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花鈴》

古龍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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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生死之間

　　──生與死，愛與憎，情與仇，恩與怨。這其間的距離，在叱吒江湖、笑傲武林的人們眼中看來，正如青鋒刀口一般，相隔僅有一線──

　　山風怒號，雲蒸霧湧，華山蒼龍嶺一脊孤懸，長至三里，兩旁陡絕，深陷萬丈，遠遠望去，直如一柄雪亮尖刀，斜斜插在青天之上，白雲之中。

　　曉色雲開，濃霧漸稀，蒼龍嶺盡頭處，韓文公投書碑下，竟卓然佇立著一個體態如柳、風姿綽約的絕色少女，一手輕撫風鬟，一手微弄衣袂，柳眉低顰，明眸流波，卻不住向來路凝睇！

　　險峻的山石路上，果真現出幾條人影，絕色少女柳眉微展，輕輕一笑，笑聲冷削陰寒，滿含怨毒之意，直叫人難以相信是發自如此嬌柔美艷的少女口中。

　　笑聲方落，山脊上的數條人影，突地有如數只健羽灰鶴，橫飛而起，霎眼之間，便已掠在絕色少女面前，絕色少女眼波一轉，冷冷道：「隨我來！」纖腰微擰，「刷」地後掠數丈，再也不望這幾人一眼。窈窕的身形，十數個起落，便已筆直掠上南峰。

　　霧中橫渡蒼龍嶺的五條人影中，一個滿面虯鬚、勁裝佩劍的黑衣大漢，濃眉軒處，面對他身側的一個玄衫少婦哈哈笑道：「好狂的小姑娘，只怕比你當年還勝三分！」

　　玄衫少婦螓首輕抬，微微笑道：「真的麼？」

　　黑衣大漢哈哈笑道：「自然是真的，誰要是娶了她，保管比我龍飛還要多受些折磨！」

　　笑聲高亢，四山皆聞，語聲中雖有自憐之意，笑聲中卻充滿得意之情，玄衫少婦嚶嚀一聲，伏向他胸前，一陣風吹過，吹得她雲鬢邊的髮絲與他頷下的虯髯亂做一處，也吹得他豪邁的笑聲，與她嬌柔的笑聲相合。

　　笑聲之中，他身後垂手肅立著的一個清瘦頎長的玄衫少年，突然乾咳一聲道：「師傅來了！」虯鬚大漢笑聲突止，玄衫少婦也倏然站直身形。險峻的山脊上，大步行來一個錦服老人，面上竟蒙著一方烏色絲巾，每跨一步，絲巾與錦袍一陣飄動，便已跨過一丈遠近，他身後卻跟著兩條亦是滿身黑衣、勁裝佩刀的彪形大漢，四條粗健的手臂，高高舉起，掌中抬著一物，長有一丈，闊有三尺，方方正正，卻被一面五色錦衾通體覆蓋，誰也猜不出究竟是什麼東西。

　　虯鬚大漢、玄衣少婦、清瘦少年見了這錦服老人，神情俱都立即肅然，錦服老人腳步一頓，露在絲巾空處外的一雙目光，閃電般四下一轉，沉聲道：「在哪裡？」虯鬚大漢頷首道：「上去了！」

　　錦服老人冷「哼」一聲道：「走！」大步向嶺上行去，山風吹起他的錦緞長衫，露出他長衫裡的一柄綠鯊劍鞘。

　　玄衫少婦幽幽輕歎一聲道：「爹爹今日……」櫻唇動了兩動，下面的話，卻未再說下去。

　　清瘦少年緩緩回轉身，望了他身後並肩而立的一雙少年男女兩眼，呆呆地愕了半晌，長嘆道：「四妹五弟，你們還是該留在山下的。」長袖一拂，隨著虯鬚大漢及玄衫少婦向山上掠去，這一雙少年男女對望數眼，良久良久，誰也沒有說出一句話來。

　　過長空棧，便是南峰。白雲冉冉，山風寂寂，亙古以來，便少人蹤，然而此刻，陽光初升，這險絕天下的華山主峰上，卻已人影幢幢，四個鬢邊已現華髮的中年婦人，青衫窄袖，並肩立在一株古松下，人人面目之上，俱似籠著一層寒霜，那絕色少女一掠而前，低語道：「來了。」

　　語聲方了，峰下已傳為一陣人語，道：「十年之約，龍布詩並未忘懷，食竹女史怎地還不下來迎接故人？」語聲並不高朗，但一個字一個字傳上來，入耳卻清晰已極。

　　青衫婦人目光交錯，對望一眼，身形卻未有絲毫動彈，絕色少女冷笑一聲，盈盈在松邊一方青石上坐了下來，峰腰處發出語聲最後一字說完，峰上已現出那錦服老人高大威猛的身影，閃電般的目光，緩緩在松下五人身上一掃，沉聲問道：「此地可是華山之巔？你等可是丹鳳門下？」

　　絕色少女秋波凝注著古松梢頭的半朵輕雲，冷冷道：「不錯！」

　　錦服老人一步跨到青石之前，沉聲道：「丹鳳葉秋白在哪裡？」

　　絕色少女微擰纖腰，緩緩長身而起，上下打量了這錦服老人幾眼，冷冷道：「你就是『不死神龍』龍布詩麼？」

　　錦服老人神情似乎一呆，突地仰天長笑起來，朗聲笑道：「好極好極，想不到今日江湖中竟有人敢當老夫之面，喝出老夫的名號！」

　　絕色少女冷冷一笑，仰首望天道：「妙極妙極，想不到今日江湖中，竟有人敢當我之面，喝出家師的名號。」

　　錦服老人龍布詩笑聲一頓，松梢簌然落下幾枝松針，落在他衣襟之上，他順手一拂，突又轉身走到那四個青衫婦人身前，一手指向絕色少女，沉聲道：「這就是葉秋白收的徒弟麼？」

　　青衫婦人，八道目光，瞬也不瞬地望在他身上，齊聲道：「不錯！」

　　龍布詩「刷」地回身怒道：「你師傅與我十年之前，相約於此，她此刻怎地還未前來？卻教你在這裡對前輩無禮！」

　　絕色少女冷冷道：「縱有天大的約會，家師也不能來了！」

　　龍布詩怒喝道：「怎地？」

　　絕色少女緩緩道：「三月以前，家師便已仙去，臨終之際，令我在此踐約，卻未曾告訴我，你是我們的什麼前輩！」語聲緩慢，語氣冰冷，絲毫沒有激動之色，哪裡像是弟子在述說師傅的死訊。

　　四個青衫婦人，再次對望一眼，但終究還是沒有說出話來。

　　虯鬚大漢、玄衫少婦、清瘦少年等七人，此刻相繼掠上峰頭，兩個黑衣大漢，將掌中所抬之物，輕輕放在地上，垂手退到一邊，虯鬚大漢龍飛一步掠到龍布詩身側，皺眉低語道：「爹爹，怎地了？」

　　龍布詩呆立半晌，突地長嘆一聲，緩緩道：「葉秋白已經死了！」目光遙望天際，緩緩向嶺下走去。

　　絕色少女冷削的目光中，突地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仰天一陣冷笑，緩緩道：「可惜可惜，想不到江湖傳說中的第一勇士『不死神龍』，見面之後，不過是如此一個人物。」

　　龍布詩倏然頓住腳步，龍飛濃眉一軒，怒叱道：「你說什麼？」

　　絕色少女冷冷道：「我說什麼，與你無關，此間根本就沒有你說話之處。」

　　龍飛目光一凜，鬚髮皆張，龍布詩卻已緩緩轉過身來，沉聲道：「你說什麼？」

　　絕色少女緩緩道：「十年之前，家師與你訂下的生死之約，說的是什麼？」

　　龍布詩目光一陣黯然，沉聲道：「勝者永霸江湖，負者……唉，葉秋白既已死去，龍布詩縱能稱霸江湖……」

　　絕色少女冷冷接道：「家師雖已仙去，只怕你也未必能永霸江湖吧！」

　　龍布詩沉聲道：「難道你還想與老夫一較身手？」

　　絕色少女冷冷一笑，道：「我縱有此心，只怕你也不屑與我動手吧？」

　　龍布詩道：「正是！」

　　絕色少女道：「數十年來，你與家師動手相較，約有幾次？」

　　龍布詩道：「次數之多，難以勝數！」

　　絕色少女道：「你可曾勝過他老人家一招半招？」

　　龍布詩道：「卻也未曾敗過。」

　　絕色少女道：「勝負未分，你便想永霸江湖，世間哪有這等便宜之事！」

　　龍布詩愕了一愕，道：「葉秋白既已死了，我難道還能去尋死人動手不成？」

　　絕色少女冷笑道：「家師雖死，卻留下一套劍法，你若不能勝得這套劍法，便請你立時自刎在這華山之巔，『止郊山莊』中的門人弟子，也從此不得涉足江湖。」

　　虯鬚大漢龍飛突地仰天一陣狂笑，道：「家父若是勝了，又當如何？」

　　絕色少女卻連眼角也不望他一眼，直似未曾將他的話聽入耳中。

　　虯鬚大漢濃眉一揚，狂笑道：「家父若是負，便得立時自刎，家父若是勝了，難道要叫那『丹鳳』葉秋白再死一次麼？何況你明知家父不屑與後輩動手，葉秋白縱有劍法留下，又有何用？」

