣？」

　　屠鳳道：「他不肯來。看神氣好像是不高興我不連同邀請那位楊姑娘。」

　　孟明霞淡淡說道：「不來就算了。我也不是非見他不可。」

　　屠鳳道：「你於他有救命之恩，如今近在咫尺，他卻不來見你，你不怪他，我也為你感到不值。」

　　孟明霞道：「你說到那裡去了？我救他是因為我相信他是好人，難道我是望他報答的嗎？」

　　屠鳳道：「姐姐，你知道我是心直口快，有好說好，有壞說壞的。你的眼光不錯，李思南確是受了冤枉的。原來在蒙古做官的那個並不是他父親，那是一個假冒他父親名字的奸人。」當下將李思南告訴她的話轉告孟明霞。

　　孟明霞甚感安慰，說道：「這我就放心了。幸虧我那晚勸阻爹爹，要不然可真是殺錯好人。」

　　屠鳳道：「可是他無情無義，我卻又不能不說他的壞話了！」孟明霞嗔道：「我與他不過是萍水相逢，又何須他對我有情有義？你越說越不像話啦，你再說我就不理你了！」

　　孟明霞揮一揮手，好像要把這件令她不愉快的事情揮走似的，可是不知怎的，李思南的影子卻好似一個不講理的客人，硬要佔據她的心房，不肯走開。「可惜屠鳳沒有邀請那位楊姑娘，連他都見不著了。見不著不打緊，只怕李思南以為是我的主意，倒叫他們笑我氣量狹窄了。」想至此處，不禁雙頰暈紅。孟明霞第一次發現了自己心底的秘密，原來自己是這樣的渴望再見李思南。

　　屠鳳笑道：「好，你不許說，我就不說啦。其實你若是心無塵垢，又怕什麼？」

　　孟明霞好似受了當頭一棒，她本來是想裝作發氣的，但轉念一想，屠鳳說的這句話確是抓著了她的癢處，她想假裝發氣也假裝不來了。

　　孟明霞猛然一省，笑道：「給你纏七夾八地胡扯一通，我幾乎把一件緊要的事情忘了。」

　　屠鳳道：「什麼事情，大驚小怪？」

　　孟明霞道：「我說出來，只怕你非得當真的大驚小怪不可。」

　　屠鳳道：「我不相信。你快說吧！」

　　孟明霞道：「你今天碰到了兩個意外的人，趙趕驢他們也碰到了兩個意外的人。」趙趕驢是屠鳳手下的一個頭目，今天一早，和另一撥人去找尋龍剛的。

　　屠鳳道：「兩個什麼人？」孟明霞道：「其中一個是和你相識的，另外一個，找先不說，讓你猜猜。」

　　屠鳳道：「我認識的那個是誰？」

　　孟明霞道：「是淳于臏。你想不到吧，他追你追到這兒來了！」

　　屠鳳面色一沉，說道：「原來是這臭賊。另外一個你不說我也知道了，一定是我那不成材的哥哥！」

　　孟明霞道：「不是。是一個紅衣喇嘛，你想不到吧？」

　　屠鳳怔了一怔，說道：「西夏與蒙古相鄰，成吉思汗手下有班精通武藝的喇嘛，這紅衣喇嘛定然是從蒙古來的。哼，如此說來，淳于臏這臭賊也是早已和蒙古韃子有勾結的了，這臭賊我非和他算帳不可！」

　　孟明霞道：「你不找他算，他也要找你算帳呢。」

　　屠鳳怒道：「他怎麼說？」

　　孟明霞道：「趙趕驢這一撥人碰到了他，他說他已經知道了令尊被害的消息，要來安慰你呢。」

　　屠鳳道：「哼，讓他來吧。找不把他化骨揚灰才怪。」

　　孟明霞道：「淳于臏向趙趕驢追查你的住址，趙趕驢和你的想法不一樣，他也不願意你多惹麻煩，正因為趙趕驢知道淳于臏和蒙古韃子已有勾結，所以他覺得犯不著在這個時候去招惹他。」

　　屠鳳怒氣稍平之後，想了想，說道：「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怕眾寡不敵。」

　　孟明霞道：「不錯，要知你們這次是為了尋覓仇人來的，江湖上尋仇報復之事，本屬尋常，但若是和外敵作對，這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不是說我們不該抵抗蒙古韃子，而是時地不宜！這裏畢竟是他們的地方，以咱們這點力量，實是難以和他們較量。除非是事情逼到頭上，那又另當別論。」

　　屠鳳道：「趙趕驢一向老成持重，怪不得他有如此想法。不過依我看來，淳于臏既是有心來找我的麻煩，他和蒙古韃子又有了勾結，咱們要躲避恐怕也是躲避不了的。」

　　孟明霞道：「這點倒是給你料著了。淳于臏果然不肯放過他們，趙趕驢他們當然也不願透露你的住處，結果只有大打一場。趙趕驢和另外兩個頭目受了點傷，逃了回來。據趙趕驢說，幸虧那個紅衣喇嘛沒有動手，要不然只怕敗得更慘。」

　　屠鳳吃了一驚道：「還有一個頭目呢？」

　　孟明霞道：「給淳于臏擒了。」

　　屠鳳怒道：「他捉了我們的人，難道我還要躲開他嗎？」

　　孟明霞道：「淳于臏捉了這個頭目，不問可知，當然是要問他的口供，或者是要他帶路的了，此事可不能意氣用事，我們正是要等你回來商量對策。你到現在才回來，把我們急死了，因此我才出來找你的。」

　　屠鳳道：「依你之見如何？」

　　孟明霞道：「趙趕驢的意思是：君子報仇，三年未晚。」

　　屠鳳道：「我知道趙趕驢是怕我吃虧，但你的意思又是怎樣，你還沒有說呢。」

　　孟明霞道：「如今龍剛已死，宋鐵輪夫婦未曾會合，趙趕驢又受了傷，淳于臏若是要來的話，定是有備而來，決不會只和一兩個幫手來的，依我之見，還是不宜硬拼。」

　　屠鳳沉吟不語，孟明霞又道：「殺害伯父的仇人，現在已經知道是陽天雷了，陽天雷投靠金虜，想必現在是在大都？」

　　屠鳳道：「不錯。據二師哥得到的消息，陽天雷殺了我的爹爹，他自身也受了重傷，如今正在大都養傷。」

　　孟明霞道：「因此我看還是先回去的好。報了你爹爹的仇，再與淳于臏算帳。如今蒙古正在興兵入侵金國，咱們也不愁沒有和蒙古韃子交手的機會。被捉去的那個頭目，淳于臏看在你哥哥的份上，也未必就會殺了他的。」

　　屠鳳道：「既然你們都是這樣主張，那麼今天晚上先搬個地方，明天一早就走。」

　　孟明霞道：「你累不累？」屠鳳道：「我倒不累，就只不知趙趕驢他們傷得如何？」孟明霞道：「不算很重，跑不動，騎馬總可以的。」屠鳳道：「好吧，那麼事不宜遲，咱們馬上就走。」

　　從谷口到他們紮營之處約有六七里路，二人快馬加鞭，不需多久，已是深入幽谷，安在山坡上的帳幕也已經可以看得見了。

　　屠鳳忽地心中一動，「怎的他們這樣粗心大意，竟然沒有派人放哨？」要知屠鳳雖然性急，卻也不是魯莽之人，她在綠林長大，多少有點江湖經驗，不見有人迎接，不免起了疑心。心想：這班人都是跟隨她父親多年的部屬，按說決不會這樣糊塗，連放哨把風的人都沒一個？而且她是一路疾馳回來的，即使沒人放哨，聽得馬鈴聲響，也該有人出來看了。

　　心念未已，忽聽得草叢裏有人尖聲叫道：「前面有埋伏，咱們的營地已經給敵人佔了！」屠鳳大吃一驚，抬頭看時，只見一個血淋淋的漢子從草叢中爬出來，可不正是趙趕驢！

　　屠鳳失聲叫道：「趙大叔，你怎麼啦？」話猶未了，嗖的一支冷箭從草叢裏射過來，一箭穿喉，登時把趙趕驢射斃。

　　轉眼間，亂草叢中，岩石後面，伏兵盡現，影綽綽的也不知有多少人，最前面的那個人正是淳于臏。

　　原來在孟明霞出去尋找屠鳳的時候，淳于臏早已帶了人偷偷地從另一面上了山。淳于臏的武功遠在留守的這班頭目之上，帶來的人也都是剽悍異常的蒙古武士以及黑道人物，山上的哨衛剛剛發現，便給他們射殺。營帳中的七八個頭目，除了武功較強的趙趕驢帶傷逃走之外，也都盡數被殲。

　　淳于臏這些人正在搜索趙趕驢，聽得馬鈴聲響，知道屠鳳回來，淳于臏決意要活擒屠鳳，於是叫這些人散開埋伏，準備好絆馬索，還掘了幾個陷阱，只等屠鳳前來上當。倘不是趙趕驢不顧性命出聲叫喊，屠鳳再跑過去，前面就是一個陷阱。

　　淳于臏的暗算雖不成功，自忖亦已是穩操勝算，當下得意洋洋地笑道：「鳳姑娘，好不容易等著你回來了。你要報仇，靠你這些手下人是沒用的，只要你答應嫁我，我倒可以替你報仇。」

　　屠鳳沉聲道：「你過來！」淳于臏笑道：「娘子有命，豈敢不從？嘿嘿，從前我在你家，你趕我走。如今我還怕你趕我不成，我只是怕你走了。」大搖大擺地走到屠鳳身邊，說道：「我來啦，你要什麼，請吩咐吧！」屠鳳道：「我要你的性命！」唰地一劍就刺過去。

　　淳于臏冷笑道：「臭丫頭，你要謀殺親夫？」鉤光一閃，已是鎖住了屠鳳的劍尖。原來淳于臏早已知道屠鳳性子倔強，決不會毫無抵抗地就依從他，是以屠鳳這一招雖然出手奇快，卻早已在他意料之中。

　　淳于臏喝道：「給我滾下馬來！」左鉤一送，刺近馬腹。屠鳳腳踩踏錯，百忙中使出「燕子穿簾」的超卓輕功，斜飛出數丈開外，淳于臏單臂之力奪不了她的劍，鉤上的月牙斷了兩齒。這照面一招可說是彼此都佔不到便宜，但屠鳳的坐騎卻已給淳于臏殺了。

　　屠鳳立足未穩，淳于臏又已攻了上來。屠鳳厲聲喝道：「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反手連環三劍，招招都是指向淳于臏的要害，就像背後長著眼睛似的，淳于臏心頭一凜：「這丫頭的劍法似乎還在她哥哥之上，倒是不可輕敵了。」

　　淳于臏那次敗在屠鳳之手，敗得甚感不值，那次他是客人身份，想不到屠鳳會令他那樣難堪的。在屠鳳家中，他不能不有所顧忌。而且屠鳳一上來又先打著了他的穴道。有這三重緣故，淳于臏當然是敗得極不甘心了。

　　今日再戰，淳于臏早已有了準備，但在開首十招之內，仍是佔不到屠鳳半點便宜，淳于臏這才知道屠鳳確是有幾分真實的本領，那日勝他，並非全憑取巧。

　　屠鳳惡鬥淳于臏之時，孟明霞和那紅衣喇嘛也已交上了手。

　　紅衣喇嘛手下的蒙古武士亂箭射來，孟明霞護得了人，護不了馬，索性跳下馬來，揮劍殺入人叢。

　　孟明霞的劍法更為辛辣，只見她身子滴溜溜地一轉，劍光過處，三條大漢已是骨碌碌地滾下了山坡。原來孟明霞一出手便是刺向對方的關節要害，雖無性命之憂，中了一劍，便非倒下不可。

　　紅衣喇嘛大怒，九環錫杖一抖，攔住孟明霞便掃，劍杖相交，杖上的九個銅環叮叮噹噹的響個不停。

　　孟明霞冷笑道：「這算什麼玩意！」青鋼劍揚空一閃，灑下了點點寒星。紅衣喇嘛不知她的劍從何方攻來，只好把九環錫杖舞成了一道圓圈，銅環激盪，叮噹之聲更是響得密了。

　　孟明霞初時並不把銅環的聲音放在心上，那知聽得多了，竟是不由自己地心中煩躁起來。原來這一銅鋼環發出的聲響，構成了節拍極其凌亂的噪音，足以擾人心神，正是紅衣喇嘛制敵的一件「法寶」。激戰中孟明霞心神稍分，險些給紅衣喇嘛的錫杖掃著。

　　幸而孟明霞輕功超絕，劍尖輕輕一點杖頭，借著對方這股力道，騰身躍起，一個「鷂子翻身」，從間不容髮之際，避過了這一險招。

　　一個手掄大刀的漢子和一個手持長矛的武士兩翼抄來，防備孟明霞逃走。前者是淳于臏邀來的黑道人物，後者是蒙古「神翼營」的一個武士頭目，這兩人的武功雖不是太強，孟明霞想要在三招兩式之內將他們擊倒卻是不能，紅衣喇嘛一抖九環錫杖，又追來了。

　　孟明霞以一敵三，又必須鎮懾心神，方能不受環聲所擾，時間一長，當然是越來越感吃力。好在那紅衣喇嘛也好似有點氣力不繼的樣子，孟明霞這才可以勉強支援。

　　屠鳳的形勢比孟明霞還更險惡。起初她雖然可以與淳于臏打成平手，但淳于臏的真實本領畢竟在她之上，鬥到了五十招之後，屠鳳的劍法已是漸漸為他熟悉，淳于臏雙鈞飛舞，儼如兩道銀蛇，緊緊的「追囓」屠鳳的長劍，殺得屠鳳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正在吃緊，忽聽得一片蹄聲，震撼荒谷，來勢之疾，儼如暴風驟雨。淳于臏笑道：「他們這個時候才來，這場戲都已經煞科了。嘿，嘿，早知屠百城手下如此不濟，咱們實在是無須知會他們來的。」

　　淳于臏邀來的兩個朋友笑道：「不過，也還是快點把這兩個雌兒拿下的好，免得他們來了分功。」這兩人抽出兵器，一個奔向屠鳳，一個奔向孟明霞。淳于臏叫道：「小心，你可別把我的新娘子弄傷了。」

　　屠、孟二人氣得發抖，心中俱是想道：「殺得一個就是一個，殺不了寧可自盡而亡。無論如何絕不能落在他們手上。」

　　她們都以為來的乃是敵人，殊不知在敵人之中，她們的救星也跟著來了。

　　且說李思南和楊婉一路快馬疾馳，不知不覺已是日頭過午，離開那座磨房，估計至少也在五十里開外了。屠鳳曾經告訴李思南，說是她們住在「附近」蝴蝶谷，李思南只道早已過去了，卻不知蝴蝶谷還在前面，不過卻並不是在這一條路上。

　　李思南默唸小時候讀過的一首詩：「人生到處知何似？知是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想起孟明霞的知己之情，儘管是心無別念，也自不禁惘然。

　　正在悵悵惘惘之際，他們剛好在到一岔路上。忽見前啼來了一隊人馬，共有人七騎之多，正是昨晚第一批來到磨肩搜索的那隊人馬。

　　為首的那個蒙古武士縱馬過來，哈哈笑道：「李公子，你來得正好！」

　　昨晚上這批人搜索磨房之時，李思南因為有成吉思汗所賜給地的鐵胎弓，又有明慧公主所贈的「金帳令」，這個蒙古武士猜不透他的身份，以為他是奉成吉思汗之命，到西夏來負有秘密任務的，是以對他甚為尊敬，毫不留難。但如今李思南碰上了他，卻是不禁有點惴惴不安了。「不知他知道了我的身份沒有？姑且敷衍他幾句再說，要是混不過去的話，那也只好拼了。」李思南心想。

　　心念未已，蒙古武士已是在李思南面前勒住坐騎，一副急著等待李思南回答的神情。李思南言不由衷地笑道：「真是巧遇，你有什麼事麼？」

　　蒙古武士笑道：「好教你歡喜，我要搜捕的人，如今卻已經知道下落。」

　　李思南知道他要搜捕的人乃是龍剛，心裏想道：「見你的鬼，龍剛早已化了骨灰啦。」可是又不免有點驚疑：「莫非他昨晚已經看出了什麼破綻，如今來試試我的口風？」當下勉強笑道：「那很好呀，你可以交差了。」

　　蒙古武士哈哈笑道：「這個可得你幫幫忙了。」

　　李思南淡淡說道：「對不住，我們可是另有要事在身。」

　　蒙古武士道：「我知道你有事。但你可知道那姓龍的小子是什麼人嗎？哈哈，他可是屠百城的弟子呀。還有更令人歡喜的消息呢，你要不要聽？」

　　李思南吃了一驚，說道：「你找著這小子了？」當然他知道蒙古武士永遠找不著龍剛的，因為龍剛已經死了。他只是想試探他還知道多少事情而已。

　　蒙古武士笑道：「這小子倒沒找著，但屠百城的手下有一批人來到了西夏，他們的下落我剛才知道，就在離此不遠的蝴蝶谷，這就是我要求你幫忙的原因了。」

　　蒙古武士似乎是怕李思南不肯答應，繼續說道：「難得將這班人一網打盡，這可是個大大的功勞呢！聽說屠百城的女兒也在其中，另外還有個十分美貌的漢人姑娘。只要捉到這兩個女子，獻給大汗，就已勝於給大汗打下一座城池！姓龍那小子是這些人一夥，想必也是在蝴蝶谷。但如今我不在乎他了，屠百城的女兒比他緊要得多。」

　　李思南本來是想敷衍他幾句的，現在可不能不認真考慮了，「去呢還是不去？」

　　蒙古武士接著說道：「你也許有很緊要的事情，但這件事更是十分緊要！屠百城手下武功必定不凡，我們已經有人先到蝴蝶谷去，但還怕不能將他們一網打盡。反正蝴蝶谷離此不遠，你何妨去趁趁熱鬧，也樂得分點功勞！」正是：

　　舊夢塵封休再啟，故人相見也傷情。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良友相逢徒悵悵　夫妻離散恨綿綿

　　李思南未曾回答，楊婉已先說道：「咱們都是給大汗辦事的，理應彼此幫忙。將軍，你說這樣的話，那是太見外了。」

　　李思南其實已是急著要去救援孟明霞的了，只是怕楊婉多心而已，聽了楊婉這麼說，馬上順水推舟地說道：「是呀，大家都是自己人，何須說到酬勞二字？你叫我們去分享功勞，我們倒不好意思去了。」

　　蒙古武士哈哈笑道：「難得兩位如此高興，我倒是說錯話了。好，這就去吧。」

　　且說屠鳳、孟明霞二人正在吃緊，忽見新來的這隊敵人之中，竟有李思南和楊婉在內，都是大為驚詫。尤其是孟明霞，她以為是見不到李思南的了，想不到李思南突如其來，孟明霞不由得惴惴不安，暗自尋思：「難道李思南當真已經變節，他說給龍剛聽的那些話，只是想哄騙我們的麼？與他同來的這個女子想必就是鳳姐說的那個楊婉了，且看他們怎樣？」

　　此時，這一隊人已經紛紛跳下坐騎，跑上山坡，準備活捉屠、孟二女。那紅衣喇嘛亦已看見了李思南了。

　　這紅衣喇嘛正是和榮彩及那西夏漢子一同去搜索磨房的那個喇嘛。昨晚那一位他的兩個同伴都給殺死，他自己也給李思南刺傷，僥倖逃了出來，後來才碰上淳于臏的。

　　紅衣喇嘛一眼瞥見李思南，這一驚當真是非同小可，連忙叫道：「你們中間有奸細，有奸細！」

　　那蒙古武士了莫名其妙，叫道：「什麼？你說誰是──」他還不怎麼相信，正要查問，「奸細」二字尚未說出口來，陡然只覺後心一涼，李思南已是到了他的背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一劍從他後心刺入，前心穿出！與此同時，楊婉也飛快地動手，她的劍法比李思南更狠更準，唰唰兩劍，刺傷了兩個西夏武士的關節要害，那兩個漢子骨碌碌地滾下了山坡。

　　李思南抽出寶劍，喝道：「我是大漢男兒，豈能為虎作倀？說給你聽，也好叫你死得明白！」那蒙古武士雙眼翻白，大叫一聲，氣絕而亡。

　　這一隊人之中，以那蒙古武士本領最強，其次就是那兩個西夏武士，這三個人一死兩傷，另外四個人慌不迭地逃跑。

　　楊婉叫道：「屠姐姐不要著慌，我來幫你！」原來她是有心讓李思南去助孟明霞，故而自己搶先來加入屠鳳這邊。

　　淳于臏聽得背後金刃劈風之聲，反手一劍，盪開楊婉的劍招。屠鳳騰出手來，倒縱三步，喝一聲：「打！」三支毒龍鏢，閃電般射出。

　　三支飛鏢打出，變化各個不同。

　　使青銅棒的那個漢子，氣力頗大，跳躍的功夫卻是不甚靈活。他把青銅棒一擋，沒有擋著。待要轉身閃避，那裡還來得及，只覺脅下一麻，腰部已是著了飛鏢，晃了兩晃，登時就倒下去了。

　　使月牙彎刀的那個漢子，刀法使得潑風也似，霍地一個「鳳點頭」，長刀一舉，一招「舉火燎天」，「嗚」的一聲，把飛鏢打落。但雖然打落，只因勁力較弱，那支飛鏢幾乎是貼著他的頭皮擦過。那漢子聞得一股淡淡的腥味，駭然叫道：「毒龍鏢！」

　　屠鳳笑道：「不錯，你倒識貨！」第三支鏢早已出手，直取淳于臏的咽喉。淳于臏好生了得，左手鉤一拉，右手鉤一擋，這支飛鏢登時改了方向，向楊婉飛去。

　　楊婉運劍一挑，飛鏢方向再轉，使月牙彎刀的那個漢子驚魂未定，飛鏢又射到了他的面門，這次他可閃躲不開了，「卜」的一聲，飛鏢插到了他的肩頭，「毒龍鏢」見血封喉，這漢子喉頭咯咯作響，還未叫得出聲，已是七竅流血，倒地而亡。

　　淳于臏雙鉤飛舞，護著全身，叫道：「纏著她，不能讓她放暗器！」淳于臏這邊還有六七個人，從帳篷裏都跳出來，袖箭、飛蝗石、鐵蒺藜……各種暗器紛飛，冰雹般的向屠鳳射去，屠鳳揮劍遮攔，偷空發出毒龍鏢還擊。

　　雙方以暗器交鋒，屠鳳身法輕靈，劍法精妙，冰雹般的暗器連她的衣角都沾不著，對方又給她的毒龍鏢殺了兩個。可是餘下的五個人畢竟是攻到了她的身旁，一到近身搏鬥，屠鳳的暗器已是不能再發。

　　楊婉替屠鳳解圍之際，李思南亦已到了孟明霞這邊。圍攻孟明霞的共是三人：紅衣喇嘛、一個使大斫刀的漢子、和一個使長矛的蒙古武士，前者是淳于臏邀來的黑道人物，後者是木華黎手下「神翼營」的頭目，武功都很不弱。

　　李思南來得正是及時，唰的一劍，撥開了那武士的長矛，迅即劍鋒一轉，攻得那使大刀的漢子連忙救招。孟明霞所受的壓力大大減輕，精神陡振，運劍如風，敵住了紅衣喇嘛的九環錫杖。

　　李思南是個武學的大行家，和那使大刀的漢子過了一招，已知他的下盤功夫甚為堅固，必須用「以巧降力」的打法方能勝他。當了不容他再搶攻勢，立即斜身上步，右手舉劍先盪開蒙古武士的長矛，左掌從劍底穿出，向那使大刀的漢子腕下一撩，使刀的漢子怒道：「小子膽敢欺我。」長刀斜劈下來。李思南身軀一矮，說時遲，那時快，劍柄已是撞開他的長刀，那漢子腰脅一麻，給李思南點中了穴道。

　　使長矛的蒙古武士正自向李思南刺來，李思南輕輕一閃，閃到了使大刀的漢子背後。這漢子給李思南點著了穴道，渾身麻木，不能動彈，但卻還未曾倒下。就似著了定身法似的，恰恰給李思南拿來當作盾牌。

　　蒙古武士不知他已著了道兒，待到長矛刺出，見他動也不動，方始發覺有異。他們二人的招數本來是互相配合的。蒙古武士正面刺扎，這漢子就該側身斜劈，與他配合，來攻敵人的。

　　蒙古武士大吃一驚，縮手不及，長矛一挑，登時把自己的同伴像稻草人似的挑上了半空。蒙古武士目瞪口呆，又驚又怒，迫切間還未曾罵得出聲，李思南已是唰的一劍，刺入了他的小腹。李思南喝道：「你們到黃泉路上作伴去吧！」抽出劍來，這個蒙古武士也就應聲倒地了。

　　紅衣喇嘛見李思南來到，膽氣已怯，此時他的兩個助手又已給李思南所殺，紅衣喇嘛更是心慌，這剎那間不由得杖法大亂。孟明霞乘勢疾攻，劍氣如虹，一招「玉女投梭」，劍光閃處，血光飛濺，紅衣喇嘛的右肩已是給她劃開了一道五寸多長的傷口。

　　紅衣喇嘛一聲怒吼，回身便逃。李思南喝道：「往那裡跑？」紅衣喇嘛一抖九環錫枚，枚上的九個銅環都飛了起來，向李、孟二人打去。原來他的銅環不但可以擾人心神，危急之時，還可以當作暗器的。

　　李、孟二人雙劍合璧，劍光四展，合成了一道圓弧。只聽得叮叮噹噹之聲不絕，九個銅環盡都打落，有的還給劈成兩半！發出異常的音響。

　　孟明霞道：「掃盪殘敵要緊，請你去助屠鳳！」口中說著，身形已是朝著楊婉奔去，原來孟明霞想和楊婉結交，因此要趁這個機會與楊婉並肩禦敵。

　　那五個圍攻屠鳳的漢子見大勢已去，無心戀戰，不待李思南殺來，便即一哄而散，屠鳳不理他們，卻向那紅衣喇嘛追去！李思南恐她有失，跟上去給她壓陣。

　　屠鳳問道：「這喇嘛可是昨晚和那榮彩一道，要來捉拿我的二師哥的？」李思南道：「不錯。他已經著了孟女俠一劍了。」屠鳳銀牙一咬，說道：「不能放過了他！」

　　此時那紅衣喇嘛剛剛搶了一匹坐騎，跨上馬背。屠鳳把手一揚，發出了連環毒鏢。紅衣喇嘛一臂受傷，揮杖不靈，只打落了一支毒龍鏢，第二支毒龍鏢射著了他的後心，毒龍鏢見血封喉，紅衣喇嘛一個倒栽蔥跌下馬來，發出了一聲裂心肺的呼叫，就倒在血泊之中不會動了。

　　楊婉獨戰淳于臏正感不支，孟明霞來到，一照面便下殺手！

　　淳于臏反手一鉤，鉤尖對著孟明霞的虎口。這一招攻敵之所必救，本來是反守為攻的上乘招數，可惜淳于臏要對付的不單是一個孟明霞，在他前面還有一個楊婉也沒閒著。楊婉趁這機會，唰的一劍指到了他的背心。淳于臏背腹受敵，難於兼顧，只好先解楊婉這一招足以取他性命的劍招。孟明霞何等矯捷，劍鋒一轉，倏的一個「斜切藕」的招式斜削下來，登時在淳于臏的左臂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傷口。要不是他倒縱得快，這條臂膊險些就要給孟明霞硬生生的切斷。

　　屠鳳喝道：「把性命留下來！」她恨極了淳于臏，一揚手竟是三支毒鏢連環發出，淳于臏委實了得，一臂受傷，只是單鉤一撥，只聽得噹噹聲響，兩支飛鏢給他打了回來，和第三支飛鏢一撞，三支青龍鏢都落在地上。

　　說時遲，那時快，淳于臏早已跨上了馬背，絕塵而去。他這匹坐騎乃是千中選一的口外良駒，不在明慧公主送給李思南的那匹名馬之下。

　　屠鳳嘆了一聲「可惜」，把毒龍鏢拾回暗器囊中，上前待與他們招呼，只見孟明霞已經和楊婉搭話了。

　　孟明霞落落大方地笑道：「這位想必是楊姐姐了？屠姐姐回來和我說起，我正在遺憾恐怕見不到楊姐姐，誰知你們就來了。這次可真是多謝你們啦。」

　　楊婉說道：「這是應該的，孟女俠於南哥有救命之恩，我們得知消息，豈能不來報答？說真個的，我也很想見孟姐姐呢。」楊婉當然不好意思說出她是李思南的未婚妻的身份，但在言語之間，已是隱隱約約地透露出來。一句親親熱熱的「南哥」，就足以表明了她和李思南的關係是與眾不同了。

　　李思南倒是有點感到尷尬，但好在孟明霞落落大方，李思南受了她的影響，神態這才恢復自然。當下李思南上前與孟明霞重新見過禮，謝過了她當日相救之恩。

　　孟明霞問了他在蒙古的遭遇，李思南據實回答，最後說道：「家父不幸遭奸人陷害，多虧婉妹救護，我們父子才能見上一面。」孟明霞聽了這話，心中更是了然，情知他們的關係決不只是止於「兄妹」。

　　孟明霞心內微酸，卻也暗暗地為他們歡喜，想道：「這們位姑娘出自名門，又是才貌雙全。她和思南相配，正是一對天造地設的佳偶。」

　　屠鳳心直口快，笑道：「李公子，我今日請你你不來，我還只當你沒有良心呢。如今我明白了，原來如此。」李思南、楊婉與孟明霞都不禁面上一紅。孟明霞嗔道：「屠姐姐，你怎麼胡亂說話，也不怕客人見怪。」

　　楊婉不想局面尷尬，笑道：「我們可不是什麼客人。孟姐姐，我和你雖然初次見面，但南哥和你卻是早已相識的了，所以，我對姐姐也有一見如故之感呢。」這幾句話說得很得體，但話中的醋味，卻也隱隱嗅得出來。孟明霞聽了，不覺暗暗皺眉，心裏想道：「這位楊姑娘樣樣都好，可惜卻是有點小心眼兒。」

　　忽聽得草叢中有呻吟之聲，原來有個西夏武士受了劍傷，人還未死，正在那裏掙扎。屠鳳心中一動，說道：「我正要找個活口審問。好，你們談吧，我去料理這廝。」

　　屠鳳把這武士拖了出來，給他敷上了金創藥，說道：「有件事情我要問你，你說實話！」這武士得她敷上了金創藥，疼痛減了許多，以為可以活命，大喜過望，說道：「姑娘請問，但有所知，定當奉告。」

　　屠鳳說道：「這紅衣喇嘛昨晚和一個漢人名叫榮彩的同在一起，你知道嗎？」那西夏武士一道：「知道。」屠鳳道：「這個榮彩的師父名叫陽天雷，你知道嗎？」西夏武士道：「陽天雷是金國的大內高手，我們雖然僻處西夏，也是久聞其名的了。」

　　屠鳳道：「我要問你的就正是這件事情。蒙古與金國正在交戰，陽天雷既然是金國的大內高手，何以他的弟子卻和蒙古的喇嘛一同辦案。」

　　西夏武士低聲說道：「姑娘，幸虧你問著了我，這是一個外人絕不知道的機密！」屠鳳又給他敷上一把金創藥，笑道：「你可以告訴我嗎？」

　　西夏武士道：「姑娘待我這樣好，我豈敢隱瞞。陽天雷是個見風使舵的傢伙，如今蒙古勢大，陽天雷早已和哲別暗中有了往來，準備待到蒙古兵臨城下之時，他就要在金京作內應的了。」

　　屠鳳道：「原來如此。但你也是跟他們一夥的，你是不是也準備在西夏作蒙古的內應呢？」

　　西夏武士滿面通紅，訥訥說道：「良禽擇木而棲，忠臣擇主而事。我在西夏出不了頭，這、這也是不得已的事。」

　　李思南心中一動，說道：「蒙古的大軍聽說要移師向西，先打貴國，這是真的吧？」西夏武士吃了一驚，說道：「李公子你也知道了？」

　　其實李思南是因為蒙古屯兵龍沙堆，根據軍情判斷的，並非知道蒙古的軍事計劃。他這麼一套口風，果然從這西夏武士口中得到了證實。

　　屠鳳冷笑道：「原來你也是賣國求榮，與陽天雷正是一丘之貉！」西夏武士大驚道：「姑娘，你說過饒我一命的。」屠鳳道：「我只是要你說實話，幾曾答應過饒你性命？別的可饒，賣國之輩絕不可饒！」唰的一劍，登時把西夏武士釘在地上。

　　楊婉給她嚇了一跳，心裏想道：「這樣美貌的姑娘，想不到竟是殺人不眨眼。不過，她的手段雖然狠辣，如也令人深感痛快。」

　　要知楊婉的出身和屠鳳、孟明霞都不同，氣質也自然兩樣。因此儘管她給她們那種巾幗鬚眉的氣質所吸引，內心不由得不對她們佩服，但也總感到自己和她們不是同一類的，即使不至於格格不入，也絕不能水乳交融。相形之下，李思南可就和她們融洽多了。楊婉忽地有個異樣的感覺，覺得自己站在李思南和孟明霞之間，就似一個「外人」一樣。雖然李思南和她說的話比和孟明霞說的還多。

　　不知不覺已是東方大白，李思南說道：「蒙古若是移師西向，西夏就要成為戰場，此地不宜久留，我看你們也是趕快回去的好。」

　　孟明霞道：「我們要等宋鐵輪夫婦從蒙古來與我們會合，你們先回去吧。」楊婉道：「我們也不差在幾天，大家同行有個伴，南哥，你的意思怎樣？」

　　李思南未曾回答，孟明霞已先說道：「我們可能還要會合一些黑道上人物，你們不是道中人，恐怕多少有點避忌。而且蒙古韃子也正在追捕思南，你們實在犯不著為我們耽擱。我看還是你們先回去的好。」原來孟明霞恐怕楊婉多疑，是以不願意和他們同行。

　　孟明霞既然這樣說，楊婉自是不便堅持，於是說道：「好吧，那我們就先走一步，但願回到中原，咱們可以重見。」

　　李思南和楊婉出了蝴蝶谷，免不了要談起孟明霞，李思南笑道：「婉妹，你可以放心了吧？孟明霞對待你我都是一樣。你看她的態度，就可以知道她根本就沒存著男女之見，更不要說什麼私情。」

　　楊婉嗔道：「我幾時有過不放心的？你的心倘若不是向著我，找把你縛在裙邊也沒有。不錯，孟明霞的確是落落大方，是巾幗鬚眉，是女中豪傑，怪不得你要稱讚她。可你也不該把我看成了多疑善妒、氣量狹窄的女人呀！」

　　李思南苦笑道：「我不過隨便說一句話，你卻想到那裡去了？好，但得你放心就好，咱們不必再談她啦。」

　　楊婉心裏想道：「你怕和我談她，可見你實在還是忘她不了。」楊婉不願意這種不愉快的氣氛保持下去，因此聽了李思南的話，果然也就不再提孟明霞了。但雖然不提，孟明霞投在她心上的陰影卻仍還不能消除。

　　兩人各懷心事，策馬前行，他們的馬快，只走了兩大，已接近金國和西夏的邊境。

　　這一日正行走間，忽見塵頭大起，一大群難民，扶老攜幼，像潮水一樣從前面退來。

　　李思南大吃一驚，忙截著一個難民問道：「前面出了什麼事？」難民道：「快走，快走！蒙古韃子已經打進來啦！」

　　李思南是早已知道蒙古軍移師西向的，但這支奇兵從西夏的後門打進來，來得如此迅速，還是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

　　楊婉道：「怎麼辦？咱們的馬快，要是找得一條路，可以避過蒙古的大軍……」李思南道：「情況這樣混亂，很難探明虛實，前行危險太大，只好退回去！先找個地方躲躲吧。」

　　轉眼間路上已擠滿難民，他們騎著馬雜在人堆之中，比人行也快不了多少。李思南一看不是辦法，只好叫楊婉離開大路，向荒山奔逃，還未曾擠出人堆，西夏的潰軍又已似潮水一般湧來。

　　這些潰軍只顧逃命，可不理會百姓的死活，騎著馬的就向人堆衝過去，無數婦孺在鐵蹄之下給踐踏得遍體鱗傷，哭聲震天；失了坐騎的也仗著刀槍衝散人群，奪路而逃，逃避不及的老百姓，死在亂兵刀槍之下的也很不少。

　　李思南又是憤怒，又是感慨，心道：「這樣的士兵，畏敵如虎，望風而逃；對待自己的百姓卻又是殘暴如狼，肆意蹂躪，這還能打什麼仗？怪不得蒙古兵能夠以少勝多，長驅直入了。」

　　心念未已，一小隊潰兵已經向他們衝來，紛紛呼喊：「我要坐騎」，「男的可以作伕子」，「你要坐騎，那女的就留給我吧！」未曾到手，已在議定分贓了。

　　李思南、楊婉大怒，雙劍揮舞，殺了幾個人，潰軍方知厲害，一哄而散。但前隊的潰軍散了，後面大隊的潰軍又趕來了。

　　李思南怒道：「你們不敢打蒙古韃子，卻來欺侮百姓。好，你們來吧，來一個我殺一個，來一雙我殺一雙！」

　　話猶未了，忽見潰軍四散奔逃，有的從他們旁邊逃過，卻也沒有招惹他們。李思南起初莫名其妙，抬眼一望，這才看到，原來是一隊蒙古騎兵已經殺到。

　　李思南道：「婉妹，你跟著我！」奪過兩支長矛，左挑右刺，在亂軍中衝開了一條路，到了荒野，潰兵已經少了，李思南叫了一聲「婉妹」，不見答應，回頭一看，卻已不見了楊婉！李思南這一驚非同小可，他只道楊婉是一直跟在他的背後，竟不知在什麼時候給亂軍衝散了。

　　李思南叫聲：「苦也！」欲待回去尋找，只見塵沙滾滾，萬馬奔騰，蒙古的大軍已經殺到，主力沿著官道挺進，兩翼則在曠野展開，分出無數小隊騎兵，搜索殘敵。

　　其中一個小隊追逐西夏潰軍，追到了李思南的所在，李思南挽起成吉思汗所賜的那張鐵胎弓，嗖、嗖、嗖，連珠箭發，三枝箭射翻了三個蒙古騎兵，說時遲，那時快，另外兩騎已經衝到他的面前。李思南大喝一聲，輕舒猿臂，抓著一支向他刺來的長矛，將那蒙古兵連人帶矛猛的拽了過來，一個旋風急舞，便拋出去，恰好把另一個蒙古兵也撞翻了。

　　忽聽得有人喝道：「好箭法！」李思南抬頭望去，只見一面大旗迎風招展，大旗下一個威風凜凜的將軍跨著戰馬，停在路邊，正向著他們這邊望來。這個將軍不是別人，正是神箭手哲別。原來這一路大軍就是他統率的。

　　李思南滿身泥汙，距離又在百步開外，哲別本來不知道他是誰，但因見他箭法高強，不覺技癢，笑道：「難得有個對手，咱們較量較量！」弓如霹靂，箭似流星，也是連珠箭發，一發三箭。

　　哲別的箭法比李思南高明，李思南提起鐵胎弓一撥，拔落了第一枝，一個「蹬裡藏身」躲過了第二枝，第三枝箭射著了他的坐騎，李思南回頭一箭，也向著哲別射去。

　　哲別一聽利箭劈空之聲，不由得心頭一凜，心道：「這是一張頭號的鐵胎弓。」把手一招，把那枝箭接到手中。成吉思汗的弓箭是特製的，哲別一看，立即就知道是李思南了。

　　哲別喝道：「原來是你這小子！唉，兒郎們，不要讓他跑了！」那小隊騎兵給李思南殺了五人，還有四個，聽得主將下令，顧不得追殺西夏潰軍，齊都向李思南追去。

　　李思南的坐騎負痛狂奔，跑出了數里之地，力不能支，四蹄屈地，倒了下去。李思南施展「燕青十八翻」的功夫，在地上一個盤旋，長劍揮舞，人未起立，已斬斷了八條馬腿，把四個追兵跌下馬來。

　　哲別快馬追來，人未到，箭先發，李思南抓起一個士兵作盾牌連擋三箭，忽覺脅下一麻。原來是哲別的一枝神箭穿過了那兵土的身體，射傷了李思南。不過也幸虧有這個「盾牌」，射到了李思南的身上之時，這枝箭的勁道已經大減，傷得不算很重。可是傷得雖然不重，但李思南失了坐騎，形勢亦是十分危險了！

　　李思南正在奮戰奪路之際，忽聽得呼呼風響，黃沙四起。這是西北黃土荒原上罕見的「龍捲風」，無巧不巧，恰好在這個緊張的時刻給李思南遇上了，這一陣狂風，不啻做了他的救星。

　　狂風刮地而來，吹動了鬆散的黃土層，捲起了黃色的沙霧，像數十百重厚厚的黃幕，蔽地遮天，沙霧中只見人影幢幢，難分敵友，曠野中風力特別強勁，雙方都急於找尋避風之處，顧不得再打下去。

　　風聲呼呼之中忽聽得一片金鐵交鳴之聲，這是從大路上傳來的。蒙古的騎兵正在路上行進，碰上這陣狂風，不能不歇下馬來，隊形散亂。有一隊俘虜趁此時機逃跑，有的奪了兵士的武器，還奪了兵士的馬匹，冒著狂風，衝殺出去。

　　哲別此時已離開大隊，卻不知軍中發生了什麼事情，只道是有敵軍乘機偷襲。他是一軍主帥，必須回去查明真相，應付意外，鎮定軍心。當下想道：「這小子受了箭傷，諒他跑不出西夏國境。風過之後，我叫人多繪他的圖形，分發邊境的各營駐軍，叫他們多加留意就是。」於是撥轉馬頭，趕回軍中。

　　李思南咬實牙根，在狂風中奔走，黃沙撲面，氣都幾乎透不過來，好幾次險些倒了下去，但李思南仗著頑強的意志而沒有停下腳步。

　　這一陣風吹了一頓飯的功夫，方才停止。狂風過後，李思南定睛一瞧，只見自己已經到了山腳，後面並無追兵。

　　李思南只覺雙腿酸麻，百骸欲散，傷口疼痛欲裂，摸了一摸，濕漉漉的，也不知是血是汗，他身上滿是泥沙，流下的汗也變成黃色的了。

　　李思南隨身帶有乾糧和金創藥，幸好未曾失落。當下將底衫撕破，抹去血污，敷上了全創藥，將傷口包紮起來，心裏想道：「現在還不能說是脫離險境，入山越深越好。」於是忍著渴，吃了兩個硬饃饃，強振精神，爬上山去。

　　直到黃昏之後，李思南方始爬到山上，幸好找著一條山溪，李思南喝過了水，洗了個澡，精神漸漸恢復。

　　李思南寧神打坐，默運玄動，行氣活血，也不知坐了多少時候，自覺氣達四梢，小腹發熱，知道自己傷不礙事了，這才站起來，睜眼一看，只見月在天心，風吹草動，林中一片靜寂，遠處胡笳之聲，尚自隱隱可聞，兩軍追逐，卻不知到了何處了。李思南看著月光下自己的影子，想起失去的楊婉，不覺心痛神傷。

　　李思南想起楊婉對他的種種好處，如今剩下自己影隻形單，楊婉死生未卜，不禁悲從中來，難以斷絕。「楊婉本領不弱於我，但願她也能夠像我一樣逃出生天。天涯海角，終我一生，我無論如何也要把她找到。」李思南對著明月發了誓，心裏才好過一些。

　　一陣風吹過，亂草叢中好像有悉悉的聲響。李思南在一場劇戰之後，只吃了點乾糧，此時精神恢復，肚子裏餓得難受，聽得草叢中的聲響，以為藏著什麼野兔之類的小動物，心想：「正好給我充饑。」於是隨手拾起兩顆石子，向草叢中打去，他準備施用「連珠鏢」的打法，第一顆石子把野獸嚇跑出來，第二顆石子就要把它打著。

　　不料草叢中驀地竄出一個人來，第二顆石子未曾打出，他已經撲到了李思南的眼前了。

　　月光下看得分明，只見面前的這個漢子渾身塵土，衣裳血漬斑斑，也不知他是什麼身份，那一國人？但穿的卻是蒙古人的服飾。

　　李思南只道是哲別派來搜索他的人，無暇思索，連忙拔出劍來，唰的一劍，便刺他的穴道。李思南是準備將他點了穴道之後，再仔細盤問他的。

　　這一招刺穴劍法是李思南的看家本領，滿以為一個普通的蒙古韃子，決不能逃過他這一劍。不料這漢子的身手竟是十分矯捷，大大出乎李思南的意料之外。

　　只見青光一閃，「噹」的一聲，這漢子拔劍出鞘、解招、還劍三個動作，一氣呵成。不但化解了李思南這一招精妙的刺穴劍法，而且反手一指，碧瑩瑩的劍光閃電般地便指到了李思南的面門。

　　李思南霍地一個「鳳點頭」，青鋼劍一抬，一招「舉火燎天」，將那人的長劍拔開。那人一個盤龍繞步，繞到李思南側面，唰地又是一劍刺向李思南脅下的「癒氣穴」。

　　李思南一個「大彎腰，斜插柳」，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開了這一招，不由得心中一凜，想道：「原來這廝也會刺穴，倒是不可小覷了！」

　　心念未已，說時遲，那時快，這人又已撲到，運劍如風，一口氣連攻了十七八招。

　　李思南的本領，其實並不在這漢子之下，但因氣力不濟，腹中饑餓，擋了十數招之後，已是力不從心，只能招架。好在這漢子也好像有點後勁不繼的模樣，一口氣攻了十六八招，劍法亦已漸漸緩慢下來。

　　李思南心中一動：「這人的劍法好似在那裡見過似的？」剛要喝止，那人已是猛地跳出圈子，喝道：「你是誰？」

　　李思南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是大漢男兒李思南。你是誰？」

　　那人哈哈笑道：「你是大漢男兒，我也是大漢男兒，這場架不必再打了吧。李兄，若是我猜得不錯的話，你應是少林派的。不知尊師是那一位？」

　　李思南道：「家師是少林派的俗家弟子，他老人家姓谷名平陽。」

　　那人道：「哦，原來李兄是谷平陽谷大俠的高足，怪不得使得這麼好的達摩劍法。」

　　李思南道：「我還沒有請教兄台高姓大名呢，可以見告嗎？」

　　那人道：「小弟姓石，單名一個璞字。」

　　李思南道：「哦，原來是石兄，怪不得我看你的劍法似曾相識。」

　　石噗詫道：「李兄何以識得我的本門劍法？」

　　李思南道：「尊師是屠大俠屠百城吧？令師妹屠鳳昨天還是和我在一起的。」

　　石璞驚喜交集，連忙問道：「屠師妹在什麼地方？我還有個二師哥名喚龍剛，不知李兄可也見過。」

　　李思南道：「屠姑娘和一位孟姑娘在蝴蝶谷，等待宋鐵輪夫婦與他們會合。龍師兄則、則已不幸死了。」

　　石璞大驚道：「怎麼死的？」

　　李思南把先後碰見龍剛、屠鳳之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石璞，石璞聽得雙目垂淚，又是傷心，又是憤恨，當下拔劍砍石，發下誓道：「這都是淳于臏這賊子害了龍師兄的。我不殺此賊，誓不為人。」

　　李思南待他怒氣稍平之後，說道：「石兄，你怎麼來到這裏的？何以穿的這身服飾？」

　　石璞道：「說來慚愧，昨日我碰上蒙古大軍，眾寡不敵，不幸被俘。今日日間經過寥兒溝時，蒙古騎兵正在追擊西夏潰軍，無巧不巧，颳起了一場罕見的龍捲風，風沙蔽目，俘虜乘機逃亡，小弟僥倖逃了出來。」

　　李思南笑道：「這可真巧極了，我也是在那場風暴中逃出來的。你一定很餓了吧，我這裏還有點乾糧。」

　　石璞道：「我剛才抓了一隻野兔，你身上帶有火石嗎？」

　　石璞從亂草叢中把野兔取出，李思南燒起了一堆火，兩人分食烤兔乾糧，精神大振。

　　李思南想起楊婉，問道：「你在風暴之中，可曾見過一個如此這般的少女？」心知希望甚是渺茫，不過姑且一問而已。

　　不料石璞聽了李思南詳述楊婉的服飾相貌之後，說道：「見過。唉，這位姑娘的遭遇其慘！……」說至此處猛然如有所覺，連忙問道：「不知這位姑娘是李兄的什麼人？」正是：

　　亂世鴛鴦遭折翼，生離死別總心傷。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賊子幾番施詭計　錢鏢一擲破奸謀

　　李思南心頭「卜通」一跳，強自鎮攝心神，說道：「是和我同路走難的朋友，她也是漢人，流落異國，孤苦無依，不幸又遇上戰禍，想回故鄉，是以我與她結伴同行，略盡保護之責，不料昨日卻在亂軍之中失散。她的遭遇怎樣？你可以告訴我嗎？」李思南怕石璞有所顧慮，不願吐露真情，因此瞞過了他與楊婉的未婚夫妻的關係。不過他把楊婉說成是與他相依為命的「難友」，那也是事實。

　　石璞道：「就是在那場風暴來到之前發生的事。俘虜是分開男女的，在女俘虜的隊伍中，有一個紅衣女子似乎就是你所說的那位姑娘。」

　　李思南道：「不錯。昨天她穿的正是一件淡紅色的衣裳，原來她做了俘虜。她發生了什麼事情？」

　　石璞道：「你別難過，恐怕她、她不能回家了。」

　　李思南一把抓著石璞，叫道：「究竟怎麼樣了？快告訴我。」李思南心中已知不妙，但一個「死」字還是不敢說出口來。

　　石璞嘆子口氣，說道：「有一個韃子軍官見她長得貌美，走去調戲她，這位姑娘好烈性，掏出了一柄匕首，只是一下子就把那韃子刺死，後來、後來韃子紛紛跑來，那位姑娘抽出匕首，一刀就刺進了自己的心窩。她、她自盡了！……」

　　儼似晴天起了霹靂，「轟」的一聲，李思南的腦袋都好似給炸開了。他呆是木雞，中了瘋似的，雙眼圓睜，眼淚卻沒流出。

　　石璞大驚道：「李兄，醒醒！」

　　過了半晌，李思南才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叫道：「婉妹，你死得好慘！你死了我怎麼還能夠獨生？」

　　石璞見李思南如此情狀，已知李思南和這位姑娘絕非普通「難友」關係，當下安慰他道：「男女俘虜是分開的，距離相當遠，也許我看得不太清楚，未必就是你說的那位姑娘。」

　　李思南拭淚道：「你不必安慰我了。這女子穿的是紅衣裳，又那麼烈性，不是她還是誰？」

　　石璞道：「姑娘家穿紅衣裳的最平常，不見得就只有她才穿紅衣吧。還有，在那女子一刀刺進自己的心窩之後，風暴隨即就來，我們男俘虜目睹這件摻事，人人都是氣憤非常，趁著風暴，我們的暴動也就爆發了。那女子死了沒有，我們就不知道了。如果是刺得不深的話，說不定還可以活命。」

　　李思南忍不住又流淚，咬了咬牙，說道：「活轉來也還是落在韃子的手中，以她那樣剛烈的性情，總是免不了一死的。」

　　石璞緊緊握著李思南的手，說道：「李兄，有兩句話不知我該不該說？」

　　李思南道：「你我同道中人，一見如故，有話直說無妨！」石璞道：「請李兄把眼光看遠一些，不要只是看到自己親人所受的不幸！」

　　這兩句話儼如當頭棒喝，李思南悚然一驚，說道：「你講得對，是我錯了。」石璞接下去說道：「在這場大戰亂中，無辜死難的人不知多少。如果那位壯烈犧牲的紅衣女子當真是李兄那位姑娘，李兄就更應該有勇氣活下去，為了給她報仇，也為了給無數無辜而死的人們報仇！」

　　李思南滿面通紅，說道：「多謝石兄的金玉良言！」抹乾眼淚，抬起頭來，只見天已亮了。

　　石璞道：「我該走啦。多謝李兄告訴我師妹的消息，我想到蝴蝶谷找尋她們。李兄，你有什麼計劃，倘若你不急於回家，咱們同走如何？」

　　李思南道：「蒙古騎兵來去如風，此時想必是正在向西夏的京城進軍，我想趁這個檔口溜過邊境。否則待他們回師攻金，那就難以過關了。」

　　石璞知道李思南是蒙古的「逃犯」，聽他說得有理，便道：「既然如此，我不勉強你了。咱們後會有期了。」

　　李思南道：「你這身染有血跡的衣裳恐怕惹人注目，若不嫌棄，請把我這件夾衣罩上。」李思南脫下穿在中間的夾衣，因為是穿在中間，還未沾上塵土，相當新淨。他們的身材相差不了多少，石璞脫下俘虜「夾衣」，穿上這件夾衣，剛好合適。

　　李思南道：「蒙古的大軍不知過完了沒有，石兄你是向內地走的，可得分外小心。」

　　石璞道：「多謝李兄提醒，我會當心的。我走啦，你可有什麼話要我帶給師妹麼？」石璞是因為李思南昨天還和他的師妹同在一起，是以有此一問。

　　李思南若有所思，半晌說道：「沒有什麼，只請代我向令師妹和孟女俠問候，告訴他們我已經回去了。」

　　石璞走後，李思南攝土為香，默默禱告：「婉妹，我向你發誓，不管你是死是活，我今生決不再娶！你若不幸死了，我一定要多殺幾個韃子，給你報仇！」禱告之後，不覺又暗暗嘆了口氣，心道：「我怎能還幻想她活在人間，她當然是死了。」

　　李思南這個誓言不是無因而發的。

　　楊婉生前最不放心他與孟明霞，這一點李思南當然不會不知。

　　他之所以不願意跟石璞回到蝴蝶谷去見孟明霞，也就是為了這個緣故，楊婉若是在生的話，他倒還可以和孟明霞保持友誼；楊婉一死，他自感內疚於心，卻是不願再和孟明霞見面了。是為了怕自己控制不了自己的情感呢？還是怕觸動了自己的創傷？他不知道，他也沒有想過。這是隱藏在他內心深處的秘密，連他自己也不敢揭開。如今他作了這個決定，只是因為他認為「應當」這樣做，才算「對得住」楊婉。

　　但楊婉是死是生，這卻還是一個謎。

　　石璞只是說到楊婉用匕首刺進自己的心窩為止，後來的事情他也就不知道了。他並沒有親眼看見楊婉的死亡。

　　在感情上，李思南是希望楊婉自殺未死，還活著的。但根據當時的情形判斷，理智告訴他，楊婉生還的希望已是極為渺茫，簡直可以說是決不可能的了！李思南只好懷著一顆創傷的心，遙望烽火漫天的故國，一個人再踏上了荊棘滿途的旅程。

　　李思南以為楊婉是必死無疑了，那知事情往往有出人意料之外，楊婉並沒有死，她還活著！

　　不錯，石璞所見的那個紅衣少女確是楊婉，楊婉在那群如狼似虎的蒙古兵向她撲來的時候，她抱著「寧死不辱」的心情，也的確曾用匕首自殺。

　　就在她刀尖劃破衣裳，肌膚已經可以感得冰冷的刀尖的時候，忽地手腕好像給螞蟻叮了一下，刀尖滑過一邊，楊婉吃了一驚，匕首墜下。

　　也就是在這個千鈞一髮之時，狂風驟起，黃沙蔽天。只聽得幾聲裂人心肺的呼喊，那幾個即將撲到她身前的韃子突然倒下！

　　轉瞬間殺聲震地，黃沙漠漠之中戰馬奔騰，刀槍耀眼，隨著風暴的到來，也爆發了俘虜的大暴動，引起了大混亂。

　　楊婉趁這個混亂的機會連忙逃跑，她的本領本來不弱，輕功更是高明，混亂中殺了幾個追兵，居然逃出去了。

　　黑暗中難分敵友，她不敢向人多的地方跑，跑到了荒野上。此時狂風亦已漸漸靜止了。

　　楊婉四顧茫茫，心裏想道：「南哥不知怎麼樣了？我認不得路，怎麼辦呢？」胡亂地走，恐怕會碰上蒙古兵，但這荒野又非安身之地。

　　楊婉正自躊躇，忽見一個人向她跑來，跑得旋風也似，這身輕功決不在她之下。

　　楊婉大吃一驚，只道是追兵來到。她的劍在被俘虜的時候已被繳去，貼身收藏的一柄匕首也失掉了。來者若是強敵，她手無寸鐵，可是難以抵擋。

　　楊婉正自著急，那人已來到她的面前，出乎楊婉的意外，來的竟是個身材頎頎的美少年，看樣子不像壞人，更奇怪的是，楊婉明知自己從來沒有見過此人，但卻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這美少年也很溫文有禮，來到楊婉面前，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說道：「請恕冒昧，我一直放心不下，只怕姑娘脫不了險。姑娘，你無恙麼？」

　　楊婉好生詫異，道：「你是誰？」

　　這少年道：「小生姓杜，木土杜，單名一個雄字，英雄的雄。但我只會幾手三腳貓的功夫，與英雄二字卻是相差太遠。」

　　楊婉道：「你怎麼知道我曾經遇險？」

　　杜雄並不直接回答這句問話，卻掏出一把染血的匕首，遞給楊婉，說道：「這是姑娘的東西吧？姑娘力搏強寇，小可十分佩服。」

　　楊婉恍然大悟，說道：「哦，敢情你就是剛才救我的那個人？」連忙向杜雄道謝。

　　杜雄道：「我剛才也是混在俘虜隊中，幸虧那場風暴來得巧，我才能夠僥倖成功。咱們都是受難的人，患難相助，理所當為，姑娘，你不必客氣。嗯，我還沒有請教姑娘的芳名呢，可肯見告麼？」

　　楊婉說了自己的名字，杜雄問道：「楊姑娘，你上那兒？」

　　楊婉聽他話中似有邀她同行之意，心中想道：「這人是個俠義之士，他救了我的性命，我告訴他實話，料亦無妨。」

　　當下楊婉襝衽一揖，說道：「多謝恩公相救，我們本是夫妻兩人，準備回鄉的。」楊婉把自己說成有夫之婦，乃是出於一種防微杜漸的心理，雖然她信得過杜雄不是壞人。

　　杜雄怔了一怔，似乎微感意外，但隨即就神色如常，用同情的口吻問道：「哦，原來你們夫妻是給亂兵衝散的，這可真是太不幸了。但你的本領這樣好，尊夫想必是武林中有名的人物，大約也可以脫臉吧，卻不知尊夫是那一位？」

　　楊婉道：「我的丈夫名喚李思南，今年二十三歲，失散之時他穿的是一件灰色的老羊皮襖，不知你可曾見過他？」跟著詳細的說了李思南的相貌特徵。

　　杜雄聽了之後，低下了頭，嘆道：「李大嫂，原來那人就是你的丈夫，唉──你聽了可別難過！」

　　楊婉驚喜交集，連忙問道：「你見著他了？他、他出了什麼事情？」

　　杜雄道：「他正是和我一道從亂軍中殺出來的。蒙古的一個將軍十分厲害，不知怎的，他好似認得你的丈夫，對他特別追得緊，他、他給那個將軍一箭射死了！」

　　楊婉在亂軍之中也曾見到哲別的帥旗，如今杜雄說的這個蒙古將軍，雖然沒有說出名字，楊婉己知必是哲別無疑。哲別的神箭楊婉是見過的，杜雄說李思南死在哲別箭下，楊婉那能不信。

　　這剎那間，楊婉只覺地轉天旋，人似風中之燭，搖搖欲墜。

　　在將近昏迷的狀態中，楊婉感到一雙有力的手臂將她抱住，楊婉霍然一驚，不假思索地就把那人推開，睜眼一看，只見杜雄滿面通紅的站在她的身旁，喃喃說道：「我怕你暈過去，李大嫂，人死不能復生，你也不要太悲傷了。」

　　楊婉出自名門，素來注重禮儀，心裏想道：「這人雖然好心，但我可不能要一個陌生的男人服侍。我必須挺住，不能昏迷！」幸虧楊婉有此顧慮，這才沒有暈倒。

　　楊婉忍著眼淚，說道：「多謝你告訴我這個消息。你的恩惠我是不能報答了，你去吧！」

　　杜雄見她恍似梨花帶雨，更顯得姿容清麗，令人愛憐，不禁怦然心動，暗自想道：「這樣的美人兒那裡去找？何況她又是名門閨秀，才貌雙全！雖然是再婚之婦，我若得她為妻，也不枉虛度此生了。但遲早是到口的饅頭，我可不能操之過急。我要她甘心情願地嫁給我，才有情趣可言。」

　　杜雄的本領本來在楊婉之上，假如他要用強的話，楊婉剛才那一掌決不能將他推開。只因他一來知道楊婉的家世，二來見了楊婉傲然不可侵犯的神氣，不由得心中虛怯，對楊婉又是愛慕，又是起敬，這才改變了主意，決意要用水磨的功夫，令楊婉就範。

　　杜雄主意打定，裝出一副十分關心的神氣說道：「李大嫂你去那兒？」

　　楊婉道：「你不必管我，我自有我的去處。」說著話，眼淚不禁又滴了下來。

　　杜雄說道：「李大嫂，你可不能糊塗。一死容易，但尊夫未了之事，卻由何人代辦？比如說，你尚有翁姑的話，這奉養之責，別人就替代不了。生比死難，你是女中豪傑，想不至於避難就易！」

　　這番話說得十分誠懇，也正好說中了楊婉的心思。原來楊婉果然是想殉夫的，聽了杜雄這一番話，不禁清醒過來，想道：「不錯，我的婆婆還在，我生是李家的人死是李家的鬼，我就是要死，也該見了我的婆婆，待她老人家得終天年之後找才能死。還有李大哥的大仇未報，我又豈能輕生？」

　　想至此處，楊婉毅然說道：「你放心，我不會死的！」

　　杜雄道：「現下兵荒馬亂，此去中原，迢迢萬里，大嫂雖是巾幗鬚眉，一個人走這樣的長途總是不便。我也是要回中原的，不如你我結伴同行，彼此有個照顧，好嗎？」

　　楊婉心裏想道：「這人看來似是個正人君子，但孤男寡女，萬里同行，也總是不便。」轉念又想：「但我總得有人帶路，不依靠他卻又靠誰？」

　　楊婉躊躇未決，杜雄好似猜到她的心意，說道：「時逢亂世，守禮不若從權。江湖兒女，似也不必太拘泥於避男女之嫌。只要咱們光明磊落，同行又有何妨？大嫂，你就當我是親人好啦。路上若是有人問起，咱們可以認作──」

　　楊婉心念一動，說道：「對，咱們可以認作兄妹。你救了我的性命，我無以為報，只有把你當作大哥一樣尊敬，略盡寸心。」

　　杜雄哈哈一笑，說道：「我正有此意，難得你也一樣心思。那就請恕我妄自尊大，我可要叫你一聲妹子啦。」心裏卻想：「現在我叫你妹子，將來總有一天叫你娘子。」

　　自此兩人一路同行。最初幾天，楊婉還是小心翼翼地提防，後來見杜雄處處以禮自持，這才漸漸放了心。

　　杜雄似乎十分熟悉地理，帶領楊婉夜行日宿，專走山路，果然沒有碰上亂軍。在荒林裏睡覺的時候，杜雄總是走得遠遠的給她看守。楊婉初時不敢熟睡，後來好幾次見他如此，心裏反而覺得過意不去，自動提出要和他輪班看守，對他的戒備也鬆懈許多了。

　　楊婉暗暗慶幸，難得遇上這樣一個守禮的君子，殊不知這正是杜雄的手段，要獵取她的芳心。

　　過了幾天，兩人漸漸熟絡，杜雄問起她在蒙古的經歷，楊婉覺得可以對他說的都對他說了。不過楊婉雖然不是「只說三分話」，卻也並未「全拋一片心」，她認為不該說的就隻字不提。例如屠百城之死，屠鳳邀了孟明霞來刺殺父仇人等等，因為這是別人的事情，她就沒有和杜雄說過。

　　杜雄的身世也只是隱隱約約地向她吐露，楊婉只知道他是武林世家，父親已死，母親養病在家，只有一個妹子。其他的事情，杜雄沒有多說，楊婉不是好管閒事的人，也就沒有問他。

　　只有一天，當楊婉談起她哥哥慘死的時候，杜雄嘆氣說道：「我雖有一個妹子，但有等於無，說起來咱們都是一樣。」楊婉這才知道他們兄妹早已失和。但杜雄也只是說了那麼一句，失和的原因卻沒有再談下去。楊婉心想這一定是他妹妹不對，怕引起社雄的傷心，此後一直避免提他妹妹。

　　一路無事，這一天他們出了西夏國境，來到了戰火尚未波及的一個小鎮。

　　楊婉滿懷歡喜，說道：「好了，總算回到漢人的地方。這個鎮子不知可有成衣店，找想買幾件替換衣裳。」

　　杜雄笑道：「是啊，這十幾天來當真是委屈你了。睡在野地荒山，滿身塵士，把你的天生麗質都遮掩了。我說你還應該買一面鏡子，一把梳子。咱們再找一間客店住下。晚上你可以好好梳洗一番，也可以睡個好覺了。」

　　楊婉生性好潔，給杜雄說中她的心事，對他這一番不太莊重的說話，雖然覺得有點刺耳，也不怎樣放在心上。她與杜雄早已從陌生變為熟絡，只道杜雄是因為出了險境，心情輕鬆，所以和她開開玩笑的。

　　楊婉笑道：「梳子鏡子並不打緊，我倒是還想買一把劍或長刀。」她的佩劍早已在被俘之時繳去，如今只剩下一柄匕首，若是當真與強敵交手，可濟不了什麼事。

　　杜雄道：「我也想買兩匹坐騎，給你代步。咱們去找找看。」這個小鎮雖然規模不大，但因避難而來的人很多，本地人的商店加上難民擺設的攤子倒也相當熱鬧。

　　楊婉找到了一間兩母女開設的舊衣舖，大為歡喜，心想：「店子都是女人，我可以在裏面試穿也是無妨。」於是說道：「大哥，你不是要買坐騎嗎？你看對面有十幾個人牽著騾馬排在那兒，似乎是要出賣的。你去看看，順便在市場打一轉，看看有沒有人出賣刀劍。」

　　杜雄心道：「這小妞兒如今對我已是服服貼貼，諒她不會背我私逃。就是要逃也逃不出我的掌心。我倒樂得趁此機會，打聽打聽一些不便讓她知道的消息。」說道：「好的，我給你找一找。這幾兩銀子你拿著。若不夠用，你再找我。」舊衣舖的女老闆笑道：「又不是簇新的綢緞衣裳，有這許多銀子，足以夠了。」

　　楊婉身上本來還有幾顆密藏的金豆，要待不要杜雄的銀子，但轉念一想，金子可是不便露眼，她與杜雄又是兄妹相稱，也不能露出破綻。於是只好接了下來，說了一聲：「謝謝。」那女老闆笑道：「你們兄妹可真是客氣得緊啊，進來吧。」

　　店裏雖然賣的只是舊衣，貨色倒很齊全，其中且不乏出身富貴人家的難民寄售的上好衣裳。楊婉選了幾件色素淡雅質地頗佳的衣服，試過合身，付了錢高高興興地出來找杜雄。

　　舊衣舖前有個漢子，戴著一頂斗笠，壓得很低，遮過了半邊臉孔。楊婉出來的時候，忽聽得他輕輕「咦」了一聲。

　　楊婉本來也還未曾注意，走了一會，忽地發覺這人跟在後面。楊婉轉入一條小巷，再走出來，他還是跟在後面。

　　楊婉心中有氣，驀地站住，那人險些撞著了她，連忙止步。楊婉冷冷說道：「你是幹什麼的，為什麼老是跟著我？」

　　那人與楊婉正面相對，把楊婉的面貌看得更清楚了，心裏想道：「天下決沒有這樣相貌相同的人，這一定是她，咦，那日我親眼見她自殺的，她竟然還沒有死！……」

　　楊婉見他定了眼睛看她，心裏更不舒服，說道：「你究竟是幹什麼的？你啞了麼？」心想：「若是此人答不上來，那就是有心調戲我的了。我不廢了他的招子，也得施以薄懲。」

　　那人移開目光，看了看周圍的環境，他們所在之處，對面正是市場，旁邊也有人來人往。那人心裏想道：「須得設個法子引她到僻靜之處說話才好。」

　　楊婉正要發作，只聽得那人恭恭敬敬地說道：「我是逃難的，缺乏盤纏，有一口好刀想賣與識主。姑娘，你可想要麼？」

　　楊婉正想買刀劍使用，聽說他要賣刀，便道：「刀在何處，拿來給我看看。」

　　那人在夾衣裏解下一柄佩刀，遞給楊婉，楊婉拔出鞘來一看，只見寒光耀目，恍似一泓秋水，不由得讚道：「端的是一柄寶刀！」那人賠笑道：「寶刀說不上，比普通的刀強得多卻是真的。」

　　楊婉心裏起疑，說道：「你怎麼知道我要買刀？」要知女子買刀之事雖然不是沒有，畢竟也是少見的。楊婉心想：「我剛才和杜雄說話的時候，好像並沒有這樣的人在旁邊。難道他是躲在那一個角落裏聽見了？但為什麼他卻又不當場出來？」

　　那人說道：「姑娘是從西夏逃來的吧？有沒有同伴？」

　　楊婉道：「這關你什麼事？」

　　那人道：「一個女子若能夠從兵荒馬亂之中逃出來，想必是練過一點武功的。因此我猜想姑娘或者要買一口刀防身。」

　　這個理由雖然是這人臨時想出來的，也還可以自圓其說。楊婉不再駁他，說道：「你還有一柄佩劍，可否也給我看一看？」

　　那人道：「這柄佩劍我想留作自用，只能賣這口刀。」

　　楊婉雖然疑心未釋，但她也委實是想要這把寶刀，心想：「管他是幹什麼的，只要他賣給我就行。」於是問道：「你要多少銀子？」

　　那人答道：「我只求賣與識主，若非識主，千金不賣，若是識主，隨便賞幾兩銀子，夠我到中州的路費就行。不過，我有幾句話想問姑娘，你可不可以和我到那茶店去說？」

　　楊婉詫道：「你有什麼話，不可以在這裏說麼？」那人道：「這裏不是說話之所。」

　　楊婉驚疑不定，心裏想道：「這人倒是有點古怪，我與他素昧平生，他卻有什麼話要和我說呢？莫非是藉賣刀為名，想要誘拐我麼？」想至此處，不覺心中暗笑：「若然他是不懷好意，我倒要懲戒懲戒他。哼，難道我還怕他誘拐不成！」

　　楊婉好奇心起，正要和這人同去，眼光一瞥，忽然看見杜雄的背影，正擠在一堆人中。楊婉叫道：「大哥快來，幫一幫我，看看這把寶刀。」

　　杜雄擠出人堆，匆匆忙忙地跑來，說道：「那裡來的寶刀？」楊婉道：「是這位大哥賣給我的，他不與我論價，給少了可不好，你看一看該給多少呢？」

　　杜雄睜大了眼睛，說道：「人呢？」楊婉吃了一驚，回頭看時，那有人在她背後？賣刀的漢子竟不知是在什麼時候跑了。

　　楊婉大感驚異，說道：「這人真最奇怪，怎的刀也不要，錢也不要，就跑了！」

　　杜雄看了看這柄寶刀，面上也露出驚異的神色，「咦」了一聲。楊婉道：「大哥，你看出了什麼？」杜雄怔了一怔，半晌才定了心神說道：「沒什麼。這刀是洛陽一家有名的刀舖鑄的，端是把寶刀。那人想必是中原人氏了？」

　　楊婉道：「不錯，看他模樣似是漢人。」杜雄道：「他和你說了些什麼？」楊婉道：「他好似有什麼事情要告訴我，邀我到那邊茶舖說話，我剛想去，你就來了。」

　　杜雄道：「那人是什麼模樣？」楊婉說了之後，杜雄道：「我已看中兩匹坐騎，正要叫你過去，嗯，你看見麼？就在騾馬市場的東角，那個花白鬚子的老大爺，他有一匹青騾，一匹棗紅馬，你去看看，合不合意？若是合意，你就把它買下來，你在那裏等我，我去找找那人。」說罷，把兩錠大元寶交給楊婉，匆匆就走。

　　楊婉不覺有點起疑：「為什麼杜雄不要我一同去找？」但因她對杜雄已是相當信賴，轉念一想：「是了。想必他是顧慮我是個寡婦的身份，不便到處尋找一個陌生的男子。那兩匹他看中了的坐騎，他也可能怕給人家先買了去。」

　　楊婉到了騾馬市場，看看那一騾一馬，果然很是不錯。問了一問，才知杜雄已經講妥了價錢的，恰好是兩個大元寶。楊婉便買了下來。

　　等了大約半個時辰，杜雄這才回來。楊婉道：「怎麼樣？見著了沒有？」杜雄搖了搖頭，說道：「那人真是古怪，不知跑到那裡去了？」

　　楊婉驚疑不定，說道：「這人不知是什麼門道？我拿了他的寶刀還未付錢呢。」

　　杜雄笑道：「不管他了，他不來討，你就樂得佔他這個便宜。咱們去找客店吧。」

　　這個邊疆的小鎮，平日本是甚為荒涼的。現在正值戰時，平添了許多難民，卻是突然繁榮起來。新開的酒樓茶肆和客店為數不少，但仍然供不應求，他們找了幾間客店，間間都是客滿。

　　最後找到一家最大的客店，杜雄聲明願意付雙倍的房錢，店主人瞇了眼睛，打量了他們一下，說道：「你們是夫妻嗎？」楊婉紅了粉面，說道：「不是，我們是兄妹。」

　　杜雄笑道：「是不是夫妻，又有什麼關係？」

　　店主人點了點頭，說道：「是夫妻就沒問題。不過，現在你們是兄妹，也還可以商量。我們只有一間房間，你們兄妹同住也不打緊吧？」

　　楊婉皺了眉頭，說道：「怎麼只有一間房間？」

　　杜雄慌忙扯了扯她的衣袖，說道：「既然沒有多餘的房間，那就只好將就住下了。好吧，我們要了。該多少房錢？」

　　店主人道：「這是本店最好的一間套房，房錢難免要多一點，三兩銀子一天。不過也幸虧是高價的房子，所以才空下來。」

　　杜雄二話不說，付了六兩銀子，就叫店主人領他們進房。

　　楊婉一看，這套房原來是附有一間小小的客廳，這才稍稍安心，心裏想道：「杜雄是正人君子，就當是荒林露宿，他在旁邊給我守夜，又有何妨？只不過我想梳洗換衣，卻是有點不便。」杜雄似是知道她的心意，店主人出去之後，杜雄說道：「房間難找，你不怪我冒昧吧。現在你先用這個房間，我出去走一會，看看有什麼東西還要買，順便再找一找那個人。」

　　楊婉暗暗感激杜雄的體貼，杜雄走後，楊婉叫店小二打水進來，關閉窗戶，痛痛快快地洗了個澡。

　　房間的佈置式式齊全，有一面大銅鏡磨得光可鑒人，楊婉自嘆了口氣，「可惜南哥不能伴在我身邊，看我梳妝。」

　　鏡中一點殷紅，楊婉怔了一怔，不覺又是長長地嘆了口氣。原來那是她玉臂的一點「守宮砂」，是她當年離家之時，她的母親給她點上的。這守宮砂是洗不去抹不掉的，只有在結婚之後，才自行消失。她本來已經忘了，如今在鏡中反映出來，心頭自是有許多感觸，她想起了母親，想起了哥哥，當然更想起了李思南。「要是南哥還活著的話，他看見這顆守官砂，總該相信得過我是清白的了。」

　　楊婉正自感懷興嘆，自惜自憐，忽聽得有人在門外輕輕咳嗽。楊婉面上一陣發燒，連忙鎮懾心神，說道：「是大哥回來了麼？」

　　杜雄道：「不錯，是我。我可以進來麼？」

　　楊婉開了房門，由於心情紊亂之故，衣袖還未放下，臂上的一顆「守宮砂」映入杜雄的眼簾。杜雄不覺發出會心的微笑，原來他早已探聽得楊婉和李思南的關係，心裏一直在懷疑他們二人未曾「圓房」的，今見了她這顆「守宮砂」，這判斷已得到了證實，他為了掩飾自己邪惡的心思，便裝作漫不經意地說道：「婉妹你梳妝好了？哥哥料得不錯吧，找早就知道你住了客店，第一件事就是要好好梳洗一番，現在果然是越發出落得標緻了。」

　　楊婉放下袖子，正容說道：「我是未亡人的身份，大哥，你可別開玩笑。怎麼樣，你找著了那人沒有？」

　　杜雄恢復了平時正襟危坐的態度，說道：「還是沒有找著。不過我如打聽到了兩個重要的消息。」

　　楊婉道：「哦，是什麼消息？」

　　杜雄道：「第一件是西夏的京城已給蒙古大軍攻破，西夏國主李安全獻女投降。」

　　楊婉道：「西夏君庸兵弱，士無鬥志，給蒙古所滅，這也是意料中事。」

　　杜雄道：「第二件事可能會出乎你的意料了。蒙古滅了西夏，迅即又移師南向，再度侵入金國的疆域。不過卻不是從這條路來，但也說不定會分兵到此的。」

　　楊婉嘆了口氣，說道：「總之，是要逃難罷了。」心想：「但這也不是什麼意外之事？」

　　杜雄道：「你猜蒙古的軍的主帥是誰？」

　　楊婉道：「我怎麼知道。」

　　杜雄道：「一正一副，正元帥是成吉思汗的三駙馬鎮國王子。副元帥就是冒名李希浩，真名余一中的那個傢伙，這你可意想不到吧？」李思南之父給余一中冒名所害之事，楊婉是曾經告訴杜雄的。

　　楊婉咬了咬牙，說道：「余一中賣友求榮，小人得志，實是可恨。我不是沒有料到，只是想不到他來得這麼快！」

　　杜雄說道：「余一中來到中原，咱們若是要刺他的話，可要比在蒙古便利得多。雖然他身居高位，但畢竟是在漢人的地方，我可以邀一班抗蒙的志土，找尋機會，撲殺此獠！」

　　楊婉想起李思南生前的計劃，正是和杜雄所說的一樣，不覺又驚又喜，說道：「這可是危險非常的事哪，你當真願意拼了性命去幹這樁事情麼？」

　　杜雄作出一副大義凜然的神氣說道：「余一中這廝為虎作倀，賣友求榮，實是人情難恕，天理難容。於公於私，我都應該把他除掉。婉妹，我知道他是你的不共戴天的殺夫仇人，就只是為了你的緣故，我也甘願捨了這條性命。何況他還是咱們漢人的公敵呢！」

　　楊婉聽了他的話，心中感動之極，不覺珠淚盈眶，就拜了下去，說道：「大哥，你對我這樣好，我真不知應該如何感激你。」

　　杜雄微微一笑，把她扶了起來，說道：「婉妹你這樣說，就是把哥哥當做了外人了。為了你，我是赴湯蹈火，在所不辭。這心事我希望你能明白。」心裏暗自思量，這雌兒給我哄得銘感於心，一心一意依靠於我，看來是時機已經成熱了。

　　楊婉怔了一怔，想道：「大哥今晚的言語似乎與往日大不相同，他向我吐露心事，這是什麼意思？是僅僅為了兄妹之情呢，還是別有用心？」可憐楊婉閱世未深，直到此時，還是把杜雄當作好人，不敢把他想得太壞。

　　心念未已，只聽得杜雄又微笑道：「婉妹，你還是這樣念念不忘死去的丈夫嗎？」

　　楊婉心頭一凜，正容說道：「我與思南矢誓同生共死，只因他的大仇未報，我才苟活至今。」

　　杜雄搖了搖頭，說道：「婉妹，請你聽我一言。我以為你已經是非常對得住李思南了。死者已矣，生者豈能為死者誤了一生，你正青春年少，『守節』二字只是腐儒所講的禮法。你是女中英傑，又豈宜為這腐儒的禮法所拘？」

　　楊婉變了面色，說道：「大哥，你是勸我改嫁？」

　　杜雄說道：「李思南在九泉之下，想必也希望你能夠另有所托，免得他泉下不安。」

　　楊婉冷笑道：「你叫我嫁誰？」

　　杜雄聽她言語，瞧她神色，心中已知不妙。但還是想試一試，期期艾艾地說道：「婉妹，那日你從韃子軍中殺了出來，我對你的剛烈就已經是十分佩服了。一路同行，你的人品胸襟，文才武藝，更是令我般般傾倒。難得你許我結為兄妹，咱們倆也還算情性相投，如今咱們又是命運相同生死與共，因此我是在想、在想，咱們是不是可以比兄妹更進一步──若是我能夠替你報了仇，而又僥倖未死的話，你能不能夠答應我，我……」

　　楊婉怫然變色，說道：「原來你果然是懷有異心。我告訴你，我生是李家的人，死是李家的鬼，此志決不轉移！你既然別有所圖，我也不敢要你報仇了。就此告別！」

　　杜雄叫道：「婉妹慢走！」忽地左右開弓，噼噼啪啪地自己打了自己兩個嘴巴。

　　杜雄自打嘴巴，此事大大出乎楊婉意料之外，楊婉不覺愕然住步。只聽得杜雄說道：「婉妹，我是給鬼迷了心竅，一時糊塗，說出了你不中聽的話來。不過，我委實是對你十分傾慕，但求你能原諒我的一時糊塗。從今之後，我矢誓以禮相守，決不敢再說半句褻辱的說話。婉妹，你能原諒我嗎？否則我可真是無地自容了！」

　　一個美麗的少女，有人對她表示傾慕，即使她討厭這個人，心裏也還是有幾分歡喜的。何況楊婉對杜雄一向就有好感，而且曾經受過他的「大恩」呢？

　　楊婉心裏想道：「如今他已知道我要為思南守節的決心，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的糊塗了，我似乎也不應該令他太過難堪。」

　　想至此處，楊婉又坐了下來，淡淡說道：「過去的過去了，我只當沒有聽到你剛才的說話。你也不必再提。今後咱們還是兄妹。」

　　杜雄暗暗歡喜，卻裝作不勝羞愧的樣子，嘆了口氣，說道：「這樣我才安心。妹夫的仇，我還是要替他報的。嗯，現在天色已晚，婉妹，你餓了吧？」

　　楊婉為了轉移話題，大大方方地說道：「是有點覺得餓了。把店小二叫來，胡亂弄點東西吃吧！」

　　杜雄笑道：「我早已吩咐他們準備了。」當下，出外打了一轉，回來的時候，店小二果然跟著他搬來了一桌酒席。

　　楊婉道：「這麼多酒菜怎麼吃得了？」杜雄道：「咱們挨了許多日子的苦，也該享受了一下，吃不了就揀喜歡的每樣吃一點。」說罷，對店小二揮一揮手，示意他不用在一旁伺候，店小二擺好酒席，便即退下。

　　楊婉在杜雄殷勤相勸之下挨了幾著菜，杜雄倒滿兩杯酒，說道：「婉妹，現在咱們總算是暫時脫出險境了，我和你乾一杯，慶賀慶賀。」

　　楊婉道：「我不會喝酒。」

　　杜雄笑道：「這也不是烈酒，只喝一杯，不會醉的。吃過了飯，我到外面另找個地方過夜，我是男人，沒有客店，露宿也行。」言下之意，顯然是怕楊婉不放心，是以他避嫌疑了。

　　楊婉倒有點過意不去，心想：「他和我一路同行，未曾對我有過絲毫不軌的動作。看來他總還能夠算得上是個發乎情止乎禮的君子。」

　　楊婉正自躊躇，只見杜雄已是一飲而盡，把杯底翻了轉來。說道：「我先乾為敬了。婉妹，你若不喝，那就是還怪我了。」

　　楊婉聽他這樣說，不得已舉起酒杯，說道：「好吧，我雖然不會喝酒，這一杯也還要陪大哥喝的。」杜雄見她肯喝，心中暗暗歡喜。

　　楊婉舉起酒杯，正要喝下，忽聽得「噹」的一聲，視窗突然飛進來一枚銅錢，打碎了楊婉手中的酒杯。

　　楊婉大吃一驚，只聽得窗外那人急聲叫道：「酒中有迷藥，絕不可喝！」聽這口音，正是日間賣刀給她的那個漢子。

　　杜雄大怒，一掌推開窗戶，便跳出去，喝道：「好呀，原來是你，我已經饒了你的性命，你還敢到這裏來和我搗亂！」

　　那人一個轉身，就從屋頂跳了下去，揚聲叫道：「大師哥，你害了龍剛已是天理不容，如今又使盡心機，害一個無依無靠的女子，你還是人嗎？楊姑娘，你別聽他的話，李思南、李思南──」話猶未了，杜雄已是追到，閃電般地一劍就刺過去，那人擋了一劍，虎口酸麻，長劍幾乎把握不牢，只好飛快逃走。

　　杜雄怒不可歇，沉聲喝道：「石璞，這是你自討苦吃，今晚我可是不能再饒你了。」鍥而不捨地釘在那人後面，緊緊追蹤。

　　原來這個賣刀的漢子不是別人，正是李思南那日在山上遇見的那個漢子──屠鳳的情人石璞。而這個杜雄則是屠鳳的哥哥屠龍的化名。

　　石璞那日和李思南分手之後，本來是要在蝴蝶谷找他的師妹的，路上亂軍阻塞，藏藏躲躲地就耽擱幾天，到了蝴蝶谷之時，屠鳳這一班人早已走了。

　　石璞只好打算先回山寨再說，想不到在這小鎮碰見楊婉，最初他還不敢相信楊婉就是那個他曾經見過的已經「自殺」了的紅衣女子，後來越看越像，這才藉賣刀名，引楊婉和他說話的。可惜他還未曾說出李思南的消息，就給屠龍打斷。因此他只好冒險到客店來，準備向楊婉提出警告，無巧不巧，恰巧撞破了屠龍用藥酒來騙楊婉這幕把戲。

　　屠龍生怕他說出更不中聽的話來，一追上便施殺手，石璞的內力不及帥兄，輕功稍勝一籌，當下邊打邊走，鬆了口氣，依然嚷了出道：「李思南還在人間！」屠龍大怒道：「李思南還在人間，你可是不能再活在人間了！」石璞內力不及屠龍之能持久，大約跑出了十里之外，終於給屠龍追上。

　　石璞最後說的那句「李思南還在人間」，楊婉並沒有聽得完全。但他指責屠龍的言語，楊婉卻已是聽得清清楚楚。從他口中說出來的「李思南」這三個字，楊婉卻也隱約聽見了。

　　楊婉呆若木雞，過了一會，神智才漸漸恢復清明，想道：「這人說起南哥的名字，那麼他是認識南哥的了，他說這酒中有迷藥，卻不知是真是假？杜雄的為人想來不至於如此卑劣吧？」心中正在半信半疑之際，忽聽得「妙」的一聲，又把楊婉嚇了一跳，原來是一隻貓從打開的視窗跳了進來。正是：

　　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木蘭敢共胡騎去　崔護空尋故侶來

　　這隻貓想是聞到魚肉的香味，來到了楊婉的房間，但見有人，卻又不敢跳上桌子，於是對著楊婉，咪咪地叫。

　　楊婉忽地靈機一動，心道：「我何不將這隻小貓試試，倘若真是迷藥，那也不會毒死了它。」於是夾了一塊魚肉，蘸了地上未乾的殘酒，說道：「別吵，別吵，我餵你吃個飽，吃飽了好好睡一覺。」

　　那知這隻貓只吃了一小塊魚肉，距離吃飽還差得遠，忽地就口吐白沫，閉上眼睛，果然就暈了過去了。

　　楊婉嚇得冷汗直流，呆了半晌，驀地跳了起來，叫道：「果然杜雄在這酒中下了迷藥。」

　　這剎那間，楊婉又是吃驚，又是憤怒，而更令她感到難受的是人心難測的悲哀。一個她認為是正人君子的人，原來竟是如此一個人面獸心的傢伙，楊婉只覺一陣陣冷意直透心頭。

　　楊婉驀地想道：「那人指斥杜雄說謊，又提起南哥的名字，想必一定是有關於南哥的消息要告訴我！對，我非找著他不可！還有那個人面獸心的傢伙！我也非找他算帳不可！」

　　客店主人聞聲趕至，剛好見到楊婉像大鳥一般從窗口「飛」出去，嚇得他目瞪口呆，暗自想道：「想不到竟是個女飛賊，幸好我已收了他們的雙倍房錢。」

　　楊婉不知石璞逃向何方，出了小鎮，先向東面尋找，恰恰走了個相反的方向。

　　且說屠龍追上了石璞，一抖手就是一支毒龍鏢徑射過去，石璞反劍一拍，「噹」的一聲，毒龍鏢幾乎是擦著他的額角飛過。屠龍的腕力甚強，石璞只能稍稍撥歪他的飛鏢，卻不能將它打落。

　　石璞深知毒龍鏢的厲害，不敢讓他再發，既然是跑不脫，只好主動採取攻勢來制止他。當下石璞一咬牙根，猛撲上去，喝道：「你害死了二師哥還要害我，你我同門之義已絕，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看劍！」

　　屠龍冷笑道：「你受我家傳藝的恩德，不思報答，反而勾引我的妹妹，誤了她大好婚姻，我才不肯饒你呢！好！你要拼命，那就來吧，但只怕你縱然是要與我拼命，也還差太遠！」

　　屠龍口中說話，手底絲毫不緩，一口青鋼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就在說這幾句話的時間，已是向石璞攻出了連環十八劍，劍劍都是指向石璞的要害穴道。

　　幸虧石璞深諳本門劍法，這才能夠勉強抵擋，但屠龍的功力遠勝於他，臨敵的經驗更是比他豐富，石璞使出渾身本領，兀是無法反撲。五十招過後，石璞險象環生，整個身形已在屠龍劍光籠罩之下。

　　石璞眼看支持不住，正要施展一招兩敗俱傷的劍法，忽聽得有人叫道：「咦，那不是石璞吧？石璞，你怎麼和大師兄打起來了？」石璞一看，喜出望外。原來飛奔而來的這個人是宋鐵輪。在山寨的七八個大頭目之中，石璞和他相交最厚，而且在不到一個月之前，他們還曾經在蝴蝶谷的附近見過面，屠龍殺害龍剛之事，他也是已經知道的了。

　　石璞連忙叫道：「宋大哥，你來評評這個道理。他剛才迷姦一個有夫之婦，給我撞破，他就要殺我！」

　　屠龍喝道：「胡說八道。我懲治他是因為他犯了門規！」

　　石璞冷笑道：「我犯了什麼規？你才真正是本門的叛徒呢！你謀害了二師哥，又勾結外人，逼嫁師妹……」

　　屠龍大怒道：「你有什麼憑據，敢說我是謀殺龍剛？爹爹已死，如今我就是山寨之主，你對我不敬，我就可以把你處死！」一口劍盤旋飛舞，著著進逼，攻得越發兇狠。

　　宋鐵輪一看不妙，連忙把日月雙輪架住屠龍的長劍，叫道：「少寨主，有話好說。別傷了師兄弟的和氣。」

　　屠龍怒道：「宋鐵輪，你是要幫這小子和我作對麼？」

　　宋鐵輪本來是個嫉惡如仇的漢子，但因一來屠龍畢竟還是少寨主的身份，在未曾將他的罪惡揭露，未曾經過眾議將他聲討之前，宋鐵輪不便以下犯上；二來宋鐵輪深知屠龍的本領，他和石璞聯手，只怕也還是打不過屠龍。屠龍若是發起狠來，石璞固然是性命難保，連宋鐵輪只怕也要給他殺了滅口。

　　宋鐵輪忍住了氣，說道：「少寨主，我是幫理不幫親。你們先住了手，待我去查明此事，倘若石璞對你的指控乃是謊言，那時就是你肯饒他，我也不肯放過他的！」宋鐵輪當然知道曲在屠龍，他說這話，不過是給屠龍找個台階讓他自己下來罷了。要知查明真相，總得費一些時候，屠龍心虛膽怯，自會一走了之。

　　豈知屠龍雖然是心虛膽怯，卻也不肯一走了之。石璞不揭破他的罪惡猶可，如今他已知道石璞洞悉他的罪行，焉能還容得石璞活在世上？

　　屠龍躊躇片刻，終於是「殺人滅口」的念頭佔了上風，當下猛的一劍，推開了宋鐵輪的日月雙輪，喝道：「宋頭領，此事與你無關。我是以掌門師兄的身份清理門戶，你大可不必多管閒事！」

　　屠龍一來是怕夜長夢多，二來因為宋鐵輪是他父親生前最得力的手下，屠龍對他還多少有點顧忌，這才把宋鐵輪撇開，而只是聲言要對付石璞的。

　　宋鐵輪只退了一步，屠龍一劍刺出，他立即又跳上來，擋著石璞，叫道：「且慢！」

　　屠龍按劍斥道：「宋頭領，你是有意和我過不去麼？我已經告訴了你，這事不必你來多管！」

　　宋鐵輪淡淡說道：「不錯，這是你本門之事，我管不著。但卻有一個人卻管得著！」

　　屠龍喝道：「誰？」

　　宋鐵輪道：「你的妹妹鳳姑娘。她正要找尋石璞，也曾吩咐過找，叫找幫她留心。如今你們鬧成這個樣子，我受了令妹之托，似乎也個能不管一管了！」

　　屠龍吃了一驚，說道：「這丫頭現在那兒？」

　　宋鐵輪先不答話，忽地把手一揚，一枝蛇焰箭射上天空，說道：「你等會兒。她就來到！」

　　屠龍怒道：「我正要管教她呢，她倒想來管我了？」

　　宋鐵輪道：「這是你們的家事，我不便多嘴。不過，你就是要懲治石璞，也不差這一會兒。待令妹來了，你們說個清楚，再懲治也還不遲，免得傷了兄妹的和氣。」

　　屠龍冷笑說道：「這丫頭眼裏只有一個石璞，那裡還有我這個哥哥。哼，我偏不能叫她如願，宋鐵輪，你既然知道這是我們的家事，那你就別擋在中間。」言下之意，實是想趁屠鳳未到之前，先殺了石璞。

　　宋鐵輪道：「我受了鳳姑娘之托，必須讓石璞見她一面。你要殺他，等你妹妹來了再說。」言下之意，屠龍若想現在動手，他只有和石璞聯手應付。

　　屠龍並非怕他妹妹，只因他如今只是單身一人，倘若屠鳳來到，屠鳳的本領不過比他稍遜一籌，加上一個石璞，他是必敗無疑。即使屠鳳未到，石璞和宋鐵輪聯手，他也不易取勝；他剛才聲勢洶洶，其實就是想探探宋鐵輪的口風。宋鐵輪堅決的表示了態度，他就不能不多加考慮了。

　　屠龍心想：「宋鐵輪幫定了這小子，我要殺他，至少也得在百招開外。鳳丫頭一到，只似反而是我跑不掉。」

　　屠龍想至此處，不由得膽怯起來，當下虛張聲勢，「哼」了一聲，說道：「我不耐煩等她。她來了，你叫她和石璞到鎮上最大的那家客店找我。」

　　宋鐵輪忍著了笑，故意大聲叫道：「鳳姑娘就要來了，嗯。我好像已經聽得馬蹄的響聲啦！你何不多等會兒？」屠龍一股勁兒地飛跑，裝作沒有聽見宋鐵輪的話。

　　待到看不見屠龍的背影，宋鐵輪這才哈哈地笑出聲來。

　　石璞正自望眼欲穿，心中想道：「師妹怎麼還不前來？」忽地聽得宋鐵輪的笑聲，不覺一楞，隨即恍然大悟，說道：「宋大哥，敢情你是騙他的麼？」

　　宋鐵輪笑道：「不錯。若不是我謊說你的師妹就要到來，焉能嚇得他走？」

　　石璞好生失望，宋鐵輪道：「但你的師妹托我找你，這卻是真的。她的確是非常惦記你呢！」

　　石璞道：「你見到了屠鳳？」

　　宋鐵輪道：「我和你分手之後的第五天，就在白狼河畔追上了她們，她是和孟大俠的女兒孟明霞同在一起的。我把你的消息告訴她，她很歡喜。不過，她因為要和孟明霞趕著回去，聽說是準備請孟大俠來為你的師父報仇。所以她只有托我單獨回來找你。」

　　石璞又是歡喜，又是失望。歡喜的是得到了屠鳳確切的消息，失望的是她沒有來。石璞嘆了口氣說道：「師妹未來不打緊，只是我怕屠龍回去不肯放過那位姑娘，咱們兩人沒有師妹幫忙。也是無法救她。」

　　宋鐵輪道：「你說這位姑娘是你一位好朋友的未婚妻子，這人是誰？」

　　石璞道：「就是我和你說過的那位李思南。」

　　宋鐵輪哈哈大笑道：「原來是李思南，這就不必擔憂了。」

　　石璞詫道：「為什麼？」

　　宋鐵輪道：「他的未婚妻子名叫楊婉，曾經和我交過手的，劍法很是精妙。屠龍的本領或會更比她高明一些，但也不容易勝得她的。何況，你一拆穿了屠龍的騙局，她還不會逃走？」

　　石璞放了一點心，說道：「雖然如此，咱們還是找著她的好。李思南有恩於我，我還未得機會報答他呢。」

　　宋鐵輪道：「好吧，咱們這就回去，見機而行。」

　　路上石璞問道：「你怎麼會同李思南夫妻打起來的。」

　　宋鐵輪道：「說來慚愧，我誤會他的父親是投靠韃子的奸賊，誰知那個奸賊卻是一個冒名的小人，這事的真相，我還是見到你的師妹之後，方才完全明白的。」

　　石璞道：「不錯，李思南曾經和我說過，他在蝴蝶谷見過我的師妹。那麼那位楊姑娘想必也是和她相識的了？」

　　宋鐵輪笑道：「當然相識。她和孟女俠聽到了楊婉已死的消息，還曾哭了一場呢。怎麼你傳的這個消息乃是假的。」

　　石璞笑道：「那位楊姑娘正是無處可以安身，咱們找到她，就請她到山寨去，好叫師妹歡喜。」

　　石璞那裡知道，楊婉此時也正在找他。

　　且說楊婉懷著滿腔怒火，一心要找屠龍算帳，出了客店！便即施展輕功。一口氣跑了十幾里路，既未發現屠龍，也未發現那個賣刀的漢子！

　　楊婉心想：「莫非他們走的不是這一條路？」楊婉跑了十幾里路，香汗淋漓，臉上敷的粉給汗水溶化，濕膩膩的覺得不大舒服，便掏出一條手帖，揩抹汗水，準備歇息會兒，再往西面尋找。

　　這晚月色很好，手帕上繡著的一對色彩明豔的鴛鴦映入了楊婉的眼簾。楊婉怔了一怔，想了起來，原來這條手帕正是卡麗絲與她分手之時，送給她做紀念的那條手帖。她一直貼身收藏，在路上捨不得使用，此時卻於無意中掏了出來。

　　楊婉對著這條手帕，不禁生出許多感觸。她想起了她當時被卡麗絲的歌聲所吸引，追縱前往，發現卡麗絲被西夏武士所俘，她和李思南一起將卡麗絲救出虎口的往事。如今卻只剩下她形單影隻，對月懷人。她又想起卡麗絲千里迢迢隨她的情郎之事，那樣癡心的女子，實是世間罕見。同病相憐，楊婉不禁肝腸寸斷，暗自想道：「卡麗絲回家等待，或者還有等得著她的情郎回來的一日，我卻是只怕今生今世，再也見不著南哥了。」

　　淚光中忽地閃出一絲希望的光芒，楊婉想起了那個寶刀漢子說了一半便給屠龍打斷的說話：「楊姑娘，你別聽他的謊話，李思南他、他──」「他怎麼樣呢？」

　　楊婉仔細推敲：「那人已經揭破了他給我喝的乃是毒酒，那麼他所指的『謊話』必定是另外一樁事情。他在說了這句話之後，跟著便提到南哥的名字，想來是應該和南哥有關的了。嗯，莫非南哥還在人間。杜雄這賊子說他死了，其實是騙我的！」

　　楊婉抓著了這一線希望，恨不得馬上找著那個賣刀的漢子，向他問個水落石出，當下她隨手將那條手帕繫在腰上，便往西走。

　　剛走得不遠，忽聽得樹林裏似有馬蹄馳驟的聲響，還未怎麼聽得清楚。楊婉心想：「這麼晚了，什麼人在趕路呢？趕路何以又捨大路不走了？」

　　楊婉起了疑團，推想多半是江湖人物，可能有那個賣刀的漢子在內。楊婉也知道這個希望甚是渺茫，但她怕萬一錯過，終生遺憾，於是便悄悄地走入林中，偷看來的是誰。

　　那隊人馬來得快極，楊婉一入林中，已聽出有十數騎之多，楊婉吃了一驚，慌忙躲到一塊大石後面，可是月光已把她的影子投射在地上，恰好那是一塊寸草不生的荒地，飛騎而來的那些人遠遠的就看見了她的影子。

　　為首的一個軍官喝道：「是誰躲在那兒？還不快快給我滾出來！」說的是蒙古話。原來這是一隊蒙古騎兵，擔當大軍的「斥堠」偵察兵，夜晚行軍，突破邊境，準備給侵入金境的蒙古大軍開路的人數不多，總共只有十騎。那軍官一聲呼喝！騎快馬，齊都向著楊婉藏匿之處衝擊。

　　「好，奪他們一匹坐騎。」索性站了出來，先發制人。

　　說時遲，那時快，前面一騎已經衝到。楊婉把手一揚，一顆石子飛了出去，這是她剛才隨手拾起當作暗器的，使的是暗器打穴的手法，正中對方胸膛「璇璣穴」的方位，只聽得「噹」的一聲，石子反彈落地。原來那個士兵是披著盔甲的，隔了一重盔甲，自是收不到打穴的功效，楊婉匆忙中沒有想到這層，空自費了氣力。

　　可是雖沒收到打穴功效，那人給石子擊中胸膛，也是痛得難受，「哎喲」一聲，險些跌下馬來。控制不住繩韁，那匹馬斜刺衝出去了。

　　後面一騎飛快奔上，叫道：「這小姑娘倒似有點本領！」楊婉拔刀出鞘，斜身一竄，刀鋒橫削馬足。那人使的是柄長矛，從馬背上直擲下來。只見刀光過處，火花飛濺，那人的矛頭給楊婉的寶刀所斷，但楊婉也沒有斫著馬足，那匹馬飛快的也過去了。

　　楊婉虎口微感酸麻，心裏想道：「這幾個韃子倒也不是泛泛之輩。」心念未已，又有兩騎快馬向她左右夾擊，這兩人使的乃是長槍大矛，楊婉的刀只有二尺八寸，雖然鋒利也是吃虧。而且一在馬上，一在地下，對楊婉更是不利。

　　說時遲，那時快，兩匹快馬眼看就要撞到楊婉身上，楊婉一看勢難兼顧，百忙中只好施展輕功，腳尖一點，登時如大鳥般地斜掠出去，恰恰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開了長槍大戟的穿梭攻擊。

　　那軍官叫道：「小姑娘好俊的功夫！但你也不必拼命，我們並不想將你難為，只是要向你問個明白？」

　　楊婉怎能相信他的說話。眼看又有一騎衝到，楊婉心裏想道：「這次可不能放過他了。」身形疾起，再一次施展超卓的輕功，逕向騎在馬上的那個蒙古兵撲去，腳尖未點著馬鞍，刀鋒已是朝著對方的咽喉抹去。

　　那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楊婉的刀尚未觸及那人的身體，只所得「呼」的一聲，楊婉的身體先給一條繩圈套住。原來那個軍官乃是獵戶出身，打獵的本領在蒙古數一數二。用繩索活擒猛獸，正是他拿手的絕技，楊婉身子懸空，給繩圈套住，那還能掙扎。

　　楊婉給他曳了落地，運力一掙，豈知這條繩索並非普通的麻繩，乃是用犀牛的筋製成的，楊婉掙扎不脫，眨眼間，連手臂也給縛住了，楊婉的寶刀噹啷墜地。

　　楊婉喝道：「你敢碰一碰我，我與你同歸於盡！」楊婉此言，倒也不是虛聲恫嚇，她雖然雙手被縛，指頭還有點穴的功夫。

　　那軍官皺了皺眉頭，說道：「我們蒙古武士也並非如你所想像那樣都是壞人。你放心，我決不會欺侮你的。但你必須告訴我你是什麼人，你這身本領是從那裡學來的，又為什麼三更半夜躲在這樹林裏面？」

　　楊婉冷冷說道：「要嘛你就殺我，要嘛你就放我。我可不能受你盤問！」

　　那軍官笑道：「好個倔強的姑娘。但這卻教我為難了。我當然不會殺你，但格於軍規，未經審間，卻也不能隨便就放了你！」

　　那軍官仔細打量了楊婉一番，覺得面貌好熟，好似在那裡見過似的，但卻想不起來，心中很是奇怪，遂緩緩地向她走近。楊婉反正是拼了一死，也不理他。

　　那軍官眼光一瞥，瞧見楊婉繫在腰間的那條手帕，忽地「咦」了一聲，說道：「你這條手帕是從那裡得來的？」

　　楊婉怔了一怔，道：「你問這個幹嘛？」那軍官驚疑不定，先不言語，連忙就用他那柄長長的馬刀連著刀鞘往前一伸，把這條手帕挑了過夾，他果然遵守楊婉的禁約，雖然是急於得到這條手帕，也沒有挨著楊婉的身體。

　　那軍官展開手帕一看，心裏想道：「一點不錯，這是卡麗絲親手所繡的手帕。」慌忙再問：「你一定要告訴我，這條手帕是什麼人給你的？」

　　楊婉心中一動，說道：「你先告訴我，你是不是也有一條同樣的手帕？」

　　那軍官吃了一驚，說道：「你怎麼知道？」說罷，解開盔甲！從貼身的汗衫袋中掏出一條手帖，展開來給楊婉看，上面果然是繡著一式一樣的一隻兀鷹。

　　楊婉這才說道：「是一個名叫卡麗絲的蒙古姑娘送給我的。他說她一共繡了三條，一條給了她的未婚夫婿，一條她自己保存，這一條她卻送給了我。」

　　那軍官又喜又驚，說道：「我就是她的未婚夫阿蓋，你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見著她的？為何她送你這條手帕？」原來卡麗絲曾經和他說過，這第三條手帕她是準備送給她最好的一位女友，如今送給了楊婉，顯然在她的心目之中，楊婉已是替代了她原來的那位朋友的位置。

　　楊婉早已從卡治絲的口中知道阿蓋的為人，此時也是不禁又驚又喜，但卻還想試他一試，故意板起面孔不理會他。

　　阿蓋瞿然一省，連忙解了楊婉的綑縛，賠禮說道：「我不知你是卡麗絲的好朋友，冒犯了姑娘，還請恕罪。」

　　楊婉這才說出那日與卡麗絲相遇的事情。阿蓋聽了，大吃一驚，說道：「原來你還是卡麗絲的救命恩人，我真是該死，該死！」說罷，竟然伏在地上，以首頓地，給楊婉行了一個大禮。蒙古人最尊重的禮節是伏在地上嗅對方的腳，幸虧阿蓋知道漢人男女有別，禮儀不同，只是伏而不嗅。

　　楊婉不便扶他起來，便還了一禮，說道：「你依軍令行事，我也不能怪你。但你現在可以放我了吧。」

　　阿蓋躊躇片刻，說道：「我無意留難姑娘。不過，我為姑娘著想，你一個單身女子，這條路只怕很不好走那！對啦，我還未請教姑娘的高姓大名，何以會一個人來到此地？姑娘剛才不是說，那日救卡麗絲的時候，你是有一位朋友同在一起的嗎？」

　　楊婉心念一動，想道：「這人倒似個有血性的漢子，我又於他有恩，想來他不至於害我。我何不向他打聽打聽南哥的消息，是死是生，說不定他可能知道。」

　　楊婉低聲說道：「你懂得漢語嗎？」

　　阿蓋點了點頭，說道：「說得不好。」……言下之急，至少他是聽得懂的了。

　　楊婉道：「請你摒退左右。」

　　阿蓋會意，揮了揮手，說道：「你們到樹林裏搭個帳篷。」馬僮問道：「今晚不走了嗎？」阿蓋道：「待會兒再走。搭好了你們來告訴我。好，都去吧。」

　　阿蓋的手下退下之後，阿蓋說道：「這些人都是和我同時投軍的同一族人，都是與我從小一同長大的。其實姑娘大可放心，即使他們在旁，你說些什麼秘密，他們也決不會洩漏出去。」

　　楊婉道：「不是我不放心，只因我這位朋友的名字是不便對人說的。」

　　阿蓋道：「可以告訴我麼？」

　　楊婉道：「你是卡麗絲的未婚夫，告訴你自是無妨。他叫做李思南，你可聽過這個名字？」

　　阿蓋用蒙古話和漢語把「李思南」這個名字念了兩遍，驀地大吃一驚，失聲叫道：「李思南？啊呀，敢情你這位朋友就是我們的元帥所要搜捕的人了？」

　　楊婉道：「不錯，豈只你們的元帥要搜捕他，你們的大汗也要捉拿他呢！你怕不怕？」

　　阿蓋一拍胸膛，說道：「你救了我的卡麗絲，我就是賠了性命也不足報答你的大恩。你有什麼要我幫忙的儘管說，我決不怕受累。」

　　楊婉道：「我不要你幫什麼忙，只是想打聽他的消息。」

　　阿蓋道：「我只知道我們的元帥叫畫師畫了他的圖像，傳令各營，說是要捉拿此人。此外，我就不知什麼消息了。」

　　楊婉再問：「聽說他已給你們國中最出名的神箭手哲別將軍一箭射死，這樣重大的消息，你都不知道嗎？」

　　阿蓋道：「哦，有這樣的事？我可沒有聽人說過！不過，恐怕這個消息是假的吧？」

　　楊婉道：「何以見得？」

　　阿蓋道：「若是真的，元帥就該通令各營總兵，取消這一命令，免得將士白費精神。但直到現在我們都沒有接到這樣的通告。」

　　楊婉喜出望外，心裏想道：「這樣說來，南哥或許還真的活在人間。」

　　楊婉正要告辭，阿蓋忽道：「楊姑娘，你不能走！」

　　楊婉怔了一怔，問道：「我還沒有告訴你我的姓名，你怎麼就知道了？」

　　阿蓋道：「我正要告訴你，在我們的元帥分發了李思南的圖像之後，神翼營的木華黎將軍又送來一個少女的畫像，元帥叫畫師復畫了許多張，我們左營的總兵也得到一張，我曾經見過。」

　　楊婉道：「哦，那少女想來就是我了？」

　　阿蓋道：「不錯。總兵說，元帥告訴他，這位姑娘姓楊名婉，是和李思南一起的，叫我們一併留神。」原來阿蓋一見了楊婉，就覺得面貌好熟，但直到楊婉說出了李思南的名字──他才想得起來。

　　阿蓋接著說道：「實不相瞞，我們是給大軍打前站的，大軍明天就會從這條路來，你若是繼續向前行，定將遇上戰事！」

　　楊婉道：「那也只有聽天由命了。」

　　阿蓋道：「姑娘若是遇上金國的潰軍，雖然危險，也還好些，倘若遇上見過你的圖像的我們的軍官，那是決不會把你放過的。我們的騎兵行動迅速，姑娘，你向前走，不出兩天，一定會給發現。我不遇見你便罷，既然相遇，我怎能讓你聽天由命？」

　　楊婉道：「那又如何？」

　　阿蓋道：「我倒有個主意，不知姑娘肯不肯依從？」

　　楊婉道：「你先說來聽聽！」

　　阿蓋道：「你家住何處？」

　　楊婉道：「薊州的一個鄉下。」

　　阿蓋道：「薊州，那是離大都不太遠的地方吧？」

　　楊婉道：「也有四五百里。」

　　阿蓋道：「那就便當了，我們要從河南進兵，攻取大都，正要經過貴鄉。」

　　楊婉道：「那又怎樣？」

　　阿蓋道：「我想請姑娘暫受委屈，充當我的馬僮。女扮男裝，混在我的營中。到了你的鄉下，那時你再偷偷回去。要捉拿你的人，決不會想到你躲在軍中的。這樣，看來危險，其實卻是平安得多。」

　　楊婉心想：「我一個女子，怎能和士兵混在一起？」躊躇片刻，說道：「恐怕不方便吧。而且只怕也瞞不過眾人耳目，要是洩露出去，我不打緊，因為我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了，但卻難免連累了將軍。」

　　阿蓋笑道：「第一，我不是什麼將軍。我只是小小的一個百夫長，將軍們是不會紆尊降貴來到我的營中巡查的；第二，我手下的人都是和我同一族的朋友，尤其是這十個人更是如同兄弟一般，我對他們交代過後，他們決不會洩露出去；第三，我們住的是帳幕，我讓你單獨一個帳幕，儘量給你方便。楊姑娘，有我給你擔保，你也應該相信得過我的手下不會騷擾你吧？」

　　楊婉聽他為自己設想得這樣周到，很是感激，說道：「我當然信得過你。不過，裝束可改，我的相貌──」

　　阿蓋道：「要改變相貌，又有何難？只要你願意忍受委屈，我立即教你改容易貌的法子。」

　　楊婉聽他說得這樣肯定，不禁動了好奇之心，笑道：「你先讓我試試，看看是否真的能夠改容易貌？」

　　阿蓋道：「你腳邊的這些青草，就是改容易貌的妙藥，你拔一把，將它嚼爛，把草汁塗在面上，再和一點爛泥敷一遍，然後小心的抹掉它。你試試看。」

　　楊婉依他所教，塗上草汁爛泥之後，到河邊一瞧，只見水中映出一個青紫色的面龐，果然是先後判若兩人，心想：「我再換上馬僮的衣裳，只怕就是南哥，也未必認得我了。」

　　阿蓋說道：「我是一個獵人，長年累月在深山之中，對這些草藥很是熟悉，小時候我就常常用這種青草改了面貌，扮鬼嚇人的。恰巧這裏就有這種青草，這正是天助你了。你可以多采一些備用。」

　　楊婉默不作聲，阿蓋又道：「怎麼樣了？你看還有什麼破綻沒有？主意可以拿定了吧？」

　　楊婉心中一動，想起一事，問道：「聽說你們這一路的副元帥是個漢人，是嗎？」

　　阿蓋道：「不錯，這人名叫李希浩，很得大汗的信任，故而破例提拔他做了這一路的副元帥。楊姑娘，你可是說得此人？」

　　楊婉道：「不認識。只因他是漢人，漢人當你們的大官的極為少有，故此問問，他來了沒有？」

　　阿蓋道：「他和元帥同在中軍，來是一定要來的，但要稍遲幾天。」他信了楊婉的話，只道楊婉因為同是漢人的關係，故此好奇多問。卻不知道這冒名「李希浩」真名余一中的傢伙，正是李思南和楊婉的大仇人，李思南的父親固然是給他害死，楊婉的哥哥也可以說是間接死在他的手上。

　　楊婉暗自思量：「南哥死生未卜，但不管他是死是生，他的大仇我總是要替他報的。我若混在蒙古軍中，倒是一個可以刺殺余一中的機會。」

　　楊婉打定了主意，便與阿蓋說道：「多謝你給我想得這樣周到。我也只有倚靠你的照顧了。不過，我還有兩個要求，要請你諒解的。」

　　阿蓋道：「你是卡麗絲的恩人，也就是我的恩人。你有什麼說話，儘管吩咐好了。用不著客氣。」

　　楊婉說道：「第一個要求，你要讓我來去自主。我可能隨時離營而去，不一定等到回至家鄉。」

　　阿蓋道：「但求你能夠平安脫險，你覺得什麼時候離開最好，我都可以給你幫忙。」

　　楊婉再道：「第二個要求，你們倘若是和金軍交戰，我可以隨你上陣；你們若是殺戮百姓，我可不能依從。」

　　阿蓋道：「卡麗絲也曾和我說過這樣的話。不瞞你說，我其實是討厭這場戰爭，倘若不是顧及蒙古武士的榮譽，我早就想逃回家去與卡麗絲相聚了。你放心，我決不會殺害無辜的老百姓，即使軍令難違，要我去搜索民居的話，我也只有敷衍過去，寧劫財物，也不傷人。」

　　楊婉笑道：「你倒說得很是坦率。那麼，我也有言在先，你們打的雖是金國，但金國的大部分地方，本來是我們的，居住的老百姓也大半是漢人。我若逃了回去，說不定有一日會和你在沙場相見，你我變作敵人。」

　　阿蓋嘆了口氣，說道：「侵佔別國地方，欺侮別國百姓，這本來是我們理虧，但大汗有命，我們也是身不由主，只有聽他差遣了。我唯求報答你的恩情，將來就是死在你的手上，我也決不怨你。」

　　楊婉心裏想道：「他雖然還有一些糊塗，但在蒙古人中，總算得是個比較明白事理的了。要一個人大徹大悟，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急也急不來的。我只能將來有機會再勸勸他了。」

　　經過了這場談話，彼此都能諒解，楊婉聽取了阿蓋替她的安排。阿蓋吹響號角，把他的手下招來，此時已是將近天明的時分，阿蓋要他們搭的帳篷也早已搭好。

　　他們看見楊婉相貌改變，都很詫異。阿蓋說道：「這位楊姑娘是卡麗絲的恩人，她獨自回鄉，恐怕路不好走。因此，我想讓她女扮男裝，留在軍中，你們可不許洩漏出去。」

　　這些人和卡麗絲也都是相熟的，異口同聲說道：「既然如此，咱們理應報答。」有的還道：「楊姑娘武藝高強，倘能留在軍中，教我們幾招本領，正是求之不得！」蒙古民風尚武，最佩服有本領的人。楊婉以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子，剛才接連打敗了他們幾個人，他們早已佩服得五體投地。

　　阿蓋的馬僮年方十五，但骨格粗壯，長得比楊婉還稍微高些。阿蓋叫他拿出一套衣裳送給楊婉，笑道：「從今之後，你們應該叫她做楊大哥，可不能再叫楊姑娘。楊大哥，請你到帳篷裏更衣，看看合不合身。其他一些細節，我會和他們說的。」

　　楊婉看得出這些人都是戇直漢子，而且是真心地佩服她，心裏很是高興，想道：「阿蓋說得不錯，蒙古人裏面也有好的。其實這些士兵也大都是窮苦的老百姓，他們並不想要打仗，窮兵黷武的只是他們的首領。」又道：「想不到我在這裏找得個安身之地，但不知南大哥如今卻是流落何方？從阿蓋的口中已經證明了杜雄那廝說的乃是假話，那麼，南哥想必是應該還活在人間！」

　　楊婉那裡知道，就在此刻思念李思南之際，李思南正在那個小鎮上找她。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楊婉在阿蓋的營中既然暫時找到了安身之地，按下不表。且說李思南僕僕風塵，歷盡艱難險阻，好不容易躲過了敵人的搜索追蹤，溜過了西夏的邊界，終於也來到了這個邊境的小鎮。

　　來到了這個戰火尚未波及的地方，李思南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聽楊婉的消息。這個小鎮是從西夏逃來的難民必經之地，李思南心想，倘若楊婉那日能夠僥倖逃生，說不定就可以在這個小鎮打聽到她的消息。

　　於是李思南在理了個髮，換了一件新衣之後，便開始進行查訪，他知道人情勢利，是以必須打扮得像個闊綽的富家子弟，才不至遭人白眼，便於訪查。

　　李思南猜得不錯，這間客店正是楊婉和屠龍昨晚投宿的那間客店，李思南來到的時候，已是第二天的上午，屠龍還未回來。店主人正在為昨晚鬧飛賊之事怔忡不安，但見李思南一派貴家公子的氣派，只好打點精神，上前接待。

　　李思南大模大樣地說道：「我要一間上房，銀子我不在乎。多貴也要。」旁邊一個夥計訴冤道：「我已經告訴這位相公，說是沒有房間，他不相信，老闆你和他說吧。」李思南淡淡說道：「這麼說，倒是我不該驚動你們的老闆了。」

　　店主人是個見錢眼開的傢伙，連忙說道：「那裡的話，貴客上門，我是理該招待的。小二，倒茶。相公，請你先坐下來，咱們慢慢商量。」

　　李思南道：「有就有，沒有就沒有，還要商量什麼？」

　　客店的一般規矩，過了中午就算一天。屠龍昨晚要的那間房間，雖然說明了是只住一晚的，但他沒有回來退房，依照規矩，必須過了正午，方能租給別人。

　　店主人心裏想道：「這兩兄妹半夜三更從窗子跳出去，現在還未回來，只怕當真是一對飛賊。」想起飛賊的可怕，不由得心裏不慌。可是他又捨不得推掉上門的財神。

　　店主人暗自思量：「只有一個時辰就過中午了，他們出去了這樣久不見蹤影，未必就有那麼巧？中午之前趕回來吧。好，這個險我倒不妨冒一冒它。」主意打定，於是說道：「小店委實是沒有房間，不過有兩位客人是準備今天走的，所以、所以，我說還有商量。」

　　李思南詫道：「那還有什麼問題，就要他們留下的這間空房好。」

　　店主人吞吞吐吐地說道：「但現在還不是『空房』。是、是這樣的，他們已經出去了，現在尚未回來。依照規矩，須得過了中午方可出租。而且假如他們改變主意，要繼續住下去的話，我們也得先讓他住。可是我又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回來。」店主人有所顧忌，只說他們「已經」出去，不敢說出他們是半夜出去的。

　　李思南道：「這個好辦。他付了多少房錢，我雙倍賠給你。另外，我住一晚，也是雙倍付你房錢。即使他回來還要房間，你雙倍賠錢，他也該沒話說了。他房中若有行李，你可以給他暫時保管。」

　　店主人道：「那男客人很兇，他若是回來責怪，我可是有點害怕擔當不起。」

　　李思南笑道：「想來他們也不至於留下什麼貴重的東西在無人看守的房間。不過，你既然怕擔當不起，我也不妨多等一個時辰。過了中午，他們若是還不回來，你就可以名正言順的把他們的東西封存起來了。」李思南的主要目的是打聽消息，有沒有房間住倒在其次，樂得趁這空暇與店主閒聊。

　　李思南笑道：「大家都不願意有戰事發生，唯有你們開客店的倒是可以乘機發個小財。這次逃難的人很多，你們這間客店當真是客似雲來了！」

　　店主人道：「托賴，托賴，生意還過得去。但逃出來的難民，也都是窮的多。像你這樣有錢的大爺，十中沒有一二。而且我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戰禍會蔓延到這兒來，不過是做一天生意算一天罷了。還是太平的好。」

　　李思南道：「你說得是。我好在是單身男子，身體也還強壯，逃難比較容易。一路上我看見許多老弱婦孺，流離道左，那才真是叫淒慘呢。對啦，說到這裏，我倒想問問你了，你這間客店可常有逃難來的女子投宿麼？」

　　店主人誤會了李思南的意思，微笑說道：「小店女客來投宿的不多，來投宿也都是有主兒的。不過，你若是想買個人服侍，我倒可以替你設法。有好些窮人家的女兒，逃難到鎮上，沒地方住，沒錢買東西吃，只要你餵飽她，她就乖乖地跟你了。」

　　李思南為之愕然，連忙搖手說道：「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想向你打聽一個人。」

　　店主人道。「什麼人？曾經住過小店的女客不多，你說說看，要是我見過的，或許還會記得。」

　　李思南道：「是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單身女子。」當下詳細的描繪了楊婉的容貌特徵。店主人聽了，大吃一驚，沉吟不語，心裏想道：「原來他是和那女飛賊熟識的，如今又恰巧是租了那女飛賊昨晚所住的房間。告不告訴他呢？」

　　李思南拿出一錠十兩重的紋銀，遞了過去，說道：「一點點小意思，給你當茶資。」

　　店主人想要又不敢要，支吾說道：「我好像沒有見過這樣的女子，厚賜我可不敢受。」

　　李思南道：「你想想看，就是你不知道，送點茶資我也還是要給你的。」

　　店主人愛財如命，心裏雖然有點害怕，雙手卻把銀子接了過去，口中則故作推辭：「茶資也用不了這許多。」

　　李思南笑道：「你若是願意和我交個朋友的話，這一杯茶就不止值十兩銀子了！」邊說邊把茶杯旋轉，說完之後，將茶杯端起來喝，只見茶几上留下一個凹陷的杯痕！

　　店主人這一驚非同小可，他也是個老江湖了，當然聽得懂李思南的話，李思南實是在向他暗示：「你若是夠朋友的話，我可以給你更多的錢；你若是不夠朋友，將消息瞞住，給我知道！可不要怪我不客氣了。」

　　店主人在李思南的威脅利誘之下，暗自思道：「這人或許是飛賊一夥，或許是來捉拿飛賊的，但看來對我卻是沒有惡意。」又想：「他的功夫這樣好，不管他和飛賊是友是敵，即使飛賊回來，我也可以推給他去對付，對啦，我還是識相一點的好，免得當真變成了敬酒不吃吃罰酒。」店主人盤算好了，裝作突然想起的樣子，說道：「不錯，是有這麼一個女子曾經到此投宿。不過她卻並非單身，你剛才說她是單身女子，我一時倒想不起了。」

　　李思南怔了一怔，說道：「哦，不是單身？那麼，她是和誰一道來的？」

　　店主人道：「和一個少年男子，她說是她的哥哥。」

　　李思南更為詫異道：「那人是什麼相貌，她真的是認那人作什麼？」

　　店主人試探道：「你大約知道她的身世吧？我卻不知道她有沒有哥哥，只是她這樣說，我們當然也只能相信她。」

　　李思南道：「她的哥哥早已死了。」

　　店主人點了點頭，說道：「怪不得兄妹的相貌全不相似。」

　　李思南心急如焚，連忙問道：「他們還在這裏不在？」

　　店主人這才說道：「你剛才租的這間房，正就是他們昨晚住的那一間房。實不相瞞，他們是昨晚出去的，現在還未回來。」

　　李思南看窗天色，日頭正在當中，說道：「現在已是午時，好，你可以和找進那間房間了。」

　　屠龍、楊婉昨晚出去之後，店主人不敢私自進去，房中還是保持原狀。李思南推開了房門，一眼就看見滿桌的酒菜，不覺冷笑道：「他們倒是懂得享樂呀。」

　　店主人道：「那個男的一進來就叫找給他準備酒席。不過，酒卻是他自己買來的。」

　　店主人巡視一遍，說道：「酒杯打爛了一隻。咦，我的大花貓怎麼睡在這兒？」原來那隻貓吃了沾有藥酒的一塊魚肉，兀自昏迷未醒。

　　李思南的目光落在床上的一個包袱上，他認得這是楊婉所帶的包袱，在梳粧檯上，銅鏡旁邊，李思南又發現楊婉用剩的胭脂水粉，李思南不禁滿腹疑雲，心中想道：「她與我慘遭生離死別之痛，她怎的還有心思打扮？唉，女為悅己者容，莫非她真是已經變心了？」

　　店主人道：「我叫人馬上給你收拾這間房間，好嗎？」

　　李思南正自不好氣，說道：「好，你趕快叫人搬開這桌酒席吧，我可不想對著冷酒殘餚！」正是：

　　只因離合尋常事，冷酒殘餚便起疑。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破鏡舊衣撩妒恨　殘餚剩酒惹疑猜

　　可惜李思南沒有試一試嘗嘗那些冷酒殘餚，否則只要酒一沾唇，以他對於藥物的知識，立即就可以知道酒中是有麻藥，試出酒中有藥，屠龍邪惡的企圖也就瞞不過他了。而現在他卻當楊婉和那男子是飲酒作樂、兩情相悅。

　　店小二進來，收拾了酒席，跟著把那隻酣睡的貓也抱出去了。李思南正在氣頭上，對這隻有異常態的貓，竟然也沒有留意。

　　李思南對店主人說道：「房中只有這個包袱，並無別的行李。包袱我也摸過了，裏面並無銀錢。我想，我想──這個包袱，你就讓我替你保管吧。那女的回來，我自會交給她的。」

　　店主人恨不得完全推脫關係，連忙說道：「這樣最好不過。你還有什麼要我伺候嗎？」李思南道：「不用了。他們回來你再告訴我，現在我要歇一會兒。」

　　店主人走後，李思南關上房門，解開包袱，包袱裏有楊婉兩套破舊的衣裳，衣裳上沾滿塵土，還沒有洗滌的。原來楊婉因為這兩套破衣，是她和李思南同在一起的時候穿著的，換了新衣，不忘舊侶，是以好好的收藏起來，作為紀念。

　　李思南睹物思人，不由得心酸淚咽，肝腸寸斷，心裏想道：「古人云：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唉，但婉妹捨不得故衣，倒是把我忘了，難道對她來說，反而是人不如新、衣不如故麼？」

　　撩起往日恩情，越想越是難受，也越想越是生氣，「難道往日的恩情都是假的了？生則同衾，死則同穴，這是她曾向找發過的誓言。言猶在耳，難道也都忘了？我為她不惜躲開了孟明霞，誰如她離開我，卻立即就有了新人！」

　　怒氣難消了，李思南忍不住拔出劍來，在那面銅鏡上左一道右一道地劃開了七八道裂痕，恨恨地說道：「破鏡難圓，好，由她去罷！」

　　怒氣發洩了一些，李思南忽地感到有點慚愧，心中自責：「她並沒有欠你什麼，倒是你欠她的太多了。她曾經衣不解帶地服侍你的父親，她的哥哥因你而死。你保護不了她，她在這世界上孤零零的只有一個親人，你又怎能怪她另尋鴛侶？你和她也未成為夫婦，她又不知道你是死是生，你又怎能責備地不為你守節呢？」又想：「當初你其實也並不是想和她做夫妻的，今又何必為她的琵琶另抱而氣憤難消？就只當沒有認識她這個人吧。」

　　話雖如此，但李思南又怎能忘掉他們後來那一段相依為命的情誼？

　　正自思潮起伏，哀傷難以自解之時，忽聽微風颯然，李思南抬眼一望，只見一個人已經從窗子跳進來了。這個從視窗跳進來的人正是屠龍。

　　屠龍是跑回來找楊婉的，他不知楊婉有沒有發現藥酒的秘密，心裏還存著萬一的希望，希望楊婉沒有走，在等他回來。

　　「一路上我已把她哄得服服貼貼，即使她聽了石璞的話對我起疑，只要我善為說辭，也許她還會相信我的。」屠龍心想。但因捉模不準，又害怕屠鳳和石璞追來，所以不願從正門進來，驚動店主，以免耽擱時間。他打算一回來就走，楊婉若然還在房中等他，那固然最好，他可以帶了楊婉逃走；若然不見楊婉，他也必須馬上離開這個小鎮，免得撞上屠鳳。

　　不料推窗一望，不見楊婉，卻見到了在房中發呆的李思南。

　　屠龍以前雖沒見過李思南，但卻見過他的圖像。此時心中又驚又喜，一跳進來，立即裝模作樣地喝道：「你是誰，為什麼私自闖入我的房間？」

　　李思南守在房中，本來就是要等待他和楊婉回來的，所以並不感覺意外。但這個和楊婉「同房」的男子突然間出現在他的面前，他還是禁不住心亂如麻，心頭卜通通地跳，一時間不知說些什麼才好。

　　屠龍暗自思道：「這小子是鎮國王子所要緝拿的犯人，我若把他除了，倒是一舉兩得。不過聽說地是少林名家谷平陽的得意弟子，只怕不大好惹。」見李思南好似發了呆似的，雙眼睜得又圓又大，只是冷冷地瞪看他，屠龍倒是不禁心裏有點發毛，當下抓緊劍柄，邁前一步，冷笑說道：「你是聾的嗎？聽不見我的說話？」

　　李思南定了定神，說道：「楊婉呢，請你把她叫來，她自然會知道我是誰？」

　　屠龍「哼」了一聲道：「好沒禮貌，你是她的什麼人，憑什麼我要讓你見她？」

　　李思南忍不住道：「我是他的丈夫！」

　　屠龍心想：「原來他還沒有見到楊婉，好，且待我氣他。」冷笑說道：「胡說八道，找和楊婉相識的時候，她還是個冰清玉潔的女子，那裡來的丈夫？你知道我是誰，我才是她的丈夫！這間房間，就是我們昨晚的洞房！」

　　李思南氣得幾乎發昏，但卻不能不信屠龍的話，心想：「莫非他們做了夫妻，這廝又焉能知道婉妹還是『冰清玉潔』？」

　　屠龍趁這機會，一抖手把暗藏的「毒龍鏢」射出。李思南氣得發昏，本來非中不可，幸而客店裏的一個小伙計，因為聽得房中有吵鬧之聲，走來張望，看見昨挽住的這個「飛賊」正在房中，兇神惡煞般地對著剛才的客人，不由驚得大叫一聲，這一聲叫得恰是時候，剛好碰上屠龍把他的毒鏢射出。

　　這一聲驚醒了李思南，抬頭看時，屠龍的飛鏢已是射到，李思南霍的一個「鳳點頭」，飛起一腳，把一張桌子踢得飛了起來，恰好擋住了那支飛鏢。

　　說時遲，那時快，屠龍已是撲到，李思南怒道：「好呀，你霸佔了我的妻子，還想害我性命！」拔劍出鞘，「噹」的一聲，架開了屠龍劈來的一劍。

　　屠龍罵道：「還敢說是你的妻子！」趁著佔了先手之利，暴風驟雨般地向李思南猛攻。屠龍使的是家傳的「追魂奪命劍法」，狠辣無比，殺得李思南只有招架之功。

　　但李思南也非泛泛之輩，他之所以吃虧，不過是因為心緒不寧之故，一動了手，反而冷靜下來。屠龍攻得狠，他也守得穩，少林派的達摩劍法，本來善於以柔剋剛，李思南見招解招見式拆式的沉著化解，解開了屠龍連環三十六式的「道魂奪命」劍招之後，雙方打成了平手。李思南緩過口氣，說道：「縱使你和楊婉結了夫妻，我也一定要見她一見！」

　　屠龍罵道：「好小子，你還是死心不息，你想要見她是不行的了，我送你去見閻王吧！」

　　李思南冷冷說道：「你不讓我見她，我只有和你拼命了！」他並沒有暴跳如雷，但這冷酷的神情，卻比暴怒還更可怕。

　　屠龍強攻不下，心裏有點發慌，要知他是受了石璞的恐嚇逃回來的，石璞嚇他說他的妹妹屠鳳就要來到，他信以為真，生怕石璞和屠鳳就要來找他算帳。此時暗算不成，強攻不下，已是不敢應戰。

　　李思南喝道：「那裡走！」如影隨形地緊緊釘住屠龍，阻止他從窗口跳出。反守為攻，劍劍刺向屠龍的要害。

　　屠龍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冷笑說道：「你是不是真的喜歡楊婉？」

　　李思南斥道：「這句話不該由你問我，你叫楊婉見我，我自會跟她說！」

　　屠龍冷笑道：「我是她的丈夫，我為什麼不能說！我說，你若然真的是愛楊婉，就應該為她著想！」

　　李思南怔了一怔，茫然道：「你說什麼？」

　　屠龍大聲說道：「我說你應該為她著想！你想想，她已經心甘情願地嫁了我，你何苦要將她糾纏？見了她又有什麼用？只是害得她痛苦而已！」

　　這幾句話好像毒箭似地射進李思南的心窩，李思南心頭一震，暗自思量：「不錯，見了她又有什麼用？她已經有了別人了！」心念未已，屠龍唰的一劍刺來，李思南心灰意冷，嘆口氣道：「你去罷！」側身一讓，屠龍立即從窗口跳了出去。

　　這剎那間，李思南心中轉了幾個念頭，最初想的是：「我就這樣讓他走了嗎？」繼而又想：「不讓他走又能怎樣？難道我還能將他殺掉嗎？婉妹和他已然做了夫妻，殺了他就害了婉妹一生。」想至此處，又不禁自愧自責：「李思南呀李思南，你豈能這樣胸襟狹窄？你若是真的愛她，就該為了她的幸福著想。莫說你不該傷害她的丈夫，就是見她的念頭也不應再有了。」

　　想至此處，忽聽得外面一聲慘叫。原來是屠龍從視窗竄出去的時候，那個嚇得呆了的小伙計還未曾來得及躲入帳房，屠龍恨他剛才的那一聲叫喊，驚醒了李思南，以致他的暗算不能成功。屠龍遷怒到這個小伙計身上，順手一劍就結果了他的性命。

　　李思南聞聲追出，目睹慘狀，不由得心中大怒，喝道：「好呀，我放你走，你得了性命，卻還要傷害無辜！」

　　屠龍昨日所買的一馬一騾還繫在馬廄，此時屠龍已經打開馬廄，跨上了坐騎，李思南方才追出客店，屠龍向他飛出一支毒龍鏢，跟著又把另一支毒龍鏢插進那匹黑騾的背脊，免得為李思南所用。

　　李思南打落了毒龍鏢，只聽得屠龍哈哈笑道：「李思南，你後悔已經來不及了！你追不上啦！哈哈，今日你不殺我，我可不領你的情，他日我必殺你！」

　　李思南怒火沖天，拔步就追。可是他的輕功雖好，卻總是跑不過駿馬。追出了這個小鎮，在暮色蒼茫之中，屠龍的一人一騎已是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黑點了。

　　晚風吹來，李思南清醒下來，嘆了口氣，心裏想道：「這人原來是個壞蛋，我為了婉妹的幸福饒他，但婉妹嫁了這樣的人，又焉能得到幸福？早知如此，我實在是不應饒他的。」又想：「婉妹為什麼又會嫁給這樣的人呢？她一向聰明，難道竟然一點也看不出這廝是個壞人。」

　　李思南正在為楊婉嘆息，忽聽得馬群馳騁的蹄聲，隱隱傳來，回頭一望，只見一隊蒙古騎兵已經進入這個小鎮。繡著兀鷹的蒙古軍旗，遠遠地也看得見了。

　　李思南吃了一驚，心想：「蒙古韃子怎的來得這樣快？我一路躲避他們，始終還是給他們跟在後面。」眾寡不敵，李思南也不願作無謂的搏鬥，只好再逃。

　　李思南那裡知道，進入這個小鎮的，原來就是阿蓋的那一營士兵，他們是擔任偵察任務的「刺探」部隊，並非作戰的大軍，而且楊婉就正在這一營中。他這麼一跑，可就錯過了和楊婉相見的機會。

　　聚集在鎮上的難民看見蒙古馬隊來到，紛紛逃走。阿蓋下令，不許傷害百姓，叫手下勸諭百姓不必逃跑，但已經跑了的，就由得他們自去，也不必再捉回來。

　　楊婉看見一個跑在最前面的漢子，跑得非常之快，此時已是黃昏時分，暮色蒼茫之中，只能隱約看見他的背影。楊婉心頭一動，依稀覺得這個背影似曾相識，一念未已，這人的背影已然消失。

　　楊婉啞然失笑，心望想道：「不會這樣巧吧，我真是想得太癡了！」她以為這是因為她太過想念李思南的緣故，以致把一個身材稍微相似的人都當作了李思南。那裡知道這個人真的是李思南！

　　楊婉也曾到過昨晚所住的那間客店查過一遍，她當然不會知道李思南到過這間客店，用意只是在探尋屠龍的下落。客店的老闆早已躲起來了。夥計怕惹事上身，誰也不敢對一個蒙古士兵多說。楊婉問不出個所以然來，也只好算了。

　　在鎮上歇了一晚，第二日，大軍陸續來到，阿蓋這一營歸回原來的編制，不再擔任「刺探」任務。楊婉住在營中，阿蓋果然處處於她方便。她扮演的是馬伕的角色，獨自一個帳篷，只須替阿蓋看管馬匹，其他差事，全都豁免，知道她是女的只有十個人，這十個人也都能守口如瓶，沒有洩漏她的秘密。楊婉一時有點不安，漸漸也就慣了。

　　蒙古大軍侵入金國的境界之後，一路勢如破竹，阿蓋這一營人根本就沒有打過仗，直到了六盤山下，蒙古的大軍才開始遇到比較堅強的抵抗。金國的守將胡沙虎頗有將才，倚山為城，憑險固守，蒙古的前鋒進攻數次，均不得逞，只好在山腳駐紮下來，等待援軍。

　　過了幾天，楊婉聽說主帥鎮國王子和副帥「李希浩」都已到了。楊婉遂開始準備行刺這個冒牌副帥余一中的計劃。

　　余一中頗通兵法，又會巴結，鎮國王子對他言聽計從，因此他雖然只是副元帥，實際如等於是由他主持軍事。余一中帶兵主張穩重，他估計山上的存糧絕不能長久支持，於是採取圍困的策略，並切斷山上的水源。

　　余一中採取了圍困守軍的戰略，倒是有利於楊婉的行刺計劃。俗語說：「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她留心打聽，終於知道了余一中的營帳所在，營中守衛的情況也大致摸了個底。

　　這一天晚上，陰雨霏霏，無月無星，正是一個下手的好機會。楊婉待至三更時分，營中士兵都熟睡了，她悄悄溜出帳篷，便去行刺余一中。余一中帳幕前面的四個守衛在雨夜中當值，不免精神鬆懈，根本就沒有發現楊婉的蹤影。

　　余一中所住的錦帳當然是比兵士的帳幕寬敞舒適，所佔的地方有普通農家十幾間房子之大，約有三丈多高，篷頂四邊翹起，中間微凹，但大致是平坦的，和一般人家的屋頂也差不多。

　　楊婉展開超卓的輕功，黑夜裏趁著守衛的士兵正在抱怨的時候，捷如飛鳥般的掠上篷頂，立即俯伏下來。守衛的只是留心前面的動靜，根本就不會回頭查看篷頂的情況。而且篷頂是四面翅起的，即使他們回頭，也看不見俯伏的楊婉。

　　楊婉用一柄鋒利的匕首，輕輕地割開了一條縫，貼著眼睛看下去。只見帳中燈火輝煌，元帥鎮國王子也在裏面，余一中正陪著他看一張地圖，口講指劃，似乎是在和鎮國王子講解用兵的策略。旁邊還有兩個武士。

　　楊婉心中默禱：「公公、哥哥，求你們在天之靈保估，讓我一擊成功！」銀牙一咬，把匕首對準了余一中用力擲去。

　　也是余一中命不該絕，剛好他低下頭來看那張軍用地圖，只聽得「咋嚓」一聲，飛刀剖開了他頭上所戴的皮帽，幾乎是貼著他的頭皮削過，但卻只是削去了他的一撮頭髮。

　　余一中嚇得「咕咚」一聲跌倒，鎮國王子大叫道：「有刺客！」說時遲，那時快，帳中的兩名武士已經追出，其中一個跳上了篷頂，嗖嗖嗖連環三鏢就向楊婉射去。

　　楊婉暗自嘆了一聲「可惜！」事已敗露，楊婉只好逃走了。

　　這兩個武士的本領很是不弱，三鏢落空，跟蹤急追，帳外的衛士也在大叫「有刺客，有刺客！」一面喊，一面追。

　　余一中這座帳幕和鎮國王子的「帥帳」相距不遠，帥帳的衛士聞聲趕出，參加追捕。有些衛士且已兜截在楊婉的前面。

　　幸而是個陰雨霏霏的夜晚，無月無星，五步之外，就看不清，楊婉靈機一動，也大叫：「捉刺客，捉刺客呀！」身形一個盤旋，從一棵樹後躍出，混在一群衛士之中。

　　鎮國王子騎馬追出，他得了余一中之教，叫道：「你們別忙著追，先著看你身邊的人，倘若是你不認識的陌生人，就先把他抓住！」最先追出的那兩個武士是見過楊婉的背影的，也在叫道：「刺客是個瘦小的傢伙，你們多留神吧。」

　　夜色雖濃，身邊的人還是可以辨認的，和楊婉一起跑的那個衛士霍然一省，立即向楊婉的琵琶骨抓下，喝道：「你是那一營的！」

　　這人是個摔角的好手，楊婉沉肩縮肘，反手一劍，肩膀給他一扳，竟然沒刺著他。這人用了個「肩車式」腰一弓，腿一抬，手一扳，把楊婉的身子抬了起來，從他的肩上翻過去，大叫道：「刺客在這裏了。」

　　這衛士一個「肩車式」，把楊婉摔翻，忽覺腰脅一麻，楊婉沒有跌倒，反而是他跌倒。原來楊婉雖然不會摔角，卻會點穴，就在這人把她從肩頭翻過去的時候，楊婉一指點了他脅下的癒氣穴。

　　楊婉在半空中一個筋斗翻了下來，腳尖剛剛著地，鎮國王子隨身護主的一名武士已經撲到。這人練有「大力鷹爪功」，楊婉立足未穩，給他一抓抓了起來，只聽得「嗤」的一聲，楊婉的「號衫」給他撕裂了一幅，可是也還沒有給他抓住。

　　楊婉一招「雲手」盪開了他接連而來的一抓，青光一閃，刀已出鞘，唰唰唰連環三刀逼得這武士手忙腳亂。楊令公當年仗著一柄金刀建功立業，號稱「金刀無敵」。楊婉的刀法出自家傳，實不在她哥哥代授的峨眉劍法之下。

　　這武士心頭一凜：「想不到這小子倒是個扎手的強敵！」連忙大叫：「你們還不快上！」話猶未了，楊婉喝聲：「著！」刀鋒斜掠，已是把他的一條左臂劈了下來。這還是楊婉手下留情，才沒有斬破他的天靈蓋。

　　楊婉展開了超卓的輕功，拔足飛奔，黑夜之中，又兼剛剛下了一場雨，地面泥濘，那些蒙古武士穿著馬靴，那裡追得上她？但此時號角長鳴，各營的兵士已經紛紛出來搜捕刺客。楊婉不敢混入人堆，只好往無人的山路上跑。耳邊隱隱聽得鎮國王子叫道：「封鎖各處出口，各營盤查，諒這刺客也跑不掉。」

　　數萬大軍屯在山下，連營十餘里，山上又是敵軍，楊婉不禁暗暗叫聲：「苦也！」心裏想道：「看來是跑不出去了，我給捉著不打緊，但卻連累了阿蓋。只好找個地方暫躲一躲吧。」

　　楊婉跑上山坡，鑽進一個林子，突然發現樹林中也有許多帳幕，楊婉吃了一驚，心道：「想不到這裏也有軍營，但何以沒人出來呢？」

　　那知心念未已，樹林裏已是有七八個人向她撲來，齊聲喝道：「什麼人，給我站著！」個個聲音清脆，原來都是女子。楊婉本來就要動手的，突然發覺來的都是女兵，不覺愕然。

　　前面的一個亮了火摺，朝著楊婉一照，大怒道：「豈有此理，原來還是一個臭小子！你來這裏做什麼？說！」

　　楊婉道：「下面發現有刺客，我是追刺客來的。」

　　那女兵道：「追刺客也不能闖到我們的女營來，你是那一營的，難道不知道這裏是禁地麼？」另一個女兵道：「這小子定然不懷好意，把他縛起來再說。」

　　此時下面已是有人跑上山來，遠遠地便在大聲叫喊：「刺客逃上山了！女營的姐妹留神，別讓刺客驚嚇了公主！」

　　為首的女兵道：「這個小子莫非就是刺客？」另一個女兵道：「叫一個帥帳的武士來認認吧。」為首的女兵道：「對。咱們也懶得理這閒事，交給他們審問就是。」當下拿出繩索，就要綑縛楊婉。

　　楊婉正自暗暗叫苦，忽聽得有個熟悉的聲音說道：「你們在鬧些什麼？」楊婉抬頭一看，來的正是明慧公主。

　　為首的女兵道：「這臭小子闖到咱們這兒。」山丁又正在鬧刺客，我們想把他交給元帥審問。楊婉叫道：「公主開恩，我只是誤犯禁地，並非刺客。」

　　明慧公主親自提了一盞燈籠，仔細地打量了一下楊婉，心裏想道：「這人的口音好熟，好像是個女子，我在那裡聽過的呢？」

　　楊婉的號衫剛才給那武士撕破了一幅，裏面穿的一件粉紅色的襯衣露了一角。明慧公主越發起疑，心想：「若是我們的兵士，決不會穿這種漢人的女裝襯衣。」驀地想了起來：「莫非她就是和李思南同在一起的那個女子？可是她怎的變成了這個模樣？」要知明慧公主那日夜荒谷發現李思南和楊婉之時，她是把楊婉當作情敵看待的，因此對她的印象特別深刻。楊婉的面貌雖然改了，她還記得楊婉說話的聲音。

　　明慧公主又驚又喜，連忙說道：「我要親自審問這小子，不許你們說出去。」明慧公主手下的女兵暗暗猜疑：「莫非咱們的公主看上了這小子？」她們都知道明慧公主是討厭鎮國王子的，當下齊聲說道：「是。公主放心，誰問我們，我們都說不知道！」

　　余一中帳中那兩個武士已經來到，他們知道這是禁地，不敢入內，只能在林子外面高聲稟報：「有一個刺客好像是向你們這兒跑來，你們見著了沒有？」

　　明慧公主斥道：「三更半夜你們瞎胡鬧什麼？我沒有給刺客驚動，倒是給你們吵醒了。你們都給我滾！」

　　那兩個武士想不到明慧公主親自出來斥責他們，大驚之下，慌不迭地說道：「是，是。驚動了公主，還望公主恕罪。」如同喪家之犬，趕忙夾起尾巴就跑。

　　明慧公主將楊婉帶迸她的帳幕，屏退左右，低聲說道：「真人面前莫說假話，你究竟是誰？」

　　楊婉道：「請讓我先抹一把臉。」軍營中用水甚為珍貴，但在公主的帳幕裏，那盛水的白玉盤卻是任何時候都盛滿甘泉的。楊婉洗過了臉，露出了廬山真相。正是：

　　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虎帳有心留俠女　霸圖未遂殞天驕

　　明慧公主又驚又喜，緊握著楊婉的手說道：「果然是你！你怎麼會到這兒來的？」

　　楊婉說道：「實不相瞞，刺客就是我，如今我落在公主手中，但憑公主處置。」

　　明慧公主笑道：「你還記得嗎？我曾經邀請你來和林與我作伴的，那時你不肯應允。想不到今晚你不請自來，我是歡喜還來不及呢，怎會傷害你？你放心好了！」

　　楊婉還了一禮，說道：「多謝公主仁慈，我願意為奴為婢，服侍公主。」

　　明慧公主道：「好姐姐，別說這樣的話。咱們總算是『安答』了，我怎能令你受到委屈？你留在我這兒，把我當作姐妹如何？」

　　楊婉道：「公主金枝玉葉，我高攀不起。」

　　明慧公主苦笑道：「我是誠意和你結交的，你不肯應承，那就是看我不起了。」

　　楊婉這次迫於無奈，在明慧公主面前露出原來身份，心中其實還是有點惴惴不安的。如今看見明慧公主的確似是具有誠意，心上的一塊石頭才落地，心裏想道：「阿蓋雖然處處照顧我，但我一個單身女子，混在男人堆裏，總是不便。」當下說道：「多謝公主厚意，在我無路可投之際，讓我托庇帳下。但姐妹相稱，我卻是不敢當的。而且別人聽見了，也會引起閒話。」

　　明慧公主想了一想，說道：「那就名義上委屈你作我的侍女，私底下咱們還是姐妹相稱，你不必再客氣了。」說罷，和楊婉並肩一站，笑道：「咱們的身材倒差不多，你換上我的衣裳試試。我還有話要和你說呢。」

　　楊婉換了衣裳，揭開珠簾，只見明慧公主在帳中徘徊顧影，若有所思，楊婉心裏暗笑：「想來她還是忘不了南哥。」

　　果然便聽得明慧公主問道：「楊姐姐，你不是和李思南在一起的嗎？他卻又到那裡去了？」

　　楊婉道：「我也正在找他。」當下將與李思南失散的經過，以及自己的遭遇，原原本本地告訴明慧公主。

　　明慧公主悵然說道：「這真是意想不到的事。但有一點你可以放心，你聽到的那個消息絕對是個謠言，哲別我見過了，他根本沒有找著李思南，射死李思南的事，當然更是子虛烏有了。」

　　本來阿蓋也曾對楊婉說過李思南沒有被捕，不過阿蓋只是據理推測，如今從明慧公主口中說出，卻是最有力的證據。楊婉心中無限歡喜，想道：「只要南哥還在人間，我再受多此苦，那也算不了什麼。」

　　明慧公主道：「你一個孤身女子，混入百萬軍中，行刺仇人，勇氣實是令人敬佩。但這也未免太冒險了！」

　　楊婉道：「余一中這廝喪盡天良，他不但是陷害李思南爹爹的仇人，也是殺害我哥哥的兇手。我們與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今晚我決意行刺他的時候，已是把生死置之度外，也就算不得什麼冒險不冒險了！」明慧公主道：「那麼你還想不想報仇？」

　　楊婉咬牙道：「但教三寸氣在，遲早也要報仇。」

　　明慧公主笑道：「但我可不想你拿性命去換取仇人的首級，這事你交給我吧，早則十天，遲則半月，我把余一中的首級奉送給你！」

　　楊婉半信半疑，說道：「可是他是副元帥呢！」心想明慧公主雖然是個主子，但要殺軍中的大將，恐怕也沒有這樣的權力吧？

　　明慧公主笑道：「他這個副元帥是我爹爹給他的，我爹爹可以讓他做官，也就可以殺他。我爹爹就要來了，到時我就拆穿余一中冒名頂替的事情，看我爹爹能不能容他？」

　　楊婉想道：「她是成吉思汗最寵愛的小女兒，她若是在父親面前執意要殺余一中的話，總會有七八分把握。這樣，我雖然不能手刃仇人，也總算是報仇了。」於是雙膝屈下，說道：「公主這樣為我盡心盡力，我真不知如何才能報答你的大恩？」

　　明慧公主把她扶起，笑道：「你又來了，你我既然是以姐妹相稱，你的事情不也就是我的事情嗎？何況現在尚未成事，待割取了余一中的首級，你再向我道謝也還不遲。」

　　第二天，果然就有了快馬傳來的消息，說是成吉思汗「御駕親征」，帶領了「神翼營」從西夏出發，七日之內，就將到達。

　　鎮國王子和余一中搜尋不到刺客，當然是又驚又怒，但也無可奈何。搜查刺客雖然緊要，可成吉思汗要來「御駕親征」的事情更為緊要，成吉思汗派來的使者已經傳達了他的意旨，他希望在他來到之時，能夠立馬在六盤山上。換句話說，就是要他們在七天之內，一定要攻下六盤山了。

　　鎮國王子和余一中只好把搜查刺客的事暫已擱過一邊，加緊進行攻佔六盤山的軍事計劃。當然他們為了提防刺客再來，防衛也是加強了。

　　六盤山的金國守軍已被圍困多日，糧食未竭，但水源切斷，比缺糧還更難挨。在蒙古兵猛攻之下，金軍的副將殺了主帥胡沙虎，終於在第五天就宣告了投降。

　　攻佔了六盤山的第二天，明慧公主正在帳中和楊婉閒聊，忽有女兵進來報道：成吉思汗已經來到，比她們預料的來早了一天。

　　明慧公主大喜道：「大汗現在何處？」女兵道：「元帥到六盤山去了。」明慧公主嘆道：「爹爹總是記掛著打仗的事情，難得一敘天論之樂。」當下便叫女兵備馬，回過頭來對楊婉說道：「你在帳中靜候好音，我這次見了爹爹，一定要把余一中的事情和盤托出。」

　　且說成吉思汗從西夏匆匆趕來，聽說六盤山已經攻下，十分高興，人未離鞍，顧不得疲勞，便帶了一面軍旗，在鎮國王子陪同之下策馬登山，他要親手把第一面軍旗插在六盤山頂。

　　諸將迎合成吉思汗好大喜功的心理，誰都不敢越過他的前面，山上被俘的金國官兵，早已押至山下，空出了地方，以供成吉思汗馳騁。鎮國王子不即不離的跟在後面，遙為保護，山上並無敵人，自是不憂有人行刺。

　　成吉思汗上到半山，豪興大發，哈哈笑道：「胡沙虎是金國的第一員戰將，六盤山的雄關是金國最險要的門戶，如今胡沙虎已死，金國的門戶也已被我們打開，中原的錦繡河山，看來是唾手可得了！」

　　諸將為了湊興，齊聲唱起頌歌和戰歌：

　　「我的萬眾聖主──

　　成吉思汗！

　　上天賜給你超人的力氣，

　　百步穿楊的箭，

　　使逃逸的百姓，屈服投降；

　　百發百中的箭，

　　使潰逃的叛眾，繳槍投降。

　　※※※

　　說到的地方就到，

　　去把堅石粉碎，

　　說攻的地方就攻。

　　去把硬岩搗毀；

　　把高山劈開，

　　把深水斷涸，

　　這樣勇敢的殺敵！」

　　鎮國王子乘機拍馬，說道：「豈只中原的錦繡河山，有大汗率領我們，全世界都要變成咱們蒙古人的牧場了。」

　　成台思汗得意非凡，策馬揚鞭，哈哈大笑。

　　不料戰歌未終，笑聲未歇，成台思汗的戰馬，突然馬失前蹄，把成吉思汗掉了下來，連日霖雨，山路濕滑，成台思計畢竟是個將近七十歲的老人了，摔倒之後，竟然爬不起來，骨碌碌地直滾下去。

　　說什麼「超人的力氣」，說什麼「全能的聖主」，「頌歌」和「戰歌」在此時響徹雲霄，恰好變成了對成吉思汗的諷刺！

　　鎮國王子慌忙把他扶起，可憐成吉思汗已血染征袍，說不出話！

　　明慧公主此時正在半山坡，看見成吉思汗摔下馬，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趕來，叫士兵立即在坡上搭起篷帳，把父親扶入帳中休息。不久，御醫亦已趕到，替成吉思汗駁好斷骨，敷了上好的金創藥。

　　成吉思汗睜開眼睛，第一眼就看見愛女在地面前，成吉思汗微笑道：「嚇壞你了吧？」明慧公主道：「爹爹，你怎麼了？」成吉思汗道：「我受命於天，要做天下萬國的大汗，天下未曾征服！我怎能死掉。」說罷哈哈大笑，不料這一笑牽動了創傷，傷口復裂，把成吉思汗痛得死去活來。成吉思汗強忍著痛，也終於也再能不喟然嘆道：「我究竟是老了。」

　　明慧公主道：「爹，你要好好歇一會兒吧？」此時帳中擠滿了人，後面的人看不見成走思汗，紛紛探問傷勢，成吉思汗皺起眉頭，說道：「我還沒有死呢，你們在這裏吵什麼，都給我滾出去！」

　　明慧公主好言道：「大汗要清清靜靜地歇一會，這裏有我服侍就夠了。你們明天再來吧。」

　　諸將陸續退出，最後只剩下鎮國王子和明慧公主。明慧公主一瞪眼睛，說道：「你也出去！」

　　鎮國王子呆了一呆，說道：「我、我都不能留下來嗎？」

　　明慧公主道：「爹爹吩咐的，叫你們都滾出去，你也不能例外！」

　　成吉思汗搖了搖頭，說道：「唉，你們怎麼老是一見面就吵架，把我煩死了！好吧，鎮國，你就出去吧。」成吉思汗本來是想留下鎮國王子的，但見女兒不喜歡，心裏怕煩，只好讓明慧公主單獨留下。

　　鎮國王子黑臉泛紅，心裏想道：「你喜歡我也罷，不喜歡我也罷，你總是我的人了。現在暫且讓你，待你做了我的妻子，看你還敢再兇？」

　　成吉思汗閉目養神，不知不覺地就睡著了。明慧公主不敢驚動他，心中暗自盤算兩件事情，第一件是要父親殺余一中，第二件是她不願意嫁給鎮國王子，希望父親答允。在明慧公主的心目中，認為第一件事大約不難，第二件事就恐怕要大費唇舌了。

　　成吉思汗小睡了兩個時辰，方始醒來，說道：「阿韃海別姬，你還沒走？」

　　明慧公主道：「我走了誰服侍你？你的手下雖多，但我知道你不會喜歡他們服侍你的。」

　　成吉思汗笑道：「畢竟是你最真心疼我。我是最喜歡你，但我不願你累壞了，天就要黑了，你也回去早點歇息吧。」

　　明慧公主搖了搖頭，說道：「爹，你趕我也不走！」

　　成吉思汗望了女兒一眼，微笑說道：「你好像是有什麼話要和我說，是麼？」

　　明慧公主道：「爹爹真聰明，一猜就著。」

　　成吉思汗得意笑道：「你有心事，總是瞞不過我的，說吧！」

　　明慧公主笑道：「這你可猜錯了。這一次要說的是你的事情。」

　　成吉思汗怔了一怔說道：「是我的事情？我有什麼事情要你操心？」

　　明慧公主道：「你可知道你的這位副元帥是什麼？」

　　成吉思汗道：「你說的是李希浩嗎？他本來是俘虜，但卻是頗有本領的俘虜，因此才提拔他的。為何你要問他？」

　　明慧公主搖了搖頭，說道：「爹，你給他騙了。他不是李希浩。他原來的名字余一中，他害死了李希浩，然後，冒名頂替，來騙你做官的。」當下把余一中怎樣謀害李希浩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成吉思汗！

　　成吉思汗耐心聽她講完之後，說道：「哦，竟有這樣的事情！但如此說來，這個余一中倒也算得是個聰明才智之士呢！」明慧公主怔了一怔，說道：「爹，聽你的口氣，你倒好似還在稱讚他了。」

　　成吉思汗道：「那麼依你之見，我應該將他怎樣？」

　　明慧公主道：「這樣賣友求榮的小人，爹爹，你怎能讓他身居高位？你不殺他，也應該把他趕出去。」明慧公主心想，只要把余一中逐出營，那時他失去了憑藉，楊婉要殺他，自是易於反掌。讓楊婉親手報仇，比借刀殺人更好。

　　成吉思汗皺了皺眉頭，說道：「這是小孩子的見識。」

　　明慧公主又驚又惱，說道：「爹，我這是為你著想，你放心得下這樣卑鄙狠毒小人留在你的身邊嗎？你最討厭手下人對你不忠實，你又怎能容忍得下這個冒牌的余一中欺騙你呢？」

　　成吉思汗笑道：「所以我說你是小孩子的見識，這件事情你只看到一面，就以為我是受人騙了，這不是幼稚得緊麼？」

　　明慧公主道：「他冒名頂替，怎麼還不是騙你？」

　　成吉思汗道：「你不要激動，坐下來，待我慢慢地和你說。首先，我要的只是一個有才幹，而又能為我所用的漢人，有一個這樣的人對我征服中國有很大的幫助，你懂不懂？至於這個人是姓余也罷，是姓李也罷，這卻無關重要！」

　　明慧公主冷了半截，說道：「爹，但這人卻是個卑鄙狠毒的小人啊！」

　　成吉思汗笑道：「我又不是挑選女婿，管他品行作甚？何況他又是漢人，並非我的親信子侄，他品行越是不端，我就越發放心用他！」

　　明慧公主聽了父親的話，就像掉到冰窟裏似的，心頭感到陣陣寒意，想道：「原來爹爹是這樣用人的。唉，其實他給我選的駙馬，何嘗不也是只圖利用，那曾真正為了我的幸福著想？鎮國這廝不但相貌醜陋，而且聽說他還貪財好色，品行也並不端正。」

　　原來鎮國乃是汪古族的王子，汪古族是蒙古最大的一個部落，成吉思汗把最寵愛的小女兒許給他，本來就是想利用汪古族的兵力。

　　成吉思汗見女兒低首沉思，以為她尚未懂得自己的意思，於是接下去說道：「你要知道，咱們是要去搶漢人的地方的，說老實話，肯來效忠於我的漢人，當然是貪圖富貴的卑鄙小人了。若是正人君子，那有反過來幫忙咱們打他們自己人的道理？

　　「至於說到他欺騙我這一層，那要看他的企圖是什麼，他若是企圖背叛我，我當然容他不得；他是想騙一個官兒做做，我又何吝惜於賞他一個副元帥的虛銜。」

　　「你讀過漢人的書，有一句漢人的成語你知不知道，這句成語叫無毒不丈夫！余一中謀害了李希浩，手段的確狠毒，但這也不證明了他的才幹嗎？」

　　「當然，這樣的人在我身邊，我總還要提防他的。說老實話，我也只是把他當作鷹犬來使用而已。漢人還有句成語說：狡免死，走狗烹。漢人的錦繡河山是我所要獵取的『狡兔』，如今咱們不過開始打金國，我豈能烹了我的走狗余一中？你勸我殺他，將來我是會殺他的！但這必須等到滅了金國，又渡江滅了南宋之後！」

　　「好了，你現在應該明白了吧？以後不許再提殺余一中的事，連余一中是冒名頂替的事，也不能洩漏半句！此事關係重大，你要緊記，不可違背！你回去吧！」

　　成吉思汗傷口還在疼痛，說了這一大堆話，氣力已是有點不繼，氣喘吁吁說完之後，又再閉目養神。

　　明慧公主知道爹爹的脾氣，說到做到，他說得如此斬釘截鐵，自己怎樣撒嬌也是無濟於事。

　　當下明慧公主只好嘆了口氣，說道：「爹，你既然走要用這條走狗，我不洩漏就是。但我的心裏，那是非常討厭這條走狗的。爹，你好好養傷吧，明天一早我再來看你。」

　　明慧公主正要離開，成吉思汗想起一事，忽地張開眼睛，叫道：「明慧，回來！」

　　明慧公主意冷心灰，回過頭來說道：「爹，我求你的你都不肯答允，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成吉思汗喝了了一口參湯，緩緩說道：「這些事情你是怎麼知道的？」

　　明慧公主怔了一怔，道：「什麼事情？」

　　成吉思汗道：「有關余一中的這些事情，是誰告訴你的？」語氣漸見凌厲。

　　在父親喝問之下，明慧公主訥訥說道：「這個，這個……」

　　成吉思汗虎目一瞪，厲聲說道：「什麼這個那個的？說！是不是李思南這小子告訴你的？」

　　明慧公主知道難以隱瞞，只好說道：「不錯，是李思南告訴我的。」

　　成吉思汗冷笑道：「所以你要給他報仇了，是麼？」

　　明慧公主又氣又惱，說道：「事情總有個是非曲直，李思南給余一中謀害了他的父親，難道他不該報仇嗎？不錯，這件事情我也的確是看不過眼，但爹爹你既然要包庇壞人，我也沒有法子。」

　　成吉思汗道：「我不和你說這些，我只問你，李思南什麼時候告訴你的？」

　　明慧公主道：「爹，你管這閒事幹嘛？你養傷要緊，何必多理閒事？」

　　成吉思汗道：「這可並非閒事，李思南這小子身上有一本韓世忠的兵法，我非把他抓回來不可！你是不是最近和他私會？」

　　明慧公主道：「在和林狩獵那天，我是和李思南會了面，還是你叫他陪我打獵的。」

　　成吉思汗道：「我不是指那一次。李思南這小子脾氣倔強得很，依我猜想，在和林狩獵之時，他一定還未知道余一中是他的殺父仇人，否則他豈能還跟著余一中來見我？這些事情，一定是他最近告訴你的！」明慧公主賭氣說道：「爹，你既然定要盤根問底，我就告訴你吧。是他離開和林之後，我瞞著你去追趕他，在一個地方見了面，他告訴我的。說近不近，也有幾個月了。」

　　成吉思汗道：「他現在呢？」

　　明慧公主道：「他早已走了，我怎麼知道他在那兒？」

　　成吉思汗道：「是你幫忙他走的？」

　　明慧公主道：「不錯。我給了他一面權杖！爹，你要怎樣處罰我，我俯首聽命就是！」

　　成吉思汗嘆了口氣，忽地柔聲說道：「你放走我的犯人，實在是大大的不該，但我卻怎捨得責罰你。你是不是喜歡姓李的這小子？」

　　明慧公主心痛如割，想道：「我喜歡他又能怎樣，他早已有了意中人了。」

　　成吉思汗笑道：「你不必害怕，你若是真的喜歡他，你可以把他叫回來。只要他肯依順，我不會將他難為的。」

　　明慧公主道：「我已經說過，我和他最後一次的見面乃是幾個月以前的事情，我怎能找得著他？爹，你不必問我喜不喜歡李思南，我只能告訴你，我不喜歡你給我挑選的這個駙馬！」

　　成吉思汗道：「李思南當真不在這裏？」

　　明慧公主惱道：「爹，難道我還會把一個大活人藏起來嗎？」

　　成吉思汗板起面孔道：「諒你也不敢。但你要明白，你是許了人家的了。我給你找的駙馬，你喜歡也罷，不喜歡也罷，你都得嫁給他！我還告訴你，李思南是漢人，你就是喜歡他，也不能嫁給他的。你明白了麼？」

　　明慧公主氣得珠淚盈眶，憤然說道：「誰說我要嫁給他，我什麼人也不嫁！」

　　成吉思汗道：「孩子氣，待我的傷好了，我就給你成婚，免得你三心二意。好啦，你可以回去了。回去好好的想想，不要辜負了我對你的寵愛！」

　　明慧公主心道：「你那裡是寵我愛我？逼我嫁給那醜八怪，分明是把我推入火坑。」但成吉思汗正在養傷，明慧公主又怎能惹他生氣，只好不再說話，含著眼淚離開。

　　明慧公主悶悶不樂走進營房，楊婉見她的神色，已知不妙，心裏想道：「她本不想依賴他人幫我報仇。」因此，雖有點失望，仍然安慰明慧公主道：「公主，你為了我的事情如此盡力，成與不成，我都是一樣感激你的！」

　　明慧公主恨恨說道：「爹爹不讓我殺余一中，但他總有失勢的一天，遲早會犯在我的手裏，我是決意和他作對到底的了！」

　　說是這樣說，明慧公主卻是沒有殺得了余一中的把握。而且目前來說，她非但幫忙不了楊婉，她自己也正有著焦心的事情，想要求人幫忙也幫忙不了。

　　這晚明慧公主輾轉反側，不能成寐，成吉思汗說過，一待傷好，就要她與鎮國王子成親。她知道成吉思汗的話一說出來，那就是已成定局，決不能更改的了，這可怎麼辦呢？

　　將近五更時分，明慧公主方始朦朦朧朧地睡了一覺。第二天醒來，已是日上三竿時分。明慧公主想去探病，又怕父親與她再提婚事。正自躊躇，女兵進來稟報，明慧公主這才知道，因為山上醫療不便，鎮國王子等人已經把她的父親送到六盤山南一個名叫固原的小城養病去了。

　　蒙古的軍事計劃，本來是準備闖過了六盤山的天險之後，就一鼓作氣，直搗大都的。為了成吉思汗意外受傷，這軍事計劃只好暫時延擱，鎮國王子為了討好岳父，留在固原侍候病人，大軍交給兩個副元帥掌管，余一中是更得重用了

　　明慧公主想到固原探病，卻又怕見鎮國王子。成吉思汗也沒有派人召她前往，明慧公主只好悶在帳中，等候宣召。

　　不知不覺過了十來天，兀是不見成吉思汗派有人來。但固原方面的消息則是經常不斷，每天傳來的消息都說是成吉思汗的病況有所好轉。明慧公主稍稍安心，心裏想道：「爹爹想必是還在生我的氣，所以不要我去見他。但只要他的病好，我多受一點委屈，那也算不了什麼。」但是歡喜之中也有擔心，成吉思汗的病好了，只怕就要逼她成親了。

　　楊婉困在營中，同樣的也是悶悶不樂。她混在蒙古軍中，本來懷有兩個目的，一個是就近刺殺仇人，一個是隨軍回鄉。如今仇人近在咫尺，她卻無法報仇；大軍停駐六盤山下，又不知何日方得回鄉？別的女兵可以到處溜達，她怕給人看出廬山真貌，卻是只能活動在女營的「禁」地之中。

　　這日楊婉在林中採摘鮮花，忽聽得馬鈴聲響，只見一個少年軍官騎著馬衝來，竟然闖進了女營的「禁地」來了。

　　楊婉喝道：「什麼人？這裏是女營，你知不知道？」

　　那少年軍官道：「我正是來找明慧公主的。」

　　楊婉道：「你來找公主，也不能擅自闖進，你叫什麼名字，報上名來，我給你通報。你出林子外面等去。」

　　少年軍官翻身下馬，對著楊婉仔細地打量了一會，笑道：「我以前好似沒有見過你，你是幾時來的，叫什麼名字？」

　　楊婉惱道：「你懂不懂規矩，我叫你出去，聽見了沒有？」

　　少年軍官笑道：「好俊的姑娘，想不到卻這樣兇，什麼規矩，你說給我聽聽。」

　　楊婉道：「任何人不許踏進女營的營地，難道你竟不知。」

　　少年軍官道：「任何人不許踏進，只有我是例外。喂，你還沒有回答我呢，你叫什麼名字？」

　　楊婉疑雲陡起，心想：「這人如此膽大，纏問不休，莫非他是余一中派來偵察我的？若不是，那就是有心調戲我了？」

　　楊婉正自一肚皮悶氣無處發洩，斥道：「管你是什麼人，你擅闖營地，不退出去，我就要拿你！」

　　少年軍官笑道：「當真？可是我卻不相信你這樣柔弱的姑娘拿得了我呢！」

　　楊婉淡淡說道：「是麼？」突然一躍而起，駢指如戟，閃電般地便點到了那軍官的面門。

　　這一招「二龍搶珠」是峨嵋派嫡傳的「空手入白刃」功夫。楊婉從她哥哥楊滔那兒學來的，雙指一出，便挖對方的眼珠，手法狠辣無比。少年軍官吃了一驚；喝道：「好狠！」左掌一立，護著面門，腳跟半旋，右手的馬鞭揚起。他是蒙古數一數二的摔角好手，只待楊婉雙指一到，立即便可拗折楊婉的手指。跟著馬鞭揮出，便可擒了楊婉。

　　豈知楊婉乃是「聲東擊西」之計，她和這少年軍官並無深仇大恨，那能挖掉對方的眼珠？不過她這麼作勢一挖，卻是攻敵之所必救，迫使對方不能不全神防護面門。就在少年軍官單掌一立之際，楊婉倏地變招，衣袖一揮，拂著少年軍官的虎口，登時就把他右手所拿的馬鞭捲去。少年軍官的氣力本來比楊婉大得多，若然拳來腳往的明打，楊婉決佔不到他的便宜，但如今攻其無備，這「聲東擊西」的打法卻是一舉成功。

　　少年軍官哈哈笑道：「好俊的身手，但你搶了我的馬鞭做什麼？你是明慧的侍女，難道你想做我的馬伕？」

　　楊婉奪了馬鞭，握在手中，只覺分量不輕，這才發現，原來這條馬鞭乃是纏了厚厚一圈「烏金銀絲」的馬鞭。阿爾泰山出產的「烏金」比黃金還更貴重，這條馬鞭顯是價值連城的寶貝了。可以推想得到，有這條馬鞭的主人，當然也決不是普通的軍官。

　　楊婉明知對方不是常人，但恨他出言不遜，心裏想道：「管他是什麼人？誤闖禁地，我予以薄懲，諒明慧公主也不能怪我。」

　　少年軍官笑聲未已，楊婉喝道：「給我躺下。」馬鞭打出，使的是「枯藤纏樹」的招數，捲向少年軍官的雙足。

　　少年軍官這次已有了防備，笑道：「不見得！」身形閃處，一記「手揮琵琶」，翻身搶進，反手擒拿。楊婉鞭梢一轉，待捲他的小臂，少年軍官一個旋身，改手為拳，拳氣颼颼，仍是搶攻的招數。楊婉揮舞馬鞭，活似靈蛇。

　　少年軍官笑道：「你的鞭法也很不錯，我以為你是個柔弱的姑娘，倒是我走了眼了。」笑聲未收，霍地喝道：「撒手！」五指合攏，一抓抓著了馬鞭。

　　楊婉敵不過他的氣力，急中生智，手腕一顫，鞭梢好似蛇頭昂起，「嗤」的一聲，打著了少年軍官膝蓋的「環跳穴」，少年軍官用力一扯，把馬鞭奪了過來，可是與此同時，他膝蓋一麻，也不由得「卜通」地跌倒了。

　　楊婉馬鞭被奪，身向前傾，重心不穩，也是險些跌倒，不過她的輕功很好，身形一晃，隨即一個「鷂子翻身」躍起跳落，平平穩穩地站住。

　　少年軍官全身披甲，急切間卻是爬不起來。楊婉正要過去擒他，忽聽得一片驚惶的聲音叫道：「烏漢娜，你幹什麼？快住手！」原來是營中的女兵聞聲趕出，「烏漢娜」是明慧公主給楊婉取的蒙古名字。

　　少年軍官因是披著盔甲，故此「環跳穴」雖給鞭梢擊中，穴道並未封閉。不待那些女兵扶他，此時已是站了起來。少年軍官笑道：「她對明慧很是忠心，我也沒有受傷，你不必怪她！」

　　那些女兵放下了心，說道：「烏漢娜，好在你沒有闖出大禍，你知道他是什麼人？」楊婉道：「我怎麼知道？」和楊婉交情最好的一個女兵說道：「他是咱們的四王子！在四個哥哥之中，公主和他最好。等下你向公主求情吧。」

　　楊婉吃了一驚，這才知道少年軍官的身份乃是成吉思汗的第四子拖雷。楊婉曾聽得李思南提起拖雷之事，知道拖雷和明慧公主正是成吉思汗最寵愛的一子一女，拖雷豪邁豁達，對人真誠，和他的三個哥哥大不相同。

　　李思南那次參加成吉思汗的狩獵，與拖雷相識，彼此惺惺相惜！拖雷曾送他「哈達」（「哈達」即手帕，蒙古和西藏的習俗，送哈達即是表示友誼），把李思南當作「安答」（好朋友）的。

　　拖雷聽見了那女兵的話，笑道：「我都不許你們怪她，我當然更是不會怪她的了。何需什麼求情？好啦，現在你可以帶我去見明慧了吧？」

　　楊婉道了個歉，帶領拖雷進帳。明慧公主悶坐帳中，忽見拖雷來到，不覺又驚又喜，說道：「四哥，你不是留在和林監國的嗎，怎麼來到這兒來了？」

　　拖雷道：「我聽得爹爹受傷，前幾天已經來到固原了。你這個侍女我以前好似沒有見過，你幾時收下的？她也好似不是咱們草原上的姑娘吧？」

　　明慧公主道：「原來你是從固原來的。爹爹怎麼樣了？烏漢娜的事情慢慢我與你再談。」明慧公主還拿不定主意是否把楊婉的來歷告訴他，而且她也是的確急於想要知道成吉思汗的消息，故此輕輕地移轉話題。

　　拖雷黯然說道：「爹爹箭傷復發，病勢垂危。我正是奉了爹爹之命叫你去的，爹爹對你好像有什麼事情不大滿意，我到固原幾天，他都沒提起你。但昨晚病勢逆轉之後，爹爹卻是很想念你，一晚叫著你的名字。你趕快準備，今天就和我一同去吧。」

　　明慧公主大吃一驚，說道：「怎的突然會沉重起來？我這裏每天接到的都是好消息，我還以為爹爹已經病好了呢。」

　　拖雷苦笑道：「這是爹爹恐怕影響軍心，所以不肯讓兵士知道他的病勢沉重。你不在固原，當然不會知道真情了。」

　　明慧公主心亂如麻，說道：「沉重到什麼田地，可有性命之憂？鎮國這廝如今是否還在爹爹身邊伺候。」

　　拖雷嘆了口氣，說道：「難說得很。不過爹爹年近七十，一生汗馬，立下了蒙古震古鑠今的功業，即使萬一不幸，也是沒有什麼遺憾的了。你也不必太過悲傷。」歇了一歇，又道：「我知道你不喜歡鎮國王子，爹爹病危，你的婚事是一定要延擱的了。所以你也無須急於想法對付。這次你去固原，有我陪著你，鎮國王子決不敢對你囉嗦。」

　　原來明慧公主在兄弟之中和拖雷交情最好，明慧公主的心事是從來不瞞拖雷的。拖雷為人正直，與鎮國王子也是一向不和。

　　明慧公主道：「好，你出去一會，待我換過衣裳。順便請你叫她們給我備馬，要挑選三匹最好的駿馬。」

　　拖雷忽道：「你準備帶那一個侍女伴你去？」明慧公主怔了一怔，道：「你問這個幹嗎？」

　　拖雷目光轉向楊婉，說道：「烏漢娜的本領很是不錯，剛才我都險些給她擒了。依我看來，她的本領不但是女子之中罕有，咱們的武士恐怕也沒有幾個比得上她。」

　　明慧公主恍然大悟，作了個會心的微笑，說道：「原來你是想我帶她同去。」

　　拖雷道：「你有一個本領高強的侍女保護，我也可以更加放心。」

　　明慧公主道：「好，你先出去，待我問問她的意思。」

　　拖雷走出帳幕，楊婉說道：「我不去。」心想：「拖雷已經起疑，看來他已經識破我是漢人。雖然他是李思南的朋友，但他畢竟也是一個王子，不見得他就會為了朋友的緣故放縱欽犯。我的身份還是以不讓他知道的為宜。」

　　明慧公主沉吟片刻，說道：「我替你想過了，我看你還是和我同去的好！」

　　楊婉道：「為什麼？」明慧公主道：「你單獨留在這兒，我不放心。」頓了一頓，接下去說道：「那晚他們已經疑心刺客是逃到這兒，不過礙著我才不敢來搜查罷了。我走了之後，只怕余一中不敢明來也會暗來。」

　　楊婉一想，余一中陰險難測，拖雷至少比他好些，與其給余一中暗算，寧可讓拖雷起疑，因此也就答應了。

　　固原在六盤山之南一百餘里，駿馬疾馳，當天晚上便到。拖雷與明慧公主進入大汗的金帳探病，楊婉則在另外一座供給公主侍女專用的帳幕歇息。正是：

　　明知不是伴，情急且相隨。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稜稜風骨驚雄主　惘惘情懷悵慧姬

　　拖雷與明慧公主走近金帳，剛好聽見成吉思汗在帳中罵人：「哼，說什麼多行仁義，少施殺戮，這不過是腐儒之見，迂拙之言！我若不把敵人殺得膽寒，焉能使四方懾服？哼，我受命於天，天下未曾一統，我要死也死不了的，不要你醫，你走，你走！我倒不信，不要你難道我就會死！」罵聲中一個背著藥囊的老者走出帳來。