　　哪知龍布詩突然一聲厲叱：「住口！」走到絕色少女身前，沉聲道：「這十年之間，她又創出了一套新的劍法？」

　　絕色少女道：「正是！」

　　龍布詩目光一亮，突又長嘆道：「縱有絕世劍法，而無絕世功力之人行使，又怎能勝得過老夫？」緩緩垂下頭來，意興似乎十分蕭索。

　　絕色少女冷冷道：「若有與你功力相若的人，以家師留下的劍法，與你動手，難道還不是和家師親自與你動手一樣麼？」

　　龍布詩目光中的落寞之意，越發濃重，緩緩道：「自從十七年前，天下武林精華，除了老夫與你師傅外，悉數死在黃山一役，此刻普天之下，若再尋一與老夫功力相若之人，只怕還要等三五十年！」

　　絕色少女緩緩道：「劍法雖可補功力之不足，功力卻無法助劍法之靈巧，你說是麼？」

　　龍布詩道：「自然不錯！」

　　絕色少女又道：「劍法招式，自有捷徑可循，功力深厚，卻無取巧之道，你說是麼？」

　　龍布詩道：「不錯！」

　　絕色少女接道：「但劍法、功力，相輔相成，缺一便不能成為武林高手，這道理亦甚明顯，是以自從黃山會後，天下武林，便再無一人能與『丹鳳神龍』爭鋒，亦是因為後起高手中，縱有人偶遇奇緣，習得武林不傳秘技，卻無一人，能有『丹鳳神龍』這般深厚的功力，你說是麼？」

　　龍布詩道：「正是此理。」

　　絕色少女道：「十年之前，家師與你功力可是相若？」

　　龍布詩道：「縱有差別，亦在毫釐之間，不算什麼！」

　　絕色少女道：「這十年之間，家師時時未忘與你生死之約，朝夕勤練。」

　　龍布詩接口歎道：「老夫又何嘗不是一樣！」

　　絕色少女道：「如此情況下，十年前，家師功力既與你相若，十年之後，是否也不會有何差異？」

　　龍布詩頷首道：「除非在這十年中，她能得到傳說中助長功力的靈丹妙藥，否則便絕不會勝過老夫。」突地長嘆一聲，回首道：「飛子，你可知道，功力之增長，直如雀鳥築巢，匠人建廈，循序漸進，絲毫勉強不得，切忌好高騖遠，更忌揠苗助長，縱能偷巧一時，終是根基不穩，大廈難成，卻非百年之計。貪功性切，不足成事，反足敗事，那些真能助長功力的靈丹妙藥，世間卻難尋找，奇怪的是，武林中竟有如此多人相信，因此又不知多生幾許事故！」

　　龍飛垂首稱是。

　　絕色少女道：「如此說來，你與家師功力既無可爭之處，所爭僅在招式之間的靈拙變化是麼？」

　　龍布詩道：「高手相爭，天時，地利，人和，俱是重要因素！」

　　絕色少女道：「家師如能創出一套劍法，一無破綻，是否便能勝你？」

　　龍布詩道：「天下沒有絕無破綻的功夫，只是你師傅的劍法之中的破綻，若能使我無法尋出，或是一招攻勢，令我無法解救，便是勝了。」

　　絕色少女道：「你與家師生死之約未踐，勝負未分，家師便已仙去，她老人家，實是死不瞑目。」

　　龍布詩冷「哼」一聲，道：「我又何嘗不引為平生憾事？」

　　絕色少女仰首望天，道：「家師臨終之際，曾說這十年之間，你必定也創出一些武功來對付她。」

　　龍布詩仰天笑道：「葉秋白當真是老夫的平生知己。」笑聲之中，充滿悲激之意。

　　絕色少女冷冷一笑，道：「但你大可不必擔心所創的武功沒有用武之地，家師臨終時，已代你想出一個方法，來與她一分勝負。」

　　龍布詩笑聲突頓，目光一凜，絕色少女只作未見，緩緩道：「你若讓我在你肩頭『缺盆』、後背『神藏』、尾脊『陽關』，三處穴道上各點一指，閉住天地交泰的『督任』二脈，那麼以你的功力，絕不會有性命之慮，但內功已削弱七成，正好與我相等，我再用家師所留劍法與你動手，那麼豈非就與家師親自和你動手一樣！」

　　她翻來覆去，說到這裡，竟是如此用意，龍布詩不禁為之一愣，卻聽絕色少女歎道：「此法雖是家師臨終前所說，你若不願答應，我也無法。」

　　龍飛濃眉一皺，沉聲道：「此事聽來，直如兒戲，絕無可能，真虧你如何說得出口。」

　　一直遠遠立在一旁的玄衫少婦，突地一掠而前，冷笑道：「你既如此說，我用爹爹的武功與你動手，豈非亦是一樣。」

　　絕色少女冷冷一笑，轉過頭去，突地仰天長嘆道：「師傅呀師傅，我說他絕對不會答應，你老人家卻不相信，此刻看來，還是你老人家錯了。」緩緩走到樹下，冷冷道：「我們走吧，就讓『止郊山莊』在武林稱霸，又有何妨？」

　　龍布詩厲叱一聲：「且慢！」

　　絕色少女回眸冷笑道：「你若不願對死人守約，我也不能怪你，就當十年之前家師與你根本未曾訂約好了。」

　　龍布詩突地仰天一陣狂笑，朗聲笑道：「數十年來，老夫險死還生，不知有若干次，從來未將生死之事放在心上，更未曾對人失信一次，葉秋白雖死，約會卻仍在，她既已留下與我相較之法，我怎會失信於她！」

　　龍飛與玄衫少婦齊地驚喝一聲：「爹爹……」

　　龍布詩狂笑著抬起手來，突地手腕一反，揭去面上絲巾，絕色少女秋波轉處，心中一凜，只見他面目之上，創痕斑斑，縱橫交錯，驟眼望去，雖在白日，卻仍令人心底不由自主地升起一陣寒意。

　　龍布詩笑聲頓處，沉聲道：「你爹爹生平大小數百戰，戰無不勝，多年前縱遇對手武功高過於我，我卻也能將之傷在劍下，便是因為我胸懷坦蕩，一無所懼，我若有一次失信於人，便不會再有這樣的坦蕩胸懷，那麼，我只怕早死了數百次了！」目光一陣惘然，似是已漸漸落入深思。

　　有風吹過，龍布詩寬大的錦緞長衫，隨風又是一陣飄動，初升的陽光，穿破終年籠罩峰頭的薄霧，映在他劍痕斑斑的面容上，映得那縱橫交錯的每一道傷痕，俱都隱隱泛出紅光。

　　他緩緩抬手，自右額輕輕撫下，這一道劍傷由右額直達眼角，若再偏左一分，右目便無法保全。

　　「四十年前，玉壘關頭，浮雲悠悠……」他喃喃低語，腦海中閃電般掠過一幅圖畫，劍氣迷漫，人影縱橫，峨嵋派第一高手「絕情劍」古笑天，在浮雲悠悠的玉壘關頭，以一招『天際驚虹』，在他額上劃下了這道劍痕，他此刻輕輕撫摸著它，似乎還能感覺到當年那銳利的劍鋒劃開皮肉時的痛苦與刺激！