　　拖雷莫名其妙，問那輪值的金帳武士道：「這是怎麼回事？」

　　武士道：「這人是漢人的名醫柳元宗，好不容易才請得他來給大汗看病的。」

　　拖雷道：「為什麼大汗又把他趕跑呢？」

　　武士道：「聽說他勸大汗多行仁義，少施殺戮，這樣才能心氣和平，益壽延年。大汗聽不進去，所以罵他。」

　　拖雷吃了一驚，說道：「連這位名醫都不敢下藥了麼？」武士默默地點了點頭。

　　拖雷和明慧公主連忙走進金帳，只見成吉思汗氣喘吁吁地閉著眼睛，想是罵人之後，十分疲倦。成吉思汗的后妃和三個兒子朮赤、察合台、窩闊台圍在他的身邊。

　　成吉思汗的妃子在他耳邊低聲說道：「大汗，你最寵愛的阿韃海別姬和拖雷來了！」拖雷走上前道：「爹，我和妹妹來了，你好點嗎？」

　　成吉思汗緩緩張開眼睛，忽地又大叫道：「什麼，你怕我活不下去嗎？我要把世界變作蒙古人的牧場，誰敢違抗我的意旨？我是一定還要活下去的！」

　　可憐成吉思汗正是為了感到生命的快要消逝而變得瘋狂，這麼大叫一通之後，立即又昏迷過去。

　　年長的王公悄聲說道：「看這樣子，恐怕大汗是不成了。咱們還是請他吩咐後事吧！」

　　窩闊台道：「不知大汗還會不會醒來？」

　　朮赤道：「我是長子，當然應由我繼承汗位！」察合台道：「呸！你配！」

　　成吉思汗矇矓中似乎聽得有人爭吵，又睜開了眼睛。

　　年紀最長的兩個王公跪下去道：「你像高山似的金身，如果倒塌了，你的大汗國由誰來統治？你像柱樑似的金身，如果傾倒了，你的神威大纛，由誰來高舉？你的四個兒子之中，由誰來執政？你的兒子們，兄弟們，屬民百姓們以及后妃等人，請大汗你給我們留下聖旨。」

　　成吉思汗頹然地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我當真是要死了麼？」此時他稍稍清醒了些，已經知道自己是拗不過死神了。

　　眾人都不敢吭聲，成吉思汗的目光緩緩的從四個兒子身上掠過，嘆了口氣，說道：「你們還記得我教你們折箭的故事麼？你們要像一束箭似的聚在一起，敵人才不能將你們折斷。如今我還未死，你們就互相爭吵，我死了也不能心安。」四個兒子齊聲應了一個「是」字，可是察合台與朮赤依然怒目而視，顯見敵意未消。

　　原來朮赤的母親曾被成吉思汗的敵人蔑里吉部所俘，朮赤是在釋俘之後他母親在歸途中生的，因此他的兄弟說他「來歷不明」，都不把他當作長兄看待，尤其是察合台更不服他，曾有好幾次當面罵他「野種」，剛才成吉思汗昏迷之時，朮赤想以長子的身份繼承大位，察合台又立即斥他「不配」。其時成吉思汗恰好醒來，都聽見了。

　　成吉思汗心裏想道：「若立朮赤為汗，他的兄弟一定不肯服他。察合台很會打仗，但十分跋扈，立他為汗，只怕也會惹起內亂。窩闊台性情忠厚，最得部下擁戴，可是精明不足，此時若立他為汗，對他恐怕是禍非福。」

　　要知窩闊台雖得部下擁戴，但在六盤山這一路的軍隊卻是鎮國王子統率的，鎮國王子是擁護察合台的，察合台定然不肯讓窩闊台安坐大汗的寶座，故此成吉思汗雖然想要窩闊台做他的繼承人，卻也考慮到了時地不宜。

　　最後成吉思汗想起了拖雷，拖雷是他寵愛的小兒子。「拖雷人很能幹，可是他年紀最小，威信未立，要他扶助窩闊台最好，立他為汗，卻不適宜。」

　　成吉思汗躊躇未決，喝了一口參湯之後，說道：「天下大得很。你們打平了天下，各領一個汗國，也就不必爭吵了。」

　　察合台道：「爹爹說的是。但漢人有兩句話說：天無二日，民無二王。這話也似乎很有道理。」

　　成吉思汗眉頭一皺，主意已定，說道：「做首領的人應該得到最大多數的人的擁護，我就是在斡難河的大會中，受各部酋長一致推舉才做大汗的。這個規例很好，應該立為法制。以後世世代代，永遠遵依。」

　　兩個最年長的王公說道：「請大汗詳加指示。」因為這只是一個原則，還沒有接觸到具體的問題。

　　成吉思汗道：「好，你們聽著：我死之後，你們要將我的屍體運回和林，限三個月之內，召集各部酋長、王公、各軍將領開個大會，這個會可以叫做『庫里爾泰會』（蒙語『庫里爾泰』是『各個有權力的人』的意思。），庫里爾泰會秉承我的遺命，推舉繼位的大汗。新的大汗未推出之前，由拖雷監國！」

　　察合台聽了成吉思汗的遺囑，大失所望。尤其不忿的是，非但大汗之位沒有確定，連「監國」也沒他的份兒。不過正因為大汗之位未定，他還存有一線希望。

　　懷有野心的人總是把自己估計過高的，察合台心裏想道：「我打仗功勞最大，王公、酋長，那個不怕我幾分？庫里爾泰會中，只要有幾個得力的人助我，那些酋長王公自必隨聲附和。這大汗的寶座，終歸是我囊中之物。」成吉思汗的遺囑不能更改，察合台又想得如意，因此也就不願冒險去發動兵變剷除窩闊台和拖雷了。

　　人人都在凝神聆聽成吉思汗的遺囑，面上的表情因各人利害關係的不同而或喜或憂。只有明慧公主對遺囑無所關懷，她一心只是關懷臨危的老父。

　　成吉思汗在這「迴光返照」之際，感觸特別靈敏，他看到了明慧公主眼角晶瑩的淚珠，不覺心裏一酸，想道：「到底是阿韃海別姬疼我，不像察合台他們，我還未死，他們就在勾心鬥角了。」

　　成吉思汗微感歉疚，低聲叫道：「阿韃海別姬！」明慧公主道：「爹，我在這兒。」成吉思汗撫著她的手說道：「我很抱歉未能答應你最後一個請求，你心裏還在怪我嗎？」

　　明慧公主知道他是指自己和鎮國王子的婚事，他這麼說，已經是有點悔意的了。明慧公主不知如何回答才好，眼淚不自禁地簌簌而下，哽咽說道：「爹，我任憑你的主意。」成吉思汗道：「你不必難過，我死之後，你的四哥拖雷一定會照顧你的。你讓拖雷給你作主吧。」話中有話，即是把明慧公主的婚姻，交給拖雷處置了。

　　要知成吉思汗此際還得利用鎮國王子的兵力，所以他不能明說。但若將來時移勢易，鎮國王子的利用價值若然消失，這一宗女兒所不願意的婚姻，成吉思汗當然也就無須堅持。不過將來時勢變得如何，成吉思汗也是難料，故此只能交給拖雷處置。他這幾句話也即是向拖雷暗示：「倘若你將來還要利用鎮國王子，那就不能讓妹子悔婚。」

　　明慧公主聽懂父親的話，哭著叫道：「爹，你不能死！」成吉思汗嘆了口氣，說道：「我現在明白了，人總是要死的！我是相信全世界會變作蒙古人的牧場，只對惜這一天我是看不見了！」說話的聲音越來越是微弱，一代天驕，終於一瞑不視。

　　明慧公主號啕大哭，察合台道：「你別哭亂了人心，咱們還要商量大事呢。」當下王公、后妃、將領等人，就在帳中開個臨時會議，商議如何給成吉思汗舉喪，以及攻金的軍事行動是停止還是繼續等等問題。在會中因利害關係的不同，少不免又是一場爭吵。

　　鎮國王子雖然聽不懂成吉思汗臨終之際對明慧公主所說的那幾句話的含意，但亦隱隱感到「大事」不妙。一來拖雷與他一向不和，如今由拖雷監國，自是對他不利；二來成吉思汗一死，按照蒙古的習俗，雖然不必如漢人之守三年之孝，但他與明慧公主的婚事至少也要擱到新的大汗繼位之後了。他當然知道明慧公主不喜歡他，婚事擱置下來，越遲越是對他不利。

　　察合台悄悄地將鎮國王子拉過一邊，說道：「金國遲早是咱們囊中之物，依我之見，你還是班師回國的好，我若得繼大統，那時定能令你樣樣如意。」這幾句話說得太明顯了，鎮國王子再笨，也聽得懂他的意思。察合台是提出交換條件，只要他幫忙察合台取得汗位，察合台就可以答應他的任何要求，和明慧公主的婚事，那當然也是不成問題的了。

　　鎮國王子說道：「好，這路軍事是由我指揮的，不管你們有無異議，我是決意班師的了。」

　　察會台道：「是呀，大汗一死，將士自是無心打仗，咱們也應該讓他們回去給大汗送喪，讓他們表示對大汗的哀悼才對了。」

　　這個大帽子一壓下來，王公、大臣甚至連拖雷在內，縱然有人不大同意，也是不敢反對了。於是鎮國王子帶了他的隨從武士，立即走出金帳，準備趕回六盤山前線，下令班師。

　　此時已是第二天的早晨了。且說楊婉一覺醒來，未見明慧公主回來，心中有點不安，遂走出帳幕，在附近的山邊散步，暗中察看金帳的動靜。

　　不料她未盼到明慧公主，卻先碰見了從金帳匆匆趕出來的鎮國王子。

　　鎮國王子大事在身，本來是沒有注意她的，但他的兩個隨從武士，卻注意到了楊婉，這兩個武士正是在楊婉行刺余一中那晚，曾經和她交過手的。

　　楊婉雖然變了裝束，身材可是不能改變的。

　　從她的面貌輪廓也依稀可以看得出當晚那個刺客的影子。那兩個武士疑心大起，登時就上前喝問：「你是什麼人了？」

　　楊婉很鎮定地答道：「我是明慧公主的侍女！」

　　鎮國王子本來不注意她的，一聽說是明慧公主的侍女，不覺也注意起來了。

　　鎮國王子一看是個侍女，不覺也起了疑心，說道：「明慧公主的侍女，豈能用個漢人？我看你是冒充的吧？」

　　楊婉道：「明慧公主就在帳中，不信你可以問她！」

　　鎮國王子瞇著眼睛笑道：「這雌兒倒是長得不錯。」那兩個武士道：「稟元帥，這雌兒好像是那晚的刺客呢！」

　　楊婉心裏發慌，但神色仍然不露，說道：「我委實是明慧公主的侍女，請元帥一問公主便知！」

　　鎮國王子冷笑道：「你拿明慧來嚇我麼？嗯，即使你當真是她的侍女，又怎麼樣？我就不能治你的罪麼？明慧她收容漢女，先自不該！」說至此處，驀地臉孔一板，喝道：「不必顧忌，將她拿下！」

　　原來鎮國王子因為受了明慧公主的冷淡，正自心中有氣；二來他又垂涎楊婉的姿色。故此正是巴不得有個藉口，好把她擄走。

　　那兩個武士一聲「得令！」雙雙躍上，黑衣武士先到，一抓就向楊婉的琵琶骨抓下來。楊婉知道他的摔角功夫了得，焉能容他抓著？當下一個盤龍繞步，揮袖向那武士的面門拂去。只聽得「嗤」的一聲，楊婉的衣袖給撕去了一截，那武士的眼角也給衣袖拂中，眼睛火辣辣地作痛，不覺流出淚來。這一招狠辣的擒拿手也就給楊婉解了。

　　說時遲，那時快，黃衫武士跟著亦已撲到，楊婉拔劍出鞘，斥道：「你好大膽，敢來欺我！看劍！」那武士道：「元帥有令，管你是不是公主的侍女！」左手舉起盾牌，「噹」一聲，擋開了楊婉的劍，右手的寶刀立即進招，斫楊婉的足踝。鎮國王子喝道：「不要傷她，我要活的！」武士應道：「是！」刀鋒上撩，想要逼使楊婉棄劍。

　　那知楊婉劍法奇詭莫測，這武士即使全力對付，只怕也是僅能周旋，何況是有所顧忌，臨時變招。只見劍光閃處，那武士「哎喲」一聲，倒躍三步。原來是左臂已著了一劍。幸虧他有盔甲護身，不致受傷。但外衣劃破，護身的銅鏡又碎了一塊，亦是吃驚不小！

　　黑衣武士與楊婉交了一招，已經認出她的家數，叫道：「不錯，這雌兒正是那晚的刺客！」當下揉了揉眼睛，隨即拔出月牙彎刀，上前來助同伴。

　　鎮國王子此時已知楊婉了得，於是又再變更命令，說道：「我准你們傷她，只要不把她弄成殘廢！」

　　這兩個武士乃是蒙古軍中的一流好手，本領甚是不弱。楊婉若是單打獨鬥，可以勝得他們，如今以一敵二，卻是不免稍處下風了。幸虧這兩個武士因為奉命不可把她弄成殘廢，因此雖然可以傷她，也還多少有點頗忌。

　　楊婉情知久戰下去，必定吃虧，情急之下，也就顧不得驚動金帳的公主大臣了，大聲叫道：「公主、公主請你出來！有人欺負我呢！」

　　楊婉和那武士在山邊惡鬥，距離成吉思汗的金帳約有三里之遙，但因她是用「傳音入密」的內功將聲音遠遠的送出去，明慧公主坐在金帳之中，仍是隱隱可聞。

　　此時金帳諸人要商量的事情大致也已得到協議了，明慧公主隱隱聽得楊婉的叫聲，吃了一驚，對拖雷道：「四哥，好像是我那侍女叫我，我和你出去看看。」拖雷道：「好，你先出去，我隨後就來。」拖雷因為窩闊台剛要和他說話，是以需要稍遲片刻，等窩闊台說完，他才好走。

　　明慧公主匆匆趕到，大怒斥道：「你們憑什麼欺侮我的侍女！」

　　鎮國王子冷笑道：「她有刺客嫌疑，我是一軍主帥，豈能徇私輕放？」

　　明慧公主吃了一驚，心道：「楊婉已經改了裝，怎的還是給他們看了出來？」但明慧公主一來恃著沒有真憑實據給他們拿到，二來她又有拖雷作她後盾，因此心裏雖然吃驚，口氣依然強硬，喝道：「胡說八道，那晚她一直在我身邊，焉能去作刺客！」

　　鎮國王子冷笑道：「是和不是，須得我親自審訊方知。」

　　明慧公主變了面色，斥道：「豈有此理，我爹爹剛死，你們就要欺負我了？我的命令你們膽敢不依，你們眼中還有我沒有？」

　　明慧公主用的是「你們」二字，那兩個武士焉得不驚，心裏俱是想道：「元帥與公主作對，我們夾在當中，這可犯不著！」於是不約而同的，退過一邊，把眼望著鎮國王子。

　　鎮國王子暴跳如雷，大怒喝道：「好，你們不敢抓她，待我來抓！」他一怒之下，火氣攻心，也不想想楊婉的本領比他高明得多，竟然不加思索地就跑上前去抓楊婉。

　　楊婉插劍歸鞘，一閃閃開。鎮國王子不知對方乃是讓他，又再撲上前去，雙手合抱，喝道：「看你往那裡逃！」

　　明慧公主冷笑道：「他要欺負你，你和他打好了。有我在此，不必怕他！」

　　楊婉正是要等明慧公主這句說話，當下也就不再客氣，一個轉身，一掌揮出，清清脆脆地打了鎮國王子一記耳光。雖然還不算是施展殺手，這一記耳光亦已著實打得不輕！

　　鎮國王子半邊面孔火辣辣作痛，他自有生以來，只有人家奉承他的，幾曾受過如此侮辱？暴怒之下，那裡還顧得惜玉憐香，拔出佩刀，向楊婉就斫。

　　楊婉本來可以拔劍把他刺傷的，卻故意裝作給他欺侮的樣子，拔足便逃。原來此時拖雷已經騎馬趕來，鎮國王子背向金帳，尚未知道。

　　鎮國王子正在惡狠狠地舞刀追殺楊婉，拖雷一見大怒，拍馬趕上，鎮國王子喝道：「是誰？」話猶未了，拖雷唰的一鞭打下，已是把鎮國王子的寶刀打落。

　　鎮國王子回頭一看，這才知道是拖雷打落他的寶刀。鎮國王子又驚又怒，可又不敢發作。拖雷哼了一聲，說道：「勿里，你身為元帥，欺侮一個弱質女流，羞也不羞？」

　　鎮國王子給楊婉打了一巴掌，臉上猶自火辣辣作痛，但拖雷並不知道。鎮國王子礙著面子，正是有苦說不出來。

　　明慧公主「惡人先告狀」，叫道：「四哥，你來得正好，你給我評評這個道理。他誣賴我的侍女是刺客，這豈不是荒天下之大唐！我的侍女怎會去行刺他？何況事情發生那晚，我這侍女根本就沒有離開過我身邊。」

　　鎮國王子忍住氣辯道：「這是他們親眼看見的，還能有假？」

　　明慧公主喚那兩個武士過來，說道：「那晚你們看見的刺客，是男是女？」

　　那兩個武士道：「是個小子。」

　　明慧公主道：「那小子是醜是俊？」

　　那晚楊婉還是未曾抹掉化裝的，她的臉上塗有一種可以改換膚色的草汁，雖然不是醜陋不堪，也是甚為難看的了。那兩個武士只好據實答道：「是個醜小子。」

　　明慧公主冷笑道：「著呀！我這侍女可是個美人兒呢！她又不是妖怪，豈能變成個醜小子？」

　　那兩個武士訕訕說道：「身材有點相似，本領好像也差不多。」

　　明慧公主冷笑道：「身材相似的人多得很！本領高強的女子更不希罕，我帳下的女兵那一個不會武藝？」

　　拖雷道：「你們兩個再仔細瞧瞧，看還有什麼可疑之處沒有？」言下之意，即是說身材相似不足為憑的了。

　　這兩個武士已經知道拖雷站在公主一邊，連忙見風駛舵，說道：「那天晚上下雨，無月無星，我們本來看得不大清楚。只怕認錯了人，也是有的，請公主原諒。」

　　明慧公主冷笑道：「勿里，你還有什麼可說的？」

　　鎮國王子道：「是否刺客，暫且不論，但你收容漢女，總是不該。」那兩個武士不敢堅持，鎮國王子的口風也就不由得軟了幾分。

　　拖雷道：「這個你倒是錯怪明慧了，你知道的只是以前的規矩，漢人不可以作王子和公主的隨從。但自大汗決定吞併中華之後，這條規矩早已改了。我們要使漢人樂意為我們所用，就不能對他們歧視。眼前就有個例子，李希浩不是當你的副元帥嗎？副元帥都可以用漢人，何況侍女？」

　　鎮國王子無言可對，悻悻說道：「你是監國，你這麼說，我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拖雷也不想令他太過難堪，當下溫言說道：「你是一軍主帥，如今正有大事待你去辦，這點小事，你就不必操心了，如果這個漢女當真是有嫌疑的話，我也會替你查個水落石出的。」

　　大汗沒有選出之前，「監國」就是蒙古的最高首領，鎮國王子雖然跋扈，也是不敢和他對抗，心裏想道：「不錯。拖雷的話，倒是提醒我了。待我班師回國，幫助察合台坐上大汗的寶座，那時何求不得？」這麼一想，也就不再鬧了。

　　鎮國王子和他的兩個武士走開之後，明慧公主說道：「婉妹，你受委屈了。你回去換衣裳吧，待會兒我再來看你。」

　　楊婉的衣裳被那武士撕裂了一幅，打鬥中又沾了不少塵土，的確需要換過一件新衣，當下楊婉多謝了明慧公主，回轉那座給她專用的帳幕。

　　拖雷目送楊婉的背影，待她走得遠了，方始笑道：「你這個侍女，確是很有膽量。昨天她要拿我，今天又敢得罪鎮國王子。你是那裡找來的這個漢女？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吧？」

　　明慧公主道：「不是我找來的，是她自己跑來的。」

　　拖雷道：「這我就不明白了，她一個單身女子，何以會跑到咱們軍中？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何以你又會收留她呢？」

　　明慧公主緩緩說道：「就是鬧刺客的那天晚上。她無路可走。我只好收留她了，這你該明白了吧？」

　　拖雷吃了一驚，說道：「難道她真的是刺客嗎？」

　　明慧公主道：「不錯。不過，那天晚上，她倒不是想去行刺這個醜八怪的。她要殺的人是余一中。」

　　拖雷道：「誰是余一中？」

　　明慧公主道：「就是冒名李希浩的那個傢伙，此事說來話長。」拖雷急於知道楊婉的事情，打斷明慧公主的話問道：「余一中的事慢慢再說，這個漢女究竟是什麼人？你肯收留她，一定是早就相識的了。這段交情又是怎樣攀上的？」

　　明慧公主微微一笑，說道：「四哥，你看上她了，是麼？但我勸你不必白費心機，因為她早已是名花有主了！」

　　拖雷甚是尷尬，說道：「別開玩笑，我只不過想知道她的來歷而已，軍中混進一個刺客，這可不是當耍的啊。」

　　明慧公主道：「好吧，你既然不是想打她的主意，那我就告訴你吧，她是李思南的未婚妻子，名叫楊婉。」

　　拖雷吃了一驚，說道：「她是李思南的未婚妻子？」

　　明慧公主微笑道：「不錯。這你該明白了吧？李思南不也是你的『安答』嗎？」

　　拖雷大為惶惑，說道：「李思南的未婚妻子為什麼要來行刺咱們的副元帥？你、你既然知道了她的身份，又為什麼還是對她這樣好呢？」

　　原來明慧公主雖然沒有將心事明白的告訴拖雷，但那日在肯特山上狩獵，明慧公主和李思南親熱的情形，卻是瞞不過拖雷的眼睛。明慧公主為了袒護李思南，不惜和鎮國王子鬧翻，這也是他親眼見到的。是以當地現在看到妹妹與「情敵」親如姐妹，就不禁頗感詫異了。

　　明慧公主笑道：「那麼，依你的想法，我應該對她怎麼樣？」

　　拖雷訥訥說道：「我不知道。不過，你現在對她這樣好，我卻是很佩服你的！」

　　明慧公主嘆了口氣，說道：「我懂得你的意思，不瞞你說，我也曾對這位楊姑娘有過妒忌的時候，我還起過惡毒的念頭，想要拆散他們這對鴛鴦呢。但後來我想了又想，他是漢人，我今生是決不能和他成為夫婦的了，何必做這樣損人而不利己的事情？何況在他的心目之中，也只有一個楊婉。俗語說強扭的瓜不甜，即使我能夠憑仗我的勢力，將他們分開，他的心也決不是屬於我的，最後，我想通了，我應該使我喜歡的人得到幸福！這就是為什麼我收留這位楊姑娘的原因，說實在話，我不是為了她，是為了李思南啊！」

　　拖雷大力感動，說道：「對，三妹，你真是女中丈夫。李思南知道了也一定很感激你的。」

　　明慧公主道：「四哥，你又說錯了。我並不是要他感激才這樣做的。」

　　拖雷道：「我知道。但你不要他感激，他也會感激你的。你這樣做，說不定還會幫了我的忙呢！」

　　明慧公主詫道：「為什麼？」

　　拖雷笑道：「咱們現在雖是暫時罷兵，將來總還是要併吞中原。李思南是漢人中的英傑，他若能為我所用──」

　　原來拖雷雖然和李思南交了朋友，但他這份友誼卻並非全無私心的，他多少有點想利用李思南的心意在內。他已決定了將來要剝奪鎮國王子的兵權，由他自己親自領兵吞金滅宋。這就需要許多有本領的漢人相助了。

　　明慧公主搖了搖頭，說道：「我知道李思南倔強的脾氣，只怕他未必會為你所用！」

　　拖雷道：「這是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但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明慧公主道：「你是說怎樣處置楊姑娘這件事情麼？」

　　拖雷道：「不錯，她是行刺咱們副元帥的兇手，此事今日雖然給咱們壓下去了，總不能一直壓下去的！」

　　明慧公主道：「那余一中其實也是該殺！」當下把余一中冒名頂替，如何謀害李思南父子的情事原原本本地告訴拖雷。

　　拖雷說道：「這傢伙將來我是會殺地的，不過現在卻不能殺。所以咱們還是小心一點的好。」

　　明慧公主沉默不語，拖雷只道她還不是怎麼明白，於是繼續給她解釋：「現在大汗之位未定，看情勢將是窩闊台和察合台之爭。我倒無意於登上寶座，只想取得兵權。三哥（窩闊台）做大汗對我們比較有利，我是決意扶助他的了。但鎮國王子卻是察合台的人，余一中是察合台的副手，倘若你把一個曾經行刺過余一中的刺客帶回和林，恐怕、恐怕多少有點不便，說不定還會給對方拿來作攻擊咱們的藉口，那時連三哥的大汗之位也要受到影響了。」

　　明慧公主嘆口氣道：「想不到你們之間的勾心鬥角如此厲害！這麼說我只能和楊婉分手了。」

　　拖雷道：「是呀。她是李思南的未婚妻子，她也應該回去找她的丈夫。你總不能一直將她留在身旁。她走了之後，別人要查這件案子也就無從查起了。」

　　明慧公主道：「他們不會更加懷疑麼？」

　　拖雷笑道：「你不會謊稱她在行軍之中意外死亡麼？別人縱有懷疑，拿不到人證，也是難奈你何。何況三個月之後，就是三哥做大汗了。那時大局已定，我殺余一中都可以，這個小小的案子還有誰敢重翻？」

　　明慧公主道：「我本來捨不得和她分手的，但聽你這麼說，於公於私，還是讓她走了的好。但卻怎樣將她送走呢？」

　　拖雷道：「我現在身為監國，要放走一個人還不容易！你叫她換了男裝，出來見我。」

　　且說楊婉在帳中換了衣裳，正自忐忑不安，明慧公主進來說道：「楊姐姐，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情，我爹爹已經死了！」

　　楊婉已經知道成吉思汗病勢沉重，所以並不感覺意外。但她是個聰明人，見明慧公主如此鄭重地告訴她，當然想得到這會關係自己的出處，當下安慰了明慧公主幾句，說道：「那麼公主是不是要回轉和林？」

　　明慧公主道：「我就是為了這件事情為難，我本來答應要送你回去的，現在又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了。」

　　楊婉道：「多蒙公主蔭庇，此恩感激不盡。如今公主要回和林，我自是不便跟隨，請公主許我回國。」

　　明慧公主道：「你我相交一場，情如姐妹，說心裏話，我實在捨不得你走。但天下無不散之筵席，我也不便耽誤你的青春。但願你一回去，很快就找著你的李郎。」

　　楊婉心裏想道：「其實公主也是個苦命的人，看來她對南哥還是念念不忘，只可惜我卻是愛莫能助。」當下謝過了明慧公主，問道：「公主幾時回轉和林？」

　　明慧公主道：「就在今天。」楊婉道：「那麼我──」明慧公主笑道：「你不用擔心，我早已替你安排好了。」

　　這座帳幕本來是留給明慧公主和她的侍女專用的，明慧公主在半個月前就準備來伴她的父親養病，困此帳中用具應有盡有，公主的一部分衣物，也是早就搬來了的。

　　明慧公主打開一個衣櫃，說道：「你單獨回去，可得再換過衣裳。」楊婉本來有一套阿蓋送她的衣服，但這套衣服已經破爛，而且也沒有帶來。楊婉正自擔心穿著公主侍女的服飾，不便走路，此時見明慧拿出一套男子的衣裳，不覺喜出望外，說道：「公主，你怎麼早就準備好了？你知道我今天要走的麼？」

　　明慧公主笑道：「我也常常喜歡扮作男子的，不過你沒有見過罷了。這是我的獵裝，你試試合不合身？」

　　明慧公主和她的身材差不多，楊婉一試之下，正好合適。明慧公主又解下她的佩劍，說道：「我知道你是使劍的，這把劍你也拿去吧。」

　　這是一把百煉精鋼的寶劍，劍柄鏤金刻玉，名貴非常。楊婉吃了一驚，說道：「我怎能接受公主這樣貴重的禮物？」

　　明慧公主道：「你我的交情，難道不比這禮物更貴重嗎？你若是推辭，那就是看不起我。」楊婉感她情意真摯，只好收下。

　　明慧公主道：「好了，現在咱們可以去見拖雷了。」

　　楊婉有點惴惴不安，說道：「還要見拖雷麼？」

　　明慧公主道：「這次鎮國王子班師回國，你在路上可能遇上我們的官兵是比較少了。不過也還是有準備的好。拖雷現在是監國，他可以給你方便。你的事我已經告訴了他，他願意幫你的忙。他和李思南也是很要好的朋友，你盡可以放心。」

　　二人走出帳幕，只見拖雷已在外面等候。

　　拖雷拿出一枝令箭，說：「這是刻有我名字的令箭，有人問你，你說是我派你到南朝去作細作好了，相信沒有人敢為難你的。」

　　楊婉正待接過令箭，只聽得拖雷又在說道：「你回去見了思南請代我向他致意。目前我們雖然暫時停止干戈，將來總還是要問鼎中原的。我已決定了由我自己統率師旅，飲馬黃河，說不定我們將來還有相見之日。」

　　楊婉猛然一省，心裏想道：「拖雷和明慧公主不同，他是蒙古的監國，將來他若統兵進犯中原，他就是我的敵人了。我豈可如此糊塗，輕易接受他的恩惠？」

　　想至此處，楊婉連忙把本來想接令箭的手一推，說道：「請恕民女不識抬舉，這令箭還是請王子收回去吧。」

　　拖雷大感意外，眉頭一皺，說道：「這卻為何？」

　　楊婉道：「我若受了王子如此大恩，只怕我和李思南今生都是難以報答！」

　　拖雷哈哈笑道：「我和李思南是交換過『哈達』的『安答』，你就等於是我的嫂子一般。我幫忙你是應該的，豈有望你報答之理。」

　　楊婉道：「話雖如此，但我們漢人的規矩，受了人家的恩惠，就等於欠了債一般，債總是要還了才能心安。因此王子雖然不望報答，我卻是不能厚顏領受。」

　　拖雷眉頭皺得更深，半晌忽地說道：「我懂得你的意思了。好，那我就和你打開天窗說亮話吧，咱們公私分開，我給你令箭，這是私誼。將來若是為了國家大事，你們夫婦要在沙場與我相見，我也不怪你們！這你總可接受了吧？」拖雷的話是這樣說，心裏卻還是想用恩來籠絡李思南和楊婉的。

　　楊婉正色說道：「公誼私情有時也很難分得清楚，王子的好意我心領了，因為我不能令李思南為難！」

　　明慧公主見楊婉執意不肯接受，對她倒是不禁多了一重敬佩，當下說道：「我們的大軍從六盤山撤退回國，固原北面，我們並無駐軍。你從這條路走，風險較少，倘若有甚意外，你叫他們把你帶來見我。」

　　楊婉道：「多謝公主指點！」當下跨上明慧公主送給她的坐騎，互道珍重，便即揮手告別。

　　拖雷目送楊婉一人騎馬絕塵而去，搖了搖頭，臉色甚是難看。

　　明慧公主道：「四哥，你不是怪她不識抬舉吧？我倒是覺得她很難得呢。」

　　拖雷道：「不錯，的確很是難得，但也正是因此，卻使我寢食難安了！」

　　明慧公主「噗嗤」一笑，說道：「你是怕她路上出事？那也不用這樣嚴重，攪到寢食難安呀？這恐怕不是完全為了李思南的緣故了吧？」

　　拖雷怫然不悅，說道：「你想到那裡去了？」

　　明慧公主見哥哥說得如此鄭重，吃了一驚，改容問道：「然則又是為何？」

　　拖雷道：「你想一個無依無靠的弱女，也能有這樣的骨氣，這還不可怕嗎！」

　　明慧公主恍然大悟道：「哦，原來你是怕將來征服不了漢人？」

　　拖雷道：「不錯。我一向聽得漢人講究『氣節』二字，說是：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三妹，你讀過漢人的書，這幾句話你懂麼？」

　　明慧公主點了點頭，說道：「以前教我漢書的先生曾經給我講解過。」

　　拖雷接下去說道：「好，那我就不必給你解釋了。但我過去雖然知道漢人講究氣節，心裏總是不大相信，我想那裡能有這樣的完人呢？我一手拿著刀劍，一手拿著官職金銀，誰人在我面前的還不低頭？現在我見了這位楊姑娘，我才知道的確有這樣的人，更可怕的是，她還是個弱質女流呢。」

　　明慧公主道：「漢人未必人人像她這樣，不是也有余一中這樣的對咱們卑軀屈膝的大男人麼？」

　　拖雷道：「怕的是像余一中這樣的人只是極少數，大多數的漢人倘若像這位楊姑娘一樣，咱們將來就是佔了漢人的地方，只怕也是不能長久。」

　　明慧公主笑道：「那就不必去打漢人的地方好了。」

　　拖雷道：「爹爹的遺囑你我豈能違背？」

　　明慧公主道：「爹爹已經死了，你遵命也好，違背也好，反正他都是不會知道的了。」

　　拖雷皺起眉頭，說道：「你這是不懂事的孩子話！我若不去打漢人的地方，焉能掌握兵權。我掌握不了兵權，不但是我要給二哥殺掉，連你也沒有保障！」

　　明慧公主默然不語。遙望遠方，楊婉早已走得不見了，但在她走過的那條路上，馬蹄濺起的塵土還在飛揚。

　　明慧公主心裏想道：「別人都羨慕我身為公主，我倒是羨慕楊婉。她雖然也是父母雙亡，但還有一個李思南，我卻是連一個知心的朋友都沒有。她可以海闊天空任意飛翔，我卻像是困在金絲籠裏的鳥兒，不能自主。唉，楊姐姐實在比我幸福得多，但願她在路上不要出事才好。」

　　明慧公主的祝福沒有落空，楊婉果然是一路平安，沒有出事。她依照明慧公主的指點，從固原之北繞過六盤山，一個蒙古兵也沒遇上。

　　明慧公主在掛念她，她則在掛念李思南。「南哥不知已經逃了出來沒有？人海茫茫，卻到那裡尋找他呢？」楊婉心想。正是：

　　人海茫茫何處覓？為君一日九迴腸。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苦酒又添豪傑淚　春波未逝故人情

　　楊婉忽地心念一動，記起了李思南的故鄉乃是在山東武城。楊婉暗自思道：「南哥若是已經脫險的話，他一定要回鄉探望母親的。對，我到武城找他！」

　　楊婉猜得不錯，李思南的確是在回鄉的途中。但楊婉卻不知道，她自己是抱著滿懷希望去找李思南；李思南對她則是已經絕望，他是懷著一顆創傷的心靈，獨自回鄉的。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且說李思南那日逃出了邊境的那個市鎮之後，心中無限悲酸。他以為楊婉已經改嫁，不但不敢存著「破鏡重圓」的希望，連見都不想再見楊婉了。這也怪不得他，因為他曾經到過楊婉和屠龍投宿的那間客店，知道他們兩人是同住一間房間。在那間房間裏他還找到楊婉棄掉的舊衣裳，而且還曾和自稱是楊婉丈夫的屠龍交過手來，他那裡知道其中另有許多曲折？

　　揚婉那幾件舊衣裳他已經收進自己的行囊帶走，每次展示舊衣，就好像看見楊婉的影子，引起他無限傷心。

　　「古語有云：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但只怕婉妹卻是對著新人忘了故人了。」又想：「但這也怪不得她，她無依無靠，又不知道我是死是生。」「不過她嫁的那個人確實在是個卑劣小人，這卻是我不能不為她嘆息的。奇怪，以她這樣懂事明理的聰明女子，怎會嫁給那個人呢？」「但這也是各個人的緣分，我替她嘆息也是挽救不來。唉，我身負家國深仇，這些煩惱的私情，不想也罷。」話雖如此，但楊婉與他曾經共同過了大半年同命相依的日子，楊婉的影子，他是怎樣也不能忘掉的。

　　李思南掛念著衰老的母親，日夜兼程趕路，路上幸好也沒意外，這一日他終於回到了家鄉。

　　李思南抬頭一看，只見他家的大門緊閉，簷頭的蛛網縱橫交錯，也沒人掃除。李思南不禁有點奇怪：「媽是頂愛潔淨的人，難道她是病了，所以才沒有掃除？但大白天為什麼又要關上門呢？」

　　李思南一掌推開大門，叫道：「媽，我回來啦！」屋子裏靜悄悄的，唯有他的回聲。李思南一顆心砰砰地跳，慌忙三步並作兩步跑進去。踏入前廳，只見一具棺材擺在當中。李思南這一驚非同小可，雙腿一酸，登時跌倒，撲在棺材上！

　　耳邊忽聽得一個慈祥的聲音叫道：「李相公，醒醒，醒醒！」李思南爬起身來，抬眼一看，認得是鄰居的張大叔。李思南茫然問道：「張大叔，我媽，我媽──」其實這一問已是多餘，他家裏只有一個老母親，不是母親的棺材還能是誰的棺材？

　　張大叔嘆了口氣，說道：「苦命的孩子，你媽已經死了！」

　　張大叔抹了抹眼淚，接著往下說道：「你媽身子本來就不大好，上個月初，她聽說蒙古韃子兵就要打來，擔憂得很。她說她後悔叫你去找爹爹，擔憂戰事一起，你也回不來了。我勸解說南哥兒精明能幹，多半會找著他爹，就是找不著也會回來的。可是我雖然百般開解，總卻是消除不了她心中的憂慮。就這樣她得了病，鄉下又沒有什麼好醫生，拖到了本月初九，她終於一病不起，等不到你回來了。你家並無親人，是我擅自作主，替你媽置了這一棺材，草草給她收殮，停棺在堂，等你回來下葬。呀，南哥兒，你怎麼啦？」

　　李思南雙自發呆，緊緊咬著嘴唇，血水從牙縫裏往外直淌，猛地頭撞棺材，叫道：「媽，都是孩兒不孝，累你死不瞑目！」

　　張大叔連忙將他拖住，說道：「南哥兒，李家只有你一條根子，你要聽大叔的話，好好保重自己，這才對得住你死去的母親！」

　　李思南神智頓復了幾分清醒，這才嚎啕痛哭起來。張大叔待他痛哭了一場，說道：「人死不能復生，你既然回來了，還是讓你媽早些入土為安吧。」

　　李思南跪下去給張大叔磕了三個響頭，說道：「多蒙大叔照料我娘，大德大恩，無以為報。我媽的喪事，還得請大叔幫忙。」

　　張大叔道：「俗語說遠親不如近鄰，患難相助，這是應該的。你就擇個日子，安葬你的母親吧。」

　　李思南道：「風水這一套我是不相信的。大叔你說得對，還是讓媽早點入土為安的好，明天不知大叔有沒有空？」

　　張大叔道：「現在是農閒時節，你明天辦理喪事，我叫左鄰右里，都來給你幫忙。」

　　第二天李思南葬了母親，回來之後，將家中剩餘的衣物，盡都分給左鄰右里，另外特別酬謝給他幫忙最大的張大叔，將從蒙古帶回來的銀子都送給了他。

　　張大叔道：「你把家裏的東西都送給人，難道這個家你不要了麼？你又不是發財回來，你的銀子我不能要。」

　　李思南道：「我正想告訴大叔，明天我就要走了。」

　　張大叔道：「你一回來就走？也不等『滿七』麼。」（民間習俗，孝子守靈七七四十九天，是謂「滿七」）。

　　李思南道：「我父母雙亡，這屋子我是不想再住下去了。我爹生前曾經教誨過我：國家興亡，匹夫有責。要為國家、為百姓盡自己的力，才算得是大孝大忠。目下蒙古的韃子兵已經開始入侵，這正是要我出力的時候，所以我想，我不給我媽守靈，媽大約也不會責怪我的。」

　　張大叔點了點頭，說道：「不錯，男兒志在四方，像你這樣的人材，本來也不該固守家園的。好吧，那麼，你就走吧。你的家我幫你照料。」

　　李思南苦笑道：「我這一走，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來，這個破破爛爛的家，其實也用不著什麼照料了。你若是不嫌棄，就送給你做牛棚也好，做堆柴草的地方也好。外面我還有幾個好朋友，不愁沒處討生活。這點銀子也務必請你收下。」

　　張大叔推辭不掉，只好收下，說道：「那麼明天我來給你送行。」李思南道：「不敢驚動大叔了，你已經忙了一整天了，明天我可能天沒亮就動身的。」

　　送走了張大叔後，李思南對著母親的牌位，不禁悲從中來，難以斷絕，又哭了一場。

　　這時已是二更時分，李思南知道今晚是無論如何也睡不著的了。他找到了一瓶陳酒，就在靈堂，借酒澆愁。

　　陳酒本來是撲鼻噴香，但喝入了李思南的口中，卻變成了好像浸過黃蓮的苦酒。這一年來，他經歷過的種種苦難的遭遇，他想要忘掉而又偏偏忘不了的記憶，都隨著酒意，湧上心頭。

　　他想起了去年離家之時，他母親對他的叮嚀囑咐。他沒有辜負母親的期望，在經歷了大漠流沙的艱險旅程之後，終於在那座荒山找到了他的父親，可是他們父子相處還不到一天，當天晚上，他那嫡親的父親就在他的懷中逝世。

　　他想起了父親臨終之前結下的「紅繩」，把他和楊婉綰在一起。他的父親非常喜歡楊婉，他還記得在他們二人願意遵命訂婚之後，他的父親是多麼的喜悅，他的死是在滿懷喜悅的笑聲之中斷氣的。「爹爹死的時候倒是沒有半點痛苦，他以為我們定能白頭偕老，幸福終生。唉，他又怎知道我們會有今日──未曾死別，先已生離！」

　　李思南又一次打開了那個破舊的包袱，翻看了楊婉留下的破衣裳，不由得心中無限感觸，酒入愁腸，越發苦了。

　　李思南搖了搖頭，腦海裏忽地泛起另一個少女的影子，這是他好久以來都沒有想過的孟明霞，不知怎的，今晚在他滿懷苦楚的時候，又悄悄地來了。他搖了搖頭，似乎想要搖落孟明霞的影子，可是這影子竟似個不速之客，強硬非常，來了就趕不走了。

　　李思南想道：「屠鳳和孟明霞不知已經回到她們的山寨沒有？蒙古大軍南侵，金國的官兵是一定抵擋不住的。能夠倚靠的只有義軍。屠百城生前是綠林之雄，就不知在他死後，那些三山五嶽的好漢，肯不肯聽屠鳳的號令？我該不該去看看她們，幫幫她們的忙呢？」

　　想至此處，李思南忽地暗暗吃了一驚，好像突然發現了自己心底的秘密，「為什麼我總是忘不了孟明霞？」發現了這個秘密，不由得滿面通紅，自己責備自己：「李思南呀李思南，你怎能如此薄情？你和楊婉曾經做過相依為命的鴛鴦，即使她嫁了別人，她在你心中的位置也絕不是別個少女所能代替的。」

　　李思南一口把瓶中的餘酒喝完，眼前又彷彿搖晃著楊婉楚楚可憐的影子。李思南隨即又想：「寧教婉妹負我，我決不可負了婉妹。但我若因此不敢去見孟明霞，只怕也還是個心病！心中倘無雜念，又何要怕見她呢？和她們聯手禦敵，這是一件大事，應該做的。只要你不把它當作一個藉口，就是與孟明霞朝夕相處，那又何妨？」

　　李思南正自在心中反覆論辯，思如亂麻，忽地隱隱聽得似乎有刀劍碰擊的聲音遠遠傳來。李思南吃了一驚，酒意醒了幾分。就在此時，一聲清脆的嘯聲也從遠處傳來了，聽這嘯聲好像是出於少女之口。

　　好在這嘯聲來得及時，就在李思南吃驚跳起的時候，一支飛鏢突然從窗口射入。李思南把酒瓶一摔，叮噹一聲，酒瓶當然是碎成片片，但那支飛鏢卻也給他打落了。

　　殊不知李思南固然吃驚，向他偷襲的那個人比他吃驚更甚。酒瓶乃是易碎的瓷器，李思南用一個酒瓶而能打落他的鐵製的飛鏢，功力顯然是在他之上。那人心裏暗道：「怪不得大汗生前那樣賞識他，這小子的本領只怕還在我們的許多金帳武士之上。」

　　說時遲，那時快，李思南已是一個「燕子穿簾」式從窗口就跳出去，大怒喝道：「你是誰，為什麼半夜三更前來暗算。」

　　那人反手一刀，架開李思南的長劍，喝道：「大汗待你不薄，你為什麼私逃？」

　　月光下李思南仔細看了那個人的相貌，依然認得是那次在肯特山狩獵之時，跟隨鎮國王子的一個隨從武士。

　　李思南怒道：「好呀，我逃回自己的家裏，你們還不肯放過我麼？哼，這是漢人的地方，可由不得你行兇了！」

　　那人解了李思南的幾招，已是使出渾身本領，吃力非常，明知不敵，忽地把手一揚，又一枚暗器打出。李思南側身一閃，只聽得「轟」的一聲，暗器炸開，登時燒起了一個火頭。原來在成吉思汗的時代，蒙古人已開始懂得使用火藥。這是蒙古軍中特有的一種火藥暗器，好在只是初具雛形的火器，威力還不是十分驚人。

　　那人自知不敵，暗器打不中李思南，轉身便逃。李思南顧不得救火，先追敵人。幾個起伏，追到那人身後，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你也接接我的！」

　　李思南雙指一彈，錚錚兩聲，把兩枚銅錢當作暗器飛出。蒙古武士反刀一撥，打落了一枚「錢鏢」，第二枚「錢鏢」卻躲不開，正中他的「肩井穴」。蒙古武士「啊呀」一聲，卜通跌倒。

　　李思南正要上去擒他，忽聽得那清脆的嘯聲又傳了到來，嘯聲比先前較弱，顯然已是中氣不足。李思南吃了一驚：心裏想道：「這聲音似是一個女子，她是誰呢？救人要緊，這廝已經給我點了穴道，回來再慢慢審問他也還不遲。」

　　當下李思南展開了「八步趕蟬」的輕功，向聲音來處疾奔而去。到了村邊，只見一個紅衣女子與一個使單刀的漢子正在打得十分激烈。

　　月光下看得分明，這紅衣女子不是別人，正是孟明霞。這剎那間，李思南當真是又驚又喜，幾乎呆了。他剛剛還在左思右想，要不要去找孟明霞。豈知不必他去尋找，如今孟明霞就出現在他的眼前了。

　　和孟明霞交手的那個中年漢子，刀法極兇，遠遠看去，就像一團白光裹著一片紅霞。孟明霞衣袂飄飄，左衝右突，總是突不破那團白光的籠罩。

　　孟明霞此時亦已看見了李思南，大喜叫道：「思南，你回來了？這廝是陽天雷的侄兒，他們叔侄二人，都是私通蒙古的奸賊！」話猶未了，那漢子猛的一刀劈去，孟明霞還了一招「抽撤連環」，掛兩肩，刺小腹，劍勢也是極為凌厲。

　　豈知那漢子乃是招裏藏招，式中套式，陡然間反手一掌，刀中套掌，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大喝一聲「倒！」那一掌奔雷駭電般的就打到了孟明霞的胸前。孟明霞的青銅劍給他的樸刀逼住，眼看這一掌難以閃開。

　　好在三方面動作都快，就在那漢子的一掌堪堪要打到孟明霞胸前的時候，李思南身形一掠，連人帶劍化作了一道銀光，一招「白虹貫日」，劍鋒亦已刺到了那漢子的後心。

　　這漢子是大魔頭陽天雷的侄兒，名喚陽堅白。陽天雷是邪派中數一數二的高手，他沒有兒子，把這個侄兒視同已出。陽堅白自幼跟他，已得了其叔的衣缽真傳，武功委實不弱，此時聽得背後金刃劈風之聲，連忙一個旋身，刀鋒左掠，架開了李思南的長劍，這一招救得險極，但也恰到好處。李思南也不禁暗暗喝了個彩，心裏想道：「怪不得師父把陽天雷視為平生的勁敵，連他的侄兒竟也這般了得！」

　　孟明霞輕功超卓，陽堅白因為要騰出一隻手來招架李思南，左掌雖然仍向孟明霞打去，但去勢已是略緩。孟明霞身形一飄一閃，已是竄過一邊，緊跟著「唰」的一劍，就指到了陽堅白脅下的「魂門穴」。

　　陽堅白掌法急變，使出「空手入白刃」的功夫，五指如鉤，反扣孟明霞的手腕。孟明霞劍招奇快，劍柄一沉，劍鋒略偏，「嗤」的一聲輕響，陽堅白的衣襟已給劍鋒戳破一洞。這還幸虧是孟明霞要避他的反手擒拿，故而不能不劍鋒略偏，否則若是刺個正著的話，他的小腹也要開了個洞。

　　陽堅白嚇出一身冷汗，大怒喝道：「好，你們兩個就並肩子上吧。李思南，我若怕你，我也不來了！」

　　李思南聽得「並肩子」三字，甚感刺耳，不由得面上一紅。但他也沒有躊躇，立即又是一劍刺出，喝道：「不錯，對付你這等勾結韃子的奸賊，何須講究什麼江湖規矩？你怕也好，不怕也好，我的寶劍就只知道要斬惡除奸！」

　　陽堅白冷笑道：「憑你這點微末之技，也想殺我？」話雖如此，他對李思南這勁道十足的劍招，可是不能不小心應付。

　　李思南的達摩劍法是少林派的正宗，招數或者不如孟明霞的奇詭，但攻守咸宜，法度謹嚴，卻是毫無破綻可尋，而且他的功力也在孟明霞之上，故此陽堅白對付孟明霞可以穩佔上風，對付李思南可是難操勝算。李、孟兩人聯手，他當然是更難招架了。

　　十幾招過後，陽堅白暗暗叫苦，心裏想道：「我若不冒險，搏一搏，只怕難逃性命！」激戰中故技重施，驀地又是一招「刀中夾掌」，向李思南劈下。

　　孟明霞叫道：「小心，他練的是鐵砂掌！」李思南道：「無妨！」以掌對掌，砰的一聲，雙掌相交，陽堅白身形一晃，倒縱出三丈開外，孟明霞一劍刺去，在他肩頭劃開了一道傷口。陽堅白似負傷的野獸一樣，狂嘯而逃。

　　孟明霞正要去追，忽見李思南停在原地，雙眉緊皺，並無追敵之意，不覺吃了一驚，說道：「李大哥，你怎麼啦？」

　　李思南運氣三轉，消了胸中的一股煩悶之感，說道：「沒事了。但這廝鐵砂掌的厲害卻是出乎我意料之外。」伸手給孟明霞一看，只見掌心紅腫了一塊，就似給燒熱的鐵棒烙過一股，孟明霞看了，也是不禁為之駭然。

　　原來陽堅白的功力並不在李思南之下，但因他要提防孟明霞的側襲，不能全力施為，這才給李思南一掌震跑的。

　　李思南道：「孟姑娘，你怎麼會到我的村子裏來的？這廝是恰巧給你碰上的，還是你預先知道了他們的圖謀？」

　　孟明霞笑道：「我正是來找尋你的啊！今晚之事，說是碰巧碰上也可，說是預先知道也可，說來話長，待會兒咱們慢慢再說。這姓陽的還有一個同黨，給你打發了沒有？」

　　李思南道：「那個蒙古武士給我點了穴道，現在咱們可以回去盤問他的口供。」

　　李思南是把那個蒙古武士藏在路邊的亂革叢中的，只道他還躺在那幾，不料走回去一看，那個蒙古武士已經不見，也不知他是自己解開了穴道逃走的還是有人將他救走的。

　　孟明霞道：「咦，村子裏有火光，是不是你的──」話猶未了，已有村子裏的人向他們跑來，叫道：「李相公，你還不趕快回去，你的屋子著火了！」原來那個蒙古武士所發的一枚硫磺彈已經造成了火災。

　　幸好李思南已將家中的家私雜物分給村人，家中四壁蕭條，可燃之物不多，雖然起火，火勢並不旺盛。待到李思南回到家門的時候，左鄰右裏早已幫忙他把火頭撲滅了。

　　張大叔說道：「阿彌陀佛，我還怕你在夢中著了火也不知道呢，幸虧你早已逃了出來。這火是怎麼起的？這位姑娘又是誰人？」村子裏的人見李思南與一個陌生的少女一同回來，都很詫異。

　　李思南道：「有個蒙古韃子來找我的麻煩，這把火就是那韃子放的。這位孟姑娘是我的朋友，幸虧是她發現有人要來害我，把我叫了出來。另外還有個強盜也是她幫忙我打跑了的！」

　　此時天已大亮，來看熱鬧的村人越來越多，把孟明霞看得很是不好意思。

　　這些人不但是像看新娘子一樣的看孟明霞，而且還在竊竊私議：「想不到這樣美貌的姑娘有這樣大的本領！」「你看她和李相公站在一起，可不正是天生一對，地道一雙。」饒是孟明霞襟懷爽朗，聽了這些話，也不禁粉臉泛紅。

　　李思南道：「我本來是今早就要走的，多謝各位鄉鄰幫忙救火，都在這兒，我就在這裏向各位一總道別了。」當下作了一個羅圈揖。便即帶了孟明霞離開。

　　就在李、孟二人與眾人道別的時候，山坡上一棵大樹後面有一個人也正在悄悄離開。李思南和孟明霞都沒有發覺。

　　兩人出了村子，才有餘暇敘話。李思南問道：「你怎麼會來找我的？」

　　孟明霞道：「在西夏蝴蝶谷的時候，屠鳳的師哥石璞曾經來見過我們。他說起你來，我們才知道你的遭遇。嗯，李大哥，你也不必太過難過，楊姑娘壯烈成仁，雖死猶生。」

　　原來石璞在蝴蝶谷見孟明霞的時候，尚未知道楊婉其實未死，他是後來在那個邊境的小鎮再次見到楊婉，才知道楊婉活在人間的。孟明霞和石璞在蝴蝶谷分手之後，就沒有再見過他了。

　　孟明霞以為楊婉已死，百般的勸慰李思南，把李思南弄得啼笑皆非。孟明霞見李思南並沒掉下眼淚，倒是覺得有點奇怪，心想：「他倒好像並不怎樣悲傷，難道他和楊婉的感情並不如我想像的那樣好。」

　　李思南卻在暗自想道：「不錯，楊婉雖然還活在人間，但她已作了別人的妻子，在我的心中，也只能當她死了。」於是淡淡說道：「孟姑娘，多謝你的關心。」

　　孟明霞嘆了口氣，說道：「我是怕你因此難過，你看得開就好。」心想：「人家說男兒多薄倖，這話當真說得不錯！」

　　李思南不想多談楊婉，轉個話題問道：「孟姑娘，你怎麼不在屠鳳的山寨，獨自到了這兒？」

　　孟明霞道：「屠鳳已經知道她的殺父仇人乃是大魔頭陽天雷，這仇恐怕很不易報的。為了幫她的忙，我從蒙古回來之後，又馬上趕回江南老家，請我爹爹出來。」

　　李思南道：「令尊來了沒有？」

　　孟明霞道：「江南的武林朋友正在會商應付蒙古南侵之事，家父恐怕要遲一些時候才能渡江。有關你的事情，我已是和家父說了，他曾經誤會過你，如今知道了真相，很是抱歉。」

　　李思南道：「這沒什麼，但得孟大俠知道了真相就好。」

　　孟明霞說道：「屠鳳的山寨在陰平縣東南面的瑯琊山，距離武城不過是四五天路程。我從江南回來，路經武城，想起了你。不知你回來沒有，是以特來探望。」

　　李思南道：「多謝你的惦記。」

　　孟明霞笑道：「說實話，我來找你，並非只是為了惦記你而來探望你的，我是想找你去幫忙屠鳳。我的爹爹一時不能夠來，山寨裏正需要有本領的人。」

　　李思南道：「這是我應該做的事。你不來找我，我也會去找你們的。」

　　孟明霞接著說道：「我在武城恰巧碰見陽堅白向人打聽你家的住址，我就留上了神。他打聽了位址之後，和那個韃子用蒙古話商議。我的蒙古話講得不好，聽卻是完全聽得懂的。這才知道，原來他的叔父早已私通蒙古，這次讓他陪這韃子前來，一來是看你已經回家沒有，倘若你已回家，他們就要取你的首級帶回去給余一中。若是你尚未回家，他們也要到你家中搜上一搜。聽他們的談話，好像你家裏有一本什麼兵書，這本兵書是成吉思汗都想要的。」

　　李思南恍然大悟，想道：「是了，我曾經騙過余一中，說這本兵書我沒帶出來，怪不得他要派人到我家中來搜了。只是為了我的緣故，也許他們還不會如此鄭重其事呢。」

　　孟明霞接著說道：「我暗地裏跟蹤他們，豈知他們早就有了戒備，一進村子，就給他們發現。陽堅白這廝的鐵砂掌委實厲害，要不是你出來，我幾乎遭了他的毒手。」

　　李思南道：「聽說屠百城還有個兒子名喚屠龍，屠百城死後，是不是由他繼任綠林盟主？」李思南那裡知道，那一晚在那邊城的小客店中，他以為是楊婉丈夫的那個男子，就是屠龍！

　　孟明霞道：「別提這個人啦！這個人是個大壞蛋，屠鳳的二師哥龍剛就是給他害死的。這廝和綠林敗類淳于周父子相互勾結，已經有了許多證據，證明他們也是私通蒙古的了。」

　　李思南嘆息道：「屠百城一世英雄，有這樣一個不肖兒子，真是不幸。那麼，屠鳳和她的哥哥──」

　　孟明霞道：「屠鳳和她的哥哥早已斷絕了兄妹之情。屠龍不敢回來，如今屠百城的舊屬已推屠鳳為主。不過，因為她是個年輕的姑娘，她父親的手下服她，別的寨主，卻就未必會服她了。所以她現在正是非常需要有人幫她。」

　　李思南道：「屠鳳倒是個饒有父風的巾幗鬚眉，假以時日，她一定能夠在綠林中樹立威信的。」

　　孟明霞道：「屠鳳的確是個有本領的姑娘，但對於行軍用兵之道，恐怕卻是外行了。你是將門之子，熟讀兵書，此去正好助她一臂之力。」

　　李思南笑道：「爹爹留下的兵書我是讀得很熟，但書本上的東西是死的，用起來卻還不知行不行呢？咦──」說到一半，忽地停下，似乎是在凝神靜聽什麼聲音。

　　孟明霞詫道：「你發覺了什麼？」

　　李思南道：「樹林裏似乎有個女人在嘆氣。」

　　孟明霞道：「真的嗎？我可沒有聽見。」

　　李思南道：「我去看看。」

　　孟明霞笑道：「也許是個受了婆婆的氣的小媳婦，你管這種閒事做什麼？」

　　李思南還是到林子裏看了一看，但卻不見有人。孟明霞道：「你以為是什麼人躲在裏面？」

　　李思南驚疑不定，心裏想道：「莫非我真的是疑心生暗鬼了？楊婉已經嫁了人，她又怎會到這裏來呢？」原來他聽到的那聲嘆息，似是楊婉的聲音。

　　李思南以為這是因為自己思念楊婉的緣故，以至把颳過林梢的風聲當成了楊婉的嘆息，不覺啞然失笑。

　　李思南不願與孟明霞再提楊婉，只好如此說道：「我恐怕是那一家受了委屈的小媳婦在這裏自尋短見。」

　　孟明霞道：「好了，那麼你現在可以放心了。」心因暗暗好笑李思南有點婆婆媽媽。

　　李思南走出林子，不知怎的，心裏總是有點惴惴不安。走過一道小橋，李思南忽地想起陸游的兩句詩：「傷心橋下春波綠，曾見驚鴻照影來。」橋下春波，似乎搖晃出楊婉的影子。

　　李思南想起了那日在那荒谷之中，與楊婉臨流照影的往事。楊婉在幽谷清溪之旁，揉碎了一朵朵落花，讓它隨著浪花飄走。那天正是他們訂婚之後的第二天，楊婉懷疑他只是因為父命難違，才與自己訂婚，故而對景傷情。感懷身世，借著流水落花，發洩胸中的鬱悶。

　　李思南心裏想道：「落花流水兩無情，想不到婉妹那無所擔心的事情，如今竟是果真如此。但這可並不是我的無情，而是婉妹先變了心。但這又怪得了誰呢？怪的只是韃子的亂軍分散了我們，婉妹也未必是想要變心的啊。唉，花自飄零水自流，婉妹如今又不知流落何方了？那廝決非良伴，只怕婉妹也是難以與他廝守白頭。」又想：「陸游當年在沈園所對的春波，曾見他的舊侶『驚鴻照影』，這道橋下的春波，卻恐怕是見不到婉妹的影子了。可笑我剛才還以為是她來了呢。」

　　李思南想起往事，不禁悲從中來，難以斷絕。孟明霞看見李思南眼角有顆晶瑩的泊珠，不覺怔了一怔，說道：「思南，你在想著什麼心事？」

　　李思南道：「我父親客死異國，我萬里歸來，不幸母親又已逝世。如今別了故鄉，當真是無家可歸了。」

　　孟明霞道：「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亂世中遭逢不幸的又豈只你一人？外面有遼闊的大地，處處無家處處家，你也不必太傷心了！」

　　李思南猛然一省，說道：「你說得好，外面有遼闊的大地，我是應該走出我自己心中築起來的小圈子了。」

　　李思南懷著惘惘的心情，也懷著對外面遼闊大地的憧憬，別了家園，和孟明霞隨著水流的方向東京。

　　在李思南走過去後不久，有一個少女從樹林裏出來，經過那道小橋，把一片片的黃葉拋入河中。這時雖是初春，但嚴寒猶厲，林中春花未開。

　　這少女不是別人，正是楊婉。李思南剛才並非錯覺，在林中輕輕嘆息的女子的確是她！可惜，李思南沒有仔細搜尋，如今楊婉出來，他和孟明霞已是走得遠了！

　　楊婉站在橋上把一片片的黃葉拋入河中，心中的傷痛實是比李思南更甚！

　　她歷盡艱辛，逃回故國，滿懷希望，來尋找李思南。不料見著了李思南，李思南卻是與孟明霞同在一起。她想要拜見的婆婆也早已死了。

　　孟明霞說的話她聽見了，那些村人的議論她也都聽見了。情人的眼睛裏是藏不著一粒沙子的，楊婉不禁想道：「原來這位孟姑娘以為我已死了，怪不得她要來找南哥。」又想：「那些村人說得不錯，南哥和她情性相投，他們兩人結為夫婦，的確是像村人所說的天生一對，地造一雙。」再想：「既然他們以為我已死了，那我又何必還出現在他們的面前，做他們的絆腳石呢？唉，我也把自己當做自己是已經死了吧！」

　　楊婉想到傷心之處，真想跳入河中自盡，但轉念一想：「余一中不但是哥哥的仇人，也是我的仇人，大仇未報，我豈可輕生？」她剛才偷聽到的，孟明霞勸慰李思南的那兩句話，忽地似是在她耳邊重響起來：「外面還有遼闊的天地，為什麼你不邁步走出去呢？」

　　楊婉想道：「這位孟姑娘雖然是搶了我的南哥，但她這兩句話可是說得真不錯。我也應該走出我的小圈子了。」可是天地雖大，何處容身？李思南可以和孟明霞同去投奔屠鳳，她卻又去投奔何人？在這個世界上她已經沒有一個親人，連最後一個曾經與她相依為命的李思南也都隨別人走了，她還有誰可以依靠呢？

　　不過路總是要走的，即使眼前沒有路，也沒有同伴，單獨一個人也還是要走的。這世界上本來沒有路，路就是人走出來的啊！

　　於是楊婉強抑下悲痛的心情，離開了李思南的村子。

　　她不願意碰上李思南，選了另一條山路走，走到中午時分，從一處山崗經過，忽聽得樹林裏有金鐵交鳴之聲。

　　楊婉本是沒有心情多管閒事，但樹林裏那兩個人高呼酣鬥之聲，卻是聲聲傳入她的耳朵，其中一個人的聲音好像她是在那兒聽見過似的。

　　楊婉怔了一怔，不覺停下腳步。就在此時，只聽得那個聲音似曾聽過的人又在喝道：「你們想去謀害李思南，我石璞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能讓你們得逞！」

　　另一個人磔磔怪笑，說道：「我本來就要殺你，你如今既是要為李思南賣命，那我就正好成全你了！」

　　楊婉霍然一驚，連忙跑進林子裏看，只見一個使劍的少年和一個使雙鉤的漢子正在打得十分激烈。正是：

　　路途處處多荊棘，只因邪正不相容。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虛傳謝女心如鐵　盼到蕭郎眼欲穿

　　楊婉走睛一看，認得使劍的這個少年正是從前在那邊境的小鎮賣刀給她的那個人。也就是在那天晚上，當屠龍想用藥酒與她地乾杯的時候，跑來打碎她的杯子的那個人。

　　此時石璞亦已看見了楊婉，又驚又喜，連忙叫道：「你是楊姑娘嗎？」說話分神，險些給那使鉤的嘆子一鉤勾著。

　　楊婉顧不得答話，唰的拔劍出鞘，一劍就向那使鉤的漢子刺去。

　　那漢子本領也委實了得，在腹背受敵之下，居然不慌不忙的反手一鉤，就把楊婉的一招「玉女投梭」比解開了。

　　那漢子怪聲笑道：「原來你就是楊婉，但你可知道我是誰？」

　　楊婉怒道：「我知道你是私通韃子的奸賊！」

　　那漢子笑道：「錯了，錯了，說起來我是你的至親呢，你如何反助外人？」

　　楊婉斥道：「胡說八道，看劍！」

　　石璞說道：「你說得不錯，這廝名叫淳于臏，正是陽堅白邀來，陰謀圖害李思南的奸賊。」

　　淳于臏哈哈笑道：「不錯，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淳于臏就是我，我就是淳于臏。屠龍可曾和你說過我吧？」

　　楊婉莫名其妙，只當他是瘋言瘋語，手底劍招絲毫不緩。

　　淳于臏雙鉤飛舞，接連解了楊婉和石璞的三招，繼續說道：「屠龍已經答應把妹子許配與我，屠大嫂，你想想，屠龍是你的丈夫，我是屠龍的妹丈，咱們還不是至親嗎？哈，看你神情，莫非屠龍還沒有將他的真名告訴你吧？好，那麼我現在告訴你，屠龍就是那個和你雙宿雙飛的杜雄，你們的事我全部知道了。」

　　淳于臏這番話把楊婉氣得雙眼發黑，淳于臏乘機猛下殺手，雙鉤倏地鎖住了楊婉的劍尖。

　　石璞早已跳開三步，正在淳于臏要下殺手的時候，石璞把手一揚，一支毒龍鏢向淳于臏打來。淳于臏識得厲害，只好騰出左手的一柄鉤來，撥開這一支毒龍鏢。

　　楊婉吃虧是在氣力較弱！若論招數的精妙，她卻是還在淳于臏之上的。此時壓力減輕，淳于臏的單鉤鎖拿不穩她的寶劍，楊婉一招「三轉法輪」，把鉤上的月牙削斷了兩齒。

　　石璞叫道：「楊姑娘，這廝狗嘴裏不長象牙，別中他激將之計。」

　　楊婉沉住了氣，緊咬銀牙，狠狠地殺上去，喝道：「你這奸賊，我非殺了你不可！」

　　淳于臏本來想要氣壞楊婉，才有把握可以取勝的。那知弄巧反拙，楊婉使出兩敗俱傷的拼命招數，竟是銳不可當！

　　淳于臏若是單獨對付楊婉，那還自可，但如今除了楊婉之外，還有一個石璞。石璞武功雖然稍遜於他，也是一個勁敵。

　　石璞展開繞身遊鬥的戰術，偷空就發出毒龍鏢。淳于臏最懼怕的也正是毒龍鏢。這毒龍鏢見血封喉，淳于臏必須提心吊膽地應付。

　　楊婉一支寶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招招都是指向淳于臏的要害。她這支劍乃是明慧公主所贈的寶劍，當真有削鐵如泥之能，吹毛立斷之利，淳于臏一個疏神，只聽得「噹」的一聲，淳于臏右手的那柄鉤給她一劍削斷！

　　淳于臏見勢不妙，虛晃一招，一面跑一面冷笑說道：「屠大嫂，你想殺我滅口吧？嘿？嘿，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和屠龍的姦情，我不說，李思南也終須知道。哼，哼，他還能再要你嗎？依我之見，你不如嫁給屠龍算了，何苦還要乞求李思南覆水重收？」

　　楊婉本來是想沉住氣的，但聽了這樣污蔑她的說話，卻不由得氣得雙腿發軟，追他不上。

　　石璞喝聲：「住口！」三支毒龍鏢連環飛去。淳于臏只剩一柄單鉤打落了兩支，第三支射他右脅，遮攔不及，忙扭身時，鏢尖已擦著他的肋旁飛過，刺穿了一片肉皮。

　　淳于臏也真夠狠，一鉤勾下，把受傷的一塊皮肉撕了下來，血流如注，也顧不得敷上金創藥便自跑了。這樣他雖然犧牲了一塊皮肉，性命卻可以保全。

　　石璞聽得「咕咚」一聲，回頭一看，只見楊婉坐在地上，淚水盈眶，石璞說道：「楊姑娘，這廝就像瘋狗一般，值不得為他氣壞了自己的身子。」

　　楊婉拭了眼淚，心裏自思：「我本來可以把自己當作死了，從此不見南哥，但這廝含血噴人，保不定不會傳到南哥的耳朵裏去，我死了也不能清白。唉，我不見南哥也不打緊，但我一定要讓南哥知道我這個身子是清白的。」

　　楊婉站了起來，向石璞施了一禮，說道：「石大哥，多謝你那晚揭破那廝的奸謀，我、我沒有上那廝的當。」

　　石璞放下心上的一塊石頭，說道：「我真慚愧，我有這樣的一個師哥。」

　　楊婉怔了一怔，說道：「什麼，杜雄是你的師哥？」

　　石璞道：「不錯，他的真名是叫屠龍，是我恩師屠百城的兒子。」

　　楊婉道：「那麼他就是屠鳳的哥哥？」

　　石璞道：「雖是兄妹，可不一樣。屠鳳是個好姑娘。」楊婉道：「我知道，我見過她的。」心裏在想：「南哥正是要到屠鳳的山寨，這樣，謠言就更易傳到他的耳朵了。」

　　石璞問道：「楊姑娘，聽說思南大哥已經回來，你到過他的家裏沒有？」

　　楊婉道：「我正是從他的那條村子出來。不錯，他是已經回來了。」

　　石璞詫道：「那麼，你還沒有見著思南大哥嗎？」

　　楊婉不禁又是心裏一酸，說道：「見、見著了。」

　　石璞更是詫異，說道：「何以你一個人在這兒，思南大哥呢？」

　　楊婉道：「我見著他，他沒見著我。他和孟女俠一同走了。」

　　石璞道：「哦，孟明霞也來了麼？想她必是替屠鳳來邀思南大哥上山的吧。」

　　楊婉道：「正是，陽堅白這廝就是她和思南聯手打敗的。」

　　石璞料想其中走有隱情，想了一想，說道：「那麼倒是可以省得我多跑一趟了，不過，有句話我不知該不該問你？」

　　楊婉道：「石大哥但說無妨。」

　　石璞道：「你既然見著了思南大哥，何以不和他們一同走呢？」

　　楊婉苦笑道：「因為他們以為我已經死了。」

　　石璞聽了，不覺愕然。但他也是個經過情場風浪的人，過了一會，從楊婉的神色中鑽出一個恍然大悟，想道：「原來她是在吃孟明霞的醋。」當下委婉說道：「孟女俠是個很爽朗的姑娘，對男女之嫌，向是不大避忌的。」

　　楊婉道：「思南與她相識，本來就是在我之前，你別誤會，以為我有什麼小心眼兒。」

　　石璞微笑道：「據我所知，孟女俠和屠鳳對你都很欽佩，你若是上山，她們一定十分高興！」

　　楊婉嘆了口氣，說道：「我上去做什麼？唉，石大哥、你、你不懂的！」

　　石璞道：「楊姑娘，敢情你是和思南大哥有了一點兒誤會了？」

　　楊婉道：「我可沒有誤會他。」

　　石璞道：「那麼或許你是怕他誤會你？你放心，我在西夏曾經見過思南大哥，他對你十分掛念。他知道了你的遭遇，只會對你同情，決不會對你發生誤會。你若還不放心，我、我也會給你洗刷的。」

　　楊婉面上一紅，說道：「你可以把你目擊的事情告訴他，但我的下落不要告訴他。我希望他仍然是把我當作是死了的好。」

　　石璞道：「為什麼？」

　　楊婉道：「不為什麼。只因我是劫後餘生，此心早已成灰了。」

　　石璞知她言不由衷，但一時間卻不知如何給她開解才好。

　　楊婉道：「石大哥，多謝你那日把這柄寶刀給我，如今原璧歸趙。」交還寶刀，便即告辭。

　　石璞叫道：「且慢！」

　　楊婉道：「我已經另外找了一支好劍，這柄寶刀，理應還你。」

　　石璞道：「我說的不是寶刀，我說的是你！請你慢走！」

　　楊婉苦笑道：「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石璞道：「楊姑娘，你一個人要上那兒？」

　　楊婉道：「不知道。走到那兒，就算那兒！」

　　石璞道：「楊姑娘，你既然是沒有地方好去，為什麼不可以到我們的山寨？我們是要抵禦蒙古韃子的，韃子也是你的仇人不是？咱們有共同的敵人，又為什麼不能同心合力抵禦敵人呢？楊姑娘，大敵當前，你是不是可以暫時拋開私人的事情，冷靜地再想一想！」

　　石璞說得十分誠懇，楊婉不禁為之感動，心想：「是呀，憑我一人之力，也是決計殺不了余一中。」

　　楊婉想了一會，說道：「石大哥，我可以到你們的山寨，但你得依我兩件事情。」

　　石璞道：「好，你說吧！」

　　楊婉道：「第一件，我改扮男子投奔你們的山寨作個小嘍兵，你只負引薦之責，可不許暴露我的身份。我也不要作什麼頭目。」

　　石璞笑道：「老百姓投奔我們的山寨的每天都有，你要當個小嘍兵容易得很。但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楊婉道：「因為我不願意有任何人知道我的身份來歷，除你之外。」

　　石璞道：「好吧，我答應你。第二件呢？」

　　楊婉道：「你千萬不能告訴李思南，說我還活在人間！當然我在山寨的事，更不能告訴他！」

　　石璞道：「好吧，我就只告訴他，我曾經在邊境那個小鎮碰見過你這件事，別的我都不說。但我也不能騙他，說你已經死了。」楊婉的心事被石璞此時是猜到幾分。

　　楊婉道：「也好，我是死是生，讓他自己猜測。君子一言，快馬一鞭，咱們就這樣說話了！」

　　原來楊婉是打算當個嘍兵，好就近觀察李思南的動靜，倘若發覺李思南真的是愛孟明霞，她就準備在戰事過後，飄然遠去，永遠也不在李思南跟前露面。

　　兩人說定之後，楊婉便與石璞同赴屠鳳的山寨。在路上一個小鎮住了一宵，改了男裝。她已經有過一次女扮男裝的經驗，這次扮作一個漢人，當然更是駕輕就熟。

　　石璞遵守諾言，把她帶到了山寨之後，果然守口如瓶。他替楊婉設想得很周到，讓她充當一個瞭望哨的哨兵。瞭望哨是一人負責的，只須和另外幾個老兵輪留值，卻不必和大夥兒混在一起。

　　石璞替楊婉安排妥當之後，這才去見屠鳳。

　　踏入聚義廳，只見屠鳳正在陪客人說話，李思南和孟明霞也都在座。那四個客人是飲馬川的董開山，跳虎澗的鄧飛，野豬林的胡魁和瓦崗寨的李旭。這四個人都是寨主或副寨主的身份。

　　屠鳳笑道：「石師哥，你撲了個空吧？孟姐姐已經替咱們接了李大哥上山了。」石璞一來因為有客人在座，二來他答應了楊婉保守秘密，不便細說此行的經過，當下含笑的說了幾句客套的話，與李思南、孟明霞以及四位客人分別見過了禮。

　　屠鳳說道：「石師哥，你回來得正好。我約了十八家寨主，明日就在咱們這兒聚會，共商抗敵大計。」石璞這才知道這四位寨主是先期到達的。

　　董開山是屠百城生前的好友，似是有點憂形於色，說道：「屠姑娘，你可有邀請淳于臏麼？」

　　屠鳳道：「他們父子早已經不是咱們一條路上的人了，董伯伯還沒知道麼？」

　　董開山道：「我知道。不過──」

　　屠鳳道：「不過怎麼？」

　　董開山道：「綠林中的朋友未必個個都能夠明白大是大非，令尊去世之後，綠林中資望最高的就是淳于周了。據我們所知，他很有意於繼任綠林盟主，如今正在大肆活動。明日之會，你沒有請他，只怕他會從中破壞。」

　　屠鳳道：「我請他他也要從中破壞的，不如乾脆不請還好。但你以為他會如何破壞呢。」

　　董開山道：「我們都是願意擁戴姑娘繼承令尊之位的，但難保沒有一些人受了淳于周的恐嚇，不敢來開會。來了的只怕也未必大家齊心。」

　　屠鳳說道：「我年輕識淺，綠林盟主之位，那是決計不敢當的。但當務之急並非推選綠林盟主，而是共商抗敵大計，淳于周是一定要想法破壞咱們這個集會的，這個我早估計在內。明日之會，十八家寨主來得多少就算多少。意見不同，就說到相同為止，枝節之爭，可以押後，只求大家同意要抵抗蒙古韃子的入侵就行。我相信大道理總是說得通的。」

　　董開山見屠鳳甚有決斷，大為欣慰，哈哈笑道：「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賢侄女，不是我誇讚，你功夫的本領或許不及令尊，但這份見識，這份毅力，卻是一點不輸於令尊了。無論如何，我一定要擁戴你做綠林寨主。」

　　那句俗語本來是「有其父必有其子」，董開山把一個「子」字改為「女」字，屠鳳聽了，不覺黯然，心裏想道：「哥哥不肖，眾家叔伯只怕也都是知道的了。」

　　屠鳳想起哥哥，心裏甚為難過，聽了董開山稱讚她的說話，臉上殊無喜悅之色，說道：「董伯伯太過誇獎我了。但請董伯伯千萬不可推薦我作綠林盟主，明日之會，我自有主張。」董開山等人只道她是客氣的說話，大家都是微微一笑。

　　屠鳳道：「四位伯伯遠來，路途勞累，請早歇息。石師哥。請你陪四位伯伯前往賓館。」

　　石璞心裏想道：「楊婉被我那不肖的大師兄誣衊，她受的這個冤枉，我是應該替她洗刷的。但今天恐怕是不行了，好在楊婉已到山寨，遲早定會水落石出，也不必急在一時。待明日之會過後，找個機會，我再和李思南說吧。」

　　第二天各個山寨的寨主繼續來到，到了中午時分，已經來了十三家寨主。大會是定在中午開始的，屠鳳本來不指望十八家寨主盡都如約而來，來了十三家寨主，她已是喜出望外。當下按照原定的計劃，準時開會。

　　正在各人就座之際，忽見巡山的一個小頭目，滿面驚惶之色，匆匆跑來，說道：「寨主，不好了！」屠鳳道：「什麼事情如此驚慌！」

　　小頭目道：「淳于周那廝闖進山寨，我們攔他不住。」話猶未了，只聽得淳于周的聲音已在哈哈笑道：「老夫不請自來，賢侄女想來不至拒絕我吧！」

　　淳于周一馬當先，大踏步地走入了聚義廳。後面跟有十來個人，其中五個是在屠鳳請客名單之內的，另外六七個人，則是淳于周的黨羽，身份也都是一寨之主。

　　屠鳳雖然早就想到淳于周定要從中破壞，但卻還沒有想到，他竟是帶了大隊人馬，公然而來。雙方旗鼓相當，成了針鋒相對的形勢，這個形勢，稍一應付不當，只怕就會釀成一場綠林中的大火拼！

　　屠鳳強自鎮定心神，冷冷說道：「不知淳于寨主此來，有何指教？」

　　淳于周道：「一是為私，二是為公。」

　　屠鳳道：「願聞其詳。」

　　淳于周道：「小兒著了貴寨的石頭領一支毒龍鏢，僥倖未死，想向石頭領再討教討教。請問石頭領在這裏麼？」

　　石璞站了出來，說道：「不錯，令郎的確是受了我的鏢傷，但你可知道是因何故我才會用毒鏢打他的麼？」

　　淳于周道：「我不管是因何故，江湖上一言不合，刀槍相見也是常事。但我與你的師父生前多少有點交情，你若是與小兒明刀明槍地比武也還罷了。這種見血封喉的毒龍鏢打他，總是不該！」

　　石璞怒氣上沖，亢聲說道：「好，你既然蠻不講理，那就衝著我來，為你的寶貝兒子報仇吧。」

　　淳于周變了面色，冷笑道：「你師父在生前也不敢對我無禮，你是什麼東西，膽敢向我挑戰？哼，你的毒龍鏢雖然厲害，也還未能取了我兒子性命。我讓你和他再打一場，只要你不是倚多為勝，我決不插手！」

　　董開山心想：「此事若在平常的日子發生，當著眾家寨主的面，自該分個是非曲直，但今日之會，何等重要，豈能為了他們的私事耽誤？」於是便勸解道：「淳于寨主既是這麼說，那就待令郎的傷好了，再叫石璞上貴寨賠罪也還不遲。」

　　石璞道：「理虧的不是我，要我賠罪，萬萬不能！」

　　各家寨主都是和董開山同樣心思，齊聲勸解道：「是誰理直理虧都好，過了今天再說。」言下之意，即是待這次大會過後，大家自會給他們評理。

　　石璞猛然一省，心裏想道：「不錯，不能因我一時之氣，耽擱了大家的正事，再說，聽這老賊的言語，淳于臏似是已把我和楊婉聯手對付他的事情說了，卻不知他何以不提楊婉？他既然不提楊婉，我又何必當眾排露出來？」他是答應過楊婉保守秘密的，想到了這層，默然不語。

　　屠鳳忍住了氣，說道：「好吧，這件私事暫且放下，不知淳于寨主所說的公事又是那樁？」

　　淳于周冷冷說道：「屠姑娘你邀集了十八家寨主到此聚會！老夫好歹也是一家寨主，不知何以見拒？連風聲也瞞著老夫？」

　　屠鳳道：「正因你是綠林前輩，我們小輩的聚會，不敢驚動你老人家。這次我們準備談的也並非綠林之事，不過是志同道合的朋友，聚在一起，隨便聊聊罷了。」這番話外圓內方，隱隱包含著「道不同不相為謀」這層意思。

　　淳于周打了個哈哈，說道：「你不想驚動我，但我如今已經來了，是要趕我出去呢，還是讓我『敬陪末座』？我可是未必和你屠姑娘『志同道合』的啊！」

　　淳于周的一個黨羽跟著說道：「其實若是大家志同道合，屠姑娘，你這個會也大可不必召開了！」詞鋒咄咄，但也不能說他全無握理。

　　屠鳳不願這次的綠林大會遭他破壞，心想：「也好，且看他有什麼歪理？道理是不怕辯論的，在會中揭露他的面目，正是於我有利。」於是說道：「我只怕請不動前輩，難得你屈駕前來，我們當然是深表歡迎。」

　　不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屠鳳剛要宣佈開會，淳于周忽道：「且慢！」屠鳳道：「淳于前輩有何指教？」淳于周道：「主人還未來到，此會怎能就開？」

　　屠鳳怔了一怔，說道：「什麼主人？」

　　淳于周道：「此次之會，是否貴寨作的東道主？」屠鳳道：「不錯！」淳于周冷冷說道：「那麼就該請你哥哥出來呀！」

　　董開山道：「淳于前輩有所不知，屠寨主去世之後，此寨之主已由屠姑娘繼任！」其實淳于周乃是明知故問，董開山也知道他是有心挑釁。不過董開山和屠鳳都不願意會未開成先鬧起來，是以雖然知道他是明知故問，也只好耐心解釋。

　　淳于周雙眼一翻，冷笑說道：「綠林規矩，一寨之主，乃是父死子承，屠百城並非沒有兒子，似乎還未輪到你屠姑娘作主！」

　　屠鳳道：「家兄久已不在山寨，眾頭目以寨主之位不能久懸，是以我只好勉為其難，奉了家母之命，暫行攝位。」屠鳳因為不願意把家醜外揚，只能如此解釋。

　　淳于周道：「如此說來，你哥哥如果回來，這寨主之位，還是應該由他繼任的了？」

　　屠百城生前最得力的手下宋鐵輪此時已升任為副寨主，他是個性情暴躁的人，聽了這話，不由得動了怒氣，霍地站了起來，說道：「這是屠姑娘的家事，外人似乎不宜多問吧？」

　　淳于周一向妄自尊大，尤其在屠百城去世之後，他早就以盟主自居。宋鐵輪怒氣沖沖地頂撞了他，眾人都不禁有點提心吊膽，只怕淳于周就要藉故大鬧起來。不料大出眾人意外，淳于周倒沒有發脾氣，反而哈哈一笑，說道：「這麼說，倒是怪我多事了。不過，屠姑娘的家事，我管不得也還有人管得！」

　　話猶未了，忽聽得「乓」的一聲，聚義廳本來已經關閉了的大門，忽然給人踢開。眾人大吃一驚，不知是誰如此大膽，抬頭看時，只見兩個人並肩走入，其中一人正是屠龍！另外一個，卻是誰都認不得的陌生人。

　　董開山等人方始恍然大悟，原來淳于周是早已和屠龍約好了的，屠龍如果沒有淳于周撐腰，當然也是不敢回來。

　　李思南驟然看見屠龍，不由得呆了一呆，心中又是傷痛，又是驚奇，暗自想道：「他怎麼也到這裏來了，楊婉沒有和他同來，這又是何故呢？難道她已經知道了我在這裏了麼？」

　　屠龍一走進來，登時引起了全場哄動，除了淳于周是早已知道的之外，其他的人都是大感驚奇，紛紛議論。

　　李思南定了定神，悄聲問石璞道：「這人是誰？」石璞尚未回答，只見屠鳳已指著屠龍喊道：「你、你還有臉回來？」

　　屠龍「嗯」了一聲，傲然說道：「我自己的家，我為什麼不能回來？」

　　屠鳳想起了龍剛的慘死，又是傷心，又是憤恨，說出話來，聲音都顫抖了，「你、你，你用毒掌害了二師哥，這件事，你、你賴不了！」

　　屠龍冷笑道：「不錯，龍剛是給我打了一掌。他已經死了麼？死得活該，我為什麼要賴？」

　　屠鳳咬了咬牙，凜然說道：「國有國法，寨有寨規，你毫無道理殺了龍剛，山寨容你不得！」

　　屠龍側目斜腕，冷冷說道：「你是不是要迫我說出理由？我這是顧全你的顏面，說出來，於你並無好處！」

　　屠鳳氣得柳眉倒豎，霍地站了起來，說道：「我有什麼怕你說的？說吧，我倒要看你如何含血噴人！」

　　屠龍道：「你和二師弟三師弟的事情你自己知道，我好歹是你的兄長，我可不能讓你敗壞門風！」

　　屠鳳氣得花容變色，淚珠兒在眼眶裏打轉，喝道：「胡說八道，我怎樣敗壞門風了？你才是有辱家門呢！好，你回來得正好，當著一眾同門，寨中頭目，你我分個是非曲直，今日我要替爹爹清理門戶！」

　　屠龍縱聲大笑道：「我還未曾整肅門風，你就要清理門戶？臭丫頭，你趁我不在家的時候，籠絡了一眾師弟，就以為可以爬到我的頭上麼？哼，爹爹死了，屠家的事情也還輪不到你們作主！」

　　一個說要整肅門風，一個說要清理門戶，鬧得不可開交。淳于周那幫人幸災樂禍，袖手旁觀，煽風撥火。董開山、鄧飛等人生怕屠龍說出更難聽的話，連忙勸解：「屠世兄，自家兄妹，別要鬧出笑話！」「屠姑娘，今日大夥兒是為了商量抵禦韃子的大事來的，你們的家事，不是可以擱到後頭？」

　　有個不知就裏而又性情暴躁的寨主嚷道：「不錯，我們不是聽你們兄妹吵架來的！這會開過之後，你們要清理門戶也好，整頓門風也好，聽你們的便！」

　　屠鳳心中一凜，想道：「不錯，他們想扯到私事上頭，中傷我的名譽，以遂他們破壞這次綠林大會的陰謀，我可不得上了他們的當！」

　　淳于周還有更大的圖謀，一看群雄不值屠龍所為，於是也就轉風使舵，按著屠龍，不許他再鬧。

　　李思南這才知道屠龍是屠鳳的哥哥，不由得心亂如麻，茫然如夢。孟明霞悄悄在他耳邊說道：「李大哥，今日之事！恐怕還得要你出頭呢。」

　　李思南怔了一怔，心想：「為何要我出頭，難道她已經知道楊婉跟了這廝之事？但這也不過是我們三人之間的私事，這種私事，又怎能當著一眾英雄，宣之於口。」

　　此時十八家寨主均已就座，屠龍與那陌生人也靠近了來，正在找尋座位。嘈嘈雜雜的聲音，漸漸靜止下來，李思南自是不便向石璞再問。

　　淳于周忽道：「屠姑娘，你下來歇歇吧！」屠鳳想不到他又來挑釁，怒道：「你這是什麼意思？」淳于周冷冷說道：「沒什麼意思。只是你哥哥回來了，這個主位似乎應該讓他坐了吧！」

　　屠鳳面孔一板，說道：「我正要宣佈，這裏沒有屠龍的座位！」

　　屠龍霍地起立，大怒說道：「豈有此理，有我在此，還輪不到你來當家，你這臭丫頭竟要趕我？」

　　淳于周擺出一副「主持公道」的長者神氣，說道：「屠姑娘，你這未免太過分了吧？他是你的哥哥，身份是瑯琊山的少寨主，現在開的是綠林大會，你有什麼理由要把他趕出去？」

　　屠鳳冷冷說道：「你一定要問理由、好吧，那我就只好當眾說了。屠龍有和蒙古韃子勾結的嚴重嫌疑，咱們這個會是商量如何對付蒙古韃子的，倘若讓他參加，豈不是等於在會中安插了一個敵人的奸細！」

　　屠龍面色大變，喝道：「你有什麼憑證。」

　　屠鳳道：「你和淳于臏是好朋友，半年之前，你們二人曾經同住蒙古，有這事麼？」

　　屠龍道：「不錯，我是和他去偵察家父的仇人。你不也一道去了麼？」

　　屠鳳道：「你是否和蒙古韃子勾結，我還沒有拿到確切的證據。但淳于臏做了蒙古的鷹犬，這卻是千真萬確，無可置疑的了。有一天我們蝴蝶谷中遭受韃子的圍攻，其中就有淳于臏在！」

　　淳于周幾次起立，想打斷屠鳳的說話，都給眾人的吼聲壓了下去。董開山冷笑道：「淳于前輩，讓她說完了你再說，好麼？」胡魁也道：「他們的家事我們可以不管，但這種大是大非的問題，卻必須分辨清楚！」

　　屠鳳接著說道：「那次淳于臏引韃子來『圍捕』我們，其中雖然沒有屠龍，但他們二人是一道往蒙古的，屠龍回來之後，也是住在淳于臏的家裏。所以我說他有重大的嫌疑，為了謹慎起見，我主張不能讓他參與此會！」

　　淳于周冷笑道：「好呀，說到我們父子的頭上來了。那麼我也要當眾揭露一事，屠姑娘曾經許婚我兒，如今她私戀師兄，千方百計想要悔婚，嘿，嘿，她的話似乎不可全信吧？」

　　李思南忍無可忍，霍地站了出去，說道：「我是證人。」

　　淳于周側目斜睨，問道：「這人是誰？」

　　屠龍冷笑道：「這小子名叫李思南，他的父親李希浩官居蒙古伐金的中路副元帥之職！」

　　李思南喝道：「胡說八道，我爹爹早已死了。那個做韃子副元帥的余一中是冒我爹爹之名的奸賊！」

　　淳于周道：「怎知道你的話又是真是假？」

　　孟明霞和宋鐵輪夫婦一齊站了起來，說道：「我們都可以給他證明。」孟明霞還把當日她的父親如何誤會李思南，後來又是如何的明白了真相的經過，都詳細說了。

　　眾人都知道孟明霞是孟大俠孟少剛之女，以他們父女的身份，那是決不會說謊的。宋鐵輪夫婦是綠林中一對以正直出名的夫婦，眾人也都相信得過。於是紛紛說道：「那麼就請李公子把當日之事說出來讓大家聽聽。」

　　李思南道：「那日淳于臏帶領韃子圍攻蝴蝶谷，我也在場，並且曾經和他交過手來。」

　　此言一出，眾家寨主不約而同地把目光齊集在屠龍與淳于周的身上。董開山道：「淳于前輩，令郎此次蒙古之行，恐怕有許多事情是瞞著你的吧？」董開山因怕淳于周老羞成怒，當場發作，是以這幾句話還是給他開脫的。要知淳于周如果知情的話，那就是父子同謀的了。

　　跳虎澗的寨主鄧飛是個火爆的性子，卻道：「這件事必須查個水落石出，淳于寨主是綠林的老前輩，想必不至於為了私情庇護兒子的！」這話十分明顯，已是要逼淳于周「大義滅親」！

　　屠龍忽地冷冷說道：「即使真的是和蒙古人往來，那也不是什麼大不了之事！」

　　李思南道：「我說的不是普通的蒙人，是蒙古武士。淳于臏和成吉思汗手下的武士勾結，殘害我們漢人的豪傑，這還是小事嗎？」

　　屠龍道：「淳于臏當日未必知道蝴蝶谷中的人是誰，這件事很可能是個誤會。他和蒙古武士到了蝴蝶谷，形難勢禁，難以調停，又不知道李思南是誰，動手起來，這也未嘗不可原諒。」

　　李思南抓著話柄，立即說道：「你既然承認了他和蒙古武士勾結，那還可以原諒嗎？」

　　屠龍道：「我先問問大家，你們是否認為蒙古武士就是我們的敵人？」

　　屠鳳怒道：「你這是什麼話？蒙古韃子入侵中原，他們的武士，還能不是咱們的敵人嗎？除非這個武士是背叛他們的大汗，那又另當別論！」正是：

　　可嘆甘心為虎倀，而今又作蕭牆爭。

　　欲如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奸相求和傳聖旨　群豪聚會定雄盟

　　屠鳳義正辭嚴，群雄聳然動容，都說：「不錯，是非不可不辨，大節定須無虧，蒙古韃子入侵中原，咱們豈可不同心抗敵？」

　　屠龍揮臂叫道：「各位請稍微冷靜，再請三思！莫因一時激憤，誤了國家百年大計！」

　　董開山道：「好吧，那我們就聽一聽屠少寨主的高見！」

　　屠龍道：「這可不是我一個人的意思，史大人，請起！」

　　與屠龍同來的那個陌生人站了起來，群雄聽說他是什麼「史大人」，都是不禁愕然。董開山道：「咱們開的是綠林大會，這位史大人──」

　　屠龍道：「這位史大人是從臨安來的，他的叔父正是大宋的當朝宰相史彌遠。史相國力圖恢復中原，驅除金虜，故此派了他的侄兒作聯絡使，來與河北的各路義軍聯絡。咱們身在綠林，心懷故國，朝廷派來的聯絡使，咱們似乎不該拒絕吧？」

　　眾人這才知道此人是南宋派來的使者，並非金國的官兒。中原淪陷，百有餘年，大家都是盼望故國匡復，聽說他是朝廷使者，眾人興奮莫名，好似盼到了「親人」一樣，只有李思南和孟明霞二人比較冷靜，起了疑心。

　　孟明霞是從江南來的，她的父親孟少剛乃是江南武林的領袖人物，消息最為靈通。孟明霞曾聽得父親說過，南宋宰相史彌遠高官尊爵，貪賭專權，好大喜功，見識淺陋。雖然尚不至如秦檜之通番賣國，也是一個民怨沸騰的奸相。

　　孟少剛就是因為知道史彌遠主張聯蒙古以滅金，這才到蒙古打了一轉，探聽虛實的。李思南那次在戈壁與孟少剛父女相遇，也曾聽得孟少剛說過這件事情。故此李、孟二人都是不禁大起猜疑，「史彌遠派來的使者，只怕沒有什麼好事！」

　　各家寨主只知道史彌遠是南宋的宰相，對他的底細卻並不清楚，因此大家都道：「難得朝廷的使者到來，咱們的綠林大會正好請史大人宣示朝廷的意旨。」不過也有幾個人在哄鬧之中，竊竊私議了：「不知他的身份是真是假？」

　　那位「史大人」取出一卷文書，說道：「這是小官奉委的文書，請各位過目。」上面蓋有「樞密府」的關防（樞密府是南宋最高的軍事機構，當時由宰相兼任正樞密使），有幾位寨主到過江南，見過樞密府的佈告，認得關防不假。於是大家均無異議，便請這位「史大人」列席這次的綠林大會。從文書中，大家也才知道了這位「史大人」名叫史公望。

　　這麼一來，登時成了喧賓奪主的形勢，屠鳳反而被冷落一旁了。

　　屠龍得意洋洋地高聲說道：「請史大人宣示朝廷意旨。」

　　史公望緩緩說道：「朝廷的意旨是聯蒙古以滅金，只待蒙古的大軍一入中原，朝廷便即出兵渡江，與蒙古南北夾攻金虜！」

　　各家寨主之中，也並非沒有見識的人，董開山首先站了起來，說道：「蒙古乃是虎狼之國，與蒙古聯盟，是否便可以還我河山，此事只怕、只怕會有後患！」

　　史公望道：「諸位不必過慮，朝廷當然是深思熟慮，方才決定與蒙古聯盟的。我可以告訴各位一個秘密，成吉思汗的使者曾到過臨安，與家叔訂商了密約。約定滅金之後，宋國破金所侵的疆土盡皆歸還，蒙古只要金國原有的屬土以及西夏。另外，蒙古的軍餉則由宋國負擔。

　　「如此訂約，看來雖然是蒙古稍佔便宜，但我們大宋也並不吃虧，甚至還可以說是我們大大佔了便宜。

　　「各位須當知道，朝廷『南渡』之後，何以一百餘年，空有復國之心，終於難成事實？那都是因為敵強我弱的緣故！只憑宋國之力，自保尚嫌不足，驅敵更談不到。如今天賜良機，蒙古崛起，兵力之強，天下無匹。蒙古願意與宋聯盟，條件又並不苛刻。各位想想，這還不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嗎？」

　　「因此朝廷的意旨：希望河北的義軍切勿與蒙古為敵，破壞蒙宋的聯盟，蒙古大軍所到之處，各位還當盡力協助，即使受了什麼委屈，也應在所不計，但求打敗金虜，復我舊疆，便是朝廷所望了！」

　　會中除了屠鳳邀請的十八家寨主之外，還有淳于周帶來的一幫人。十八家寨主也並非與屠鳳齊心的，──其中五個便是較為傾向於淳于周的人，而剩下的十三家寨主之中，有真知灼見的也不過有限幾人，因此在聽了「朝廷使者」史公望的這番說話之後，絕大多數都感到惶惑，雖然對於史公望所說的必須與蒙古化敵為友一事，心中覺得很不舒服，但也覺得他說的未嘗沒有道理。尤其因為這是「朝廷的旨意」。這頂大帽子一壓下來，本來是有異議的人也就不敢說話了。

　　李思南見大家噤若寒蟬，局面十分不妙，不禁胸中熱血沸騰，不顧一切地便站了起來，朗聲說道：「我是剛從蒙古回來的，據我所知，成吉思汗的野心決非只要滅金，滅金之後，還要吞宋，因此我認為朝廷的這項政策決不可行！」

　　淳于周「哼」了一聲，說道：「朝廷的意旨，你也敢違背麼？哼，你這小子有多大見識，難道就能勝於廟堂的諸公？」

　　屠龍則在嘿嘿冷笑：「成吉思汗的心思，你這小子又怎樣知道的。」

　　李思南道：「我聽得成吉思汗親口說的。」

　　屠龍冷冷說道：「成告思汗何以會對你說這些說話？」

　　李思南道：「這是他對部下諸將的訓話，我適逢其會，恰恰聽到。」當下將那日在肯特山上的遭遇，一一說了出來。

　　屠龍道：「照你這麼說法，你那日在狩獵中曾經勇殺犀牛，救了成吉思汗女兒的一命。那麼成吉思汗是應該很感激你了，他如何還肯放你回來？」

　　李思南坦然說道：「不錯，他曾經要封我做『金帳武士』，我不甘為他所用，第三天就冒險逃出了和林。」

　　屠龍冷笑道：「你編故事的本事倒很不錯，可惜未免有點荒唐！」

　　李思南道：「各位請稍待片刻，我拿一樣東西給各位看看。」

　　李思南進入後堂，孟明霞便即站了起來，接下去說道：「我和爹爹曾周遊蒙古各地，半年有多。所見所聞，蒙古確實是在作吞金滅宋的準備。」當下將蒙古如何在庫倫池、葛騰湖等地訓練水師，以及如何招募漢人為他所用等等情況，詳細道出，眾家寨主都信得過孟大俠父女的身份，決不會編造謊言，聽了這些「敵情報道」，不禁面面相覷。

　　李思南拿了一副弓箭出來，說道：「這是成吉思汗自用的鐵胎弓，他因為我救了他女兒的性命，送給我的。各位請看，這副弓箭似乎不是中原的巧手匠人所能鑄造的吧？」

　　成吉思汗的鐵胎弓是用阿爾泰山所產的精鐵鑄造，比同樣一把的普通鐵胎弓沉重得多。當時蒙古已從波斯輸入一種先進的煉鐵技術，能將百煉鋼化為繞指柔，這把沉重的鐵胎弓可以拉得弓如滿月，這種煉鐵的技術，當時即使是中原的巧手匠人也還不能做到。

　　眾家寨主聽了孟明霞的「敵情報道」，又看了這副弓箭，不由得對李思南的說話信了個七八分。

　　屠龍強辯道：「即使這副鐵胎弓是蒙古匠人所造，也未必是成吉思汗自用之物。又即使是成吉思汗自用的，也未能就證明了成吉思汗確實說過了要『吞金滅宋』的言語！」

　　董開山道：「蒙古崛起之後，滅國無數，以它的兵力，單獨滅金，綽綽有餘，何必和大宋聯盟，那還不是為了消耗大宋的國力？依我之見，對『吞金滅宋』這個說法，咱們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淳于周道：「朝廷已有決策，你們妄自猜疑，難道要違背朝廷的意旨麼。」

　　董開山忍不住氣，大聲說道：「朝廷有朝廷的意旨，綠林有綠林的規矩，咱們又不是吃朝廷的俸祿，何須一定遵守朝廷的意旨？」

　　李思南接著說道：「董寨主說得不錯，綠林的兄弟既然要組成義軍，那就得為老百姓著想。朝廷的意旨，對老百姓有利的咱們遵從，有害的咱們為何不能違背？蒙古韃子侵入中原，佔的是漢人的地方，殺的是中華的兒女，難道咱們反而還要幫助它嗎？」

　　史公望面色鐵青，叫道：「反了，反了。」

　　跳虎澗的寨主鄧飛哈哈大笑：「當然是反了，不反，我又何必上山做強盜？我不懂什麼大道理，誰欺壓我們這些小百姓我就反誰，金虜要反，蒙古韃子要反，你宋國的官兒若然恃著官家的勢力壓我，我也要反！」

　　淳于周漲紅了臉，說道：「只憑咱們這幫烏合之眾，就能夠驅除金虜，兼且抵禦蒙古韃子的入侵嗎？無論如何，大宋總是咱們的邦國，大宋的國君總是咱們的皇上，我主張遵奉朝廷意旨。」

　　屠龍說道：「不錯，兩害相權取其輕，聯合蒙古，驅除了金虜再說。」

　　李思南道：「誰說咱們是烏合之眾？誰說咱們的力量單薄？咱們是和老百姓站在一起的，只要咱們真的是為國為民，老百姓也就會幫咱們！蒙古韃子和女真韃子加起來，也沒有咱們漢人的老百姓多！」

　　雙方針鋒相對，吵鬧起來，兩邊都有附稱的人，聚義廳中爭論紛紛，亂成一片。

　　北芒山的老寨主吳恆說：「這樣的吵鬧也吵不出個結果，俗語說蛇無頭而不行，依我之見，咱們應當先推出一位盟主，都聽盟主的號令！」

　　吳恆是綠林的老前輩，他一說話，不但淳于周這幫人附和；十八家寨主，十有八九也都說他有理。

　　董開山道：「屠盟主去世之後，綠林中沒有一個大家心悅誠服的頭兒，的確是難以齊心合力。依我之見，新盟主是一定要推選出來的。不過，做了盟主也並非就可以獨斷獨行，大事還是應該眾人商議，爭持不下之時，那才由盟主仲裁。」

　　眾口一辭，大家對應該推選新盟主一事都無異議。跳虎澗的鄧飛便道：「故盟主屠百城是以瑯琊山的寨主身份當選的，瑯琊山是綠林中最大的一個山頭，瑯琊山如今是奉屠鳳姑娘作寨主，我以為就這樣順理成章，由屠姑娘繼承盟主之位，最為適當！」

　　淳于周冷笑道：「屠百城還有一位公子在這裏呢！若說要『繼承』的話，那就應該是屠龍繼承才對！」

　　屠龍朗聲說道：「淳于寨主德高望重，先父在生之時，對淳于寨主也是極為佩服的。盟主之位，淳于寨主不坐誰人敢坐？」

　　淳于周假惺惺地掀鬚笑道：「我推選屠世兄，屠世兄怎的把這個擔子擱到我的肩頭來啦？這個叫老朽如何擔當得起？」

　　屠龍道：「我是心悅誠服地擁戴淳于前輩，淳于前輩做了盟主，我只求執鞭隨蹬，於願已足。」

　　淳于周那幫人歡呼道：「薑是老的辣，盟主之位，是應該請一位老成持重的人出來擔當才對。難得屠少寨主如此謙退，淳于前輩，你就勉為其難吧！」

　　宋鐵輪冷笑道：「這小子好不要臉，老寨主死無對證，他就胡說八道。哼，什麼德高望重，老奸巨滑倒是真的。」

　　淳于周在手下的歡呼聲中裝作聽不見宋鐵輪的說話，說道：「我年老怕煩，實是不想做這盟主。但各位如此熱心，我也不好太過辜負各位的美意，只好勉為其難了！」

　　宋鐵輪大聲道：「盟主還沒有推定呢，這『勉為其難』四字，淳于寨主，你未免說得太早了！」

　　屠龍怒道：「我做哥哥的都甘願退讓了，屠鳳這小丫頭也配和淳于前輩爭奪盟主麼？」

　　宋鐵輪道：「有志不在年高，無謀空生百歲。你退讓是你的事，我們卻是擁護屠鳳姑娘。」

　　屠鳳站了起來，說道：「各位請別爭吵，聽我一言！」

　　屠龍嘿嘿冷笑，說道：「好，我且看看你的面皮能有多厚？」

　　屠鳳道：「目前最緊要的事情是如何抵禦蒙古韃子……」屠龍又插口道：「這是誰人定下的大計，你還未曾做盟主呢！」屠鳳不理他，繼續說下去：「依我之見，咱們推選出來的人，應該稱為義軍的盟主更為適當，這樣可以容納綠林以外的人物。各家寨主就是各路義軍的首領。但做盟主的人，卻不一定要是綠林的寨主。」

　　董開山首先表示贊同，各家寨主聽屠鳳說得有理，也都紛紛表示同意。

　　屠龍冷笑道：「什麼名義我不管，總之你是不配當這盟主。」

　　屠鳳道：「你這話倒是說得一點不錯，我的確不配當這盟主。當務之急既是要抵禦蒙古韃子，這位盟主就不僅是要武功好，而且是要通曉兵法才行，我心目中有一位最適當的人物，各位想會同意的！」

　　屠龍道：「是誰？」

　　屠鳳應聲說道：「就是最近才從蒙古回來的李少俠李思南。」

　　李思南大吃一驚，連忙說道：「這怎麼可以？我是新來乍到，與各處山寨從無淵源。」

　　屠鳳繼續說道：「一來李公子是將門之後，精通兵法；二來他是少杯派谷大俠谷平陽的高徒，出身名門正派，做了盟主，有利於號召綠林之外的江湖豪傑；三來他剛從蒙古回來，熟悉敵情，咱們要對抗強敵，必須知己知彼。他一身兼這三個條件，依我看來，盟主的人選，是沒有誰比他更適當的了。」

　　屠鳳原來邀請的十八家寨主之中，約有一半是早經屠鳳疏通了的，另一小半，聽她說得有理，也紛紛表示贊同。

　　原先推選屠鳳作盟主的跳虎澗寨主大聲說道：「不錯，咱們推選的是義軍盟主，不是綠林盟主，與綠林從無淵源，這又有什麼關係？屠姑娘薦賢自代，鄧某深表敬佩。鄧某願意放棄前議，改推李少俠作義軍盟主！」

　　李思南還要推辭，孟明霞說道：「你忘了家國之恨麼？你要想報仇雪恨，靠一個人的力量是不行的，何況這並不單單是你一個人報仇的問題，大家屬望於你，你豈能畏難推諉！」李思南見孟明霞以大義相責，只好不再作聲。

　　屠龍叫道：「雖然推選的是義軍盟主，不一定要綠林中人，但也應該是德高望重的才成！」

　　宋鐵輪冷笑道：「私通蒙古韃子的還談得上什麼德高望重！」一句話諷刺了兩個人，淳于周與屠龍都不禁變了面色。

　　屠龍怒道：「與蒙古聯盟，這是朝廷的意旨，目前大會也還沒有公議，你憑什麼就說私通蒙古是個罪名？」屠龍因為無詞可對，只好兜個圈子，又回到最初的爭論。

　　董開山道：「不錯，當務之急是應該先把盟主推選出來，好決定咱們綠林的大計！」

　　此時由於屠龍、屠鳳均已放棄，盟主的人選只剩下了淳于周與李思南二人。屠鳳這邊的人擁護李思南，與淳于周那幫人爭執不下。

　　綠林前輩吳恆說道：「按照綠林規矩，盟主之位有所爭執，應憑武功決定！」

　　石璞道：「屠姑娘剛才說過，抵禦韃子，武功並不是最重要的。」

　　淳于周的副寨主胡勁冷笑：「你就只知道你的屠姑娘，屠鳳說的就是金科玉律嗎？」

　　吳恆淡淡說道：「我記得令尊當年也是因他在綠林大會之中，無人可與他抗手，這才被推為盟主的。」

　　原來吳恆早已得了淳于周許下他的好處，是以口口聲聲以綠林傳統為重，表面看來似是公平，其實卻是暗中偏袒了淳于周。

　　吳恆此言一出，淳于周這幫人都拍掌叫道：「不錯，不錯，到底是吳老前輩處事公允。做盟主嘛，當然是應該本領高強才行。勝者為王，這還有什麼好說的！」要知淳于周乃是和屠百城齊名的綠林高手，屠百城去世之後，武林中武功最強的就要數到他了。若憑武功定奪，他自是穩操勝算。

　　屠鳳這邊的人明知吳恆是在暗中偏袒淳于周，但既然爭執不下，也只好照他的辦法。

　　董開山道：「據我所知，以武功定奪盟主，乃是由雙方各自選出好手比鬥，鬥到了最後，有一方無力再戰，甘願認輸，就由勝方推選的盟主繼任。不知是否這樣？」

　　吳恆道：「不錯。但盟主候選人至少要打一場。連勝可以連打，但在連勝兩場之後，可以有權休息，待到明天再打。」

　　屠鳳這邊人數較多，平均來說，武功也比對方較強。但淳于周的武功，卻又高出眾人之上，因此吳恆補充的兩點，都是有利於淳于周的。他得勝之後可以連續打下去，又可以有權休息，不怕受車輪戰拖垮。

　　董開山皺起眉頭，心想：「如此打法，豈不是要讓淳于周大逞威風？」但一時卻又找不到藉口與吳恆爭辯。

　　孟明霞笑道：「綠林的舊規矩既是如此，就讓他們佔點便宜吧，不必斤斤計較了。」董開山聽她這樣說法，似乎對取勝頗有把握，心中疑惑不定。當下也就不再言語。

　　淳于周自高身份，當然不願第一個下場，在他這幫人中，有兩個武功很強的高手，一個是黑石崗的大寨主柳洞天，七十二手連環奪命劍法精妙絕倫；一個是遼東的獨腳大盜崔鎮山，一身外家功夫己練到銅皮鐵骨刀槍不入的境界。淳于周目注柳、崔二人，示意要他們下場，不料，柳洞天扭轉了頭，避開他的目光，崔鎮山更妙，他眼觀鼻鼻觀心，端坐不動，竟然裝作不懂淳于周的意思。

　　淳于周心中有氣，「哼」了一聲，說道：「勁節，你打第一場吧。」胡勁節是他的副寨主，當然只有遵命。

　　胡勁節提著厚背斫山刀，大踏步走入演武場，說道：「李公子，我不自量力，請教你的少林劍法。」

　　胡勁節是和淳于周同一輩的成名人物，屠鳳這邊的十三家寨主自問都不是他的對手，他一上來就向李思南挑戰，眾人無不驚心。

　　董開山道：「李公子的少林劍法不忙施展，胡大哥，咱們是老朋友了，老朋友先切磋切磋吧！」

　　董開山正要替李思南下場，忽見人影一晃，孟明霞後發先至，到了場心。

　　孟明霞道：「董伯伯，請讓侄女先接一場，侄女久聞胡老前輩的金刀威名，難得有這機會領教。」

　　董開山正愁不是胡勁節的對手，哈哈笑道：「台上唱戲不如台下看戲，胡老哥的劈山刀對你家傳的躡雲劍正是棋逢敵手，我這老頭子也想開開眼界，這一場就讓給你吧。」

　　胡勁節暗暗吃驚，他倒不是為了害怕孟明霞，而是怕傷了江南大俠孟少剛的女兒。當下橫刀一立，說道：「孟女俠不必客氣，我與令尊也是老相識了。咱們點到為止，誰勝誰敗，不必介懷。」

　　屠龍在淳于周身邊冷冷說道：「俗語說大樹底下好遮蔭，這話說得果然不錯。可惜我的父親死得早了。」此話話中有話，左右開弓，譏刺孟明霞沾父親的光，也譏刺了胡勁節對孟少剛的怯意。

　　淳于周淡淡說道：「孟少剛號稱江南大俠，卻也未必夠得上稱為遮蔭的大樹。」

　　胡勁節面上一紅，說道：「孟女俠，請出招！」

　　孟明霞道：「晚輩不敢逾越，請胡老前輩先賜三招！」

　　屠龍道：「哈，居然要讓三招，好大的口氣。胡寨主的金刀，在你的眼中只是破銅爛鐵了！」

　　孟明霞冷笑道：「你不必挑撥是非，你若是瞧不順眼，待會兒盡可下場！」

　　屠龍「哼」了一聲：「你們聽聽，還未交手，她就好像是十拿九穩，準能贏得了這一場了！」

　　孟明霞這話本來是針對屠龍而發的，但也有欠考慮之處，說了出來，給屠龍一加渲染，變成了對胡勁節的一種輕蔑。胡勁節是個早已成名的人物，雖然明知屠龍乃是挑撥，也不能不感到自尊心受了損傷。

　　當下胡勁節提起厚背斫山刀，說道：「孟家劍法妙絕天下，孟女俠要讓三招，這也不算得是看小老夫！」話雖如此，其實已是動了怒氣。

　　只見刀光疾閃，胡勁節左劈一刀，右劈一刀，所的兩刀，都是恰巧從胡明霞的鬢邊削過，卻連她的頭髮也沒碰著。孟明霞動也不動，氣定神閒，對他這兩刀竟似是視而不見，這剎那間群雄都不禁失聲驚呼。

　　當然，胡勁節這兩刀並不是想斫傷孟明霞的，但他這柄厚背斫山刀重達四十八斤，揮舞這樣沉重的大刀要恰到好處的從孟明霞鬢邊削過，而不錯手傷人，這真是談何容易？

　　孟明霞卻也不動，當然也是看出他是虛招。這份鎮定的功夫，更是驚人。

　　這兩招雖然還不是真正交手，群雄已是深深佩服，佩服胡勁節的刀法，更佩服孟明霞的膽量。

　　眾人喝采聲中，屠龍又在冷冷說道：「下場無父子，舉手不饒人。這裏可不是套交情的地方！」

　　胡勁節聽了這幾句話，心中又氣又惱。要知他是以前輩的身份和孟明霞動手的，孟明霞讓他三招，他不能不虛斫兩刀，保持自己的身份，不料卻遭到了屠龍的冷嘲，胡勁節心裏想道：「屠龍的冷嘲熱諷不打緊，只怕淳于周起了猜疑，以為我不肯為他出力。」

　　思念及此，胡勁節只好拋開顧忌，一咬牙根，提起了厚背斫山刀，一刀就劈下去。這一刀可就不是虛著，而是他的殺手絕招了。

　　一刀劈出，儼似晴天閃起了一道電光，威勢極是驚人。孟明霞讚道：「胡老前輩的快刀果然是名不虛傳！」話聲未了，刀光人影之中，只見孟明霞衣袂飄飄，已是掠到了三丈開外，胡勁節的刀鋒連她的衣角都沒沾著，群豪不禁又是大聲叫好，采聲如雷！

　　胡勁節更是吃驚不小，心裏想道：「怪不得她剛才敢於神色不變的接我兩招虛招，原來她的輕功竟是如此佳妙！即使我那兩刀所實的話，料想也是砍她不著！」

　　說時遲，那時快，孟明霞身似旋風，倏地一掠，亮劍出鞘，劍尖上吐出碧瑩瑩的寒光，刺到了胡勁節的左脅，微笑說道：「來而不往非禮也，晚輩還招了！」

　　胡勁節橫刀一盪，看似十分簡單，驀的一個招式，內中卻藏著好幾個複雜的變化，將渾身遮攔得風雨不透。只聽得「叮」的一聲，孟明霞的劍尖在刀背上輕輕一點，騰身飛起，又退到了一丈開外。

　　胡勁節飛身撲上，一刀光化作了一道長虹，護著自身，不求勝，先防敗，守中帶攻。雖然是七分守，三分攻，但因他的刀法虛實莫測，每一招都可以攻守互易，孟明霞若是稍有不慎，就會著了他的道兒。

　　孟明霞自忖：「他的刀法防守得如此嚴密，氣力又比我大，可怎生破得他呢？」要知若是硬碰硬打的話，力強者勝，力弱者敗，孟明霞的青鋼劍定然會給他的厚背斫山刀磕飛！

　　孟明霞一時想不出破敵之法，只好施展騰、挪、閃、展的小巧功夫，指東打西，指南打北，穿花蝴蝶般的與胡勁節遊鬥，鬥了數十招，刀劍竟然沒有碰過一下。但孟明霞步步後退，看來卻是處在下風。

　　此進彼退，轉瞬間已是繞場一周。胡勁節佔不到半點便宜，心中也是暗暗叫苦：「她的身法比我輕靈，我斫她不著，她已是立於不敗之地。再繞兩週，我的氣力都給她耗盡了，那時豈不糟糕。」

　　屠龍又在冷笑道：「要比武就得見個真章，這算是什麼打法？」他恨不得孟明霞傷在胡勁節刀下，這一次的冷嘲熱諷，卻是向孟明霞而發了。

　　話猶未了，只見孟明霞突然凝身止步，青鋼劍疾如電閃般地劃了幾個圓圈，一圈接著一圈，套著胡勁節的刀光，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

　　屠龍暗自歡喜：「這丫頭果然沉不住氣，中了我的激將之計。」那知心念未已，忽見淳于周皺起了眉頭，低聲說道：「不好！」

　　淳于周是想提醒胡勁節的，可是已經遲了。就在這剎那間，只見孟明霞的青鋼劍矯若遊龍，斜劃一個圈圈，正劃一個圈圈，左劃一個圈圈，右劃一個圈圈，圈裏套圈，四個圈圈一劃下來，驀聽得「噹」的一聲，胡勁節的厚背斫山刀已是脫手飛出。

　　原來在繞場一週之後，孟明霞已是想出了破敵之法，她這套持劍劃圈的劍法，捏的是「亂環劍訣」，訣云：「連續如環，宛轉如意，亂散心神，以巧降力」，胡勁節的大刀給她劍圈套著，左牽右引，氣力發揮不了作用，使得越急就越發容易受敵剋制，這就和用繩子縛著石頭，舞到急時，就會脫手飛去一樣。淳于周看出了這個道理，屠龍與胡勁節的武學造詣卻是差了一籌。一個看走了眼，著了道兒。

　　孟明霞插劍入鞘，說道：「請恕晚輩得罪了。」胡勁節滿面羞慚，拾起了厚背斫山刀，走到了淳于周面前，說道：「屬下無能，折了寨主的銳氣，無顏再在山寨立足，從今之後，決意金盆洗手，閉門封刀，請恕屬下告退了。」

　　淳于周眉頭打結，說道：「勝敗兵家常事，你已盡力而為，我是不會責怪你的，你是我的副寨主，何必如此？何必如此！」

　　胡勁節黯然說道：「縱然寨主不加怪罪，我亦自覺無顏。寨主手下，多的是少年英傑，胡某老朽無能，理當退避讓賢。」說罷，也不理淳于周是否准許，便即背起大刀，逕自下山。

　　原來胡勁節敗在一個少女之後，固然是自覺無顏，但也還不至於便即求去的。他之所以和淳于周決裂，更大的原因，是不滿屠龍對他的冷嘲熱諷。

　　淳于周甚為著惱，但在這樣的場合，卻也不便把胡勁節拉回來。拉拉扯扯，那將是更失面子的事，因此只好讓他去了。

　　屠龍也有自己的打算，他情知他父親的手下，對他早已離心，瑯琊山寨主之位，妹妹已經在眾頭目擁戴之下接任，他是無望了。假如能做淳于周的副寨主，雖然委屈一點，也還可算是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因此他其實是有意把胡勁節排擠掉的。

　　不過胡勁節臨去的幾句話，卻是令他的面子很過不去，那幾句話，誰都聽得懂是向他說的：「我不行，看你的吧！」屠龍若要挽回面子，就非下場與孟明霞比劍不可。

　　淳于周這幫人中，本領最高的柳洞天與崔鎮山二人並無下場的意思。屠龍自忖並無取勝的把握，也自有點躊躇。但因他有言在前，若是不敢下場與孟明霞較量，這可是大失面子的事，屠龍只好硬著頭皮站了起來。

　　忽見一個鐵塔般的大漢，業已快步跑出場心，粗聲說道：「孟姑娘，你請歇歇。宋寨主，我早就想和你打上一架，今日正好趁此機會，領教領教你的日月雙輪有何了得？」

　　原來這個莽漢名叫周鎮海，乃是崔鎮山的師弟。他的本領遠遠不如師兄，性情卻是極為暴躁，有一次宋鐵輪因為某事與他爭執，兩人都是火爆的脾氣，一言不合，便即揮拳相向，只因當場有人勸解，這才沒有打成。

　　屠龍說道：「不錯，孟姑娘已經打了一場，咱們不能佔她的便宜。」這話當然是為他的退縮作掩飾的，孟明霞猜到他的心意，冷笑說道：「好，待你想好了如何化解我的劍法，再出場吧。」

　　周鎮海一出場就把悶在肚皮裏的話都說出來，群雄聽了，哈哈大笑。李思南低聲和宋鐵輪說道：「這個倒是個直性漢子，宋寨主你──」李思南的意思是想請宋鐵輪在比武之時，找個好機會與對方化敵為友，而不可認真拼命的，不料宋鐵輪也是個急性子，李思南的話沒有說完，他已經跑了出去，放大嗓子嚷道：「你是個直漢子，我的肚腸也不會拐彎。你瞧我不順眼，我也瞧你不順眼。好，咱們這就好好地打上一架吧。」

　　周鎮海使的是藤蛇棒，這是一種軟中帶硬的兵器，使用這種兵器全憑腕力，腕力稍差，就使它不動。宋鐵輪的日月雙輪更是一種純剛的兵器，兩人這一較量，等於是鐵掃帚遇上了石地堂，必定是要憑著硬功夫來決勝負，其中實是毫無可以取巧之處。

　　兩人都沒有客套話說，一照面立即就是同時出招。周鎮海使的是攔腰盤打的招數，宋鐵輪日輪橫擋，月輪卻是自上而下的直劈他的天靈蓋。

　　淳于周哼了一聲，對站在他旁邊的崔鎮山說道：「又不是有什麼深仇大恨，宋鐵輪居然下得這樣毒手。」要知崔鎮山的一身外家功夫早已練到登峰造極的地步，勝過師弟不知多少。淳于周恐怕他不肯為自己效力，是以出言挑撥。

　　崔鎮山淡淡說道：「宋鐵輪招數雖狠，我的師弟也不見得就是稻草人。勝敗縱然難測，總沒有這樣容易給他打倒的。」看來他對師弟倒是頗有信心，說了這話，就擠上前頭觀戰去，淳于周碰了個軟釘子，好生沒趣。

　　宋鐵輪的月輪直劈下來，只見周鎮海的藤蛇棒忽地也蛇頭高昂，「噹」的一聲，就把輪子推開了。

　　兩人都最心中一凜，知道遇上勁敵。周鎮海盪開了月輪，棒端有如雁翅斜掠，劈掃下來，徑取對方的琵琶骨。這琵琶骨是人身要害之處，宋鐵輪焉能讓他劈中，一聲大喝，日輪翻上，反砸周鎮海的面門。這是以攻為守的招數，周鎮海不敢意慢，急展藤蛇棒，使出了一招「斜掛單鞭」，往外一掛。宋鐵輪立刻抽招換式，輪隨身轉，「噹」的一聲，把他的藤蛇棒撥開。

　　兩人都是硬碰硬接的打法，雙輪一棒儼似兩團白雲裹住一條張牙舞爪的蒼龍，盤旋飛舞。轉眼間鬥了五十多招，兀是未分勝負。越鬥越猛，群雄看得驚心動魄，各自替己方的人捏一把汗。

　　淳于周卻是看得暗暗皺眉，心裏想道：「這樣的硬打硬拼，只怕要落個兩敗俱傷。」要知他這一方已經輸了一招，淳于周當然是希望扳回一場的。但轉念一想：「兩敗俱傷也好，周鎮海若受重傷更妙，那樣就可以激得他的師兄下場了。」

　　屠龍坐在淳于周側邊，忽地低聲說道：「這樣的蠻打沒什麼看頭，淳于前輩，我想請你指點迷津。」淳于周道：「哦，指點什麼？」屠龍道：「孟明霞的亂環劍訣很是厲害，應當如何對付？」

　　淳于周也正在琢磨這個問題，作下一場的準備。因為對方的孟明霞最少還要打一場的，他這一方，除非是出「連環奪命劍」柳洞天，或者可有取勝的把握，其他的人，在劍法上只怕都是勝不過孟明霞。他自己礙於身份，卻又不便下場和侄女輩的孟明霞比劍。

　　屠龍是他這方僅次於柳洞天的劍術高手，用屠龍來對抗孟明霞，雖然未必能夠取勝，卻多少有點指望，是以淳于周正是巴不得屠龍來向他討教。他想了一想，低聲說道：「孟家的亂環劍訣著重的是擾敵心神，以巧降力，你首先應該力求鎮定，不可為對方亂劃的劍圈擾亂心神。」屠龍道：「那又怎樣才可以破她呢？」

　　淳于周道：「亂環劍訣接續如環，宛轉如意。孟明霞緊守此訣使出的劍法確是毫無破綻可尋，不過，好在她的功力未到，你可以冒險插入她的劍圈之中，以重手法震斷她的長劍。」說罷，用手一指暗暗地比劃了幾下，屠龍本來是個很聰明的人，不須淳于周多加講解，已是心領神會。

　　正當屠龍向淳于周暗他裏討教的時候，場中已是到了雙方全力相拼，勝負待決之時，激戰中，周鎮海殺得性起，不顧一切地搶進宋鐵輪雙輪所合成的圈子之中，藤蛇棒使出了「獨劈華山」的猛招，一棒當頭劈下。宋鐵輪雙輪一合，只聽得「噹」的一聲，如雷震耳。叮噹聲中，又夾著「喀嚓」一聲巨響。

　　這剎那間，雙方觀戰的人都是不由自己地站了起來，睜大了眼睛。只見宋鐵輪、周鎮海各自倒退三步，周鎮海手中的藤蛇棒只剩下了短短的一截，宋鐵輪右手的日輪飛上了半空，左手的月輪也斷了幾齒月牙。藤蛇棒是給雙輪夾斷的，但周鎮海那一劈的千鈞之力，宋鐵輪亦是經受不起。

　　李思南喜道：「雙方都沒受傷，正好可以收場。」不料話猶未了，周鎮海忽地又撲上來，說道：「兵器上不分勝負，宋大哥，我領教你的掌法。」原來那根藤蛇棒是一件難得的兵器，周鎮海痛心於藤蛇棒被對方折斷，定要與宋鐵輪分出輸贏。不過，從他改口以「宋大哥」相稱，可知他對宋鐵輪亦已有了幾分敬意。

　　宋鐵輪豈甘示弱，立即說道：「久仰周大哥的五行拳功力深厚，周大哥有命，敢不奉陪。」拋開了月輪，擺開了架式，雙方噼噼啪啪地就打起來。

　　眾人方自鬆了口氣，心情又再緊張。李思南搖頭嘆道：「這真是何苦！」

　　周鎮海的五行拳純以硬功取勝，出手全取攻勢。第一招宋鐵輪硬接硬架，兩股力量相碰相撞，旗鼓相當，正好是半斤八兩，雙方相持不下，宋鐵輪陡的一聲大喝，抽拳換腿，飛起了鴛鴦連環腿猛踢對方下盤。

　　周鎮海喝聲「來得好！」側身微閃，立即以快捷無倫的掌法猛削宋鐵輪的膝蓋。宋鐵輪踢出了七腿，周鎮海削了八掌，雙方倏進倏退，宋鐵輪沒有踢著對方，即也沒有給他削中，仍然是不分高下。

　　連環腿不能久戰，宋鐵輪只好又再改用劈掛掌應敵，周鎮海的五行拳全取攻勢，前招未收，後招即發，連用「劈、鑽、炮、橫、崩」五字訣，五行生剋，拳拳打向宋鐵輪的要害，疾如狂風！

　　宋鐵輪心頭火起，想道：「不給你點顏色瞧瞧，你也不知我的厲害！」當下用「千斤墜」的重身法穩住下盤，在掌法中兼施擒拿化解之技，周鎮海狂風暴雨般地猛攻了一輪，宋鐵輪竟是兀立如山，半步也沒有退讓。這一來雙方都是不由得暗暗佩服。

　　鬥到緊處，周鎮海突發一拳，用「劈」字訣向著宋鐵輪的天靈蓋劈下。拳力極猛。宋鐵輪橫掌一擋，反手擒拿，但因拳力較強，拳掌相抵，宋鐵輪拳心疼痛，擒拿手施展不出，只好隨掌一撥，把周鎮海的拳力卸開，周鎮海頑強之極，這一招本來是應該收招換式的，他竟然不退反進，一個「獅子搖頭」，突然改用「鑽拳」，上擊敵人面門。這一招有個名堂，叫做「沖天炮」，厲害無比，他用到了這一招，乃是有心和宋鐵輪一定要分出個勝負的了！正是：

　　盛氣難相下，掌底判雌雄。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鐵掌爭雄嗟老將　飛刀巧擲折強人

　　眾人驚呼中，只見宋鐵輪倏地翻身，反手擒拿，大喝一聲：「著！」右掌從周鎮海時下穿過，左掌斜削下來，雙掌一合，「喀嚓」一聲，登時把周鎮海的一條右臂硬生生的折斷！周鎮海大吼一聲，左拳揮出，正中宋鐵輪的心口！宋鐵輪摔出了一丈開外，周鎮海手臂折斷，痛徹心肺，暈了過去。

　　柳三娘大驚失色，趕忙胞出來救援丈夫，崔鎮山也趕出來扶他師弟。

　　柳三娘未曾跑到丈夫身邊，只見宋鐵輪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柳三娘鬆了口氣，知道丈夫受傷不重，但受傷之後，便即用力，總是不宜。

　　柳三娘眉頭一皺，說道：「你怎麼了。」心想：「他這倔強的脾氣真是至死不改，在這個當口，還要逞強！」

　　宋鐵輪不答妻子的話，一躍起來，便即抱拳說道：「畢竟是周大哥本領高強，我受傷了，這一場我是甘心認輸！」說罷，這才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宋鐵輪甘願作負，此言一出，群雄都是大感意外！要知宋鐵輪雖然是受了傷，吐了血，但對方折臂昏倒，受的傷可是比他更重。認真說來，應該算是周鎮海輸了。

　　原來宋鐵輪與周鎮海惡鬥一場，反而起了惺惺相惜之感。此時迫於無奈，折斷了對方的一條手臂，心裏好生過意不去。是以自甘作負，表示敬重對方。

　　柳三娘熟悉丈夫的脾氣，暗自嘆道：「我只道他是逞強，卻原來他是趕著起來認輸，生怕人家說在前頭，判他得勝。唉，他竟然不顧自己傷後不能用力，當真是不知愛惜自己的身子了！但這也才真正說得是性子倔強的硬漢子大丈夫！」

　　崔鎮山輕輕給師弟推拿，周鎮海醒了過來，叫道：「不成！不成！」眾人莫名其妙，一時間聽不懂他說的是什麼意思。崔鎮山在他耳邊低聲說道：「師弟，你別難過。待宋鐵輪的傷養好了，我再去找他為你報仇。」

　　不料周鎮海接著就道：「不成，不成！這怎能算是你輸？我的傷比你重，當然是我輸了，我可不能佔你的便宜！」他說了這幾句話，痛得面上變色。

　　崔鎮山將他抱起，說道：「師弟，你養傷要緊！」周鎮海道：「師哥，願打服輸，報仇二字，你再也休提。免得我心裏不安！」

　　兩人搶著認輸，群雄聽了，不禁又是好笑，又是佩服。董開山朗聲說道：「兩位光明磊落，都是一般的好漢子大大夫。這一場就算是打平了吧！什麼傷輕傷重，何必斤斤計較！」此言正合眾心，雙方均無異議。

　　淳于周取出一個盒子，挑出了一團藥膏，說道：「還是用我這續斷膏吧，我替令弟接骨。」

　　淳于周這續斷膏乃是用千年「續斷」製煉的藥膏，珍貴無比，續筋駁骨，功效如神，崔鎮山如果是自己受傷，決不願受他恩惠，但因是師弟受了重傷，只好接受下來，向他道謝。

　　淳于周叫人用兩塊木板，夾著周鎮海的斷臂，敷了藥膏，對正傷口，接好斷骨，手法純熟之極，崔鎮山雖然是討厭他，也不由得有點感激，心裏想道：「如果由我施救，師弟只怕要多吃許多苦頭。」

　　淳于周替周鎮海接好斷骨，淡淡說道：「令師弟願打服輸，不愧是個光明磊落的漢子。但他是用『五行拳』折在宋鐵輪的手下的，宋鐵輪不過是綠林中的二流腳色，旁人不知道，恐怕會看輕了『五行拳』了！」

　　淳于周這話用意十分明顯，是要激崔鎮山下場的。崔鎮山也明知他是激將之計，但一來受了他的恩惠，二來又是涉及師門榮辱，明知淳于周要利用他，也只好說道：「淳于前輩，你別忙催我，崔某素來是恩怨分明。今日多蒙你救了我的師兄，崔某定當設法報答於你！」

　　柳三娘正要回去照料丈夫，淳于周這邊有一個人已是到了場心，叫道：「柳三娘，且慢回去！」柳三娘回過頭來，冷冷說道：「哦，原來是卜寨主。敢情卜寨主有意賜教麼？」那人道：「不錯，卜某久仰柳三娘的神鞭絕技，暗器功夫，尤其了得。卜某不自量力，要向三娘討教幾手高招！」

　　原來這人名叫卜圖南，外號「多臂猿」，以一手暗器功夫馳譽大江南北。但自柳三娘崛起後，他這擅使暗器的名頭，卻是不免給柳三娘奪了他的幾分光彩。俗語說：「一山不能藏二虎」，是以他定要與柳三娘分個高低。

　　柳三娘道：「好說，好說！寨主的判官筆點穴功夫和暗器本領我也是久仰的了。卜寨主既是不吝指教，就請賜招吧！」

　　卜圖南道：「客不僭主，還是請三娘先賜高招！」話似客氣，神情卻是甚為狂妄。卜圖南在綠林中的行事一向是心狠手辣，柳三娘本來就對他沒有好感，此時見他神情傲慢，心裏也是不禁有氣，便道：「好，那我就不客氣了！」長鞭一揮，登時捲起了一團鞭影，向卜圖南掃去。

　　卜圖南用的是一支判官筆。判官筆一般是雙筆合使的，他卻只用單筆，而且比普通的判官筆長得多，可以當作小花槍使。柳三娘長鞭打來，他用判官筆輕輕一挑就挑開了。

　　那知柳三娘的鞭法巧妙非常，她這一招名叫「迴風拂柳」，一盪起來，從半空中倏地一抖，接連幾個轉折，鞭梢呼響，鞭影重重，竟然不知她是打向何方。卜圖南把判官筆盤頭揮舞，叫道：「神鞭絕技，果然名不虛傳！」話猶未了，柳三娘的長鞭已是纏上他的筆身！

　　卜圖南一聲大喝，陡地振筆一揮，纏在筆上的軟鞭登時解了。鞭風筆影之中，卜圖南欺身猛撲，揚筆點柳三娘的「癒氣穴」，柳三娘斜身一掠，身隨鞭轉，鞭梢掠過之處，卜圖南頭戴的氈帽已給軟鞭掃落，柳三娘落在三丈之外，冷冷說道：「卜寨主，你要不要歇一會兒。」

　　原來柳三娘以「迴風掃葉」的神鞭絕技，纏上了筆身，本來是想奪了他這支判官筆的，但不成功，鞭梢一抖，乘機就點了他的「肩井穴」，再一掠，又掃落了他的氈帽。

　　論內力是卜圖南較強，他能夠把纏在筆上的軟鞭抖開，這份功力比柳三娘勝過不只一籌。但論招數，他則是接連輸了兩招。彼此都是綠林的成名人物，按說他是應該認輸了的，但他明知柳三娘的實力比不上地，而他的看家本領又未使出，自是不肯甘休！

　　柳三娘點著了他的「肩井穴」，見他居然還是縱躍如飛，右臂也並無揮動不靈的跡象，心裏也是好生駭然，想道：「此人不但內力深厚，點穴解穴的功夫也是在我之上。看來我是不宜和他硬打去了，要制勝非得使用暗器不可！」

　　豈知卜圖南是同樣想法：「這婆娘的輕功比我高明！招數也是比我奇詭。她的鞭長，我的筆短，要防禦她這條神出鬼沒的長鞭真不容易！看來還是立即和她較量暗器為佳！」

　　雙方都是知己知彼的高手，柳三娘吃虧在氣力較差，給卜圖南一個猛撲，不能不倒縱開去，她身形未穩，卜圖南已是出手！

　　只聽得「錚錚」數聲，卜圖南彈指發出了三枚錢鏢，向上中下三路打來。上取眉尖的「陽白穴」，中取胸口的「乳突穴」，下取膝蓋的「環跳穴」。這三枚錢鏢是同時發出的，到了敵人跟前，竟然能分成上中下三路，認穴不差毫釐，當真是一等一的高明手法！

　　柳三娘霍地一個鳳點頭，避過了打向上盤的錢鏢，長鞭倏地收回，打落了射向胸口的錢鏢，一伸腿，「叮」的一聲，又把打她膝蓋的那枚錢鏢踢飛了，她腳上穿的是一雙鑲有鐵片的鞋子。

　　這幾下兔起鶻落，卜圖南的暗器固然是發得妙，柳三娘閃擋暗器的功夫更是妙到毫巔。群雄都不禁大聲喝采。

　　卜圖南搶了先發制人之利，不容柳三娘有喘息的機會，一揚手又是三柄飛錐打來。

　　飛錐是分量沉重的暗器，打落錢鏢容易，要打落飛錐可就難得多了。卜圖南手段狠辣之極，三柄飛錐剛發，跟著又是雙手齊揚，續發六柄飛錐，左面三柄，右面三柄，堵死了柳三娘向兩邊閃躲的路。最先發的三柄飛錐則是向她正中飛來。

　　在場的綠林豪客，人人都會使用暗器，但像卜圖南這樣高明而又狠辣的暗器功夫，卻是從未見過，是以本來是應該喝采的，此時卻忽然鴉雀無聲，大家都在提心吊膽，為柳三娘的性命擔憂了。

　　只聽得柳三娘一聲長嘯，叫道：「卜寨主好暗器功夫！」長鞭揮出，閃電般地打了一個盤旋，左撩右撥。向她正面打來的三柄飛錐，給鞭梢撥歪了準頭，一柄向左邊飛去，一柄向右邊飛去，但當中的一柄仍然向她飛來，柳三娘戴上鹿皮手套，伸手一接，接下了這柄飛錐。

　　兩柄飛錐左右飛出，剛好碰上了卜圖南從兩面向她打來的兩組飛錐，每組飛錐雖有三柄，但一經碰撞，連環互擊，都是失了準頭。柳三娘只須接了正中的一柄飛錐，就從容不迫的從正面闖出了飛錐之陣。

　　柳三娘本來要把接下的這柄飛錐反打回去的，但接到了手之時，虎口竟然感到一邊酸麻，情知打出去也不會打中對方，獻醜不如藏拙，索性故示大方，拋下了飛錐，笑道：「卜寨主，你的暗器打完了沒有？請一併打來吧！」

　　原來柳三娘的內力不及對方，若是憑著硬功夫掃打的話，一柄飛錐她也不能打落，但妙就妙在她借力使勁的功夫使得恰到好處，撥歪兩柄飛錐，借對方的勁力，打亂其他的飛錐，這才能夠化險為夷。

　　卜圖南想不到他發出的三面夾攻敵人的錐陣，竟然給柳三娘用如此巧妙的手法輕描淡寫地破了，心中不禁一陣茫然。

　　此時群雄方始放鬆了扣緊的心弦，登時爆發了如雷震耳的喝采聲！

　　柳三娘叫卜圖南把剩下的暗器一併向她打來，這話說得十分挖苦，卜圖南畢竟是綠林中的成名人物，如何能夠給別人看小？當下只好勉強笑道：「卜某今天是拋磚引玉，如今是該見識三娘的高招！」心中則在盤算，如何在擋過柳三娘的一陣暗器之後，再施反擊，挽回面子，此時他已不求打勝對方，只求兩無損傷，打成平手，於願已足。

　　柳三娘用說話「剋」住對方，此時倒不急於出手了。當下從容笑道：「卜寨主客氣了，但來而不往非禮也，卜寨主既然如此客氣，那我就還敬吧，請卜寨主指教！」

　　柳三娘說罷，揚手發出三柄柳葉刀。三柄飛刀排成「品」字向卜圖南射來，卜圖南見她手法並無特異之處，心裏想道：「原來她接暗器的功夫雖然了得，發暗器的功夫卻是尋常。」有心炫耀本事，隨手發出三枚銅錢，把三柄飛刀齊都打落。銅錢的分量比飛刀輕得多，他用銅錢打落飛刀，確是難得的真實本領，淳于周這邊的人紛紛給他喝采助威。

　　柳三娘微微一笑，說道：「卜寨主功力深厚，佩服，佩服！但禮尚往來，我也還有一點微末之技，要請尹寨主再加指教！」卜圖南先後發了三枚錢鏢，九柄飛錐，此時柳三娘才不過發了三柄飛刀，若是要講「禮尚往來」的話，柳三娘當然還有續發暗器的權利，除非卜圖南不要面子，不顧身份，否則就不能搶發暗器。

　　卜圖南打落了她的三柄飛刀，膽氣陡壯，哈哈笑道：「咱們是公平較量，我豈能佔你的便宜？你還有多少暗器，儘管發來吧！」

　　柳三娘道：「好，我也不要佔你的便宜，如數奉還，請你收下！」雙手齊揚，轉眼之間，只見滿天都是銀光，不多不少正是六柄飛刀。雖然只是六柄飛刀，但交叉飛舞，卻似織成了一面光網，令人看得眼花撩亂！

　　旁人看得眼花撩亂，卜圖南是個暗器的大行家，一眼看去，卻是看出了其中大有奧妙。這六柄飛刀沒有一柄是向他筆直飛來的，來勢並不迅猛，六柄飛刀在空中盤旋飛舞，倒好像用意不在乎傷人，而是在「變戲法」似的！

　　卜圖南吃了一驚，心裏想道：「這是什麼打法？」饒他見多識，這樣古怪的暗器手法他也見從未見過。

　　卜圖南「哼」了一聲，心道：「管她是什麼打法，我把她的飛刀都打落下來，她不認輸也是不行！」當下掏出了一把銅錢，向空中一灑。他生怕一枚銅錢打不落一柄飛刀，這一大把銅錢足有十幾枚之多！

　　不料銅錢尚未碰著飛刀，那滿空的飛刀先自碰撞起來，有的斜飛，有的直射，有的劃著圓圈前進，有的作「弧形飛行」，一瞬之間，飛行的方位全都改變！卜圖南的一大把銅錢灑去，只有幾枚碰著飛刀，其餘的全都落空。給銅錢碰著的飛刀也沒有打落，而是轉了個彎，又向著卜圖南飛來！

　　原來柳三娘最先發的那三柄飛刀不過是試探性質，這次發的六柄飛刀才是她的平生絕技！她深知卜圖南功力比她深厚，故此發出的飛刀不是向他筆直飛去，這樣就可以避免與他錢鏢打來的力道直接碰擊。至於她自己所發的六柄飛刀互相碰擊，那卻是一種極巧妙的手法。碰擊之後，飛行的軌道改變，仍然可以飛去傷害敵人。而且在飛刀先自碰擊之後，就會產生一股新的力道，再給對方的銅錢碰著，也就不會打落了。

　　卜圖南這一驚非同小可，飛刀業已來到，距離太近，想再用暗器抵禦飛刀，也是不可能的了！危急之中，卜圖南只好用判官筆護著頂心，立即將身子倒下，在地上打了幾個大翻。

　　只聽得「叮噹」聲響，有兩柄飛刀給他的判官筆挑開；有兩柄飛刀幾乎是貼著他的雙肩削過；還有兩柄飛刀落在他的後面，只差少許就要釘著他的雙足。

　　六柄飛刀雖然都沒有傷著卜圖南，但他也是夠狼狽的了，他在地上打了幾個大翻，跳起來時，衣裳滿是污泥，手腳頭面也都沾了不少污泥濁水！

　　卜圖南想起剛才的驚險，不由得嚇出了一身冷汗。但在驚魂稍定之後，心裏又在暗暗得意：「畢竟她也未能傷我，這一場最多是算打個平手，總不能說我輸了！」

　　他正想發話，忽覺頭頂好像給螞蟻叮了一口似的，有點麻痛。就在此時，只見宋鐵輪站了起來，脫下帽子，說道：「好熱，好熱，你們打得這樣激烈，我在旁邊觀戰的也都流汗了，你們不覺得熱嗎？」宋鐵輪剛才所受的傷。傷是不輕，但在服了「小還丹」之後，休息了一段時間，說話的聲音已是宏亮如常。

　　柳三娘氣定神閒地站在卜圖南對面，笑道：「卜寨主，你歇一會兒再打好不好？說老實話，我也是熱得難受，很想到一邊涼快涼快去了！」

　　他兩夫妻一唱一和，旁人聽來，只道宋鐵輪是憐惜他的妻子，改而提議休息。有的人還在替柳三娘可惜，想道：「何必忙在這一時，一鼓作氣，將他打敗了不是更好？」這些人都已看得出來，卜圖南雖然本身的功力較高，但此時已是累得不堪，且又氣餒的了，而柳三娘卻尚有餘力。

　　卜圖南看見宋鐵輪脫下帽子搧涼，目光盯著自己的頭頂，隱隱似含笑意，心也陡地一驚：「莫非我已著了暗算！」大驚之下，連忙脫下自己的帽子，只見帽子正中齊齊整整的插著三枝梅花針，只露出一點針頭，除了他本人之外，旁人都看不見。

　　卜圖南翻過帽子一看，見那針尖亮晶晶的，知道不是毒針，這才鬆了口氣。他是個使暗器的大行家，當下也就恍然大悟，原來柳三娘把三口梅花針混在飛刀之中打出，梅花針無聲無息，卜圖南顧得抵禦飛刀，這就著了對方的道兒！

　　柳三娘的手段雖然是有點取巧，但以分量極輕的梅花針居然能夠和飛刀同時打到，這卻是最上乘的暗器手法！卜圖南要對方提出方始發覺，雖未受傷，亦已是輸了招，何況柳三娘並非不能傷他，只是顧全他的顏面，手下留情而已！卜圖南自忖：「這三口梅花針正是當著我腦門的百會穴方位，若她稍稍用多一點勁道，又或者是改由毒針的話，此際我焉能還有命在？」

　　卜圖南又是感激又是慚愧，當下雙拳一拱，說道：「柳香主的暗器功夫遠遠在我之上，卜某甘拜下風。」此言一出，淳于周這邊的人都是大感詫異，紛紛嚷道：「你還沒有輸啊！」「這一場至少也該算是打個平手！」

　　淳于周黑了面孔，沉聲說道：「叫嚷什麼？勝負兵家常事，又尚未完場，何必斤斤計較？崔兄，令師弟的斷骨駁好了吧？」

　　原來卜圖南著了柳三娘的三口梅花針，在場諸人只有淳于周和李思南看得出來，其他的人都還是莫名其妙。淳于周生怕柳三娘抖露出來，更損自己這邊的面子，是以寧可認輸，還可稍稍遮瞞。

　　淳于周最後的一句話是向崔鎮山說的，崔鎮山當然懂得他的意思，心裏想道：「好，我給你打回兩場就是。」於是緩緩走下場心，說道：「今日難得有這機會，崔某甚願以武會友，請各位英雄指教。」言下之意，已是表明了他不願涉足兩方的盟主之爭，只是意欲切磋武功，點到即止而已。而且他所要「請教」的是「各位英雄」，也並沒有指明只是要和屠鳳這邊作對。

　　不過他既然是淳于周邀來的高手，又是在淳于周催促之下出場的，因此他的話雖然說得不是十分明白，也算是替淳于周出場的了。屠鳳這邊的人知道他的為難之處，也聽出了他並無敵意，但卻也不能不找人應付他。

　　崔鎮山的大力金剛掌久已蜚聲武林，群雄都知道他的本領遠遠在他師弟之上，要找一個人能和他匹敵的還當真不易，屠鳳心想：「李思南若然下場，可以勝他。但李思南要留著氣力對付淳于周，而且崔鎮山是以掌力稱雄的，李思南若是用劍勝他雙掌，亦是勝之不武。」

　　屠鳳正自考慮人選，只見董開山已經走了出來，說道：「老朽本來不敢與崔兄爭勝，但好在彼此都是以武會友，誰勝誰敗，付之一笑，亦是無妨。」

　　董開山以「大摔碑手」馳譽江湖，少年時候，曾有一雙鐵掌打敗河朔七雄的戰績。不過，正如他自己所說，他如今已是年邁體衰了。是以剛才群雄考慮人選，誰都沒有想到要他出場。

　　崔鎮山道：「得董老英雄指教，何幸如之！久仰老英雄大摔碑手的英名，咱們就在掌底印證印證吧！」群雄聽得崔鎮山說出「印證」二字，等於再次表明只是「切磋」之意，這才稍稍放心。

　　崔鎮山份屬晚輩，先行出招表示敬意，只見他單掌劃了一道圓弧緩緩推出，董開山弓腰蓄勢，待他掌到，陡地手腕一翻，反手一掌拍出。只聽得「蓬」的一聲，崔鎮山倒退三步。

　　掌風所及，沙飛石走，站得較近的旁觀諸人紛紛後退。

　　屠鳳這邊的人大為歡喜，心想：「董開山寶刀未老，只怕打得贏崔鎮山也說不定。」因為崔鎮山給他一掌震退三步，崔鎮山是否手下留情，大家都不知道。但雙方掌風的強勁卻是有目共睹的。

　　董開山自己心裏明白，崔鎮山不但是手下留情，而且根本是蓄力未發。原來崔鎮山那一掌有個名堂，叫做「龍門三激浪」，若是掌力盡發的話，應該有三重力道，一重猛過一重，可是崔鎮山只發出第一重力道，便即收掌退步了。

　　這一掌崔鎮山給他震退三步，也是始料之不及。他以為董開山年邁，生怕用力太猛傷了董開山，這可不好意思，試了一招之後，始知董開山的掌力雖然比不上他，卻是在他原來的估計之上。

　　武林中人，對一個「名」字都是頗為著重的。崔鎮山不願傷了前輩，可是也不願輸給董開山，於是在試了一招之後，就逐漸加強掌力，雙方掌風呼呼，戰況也就漸漸緊張了。過了片刻，只見董開山頭上冒出熱騰騰的白氣，那是他的汗水所蒸發的。崔鎮山的額上卻還未見一顆汗珠。

　　屠鳳不禁大大吃驚，心想：「崔鎮山雖無敵意，但在激戰之中，也難保不會失手傷人！唉，董老前輩也是好勝，鬥到這個時候，也該認輸才是，何必再拼下去？」

　　屠鳳不知，她所想得到的，崔、董二人也早已想到了。董開山想：「待他這一套金剛掌招式使全，我自當甘拜下風。」原來董開山生性酷嗜武學，難得有這機會，一窺金剛掌的絕技，是以寧願苦苦支撐，也想一窺全豹。

　　崔鎮山則在暗自想道：「再打下去，我雖不想傷他，只怕這老兒過後也要大病一場。」於是賣個破綻，待董開山雙掌從中宮擊進，他輕輕使了一招「鶴膊手」，一擰、一托、一拍，把董開山輕輕推出了六七丈。

　　他這一擰、一托、一拍，三個動作一氣呵成，迅速之極，眾人還未看清他的手法，只見他也「蹬、蹬、蹬」的接連退出了六七步。董開山打了幾個盤旋方始穩住身形，他也跟著打了幾個盤旋，和董開山完全一樣，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董開山站穩了腳步，喘過口氣，正想說話，崔鎮山已搶先說道：「董老英雄掌法高明，晚輩多承相比，僥倖打了個平手。」崔鎮山這話倒也並非言不由衷，以掌法而論，董開山的「大摔碑手」確是與他的「金剛掌」各有千秋，難分高下。董開山哈哈大笑，笑過之後，這才嘆口氣道：「老了，不中用了。但這分明是老弟讓我，我也不能厚著臉度當作打和。」

　　淳于周一直黑著臉孔，此時方始有一絲喜色，翹起拇指讚道：「兩位都是光明磊落的好漢子，佩服，佩服！」

　　跳虎澗的鄧飛性情爽直，「哼」了一聲，說道：「若不是董老英雄認了輸，諒你也不會讚他。」淳于周幸得崔鎮山給他扳回一場，歡喜不暇，對這些冷嘲熱諷，只裝作是聽不見。

　　董開山道：「可惜，可惜！」崔鎮山怔了一怔，道：「可惜什麼？」董開山道：「聽說你的大力金剛掌共有八八六四式，可惜我只見了四十八式，未曾得窺全豹。」

　　崔鎮山微微一笑，說道：「多承董老英雄相讓，小弟幸未落敗，那位英雄再來指教？」按照比武的規矩，他勝了一場，還可以再打一場。崔鎮山這幾句話的意思，一來是表明了他願意再打下去，二來也等於是間接答允董開山的請求，只要有人跟他再打，他就可以把八八六十四式金剛掌演個齊全。

　　但這一來又等於是給屠鳳出個難題了。董開山的大摔碑手都敗在他的金剛掌下，還有何人可以應付他的掌力？

　　群雄正在商議，忽見一個黃衣漢子從人叢中走出，說道：「小可不才，請崔鎮山指教個三招兩式。」這人年紀不過二十多歲，長得眉清目秀，倒像是個文弱的書生，那裡是個綠林好漢的模樣？

　　兩邊的人都不認識這個少年，不禁大為詫異，俱是想道：「這人是誰，有此膽量？」

　　崔鎮山道：「不敢。請問閣下高姓大名？是那條線上的朋友？」那黃衣少年道：「小可不過是瑯琊山的一個無名小卒。」

　　屠龍冷笑道：「無名小卒也好，大英雄大豪傑也好，總得有個名字吧？」黃衣少年這才緩緩說道：「小姓褚，賤字雲峰。但求得會高人，非圖揚名立萬。冒昧出場，教各位見笑了。」

　　群雄都是一怔，心道：「褚雲峰，這名字可從來沒有聽過。」屠鳳聽他說是自己山寨的人，心裏想道：「或許是最近投來的吧？待會兒我問宋鐵輪，想必是經他的手招收的。」

　　原來屠鳳也不知道此人，只道他是自己不在山寨的時候來投奔的。但因副寨主宋鐵輪受了傷已進內堂休息，是以無從詢問。

　　崔鎮山道：「彼此印證武功，褚兄何用客氣？請！」

　　褚雲峰雙掌一合，緩緩劃了個圈，使出「童子拜觀音」的「請手式」，平推出去。掌勢緩慢無力，群雄看得都不禁暗暗皺眉。要知他們雖然不敢期望這個「無名小卒」能夠取勝，但他既然是代表瑯琊山出場，至少也應該打得有個「譜兒」，若然三招兩式就折在對方手下，豈非大大損了己方的顏面？

　　眾人正在暗笑這個姓褚的少年未免太過不自量力，只見崔鎮山已經和他對了一掌，雙掌相交，無聲無息，與剛才那一場崔、董二人的鬥掌大不相同。一招過後，崔鎮山的面上竟然露出十分驚詫的神情！

　　原來褚雲峰的掌勢雖似緩慢，但崔鎮山那麼霸道的金剛掌打過去，竟然不能搖撼他的分毫。雙掌一交，只覺有一股極柔和的力道迅即就把他的金剛掌力化解了。這情形就似把一塊大石頭投進水中一樣。

　　崔鎮山大為驚詫，心道：「想不到這個眉清目秀的少年竟是個身懷絕技的高手！可得打醒精神，莫要折在他的手下才好！」當下一個「跨虎登山」，進步欺身，把掌力加到了八九分，接連使出了三招極為猛烈的招式。

　　褚雲峰仍然是輕飄飄的發掌，全用柔力化解對方的猛勁，但見他身形晃動，衣袂飄飄，宛如流水行雲，隨著對方的掌勢倏進倏退，崔鎮山那麼剛猛的掌力竟然無奈他何！群雄這才大大驚異。

　　孟明霞自幼跟隨父親，見多識了，低聲對屠鳳說道：「這是最上乘的內家掌力。恭喜，恭喜，屠姐姐，我竟不知你的山寨裏有如此一個能人！」

　　崔鎮山成名以來，從未碰過如此高手，不禁精神陡振，越鬥也越見猛烈，在他全力施為之下，八八六十四式金剛掌使得興致淋漓，手腳起處，全帶勁風。場邊站得稍近的人都覺得有如利刀刮面，慌不迭地後退。

　　這一場惡鬥看得人人驚心動魄，屠鳳雖然看出了褚雲峰是個內家高手，卻還是不禁有點暗暗擔心，想道：「崔鎮山的金剛掌猛撲，內力竟似無窮無盡。雖說柔能剋剛，卻不知這姓褚的少年能否支持到最後一刻？」

　　殊不知在表面看來似是崔鎮山佔了八成攻勢，褚雲峰只有化解他攻勢的份兒，偶然才能還一兩招。但在崔鎮山本人，卻是每一招都感到對方的壓力！

　　褚雲峰發掌柔如柳絮，但內中暗藏潛力，崔鎮山封閉得稍微不夠周密，對方的掌力就反撲過來，猶如驚濤驟至，逢隙即入，崔鎮山全神對付，不過片刻，汗如雨下，心中暗暗叫苦。

　　不知不覺之間，崔鎮山一套八八六十四式的金剛掌法，已經反複使了兩遍。激戰中，褚雲峰忽地一飄一閃，撲進了崔鎮山雙掌合擊的圈子，左掌一牽，右掌一帶，崔鎮山立足不穩，斜竄出數丈開外，接連轉了幾個圈圈。褚雲峰一招得手，立即也竄過一邊，同樣的轉了幾個圈圈。

　　李思南叫道：「當真是棋逢對手，這一場又是打個平手！」其實李思南何嘗不知，褚雲峰乃是依樣畫葫蘆，有意讓崔鎮山的。崔鎮山剛才讓董開山一招，此刻褚雲峰也同樣的讓回了他一招。

　　李思南看出褚雲峰的用意，但想這幾句話若是由他來說，未免太著痕跡。是以李思南替他說了。

　　崔鎮山嘆了口氣，說道：「長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這話當真說得不錯。褚兄，我平生自負金剛掌力未逢敵手，今天卻是不能不服你了！」

　　眾人聽得崔鎮山自己認輸，都是不禁大為駭異，紛紛打聽褚雲峰的來歷。但卻沒有一個人知道他的來歷。崔鎮山剛剛退下，淳于周這邊一個白衣的中年漢子立即跟著出來，微笑說道：「褚兄神技，令人大開眼界。柳某見獵心喜，特來請教高招。」

　　這個人是崔鎮山的好朋友，也是淳于周百般的大套交情，才請得他來的兩大高手之一的柳洞天。

　　柳洞天的名頭比崔鎮山更大，他是劍術的大名家，以七十二手連環奪命劍法稱雄綠林。雖然或者還未能與孟少剛、谷平陽等前輩劍客比肩，但武林公論已是認為他可以列名在當世的十大劍客之內。

　　柳洞天最初本來是和崔鎮山一樣，並不準備出手幫忙淳于周的。但後來看見崔鎮山敗在這無名少年的手上，卻是不由得不引起了好奇之心。他說他是「見獵心喜」，這也的確是他的真心說話。不過，他雖然不含敵意，卻也多少有點想要替好友贏回一場的意思。

　　董開山道：「柳兄，你是使劍的大名家，不如請李公子陪你過招吧。」屠鳳這邊的計劃是準備留下李思南來對付淳于周或者屠龍的，這計劃董開山當然知道。不過因為柳洞天出場出乎他們這邊的意料之外，柳洞天太過厲害，董開山再三思量，除了李思南只怕無人能夠應付得了他的劍招，是以只好臨時改變計劃。

　　不料柳洞天卻道：「劍術名家的稱號我不敢當，但李公子若要指教的話，留待下一場我再奉陪如何？這一場請讓我先與褚兄切磋印證掌上的功夫。」

　　柳洞天竟然捨長用短，不使劍而要與褚雲峰比掌，此言一出，群雄都是始料不及。褚雲峰掌法的精妙是有目共睹的，群雄心想：「柳洞天若不用劍，那倒是不必怕他了。」

　　只有淳于周知道，柳洞天不但劍術高明，他的綿掌擊石如粉的功夫也是極為了得，只有在崔鎮山之上，決不在崔鎮山之下。只因為他劍術的名氣大響，對付強敵又從來只是用劍，是以他的掌上功夫，為劍術的名氣掩蓋，綠林中少人知曉。

　　淳于周心想：「柳洞天劍術第一，掌法第二。但即使只是比掌，料想也可以贏得這個小子了。」正是：

　　一鳴驚人好身手，不識少年何處來？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雙雄比劍驚心魄　少俠傷情動殺機

　　不料淳于周心念未已，褚雲峰已在朗聲說道：「久仰柳舵主劍術天下無雙，如若不向柳舵主討教劍術，豈不是如入寶山空手回？褚某以小可不才，倒是寧願請教柳舵主的劍術！」

　　柳洞天要與對方比掌，此事已是頗出眾人意料之外，那知褚雲峰竟然不肯佔此便宜，明知對方是個劍術的大名家，仍然要與對方比劍，群雄不禁又是驚詫，又是佩服，心中俱是想道：「難道這個無名少年在劍術上也有過人的造詣？但不管如何，他這份不畏強敵的豪氣，已是足以令人心折！」

　　淳于周哈哈笑道：「不錯，印證武功，自是不拘一格。比掌也好，比劍也好，劍掌都比更好！請兩位盡展所長，讓我們也好大飽眼福！」

　　石璞道：「褚兄，請你試試這柄青鋼劍合不合用？」褚雲峰道：「無須費心，小弟攜有兵刃。」

　　倏地一個轉身，手中已多了一柄長劍。原來他的佩劍乃是一把可化作繞指柔的軟劍，繫在腰間，當作腰帶，旁人看不出來。

　　柳洞天一看就知道是一把寶劍，心裏想道：「他若是仗著寶劍的鋒利，我倒不怕。但他能夠使用這種軟劍，想必在劍術上也有相當造詣。」要知在各種兵刃之中，軟劍最為難使。但劍術倘若練到十分高明的時候，有沒有寶劍，都是一樣。

　　雙方各自舉劍說了一個「請」字，陡然間，只聽得一陣急促的叮噹之聲，端的有如繁弦急響。原來他們在這一招之間，雙劍已是碰擊了十七八下！

　　喝采聲中，只見火花四濺，柳洞天騰身躍起，借褚雲峰軟劍的反彈之力，凌空擊下，徑刺他背心的「風府穴」，褚雲峰反劍一圈，又是「哨」的一聲，柳洞天身形落地，褚雲峰收勢不住，也不由自己地打了一個盤旋！

　　交換了兩招，雙方都是不禁俯首一瞧，柳洞天見劍身上並無傷痕，鬆了一氣。但心裏卻也好生詫異，暗自尋思：「這人是何門派，怎的我卻瞧不出來？」

　　褚雲峰的劍身也沒傷痕，但雖然是雙方的劍都沒受傷，褚雲峰卻是要比柳洞天更為吃驚了。要知他的劍質在對方之上，雙方的劍都沒受傷，那即是對方的劍術要比他略勝一籌了。

　　褚雲峰雖然吃驚，卻也並不氣餒。因為他也有一個有利的條件，柳洞天是成名劍客，所使的劍術褚雲峰早已知道，但褚雲峰的劍術，柳洞天卻是還未摸到底細。亦即是，褚雲峰是知己知彼，柳洞天則是僅知己而不知彼。

　　雙方雖然都是抱著以武會友的心思，但高手比鬥，豈又容得有半招相讓？柳洞天的七十二手連環奪命劍法，顧名思義，乃是以狠辣見長。鬥到緊處，只見他運劍如風，劍劍指向褚雲峰的要害穴道！

　　柳洞天的劍術早已練到收發隨心的境界，他使出如此狠辣的劍法，目的是只求勝招，有把握可以不傷對方性命。但群雄不知，在他們的眼中，這已是一場性命相撲的惡戰！看到緊張之處，當真是每一個人手心裏都捏著一把冷汗。

　　片刻之間已是過了四五十招，看得人人詫異。柳洞天的劍術高明，這是大家都知道了的，但褚雲峰的劍術，奇詭絕倫，如是大出眾人意料之外！

　　在柳洞天的猛攻之下，有許多凌厲的劍招，看來褚雲峰已是決計躲避不開，但不知怎的，褚雲峰竟是隨手化解，舉重若輕，每一次都是在間不容髮之際，逼得敵人轉攻為守。旁觀的人不乏劍術好手，竟是連他使用什麼手法都看不清楚。

　　旁觀的人都感到詫異，柳洞天則是更要暗暗吃驚了。要知他是劍術的大名家，各家各派的劍術無不知曉，他本來以為只須鬥個十數招，就可以看出對方的守派來歷的，那知過了四五十招，仍然瞧不出半點端倪。褚雲峰的出招，往往是從他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依照正宗的劍訣說來，那是大大違背武學原理的，但卻又是偏偏恰到好處的化解了他凌厲的攻勢。

　　不過柳洞天雖然吃驚，卻也並不畏懼。因為他只是摸不清對方的底細而已，並非劍術上不如對方。鬥了四五十招，他一直是緊握先手，穩穩佔了七成攻勢。

　　不知不覺鬥到了百招開外，柳洞天求勝心切，把他劍術中狠辣的長處全部發揮，此時倘若褚雲峰中他一劍的話，即使柳洞天可以收發隨心，褚雲峰也是難免要受傷的了。戰況越來越見驚險，此時連李思南和孟明霞二人，也是不由得不暗暗為褚雲峰擔心了。

　　褚雲峰額角微微見汗，但神色仍很從容。只見一個攻得迅疾，有如天風海雨，迫人而來；一個守得沉穩，有如長堤臥波，不為搖動！而且往往在柳洞天攻得極為緊迫之時，褚雲峰突然反撲一兩招，反撲的招數奇詭絕倫，登時又扭轉了劣勢，扳成平手！

　　激戰中柳洞天忽地冒險進招，劍光有如日道長虹，橫捲過去。一招之中藏著連環七式。這剎那間，群雄都是大驚失色。儘管他們每一個人都曾經歷過不少惡鬥的場面，但這樣一招生死立判狠辣劍招，他們卻是從未見過。這剎那間，人人屏息而觀，當真是連一根針跌在地下都聽得見響！

　　陡然間只見兩道劍光矯若游龍的飛上天空，兩條人影倏的分開，同時叫道：「好劍法！」過了片刻，這才聽見「噹噹」的兩聲金石交擊的清脆聲響，兩柄長劍同時掉下，插進鋪滿碎石的硬地，幾乎沒至劍柄！

　　這樣的結局當真是皆大歡喜，群雄繃緊的心弦這才鬆了下來，轟然喝采。董開山等人哈哈笑道：「旗鼓相當，可稱雙絕。端的是令我們大開眼界了！」

　　兩人的劍同時出手，這一場比劍當然應該算是不分勝負。董開山的說話就是表明這個意思，群雄亦覺得毫無疑義。不料董開山的話剛剛說完，淳于周接著就冷冷說道：「不見得！」

　　此時柳、褚二人都各自把劍拔了起來，褚雲峰俯首一瞧，不覺變了面色，隨即拱手說道：「淳于寨主說得不錯，這一場是我輸了！」

　　原來雙方的劍上都有一個小小的缺口，但褚雲峰用的是一把削鐵如泥的寶劍，柳洞天的劍卻不過是一把普通的青剛劍，因此雖然是同樣損了兵刃，卻證明了柳洞天的功力較勝一籌。

　　柳洞天暗暗叫了一聲，「慚愧」，說道：「褚兄何必過謙，在劍法上我並沒贏你。」這話倒也說得十分坦白，在柳洞天的內心的確並不感覺到勝利的喜悅，反而是多少有點慚愧的。

　　原來柳洞天在和他鬥到百招開外之後，這才想到了一招克敵制勝的妙法，他用強攻猛撲的「夜戰八方」的招式，劍光籠罩了對方的身體，在這樣情形之下，對方縱有怪招，刺向他意想不到的方位，至多也只是兩敗俱傷而已。要解拆他這樣猛烈的劍招卻是萬萬不能的。他自忖功力比褚雲峰高，若是兩敗俱傷，褚雲峰定然傷得比他更重。是以他估計褚雲峰一定不敢硬拼，唯一可以逃命的辦法就是扔劍抵擋一下，跟著伏在地上，打滾逃出他的劍圈。若然當真如他所算的話，褚雲峰之敗就是敗得十分狼狽的了。

　　不料褚雲峰卻並不如他所算，在這最關鍵的一招竟然硬接下來，而且接得十分巧妙，褚雲峰是用「絞劍式」化解了他一部分的勁道，兩人的劍這才同時脫手的。是以鬥劍的結果只能證明柳洞天的功力較高，在劍法上則仍是不分勝負。而目卻以功力而論，也的確只能算是「較勝一籌」而已，因為柳洞天的劍也是同時脫手的。

　　雖然如此，但這樣的結果亦已是大出眾人意料之外，誰都想不到一個籍籍無名的褚雲峰，居然能夠和一個劍術大名家打成平手！何況褚雲峰還是曾經和崔鎮山先拼了一場的。

　　孟明霞站在李思南的旁邊，悄聲說道：「如果褚雲峰不是先耗了一場內力，說不定這一場還可以勝呢。」

　　李思南道：「功力是柳洞天較高，劍法也算得很是不錯。褚雲峰若不是先打一場，依我看來，或者可以在兩方面都扳成平手，要勝他恐怕還是不易。」

　　孟明霞道：「如果是由你對付他呢？」

　　李思南微笑道：「這就難說得很了。」言下之意，其實即是說自己至少也不會輸給柳洞天。

　　他們二人說話的聲音很細，因為當場評論高手的劍法，給人聽見了難免惹起是非，是以自是不好高談闊論。

　　不料他們雖然是竊竊私議，卻也給柳洞天聽見了。柳洞天因為曾經聽得屠鳳介紹李思南的來歷之時，說他是少林派谷平陽谷大俠的高足弟子、達摩劍法的衣缽傳人，故此一直都是對他十分留意的。

　　柳洞天的氣量雖然並不狹窄，卻也不是心胸十分寬廣的人，聽了他和孟明霞的議論，不覺起了好勝之心，心裏想道：「他是十幾家寨主推舉出來與淳于周爭奪盟主的人，我倒要看看他有何本領配當盟主！」

　　褚雲峰認輸之後，便即退開，柳洞天則是劍不歸鞘，站在場中，抬眼向李思南望去，高聲說道：「剛才小弟有言在先，這一場便請李公子指教。」

　　一來是有言在先，二來屠鳳這邊也沒有足以和柳洞天匹敵的劍術高手。剛才好不容易奇蹟般地鑽出一個褚雲峰，如今褚雲峰已經敗下陣來，卻那裡去再找一個褚雲峰？是以李思南「義不容辭」，只好親自下場了。

　　爭奪盟主的一方親自下場，這一場當然是更為引人注目。柳洞天的劍法是大家見過了的，李思南的劍法如何，卻只有孟明霞與屠鳳兩人知道。

　　大家都想看看李思南的劍法又有什麼精妙之處，董開山、鄧飛這一班老成持重的前輩，還不免暗暗為李思南擔心，「倘若他的劍法還比不上褚雲峰的話，這可是大失光彩了。」

　　心念未已，只見李思南已是平劍當胸，向柳洞天說了一個「請」字。他隨隨便便立了一個門戶，意態甚是從容。

　　柳洞天心想：「我且給他一個下馬威！」當下說聲「有請！」毫不客氣地舉起長劍，閃電般的便向李思南刺去，這一劍來得凌厲之極，而且是腳踏中宮，平胸刺到。武學有云：「刀走白，劍走黑」，即是說劍勢來取的多是偏鋒。而今柳洞天見面第一招就從正面攻來，不依劍術的常理，這顯然是存心蔑視對方的！

　　孟明霞看得有氣，「哼」了一聲，心裏想道：「你的劍法縱然高明，也不該如此無禮！哼，何況你的劍法也不見得就一定勝得了南哥！」

　　其實柳洞天倒不是故意對李思南無禮的，他只是存心要激怒李思南。他是武學的大名家，深知勝負的訣竅。高手比拼，倘若有一方氣躁心浮，即使他的本領還要勝過對方，結果也是必敗無疑。

　　旁觀諸人都為李思南憤憤不平，李思南卻是神色如常，毫不動怒。但見他兀立如山，紋絲不動，待到柳洞天的劍尖堪堪就要刺到他的胸口的時候，這才陡然間把劍一翻，一招「金鵬展翅」，斜削出去！

　　這一招拿捏時候，妙到毫巔，柳洞天的劍招已是稍嫌用老，而李思南則是春雲初展，銳氣方張。這正合乎兵法上「避其朝蹤，擊其暮歸」的道理，旁觀的劍術行家都不禁喝起采來！

　　柳洞天心頭一凜，連忙變式收招。幸而他見機得快，否則這一條手臂就等於送上去給對方砍了。他這一招變式，守中帶攻，剛柔並濟，令李思南不能乘勝追擊。雖然是稍居後手，卻也毫無破綻可尋，委實算得是一招極高明的劍法。但群雄惱他驕狂，如是無人給他喝采。

　　李思南讚了一個「好」字，跟著也立即收招變式，並不貪攻。柳洞天誘敵之計不成，心裏對李思南也是好生佩服：「這人當真是不可小覷，劍術高明還在其次，這份涵養的功夫更是難能！」

　　雙方試了一招之後，彼此都是不敢稍有大意。當下就認真地較量起來。

　　群雄見李思南的第一招就使得那樣老辣，大家都以為他必有精采的後著源源而來，不料看了十幾招，只見李思南使的都是一些普通的招數，並無特異之處。

　　董開山悄聲說道：「達摩劍法怎的如此平庸，這真的是達摩劍法嗎？」董開山以大摔碑手馳譽江湖，對劍法卻並不是十分在行，故此偷偷地向孟明霞請教。

　　孟明霞笑道：「這當然是如假包換的達摩劍法，哈，我還當真想不到李思南使得如此高明呢！也難為了他，不知是怎麼練的！」

　　董開山似信不信的神氣，說道：「何以我不覺得有何特異之處？你看，柳洞天的劍法使得何等輕靈翔動，他的劍法卻似乎有點澀滯不舒？」

　　孟明霞道：「我爹爹說，最高明的劍法是以『拙』勝『巧』。靈巧容易，要達到『返璞歸真』的『拙』的境界這就難得多了。以李思南現在的造詣而論，這達摩劍法足有二十年以上的功力！他今年也不過才二十多歲，所以我說這真是難為了他，不知是怎麼練的？」

　　董開山起初只是半信半疑，但看下去卻不由得他不相信了。只見李思南使出大開大闔的劍法，毫無花巧可言，但不論柳洞天使出如何奇詭莫測的劍招，卻都給李思南一一擋了回去。

　　柳洞天暗暗吃驚，心裏想道：「我破不了他的防禦，久戰下去，定必吃虧。」當下硬著頭皮，採取速戰速決的戰術。

　　七十二手連環奪命劍法端的是狠辣非凡，攻勢展開，宛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看得眾人目眩神迷。

　　董開山不覺又擔心起來，說道：「李公子步步後退，恐怕要糟！」孟明霞微微一笑，說道：「無妨！」此時她亦是目不暇接，生怕錯過一招精妙的劍招，無暇給董開山多作解釋了。

　　表面看來是柳洞天大佔攻勢，但在武學名家的眼裏，卻已看得出是李思南勝券穩操。原來上乘劍術的原理是在不可勝之中求勝，柳洞天採取閃電攻擊的戰術，就是想要迫使李思南露出破綻。

　　那知李思南雖然是步步後退，但每退一步，就消去了柳洞天的一分攻勢。柳洞天就是找不出他的破綻，反而成了強弩之末，漸漸有難以為繼之感。

　　再過片刻，只見柳洞天的招數越出越快，前招未出，後招即發。李思南卻是越來越慢，劍尖上就好似懸著一聲石頭似的，東一指，西一劃，遲緩非常。但說也奇怪，反而是柳洞天大汗淋漓，面色越來越見沉重。李思南倒是從容不迫，舉重若輕。

　　看至此時，孟明霞方始鬆了口氣，悄悄對董開山說道：「柳洞天久戰不下，自知必敗，看來他是要作險中求勝的打算了。但如此一來，他可就要敗得更快了！」

　　話猶未了，只見柳洞天果然一躍而起，使出險招，左一招「萬里飛霜」，右一招「千山落木」，兩道劍光交叉穿插，李思南好像已在他的劍光籠罩之下，眼看就要給他在身上搠個透明的窟窿！

　　眾人驚呼聲中，只見李思南霍地一個「鳳點頭」，倒縱丈開外，頭上戴的一頂皮帽跌下地來。淳于周這邊的人大喜若狂，轟然叫道：「柳舵主勝了！」

　　但在這些人狂呼怪叫聲中，卻聽得一個清脆的聲音叫道：「李公子勝了！」這是孟明霞的叫聲。

　　柳洞天也覺得似乎勝得僥倖，聽得孟明霞這麼說，心中一動，連忙俯首一瞧，這一瞧登時令他面紅過耳。

　　原來在他的胸衣上有三個銅錢般大小的圓洞，不問可知當然是李思南的傑作了。

　　這當真是「旁觀者清，當局者迷」，柳洞天這樣的劍術大名家也要待旁人喝破之後，才知道對方已經在他的身上留下「標記」！

　　李思南待他發覺後，這才微微一笑，將手掌攤開，說道：「小弟不慎，損了柳兄衣裳，還請見諒。」掌上有三片圓形破布。

　　柳洞天雖然也挑落了李思南頭戴的皮帽，但挑落帽子容易，在對方胸口部位，割開他的衣裳，而是恰恰形成同樣大小的圓孔，這比挑落帽子何止艱難十倍！

　　還有一層，李思南是用「鳳點頭」的招數避開柳洞天的劍招的，雖然閃避得還不算十分成功，卻總是避開了。高手比鬥，相差不過毫釐，亦即是說柳洞天只能挑落他的帽子，卻無法傷及他的身體。因此即使單論這招，李思南也不過輸了半招而已，性命的危險則是沒有的。

　　但李思南刺他的那一劍可就大大不同了，他根本就沒發覺，遑論避開？如果李思南立心要取他性命的話，劍尖只要刺深半寸，他的胸口已是開了三個窟窿。因此柳洞天不僅是輸了一招，性命尤且操之別人之手。

　　柳洞天又是羞愧，又是感激。他是個劍術的大名家，在眾目睽睽之下，自是不能抵賴。他世不想抵賴，當下嘆了口氣，說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這話當真說得不錯。李兄，你的劍術比我高明十倍。小弟這一場是輸得口服心服！」

　　柳洞天插劍歸鞘，走回去向崔鎮山苦笑說道：「崔兄，你也已經報答了淳于寨主了，咱們還是走吧。」

　　此言正合崔鎮山心意，當下便向淳于周道：「淳于寨主，我們二人給你出賽兩場，差幸無功無過，告辭了。」崔鎮山勝了董開山，敗給褚雲峰；柳洞天則是勝了褚雲峰，敗給李思南。各自勝一負一，故此說是「無功無過」。淳于周知道他們二人不會為他所留，得他們扳回兩場，已是心滿意足，當下客氣幾句，也就不再挽留。崔鎮山的師弟已經駁好斷骨，傷勢無礙，跟了他們二人一同下山。

　　李思南勝了柳洞天，群雄紛紛向他道賀。李思南道：「僥倖獲勝，何敢云功？」「僥倖」是假的，但他勝了這場，卻也的確是不敢自滿。想起剛才的驚險之處，如果閃避得稍有差錯的話，腦袋就要給柳洞天刺穿，交手之時不知害怕，過後始方知驚，李思南也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淳于周哼了一聲，冷冷說道：「尚未終場，要開慶功宴似乎還早一點吧？」群雄爭著向李思南道賀，他是越看越不順眼，當下便想親自下場，向李思南挑戰。但屠龍卻已先他而出。

　　不過屠龍卻不是向李思南挑戰，而是向孟明霞挑戰。

　　屠龍自忖，今日無論如何是要鬥一場的，不是鬥孟明霞，就是鬥李思南，他得了淳于周的指教，鬥孟明霞雖無必勝把握，但也不是沒有可勝之機。因此他想與其鬥李思南，不如鬥孟明霞。

　　李思南一見屠龍下場，不由得心頭火起，大踏步就走出去。屠龍笑道：「李公子，你剛剛鬥了一場，還是歇一歇吧。孟姑娘，你已經歇過了，我想向你討教。」

　　孟明霞道：「很好！」走出場來，想叫李思南回去，不料李思南卻攔著她，說道：「照比武的規矩，我似乎還可以再打一場。屠龍，你勝了我，再向孟姑娘討教也還不遲！當然，如果你是怕了我，不敢與我動手，那又另當別論！」

　　李思南一直是文質彬彬，對人甚有禮貌的，柳洞天剛才幾次三番要激怒他，他也是毫不動氣。此際他忽然一改常態，聲色俱厲的定要對付屠龍，群雄不知他們人之間的「過節」，都是頗感詫異。

　　孟明霞只道楊婉早已死了，並不知道屠龍曾經有過欺騙楊婉的這樁事情。此時她見李思南眼睛好似就要噴出火來，心中也是不禁猜疑不定：「為什麼他這樣恨屠龍呢？」

　　孟明霞道：「好吧，這一場我讓給你。不過……」李思南道：「不過什麼？」孟明霞微微一笑，在李思南耳邊低聲說道：「不過，請你看在屠鳳面上，不要取他性命。」李思南意亂心煩，「嗯」了一聲，不說答應，也不說不答應。她與李思南的耳語，旁人聽不見，屠龍是聽得見的。

　　李思南的說話已然說到這個地步，屠龍雖然害怕，卻也不能退縮。孟明霞的言語，更激起了他的怒氣，一怒之下，硬著頭皮喝道：「下場無父子，動手不留情。好吧，李思南，你有本領你儘管來取我性命！」

　　淳于周好似顯出很不耐煩的神氣，淡淡說道：「吵什麼，你們要拼個你死我活，那就拼好了！」表面似乎是責備屠龍，其實乃是提醒屠龍。

　　屠龍霍然一省，心裏想道：「不錯，大敵當前，切忌動氣。這廝剛剛經過一場惡鬥，氣力至少耗了幾分，他還要向我大發脾氣，這正是求之不得！好，且等我沉著地應付他，有機會再激他發怒。」

　　於是屠龍故意側目斜瞧，作出一副輕敵的神氣，說道：「看在你剛剛鬥一場的份上，我讓你先出招！」

　　李思南怒道：「我何必你讓？」話猶未了，屠龍突然就是一招「玄鳥劃沙」，向李思南當胸劃去。出劍之後，這才說道：「你不要我讓，那我就不客氣了！」

　　旁觀諸人以為屠龍至少還有幾句門面話需要交代，不料他在李思南說話之際，突然就動起手來。而李思南的劍還未出鞘。群雄又驚又怒，紛紛喝罵！

　　只見白光一閃，李思南身移步換，「噹」的一聲，已是把屠龍的長劍格開。他閃身、拔劍、還擊，三個動作一氣呵成，快如閃電，姿勢美妙之極。群雄本來是為他捏一把汗，爭著在罵屠龍的手段卑鄙的，此時一變而為向李思南大聲喝采，倒是顧不得再罵屠龍了。

　　屠龍冷笑道：「今日是劍底判死生，難道還要講什麼堯舜的揖讓之道麼？」笑聲未已，唰唰唰的又是連環三劍。他的本領也當真不弱，在李思南以如此精妙的劍術解了他的奇襲之後，居然還能夠連搶先手。

　　李思南大怒，心道：「好呀，你既然要拼個你死我活，我可也顧不了這許多了！」雙方動了殺機，劍招越來越見兇險。李思南使了一招「李廣射石」，刺他手腕；屠龍迅即就還了一招「孟德獻刀」，反手刺他脅下的「癒氣穴」。針鋒相對，旗鼓相當，兩人避過這招之後，都是各自叫了一聲：「好險！」

　　李思南曾經和屠龍交過一次手，自忖大有把握可以勝他，故此不免稍稍有點輕敵，恨不得三招兩式就「打發」了他，即使不取他的性命，也要叫他出乖露醜，才消胸中的憤氣。不料十數招已過，雙方搶攻之下，竟是李思南碰上的險招更多！

　　要知屠龍的父親屠百城乃是不出世的武學奇才，十八般武藝件件精通，屠龍雖然說不上已得父親的衣缽真傳，但也得了三四分本領，尤其對於屠百城自創的武功中的奇詭與辛辣之處，特別用心鑽研，是以即以劍法而論，他也實是不在柳洞天之下。

　　雖然如此，李思南還是可以勝他的。但因一來他已給屠龍激怒，高手比鬥的大忌正是氣躁心浮；二來他又不該有點輕敵，一上來就給屠龍搶了先手。

　　但李思南畢竟是個在武學上有深湛造詣的人，連遇險招之後，猛然一省：「不對，不對，我怎能把欲速則不達的道理忘了？」

　　李思南心神一定，戰術即變。只見他腳踏五行八卦方位，在屠龍狂風暴雨般地急攻之下，接連退了七步。連七步一退，立時就消解了屠龍的先手，轉守為攻。

　　這一場比劍未必比剛才那場精采，但因雙方已露殺機，卻是比李思南鬥柳洞天之時兇險多了。雙方在場觀戰的人，都是不由得不提心吊膽。

　　當局的屠龍更是暗暗吃驚，此時他先手已失，只有招架的份兒。

　　李思南轉守為攻之後，招法越發沉穩，每一招都是攻守兼備的上乘劍法，根本不給屠龍以反攻的機會。

　　但見劍花錯落，劍氣縱橫，片刻之間，屠龍的整個身形，都已在他劍勢籠罩之下。

　　屠龍心裏想道：「如此下去，只有束手待斃的份兒。」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忽地輕聲冷笑說道：「你殺了我，楊姑娘也未必就會嫁你！」李思南怒道：「你胡說什麼？」屠龍道：「我勸你還是不必枉作小人吧，楊姑娘是不是你把她軟禁起來了？」

　　李思南怔了一怔，不覺又再問道：「你說什麼？」屠龍道：「她先我而來，今為何不見？哼，一定是你和我的妹妹同謀，將她軟禁！李思南呀李思南，你應該知道，楊姑娘已經是我的愛妻，你迫她再嫁，我做鬼也不饒你！」

　　屠龍說話之時，手底絲毫不緩，雙劍碰擊的叮噹聲響，掩蓋了他的聲音，旁人只見他嘴唇開闔，卻不知他是說些什麼，但見李思南的神情，越來越是憤怒。但他臉上的神色眾人可見，他心底的悲傷，卻是看不出來，連孟明霞都不知道。她心中只是不住思量：「不知屠龍說了些什麼，惹得他如此憤怒。」

　　李思南不願提起楊婉的名字，恨恨說道：「不管你說些什麼，今日我決不能輕易饒你！」話雖如此，他卻給屠龍的這幾句說話惹得心亂如麻，自思自想，「他說的不知是真是假？婉妹真的已經來到這裏了嗎？倘若她見到我與她的丈夫性命相搏，不知她的心中作何感想？」

　　屠龍的確是思疑楊婉已經來了瑯琊山，他回山寨的目的之一，也就是為了找尋楊婉。此時見了李思南的神色，心知他與楊婉尚未見面，不覺鬆了口氣。

　　李思南雖說是不肯放過屠龍，但他此時心亂如麻，覺得眼前這個可憎可恨的人，為了楊婉的緣故，卻是殺他不是，不殺也不是！高手比鬥，那容得心神分散？屠龍登時又搶到了攻勢，「嗤」的一聲輕晌，劍尖刺穿了李思南的衣襟！

　　這一劍雖未傷著李思南，總算是勝了一招。淳于周這邊的人紛紛為屠龍打氣，大聲喝采。

　　這一片采聲反而令李思南冷靜下來，心道：「我不殺他，也決不能讓他殺我！」心神一定，劍光暴長，左一招「萬里飛霜」，右一招「千山落木」，登時把局面扭轉。給屠龍喝采的人也登時噤若寒蟬。

　　李思南心道：「是時候了！」劍招催緊，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此時屠龍莫說無法反撲，連招架也都為難了。

　　屠鳳全神觀戰，心中七上八落。她當然希望李思南得勝，可是她只有這個哥哥，儘管哥哥行為荒謬，但兄妹之情總還是多少有的。此時屠龍已在李思南劍勢籠罩之下，李思南一劍狠過一劍，看來已是隨時可以取他性命。

　　屠鳳不覺有點害怕，心裏想道：「但願李思南劍下稍稍留情，把他刺傷也無所謂。倘若把他殺了，我受得起，只怕媽受不起！」。

　　心念未已，忽見一個小丫頭走到她的面前，屠鳳一看，正是服侍她的母親的丫頭，吃了一驚，問道：「你來做什麼？」

　　那小丫頭滿臉驚惶之色，低聲說道：「老太太聽說少爺回來了，她擔心你們骨肉相殘，叫我出來告訴你，不可和少爺動手。她還吩咐叫少爺立即去見她。這，這怎麼辦？」原來屠鳳的母親自丈夫死後，就一直是臥病在床，是以不能親自出來。

　　屠鳳的母親只是擔心他們兄妹相殘，卻想不到此際與屠龍動手的乃是外人。

　　屠鳳正是擔心給母親知道，聽了這丫頭的傳話，心裏越發不安，想道：「倘若是我與哥哥交手，這還好辦。但我卻怎好叫李思南饒他？何況今日之事，不僅是盟主之爭，還是正邪之鬥，我若徇私，豈不教天下英雄笑話？」

　　孟明霞看出屠鳳為難之處，說道：「我已經和他說過了，鳳姐，你放心吧！」她這話是有意說給李思南聽的，說得特別大聲。但話雖如此，她心裏也是毫無把握，不知李思南會不會輕易放過屠龍？

　　李思南眼觀四面耳聽八方，見那小丫頭出來，與屠鳳悄悄說話，心中已是猜到了幾分。

　　鬥到緊處，李思南一招「覆蓋六合」，劍勢如虹，把屠龍圈住，這剎那間他心中轉了好幾個念頭：「此人行為邪惡，與我又有奪妻之仇，我殺他呢還是不殺？」

　　聽了孟明霞的話，終於心裏一酸，想道：「我殺了他，楊婉這一生也就毀了。孟姑娘和屠姑娘恐怕也不能原諒我！」

　　思念及此，李思南不禁嘆了口氣，喝道：「去吧。」改刺為拍，平劍拍下，「噹」的一聲，把屠龍的長劍打落後迅即飛起一腳，將他踢了一個觔斗！不料李思南肯饒屠龍，屠龍卻是不肯饒他。他一個觔斗翻出去，暗中已是取出了毒龍鏢，人未站起，三支毒龍鏢就從胯下打出！比武已經分出勝負，而且還是李思南饒了屠龍的性命，誰都想不到屠龍竟會恩將仇報，突然下此毒手！

　　屠鳳與孟明霞不約而同地一聲尖叫，飛跑出去。屠鳳想要制止哥哥，孟明霞想要保護李思南，但都已來不及了，孟明霞發出三枚錢鏢，想把毒龍鏢打落，但是毒龍鏢出手在前，勢道又急又勁，孟明霞所發的錢鏢沒有一枚碰著。

　　三支毒龍鏢閃電而至，眼看就要在李思南身上插入，陡然間只見李思南在半空中一個觔斗倒翻下來。旁人還以為他中了暗器，齊聲驚呼。不料他卻是在這性命俄頃之間，顯出了非凡的本領！

　　只聽得「錚」的一聲，一支毒龍鏢跌在地上，隨即「噹」的一響，一支毒龍鏢竟然向著屠龍反打回來。跟著青光一閃，第三支毒龍鏢擦著李思南的肩頭飛過，釘在一棵樹上。

　　原來李思南在這瞬息之間已是使出三種不同的上乘武功。那三支毒龍鏢是向著上中下三路打來的，李思南在半空中一個觔斗翻下來，右足一蹬，把打向下盤的毒龍鏢踢落，橫劍在胸前一擋，劍柄一撞，打向中盤的毒龍鏢倒飛回去，至於打向上盤的那支毒龍鏢，則是因為他這個觔斗翻得恰到好處，本是要射句他的咽喉的，卻從他的肩頭側邊飛過去了。

　　李思南以超卓的輕功，高明的劍術，強勁的腿力，或打或閃，破了對方這三支狠辣無比的毒龍鏢，群雄一驚，登時發出了如雷的采聲。

　　但在喝采聲中卻雜著屠龍的一聲慘叫，原來屠龍已傷在自己所發出的一支毒龍鏢之下。他是給李思南踢翻的，從胯下反手打出三支毒龍鏢之後，剛要站起，那一支反射回來的毒龍鏢恰好插進他的肩頭。

　　這一聲慘叫端的是令人驚心動魄。眾人都知道屠家的毒龍鏢乃是見血封喉的暗器，屠龍自作自受，人人都感痛快，但也不禁相對駭然。剎那間全場都是鴉雀無聲，重歸寂靜。人人注視事情的演變。

　　屠龍身上雖有解藥，但中了這支毒龍鏢之後，頃荊間已是渾身麻癢，半點力氣也無，那裏還能自掏解藥？

　　屠鳳叫道：「你、你、你簡直不是人，好啦，現在是害人反害自己，你、你……」她痛恨屠龍手段的卑鄙，本來是想罵他一頓的，但聽了他這一聲慘叫之後，卻也不由得心裏驚慌，罵不下去了。

　　屠鳳喃喃說道：「自作孽，不可活。自作孽，不可活！」話雖如此，她總是不忍見她哥哥慘死，是以口裏這樣說，腳卻已是走地到了哥哥跟前，伸出手指，點了他三處穴道，免得他體中的毒質迅速侵入心房。跟著在他身上找到了解藥，給他服下，然後拔起毒龍鏢，在傷口敷上能解毒的金創藥。幸虧屠鳳深知毒龍鏢的解法，這才保全了屠龍的一條性命。

　　李思南歉然說道：「我不是有意傷他的，我這是迫不得已。」屠鳳道：「我明白，這當然怪不得你。」

　　屠龍坐起身來，睜開眼睛，冷笑道：「你們別在我跟前一唱一和，說這些風涼話啦！」屠鳳又是傷心，又是氣惱，說道：「哥哥，你到了如今，竟還不知悔改嗎？」

　　屠龍翻了一翻白彎彎的眼珠，顯然是對李思南怨毒未消，但已無氣力與妹妹反唇相譏。他招了招手，斷斷續續地叫道：「春蘭，你過來。」

　　那小丫頭嚇得面青唇白地來到屠龍面前，屠龍顫聲說道：「你扶我進去！」屠鳳怔了一怔，道：「你做什麼？」屠龍咬破暇唇，使勁說道：「我自己的家，我不能進去麼？」

　　屠龍服了解藥雖無性命之憂，但也還是要人服侍的，必須有個地方養病才行。屠鳳心頭一軟，說道：「春蘭，你扶他進後院，找間靜室給他。暫時不要給媽知道。待我回來，再作處置。」

　　一陣紛亂過後，屠鳳走回原位。李思南和孟明霞正要回去，只見對方的主將淳于周已經下場。

　　淳于周冷笑說道：「比武難免傷人，你們婆婆媽媽的也鬧夠了吧。別耽擱正事，時候不早，誰來與我一決雌雄？」

　　原來淳于周見屠龍受了傷，柳洞天、崔鎮山又已走了，他這一邊已無尚堪一戰的高手，是以唯有親自出馬，挽回敗局。仗著自己深湛的武功，技壓當場，懾服群雄。

　　論單打獨鬥的本領，屠鳳這邊的人沒有一個可以比得上他。屠鳳心想：「若是爹爹未死，百招之內可以勝他。但如今卻那裡去找一個可以和他一戰的對手了。」

　　群雄都沒應聲，李思南忽地回轉場心，說道：「淳于寨主，我接你的高招！」

　　淳于周冷冷說道：「你已經打了兩場了。」

　　李思南道：「不錯，按規矩我打了兩場之後，可以休息。但我自願放棄這個權利，這卻並不犯規！」

　　淳于周眉毛一揚，不置可否。群雄紛紛嚷道：「這不公平。」

　　淳于周本是心裏想道：「你這小子自己找死嗎？由得你。」但聽得群雄這麼一嚷，為了維護自己「綠林至尊」的面子，只有故作不屑的神氣，皺了皺眉頭說道：「你雖然願意，我可不想撿這個便宜。」

　　孟明霞道：「好吧，那就由我領教淳于寨主的高招！」

　　一來是輩分不當，二來孟明霞也是打了一場的，淳于周既然拒絕了李思南，當然也不能夠接受孟明霞作對手。

　　李思南和孟明霞都是不肯退下，淳于周心中一動，說道：「好吧，你們就並肩子上吧。這樣，總不能說是不公平了。」他暗自盤算，李思南已經惡鬥兩場，氣力不加，劍術雖然精妙，他也有破解之法，至於孟明霞則更不在他的眼內。

　　李思南本來還是有點不大願意，孟明霞卻道：「好，你是長輩，我們以二敵一，也不算佔了你的便宜。就這樣吧。」孟明霞已經同意，李思南自是不便堅持到底。

　　李、孟二人並肩一立，雙劍出鞘。李思南道：「淳于寨主，請亮兵刃。」淳于周哈哈笑道：「屠百城已死，我的雙鈞是早已不用的了。今日我可並沒有攜帶手帶刃上山。」言下之意，對付小輩，實是不值得他動用兵刃。

　　孟明霞冷冷說道：「好，你要空手較量我們也成。」須知今日乃是盟主之爭，孟明霞但求能助李思南取得勝利，她是晚輩，以劍敵掌，也不能算是有失體面。

　　不料淳于周卻笑道：「空手本來也行，不過對你爹爹卻似乎有點不敬，這樣吧，我隨手便拿一樣東西當作兵器，不使我的獨門雙鉤，也就是了。」

　　屠鳳道：「石師哥，你叫他們把十八般兵器拿來，讓淳于寨主選用。」

　　淳于周道：「不用，學武的人，信手拈來，都是武器，何須這樣麻煩。」

　　董開山忍耐不住，說道：「好，那就信手拈來吧，不必老是吹牛了。」

　　淳于周哈哈大笑道：「屠姑娘，我借貴寨的大鐘一用。」

　　在這演武場的當中，有一口大銅鐘，有事之時，鳴鐘聚眾用的，淳于周說了這話之後，不待屠鳳答覆，立即把手一揚，那口大鐘突然從空中掉下，嚇得旁邊的人紛紛躲避，原來他是用一枚銅錢打出去，割斷了吊鐘的繩索。

　　淳于周一個「虎跳」躍上前去，雙臂一伸，把這口銅鐘接了下來。

　　他剛才打出的那枚銅錢，並不是磨利了邊的「錢鏢」，居然能夠割斷粗繩，這份功力已足驚人。這口銅鐘有百多斤重，在空中掉下來，要把它接下，雙臂少說也得有千斤氣力，淳于周在瞬息之間，顯露了兩手震世駭俗的功夫，群雄雖然不滿他的為人，卻也不禁為之喝采。

　　淳于周托銅鐘，說道：「我就用這件『笨傢伙』和你們耍耍，來吧，出劍呀，李公子，只要你們勝得了我，這盟主就是你的了。」李思南怎麼也沒想他如此嘲弄，但大敵在前，卻也不敢輕視，當下手捏劍訣，避開正面，唰地便刺過去。正是：

　　不畏豪強同抗敵，英雄肝膽女兒情。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席上群英同祝賀　場邊一女獨愴然

　　上乘武學講究的是以巧降力，劍術尤其注重輕靈翔動，是以李思南雖然有點吃驚於淳于周的功力驚人，卻也並不畏懼，心想他的大鐘擋得正面，我就給他來個側襲。一劍刺出，劍尖下垂，指向淳于周腿彎的「風市穴」，孟明霞也是同一心思，立即與李思南配合，閃電出招，一劍刺向他脅下的「癒氣穴」。

　　那知淳于周竟是舉重若輕，身手矯捷之極。只見他手托銅鐘，腳跟一個盤旋，「噹噹」兩聲，兩翼襲來的兩柄長劍，都給銅鐘盪開！李思南還不覺得怎麼，孟明霞卻是虎口一麻，長劍險些掌握不牢。

　　說時遲，那時快，淳于周的銅鐘已是向李思南推來，李思南一飄一閃，施展輕靈迅捷的劍術，劍尖上只用了兩三分力道，避免以力碰力，剛則易折。

　　淳于周身子滴溜溜一轉，只聽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宛如奏樂。李、孟二人意欲乘瑕抵隙，攻他空門，不料仍然都是刺在銅鐘之上。幸虧他們力道沒有用足。那銅鐘的反震之力還可以經受得起。群雄暗暗吃驚，俱是想道：「如此打法，淳于周豈非已是立於不敗之地？」

　　李、孟二人見刺他不著，劍招立變，每一招都是虛虛實實，意在劍先，不碰他的銅鐘，只是留心尋覓他的破綻。淳于周雖能舉重若輕，但銅鐘畢竟是笨重之物，無論如何，也不能使得一似刀劍的靈活。

　　是以淳于周用百多斤重的銅鐘作兵器，防禦有餘，攻擊卻是不足。李、孟二人不碰他的銅鐘，氣力損耗不大。但倘若他梢有破綻，李、孟二人的虛招立即就可變作實招，乘瑕抵隙，攻他一個措手不及。

　　這樣的打法的確是別開生面，激鬥中淳于周欺負孟明霞力弱，銅鐘向她推去。那知孟明霞氣力雖弱，輕功卻是甚為精妙。

　　只聽得「呼」的一聲，孟明霞的纖足一點銅鐘的上方，身形已是翩如飛鳥般地從淳于周頭頂越過。銅鐘的力道在於正面，急切之間，決不能把力道立即轉移方向推向上方，是以孟明霞這招看來驚險，其實卻是履險如夷。

　　孟明霞飛過淳于周頭頂，腳未沾地，劍尖已是刺到了背心的「大椎穴」，淳于周的銅鐘擋開了李思南前面刺來的劍招，反手一拿，使出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強奪孟明霞的長劍。背後竟似長著眼睛一樣，擒拿手法使得凌厲非常，孟明霞一劍刺空，立即閃開，又施側擊。

　　淳于周的擒拿手法雖然不同凡響，但雙手分開，單臂托著銅鐘，力道自是大減。李、孟二人前後夾攻，登時扭轉了劣勢，十數招一過，淳于周應付不暇，好幾次險些給李思南刺中。

　　淳于周暗暗叫了一聲：「不好！」心裏想道：「他們用繞身遊鬥的法子，我的銅鐘笨重，卻是發揮不了威力，久戰下去，只怕難免有一兩個破綻，給他們乘虛而進。」

　　心念一轉，戰術立改。李思南正自使用虛虛實實的劍法，從正面向他作試探性的進攻，淳于周忽地大喝一聲，突然把銅鐘擲出，鐘口朝地，向李思南當頭罩下。

　　李思南大吃一驚，幸虧他跳躍得快，在間不容髮之際一閃閃開。孟明霞一劍刺到淳于周背後，淳于周跳上兩步，把那銅鐘一推，銅鐘未曾落地，給他推動，轉移了方向，又向孟明霞飛來。

　　孟明霞使出超妙輕功，躍起一丈多高，恰恰從鐘頂掠過，但劍尖卻已給銅鐘擦了一下，震得她虎口流血，落地之時，腳尖幾乎站立不穩。

　　說時遲，那時快，淳于周一拳打出，擊在銅鐘之上，銅鐘又向李思南飛來。李思南倒縱避開，淳于周飛快地趕上去，在銅鐘上輕輕地一推一撥，力道移轉，銅鐘第二次向孟明霞壓下。

　　孟明霞剛剛站穩，喘息未定，銅鐘飛到，只好逃避。但她氣力不加，這一躍未能及遠，耳聽得呼呼風響，那股大力似乎就要撞到她的背，孟明霞心裏一涼，只道性命難保。忽覺身子一輕，原來是李思南飛身掠來，輕輕將她一帶，兩人使出「比翼雙飛」的輕功，逃出了銅鐘追擊的範圍之外。

　　李、孟二人，從生到死，從死到生走了一個循環。在這瞬間，驚呼之聲與喝采之聲交作，人人都是看得驚心動魄。剛剛在為李、孟二人擔憂而驚呼，跟著又為他們這招絕妙的輕功而喝采。

　　在驚呼與喝采聲中，李思南隱隱聽得一聲尖銳的驚叫，是一個女子的聲音，聽來竟似頗為熟悉。李思南心房跳了一跳，但在這性命俄頃之間，卻也無暇去思索這是誰的聲音了。

　　屠鳳渾身冷汗，心裏想叫李思南和孟明霞不要再打，趕快回來。但如果他們認輸的話，性命雖可保全，這盟主之位卻是淳于周坐定的了。比武的規矩，雖然可以打到最後一人，但李、孟聯手，都已輸了，還有誰人敢去送命？

　　屠鳳正想不顧一切，叫他們回來，場中又已經過了幾次驚險的場面。李、孟二人雖無還擊之力，但卻也能夠避開了銅鐘的追擊。原來他們因為從未碰過這種打法，最初未免吃驚，如今漸漸鎮定下來，兩人彼此相助，繞場疾走，使出「移步換形」的輕功身法，跑一步就轉一個方位，淳于周的銅鐘必須用掌力推動，才能轉彎，急切之間，當然是不能碰著他們。

　　形勢雖然好些，但危險仍然未過，要知孟明霞已是氣力不加，李思南亦將到了強弩之末的田地，他們繞場疾走，倘有一步走得較慢，或者閃避得不適宜，馬上就有給銅鐘壓成肉餅的危險。

　　但淳于周這樣打法，一掌擊銅鐘，追逐敵人──也是頗耗氣力。因此勝負的關鍵在於誰的氣力能夠持久。假如淳于周首先支持不住，無法以掌力推動銅鐘的話，他手拿銅鐘防禦，李、孟二人聯手反攻，就大有可以取勝之機。

　　當然這個機會是很小的，李思南已經打了兩場，孟明霞是個女子，氣力更弱，而且她也曾經打了一場，大家這樣的耗下去，一定是李、孟二人難以支持。不過淳于周，一來是老前輩，二來是生力軍，即使可以擊敗李、孟二人，只要過了百招之外，他也是勝之不武了。

　　淳于周是個最要體面的人，想到了這層，心裏不覺有點急躁。有一掌他的掌力發得太猛，銅鐘飛出，去勢極速，他自己的腳步一時也追趕不上。李思南看出破綻，突然從銅鐘旁邊繞過，閃電般的一個起伏，就到了淳于周跟前，舉劍便刺。

　　以掌力推動銅鐘擊敵，自己必須與銅鐘保持適當的距離，方能控制自如。此際，淳于周因為未能緊跟銅鐘，給李思南殺到了面前，那就只有空手抵敵了。

　　銅鐘失了控制，向場外飛出，旁觀的人嚇得紛紛躲避，雖然躲避，但有幾個人是跑得不夠快的，眼看這幾個人就要給銅鐘壓斃。就在驚叫聲中，忽見一條人影凌空下降，當真是兔起鶻落，快到了極點，待到眾人看得清楚之時，只聽得「噹」的一聲巨響，銅鐘已經落下地來。有一個人大馬金刀的坐在銅鐘之上。群雄又驚又喜，不約而同地叫道：「孟大俠！」

　　原來這個人正是孟明霞的父親孟少剛，他到場時，恰巧看見銅鐘飛出場外，他一躍三丈多高，運用千斤墜的重身法，硬生生就把銅鐘壓下來了。

　　孟明霞正自持劍向淳于周奔去，看見父親來了，喜出望外，腳步不自覺停了一下，抬眼望她父親。李思南已是強弩之末，一個人抵敵不住淳于周的掌力，被他中指一彈，長劍脫手飛出。

　　孟明霞猛地一省，連忙接下李思南的劍，奔上前去，擋了一招，反手把長劍遞給李思南。李思南說道：「不錯，這一場勝負未分，咱們和他打到底！」

　　孟少剛提起銅鐘，走進場來，哈哈笑道：「淳于周，你的兵器都已失了，還好意思再打下去麼？」

　　淳于周怒道：「難道這就算作是我輸了不成？」要知他此刻雖然是以一雙肉掌對付李、孟二人的長劍，如還是他稍稍佔了一點上風，比武的規矩並無規定一個人始終要用一件兵器。

　　孟少剛道：「好，那就算他們輸了也成，下一場我來陪你玩玩。」孟明霞道：「爹，怎能就算是我們輸了？」

　　淳于周大大吃驚，說道：「你也要下場。」孟少剛道：「你既然一定要欺負我的女兒，我還豈能只是和你開開玩笑！」

　　淳于周連忙說道：「好，這一場就算是平手好了。孟大俠，你的氣可消了吧？」

　　孟少剛道：「我既非和你鬥氣，亦非信口和你開開玩笑。你要贏他們也好，當作平手也好，甚至認輸也好，總之，下一場我非和你較量不可，這是盟主之爭，我幫李思南這邊，按規矩我可似和你打第二場吧？」後面這幾句話，他是向公證人之一的吳恆說的。

　　吳恆只好秉公說道：「他若贏了這場，至少還要再打一場才能休息，孟大俠你當然有權向他挑戰。不過他這一場若是輸了，你當然也就用不著和他再打啦。」

　　淳于周心裏想道：「我雖然有把握可以勝得他們，但至少恐怕也要在百招之外。」其實李、孟二人劍術精妙，目前淳于周雖然能以氣力佔優，但空手對付雙劍，總是比較吃力，久戰下去，誰勝誰敗，實難預料。淳于周自以為有把握可勝，那只是自己安慰自己罷了。

　　他本以為以孟少剛這樣的身份，不會在他打了一場之後，向他挑戰的。故此他剛才打算只傷李思南而不傷孟明霞，這樣贏了，對孟少剛也算是賣一個人情。但如今孟少剛既是無論如何也要和他較量，他就不能不另作打算了。

　　打下去的話，他未必能夠穩操勝算，勝了，也得在百招之外，氣力當然大為耗損，又如何能夠對付這一位「神劍」馳名江湖的孟大俠孟少剛？

　　可是要他向李思南和孟明霞認輸，他當然又是不甘心的。這不僅僅是面子問題，而且是盟主誰屬的問題，他一認輸，他這一邊根本就沒有可以出場的人了。

　　兩皆不妙，無可奈何，淳于周唯有說道：「好，這一場當作平手。孟大俠，你一定要伸量我，下一場我只好捨命奉陪了。」他明知自己氣力充沛也未必敵得過孟少剛，但總還存有一點僥倖的念頭，是以寧願此刻就算平手，好保留一點氣力等下一場對付孟少剛。孟明霞在形勢上佔了上風，還不願罷手，李思南笑道：「他到底是老前輩，就讓他一點，當作平手。否則將他打敗，你爹爹的『神劍』，我就沒有眼福看了。」

　　孟明霞這才笑道：「好吧，看在爹爹的份上，那咱們就不必難為他了。」兩人退下，和屠鳳等人，站在場邊觀戰。

　　淳于周冷冷說道：「孟大俠神劍無敵，淳于周今日未帶雙鉤，敗在孟大俠的劍下，那也值得。」

　　孟少剛笑道：「你不必擔驚害怕，更不必用言語激我。孟某是何等樣人，豈能佔你的便宜？好，我先問你，你用什麼兵器？」

　　淳于周提起那口銅鐘，說道：「我還是用這個笨傢伙。」要知淳于周即使有雙鉤在手，也是決計抵擋不了孟少剛那神奇莫測的劍法的，倒不如用這個大銅鐘，或許還可以稍稍佔一點兵器上的便宜。因為他已經試過一場，用銅鐘對付孟明霞和李思南的雙劍，佔了很大的上風。

　　當然孟少剛不是孟明霞和李思南所能比擬，但至多也不過等於兩個李思南，而且一人單劍，不能前後夾攻，也比較容易對付。是以淳于周自忖，用這口銅鐘抵擋他的「神劍」，縱不能勝，也許尚可以避免吃虧。

　　在場的人連淳于周在內，都以為孟少剛必是用劍無疑，所以淳于周也沒問他用的什麼兵器，那知孟少剛卻道：「好，你用銅鐘，我只憑一雙肉掌，在兵器上我讓你先佔點便宜。你該沒話說了吧。」

　　此言一出，眾人都是大為驚詫，心想銅鐘推壓之力，重逾千斤，豈是血肉之軀所能抵敵？李思南道：「可惜，可惜，你爹爹不用劍，咱們可是少了眼福了。」孟明霞道：「諒這老匹夫也值不得我爹爹用劍。」

　　淳于周忍住了氣，心裏想道：「我只求不敗！何必和你爭一時的體面。」於是說道：「好，那就請孟大俠發招。」

　　孟少剛卻又笑道：「且慢，你是打了一場的！在氣力上我也不能佔你的便宜，這樣吧，屠姑娘，請你把一支香插在地上，只能露出三分之一。」

　　屠鳳莫名其妙，依言把香插入泥中，只露出三分之一。孟少剛緩緩說道：「我空手與你拼鬥，地上的香火熄了，就算你贏！」燒一支香的三分之一，所用的時間，若是用刀劍過招的話，最多不過三十招。想來孟少剛是因為對方用銅鐘應戰，無法一招一招的計算招數，故此提出這個限制的辦法，讓淳于周盡佔便宜。

　　淳于周所怕的正是氣力不能持久，聽得孟少剛這麼一說，不禁又喜又怒，心道：「你也大小覷我了，我勝你不得，難道一支香的三分之一時刻，我也守不了嗎？」於是說道：「好，這是你自己說的，你輸了可怨不得我！」孟少剛叫屠鳳點了香，說道：「不錯，香火一熄，我就認輸！廢話少說，趕快動手！」

　　淳于周佔了便宜，自是不好意思採用拖延戰術，心裏想道：「我且攻他數招，攻他不下，再守不遲。」主意打定，提起銅鐘，立即以泰山壓頂之勢，向孟少剛砸下。

　　孟少剛竟然不躲不閃，只見他身軀一矮，左掌一拍銅鐘，右拳跟著搗出。只聽得「噹」的一聲巨響，震耳欲聾。孟少剛站在原地，寸步不移，反而是淳于周接連退出了七八步。

　　原來孟少剛這一拳一掌，用的乃是剛柔並濟的力道。左掌拍著銅鐘，輕輕一帶，已是把對方推來的那股剛猛力道引過一邊，然後一拳搗出，拳力勝過了對方的力道，兩股力道加在一起，全都反擊回去，這比借力打力還要厲害，淳于周如何經受得起？他只退數步，尚未跌倒，已經很不錯了。

　　淳于周吃了個虧，立即採取守勢，銅鐘擋在胸前，不再推出。登時喝采之聲與笑罵之聲交作，有的說道：「好不要臉，想拖過去！」有的說道：「既來爭奪盟主，卻做縮頭烏龜，羞也不羞！」淳于周對旁人的恥笑，只當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孟少剛笑道：「淳于老兒，這銅鐘保護不了你，你想做縮頭烏龜也是不成！」欺身直進，「噹」的一聲，拳頭又擊在銅鐘之上。

　　這一拳只是孟少剛本身的力道，隔著一口銅鐘，淳于周勉強還挨得起，但虎口亦已感到酸麻了。

　　孟少剛一採攻勢，便似長江大河滾滾而上，或用拳擊，或用掌拍，轉瞬之間，已是在銅鐘之上擊了七拳，拍了八掌！叮噹之聲，連綿不斷，震耳如雷，旁觀諸人，人人都堵住耳朵。但淳于周知是不能。淳于周是提著銅鐘的，在鐘聲大作之下，當然是十分難受，好像耳膜都震破了。

　　不過片刻，淳于周只覺體內氣血翻湧，孟少剛每一拳擊著銅鐘，他的胸口就如同受了大鐵錘的一擊。淳于周暗暗叫聲「不好」，趁著氣力尚未衰竭，登時改變戰術，用力把銅鐘擲出。他剛才以掌力推動銅鐘，追擊李、孟二人，頗佔上風，此時既不能守，只好重施故技。如此打法，雖然更費氣力，但那一支香露出地面的已只剩下短短一節，淳于周估量時間，只須孟少剛躲避他三次的拋擲，香火就會熄滅。孟少剛有言在先，香火一滅，他就要作輸的。

　　如不知孟少剛正是要他如此，銅鐘拋來，孟少剛一聲長嘯，喝道：「來得好！」飛身躍起迎著照面飛來的銅鐘，使出上乘武功中轉移力道的功夫，只是輕輕一掌，那口銅鐘登時掉轉方向，反而向淳于周飛去。淳于周腳踏「之」字形，繞場疾走，雖然狼狽非常，卻也避開了銅鐘的反擊。

　　董開山喝采道：「好呀，這正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孟明霞笑道：「淳于周這老兒以前輩自居，卻還要向咱們學師，不知他羞也不羞？」

　　原來淳于周避開銅鐘的身法步法，正是李、孟二人剛才所用的「移步換形」這套功夫。其實這套功夫並非獨家所有，身具上乘武功的人十九會用，淳于周依樣畫葫蘆原也無妨。不過他以老前輩自居，危急之時，不能別出心裁，卻要效法小輩，這就難免受人譏誚了。

　　李思南笑道：「可惜他的對手是你的爹爹，他要效法咱們，也是決計難逃一敗。」話雖如此，李思南卻不禁有點擔心。要知問題的關鍵並不在於誰勝誰負，而是在於時間，一支香的三分之一，很快就會燒完，此時已只剩下最後一點了。倘若香火一滅，孟少剛縱然打傷了淳于周，也只能算是輸了。

　　心念未已，只聽得「噹」的一聲，孟少剛又已一掌擊出，淳于周危急之際，分外機靈，全副精神，都用來注視孟少剛的動作，見孟少剛的掌鋒是向左方拍出，不待他碰著銅鐘，搶先便向右方閃避。

　　本來高手比鬥，貴在知機。淳于周窺伺方向，搶先閃避，正是深明此理，否則若待他銅鐘飛來，就未必來得及閃躲了。

　　不料孟少剛的掌力奇妙莫測，他讓淳于周看見他的動作，正是要誘淳于周上當的。這一掌看似向左方拍出，拍下之時，卻用了迴旋的力道。只聽得「噹」的一聲響，淳于周剛向右方一閃，銅鐘已是倏然轉了方向，飛到他的身前。淳于周嚇得魂飛魄散，此時他已來不及跳躍閃開，只好伏在地上打滾，孟少剛身形一個起伏，追上銅鐘，雙手一按，銅鐘的鐘口正對著淳于周的天靈蓋，喝道：「你服了麼？」

　　此時孟少剛是抓著鐘頂的鐵鉤跟著他跑的，淳于周在地上打滾，無論如何也跑不過孟少剛，孟少剛只要把銅鐘罩下，登時就可以要了淳于周的性命。

　　淳于周無可奈何，只好叫道：「孟、孟大俠手下留情，我、我認輸了。」孟少剛哈哈一笑，提起銅鐘，問道：「屠姑娘，香火熄了沒有。」屠鳳笑道：「恰到好處，香火猶紅！」

　　淳于周爬起來一看，露出地面的那支香的三分之一，剛剛燒完，還有一點香頭未滅。淳于周大嘆「晦氣」，可惜就只差了這麼一點時間。但他得以死裏逃生，自己也覺得是「不幸中之大幸」，此時他只怕孟少剛再有留難，盟主之位卻是想也不敢想了。

　　孟少剛放下銅鐘，說道：「念你修為不易，你既認輸，就讓你去吧。但願你從此洗心革面，不再胡作非為！」

　　與淳于周一同來的共有十五人，除了柳洞天、崔鎮山、周鎮海三人先已離開，還有一十二家寨主，淳于周以為他們會跟自己走的，那知這十二家寨主連向他表示同情的也沒一個。大局一定，他們就爭先恐後的擁上前去，有的向李思南道賀，賀他做了綠林的新盟主；有的向孟少剛恭維，對他的絕世神功佩服得五體投地；有的則向屠鳳表白，表白他們也有抗敵之心，只因不知淳于周父子暗中與韃子往來，因此才會上他的當。這些人倒也不是跟紅頂白，他們之中的絕大多數，的的確確是在這次事件之中，才擦亮了眼睛的。

　　淳于周面目無光，只好一個人灰溜溜的獨自下山。

　　南宋使者，宰相史彌遠的侄兒史公望也上前向新盟主道賀，說道：「現今風雲動盪，李公子是將門之後，榮膺盟主，這正是李公子報國的時機。還望李公子能善體朝廷的意旨，聯蒙古以伐金，中原故土，恢復可期。」

　　李思南淡淡說道：「我是做義軍的盟主，不是做朝廷的官。朝廷的決策我們自會鄭重商討，但卻不能約束我們。」

　　董開山接著說道：「不錯。朝廷有朝廷的意旨，我們也有我們的意旨。我們是以老百姓的意旨為意旨。老百姓要保家衛國，那我們就非得同韃子打到底不可。女真韃子要打，蒙古韃子也要打。史大人，我是個粗人，說話不懂轉彎抹角，冒犯了你，你莫見怪。」史公望好生沒趣，也只好下山了。

　　此時大局已定，眾人皆大歡喜。李思南上前與孟少剛重新見過了禮，孟少剛哈哈大笑，說道：「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到底是我女兒的眼力比我高明得多，我誤會了你，還得請你原諒呢！」

　　李思南道：「老前輩言重了，老前輩對我的鞭策，那也是為了我的好。晚輩豈敢有所不滿？」他把孟少剛那日對他的留書「警告」說成是「鞭策」，說得十分得體。群雄不知內裏情由，心中俱是想道：「孟大俠大約是想要李盟主作女婿，看來李盟主也是十分願意。他和孟姑娘倘若結成夫婦，那倒真是再好也不過的美滿姻緣了！」

　　在眾人皆大歡喜、興高采烈之中，卻有一人滿懷愁緒，悄悄離開。

　　這個人正是楊婉，剛才李、孟二人聯手，惡鬥淳于周之時，她已經來了，但因她已經改容易貌，穿的又是普通嘍兵的服飾，誰也沒有注意她。李思南遇險之時，曾經聽到她的尖叫之聲，但當時發聲驚叫的不止一個，李思南做夢也想不到是她。

　　楊婉見他與孟明霞聯手，終於脫險，心中又是歡喜，又是辛酸。此時見到孟少剛把李思南和他的女兒拉在一起，親親熱熱地敘話，群雄都圍繞著他們，把他們三人當作中心，自己卻只有在旁邊遠遠觀看的份兒，心裏的傷感，那是更不用說了。

　　楊婉忍著眼淚，心裏自己對自己說道：「我不能哭，我不能讓他知道，孟姑娘對他有情有義，他和孟姑娘是比和我更適合的。就讓他當我是死了吧，何苦還要阻礙他的美滿姻緣？」

　　楊婉含著眼淚悄悄離開，可憐李思南一點也不知道。俗語說人逢喜事精神爽，此際正是他最高興的時候，雖然不至於就忘了楊婉，但心中的傷感卻已是拋之腦後了。此際他心中想的，只是如何當一個稱職的盟主，好實現胸中抱負，洗雪家國之仇。

　　大家興高采烈之中，也還有一個人是心中頗感不安的，這個人是石璞。

　　石璞看出了孟少剛有把女兒許配與李思南之意，心裏想道：「孟姑娘是屠鳳最要好的朋友，屠鳳一定是希望她嫁給李思南的。李思南不知楊姑娘的遭遇，他對孟明霞恐怕亦是難免有情。我倘若說出楊婉就在這兒，李思南不知會怎麼樣？但對孟大俠父女而言，可是一個大大的打擊了，屠鳳只怕也不高興我這麼做的。但我若不說明真相，又如何對得住楊婉？唉，我應該幫忙誰才好呢？」

　　石璞轉了幾個念頭，終於立足主意，想道：「大丈夫應當仗義勇為，豈可只顧私人利害。楊姑娘身世淒涼，她比孟明霞更需要一個親人，屠鳳若知真相，也未必會怪我多嘴。就是怪我，我也應當把楊婉的事情告訴李思南。不過他喜歡誰，這是他的事情。我現在也不知道他的心意。楊婉與我有約，只許我為她辯冤，不許我說出她的下落。我就照這樣辦好了。待他知道了真相，知道楊婉還活在人間，那時且看他是故劍情深，還是貪新忘舊？」

　　不過石璞雖然立足了主意，此際卻還不是說話的機會，大家正在高高興興，說這種兒女私情，不但是大殺風景，而且也不適宜。因此石璞只好等到了慶功宴過後，有機會再說。

　　李思南忽地想起一個人，在屠鳳叫人擺慶功宴之時，他游目四顧，不見這個人，連忙問道：「今日打敗崔鎮山的那位褚英雄那裡去了？」

　　要知若是論功的話，孟少剛當然是功勞最大，李思南其次，但褚雲峰也是功勞不小。他不但打敗崔鎮山，而且以驚人的劍術和柳洞天打成平手。在慶功宴上，當然是不能少了這個人的。正是：

　　神龍見首不見尾，卻從何處覓斯人？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揭開迷霧明真相　始識冰心屬敵人

　　屠鳳霍然一省，說道：「怎麼，褚雲峰沒有和你們一起進來麼？我倒是一時忘了招呼他了。快快請他進來。」

　　原來屠鳳本是早就想問褚雲峰的來歷的，只因在褚雲峰和柳洞天交手之後，褚雲峰退了下來，接著就是李思南和孟明霞相繼出場，李、孟二人和對方連場惡鬥，屠鳳的注意力都放在他二人身上，一直未有功夫與褚雲峰說話。

　　待到淳于周敗走，大局已定之後，眾人都圍攏來向新盟主道賀，屠鳳也忙著招呼孟明霞的父親，未曾留意褚雲峰。她以為褚雲峰走是在這一群人當中，直到李思南問起，這才發覺褚雲峰已經不見。

　　幾個小頭目奉了屠鳳之命出去找尋褚雲峰，過了一會，都回來報道，沒有找著！

　　此時慶功宴已經擺好，席位也都有了安排了。褚雲峰的座位是安排在李思南旁邊，同孟少剛父女以及屠鳳同一席的，不見他來，只好虛位以待。

　　李思南嘆道：「這位褚兄真是如神龍之見首不見尾，但慶功宴上沒有他，卻是美中不足了。」屠鳳道：「料想他還不會下山吧？咱們明天慢慢地找。」

　　孟少剛道：「你們說的這位褚雲峰是誰？」孟明霞道：「爹，可惜你來遲了一步，沒有看見。這姓褚的一連鬥了兩場，第一場打敗了崔鎮山，第二場和柳洞天打成平手，只因他用的是把寶劍，雙方兵刃都有缺口，他自認功力稍遜，這才自願作負的。其實他若是沒有和崔鎮山先拼了一場掌力的話，柳洞天恐怕也未必是他對手。」

　　孟少剛稍感詫異，說道：「真的嗎？崔鎮山的金剛掌和柳洞天的八仙劍在江湖上也都算得是出類拔萃的了，這位姓褚的少年能夠打敗崔鎮山、打和柳洞天，後輩中竟有如此能人，這可真是出乎我的意外！」心中可在暗暗奇怪：「後輩中有如此能人，怎的我卻不知道呢？」要知孟少剛交遊廣闊，對後輩中的傑出人物，尤其是一向注意的。

　　孟明霞道：「是呀，我們都在奇怪，屠姐姐的山寨中有這樣一個人物，我們竟然都不知道他的來歷。以他的本領而論，山寨中人勝得過他的，只怕只有咱們的新寨主了，女兒也自愧不如。」李思南謙虛道：「孟姑娘，你客氣了。我也未必比得上他。」

　　孟少剛哈哈笑退：「霞兒，你一向不肯服人的，聽你這麼說，這位褚少俠的本領那是當真不錯了。但你們不知他的來歷，難道從他的劍法中也看不出他的門派麼？」

　　孟明霞道：「他的劍法與中原各大門派都不相同，看不出他是什麼家數。」孟少剛道：「哦，與中原各大門派都不相同？」神情如有所思。

　　李思南道：「孟大俠見多識了，可想得到這人的來歷？」孟少剛道：「這人約莫有多大年紀？」

　　李思南道：「大約也不過二十來歲。」孟少剛搖了搖頭，說道：「這我就猜不著了。」孟明霞問道：「他的來歷和年紀有何關係？」

　　孟少剛道：「他的劍法與各派都不相同，要達到這樣的造詣，必須融會各家各派武學的精華才行。據我所知，先一輩的武林隱逸之中倒有一兩個這樣的人物，但他們的弟子也都是中年以上的人了。而且這位褚英雄的年紀不過二十來歲，即使有名師指點，也似乎不應就有如此造詣。」

　　屠鳳笑道：「他今天既然露了這麼一手，想來不至於就躲起來不見我們的。既然猜不透他的來歷，那就算了。反正將來會知道的。咱們還是先喝酒吧。」

　　慶功宴上喜氣洋洋，各家寨主，相繼向新盟主道賀、敬酒，孟明霞笑靨如花，也是頻頻向李思南勸酒。

　　李思南有了幾分酒意，只覺眼的人影搖晃，向他勸酒的孟明霞好像突然變成了楊婉，李思南吃了一驚，定睛看時，卻見孟明霞也似乎有點詫異，把手中的酒杯放了下來，說道：「南哥，你在想什麼？」李思南道：「沒什麼，我大約是喝酒喝得多了。」心裏卻在想道：「我不能再想楊婉了。她已經另有所屬，我再想她，只是自尋煩惱。」

　　孟少剛道：「你今天也夠累了，那就少喝點酒，早些安歇吧。」

　　席散之後，石璞道：「思南兄，我送你回房。」李思南笑道：「你怕我當真喝醉了麼？」但見石璞一番好意，他當然也是不便拒絕。

　　此時已是二更時分，走出了大門，石璞道：「思南兄，你精神如何，想不想現在就睡？」李思南道：「累是有點累的，但也不至於疲倦不堪。」

　　石璞道：「今晚月色很好，我倒是還不想睡。」李思南道：「好，那咱們就聯床夜話，山寨中的事情，我新來乍到，也想向你請教。」

　　石璞微笑道：「日間我見後山的梅花已經盛開，咱們不如月夜賞梅如何？」李思南笑道：「難得石兄有此雅興，小弟自當奉陪。」忽地心中一動，想道：「石璞何以無端邀我賞梅？莫非他是有什麼事情要和我說，嫌在寨中說話不便？」

　　石璞在前帶路，到了梅林，正想停下來與李思南說話，忽見有兩騎馬跑上山來。

　　石璞覺得奇怪，心裏想道：「這麼晚了，怎的還有人騎馬上山？跑得這樣快，難道是山下發生了什麼緊急之事？」心有所疑，只好把要與李思南所說的話，暫且擱下，出去一看。

　　只見是一個在山下主持酒店的小頭目。這酒店是山寨開設的，一來用作山寨的耳目，二來也擔負給山寨接引客人上山的任務。另一個粗豪漢子，石璞卻不認得。

　　那小頭目見到副寨主，連忙在馬背上施禮，說道：「這位大哥是從飛龍山趕來的，說是有要事要見咱們的寨主。寨中的慶功宴不知可散了麼？」

　　石璞起初以為是山下發現敵情，此時聽說是友寨的人前來求見屠鳳，方始放下了心。這人既然講明了飛龍山的「要事」是要向屠鳳當面陳述的，石璞自是不便多問。當下說道：「慶功宴剛散，寨主也許就要睡了，你們快快去吧。」

　　這兩人走過之後，梅林中重歸寂靜。李思南笑道：「石大哥，你怎的忽然有此雅興？」

　　石璞笑道：「實不相瞞，我並不是為了賞梅來的。我只是一個粗漢，那裡懂得什麼賞花玩月？」

　　李思南心中一動，已知自己猜得不錯，於是說道：「那又是為了什麼呢？」

　　石璞略一沉吟，說道：「李兄，記得咱們那次在蒙古相遇之時，你曾向我打聽過楊姑娘的消息。」

　　李思南面色一沉，說道：「現在我已不想知道她的消息。」

　　石璞道：「當時我不知道她的消息，但現在我卻知道。你當真不要聽麼？」

　　李思南心中陣陣酸痛，想說不要再聽，但卻始終還是嘆了口氣，說道：「你不用說我也知道。唉，傷心之事，還提它幹嘛？」

　　石璞道：「你知道什麼？」

　　李思南道：「我知道她還活在人間，但我已不要再見她了。」

　　石璞道：「為什麼？」

　　李思南道：「石大哥，你不要逼我說出來好不好？」心想：「佳人已屬沙喝利，義士今無古押衙。屠龍是搶了婉妹的『沙喝利』，你石璞卻不能做我的『古押衙』。我說給你聽，又有何用？」

　　心念未已，只聽得石璞已在笑道：「李兄，其實你不說，我也知道你是在想些什麼。李兄，你想得完全錯了！」

　　李思南不覺一怔，說道：「你怎知道我在想些什麼？」

　　石璞道：「你是不是以為佳人已屬沙喝利？錯了！錯了，大大的錯了！」

　　石璞此言一出，李思南不覺跳了起來，失聲嚷道：「石大哥，你、你知道了一些什麼？」

　　石璞道：「我知道你受了屠龍的騙，上了他的當了！」

　　李思南呆了一陣，說道：「你的意思是楊姑娘嫁給屠龍之事，乃是假的？」

　　石璞笑道：「屠龍雖然是我的大師哥，但我還是要說，他想要楊姑娘呀，那比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還難！」

　　李思南驚疑不定，說道：「此話當真？」

　　石璞嘆了口氣，不答李思南的話，李思南道：「石大哥，你怎麼了？」

　　石璞道：「我是為楊婉嘆息。李兄，你與她相處已非一日，怎的這樣不相信她！我已經說得清清楚楚，屠龍只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而已，你還不肯相信！若給楊姑娘知道，她一定要嘆識錯你這個人了。」

　　李思南又驚又喜，說道：「但他們之事，我卻是親自見到的，並非只憑屠龍一面之詞。」

　　石璞道：「你見到了他們同在一起？」李思南想起那日所見，不覺又是心痛如絞，低低的「嗯」了一聲。

　　石璞道：「你當真在那小客店的房中見到了楊姑娘？我看，恐怕你只是見到了屠龍吧。」

　　李思南不覺又跳了起來，說道：「那日之事，怎的你也知道了麼？」

　　石璞說道：「不錯。我才是不但見到了屠龍，而且也見到了楊婉。我是比你早一天到那小鎮的，可惜咱們錯過了見面的機會。否則你對楊姑娘也不會起這樣深的誤會了！」

　　李思南喘過了一口氣，連忙抓著石璞的手，說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情，石大哥，你快說給我聽！」

　　石璞哈哈笑道：「好，我剛才要說你卻不要聽，現在你可是要聽了吧？」李思南道：「石大哥，求求你別賣關子了。我這廂向你賠禮啦！」

　　石璞不忍見李思南太過著急，這才慢條斯理地說了出來。從那晚怎樣揭破屠龍的奸謀，怎麼打碎他用來騙楊婉所飲的藥酒酒杯等等，一一的說了出來，跟著又把楊婉告訴他的，屠龍如何冒充好人，哄騙楊婉與他同行，但楊婉始終沒有上他的當，等等事情，也都對李思南說了。

　　李思南聽了之後，不覺又是痛恨，又是羞慚。痛恨屠龍手段的卑鄙，慚愧自己的糊塗，石璞笑道：「現在你明白了吧？」

　　李思南滿面通紅，說道：「石大哥，我這樣糊塗，我自己也不能饒恕自己。現在我只求你告訴我，楊姑娘在那兒？我要去向她負荊請罪，才得心安！」

　　石璞沉吟半晌，說道：「不錯，我是見到了楊姑娘，但她此際人在何處，我卻不知。何況你現在新任盟主，又怎能拋開大事不理，前去找她？」

　　李思南道：「我並非要離開山寨，拋下這裏的事情不管，只是要知道她的下落，才好設法找她。她與我一樣有著國仇家恨，找了她來，不正是可以為義軍增加一份力量嗎？石大哥，你一定知道她的下落的，為什麼你不告訴我呢？」

　　石璞笑道：「你要向楊姑娘負荊請罪，也不必急在一時。只要你當真是心裏有她，總有一天她會明白你的心事，自己來找你的。」

　　李思南呆了一呆，說道：「這是不是楊婉的意思？」石璞道：「你不必管是不是她的意思，你照我的話做，一定不會錯。」話中之意已是默認。

　　李思南還想再問，忽見一個小丫鬟向他們走來，說道：「石統領，原來你和盟主在這兒，可找得我好苦。」這小丫鬟正是屠鳳的貼身侍女春蘭。

　　石璞道：「有什麼事嗎？」春蘭道：「小姐請你去見一見她。」石璞猜想可能是與飛龍山的來人有關，於是說道：「李兄，你也夠累了，今晚先拋開心事，好好睡一覺吧。明天一早，我再來找你。」因為屠鳳並沒請李思南，石璞自是不便邀他同往。

　　李思南道：「你去吧，我在這裏再待一會。你看這梅花開得多好！」他不想給這小丫鬟窺破他的心事，是以用賞梅來作掩飾。春蘭「噗嗤」一笑，說道：「原來李盟主也是這樣歡喜梅花。這幾樹梅花，還是那年孟姑娘來的時候，親手栽的呢。」

　　石璞與那小丫鬟走後，李思南獨自徘徊，思如潮湧，驀地心中一動，想道：「婉妹不知是否誤會我已移情別戀，所以她才不肯出來與我相見呢？」

　　跟著他又想起了屠龍日間和他所說的話，聽屠龍的口氣，似乎是疑心楊婉已在山寨之中。是以出言試探，試探他是不是已經和楊婉見了面。

　　李思南心裏想道：「屠龍這廝說的話當然不能相信，但他何以無端端的會懷疑婉妹在這山寨之中，想來或許不至於是空穴來風吧？」再想：「屠龍中了毒龍鏢，已敷上解藥，他如賴在這裏不肯走。山寨中的頭耳都是敵視他的，他何以甘願忍受這份難堪？莫非這是一個藉口，他要留在這裏偵察婉妹？」

　　正在思疑不定，忽然花枝顫動，有個少女突然從花樹叢中鑽出，悄沒聲地就出現在他的面前。

　　李思南心頭「卜通」一跳，抬頭看時，只見一個少女，笑盈盈的站在他的面前。李思南大失所望，不覺「啊呀」一聲，說道：「明霞，原來是你！」

　　孟明霞有點詫異，笑道：「你以為是誰。」李思南面上一紅，說道：「我以為是石璞回來了。」

　　孟明霞道：「他和屠鳳見了面，恐怕還有許多體己的話兒要說呢。」接著道：「我聽得石璞說你在這兒，不知你走了沒有，姑且過來看看，誰知你還在這兒。怎的你惡鬥了一整天，居然還有如此雅興？」

　　李思南道：「石璞不想早睡，我陪他出來聊聊，怎的你也還沒有睡？」

　　孟明霞道：「我也是陪爹爹說話。爹爹今天見了你十分高興，連連對我誇讚你呢。說你不但武功好，人品也好。更難得的是少年老成，堪當重任。」

　　李思南笑道：「別給我臉上貼金了，要不是你爹爹恰好今日趕到，淳于周早已做了盟主了，我想要擔當重任，亦是不能。對啦，屠鳳找石大哥，不知可是為了飛龍山之事？」他不願意孟明霞老是談他，是以說了幾句，便即扭轉話題。

　　孟明霞道：「不錯，飛龍山的竇寨主竇安平是有緊要的事來向屠鳳求援。不過，屠鳳找石璞商量，卻不僅僅是為了飛龍山之事，而是為了她的哥哥。對啦，我正想問你，屠龍是否和你有仇？你今天和他交手之時，好像是非常恨他。當時我和屠鳳都有點提心吊膽呢。」這個疑問，孟明霞是早已想問李思南的了。只因不便在人前提起，直到此刻，兩人相對，才有機會發問。

　　李思南笑道：「不錯，我對他的確是十分痛恨的，但現在已沒有那麼恨了。」

　　孟明霞詫道：「這又是為了什麼？」本來她應接著說飛龍山之事的，但因好奇心起，卻是非得打破這個悶葫蘆不可。

　　李思南道：「其實我與屠龍也沒什麼深仇大恨，不過他為人不端，我和他交手之時，自是難免對他憎惡。也許因此形之辭色，給你看出來了。但他現在願意留在家裏養傷，或許他已有了一點悔過之心。所以我也就不那麼痛恨他了。」

　　李思南並非是想瞞著楊婉的事情，不過孟明霞問他何以痛恨屠龍，他卻是不便說出他曾懷疑屠龍勾搭上他的未婚妻，只好含含糊糊地答覆她。

　　孟明霞卻以為李思南說的「行為不端」，乃是指屠龍勾結淳于周父子，意欲投靠蒙古這些事情。於是說道：「不錯，屠龍交上匪人，走上邪路，的確是令人憎恨。但你以為他會悔過，恐怕還是想得太好了。」

　　李思南怔了一怔，說道：「你的意思是說屠龍藉口在家養病，可能有什麼圖謀？但山寨裏的大小頭目，都是屠鳳的人了，他即使不懷好意，恐怕也不能為所欲為吧？明霞，但你以為他在圖謀什麼呢？」

　　孟明霞道：「你說得不錯，要在這山寨裏興風作浪，他大約是做不到的。不過，他詭計多湍，若是要在暗中破壞什麼，也未必不能做到，故此，屠鳳和我，雖然不知他是圖謀什麼，但總覺得是要提防的好。而且屠龍好歹是屠鳳的哥哥，他一定要賴在家裏不走，也令屠鳳十分難處。屠鳳就是因此，才要找石璞商量的。」

　　屠龍找個藉口，有所圖謀，這一層李思南早已想到。不過他想到的還不是屠龍破壞義軍抗蒙之事，而是擔心他要留在山上偵察楊婉。聽了孟明霞的話之後，李思南多了一層警惕。李思南道：「飛龍山不知出了什麼事情，可不可以讓我知道？」

　　孟明霞笑道：「你是盟主，這件事情本來是應該稟報你的。但屠鳳不知你還未睡，恐怕妨礙了你的睡眠，所以不敢找你，你別多心。」

　　李思南笑道：「我的氣量不會這樣狹窄的。我今天才做盟主，飛龍山的人，當然也還未曾知道。」

　　孟明霞道：「飛龍山在什麼地方，你知道了麼？」

　　李思南道：「是不是在河南北部，與陝西交界的地方？」

　　孟明霞道：「不錯。這個地方，正是蒙古韃子進侵中原所必經的要道。」

　　李思南吃了一驚，連忙問道：「可是已經發現敵蹤？」

　　孟明霞點了點頭，說道：「不錯。這次屠鳳撒下綠林帖，邀請各家寨主到會，飛龍山沒派人來，起初我們以為是路遠的關係，現在才知道，他們正是在全力準備抵禦韃子的入侵！」

　　李思南算了一算路程，說道：「我離開西夏之時，蒙古的大軍還駐在龍沙堆，這樣快就到了飛龍山麼？」

　　孟明霞道：「這人離開飛龍山的時候，韃子尚未來到，不過，恐怕也快了。他們打聽到了確實的軍情，韃子的前鋒已經過了寶雞，正在沿著漢水東進。蒙古的騎兵行動迅捷，天下知名，說不定現在已經踏進了飛龍山了。」

　　李思南道：「那麼，飛龍山是來請救兵的了？他們的寨主是誰，他敢以一個山寨之力來抗禦韃子，也算得是個豪傑了。」

　　孟明霞道：「飛龍山的寒主名喚竇安平，以綿掌功夫馳譽綠林，聽說還是屠百城生前，有一次和他比試掌力，屠百城也用綿掌功夫，擊石如粉，這才將他收伏的。當時屠百城已是做了多年的綠林盟主了，他仍然非得和盟主比過掌力，才肯服從，可見他是如何倔強，據說他平素的行徑，乃是黑白兩道都不賣帳的。因此雖然不是胡作非為，卻也不是什麼俠義之士。不過，他這次甘冒以卵擊石之險，誓抗韃子，倒是頗出人意外，令人不能不佩服他了。」

　　李思南道：「是呀，評價人物，應該從大處著眼，小節有些地方錯了，那也不必深究。不過，飛龍山距此處甚遠，只怕咱們所發的救兵趕不及吧？」

　　孟明霞道：「竇寨主擔心的也正是恐怕大隊人馬行動難免比較遲緩，在路上又容易出事，因此他一面請求咱們發兵，一面請求咱們先派幾個得力的高手立即趕去幫忙他們，人選最好是懂得兵法和在武林中有威望的。

　　「因為倘若有這樣的幾個人到他們的山寨，不但可以幫忙他們策劃軍事，而且可以號召附近一些零星散股的義軍，這些義軍大都是綠林兄弟，佔據了一些較小的山頭，再加入一部分不甘棄家逃難的老百姓組成。因此飛龍山的竇寨主希望最好是屠鳳也能夠親自出馬，她是前任綠林盟主的女兒，以她的身份當不難號召零星的義軍。」

　　李思南道：「屠鳳恐怕不便離開山寨吧？」

　　孟明霞道：「正是如此。屠鳳倒不是怕寨中無人主持，而是怕她走了之後，屠龍說不定就會搗亂。而且還有一層，她這一去，山寨的弟兄當然也要抽調至少一半以上隨後去的。寨中力量減弱了一半，淳于周倘若乘機前來併吞這個山寨，又有屠龍與他裏應外合，這可也是相當危險的啊！」

　　李思南笑道：「我既然僥倖當上了盟主，這件事我自是義不容辭。」

　　孟明霞笑道：「不瞞你說，我和屠鳳也是早已想到，倘若你去，那是最好不過。不過，屠鳳卻怕委屈了你的盟主之尊，不便向你啟口。」

　　李思南道：「哎，這可是你們的不是了。咱們許身為國，那有什麼委屈不委屈的？做盟主又不是當皇帝，有什麼不能動的？皇帝也有御駕親征的時候啊！好，我這就向屠鳳討令去。」

　　孟明霞笑道：「你是盟主，你喜歡派誰去就是誰去，說什麼討令呢？飛龍山不過還未知道你是盟主，所以才向屠鳳請求的。說起來，我倒是要向你討令呢！」

　　李思南道：「討什麼令？」孟明霞道：「到飛龍山去呀。」李思南怔了一怔道：「你也要去？」孟明霞笑道：「怎麼，你嫌我做不了你的助手麼？」李思南道：「不是這個意思。你別誤會，不過──」

　　孟明霞有點著惱，道：「不過什麼？」李思南沉吟半晌，說道：「不過，我看你還是留在山上協助屠鳳更好。我想我和宋鐵輪夫婦先行趕去，石璞率領援軍隨後而來，有這麼多人去，也就夠了。」

　　孟明霞柳眉微蹙，心裏想道：「他好像是要避開我，莫非他是怕人閒話，要避男女之嫌？其實江湖兒女根本就不會講究這套。他來的時候他不是和我一路同行的麼，怎的現在忽然又要避起嫌疑來了？」想至此處，孟明霞心裏自是不免有點不大痛快。不過，她雖然是個性格爽朗的巾幗英雄，卻也不好意思向李思南盤根問底，當下只好說道：「我是怕你沒有得力的幫手，宋鐵輪夫婦雖然不弱，但若碰到像淳于周那樣的強敵，他們恐怕就幫不上你的忙了。這樣吧，我請爹爹和你一道去，你說好麼？」

　　李思南道：「孟老前輩若去，自是最好不過。不過，留守山寨也很重要，有你爹爹在此，淳于周就不敢妄動了。」又道：「可惜褚雲峰未曾找著，要不然他做我的副手，倒是最適合的人選。咱們還是找屠鳳商量商量吧。」孟明霞道：「好吧，那我們現在就回去找屠鳳，她正在和石璞說話，此刻或許還未散呢。」

　　孟明霞猜得不錯，李思南不願和她同去，的確是為了避嫌。不過，李思南並不是怕別人的鬧話，而是怕給楊婉誤會。

　　但李思南卻不知道，楊婉此際，正是在這梅林之中。

　　原來楊婉的哨崗，就在附近。此時剛好不是她當值的時候。她看見李思南與石璞進入梅林之時，想偷聽石璞和他說什麼，便也悄悄地進入梅林。但她只聽到他們下半段的說話，屠鳳那個丫鬟便來把石璞叫去。李思南向石璞吐露對她的相思之情，她可沒有聽見。只知道李思南已經懷疑她是在這山上，而石璞則守著信約，並沒有洩露她的行藏。

　　石璞走後，她躊躇再三，尚未拿定主意是否要出來與李思南相見，跟著孟明霞也就來了。

　　楊婉從花樹叢中走出，看著李思南與孟明霞的背影雙雙而去，心中又是不禁一陣難過。

　　楊婉想道：「孟明霞與南哥今日聯手抗禦強敵，如今又要和他同去飛龍山，她對南哥傾心，看來已是毫無疑問了。聽她的口氣，孟大俠也似乎頗有看中南哥做女婿之意。可是南哥為什麼不應允與她同去呢？是不是為了我的緣故呢？」

　　想至此處，楊婉心中方始感到一絲甜意，臉上綻出一絲笑容。但這絲笑容卻像天邊的明月一樣，忽地被一片烏雲遮蓋，楊婉接著想道：「即使南哥尚未將我忘懷，但他心上畢竟也是有了一個孟姑娘了，孟姑娘和他性情相投，比我和他適合多了。我是個伶丁孤苦的姑娘，只能拖累南哥。孟姑娘的父親卻是當世大俠，南哥倘若和她結合，那就當真是有了泰山之靠了。」楊婉自己覺得本身的條件樣樣不及人家，不禁為之黯然氣餒。

　　楊婉又想起自己小時候的一件事情，她有一個心愛的玉杯，有一天失手掉在地上，缺了一角，從此她就不再要這個玉杯。她哥哥說可以請巧手匠人鑲補，不是仔細瞧的話，決計看不出裂痕的。她說縱然看不出也總是有了一道裂痕，有了裂痕的東西，即使是奇珍異寶，她也寧可送給別人，自己決不會再要。

　　她的性格自幼就是習慣於追求「完美」的東西，此際，她的心境也正是這樣。

　　她知道只要自己露面，李思南一定不會負她，孟明霞再好，也是搶不過她的。可是她不願意這樣做，因為她覺得李思南和她的感情已是像那玉杯一樣，有了裂痕。

　　楊婉緩緩走出梅林，只見月亮已過中天，不禁又再想道：「此際南哥和屠鳳想必已是商量好了，明天他就要到飛龍山去了，不管他和孟明霞去也好，和孟大俠去也好，他們的關係總是又親近了一層，我又何必插足在他們之間呢？」

　　不過，她雖然是好像下了決心，心中仍是壓不下對李思南的牽掛，無論如何，也不能停止自己去思想有關李思南的事情。她想起了李思南明日就要去飛龍山，一陣冷風吹來，她驀地猛然一省，似乎覺得有什麼事情不對，飛龍山是因為發現敵蹤已過寶雞，來向屠鳳求援的。孟明霞把這個消息告訴李思南之時，李思南曾經懷疑過敵騎何以來得如此之快，但因蒙古騎兵的行動迅速天下皆知，李思南雖然稍稍懷疑，隨即信為事實。

　　楊婉隱隱覺得不對就是這件事情。她霍然一驚之後，連忙約束自己紛亂的情緒，跟著這條思路想下去，越想越發現了其中大有破綻。

　　成吉思汗在六盤山下病逝，拖雷受命「監國」，蒙古大軍全部撤回和林。成吉思汗的四個王子，和蒙古的重要將領，以及各盟的王公，將要在和林舉行「庫里爾泰大會」，推定繼任的大汗。

　　這些事情，李思南還未知道，楊婉當時和明慧公主在一起，卻是知道得十分清楚的。

　　楊婉心裏想道：「窩闊台與察合台都想繼承大汗之位，拖雷與鎮國王子則各助一方，他們彼此勾心鬥角，在大汗之位未曾確定之前，蒙古是決計不會出兵的。大汗須由庫里爾泰大會推舉，庫里爾泰大會又必須各位部落的王公都來參加，明慧公主估計，這個大會開成至少也得在半年之後，再加上往來和林的時間，蒙古再次發兵總得在八九個月之後了。我與明慧公主分手至今不過三個多月，他們的庫里爾泰大會恐怕才發出通知，蒙古的騎兵如何能夠在漢水之東出現？」

　　楊婉根據所知的事實和行軍的時間判斷，完全可以斷定飛龍山的竇寨主必是謊報軍清！他為什麼要謊報軍情呢？我雖然不知其故，但想必其中一定是有個大陰謀了！南哥到飛龍山去，這豈不是自投羅網？

　　楊婉發現了這個危險，暗自思忖：「俗語說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我既然識破了飛龍山的陰謀，應該阻止南哥前往，但我又不想與南哥見面，怎麼好呢？嗯，有了，我給他來個留書示警，他未曾見過我的字跡，我把字寫得潦草些，讓他看不出是女子的書法，他就未必猜得著是我所為了。」

　　楊婉在哨崗之所，有一間單獨的房間，於是楊婉回到自己的房間，匆匆地寫了一封信，就悄悄的溜入內寨。李思南所住的地方，她是早就知道了的。

　　此時已是更過後，除了職司守夜的邏兵之外，大家在喝過慶功酒之後都睡去了。楊婉神不知鬼不覺地摸到了李思南的住所，正想進去，忽見一條人影，突然在屋頂出現。

　　楊婉吃了一驚，連忙躲在一塊大石後面。月色朦朧之下，依稀認得這個人就是日間大出風頭的褚雲峰！

　　楊婉好生奇怪：「他不參加慶功宴，卻跑來南哥的房間幹什麼？」心念未已，驀地又見一條黑影從一棵大樹之後竄出，前面那條黑影追來，這個人卻是屠龍。

　　楊婉見了屠龍，不由得心中大怒，想道：「原來他果然是假裝養傷，圖謀不軌！哼，不問可知，他跑來南哥的房間，一定是想要暗算南哥的了！」

　　兩個守夜的邏兵好像聽到什麼聲息，連忙過來察看，一個說道：「是不是有人經過？」另外一個說道：「恐怕是飛鳥經過吧？盟主還未回來，那裡會有人呢？」先頭那個道：「咱們還是進去看看吧，也好放心一些。」

　　楊婉見這兩個邏兵已經進入李思南的房間，她當然是不便再去投書了。當下，她從大石後面出來，只見屠龍的影子正在鑽進梅林。

　　楊婉暗自想道：「且看看他們有什麼勾搭。」心念一動，便即施展輕功，跟他前往，從另一面進入梅林。楊婉在暗，他們在明，楊婉有心躲開他們，果然沒有給他們發現。

　　只聽得輕輕的三下掌聲，跟著又是三下掌擊，屠龍說道：「併吞六合」，褚雲峰說道：「縱橫九州」，兩個人同聲哈哈一笑，兩條黑影同時各自從一棵梅樹後面出來。

　　屠龍道：「原來褚兄果然是自己人，幸虧小弟沒有魯莽。」褚雲峰笑道：「小弟更想不到屠兄也是這條線上的朋友！」

　　楊婉躲在暗處，聽了此言，心中震駭之極！她做夢也料想不到，日間立了大功的褚雲峰，竟然是屠龍的「自己人」。

　　「他既然是和屠龍一路的，日間何以又幫助南哥？若說他是為了取得南哥的信任，何以後來又匿不露面，連慶功宴也不參加？」楊婉暗自思量，百思不得其解。

　　心念未已，只聽得屠龍已把這兩個問題提了出來，說道：「褚兄深藏不露，小弟佩服之至。但小弟卻有一事不明，褚兄是否預先知道孟少剛這老匹夫今日定然來到？」

　　褚雲峰笑道：「小弟並無神算本領，焉能先知？」

　　屠龍道：「既然如此，那麼按照當時的形勢，淳于老前輩取得盟主的希望極大，褚兄何以反而出頭與我們作對？出頭之後，又何以避開，不與李思南這小子見面？」

　　褚雲峰冷冷說道：「想必你還未知道我的來歷吧？」

　　屠龍道：「正要請教。」

　　褚雲峰道：「紅花綠葉，雖然是同出一源，但道上同源，也還須各為其主。屠兄可明此意。」

　　屠龍道：「如此說來，褚兄的背後當家和淳于寨主一樣，都是應了蒙古大汗之聘的了，卻不知這位當家的是誰。」

　　楊婉仔細一想，方始明白，心道：「原來褚雲峰乃是懷有私心，他不願意淳于周奪得盟主，是為了他的當家打算。他不能讓淳于周在蒙古大汗跟前的地位高過他的當家。」

　　褚雲峰道：「你當真想要知道？」

　　屠龍道：「既是道上同源，想來老兄說也無妨。」褚雲峰道：「好，你既然想要知道，我也可以說與你聽。但只怕你知道之後，反而於你不便。」

　　屠龍大為驚愕，訥訥說道：「倘若不便，那、那就不說也罷。」

　　話猶未了，只見褚雲峰單掌劃了一道圓弧，輕輕地拍在一棵梅樹之上。轉眼之間，梅花紛落如雨，只剩下光禿禿的枯枝。

　　楊婉曾見過他日間以掌力折服崔鎮山，此時雖然覺得他這一掌之力，隱隱挾著風雷之聲，比日間所見，更其強勁，但這只是稍強稍弱之分而已，因此也並不怎麼詫異。

　　但屠龍就不同了。儘管日間褚雲峰以掌力折服崔鎮山之時，他也在場，此時卻仍是不禁大驚失色，呆了半晌，這才說得出話來：「你、你可是陽天雷的弟子？」聲音也都禁不住顫抖了。

　　褚雲峰冷冷說道：「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嘿，嘿，你的眼力倒是很不錯呀，看得出我這一掌用的乃是天雷神功。」雖然尚未承認自己就是陽天雷的弟子，口風之中已是透出至少也是與陽天雷大有淵源。

　　此時楊婉方始大大吃驚。原來陽天雷不是別人，正是殺害屠百城的兇手。當日屠鳳和她的大師兄龍剛等人往蒙古訪查，已得確證。這事楊婉是知道的。

　　楊婉心裏想道：「且看屠龍怎樣對付他的殺父仇人的弟子？」心念未已，只聽得屠龍嘆了口氣，說道：「原來如此，怪不得你說不方便讓我知道。」褚雲峰冷冷說道：「你現在知道也還不遲。你要與我翻臉也好，與我攜手也好，都由得你！」

　　屠龍又呆了半晌，說道：「我不管你是否陽天雷的弟子，但我的殺父仇人只是陽天雷而不是你。今日咱們利害相同，自當彼此攜手。但我的殺父之仇還是要報的，你若是維護師門，咱們就只有拼個死活了。但我決不先向你動手。」後面這一段話，分明只是想顧住體面的說話了。

　　楊婉聽了這話，心裏暗自怒罵：「屠龍這廝簡直是沒有半點血性。真想不到屠百城英雄蓋世，竟然會有這樣一個兒子。」

　　褚雲峰哈哈笑道：「識時務者為俊傑，屠兄有此決斷，小弟十分佩服。好，你找不找陽天雷報仇，那是你的事。在這山寨之中，我一定幫你的忙就是。」

　　楊婉心思極細，聽見褚雲峰直呼陽天雷之名，不覺有點詫異，心想：「褚雲峰若是陽天雷的弟子，似乎不該直呼師父之名。」

　　屠龍問道：「褚兄，你在今天出風頭之後，忽然匿不露面，是不是怕我妹妹識破你的來歷？」

　　褚雲峰道：「這倒不是。你妹妹雖然精明，見識尚不如你，我又未曾露出天雷神功，她焉能知道我的來歷。」

　　屠龍道：「然則又是為何？」

　　褚雲峰道：「因為我知道飛龍山有個人今日會來，他是知道我的來歷。」

　　屠龍笑道：「褚兄，這你就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

　　褚雲峰淡淡說道：「哦，那我倒要向屠兄請教了，我所不知道的這『其二』又是什麼？」

　　屠龍笑道：「飛龍山也是咱們的人，竇寨主遣人謊報軍情，這是早就和我商議好的。」

　　褚雲峰道：「何以要謊報軍情？」

　　屠龍道：「這是調虎離山之計呀，褚兄，你這樣聰明的人，難道還會不知道？」

　　褚雲峰道：「哦，原來是你和竇安平合謀設下的陷阱，誘你妹妹上當的。」

　　屠龍道：「是呀，屠鳳這丫頭帶領她的人馬一離開山寨，我在這裏就可以為所欲為了。」

　　褚雲峰冷冷說道：「你倒下得辣手，不惜與外人串通謀害親妹子。佩服，佩服！」

　　屠龍笑道：「俗語說得好，無毒不丈夫，誰叫她搶了我的寨主之位，還不把我當作哥哥看待。不過，我也不是謀害她，我倒是好心好意要替她找個好丈夫的。不瞞你說，淳于周的兒子淳于臏就在飛龍山那邊等著她。」

　　楊婉聽到這裏，又驚又喜，心裏想道：「果然不出我之所料，飛龍山是他們的人，屠龍這廝設計把妹妹往火坑裏推，真是該死！」

　　褚雲峰道：「但據我所知，你的妹妹大約是不會到飛龍山去了，八成是李思南這小子自己去。」

　　屠龍道：「那就更好了。搬走了這塊大石頭，咱們在這裏就更方便行事了。褚兄，我準備李思南一走就發難，你一定得幫我這個大忙。」

　　褚雲峰道：「你不怕孟少剛？」

　　屠龍道：「孟少剛有意把女兒許配給李思南，難道你還看不出來？李思南若是前往飛龍山，孟少剛父女一定會跟著他去。到時只要你幫忙我制服屠鳳和石璞二人，我就可以奪回這座山寨。」

　　褚雲峰道：「這個忙我當然是一定要幫你的。」

　　楊婉想要知道的秘密現已知道，心想：「不知他們還有什麼秘密要說，但我知道了這麼多也已夠了。不如回去設法告訴石璞，也免得給他們發現。」

　　楊婉卻不知道，就在她動這念頭之際，屠龍已經發現了她。原來楊婉聽到驚心動魄之處，不知不覺忘記了要放輕呼吸，給屠龍聽出了她的聲息。

　　屠龍聽出了附近有人，神色仍是絲毫不露，突然間就朝著楊婉躲之處撲去，楊婉卻還在躊躇未決是否要再聽下去。正是：

　　秘密豈能傳六耳，奸謀一破殺機萌。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魚躍鳶飛尋故侶　龍潛豹隱有玄機

　　就在屠龍向楊婉偷襲的時候，褚雲峰也忽地喝道：「什麼人躲在這裏，還不給我滾出來！」

　　幸虧有褚雲峰這麼一喝，楊婉這才發覺屠龍撲來，連忙使個「風颭落花」的身法，恰好及時的避開了屠龍的一招殺手。

　　屠龍心裏好生著惱，想道：「褚雲峰武功很是不錯，怎的人卻這樣糊塗，這不等於是提醒了他嗎？」他要倚仗褚雲峰，不便口出怨言，只好說道：「褚兄，快來結果這廝，不要管他是誰了！」

　　原來楊婉在跟石璞上山之時，早已換了男裝，扮作一個普通的嘍兵，又用阿蓋給她配製的藥粉，塗在臉上，變化了面貌，因此在黯淡的月光之下，屠龍一點也看不出這個相貌平凡的嘍兵就是他要找尋的楊婉。

　　楊婉恨不得一劍殺了屠龍，倘若只有屠龍一個人，她非和屠龍拼命不可。但現在她卻不能不顧忌與屠龍在一起的褚雲峰。褚雲峰的本領遠遠在她之上，只要他一出手，她根本就沒有和屠龍拼命的機會。楊婉心想：「小不忍則亂大謀，還是趕快逃出去，揭破他的奸謀要緊！」

　　屠龍豈能容她逃走，一掌打空，後招立發。本來楊婉的輕功是較他高明的，但因給他制了先機，急切之間，竟是化解不了他的攻勢，連拔劍抵擋也沒空暇。

　　楊婉的內力當然不及屠龍，此時無暇拔劍，只能施展騰、挪、閃、展的小巧功夫東躲西閃，間中用精妙的點穴手法還擊，但在屠龍掌力籠罩之下，終是大大吃虧。還幸屠龍日間中了一支毒龍鏢，雖然立即服了解藥，此際已是並無妨礙，但功力也不免打了兩分折扣，楊婉這才能夠抵擋了十來招。

　　屠龍是以閃電般的小擒拿手法向楊婉撲擊的，十來招不過片到時間，但在這片到之間，屠龍已是疑心大起：「怎的此人的身手似乎我曾相識？他一定不是個普通的嘍兵，普通的嘍兵決沒有如此本領！」

　　褚雲峰道：「待我來取這廝性命！」人未到，掌先發。楊婉心裏暗暗叫苦，只道自己難逃一命。不料褚雲峰的劈空掌力打來，楊婉只覺好似給人輕輕推了一下似的，反而是屠龍「哎喲」的叫了起來，腳步一個踉蹌，竟然向一旁斜竄三步，方能穩住身形。楊婉藉著那股劈空掌力的一推，一個「細胸巧翻雲」倒縱出丈許開外，立即施展輕功飛跑。

　　褚雲峰道：「對不住，屠兄，可是我的掌力誤傷了你？」上來扶住屠龍。屠龍一見楊婉的輕功身法，這才驀然驚覺，知道這個嘍兵是誰了。屠龍本來就要去追的，此時褚雲峰卻又恰好上來扶他，抓著了他的手臂。

　　屠龍給他氣得啼笑皆非，連忙叫道：「你抓著我幹什麼？趕快去抓那臭丫頭才是！她就是楊婉呀！我沒受傷。」

　　褚雲峰賠笑道：「對不住，我真是糊塗了。其實我應該想得到的，以你屠兄的功力，雖然受我掌力波及，也是不會受傷的。好，好，咱們趕快去追！」

　　屠龍給他歪纏了片刻，此時楊婉早已跑出梅林了。

　　楊婉跑出梅林，鬆了口氣，忽地心念一動，不覺又起了一個疑團，想道：「奇怪，以褚雲峰的本領，他若要用劈空掌力傷我，豈能誤傷了屠龍？他那股掌力倒好像幫忙我逃跑似的。這是什麼緣故？」

　　但此際她已是無暇推敲這個緣故了，她必須立即揚聲報警，叫大家來捉拿奸細。於是她跑上高處，捏著嗓子，尖聲叫道：「褚雲峰是奸細，屠龍也是奸細！快來捉拿他們，別讓他們跑了！」

　　楊婉雖然有點懷疑褚雲峰剛才的舉動可能是暗中助她。但因他親口說出他背後的「當家人」是陽天雷，而且又和屠龍約好了要同惡相濟，因此她也只能把他當作奸細看待了。

　　楊婉在用「傳音入密」的內功報警之後，便即溜回她在哨所的房間，不再出頭。

　　只聽得大寨裏號角嗚嗚吹起，片刻之後，四處都是人聲腳步聲，有幾個人還到她這座哨所詢問，有沒有看見屠、褚二人經過。楊婉從他們的口中，知道屠鳳已經親自下令，務必要拿獲這兩個人。

　　喧鬧了一個更次，才漸漸靜止下來，楊婉沒有離開哨所，卻不知他們是否拿獲褚雲峰和屠龍了。

　　第二天一早，楊婉剛接了班，一個人獨自在哨崗的時候，石璞悄悄地走來找她。

　　楊婉喜道：「我正想找你，你卻先來了。」

　　石璞道：「昨晚叫喊捉拿奸細的是不是你？」

　　楊婉道：「不錯。我在梅林聽到了他們在偷偷商議。」

　　石璞道：「屠龍是奸細我們並不懷疑，但褚雲峰也是奸細，這倒是大出我們意料之外。」

　　楊婉道：「是呀，當時我也幾乎不敢相信我自己的耳朵。還有一個也是來作奸細的呢。」

　　話未說完，石璞忽地插口道：「是不是飛龍山派來的那個使者？他是奉了竇安平的命令，前來謊報軍情的，是麼？」

　　楊婉怔了一怔，說道：「咦，你怎麼也知道了？」

　　石璞微微笑道，拿出了一封信來，說道：「這封信也是你寫的吧？」

　　楊婉詫道：「什麼信？」石璞道：「在李思南房中發現的這封信，信中揭發了飛龍山的奸謀，我以為是你寫的，怎的你不知道？那麼倒是我猜錯了。」

　　楊婉更是奇怪，說道：「請你給我看看。」拆開信一看，信中的內容果然和她想寫的差不多，筆跡甚為嫵媚，但柔中寓剛，看得出是男子假冒女子的筆。

　　楊婉笑道：「這可真是奇怪了，不瞞你說，我倒是的確寫了一封信，和這封信的內容差不多的，但昨晚我卻未得機會投入李思南的房中，咦，你看，這封信還在這裏呢。」

　　石璞看了楊婉所寫的信，再聽了楊婉講述昨晚的所見，不覺也是大為詫異，說道：「你看見褚雲峰從李思南的房間裏鑽出來，難道，難道那封信竟是褚雲峰寫的不成？但你又說褚雲峰乃是奸細。」

　　楊婉道：「是呀，所以我覺得奇怪極了！褚雲峰與屠龍用他們自己人的暗號聯絡，跟著又密謀篡寨主的位子，這都是我親眼看見，親耳聽到的。」又道：「當時我看見褚雲峰從李思南的房間裏鑽出來，我還以為他是想謀刺南哥，但現在你給我看了這封信，我卻不能不有點懷疑自己的想法了。」

　　石璞道：「或許是第三個人？」

　　楊婉道：「褚雲峰拿著了沒有？」

　　石璞道：「沒有，他和屠龍都跑了。」

　　楊婉道：「如果他是暗中幫忙咱們的，他何不說明真相，卻要跑呢？」

　　石璞道：「是呀！我也是這麼想。」

　　楊婉道：「此事終有水落石出之時，暫且不必管它。但這封信南哥和屠鳳他們都看過了吧？」石璞道：「都看過了。」

　　楊婉道：「那麼你們準備如何對付？」

　　石璞道：「還是按照原來的計劃，由李思南與孟大俠前往飛龍山。」楊婉詫道：「為何明知是個陷阱，要往陷阱裏跑？」

　　石璞笑道：「計劃雖是原來的計劃，但也微有不同。雖然明知是個陷阱，但李盟主和孟大快決定將計就計，仍和飛龍山偽使者一同回去。」

　　楊婉道：「飛龍山那個使者呢？」

　　石璞道：「那個使者還蒙在鼓裏，以為我們已中了調虎離山計呢。」

　　楊婉恍然大悟，說道：「我明白了，南哥此去，為的是要查真相。」

　　石璞道：「不錯。你很聰明，一猜就著。思南兄新任盟主，飛龍山的人不會認識他的，他以盟主的身份暗中前往，拿到了竇安平與蒙古私通的憑據，便可當機立斷。有孟老前輩助他，要制服竇安平料也不難。」

　　楊婉道：「好，這樣我就可以放心了。」

　　石璞笑道：「我告訴你一件事情，你更可以放心。我和思南兄已經談過了，他對你實在是情深一片，當他知道了你受了委屈之時，悔恨之情溢於辭色，他還說要對你負荊請罪呢。」

　　楊婉面上一紅，說道：「你和他說的話我都聽見了，但我現在還不想見他。」其實她昨晚在梅林偷聽，只是聽見了一半。

　　石璞笑道：「那也好，讓他從飛龍山回來再說不遲。否則他知道你在這兒，恐怕是不願離開你了。」

　　楊婉道：「你出來久了，你先回去吧，有事情我再找你。」

　　話猶未了，只聽得孟明霞的聲音叫道：「石大哥，石大哥！」

　　楊婉吃了一驚，驀地說道：「糟糕，想不到她來找你。你可得給我遮瞞點兒。」

　　石璞道：「我在這兒，有什麼事麼？」

　　孟明霞走了過來，說道：「思南就要動身了，那封信是誰寫的，你可查到了線索麼？」心裏頗覺奇怪，想道：「他向屠鳳討了這封信，說是要拿去仔細琢磨，如怎的跑到這兒來和一個哨兵閒聊。」

　　孟明霞起了疑心，不禁對楊婉看多了兩眼，石璞說道：「這位是新來的弟兄，我來查問他昨晚有沒發現奸細從這兒逃過。」

　　孟明霞看了兩眼，心裏想道：「奇怪，這人倒好似在那兒見過的？」要知楊婉雖然改了男裝，面貌也已改變，但身材體態是改不了的，尤其那對明如秋水的眼睛，孟明霞在那次和她會面之後，曾留下深刻的印象，故此一見便有似曾相識之感。但孟明霞卻也想不到會是楊婉。

　　孟明霞道：「你叫什麼名字，是石頭領引薦你上山的嗎？」

　　楊婉胡亂捏造了一個名字，說道：「我是前幾天投奔來的。」

　　孟明霞道：「這麼說，你們並非早就相識？」

　　石璞道：「他來的時候，是我接見他，考問他的武功，似乎還過得去，故此我叫他在這兒看守這座哨崗。」

　　孟明霞道：「石大哥賞識的人，本領想必是不錯的了。你練過些什麼功夫？」言語之中，竟有要試楊婉武功之意。

　　楊婉吃了一驚，說道：「我練的不過是鄉下人的把式，怎敢在孟女俠跟前獻醜？」

　　石璞心想：「可不能讓她起疑。」當下笑道：「你不是說思南兄就要動身了嗎？」

　　孟明霞知道李思南大約還有一個時辰才走，她本來想試了楊婉的武功才回去送行的，但因她是跑來催石璞回去的，如今石璞反過來提醒她，她自是不便再在這裏逗留了。

　　孟明霞心裏想道：「不錯，事有緩急輕重之分，此人看守這座哨崗，我什麼時候都可以找他。思南動身在即，我可不能阻誤了石璞與他話別。」其實她自己也是怕沒有時間與李思南話別，於是在聽了石璞的話之後，便即對楊婉說道：「你散值之後，請到內寨找我，我和屠寨主想看看你的功夫。你不必客氣，山寨裏正需要有本領的人，你若是有真實的功夫，屠寨主是應該提拔你做頭目的。」

　　孟明霞走後，楊婉神思不定，暗自想道：「看孟明霞的神氣，分明她已是對我起疑。我在這山寨中恐怕是不能混下去了。」左思右想，終於想到了一個「走」字，「我何不也到飛龍山去？我現在這個模樣，南哥見了我也未必認得。我暗中跟隨他，小心也就是了。我的本領雖不及他，必要之時，也可以做他一個幫手。」

　　楊婉打定了主意，便即寫了一封告別的書信，在散值之時，交給接班的嘍兵，說道：「石頭領若來找我，你把這封信給他。我有點小事，要下山行一行，告兩天假。」那嘍兵笑道：「這點小事，何須稟告石副寨主，我找一位弟兄替你當值，也就行了。」

　　楊婉道：「我是石頭領差遣來這裏看守的，恐怕他會問起。」那嘍兵道：「好吧，倘若他到此巡邏問起了你，我就給他。」楊婉安排妥當，便即悄悄下山。

　　孟明霞與石璞回到大廳，只見眾人正在替李思南餞行，重要的頭目都已齊集，就只等他們二人了。

　　屠鳳道：「石師哥，你到那兒去了，大夥兒正在等你呢。」

　　孟明霞笑道：「他去找一個哨兵聊天，不是我去催他，恐怕他現在還未回來呢。」

　　屠鳳惱道：「我以為你有什麼緊要的事情出去巡查，怎的卻跑去和一個哨兵閒聊？」

　　孟明霞道：「你不要說他，這個哨兵有點特別。」

　　屠鳳道：「怎麼特別了？」孟明霞道：「聽石璞說，他的武功很是不錯。我也曾留意了他的眼神，的確似是練過上乘內功的會家。還有一層奇怪，這人似乎是我曾經見過的。我卻想不起來。」

　　屠鳳道：「哦，山寨裏有這樣的一個人？一個來歷不明的褚雲峰已是鬧得滿天風雨，可不能再有第二個褚雲峰了。這人底細如何，非得查個明白不可！」

　　孟明霞望了石璞一眼，說道：「這人的來歷應是石大哥知道的，屠姐姐不必擔憂。」

　　屠鳳道：「他是什麼人，本領怎樣？來了多久了？」心裏有點奇怪：「石師哥何以一直沒有告訴我呢？」

　　石璞說道：「我也沒有怎樣盤問過他，只知他是一個父母雙亡的苦人兒，並無親友可以倚靠，放此投奔義軍。本領還過得去，但似乎也不見得是怎樣高明。不過，或許是我看差了也說不定。好在孟女俠已約了他下午來見，你們若有疑心，到時可以仔細問他。」又道：「他是前天來的，我見你這兩天事情太忙，所以我就替你作主，才錄用了他，沒有告訴你了。」

　　石璞故意把楊婉的本領說得普普通通，那是為了不惹起孟明霞與屠鳳的疑心之故。「楊婉倘若是想瞞著自己的身份，孟姑娘試她武功，她自是不會抖出來。倘若她願意讓孟姑娘知道，那就是她的事了。師妹知道其中原委，想來也不會怪我。」石璞心想。

　　屠鳳心想，既然孟明霞約了此人，要查問此人來歷，也就不必忙在一時。是以聽了石璞的解釋之後，雖然覺得他說得不夠清楚，卻也不再問下去了。

　　李思南問道：「昨晚那個首先發現奸細的人，可知道了是誰麼？」

　　石璞道：「還未知道。」李思南道：「這倒是奇怪了。此人既然舉發奸細，何以過後又不來向寨主稟報？」

　　屠鳳道：「盟主你放心前去飛龍山，這裏的事，不必牽掛，我會查個水落石出的。」

　　李思南道：「我並非放心不下，只是覺得昨晚之事，接二連三都是令人百思莫解。那封信是誰寫的，現在也還未知道。」

　　孟少剛忽道：「石璞，你把那封信交給我。」接過了信，仔細再看一遍，好像用心思索的樣子，過了一會，才收起來。

　　屠鳳道：「孟伯伯可看出了什麼破綻？」

　　孟少剛道：「這書法倒像是我一個老朋友的筆跡，不過此人已經隱居多年，決不會到這裏來的。這封信暫且由我保管，有機會見了此人，我再問他。」

　　屠鳳問道：「那人是誰？」孟少剛道：「是一個行事有點怪僻，不願意人家知道他的姓名的老前輩。」屠鳳聽得孟少剛這麼說，不便再問下去。

　　孟少剛沉吟半晌，忽地說道：「我看褚雲峰也未必就是奸細。」

　　孟明霞道：「爹爹何以見得？」孟少剛道：「我是依常理推測。倘若他是奸細，他費了這樣大的氣力不惜與淳于周作對，好不容易才取得了咱們的信任，他怎肯輕易離開山寨？」

　　孟明霞道：「可惜那個最先喊叫捉奸細的人找不著。我想他一定是有所見而云然，說不定就是見到了他和屠龍同在一起。要不然他不會把這兩個人的名字連在一起叫出來。」

　　孟少剛道：「即使如此，也未能解釋我所說的這個疑點。他明知道咱們會重用他的，他何必冒險在第一天的晚上就與屠龍相會？讓思南和我離開山寨之後，他也做了大頭目，那時名正言順的與屠龍見面不可以嗎？屠龍在自己家裏養傷，他們在山寨裏碰上了談幾句話，那也是很普通的事情，誰也不會注意。」

　　屠鳳道：「孟伯伯說得有理，但何以他在昨日比武之後，就匿不露面？又何以他受了冤枉，仍不出來辯白？如果他不是奸細的話。」

　　孟少剛道：「這兩樁事情我也猜想不透。我不敢說他一定不是奸細，我的意思是應該慎重一些，不能只憑一個人說他是奸細，就判定他是奸細。」

　　屠鳳道：「這個當然。如果今後在山寨裏發現了他，我們也不會那樣魯莽，不問清楚就向他動手的。」

　　餞行酒喝過，已是近午時分，李思南便與孟少剛下山。石璞與孟明霞都沒有單獨和李思南說話的機會。

　　孟明霞等到傍晚時分，仍然不見楊婉前來找她，不覺起了疑心，便到那座哨崗找尋楊婉。

　　那個正在當值的老嘍兵說道：「孟女俠問的是那位新來的姓易的小伙子嗎！」孟明霞道：「正是，他到那裡去了？」

　　那老嘍兵道：「他告假兩天，下山去了。」孟明霞道：「哦，他為了什麼事情告假？」

　　那老嘍兵道：「我不知道，不過他有一封信託我交給石副寨主。我想信中一定會說明緣故的。孟女俠，請你看這封信。」

　　楊婉雖然交代過這個嘍兵，這封信只能交給石璞，但這老嘍兵知道孟明霞是屠鳳最要好的朋友，石璞又是屠鳳的師兄，心想這封信交給孟明霞也是一樣，於是就不理會楊婉的吩咐了。

　　孟明霞接過了信，說道：「這封信是給石頭領的，我不便私自拆開，不過，我可以替你轉交。」當下就拿了這封信去找石璞。

　　孟明霞雖然不便把信拆開來看，但信封上的幾個字卻已映入她的眼簾，楊婉的字寫得十分娟秀，一看就知是出自女子之手。

　　孟明霞本身是個女子，對女子的體態特點自是比較容易識別，她今晨初見楊婉之時，因為根本沒有想到她是女子，沒有怎樣留心。此時從楊婉的字跡引起懷疑，仔細回想，這個「小嘍兵」相貌雖然醜陋，但眼如秋水，眉似春山，十指尖尖，柳腰嫋娜，膚色如玉。越想越覺得這「小嘍兵」不似男兒，除了面貌之外，身材體態，分明是個美人胚子。

　　孟明霞心道：「怪不得石璞當時的神色似乎有點慌張，原來他瞞著屠鳳，私自收藏了一個少女！哼，屠鳳對他這樣好，他竟敢如此，當真是豈有此理！」再又想道：「不對，不對。石璞為人老實，與屠鳳又是青梅竹馬之交，豈能如此輕易就移情別戀？內中一定另有蹊蹺！」

　　孟明霞滿腹疑團，拿著這封信去找石璞，恰好石璞也想來找楊婉，兩人在半路遇上。

　　孟明霞一見石璞就冷笑道：「石師哥，你做得好事！」

　　石璞怔了一怔，道：「霞姐，你說什麼。」

　　孟明霞道：「你不必瞞我了，我已經知道啦。」

　　石璞莫名其妙，道：「知道什麼？」

　　孟明霞道：「那女子是誰？你為什麼替她遮瞞？」

　　石璞這才知道她說的是楊婉，心裏好生奇怪：「她是怎地看出來的？」

　　孟明霞把信一揚，說道：「這是她留給你的信，你拿去看吧。哼，這件事情，我勸你還是從實招來的好，否則我告訴屠鳳，只怕……」

　　石璞接過了信，滿面通紅，說道：「孟女俠，你別誤會，唉，你一定要知道，我只好告訴你了，她……」

　　孟明霞道：「她是誰？」

　　事已如斯，石璞只好實話實說，道：「她是楊婉！」

　　孟明霞吃了一驚，失聲叫道：「原來她還活著！」隨即恍然大悟：「怪不得我好像在那裏見過，原來她是楊婉！」

　　石璞一面看信，一面苦笑道：「她有難言之隱，不願意讓李思南和你知道，但我卻也想不到她會突然離開山寨的。孟女俠，請你不要怪我，這、這……」

　　孟明霞道：「你不必說啦，我都明白了！」一個轉身，加快腳步，逕自去了。

　　石璞不覺有點替孟明霞難過，心裏想道：「事難兩全，總是難免有一個人要傷心的，早些知道，對孟明霞或者還會好些。」

　　孟明霞獨自回去，心中一片茫然。這件事太出乎她意料之外了，她須得好好地想一想。邊走邊想，越想越是心亂，不由得十分難過。

　　但孟明霞的難過卻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楊婉。「楊姑娘為何出走，不問可知，顯然是對我有很深的誤會了。事情既是由我而起，我應該找著她，向她表明心跡才對。」孟明霞心想。

　　屠鳳見孟明霞跑來找她，神色有異，不覺怔了一怔，說道：「霞姐，你可是有什麼心事？那個小嘍兵是什麼人，你知道了麼？」屠鳳早已知道她是去找那小嘍兵的，見她愁眉不展回來，只道此事與那小嘍兵有關。

　　孟明霞道：「那個小嘍兵就是楊婉。」

　　屠鳳也是大為驚愕，說道：「真的嗎？可真是意想不到！」

　　孟明霞說了事情的經過，說道：「所以現在我要向你辭行了。山寨裏有石師哥和宋鐵輪夫婦等輔助你，少我一個人料想也是無關緊要。」

　　屠鳳不覺又是一愕，說道：「你要去找楊婉？」孟明霞點了點頭，說道：「只有如此，才能使得他們夫妻破鏡重圓。」

　　屠鳳道：「霞姐，你……唉，事情雖然是應該這樣做，但這可難為你了。」

　　孟明霞柳眉微蹙，忽地苦笑道：「你也像石璞一樣，以為我是愛上了李思南？」

　　屠鳳對她說道：「大家都以為楊婉已經死了，你就是愛上了李思南，那也不能怪你的。」

　　孟明霞嘆了口氣，說道：「你我相知多年，連你也對我有所誤會，那就當真是怪不得楊婉了。」

　　屠鳳知道孟明霞從來不說謊話，不覺有點奇怪，說道：「對不住，我以為你和李思南性情相投，你會喜歡他的。」

　　孟明霞道：「不錯，我也曾自己問過自己：我是不是喜歡李思南？我是喜歡他的。但這個『喜歡』卻和你喜歡石璞的那種『喜歡』不同，我是把他當作一個好朋友看待的，你明白嗎？」

　　孟明霞是個性格爽朗的女子，她所說的也的確是由衷之言。她對李思南很有好感，假如沒有楊婉，說不定他們的感情會發展成為愛侶，但在目前，卻還只是停留在知己的階段。

　　屠鳳笑道：「好，那我就放心了。」又道：「這位楊姑娘也是有點小心眼兒，何必躲著咱們呢？其實只要她肯露面，即使有什麼誤會，那也是很快就可以弄得清楚的。」

　　孟明霞笑道：「這可怪不得楊婉，她的出身和咱們不同，想法怎會一樣？她是名門閨秀，自是難免有點矜持。像咱們這樣想說就說想做就做的草莽紅妝。只怕在楊婉眼中看來，才當真是不像個女孩兒家呢！」

　　屠鳳笑道：「話說得不錯，可我就是討厭一般女孩兒家這股扭扭捏捏的味兒。」

　　孟明霞又道：「不過，楊婉也是實在可憐，她劫後餘生，早已是無依無靠，唯一的親人，就只有一個李思南了，這也難怪她患得患失，多疑善妒了。」

　　屠鳳道：「霞姐，我最佩服你的就是這一點，你處處都能夠為別人著想。好吧，山寨之事你不必掛心，但願你找到那位楊大小姐。」

　　第二日一早，孟明霞便即下山，她對楊婉的心思摸得很透，料想她無處可去，一定是暗中跟蹤李思南。於是孟明霞逕自前往飛龍山，一路上打聽有沒有那麼一個相貌醜陋的「小嘍兵」經過。

　　這一日，到了一個縣城，天色已晚，孟明霞就進城中投宿。

　　不料找了幾家客店，都說沒有房間。孟明霞好生奇怪，在這兵荒馬亂的年頭，來往的客商極少，這個縣城又不是個交通要道，那有間間客店都是客滿的道理？孟明霞心想：「難道因為我是個年輕女子，他們不敢收留我麼？」可是北方金國治下的風俗和南方不同，北方的女子和男子並無太大的分別，獨自出門的女子雖不如男子之多，卻也是司空見慣的。

　　孟明霞找到最後一間客店，明明看見店中冷冷清清，夥計都在閒著沒事情做，在帳房裏賭錢玩兒，但那掌櫃的仍然是板著臉孔道：「沒房間！」

　　孟明霞不由得生氣道：「你是怕我沒房錢給你呢，還是怕我來歷不明？你的店子分明沒有客人，為什麼不肯租給我住？我可以先交房錢給你，有什麼麻煩，也由我獨自承擔就是。」

　　那掌櫃的說道：「多少房錢也不租，來歷清白也不租！」孟明霞忍著了氣道：「為什麼？」那掌櫃的道：「不為什麼，是女的就不租！」

　　孟明霞幾乎忍不住就要發作，但轉念一想：「何必和小人一般見識？」再想：「我一路來，也曾投宿過幾家客店，何以唯獨這個縣城的客店不肯收容女客，想必其中定有緣故。看來他們乃是顧忌什麼，不肯對我說。」

　　孟明霞好奇心起，離開了那家客店之後，暗自想道：「客店不肯收容，我且先吃飽了肚子再說。酒店閒人眾多，說不定可以打聽到其中緣故。」

　　不料上了一家酒樓，那掌櫃的也道：「對不住，我們這兒不招待女客！」

　　正是：

　　遭人白眼緣何故，豈因生是女兒身？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人間魍魎知何限　心底波濤或更深

　　孟明霞不由得氣上心頭，冷笑說道：「這是那門子的規矩？我走過的地方也不算少，從來沒聽說過開飯店的不許女客進！」

　　掌櫃的道：「別處沒有這樣的規矩，我們這兒就有！你不相信，盡可以到別家去！」

　　酒樓上的兩個客人做好做歹地勸道：「大姐，做買賣是兩相情願的事，他不願意賣東西給你，那也是不能勉強他的。」

　　另一個說得更乾脆：「你看這酒樓上那有女客人，你別在這兒惹事了！」看這情形，她如果不走的話，不待掌櫃的開聲，這夥客人就要替掌櫃的下逐客令了。

　　孟明霞不願自討沒趣，只好走出這家酒家，越想越是奇怪：「惹事？他們怕我惹什麼事？難道他們知道我是在綠林中廝混的女強盜不成？絕沒有這個道理！哼，我一定要打聽個清楚。」可是向誰打聽呢，酒樓客店，對女客人都是避若蛇蠍，這真是孟明霞從所未有的「奇遇」，孟明霞心裏想道：「倒楣，莫不成今晚竟要餓著肚皮過一晚麼？」

　　孟明霞正自低首思量今晚如何是好，忽聽得有人低聲說道：「姑娘，你別氣惱。你在城中可有朋友麼？」

　　孟明霞回頭一看，只見一個老漢走到她的身邊，神色似乎有點慌張，但說話的口吻，卻是十分同情她的。孟明霞認得這老人是剛才在那酒樓上的一個客人。

　　孟明霞道：「我若是有親友在此，也用不著上酒樓吃飯了。」

　　那老漢道：「那麼你何以單身一人到此？」

　　孟明霞道：「我是前往靈武投親，路經此地的。」靈武在飛龍山附近，孟明霞不慣說謊，急切間想不到別的合適地名，信口就說了出來。

　　那老漢道：「唉，我勸你還是別往前走了。」孟明霞道：「為什麼？」那老漢道：「這裏不方便說話，你今晚大約還沒有住處吧？」孟明霞道：「正是，客店都不肯收留我。」那老漢道：「可憐，可憐！這麼晚了，你也不便出城去找地方求宿了。不如就到老漢的家裏去吧。」

　　孟明霞道：「客店不肯收留我，定有原因。你不怕我連累你嗎？」那老漢道：「我只有一個老伴兒，都是一大把年紀了。」言下之意，即使受到連累，他也不在乎。

　　孟明霞是爽直的脾氣，說道：「好，你既然不怕，那我也就不客氣打擾你了。」

　　當下那老漢在前領路，穿過幾條彎彎曲曲的小巷，把孟明霞帶回他的家中。孟明霞心裏想道：「這老頭兒看似老態龍鍾，步履倒是甚為矯捷。」

　　那老漢關上大門，叫道：「老伴兒，有客人來啦。」一個老婆婆走了出來，見了孟明霞，不覺好生驚異，說道：「這位姑娘是──」

　　那老漢道：「對啦，我還沒有請教姑娘貴姓芳名。」孟明霞報了姓名，那老漢道：「這位孟姑娘是前往靈武投親的，路經此地，無處可以投宿。」那老婆婆道：「這兩日風聲正緊，你把這樣標緻的姑娘帶回家裏，若是出了岔子，咱們可擔當不起。」

　　孟明霞道：「老丈一片好心，我是極為感激，但若連累了你們，我卻過意不去。我往別處就是。」

　　那老婆婆忙道：「姑娘，你誤會了，我們不是不肯收留你，只是怕你出了事情，我們可對你不起。」

　　孟明霞道：「若是這樣，那你倒不用替我擔心。但不知婆婆擔心的是什麼事情？」

　　那老婆婆道：「此事說來話長……」那老漢道：「這位孟姑娘還沒有吃晚飯呢，你先給她弄點東西吃吧。這樁事情，我和她說好了。」

　　那老婆婆道：「不怕孟姑娘見笑，家裏只有幾斤粗麵，我給你打兩隻雞蛋下碗麵兒，你可別嫌簡慢。」

　　孟明霞向這對老夫妻重新見過禮，說道：「婆婆不要客氣，我在這城裡有錢也買不到東西吃，但求一飽，已是感恩不淺。」

　　那老漢道：「我姓賀，排行第九，沒兒沒女，姑娘，請你恕我倚老賣老，你到了我的家裏，我就把你當作孫女兒一樣看待，我不客氣，你也不必客氣了。」

　　那老婆婆進去之後，孟明霞道：「九公，客店酒樓，何以不肯招待女客？請你老人家明白見告。」

　　賀九公道：「因為縣裏出了個採花賊。」

　　此言一出倒是大出孟明霞意料之外，問道：「一個採花賊，怎的就鬧得如此猖狂，人人都怕了他！連客店酒樓，都不敢做女客的生意了？」

　　賀九公道：「唉，孟姑娘你不知道，這採花賊可是心狠手辣，兇得很呀！據說他在別處已經做了許多案子，沒人能夠制服他，最近才鬧到我們這個縣裏來的，姑娘，我只說我們縣裏的兩個案子給你聽吧。」

　　賀九公喝了口茶，說道：「我們縣裏有個姓孫的大戶，家財萬貫，家中的護院就有八人之多，聽說都是從各地重金聘請來的名武師。

　　「孫大戶有個獨生的女兒，年方十八，已經許配人家，就要出嫁的了。鄰縣出現採花賊的風聲，開始傳來，一般老百姓還未知道，孫大戶消息靈通，聽得此事，當然是叫那些護院嚴密戒備，不在話下。

　　「不料就在這位孫小姐出嫁的前三天晚上，那個採花賊來了，公然就在繡房中逼姦，聲喧戶外。八個護院聞聲而至，那採花賊笑道：『我本來不想搶人的，現在給你們敗了我興，我卻偏要搶人了！』

　　「據說還不到一盞茶的時刻，和這個採花賊動手的護院，八個人中就死了六個，另外兩個也受了重傷，一個斷了一條手臂，一個給斫掉一條大腿。

　　「這採花賊當時是抱著孫大戶的閨女，只用一隻手就殺傷了那八個護院的，他傷人之後，抱著孫小姐從屋頂逃出去，聽說他在瓦面行走如飛，連一片瓦也沒踩碎。」

　　孟明霞心裏想道：「大戶人家的護院，大多是相互標榜，彼此吹噓，騙取錢財的二三流角色，未必有什麼真實的本領。不過，這採花賊抱著一個人，在瓦面飛跑，沒有踏碎一片瓦，如果是真的話，這份輕功，倒也是不容小覷。」

　　賀九公繼續說道：「第二件案子可就是前天晚上才發生的事情了。這次鬧得更兇，鬧到了城裏守備老爺的官衙裏。

　　「守備老爺的媳婦不肯依從，大聲叫喊，給那採花賊活生生的扼死！官衙裏的衛兵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他總有一百幾十吧，都來圍攏了那間房子。採花賊手舞雙刀衝出去，亂箭雨下，卻沒一支箭射得著他，反而是有十多個衛兵，傷在他拔回來的利箭之下。那麼多人，只好眼睜睜地看著他逃跑。」

　　孟明霞道：「這採花賊是怎麼樣的一個人？既然有許多人和他對過相，想必你曾聽人說過吧？」

　　賀九公道：「聽說大約是一個二十五六歲年紀的少年，身材高高的，眉心有顆黑痣。」

　　孟明霞自幼跟隨父親在江湖上行走，有點名氣的黑白兩道人物，她沒見過也聽說過，她打聽這個採花賊的年紀、相貌，就是希望可以找到一點線索。不料聽了賀九公的描繪，卻不由得她不大感意外。

　　原來賀九公說的這個採花賊，很像說的就是褚雲峰！孟明霞心裏想道：「身材年紀或者還有相似，但眉心上的一顆黑痣，褚雲峰也有。如果不是他，這就未免太巧合了。」

　　孟明霞想了一想，問道：「孫大戶家那件案子是那一天的事情？」賀九公道：「是初五那天晚上發生的。」孟明霞道：「這麼說距今也不過只有五天。」賀九公道：「是呀，五天之內，這採花賊就做了兩件案子，而且所搶的人家又是非富即貴，你說焉能不令得人心惶惶！」

　　孟明霞暗自尋思：「假定褚雲峰那晚已經逃下山去，他也不過只是比我先走兩天。守備衙門那件案子，或有可能是他做的，但孫大戶家那件案子，就決不能是他所為的了。」

　　孟明霞疑團滿腹，又再問道：「兩宗案子的採花賊是否同一個人？」賀九公似乎有點詫異，說道：「孟姑踉何以懷疑不是同一個人？」心裏想道：「這位姑娘也真膽大，聽了採花賊的事情，居然毫不驚慌，還要查根問底。」

　　孟明霞道：「我不過問問而已。說不定那採花賊還有黨羽呢？」

　　賀九公嘆口氣道：「一個採花賊已經鬧得天翻地覆，再多一個，那還得了。」

　　孟明霞道：「這麼說，是同一個人了？」

　　賀九公道：「前天晚上的案子，守備衙門的衛兵有數十人之多看見這個採花賊，對他的相貌自然是說得比較清楚。孫大戶家卻只有八個護院和他朝過相，其他的家人，當時不是躲起來，就是趕到現場之時，那採花賊已經走了。孫家的八個護院六死兩傷，重傷的那兩個想來一定是說得不清楚的。所以你問我是不是同一個人，我也不知道。

　　「因為我只是在酒樓上聽得有人談論守備衙門發現的那個採花賊，那些人和衙門的衛兵非親即故，說起來繪影繪聲，是以聽的人也可以講得出那採花賊的樣貌。孫家那兩個受了重傷的護院，在我認識的人中誰也沒有和他們說過話，不過大家都沒有想過是否同一個人的問題，我也只能當作是同一個人了。」

　　賀九公囉哩囉唆地說了一大篇，還是不能解決孟明霞心中的疑問。孟明霞尋思：「倘若是同一個人的話，那就一定是有人假冒褚雲峰來陷害他了。但如果是兩個人的話，守備衙門那件案子，卻有可能是他做的。」

　　賀九公道：「孟姑娘，你好像並不怎麼害怕採花賊？」

　　孟明霞笑道：「貴縣那些酒樓客店的掌櫃卻不但害怕採花賊，連我也都害怕。」

　　賀九公道：「採花賊鬧得這樣兇，誰敢不怕？尤其是開客店的，假如有個女客人被採花賊逼姦不遂殺了，即使這採花賊沒有亂殺別人，客店裏的人也都要受到連累了。最少官府就要把當晚住在客店的人一個個拿來盤問，你想誰願意惹這麻煩？」

　　孟明霞笑道：「原來如此，怪不得他們見我上門，就好似碰上災星一樣。」

　　賀九公道：「孟姑娘，你若是相貌醜陋的話，我倒不用替你擔心。你又年輕，又貌美，可是千萬不能讓那採花賊碰上啊！怎的你倒好像並不如何憂慮？」

　　孟明霞道：「我正巴不得那採花賊前來找我！」

　　賀九公怔了一怔，隨即好像有點明白過來的神氣，重新打量了孟明霞一眼，說道：「敢情姑娘是一位懂得武功的女中英傑，小老兒倒是失敬了！」

　　孟明霞忽道：「九公、我看你也是一位大有本領的人，我剛才倒是看走眼了。」口中說著話，突然就是一掌向賀九公的琵琶骨抓下！

　　賀九公大吃一驚，本能地把手臂一抬，說時遲，那時快，已是給孟明霞抓著了他的手腕。孟明霞是個武學的行家，一抓著了對方的手腕，就試出了賀九公武功的深淺，心裏想道：「這位老前輩果然是會武功，但卻不如我所料的高明。」

　　原來孟明霞因為剛才在街上的時候，賀九公走到她的身邊她才發現，又從賀九公的眼神和矯健的腳步看出他懂武功，還只道他是一位前輩高手。是以心裏不禁頗有懷疑：「何以他要裝那樣怕事的樣子呢？」

　　賀九公給她一把抓著手腕，嚇得連忙叫道：「姑娘，別開玩笑，我這幾根老骨頭可經不起姑娘的一抓。」

　　孟明霞把手放開，賠了個罪，說道：「請九公莫怪，我若不是這麼一試，只怕九公還是真人不肯露相呢！」

　　賀九公苦笑道：「還說什麼『真人』不『真人』呀，老了，不中用了。我倒是想不到姑娘有這樣好的身手，減少了我幾分的憂慮。」

　　孟明霞道：「老英雄過謙了。但不知九公可曾偵察過那採花賊的行蹤麼，若是有甚線索，我倒想去會一會他。」

　　賀九公道：「實不相瞞，小老兒少年之時，是曾學過幾天功夫。如今一來是年紀老了，二來那採花賊實在厲害，小老兒自問，即使是年輕三十年，也決不是他的對手，如何敢去惹他？」

　　孟明霞試過他的功夫，並不如自己所想像的高明，心裏想道：「如果那採花賊當真有他所說的那樣厲害，這位老人家倒也是有自知之明，怪不得他的膽小。」

　　心念未已，只聽得賀九公又已說道：「孟姑娘，我有幾句不中聽的說話，請姑娘不要見怪。」孟明霞道：「九公但說無妨。」

　　賀九公道：「不是我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姑娘本領雖然了得，可惜孤掌難鳴，單獨去鬥那採花賊，只怕未必能夠穩操勝算。老朽自恨本領不濟，恐怕幫不了姑娘的忙。」

　　孟明霞道：「說實在話，我雖然想鬥一鬥這個惡賊，但我有事在身，恐怕也不能在貴縣逗留多久，能不能會上這採花賊還是未可知之數呢。不過，若是萬一遇上，鬥不過也是要鬥的。」

　　賀九公道：「我倒曾想過一條好主意，不過、不過其中還有為難之處，只怕行不通。」

　　孟明霞道：「先別理會行不行得通，九公既有主意，請說出大家參詳如何？」

　　賀九公道：「瑯琊山的屠寨主在日，最肯濟弱鋤強，威名遠震，附近縣份，官軍和黑道上的強人都不敢作惡。但聽說他已經死了，不知接任的寨主是否還是像他從前一樣？」

　　孟明霞道：「哦，九公是想求助於瑯琊山？」

　　賀九公道：「不錯，瑯琊山離此不過數日路程，倘若他們肯幫忙，何懼一個小小的採花賊？但即使新寨主繼承屠寨主的遺風，我也認不得瑯琊山的人，卻找誰穿針引線？」

　　孟明霞心想這倒是個好主意，於是笑道：「這個忙我倒可以幫得上。」

　　賀九公喜道：「孟姑娘和瑯琊山的頭領有交情？」

　　孟明霞道：「實不相瞞，瑯琊山的新寨主屠鳳就是老寨主的女兒，她與我情如姐妹。這樣吧，我打算在這裏耽擱兩天，偵察那採花賊的動靜，若然得不到結果，我寫一封信給你帶給屠鳳，她一定會伸手管這樁事的。」

　　賀九公大喜道：「這麼說老朽可要為本縣的百姓拜謝姑娘的大德。」

　　孟明霞連忙將賀九公扶起，說道：「為民除害，這是我輩當為之事，何須言謝！」

　　那老婆婆捧了一碗熱騰騰的麵出來，詫道：「咦，你們在鬧什人？」

　　賀九公道：「老伴兒，你想不到吧，這位孟姑娘原來是一位大有來頭的人物，她和瑯琊山屠老寨主的女兒乃是金蘭姐妹，她已經答應幫忙咱們除掉那採花賊了。」

　　那老婆婆似乎有點半信半疑的神氣，笑道：「這敢情好，但在瑯琊山的人未來之前，姑娘今晚還是多加小心的好。」又道：「姑娘，這麼樣說，你倒就是一位請也請不來的貴客了。可惜我沒有好東西招待你，只有一碗粗麵。」

　　孟明霞連忙接過那一碗麵，說道：「婆婆，你太客氣了。若不是多得你們，今晚我恐怕只有餓肚子了呢。」

　　孟明霞把這碗麵吃得乾乾淨淨，只覺有生以來，從沒吃過這樣好吃的東西，不禁暗暗好笑：「俗語說饑不擇食，當真不錯。屠鳳若然見到我這副饞相，一定會笑破了肚皮了。」

　　吃過了面，那老婆婆道：「姑娘，你一路辛苦。早點歇吧。」領孟明霞進了客房，又再低聲說：「姑娘，我知道你很累了，可也不要睡得太熟。倘若聽得什麼聲息，你馬上叫喊，我們的房間就在斜對面。我那老夥伴雖然不濟事，也還會幾手拳腳。」看來她並不相信孟明霞真是個有本領的女俠，也不知道孟明霞已經試過了她的「老伴兒」的功夫。孟明霞道：「多謝婆婆關心，你也早點歇吧。」

　　其實不用這老婆婆叮囑，孟明霞也是睡不著覺的。「那採花賊是不是褚雲峰呢？爹爹沒有見過他，何似敢相信他是好人？可惜那日沒有時間仔細問他。」孟明霞想起了褚雲峰種種古怪的行徑，想起了那日她父親說話的神氣，雖沒明言，卻分明是很信任他，不禁疑團滿腹。當下和衣而睡，閉目養神。

　　也不知過了多久，孟明霞漸漸有了一點倦意，忽聽得「卜」的一聲響，似乎有人在窗子輕輕彈了一下。這輕輕的一彈，登時令孟明霞睡意全消，精神一振，心裏想道：「莫非當真是那賊兒來了。」

　　孟明霞拿起寶劍，正要假裝熟睡，待那採花賊進來，冷不防地給他一劍。

　　不料事情大出孟明霞意料之外。在那輕輕的一彈過後，賊人並沒有推開窗子，孟明霞卻好似聽得有人在她耳邊說道：「孟姑娘請別聲張，我是褚雲峰，我有話和你說。請你出來！」

　　聲音細若游絲，但卻聽得清清楚楚，的確是褚雲峰！他用的是上乘的「傳音入密」的內功，把聲音凝成一絲，送入孟明霞的耳朵，即使孟明霞旁邊有人，那人的內功若是不如孟明霞，也決不會聽見。

　　孟明霞心裏想道：「看這情形，他多半不是採花賊了。」但防人之心不可無，孟明霞從窗口跳出去的時候，仍然是亮出了寶劍，把寶劍擋在身前的。

　　淡淡的月光之下，只見屋頂有條黑影。原來褚雲峰早已防她會有疑心，先躲開的。孟明霞面上一紅，跟著就跳上去。

　　小戶人家的房屋，屋簷離地不過是一丈多高，以孟明霞的輕功，按說跳上去乃是不費吹灰之力，不料跳雖然是跳上去了，但當她提氣之時，胸口忽似微有麻木之感，落腳稍重，幾乎踏碎了一片瓦。幸後褚雲峰立即伸手扶她，幫她穩著身形，這才沒有弄出聲響。

　　褚雲峰吃了一驚，悄聲問道：「你可有什麼覺得不對麼？」孟明霞知道他這一問乃是因為自己幾乎失足而發，她對自己的輕功突然失靈也是有點詫異，但卻以為這是因為心神不定所至。要知心神不定，內息就難以調和，輕功也就不免受了影響。

　　孟明霞試一運氣，覺得並無異狀，於是說道：「沒什麼呀。」褚雲峰道：「好，那我就放心了。此地不宜久留，咱們快點走吧。」

　　孟明霞道：「你的意思是賀九公不是好人？」諸雲峰道：「我還未拿得準，我只知道他是黑道出身，以前的聲名，可是並不怎樣好的。」

　　孟明霞道：「但他們夫婦對我可是很好，我怎可不辭而行？」褚雲峰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我看還是走的好！」

　　但孟明霞還是不願意走，她暗自尋思：「賀九公本領平庸，即使他想害我，也做不到。」

　　孟明霞並不把賀九公放在心上，倒是覺得褚雲峰的突如其來，甚為奇怪，於是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褚雲峰知道她對自己尚有疑心，不說明白，恐怕她是不肯跟自己走的。「你從那間酒樓出來，我已經看見你了。」褚雲峰說。

　　「那麼有人冒充你做採花賊，想必你也是知道的了？」

　　「我正是為了此事而來。」

　　孟明霞不覺又是一怔，說道：「你到這裏來找採花賊，難道你以為賀九公是那採花賊的黨羽？」

　　褚雲峰道：「不錯，是有此懷疑，所以我才叫你快走。」孟明霞詫道：「這我就不懂了，你不想拿那個冒充你的採花賊？如果當真如你所說，那採花賊會來此處，咱們兩人聯手，不正是可以拿獲他嗎？」

　　褚雲峰道：「我也料得不是很準，不過如果是真的話，咱們二人聯手，恐怕也還是要吃虧的。你別忘記，他們是有二個人呀。」

　　孟明霞不覺失笑，心裏想道：「賀九公本領平庸，他的妻子更是絲毫不懂武功，褚雲峰竟會怕了他們，真是笑話！」但也覺得有點奇怪，褚雲峰那日鬥崔鎮山與柳洞天之時，能把生死置之度外，何以此時忽地又變得膽子這麼小了？

　　孟明霞正想對他說明賀九公夫妻不足為懼，褚雲峰忽道：「遲了，遲了，那廝已經來啦！」

　　孟明霞凝神看去，只見一條黑影奔來，捷如飛鳥。褚雲峰將她一拉，伏在屋脊的瓦溝之間，悄聲說道：「不可魯莽，且看他們有什麼把戲。」

　　只聽得「啪」的一聲，採花賊推開窗子，進了房間。孟明霞想道：「這採花賊忒也膽大，竟敢不用迷香，若然我在房中，冷不防的給他一劍，只怕他不死也得重傷！」

　　心念未已，那採花賊已是「咦」的一聲叫了出來：「這女娃那裡去了？」

　　隨即聽得賀九公的聲音喝道：「好膽大的淫賊，竟敢欺負到我老人家頭上來了！」那採花賊冷笑道：「你這幾根老骨頭不足擋我一擊，快快把那女娃子交出來，饒你一命！」

　　孟明霞聽見下面已是乒乒乓乓地打了起來，按捺不住，就想下去。褚雲峰抓著她的手，悄聲說道：「再看一會。」

　　不過片刻，刀劍碰擊的聲音已經靜寂，屋子裏卻透出燈光，原來那採花賊已是把賀九公打倒，點起燈來。此刻他正在亮燈尋找花姑娘了。

　　那老婆婆顫顫巍巍地走出廳堂，哀哀求告：「大王，你饒了我的老伴兒吧。我家裏委實是沒有閨女。」

　　那採花賊罵道：「你這老虔婆還想騙我，你沒有閨女，可有別人的閨女在你家投宿，你當我不知道嗎？她躲到那裡去了，快說！」

　　賀九公怒道：「老伴兒，咱們拼著夫妻一同斃命吧！哼，莫說我不知道，就是知道，我也決不能告訴你。你把我一刀殺了吧。」

　　那採花賊冷笑道：「你不說，難道我就不會自己找麼？不過，你這兩個老傢伙如此嘴硬，我卻非給你一點苦頭吃吃不可！」一面說話，一面把賀九公夫妻縛了起來。縛好之後，拿了一條鞭子，噼噼啪啪地就朝著這對老夫妻的身上亂打！

　　賀九公也真硬氣，咬著了牙抵受，不吭一聲。可是那老婆婆卻經受不起，採花賊一鞭一道血痕，打得她嘶聲嚎叫！

　　老婆婆的聲聲叫喊，聽在孟明霞的心裏，就似鞭子打在她身上一樣難受，禁不住猛地就甩開了褚雲峰按著她的手，說道：「你聽，難道你還以為這兩位老人家是採花賊的黨羽嗎？」她甩開了褚雲峰的手，口中說話，身子已是跳了下去！

　　採花賊見孟明霞闖了進來，哈哈笑道：「想不到還是一位會把戲的姑娘呢，這更好了，你就正式嫁了我吧，咱們夫妻倆……」

　　孟明霞喝道：「住嘴！」唰的一劍刺去，燈光下只見這採花賊身材頎碩，面貌和褚雲峰果然有幾分相似，眉心也有一顆黑痣。但孟明霞一看就知道這顆黑痣是人工點上的，他的相貌也是經過化妝，看得出是有意扮得似褚雲峰，好掩飾本來面目的。

　　採花賊假扮褚雲峰本是在孟明霞意料之中，沒有什麼值得奇怪。但奇怪的是，這採花賊雖然掩飾了本來面目，給孟明霞的印象仍是似曾相識。但究竟是在什麼地方見過的呢？急切之間，孟明霞卻是想不起來了。

　　此時亦已不容孟明霞再想，這採花賊端的是十分厲害，雙手空空，居然就來硬搶孟明霞的長劍。

　　孟明霞見他空手入白刃的功夫甚為了得，不敢輕敵，連忙劍走偏鋒，青光一閃、劍尖直刺那採花賊頸後脊骨的「天隙穴」，那採花賊一個「移形換位」，已是繞到孟明霞側面，喝聲「撤劍！」反掌就切她脈門。

　　孟明霞的家傳劍法以變化奇詭見長，對方的擒拿手法雖然凌厲，她也傲然不懼。當下一聲冷笑，說道：「不見得！」劍尖一顫，逕變成「海燕掠波」的招敵，斜點對方脊骨的「精促穴」。

　　這一招「海燕掠波」，本是孟明霞的得意殺手招數，此際雙方距離甚近，孟明霞迅速刺出，滿以為非中不可，不料就在她刺出之時，忽地感到胸口一麻，劍尖雖然沾著對方的衣裳，卻已是軟而無力！這採花賊會「沾衣十八跌」的功夫，劍尖尚未刺穿他的衣裳，就滑開了。

　　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採花賊縱聲笑道：「美人兒，過來吧！」雙臂箕張，儼似兀鷹撲兔，倏地就向孟明霞抓了下來！

　　孟明霞劍招使老，急切間那能回劍防身，眼看就要給採花賊抓著，忽聽得「砰」的一聲，一條人影，疾如飛箭般的射來。原來是褚雲峰踢開大門，及時趕到。

　　褚雲峰的劈空掌力使得妙到毫巔，人還未到，掌力已到了孟明霞身上，輕輕把她推過一邊，迅即就把虛招變實，向那採花賊疾撲過去。

　　雙掌相交，發出悶雷似的一聲巨響。採花賊身形一晃，斜退三步。褚雲峰喝道：「原來是你！」採花賊冷笑道：「是我又怎麼樣？哼，你見了我，居然還敢無禮！」

　　褚雲峰縱聲笑道：「你走眼了，你以為我是什麼人？哼，你膽敢冒我之名為惡，我不但無禮，我還要殺了你呢！」

　　那採花賊也冷笑道：「你錯了，我冒你的名字，正是因為早已知道你不是個好東西。可笑你還洋洋得意，以為是我走眼了？」兩人口中說話，手底絲毫不緩，在說這幾句話的時間，已是迅即過了十餘招。

　　孟明霞閃過一邊，只覺氣喘心跳，不禁大吃一驚：「怎的我今晚氣力如此不濟？」未及仔細思量，那老婆婆又在「哎喲，哎喲」的叫起痛來。這幾聲嘶叫，叫得孟明霞心煩意亂。

　　褚雲峰與那採花賊越鬥越緊，雙方均已改用兵刃。但見刀似游龍，劍如飛鳳，走的都是狠辣之極的招數，誰人偶一不慎，便有血濺塵埃的危險，此時誰也不敢分神說話，但仍然是褚雲峰稍佔一點上風。

　　孟明霞喘過口氣，本來就想上去與褚雲峰聯手的，聽得那老婆婆「哎喲，哎喲」的連連叫痛，霍然一省，心裏想道：「我怎地如此糊塗，應該先救了這兩位老人家才是！」當下連忙過去給那老婆婆解開束縛。

　　那老婆婆是給五花大綁縛在一張長椅的靠背上的，孟明霞小心翼翼地給她割斷繩子，那老婆婆含淚說道：「孟姑娘，多謝你啦。」孟明霞十分難過，說道：「不，都是我連累了你老人家。」

　　不料話猶未了，忽聽得「唰」的一聲，只覺勁風颯然，有一條軟鞭之類的兵器，已經襲到了她的背後。

　　孟明霞大吃一驚，幸而她是個武學頗有造詣的人，雖驚不亂，一覺不妙，立即斜身一躍，這才沒有給軟鞭捲著。但饒是她躲閃得如此之快，背脊還是給軟鞭抽了一下，火辣辣的作痛。

　　孟明霞反手一劍，削斷了那人的一截軟鞭，回過頭來，看清楚了那個向她偷襲的人。這一下更是嚇得孟明霞口呆目瞪，如同做了一個惡夢！

　　你道這個向她偷襲的人是誰？原來就是那個同情她、收留她，而且也曾被採花賊「毒打」一頓之後縛起來了的賀九公！

　　此時賀九公已是自己脫縛而出，他用來向孟明霞偷襲的兵器，原來不是軟鞭，而是本來縛在他身上的一條長繩。

　　惡夢尚未結束，就在孟明霞驚詫已極，一個「你」字剛剛叫出來的時候，陡然間只覺肩頭劇痛，孟明霞一個踉蹌，幾乎跌倒，耳邊只聽得那老婆婆獰笑道：「孟姑娘，你中計了！」

　　孟明霞這才知道賀九公這一對夫妻，果然是那採花賊的同黨。這老婆婆的衰邁神態完全是裝出來的，她豈只懂得武功，而且是個頗為厲害的高手。至於賀九公的本領，遠遠在她估計之上，那是更不用說了。

　　孟明霞又驚又怒，想不到人心險惡，竟至如斯！此時她的右肩著了那老婆婆的一抓，還幸沒有抓碎琵琶骨，但一條臂膊已是麻木不靈。

　　孟明霞大怒之下，劍交左手，喝道：「你這個老賊當真是蒙著人皮的惡狼，好，只要你們殺不了我，我就非殺了你們不可！」

　　賀九公哈哈笑道：「孟姑娘，你還想和我們拼命嗎？嘿嘿，只怕你是有心無力的了！不信你就試試！」

　　孟明霞一劍刺出，果然是力不從心，這一招名為「龍門三疊浪」，一招三式，本來應該連發三重勁道的，結果只發到第二重，第三重便使不出來。賀九公揮舞長繩，當作軟鞭來使，只聽得「噼啪」聲響，孟明霞已是著了兩鞭，賀九公哈哈笑道：「如何？」

　　原來在孟明霞食的那碗麵中，賀九公已經下了一種藥物，這種藥物無色無味，卻有酥筋軟骨的功效，當時不會察覺，要過一個時辰方始發作出來。

　　褚雲峰叫道：「孟姑娘，沉住了氣，不可動怒！」口裏說話，手中已是唰的一劍刺出，逕刺那採花賊的面上雙睛。這一招用得兇險之極，採花賊身形一側，還了一招「舉火撩天」，劍尖上指，刺向褚雲峰的小腹。

　　說時遲，那時快，褚雲峰趁著對方避招之際，立即飛身躍起，身形後縱，只聽得「嗤」的一聲輕響，褚雲峰的衣裳下襬，給那採花賊削去了一幅，但褚雲峰卻已躍到孟明霞的身旁。褚雲峰腳步未穩，劍招已先攻出，他的背後就像長著眼睛一樣，反手一劍，登時抖起了三朵劍花，指向那老婆婆的三處要脈穴道，老婆婆大吃一驚，只好變作了「滾地葫蘆」，伏在地上，接連打了幾個滾，方始避開了褚雲峰劍勢的籠罩。

　　賀九公喝道：「好小子，還敢逞強？」褚雲峰冷笑道：「為何不敢？諒你這老賊也留不住我！」動作快如閃電，一招逼退了那老婆婆，已是連人帶劍，化作了一道銀光，攻進了賀九公的長繩飛舞所圍成的圈子！

　　劍光索影之中，只見一段段黑忽忽的東西四方飛出，原來在這瞬息之間，賀九公那條一丈多長的繩索，已是給褚雲峰削成了十七八段，只剩下三尺不到了！賀九公本是把這條長繩當作軟鞭使的，此時長繩變作了連縛東西也不夠用的短短一截，軟鞭的功用如何還能發揮？再不縮手，只怕就要給褚雲峰削到手指了。

　　賀九公嚇得魂飛魄散，連忙跳開。採花賊此時方始攻到，褚雲峰橫劍護胸，左手拉著孟明霞便跑。雙劍相交，「錚」的一聲響，褚雲峰的長劍竟給盪開，肩頭著了一劍。

　　原來褚雲峰的本領不過比那採花賊稍勝一籌，此時因要分出一臂之力相助孟明霞逃跑，故而在這一招就不能不吃了點虧。但雖然如此，那採花賊的脈門也險些給褚雲峰劃傷，採花賊吃了一驚，未及換招再攻，褚雲峰已是帶著孟明霞闖出了大門。賀九公夫妻給他殺得怕了，都是不敢攔阻。褚雲峰闖出了大門，忽地身形一矮，反手攬著孟明霞的柳腰。

　　孟明霞給他突然一抱，不覺愕然。褚雲峰身軀一矮，把孟明霞背了起來，急聲說道：「抓緊我的肩頭！」孟明霞這才知道，褚雲峰是要背著她跑。

　　孟明霞本來是個性情豪邁的女中豪傑，此際她自知已是不能施展輕功，也只好不避男女之嫌了。但她有生以來，從未曾有過與一個男子如此親近，伏在褚雲峰的背上，仍是不禁面紅耳熱，一顆芳心卜卜亂跳。

　　褚雲峰的左肩受了劍傷，幸虧只是傷著皮肉，並無大礙，不過亦是鮮血淋漓的了。孟明霞不敢碰著他的傷口，只能抓緊他未受傷的右肩，心中又是感激，又是羞愧。感激的是褚雲峰不顧受傷，救她性命。羞愧的是自己剛才不相信他的說話，沒有聽從他的規勸，從速離開，以致自己受了賀九公的暗算，還連累他也受了傷。

　　那採花賊追了出來，褚雲峰背著孟明霞剛剛跳上瓦背，採花賊喊道：「還想跑麼，下來吧！」呼的一掌劈出。

　　褚雲峰冷笑道：「你的天雷功還差幾分火候，回去再練兩年吧！」一個在屋頂，一個在地上，又用劈空掌較量上了。掌力激盪之下，屋頂開了一個天窗，碎裂了十幾塊磚瓦。但褚雲峰卻沒有跌下，而是跳過了另一座民房。倒是那採花賊給他的掌力一震，不由自己地踉蹌後退，胸口好像給巨錘一擊似的，幾乎倒下。

　　採花賊大吃一驚，心裏想道：「這廝的天雷功果然是比我高明，雖然他已受傷，我孤身跑去追他，只怕也未必能夠穩操勝算。」要知賀九公夫妻的本領雖然不弱，但輕功卻與褚雲峰相差甚遠。若在屋內搏鬥，他們夫妻雖然鬥不過褚雲峰，還可以做這採花賊的幫手。一到褚雲峰闖了出去，他們可就幫不上這採花賊的忙了。這採花賊怯意一生，只好眼睜睜地看著褚雲峰背著孟明霞逃走。

　　孟明霞只敢抓著褚雲峰未受傷的右肩，在褚雲峰跳過另一間民房的時候，幾乎給拋了下去。褚雲峰覺察，連忙說道：「孟姑娘，你不必顧忌，我的傷並不重。」孟明霞大為感動，說道：「褚大哥，我真不該，我、我一直在疑心你，卻原來你是這樣的好人！」

　　褚雲峰道：「現在不是講客氣話的時候，快，快抓緊我的肩頭。」那採花賊雖然不敢追來，但褚雲峰卻不能不提防他來追趕。

　　孟明霞掏出金創藥，伏在他的背上，給他敷上傷口，這才敢小心翼翼地抓著他的雙肩，避免碰著他的傷口。

　　褚雲峰跑出縣城，見那採花賊沒有追來，這才放下了心。當下把孟明霞背到林中，找了一個隱蔽的地方坐下，此時已是東方大白的清晨了。正是：

　　世故未深遭暗算，最難猜測是人心。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各自有情成眷屬　未知何處覓裙釵

　　孟明霞見褚雲峰滿頭大汗，好生過意不去，說道：「褚大哥，我不能跑路，累了你。」

　　褚雲峰道：「那廝假冒我的名字，做出下三濫的事情，即使沒有今晚之事，我也絕不會放過他的。你我都是從瑯琊山下來的人，你再和我客氣，那就是不把我當作自己人了。」

　　孟明霞道：「好，大恩不言謝，但我武功恢復不了，豈不是一直要拖累你，這可如何是好？」

　　褚雲峰道：「你試一試，可還能夠凝聚真氣麼？」孟明霞道：「試過了，真氣倒是還能運行，但卻感到骨軟筋酥，使不出力。」

　　褚雲峰道：「真氣能夠運行，那就更好了。我有一顆少林寺贈給家師的小還丹，雖然不是解酥骨散的對症解藥，但功能驅邪去毒，固本培原。你服了此藥，我以本身真氣助你推血過宮，讓藥力可以充分發揮，我想大約用不了一個時辰，你就可以好了。」

　　「推血過宮」，對方的手掌是要和自己的身體接觸的，但孟明霞剛才已經伏在他的背上，讓他背著跑了這許多路，此時當然也不再顧忌這點男女之嫌。但雖然如此，當雙方的手掌緊緊相握之時，也還是不免有些兒異樣的感覺。

　　褚雲峰的武功，差不多已是一流高手的境界，孟明霞服了小還丹，得他推血過宮，果然見效極快，結果尚未到一個時辰，孟明霞已是精神復振，試試拳腳，功力已經恢復了七八分。

　　褚雲峰讚道：「孟姑娘，你的內功如此純厚，真不愧是孟大俠的女兒。若是換了別人，著了酥骨散的毒，那裡還能夠運行真氣？」

　　孟明霞笑道：「我還沒有多謝你，你倒誇獎起我來了。好，現在咱們可以談談正事了，我有幾個疑團，想要向你請教。首先我想知道的是：那採花賊是誰？聽你的口氣，他和你似乎很是稔熟。」

　　褚雲峰笑道：「豈只稔熟，他還是我的同門師兄弟呢！他的父親是我的大師伯。」

　　孟明霞道：「你的大師伯是誰？」

　　褚雲峰道：「就是目前身為金國國師的陽天雷。」

　　孟明霞吃了一驚，說道：「原來就是陽天雷呀！暗殺屠百城的兇手，屠鳳已經查明，也就是他！此事你可知道？」

　　褚雲峰道：「我還知道他一面做金國的國師，一面又私通蒙古呢。去年他曾把自己的侄子派往蒙古，他這個侄子名叫陽堅白，就是你昨晚所見的那個採花賊了。」

　　孟明霞恍然大悟，說道：「哦，原來是他，怪不得我覺得似曾相識。」

　　褚雲峰詫道：「你曾經見過他的？」

　　孟明霞道：「陽堅白這廝回來的時候，是不是還有個蒙古武士陪著他的？」

　　褚雲峰道：「不錯，這蒙古武士名叫勿奢，乃是成吉思汗手下三十六名金帳武士之一，我知道這個消息，曾經想去偵察他們的行蹤，跟得不緊，中途失了他們的去向。」

　　孟明霞道：「這就對了。」褚雲峰道：「你在那裡碰上他們？」孟明霞道：「在李盟主的家鄉。」褚雲峰道：「哦，我明白了。李盟主逃出和林，他們想必是奉了成吉思汗之命，前來暗算李思南的。」

　　孟明霞道：「據李盟主說，那蒙古武士是想到他家裏偷一本兵書的，陽堅白這廝的動機如何則不得而知。那晚，蒙古武士偷入李家，陽堅白在外面把風，我恰好也在那天晚上去找李盟主，黑夜裏在樹林中和他動起手來，幾乎為他所敗，幸虧李盟主在擊倒了那個蒙古武士之後，及時趕到，這才把他殺退。但那個給李盟主點了穴道的蒙古武士，卻也乘機跑了。」

　　褚雲峰聽到這裏，忽地插口問道：「李盟主是少林派谷大俠的嫡傳弟子，少林寺達摩祖師所傳的點穴手法精妙無比，中土的別派高手，因與少林派常有接觸的機會，或者還有所知，但要解也不容易。在蒙古武士之中，則恐怕是無人知曉的了。勿奢既然給李盟主點了穴道，何以他還能夠逃跑呢？」

　　孟明霞道：「這我就不知道了，按當時的情形而論，陽堅白是絕不能分出身來給他解穴的。」

　　褚雲峰頗為詫異，說道：「勿奢的本領，料他難以自解穴道。難道還有第三個人給他解穴不成？」

　　孟明霞回想起那一晚的事情，不覺有點惆悵，心裏想道：「楊婉對我誤會，多半是因那晚我去接李思南上山之事而起。」不願再談下去，說道：「現在該輪到我聽你的故事了。陽天雷是你的大師伯，為何你要來幫助我們？他的侄子為何又要假冒你的名字，幹出這等武林中人所痛恨的採花案子來陷害你呢？」

　　褚雲峰嘆口氣道：「此事說來話長，待我從頭說起吧。

　　「我師祖有四個徒弟，陽天雷居長，是我的大師伯。二師伯早已去世，沒有留下傳人。四師叔十餘年前失蹤，至今不知下落。我的師父排行第三，可說是陽天雷唯一的師弟了。

　　「陽天雷的父親是漢人，母親是金人，按說他姓父親之姓，應該算是漢人，但他貪圖富貴，卻以金人自居，二十年能他投入前任的金國國師門下，為金虜效勞，仗著他的一身武功，祿位年年高升，終於在三年之前，由他繼任做到了金國的國師。」

　　孟明霞心裏想道：「想必是他們師徒不值陽天雷的所為，故此同門變成了仇敵。」

　　褚雲峰繼續說道：「道不同不相為謀，自大師伯出仕金朝之後，家師即入山隱居，和他很少往來了。但音訊則尚未斷絕。大師伯宦途得意，偶爾也派遣門人弟子，前來問訊，想請家師出山，作他臂助，家師總是委婉拒絕。家師私底下曾對我說，他在初入師門的那兩年，大師伯曾代師祖傳藝，教過他練功夫，武林中人，最重師門恩義，因此他不能與大師伯割席絕交。不過，他又說這只是半個原因，另外半個原因，則是怕大師伯心狠手辣，倘若斷然的與他翻面，只怕會引起大師伯的報復，那時就難保沒有滅門之禍了，是以他隱忍至今。」

　　孟明霞這才知道自己只猜到了一半。原來褚雲峰的師父雖然不值陽天雷的所為，卻也還是藕斷絲連的。有點不大高興，於是淡淡說道：「那麼你這次公然和陽天雷的侄子動手，就不怕禍及師門了麼？」

　　褚雲峰笑道：「你還沒有聽完我的話呢，到了最近幾年，情形又不同了。

　　「大師伯三年前做了金國的國師，對我師父的威迫利誘越來越緊，最後一次他親自出馬，『光臨』師父的草廬，扔下話來，說道：『你不肯出山助我，究竟是何用心？』師父給他逼得沒有辦法，只好使用緩兵之計，假意答允考慮，但有一些家事須得安排妥當，方能成行。大師伯給了他一個限期，這才肯走。

　　「大師伯走後，家師對我吐出心腹的說話，他說：『你和我都是漢人，你的大師伯如今做了金國的國師，殘殺抗金義士，惡行越來越大，我豈能只顧私恩，忘了大義？老實說，我是早就想和他一拼的了，但過去我因為一來力不能敵，二來你的功夫也未學成，我若與他拼了，本門的武藝自我而斷，只留給為虎作倀的陽天雷恃以行兇，這我就對不起祖師了。所以我一直隱忍至今。這幾年來加緊傳授你的武功，暫時避免和陽天雷決裂，拖得一天就是一天。我的苦心，希望你能明白。但現在已是拖不下去了，你逃到南方去吧。』

　　「我是個孤兒，多蒙師父撫養成人的，師門之恩，重於父母。我當然不肯讓師父赴難，我說不如讓我去行刺陽天雷吧。我師父不肯答應。

　　「議論未定，限期就要滿了。忽然有師父的一位好朋友來，一席話解決了我們師徒的難題，你猜這個人是誰？」

　　孟明霞怔了一怔，說道：「我怎麼知道？」

　　褚雲峰笑道：「就是你的父親──孟少剛孟大俠！」

　　孟明霞恍然大悟，說道：「原來爹爹和你的師父是好朋友，這就怪不得了。」褚雲峰詫道：「什麼怪不得？」孟明霞道：「待會兒我再和你說，先說你的吧。」

　　褚雲峰道：「那兩天我剛好不在家，令尊勸告家師的說話是師父後來告訴我的。

　　「令尊先問家師：『你到大都見了陽天雷，是打算光明正大的向他挑戰呢，還是暗中行刺？』家師說：『我和陽天雷是同一輩分的師兄弟，他與我又有代師傳藝之恩，如今我雖然是大義滅親，也不能採用暗殺的手段。』令尊說：『那麼你是打算直斥其非，光明正大的打出清理師門的旗號，然後才與他動手的了？』家師說：『不錯，我的打算正是這樣，』於是令尊就問家師：『你有沒有取勝的把握？』家師坦然說道：『沒有。但我現在已給師兄逼得無路可走，除了與他拼掉一命，還有什麼辦法。』

　　「令尊搖了搖頭，說道：『這不是個好辦法。老實說，即使你能拼掉陽天雷，我也不敢贊同。』家師道：『那麼依你之見如何？』令尊道：『依我之見，不如由令徒替代你，假意做陽天雷的手下。』家師道：『你的意思可是叫雲峰去暗殺他？不錯，漢賊不兩立，按照江湖規矩，晚一輩倒是可以用暗殺的手段，不致招人非議，不過，雲峰的本領和陽天雷差得更遠，暗殺決不會成功。』

　　「令尊又搖了搖頭，說道：『殺了一個陽天雷，還會有第二個陽天雷。暗殺就算成功，也沒有什麼大用。我不是這個意思。』

　　「令尊這才詳細他說出了他的計劃，他說：『陽天雷最可惡之處，不僅是在於他背叛師門，而是在於他助紂為虐，為金虜搜捕抗金的義士和對付義軍，是麼？』家師道：『不錯。』令尊道：『因此，我的意思是要令徒埋伏在敵人的心臟作為我方的耳目。這不是比只殺掉一個陽天雷有用得多麼？』

　　「家師道：『主意不錯，但只怕陽天雷不肯讓峰兒替我。』令尊道：『你並無子女，這個徙弟你待他比兒子還親，陽天雷是知道的。他的武功也已得了你的真傳，陽天雷怎會不要他呢？老實說，如果我是陽天雷的話，我就寧願要你的徒弟，不願要你。因為你是他的師弟，脾氣倔強，且又上了年紀，他自己也應知道要指揮你是不易得心應手的。但對一個晚一輩的師侄，他就可以任意差遣了。比如說，他若有事要一個人為他效奔走之勞，當然是選年輕力壯的令徒，難道好意思差遣一把年紀的你麼？令徒在他掌握之中，他也不會怕你造反。依我看來，這條計劃多半是行得通的。再說，即使行不通，也可以作為緩兵之計，讓咱們可以從容的再想別個辦法。』」

　　孟明霞笑道：「怪不得陽堅白那廝罵你不是個好東西，想必你已是依計而行了。」

　　褚雲峰道：「正是。我依令尊之計，到了大都見陽天雷，他果然把我留了下來，准我替代師父，還送了我一個二等侍衛的職銜呢。」

　　「我在他的總管府混了兩年多，倒也探聽得不少消息，好幾次他要緝捕抗金義士，都給我事先通風報信放掉了。大都的丐幫分舵和我是有聯絡的，每一次我都把消息很巧妙的送出去，自己從不露面。」

　　孟明霞道：「但這樣的事情一多，陽天雷豈能沒有懷疑？」

　　褚雲峰道：「你料得不錯，這也就是我為什麼要出走的原因了。但起初他還未曾懷疑是我的，冤枉殺了他的兩個手下，漸漸就懷疑到我的身上了。我發覺不妙，在他下手之前的某一天晚上，趁他入金宮值夜的機會，偽造出差的公文，連夜逃出大都。」

　　孟明霞道：「你逃出大都，就逕自投奔屠鳳的山寨麼？你是不是知道我的爹爹會來的？」

　　褚雲峰道：「這倒不是。不過，淳于周和屠龍私通蒙古，我卻是知道的。」

　　孟明霞道：「這麼說，你是要來告密的了，是麼？」

　　褚雲峰點了點頭，接下去說道：「但我因為不知屠鳳的真意，只恐她偏袒哥哥，故此我不敢冒昧向她告密，打算看清楚了再說。

　　「我到了瑯琊山不過三天，就碰上了武林大會。此會一開，我才知道屠鳳是個深明大義的女中豪傑，顧慮方始打消。但此時已是用不著我來告密，你和李盟主在會上已經揭發了他們的私通蒙古韃子的勾當啦。」

　　孟明霞道：「何以你那一晚不參加慶功宴呢？」

　　褚雲峰道：「我在陽天雷的總管府上，有一次曾見過飛龍山的二寨主前來拜會陽天雷。陽天雷一面做金國的國師，一面和蒙古韃子勾搭，因此我懷疑飛龍山的竇寨主恐怕也是與他們一路的人，但還沒有得到證實。

　　「那一晚飛龍山派遣使者來向屠鳳求援，我想如果我的懷疑屬實，屠龍一定是知道內情的。我要從屠龍口中套出實話，又想知道他回瑯琊山還有什麼別的目的，所以我必須找尋機會，與屠龍私下見面。若是參加你們的慶功宴，我這計劃就行不通了。」

　　孟明霞道：「給李思南那封揭發飛龍山詭計之信，想必也是你寫的了。」

　　褚雲峰道：「不錯，但可惜我與屠龍私會之時，給楊姑娘撞破，當時的情形，個中曲折，決不能容我自辯，故此我只好暫且躲避了。」

　　孟明霞笑道：「那一晚連我也以為你是奸細呢，真是委屈你了。倒是我的爹爹好像知道是你似的，很為你說了一些好話，叫我們不要妄起疑心，在真相未曾大白之前，切不可冤枉了好人！」

　　褚雲峰詫道：「真的麼，這可是有點奇怪了！」

　　孟明霞道：「你奇怪什麼？」

　　褚雲峰道：「那一天你爹爹並沒有見到我，而且就算他見到我，只怕他也不會認識我的。」

　　孟明霞道：「為什麼？」

　　褚雲峰道：「令尊與家師雖是好友，但卻不是時常見面的。自我投入師門之後，據我所知，令尊前後不過來過三次，第一次他來的時候，我還是個小孩子，只有八九歲大，名字也不是現在的名字。第二第三次我恰巧都不在家，錯過了與令尊見面的機會。因此，即使他現在見到我，他又怎麼會知道我就是那個小孩子呢。」

　　孟明霞想了一想，說道：「令師尊姓大名？」

　　褚雲峰說了師父的名字，孟明霞道：「哦，原來是華天虹華老前輩。家父曾和我說過令師，據說令師博學多才，琴棋詩書，醫術星相，無一不精。想必你也學到今師的許多本領了！」

　　諸雲峰笑道：「別人為此羨慕家師，家師卻是常常後悔，他說若不是當年所好的雜學太多，他的武功也不至於趕不上陽天雷了。因此，他只是督促我勤練武功，不許我多務雜學。」

　　孟明霞道：「讀書寫字，他總是要教你的吧？」

　　褚雲峰笑道：「這個當然是要教，要不然我豈不是變成了開眼瞎子了。但我讀過的書也不過是一部論語，幾本拳經，什麼詩詞歌賦，我是一概不懂的。」

　　孟明霞道：「你師父教你寫字，你的書法總是和他相似的了？」

　　褚雲峰恍然大悟，說道：「想必是令尊看了我留給李盟主的那封信了？他從這封信的書法，可能猜到了我的來歷。」接著又笑道：「但我的書法比起師父他老人家可也還差得遠呢！」

　　孟明霞笑道：「我想也是。這樣所以爹爹不敢馬上斷定就是你。嗯，真想不到在這裏會見到你，他日我和你一同去見爹爹，他知道是你，一定十分歡喜的。你到了這裏多久了？是因為知道有採花賊冒你的名，才在這裏逗留的麼？」

　　褚雲峰道：「不錯。其實在今晚之前，我已經猜到幾分是誰冒充我了。」

　　褚雲峰繼續道：「我猜陽堅白這廝已經知道了我從大都私逃的消息，說不定就是他叔父授意他如此做的。」

　　孟明霞道：「不錯，聽他的口氣，你背叛他的叔父，他是已經知道的了。他恨你這是必然的，但我卻不明白，他為什麼要用這樣下流的方法來陷害你？陽天雷身為金國國師，手下能人諒必不少，他要殺你，大可以偵騎四出，搜捕你呀！用到這樣下流的手段，真是太令人想像不到了！」

　　褚雲峰笑道：「孟姑娘，你是個光明正直的女俠，當然想不到世間會有許多下流的伎倆。這些人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不敢做，要陷害別人，還顧得下流不下流麼？

　　「據我猜想，第一，陽天雷現在是腳踏兩條船。他勾結蒙古韃子之事，不能讓不是心腹的金國武士知道，這樣，他能夠派遣出來搜捕我的人就不會太多了，他自己要坐鎮大都，不能擅離，最可靠的就只有他的侄子。

　　「第二，陽堅白冒我之名，作出採花案子，武林中的俠義之士，自必是對我痛恨非常，這樣就可斷絕我投奔義軍的後路！第三，若是我不甘心受他陷害，我自必挺身而出，找這採花賊算帳，這樣，他們豈不是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找到我麼？陽堅白自視甚高，在今晚動手之時，不問可知，他當然是以為一定可以勝得過我的，何況他還有賀九公這個老賊幫忙。」

　　孟明霞聽他分析得入情入理，大為佩服，說道：「那麼，你現在已經知道了這件事情的真相了，你打算怎麼辦呢？」

　　褚雲峰道：「經過今晚之事，賀老賊當然是要搬家的了，而且，就算咱們能夠找到他，咱們只有兩人，也未必是他們對手。暫時，我是想不出有什麼好主意來了。」

　　孟明霞道：「不錯，你的劍傷未癒，我的武功恐怕也還要幾天才能完全恢復，目前找他們動手實是不宜。君子報仇，十年未晚，我看還是留待將來見了我的爹爹再說吧。」

　　褚雲峰道：「孟姑娘，你又何必獨自下山？你本來是準備上那兒的？」

　　孟明霞道：「我準備前往飛龍山會爹爹。」

　　褚雲峰笑道：「李盟主與你爹爹同行，你還放心不下麼？」孟明霞杏臉泛紅，芳心頗是有點著惱，但轉念一想：「連屠鳳也以為我和李思南有甚私情，又怎能怪得他胡猜亂想。」

　　褚雲峰話說出口，看見孟明霞面色不對，這才驀地省覺說錯了話，後悔已來不及，同時自己也覺得有點奇怪：「我為什麼會說這樣的話呢？我與她不過剛剛相識，難道我的內心竟然是在妒忌李思南而不自覺麼？」

　　孟明霞淡淡說道：「李思南武功卓絕，人又精明，用不著我替他擔心，我放心不下的是另一個人。」褚雲峰聽了，更覺得不是味兒，喃喃說道：「孟姑娘休要誤會，李盟主是人中龍鳳，我決沒有輕視他的意思，只因他身負義軍重責，我、我是難免有點過慮，但不知姑娘放心不下的卻又是誰？」褚雲峰的自辯故意扭轉話題，想要掩飾他原來的意思，卻不知這正是欲蓋彌彰。

　　孟明霞心裏暗暗好笑，當下說道：「我放心不下的是他的未婚妻子。」

　　褚雲峰怔了一怔，詫道：「李盟主早已訂了親的麼？他的未婚妻子現在那兒，何以會令你放心不下？」

　　孟明霞道：「那晚高叫捉奸細的那個小嘍兵，就是李思南的未婚妻子了。」

　　褚雲峰大為奇怪，說道：「她為何要扮作小嘍兵？」

　　孟明霞笑道：「人家夫妻間的事情，你就不必管這許多了。總之，他這未婚妻子如今也正是朝著這條路走，和咱們一樣是要到飛龍山的。她的江湖閱歷可不能和盟主相比，是以我不放心。」褚雲峰道：「哦，所以你要在暗中保護她的。」孟明霞不願把個中曲折說出來，只好含糊說道：「也可以這樣說吧。」

　　褚雲峰滿懷歡喜，暗自想道：「我只知道孟姑娘是傾心於李思南，卻原來完全不是這一回事。嗯，只要不是這樣便好了，我又何必去探聽人家的隱私。」當下說道：「既然如此，那麼咱們就趕快去飛龍山吧。」但求得與孟明霞同行，就不再問李思南和楊婉的事情了。

　　孟明霞把楊婉的身份告訴褚雲峰之後，忽地心念一動，就像剛才褚雲峰「說錯」了話之後的想法一樣，自己也覺得有點奇怪：「我為什麼要把這件事告訴他？難道我是怕他誤會麼？」他們二人，不約而同地都發現了自己心底的秘密了。

　　按下褚、孟二人不表。且說楊婉下山之後，悵悵惘惘地獨自前行，心情和褚、孟二人則是大不相同了。

　　楊婉扮作一個相貌醜陋的小廝，別人不知道她本來是個美貌的女子，當然也就不會去注意她。是以孟明霞所曾遭遇的尷尬事情，她是一件沒碰過。

　　採花賊的案子在這幾縣鬧得沸沸揚揚，楊婉一路行來，也曾聽得有人談論那個淫邪殘暴的採花賊，但因自己有事在身，不能耽擱，雖然痛恨，對這採花賊也是無可奈何，只好當做新聞來聽，聽過也就算了。

　　楊婉因為道路不熟，雖然是早半天下山，走得反而比孟明霞較慢。

　　這日，楊婉經過那座縣城，因為時間尚早，沒有進城投宿。

　　蒙古大軍南侵的消息已傳來更兼又有採花賊的出現，是以越往北走，路上行人越少。楊婉急於趕到飛龍山去，不知不覺已是入黑時分，走到了荒山野地，錯了宿頭，找不著人家了。

　　北方的氣候比南方寒冷得多，此時已是早春二月，一到入黑，陽光消逝之後，便似回到了寒冷的嚴冬、天上飄下鵝毛般的雪花。

　　楊婉情懷惘惘，本來是不願意回憶的舊事，不由自己地湧上了心頭。

　　她想起了與李思南在回國途中的一個雪夜，兩人忍受著饑寒，卻在憧憬著家室之樂。楊婉說她家裏藏書甚富，李思南說人生的樂事之時，就是雪夜關門讀書，如果再有一壺酒，一爐香，那就更其美妙了。楊婉笑說我可以給你暖酒，給你添香。說到此處，兩人不約而同地都唸出了古人「紅袖添香夜讀書」的詩句。

　　回憶突然變了一杯苦酒。楊婉嘆了口氣，心裏想道：「如今給你紅袖添香的已是另有其人，不必我來服侍你了。」楊婉獨自踏雪前行，感覺一片冰冷。並非她的身體經受不起，而是雪花飄在她的身軀，冷在她的心頭。

　　眼前是一片廝殺的寒冷景象，回憶卻又回到了風和日麗的春天。那一天她躲在李思南那條村子的山坡上，眼看著李思南和孟明霞雙雙走過小橋，李思南摘下幾朵野花，拋入河中，片片落花，隨波而逝。她聽得李思南的一聲長嘆，她聽得小河流的嗚咽。「傷心橋下春波綠，曾見驚鴻掠影來。那時南哥在想著什麼心事呢？他是決計不會知道我就躲在他的身邊的，他的傷心當然不是做給我看。唉，莫非他的確是還沒有忘記我，他在想起我們曾經做過的往事？」心中微感暖意，但隨即又在自笑自憐：「這不過是我的癡心妄想罷了，南哥是有了新人，還會記得舊人？」

　　回憶裏的「春天」比嚴冬更冷，楊婉一聲長嘆：「我還在想這些幹嘛！」猛一抬頭只見白雪皚皚的山頭有一座古廟，自己不知不覺之間，已是走到古廟之前了。

　　楊婉禁不住又想起了那個雪夜和李思南躲在磨房烤火的事，就是那天晚上，她認識屠鳳的。想不到只幾個月功夫，一件件的事情變化得大大出乎她意料之外，如今她是悄悄地離開了屠鳳山寨，只影孤身地走到這裏來了。「反正我不到宿頭，就暫時在這破廟過一晚吧。」楊婉心想。

　　楊婉走進廟門，只見地上有一堆火，柴都燒得差不多變成炭了，但還在吐著微弱的火苗，尚未完全熄滅。

　　楊婉看見廟裏並沒有人，心裏想道：「想必是北方逃難的難民曾在這裏歇過，已經走了。說不定也可能是叫化子。但在這樣的寒夜，他們既然生了火，卻又為何不在廟裏住一晚呢？」楊婉猜想不透，隨手加了幾塊乾柴，把火重新燒旺起來，想道：「我現在穿的是小嘍兵的破舊衣裳，滿身塵土，看來大約也像個難民了。就是有人回來，我也不必避忌。」

　　這晚的情景太像她與李思南在磨房烤火的那一夜了，除了一處是磨房，一處有古廟之外，所不同的，只是此際她的身邊並沒有一個李思南。

　　楊婉正自浮想聯翩，忽聽得有三下掌聲，兩長一短，這掌聲是對正廟門的方向傳來的。授著東西兩面，也傳來這樣的三下掌聲。

　　楊婉多少有點江湖經驗，一聽便知這些人是以掌聲作為暗號，不禁吃了一驚，心道：「原來是黑道中人在這裏聚會。」

　　若是普通的難民，楊婉不用躲避，但來的是黑道中人，楊婉就不能不暫且一躲了。須知黑道中人，是最忌給外人知道他們的秘密的。

　　這座神廟破舊不堪，但神龕卻還相當完整。那尊坐著的神像，比楊婉站起來還高一個頭，而且還有帳幔遮掩。楊婉找不到可以躲藏的地方，只好揭開帳幔，躲到神像後面。

　　剛剛躲好，腳步聲已經進了廟門。楊婉偷窺出去，只見來的是三個粗豪漢子，中間一個面有刀疤的漢子「咦」了一聲，說道：「你們剛才已經來過了麼？」為首的那人說道：「沒有呀。熊大哥，你為何有此一問？」

　　那熊大哥道：「我好像記得出來之時，並未添上柴火，不該燒得這樣旺的。」左首的那人說道：「或者是賀九公來過了。他和你都是這兒的地主。」那熊大哥點了點頭說道：「不錯，一定是九公他老人家。」

　　右首的那人道：「九公找我們來，不知為了何事？」那熊大哥尚未回答，左首的那人已在叫道：「九公來了！」

　　賀九公也是和兩個人同來，先來的那三個人向他行過了禮，其中兩人問道：「賀大娘呢？」賀九公道：「昨晚我們搬了家，她留在家裏。」那個姓熊的笑道：「九公家裏來了貴客，你們兩位尚未知道麼？」

　　那兩人道：「不知是那位貴客？」賀九公道：「待會兒再說。熊老大，你把今晚之事告訴了他們沒有？」正是：

　　何處潛來神秘客，狐群狗黨敢興波？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比翼凌空悲鎩羽　連枝大地感同憐

　　面有刀疤的那個漢子說道：「飲馬川的張寨主和野豬林的石幫主已經知道了，大熊莊的熊莊主剛剛來到，尚未曾告訴他。」跟九公一同進來的那兩個漢子道：「我們也是剛剛趕到了，不知九公飛函相召，為了何事，正要請教。」

　　賀九公道：「老朽受人之託，想請各位鼎力幫忙。」那三個未知原委的人齊聲說道：「九公不必客氣，我們都是靠你老撐腰的，有話只管吩咐好了。」

　　賀九公道：「也不是什麼大事，只是想請各位幫忙查探兩個人的去向。」

　　飲馬川的張寨主問道：「這兩個人可是貴友的仇家？」賀九公點了點頭，說道：「也是我的仇人！」大熊莊的莊主哈哈笑道：「既然如此，我們一發現這兩個人的行蹤，乾脆就把他們擒下，交給九公發落就是。請九公告訴我們一點線索，我們馬上就去拿人。」

　　那石幫主卻是比較老成持重，心裏想道：「賀九公雖說不是什麼大事，但以他的本領，尚要興師動眾，對付這兩個人。這兩個想必不是等閒之輩了。」於是小心翼翼地問道：「不知這兩個是什麼人？」

　　賀九公道：「這兩人一男一女，男的約莫有二十來歲，女的則似乎未滿二十。」

　　熊莊主哈哈笑道：「原來是兩個乳臭未乾的小子、丫頭，那還不手到擒來？這兩個人叫什麼名字？」

　　賀九公道：「男的叫褚雲峰，女的叫孟明霞。」

　　石幫主吃了一驚，說道：「孟明霞？她是不是江南大俠孟少剛的女兒？」賀九公道：「不錯。」

　　熊莊主也是大吃一驚，登時笑不出來，說道：「聽說褚雲峰是金國國師陽天雷的得力手下，不知可是此人？」賀九公又點了點頭，說道：「正是。他不僅是陽大雷的手下，還是陽天雷的師侄呢！」

　　此言一出，眾人都是面面相覷，頗有難色。熊莊主說道：「聽說褚雲峰已盡得他師父華天虹的真傳，孟明霞既是江南大俠孟少剛的女兒，本領想必也差不到那裡去。這兩個人我們恐怕招惹不起！」

　　石幫主則說道：「江南大俠孟少剛的女兒，怎的會與金國國師陽天雷的師侄走在一路，請九公恕我冒昧猜疑，我是覺得這事有點奇怪。」

　　躲在佛像後面的楊婉更是覺得奇怪，心裏想道：「姓褚這廝原來果然是奸細。但孟明霞若是去追捕他的，見了面就該動手才對，何以還會與他一路同行呢？這姓賀的老頭兒為何又要把他們二人一同拘捕？他到底是幫那一邊的？」

　　心念未已，只聽得賀九公已在哈哈笑道：「此事一點也不奇怪！」

　　飲馬川的張寨主道：「請賀九公明白見告。」賀九公淡淡說道：「你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褚雲峰身為金國武士，那是過去的事，現在他早已和陽天雷鬧翻！」

　　熊莊主怔了一怔，說道：「他竟然和他的師伯鬧翻了？那麼咱們就不必害怕他背後的靠山啦。」

　　賀九公道：「不錯，你們若是能夠活捉褚雲峰，不但不用擔心陽天雷的責怪，他還會重重有賞呢！」

　　面有刀疤的那個漢子說道：「諸位若有懷疑，我還可以告訴你們一件事情。九公剛才說此事他是受人之託，你們猜那個人是誰？」此人名叫熊壯，乃是賀九公的副手。

　　熊莊主道：「熊兄，還是請你趕快把這謎底揭曉吧，我們怎麼會知道呢？」

　　熊壯緩緩說道：「就是陽天雷的侄子，陽公子陽堅白。他也就是近來那個鬧得滿城風雨的採花賊！」

　　眾人聽了都是大為詫異，問道：「陽公子何以不在京中，卻跑出來做採花賊？」

　　賀九公道：「這就正是和褚雲峰有關了。陽公子是冒充褚雲峰幹下採花案子的。」飲馬川的張寨主道：「敢情是要引褚雲峰出來？」賀九公笑道：「到底是張寨主聰明，一猜就著。可惜引了褚雲峰出來，卻又給他逃了。」

　　當下賀九公把昨晚他與陽堅白設計誘捕褚、孟二人的事情說了出來，眾人方知個中曲折。

　　楊婉躲在佛像後面偷聽，聽到這裏，不禁又是驚奇，又是慚愧，心裏想道：「那晚我未曾分清皂白，就把褚雲峰當作奸細，真是太魯莽了。怪不得當時他好像有意放我逃走。但卻不知他與屠龍暗中勾搭，又是怎麼一回事情？」楊婉雖然尚未明白全部真相，但來龍去脈，已是猜到幾分。料想其中必是另有原因，褚雲峰決非與屠龍一路，否則孟明霞怎會與他聯手。

　　只聽得飲馬川的那個張寨主又說道：「原來如此，那我們就不用顧忌了。只不過這二人的本領都是十分了得──」

　　賀九公笑道：「所以我並不苛求各位將他們拿下，只須通風報訊就行。孟少剛那女兒服了我的酥骨散，料想跑得未遠，各位若是發現他們蹤跡，請馬上到熊老大那兒報訊，我和陽公子自會對付他們。」

　　石幫主道：「好，那麼事不宜遲，咱們馬上回去，各自多派人手，四出搜查就是。」原來賀九公今晚所召集的這幾個人，乃是周圍三百里內各路黑道的首領。這個命令一下，就等於是在方圓三百里內，佈下天羅地網了。

　　楊婉雖是對孟明霞並無好感，但聽得她已受傷，心裏如是不禁為她擔憂，暗自思量：「有什麼辦法可以幫忙她呢。嗯，最簡單的辦法當然是莫過於把要搜捕她的人全都殺了。但他們共有六人之多，武功深淺如何，我是一點都不知道，倘若殺不了他們，豈非弄巧成拙？我賠了性命不打緊，卻連給她報訊的人都沒有了。」

　　正自躊躇未決，只聽得那賀九公已在說道：「好，就這樣吧。咱們可以散了。」

　　楊婉驀地得了一個主意：「看來這個賀九公乃是他們的領袖，會散之後，我單獨跟蹤他，先把他殺了。孟、褚二人的行蹤，依理推測，不出兩條路。一條是回屠鳳的山寨；一條是前往飛龍山與孟大俠和南哥相會。若是前者，有山寨的人接應，大概可保無慮。若是後者，反正我也是要往飛龍山的，路上多加留心，說不定可以找見他們。」

　　楊婉打定主意，倒是巴不得這些人趕快離開。但想不到就在這些人紛紛起立之時，賀九公的副手熊壯忽地說道：「請各位稍待一會，有一件事我想弄個明白。」賀九公道：「何事？」熊壯道：「剛才有誰來過沒有了？」那些人齊聲答道：「沒有呀，」賀九公道：「熊兄何以有此一問？」熊壯道：「我出去迎接各位之時，一時忘記添上柴火，按說是應該早就熄滅了的。但各位親眼見到，在咱們進來之際，這火不是燒得正旺麼？九公，我還以為是你老人家來過呢。」賀九公吃了一驚，說道：「如此說來，一定是有外人來過了。」石幫主也道：「這是一定無疑的了，只不知這人走了沒有？」

　　熊壯最為魯莽，立即說道：「這人只怕還躲在廟中，咱們且搜他一搜！」

　　楊婉手按劍柄，心情似繃緊了的弓弦，只待他們一拉開帳幔，就立即先發制人，跳出去和他們決一死戰。殺得一個就是一個，殺得一雙就是一雙。

　　眼看熊壯就要動手搜索，賀九公忽道：「不，依我看這人一定是已經走了。你想這廟裏能有多大地方，他那會有這樣笨躲在廟中束手待擒？咱們還是趕快分頭去追，還可以及早將他抓回來！」

　　楊婉緊張的心情鬆了下來，心裏暗道：「笨賊，笨賊，快快走吧！」她躲在神像後面，只能從帳幔的縫隙偷窺，看不清楚外面的情形，卻不知賀九公此時正在向各人暗使眼色，這些人除了熊壯性情較為魯莽之外，個個都是江湖上的大行家，他們才不笨呢。

　　賀九公作勢欲走，忽地一個轉身，「呼」的一掌就向神龕劈去，喝道：「小賊，還不出來！」這一記劈空掌的掌力，登時把神像推倒，壓在楊婉身上！

　　這座破廟一覽無餘，賀九公老奸巨猾，早已料到廟中若是有人的話，這人一定是藏在神龕後面，故此佯作離開，卻出其不意地突施偷襲。

　　幸而楊婉輕功超卓，就在那神像向她壓下之時，左掌一推一按，只聽得「轟隆」一聲、神像倒下，楊婉卻已是騰身而起，右手亦已拔劍出鞘。

　　熊莊主哈哈大笑，叫道：「九公神機妙算，果然把這小賊揪出來了。好小子，跑不了啦。快快從實招來，是誰主使──」話猶未了，只見寒光耀眼，冷氣森森，楊婉人未著地，已是唰的一劍，凌空刺下。

　　熊莊主在這班人中性情最為暴躁，武功卻是較差，他練的是大摔碑手的功夫，以氣力見長，碰上了楊婉輕靈迅捷的劍法，根本就沒有招架的機會。

　　只聽得「喀嚓」一聲，熊莊主那蒲扇般的大手剛剛抬起，兩根手指，已經給劍鋒削斷。熊莊主痛得「哇哇」大叫，忽覺身子一輕，好像皮球般給人拋了起來，跌出一丈開外。原來是石幫主見勢不妙，在這間不容髮之際，以極巧妙的手法將他拋出去的。