　　他突地縱聲狂笑起來，仰天長嘯一聲，大聲道：「古笑天呀古笑天，你那一招『天際驚虹』，老夫雖然無法抵擋，但你又何嘗能逃過我的劍下……」

　　笑聲漸弱，語聲漸微，右額上長短不一的三道劍痕，又觸起了他的往事！

　　他再次低語：「五虎斷門，回風舞柳，蕩魔神鏟……」這一刀、一劍、一鏟，創痕雖舊，記憶猶新。他憶起少年時挾劍遨遊天下，過巴山，訪彭門，拜少林，刀口驚魂，劍底動魄，鏟下餘生，次次險死還生，次次敗中得勝，這號稱「不死神龍」的老人，便又不禁憶起三十年前，天下武林中人為他發起的「賀號大典」，仙霞嶺畔，帽影鞭絲，冠蓋雲集，他嘴角不禁泛起一絲微笑。

　　他手掌滑過頷下的長髯，撫及髯邊的一點創痕，那是天山的「三分神劍」，這一劍創痕最輕，然而在當時的情況最險。

　　「九翅飛鷹狄夢萍，他確是我生平少見的扎手人物……」

　　他一面沉聲低語，手指卻又滑上另一道劍跡，這一劍彎彎曲曲，似乎一劍，又似乎被三柄利劍一齊劃中。

　　他自嘲地微笑一下：「這便是名震天下的『三花劍』了，『一劍三花，神鬼不差』，但是你這『三花劍客』，是否能逃過我的劍下！」

　　右眼邊的一道劍痕，其深見骨，其長人發，上寬下淺，似乎被人凌空一劍，自頂擊下，這正是矢矯變化、凌厲絕倫的崑崙劍法，淒迷的大雪中，淒迷的崑崙絕頂……他心底一陣顫抖，那一次驚心動魄的往事，每一憶及，便不禁令他心底升起驚悸，但是，他畢竟還是安然地度過了。

　　還有武當的「兩儀劍法」、「九宮神劍」，他手掌滑下面頰，隔著那襲錦緞的衣衫，他撫摸到脅下的三道劍痕。

　　「武當劍手，心念畢竟仁厚些，擊人不擊面容，是以我也未曾趕盡殺絕。」他暗自低語：「可是，誰又能想到，面慈心軟的武林三老，畢竟也在黃山一役中喪失性命！」

　　龍布詩不禁為之長嘆一聲，使天下武林精粹一起同歸於盡的黃山大會，卻未能使他身受半點創痕，這是為了什麼？

　　「因為我已經遍歷天下武林的奇技絕學，世間再沒有任何一種武技能傷得了我！」

　　他遙視雲霧淒迷的遠山，心頭突地升起一陣難言的寂寞，求勝不能，固然可悲，求敗不能，更為可歎，往日的豪情勝績，有如一片浮雲飄過山巔般，輕輕自他心底飄過，浮雲不能駐足山巔，往事也不能在心底常留……

　　一聲鷹鳴，傳自山下，「不死神龍」龍布詩目光一閃，自舊夢中醒來，山巔之上，一片死般沉寂，絕色少女兩道冷削的眼波，正出神地望著他，彷彿是期待，彷彿是敬佩，又彷彿是輕蔑。

　　突地，「不死神龍」龍布詩，又自發出一陣裂石穿雲的長笑！

　　長笑聲中，他雙臂一分，一陣叮叮聲響，錦袍襟邊的十餘粒黃金鈕扣，一起落在山石地上！

　　虯鬚大漢龍飛目光一寒，顫聲道：「爹爹，你老人家這是要做什麼？」

　　龍布詩朗聲笑道：「我若不與葉秋白遺下的劍法一較長短，她固死不瞑目，我更將終生抱憾。」

　　絕色少女冷冷地一笑，緩緩一繫腰帶。龍飛瞠目道：「爹爹，此事太不公平……」

　　龍布濤笑聲一頓，厲叱道：「你知道什麼？」突又仰天笑道：「老夫一生，號稱不死，老來若能死在別人劍下，卻也是生平一大快事。」

　　龍飛心頭一震，連退三步，卻見他爹爹突地手掌一揚，深紫的錦緞長衫，有如一片輕雲，橫飛三丈，冉冉落在古松梢頭。

　　絕色少女冷冷道：「缺盆、神藏、陽關……」

　　龍布詩冷冷哼一聲，擰腰轉身，背向龍飛，緩緩道：「飛子，『鶴嘴勁』的手法你可還記得麼？」

　　龍飛頷下虯鬚一陣顫抖，道：「還……記得。」

　　龍布詩道：「你且以『鶴嘴勁』的手法，點我『缺盆』、『神藏』、『陽關』三穴。」

　　龍飛面容一陣痙攣，道：「爹……爹……」

　　龍布詩軒眉叱道：「快！」

　　龍飛呆了半晌，突地一咬牙關，一個箭步，竄到他爹爹身後，雙手齊出，食指與拇指虛拿成「鶴嘴勁」，緩緩向他爹爹肩頭「缺盆」穴點去。

　　玄衫少婦暗歎一聲，回轉頭去，但目光一觸那錦衾所覆之物，便又立時回過頭來，只見那豪邁坦直的龍飛，手掌伸到半途，便已不住顫抖，終於還是不能下手。

　　龍布詩濃眉一軒，回首叱道：「無用的……東西！」

　　他「無用的」這三個字說得聲色厲然，但「東西」兩字，卻已變作輕歎。

　　虯鬚大漢龍飛雙手一垂，頹然長嘆一聲，道：「爹爹，我想來想去，總覺此事極為不妥……」

　　話音未了，突地一條人影橫空掠來，竟是那一直追隨在烏衫清瘦少年身後的弱冠少年。

　　龍飛皺眉道：「五弟，你來做什麼？」

　　弱冠少年神情木然，緩緩道：「大哥既無法下手，便由小弟代勞好了。」

　　龍飛雙目一張，叱道：「你瘋了麼？」

　　弱冠少年目光直視，面容呆木。「不死神龍」轉身仔細望了他幾眼，突地長嘆一聲，道：「我一直當你孱弱無能，嫌你脂粉氣太重，想不到你外柔內剛，竟與老夫昔年心性一樣，此次我若能……」乾咳幾聲，轉目道：「你既也懂得『鶴嘴勁』的功力，還不快些下手。」

　　龍飛連退三步，垂下頭去，似乎不願再看一眼。

　　只聽「篤，篤，篤」三聲輕響，絕色少女一聲冷笑。

　　龍布詩呼地吐出一口長氣，又呼地吸進一口長氣，接著「嗆啷」一聲龍吟，劍光耀目！

　　玄衫少婦柳腰輕擺，掠至龍飛身側，低語道：「你難受什麼，爹爹又不是定要落敗的！」

　　龍飛霍然抬起頭來，像是想說什麼，卻又未曾出口。

　　只見那絕色少女白青衫少婦手中，接過一柄離鞘長劍，右手食中兩指，輕輕一彈劍脊，又是「嗆」地一聲龍吟，傳遍四山！

　　劍作龍吟，餘音裊裊，「不死神龍」龍布詩右掌橫持長劍，左掌食、中兩指，輕撫劍身，陰森碧綠的劍光，映著他劍痕斑斑的面容，映著他堅定沉毅的目光，良久良久，他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只有手指與目光，一齊在這精光耀目的長劍上移動著，就像是一個得意的母親，在溫柔地撫摸著她的愛子一般！

　　然後，他沉重地嘆息一聲，解下腰邊的綠鯊劍鞘，回身交到那弱冠少年的手上，弱冠少年英俊清秀的面容，竟也突地閃動一絲驚異之色，雙手接過劍鞘，龍布詩已自沉聲說道：「自今日起，這柄『葉上秋露』，已是你所有之物！」

　　弱冠少年目光一亮，手捧劍鞘，連退三步，「噗」地跪到地上，恭恭敬敬地叩了三個頭。

　　虯鬚大漢面色驟變，濃眉軒處，似乎想說什麼，玄衫少婦卻輕輕一拉他衣角，兩人對望一眼，一齊默然垂首！

　　龍布詩長嘆一聲，道：「莫要辜負此劍！」

　　弱冠少年長身而起，突地轉身走到那具錦衾所覆之物前面，緩緩伸出掌中劍鞘，緩緩挑起了那面五色錦衾，赫然露出裡面的一具紫檀棺木！

　　龍布詩瞬也不瞬地望在他身上，沉聲道：「你可有什麼話說？」

　　弱冠少年神情木然，竟又緩緩跪了下去，面對棺木，恭恭敬敬叩了三個頭，突然手腕一反，自腰邊拔出一柄作龍形的雪亮匕首，在自己中指之上輕輕一點，然後反手一揮，揮出數滴鮮血，滴滴落在紫檀棺木之上。

　　「不死神龍」龍布詩嚴峻的面容之上，突地泛起一絲滿意的微笑，頷首道：「好！好！」一捋長髯，轉身走到絕色少女面前。

　　絕色少女輕輕一笑，道：「劉伶荷鋤飲酒，閣下抬棺求敗，『不死神龍』，果真不愧是武林中第一勇士！」她直到此刻，面上方自露出笑容，這一笑當真有如牡丹花開，百合初放，便是用盡千言萬語，也難以形容出她這一笑所帶給別人的感覺！

　　弱冠少年將那柄綠鯊劍鞘，掛在腰邊，目中突地發出異光，盯在絕色少女的面上，一步一步地緩緩向她走了過去！

　　絕色少女秋波一轉，與他的目光相遇，神情之間，竟似不由自主地呆了一呆，等到他走到她的面前，她方自一整面色，沉聲道：「你要做什麼？」

　　龍布詩沉聲道：「此間已無你之事，還不退下去！」

　　弱冠少年目光不瞬，一語不發，突地雙掌一分，左掌拍向絕色少女右脅，右掌竟拍向「不死神龍」龍布詩的左脅！

　　這一招兩掌，時間之快，快如閃電，部位之妙，妙到毫巔，絕色少女與龍布詩齊地一愕，俱都想不到他會突然向自己出手！

　　就在他們這微微一愕間，青衫少年手掌已堪堪觸到他們的衣衫。

　　絕色少女冷笑一聲，左掌「刷」地揮下，「啪」地一聲，與弱冠少年右掌相擊，龍布詩厲叱一聲，擰腰錯步，亦是揮出左掌，「啪」地一聲，與弱冠少年左掌相擊！

　　四掌相擊，兩聲掌聲，俱在同一剎那中發出，虯鬚大漢濃眉驟軒，一步掠來，大聲喝道：「老五你瘋了麼？」

　　卻見弱冠少年雙掌一撤，腳步一滑，行雲流水般倒退三尺，躬身道：「師傅，這女子沒有騙你！」

　　龍布詩道：「你是說此刻我的功力，已和她一樣子？」仰天一陣長笑，又道：「好極好極，今日我到底有了個與我功力相若的對手！」

　　龍飛呆了一呆，道：「原來你方才是要試試這女子的功力，是否真的和師傅此刻一樣？」

　　弱冠少年垂首道：「正是……」

　　龍布詩朗聲笑道：「平兒若非有此相試之意，怎會對我出手，你這話豈非問得多餘了些！」

　　這威猛嚴峻的老人，此刻雖已臨著一次定必極其凶險的惡戰，但心情卻似高興已極，不知是為了終於求得「功力相若」的對手，抑是為了尋得一個極合自己心意的子弟，或是兩者兼而有之？

　　龍飛面上不禁泛起一陣愧色，緩緩後退，緩緩垂下頭去，卻用眼角斜斜睨了那弱冠少年一眼。

　　玄衣少婦輕輕一笑，道：「五弟年紀輕輕，想不到竟有如此智慧和功力，真叫人看不出來！」

　　龍布詩微喟道：「日久方見人心，路遙方知馬力，看來人之才智性情，也定要到了危急之時，才能看得出來！」

　　弱冠少年垂下頭去，龍飛再與玄衣少婦對望一眼。方才與這弱冠少年並肩站在一起的少女，嬌靨之上，卻泛起了一陣得意而驕傲的微笑！

　　絕色少女直到此刻，目光方自從弱冠少年面上移開，冷冷道：「既已試過，現在可以動手了麼？」

　　龍布詩道：「自然！」反手一揮掌中長劍，只聽一陣尖銳的金聲劈空劃過，石邊古松，一陣輕顫，又自落下一片松針，卻落到那四個青衫窄袖的灰髮婦人身上！

　　他僅存三分功力，劍上還有這般火候，青衫婦人們相顧之下，不禁駭然！

　　絕色少女卻直如不見，冷冷道：「既然已可動手，便請閣下隨我來！」

　　龍布詩一愕道：「難道這裡不是動手之地麼？」

　　絕色少女道：「不錯，這裡並非動手之地。」纖腰微擰，似欲轉身而去！

　　龍布詩沉聲叱道：「為什麼？」

　　絕色少女冷冷道：「因為我與你動手時所用的劍法，別人不能看到！」

　　龍布詩道：「為什麼？」

　　絕色少女道：「我若是將你殺死，你的門人弟子一定要來找我尋仇，『止郊山莊』在武林中聲勢壯大，家師卻只收了我一個徒弟，他們尋我復仇，我必定無法抵敵，你說是麼？」

　　龍飛大喝道：「你自然無法抵敵！」

　　玄衫少婦接口道：「你以為憑你這份武功，就能勝得了我師傅麼？」

　　龍布詩橫望了他兩人一眼，暗中似乎嘆息了一聲，突又沉聲道：「不錯，你若能殺死我，我弟子定會尋你復仇，你也必定不是他們的敵手，是以你便想仗著這套劍法防身！」

　　絕色少女道：「不錯，我師傅傳我這套劍法時，除了叫我殺你之外，還要我去殺別人，我豈能讓人看了這套劍法後，再去研究其中的破綻！」

　　龍布詩緩緩頷首道：「不錯，我若創出一套新的劍法，也是不願讓太多人看到的。」突地長嘆一聲，目光筆直地望向絕色少女，一字一字沉聲說道：「你師傅臨死前，還在那麼恨我？」

　　絕色少女冷笑一聲，道：「若是仇恨深切，生生死死，有何分別？」

　　龍布詩心頭一冷，喃喃自語：「若是仇恨深切，生生死死，有何分別……」仰天長嘯一聲喝道：「在哪裡？隨你去！」

　　山巔濃雲，綻開一線，一道陽光，破雲而出，霧更稀了。

　　絕色少女一言不發，轉身而行，虯鬚大漢軒眉大喝一聲：「且慢！」

　　絕色少女腳步不停，直如未聞，只聽颯然一陣微風吹過，弱冠少年已垂手擋在她身前，絕色少女柳眉微皺，回首冷冷望了龍布詩一眼。

　　「不死神龍」沉聲叱道：「你等又要做什麼？」

　　玄衫少婦蓮步輕抬，一掠而至，賠笑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他們在那邊若有埋伏，師傅你老人家豈非要遭人暗算？」

　　龍布詩沉吟半晌，抬頭一望，絕色少女冷冷地望著他，彷彿在說：「去不去由你……」

　　玄衫少婦一雙靈活的眼睛，飛快地瞥了龍布詩一眼，見到他面上的神情，連忙搶著道：「這位姑娘高姓大名，我們直到此刻還未請教，實在失禮得很！」她語氣說得甚是溫柔和婉，面上又充滿了笑容，讓人不得不回答她的話。

　　絕色少女雖然滿面寒意，但口中卻仍簡短地回答：「葉曼青。」

　　玄衫少婦輕輕一笑，道：「好溫柔的名字，我叫郭玉霞，你看這名字多俗，可是──唉，又有什麼辦法呢？」

　　此時此刻，她竟突然地與人敘起家常來了，龍布詩神色之間，雖似十分不耐，但卻又似對她十分寵愛，是以竟未發作。虯鬚大漢龍飛，對她更似十分敬畏，只有那弱冠少年，始終面容木然，不言不笑。

　　只聽她接著又道：「葉姑娘，我們雖然沒有見過面，但是令師的大名，我們卻聽得久了，再加上葉姑娘人又這麼美麗可愛，是以我們對葉姑娘說出來的話，沒有一件不聽從的！」

　　絕色少女葉曼青冷哼一聲，郭玉霞卻仍神色自若地接著說道：「但是葉姑娘你方才提出來的條件，我們卻覺得有些不妥……」

　　葉曼青冷笑道：「有何不妥？此事根本與你無關，你多事作甚？」她語氣冰冷，言語更是犀利，直欲拒人於千里之外。

　　但玄衫少婦郭玉霞卻仍是滿面春風，嫣然笑道：「葉姑娘若真的是因為不願意讓我們看到令師的秘傳劍法，那麼早就該說出來了，為什麼一直要等到現在才說呢？這道理我真有點想不通。」