　　熊莊主跌了個四腳朝天，爬起來大怒說道：「石老三，怎麼你也來欺負我了？」賀九公冷冷說道了：「不是石老三，你的吃飯傢伙早已沒啦。」熊莊主怔了一怔，方始恍然大悟是石幫主救了他的性命。

　　這個姓石的幫主使的一對判官筆，本領比熊莊主高強得多，此時已經和楊婉展開惡鬥。

　　楊婉利於速戰速決，當下劍走輕靈，以閃電般的劍法，一口氣疾攻了數十招，殺得石幫主連連後退。可是他的雙筆封閉得甚為嚴密，雖然失了先手，楊婉想要在急切之間將他刺傷卻也不能。

　　熊莊主道：「咦，這小賊倒是有點難鬥。石老三，不必著慌，我來幫你，好小子。他削了我的兩根指頭，我非斬他兩條手臂不可！」拔出了厚背砍山刀，卻是遲遲不敢上前，原來他給楊婉削了兩根指頭，心中已是頗有怯意，只因不願當眾失了面子，故此大呼小叫，虛張聲勢。

　　賀九公道：「老熊，你給我安靜點吧。你到外面看看，看這小賊還有沒有黨羽。廟裏的事，你就不必管了。」熊莊主正是巴不得他如此說，連忙應道：「對！我給你老人家把風，有你老人家在此，還愁這小子跑得了嗎？」

　　賀九公抖出軟鞭，叫道：「四面包圍，要擒活口！」長鞭舞得呼呼風響，在眾人未曾合圍之前，先搶上去，為石幫主解困。

　　此時石幫主在楊婉急攻之下，已是無法閃避。只聽得「噹」的一聲，劍筆相交，火花四濺，石幫主的判官筆損了一個缺口。

　　楊婉這一招「長河落日」尚未使足，劍勢一圈，迎上了賀九公的軟鞭，「喀嚓」一聲，把軟鞭也削去了一截。原來楊婉用的這一把劍，乃是明慧公主所贈的寶劍，有斷金截鐵之能，吹毛立斷之利。

　　賀九公吃了一驚，說道：「你是那條線上的朋友，快說出來，免得自誤！」他見一個貌不驚人的「小廝」有這樣一把價值連城的寶劍，劍法又是如此精奇，不由得驚疑不定，捉模不透楊婉的來歷。

　　楊婉唰唰唰連環三劍，冷笑說道：「我是炎黃子孫，中華兒女，你等私通韃子之輩，休要妄想與我結交。」

　　賀九公大怒道：「我不過看你年紀輕輕，本領還過得去，想饒你一命，你竟然不受抬舉！哼，你以為我怕你不成！」賀九公鞭法也真了得，吃了一次虧之後，那條軟鞭使得竟是矯若游龍！楊婉再想削斷他的軟鞭已是不能夠了。

　　賀九公的副手熊壯和飲馬川的張寨主等人四方齊上，合圍之勢已成。楊婉以一敵五，登時險象環生！

　　幸虧賀九公對她的寶劍也還有點兒顧忌，否則他只須和石幫主聯手，已是可以穩操勝算。楊婉一見形勢不妙，立即改變打法，展開了一套虛實莫測的劍術，指東打西，指南打北，不求急攻，只是覓隙尋瑕，設法使敵人各自為戰，削弱對方圍攻的威脅。

　　五人之中，以賀九公的本領最強，他對寶劍一有顧忌，便不能盡數發揮他的鞭法之長。其他四人在楊婉攻守莫測的奇詭劍術騷擾之下，急切之間，也是不能收互相呼應之效，楊婉這才能夠勉強支持。

　　但終究寡不敵眾，時間一長，楊婉氣力不足，終於陷入了難以為繼的境地。激戰中只聽得「嗤」的一聲，楊婉一劍刺破了張寨主的衣襟，張寨主反而哈哈大笑；說道：「好小子，你使不動劍啦，這把寶劍給了我吧！」原來楊婉這一劍刺破他的衣襟，卻已無力穿過，絲毫沒有傷及他的皮肉。張寨主當然知道她已經是到了強弩之末了。

　　張寨主在大笑聲中欺身直進，使出「空手入白刃」的功夫，硬搶楊婉的寶劍，賀九公的軟鞭亦著地捲來，一個「枯藤繞樹」，纏繞楊婉的雙足，眼看楊婉的寶劍就要給他們搶去，人也難免要遭活擒。

　　就在這危機瞬息之間，忽聽得在外把風的熊莊主大喝道：「什麼人？不許進去。」隨即聽得撲通倒地之聲，熊莊主叫道：「好小子，你敢打我！」話猶未了，一個人已經進了廟門！

　　熊莊主在同夥中雖然本領較差，在江湖上也總算是叫得響字號的人物，如今只不過一個照面就給來人擊倒，賀九公等人都是不禁大吃一驚！只得得那人大叫道：「且慢動手！」聲到人到，已是進了廟門！

　　賀九公這一夥人仗著人多勢眾，豈肯甘休？賀九公比較穩重，未出手，先動口，問道：「閣下是那條線上的朋友，請報個萬兒！」飲馬川的張寨主卻已一揚手就發出了暗器，冷笑說道：「好小子，我倒要看你有什麼本領，膽敢來管閒事！」

　　張寨主發的暗器是一枚鐵蒺藜，在暗器中是屬於比較沉重的一類，不料他這枚鐵蒺藜射到中途，只見金光一閃，「噹」的一聲，已是給那人發出的一支金鏢打落。那人淡淡說道：「在下沒有什麼本領，只憑這支金鏢，想請各位賞個面子。」

　　用黃金鑄造的暗器乃是極為罕見之物，賀九公見聞廣博，登時想起了一個人來，心頭一震，連忙叫道：「住手，住手！不可魯莽！」

　　那支金鏢打落了鐵蒺藜，餘勢未衰，「喀嚓」一聲，插入樑柱，兀自顫動不休。這一瞬間，眾人都嗅到一般淡淡的腥味，這才知道這人的金鏢，不僅是罕見的金鏢，而且還是淬了劇毒的毒鏢！

　　賀九公等人固然是大大吃驚，但最吃驚的還是楊婉。當這人未曾出現之時，她還以為來的乃是救星，如今方始知道，來的非但不是救星，反而是禍星！這人是一個比賀九公他們更陰險的敵人，也正是楊婉最痛恨的一個仇人！這剎那間，楊婉不由得又驚又怒，險些暈了過去。

　　幸而賀九公等人已經住手，楊婉晃了兩晃，驀地一咬牙根，心裏想道：「反正今日是必死無疑的了，拼了性命，也得叫這賊子兩敗俱傷！」

　　那人一出手把賀九公等人震住，得意洋洋地說道：「各位都是見多識廣之人，毒龍鏢的名字，各位大概會知道吧？」

　　賀九公道：「前任綠林盟主屠百城屠大俠是閣下的什麼人？」那人哈哈笑道：「老前輩果然好眼力，看出了在下的來歷了。實不相瞞，屠盟主正是家父。」

　　原來這個人不是別個，正是屠龍。

　　賀九公鬆了口氣，立即也哈哈大笑道：「原來是屠公子，這真是大水沖倒了龍王廟，自家人不認得自家人了！」

　　原來賀九公以前雖然沒有見過屠龍，但從陽堅白的口中，卻已知道屠龍也是投靠了蒙古韃子的人物；不過他是和淳于周一夥，並非屬於陽天雷、陽堅白叔侄這一路而已，雖然不是屬於一路，卻總是同惡相濟的自己人了。

　　熊莊主此時正在哼哼唧唧地走進來，聽了賀九公的言語，不覺怔了一怔，說道：「九公，這小子不是分明來攪局的嗎？怎的忽然又變成了咱們的自己人了？」

　　賀九公喝道：「熊兄弟休得無禮！這位屠公子和陽公子乃是一條線上的朋友，紅花綠葉，同出一家，怎麼不是自己人呢？」

　　屠龍早已猜到了他們的來歷，當下說道：「如此說來，各位大概是陽國師的手下了？」

　　賀九公道：「還沒有這個福分，不過陽國師的侄子已經應承了我們，只待我們立了功勞，他就可以代他爹爹作主，收錄我們。實不相瞞，今晚我們正是奉了陽公子之命，在此聚會，給他辦事的。這小子偷偷躲在這裏，竊聽我們的秘密，他也已經坦然直認是和我們作對的了，不知屠公子何以要庇護他。」

　　屠龍哈哈笑道：「各位看走眼了，這人並非小子，實不相瞞，她是我的娘子！」

　　此言一出，群盜都是大為詫異。賀九公畢竟是個富有經驗的行家，仔細一看，果然發現了楊婉的「異相」，最顯著的是沒有喉結，可以證明她確是女子無疑。

　　但賀九公還是覺得奇怪，心裏想退：「以屠公子的相貌武功，竟會娶個醜女為妻，倒是怪事。這且不說，這小丫頭口口聲聲痛罵我們勾結韃子，分明不是一條線上的人，卻又何以會嫁給他呢？」

　　屠龍好似知道他們的心思，笑道：「我這娘子給奸人引誘，誤入歧途，改容易貌，背我私逃，也怪不得各位與她為難，但我念在夫妻的情義，還是想請各位稍稍給我一點面子，讓我自己了斷此事！」

　　賀九公料想其中定有曲折，不便多問，當下打了個哈哈，說道：「夫妻間鬧點彆扭，亦屬尋常。屠公子的家事，我們自是不敢過問。」接著對楊婉作了個揖，說道：「屠嫂子，請恕我們有眼無珠，剛才多有得罪了。」率眾退了，站在四邊，看這場熱鬧。

　　楊婉一直沉住了氣，默運玄功，積聚氣力，恢復疲勞，對他們輕佻的舉止，侮辱的言語，宛如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屠龍以為楊婉自知已是逃不出他的掌心，準備向他屈服的了，禁不住心花怒放，上前說道：「楊姑娘，但求你回心轉意，我是既往不咎，像以前一樣的歡喜你。」

　　話猶未了，楊婉唰的一劍就刺過來，喝道：「放你的屁！今天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屠龍冷不及防，百忙中一個肘錘撞去。楊婉劍法精奇，吃虧在氣力不足，雖然喘息已定，疲勞也尚未恢復。給他一撞，長劍歪過一邊。「嗤」的一聲響，劍尖只是刺破了他的衣袖。

　　屠龍看出楊婉用的乃是寶劍，暗自叫聲「好險！」他這一撞，肘端若非正好撞著無鋒的劍脊的話，只怕他這一條手臂已給寶劍切下來了。

　　賀九公吃了一驚，叫道：「屠公子，你這位娘子正在氣頭上，恐怕不會聽你之勸，你不傷她，也得提防她傷了你！」

　　屠龍為了保持體面，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哈哈笑道：「我的好娘子，夫妻反目，也用不著這樣掄刀弄劍呀，你看朋友們都笑話了。不過，各位也不必擔心，我這娘子的脾氣我是知道的，她在氣頭上自是難免裝得來勢洶洶，其實她的心裏是不想傷我的。」

　　話猶未了，楊婉又已是唰唰唰的連環三劍，劍劍指向屠龍的要害！熊莊主是個渾人，失聲叫道：「屠公子，我看不大對吧！你這娘子不僅是要傷你，恐怕還要取你的性命呢！」

　　屠龍已有準備，使一口朴刀把楊婉的攻勢解開，笑道：「這位朋友請放心，我們夫妻打架已非一次了，她就是真的想要傷我，也是決計做不到的。何況並不是真的呢。不過，我的好娘子，你這次也實在是有點過分了，為了不給朋友笑話，你若不肯放下兵刃，我也只好得罪你了！」

　　屠龍本來是想把楊婉生擒的，但在楊婉拼著兩敗俱傷的狠辣劍法之下，只得拋開了憐香惜玉之心，心裏想道：「看來她是不肯順從我的了。但我得不到她，也絕不能讓她投入李思南的懷抱！」想到難以兩全，不由得妒火攻心，殺機陡起。長刀舞得霍霍生風，竟然也是一派進手的招數。

　　屠龍的本領本來就勝過楊婉一籌，此時又佔了氣力充沛的便宜。十數招一過，登時就佔了壓倒的優勢。楊婉用的雖是寶劍，但氣力不足，卻是削不斷他的厚背朴刀。不過也幸虧她用的是一柄寶劍，屠龍多少要有點顧忌。

　　楊婉拼著豁了性命，儘管處於劣勢，劍法仍是狠辣異常，屠龍不敢再說風涼話，殺得性起，紅了雙眼，解招還招，每一刀也是砍向楊婉的要害。

　　賀九公這班人看得驚心動魄，熊莊主嘀咕道：「這那裡像是夫妻打架，分明是你死我活的廝拼呀！」賀九公暗地使了個眼色，叫他不要多話。

　　一來因為屠龍有言在先，聲明不要外人相助；二來賀九公等人亦都已看得清楚，楊婉已是強弩之末，必敗無疑。故此他們也就樂得袖手旁觀了。

　　屠龍越逼越緊，激鬥中忽地一招刀中夾掌，喝道：「撤劍！」刀如雁翅，斜劈下來，楊婉劍招業已使老，若不撤劍急退，這條手臂只怕就要給他的快刀切了下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時，忽聽得一個清脆的聲音也在喝道：「住手。」

　　聲到人到，只見一個高鼻深目的武士大踏步搶入廟門。剛才那個人說話的聲音分明是個女子，進來的卻是一個蒙古武士，賀九公等人都是不禁愕然！

　　熊莊主把守門口，首當其衝，看見是個蒙古武士，正自遲疑應不應攔阻，那武士已是猛地喝道：「讓開！」長臂一伸，手法快到極點，熊莊主莫名其妙的就給他摔了一個觔斗，連他是怎樣出手也未知道。

　　屠龍那一刀正要劈下，陡然聽得那一聲清脆的喝聲，不由得心頭一震，猛地想起一個人來，卻不敢相信這個人會突然在此地出現！

　　就在他遲遲疑疑，這一刀將劈未劈之際，那個蒙古武士已經把熊莊主摔倒，大怒喝道：「你敢不聽公主的話！」呼的一聲，一條長繩拋出，到了屠龍面前，倏地打成一個繩圈，以屠龍的身手竟然閃躲不開，只聽得「噹」的一聲，繩圈剛好套著他的刀柄，把他的長刀奪出了手，拋在地上。

　　在屠龍那一刀劈下之時，楊婉不甘撤劍，拼著給他削斷手臂，左掌一掌打去。不料變出意外，屠龍的長刀給蒙古武士奪去，結果變成了屠龍大大吃虧，給楊婉重重地打了一記耳光，雖說楊婉已是氣力不加，這一掌仍然打得他面上開花！

　　賀九公、石幫主二人大驚之下，連忙搶上，保護屠龍。楊婉知道這二人本領了得，當下也就不再進招，插劍歸鞘，喜出望外的上前與那蒙古武士相見說道：「阿蓋，你來了！」

　　原來這個蒙古武士不是別人，正是李思南和楊婉的好朋友阿蓋。楊婉曾經救過他的未婚妻子的性命，後來楊婉得以混入蒙古軍營行刺仇人，也都是全憑阿蓋的幫忙。

　　阿蓋笑道：「不僅是我來了，公主和卡麗絲也來了呢！」

　　話猶未了，只見兩個少女，已是連袂走了進來。前面那個少女披著狐裘，氣度高華，果然正是明慧公主，跟在她後面的那個少女衣裳淡雅，清麗絕俗，正是阿蓋的未婚妻卡麗絲。

　　熊莊主爬起身來，摸一摸額角摔腫的大瘤，敢怒而不敢言，躲在一角，獨自嘀咕：「剛才來了一個自認是人家丈夫的什麼屠公子，把我摔了一跌，如今不知是那裡鑽出來的公主，又叫我變作了滾地葫蘆。罷了，罷了，總之是我倒楣罷了！」

　　賀九公等人給阿孟矯健的身手嚇住，此時又聽說來的是什麼公主，一時間不知是真是假，不禁都是面面相覷，誰也不敢作聲。

　　屠龍曾經在和林做過神翼營統領木華黎的客人，也曾參加過幾次蒙古貴族舉行的狩獵，是以認得明慧公主。他知道明慧公主是成吉思汗最寵愛的小女兒，新任監國的拖雷，和她又是最要好的兄妹。

　　他做夢也想不到明慧公主會突然來到此間，一見之下，大驚失色，連忙向明慧公主跪下，行了參拜的大禮，說道：「不知公主遠來，有失迎迎，請公主恕罪。」賀九公等人跟在他的後面，也都矮了半截。

　　明慧公主冷冷說道：「你為什麼欺侮這位楊姑娘？」

　　屠龍好生納罕，「怎的明慧公主一見就認得楊婉呢？」他當然不會知道，楊婉曾經做過明慧公主名義上的侍女，暗地裏且還是姐妹相稱的。在楊婉初見明慧公主之時，也正是目前這副打扮。

　　屠龍在明慧公主面前，自是不敢亂說，當下訕訕說道：「公主既然知道這位楊姑娘，想必也知道她是李思南的未婚妻了。李思南可正是貴國所要緝捕的欽犯呀！」

　　熊莊主是個渾人，忍不著又插口道：「咦，你不是說你是她的丈夫嗎？怎的她又有一個姓李的未婚夫呢？」

　　明慧公主冷笑道：「原來你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貪圖美色，卻藉口是給我們效勞。」

　　屠龍嚇得連連磕頭，說道：「公主明鑒，小人效忠大汗，實無二心。」

　　明慧公主「哼」了一聲，說道：「大汗要把李思南追回去，為的正是要重用他，你知不知道？」

　　屠龍又磕了個頭，說道：「只怕李思南不會為貴國所用了，他如今已經做了漢人義軍的盟主啦。」

　　明慧公主斥道：「我們如何處置欽犯，用不著你來多嘴，你們都給我滾開！」

　　屠龍心裏想道：「聽說明慧公主對李思南頗有意思，一定是她要親自折磨楊婉了。也好，楊婉雖然不能歸我所有，但李思南總是得不到她了。」當下應道：「是，是。」和賀九公等人連忙走開。

　　楊婉抹了一額冷汗，上前謝過明慧公主救命之恩，說道：「今晚真是好險，公主，你若是來遲一步，只怕已是見不著我了。」

　　明慧公主笑道：「我也是事急行險，幸虧這賊子不知我的底細，給我一嚇就嚇跑了。」

　　楊婉莫名其妙，怔了一怔，問道：「公主，你何以不在和林，卻到了此地？那賊子不是正因為知道你是公主，才不敢不聽你的話嗎？何以你說他不知你的底細？」

　　明慧公主嘆了口氣，說道：「我現在已經不是公主了。」

　　楊婉吃了一驚，說道：「公主為何這樣說。」

　　明慧公主道：「我是逃出和林的。」

　　楊婉道：「拖雷不是答應過保護你嗎？難道鎮國王子還敢將你難為？」楊婉料想定然是為了鎮國王子向她逼婚，否則明慧公主何須逃走？

　　明慧公主說道：「楊姐姐，你不懂，身為公主，這實在是最不幸的事情。表面看來，享盡榮華富貴，其實卻是樣樣事情都得聽人擺佈。兄弟之中，拖雷雖然和我感情最好，但臨到利害關頭，他也是和我爹爹一樣，寧願犧牲我的幸福，必須保持住權勢。

　　「我們蒙古的規例，大汗繼承，是由庫里爾泰大會推定的。在這個大會中，統兵的將領，往往能夠左右局勢。

　　「爭奪大汗之位的，主要是二哥察合台和三哥窩闊台，拖雷擁護三哥，三哥答應事成之後，讓他掌握兵權。但統兵的將領，大多數卻是擁護二哥。

　　「鎮國王子是四路元帥之一，三哥為了拉攏他，願意答應他任何條件。這廝提出的第一個條件就是要我與他成親，第二個條件才是要做副兵馬大元帥。拖雷志在掌握兵權，鎮國王子甘願做他的副手，這樁交易他自是欣然同意了。可憐我竟給蒙在鼓裏，拖雷口口聲聲說保護我，暗地裏已在佈置讓鎮國王子搶親。

　　「幸虧阿蓋聽得風聲，偷偷來告訴我，也是全靠他的策劃，我才能逃出和林。」

　　阿蓋說道：「我這也是為了我和卡麗絲。楊姑娘，你記得嗎？你勸過我不要打這不義之戰的。當時我為了武士的榮譽，我沒有答應你。

　　「到了戰場，我才明白過來，打這場仗的確是大大不對。我親眼看見，我們的武士姦淫擄掠，無所不為，將軍們為非作歹，那就更不必說了。我最愛的是卡麗絲，我就曾經這樣想過，假如別人要搶走我的卡麗絲，我會怎麼樣呢？」

　　卡麗絲苦笑道：「那次若不是多虧了李公子和楊姑娘，我早已經被人搶去了。還有一次更危險，我到軍中探望你，沒見著你，卻撞上了鎮國這廝，把我縛架。幸虧大汗和公主恰巧在那天來到，否則真是不堪設想！我老早就勸你不要打這勞什子的戰了，可惜你卻不肯聽我的話。」

　　阿蓋道：「都是我不好，累你受了這許多委屈。但現在明白，也還不算太遲。你說是嗎。」

　　卡麗絲道：「是啊，但願咱們能夠平安無事地做一對夫妻，白頭到老，不論日子過得怎麼苦，我都心滿意足了。」她是個在草原上長大的牧羊姑娘，從來沒有受過什麼禮法的熏陶，不像漢人的大家閨秀，心裏明明喜歡了什麼人，也要請多作態，她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說至此處，笑靨如花。

　　阿蓋接著說道：「我們逃到敵國來，本來是件危險的事情。好在我們這身打扮，別人猜不透我們的來歷。我的相貌一看就知不是漢人，但和北方長大的金國人卻無多大分別。我會講女真方言，碰上金國的官兵，他們還以為我們是什麼貴人呢。黑道上的賊人倒是碰過幾次，不過都是一些本事平庸的小賊，三拳兩腳就打發了。

　　「我們雖然可以瞞得過官兵，但以公主的身份，置身敵國之中，總是小心為上。萬一給他們發覺我們的來歷，那就大大不好了，是以我們一路上已是習慣於夜行日宿。

　　「前幾天我們在路上聽說這裏有採花賊出現，我就特別留神。剛才經過山下，看見廟裏有火光，又聽得有女子叫喊的聲音，起初我還以為是採花賊又在這裏欺凌婦女呢。再仔細一聽，這才聽出是你的聲音。」

　　楊婉道：「你的本領可是大進了啊，剛才多虧你奪了那賊子的兵刃。」

　　阿蓋笑道：「什麼本領，這不過是我平日練出來的謀生技能罷了，我是靠打獵為生的，用繩索活捉猛獸，這就是我的看家本領了。說老實話，若然真個較量，我絕不是那賊子的對手。」

　　明慧公主笑道：「你也不必過謙，你的摔角功夫，在蒙古武士中也是少有的了。」

　　卡麗絲忽地「噗嗤」一笑，她道：「楊姑娘，今晚若不是公主和阿蓋與我一起，我恐怕還不敢認你呢。你怎的變成這個樣子？」原來楊婉在經過一場激戰之後，大汗淋漓，臉上搽的草藥被汗水沖洗，一塊青一塊綠，形狀甚為滑稽。

　　楊婉笑道：「這改容易貌的草藥，還是你的阿蓋給我找來的呢。我現在的樣子一定是很難看了，是嗎？」卡麗絲道：「你洗一把臉吧，我這裏有水。」原來蒙古人來往沙漠，慣常是帶有水囊的，阿蓋等人此次雖是來到並不缺水的地方，仍然不改故鄉的習慣。

　　楊婉激戰之後，正自感到疲倦，說道：「也好。」洗過了臉，精神為之一爽。

　　卡麗絲道：「我們真是做夢也想不到會在這裏碰見你。你猜公主為何不往別的地方避難，卻跑到這裏來？」

　　楊婉心中早已明白，但卻不便說穿。當下說道：「是呀，我正想請問公主準備往那兒去？可有投奔之所麼？」

　　明慧公主嘆了口氣道：「我現在是有家難歸，有國難投。漂流異地，無親無故，那有什麼好的去處可以投奔？嗯，李、李公子呢？」明慧公主本來想等楊婉自己說的，楊婉卻一直沒有提起李思南，明慧公主忍不住只好問她了。

　　卡麗絲心直計快，跟著便即說道：「楊姑娘，你不知道，公主在中國無親無故，相識的唯有你們，她可是把你們當作親人一般呢。這次她正是要來找尋你們的。聽說李公子的家鄉在山東武城，我們就是準備到武城去的。想不到在這裏遇上你，省得我們走許多路了。對啦，楊姑娘，我也正想問你，為何你獨自一人行走，李公子卻到那裡去了？」

　　楊婉聽她們說起了李思南，不覺黯然神傷，明慧公主誤會了她的意思，只道她心中仍有芥蒂，妒意未消，不願自己跑去投奔李思南。於是說道：「我是尋找你們，不過我也知道你們是不便收留我的，所以我並不想打擾你們。你放心，我們蒙古人本來就是慣於流浪、居無定處的民族，中國地方這麼大，我正好趁這個機會到各處逛逛。有一天，走得厭倦了，我就找個幽靜的地方住下來。我還有點珠寶可以變賣，大約足夠維持生計。」

　　楊婉十分感動，不覺沁出了淚珠，緊緊握住明慧公主的手，說道：「公主，你誤會了。你待我這樣好，我就是粉身碎骨，亦無以為報。不過，李、李思南──」

　　明慧公主見她哭了出來，不覺吃了一驚，連忙問道：「李思南怎麼樣了？」心想在這兵荒馬亂的年頭，李思南間關萬里，從和林逃回本國，難保在路上不遭意外。

　　楊婉抹乾眼淚，忍著傷心說道：「他沒有死，不過他已經與我分手了。」明慧公主愕然問道：「為什麼？」正是：

　　萬里遠來尋故侶，驚心情海又翻波。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公主逃婚情悵悵　蕭郎避面意茫茫

　　楊婉不願向明慧公主細訴傷心之事，說道：「那日我們碰到了貴國的神箭手哲別，亂軍廝殺之中，我與他失散了。」

　　明慧公主鬆了口氣，笑道：「原來如此，我還只道是你們小倆口子吵翻了呢。楊姐姐，我很慚愧，是我們的將軍使得你們夫妻離散，下令捉拿你們的又正是我的父親。不過你可以放心，李公子若然被擒，甚或已遭不幸的話，哲別一定會報告我的四哥的。但我在和林可並沒有聽到這樣的消息。」

　　卡麗絲道：「你現在打聽到他的消息沒有？」楊婉遲疑半晌，說道：「還沒有。」卡麗絲道：「李公子本領高，我想他一定會平安無事的。」說著又笑道：「也難怪你心裏憂愁，我和阿蓋分離的那段日子，也是日裏夜裏想著他的。」

　　楊婉道：「我才不想他呢！」卡麗絲見她的態度好似甚為認真，怔了一怔，笑道：「是呀，他心裏只有一個你，遲早總會見面，不怕他飛到那裡去。原也用不著擔心。」她自以為懂得楊婉的心意，不料正是觸著楊婉的傷心之處。

　　楊婉淡淡說道：「亂世離合本屬尋常，雙方音訊斷絕，生死未知，他若見著了比我更好的女子，誰又保得他不會日久情生？」

　　明慧公主道：「我敢擔保。別人不知道他對你的深情，我是知道的。莫說你是才貌雙全，女子之中罕見，就算還有比你更美的天仙下凡，李公子也決不會變心！我都相信他，難道你反而不敢相信他了？」

　　阿蓋與卡麗絲並不知道明慧公主曾經喜歡過李思南，只有楊婉心中明白。聽了這一番話，心中甚為感動，暗自想道：「是呀，他為了我不怕得罪成吉思汗，為了我不惜唾棄唾手可得的富貴榮華。明慧公主並非一個普通的女子，她的美貌也是世間罕有的。南哥若然是個容易變心的人，早就做了蒙古的駙馬了。」想至此處，對孟明霞的猜忌之心雖未全消，對李思南卻已多了幾分相信。

　　明慧公主說了這番說話，不由得也是追思往事，感懷身世，黯然神傷。卡麗絲莫名其妙，說道：「咦，你們兩個是怎麼樣的？楊姑娘，你是信口開開玩笑的吧，公主你卻認真的勸起她了？」

　　明慧公主定了定神，微笑說道：「你知道我沒有什麼朋友，你們二人和楊姑娘就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了。楊姑娘過去和我一起的時候，樣樣關心我，所以我也關心她。我不願意見到她有半點憂愁。雖然我知道她是說笑，我也不知不覺地就當真勸起她了。」

　　楊婉為了替明慧公主掩飾，也為自己掩飾，當下笑道：「不錯，我是說著玩的，多謝公主關心。現在咱們說正經的吧。你們在江湖流浪，這可不是辦法！」

　　楊婉接著說道：「我倒有個地方，就不知公主肯不肯屈駕前往？」

　　明慧公主苦笑道：「我是但求有個容身之地，還談得上什麼屈不屈駕？」

　　楊婉道：「我有一位朋友，是一家山寨的寨主，公主到那裏藏身最是安全不過。」

　　明慧公主好奇心起，暗自尋思：「寨主不就是強盜頭子嗎，我怎好到強盜巢裏藏身？」問道：「這位寨主是男的還是女的？」

　　楊婉猜想得到公主的心意，笑道：「是個女的。她雖然是位綠林首領，卻與別的強盜不同。她手下的嘍兵恐怕比你們兵士的紀律還好吧。」

　　明慧公主頗有父風，有一副豪邁的性格，笑道：「既然有這樣一位巾幗英雄，我和她結識也是無妨。」

　　楊婉道：「好教公主得知，我這位朋友名叫屠鳳，她是屠大俠屠百城的女兒。公主或許曾經聽過這位屠大俠的名字吧？」

　　明慧公主吃了一驚，說道：「據我所知，屠百城曾經在金國鬧得天翻地覆，後來逃到蒙古，金國國師陽天雷親自來追捕他。當時我們和金國尚未交兵，陽天雷得到我們金帳武士的幫忙，在撒哈拉大沙漠中將他擊斃。這位屠姑娘知道我是蒙古的公主，只怕會把我當作仇人。」

　　楊婉道：「這位屠姑娘深明是非，自會分清敵友。殺她父親的是陽天雷和你們的武士，這與公主毫無關係，我敢擔保她決不會遷怒到公主身上。公主無須顧慮。」

　　明慧公主道：「只恐她的手下未必能夠像她一樣明辨是非。」

　　楊婉想了一想，說道：「那就這樣吧，公主你暫且不必表露身份，我寫一封信給你帶去，只說你們是我的朋友便行了。不過，有一件事，我也想向你們先說明白，他們乃是義軍，貴國的軍隊若然打來，他們是一定會起而抵抗的。」

　　明慧公主甚是苦惱，半晌說道：「我明白。我們的士兵跑到你們的地方打仗，本來就是我們的不對。真到其時，我避開便是。楊姐姐，請你也諒解我的苦衷。我是反對爹爹興兵來佔你們的地方的，但我也不能與本國為敵。」

　　楊婉點了點頭，說道：「這個我也明白。」廟中有留給客人簽香油的紙筆，楊婉在「香油簿」下，撕下一張白紙，寫好了一封信，說道：「你們到瑯琊山去，先找一位名叫石璞的副寨主，他就會帶你們去見屠姑娘了。」要知屠鳳的山寨中只有石璞深知楊婉，楊婉與屠鳳卻還談不上是知交，是以楊婉委託石璞代為先稟。

　　明慧公主收了信，笑道：「從前你逃難逃到我們蒙古的軍營裏來，如今我跑到你們漢人的山寨去求庇護，這真是無獨有偶，先後輝映了。」

　　阿蓋抬頭一看，說道：「天己亮了，朝霞燦爛，今天一定是個好天氣。」明慧公主道：「楊姐姐，多謝你的幫助，天已亮了，咱們應該分手啦。」

　　卡麗絲道：「楊姐姐，但願你與李公子早日相逢，此後永不分離，就像我和阿蓋一樣，你是我們夫妻的大恩人，可惜我卻沒有本領幫助你。」

　　楊婉看見卡麗絲的那把東不拉（樂器）帶在身邊，想起往事，淒然笑道：「但願如此，但就只怕我沒有你這福氣。卡麗絲！記得我是被你的歌聲吸引因而認識你的，你能夠為我彈一次東不拉嗎？」

　　卡麗絲道：「好，我給你唱一首我們草原上的民歌，祝福你早日與情郎相會。」卡麗絲天真無邪，她身心沉浸在幸福之中，就毫不掩飾地說了出來，也願別人獲得與她同樣的幸福。

　　卡麗絲拉一拉阿蓋，說道：「咱們合唱。」當下彈起了東不拉，唱道：

　　「大風捲起了黃沙，

　　天邊的兀鷹盤旋欲下。

　　哥呀，你就是這隻英武的兀鷹，

　　但你雖然不怕風沙，

　　你也不要下來啦。」

　　阿蓋接下去唱道：

　　「大風捲起了黃沙，

　　草原上的羊群驚逃駭怕。

　　牧羊的姑娘迷茫失措，

　　恐怕回不了家。

　　妹呀，我不是不怕風沙，

　　我是怕你迷失路途，回不了家。

　　任風沙多大，

　　我也要來帶你回家！」

　　草原上這首民歌感情真摯，聽得楊婉癡了。不覺暗自想道：「自從我與南哥分手之後，我當真就像是一隻迷途的羔羊，沒人給我帶路。我幾乎給屠龍所騙，這一次我也不知是否又做錯了事，錯怪了孟明霞？」

　　明慧公主讚道：「唱得真好。阿蓋，我還未知道，原來你也是咱們草原的歌手呢。」

　　楊婉如夢初醒，說道：「卡麗絲，多謝你了，你彈得真好。」

　　話猶未了，只聽得有人說道：「彈唱得真好，草原之歌當真是名不虛傳。」又有人道：「果然她們還在這裏。」

　　只見有四個人走進廟來，為首的正是賀九公。第二人是個老婦。第三人是個蒙古武士，也就是說話讚美卡麗絲之人。走在最後的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少年，楊婉見了此人，不覺大吃一驚。

　　原來這個少年不是別人，正是金國國師陽天雷的侄子陽堅白。

　　那天晚上，陽堅白和一個蒙古武士到李思南家裏偷竊兵書，恰好孟明霞也來找尋李思南，在李家屋後的松山碰上陽堅白，兩人鬥劍，孟明霞幾乎敗在他的手下。幸虧李思南在擊倒了那個蒙古武士之後，及時趕到，兩人聯手，這才殺得陽堅白大敗而逃。

　　那天晚上，楊婉也正好來到，躲在松林之中，把經過的情形都看在眼內。

　　楊婉認出了陽堅白，跟著也認出了此際與賀九公、陽堅白一同來的這個武士，就是那天晚上的那個蒙古武士。

　　來的這四個人，楊婉認得三個。只有賀九公的妻子她未見過。

　　楊婉大吃一驚，心裏想道：「賀九公去而復來，定然不懷好意。陽堅白這廝的本領和南哥差不了多少，我決不是他的敵手。賀九公和那蒙古武士亦非庸手，再加上一個武功未知深淺的老婆婆！只怕阿蓋也是難以對付的了。」

　　心念未已，只見那個蒙古武士已經站在明慧公主的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說道：「窩闊台大汗和拖雷監國請公主回去。」

　　明慧公主道：「我到中原來散一散心，遊興正濃，不想回去。」

　　那武士道：「請公主珍重萬金之體，不宜在敵國久留。待咱們滅了金、宋兩國，統一中原之後，公主再來遊玩不遲。」

　　明慧公主怒道：「勿奢，你敢管我！」

　　那武士道：「小人不敢，不過這是大汗和監國的命令。」

　　原來此人名叫勿奢，乃是金帳武士中排名第十八的人物，武功雖然並不很強，但卻是拖雷的親信，故此拖雷才會叫他陪陽堅白回國，負責監視陽堅白與他叔父，並為拖雷幹幾樁機密之事的。

　　公主的出走在陽堅白回國之後，拖雷立即派人來通知勿奢，叫他借助金國國師陽天雷之力，搜查公主的行蹤。恰恰是三天之前，勿奢接到了這個命令。

　　勿奢找到了陽堅白，陽堅白是住在賀九公的家裏的，恰巧賀九公也回來報訊，說是在一座破廟裏碰見明慧公主和一個姓楊的女子。這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陽堅白與勿奢帶了賀九公夫婦，便馬上趕來了。

　　屠龍與陽堅白並非一路，他與陽堅白的叔父又有殺父之仇，雖說屠龍已是決意賣身投靠，早已把父仇拋之腦後，但在面子上仍是不便與陽家父子一氣。故而屠龍昨晚乃是獨自走的。

　　陽堅白是個好色之徒，聽說李思南的未婚妻楊婉也在那個廟子裏發現，心裏暗自歡喜，想道：「久聞這位楊姑娘乃是名門閨秀，絕色美人，屠龍千方百計也得不到她，想不到如今撞在我的手上，可不能將她放過了。」於是急急忙忙帶了賀九公夫婦作為助手，便與勿奢連夜趕來。

　　至於熊莊主等人，一來因為勿奢不願他們與聞此事；二來他們本領平庸，也幫不上什麼大忙，故此陽堅白還是按照原來的計劃，叫他們各回原地，督促手下，偵察褚、孟二人的行蹤。

　　陽堅白與勿奢一路擔心，恐怕會撲個空。趕到這座破廟，發覺公主和楊婉都未離開，自是不勝之喜。

　　且說明慧公主拒絕回去，勿奢說出這是窩闊台大汗和拖雷監國的命令，公主怒道：「你拿大汗和監國的命令恐嚇我嗎？你回去替我告訴他們，這個公主我不做了，從今之後，我不沾他們的光，他們也別來管我！」

　　勿奢眨了眨眼睛，作了個為難的神態說道：「公主可以不接大汗的命令，奴才卻是不敢不遵！」

　　明慧公主冷笑道：「你要怎樣？」勿奢跨上一步，說道：「請公主回去！」伸出手來，想拉明慧公主。明慧公主喝道：「你敢無禮！」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蓬」的一聲，阿蓋已是出手抓著了他，將他重重地摔了一個觔斗！

　　勿奢素知阿蓋乃是本國數一數二的摔角好手，本來已有防備。那知仍躲不了。勿奢爬了起來，大怒喝道：「都是你們二人唆擺公主，非把你們押回去不可！」一個轉身，突然便向卡麗絲撲去。

　　阿蓋按照蒙古武士的摔角規矩，雙臂箕張，準備他爬起來向自己反撲，不料勿奢卻向卡麗絲撲去，倒是頗出阿蓋意料之外。

　　楊婉展袖一拂，喝道：「無恥之徒，給我倒下！」袖中籠指，點中了勿奢脅下的麻穴。那知勿奢的本領雖不如她，但名列金帳武士之中，武功亦非泛泛。他練有一身鐵布衫的功夫，皮粗肉厚，穴道雖給點中，卻只是一陣酸麻，身子並沒倒下。

　　阿蓋旋風般疾撲過去，大怒斥道：「枉你身為金帳武士，有膽的和我較量，為何欺負一個不會武功的女子！」話猶未了，己與勿奢拆了幾招。勿奢酸麻未過，雙拳無力，打了他兩拳，阿蓋只當是抓癢，猛地足尖一勾，又把勿奢摔了一跤。

　　楊婉叫道：「小心！」阿蓋忽覺背後勁風颯然，知道有人偷襲。當下肩頭一矮，反手便揪。這是摔角中的「肩背式」，阿蓋最得意的手法之一。不料他這一揪沒有揪著那人，卻反而給那人扣著了手腕。

　　阿蓋沉肩拱背，借力使力，身軀一矮，呼的一聲，把陽堅白掀了起來，從他的頭頂翻了過去。陽堅白抓住他的手腕不放，用力一拖，阿蓋半身酸麻，使不上勁，左拳疾出如風，一個「沖天炮」打他下巴。

　　陽堅白翻到了阿蓋前面，使出「鐵板橋」功夫，這一舉恰恰從他面門打了過去。說時遲，那時快，楊婉已是側的一劍刺來，陽堅白逼得放開阿蓋，斜躍三步，避開楊婉的劍招。

　　陽堅白笑道：「楊姑娘，好劍法！但可惜你氣力不足，恐怕還是打不過我的。你這樣如花似玉的美人兒，要是我一個不小心誤傷了你，倒是於心不忍了，不如……」楊婉斥道：「油嘴滑舌，又有何用！看劍！」出劍如電，就在陽堅白說這幾句話的當兒，她已是一口氣攻了十七八招，劍劍指向對方的要害穴道。

　　陽堅白擋到最後一招，只聽得「噹」的一聲，雙劍相交，陽堅白的長劍損了一個缺口。須知楊婉用的乃是一把寶劍，氣力雖然不足，但給她的劍碰個正著，尋常的兵刃出是難以抵擋。

　　陽堅白吃了一驚，登時像給人封住了口，笑不出來，也顧不得再說風涼話了。楊婉乘勝追擊，一劍刺他咽喉。陽堅白一招「橫雲斷峰」，用上了九分力道，只聽得又是「噹」的一聲，陽堅白的長劍又損了一個缺口。可是這一次卻與上次不同了，楊婉給他這股猛力一震，登時虎口酸麻，手中的寶劍幾乎掌握不牢，大驚之下，也逼得疾退數步！

　　陽堅白勝算在握，又得意起來，哈哈笑道：「楊姑娘，你縱有寶劍，也是難奈我何，不信你再試試。」

　　楊婉知道對方的功力遠勝於己，只憑寶劍之利，不能一下子削斷他的兵刃，硬拼硬打，終於還是自己吃虧。當下緊咬銀牙，指東打西，指南打北，把一口寶劍使得靈活無比。陽堅白急切之間勝她不得，只好暫取守勢。

　　阿蓋低頭一看，只見手腕好像給鐵鉗鉗過一樣，現出兩指血痕。阿蓋大怒，解下圍腰的長繩，揮了一道圓弧，呼呼風響，向陽堅白當頭套下。

　　賀九公以為阿蓋業已受傷，想撿現成的便宜，此時亦已取出軟鞭，霍地向阿蓋下三路捲來。

　　勿奢也沒閒著，他用的是一對日月輪，雙輪高舉，替陽堅白擋著阿蓋的長繩。他這口對輪子乃是罕見的外門兵器，輪軸有十二支尖銳的鋸齒，阿蓋的長繩若是給他鎖住，不斷也要大大吃虧，好個阿蓋，繩子就像長著眼睛似的，半空中呼的轉了一圈，恰恰攔著了賀九公的軟鞭。

　　繩鞭相互糾纏，繩長鞭短，繩子的一端有一段垂下，阿蓋用力一揮，那段繩子突然像蛇頭昂起，只聽得「啪」的一聲響，賀九公的腳骨給打個正著。

　　賀九公用止了千斤墜的重身法，本來想仗著深厚的內功把阿蓋拖倒的，不料反而著了阿蓋的道兒。這一下打得他痛徹心肺，千斤墜的重身法登時破了。身不由己的便向前傾，反而要給阿蓋拖了過去。

　　賀婆婆見丈夫不利，大吃一驚，龍頭拐杖急忙伸出，向著長繩的中部一挑，阿蓋的長繩此時已是繃緊得好似弓弦，賀婆婆的龍頭拐杖挑了上去，竟然給它彈開，震得虎口發熱！但也幸虧有她相助，轉移了阿蓋的力道，賀九公的軟鞭方才能夠解開，躲過一邊，站穩了腳步。

　　原來阿蓋雖然沒有練過內功，但卻是天生的神力。他在深山中以打獵為生，用繩子捕捉猛獸正是他的拿手絕技，這條繩子是揉合了牛筋搓成的，等於軟鞭一樣。他自己悟出來的一套使用長繩的功夫，其實也就是一套奇妙的鞭法，只有在賀九公的鞭法之上，決不在他之下。

　　勿奢將日月雙輪盤旋飛舞，上前鎖拿阿蓋的長繩，勿奢深悉阿蓋的功夫，他的日月雙輪正是可以剋制長繩的兵器，阿蓋冷笑道：「枉你身為金帳武士，以多為勝，算得什麼好漢！」勿奢道：「我是捉拿叛逆，誰和你講究什麼武士的規矩？」

　　阿蓋怒道：「好，你們就是倚多為勝，我亦何懼！」長繩揮動，矯若游龍，或圓或直，打成圈之時，儼然是金鋼圈的用法，抖直之時，又可當作軟鞭纏掃，變幻無方，以一敵三，兀是攻多守少！

　　長繩可以打到三丈開外，在阿蓋神力揮舞之下，圈子漸漸擴大，勿奢等人幾乎給他逼得在廟中立足不住。勿奢倒吸了一口涼氣，心道：「怪不得鎮國王子對他也有幾分顧忌，曾經想要籠絡他，不敢搶他的卡麗絲。這廝的武學無師自通，確實算得是個奇材異能之士。我只道可以佔得兵器的便宜，不料日月雙輪也剋制他的長繩不住。」

　　陽堅白的本領遠在勿奢等人之上，他與楊婉鬥劍，此時業已頗佔上風。但給阿蓋的長繩威脅，錯過了許多可以取勝的機會。

　　陽堅白哼了一聲，說道：「山溝裏的把式也敢逞能。賀老不必驚慌，我給你打發這廝。」突然一躍而上，閃電般的一劍削去。阿蓋長繩一圈，卻是不如他快，劍光過處，繩子短了一截。楊婉一招「玉女投梭」，攻敵之所必救，陽堅白轉過身來，剛好又接上了楊婉的劍招。

　　阿蓋天生神力，可惜沒有學過上乘的內功，對於運氣使力的法門，自是不及陽堅白那麼高明，陽堅白在激鬥中乘瑕抵隙，一有機會，就躍出圈子削阿蓋的長繩。他用的只是一把普通的青鋼劍，但由於內勁貫注劍尖，居然也能斷金截鐵。阿蓋的長繩給他一段段的削掉，不到一枝香的時刻，二丈多長的繩子剩下來的只有六七尺長了。

　　楊婉情知阿蓋若有不測，自己更是獨力難支，當下豁了性命，急急搶攻，阻止陽堅白再削阿蓋的繩子。楊婉的劍法本以輕靈迅捷見長，可是由於連番惡鬥，氣力不加，此際已是將近油盡燈枯的境地，出劍反而不及陽堅白之快了。

　　陽堅白又削斷了阿蓋的兩段繩子，勝算穩操，哈哈笑道：「楊姑娘，只要你順從我，我不會為難你的。這個蠻子與你非親非故，你又何必理會他呢。嘿，嘿，九公，你和勿奢大約不用我再幫忙了吧？」

　　勿奢厚著臉皮笑道：「這個野人如今已是釜底之魚，甕中之鱉，我們自會手到擒來，不用陽公子費神了。陽公子，你還是用點心機，把這如花似玉的美人兒擒到手吧。」

　　陽堅白要勝楊婉已是不難，為難的是怎樣才能不致令她受傷將她活捉。勿奢正說中了他的心思。陽堅白大笑道：「你也多用點心機吧，打發了這個蠻子，你們草原上的第一美人，也是屬於你了。咱們一人一個，豈不美哉！」

　　阿蓋平生最敬愛的人就是他的妻子卡麗絲，聽了他們輕薄的言語，氣得肺都幾乎炸了。可是他的長繩此時已是只剩下五六尺長，只能當作短鞭使用，原有的威力大大減弱，許多獨創的精妙招數，憑著這麼一條短短的繩子，亦已不能再使出來。但阿蓋還是咬緊牙根，拼死惡鬥。

　　賀九公的軟鞭恰似毒蛇吐信，忽伸忽縮，專門襲擊阿蓋的下盤；賀婆婆的龍頭拐杖則如出海蛟龍，搗向阿蓋中路；勿奢也不示弱，一對日月輪化作了兩圈銀光，罩著阿蓋的上身。這三人剛才給阿蓋打得狼狽不堪，此際得了陽堅白之助，勝利在望，大家都是爭著搶攻。

　　阿蓋不會使力，一上來就是猛攻猛打，繩子削斷之後，咬牙苦戰，用力更多。他雖是天生神力，世禁不起太多消耗，在此消彼長的情形之下，阿蓋漸漸地便覺得力不從心，給對方圍攻得只有招架的份兒。

　　楊婉情形更糟，連招架都感為難。幸而陽堅白想要把她活捉，對她豁了性命的打法，還當真有點顧忌。

　　楊婉心想：「我絕不能落在此人手上！」正想回劍自盡，忽聽得陽堅白喝道：「什麼人？」與此同時，勿奢卻「咦」的一聲叫了起來！

　　陽堅白似乎好生詫異，橫劍一封，把楊婉逼退幾步，回過頭來，注視那人的動靜。

　　楊婉本來想要自刎的，此時看見有人進來，不如是友是敵，當然是要看清楚再說了。

　　只見那人面部蒙著黑巾，只露出一對黑漆光亮的眼珠，游目四顧，緩緩地向勿奢走去，卻一句話也沒有說。

　　楊婉這一驚比陽堅白更甚，原來這個蒙面人她也是曾經見過的。

　　那晚楊婉躲在松林之中，看見李思南用重手法點了勿奢的穴道，把勿奢拋在草堆裏，便匆匆進去相助孟明霞了。

　　楊婉本來想偷愉跟去看的，就在此時，出現了一個蒙面人，嚇得楊婉不敢動彈。因為她不願意自己的行藏給人揭破。

　　這蒙面人把勿奢從草堆裡拉出來，轉瞬之間便給他解了穴道。李思南的獨門點穴手法竟然給他不假思索地便解開，使得楊婉驚奇不已。

　　更奇怪的是，蒙面人解開了勿奢的穴道之後，竟然不等勿奢向他道謝，突然像鬼影一般的又消失了。

　　其後李思南與孟明霞聯手打敗了陽堅白，一同回來，發現勿奢已經逃去，兩人都是大為詫異，不知勿奢是自行解穴，還是另外尚有武功極高的黨羽。

　　這謎底只有楊婉知道。但也不是完全明白，因為她也捉摸不定這個蒙面人和勿奢究竟是什麼關係。如果是同黨的話，他不該不發一言便即離開的。

　　但無論如何，他總是勿奢的救命恩人，即使不是同黨，也必是同一條路上的人了。

　　而現在進來的這個蒙面人，也正是楊婉那晚所見的那個蒙面人。雖然在江湖上出現的夜行人為了不願讓人認出廬山真相，也常有蒙著面巾的，但同樣的裝束，同樣的身材，更加上這一對具有特徵的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楊婉一見便知道是同一個人無疑。

　　楊婉本來存著萬一的希望，希望來的是俠義道，不料來的又是一個敵人。楊婉不由得大失所望，涼透心，暗叫糟糕。

　　心念未已，只聽得勿奢已在大喜說道：「你不是那晚給我解穴之人嗎？恩公，我正想找你！」

　　那蒙面人澀聲說道：「你給我滾開！」

　　此言一出，兩邊的人都是大吃一驚。勿奢詫道：「你、你救了我的命，何以，何以如今──」話猶未了，那人驀地把勿奢一把抓了起來，冷冷說道：「你不自己滾開，要我動手嗎？」大喝一聲，就像拋擲皮球一樣，將勿奢拋出門外！這一招正是極厲害的大摔碑手功夫。

　　這一突如其來的變化大出眾人意料之外，賀九公夫妻站在勿奢兩旁，雖然近在咫尺，亦是不及出手相助。賀九公大吃一驚，喝道：「那裡來的小子，膽敢傷害貴人！」呼的一鞭橫掃過去。

　　這一招「迴風掃柳」連環三鞭本是賀九公生平得意的絕技，那知蒙面人竟然不閃不躲，鞭影捲地而來，只見他一個「遊空揉爪」雙指一鉗，賽如利剪，「喀嚓」一聲，賀九公這條軟鞭已是斷為兩截。

　　說時遲，那時快，賀婆婆的龍頭拐杖早已劈面打來，蒙面人冷笑道：「你們這對無恥的賊夫妻，也都給我滾吧！」出手如電，賀婆婆連他用的是什麼手法都未曾看得清楚，只覺虎口一麻，龍頭拐杖已是給他劈手奪去！蒙面人一聲大喝，只見那根拐杖插進土裏，沒至杖梢，賀九公夫妻嚇得魂飛魄散，沒命飛奔。

　　阿蓋收起了半截繩索，讚道：「好漢子！」那蒙面人微微一笑，說道：「你能夠以一敵三，也是一條好漢子啊！」

　　這蒙面人在片刻之間，摔人、斷鞭、奪杖，連敗三個好手，武功之強，令得陽堅白也不禁有點吃驚。

　　但此時楊婉與阿蓋都已是強弩之末，陽堅白只要能夠打敗這個蒙面人，仍是可以操縱全局，是以他雖然有一點吃驚，仍是欲圖一博。

　　蒙面人回過頭來，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盯著陽堅白冷冷說道：「你做下這等下三濫的勾當，不怕玷辱師門嗎？」話中之意，顯然已是知道陽堅白做了採花賊的事情。

　　陽堅白心頭一震，喝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蒙面人緩緩說道：「禍福無門，唯人自召。你若怙惡不悛，我就是你的勾魂使者！」

　　陽堅白氣往上沖，喝道：「好，閣下口出狂言，我倒要領教領教你的本事了。看一看到底是你勾我魂，還是我奪你的命！」

　　聲猶未了，只見陽堅白騰身躍起，一招「鷹擊長空」，青鋼劍已是凌空刺下。蒙面人霍的一個「鳳點頭」，拔劍出鞘，還了一招「魚翔淺底」，雙劍相交，「噹」的一聲響，陽堅白掠過一邊，蒙面人退後兩步。

　　這見面的第一招，雙方恰恰是打成平手，誰都沒有佔到便宜。但蒙面人是在對方出招之後才拔劍的，他拔劍、還招、移身、易位，幾個動作，一氣呵成，若論身手的矯捷，卻是比陽堅白較勝一籌了。

　　陽堅白試了一招，驚疑不定，正是：

　　只為心虛神智亂，疑他陌路又相逢。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太息容顏非往日　只須心地勝從前

　　楊婉在旁觀戰，也是驚疑不定。

　　楊婉凝神默想，這人的劍法，似曾見過？驟然想了起來，可不正是那褚雲峰所用的劍法？

　　那日，李思南與淳于周爭奪盟主之位，褚雲峰突如其來，替李思南出場，與對方的劍術名家柳洞天比劍，結果打成平手，令群雄驚異不已！那一天楊婉躲在人叢之中觀戰，對他所用的奇詭絕倫的劍法，印象甚深。

　　「難道這個蒙面人就是褚雲峰？但聲音與身材卻又不大相像，倒叫人捉摸不透了。」楊婉心想。

　　心念未已，只聽得陽堅白大聲喝道：「褚雲峰，你別裝神弄鬼啦！」要知聲音與身材雖然不對，但聲音可以假裝，身材經過高明的化裝術也可以改變。陽堅白就是個中高手，故此他認定了這個蒙面人必是褚雲峰無疑。

　　楊婉正自想道：「果然是褚雲峰！」不料這蒙面人卻似怔了一怔，說道：「誰是褚雲峰？」

　　陽堅白冷笑道：「你還不認！」冷笑聲中，猛撲過去，劍中夾掌，隱隱挾著風雷之聲！

　　那人以劍封劍，以掌敵掌，「蓬」的一聲，將陽堅白震退三步！

　　陽堅白喝道：「好，你還敢說你不是褚雲峰？哼，你這小子是和我作對定啦！」

　　雙方所拼的那一掌，用的都是「天雷功」，「天雷功」正是陽堅白的師門絕學，只有他的本門高手，才懂得這門功夫，據陽堅白所知，除了他的叔父與師叔華天虹之外，晚一輩的就只有自己和褚雲峰練成了這門功夫。這蒙面人當然不會是他師叔，那麼不是褚雲峰是誰？

　　蒙面人晃了兩晃，隨即穩住身形，說道：「哦，我明白了。褚雲峰大約是華天虹的弟子吧？想必他也是不恥你們所為的了，是麼？」

　　陽堅白試了這掌，試出對方的「天雷功」與自己不相伯仲，比褚雲峰似乎稍遜一籌，在自己那招殺手之下，照理對方是不敢不用全力的。陽堅白不禁又是驚疑不定了。這蒙面人究竟是不是褚雲峰呢？

　　陽堅白喝道：「大丈夫何必藏頭露尾？你不是褚雲峰又是誰？說！」

　　蒙面人冷笑道：「你要不要我揭穿你的行徑，你幹下的那些骯髒案子，那才真是見不得人的下流勾當呢！目前我不願意你知道我是誰，那是因為我還不想殺你，以後你自會明白的。現在我只是問你一句，你滾不滾？你不自己滾開，可就莫怪我手下無情了！」

　　陽堅白老羞成怒，喝道：「你若是本門弟子，你就該知道我的叔叔乃是掌門。你敢對我如此無禮！」

　　蒙面人冷笑道：「虧你開口本門，閉口本門，本門祖師的戒律，開宗明義第一條說的是什麼？你說來給我聽聽！」

　　陽天雷這一門派的開山祖師，本是個俠義之上，生前門下十條戒律，第一條就是叛國求榮者，本門弟子人人得而誅之。第二條才是欺師滅祖者死，蒙面人開口就問這一條，顯然他確是陽堅白的同門無疑了。

　　陽堅白老羞成怒，喝道：「什麼戒律，我叔叔是現任掌門，他說的話就是戒律。你敢拿什麼祖師的戒律來壓我麼？」

　　蒙面人虎目放光，驀地斥道：「住口，你們叔侄賣國求榮，欺師滅祖，還配和我拉扯什麼同門關係？」

　　俗語說邪不勝正，陽堅白給他一喝，不覺有點吃驚，但他平素橫行慣了，怎甘示弱？當下一聲怒吼，再度撲上。

　　掌風劍影之中，陽堅白驀地一招「雲鎖蒼山」，向蒙面人琵琶骨抓去，陽堅白沉肩縮時，橫掌擊出，「蓬」的一聲，雙方又硬對了一掌。這一次卻是陽堅白退多了一步了。

　　蒙面人一佔上風，劍中夾掌，緊縱急上，逼得陽堅白應付不暇，無可奈何，只好與他拼掌。

　　蒙面人掌若奔雷，劍如駭電，轉眼之間，已和陽堅白對了八掌，雙劍相交，叮叮噹噹之聲，更是有如繁弦急奏，也不知碰擊了多少下了。

　　這八掌硬拼下來，陽堅白只覺胸口發悶，冷汗直流，氣喘心跳。原來他們的功力本是在伯仲之間的，但因陽堅白前晚與褚雲峰硬拼「天雷功」，傷了元氣，雖無大礙，卻也未能完全恢復。是以和這蒙面人再拼「天雷功」，自是不免要吃虧了。

　　陽堅白本來是想速戰速決，此時戰這蒙面人不下，而楊婉與阿蓋又在一旁虎視眈眈，不由得心裏發慌，暗自想道：「若待這蠻子和楊婉也恢復了氣力，那時，只怕我要逃走也難。罷了，罷了，好漢不吃眼前虧，三十六著，還是走為上著！」當下虛晃一招，奪門而逃。蒙面人冷笑一聲，說道：「禍福無門，唯人自招。今日暫且饒你一遭。你回去自己好好想吧。」

　　陽堅白走後，楊婉與阿蓋上前道謝，蒙面人道：「武林同道，理該患難相助，些須小事，何足掛齒。」

　　阿蓋豎起拇指讚道：「好漢子，好漢子！我們的官長常說漢人狡猾，原來這全是騙我們的，現在我才知道，漢人才真是夠朋友呢！你我素不相識，這次多虧你救了我的性命了。」

　　楊婉恐他起疑，說道：「這位朋友雖然是蒙古人，但他卻是不甘替蒙古大汗賣命，逃出來的。」

　　蒙面人道：「我知道。你們剛才和那兩個賊子說的話，我都聽見了，蒙古人和咱們漢人一樣，都是有好人也有壞人的。」

　　阿蓋喜不自勝，說道：「好漢子，你願意和我交朋友？」蒙面人道：「當然願意。」阿蓋道：「我叫阿蓋，你叫什麼名字？」蒙面人道：「名字不過是個符號，你叫我做蒙面人就行。反正不論我叫做阿貓阿狗，你都是願意和我交朋友的，是麼？」

　　楊婉在江湖歷練了幾年，頗知一些江湖忌諱，料想此人定是有難言之隱，是以不願把姓名示人。

　　阿蓋點了點頭，說道：「說得有理。我們蒙古貴人的名字都是起得十分好聽的，但十個至少有九個是壞人。」卡麗絲皺了皺眉，在阿蓋耳邊低聲說道：「楊姑娘正在和他說話，你別打岔了。」

　　楊婉道：「原來你已經聽見我們的說話，那就不用我多費唇舌了，我叫楊婉。」

　　蒙面人道：「楊姑娘，我向你打聽一個人。」

　　楊婉道：「什麼人？」

　　蒙面人道：「是和你年紀差不多的女子，名叫孟明霞，是江南大俠孟少剛的女兒。」接著笑道：「初時我還以為你是孟姑娘呢，誰知跟蹤錯了。不過錯得也是正好。」

　　楊婉喜道：「原來你是孟明霞的朋友。」蒙面人道：「談不上是朋友，不過我和她父親相識，與她卻只是見過一兩次面，你認識她？」

　　楊婉笑道：「何只認識？幾天之前，我還和她同在一起呢。此際，她和她的父親已經往飛龍山去了。你是不是要找他們父女？」

　　蒙面人道：「我並不想特地去找她。見了面請你替我向孟大俠問候一聲，說是曾經碰見過這樣一個人，孟大俠就會知道的。」楊婉心裏想道：「我可不願在孟明霞眼前露面。不過，我總是不能永遠瞞著南哥的，瞞不過南哥，當然也就瞞不過她了。」為了不願讓這蒙面人失望，於是也就答應下來。

　　楊婉想了一想，又再問道：「你剛才說跟蹤錯了，這是怎麼一回事？」

　　蒙面人道：「孟姑娘昨晚曾在這個縣城露面，當晚縣城裏就發生一宗採花案子，可惜我沒碰上，不過，大致的情形我卻打聽到了。這件案子是在賀九公家裏發生的，賀九公是個隱藏的江湖大盜，也是附近這幾縣的黑道頭子，平生作惡多端，不問可知，這是他安排下的陷阱了。不過，聽說這次這採花賊和賀九公夫妻卻是吃了大虧。在他家寄宿的女客人不知怎的得了一個少年俠士之助，不但逃出虎口，而且殺得那採花賊大敗而逃。賀九公行藏敗露，也嚇得連夜逃走，另找地方躲藏，不敢再回家裏。」

　　楊婉聽了，不禁說道：「這可就有點奇怪了。」蒙面人道：「奇怪什麼？」楊婉道：「那女的想必是孟女俠了。但那男的──」蒙面人道：「聽陽堅白剛才的口氣，那裏的似乎是一個名叫褚雲峰的人，否則這廝不會將我誤認作他，而且在話語之中，透露出曾吃過那姓褚的虧。」

　　楊婉點了點頭，說道：「我也是這樣想，因此才覺得奇怪。」

　　蒙面人詫道：「這卻為何？明霞和那姓褚的同在一起，有何不對？」

　　楊婉道：「據我所知，褚雲峰與孟明霞恐怕不是一條路上的人。」

　　蒙面人道：「哦，那麼這姓褚的是什麼人，你是知道的了？」

　　楊婉道：「我對他的來歷毫無所知。不過前幾天在瑯琊山上，曾發生過兩樁事情，與這姓褚的有關。他的行徑十分古怪，大家疑心他可能是私通蒙古的奸細。」

　　蒙面人道：「私通蒙古的奸細？不會吧！那兩樁事情你可以說給我聽麼？」

　　楊婉道：「前幾天瑯琊山上有個綠林大會，推舉盟主。」蒙面人插口道：「這件事我已知道，聽說一方是武林中後起之秀的少年俠士李思南，一方是綠林中早已成名的人物淳于周。」

　　楊婉接下去說道：「鬥到半場，褚雲峰突然出現，大家都不知道他的來歷，他卻幫李思南打敗了對方的一名高手，又和對方的劍術大名家柳洞天鬥了一個和局。李思南奪得盟主，得他助力不少。」

　　蒙面人道：「這麼說，褚雲峰不也是俠義道麼？何以你又說他和孟女俠不是同一道？」

　　楊婉道：「但他當晚又與屠龍私會，屠龍這廝已經證實了是蒙古的奸細，那晚我無意之中偷聽到他們的說話，他們還在合謀篡奪瑯琊山寨主之位呢。嗯，我忘記告訴你屠龍就是瑯琊山女寨主屠鳳的哥哥，他們兄妹是各走各路，大不相同的。」

　　蒙面人道：「既然這樣，這就真是有點奇怪了。不過，說不定也許褚雲峰是想套取屠龍的秘密。如果他當真是奸細的話，昨晚他就不會和陽堅白作對了。又即使昨晚那個男的是另一個人，但陽堅白那樣痛恨他，也可以證明他不是奸細了。」

　　楊婉說道：「這姓褚的行蹤詭秘，我也摸不清他的底細。你要不要到瑯琊山去訪查訪查，探個水落石出。」

　　蒙面人說道：「我是想打探這個褚雲峰的底細的，昨日我就是因為想要找尋他們，以致跟蹤錯了。不過，目前我還不能到瑯琊山去。我想褚雲峰也未必與孟明霞就回轉山寨去的。」

　　楊婉說道：「既然閣下另有要事，我自是不便相強。不過，你若是找不著他們，不妨到瑯琊山打聽消息。」

　　蒙面人點了點頭，說道：「楊姑娘，多謝你告訴我這許多我想要知道的事情，時候不早，我也應該走了，咱們後會有期。」

　　阿蓋忽地上來，說道：「我交了你這樣一位好朋友，心裏很是歡喜，請你接受我一點敬意。」阿蓋手裏拿著一條白色的絲巾。蒙面人知道這是蒙古人的禮節，送手帕名為「獻哈達」，是對朋友表示尊敬的。

　　蒙面人道：「你是我第一個蒙古朋友，我得有你這樣的好漢子做朋友，我也是很高興的。但抱歉我可沒有什麼禮物給你。」當下接過那條手帕，按照蒙古的禮節，與阿蓋擁抱。

　　忽聽得蒙面人叫道：「你、你幹什麼？」忽地一掌推開阿蓋。原來阿蓋和他擁抱之際，突然扯下他的蒙面巾，大家都沒想到阿蓋傻裏傻氣的，會突然來這麼一下。

　　面巾揭開，卡麗絲和明慧公主不覺「啊呀」一聲，叫了出來。阿蓋也嚇得呆了。楊婉雖然沒有失聲驚呼，但見了這人的真面目，也是有點不寒而慄。不過，因為她素有教養，才能忍著。

　　這人的相貌奇醜，簡直出乎任何人的意料之外。只見他臉上幾道傷痕，縱橫交錯，就如十字路口的車軌一般。由於傷疤凹凸不平，臉上的肌肉也因而扭曲變形，令人一看就覺得恐怖，不敢再多看一眼。

　　楊婉初時還有幾分懷疑他是褚雲峰的，此際見了他的「尊容」，當然知道不是了。同時楊婉也才明白，他為什麼要蒙面的緣故了。「他是恐怕嚇慌了別人，還不僅僅是因為不願意讓陽堅白知道吧？」楊婉心想。

　　阿蓋給他一掌推開，呆了一呆，訥訥說道：「對不住，我，我不知道……我們蒙古人交朋友，是、是這樣的……」他拙於言語，不知如何才能表示心中的歉意。

　　原來阿蓋心地單純，在他的想法是：「我和他做了朋友，豈能連他的相貌是怎麼樣都不知道。對敵人或需遮瞞，對朋友應該可以剖心相見，何況面目呢？」草原上的牧民最重友誼，朋友之間，是什麼都可以坦白的。是以阿蓋一時高興忘形，根據自己的想法，不覺就把他的面巾揭了下來。

　　「蒙面人」苦笑道：「我不怪你。其實我又何必自慚形穢呢？我這個模樣並非生來的，但既然變成了這個樣子，給人看看，又有何妨？阿蓋，你害怕我嗎？」

　　阿蓋坦然說道：「你面貌醜陋，心地很好。我喜歡你還來不及呢，怎會怕你？」

　　「蒙面人」仰大大笑，朗聲吟道：「宋玉潘安何足道，人間難得熱心腸，你不嫌我醜陋，我很高興！」

　　阿蓋不懂詩意，見他高興，心上的一塊石頭落了下來，也就跟著他傻裏傻氣地說道：「你不怪我，我也是很高興啊！」

　　楊婉卻在心裏想道：「這人的本來面目一定是個美少年，他這兩句詩雖然好似毫不在乎容貌，其實卻是耿耿於懷的。他自慰自解，也正就是自嘲自傷啊！」

　　「蒙面人」接著嘆了口氣，緩緩說道：「但世人多是以貌取人，像你們這樣不怕我相貌奇醜的恐怕不多。我還是只好做蒙面人吧。」說罷又蒙上了黑面巾，長笑聲中，飄然而去。

　　明慧公主笑道：「我只道鎮國王子是天下第一醜漢，誰知道還有相貌比他更醜的。不過，這人倒也真有意思。但他武功這樣高，卻不知怎的會給人傷成這個模樣？」

　　楊婉道：「這就叫做一山還有一山高了。」明慧公主道：「但傷他的人一定是個壞人，壞人有這樣高的本領，可就不是好事了。」楊婉點了點頭，道：「公主說得不錯。」驀地想起了李思南來，如今她已知道陽堅白是金國國師陽天雷的侄子，而陽堅白就是那晚去暗算李思南的人。

　　楊婉禁不住想道：「要害南哥的壞人可真不少，有淳于周和屠龍，又有陽天雷叔侄，這些人都是武功極為高強的。他此去飛龍山，又正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雖說有孟大俠暗中保護他，怕也是兇多吉少。」

　　想至此處，楊婉恨不得插翼飛到飛龍山，縱然幫不了李思南的大忙，也可與他分擔禍福。當下說道：「天已大亮，我也應該走了。你們先去瑯琊山，在屠鳳的山寨安頓下來，我再回來看你們。」明慧公主道：「但願你早日見著李公子，替我問候一聲。」兩人依依不捨而別。

　　楊婉獨自趕路，越往北走，行人越少。楊婉心想：「聽那蒙面人所說，昨晚孟明霞碰上陽堅白這廝，而助她打敗陽堅白十九是褚雲峰。此事若然是真，這可真是出人意外了。不知他們會不會一路同行。褚雲峰是友是敵，尚未分明。不過，我倒是希望如那蒙面人所說，褚雲峰是個好人。」原來在楊婉的內心深處，多少對孟明霞還是有點猜忌，因此她希望褚雲峰是個好人，希望他們一路同行，會生情意。

　　這日天氣奇寒，下了一場大雪，楊婉獨自前行，但見一片白茫茫的雪景。雪地上連野獸的足印也沒一個。楊婉心想：「他們恐怕不是到飛龍山的了，不過他們若是同行的話，我卻是不怕碰見孟明霞了。」

　　楊婉那裡知道，孟明霞也正是在找尋她，孟明霞渴望與她相見的心情，比她更甚。

　　且說那晚孟明霞與褚雲峰從賀九公家裏逃出來，褚雲峰給她治好了傷，不待天明，便即趕路。

　　褚雲峰是個精明幹練的人，料想陽堅白和賀九公一定還有黨羽，這次吃了虧，絕不會輕易放過他們，孟明霞傷雖好了，武功尚未完全恢復，還是小心為上。因此，不走大路，選了一條比較荒僻的山路行走，避免給敵方發現行蹤。

　　時節雖是春初，封山的冰雪尚未溶解，大路上都是行人稀少，何況山間僻道，更是沒有行人了。

　　兩人性情相近，一路同行，不知不覺便似多年相識的朋友一般，毫無拘束了。

　　褚雲峰見孟明霞不時地察看地上有無行人足跡，若有所思，不禁問道：「孟姑娘，你可是有什麼心事？」

　　孟明霞道：「我在找尋一位朋友，她就是那晚高呼捉奸細的那個『小嘍兵』。」

　　褚雲峰笑道：「對，你說過這個小嘍兵就是李思南的未婚妻子，是麼？那晚我在林中套取屠龍的秘密，給她誤會了。我也希望能夠見著她，向她解釋呢。」

　　孟明霞道：「她多半是到飛龍山找李思南去的，我擔心她單身一人，倘若碰上了陽堅白這班人，可是很不妙啊！咱們現在走小路，恐怕難以與她相遇。」

　　褚雲峰笑道：「陽堅白要的是像你一樣標緻的花姑娘，那位楊姑娘若然還是小嘍兵的打扮，保管沒有危險。」

　　孟明霞嗔道：「你不知我心裏多麼著急，你卻和我說笑，她孤身一人，縱然沒有危險，我也是得見著她才能安心。」

　　褚雲峰道：「既然她是到飛龍山的，遲早總會見著，現在急也沒用。你和那位楊姑娘是很要好的朋友吧？」

　　這一問勾起了孟明霞的心事，暗自想道：「你只知她對你有所誤會，卻不知她對我誤會更深。她為我而離開山寨，若果在路上有甚意外，叫我如何對得住李思南？」但因不便細說其中原委，只好默默地點了點頭。

　　褚雲峰讚道：「孟姑娘，你對朋友真是熱心！」孟明霞嫣然一笑，說道：「你不也是一樣嗎？這次若不是有你暗中相助，我此刻那裡還能夠和你同行，恐怕早已給陽堅白捉去了。」

　　褚雲峰心裏甜絲絲的，笑道：「你又來和我客氣了，嗯，又下雪啦，你冷不冷？」

　　孟明霞笑道：「你當我是嬌生慣養的小姐麼，我在江南，難得看見這樣的雪景，就是再冷，又有何妨？嗯，你看這山上到處是雪樹銀花，儼如琉璃世界，真是美極了，美極了，咦，你怎麼倒好像不大欣賞，莫非你也有什麼心事麼？」

　　褚雲峰道：「我在北方長大，這樣的雪景從小就看慣了。我從未到過江南，對你們江南的風景倒是心嚮往之呢！」接著搖頭晃腦地唸道：「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

　　孟明霞給他逗得越發忍俊不禁，「噗嗤」笑道：「瞧不出你倒是讀了滿肚子文章。」

　　褚雲峰道：「我讀書不多，可是前人讚美江南風物的詩文卻太多了，只要隨便翻翻，都可以找到。現在是二月中旬，再過半個月，就是暮春時節了，在這裏看得見的只有梅花，鳥兒麼，更是連醜烏鴉都躲到巢裏，莫說群鶯亂飛了。我讀到的前人描寫江南風景的文章，卻不知幾時才能夠親自到江南看看，看看那雜花生樹，群鶯亂飛的美景。」

　　孟明霞笑道：「這還不容易，你來我家裏做客人吧，我可以給你作嚮導，帶你遊遍江南！」

　　褚雲峰道：「真的麼，那麼我先謝謝你了，但盼這一天能夠早日來到。」孟明霞聽出他話中有話，不禁杏臉暈紅。

　　褚雲峰笑道：「你又在想什麼心事了麼？」孟明霞道：「我只是記掛著楊姑娘，我的心事已經對你說了，那還有什麼心事了。倒是你的心事還未對我說呢。」

　　褚雲峰心弦顫動，幾乎忍不住就要對她傾吐心事。但他們相識畢竟只有幾天，孟明霞雖說是落落大方，總也還有少女的矜持，孟明霞既然沒有表露心事，褚雲峰自也不敢冒昧。當下定了定神，笑道：「我是有一樁心事，就不知你能不能幫我的忙？」

　　孟明霞心頭鹿撞，說道：「你要我幫什麼忙？」

　　褚雲峰道：「我想請你們父女幫忙，打聽一個人。」

　　孟明霞想不到他說的也是尋人之事，心頭方始平靜下來，可也有點失望，當下問道：「你要打聽的是什麼人？」

　　褚雲峰道：「我有一位師叔，失蹤差不多二十年了，聽說是逃到江南去的，一直沒有消息。師父在同門之中，與他最為要好，極為掛念。令尊是名滿天下的江南大俠，交遊廣闊，江南的武林人物，令尊一定極為熟悉，是以我想問你打聽打聽。」

　　孟明霞道：「你這位師叔叫什麼名字？」

　　褚雲峰道：「師父這一輩都是以『天』字排行，四師叔姓耿，名天風。」

　　孟明霞沉吟半晌，說道：「耿天風這名字我可沒有聽過。」

　　褚雲峰道：「或許他已用了化名。不過俗語說得好：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耿師叔的本領是一拿一的高手，他到了江南，除非從未露過半點武功，否則總會有人知道。令尊是江南的武林泰斗，江南的武林人士，若然發現有外來高手，想必也會告訴他吧。孟姑娘，你從這方面回想一下，是否聽過有這樣的人物？」

　　孟明霞道：「北方避難來的高手倒是有好幾個，但他們的來歷，爹爹都是知道得很清楚的，似乎和你說的這位師叔都不符合。」當下說出那幾個人的姓名、來歷、年歲、派別，果然都不是耿天風。

　　孟明霞道：「而且我爹爹和你師叔相識，你這位師叔失蹤之事，想必他也曾得知。若是得到什麼風聲，或是碰上可疑的人物，他一定會親自去查個水落石出，可是他從來沒有和我提過這件事情。」

　　褚雲峰道：「耿師叔當年何故失蹤，家師也從未和我談過。我只知道他出道未久便失蹤了。此事令尊不知亦有可能。不過，你也說得有理，令尊至少是見過我這一門派的功夫的，倘若他發現江南有這樣一位外來高手，定會去查訪的，即使查訪不到，也會引以為奇告訴家師的。既然令尊從未提過，想必這位耿師叔不是隱姓埋名，就是已經不在人間了。」

　　孟明霞若有所思，過了一會，忽地問道：「昨晚你與陽堅白這廝交手，他和你對了一掌，很是吃驚，當你好像嘲笑他的一種功夫練得尚未到家，你說的是三個字，其時我正受賀九公的暗算，聽得不大仔細，是不是叫做天、天雷功？」

　　褚雲峰道：「不錯，你說得一個字都沒錯呀，是叫做天雷功。這是本門絕技之一，與少林寺的大力金剛掌異曲同工，練得成功的人如是極少。」

　　孟明霞道：「名叫天雷功，是不是陽天雷創的？」

　　褚雲峰道：「不是，這是本門始祖所創，本門號稱劍掌雙絕，但最重視的還是掌上的天雷功。家師四個同門之中，以陽天雷練得最好，師祖認為他可以勝過前人，因此才立他為掌門弟子的。恰好他那一輩以『天』字排行，他的『天雷功』最好，就索性賜他以『天雷』為名，這對他本是殊榮，但想不到祖師對他期望如是之殷，他卻非但不能光大門戶，反而做出了欺師滅祖、賣國求榮之事，家師常說好在師祖死得早，不知陽天雷後來變得如此，否則他在九泉之下，也難瞑目！」

　　孟明霞道：「多行不義必自斃，陽天雷武功再高，也未必就能如心所願。你的師父不會放過他，我的爹爹也不會放過他的。」

　　褚雲峰道：「你說得不錯，陽天雷多行不義必自斃，總有一天，會自食其果的。不過家師卻想親自清理門戶，是以必須找得四師叔聯手才行。」武林規矩，清理門戶，只能是本派中人聯手，不能邀請外人幫忙的。

　　孟明霞道：「咱們暫且不談陽天雷之事，雲峰，我倒是想再看一看你的天雷功。」

　　褚雲峰道：「我的天雷功不過才有七成火候，昨晚對付陽堅白這廝，是不得已才使出來的，何必還要我獻拙呢？」

　　孟明霞道：「你不必客氣了，演給我看看吧，請你打這棵大樹試試。」

　　褚雲峰笑道：「既然小姐有命，那我只好獻醜了。」當下揮掌劃了一道圓弧，隱隱挾著風雷之聲，一掌擊下。那棵大樹紋絲不動，但過了一會，只聽得喀喇喀喇一片聲響，樹上的數十枝樹枝盡都折斷。樹葉本來是早已落盡的，此時只剩一棵光禿禿的樹幹！

　　褚雲峰道：「若是家師用這天雷功，一掌可以劈倒大樹，我的功夫差得太遠了。」孟明霞心想陽天雷的功夫還在他的師父之上，不禁駭然。

　　褚雲峰覺得有點奇怪，問道：「明霞，何以你對天雷功這樣感到興趣？」

　　孟明霞若有所思，半晌說道：「不錯，不錯。招式和功夫都是一樣，確是天雷功無疑了。」

　　褚雲峰詫道：「你說什麼？」

　　孟明霞道：「我曾經見過一個人會使天雷功。」

　　褚雲峰連忙問道：「是什麼人？」

　　孟明霞道：「這人是我在四年的碰上的，當時他不過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少年，當然不是你的四師叔。不過，他既然會使天雷功，說不定是你四師叔的門人。」

　　褚雲峰大喜道：「真的麼，你怎樣碰上他的，事情經過如何，快說給我聽聽！」

　　一幕往事，翻上心頭。四年前孟明霞年方十七，家傳武藝，剛剛練成。

　　這一年她父親孟少剛到北方會友，因為孟明霞本領尚淺，深入敵後，恐有意外，是以沒有帶她同行。

　　孟少剛有個堂姊，遠嫁川西，丈夫是有名的川西大俠嚴聲濤，有個女兒，名喚嚴浣，拜峨嵋派的無相神尼為師，年紀比孟明霞大兩歲，已經學成出師，待字閨中。

　　孟少剛恐女兒在家寂寞，就叫她到川西探親，也好見見這位從未見過面的表姊。正是：

　　探親有奇遇，姻緣一線牽。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嚴親不諒心茹苦　愛侶輕離意自傷

　　這一天孟明霞到了姑母家裏，姑侄相見，自有一番歡喜，不必細表。

　　孟明霞卻有點奇怪，心裏想道：「為何不見姑父和表姐呢？」正要動問，只嘆得姑母已在吩咐一個丫鬟道：「你去請小姐出來。」孟明霞道：「姑父不在家麼？」

　　姑母道：「剛才恰巧來了一位客人，這位客人和你的表姐也是相識的，她正在隨著她爹陪客。」孟明霞道：「既然如此，待客人走了，我拜見表姐也還不遲。」姑母道：「那是一位男客人，你表姐是個女孩兒家，不便久陪，和客人見上一見，也算盡了禮數。我本來就想叫她出來的。」

　　孟明霞在父親跟前一向是放縱慣的，心裏想道：「男女又有什麼分別，爹爹的朋友來了，從來沒有叫我迴避的，想不到姑母竟是如此拘泥禮法。」

　　過了一會，她的表姐嚴浣來到，表姐妹聞名已久，卻還是初次見面。孟明霞其時尚未結識屠鳳，並無年紀相若的朋友，見表姐長得又美又有本事，當然十分歡喜，拉著表姐問長問短。嚴浣固然也很高興，但談話之時，目光流散，似乎有點心神不屬的樣子。

　　孟明霞那年不過是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尚未很懂人事，但也猜想得到表姐是有心事。只因初次見面，不便動問。

　　姑母笑道：「今天一早，我就聽得喜鵲吱吱喳喳地叫，果然就來了兩位稀客。你表妹從老遠的蘇州跑來，更是難得，你有表妹作伴，可以安安靜靜地在家中住下來啦。明霞，你不知道你的表姐性子多野，她老是纏我，要我讓她在江湖行走。我說一個女孩兒家，學成武藝，主要是用來防身。行俠仗義應該是男人的事情，女孩兒家，經常拋頭露面，總是不宜。」

　　孟明霞不便駁她姑母，當下笑道：「我的性子也是很野的，爹爹自小就帶我到外面亂闖，這次他到金虜的北方，不肯帶我去，我還和他吵了一架呢。」

　　姑母眉頭略皺，說道：「你年紀還小，拋頭露面，尚屬無妨。再過兩年，我看你的爹爹也該約束約束你了。」

　　嚴浣道：「媽，表妹剛來呢，你就教訓起她來了。」

　　姑母笑道：「我知道你們小一輩就是嫌我們老一輩的囉唆，可不知我正是為了疼你，才不能不多說幾句呢，霞兒，我和你爹雖然不是同胞姐弟，但我也只有你爹一個親人了，我對你就如對親生女兒一樣，你該不會嫌你姑媽囉唆吧。」

　　孟明霞聽得很不舒服，但卻不能不說：「多謝姑媽的教訓。」

　　孟明霞的姑母本來還要再說下去，忽聽得腳步聲響，原來是嚴聲濤正在送客出門。

　　孟明霞隔窗望去，只見這個客人乃是一個豐神俊秀的少年。此時她的表姐嚴浣也不知不覺的挨近窗口，癡癡的向外張望。

　　嚴夫人咳了一聲，叫道：「浣兒，過來！」嚴浣面上一紅，離開窗口，說道：「媽有什麼吩咐？」

　　嚴夫人道：「沒什麼，你給我倒一杯茶來。」其實嚴家有的是大小丫鬟，她叫女兒倒茶，不過是要把女兒支開而已。

　　嚴聲濤送客回來，進入客廳與孟明霞相見。嚴夫人道：「客人走了？」嚴聲濤道：「是呀，我沒留他，他坐得自覺沒趣，只好走了。」說罷，嘆了口氣，接著說道：「說起來我倒是欠了他一份人情呢，但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孟明霞聽得莫名其妙，暗自想道：「姑父既然欠他人情，何以對他如此冷淡？無可奈何之事，不知又是什麼？」

　　嚴浣端茶出來，說道：「爹，這人遠道而來，你也不留他住一兩天。」嚴聲濤淡淡說道：「家中都是女眷，不便留客。」孟明霞心想原來姑父也是這樣古板，和姑母對正好是一對。

　　嚴夫人道：「這個人就是你們在小金川結識的那個少年嗎？看他年紀輕輕，想不到竟有那麼大的本事？」

　　嚴聲濤道：「那次若不是多虧了他，我和浣兒雖然未必有性命之憂，但只怕也是要敗在滇南七虎的手下了。」

　　孟明霞聽了大感驚奇，要知她的姑父號稱川西大俠，武功之高，人所皆知。但聽他所說，那次的事情，似乎還是靠了這個少年拔刀相助，方能脫險。

　　嚴聲濤忽道：「明霞，你有了婆家沒有？」孟明霞滿面通紅，說道：「我年紀還小呢，爹也從來沒有和我談過、談過這個。」嚴聲濤道：「如此說來，你爹是未曾將你許人了。」

　　嚴夫人笑道：「你是想給霞兒做媒麼？」嚴聲濤正色說道：「不錯。眼前就有一個非常合適的人，可惜少剛不知什麼時候回來，我也恐怕沒有功夫抽身到江南去看他。」

　　孟明霞臉紅直透耳根，連連搖頭說道：「不要，不要。我要跟爹爹一輩子的。」嚴夫人笑道：「這是小孩子的說話。不過霞兒確是年紀還小，這事慢慢再說也還不遲。」

　　嚴夫人回到原來的話題，問道：「那人來作什麼，是否挾恩而來，欲有所求。」嚴聲濤笑道：「你猜對了一半。」孟明霞忍不住好奇心，問道：「姑父，你剛才說的那個故事還未說完呢。」

　　嚴聲濤道：「對，這件事情說給你聽聽也好，好讓你們小一輩的知道江湖險惡，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今年春初我和你的表姐到小金川謁見她的一位師伯，她的師父無相神尼是峨嵋派掌門，這位師伯卻是隱居在小金川的青竹林。

　　「去時平安無事，歸途中經過地形險惡的青龍崗，卻碰上了滇南七虎。這七個人乃是滇南著名的劇盜，結為異姓兄弟，號稱七虎。不知何故，都來到了小金川，恰巧和我碰上。

　　「我和滇南七虎的老大段點蒼曾有過節，這次陌路相逢，自是免不了一場惡鬥。我傷了七虎中的兩個人，卻中了段點蒼的一枚餵毒暗器，眾寡不敵，給他們包圍了。

　　「青龍崗地勢險惡，我要突圍，不是不能，但只怕也非得傷上加傷不可。而且受傷還不打緊，敗在滇南七虎手下，我這一世英名可就保不住了。

　　「我正在無可奈何，拼著與他們兩敗俱傷之際，忽聽得馬鈴聲中來了一位少年好漢，這人名叫谷涵虛，就是剛才來的那位客人。」

　　孟明霞心裏想道：「谷涵虛，這名字我可從未聽過。怎的武林中有了如此一位後起之秀，我的爹爹卻不知道。」

　　嚴聲濤繼續說道：「這姓谷的少年武功極為了得，劍掌兼施，又打傷了七虎中的另外兩個。他們七個人已有過半受傷，剩下的三個人自知不敵，只好掩護傷者逃跑。唉，我縱橫半世，想不到臨老之年，卻受了一位小輩的恩惠，實是思之有愧。」

　　孟明霞問道：「不知此人是何來歷？」

　　嚴聲濤道：「當時我中了餵毒暗器，無暇與他詳談。只能問了他的姓名，約他相見。他今天就是應約而來的。」

　　嚴夫人道：「對啦，我也正想問你，他的來頭，你現在知道了沒有？他今日的來意又是如何？是望你報答呢還是另有所圖？」

　　嚴聲濤道：「初時浣兒在旁，我恐他有所誤會，不便查詢他的家世。浣兒走後，卻又話不投機，他不久就匆匆告辭，來不及問他了。」

　　孟明霞忍不住問道：「這人既然曾經幫過姑父這樣一個大忙，何以又會話不投機？」

　　嚴聲濤苦笑道：「我平生恩怨分明，決不是忘恩負義之人。說老實話，我約他相見，就是希望能夠探聽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可以報答他的恩惠的。不料待我知道他的來意之後，卻是令我大大為難了。無可奈何，我只好暗示給他知道，這件事情，我是沒法如他所願的了！」

　　嚴夫人道：「他求你什麼？」嚴聲濤道：「他沒有親口求我，這樣的一樁事情，他當然也是不便親自和我說的。」吞吞吐吐，好像有點不大願意說出來的樣子。

　　嚴夫人道：「究竟是什麼事情，在這裏的都不是外人，你說好了。」

　　嚴聲濤道：「他攜來了青城派名宿玉峰道長的一封書信，信中吐露執柯之意。」嚴浣凝看靜聽，聽父親說到了「執柯」二字，不禁滿面飛紅。

　　孟明霞忍不住說道：「哦，原來玉峰道長是為表姐做媒，那不是很好嗎！」心裏想道：「那姓谷的武功又高，人又英俊，而且又對姑父有恩，這豈不正是天作之合？」這些話她本來要說出來的，突然發覺姑父姑母的面色好像不對，她怔了一怔，話到口邊，終於咽下。

　　嚴夫人白她一眼，似乎怪她多話，半晌，淡淡說道：「你表姐早已許了人了！」

　　孟明霞尷尬之極，只好連忙說道：「恭喜表姐，原來表姐早已有了婆家，我還不知道呢。那人是誰？」

　　嚴夫人道：「是你姑父一位好友的兒子，武當派的弟子張元吉。」

　　嚴聲濤連下去說道：「看了這封信，我沒說什麼。和他閒聊了一會，這才告訴他道，明年二月初八，是小女出閣的日子，屆時希望他和玉峰道長來喝一杯水酒。嘿，嘿，他一聽這個消息，面上一陣青一陣紅，隨即就告辭了。我好生過意不去，但只是，什麼辦法呢？若是別的事情，赴湯蹈火，我也會給他辦到，要做咱們的女婿，那就只有盼望咱們再生一個女兒了。」當他說話之時，嚴夫人臉上像結了一層霜，嚴浣則低下了頭，不吭一聲。是以他故意說個笑話，緩和這冰冷的氣氛，可是一個人都沒有笑。

　　嚴夫人冷冷說道：「浣兒，你是快要出嫁的女兒了，可不能有半步行差踏錯！這人雖然對你有恩，你見他一面，亦已盡了禮數，以後可以不必和他來往了！」

　　嚴浣道：「媽，你信不過我，你就把我鎖起來吧！哼，我和他有什麼來往，今天不是爹爹叫我出去陪客，我還不如是誰來呢！」

　　嚴夫人道：「我不過是為了防範未然，提醒你幾句，你就和我賭起氣來了。」

　　嚴聲濤勸解道：「這件事情已成過去，大家都不必掛在心上，我料他今日一走之後，是決不會再來的了。」

　　嚴夫人道：「我不掛在心上，只怕你會掛在心上，欠了人家的恩情，沒有報答，怎得心安？」

　　嚴聲濤哈哈一笑，說道：「娘子不愧是我的知己，我這個人受不得人家的恩惠，尤其是小輩的恩惠，受了非報答不可。可惜咱們沒有第二個女兒。」

　　嚴夫人看了孟明霞一眼，說道：「霞兒，你看這個人怎麼樣？」孟明霞道：「我和他又不相識，怎知他怎麼樣？不過他既然能夠幫助姑父脫險，武功自必是很高的。」

　　嚴夫人道：「是呀，相貌也很不錯呢。唯一可慮之處就是還未知道他的來歷，不過這也不打緊，玉峰道長是你爹爹的好朋友，日後見了玉峰道長，問一問他就知道了。」

　　孟明霞再笨也聽得懂姑母的意思，何況她並不笨，只是年紀小，不把男女之事放在心上而已，此時登時省悟，心道：「怪不得姑父一再問我有沒有婆家，原來是想叫我李代桃僵，替他報答人家的恩情。哼，那個人喜歡的是表姐，怎能叫我替代。姑父姑母未免也太不尊重我了。」她是個爽直無邪的少女，心裏不高興，臉上就顯露出來。讓她姑母自言自語，一句也不答腔。

　　嚴浣道：「媽，你沒有什麼吩咐了吧，我想回房間了，表妹來到咱家作客，我也該盡點主人之道才是。表妹，你來我的房間看看好不好，你匆匆來到，我臨時沒有準備，但你我的身材也差不多，我想讓你試試我前兩年的衣裳，看看合不合身？將就穿幾天，我再給你做新的。還有你喜歡什麼，也望你不客氣告訴我。」

　　孟明霞巴不得離開姑母，說道：「表姐用不著這麼客氣，一切聽表姐安排。姑父姑母，那麼我和表姐進去了。表姐一定會給我安排得妥當的，姑姑，你老人家就不必為我費神啦。」

　　嚴夫人心裏想道：「明霞還是個小姑娘，談及她的終身大事，她自是難免害羞。反正她年紀小，這事等到她的爹爹回來，慢慢再說也還不遲。」於是說道：「好吧，你一路勞累，也該歇歇了。」

　　表姐妹進了房間，嚴浣關上房門，「噗嗤」一笑，說道：「我媽這副脾氣，委實叫人難受。表妹，你給她囉唆了一頓，一定頭痛了，是嗎。」

　　孟明霞笑道：「我爹爹的脾氣倒是很隨和的。不過姑姑雖然是對你嚴厲一些，也還是出於父母愛子女之心。」

　　嚴浣道：「我真羨慕你有個好爹爹，我媽這麼樣的對我，是疼我也好，是管我也好，我可是受不了呢。」接著又笑了起來，說道：「我媽也很疼你呢，你聽懂了沒有，她剛才想給你做媒呢。你的意思怎麼樣？」

　　孟明霞笑道：「那個人是向你求婚的，你的意思怎麼樣，你還沒有和我說呢？」

　　嚴浣臉色一變，眼圈也紅了。孟明霞大為後悔，連忙說道：「表姐，我是信口和你開開玩笑的。說話不知輕重，你別見怪。」

　　嚴浣道：「我當然不會怪你的，不過這樣的玩笑，以後還是少開為妙。免得給我媽聽見了，可又要教訓咱們一頓了。」

　　孟明霞道：「是呀，我一時忘記，你還有幾個月就要做新娘子的了。表姐夫是名門正派的弟子，武功人品必是上上之選，你們見過面沒有？」有一句話她險些問了出來：「表姐夫比那個人怎樣？」好在猛然一省，這才沒有再次失言。

　　嚴浣低下了頭，說道：「是爹爹從小給我訂下的婚事，他來是來過的，我可沒有出去見他。咱們不談這個了，好不好，對啦，你爹爹號稱神劍震江湖，我可想向你學幾招劍法呢。」

　　孟明霞心想：「看來她好像不大歡喜這門親事。」當下轉過話題，與表姐談論武功，兩人性情相近，甚為相得。

　　孟明霞和表姐同睡一個房間，臨睡之前，嚴浣點起了一爐檀香，說道：「檀香有寧神的功效，我習慣了焚香睡覺的。」孟明霞吸了一口香氣，不覺打了個哈欠說道：「好舒服。我也很喜歡聞這香味，的確是有寧神催眠之功，我可真是想睡覺了。」嚴浣笑道：「你一路勞累，我就是想你安安逸逸睡上一覺呢。」

　　一宿無話。第二日孟明霞一覺醒來，只見已是紅日當窗的時分，而且還是嚴浣將她叫醒的。孟明霞笑道：「這一覺睡得好長，我真變成了貪睡的懶姑娘了。」

　　嚴浣道：「你走了這麼遠的路，其實我還應該讓你多睡一會的。不過我掛著想向你請教劍法，只好催你起來了。」孟明霞只道瞌睡是疲勞所至，也不怎樣在意。

　　自此之後，每天都是一樣，表姐妹二人閒來無事，就到園中練武。嚴聲濤夫婦見她們甚為相得，也很歡喜。孟明霞每天向姑父姑母請兩次安，剩下的時間都是和表姐在一起。孟明霞知道表姐不大滿意姑父給她訂下的婚事，嚴夫人也因那天的事情鬧得不大愉快，因此一家人在一起時候，誰都避免再提起「那個人」來。

　　孟明霞在姑母家中作客，除了有時討厭姑母的囉唆之外，日子倒是過得很快活。不過，過了幾天之後，有一件事情，倒是令她覺得有點奇怪，這就是每一天都像初來的第二天一樣，非得表姐將她叫醒，她就不會起床。

　　每晚臨睡之前，嚴浣照例必定點上一爐檀香。過了幾天，孟明霞不覺起了疑心，暗自想道：「初來那晚，我可能是因為旅途勞頓，以致貪睡，但何以過了這麼多天，現在還是如此呢？雖說檀香有寧神安眠的功效，似乎也不至於不會醒呀！」

　　孟明霞的父親是江湖的大行家，行走江湖的人，囊中一定有幾種必需的藥品，例如治刀傷的金創藥和解迷香的藥物就是。孟少剛自製的瓊花玉露丸，尤其是擅解迷香的靈藥。這次孟明霞獨自出門，她的父親特地為她準備了藥囊，瓊花玉露丸自然也在其內。她的父親還一再告誡她說：「江湖險惡，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切不可自恃本領，就粗心大意。這幾樣藥品，你必須時刻帶在身邊，寧可備而不用。」

　　孟明霞當然不會懷疑嚴浣有害她之心，但因為覺得有點奇怪，心裏想道：「表姐難道是用上了迷香，否則我何以老是沉睡不知醒覺？瓊花玉露丸能解迷香，兼有提神之效，管她焚的是不是迷香，我拼著今晚不睡，且服一顆瓊花玉露丸試試。」

　　這晚孟明霞服了藥丸，暗地留神，到了三更時分，只聽得悉悉索索的聲響，原來是嚴浣偷偷起床，更換衣裳。從窗戶中透進來的月光！隱約可以看出嚴浣換的是一身黑色的夜行衣。

　　孟明霞恍然大悟：「原來表姐每天晚上都是瞞著我偷偷出去。她到那裡去呢？」她畢竟是個年紀才不過十七歲的天真無邪的小姑娘，根本沒有想到這件事情表姐既然要瞞著她，她也就應該知所避忌。一時好奇心起，就悄悄地跟在表姐後面。

　　孟明霞的輕功比嚴浣高明得多，而且嚴浣試了幾晚，見她都是熟睡如泥，做夢也想不到今晚會有例外，是以絲毫沒加防備。

　　這晚月色朦朧，孟明霞跟蹤進入嚴家屋後的松林之中，忽聽得表姐輕輕拍了三下手掌，跟著松林中也有人拍了三下手掌相應，孟明霞知道表姐是約人相會，後悔不迭，想道：「早知如此，我實是不該來偷窺她的秘密！」

　　但不來也已來了，孟明霞只好跳上一棵大樹，藉著繁枝密葉，遮掩身形，免得給那人發現。

　　剛躲藏好，只見一條黑影倏地竄了出來，輕輕叫了一聲：「浣妹。」孟明霞聚攏目光從樹上望下去，認得這個人正是那天來的那個姓谷的美少年。

　　孟明霞吃了一驚，心裏想道：「原來這個人還沒有走，卻躲在這裏每晚和表姐幽會。

　　「呀，表姐忒也大膽，若是給姑父姑母知道，這可如何是好？」

　　只聽得谷涵虛說道：「浣妹，今晚恐怕是咱們最後一次相會了，我是來向你告別的了。」

　　嚴浣吃了一驚，問道：「什麼，你、你要走了麼？」

　　谷涵虛道：「不錯，我想明天就回去了。咱們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你每晚出來，我都為你心驚膽顫，俗語說上得山多遇老虎，總有一天會給你父母發覺的。你的父母又是那樣嚴厲，只怕不能容你敗壞門風。」

　　嚴浣笑道：「這個你放心，我的父母決不會發覺。」谷涵虛道：「為什麼？」嚴浣道：「因為我家來了一位客人。」谷涵虛道：「對啦，那天丫鬟把你叫出去，說是來了遠客，我還沒有問你，這位客人是誰呢？但這兩件事情，又有什麼關連？」

　　嚴浣道：「你一定聽過她的父親的名字，她是江南大俠孟少剛的女兒，也是我的表妹。」

　　谷涵虛道：「哦，原來江南大俠孟少剛是你的舅父，我是久仰他的大名了。不過，你的表妹來了，你不是更多一層顧忌麼？卻又何以反而可以叫我放心呢？」

　　嚴浣道：「我若是單獨一人，媽或者會把我看管得更嚴。我表妹來了，她和我同一間臥房，媽決想不到我會在半夜裏偷偷出去。」

　　谷涵虛道：「你把咱們的事情告訴了表妹，和她串通好了的麼？」

　　嚴浣道：「這倒不是。我每晚在檀香爐中加上一種特別香料，名為黑酣香，有迷香的功效，卻無迷香的害處。她吸了這種香氣，一覺就要睡到大天光。」

　　谷涵虛搖了搖頭，說道：「這只能瞞過一時，總不是長久之計。而且如此對你的表妹，也不大好。」

　　嚴浣道：「咱們只能見一步走一步了，我本來要和你私奔的，你又不肯。你說，你有什麼長久之計？」

　　谷涵虛嘆了口氣，說道：「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來春就要做新娘子了，這是你爹爹告訴我的。我可不能敗壞你的名節。」

　　嚴浣道：「哦，你是認為難以挽回，所以就想一走了之麼？」

　　谷涵虛訥訥說道：「不，不，我不是這樣的人，你別誤會。唉，我不知如何說才好，我還沒有想出辦法，不過，不過……」

　　嚴浣忽地格格一笑，說道：「我倒是有個主意。」谷涵虛道：「什麼主意？」嚴浣道：「我這表妹，人品武功相貌都是上上之選，就可惜年紀小一點。」孟明霞躲在樹上偷聽，聽到這裏，不覺暗罵表姐豈有此理。

　　谷涵虛正容說道：「浣妹，不要亂開玩笑！我心裏只有你，難道你還不知道嗎？我倆之事，即使我無法可以換回，今生我也決不另娶！」

　　嚴浣道：「是呀，你是這樣，難道我就不是這樣嗎？說什麼怕毀了我的名節，我倆不能結成夫婦，我又豈能另嫁他人？」

　　谷涵虛道：「我並非丟下不管，我想回去和玉峰道長商量商量，看看他還有什麼辦法可以幫忙？你這邊也還可以盡力設法。」

　　嚴浣道：「我還有什麼法子好想？除了私奔之外！」

　　谷涵虛道：「我想女兒在母親面前說話容易一些。你不要怕難為情，和你母親說吧。坦白地告訴她，你喜歡的是我，求她成全我們，說不定伯母會答應的。」

　　嚴浣搖了搖頭，嘆口氣道：「我坦白告訴你吧，這是做夢！媽比爹更難說話！爹還記著你的恩情，說是要報答你。媽卻禁止我以後和你再見面了呢。她天天都在教訓我，要我謹遵禮法，恨不得我腳步不出閨門，乖乖地等著上花轎，這才是她的好女兒，你叫我如何向她說情？」

　　谷涵虛道：「那麼令尊面前，是否還有挽回餘地？」

　　嚴浣又嘆了口氣，說道：「張家是爹爹的好朋友，他決不會許我退婚的。爹爹的脾氣雖然沒有媽的固執，也是個極愛面子的人。他認為是有辱門風的事情，怎樣說也沒有用。」

　　嚴浣停了片刻，接著又道：「你這次在小金川幫了我爹爹這樣的大忙，我本以為事情可有轉機的，誰知還是一樣。嗯，說起來我倒想問一問你，那次怎會有這樣恰巧好讓你碰上了？」

　　谷涵虛笑道：「不是巧遇，是我有心跟蹤你們的。你不是說過你們將有小金川之行嗎，我在那條路上等候了差不多一個月呢，滇南七虎還是隨後來的。」

　　孟明霞聽到這裏，方始明白：「原來他們是早就相識的，並非表姐一見鍾情。」

　　嚴浣道：「可惜卻辜負你的苦心了。」

　　谷涵虛道：「滇南七虎要害你的爹爹，即使你我並不相識，這件事情給我知道了，我也是不能不管的。我倒是佩服你的苦心，你那次裝作與我並不相識，裝得真像。幸虧如此，否則讓你爹爹知道，那就恐怕更糟了。」

　　嚴浣道：「苦心也沒有用，現在已經是糟透了。依我看來，你回去求玉峰道長設法也沒有用。玉峰道長雖然是我爹爹尊敬的人，但總比不上他的面子要緊。他不會容許有個悔婚的女兒！」

　　谷涵虛道：「這樣說來，咱們竟是沒有法子可想了麼？」

　　嚴浣嘆了口氣，說道：「我的法子，你又不肯依從。」

　　谷涵虛道：「私奔？」嚴浣道：「不錯，除了私奔，那還有別的路可走！」谷涵虛道：「那豈不是更要氣壞你的爹娘？我、我也怕你受不住人家閒話，將來在人前抬不起頭來，會後悔的。」

　　嚴浣道：「我想過了，咱們這麼一走，爹娘當然是要大大生氣，一定不會認我這個女兒的。但過了三年五載，爹娘老了，他們會想念我的，那時咱們再去求情，我想他們多半會收回成命。

　　「至於說到別人的閒話，我根本就不放在心上。這是咱們兩人的事情，只要你我覺得幸福，管它別人說些什麼！」

　　孟明霞躲在樹上偷聽，聽到這裏，心中暗暗讚嘆：「表姐真不愧是敢作敢為的巾幗鬚眉。谷涵虛身為男子，倒似不如她呢。」本來孟明霞起初也是不大贊同表姐私奔的，此時不知不覺受了表姐的影響，反而恐怕谷涵虛不敢答應了。

　　一陣風吹過，茅草獵獵作響，孟明霞聽得出神，根本沒有留意這聲音有點異樣。

　　谷涵虛牙根一咬，毅然說道：「好，既然你都不怕，我還怕些什麼！你要不要回去收拾東西？」

　　嚴浣笑靨如花，說道：「我只要你，別的什麼都不要啦！」

　　谷涵虛道：「好，那麼咱們現在就走！」

　　話猶未了，忽聽得一個冷峭的聲音說道：「走？走得這麼容易！」

　　茅草叢中，突然竄出四五人來，說話的人是個二十來歲的少年，手中拿著一柄明晃晃的利劍，指著谷涵虛，臉上好像刮得下一層霜。

　　谷涵虛大吃一驚，失聲叫道：「你、你、你是……」一個「誰」字在舌尖打轉，心中已然明白了幾分，不敢問下去了。

　　那人冷笑道：「姓谷的，你不認得我，這小賤人應該認得我！」

　　跟在他身邊的一個瘦長漢子冷冷說道：「我說你的婆娘偷人，你不相信，現在你親眼見到了吧？捉賊捉贓，捉姦捉雙，姦情確鑿，你還和他們多說廢話幹嗎？」

　　這個少年正是嚴浣的未婚夫張元吉。他曾經來過嚴家幾次，嚴浣雖沒有出來見他，也曾隔簾偷窺，認得他。

　　另外三個人嚴浣也認得是張元吉的師兄伯，只有那個瘦長漢子，嚴浣卻不知道是什麼人。

　　嚴浣冷冷說道：「你既然親眼見到，我也不必瞞你，我喜歡的是他，我不願嫁你。這門親事是我爹爹和你定下的，你找我爹爹退婚去吧！」

　　此言一出，當真是有如石破天驚！要知宋代最講究禮法，男婚女嫁，必定是由父母之命、媒灼之言，這已經是被當作天經地義的了。嚴浣的未婚夫做夢也想不到她會說出這番話來，登時氣得手足冰冷！

　　張元吉的大師兄喬元壯大怒斥道：「不要臉的小賤人，竟敢說出這等話來！張師弟，你下不了手，我可要替你下手了。」

　　喬元壯一出手就是大擒拿手法，五指如鉤，「卜」的向嚴浣肩頭插下，這一下若給他插個正著，琵琶骨定將碎裂無疑，谷涵虛焉能讓他傷害嚴浣，見他來勢兇猛，當下一招「如封似閉」的「雙捲手」，把喬元壯盪開。

　　喬元壯的那股猛勁給對方一封，反震回來，不由自己的倒退三步，越發大怒，喝道：「季師弟、梁師弟，你們把這賤人拿下！張師弟，你對這小賤人容或有情，不忍下手；這小子偷了你的老婆，難道你也咽得下這一口氣，眼睜睜做個活烏龜嗎？」原來喬元壯雖然是大師兄，但在武當派第二代弟子之中，武功最強的卻是他的三師弟張元吉，他自恃不是谷涵虛的對手，不能不叫他的師弟上來幫忙。

　　張元吉呆了一呆，好像是從惡夢中醒來一樣，但「姦夫」「淫婦」卻在面前，這分明是事實而不是幻夢！張元吉聽了大師兄的話，登時殺機陡起，怒發如狂，拔劍出鞘，便向谷涵虛撲去，喝道：「好小子，我與你拼了！」

　　另一邊，張元吉的二師兄季元倫和四師弟梁元獻亦已拔劍出鞘，左右齊上，對嚴浣夾攻。嚴浣怒道：「含血噴人，自汙其口！本來我看在爹爹份上，不願和你們計較，你們既然定要動手，我嚴浣可是不能受人欺侮的！」說話之間，青鋼劍揚空一閃，左一招「萬里飛霜」，右一招「千山落木」，把季、梁二人的攻勢，盡都化解，接著叫道：「谷大哥，別人要你的性命，你還和他們客氣做什麼？」

　　張元吉不愧是武當第二代弟子中的第一高手，雖然是在盛怒之中，劍法卻是絲毫不亂，出手凌厲之極！

　　只見青光一閃，張元吉的劍尖已指到了谷涵虛的咽喉。與此同時，喬元壯亦已是雙掌齊出，左掌插向他的胸脯，右掌向他的天靈蓋拍下！

　　師兄弟同時攻到，雙掌一劍，都是制人死命的絕招！這一下，谷涵虛的涵養再好，也不由得心頭火起了。

　　谷涵虛心裏想道：「即使你恨我奪了你的未婚妻，也不該就要把我置於死地呀！」怒氣一生，當下也就顧不得這許多了。

　　掌風劍影之中，只見谷涵虛陡地飛身躍起，三條人影，倏地分開，金鐵交鳴之聲，震得眾人耳朵嗡嗡作響。

　　原來就在這剎那之間，谷涵虛亦已是拔劍出鞘，以劍對劍，以掌對掌，把喬、張二人先後擊退，張元吉本領較高，在這剎那之間，連進八招，是以雙劍交擊，叮鳴之聲，不絕於耳！到了第九招，谷涵虛唰的一劍刺穿他的衣衫，劍峰幾乎是貼著他的肋骨削過，這才嚇得他連忙躲避。喬元壯本領較差，谷涵虛單掌與他對敵！喬元壯只接了三掌，便覺胸中氣血翻湧，不能不退下去喘一口氣了。

　　谷涵虛拔劍、避招、還招、退敵、幾個動作，一氣呵成，身手矯捷，無以復加，登時把這兩個武當派的少年高手，嚇得心頭一震，一時間竟是不敢再攻。

　　谷涵虛冷笑道：「你們若要講理，我願意表示歉意，但我與嚴姑娘的事情，卻不容你們干涉！若你們恃多為勝，姓谷的只有一條性命，你們如有本領，拿去就是！」

　　喬元壯有點心怯，不敢向前。就在此時，忽聽得嗤嗤聲響。原來是那瘦長的漢子在旁向谷涵虛偷襲，三枚透骨針分成上中下三點，上打咽喉，中打丹田，下打「會陰穴」，這三處都是人身要害，只須有一枚透骨釘打中，谷涵虛不死也得重傷。

　　谷涵虛聞得腥風撲鼻，知道是餵了毒的暗器，不敢輕敵，當下一招「玉帶圍腰」，劍光橫掠，儼如一道銀虹，叮叮兩聲，把打向丹田和會陰穴的兩枚透骨釘反撣回去，霍的一個「鳳點頭」，把打向咽喉的一枚透骨釘也避過了。

　　谷涵虛正想發話，那人已在冷笑道：「捉拿姦夫淫婦，何須講什麼江湖規矩？」。聲到人到，一招刀中夾掌，已是驀地劈來！

　　張元吉本來就是怒氣填胸，此時見那瘦長漢子已經動手，心裏想道：「旁人尚且為我打抱不平，我豈能甘心受辱！打不過這小子，最多與他拼了這條性命就是！反正我的妻子被奪，此仇不報，那有面目立於天地之間？」一怒之下，立即挺劍攻上，喝道：「好小子，你居然還有道理可講呀！我卻怕汙了耳朵，我只要你的性命！」

　　谷涵虛道：「很好，我早就說過，我這條性命，你有本領拿去就是！」

　　喬元壯深知這瘦長漢子之能，得他助陣，膽氣為之一壯，喝道：「好，這小子要拼命，咱們成全他就是！」

　　喬元壯、張元吉和那瘦長漢子從面撲來，谷涵虛身形疾掠，倏的從兩棵古松之間竄出，意欲與嚴浣會合，不料那瘦長漢子身法也是快到極點，竟然搶先一步截在他的前頭，冷笑說道：「你不是要拼命麼，怎麼跑了？」

　　瘦長漢子刀中夾掌，左手刀自上而下地斜劈下來，使的是「雲封巫峽」，右掌卻劃了一道圓弧，自左而右地向前推出，使的是「霧鎖蒼山」。一刀一掌，攻守兼備，配合得妙到毫巔，谷涵虛也不禁心頭一凜：「這漢子的本領委實不弱，倒是不可小覷了！」

　　令谷涵虛吃驚的還不只此，朦朧的月色之下，只見他使的那柄月牙彎刀盪起一圈藍瀲瀲的光華，耀眼生輝，同時有一股腥風撲面而來！谷涵虛是個武學的大行家，登時省覺：「這人的刀是毒刀，掌是毒掌！」

　　谷涵虛無暇思量，「喇」的便是一劍刺去，這一劍以攻為守，凌厲無比，徑刺那漢子的咽喉，登時把他那一招「雲封巫峽」解了。

　　但毒刀可以硬擋，毒掌卻是不能硬接。那人的毒掌向前推壓，業已推到谷涵虛腦前，眼看得谷涵虛無可閃避，非硬接不可，心裏暗暗得意，想道：「我拼著受點內傷，你這小子中了我的劇毒，卻非斃命不可！」

　　那人正自得意，忽見谷涵虛中指一伸，指尖正對準了他掌心的「勞宮穴」，冷風如箭，尚未接觸，掌心已是有了感覺，那人大吃一驚，慌忙縮手！

　　原來練邪派毒功的人，最忌的就是給人家用重手法點著了掌心的「勞宮穴」，此穴道若給戳穿，所練的毒功就將付之流水，必須從頭練起了。

　　那人不怕身受內傷，但這一掌卻是他費了十年的寒暑之功練成的，怎肯毀於一旦？要知他是仗著毒掌稱雄的，毒功倘被毀去，縱然取了谷涵虛的性命，也是得不償失的了。

　　谷涵虛一指嚇退那人，掌心也不禁淌出冷汗，心想：「我若給他的毒掌打著，死是不會死的。但受了毒傷，只怕仍是逃不脫他們的掌心！」

　　谷涵虛與這漢子一合即分，在這剎那之間，雙方都是遭受平生從所未遇的驚險。說時遲，那時快，張元吉與喬元壯已是相繼撲來，谷涵虛剛剛逼退了那瘦長漢子，心神未走，腳步也還未穩，應招稍緩，只聽得「嗤」的一聲輕響，張元吉劍尖劃過，在谷涵虛的左肩劃開了一道三寸多長的傷口，喬元壯大喜道：「這小子受傷了！」

　　嚴浣大吃一驚，急忙叫道：「谷大哥你快走吧，不必顧我！」她深知谷涵虛的本領遠在這些人之上，單打獨鬥，這些人決計不是他的對手，只要衝得出去，這些人不可能同時追得上他，只有那個瘦長漢子輕功較好，但他單獨一人料想也是不敢窮追的了。

　　喬元壯冷笑道：「跑不了啦！」張元吉見他的未婚妻一心向著「野漢子」，更是又氣又恨，當下咬緊牙根，一聲不響，把武當派的七十二手連環奪命劍法使得凌厲無比，那瘦長漢子對谷涵虛的狠辣劍法與神妙的點穴功夫雖然有些顧忌，但一來恃著有毒刀毒掌，二來有喬元壯師兄弟從旁牽制，他自忖勝券在握，也就放膽再上。三人聯手，果然把谷涵虛圍在核心。

　　夾攻嚴浣的那兩個武當派弟子罵道：「好個不要臉的小賤人！」雙劍齊出，交叉穿插，劍鋒所指，盡是要害穴道。其實他們顧忌著嚴浣是川西大俠的女兒，取嚴浣的性命他們是不敢的，不過是想嚇嚇嚴浣，要她束手受擒而已。

　　嚴浣卻怎咽得下這口氣，忽地唰唰兩劍，反攻過去，斥道：「嘴裏放乾淨些，否則就休怪我劍下無情！」嚴浣的劍法已盡得父親真傳，她正在青年，氣力雖然差些，身手的靈活尚在父親之上，那兩人料不到她突然反攻，只見劍光一閃，季元倫頭上戴的帽子已是給她挑落。

　　武當少林乃是並駕齊名的兩大門派，季元倫也是個心高氣傲的少年，給嚴浣挑落他的帽子，非但不感激嚴浣劍下留情，反而勃然大怒，喝道：「好呀，我不過看在你爹爹面上，對你客氣幾分，你當我當真怕了你麼！」

　　這一來雙方動了真氣，出手各不留情。武當派的連環奪命劍法也是以狠辣見長的，師兄弟兩人合使這套劍法，一攻一守，更見威力，雙方認真廝殺起來，畢竟是武當派這兩個弟子佔了上風，不過一會，嚴浣給他們殺得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谷涵虛眼觀四面，耳聽八方，見嚴浣勢危，忽地哼了一聲，冷笑說道：「你們請我走我都不走呢！」驀地身形一起，青鋼劍揚空一閃，筆直的向張元吉衝去。張元吉識得他的厲害，慌忙橫劍一封，谷涵虛身形向著張元吉，突然反手一掌打背後的喬元壯，只聽得「卜」的一聲，接著「啪」的一響，原來喬元壯也正乘機偷襲，谷涵虛的背脊著了喬元壯的一拳，喬元壯也給他打了一記耳光。

　　谷涵虛內功深厚，背脊受了一拳，算不了什麼，喬元壯給他打的這記耳光可就慘了。谷涵虛恨他汙言穢語，有意將他折辱，這一記耳光打得又狠又重，喬元壯的臉上登時開了花！

　　張元吉大驚之下，生怕谷涵虛對師兄會下殺手，連忙挺劍刺他背心。這一劍勢捷勁足，刺向要害穴道，本來是攻敵之所必救的一招絕招，那知他快谷涵虛比他更快，張元吉一劍刺空，只覺微風颯然，谷涵虛已是從他身邊掠過。

　　張元吉也真不愧是名家弟子，在這絕險之際，倏地身軀一矮，橫劍護頭，還了一招「舉火燎天」。只聽得「噹」的一聲，雙劍相交，張元吉虎口隱隱作痛，長劍幾乎掌握不牢。谷涵虛一聲冷笑，已是到了他前面數丈之地，與那瘦長漢子交上手了。

　　張元吉不由得滿面通紅，暗暗叫了一聲「慚愧！」要知谷涵虛功力在他之上，剛才這一招谷涵虛業已取得了攻他措手不及的有利時機，倘若真個使出殺手的話，張元吉焉能還有命在？張元吉雖是把谷涵虛恨之入骨，但也還有自知之明，心裏不禁想道：「他明明知道我要殺他，何以他竟對我手下留情？」

　　那瘦長漢子喝道：「小子休得逞兇，還有我呢！」擋在他的前面，橫劈一刀，直劈一刀，刀中又夾了兩掌。刀是毒刀，掌是毒掌，谷涵虛的本領雖然在他之上，但要在急切之間，破他這刀中夾掌的招數也是不能。何況谷涵虛對他的毒刀毒掌多少也還有些顧忌。

　　喬元壯身為武當派第二代的大弟子，平日行走江湖，到處受人尊敬，幾曾受過如此恥辱？給谷涵虛狠狠地打了一記耳光之後，羞愧難當，殺機陡起，喝道：「好小子，今晚有你無我！」血流滿面，就像發了瘋的野獸一般，惡狠狠地撲向谷涵虛！

　　張元吉呆了一呆，跟著也就挺劍攻了上去。剛才那一招，張元吉雖然知道是對方手下留情，但一來奪妻之辱不能不報；二來師兄正在為他拼命，他又豈能袖手旁觀？是以這一場惡戰，他仍是非得與谷涵虛狠狠廝殺不行，不過，他心裏卻在想道：「這小子的性命我可以不要，這口惡氣我卻是非出不可！」不似他的師兄那樣大起殺機了。

　　谷涵虛以一敵三，傲然不懼，掌似奔雷，劍如駭電，兀是攻多守少。不過，因為他的左肩受了劍傷，鬥到了三五十招之後，招數卻是漸漸有點運用不靈。

　　嚴浣那邊的形勢比他更險，她在季元倫、梁元獻聯劍夾攻之下，起初還可以招架，十招之中，還攻三四招，漸漸就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到了最後，連招架都似乎有點為難了。

　　這一場惡戰，把躲在樹上偷看的孟明霞看得驚心動魄，幾乎透不過氣來。孟明霞心裏躊躇不定：要不要捲入這個漩渦呢？正是：

　　驚心情海風波惡，何處能求魯仲連？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妒火攻心揮利劍　情場失意走他鄉

　　心念未已，只見嚴浣接連又遇上兩次險招，孟明霞正要不顧一切跳下去幫助表姐，忽聽得谷涵虛猛地一聲大喝，就似乎地起了一個焦雷。

　　張元吉心頭一震，不知不覺退了幾步，喬元壯給他一掌逼退，谷涵虛衝了出去，喝道：「且慢動手，聽我一言！」

　　那瘦長漢子冷笑道：「你做出了這等好事，還有什麼好說？」

　　谷涵虛指著瘦長漢子道：「我道是誰，原來閣下乃是插翅虎段點蒼的師弟！」嚴浣失聲叫道：「他是飛豹子嗎？」谷虛涵道：「不錯，插翅虎的帥弟就是飛豹子褚青山！」

　　原來「插翅虎」段點蒼乃是「滇南七虎」的首領，那次嚴浣在小金川遭遇「滇南七虎」，所受的傷就是段點蒼給他的。「飛豹子」褚青山不在「滇南七虎」之內，但本領卻非但高過其他「六虎」，而且還在他的師兄「插翅虎」之上。

　　嚴聲濤和「滇南七虎」結了樑子，恐防褚青山會來助他師兄報仇，曾與女兒說過此人，並且提醒女兒，即使是在出嫁之後，與丈夫同走江湖，遇上此人，也必須小心在意。想不到父親要她提防的這個「飛豹子」，今晚卻和她的未婚夫一起來了。

　　嚴浣吃了一驚之後，心裏也就登時明白：「原來是這褚青山通風報訊，把張元吉帶來『捉姦』的。想必是滇南七虎在那次大敗之後，恨極了谷大哥，不知怎樣給他們打聽到了我們二人早有交情，告訴他的師弟，叫他師弟暗中偵察我們的。」

　　褚青山怔了一怔，但隨即就若無其事地哈哈笑道：「閣下真好眼力，居然看出了我的家數，不錯，我就是飛豹子褚青山，是又怎樣？」

　　谷涵虛朗聲說道：「你們是武當派的名門弟子，和這樣一個黑道上惡名昭昭的人物混在一起，不害羞嗎？你們知不知道滇南七虎正是川西大俠嚴老前輩的仇人？」

　　張元吉冷笑道：「茄子不是長在桃子樹上，姓谷的，你不要把兩件不相干的事情扯在一起！你、你、你玷汙了我的未婚妻，說什麼我也不能放你過去！」

　　谷涵虛道：「我卻替你可惜，只怕你上了奸人的當！」張元吉怒道：「不用你這樣好心！我也不聽你花言巧語！」

　　喬元壯也冷笑說：「你自己就是一個邪惡之極的奸徒，還有臉指責別人？老實告訴你吧，我們不但知道褚大哥的來歷，而且還要和褚大哥一同去見嚴老前輩的。明人不做暗事，我們並不怕嚴老前輩知道，哈哈，我們倒是怕你沒有臉再見嚴老前輩呢。」

　　褚青山冷笑道：「何必與他多說廢話！」喬元壯道：「不錯！」和身撲上，一招「跨虎登山」，橫掌向谷涵虛門面擊去。他以武當派第二代弟子的身份，給谷涵虛打得他面上開花，如今眼看勝利在望，當然是要誓報這一記耳光之辱了。

　　張元吉一見師兄出手，不假思索，唰的也是一劍刺去。他們師兄弟慣於聯手對敵，一掌一劍，配合得妙到毫巔，張元吉的劍勢尤為凌厲。褚青山喘息已定，在冷笑聲中，亦已縱身撲上。

　　谷涵虛的傷雖然不重，但已不耐久戰，他知道倘若再讓這三人再次合圍，自己想再脫身就沒有那麼容易了，當下突起怪招，以掌擋劍，以劍刺掌。喬元壯練的是綿掌功夫，功力甚高，差不多已練成了擊石如粉的本領。但無論如何也還是不敢以血肉之軀，來擋谷涵虛挾著勁風刺來的這一把明晃晃的利劍。

　　喬元壯縮手不迭，說時遲，那時快，谷涵虛的左掌已是劈到了張元吉的胸前，張元吉一劍刺出，陡然間只覺虎口一麻，那柄長劍已是給谷涵虛劈手奪去！本來以張元吉的本領，絕不會這樣輕易便給他奪了手中的兵刃，但因谷涵虛「聲東擊西」的戰術使得恰到好處，拆散了他們師兄弟的防禦；同時張元吉也想不到對方竟敢如此大膽，只憑肉掌，就敢來奪他利劍，是以冷不及防，給谷涵虛施展「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只是一個照面，長劍登時易手。

　　谷涵虛喝道：「原物奉還！」把奪來的長劍飛出，但卻向著褚青山飛去。褚青山可沒有接劍的功夫，慌忙閃開，喬元壯見谷涵虛擲劍這招，正是武當派「蒼龍掉尾」的招數，心裏又是吃驚，又是詫異，當下便硬著頭皮飛身躍起，把手一抄，用本門的「接劍式」，把師弟的長劍接下來。他的劍術不及師弟，掌上的功夫卻比師弟強得多，接下長劍，居然沒有受傷，稍稍保存了一點顏面。

　　此時谷涵虛已經突圍而出，跑到前面七八丈的密林之中。但卻不知怎的，突然停下腳步，嚴浣大喜叫道：「谷大哥，快跑！不必為我擔心，諒他們不敢對我怎樣？」

　　季元倫、梁元獻左右夾攻，殺得嚴浣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嚴浣分心說話，給對方可乘之機，只聽得「噹」的一聲，頭上的一根玉簪給梁元獻一劍削斷。

　　季元倫冷笑道：「不錯，我們看在你爹爹的份上，是不敢對你怎樣。但我們可要把你送到你爹爹的面前，倒要看看你爹爹以川西大俠的身份把你如何處置？」

　　喬元壯接下長劍，交還師弟，面色鐵青，冷冷說道：「師弟還記得師尊授劍之時的吩咐嗎？本門榮辱，如今就在你我肩上了！」

　　原來武當派以劍術、內功馳名天下，每個弟子學成出師之日，都有一個授劍的儀式，由師父當著一群同門，把劍鄭重的授給徒弟，並交代兩句說話，這兩句說話乃是：「劍在人在，劍亡人亡！」故此凡是武當弟子，都是把自己所用的這一把劍看得比命根子還重的。

　　如今張元吉的劍給谷涵虛奪了去，雖有師兄接了回來，但對張元吉而言，這已經是奇恥大辱，比師兄給打了一記耳光的恥辱，更大得多！如果他的劍尖不能飲仇人之血，他就沒有面目再見同門。喬元壯向他提起「師尊授劍之時的吩咐」，這也就是逼他要為師門榮辱拼死報仇的意思。

　　張元吉接過長劍，面上一陣青一陣紅，咬牙說道：「死生事小，師門榮辱事大，不勞師兄提醒，小弟也知道是應該怎樣做了！」當下喬、張二人，一個要報掌摑之仇，一個要雪奪劍之恥，雙雙挺劍而上。

　　谷涵虛本來可以跑得出去的，但他只不過跑出七八丈之地，就忽然停下腳步，不再跑了，嚴浣大為著急，連聲催他快跑。

　　眼看喬、張二人即將追到，褚青山亦已從另一面攻來，就要截斷他的後路，谷涵虛驀地喝道：「且叫你們見識見識我的手段！」喝聲中一掌向身邊的一棵大樹劈下，登時好像晴天起了個霹靂，他這一掌打出，竟是隱隱挾著風雷之聲！

　　只聽得一片樹枝斷折的「力勒」之聲滿空落葉飛舞，那棵數人合抱的大樹，也震得似乎就要倒下的樣子！

　　枝零葉落，樹頂上突然現出一個人影，這個人翩如飛鳥似地突然跳下來了！

　　原來孟明霞剛好是躲在這棵樹上。谷涵虛以「天雷功」力撼大樹，孟明霞也給他震得藏身不住。險些一個「倒栽蔥」跌了下來，幸而她輕功極好，落下之時，腳尖輕輕一點，借著大樹震盪之勢，「飛」出數丈開外，恰好又落在嚴浣的附近。

　　谷涵虛剛才力敵喬元壯、張元吉、褚青山三人，一來因為未知褚青山的來歷，二來看在武當派的份上，三來自己搶了張元吉的未婚妻子，心中也不無多少歉意。是以始終未曾使出殺手。此際給他們逼得無可退讓，他不能捨了嚴浣而逃，只好把師父傳的「天雷功」炫露出來。但這一掌把孟明霞也「打」了下來，卻是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

　　這剎那間，武當派的四個弟子和褚青山也都是大吃一驚，不覺呆了！

　　谷涵虛朗聲說道：「好，你們誰要取我性命，那就請上吧！但我必須告訴你們，我是禮尚往來的。你們既然要取我的性命，那也就休怪我下得辣手了！」

　　褚青山見他露了這一手驚世駭俗的「天雷功」，不由得暗暗吃驚，心裏想道：「怪不得段師兄折在他的手裏，這小子的功夫果然有點邪門，剛才並未盡展所長的。他若當真拼命的話，我們縱然能夠聯手將他殺掉，只怕也是難免有所傷亡的！」既然難免有所傷亡，傷亡者也難保不是自己。褚青山想至此處，不覺打了一個寒噤。

　　喬元壯與張元吉聽了谷涵虛這番說話，面面相覷，做聲不得。

　　谷涵虛只是一掌，就把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打得只剩光禿禿的樹幹，喬元壯平素以掌力自負，此時見了他這「天雷功」的威力，也是自愧不如。張元吉本來是滿腔怒火，誓要與他拼命的，此時也是不禁有點躊躇莫決了。

　　但他們二人都是認為自己受了奇恥大辱的，要他們就此罷手，他們又豈能甘心？喬元壯心念一動，忽地叫道：「快把那小賤人拿下！」

　　且說孟明霞從樹上跳下來，剛好落在嚴浣身邊，嚴浣又是吃驚，又是詫異，失聲叫道：「表妹，是你！是我媽叫你來的麼？」

　　季元倫、梁元獻二人也是呆了一呆，但聽了喬元壯的聲音，馬上就醒覺過來，不約而同地雙劍並出，向嚴浣攻去。嚴浣本來就不是他們的敵手，此際心神未定，冷不及防，陡然間只見白刃耀眼，梁元獻的劍尖已指到了她的咽喉。嚴浣百忙中用了一招「星橫斗轉」，橫劍一封，季元倫的長劍亦已刺到，這一劍逕刺嚴浣的脈門，嚴浣若不扔劍的話，就非受傷不可。但若扔劍那就是束手就擒了。

　　谷涵虛料想他們不敢傷害嚴浣的性命，但這只是「料想」而已，並不能斷定他們絕對不敢，此際見他們突施殺手，大驚之下，忙撲過去，喝道：「誰敢傷她，我就把誰斃了！」

　　張元吉、喬元壯早料他有此一著，搶先一步，擋在他與嚴浣的中間，喬元壯冷笑道：「你要斃我，那也不難，但你的嚴姑娘的性命也保不住啦！我看你還是束手就擒吧，好歹也可以做一對同命鴛鴦。」

　　谷涵虛與嚴浣之間尚有數丈距離，而張、喬二人又非庸手，谷涵虛要想打發他們，決非十招之內所能辦到，何況還有一個本領更強的褚青山跟著就來，是以谷涵虛明知他們是用嚴浣的性命來恐嚇自己，也只得受他們的威脅，不敢魯莽從事。

　　可是喬元壯的算盤雖然打得如意，卻也有一著失算之處。他只知道提防谷涵虛，以為堵截了谷涵虛就可以把嚴浣手到擒來，卻不知近在嚴浣身旁的孟明霞也是一個勁敵。

　　孟明霞聽得嚴浣那樣問她，心裏十分難過，想道：「我誤打誤撞，撞上了這樣尷尬的場面，倒教表姐起了疑心，疑心我是做了姑姑的耳目，特地來此窺伺她的隱私來了。」孟明霞本來就想助表姐一臂之力，幫她解困的，此時為了要表明心跡，更是決意要出手了。

　　且說季元倫一劍刺向嚴浣的脈門，眼看嚴浣不是扔劍就擒，就非得受傷不可，忽聽得一聲叱吒，一個清脆的聲音喝道：「撒劍！」一道銀光驀然飛起，但兵刃脫手的卻不是嚴浣而是季元倫。

　　原來季、梁二人雖然看見孟明霞落在嚴浣的身旁，也聽得嚴浣叫她表妹，但因孟明霞不過是個十七歲的小姑娘，這二人那裡將她放在眼內？

　　不料孟明霞年紀雖小，本領卻是比她的表姐還要高強，季元倫一心想逼嚴浣扔劍，眼看即將得手，正自得意，冷不及防，給孟明霞欺到身前，一招「去劍式」的精奇手法，就把他的青鋼劍奪出了手。

　　孟明霞暗地跟蹤表姐，並沒攜帶兵器，她也不知武當派有「劍在人在，劍亡人亡」的師訓，一招「去劍式」迫使季元倫扔劍之後，孩子氣發作，便即笑道：「這把劍正合我用，你不會使，給了我吧！」把手一抄，輕輕巧巧地將那柄長劍接了下來。

　　孟明霞奪得長劍，唰的跟著便向梁元獻刺去，笑道：「你師兄的劍已經給我奪了，不奪你的，就不公平了。」

　　孟家劍法奇詭莫測，梁元獻即使與她單打獨鬥，也決計不是她的對手，何況此時他還正在對付嚴浣？待他驀地一驚之際，只覺虎口一麻，已是給孟明霞的劍尖點著了脈門，長劍噹的墜地！孟明霞得意非常，格格笑道：「我這叫做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誰叫你們逼我表姐撤劍？」

　　季、梁二人年輕氣盛，一個照面就給一個小姑娘把他們的劍奪了去，莫說有「劍在人在，劍亡人亡」的師訓，就是沒有，他們也非得和孟明霞拼命不可。

　　那邊谷涵虛也和喬元壯、張元吉、褚青山人再度交起手來。谷涵虛一見嚴浣脫險，剛才憋了一肚皮的氣不由自己地都要發作出來，喬元壯首當其衝，雙掌一交，只聽得「蓬」的一聲，喬元壯像氣球一般的給拋出了三丈開外。

　　谷涵虛使的這一招乃是「連環相撞掌」，右掌震翻了喬元壯，左掌立即奔雷駭電的向張元吉打去，張元吉雙眼火紅，喝道：「我與你拼啦！」掌風劍影之中，張元吉一劍刺空，驀覺身子一輕，已是給谷涵虛依樣畫葫蘆地拋了起來！

　　張元吉在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落下地來，只覺胸中氣血翻湧，十分難受，但所受的傷，卻並不如他預料的那樣嚴重。胸中雖然好似壓了一塊大石，但試一運氣，疼痛便減，可知並沒受到內傷，他所受的傷，不過是斷了一條肋骨的外傷而已，斷骨之傷雖然不輕，但比起他的師兄喬無壯給打得吐血的內傷，可又算不得什麼了。

　　原來谷涵虛在痛下殺手之際，忽地想起自己已經搶了他的未婚妻，若再把他打得重傷，於心何忍？因此在那一掌打到張元吉身上之時，他及時收回了七分掌力。

　　張元吉的劍法在同門中號稱第一，功力則不及師兄，如今師兄受了重傷，而他的傷卻輕得出乎意料之外，情知是谷涵虛又一次饒了他的性命。他呆了一呆，走過去扶起師兄，一時間竟是不知該當如何才好。

　　褚青山刀中夾掌，已是與谷涵虛拼了三招，谷涵虛以劍敵刀，以掌對掌。到了第三招時，真氣已經重聚，使出了「天雷功」，呼的一掌劈將過去。

　　雙掌一交，發出了鬱雷般的聲響，褚青山立足不穩，蹌蹌踉踉地退出了六七步，但卻是喜形於色，腳步一穩，便立即哈哈笑道：「這小子不行啦，快並肩子上。」

　　谷涵虛身形紋絲不動，可是胸口已是隱隱作痛，掌心也有了麻癢癢的感覺。原來他的「天雷功」尚未練到收發隨心的境界，剛才他為了不忍把張元吉打得重傷，倉卒之間，收回掌力，弄得反震自身，真氣浮散，雖未受傷，功力已是大打折扣，褚青山是個武學行家，看出了他這弱點，才敢和他打對掌的。

　　褚青山練有毒掌功夫，谷涵虛的功力已經打了折扣，給他的毒掌打著，雖然是贏了一招，但卻中了毒了。此時他必須運氣抗毒，倘若張、喬二人聯手再上，與褚青山夾攻的話，時間一久，他必有性命之憂！

　　好在喬元壯傷得甚重，有心無力。而張元吉因為得對方饒了兩次，也是不禁有點難為情，不好意思乘人之危。

　　褚青山一個人不敢獨自進攻，谷涵虛圓睜雙眼，喝道：「褚青山，你上來吧！我豁出了這條性命，和你拼了！」

　　褚青山回過頭來，盯著喬、張二人冷冷說道：「你們兩位怎麼啦？這小子本來是你們的大仇人，與我無關的。你們若是忍得下失妻奪劍之辱，我姓褚的拔腿就走，省得自討沒趣！」

　　喬元壯血汙的臉上一片鐵青，甩開了張元吉扶他的手，悄聲說道：「師弟，武當派的弟子決不能讓人看小，你不上去，唯有我上去！」他受傷甚重，腳步一邁，搖搖欲墜。

　　張元吉咬牙說道：「好，我與這小子拼了這條性命便是！」把師兄替下，摔劍再上，但心中卻是一片茫然。

　　谷涵虛受了毒傷，情知再戰下去，必定凶多吉少，把心一橫，想道：「你們如此苦苦相逼，我也唯有大開殺戒了！」當下吸一口氣，默運玄功，護住心房，橫掌當前，準備決一死戰。

　　眼看一場你死我活的惡戰又要展開，忽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喝道：「誰人這樣大膽，敢在我的家門鬧事，都給我住手！」

　　聲音遠遠傳來，人影卻尚未見。顯然是說話這人用了「傳音入密」的內功。附近人家，誰人能有這樣深厚的內功？是以大家雖然未見到人，也都知道是嚴浣之父、川西大俠嚴聲濤到了。

　　果然話未猶了，嚴聲濤已經現出身形，而且不僅是他一人，是他們夫婦一同來了！張元吉停下腳步，叫道：「岳父大人，你來得正好！」

　　嚴聲濤看見谷涵虛和自己的女兒都在場中，又聽得張元吉如此說話，這一驚非同小可，澀聲說道：「這是怎麼回事？」聲音都顫抖了。

　　嚴夫人氣得手足冰冷，顫聲喝道：「你這死丫頭氣死我了！明霞，想不到你也和你表姐串通瞞我！你們還不給我住手！」此時季、梁二人因為要奪回佩劍，兀是未肯甘休。

　　孟明霞腳尖一挑，把地上的一柄長劍挑起來，筆直的向梁元獻飛去，隨即把手中的那把長劍倒持劍柄，反手一送，送到季元倫面前，說道：「收回你的劍吧！」季元倫不知所措，本能的將劍接了下來，接了下來，方才驀地省覺這是大失體面之事，恨恨說道：「這筆帳我記下了。今日看在嚴大俠夫婦的份上，暫且不和你算。」此時梁元獻亦已把劍接到手中，手按劍柄，向孟明霞怒目而視。

　　嚴夫人是知道武當派的規矩，當下更是氣上加驚，頓足說道：「你、你這兩個丫頭給我惹下這場大禍，是不是要把我氣死了才痛快？」

　　孟明霞道：「這不關表姐的事，他們的劍是我奪的！誰叫他們欺負表姐？姑姑，你別擔心，有甚大禍，由我擔當就是。你們聽著，我叫孟明霞，我爹爹是孟少剛，你們要和我算帳，盡可到蘇州找我。」

　　嚴夫人給她弄得啼笑皆非，但此際最令她擔驚、生氣的還是她女兒的「醜事」，是以她就只好暫且不理會孟明霞了。

　　張元吉待雙方都已停手之後，方始緩緩說道：「岳父大人，這是什麼一回事情，你已經親眼看到了。小婿恐怕說出來會汙了口，你欲知其詳，還是請問你自己的女兒吧！」

　　嚴浣道：「爹爹，你也親眼見到了，那人是插翅虎段點蒼的師弟飛豹子褚青山，他夥同了武當派的弟子前來，分明是有心找你鬧事的！」

　　褚青山神色自如地向嚴聲濤施了一禮，說道：「不錯，我的師兄和嚴大俠是結一點樑子，但與今晚之事卻不相干，嚴大俠，不瞞你說，我的師兄折在你的手下，對你老倒是佩服得很，他不服氣的只是這個小子從中混水摸魚，把你老也欺騙了。嘿，嘿，這話我本不當說的，但如今你老已經親眼見到了，我也不妨說了。這小子和令媛不但早就相識，而且瞞著你私自往來，我們師兄伯雖然和你老過去有點嫌隙，也替你老不值！川西大俠一世英名，豈能讓這小子玷辱？我今晚來此，實不相瞞，就想替你老效勞，私下了結此事，免得傳揚出去，對你老的面子，那、那就恐怕太難堪了！」

　　嚴聲濤一生最愛面子，如今他的女兒被女婿帶了外人前來「捉姦」，累得他當眾出醜，當真是比要了他的性命還更難受！淡淡的月光之下，只見他悶聲不響，臉上好像鋪了一層寒霜似的，冷得駭人。

　　他雖然沒有立即發作，但誰都看得出來，這是暴風雨之前的寂靜！沒人敢再說話，沉重的氣氛壓得人透不過氣。連張元吉在內，每一顆心都在砰砰跳動，不知嚴聲濤要如何來處置他的女兒？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聽得嚴聲濤冷冷說道：「你過來！」雙眼火紅，指著嚴浣。那神氣就好像可以把女兒一口吃掉似的！

　　嚴浣鼓起勇氣，說道：「爹，女兒不孝，但請爹爹聽我──」話猶未了，嚴聲濤驀地喝道：「住嘴！你這賤人做得好事，你還有臉叫我爹爹嗎？」一邁步，到了嚴浣面前，呼的一掌就劈下去！

　　嚴浣情知不妙，但卻想不到父親竟是不由分說，就要取她性命！這剎那間，嚴浣嚇得呆了，竟然不知逃命！

　　幸而孟明霞早有防備，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閃電般地撲上去，一掌推開，孟明霞道：「表姐快逃！」

　　嚴聲濤見孟明霞攔在面前，只好把掌收回。

　　嚴浣給孟明霞用的那股巧勁輕輕一推，在死亡的邊緣上逃出生天，這才如夢初醒，省悟自己是不能容於父母，必須在丈夫和父母之間作一抉擇了。

　　這是一個關係終生的抉擇，要作這樣的抉擇極是為難！「倘若事情沒有當眾鬧開，我悄悄出走，或者將來還可以求得爹娘原諒。如今在這樣的情形之下決裂，爹爹非把我置之死地不可；我還焉能得求他的寬恕呢？爹娘只有我這一個女兒，難道我就忍心今生不再見他們，讓他們傷心終老？」但隨即又想：「我是決不能再嫁給張元吉的了，爹爹剛才氣得要想殺我，我還有臉做他的女兒嗎？爹娘都是最要面子的人，我留在家中，也只是對他們的恥辱而已。」

　　這剎那間，嚴浣反覆地轉了幾次念頭，終於咬一咬牙，下了決心，鼓起勇氣，向谷涵虛跑去。

　　谷涵虛又喜又驚，張開雙臂，迎接嚴浣。嚴浣緊緊地抓住他的雙手，低聲說道：「谷大哥，如今我唯有依靠你了，你、你帶我走吧！」

　　孟明霞看見表姐已經跑到谷涵虛身邊，這才稍稍放心，心裏想道：「谷涵虛對姑父曾有過救命之恩，姑父總不能太過絕情，對他也下殺手吧？只要姑父不下殺手，以谷涵虛的武功，和表姐聯手，這些人諒也阻止不了他們。」孟明霞這次挺身而出，掩護表姐，其實也是極為危險，事先未經考慮的。假如不是嚴聲濤的綿掌功夫已到收發隨心之境，那一掌早已把她擊斃了。

　　孟明霞驚魂未定，說道：「姑丈請息雷霆之怒，有事慢慢商量。」

　　就在此時，張元召的大師兄喬元壯渾身血汙走了出來，冷冷說道：「張師弟的父母師長都不在這兒，我只好越俎代庖，替他作主，這門親事，我們是不敢高攀的了。這小子現在要帶令媛遠走高飛，允不允許他們，這就是你嚴大俠的事了！」褚青山跟著冷笑道：「這姓谷的小子也不錯呀，嚴大俠，恭喜你，又得佳婿了！」

　　嚴夫人又羞又氣，遷怒到孟明霞身上，一把將她拉開，斥道：「這裏還輪不到你說話，不許你多事！」孟明霞給她突然拉過一邊，幾乎跌倒。

　　嚴聲濤面色鐵青，陡地喝道：「谷涵虛，放開我的女兒！」

　　嚴浣眼中滿是淚水，說道：「爹爹你只當我已經死了吧。請恕女兒不孝，女兒決意跟他走了！」嚴夫人大怒道：「賤丫頭，你還要臉不要？我決不許你跟他走，除非是我死了！」

　　嚴聲濤卻不理會女兒，逕自對谷涵虛說道：「谷少俠，你於我曾有拔刀相助之恩，嚴某決不會忘記。但是你要把我女兒帶走，令我家門受辱，那卻是萬萬不能！

　　「嚴某一生恩怨分明，你如果一定要這樣做的話，我就只好有恩報恩，有怨報怨，和你在此『了斷』了！」

　　「了斷」二字的意思，乃是比「決鬥」還更嚴重的江湖術語，武林中人決不會輕易說出這兩個字來。孟明霞聽了，不禁大吃一驚。「想不到姑父真的寡情絕義，一至於斯！」武當派張元吉的幾個師兄弟聽了，卻是暗暗歡喜。褚青山則是喜怒參半，因為嚴聲濤承認曾受過谷涵虛的「拔刀相助之恩」，那即是說，他仍然是把褚青山的師兄當作仇人，拒絕了褚青山替他師兄調解的要求了。

　　嚴聲濤兩跟一瞪，接下去說道：「谷少俠武功高明，嚴某死在你的手裏，沒話可說。萬一僥倖不死，失手傷了你的性命的話，嚴某也當自刎，以報你的大恩！」

　　眾人方才明白嚴聲濤所說的「有恩報恩，有怨報怨」乃是這個意思，無不駭然，殺人報怨，自殺報恩，這話當真是說到決絕之極了！

　　谷涵虛道：「晚輩決不敢與嚴大俠動手。」

　　嚴聲濤道：「好，那你就獨自離開，十年之內，不許踏進川西一步！你若有事需我相助，托人捎個信來，嚴某定當披星戴月，趕到你所指定的所在！」

　　逐客令已下，谷涵虛若然不走的話，那就非和嚴聲濤動手不可了。一和嚴聲濤動手，嚴聲濤是不論勝敗都要死的，谷涵虛又豈能帶走女兒，逼死父親。

　　這剎那間谷涵虛肝腸寸斷，轉了好幾個念頭，終於神色慘然地說道：「浣妹，咱們注定今世無緣，請你不復以我為念！」

　　事情如此了結，倒是頗出眾人意料之外。張元吉妒恨交半，心裏想道：「失貞之婦我當然是不能再要了，但這小子和我一樣得不到手，我這一口氣也可以出了。」

　　眾人只道谷涵虛一走，事情就可如此了結，不料嚴浣忽地叫道：「谷郎且慢！」谷涵虛回過頭來，慘然說道：「事已如斯，咱們只有分手，還有什麼可說？」

　　嚴浣道：「禍因由我而起，只好由我自行了斷，以息紛爭。爹爹，請你不要怪責谷郎，我去之後，你就把他當作你的兒子吧！」嚴聲濤大驚道：「你說什麼？」話猶未了，只見嚴浣已是突然拔出劍來，向著自己的胸口插下。與此同時，谷涵虛也是一聲慘叫！

　　淡淡的月光之下，只見谷涵虛血流滿面，衣裳上點點鮮紅，本來是羊脂白玉般的臉上，橫一道直一道的交叉著「十」字形的血痕！緊接著只聽得「噹」的一聲，嚴浣的劍脫手墜地。

　　原來谷涵虛是給張元吉刺傷的，嚴浣手中的劍，則是給她母親打落。

　　張元吉眼看著自己的未婚妻投入別人的懷抱，誓與對方共死同生，不禁妒火中燒，再也按捺不住，拔劍就向谷涵虛刺去。他明知谷涵虛的武功比他不知高明多少，但在怒火上頭，亦已根本不加考慮了。

　　不過張元吉畢竟是名門正派的弟子，雖然在盛怒之下，也還沒有忘記對方曾經對他有過兩次手下留情，對本身的性命他可以不加考慮，但若用偷襲的手段傷了對方的性命，他就不能不感到心中有愧了。是以他這一劍只是刺向谷涵虛的面門，並非立心傷他性命，原來谷涵虛是個風度翩翩的美少年，張元吉站在他的面前，不禁自慚形穢，出劍之際，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我拼了這條性命，也要把這小白臉毀了。

　　谷涵虛情知和嚴浣的姻緣無望，此際正是傷心之極，那裡還顧得到張元吉向他愉襲。張元吉出手如電，劍法又快又準，待到谷涵虛驀地覺得一片沁涼，突然一陣劇痛之時，臉上已經給張元吉劃了一個「十」字。

　　張元吉向谷涵虛偷襲之際，也正是嚴浣拔劍自殺之時。

　　嚴浣聽得谷涵虛一聲尖叫，大吃一驚，手中的短劍堪堪就要觸著胸膛之際，不自覺地住下手來。嚴夫人趁此時機，雙指一彈，一枚指環向她彈去。待到嚴浣發覺谷涵虛受傷之時，她手中的短劍也正好給那枚指環打落了。

　　谷涵虛掩著面孔，一腳把張元吉踢翻，只要再加一腳，就可以取了張元吉的性命，心念忽地一動：「反正我和浣妹已是不能結成夫婦了，我又何必殺他。」當下掩著面孔，飛奔而去。

　　張元吉明知谷涵虛的武功比他高明得多，做夢也想不到偷襲竟會如此順利，本來他就是準備拼了一條性命的，如今性命也並沒失掉而又傷了仇人，挨了這一腳當然是極之值得了。但說也奇怪，他爬起來時，心中卻毫無快意，反而是感到一片茫然。

　　嚴浣呆了一呆，好像是從夢中醒轉過來。忙向谷涵虛追去，可是她剛剛邁步，只不過跑出數丈之地，忽覺手腕一緊，她的母親已是把她拖了回來。

　　且說孟明霞和褚雲峰在雪地上慢慢地走，雪已止了，她的故事還沒說完。說到這裏，忽然打了一個寒噤，深深地嘆了口氣。

　　褚雲峰恐怕她的傷尚未痊癒，問道：「你冷不冷？」孟明霞道：「身上倒不冷。但我想起那天的情景，仍是不禁覺得似乎有股寒意直透心頭！」

　　褚雲峰道：「對啦，你的故事還沒有說完呢，後來怎樣？」

　　孟明霞道：「這是一個還未知道結局的故事。我知道的只是谷涵虛身受重傷，而心上的傷可能比身上的傷更重！表姐給姑母拖了回家，硬生生地把他們二人拆散了！唉，你沒有見過谷涵虛，他本來是個十分英俊的美少年，給張元吉的利劍在臉上劃過，傷痕交錯，那個樣子，那個樣子，我、我都不忍心再說下去了！」孟明霞閉上眼睛，就好似看見谷涵虛那張可怖的臉孔！不由自己地又打了個寒噤。

　　褚雲峰心裏也是十分替谷涵虛難過，過了半晌，說道：「那就說說你的表姐吧。以你表姐的性格，她一定是不會嫁給張元吉的了，是吧？她後來怎樣？難道她就甘心給關在家裏一輩子嗎？」

　　孟明霞道：「當然她是不會嫁給張元吉的了。張元吉已經由他的大師兄作主，向我的姑父講明了退婚，姑姑拖了表姐回去，他們武當派的這幾個人和那個飛豹子褚青山都走了。或許是他不好意思再見我的表姐，張吉元當晚不發一言就走，後來也沒有再上過我姑父的門。」

　　褚雲峰道：「那麼你呢？」

　　孟明霞道：「依我的性子，本來也是不願在姑母家中住下去了，但為了惦記表姐，我還是跟著她們一同回家。

　　「姑母把表姐另外關在一間柴房壁，起初不許我去看她，後來表姐絕食，一連幾天，粒米都沒有沾牙，我在姑母的默許之下，送飯給她。我勸她說，谷涵虛並沒有死，她若是絕食而死，叫谷涵虛知道，谷涵虛非為她殉情不可，那豈不是連累谷涵虛了？俗語說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何況保留一條性命，將來說不定還有重逢之日。

　　「表姐在我苦勸之下，這才答應進食。但她求我答應她一件事情，幫她逃走。我知道姑父姑母的厲害，但為了表姐，我大膽的答應了。

　　「事情出乎意外的順利，當晚我打開柴房，把表姐放了出來，便跟著她一同逃走。姑父姑母竟然毫未發覺。不，也許是他們已經發覺，但卻故意裝作不知，有心放女兒逃走的。」

　　褚雲峰點了點頭，說道：「天下沒有不愛子女的父母，我想在那晚的事情過後，嚴聲濤夫婦恐怕也是不免會有後悔的了。」

　　孟明霞繼續說道：「我與表姐分手之後，一直沒有得到她的消息，也不知她找到了谷涵虛沒有。」

　　褚雲峰道：「你可曾把這件事告訴你爹爹？」

　　孟明霞道：「我還未曾回到家中，爹爹早已知道了。武當派與爹爹的交情不淺，幸虧如此，喬元壯師兄弟才不敢向我爹爹興問罪之師。但卻也累我受了爹爹一頓責備。爹爹還親自上武當山向喬元壯、張元吉的師長賠罪，這事方算了結。」

　　褚雲峰笑道：「你奪了武當弟子的劍，闖了如此大禍，只受一頓責備，這已是便宜你了，你還不服氣麼？」

　　孟明霞道：「爹爹聽我說了此事的經過，倒是頗為同情谷涵虛的。可惜他回家不久，又有第二次的北方之行，是以只能抽出一點時間，到武當山賠罪，卻沒有時間遠赴川西，向青城派的名宿玉蜂道長查問這谷涵虛的來歷了。」

　　褚雲峰沉吟半晌，說道：「聽你所說的情形，谷涵虛那晚以掌力震撼大樹的功夫的確是天雷功，依此看來，他很可能就是四師叔在江南所傳的弟子。」

　　孟明霞道：「這麼說來，他也就是你的師兄弟了。可惜我不識得他的天雷功，爹爹聽了我的敘述，道這是一位新出道的少年高手，卻不知道他是你這一派的弟子。否則以我爹爹與令師的交情，他就是不能親自訪查，也會托人訪查的。」

　　褚雲峰道：「多謝你告訴我這件事情。家師一直惦記著四師叔，幾十年來，毫無他的音訊。如今總算是得到一點消息了。家師最大的心願就是找到四師叔，與四師叔合力清理門戶，把那個背叛師門、甘心為虎作倀的陽天雷除掉。我想家師知道了這個消息，一定會親自到江南一趟，去訪查他們的下落。」

　　孟明霞道：「但願令師能夠找到他們，我也很想知道谷涵虛和表姐的結果呢。但願這個故事，有個美滿的結局。」

　　孟明霞那裡知道，谷涵虛此際正是在找尋她，而且他也非常希望能夠和褚雲峰見面。孟明霞不知道他在何方，他卻是知道孟明霞和褚雲峰在這條路上的。

　　原來谷涵虛就是楊婉與明慧公主她們在那古廟所見的那個蒙面人。正是：

　　東風難與花為主，兩處鴛鴦各自涼。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鴛侶分飛悲喪志　恩師訓誨醒痴迷

　　谷涵虛走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心情也是一片茫然。

　　雪月交輝，大地儼如纖塵不染的明鏡，他的心上卻在滴著血，許許多多酸甜苦辣、悲歡離合的回憶，一起湧上心頭！

　　經過四年的養息，時間是最好的醫生，醫治了他身心的創傷。臉上的傷痕早已復合，心上的傷痕也給他用冷漠的感情遮掩起來，就像用冰雪覆蓋本來具有生命力的野草似的，不是故意去觸動它，就好像不覺得它的存在了。

　　可是今晚他卻給楊婉和阿蓋觸及了心上的創傷，傷口又裂開了，因為楊婉提起了孟明霞的名字，而阿蓋則揭開了他的蒙面布，叫他記得自己是個醜陋的男子。

　　他不知道嚴浣在找尋他，但他卻是有意把自己隱藏起來，躲避嚴浣的。四年來他沒有打聽過嚴浣的下落，也聽不到關於嚴浣的任何消息。

　　想不到「安安靜靜」地過了四年，今晚卻給楊婉在他「平靜」的心湖投下了一塊石子。楊婉告訴他，孟明霞就在這條路上！這個消息正就是震撼他心靈的「石子」啊！

　　孟明霞就在這條路上，嚴浣又在何方？

　　孟明霞是嚴浣的表妹，見著了孟明霞，總該知道了嚴浣的消息吧？他想，他當然不會知道，孟明霞幫忙她的表姐逃走後，她們表姐妹音訊斷絕亦已經有四年了。

　　四年來他雖然是有意地在躲避嚴浣，可是他又是何等的在渴望知道嚴浣的消息啊！去不去找尋孟明霞，試一試向孟明霞打聽呢？

　　心在跳動，臉上的傷痕也好像在發燒，燒得他火辣辣作痛。他不知不覺地拉下了他的蒙面布，雪地上現出一個醜陋的臉形。他不覺苦笑道：「我這副尊容還配接受任何女子的愛麼？何況我與嚴浣之間，有著許多障礙，我們必須分手，這已經是『注定』的了。縱然她和阿蓋一樣，不介意我的醜陋，我又何忍再挑起她的傷心？既然我不想再見她，那又何必要她知道我還活在這個世上？」想到此處，他幾乎就想放棄去找尋孟明霞，向孟明霞打聽的念頭。

　　可是在這條路上，還有一個人，也是他非常希望能夠見面的。這個人就是與孟明霞結伴同行的褚雲峰。

　　他聽了陽堅白那晚的說話，已經可以確定這個褚雲峰一定是和他同門的師兄弟，而且這個褚雲峰也是和陽天雷、陽堅白作對的人。

　　谷涵虛想起了另外一樁令他非常感動的往事。

　　他被迫與嚴浣分手之後，身心受創，萬念俱灰，回山靜養了三年多，身上的傷痕早已好了，心上的傷痕卻是難望痊癒，一個生龍活虎的少年竟然變得精神頹喪，暮氣沉沉。

　　有一大晚上，他的師父耿天風突然問他道：「你知道師父並非江南人氏，但你可知道師父為什麼離鄉背井，獨自來到無親無故的江南麼？」

　　谷涵虛從未聽過師父說及自己的來歷，師父不說，他不便問，如今師父自己提起，他當然是要問其中緣故了。

　　耿天風雙眸炯炯緩緩說道：「你要問其中緣故麼，這很簡單，只因為我沒有忘記我是漢人，我不能忍受異族的統治。

　　「你的師祖是一位隱姓埋名的大俠，畢生以驅除金虜，恢復中原為職志。可惜在他的弟子之中，卻出了一個叛徒。這個叛徒而且是武功最強，盡得他衣缽真傳的大弟子！」

　　谷涵虛問道：「師祖是否有欠精明，何以會立他做掌門弟子？」

　　耿天風道：「這人作偽的功夫極是到家，在師門之時，反骨絲毫不露。師祖並非有欠精明，而是愛才心切。他入門最早、習藝最勤，人又聰明，對本門的『天雷功』又最有心得，師祖給他騙過，不立他還能立誰？

　　「師祖去世之後，他方始公然投敵。說是『投敵』，恐怕也只說對了一半。因為他的父親是漢人，母親是金人。師祖死後，他就以金人自居了。說不定他本來就是女真韃子派他來偷學師祖的武功的，亦即是說他本來就是我們的敵人，不過在他反跡未露之前，我們不知罷了。」

　　谷涵虛道：「這人的武功既然極是高強，投靠了金虜，想必會受重用，他是誰呢？」

　　耿天風道：「就是現任金國國師的陽天雷。」

　　陽天雷是金國的第一高手，臭名昭彰，谷涵虛也曾聽過他的名字，卻想不到他竟然是自己的大師伯。谷涵虛聽了師父的話，不覺憤然說道：「這真是本門之恥！師父，你莫非就是給這叛徒逼走的麼？」

　　耿天風道：「不錯，這當然是原因之一。但是逼得我不能在家鄉立足的，主要還是韃子朝廷。今晚我要把全部的事實告訴你，我還要你替我做一件大事，了結我這一生所未能完成的心願。你要牢牢記著我今晚的說話。別忘了我的吩咐！」

　　谷涵虛見師父說得如此鄭重，連忙說道：「弟子多蒙師父教養成人，恩逾父母，有事但請恩師吩咐。」

　　耿天風說道：「你師祖有四個弟子，我排行最末，頭上有三個師兄。三師兄顧天樵早死，二師兄華天虹為人正直，與我最為相得。大師兄就是那叛徒陽天雷了。

　　「同在師之日，陽天雷雖然反跡未露，但我已感到與他氣味不投，其時我已暗中加盟義軍，此事只有我的師父知道。本來我可以告訴二師兄的，但因二師兄有個缺點，他為人雖然正直，性情卻稍嫌懦弱，遇事不能當機立斷。我不願意勉強他加盟義軍，是以必須等待他自己露出口風之時，我方能把秘密告訴他。

　　「師父去世之後，第二年陽天雷就公然出面，做了金虜的鷹犬。我一得到這個消息，便立即去找二師兄，想要與他聯手，代師清理門戶。那知二師兄怕事，不敢與大師兄相抗，竟不知躲到那裡去了。

　　「我自知本領和陽天雷距離甚遠，獨自去對付他，絕無成功希望。因此唯有一方面自己勤練武功，一方面打聽二師兄的下落，希望找著了他，可以說服他同心合力。

　　「我家中只有老母尚存，但我已訂下婚事，未婚妻是我的表妹，自小在我家中居住，也幸虧有她，替我盡了人子之責。

　　「母親本來要我在出師之後，就回家完婚的。我找不著二師兄，也準備完婚之後再說，於是便趕回家去。

　　「我知道陽天雷絕不會放過我的，不是逼我同流合汙，就一定要把我殺掉。但卻以為他不知道我加盟義軍的秘密，此時他正在宦途得意，未必就會那樣著急的要對付我。我也想不到他會用卑劣的手段對付我的老母、妻子。

　　「表妹是我青梅竹馬之交，我自小就喜歡她。因此這門親事雖是由於父母之命媒灼之言，卻也是我自己心甘情願的，我與她一別多年，如今完婚在即，歸途中的滿懷高興，那自是不消說了。

　　「那知回到家中一看，登時就像冷水澆頭，把我的滿懷高興沖掉。只見大門上貼著官府的封條，母親和表妹都已給官差捉去了。收押在什麼地方也不知道。

　　「鄰家的一位老伯把我拉進他的家，將那日的事情告訴我，我這才知道竟是陽天雷這廝親自帶領官差來捉拿我的母親妻子的，而且他還留下了一封信，托這位老伯轉交與我。」

　　谷涵虛替他師父又是難過，又是氣憤，說道：「陽天雷這人面獸心的東西，居然還有臉留下信來，信上說些什麼？」

　　耿天風冷笑道：「信上倒是說得十分客氣。他說師兄弟有福同享，有禍同當，知道我為國事奔走，恐怕難以兼顧家庭，既然份屬同門，我的母親就等於是他的母親，我的妻子也就等於是他的弟嫂一樣，所以他把我的母親妻子接往大都奉養，云云。

　　「他的信裡已經透露出知道我加盟義軍之事，十分明顯，他是要把我的母親妻子作為人質，要脅我了。

　　「是跑去與他拼命，還是暫且委屈求全，以免連累老母愛妻呢？兩種念頭在我心中反覆交戰，實在令我難以決斷！但最後我還是決定了無論如何也得先見了她們再說。

　　「陽天雷用盡手段籠絡我，我一來到，他就設宴為我洗塵，可是卻不讓我與母妻見面。

　　「我不肯喝他的酒，非逼他攤牌不可。他說了一大車子的話勸我，這些汙耳之言也不必細說它了。最後他提出了兩個條件，第一要我留下來做他幫手，與他共享『榮華』。第二要我說出我所知道的義軍秘密。兩件事情，一個目的。總之是要我賣國求榮，助他加官進爵罷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但投鼠忌器，顧慮到母親和妻子的安全，我還是不能不暫時吞聲忍氣。我不說答應也不說拒絕，我說你既然把我的母親妻子『接』來，我必須和她們見面。你不讓我們見面，那就什麼也談不上。

　　「他以為我已經有點動搖，便說：『這個容易，伯母和嫂子就住在這兒。』我要求單獨和她們見面，他也答應了。

　　「但說句老實話，見面之後，又如何呢？我的母親和妻子都是不會武功，我的武功雖經苦練，自問也還比不上陽天雷，苦要硬闖出去的話，只怕自身難保，更不要說能夠把她們救出去了。

　　「說來慚愧，為了老母和愛妻，我當時的確是心亂如麻，毫無主意的。明知陽天雷設下了陷阱，這陷阱可以令我身敗名裂，但心裡也未嘗沒有半點動搖的。

　　「想不到見了她們，反而是她們輕輕易易地替我解決了難題。唉，這四個字說來容易，在她們可是委實不容易做到的啊！」

　　谷涵虛聽到這裡，心中很覺奇怪：「既然師父的母親和未婚妻子都是不會武功，她們又用什麼法子脫身呢？」

　　耿天風斟了滿滿的一碗酒，一顆顆的淚珠滴在酒中。谷涵虛從來沒有見過師父這個樣子，不覺大吃一驚，說道：「師父，你怎樣啦？」他本以為所謂「解決難題」就是「脫險」，此時已隱隱知道猜得不對了。

　　耿天風聽了徒弟這聲呼喚，好像是從惡夢中驚醒過來，說道：「記得那天我也曾這樣的問我的母親：『娘，你怎麼啦？』因為我見著她的時候，她的面色已經是很不對了。

　　「娘說：『沒什麼，我就是等著和你見這一次面。不過，其實你是不應該來的。』我說：『娘和表妹都在這兒，我怎能夠不來呢？』

　　「娘說：『我知道你對我一片孝心，但你可知道應該先國後家的道理？』我說：『孩兒不敢忘記母親的教訓。』

　　「娘的兩隻眼睛忽地張開，目光炯炯地看著我，說道：『你老實告訴我，你可曾答應替陽天雷做任何事情？』我說：『孩兒並未上他的當。」

　　「娘這才好像稍稍放心，說道：『好，你沒有上他的當就好，但你現在一定是好生為難，陽天雷用你的母親和你的妻子要脅你，你不願意屈服，可是又不知道怎麼辦，是嗎？』我給母親說中心事，只好默然不語。

　　「娘嘆了口氣，說道：『我就是怕你一時把持不定，喪了名節。所以我下了決心替你解決這個難題，只要你記著今晚我對你說的話就行了。』說到這裡，娘的面上突然現出一片黑氣，聲音也都嘶啞了。大驚之下，我連忙抱著母親，再次問道：『娘，你怎麼啦？』

　　「娘的臉上現出笑容，說道：『你進來的時候，我口裡已經含了一粒藥丸。我幫不了你的忙，但也不能做你的絆腳石。所以我先走一步，見你爹爹去了。你趕快闖出去，即使不能成功，死了也是我的好兒子。但你可千萬不要自己尋死！』聲音越來越是微弱，但每一個字卻像巨雷打在我的心上。我這才知道娘是為我服了毒！我撬開她的嘴巴，但已經遲了，那是一種很厲害的毒藥，用白蠟裹住，作成藥丸，咬破了外面的一層蠟，不消片刻，就會中毒而亡。

　　「當時我驚得呆了，忘記了我的未婚妻還在身旁，忽聽得她說道：『你忘記了娘的吩咐麼？你還呆在這裡做什麼？』我驀然一省，跳起來道：『你呢？』表妹說道：『婆婆求仁得仁，做媳婦的豈能苟且偷生？』突然從樓上跳下去，我一把沒有拉著，她撞在假山石上，發出一聲裂人心肺的呼喊。我跳下去，恰好趕得上聽她最後幾句話：『大哥，請原諒我不能伴你了，因為，因為我不想拖累你！』

　　「我本來是要趕回家完婚的，不料一夕之間，母親死了，妻子也死了。但表妹說得對，她們乃是求仁得仁，她們是雖死猶生的！我不必為她們傷心，我只應該替她們報仇！」

　　谷涵虛聽得手心捏了一把冷汗，緊張得幾乎透不過氣來，心裡想，「我只道我的遭遇已經不幸，誰知師父的遭遇比我不幸得多！當時他的處境，只怕也要比我那晚的處境更為兇險！」

　　耿天風繼續說道：「當時的處境也沒有空暇容許我傷心了，陽天雷的人在樓下看守，我一跳下來，他們便即一擁而上。

　　「當時我也不知那裡來的神勇，一場惡戰，給我擊斃了金虜的七名高手，連陽天雷也給我拼了個兩敗俱傷！」

　　谷涵虛抹了一額冷汗，方始鬆了口氣，說道：「痛快，痛快！師父，你這一戰也足以大寒敵膽了！你的傷傷得重嗎？」

　　耿天風道：「那一晚真可以說得是死裡逃生！我的武功本來是不及陽天雷的，連接接了三次他的天雷掌，其實我已是受了很重的內傷，但他在我拼命反擊之下，也中了我的兩劍，他這才不敢追我。」

　　「我躲到深山裡自行醫治，醫了一年，身體方才復原。可是所受的內傷，迄今仍是未能痊癒。」

　　谷涵虛吃驚道：「已經過了二十年了，現在都還未好嗎？」

　　耿天風道：「你不必擔心，對身體已是沒有什麼大礙的了。只不過師祖所傳的上乘內功，我只能教給你，本身卻是不能練了。這也是為什麼我到了江南之後，從來不敢在人前顯露過武技的原因。」

　　耿天風又喝了一碗酒，繼續說道：「我不能再練上乘內功，這還不打緊，更遺憾的是，在我養好了身體之後，北方的局面更為惡化，我和義軍也失掉聯絡了。

　　「我已經列入金虜的『欽犯』名單，陽天雷受的傷比我輕，早已好了。他正在親自率領征騎，到處搜查我的下落，我在北方已是沒有容身之地。

　　「沒奈何，我只好逃往江南。當時我年紀還輕，武功雖然受損，胸中尚有一腔熱血。我以為朝廷總是要謀恢復中原的，我對朝廷抱有很大的希望。

　　「誰知我到臨安，才知道我想得太天真了，朝廷上下，只求苟安，主張抗敵的將領，不是遭受貶抑，就是給奸臣害死。我心灰意冷之餘，只好隱姓埋名，流浪江湖。

　　「可是我身負國仇家恨，我還是不能甘心就此埋沒一生的。我這一生恐怕是不能親自手刃仇人的了，因此我就到處物色佳徒，希望我的徒弟能夠替我了此心願。我找了十年，才找到你做我的徒弟。從此，我就把我畢生的心血，都放在你的身了。」

　　谷涵虛大為感動，說道：「弟子實在慚愧，你老人家對我的一片苦心，我、我一點也不知道。」

　　耿天風繼續說道：「你的先祖本來也是北方人氏，你的祖父跟隨宋室南遷，來到湘西落籍的。你的父親在逃難途中，上要侍奉老父，下要照顧幼兒，顛沛流離，一路上也不知受了多少苦楚，因此伏下病根。逃到江南之後，不到一年，你的祖父去世，再過兩年，你的父親也因病體虛弱，支撐不住，棄你而去了。所以，說起你的家世，也是與金虜有不共戴天之仇的，你知道麼。」

　　谷涵虛雙目流淚，說道：「虛兒曾聽玉峰道長說過，徒兒不敢忘記。」原來谷涵虛在祖、父雙亡之後，成了孤兒，幸得附近的一個道觀收留，那個道觀的主持是青城派名宿玉峰道長的師侄。谷涵虛在道觀做了幾個月小廝，玉峰道長來到，見他資質甚佳，又可憐他的身世，這才收了他做徒弟，帶了他到青城山。

　　玉峰道長與耿天風相識，深知耿天風的武學造詣遠在自己之上，又知道耿天風正在物色佳徒，因此把這個徒弟讓了給他。

　　耿天風點了點頭，說道：「沒有忘記就好。」接著說道：「江湖武林人物之中，只有玉峰道長知道我的來歷。他認為你是可造之材，因此把你推薦給我，要我做你的師父，這固然是想把你培養成材，另一方面，也是玉峰道長要助我完成心願。

　　「玉峰道長法眼無差，你的確是天生的學武材料，資質遠遠在我之上。我教你的，你一經指點，便能領悟。不是我誇讚你，以你現在的本領，已經是勝過我尚未受傷的當年了。

　　「但是，你的資質雖佳，卻是令我好生失望！少年人情場失意，難免傷心。但我想不到你為了一個女子，竟會頹喪如斯！事情過去都將近三年了，你竟然還是萎靡不振，唉，真是令我太失望了！」

　　谷涵虛聽得汗流浹背，低下頭來，說道：「徒弟實在該死，辜負了師尊對我的期望。」

　　耿天風這才展顏一笑，說道：「我只是想你振作起來，如今醒悟，為時未晚！你的性命，留去與韃子拼吧。」

　　谷涵虛道：「師父有甚差遣，弟子萬死不辭。」

　　耿天風道：「好，你現在已經好了。那麼明天你就動身，到北方去。我要你替我清理門戶！」

　　谷涵虛又是興奮，又是擔憂，說道：「多蒙恩師寬宥，還把這樣的大事付託給我，弟子縱然粉身碎骨，亦當盡力去做。但只怕擔當不起，負了恩師的期許。」

　　耿天風道：「你的武功在後輩之中已算得是出類拔萃的了，但要你去對付陽天雷，你當然還是有所不及的。不過，你也不必擔心，因為本門還有長輩，清理門戶這樣的大事，他決不會讓你獨自擔當。」

　　谷涵虛道：「師父說的可是三師伯華天虹麼？」

　　耿天風道：「不錯，他雖然稍嫌懦弱，卻也是俠義中人。他當年為了怕陽天雷，不知跑到什麼地方躲了起來。但我料想陽天雷絕不會放過他的。這二十年來，他一定也受到陽天雷的許多迫害的了，我深知他的為人，在難操勝券之前，或許他會與陽天雷虛與委蛇，到了忍無可忍之時，他也非奮然而起不可。

　　「你到了北方，必須設法打聽華師伯的下落。事情雖屬渺茫，但亦並非毫無希望。依我推想，他對清理門戶之事，一定也是像我一樣，時刻不能忘懷，我要找他，當然他也一定想要找我。你在北方闖道，不妨露出本門武功，讓消息傳到他的耳朵，你不找他，他也會來找你了。」當下，親筆寫了一封書信，交給了徒弟。

　　谷涵虛接受了師父的重托，渡過長江，不知不覺已是一年。在這一年之中，他首先遇到的本門中人，乃是陽天雷的侄子陽堅白。起初他不知道陽堅白的來歷，還曾在暗中幫過他一點忙，後來知道幫錯了人，又是懊惱，又是失望，直到今晚他在古寺中擊敗了陽堅白，方始出了口氣。

　　在擊敗陽堅白的同時，他無意中又得到了第二個同門的消息。

　　他蒙著面與陽堅白交手之時，陽堅白把他錯當作褚雲峰，口口聲聲說要報一掌之仇，顯然這個褚雲峰乃是和陽天雷父子作對的了。

　　「這姓褚的一定是華師伯的弟子，找到了他，就可以得知三師伯的下落。為什麼我還要躊躇？」

　　褚雲峰是和嚴浣的表妹孟明霞同行的。谷涵虛為了不願觸動心底的創傷，不願讓嚴浣知道他還活在世上，是以他才有躊躇的。

　　此際，他想起了師父交託給他的重任，心裡想道：「師父教訓我不要為了兒女私情誤了大事，可是如今我若為了逃避嚴浣，不去找褚雲峰的話，這卻正是矯枉過正，反而誤了大事啊。」思念及此，心意立決，於是加快腳步，在通往飛龍山的那條路上，道趕褚雲峰。

　　風雪已經止了，此時已是三更時分，午夜荒山，萬籟俱寂，谷涵虛走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心中的煩惱全都淨化，靈台一片空明。

　　忽聽得冰雪碎裂的「歷歷」聲響，聲音只是隱約可聞，若不是在這萬籟俱寂的時分，當真不易覺察。

　　谷涵虛是個武學的大行家，吃了一驚，心裡想道：「這兩個夜行人的輕功可是高明得很啊！」此時他正走到樹林中一處隱蔽的所在，有兩塊相向峙立的環形岩石，中間正好藏身，谷涵虛因為不知道來人的身份，不想給他們發現，只好暫且躲避。

　　剛剛將身藏好，只見兩條黑影已經出現眼前，後面的那個人說道：「魯兄，你這踏雪無痕的功夫當真是名不虛傳，小弟服了你啦，不用比了。歇一歇吧。」

　　前面那人笑道：「周兄，你的內功小弟也是佩服得很。論輕功我或者勝你一籌，論到內力的悠長，小弟可就甘拜下風了。倘若走到五十里開外，小弟一定跟不上你。不過，我倒不是有意和你比試的，咱們是要在限期之內，趕到飛龍山啊！」

　　姓周那人說道：「以咱們的腳程，後天一定可以到達飛龍山，絕不至於誤了大事的。這樣日夜趕路，小弟可是有點吃不消呢。」

　　姓魯的那人道：「好吧，那咱們就在這裡舒舒服服的睡上一覺，輪流看守。」

　　姓周的笑道：「你是在冰天雪地過慣了的，我可沒有你的能耐，可以在雪地上睡得著覺，你不要較量我了，咱們還是聊聊天吧。這次的事情，真是有點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想不到飛龍山的竇寨主，竟然是我們的人。」

　　姓魯的說道：「竇安平外貌粗魯，其實卻是極富心計的一個人。你別以為他和那些亡命俠義道的人物往來，就是他們一路。他這樣做，其實還是咱們的國師暗中授意的呢。」

　　谷涵虛吃了一驚，心裡想道：「原來這兩個人乃是陽天雷的手下。卻不知道他們要到飛龍山作何勾當，好，且聽聽他們說什麼。」

　　姓魯的繼續說道：「事情往往有出人意料之外的，比如這一次找不著陽公子，可不是一件怪事嗎？」

　　姓周的說道：「是呀，本來說好了是在賀九公家裡等我們的。如今，連賀九公竟也不知去向，恰恰在咱們到來的前一天就搬了家，也不知是出了什麼事情？」

　　那姓周的漢子道：「魯大哥，你的輕功在咱們這班人裡面是數一數二的了，但不知比陽公子如何？」

　　姓魯的道：「不是我奉承陽公子，我自問是有所不如。我號稱踏雪無痕，其實還差得遠。有一次我和陽公子在雪山打獵，看他追捕雪雞的身手，那才是真正的踏雪無痕呢。你老哥的內功，恐怕也還不如陽公子吧？」

　　姓周的道：「一點不錯。有一天我與他印證綿掌擊石如粉的功夫，他在綿掌中用上了天雷功，一掌擊碎十二塊堅實的青磚，我只能擊碎六塊。」

　　姓魯的嘆道：「咱們的國師號稱金國第一高手，當真是名不虛傳。咱們的本領在江湖上也總算是過得去的了，卻連他的侄子都比不上。」

　　姓周的道：「是呀！所以我說你其實用不著擔心，即使有什麼意外，以陽公子這樣的本領，料想也不會出事的。」

　　姓魯的道：「我不是怕陽公子出事，我是怕誤了飛龍山的大事。」

　　姓周的道：「我正想問你，國師要咱們會同他的侄子，趕往飛龍山去，究竟是為了什麼事情？」

　　姓魯的道：「你聽過李思南這個名字麼？」

　　姓周的道：「李思南？這名字好熟！待我想想。啊，對了，前幾天我聽得黑道上的朋友說起，綠林新任的盟主，這盟主的名字好似就叫做李思南。」

　　姓魯的道：「不錯，國師就是要咱們去幫忙竇寨主，對付李思南這小子的。」

　　姓周的道：「這小子和咱們的國師有何仇怨？」

　　姓魯的道：「我們的國師與他是往日無仇，近日無冤。」

　　姓周的道：「那卻為何非要千方百計將他除去不可？」

　　姓魯的道：「這是一個絕大的機密，說給你聽不打緊，你可不許洩漏出去！」

　　姓周的道：「魯大哥，你是國師的心腹，我跟隨國師也有多年，難道你還信我不過。」

　　姓魯的道：「國師就是因為知道你對他的忠心，所以才叫我把你找來，一同去辦這樁事的。」原來飛龍山的竇寨主請求陽天雷派人幫忙之時，這姓周的正在外地出差，他是奉了陽天雷的手令臨時調派的。給陽天雷傳令的人，就是這姓魯的漢子。

　　姓魯的繼續說道：「咱們的國師和李思南雖然沒有冤仇，但這小子卻是蒙古窩闊台大汗所要的人。這可明白了吧？」

　　姓周的道：「原來如此。國師的深謀遠慮，當真是令人佩服。」

　　姓魯的道：「可不是嗎，他一面是金國的國師，另一面又和蒙古大汗掛上了鉤，將來不論那一方得勝，他的地位都是不會動搖的了。」

　　姓周的道：「蒙古鐵騎，無敵天下。看來不出數年，中原就要易主。」

　　姓魯的哈哈笑道：「所以我說，咱們國師爺這著棋是走得對。」

　　姓周的跟著笑道：「這麼說，李思南就是咱們國師所要釣的大魚。但我有一事不明，李思南既然是新任的綠林盟主，想來不致太過糊塗，何以他會上鉤？」

　　姓魯的道：「這條大魚是無意中上鉤的。飛龍山的竇寨主起初本是要釣瑯琊山屠百城的女兒屠鳳的。恰好李思南這小子新任了綠林盟主，他大約是想把竇安平收為己用，所以就替屠鳳來了。他雖然並不糊塗，但卻怎知竇安平早已是咱們國師的人呢？」

　　姓周的道：「聽說屠鳳頗有美名，竇安平安排陷阱，設計擒她，莫非是看上她麼？但現在釣上了李思南，竇安平豈不是又要失望了？」

　　姓魯的笑道：「周兄，你生平好色，也怪不得你想到夾縫裡去。但你這麼說，才真是糊塗了！」

　　姓周的道：「哦，原來其中另有原因？」

　　姓魯的道：「你知不知道，屠鳳的行徑和她的哥哥屠龍全不一樣！屠龍與咱們的國師雖然是有殺父之仇，但他們走的卻是同一條路，他也是和蒙古人早已掛上鉤的。屠鳳就不同，她不但要報殺父之仇，而且她還是義軍的首領。竇安平若能將她擒獲，一方面可以討好屠龍，一方面又是替蒙古的大軍清除障礙，一舉兩得，豈不美哉？

　　「但現在釣上了李思南，這又更勝於屠鳳了。他歡喜還來不及呢，那裡還會失望？」

　　谷涵虛躲在岩石後面，周、魯二人就在前面不遠之處說話，谷涵虛聽到這裡，不覺怒火中燒，心裡想道：「好個毒辣的陰謀！這件事比找褚師兄更緊要，我與李思南雖然素不相識，但他既是義軍的盟主，我就不能讓他落入奸人的陷阱！這兩人的武功看來不弱，我不知能不能勝過他們？但就是殺了他們，也不是最好的辦法！」

　　姓魯的繼續說道：「竇寨主已經準備了一種無色無味的蒙汗藥，只待李思南來到，就用在接風酒上來對付他。嘿嘿，只要他酒一沾唇，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將他擒了。」

　　姓周的道：「既然如此，還何必興師動眾，要咱們老遠的趕去幫忙？」

　　姓魯的道：「李思南是蒙古大汗所要的人，關係非同小可。所以算盤雖然是這樣打，但也得預防萬一給他識破，不肯喝酒，那就要動武了。」

　　姓周的道：「李思南這小子本領如何。」

　　姓魯的道：「他能夠做綠林的盟主，想來一定不弱。所以陽國師還恐怕咱們對付不了，要他的侄子也親自出馬呢。」

　　姓周的道：「聽說他年紀不過二十來歲，我不相信他的本領能在陽公子之上。」

　　姓魯的道：「可是現在找不著陽公子，只能由咱們對付了。」姓周的道：「論本領咱們雖然比不上陽公子，但若是咱們二人聯手，卻也未必就不如他了。」

　　姓魯的道：「不錯，咱們二人聯手，大約是要比陽公子強些。」

　　姓周的道：「那麼還怕對付不了李思南這小子嗎？何況竇安平也是綠林中一等一的好手呢。國師也未免小覷了咱們了！」

　　姓魯的道：「料敵不妨從寬，須知這樣的大事是絕不可有失的。何況李思南也未必是單刀赴會。」

　　姓周的道：「自屠百城去世之後，綠林中的高手，除了淳于周父子和屠龍外，最多再加上一個八仙劍柳洞天，這四個人是咱們比不上的，其他的人，不是我誇口，我還不曾將他們放在眼內呢。」

　　姓魯的笑道：「周大哥，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說出一個人來，恐怕你就不能不另眼相覷了。」

　　姓周的道：「哦，那是誰人，倒要請教。」

　　姓魯的道：「這人並非綠林人物，但卻是屠百城生前的好友，和瑯琊山有極其深厚的交情。」

　　姓周的大吃一驚，低聲說道：「你說的可是號稱江南大俠的孟少剛麼？他也來了？」

　　姓魯的道：「不錯，他也來了。」

　　姓周的苦著臉道：「假如是他陪同李思南去飛龍山，咱們二人加上了陽公子，恐怕也未必是他們的對手了。」

　　姓魯的笑道：「你也用不著就這樣害怕，孟少剛這老兒另外還有人對付，無須咱們操心，竇安平只是要咱們去對付李思南。」

　　姓周的道：「淳于周麼？」

　　姓魯的笑道：「周大哥，你的消息太不夠靈通了，淳于周在這次綠林大會之中，就是因為敗在孟少剛手下，做不成盟主的。如何還能用淳于周去對付他？」

　　姓周的道：「那麼還有誰能夠對付得了孟少剛？」

　　姓魯的道：「不能力敵，難道不會智取嗎？」

　　姓周的道：「你又說要預防萬一。孟少剛是老江湖，想必比李思南更要精明，如果他識破了竇寨主的蒙汗藥……」

　　姓魯的笑道：「我說的智取，不僅是指蒙汗藥一項啊。不過，當然也還是要預防萬一的，否則國師何必要咱們會同了他的侄子一道去呢！」

　　姓周的道：「魯大哥，你快點揭開謎底吧！閒話請不必多說了。」

　　姓魯的慢條斯理地說道：「瞧你急成這個樣兒，我倒是不便賣關子了。你可知道有個號稱川西大俠的嚴聲濤嗎？」

　　姓周的更是吃驚，說道：「聽說嚴聲濤在江南的武林中也是有數的人物，不過他足跡從來不到長江以北，難道他也來了？」

　　姓魯的道：「嚴聲濤沒有來，他的女兒來了。」

　　姓周的道：「嚴聲濤的女兒和咱們這件事情又何干？」

　　姓魯的笑道：「你不知道嚴聲濤是孟少剛的姐夫嗎？嘿，嘿，要對付孟少剛，可就用得著這女娃兒了！」

　　谷涵虛聽到這裡，不禁大吃一驚，四年來他一直躲避著嚴浣，想不到如今嚴浣也到北方來。「她的父母怎會讓她獨自一人深入敵區？難道是她嫁了人了？不，不，一定不會的！經過了那晚的事情，她怎能夠還嫁給張元吉呢？又難道是她聽到了我的消息，從家中私逃出來找我的麼？」

　　谷涵虛心亂如麻，不覺呼吸緊促，發出輕微的喘聲。姓魯的忽地喝道：「什麼人？」

　　谷涵虛吃了一驚，以為這兩人發現了自己，正要挺身而出。忽聽得有人冷笑道：「你們兩位認不得了我麼？」

　　谷涵虛從石隙望出去，只見雪地上出現了一男一女，那女的正是孟明霞。谷涵虛心裡想道：「這男的想必就是褚雲峰了。想不到我正要找他，卻在這裡遇上了。」

　　心念未已，果然便聽得魯、周二人開聲喝道：「原來是你這個反賊！哼，哼！你的膽子倒是不小呀！」正是：

　　豈有英雄甘作賊，相逢陌路破奸謀。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陌路相逢挑惡鬥　同門會合振雄風

　　原來褚雲峰本是走在前面的，但因孟明霞身上受傷，雖無大礙，於輕功卻是不免稍有影響，故此反而落在後頭了。

　　褚雲峰在雪地上發現周、魯二人的足印，一路追來，恰好在這裡碰上。他是陽天雷恨之入骨、嚴令所要緝拿的人，是以周、魯二人雖然知道他的武功厲害，恃著有二人聯手，也就大著膽子要和他一拼了。

　　褚雲峰冷笑道：「請問你們是漢人還是金人？」

　　姓周的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褚雲峰「哼」了一聲道：「你說我是反賊，我反的是欺凌漢人的金虜；你們穿戴漢族衣冠，如反而認賊作父，欺壓同胞，你們才是不折不扣的反賊！」

　　周、魯二人老羞成怒，齊聲喝道：「我不與你逞口舌之利，咱們掌底判個雌雄！」

　　褚雲峰冷笑道：「好，你們既是至死不悟，那就不是勝負之爭了，乾脆拼個強存弱亡吧！」

　　褚雲峰擺出了決一死戰的姿態，周、魯二人倒是不禁心中一凜。姓魯的硬著頭皮道：「拼就拼吧！難道我們怕你不成！」

　　孟明霞唰的拔劍出來，褚雲峰連忙說道：「孟姑娘，你給我掠陣，防他們還有黨羽。我若是不成，你再上吧。」

　　要知道這兩人乃是陽天雷手下數一數二的人物，武功實是非同小可。褚雲峰倘若單打獨鬥，自忖可以勝得他們中的任何一個，若是以一敵二，那就沒有把握了。孟明霞元氣受損，未曾恢復，故此褚雲峰不放心讓她與強手對敵。

　　孟明霞聽他說得有理，於是按劍在旁監視，說時遲，那時快，那兩人已是左右夾攻，同時來到。

　　褚雲峰大喝一聲，單掌劃了一道圓弧，掌風擊盪，隱隱挾著風雷之聲、向左面那姓周的打去。

　　谷涵虛看出了褚雲峰使的是「天雷功」，心裡又驚又喜，想道：「他果然是三師伯的弟子，我先別忙，且看看他學的本門功夫是否與我相同。」

　　心念未已，只聽得「蓬」的一聲，那姓周的身形一晃，連退三步。但褚雲峰右手的長劍，本來是同時刺向右面那個姓魯的，卻刺了個空。那姓魯使的是一對鋼抓，給他一個盤龍繞步，反而繞到褚雲峰的背後，褚雲峰反手一劍，「嗤」的一聲響過，鋼抓斷了一齒，褚雲峰的衣裳卻也給撕下了一幅。

　　原來周、魯二人乃是各用所長，姓周的長於內功，雖然比不上天雷功的厲害，卻也可以勉強抵敵。

　　姓魯的長於輕功，便從側面採取奇襲的打法，令褚雲峰處處受敵，窮於應付。

　　褚雲峰的「天雷功」不能一掌震傷姓周這個雙子，立即又要分出精神應付這姓魯的奇襲，如此打法，當然是不免大大吃虧。

　　打了一會，褚雲峰的衣裳已是被那姓魯的鋼抓撕破了三處，幸而還沒傷著皮肉。孟明霞見褚雲峰迭遇險招，按捺不住，拔劍出鞘，加入戰團。

　　褚雲峰叫道：「孟姑娘，你快走吧！」孟明霞道：「生死與共，患難同當！」她因為褚雲峰曾經救過她的性命，豈能讓褚雲峰一人對付強敵？是以表示決心，無論如何要和褚雲峰並肩作戰。但她說話之際，卻是未曾詳加考慮的，一下子衝口而出，說出了「生死與共，患難同當」這八個字來，這才驀地省覺，這不應該是普通朋友所說的話，不禁面上一紅。

　　姓魯的冷笑道：「這女娃子對你倒是情意綿綿啊，可惜呀，可惜！」姓周的故意問道：「可惜什麼？」

　　姓魯的道：「可惜褚雲峰這小子已是無福消受了！除非他改變主意，知道悔悟，跟咱們回京向國師請罪，否則他性命都保不住！如何還能消受美人的恩寵？」孟明霞大怒道：「放屁！」唰的一劍，就向他刺去。

　　褚雲峰聽了孟明霞說的這八個字，心中卻是感到一股甜意，精神大振，一連幾記進手的招數，又把劣勢扭轉過來。

　　可惜孟明霞畢竟因為元氣受傷，未曾恢復，輕功打了折扣，劍術雖然精妙，終是力不從心，姓魯的看出她的弱點，著著向她進逼。

　　這麼一來，褚雲峰又必須分出心神來照顧孟明霞，剛剛扭轉劣勢，不久又陷下風。但孟明霞多少也幫了他一點忙，分擔了敵人的攻勢，讓他不至於剛才那樣吃力。所以孟明霞上來和他聯手，可以說是有一利必有一弊。

　　谷涵虛躲在石後偷看，心裡想道：「一晃數年，原來孟明霞這小姑娘也有了意中人。不知嚴浣知不知道？」又再想道：「孟家的神劍的確名不虛傳，孟明霞的本領也比幾年前好得多了。不過，她卻似乎有點力不從心，莫非是受了傷麼？」

　　谷涵虛正想出去，忽聽得褚雲峰一聲大喝，把身體遮著孟明霞，雙掌連環進擊，擊退了那個姓魯的漢子。原來孟明霞正在遇到險招，青鋼劍已給那姓魯的鋼抓抓著。

　　褚雲峰替孟明霞解了險招，氣力耗損太甚，亦已累得滿頭大汗。

　　褚雲峰道：「霞妹，你歇一歇，待會兒再來替我。」他與孟明霞相處數日，這還是第一次叫她做「霞妹」，孟明霞聽他忽然改了稱呼，也是不禁面上一紅，心中卻感到一股甜意。

　　孟明霞起初是抱著患難同當的心理與褚雲峰聯手的，不料經過了一場惡鬥之後，才知道自己的確是元氣未曾恢復，以致力不從心，非但幫不了褚雲峰什麼大忙，反而幾乎累得褚雲峰為自己受傷。此時她亦是筋疲力竭，不堪再戰了。聽了褚雲峰的話，暗自思量：「不錯，我是不能硬拼的了。與其和褚大哥同歸於盡，不如換個方法試試，說不定可以死裡逃生。」

　　原來孟家的暗器功夫也是武林一絕，只因孟明霞性情直爽，覺得暗器傷人，不夠光明磊落，是以一向不喜使用。此際她無力再戰，才動了用暗器的念頭。孟家暗器不拘一格，講究的是巧妙手法，信手拈來，便可當作暗器使用。

　　姓魯那個漢子，正面受了天雷功的震撼，胸口如受鐵錘所擊，只覺五臟六腑都好似換了位置似的，一時間也是不敢運用真力，因此褚雲峰雖然是強弩之末，以一敵二，形勢卻是比剛才還好一些。

　　孟明霞退下一旁，撿起地上的石子，用「天女散花」的手法打出。石子上就像長著眼睛似的，每一顆都是打向周、魯二人的要害穴道，並不怕誤傷了褚雲峰。

　　姓周那個漢子內功深厚，雙掌使開，勁風呼呼，石子未曾打到他的身上，便已掉了下來。姓魯那個漢子長於輕功，卻只能躲閃。他有「聽風辨向」的本領，石子從什麼方位打來，他一聽風聲，便即知道。

　　不料孟明霞的暗器手法十分古怪，與眾不同。他躲過了幾顆石子，正自得意，想要說幾句話奚落孟明霞，話未出口，聽得石子破空之聲，是朝他的左脅癒氣穴打來。他往右邊一閃，誰知孟明霞同時發出的兩顆石子，將近他的身前之際，才突然在空中一碰，方向登時改變，姓周的冷不及防，「肩井穴」給一顆石子打個正著。

　　可惜孟明霞氣力不加，雖然打中了他的「肩井穴」，卻只是令他感到一陣酸麻而已，勁力未到，也就收不到打穴的功效。

　　但這姓周的自覺在同伴面前失了面子，卻是不由得怒從心起，冷笑說道：「好，你有暗器，我就沒有嗎？來而不往非禮也，你也接我的試試。」姓魯的叫道：「周兄，留這女娃兒一命，用沒有餵毒的暗青子！」

　　姓周的漢子哈哈笑道：「魯兄，原來你也懂得惜玉憐香。」

　　姓魯的笑道：「惜玉憐香的另有其人，可不是我。你忘記了咱們的陽公子嗎？」

　　姓周的霍然一省，說道：「不錯，把這美人兒獻給陽公子，倒是一件大功。多謝你的指點了！」當下一抖手發出了三顆無毒的鐵菩提。

　　此人的暗器功夫也是頗為了得，三顆鐵菩提分打孟明霞上中下三處穴道。可是在孟明霞眼中看來，卻只是雕蟲小技而已。

　　孟明霞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一粒小石子輕嗖彈出，和當中那顆鐵菩提一碰，左右齊飛，恰好又和從兩邊打來的菩提碰個正著，一粒小石子，三顆鐵菩提同時打落在地上。

　　褚雲峰忽地叫道：「霞妹，留神！有人──」孟明霞起初只道褚雲峰是叫她留神暗器，心裡還在好笑：「這人的暗器功夫有什麼了不起，何用大驚小怪？」待聽得「有人」二字，方始吃驚，抬頭一看，只見一個蒙面人正自一塊大石頭後面跳出。

　　這蒙面人來得好快，褚雲峰話聲未了，他已倏然來到了孟明霞的面前。孟明霞這一驚非同小可，想道：「他們果然還有黨羽，這倒是我的疏忽了。無論如何我也要阻他一阻，決不能讓他上去幫手。鬥不過他，就把這條性命與他拼了。」要知褚雲峰獨鬥周、魯二人，已是極為吃力，這蒙面人別的功夫未知，只看輕功，已是尚在那姓周的之上，孟明霞如何敢放他過去？

　　孟明霞緊咬銀牙，強振精神，唰的一劍就向那蒙面人刺去。姓周那漢子第一次發出的三顆鐵菩提給孟明霞打落，跟著又發三顆，恰好也在此時打到。

　　蒙面人是站在孟明霞的面前的，暗器從他背後打來，面前又有孟明霞一柄明晃晃的利劍，變成了背腹受敵的形勢。

　　蒙面人不理背後的暗器，伸出中指，輕輕一彈，把孟明霞的劍彈開，只聽得「卜、卜、卜」三聲，那三顆鐵菩提都打在他的身上，而且都是正中穴道，但他卻似毫無知覺似的，連身形也未一晃。

　　蒙面人低聲說道：「孟姑娘！是我！你還記得我嗎？我是四年前到過你姑母家中的那個人！」

　　孟明霞呆了一呆，失聲叫道：「你、你是谷涵虛！」她做夢也想不到，竟會在這裡碰見了谷涵虛。

　　谷涵虛已經從孟明霞面前跑了過去，叫道：「褚師兄，雷電交轟！」

　　「雷電交轟」是天雷掌中一招極厲害的殺手，一掌如雷，一掌如電，沉雄迅猛，兼而有之。但因這一招的威力發揮得淋漓盡致，功力稍弱的，就需要兩人合使了。否則勉強施為，於自身反有妨害。當今之世，能夠單獨使用這一招「雷電交轟」的只有陽天雷和褚雲峰的師父華天虹。褚雲峰自己卻還差三年功力，未能使用這招。

　　褚雲峰突然聽得這蒙面人叫他做「褚師兄」，隨即又聽得他說出「雷電交轟」的招名，不禁又是吃驚，又是詫異。此時谷涵虛已經出掌，只見他左掌劃弧，緩緩推出；右掌捏著劍訣，三指筆直刺出，動作比左掌卻快得多。這正是「雷電交轟」的手法。

　　褚雲峰此時已料到幾分，當下不假思索地跟著出招，配合得雖然稍有參差，未能曲盡其妙，但這周、魯二人已是禁受不起，只聽得「蓬」「蓬」兩聲，兩人同時倒地。姓周那個漢子，因為是正面接招，傷得更重，癱在地上，七竅流血，好像變成了一堆爛泥，眼見是不能活了。姓魯那個漢子還能夠掙扎，在地上接連打滾，但卻也爬不起來。

　　褚雲峰再也沒有懷疑，即便收掌問道：「你可是我耿師叔的弟子谷師兄麼？」那蒙面人道：「不錯，小弟正是谷涵虛。」褚雲峰大喜道：「我正要找你。」谷涵虛笑道：「我也正要找你。」

　　姓魯那個漢子恰巧滾到了孟明霞身邊，孟明霞恨他剛才口齒輕薄，拔劍就要殺他，忽聽得谷涵虛叫道：「孟姑娘且慢動手！」

　　谷涵虛道：「褚師兄，等會咱們再敘，有件緊要的事情我要問問這廝。」當下將那姓魯的漢子扶了起來，說道：「嚴聲濤的女兒現在那兒，你們把她怎樣了，快說！」

　　此言一出，孟明霞吃驚不已，連忙問道：「什麼，表姐也來了麼？她落在敵人手上？」谷涵虛道：「我偷聽他們剛才的話，他們要用嚴浣來控制你爹爹，恐怕是落在他們的手上了！」

　　姓魯的呻吟叫道：「是，我反正是要死的了，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谷涵虛道：「你說了我就饒你。而且我還有藥醫你。」

　　姓魯的道：「此話當真？」

　　谷涵虛道：「君子一言，快馬一鞭。姓谷的說出話來，從來沒有不算數的。」

　　姓魯的道：「好，那麼我就說、說，她、她在黑石──」

　　姓魯的漢子上氣不接下氣的說了幾個字就停一停，說到了「黑石」二字，兩眼翻白，又停下來了。谷涵虛用指甲輕輕挑了一下他的人中，說道：「黑石什麼？」孟明霞也連忙問道：「她落在什麼人的手？」

　　姓魯的嘴唇開合，正要說話，谷涵虛亦已把耳朵揍到他的嘴邊，準備用心聽他說話。就在此時，忽聽得他一聲慘叫，底下的話未能說出，已是氣絕！

　　姓周的漢子獰笑道：「看你還敢洩漏秘密！」谷涵虛陡地跳了起來，喝道：「豈有此理，你殺了他，我非斃你不可。」可是姓周那漢子不待谷涵虛動手殺他，他獰笑過後，嘴角流出血來，先自死了。

　　原來姓周這人暗器功夫雖然還算不得怎麼高明，可是他卻有一種淬過劇毒的梅花針，能夠令人見血封喉的。他雖然傷得嚴重，但彈指發出梅花針的力道還有。他知道谷涵虛與褚雲峰的內功均極深厚，不是他小小的一支梅花針所能傷害，孟明霞的功夫比他高明得多，恐怕也未必暗算得了她。

　　但姓魯這漢子亦已是受了重傷的，要暗算他那可是易如反掌。他自知性命決計難保，不忍同伴能夠逃生，是以盡了最後一點氣力，驟下毒手。眾人都在留意聽這姓魯的說話，沒有防備。

　　谷涵虛頓足嘆道：「這兩個人作惡多端，自相殘殺，死不足惜。可惜我剛剛找到一條線索，卻給這個該死的打斷了。如今叫我如何去找嚴浣呢？」

　　孟明霞道：「谷大哥，你別著急。他們既要用表姐來挾制我的爹爹，我們到了飛龍山，想必會知道她的下落。」

　　谷涵虛道：「你表姐的脾氣你是應該知道的，她若落在壞人手上，豈甘屈服？只怕未到飛龍山，她已死了。」

　　褚雲峰在一旁若有所思，並不搭話。

　　谷涵虛嘆了口氣，想起了師父以國事為重的教訓，說道：「不錯，事已如斯，著急也沒有用。吃們還有更大的事情要料理呢。孟姑娘，你和褚師兄可是要到飛龍山去的嗎？」

　　孟明霞點了點頭，說道：「正是。」谷涵虛道：「何以你不與令尊一道？我好似聽得他們說令尊已經和另一位新任綠林盟主的李姓英雄前往飛龍山。」孟明霞道：「此事一言難盡。爹爹本來是不需要我去的，我是為了找尋另一個人。不過，還是說你的吧，你是怎麼知道我在這兒，又怎的會知道褚雲峰是你的師兄呢？」

　　谷涵虛道：「昨晚我也碰上一個人，是這個人告訴我的。」

　　孟明霞詫道：「這人是誰？」

　　谷涵虛道：「是一位姓楊的姑娘。」

　　孟明霞又驚又喜，說道：「你碰見楊婉了？我正要找她。她知道了麼？」

　　谷涵虛道：「她昨晚在一座古廟裡遭受陽堅白、賀九公等人圍攻，恰好我經過那裡，給她解了圍，她是從賀九公口中知道你前晚遇險之事。後來我與陽堅白交手之時，陽堅白把我錯當作褚師兄，因此我們料想前晚在賀九公家裡助你脫險之人，一定是褚師兄了。她是不是知道你在找她，這我就不知了。」

　　孟明霞道：「楊姑娘還和你說了些什麼？」

　　谷涵虛道：「她說她認識你，但她卻奇怪褚師兄何以會和你一道。」

　　孟明霞笑道：「這也怪不得她覺得奇怪，我也是前天晚上，才清楚褚雲峰的身份呢。楊姑娘大約還在疑心他是金虜的奸細吧。」當下把那一晚在瑯琊山所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谷涵虛。谷涵虛方始弄明白來龍去脈。

　　孟明霞再又問道：「她是不是也要往飛龍山的？」

　　谷涵虛道：「她要上那兒沒有告訴我，不過，她卻是和幾個蒙古人在一起的。其中一個武士名叫阿蓋的，和我交了朋友呢。另外兩個則是少女，看起來倒像是主僕的樣子。那位蒙古小姐，氣度高華，似乎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兒。」

　　谷涵虛並不知道這位「蒙古小姐」竟是成吉思汗的女兒，孟明霞卻聽得李思南說過明慧公主的故事，猜想十九是她。當下想道：「她和明慧公主在一起，這倒是意想不到之事，不知明慧公主何以會拋頭露面，來到中原？但楊婉既是和她同在一起，想必是不會到飛龍山去了？」這一次孟明霞只猜中了一半，明慧公主當然是不會到飛龍山，但楊婉卻仍是要去的。

　　谷涵虛道：「原來你是為了找那位楊姑娘才到飛龍山去的嗎？我還以為你是為了那位李盟主的事情呢。」

　　孟明霞面上一紅，心裡想道：「難道楊婉竟然把我們三人之間的事情告訴了他？她與谷涵虛不過是剛剛相識，縱然她對我如何誤會，如何不滿，總不至於向一個剛剛相識的朋友說吧？」當下說道：「何以你會這樣認為？」

　　谷涵虛道：「我剛才聽得這兩個人說出一件秘密，他們說飛龍山的竇寨主是陽天雷的人，這次是特地安排了陷阱，想誘捕那位李盟主的。我以為你和褚師兄也聽到了風聲，是以要趕往飛龍山去揭破敵人的陰謀的。」

　　孟明霞道：「哦，原來你說的是這個秘密。不錯，這個秘密我們是早已知道的了，還是你的褚師兄告訴我們的呢。」

　　褚雲峰道：「家師因為天雷功尚未練得大成，不能和陽天雷硬拼。陽天雷逼他出山，是以家師叫小弟假意順從，替他出山，名義上是在陽天雷手下辦事，其實卻是為義軍打探消息。數月前小弟行藏不慎，引起他的疑心，這才從大都逃跑出來，公開反叛他的。如今他正在偵騎四出，搜捕我呢。」

　　谷涵虛道：「原來如此，怪不得陽堅白這廝一見了我，就罵我吃裡扒外。他是把我當作了褚師兄了。」

　　褚雲峰苦笑道：「你給陽堅白誤會，我也曾因此給那位楊姑娘誤會了呢。」

　　谷涵虛道：「這麼說，令尊既然知道了對方的奸謀，依然前往。這乃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

　　孟明霞道：「不錯。但這卻是那位李盟主的意思。他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正好將計就計，揭破對方奸謀，把飛龍山竇安平的部下收服過來。竇安平罪不容誅，他的部下仍是可用的。」

　　谷涵虛說道：「這位李盟主見識過人，不枉你們推舉他充當盟主。」

　　孟明霞道：「他名叫李思南，曾在蒙古做過許多震驚韃子之事。他也正是那位楊姑娘的未婚夫。谷師兄，你到飛龍山就可以見著他了。這個人倒是值得你交結呢。」

　　谷涵虛沉吟半晌，說道：「令尊和李盟主都是我想要拜見的人，不過他們如今已有備而往，我倒是用不著急的往飛龍山了。唉，只可惜如今線索中斷，不知到何處找尋你的表姐？」

　　褚雲峰忽道：「谷師兄，你可以到這個地方試一試。」

　　谷涵虛忙問道：「什麼地方？」

　　褚雲峰道：「姓魯的那廝說出了『黑石』二字，據小弟所知，與『黑石』有關的，有兩個地方和一個人，冀北薊縣有個黑石崗，飛龍山南面三百里之處有個黑石莊。另外還有個獨腳大盜是個道士，道號叫做黑石，但道人行蹤不定的，依小弟之見，對方既然是要嚴小姐來威脅孟大俠，想必她的所在之處和飛龍山距離不會太遠，因此谷師兄不妨先到黑石莊打聽打聽。」

　　谷涵虛道：「多謝褚師兄指教。但不知黑石莊可有什麼可疑的武林人物？」

　　褚雲峰道：「黑石莊有個大財主，外號活閻羅，但他會不會武功，我就不知道了。」

　　谷涵虛道：「好，既然有這一條線索，我總得去找她一找才能安心。」

　　孟明霞忽道：「谷大哥，你是不是怕見我的表姐？」

　　谷涵虛道：「你怎麼知道？」

　　孟明霞道：「我知道她是在找尋你，但如今過了四年，你們還沒見著面，想必是一直在躲避她了。」

　　谷涵虛給她說中心病，只好低頭默認。過了半晌，才嘆口氣，說道：「我本來是不應該再見她了，但如今她有了危險，我又怎能置之不理？」

　　孟明霞正容說道：「你說不該見她，你這麼說，倒是你大大的不該了。你知不知道她是如何的想要見你？為了要見你，她不惜和家庭決裂，你倒說不該見她！」當下把那天晚上，她與嚴浣回家之後所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谷涵虛。谷涵虛聽說嚴浣為他絕食，迫使父母不能不讓孟明霞放她出來，不由得大為感動，眼淚濕透了蒙面的黑巾。

　　谷涵虛道：「明霞，我知道她是會為了我不惜任何犧牲的，但你卻不知道……」

　　話猶未了，孟明霞已在說道：「我知道你不敢見她，不過是因為你的創傷未癒罷了。那天晚上，張元吉刺了你一劍，這一劍不是刺在你的面上，而是刺在你的心上！」

　　谷涵虛再次給她說中心病，忍不住說道：「不錯，也許是我心上的劍傷未愈。但如果你見著了我的面貌，只怕你也會吃一驚的。」

　　孟明霞亢聲說道：「她喜歡的是你這個人，豈會斤斤計較你的容貌？你為她受了傷，她只有更加的喜歡你。但你卻為此而躲避她，這反而是小看她了！」

　　心病還須心藥醫，孟明霞這幾句話好像當頭棒喝，谷涵虛聽進心中，登時心情開朗，揭下了蒙面巾，說道：「不錯，大丈夫何懼以真面示人！」

　　孟明霞乍睹他這醜陋的容顏，心中其實也有點害怕，她卻縱聲笑道：「谷大哥，你在我的眼中還是和從前一樣呀！」谷涵虛道：「當真一樣？」孟明霞道：「你從前不過是喜歡打抱不平的俠士，如今卻是個不惜深入虎穴，誓抗強虜的英雄。真正說來，現在的你比從前的你，那是更令人佩服了！」

　　谷涵虛哈哈笑道：「多謝你解開了我心頭的結，但願我配得上你所說的話。」當下與褚雲峰約好了將來在飛龍山見面，便即在晨光曦微之中，大踏步而去。正是：

　　臉上劫痕依舊在，心如白玉潔無瑕。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破帽遮顏尋舊侶　華堂結彩鬧新娘

　　褚雲峰笑道：「想不到谷師兄如此英雄，對無關輕重的容貌竟然會看不開。」

　　孟明霞道：「他以前本是個十分英俊的少年的。咳，每一個人都可能或多或少的有點什麼心病，只是自己不知而已。」

　　孟明霞乃是有感而發。褚雲峰聽了，忽地恍然如有所悟，說道：「原來那位楊姑娘是李思南的未婚妻子，若不是你剛才說了出來，我還不知道呢。」

　　孟明霞笑道：「這也是無關重要的別人之事，你知不知道又有什麼關係？」

　　褚雲峰道：「沒什麼。我只是有一事未明，何以她在山寨之中，要女扮男裝，不讓別人知道她的身份？如今又要私自下山，累得你去找她？」

　　孟明霞笑了一笑，說道：「我不信你現在還不明白，你這是明知故問吧？」

　　原來孟明霞本是不想給褚雲峰知道她和楊婉之間的誤會，但因相處數日之後，兩人情意相投，孟明霞覺得已是無須瞞住他了。她剛才對谷涵虛說出這件事情，其實也是說給褚雲峰聽的。

　　褚雲峰的確是早已猜到幾分，心裡想道：「明霞是個爽朗的姑娘，我又何必把話悶在心裡？」於是也跟著笑了一笑說道：「是不是那位楊姑娘也懷有什麼心病？」孟明霞雙頰微紅，點了點頭。

　　褚雲峰笑道：「谷師兄的心病給你醫好，楊姑娘的心病，恐怕也是要你給她醫治才能得好。明霞，想不到你倒是個善於醫治別人心病的名醫呢！」

　　孟明霞佯嗔說道：「雲峰，我可不許你笑我！」

　　褚雲峰道：「不，我感謝你還來不及呢，那裡是在笑你？」

　　孟明霞詫道：「你感謝我什麼？」

　　褚雲峰道：「感謝你也給我醫好了心病。」

　　孟明霞一時間未能領悟，說道：「這是什麼意思？」

　　褚雲峰退：「實不相瞞，起初我也是懷著和楊姑娘同樣的心病，以為，以為你是……」

　　底下的話，無須褚雲峰自己說出來，孟明霞已是知道。褚雲峰是因為誤會她與李思南相愛，所以才不敢把心事對她說出來的。

　　孟明霞雙頰暈紅，說道：「那麼，現在你都明白了？」

　　褚雲峰道：「都明白了。明霞，現在我可真是放心啦！」孟明霞「噗嗤」一笑，說道：「你這個傻子！」兩人心底的陰霾，盡都在這一笑之中掃除乾淨了。

　　褚雲峰低聲說道：「但願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谷師兄此去，能夠和你的表姐一同回來。」

　　且說谷涵虛與褚、孟二人分手之後，便即獨自東行，準備到飛龍山東南三百里外的黑石莊去找嚴浣。他在一個小市鎮上買了一個藥箱和幾樣常用的藥材，背上藥箱，扮作一個走江湖的郎中，他的長劍就藏在藥箱之中。

　　三百里路程，谷涵虛不過走了一天，第二天上午，便已到了黑石莊了。

　　一路行來，谷涵虛好幾次碰見快馬馳過，騎馬的人都帶有兵器，一看就知是江湖上的人物。最後一次，是在距離黑石莊約十里之處碰上的，但騎馬的卻是兩個軍官。

　　谷涵虛暗自起疑，心裡想道：「那日這些人都是去找那個黑石莊的成莊主的？這個成莊主既然是一方的惡霸，想必也是多少會點武功的了。」

　　莊口的路旁有個茶館，谷涵虛希望能夠打聽到一些關於黑石莊的消息，便進去喝茶。

　　茶館的主人看見一個面上有刀疤的「惡漢」走進來，不禁吃了一驚，慌忙戰戰兢兢地捧上茶來。谷涵虛喝過之後，伸手掏錢，茶館主人連忙說道：「這，這是我孝敬你老的。一碗粗茶，不成敬意，你老還要吃些什麼，儘管吩咐。」

　　谷涵虛笑道：「你這是小本生意，那有喝了你的茶不付錢的道理。」當下掏出了二錢銀子，納入他的懷中，逼他收下。

　　一碗茶不過是賣一文銅錢，二錢銀子，大可以吃一隻肥雞了。店主人苦著臉道：「小店只有鹵牛肉，臨時恐怕買不到雞鴨奉客。你老要喝酒嗎？一斤紹酒，一斤鹵牛肉怎麼樣？」

　　谷涵虛笑道：「我並不肚餓，只是口喝，不用你費神張羅了。茶已喝過，我就要走的。」

　　店主人怔了一怔，說道：「你老給的是二錢銀子……」

　　谷涵虛道：「對不住，我身上沒帶零錢。這二錢銀子是給你的，你不用找給了。」

　　店主人吃了一驚，說道：「小老兒不敢受客官厚賜。」

　　谷涵虛笑道：「你賣茶，我賣藥，咱們就交個朋友吧。你再推辭，那就是看不起我了。」

　　店主人見谷涵虛和顏悅色，不像開他玩笑，這才放心收下，心裡想道：「我還只道他是黑道中人呢，卻原來他的相貌雖然兇惡，卻是一個大大的好人。」

　　茶館主人連連道謝，收下銀子，問道：「你老是上那兒？」

　　谷涵虛道：「聽說貴地有位成大財主，不知他家在那兒？」

　　茶館主人面色一變，說道：「原來你也是到成家喝喜酒的嗎？失敬、失敬。」口中說是「失敬」，其實卻是懼意多於敬意。

　　谷涵虛道：「不，我是個跑江湖的窮郎中，與成大財主那裡高攀得上？」放低聲音，笑道：「我不瞞你，我只是想去打打秋風，賣賣假藥而已。」

　　茶館主人這才放下心上的石頭，哈哈笑道：「那我就勸你老兄不必打這主意了。」

　　谷函虛道：「為什麼？」

　　茶館主人也放低聲音說道：「你老兄是外路人，我不怕說給你聽。這成大財主乃是個為富不仁的財主，他有個外號叫活閻羅，他不打咱們窮人的主意已經好了，你還想打他的主意？給他看破了賣假藥，只怕你要給他白做三年長工呢！」

　　谷涵虛伸伸舌頭，說道：「這麼厲害！」

　　茶館主人道：「不厲害也不叫活閻羅了！」

　　谷涵虛道：「成家有什麼喜慶之事？我一路上碰到好多騎馬的人，敢情都是到他家喝喜酒的。」

　　茶館主人道：「他的兒子，今日娶親，這兩天從小店門前經過的賀客可真不少呢，所以我才會以為你老兄也是去喝喜酒的。」接著又低聲道：「這門親事是搶來的！」

　　谷涵虛吃了一驚，說道：「是搶親？」

　　茶館主人道：「是呀，那個可憐的女子還是外地人呢！」

　　谷涵虛更是吃驚，心裡想道：「莫非就是嚴浣？」

　　茶館主人看看天色，說道：「這個時候恐怕已在拜堂。唉，那女子真可憐！」想和谷涵虛說那女子的事情，谷涵虛已是雙手一拱，說道：「多謝老丈見告。」忙的便跑出去了。

　　谷涵虛暗自思量：「按說嚴浣的武功，不應該落在一個土霸的手裡，但只怕眾寡不敵，失手被擒，也是有的。不管是不是她，這樁事既然給我撞上，我就非管不可！」

　　此時正是中午時分。谷涵虛聽說是午時成親，只怕去得遲了，趕不上拜堂，那時要衝進內宅去把新娘子救出來，可就費事多了。於是邁開腳步，跑進黑石莊，果然隱隱聽得有嗩吶的樂聲，谷涵虛便朝著那個方向飛跑，也顧不得路旁的人驚訝了。

　　方向沒有跑錯，不消片刻，谷涵虛已是來到了那成大財主的門前。

　　谷涵虛放慢腳步，暗自思量：「想個什麼法兒混進去呢？嗯，若是無法可施，那也只好硬闖了。」

　　心念未已，忽聽得健馬嘶鳴之聲，有四騎馬同時來到。但這四個客人卻似乎並非一夥，走在前面的是一式打扮的三個黑衣漢子，從後面道上的是一個白袍少年。這白袍少年面有如冠玉，騎的也是一匹白馬，越發顯得豐神俊秀，意態瀟灑。

　　谷涵虛的目光登時給這少年吸引過去，他注意不是這個少年的面貌，而是他騎的這匹白馬。谷涵虛善於相馬，一看就知道這是一匹十分難得的名駒。

　　那三個黑衣漢子又驚又喜，說道：「白公子你也來了？令尊可好？」看來這個姓白的少年乃是大有來頭的人物。

　　那白公子也抱拳說道：「想不到在這裡遇上了你們祝氏三雄，幸會，幸會，家父時常和我提起你們的。」

　　成家的知客連忙上前迎接貴賓，對這姓白的少年尤其恭敬。這少年跳下馬來，說道：「多煩你們給我照料這匹坐騎，觀過禮後，我便要走的。」成家的知客說道：「難得白家公子來這一趟，請讓敝主人略盡地主之誼，多住兩天吧。」

　　那姓白的少年道：「我是奉了家父之命，有事前往薊州的，路經此地，聽說貴莊的少莊主大喜，特來道賀，恐怕不能久留了。」成家的知客道：「白公子既然有事，我們也不能勉強，請公子放心，公子的寶騎，我們自會細心照料。」

　　谷涵虛跟在他們後面，便想進去，那知客道：「白公子，祝大哥，這位朋友是和你們一起的嗎？」那姓白的少年看了谷涵虛一眼，似乎有點詫異，說道：「請問這位朋友高姓大名。」原來他從谷涵虛精華內蘊的目光，業已看出了谷涵虛是個內功高明之士，是以說話相當客氣。

　　谷涵虛道：「小人是個走方郎中，賤名不足以汙清聽。」

　　那三個黑衣漢子卻沒有這個眼力，很不客氣地說道：「誰知道他是幹什麼的？不認識！」

　　成家的僕役一聽谷涵虛和這兩批人都沒關係，便即上前攔阻。那姓白的少年本來想給谷涵虛說兩句好話的，便轉念一想：「我又不知他的來歷，何必多管閒事？」於是不發一言，默默地便跟知客進去。

　　谷涵虛道：「我不是告訴你們我是走方郎中嗎？貴府辦喜事，我來賣藥，請你們讓我進去吧！」那些惡僕紛紛罵道：「混帳，混帳，你是有意來觸霉頭的是不是？」

　　姓白那少年和祝氏三雄此時已經踏進內院，和他們相識的人很多，紛紛上來和他們寒暄。

　　谷涵虛忽地隱約聽得有人說出「搶親」字，不禁心頭一動，連忙豎起耳朵來聽。說話的聲音很輕，原來是祝氏三雄中的老二和一個人躲在一角偷偷議論。谷涵虛有聽風辨器的本領，能夠在諸聲雜作之中，「捕捉」他所要聽的那個聲音，但由於賓客實在太嘈雜了，聽起來還是十分吃力。

　　只聽得祝老二跟著輕聲笑道：「這可真是無獨有偶！」此時成家的豪奴正在攔阻谷涵虛，罵他來觸霉頭，中間一句話谷涵虛聽不清楚，跟著聽得那個人說道：「哦，原來冀北道上也有這樣一樁事情。」祝老二道：「是呀，成莊主也就是黑石莊主，所以我說這豈不是無獨有偶嗎？」

　　那豪奴見谷涵虛不理不睬，大怒說道：「你裝傻嗎？滾出去。」不但動口，而且動手來推谷涵虛了。

　　不推自可，一推之下，只聽得「卜通」一聲，倒下來的不是谷涵虛，而是那個豪奴變成了滾地葫蘆。

　　原來谷涵虛因為事情緊急，已經放棄混進去的打算，決定硬闖了。他有「沾衣十八跌」的武功，若非手下留情，那個豪奴吃虧還要更大。

　　那個豪奴躺在地上破口大罵：「豈有此理，你這小子打人！」谷涵虛笑道：「你別著慌，你若受傷，待會兒我給藥醫你。」雙臂一振，又跌翻了幾個豪奴，立即便往裡闖。未曾倒的知道厲害，只敢大呼小叫，卻沒一個人敢上去攔他。

　　恰巧就在這個時候，鞭炮噼噼啪啪地響了起來，禮堂中八音齊奏，新人正在「上堂」了。

　　喧鬧的聲音給鞭炮聲和樂聲蓋過，裡面的人也不知道外面在鬧些什麼，只道是無關輕重的小事，大家忙於觀禮，也就沒有人來管了。

　　谷涵虛在煙霧的遮掩下鑽進人叢，逕入禮堂，想找那祝老二，卻沒有找著。只聽得祝老大說道：「咱們來得正是時候，我還恐怕趕不上拜堂呢。」

　　旁邊有個人小聲說道：「本來是午時行禮的，聽說新娘子不願出來，所以才拖到這個時候。想必是已經費了許多唇舌來勸她的了。」

　　谷涵虛心裡想道：「肯出來拜堂的，只怕多半不是嚴浣了。但既來到，總得查個水落石出。」心念未已，只見新郎和新娘已經一同出來，那新娘子是有兩個健婦扶著的，顯然是遭受挾持的了。

　　贊禮的唱道：「蠟燭光光，新人上堂，百年好合，五世其昌。新人拜天地，一拜，拜……」「拜」字剛剛唱出，突然變作了一聲尖叫。原來是谷涵虛從人叢中撲出，閃電般地插進了這對新人之間。讚禮這人是個教蒙館的老學究，驟然看見谷涵虛這滿面猙獰恐怖的臉孔，谷涵虛並沒打他，他已是暈過去了。

　　谷涵虛一手抓著新郎，一手揭開新娘的羅帕，心頭卜通通地跳，一揭之下，不由得大為失望，原來這新娘果然不是嚴浣。

　　新娘看見了谷涵虛傷痕遍佈的臉孔，也是嚇得花容失色，尖叫起來。但她因為連日遭受凌辱，早已有點神經麻木，甚至不把生死當作一回事了，是以雖然吃驚，尚不至於像那老學究的暈倒。

　　谷涵虛道：「你別著慌，我是來救你的，你家住何方，有父母嗎？」

　　黑石莊的成莊主又驚又怒，喝道：「你們還不快，快……」猛然想起兒子落在別人手中，投鼠須當忌器，連忙改變口氣，求道：「好漢且慢，且慢動手，你要什麼，儘管開口，可別難為了我的兒子！」

　　谷涵虛道：「我本來要取你兒子的性命，你若想我饒他？那就得聽我的吩咐！」

　　成莊主疊聲說道：「是，是，請好漢吩咐，小老兒一定依從。」

　　谷涵虛冷笑道：「也不怕你不依！」正待說出條件，忽覺背後微風颯然。原來是兩個擅長於使暗器的人，向他打出一枚透骨釘和一支蝴蝶鏢，兩般暗器都是打他背心的大穴的。

　　谷涵虛就似背後長著眼睛，頭也不回，反手疾彈，只聽得「錚錚」兩聲，兩枚暗器都飛了回去，「物歸原主」，透骨釘插進了一個人的腦袋，蝴蝶鏢釘在另一個人的頭角，這兩個發暗器暗算谷涵虛的人，害人不成，反而害了自己，給反彈回來的暗器傷著要害，登時一命嗚呼。

　　谷涵虛冷笑道：「有那個不要命的便請上來！」

　　成家財雄勢大，稱霸一方，和黑道及官府中人均有來往，觀禮賓客，十九懂得武功。可是見谷涵虛如此厲害，全都給他嚇住了。武功好的還在強攝心神，靜觀其變，膽子小的則已是在爭先恐後的向大門跑去，想要逃命。

　　紛鬧之中，谷涵虛聽得有一個人冷笑道：「挾持人質，算得什麼好漢！」說話這人，正是那個姓白的少年。

　　谷涵虛一聲冷笑，突然把新郎一掌推開，飛身疾掠過去，搶在眾人之前，堵住大門。

　　有兩個軍官剛剛跑出禮堂，谷涵虛把手一揚，使出了威猛無比的「天雷功」，只聽得「砰、砰」兩聲，那兩個軍官從石階上一個倒栽蔥就滾下去，癱在地上，變成了一堆爛泥。原來已是給谷涵虛的劈空掌力震斃了！

　　谷涵虛堵住門口，回過頭來，雙手疾抓，把湧到門口的那些人，就像抓小雞似的，一手一個，一把抓著，就往裡拋，轉眼之間，已有六七個人給他擲了回去。谷涵虛喝道：「一個都不許跑！誰要跑的，這兩個軍官就是你們的榜樣。」

　　那些想跑的人，武功都是比較平庸的，見了谷涵虛如此聲勢，嚇得魂不附體，只好再往角落裡躲。

　　那姓白的少年道：「連跑都不許跑，真是強橫得可以！」祝老大怒道：「我還沒有見過這樣兇惡的人，咱們大夥兒齊上，把這小子幹了吧！」

　　賓客之中不乏黑道上的成名人物，平素也是自恃武功，橫行霸道慣了的，但他們自問誰也比不上谷涵虛，見谷涵虛這副兇神惡煞的模樣，心裡先就慌了。

　　祝老大要「大夥兒齊上」，誰都沒有答話，連那個「眾望所歸」武功最強的姓白少年也默不作聲。他之默不作聲，卻並不是純粹由於害怕谷涵虛，而是要保持自己的身份，但他自恃單打獨鬥也沒有取勝的把握，只好當作沒有聽見祝老大的話了。

　　谷涵虛大踏步走了出來，朗聲說道：「我並非有意難為各位，只是須得待這件事了結之後，才能讓各位出去。有那個不服氣的，儘管衝著我來，單打獨鬥也好，群毆也好，在下一總奉陪。」

　　此時姓白那個少年正在替新郎通解穴道。可是這新郎是給谷涵虛用獨門重手法閉了穴道的，姓白少年雖然看出他受封閉的穴道，卻是無法解開。

　　谷涵虛走上前去，冷笑說道：「你說我強橫，難道他們父子強搶民女，反而是善良之輩？嘿，嘿，在你相貌長得不俗，卻原來也是一副黑心腸！」

　　姓白這少年老羞成怒，冷冷說道：「閣下要怎麼樣？」

　　谷涵虛左掌劃了一道圓弧，右掌穿出，向他胸前一按，喝道：「接招！」姓白這少年雙掌齊出，使出渾身氣力，要把谷涵虛推開。他的功力雖然不弱，卻怎擋得住谷涵虛天雷功的威力，一推之下，谷涵虛紋風不動，姓白這少年給他一按一擠，卻是不由自己地蹬蹬蹬退出了六七步！谷涵虛見他沒有跌倒，倒也感到有點意外，心裡想道：「若是再多一個與他本領相若的人，只怕我就要難以應付了。」

　　谷涵虛一掌震退了姓白的少年，立即又把新郎抓著，冷笑說道：「你說我挾持人質，如今我把他交了給你，你又有什麼能耐將他保護？嘿，嘿，那一位自問有本領可以保護他的，不妨向我討取，我還可以將他交給你們。」

　　姓白這少年硬接了他的一掌，胸口如給鐵錘重擊，此時正躲在角落裡呼呼喘氣，那裡還敢說話。

　　在這一班人中，姓白的少年武功最強，眾人見他一照面就吃了大虧，連他都不敢說話，眾人自然更是噤若寒蟬了。

　　成莊主哭喪著臉，不迭求饒：「好漢、好漢，這不關我的事。小老兒決不敢冒犯好漢的虎威，請好漢別要動手，有什麼吩咐，小老兒一定必依從。」

　　谷涵虛道：「這位姑娘，你是從那裡搶來的，我要你把她送回去。」

　　成莊主道：「是，是。她的爹爹就在這裡，我馬上請他領回去。」

　　新娘子掠魂稍定，知道谷涵虛是來救她的了，連忙襝衽施禮，說道：「多謝恩公搭救，但只怕恩公一走，小女子又重要落虎口。」

　　谷涵虛道：「救人便須救徹，送佛送到西天。你不用擔憂，我自有法子對付這個老賊。」

　　人叢中走出一個頭戴儒冠的老人，滿眶都是眼淚，新娘子撲上前去，叫道：「爹爹！」兩父女抱在一起，忍不住放聲大哭。

　　谷涵虛道：「你們別哭了，你是那裡人氏，怎樣給他搶了女兒的，都告訴我！」

　　那老儒生道：「我是個落魄秀才，青州人氏，帶了女兒到薊州投親的，不料來到此地，卻給他們強搶了去，還逼我寫了賣身契。」

　　谷涵虛道：「好，姓成的老賊聽著，馬上把賣身契還給他們，另外罰你十兩金子，給他們父女遮羞。」

　　成莊主疊聲應道：「是，是！」連忙吩咐管家把這女子的賣身契找出來，連同十兩金子奉上。

　　那老儒生屈服於淫威之下，簽賣身契賣了女兒，自覺羞慚，說道：「我不要他的金子，只要回女兒。」

　　谷涵虛道：「不義之財，取之何傷，你儘管拿去，做個小買賣也好。在金虜之下，我只勸你別去做什麼勞什子的秀才舉子，做升官發財的夢了。」

　　那老儒生道：「是，是。多謝恩公金石良言。」

　　谷涵虛回過頭來，橫目一掃全場，緩緩走到禮堂正中的供桌前面。

　　供桌上點著一對大紅蠟燭，還有金豬之類的供品，谷涵虛把供品掃落，蠟燭拔掉，緩緩舉起手掌，說道：「姓成的老賊，你睜大眼睛，仔細看了！」

　　谷涵虛一掌擊下，發出悶雷似的聲音，那張供桌是檀木做的，紋絲不動。這一下倒是大出眾人意外，谷涵虛剛才大鬧禮堂，一舉手就擊斃兩個軍官，一揚掌就打退了姓白的少年，眾人本以為他有更厲害的手段要露給大家看的，那知這張桌子竟是動也不動。有的人就不免想道：「原來他的本領亦不過如斯，白公子打不過他，只怕也是浪得虛名的了。」

　　心念未已，忽聽得譁啦啦一片聲響，那張供桌突然倒塌，轉眼之間，裂成了無數小塊，滿堂木屑飛揚，地上堆滿一塊塊的木頭。

　　原來谷涵虛是用「天雷功」的威力，那一掌擊下，力道從桌子中心像波浪般向四面開展，是以得須過了一會，桌子才會寸寸「肢解」。

　　擊塌一張堅實的檀木桌子已不容易，更難的是還能夠把它裂成無數小塊，這手功夫一顯，登時把眾人嚇得目瞪口呆，矯舌難下。

　　谷涵虛冷笑說道：「姓成的老賊，你看清楚了沒有？諒你的狗頭再硬，也硬不過這張桌子，以後你若敢難為他們父女，我不但要打碎你的拘頭，還要殺你全家老幼，雞犬不留！」

　　成莊主嚇得面無人色，「卜通」地就跪了下來，叩頭如搗蒜，說道：「小老兒不敢，小老兒不敢！」

　　谷涵虛冷笑道：「諒你也不敢。打開大門，送他們父女出去吧！」

　　那兩父女走後，谷涵虛又道：「你為富不仁，欺壓百姓，本當取你性命，如今姑且饒你，罰你把佃戶的三年田租折成銀子，統統交回原來的佃戶。你若陽奉陰違，我訪查清楚，你少還一兩銀子，我就在你的身上割一塊肉。限你三日之內辦妥，你聽清楚了沒有？」

　　成莊主磕頭道：「俠士吩咐，小人遵命。」

　　谷涵虛發落了成家父子之後，這才對賓客說道：「現在你們可以走了。不過，有一個人可得留下來！」雙眼一瞪，指著角落的一個人道：「祝老二，你留下來，我有話要問你。」原來谷涵虛剛才不許眾人出去，就是因為怕祝老二趁亂逃跑的。

　　「祝氏三雄」不知谷涵虛要把祝老二留下來幹什麼，三兄弟又是吃驚，又是憤怒。

　　那些來喝喜酒的黑白兩道人物，聽得谷涵虛說可以讓他們走了，如奉皇恩大赦，爭先恐後而逃，誰也不再理會祝家的三兄弟。

　　姓白那少年道：「祝大哥，咱們有福同享，有禍同當。」原來他喘息已定，心裡自思：「祝氏三雄雖然不是一流好手，但有他們三人相助，或許可以和這鬼臉惡漢一爭勝負，未必就一定輸給了他。」他的父親乃是武林中極有名望的人物，父子二人都是受人奉承慣了的，這次給谷涵虛打了一掌，自是不甘凌辱。

　　谷涵虛冷笑道：「我只想問祝老二一句話，你們既然要和我打架，我也正好樂得趁這機會，懲戒懲戒你們這些武林敗類了！不必囉唆，你們四個人一齊上吧！」

　　祝老大聽說他只是想問一句說話，不由得大為後悔，心裡想道：「早知如此，讓他問老二好了，何必與他拼命？」但此際谷涵虛已經說出了要懲戒他們的說話，祝家三兄弟下不了台，只好硬著頭皮應戰。

　　「祝氏三雄」並肩而立，祝老大說道：「人有面，樹有皮，閣下逼人太甚，我們祝氏三雄難道還怕你不成。不過咱們畢竟沒有深仇大恨，似乎也不必拼個你死我活。我們若是輸了，由你問話就是，閣下若是輸了，我也不想與你為難，只是我們祝氏三雄的事情，可得請你閣下少管了！」口頭雖然還在強硬，心中怯意已是暴露無遺。

　　谷涵虛縱聲大笑道：「好，好，好！就按照你劃出的道兒來走！你們自稱三雄，如今我倒要看看你們是英雄還是狗熊了！動手吧！」

　　谷涵虛說到「動手」二字，話猶未了，祝老大陰惻惻地應道：「遵命！」三兄弟一齊出手，三條桿棒，三隻金環，同時向谷涵虛打來。這是他們三兄弟苦練成功、仗以稱雄的獨門兵器。左環右棒，一圓一直，一剛一柔，互相配合，倒是深得上乘武學之旨。

　　三條棒杆從滴溜溜轉動的金環中伸將出來，儼如三條毒蛇出動，擇人而噬，谷涵虛也不禁心頭微凜，想道：「他們自身本領雖不過是第二流人物，這兩件兵器，卻委實是不可小覷了！」

　　姓白那少年也沒閒著，他比祝老大還要狡猾陰狠，當谷涵虛發話之時，他身形微側，早以蓄勢以待。「祝氏三雄」一出手，他立即也是一聲喝道：「小子休太猖狂！」身移步轉，倏的到了谷涵虛背後，一招「游龍探爪」，五指如鉤，疾抓下來，所抓的方位，正是谷涵虛背心的「大椎穴」。這穴道若是被人拿著，多好武功，也是不能動彈！

　　谷涵虛是何等人物，豈能著他暗算，掌風棒影之中，只聽得「砰」的一聲，谷涵虛身形一拱，背著的藥罐從頭頂甩過，「祝氏三雄」的三條桿棒，一齊打在藥箱之上，登時把藥箱打碎！

　　姓白這少年一抓抓去，眼看就要抓著了谷涵虛背心的「大椎穴」，谷涵虛的身形突然這麼一拱，只差半寸沒有抓著，說時遲，那時快，谷涵虛已是反手一掌，反拿對方手腕，登時把這姓白少年也逼開了。

　　谷涵虛那柄長劍是藏在藥箱中的，藥箱打碎，長劍掉下，谷涵虛腳尖一挑，長劍到手，劍未出鞘，已是一招「倒捲珠簾」，將三條桿棒格住。

　　姓白這少年拔出了一口厚背朴刀，說道：「好，我再領教閣下的劍法！」他剛才與谷涵虛拼了一掌，幾乎受了內傷，對谷涵虛的掌力自然極為忌憚，他練成的一套「遊身八卦刀法」，出道以來，罕逢敵手，所以希望在兵器上可以圖個僥倖。

　　谷涵虛因為要留下祝老二盤問口供，恐防自己的「天雷功」威力太大，把他打死，故此也寧願使用兵器，當下哈哈一笑，說道：「隨你的便！」唰的拔劍出鞘，一招「八方風雨」，劍光霍霍，四面展開，祝家三兄弟和姓白的少年都覺得刀光耀眼，好像谷涵虛這柄長劍是只為對付自己而刺來的，四人不約而同地退了一步。

　　姓白這少年倒吸一口涼氣，心道：「想不到這廝的劍法竟然也是如此了得！」連忙施展閃、展、騰、挪的小巧身法，身似水蛇遊走，乘瑕抵隙，有機可乘，才劈一刀，避免和谷涵虛硬拼。

　　這少年的「游身八卦刀法」，造詣確也不凡，谷涵虛的劍法本來是以奇詭見長，接連幾招，竟然給他避過。

　　谷涵虛心裡想道：「我且收拾了祝家三兄弟，回頭再對付他。」當下一聲長嘯，劍招一變，暴風驟雨般的向「祝氏三雄」攻去，根本就不去理會姓白這個少年。可是因為他力貫劍尖，業已使出了幾分「天雷功」的威力，長劍揮舞之際，隱隱挾著風雷之聲，姓白這少年的朴刀，一到了他的劍光籠罩之下，就給盪開，休想斫得到他的身上。

　　谷涵虛加強內力，劍招由快而慢，劍尖就像墜了重物似的，東一指，西一劃，論劍勢的凌厲似乎大不如前，但只要給他的劍尖輕輕碰著，就不由得虎口發熱，心頭一震！

　　「祝氏三雄」的三環三棒，首尾相聯，互相呼應，防禦得十分嚴密，但卻禁不起谷涵虛內力的衝擊。不消片刻，三兄弟都是大汗淋漓，氣喘如牛。

　　谷涵虛見時機已到，猛地喝道：「著！」一劍刺進祝老二的環中，正中他的虎口，噹啷一聲，金環墜地，老大老三大驚之下，雙環雙棒左右撲來，但業已缺了一環，如何還能阻擋得住谷涵虛的攻勢？只聽得「喀嚓」連聲，谷涵虛一劍橫披，把兩根棒同時削斷。谷涵虛出指如風，迅即點了三人的穴道。

　　姓白那少年溜滑之極，一見「祝氏三雄」形勢不妙，立即衝出大門，出了大門，這才揚聲說道：「閣下劍法高明，佩服，佩服！請閣下賜個萬兒。」

　　這是江湖上的術語，留個「萬兒」即是報個姓名的意思，要對方報出姓名，乃是準備以後尋仇的。當然這也只是失敗一方要挽回幾分面子的門面話了。

　　姓白這少年只道谷涵虛忙於收拾「祝氏三雄」，無暇分身來追自己，是以樂得說幾句漂亮的門面話。那知谷涵虛點穴的手法快到極點，點倒了祝氏三雄，姓白這少年剛剛跑出大門，他也跟著追出來了。

　　谷涵虛冷笑道：「軟的硬的，我全不吃，你要我報個萬兒以待日後尋仇是不是？不必這樣費事了，現在就來吧！」

　　姓白那少年本來是奔向馬廄去找自己的坐騎，看見谷涵虛追來，顧不得跑進馬廄去找自己的坐騎，連忙搶了一匹馬，即落荒而逃，成家因為賓客眾多，馬廄容納不下許多坐騎，是以往地上立了繫馬的木樁，有些馬匹乃是繫在外面的空地上的！

　　谷涵虛見他胡亂騎上一匹劣馬而逃，這才哈哈一笑，止步不追，說道：「你要我留下萬兒，我可要留萬兒的馬兒了。」原來他是看中了姓白少年那匹千里馬，故意追出來嚇嚇他的。此時他急於回去盤問祝老二的口供，當然是不想去追這姓白的少年了。

　　谷涵虛回到了大廳，「祝氏三雄」還在哼哼唧唧，想要運氣衝關，自解穴道，可谷涵虛用的是重手法點穴，他們功力不夠，穴道解不開，反而弄得痛苦難當。一運力渾身如釘刺。

　　祝老大勉強可以出聲，呻吟說道：「好漢，咱們說過個不是拼個死活的，你手下留情吧。」

　　谷涵虛道：「我說話當然算數。但你們說話也得算數。我問一句，你答一句，若有不盡不實之處，我一發現，立即就取你們性命！」

　　祝老大道：「好漢儘管問話，我們決不敢有半句虛言。」

　　谷涵虛替他們三兄弟解了穴道，問道：「祝老二，你剛才說的無獨有偶，這是什麼意思？」

　　祝老二吃了一驚，心裡想道：「我和快馬韓躲在角落裡小聲談話，當時他也還沒有進來，怎的卻給他聽見了？」這件事情本來是不敢洩露給外人知道，但在谷涵虛威脅之下，性命要緊，也不能不說了。

　　祝老二定了定神，喘過口氣，說道：「因為冀北道上也發生了同樣的一樁事情。」祝老大補充道：「一位黑道上的朋友在冀北道上搶了一個女子。」

　　谷涵虛道：「那人是誰？」

　　祝老二道：「是一個道士，但也是線上上開扒做獨腳生意的黑道朋友。」「線上開扒」就是在江湖上走動，並無固定山寨的強盜。「獨腳生意」是並無夥伴，獨自行動的意思，亦即是說那是個獨腳大盜。

　　谷涵虛道：「是不是黑石道人？」這個人是他聽得褚雲峰說過的。

　　祝老三道：「不錯，正是黑石道長。閣下是和他相識的吧？」他以為谷涵虛和黑人道人有交情，暗暗歡喜。

　　谷涵虛哼了一聲，說道：「不錯，我是知道他的，我正要去找他呢！」

　　祝老大見谷涵虛臉色不對，已知不妙，連忙說道：「這個牛鼻子臭道士胡作非為，我們都是不齒地的所為的。這次他強搶了人家的黃花閨女，我也看不過眼。」

　　祝老三年紀較輕，有點傻氣，尚未省覺，倒有點為黑石道人不平，說道：「黑石道人雖是強橫霸道，但卻並非貪花好色之徒。我聽說他搶的這個女子，並不是留給自己用的，他是拿去送人的，要這女子的人也並不是要玷汙她的清白。」

　　祝老大瞪了弟弟一眼，說道：「一個出家的道人要幹出此等事來，總是不該。」

　　谷涵虛道：「你們只要把知道的都說出來，不必管黑石道人為人怎樣。祝老三，你說，他要拿這女子送給何人？」

　　祝老三道：「聽說是要送給飛龍山的竇寨主。」

　　谷涵虛暗暗吃驚，大聲說道：「那個女子是不是姓嚴的？」

　　祝老三道：「原來你亦已知道了。」

　　谷涵虛道：「我要你們說得仔細一些，和我知道的對證對證，看看你們有否隱瞞。」

　　祝老三道：「正是，那個女子據說還是江南鼎鼎有名的武林人物，號稱川西大俠嚴聲濤的女兒呢！」

　　正是：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驚悉陰謀尋舊侶　究明真相悔前非

　　谷涵虛聽到一半的時候，早已料到這個女子定是嚴浣，但如今從祝老三口中得到了證實，仍是不禁大吃一驚，失聲說道：「她怎麼會落到這惡道的手裡？」

　　祝老三道：「是呀，初時黑石道人還幾乎吃了她的虧呢。後來他用了迷香暗器，這才把嚴姑娘擒了的。」

　　祝老大善於觀顏察色，看了谷涵虛這副又驚又急的神情，已知谷涵虛與這女子交情非淺，為了討好谷涵虛，連忙說道：「我們是前天在蘇州城外三十里的野豬林碰見他的，他說他要把這女子送到飛龍山去給竇寨主，從這裡到飛龍山和從野豬林到飛龍山的路程是一樣的，一般的坐騎，總得跑個四五天，若是有快馬去追還可以在他未到飛龍山之前追趕得上。這牛鼻子雖然是我們的朋友，但我想不到他會幹出這種為武林朋友所不齒的事情，只恨我的本領與他相差甚遠，否則我也要教訓教訓他了。」

　　谷涵虛咬牙道：「他就是走到天邊，我也要找著他！」

　　祝老大道：「對呀，不畏強橫，打抱不平，這才是大英雄的本色。不過，他若到了飛龍山，人多勢眾，大俠你雖然還是可以穩操勝券，究竟要費許多功夫了。不如在途中截住他可以省點氣力。成莊主，你趕快挑選一匹好馬送給這位大俠吧。」說出話來，好像是完全為谷涵虛著想，連自己是來為惡霸搶親而作賀客的身份都忘記了。

　　那傻裡傻氣的祝老三卻忽地叫了起來：「哥哥，你怎能說出這種話！黑石道人是搶了那位嚴姑娘，但這卻是飛龍山的竇寨主請他做的，竇安平才是主使的人。這位大俠，我求你一件事情。」

　　谷涵虛雖然痛恨黑石道人，卻也有點喜歡祝老三這個心直口快的傻小子，說道：「你不用開口了，我知道你是求我饒了這臭道士是不是？我不能答應！」

　　祝老三道：「你不答應，我也要說。我告訴你，我們碰見他的時候，他非常難為情，怕我們以為他是淫賊，這才告訴我們是因何搶這女子的。但竇安平為何要他搶這女子，這他就不知道了。你們罵他行為不當，我不為他爭辯，但他卻絕對不是貪花好色之徒，這件事情，他也只是幫兇而已。老實說，講起在黑道中的行為，他還算得是個響噹噹的漢子呢。最少要比我們三兄弟強多了。」說到此處，瞪了他哥哥一眼，顯然是不服氣哥哥剛才所說的話。

　　祝老大喝道：「這樣的惡道你還替他求情！俠士，我的弟弟有點糊塗，請你原諒。」

　　谷涵虛「哼」了一聲，說道：「你的弟弟或許糊塗，卻沒有你這樣令人討厭！好，祝老三，看在你的份上，我不殺他也就是了。但我可不能答應你就饒了他，至少也得廢掉他的武功。」

　　成莊主看見谷涵虛要走，戰戰兢兢地說道：「好漢，我已叫人給你老挑選坐騎。馬上就可牽來。」嘴巴向管家一呶，管家連忙捧上一盤銀子，說道：「這是敝主人送給你老的一點盤纏，不成敬意。」成莊主巴不得谷涵虛早走，只怕他一不如意，又要和自己為難。

　　谷涵虛雙眼一翻，想把銀子摔掉，忽地轉念一想，隨手抓起了十幾錠碎銀，說道：「也好，反正你這是不義之財！但你可不要以為有了錢就什麼都行了。你若是不依從我的吩咐，我一定回來和你算帳。」

　　成莊主見他收了銀子，鬆了口氣，說道：「是，是。三天之內，我一定把你老吩咐的事情辦妥。」他以為谷涵虛收了他的銀子，已是多少給了他一點情面。卻不知谷涵虛乃是另有用途，後來成家父子因為並沒有遵照谷涵虛的吩咐，將三年來所收的田租折成銀子老老實實地退還佃戶，結果給谷涵虛率領的一支義軍抄了家，這是後話，按下不表。

　　成家的家丁牽來了坐騎，谷涵虛道：「我自己會挑，不要你的。」驀地想起一事，回頭問祝老三道：「姓白的那廝是什麼人？住在那裡？」

　　祝老三道：「他名叫白千勝，他爹爹白萬雄乃是一位已經金盆洗手的綠林大豪，和綠林中鼎鼎大名的淳于寨主乃是結拜兄弟。家住滄州白槐莊。淳于寨主單名一個周字。他是──」祝老三因為覺得谷涵虛好像比較看得起他，心裡很是高興，因此不厭其詳地要一五一十把自己所知道的都告訴谷涵虛。

　　谷涵虛卻不耐煩再聽下去，說道：「夠了，夠了。我知道了他的所在住所，自會去找他的。」當下跑進馬廄，取了白千勝的那匹坐騎，跨上馬背，絕塵而去。

　　谷涵虛走了之後，祝氏兄弟這才爭吵起來。祝老大罵他弟弟道：「你倒會向這醜漢討好。」祝老三反唇相譏：「你才是向他討好。我問你，你不是一向都在人前自稱黑石道人是你的好朋友嗎，為什麼你卻向那醜漢子誇張了他的罪過，好像恨不得這醜漢子去殺了他。」

　　祝老大冷笑道：「你懂得什麼？我這是唆使兩虎相鬥的妙計。對我們有大大的好處。」

　　祝老三道：「此話怎說？」祝老二說道：「三弟，大哥的意思你還不懂？」祝老三雙眼一瞪，傻虎虎地說道：「不懂！」

　　祝老二道：「黑石道人在黑道上搶了我們不少的買賣，這醜漢子找著了他，兩虎相鬥，必有一傷。若果是傷了醜漢子，等於是黑石道人替我們報了仇。傷了黑石道人呢，對我們也不是沒有好處！嘿嘿，哈哈！這你可懂了吧？」

　　祝老三睜大了眼睛，半晌說道：「懂了，懂了！你們這是借刀殺人之計，但這樣的用心不是太惡毒了嗎？」

　　祝老大哈哈笑道：「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幹我們這一行的，難道還想做正人君子？」

　　原來黑石道人的潑風刀法乃是武林一絕，祝老大猜準了谷涵虛為了要救嚴浣，必定是馬不停蹄的日夜起路，谷涵虛的體力消耗之後，和黑石道人相鬥，鹿死誰手，就難以預料了。祝老大盼望的最好是兩敗俱傷，所以他才把黑石道人的行蹤告訴谷涵虛的。

　　谷涵虛果然不出他的所料，騎了白千勝那匹駿馬，馬不停蹄的一路追蹤。除了吃飯和向途人打聽之外，一天兩晚，連瞌睡都沒打過，更莫說躺下來歇息了。

　　谷涵虛身上有幾十兩從成莊主那裡拿來的碎銀子，是以他的相貌雖然兇惡，但因出手豪闊，一路上向人打聽，卻是人人都樂意把所知的消息告訴他。

　　第三天早上，他已到了距離飛龍山只有五六十里的一個地方。路旁茶館的主人告訴他，說是看見一輛騾車經過，駕車的正是一個道士。至於車上有沒有女子，他就不知道了。

　　谷涵虛得到了確實的消息，精神陡振，按照茶館主人指點的方向去追。這天早上，剛剛下過一場雨，路上的蹄痕軌跡，十分清晰，等於是給他引路。

　　谷涵虛跟著騾車軌跡，到了一座林邊，不見車跡，頗為詫異，心裡想道：「怎的這個惡道把騾車駕到林中去了，難道他竟敢心懷不軌，意圖非禮麼？」

　　祝老三雖然一再和他說過黑石道人並不是採花賊，但谷涵虛卻怎敢完全相信了他的說話？

　　谷涵虛策馬入林，心頭卜卜亂跳。就可以見著嚴浣了，這次該會見她了吧？哼、哼！那惡道若敢動她一根毫髮，我非將他碎屍萬段不可。

　　不錯，騾車中的那個女子的確是嚴浣，但事情的變化卻大大出乎谷涵虛的意料之外。

　　按下谷涵虛暫且不表，且說嚴浣的遭遇。

　　嚴浣離家之後，到處打聽谷涵虛的下落，不覺過了三年，踏遍江南，仍是得不到谷涵虛的消息。

　　嚴浣忽地想起谷涵虛曾經對她說過自己的身世，是從北方逃來的難民。「或許他已經回老家去了。」嚴浣在江南找不著谷涵虛，於是便渡過長江，到北方來繼續找尋。

　　不料這一天在冀北道上遇上了黑石道人，給黑石道人用會噴迷香的暗器擒了。醒來之時，發現自己已在一輛騾車之中。

　　黑石道人所用的那種迷香有酥筋軟骨之能，嚴浣醒了過來，手足雖然能夠動彈，氣力卻使不出，不過身體並無異狀，嚴浣這才稍微放心。

　　嚴浣又驚又氣，醒了過來，對黑石道人破口大罵，心裡想道：「我寧願給他一刀殺了，決不能受他折辱！」

　　不料黑石道人卻不動氣，揭開了車簾，說道：「你醒來了麼？」嚴浣罵道：「臭道士，你要怎樣？」

　　黑石道人笑道：「沒什麼，請你吃兩個饅頭。你已經睡了一天，沒有吃過東西，現在醒來，想必亦已餓了。」

　　果然黑石道人拋進兩個饅頭，連手指都沒有碰她一下。

　　嚴浣怔了一怔，罵道：「賊道，你為什麼不把我殺了！我告訴你，我是川西大俠嚴聲濤的女兒，決不會平白讓人欺負的。你不殺我，終有一日，我會殺你報仇！」

　　黑石道人道：「也沒有辦法，誰叫我受了人家的恩惠呢！」

　　嚴浣聽他這麼說，忍不住好奇心問道：「怎麼，你是拿我去報答人家恩惠的嗎？」

　　黑石道人道：「小姐真是聰明，猜得一點不錯。」

　　嚴浣道：「那人是誰？」

　　黑石道人道：「這個我可不能告訴你。不過我可以向你擔保，那人決不會汙辱你的，你可以放心。」

　　嚴浣罵道：「我不信你們這些臭道士潑皮賊會安有什麼好心腸！」

　　黑石道人冷冷說道：「信不信由你。但我也要告訴你，你若再罵，我可就要對你不客氣了，你罵一句，我就打你一記耳光！」

　　嚴浣想要自殺，但她的佩劍早已被黑石道人繳去，又使不出氣力，想要自殺也難。黑石道人倘若打她耳光，她是絲毫也沒辦法抵抗的。

　　產浣無可奈何，心裡想道：「他對我也還不算太過無禮，我就暫時忍受吧。待我恢復了氣力，再與他算帳。」於是住口不罵，拿起了黑石道人拋進車廂的饅頭。

　　嚴浣本來要摔掉他的饅頭，但實在是餓得難受，心裡想道：「如果饅頭裡有毒藥，我死了也好。如果沒有毒藥，吃飽了再跟他拼命。」

　　嚴浣吃了兩個大饅頭，氣力倒是恢復了一些，可是試著運氣，胸口便隱隱作痛。黑石道人所用的酥骨散，藥力是能夠維持七天之久的。嚴浣自知在未能得到解藥之前，決計不是黑石道人的對手，也只好暫且忍耐了。

　　如此一來，雙方倒是可以暫時相安無事。黑石道人每天把糧食用水拿到車廂來給嚴浣，對她頗有禮貌。每天三次歇息和晚上睡覺之時，他也總是遠遠的離開嚴浣，讓嚴浣可以有一些女兒家不便為外人所見的事情。

　　這一天到了飛龍山東面約一百里之處，已經可以隱隱看見高聳入雲的飛龍山了。黑石道人吁了口氣，自言自語道：「我這一生從來沒有做過服侍妞兒的事，好，還有一天，我就可以不幹這苦差事了。」

　　嚴浣忍不住問道：「你是要把我送到飛龍山嗎？」

　　黑石道人道：「不錯，現在不妨告訴你了。不是我要捉你，是飛龍山的竇寨主，要我將你『請』到他那兒去的！」

　　嚴浣詫道：「飛龍山的竇寨主是什麼人，我又不認識他！」

　　黑石道人道：「為什麼他要『請』你，我也並不知道。但據我所知，竇寨主也是綠林中一位響噹噹的漢子，我想，他不會對你無禮的。」

　　經過這幾天的相處，嚴浣雖然仍是痛恨黑石道人，但對他的能以禮相待，卻也有一絲好感，心裡想道：「落在他的手裡還好一些，落在那個什麼竇寨主的手裡，那就不知如何了。」儘管她對黑石道人有一絲好感，總還是不能相信他的說話。

　　嚴浣本來是個個性十分倔強的女子，就是在父母的壓力之下，她也是不肯低頭的，想不到如今竟然要受人擺佈，禁不住心中悽苦，想起谷涵虛來。

　　「那次我和爹爹碰上了滇南七虎，幸虧得谷大哥趕來相救，唉，如今卻不知他在何方了？谷大哥，谷大哥，你可知道我現在正在受人欺侮嗎？」

　　心念未已，忽聽得蹄聲得得，有一騎馬迎面而來。嚴浣心頭「卜通」一跳：「難道當真是天從人願，谷大哥來了？」

　　躡聲戛然而止，那人似乎是又驚又喜地叫道：「黑石道長，想不到你已經來了！我正想去找你呢！」

　　並不是谷涵虛的聲音。

　　嚴炕心又一沉，她的幻想破滅了。

　　嚴浣摘開車簾角，只見來的是個瘦臉孔小眼睛的漢子，令人一見，就不由得心裡生厭。

　　黑石道人走上上看，說道：「嗯，你不是竇旺麼？」原來竇旺乃是飛龍山寨主竇安平的遠房侄兒，也是他所寵信的一個心腹頭目。

　　竇旺聽得黑石道人說得出他的名字，大為歡喜，說道：「難為道長還記得我，我正是竇旺。家叔特地叫我來迎接你老人家的。」

　　黑石道人笑道：「你的叔叔又不是諸葛孔明，怎會有未卜先知的本領，知道我今天一定會來到此處？」

　　竇旺說道：「嚴家那小妞兒一直不見有人將她送來，家叔這兩天正在等得十分著急。我說，別人恐怕也沒有那麼大的本領活擒嚴聲濤的女兒，能夠辦妥這件事的除非是黑石道長。家叔說，不錯，不錯，那你趕快去找黑石道長探聽消息吧。我說不用跑那麼遠去打探，黑石道長準保已是手到擒來，此刻只怕已在途中了。家叔說，很好，那你就去迎接黑石道長便是，看看你料得中還是不中。哈哈，果然我今天一早下山，天還未黑就碰見道長了。」

　　原來竇安平乃是遍托江湖友好，請他們捉拿嚴浣的，不僅是請了黑石道人一個而已。竇旺奉了他的命令，也是要到各處去打聽消息的。適逢其會，一下山就碰上了黑石道人，他說的這番話，當然就完全是為了拍黑石道人的馬屁了。

　　愛戴高帽的人十居其九，黑石道人也不例外，聽了哈哈大笑：「竇旺，你這小子倒是看得很準。嚴聲濤的女兒現在正是在這騾車之上。不過你可得放尊重些，不許你驚嚇了她。人家的父親好歹也是有大俠之稱的成名人物呢！」竇旺本來已經伸出手來，想要揭開車簾，瞧一瞧嚴浣的相貌，給黑石道人這麼一說，不由得滿面通紅，連忙縮手。

　　黑石道人受了他的高帽，也不想令他太過難堪，於是找話來和他說，笑問他道：「令叔叫我把這妞兒送來，我已遵命辦到了。但我還不知道令叔為什麼花這樣大的氣力，把這小妞兒請來呢。你可以告訴我麼？」

　　原來黑石道人因為某次遭受仇家圍攻，得到竇安平出面，替他解圍，黑石道人是個恩怨分明的人，受了竇安平的恩惠，竇安平又低首下心的與他結納，兩人遂成了八拜之交。黑石道人答應可以為竇安平做任何事情，是以這次他接到了竇安平的綠林箭，雖然不知道原因，也照辦了。

　　好奇之心，人人皆有。是以黑石道人雖然知道見到了竇安平之後，竇安平一定會告訴他的，但還是禁不住要先向竇旺探問因由。

　　竇旺說道：「原來道長還不知道，實不相瞞，家叔要這個女娃兒，乃是為了要來對付孟少剛的。」

　　黑石道人怔了一怔，說道：「是不是人稱江南大俠的孟少剛？」

　　竇旺道：「不錯。這孟少剛又有神劍之稱，家叔恐怕打不過他，只好出此下策。」

　　黑石道人道：「為什麼用這個女娃兒就可以對付得了孟少剛？」

　　竇旺道：「嚴聲濤是孟少剛的姐夫，只有這一個寶貝女兒。她落在咱們手中，孟少剛就不能不投鼠忌器了！」

　　黑石道人眉頭一皺，心裡想道：「竇大哥本來是黑道上一位響噹噹的漢子。但這樣的作為，卻是未免有點卑鄙了。」但因他受過竇安平的恩惠，不便在竇旺面前直斥其非，心裡想道：「且待我見了安平，再好好的規勸他，寧願我替他出馬，與孟少剛劇鬥一場，死在他的劍下，也勝於做出這等事來，給天下英雄恥笑。」

　　竇旺說道：「我們已經得到了確實的消息，孟少剛這兩天就會來到飛龍山，所以家叔很急。」

　　竇旺正要說出他的要求，黑石道人已先問道：「我有一事未明，不知老兄是否可以為我一破疑團？」

　　竇旺連忙說道：「道長這樣客氣，折煞小侄了。不知道長欲知何事？」

　　黑石道人：「令叔何時與孟少剛結的仇，為何我從來沒聽他說過。」

　　竇旺道：「家叔與這孟老頭子往日無冤，近日無仇！」

　　黑石道人詫道：「那又為何要費盡心機來對付他？」

　　竇旺一來因為黑石道人給了他的面子，二來他只道黑石道人和他叔叔乃是八拜之交，說也無妨，為了炫耀自己是竇安平的心腹，便道：「這個秘密除了家叔只有我知道，家叔本來是不許向外人說的，道長是自己人，當然可以說得。不過希望道長千萬守口如瓶。」

　　黑石道人心裡很不高興，但仍是忍著不發，說道：「你若信不過我，那就不說好了。」

　　竇旺惶然說道：「道長千萬不要誤會，找怎會不相信道長？此事實在牽連太大，所以我多說了兩句，請道長見諒。」

　　黑石道人道：「別賣關子了，爽爽快快說吧！」

　　竇旺湊到黑石道人耳邊，小聲說道：「實不相瞞，最急於要對付孟少剛的，還不是家叔呢！」

　　黑石道人道：「那人是誰。」竇旺說道：「是陽天雷。」黑石道人說道：「陽天雷不是金國的國師麼？」竇旺笑道：「一點不錯。道長想不到吧？」

　　黑石道人暗暗吃驚，一時間心煩意亂，不知如何是好。

　　竇旺接著說道：「道長這該明白了吧，屠百城與孟少剛乃是陽天雷的兩大對頭，屠百城去年在蒙古給陽天雷與成吉思汗的金帳武士聯手殺掉，如今就剩下一個孟少剛了。但若然他不殺掉孟少剛，也還是不能安枕無憂的。」

　　黑石道人強攝心神，暗自想道：「茲事體大，我須得套他出實話才行。」當下作出稍微驚詫也卻不太過分的神色說道：「確實是有點意想不到，令叔是幾時和陽天雷搭上的交情？」

　　竇旺說道：「家叔與陽天雷本來沒有交情，但因如今已是一條路上的人，自然也就必須同仇敵愾了。」

　　黑石道人道：「這麼說來，令叔是已經暗中投順了金國麼？」

　　竇旺道：「這倒不是。金國目前衰亡在即，連陽天雷都要另投明主呢，家叔豈能不識時務，在這個時候投順金廷？」

　　黑石道人恍然大悟，說道：「敢情令叔是和蒙古人已經掛上了鉤？」

　　竇旺笑道：「道長這一猜可猜對了。我還可以告訴道長一個秘密，陽天雷如今雖然是身為金國國師，其實也是看風使舵，和蒙古的使者經常暗通消息的。」

　　黑石道人道：「原來如此，怪不得他們二人要合力對付孟少剛了。但何以孟少剛又會到飛龍山來呢？難道他也知道了這個秘密，特地跑來找令叔的晦氣麼？」

　　竇旺笑道：「孟老頭兒再神通廣大，也不會知道這個秘密的，這次他是自投羅網。」當下便把竇安平設計騙新任的綠林盟主李思南來飛龍山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黑石道人，跟著說道：「孟少剛是作李思南的保鏢來的。不過聽說這姓李的小子也極了得，所以家叔雖然請來陽天雷的侄子和白萬雄白老爺子這兩位強手，也還是恐怕難操勝券，故此寧可備而不用，多找一個辦法來對付孟少剛，這就是家叔為什麼要麻煩道長將這個女娃兒請來的原因。」竇旺那裡知道，他以為孟少剛和李思南是「自投羅網」，其實他們二人是將計就計，來找他們的晦氣的，黑石道人倒是無意中說中了。

　　黑石道人這一驚非同小可，這樣的事情實在是太過出他意料之外了。但因竇旺不是他可以說真心話的對手，他只好隱忍不發，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一個哈哈，說道：「想不到令叔倒是個識時務的俊傑呢。」

　　竇旺裂開嘴巴笑道：「難得道長也是一樣心思，這正是英雄所見略同了。說老實話，咱們做山大王雖也不愁吃喝，但總不能一輩子在刀口上討生活啊，蒙古人眼看就可以得天下了，找個官兒做做，下半世倒是可以安享榮華。」

　　黑石道人心裡暗道：「鬼才和你一樣心思！想不到竇安平竟會如此，這飛龍山去呢還是不去？」

　　竇旺只道黑石道人是自己人，那知黑石道人聽了他這一番說話後，心中已是頗有悔意。竇旺說道：「家叔如今正在急著等這女娃兒，不如道長將她交給我，讓我快馬送她回去如何。」

　　黑石道人心裡想到：「若不是打狗要看主人面，你這小子我早就一刀將你殺了。但竇安平畢竟是於我有恩，這飛龍山恐怕還是要去一趟的。只是這女娃兒卻如何處置，難道我就當真將她交給了竇安平，讓竇安平拿去討好蒙古韃子嗎？孟少剛縱然不殺我，天下英雄也要恥笑我啊！」

　　黑石道人內心交戰了好一會，終於立下了決心，說道：「竇旺，我沒有見過你的本領，你斫我一刀試試。」

　　竇旺莫名其妙，吃了一驚說道：「道長是什麼意思？」

　　黑石道人淡淡說道：「待會兒再告訴你，你不用害怕，儘管斫來就是。」

　　竇旺道：「小人不敢。」

　　黑石道人道：「這是我叫你的，諒你也不能夠傷得了我，就算你傷了我，我也不會怪你。」

　　竇旺知道黑石道人的脾氣是不容別人違拗他的，心裡雖然有點害怕，也只好拿起了刀，說道：「那就請道長恕我放肆了。」虛張聲勢，揮了一刀，可還不敢當真朝著黑石道人的身子斫下。黑石道人眉頭一皺，道：「我叫你斫就斫，你竟敢小看我麼？」竇旺道：「是，是。小人斫了！」閉起眼睛，一刀斬下。

　　黑石道人待刀鋒堪堪劈到之際，雙指一伸，鉗著了刀背，輕輕一推，竇旺跌了個四腳朝天，額頭碰得腫起了一大塊。

　　竇旺爬了起來，又羞又惱，說道：「小人本領不濟，教道長見笑了，但不知道長為何要試我的功夫？」

　　黑石道人冷冷說道：「你也自知本領不濟了嗎？老實告訴你吧，這女娃兒的本領和我不相上下，她的父親在北五省也有許多朋友，你要將她押解回山，不怕出事麼？哼，你現在只不過跌了一跤，若然出事，那就只怕連你的吃飯傢伙也保不住了。」

　　竇旺面上一陣青一陣紅，訥訥說道：「原來道長乃是一番好意，小的卻吃不消了。既然如此，小的就先趕回去給道長報信如何？」

　　黑石道人道：「對啦，這樣就沒你的事了，你快去吧。」竇旺心中暗暗咒罵：「你這牛鼻子臭道長縱然是出於好意，也不該如此作弄我。且等你到了山寨，我再慢慢的擺佈你。叔叔雖然和你是八拜之交，諒他總還是聽我的話。」

　　且說嚴浣在騾車上聽到了竇旺所說的那番說話，心中又喜又驚。喜的是聽到了舅舅江南大俠孟少剛的消息，驚的是知道了他們要拿自己來要脅舅舅的這個陰謀。

　　嚴浣心亂如麻，暗自思道：「舅舅來了，不知明霞表妹來了沒有？一別四年，不知明霞可曾見過了谷涵虛？」又想：「舅舅武功絕世，他見了我，一定會救我的。不過，只怕我在他們挾持之下，舅舅不敢動手，那就反而累了他。這是關係義軍抗敵的大事，倘若因我而誤了大事，我就更是罪孽深重了！」

　　想到此處，嚴浣不禁大罵起來：「你這牛鼻子臭道士自誇是黑道上響噹噹的漢子，卻原來是賣國求榮的奸徒！哼，這比殺人放火、擄掠姦淫的匪徒還更可恥可恨！」

　　黑石道人叫道：「小姐，你先別胡罵好不好？」嚴浣道：「最多你殺了我，我偏要罵！」黑石道人道：「我的心裡也正在煩著呢，求求你別罵好不好？讓我想一想！好，你若再罵，我只好把你拋在這荒野餵狼了！」

　　嚴浣聽得他說得懇切，倒是不禁一怔，想道：「難道他和那個什麼飛龍山的竇寨主並不是一條心？但他為什麼又要聽那寨主之命來捉拿我？」嚴浣一來起了疑心，二來也確實有點害怕他將自己拋在荒野，「無論如何，這臭道士雖然可惡，也還是比較正派，我若落在飛龍山的人手中，就只怕要更難堪了。」於是住口不罵，冷冷說道：「好，那你就好好想吧。我是個女子，也知賣國求榮的可恥，你是個男子漢，倒是該好好的想一想，該不該做出辱沒祖宗的事情了。」

　　黑石道人給她這麼一說，不禁暗暗覺得慚愧。原來他雖然和俠義道一向沒有往來，但國家民族的觀念卻還是有的，心裡想道：「這女娃兒倒是說得不錯，我倘若幫竇安平幹出這種事來，只怕不但是受天下英雄的恥笑，也的確是對不住自己的祖宗了。給人罵是賣國求榮的奸徒，我還有何面目立於人世？」但另一方面他又曾受過竇安平的大恩，自己曾經親口答應過竇安平，說是可以為他做任何事情，以報他的大恩。

　　車輪滾滾向前，黑石道人的心也在隨著車輪轉動，一步一步的接近飛龍山了，「去呢還是不去？」

　　「為了顧全我和竇大哥的交情，飛龍山恐怕還是應該去一趟的。但若果竇大哥不聽我的規勸，那又如何？」黑石道人並不是一個莽夫，他雖然念及八拜之交，想去勸告竇安平，希望他能夠改弦易轍，但他也不能不考慮到，竇安平是經過周密的安排，長期的準備，才會幹出這樁事情的。他有可能只是聽了自己的一席話而就改變主意嗎？

　　「竇安平私通韃子的秘密，決不能讓外人知道，他若是不聽我的規勸，又豈肯放過我呢？縱然我和他有八拜之交，只怕他也是非殺我不可的了！如今在他的山寨裡，已經有陽天雷的侄子和白萬雄等人，在準備著幫他對付孟少剛。到了其時，這些人也當然會來對付我了。陽天雷的侄子本領如何，我不知道。但只以白萬雄而論，我就決計不是他的對手！」跟著又想：「我死不足惜，以一死來報答竇安平的恩惠，也算得是一筆勾銷。但這位嚴姑娘卻是我將她送入了虎口了！」

　　黑石道人轉了好幾次念頭，終於駕馭騾車，離開了通往飛龍山的那一條路。

　　騾車在樹林中停下，嚴浣的心也跟著一沉，不知黑石道人帶她進入荒林，有何用意？

　　黑石道人揭開車簾，說道：「嚴姑娘，這是解藥。葫蘆裡還有半葫蘆的水，你用水送服吧。」說罷，掌心一攤，將兩顆藥丸放在嚴浣的跟前。

　　嚴浣怔了一怔，說道：「你給我解藥？」

　　黑石道人說道：「你不相信，那就當作是毒藥好了。我並不強迫你吞。」

　　嚴浣冷冷說道：「我的性命本來就在你的手中，我又何須害怕這是毒藥。」一張口便吞下了那兩顆藥丸。

　　黑石道人道：「好，難得你相信我。這把劍也還給你吧。」嚴浣的劍，是在被擒之時給他繳去的。

　　嚴浣吞了藥丸，只覺一般熱氣從丹田升起，過了一會，只覺得氣血暢通，氣力也漸漸恢復了。

　　嚴浣唰地拔出劍來，一劍向黑石道人刺去。黑石道人叫道：「好，你要報仇，那也隨你。」他正在為著不知如何處理他和竇安平之間的恩怨而苦惱，是以嚴浣一劍刺來，他即不躲避，也不拔刀招架。

　　只聽得「喀嚓」一聲，黑石道人身邊的一棵松樹，給嚴浣一劍斬斷了一株粗如手臂的樹枝。原來嚴浣乃是試試她是否已經恢復了武功的。正是：

　　蛾眉見識超凡俗，死裡逃生豈偶然？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道人贈藥求寬恕　俠士揮刀忍懺情

　　黑石道人並不怕死，但當著嚴浣的劍鋒幾乎是貼著他的頸背削過之時，也不禁給她嚇出了一身冷汗。

　　嚴浣冷冷說道：「我生平從未受過人如此欺負，按說我本該殺了你方能解我心頭之恨，如今看在你似乎尚有向善之心，這一劍權且寄下，但願你好好做人。」

　　黑石道人苦笑道：「多謝你手下留情，你快快走吧。」

　　嚴浣道：「你呢？你放了我，你怎麼辦？」她對黑石道人的恨意雖未全消，卻也有了幾分好感，是以在出了一口氣之後，就忍不住好奇要問他了。

　　黑石道人淡淡說道：「這是我的事情，你就不必管了。」

　　嚴浣碰了個釘子，「哼」了一聲，納劍入鞘，說道：「我才沒功夫理你的閒事呢，你好自為之吧。」

　　黑石道人看見嚴浣朝著飛龍山的方向走路，不覺怔了一怔，叫道：「嚴姑娘，你走錯方向了，應該從那一面下山的。」

　　嚴浣頭也不回，說道：「我偏要走這個方向！」

　　黑石道人道：「嚴姑娘，你到底要往那兒？」

　　嚴浣道：「我往那兒，你管得著麼？」

　　原來嚴浣是想去會她的舅舅孟少剛。她暗自思量：「現在我的武功已經恢復，還怕什麼？聽剛才那賊漢子所說，舅舅明天就可能到飛龍山了，我何不也到飛龍山去與他相會？」

　　黑石道人猜到了她的心思，說道：「嚴姑娘，不是我要管你，飛龍山你去不得！」

　　嚴浣冷笑道：「我喜歡上那兒便上那兒，用不著你替我擔心！」

　　黑石道人頗有幾分氣惱，要想不理，但轉念一想：「我何必和黃毛丫頭一般見識？本來是我對她不住，也怪不得她惱我。」當下急忙趕上，叫道：「嚴姑娘且慢，請你聽我一言。」嚴浣嘿嘿冷笑，逕自前行。她的輕功本來是不在黑石道人之下，但因功力初復，不多一會，卻給黑石道人追上了。

　　且說谷涵虛跟著騾車軌跡，一路追蹤，到了林邊隱隱聽見嚴浣喝罵的聲音，又喜又驚，大雨過後，山路怪石峋嶙，青苔濕滑，馬也難行，谷涵虛迫不及待，飛身下馬，立即施展輕功，朝著聲音的來處跑去。

　　嚴浣眼看就要給黑石道人追上，斥道：「你幹什麼？」黑石道人正要向她勸疏，忽見一個奇醜無比的漢子突然出現！

　　谷涵虛本來是個面如冠玉的美少年，當他和嚴浣分手之時，臉上剛剛給張元吉的利劍劃傷，當時雖然是血流滿面，但因瘡疤未結，仍是本來面目。是以在嚴浣的記憶之中，她的意中人始終都是那個英俊的谷涵虛，決想不到谷涵虛如今已是變成了這個模樣。

　　一個奇醜無比的漢子突然在她面前出現，嚴浣不禁吃了一驚，叫道：「你是誰？」蒼苔路滑，嚴浣跑得正急，驟然吃驚，幾乎滑倒。谷涵虛心痛如絞：「浣妹果然是認不得我了。也罷，我給她把這臭道士殺了便走，也不必和她說我是誰了。」

　　谷涵虛扶起嚴浣，嚴浣更是吃驚，說道：「你幹什麼？」說時遲那時快，黑石道人已然趕到，大怒喝道：「竇安平也得給我幾分面子，你是什麼東西，不得我的點頭，就敢動手搶我送來的嚴姑娘？」原來他以為谷涵虛是竇安平派來的人，竇安平信不過他，叫這個人來接收嚴浣的。

　　嚴浣掙脫了谷涵虛的掌握，覺得這人對她似乎並無惡意，而且還似乎是一個她似曾相識的人，不由得一陣迷茫，站在一旁，呆了！要知他們究竟是一對心心相印的戀人，谷涵虛的面貌雖然變了，但他的眼底柔情，眉間愛意，和他的一些習慣性的動作，還是可以令嚴浣感到熟悉的啊！

　　谷涵虛輕輕推開了嚴浣，驀地雙眼一瞪，捏著嗓子喝道：「我是勾魂使者，催命無常！臭道士，領死吧！」

　　掌似奔雷，刀如駭電。雙方都是在大怒之下，同時出手。黑石道人的快刀本是黑道一絕，但谷涵虛的天雷掌力何等厲害，快刀未曾斫到他的身上，他的掌力已是狂濤般地湧來，掌風刀影之中，只聽得「砰」的一聲，黑石道人給他的掌力震得連退幾步，剛好撞著了一棵松樹。

　　黑石道人也非泛泛之輩，撞著松樹，登時就似皮球般的彈起來，揮刀又向谷涵虛斫去。

　　原來谷涵虛連日奔馳，果然是不出祝老大的所料，體力頗受影響，因而天雷功的威力也就相應打了折扣。也幸虧如此，黑石道人才沒有受傷。

　　黑石道人吃了一次虧，不敢正面再接谷涵虛的掌力，當下身形遊走，指東打西，指南打北，以閃電般的快刀，猛襲對方，要令谷涵虛騰不出手來。

　　谷涵虛心道：「這臭道士果然是有兩下子，怪不得浣妹受他所擒。」刀光掌影之中，忽聽得聲如裂帛，谷涵虛的衣袖給快刀削去了一截。嚴浣嚇得尖叫起來，正要上前，卻見黑石道人又在連連後退，谷涵虛手中多了一把長劍。

　　原來谷涵虛乃是用上乘柔功揮袖拂刀，這才好趁勢騰出手來拔劍的。這一拂柔中寓剛，實已蘊藏著幾分天雷功的威力。倘若換了一個武功稍弱的人，手中的兵器早已給他的衣袖捲去了。

　　黑石道人的快刀居然能削掉他一截衣袖，谷涵虛自是不敢輕敵，劍一出鞘，立即搶攻，比黑石道人的快刀使得更快，黑石道人遮攔不住，只好連連後退。在嚴浣失聲驚呼之際，雙方的刀劍已經是交換了十數招了。

　　嚴浣這一聲驚呼已是把她關切谷涵虛的心情表露無遺，谷涵虛聽進耳朵，心頭禁不住「卜通」一跳，「浣妹敢情是已經認出我了，原來她還是關心我的。」登時精神陡振。

　　黑石道人本來就不是谷涵虛的對手，谷涵虛精神大振，劍招使得越發凌厲無比，黑石道人抵敵不住！

　　嚴浣定了定神，只見谷涵虛已是把黑石道人逼到一處懸崖，谷涵虛唰唰唰連環三劍，眼看黑石道人若不是給他擠下懸岩身上就非中劍不可。

　　嚴浣一躍而出，叫道：「谷大哥劍下留情！」谷涵虛的劍尖業已指到黑石道人的咽喉，聽見嚴浣替黑石道人求情，不禁怔了一怔，但他也並沒有問什麼緣故，隨即把劍鋒一轉，改刺為點，劍尖輕輕點著黑石道人的手腕，噹啷一聲，黑石道人的快刀墜地。

　　嚴浣跑上前來，說道：「谷大哥，果然是你！你讓我仔細瞧瞧。」

　　谷涵虛苦笑道：「我已經變成了醜八怪啦，我只道你認不得我了。」

　　嚴浣柳眉一揚，說道：「大哥，我不管你是俊是醜，我總是一樣的喜歡你！大哥，你不問我為什麼要你饒這道人嗎？因為這人還不算太壞。」

　　谷涵虛道：「浣妹，我知道你一定有你的理由的。我幾時曾試過不聽你的話呢？又何須再問！」

　　嚴浣道：「大哥，原來你也還是像從前一樣的相信我，喜歡我！」喜極而泣，投入谷涵虛的懷中，兩人緊緊相擁。谷涵虛的眼中只有一個嚴浣，嚴浣的眼中也只有一個谷涵虛，對周圍的一切，已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根本就忘記了還有一個黑石道人在他們的身邊。

　　這一變化大大出乎黑石道人意料之外。黑石道人拾起長刀，尷尬之極，這才知道原來這醜漢子乃是嚴浣的情人。當下一聲苦笑，說道：「嚴姑娘，多謝你心胸寬大，不記我的仇恨。你已經碰上親人，用不著我替你擔心了，我走啦。」

　　谷涵虛方始察覺黑石道人尚在身旁，當下哈哈一笑，說道：「不打不成相識，何必這樣匆忙就走？我剛才沒有問個清楚就和你動手，想必是其中定有誤會了。我倒應該先向你賠個不是呢。」他因為聽得嚴浣說黑石道人並非壞人，所以才會這樣說的。

　　黑石道人滿面通紅，說道：「你一點也沒有錯，錯的是我。我不該欺負你的嚴姑娘，我、我實在是死有餘辜！」

　　嚴浣說道：「不錯，他用迷香捉了我，是想把我獻給飛龍山的竇寨主。但如今業已後悔了。你來的時候，他正在把解藥給我，放我走呢。」

　　谷涵虛怔了一怔，心道：「原來祝老三倒也沒有騙我。」怔了一怔，隨即哈哈笑道：「人誰無過，知過能改，善莫大焉。這點樑子，就此揭開。道長若不嫌棄咱們還是可以交個朋友。」

　　黑石道人見谷涵虛如此豪爽，心中也是不由得不暗暗佩服。嘆了口氣，說道：「多謝俠士看得起我，但我卻是不能原諒自己呢。恨只恨我當初不該受了竇安平的恩惠，以致今日不能不受他的擺佈。」當下將竇安平如何給他排難解紛之事，以及後來竇安平又如何要捉拿嚴浣之事，一五一十，都對谷涵虛說了。

　　接著黑石道人說道：「我本來不知道其中原委的，剛才碰到竇安平派來接我的一個人，方才知道竇安平是要用嚴姑娘來對付她的舅父江南大俠孟少剛，而這件事情又牽涉到、牽涉到──」說至此處，忽地想起竇安平畢竟是自己八拜之交，似乎不該向一個初相識的朋友洩漏他的秘密。

　　谷涵虛說道：「不錯，這件事情牽涉到竇安平的通番賣國，確是非同小可！」

　　黑石道人吃了一驚，說道：「原來你都早已知道了？」

　　谷涵虛點了點頭，問道：「你現在還在念著竇安平給你的恩惠麼？」

　　黑石道人十分苦惱，抓抓頭皮，說道：「我現在正是不知怎麼才好。」

　　谷涵虛說道：「大丈夫立身處世，固然應當恩怨分明，但更應該明辨是非，擇善棄惡！通番賣國之輩，禽獸不如，豈可為了小恩小惠，連人也不做了！」這幾句話說得斬釘截鐵，黑石道人聽了，悚然動容，當下向谷涵虛深深一揖，說道：「多謝你的金玉良言，貧道實在慚愧！」

　　谷涵虛道：「一個人只要能夠迷途知返，就是好人。道長，我是個心直口快的人，我要和你說的話都已說了。如今我倒想向道長請教了。」

　　黑石道人道：「不知俠士欲知何事？」谷涵虛道：「俠士二字愧不敢當。我名叫谷涵虛，若蒙道長不棄，咱們就以平輩論交如何？」黑石道人道：「好，谷兄請問。」

　　谷涵虛道：「剛才你說為嚴姑娘擔心，不知是擔心何事？」黑石道人哈哈笑道：「這件事麼，如今已是用不著我擔心了。」

　　嚴浣恍然大悟，說道：「我明白了，你剛才是不是要攔阻我去飛龍山？」

　　黑石道人道：「谷兄本領勝我十倍，有他陪你前往，這飛龍山自是可以去得的了。不過，我還是希望你們多加一些小心，比較好些。」

　　谷涵虛道：「不知飛龍山上有些什麼人？」

　　黑石道人道：「竇安平邀來的幫手很是不少。據我所知，其中有兩個人恐怕是比較難以對付的。」

　　谷涵虛道：「那兩個人？」

　　黑石道人說道：「一個是陽天雷的侄子陽堅白。這人的本領我雖然沒有見過，但陽天雷號稱金國第一高手，他侄子的本領想必不錯。」

　　谷涵虛笑道：「原來陽堅白也到了飛龍山麼？我倒曾和他交過手，深知他的本領。料想勝不了他，也不至於敗在他的手下。」

　　黑石道人接著說道：「還有一個人名叫白萬雄，乃是二十年前與淳于周齊名，在黑道上稱雄道霸的人物。後來因為敗在屠百城的手下，逼得金盆洗手，閉門封刀。去年聽說屠百城命喪蒙古，他才東山復出的。」

　　谷涵虛道：「他是不是有個兒子名叫白千勝？」

　　黑石道人道：「正是。原來谷兄也已知道了他們的來歷。」

　　谷涵虛道：「我在黑石莊曾經和白千勝打過一架。白萬雄的來歷則是祝老三告訴我的，不過沒有道長說的詳細。」

　　黑石道人這才知道這次之所以碰上谷涵虛並非偶然的事。谷涵虛又笑道：「祝氏三兄弟，祝老大最可惡，祝老三倒是一個爽直的漢子。他對你很是佩服，稱你是黑道上一位響噹噹的漢子呢。說老實話，最初我是不相信他的話的，如今見了道長，方知名下無虛。」

　　黑石道人羞得滿面通紅，說道：「祝老三給我面上貼金了。我那裡配得上好漢二字？這次若不是多得嚴姑娘與谷兄善言開導，我只怕已是身敗名裂，為天下英雄所不齒了呢。」

　　谷涵虛忽地心念一動，說道：「道長，你若是已經想通了，我倒有一事相求。」

　　黑石道人道：「谷兄有什麼需要貧道效勞之處，請吩咐就是。」

　　谷涵虛道：「請你仍然用這輛騾車，把嚴姑娘押解到飛龍山去。我充當你的車夫。」

　　黑石道人怔了一怔，見谷涵虛的神色不似在開玩笑，隨即恍然大悟，說道：「敢情谷兄是要用這法子混入飛龍山麼？」

　　嚴浣拍掌笑道：「好一條妙計，竇安平決計料想不到，黑石道長，現在就看你願不願意幫我們的忙了。」

　　谷涵虛說道：「我們並非不敢硬闖，但我們卻不願多傷竇安平手下的無辜嘍兵。道長，我這也是為你著想，你若不願給竇安平拖你落水，要保持自己清白的話，恐怕也必須有所作為，才能讓天下英雄相信。」

　　黑石道人一來是愛惜自己的聲譽，這次他糊裡糊塗地上了竇安平的當，的確是必須洗刷；二來他聽了谷涵虛曉以大義的說話，經過了內心的交戰，終於也醒悟了不應該讓個人的恩怨左右大是大非的抉擇。

　　黑石道人想了一想，毅然說道：「我不敢說是已經想得十分通透，但竇安平這樣的胡作妄為，的確是武林同道所不能容的。我自是不能為虎作倀，好，谷兄，我聽你的吩咐！不過，我也有個請求，請谷兄在處置竇安平之前，讓我先勸他一動，略盡我的心事。勸他不聽，那就只好任由谷兄處置了。」

　　谷涵虛知道他尚顧念著與竇安平的結拜之情，心裡想道：「江湖漢子大多講究義氣，其實也應該看是那種義氣才對，不過，他雖然還是有點糊塗，也算是難得的了。」於是點了點頭，說道：「好，我依你就是。」

　　黑石道人道：「我曾碰上竇安平的侄兒，他知道我是沒僱有車夫的。谷兄可以冒充是和我相識的黑道朋友，前來投奔飛龍山的，剛好在這兒遇上。」

　　谷涵虛笑道：「我只求能夠混進竇安平的山寨就行，扮作什麼人都無所謂。」

　　嚴浣大為喜歡，說道：「谷大哥，想不到今天能夠見著了你。至遲明天，又可以見著我的舅舅。可惜還有明霞表妹，未知消息。」

　　谷涵虛笑道：「我正要告訴你呢，我已經見著她了。你到了飛龍山，就可以和她相會。」

　　嚴浣又驚又喜，說道：「真的嗎？她也到飛龍山去？卻為何不和她父親一道？」

　　谷涵虛道：「另外有個一人陪著她呢！」

　　嚴浣詫道：「什麼人？」

　　谷涵虛笑道：「你別忘記明霞只比你小兩歲，如今她也是一位大姑娘了。她有了意中人啦！」

　　嚴浣喜道：「原來這小妮子已有了意中人了，這人是誰？」

　　谷涵虛笑道：「這人名褚雲峰。說來也巧，這褚雲峰正是我的同門師兄。」當下將巧遇褚雲峰與孟明霞的經過告訴嚴浣。

　　嚴浣笑道：「那次我離家出走，多虧明霞的幫忙，還未曾向她道謝呢。當時正是我最傷心的時候，前路茫茫，也不知能不能與你重逢。想不到如今連明霞也是成雙成對了。但願她與你的那位褚師兄結成連理，那就是最好不過了。」

　　谷涵虛在她耳邊悄聲笑道：「你有一句話未說出來，我替你說好不好？」嚴浣道：「你怎知道我心裡的說話？」谷涵虛道：「我怎能不知道？為什麼這是最好不過呢？因為這就正是叫做親上加親呀！嘿，嘿，你心裡想說的是不是這一句話？」嚴浣羞得滿面通紅，但也只好低下頭默認了。

　　騾車滿載著密意柔情，向飛龍山馳去。另一條通往飛龍山的路上，褚雲峰與孟明霞也是同樣的滿懷歡悅，並轡而行。

　　嚴浣惦記著孟明霞，孟明霞也在掛念著嚴浣。將到飛龍山之時，心情甚為興奮，可又有點擔憂，忍不住和褚雲峰說道：「不知你的那位谷師兄可曾找著我的表姐。但願飛龍山上能夠見著他們，這才真是皆大歡喜呢！」

　　褚雲峰笑道：「願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屬。這個願望是一定能夠實現的。你想他們受了這許多折磨，老天爺還好意思再折磨他們嗎？當然是要成全他們的了。」

　　孟明霞道：「油嘴滑舌。嗯，我現在倒想問你一句正經事呢。」

　　褚雲峰道：「我說的可都是正經話呀，好，你問吧。」

　　孟明霞道：「咱們怎樣進飛龍山？是硬闖呢？還是晚上偷去？」

　　褚雲峰道：「不必硬闖，也無須偷偷地去！」

　　孟明霞道：「那又如何？別賣關子了，快說吧。」

　　褚雲峰笑道：「你忘記了我是陽天雷師侄的身份嗎？我雖然叛了他，但此事外人是不會知道的。我還留著以前在陽天雷手下當差的時候他給我的令符呢。我用來騙騙竇安平，料想可以混得過去。」

　　孟明霞道：「竇安平和陽天雷不是有往來的嗎？」

　　褚雲峰道：「不錯。但陽天雷是不會把這種令他丟面子的事情告訴竇安平的。何況他和陽天雷又不是直接來往，他的手下人即使知道這個秘密，也不敢胡亂對人說的。只須騙得過一時就行了。」

　　孟明霞道：「咱們反正是要去的，能夠不動干戈，混得進去，固然最好，混不進去，再作打算，也還不遲。大不了拼著硬闖罷了。不過我卻有點為楊婉擔心呢。」原來孟明霞這次下山，本來是為著追蹤楊婉的，但如今已是將到飛龍山了，卻還沒有見著楊婉。

　　孟明霞嘆了口氣，續道：「唉，你不知道，楊姑娘這次下山是因我而起的。」

　　褚雲峰笑道：「我知道。你是要使他們夫妻和好，也是為了要求自己的心之所安。」

　　孟明霞面上一紅，說道：「你知道就好。你想想，楊姑娘父兄都已死了，在這世上，只有李思南是唯一的親人。身世何等可憐！若是有什麼意外，叫我如何對得住她。」

　　褚雲峰道：「恐怕她未必是來飛龍山吧。」

　　孟明霞道：「她對李思南雖有誤會，但我料想她是決不能捨棄李思南的，不去飛龍山又去那裡？我現在擔心的就是她混不進去，反而給竇安平捉住，那時就令李思南為難了。」

　　褚雲峰只好安慰她道：「吉人自有天相，楊姑娘也不是尋常的女子，你不必預先為她擔憂。」

　　孟明霞和褚雲峰都料得不錯，楊婉果然是來了飛龍山，而且碰上了一個意外的「機遇」，如今她早已是混進竇安平的山寨了。

　　暫且按下諸、孟二人不表，先說楊婉的遭遇。

　　楊婉與明慧公主、阿蓋夫妻分手之後，繼續前行。因為孟明霞在途中曾碰上了陽堅白「採花」之事，耽擱了一些時候，是以楊婉又得以赴在她的前頭了。

　　這一天楊婉踏進了飛龍山的山口，只須再走多十幾里山路就是竇安平的山寨所在了，山口有間酒店，乃是竇安平手下的頭目開的，不過楊婉卻不知道。

　　楊婉女扮男裝，臉上塗了阿蓋給他的草藥，本來是一張吹彈得破的粉臉變得鐵青，帶著幾分粗豪氣味，很像黑道上的人物。

　　楊婉一路奔馳，此時正自感到腹饑口渴，看見路旁有間酒店，心裡想道：「管它是什麼人開的，我且進去吃點東西，順便也可以打聽打聽消息。」

　　酒店裡先已有了三個客人，三個人都是帶有兵器，相貌粗豪的漢子。其中一人喝得似乎有了七八分醉意，楊婉進來的時候，剛好聽得他捲著舌頭，大聲說道：「他媽的，到了這兒，咱們還不放心喝酒嗎？你們不必勸我，我一定要喝個痛快！他的手再長，也伸不到這裡。待咱們見了竇寨主，哼、哼，我還要他馬老大的好看呢！」

　　三人之中，這漢子已經喝醉，另外一人也已有了七八分酒意，只有一人比較清醒。這個比較清醒的人說道：「五哥，你要喝酒就喝好了，可別胡言亂語。我看你的酒也喝夠了，咱們還是走吧！」

　　那個叫做「五哥」的人大聲說道：「到了這裡我還怕什麼？這裡是飛龍山，不是迴龍嶺，就算馬老大在這兒，他也管不到咱們，我告訴他，我就是要投奔飛龍山，他又敢怎麼樣。哼、哼，我怕的只是竇寨主不肯收容咱們。」

　　另一個有了七八分酒意的人跟著哈哈笑道：「咱們把迴龍嶺的家當獻給竇寨主，這份禮也不算太薄，竇寨主還能不收容我們？」

　　那個比較清醒的人皺了皺眉頭說道：「說話總是謹慎一些的好，又何必嚷得通天下的人都知道！」

　　喝得大醉的漢子說道：「哦，原來你是怕隔牆有耳。哼，我敢說敢做，就不怕有人偷聽。我酒還未喝夠呢，拿酒來！」

　　楊婉聽到這裡，心裡已然明白。原來楊婉在瑯琊山充當嘍兵的時候，和一個老頭目輪班看守一個崗哨，也常聽得這個老頭目談及綠林的一些事情。

　　迴龍嶺有一個小山寨，寨主名馬錦常，身材矮小，武功卻很不弱，人稱三寸釘，他手下有七個頭目，其中三個坐第五第六第七三把交椅的頭目本來是另外一夥的，本領也都不錯，只因他們是後來才加入的，而又不肯低頭服小，因此和迴龍嶺原來的頭目處得不好，馬錦常也不大信任他們。這三個人曾經偷偷和瑯琊山接洽，想改投瑯琊山。屠鳳為了怕失綠林和氣，婉言推辭了他們。

　　飛龍山竇安平的山寨則是一個勢力雄厚的大山寨，近年來他把周圍數百里內的小山寨，一個一個給他吞併了，但迴龍嶺卻尚未向他屈服。

　　楊婉聽了他們的談話，心裡想道：「想必是他們已經和馬錦常鬧翻，如今是來投奔飛龍山來了。」

　　楊婉聽得分外留神，那個比較清醒的人狠狠盯了她一眼。

　　那個喝醉了的漢子倏地一拍案子，站了起來，衝著楊婉喝道：「你這小子是什麼人，膽敢偷聽我們的說話，吃我一拳！」

　　那個比較清醒的人勸道：「五哥，不可魯莽！你在這裡大聲說話，怎能說是別人偷聽？」

　　那喝醉的漢子一掌將他推開，一邊步到了楊婉面前，喝道：「你為什麼歪著眼睛看我，我有什麼好看？管你是不是有心偷聽，這一拳你是吃定的了！」揪著楊婉，兜心就是一拳。

　　楊婉焉能讓他打著，當下籠手袖中，揮袖一捲，笑道：「王寨主，幸會，幸會！相請不如偶遇，請五爺坐下，容小可敬一杯。」那漢子連楊婉的指頭也沒碰著，便給她的衣袖捲著了手腕，就像給人緊緊抓著一般，動彈不得，身不由己地坐了下來。

　　王五雖然喝醉，但酒醉之中也還有兩分清醒，吃了一驚，醉意又消了幾分，訥訥說道：「你是誰，你怎的認得我？」此時他已知道楊婉的本領遠遠在他之上。但在驚慌之中也有幾分高興，因為楊婉的話對他很是恭敬。他本來是一個小山寨的第五號頭目，楊婉卻稱他為「寨主」。

　　楊婉胡亂捏了一個名說了，笑道：「五爺的大名，誰人不知？小可曾見過五爺，不過我是個無名小卒，五爺當然是不會記得的了。」

　　王五詫道：「你在什麼時候見過我的？」

　　楊婉說道：「五爺去年是不是曾經上過一次瑯琊山？」

　　王五道：「不錯。你怎麼知道？」

　　楊婉道：「實不相瞞，小可乃是單線開扒做點沒本錢的小生意，沒資格在瑯琊山入夥。但卻多承山上一位頭目的照顧。這位頭目姓馮，單名一個信字。在瑯琊山的職位不高，但卻是混了幾十年的老頭目，想必五爺知道？」

　　馮信就是把迴龍嶺的事情告訴楊婉的那個老頭目，那一次王五來瑯琊山秘密接洽，就是由他招待的。

　　王五點了點頭，說道：「知道，知道，原來他是你的靠山，這麼說來，倒是自己人了。楊兄，你有這樣好的本領，瑯琊山卻不肯收容你，那真是他們走眼了。不過話說回來，瑯琊山的女寨主雖是不知好歹，這位照顧你的馮老爺子卻是很夠朋友。」王五因為屠鳳不肯接納他，思之猶有餘憤。

　　楊婉繼續說道：「那天五爺上山之時，小可剛好見過了馮老爺子，承他客氣，送我下山，在途中見到五爺。五爺記得麼？」

　　那次馮信接待他上山，是帶有幾個人的。王五連忙說道：「不錯，不錯。記起來了，是有你老弟在內，來，來，來，六弟，七弟，你們都來見過這位楊兄。」

　　楊婉說道：「張六爺和李七爺小可也是久仰的了！」

　　張六就是那個比較清醒的漢子，說道：「楊兄，我們說的話你都已聽見了。請你可別對外人洩露。」

　　楊婉說道：「這個六爺無須顧慮。實不相瞞，小弟也是想來投奔飛龍山竇寨主的呢！」

　　張六道：「哦，你也是來投奔飛龍山的？」正是：

　　無意相逢生急智，瞞天過海闖龍潭。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巧計喬裝探虎穴　神功顯露懾渠魁

　　楊婉說道：「我有一句說話，有如骨鯁在喉，不吐不快！」

　　王五道：「楊兄但說無妨。」

　　楊婉道：「不是深山難藏猛虎，不是大海難養蛟龍。」

　　張六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楊婉道：「江湖上誰不知道迴龍嶺是靠你們三位撐的門面，那三寸釘馬錦常縱有幾分本領，怎比得上你們？偏偏他又不知自量，竟然妒才忌能，倘若換了是我，我也不會在他底下受這窩囊氣的。飛龍山近年日益興旺，聲威已是逐漸蓋過了瑯琊山。迴龍嶺固然是水淺難養蛟龍，瑯琊山也算不得是大海。與其投奔瑯琊山，那就不如投奔飛龍山了。」楊婉本來是大家閨秀，不慣和江湖人物打交道的。但因在江湖上歷練了幾年，學會了一套江湖切口，這次第一次用這種江湖口吻說話，說來居然中規中矩。

　　楊婉的說話不但同情他們，而且還給他們戴上了高帽，這三個人聽了，當然是十分受用。

　　王五哈哈笑道：「楊兄，以你的身手，實在也不該埋沒，對啦！瑯琊山不肯收容你，你就和我們一同上飛龍山，這正是最好不過。」

　　楊婉說道：「只怕我雖有此心，無人引薦，也是難以進身。」

　　王五一拍巴掌，說道：「楊兄不用擔心，這點小事我若不能幫忙，還要朋友何用？你和我們同走，竇寨主總會給我幾分薄面。」

　　張六淡淡說道：「五哥，飛龍山雖說是招賢納士，但不知來歷的人恐怕也不會輕易錄用的。咱們也拿不準一定能蒙收容呢！」

　　王五嗔道：「咱們的來歷竇寨主還能不知道嗎？這位楊兄是我的朋友，也不能說是沒有來歷！」

　　王五是三人之中的「大哥」，張六實是不想多管閒事的，但王五這麼一說，他也只好不作聲了。

　　酒店老闆溫了一壺熱酒出來，王五受了張六的頂撞，正自有點生氣，拍案罵道：「為什麼這個時候才來！」

　　店老闆哈哈一笑，說道：「五爺不用生氣，小的給你們準備了一樣東西。來得慢了，你別見怪。」說罷，掏出了四面銅牌，放在桌上。

　　王五一看，雖然醉眼昏花，也還看得清楚，這四面銅牌上面，都雕刻有一條張牙舞爪的飛龍，正是飛龍山的標記。

　　王五吃了一驚，訥訥說道：「你、你是……」店老闆笑道：「小的是竇寨主手下一個不足道的人。這間酒店就是奉了竇寨主之命開的。」

　　王五怔了一怔，隨即哈哈大笑，抱拳一揖，說道：「原來是大水沖倒了龍王廟，自家人認不得自家人了。王某有眼無珠，請老兄多多恕罪。」

　　店老闆賠笑道：「那裡，那裡。得你們幾位來敝寨幫忙，我也增光不少。不過敝寨目前正是有事，恐怕嘍兵不知你們的來歷，或許會有囉唆。這幾面銅牌，是自己人的標記，他們見了銅牌，自然對你們優禮有加，帶你們進去。」

　　原來飛龍山的規矩，對投奔山寨的人，必須經過酒店一關，由這酒店的老闆，先查明來人的身份。倘若來人不知道這個規矩逕自上山，或許雖然進了酒店，但卻沒有得到銅牌的話，那就凶多吉少。楊婉誤打誤撞，恰好撞個正著。這酒店老闆見她本領高強，王五又承認是見過她的朋友，這老闆樂得成人之美。

　　楊婉得了銅牌，跟迴龍嶺這三個頭目一起，果然很順利的未受盤問就混進了飛龍山。接待他們的是竇安平的副寨主羅俊。

　　羅俊抱拳說道：「這兩日我們寨內有點事情，各方朋友來的不少，竇寨主現在正在見客，恐怕要待這件事情過了，才能和你們幾位詳談，請你們多多原諒。」

　　王五道：「不知貴寨忙的何事，可用得著我們效勞？」

　　羅俊道：「明天將有新任的綠林盟主李思南來到，是以我們忙於準備接待。」羅俊因為他們初到，不便詳言。但楊婉卻是明白的。

　　王五稍稍有點詫異，心裡想道：「聽說這位新盟主是由瑯琊山擁立的，如今竇安平對新盟主如此敬重，恐怕對瑯琊山也是不敢得罪的了。我們曾被瑯琊山所拒，竇安平若知此事，不知會不會接納我們。」他那裡知道，竇安平聚集「各方好友」，接待盟主，為的可並不是對盟主敬重，而是要對付他。

　　當下王五說明了來意，羅俊大為歡喜，說道：「迴龍嶺馬錦常不大肯賣我們飛龍山的帳，我們的寨主正想收拾他呢。五哥放心，事成之後，我們也不敢委屈你在敝寨充當頭目，就由五哥接替馬錦常做迴龍嶺的寨主好了。」

　　王五更是喜出望外，連忙拜謝，說邊：「得兩位寨主如此栽培，王某倘能當上迴龍嶺的寨主，定必年年進貢，歲歲來朝。」

　　羅俊說道：「請各位暫待一會，待我進去看看竇寨主的客人走了沒有？」他本來說是竇安平在這幾天不能接見他們的，但因王五送上這份厚禮，立即改容相待。

　　王五知道羅俊是地位僅次於竇安平的人，像吞併迴龍嶺這樣的小事，羅俊已經可以作主。

　　迴龍嶺是個小山寨，王五等人得到羅俊接待已是心滿意足，連忙說道：「不必麻煩竇寨主了，有羅寨主替我們作主也是一樣。」楊婉卻故意說道：「竇寨主有貴客需要招呼，我是個未入流的無名小卒，豈可冒昧打擾？五爺，你們去見竇寨主，替在下討個小小的差事，在下便感激不盡了。」

　　羅俊只知道楊婉是和王五等人一起來的，卻不知道他的身份，聽了這話，怔了一怔，說道：「這位楊兄不是迴龍嶺來的嗎？」

　　王五說道：「這位楊兄是我的好朋友，本領很是不錯。這次是我特地邀他來的。」接著又道：「楊兄，咱們一向不分彼此，你說這話，未免有點見外了吧？其實咱們有羅寨主安排已是定必妥貼的了。不敢驚動竇寨主。」

　　原來王五在地位比他高得多的羅俊面前，雖然有了「矮了一截」的自卑心理，但他也是個很要面子的人，楊婉是他帶來的人，他只怕羅俊看輕楊婉，失了他的體面，心裡還在怪楊婉說錯了話呢。豈知楊婉故意那麼說，卻是要擠出羅俊的話。

　　羅俊一來是因為已經知道了王五他們是真心來投奔飛龍山；二來他們獻上這份厚禮，也得使點手段來籠絡他們；三來也怕他們有「厚此薄彼之分」的不滿。聽了這話，便即笑道：「這位客人是不便給人家知道他的身份的人物，但你們不是外人，我不妨說給你們知道。」當下小聲說道：「這位客人乃是陽國師的侄子陽堅白。五哥，你一定聽過他的名字吧？」

　　王五吃了一驚，說道：「是金國國師陽天雷的侄子嗎？」

　　羅俊道：「正是，不瞞你說，他就是我們飛龍山的大靠山呢。我是把你們當作心腹看待才告訴你們的。」

　　王五聽他這麼一說，頓覺面上生光，說道：「多謝羅寨主看得起我們。羅寨主說得對，識時務者為俊傑，有了這樣的大靠山，王某執鞭隨鐙，也沾光了。」

　　羅俊笑道：「現在你們明白了吧，竇寨主並非對賓客有貴賤之分，而是因為這位陽公子不想給人知道。所以他們兩人會談之際，竇寨主只好不見外客了！」接著又笑道：「不過，你們現在已非外客，見面也無妨。我陪你們進去，也好讓竇寨主喜上加喜。」

　　楊婉暗暗吃驚，心裡想道：「原來陽堅白這廝也到了這兒了。」楊婉是不過才幾天之前和陽堅白交過手的，此際她雖已改容易貌，也不能不有點恐防給陽堅白看破。

　　王五聽說羅俊可以帶他去見竇安平和陽堅白，心中大喜，嘴裡還在謙辭，就在此時，忽有一個小頭目捧了一個拜匣進來。

　　那小頭目捧著拜匣，氣喘吁吁，可知他是一路跑來的。但他見有外人在場，一時間卻又不敢說話。

　　羅俊說道：「這幾位朋友是自己人，你不用避忌。」這小頭目才放心說道：「有兩個人前來拜山，求見寨主。二寨主請你定奪，讓不讓他們進來？」

　　羅俊眉頭一皺，說道：「是什麼樣的人物，非見寨主不可？」要知在飛龍山上，他是第二號當家，一般客人，都是由他接見的。

　　那小頭目道：「是郝頭目帶他們上山的，據郝頭目說，這兩個人只怕有些來歷。請二寨主打開他的拜匣便知。」

　　羅俊打開拜匣，只見除了拜帖之外，還有一面赤金令符，羅俊吃了一驚，先拿了令符，仔細地看了又看，這才拿起了拜帖，念道：「褚雲峰！」

　　楊婉也不禁吃了一驚，心道：「這姓褚的也來了，他到底是好人呢，還是壞人？」

　　羅俊吁了口氣，連忙說道：「這兩人現在那兒？拜帖上只有一人的名字，還有一個是誰？」

　　那小頭目道：「郝頭目陪他們在聚賢亭等候召見。另外一人是個姓孟的少年男子，他好像是姓褚的隨從，所以沒有另備拜帖。」

　　楊婉又驚又喜，暗自想道：「一定是孟明霞改裝而來了。孟明霞既然肯陪他來，這褚雲峰我倒是錯疑他了。」

　　羅俊道：「你叫郝頭目好好招待他們，我這就去稟告寨主。」小頭目見羅俊不敢作主，也是好生驚異，當下奉命而去。

　　王五說：「褚雲峰這名字好熟，他好像是、是……」

　　羅俊說道：「你猜得不錯，在這兒說出來亦是無妨。這褚雲峰正是陽國師的一個得力手下。聽說他的本領不在陽公子之下。」

　　張六說道：「只不知會不會是假冒的？」

　　羅俊說道：「我識得這面令符，確是國師府發出來的憑照。不過陽公子就在這兒，他可沒有說過褚雲峰會來。按說褚雲峰是陽國師手下第二號人物，國師若然派遣他來，陽公子不會不知。」沉吟半晌，繼續說道：「反正這個人竇寨主是一定要見的了，趁著陽公子和寨主就在裡面，我正好進去稟報。不過，可又得請你們稍待一會了。」

　　王五說道：「羅寨主請便，不必客氣。」

　　羅俊道：「好，那就請你們在我房中歇歇，我去去就來。」

　　羅俊走了之後，楊婉心裡可是怔忡不定了。

　　楊婉暗自思量：「褚雲峰定然是不知道陽堅白在此，才敢這樣大膽，仍然冒充陽天雷的手下。陽堅白一見他的拜帖，這騙局當然是就要被拆穿了。可有什麼辦法去救他們呢？」

　　楊婉左思右想，兀是想不出一個好主意，羅俊已經回來了。

　　王五問道：「來的這個自稱褚雲峰的人是真是假？」

　　羅俊笑道：「說真也真，說假也假。」

　　王五詫道：「此話怎說？」

　　羅俊道：「褚雲峰倒是不假，但他的身份已經變了。他以前是陽國師的師侄，如今是叛徒，和陽國師作對了。陽公子這次出京，正是要捉拿他的呢。」

　　王五哈哈笑道：「那他可是自投羅網了。但不知可有用得著我們效勞之處麼？」

　　羅俊沉吟半晌，說道：「陽公子的意思是不想和他鬥力，而是和他們鬥智。要不費吹灰之力將他捉拿下來，不過是否能如所願，卻未可料……」

　　王五說道：「不錯，有備方可無患。若是文的不行，我們願充打手。」王五因為新來投奔，急欲立功，心想褚雲峰縱然厲害，但有陽堅白、竇安平、白萬雄等人在場，莫說一個褚雲峰，再多一個褚雲峰也可以收拾得了，自己幫忙打架，料想沒有什麼風險，但卻可以表白自己對竇安平的忠心，何樂不為？

　　羅俊說道：「五哥的好意我很感激，但卻有個顧慮。」

　　王五道：「什麼顧慮？」

　　羅俊說道：「實不相瞞，我們也是準備文的不成就來武的。我們想安排幾名好手，冒充僕役，在旁伺候，倘若褚雲峰不中計，就大夥兒一擁而上，將他生擒。但這幾名好手必須是平日極少在江湖露面之人，否則只怕會給褚雲峰看破。」

　　王五、張六、李七三人是不認識褚雲峰的，但卻不知褚雲峰是否認識他們，因為他們在江湖上早已是成名人物。而褚雲峰過去幾年在陽天雷手下做的工作，就正是專門留心江湖人物的行動的，是以未必不會認識他們。

　　楊婉乘機說道：「我是一個無名小卒，這差使正好由我擔當。」

　　王五說道：「是啊，楊兄的本領很是不錯，我們不方便去，由楊兄去也是一樣。」

　　王五在那酒店中見識過楊婉的本領，很想籠絡他，故此極力推薦。楊婉是他帶來的人，倘若立了功勞，他的面上也有光彩。

　　羅俊看了楊婉一眼，說道：「五哥推薦楊兄，一定不會錯。」當下伸出手來與楊婉相握。

　　楊婉知道羅俊是存心試探她的功夫，假如不願與他握手，當下合掌一揖，說道：「多承寨主折節下交，小可卻是不敢高攀。」她合掌作揖，十指指尖向前伸出，羅俊的手掌碰著她的指尖，只覺渾身一麻，不由自己地退了兩步。原來已是給楊婉的指尖點了他掌心的「勞宮穴」。幸而楊婉用的不是重手法點穴，否則羅俊已是要當場摔倒。

　　羅俊是練有鐵砂掌功夫的，皮粗肉厚，想不到給楊婉的小指輕輕一碰，就著了道兒，不禁吃了一驚，隨即哈哈笑道：「楊兄好功夫，不必客氣，不必客氣，楊兄是去得的了！」當下叫楊婉換過嘍兵的衣服，便即帶她前往。

　　羅俊帶領楊婉到「聚義廳」前，只見已有幾個冒充僕役的好手在那裡等候。就在此時，只聽得有人叫道：「貴客到！」剛才給羅俊報訊的那個頭目，已是陪著褚、孟二人來了。

　　羅俊把手一擺，說道：「你們在階下伺候。」吩咐了這一句話，便逕自上前迎接「貴賓」，不再理會楊婉了！

　　原來羅俊雖然知道楊婉本領了得，卻因為她畢竟是新來乍到，羅俊還不敢倚為心腹，是以叫她和另外幾個人在階下「伺候」，準備在必要之時才動用他們，在廳內「伺候」的「僕役」，才是竇安平和他的親信。楊婉頗感不安，不過在階下也可以看見「聚義廳」中的動靜，只好讓他這樣安排了。

　　且說褚雲峰遞進拜匣，果然得到竇安平的接納，以隆重的禮節招待，心中甚為高興，以為是已然瞞得過去，於是歡歡喜喜的和孟明霞進來拜見竇安平。走到了「聚義廳」前，忽見階前排列的嘍兵之中，有一個人似曾相識。

　　褚雲峰在瑯琊山的那一晚是曾經和楊婉交過手的，當時楊婉也是這樣嘍兵打扮，臉上也是搽了阿蓋所給的草藥，改了容的。因此褚雲峰仔細一看，使認出了她。

　　褚雲峰吃了一驚，輕輕地碰了孟明霞一下，孟明霞也注意到了。階下的嘍兵站過兩邊，楊婉還特地彎腰，說了一個「請」字。

　　孟明霞在瑯琊山的時候，也曾見過一次楊婉，當時沒有認出是她，此際聽到她的聲音，又給褚雲峰輕輕一碰，登時恍然大悟，知道定是楊婉無疑。

　　孟明霞真是又驚又喜，想不到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一上飛龍山，未曾見著竇安平，就先見著了楊婉。

　　褚、孟二人都是精明能幹的，看見楊婉目光有異，而且那個「請」字，也不應該由一個「嘍兵」說出來。她那樣大膽，做出與「身份」不相稱的舉動，定然是有用意的了。

　　羅俊也是稍稍起了一點疑心，不過一來因為楊婉是王五極力保薦的「朋友」，他信得過王五的忠誠，縱然懷疑，也想不到楊婉和褚、孟二人是早已相識的；二來楊婉也只是說了一個「請」字，並沒有其他異樣的動作。羅俊以為她是一時忘了自己的「身份」，在這種場合，想「表現」一下自己而已。因此心中雖然稍感不滿，也沒有特別放在心上。

　　褚雲峰、孟明霞在羅俊的陪同之下，踏進「聚義廳」，只見已有兩人在堂中相候。一個是魁梧的漢子，一個是白眉鷹鼻的老者。

　　那魁梧的漢子站了起來，哈哈笑道：「竇某不才，得褚兄、孟兄光臨敝寨，幸何如之。招待不用，尚祈恕罪。」

　　褚雲峰知道此人便是飛龍山的竇安平，便也哈哈笑道：「都是自己人，竇寨主客氣什麼？」

　　竇安平笑道：「不錯，褚兄想必知道我與令師伯的關係。咱們就好比一家人一樣，以後還得多多仰仗褚兄的提攜呢。」

　　褚雲峰道：「竇寨主這麼說可是見外了。既然是一家人，還說得到什麼提攜不提攜的？」

　　竇安平哈哈笑道：「褚兄說得不錯，竇某失言了。這位孟兄弟是──」

　　褚雲峰道：「這位孟兄弟是新來的人，敝師伯叫我帶他在江湖歷練，是以這次與他同來，好讓他趁此機會，多結識結識各方的朋友。」

　　竇安平道：「如此說來，都是自己人了，不必客氣，請坐，請坐。」

　　竇安平與他們寒暄過後，這才介紹那位白眉鷹鼻的老者與褚、孟二人相識，說道：「這位是二十年前名震江湖的白萬雄白老前輩，褚兄、孟兄想必知道？」

　　褚雲峰暗暗吃了一驚，想道：「聽說白萬雄當年是與淳于周齊名的黑道人物，只因敗在屠百城手下，這才金盆洗手的。有此人在此，倒是要多加一點小心。」當下說道：「久仰白老英雄美名，想不到在這裡相會，請恕失禮。」

　　白萬雄淡淡說道：「老了，不中用了。褚兄，說句老實話，這裡的事，還得請你多幫忙呢。」

　　竇安平笑道：「都是自己人，大家不必過分客氣了。請坐下來說話吧。」

　　坐定之後，一個嘍兵端著托盤，捧了幾杯茶出來，依次放在褚雲峰、孟明霞、竇安平、羅俊和白萬雄的面前。看他小心翼翼的樣子，好像生怕濺出了一點茶水似的。原來給褚、二孟二人的那兩杯茶，乃是放了「酥骨散」的毒茶。這個「嘍兵」也是竇安平的心腹偽裝的。他這樣小心翼翼，並非是怕潑瀉，而是怕放錯了茶杯。

　　竇安平端起茶杯，說了一個「請」字，白萬雄、羅俊相繼端起了茶杯，孟明霞把眼向褚雲峰望去，只見褚雲峰若無其事地也拿起了茶杯。

　　褚雲峰把茶杯湊到嘴邊，嗅了一嗅，笑道：「這茶好香！」孟明霞心中一動，也學他的樣子，把茶杯拿在手中，並不就喝。

　　竇安平道：「這是飛龍山特產的雲霧茶，最宜趁熱喝了的好。兩位喝過了茶，咱們再來喝酒。」

　　且說楊婉在階下偷窺，不見陽堅白在場，已知他們定是要用陰謀來對付褚雲峰，此時看見褚雲峰和孟明霞就要喝茶，不由得心裡一驚，想道：「他們這兩杯茶裡定有古怪，我可得提醒他們才好！」心中著急，根本沒有想到自身危險，便輕輕地咳了一聲。這一聲咳嗽，用的乃是「傳音入密」的功夫，階下一聲咳，堂上諸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雖然聽得清清楚楚，但因他們的注意力都是集中在褚雲峰和孟明霞的身上，卻沒有發現咳嗽的是誰。

　　其實無須楊婉給他們提醒，褚、孟二人已是對這杯茶起了疑心。此時聽得楊婉咳聲，孟明霞裝作突然吃了一驚的樣子，失手打落了茶杯。

　　就在茶杯將要觸地之際，褚雲峰摔袖一捲，恰好把茶杯兜住。茶杯沒有打爛，可是杯中的熱茶已潑灑了。潑出來的熱茶，在他袖風激盪之下，就像雨點一般，從半空中灑下來，恰好也是酒在各人的茶杯裡。不用說這是褚雲峰有意顯露的一手上乘功夫了。

　　孟明霞作出十分惶恐的模樣，搓手訥訥說道：「真是對不住了，糟蹋了竇寨主的香茶。失儀之罪，請寨主莫怪。」褚雲峰也佯作發怒道：「你這人真是個初出道的雛兒，見不得大場面。」

　　竇安平知道已給他們看破，冷笑說道：「恐怕你們是不放心喝我的茶吧。」

　　褚雲峰端起了茶杯，說道：「寨主多疑了，咱們都是自己人啊，有什麼不放心的？但寨主既然這麼說，咱們就大家都喝了吧。請，請，請呀！」

　　本來是竇安平向他們敬茶的，如今褚雲峰突然反客為主，請主方的三人一同喝茶，這麼一來，登時令得竇安平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要知他們的茶杯裡此時亦已有了毒藥，如何敢喝？

　　陽堅白在裡面佈置一切，剛才看見褚、孟二人端起茶杯的時候，心中十分得意，不料出了這個結果，眼看竇安平難以下場，陽堅白只好挺身而出，準備按照原來的計劃，文的不成，就來武的。

　　陽堅白走出大堂，冷冷說道：「褚雲峰，我很佩服你有這膽量來到這裡。咱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

　　竇安平說道：「對，對。你們師兄弟是一家人，把話說開了，大家都好。」

　　褚雲峰道：「你要我說什麼？」

　　陽堅白冷笑道：「你來這裡做什麼？」

　　褚雲峰道：「你又來這裡做什麼？」

　　陽堅白道：「褚雲峰，你別裝蒜了。咱們打開來說吧，你如今已是落在我們手上，倘若你願意放棄搗亂的企圖，站過我們這一邊來，那麼你我還是師兄弟。」

　　陽堅白一來是顧忌褚雲峰與孟明霞的本領，只怕動起手來，縱然能夠倚仗人多擒獲他們，自己也難免受傷；二來還有更重要的敵人，孟少剛與李思南，隨時可能來到，大敵當前，小不忍則亂大謀。是以他要先試探一下，試探是否可以招降褚雲峰。若不成功，那時就只好動手了。

　　褚雲峰打了一個哈哈，說道：「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你先說說你和竇寨主究竟是幹些什麼，要把我拉過你們那一邊去。」褚雲峰也不想即時動手，希望能夠拖得一時就一時。

　　竇安平把羅俊悄悄拉過一邊，說道：「剛才那聲咳嗽很是可疑，你出去查個明白，看看是那一個？」

　　陽堅白也是個機警的人，見褚雲峰故意說得纏夾不清，登時省悟，心中想道：「莫非他恃著強援在後，用的是緩兵之計？」當下一聲冷笑，說道：「褚雲峰，你別在我的面前耍花槍了，你要免死的話，把這杯茶喝下去，這杯茶只是令你暫時失掉武功，並非取你性命。待飛龍山的事情了結，我送你去見爹爹。只要你把和我爹爹作對的人一一招供出來，我定然為你求情，從輕發落。」

　　褚雲峰笑道：「好，我本來就是請你們喝茶的，大家喝呀！」

　　眼看雙方劍拔弩張，就要動手，而羅俊亦已走到了楊婉等人面前，就要進行盤問了。就在此時，忽聽得車聲轔轔，蹄聲得得，一輛騾車，直駛進來，到了聚義廳前面的演武場方始停下。陪同進來的幾個頭目大聲報道：「黑石道長到！」

　　原來騎馬回山報信的那個竇旺，因為摔得很重，尻骨破裂，騎上馬鞍，痛不可當，只好下馬步行。結果給黑石道人這輛騾車後來居上，先到山寨。

　　黑石道人是竇安平的結義兄長，飛龍山上下人等都認得他，也知道他是送嚴聲濤的女兒來的，因此當然不會阻攔他了。

　　羅俊又驚又喜，連忙上前迎接，顧不得再盤問楊婉了。

　　黑石道人揭開車簾，裝模作樣地喝道：「小姐，請下來吧。道爺服侍你也服侍得夠了。」羅俊笑道：「別嚇壞了她。」

　　嚴浣裝作矯軀乏力的模樣，又驚又怒地走下騾車，悄聲說道：「不許你們碰我，誰敢碰我一下，我就和他拼了。」

　　羅俊本來是個武學行家，可是因為他知道嚴浣是中了酥骨散的毒的，卻並不知道黑石道人後來把解藥給了她，而且嚴浣又裝得很像，羅俊一點也沒疑心。

　　羅俊笑道：「嚴小姐，你放心，我們絕不會對你無禮的，請進來吧。」酥骨散的藥力能令人筋疲骨軟，多好武功也使不出來，但走幾步路還是能夠的。羅俊為了表示尊重她，果然走得離她遠遠的，連手指也沒碰她一下。

　　谷涵虛跟著下車，羅俊問道：「這位是──」黑石道人道：「這位谷兄是我新交的朋友，雖屬新交，卻是一見如故。我知道你們正需要有本領的人，所以我和他來了。」

　　羅俊說道：「谷兄光臨，敝寨深感榮幸，請谷兄稍歇一會，竇寨主再與谷兄深談。」要知竇安平在「聚義廳」中正有著大事處理，黑石道人進去無妨，谷涵虛的底細羅俊尚未知道，而且黑石道人也說他只是新交，羅俊自然是不敢放他進去。

　　黑石道人眉頭一皺，想要說話，谷涵虛卻道：「不用客氣，我在這裡等候竇寨主召見就是了。」心想：「已然混進來了，不必急在這時。」黑石道人聽他這麼一說，也怕引起羅俊的疑心，破壞了原定的計劃，便也不再說了。羅俊道：「你們好好招呼這位谷爺。」當下便與黑石道人一前一後的將嚴浣夾在中間，走進大廳。

　　那幾個頭目過來招呼谷涵虛進客房歇息，谷涵虛雙眼一翻，說道：「不用，我就在這裡歇歇。」

　　谷涵虛相貌奇醜，翻起一雙怪眼冷冰冰地說話，把那幾個頭目嚇了一跳。有一個頭目大著膽子說道：「二寨主吩咐，請谷爺還是進客房歇歇的好，否則恐怕我們會受怪責。」

　　谷涵虛道：「這匹騾子是我心愛的坐騎，它的腿受了傷，我要給它療治。」那頭目道：「這點小事交給我們辦好了。」谷涵虛又是一瞪眼睛說道：「你沒聽說它是我心愛的坐騎嗎，我絕不放心你們，我要親手給它敷上金創藥。二寨主要怪責就怪我好了。」正是：

　　巧護佳人探虎穴，裝神弄鬼斥嘍兵。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不聽良言施辣手　喜逢好友鬥群兇

　　這幾個頭目都是暗暗嘀咕，心裡想道：「這個醜漢子怎的如此不通情理？」但因谷涵虛是黑石道人帶來的朋友，長相又是這樣兇惡，誰也不敢惹他。

　　谷涵虛慢條斯理地替騾子敷上了金創藥，倚著騾車，冷眼偷看「聚義廳」內的動靜。竇安平埋伏在階下的好手，有幾個心細的人，發覺他的行動太過古怪，暗暗注視著他。另外幾個覺得楊婉剛才那聲咳嗽很是可疑，也在暗中監視著楊婉。

　　楊婉曾在那古廟中見過谷涵虛的真面目，此時業已認出是他，又是吃驚，又是歡喜。

　　且說黑石道人把嚴浣押進大堂，抱拳一揖，朗聲說道：「竇大哥，小弟幸不辱命，把這女娃兒給你送來了。」孟明霞看不見外面的谷涵虛，只看見表姐給羅俊和一個道士押著進來，這一驚自是非同小可。

　　竇安平喜出望外，連忙上前迎接，哈哈笑道：「黑石大哥，真有你的，辛苦你了！」嚴浣故作驚惶急怒的模樣，斥道：「你是什麼人？我與你們素不相識，你們為什麼要把我捉來？」

　　竇安平笑道：「嚴姑娘不必害怕，我是特地請你來的，只要你肯聽我的話，我決不會難為你的。」

　　此時白萬雄已經站起身來，腳步不丁不八地站在褚雲峰身旁，暗藏著大擒拿手的招式，只要褚雲峰一有異動，他就要出手擒拿，陽堅白亦已拔劍出鞘，站在一旁監視。

　　羅俊看見己方戒備森嚴，料想褚雲峰本領再好，也是孤掌難鳴，放下了心，說道：「寨主，這裡大約用不著我了吧。」竇安平揮了一揮手，說道：「好，你去查問清楚，把剛才咳嗽的那個人給我找出來。」

　　竇安平交代過後，便即上前對嚴浣笑道：「黑石道長還沒有告訴你是什麼人嗎？你要走是插翼難飛的了，在我這兒安心住下吧。人來，把她帶進去歇息。」

　　嚴浣冷冷說道：「你不說個清楚，我寧死決不受辱！」

　　黑石道人說道：「竇大哥，我有話要和你說，不知你現在有沒有空？」說話之際，站在嚴浣背後，向竇安平打了個眼色，指指嚴浣。

　　竇安平知道黑石的脾氣，笑道：「黑大哥，這件事我是應該和你說個明白。嚴姑娘，你也來吧！」

　　嚴浣佯怒道：「大不了是一個死，我決不能任由你們擺佈。」

　　黑石道人道：「你沒有聽得竇寨主剛才說的話嗎？現在就是要向你解釋明白的，你進去吧！」

　　嚴浣好似有點躊躇不決的神氣，欲行又止。黑石道人也裝模作樣地勸解她道：「年紀輕輕的姑娘，動不動尋死覓活，何苦來由？你既然不相信他們，也無妨聽一聽竇寨主的解釋呀！聽過之後，要是你仍然覺得為難的話，那時你再作決定也還不遲。」

　　嚴浣似乎已有幾分給他說動了，不再吵鬧，黑石道人乘勢輕輕一推，將她推向前行。

　　孟明霞又是著急，又是有點詫異，心裡想道：「我雖然改了男裝，但浣表姐是應該認得出我的，為何她眼角也沒有向我瞧瞧，竟似不知道有我這個人在這兒似的？更奇怪的是她性子一向極為倔強，何以現在竟會受人哄騙？」

　　孟明霞那裡知道，這正是黑石道人和嚴浣預定的計劃，進入密室，他們二人立即聯手把竇安平制伏，然後由黑石道人勸他改邪歸正，以全黑石道人結拜之情。若是竇安平不肯依從，再由嚴浣處置。

　　孟明霞只知道竇安平是要用嚴浣來挾制她的父親，只怕嚴浣上了他們的當，進去之後，不知要使出什麼陰險狠毒的手段來對付她，著急之下，無暇思索，倏地拔劍出鞘便向黑石道人刺去。白萬雄等人只當她是褚雲峰的助手，對她的防備遠不如對褚雲峰之嚴。

　　這一招劍法乃是孟家的不傳之秘，當真是又快又準，饒是黑石道人本領高強，也是非給她刺中不可。

　　眼看孟明霞的劍尖就要刺著黑石道人的虎口，嚴浣忽側身一閃，反手扣著孟明霞的手腕。她們二人的本領本是不相上下的，只因孟明霞做夢也想不到表姐反而會出手攻她，而嚴浣又熟悉她的劍法，故此孟明霞冷不防地就著了道兒。

　　孟明霞大驚之下，失聲叫道：「表姐，是我呀！」話猶未了，忽覺背後金刀劈風之聲，陽堅白已是唰的一劍指到了孟明霞的後心要穴。

　　嚴浣是恐怕孟明霞傷了黑石道人，說話已來不及，只好先行出手，制住了孟明霞。一時間也設想到敵人環伺在旁，定然會有人來向孟明霞襲擊。這時嚴浣剛剛扣住孟明霞的手腕，孟明霞無法動彈，形勢之險，比黑石道人剛才受她襲擊更甚！

　　只聽得「噹」的一聲，刀光劍影之中，陽堅白退了一步，破口大罵：「豈有此理，原來你這臭道士竟是奸細！」

　　黑石道人以快刀擋了陽堅白的一招，冷笑說道：「陽堅白，這裡可不是國師府，你要發公子脾氣，回去再發。在這裡我可不能容你地作非為！」

　　陽堅白大怒道：「你吃裡扒外，還說我是胡作非為？我問你，我好心救你，你為何反而拿刀斫我？」

　　黑石道人冷笑道：「你好心救我？你是要把竇寨主和我們這些人都推進火炕，叫我們身敗名裂，這可比拿刀殺人更為狠辣！」

　　陽堅白喝道：「竇寨主，你聽聽你這結拜兄弟說的是什麼話？」兩人口中對罵，手上的刀劍又已交鋒。

　　此時，那班冒充僕役的好手已是紛紛擁上，把孟明霞和嚴浣圍在當中了。

　　另一邊，監視著褚雲峰的白萬雄亦已出手。褚雲峰早有準備，一招「怒雷擊頂」，橫掌迎擊，使出了威猛無倫的「天雷功」。掌勢如刀，橫削對方手腕，五指如鉤，暗藏後著，只要對方應付不善，立即便可擊襲他的腦門！

　　白萬雄「哼」了一聲，冷冷說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雙掌相交，「蓬」的一聲，發出鬱雷也似的聲響，褚雲峰那剛猛異常的掌力，竟似給一團棉絮裹住，發不出來，說時遲，那時快，白萬雄的左手已是向褚雲峰的琵琶骨抓來。

　　褚雲峰一個「脫袍解甲」，只聽得聲如裂帛。褚雲峰的上衣給他抓破，但褚雲峰亦已脫出對方掌握，退開兩步，拔出了寶劍了。

　　褚雲峰一個照面，便幾乎吃了大虧，這一驚，非同小可，心裡想道：「這老賊果然厲害，怪不得二十年前，他就已經是和淳于周齊名的了。孟大俠與李思南不知什麼時候才來，今日之事，只怕是凶多吉少了。」但褚雲峰雖然明知不是白萬雄的對手，卻仍然毫不畏懼，奮力迎戰。

　　白萬雄亦是心中微凜，想道：「我閉門封刀，苦練十年，竟然擊不倒這小子！」當下也就不敢輕敵，拿出了全副本領來對付褚雲峰。褚雲峰的一口長劍在他雙掌盤旋飛舞之下，竟是只有招架的份兒。

　　堂上諸人最吃驚的還是竇安平，他怎也料想不到黑石道人竟然與陽堅白交起手來，而且還說出了這樣的一番說話。

　　但竇安平也是個老奸巨滑之輩，驚魂稍定，立即明白黑石道人是已經背叛他了。

　　竇安平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佯作不解，大聲說道：「且慢動手！黑石大哥，這是怎麼回事？你說把嚴姑娘擒來給我，但嚴姑娘好像並沒有服下你的酥骨散呀！」

　　黑石道人道：「竇大哥，剛才竇旺都已對我說了，我以為咱們好歹也算得是綠林的一號人物，豈能用這等下三濫手段把一個小姑娘拿來作擋箭碑！」

　　竇安平道：「哦，這麼說來，你是不贊同我的行事了？」

　　黑石道人道：「不錯，我非但不贊同你對付嚴姑娘的這件事情，我要說你這一次是全盤錯了。」

　　竇安平道：「請大哥指教。」

　　黑石道人道：「咱們什麼都可以做，就是不能做韃子的爪牙！竇大哥，你本來是綠林中響噹噹的角色，又何須為虎作倀呢？請你三思而行！」

　　竇安平道：「茲事體大，咱們慢慢商議。請你們二人暫且罷手，看在我的份上吧！」

　　陽堅白本來是怒火升起了的，但他也是聰明的人，看見竇安平偷偷對他使了一個眼色，心念一動，隨即想道：「這事竇安平不幹也已幹了，他有許多把柄在我爹爹手裡，諒他不敢反叛。而且有白萬雄在這兒，他想造反也是不成。且看他如何處置這臭道士吧。」

　　陽堅白佯作「悻悻然見於辭色」的模樣，托地跳出圍子，冷笑說道：「好呀，竇寨主，你既然要聽你拜把兄弟的說話，我是疏不間親，告辭了！」

　　竇安平道：「咱們進去談談。」走到黑石道人身邊，伸出手來。黑石道人只道他是要拉自己入密室傾談，不料竇安平突然反手一拿，抓著了他的琵琶骨。

　　竇安平的「龍爪手」也是武林一絕，論真實的本領，若然彼此用刀劍交鋒，他不是黑石道人的對手。但給他龍爪手抓著了，黑石道人的本領再高一倍，也是難以脫身。

　　竇安平一抓抓著了黑石道人，破口大罵：「在我和你是八拜之交，又曾救過你的性命，你竟然胳膊向外，反助外人，你說，你對得住我麼？你趕快向陽公子賠罪，當著眾人，答應乖乖地跟著我走，或許我還可以饒你，否則可休怪我手下無情！」

　　竇安平明知黑石道人是一副倔強的脾氣！十九是不會這樣做的，他這番話其實不過是說給陽堅白聽的而已。萬一黑石道人肯這樣做的話，他也不怕黑石道人詐降，因為黑石道人如果被逼屈辱，以後縱然反悔，也是無面目再見天下英雄的了。

　　黑石道人又氣又悔，心道：「悔不該不聽嚴姑娘的話，原來他果然是絲毫也沒結義之義，竟然用了這卑鄙的手段來暗算我！」

　　黑石道人氣往上沖，亢聲說道：「我寧可對不住你，決不能對不住自己的祖宗。你下手吧！」

　　竇平安冷笑道：「你想死得這麼容易，哼，且先讓你吃點苦頭！」手上加了幾分勁力，捏得黑石道人的琵琶骨格格作響。又冷笑道：「你自負快刀無敵，我捏碎你的琵琶骨，看你還能使刀？」

　　陽堅白一見竇安平抓著了黑石道人，便即哈哈大笑，翹起拇指讚道：「好，幹得好！你擒了這臭道士，我可要去捉花姑娘了。」大笑聲中，到了孟明霞的身邊。

　　此時孟明霞正在力敵四個好手，陽堅白喝道：「退下，讓我來對付這個雌兒！」獨自上前，呲牙笑道：「孟姑娘，你雖然喬裝打扮，豈能瞞過我的眼睛？」

　　孟明霞氣得柳眉倒豎，斥道：「不要臉的下流胚子。」唰的一招「玉女投梭」，劍掄如練，指向陽堅白胸口的「魂門穴」。

　　陽堅白道：「好狠的劍法！唉，你對我居然下得這樣辣手，真是令我灰心！」信手挽了一朵劍花，輕描淡寫地就把孟明霞這一招得意的「玉女投梭」解了，又再嘻皮笑臉地說道：「原來你也還認得我這個採花賊。嘿，嘿，可惜你的護花人可不能騰出手來保護你啦！」

　　孟明霞的劍法其實並不輸給陽堅白，功力雖然稍有不如，至少也可以拼鬥五七十招的。只因給他氣得七竅生煙，一交手就頻遇險招，幾乎為他所算。孟明霞一覺不妙，連忙鎮攝心神，凝神對敵。但亦已是處於下風了。

　　嚴浣獨自一人，受十幾個高手的包圍，形勢更為惡劣。

　　褚雲峰、孟明霞、嚴浣都是自顧不暇，當然也就騰不出手來給黑石道人解困了。

　　黑石道人的琵琶骨給竇安平捏得格格作響，咬緊牙根，不哼一聲。心裡好生悔恨，知道這次定然要死在「八拜之交」的竇安平之手了。

　　聚義廳中展開惡鬥，外面楊婉的行藏亦已敗露，此時也和羅俊等人動起手了。

　　且說羅俊再次出來，先把一個心腹拉過一邊，悄悄問道：「剛才咳嗽的那人是誰？」問清楚了是楊婉之後，不動聲色地走到楊婉面前，裝作很信任她的樣子，低聲說道：「裡面已經動手了，那幾個敵人頗為了得，你進去幫幫忙吧。」

　　楊婉早有戒備，不過她也是正想進去的，當下說了個「好」字，便與羅俊步上台階。走到一半，突然一個反手擒拿，想要扣著羅俊的手腕。

　　豈知台階上埋伏的好手亦是早有準備，本來他們是想等待羅俊將她誘到聚義廳，讓她的注意力為廳中的惡鬥吸引而分散的時候，才冷不及防地襲擊，此時楊婉一出手，這些人當然也就提前動手。

　　幸虧楊婉先行出手，採取了主動，這才免遭暗算。

　　羅俊霍地一個「鳳點頭」，避過了楊婉的擒拿，虎口卻是給她的指尖點著，火辣辣的作疼，還幸沒有點正穴道。說時遲，那時快，一刀一劍，已是從楊婉背後刺來。羅俊也立即回身，飛腳向楊婉踢去，大喝道：「原來你是奸細！」

　　羅俊的本領雖然不及楊婉，但他身為飛龍山的副寨主，當然也有他的獨到絕技，這「齊眉腿」就是他的得意絕招。

　　楊婉在三面夾攻之下，避得開左面的刀，避不開右面的劍，倘若跳上一級石階，又非給羅俊的「齊眉腿」踢中不可。眼看已是難以避免受傷，忽聽得「噹噹」兩聲，一刀一劍同時飛上了半空。原來是谷涵虛發出的兩枚石子，將那兩人的刀劍打落了。

　　羅俊居高臨下，一腳踢到楊婉的面門，楊婉霍地一個「鳳點頭」，揮袖一捲，兜著鞋底，使出借力的功夫，羅俊身子懸空，頭下腳上地衝了下去。谷涵虛一把抓著他的後心，當作臨時盾牌來使，大喝道：「擋著我死，避著我生！」嚇得羅俊魂飛魄散，叫道：「快，快給這位好漢讓開條路！」那些人一來是恐防傷了羅俊，二來看見谷涵虛這副兇神惡煞的模樣，也是嚇得慌了，連忙一窩蜂地退入了「聚義廳」中。

　　谷涵虛哈哈大笑，喝道：「你這廝不值得我來殺你！」一個旋風急舞，把羅俊拋下石階。

　　谷、楊二人衝入大堂，谷涵虛抬頭一看，見黑石道人給竇安平抓著了琵琶骨，最為危險，嚴浣身陷重圍，一時之間，卻還沒有性命之憂。

　　竇安平知道來了強敵，正要加上把勁，把黑石道人的琵琶骨捏碎，谷涵虛喝道：「撒手！」人未到掌先發，竇安平給他的劈空掌力一震，身子不由得向前傾斜，手上的勁力登時鬆了，黑石道人一個沉肩縮時，脫出了竇安平的掌握。

　　黑石道人喝道：「竇安平，我這條性命是死裡逃生的，你救過我一次，如今你等於是殺我一次，兩相扯直，我欠你的債已經還了。從今之後，咱們是恩斷義絕！」

　　竇安平暗暗後悔沒有及早殺掉黑石道人，但恃著人多，卻也不懼，拿起了一對護手鉤，冷笑說道：「你這吃裡扒外的牛鼻子臭道士，我與你還有什麼情義可言？你以為你來了救兵，就可以逃得出去麼？哼，哼，你的性命還是在我的掌握之中！」

　　黑石道人道：「如今你要取我性命，恐怕難了。」刀光一閃，格開竇安平的雙鉤。他的快刀乃是武林一絕，轉眼之間，閃電般地劈出了六六三十六刀。只聽得「嗤」的一聲，竇安平的衣領給他劃破，刀鋒直指到了咽喉！黑石道人喝道：「我再饒你一次，你還不悔悟麼？」

　　竇安平趁此時機，一個「抽撤連環」，護手鉤往前一送，反而鉤傷了黑石道人的小腹。黑石道人忍著痛，嘆了口氣，說道：「你真是至死不悟，我只好與你拼了這條性命了！」

　　竇安平冷笑道：「你現在已是釜底遊魂，還想與我拼命！」雙鉤飛舞，左一招「玄鳥劃砂」，右一招「登山跨虎」，鉤光閃閃，恰似雙龍出海，裹住了黑石道人的一柄單刀。

　　黑石道人快刀疾劈，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可是卻始終擺脫不了雙鉤的封鎖，刀鋒一到了對方的三尺之內，便無法攻得進去。激戰中黑石道人只覺一條右臂一陣陣的酸痛，快刀劈出，已是力不從心，漸漸有點使喚不靈了。

　　這並不是黑石道人技不如人，也並非竇安平已想出了破他快刀之法。而是因為黑石道人右肩的琵琶骨給捏傷了一塊骨頭，鬥到了數十招之後，無法支持下去。

　　竇安平步步緊逼，黑石道人一咬牙根，刀交左手，依然頑強作戰。竇安平冷笑道：「困獸之鬥，又有何用？」

　　黑石道人一來是因為左手使刀不如右手的純熟；二來是小腹的鉤傷血還未止，激鬥之下，傷口擴大，鮮血更是汩汩流出；二來右肩的琵琶骨痛得有如火燒，雖然左手使刀，亦是受到影響。是以最初的十多二十招，勉強還可以支持，二十招過後、又給竇安平的雙鉤裹住，只有招架之功了。黑石道人暗暗後悔，後悔剛才不該手下留情，以致縱虎貽患。

　　谷涵虛給黑石道人解困之後，因為嚴浣的形勢也是十分危急，他是和黑石道人交過手，知道他的功夫，只道黑石道人解困之後，獨自對付竇安平，料想不會吃虧，於是便不再去理會他這一邊，先救嚴浣。

　　嚴浣看見谷涵虛來到，精神陡振。只聽得谷涵虛霹靂似的一聲大喝，閃電股地撲入了重圍，雙掌連環劈出，登時有兩個人倒了下去。

　　谷涵虛使開了剛猛無倫的「天雷功」，擋者辟易，不消片刻，已是有四五人傷在他的掌下，嚴浣也刺傷了兩三個人，其餘的人都嚇得慌了，誰也不敢逼近他們。

　　嚴浣殺出重圍，說道：「我去幫明霞表妹，你助你的褚師兄一臂之力。」谷涵虛進來之時，早已注意到褚雲峰和白萬雄交手的情形，知道白萬雄是飛龍山上最強的一個敵手，褚雲峰久戰下去定必吃虧。此時抬頭一看，只見褚雲峰果然是已經給白萬雄逼得連連後退。

　　谷涵虛叫道：「褚師兄，雷電交轟！」白萬雄冷笑道：「什麼雷電交轟！你這醜八怪嚇嚇別人猶可，想嚇我麼？」話猶未了，陡然間只覺得一股巨力推來，褚雲峰與谷涵虛同時使出了「天雷功」。饒是白萬雄內功深厚，給這兩股掌力會合一霞，胸口登時也似受到鐵錘一擊，胸中氣血翻湧，五臟六腑都好像要翻轉過來。

　　谷、褚二人合力使出了一招「雷電交轟」，立即雙劍齊出，疾刺過去。白萬雄立足未穩，喘息未定，只聽得嗤嗤響響，在精芒電射之中，他的兩條衣袖，化成一片片蝴蝶。谷、褚二人見他居然能夠用衣袖化解劍招，也是當真不敢輕敵。

　　白萬雄也真不愧是一派武學大師，接連退了八步，每退一步，就消解了對方的一分功勢，退到了第八步，陣腳穩定下來，解開了束腰的皮帶，當作軟鞭，盤旋飛舞，擋住了谷、褚二人的長劍。

　　用「天雷功」頗為耗損真力，谷、褚二人面臨強敵，不敢多用，鬥了數十招，待白萬雄將要反客為主之時，方始再來一招「雷電交轟」，重奪先手，壓下他的兇焰。但如此一來，谷褚二人雖然是始終佔得上風，要想在急切之間打敗白萬雄卻也是勢所不能了。

　　嚴浣殺出重圍，和孟明霞會合。孟明霞精神陡振，一招「大漠孤煙」，劍直如矢，向陽堅白逕刺過去。嚴浣劃了一道圓弧，劍勢如環，罩住了陽堅白的上三路。她使的這招有個名堂，叫做「長河落日」，恰好和孟明霞那招「大漠孤煙」配合得天衣無縫。

　　陽堅白哈哈笑道：「又來了一個美人兒，我這豔福可真不淺啊！」笑聲未已，「哎喲」地叫了一聲，肩頭已是給孟明霞的利劍劃破了一道三寸多長的傷口。幸而沒有傷及骨頭。

　　原來嚴浣和孟明霞的劍法雖然不是同出，但因她們曾經在一起彼此切磋，故此各自用家傳的劍法，也能夠配合得十分嚴密，有如一個人使開雙劍一般，無懈可擊。陽堅白的本領只不過略勝孟明霞一籌，加上了一個嚴浣，當然就不是敵手了。

　　飛龍山上的頭目紛紛趕到，「聚義廳」雖然甚大，卻也容納不下。竇安平此時已是大佔上風，喝道：「用不著慌亂，丁堂主、劉寨主、鹿老前輩、鄧七哥，你們挑選七八個人進來，其他的各回原位。」

　　丁堂主和劉堂主是飛龍山本領最高的兩位大頭目，「鹿老前輩」是冀北的名武師鹿南漳，「鄧七哥」是金駝寨的寨主，這兩人和竇安平都是數十年的交情。這次竇安平特地請他們來助拳的。

　　丁、劉、鹿、鄧等人進去以後，丁、劉二人便要上前擒拿黑石道人，竇安平自恃勝券在手，要在手下面前顯顯威風，喝道：「你們不長眼睛嗎，快去助陽公子。鹿老前輩，鄧七哥，請你們幫幫白老英雄，把那兩個奸細拿下。」

　　鹿南漳和鄧七武功都很不弱，兩人一上，褚雲峰和谷涵虛成了以二敵三，攻勢登時就給對方奪了過去。

　　另一邊，飛龍山的兩個大頭目劉萬和丁兆亦已上前，向孟明霞、嚴浣展開了攻擊。這兩個人雖然不是一流高手，武功亦非泛泛。劉萬使的是大砍刀，刀重力沉，一刀劈下，孟明霞橫劍一封，只聽得「噹」的一聲，火花飛濺，暗暗吃了一驚：「這人氣力倒是不小！」

　　說時遲，那時快，丁兆的七節鞭一個「迴風掃柳」，也向嚴浣掃了過來。嚴浣使出移形換位的輕功身法，劍如飛鳳，反手削去。這一招用得十分巧妙，丁兆的長鞭掃了個空，眼看嚴浣的反手劍削來，若不扔鞭，手指就非給她的利劍削斷不可，忽聽得「唰」的一聲，陽堅白一劍刺來，笑道：「嚴姑娘休得逞能，還有我呢！」陽堅白的本領遠在丁兆之上，這一劍正是攻敵之所必救，嚴浣聽得背後金刃劈風之聲，只好回劍遮攔。

　　孟明霞試出了劉萬氣力不弱，立即改用以巧降力的打法，劍尖輕輕一挑，翩若驚鴻的一掠即過，待得對方的招數用老，立即便是一招「妙解連環」，化解了對方的力道，把劉萬的大刀撥過一邊。只要再來一個欺身進劍，就可以刺穿劉萬的咽喉。陽堅白倏的轉身，撇開了嚴浣，又是一招攻敵之所必救的劍法，使得孟明霞無暇對劉萬施展殺手，只好先應付他。

　　陽堅白佔了上風，得意之極，哈哈笑道：「你們兩位漂亮的小姐送上門來，陽某豈能沒有憐香惜玉之心，不加接納？你們不必害怕，我是捨不得傷害美人兒的。不過你們也得知趣一點，乖乖的將武器放下來吧，否則刀劍無情，一有失手，毀了你們的容貌，我也是非常遺憾的啊！」

　　嚴浣道：「狗嘴裡不長象牙，不值得為它生氣！」孟明霞驀然一醒道：「不錯，對付惡狗，只有宰之，難道還要和它吵嘴麼？」壓下心中怒火，與陽堅白著著搶攻。可是陽堅白得了劉、丁二人之助。已是穩佔上風了。

　　楊婉闖進了「聚義廳」、竇安平的手下只道她是無足輕重的人，不大注意她。剛才在階下和她交過手的人叫道：「這廝是奸細！」方始有三四個人上前，將她欄截。

　　這幾個人不過是二三流腳色，焉能敵得住楊婉精妙的劍招，不消片刻，楊婉身隨劍走，只聽得「哎喲，哎喲」之聲此起彼落，那幾個人都給她刺著了穴道，倒下去了。

　　楊婉雖是對孟明霞並無好感，但見她形勢危急，自是不能袖手觀，當下便向她這邊殺過來。劉萬橫刀招架，不過數招，給她傷了右臂，大刀噹嘟墜地。孟明霞叫道：「婉姐，不必顧我，擒賊擒王！」

　　楊婉霍然一省，心裡想道：「不錯，敵眾我寡，久戰下去，定必吃虧。除非是把飛龍山的寨主竇安平擒了，方能脫險。」

　　此時聚義廳中分成了三處廝殺，一處是谷涵虛與褚雲峰聯手，和白萬雄、鹿南漳、鄧七三人惡鬥，雙方都是一等一的高手，白萬雄更是黑道上頂尖兒的人物，谷、褚二人幸有「雷電交轟」的天雷功絕技，每到危急之時，便即使用，方始能夠支持。但亦已是甚處下風了。

　　一處是黑石道人和竇安平的惡鬥，黑石道人負傷力戰，形勢更為惡劣。

　　比較起來，倒是孟明霞和嚴浣這一處形勢稍佳。她們得了楊婉之助，殺傷了陽堅白得力的助手劉萬，形勢業已轉危為安。

　　飛龍山的頭目和竇安平邀來的好手，除了受傷的業已退下外，在這聚義廳中的大約還有十多個人，這十多個人有一半站在竇安平的附近，注視著黑石道人，因為竇安平是一寨之主的身份，實際他雖然大佔上風，他的手下也不能不預防萬一。還有三個則替代了受傷的劉萬，上前幫陽堅白圍攻孟、嚴二女。剩下來的要堵截楊婉的不過四五個人。

　　楊婉不知黑石道人是誰，但已知道竇安平是飛龍山的寨主，當下便即揮劍如風，向他這邊殺去。

　　以楊婉的本領而論，對付這四五個人並不困難，但要擊敗他們，卻也殊非易事。好在她擅長輕功，有一套名叫「穿花繞樹」的功法，左面一兜，右面一繞，更配合了她精妙的劍法衝刺，邊戰邊走，終於給她衝出了重圍。竇安平的手下立即分出幾人來堵截。

　　眼看楊婉就可以殺到竇安平的身邊，竇安平忽地一聲大喝，雙鉤齊下，左手鉤勾著了黑石道人的肩頭，右手鉤就要向他咽喉鉤下。

　　黑石道人厲聲叫道：「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刀光閃處，只聽得「喀嚓」一聲，把竇安平左手五指齊根削下。竇安平痛徹心肺，發出一聲慘叫，騰地飛起一腳，把黑石道人踢了一個觔斗。

　　黑石道人的肩頭上插了一柄利鉤，倒在地上，血流如注，尚能掙扎起來，說時遲，那時快，已有四五個人一齊向他撲了過去。

　　楊婉雖然在江湖上歷練了幾年，不像初出道時看見流血就害怕了，但也未曾見過這等慘烈的惡鬥，這剎那間，她給嚇得心中慌亂，不知應不應該再去對付這個受傷了的竇安平。

　　但正在她躊躇未決之際，竇安平的那班手下卻已跑過去要生擒受傷了的黑石道人，而且也來攻擊她了。正是：

　　血雨腥風大廝殺，刀光劍影闖重圍。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良言有效醫心病　暗箭無功破賊巢

　　這剎那間楊婉的驚慌登時化作了一團怒火，去救黑石道人已來不及，楊婉身形一起，翩如飛鳥的從前面那人的頭頂掠過，立即便向距離較近的竇安平撲去。

　　黑石道人在地上打了兩個大翻，喝道：「反正我只有一條性命，殺一個夠本，殺兩個有賺！」喝聲中刀光疾閃，雙足尚未能直立，手中的快刀已是向四方亂劈！只聽得「喀嚓」連聲，轉眼間已是有三條手臂給他的快刀砍斷！

　　可是因為黑石道人受傷太重，他是以肘支地，騰身躍起的一輪快刀劈過，氣力亦已用盡，「卜通」的又倒下去了。

　　向他攻擊的五個人三人斷臂，另外兩個人嚇得魂飛魄散，那裡還敢再去惹他？只恨爹娘生少了兩條腿，連忙遠遠地躲開！

　　就在黑石道人以快刀拼命之時，楊婉亦已在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唰的一劍，便向竇安平刺下。