　　葉曼青上下瞧了她幾眼，冷冷道：「你真的要我說出來麼？」

　　郭玉霞柔聲笑道：「我之所以來問姑娘，確實希望姑娘你把這原因告訴我們，不然我又何必多嘴呢，是不是？」

　　絕色少女葉曼青秋波輕輕一轉，卻已似乎將這片山崖上的人都瞧了一遍，冷笑著道：「我方才沒有說出此點，只是因為我看你們這班人裡，沒有一個人能看出我劍法中的破綻！」

　　郭玉霞笑道：「那麼你現在為什麼又要說出來了呢？」

　　葉曼青跟角似有意，似無意，睨了那弱冠少年一眼，冷冷道：「我現在提出了此點，是因為我忽然發覺，『不死神龍』的弟子，到底並非都是蠢才，總算還有一人是聰明的！」

　　玄衫少婦郭玉霞面色微微一變，但瞬即嫣然笑道：「多謝葉姑娘的誇獎，有姑娘這樣的徒弟，難怪『食竹女史』那麼早就放心死了！」她罵人非但不帶半句惡言，而且說話時的語氣仍是那麼和婉，笑容仍是那麼溫柔，葉曼青面色亦不禁一變，冷笑一聲，轉身欲去。

　　郭玉霞微笑地望著她的背影，頗以自己在言語上戰勝她為得意，哪知龍布詩突地長嘆一聲，目光沉重地望向她，緩緩道：「飛子若是有你一半心機，那就好了！」

　　郭玉霞垂首微笑，龍布詩卻又沉聲道：「只可惜你太聰明了些！」隨即面色一沉，叱道：「葉姑娘慢走！」

　　葉曼青再次停下腳步，頭也不回，道：「去不去由你，多言作甚！」她此次果然將她目光中的含義說了出來。

　　龍布詩乾咳了一聲，道：「葉秋白一生孤耿，她弟子也絕不會是不信不義之人！」

　　葉曼青冷笑一聲，仍不回首。

　　龍布詩道：「老夫一生，從無所懼，便是你那邊真有埋伏暗算，又當如何！」

　　葉曼青霍然回過頭來，雖仍滿面冰霜，卻已微露欽服之色。

　　龍布詩又道：「但老夫掌中這口劍，已伴了老夫數十年之久，雖非什麼利器神兵，卻也曾傷過不少武林中的成名高手。」他半帶驕傲，半帶傷感地微笑一下，接道：「今日老夫若是不能生回此間，只望姑娘能將這口劍，交回我門下弟子南宮平！」

　　他威猛沉重的語音，此刻竟變得有些傷感而憂鬱，這種傷感而憂鬱的語聲，當真是他門下的弟子從來未曾聽過的，便連那弱冠少年南宮平，神色也為之一變，雙目一張，詫然相向。

　　龍布詩自也覺察到他們異樣的目光，手捋長鬚，胸膛一挺，心中卻不禁暗暗嘆息一聲，忖道：「難道我真的已經老了麼？……莽莽武林中，原本也該讓新的一代來露露鋒芒！」心念方轉，只聽葉曼青冷冷道：「我若不能生回此間，希望你也能將我掌中的這口『龍吟神音』帶回給她們。」她玉手輕抬，指了指那四個青衫少婦。

　　龍布詩道：「這個自然！」

　　葉曼青霍然回過頭去，低叱一聲：「走！」秋波卻又淡淡睨了南宮平一眼！

　　龍布詩濃眉一揚，道：「走！」微邁一步，高大的身形，突地有如輕煙直飄出去，方自掠過南宮平身側，袍袖微拂，前進的身形，竟平空倒縮了回來，伸出巨大的手掌，輕輕撫了撫他肩頭，像是想說什麼，終究卻仍未說出口，只是微微一笑，輕輕一歎，袍袖再展，霎眼之間，便已消失在白雲深處！

　　直到他身形變成一條淡淡的白影，南宮平仍然垂手木立，呆望著那飄浮的白雲，他面上雖是那麼呆木，但目光中卻有著熾熱的感情，只聽身後的郭玉霞喃喃道：「葉上秋露……龍吟神音……想不到師傅與那『丹鳳』葉秋白，真的有……」

　　龍飛乾咳一聲，道：「師傅他老人家的事，我們還是少談的好。」大步走到南宮平身側，一手緊撫著頷下虯鬚，呆立了半晌，卻又轉身走回，重重坐到一方山石上，仰首望著天上浮雲，發起愣來。

　　郭玉霞輕掠雲鬢，瞧了南宮平半晌，突地輕輕招手道：「四妹，你過來！」

　　遠遠佇立的少女，垂首走了過來，她步履極為輕靈，顯見得武功不弱，但行動之間，低眉斂目，永遠帶著羞澀之態，看來竟有如足跡未出閨門的少女一般，哪裡似叱吒江湖、威震武林的「止郊山莊」門下！她一雙玉手，不安地盤弄著腰畔絲帶，怯生生地問道：「大嫂，你叫我做什麼？」

　　郭玉霞微笑道：「老五後來居上，傳得了那柄『葉上秋露』，你心裡高不高興？」

　　羞澀的少女神態更加羞澀，蒼白的嬌靨上，倏然飛起兩朵紅雲，頭也垂得更低了，一直未曾開口的清瘦少年，突地沉聲道：「不但四妹高興，我也很高興的。」

　　郭玉霞面帶笑容，左右瞧了他們兩眼，含笑道：「你們兩人真是天生的一對，連心裡的想法都一樣，難怪江湖中人都將石沉和素素連在一起，稱為『龍門雙劍』，只可惜──」語聲一頓，輕咳兩聲，眼波卻又向南宮平睨了一眼。

　　清瘦少年石沉目光隨著她望去，面色突地一變，眉峰間似乎隱隱泛出一陣妒忌之色，但隨即朗然道：「此後加上了五弟，江湖中只怕要稱我們為『龍門三劍』了！」

　　郭玉霞含笑道：「這個你又不知了，五弟雖然入門不久，但江南『南宮世家』的富貴聲名，卻早已天下皆知，武林中也早就替五弟取了個名字，叫做『富貴神龍』！」

　　石沉強笑一聲，道：「大嫂見多識廣，小弟卻少在江湖中走動，所見所聞，和大嫂相比，真是差得太遠了。」

　　龍飛濃眉一揚，道：「富貴神龍這名字我雖然聽過，但那不過只是一些和『南宮財團』有關的鏢局中人胡亂奉承而已，又算得什麼？」

　　郭玉霞笑容一斂，明眸橫波，道：「好好，你知道，我不知道！」

　　龍飛張口欲言，但望了望他妻子的面色，卻只是伸手一捻虯鬚，默默不語！

　　一時之間，眾人盡皆沉默，只有山風嗖嗖，木葉簌然，無定的浮雲，忽而飄來，又忽而飛去，正一如武林中波詭雲譎、變遷不已的人事！

　　四個青衫窄袖的灰髮婦人，仍然垂手並立在古松之下，流轉著的目光，不時望向他們面前的這五個「止郊山莊」的弟子，這八道明銳的目光，似乎也看出了他們之間的猜疑和矛盾，是以在這些明銳的目光裡，便不時流露出輕蔑譏嘲之意！

　　只見虯鬚大漢突地長嘆一聲，長身而起，仰首望了望天色，沉聲道：「師傅他老人家……唉，已經去了約摸半個時辰了！」

　　郭玉霞秋波一轉，冷冷道：「你總是這般沉不住氣，難怪師傅不肯將『葉上秋露』傳給你，你看五弟，他有沒有半分著急的樣子！」

　　龍飛神情亦為之一變，訥訥道：「反正都是自己弟兄，傳給誰不是一樣麼？」

　　郭玉霞冷冷一笑，道：「自然是一樣！」

　　南宮平神色安然，微微一笑，緩步走到郭玉霞身前，含笑道：「大嫂；你可知道我為何不著急麼？」他面上雖有笑容，但語氣卻仍是那般深沉堅定，彷彿有種無法描述的懾人力量，也讓人不得不回答他的問話。

　　郭玉霞一笑道：「這個──我怎會知道？」

　　龍飛乾咳一聲，道：「你怎知五弟心裡不著急，師傅他老人家勝敗不知，人人都是在著急的。」

　　南宮平含笑道：「人人都在心裡著急，只有我是真不著急！」

　　石沉、龍飛面色一變，郭玉霞一聲冷笑，王素素柳眉輕顰，秋波凝注。南宮平緩緩又道：「我心裡不著急，因為我有十二分的把握，師傅一定不會敗的！」

　　四個青衫婦人，齊地冷笑一聲，回過頭去，不再看他！

　　郭玉霞又是一聲冷笑，龍飛皺眉道：「你是憑著什麼判定的，我卻認為師傅功力削弱後，實在沒有什麼必勝的把握，何況姓葉的那小妮子又刁鑽古怪！」

　　石沉緩緩道：「五弟分析事理，一向總有獨到之處，但方纔所說的話，卻不能讓人信服！」他說話慢條斯理，字斟句酌，生似惟恐說錯一字！

　　南宮平道：「方纔我那一掌，不但試出了那姓葉的女子未曾欺騙師傅，還試出了師傅他老人家的身手，實在要比那姓葉的女子快得多。」

　　他語聲微頓，緩緩又道：「當時我雙掌齊揮，那姓葉女子站在我身右，她的右掌雖然持劍，但我右掌拍去時，她身形不用絲毫轉動，便可用左掌將我右掌接住。」

　　他左掌微沉，比了個手式，接著又道：「但師傅那時卻是站在我左邊，他老人家右掌之中，亦持有長劍，我一掌拍去時，他老人家自然不會用右掌中的長劍來接我這一掌，是以便勢必要轉動一下身形，才能用左掌將我那一掌接住。」

　　他語聲沉定，言語清晰，說到這裡，那四個青衫婦人已忍不住回轉頭來，面上也不禁流露出凝神傾聽之色。

　　只聽南宮平道：「在如此情況下，師傅出手，顯然多了一番動作，那麼與我手掌相交時，本應也該比那姓葉的女子慢上一籌，但四掌相交時，兩聲掌聲，卻是一齊發出，絲毫沒有先後之差，那麼豈非顯然是說，師傅的出手，要比那姓葉的女子快些，這其間的差別，雖然不大，但高手相爭，出手快慢，若有毫釐之差，便可以決定勝負，何況師傅他老人家一生大小數百戰，經歷閱歷，都要比那姓葉的女子豐富得多，是以無論由何判斷，師傅都萬無敗理！」

　　南宮平這一番話，只聽得王素素滿面笑容，石沉不住頷首，郭玉霞手捧香腮，垂首不語，龍飛撫掌大笑道：「不錯，不錯，無論由何判斷，師傅都萬無敗理。」他伸出巨大的手掌，重重一拍南宮平肩頭，大笑道：「老五，你真有一手，現在大哥我也不著急了。」

　　四個青衫窄袖的灰髮婦人，齊地冷笑一聲，最左一人側首向身旁一人道：「寧子，你著急麼？」

　　寧子搖了搖頭，卻向身旁另一人道：「悅子，你著急麼？」

　　悅子一笑道：「我也不著急。」

　　寧子道：「那麼和子想必也不會著急了。」

　　和子頷首笑道：「我一點也不著急，安子，你著急麼？」

　　最左一人安子笑道：「我也不著急的，但是我不著急的原由，卻不能告訴你們！」

　　四人你望著我，我望著你，突地一起掩口吃吃笑了起來！

　　龍飛濃眉一軒，重重「哼」一聲，口中喃喃道：「若不看你是個婦人，定要好好教訓你一番！」

　　青衫婦人們笑聲一頓，安子冷冷道：「若不看你是個男人，定要好好教訓你一番！」

　　龍飛目光一凜，怒喝一聲，轉身一掌，擊在身旁的一方青石上，只聽「轟」地一聲，山石碎片，四散飛激，那般堅硬的山石，竟被他隨手一掌，擊得粉碎！

　　安子冷冷一笑，道：「好掌力，好掌力。」突地手腕一反，「嗆」地一聲，長劍出鞘！

　　劍光一閃之中，她身形已掠到另一方石畔，手腕輕輕一送，「噗」地一聲輕響，掌中長劍的劍尖，便已沒入山石七寸，竟有如青竹插入污泥那般輕易。

　　龍飛濃眉一軒，只聽她輕輕一笑，道：「原來這裡的石頭都是軟的！」

　　郭玉霞微微一笑，道：「好劍法，好劍法！」滿面笑容地走到安子身旁，柔聲道：「大姐，你肯讓我來試試麼？」

　　安子微微一呆，還未答話，哪知郭玉霞突地出手如風，五隻玉蔥般的手指，閃電般向她脅下拂來，手勢之美，美如蘭花！安子一驚之下，擰身滑步，滑開三尺，雖然避開這一招，掌中長劍，卻不及拔出，仍然留在石上。

　　郭玉霞柔聲笑道：「謝謝您啦，我試一試就還給你！」她語聲和悅，神態自若，就像方纔那足以致人死命的一招，根本不是她發出的一樣。

　　只見她輕輕自石中拔出那柄長劍，仔細看了兩眼，她目光似乎在看著掌中的長劍，其實卻在探著那方山石！

　　然後她又自嫣然一笑，皓腕一抖，長劍送出，又是「噗」地一聲輕響，長劍的劍身，竟已沒入山石一半，青衫婦人面色一凜，郭玉霞柔聲笑道：「這裡的石頭果然是軟得很！」拔出長劍，蓮步輕移，送到那青衫婦人安子的面前！

　　安子面色陣青陣白，心房怦怦跳動，一言不發地接過了那柄長劍，走了回去。

　　郭玉霞突又柔聲笑道：「你心裡不要難受，我這一劍，雖然刺得要比你深了一尺，其實我的劍和功力，卻不見得比你強過那麼多！」

　　青衫婦人安子腳步一頓，回首望去，目光中滿是憤恨之意。

　　郭玉霞柔聲笑道：「你心裡也不要恨我，以為我勝你之後，還要取笑於你。」

　　她語聲微微一頓，又道：「這種以劍穿石的功夫，全憑一股巧勁，若然摸不到此中的訣要，功力再深，也沒有用，但是越到後來，越加困難，每深一寸，都要比先前困難十倍，卻已非功力淺薄之人，能以做到，所以你看我那一劍竟比你插得深過那麼多，心裡自然是又吃驚，又難受的。」

　　她娓娓道來，既似閒敘家常，又似訓誨子弟，絲毫不露鋒芒，絲毫沒有火氣。

　　青衫婦人安子目光一垂，郭玉霞又道：「但是你卻沒有看出，我那一劍的投機取巧之處！方纔你那一劍刺入山石後，山石已裂了一條隙縫，而我那一劍，便是自這條裂縫中刺入，與你相比，自然事半功倍！」

　　安子眼簾一抬，口中不禁輕輕「哦」了一聲，似是若有所失，又似乎是恍然而悟。

　　郭玉霞微微一笑，接口說道：「此刻你心裡想必又在難過，覺得你方才認輸認得不值，是不是？」

　　安子冷「哼」一聲，算做回答。

　　郭玉霞道：「在那短短的一剎那間，我不但能尋出這生滿青苔的山石那條小小的裂縫，還能看出這條裂縫的最深之處，此等眼力，已非你所及，你可承認麼？」

　　青衫婦人安子，目光再次一垂，口中雖然不語，心中卻顯已默認。

　　郭玉霞一笑又道：「我隨手一劍，刺入那條那般細微的裂縫，而劍上又已滿注真力，此等準確，亦非你所及，何況我那一劍沒入山石，已約摸兩尺，雖有取巧之處，功力也比你深厚幾分，這也是你不能否認的事，劍法一道，眼力、準確、功力，乃是攻敵制勝的三大要素，你件件都無法及我，若是真的與我交手，二十招內，我便有將你擊敗的把握。」

　　她極其溫柔地嫣然一笑，緩緩接口又道：「你若是不服，大可試上一試！」

　　安子呆呆地愣了半晌，沉重嘆息一聲，緩緩回轉頭去，緩緩垂下手掌，只聽「叮」地一聲輕響，她掌中竟有一枚五冰鋼珠，落到山石地上。

　　郭玉霞望著她的背影，輕輕一笑，笑聲中既含輕蔑，又帶得意，與方纔那種溫柔和婉的笑聲，截然而異。

　　青衫婦人安子雙手一陣顫動，手指漸漸捲曲，漸漸緊握成拳，面上陣青陣白，遙視著遠方一朵白雲的雙目，也漸漸露出異光，突地回轉身來，冷冷道：「不錯，你武功之高，非我能敵，但是你的師傅──哼哼，你們也不必再等他了。」