　　竇安平也委實兇頑無比，右手五指已斷，只剩下一柄單鉤，看見楊婉長劍刺下，居然還敢迎敵，一招「舉火撩天」，左手的護手鉤竟然把楊婉的長劍鎖住。

　　說時遲，那時快，後面的幾個人已趕到，月牙刀、齊眉棍、青銅鐧、小花槍，四般兵器，一齊向楊婉的身上所刺！

　　就在此時，忽聽得有人叫道：「孟大俠、李盟主駕到！」

　　這一聲叫喊登時把聚義廳中的群盜嚇住了，他們本來是準備孟少剛和李思南明天到的，想不到他們卻提早了一日，在這緊要的關頭，突如其來！

　　原來竇安平派遣往瑯琊山的那個使者陪伴孟、李二人回山，按照原定的計劃，本來是應該明天到的。但孟少剛催他早行夜宿，不許他在路上拖延，故而提早了一天到了。

　　到了飛龍山之時，正是聚義廳中開始惡鬥的時候，在寨口迎接他們的是一個地位較低，自己作不得主的小頭目。

　　這小頭目也知不妙，期期艾艾地說道：「裡、裡面有事，孟大俠和李盟主是否稍待片時。容、容小的進去稟報？」

　　孟少剛側耳細聽，隱隱聽得似有廝殺之聲，故意問道：「是韃子殺來了麼？」那小頭目道：「是、是……不，不是。」孟少剛道：「那又是什麼人？」小頭目道：「不，不知道。」神色慌張，語無倫次。

　　孟少剛本來還不敢斷定寨中是練武的吆喝還是真正的廝殺的聲音的，此時見這小頭目張皇失措，已經可以斷走是有自己這邊的人正在寨中被困了。於是當機立斷，出指如電，倏的便點了那小頭目的穴道。

　　那個使者大吃一驚，失聲叫道：「孟大俠，你、這這是幹嘛？」話未猶了，已是給李思南扣著虎口。

　　李思南沉聲喝道：「竇安平設下陷阱來誘我，你當我不知麼？老實告訴你吧，我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現在已然來到，我是非進去不可的了！你為虎作倀，本應取你性命，但我缺少一個帶路的人，你乖乖地帶我進去，我就饒你。」

　　那使者的性命捏在李思南的手裡，自是不敢不依。他奉命前往瑯琊山誘騙李思南之事，只有竇安平和幾個大頭目知道，山寨裡的嘍兵也只是認識他而不認識孟、李二人。見他帶了兩個陌生人進來，雖然覺得詫異，也是不敢多問。「聚義廳」中正在混戰，一般嘍兵還只道他是請了高手及時趕來助戰的。

　　直至到了「聚義廳」前，方始有認得孟、李二人，大聲叫了出來。

　　圍攻楊婉那個人聽說江南大俠孟少剛來到，都是不由得大吃一驚，楊婉一招「夜叉探海」，青鋼劍往前一送，擺脫了竇安平的護手鉤，立即便是一招「掃盪八方」，把那四個人的兵器都盪開了。

　　孟少剛大喝道：「住手！」這一聲大喝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連白萬雄也是不禁心頭一凜，不敢不從。

　　可是就在眾人按住兵器相繼罷鬥之時，卻有一個人突然向楊婉撲去，這是陽堅白。

　　陽堅白的身份不比他人，他知道山寨中的頭目或許可儌倖免，李思南和褚雲峰等人卻是決計不會放過他的，他不甘束手就擒，是以想把楊婉擒為人質。他和楊婉交過手，又知道楊婉是李思南的未婚妻子，自忖可以有幾分把握在攻其不備的情形之下把楊婉手到擒來，只要拿著了楊婉，就不怕李思南難為他了。

　　楊婉看見李思南來到，心裡又驚又喜，果然沒有提防，待聽得背後金刃劈風之聲，回過身時，已是來不及了。陽堅白平劍一拍，壓著了楊婉手中的青鋼劍，迅即就使出近身纏鬥的小擒拿手法，扭著楊婉的手腕。

　　不料螳螂捕蟬，尚有黃雀在後。李思南聽得孟明霞的叫聲，立即飛身掠去，趕在孟明霞的前面，到了楊婉身邊。此時陽堅白剛剛扭著楊婉的手臂，李思南並指便點他的肩井穴。

　　饒是陽堅白本領高強，這一指也是躲閃不開，「肩井穴」給李思南的指尖戳個正著，氣力登時使不出來，楊婉掙脫了他的掌握，唰的一劍便刺過去，陽堅白不敢招架，轉身就跑。

　　李思南喝道：「往那裡跑？」正要去追，楊婉恰好在此時轉過身來，李思南的目光和她相觸，登時呆了。

　　孟明霞叫道：「爹，這小賊是陽天雷的侄子！」孟少剛道：「我知道！」話猶未了，一個箭步掠身而前，已是堵住了陽堅白的去路。

　　陽堅白唰的一劍刺去，孟少剛冷笑道：「居然還敢和我動手！」使出「彈指神通」的功夫，「錚」的一聲，剛好彈著無鋒的劍脊。陽堅白虎口一震，長劍脫手，飛上半空。

　　孟少剛哼了一聲，冷冷說道：「諒你也逃不出我的掌心，乖乖的束手就擒吧！」左掌一圈，右掌一揉，使出了「龍爪手」的大擒拿招式，正要抓他，忽覺腦後風生，有兩個人同時襲到。

　　孟少剛眼觀四面，耳聽八方，焉能受人暗算？可是這兩人出手狠辣之極，正是攻敵之所必救，孟少剛的內功雖然差不多到了爐火純青之境，也是不敢讓他們打中，只好放鬆了陽堅白，先行對付這兩個人。

　　兩方面動作都是快到極點，孟少剛反手一拿，右邊的那個人雙掌一合，「拍」的一聲就夾著了他的手腕。左邊的那個人一拳搗出，衝擊孟少剛的面門。

　　孟少剛近十年來身經百戰，從來沒有吃過這樣的虧，心頭一凜，想道：「想不到這裡居然還有兩個一流好手！」當下使出絕頂神功，霍地身形一矮，把那個拿著他手腕的人像皮球般地拋了起來，和一拳打來的那個人撞個正著，那個人也給撞跌了，孟少剛出手如電，一手一個登時抓著了這兩個人的琵琶骨。可是陽堅白卻已溜走了。

　　孟少剛抓起了這兩個人，說道：「你們是什麼人，看你們身手不凡，何以甘心作金虜的爪牙？」

　　且說李思南碰著了楊婉的目光，登時呆了。楊婉也是一片茫然，不知說些什麼才好。過了半晌，李思南才好像從夢中掠醒過來，說道：「婉妹，當真是你麼？」

　　楊婉低下了頭，說道：「你居然還認得我？」她是女扮男裝，而且是改容易貌了的，見李思南認得是她，心頭不由得甜絲絲的甚是歡喜。

　　李思南道：「咱們是接著一條繩子上的螞蚱，我怎會不認識你呢。婉妹，我見了石璞，才知道你還活在人間，我找得你好苦啊！」

　　「咱們是拴在一條繩子上的螞蚱」這一句話，正是他們在訂婚之後，逃亡途中，李思南因為楊婉懷疑他對她不是真情，曾經和楊婉說過的一句話。此際，楊婉重新從他的口中聽到了這一句，對他滿腔的怨恨都好像冰雪給春風融解了。

　　孟明霞把褚雲峰拉了過來，笑嘻嘻地說道：「南哥、婉姐，恭喜你們今日團圓了。」李思南面上一紅，這才醒起了自己是在眾目睽睽之下，以自己義軍盟主的身份，怎可獨自躲在一旁，和楊婉偷說情話？

　　褚雲峰笑道：「我卻要向兩位道歉了。李盟主，那天我沒有參加慶功宴而私因逃下山，你一定會有疑心的了？楊姑娘，那天晚上，我迫不得已和你動手，也請你不要怪責。」

　　孟明霞跟著笑道：「雲峰為什麼要這樣做，現在大約也用不著解釋了吧？」

　　楊婉看見孟、褚二人如此親熱，心裡又是好笑，又是歡喜，想道：「原來他們是一對情侶，我真糊塗，還以為她是和南哥相戀呢。」當下連忙說道：「褚大哥，那天晚上，多虧你暗中幫忙，我才得以免遭屠龍的毒手，我還沒有多謝你呢。」

　　李思南道：「你爹爹攜了兩個人，咱們過去看看。」此時孟少剛正在盤問那兩個人的來歷，那兩個人都是裝聾作啞，閉口不言。

　　李思南、褚雲峰這兩對走過去的時候，嚴浣早已在他們之前和姨父見了面，孟少剛想不到在這裡見著了自己的甥女，心裡十分歡喜，還未得有空暇問她，忽見女兒和褚雲峰又走了過來，更是喜出望外，笑道：「雲峰，我聽得霞兒說起你那日在瑯琊山上之事，我就猜到是你了，果然不錯，你們兩人怎麼會在一起的？」孟明霞笑道：「說來話長，待會兒我再慢慢告訴爹爹。」

　　李思南定眼向那個人一望，忽地喝道：「你這兩個韃子好大的膽，居然敢偷到中原，勾結武林敗類，興風作浪！」孟少剛詫道：「思南，你認得他們？」李思南道：「這兩個人是蒙古的金帳武士，名字我可記不得了。但他們身上一定藏有成吉思汗生前所賜的金牌的，決不會錯！」

　　孟少剛動手一搜，果然在他們的身上各自搜出了一面金牌，金脾上刻有一隻兀鷹，振翅騰空，神態生動。這是「金帳武士」的標記，金牌由成吉思汗所賜，得了金脾的武士引為殊榮，當然是隨身攜帶的了。成吉思汗曾經想封李思南做「金帳武士」，李思南推辭不就，是以知道有這個規矩。

　　孟少剛搜出了金牌，大怒喝道：「竇安平，你不但勾結金虜，而且私通蒙古，該當何罪，你自己說吧！」

　　此時飛龍山的大少頭目都已跑來，幾乎擠滿了聚義廳，震於江南大使孟少剛的聲威，誰都不敢魯莽動手。

　　谷涵虛扶起了黑石道人，只見黑石道人面如金紙，已是咽咽一息。

　　谷涵虛給黑石道人敷上了金創藥，悄聲說道：「竇安平，我不想殺一個已經受傷的人，你自行了斷吧！」竇安平左手的五根指頭剛才在激鬥中業已給黑石道人的快刀削掉，是以谷涵虛口出此言。「自行了斷」就是要他自殺的意思。

　　竇安平看見孟、李二人來到，自己佈下的陷阱完全失效！心中當然是恐懼的。但俗語有云：「困獸猶鬥」。他手下還有這許多人，如何肯甘心自盡？當下圓睜雙目，冷笑說道：「好個狂妄的小子，膽敢在我的寨中逼我自行了斷？眾位弟兄，你們說話，憑著我們飛龍山在綠林中闖出來的萬兒，豈能受人如此侮辱，竇某縱然受傷，也誓必與你這小子一拼！」

　　竇安平的這一番說話用意是在激發手下頭目與他同仇敵愾，果然有幾個糊塗的人給他說得氣憤填膺，圍攏在他的周圍，向谷涵虛怒目而視，準備保衛他們的首領。

　　嚴浣也不知不覺地走到了谷涵虛的身旁，準備與他並肩作戰。

　　孟少剛道：「這人是誰？」褚雲峰道：「這位谷師兄是我耿師叔的高徒。」孟少剛曾經聽過女兒說過谷涵虛與嚴浣之事，說道：「哦，原來他就是谷涵虛。」

　　谷涵虛低聲說道：「浣妹，你給黑石道長包裹傷口，我來替他報仇！」唰地拔出劍來，喝道：「誰要替竇安平作陪葬的，我就成全他吧！」

　　孟少剛忽地喝道：「且慢！」那幾個頭目本來已是準備上前一拼的，孟少剛一喝，不覺都止住了腳步。

　　孟少剛朗聲說道：「飛龍山闖出的萬兒是給竇安平玷汙了的，與你們無關。你們看看，這兩個人就是蒙古的金帳武士，剛才跑掉的那個人又是金國國師陽天雷的侄子，竇安平不惜勾結金虜、私通蒙古，難道你們也甘心跟著他做兩姓家奴、異族鷹爪？」

　　飛龍山的頭目和竇安平邀來的好手，一來是怯懼於孟少剛的「神劍」威名，二來在竇安平的私通韃子的秘密已經給揭破之後，也是暗暗悔意，不敢公然助他了。那幾個糊塗的頭目平日是給竇安平用小恩小惠籠絡的，但此時見眾人噤若寒蟬，又見竇安平對自己的把兄弟也能下得辣手，仔細一想，也覺得給竇安平陪葬實是不值，於是一個個的在他跟前溜走。

　　竇安平面如土色，顫聲說道：「白老英雄，事已如斯，我也不敢說什麼有福同享，有禍同當的話了。我死不足惜，但若是任憑他們得逞，只怕江湖上的朋友會笑話白老英雄是怕了孟少剛！」

　　白萬雄明知他是出言挑撥，想利用自己來替他抵擋強敵，可是也不能不硬著頭皮站了出來。

　　原來白萬雄與竇安平乃是一丘之貉，彼此都是走了陽天雷的門路，準備見風使舵，賣國求榮的。竇安平說的那幾句話隱隱含有威脅之意，其實就是向白萬雄暗示：「我們說好了有福同享，有禍同當，你若想置身事外，我就只好和盤托出了。」白萬雄有把柄捏在竇安平的手裡，是以明知他的用意，也只好硬著頭皮，挺身而出。

　　不過白萬雄也是老奸巨滑之輩，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便即說道：「孟大俠是當今第一劍術高手，白某頗有自知之明，即使白某氣力充沛，也決計不是孟大俠的對手。不過竇寨主既然這麼說了，我若不向孟大俠請教，懦夫之誚，更是難堪。好在敗在孟大俠手裡也是雖敗猶榮，孟大俠你就劃出道兒來吧。」

　　這番說話說得十分得體，一面是表示不敢與孟少剛為敵，一面也暗示了自己是已經惡鬥了一場，氣力不加的。試想以孟少剛的身份，如何還能與他比拼？

　　不出所料，孟少剛果然說道：「白萬雄，我已經說得十分清楚，你竟然還是不分黑白，給竇安平作陪葬麼？」

　　白萬雄道：「江湖上以義氣為先，我不管你說的是什麼道理，我只知為朋友不惜兩肋插刀，即使是三刀六洞，決不皺眉。」

　　孟少剛道：「你既然定要和我比試，我卻要贏得你心服口服才行。你今日既然氣力不加，我可以許你改期再比。」

　　孟少剛這話已有放過白萬雄之意，可是白萬雄在竇安平威脅之下，卻不能捨棄了他，獨自脫身，只好再冒個險，說道：「我和竇寨主是休戚與共，決不自求倖免的，你要改期再比也行，但今日你們也不能和竇寨主動手了。」

　　孟少剛疑心頓起，心裡想道：「白萬雄似乎不是個很重義氣的人，為何他卻誓死要為竇安平賣命？」不過因為沒有確切的證據，卻還不敢斷定他就是和竇安平一樣的賣國求榮，因此一時之間也就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和他動手了。

　　孟少剛正自躊躇，李思南已是忍不住說道：「割雞焉用牛刀，孟大俠不願佔你便宜，我來和你比試！」

　　白萬雄道：「我本來不願和小輩比試，不過你是綠林盟主，和你比試，也不算辱沒我的身份。但不知孟大俠之意如何？」

　　孟少剛深知李思南的本領，心裡想道：「白萬雄已經鬥了一場，思南料不至於敗在他的手裡，不過只怕也沒有把握勝他。」孟少剛沉吟未語，李思南已先說道：「笑話，你問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以孟大俠的身份，他還會暗算你不成？」孟少剛聽李思南的口氣，倒似乎是頗有把握。

　　李思南既然這樣說了，孟少剛只好說道：「有李盟主來發落你，我當然是不屑再管你了。」

　　白萬雄正是巴不得孟少剛有這句說話，心裡自思：「只要他袖手旁觀，難道我還打不過一個後生小子？」當下大喜說道：「好，君子一言，快馬一鞭，我若輸了，任憑你們處置。但李盟主，倘若是你輸了，那又如何？」李思南冷笑道：「隨便你劃出道兒，我輸了，決不反悔！」

　　白萬雄道：「好，倘若是你輸了，這飛龍山的事情，就不許你來插手了。請你們馬上離開！」

　　李思南道：「好，只要你在一百招之內，勝得了我，我立即下山，竇安平我也饒他就是！」

　　白萬雄喜出望外，說道：「你是綠林盟主，說的話可得算數。我但求你們不再干預飛龍山之事，至於勝敗的限定，卻也無須就是百招！」他一再強調李思南綠林盟主的身份，其實是說給孟少剛、褚雲峰等人聽的。他自以為是穩操勝券，把話預先說好，就不怕勝負已分之後，孟、褚等人再來難為竇安平了。

　　孟少剛皺了皺眉，心裡想道：「李思南忒也太好勝了。」但為了尊重李思南綠林盟主的身份，也只能說道：「不錯，勝敗之數，原是不必限定百招！」李思南答應的條件，他卻是不便更改了。

　　李思南道：「他是打過了一場的，我豈能佔他的便宜，必須這樣，才能令他沒有閒話好說，孟大俠，就請你作個證人吧。」

　　孟少剛聽他說得好像極有把握，心裡想道：「思南性格穩重，決非狂妄之徒。他若是沒有幾分把握，料也不敢這樣說話。」可是仍然不禁有點為李思南擔心。

　　白萬雄心花怒放，立即說道：「既然如此，請李盟主亮劍進招！」

　　楊婉走上前來，低聲說道：「南哥，你用我的寶劍。」她是見過白萬雄的本事，褚雲峰和谷涵虛兩人聯手鬥他，也只不過打個平手，李思南的本領可能比褚雲峰稍勝一籌，但要說單打獨鬥就可以勝得了白萬雄，這是連楊婉也不敢相信的。楊婉現在所用的這一把劍乃是明慧公主所贈的寶物，有斷金削玉之能，吹毛立斷之利，故而楊婉要借給他用，希望他有了寶劍，或者還有幾分機會，可以在百招之內剋制強敵。

　　不料李思南非但不用她的寶劍，而且連自己的佩劍也解了下來！說道：「我不能佔他半點便宜，他既然不用兵器，我就與他掌底判雌雄吧！」

　　白萬雄練有綿掌擊石如粉的功夫，剛柔兼濟的掌力足以號稱武林一絕，李思南要和他比掌，這對他來說，正是求之不的事。當下樂得哈哈大笑，說道：「李少俠當真不槐是少年英雄，只憑這份豪氣，就足以令人折服！怪不得綠林同道，推戴你做盟主了。好！這就請盟主賜招吧！」

　　楊婉卻是不禁手心裡捏著一把冷汗，暗暗吃驚，想道：「以褚雲峰和谷涵虛兩人合使的天雷掌力，尚且勝不了這個老賊，南哥也未免太過托大了。」可是此時雙方已是把話說滿，如箭在弦，即將交手，楊婉雖然著急，亦是無可如何。

　　李思南淡淡說道：「幼不僭長，你先出招。」白萬雄更合心意，立即說道：「好，李盟主既然如此謙讓，老朽是恭敬不如從命了。」話聲一收，馬上跨步進招，呼的一掌，向李思南打去。

　　李思南喝道：「來得好！」一偏身左腕虛勾右拳疾吐，避實就虛，反擊白萬雄的左「肩井穴」。這一招兩式，拳掌兼施，正是攻敵所必救的殺手絕招，白萬雄這才不由得驟吃一驚！想道：「這小子果然了得，怪不得他年紀輕輕，居然能令群豪懾服，做到了綠林盟主！」剛才他雖然口頭上恭維了李思南，但卻是言不由衷的，如今見了李思南真實的本領，這才是真正的佩服了。

　　但白萬雄挾著數十年功力，雖覺對方本領出乎他意料之外，仍是認為可操勝券。當下立即避招還招，唰地一竄，雙臂箕張，向外一展，左掌擊李思南的額門，右掌伸出，插向李思南的胸膛。這一招有個名堂叫做「雙龍出海」。

　　對方攻得猛，李思南也守得妙，眨眼間已是身移步換，伏身揉進，步走連環，雙掌握抱，倏地一分，一記輕描淡寫的「推窗見月」就把對方的攻勢化解了。

　　兩人此來彼往，越鬥越猛，白萬雄手腳起處，全帶勁風，周圍數丈之內，旁觀的人都感到他的掌風刮面，隱隱作痛，不由得步步後退。

　　但李思南也絲毫不見吃虧，只見他腳踏五行八卦方位，掌隨身轉，指東打西，忽縱忽橫，忽拳忽掌，變化繁複，招數奇妙，果然是與眾不同！鬥到緊處，只見兩條人影忽合忽分，已分不出誰是白萬雄誰是李思南了。

　　孟少剛這才放下心來、想道：「少林寺真傳的達摩掌法果然是非同凡響！」原來李思南使的一套伏虎拳、一套羅雙掌，乃是少林寺始祖達摩祖師的衣缽真傳，合起來就是全套的達摩掌法。達摩掌法精深博大，若是練到了爐火純青之境，足以破解任何一派的拳掌功夫。

　　李思南雖然尚未練到爐火純青之境，但在他進來之時，看見白萬雄以綿掌抵擋褚、谷二人的「天雷功」，額角已是沁出黃豆般大小的汗珠，知道他的內力定然難以為繼，只要在內力上不輸給他，在掌法上李思南自是有取勝的把握。因此李思南才敢誇下海口，聲言要在百招之內擊敗他的。

　　果然過了五十招之後，白萬雄猛攻不下，氣力漸漸不加，此消彼長，登時就給李思南搶了攻勢。

　　旁人一時間尚未看得出來，白萬雄自己已是心中明白，暗自想道：「再戰下去，只怕當真要在一百招之內折在這小子的手裡了，但我倘若在此時罷手求和，失了面子尚在其次，竇安平如何肯放過我？以他的為人，我有把柄捏在他的手裡，他即使是明知跑不掉了，也一定不肯讓我獨自逃生，非得拉著我陪著他同歸於盡不可！」把眼偷瞧，只見竇安平正在緊張萬狀的給他吶喊助威。

　　激戰中白萬雄冒險進招，一記「羚羊掛角」，左拳衝擊下巴，右掌斜飛，切削小臂，這一招兩式，正是他綿掌掌法中的一招兩敗俱傷的殺手。

　　李思南如何能讓他達成兩敗俱傷的目的，當下一個「盤龍繞步」，在間不容髮之際避免還招，只見人影翻騰，「嗤」的一聲響，李思南的上衣給他撕去了一幅，白萬雄卻給他以借力打力的功夫，一招「亂雲飛渡」，輕輕托出了三步開外。

　　竇安平叫道：「可惜！可惜！」李思南也道：「可惜！可惜！」褚雲峰此時已看出李思南穩操勝券，笑道：「李盟主，你又替他可惜什麼？」李思南道：「可惜他幾十年的修為，得來不易，如今竟因一念之差，替一個通番賣國的奸人陪葬。」

　　李思南那裡知道白萬雄與竇安平乃是一丘之貉，同樣是通番賣國的好人，他還想給他一個當頭棒喝，「點醒」他呢。白萬雄聽了此言，驀地心頭一動，暗自想道：「有了，有了！」

　　再度交鋒，白萬雄作出拼命的模樣，向前猛撲，李思南以為他是困獸猶鬥，亦是不敢輕敵。竇安平大為歡喜，心裡想道：「想不到這老頭兒居然還夠朋友。」不料心念未已，白萬雄突然一個轉身，倏的就到了竇安平的面前，呼的一掌就向他當頭擊下！

　　這一個突如其來的變化，莫說竇安平是做夢也想不到，李思南亦是大感意外。因為他正在步步為營的防守，白萬雄突然間轉移攻擊的目標，他自是無暇追擊的了。

　　白萬雄的綿掌有碎石如粉之能，竇安平給他當頭一擊，如何還能活命，當然是馬上嗚呼哀哉的了。

　　片刻之前，白萬雄還是口口聲聲，說什麼「為朋友不惜兩肋插刀」，捨了性命，也要維護竇安平的。但如今他毫髮無傷，倒是竇安平的性命給他親手結束了。褚雲峰冷笑道：「白老先生，怎的你忽然又不講江湖義氣了？」

　　白萬雄擊斃了竇安平，回過頭來，對李思南抱拳一拱，說道：「多謝李盟主金玉良言，白某不勝慚愧！」李思南淡淡說道：「你醒悟得這樣快，倒是有點慧根呀！」口氣顯然是對白萬雄有所懷疑，不敢相信。

　　谷涵虛笑道：「什麼慧根，分明他是打不過你，逼得出此下策，望你饒他。」谷涵虛這樣推測，自以為是看穿了白萬雄的心腸，卻怎知還是失之忠厚，白萬雄殺人的動機比他所推測的尚要惡毒得多！不過場中也並非沒有明眼之人，老於世故的孟少剛就已隱隱起了猜疑，暗自道：「即使白萬雄真的醒悟，他也用不著親手去殺竇安平呀。」當下冷眼旁觀，看白萬雄如何分辯。

　　白萬雄滿面通紅，說道：「不過白某其實也並非真的想為這廝賣命，這只是假戲真做而已。」李思南道：「何謂假戲真做，請道其詳。」

　　白萬雄含笑說道：「說出來盟主請你可別見怪，我是想試試盟主的武功。」李思南詫道：「哦，原來你只是想試試我的武功嗎？」心想：「他剛才分明乃是性命相撲，那像他現在說的這樣輕鬆？」

　　白萬雄裝出激昂慷慨之狀說道：「白某雖然年老糊塗，尚不至於不明大義。竇安平私通韃子，甘作爪牙，白某豈能和這樣的人講甚江湖道義，剛才我本想一走了之的，但後來忽然想到趁這個機會，領教領教盟主的武功也好。我知道孟大俠定然不屑親自下場，多半是盟主賜教於我的，實不相瞞，我見盟主年紀輕輕，就得到了綠林同道的擁戴、我委實是有點兒不服氣呢。是以我裝出為這廝賣命才能逼出盟主的超卓武功，一試之下，才知盟主果然是名不虛傳，白某如今是心服口服了！」

　　白萬雄的話實是難以自圓其說，不過李思南以忠厚待人。因此是這樣想道：「不管他說的是真是假，是為勢所逼還是及時悔悟，他既然現在不是為虎作倀，我又何妨網開一面，讓他自新。」於是說道：「那麼白老英雄是願意留在這兒助我們同抗韃子，還是要回去呢？」

　　白萬雄道：「盟主手下人材濟濟，白某老朽無能，早已金盆洗手，不想重走江湖了。請盟主許我還家養老，歸隱林泉。盟主若然需要用人，小兒千勝，倒最可以為盟主執鞭隨鐙，待白某回家之後，自當叫他前來效力。」

　　李思南道：「好吧，你要回去便回去吧。令郎之事，待他來了再說。我這裡固然需要人，但也絕不勉強別人的。」

　　黑石道人在敷上金創藥之後，流血已止，精神好了一些，此時看見李思南放走白萬雄，忍不著叫道：「竇安平固然是罪該萬死，但你這老匹夫卻不配殺他。李盟主，這老傢伙口蜜腹劍，絕不是一個好人，你怎的將他放了？」

　　白萬雄道：「你有何證據說我口蜜腹劍？哼，哼，欲加以罪，何患無辭了？恐怕你是恨我殺你結拜兄弟，這才含血噴人吧？」

　　黑石道人大怒道：「你這才是含血噴人，竇安平我也要殺他，這是有目共睹的！你倒打一把，是何居心？」但他責罵白萬雄，卻也說不出他和竇安平是一丘之貉的證據。

　　李思南勸解道：「只要一個人有向善之心，我們又何妨從輕發落？白老先生，我與你素昧平生，也不知道你的為人，黑石道長說的話，但願你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好，你去吧。」

　　李思南是盟主的身份，他既然如此說了，黑石道人雖然餘怒未息，也只好讓他走了。

　　孟少剛本來也是不願意放走白萬雄的，但一來為了尊重李思南，二來他也另有打算，暗自思量：「白萬雄這次突然殺了竇安平，內中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絕不止於只是想保命贖罪這樣簡單，放他回去也好，讓他不加戒備，我們才好偵察他的動靜，說不定收穫更大。」

　　白萬雄走了之後，李思南朗聲說道：「你們的寨主通敵有據，如今已是罪有應得自取滅亡了。你們或者受他矇騙，或者是受他威脅，不敢反他，但首惡已死，也就不必一一追究了。現在我只想問問你們，願不願意與我們結盟，同抗韃子？」

　　飛龍山的大小頭目正自提心吊膽，不知李思南如何發落他們，聽得李思南這麼一說，自是歡聲雷動。三寨主江心石站了出來，說道：「飛龍山合寨弟兄，多蒙盟主不棄，願聽盟主號令！」原來二寨主羅俊給谷涵虛摔下石階，業已傷重死了！故此三寨主江心石順理成章地做了飛龍山的寨主，代表一眾弟兄說話。

　　大事已定，江心石去籌辦慶功宴，谷涵虛、褚雲峰、嚴浣等人這才有空暇來和孟少剛與李思南敘話，各有各的遭遇要說，也就不必一一細表了。正是：

　　虎穴盪平擒虎子，佈新除舊盡歡顏。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慷慨釋俘多義重　悽愴歷劫倍情堅

　　此時楊婉已經抹去了臉上的化裝，恢復本來面目。孟少剛早已知道她是李思南的未婚妻，又見自己的女兒和褚雲峰手拉著手的站在一起，十分親熱，孟少剛不由得暗笑自己的糊塗。要知道他是以為楊婉已死，才屬意李思南做他女婿的，如今楊婉還活在人間，他當然是不會再作此想了。

　　孟少剛暗自想道：「李思南固然是不可多得的少年英雄，褚雲峰也是後一輩中的俊傑，他又是我老朋友的弟子，霞兒得以配他，我也該心滿意足了。」

　　孟明霞笑道：「爹爹，嚴表姐的事情可還要你給他幫忙呢。」孟少剛見嚴浣和谷涵虛也是成雙成對，更是心花怒放，說道：「你們放心，我替你們做媒便是。」嚴浣的母親是孟少剛的姐姐，得他答允玉成，婚事自是不愁再有阻礙了。當下滿面通紅的低了頭，輕聲說道：「多謝舅舅。」

　　孟少剛哈哈大笑，說道：「但願你們有情人皆成眷屬，我也替你們歡喜。如今我們該談一談正事了，思南，那兩個蒙古武士你還未曾發落呢？」

　　李思南道：「這兩個人現在已經變成了我們的俘虜，我們也該好好待他。」當下請江心石拔出一間靜室安置這兩個武士，並且拿出了上好的金創藥，給他們敷傷。

　　江心石把兩個武士帶走之後，楊婉柳眉微皺，忍不住說道：「南哥，你不殺他們猶自罷了，為何如此優待他們？我們在蒙古之時，受的苦受得還未夠麼。」

　　李思南笑道：「正是因為我吃夠了韃子的苦頭，所以才不願意在他們的身上報復。」楊婉道：「為什麼？」李思南道：「你是讀書明理的人，當然知道『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句話。」楊婉道：「可是他們乃是我們的敵人啊！」

　　李思南道：「放下了武器，就是俘虜而不是敵人了。俘虜和正在拿著刀槍殺我們的敵人是有區別的，是麼？何況在蒙古之時害得我們家破人亡的元兇禍首亦是另有其人，這筆帳不該算在他們身上。」楊婉氣平了些，笑道：「話是這樣說，我的心裡總還是有氣。」

　　李思南道：「我們以誠待人，說不定還可以化敵為友呢，即使不成，也總是有好處沒有壞處。」楊婉道：「有什麼好處？」李思南道：「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我們也應該知道一點敵情啊。倘若將他凌辱，他還會和我們說真話麼？」

　　楊婉霍然一省，說道：「不錯，從他們的口中或許可以探聽我們仇人的消息。」李思南道：「不過這可並非使用權術，即使他們什麼都不說，我們也還是要這樣對待俘虜的。」群豪初時也是像楊婉一樣不大心服，待到聽李思南說清楚了道理，這才暗自心折，覺得李思南見識過人，不愧作他們的盟主。

　　慶功宴過後，李思南獨自進入靜室探望那兩個蒙古武士。

　　那兩個武士敷上金創藥血已止了，慶功宴的酒菜李思南特地加人給他們送了一份，這兩個武士體魄本來健壯，吃飽了肚子，精神體力都已漸漸恢復，心裡正在納悶李思南為什麼這樣待他們？

　　可是他們從小受的就是一套蒙古武士的嚴格訓練，忠於大汗這一觀念對他們來說不啻是天經地義。是以儘管他們心裡不無對李思南感激之意，但一見李思南進來，仍然是板起了面孔，作出一副不肯低頭的神氣。

　　李思南道：「你們好了些嗎，可以走動了吧？」

　　一個武士冷冷說道：「你問這個幹嘛？」心裡想道：「我走得動又怎麼樣，難道你還會將我放了？」

　　另一個武士更是出言不遜，傲然說道：「李思南你耍什麼花招？我們蒙左武士都是鐵漢，落在你的手裡，你要殺便殺，剝皮拆骨，我們決不皺眉！你要我們向你屈服，卻是休想！」

　　李思南笑道：「我與你們無免無仇，為何要殺你們？我是人，你們也是人，雖然怎樣做人你我並不一樣，但大家也都是一樣平等的人啊，好端端的我為什麼又要你們屈辱？」

　　這兩個武士幾曾聽過這樣的道理，心裡兀是半信半疑，說道：「可是我們來到飛龍山，正是為了對付你的啊，難道你不知道？」

　　李思南道：「我當然知道。但這件事已經過去了，現在你們可並沒有『對付』我啊。」

　　那兩個武士道：「好，就算你不計仇恨，但卻又何必這樣款待我們？」心裡還在懷疑李思南別有用心，方知要如何折磨他們。

　　李思南道：「因為你們現在已經不是我的敵人，我是將你們當作朋友款待的。」接著說道：「何況我們還是朋友呢。我們曾經在肯特山上同打過獵的，是麼？」那兩個武士道：「你的記性倒真不錯，但我們可是不敢高攀了。」

　　李思南道：「不，我的記性很壞，你們兩位的名字我就想不出來。」

　　那兩個武士道：「當時你是公主的好朋友，相識的不是王子就是大臣，也沒有誰將我們的名字告訴過你，也難怪你不知道。」

　　李思南和他們閒談舊事，敵意不知不覺又消了幾分，這兩個武來士也把名字告訴他了，一個叫做粘不罕，一個叫做速不台。

　　粘不罕就是那個最為傲慢的人，忽地霍然一省，說道：「閒話少說，李思南你這次來到底是何用意？」

　　李思南笑道：「你問我的來意，我不是一來就已經和你們說了麼？第一是探望老朋友，第二也是想來看看你們是否已能行動如常？」

　　粘不罕道：「我們能夠行動又怎麼樣？」

　　李思南道：「請兩位大哥別怪我說話坦率。」粘不罕心想：「來了，來了！」大聲說道：「我就是想聽你的真心話！」

　　李思南道：「在我來說，我是希望你們多留幾天，住下來不走更好。但我們這裡的規矩是要留則留，要去則去，決不勉強。我剛才聽兩位的口氣，大約還是想回去的吧？」

　　速不台道：「哦，你是想放我們回去？」粘不罕則張大了口，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思南道：「不錯，兩位若是思家心切，馬上就走也行。」

　　粘不罕道：「你要我替你做什麼事情？」

　　李思南道：「回去之後，請你替我問候往日的一班朋友。」

　　粘不罕道：「咦，如此說來，你是毫無條件的就肯將我們放走了。為什麼？」

　　李思南道：「誰無父母，誰無妻子。任何人都是盼望和家人團聚的，我豈能拆散你們夫妻父母，令你們死別生離？」

　　粘不罕道：「可是我、我們對你……」

　　李思南道：「想必你也知道一點我的家事了。實不相瞞我的父親就是在二十多年前給你們俘虜了去，不許還家，終於埋骨異鄉，死不瞑目的。我也正是為了尋找父親，才跑到你們蒙古去的。將心比心，我們父子受過的苦楚，我又怎忍要你們遭受？」

　　二人給李思南說得大為感動，剛剛還是神態傲慢的粘不罕亦已禁不住熱淚盈眶。

　　速不台道：「可是我們回去之後，說不走將來還會在沙場與你相見的啊！」

　　李思南道：「當然我是希望你們不會這樣的，但你們是金帳武士，除非你們不幹，否則是恐怕很難避免要給大汗重新驅上沙場的。所以倘若是有那一天，我也不會怪你。不過，我也要把話說明，到了沙場相見的時候，彼此廝殺，我是不會留情的。但倘若你又為我所擒，我還是可以放你回去。」

　　速不台道：「李盟主，你能夠做到這樣，我們已經是感激不盡了。說句老實話，假如你是給我們所擒，我們想放你也不敢呢。唉，恨只恨我們兩國交鋒，我們是不能不辜負你的友誼了。」

　　李思南道：「不，不能只籠統歸咎於兩國交鋒，這是你們的大汗、王公、將軍、權貴造成的罪過！我們漢人可沒有跑到你們的地方去打仗。」

　　粘不罕與速不台無言可辯，心裡自己也覺得慚愧，不覺都是低下了頭。

　　李思南繼續說道：「你們為大汗王公將軍權貴賣命，所得的又是什麼？不錯，你們是受封為金帳武士，比普通的武士是高出一頭的了，但你們的性命卻是朝夕不保，你們的鮮血只是保住了他們的富貴榮華，這又值得麼？你們再仔細想想，你們拼命打仗，替你們的大汗滅了無數國家，看起來你們蒙古的百姓又得到了什麼好處？掠奪來的玉帛決不會分給他們，他們只有出糧出力的份兒，多少人又因為連年征戰而弄到家散人亡，挨饑受苦？受你們侵略的國家，又有多少人無辜被害，輾轉流離？」

　　粘、速二人自有生以來，所受的都是「怎樣才是一個好武士」的教育，從沒有人敢向他們說過這樣的一番話，仔細想想，不禁都是內疚神明，覺得李思南的說話說得一點不錯。但也只是初步的醒悟而已，若要他們立即反抗大汗，他們還是連想也不敢想的。當然李思南也沒有立即便要他們這樣。

　　粘不罕嘆了口氣，說道：「李公子，多謝你的這番教導，從今之後，我也不想貪圖什麼富貴了，回去之後，我和家人跑到深山裡躲起來，從此打獵為生，但願平平安安的過個下半世，也就心滿意足了。」

　　李思南心裡想道：「只怕你要想躲避也是躲避不了。」不過，其中的道理一時也難以說得他們明白，心想：「他們能夠這樣也已經是很不錯了。」當下說道：「好，但願我們從今之後不會再是敵人。你們幾時回去？」

　　速不台道：「多蒙盟主放我們回去，我們想現在就走，可以嗎？」

　　李思南道：「當然可以，我送你們下山。」

　　送到山腳，李思南和他們揮手道別，粘不罕忽道：「李公子，有一件事情我要和你說。」

　　李思南道：「什麼事情？」

　　粘不罕道：「這是一件只有我們兩人知道的秘密，我在大汗面前發過誓，決不能洩漏的。」

　　李思南道：「既然如此，那就不必說了。」

　　粘不罕道：「不，李公子，我雖然是發過誓，但你對我們太好了，我不說就對你不住！」

　　李思南道：「哦，是和我有關的麼？」

　　粘不罕道：「正是。唉，李公子，你待人也太厚道了，白萬雄這老兒，你實在是不應該放走他的！」

　　李思南道：「為什麼？」

　　粘不罕道：「你的大仇人正在他的家中。」

　　李思南又驚又喜，連忙問道：「你說的是余一中嗎？」

　　粘不罕道：「李公子，令尊遭受余一中這廝的慘害，我們是早已知道的了。明慧公主曾求過四王子和大汗殺他，可惜不能如願，大汗非但沒有殺他，反而更重用他了。老實說，我們也是氣他不過。」

　　原來成吉思汗逝世之後，明慧公主又曾先後在拖雷監國和繼任的大汗窩闊台之前，公開控告過余一中，粘、速二人身為金帳武士，當時也是在場的。

　　李思南有點詫異，問道：「這麼說，余一中這廝和你們一道來的了？他不是在做著鎮國王子的副元帥的嗎，怎的大汗卻派給他這個差事？」要知余一中雖然也懂武藝，但卻甚是平庸，依理來說，是不該把他當作一般的武士來使用的。

　　速不台說道：「是這樣的，大汗希望能夠拉攏一些漢人，最好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或綠林好漢，地方上有勢力的紳士也在被拉攏之列。這樣，將來我們進兵中原之時，得到這些人的助力，就可以方便多了。這個任務，當然是余一中最為適合，我們連漢話都說不流利，要做也做不來的。」

　　李思南冷笑道：「原來如此，他本來是漢人中的敗類，怪不得你們的大汗要利用他來進行這種敗類的勾當。假我敢斷言，像余一中這種敗類，你們在漢人中決不會找到多的，縱有，也只是一小撮而已。」

　　速不台繼續說道：「余一中起初想藏在陽天雷家裡，但恐怕給金國與陽天雷敵對的一派知道，而且住在金國的京城也不方便，後來才想到了去找白萬雄。白萬雄和陽天雷是早就有了來往的，余一中和他也是舊相識，他拿了陽天雷的密信去找他，兩人見面之後，果然臭味相投，一拍即合。」

　　粘不罕說道：「大汗派我們二人做余一中的幫手，交給我們三個任務，一是偵查明慧公主的下落；二是設法害你，倘能將你攜回蒙古那就更好；三要我們監視余一中。最後一個任務當然不會讓余一中知道，但其他兩個余一中則是知道的。這人詭計多端，李公子你要多點當心他的暗算才好！」

　　李思南多謝了這兩個人，說道：「那麼現在你們是準備回家呢？還是回到白萬雄那兒跟余一中？」

　　粘不罕憤然說道：「哼！現在我都不想幫忙大汗打仗了，誰還願意去跟這個卑鄙小人！」

　　速不台心思比較靈敏，暗自想道：「李公子何以有此一問？」仔細一想，忽地恍然大悟，笑道：「咱們回去，反正也要路經博望，白萬雄的家鄉，何妨就去找那余一中消遣消遣。」粘不罕蹙眉道：「我見了這廝就想作嘔，有什麼好消遣的？咱們又不是閒著沒事做！」

　　速不台笑道：「大哥你怎麼糊塗起來了？我說的消遣，可並不是只為了找他開開心啊。」粘不罕道：「你的意思是……」速不台道：「不將他除掉，咱們焉能沒事。」

　　粘不罕登時也恍然大悟，說道：「不錯，咱們在飛龍山事敗遭擒的事情，白萬雄一定會說給他知道的。假若讓他生還蒙古，確實是對咱們不利。」

　　速不台道：「是呀，倘若能夠將他除掉，大汗不見我們回去，也不見他回去，就會以為咱們和他一樣，不知道是給中原那位英雄殺了。否則咱們縱然躲進深山，風聲難保沒有洩漏，一旦洩漏，余一中當然能夠想得到，咱們是給漢人放回來的了。那時大汗定然懷疑咱們是回來做奸細的，還能放過咱們嗎？」

　　粘不罕道：「余一中武藝平庸，咱們殺他不難，可是他卻是躲在白萬雄家中的啊！除非咱們打算用兩條性命換他一條，否則殺了他也是逃跑不了。」須知粘不罕雖然憎恨余一中，但究竟沒有深仇大恨，若然要用性命相搏，他還是不願意的。

　　速不台笑道：「咱們不是白萬雄的對手，可是白萬雄不是李公子的對手啊。幾天之後，咱們或者還會和李公子在白萬雄家中見面的，不知我猜得對不對？」

　　李思南微微一笑，說道：「報仇之事，我不敢勞煩兩位。但兩位若能在白萬雄家中作我內應，我且是感激不盡。」

　　粘不罕一拍大腿，說道：「著呀，我真是又糊塗了。李公子的血海深仇，當然是要自己來報。他殺了余一中，白萬雄諒也逃跑不了，咱們還用得著害怕他麼？」

　　李思南道：「我想請兩位先趕回去，穩住余一中，讓他仍然留在白萬雄的家裡，那就是幫了我的忙了。」

　　粘不罕道：「這點小事，我若不能辦到，那還算得什麼朋友？」說罷突然拔出刀來，一刀向自己的大腿斫下。

　　李思南吃了一驚，連忙搶他的刀，說道：「你幹什麼？」李思南雖快，可是粘不罕卻已在自己的大腿劃開了一道三寸多長的傷口了。

　　粘不罕笑道：「不掛點彩，如何能夠使余一中相信我們是殺了看守，逃回來的？」

　　李思南大為感動，說道：「兩位如此重義輕生，請受小可一拜。」

　　粘、速二人雙雙跪倒，按照蒙古人的大禮，各自抱著李思南的一條大腿，吻他的腳。粘不罕說道：「盟主大仁大義，我都不知道怎樣才能報答。盟主若再多禮，那就更是折煞我了。」速不台說道：「盟主要殺余一中報仇，我們也要將他除掉才能免禍，如今盟主要報仇，我們不過從旁協助而已，盟主為何反而多謝我？」

　　李思南將他們二人扶起，說道：「好，咱們是禍福與共，肝膽相照的朋友麼，客氣話大家都不必說了。請兩位多多保重，遲則十天，少則五日，咱們在白家莊相見。」

　　李思南送別了粘、速二人，回轉山寨，孟少剛父女和楊婉等人早已在聚義廳等候，孟少剛問道：「可有從這兩個人的口中探聽到什麼消息？」楊婉跟著笑道：「聽說這兩個韃子倔強得很！不知你這位先生說法，能不能令他們頑石點頭？」

　　李思南笑道：「不僅是頑石點頭，我還得到他們肝膽相照的友誼呢！有一個非常重要的消息，說出來也好讓你高興。」

　　楊婉道：「是什麼消息？」

　　李思南道：「咱們的仇人余一中的下落，我已經知道了！」

　　楊婉又驚又喜，連忙問道：「在那裡？」

　　李思南道：「在白萬雄的家中！」

　　孟少剛擊案說道：「不出我之所料，白萬雄這老賊果然是和竇安平一條路的。余一中躲在他的家裡，想必是定有陰謀的了。」

　　李思南說道：「一點不錯。」當下將粘、速二人告訴他的那些事情轉述給眾人知道。

　　孟少剛怒道：「這廝為虎作倀，還要拉人落水，這樣的人決計容他不得！」

　　李思南道：「當然容他不得。不過，他是我的殺父仇人，我想親自報仇！」

　　楊婉道：「他也是殺害我兄長的仇人呀！」

　　李思南道：「你當然是應該和我一同去的，但其他的人，我卻不想麻煩了。」

　　孟明霞道：「白萬雄雖然是你手下敗將，但到了他的家裡，只怕你們就是寡不敵眾了。余一中、白萬雄不僅是你們的仇人，也是武林公敵，咱們大夥兒去鏟平白家莊，不更好麼？」

　　李思南道：「不，大夥兒都去，那反而打草驚蛇了。粘不罕和速不台已經答應了在白家莊做內應，我們出其不意的去夜襲白家莊，料應可以報得了這個大仇。」

　　孟少剛沉吟半晌，說道：「不錯，人一多風聲就容易洩漏，給他們知道，逃跑了反而不妙。既然你有把握，那就只是你們兩人去吧。」

　　孟明霞聽得父親這樣說，想想也有道理。雖然仍是為李思南擔心，也就不便再持異議了。

　　李思南接著說道：「蒙古那邊的情形，我也約略知道了一些。成吉思汗逝世之後，他的兒子爭奪大汗之位。如今庫里爾泰大會雖然業已召開，選出了窩闊台繼承汗位，但根基未固，窩闊台還是未能免除內顧之憂。根據已知道的消息判斷，最少在一年半載之內，蒙古大約不會再次出兵侵犯中原。當然咱們的義軍還是要戒備的，但我暫時離開，則是不大緊要了。孟大俠，請你先回瑯琊山代我主持大局，好麼？」

　　孟少剛笑道：「我這閒雲野鶴之身，只怕做不來盟主呢。」

　　李思南道：「孟大俠若怕麻煩，那麼請屠鳳暫攝盟主也行。不過仍是請孟大俠幫幫她的忙。褚兄、谷兄，我知道你們有清理師門的大事要辦，但若是可以稍緩些時，能夠和孟大俠一去瑯琊山幫幫屠鳳的忙，等我回來，那就更好。」

　　褚雲峰、谷涵虛齊聲答允。孟少剛也道：「好，你放心去吧，我會替你安排妥當的。義軍目前沒有大仗要打，屠鳳暫攝盟主之位，我想她也是可以愉快勝任的。」

　　李思南謝過了孟少剛，即日便與楊婉下山。

　　李、楊二人走後，孟明霞道：「爹爹，雖說是人多去恐防打草驚蛇，但也應該去多三兩個呀，為什麼你只是讓他們兩個人去？」

　　孟少剛笑道：「他們是為父兄報仇，咱們明裡去助他反而不好。不過，你也不用擔心，我已決定暗地裡去幫忙他了。」

　　孟明霞喜道：「原來如此，這我可是怪錯爹爹了。」

　　孟少剛道：「我暗地裡到白家莊，倘若他們已是足以對付得了白家莊那一班人，我就根本不露面了，事後你也不要和他們說。」

　　孟明霞笑道：「這個當然，難道還要思南和楊婉領咱們一個人情麼？」

　　孟明霞性情爽朗，她把李思南當作最好的朋友看待，對好朋友的關心，在她認為是理所當然的事，因此在褚雲峰的面前絲毫不加掩飾，褚雲峰初時不免有點醋意，但在看出她只是對一位好朋友的真摯關懷之後，卻不由得對她更為敬佩了。

　　楊婉對李思南也是一樣，兩人劫後相逢，誤會都已消除，兩顆心是比以前更為接近了。路上楊婉就和李思南談起了明慧公主來。

　　楊婉道：「你可思念她麼？」李思南怔了一怔，說道：「我的心上只有你，難道你現在還有懷疑？」楊婉噗嗤一笑，說道：「你自己先犯了疑心病，卻顛倒過來說我。」

　　李思南道：「什麼？」楊婉道：「懷念朋友，人之常情。你以為我說你什麼？」李思南道：「哦，原來你說的是朋友之情。對不住，倒是我誤會了。」

　　楊婉望著李思南的眼睛，緩緩說道：「說老實話，在蒙古的時候，我是對她有點妒忌的，現在我反而覺得她可憐了。可惜這世界上只有一個你，又不能把你分開兩半，否則我倒是願意把你讓給她呢。不過，我雖然不能把你讓給她，卻也希望你能夠給她安慰。」

　　李思南不知其中原委，倒是有點詫異，心裡想道：「婉妹經過了這場劫難，倒是變得胸襟開闊了。但卻不知道她說的是真是假？」只怕楊婉是用說話試探他，一時間竟不敢搭話。

　　楊婉好似猜到了李思南的心意，鄭重說道：「我說的是真心話。南哥，明慧公主固然對你好，但和我也是好朋友呢。我曾經做過她的侍女，你想不到吧？」當下把離散之後的經過以及如何碰上阿蓋，如何混入蒙古軍營，如何巧遇明慧公主，得到她的庇護，又如何行刺余一中不成，逃了出來等等事情，一一告訴了李思南。

　　李思南又是詫異，又是歡喜，說道：「如此說來，明慧公主倒是咱們的恩人了。」當下也把從粘不罕和速不台那兒聽來的消息告訴楊婉。

　　楊婉笑道：「我還沒有說完呢。你這個消息我早已知道了。但你可知明慧公主因何逃出蒙古麼？」李思南搖了搖頭，說道：「粘不罕沒有說，我也未曾問他。」其實他已是猜到了幾分的。

　　楊婉笑道：「她是因為不願下嫁鎮國王子，所以才特地逃到中原的。逃到中原，為的卻正是找你。」

　　李思南道：「你又來和我說笑了。」但心裡卻是明白，楊婉並非說笑。

　　楊婉說道：「南哥，經過了這場劫難，我已知道你是真心對我了。你也不必懷疑我還是像從前一樣的氣量狹窄啦。」兩人齊轡而行，說到此處，不知不覺地伸出手相握，大家都覺得甜絲絲的，兩顆心好像合成了一顆了。

　　楊婉繼續說道：「前幾天我曾碰上明慧公主，所以我不但知道她要找你，而且我還可以向你擔保，只要咱們從白家莊回來，你就可以見著她了。」李思南奇道：「真的嗎？她現在那兒？」揚婉道：「就在屠鳳那兒，是我介紹她去的。」李思南知道這個消息，倒是不覺一驚。正是：

　　但願良朋欣有托，故人情重近何如？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浪子回頭原是假　金枝去國悔情痴

　　楊婉察覺李思南面色有異，詫道：「南哥，你在想些什麼？」李思南道：「你把明慧公主請到屠鳳那兒，只怕有些不妙。」楊婉道：「為什麼？」李思南道：「你忘記了屠鳳的哥哥麼？那日他和我比武受了傷，賴在家裡不肯走，倘若給他知道明慧公主的來歷，只怕又要生出事來。」

　　楊婉道：「你怕屠龍加害於她？」李思南道：「這廝心狠手辣，詭計多端，實是不可不防！」楊婉道：「說起來我倒要怪你呢，那天你為何不將他一劍殺了？」李思南道：「我這是看在屠鳳的份上。」楊婉道：「依你看屠鳳這人怎樣，若然拿她和明霞相比，又是如何？」

　　李思南道：「兩人都是一般爽直的脾氣，但屠鳳處事則似乎更有決斷，也比孟明霞更不講情面，不過，我寧可讓她自己大義滅親，卻不便當著她的面殺了她的哥哥。」楊婉點了點頭，說道：「不錯，倘若不是因為屠夫人溺愛兒子，屠龍焉能還有命在？屠鳳即使不會親手殺他，也決不會容他留在家中養傷的了。」

　　李思南微微一笑，說道：「婉妹，你從前似乎對屠鳳並無好感，現在卻是和我的看法相同，甚至比我更多的稱讚她了。」

　　楊婉說道：「我並非對她抱有惡感，不過是我們的性情不大相同罷了。以前我尚未深知其人，只覺她好似對我抱有成見，處處幫助孟明霞。其實我何嘗不也是對她抱有成見？直到綠林大會那天，我才發覺她是個深明大義，敢作敢為的女中豪傑，很是慚愧，為什麼以前沒有看到她這麼多長處。」接著又道：「仔細想來，其實我還不僅是對屠鳳如此，對孟姑娘和明慧公主也是一樣，都是漸漸才發現她們的好處的。」

　　李思南笑道：「一般人總是容易看到別人的短處，不容易看到別人的長處的，你現在懂得留心注意別人的長處，實在是難能可貴！不過，你何以從明慧公主的事情談到了屠鳳的為人，其中是否尚有因由？」

　　楊婉說道：「你不是擔心屠龍加害明慧公主嗎？我告訴你兩件事情吧。第一件事情，屠龍如今已經不在瑯琊山，據我推測，恐怕就是給他妹妹驅逐的。第二件，屠龍早已知道明慧公主的身份，只是不知道她逃婚這個秘密而已。」

　　李思南大為奇怪，問道：「你怎麼知道得這樣清楚？」

　　楊婉道：「我和明慧公主曾經在一座古廟碰上屠龍，他是和賀九公等人一夥的，我們先碰上他，其後才碰上陽堅白。」

　　李思南道：「他見著了明慧公主之後怎樣？」

　　楊婉笑道：「一臉孔誠惶誠恐的神氣，口口聲聲向明慧公主請罪，只差沒有跪下磕頭。」

　　李思南「呸」了一聲，說道：「真不要臉，想不到屠百城一世英雄，生下了這樣一個兒子。」

　　楊婉說道：「可是正因為他要巴結明慧公主，咱們可就用不著擔心了。他這次多半是給屠鳳趕出來的，瑯琊山上的大小頭目沒有一個不鄙棄他，諒他也不敢再回去。又即使他有那樣的臉皮膽敢回去，見著了明慧公主，他也只有討好的份兒。」

　　李思南道：「但願如你所料。」顯然還是有點不大放心，楊婉笑道：「你放心不下，咱們可以先回到瑯琊山，然後才去找余一中算帳。」李思南道：「一來一回，少說也得十天半月，余一中豈能在白家莊坐待咱們？兩事比較，還是報仇要緊。」

　　楊婉本來是和李思南說笑的，見他這樣認真，不便再開他的玩笑，當下也作出一副鄭重的神氣，說道：「不錯，余一中不僅是咱們的仇人，也是漢人的公敵，當然是先去除他要緊，快點兒趕路吧。」

　　楊婉可沒想到屠龍的陰險狠毒尚在她估計之上。她本以為明慧公主投奔了屠鳳，就可以安然無事的。卻不料事情的結果，竟是大出她意料之外。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李、楊二人前往白家莊報仇之事，暫且擱下不表，先表明慧公主的遭遇。

　　且說明慧公主帶了阿蓋、卡麗絲二人前往瑯琊山投奔屠鳳，他們三人雖然改了漢人裝束，但阿蓋的相貌卻是不像漢人，他們的漢話也說得不很流利，山寨上的頭目起了疑心，對他仍再三盤問，阿蓋當然不肯吐露公主的身份，和山寨的頭目幾乎衝突起來。

　　幸好屠鳳恰巧出巡，碰上此事，那頭目稟告她道：「這三個人說是有一位姓楊的姑娘叫他們來見你的。可是我們從沒聽過那位姑娘的名字，看他們的樣子又不像是漢人，所以我們不敢放他們進去。」

　　屠鳳吃了一驚，連忙問道：「那位楊姑娘叫什麼名字？」

　　那頭目道：「叫做楊婉。」

　　屠鳳忙向明慧公主施禮，說道：「對不住，這位楊姑娘正是我想要見的一位朋友，可是他們並不知道，請你別怪他們失禮，你是那裡人氏？」

　　明慧公主道：「我們和楊姑娘是在蒙古相識的。這裡有她的一封信，請你過目。」她如此說法，雖然沒有明白說出自己是蒙古人，卻也等於把籍貫說出來了。

　　楊婉的信也並沒有說明明慧公主的身份，只說來的三人是自己和李思南的好朋友，求屠鳳收留，信中順帶提及她不辭而別之事，請屠鳳原諒。因此屠鳳雖未見過楊婉筆跡，亦知此信是真非假。

　　屠鳳也覺得奇怪，心裡想道：「楊婉和這幾個人的交情一定非比尋常，否則不會叫他們到這裡來。但在這兵荒馬亂的時候，他們為什麼要從蒙古跑出來呢？」當下便將他們請進內堂說話。

　　屠鳳既覺得奇怪，那些頭目當然是更覺得奇怪了。要知他們是準備和蒙古「韃子」打仗的，如今卻忽然來了三個蒙古人，其中兩個還是絕色女子，他們怎禁得不起猜疑？因此儘管屠鳳吩咐他們不可亂講，屠鳳走後，他們仍是忍不住竊竊私議猜測多端。

　　內堂坐走，屠鳳自是免不了要問明慧公主是什麼人，如何與李思南、楊婉結識？明慧公主不願吐露身份，只好編一套假話，說自己是牧羊姑娘，稱阿蓋夫婦是同一部落的，為了不想受戰爭的干擾，故而逃至中原。楊婉在蒙古的時候，住的地方與他們相距不遠，故而相識。

　　明慧公主是成吉思汗寵愛的女兒，自幼給人奉承慣了，自然而然就有一股高貴的氣派。此際雖然換了荊釵布裙的漢人貧女服裝，仍是掩飾不住。那裡有半點像牧羊姑娘？

　　屠鳳暗暗皺眉，心裡想道：「這位姑娘分明是說謊話。」但看在楊婉份上，屠鳳也並不說破，仍然以禮相待。

　　可是屠鳳因為是一寨之主，既然起了疑心，自然也不能不稍加防備。見面說話，也只是保持著表面的客氣，卻缺乏了朋友間一種彼此互信的熱誠，談話過後，屠鳳撥了一棟在後寨的獨立房屋給他們三人居住，內外之間有一道經常加鎖的大門隔開。

　　屠鳳的這個態度，明慧公主過不了幾天也覺察了。她是給人奉承慣了的，當然不大高興。其實這並不能怪責屠鳳，屠鳳本來是個熱情爽朗的姑娘，只因她身負山寨重責，而又知道明慧公主說了謊話，叫她如何還能與明慧公主推心置腹？

　　屠鳳的母親因為丈夫是在蒙古給害死的，她不比女兒明理，平日是一提起蒙古人就不覺心裡有氣的。這次屠鳳收留明慧公主等人，事後稟告母親，母女還因此吵了一場，好不容易屠鳳才將她說服。

　　明慧公主那裡知道這些事情，她來了三天，才見到屠鳳的母親。屠鳳的母親對她極為冷淡，她回去之後，自是不免又有一場氣悶。她不知屠鳳的母親對她已是出乎女兒意料之外的好了，她見到明慧公主美貌溫柔，完全不是她所想像的「潑辣番婆」，這才對明慧公主有了幾分好感的。要不然恐怕她就不僅是冷言冷語，而是要當場發作了。

　　明慧公主幾曾受過人家如此冷淡，不由得心中鬱鬱不歡，隱隱便有離山之意。一日，明慧公主悶坐房中，卡麗絲進來報道：「屠寨主剛才差遣一個丫頭過來，說是想替咱們縫製新衣，問你喜歡什麼款式。又說倘若你有空的話，請到屠老太太那裡一趟，她收藏有許多上好的綾羅綢緞，請你自己去挑選。」

　　明慧公主哼了一聲，說道：「何必麻煩人家，沒惹人討厭！」

　　卡麗絲怔了一怔，說道：「我看她們這次倒似頗有誠意的。屠老太太那日雖然對你冷淡，但今日卻是她自動提出，要請你過去挑選衣料的呀。」接著又悄聲說道：「我看她們好像是察覺了你的身份，即使不知你是公主，也知你是出身高貴的了。那丫頭跑來，只是找我傳話，也似乎知道了我是你的侍女。」

　　明慧公主吃了一驚，說道：「她們可有向你打聽什麼？」卡麗絲道：「這倒沒有。」明慧公主道：「那老太太倘若是因為知道我的身份才對我前倨後恭，我更不高興去了。」

　　卡麗絲道：「我看屠老太太也不像個勢利之人，也許是因為她察覺了你不是如你自己所說的那樣一個尋常的牧羊姑娘，而又對你有了好感，所以才想到要替你縫製適合你身份的衣裳，這也是她們對待客人的禮貌呀。」

　　明慧公主道：「我不管她們知道了一些什麼，反正我是不打算在這兒住下去的了。」

　　卡麗絲道：「為什麼？」

　　明慧公主道：「你沒有感覺到嗎，屠寨主對咱們似乎頗有猜疑，處處要提防著咱們的呢。比如說，大門經常加上鐵鎖，好像是怕咱們出去亂走，就會探聽她們山寨的秘密。咱們在後院散步，也常常有丫頭跟著，分明是監視咱們。」

　　卡麗絲笑道：「你不是不想給人家知道身份的嗎？現在咱們得以深藏內院，這正是求之不得的呀。」

　　明慧公主說道：「不錯，我是不願跑到外面和那些嘍兵廝混，但人家把咱們當作囚徒看待，我卻很不喜歡。」

　　卡麗絲道：「但這也怪不得她們，在她們的眼中，咱們總還是來歷不明的蒙古人。待楊姑娘回來，就好辦了。」

　　明慧公主嘆道：「寄人籬下，度日如年。這滋味兒可並不好受呢。」

　　卡麗絲勸道：「公主你就忍耐些吧。如果咱們現在就走，豈不是更惹人猜疑？說不定還會惹出意外的麻煩呢！」

　　明慧公主默然不語，心裡想道：「不錯，楊姑娘未回來，無人能給我擔保。我若然不辭而行，是很可能給她們當作奸細的。又焉能走得脫呢？」

　　卡麗絲道：「咱們還是暫且住下來，等到楊姑娘回來之後再說吧。」

　　明慧公主嘆口氣道：「也只好如此了。」

　　卡麗絲道：「那麼屠老太太請你去挑選衣料，你去呢還是不去？」

　　明慧公主道：「我最討厭見這個臉上好像刮得下一層霜的老太婆了，不去，不去！」

　　卡麗絲勸道：「別人給咱們面子，咱們不去，恐怕不好意思吧。」

　　明慧公主發起公主脾氣，說道：「說不去就是不去，我不要她給我面子，我也不想去討好她，你覺得不好意思，你自己去好了。」

　　卡麗絲無可奈何，想了一想，說道：「也好。我去把衣料拿回來，就說是不敢麻煩她們，由我們自己縫製好了。」

　　卡麗絲得到了公主的允許，便即獨自一人去找屠鳳的母親。她暗自留心，這次卻沒有發現有丫頭跟蹤，心裡想道：「不知是公主的多疑，還是她們已經察覺我們不是壞人，因而放鬆了戒備了？」但她穿過迴廊，踏入深院，連一向服侍屠夫人的那個心腹丫頭也沒有見著，卻也覺得有點奇怪。

　　卡麗絲踏入了院子，正要通名求見，忽聽得一個男子的聲音說道：「妹妹，你不要瞞我、那三個人都是從蒙古來的，是麼？」

　　跟著屠鳳的聲音說道：「是又怎樣。」

　　那男子冷笑道：「你不是責備我不該和蒙古人來往的麼？其實我並沒有作出那樣的事情，都是李思南誣衊我的。但你寧可相信外人，不相信自己的哥哥，那也算了。你自己為何也與蒙古人私自來往呢？」

　　屠鳳說道：「這幾個蒙古人和你所結交的那些蒙古人可不一樣。」

　　那男子道：「是什麼來歷的蒙古人？怎的你說是不一樣呢？」

　　屠鳳道：「不一樣就是不一樣，反正我知道就行，不用你管。」

　　跟著一個蒼老的婦人說道：「唉，你們兄妹一見面就吵架，讓我清淨一點好不好？龍兒，你聽我說，那兩個蒙古姑娘我是見過的，她們又美麗，又溫柔，我也覺得她們很不錯呢。」

　　卡麗絲一聽到這男子的聲音，就不由得嚇了一跳，這聲音好熟！分明是在那兒聽見過的。疑心響起，因此就不敢出聲，悄悄地繞到後窗偷看。

　　一看之下，不由得大吃一驚。原來這個男子就是她們曾經在那座古廟碰見過的那個屠龍。

　　卡麗絲大驚之下，心裡想到：「原來這個人竟是屠寨主的哥哥，怎麼好呢？」

　　原來屠龍去而復回，正是為了要偵查明慧公主的秘密。

　　那日在綠林大會之中，他給李思南所傷，傷得其實不重。他躲在家裡養傷，正如李思南之所料，乃是有所圖謀的。

　　他是想在李思南、孟少剛等人離山之後，奪回寨主的權柄。

　　可是在家裡住了幾天，他發覺寨中的大小頭目，差不多都是擁護他的妹妹，鄙棄他的。縱然他也有幾個心腹頭目，也濟不了事。要搞「內亂」是不成的了，他只有借助外力，是以住了幾天，就裝作創傷已癒，要求下山。屠鳳巴不得他早走，當然不加攔阻。倒是她的母親捨不得兒子，為此還哭了一場，埋怨女兒不該對親哥哥如此無情。

　　本來他是去找淳于周父子幫忙的，但淳于周那日敗在孟少剛的手上，幾乎喪了性命，嚇得心膽俱寒，不敢回轉自己的山寨，父子二人都逃往金京大都去了。屠龍找不著淳于周父子，想起了另一個人，這個人是白萬雄。

　　屠龍和白萬雄並不相識，但卻知道他私通蒙古的秘密。想來白萬雄也應該知道他是自己人。既然除了淳于周之外，只有一個白萬雄可以幫他的忙，他便改變行程，逕自投奔白家莊。

　　途中經過那座古廟，出乎屠龍意料之外，遇上了明慧公主。

　　屠龍和賀九公這班人給明慧公主斥退之後，賀九公邀屠龍到他家裡，等待陽天雷的侄子陽堅白。

　　屠龍因為陽天雷是自己殺父仇人，雖說他現在是和陽天雷走在一條路上，但他和蒙古人的關係、卻是由於淳于周的穿針引線，並非通過陽天雷，他雖然不敢找陽天雷報仇，但為了面子，也不願公開向仇人屈服。是以也就不願意去見陽堅白。

　　不過，他雖然沒有跟賀九公等人回去，卻也沒有馬上去白家莊，因為他對明慧公主起了疑心。

　　要知道屠龍是一個極為精靈的人，當時雖然給明慧公主嚇退，過後卻是難免起了思疑：「以明慧公主金枝玉葉的身份，為何只帶一個侍女，一個隨從，跑到和蒙古交戰的金國統治之地？」

　　屠龍想要探查明慧公主的秘密，在古廟附近躲蔽起來。不久賀九公和陽堅白等人去而復來，敗在谷涵虛之手，又不久，谷涵虛也獨自走了，屠龍始終沒有露面。

　　屠龍沒有露面，但已偷聽了明慧公主和楊婉所說的話。楊婉給明慧公主寫信，叫她交給自己的妹妹，他也都偷偷的看在眼中了。

　　屠龍偷聽了明慧公主的秘密，不禁喜出望外。他是個工於心計的人，暗自想道：「我在蒙古之時，聽說她嫌棄鎮國王子而愛慕過李思南，當時我還不敢相信，現在看來，果然是真的了。鎮國王子醜陋不堪，也怪不得她會喜歡上李思南這小白臉。但李思南這小子已經有了楊婉，明慧公主亦已知道，無論如何，她是嫁不成李思南的了。」又再想道：「一個女子在失意之中，是最容易給男子俘虜的。我的才貌不輸給李思南，知情識趣則更在李思南之上。她住在我的家中，我不如回去想法和她接近，近水樓台，憑著我的手段，何愁不獲得她的芳心？哈哈，倘若我做了明慧公主的駙馬，這可真是天大的富貴了。又即使萬一不能成功，我也可以向拖雷出賣這個秘密，總之是有說不完的好處了。」

　　屠龍滿肚密圈，於是放棄了去找白萬雄的計劃，又再回家。他為了不想明慧公主識破他的心，故意遲幾天才回山寨。

　　回到山寨，果然聽得心腹的頭目說出山寨是來了兩個蒙古姑娘和一個蒙古武士，屠龍遂滿懷喜悅的去見母親。

　　見了母親，屠龍的嘴就像塗了蜜糖似的，哄得母親十分歡喜。他裝作是浪子回頭，說在關外是如何受苦，想來想去，還是回家的好。屠夫人只道兒子當真是痛悔前非，自亦喜之不盡。母子問話家常，說來說去，終於把話題拉到了明慧公主身上。

　　屠龍佯作不知明慧公主的來歷，一開口就先責備妹妹不該收容她們，屠夫人給明慧公主辯護，屠龍這才裝作相信母親的神氣，說道：「真的嗎？你說這兩個蒙古女子又美貌，又溫柔，難道她們還賽得過妹妹？我可有點不敢相信呢。」

　　屠鳳嗔道：「我不要你給我戴高帽，我只勸你可別打她們的主意。」

　　屠夫人卻笑道：「說真的，我也想不到蒙古的妞兒竟然比咱們漢人的姑娘還美呢。不是我偏袒外人，風兒也算長得好看了，比這她們，卻好像還差一截呢。論溫柔那更是比不上她們了。鳳兒你也不必那樣說，你已經有了石璞，你的哥哥也該有個嫂子了。如果他歡喜上那一個蒙古姑娘的話，我倒是不想攔阻他的。」

　　屠龍故意笑道：「我不過是好奇心起，問問罷了。那裡就談得到婚嫁之事？」

　　屠夫人道：「龍兒，我倒是想起了。你到過蒙古，懂得她們的話，和她們傾談傾談，她們一定會倍感親切的，即使不是談婚論嫁你也可以打聽打聽她們的身世，弄清楚她們的來歷呀。我已經叫丫頭請她們來挑選衣料了，等會兒你就可以見著她們。」

　　卡麗絲在後窗偷聽，聽到這裡，大吃一驚，心裡想道：「事不宜遲，可得趕快回去稟告公主。」

　　她來的時候沒有碰見人，出去的時候，走過了迴廊，這才碰見服侍屠夫人的那個丫頭春蘭，春蘭見她神色匆匆，有點覺得奇怪，便攔著她問道：「你是從我們老夫人那兒回來的嗎？」卡麗絲道：「不錯，老夫人叫我去挑選衣料的。」春蘭道：「那你何以雙手空空？還有你那位朋友呢，為什麼她不和你一起來？」

　　幸虧卡麗絲有點急才，眉頭一皺，謊話已經編好，說道：「我來得不巧，原來你們的公子也正是今天回家。我闖了進去，可有點不好意思呢。」

　　春蘭道：「那有什麼關係？我們漢人讀書人家的小姐才講究什麼男女授受不親這套禮法，聽說你們蒙古，男子女子都是一同打獵的，難道也講究這一套麼？」

　　卡麗絲道：「不是這個意思。老夫人正在和公子說話，我怎好意思麻煩她開箱啟櫃，把衣料一匹匹地搬出來讓我挑選？你又不在那兒。」

　　春蘭笑道：「原來你是因為這樣才匆匆來，匆匆而去的，對不住，我剛才奉了老夫人之命，給公子燉一盅參湯，現在方才燉好，你和我回去好嗎，我可以幫你的忙了。」

　　卡麗絲道：「你們的公子剛剛回來，我看這個時候還是不宜於打擾老夫人吧？慧姐身子有點不大舒服，我也得回去看一看她。」

　　春蘭道：「她得什麼病。」

　　卡麗絲道：「只是一點傷風頭痛的小毛病，沒什麼要緊的，今晚我再和她一同來問候老夫人吧。」

　　春蘭聽她說得有憑有據、合情合理，對她已是沒有懷疑，便道：「那也好，那麼今晚咱們再見。」

　　卡麗絲正要舉步，春蘭忽地又回過頭來，將她喚住。卡麗絲只道自己的謊言編得不好，給她聽出了破綻，暗暗吃驚，問道：「還有什麼事嗎？」

　　春蘭說道：「傷風雖是小病，也得好好調理才行。待我見過了老夫人，便去找一位大夫給你那位朋友看看。」

　　卡麗絲道：「用不著麻煩你們山寨的大夫了，我們在草原上牧羊，身子都是熬煉慣的，這點點小病，實在算不得什麼。」

　　春蘭道：「還是找大夫看一看的好。」

　　卡麗絲裝作十分感激的樣子，說道：「姐姐，你待我們這樣好，我真不知如何報答呢，你也快去見老夫人和公子吧，恐怕參湯冷了。」謝過了春蘭，連忙三步並作兩步，趕回住所，春蘭捧著那盅參湯，卻只能一步一步地走。

　　卡麗絲回到住所，忙把阿蓋叫來，一同去見明慧公主。

　　明慧公主道：「咦，你怎麼這樣快就回來了，衣料呢？」

　　卜洛絲道：「我那有功夫去拿衣料？公主，我本來不贊成你離開此地的，但現在咱們卻是非得馬上離開不可了。」

　　明慧公主吃驚道：「為什麼？」

　　卡麗絲道：「原來咱們在破廟碰見的那個屠龍，就是寨主的哥哥。」

　　屠龍私通蒙古，這是明慧公主早已知道的了，聞言之下，不由得面色大變，說道：「我早說此地不是安身之所，現在你可相信了吧？快走，快走！」她不知屠鳳和哥哥完全兩樣，甚至對屠鳳也起了懷疑。

　　阿蓋扭開外面那道大門的鐵鎖，三人直奔下山。寨中的頭目識得他們是寨主的客人，雖然覺得奇怪，卻也不敢攔阻。不過在他們下山的時候，把守寨門的頭目職責攸關，卻是要向他們盤問了。阿蓋無暇多說，猛的使出蒙古武士的摔角絕技，摔了那頭目一跤，又打翻了幾個嘍兵，搶了三匹馬騎著就跑。

　　且說春蘭把參湯捧了進去，給了屠龍之後，便與屠夫人說起遇見卡麗絲之事，屠夫人大為驚詫，說道：「這真是奇怪了！她並沒有來過這兒呀！為何她要騙你？」

　　屠鳳正要派人去查，巡山的頭目已是跑來稟報：「那三位客人都逃走了，打傷了咱們好幾個人！」

　　屠鳳驚疑不定，心裡想道：「他們是楊婉介紹來的，照理不該是蒙古的密探，但卻何以要逃跑呢？」

　　屠龍一躍而起，說道：「待我去把他們拿回來！」

　　屠鳳道：「不必你多管閒事，我自己去追！」

　　屠龍道：「你是山寨之主，不可輕易離山，這點我來辦好把！」屠鳳攔阻不了，只好讓他去追。

　　屠夫人嘆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句話當真說得不錯。」

　　屠鳳越想越覺奇怪，說道：「不對。」屠夫人道：「什麼不對？」屠鳳說道：「她們之走，其中定有因由。我可不能讓哥哥難為她們。」屠夫人道：「唉，你總是相信不過哥哥，樣樣都要和他作對。」

　　屠鳳一來是不願母親生氣，二來她雖然相信明慧公主不是壞人，但也不能不提防萬一。誠如屠龍所說，她是一寨之主，確是不便輕離。於是便把令箭交給石璞，叫石璞馬上帶人去追。石璞說道：「大師哥已經帶領幾個頭目下山去了。」

　　屠鳳說道：「我就恐怕哥哥胡作非為，所以要你火速趕去制止他。」石璞道：「大師兄怎肯聽我的話？」屠鳳道：「他不服你也該服這支令箭，除非他以後不再回來！」

　　原來屠鳳最擔心的還只是恐怕屠龍犯了好色的毛病，說不定會侮辱那兩個蒙古姑娘，卻想不到屠龍另有比這個更卑鄙得多的企圖。是以她以寨主的身份發出令箭，以為屠龍自會權衡輕重，不至於因為兩個女子的緣故，自絕家門。

　　阿蓋夫妻和明慧公主雖然精於騎術，可惜他們搶來的馬匹不過是普通嘍兵的坐騎，屠龍帶領幾個心腹頭目騎了快馬去追，不消多久，就追上他們了。

　　明慧公主怒道：「屠龍，你敢對我無禮！」屠龍笑嘻嘻地道：「不敢，我正是因為未曾盡地主之誼，所以才趕來請你回去的。你放心，你的身份我是決不會洩漏的。」明慧公主斥道：「我不受你的款待，你給我滾回去！」屠龍涎著臉笑道：「我這是一番好意，你又何必拒人於千里之外？」

　　那幾個頭目不知明慧公主的身份，想要討好屠龍，說道：「好呀，我們的少寨主給你面子你不要，那就只好讓你吃罰酒了。」

　　明慧公主這邊，阿蓋亦已勃然大怒，喝道：「放你的屁，那有這樣邀請客人之理！好呀，叫你們滾回去你們不聽，那就來吧。」一個頭目正自拍馬起來，和明慧公主的距離已是不到三丈，忽聽得「呼」的一聲，阿蓋手中揮出長繩，登時將他套住，小雞一般地提了起來。

　　明慧公主說道：「看在楊姑娘份上，不可得罪她的朋友。放了這人！」阿蓋振臂一抖長繩，將這人拋出十幾丈之外。其他幾個頭目見了阿蓋的繩圈絕技都驚得呆了。

　　屠龍仍是笑嘻嘻地說道：「明慧公主，不是我敢對你冒犯！無耐你這手下太過無禮，我只好給他一點教訓了。」

　　阿蓋喝道：「你這小子最是無恥，我還不屑教訓你呢！」只見他長繩一抖，呼呼風響，當作軟鞭來使，向屠龍掃去。屠龍識得厲害，不敢與他馬上交鋒，當下一個「黃鵠沖霄」，飛身上起，落下地來，避過繩鞭的掃打。

　　明慧公主道：「這小子雖然可惡，也不必理會他了，走吧！」她只道屠龍已經落馬，自是不敢再追。

　　那知阿蓋剛剛拔轉馬頭，屠龍便冷笑道：「來而不往非禮也，讓你也嘗嘗我的暗器滋味。」一抖手，發出了三支毒龍鏢。阿蓋聽得背後風聲，反手接鏢。正是：

　　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辣手重施欺弱質　大仇未報鬥群魔

　　那知毒龍鏢乃是淬過劇毒的暗器，阿蓋接著飛鏢，雖然沒給刺傷，掌心沾了毒藥，登時便有了一股麻癢癢的感覺。阿蓋又驚又怒，罵道：「你這小子，敢用毒鏢暗算老子！」

　　說時遲，那時快，第二支第三支毒龍鏢已是分頭向明慧公主和卡麗絲打去，但卻是射馬而非射人，毒龍鏢見血封喉，她們的坐騎給毒龍鏢打中，不消片刻，已是口吐白沐，倒在地上。坐騎倒下，明慧公主和卡麗絲當然也是給摔下來的了。

　　卡麗絲不會武藝，明慧公主卻是精通騎射，很有幾分本領的，當下立即拔出寶劍，保護卡麗絲。

　　屠龍叫道：「你們不可對她無禮，給我先圍著她，別讓她跑就行了。」那幾個頭目應聲而上，幾匹馬圍繞著明慧公主打轉，卻不與她交鋒。明慧公主若在馬上，未必會輸給那幾個頭目，但在馬下，卻是無法施展所長，而且她還要保護卡麗絲，只好仗劍嚴防，寄望於阿蓋取勝了。

　　明慧公主與卡麗絲坐騎被射，人受包圍，阿蓋自是不能獨自騎馬逃跑，只好也跳下馬來，跑過去援救她們。屠龍哈哈笑道：「你是泥菩薩自身難保，還要救人！嘿，嘿，你不用擔心她們，我是不會傷她們一根毫毛的，但對你嘛，我可是不能客氣了。你擔心她們，不如擔心自己吧！」

　　屠龍的輕功是經過苦練的，阿蓋在深山打獵，時常追逐野獸，身手也是矯捷不凡，但卻比不過屠龍苦練的輕功。屠龍幾個起伏，便已搶在阿蓋前頭，攔住了他的去路。

　　阿蓋大怒喝道：「好小子，我與你拼了！」

　　屠龍冷笑道：「你以為我當真打不過你嗎，好，且叫你知道我的厲害了。」

　　阿蓋掌心中毒，幸而皮膚沒有破損，仗著皮粗肉厚，毒氣一時間未能侵入他的身體，還可抵敵。不過交手幾招之後，右手已是漸漸使喚不靈。

　　阿蓋換過左手執繩，繼續和屠龍惡鬥。但他左手揮舞長繩，卻是不及右手的靈活。

　　屠龍見他如此頑強，也是有點吃驚，心裡想道：「若不是他接了我的毒龍鏢，要降伏他只怕還當真不易呢。」

　　數十招過後，阿蓋那一股麻癢癢的感覺已從右臂向上蔓延，氣力又減了幾分。他的長繩招數是從捕捉野獸之中自己創出來的，可說是自成一家，但因未經過名師指點，究竟不及屠龍所使的劍法精巧。再加上氣力不濟，時間一長，當然就不是屠龍的對手了。屠龍一看時機已到，連使幾招進手的招數，劍光閃爍之中，阿蓋的長繩一段段給他削斷，變成了三尺不到的短繩了。

　　眼看阿蓋就要抵敵不住，忽聽得馬鈴聲響，原來是石璞趕到了。

　　石璞叫道：「大師哥住手！」屠龍道：「為什麼？」石璞道：「寨主吩咐，不可得罪客人，我是來請她們回去的！」

　　明慧公主道：「你們硬來也好，軟來也好，說什麼我也是不回去的了。」

　　石璞翻身下馬，說道：「兩位姑娘請別誤會，我們決無壞意，兩位若是不肯在小寨留下，我們也不會勉強。不過想請兩位去對我們的寨主說一聲。」

　　屠龍忽地疾進一招，將阿蓋逼到了石璞面前，石璞叫道：「大師哥，這是寨主的吩咐，請住手吧！」

　　屠龍冷笑道：「好，你叫我住手，這蠻子交給你了！」話猶未了，一個轉身，突然就向明慧公主撲去。

　　明慧公主打定主意，拼著與他兩敗俱傷，若是傷他不得，便即回劍自刎。那知屠龍出手快極，明慧公主的短劍剛剛刺出，只覺虎口一麻，已是給他點著了穴道。屠龍奪了她的短劍，將她挾在脅下。

　　阿蓋大怒道：「好呀，你們都不是好人！」此時他正好與石璞碰上，大怒之下，不分皂白，朝著石璞，劈面便是一拳。

　　石璞急於攔阻師兄，但給阿蓋纏住，無可奈何，只好使出擒拿手的功夫反扣他的手腕。

　　阿蓋本領實是不弱，他若有長繩在手，石璞未必勝得了他。但此際他一來是因為失了慣用的兵器，拳腳功力比不過石璞；二來他和屠龍惡鬥了半個時辰，已是鬥得筋疲力竭。數招之後，給石璞覷個正著，一把扭著了他的手腕，說聲「得罪」順手也點了他的穴道。

　　石璞趕忙跑過去叫道：「大師哥，這是寨主的令箭，請你看看！」

　　屠龍仍然挾著明慧公主，左手一伸，把那令箭拿了過來，折為兩段，冷笑說道：「瑯琊山本來是我的，鳳丫頭擅自做了寨主，但看在兄妹份上，才不與她計較，她還敢要我聽她命令？」

　　石璞又驚又怒，說道：「寨主是寨中上下推選出來的，我只知服從寨主。大師兄你有話說請回去和寨主說。現在我只要你放人。」

　　屠龍喝道：「給我滾開！你是什麼東西，居然也敢在我面前指手劃腳！」唰的便是一劍。

　　石璞只好持劍抵擋，他的武功本來不及屠龍，又怕誤傷明慧公主，不過數招，便給屠龍殺得連連後退。

　　屠龍逼退了石璞，立即挾著明慧公主，飛身一躍，搶了一個頭目的坐騎，這個頭目本來是他的人，見他撲來，先自跳下馬去了。

　　屠龍笑道：「公主你別害怕，我送你回去。」明慧公主斥道：「你這無恥之徒，想要把我怎樣？」

　　屠龍道：「我這是為你的好呀，其實你也真傻，放著富貴榮華不享，卻跑來寄人籬下，何苦來由？不過成許你是有什麼心事吧？有什麼心事也不妨和我說的。你放心，我決不敢對你無禮，而且一定幫你的忙！」

　　他一面哄騙明慧公主，一面放馬疾馳，徑奔白家莊而去。原來余一中潛入中原躲在白萬雄家裡這件事情，他早已知道，他本來就是要去找白萬雄幫忙的，如今獲得了明慧公主，又知道有個蒙古當過副元帥的余一中在那兒，當然是急著要去謁見余一中，好請余一中代他稟明大汗的了。

　　石璞解開了阿蓋的穴道，向他賠禮說道：「出了這樣的事情，找也是料想不到的。實不相瞞，剛才和你交手的那個人，雖然是我們寨主的哥哥，但寨主也是素來不值他為人的。現在只好請你們先回山寨，寨主定會設法替你們找回朋友的。」

　　阿蓋是個爽直的漢子，他親眼看見石璞為了要奪回明慧公主，不惜與師兄動手中且險些給屠龍所傷，當然也就相信他了，後悔剛才自己太魯莽。

　　阿蓋夫妻跟石璞回轉山寨，暫且按下不講。先講李思南和楊婉二人，到白家莊報仇的遭遇。

　　李思南算準日期，在粘不罕、速不台二人回到白家莊的第二天晚上，他和楊婉也到了白家莊。

　　三更時分，李、楊二人施展輕功，從白家的後園進去。白萬雄是一方土霸，他的家有幾十間房子，李思南不知道余一中躲在那一間房，正自打算去抓一個僕人盤問，又怕打草驚蛇，楊婉說道：「不如你我分頭，每間房窺探。」

　　李思南道：「恐怕功夫大不妥當，搜得來已是天亮了。而且白萬雄的武功非同小可，咱們兩個人在一起當然不怕他，只是你一個人我就有點不大放心了。」楊婉道：「但你又怕打草驚蛇，也總得想個法子才行呀。」

　　正自躊躇未決，忽見有三條人影從一間屋子出來。李思南躲在假山石後，定眼一看，走在前面的那個人是打著燈籠的，李思南看清楚了，不禁義驚又喜，原來前面的那個人是白家的僕人，後面那兩個正是粘不罕和速不台。

　　只聽得粘不罕說道：「不知貴莊主深夜相召，為了何事？」

　　那僕人道：「敝上正在和余大人說話，是余大人吩咐下來，請兩位過去相會的。」

　　速不台咕噥道：「奇怪，這麼晚了，余一中卻有什麼事情要咱們商量？」

　　那僕人道：「這個小人可不知道了。」

　　速不台頗感惶惑，心裡想道：「莫非是有什麼破綻給余一中這廝識穿了？」心知不妙，但也只好跟著那僕人過去。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粘、速二人驚惶疑慮，李思南卻是大喜過望，心想：「這可真是天賜給我的報仇機會了，難得白萬雄和余一中正在一起，省卻我分頭尋找。」當下便與楊婉借物障形，悄悄跟在後面，園子裡有的是假山樹木，他們的輕功又極超妙，跟在這三人後面，絲毫也沒有露出聲跡。白家那老僕本領平庸，如何能夠察覺？

　　走了一會，那老僕帶領粘、速二人進入一個院子，李思南在楊婉耳邊小聲說道：「等會兒我對付白萬雄，你出手制伏余一中。」

　　院子當中的一間房間有燈光透出，李思南一個「黃鵠沖霄」的身法，平地拔起數丈，恰如一葉飄墜，落處無聲。那三個人尚未進入房間，他已伏在屋頂上了。楊婉緊跟著他，但卻匿在窗下。

　　李思南雙足倒掛屋簷，斜眼偷窺，只見房子裡有三個人，除了白萬雄和余一中之外，還有一個大約二十多歲的少年。李思南想道：「這人想必是白萬雄的兒子白千勝了。」李思南沒有會過白千勝，只道老子也打不過他，何況兒子，自不把白千勝放在眼內。卻不知白千勝雖然不能強爹勝祖，武功也很不弱，並不在楊婉之下。

　　余一中道：「白莊主，若不是得你法眼看破，我幾乎給這兩人騙過了。」

　　白萬雄道：「我只是起疑而已，不敢說他們就是一定奸細。余大人待會兒別露聲色，待我先試一試他們。」

　　余一中點了點頭，說道：「不錯，他們是金帳武士，咱們是不敢冒昧從事。」

　　白萬雄「噓」了一聲，說道：「他們來了。」李思南好奇心起，想道：「且看他們如何試粘、速二人？」他本來是和粘、速二人說好，請他們作內應的。當下便暫時忍住，不先出手，等待粘、速二人進來。

　　粘、速二人進來與余一中見過了禮，問道：「余大人何事召見？」余一中道：「沒什麼事情，粘不罕，你的傷好了沒有？你這次因公受傷，我心裡很是不安。」粘不罕道：「多謝大人記掛。」心中卻在暗罵：「你記掛我的傷勢，為何不過來看我？」

　　粘不罕心中咒罵，口頭卻不能不敷衍余一中道：「多謝大人掛心。我的傷勢已經好得多了。」余一中道：「真的嗎？那就好了。我正愁著不知你能不能夠跟我回去呢。」

　　粘不罕吃了一驚，說道：「什麼，大人，你要回國？」

　　余一中微笑道：「不錯，如果你的傷勢不礙事的話，明天我打算和你們回去了。」

　　粘不罕道：「余大人何必這樣匆忙回去，昨日你不是和我說還可以逗留一些時候的嗎？」

　　余一中道：「我本來還有兩處地方要去聯絡的，恰巧今天這兩處地方都派有人來，不用我再去了。」

　　粘不罕道：「請大人還是多留幾天吧。」一面說話一面思索要編造什麼話方能令得余一中留下。

　　余一中道：「為什麼？」

　　到底是速不台心思比較靈敏，眉頭一皺，計上心來，說道：「我們出來的時候，大汗曾經吩咐過我們，要我們見過了陽天雷，方好回去。」

　　他以為抬出了大汗作擋箭脾，余一中一定不敢多問，不料此言一出，卻正好給余一中聽出了破綻，他心中暗暗好笑，臉上裝出詫異的神情，說道：「哦，大汗曾經有過這個吩咐麼？我卻不知道呢！」

　　速不台道：「我們怎敢欺騙大人。這是我們臨走的時候，大汗吩咐我們的。或許大汗認為已經交代了我們，就無須向大人再說了。」言下之言，不啻是向余一中示威：「你算什麼東西，我們金帳武士，比起你來，和大汗可要親近得多呢。」

　　若在平時，余一中聽了這樣的話，定然噤若寒蟬，心裡十分惶恐的。但此際他已經明知這兩人說的乃是假話，心裡想道：「你會說謊，難道我就不會，且待我再試你們一試。」當下又是微微一笑，淡淡說：「可是我今天也接到了命令，要我們立即回國呢。」

　　粘不罕不知是真是假，他答應過李思南，一定要把余一中「穩」在白家莊的，情急之下，只好仍然藉口傷勢未愈，說道：「我的傷雖然好了一些，但只怕還是不能跋涉長途。」

　　白萬雄忽地說道：「我有上好的金創藥，請你讓我看看你的傷口，我給你敷。」

　　粘不罕道：「不敢有勞莊主，我已經敷上了自製的金創藥，要過幾個時辰，方能換藥。不過莊主的好意我也不敢推辭。那麼就請莊主把金創藥給我。待我到了可以換藥的時候，自己敷吧。」

　　白萬雄說道：「老朽略懂醫術，而且我這金創藥和任何一種金創藥都是沒有忌剋的，還是讓我看一看吧。」

　　原來白萬雄對粘、速二人能夠私逃回來，已起了疑心，故此特地以贈金創藥為名，製造藉口，查看他的傷勢。說到「看看」二字時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撕開了他裹傷的繃帶。

　　粘不罕腿上那道傷口有三寸來長，四五分深，傷勢驟眼看去倒是不輕。但這是他自己刺傷自己的，和受別人刺傷自己的到底是有不同，自己刺傷的必然避免傷及筋骨，白萬雄是個武學的大行家，豈能瞞得過他的雙眼？

　　粘木罕給他識破，自亦不甘束手受擒，他身為金帳武士，本領雖然不及白萬雄，也很不弱，繃帶撕開，登時發作，一個「脫袍讓位」，雙手一扳，反扣白萬雄的虎口。這一招是從摔角手法中變化出來的招數，往往能夠敗中取勝，反制敵人。

　　白萬雄不懂摔角，但卻是精通大擒拿手的名家，當下一個肘底穿掌，揩尖戳向粘不罕的肩井穴。

　　粘不罕沉肩退步，左腳一勾，雙拳齊出，白萬雄一抓抓住了他的拳頭，但卻給他勾著腳跟，腳步一個踉蹌，逼得鬆手。

　　粘不罕的拳頭給他抓破，鮮血淋漓，大怒喝道：「你敢對我無禮！」白萬雄冷笑道：「你以前是我的客人，我自然不敢對你無禮，但你現在已經不是我的客人而是奸細了，我還能放過麼？」

　　就在白萬雄與粘不罕開始動手的時候，速不台也突然發難，向余一中撲去。白千勝早有準備，立即將身體遮住余一中，拔劍截斬速不台的手掌。

　　速不台喝道：「撤劍！」使出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強奪白千勝的長劍，白千勝一劍刺空，手腕已給他指鋒鉗著，火辣辣的作痛。白千勝應變也真了得，左掌橫掌如刀，一掌劈下，速不台識得厲害，不敢給他劈中，當下側身一閃，橫肱將他撞開。白千勝的長劍雖然沒有給他奪去，但這一招如是大大的吃了他的虧了。

　　速不台撞開了白千勝，立即又向余一中外去。他知道粘不罕絕不是白萬雄的對手，只有把余一中擒為人質，才有脫身之望。

　　余一中冷笑道：「原來你真是奸細！哼，你死到臨頭，還敢動手。」

　　伏在屋頂上的李思南叫道：「婉妹！動手！」楊婉一把梅花針從窗口打進來，李思南跟著穿窗而進，喝道：「余一中，你還認得我嗎？」

　　就在此時，忽聽得咕咚一聲，速不台突然倒在地上。楊婉那一把梅花針本來是要打白千勝，也不知怎的還沒有一根釘沾著他的衣裳，就紛墜如雨了。

　　這兩個突如其來的變化，都是大出李思南的意料之外！要知速不台是蒙古著名的武士，余一中雖有武藝，卻是平庸，如今速不台竟然給他打倒，豈非不可思議之事？

　　楊婉那一把梅花針連白千勝的衣裳都未沾上，這也是令得李思南大為驚詫的事情！這是一種極為高明的內功，李思南是曾經見過白千勝的父親白萬雄的本領的，心裡想道：「難道兒子的武功比父親還更厲害不成？」

　　心念未已，忽聽得有人哈哈笑道：「你就是李思南嗎？哈哈，這回你可是自投羅網了。」笑聲鏗鏗鏘鏘，宛如金屬交擊，刺耳異常。

　　笑聲中一股勁風撲面而來，李思南心頭大駭：「想不到這裡竟有一個武功遠勝於白萬雄的高手！」

　　李思南給那人的掌風一震，胸口隱隱作痛，情知對方功力勝過自己不止一籌，當下只好暫避其鋒，腳步未曾站穩，立即又從窗口倒縱出去。就在此時，速不台剛好從地上爬了起來，和那人打了一個照面失聲叫道：「陽天雷！」陽天雷冷笑道：「你不是要和我會面嗎？如今遂了你的心願了。」騰的飛起一腳，又踢擲了速不台，跟著就追了出來。

　　原來陽天雷是來約會余一中的，當他們對粘、速二人起疑之後，早已準備李思南會來報仇的了。

　　李思南想不到在這裡會碰上陽天雷，明知凶多吉少，卻也毫不畏縮，聽得背後勁風襲來，立即側身避開正面，反手便是一劍。

　　這一劍是少林寺達摩劍法的真傳，劍尖刺穴，劍鋒削肋，雖在黑夜之中，竟是不差毫厘。陽天雷識得厲害，不敢小覷，當下把天雷掌的功夫化為指勁，對準劍脊一彈。天雷掌是一等一的剛猛掌力，把這股力道從指頭上彈出來，比少林寺佛門正宗的「彈指神通」更為霸道，只聽到「錚」的一聲，李思南虎口發熱，寶劍幾乎掌握不牢，身形連晃，退倒了七八步之外。

　　殊不知李思南固然是大為震驚，陽天雷彈不落他的長劍，也是不能不心頭微凜，想道：「怪不得堅兒不是他的對手，這小子年紀輕輕，做到了綠林盟主，果然是有幾分真實的本領。」

　　楊婉見李思南不敵，連忙上前夾攻。陽天雷縱聲笑道：「你們有多少黨羽，一齊來吧。」雙掌左右開弓，把李、楊二人一齊逼退。

　　此時白萬雄早已把粘不罕制服，走了出來。他的兒子白千勝則留在屋子裡保護余一中，讓余一中好從容的審問粘、速二人。

　　楊婉的哥哥是峨嵋派裴大俠的弟子，楊婉的劍法得其傳授，自也不弱。可惜吃虧在氣力不如，和陽天雷剛猛絕倫的掌力比較起來，實在是相差太遠。陽天雷雙掌連環拍出，只聽得呼呼轟轟，就似狂風捲起巨浪一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浪接著一浪的向他們打來！

　　楊婉仗著超卓的輕功，騰挪閃展，儼如輕舟在波濤洶湧、急流激湍之中起伏迴旋，飄搖晃動，雖尚不至於即遭滅頂之禍，亦是有點把持不定了。

　　李思南咬緊牙根，拼著豁出性命，把達摩劍法使得凌厲無前，冒死猛攻，颯颯連聲，渾身上下竟似閃起千百道冷電精芒。饒是陽天雷本領高強，也覺得眼花撩亂，逼得稍稍放鬆楊婉，用大部分的精神來對付李思南。

　　不過，他們二人雖然勉強可以支持，陽天雷的功力畢竟是遠在他們之上，二三十招數過後，李思南的胸口已是隱隱感到疼痛。楊婉好在得李思南擋住正面，她只是從側面配合攻擊，所受對方的力道較小，因此雖然功力稍差，反而不似李思南這樣的感到難受，但亦是香汗淋漓了。

　　白萬雄一來是因為吃過李思南的虧，自是不敢在陽天雷的面前獻醜；二來陽天雷已是穩操勝算，也是無需他的幫忙，故此白萬雄當然就樂得袖手旁觀了。

　　陽天雷掌力催緊，激戰中只聽得「噹」的一聲，楊婉的寶劍給他彈得脫手飛去。陽天雷哈哈笑道：「你們兩人還不束手就擒，當真是不要性命了麼？」

　　白萬雄也在一旁搖旗吶喊，喝道：「陽國師武功蓋世，我勸你們還是趕快認輸的好！」

　　話猶未了，忽聽得暗器破空之聲，刺耳異常，陽天雷喝道：「是誰偷施暗算，有膽的站出來吧！」

　　不料那枚石子卻並非向他打來，而是向楊婉那柄寶劍撞擊的。楊婉那柄劍剛剛脫手飛上半空，尚未落下，給那枚石於碰個正著，倒飛回來。這柄倒飛回來的寶劍才是對準了陽天雷的胸口的。

　　陽天雷大吃一驚，心想：「當今之世，是誰竟然有此功力？」饒是他的天雷功早已到了爐火純青的境界，但是這柄劍的來勢，亦是不敢空手硬接，只好迅速離開，李思南待那柄劍從陽天雷的頭頂飛過之後，使出一招「舉火撩天」，青鋼劍輕輕一撥，此時那柄劍勁道已衰，給他用個「卸」字訣輕輕一撥，便即落了下來，楊婉立即接到手中。

　　陽天雷穩住身形，抬頭一望，只見一個年約五旬的青袍漢子已是站在他的面前，冷冷說道：「我的石子可並不是打你的，說得上什麼暗算？哼，我現在就站出來了，你待怎樣？」

　　白萬雄與李思南見了此人，一個是大吃一驚，一個是大喜過望。原來這青衣漢子不是別人，正是江南大俠孟少剛。

　　李思南叫道：「孟大俠，這廝就是金國的國師陽天雷。」孟少剛淡淡說道：「我知道，不是衝著他，我還不會來呢！」轉過頭來，「哼」了一聲，又盯著白萬雄道：「白萬雄，你在飛龍山上是怎樣對我說的？」白萬雄曾經對他說過，說是從今之後，決意「息影」家園，金盆洗手，決不敢再出江湖，為非作歹的。

　　白萬雄嚇得面色如土，顫聲說道：「我並沒有違背諾言，我回家之後，未曾離過家門一步。」李思南冷笑道：「不錯，你確是未曾離過家門一步。可是在你的家中卻藏有一個漢賊，身為金國副元帥的余一中。」

　　孟少剛喝道：「白萬雄，你不必花言巧語了。你把余一中乖乖的交出來，或許我還可以減輕你的責罰，否則你休想我放過了你！」

　　陽天雷大怒喝道：「白莊主，有我在此，怕什麼？哼，原來你就是號稱天下第一神劍的孟少剛嗎，我倒要見識見識你的本領！」要知陽天雷的天雷功也是號稱天下無雙的，故此，雖然有點震懾於神劍孟少剛的威名，卻也還不肯低頭服輸。

　　孟少剛冷笑道：「我也正是要見識見識你這一位被白萬雄捧為武功蓋世的金國國師！」

　　陽天雷道：「咱們是一個對一個，可不許別人插手！」孟少剛哈哈笑道：「這個還需你說！來吧！」

　　陽天雷道：「孟少剛，你還不亮劍，更待何時？」話猶未了，呼的一掌，就向孟少剛打了過來。這一掌已是使出了第九重的天雷功。

　　本來以陽天雷的身份，他這樣說了，就應該等待孟少剛拔劍出鞘之後方能動手的。如今他搶先動手，雖然也算不得是偷襲，但已經是失身份，而且示人以弱了。旁觀者都可以看得出來，他是分明有點害恰孟少剛的「神劍」，所以才要先發制人的。

　　孟少剛沒有拔劍，其實也正是想試一試陽天雷的掌力，雙掌相交，只聽得「蓬」的一聲，陽天雷的身形晃了一晃，孟少剛卻是接連退了兩步。

　　孟少剛心裡想道：「這廝的天雷功果然名不虛傳，若不用劍，只怕我是未必勝得過他了。」

　　殊不知孟少剛固然是有點吃驚，但陽天雷則更是心頭大駭。要知道武功之道，各有擅長，孟少剛乃是劍術著名，並非以掌力稱雄的。但他硬接陽天雷的掌力，雖然好似略遜，卻是面不改色，在他不擅長的這一方面尚且如此了得，則他所擅長的劍術，更是可想而知了！

　　李思南叫道：「孟大俠，對付奸人，何必客氣？」楊婉則在罵道：「哼，什麼金國國師，好不要臉。」

　　陽天雷面上一紅，單掌劃了一道圓弧，暗藏先手攻勢，卻不擊下，說道：「孟少剛，我業已叫你亮劍的了，你敢看不起我？再不亮劍，我可不和你客氣了。」

　　孟少剛哈哈一笑，說道：「一點不錯，我的確是看不起你，看不起你是助紂為虐的奸賊！不過我孟少剛三十年未逢敵手，卻是難得遇上有你這樣一身武功的人，好讓我可以試一試我新近練成的劍術了。」言下之意，對他的武功倒是看得起的。

　　陽天雷是一副厚面皮，給他罵奸賊，並不動怒，反而得意，哈哈笑道：「你既然識得我的厲害，還不趕快拔劍出招！」

　　孟少剛「呸」了一聲，說道：「你以為你的天雷功就可以橫行天下嗎？嘿，嘿，我還沒有稱讚你呢，你就自己給自己臉上貼金。哼，你要見識我的劍術，那就讓你見識吧。」

　　孟少剛倒握劍柄，喝道：「看劍！」呼的一股勁風，便刺過來，陽天雷橫掌擊出，只聽得嗡嗡之聲不絕於耳。原來是孟少剛的劍尖給他的掌風震盪發出的聲音。一個是「神劍」，一個是鐵掌無敵，交手數招，誰也佔不了對方的便宜。

　　李思南道：「婉妹，你去報仇，我來對付這個老賊。」

　　白萬雄見陽天雷敵得住孟少剛，膽子登時又大起來，冷笑說道：「李思南，你以為我當真是怕你不成？」李思南「唰」的便是一劍刺去，喝道：「管你怕不怕，今日我是決不放過你的。」

　　掌風劍影之中，只聽得「嗤」的一聲，白萬雄的衣袖給李思南的寶劍削去了一幅，但李思南卻並不乘勝追擊，反而倒縱出一丈開外。原來白萬雄使的是十分狠辣的分筋錯骨手法，分筋錯骨手法利於近身纏鬥，李思南恐防著他所算，是以一沾即退，引他來追。

　　可是李思南一退，白萬雄也就立即停了腳步，仍然站在原地，動也不動。原來白萬雄那日敗給李思南之後，回家仔細琢磨，覺得自己輸得實在不值。論功力他是勝過李思南的，但吃虧在不懂得如何應付李思南那一套變化莫測的劍法。

　　白萬雄畢竟是一個經驗十分豐富的武學行家，琢磨了幾天，終於給他想出了一種戰術，這就是用自己之長，攻敵之短。他的功力勝於李思南，且擅長於大小擒拿手法和分筋錯骨的功夫，只要近身搏鬥，就決不會吃虧。

　　李思南見對方不為所動，只好繼續採取攻勢，白萬雄雙掌盤旋飛舞，守得十分嚴密。正是：

　　千里追兇探虎穴，且看劍掌決雌雄。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寶劍明珠欣有托　金枝玉葉嘆飄零

　　李思南亦是知己知彼，白萬雄想誘他近身搏鬥，他當然也不會上這個當的。兩人一攻一守，各有擅長，李思南縱橫刺擊，始終保持八尺左右的距離，企圖在進攻中找尋對方的破綻，但由於不敢太過逼近，急切之間，倒是攻不破對方的雙掌交錯的防禦。

　　陽天雷和白萬雄自顧不暇，剩下來可以保護余一中的人就只有一個白千勝。楊婉眼看大仇得報，滿懷歡喜的向那間屋子殺去，喝道：「姓余的奸賊，你跑不了啦！」

　　余一中嚇得面青唇白，顫聲說道：「白公子，你救我一救，我保舉你做蒙古的大官。」白千勝道：「大人不必擔心，我給你把這潑丫頭拿來便是。」

　　楊婉的外貌像是個弱不禁風的女子，白千勝心裡想道：「這丫頭縱有幾分本事，諒也不是我的對手。」那知楊婉長得清秀文弱，劍法卻是十分凌厲。交手不過數招，白千勝已是感到難以應付。

　　此時陽天雷和孟少剛這一對也漸漸分出了高下。陽天雷已經把「天雷功」發揮得淋漓盡致，只聽得呼呼轟轟，沙飛石走，園子裡的樹木都給震得樹枝動搖，樹葉簌簌而落！但孟少剛如穩如磐石似的，兀立在驚濤駭浪之中，絲毫不為所動。

　　激戰中孟少剛猛地喝道：「原來你的天雷功亦不過如此，領教了！」劍法一變，登時反守為攻，颯颯連聲，渾身上下，竟似閃起了千百道冷電精芒，逼得陽天雷眼花撩亂，不由自主地退了幾步。

　　高下漸分，但孟少剛要想取勝，也還不易。

　　陽天雷畢竟也算是個頂兒尖兒的高手，以功力而論，並不在孟少剛之下，他退了幾步，接連拍了幾掌，居然還有守有攻。

　　陽天雷心裡想道：「久戰下去，只怕我是定要吃虧的了。」百忙中抽眼向白萬雄那邊望去，只見白萬雄也是像他一樣，只有招架之功，陽天雷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原來他是希望白萬雄可以勝得李思南，那時只要白萬雄與他聯手，他就有把握可以打敗孟少剛了。

　　希望斷絕，陽天雷戰意消沉，孟少剛卻是運劍如風，如鷹翔隼刺，越戰越顯精神！心裡想道：「看來是用不到百招開外了。」

　　陽天雷和白萬雄尚有招架之功，白千勝的形勢可還要比他們危險得多。楊婉急於報仇，每一劍都是進手的招數。峨嵋派的劍法本來是以奇詭見長，白千勝並非以劍術見長，焉能抵擋得住？楊婉左一劍右一劍，劍光交叉穿插，劍劍指向白千勝的要害。白千勝不由得冷汗直淌，到了最後，竟是擋一招退一步，不知不覺已給楊婉逼上台階。眼看就要退無可退，只有躲進那間房子了。

　　房子裡的余一中嚇得冷汗直流，想衝出去，卻又不敢。本來他是在這間房子裡審問粘、速二人，此時當然是停止審問了。

　　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這是楊婉和白千勝鬥劍的聲音，白千勝每擋一招就退一步，余一中每聽得叮噹一聲就禁不住心頭抽搐一下。心跳的聲音好像擂鼓一般，似乎比外面鬥劍的聲音更密！他用顫抖的手關上了房門，雖然他自己知道這是毫無意義的動作，因為楊婉手中拿的乃是明慧公主所贈的寶劍，這柄寶劍有斷玉削鐵之能，兩扇房門如何能夠攔得住她！但只盼能把這令人心悸的鬥劍聲關在外邊，關不住，聲音小些也是好的。

　　可是楊婉把他最後的一絲幻想也打破了，雙劍交擊的叮叮噹噹之聲不但繼續在「衝擊」著他，而且越來越是清楚、響亮！一片連珠密般響得他的耳鼓隱隱作疼！楊婉已經把白千勝逼上台階，逼他退到房門口了。

　　粘不罕哈哈笑道：「余大人，你也知道害怕了麼。」

　　余一中火紅了眼，拔出了佩刀喝道：「你們可別得意，我現在還可以殺了你們！」

　　速不台喝道：「你敢！」粘不罕卻冷笑道：「好，你要殺我麼？好，很好！那就斫來呀，朝著我斫來呀！哈，哈，你沒有膽量，連這點膽量都沒有嗎？」

　　粘、速二人是給陽天雷用重手法點了膝蓋的麻穴，下半身癱瘓，站不起來，但還可以說話，手也還會動，不過氣力卻是使不出來了。

　　余一中武功平庸，見他雙手會動，心裡不能不害怕幾分。要知粘、速二人都是蒙古一等一的摔角高手，只怕一刀斫不著他們，就會給他們反奪了去。那時雖然站不起來，有刀在手，亦是可以取自己的命。

　　余一中拔刀在手，不敢斫下，更加慌了！他害怕粘、速二人那兩雙惡狠狠瞪著的眼睛，不由得一步步的後退，退到了屋角，躲在屋角裡哆哆嗦嗦！

　　楊婉把白千勝逼到了房門口，冷笑說道：「你要給余一中賣命。那就成全你吧！」房門已經關上，白千勝退無可退，而且即使能夠退入房中又怎麼樣，余一中是幫不了他的，結果還不是給楊婉甕中捉鱉，手到擒來！

　　白千勝叫道：「女俠，饒──」一個「命」字尚未出口，楊婉已是唰的一劍刺著他的手腕，白千勝長劍墜地，嚇得魂飛魄散，慌忙伏地一滾，從台階上直滾下去。

　　楊婉報仇要緊，無心取他性命，當下便舉起寶劍，劈那兩扇房門！

　　那兩扇房門雖然是堅厚的木頭做的，卻怎禁得起寶劍的劈刺？只聽得「喀嚓」一聲，裂開了一道縫，「喀嚓」一聲，又裂開了一道縫！躲在屋角顫抖的余一中，已經看得見從門縫中插進來的那一把明晃晃的寶劍了！

　　余一中驀地想起十多年前把李思南的父親李希浩活埋的情景。那時李希浩雖然病得很重，但還沒有斷氣，他把泥土鏟起來，一鏟一鏟的泥土蓋在李希浩的身上，淹沒了他的手，淹沒了他的腳，最後淹沒了他的頭。他現在閉起眼睛，還好像看得見李希浩被活埋的慘狀。

　　當然那個時候他是一點也不覺得有什麼悲慘的，恰恰相反，那時候他的心中是充滿快意的，「沙」的一鏟，「沙」的又是一鏟，讓李希浩慢慢抵受死神的磨折，他卻在一旁欣賞，這是多麼痛快啊！

　　但現在他體會得到李希浩當時的感覺了！「喀嚓」一聲，門上裂開了一道縫！「喀嚓」一聲，又裂開了一道縫！楊婉寶劍劈刺房門的聲響，不正是和他當時鏟土活埋李希浩的音響相似麼？他的眼睛沒瞎，但已感到眼前是一片黑暗了。

　　「李希浩後來還得以僥倖逃生，我恐怕是沒有這個幸運了。唉，活報應！活報應！」

　　余一中正在死神的陰影之下顫抖，忽聽得一個好似熟悉的聲音叫道：「白莊主，白莊主！余大人還在這裡嗎？」隨即聽得李思南的聲音叫道：「咦，這不正是明慧公主？屠龍，你好大膽，快把公主放下！」

　　房門已經開了一個窟窿，眼看楊婉就可以破門而入，但寶劍劈刺的聲音卻突然停止了。

　　原來正是屠龍把明慧公主押到了白家莊。

　　白家的僕人不是一般尋常的僕役，他們都是知道江南大夥孟少剛的威名的，孟少剛一動手，他們就知道主人走然難逃公道，早已逃跑一空。因此屠龍是未經通報了逕自進來的。

　　屠龍本來就覺得奇怪的了，一路進來，一路叫喊「白莊主」，進了後園，驀然發現孟少剛和李思南正在與陽天雷、白萬雄交手，他這一驚當真是非同小可！

　　李思南這一驚也是非同小可，他是早已擔心明慧公主遭受屠龍的暗算，現在果然是給他不幸而料中！

　　李思南那麼一喊之後，屠龍倒是減少了幾分害怕了，心裡想道：「對呀，有這個最好的人質，為何不加利用？」

　　老奸巨猾的余一中心思轉得更快，他吃了一驚之後，登時想到了主意，從窗口伸出頭來，叫道：「李思南，咱們來談一樁交易，怎麼樣？」

　　明慧公主叫道：「李公子，別聽他的花言巧語！」

　　余一中笑道：「公主，你莫猜疑，我這次可是為了你好呢！我知道你不願意嫁給鎮國王子，是不是？說句公道話，他那副尊容，也的確是配不起你！」

　　李思南喝道：「有話快說，有屁快放，別耍貧嘴！」

　　余一中道：「李公子，公主對你有情有義，我看你也捨不得她回和林的吧？」

　　李思南道：「你有正經話沒有？你再胡說八道，可休怪我不客氣了！」

　　楊婉搖了搖手，說道：「南哥，咱們何必與他一般見識。好，余一中，你劃出道兒來吧，我們是想把公主留下！」余一中道：「好，那麼這樁交易就可以做成功了。公主留給你們，但你們也得讓我回和林去！還有，陽國師和白莊主，你們也不許將他們為難！」

　　孟少剛冷冷說道：「屠龍，陽天雷是你的殺父仇人，你就甘讓余一中擺佈，反而幫忙你的殺父仇人麼？」

　　余一中叫道：「屠公子，你保我平安回轉和林，我也保你終生富貴不盡！」

　　李思南朗聲說道：「屠龍，一誤不能再誤！只要你把公主留下，從今之後，悔改前非，重回正路，我也擔保俠義道會把你當作自己人看待。」

　　余一中冷笑道：「屠龍，你是聰明人，你可要仔細想想。公主如今是在你的手中，他們當然是什麼都可以答應你！」

　　李思南大怒道：「你這反覆小人，無恥奸賊，你當別人也是像你一樣麼？閉上你的烏鴉嘴！」

　　余一中道：「好，我不說，讓屠龍自己說！」

　　屠龍聽了兩方的話，心中善惡交戰，但畢竟還是余一中的話說到了他的心坎上。他暗自思量：「李思南恨我侮辱他的未婚妻子，在瑯琊山之時，就曾想殺我了。他難道當真肯饒我麼？他肯饒我，楊婉又肯饒我麼？我做出了這件事情，又有什麼面子再回瑯琊山？何況回到山寨裡也還不是寄人籬下？」

　　孟少剛喝道：「屠龍，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了，你怎麼說？」

　　屠龍心意已決，說道：「與蒙古和好，這是朝廷的意旨，小侄謹遵朝廷意旨，願聽余大人的吩咐！」

　　孟少剛喝道：「殺父之仇你就不報了嗎？你還是人嗎？」

　　屠龍老羞成怒，說道：「這是兩件事情，不必扯在一起。小侄如今只知識時務者為俊傑，至於報仇不報仇，那是小侄以後的事情，老伯大可不必多管了。」

　　孟少剛氣得七竅生煙，罵道：「屠百城一世英名，想不到竟養了你這樣一個不肖之子！看在你爹爹份上，今日我不殺你，但多行不義必自斃，終有一日你會遭到報應的。你回去仔細想我這句話吧。」

　　余一中道：「閒話少說，如今已是言明，這樁交易，你們是做也不做？」

　　明慧公主叫道：「李公子，你不必顧我，只管殺這奸賊！」

　　李思南心亂如麻，躊躇未決。他的父親受盡余一中的折磨，死在異國，這殺父之仇，豈能不報？但他也知道明慧公主若給送回和林，以她的性格，倘若兄長逼她嫁給鎮國王子，她非自盡不可。而鎮國王子手握兵權，窩闊台和拖雷又是勢必要逼她下嫁，李思南暗自思量：「我受過明慧公主的大恩，此恩又豈能不報？」

　　楊婉也是一樣心思，低聲說道：「南哥，我不敢勸你應承余一中的條件，我的哥哥也是死在這奸賊的手上的。不過我曾受過明慧公主救命之恩，她回去即使不死，這一生也是毫無樂趣的了，只怕不死比死還要難受！我又怎忍見她如此，這怎麼好呢？」

　　李思南咬了咬牙，心裡想道：「我今日放了余一中，以後還可以報仇，明慧公主給送回去，以後可是沒有機會再出牢籠了。」思念及此，心意立決，大聲說道：「好，今日我和你做這樁交易。日後你碰在我的手上，我可就不能饒你了！」

　　余一中哈哈笑道：「咱們只說現在的事，以後的事以後再說。老實說，他日你若是碰在我的手上，我也是同樣的不能饒你的。」

　　李思南喝道：「屠龍，快把公主放下！」

　　屠龍道：「你讓余大人先過來！」

　　李思南怒道：「豈有此理，我李某說一是一，說二是二，豈像你們這樣的奸詐小人？」

　　屠龍冷冷說道：「你不相信我，又叫我如何相信你？」

　　余一中道：「你們別吵，我有一個辦法，雙方到院外換人。如今我暫時留在你們這邊做人質，待到屠公子放公主的時候，你們同時放我，這樣你們該可以放心了吧！」

　　李思南道：「好，就這麼辦！」

　　陽天雷道：「白莊主，咱們一同走吧，請你備馬。」

　　孟少剛哼了一聲，說道：「今日便宜了你們這兩個老賊了。」

　　白萬雄笑道：「我這白家莊平白送給你們，說起來這樁交易還是你們佔了便宜呢。」當下叫兒子到馬廄挑選四匹好馬，余一中這才放下了心，從房間走出來。

　　李思南扣著他的手腕，喝道：「不許亂動！」余一中笑道：「反正你是要放我的，我又何必忙在一時？」李思南恨得牙癢癢的，卻是無奈奈何。

　　當下雙方走出莊外，停在路上。一邊是白萬雄父子和陽天雷。屠龍四人執著公主作為人質，一邊是孟少剛、李思南、楊婉三人執著余一中作為人質，兩陣對圓，屠龍叫道：「雙方各自退後百步！」

　　李思南道：「幹什麼？」

　　屠龍說道：「我怕你們暗算，你們也未必不怕我們暗算。雙方各退百步之後，我數到一個『三』字，大家同時放人。」

　　要知腕力再強，暗器也難打到百步開外，屠龍心想明慧公主是個女子，縱然精於騎射，跑起路來，未必快得過余一中。開始放人之時，在百步距離之內，倘有一方暗算，對方也會發暗器的，彼此有所顧忌，當然是不敢的了。待到交換的人質跑過中間的界線，那時已是在百步之外了。

　　李思南冷笑道：「你這小子真是滿腹機心，也罷，依你就是！」

　　當下雙方退後百步。屠龍解開了明慧公主的束縛，李思南也把余一中放鬆，屠龍笑嘻嘻地說道：「可惜我沒福氣伺候公主，便宜了李思南這小子了。」跟著緩緩數道：「一、二、三！」數到一個「三」字，雙方同時把人質推出，明慧公主向李思南這邊跑來，余一中更是使盡吃奶的氣力，拼命飛奔！

　　雙方都在急速的跑，可是卻又都在轉著心思。

　　余一中心裡想道：「這次出來，我只不過替大汗收買了一個白萬雄，卻反了粘不罕和速不台，大汗一定怪我辦事不力，倘若給他知道我也曾落在敵人手中，是用明慧公主把我換回來的，那時只怕我更是要吃不了兜著走。要想免罪，除非我能夠把公主捉了回去。」

　　想是這樣想，可是他一來怕未必打得過明慧公主，二來萬一時間稍為拖長，孟少剛、李思南一出，那時可就弄巧反絀了。不過，如果能夠迅速擒住公主的話，屠龍那邊有現成的馬匹，立即上馬飛逃，就大有機會可以跑得掉了。

　　明慧公主也在想道：「李思南費盡心力，方能找到這個報仇的機會，為了我的緣故，放了仇人，他縱然毫無怨言，我卻焉得心安？」

　　雙方各抱心思，越跑距離越近，大家的速度都差不多，剛好在中間界線碰頭。

　　余一中在蒙古的時候，每逢見到明慧公主，總是少不免行參拜之禮的，此時雖說各在一邊，但習慣已成自然，碰頭之際，他見明慧公主的兩道銳利的目光盯著他，不知不覺的就拱手請了個安，說道：「公主，你好！」

　　明慧公主心念一動，低聲說了幾句蒙古話。兩方面的人都在百步開外，明慧公主壓低了聲音說的這幾句話，除了余一中之外，誰都沒有聽見。但余一中聽了，卻真是如奉綸音驚喜非常。

　　她說的這幾句話：「余大人，請你把我拿回去。其實我已經是後悔這次出走，想回和林的了，不過，我不願意受屠龍這小子挾持。這功勞就送給你吧！」

　　俗語說利令智昏，余一中本來就想把明慧公主擒回去的，只因顧忌她的武功，方始躊躇未決。此時聽得她自願回去，放心束手就擒，把這功勞送與他，余一中自是喜出望外，無暇細想了。

　　機會稍縱即逝，明慧公主此時即將與他擦肩而過，余一中無暇細想，立即一抓向她抓下。

　　其實像他這樣一個詭計多端的人，倘若是有充分的時間讓他仔細想想，他是不應該上明慧公主這個當的。

　　原來明慧公主是要引他先出手，才好將他拿下，幫忙李思南挽回敗局的。要知武林中人最重諾言，李思南已經答應了讓余一中回去，故此必須引他先行出手，破壞交換的協定，然後將他拿下，這樣，理虧的才不是李思南這邊，而是余一中咎由自取了。

　　余一中不知是計，一抓抓下，明慧公主早有準備，立即雙臂一分，反扣余一中的手腕，咕咚一聲，將余一中摔了一個觔斗！

　　余一中大驚叫道：「公主你，你不是說──」明慧公主豈能容他辯論，一足便踏下去，踏著他的胸口，喝道：「你這賊子敢欺侮我！」摔角是蒙古人擅長的武技，明慧公主雖然不是個中高手，也曾練過。她出其不意的用來對付余一中，余一中焉能抵禦？

　　可惜明慧公主也粗心一點，她制服余一中太過容易，卻忘記了余一中也是懂得武功，並非沒有反擊之力的。在這緊要關頭，她還好整以暇的指責余一中的罪狀，就給了余一中一個反擊的機會了。

　　余一中胸口一挺，忍著疼痛，反拿明慧公主的足跟，明慧公主一腳踢去，余一中著了一腳，但已經是跳起來了。

　　明慧公主的摔角技術不過相當於第三流的蒙古武士，余一中有了準備，明慧公主就不那麼容易制服他了。明慧公主一個「圈手」壓他雙臂，余一中以穿掌插入，反劈明慧公主的肘彎關節。

　　余一中突然和明慧公主動手，大出雙方意料之外。白堅陽和屠龍剛剛撥轉馬頭，想來搶人，這一邊孟少剛和李思南已是一同躍出。

　　孟少剛人未到，暗器先發。他的「暗器」不過是隨手從地上拾起的一顆石子，但經他用「彈指神通」的功夫打出，卻不亞於一支響箭，陽天雷連忙使出「天雷功」，呼的一掌拍去，那枚石子轉了一個方向，「卜」的一聲，正中屠龍的坐騎，那匹駿馬登時倒下。

　　孟少剛喝道：「好呀，陽天雷，你是不是要和我重決雌雄，分個勝負！」

　　陽天雷見孟少剛已經躍出，那裡還敢戀戰，忙再撥轉馬頭，一溜煙地跑了。屠龍更是嚇得魂飛魄散，幸而他們早就準備了一匹坐騎，跟著陽天雷逃走。

　　李思南喝道：「余一中，這是你自尋死路，怨不得我。」唰地拔劍出鞘，便要來取他性命。

　　余一中還想捉住明慧公主作為人質，可是他見了李思南明晃晃的劍尖，心膽已寒。明慧公主反手一推，扳著他的身子，香肩一聳，使出摔角中的「肩車式」，把余一中摔出一丈開外。

　　他們是在一條倚山建築的小路上交手的，余一中摔倒之處正是斜坡，一摔倒骨碌碌的就滾下去了。

　　恰好前兩天下過幾場雨，山泥鬆散，余一中從斜坡上滾下去，立即引起山泥的倒塌！泥土像洪水般倒瀉下來，把余一中推下，轉瞬間就淹沒了他的全身。

　　可是余一中又不能即時斷氣，他還在掙扎，越掙扎越是難受，好不容易伸出頭來，眼耳口鼻全部塞滿了泥沙，掙扎了幾下，又像一個不會游泳的人被溺似的，沉下去。

　　余一中的眼睛已經睜不開來，用盡了最後一點氣力揮動雙手，叫道：「李思南，我求求你趕快殺了我吧！」剛才楊婉劈門的時候他還只是「感覺」到被活埋的恐懼，如今則是真正嘗到了被活埋的滋味了。

　　李思南嘆道：「自作孽，不可活。好，我就成全你吧！」割下余一中的首級，向天稟告：「爹爹，孩兒今日替你報了仇！」

　　楊婉把明慧公主扶住，只見明慧公主吹彈得破的臉上給余一中抓傷了幾處。楊婉替她敷上了金創藥，緊緊抱著她道：「公主，你為我受苦了。」

　　明慧公主卻是露出笑容說道：「婉姐，我不是答應過你要幫忙你報仇的嗎？我的爹爹不肯殺他，如今總算是完成我的心願了。」

　　李思南得報大仇，自是免不了也要來向明慧公主道謝，但因怕楊婉見疑，表現出來的態度，反而不如楊婉和她那樣的親熱了。

　　明慧公主看見他們雙雙來到自己跟前道謝，心中卻是一片茫然，十分傷感，暗自想道：「我幫忙他們殺了余一中，總算是了卻一件心願。但如今我已是有家難歸有國難投之人了，今後我將何去何從？難道就跟他們過一輩子嗎？楊婉縱然不討厭我，我自己也要避嫌啊！何況他們小夫妻恩恩愛愛，我一個外人，插在他們中間，也實在沒有意思。」

　　不過明慧公主雖然是這樣想，但一來因為無處可以安身，二來阿蓋和卡麗絲也還在瑯琊山上，她當然只好和李思南、楊婉等人一同回去了。

　　這日回到瑯琊山，上山之時，明慧公主看見叢林中隱隱現出一座廟宇，心中一動，問楊婉道：「這是什麼寺觀？住的是尼姑還是和尚？」

　　楊婉笑道：「不是你說，我都沒有留意呢，但你問這個幹嗎？」

　　孟少剛道：「你不問我，我倒知道。本來是和尚廟的，現在已變成尼姑庵了。裡面住的這位老尼姑，還是一個大有來歷的人呢。」

　　楊婉好奇心起，說道：「哦，這老尼姑是什麼人，何以她佔了和尚廟？」

　　孟少剛道：「這一座藥王廟，本來是一位老和尚主持的。後來這老和尚死了，他沒有傳下徒弟，屠百城又在這裡開闢了山寨，外間的和尚也不敢來這裡做佛事，於是這座廟就變成了無人主持的荒廟。大約過了十年，方才來了一個尼姑，這尼姑法名了緣，年輕時本來是江湖上一個頗有名氣的俠女，後來不知什麼緣故，看破紅塵，做了尼姑。她是屠夫人的好朋友，她來之後，屠夫人請她留下來，於是這座本來是和尚主持的藥王廟就變成了尼姑庵了。」

　　別人當作是聽故事，聽過也就算了。只有明慧公主記在心上。

　　回到山寨，阿蓋夫妻得見明慧公主，喜出望外，孟明霞和屠鳳看見楊婉和李思南一同回來，也是有說不出的歡喜。這一番熱鬧也就不必細表了。但明慧公主卻似藏有心事，在一片歡騰的氣氛中，只有她未露笑臉。

　　第二天明慧公主忽然削了頭髮，來見屠夫人，請屠夫人代求了緣師太收她為弟子。

　　屠夫人大為驚詫，楊婉、屠鳳等人更是大感意外，眾人勸了又勸，但明慧公主執意要做尼姑，屠夫人也只好成全她的心願。卡麗絲與她情如姐妹，雖然沒有跟她削髮，也搬到藥王廟去陪她。至於阿蓋則仍留在山寨，等待回國的機會。

　　孟少剛回來之後，少不了要和眾人談起他在白家莊碰上陽天雷的事情。褚雲峰、谷涵虛二人是負有清理師門的責任的，聽得特別用心。

　　孟少剛講了他和陽天雷交手經過之後，對褚雲峰道：「雲峰，你不是要和你的谷師兄一同去見令師的嗎？」

　　褚雲峰道：「正是想請示盟主，我們可不可以暫時離開山寨？」

　　李思南道：「現在我們已經知道了確實的消息，蒙古的新大汗忙於整頓內部，今年之內是不會來侵犯中原的了。你們但去無妨。」

　　褚雲峰道：「既然如此，我們準備明天就動身了。」

　　孟少剛笑道：「你們多留一天好嗎？」

　　谷涵虛心念一動，說道：「孟大俠可是看出了陽天雷武功的破綻？請你老人家不吝指教。」

　　孟少剛道：「指教不敢，說老實話，陽天雷的『天雷功』的確是厲害得很，我也沒有辦法破他。不過聽說『天雷功』中有一招叫做『雷電交轟』，兩人合使，威力極大，你們會麼？」

　　褚雲峰道：「我和谷師兄會面之後，曾經試過這一招，打敗了白萬雄。但卻不知能否抵敵陽天雷？」

　　孟少剛道：「你們試給我看看，不必顧忌，儘管向我打來。」

　　褚、谷二人同時發掌，果然是隱隱帶有風雷之聲，旁觀的李思南等人都覺得有點立足不穩。

　　但孟少剛只是晃了一晃，褚雲峰與谷涵虛各自退了三步。

　　李思南是曾經見過孟少剛和陽天雷交手的，不禁暗暗為他們擔心，因為陽天雷與孟少剛交手之例，數十招之內，仍是勢均力敵的。

　　孟少剛哈哈笑道：「好！我無法破得他的天雷功，你們卻是有辦法可以破的。」

　　褚雲峰半信半疑，說道：「這一招雷電交轟雖說是兩人合使，威力會大得多，但陽天雷抉數十年的功力，恐怕還是要勝過我們兩人吧？」

　　孟少剛道：「不錯，論功力你們當然是比不上他，但只要善於使用內力，還是有剋制他的辦法。陽天雷的掌力雖猛，卻有一個破綻，剛柔不能兼濟，不免難以為繼，假如碰上一個懂得他這一門內功心法的人，縱然功力稍差，只要守得住，數十招之後，便有擊敗他的希望了。」

　　谷涵虛道：「就只怕我們的功力和他相差太遠。」正是：

　　強弱懸殊何足畏，拼將熱血報師門。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密室定謀奸計露　華堂闖席殺機萌

　　孟少剛道：「雷電交轟這一招的秘奧，我如今雖不敢說是已經滲透，也已懂得一些了。兩人合使，省力得多。假如你們再懂得剛柔兼濟的運功方法，那就更可以持久了。

　　「因為這一招是你們的師祖特地創出來給二人合使的，因此你們二人聯手用這一招來應付陽天雷以其他招數發出的天雷功，威力也就不至於相差太遠。

　　「我要你們多留一天，就是想要你們在一天之內，學會一門運功的方法。」

　　褚、谷二人大喜過望，當下就跟孟少剛學這一門剛柔兼濟的運功方法。這門方法雖然奧妙，口訣卻甚簡單，他們二人有上乘的內功基礎，果然在第二天就學會了。

　　因為他們是要回去拜見本門尊長，商量如何清理門戶的，因此自是不便攜帶孟明霞和嚴浣同行。嚴浣數載相思，好不容易才見著了谷涵虛，相處不到一月，又要分手，難免有依依惜別之情。但好在這只是小別，後會有期，縱有惜別之情，也不至於像從前那樣難過。

　　師兄弟連袂同行，一個來自江南，一個久居北地，兩人交談南北兩地的武林情況，一路上倒是不感寂寞。

　　這一日到了符離集，這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市鎮。但他們踏進了這個市集之後，卻發現有許多佩戴著武器的粗豪漢子在買東西，這些人一看就知是江湖人物。

　　本來他們在路上的時候，已經碰見過好幾個這樣的人物了，但卻沒有像符離集之多得令人注目。他們二人都是江湖上的大行家，可以猜想得到，這許多江湖人物突然在一個小市鎮出現，一定是有很不尋常的原因。

　　其時天色已晚，谷涵虛說道：「咱們與這些人井水不犯河水，用不著避開他們。」於是兩人便去找客店投宿。在找客店的時候，褚雲峰暗自留心，只見那些人從店子裡出來，手上都捧著一個拜匣。

　　好不容易才找到一間客店，客店裡也有幾個這樣的住客，他們看見褚、谷二人沒有攜帶拜匣，都好像有點詫異的神氣，但也沒有向他們動問。

　　晚飯之後，褚雲峰走出大堂，有兩個人正在找掌櫃的給他們寫拜帖。

　　一個說道：「石大哥，你預備了什麼賀禮？」

　　那人笑道：「小意思，不過是夜明珠兩顆，你呢？」

　　前面那人說道：「我的是一頭玉獅子，沒有你的禮物寶貴，不過張羅這件禮物卻也花了我一點心思。」

　　另一個人說道：「史老英雄決不會在乎咱們的禮物的，只要咱們禮數到了，他老人家就會歡喜。」

　　他的朋友說道：「你這話說得當然不錯，不過咱們也該略表一點敬意。」授著又道：「可惜我認不得字，掌櫃的，你給我寫得恭敬一些。」

　　掌櫃的笑道：「小人理會得。我們這個小地方有史老英雄這樣一位人物，我們也都是引以為榮呢！」

　　褚雲峰聽得「史老英雄」四個字，心中一動，待那兩個人拿了寫好的拜帖回房之後，便走上前和那掌櫃說道：「這位史老英雄的大名可是『用威』二字？」

　　掌櫃的望了他一眼，好像有點詫異，說道：「不錯，客官你是不是給他老人家賀壽來的？」心想：「這人也真糊塗，連壽星的名字都要向人打聽。」

　　褚雲峰道：「哦，原來史老英雄做大壽呀，我們倒是恰巧碰上了。實不相瞞，史老英雄的大名我們是久仰的了，卻一直無緣識荊，剛才你們說起史老英雄，我猜想準是他老人家，是以一問。」

　　掌櫃的道：「原來如此。史老英雄人稱賽孟嘗，每年慕名去見他老人家的不知多少。明天是他六十歲壽辰，你們碰上了正是一個好機會呢！」他見褚雲峰說話之中頗有想去拜見史用威之意，故此出言指點。

　　褚雲峰道：「有這機會讓我們可以拜見他老人家，這正是求之不得的事，但可惜我們沒有準備拜帖。」

　　掌櫃的道：「我這裡有現成的。」褚雲峰喜道：「那就請你給我們寫兩份吧。這錠銀子聊作代筆之資，請你收下。」

　　這個掌櫃是非常尊敬史用威的，別人若是和他一樣尊敬他心目中的英雄，他就好像面上貼了金似的，覺得十分光彩。是以他才會慫恿褚雲峰前去拜壽，如今褚雲峰不但如他所料，還給他一錠銀子作筆酬，他當然是應承不迭了。

　　褚雲峰報了他和谷涵虛的名字之後，說道：「待會兒我到你這兒拿拜帖。」交代清楚，便即回房。

　　谷涵虛道：「褚兄，你打聽到了些什麼？」

　　褚雲峰笑道：「這裡有位武林前輩明天做六十大壽，我已經給你預備了一份拜帖，明天咱們一同去。」

　　谷涵虛道：「是什麼的大人物？咱們有大事在身，何必湊這熱鬧？我看僱人把拜帖送去也行了吧？」

　　褚雲峰笑道：「這也是一件緊要的事呢。本來我可以不作這應酬的，但既然遇上了，倒是想順便料理料理這件事了。」

　　谷涵虛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情？」

　　褚雲峰道：「這位史老英雄的身份表面上是個頗有家業的武師，時常替人排難解紛，和官府也有來往，但暗地裡卻是和抗金的義士密通消息，也幫過義軍的忙。

　　「史用威行事極為謹慎，但日子久了，也難免洩露一點風聲。不過因為他在地方上甚有威望，金虜在未曾拿到確切的證據之前，卻是不敢魯莽。

　　「你知道我是曾奉了師父之命，假裝順從師伯，在他手下做過幾年事的。陽天雷對我並不十分信任，不過，一些他認為不是太重要的機密，有時也會讓我知道。

　　「一天，有一個我不知道是什麼來歷的人來見陽天雷，他們說話之際，恰巧我有事要向陽天雷『請示』，闖了進去，聽到了他們後半段的談話。

　　「他們談的正是關於史用威的事情。

　　「那個陌生人提議派一個人到史家臥底，陽天雷說史用威一生謹慎，豈能容得奸細混入他的家中。而且派去的這個人倘若不能和他接近，只是做些僕役之類的事情的話，亦是派不上用場，無濟於事。

　　「那人說他有辦法使得史用威收這個人做徒弟，而且擔保史用威會信任這個人。

　　「陽天雷大讚妙計，我進去的時候，正好聽得他說道：『真有這樣一個人可以到史家臥底，那麼就算找到了史用威叛逆朝廷的證據，也不必急於抓他了！咱們要放長線，釣大魚！』

　　「可惜我只是聽得他們的一小段說話，卻不知那個人的名字。我向陽天雷『請示』之後，不敢久留，也不知那個陌生人後來有沒有說，以及如何安排。甚至史用威家住何處，我亦不知。」

　　谷涵虛道：「這條計策果然是狠辣無比，真的給他們成功的話，不但史用威要給害得身敗名裂，只怕許多抗金義士也要給金虜一網打盡了。但你後來出了金京，就應去通知史用威，至少也該打聽打聽史用威有沒有新收的徒弟了。」

　　褚雲峰道：「我逃出大都不過數月，這幾個月來有許多更緊要的事情待辦，是以一直未得機會去通知史用威。至於他有沒有新收徒弟之事，我倒是打聽過的。誰知他去年一年之內就收了六個徒弟，那個奸細是誰，還是無法判斷。」

　　褚雲峰接著說道：「我之所以沒有立即去通知他，是因為我想這個奸細既然是要長期埋伏史家，那麼我遲一些時候再去查究，料他也是還在史家的。史用威與義軍暗中往來，但畢竟也還不是義軍中的重要人物，是以稍緩亦是無妨。但現在既然來到此地，又恰巧碰上了史用威的壽辰，這件事就應該順便料理了。」

　　谷涵虛道：「奸細早一日清除早一日安心，既然有這樣一樁事情，咱們就是在此地多耽擱幾天，亦是值得。」

　　史家在符離集之西約五十里，第二天一早褚、谷二人帶了拜帖，前去拜壽，昨晚叫掌櫃寫拜帖的那兩個人和他們同行。互通姓名，高的那個叫做章維，矮的那個叫做錢寶。

　　章維笑道：「昨晚我見你們沒備有拜帖，很覺奇怪，原來你們也是像我一樣，不識字的。」原來褚雲峰求掌櫃代寫拜帖之事，隨後他就知道了，是以頗有「引為知己」之感。

　　褚雲峰心中暗笑，說道：「你老哥昨晚說得好，史老英雄只要咱們禮數到了，就會喜歡，拜帖是不是自己寫的，有何關係。」

　　雙方說話投機，褚雲峰便問他道：「聽說史老英雄徒弟很多，卻不知共有幾位？」

　　章維說道：「據我所知，好像一共有十二個弟子。大弟子張逖，今年都差不多有五十歲了。最小的一個弟子，聽說才二十歲了。」

　　錢寶笑道：「章大哥，你的消息不夠靈通，一共是十八個徒弟啦。去年一年之內，史老英雄就收了六個徒弟。」

　　谷涵虛道：「史老英雄為何這樣喜歡收徒弟？不怕良莠不齊？」

　　錢寶說道：「史老英雄交遊廣闊，他老人家有個毛病，卻不過好朋友的情面，收了一個世侄做徒弟，第二個就跟著來。他不想給人家說他厚此薄彼，也就只好來者不拒了。」

　　章維說道：「夠得上做史老英雄的好朋友的自是名門正派的人物，他們的子弟當然也要比普通人家的子弟更有根基，容易調教，谷兄倒是不用替史老英雄擔心徒弟的品流複雜，良莠不齊。」

　　褚雲峰道：「去年收的六個徒弟，錢兄可知道是什麼人麼？」

　　錢寶說道：「我只知其中三個人父兄的來歷。」說了那三個人的名字，都是江湖上人所共知的俠義道，褚雲峰也曾見過的，當然不是他在陽天雷家裡所見的那個陌生人了。

　　錢寶又道：「另外三人則聽說是帶藝投師的。」褚雲峰暗自思忖：「這奸細想必是這三個人中的一個。」

　　他們腳程迅速，談談說說，不知不覺已是到了史家莊。史用威果然不愧有「賽孟嘗」之稱，褚、谷二人遞上拜帖，史家知客絲毫不加盤問就請他們進去了。

　　史家賓客如雲，大廳中黑壓壓地擠滿了人，褚雲峰根本就沒有機會接近史用威。圍繞著史用威的不是至親就是好友，否則就是武林中大有來頭的人物，等閒之輩，那能擠到他的身邊？

　　幸而史用威有十八個徒弟，十八名弟子代表師父分頭招呼賓客，倒也勉強可以應付，不致冷落了客人。

　　錢寶、章維二人甚為活躍，在人叢中穿來插去，逢人點頭，攀交情，結朋友。不過他們也自知夠不上身份去和史用威寒暄，只能和他的弟子攀交。褚雲峰跟著他，默不作聲，暗中留意史用威的弟子。

　　錢寶有意向新朋友誇耀自己識得人多，對褚雲峰說道：「剛才我和你說過，史門十八弟子，我只有三人不識，這三人乃是帶藝投師的，現在我已知道他們是誰，你要不要跟我去和他們結識？」

　　褚雲峰正是懷疑奸細是這三個人中的一個，錢寶願意給他介紹，他自是求之不得。當下便和錢寶一同過去。不料錢寶還未介紹，忽有一人一把將他拉著，說道：「褚兄，你怎的也會來到這兒給家師賀壽？」這人正是那三個徒弟中的一個。

　　錢寶甚覺尷尬，說道：「原來你們早已相識的。」褚雲峰忙向那人打了一個眼色，說道：「劉兄，我已經不在大都幹鏢局生意了，正想找你幫幫忙呢。」那人登時會意，便與褚雲峰走進園子裡敘話。

　　原來這個人名叫劉大為，是一支義軍的頭目。褚雲峰在陽天雷手下之時，表面替金廷辦事，暗地裡卻常把消息送給義軍，但因這是一種十分危險的事情，褚雲峰必須十分秘密的進行，是以即使義軍中人，知道他的真正身份的亦是寥寥無幾，這個劉大為就是有限的幾個人中之一，曾經和他有過聯絡的。

　　褚雲峰把有奸細混作他的同門之事情告訴了他，劉大為大吃一驚，說道：「當真有這樣的事，這就奇了！去年和我一同拜師的五位師兄。我都是知道他們的來歷的，似乎無一可疑。」

　　褚雲峰細問其詳，原來另外兩個帶藝投師的人也是義軍中的頭目，而且都是和他一樣，奉命投入史門的。至於另外那三個人則確是如錢寶所說，他們的父兄都是俠義道中的人物。

　　褚雲峰道：「但這事是我親耳聽到的，決不會假。」劉大為道：「或許那個人後來知難而退，沒有拜師。」褚雲峰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劉大為道：「你說得不錯，有備無患，總是好些。今晚請你在這裡留宿，我給你找個機會和家師見面。」

　　褚雲峰正在思疑不足，忽見人叢裡有個人似曾相識。

　　這人是在那裡見過的呢？褚雲峰霍然一省，驀地想了起來。原來就是那個他在陽天雷的密室之中見過的陌生人！

　　可是當他記起來的時候，那個人已在人叢之中消失了。

　　劉大為看見褚雲峰一副定了眼神的樣子，不覺詫道：「褚兄，你在找誰？」

　　褚雲峰道：「劉兄，我想立刻拜見令師，希望沒有外人在旁，你能夠替我辦到嗎？」

　　劉大為道：「為何如此著急？」

　　褚雲峰道：「我剛剛發現了那個人！」劉大為一時尚未領悟，問道：「那個人是誰？」褚雲峰道：「我若知道他是誰，這就好辦了！」劉大為恍然大悟，說道：「哦，敢情就是你剛才說的和陽天雷密室定謀的那個人？」褚雲峰道：「正是。我怕過了今天，他會跑了。」

　　劉大為頗感為難，說道：「我是個新入門的弟子，家師正在和親友敘話，我若跑去請他進入內堂，他一定要向我問個明白。在大庭廣眾之中，這個秘密怎能說出來呢？一說出來，那人只怕就溜了。」

　　褚雲峰道：「可是這是唯一可以查究奸細的線索，不容輕易放過！」

　　劉大為道：「當然不能放過他！待我想想。嗯，有了，有了。」褚雲峰道：「什麼有了？」劉大為道：「我倒有了一個主意，你看可不可行，你和我去找那個人，小心一些，不要讓他發現，你指給我看，看我認不認識，倘若沒有機會稟告家師，咱們就先把他拿下再說。」褚雲峰心想：「這雖然不是最好的辦法，但也只好如此了。」當下點頭表示贊同，兩人便即回到壽堂尋找。

　　劉大為和褚雲峰走進壽堂的時候，正好碰見他的大師兄張逖匆匆忙忙地走進來。但雖然走得匆忙，卻是滿臉喜氣洋洋的神色！

　　張逖走到師父跟前，呈上一張拜帖，史用威登時眉開眼笑地站了起來，在他周圍的朋友，也像煮沸了一鍋水似的，人人聳然動容，嘩啦嘩啦地爭著說話。眾賓客一時間也弄不清楚他們在鬧些什麼。

　　張逖朗聲說道：「各位師弟快來，隨師父迎接貴客！」此言一出，滿堂賓客都是驚詫無比，人人心中都是想道：「是什麼樣的大人物，值得史老英雄如此尊敬？親自出迎不算，還要率領弟子出迎？」

　　這個謎底很快就揭開了，因為史家親友七嘴八舌地議論聲音，賓客們用心來聽，已是聽得清楚了，只聽得有人說道：「武當四大弟子同來賀壽，這真是你老人家天大的面子！」有人卻道：「不知他們是否特地為了賀壽而來？」議論聲中，這幾個武當弟子已是進了二門，史用威亦已率領弟子，站在壽堂門口準備迎賓了。

　　褚、劉二人園中敘話之時，谷涵虛是一直留在壽堂的。此時他聽說來者乃是「武當四大弟子」，不禁大吃一驚，抬頭看時，只見那四個人已是魚貫而入，為首的可不正是武當派的掌門大弟子喬元壯！以下依次是二弟子季元倫，三弟子張元吉，四弟子梁元獻。其中的三弟子張元吉，正是嚴浣的未婚夫！

　　慘痛的往事，本來以為已成過去。給時間沖淡了的往事，卻隨著武當四大弟子的來到，驀地裡又在谷涵虛的腦海中重現了！

　　那一晚驚心動魄的一幕如在目前：他和嚴浣正在林中幽會，情話綿綿，蜜愛輕憐，渾忘一切之際，包括有嚴浣的未婚夫在內的這四個人突然出現，不分皂白，便要「捉姦」！

　　酸風醋浪終於變成了血雨腥風，谷涵虛、嚴浣逼得和武當四大弟子動手。谷涵虛打傷了喬元壯、張元吉，可是張元吉的利劍也在他的臉上劃出了幾道縱橫支錯的傷痕，把本來足以稱為美男子的谷涵虛變成了一個「醜八怪」！跟著嚴浣的父母來到，把嚴浣捉回家去，武當四大弟子負氣而走，谷涵虛在嚴浣父母的盛怒之下，也惟有與情人分手，遠走他方。以為縱非死別，亦是生離了。

　　幸虧嚴浣是個非常有勇氣的女子，逃出來找他，經過長長的四年，終於給她找著了。經過四年的磨折，大家的心都沒有變，他們的愛情也比以前更堅固了。

　　谷涵虛本以為從此是雨過天晴，苦盡甘來，可以擺脫惱人的往事了，那知卻在史用威的家裡，又碰上了嚴浣的未婚夫。

　　張元吉當時負氣出走，是曾經聲明不要嚴浣了的，不過卻未正式解除婚約，在名義上他還是嚴浣的未婚夫！

　　「我要不要避開他呢？」谷涵虛暗自思量：「喬元壯和張元吉都是氣量狹窄的人，給他們發現了我，只怕又要掀起一場風浪！但我是和褚師兄來偵查奸細的，這是一件緊要的事情，又豈可為了私人的仇怨而把大事拋開？」

　　心念未已，只見史用威已將喬元壯等人迎入壽堂，肅請上坐。喬元壯縱目四顧，說道：「今天可說得是勝友如雲，高朋滿座。我們能夠湊上這個熱鬧真是幸何如之！」

　　史用威哈哈笑道：「老朽賤辰，得武當四俠光臨，更是不勝之喜。不知四俠是路過還是特到？」

　　要知武當派乃是和少林派齊名的兩大宗派，在武林中端的是可以稱為泰山北斗的。故此喬元壯等人雖屬小輩，但四人連袂而來，對史用威來說，卻是個「天大的面子」了。史用威雖是個早已成名的人物，也不禁有受寵若驚之感。

　　喬元壯道：「我們是特地來給老英雄拜壽的，不過……」

　　史用威道：「喬兄有話，但說無妨。」喬元壯繼續說道：「不過也有一件私事，想請史老英雄幫忙。我這位張師弟想找一位朋友，老英雄交遊廣闊，或許會知道此人行蹤。」

　　史用威轉過頭來問張元吉道：「不知貴友高姓大名？」張元吉道：「此人名叫谷涵虛，相貌很是特別，臉上有幾道傷痕的。」史用威道：「好，我替你留意便是。」

　　史用威與喬張等人談話，外面圍有三重多人，第一重是他的至親好友，第二重是他的門人弟子，第三重才是像錢寶那樣的想拍馬屁的人。大廳上人頭擠擠，外圍的賓客根本就聽不見他們在談些什麼。

　　谷涵虛練過「聽風辨器」的功夫，他凝神靜聽之下，在嘈嘈雜雜的聲音之中，卻是把張元吉說的每一個字都聽進耳朵了。谷涵虛又驚又怒，心裡想道：「這廝果然是找我來的，哼，我不想找他報仇。他倒想向我尋仇！」

　　要知谷涵虛本是個美男子，容貌毀在張元吉的劍下，他何嘗不也含恨於心？只因聽了師父的勸告，同時自己又獲得了嚴浣，這才不想和張元吉計較的。現在聽了張元吉的話，知道張元吉未忘宿怨，他的舊恨也就不禁給張元吉的話挑起來了。

　　「我要不要挺身而出呢？」谷涵虛按捺不住怒火，幾乎就想排眾而出，和張元吉算算舊帳了。正在此際，忽見褚雲峰向他走來。谷涵虛驀然一省，這才沒有輕繼妄動。

　　褚雲峰悄聲說道：「谷師弟，我找著那個人了。」谷涵虛道：「什麼人？」褚雲峰道：「就是和陽天雷密室定謀的那個人。你瞧，他現在正走過去和那個武當派的掌門弟子說話。」

　　谷涵虛定睛一看，只見一個三綹長鬚的漢子剛剛走進那個圈子。史用威說道：「喬兄，我給你介紹一位朋友，這位盧三哥，在北五省人面很熟，你要找聽什麼人，不妨請他幫忙。」

　　且說錢寶擠在史門弟子之中，聽了喬元壯描述谷涵虛的相貌，不禁吃了一驚，心裡想道：「這不正是和我同來的那個姓谷的漢子嗎？」

　　史用威的大弟子張逖驀地想了起來，說道：「谷涵虛？這名字我好像在那裡見過？對啦，正是剛才收到的一張拜帖上的名字。他是和誰同來的呢？」

　　錢寶忍不住便哼了出來：「喬大俠，張大俠，我馬上請他過來和你們相見。」錢寶那裡知道谷涵虛是張元吉的仇人，只道當真是他的朋友。因此十分得意，心裡想道：「武當四俠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這回我可真是大大的『露面』，有面子之極了！」

　　褚雲峰發現了那個人，立即拉谷涵虛過去。

　　褚雲峰低聲說道：「看這情形，這個姓盧的奸賊和史用威的交情非同泛泛，史老英雄一定不會相信咱們的活。為了避免投鼠忌器，咱們只有先發制人，把他拿下再說！」

　　谷涵虛無暇和師兄說明他與武當四大弟子有仇之事，心裡想道：「反正今天是躲不開的了，張元吉要找我算帳，那就任由他吧！」

　　錢寶眼利，一眼看見谷涵虛和褚雲峰走來，大喜叫道：「谷兄，你的好朋友武當張三俠正在找你呢！快來！快來！」

　　圍繞在史用威旁邊的親朋好友門人弟子兩邊分開，張元吉與那姓盧的漢子則是不約而同地驀地站了起來！

　　張元吉的眼中好像要噴出火焰，冷笑說道：「谷涵虛，你想不到今日又是陌路相逢吧？咱們這筆帳應該如何算法，你說。」

　　幾乎在同一個時候，褚雲峰也在向那姓盧的漢子冷笑道：「你想不到在這裡碰上我吧？」話聲一頓，驀地喝道：「出手！」

　　兩邊都在爭著說話，褚雲峰本來是叫師弟出手制伏那姓盧的漢子，張元吉卻以為是對付他了。

　　谷涵虛呼地一掌向姓盧的漢子拍去，說時遲，那時快，張元吉亦是唰地一劍向他刺來，張元吉一出手，他的三個師兄給當然也是立即跟著出手了。

　　褚、谷二人聯手使出了「天雷功」，本來是可以制伏那姓盧的漢子有餘，可是武當四俠亦是聯同出手，四柄長劍使出了連環奪命劍法，分別向褚、谷二人身上刺來，劍勢亦是凌厲之極，谷涵虛一個沉肩縮肘，肘尖一撞，撞退了張元吉，手臂已給劍尖劃破一道傷口，幸而傷得極淺。但那姓盧的漢子已是退出三四步了。

　　「天雷功」威力端的非同小可。只聽得「波」的一聲響，喬元壯、季元倫、梁元獻的三柄長劍同時給他們的掌力盪開，餘波所及，那姓盧的漢子雖是已經退了三步，仍然立足不穩，一跤摔倒，跌了個四腳朝天。

　　史用威大怒，登時離座而起，用自己的身體掩護那姓盧的漢子，雙掌一立，喝道：「你們兩人是來給我拜壽的還是給我搗亂的？好，你們眼中沒有我史用威，那就劃出道兒來吧！武當四俠，請你們也站過一邊，老朽若是不成，你們替我報仇便是！」這話即是他要把事情一股兒攬到自己身上。

　　諸、谷二人見史用威出頭，「天雷功」只好收回不發。褚雲峰朗聲說道：「史老英雄請別誤會，請聽我們把話說明。」

　　史用威道：「好，老朽也是正想知道真相，但不能只憑你們的說話。張三俠，這位姓谷的朋友究竟是什麼路道？」張元吉請史用威幫忙他打聽谷涵虛的行蹤之時，用的是「朋友」二字，現在卻和谷涵虛動手起來，是以史用威也覺得有點蹊蹺了。

　　張元吉恨恨說道：「實不相瞞，這姓谷的與我有奪妻之仇，折劍之恨，他不但是我的仇人，也是我們武當派的公敵。」

　　谷涵虛道：「張元吉，咱們的帳慢一步再算！史老英雄，實不相瞞，我們來此，並非為了他們四人，而是衝著這位『盧三爺』來的！」

　　史用威大吃二驚，心裡想道：「原來他是武當派的仇人。但武當派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武當派的仇人自該讓他們武當四俠對付，我若插手，那就反而不合武林規矩了。但這件事我可以袖手旁觀，盧三哥的事我可不能不管！」

　　此時那姓盧的漢子業已爬起身來，說道：「史大哥，別聽他們胡說八道。」

　　褚雲峰冷笑道：「我還未曾說話呢，你怎麼知道我是胡說八道？」

　　史用威道：「好，你要說什麼，說吧！」

　　褚雲峰道：「請問這位『盧三爺』是什麼人？」

　　史用威道：「是老夫的八拜之交，怎麼樣？」

　　褚雲峰道：「請問他是不是在去年曾給史老英雄推薦一位高徒？」

　　史用威道：「是又怎樣？」

　　褚雲峰道：「請那位高徒出來！」

　　姓盧那漢子哈哈一笑，說道：「原來你們是要認識我的世侄劉大為嗎？大為出來，問問他們找你何事？」此言一出，褚雲峰這一驚當真是非同小可，心裡想道：「難道劉大為竟是奸細？但這是絕不可能的事呀！」因為劉大為本來就是義軍中的一個重要人物，他若然當真是和金虜私通，留在義軍之中豈不更好？何須混進只不過是義軍外圍人物的史用威家中？

　　劉大為比褚雲峰吃驚更甚，失聲叫道：「褚兄，不對吧！」他已經猜想得到，褚雲峰所要找的「那個人」就是姓盧這人了，心裡想道：「盧三爺怎會是奸細呢？」

　　史用威詫道：「咦，你們是早就相識的嗎？」

　　姓盧的那漢子又是哈哈大笑，說道：「你們早就相識，那就更好辦了。大為，告訴他們我是什麼人吧，省得他們到處找人打聽。」

　　劉大為道：「這位盧三爺是家師的八拜之交，也是和小弟有通家之好的世叔。北五省的俠義道多半和他相識，深知他的為人。」最後這兩句話不啻是向褚雲峰暗示：這位「盧大爺」決不可能就是他所要找的那個奸人。

　　褚雲峰仔細再望了那個「盧三爺」一眼，一點不錯，確實就是那日在陽天雷的密室裡曾見過的那個人。

　　褚雲峰思疑不定，想了一想，說道：「這位盧三爺除了引薦劉兄之外，是否還有別人？」劉大為眉頭一皺，說道：「據我所知，似乎並無別位同門是盧三爺引薦的了！」正是：

　　難猜覆雨翻雲手，不覺疑雲暗暗生。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難消宿怨排兇陣　為釋疑團表寸心

　　史用威聽了這話，卻是不禁心頭一動。原來在他去年所收的六個弟子之中，除了劉大為之外，的確還有一人是由於這位「盧三爺」的關係才能列入他的門牆，不過名義上的介紹人不是「盧三爺」而已。

　　這位「盧三爺」名叫盧香亭，和史用威乃是八拜之交，他在北五省的交遊廣闊，也不在史用威之下。盧香亭有個師弟，名叫丁紹，兩人並非一師所授，只是同出一門的師兄弟。盧香亭的師叔伯很多，史用威也弄不清楚丁紹是那一位師伯或師叔的弟子。史用威尚且弄不清楚，旁的人知道他們是師兄弟的就更是寥寥無幾了。

　　丁紹在武林中的聲名遠不及盧香亭之大，和史用威的交情也遠不及盧香亭之深，他有個侄兒名叫丁進，想拜在史用威門下，恐怕自己交情不夠，請盧香亭代為說項。

　　這個丁進就是盧香亭與陽天雷密室定謀所要派遣的那個到史家「臥底」的奸細了，當然史用威是並不知道，甚至連做夢也想不到的。

　　盧香亭也當真是狡猾無比，他是以偽裝的「俠義道」在武林中活動的，和義軍的領袖也頗有交情。他知道義軍要派一個人充當史用威的弟子，作兩者之間的聯絡，而他又與劉大為有通家之好，算是劉大力的「世叔」，於是便慨然以劉大為的介紹人自任，將劉大為薦給史用威作弟子。至於丁進，雖然是經他說項方能列入史家門牆，但名義上的介紹卻不是他，而是丁進的叔叔丁紹。因此丁進入史家的原委，只有史用威自己明白，劉大為是並不知道的。不過史用威聽了褚雲峰的說話，雖然是不禁心中一動，但因他和盧香亭有數十年的交情，根本就不會想到他這位拜弟是金虜的奸細，更不會懷疑他把丁進介紹進來是對自己有甚陰謀。而褚雲峰乃是一個「來歷不明」的外人，他當然是不會把這件事情對褚雲峰說出來了。

　　且說盧香亭在得到劉大為說明了他的身份之後，得意洋洋地便即冷笑說道：「你要打聽我是什麼人，現在你已經知道了，該輪到我問你啦？請問你為什麼要到處找人查問我的根底？」

　　褚雲峰思疑不定，心想：「難道是我認錯了人？」但他看了又看，這位「盧三爺」的確是他曾經在陽天雷密室中見過的那個人，決不會錯！

　　褚雲峰把心一橫，暗自思忖：「事已如斯，也只有和盤托出了。」當下也就跟著冷笑說道：「盧三爺，咱們是曾經見過面的，你不記得了麼？」

　　盧香亭勝算在操，不慌不忙地淡淡說道：「我見過的人不知多少，確實是記不得了。請問你是在那裡見過我的？」

　　褚雲峰朗聲說道：「金國國師陽天雷的密室之中！」

　　此言一出，滿堂賓客皆是大吃一驚，片刻之後，罵聲四起，但罵的卻不是盧香亭而是褚雲峰。因為沒人相信他的說話。「胡說八道，胡說八道！盧三爺焉能與陽天雷有甚交往？」「這小子含血噴人，一定不是好東西！」

　　褚雲峰不理那些人的喝罵，提高了聲音繼續說道：「不但如此，我還曾聽得他們密室商議，要派一個奸細來史家臥底！這個奸細是史老英雄去年所收的六個弟子之中的一個！」他用上了「傳音入密」的內功，在賓客們的紛紛喝罵聲中，仍是每一個字都聽得十分清楚。

　　但他話猶未了，只聽得一片鏗鏗鏘鏘的刀劍出鞘之聲，史用威的十八個弟子，除了劉大為一人之外，都拿出了兵器，將褚、谷二人圍在當中了。

　　史用威喝道：「且慢，待我問個清楚！」隨即指著褚雲峰冷冷說：「你說在陽天雷的密室之中見過他們，那你又是什麼人？」

　　褚雲峰尚未回答，盧香亭卻已在說道：「這還用問，他能夠在陽天雷的密室之中進出，當然是金虜的鷹爪無疑，哼，憑他剛才顯露的那手功夫，我就可以知道他的來歷！……」

　　史用威霍然一省，插口問道：「他用的可是天雷功？」

　　盧香亭道：「一點不錯。聽說陽天雷手下有個師侄，名叫褚雲峰，想必就是他了。」

　　史用威道：「大為，你認識他，他是不是叫褚雲峰？」

　　劉大為道：「不錯，但，不過……」史用威道：「不過什麼？」

　　褚雲峰亢聲說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不錯，我就是褚雲峰，但我是義軍的朋友，並非金虜的鷹犬！金虜的鷹犬正是這位『盧三爺』！」

　　丁進混在人叢之中喝道：「不能讓這小子含血噴人，誣衊咱們師父八拜之交的盧三叔！大夥兒把他宰了！」

　　劉大為連忙叫道：「且慢，且慢！」

　　史用威道：「好，大為你說，這姓褚的話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幸虧劉大為在義軍的身份是一眾同門都知道的，而他又是盧香亭所薦的人，史用威和一眾弟子方才對他沒有懷疑，肯聽他的說話。

　　劉大為訥訥說道：「這位褚兄是說得不錯，他的確是表面替陽天雷做事，暗中卻說明義軍的好朋友。但他說盧三爺和陽天雷勾結，這卻恐怕、恐怕是他看錯人了！」

　　丁進冷笑道：「他誣衊盧三爺的話當然是假的！否則你劉大為豈非也是奸細了？」

　　盧香亭冷冷說道：「大為說的倒也沒錯，這個褚雲峰的確是曾經和義軍有過來往的，不過，他卻並不是義軍的朋友。大為，你們都上了他的當了！」

　　劉大為大驚道：「那麼他是什麼人？」要知他雖然對褚雲峰的底細知道得十分清楚，但他對盧香亭也是不敢有所懷疑，因此在他聽了他的說話之後，就不由得大為惶惑！

　　史用威卻是大喜道：「對啦，三哥，你的消息一向靈通，想必是已經查清楚了他的來歷？」

　　盧香亭緩緩說道：「不錯，去年我在大都，已經摸清楚了他的底細。他用的是苦肉計，假裝背叛陽天雷令得義軍相信他的，其實他始終都是金虜的鷹犬！」

　　盧香亭的確不愧是個老奸巨猾之輩，反咬一口把褚雲峰說成了一個兩面三刀之人，這樣一來，就是劉大為要替褚雲峰辯護，別人也不會相信，只當劉大為是受了瞞騙的了。

　　當然盧香亭的說話之中還是有許多破綻的，但在群情洶湧之下，誰也不會那樣細心的推敲，當下人人喝罵，登時就把褚雲峰和谷涵虛包圍起來，只等史用威一聲令下。

　　褚雲峰大聲說道：「是什麼人和你說的？你既然知道我懷有陰謀，為何又不早去通知義軍？」這兩個問題正是擊中了盧香亭的要害，但可惜眾人都受了盧香亭「先入為主」的說話影響，怒罵如雷，把他的聲音都掩蓋過了，根本就不想聽他的說話。

　　丁進叫道：「師父的壽堂豈能容得這兩個奸細混入，把他們亂刀宰了！」

　　史用威道：「好，先把他們拿下再說！」史用威是個比較細心的人，雖然他對盧香亭也是不敢有所懷疑，但卻隱隱感到事情有點蹊蹺，是以想把褚、谷二人擒下之後，再找人證對質。

　　一聲令下，史用威的十六名弟子，除了劉大為之外都亮出了兵刃，一擁而上。武當四大弟子也都拔劍出鞘，堵塞了他們的退路，防備他們突圍而出。

　　是束手受擒還是奮起一戰？束手受擒固然可以避免和史用威衝突，但只怕他們雖然不加抵禦，史門弟子之中仍是有人把他們置之死地的，丁進那明晃晃的利刀就已經堪堪要斫到褚雲峰的身上了。

　　褚雲峰驀地心頭一動：「這廝為何特別兇惡？」心頭一動，登時出手，一招大擒拿手迅如閃電，抓著了丁進的手腕，把他舉了起來。

　　只聽得一片叮叮噹噹的聲響，原來史門的那幾十個弟子來不及收手，兵刃都已朝著他們斫來了。史用威和武當四大弟子恐怕傷了丁進，連忙出劍格住，反而不用褚、谷二人出手了。

　　史用威喝道：「把我徒兒放下！」褚雲峰道：「史老英雄有命，豈敢不從？但你這個徒弟的來歷如何，和這位盧三爺有否關連？我們很想知道，尚盼老英雄不吝見告！」

　　史用威心中一動：「他們似乎知道丁進是三哥引薦的，這事確是有點蹊蹺。」但以他的身份，又豈能受人挾持，當下怒道：「史某人收徒之事，與你們無關！你們捉了他才向我問，更屬無禮！」

　　褚雲峰笑道：「我這一著乃是出於無可奈何。老英雄既然不肯見告，我們只好將令徒帶走了。」

　　史門大弟子張逖喝道：「你們把我一個新入門、學藝未精的師弟拿為人質，算得什麼好漢？」

　　谷涵虛冷笑道：「你們以眾凌寡，這又算得什麼好漢？」

　　史用威面紅耳赤，喝道：「好，你們先退下去，待我和這兩位好漢單打獨鬥。只要你們那一位贏得我的這口大刀，我打開大門，任憑你們出去。我們師徒，決不阻攔！」本來，他說了打開大門，任憑你們出去，這已經是含有「決不阻攔」的意思了。他之所以不嫌累贅，重複一句話中，實是另有意思。因為他只提「我們師徒」四字，「我們師徒」當然是不包括賓客在內。

　　武當派掌門大弟子喬元壯立即說道：「割雞焉用牛刀，我們武當派四人和這個姓谷的有仇，願為史老英雄了卻此事！」

　　谷涵虛道：「好，那你就劃出道兒來吧！」

　　喬元壯道：「我們四人是師兄弟，你們兩人也是師兄弟，今日正好一較高下！」

　　谷涵虛冷冷笑道：「原來你們四位要和我們二人決一勝負。不錯，這也是很公平呀！」

　　喬元壯面上一紅，說道：「你是我們武當派的公敵，我可不能和你講什麼江湖規矩！如果你認為我們是恃多為勝的話，那也可以把姓褚的撇開，你那姓褚的師兄由史老英雄發落。我和張師弟只與你姓谷的決一死生。」

　　原來喬元壯深知谷涵虛「天雷功」的厲害，自忖單打獨鬥，決計不是谷涵虛的對手。但他拉張元吉作他的幫手，卻也不能說他無理。因為張元吉與谷涵虛有奪妻之辱，折劍之仇，用江湖術語來說，乃是「正主兒」，他雖然是在「報仇」這一件事上做文章，當然不能少了「正主兒」張元吉。至於他自己則因是武當派的掌門弟子，既是為師門榮辱作戰，他必須親自出馬，這也是理所當然。

　　谷涵虛哈哈一笑，說道：「我沒有說你們不公平呀，何須嘵嘵置辯？你劃出的道兒，我們一律照辦。但有一句話，我們必須問個清楚！」

　　喬元壯道：「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谷涵虛笑道：「喬元壯，你嘴裡乾淨一些好不好？咱們是手底見輸贏，可不是和你鬥嘴的呢。我只是要問你：你們武當派的替史老英雄出頭，是否也能替史老英雄作主？比如說，我們若敗了，當然是任憑你們發落；但倘若是我們僥倖勝了，那又如何？是否要我們和史老英雄師徒再鬥一場？」

　　史用威冷笑道：「你們有多大本領，勝得了武當四俠？如今武當四俠要和你們算帳，老夫當然要讓四俠作主，何須再問？」

　　谷涵虛道：「這麼說，你是不再出手的了？」

　　史用威怒道：「你也忒小覷老夫了，難道老夫還能用車輪戰來對付你們？只要你們能夠在武當四俠的劍下逃出性命，老夫打開大門，恭送你們出去！」

　　原來史用威見識了他們的天雷功，自忖也是沒有取勝的把握，是以樂得讓武當四俠把事情招攬過去。在他的想法，以武當四俠的劍法，四人聯手，當然必勝無疑。

　　褚雲峰道：「好，君子一言，快馬一鞭，就這樣！」

　　「這裡可不是比武的好場所。」

　　喬元壯道：「好，咱們到外面去，免得破壞了史老英雄的壽堂。」張元吉發出嘿嘿的冷笑：「請呀，請呀，哼，今日是你們自投羅網，我也不怕你們逃！」他的眼睛好像要噴出火來，但在憤怒之中，卻也含有幾分快意，似乎極有把握就可以手刃仇人一樣。谷涵虛心中一動，想道：「他是我手下敗將，何以如此驕狂，莫非他新近練成了什麼厲害的本領？」

　　當下便由史用威在先帶路，把雙方帶到了後園的練武場中。

　　武當派的劍術馳名天下，但這次武當四俠卻要聯手對付兩個來歷不明的少年，眾賓客都是驚詫不已，人人懷著好奇之心，當然是不願放過這個難得的機會，爭先恐後地跟著去看他們比武了。

　　武當四俠四方站定，把褚、谷二人圍在當中。喬元壯道：「你們兩人還不出招，更待何時？」他自以為穩操限券，因此樂得故示大方，讓褚、谷二人先行出招。

　　褚雲峰向谷涵虛打了一眼色，谷涵虛眉頭略皺，但隨即就點了點頭，表示明白，願意依認。喬元壯冷冷笑道：「你們裝神弄鬼，也是無濟於事。出招吧！」

　　谷涵虛冷笑道：「我的師兄是慈悲為懷，叫我不要取你性命，你既然胡亂猜疑，我就索性和你明白說了！好！接招！」兩人唰地拔出劍來，劍中挾掌，雙劍雙掌，同時並發。只見劍光如練，掌風呼呼，方圓數丈之內，沙飛石走。靠近場邊的賓客，都有點立足不穩的感覺。

　　喬元壯冷笑道：「天雷功能奈我何。」話雖如此，他向谷涵虛平胸刺來的那一劍，在褚、谷二人的掌力震盪之下，劍尖已是歪過一邊！

　　谷涵虛深知喬元壯心腸狹窄，難以理喻，想道：「擒賊先擒王，且把這廝拿下再說。他是武當派的掌門弟子，拿下了他，這劍陣自必瓦解。」

　　他的算盤打得如意，卻沒想到，喬元壯敢於率領師弟向他尋仇，當然也是有備而來，豈能讓他如此輕易取勝？

　　喬元壯一劍刺空，立即身移步換，接著上來的是季元倫。谷涵虛一掌打去，只覺腦後風生，張元吉、梁元獻雙劍同時攻到。張元吉的劍尖指向他脅下的「癒氣穴」，梁元獻則是用「切斜藕」的招式，劍鋒斜飛，削向他的膝蓋。

　　這兩招來勢凌厲，正是「攻敵之所必救」的狠辣劍法。谷涵虛單掌劃了一道圓弧，反劈梁元獻的小臂，以攻為守，化解了他的劍招，同時橫劍一截，「鳴」的一聲，格開了張元吉的長劍。在這時間，季元倫和退而復上的喬元壯，兩柄長劍亦已同時向褚雲峰展開攻擊了。

　　只聽得一片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武當四大弟子，四柄長劍，交叉穿抽，好像組成了一張「劍網」，瞬息之間，喬、季、張、梁四人都攻出了六六三十六招。

　　原來他們四人在那次吃了谷涵虛的大虧之後，深知單打獨鬥，絕不是谷涵虛的對手，於是回山向師父師叔請教，苦練四年，練成了一個四人配合的劍陣，按乾、坤、艮、巽、坎、離、震、兌的八卦方位，每個弟子一進一退，都是有條不紊。

　　例如喬元壯進「乾」方退「坤」位，季元倫就進「艮」方退「巽」位，張元吉進「坎」方退「離」位，梁元獻則進「震」方退「兌」位。旁人眼中，只見他們穿梭來往，但給他們困在劍陣之中的敵人，卻好似給鐵壁銅牆圍住，無隙可鑽。要想突圍，那更是難上加難的了。

　　劍陣展開，霎時間只見滿場都是劍光，忽東忽西，忽聚忽散，宛如水銀瀉地，花雨繽紛！六個人在場中廝殺，竟似千軍追逐一般！看得眾賓客都是目瞪口呆，手心捏著一把冷汗！

　　褚雲峰道：「谷師弟，先守後攻！」兩人背貼著背，運劍如風，只聽得一片金鐵交鳴之聲，如雷震耳。過了一盞茶的時間，兩人霍地一聲大喝，同時出掌，劍中挾掌，發出了「天雷功」！

　　掌風劍影之中，武當四大弟子倏地一齊退下，但轉眼之間，又從四方攻上。喬元壯喝道：「快劍急攻，不讓他們騰出手來！」

　　本來褚、谷二人若是一上場就使出「天雷功」中威力最強的那一招「雷電交轟」，其時劍陣尚未合圍。此招一發，對方功力較弱的梁元獻和季元倫必定受傷，褚、谷二人也就可以穩操勝券了。

　　但正因為這一招威力太大，諸、谷二人卻是不能不有顧忌，只怕重傷了或打死了武當的弟子之後，與武當派的冤仇那就更是難以化解了。

　　如今對方的劍陣已經展開，褚、谷二人使出了「天雷功」只能暫緩對方的攻勢，卻設法突破劍陣。而且他們也還是不敢使「雷電交轟」那一招。

　　喬元壯卻是「得理不饒人」，佔了優勢，喝令師弟「快劍急攻」，劍陣更是越轉越快，越縮越緊了。

　　四柄長劍交叉穿插，卻又宛如一體，等於是一個人使出一套非常繁複的劍法，但四面八方，卻又都是武當弟子的身影！

　　谷、褚二人果然給他們攻得透不過氣來，但喬元壯要令他們使不出「天雷功」也還未能達到目的。不過他們必須在抵敵數十招之後，方能緩一口氣，覓個機會施展，而每次施展，也只不過可以暫時緩和一下對方的攻勢而已。是以喬元壯雖然未能完全達到目的，這個戰法也是大大的有效了。

　　眾賓客看得目眩神搖，竊竊私議，有人說道：「畢竟是武當派的連環奪命劍法名不虛傳；似這等厲害的劍陣，只怕就是金國的國師陽天雷親自出馬，亦是無法破陣突圍，這兩個小子要想逃脫，那是休想的了！」有人卻道：「這兩個小子能夠抵敵這許多時候，也算是十分難得的了！」

　　史用威則是憂心忡忡，暗自想道：「看來這兩人的天雷功似乎尚未盡全力，當然武當派這個劍陣也是十分厲害的。俗若這兩人全力使出了天雷功的話，縱然不能破得劍陣，只怕也會兩敗俱傷。」

　　史用威尚未知道褚、谷二人的來歷，褚、谷受傷，對他來說，無關緊要。但武當弟子若是在他家中受了重傷，他就非但是愧對武當派，在武林中他也是大失面子了。

　　史用威自恃無力化解，唯有空自著急。

　　激戰中忽聽得一聲裂帛，谷涵虛的半截衣袖給張元吉一劍削掉，碎布飛揚，化成了片片蝴蝶！原來他這一招名為「三轉法輪」，看是一招，其實已是包含三招二十六式！削下的袖子在他的快劍輪轉之中，絞得片片碎了！

　　張元吉這一劍滿以為至少可以削掉谷涵虛的一條臂膊的，未能如願，心裡暗暗叫了一聲「可惜！」雙眼火紅，攻得更加瘋狂了。

　　谷涵虛忍不住心頭怒火，陡地一聲喝道：「師兄，雷電交轟！」

　　暴喝聲中，谷、褚二人掌挾風雷，雙掌齊出！此時喬元壯和季元倫剛好從正面攻來，陡覺勁風撲面，胸口如受錘擊。喬、季二人大吃一驚，連忙揮劍急攻，拼著與對方同歸於盡。說時遲，那時快，張元吉、梁元獻亦已從兩翼撲上，張元吉的長劍指向谷涵虛後心的命門要穴。梁元獻的長劍則向褚雲峰右肩的琵琶骨刺去！

　　眼看雙方就要兩敗俱傷，甚或同歸於盡，史用威嚇得失聲叫道：「不好！」可是自忖無力化解，若然上去，只是白送一條性命！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人叢中忽地飛起兩條人影，閃電般地落在場心，一個站在喬元壯這邊，雙掌齊出，助他抵禦「天雷功」的掌力，一個卻是站在谷涵虛這邊，運劍如風，助他化解張元吉的劍招。

　　這兩人突如其來，眾人還未看得清楚，只聽得「蓬」的一聲，褚、谷二人身形都是晃了一晃，喬元壯和季元倫則各自退了三步，季元倫打了兩個盤旋，方始穩住了身形。

　　另一邊張元吉的長劍給那人快劍一擊，劍鋒登時倒捲回去，幸而張元吉收劍得快，才不至於傷了自己。那人用的招數非常精妙，一劍破了張元吉的攻勢，信手一轉劍鋒，又把梁元獻的青鋼劍撥開了！