　　南宮平、龍飛、石沉、郭玉霞、王素素面色齊地一變！

　　龍飛一步掠到她身旁，厲聲道：「你說什麼？」

　　安子嘴唇一陣顫動，似乎還想說什麼，另三個青衫婦人齊地乾咳一聲，將她一把拉了過去。

　　龍飛濃眉怒軒，目光凜凜，接道：「你若不將你方纔的胡言亂語，解釋清楚，便休想生下此峰！」

　　青衫婦人中，年齡彷彿最輕，神態卻顯得最穩的悅子一手拉著安子肩頭，回首道：「她所說的既是胡言亂語，還有什麼解釋的必要？」

　　龍飛微微一愕。

　　郭玉霞柔聲笑道：「胡言亂語，實在不必解釋，但是卻應該懲罰一下，你說是麼？」

　　她目光輕輕在龍飛身上一轉，突地飄身掠到安子身後，右手微抬，兩隻春蔥般的纖指，已閃電般向安子的「肩井」，以及搭在安子肩頭上的悅子左掌中指與無名指間的麻筋第二支位處點去！

　　安子目光呆滯，神情木然，似是自悔失言，郭玉霞一指點來，她竟然不聞不見，「悅子」柳眉微揚，擰腰錯步，手腕一反，「金剪斷絲」，五指似合似張，反向郭玉霞右腕扣去！

　　郭玉霞輕輕一笑，道：「你們還敢回手？」

　　右掌微一曲伸，仍然拍向安子背後，左掌的食中二指，點向悅子脅下！

　　這一招兩式，以攻化攻，以攻為守，悅子閃身退步，避了開去，但安子卻仍在呆呆地發著愣。

　　悅子驚呼一聲，右掌橫展，將安子推開數步，只聽「嗆」的兩聲，長劍出匣，兩道青碧劍光，一左一右，驚虹掣電般交剪而前，削向郭玉霞左右雙肩，悅子右掌迴旋，橫切郭玉霞後脅，安子站穩身形，目光閃動，突然拔出長劍，同時配合刺去！

　　郭玉霞面容微變，閃身、錯步、甩腿、擰腰，堪堪避過這幾乎是同時攻來的四招！

　　龍飛大喝一聲道：「你們還不住手！」

　　這一聲大喝，高亢激烈，顯見他已真的急了，只聽四山回聲：「你們還不住手……住手……」一聲接著一聲，響應不絕。

　　回聲之中，郭玉霞已又拆了數招，額上似乎已微見汗珠，龍飛變色大呼道：「我生平不與婦人女子動手，你們怎地還不來助大嫂一臂之力！」

　　王素素輕叱一聲，微一頓步，一掌向悅子後背拍去。

　　哪知悅子、「和子」身形閃電般交錯一下，竟將她也圍入劍陣之中，而安子「刷」地一劍，已自刺向她的咽喉！

　　石沉緩緩往前跨了一步，皺眉沉聲道：「師傅不准我等攜劍上山，想必便是不許我等動手，如果他老人家怪罪下來，又當怎地？」

　　龍飛呆了一呆，抬頭望去，只見白雲繚繞中，漫天劍光飛舞，郭玉霞、王素素，竟被這四個青衫婦人的長劍，困在一種快速、輕靈、變化無方的劍陣中，一時之間，雖不會落敗，卻也無制勝的希望！

　　劍光霍霍，山風凜凜！

　　龍飛回首道：「五弟你看該當怎地？」

　　南宮平垂首望了望腰邊的綠鯊劍鞘，道：「但憑大哥吩咐。」

　　龍飛雙眉深皺。

　　卻聽南宮平道：「人家若是將長劍架在我等脖子上，難道我等也不能動手麼？」

　　龍飛目光一張，大喝道：「正是，若是婦人女子定要害我，難道我也不能動手？」胸膛一挺，揮手道：「老三，老五，上了！」

　　他一聲大喝，身形乍起。

　　南宮平與石沉對望一眼，突聽得身後傳來一聲冷笑，接著說道：「四個打兩個固然不好，五個去打四個也未見高明，『丹鳳神龍』的門下，原來俱是些想以多為勝之徒！」

　　南宮平劍眉軒處，霍然轉身，只見那紫檀棺木邊，不知何時，赫然竟多了一個瘦骨嶙峋、烏簪高髻、廣額深腮、目光閃動如鷹、一手把劍、一手不住撫弄著頷下疏落的灰須、面上冷笑之色猶未斂的道人，一陣山風，吹起他身上的一件慘綠道袍，他頎長枯瘦的身軀，直似也要被風吹去！