　　喬元壯說道：「多謝英雄援手！」張元吉卻是大怒喝道：「你是何人，膽敢和我們武當弟子作對？」

　　這時史用威驚魂未定，看清楚了，「咦」了一聲，叫道：「兩位不是柳舵主和崔舵主嗎？你們幾時來的。」

　　那兩人一個納劍入鞘，一個止步收掌。使劍的那人笑道：「張三俠請莫動怒，我們只是來做魯仲連而已，並非敢和武當弟子作對。小可柳洞天，這位是我的師弟崔鎮山。」

　　原來柳、崔二人進來的時候，正是場中惡鬥方酣之際，是以誰都沒有留意他們。

　　柳洞天和崔鎮山都是在那次瑯琊山上開的綠林大會之中，和褚雲峰交過手的。當時崔鎮山以大力金剛掌和褚雲峰比試，敗了一招，柳洞天以三十六手連環奪命劍法與褚雲峰比劍，則贏了一招。

　　這兩人都是綠林中響噹噹的好漢，當時只因卻不過淳于周的情面，而又不知淳于周暗通韃子，這才接受了他的邀請，為他助陣的。事情過後，兩人都是十分後悔，對褚雲峰也頗感歉意，故此這次恰巧碰上了褚雲峰受武當弟子的圍攻，兩人就以魯仲連自任，出來為他們作調停了。

　　柳洞天是劍術大名家，輕易地就化解了張元吉的劍招；崔鎮山的大力金剛掌也不過僅遜褚雲峰，故此他一出手，和喬元壯、季元倫合力，也就勉強可以敵得住褚、谷二人的「雷電交轟」了。

　　他們二人，一個幫忙喬元壯抵禦了「天雷功」，一個幫忙谷涵虛化解了張元吉的殺著劍招，確實可以說得是並無偏袒，證明了他們的確是來做魯仲連的。因此張元吉雖然心懷憤恨，卻也無可奈何。

　　柳洞天道：「不知武當四俠何故與褚、谷二兄起了誤會？」

　　喬元壯以掌門弟子的身份說道：「谷涵虛行為不端，奪了我師弟的未婚妻，又曾恃強毆辱了我的另外兩個師弟。武當弟子豈能忍受奇恥大辱？兩位來作調人，盛情可感，但這件事情，還是請兩位不必插手的好。」

　　柳洞天道：「張三俠的未婚妻可是川西嚴大俠的女公子麼？」

　　張元吉躊躇未答，喬元壯說道：「是。兩位既然知道其中原委，那就應該知道理虧的不是我們了。」

　　柳洞天道：「聽說張三俠曾向嚴大俠聲言退婚，不知是否屬實？」

　　張元吉剛才之所以躊躇不答，就正是為了這個緣故。當下憤然說道：「不錯，他們一對狗男女鬧出了那樣不要臉的事情，我還能要這個賤人嗎？」

　　谷涵虛怒道：「張元吉，你嘴裡放乾淨些！」

　　柳洞天連忙說道：「兩位請別吵嘴。如此說來，那位嚴小姐是甘心情願跟這位谷兄的了，大丈夫何患無妻，嚴小姐既然心向別人，張兄又何必放在心上？」

　　張元吉怒道：「那賤人我可以不要，這口氣卻是非出不可。」

　　喬元壯接著說道：「武當弟子同仇敵愾，不雪此辱，愧對師門。」

　　柳洞天笑道：「如今大敵當前，私人恩怨是否可以暫擱一邊？請武當四俠考慮考慮。」

　　崔鎮山是個心直口快的漢子，忍不住脾氣，說道：「各位若然一定不肯聽從我們的勸解，那就重新再打吧，不過，依我看來，你們雙方只怕都是取勝不易，只有兩敗俱傷而已。」

　　崔鎮山是幫忙喬元壯抵禦了「天雷功」的人，倘若剛才沒有他出掌相助，喬元壯恐怕不死也要重傷了。喬元壯不能不賣他幾分面子。而且崔鎮山說的，的確也是事實。喬元壯是可以接任掌門的大弟子，想到了「錦繡前程」，自也不願捨了性命，和對方同歸於盡了。

　　喬元壯思念及此，只好自下台階，說道：「看在柳舵主和崔舵主的面上，這過節我們今日可以暫時擱下，以後如何，待我們回山稟告師尊之後再說。」

　　柳洞天拱手說道：「如此也好，多謝喬大俠肯給我們這個面子了。」

　　這場架既然不能再打下去，喬元壯自覺無顏，便向史用威告辭，帶領三個師弟灰溜溜地走了。

　　柳洞天笑道：「如今雨過天晴，咱們該給史老英雄拜壽了。諸兄、谷兄請過來與主人相見吧。」

　　柳洞天以為「雨過天睛」，怎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史用威面挾寒霜，淡淡說道：「且慢！」

　　柳洞天怔了一怔，說道：「史老英雄有何見教？」

　　史用威道：「私仇可了，大節如何？」

　　柳洞天道：「什麼大節？請史老英雄明白見示。」

　　史用威道：「褚雲峰是金國國師陽天雷的師侄，聽說他在陽天雷門下助紂為虐已經有好幾年了，柳舵主竟毫無所知麼？」

　　柳洞天哈哈笑道：「原來你們還有這個誤會！這件事我早已知道，但有一些事情恐怕史老英雄還不知道吧？」

　　史用威道：「那些事情？」

　　柳洞天道：「褚雲峰如今是義軍盟主李思南的左右手，以前他在陽天雷手下，乃是奉師命而為，假意助金，其實則是和義軍暗通消息的。而且據我所知，他早已叛出大都，目前正在準備幹一件大事呢！這件大事若能成功，對義軍的幫助更是不小！」

　　張逖道：「什麼大事？」

　　柳洞天道：「時機未到，請恕我不便代他當眾說出來了。」

　　柳洞天說褚雲峰在陽天雷手下乃是假意助金，這說法和劉大為的說法相符，史用威不覺吃了一驚，暗自想道：「難道盧三哥說的竟是謊話，有意陷害這個姓褚的不成。」

　　但更令眾賓客吃驚的是柳洞天帶來的新消息：褚雲峰竟然是義軍盟主李思南的左右手。

　　史用威道：「請恕老朽多慮，你這位褚朋友即使如今是在義軍之中，焉知他又不是作偽？有誰是真正知道他的來歷，能夠給他這樣擔保的嗎？那些消息，柳舵主你又是從那裡聽來的。」

　　柳洞天道：「不是聽來的，而是我也曾在場的。而且最近我還曾到過瑯琊山，所以史老英雄問誰敢擔保他，我就敢擔保他！或許我人微言輕，老英雄不敢相信，那麼我可以說出一個人。」

　　史用威道：「誰？」

　　柳洞天道：「江南大俠孟少剛！褚雲峰的來歷和他將要進行的大事，這一些都是孟大俠親口告訴我的！各位大約信得過，我決不敢亂造孟大俠的謠言吧！」正是：

　　真金不怕洪爐火，真假分明早與遲。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喜有賢徒傳劍法　要誅逆賊護師門

　　谷涵虛暗自想道：「原來他們是剛從瑯琊山來的，怪不得他們知道我和嚴浣的事情。」

　　柳洞天以劍術稱雄武林，他本人在江湖上已是甚有聲望，再加上江南大俠孟少剛的名頭，不由得眾人不信他的說話。

　　史用威道：「如此說來，只怕當真是有誤會了。咦，盧三爺呢？」

　　史用威是想找盧香亭出來，好教雙方說個明白的，那知竟是遍尋不見。

　　不但盧香亭不見，經他引薦混入史門的那個弟子丁進也不見。原來他們看見柳、崔二人來到，情知不妙，早已溜了。

　　劉大為這才大吃一驚，和他說道：「師父，我本來不敢懷疑盧三叔的，但照此情形看來，只怕、只怕……」

　　史用威畢竟是個洞明世故、通達人情的老英雄，心裡暗暗叫了一聲「慚愧」，說道：「事情已是水落石出，不用說這兩個人都是吃裡扒外的奸細了。怪只怪我太糊塗，幾乎誤信讒言，害了好人。」說罷，即向褚、谷二人賠禮。

　　褚雲峰道：「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鬼賊伎倆，原是難防，晚輩但求水落石出，受點委屈，又有何妨？」

　　史用威道：「但我可要多謝你的大德呢，若不是你來揭發此事，我一直被蒙在鼓裡，恐怕就要給他們累得身敗名裂了！」

　　盧、丁二人一走，真相大白，雨過天晴，眾人回到壽堂給史用威拜壽，自有一番熱鬧，不必細說。

　　壽筵散後，柳洞天對褚雲峰道：「想不到在這裡碰見了你，有一件事情，我正想和你商量。」

　　褚雲峰道：「什麼事情？」

　　柳洞天悄聲道：「是和陽天雷有關的事情。你們兩位要為貴派清理師門，這件事情孟大俠已經告訴我了。」

　　褚雲峰喜出望外，當下便向史用威借了一間密室，褚、谷、崔、柳四人，同進這間密室會商。

　　柳洞天道：「這件事情，我起初也是料想不到的。你猜是什麼事情？原來陽天雷這廝，竟然鬼迷心竅，以為我和崔兄也是像他那樣貪圖利祿的人，居然看中了我們，找上門來了！」

　　褚雲峰怔了一怔，恍然大悟，笑道：「對了，他大約是因為知道你們曾給淳于周助拳，故此還以為你們也是可以利用的了。」

　　柳洞天道：「我們之所以給淳于周去助拳，那是因為卻不過情面的緣故。當時我們也還未知道他私通韃子的。」

　　褚雲峰道：「我明白。柳兄，你無需解釋了。請你告訴我，陽天雷是怎樣來找你的？他來找你，又要你做些什麼？」

　　柳洞天道：「他派了一個密使來和我們聯絡，封官許願，要我們暗中助他。」

　　崔鎮山笑道：「說得更明白點，就是要我們仍然以本來的面目，和江湖同道廝混，暗地裡給他做奸細。」

　　褚雲峰道：「那你們如何應付？」

　　崔鎮山道：「當時我本來就想把那個使者一刀兩段，但柳兄不許我這樣做。」

　　柳洞天道：「我是想到不妨將計就計。因此我就不動聲色，好好地招待那個使者。我說茲事體大，需得從長計議，不是我信不過你，但最好能夠請得陽國師前來小寨，和我面談。」

　　褚雲峰笑道：「這正是飛龍山以前那個寨主竇安平用過的一個計策，竇安平和陽天雷暗中勾通，騙李盟主到他的山寨去圖謀加害。這件事想必你們已經知道了？」

　　崔鎮山道：「我們是到了瑯琊山，會見了李盟主之後才知道的。」

　　褚雲峰繼續說道：「這是他們用過的計策，恐怕陽天雷這老賊不會上當吧。」

　　柳洞天道：「李盟主也是這麼說。不過也不妨試試，看他如何回覆。」

　　崔鎮山道：「當時我們和那個使者相約，三個月內，等候他們那邊的回覆。那個使者一走，我們就馬上趕往瑯琊山向李盟主稟告此事。」

　　柳洞天道：「李盟主已經答應我們，到時派幾個高手前來相助。就只怕陽天雷不上鉤。李盟主又說，可惜你們不在這兒，否則倒是一個機會。想不到天隨人願，在這裡碰上了你們。」

　　褚雲峰笑道：「倘若陽天雷上鉤的話，我們在貴寨埋伏，以逸待勞，倒是省事得多。」

　　谷涵虛道：「就是他不上鉤，也必會有回覆的。看他的回覆如何，我們還可以將計就計。」

　　柳洞天道：「不錯，這老賊縱然多疑，但至少他還拿不準我們是助曹助漢。」

　　褚雲峰道：「現在距離三月之前，還有多久？」

　　柳洞天道：「如今未過一月，還有兩個月有多呢。」

　　褚雲峰道：「好，那麼時間足夠用了。待我們回山見過了家師，再到貴寨等候消息。」

　　柳洞天驀地想起一事，說道：「不好！」

　　崔鎮山道：「何事不好？」

　　柳洞天道：「咱們忘記盧香亭和丁進這兩個人了，今日我們在此處給褚兄辯冤，這兩個奸細還能不趕回去向陽天雷通風報信麼？」

　　崔鎮山道：「史老英雄絕不會輕易放過這兩個人的。他門下有十六弟子，客人中更有的是各路英雄，諒這兩個奸細也逃不掉。」

　　柳洞天道：「但萬一給他們漏網，跑到大都，可就糟了。」

　　崔鎮山沉吟半晌，說道：「我還有一個主意。你先回山寨，我快馬趕往大部，大都丐幫分舵的舵主與我相識，我請他代為留心，那兩個奸細倘若逃到大都，丐幫消息靈通，一定會打聽出來的。那時咱們再作打算。」

　　柳洞天道：「這只是補救之計，但也只好如此了。」

　　計議已定，他們四人便出來向史用威辭行，史用威告訴他們，果然是已派了十二名弟子去追蹤那兩個奸細了，賓客之中也果然有許多自告奮勇地幫忙去追捕奸細。

　　劉大為道：「褚見、谷兄，我送你們一程。」史用威派出的十二名弟子並無劉大為在內，可能是因為要他避嫌的緣故。

　　劉大為送到路口，說道：「褚兄，令師可是在北芒山隱居？」褚雲峰道：「不錯，你怎麼知道的？」他記得他可沒有和劉大為說過師父的事情。

　　劉大為笑道：「我也是去年回家才知道的，我和家父說起陽天雷有個師侄暗助義軍，家父就猜到你是華大俠的弟子了。原來家父和令師也是相識的，不過許多年沒有見面罷了。前年他到過北芒山拜訪令師，沒有遇上。」

　　褚雲峰道：「原來如此。家師前年曾到開封訪友，當時我還在大都，也是後來才知道的。」

　　劉大為道：「小弟家住平谷縣古松材，在北芒山北面不過百里之遙，褚兄若是有空，不妨到舍下住兩天。舍下只有家父和小妹，褚兄倘若能給小弟捎個平安信兒，他們一定感激不盡。」

　　褚雲峰道：「我們見了家師之後，馬上又要趕往柳寨主那兒，不知是否能抽出空來。不過即使小弟不能前往，我也會托家師給老伯捎個信的，反正距離不是太遠。」

　　劉大為好像有點失望，說道：「那也好，多謝褚兄費神了。」

　　褚、谷二人離開了史家莊，便即兼程趕路，一路無事，這日終於到了北芒山。

　　褚雲峰帶領谷涵虛走到師父隱居之所，屋後是一片桃林。其時正是陽春三月，放眼望去，只見桃花盛開，宛如花海。

　　褚雲峰道：「師父正在桃林練劍，咱們且別忙驚動他。」

　　兩人悄悄走入桃林，只見一道劍光，矢矯如龍，在桃林中飛舞，劍光指處，颯颯風生，枝頭桃花，簌簌而落，滿地都是花瓣！

　　褚雲峰悄聲說道：「谷師弟，你瞧得出妙處麼？」

　　谷涵虛凝神觀看，只見華天虹進若猿猴竄枝，退若龍蛇疾走，起如鷹隼沖天，落若猛虎撲地。那匹練似的劍光，在繁枝密葉之中盤旋飛舉。但只見桃花片片飄落，偶爾也有幾片樹葉跟著落下來。可是綴滿花朵的桃枝，都是一點也不搖動。

　　招式的精妙不在話下，最難的是削下花朵，卻不搖動桃枝。這劍術的輕靈巧妙，當真到了令人難以相信的地步。

　　谷涵虛心裡想道：「孟大俠號稱神劍無敵，但論到劍術的輕靈，恐怕也追不上華師伯呢，至於武當四大弟子的連環奪命劍法，那更是望塵莫及了！」看得忘形，不覺叫了出來「妙呀！」

　　華天虹倏然收劍，說道：「雲峰你回來了。這位是誰？」

　　褚、谷二人行過了弟子之禮，褚雲峰道：「這位是耿師叔的弟子谷涵虛。」

　　華天虹大喜道：「你找著了耿師叔了？」褚雲峰道：「耿師叔尚在江湖，谷師弟奉了耿師叔之命來找我們，弟子是最近才和他相遇的。」

　　華大虹向谷涵虛問了師弟的景況，嘆口氣道：「我和你的師父已經有二十年沒見面了。我正在盼望著他能夠前來，肩負清理師門之責呢。想不到他受了重傷，天雷功已是難以練得大成。」

　　谷涵虛道：「師伯的這套劍術精妙無比，未必就不是陽天雷的對手。」

　　華天虹道：「我就是因為功力所限，即使畢生苦練，天雷功也是難以及得上那廝的了，因此，我才想到練這套劍法的。

　　「你們的祖師生前號稱劍掌雙絕，天雷功固然是他的看家本領，劍術也是足以稱雄武林。只可惜門下弟子，都是無人得到他的衣缽真傳。

　　「最近我在後山石室之中，發現了他刻下的這套劍法，我已練了兩年，希望能夠用劍術剋制陽天雷的掌力，但練到現在，尚未得到成功！」

　　谷涵虛駭然道：「師伯的劍術如此精妙，還說未曾成功麼？」

　　華天虹道：「你們剛才不是見我在劍削桃花之際，樹葉也跟著落嗎？要練到樹葉一片不落，方能說是成功呢。

　　「陽天雷這廝功力遠遠在我之上，要想憑著劍術殺他，必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最少我還得再練三年。但我因少年之時也是受過傷的，如今年紀已老，體力日衰，只怕三年之後，和陽天雷差得更遠了。」

　　褚雲峰道：「耿師叔雖然不能親自前來，但已囑託谷師弟替他負起清理師門之責了。」

　　華天虹道：「哦，你的師父叫你代他負起清理師門之責，那麼你的天雷功想必是已練成功了。」

　　谷涵虛道：「小侄資質魯鈍，成功二字，豈敢妄攀，不過有一招『雷電交轟』我與師兄合使，試過幾次，倒是頗為得心應手。就不知能不能夠敵得過陽天雷這廝？」

　　華天虹道：「你們試給我看看。」

　　谷涵虛道：「請師伯指教。」當下與褚雲峰並肩一立，褚雲峰右掌劃了一道圓弧，谷涵虛左掌劃了一道圓弧，雙掌同時拍出，只聽得「轟」的一聲，一棵大樹齊根倒下，方圓數丈之內，沙飛石走！

　　華天虹大喜過望，說道：「你們這一招『雷電交轟』比我強得多了。雲峰，你的內功也是有進境，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褚雲峰道：「這都是孟大俠指點之功，他傳了一套正宗的內功心法給我們二人。」

　　華天虹道：「哦，你們已經見過江南大俠孟少剛？」

　　褚雲峰道：「孟大俠如今在瑯琊山屠百城的山寨，他也很是掛念師父，叫弟子代為致意。」當下將孟少剛識破他的來歷以及傳他內功之事，一一向師父說了。

　　華天虹道：「怪不得你們這一招『雷電交轟』竟有如此威力。不過，那老賊的天雷功是本門百年罕見的造詣，你們是否勝得了他，還是未可知之數。你們在這裡多住幾天，待我把這套劍法傳給你們，劍掌兼施，用來對付陽天雷，那就可以多一些勝算了。」

　　這套劍法頗為繁複，幸而他們對本門武功根底深厚，練起來也不怎樣費力。練了七天，把這套劍法的變化都已熟記胸中，以後可以自行練習，無須師父指點了。

　　褚、谷二人因為還要到柳洞天那兒等候消息，劍法練成，便向師父、師伯告辭。

　　臨行之前，華天虹忽地想起一事，笑著對褚雲峰說道：「這幾天我忙於教你劍法，有件事情，忘記對你說了。」

　　褚雲峰道：「請師父吩咐。」

　　華天虹道：「這是你的終身大事，你現在也到了成家立室的年紀了。你沒有爹娘，做師父的應該給你做主。」

　　褚雲峰心頭「卜通」一跳，正想把自己和孟明霞的事情告訴師父，華天虹已在說道：「武林中有一位金刀劉瀚章，閉門封刀業已多年，你聽過這位老前輩的名字麼？」

　　褚雲峰不禁又是一驚，說道：「劉瀚章老前輩？他是不是有個兒子叫劉大為？」

　　華天虹點了點頭，說道：「正是，你和劉大為在義軍之中相識，此事劉瀚章也已告訴我了。哈哈，說來也真有趣，我和劉瀚章本來是老朋友，但若不是他前來找我，我還不知他就住在附近呢。」

　　褚雲峰道：「我也曾聽得大為師兄談及，說是在三年前劉老伯就曾經來找過你老人家了。」

　　華大虹哈哈笑道：「如此說來，咱們師徒和劉家父子也算得是兩代交情了。這更是再好不過啦！」

　　褚雲峰暗暗吃驚，佯作不解，問道：「什麼再好不過？」

　　華天虹一捋長鬚，緩緩說道：「好教你得知，劉瀚章有個女兒，要許配給你呢。」

　　褚雲峰這才恍然大悟，心道：「怪不得大為要我去見他的父親，並且特地和我提起他的妹妹。」大驚之下，匆忙說道：「師父！這……」心中著急，反而期期艾艾地說不出來。

　　華天虹哈哈一笑，說道：「難得你和劉世兄又是好朋友，這不是更好不過麼，這門婚事，我已經替你作主，答應下來了。咦，難道你不滿意？」此時他方始發覺徒弟面色有異，一副惶急的神氣。

　　褚雲峰定了定神，說道：「弟子沒爹沒娘，師父替我作主，我豈敢不從，不過……」

　　華天虹道：「不過什麼？」

　　褚雲峰道：「不過，弟子也有一件事情，要稟告師父。」

　　華天虹道：「好，什麼事情，你說吧！」

　　褚雲峰道：「弟子和孟大俠的千金，孟、孟明霞姑娘，已經、已經……」

　　華天虹也大吃一驚，說道：「什麼，你和孟大俠的女兒已經成了親麼？」

　　褚雲峰顧不得害羞，說道：「雖未成親，但已有婚姻之約。弟子不能負她，請師父原諒。」

　　華天虹嘆了口氣，說道：「本來孟大俠和我也是朋友，我還受過他的恩惠，和他的交情，只有比劉瀚章更深。可惜，劉瀚章先來一步，我已經答應他了。咱們武林中人，說出的話是決不能反悔的，你叫我怎麼辦呢？」

　　褚雲峰是一心向著孟明霞的，可是師門恩重，他也不能讓師父太過為難，當下想了一想，說道：「弟子和谷師弟即將和陽天雷這廝決一死戰，吉凶難以逆料，說不定兩敗俱傷，甚或弟子慘遭毒手。劉家這門親事，請師父和劉老伯說，暫且緩提。」

　　華天虹道：「暫時也只好如此推搪一時了，但這只不過是緩兵之計呢。雲峰，我是盼望你們馬到成功的。待清理師門之事了結之後，我還是不能失信於人的啊！」

　　褚雲峰聽師父的口氣，已有幾分鬆動，至少是並不強迫他非和那位劉姑娘成親不可了，便道：「如果弟子僥倖成功，不死也不殘廢的話，那時再說吧。」

　　褚、谷二人當日離山，這件事情就這樣暫且拖下來了。

　　北芒山南面是一片無人的荒野，要走出十多里外方有村莊，所謂「村莊」也只不過是山溝子裡的幾家獵戶人家而已。但山的北面，倒有幾個人煙較密的村莊，劉大為家所在的古松村就是其中之一。山南山北有一條小路相通，走這條路，不用繞過大山。但因平日少人行走，野草叢生，若是外人，即使有人指點，也是很難找出這條路的。

　　劉家的婚事，褚雲峰雖然得到師父的應允，可以暫時置之不理，但心裡總是不免蒙上一重陰影，有點兒悶悶不樂。

　　一路行來，不知不覺走到了南北交界的路口，褚雲峰是知道這條捷徑的，心裡想道：「若不是有這樁令人尷尬之事，我倒是不妨去拜訪大為兄的父親，半天功夫，也就夠了。」

　　心念未已，忽見有兩騎從前面的山坳走出來，那兩個騎者在荒野上游目四顧，發現了褚、谷二人，便即快馬加鞭，向他們這邊跑來。

　　這兩個人穿的是金國武士的服裝，但褚雲峰因為和金國武士廝混過幾年，待他們走近了一看，憑著他的經驗，一看卻看出了他們是蒙古人，冒充金國的武士的。

　　在這樣荒涼的山溝子裡發現外人已是稀有之事，更何況是蒙古人，又何況是冒充金國武士的蒙古人？

　　褚雲峰心念一動，暗自思量：「這兩個韃子為什麼跑到荒山裡來？莫非是衝著我的師父來的？」

　　那兩個武士走到他們面前停下，為首的一個問道：「我們要到古松村去，請問怎樣走法？」說的漢語，十分生硬，而且聽得出是蒙古人的口音。

　　褚雲峰吃了一驚，心道：「原來不是找我師父的。他們要到古松村去，不用說一定是找劉老伯的了。」

　　谷涵虛冷冷說道：「你們要到古松村去做什麼？」

　　那武士眉頭一皺，似乎就想發作，卻又忍住，說道：「你只須告訴我們就行了，多管閒事幹嘛？」

　　褚雲峰向谷涵虛使了一個眼色，搖了搖頭。他知道谷涵虛脾氣較為暴躁，只怕谷涵虛就要動手，故此使眼色止住他，心想：「對方來意未明，蒙古人之中，也未必都是壞人，且問問他們再說。」

　　谷涵虛暫且忍住，只聽得褚雲峰說道：「不是我們愛管閒事，但如今正是兵荒馬亂的年頭，我們不便帶生人進村。因此必須問個清楚。請問你們在古松村中有誰相識？」

　　另一個蒙古武士按捺不住，喝道：「你不說也就罷了，沒見過你這樣囉里囉唆的！」

　　褚雲峰道：「好，那請便吧！」

　　滿面髯鬚那個武士忽地喝道：「你想走得那麼容易！」在馬背上居高臨下，一掌就向褚雲峰的天靈蓋劈下來！大喝聲中，另一個武士也是唰的一鞭向谷涵虛打去。

　　褚雲峰怒從心起，喝道：「我本來不想殺你，這是你自己找死！」在掌劃了一道圓弧，掌挾風雷，使出了「天雷功」中的殺手。

　　褚雲峰以為使出了天雷功，那個蒙古武士不死亦必重傷。不料雙方的劈空掌力接觸，只聽得「蓬」的一聲，那個蒙古武士從馬背上「飛」了起來，褚雲峰也不禁連退三步，腳步未曾站穩，陡然間只覺一股大力推來，不禁再退三步，方自吃驚，跟著又是一股力道推壓，逼得他第三次再退三步，方始站住了身形。

　　那個蒙古武士不過發了一掌，褚雲峰就要退了三次九步！這一驚當真是非同小可！

　　殊不知褚雲峰固然吃驚，那個蒙古武士也是討不了便宜，他給褚雲峰的天雷功掌力打下馬來，只覺胸口如受錘擊，不由得心頭大震，想道：「想不到這個南蠻子居然能夠硬接我的龍象神功！」

　　原來這個髯須武士名叫呼黎奢，乃是蒙古國師龍象法王的大弟子。龍象法王的「龍象神功」有九重勁道，一掌發出，掌力便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一重比一重強勁。呼黎奢只練到一掌可發三重勁道，故此拿來抵敵褚雲峰的「天雷功」乃是不免稍遜一籌。

　　他那個同伴名叫阿卜盧，乃是十八名金帳武士中坐第二把交椅的人物，此時也和谷涵虛交上了手。

　　谷涵虛也使出了天雷功，一抓抓住了鞭梢，喝聲「下馬！」

　　阿卜盧果然一個觔斗從馬背上翻了下來。

　　可是谷涵虛也沒有佔到便宜。原來阿卜盧在金帳武士中名列第二，摔角的功夫卻是蒙古第一把好手，他腳未站地，已是一個「饑鷹撲兔」式雙掌凌空撲擊，反拿谷涵虛的脈門！

　　谷涵虛沉肩縮肘，肘捶一撞，阿卜盧肋骨給他撞個正著，斷了一根，谷涵虛卻給他摔了一跤，跌得也是甚重！

　　谷涵虛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剛好褚雲峰站穩了腳步。

　　呼黎奢與阿卜盧並肩一立，用蒙古話喝道：「降龍伏虎！」褚雲峰右掌劃一道圓弧，谷涵虛左掌劃了一圓弧，兩人也是不約而同地喝道：「雷電交轟！」

　　「降龍伏虎」是「龍象功」最剛猛的一招，正像「雷電交轟」是「天雷功」最厲害的殺手一樣。

　　雙方使出了看家本領，只聽得「轟」的一聲，沙飛石走，聲如鬱雷。呼黎奢、阿卜盧給拋出一丈開外，在地上打了幾個滾，方始站得起來。但褚、谷二人卻也同時各自退了九步！

　　比較起來，當然還是這兩個蒙古武士吃虧更大。呼黎奢知道遇上勁敵，再打下去凶多吉少，一聲叫道：「扯呼」，趁著褚、谷二人正在後退，尚未能夠撲來之際，兩人跨上馬背，立即飛奔。

　　褚雲峰見他們受了「雷電交轟」的重擊，居然並未受傷，還能騎馬飛跑，也是頗為吃驚，不敢輕敵。

　　那兩匹蒙古駿馬跑得飛快，轉眼間已是去得很遠了。

　　谷涵虛道：「好厲害的兩個韃子，師兄，你沒有受傷吧？」

　　褚雲峰道：「沒有。你呢？」谷涵虛道：「我也沒有。可惜咱們沒有坐騎，給他們跑了。」

　　褚雲峰笑道：「他們吃了咱們這一招雷電交轟，縱未受傷，也夠他們受了。但只怕金刀劉老英雄不是他們的對手。」

　　谷涵虛霍然一省，說道：「對啦，他們是要去古松村的，劉老英雄正是住在那兒，不用說他們是圖謀有所不利於劉老英雄的了。咱們到古松村去，和這兩個韃子再決雌雄。」

　　這一層褚雲峰早就想到，不過他為了有劉家議婚之事，不免有點躇躇。谷涵虛說話之際，他心裡已是轉了好幾次念頭，終於如此想道：「救人急難，乃是我輩份當所為，何況劉老英雄是大為兄的父親呢！」如此一想，心意立決，說道：「咱們抄小路前去截他！」

　　谷涵虛笑道：「你不怕劉老英雄留下你嗎？」褚雲峰道：「我和他是沒有見過面的，我想咱們暫時不必表露身份，到了古松村見機而為。」

　　計議已定，褚雲峰前頭帶路，到了古松村約莫是三更時分，褚雲峰凝神靜聽，隱隱聽得西北角有金鐵交鳴之聲。

　　谷涵虛道：「師兄料得不差，想必是那兩個韃子已經和劉老英雄動手了。」當下兩人便即施展輕功向那個方向趕去。

　　古松村名副其實，這個村莊是在松林中的，林深樹密，這晚雖有月光，林中卻只見幢幢黑影。褚雲峰暗暗歡喜，心裡想道：「這正是最適宜於夜行人出沒的天色，我和谷師弟一招雷電交轟，把這兩個韃子打發了馬上就走，劉老英雄怎知我們是誰？」

　　褚雲峰這個打算本來是很不錯的，他剛才試過，他們二人合使那招「雷電交轟」已是可以穩操勝算，劉瀚章既然是他師父的好朋友，想必亦非庸手，根據這個估計，他們的確是有可能一擊成功的。

　　但不料事情的變化竟然大大出乎他們的意料之外。

　　褚雲峰只想一掌成功，便即悄然離去，故此早就與谷涵虛說好，不必揚聲。

　　午夜松林，但見幢幢黑影，他們剛剛踏進林子，一時間也還未能辨別敵我兩方。谷涵虛精於「聽風辨器」之術，悄聲說道：「好像有五個人！」褚雲峰凝神一聽，說道：「不錯，一邊兩個，一邊三個！」

　　褚、谷二人聽出雙方人數之後，不由得都有點詫異，劉家只有父女二人，蒙古武士也只是兩個，還有一個人是誰呢？

　　心念未已，只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喝道：「你們是什麼人，為何一聲不響，便來偷襲？」褚雲峰心想說話這個人想必是劉瀚章了。當下加快腳步，使出「八步趕蟬」的輕功。

　　果然褚雲峰還未趕到鬥場，便即聽得曾經與他交過手的那個髯鬚武士呼黎奢大聲說道：「好，說個清楚，好叫你們死得明白，我們是奉了大金國師陽天雷之命來取你項上人頭的！劉瀚章，你還不知罪嗎？」

　　呼黎奢的「女真話」說得比他的漢語流利得多，可是聽進褚雲峰的耳朵裡，仍然可以聽得出他原來的蒙古口音。

　　褚雲峰暗自思忖：「陽天雷雖是私通蒙古韃子，但這是瞞著金主的。他手下高手如雲，何必請兩個蒙古武士來對付劉瀚章？不怕秘密洩漏嗎？這個蒙古韃子的說話一定是假！」

　　劉瀚章卻不知道這兩個「金國武士」是蒙古人冒充的，只道他們當真是陽天雷的手下，大怒喝道：「我有什麼罪？陽天雷背叛師門，賣友求榮，甘為鷹犬，魚肉百姓，他才是十惡不赦的罪人！」

　　另一個蒙古武士阿卜盧喝道：「老賊大膽，死到臨頭，還敢猖狂，我問你，你的兒子是叛軍中的一名小頭領，是不是？」

　　劉瀚章傲然說道：「不錯，我正以我有這樣一個兒子為榮！」

　　阿卜盧冷笑道：「你的兒子造反已是抄家之罪，你還敢收留屠百城的兒子，你可知道屠百城一家人都是欽犯嗎？」

　　褚雲峰此時已是來得近了，距離大約只有一二十步。不過因為林深月黑，他的輕功又很高明，兩方面的人都沒有發現他。

　　褚雲峰聽得此言，不禁大吃一驚，心裡想道：「這廝說的不是屠龍嗎？怎的屠龍卻會住在劉老英雄的家裡？」

　　褚雲峰聚攏目光，眼前的幢幢黑影已是隱約可以分辨，只見和那兩個蒙古武士交手的三人，一個是長鬚老漢，一個是梳著兩條辮子的少女，還有一個正是屠龍！正是：

　　魑魅伎倆難防備，陌路相逢又害人。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覆雨翻雲充俠士　驚天動地入金京

　　褚雲峰連忙拉著谷涵虛，在他耳邊悄悄說道：「此事定有蹊蹺，咱們再看一看。」當下兩人爬上一棵大樹，居高臨下，細察動靜。

　　只聽得屠龍大喝道：「劉老伯不必與他們多說，他們膽敢口出狂言，小侄替你把他們打發去見閻王就是！」

　　呼黎奢冷笑道：「你這小子有多大本領，竟敢如此狂妄，好，且看是誰打發誰去見閻王！」

　　阿卜盧卻道：「劉瀚章，看在你年老糊塗，我給你指點一條生路，這個姓屠的小子你交給我們料理，此事就與你無關。你倘能勸得你的兒子歸順大金，我還可以保得你們一家榮華富貴！」這意思卻是要劉瀚章袖手旁觀。

　　劉瀚章大怒喝道：「放屁！」金刀高舉，金光閃動，立即向阿卜盧斫去。另一邊，那個少女揮舞一長一短的兩把柳葉刀，也與屠龍聯手，向呼黎奢展開了左右夾攻。

　　谷涵虛小聲說道：「此事可真是奇怪了，屠龍分明是蒙古韃子的奸細，卻怎的忽然又變成了劉老英雄的朋友，在這裡充當好漢呢？我可不相信屠龍會變得這樣快！」

　　褚雲峰道：「我也不相信！咱們且看他是弄什麼玄虛，小心防備他一些。」兩人掌心各自扣了一枚錢鏢，只要屠龍有甚不軌舉動，就立即發鏢打他。

　　他們是恐防屠龍暗算劉家父女，但出乎他們的意料，屠龍打得竟是十分認真，擺出一副和那兩個蒙古武士拼命的樣子。

　　劉瀚章年老力衰，他的女兒刀法雖然頗為精妙，但也吃虧在經驗缺乏，氣力不加，給那兩個蒙古武士逼得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倒是屠龍的一柄長劍矯若游龍，使開來頭頭是道。劉家父女迭遇險招，都虧了屠龍給他們化解。

　　雙方鬥到酣處，漸漸變成了屠龍作為主將，力敵蒙古兩名高手的局面。而那兩個武士竟然也給他殺得連連後退！

　　褚雲峰深知屠龍的本領，屠龍的本領比不上他，倘若和這兩個蒙古武士單打獨鬥的話，只怕也還是輸多贏少，如他以一人之力，抵禦這兩個武士八成以上的攻勢，還把這兩個人殺得連連後退，這簡直是完全出乎常理之外的事情！

　　褚雲峰說道：「一定有詐！這兩個韃子是故意讓他的！」谷涵虛恍然大悟，說道：「我明白了，這是他們做成的圈套，使得劉老英雄相信屠龍的！」

　　褚雲峰道：「那咱們怎麼辦呢？」

　　谷涵虛道：「當然不能讓劉老英雄上當！」

　　褚雲峰道：「但此際屠龍正在和那兩個韃子惡鬥，咱們可不能反而去打屠龍呀！」

　　呼黎奢氣喘吁吁地叫道：「好厲害的小子！好，讓你今晚暫且稱雄，慢慢再收拾你！」虛晃一掌，和阿卜盧一齊轉身。

　　褚、谷二人都是武學的大行家，看得出呼黎奢是故意詐敗，氣喘吁吁的樣子也是假裝的。

　　屠龍得意之極，大笑喝道：「你們知道厲害了麼？那裡走！」

　　劉瀚章筋疲力竭，自恃無力再助屠龍，生怕他獨自追上去遇險，叫道：「賢侄，窮寇莫追，由他去吧！」

　　谷涵虛道：「師兄，咱們可不能讓小人的奸計得逞！」

　　褚雲峰道：「好，咱們下去揭穿他。先打那兩個韃子。」褚雲峰到底是較為老成持重，他雖然看出這是屠龍所設的圈套，但也恐防萬一料錯，真相未明，不妨暫且手下留情；二來也是看在屠鳳的份上，不想便即重傷屠龍。故而他特地提醒師弟，對屠龍只須「揭穿」他的陰謀，對那兩個韃子則須施展殺手。

　　褚、谷兩人從樹上一躍而下，正好呼、阿二人從下面經過，兩人一招「雷電交轟」，呼黎奢與阿卜盧狩不及防，只覺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大力湧來，兩人都似皮球似的，從山坡上骨碌碌地滾下去。

　　屠龍喝道：「什麼人？」揮劍劈出，陡然也是只覺一股大力推來，不由自己地跌了個四腳朝天。這還是由於屠、谷二人已經收回了七成勁力，否則屠龍縱然不死，只怕也要頭破血流！

　　屠龍本意是要助呼、阿二人一臂之力的，想不到吃了如此大虧。但吃了虧之後，他也就知道來的是誰了。

　　劉瀚章大驚失色，連忙與女兒齊上。他的女兒扶起了屠龍，劉瀚章朗聲說道：「來的是那條線上的朋友？為何你們不分皂白，亂打一鍋粥？」

　　谷涵虛道：「劉老英雄，你給這奸徒騙了，他們正是一丘之貉！」

　　劉瀚章又驚又怒，喝道：「你說什麼？」要知他剛才迭遇險招，都是屠龍替他化解，他怎肯相信屠龍和那兩個「金廷鷹爪」乃是一丘之貉！屠龍爬了起來，叫道：「劉老伯休聽他們血口噴人！」

　　褚雲峰冷笑道：「屠龍，你要不要我把你的底細揭出來？」

　　谷涵虛氣他不過，喝道：「屠龍，你不向劉老英雄從實招供，今晚叫你知道我的厲害！」

　　屠龍嚇得心驚膽寒，想道：「縱然劉家父女站在我這一邊，也是打他們不過。」他只道褚、谷二人當真是要取他的性命，連忙一個轉身，沒命飛逃！

　　那少女叫道：「屠大哥，屠大哥！」一面叫，一面跑，跑去追趕屠龍。

　　劉瀚章大怒喝道：「你們要傷害屠公子，先把我這條老命拿去！」一招「夜戰八方」，金刀揮出，不讓褚、谷二人過去。

　　褚、谷二人自是不便對他施展天雷功，褚雲峰拔劍出鞘，「噹」的一聲，撥開他的金刀，說道：「劉老英雄，你上了屠龍的當。你隱居深山，不聞外事，大約不知道屠龍的為人吧？」

　　劉瀚章怔了一怔，心裡想道：「這人倒似乎相當熟悉我的事情。」說道：「我只知道屠龍是大俠屠百城的公子，屠大俠是個抗金的大英雄。你們卻是些什麼人，膽敢在我的面前，說屠公子的壞話！」

　　褚雲峰道：「不錯，屠大俠是個抗金的英雄，但可惜屠龍卻是個不肖之子，他的父親是陽天雷害死的，他放著父仇不報，反而向殺父的仇人討好，而且還潛往蒙古，找上門去向韃子賣身！」

　　劉瀚章那肯相信，喝道：「胡說八道，屠公子豈能是這樣的人？剛才那兩個韃子就是給他打跑的！」

　　褚雲峰道：「這是他做成的圈套。剛才我們打那兩個韃子，他不也是揮劍向我們攻擊嗎？分明是想暗助韃子。」

　　劉瀚章冷笑道：「老實說，你們到底是什麼來歷，老朽也不能無所懷疑！你們突如其來，在那倉猝之間，他怎知你們是助曹助漢？」

　　褚雲峰道：「好，老英雄既然不肯相信我們的說話，我們也無謂多說了。不過，屠龍的事情卻是不難查明真相，你不妨問問令郎。」

　　劉瀚章不禁又是一怔，說道：「你究竟是什麼人？你和小兒相熟？」

　　可是褚雲峰說了那幾句話之後，便和谷涵虛走了。劉瀚章說的話他是聽見了的，但他沒有回答。

　　褚、谷二人走出松林，谷涵虛笑道：「師兄請莫怪我胡說，你這位未婚妻子似乎給屠龍迷惑了呢。」

　　褚雲峰笑道：「我倒是巴不得那位劉小姐找到個如意郎君，可惜屠龍卻是個人面獸心的奸賊。若是當真如你所說，我倒不得不為那位劉小姐擔心了。」

　　谷涵虛道：「不是我胡猜亂測，我越想越是可疑。屠龍今晚之事，倒是和我做過的一件事情有點相似。」

　　褚雲峰詫道：「和你做過的事情相似？」

　　谷涵虛笑道：「當然這只是表面相似，實質完全不同！你是知道我和嚴浣的事情的，我曾幫過她的父親打敗滇南七虎，說老實話，當時我也是存有一點私心，希望能因此獲得她的父親同意我們的婚事。」

　　褚雲峰道：「滇南七虎是名副其實地向你的岳父尋仇，給你碰上。屠龍和這兩個蒙古韃子卻是做成的圈套，誘使劉家父女上當的。」

　　谷涵虛道：「所以我說是表面相似，實質完全不同。不過，屠龍這小子對哄騙女人倒是很有手段，聽說咱們的盟主夫人，也幾乎曾經上過他的當。」

　　褚雲峰心念一動，霍然省起，說道：「不好！」谷涵虛道：「什麼不好？」褚雲峰道：「只怕屠龍做成的這個圈套，不僅是要騙劉瀚章的女兒，而是為了他的兒子是義軍頭目的緣故。縱然他不敢混進義軍充當奸細，最少也得提防他憑藉裙帶關係，套取義軍的消息了。」

　　谷涵虛道：「師兄說得不錯，可是那劉老頭兒不肯相信咱們的說話，有什麼辦法阻止？」

　　褚雲峰沉吟半晌，說道：「劉大為原來所屬的這支義軍和瑯琊山也是有來往的，就怕屠鳳未曾把她哥哥私通韃子的這件事情遍告各路義軍。當今之計，只有待咱們見了柳洞天之後，請他派一個人，馬上到史家莊去通知劉大為。」

　　兩人邊走邊說，不知不覺已經出了北芒山，走在大路上了。忽見有兩騎快馬迎面而來，谷涵虛抬頭一看，吃了一驚，喝道：「你們這兩個賊子跑到這裡幹嗎？」迎頭跑去，使出天雷功，「呼」的就是一掌！

　　那兩個人見了谷涵虛也是大吃一驚，慌忙地撥轉馬頭，落荒而逃。這兩騎馬跑得飛快，谷涵虛的「天雷功」雖然厲害，距離百步之外，掌力卻是及不上了。那兩個人在馬背上晃了一晃，迅即一個「鐙裡藏身」，避過掌力的餘波，轉瞬間那兩騎馬已是去得遠了。

　　褚雲峰道：「這兩人是誰？」

　　谷涵虛道：「說來也巧，當真是剛說曹操，曹操便到，這兩個人一個是滇南七虎之首的段點蒼，另一個是他的師弟飛豹子褚青山。」

　　褚雲峰道：「奇怪，他們遠在滇南，卻跑到北方來幹嗎？」

　　谷涵虛道：「諒必沒有什麼好事情。可惜咱們另有大事在身，無暇去追究他們了。」心想，「當年武當四俠與我為難，給武當四俠通風報信，並挑撥他們與我為難的人就是這飛豹子褚青山。莫非他們師兄弟此來，乃是因為知道了武當四俠已到北方，與武當四俠有何關係？不過，為什麼他們向北芒山來呢？嗯，或許是他們走上了屠龍的門路，也說不定。」

　　當年那件事情，給谷涵虛的打擊實在是太大了，是以他見了這兩個人，心裡不禁有點怔忡不定。但為了要趕回去見柳洞天，也只好暫且擱在一邊了。

　　出了北芒山之後，一路上倒是平安無事。這日抵達八仙劍柳洞天的山寨，柳洞天親自出迎。

　　柳洞天笑道：「褚兄，可惜你來得稍遲，若是早來三天，就可以見著你那位孟姑娘了。」

　　褚雲峰喜道：「孟大俠父女曾經來過麼？」柳洞天道：「還有李盟主和他的那位楊姑娘也來了呢，這幾天寨裡熱鬧得很，我正盼望你們回來。」

　　谷涵虛道：「陽天雷這廝可是已經有答覆了？」

　　柳洞天道：「答覆是有了，不過……」谷涵虛道：「不過什麼？」柳洞天道：「咱們進去慢慢再說。」

　　坐定之後，柳洞天說道：「孟大俠、李盟主大駕親臨，本來是準備陽天雷這廝前來上鉤的，不料陽天雷這廝反而要咱們去上他的鉤。」

　　褚雲峰道：「他怎麼說？」

　　柳洞天道：「他派人送了一封信來，請我上大都會他。」

　　褚雲峰道：「你去不去？」

　　柳洞天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谷涵虛道：「你不怕他是佈成的圈套？」

　　柳洞天道：「我和李盟主商量過了。陽天雷不敢冒險前來，這是意料中事。但他請我前去會他，是否就等於他已經知道我是站在義軍這邊呢，這卻未能斷定。多半是他有了一點懷疑，用來試試我的。因此我也不妨將計就計，就去會他。」

　　褚雲峰道：「李盟主怎麼說？」

　　柳洞天道：「李盟主最初為我擔憂，恐怕風險太大。我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陽天雷是咱們的大敵，倘若沒有接近的機會，要除掉他，實是不易。因此，莫說冒點風險，就是拼了一條性命，也是值得的！」

　　谷涵虛聽得眉飛色舞，擊掌讚道：「壯哉！」

　　柳洞天道：「後來孟大俠和李盟主也贊同了。李盟主還準備親自到大都一趟呢！」

　　褚雲峰吃驚道：「他是咱們的首領，何必親自冒險？」

　　柳洞天道：「我也是這麼說，但李盟主不肯聽我勸告，他說你可以冒險？為什麼我就不能冒險，我勸他不聽，也是沒有辦法，後來我才知道，李盟主的往大都，一要對付陽天雷固然是一件大事；另外還有一件大事，是他要和北丐幫的陸幫主相會，共商抗金復國的大事。陸幫主如今正在大都的丐幫分舵。」

　　褚雲峰道：「咱們這位盟主當真是有勇有謀，令人佩服。那麼孟大俠呢？」

　　柳洞天笑道：「我知道你惦記著孟姑娘，他們父女也是要往大都的，不過可能稍遲一些方才動身，因為瑯琊山還有一點事情需要孟大俠回去照料。」

　　柳洞天接著說道：「所謂『遲些』，是指比李盟主遲些動身，卻不一定比咱們遲，咱們到了大都，想來可以見著他們父女。」

　　褚雲峰對道：「我們身負清理師門之責，當然是要和你同往大都。你讓我們充當你的隨從好了。」

　　柳洞天笑道：「我是和你說笑的，你當然不是只為著想見那位孟姑娘而去。」

　　褚雲峰道：「不過，有一件為難之事，我在陽天雷那兒曾經待過三年，熟人太多，恐怕有人認出。但我卻是非去不可！」

　　柳洞天道：「我有可以改容易貌的藥物，是一位前輩高人送給我的。我給了李盟主兩顆，剛好還剩一顆，給你好了。至於谷兄，他在大都並無熟人，相貌又較常人為異，稍經化裝，想必也可以混得過去。」

　　谷涵虛笑道：「我本來是個醜八怪，沒人認得我的本來面目。」

　　當下褚雲峰試用那顆易容丹，扮成一個相貌平庸、無甚特點的普通嘍兵，用鏡一照，果然好像變成了另一個人，褚雲峰大為歡喜，笑道：「妙哉，妙哉！我自己都幾乎認不得自己了，陽天雷這廝料他看不出破綻！」

　　谷涵虛道：「陽天雷有否和你約好日期？」

　　柳洞天道：「沒有。他只是希望我能夠在下月十五之前去會他。到時只須投進拜帖，他就會接見我了。」

　　谷涵虛冷笑道：「架子倒是好大。不過，這樣沒有限定一個日期，倒是可以讓咱們進京之後，有個從容佈置的機會。」

　　柳洞天道：「是呀，我準備到了大都，先往丐幫見崔鎮山，打聽打聽消息。要是盧香亭和丁進這兩個奸賊業已到了大都，咱們再另作打算。」

　　褚雲峰點了點頭，說道：「這樣安排，更妥當了。不過，還有一個奸細，也得提防呢。」

　　柳洞天道：「是誰？」

　　褚雲峰道：「就是屠鳳的哥哥屠龍。」

　　柳洞天笑道：「他是奸細我早已知道了。你忘記瑯琊山綠林大會之時，李盟主揭發他，我也是在場的嗎？不過，他卻不知道我的底細，當時我是給淳于周助拳的。」

　　褚雲峰道：「我不是說他要謀害你，我改了容貌，也不怕他認得。不過，他現在正在進行一宗陰謀呢。」當下將在北芒山遇見屠龍的事情，和自己對於這件事情的判斷，一五一十的告訴柳洞天。

　　柳洞天道：「有這樣的事，屠龍這廝也忒是膽大妄為了。好，我立即派人到史家莊去通知劉大為。」

　　計議已定，第二天一旱，柳洞天、褚雲峰、谷涵虛三人便即連袂進京。

　　他們三人連袂進京的時候，李思南和楊婉二人，亦已是在前往大都的路上了。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暫且按下褚雲峰、谷涵虛和柳洞天三人之事不表，且說李思南與楊婉在路上的遭遇。

　　他們二人經歷過許多磨折，無數風波，方才聚首，一路同行，自是有說不盡的柔情密意，沿途風光，那也不必作書的人一一描繪了。

　　這日到了薊州的密雲縣，距離金國都門已不過是只有百數十里之遙，行走間忽見塵土大起，有一彪軍馬開來，行人紛紛躲避。

　　李思南定睛一看，只見前面後面都是金國的騎兵，中間一小隊人馬，卻是蒙古士兵的服飾。

　　這還不算奇怪，奇怪的是隊伍中那幾個蒙古「貴人」，中間騎在高頭大馬上的，是蒙古神翼營的統領木華黎，兩旁是金帳武士呼黎奢和阿卜盧。和木華黎並轡而行，稍微在他後面一點的是一個滿面紅光的大和尚。

　　看木華黎在行列中的位置，他應當是蒙古這隊人馬的首腦人物無疑。可是混在隊伍中的一個蒙古軍官，起初李思南沒有怎樣留意，後來看清楚了之後，卻不由得他不大吃一驚了。

　　你道這人是誰。原來竟是蒙古的四王子拖雷！

　　木華黎是蒙古的大將，地位當然很高，可是比起了曾經當過「監國」的四王子拖雷，那又差得太遠了。

　　但現在木華黎騎著高頭大馬，走在當中，拖雷卻是一個小軍官的服飾，混在隊伍之中，跟在他的後面，分明扮演的是木華黎隨從的角色，這不是太奇怪了嗎？

　　李思南和楊婉是用柳洞天所送的易容丹化了裝的，他們打扮成一對農家夫婦，估量拖雷與木華黎一定認不出他們，於是也就跟著行人走避。

　　忽聽得木華黎「咦」了一聲，回過頭去和那個大和尚說了幾句不知什麼話，那個和尚突然向李思南所走的方向發出了一記劈空掌。

　　李思南只覺一股排山倒海似的掌力湧來，不由自己的向前連衝幾步，方始穩得住身形。

　　李思南不過是險些摔了一跤而已，路上的行人可就慘了。只聽得幾聲撕心裂肺的呼叫，在李思南後面的幾個人已倒在地上，七竅流血，顯然是已經死了。

　　金國的一個將軍翹起姆指讚道：「法王當真是神功蓋世，不愧天下第一高手的稱號！佩服，佩服！」

　　那個金國將軍只道他是要驅散道上行人，卻不知他是要對付李思南，行人已經躲避一空，這個將軍自是不會停下來追究，轉眼間這彪軍馬便過去了。

　　李思南默運玄功，運氣三轉，胸口的脹悶之感，方始略解。楊婉低聲說道：「南哥，你沒事吧？」李思南道：「沒事，這和尚好厲害！」楊婉道：「那金國將軍叫他做什麼法王，想必是蒙古的國師龍象法王了！」

　　李思南在和林的時候，未有機會見到龍象法王。不過龍象法王有幾個弟子是成吉思汗的金帳武士，李思南曾經和他們試過招，對他們這一派的「龍象功」卻是識得的，說道：「不錯，一定是那個禿驢！想不到我在蒙古見不著他，在這裡卻遇上了。他號稱武功天下第一，第一未必，但也的確是十分厲害！就不知他是否是有意要殺我的？」

　　楊婉憂心忡忡，說道：「只怕是拖雷和木華黎已經認出了你，叫這龍象法王殺害你的。看這情形，他們一定也是前往大都。」

　　李思南道：「多半是如你所料。不過，咱們總不能知難而退，大都咱們總還是要去的。」

　　那幾個行人給龍象法王的掌力震斃道旁，和他們相熟的人們驚魂稍定，此時已是圍攏了來，有的大哭，有的痛罵。

　　李思南聽得有一個人哭著罵道：「我們只道可以有幾年的太平日子過，早知如此，這熱鬧不看也罷！千刀萬剮的蒙古韃子，和金虜都是一樣的魔君！哼，他們打仗也好，講和也好，咱們漢人總是沒有好日子過的了！」

　　李思南見他哭得哀痛，不便問他，問另一個人道：「原來這班蒙古韃子是來講和的嗎？」

　　那個人詫道：「你還不知道嗎？京師裡早已傳開了。不是韃子要講和，是金國的皇帝要講和，他打不過蒙古韃子，只好求和啦。我們是住在附近的村子，聽說金國皇帝派人迎接蒙古前來議談的使者，故此跑出來看熱鬧，想不到遇上了這樁禍事。」

　　李思南十分憤慨，說道：「你們說得對，女真韃子、蒙古韃子，都是咱們老百姓的對頭，只有把他們打跑了，老百姓才有好日子過！」那人道：「你說話小心些，在這裡說沒關係，到了大都，可不能亂說話了。」

　　李思南多謝了那個人，和楊婉繼續趕路，第二天到達大都。金廷的「京兆尹」（相當於現代官制的首都市長）為了歡迎蒙古的使者到來，一在通衡要道搭起了許多彩坊，鄉下人進城來看熱鬧的有如過江之鯽，李思南、楊婉扮作一對普通的農家夫婦，沒人留意他們，未遭盤問。

　　李思南和楊婉進了金京，便即前往丐幫的大都分舵。

　　大都丐幫的分舵舵主劉趕驢看見了李思南的名帖，又驚又喜，連忙跑出來迎接，早已來到了丐幫的崔鎮山也跟著他一道出來。

　　崔鎮山是在綠林大會上見過李思南的，一見來人和李思南的相貌不同，不覺怔了一怔。李思南哈哈笑道：「崔兄，你不認得我了嗎？柳寨主給了我一顆易容丹，看來的確是很有功用呢，瞞得過朋友的眼睛了。」

　　崔鎮山半信半疑，伸出手來與李思南相握。這一握他是用上了金剛掌力的，一握之下，只見李思南神色自如，自己所用的那股剛猛之極的金剛掌力，竟如泥牛入海，給對方輕描淡寫的就化解了，這正是少林派正宗的內功。崔鎮山一試之後，並無懷疑，哈哈笑道：「原來如此，李盟主，你這個險可是冒得太大了啊！這位想必是楊姑娘了？」李、楊二人和劉趕驢見過了禮，李思南便即問道：「聽說貴幫的陸幫主已經來到了大都，想必是住在這兒？」

　　原來丐幫的幫主陸崑崙是李思南聞名已久的一位武林豪傑，丐幫又是天下第一大幫，李思南這次冒險進京，就是想見陸崑崙，商談和丐幫合作之事，幫忙褚、谷二人除掉陽天雷的事情還在其次。

　　劉趕驢是陸崑崙的師侄，當下說道：「敝師叔正在後面的園子裡和一位韓老英雄下棋，我匆匆出來，來不及告訴他，請盟主恕罪。咱們這就到後園去見他老人家吧。」

　　李思南道：「這位韓老英雄是不是在洛陽隱居的那位韓大俠，韓大維。」

　　劉趕驢道：「正是，韓老英雄和她的女兒都來了。」

　　李思南大喜道：「這就更好了。這位韓老英雄也是我心儀已久的。」

　　原來韓大維是和李思南師父谷平陽同一班輩的人物，谷平陽常常和李思南提起的，此人頗有家財，是以中年之後，便即閉門封刀，在家納福，不再行走江湖。此次是因為蒙古的大軍打下洛陽，他才和女兒逃跑出來的。

　　劉趕驢本來是洛陽的丐幫分舵舵主，也是因為洛陽失陷，方始給丐幫的總舵，將他調任大都，主持分舵。他在洛陽和韓大維交情極好，故此韓家父女來投奔他。如今蒙古兵雖然是出了洛陽，但韓大維早已是家破人亡，是以也就留在大都，不回去了。

　　李思南跟著劉趕驢進了後園，只見一個青衣老者正在和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漢子下棋。他們下棋的方法可是非常古怪，李思南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他們下的是圍棋，但是那塊棋盤，卻不是放在他們的面前，而是掛在對面的牆上的。

　　在那青衣老者的身邊，還有一位妙齡少女。李思南料想這青衣老者必定是韓大維，和他對弈的那個魁梧漢子自是丐幫的幫主陸崑崙了。一問劉趕驢，果然所料不差。劉赴驢道：「站在韓大維身邊的這個少女是他的女兒韓珮瑛，也是江湖上一位很有名氣的女俠。她父親閉門封刀，在家納福，她倒是常常出來走動的。」李思南道：「看來他們正在弈到用神之處，暫且不要驚動他們了。」

　　只聽得陸崑崙說道：「韓大叔，該你下啦！」韓大維哈哈笑道：「陸老弟，你今天的下子，取勢怎的如此凌厲，我這糟老頭兒只怕是招架不住了。」說罷，拈起一枚白子，向那懸掛在牆上的棋盤擲去，只聽得「啪」的一聲，那枚白子剛好嵌在棋盈上縱橫兩道黑線的交叉之點。那是縱十五路，橫四路的位置，依棋勢而論，韓大維這一子的用意乃是在於保角。

　　李思南吃了一驚，心裡想道：「這樣的下棋，不但是比賽棋力。而且是比賽暗器的功夫。內力和準頭稍差，就要出錯！」

　　陸崑崙笑道：「韓大叔，這個角我可不能讓你佔去！」拈起一枚黑子，「啪」的一聲，擲在「二、三」路上，和韓大維展開了一隅之地的爭奪戰。

　　李思南看了一會，心裡想道：「這兩人的棋力差不多，暗器功夫也是不相伯仲。但陸幫主只顧和對方爭角，外圍之勢如被韓老英雄奪去，只怕是有點得不償失了。」

　　心念未已，只聽得那少女說道：「爹爹，這盤棋你恐怕要輸給陸幫主了！」韓大維拈鬚微笑，說道：「是嗎？」李思南暗自想道：「韓老英雄若然投子『天元』（圍棋術語，即棋盤的正中央之點），此局大約可有七成勝算。」

　　果然韓大維拈起一枚白子，「啪」的一聲，棋子就剛好嵌在棋盤上的「天元」位置。李思南也是一個棋迷，看見韓大維的下子如他所料，一時歡喜，禁不住就大聲叫好起來！

　　陸崑崙哈哈笑道：「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我只顧一隅之地，忘了進取中原。這局棋我是輸定的了，不必再下啦。」

　　韓大維道：「劉趕驢，我卻不知你們丐幫之中，尚有這樣一位高手。怎麼不早點告訴我？」

　　兩人推枰而起！劉趕驢笑道：「這位是北五省的綠林盟主李少俠，剛剛到的。」

　　李思南上前與兩位前輩見過了禮，說道：「晚輩李思南，家師是少林派的谷平陽，晚輩是常常聽得家師說起兩位前輩的，故此今日特來拜謁。」正是：

　　得道由來多助力，棋爭一著決雌雄。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棋爭先著交豪傑　陣佈玄虛誘故人

　　韓大維喜道：「啊，原來你是老谷的徒弟，怪不得有這等本事。」李思南心想：「我與你剛剛會面，你又怎知我有什麼本事。」

　　韓大維接下去說道：「當年我和你師父曾經廢寢忘餐，連弈十日，比對是你的師父多勝一局。可惜以後就沒有機會再和你的師父下棋了，這一局之仇，始終未報！」說罷哈哈大笑。李思南這才知道，原來他說的是下棋的本事。

　　韓大維這個人的脾氣是頗為有點怪僻的，對話不投機的人，他可以整天不說一句話，合他心意的人，他張開了口，就滔滔不絕。接著又道：「你的師父不但是我的好朋友，我們還做了親家呢，你知不知道？」李思南怔了一怔，他可沒有聽得師父說過。

　　韓大維說道：「揚州的谷若虛是和你師父同一支的，小女珮瑛就是許配給他的兒子，所以你也算得是珮瑛的小叔呢。」

　　陸崑崙道：「韓老英雄的女婿就是近年在江湖上聲譽鵲起的谷少俠谷嘯風。」

　　李思南暗暗好笑，心想：「這倒是用算盤才打得上的親戚了。」原來谷家乃是大族，他的師父谷平陽家住江南屯溪，揚州則是正當著長江南北的交界之處，雖然也可算是江南，但卻是隔著一條長江的。

　　屯溪屬南宋統治，揚州則早已淪陷，歸屬金國的版圖了，谷平陽和谷若虛是要攤開族譜來算，才算得出是兄弟排行的。不過，揚州谷若虛在江湖上的聲名，卻倒是不在他的師父谷平陽之下。

　　韓珮瑛粉面飛霞，說道：「爹爹，李大哥來到一定是有事要和陸幫主商量，你卻只顧和他嘮叨閒話！」

　　韓大維哈哈笑道：「對，對。我又犯了老毛病。好，等你們說了正經事兒，我再和你聊吧。」李思南道：「其實小侄也沒有什麼緊要的事情。」

　　韓大維說是要讓他們談正經事兒，卻忍不住又說了幾句閒話，問李思南道：「這位姑娘是──」崔鎮山也是個嘴快的人，代他答道：「這位楊姑娘就是我們盟主的夫人。」楊婉滿面通紅，瞪他一眼，崔鎮山笑道：「雖未成親，但你們這杯喜酒我總是喝定了。叫一聲盟主夫人，又有何妨？」

　　韓大維更是歡喜，說道：「珮瑛，你應該和這位楊姑娘多親熱一些，你們是一家人呢。」韓珮瑛嗔道：「爹爹，你又亂說了。」韓大維道：「我怎麼是亂說，將來──」韓珮瑛道：「好，好，楊姐姐，咱們過一邊說話，別聽爹的囉唆。」韓大維哈哈笑道：「好，好，不說了，不說了。你們女孩兒家就是懂得害羞。」

　　韓大維說出了女兒已有婆家之事，他的女兒怪他多話，但聽進楊婉的耳中，卻是少了一層顧慮。

　　楊婉很少有稱得上「知己」的朋友，這倒不是因為她落落難合，而是因為她出身名門望族，氣質與一般出身草莽的江湖兒女不同之故。例如她和屠鳳及孟明霞二人，固然可以說得是「志同道合」，但卻仍然不是「意氣相投」。

　　韓珮瑛出身與她相同，同屬大家閨秀，兩人相識之後頗有一見如故之感，談得很是投機。

　　李思南和韓大維的談話告了一個段落，當下也就和丐幫的陸幫主說及正事。

　　陸崑崙道：「原來你在路上已經碰見蒙古前來談和的使者了。據我們所知，蒙古來的這班人，都住在陽天雷的國師府。」

　　李思南吃了一驚，說道：「褚雲峰、谷涵虛二人即將來京清理師門，那個蒙古國師的武功非同小可，有這一個人在他那兒，恐怕更多波折。」

　　韓大維道：「龍象法王的龍象功自誇天下無敵，也未必當真是天下無敵，陸老弟，如果你我聯手，依我看來，倒大可和他一鬥。」

　　陸崑崙笑道：「韓老前輩，你封刀多年，難得有這興致，到時你若去鬥那龍象法王，我一定執鞭隨鐙。」這話即是答允作他的助手之意。

　　韓大維道：「這不是什麼興致不興致的問題，經過了這一回戰火，我才知道是我錯了。我不想理外間的閒事，別人卻要『理』到我的頭上，蒙古韃子毀了我的家，我還能怕韃子的國師嗎？」

　　李思南喜道：「有兩位前輩出手，那是最好不過了。」

　　陸崑崙道：「金虜向蒙古求和之事，我們早已知道。聽說蒙古的將軍們本來還是要進兵的，是他們的四王拖雷主張談和，這件事方始定奪的。可能是因為成吉思汗逝世，拖雷意欲先把內部安定，然後方始對外之故。」

　　韓大維道：「拖雷是成吉思汗四個兒子中最精明的一個，他此次前來大都，定有圖謀，咱們倒是不可忽視。思南老弟，你看清楚了，當真是他？」

　　李思南道：「決不會看錯。當時我覺得很是奇怪，拖雷為什麼扮作一個小軍官？現在我聽了韓老前輩的話，倒是悟出這個道理了。外人不知道他的身份，那就更方便他窺探金國的虛實，有甚陰謀的話，在暗地裡進行，也是容易得多。」

　　談話之間，不知不覺，到了黃昏時分。韓大維看看天色，笑道：「正經事談完了，咱們也該商量如何安頓思南老弟啦。」

　　李思南怔了一怔，心裡想道：「我既然來到此地，難道還不是住在這兒？」要知李思南乃是義軍盟主的身份，自是不便投宿客店，故而他一進京城，便逕自投奔丐幫分舵，根本就沒有考慮到住宿的問題。

　　陸崑崙哈哈一笑，說道：「韓大叔，你是不是想和我們搶這東道主做？」劉趕驢也笑道：「丐幫沒有高手，你老人家是想找李盟主陪你下棋吧。」

　　韓大維正色說道：「你們的分舵出入人多，而且官府也是知道你們這個處所的，雖說你們可以把思南安置內堂，嚴加防衛，但也恐防人多嘴雜，說不定會洩露風聲。」

　　陸崑崙霍然一省，說道：「老前輩顧慮得是。既然如此，我只好讓這東道主給你做了。好在兩家距離不遠，咱們也可以互通消息。」

　　原來韓大維避難來京，家業雖毀，卻也帶來了一點浮財，丐幫是只有男弟子沒有女弟子的，而丐幫的弟子按照幫規，又都是叫化子打扮，韓佩英自是不便住在叫化子堆裡。因此韓大維在丐幫分舵的附近，買有一所住宅，父女同住。

　　李思南想道：「婉妹有這位韓姑娘作伴，自是最好不過！」當下欣然應命，和楊婉去作韓家父女的客人。

　　韓大維這才哈哈笑道：「老弟，我請你屈居寒舍，固然是為了避人耳目，但劉老弟也沒有說錯，另一半原因，我的確是想領教你的高明棋術。」

　　陸崑崙大笑道：「是吧？畢竟是給我這師侄說中了。李盟主，你可要當心一些，韓老前輩是要在你的身上報令師的『一局之仇』呢！」

　　李思南笑道：「我的棋力和家師相差太遠，根本就夠不上做韓老前輩的『敵手』？那談得上『報仇』二字。嘿，嘿，韓老前輩和我下棋，我只有拱手認輸，甘拜下風。」

　　韓大維說道：「思南老弟，你別客氣，俗語說『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下棋呢，不用出手，一出口就知『有沒有』了。你剛才說那句話，我就知道你的棋一定下得不錯。」

　　陸崑崙笑道：「他不是客氣，他是先站好了地步，那麼輸了給你，也只是徒弟輸了，不失他師父的面子。」韓大維哈哈笑道：「說得不錯，思南老弟，原來你還有這份深沉的心思。好，那麼咱們就各自算帳，不必牽連到你師父的帳上。」

　　李思南住到韓家，韓大維果然每天都要找李思南陪他下棋。李思南反正是不想出去遊玩的，樂得陪他下棋，等候褚、谷二人的消息。

　　楊婉和韓珮瑛一起，也是極為投合。不過韓珮瑛是個好動的人，卻就不能像父親一樣待在家裡了。

　　一日，韓珮瑛和楊婉說道：「婉姐，你一向沒到過京城的吧，想不想看看京城的繁華？」

　　楊婉在山溝裡住了幾年，難得有這機會來到金京，聞言不禁怦然心動，說道：「恐怕不大好吧，萬一出了事……」韓珮瑛笑道：「大都又沒人認得你，你怕什麼？我一個人也是常常獨自出去的，從沒出過事。」

　　楊婉心裡想道：「我現在已經改容易貌，莫說此地沒有熟人，即使碰上熟人，他也不知是我。」當下說道：「好，我扮作你的丫環，你帶我出去，不過……」韓珮瑛道：「不過什麼？」楊婉道：「不過，只怕你的爹爹不放心吧。咱們去問問他再說。」

　　韓珮瑛笑道：「你是怕李大哥不放心，不許你去，對嗎？好姐姐，咱們不告訴他就是。」楊婉遲疑道：「這不大好吧？」韓珮瑛說道：「他們迷頭迷腦地下棋，那顧得住咱們？只怕咱們回來了，他們的棋還未下完呢！」

　　果然是給韓珮瑛說中，這日韓大維照例的又是和李思南在棋盤上廝殺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不知不覺當真是「天昏地暗」──到了黃昏的時分了。

　　可是出乎韓珮瑛意料之外的是：她們卻不能依時回來。

　　韓大維和李思南是在園子裡的一間涼亭下棋的，瞑色四合，棋盤上犬牙交錯的形勢已經是看得不大清楚了。李思南笑道：「這盤算我輸了，咱們也該進去啦。」韓大維道：「承讓，承讓。這一局棋依理說我可以贏你，不過只怕也得大費心力了，所以我還是要領你的情！」李思南心裡正自好笑，這老頭兒好勝，忽聽得韓大維「咦」了一聲。

　　原來韓大維忽地瞿然一省，省起今日下午，女兒從未來過。

　　李思南只道他是看出棋盤上有甚破綻，便道：「的確是我輸了，老伯不必推敲啦。」韓大維道：「不是這個。喂，思南賢侄，你可記得楊姑娘來過沒有？」

　　李思南道：「沒有來過。她本來就不大喜歡下棋的。」韓大維道：「可是珮瑛每天都和她來的呢，奇怪，今天怎麼不見她們？」

　　李思南這才著了慌，說道：「或許他們今天是親自下廚，忙著給咱們弄飯吧？」

　　兩人連忙進去一看，那裡找得著她們？韓大維家裡的傭人只有一個廚子，一個老王，這兩個人是不進內堂的，當然也不知道小姐的去向。

　　韓大維安慰李思南道：「想必是小女陪楊姑娘出去玩了，她平日也是常常出去的。我想大約是不會出事的。咱們遲一些吃飯。」他話是這樣說，心裡可也慌了。

　　韓珮瑛和楊婉到了那裡呢？

　　楊婉和韓珮瑛走上大街，只見車如流水馬如龍，端的是好一番熱鬧景象。在那穿梭來往的行人之中，綠女紅男，黃童白叟，各式各樣的人，應有盡有。原來在金國統治下的大都，婦女「拋頭露面」是並不當作一回事的，不似南宋，婦女必須謬守「禮教」，以「足跡不出閨門」，方才算得是有教養的「良家婦女」。楊婉看見行人中有男有女，也沒發覺有人特別注意她，方始放下了心。

　　韓珮瑛帶楊婉在皇城外面走了一圈，讓她見識用金碧輝煌的琉璃瓦所蓋的宮殿，然後到城中幾處風景名勝之地遊覽，看看日頭過午，楊婉恐怕李思南掛念，說道：「咱們該回去了吧？」

　　韓珮瑛遊興未闌，笑道：「你急什麼，好不容易出來一趟，要玩就玩個痛快。大都最熱鬧的地方，你還沒有去呢。」楊婉道：「那是什麼地方？」

　　韓珮瑛道：「那地方名叫天橋，有一大片廣場，場中有各式各樣的雜耍，無數各具特色的小食攤子，還有你所想買的胭脂水粉雕刻方玩之類的雜貨，甚至還可以用很便宜的價錢買到主人的字畫，其中不乏名家的真跡，當然這就要看機緣了。」

　　楊婉給她說得怦然心動，想道：「日落之前趕回去，想來他們的棋還未下完。」便道：「也好，那麼咱們就去看看。」

　　到了天橋，楊婉買了幾件書房的小擺設，準備帶回去送給李思南，忽聽得鑼聲噹噹，原來是有兩父女在她們的附近佔了一個場子賣藝，剛剛開場。韓珮瑛性喜熱鬧，看了一眼，說道：「那小姑娘似乎有點玩藝，樣子也長得不錯，咱們過去仔細瞧瞧。」

　　這時已有許多遊人被吸引了來，場子的外面圍成一個圓圈了。楊婉皺皺眉頭，低聲說道：「和那些人擠在一起，我不習慣。」韓珮瑛道：「好，那咱們就站遠一點瞧。」

　　楊婉不想太過拂逆她的意想，便與她一同過去。正行走間，忽地有個男子斜刺撞來，楊婉冷不及防，竟然給他碰著。

　　韓珮瑛斥道：「你走路不帶眼嗎？」一掌向他推去。不料旁邊又有一個男子突然竄出，攔在她的面前，揮臂招架，韓珮瑛那一掌推去，只覺得一股勁力反推過來。韓珮瑛吃了一驚，想不到在這個品流複雜的地方，竟然碰上了一個武功高手。

　　那人冷笑道：「這個地方，誰都可以來玩，你怕給人輕薄，就別出來！哼，何況正主兒都未出聲，要你多管閒事？」韓珮瑛本來還以為先前那人是「無心之失」，未曾想到他是有心調戲楊婉的，此時這「輕薄」二字從那個人的同黨口中說出，韓珮瑛方知他們是有心惹事，不覺大怒。

　　正當韓珮瑛發覺那人是個武功高手，大吃一驚之際，楊婉也認出碰撞她的那個人是誰了，楊婉這一驚比韓珮瑛更甚。

　　原來那個人不是別人，竟是蒙古的四王子拖雷。他改換了金國平民的裝束。

　　拖雷笑嘻嘻的作揖說道：「楊姑娘，幸會，幸會！想不到咱們在這裡又見著了。」

　　楊婉這一驚非同小可，但她也是個機靈的人，一驚之後，立即想到：「拖雷認出是我，當然是有意來難為我的。要想脫險，只有先下手為強了。」她知道拖雷雖然精於騎射，武功自忖還可以勝得過他，當下主意一定，立即便是一招近身的小擒拿手法，向拖雷的琵琶骨抓下。

　　拖雷武功不及楊婉，不過他的摔交功夫，卻是在蒙古的武士之中也算得是一名高手的。楊婉一抓之下，拖雷一個蹲身勾腿，右掌疾出，反扣楊婉的手腕，楊婉焉能給她勾跌，滴溜溜一個轉身，掌鋒斜掠，只聽得「嗤」的一聲，拖雷的肩衣給她撕下了一幅。可是楊婉想要抓碎他的琵琶骨，卻是不能如願了。

　　拖雷退出數步，說道：「楊姑娘，你這樣對待老朋友未免太過薄情吧？」把手一揮，又一個漢子衝了上來，用蒙古話說道：「這丫頭不識抬舉，四殿下要如何對付她，請即吩咐小人。」楊婉一招「三環套月」，連環進掌，給那人隨手一撥，竟然把她這一招招裡藏招，式中套式的精妙掌法，輕描淡寫地就化解開了。

　　拖雷側目斜視，盯了楊婉一眼，說道：「楊姑娘雖然不夠朋友，我可還得顧念故人情義，你替我將她擒下，可不許傷了她！」那人應了聲「是！」單掌劃了一道圓弧，緩緩推出。

　　楊婉被那掌力一壓，幾乎透不過氣來，想要逃跑，不論走向何方，如又都是給他的掌力封住。楊婉本來是精於使刀使劍，不大精於掌力，加以功力又比不上對方，是以交手不過數招，已是難脫困境。

　　原來和楊婉、韓珮瑛交手的這兩個漢子，就是褚雲峰和谷涵虛在北芒山劉家所遭遇的那兩個蒙古武士。楊婉的對手是呼黎奢，韓珮瑛的對手是阿卜盧。

　　呼、阿二人乃是龍象法王的得意弟子，當日他們曾經用過「龍象功」抵敵褚、谷二人的「天雷功」，雖是稍遜一籌，但比起楊婉和韓珮瑛卻是勝得多了。

　　此時韓珮瑛和阿卜盧亦已展開激鬥，韓珮瑛自幼行走江湖，臨敵的經驗比楊婉豐富，變招迅速，身法輕靈，故此比較起來，不似楊婉吃虧之大。但因她也是長於劍術，拳腳的功夫不大高明，故此在阿卜盧強攻之下！她也是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

　　圍在那個場子周圍的閒人，初時看見兩個大姑娘和人打架，覺得很是有趣。不料在他們的惡鬥展開之後，拳風虎虎，刮面生痛，有幾個靠得較近的閒人竟給震倒地上，變作了滾地葫蘆，眾人這才知厲害，一哄而散。有人叫道：「別鬧出人命來，快稟官府。」

　　韓珮瑛百忙中抽眼一瞥，見場中那對父女正在收拾傢伙，尚未走開。韓珮瑛心念一動，登時一個「細胸巧翻雲」，倒縱出數丈開外，剛剛落在場心。她這一招輕功身法使得巧妙之極，阿卜盧竟然未能及時阻止。

　　韓珮瑛落在場心，說道：「小大姐，借你這兩把刀一用。」那個小姑娘剛才賣藝，剛剛使了一套刀法，她使的是一長一短的柳葉刀，此時刀還未曾入鞘，擱在箱上。

　　韓珮瑛以迅捷異常的手法，拿起雙刀，呼呼兩刀，向道中場子的阿卜盧斫去。韓家的「驚神劍法」乃是武林一絕，韓珮瑛使刀雖然不大順手，但她把「驚神劍法」化為刀法，招數之凌厲亦是非比尋常，阿卜盧心頭一凜，不敢躁進。韓珮瑛叫道：「婉姐，接刀！」一個盤頭疾舞，長刀飛出，楊婉眼明手快，接到手中。

　　楊婉本來是刀劍兩俱擅長的，有了長刀在手，使出了家傳的「楊令公六十四路金刀刀法」，一團刀光，護著身軀，潑水不進，呼黎奢不敢用「龍象功」傷她，一時之間，竟是奈她不何。

　　韓珮瑛叫道：「婉姐，咱們回去再說。」楊婉霍然一省，想道：「不錯，今日不論勝敗，都是對我沒有好處，何必戀戰？」於是虛劈兩刀，便即轉身。

　　可是對方本領在她之上，她要立即脫身，談何容易？只能且戰且走！

　　忽見一小隊金國的士兵跑來，為首的軍官喝道：「是誰敢在天子腳下鬧事？都給我到九門提督官衙投案！」

　　原來金國的兵制，在京師設有九個巡防營，分駐九門，歸九門提督管轄。這一小隊士兵乃是駐在最近天橋的一座城門，聽得這邊有人「鬧事」，匆匆趕來的。

　　拖雷不慌不忙上前與那軍官招呼，說道：「這兩個女子是從蒙古逃出來的漢人，我是蒙古欽使木華黎將軍的隨從。」

　　那軍官吃了一驚，說道：「此話當真？」話猶未了，只見四名蒙古武士和一個肥頭胖耳的大和尚來到，那和尚向拖雷唱了個諾，四名武士則是一齊躬腰行禮。這軍官不認得拖雷，但卻知道這個和尚是蒙古的國師龍象法王，當下那裡還敢多事，反而指揮兵士幫忙拖雷堵截逃人。拖雷說道：「不用你們動手，只要你們不給這兩個丫頭逃出去就成了。」

　　龍象法王哈哈笑道：「要擒這兩個丫頭還不容易，你們退下！」

　　呼黎奢、阿卜盧知道師父要使「龍象功」，慌忙躲開，龍象法王一掌拍出，距離三丈開外，掌力已是達到楊婉和韓珮瑛的身上。

　　龍象法王的「龍象功」早已練到收發隨心，爐火純青的境界，這一掌的力適當真是使得恰到好處，楊、韓二女只覺一陣酸麻，登時癱在地上，身體並沒受傷，可是卻不能動彈了。

　　拖雷把兩名武士叫來，說道：「好好服侍這兩位姑娘，不可無禮！」這兩名武士將楊婉和韓珮瑛拉上一輛馬車，馳回陽天雷的「國師府」。

　　到了「國師府」，拖雷躬腰說道：「楊姑娘不用害怕，我只是想請你作我的客人！」

　　楊婉斥道：「誰要做你的客人，你莫以為我們漢人是好欺負的，大不了是一個死，你想怎樣？」

　　拖雷笑道：「李思南和我是交換了『哈達』的兄弟之交，我怎能欺負你呢？你放心在這，在這住幾天吧。你若是還不放心，我可以──」說至此處，突然伸手拔下了楊婉頭上的玉簪，楊婉吃了一驚，失聲叫道：「你幹什麼？」她本來打算拖雷若是對她無禮的話，她立即就自斷經脈而亡的。但因她內功未曾恢復，正待運功，心念方動之際，拖雷已經把手縮回，笑道：「沒什麼，我只是恐怕你不放心，所以想請思南兄也來此間和你作伴。」

　　且說韓大維和李思南等到天黑，仍然不見她們回來，心裡都是有點慌了。韓大維說道：「我到丐幫分舵請陸幫主幫忙尋找，他們丐幫的消息最為靈通，就是找不著也總會尋到一點線索的。」

　　李思南獨自留在韓家等候，到了二更時分，不但楊婉與韓珮瑛未見回來，韓大維也沒有回來。

　　李思南心煩意亂，暗自想道：「婉妹是已經改容易貌了的，而且那位韓姑娘的本領亦是非比尋常，該不至於遭受意外吧？莫非是迷路了？」

　　李思南在房中走來走去，不知不覺，只覺得街上值夜的更夫叫擊更之聲，已經是三更時分了。李思南心裡想道：「丐幫分舵離此不遠，韓老前輩應該回來了，怎的卻也還不見回來？」想到丐幫打聽消息，又怕楊婉回來，找不著他，萬一她們是遭遇意外，受傷歸來的話，無人照料。

　　正自心亂如麻，忽見窗外人影一閃，李思南大喜叫道：「韓老前輩，你回來啦？」忽聽得「啪」的一聲，一支綠晶晶的東西射進窗戶，插在几上，李思南定睛一看，認得是楊婉所佩的玉簪。

　　李思南吃了一驚，喝道：「來者何人？」外面一人應道：「我們是給楊姑娘報訊來的，請出來吧！」

　　李思南拔劍出鞘，舞劍防身，從窗口跳出，只見花叢中並排站著兩個黑衣漢子，這晚月色朦朧，看得不大清楚，但卻也知道是從未見過的陌生人。

　　其中一人道：「李公子不必多疑，請跟我們走吧！」

　　李思南插劍入鞘，說道：「楊姑娘在那裡，她出了什麼事？」

　　那人說道：「你跟我們去，去見了她，自然明白！」

　　李思南道：「為什麼你們不可以先告訴我？」

　　另一個人的脾氣似乎比他的同伴暴躁得多，哼了一聲，冷冷說道：「李公子，你信得過我們就請跟來，我們可沒有功夫和你多說！」說了這話，就不再理睬李思南，逕自跑出園子去了。

　　李思南本來是個膽大心細的人，若在平時，他決不會跟兩個形跡可疑的陌生人走的，但在此際、他因為給楊婉失蹤的事情弄得神迷意亂，卻是無暇多作考慮了。

　　李思南和楊婉不知經過多少風波方得團圓，有此線索可以找到楊婉，他焉能拋棄，是以他只往好處著想，心裡想道：「我在蒙古的時候，受了余一中之騙，當時也是婉妹的哥哥把我引出去，我才能找看爹爹的。當時她的哥哥也不肯把其中原委先告訴我。」如此一想，自己替自己找到了一個「理由」，就好像陷在漩渦的人抓到一根稻草似的，竟然不再思量，就跟那兩個人走了。豈知這兩件事情，表面相似，實質卻是大不相同。這兩個黑衣漢子的輕功很是不弱，李思南緊緊跟在他們後面，轉過許多橫街小巷，到了一座大宅子的後園。

　　月色朦朧之下，李思南抬頭一看，只見屋頂金碧輝煌，原來是用琉璃瓦蓋的。金京規矩，只有皇宮或者王親國戚的人家，才能用琉璃瓦做屋頂的，但李思南卻不知道，心想：「這不知是什麼人家，但看這氣派，定是非富即貴的了。婉妹怎的會到這裡來呢？」

　　心念方動，那兩個黑衣漢子已經越過圍牆，走進去了。李思南此際雖然已是稍稍起了疑心，但抱著「既來之，則安之」的心理，也就跟了他們進去。

　　園中有座宅子，粉牆百仞，密佈蒺藜，兩扇大鐵門緊緊關閉。李思南看見這種情形，越發起疑。

　　那兩個黑衣人拍了三下手掌，兩長一短，兩扇鐵門，緩緩打開。那兩個黑衣人道：「好，請進去吧！」

　　李思南心裡想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既然來到這裡，即使他們不懷好意，我也是非要看個究竟不可了。」

　　那兩個黑衣漢子前面帶路，走過一條長長的甬道，和李思南進入一間房子，那兩個黑衣漢子道：「請李公子稍坐片刻，楊姑娘就來。」

　　李思南半信半疑，懷著等待「奇蹟」出現的幻想，坐了一會，忽聽得一個熟悉的聲音說道：「思南安答，勞你久候了。」

　　李思南這一驚非同小可。這個人不是別個，正是拖雷！跟著拖雷進來的還有一個肥頭胖耳的和尚，不用說是那個蒙古國師龍象法王了。

　　李思南並不糊塗，一見拖雷，當然也就知道這是拖雷安排下的陷阱，自己粗心大意上他的當，跌進他的陷阱了。如果只是拖雷一個人進來的話，李思南可以將他拿作人質，如今有龍象法王陪著他，李思南只好打消這個企圖，靜觀其變。

　　拖雷掩上房門，笑道：「思南安答，想不到咱們能夠在大都見面。你在和林不告而別，這兩年來我一直都很掛念你。」李思南淡淡說道：「多勞掛念。」

　　拖雷又道：「聽說你如今做了中國北方的綠林盟主，可喜可賀。」

　　李思南忍耐不住，說道：「我也聽說楊婉在你這兒，不知是真是假？」

　　拖雷哈哈笑道：「思南安答不愧是個多情種子，剛剛來到，就迫不及待的要見楊姑娘了麼？不錯，她是在我這兒。請你放心，我並沒有虧待她。」

　　李思南道：「不錯，我是要見她。你口口聲聲叫我作『安答』，想必你不會禁止我見她吧？」拖雷笑道：「當然，當然，我是一定會讓你和她見面的。不過，請你不要這樣心急，咱們先談一談。」

　　李思南道：「談什麼？楊姑娘是我的未婚妻子，這也是你已經知道的了。你將她捉來，意欲何為？你不放回我的未婚妻子，你我之間，還有什麼可以談的？」

　　拖雷笑道：「我若不把楊姑娘請到這裡了，又焉能請得你來？」

　　李思南道：「好，那麼我現在已經來到這裡了，你要怎樣，說吧？」

　　拖雷說道：「思南安答，我將你請來，一來敘敘舊情，二來也公私之事和你相商。我知道你惦記著楊姑娘，好，那麼咱們就先談談私事。」正是：

　　虎穴龍潭逢舊友，公私恩怨要分明。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梟雄自古工心計　紅粉如今見摯情

　　拖雷喝了一口茶，接著說道：「你要我把楊姑娘交還給你，那也不難。不過，你也得放回我的人才是。」

　　李思南一時未明其意，說道：「我可並沒有拿了你的人呀。」

　　拖雷說道：「這個人不是你捉去的。不過，這個人現在卻是在你們那兒！」

　　李思南道：「誰？」

　　拖雷說道：「我的四妹阿韃海別姬（明慧公主的蒙古名字）。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我知道她逃出和林，是為了找你。你們想必是見過面了？」

　　明慧公主是在白家莊跟隨褚雲峰等人回瑯琊山的，白家莊之役，陽天雷是在場的人之一，拖雷如今住在陽天雷的「國師府」，這些事情，自是瞞不過他。

　　李南思知道瞞不過他，坦然說道：「不錯：我是曾經見過令妹。」

　　拖雷說道：「明慧的心事，我是知道的。本來你們是很合適的一對，不過，你現在已然有了李姑娘，明慧公主和鎮國王子的婚約亦未解除，我為你們設想，還是請你讓她回來的好。」

　　李思南心中著惱，說道：「拖雷，你別以為我有什麼攀龍附鳳的念頭。不過明慧公主肯不肯回去，這是她的事情，我可管不著。」

　　拖雷道：「她不是在瑯琊山嗎？只要你肯答應我的請求，寫一封信給她，她必定回來。」

　　李思南道：「你要我怎樣？」

　　拖雷道：「當然是勸她回來了。」

　　李思南道：「我怎能擔保她會依從？」

　　拖雷說道：「你把你的為難之處和她說個清楚，我知道我這個妹子的脾氣，她一定不會讓你為難的。」

　　李思南冷笑道：「那麼打開天窗說亮話，你是要我拿明慧公主來交換楊婉了？」

　　拖雷點了點頭，說道：「一點不錯，正是這樣！」

　　原來拖雷之所以要索回明慧公主，倒不是僅僅為了兄妹之情，而是為了他們蒙古大汗國的體面。一國的公主，私奔漢人，若然不找回來，遲早會給人知道。拖雷也怕明慧公主鬧出笑話。

　　另一個原因是因為鎮國王子掌握有一部分兵權，他逼著拖雷，非要拖雷給他找回未婚妻不可。

　　李思南是個正直的人，心裡想道：「不錯，我是一定要婉妹回來的。可是因此要我強迫明慧公主違背自己的意思回國、這豈是大丈夫所為？」

　　李思南哼了一聲，說道：「私事緩談，你再說說公事。」

　　拖雷哈哈一笑，說道：「也好，那咱們就先談談公事。思南安答，你做了綠林盟主，這端的是可喜可賀啊！」

　　李思南淡淡說道：「你做了蒙古的兵馬大元帥，我可還沒有向你賀喜呢。但你是元帥，我是強盜頭子，咱們之間，又有什麼『公事』好談？」

　　拖雷笑道：「思南安答，你的消息倒是頗為靈通，知道我當了蒙古的兵馬大元帥了。嘿，嘿，正因為咱們兩人現在的身份，咱們之間，就大有合作的可能了。」

　　李思南道：「哦，你要我如何與你合作？請道其詳。」

　　拖雷又是哈哈一笑，緩緩說道：「我們蒙古和金國乃是世仇，先大汗在日，曾絕矢誓滅金，這也是你知道的。我們現在和金國談和，不過是權宜之計，一有機會，我們還是要進兵中原的。我這次來到大都，一來是為了要在幕後主持和談，二來也是為了窺探金國的虛實，策劃吞併中原的大事。這個瞞得過別人，但瞞不過你。」

　　李思南冷冷說道：「這又怎樣？」

　　拖雷說道：「我知道你是漢人，是個愛國的男兒，那麼我還可以告訴你，蒙古和南宋已經秘密定下盟約，兩國聯合，共同滅金。這也就是說，金國是我們共同的敵人了。」

　　李思南仍然淡淡說道：「這個我早已知道了。」

　　拖雷哈哈笑道：「你知道就好了！金國既然是咱們共同的敵人，咱們還不該彼此合作嗎？將來我進兵中原之時，請你助我一臂之力，我也不會虧待你的。大功告成之後，我可以立你為王。」

　　李思南冷笑道：「多謝了。第一，我不想稱王稱霸；第二，中原本是漢人之地，也不容你們蒙古人擅自分割。」

　　拖雷怔了一怔，打了個哈哈，說道：「思南安答，你淡泊名利，難得難得。但想必你也是還要奉南宋號令的吧？蒙古和宋國已經是定了盟約的兄弟之邦，你幫了我的忙，也就是幫了你們皇帝的忙。」

　　李思南冷笑道：「我只知要幫我們漢人百姓的忙。」

　　拖雷道：「那麼，我不求你幫忙，只想請你在我們進兵中原之時，你們的人兩不相助，這總可以了吧？」

　　李思南亢聲說道：「我們是不助金虜，也不會幫助你們蒙古人的。但誰佔我們漢人的地方，我們就非要抵抗不可。你要我袖手旁觀，那可不成。」

　　拖雷嘆了口氣，說道：「這麼說來，公事和私事，你都是不肯答應的了？」

　　李思南心亂如麻，暗自想道：「我大不了是拼個死，那也沒有什麼，可是婉妹，婉妹……」想到楊婉無父無母，只有一個哥哥，又已因為自己的事情喪生異域，不由得有點心中難過，想道：「我已經連累了她的哥哥，難道還要連累她麼？」

　　拖雷似乎看出了李思南心意躊躇，有些把持不定，便又說道：「思南安答，你想我把楊姑娘送回給你，你也總得答應我一些事情啊！公私兩事，隨你選擇，要嘛，你把明慧找來和我交換；要嘛，你就答應在我進兵中原之時，不和我為難！你要知道，我肯讓你在兩者之中任擇其一，這已經是念在舊情，格外通融的了！」

　　龍象法王道：「還有一件事情，你可以理，也可以不理。」李思南道：「什麼事情？」龍象法王道：「你忘了還有一位韓姑娘在我們這裡麼？」

　　李思南猛然一省，怒道：「那位韓姑娘是完全無辜的，你們應該將她放回去才是！」

　　龍象法王道：「不錯，她是完全受了你的拖累，可是捉虎容易放虎難，這句俗話，想必你也知道。韓姑娘不是老虎，她的父親可是一頭老虎，我們豈能輕易放她回去？除非你答應了我們四王子的條件，還要韓大維回轉洛陽才行。」要知韓大維倘若回轉洛陽，那就是在蒙古人的勢力之下，不由他不就範了。

　　李思南「哼」了一聲，說道：「想不到你們手段如此毒辣！」

　　龍象法王笑道：「這也是你們漢人的成語，這叫做無毒不丈夫！」

　　拖雷卻笑道：「韓大維與你無甚交情，他的女兒，你不理也行。不過，我知道你為人仗義，你若是不理她的死活，只怕也是於心不安吧？」

　　李思南怒從心起，想道：「婉妹內柔外剛，我若是為了她的緣故，答應了拖雷的條件，莫說我從此抬不起頭，婉妹也一定是寧死也不願意我這樣做的！至於韓老前輩，他失了女兒，定必痛心。不過我雖是和他初交，但下了這幾天棋，他那不甘認輸的性格我也是深深知道的了。他下棋尚且不甘認輸，又豈能甘心輸給韃子？」

　　想至此處，李思南心意立決，朗聲說道：「拖雷，你們引用了漢人的成語，那我也給你說說我們漢人先賢的教訓吧，孔曰成仁，孟曰取義。孔子孟子的教訓是要我們在必要的關頭捨身成仁，輕生取義，我讀書不多，這兩句話我是記得，定必奉行的。好，言盡於此，你說什麼我都不答應！你要將我如何，任從尊意！」

　　拖雷呆了半晌，忽地又裝出笑容，說道：「思南安答，你如今是在怒火頭上，說話或者有欠思量，我讓你冷靜的想一想。」

　　李思南怒道：「大丈夫說話斬釘截鐵，我是說一不二的！我看倒是你要冷靜的想想才對，想想你們為什麼要來侵佔漢人的地方？小蛇吞象，漢人的地方豈是你們能夠吞得了的麼？」

　　拖雷打了個哈哈，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思南安答，我現在不和你爭論，我想讓你和楊姑娘商量商量之後再說。來人那！」阿卜盧、呼黎奢二人應聲而入。

　　拖雷把手一揮，冷冷說道：「把李盟主帶下去，讓他和那兩個女的說話！」阿、呼二人一人一邊，架住李思南，李思南雙臂一振，怒道：「我自己會走！」

　　拖雷說道：「思南安答，對不住，可得令你受點委屈了。你什麼時候答應，什麼時候出來！」李思南冷冷說道：「我本來就不打算活著出去。」龍象法王哼了一聲，說道：「那也由你！」

　　呼、阿二人將李思南關入一間囚房，途中李思南一直思疑不定，暗自想道：「拖雷那樣說法，難道他當真肯讓我與婉妹見面不成？」

　　李思南進了囚房，裡面那有楊婉的影子。「乓」的一聲，牢門關上，月光關在外面，黑暗籠罩牢房，李思南的心情也是一片灰暗了。

　　李思南正自心中苦笑：「拖雷當然是哄騙我的，我怎能相信他的說話。」心念未已，忽聽得隔壁房間有人說話：「咦，好像又有什麼人給關進牢房了，不知是誰？」好像是韓珮瑛的聲音。

　　李思南怔了一怔，忙把耳朵貼著牆壁，跟著便聽得一個清脆的聲音說道：「咱們自顧不暇，管他是誰？」這可是李思南最為熟悉的聲音了。韓珮瑛道：「咦，你怎麼這樣說？或者是咱們自己人呢？」

　　李思南禁不著又驚又喜，連忙敲敲牆壁，說道：「婉妹，是我，你聽得見我麼？」

　　拖雷曾經對楊婉說過，說是要把李思南「請」來的。故此當她知道有人關進牢房的時候，她的心情實是十分矛盾，害怕真的是李思南被抓了進來，但又有點盼望是他。

　　楊婉所害怕的成為了事實，她呆了一呆，失聲叫道：「南哥，真的是你？我這是做夢麼？但願是夢才好！」

　　李思南苦笑道：「這不是夢，當真是我。拖雷叫人拿了你的那支玉簪，把我騙來的。」

　　楊婉道：「他為什麼肯讓你和我們作鄰居？」

　　李思南道：「他要我和你商量。」

　　楊婉道：「商量什麼？他打的一定不是好主意。你可別上他的當！」

　　李思南笑道：「我怎會上他的當？我若是那樣容易上當的話，他也無須把我關起來了。」

　　楊婉道：「他要你和我商量的是什麼事情？」

　　李思南道：「他的花樣才多呢，有公事，也有私事。」

　　楊婉聽了李思南說拖雷所提的那兩個條件之後，說道：「南哥，幸虧你沒有答應，如果我同意你拿明慧公主來交換我，我還能算是人嗎？」她只說「私事」，不談「公事」，乃是因為知道李思南在「公事」上絕不會有絲毫動搖之故。

　　李思南暗暗叫了一聲「慚愧」，心裡想道：「婉妹好像知道我在私事上曾經有過少許躊躇。」另一方面又是甚為歡喜，想道：「婉妹果然如我所料，不愧是個外柔內剛的女中丈夫。在和林的時候，明慧公主屬意於我，她是知道的，為此，她也曾一度起過疑心。如今她能夠這樣，這就更加難能可貴了。」

　　李思南滿懷歡暢，說道：「婉妹，難得你我的想法相同，咱們生死與共，我也無須和你說些什麼安慰你的話了。只是我覺得對韓姑娘不住，累她無辜受害。」

　　韓珮瑛道：「你這是說的什麼話，只許你們做英雄好漢，我就應該是個貪生怕死之人嗎？」李思南道：「不，我絕對沒有這個意思，只是，只是……」

　　韓珮瑛道：「你不必再說抱歉的話了。真個說起來，倒是我應該向你們抱歉呢。那天若不是我強邀婉姐出來，也不會出這件事。」楊婉笑道：「多一次這樣的磨練也不錯呀，咱們如今可真是共患難的好姐妹了！」

　　韓珮瑛笑道：「不錯，我相信爹爹和陸幫主總有辦法把咱們救出去的。就是救不出去，有你這樣一位好姐姐陪我，我和你在這牢房中過一世，那也沒有什麼。」

　　拖雷本來是希望李思南與楊婉交談之後，楊婉的眼淚會軟化他的。那知他從楊婉的說話之中，更加得到了鼓舞，增強了支持的力量，這是拖雷決計料想不到的。

　　韓珮瑛深知丐幫消息靈通，這件事丐幫遲早也會知道，她也相信她的父親會有辦法把她救出去。

　　她料得不錯，丐幫的確是在她們出事之後，不到一個時辰，就接到消息。

　　但是她想得還是未免太過簡單，韓大維和丐幫的陸幫主當然是要救她們的，可是直到目前，他們還是束手無策。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且說韓大維那晚匆匆赴往丐幫，幫主陸崑崙一見了他，便即說道：「我正要請你來，你大概是為了令媛的事情來找我的，是麼？」

　　韓大維吃了一驚，連忙問道：「珮瑛兒出了什麼事？你們已經知道了？」

　　陸崑崙道：「韓大叔，你莫著急，請進裡面說話。」

　　進了一間密室，只見劉趕驢陪著一個老頭和一個少女，正在裡面等候他們。劉趕驢道：「這位老先生就是那位韓姑娘的父親了。」那個老頭和少女知道來的是鼎鼎大名的武林前輩韓大維，都站起身來。

　　韓大維道：「他們是──」

　　陸崑崙道：「他們就是剛剛來到的通風報訊的人。」

　　韓大維心急如焚，說道：「不必客氣，請你們快點告訴我吧。」

　　那老頭道：「我們是在天橋賣藝的，這件事發生的時候，我們正好在場。」

　　原來這對父女就是韓珮瑛拉楊婉過去想給他們捧場的那對父女，後來韓珮瑛還「搶」了那個賣藝姑娘的兩把柳葉刀，與阿卜盧、呼黎奢展開惡鬥的。

　　這兩父女雖然不是丐幫的人，但天橋三教九流的人物，都與丐幫有或多或少的關係，這兩父女更是常在丐幫出入，和大都的丐幫分舵舵主劉趕驢認識的。是以在這件事情過後，他們馬上就跑來丐幫報告了。

　　韓大維聽了他們所說的經過，說道：「是一個肥頭胖耳的和尚捉了她們，金兵又幫那些人欺侮我珮瑛兒，後來又是金兵將她們押解回去的。這樣說來，這個和尚必定是蒙古的國師龍象法王！」

　　陸崑崙道：「不錯，以珮瑛侄女和那位楊姑娘的本領，除了這個禿驢，恐怕也沒有第二個人能夠在三招兩式之間將她們拿下。看來那個向楊姑娘挑釁的帶外地口音的少年，恐怕也就是蒙古的四王子拖雷了。」

　　韓大維又是吃驚，又是著急，說道：「若然咱們所料不差，她們現在一定是被囚在陽天雷的國師府裡，怎麼辦呢？」

　　陸崑崙道：「咱們先去和李盟主商量商量再說，好嗎？」

　　那知他們回到韓家，李思南也不見了。

　　等到天明，仍然未見李思南回來，韓大維嘆了口氣，說道：「看這情形，只怕是思南賢侄亦已遭了他們的暗算！」

　　陸崑崙道：「我們有兩個人早就安插在陽天雷的『國師府』中，明天我叫人和他們聯絡，打聽真實的情形，再作計較。」

　　這兩個給丐幫在在「國師府」作「臥底」的人，一個是馬伕身份，一個則是廚子，他們是只能在「下人」之中活動，不能走進內堂，也無法與「國師府」中職位較高的人接近的。

　　這兩個人好不容易打聽到一些消息，傳遞出來，他們只知道「國師府」最近囚禁了兩女一男，三個人都是「來頭很大」的人物，尤其那個男的，聽說是蒙古大汗和金國皇帝都要逮捕的人，是以捉到了他之後，「國師府」中曾經開過一次慶功宴。至於那人是誰，和這三個人關在什麼地方，他們可沒法知道，也不敢打聽了。這兩個人既然是連李、楊等人關在什麼地方都不知道，當然就更談不上可以設法將他們救出來了。

　　不過這消息也很有用處。第一，證實了李思南確實是被關在陽天雷的「國師府」裡，丐幫可以不必茫無頭緒的去找李思南了。第二，李思南和楊婉、韓珮瑛都還活著，可以猜想得到，拖雷囚禁他們的用意，當然是想令他們屈服，目的未達，絕不會輕易將他們殺掉。是以韓大維暫時也可以不必為女兒與李思南的性命擔憂了。

　　陸崑崙道：「韓大叔，我知道你很著急，我也絕不能讓侄女與李盟主夫妻陷身魔窟，無論如何，都要設法把他們救出來的，不過，目前還沒有適當的時機。我的意思是若然能夠避免打草驚蛇，那就最好。」

　　韓大維道：「聽說陽天雷約了柳洞天、崔鎮山二人在下個月十五日之前在他的『國師府』會面。」

　　陸崑崙道：「不錯，我所說的適當時機就是指這一件事情。據李盟主帶來的消息說，有兩個本領很為了得的少年英雄也將冒充他們的隨從同往國師府的，這兩個人一個叫褚雲峰，一個叫做谷涵虛，他們本來都是陽天雷的師侄，此次前來，乃是為了清理師門。」

　　韓大維道：「咱們現在人手不夠。不過，就是他們來了，只怕也只能對付陽天雷，對付不了龍象法王吧？」

　　陸崑崙笑道：「還有一位江南大俠孟少剛聽說也要來呢。」

　　韓大維喜道：「若是孟少剛來了，事情就比較容易辦了，甚至我可以和他到陽天雷的國師府裡，突施暗襲，將拖雷拿來作為交換的人質。」

　　柳洞天是要在會期之前有所安排的，因此他們和陽天雷約好是在十五日之前見面，初三那天，他們便來到大都了，這天是李思南等人被囚的第六天。

　　可是孟少剛卻沒有和他們同來。

　　柳洞天、褚雲峰等人到了丐幫，聽到了李思南被囚的消息，這一驚當真是非同小可。

　　柳洞天說道：「孟大俠因為有點事情，先要回瑯琊山去，他是說過這個月十五之前，當可抵達大都。不過，若是有什麼意外耽擱，那就難說了！」

　　陸崑崙道：「你們這次來到大都，陽天雷那邊的可有人知道？」

　　柳洞天道：「我們昨晚黃昏時分悄悄進城，一路留神，並沒發現有可疑的人物跟蹤。」

　　陸崑崙道：「好，那你們就設法拖他幾天。派一個人送信給陽天雷，說是你們恐怕不能如期趕到。假如孟大俠十五日之前來，你們就依時赴約，否則再拖下去。等孟大俠來了再說。」

　　柳洞天道：「孟大俠若然知道李盟主被囚，他一定會火速趕來的。對啦，陸幫主，你可向瑯琊山報信沒有？」

　　陸崑崙道：「我以為孟大俠與你們一起來的，是以尚未有專人送信。不過，我可以用飛鴿傳書的方法，送到距離瑯琊山最近的一個本幫分舵，叫他們立即派人到瑯琊山報訊去。」

　　「飛鴿傳信」當然是有點冒險的，「信鴿」可能給人打落，也可能飛不到目的地。不過，當時既然沒有第二種更快捷的送信辦法，也就只好倚靠信鴿了。

　　陸崑崙道：「我們還可以雙管齊下，一面催促孟大俠快來，一面加緊設法打聽李盟主和楊姑娘被囚的處所，必要之時，大舉劫獄也顧不得。」

　　丐幫弟子在大都的有數千人之多，倘要大舉劫獄，並非沒有這個可能，不過如此一來，丐幫也就不能在大都立足了，這是牽連到數千人的事情，是以陸崑崙不能不慎重考慮。

　　韓大維雖然著急，但也是個穩重的人，他不能為了要救女兒累得丐幫不能在大都立足，說道：「若是打聽到他們被囚的處所，我拼了老命偷偷去劫獄就是，決不能讓大夥兒捲入漩渦。」

　　「國師府」地方很大，秘密機關也多，若不是打聽到被囚的處所，就輕舉妄動進去劫獄的話，一定不能成功，褚雲峰曾經在「國師府」裡當過差，這一點他是十分明白的。當下就問陸崑崙道：「陸幫主，你可有把握打聽得到他們被囚的處所嗎？」

　　陸崑崙道：「我們有兩個人在『國師府』臥底，他們不好打聽，不過也可以叫他們多先留神，希望能夠在無意中得到消息。另方面我也正在設法多安插幾個人進去。」這樣說亦即是把握不大，希望甚微了。

　　褚雲峰曾經在「國師府」裡住過三年，裡面的情形他是十分熟悉的，聽了陸崑崙的言語，心裡有了一個念頭，不過他沒有說出來。

　　第二天陸崑崙給柳洞天找了一個人當作是他從山寨派來的使者，送信給陽天雷。陽天雷的答覆是可以延期到月底，月底之前，必須會見。否則這個約會就只能取消了，因為他下個月要做金國的使者，到蒙古「答謝」，當然是不能等待柳洞天了。

　　褚雲峰道：「月底之前，孟大俠應該可以趕到，不過路途遙遠，途中有否意外耽擱，那也很難說。若是孟大俠不能如期趕到，咱們就只有另想辦法了。」

　　谷涵虛道：「聽你這麼說，你似乎已有成竹在胸。」

　　褚雲峰道：「我也沒有想出什麼好辦法，不過，想出去碰碰運氣，找找熟人。」

　　其實褚雲峰是已經有了一個主意的，但怕陸崑崙不會贊同！是以在時機未曾成熟之前，不便說出。他的這番說話，乃是為了準備自己將來單獨外出，向主人先作一個交代的。

　　群豪在大都焦急的等待孟少剛，暫且按下不表，且說明慧公主在瑯琊山上帶髮修行，做了了緣師太的「記名弟子」，了緣師太本是屠百城夫婦的好友，屠百城生前，她就來了瑯琊山的。屠百城把此山荒廢了的藥王廟讓給她做尼姑庵，平生沒有收過弟子。明慧公主本來想削髮為尼，正式拜師的。了緣師太知道她是蒙古公主的身份，不肯答應，屠鳳等人也加勸阻，苦勸她不可削髮為尼。因此結果只是帶髮修行，作為了緣師太的記名弟子。

　　了緣師大是屠百城夫婦的朋友，年輕時候，也曾是江湖上一個有名的女俠，在瑯琊山上閉門修煉了幾十年，武功精進，已達到深不可測的地步。明慧公主雖然只是她的「記名弟子」，但因她並無衣缽傳人，是以在武學上亦是不惜傾囊傳授。

　　明慧公主跟了她早晚唸經，日間習武，幾個月來，得益不少。卡麗絲常常來陪伴她，日子過得並不寂寞。

　　明慧公主很滿足於這樣的生活，覺得比在蒙古做公主的時候好得多了。

　　不料正在她心情平靜，自願以青衣木魚了此一生的時候，卻有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又在她平靜的心湖翻起波浪。

　　這件事情，就是丐幫的飛鴿傳書了。

　　這一天恰好屠鳳到藥王廟來探訪她，兩人正在談天說地之際，忽有一個丫鬟來稟報，請屠鳳立即回去。

　　屠鳳道：「什麼事情，這樣著急？」

　　那頭目道：「山寨裡收到了丐幫的飛鴿傳書。」

　　屠鳳詫道：「丐幫雖然和咱們常有來往，卻無特別交情，何以他們要用到飛鴿傳書給咱們送信？石副寨主看過那封信麼？」「石副寨主」即是屠鳳的未婚夫石璞，屠鳳不在山寨之時，一切事情都由他作主的。

　　那頭目不知避忌，說道：「看過了，聽說是關於李盟主的事情。」

　　屠鳳吃了一驚，連忙問道：「李盟主的什麼事情？」

　　那頭目道：「聽說他和楊姑娘在大都出了事，詳情請你問石副寨主吧，我沒有看過那封信。」

　　屠鳳站起身來，說道：「明慧姐姐，對不住，我現在可要回去了，改天再來看你。」

　　不料明慧公主也姑起身來，說道：「屠姐姐，楊姑娘與我情如姐妹，你是知道的。你可以讓我也去聽聽麼？」

　　屠鳳心裡明白，她固然掛念楊婉，但令她更多憂慮的恐怕還是李思南，心裡暗暗嘆了口氣，想道：「可嘆她雖然帶髮修行，仍不能忘情物外。」不過明慧公主既然開了口，屠鳳自是不便拒絕了。

　　回到山寨，見了石璞，石璞看見明慧公主同來，頗是有些尷尬，說道：「公主，請你不要介意，李盟主這件事情，恐怕和令兄有點關係。」

　　明慧公主大吃一驚，說道：「他與楊姑娘又不是在和林，他們是在金京大都，怎的卻和我哥哥有關？」

　　石璞說道：「令兄拖雷到了大都，據說是來和金國談和的。李盟主和楊姑娘不知怎的給令兄的手下捉了去，聽說現在是關在陽天雷的國師府中，內裡因由，丐幫的信就沒有詳細敘述了。」

　　明慧公主的面色「唰」的一下子變得蒼白如紙，眼角有晶瑩的淚珠，說道：「我、我真是慚愧，想不到我的四哥竟會這樣。」

　　屠鳳安慰她道：「哥哥是哥哥，妹妹是妹妹，我們不會因此敵視你的。」

　　明慧公主含淚問道：「你們可有什麼要我幫忙的麼？」

　　屠鳳說道：「丐幫的信是催促孟大俠趕往大都的，孟大俠早已在三天前動身了，他到了大都，一定會有辦法的，公主，你不必掛心。」

　　明慧公主當然不會知道她的哥哥要她來和楊婉交換之事，但她卻想到拖雷這次前來，其中的一個原因，一定是要找她回去。

　　明慧公主暗自思量：「他們在蒙古曾經吃過許多苦頭，說起來，我也是有罪過的。四哥對婉姐曾經動過念頭，這次婉姐落在他的手中，不知他又要打什麼壞主意了。他們情真愛摯，我曾經對他們犯過錯，這次無論如何是不能讓四哥拆散他們這一對鴛鴦了。」跟著想道：「四哥一向對我很好，我向他求情，說不定他會准許，大不了我跟他回轉和林。為了李大哥和楊姑娘，我就拼著這一生受苦受難吧。」

　　明慧公主的心事並沒有告訴屠鳳，屠鳳是個豪邁巾幗英雄，不免有點粗心大意的缺點，她也沒有想到明慧公主有這樣複雜的事。正是：

　　一縷柔情無處托，為酬知己入樊籠。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福慧雙修成夢想　恩仇一快惜佳人

　　明慧公主回到庵中，卡麗絲正巧來找她，說道：「聽說你到山寨去了，我剛想回去找你呢。什麼事情？」

　　明慧公主道：「你先別問，請你趕快叫你的阿蓋來此見我。」遣走了卡麗絲之後，便即去見了緣師太。

　　了緣師太剛剛做完日常的功課，說道：「我昨日傳授你的內功心法，你能夠運用了嗎？不必貪多，你多練幾天，我再教你新的。」

　　明慧公主道：「弟子、弟子不是為了傳功習藝之事。」

　　了緣師太有點詫異，抬起頭來，望她一眼，說道：「那又是為了什麼？」

　　明慧公主喃喃說道：「弟子、弟子凡心未淨，想請師父許我回去。」

　　了緣師太道：「你要回蒙古，來和我辭行？」

　　明慧公主點了點頭，淚濕雙睫，說道：「弟子不敢求師父原諒，弟子實是……實是另有不得已的苦衷。」

　　了緣師太嘆了口氣，說道：「榮華富貴，本來是很難棄如敝履的。你身為公主，也怪不得你要回去。」

　　明慧公主心中酸楚，卻是有口難言。只得說道：「師父，我辜負你的栽培了。」

　　了緣師太道：「你大有禪心，我本來以為你可以做我的衣缽傳人，誰料你仍然是與我佛門無緣，既然凡心未淨，此念一生，便不能再住空門了。好，你去吧，但願你不要忘了本來面目，墜塵沾泥。」

　　明慧公主道：「多謝師父的教訓！」給了緣師太叩了個頭，回到自己的房間，不禁淚下如雨。

　　阿蓋與卡麗絲匆匆跑來，卡麗絲聽見哭聲，大吃一驚，推開房門，連忙問道：「公主，你怎麼啦？」

　　明慧公主抹乾眼淚，說道：「沒什麼，我想離開此處。你們願意和我一同回去麼？」

　　阿蓋吃驚道：「什麼，公主，你要回去？你不怕鎮國王子將你難為？」

　　明慧公主道：「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卡麗絲道：「屠姑娘對咱們很好，公主，你又並沒削髮，隨時都可以還俗的，將來──」她本來想說「將來還可以找個如意郎君」，但她畢竟是深知公主心事的人，知道她這一生是決不能忘情於李思南的了，是以話到口邊，又吞回去。

　　明慧公主道：「你不要說了，我知道屠姑娘對我很好。但我是非離開此地不可。」阿蓋、卡麗絲齊聲說道：「我們是公主帶來的，公主到那裡我們就到那裡，那麼是不是咱們現在就去向屠姑娘辭行？」

　　明慧公主道：「不，不能讓她知道。」阿蓋奇道：「為什麼？」卡麗絲聰明得多，說道：「不錯，給她知道，她就不讓咱們走了。」阿蓋說道：「我總覺得有點過意不去。」

　　明慧公主幽幽嘆了口氣，說道：「我本來不想這樣的，我已留下一封信給她，說明我這不得已的苦衷了。你們現在暫且不必多間，到了路上，我再和你們說吧。」

　　他們在山上數月，和大小頭目，都已熟識，明慧公主教卡麗絲捏造一個謊言，對巡山頭目說是要去打獵，因為屠鳳事忙，故此不想驚動她了。巡山頭目信以為真，還借給他們三匹坐騎，本來還要讓他們把獵犬也帶去的，阿蓋說道：「我們蒙古人打獵，從來不用獵犬。」這才作罷。

　　到了路上，阿蓋笑道：「我是從來不說謊的。公主，這次我可是為你破例說了謊了，不過，說句心裡話，我也是很想回到咱們的草原上打獵的。」

　　明慧公主道：「我會讓你達成心願的。不過，暫時還不能讓你回國。」

　　阿蓋詫道：「咱們不是回蒙古去麼？」

　　明慧公主道：「不，咱們是去大都。」

　　明慧公主這才把原因告訴他們，阿蓋是個直心腸的漢子，說道：「公主，你何不早說？卡麗絲與我受過他們的大恩，為了李公子和楊姑娘，我是火裡來火裡去，水裡來水裡去。」卡麗絲卻道：「若是四王子不答允公主的求情，那怎麼辦？」明慧公主蹙眉說道：「就是不成，也得試試，漢人有句話，說是盡人事而聽天命，我現在也只能作這樣的打算了。」

　　褚雲峰在大都也是抱著同樣的想法。

　　一天一天的過去，孟少剛還未見到來，距離與陽天雷約會的最後時限只有十天左右了。

　　褚雲峰心裡想道：「凡事總得作最壞的打算，以孟大俠的武功，應該是不至於出什麼意外的。但萬一有甚意外，那時再設法就遲了。」他抱著這樣的心思，便與谷涵虛說道：「師弟，我想到陽天雷的國師府去走一趟，你不要讓陸幫主知道。」

　　谷涵虛道：「你是要去探聽李盟主被囚的處所吧？」

　　褚雲峰道：「不錯，我有『國師府』進出的金牌，如今又已變了容貌，晚上偷偷進去，萬一給人發現，他們一時間未必就認得出我是誰，有這面金牌，可以蒙混一時。」

　　谷涵虛道：「你一個人去太過冒險，還是咱們哥兒倆一同去吧！」

　　褚雲峰道：「陽天雷『國師府』裡的情形你全不熟悉，一同去恐怕反而不妥，這樣吧，你在『國師府』附近的一個小茶館等我。這個小茶館是過了午夜才關門的。」

　　谷涵虛只好答應，說道：「師兄，你小心點兒。」褚雲峰道：「我在府中有幾個可托腹心的朋友，必要時還可以找他們掩護，大概不會有什麼意外的。你等到三更過後，若然不見我來，你就回莊稟告陸幫主。」

　　這晚天色陰沉，無星無月。將近「國師府」的時候，天上飄著牛毛細雨，褚雲峰暗暗歡喜，因為這正是最適宜於夜行人出動的天氣。

　　褚雲峰熟悉府中防衛，西北方的後門是巡邏少到的地方，雲峰就從那裡悄悄地越牆而入，進入後園。

　　褚雲峰蛇行兔伏，避過巡邏，穿過假山，繞過花樹，只見園中一角，一間石屋透出燈光。

　　褚雲峰心念一動，想道：「不知黑三是否住在原處，他是我可以相信得過的，不如先去與他商量。」

　　「黑三」是個花匠，姓岑，排行第三，因為他生得黑，大家都叫他做黑三。

　　「國師府」裡所用的人，漢人很少，職位較高的差不多都是女真族人擔任，只有幹粗活的和廝役之輩才用少數漢人。

　　褚雲峰因為是漢人的緣故，在府中的時候，這些人比較肯和他接近。日子久了，大家談起心腹話來，褚雲峰交上了幾個知心的朋友，這「黑三」就是其中之一。

　　褚雲峰四顧無人，飄身一閃，閃入那間屋子，低聲叫道：「三哥！」

　　黑三正在修理一柄鋤頭，聽得聲音好熟，抬起頭來，見是一個陌生人站在他的面前，不覺吃了一驚，說道：「你是那位大哥？恕我眼拙。」

　　褚雲峰笑道：「三哥，我的聲音你都聽不出來了嗎？我是褚雲峰呀！」原來褚雲峰乃是改容易貌的，故此黑三驟眼一看，不敢相認。

　　黑三慌忙掩上大門，拉他進入內房，說道：「褚大爺，你也太膽大了，你知道陽天雷早已下了密令，要緝捕你嗎？」

　　褚雲峰道：「知道。我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三哥，你怕不怕我連累你？」

　　黑三變了面色，說道：「褚爺，你這樣說，忒是把我黑三當作了外人，有什麼事要我幫忙的你只管開口，你可以為朋友兩肋插刀，難道我就不能為朋友三刀六洞？」

　　褚雲峰道：「你猜對了，我正是為了一位朋友而來。」

　　黑三道：「不知是那位朋友？」

　　褚雲峰道：「這位朋友名叫李思南，是北五省義軍的盟主，聽說如今是被囚在這國師府裡。」

　　黑三道：「我也聽說是有這麼一回事，半個多月前，有一位極重要的綠林領袖被拿進府中，想必就是你說的這位李盟主了。」

　　褚雲峰道：「你可知道這人關在何處？」

　　黑三苦笑道：「這是一件十分機密的事情，憑我這個花匠的身份，焉能知道了。」

　　褚雲峰道：「好，那我不打擾你了，但願後會有期。」

　　黑三卻一把將他拉著，說道：「褚爺，你的凳子還未坐暖，怎能就走？我知道你是怕連累我，不過你可以放心，我這個地方是從未有過人來搜查的。而且現在正下著雨，看這天色，恐怕會連綿不斷到天亮，到我這兒，要經過一條泥濘的花徑，他們侍衛大爺是會享福的，誰肯自討苦吃來看一個在府中做了幾十年、從未犯過嫌疑的花匠？褚大爺，你今晚就在這裡歇一晚吧，我也很想聽你說說外面的事情呢，一打五更你就走，決不會出事的。」

　　褚雲峰道：「三哥，怕有點不方便吧。我還是另找一個地方的好。」

　　黑三道：「有什麼不方便？我那女兒今晚是不會回家睡的。」

　　褚運峰道：「對啦，我正想問你呢，玉妞兒那裡去了？」

　　黑三妻子早已去世，只留下一個女兒，這個女兒卻是生得細皮白肉，和她那「黑炭頭」似的爹爹大不相同，小名亞玉，府裡的人叫她做「白玉兒」，褚雲峰剛來的時候，白玉兒還是一個拖著鼻涕的姑娘，現在大約有十四五歲年紀了。

　　黑三道：「這件事我也正想說給你知道，事情可是有點邪門。」

　　褚雲峰吃了一驚，道：「什麼邪門？」

　　黑三道：「前兩天，管園的執事光顧我這破屋，你猜是什麼事情，原來他是要玉妞去服侍一個人。」

　　褚雲峰更是吃驚，道：「服侍什麼人呀？」心想：「這小玉兒不過才十四歲，難道就有那個不要臉的管事看上她了？」

　　黑三知道褚雲峰有了誤會，笑道：「倒不是有人打玉妞的主意，他們是要她服侍一位姑娘，還是漢人姑娘呢。」

　　褚雲峰詫道：「漢人姑娘，那是誰呀？」心裡想道：「恐怕沒有這樣巧，是叫她去伺候楊婉吧？」

　　黑三道：「我也不知道是什麼人，只知道是姓劉的。」

　　褚雲峰有點失望，說道：「怎的府裡卻來了一個漢人姑娘了？」

　　黑三道：「是呀，還有更邪門的呢。他們曾經警告過玉妞兒，不許她說出這裡是金國的國師府。你說怪不怪？」

　　褚雲峰道：「可是在這個屋子裡的十九都是金人，這位劉姑娘縱然不知這是『國師府』，總會犯疑吧？」

　　黑三道：「不，只有漢人才能見到這位姑娘的。」

　　褚雲峰更是納罕，說道：「你怎麼知道？」

　　黑三道：「起初我不放心讓玉妞兒到裡面去，後來那個管園子的執事答應我可以每隔三天去看一趟玉妞兒。不過，只許我在屋子外邊和玉妞兒說話，萬一碰著那位劉姑娘，我只能說是花匠，除了花木之外的事情，什麼都不能說。他們是有人暗中監視我的。

　　「那天我去看玉妞兒，在屋子外面談了一會子話，這段時間，也曾有幾個人進出，都是漢人。我覺得有點奇怪，悄悄地問了玉妞兒，才知道不但那座屋子不許金人進入，就是在屋子周圍的那個大院落之內，也是只准漢人走動的。」

　　褚雲峰道：「那個劉姑娘住在什麼處所？」

　　黑三道：「住在稻香村。」

　　「國師府」的花園佔地甚大，「稻香村」在園中一角，按照江南的園林風格佈置，有圍牆隔開，不啻是一個大花園裡的小花園。

　　褚雲峰心中一動，說道：「三哥，不是我不領你的情，我還要找一兩位朋友探聽李盟主的下落，若是找不著朋友，我再回來看你。」

　　黑三知道褚雲峰是個極重義氣的人，他既然這樣說，那是非走不可的了，便道：「褚爺，你有正經事兒，我不敢勉強留你，但願你小心點兒，我等你的消息。」

　　褚雲峰謝過了黑三，笑道：「三哥，你早點睡，我不會出事的。」

　　褚雲峰走出花徑，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停，五步之內，景物都是難以看得清楚。褚雲峰睹暗歡喜，在這「國師府」裡，他是閉著眼睛也能走路的，當下便摸黑走到了「稻香村」去。

　　「稻香村」中只有一幢大屋，餘外兩間小屋，乃是僕役住的，那個姓劉的姑娘當然是住在大屋中了。

　　褚雲峰使出輕功，悄悄地進了院子，聽得有腳步聲，褚雲峰躲在屋角，偷偷一看，只見有一個人向內裡走進，這個人的背影竟是似曾相識。

　　褚雲峰心道：「這是誰呢？」待這人進去之後，憑著「聽聲辨器」的功夫，悄悄地跟在他的後面。

　　轉過一條迴廊，只見有間房間，燈火猶明。褚雲峰躡著腳兒行，走到窗下，剛好聽得那女的說道：「這麼晚了你還來我這兒，不怕別人要起嫌疑麼？」

　　那男的道：「誰不知咱們是定了婚的小夫妻，怕什麼嫌疑？朋友們都在等待著喝咱們的喜酒呢！」

　　這男的一開口說話，就把褚雲峰嚇了一跳，原來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屠龍！

　　那女的杏臉飛霞，說道：「龍哥，不許你亂嚼舌頭。」

　　屠龍正色說道：「瓊姑，我說的可是正經話兒，難道你不願意？」

　　伏在窗外偷聽的褚雲峰，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個女子正是劉瀚章之女、劉大為之妹，亦即是他的師父給他訂下的未婚妻子劉瓊姑，給屠龍騙到大都來了。

　　劉瓊姑低垂粉頸，輕聲說道：「我不願意，也不會跟你出來了。可是，可是……」

　　屠龍道：「可是什麼？你怕褚雲峰來找麻煩麼？只要你有決心，他總不能把他搶了去。」

　　劉瓊姑道：「我跟你私逃，這是迫不得已的。咱們的事情，總還得爹爹點頭才好。」

　　屠龍道：「你的爹爹不會答應的。他和褚雲峰的師父是好朋友，你若回去求他，他一定要逼你嫁給褚雲峰的，我告訴你，褚雲峰這小子不是個好東西，他是個腳踏兩頭船，明裡幫忙義軍，其實卻是效忠金虜的壞蛋。不過他瞞住師父，你的爹爹也就相信他是好人了。」

　　劉瓊姑道：「那姓褚的事情，我一點也不知道，不過爹爹和哥哥說的和你可大不相同。」

　　屠龍冷冷說道：「那麼你是相信你爹爹和你哥哥的說話了？那你還是去作褚家的少奶奶吧。」

　　劉瓊姑惱道：「我的心都給了你，你還說這樣的話氣我！褚雲峰是好人也好，壞人也好，不管他是什麼人，我的心上都是沒有他的，我已然跟定了你，你還吃這種莫名其妙的醋做什麼？」

　　屠龍賠笑道：「瓊姑，我知道你的心了，你別著惱，我和你說笑玩的。」

　　劉瓊姑道：「這種玩笑也是可以隨便開的麼？」

　　屠龍道：「瓊姑，咱們還是早點成了親吧，也省得夜長夢多。」

　　劉瓊姑道：「我想、我想，我想還是多等一些日子的好，說不定爹爹會回心轉意的，咱們私自成親，總是不好！」

　　屠龍道：「要等你爹爹回心轉意，那可就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了。你若怕私自成婚不妥，我倒有個好主意。」

　　劉瓊姑道：「你有什麼好主意？」

　　屠龍道：「你的哥哥不是很疼你的嗎？」

　　劉瓊姑道：「不錯，他在家的時候雖然很少，我們兄妹的感情可是十分好的。去年他本來要帶我出去，只是因為爹爹年老，要我作伴，他顧念爹爹，這才打消原議。唉，這次若不是因為爹爹給我胡亂定下婚事，我是捨不得離開他的。嗯，我又把話題扯遠了，你的意思是──」

　　屠龍說道：「我的意思是想請你的哥哥主婚，他很疼你，多半會答應的。只要他肯應承，你爹的面前，也就有他可以代為說項。」

　　褚雲峰聽到這裡，心裡想道：「屠龍這廝倒是膽大包天，難道他不知道劉大為早已清楚了他的底細，還敢求他主婚？」

　　劉瓊姑道：「我只知道哥哥是在北芒山的義軍之中，可不知道確實處所，如何找著他？而且，咱們人生地不熟，跑去尋義軍，恐怕也不妥當吧？」屠龍說道：「傻丫頭，我怎肯叫你冒險去找哥哥。」

　　劉瓊姑道：「你去我也是不放心的！」

　　屠龍笑道：「也不用我自己去，我的朋友會幫忙我的。你只須寫一封信，請你哥哥到這裡來就行了，我的朋友門路很多，他會把這封信送到北芒山你的哥哥手中。北芒山離此不過幾百里路，快馬馳送，三五天內，你哥哥就可以到這兒來了。」

　　劉瓊姑道：「哥哥到這裡來恐怕也不方便吧？」

　　屠龍道：「你放心，我的朋友都是早已嚮往義軍，只恨沒有機緣投奔。這個地方也很秘密，一切事情有我的朋友打點，絕對不會出事的。」頓了一頓，接著又道：「瓊姑，我的心事想必你亦知道，我也是早就想投奔義軍的，這次倘能請你的哥哥到來，這正是一舉兩得，婚後，咱們就可以一同往北芒山了。」

　　圖窮匕現，褚雲峰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屠龍說的要和劉瓊姑早日成親是假，真正的目的卻是想把她的哥哥騙來，好套取義軍的消息，說不定還有更陰毒的手段來對付劉大為。

　　想明了這層，其他的疑問也就迎刃而解了。他們既然要進行這樣的陰謀，當然就不能讓劉瓊姑知道這個地方是「國師府」，服侍她的人，也就只能用漢人了。

　　劉瓊姑躊躇莫決，暗自思量：「哥哥為國捨身，他知道這裡有這許多志同道合的朋友，冒這個險他一定是認為值得的。不過萬一出事，卻是我害他了。」想了一會，說道：「龍哥，我來了幾天，你的朋友是些什麼樣的人我還不知道呢，這個地方好像皇宮一樣，你的朋友是豪門巨富嗎？又為什麼你總不肯帶我到這園子外面逛逛呢？」

　　褚雲峰聽到這裡，臉上露出微笑，心裡想道：「這位劉姑娘還不算太過糊塗。」

　　「瓊姑，你也未免太糊塗了！」屠龍說道：「你我曾經和金虜的鷹爪交過手，怎能不謹慎行藏，以免風聲洩露呢。至於我的朋友，你更不用猜疑。你只要相信我就行了，難道你不相信我麼？」

　　劉瓊姑道：「我不是不相信你，也不是對你的朋友猜疑，我只是覺得有些難解。」

　　屠龍笑道：「這裡是金國的京城，和山溝自是不能相比，住的房屋好些，那又有什麼可疑？你也沒有真正到過王宮，怎知此處是和王宮一樣？」

　　劉瓊姑面上一紅，說道：「或許我是井底之蛙，但這裡縱然不能比美王宮，也總比普通人家好得多吧？」心中暗自思量：「記得哥哥說過，反金的志士，生活大都是過得很樸素的，義軍中人，那就更不用說。龍哥的朋友卻過得如此豪華，他們是做什麼的呢？」

　　屠龍故作神秘地說道：「這就是兵法上所云『虛者實之，實者虛之』的道理了。你想，他們是住在金國的京城裡，在金國的京城裡密謀反金，豈能有半點可疑之處給人發現？要怎樣才能使人不起疑呢？最好的辦法就是裝作豪門富戶了，這你懂了吧？」

　　劉瓊姑聽了他說得有理，笑道：「原來如此。但這樣明裡一套，暗裡一套的做人，也未免太辛苦了。」

　　屠龍說道：「所以他們都是和我一樣，想早日找到投奔義軍的門路，就不必在大都受苦了。對啦，我剛才說的那封信，你快點寫吧。」

　　劉瓊姑聽得外面打更之聲，驟然一省，說道：「夜已深了，龍哥，你先回去，這封信我今夜寫好，明天一早給你。」

　　屠龍嘻皮笑臉地說道：「瓊姑，我不回去了。」

　　劉瓊姑道：「你我雖有夫妻之約，多少也得避點嫌疑。這封信我又不能馬上寫好的，你聽外面已經打過二更了，你是不應該留在我的房中了。」

　　屠龍忽地將她攬入懷中，笑嘻嘻地說道：「今晚我不走了，反正你總要做我的妻子的，咱們先成親後拜堂那也無妨！瓊妹，我實在捨不得離開你，你就可憐可憐我吧！」

　　劉瓊姑滿面通紅，驀地用出全身氣力，把屠龍推開，說道：「你把我當作什麼人了？我做你的妻子也得光明正大的拜堂成親，你要逼我苟合，那是萬萬不能！」

　　屠龍本以為軟硬兼施，瓊姑定是半推半就的，那知她突然翻臉，倒是始料之所不及，心裡想道：「聽她今晚的言語，已是有點起疑，只有米已成炊，才能令她必須聽我擺佈！」

　　瓊姑看出他的神情不對，倏地拔出刀來，說道：「你再逼我，我就死在你的跟前。」

　　屠龍想不到她如此剛烈，吃了一驚，說道：「瓊姑，何必如此動怒？我豈敢逼你，只是對你一片癡心而已，難道你不歡喜我麼？」

　　劉瓊姑柳眉倒豎，說道：「你若是真正愛惜我，請你為我著想，馬上離開！別把我當成淫賤的女子！」

　　伏在窗外偷聽的褚雲峰暗自讚嘆，心裡想道：「好一個烈性女子，不愧是劉老英雄的女兒！只可惜年輕識淺，誤交匪人，受了屠龍的欺騙！」當下打定主意：若是屠龍用強的話，他便立即進去懲戒屠龍，縱然因此洩露行藏，甚或身遭不測之禍，那也顧不得這許多了！

　　屠龍落不了台，尷尬之極！是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呢？還是知難而退，繼續用水磨的功夫來騙取劉諒姑的信任呢？一時之間，他倒是躊躇莫決了。

　　就在此時，忽聽得有人叫道：「屠公子，雷四爺有事找你，請你過去！」這人是「國師府」中少數的漢人侍衛之一，派在這裡冒充屠龍的朋友的僕役。他分明知道屠龍是在劉瓊姑的房中，卻裝作不知，站在甬道上叫喊，褚雲峰一聽，便知這「雷四爺」一定是蒙古的四王子拖雷無疑。

　　屠龍乘機自下台階，低聲說道：「瓊姑，別生氣啦，原諒我今晚糊塗，幾乎做了錯事，這也是為了太過愛你的緣故。好啦，我現在走了，你就寫那封信吧。」當下匆匆走出瓊姑的房間，心裡想道：「四皇子深夜找我，不知是為了何事？」

　　屠龍走後，劉瓊姑心頭兀是卜卜亂跳，雖然擺脫了屠龍的糾纏，心情卻是不能平靜！

　　這件事情太出乎她意料之外了，此時她驚魂稍定，不禁想道：「龍哥一向對我溫文有禮，怎的今晚卻會如此？難道這才是他的本性，過去的溫文體貼卻是假裝的麼？」

　　可憐她還只是為了屠龍的無禮而著惱，沒想到屠龍這個人比她所想像的還要壞得多！但只是屠龍今晚暴露的這個醜惡的一面，亦已足以令她心悸，懷疑自己是否看錯人了！

　　正在瓊姑心亂如麻之際，忽所得有人輕輕敲了一下窗戶，說道：「對不住，請你原諒我冒昧進來，我有緊要的事情和你說！」

　　劉瓊姑嚇了一跳，只見一個陌生的男子已是走進她的房間，站在她的面前了。

　　劉瓊姑沉聲喝道：「你是誰？」

　　褚雲峰悄悄說道：「劉姑娘，請你別嚷，我是褚雲峰！我對你毫無惡意。」

　　「褚雲峰」三字聽進劉瓊姑的耳朵，登時令得她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了。

　　褚雲峰道：「你們剛才說的話，我都已聽見。」

　　劉瓊姑強自鎮懾心神，說道：「好，你既然聽見了，我也不必瞞你，我就和你爽快地說吧。」

　　褚雲峰心裡想道：「你不用開口，我也知道你想說的是什麼了。」但這話他當然也是不便說出來！

　　果然便聽得劉瓊姑說道：「爹爹將我許配與你，但我心裡喜歡的卻是屠龍。我並非看不起你，別人說的什麼，我也並不相信。但我和你從來沒有見過面，我和他則是相識在先，如果你原諒我，那就請你離開，如果你不肯原諒我，那你就把我殺了吧。」

　　褚雲峰苦笑道：「劉姑娘，你誤會了，我不是為了這件事情來的！這樁婚事，我也未曾應承過你的爹爹，你當作沒有這回事好了，不必芥蒂於心。」

　　劉瓊姑詫道：「那你又是為了什麼事情來的？」

　　褚雲峰道：「我的事情，往後再說。我只問你，你可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

　　劉瓊姑道：「你不是聽見我們的說話了麼？這裡是他朋友的家呀！」

　　褚雲峰道：「不，我老實告訴你吧，這裡是金國的國師府！」

　　劉瓊姑大吃一驚，嚇得跳了起來，叫道：「你、你說什麼？這裡是國師府？你胡說！」要知她雖然開始有點懷疑屠龍的人品，但褚雲峰所說的事情，卻還是她做夢也想不到的！

　　褚雲峰「噓」了一聲，說道：「小聲，別給人聽見！你不相信？」

　　劉瓊姑道：「你有什麼證據，說這裡是金國的國師府？我所見的可全是漢人！」

　　褚雲峰道：「這是他們特地安排的。好，讓我想想，要怎樣才能讓你相信？」

　　劉瓊姑道：「我不相信，除非我親眼看見！好，我跑出這個園子去看，看看有沒有金國韃子！」

　　褚雲峰沉聲道：「不行，這你就是自投羅網了！」

　　劉瓊姑見他說得如此鄭重，雖然還是不信他的說話，但也不敢魯莽跑出去查看了。她坐了下來，喘著氣說道：「我怎知道你是不是騙我？」

　　褚雲峰忽道：「有了！」跟著坐了下來，說道：「是不是有個服侍你的丫鬟叫做小玉兒的？」

　　劉掠姑道：「不錯，你怎麼知道？」

　　褚雲峰道：「你把她叫來！」

　　劉瓊姑道：「三更半夜，把這丫頭叫來做什麼？你又在這裡！」

　　褚雲峰道：「她來了，我讓她親口對你說！」

　　劉瓊姑半信半疑，說道：「好，我去叫她！」

　　褚雲峰驀地想起一事，說道：「且慢！」劉瓊姑愕然回首，說道：「咦，你還有什麼花樣？」

　　褚雲峰道：「我知道你住的是間開的一個四合院子，但我不知在這院子裡的，除了小玉兒之外，還有沒有別的僕人？」正是：

　　識淺堪傷嗟失足，青蓮仍未染汙泥。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李代桃僵悲往事　情虛意假鬥機謀

　　劉瓊姑道：「還有一個男僕，是他的朋友派來看門的。」

　　褚雲峰道：「就是剛才叫屠龍去見雷四爺的那個人吧？」

　　劉瓊姑道：「不錯。你問他幹嘛？」

　　褚雲峰道：「他不是僕人，他是金國國師陽天雷手下少數的幾個漢人侍衛之一，那個什麼『雷四爺』卻是蒙古的四皇子拖雷！」

　　劉瓊姑不禁又是一呆，喃喃說道：「我、我不相信！你、你說得太可怕了！」

　　褚雲峰道：「你不相信？我問你，小玉兒是不是不敢和你說話？你有什麼問她的時候，她也是一問搖頭三不知。」

　　劉瓊姑吃了一驚，顫聲說道：「你怎的好像什麼都知道似的？」心裡已經是相信三兩分了。

　　褚雲峰道：「我當然知道。小玉兒不敢和你說話，就是因為怕他監視之故。好，你現在裝作驚惶的模樣，叫一聲小玉兒，先把這個人引來！」

　　劉瓊姑道：「這個人一定會來嗎？」

　　褚雲峰道：「你馬上就可以知道了，何須再問。」

　　劉瓊姑驚疑不定，尖聲叫道：「小玉兒！」不用假裝，聲音已是發抖。

　　過了片刻，只見那個「僕人」果然匆匆跑來，說道：「劉小姐，有什麼事情可以讓我代勞嗎？小玉兒已經睡了。」

　　劉瓊姑道：「你、你進來吧！」

　　褚雲峰伏在門後，那個人腳步剛一踏進，褚雲峰倏地就抓著他，冷冷說道：「你還認得我褚雲峰嗎，要命的快說實話！」

　　這人與褚雲峰同事多年，深知他的厲害，此時褚雲峰一手抓著他，一手按在他的後心，只要「天雷功」一發，就可以震斷他的心脈！

　　這人心頭大震，強作鎮定，說道：「褚雲峰，你殺了我也絕不能逃出這裡！」

　　褚雲峰道：「這個不用你給我擔心，你先替你的性命打算吧！」

　　這人說道：「你要我說什麼？」

　　褚雲峰道：「你說，你是不是金國國師府的侍衛？是陽天雷把你安插在這裡冒充僕人的。」

　　這人說道：「我是奉命而為，身不由己。」此話等於是已承認了褚雲峰所說的是事實。

　　褚雲峰淡淡說道：「劉姑娘，你聽見了吧？」中指一戳，點了這人的穴道，在他身上摸出了一面金牌。

　　褚雲峰把這面金牌遞給劉瓊姑，說道：「你若還不信，可以再看這個，這是出入國師府所用的腰牌！」

　　劉瓊姑呆呆的把金牌接到手中，只見上面刻有彎彎曲曲的女真文字。

　　劉瓊姑雖然不識女真文字，但一個僕人的身上，豈能有一面金牌？劉瓊姑心裡想道：「這人即使在褚雲峰的威脅之下，不能不照他的話說，但這面金牌，卻是鐵證了！」

　　劉瓊姑呆了一會，心中再想：「這人是國師府的侍衛，那麼褚雲峰剛才指控屠龍的那些說話也就是真的了。」想至此處，不由得心亂如麻，六神無主，想哭也哭不出來，只是重複說道：「我怎麼辦？我應該怎麼辦呢。」

　　褚雲峰道：「好，你現在可以把小玉兒叫來了！」說罷，閃到屏風後面。

　　劉瓊姑好像木偶一樣聽他擺佈，倚著房門，有氣無力的連叫幾聲：「小玉兒，小玉兒，小玉兒！」

　　小玉兒並沒有睡著，其實她是早就聽得劉瓊姑叫她的了。但因她聽得那人的腳步聲已經走去，是以不敢出來。

　　此時她聽得劉瓊姑連聲呼喚，那人又沒有出聲攔阻，她這才敢大著膽子出來。

　　小玉兒走迸劉瓊姑的臥房，只見那個人躺在地上，不由得猛吃一驚，失聲叫道：「劉姑娘，這、這是怎麼回事？」

　　褚雲峰從屏風背後出來，笑道：「小玉兒，不必害怕，你還認得我麼？」他在屏風後面業已抹去了臉上的油彩，露出了本來的面目了。

　　褚雲峰在「國師府」的時候，是常常逗小玉兒玩的，小玉兒也是把他當作大哥哥一般，此時突然看見他，不由得呆了。

　　小玉兒如在夢中，又驚又喜，說道：「褚大哥，是你，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褚雲峰道：「我已經見過你爹爹了，你爹爹告訴我的。小玉兒，你願意幫我們一個忙嗎？」

　　小玉兒道：「褚大哥，是你的事情，我拼著一條命，也是非得幫你不可！」

　　褚雲峰道：「好，你先把實情告訴劉姑娘。」

　　劉瓊姑聽了小玉兒所說的話，更是驚得目瞪口呆，半晌才說得出話來：「褚大哥，多虧你來，要不然我可要做出天大的錯事了。」想起屠龍騙她寫那一封信的事情，如果自己當真是寫了的話，那就不但自己受害，連哥哥也受害。

　　小玉兒道：「劉姑娘，你快點和褚大哥離開這個魔窟吧！」

　　劉瓊姑道：「我走了你怎麼辦？」

　　褚雲峰道：「小玉兒，這全要靠你幫忙了！」

　　小玉兒急道：「他們恐怕就要回來了，你要我幫忙什麼快點說吧！」

　　褚雲峰道：「小玉兒，可要讓你受點委屈呢。」

　　小玉兒道：「褚大哥，我拼著三刀六洞，決不皺眉，受點委屈，算得了什麼，你快說吧！」

　　褚雲峰道：「劉姑娘，你換上小玉兒的這身衣裳，然後點她的啞穴和麻穴。」

　　劉瓊姑好像正在想著一些什麼，心神不定地木然說道：「我點她的穴道？」

　　小玉兒恍然大悟，拍掌說道：「好主意，我明白了。褚大哥，你是怕連累了我，所以叫劉姑娘點了我的穴道，才好逃走。」

　　劉瓊姑茫然地望著褚雲峰，半晌說道：「逃走，我和你一同逃走？」

　　小玉兒笑道：「當然是和褚大哥一同走了，難道還和我麼？這裡是國師府的花園，在這個小園子外面還在大園子，處處都有埋伏，沒有熟人帶路，是決計走不出去的。不過，你可以放心，褚大哥是識途老馬，本領又高，他一定會把你平安帶到外面的。」

　　褚雲峰道：「今晚沒有月亮，現在又正在下著雨，這正是十分難得的好機會。你換上小玉兒的衣裳，我換上這個侍衛的衣裳，在這黑夜裡我想是可以混得過去的。那面金牌，請你貼身藏好，萬一有什麼意外，拿出這面金脾，也可以權充護身符的。到了外面，你喜歡回家也好，跟你哥哥也好，隨你的便，我是決不會勉強你的。」話中之意，即是向劉瓊姑暗示，決不干涉她的行動。原來褚雲峰聽了她剛才的那句說話，以為她是不願意與他同走，不覺多少有了一點誤會。豈知劉瓊姑所想的完全不是這一回事。

　　小玉兒道：「對，劉姑娘，你快點和我換衣裳。」忽地想起一事，指著那個被褚雲峰點了穴道的衛士說道：「這人怎樣處置？」她是怕屠龍回來之後，這個衛士會揭穿她是同謀。

　　褚雲峰道：「這容易辦！」突然一掌向那衛士拍下，說道：「這種奴才，殺他也不冤枉！」

　　小玉兒嚇了一跳，只見這衛士哼也不哼一聲，身上也沒傷痕，就像僵屍似的躺在地上，鼻孔也沒有氣出了。

　　褚雲峰道：「屠龍是識得我這天雷功的，我殺這廝，一來是為了殺雞嚇猴，二來也可以助你置身事外。你可以招認是我闖進來殺了這人，點了你的穴道，又搶了劉姑娘的。」

　　褚雲峰把他的計劃說了之後，正想走出去迴避，好讓劉瓊姑換衣。劉瓊姑忽道：「褚大哥，多謝你的好意。我不逃走。」

　　褚雲峰怔了一怔，說道：「為什麼？」小玉兒道：「劉姑娘，難道你還不相信我們的話麼？還是捨不得離開屠龍這廝？」小玉兒不懂避忌，衝口而出，就把褚雲峰心裡所想的話說出來。

　　劉瓊姑咬牙說道：「我恨不得吃這廝的肉，撕這廝的皮。」

　　小玉兒道：「那你為什麼不走？」

　　褚雲峰道：「君子報仇，十年未晚。劉姑娘，你千萬不可輕舉妄動！」他的見識自是要比小玉兒勝過許多，心中已是隱隱猜想得到劉瓊姑是要手刃屠龍，以雪受騙之辱。

　　劉瓊姑卻道：「褚大哥，你猜錯了，這仇我是要報的，但此際我還不能離開這廝。」

　　褚雲峰莫名其妙，說道：「既然不是想在此刻報仇，那又為何不走？」

　　劉瓊姑道：「褚大哥，你剛才說是為了別的事情來的，什麼事情，可以告訴我嗎？」

　　褚雲峰心中一動，想道：「莫非她從屠龍口中，曾聽到了什麼消息。」於是便把他要營救李思南的因情，如實地說了出來。

　　劉瓊姑吃了一驚，說道：「是不是北五省義軍盟主李思南？」要知李思南新任盟主之後，聲名遠播，劉家父女，雖是僻處深山窮谷，也曾聽人說過他的名字。

　　褚雲峰道：「正是。屠龍可曾透露過什麼風聲。」

　　劉瓊姑道：「沒有。不過，我若是跑到了外面就更不容易打聽了！」

　　褚雲峰道：「我還可以另想辦法的，你陷身魔窟，還是早走為宜！哎呀，你，你──」

　　原來褚雲峰話猶未了，只見刀光口閃，劉瓊姑突然拔出匕首刺在自己的身上，褚雲峰連忙搶了她的匕首，可是她的右臂早已劃開一道三寸多長的傷口了。

　　劉瓊姑道：「我裝作是抵抗你而受傷的，屠龍料想不會起疑。最好你再打我一掌，用天雷功亦是無妨，只要不死便行。」

　　褚雲峰十分感動，怎忍再用天雷功傷她，說道：「劉姑娘，你不愧是女中英傑，褚某佩服得緊，卻是……」

　　劉瓊姑道：「你不用為我擔心，我受了傷，他不會再逼我了。何況救李公子是一件大事。即我捨了性命，我也是願意的，我做錯了事，你就讓我將功贖罪吧！對不住，小玉兒，請你也受點委屈了！」說罷，中指一伸，點了小玉兒的穴道。

　　褚雲峰知道她心意已決，說道：「劉姑娘，你多多保重，但願你能夠成功。我，我走了！」

　　劉瓊姑道：「我得到消息，就請小玉兒的爹爹送出去。你留個地址給我。」

　　褚雲峰說出丐幫在「國師府」中一個臥底的人的名字，說道：「有什麼消息，叫小玉兒的爹交給此人。」說罷拾起了地上的匕首，向劉瓊姑深深一揖，只見劉瓊姑的眼角有晶瑩的淚珠，褚雲峰不敢回頭，便即走了。

　　褚雲峰走出這個院子，聽得「篤篤篤」的三下聲響，值夜的更夫正打三更。

　　褚雲峰心想：「涵虛一定等得心焦了！」正要悄悄地溜出「稻香村」，忽又聽得一個好似是熟人的聲音。

　　劉瓊姑住的這座院子是在一個大圍牆之內的，還有兩座院子各在一邊，內中又有圍牆隔開，褚雲峰練過「聽聲辨器」的功夫，凝神一聽，聽出了聲音的方向來自東邊的院子。褚雲峰走近去聽，只聽得那人說道：「韓五爺，小的拜帖不知送給了國師爺沒有？國師爺面前，請你老多多美言幾句！」

　　褚雲峰聽得分明，不由得大吃一驚。原來這個人正是他在史家莊發現的那個奸細盧香亭，那個混進史家，拜在史老英雄史用威門下的弟子丁進就是他所薦的。

　　褚雲峰心裡想道：「這廝倒是神通廣大，居然瞞過了丐幫的耳目，到了大都，進了國師府了。」

　　那個「韓五爺」也是「國師府」中屈指可數的幾個漢人侍衛之一，名叫韓超，精於鷹爪功，在漢人侍衛之中，褚雲峰與他交情較好。

　　只聽得韓超「嗯」了一聲，說道：「你急什麼，才來兩天，就想見國師爺了？」

　　盧香亭道：「這是一件緊要的事情，請你老多多幫忙。」

　　韓超冷冷說道：「什麼緊要的事情，不能和我們說的麼？」

　　盧香亭道：「請你老包涵，這件事我想面稟國師爺之後，再向你老請教。」

　　韓超道：「你不說個清楚，國師爺只怕沒空見你呢！」

　　另一個少年的聲音說道：「請五爺多為稟告，說出我是史用威的門下弟子，或者國師爺會見我們。」

　　褚雲峰心道：「原來姓丁這個小子也來了，好，這可真是叫做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要知盧、丁二人趕來大都，乃是要來揭發柳洞天的秘密的，如今給褚雲峰撞上，焉能放過他們？是以褚雲峰雖然急於回去，免得谷涵虛掛慮，但見了這兩個人，也只好暫且把趕回去會見谷涵虛的事情擱在一邊了。

　　韓超又哼了一聲，說道：「史用威的弟子又怎麼樣？府中多少候見的貴客，你知不知道？」

　　另一個漢人侍衛忽地笑了起來，說道：「五哥別作弄他們了，你瞧，他們二人只差向你跪下求情啦，你們別急，我告訴你們實話吧，屠龍剛才奉召進去，我們已請他將你的事情代為稟告了。」這個侍衛名叫焦霸，是個熱衷名利的奴才，褚雲峰一向討厭他的。

　　盧香亭喜出望外，說道：「你是說四皇子召見屠公子的麼？」

　　焦霸道：「不錯，但咱們的國師爺當然也是在座的。」

　　韓超道：「焦霸，你洩漏得太多了。」

　　焦霸賠笑道：「都是自己人，五哥，你也不必多心了。」他們二人雖是侍衛，但韓超在府中的地位比他高一級，是以他不能不討好韓超。但他又想從盧香亭的這件事情得到好處，故此兩邊賣好。

　　韓超冷笑道：「這位盧三爺若是把咱們當作自己人，又何須一定要面見國師爺才說。」

　　盧香亭道：「五爺，你別多心，不是瞞你，這，這……」韓超冷冷說道：「不說便罷，哼，你現在還未見著國師爺呢！」言下大有要脅之意。

　　伏在窗外愉聽的褚雲峰不覺心中一動，暗自想道：「韓超何以一定要探聽他的秘密呢？」

　　盧香亭是個老狐狸，當然聽得出韓超的話中之意，心裡不覺暗暗吃驚。

　　原來他是要把這個秘密賣給陽天雷，作進身之階的。若先就洩漏出去，不但恐怕別人分功，甚至還得提防別人將他撇開。

　　可是韓超語含威脅之息，咄咄逼人，他又怕韓超當真使出什麼手段，從中破壞。在患得患失的心情之下，暗自思量：「不說恐怕不行，我給他說一半便罷。」

　　正在盧香亭張口要說之際，忽聽得韓超喝道：「是誰？」一個人突然闖進！

　　不用說這個人是褚雲峰了！

　　褚雲峰穿著衛士的衣裳，盧香亭只道他是陽天雷派來召見自己的人，方為歡喜，說時遲，那時快，褚雲峰已是倏地到了他的面前，一掌就向他打下！

　　盧香亭的武功本來不弱，但他做夢也想不到「國師府」中的「武士」竟然會對他突使殺手。只聽得「喀嚓」一聲，褚雲峰一掌劈下來，盧香亭的肋骨斷了兩根。他用的正是「天雷功」中最厲害的那招殺手──「雷電交轟」。

　　盧香亭好像木頭似的倒將下去，口中兀自厲聲叫道：「是褚雲峰，他，他和……」

　　「雷電交轟」一招兩式，他話猶未了，褚雲峰右掌又已劈了下來，登時結束了他的性命！褚雲峰暗暗叫了一聲：「好險！」他心裡明白盧香亭想說的一定是「他和柳洞天是一黨」這一句話。

　　焦霸喝道：「褚雲峰你好大膽！」大喝聲中，已是拔刀向他斫來！

　　褚雲峰反手一揮，「錚」的一聲，彈開了他的朴刀，喝道：「你們也是漢人，難道就甘心助紂為虐麼？」

　　焦霸叫道：「五哥，快動手呀！哼，褚雲峰，今日你是自投羅網，還敢口出妖言，妄圖煽惑！」

　　韓超喝道：「褚雲峰，我是看在同僚份上不為已甚，你還不束手就擒，當真要我動手麼？」褚雲峰大怒道：「我以為你還有點良心，誰知你也是一丘之貉！」

　　「國師府」中的漢人侍衛都有超群出眾的本領，否則陽天雷也不會招攬他們了。褚雲峰的這「雷電交轟」因為是單獨使用，威力少了一半，雙掌交叉劈出，韓超身形一晃，卻未跌倒。說時遲，那時快，他一個「盤龍繞步」，已是側身撲上，一招「游龍揉爪」，抓向褚雲峰的琵琶骨。

　　褚雲峰知道韓超的鷹爪功非同小可，當下一個沉肩縮肘，肘錘撞出，韓超一抓抓空，閃過一邊。焦霸的朴刀又砍了到來，褚雲峰騰的飛起一腿，將他逼退。

　　褚雲峰以一敵二，心裡想道：「要殺這兩個人原也不難，但恐怕也得在五十招開外，『國師府』中高手如雲，若是鬥到五十招開外，當然會有援兵來到。」褚雲峰不敢戀戰，逼退了焦霸，立即「砰」的一拳搗出，把通花格子朝窗門搗得稀爛，一個飛身，便跳出去。

　　焦霸喝道：「那裡走！」如影隨形地穿窗而出，一刀斫來。丁進此時亦已從大門跑出，高聲叫道：「有刺客，來人呀，來人呀！」他自知本領不濟，並不參與堵截褚雲峰的搏鬥，自顧自的跑出去叫救兵了！

　　褚雲峰心頭一凜：「可不能讓這廝逃脫！」要知丁進和盧香亭都是知道柳洞天的秘密的，只殺了盧香亭，這秘密還是會洩漏出去的。

　　焦霸叫道：「韓五哥快來！」韓超道：「來了！」聲到人到，截住褚雲峰的去路。

　　遠遠的所得一聲長嘯，有人喝道：「什麼人這樣大膽，纏著他，待我將他拿下。」這是屠龍的聲音，他剛好回來，聽見了丁進的叫聲，立即加快腳步，聽這聲音，屠龍大約是在百步之外，隔著兩座假山，聞聲尚未見人。不過以他的輕功，這百步之遙，轉眼就可來到！

　　褚雲峰以一敵二，不過略佔上風，倘若屠龍來到，他是插翼難逃的了，焦霸得意之極，哈哈笑道：「看你還逃得出我的掌心。」

　　褚雲峰一咬牙根，正要拼命，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突然發生。只見韓超一抓向焦霸的頸項抓下來，「喀嚓」一聲，將他的脖子扭斷。韓超低聲說道：「盟誼永固，共用榮華。快走！」褚雲峰又驚又喜，這才知道韓超是個有心人，可能是像自己，埋伏在「國師府」中，有所作為的。但他所說的這八個字是什麼意思，褚雲峰一時之間卻是弄不明白，此時亦已無暇容他思索了。

　　褚雲峰輕輕地說了一句：「大恩不言報，五哥保重！」腳尖一點，一個「鷂子翻身」，翻過圍牆。就在此時，只聽得劉瓊姑在西面的院子裡尖聲叫道：「救命，救命呀！」

　　屠龍已然聽得東面院子的廝殺聲，但對他來說，最緊要的，當然還是要救劉瓊姑的性命，並非他有所厚愛於劉瓊姑，而是因為有了劉瓊姑，才能進行破壞義軍的陰謀。

　　屠龍心想：「東面有韓超、焦霸二人，料想可以抵擋片時。」略一躊躇，便向西奔去，丁進逃跑的方向，恰恰和他相反。

　　褚雲峰正愁難以分身，一見屠龍的影子向西奔去，心中大喜，立即施展八步趕蟬的輕功，越過假山，追上丁進。這晚無月無星，小雨點還在下個不停，黑漆漆的夜裡，丁進尚未知道是他追來，叫道：「快往稻香村的東院。」褚雲峰沉聲喝道：「賊廝鳥，你看看我是誰？」丁進剛一回頭，褚雲峰使出天雷功，呼的一掌便結束了他的性命！

　　園子裡只見黑影幢幢，東南西北，都發現有聞聲而至的衛士了。

　　褚雲峰暗暗叫了一一聲「苦也！」抹了一把爛泥，朝臉上一塗，心道：「只好碰碰運氣了！」蛇行免伏，走得不遠，迎面來了一個金國武士，發覺了他，不知是否覺得地形跡可疑，一個轉頭朝他跑來，叫道：「盟誼永固！」

　　這個金國武士說的是女真話，褚雲峰雖然聽得懂，可是急切間未能會意，那金國武士見他沒有立即答話，叫道：「奸細在、在──」「這裡」二字未曾出口，褚雲峰已是拔劍出鞘，以閃電般的手法向他刺去，在他身上擲了三個透明的窟窿！在他中劍之後，方始認出是褚雲峰，已是遲了。

　　褚雲峰恍然大悟，原來這八個字乃是今晚的暗語。心裡想道：「拖雷住在國師府中，陽天雷想必是為了要討好他，定下了這『盟誼永固、共用榮華』的八個字作為暗號。這樣，在黑夜之中，用不著查看金脾，一對暗號，就可知道對方是否奸細。哼，陽天雷這廝的防備倒也真是周密得無以復加，幸虧韓超給了我這個暗號！」

　　褚雲峰大著膽子便往前跑，碰見有人，便先喝道：「盟誼永固！」對方果然都是回答「共用榮華！」黑夜中那些人看不清楚，只道是自己人，暗號一對，便即疾跑過去。褚雲峰輕輕易易地就溜出了「國師府」。

　　屠龍匆匆忙忙地跑進他和劉瓊姑住的那間房子，看見劉瓊姑血染羅衣，那個衛士和小玉兒躺在地上。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問道：「是誰來啦？」劉瓊姑呻吟道：「痛、痛死我了，你快給我敷上金創藥！」

　　屠龍知道劉瓊姑沒有性命之憂，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假意作出溫柔體貼的樣子，替她敷上了金創藥。劉瓊姑方始說道：「這個人一衝進來，便大罵我不知廉恥，要搶我走。他的武功高強得很，老謝跑來救我，給他一掌打暈！我拼死不從，給他刺了一劍！小玉兒拖他的腳，也給他害了。」

　　屠龍大吃一驚，心裡想道：「如此說來，來的一定是褚雲峰了！」他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仔細一看，看出那名冒充僕人的衛士已然斃命，所受的致命之傷正是「天雷功」造成的。屠龍山向小玉兒一看，說道：「這小丫頭可沒有遇害嘛！」

　　劉瓊姑道：「是嗎？我當時只顧和那賊人拼命，只道她已是受害了呢！那你趕快把她救回來呀！這丫頭為主捨身，當真難得！」

　　屠龍心裡想道：「褚雲峰以俠義道自居，他不殺這個丫頭倒是不用懷疑，但他何以不把劉瓊姑搶走呢？搶不走也該殺她呀！對，想必是因為已經聽到我的聲音，來不及了。他不殺瓊姑，那是因為看在她哥哥的份上。」屠龍自以為解釋得合情合理，非但對劉諒姑沒有懷疑，心中還在暗暗歡喜，歡喜劉瓊姑死心塌地的願意跟他。

　　當下屠龍便給小玉兒解開穴道，問她：「那個人是誰。」小玉兒也真夠機靈，吞吞吐吐地說道：「我，我不敢說！」眼角卻向劉瓊姑瞧去。劉瓊姑低頭裹傷，裝作沒有留意她的樣子。

　　屠龍霍然一醒，心道：「對，我怎麼可以在這裡問她？」說道：「小玉兒，你受驚了，我送你回去吧。讓你爹爹照料你，明天你不用來這裡了。」

　　屠龍把小玉兒拖到屋外面，低聲說道：「那人是誰。」小玉兒道：「似乎是從前在府裡當過差的那個褚雲峰。你在劉姑娘面前問我，所以我剛才不敢說。」屠龍道：「我明白了，你回去吧。」心裡想道：「果然是褚雲峰。」

　　屠龍正要出去探聽消息，韓超氣急敗壞地跑來，壓低了聲音說道：「不好！焦霸也給那人打死了。」小玉兒尚未走出大門，連忙說道：「褚雲峰這樣快就到你那邊了嗎？」

　　韓超是個十分精明的人，一聽便知小玉兒是有心點醒他，便道：「不是褚雲峰。不過，奇怪得很，這個人的武功路子和褚雲峰卻是完全一樣，也會使天雷功的！」

　　屠龍道：「哦，我知道了。褚雲峰是和他的師弟谷涵虛一同來的，你們碰上的是谷涵虛。」

　　韓超道：「外面正在搜查奸細，咱們去不去幫忙？」屠龍小聲說道：「諒這兩個人此時必是忙著逃命，決不敢再來這裡。你出去知會他們，不要讓女真武士進這院子。」

　　韓超道：「我理會得，若是給女真武士進來，咱們的謊話當場就要給劉小姐識破了。」

　　韓超與小玉兒相繼走後，屠龍暗自想道：「褚雲峰師兄弟進來鬧了這場，不知他們還說些什麼話？莫要給瓊姑知道這裡是『國師府』才好。」

　　屠龍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回到劉瓊姑的房中，只見劉瓊姑正在包紮傷口，眉頭深鎖，似是在忍住疼痛的模樣。

　　屠龍不覺也是眉頭一皺，說道：「血已止了，還是痛嗎？」

　　劉瓊姑道：「曲池穴上面的一條筋給那廝的劍尖挑斷了，動一動就痛得要命。」

　　屠龍道：「那麼那一封信──」

　　劉諒姑苦笑道：「你就只知道要我給你做事，你看我的右臂傷得這樣，還能提筆寫字嗎？」

　　屠龍大為著急，可還不敢形之辭色，只好假作溫柔，賠笑說道：「瓊姑，你為我幾乎丟了性命，我豈有不憐惜你的？但是這封信關係咱們兩人的婚事，我自是希望能夠快點送到你哥哥的手中。」

　　劉瓊姑也裝作感激的樣子，說道：「我明白。龍哥，我何嘗不想快點呢？但不知這傷什麼時候才好，你找個懂得續筋駁骨的大夫給我看吧。」

　　屠龍大感為難，續筋駁骨的大夫不是沒有，國師府裡的人，隨時可以請得御醫來治，但御醫乃是女真族人，可是不能讓劉瓊姑看見的。若是請外面的大夫，屠龍又怕洩漏了秘密。

　　屠龍皺一皺眉，說道：「我會給你找大夫的，但急切之間，恐怕不易找到醫道高明的大夫。你的左手能夠提臂寫字嗎？」

　　劉瓊姑樣作羞愧的模樣，說道：「你知道我是個鄉下女子，沒有讀過幾年書，右手寫字，已是困難，左手寫字，我從來沒有試過。只怕縱然能夠寫出字來也是歪歪斜斜，大哥怎敢相信是我的筆跡。當然，你派人去送信，可以說明我是右臂受了傷，但依舊又要引起他的疑心，問長問短的了。咱們遭遇的這些事情，外人可是不容易替咱們說個明白的啊！」

　　屠龍一想也是道理，搓著手道：「怎麼辦呢？唉，我只好撞撞運氣，請朋友幫忙，趕快給你找一個高明的跌打大夫了。」

　　劉瓊姑不知請大夫之事，屠龍其實也是褚多顧忌，並無把握，害怕給他們的大夫一看，說不定就會看出了破綻。劉瓊姑人急智生，忽地說道：「有了！」

　　屠龍喜道：「你想到什麼主意了？」正是：

　　假作鴛鴦原異夢，要分涇渭鬥機心。

　　欲知後事如何了，請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墮溷沾泥憐玉女　煽風點火恨奸人

　　劉瓊姑道：「你給我寫這封信。」

　　屠龍道：「我怎能冒充你的筆跡？即使說明是由我代筆，只怕你的哥哥也會有所懷疑，不敢輕易相信吧？」

　　劉瓊姑莫道：「龍哥，你怎的聰明一世，卻糊塗一時了？」

　　屠龍道：「我怎地糊塗了？」

　　劉瓊姑道：「筆跡可以假冒，口氣是不能假冒的。我請你給我寫上一些話，只有我哥哥知道的，他還能不信嗎？」

　　屠龍讚道：「好，好主意！」其實他早已想到這個辦法，不過他要讓劉瓊姑自己說出來，才顯得自己不是勉強她的。

　　劉瓊姑低眉一笑，說道：「難得你稱讚我，好，那你就動筆寫吧。」

　　屠龍磨好了墨，鋪好了紙，提起筆來，說道：「你唸，我寫！」

　　劉瓊姑裝作思索文句的模樣，緩緩說道：「別來三載，時切馳思……」

　　屠龍道：「哦，你三年來，都沒有見過哥哥嗎？」

　　劉瓊姑道：「是呀，我記得上次哥哥回來，我剛好過十六生日，再過幾天，我就是十九歲了，不是恰好三年嗎？」

　　其實劉瓊姑和哥哥分手，還未到一年，暗自想道：「這封信到了哥哥手中，他只要是看開頭的這兩句話，就知道是假的了。」

　　屠龍滿以為劉瓊姑是個村姑，一點也不疑心她會弄假，聽了她這樣說，大為得意地說道：「好，好，你的心思真是靈敏，你們兄妹別來多久，外人自是不會知道。」心裡則在暗笑劉瓊姑的愚蠢，給自己玩弄於股掌之上而不自知。

　　殊不知劉瓊姑也正在心裡暗暗好笑，想道：「饒你鬼精靈，也得吃我的洗腳水。」裝作給他打斷思路的樣子，說道：「多謝你的稱讚，可是給你這麼一讚，我想好的句子卻都忘了。」

　　屠龍笑道：「你也不必挖空心思想這些文謅謅的字句了，你只須把你要說的話告訴我就行，我會替你寫的。」

　　劉瓊姑道：「你說我很掛念他，時刻記著他在分手之時給我的吩咐，可惜沒有能夠做到，非常慚愧。」

　　屠龍道：「你哥哥吩咐你什麼？」

　　劉瓊姑道：「他吩咐我妹代兄責，侍奉爹爹。」

　　劉瓊姑只有這個哥哥，她的哥哥在軍中，不能侍奉父親，那麼這樣的吩咐是合情合理。屠龍笑道：「你慚愧什麼？」劉瓊姑道：「哥哥吩咐我侍奉爹爹，我卻與你私奔，丟下他老人家不管，不慚愧麼？」

　　屠龍哈哈笑道：「這不用慚愧，咱們成了親，一同回去，的爹爹還多了一個兒子呢。」劉瓊姑聽了他這肉麻的言語，想要作嘔，卻佯著啐了一口，說道：「越說越不正經了！」屠龍笑道：「什麼不正經，我是他老人家的女婿，不是該盡半子之責麼？好，你不愛聽，咱們就閒話少說，先把這封信寫好。」

　　劉瓊姑心亂如麻，說道：「我剛才說到那裡？」

　　屠龍吮吮筆尖，說道：「你說慚愧沒有做到哥哥的吩咐。」劉瓊姑眼圈一紅，說道：「對，我委實是慚愧得很。你接著寫，我真想能夠再聽到他的教訓，但只怕是此生無望了。」

　　原來劉瓊姑半年前與哥哥分手之時，她的哥哥的確是有一番「臨別贈言」，卻並不是她對屠龍所說的那些話。

　　臨別之時，她對哥哥說出自己的想望，說是很想到江湖上長些見識，埋怨哥哥不肯帶她走。

　　其時她的哥哥劉大為已是在為妹妹的終身大事著想了。他心目中的妹婿就是褚雲峰，這件事他也曾和父親說過，只因尚在進行之中，是以還瞞著妹妹。

　　劉大為聽了妹妹的話，就說：「你是應該出外走走的，不過，最好是在你成婚之後。」

　　劉瓊姑紅了臉說道：「哥哥，我也是個懂得點武功的女子，難道就不能單身在江湖上行走嗎？為何要扯到我的婚事來？」

　　劉大為正色說道：「你一點沒有江湖經驗，成了婚，有個可靠的人和你作伴，我才放心你們夫妻同闖江湖。妹妹，不瞞你說，我這次回來，就是和爹爹商量你的婚事，這個人是我的好朋友，十分可靠，而且是一位江湖上的大行家，你和他一起，我就放心了。」

　　劉瓊姑道：「我不要，我不要！哥哥，你欺負我！」

　　劉大為笑道：「怎麼是欺負你呢？」

　　劉瓊姑道：「你隨便給我找一個陌生的男子，就把我嫁出去，這不是欺負我麼？」原來她對自己的婚姻之事存有許多幻想，其時也正是她開始認識屠龍之後不久，但還沒有告訴父親。在她的心目之中，她的未來夫婿最少也是像屠龍這樣風度翩翩的美少年。

　　劉大為也因為這頭婚事不知能不能夠替妹妹撮合成功，故此也不想太早說出褚雲峰的名字，以免將來婚事不成，彼此尷尬。

　　劉大為聽了妹妹的話，心中一動，說道：「哦，你不喜歡我給你我的女婿，是不是你另有了意中人了？」

　　劉瓊姑當然不肯承認，唯有撒嬌說道：「我什麼人都不喜歡。我這一生都不嫁人，我在家中侍候爹爹。」

　　劉大為笑道：「你剛才說要去闖盪江湖，就已忘記爹爹了？」

　　劉瓊姑滿面通紅，說道：「你逼我出嫁，我就寧願在家侍奉爹爹了。」接著說道：「不是我忘記爹爹，爹爹也曾對我說過呢，他說他現在已經找到了一位老朋友，這位老朋友是住在北芒山的華天虹老伯，和咱們的家相距不到三百里。他說他將來想要搬去和馮老伯同住，那時有人作伴，他就可以讓我出去跟你了。」

　　華天虹正是褚雲峰的師父。原來她的父親和她說這番話，正是為她未來的婚事打算的，先透露一點消息給她。

　　劉大為發出會心的微笑，說道：「那很好呀，那你就不用這樣著急了。待爹爹有了安頓，你又成了婚，那時夫妻同來找我，我才高興呢了。」

　　劉瓊姑道：「你又把茄子纏到胡瓜上了。我是要獨自行走江湖的，我還要多逛幾個地方才來找你呢。」

　　劉大為想了一想，望著妹妹鄭重說道：「我就要和你分手了，有幾句話我必須和你說。」

　　劉瓊姑吃了一驚，道：「說什麼？」

　　劉大為道：「你說你沒有有意中人，我相信你。不過在你行走江湖的時候，你可得千萬記著：人心險惡，切莫輕易相信別人，上了人家的當。有的人相貌生得很好，嘴巴說得很甜，但卻往往是有著一副壞心腸的。」

　　劉大為本來乃是泛論，提醒他妹妹注意，以免貽誤終身的。想不到事隔半年，竟是給他不幸而言中了。

　　劉瓊姑想起了哥哥的言語，不禁淚咽心傷，暗自想道：「哥哥看了我信中的這幾句話，他一定會猜想得到我現在的遭遇！」

　　屠龍那知是計，滿懷歡喜地說道：「咦，說到咱們成親之事你還不開心麼？好端端的又哭什麼？」

　　劉瓊姑道：「誰知你是真心還是假意？」

　　屠龍指天誓日地說道：「我若不是急著和你成婚，還會催你寫這封信麼？」他恨不得這封信早點寫成，話題又兜回來了。

　　劉瓊姑道：「後面的話你給我寫吧，反正哥哥只須看了開頭的那幾句話，便知道這封信一定是我寫的了。」

　　屠龍寫好了信，興沖沖地便要拿去交給陽天雷。

　　劉瓊姑牽著他的衣袖，低聲叫道：「龍哥！」

　　屠龍笑道：「怎麼，你捨不得我走？你剛才不是要趕我的麼？」

　　劉瓊姑忍著心中的憎惡，說道：「我為你幾乎丟了性命，你還忍心取笑我？我害怕……」屠龍道：「怕什麼？怕褚雲峰又來搶你嗎？」劉瓊姑道：「他還有一個黨羽呢，就是他們不敢再來，我也是有點提心吊膽。萬一他們來了，我、我可又是受了傷的。」

　　屠龍道：「好，我叫韓超把這封信給你送去，一去馬上回來，擺酒給你壓驚。」

　　劉瓊姑心裡打著主意，屠龍心裡也在打著另一個壞主意。

　　園子裡的侍衛由於韓超的交代，沒有進入這座院子，他們搜不著褚雲峰，也就到別處去了。

　　外面嘈嘈雜雜的聲音漸漸靜了，劉瓊姑的心情卻兀是不能平靜。她心裡想道：「我還有什麼面目見我哥哥？無論如何，拼了這條性命，我也得替義軍做一件好事，倘若能夠把義軍的盟主救出來，我死了也勝於抱愧偷生。唉，我本來可以有一個美滿姻緣的，如今卻是給自己毀了。但願褚雲峰他能夠逃出去才好！」

　　褚雲峰此時早已是神不知鬼不覺地逃出了國師府。劉瓊姑在掛念著他，他也在掛念著劉瓊姑。當然，兩人的心情是不盡相同的！他只在為劉瓊姑惋惜，卻並沒有自怨自艾的心情。

　　褚雲峰走出了「國師府」，回頭一望，心中暗暗嘆了口氣，想道：「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是百年身，這兩句老話當真是說得不錯。瓊姑本來是個好女子，可惜斷送在屠龍的手裡。不過，我雖然不能與她成為夫婦，也還是不應該讓她喪身魔窟的，如今我是孤掌難鳴，且先回去與谷師弟商量，總得設個法兒救她才是。救她出來，我再向她解釋，求她原諒。」想至此處，抬頭一看天色，只見微雨已收，烏雲漸散，一彎眉月從層雲中鑽出來，但已過了天心，月向西斜了。「谷師弟一定等得非常心焦了，現在已是過了三更，不知他可還是在那酒館之中？」

　　且說谷涵虛在那酒館中自斟自酌，不知不覺已是三更時分，館子裡只剩下寥寥幾個客人了，兀是未見褚雲峰到來，心裡自是有點驚疑不定，恐怕褚雲峰遭了意外。

　　京城裡的一般茶樓酒館大都是在天黑之後就收市的，但這間酒館卻是例外，要到三更過後，方始停止營業。原來它是做賭館客人的生意的。

　　在它附近的兩條街道，正是京城裡賭館最多的地方。這些賭館也都是得到官府的包庇的。

　　谷涵虛正自悶飲無聊，忽見兩個歪戴著帽子，潑皮流氓模樣的人走了進來。這天晚上，一直是斷斷續續地下著細雨，客人不多，酒店的掌櫃本來是想一打三更就收市的，見這兩個潑皮進來，便走上前賠笑說道：「客官，明天請早吧。」

　　這兩個潑皮脫下帽子往桌上一丟，大聲說道：「你怕老子沒錢給你嗎？老子偏偏要喝到天亮，你想歇息，叫你老婆來伺候大爺！」

　　谷涵虛見這兩個潑皮如此橫蠻，心裡想道：「若不是我身上有事，非得教訓他們一頓不可，不過他們這麼一鬧，對我倒也有點好處，否則酒館關上了門，褚大哥就沒處找我了。」

　　掌櫃的果然給這兩個潑皮嚇住，漲紅了臉說道：「兩位說笑，小的怎敢不伺候客官？好好，難得兩位駕臨，隨兩位喜歡就是，小的這就去給兩位大爺燙酒，兩位喜歡喝什麼，花雕還是汾酒？」

　　這兩個潑皮哼了一聲，大馬金刀的坐了下來，向谷涵虛望了望，交頭接耳說了幾句，忽地有一個潑皮又站起來，走到谷涵虛身邊。

　　谷涵虛瞪他一眼，仍是自斟自飲，看他有何動靜。那個潑皮嘻皮笑臉地說道：「老兄，你是不是輸了錢，臉色這樣難看？」谷涵虛淡淡說道：「輸也好，贏也好，與你何關？」

　　那潑皮打了一個哈哈，說道：「話可不是這樣說，四海之內皆兄弟也，老兄，你倘若是輸了錢，我倒可以給你翻本，來、來、來，我知道有間賭館可以賭個通宵的，我帶你去！」口沫橫飛，指手畫腳，說著，說著，竟然把一隻手搭上了谷涵虛的肩頭。

　　谷涵虛起初以為他是給賭館招攬生意的「進客」，待到他的手搭上了肩頭，這才不覺心中一凜，原來這個潑皮五指所按之處正是他的琵琶骨。

　　谷涵虛想道：「莫非他是要試我的武功？好，不管他是什麼人，且把他摔一跤，讓他吃點苦再說！」心念一動，立即暗運內力，使出了「沾衣十八跌」的功夫。

　　那潑皮給谷涵虛的內力陡地一震，不由得一個蹌踉，歪歪斜斜直跌出去。幸而及時扶著一張桌子，這才沒有跌倒。

　　這潑皮沒有跌倒，倒是頗出谷涵虛意料之外。他這沾衣十八跌的內功，等閒之輩亦是禁受不起的。雖然他並不打算重傷這個潑皮，但也用上幾分內力，滿以為最少可以跌他一個仰八叉的。

　　潑皮站直了身子，登時怒氣沖沖地說道：「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你是不是要和老子打架？」

　　谷涵虛冷笑道：「我的指頭兒都沒動一下，你自己跌出去，與我何關？要打架嗎，那也隨你的便！」心中已然雪亮，這個潑皮是練過武功的人，決非普通的無賴可比。說不定還可能是官府的爪牙，有心來找他的岔子。

　　那潑皮捲起衣袖，握起掌頭，裝模作樣地叫道：「好，你當老子不敢和你打架嗎？有種的你不要走！」口裡大呼小叫，腳步卻是不敢向前。他那個同伴，卻早已悄悄地溜走了。

　　他只是動口沒有動手，谷涵虛自是要顧住身份，不能上去打他。不過谷涵虛卻拿不準他那個同伴是因膽小而溜走呢，還是出去討救兵。

　　谷涵虛暗自思量：「倘若這兩個傢伙是官府的爪牙，找了人來，向我挑釁，那倒是有點不妙。可是我若現在就走，褚大哥來了，那不是更糟？」於是仍然坐著喝酒，淡淡說道：「要打架就快點來，我可沒功夫陪你吵架。」那潑皮道：「忙什麼，我多給你一點功夫，讓你仔細想想，有什麼後事要交代的沒有？你若怕說不清楚，我還可似叫掌櫃的給你紙筆，讓你一條條寫下來，我擔保送到你老婆兒子的手中。」

　　這潑皮滿口胡言，目的當然是在拖延時間。谷涵虛也不理他，自顧自的喝酒。

　　果然不過一會，便看見另外的那個潑皮帶了兩個人進來，一進來便指著谷涵虛說道：「就是這個小子！」

　　谷涵虛見對方只搬來兩個「救兵」，本來是不以為意的，但當他抬頭一看，看清楚了那兩個人之後，卻不禁大吃一驚了。

　　原來這兩個人，一個是「滇南七虎」之首的插翼虎段點蒼，一個是段點蒼的師弟飛豹子褚青山。

　　這對師兄弟都是和谷涵虛結有很深的樑子。

　　五年前滇南七虎在小金川圍攻嚴浣的父親川西大俠嚴聲濤，谷涵虛事前得到風聲，特地趕往，拔刀相助，把滇南七虎打得落花流水。嚴聲濤中了段點蒼的一枚暗器，段點蒼也給谷涵虛刺了一劍。

　　事隔半年，褚青山替他的師兄出頭，挑撥嚴浣的未婚夫張元吉，與他武當派的同門兄弟而來找谷涵虛的晦氣，那晚恰值谷涵虛與嚴浣在林中幽會，結果鬧出了一場所謂「捉姦」的醜劇，弄得谷、嚴二人死別生離，大好姻緣，幾乎斷送在他的手裡。谷涵虛本是一個英俊少年，也是因為此事，在那天晚上，給張元吉毀了池的容貌的。

　　追源禍始，令得谷涵虛受到如此慘痛傷害的人，就是這一對師兄弟！

　　谷涵虛雖然改了裝束，但臉上的刀疤卻是瞞不過熟人的。段點蒼一眼認出了池，哈哈笑道：「好小子，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這裡可比不得小金川任由你逞能了！」

　　原來段點蒼和師弟褚青山乃是新近投入陽天雷的「國師府」，充當了身份不公開的漢人衛士的。

　　陽天雷一來因為拖雷住在他的府中，二來李思南和楊婉也是囚在他那兒，故此分外小心，加強防備，除了府中多派巡夜的守衛之外，每晚還派了不少身份未曾公開的爪牙，在大街小巷巡查，注意可疑的人物。段點蒼、褚青山和那兩個「潑皮」就是其中的一股。

　　這正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谷涵虛喝道：「好呀，我正要找你們算帳！」「乓」的飛起一腳，把一張桌子向段點蒼踢去，接著呼的一拳搗出，打爛窗門，一個「燕子穿簾」竄出街心！酒館老闆哭喪著臉叫嚷：「求求你們別毀了小店！」

　　段點蒼一掌擊出，把那張桌子打得碎成八塊，木屑紛飛，褚青山拔刀出鞘，喝道：「姓谷的小子，那裡跑！」

　　谷涵虛喝道：「外面打去！」段點蒼縱聲笑道：「諒你也跑不了，那裡都行！」

　　兩人跟蹤追出，谷涵虛劍中突掌，左一招「萬里飛霜」，右一招「千山落木」，劍尖上光芒閃爍，恰似黑夜繁星，千點萬點灑落下來。左掌劈出，更是用上了九成功力的「天雷功」，掌力排山倒海般的向那兩人攻去。

　　段點蒼挽了一朵劍花，平胸刺出，喝道：「要拼命麼？可惜你是孤掌難鳴！」褚青山也是刀中夾掌，與師兄聯手，一刀一劍，架住了谷涵虛的長劍，兩人合力，也足夠抵禦得了谷涵虛的天雷功。

　　原來段點蒼是「滇南七虎」之首，在劍法上的確是有過人的造詣，暗器的功夫尤其擅長，論真實的本領雖然比不上谷涵虛，卻也相差不遠，褚青山出道較遲，並不列名「滇南七虎」，但正因為他出道較遲，在師門的日子也就較久，內功的造詣，卻比師兄還強。

　　谷涵虛咬緊牙根，狠狠拼鬥。但段、褚二人聯手，實力不亞於滇南七虎。谷涵虛當日在小金川之所以勝得滇南七虎，是因為有川西大俠嚴聲濤和他聯手，如今他以一敵二，正是應了段點蒼那句話「孤掌難鳴」。二十招一過，攻勢已是給對方搶去了七八成！而且谷涵虛還得吊膽提心，恐防金廷的衛士來到。

　　激鬥中忽見一條黑影旋風也似地跑來，谷涵虛方自心頭一凜，只聽得那人大叫道：「谷師弟，你沒事麼？」原來正是褚雲峰回來了。

　　谷涵虛這才轉驚為喜，叫道：「沒事！把這兩個傢伙收拾了再說。褚師兄，雷電交轟！」

　　雙掌齊出，響如鬱雷！這一招「雷電交轟」本來就是天雷功中最厲害的一招殺手，褚、谷二人又經過了孟少剛和華天虹兩大名師的指點。兩人合使，威力更是倍增，段點蒼與褚青山的內功雖然頗有造詣，卻如何經受得起？

　　只聽得「喀嚓」一聲，褚青山肋骨斷了兩根，震出三丈開外。段點蒼內功不及師弟，跌了個四腳朝天，已是一命嗚呼了。

　　那兩個「潑皮」只恨爹娘生少兩條腿，沒命飛逃，邊跑邊叫：「來人哪！來人哪！」褚雲峰遠遠的一掌劈去，劈空掌力，達到了他們身上，雖不至於斃命，卻也登時暈過去了。但在附近街道巡邏的兩股「國師府」的人馬卻已聞聲趕至。

　　褚青山甚是頑強，斷了兩根肋骨，居然還能支撐得住，徑往前奔。谷涵虛心道：「這惡賊認得我的面目，可是容他不得！」舊仇新恨，都上心頭，大踏步地追上去，喝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好！這兩句話今日要應在你的身上！」這兩句話正是他們剛才說的，此時後悔已遲，谷涵虛「唰」的一劍，就把褚青山了結了。

　　褚雲峰跳上民房的屋頂，揭了一疊瓦，雙掌一拍，以「天女散花」的手法打下去，瓦片紛飛，打得那班追來的爪牙面青唇腫。褚雲峰和谷涵虛早已使出上乘輕功，一溜煙的飛跑了幾間屋頂，悄沒聲地走了。這些人連他們的廬山真面目都沒見著。

　　到了無人之處！谷涵虛縱聲笑道：「痛快，痛快！」褚雲峰抬頭一看天色，就道：「天快亮了，咱們可得趕快回去啦！」

　　兩人回到丐幫分舵，不想驚動眾人，從後園悄悄溜回去，進入臥室，不料腳一沾地，忽地有個人將他們抓住！

　　褚、谷二人吃了一驚，剛要掙扎，只聽得那人笑道：「你們怎的到這個時候才回來，那裡去了，從實招來！」

　　原來這個人是柳洞天。

　　褚雲峰笑道：「倒給你嚇了一跳。說來話長──」

　　柳洞天笑道：「既是說來話長，那就以後慢慢再說，你可知道我在這裡等你們多久？足有一個半時辰啦！」

　　褚雲峰怔了一怔道：「有什麼事嗎？」

　　柳洞天道：「有三位客人等著要見你們！」

　　褚雲峰詫道：「什麼客人？」

　　柳洞天道：「是你意想不到的客人，你見了他們自然明白！」

　　褚雲峰笑道：「賣什麼關子？」便與谷涵虛跟著他走，走過了後院的拱門，只聽得丐幫幫主陸崑崙的聲音說道：「孟姑娘不必擔心，我已派人四下尋找他們了。」

　　「孟姑娘」這三個字從陸崑崙口中說出，聽入褚雲峰的耳朵，褚雲峰不禁為之一怔，心裡想道：「孟姑娘？難道是明霞來了？」

　　心念未已，果然便聽得孟明霞的聲音說道：「我不是擔心，但只怕他們是去了陽天雷的國師府。爹爹……」

　　孟少剛笑道：「你急什麼，陸幫主自有安排。」

　　陸崑崙道：「且等天亮再說。天亮了倘若還沒有他們的消息，自當請令尊出馬。」

　　柳洞天加快腳步，大聲說道：「不必孟大俠出馬啦，我把他們帶來了！」回頭接著笑道：「褚兄，谷兄，你瞧我不是騙你們吧？是不是你們意想不到的客人來了？」

　　原來那三個客人，除了孟少剛、孟明霞父女之外，還有一個嚴浣。

　　褚、谷二人想不到她們也都和孟少剛來了，相見之下，自是皆大歡喜。

　　褚雲峰笑道：「明霞，你猜得不錯，我的確是剛剛從陽天雷的國師府回來。」

　　孟少剛搖了搖頭，說道：「雲峰，你的膽子也太大了，聽說蒙古的國師龍象法王也在那兒，此人是蒙古第一高手，武功尚在陽天雷之上，你沒有碰上吧？」

　　褚雲峰道：「僥倖沒有碰上。若是碰上，我那裡還能夠回來？」

　　陸崑崙道：「你們可找到了什麼線索，李盟主的下落如何？」

　　褚雲峰道：「尚未查到，不過卻也有了一點線索，我在國師府發現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陸崑崙道：「是誰？」

　　褚雲峰道：「屠龍！」

　　陸崑崙嘆了口氣道：「想不到屠百城一世英雄，竟留下這樣一個不肖之子。但屠龍早已良心泯滅，迷途難返，越陷越深，他今日跑到陽天雷的國師府裡認賊作父，那也不足為奇。」

　　褚雲峰道：「可是還有一個和屠龍同在一起的人，才是更要令人嘆息呢！」

　　陸崑崙道：「人以類聚，物以群分，屠龍的朋友自必和他是一丘之貉，又值得什麼惋惜？」

　　褚雲峰道：「不，這個人是上了屠龍的當。她是劉瀚章的女兒，劉大為的妹妹劉瓊姑！」

　　陸崑崙吃了一驚，說道：「劉老英雄的女兒竟給屠龍騙進了國師府？這是怎麼一回事情？」

　　褚雲峰把碰見劉瓊姑的事情說了一個大概，略去他的師父曾經為他訂婚之事不提。但只是那些說出來的事實，已是足以令人驚心動魄，眾人聽了，無不慨嘆。

　　孟明霞道：「你剛才說是發現了意想不到的人，其實發現屠龍不足為奇，這個劉瓊姑才真是意想不到的呢！」

　　孟明霞說的正是褚雲峰心裡的說話，其實他剛才先提屠龍，也只不過是拿他作個「引子」而已。褚雲峰聽得孟明霞這樣說，心裡不覺怦然一跳：「難道她已聽到了什麼風聲？但相信她一定會信得過我的。」

　　孟少剛道：「這位劉姑娘如此剛烈，雖然年少無知，上了壞人的當，也還是值得欽佩的，咱們決不能讓她喪身魔窟！」

　　陸崑崙道：「我馬上派人到北芒山去通知她的哥哥！」

　　孟少剛道：「咱們雙管齊下，柳賢侄，明天你就去赴陽天雷之約吧！」

　　柳洞天道：「明天正是我和陽天雷約定的期限的最後一天，我去剛好合適，但咱們還得商議一下。」

　　商議的結果，仍然按照前定的計劃，由褚雲峰和谷涵虛扮作他與崔鎮山的隨從，備辦「拜帖」，中午時分，前往「國師府」，「謁見」陽天雷。孟少剛與韓大維則通過丐幫的內線安排，天亮之後，先混進「國師府」躲藏，相機行事。當然這要冒一些險，但以他們二人的絕頂武功，即使遭遇意外，料想也足以應付裕如。

　　計議已定，東方亦已現出一片魚肚白了。丐幫上下要在一個時辰之內準備妥當，分頭行事，不必細表。回轉筆來，再敘劉瓊姑與屠龍昨晚之事。

　　目說劉瓊姑在褚雲峰走後，思潮起伏，不能自休。剛剛打好主意，只見屠龍拿了一大壺酒，已是回到她的房中。

　　劉瓊姑道：「那兩個刺客可拿獲了？」

　　屠龍說道：「可惜他們溜走了。但你也不必擔心，諒他們也不敢再來！」

　　劉瓊姑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說道：「你的朋友倒是不少啊，剛才我聽得滿園子都是腳步聲了。」

　　屠龍心裡想道：「幸虧她沒有看見那些女真武士。」說道：「前天剛好有一班朋友來此聚會，我知道你怕應酬，咱們名分也尚未定，所以我沒有給你引見。」

　　劉瓊姑道：「這班朋友都是和你志同道合的嗎？」

　　屠龍道：「不錯。都是像我一樣，想要投奔義軍還未有門路的。所以我才要催你寫那封信。」

　　劉瓊姑心裡罵道：「現在你還想要騙我！」臉上卻堆出笑容，說道：「信已送出了嗎？」屠龍道：「送出去了，我是特地來陪你喝壓驚酒！」正是：

　　只道紅顏容易騙，誰知大禍已臨頭。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清理師門饒膽識　智擒叛賊賽鬚眉

　　劉瓊姑佯作眉開眼笑，說道：「龍哥，難得你對我這樣體貼。」屠龍笑道：「我幾時對你不是真心實意，你自己多疑罷了！」

　　劉瓊姑斟了滿滿一杯，說道：「今晚多虧了你，我先敬你三杯！」屠龍道：「應該是我先敬你，給你壓驚。」劉瓊姑道：「俗語說夫唱婦隨，那有我先喝的道理，除非你是不想娶我為妻。」

　　屠龍心花怒放，說道：「你這張小嘴倒是真會說話，好，我喝，我喝！」心裡想道：「今晚你總是飛不出我的手心的了，我且哄你歡喜，讓你乖乖就範。」原來屠龍存心將她灌醉，待生米煮成熟飯，不愁劉瓊姑不聽他的擺佈。這酒是「國師府」中藏了三十年以上的佳釀，酒性甚烈，入口甘香，不過，屠龍倒沒有在酒中下藥。因為他料想劉瓊姑的酒量決不如他，無須出此下策。

　　屠龍接連喝了三杯，說道：「現在該我敬你了。」劉瓊姑道：「我要酬謝你的功勞，你再喝三杯！」屠龍道：「好，一言為定，我喝了這三杯，你一定要陪我喝了！」劉瓊姑笑道：「君子一言，快馬一鞭，莫不成你還要和我擊掌立誓麼？」

　　屠龍笑嘻嘻地又喝了三杯，業已有了幾分酒意，提起酒壺，便給劉瓊姑斟酒，說道：「有言在先，這次該你喝三杯了！」

　　劉瓊姑知道酒中沒有麻藥，放下了心，卻裝作不會喝酒的樣子，拿起酒杯，淺淺地呷了一口，登時幾聲咳嗽，便放下來，說道：「不行，不行，這酒太厲害了！」

　　屠龍道：「嗯，你忘記了你說的話麼？君子一言，快馬一鞭！」

　　劉瓊姑笑道：「我是女流之輩，可不配稱為君子呢！」

　　屠龍道：「你想撒賴？好呀，你不喝我可要用強了！」

　　劉瓊姑搖手道：「別胡來，我惱啦？」屠龍道：「那你喝吧！」劉瓊姑道：「我不是撒賴，但我剛才是怎樣說的，你還記得麼？」

　　屠龍道：「你說我喝了這三杯，你就陪我喝的！」

　　劉瓊姑道：「是呀！我只是說陪你喝酒，可沒有說你喝三杯我就得陪你也喝三杯呀！你知道我是個鄉下姑娘，不會喝酒的，怎比得上你們男人海量。」

　　屠龍道：「好吧，那麼我喝三杯，你總得喝一杯吧！這酒很容易入口的，醉了也不打緊。」

　　劉瓊姑佯作勉為其難的樣子，喝了一杯，不過片刻，臉上已是微泛紅霞，站起來給屠龍斟酒，手指也有點抖顫了。

　　屠龍暗暗歡喜，心裡想道：「至遲三天，你的哥哥就會來了。今晚若是米已成飯，就算你識穿我的身份，你也非得依我不可！」原來屠龍雖然已經騙得劉瓊姑給他寫信，但他還想再進一步，要使得劉瓊姑死心塌地地聽他的話，串通來騙她的哥哥，騙取有關義軍的秘密。

　　劉瓊姑喝了一杯，說道：「現在該你再喝三杯了。」

　　屠龍道：「好，不過這次我可要和你說清楚了，我喝了這三杯，你一定得奉陪一杯！」

　　劉瓊姑裝作已有三分醉意，捲著舌頭說道：「依你，依你！但你可別把我弄醉才好。」屠龍笑道：「這酒的酒性平和，喝幾杯不會醉的。」心中卻在想道：「這樣的烈酒，你是個不會喝酒的人，喝上三杯，非醉不可！」

　　屠龍那裡知道，劉瓊姑非但能夠喝酒，而且酒量比他還大，原來劉瓊姑的父親別無嗜好，就是最喜喝酒，劉瓊姑時常和她父親喝酒，日子久了，也養成了她一副過人的酒量。不過她是可以喝也可以不喝的，由於女孩兒家的矜持，她不願意給屠龍說她酗酒，是以自從與屠龍私奔之後，她在屠龍的面前從來沒有喝過酒。

　　二人輪流喝酒，劉瓊姑喝了三杯，屠龍連同最先喝的三杯，已是喝了一共十二杯了，那一壺烈酒，業已給他們喝了一半。

　　劉瓊姑暗中運氣，把臉孔逼得通紅，裝得倦眼惺忪，醉態可掬。屠龍心道：「是時候了！」說道：「瓊姑，你歇歇吧。」把身子挨過去便要扶她上床。

　　劉瓊姑雙眼一瞪，舌頭打捲，噴出一口酒氣，說道：「我、我還沒有醉呢，我、我和你喝酒。怎麼，你不喝？我知道啦，你怕醉了說真話，你有一件事瞞著我！那姓褚的說的！」語氣和神態，都十足像是個喝醉了的人。

　　屠龍初時暗暗好笑：「喝醉的人總不肯承認自己是喝醉的。」待到聽了她最後的那一句話，不覺吃了一驚，連忙問道：「那姓褚的說了什麼話？」心道：「不知她已知道了什麼秘密，幸虧她醉了自己洩漏出來。」

　　劉瓊姑道：「你說我醉，我罰你先喝三杯，不然我就不和你說！」

　　屠龍其實亦已有了六七分酒意，為了要知道這個秘密，說道：「好，我就喝三杯！」劉瓊姑待他喝了三杯，搶著自己也喝了一杯，說道：「你還得陪我三杯！」屠龍道：「你不要喝了，快說吧！」劉瓊姑道：「你不許我喝，那你得一共喝六杯得了，我就告訴你！」

　　屠龍怕她醉了不會說話，果然一口氣喝了六杯，這六杯酒下肚，他已經醉了八九分了。

　　屠龍酒意上湧，流著口涎，齦牙露齒地笑道：「小乖乖，告訴我吧！」

　　劉瓊姑冷冷地盯著他，忽道：「李思南是什麼人？」

　　屠龍醉中還有兩分清醒，吃了一驚，說道：「你問他幹嘛？」劉瓊姑道：「他是不是關在這兒？」屠龍道：「誰、誰、誰說的？誰說的？」驚惶的神情已是掩飾不住，劉瓊姑一看，就知褚雲峰所說的不是虛言。

　　劉瓊姑道：「那姓褚的說的！」

　　屠龍道：「他告訴你李思南是什麼人？」

　　劉瓊姑道：「我若然知道，何必再來問你？那姓褚的一闖進來就說要找李思南，我說我不知道，他這才動手傷了我的。」

　　屠龍心裡想道：「原來褚雲峰是為了營救李思南來的，我道他怎地會知道瓊姑也在這裡，原來是適逢其會。好在瓊姑還未知曉李思南的身份。」

　　屠龍定了定神，哈哈笑道：「褚雲峰這小子可露底了！」

　　劉瓊姑道：「露什麼底？」

　　屠龍道：「我以前聽說他是私通金虜，還不敢十分相信，如今他跑來找李思南，這可就是證據確鑿了！」

　　劉瓊姑道：「李思南是──」

　　屠龍道：「李思南是金國國師府的漢人衛士。」他善於說謊，雖然是在醉中，謊言亦是順口而出，裝得似模似樣、

　　劉瓊姑道：「那麼，這個李思南你們確是已經把他擒獲了麼？」

　　屠龍道：「這小子給金廷作密探，前幾天居然膽敢到這裡偵查，是給我的朋友將他拿下了。」

　　劉瓊姑道：「他關在那兒，你帶我去看看好不好，哎，你不肯答應？你不是真心疼我！」裝出一副喝醉了酒撒嬌的神氣。

　　屠龍道：「好，明天帶你去看。小乖乖出別吵，你別鬧，乖乖的睡一覺！」心裡則在想道：「明天隨便找一個人冒充是李思南給她看就是。也說不定明天她起了床已經忘記這件事的。」

　　劉瓊姑打了個呵欠，裝作醉極倦極的神氣說道：「好，好，你走，你走呀！我，我可真是要睡了。」

　　屠龍涎著臉道：「我服侍你睡。」正要扶劉瓊姑上床，不料忽覺脅下一麻，已是給劉瓊姑點了穴道！

　　本來劉瓊姑的本領遠遠不及屠龍，若不是他喝醉了酒，劉瓊姑是決計不能得手的。

　　就在劉瓊姑點了他的穴道這一剎那，忽地好像聽到窗外似乎有人輕輕的「咦」了一聲！

　　劉瓊姑大吃一驚，連忙拔出刀來，喝道：「是誰？」衝出去看，只見一勾殘月，幾點疏星，那裡有人的影子？

　　劉瓊姑心道：「或許是我多疑了？不管如何，便是已經給人發現，事已如斯，這個險我也是非冒不可！」

　　屠龍給她點了軟麻穴，氣力已是使不出來，但還能夠說話。劉瓊姑回到房中，屠龍顫聲說道：「瓊姑，你這是開什麼玩笑？」

　　劉瓊姑杏眼圓睜，柳眉倒豎，尖刀指著他的胸口，冷冷說道：「誰和你開玩笑，帶我去見李思南！」

　　屠龍這一驚非同小可，酒意登時醒了幾分，訥訥說道：「你、你……」

　　劉瓊姑道：「你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我吧！你以為我是一個可以任憑你欺負的無知村女嗎？我是抗金老英雄劉瀚章的女兒，我是念在往日情分，我早已一刀將你殺了！」說到「情分」二字，她心中一陣酸痛，想道：「你對我還有什麼情分可言，你不過是想利用我來陷害我的哥哥而已。」但她為了恐怕屠龍拼死不肯依從，口頭上還是不能說得太過決絕。心中暗暗打定主意，只要能夠把李思南救了出來，她就與屠龍同歸於盡。

　　屠龍說道：「瓊姑，你既然知道這裡是國師府，那你怎不想想，我若帶你去見李思南，那些看守不會盤問我嗎？恐怕只要跨出這個院子，就會有人要來查問了。」

　　劉瓊姑道：「我知道你是國師府中的貴客，你一向自負聰明，以你的聰明，你還不會應付嗎？」

　　屠龍說道：「此事非同小可，危險萬分，我、我──」

　　劉瓊姑道：「你想不出辦法？好，那我就與你一同死吧！」刀鋒輕輕一劃，刺得屠龍的胸口隱隱作痛。

　　屠龍心裡想道：「想不到她的性子如此剛烈，若不依她，只怕她當真就要了我的性命！唉，也只好見一步走一步了。」

　　屠龍暗自盤算脫身之計，口中卻在說道：「好，瓊姑，為了你，我甘願捨了性命。不過，你要我帶你去，你也總得解開我的穴道才行。」

　　劉瓊姑在他膝蓋的「環跳穴」一拍，跟著卻用重手法在他小腹的「癒氣穴」一戳，說道：「好，你現在可以走路了，去吧！」屠龍苦笑道：「你這就算是解了我的穴道麼？」劉瓊姑道：「你詭計多端，我不能不稍加防備，見了李思南，我再替你都解開封閉了的穴道。」

　　原來她只是解開了屠龍的麻穴卻在他「癒氣穴」上加上重手法的一戳，卻是比點了他的麻穴還更利害。屠龍雖然可以行動，真力卻是使不出來，比一個普通人還比不上了。這種能令對方消失真力的點穴功夫，乃是劉家的獨門手法。

　　劉瓊姑還不放心，與他手挽著手，並肩走出院子，在他耳邊輕聲說道：「你可別想什麼壞主意，我一發覺不對，就捏碎你的經脈。」她的三個指頭，正是扣著屠龍的脈門。

　　屠龍苦笑道：「瓊姑，你也忒多疑了。不管我怎樣壞，我對你總是好的啊！好，這就走吧。」口頭討好瓊姑，心中卻在暗暗咒罵。

　　走出了這座院子，果然就有兩個衛士走來盤問。這兩個人正是監視他們的。

　　那兩人道：「咦，屠相公，這麼晚了？你還和劉姑娘到那裡去？」他們知道陽天雷是不許劉瓊姑走進內院的。

　　劉瓊姑在他的脈門輕輕捏了一下，屠龍早已想好說話，笑道：「我和劉姑娘去見你們的國師爺呀！」那兩個衛士吃了一驚，說道：「這個──」屠龍道：「你們不必驚疑，劉姑娘現在是咱們的人了。我是陪她去和陽國師商量要事的。」劉瓊姑接口說道：「是呀，他的事情都已告訴我了。我、我是……」說至此處，裝作害羞的樣子，粉臉飛紅。

　　那兩個衛士相視而笑，一個說道：「哦，原來如此。你是嫁雞隨雞，嫁犬隨犬。」另一個笑道：「你這話可說得不對了，她是嫁虎隨虎，嫁龍隨龍。」屠龍名字有一個「龍」字，那個衛士自以為說得很夠風趣，哈哈一笑，便放他們過去。

　　屠龍心中暗罵：「蠢材，蠢材！」原來他在剛才說話之時，已經使了一個眼色，可是那兩個衛士卻是不能會意。屠龍希望他們能聽出話中的破綻，這個希望現在也破滅了。

　　屠龍一面走一面盤算，忽地又得了一個主意，想道：「我何不真的帶她去見陽天雷。陽天雷武功卓絕，人又機靈，一見不對，定有辦法救我！」

　　陽天雷的住處與李思南被囚的處所方向不同，一個在東，一個在西，屠龍剛向東面走了幾步，忽地一塊石頭飛來，幾乎是擦著屠龍的額角飛過！

　　屠龍此時已是沒有抵擋暗器之能，但武學的見識卻未消失，一聽這枚石子的破空之聲，便知足以洞穿他的腦袋，心裡想道：「此人的暗器功夫如此高明，若是有心取我性命，決不會失準頭，只是在額邊飛過！」一驚之下，立即叫道：「盟誼永固。」「盟誼永固，共用榮華」乃是「國師府」今晚所發的暗號，倘若是自己人碰上了，一個叫「盟誼永固」，另一個就該接著叫「共用榮華」。屠龍以為發暗器的人是府中高手，只恐他在黑暗中認不出自己，故而連忙說出暗號。

　　不料對方竟然沒有答話，只聽得「嗤」一聲，又是一枚石子打來，但這次石子所打的方向卻是和上次相反，在他身旁丈許之外，向西方飛去。那個方向，正是指著李思南被囚的處所！

　　屠龍大吃一驚，以他的聰明機警，自是猜到了幾分，心裡暗叫不妙。要知對方不答暗號，卻把石子指向那個方向，不用說當然不是府中的侍衛了。

　　屠龍沉聲道：「是那位朋友和我開這玩笑？」劉瓊姑不知是幫她，更為驚詫。手裡加一把勁，捏著屠龍的脈門，在他耳邊低聲警告：「不許亂說亂動！」

　　忽見一個少女從花樹叢中鑽了出來，屠龍和劉瓊姑都是不禁怔了一怔，不約而同地說道：「咦，怎麼是你？」原來這個少女正是服侍劉瓊姑的那個小丫頭白玉兒。

　　白玉兒道：「劉姑娘，有個人叫我告訴你，你所要去的地方是水月洞，屠相公知道這個地方的，但不知他是有意還是無意，他現在帶你走的這條路，卻是走得不對！」

　　屠龍這一驚非同小可，說道：「白玉兒，你、你是什麼人？那、那個人又是──」

　　白玉兒不待他把話說完，哼了一聲，便即冷冷說道：「你別管我是什麼人，你也休想在我口中套出什麼。我只把那人的話轉告你，他是在暗中監視的，勸你別弄花招了。你若然再次走錯路，小心你的腦袋！」

　　屠龍忙不迭地答道：「不敢，不敢！」口心中暗暗咒罵：「待我回來，不揭了你一層皮才怪！」此時距離他的穴道被點，已是有了半炷香時刻。屠龍的內功造詣遠比劉瓊姑為高，被封的穴道，已是沒有初時那樣沉重的感覺，他暗中運氣，把真氣一點一滴的凝聚起來。可是他因為要走路，想要自己運氣衝關，解開穴道，一時間卻也還未能夠。他一面暗中運氣，一面盤算其他脫身的方法。

　　白玉兒躲進花樹叢中，看見屠龍果然不敢再耍花招，向著水月洞那邊走去，這才回過頭來，低聲說道：「韓叔叔，我可以回家了麼？」

　　一棵老槐樹上跳下一個人來，說道：「你不能回家了，趁著天剛亮，你趕快逃走吧！我已經通知了你的爹爹在東院的後門等你。守門的那個人與我私交甚好，我這面金牌給你，他若是問起，你就說我差遣你們出去辦事的。」這個人正是舉命監視屠龍與劉瓊姑的那個漢人衛士韓超。

　　白玉兒道：「韓叔叔，你的金牌給了我，那你怎辦？」她雖然年紀小，也知道這個辦法只能瞞過去，追究起來，韓超的秘密終要被揭穿。看門那人和他縱有私交，也是決計不敢包庇他的。

　　韓超道：「我自有辦法應付，你不必多管！」小玉兒道：「你這話當真？」韓超急道：「你幾時見我說過假話？小玉兒，快走吧，別囉唆了，再遲你就跑不了啦！我也還要去暗中幫忙那邊劉姑娘呢！」

　　原來韓超也是像褚雲峰一樣，乃是個抗金的志士，為了要打進敵人的巢人，這才忍辱負重，假裝效忠陽天雷的。不過他只是個人行為，還沒有和義軍取得聯絡，在「國師府」的這幾年，他也未敢向任何人吐露他的心事，包括褚雲峰在內，雖然他早已猜疑褚雲峰是和他一路的人。

　　這晚褚雲峰冒了性命之險，偷進來營救李思南，這件事大大感動了他。是以他不但暗中幫忙褚雲峰脫臉，而且決心替代他完成這件工作，即使不幸犧牲，也是在所不惜的。

　　屠龍得了一個主意，故意裝作穴道被封，氣血不舒以致無力走路的樣子，走兩步，停一停。劉瓊姑扣著他的脈門，卻不能拖著他快跑，又不敢解開他的穴道，心中著急，卻是無可奈何。

　　此時天色已亮，韓超也只能遠遠跟蹤，不敢露面去對付屠龍。幸虧園中的衛士都是認識屠龍和他的，此時他們已經走進了內院的花園，往來的衛士並沒有監視屠龍與劉瓊姑的任務，這些衛士都懂得一個禁忌，自己不該知道的事情少問為妙，是以碰上，也只是打個招呼，倒是沒人盤問。有人在碰上屠龍之後，跟著發現他，也只道他是來跟蹤監視的，沒有想到他已經背叛了陽天雷。

　　屠龍故意拖延時間，暗中運氣解穴。走了將近一個時辰，方始走到李思南被囚的處所，此時他的穴道雖然也還未能解開，但真氣已是逐漸凝聚，恢復幾分功力了。

　　且說褚雲峰、谷涵虛扮作柳洞天、崔鎮山的隨從，將近中午的時分到了「國師府」。褚雲峰用易容丹改了容貌，果然沒人認得是他。

　　陽天雷接了柳、崔二人的拜帖，傳令在密室接見他們。

　　褚、谷二人跟著進去，守門的衛士喝道：「你知不知道規矩？國師只見兩位寨主，下人只能在外面等候！」

　　褚雲峰暗暗叫了一聲「苦也！」心裡想道：「見不著陽天雷，我這番心血可是白費了！」

　　密室裡有一面屏風，屏風上嵌有一面磨得光亮的銅鏡，陽天雷可以看見門外的人，門外的人卻看不見他。

　　陽天雷看見了褚雲峰，不覺心中一動，「這人好像是我曾經見過的？」要知他是褚雲峰的師伯，認識他的日子較長，人又極為精明，是以雖然還是認不出他，他已是心中起疑了。

　　柳、崔二人進了密室，坐走之後，陽天雷便道：「跟你來的那兩人是誰？」

　　柳洞天道：「是敝寨的兩個小頭目，辦事也還得力，是以帶了他們同來，作個使喚。」

　　陽天雷道：「小頭目，恐怕不對吧？」

　　柳洞天吃了一驚，說道：「我怎敢欺瞞國師？」

　　陽天雷哈哈笑道：「若是真的，那你就是走眼了！」

　　柳洞天手心裡捏著一把汗，心裡想道：「這老賊是從那裡看出破綻的呢？他根本還沒見著他們！」當下佯作誠惶誠恐的神氣說道：「不知國師是什麼意思，還請明白賜示。」

　　陽天雷笑道：「你這兩個小頭目的內功很不錯啊，所以我說，倘若他們真是小頭目的話，這你可就是大材小用了。」原來陽天雷聽了褚、谷二人說話的聲音，中氣極為充沛。又從銅鏡中仔細觀察，發現他們的太陽穴微微隆起，這都是內功練得頗有根底的跡象。

　　柳洞天更是吃驚，說道：「國師法眼，令人驚佩，我竟不知道他們練過內功，這可真是有眼無珠了。」

　　陽天雷起了猜疑，裝作愛才的樣子，說道：「人才不應埋沒，我也不敢說自己老眼昏花，你叫他們進來讓我看看！」

　　柳洞天又驚又喜，心裡想道：「管他是看破也好，未看破也好，反正是要和他幹的了！」於是便即叫道：「國師叫你們進來！」

　　陽天雷剛才的說話，外面守門的衛士們也聽見了，大為驚異，說道：「想不到國師爺竟要你們進見，這可真是你們天大的造化。」

　　陽天雷再仔細地打量了褚雲峰一眼，說道：「尊師是那一位？你們有這樣的好功夫，何以甘心做一個山寨的小頭目。」

　　褚雲峰胡亂捏造了一個師父的名字，說道：「我是練過幾年三腳貓的功夫，得柳寨主提拔已是感激不盡，怎敢說委屈二字？」

　　陽天雷持一捋鬍鬚，兩道鷹隼似的銳利目光，逕射過去，從褚雲峰身上轉到谷涵虛身上，淡淡說道：「大智若愚，深藏若虛。少年人能夠如此謙遜，難得難得！」

　　谷涵虛的命名就是從這兩句成語脫胎出來的，陽天雷說到「深藏若虛」這四個字之時，銳利的目光正好注視著谷涵虛的面孔，顯然是要觀察他的神情的變化。谷涵虛禁不住心中一動：「難道他已經知道了我的真名實姓、來歷以及身份不成？」

　　不錯，陽天雷是早已知道谷涵虛這個名字，此際心中也是正在猜疑，但還不敢斷定站在他的面前這個醜漢子就是谷涵虛。

　　要知陽天雷的侄子陽堅白是曾經和谷涵虛交過手的。不過兩度交手，谷涵虛都是蒙著面孔，是以陽堅白只知他是本派中人，還未見過他的廬山面目。

　　陽堅白回來告訴叔父，陽天雷想盡辦法查探，終於從飛龍山竇安平的一個逃出來的手下的口中，知道了谷涵虛的名字，並且知道谷涵虛是一個奇醜的漢子。不過那個手下如今已是不在他的「國師府」中，無從對證。

　　谷涵虛雖然經過化裝，但臉上的傷疤還是掩飾不了的，陽天雷起了思疑，暗自想道：「倘若這個醜八怪是谷涵虛，另一個人就一定是褚雲峰。怪不得我覺得他似曾相識！」

　　陽天雷驀地得了一個主意，於是在說了這幾句話之後，便伸出手與褚雲峰相握。表面上是紆尊降貴，對一個有為的青年加以青眼，其實卻是想用「天雷功」試他。

　　褚雲峰看出了陽天雷是要用「天雷功」來對付他，大吃一驚，立即喝道：「雷電交轟！」谷涵虛應聲出掌，二人四掌同時各自畫了一道圓弧，向陽天雷當頭劈下，師兄弟聯手，和陽天雷對了一掌！

　　轟然一震，聲如鬱雷！褚、谷二人都給震退三步，陽天雷也是一個踉蹌，身形搖晃，雖然未給震退，卻也是腳步有些不穩了！陽天雷大吃一驚：「這兩個小賊聯手，只怕我是要在百招之外，方能勝得他們了！」

　　說時遲，那時快，柳洞天和崔鎮山亦已同時出手，柳洞天唰的一劍，招裡藏招，式中套式，閃電之間，攻擊了陽天雷的六七處要害，崔鎮山也以大力金剛掌向他身上招呼！

　　陽天雷真個是厲害無比，腳步未穩，倏然間已是「移形易位」，一揮袖拂歪了柳洞天的劍尖，左掌一按，又把崔鎮山震得連連後退。幸虧他這一掌乃是在剛剛和褚、谷二人硬拼了「天雷功」之後，否則崔鎮山只怕不死也要受傷！

　　褚雲峰、谷涵虛齊聲喝道：「陽天雷，你欺師滅祖，今日我們是替師父清理師門！」喝聲中又是一招「雷電交轟」，陽天雷雖然武功卓絕，對付四名高手，亦是難免左支右絀了！

　　陽天雷雙掌開出，只聽得「嗤」的一聲，谷、褚二人雖然再次給他震退，但由於他無暇兼顧，衣袖已是給柳洞天削了一幅，險些就要削掉他的手指。

　　陽天雷叫道：「白老大，出來！」聲猶未了，堂下的武士，內室的伏兵，已是一齊湧現。

　　陽天雷喝道：「用不了這許多人，白老大，堅兒，你們留下，其他的人都退出去，嚴防他們還有黨羽！」

　　就在他的大喝聲中，一個紅光滿面的老者已是向崔鎮山撲去，另外一個白衣少年則是運劍如風，殺向柳洞天！

　　原來這個紅光滿面的魁梧老者就是白家莊的莊主白萬雄，他是在白家莊被李思南所破之後，帶了兒子白千勝逃到陽天雷的「國師府」的。

　　那個白衣少年，不用說就是他的侄子陽堅白了。

　　陽天雷深知敵方這四個人武藝不凡，在一間房子之內動手，人多反而沒用，放而把多餘的人都遣出去，只留下武功較強的白萬雄和他的侄子陽堅白。自忖有了兩個幫手，已是可以穩操勝券。

　　陽堅白在褚、谷二人的手下都吃過虧，樂得由父親去對付他們，自己則與柳洞天鬥劍！

　　他以為柳洞天容易應付，那知柳洞天乃是一位武林的大名家，劍法之精，遠遠在他之上。

　　數招一過，陽堅白只覺對方的劍尖好似在他的面前穿來插去，耀眼生輝。陽堅白大驚之下，連忙劍中夾掌，使出了「天雷功」。

　　柳洞天身形一晃，「醉八仙」劍法施展出來，腳步踉蹌，當真就似醉漢一般，東歪西倒。可是劍招卻是愈出愈奇，殺得陽堅白只能招架，無力還攻。

　　不過，由於他要抵禦對方的天雷功，好幾招凝厲的殺著，卻也不能得心應手。雖然佔盡上風，總是不能制對方死命。

　　白萬雄挾數十年功力，與少林派的高足崔鎮山惡鬥，卻佔了一點上風。

　　崔鎮山的大力金剛掌剛猛有餘，穩健不足，白萬雄以綿掌加上「鷹爪手」鬥他，轉瞬之間，掌劈指戳，已是把他的身形罩住，不過白萬雄對他的剛勇，亦是忌憚幾分，不敢過分進逼。一佔上風，便即採取沉穩的打法，「避其朝銳，擊其暮歸」，打算在消耗崔鎮山幾分氣力之後，再施殺手。正是：

　　正邪決鬥驚心魄，劍影刀光起殺機。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益見深情囚黑室　拼將熱血洗污名

　　陽天雷和諸、谷二人交手，雙方把「天雷功」發揮得淋漓盡致，掌風激盪，只聽得呼呼轟轟之聲，當真是如雷震耳。掌風所至，窗戶洞開，柱樑搖動，屋子都好似要塌下來似的。那些功力較弱的武士，早已躲到外面去了。

　　一個武士叫道：「要不要請龍象法王前來？」

　　陽天雷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另外兩對廝殺的情形，他只須眼光一瞥，聽那兵器碰擊的聲音。誰強誰弱，便已瞭若指掌了。

　　陽天雷暗自思量：「堅兒和柳洞天相比，是稍有不如，但最少也可以打到百招開外。白萬雄和崔鎮山鬥掌，則是穩勝無疑，而且看來不必用到百招。」這樣的形勢，亦即是說，只要陽天雷或者白萬雄，任何一個，擊敗了對方，就立即可以過去幫助陽堅白了。這樣的形勢，當然是陽天雷這邊絕對有利，極佔上風。

　　陽天雷「哼」了一聲，冷冷說道：「這是咱們的家事，何必求助客人？給外人看小！你們害怕，躲得遠些，瞧我把這兩個小子拿下！」

　　要知道陽天雷乃是金國國師的身份，龍象法王則是蒙古的國師，兩人的身份是相等的，雖說陽天雷在龍象法王的面前不能不低頭服小，但無論如何，也決不能太過有失身份，何況他如今乃是勝券穩操。

　　褚雲峰虛晃一掌，喝道：「看劍！」寒光電閃，唰的就向陽天雷刺去。說時遲，那時快，谷涵虛亦已拔劍出鞘，劍中夾掌，劍鋒疾上。師兄弟劍走輕靈，配合得妙到毫巔！

　　陽天雷背腹受敵，傲然冷笑，「你們學了多少本門功夫？都拿出來吧！哼，哼！米粒之珠，也放光華！」

　　話猶未了，褚雲峰一劍從他額邊削過，幾乎削掉了他的天靈蓋，谷涵虛接著一劍，奇幻無比，陽天雷揮袖一拂，不料谷涵虛劍鋒突然斜轉，從他意想不到的方位攻來，只聽得聲如裂帛，陽天雷的半邊袖子，化成了片片蝴蝶。原來是谷涵虛這一招「三轉法輪」所絞碎的。陽天雷又驚又怒，一聲大喝，雙掌齊出，一招「野馬分鬃」把褚、谷二人同時逼退！

　　陽天雷冷笑道：「原來你們還練成了本門劍法，但又能奈得我何？」話是這樣說，心中可是有了些微的怯意，想道：「原來華天虹在荒山隱居，十餘年閉戶不問外事，乃是為了練這劍法，教給他的徒弟對付我的。褚雲峰這小子使的劍法，似乎還勝過師祖當年。」

　　陽天雷長於內功，不精劍法，雙方各以自己所長，攻敵之短，這麼一來，恰恰和褚、谷二人打成平手，大家都是佔不到便宜。

　　可是，褚、谷二人雖然勉強和陽天雷扳了平手，崔鎮山和白萬雄的惡鬥，卻是越來越感吃力了。另一對柳洞天則還是略佔上風，但在急切之間，無論如何也是勝不了陽堅白的！

　　褚雲峰不由得心中煩躁，想道：「孟大俠和韓老英雄怎麼還不來呢？」

　　孟少剛和韓大維是一早就混進了「國師府」的，按說他們在這裡的高呼酣鬥之聲，孟、韓二人決沒有聽不見不理！「莫非他們是遭遇了什麼意外？他們的試功，也罕有比倫，該不至於吧，可是為什麼直到如今，仍是蹤跡渺然？」強援未見，褚、谷二人不由得都是心煩意亂，剛剛扳成了平手，不過一會，又給陽天雷佔了上風，搶了攻勢。

　　且說李思南在石牢之中正自靜坐運功，牢中黑漆漆的也不知是白天還是夜晚，忽聽得有兩個人行走的腳步聲，似乎正是向著這邊行走，突然間，那兩個人說話的聲音也聽得見了，李思南不由得驀地一驚了！

　　這聲音好熟，李思南一聽就知道是屠龍的聲音！

　　只聽得屠龍說道：「這個看守不懂漢語，待我叫他把鎖匙給我，我設法將他支開，你看可好？」

　　跟著一個少女的聲音說道：「你可別耍花招，李盟主真的是關在這裡嗎？」她的聲音說得很輕，但李思南練過「聽風辨器」的功夫，卻是聽得一清二楚。

　　「這女子是誰呢？聽她的口氣，似乎是想來救我的。屠龍何以又會聽命於她？真是奇怪！」李思南心想。從他們說話的聲音，李思南可以猜測得到，他們與這牢房的距離大約還有二三十步之遙，這女子是在屠龍的耳邊說話的。

　　心念未已，只聽得屠龍打了個哈哈，說道：「你放心說話也不怕，這看守聽不懂的。嗯，瓊姑，我怎能騙你呢？我讓你親自打開牢們，把你所仰募的大英雄大豪傑李思南放出來！」

　　劉瓊姑冷笑道：「我也不怕你騙我，除非你想不要性命！」

　　說話之間，已是來到牢房之前。那個蒙古武士認得屠龍，卻未見過劉瓊姑，看見他們一同來到，頗為驚詫，正要開口，屠龍已是搶先說道：「把鎖匙給我，你立即去請龍象法王來。不必多問，快去，快去！我是受人要脅的！」

　　原來這蒙古看守不會說漢語，是以屠龍搶先用蒙古話和他說的。

　　屠龍一時間卻沒想到，劉瓊姑雖然聽不懂他說的蒙古話，關在牢房的李思南卻是聽得懂的！

　　此時李思南已經確實知道劉瓊姑是來救他了，雖然還未知道她是什麼人，但已是無暇思索，立即叫道：「趕快動手，殺那看守！」

　　話猶未了，那個看守已是朝著劉瓊姑先撲過來，罵道：「好大膽的臭丫頭！」他的漢語說得生硬之極，但卻證明了他並非不懂漢語。

　　劉瓊姑側身一閃，抽出刀來，一招「龍飛鳳舞」，向那看守斬去。她本來是扣著屠龍的脈門的，動起手來，當然就不能不放開屠龍了。

　　這個看守是拖雷手下的武士，精於摔角之技，近身搏鬥正是他的所長。劉瓊姑一刀斬空，這個看守立即一個「穿掌」反圈，壓她手腕，同時右足一勾，想把劉瓊姑跌翻。

　　劉瓊姑的刀法也是甚為狠辣，刀隨身轉，使出了四方盤斬的「五虎斷門刀」，這是她的家傳絕技，宜守宜攻，專破擒拿手的。不論對方從那個方位攻來，都非中刀不可！

　　蒙古的「摔角」和中原武學中的「擒拿手」手法雖然有異，原理卻是相同，劉瓊姑正自歡喜，心裡想道：「這可是你送上來給我斬的！」不料就在她一刀斫去之時，忽覺腦後風生，屠龍一掌向她背心打下。

　　劉瓊姑只覺背心一陣疼痛，但卻沒有受傷。原來屠龍此時剛好運氣衝關，自行解了穴道，但功力卻只是恢復了一二分。

　　劉瓊姑反手一掌，把屠龍打翻，右手的柳葉刀仍然使出盤斬的招式。但她的武功畢竟火候未純，心難兩用，這一招四方盤斬就不能運用自如、毫無破綻了。

　　精於摔角的好手善於利用對方的破綻，一見有隙可乘，立即鑽入。劉瓊姑一刀從那武士的額旁削過，相差毫釐，沒有斫個正著。卻給那個武士使出了一個「肩車式」，身軀一矮，把劉瓊姑從他的肩頭摔過去。

　　那武士哈哈大笑，說道：「好漂亮的小姑娘，我倒是捨不得殺你呢！」正要過去擒拿劉瓊姑，不料笑聲未絕，忽地一顆小小的石子飛來，正中他膝蓋的「環跳穴」，登時就把他變作了滾地葫蘆。

　　劉瓊姑一個「鯉魚打挺」跳起身來，發現那個武士已經倒在地上，這才知道是有人暗中幫忙，迅即一刀砍下，取了他的性命。

　　屠龍叫道：「瓊姑，快走！我是為了你好，才阻止你殺了這武士的。如今你已做了出來，再不走就要送命了。你可知道這附近埋伏有許多敵人，一給他們發覺，你是決計難逃！救李思南事，你交給我好了。快走，快走吧！」

　　李思南叫道：「別信他的話，他是騙你的！」

　　屠龍顫聲叫道：「瓊姑，別聽外人的挑撥，咱們畢竟是有過海誓山盟的啊！」

　　這話聽進李思南的耳中，倒是不覺糊塗了。「這女子是他的什麼人呢？莫非也是像婉妹一樣，曾經上過他的當的。」

　　劉瓊姑心煩意亂，喝道：「閉上你的臭嘴，現在我還沒有功夫殺你！」少女對第一個戀人總是難免有點感情的，是以她雖然十分痛恨屠龍，卻還是不忍下手。心煩意亂之際，一時間卻是未曾想到，屠龍本來是給她用獨門手法點了穴道的，何以卻能自行解了。

　　劉瓊姑在那看守的身上搜出鎖匙，便去打開牢門，忽覺背後微風颯然，肩頭忽地火辣辣的作痛，原來是有一個人從她後面撲來，尖利的指甲插傷了她的皮肉。

　　劉瓊姑大驚之下，一個「脫旋解甲」掙脫那人的掌握，罵道：「好個狠心的賊子，你還想害我嗎！」回過頭來，只見是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並非屠龍。

　　原來這個女人是那個看守的妻子，負責看守女牢的。和楊婉與韓珮瑛被囚的女牢正是和李思南這間牢房相鄰。

　　屠龍叫道：「瓊姑，你怎麼老是疑心我要害你呢，我實在是要救你，可惜我現在是力不從心。你快走呢，就會有人來的了！你走了，我拼了這條性命與你擔當！」

　　劉瓊姑給他吵得心中煩躁，迭遇險招，幾乎給那女人抓傷。

　　好在那把鐵鎖業已打開，只聽得「喀嚓」一聲，鐵鎖掉下，牢門開處，李思南走了出來。

　　那個女人雖然是在瘋狂的狀態之中，也知放掉「重犯」，非同小可，口中大叫：「來人，來人那！」手底放鬆瓊姑，倏地就向李思南撲去！

　　李思南腳步一個蹌踉，踏出了「醉八仙」的步法，沒有給她抓著，那女人正要再撲過去，一枚石子飛來，剛好打著了她的後心麻穴，這個瘋狂的女人登時也像她的丈夫剛才那樣，倒下去了。

　　屠龍見此情形，心中一喜，暗自想道：「以李思南的本領，決沒有害怕這個女人的道理，為什麼他剛才不能還手，只能閃開？莫非是龍象法王已經在他的身上做了子腳，連我也未知道。」

　　李思南走了出來，說道：「多謝姑娘，這個人──」

　　劉瓊姑道：「我現在才知道他是奸賊，李盟主，你意欲如何處置，隨你的便。」

　　李思南看出劉瓊姑並無要殺屠龍之意，說道：「自作孽，不可活！劉姑娘今日饒你不死，你可得好自為之，否則這兩句話就要應在你的身上了！」冷冷的從屠龍身邊走過，叫道：「婉妹，韓姑娘！」

　　楊婉應道：「南哥，你沒事嗎？我，我和瑛姐──」

　　李思南道：「我知道啦。我已經出來了，是一位女英雄……」說至此處，李思南把眼向劉瓊姑看去，劉瓊姑低聲說道：「不敢。我是劉大為的妹妹。我的哥哥是褚雲峰的好朋友，褚雲峰昨晚也已來過這裡了。他才是費盡心力營救你們的人，我只是適逢其會而已。」

　　「劉姑娘來救咱們的。褚雲峰亦已到了大都了。他們等一會兒，我找到鎖匙，馬上就來！」

　　躲在暗處的韓超，聽了李思南和楊婉的對話，不覺怔了一怔，疑雲頓起。

　　他是個心思精細的人，聽了這話，不禁想道：「楊姑娘第一句話為什麼就問他有沒有事呢？有什麼事？看守夫妻都已給我打著穴道，倒下去了。楊姑娘是個身懷絕技的女中豪傑，難道她還聽不出來李思南沒事？李思南說：「我知道啦。」他又是知道什麼呢？哎呀，不好，恐怕，恐怕是──」

　　韓超心知不妙，無暇仔細推敲，連忙現出身形，快步趕去！

　　李思南從屠龍身旁走過，走到那個女看守的旁邊，正在彎下腰來，找尋鎖匙，屠龍忽地一躍而起，冷笑說道：「你們的團圓美夢也未免做得太早了！」冷笑聲中，手腕一抖，呼的一聲，一支毒龍鏢已是向李思南打去。

　　韓超喝道：「奸賊敢下毒手！」一抖手飛出了三枚石子，一枚石子打那毒龍鏢，兩枚石子打屠龍的穴道。

　　不料，只聽得「嗚」的一聲，那支毒龍鏢只是準頭略歪，仍然向李思南飛去，那邊石子，和毒龍鏢一碰，卻給反彈回來。隨即聽得叮叮兩聲，打向屠龍的那兩枚石子，都給他用「彈指神通」的功夫彈落。

　　原來屠龍的功力恰好在這個時候漸復，被封閉的穴道全部給他解開了。

　　幸好那支毒龍鏢失了準頭，從李思南額邊飛過，沒有打著。但李思南因為事先並不知道有個韓超暗中相助，習武之人，陡遇危險，閃躲乃是出於本能，他縱身一躍，用力過度，竟然跌倒了。

　　原來拖雷極功心計，李思南、楊婉武功高強，他是素來抑慕的，他豈能放心讓一對本領平庸的夫妻看守他們？是以早就在給李、楊和韓珮瑛的茶飯之中加進藥物，這種藥品無色無味，名為「酥骨散」，能夠令人筋酥骨軟，多好內功也使不出來。

　　李思南一跤跌倒，證明他的內力已經消失，屠龍知道自己所料不差，狂喜大笑，叫道：「李思南，今日是你死期到了！」

　　屠龍彈落了韓超的兩枚石子，獰笑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一抖手，也是發出了兩支毒龍鏢，反手擲的毒鏢打韓超，正手飛出的毒鏢則是射向李思南。正反手發鏢，方向恰恰相反，但兩支飛鏢，都是射向人身要害，又狠又準！他的暗器功夫雖然說不上爐火純青，也說得是非凡出眾的了。

　　韓超是漢人侍衛中的一流高手，提起了厚背朴刀，反手一磕，「噹」的一聲，將那支毒龍鏢擊落。但腥風撲鼻，也是不由得一陣昏眩，心裡暗暗叫了一聲「好厲害的暗器」，連忙吐出濁氣，吸了一口新鮮的空氣，定了定神，撲上前去。

　　韓超可以抵擋飛鏢，李思南可是不能了，他著了「酥骨散」的毒，內功消失，真力無法運用，和尋常人已是差不了多少，一跤摔倒，尚未爬得起來。

　　暗器破空之聲尖銳急速，眼看就要打到李思南的身上，李思南心頭一涼：「想不到我卻是喪在這奸賊手上。」

　　韓超此時方始重攝心神，飛步跑來。但他與李思南之間的距離尚在十數丈外，想要挽救李思南的性命，那卻是決計不能的了。

　　眼看李思南就要喪命毒鏢之下，忽見一個人如箭離弦！突然撲在李思南的身上。這個人不是別個，正是站在李思南身旁不遠之處的劉瓊姑！

　　劉瓊姑是捨了性命來衛護李思南的，當然她不願意讓毒鏢打著自己，在和身撲下之時，柳葉刀已是飛了出去，和那支毒龍鏢碰個正著！

　　可惜雙方的功力畢竟是相差甚遠，雖然碰個正著，卻是柳葉刀落了下來，毒龍鏢卻仍然向前飛去。

　　這本來也是在劉瓊姑意料之中，她就是恐怕自己打不落毒龍鏢這才撲在李思南身上的。

　　李思南一咬舌尖，使出殘存的氣力，一個鷂子翻身，想把劉瓊姑壓在下面，自己翻了上來，抵受這支毒鏢。可是已經遲了，那支毒龍鏢已經從劉瓊姑的肩頭擦過，鏢尖已經劃傷她的皮肉了。這還幸虧是由於有了李思南的這一掙扎，否則這支毒鏢只怕已經插進了劉瓊姑的喉嚨！

　　毒龍鏢是見血封喉的暗器，劉瓊姑嘶聲叫道：「屠龍，你，你好狠！」雙手一鬆，滾過了一邊，李思南站了起來，不由得呆了！

　　屠龍冷笑道：「瓊姑，這可怪不得我。誰叫你這樣傻！竟要捨了自己的性命衛護這小子呢？你好好去吧，我殺了這小子，叫你們可以在黃泉路上作伴，成全你的心願！」

　　李思南呆若木雞，看見屠龍撲了上來，驀地一醒，「呸」的一聲斥道：「好，好威風啊！我現在不是你的對手，你殺了我吧！」

　　屠龍獰笑道：「你要死還不容易，但老子卻還不想殺你！」要知李思南是拖雷的人質，屠龍是只敢傷他，可還不敢殺他的。他剛才發出毒龍鏢射李思南，心裡已經盤算好了，準備李思南一受了傷，就給他解藥的。雖然早有準備，發鏢之時，他心中可也還是有點忐忑不安，恐怕萬一解救不及，李思南死了，他在拖雷面前可是不好交代。此際，李思南已經在他掌握之中，他自是用不著急急就下毒手了。

　　也是幸虧屠龍有此顧慮，不敢便下殺手。就在他正要欺到李思南身前，點李思南穴道之際，韓超業已趕到！

　　韓超深恐屠龍傷了李思南的性命，人未到，飛刀先到，屠龍拔出劍來，哈哈笑道：「韓超，你當我現在還怕你嗎。」反手一撥，把那柄飛刀碰得反打回去，隨即大聲叫道：「有奸細，來人哪！」

　　飛刀是韓超發出去的，反打回來的那股力道卻是比地射出的刀道更大，韓超一聽這發鏢之聲，知道屠龍功力確是在他之上，不敢硬接，霍的一個「風點頭」，飛刀從他頭頂飛過，將他頭上戴的武士帽也削落了。

　　屠龍哈哈笑道：「知道厲害了嗎？你要討死，很好，那我也可以一併成全你！」韓超喝道：「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一招「五嶽開山」，狠狠的向屠龍劈去！明知不敵，反而沒有顧忌，出手全用攻招，奮不顧身，拼著與屠龍兩敗俱傷。

　　屠龍反手一劍，劃了一道圓弧，輕描淡寫的化解了韓超的攻勢。但韓超的第二刀第三刀仍然是毫不防守繼續向他狠攻，攻勢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他這樣拼命的打法，倒是使得屠龍不能不有點顧忌了。

　　屠龍疊聲叫道：「來人，快來人呀！」心想：「幸虧李思南內功已失，要跑也跑不掉的！」

　　囚禁李思南的地方十分秘密，在「國師府」中也是列為「禁地」的。是以他們雖然已經開始打鬥，屠龍在放聲大喊，一時之間，卻還是未有人來。不過韓超心中清楚，那些蒙古武士，聽出了是屠龍的叫聲之後，自然還是會來的，韓超一面猛打，一面沉聲說道：「李盟主，你暫且躲一躲吧。」

　　李思南只恨自己幫不了他的忙，但要他躲開，他卻是不願的。李思南過去扶起瓊姑，說道：「劉姑娘，你身上是否有創藥！」

　　劉瓊姑面如金紙，嘶聲說道：「別理我，趕快找開女牢的牢門要緊，花王之女小玉兒是咱們自己人。」她的意思是想李思南和楊婉、韓珮瑛三人趕快躲藏起來，找小玉兒幫忙掩護，但卻不知小玉兒此時已是和父親逃出府中去了。

　　李思南見她這副樣子，知道已是無可救治，心痛如絞！

　　李思南強忍悲痛，說道：「劉姑娘，你可有什麼事要我做的？」這是請她吩咐後事之意了。

　　劉瓊姑道：「請你告訴褚雲峰，他會知道怎樣料理我的後事。我對不住他，但我已經盡了我的力。」

　　李思南不知內裡因由，只能點頭說道：「好，我一定替你把話送到。」掩面回身，在那女看守的身上搜出鎖匙，便往女牢跑去，準備打開牢門。

　　屠龍心裡想道：「不知楊婉的功力是否亦已消失？」劍法一緊，唰唰唰連環三劍，逼開韓超，喝道：「李思南，你給我躺下吧！」飛身疾掠，一把向李思南的琵琶骨抓下。

　　陡聽得腦後金刃劈風之聲，韓超奮不顧身的又撲了上來，屠龍冷笑道：「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以逸待勞，長劍平胸刺出，這一招拿捏時候，恰到好處，只聽得「嗚」的一聲，韓超虎口中劍，厚背朴刀脫手而出。

　　屠龍飛起一腳，把韓超踢了一個大翻，摔出了數丈開外，就在此時，人聲腳步聲嘈嘈雜雜，已是有五六個蒙古武士趕來了。

　　屠龍認得為首的兩個武士是龍象法王的弟子阿卜盧和呼黎奢，心中大喜，想道：「即使楊婉功力仍在，她也是逃不出我的掌心的了！」

　　韓超剛剛一個「鯉魚打挺」跳起身來，阿卜盧已是向他撲到，韓超叫道：「盟主快跑！」驀地一口鮮血向阿卜盧噴去，噴得他滿頭滿面，阿卜盧吃了一驚，韓超立即撲上，緊緊的抱著他，大喝一聲，把畢生的功力付之最後的一擊，阿卜盧厲聲慘呼，肋骨給他折斷了兩根，暈了過去，但韓超給他的龍象功一震，卻是傷得更重，鮮血狂噴出來，終於慢慢的倒了下去，不能活了。

　　蒙古武士見他如此兇悍，都是不禁目瞪口呆，呼黎奢又是吃驚，又是佩服，翹起拇指說道：「這個南蠻子倒也算得一條好漢，事情過後，以禮葬他。」俯身替師兄敷藥裹傷，一時間倒是無暇去向屠龍盤問出了何事。

　　就在此時，劉瓊姑忽地嘶聲叫道：「屠郎，屠郎，我要去了，你也不來看我麼？有一句緊要的話我還沒有告訴你呢！」

　　屠龍料想李、楊等人插翼難飛，心裡想道：「瓊姑居然對我尚未忘情，不知她有什麼話要告訴我？且待我看看她的傷勢，要是還能救治的話，倒也不妨留她這條性命。」

　　劉瓊姑是中了他的見血封喉的「毒龍鏢」的，是以屠龍絲毫也不提防，彎下了腰，說道：「我在這兒，有話對我說吧，你別慌，我會把解藥給你的！」話猶未了，劉瓊姑忽地一躍而起，「卜」的一聲響，將那支毒龍鏢插入了屠龍的胸膛！

　　原來劉瓊姑剛才中鏢之時，由於李思南將她掀了一下，身形略側，是以雖然中鏢，但只是劃傷皮肉，並非要害。毒龍鏢乃是見血封喉的暗器，倘若是普通人中了一鏢，不是要害，也會致命的。劉瓊姑的內功也並不高，但卻有相當造詣，故此雖然中毒甚深，但卻不是屠龍所想像那樣的嚴重。

　　劉瓊姑抱了必死之心，把屠龍誘到跟前，立即拔出那支毒龍鏢打他，毒鏢不偏不倚的正好插進了屠龍的心窩，屠龍內功即使比劉瓊姑高出十倍，那也是不能活命的了！

　　但劉瓊姑由於拔起毒鏢，使出了最後的氣力，傷口擴大，毒氣登時發散，殺了屠龍之後，自己亦已支持不住了。

　　變起倉猝，大出這班蒙古武士的意料之外，呼黎奢剛叫得一聲「不好！」屠龍已是倒地身亡！眾武士大驚之下，紛紛撲上，劉瓊姑只覺眼前一片漆黑，縱聲笑道：「這奸賊死了麼？好，好，那我亦可以死而無憾了！」回轉柳葉刀往頸項一抹，血噴如泉，眾武士未曾撲到，她已是玉殞香消。

　　李思南打開了牢門，楊婉、韓珮瑛剛剛走出來，正好見著這一幕慘烈的景象，楊婉又是吃驚，又是敬佩，失聲叫道：「好姐姐，你替我報了仇，我卻無法報答你了！」撲上去抱著劉瓊姑的屍體，淚珠滾滾而下。眾武士在旁環伺，她竟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蒙古武士最為佩服英雄，在這剎那間，不約而同地誰也不上前傷她，腳步突然停下，彼此面面相覷。有個武士嘆了口氣，說道：「漢人若然都是像她一樣，咱們就不用妄想吞併中原。」

　　呼黎奢霍然一省，說道：「不錯，這人是中原的武林盟主，不將他降服，咱們可就難以吞併中原。」

　　先前那個武士說道：「我敬你們是英雄好漢，不想與你們為難。請你們還是各自回到牢房裡去！」

　　楊婉緩緩地站了起來，說道：「南哥，你是不是也著了拖雷的暗算？」李思南點了點頭。楊婉說道：「南哥，咱們不能再受屈辱，把這位好姐姐當作咱們的榜樣吧。」拿起了劉瓊姑那把柳葉刀，正要自刎，李思南大聲叫道：「不，咱們即使打不過敵人，也決不能自己輕生！這位好姐姐是殺了屠龍之後方始犧牲的，要學就得學她這樣！」

　　這一喝把楊婉喝得清醒過來，那口柳葉刀指到咽喉又放下來了，但卻淒然說道：「南哥，你是男子，你是可以拼的。我卻不想落在他們手上，你還是讓我死吧！」此時她還是有點神智未清，也不知自己如果這樣做是對也不對。

　　呼黎奢心中煩躁，喝道：「我並不要取你們性命，你們自己找死我也沒法，管他是死是活，將他們拿下！」把手一揮，眾武士一擁而上。

　　就在此時，忽聽得霹雷似的一聲喝道：「誰敢欺侮我的女兒！」只見兩條人影儼如巨鳥穿雲，從空而降！

　　這兩個從屋頂跳下來的人，一個頭披大圍巾，廚子打扮，一個皂衣小帽，是「國師府」老僕人的裝束，但武功卻是好得出奇！那廚子模樣的人跑到韓珮瑛身邊，雙臂一振，就把撲上來的兩個武士，一手一個，像捉小雞一樣的提了起來，一個旋風疾舞，兩個水牛般身軀的蒙古武士竟給他拋出數丈開外，撞得頭破血流！第三個武士大吃一驚，剛要退下，俱因是急奔之勢，腳步未能立即停止，說時遲，那時快，又已給他抓住。

　　韓珮瑛一看，見是剛才那個替他們說情的武士，叫道：「爹爹，這人並不太壞！」那「廚子」道：「是麼？」振臂一拋，使了個巧勁，那名武士在半空中翻了個觔斗，落下地來，剛好是腳尖著地，居然毫髮無傷，知是對方手下留情，不由得呆若木雞，做聲不得！

　　呼黎著向那個僕人裝束的人撲去，雙掌虛抱，劃了一道圓弧，使出了看家本領的龍象功，那人冷笑道：「你可不值得我動手！」只聽得「蓬」的一聲，呼黎奢雙掌打在他的身上，如擊皮鼓，倒下去的卻不是這個「僕人」，呼黎奢像皮球般的彈了起來，反而是他倒下去了。

　　眾武士這一驚，是非同小可，還有誰敢上前。李思南驚喜交集，叫道：「孟大俠你來了！」

　　韓珮瑛則向那「廚子」訴說：「爹爹，我們受了暗算，不知他們用的是什麼毒藥，給我們吃了，氣力使不出來。」

　　原來這個「廚子」裝束的人是她的父親韓大維，那個作「僕人」打扮的則是江南大俠孟少剛。他們是一早就混進了「國師府」的，為了掩人耳目，不得不喬裝打扮。

　　韓大維道：「你們能夠走嗎。」韓珮瑛道：「可以。」韓大維道：「好，那就行了。你們隨著我走，誰敢阻攔？」

　　話猶未了，忽聽得十分驕傲的聲音用生硬的漢語說道：「我敢阻攔。哼，只須我一個人在此，你們就跑不了。」聲音不大，遠遠傳來，但如震得耳鼓嗡嗡作響，韓大維心中一凜，抬頭一望，只見一個披著大紅袈裟的番僧率領四名武士來到。

　　韓大維料是龍象法王，喝道：「你就是蒙古韃子的國師嗎，好，我與你較量較量！」

　　龍象法王道：「不用如此麻煩，你們兩人並肩子上吧！」正是：

　　無敵神功誇海口，豈知人外有高人。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鸞飄鳳泊芳心碎　虎鬥龍爭劍氣寒

　　韓大維氣得七竅生煙，卻縱聲笑道：「我活了半輩子，倒還沒有見過如此狂妄之徒！好，你怕麻煩，我更不願多費功夫，你們有多少人，一齊來吧！你們十個人上，我們兩個人對付，你們一百個人齊上，我們也是兩個人對付！」

　　龍象法王把手一揮，對那四個弟子說道：「你們退過一邊，我和這兩個老匹夫較量之時，不許你們插手。」

　　孟少剛勸道：「韓兄，讓我先上，令媛和盟主夫婦受了暗算，給他們醫治，這也是一件緊要的事情。」

　　韓大維雖然好勝，畢竟也是活了幾十歲的人，聽了這話，霍然一省，心裡想道：「不錯，他們的功力未能恢復，只憑我們開路，只怕也是難以闖出重圍。孟大俠劍術通神，本領遠勝於我，讓他對付這個蒙古國師，就是比較有把握得多。」如此一想，也就心平氣和地退下去了。

　　孟少剛緩步向前，淡淡說道：「素仰國師是西域第一高手，孟某特來請教。孟某若然輸了，從此絕跡武林，但萬一孟某僥倖勝了，國師你又如何？」

　　龍象法王見孟少剛說得客氣，當下也就收斂氣焰說道：「好說，好說，孟大俠的聲名，我在蒙古也是久仰的了。今日老衲若是敗在你的劍下，從此足跡不履中原！」

　　孟少剛道：「好，那麼我帶他們走你怎麼樣？」

　　龍象法王哈哈一笑，說道：「我已經答應你了，我若輸了，從此足跡不履中原，那還會管你們這些閒事？不過，你現在就說這話，未免是說得早了點吧？」

　　孟少剛笑道：「我們漢人最重承諾，還是先說定的好。」

　　龍象法王道：「好，你說的老衲都依你，你亮劍進招吧！」孟少剛手按劍柄，腳步不七不八的站在龍象法王對面，但卻並不拔出劍來，只是把一對炯炯有神的眼睛牢牢的盯著龍象法王。龍象法王心頭一凜，想道：「這人果然不是易與之輩！」當下也凝神靜氣，雙眼注視著孟少剛。兩個人就像鬥雞似的，未交鋒之前，彼此都是全神注視對方，看得那一班蒙古武士暗暗納罕。

　　原來雙方心裡都是明白，這次碰上的乃是平生最強的對手！是以大家都不敢輕易發招，準備乘瑕抵隙，待到有利的時機方始突然發難，這種上乘武學中的後發制人的奧義，這班蒙古武士當然是不懂的了。

　　韓大維替女兒把了把脈，說道：「原來你是著了酥骨散的暗算，不用驚慌，爹爹可以為你恢復功力。」

　　韓珮瑛笑道：「爹爹，別忙給我醫治，我要看孟伯伯和這番僧比武。」楊婉跟著說道：「不錯，這樣精采的比武，一生之中只怕也是難得一見。可不能錯過了這個眼福。」原來她們都是抱著同一樣的心思，想韓大維先給李思南醫治。

　　韓大維霍然一省，心裡想道：「不錯，我可真是老糊塗了，思南身負重任，是該給他先治才對。我卻只是記掛著自己的女兒。」暗暗叫了一聲「慚愧」，立即捉住李思南雙手，說道：「你與我掌心相抵，閉目運功。無論外間有甚兇險之事，你都不許分心！」李思南想要謙讓，只覺一股熱氣已是從掌心傳進體內，只得依韓大維所教，盤膝而坐，眼觀鼻鼻觀心的閉目運功。

　　韓大維吁了口氣，低聲說道：「瑛兒，我衣袋裡有個小銀瓶，銀瓶裡有三粒碧靈丹，你們正好一人一粒。你掏出來，和楊姑娘先行服下，另外一粒，現在也可以給你的李大哥服了。」

　　原來韓大維不但內功深湛，醫學上也頗有造詣，這碧靈丹就是他秘製的一種能解百毒的藥丸，配製碧靈丹的主藥是天山雪蓮，十分難得，剛好剩下這三顆。

　　碧靈丹並非酥骨散的對症解藥，但經過韓大維以精純深厚的內功給中毒者舒筋活血，碧靈丹的藥力就可以全部發揮，而且可以在最短的時間見效，加上了中毒者本身的功力，也就等於對症的解藥了，韓大維因為要在稍後的時間方能給楊婉和女兒醫治，故而叫她們先行服藥。

　　韓珮瑛卻把兩顆碧靈丹分給楊婉，笑道：「你服侍李大哥吧。」楊婉把靈丹納入李思南口中，芳心惴惴，注視著他，心裡想道：「幸虧我剛才沒有自尋短見，否則南哥還焉能定下心神運功，接受韓老前輩的治療？」

　　兩人心意相通，李思南只覺得心裡也好像暖烘烘的，精神陡振，轉瞬之間，真氣已是沉聚丹田，漸漸能夠運用了。

　　孟少剛與龍象法王對立凝視，大家都是動也不動。陡然間忽聽得龍象法王一聲大喝，兩個人同時撲起！

　　孟少剛出手奇快，劍光如練，疾刺龍象法王胸口的璇璣穴，小腹的歸藏穴，脅下的癒氣穴。這一招三式，乃是孟少剛得意的絕招，只要給他刺著一處，龍象法王不死也得重傷！

　　龍象法王也端的是厲害之極，他雙手空空，並無兵器，就在他身上所披的那件大紅袈裟當作兵器，袈裟一抖，登時就像平地湧起一片紅霞，向孟少剛疾捲過來，耀眼生輝！

　　只聽得「嗤」的一聲響，劍尖從袈裟劃過，袈裟只是穿了個針鼻般的小孔，若不是仔細觀察，旁人根本就看不出來。孟少剛這一招凌厲之極的殺手絕招，竟給他輕描淡寫的化解開去，劍尖「滑」過了一邊。

　　孟少剛大吃一驚，心裡想道：「怪不得這大和尚如此狂妄，他確實是有真才實學，內功的精純，只怕當世是無人能及的了。」

　　殊不知孟少剛固然吃驚，他的對於龍象法王亦是不由得心頭一凜。原來他這件袈裟乃是一件寶物，用阿爾泰山特產的天蠶絲製的，一條蠶絲拉長了足有一丈多長，韌力之強可想而知。他用袈裟作為武器，平生不知挫敗過多少強敵，從來沒有過損傷。如今雖然只是穿了一個口，已經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

　　龍象法王心頭一凜，暗自想道：「聽說此人劍術天下無雙，果然是名不虛傳。我已經使出了龍象功，袈裟仍然給他刺破，倘不全力施為，只怕是難操勝券！」

　　雙方各具戒心，彼此都是把平生所學施展出來，但見一幅紅雲裹住一道白光，盤旋飛舞，看得眾人眼花撩亂。

　　龍象法王的內功，已臻化境，全力施為，袈裟抖得呼呼風響，如同漲滿的風帆一樣，一件柔若無物的袈裟，罩將下來，卻似千斤壓頂，饒是孟少剛這樣高強的本領，也感到有點透不過氣來！

　　孟少剛劍法一變，把輕靈翔動的上乘劍術發揮得淋漓盡致，當真是矯若游龍，翩如驚鴻，瞻之在前，忽焉在後，瞻之在左，忽焉在右，雖然他的劍尖一碰上袈裟，就給盪開，但龍象法王卻也不能不提心吊膽，生怕他乘隙而入了。

　　韓大維與李思南抵掌而坐，各自運功，對身邊的這場惡鬥，恍若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過了一會，韓大維的頭頂散發出熱騰騰的白氣，李思南的臉色漸漸紅潤。

　　龍象法王的那四個弟子也是識貨的人，知道韓大維正以本身的真力助李思南聚氣活血，消除體中毒素，到了緊要的關頭。於是他們四人私下商議，一個說道：「師父只是不許我們插手，並沒有說不許我們捉拿囚犯。」一個說道：「不錯，這姓韓的老兒本領非凡，李思南是中原的武林盟主，武功想必更為了得，若然給他恢復了功力，敵方就是如虎添翼了。」一個說道：「只不知咱們打不打得過這老兒？」一個說道：「一對一打他不過，咱們四個人一齊上呀！」

　　韓珮瑛見他們交頭接耳，連忙說道：「爹爹小心，只怕他們要來──」「偷襲」二字未曾出口，這四個人果然就一齊撲上來。

　　韓大維武學深湛，雖然不是眼觀四面，卻是耳聽八方，聽得背後勁風襲來，頭也不回，騰出左手，反手便是一掌！

　　只聽得「轟」的一聲，最前撲上的那兩個武士四掌齊出，仍然給韓大維震退了幾步，另外兩名武士，一個用刀，一個用劍，左右齊上，也是給他的掌風盪歪了兵器，大吃一驚之下，不敢躁進，先退兩步。

　　殊不知這四個龍象法王的弟子固然吃驚，韓大維更是吃驚不小，他以為這一掌最少可以擊倒對方一二人的，那知這四個人都只是身形略晃，稍退幾步而已。

　　韓大維分出了一半功力抵禦敵人，右掌仍然抵著李思南左掌掌心，只覺李思南的掌心微微發熱，那是真氣積聚，未能疏導之故。韓大維暗叫不妙，心裡想道：「我若是用到七八成以上的功力去對付這四個人，自是可以將他們擊敗，但這樣一來，只怕卻是要連累李思南了。」

　　原來這四個人都是龍象法王得意高足，每一個人的本領都在剛才的阿卜盧與呼黎奢之上，四人聯手，韓大維要分出心神照顧李思南，自是難以傷得他們，反而被迫要改取守勢了。

　　韓珮瑛「呸」的一聲罵道：「不要臉，堂堂一個國師，說了話也不算數！」

　　孟少剛唰唰唰連環三劍，迫使龍象法王擋了兩招，鬆了口氣，喝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龍象法王，你剛才是怎麼說的？」

　　龍象法王袈裟一個盤頭疾舞，罩將下來，還了兩招，哈哈一笑，說道：「我說，你若勝得了我，你們要走，我決不阻攔，從此之後，我也決不足履中原。但我沒有說過，不許別人去捉拿囚犯呀！哈哈，何況你現在也勝不了我！」

　　龍象法王之言雖是取巧，但卻也能夠自圓其說，不算違背諾言。孟少剛劍術天下無雙，功力卻是稍有不及，分神說話，登時就給龍象法王搶了先手，形勢在他袈裟籠罩之下，幾乎難以伸展。孟少剛心中咒罵，卻是無可奈何，只好重攝心神，全力應付對方的攻勢。

　　龍象法王的四個弟子見師父並不責怪，實際是在鼓勵他們，心中大喜，攻得更加兇猛了。

　　韓大維難以兼顧，只好以三四成的功力自保，這四個武士想要攻進他的防禦圈子，卻也不能。其中一人最工心計。忽地說道：「這兩個小娘兒也是囚犯，不能給她們跑了！」另一個立即說道：「對，先把她們拿了！」

　　只聽得「嗤」的一聲響，韓珮瑛的衣角給一名武士撕了一幅，幸而她身法輕靈，武功雖失，腳步一慢，及時避了開去。

　　楊婉有一把防身的匕首，被擒之時，因為拖雷不敢對她無禮，是以仍然藏在身內，未給搜去。龍象法王的第三名弟子撲來抓她，楊婉掌心往外一登，露出了早就握在手中的匕首。

　　楊婉的家傳刀法乃是武林一絕，此時以短匕作近身的搏擊，這一招「玄鳥劃砂」更是凌厲非常！

　　這名武士本來是知道楊婉內力已失的，但在這倉猝之間，突然看見刀光耀目，一支匕首向他咽喉劃來，卻是不由得不驟吃一驚，連忙躲閃了。

　　楊婉體弱氣虛，一刀刺空，衝刺過急，腳步一個蹌踉，險些跌倒。這武士驀地省覺，哈哈笑道：「美人兒，你別慌，四皇子歡喜你，我不會傷你的，你也用不著和我拼命」！「拼命」二字剛剛出口，忽覺一股大力推來，他本來是正在再次撲上的，給這股大力一推，登時又接連退了三步。

　　原來這是韓大維以劈空掌替楊婉解危，他這次用了五成以上的功力，方能在距離七步之內，將那人逼退。李思南在導氣納入丹田，「外援」忽地減弱，李思南心頭一震，聽到了楊婉的尖叫之聲。

　　李思南本來是在閉目運功，對外間一切聽而不聞的，此時由於心神一分，突然聽到了楊婉的叫聲，不由得大吃一驚，叫道：「婉妹，你怎麼啦。」

　　韓大維連忙喊道：「快躲到這兒！」左掌連揮，呼呼拍出三掌，將那四名武士逼出八尺開外，楊婉、韓珮瑛身形一飄一閃，閃進了韓大維掌力的圈子。

　　韓大維低聲說道：「思南，切勿分神，你要分神，不但害了自己，也要害了楊姑娘了！」

　　那四名武士退而復上，為首的大師兄獰笑道：「韓老頭兒，你武功再強，只怕也是難似顧得周全吧！你不想令女兒送命，只要保這小子和這位楊姑娘的安全，除非是立即向我們投降，否則叫你後悔莫及！」

　　韓大維不敢動怒，沉住了氣，單掌應付。他要給李思南運功療功，本來已是難以兼顧，此時更要同時照顧兩個已經失了武功的女子，果然給那人說中，只感到吃力非常，左支右絀了。

　　楊婉輕輕地伏在李思南的肩頭，心裡想道：「若是南哥有什麼不測，我還怎能再活？要死我也得先去一步！」她用身體掩護李思南，存了必死之心，反而心境平靜，坦然無懼。

　　楊婉雖然只是輕輕地伏在李思南的肩頭，不敢壓著他，李思南已是感到了她的身體溫暖了。兩人心意相通，李思南大為感動，心裡想道：「我決不能死，我得趕快恢復功力！」

　　李思南受了鼓舞，決意求生，心境登時也就平靜下來。當下重又凝神運功，當真是進入了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的境界了。

　　孟少剛與龍象法王本來是各有所長，難分高下的，此時見韓大維與李思南等人均已身處險境，饒是他武學如何深湛，如何能夠自制，心中也是不禁有點慌亂了。

　　高手比鬥，那容得心神慌亂？龍象法王搶了上風，袈裟招展，恍若紅雲覆蓋，又似泰山壓頂，孟少剛的長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一道白光，左衝右突，總是衝不破那一片「紅雲」，就似黃昏的落日餘暉，被淹沒在雲海之中一樣。

　　韓大維目光一瞥，向孟少剛那邊投了一眼，不由得暗暗嘆了口氣，心裡自思：「想不到我和孟大俠竟然要同一日喪生此地，還連累了李思南！與其束手待斃，不如死裡求生？」但他武學深湛，立即便又想到：「我或者可以死裡求生，但我一站起來全力和他們搏鬥，李思南卻是必死無疑了！瑛兒和楊姑娘也定然逃不出去！」

　　韓大維此時已是給攻得應付不暇，正自躊躇莫決之際，忽見李思南雙目一張，一聲長嘯，吐出了胸中濁氣，隨即便收回雙掌，站了起來，朗聲說道：「行啦，韓老前輩，你趕快給令媛醫治！」

　　韓大維聽他那聲長嘯，宛若龍吟，中氣充沛，知道他確實恢復了武功，大喜說道：「好，我先助你一臂之力！」雙掌齊發，聲如鬱雷，那四名武士大驚之下，連忙同時使出龍象功應付，四人全力，仍是不禁連連後退。

　　李思南道：「韓老前輩，省點氣力，給令媛救治要緊。婉妹，這把匕首給我。」拿了楊婉的匕首，一躍而出，立即和那四名武士惡鬥起來！

　　韓大維吸了口氣，說道：「你們兩人都坐下來！」韓珮瑛、楊婉依言各坐一邊，韓大維伸出雙掌，同時給她們二人運功驅毒。

　　楊婉本來想讓他專心醫治韓珮瑛的，韓珮瑛好似知道她的心思，說道：「你不肯醫，我也陪你。」楊婉感她姐妹情深，也就不拘小節了。

　　那四名武士知道機會稍縱即逝，全力向李思南攻擊。李思南以匕首使出達摩劍法，使來自是不能得心應手，有一個武士要從他身邊掠過，李思南大喝一聲，猛的一掌擊下，另一個武士雙掌齊出，接了這一招，「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原來他的龍象功雖然有了相當火候，使出來亦是頗為剛猛，但仍然及不上李思南的少林派嫡傳的內家功力！

　　可是李思南接了這一掌甚為剛猛的龍象功，由於他剛剛恢復功力，亦是頗受影響，身形連晃，迭遇險招！

　　孟少剛和李思南在這邊遇險，另一邊在陽天雷那密室之中和褚雲峰、谷涵虛、柳洞天、崔鎮山四人，更是形勢惡劣，業已陷於困境之中！

　　褚、谷二人聯手合鬥，把「天雷功」發揮得淋漓盡致，但畢竟是技遜一籌。鬥到了五十招開外，褚、谷二人那一招「雷電交轟」反覆使用了十數次之多，每使上次就多耗一分力，兩人都是汗如雨下，頭上發出了熱騰騰的白氣。

　　崔鎮山和白萬雄惡鬥，更是岌岌可危。白萬雄的七十二招鷹爪手有數十年的苦練之功，差不多到了爐火純青的境界，每使一招，按、拍、擒、拿、撕、抓、劈，戳，都是攻向敵人的關節要害。崔鎮山的大力金剛掌本是剛猛絕倫的少林寺鎮山掌法，可是，正所謂棋高一著，束手束腳，鬥到了五十招過後，他的氣力給白萬雄消耗了一大半，不僅沒有還攻之力，連招架都有點勉強了。形勢之惡，比褚、谷二人尤甚！

　　只有柳洞天和陽堅白之戰，還能稍稍佔了一點上風，但同伴形勢不佳，他的心情自也不能不受到影響。陽堅白的劍中夾掌，劍法雖是比對方不上，掌力卻是有天雷功作基礎的，以掌力濟補劍法之不足，柳洞天要想擺脫他的糾纏，騰出手來去援助崔鎮山，試了幾次，都不成功，心中一急，本來是佔了優勢的，也漸漸給陽堅白扳成平手了。

　　褚雲峰和谷涵虛先後發了幾聲長嘯，都沒回音，心裡俱是想道：「孟大俠應該聽得見了，怎的還沒有來？」

　　陽天雷縱聲笑道：「你們鬼嚎什麼？沒有人能夠救你們的了！要死要活，如今只是全在你們的一念之間！哼，你們還不懂得我的意思嗎？」

　　谷、褚二人悶聲不響，咬牙苦鬥，接連又攻了兩招「雷電交轟」，陽天雷冷冷說道：「困獸之鬥，又有何用？念在你們是我的師侄份上，只要你們乖乖的向我磕頭請罪，我還可以饒了你們！」褚、谷二人怒極氣極，但要全神對付，卻已不敢分心說話。

　　其實陽天雷雖說他們是困獸之鬥，他自己也是有點害怕，暗暗叫苦的。不錯，他是佔了上風，但天雷功最為耗損真力，久戰下去，只怕縱然能夠打死兩個師侄！自己也少不了要大病一場，折損十年功力，弄得不好，甚至也可能有性命之危！陽天雷自忖勝券可操，心裡可是不願和他們硬拼！

　　偏偏褚、谷二人寧折不彎，定要和他拼命，陽天雷暗暗叫苦，心裡想道：「這兩個不知死活的小子，倒是拿他們沒有辦法！我和他們互鬥天雷功，旁人是決計拆解不了的，除非龍象法王到來！否則只怕難免兩敗俱傷了。」

　　一個在盼望龍象法王前來拆解，另一方則在盼望孟少剛來援，可是同樣的失望了！

　　忽聽廝殺之聲隱隱傳來，陽天雷和褚雲峰都聽得見了。

　　陽天雷吃了一驚，只見一個衛士跑來，停在門外，大聲報道：「孟少剛和韓大維圖謀劫獄，如今已給龍象法王圍困，請國師放心。」陽天雷道：「李思南呢？」那衛士道：「他跑不掉的，法王的四個弟子正在拿他，恐怕如今已是就擒了。」

　　褚雲峰暗暗叫聲：「苦也！」心裡想道：「我指望孟大俠來援，想不到他卻已身陷困境。我本來是不打算活著出去的，但李盟主卻如何是好？」

　　陽天雷哈哈笑道：「褚師侄，你絕望了吧？還不投降，更待何時！」

　　褚雲峰「呸」了一聲，罵道：「你這不知羞恥的欺師滅祖之徒，誰是你的師侄？今日我若不能清理師門，唯有一死而已！我死了料你也沒有好下場！」谷涵虛喝道：「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休要囉唆！」兩人拼了必死之心，一咬牙根，縱然氣力不加，卻是越戰越勇。

　　陽天雷凝神一聽，忽又聽得金鐵交鳴之聲，好似是從更遠的後園傳來，陽天雷心神不定，想道：「他們那裡來的這許多人？龍象法王不知是否能勝得了孟少剛？」他聽得出在後園乃是許多人的混戰，離李思南被困之處相當遠的，顯然不是孟少剛這一夥。

　　陽天雷本來已經大佔上風，由於心神不定，褚、谷二人拼死奮戰，形勢反而比剛才好了一些了。

　　但李思南此際，卻是碰上了驚險絕倫的場面。

　　且說李思南以一把匕首，力敵龍象法王的四個弟子，和大弟子硬拼了一掌，雖然逼退了他，可是在他的龍象功震撼之下，胸中亦是感到氣血翻湧。

　　大弟子喝道：「這小子不知死活，妄圖頑抗，咱們也不必顧忌了，把他斃了吧！」

　　李思南功力初復，用的匕首又不能得心應手，在那四人分進合擊之下，退了一步又是一步。不知不覺已退到了離開韓大維與楊婉、韓珮瑛的身前丈許之地。

　　楊婉、韓珮瑛的內功造詣較弱，韓大維以本身真力同時幫助她們祛毒、活血、通關，正是到了最緊要的關頭，絲毫也不能鬆懈。

　　父女痛癢相關，韓大維不由得也都慌了，心裡想道：「我若此時起來，助李思南一臂之力，只怕瑛兒性命不保，這卻如何是好？」

　　李思南退到距離他們丈許之處，霍然一省，他是深知此中關鍵的，朗聲說道：「韓老前輩不可分心，我還可以抵擋得住！」心裡則在想道：「我拼了這條命，拖得一時就是一時。只要她們恢復了功力，婉妹就有逃生之望！」

　　這四人給李思南擋住，急切之間倒是闖不過去。二弟子罵道：「昂格里里八夫里洞格夫！」（蒙語：真是個不知死活的蠻子！）揉身跨步側襲，他用的是一柄蒙古武士慣常慣用的月牙彎刀，月牙彎刀和漢人的長刀不同，刀鋒如鉤，突然間攻到李思南意想不到的方位！

　　只聽得「嗤」的一聲，李思南的匕首從那人的額角劃過，把他的焦皮帽子也削落了！可是李思南的左臂卻已給他的刀鋒割破，雖傷口不深，但鮮紅的血液卻已染紅了衣裳！

　　李思南緊接著呼的一掌，又和左面攻來的大弟子硬拼了一招，把他逼退。李思南忍著疼痛，哼也不哼一聲，但他的身體不是鐵打的，受傷之後，接連受到龍象功的震撼，只覺胸口如受重力，五臟六腑都好像翻轉了過來似的，不得不又退了兩步。

　　龍象法王的二弟子給匕首從額角劃過，只覺涼意颼颼，雖然只是給削了帽筒，亦已嚇得魂飛魄散，慌忙後退，先避敵鋒。李思南暗暗叫了一聲「僥倖！」假如這人不是心慌的話，和大師兄只要再進一招，李思南已是無力招架了，李思南退了兩步，在這瞬息之間，已是運氣三轉，抖起精神，重又站穩腳步了。

　　楊婉未能做到「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的地步，嚇得花容失色，尖叫一聲，身軀顫戰，搖搖欲墜。好在她是盤膝而坐的，這才不至於倒了下去。韓大維真力凝聚掌心，用了一個「粘」字訣，將她的手掌牽引過來，低聲說道：「你別慌亂，你一慌亂，只怕思南更要糟了。」

　　大弟子哈哈笑道：「這小子不行了，別怕他，快上呀！」二弟子驚魂稍定，又罵了一句「昂格里里八夫里洞格夫！」月牙彎刀一揮，退而復上，站好了原來的方位，與大師兄配合，聯手再攻。

　　李思南浴血苦鬥，隱隱聽得遠處似有金鐵交鳴之聲，心裡想道：「莫非是褚雲峰他們來了，不知得手了沒有？」

　　孟少剛運劍如風，鷹翔隼刺，但在龍象法王的掌力籠罩之下，只能勉強打個平手，要他突破他的封鎖，過去助李思南一臂之力，卻是無法做到了。

　　忽聽得有人哈哈笑道：「思南安答，我對你並無惡意，只要你答應我的條件，你願意留我就與你共用榮華，你願意走，我就親自送你出去。你又何苦拿自己的性命當作兒戲？」

　　來的正是蒙古的四皇子拖雷。李思南冷笑道：「大丈夫雖死何懼？你叫你手下的武士殺了我吧，又何必假惺惺呢！」

　　拖雷搖了搖頭，嘆口氣道：「思南安答，你不聽好言，實是令我為難，沒辦法，只能略盡故人的情誼，親自來送你歸天了！」

　　說罷，拖雷轉過頭來，向龍象法王和眾武士朗聲說道：「有幾個南蠻子混進國師府，如今已經給陽天雷困在斗室之中，諒他們插翅也是難飛的了。你們不必驚疑，咱們蒙古的武士正好和他們女真的武士比一比，看看是誰能夠先把敵人擒獲。」有個武士說道：「稟四殿下，用長劍這人是江南第一劍客孟少剛。坐在地上的那個老頭兒名叫韓大維，也是中原武林中頂尖兒的角色！」他說這話的用意，一來是向拖雷解釋何以龍象法王倘未能夠得勝，二來是暗示自己插不進手，恐怕拖雷要他上去在孟少剛的劍下受了傷殘。

　　龍象法王道：「殿下放心，用不了半炷香的時刻，我就可以把這位江南第一劍客擒來獻給殿下！」

　　孟少剛大怒道：「放你的屁，我倒要看你如何擒我！」唰的一招「摘斗摩星」，劍光耀眼，當真似是黑夜繁星，千點萬點灑落下來，霎然間方圓數丈之內，都是冷森森的劍氣，拖雷雖然站得甚遠，也是不禁吃了一驚，不知不覺地退了幾步。

　　龍象法王不慌不忙地把大紅袈裟舞得呼呼風響，就像漲滿的風帆一樣，一捲、一罩、一撲，把孟少剛的劍光壓縮，心裡想道：「只要他沉不住氣，說不定還用不到半炷香的時刻！」要知高手比鬥，最忌憂傷和動怒，龍象法王正是有心想激怒孟少剛的。

　　拖雷定了定神，縱聲笑道：「好，好！敵人越強，越顯得咱們蒙古武士的本領！這姓孟的讓法王對付，但你們也不要閒住啊，把那兩個女娃兒替我拿下吧！」

　　這幾個旁觀的武士一來是由於本領較弱，對李思南的勇猛凌厲不無顧忌，二來他們還多少有點武士的氣質，覺得去欺負兩個失了抵抗能力的小姑娘，未免有點失武士的身份。但現在在拖雷的命令之下，心裡雖不願意，也不能不一擁而上了。

　　李思南喝道：「誰敢過去，我就和他拼了！」匕首翻飛，左掌助攻，挺身站在韓大維的前面，寧死不肯退後一步。武學有云：「一寸短，一寸險！」李思南以一尺多長的短匕首和敵人作近身搏鬥，固然是驚險非常，但圍攻他的這些人若然稍有不慎，也定有血濺塵埃之險！

　　拖雷又再嘆了口氣，說道：「你定要這樣頑抗，我可是無法顧念安答之情了。嗯，你們能夠令他傷而不死固然最好，若不能夠，那就將他殺了吧！」

　　龍象法王的大弟子說道：「遵命！」一掌擊下，正好劈著了李思南手腕，短匕首脫手飛出。正是：

　　說甚故人情義重，猙獰面目露無遺。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公主情義徒悵悵　良朋義重恨綿綿

　　就在此對，忽聽得人聲嘈雜，嘩啦啦地亂成一片！有人喝道：「阿蓋，你反了嗎？不許進去！」有人叫道：「咦，這不是三公主嗎？公主來了，住手，住手！」申斥的喝聲與詫異的叫聲混合在一起，隨即聽得「蓬，蓬」兩聲，是兩名武士給阿蓋摔倒地上的聲音！

　　拖雷吃了一驚，抬頭看時，只見明慧公主和阿蓋夫婦業已硬闖進來，阿蓋一馬當先，揮舞長繩開道！

　　這一下大出拖雷意料之外，失聲叫道：「三妹，你怎麼來了？」

　　外面的武士不敢阻攔明慧公主，裡面那四個武士仍在圍攻李思南，龍象法王和孟少剛的惡鬥也未停止。

　　此時正是李思南遭遇險招之際，明慧公主顧不得回答哥哥，也來不及跑進去阻止那四個武士，急中生智，暗腕一甩，把一柄脫了鞘的寶劍擲進圈子，叫道：「快，接著！」

　　李思南匕首剛給龍象法王的大弟子打落，反手一掌，逼退了二弟子，龍象法王的三弟子又是一掌劈過來了。

　　李思南聽得明慧公主的叫聲，手急眼快，飛身一躍，把寶劍接到手中，登時如虎添翼，立即便是一招「夜戰八方」的招式，龍象王三弟子的月才彎刀正在朝著他的天靈蓋劈下，只聽得「噹」的一聲，月牙彎刀竟給寶劍削掉了刀頭！

　　這把寶劍正是明慧公主以前送給楊婉的那把寶劍，楊婉被擒之後，又給拖雷繳了去的。

　　原來明慧公主與阿蓋、卡麗絲到了「國師府」，其時正是府中大混戰之際，守門的衛士聽說是蒙古的公主到了，由於陽天雷和龍象法王都在激戰之中，他們不敢作主，只好慌裡慌張地找了一個拖雷的隨從出來認人。

　　這個隨從當然不敢阻攔公主，但又不願意給她見到李思南，只好把明慧公主帶到拖雷的住處。

　　拖雷此時已經離開房間，跑到李思南被囚的所在去看出了什麼事，這個隨從尚未知道。

　　服侍拖雷的一個宮女是明慧公主以前用過的丫鬟，明慧公主見拖雷不在，心知有異，嚴詞逼問之下，那宮女說出了拖雷剛剛聽得李思南企圖越獄的消息因而跑了出去的事情。明慧公主大吃一驚，連忙在房中搜出那柄寶劍，迫使拖雷的隨從給她帶路！

　　這柄寶劍有斷金削鐵之能，吹毛立斷之利，李思南寶劍在手，吸一口氣，展開了少林派嫡傳的達摩劍法，劍光四面盪開，眾武士紛紛後退。

　　拖雷大為著惱，說道：「三妹，你這是怎麼啦？你忘記了你是咱們蒙古的公主嗎？」

　　明慧公主道：「正因為我沒有忘記我是成吉思汗的女兒，我才回到這裡。」

　　拖雷道：「好呀，那你為什麼胳膊反而向外彎了？」

　　明慧公主道：「第一，李思南和你是換了哈達的安答，不算外人，咱們蒙古有句俗語：好朋友的情誼就像阿爾泰山岩石一樣的堅固，你又怎麼忘了？」

　　拖雷怒道：「我不能因私廢公！除非你能使得思南安答歸順於我，助我平定中原！」

　　明慧公主道：「我不懂得你們的軍國大事，我只知道咱們蒙古有了無垠的牧場，老百姓養牛牧羊，也盡可以過活，用不著侵佔漢人的地方，大家砍殺不休，造成多少孤兒寡婦！」

　　拖雷冷冷說道：「不是看在你是我妹子的份上，說出這等搖動軍心的說話，先就要把你治罪！」

　　明慧公主道：「我若是怕你治罪，我也不會到這裡來了！」

　　拖雷怒道：「好呀，那麼你說，你要怎樣？」

　　明慧公主道：「李思南於我有救命之恩，我要報答他的恩義，求你將他們放了！」

　　拖雷冷笑道：「你還是要求到我麼？哼，放了？有這樣容易！」

　　明慧公主淡淡說道：「你不放他也行，但我是個恩怨分明的人，報答不了恩人，我只有和他同死。」

　　拖雷大怒道：「你竟敢說出這樣的話來！你是金枝玉葉，竟然、竟然要為一個普通的漢人殉情麼？」

　　拖雷口不擇言，說出「殉情」二字，明慧公主又羞又惱，說道：「四哥，你、你這是什麼話？你不顧我的體面，我也只好不顧你的體面，我就以公主的身份，留在漢人的地方，你又如何？」

　　拖雷冷冷說道：「只怕你今天來了就走不了！」

　　明慧公主也是冷冷說道：「那也沒有什麼，反正我並不打算活著回去。我反抗不了你，難道我自己尋死還不容易？我死了也好叫大家知道是你逼死我的！」

　　龍象法王一招「覆雨翻雲」把孟少剛逼退數步，勸解道：「四殿下，你們兄妹有話好好的說吧！」

　　原來龍象法王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他見韓大維頭上冒出熱騰騰的白氣，楊婉和韓珮瑛的臉色已經逐漸紅潤，知道他們即將大功告成，自己與孟少剛棋逢敵手，要擺脫孟少剛去阻止韓大維運功也是不易，倘若待到韓大維能夠騰出手來，只怕今日之戰，就難討好了，他要保住天下第一高手的面子，故而也是有點不大願意再打下去。

　　拖雷忍住怒氣，說道：「明慧，我可以依你之言，但你也得聽我說話！」

　　明慧公主道：「你說！」

　　拖雷說道：「我放了他，你可得乖乖跟我回去，不許再胡鬧了。」

　　明慧公主一咬銀牙，說道：「好，依你！」

　　拖雷沉聲喝道：「住手！」圍攻李思南的那班武士一齊退下，龍象法王和孟少剛也各自躍出圈子。

　　龍象法王披起袈裟，只見裟裟上的小孔密密麻麻，好似蜂巢一樣，心中不禁駭然，暗自想道：「這人號稱神劍無敵，果然名不虛傳，久戰下去，我縱然能夠擊斃他，但若稍有不慎，只怕也保不住要給他在身上刺一個透明的窟窿！」孟少剛插劍歸鞘，只覺胸中氣血翻湧，腦袋陣陣暈眩，也是好生駭然，心裡想道：「倘若久戰下去，我縱然能夠刺傷了他，只怕也是難免要大病一場了！」

　　明慧公主把劍鞘擲給李思南，說道：「李公子，我不能喝你的喜酒。這把劍本來是我送給婉姐的，如今物歸原主，也就權當我給你們的禮物了。」

　　李思南納劍入鞘，抬起頭來，只見明慧公主眼角有顆晶瑩的淚珠，李思南又是感激，又是為她悲傷，一時之間，也不知說些什麼才好。

　　韓大維噓了口氣，雙掌一收說道：「行啦。」楊婉一躍而起，奔向明慧公主，叫道：「明慧姐姐，你對我太好了，我不知應該怎樣報答你才是，但我可不放心讓你回去！」兩名蒙古武士伸出長矛將她攔住。

　　明慧淡淡說道：「人生有緣相聚，緣盡則散，這幾個月來我青燈禮佛，總算參悟了這點佛理，你們漢人不但是有句俗語麼，天下無不散之筵席，我是蒙古人，如今，是葉落歸根，你也不必為我難過了，但願你們魚水和諧，白頭到老！」

　　拖雷道：「三妹，走吧。」

　　明慧公主道：「且慢！」

　　拖雷皺起眉頭，說道：「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明慧公主道：「請你把弓箭手撤去！」

　　原來在剛才激戰之際，木華黎已經把隨從拖雷的武士盡都招來。木華黎是有名的神箭手，此次前來大都扈從拖雷的一批武士，正是他親自訓練的「神箭營」武士，人人都是精於騎射的。

　　蒙古武士所用的「神臂弓」，能夠同時發出十二支利箭，當時蒙古人剛剛發明火炮，尚未普遍使用，這種「神臂弓」可說是最厲害的武器了，木華黎和這班神箭手埋伏在園中的樹木山石之間，只聽拖雷一聲令下，就要發箭傷人的。

　　拖雷心裡想道：「我放過他們，陽天雷也未必肯放過他們。如今我要三妹回去，也不必忙在此時來對付他們。」

　　拖雷心裡暗懷鬼胎，口裡卻哈哈笑道：「三妹，你也忒多疑了，我已經答應了你，豈能傷害思南安答？木華黎將軍，請你撤了弓箭手，過來與公主相見。」

　　木華黎謁見了明慧公主，拖雷說道：「我們與你一同離開，這你總可以放心了吧。」

　　明慧公主定了定神，隱隱聽得有廝殺之聲，心裡起疑，說道：「這裡是金國的國師府，我還是不能放心！」

　　拖雷冷冷說道：「我是蒙古的王子，可管不著金國的事情。我只能答應你，咱們蒙古的武士決不傷害這幾個漢人，至於他們有沒有本領闖出這座國師府，那就是他們的事了。」

　　當然這是拖雷的故意為難，如果他肯出頭的話，陽天雷豈敢不賣他的情面。

　　李思南傲氣勃發，虎眉一豎，說道：「這國師府諒也不是虎穴龍潭，我們來得，就能去得！多謝公主好意，請公主善自珍重，不必為我們擔心了。」

　　拖雷說道：「好，好漢子，明慧，人家已經領了你的情了，這可該走了吧？」

　　明慧公主道：「且慢！」拖雷皺眉道：「還有什麼？」

　　明慧公主回過頭來，說道：「阿蓋大哥，卡麗絲姐姐──」

　　阿蓋夫婦走到明慧公主身旁，說道：「公主有何吩咐？」

　　明慧公主說道：「你們跟我一場，共同患難，就像兄弟姐妹一般。但現在我與哥哥回國，可不能和你們在一起了。你們願意到那兒就到那兒，咱們就此分手。」

　　阿蓋一時未懂明慧公主的用意，躬腰說道：「公主回國，我們當然是護送公主回國。」

　　明慧公主噙著眼淚說道：「不是我不要你，咱們還是分手的好。你要回國，可以先走，我有這許多武士護送，用不著你們了！」

　　原來明慧公主深知拖雷的性格，拖雷外表豪放寬厚，其實卻是忌刻之心甚重的。阿蓋在軍中私逃出來跟從自己，此際拖雷礙著自己的面子，對阿蓋夫婦只能暫時容忍，回國之後一定不會放過他們。是以明慧公主必須把他們先行遣走。

　　阿蓋不懂，卡麗絲已是明白了公主的苦心，嘆口氣道：「公主，你剛才說得好，天下無不散之筵席，阿蓋，咱們走吧。」說話之際，輕輕在阿蓋手心捏了一下，阿蓋恍然大悟，不禁虎目流淚，說道：「多謝公主處處為我們著想，今後只怕相見無期，願公主多多保重了。」

　　阿蓋夫婦走後，楊婉咽著眼淚和明慧公主道別，大家心裡明白，這一別就是生離死別了。

　　楊婉說道：「公主，但願你吉人天相，遇難呈祥。我會永遠記著你的，只是你的大恩，只怕我是不能報答了。」

　　明慧公主道：「咱們相交以心，我也沒有什麼話說了。孟姑娘和屠姑娘就要來的，見了她們，請你為我代致歉意，原諒我不辭而行，好，祝你們夫妻白頭偕老，無復以我為念。」說至此處，突然想起在和林之時與李思南相處的那段日子，不敢回頭，咽下眼淚，就跟拖雷走了。

　　這班蒙古武士跟著拖雷離開，立刻便有金國武士多人來到，齊聲吶喊，圍攏上來。

　　孟少剛冷笑道：「你們值不得污我寶劍，且叫你們知道我的厲害！」長劍一揮，登時閃起了千百道光芒，只聽得「哎喲！哎喲！」之聲不絕於耳，轉眼之間，已有十幾個金國武士倒了下去，但只是倒在地上不能動彈，並沒一人流血，原來是給孟少剛以最上乘的刺穴劍法點了穴道。孟少剛的寶劍果然絲毫不受血污。

　　韓大維笑道：「孟兄，你也該讓我過一過癮！」他剛才忍受蒙古武士的圍攻，未能一展身手，此時才把這口悶氣發洩出來，只見他使出了大摔碑的功夫，就像餓鷹撲兔一般，那些武士一碰上他，就給他抓著頸項摔出去，不消片刻，數十名武士或是給孟少剛點了穴道，或是給他摔倒，餘眾一哄而散。

　　李思南忽道：「不好！」楊婉詫道：「這些金狗給咱們殺得望風披靡，還有什麼不好。」李思南道：「這些武士都是二三流的貨色，陽天雷的國師府怎會沒有能人？」楊婉霍然一省，說道：「不錯，那些高手那裡去了？」李思南說道：「拖雷剛才說有咱們的人給陽天雷的手下包圍，只怕是真的了？」

　　此時在他們周圍的武士都已散了，孟少剛凝神一聽，說道：「西南角和東北角都有人廝殺，西南角是高手拼鬥，東北角似是混戰！」韓大維道：「混戰的恐怕必是丐幫弟子。西南角一定是褚雲峰和谷涵虛他們。我與瑛兒去助陸幫主一臂之力，少剛兄，你與思南賢侄去鬥一鬥陽天雷吧。」

　　「國師府」佔地數十畝，東北角與西南角相距有數里之遙，李思南被囚之處則是園子當中的一個偏僻處所，孟少剛能夠聽出何處是高手比拼，何處是混戰，這樣的聽聲辨器本領確是高明之極，眾人無不佩服！

　　李思南掛念褚、谷二人的安危，趕忙說道：「好，咱們現在分道揚鑣，突圍之後，在東北角會合。」

　　且說褚、谷二人與陽天雷拼鬥，此時正是到了最吃緊的關頭，陽天雷獰笑道：「你們膽敢犯上作亂，如今知道我的厲害了嗎？你們服是不服，否則明年今日，就是你們的忌辰了！」

　　褚、谷二人開聲說道：「殺身成仁，捨身取義，大丈大死而何！縱使我們今日不能清理師門，你也終須難逃公道！」

　　陽天雷冷笑道：「死到臨頭，還要口響，哼，你們要殺身成仁是不是？好，我就成全你們的心願吧！」說到「成全」二字，呼的一掌劈來。這一掌是他留作致命的一擊的，全身氣力都已在這一掌上。

　　褚雲峰緊咬舌頭，噴出一口鮮血，谷涵虛紅了眼睛，眼中也好似要噴出火來，兩人各出一掌，合成一道圓弧，也是使出了最後一招的殺手「雷電交轟」！

　　陽天雷只道他們已經筋疲力渴，不料褚雲峰咬舌噴血，竟能把殘餘的精力都凝聚起來，和他作最後的一拼！加上了一個尚有五六分功力的谷涵虛，這一招「雷電交轟」，實是非同小可。

　　陽天雷不禁心頭一凜，想道：「我這一掌縱然擊斃了他們！只怕也是難免要大病一場，耗損一年功力！」但此時雙方都在離弦之箭，誰也不能避開！

　　眼看就要兩敗俱傷，而褚、谷二人定將傷得更重，就在這間不容髮之際，忽見白刃耀眼，一條人影閃電似地掠來，來的正是江南大俠孟少剛。

　　孟少剛插在中間，唰的一劍向陽天雷刺去，左掌輕輕一推，使了一個巧勁，將褚雲峰推開，右腳一撥，又擰開谷涵虛的身形撥得打了一個盤旋，恰恰脫出了陽天雷掌力的籠罩。

　　只聽得轟的一聲，孟少剛身形連晃，斜退數步，陽天雷的衣袖卻給他的寶劍削去了一截，在劍光疾絞之下，化成了片片蝴蝶。

　　原來孟少剛因為與龍象法王惡鬥了一場，內力已是耗損不小，陽天雷激戰褚、谷二人，內力雖然亦有耗損，畢竟不如他耗損之甚，而孟少剛又要分出內力救人。是以他本來可以稍勝陽天雷一籌的，結果卻變成了他似乎吃虧更大了。

　　這時才聽得「哎喲，哎喲」之聲此起彼落，原來是給孟少剛闖進門來之際，用快劍刺傷的幾個武士，此時方始倒在了地上，叫出聲來。

　　陽天雷雖然並未吃虧，甚至還略佔上風，但看見孟少剛的劍法如此精妙，也是不禁心頭一震，在大驚之下，同時又是暗暗叫了聲「僥倖」。要知倘若不是孟少剛恰好在這最緊要的關頭來到，將褚、谷二人拉開，誰人能夠化解他們的這一招死鬥！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受傷的武士聲聲慘叫聲中，李思南、楊婉二人也殺了進來！

　　陽天雷這間密室，有富貴人家的地方那麼大，但畢竟也還是地方有限，只能容得十數個人捉對兒廝殺，陽天雷剛才沒有出聲，那是因為一來形勢於他有利，二來他和褚、谷二人拼鬥內功，誰都不能擺脫的緣故，如今孟少剛已將他們拆解，陽天雷要出去無人能夠阻攔，形勢逆轉，對他來說，也是與其困在室中，不如闖出去，來場大混戰的有利了。

　　李思南、楊婉雙劍合璧，捲起了一道銀虹，向陽天雷疾刺過去，孟少剛喝道：「那裡走！」長劍一橫，截住陽天雷的去路，他顧住身份，沒有和李、楊聯手，但他截住去路，等於是給李思南押陣，陽天雷焉得不慌？

　　「三十六計走為上計」，陽天雷打定主意，雙掌開出，呼呼風響，盪開了李思南和楊婉的兩柄長劍，突然一個退步抽身，只聽得「轟」的一聲，響若雷鳴，在他身後那堵牆壁，竟然給他用天雷功撞開一個大洞，剛好能夠容他穿過。泥塊紛飛，磚瓦雨落之中，陽天雷已是到了外面了。

　　孟少剛恐怕無人能夠制他，如影隨形地立即追去，褚、谷二人喘過口氣，見陽天雷突然破壁而出，呆了一呆，也就馬上跟著追出去了。

　　此時在房子裡的還有兩對廝殺未休，一對是柳洞天和陽堅白鬥劍，柳洞天稍佔上風；一對是崔鎮山與白萬雄拼掌，卻是崔鎮山十分不利。

　　李思南一聲叱吒，寶劍揚空一閃，唰的便是一招「白虹貫日」劍光如練，向白萬雄逕刺過去，喝道：「你這老賊，你從前在白家莊是怎樣對我說的？你說你從此金盆洗手，革面洗心，為何如今又來此助紂為虐？」

　　白萬雄奮力解了三招，叫道：「李盟主高抬貴手，容我回鄉，以後我再也不敢了。」李思南冷笑道：「自作孽不可活！誰還能夠相信你的說話？」

　　白萬雄陡地一個飛身疾撲，趁著李思南說話之際，向崔鎮山猛下殺手，心裡想道：「只要抓得住這人，李思南不能不投鼠忌器。」那知他快，李思南的劍招更快。李思南見他如此狠辣！怒從心起，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覷個正著，唰的一劍，就劍穿了他的琵琶骨！白萬雄像根木頭似的，晃了兩晃，「卜通」倒地，李思南喝道：「饒你不死，以後好好做人吧！」白萬雄琵琶骨削斷，武功被廢，已是成了廢人。李思南手狠心慈，故而饒他一命。

　　另一邊，楊婉對陽堅白亦已出手。她曾受過陽堅白的欺侮！此時正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劍走連環，招招都是殺手。

　　陽堅白對付柳洞天已是力不從心，此時加上了一個本領和他差不多的楊婉，如何還能應付？不過十數招，只聽得「喀嚓」一聲，陽堅白左手五根指頭，全給楊婉削斷！

　　陽堅白一聲慘叫，右手長劍擲出，柳洞天一招「橫雲斷峰」，擊落他的長劍，追上去待要取他性命，陽堅白已經逃出去了。金國武士蜂擁而上，攔住柳、楊二人。陽堅白在重傷之下，居然逃出了性命，也可算得是僥倖之極了。

　　陽天雷逃了出去，一聲長嘯，召集手下，忽見一個御林軍軍官匆匆跑來，說道：「這幾個小賊不足為患，外面來了兩幫人馬，業已攻了進來，請國師前往督陣要緊，這裡有一營弓箭手料想已是足以對付。」

　　陽天雷大吃一驚，心道：「怪不得西北角上廝殺之聲在這裡也聽得清清楚楚。」說道：「那裡來的兩幫人馬？」那軍官道：「一幫是叫化子，另一幫卻不知是那裡來的草寇。」

　　陽天雷道：「好，我馬上就去！」話猶未了，假山石後忽地跳出一個老叫化，喝道：「不用費神，老叫化來找你了！」

　　陽天雷認得是丐幫的幫主陸崑崙，又驚又怒，喝道：「朝廷容許你們這班叫化子在大都立足，你們不感恩還要造反！」陸崑崙斥道：「放你媽的屁，我這打狗棒認得你！」陽天雷一掌劈出，陸崑崙棒中夾掌，棒打脛骨，掌劈胸膛。

　　只聽得「蓬」的一聲，接著「卜」的一響，雙掌相交，陸崑崙抵擋不住他的「天雷功」，給震退一丈開外。但陸崑崙的打狗棒法神妙無比，陽天雷在連番劇戰之後，卻是閃避不開，給他結結實實地在膝蓋打了一下。

　　就在此際，弓箭手已經調來，陽天雷喝道：「放箭！」登時箭如雨下。

　　孟少剛、李思南、楊婉等人業已會集一起，看見陸崑崙來到，又喜又驚，孟少剛運劍如風，盪開箭雨，衝過去與他會合，說道：「韓大哥父女呢？」陸崑崙道：「沒有見看。丐幫兄弟給擋在外面，我是一個人殺進來的。」

　　原來丐幫原定的計劃是並不準備興師動眾襲擊「國師府」的，但見日已落山，孟少剛等人尚未回來，情知有變，故而不能不冒險來援。

　　「國師府」與皇宮相鄰，他們剛剛攻破花園的兩道門戶，御林軍就開來了，丐幫弟子善於各自為戰，不識陣法，而且眾寡懸殊，是以雖然攻了進來，卻陷入了御林軍與「國師府」衛士的包圍之中。陸崑崙是豁出了性命獨自進來想救李思南的。

　　眾人會合一起，李思南說道：「陸幫主，為了我連累貴幫兄弟，叫我如何能夠心安？」孟少剛道：「現在不是說客氣話的時候，殺出去要緊！」

　　這營弓箭手都是金國的善射之士，其中還有數十張從拖雷那裡借來的神臂弓，一發就是十二支，強弓硬弩，甚是不易抵擋！

　　孟少剛奮起神威，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讓你們也見識見識我的箭法！」這一喝恍如晴天霹靂，平地焦雷，把那營御林軍的吆喝聲都壓了下去，震得他們的耳鼓嗡嗡作響，不由得都是大吃一驚！但孟少剛手中並無弓箭，卻如何「見識」他的箭法？是以敵方雖然吃驚，只當孟少剛是虛聲恫嚇。

　　大喝聲中，孟少剛把手一抄，將神臂弓射來的三支長箭接到手中，振臂一甩，喝道：「看箭！我這三支箭要穿過你們三名神箭弓箭手的咽喉！」

　　話猶未了，只聽得聲如霹靂，箭似流星，在假山上當中的三名神臂弓箭手，果然都給利箭穿喉而過！

　　孟少剛以甩箭法擲出的箭，腕力之強，竟然勝過用彈簧發射的長臂弓，這一下登時嚇得那些弓箭手魂飛魄散！

　　李思南揉身疾上，截住一名掉隊的兵土，搶了他的鐵胎弓，喝道：「我這一箭要射瞎你們統帶的眼睛！」

　　那名御林軍軍官正在呼喝手下不許慌亂，聽得此言，大吃一驚，剛剛蹲身避箭之時，那支箭已是射個正著，恰恰射瞎了他右邊的眼睛！李思南發箭之際，早料到他要蹲下身子，箭法的神妙，當真是無以復加！而且他用的不過是一把尋常的鐵胎弓，射程本來是遠不及神臂弓的，但從李思南的手中射出，勁道卻比神臂弓還強。這手功夫一發，那些本來就已慌亂了的弓箭手，那裡還能壓得住陣腳。

　　孟少剛、李思南開聲喝道：「誰敢放箭，我就射誰！」霎時間數百張弓都停了下來，鴉雀無聲！孟少剛這一行人風馳電掣般的便硬闖過去了。

　　其實這營弓箭手若不慌亂的話，幾百張弓開發，他們本領再強，也決計難保不中一箭，只因怯意一生，人多也沒用。

　　孟、李等人突圍而出，殺到了西北角。只見御林軍和「國師府」的衛士，佈成一道防線，丐幫的弟子和另一幫人正在勇猛進攻，但因敵眾我寡，防線沒有攻破，傷亡在敵方箭下的已是不少。

　　李思南一出現，丐幫弟子認識他的紛紛告訴同伴，登時爆出了轟天似的吶喊：「盟主來啦！」孟少剛和李思南兩柄長劍開路，裡應外合，不消片刻，殺出重圍。

　　李思南道：「陸幫主，為我一人，累了貴幫許多兄弟，快快下令撤退吧！」丐幫之眾，本是為救李思南而來的，如今李思南已經脫險，當然是可以撤退了。

　　陸崑崙道：「盟主休要如此說，弟兄雖有傷亡，韃子的損失卻比咱們更大，這一仗咱們可並沒有賠本！」

　　當下陸崑崙下令撤退，御林軍傷亡的更多，但求他們退走，那裡還敢追擊？

　　兩幫人退出了「國師府」，一個濃眉大眼的漢子走過來說道：「屬下劉大為謁見盟主！」李思南一看這人，卻是不認得。

　　褚雲峰喜出望外，跑過來道：「大為兄，原來是你！」當下給李思南介紹，李思南這才知道他是北芒山的義軍首領之一，也是劉瓊姑的哥哥。

　　劉大為連忙問道：「我的妹妹怎麼樣？」李思南強抑悲痛，說道：「劉兄，我這次得回性命，都是虧了令妹，令妹雖死猶生！」當下將劉瓊姑壯烈犧牲的經過，簡略地告訴了她的哥哥。

　　楊婉咽哽說道：「令妹臨終之際，托我傳話給你，說她並沒辱沒家門，求你原諒，她還叫我代她問候褚大哥。」

　　劉大為捶胸泣道：「只怪我來遲了一步。」原來屠龍昨晚連夜叫人把劉瓊姑那封信送到北芒山去，卻不知這封信內有玄虛，劉大為一看就知妹妹是在被人挾持之下寫的，於是把那使者一刀兩段，立即帶了一隊人馬快馬馳來。也幸虧有他這隊人馬及時趕到，丐幫的弟子才不至於給敵人消滅。

　　褚雲峰更最傷痛，說道：「劉兄，我對不住令妹，昨晚我已經見著她的，可恨我不擅言辭，勸不動令妹和我一同逃出魔窟。」劉大為咽下悲痛，說道：「這怎能怪得褚兄，我這妹妹一向性子倔強，不過她這次雖然行差踏錯，最後卻能手刃仇人，也不愧是我劉家的女兒了。唉，只是可惜她沒有福氣。」說罷，忍不住又是虎目流淚。

　　陸崑崙道：「劉兄、褚兄，現在還不是悲痛的時候，咱們須得趕快闖出京城，這才能夠給死難的兄弟和令妹報仇。」

　　要知丐幫這次參加圍攻「國師府」之後，在金國的京城自是不能立足，故而必須把總舵轉移，幸好御林軍大部分在「國師府」不敢追來，小部分要保護皇宮，也不敢出動。守城門的一營兵卒攔不住這群好似下山猛虎的丐幫弟子與北芒山義軍，他們是從東門闖出去的，待得九城兵馬調來，他們早已去得遠了。

　　在離大都一百多里的密雲縣的一個名叫「黃竹坑」的山村，沒有丐幫的分舵，此地在群山之中，甚為荒僻，從大都撤退出來的弟子正好在此安身。

　　安頓停妥之後，第二日各人分道揚鑣，劉大為率領那隊義軍回北芒山，韓大維父女則往揚州投親，李思南與孟少剛商議是否即回瑯琊山，楊婉想起一事，說道：「明慧公主臨走之時，說是屠姐姐和孟姐姐就要來的，咱們不如多留幾天，免得彼此錯過。」正是：

　　迭起風波誰把握，良朋未至起憂疑。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梟雄辣手誅王子　大俠橫刀鬥惡僧

　　褚雲峰吃了一驚，失聲叫道：「糟糕，糟糕！」

　　楊婉莫名其妙，說道：「什麼糟糕？」

　　李思南瞿然一省，說道：「不錯，咱們可得想法補救才行。」楊婉恍然大悟，說道：「我明白了，你是怕她們找不著這個地方。」

　　褚雲峰道：「她們若然來到大都，一定是先到丐幫的總舵打聽咱們的消息，找不著咱們還不打緊，只怕反而是自投羅網了。」

　　楊婉道：「這怎麼好，丐幫總舵雖已遷移，但陽天雷一定還會派遣手下在附近暗中監視的，咱們的人可不能留在裡面等候他們。」

　　陸崑崙道：「各位不必擔憂，丐幫的弟子雖然撤出大都，但我們還有許多三教九流的朋友可派用場，我可以設法與他們聯絡，叫他們在各個城門附近扮作醫卜星相，充當咱們的眼線。孟姑娘、屠姑娘來了，自會有人和她們暗通消息。」

　　「這個辦法當然並非萬全之計，但既然沒有別的更好辦法，也就只好如此了。」

　　晃眼過了幾天，兀是沒有她們的消息，也不知她們中途出事還是業已進了大都，但丐幫的那些三教九流的朋友沒有發現，眾人無不心中著急，暗自擔憂。

　　到了第七天，好不容易才盼到丐幫的一個朋友到來，帶來一個消息。

　　那人說道：「你們說的那兩位姑娘未見到來，不過卻有人給她們捎來一個口信。」

　　孟少剛有點奇怪，說道：「是什麼人？」

　　那人說道：「是一個走江湖的郎中，我們有人和他相識的。」說出了那個郎中的名字，孟少剛卻不知道，不由得更為奇怪，詫道：「他怎的認識小女？」

　　那人笑道：「這個郎中其實只是個『蒙古大夫』，他當然不會認識令媛，他也是受人所托的。托他捎口信的那個人給他十兩銀子，和他套上了江湖的義氣，他也就不問人家的來歷，便把口信捎來了。」

　　李思南不禁皺起眉頭，說道：「這樣的輾轉相託，捎來的口信也不知是真是假！」

　　孟少剛道：「且先聽了再說。」

　　那人說道：「那口信說有三位姑娘請你們到劈天崖的青龍口和她們見面。」

　　谷涵虛道：「什麼，有三位姑娘？」

　　陸崑崙道：「劈天崖的青龍口在什麼地方，我從來沒有聽過這個地名。」

　　孟少剛與李思南卻是不約而同地喜出望外齊聲說道：「劈天崖的青龍口！啊，這麼說來，這口信一定不是假的了。」

　　那人說道：「這三位姑娘一個姓屠，一個姓孟，一個姓嚴。姓屠的姑娘想必是屠百城的女兒，姓孟的姑娘想必就是孟大俠的令媛了。」

　　褚雲峰接著笑道：「谷師弟，這你可該歡喜啦，姓嚴的那姑娘一定是嚴浣。」

　　谷涵虛道：「劈天崖的青龍口在什麼地方，這地名聽來倒是險峻得駭人，她們為什麼約咱們到這個地方相會？」

　　李思南道：「不錯，這地方的確是一個十分險峻的所在，它是在蒙古和金國交界的一座山上，前面是大戈壁，後面是連綿不斷的祁連山脈。從金國和西夏前往蒙古，都要經過這個劈天崖的青龍口。」

　　孟少剛道：「屠鳳和明霞曾經到過蒙古，若然不是她們，諒也說不出這個地名。」

　　谷涵虛更為納罕，說道：「她們為什麼不來這裡，卻要咱們去蒙古的地方相會？」

　　孟少剛說道：「陸幫主，昨天你是不是接到一個消息，說是蒙古的使者不日就要回國，陽天雷要陪伴他們到和林報聘。」

　　陸崑崙道：「不錯。這消息就是從『國師府』中給敝幫做『臥底』的人傳出來的，大約可靠。」

　　褚雲峰恍然大悟，說道：「我明白了，她們是想在這個地方截擊敵人。」

　　李思南道：「屠鳳的父親屠百城喪在陽天雷之手，幫兇的還有龍象法王的弟子，想必她們亦已知道陽天雷要到和林報聘的消息了。在這種險峻的地方截擊，敵人雖多，也難施展，正是最理想的報仇之所。」

　　谷涵虛道：「但我還是有一點想不明白，她們怎地會知道這個消息？給她們托那郎中捎口信的又是誰呢？」

　　孟少剛道：「或許是不願露面的江湖異人，此人消息靈通，而和我又是彼此聞名甚或是相識的也說不定。他知道霞兒要往大都，便在中途阻止她們，並給他們出了這個主意。」

　　李思南笑道：「若然真是如此，這個人也太神秘了。」

　　孟少剛道：「我也只是這樣猜想而已，真相如何，恐怕只有到了劈天崖才能知道了。」

　　因為人多前往反而不便，商議的結果，決定只是孟少剛、陸崑崙和李思南、楊婉及褚雲峰、谷涵虛一共六人赴約。估計雙方實力，孟少剛可以敵得住龍象法王，褚、谷二人加上一個陸崑崙對付陽天雷便可穩操勝算，餘下的人也足可以對付得了拖雷的手下了。

　　計議已定，當日便即動身。褚、谷二人希望不假外力自己能夠清理師門，一路上只要稍有空暇，便即勤練內功、劍法，並向孟少剛請教。

　　且說拖雷在那日放走了李思南之後，已是無心留在大都，金國與蒙古談和的條件定妥之後，一行人便即啟程回國了，金主為了表示臣服「上國」的誠意，特道「國師」陽天雷伴同拖雷，前往和林報聘。

　　一路無事，這日到了那座山下，抬頭已是看得見劈天崖了。

　　拖雷下令在山腳紮營，過了一晚。第二日明慧公主一早起來，準備出發，梳洗過後，等了又等，不知不覺已是日上三竿時分，仍然未見動靜。

　　蒙古士兵的行軍習慣乃是「兩頭不見日」的，早上太陽未出便即動身，晚上太陽落山方始歇息，如今日上三竿仍然未見動靜，明慧公主不由得暗暗納罕，心裡想道：「今是要跨過這座高山，更應該早點動身才對。四哥不知打的是什麼主意，何以遲遲尚未下令啟程？」轉念一想，又不禁啞然失笑，想道：「他都不急，我急什麼！爹爹死了，故鄉早已沒有值得我掛念的人，荒山也好，戈壁也好，和林也好，對我都是一樣。我只是一片浮萍，任它漂流是了。早日回到家鄉！更多一日的苦痛。」

　　正自傷心，忽見拖雷揭開帳幕，走了進來，笑道：「三妹，明早跨過這座山，就是咱們蒙古的地方了，你歡不歡喜？」

　　明慧公主道：「奇怪，你倒關心起我來了？我只是你擺佈的一具木偶，說得上什麼喜不喜歡？」

　　拖雷笑道：「三妹，別這樣說。在兄弟姐妹之中，我素來對你最好，我怎能不關心你呢？」

　　明慧公主冷冷說道：「那是從前的事情，現在你關心的只是自己的權位，否則你也不會逼我回來了。」

　　拖雷有點尷尬，打了個哈哈說道：「三妹，我知道你還在想念著思南安答，是不是？」

　　明慧公主面色一沉，說道：「四哥，我不想聽你胡說八道。沒有什麼事，請你走吧。」

　　拖雷說道：「好，別說他了。咱們說正經的事兒。回國之後，你的婚事恐怕是不能拖延的了，你願不願意嫁給鎮國王子？」

　　明慧公主道：「願意又怎麼樣？不願意又怎麼樣？難道還能由我作主嗎？」

　　拖雷怔了一怔，他只道明慧公主一定不肯依從的，這樣的回答，倒是頗出他意料之外，想了一想，笑道：「三妹果猜錯了，我這次來的用意，就是要讓你自己作主。」

　　明慧公主木然毫無表情，也不答話，心裡想道：「事到如今，你還要哄我。」

　　拖雷接著說道：「我知道你不願意嫁給他的。說實在話嫁給他，的確像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我也不願意如此委屈你的。我願意成全你的心願，不過你可得聽我的話。」

　　明慧公主仍然不聲不響，拖雷繼續說道：「鎮國王子等下會來迎接你，你可得對他稍假辭色，我才能夠幫你的忙。」

　　明慧公主冷冷說道：「我從來就不懂得怎樣討人家的喜歡。」

　　拖雷「唉」了一聲，說道：「三妹，你不懂，我這次真是想幫忙你的，好，你不願裝出笑臉，那就像平常那樣對他好。不過，他來的時候，我要請你出營接他，至少也得讓他見一見你。」

　　明慧公主不耐煩他的糾纏，淡淡說道：「好了，好了。我只是你擺佈的木偶，我要我怎樣出就怎樣。你滿意了吧？」

　　拖雷搖了搖頭，正想說話，忽聽得嗚嗚的號角聲響，幾個衛士進來報道：「鎮國王子來了。」

　　拖雷道：「他帶了多少人來？」那衛士道：「大約有三五十騎。」

　　拖雷說道：「好，你叫木華黎將軍款待他的隨從。三妹，咱們出去吧。」

　　明慧公主早已打定主意，鎮國王子倘若逼她成婚，她就在「喜日」那天自盡。是以拖雷既然一定要她同去迎接，她也就抱著「看你們能夠把我怎樣」的心情，跟著拖雷出去。

　　鎮國王子走下山腰，遠遠的看見了明慧公主和拖雷並肩站在繡著兀鷹的蒙古軍旗下面，喜出望外，心裡想道：「拖雷果然沒有騙我，明慧真的是回心轉意，回來和我成親了。」

　　當下鎮國王子快馬疾馳，來到拖雷與公主跟前，哈哈笑道：「不敢有勞公主迎接，一路辛苦了啊！」

　　拖雷見明慧公主雖然沒有笑容，但也沒有惱怒的神氣，鬆了口氣，代她答道：「你也辛苦了啊，接風酒已經準備好了，就待你來，進去喝吧。」

　　鎮國王子齜牙咧嘴地笑道：「應該是我給公主接風才對。」明慧公主雖沒和他說話，但肯出來迎接他，他已經是歡喜之極了。

　　拖雷道：「也說不上是什麼接風酒，咱們一家子歡聚歡聚。」

　　鎮國王子聽了「一家子」這三個字，心中更是喜歡。木華黎招待他的隨從在外帳飲酒，他在滿肚密圈，以為拖雷是要和他商談婚事的情形之下，便也不加戒備，摒棄隨從，跟拖雷入內帳喝接風酒了。

　　鎮國王子有一搭沒一搭的和明慧公主說話，明慧公主愛理不理，偶爾也答他一兩句。鎮國王子心癢難熬，說道：「公主，難得你回來了，來到和林，咱們就辦喜事，好不好？」

　　明慧公主木然不語，拖雷哈哈笑道：「她到過漢人的地方，已經沾染了漢人女子害羞的風氣了，你怎能這樣問她？」

　　鎮國王子笑道：「對，對，這婚事當然由你做哥哥的作主。」

　　拖雷道：「明慧，你敬王子一杯，你看他多麼疼你！」

　　鎮國王子咧開了血盆大嘴，連忙說道：「不敢當，不敢當。」

　　拖雷王子則道：「要的，要的！」

　　明慧公主端坐不動，拖雷道：「好，妹子你怕羞，我就代你敬吧。」

　　鎮國王子有點失望，雙手一推，說道：「小王更當不起監國敬酒。」

　　拖雷順著他一推之勢，突然把酒杯一摔，喝道：「好，敬酒不吃，那你就吃罰酒吧！」

　　話猶未了，早有兩個在旁邊伺候的武士撲上前來，一個卡著鎮國王子的喉嚨，一個反扣他的雙腕。鎮國王子天生神力，本來勇武非凡，雙臂一振，只聽得「喀嚓」一聲，那扣著他的雙腕的武士反而自身雙臂脫臼，但鎮國王子虎口震裂，氣力也是登時發不出來了。卡著他的喉嚨的那個武士，十指如鉤，用力一捏、鎮國王子舌頭吐出三寸多長，登時氣絕！

　　原來拖雷助三哥窩闊台奪得可汗寶座之後，總攬兵權，為所欲為，權力盡歸可汗。所忌憚的就只有鎮國王子一人了。鎮國王子是兵力最強的一路元帥，所屬的部落，又是著名的能征慣戰的部落，拖雷起初本想用妹妹籠絡他的，但一來明慧公主未必肯從，二來鎮國王子跋扈囂張，只怕他也未必能夠真的心悅誠服，與其籠絡，不如將他殺掉，一勞永逸，斬草除根！

　　鎮國王子大軍駐紮在與金國交界的戈壁邊緣，中間隔著一座大山。要除掉鎮國王子決不能在他軍中動手，只能將他用計誘來。

　　拖雷的妙計就是以明慧公主為餌，誘他前來迎接。他當然是不能帶領大軍越過高山的，要來迎接公主，只能帶領幾十名隨從，拖雷王子還怕他不肯下山，故而要明慧公主陪他出營「亮相」。

　　那兩個扼斃鎮國王子的武士正是龍象法王的得意弟子阿卜盧與呼黎奢，鎮國王子雖有天生神力，也敵不住他們同時使出的龍象功。

　　阿卜盧使出了龍象功，也仍然給鎮國王子折斷他的雙腕，饒是他有鐵漢之稱，也禁不住冷汗迸流，面如土色，雪雪呼痛。

　　拖雷歡喜之極，為了籠絡人心，先假意安尉阿卜盧道：「你立了大功，我定有重賞。」親手給他敷上了金創藥，叫呼黎奢扶他到後帳醫治。然後叫一名武士進來，說道：「快點給我將木華黎將軍和龍象法王、陽國師三人請來。」

　　拖雷待事處置停當，這才回過頭來，笑著對明慧公主說道：「三妹，我說過要成全你的心願，讓你不必嫁給這個醜八怪，現在你看，我可沒有騙你吧！」

　　明慧公主本來是憎厭鎮國王子到了極點的，但見拖雷手段如此狠辣，也是不禁毛骨悚然。

　　不過一會，木華黎和龍象法王、陽天雷三人已然來到。拖雷問道：「木將軍，那幾十名隨從你可將他們處置了沒有？」

　　木華黎笑道：「仗殿下的妙計，我在酒中下了蒙汗藥，叫他們個個喝得爛醉如泥，不費吹灰之力，就把他們都活埋了！」

　　拖雷翹起拇指哈哈大笑，讚道：「幹得好，幹得好！」

　　木華黎道：「鎮國王子的部下約有五萬之眾，在那邊山下駐紮，若然知道主帥被害，只怕會鬧出事來。咱們須得早點設法對付！」

　　拖雷道：「正是為此，我才請你們一同商議的。依你之見如何？」

　　木華黎道：「那幾十名隨從，是鎮國王子的心腹死士，咱們自是應當將他們全都幹掉。但這幾萬大軍，可是動它不得。依小將之見，殿下應當恩威並用，收買人心。」

　　拖雷道：「不錯，這件事就請你去辦吧！」木華黎道：「請殿下賜示。」拖雷道：「你割下鎮國王子的人頭，請法王和陽國師保護你同往軍中，曉喻他們，服從我的，將官升一級，士兵犒賞十兩銀子，不服的就把他殺掉。料想他們不敢叛變！」

　　木華黎有點躊躇，說道：「就只我們三個人去麼？」

　　拖雷雙眼一翻，說道：「怎麼，你膽怯了？好，你不敢去，我單騎往撫！」

　　木華黎連忙說道：「殿下負汗國重責，豈能冒不測之險？小將赴湯蹈火，亦所不辭，只是想請示殿下，是否應該多帶數十名精悍的武士而已。」

　　拖雷這才轉怒為喜，說道：「你身為大將，自必通曉用兵之道，這次你們去收服人心，必須出奇制勝，到了軍中，這才拿出人頭，恩威並用，來一個快刀斬亂麻的手段，才能成功，豈能多帶人馬，令他們先起疑心？」

　　木華黎連聲說道：「是，是。」拖雷哈哈一笑，接著說道：「法王與陽國師都是武功絕世。即使有甚意外，你也不用擔憂！」

　　龍象法王哈哈笑道：「殿下誇獎了。不過有陽國師相助，小僧敢誇海口，定能保得木將軍有去有回。」

　　拖雷說道：「陽國師，本來你是客人，我不敢勞煩你的，但聽說你有心投效我國，我也就把你當作自己人一樣看待了。」

　　陽天雷忙道：「多蒙殿下推心置腹，這是我立功相報的機會，豈敢推辭。」

　　拖雷揮一揮手，說道：「好，那你們去吧！」

　　木華黎擔心在鎮國王子的軍中受困，豈知危險並非是在鎮國王子的軍中，而是在劈天崖上。

　　劈天崖上，孟少剛、李思南等人早已在那裡等候他們。

　　孟、李等人是昨天晚上就到了劈天崖的，可是他們卻並沒有見著孟明霞和屠鳳、嚴浣。

　　他們上山之時，正是拖雷在山上紮營的時候，馬嘶之聲，山上隱隱所聞。

　　荒山野嶺，瞑色四合，黑夜來臨，要想找人，談何容易？孟少剛本來可以用上乘的內功發出長嘯讓她們知道的，但若然發出長嘯，孟明霞她們聽得見，山下的龍象法王他們也一定會聽得見的，如此一來，豈不是洩了行藏，誤了大事！是以他們只好在山頭埋伏，小心留意，等待孟明霞她們來到，希望能夠發現她們。

　　一個晚上過去，半個白天也過去了，沒有等著孟明霞她們，卻先見著龍象法王、陽天雷和木華黎三人聯騎上山。

　　李思南喜出望外，說道：「奇怪，不知何故拖雷的大隊人馬還沒出發，只見他們三人先行？但只是他們三人，這卻是咱們報仇的好機會了。」

　　楊婉道：「孟姐姐和屠姐姐不知何故也還沒有來到？」

　　褚雲峰掛念著孟明霞，但更急於清理師門，低聲說道：「時機緊迫，不能等她們了，思南兄，你的箭法好，待他們來到百步之內，先射他們的坐騎。嗯，來了，來了！噤聲，噤聲！」

　　李思南拿起鐵胎弓，搭上三支長箭，躲在危岩後面，只等他們來到射程之內，便即張弓發箭。這副弓箭，是成吉思汗賜給他的，弓力之強，勝於用機括發射的鐵胎弓，百步之內，中人立斃。龍象法王和陽天雷是當世數一數二的高手，射殺他們雖是不能，但在偷襲的情形之下，要射斃他們的坐騎，卻是甚有把握。

　　正在「萬木無聲待雨來」之際，眼看木華黎三人就要來到百步的射程之內了，忽聽得「轟隆，轟隆！」的巨響，震撼山谷，兩塊圓桌般大的巨石從山上滾下來！山頭上出現了三個少女的影子。

　　褚雲峰失聲叫道：「明霞，明霞，你們來了！」

　　這三個少女正是孟明霞、屠鳳和嚴浣！原來她們也是像李思南等人一樣，早已在山頭埋伏，只是因為在沒有發現敵人之前，她們也不敢輕露行藏而已。

　　孟少剛是深知她們三人的本領，都是長於劍法而欠缺內力的，看見這麼大的兩塊巨石從山上滾下來，卻是不禁有點詫異，心裡想道：「這兩塊巨石，都是重逾千斤，她們三人合力，也未必能夠推動，莫非是還有人在暗中幫忙？」

　　那兩塊巨石在山腰與冰岩一碰，拋起數丈來高，流星殞石般，直飛下來，龍象法王與陽天雷並轡同行，走在木華黎的前面，首當其衝。他們二人雖然武功卓絕，也是不敢給巨石碰個正著。但山道狹窄，要避也避不開！

　　龍象法王疾忙從馬背上一躍而起，避開正面，雙掌一摒，將那塊巨石的方向撥斜，只聽得「轟隆」巨響，聲若雷鳴，這塊巨石墜下了百丈幽谷！另一聲巨石也給陽天雷以天雷功震落，恰好從他身邊滾過，骨碌碌地滾下坡，轟轟隆隆之聲，久久不絕！

　　龍象法王大怒喝道：「好大膽的幾個小丫頭，居然敢對我們偷施暗算！」正要跑上去拿人，木華黎道：「待我取她們性命！」

　　木華黎與哲別是並駕齊名的神箭手，有心在法王面前炫耀本領，立即張弓搭箭，一發就是三支，這三支箭離弦之後，在半空中成品字形的散開，閃電般地向山頭上的三個少女射去。

　　李思南喝道：「好，我就與你比比箭法！」弓如霹雷，箭似流星，一發也是三支，只聽得錚錚錚三聲響過，六支箭在空中碰個正著，都掉下來。

　　李思南一不做二不休，嗖嗖兩支連珠箭又向陽天雷與龍象法王的坐騎射去。他們此時都已是下了馬背的，這兩匹坐騎給巨石滾下的聲勢嚇得正似沒頭烏蠅地亂跑，一匹向東，一匹向西，但李思南的連珠箭左右開弓，卻是射個正著！箭法的精妙，木華黎見了也不禁大吃一驚，自愧不如！

　　說時遲，那時快，江南大俠孟少剛、丐幫幫主陸崑崙、褚雲峰、谷涵虛、楊婉等人都已現出身形，孟少剛、陸崑崙兩人疾風般地先撲上去，孟少剛喝道：「龍象法王，那日國師府中未分勝負，今日我與你再決雌雄！」陸崑崙喝道：「陽天雷，今日老叫化與你再拼一掌！」

　　龍象法王見對方共有六人之多，除了楊婉武功較弱之外，個個都是高手，不禁心頭一凜，喝道：「孟少剛，有膽的你就與我單打獨鬥！」孟少剛縱聲笑道：「孟某人豈是恃多為勝之人！」聲到人到，喝聲「看劍！」劍光如練，一招「銀漢浮槎」，已是指到了龍象法王的胸前。

　　龍象法王提起禪杖，喝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噹一聲，將孟少剛的長劍撥過一邊！

　　陽天雷冷笑道：「你這老叫化也敢與我單打獨鬥？」呼的一掌擊出，將陸崑崙震退三步。褚雲峰、谷涵虛同時趕到，齊聲說道：「陸幫主，這廝是本門叛徒，不敢有勞外人動手，請讓我清理門戶！」

　　陸崑崙功力較遜一籌，給天雷功一震，胸口隱隱作痛，只好退過一邊，心裡想道：「清理師門，外人本來是不便插手的。但這陽老賊的武功實在太過厲害，倘若褚雲峰和谷涵虛打不過他，我還是非上不可！」當下退過一邊，凝神注視，並在暗中運氣，化解所受的一震餘波，以求儘快恢復精神。

　　木華黎乃是大將之材，雖然嫺熟弓馬，武功則甚平常。他見敵方都是高手，心裡想道：「我留在這裡，亦是無濟於事，不如回去搬取救兵。」三支連珠箭剛給李思南的神箭碰落，立即撥轉馬頭！

　　李思南霍然一省：「不能讓他回去！」拉得弓如滿月，嗖、嗖、嗖又是三支連珠箭射出。可是木華黎的弓馬功夫與他乃是在伯仲之間，李思南那邊三箭飛來，他這邊也是三箭連發，李思南的鐵胎弓勁道較強，兩支箭給他打落，還有一支箭射了到來，但木華黎一個鐙裡藏身，也避開了。

　　木華黎的坐騎乃是日行千里的駿馬，李思南發出的第四支箭，已是追它不上。

　　龍象法王這次改用禪杖來對付孟少剛的寶劍，在兵器上先不吃虧。比起上次，用袈裟與孟少剛相鬥，更見功力！

　　禪杖是精鋼打道的重兵器，而且龍象法王的功力還略勝一籌，孟少剛的寶劍自是削之不動。

　　孟少剛使出上乘劍法中似虛似實的招數，騰挪閃展，聲東擊西，接連攻了十數招，擾亂龍象法王的眼神，覷個真切，劍光疾閃，陡然由虛化實，一招「白虹貫日」，徑向龍象法王當胸猛襲。這一招本是孟少剛的殺手絕招，但可惜用來對付龍象法王，卻是稍嫌功力不足了！

　　龍象法王身軀陡然一縮，就在劍尖眼看便要沾衣之際，碗口大的禪杖已是旋風般地轉了一圈，「噹」的一聲，又把孟少剛的寶劍撥開。孟少剛虎口隱隱作痛，吃了一驚，心裡想道：「可惜我這一劍還是慢了點兒，要再找這樣一個破綻，又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了。」

　　龍象法王也是頗為忌憚孟少剛神妙無方的劍法，不敢讓他搶攻，說時遲，那時快，猛的一聲大吼，杖影如雲，已是當頭壓下。

　　孟少剛一個「黃鵠沖霄」，身形平地拔起，劍尖在杖頭輕輕一點，借他這一杖的猛力，整個身子反彈起來，倒翻出數丈開外，龍象法王喝道：「那裡走？」孟少剛哈哈笑道：「你以為你已經贏了我麼？」一個飛身，斜繞掠過，迎上了龍象法王發招，杖影如山，劍光似練，登時又是殺得個難解難分。

　　李思南看得手裡捏了一把汗，回頭一看，褚雲峰與谷涵虛聯手和陽天雷的這一場惡鬥，更是令他觸目驚心！只見三條人影，倏合倏分，進如猿猴竄枝，退若龍蛇疾走，起如鷹隼飛天，落若猛虎撲地，方圓數丈之內，沙飛石走，掌風激盪，呼呼轟轟，聲如鬱雷！饒是李思南武功超卓，定力堅強，也是不禁看得膽戰心驚，眼花撩亂！

　　原來陽天雷與褚、谷二人在「國師府」一戰之後，褚、谷二人固然是朝夕用功，多方討教，苦心磨練，陽天雷也是用盡心思，鑽研如何可以克敵制勝之道。

　　本來以他們三人的武功，若是照原來的打法，陽天雷也還是稍勝一籌的，但雖是稍勝一籌，本身真力耗損太甚，結果仍將是不免落個兩敗俱傷。

　　陽天雷不愧是個武學大師，潛心琢磨，居然給他琢磨出了一個可以速勝之法。這個辦法就是各個擊破，不讓他們聯手同時發出那一招「雷電交轟」的殺手絕招。

　　三人用的是同一派的功夫，陽天雷是師伯，比他們自是精熟得多，褚、谷二人發招，他已料到他們要發的是那一招了。就在褚雲峰肩頭微聳，右掌將要劃出弧形之際，陽天雷猛的就是一聲喝道：「雷電交轟」，全力向他擊去，拼著受谷涵虛的一掌，也要取他性命。

　　在這樣的情形之下，谷涵虛當然不能攻敵，只能救友，他們「雷電交轟」這一招就不能同時發出了。兩人的掌力合在一起，只能勉強抵擋陽天雷已用到八九分力道的天雷功。

　　陽天雷佔了上風，大為得意，心裡想道：「看來我只須消耗三成真力，大概也可以擊斃他們了。龍象法王即使勝不了孟少剛，亦是決計不會落敗。只要他和孟少剛打成平手，剩下的李思南和楊婉二人，我足可以對付有餘。」正自滿肚密圈，圖謀速勝之際，忽覺褚雲峰的掌力似實卻虛，他剛猛之極的掌力擊去，突然給褚雲峰卸去了幾分力道。說時遲，那時快，褚、谷二人乘他一怔之際，已是雙劍出鞘，劍中夾掌，重取攻勢。

　　原來褚雲峰在這大半個月來，得孟少剛的悉心指點，已是領悟了不少上乘內功心法的訣竅，開始懂得以柔剋剛的門道了。雖然他的內功還是比不上陽天雷，但突然間使出新的打法，卻令得陽天雷不禁吃了一驚，多少有點顧忌了。

　　褚、谷二人的劍法得自華天虹所傳，華天虹本門的劍法遠遠在陽天雷之上，而且劍法之中不少是他自創的新招，陽天雷見也沒有見過的。這樣一來，得到華天虹劍法真傳的褚、谷二人，以劍中夾掌的打法，漸漸又可以和陽天雷打成平手了。

　　李思南一直手心捏著把汗，看到此時，方始稍稍定下心神。正是：

　　清理師門龍虎鬥，劈天崖上劍光寒。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欲得仙槎通瀚海　且看豪傑振雄風

　　雙方在這一個月來，武藝都有進境，結果變成了褚、谷二人固然是不能同時發出「雷電交轟」的殺手絕招，但陽天雷希圖速戰速決各個擊破的戰略，亦是不能達到目的。

　　不過，究竟還是陽天雷稍微佔了一點功力深厚、經驗豐富的便宜，雙方的形勢，竟是和上次在「國師府」中的交手完全一樣，陽天雷在百招之後，可以擊斃他們，但自己也必將因為真力耗損，過後定要大病一場。

　　褚、谷二人自知「清理師門」之願，已是難以達到，唯有拼死力戰，陽天雷亦是心中暗暗叫苦，擔憂兩敗俱傷。

　　李思南看到褚、谷二人再度落在下風，心情自是不禁又再緊張起來，心裡想道：「若是他們二人支持不住，說不得我也只好不顧江湖規矩了。」

　　就在此際，忽聽得楊婉叫道：「孟姐姐，屠姐姐，嚴姐姐，你們來得正好！南哥，你過來呀！」

　　原來孟明霞、屠鳳、嚴浣三人，此時已從山頂上跑下來了。李思南全神貫注的觀戰，對她們的來到，竟似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直到楊婉在他身邊大聲叫他，李思南方始如夢初覺，回過頭來，說道：「啊，你們都來了！可是褚大哥和谷大哥他們要親手清理師門──」

　　孟明霞道：「和這老賊講什麼江湖規矩？」屠鳳更是氣惱，叫道：「陽天雷與我有殺父之仇，豈能不報！」唰唰兩聲，兩人同時拔劍出鞘。

　　陽天雷嘿嘿冷笑，說道：「好，那你們就都來吧，陽某本來就不打算活著下山，正好找幾個陪葬！」

　　褚雲峰心頭一凜，朗聲說道：「屠姑娘，請稍待些時，待我們分出勝負，你再和這老賊算帳不遲。明霞，這是我本門的事情，請你不要插手！」

　　褚雲峰不許她們插手，一來固然是因為要遵守師門戒律，不願借助外人翦除叛徒；二來也是怕她們傷在陽天雷的天雷功之下，那時縱然殺了他，自己亦要遺憾終生了。是以他寧願與陽天雷拼個兩敗俱傷，那時屠鳳出手，才是時機。

　　李思南暗自尋思：「褚、谷二人有言在先，我若插手，可壞他們好漢子的聲名！可是若不插手，只怕他們二人終是難逃一敗。何況木華黎又已逃了回去，陽天雷的救兵隨時會到，再不出手，恐怕就要坐失時機了。」

　　正在躊躇之際，忽聽得兩個人的聲音同時說道：「陽天雷！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們是誰？我們總有資格清理門戶。」

　　話聲傳出，這兩人立即同時現出身形。褚、谷二人又驚又喜，原來這兩個人正是他們的師父華天虹和耿天風。

　　陽天雷這一驚非同小可，華天虹出現尚不足為駭，如今他意想不到的是耿天風還活在世上。

　　華、耿二人同時叫道：「雲峰退下！」「涵虛退下！」

　　陽天雷暗自想道：「華天虹的本領遠不及我，耿天風那年給我打得重傷，如今雖然過了二十年，他得以僥倖不死，也未必就能恢復得了原來的功力。他們二人聯手，只怕還未必比得上我和他們的徒弟呢。我只須再支援半個時辰，救兵大概也可以來到了。」如此一想，心中怯意減了幾分，獰笑說道：「好呀，你們要清理師門，我也正要懲處你這兩個膽敢不遵掌門之命的師弟！有膽的不要外人插手，咱們就來分個強弱存亡！」

　　耿天風見了平生最痛恨的大仇人，眼中就像要噴出火來，邁步向前，喝道：「二十年前，你害死我的妻子，逼死我的母親，打得我幾乎變成殘廢，你還記得麼！」

　　陽天雷冷笑道：「你得以不死，已屬僥倖，廢話少說，你要如何？」

　　耿天風喝道：「我要啖你的肉，寢你的皮，為母親、妻子報仇！華師兄，請你讓我先上。」說到一個「上」字，鷹翔隼刺一般就跳撲過去！

　　陽天雷見他只是一個人衝撲過來，更不放在心上，喝聲：「來得好！」雙掌開出，劃了一道圓弧，登時就使出了天雷功的殺手！

　　陽天雷滿以為這一招「雷電交轟」一擊之下，就可以要了耿天風的性命，那知四掌相交，只見耿天風晃了一晃，立即斜身掠出，居然面不紅，氣不喘，神色如常！

　　原來耿天風苦練二十年，最近方始大功告成，練成了卸力化勁的上乘內功，恰好可以補本身內力的不足。

　　陽天雷猛的一掌劈去，只覺對方柔若無力，但卻傷不著對方，心中亦自一凜，當下雙掌交錯，左掌斜拍，右掌一帶，把耿天風那股粘勁化開，冷冷說道：「恭喜你練成了一門新的絕技，可惜要勝我只怕還得再練十年吧！」

　　陽天雷的話雖是有點誇大，倒也不算太過狂妄，武學之中雖有以柔剋剛之說，但那是必須雙方都練到了極高境界之時方始如此。如今陽天雷畢竟還是功力稍勝一籌，耿天風化解得了地的天雷功，要想反擊，仍是未能。

　　雙方這一交手，只見衣袂飄飄，東挪西閃，一個雙臂延悵，強攻猛撲上。耿天風就像怒海中的小舟一樣，隨著波浪起伏！可是依然能夠操縱自如，閃過了一浪又是一浪！

　　褚、谷二人看得一顆心都好像要從口腔裡跳出來，看了一會，這才稍稍定得下心神。褚雲峰心裡想道：「原來上乘內功的原理，都是相通的，耿師叔所用的以柔剋剛之法和孟大俠教我的竟有許多可以暗合之處。」

　　華天虹喝道：「陽天雷，你逼得我二十年來藏匿深山，還要陷我於不義，這筆帳今日我也是非算不可！」一聲「看劍」唰的便向陽天雷刺去。

　　華大虹在同門之中最精於劍法，經過了二十年的潛心苦練，精益求精，不但盡窺本門劍法的秘奧，而且自創了許多新招。一劍刺出，輕靈翔動，似虛似實，宜守宜攻。陽天雷使出渾身本領，奮力解了數十招，不覺已是汗如雨下。

　　李思南見華、耿二人已是智珠在握，勝券穩操，這才放下了心，走過去和屠鳳等人招呼。

　　屠鳳說道：「幸虧華老前輩識得明霞姐姐，我們中途碰上，這才不至於誤投羅網。」

　　李思南笑道：「原來你們是碰上了這兩位老前輩，怪不得我們猜來猜去，都沒有猜著。」

　　原來耿天風練成了上乘內功之後，到北芒山找著了師兄，兩人便即偷入大都，準備行刺陽天雷。不巧他們來到之時，正是在孟少剛、韓大維，陸崑崙等人大鬧「國師府」之後的第二天，京城戒備森嚴，「國師府」那是更不用說了。

　　好在華天虹在大都有幾個可托腹心的老朋友，給他們掩護，並且打聽到了陽天雷將要「報聘」和林的消息。華、耿二人見在金京難有作為，這才定下了在劈天崖伏擊的計劃，他們是出了大都之後，碰上了屠鳳、孟明霞她們的。

　　孟明霞笑道：「不出百招，你們的師父一定殺得了陽天雷這個老賊，你們還害怕什麼？」褚雲峰和谷涵虛回過頭來，笑道：「我們不是擔憂，但這樣精采的惡鬥，不看豈非失了眼福？」

　　楊婉笑道：「谷大哥，嚴姐姐是特地來看你的，你不看她，卻只顧著看華老前輩的劍法，說得過去嗎？」

　　嚴浣臉泛桃花，說道：「你別聽她瞎嚼舌頭。」楊婉笑道：「你知道他們大鬧國師府的消息之後，那副擔憂的神態，要不要我對他們仔細刻劃了。」

　　谷涵虛笑道：「浣妹，我真想不到你也會來的。我有許多事情要告訴你呢，慢慢說給你聽吧。」他們是經過了無數折磨的愛侶，此時在這險地重逢，眼前的劍影刀光，也化成了柔情密意了。

　　陽天雷隱隱聽得山下有軍馬馳驟的聲音，心頭一喜，想道：「只須我支持得到救兵來到，就可反敗為勝！」猛的一咬舌尖，噴出一口鮮血，將殘餘的精力凝聚起來，接連劈出了連環七掌！天雷功的威力竟然更勝從前！

　　龍象法王與孟少剛鬥得更是駭人心魄。只見龍象法王掄起碗口般粗大的禪杖，橫挑直格，左擋右架，上下翻飛，宛如一條毒龍，張牙舞爪，呼呼轟轟，四面八方，都是杖影，真有排山倒海之勢，風雷夾擊之威！

　　孟少剛的一柄長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颯颯連聲，竟似閃起千百道精芒冷電，看得人眼花撩亂！雙方都是採取攻勢，劍光杖影，倏合倏分，誰人稍有不慎，便有血濺塵埃之險！

　　此時那一營蒙古騎兵的先頭部隊，已有數十騎衝上山來，孟明霞道：「盟主，形勢緊迫，不趕快殲滅強敵，咱們就有被陷重圍之險！雲峰，你先上去助師父一臂之力吧！」

　　褚雲峰見陽天雷口噴血之後，天雷功的威力突然又再加強，也是吃驚不小，說道：「谷師弟，咱們上去給他三招雷電交轟！」

　　褚、谷二人剛要上前，忽聽得華天虹喝聲「著！」耿天風叫道：「用不著你們！」就在兩人叫喝聲中，只見白光一閃，華天虹唰的一劍，已是刺著了陽天雷膝蓋的「環跳穴」，陽天雷跳起一丈多高，雙掌猛地擊下，耿天風一掌「雁落平沙」，喝聲「去！」掌勢儼如雁翅斜掠，與陽天雷的左掌碰個正看，一履一推，陽天雷龐大的身軀飛出了數丈開外！

　　原來陽天雷早已鬥到了油盡燈枯的境地，他咬破舌頭噴出鮮血，只是把殘餘的精力凝聚起來，作最後的搏鬥而已。等於是病人的「迴光返照」，只可以苟延殘喘，決不能持久的了。

　　陽天雷「環跳穴」中劍，真氣渙散，給耿天風用以柔剋剛的上乘內功，一掌將他推出數丈開外，落下地時，恰好在屠鳳的身旁。

　　屠鳳喝道：「老賊往那裡跑！」陽天雷大吼一聲，獰笑喝道：「臭丫頭也敢來欺負我！」當真就似一隻受傷的野獸一般，雙臂箕張，向屠鳳當頭撲下！

　　楊婉叫道：「不好！」與李思南雙劍齊上，聲猶未了，人未趕到，只聽得撕心裂肺的慘呼，只見陽天雷一個倒頭觔斗，在空中翻了兩翻，恰好落在懇崖之上，腳尖剛剛沾地，突然一個踉蹌，就跌下去了！過了片刻，谷底傳來一聲尖叫，跟著便聽得眾兵士的嘩然驚呼：「陽國師！陽國師！」「啊，陽國師死了！」驚呼之聲，波浪般地傳出去，碰著四邊山壁，回聲久久不絕！

　　華、耿二人殺了背叛師門的師兄，見了如此慘厲的景象，也是不禁為之悵然，心裡都在想道：「本來以他的聰明造詣，本可以光大門戶，可惜他走上歧途，這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了！」

　　屠鳳大仇得報，亦已嚇出一身冷汗。

　　原來屠鳳早就在掌心裡扣著一支毒龍鏢，陽天雷大敗之下，想要抓她作為人質，一時忘了她是屠百城的女兒。屠家的毒龍鏢乃是見血封喉的暗器，撲將過去，冷不及防就著了道兒。也幸而屠鳳鏢發得快，否則只怕還有一場困獸之鬥。

　　那幾十名衝上山來的騎兵，都是拖雷手下的精悍武士，但陡然看見陽天雷從百丈懸崖上跌下來，饒是如何膽大，也都不禁人人大吃一驚，心寒氣餒！

　　就在此時，忽聽得轟轟隆隆之聲，震撼山谷，無數磨盤大的石頭，從山上滾下來。這隊騎兵首當其衝，登時有七八騎給急滾而下的大石打翻，連人帶馬，滾下山坡，慘號之聲，此起彼落。餘下之人，只恨馬兒沒長八條腿，慌忙拔轉馬頭，如飛逃跑！

　　山頂上現出一個和尚和一個道士，和一個年約五旬的黑衣漢子。

　　李思南呆了一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驀地尖聲叫道：「師父，師父！你老人家來了！」原來那個和尚就是他的師父谷平陽。谷平陽本來是少林派的俗家弟子，不知為什麼做了和尚。

　　嚴浣更是如同身在夢中，呆了一呆，這才猛地叫道：「爹爹，爹爹！我不是做夢吧？啊，爹爹，真的是你來了！」原來那個黑衣漢子正是她的父親──川西大俠嚴聲濤。

　　谷涵虛睜大了眼睛，心中卻是驚疑不定，道：「張元吉的師父為什麼和嚴浣的父親同來，難道他們還是要來阻撓我們的婚事？」原來那個道士正是武當派的掌門玉虛道人。

　　龍象法王和孟少剛惡鬥，一個功力深厚，一個劍法精奇，本來是各擅勝場，難分軒輊的。但此時陽天雷斃命，山頂上又同時出現了三個高手，飛石下山，阻擊蒙古騎兵，顯然是孟少剛這邊的人，龍象法王饒是如何本領高超，亦是不禁心神亂了。

　　杖風劍影，只聽得「嗤」的一聲響，孟少剛劍光閃處，劃破了他的袈裟。龍象法王大吼一聲，橫杖格開孟少剛的長劍，跳出圈子，冷莫說道：「今日不是你我決戰的時機！孟少剛，你號稱江南第一劍客，劍術確是不凡，但你自問勝不勝得了我。嘿嘿，你若是個好漢，就請到和林，咱們找個沒人的地方再決勝負！你若怕輸給我，那你就仗著今日人多助陣，再鬥下去！我縱然拼了一死，也決不佩服你中原的武功！」高手環伺，龍象法王雖是大言炎炎，卻已露出了怯意了。

　　孟少剛倒有點惺惺相惜之意，笑道：「不錯，我是勝不了你，但你也勝不了我，咱們再打十場，只怕也還是如此，何須再戰？要知道你不過怕我不肯放你回去罷了，好，你放心走吧，姓孟的決不阻攔。但和林之約，請恕我不奉陪了！」

　　龍象法王喜出望外，倒拖禪杖，邁步便走，忽聽得一聲喝道：「且慢！」說時遲，那時快，谷平陽已是截住他的去路！

　　龍象法王心想：「不信中原還有一個強似孟少剛的人，只要這姓孟的不插手，誰能攔得了我？」當下凝身止步，盯著谷平陽冷冷地說道：「閣下也想與我鬥一鬥麼？」

　　谷平陽道：「我只要你接我一招，你勝得了我，我固然放你過去，你敗給了我，我也放你過去！這樣，你總不能說我是乘人之危了吧？」原來谷平陽的用意，只是要給他一點教訓，叫他以後不敢目中無人。

　　龍象法王怒道：「好，莫說一招，十招又有何妨？」他見谷平陽雙手空空，不想自貶身份，當下杖交左手，大吼一聲，單掌劈出！雖是單掌劈出，但已用到了第九重的「龍象功」。

　　谷平陽道：「來得好！」輕輕地一掌拍出，若不經意，使的卻是少林派的絕頂神功──達摩祖師真傳的金剛掌！這金剛掌乃是天下最猛的掌力，輕輕一掌拍出，蘊藏了三重內力。

　　雙方用的都是最剛猛的掌力，聽得聲如鬱雷，龍象法王接連退了三步，方始站穩腳步，但剛剛站穩腳步，卻忽地感到又有一股內力推來，但谷平陽卻是站在原地，並未動手。這股內力竟是無聲無息地來到的！

　　龍象法王不禁又是連退三步，未曾站穩，突然又感到一股內力推來，如是者連退三次，一共退出了九步，這才穩得住身形，不再感到對方內力的襲擊，原來這是谷平陽金剛掌所蘊藏的三重內力的妙用。

　　龍象法王面紅過耳，心裡想道：「我即使未曾與孟少剛鬥了一場，龍象功也未必比得過他的金剛掌力。」

　　谷平陽心道：「這廝接了我的大力金剛掌，居然沒有摔倒，也總算難為他了。」當下冷笑說道：「中原武學如何？你現在還敢說要接我十招嗎？不過，我有言在先，你雖是敗在我的掌下，也儘管走吧！」

　　龍象法王垂頭喪氣，說道：「不錯，你的掌力是稍勝於我，但日後若有機緣，我還想領教你的兵刃功夫！」

　　武當掌門玉虛道人走了上來，笑道：「谷大俠平生不用兵器，不過你想領教中原武學的兵刃功夫，那也不難！」

　　玉虛道人面黃肌瘦，身上並沒佩戴兵刃，只有頸後插著一支拂塵，龍象法王不知他是武當掌門，見他貌不驚人，那裡放在心上，心裡想道：「我平生從未遇過敵手，不信在一日之間，竟有三個人能夠勝得過我。」當下提起禪杖，說道：「道長既然定要伸量小僧，那就請亮出兵刃來吧。」他接連給孟少剛與谷平陽挫折，雖然看不起玉虛道人，氣焰已是不敢像剛才那樣囂張。

　　玉虛道人微微一笑，取下拂塵，說道：「這就是貧道的兵器，大和尚請進招吧！」

　　龍象法王乃是內外兼修的高手，見對方竟敢用一支拂塵抵擋他的重兵器，倒也不敢輕敵，當下暗運龍象功，力貫杖尖，喝道：「好，那就請道長接招吧！」一招蒼龍出海，橫掃玉虛道人雙足，杖尖一翹，又點向他胸膛的「玉府穴」，「玉府穴」乃是人身二十四個死穴之一。

　　玉虛道人喝聲：「來得好！」不慌不忙，揮動拂塵，輕輕一拂，就把他的禪杖撥過一邊！

　　武學中有「四兩撥千斤」的妙訣，但真正能夠達到這樣的造詣，當世也沒有幾人。龍象法王這才大吃一驚，心道：「想不到這個道士的內功，竟然運用得如此神妙！」

　　龍象法王也真不愧是一等一的高手，禪杖方自盪開，陡然一個翻身，立即又是一招「五丁開山」，禪杖自左而右的劃了一直圓弧，又向玉虛道人擊下！這一招的力道更勝於前。

　　玉虛道人見他在連番惡鬥之後，居然還有如此功力，也是有點佩服，當下再展拂塵，拔開他的禪杖，這次不再等他變招，立即採取攻勢，欺身進逼，拂向他的面門，龍象法王吞胸吸腹，身形陡地挪後半寸，禪杖反圈回來，阻擊玉虛道人。

　　玉虛道人焉能給他擊中，喝一聲：「著！」說時遲，那時快，拂塵反繞，已是把他的禪杖纏住。饒是龍象法王有擒龍伏虎之能，霸王扛鼎之力，竟是不能移動半分。

　　玉虛道人微微一笑，說道：「大和尚還要再比麼？」拂塵一收，龍象法王蹌蹌踉踉地向前衝出數步。

　　龍象法王滿面通紅，暗自思忖：「我即使未經惡鬥，最多也不過能敵他五十招。」當下就像隻鬥敗公雞一樣長嘆一聲，說道：「如今我方始知道，中原的武學，果然是深不可測。從前的我，只是只井底之蛙！」倒拖禪杖，垂頭喪氣地走了。

　　李思南、谷涵虛、嚴浣等人跑過來與師父、父親相會。川西大俠左手拉他女兒，右手拉著谷涵虛，又是歡喜，又是有點尷尬，說道：「都是為父做事不當，累你們受了許多苦！」

　　嚴浣喜極而泣，淚珠滾滾而下，但卻是笑開了嘴說道：「爹爹，你肯原諒我們了？」嚴聲濤輕撫女兒秀髮，說道：「是我應當求你們原諒才對。我不該固執己見，硬要分開你們的。」

　　玉虛道人也和谷涵虛說道：「小徒不識大體，公報私仇，這都是我管教不嚴之故。我已經責罵過他們了，請谷少俠看在我的老面，別記他們的恨。」

　　原來嚴聲濤失了女兒，心中亦是後悔。耿天風是谷涵虛的師父，知道此事經過，於是約了一個和玉虛道人和嚴聲濤都相熟的朋友出面，為徒兒說情。

　　玉虛道人是個「有道之士」，明理之人，知道婚姻不可勉強，一說便通，玉虛道人既然肯以張元吉師父的身份答應退婚，嚴聲濤當然更是盼望父女團圓了。

　　谷涵虛謝過了玉虛道人，認了岳父，孟少俠哈哈笑道：「有情人都成眷屬，這正是再好也不過的了。過去的事，休要再提！」

　　陸崑崙道：「又有一支韃子的騎兵來了，咱們還是趕快翻山走吧！」

　　只見山下塵頭大起，峽谷間殺出一彪軍馬，看來竟似有數千人之多！若然給他們衝上山來，孟少剛、谷平陽等人縱然武功卓絕，也決難抵禦得了他們的亂箭攢射！

　　李思南忽道：「咦，他們竟然互相殘殺起來，這是什麼道理？」眾人定眼看去，只見後來的這支騎兵，果然像潮水般的向拖雷那一營衛士猛撲，響箭劃過長空，殺聲如雷震耳。

　　原來這支騎兵是鎮國王子預先埋伏在劈天崖下幽深的峽谷之中的。要知道鎮國王子雖然是個莽夫，但也並非毫無心計，而他的部下也還是有謀士的。成吉思汗死後，拖雷忌他分了兵權，這個他也知道的。因此他在赴會之前，連夜安排了一支伏兵，吩咐統兵的心腹將領，若是第二天還不見他回來，就殺出去向拖雷討人。高山峻嶺，大軍行進，不易瞞人耳目，故此這支伏兵有三千，是在夜間用厚布包著馬蹄，悄悄地開進幽深的山谷。雖然只有三千，但已是比拖雷的那一營衛士多了三倍了。

　　不過鎮國王子和他的謀士卻料錯了一件最關緊要的事情，拖雷手段的狠辣超乎他們的估計。他以為拖雷即使是用妹妹騙他，最多也不過將他扣留，逼他交出兵權，不料拖雷竟然把他殺了。

　　這支騎兵是鎮國王子的族人組成，到了期限，不見主帥回來，果然就殺出去把拖雷包圍起來了。

　　兩軍混戰，對方發現了明慧公主，立即有一小隊人馬跑來要捉拿她。

　　統率這隊人馬的百夫長叫道：「公主是咱們的王妃，王子不回來，王妃也要接回去。」副隊長接著叫道：「對，不管王子是死是活，王妃都是咱們這一族的人。」明慧公主雖然身有武功，但聽得喊聲如雷，數十騎向她衝來，亦是嚇得慌了。拖雷身陷重圍，已是無暇顧她。

　　李思南和楊婉在山上看見這個情形，亦是嚇得慌了。楊婉說道：「怎麼辦，南哥，她是我們的恩人，我們豈能坐視不救？」

　　李思南急出了滿頭大汗，說道：「待咱們跑到山下，早已遲了。」屠鳳說道：「咱們只有這幾個人，跑下去只怕也是自投羅網，只好，只好──」

　　話猶未了，忽見前面的幾個騎兵突然從馬背上跌下來，一匹毛色火紅的健馬飛奔而至，馬背上一個鐵搭般的大漢揮舞長繩，就像捉小雞一樣把繩子拋出，套在對方的頸上，轉眼間弄得七八個人人仰馬翻，那百夫長也在其內。

　　李思南大喜說道：「有救了，這是阿蓋！」

　　阿蓋是蒙古有名的勇士，百夫長給他用繩圈套得氣絕而亡，後面的人不由得心驚膽戰，十之七八撥轉了馬頭。

　　阿蓋說道：「公主，請跟我來，我知道有條小路，卡麗絲在前面等著我們。不過，從今之後，公主，你恐怕是不能回和林了，你願意麼？」

　　明慧公主道：「和你們夫妻在草原上牧羊，無拘無束，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

　　鎮國王子的手下志在拖雷，明慧公主逃跑，他們更是全力向拖雷進逼。統兵的將領喝道：「拖雷，你不把我們的王子放回來，可休怪我們對你不利！」

　　他正張開喉嚨，「不利」二字剛剛出口，突然一支利箭射來，穿喉而過，拖雷射死對方的首領，立即叫木華黎將鎮國王子的頭顱掛在長矛上，高高舉起，喝道：「你們聽著，鎮國王子圖謀作亂，已經給我殺了。你們順從我，我恕你們無罪。否則你們的妻子兒女都要遭受斬盡殺絕之禍！」

　　士兵們都有家人留在國內，心中一想，縱然殺了拖雷，家人也難逃脫，何況鎮國王子又已死了，當下就有一大半人放下兵器，願意順從，其他一小半人也都散了。

　　李思南等人翻過山頭，只見明慧公主和阿蓋夫妻三騎馬正在沙漠上前進，漸行漸遠，變成三個小小的黑點，最後連影子也看不見了。

　　楊婉嘆道：「這樣也好，但願她平安過這一生。只可惜她沒有看見咱們。」她卻不知，明慧公主是已經看見她和李思南了，此際她的心中正在默唸幾句經義：「一切世間法，如夢如幻，如霧如電，如鏡中花，如水中月。既無執著，夫復何求？」正是：

　　中原北望情何限，萬里西風瀚海沙。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