　　這一聲冷笑之聲雖然輕微，卻使得郭玉霞、王素素，以及那四個青衫婦人一齊倏然住手！

　　龍飛硬生生頓住身形，回身喝道：「你是誰？」

　　高髻道人冷笑一聲，道：「我是誰？哼哼，你連我是誰都不認得麼？」一面說話，一面緩緩向那紫檀棺木走去、。

　　垂手肅立著的抬棺大漢，突地低叱一聲，方待橫身擋住他的去路，哪知身邊微風飆然，南宮平已搶先護在棺前。

　　高髻道人冷笑一聲，停下腳步，上下打量了他兩眼，冷冷道：「你要幹什麼？」

　　南宮平神色不變，冷冷道：「你要幹什麼？」

　　高髻道人嘿嘿笑道：「好好！」突地轉身走開，走到龍飛面前，道：「你師傅與『丹鳳』葉秋白的十年之約，可曾了結了麼？」

　　龍飛呆了一呆，道：「你怎麼知道？」

　　高髻道人哈哈笑道：「你師傅的事，我還有不知道的麼？」笑聲一頓，目光四掃，又道：「他兩人到哪裡去了？」

　　龍飛軒眉道：「你管不著！」

　　高髻道人嘿嘿笑道：「好好！」突又轉身走了開去，走到石沉面前，道：「誰勝誰負？」

　　石沉目光凝注，緩緩道：「不知道！」

　　高髻道人再次嘿嘿笑道：「好好！」

　　一步跨到那並肩而立的四個青衫婦人面前，道：「食竹女史可是終於戰勝了不死神龍？」

　　青衫婦人對望一眼，郭玉霞卻輕輕嬌笑了起來。

　　高髻道人霍然轉身，道：「你在笑什麼？」

　　郭玉霞含笑道：「葉秋白終於在一件事上比家師佔先了一步。」

　　高髻道人緩緩道：「什麼事？」

　　郭玉霞秋波一轉，道：「她終於比家師先死去了！」

　　高髻道人倏地渾身一震，呆呆地愕了半晌，垂手緩緩道：「葉……秋……白……已經……死……了……麼？」

　　郭玉霞道：「正是！」

　　高髻道人突地沉重地嘆息一聲，緩緩道：「想不到二十年前，天鴉道人臨死前所說的話，竟又被他言中！」

　　郭玉霞眼波一轉，龍飛忍不住脫口問道：「什麼話？」

　　高髻道人垂首道：「神龍必勝丹鳳，神龍必勝丹鳳……」

　　青衫婦人安子突地冷笑一聲，道：「葉姑娘雖然死了，可是不死神龍也沒有得勝！」

　　高髻道人目光一抬，精神突振，脫口問道：「不死神龍亦未得勝？──他兩人莫非──莫非已同歸於盡了！」

　　龍飛濃眉一揚，怒罵道：「放──胡說！」

　　高髻道人目光一凜，利劍般望到龍飛面上，一字一字地沉聲問道：「放什麼？」

　　龍飛道：「放屁！」

　　高髻道人大喝一聲；手腕一反，將腰邊長劍抽出，但長劍出鞘一半，他卻又緩緩垂下手掌，沉聲道：「你雖無禮，我卻不能與你一般見識！」

　　龍飛道：「哼哼……嘿嘿……」

　　突地仰天大笑起來。

　　安子冷笑道：「有些人不願和後輩動手，可是……『不死神龍』此刻卻在和葉姑娘的弟子拚命！」

　　高髻道人詫聲道：「不死神龍會和後輩動手？」

　　安子道：「正是！」

　　龍飛笑聲一頓，厲聲道：「家師雖在和葉秋白的徒弟動手，可是他老人家卻先閉住自己的『督』、『任』兩脈，削弱了自己七成功力，這等大仁大義的作風，只怕天下少有！」

　　高髻道人伸手一捋頷下灰須，目中光芒閃動，嘴角突地泛起一絲笑容，自語著道：「他竟自削功力，與人動手……」

　　龍飛大聲道：「不錯，他老人家縱然自削功力，與人動手，還是定必得勝的！」

　　高髻道人緩緩道：「真的麼？」

　　龍飛大喝道：「自然是……」語聲忽弱：「真的！」其實他心裡又何嘗有什麼把握，又何嘗不在擔心害怕？

　　高髻道人仔細打量了他兩眼，又側目瞧了瞧檀棺木邊的南宮平，緩緩道：「你們究竟誰是不死神龍的大弟子？」

　　龍飛沉聲道：「你管不著！」

　　高髻道人面上笑容一閃，道：「想必你就是了！」

　　龍飛哼一聲，道：「是又怎地？」

　　高髻道人突地抬手一指南宮平腰邊的綠鯊劍鞘，沉聲問道：「你既是『止郊山莊』的掌門弟子，這柄『葉上秋露』，為何卻被他得去？」

　　龍飛全身一震，望了南宮平一眼，緩緩回過頭來，道：「你管不著！」語聲沉重，語聲中已全無方纔的鋒芒。

　　高髻道人冷笑道：「今日你師傅若是敗了，不再回來，那麼你可知道誰將是名震武林的『止郊山莊』莊主！」

　　龍飛身驅挺得筆直，動也不動，木立良久，突地揚聲大喝道：「誰說我師傅不再回來！誰能將他老人家擊敗！不死神龍永生不死！」

　　語聲方歇，回聲四起，只聽四山響徹一片：「不死神龍，永生不死……永生不死……」漸漸微弱，漸漸消寂！

　　突地，一聲尖銳的冷笑，將四山已漸消寂的回聲，一齊掃去！

　　一個冷削、尖銳，而又極其嬌脆的語聲，一字一字地說道：「誰說世上無人能將不死神龍擊敗？誰說不死神龍，永生不死？」

　　呼地一陣狂風吹過，吹來了一片烏雲，也將這冷削尖銳的語聲，吹送到四面遠方！

　　隨著狂風與語聲，峰頭壓下一陣寒意，南宮平、龍飛、石沉、王素素、郭玉霞，齊地心頭一震，凝目望去，只見稀薄的雲霧氤氳中，葉曼青有如仙子凌波，飄然而來，雙掌之中，赫然分持著兩柄精光閃閃的長劍，霧中望去一柄光芒如火，一柄碧如秋水，竟是數十年來，與不死神龍寸步不離的武林名劍「葉上秋露」！

　　龍飛看了葉曼青一眼，不由目光盡赤，鬚髮皆張，大喝一聲，狂奔到她面前，慘呼道：「師傅呢？我師傅呢？」

　　葉曼青冷冷道：「你師傅此刻在哪裡，你總該知道吧！」

　　龍飛身驅搖了兩搖！

　　南宮平面容驀地變得慘白！

　　石沉有如突地被人當胸擊了一拳，目光呆滯，全身麻木，連在他身邊的王素素嬌喚一聲，暈倒在地上，他都不知道。

　　郭玉霞花容失色，嬌驅微顫，四個青衫婦人手持長劍，一齊擁到葉曼青身邊！

　　高髻道人一手撫劍，口中喃喃低語：「不死神龍終於死了！」回首望了望那紫檀棺木。

　　「不死神龍終於死了……」

　　語聲遲緩低沉，亦不知是惋惜？抑或是慶幸？是高興？抑或是悲歎？

　　葉曼青明眸如水，靜靜地凝注著他們。

　　龍飛突地厲喝一聲：「你害死了我師傅，還我師傅命來！」勢如瘋虎，向前撲去。

　　石沉、郭玉霞身形齊展，南宮平向前跨了一步，忽地望了望那高髻道人，又倏地退到紫檀棺木旁邊，手撫腰邊綠鯊劍鞘，雙目中不禁流下淚來。

　　龍飛雙掌箕張，撲到葉曼青身前，一掌抓向她面門，一掌抓向她手中長劍。

　　只聽葉曼青一聲冷笑，眼前一陣劍光耀目，四柄青鋼長劍，劍花錯落，已有如一道光牆般，照在他面前，葉曼青嬌軀微退，雙掌一合，將兩柄長劍，一齊交到右手，口中突地冷喝一聲：「金龍在天！」反手自懷中取出一物，向天一揮，金光閃閃，赫然竟是一柄黃金所鑄的龍柄匕首。

　　她左掌五指，圈住兩柄長劍的劍柄，右掌向天一揮，緩緩落下，將那金龍匕首，齊眉舉在面前，口中又冷喝道：「群龍授命！」

　　龍飛抬目一看，面容慘變，雙拳緊握，呆立半晌，心中似乎在決定著一件十分重大之事。

　　高髻道人目光閃動，口中又自喃喃低語：「金龍密令，又現江湖……嘿嘿！」

　　忽見龍飛連退三步，撲地一聲，拜倒在地，但滿面俱是憤恨怨毒之色，顯見是心中極不願意，卻又不得不拜！

　　葉曼青冷笑一聲，四個青衫婦人掌中之劍，一齊垂下！

　　只見葉曼青蓮花輕移，從四個青衫婦人之間，緩緩走了出來，每走一步，掌中兩柄長劍互擊，發出「叮」地一聲清吟，劃破這峰頭令人窒息地沉寂。

　　郭玉霞悄悄走到龍飛身邊，俯首道：「金龍密令，雖在她手中，但是……」

　　葉曼青目光轉向郭玉霞，眼波一寒，右掌一反，本是齊眉平舉的匕首，便變得刃尖向下，口中冷冷道：「你不服麼？」

　　郭玉霞凝注著她掌中的匕首，緩緩道：「服又怎樣？不服又怎樣？」

　　龍飛跪在地上，此刻面色突又一變，回首望了他妻子一眼，顫聲道：「妹子，你怎能這樣……」

　　郭玉霞柳眉一揚，大聲喝道：「她殺了我們的師傅，偷去他老人家的密令和寶劍，難道我們還要聽命於她？」

　　石沉方自扶起了暈倒在地上的王素素，忽見眼前人影一閃，郭玉霞已站在他面前，道：「三弟，四妹，你們說，該不該聽命於她？」

　　石沉目光抬處，望了望那柄金龍匕首，默然垂首不語。

　　郭玉霞銀牙一咬，掠到紫檀棺木邊的南宮平身前，顫聲道：「五弟，你最明事理，『金龍密令』雖是『止郊山莊』的至寶，可是如此情況下，我們若還要聽命於她，豈非沒有天理了麼？」

　　南宮平面容木然，抬起目光，有如兩道冷電射到葉曼青身上！

　　葉曼青一直冷眼望著郭玉霞，此刻突地冷笑一聲，緩緩道：「金龍密令已現，你等還要抗命，難道不死神龍方死，你們便已忘了拜師前立下的重誓麼？」

　　郭玉霞鬢髮已亂，額角亦微現汗珠，她善變善笑，無論遇著什麼重大變故，都能在談笑之間解決，但此刻神情卻這般惶恐，似乎早已預料到葉曼青將要說出的話，必定對她十分不利！

　　龍飛再次轉首望了他妻子一眼，長長地嘆息了一聲，緩緩道：「金龍密令，既然已在你手中，我已無話可說。」

　　葉曼青冷笑一聲，道：「你倒還未曾忘記你師傅的教訓！」

　　龍飛垂首道：「認令不認人……」突地仰首厲喝道：「但是你殺了我師傅，我……」語聲哽咽，語氣悲激，再也說不下去。

　　南宮平神色不變，緩緩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嫂溺叔亦援之以手，吳漢為大忠而滅恩義，是以前堂殺妻，蓋事態非常，變應從權，不可拘束於死禮，此乃古人之明訓！」

　　郭玉霞雙眉一層，道：「我心裡想說的話，也就是這些。」

　　龍飛大聲道：「極是，極是！」

　　葉曼青明眸之中，突地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道：「你可知道我要……」

　　南宮平微一擺手，截斷了她的話頭，他神色雖安詳，語聲雖沉緩，但其中卻似是含蘊著一種令人不可抗拒的懾人之力！只聽他緩緩又道：「金龍密令，雖已在你手裡，但此中必有一些此刻尚不知道的理由，否則以師傅之為人，必定早已將此令毀去，絕不會讓它留於你手，你不妨將他老人家所留交的話，說來聽聽！」

　　葉曼青眼簾微合，突地長嘆一聲，緩緩道：「到底只有你知道不死神龍心意！」

　　郭玉霞雙目一張，大喝又道：「口說無憑，你所說之話，我們也分不出真假──三弟，四妹，這女子害死了師傅，我們若還不替他老人家復仇，還能算是人麼？」

　　石沉霍然抬起頭來，雙拳緊握。

　　突聽葉曼青冷笑一聲，緩緩道：「口說無憑麼……」將匕首銜在口中，又自懷中取出一方折得整整齊齊的紙箋，纖指微揚，將這方紙箋，拋在龍飛面前。

　　郭玉霞身形一層，口中喝道：「我來看！」

　　她飛掠而至，正待拾起地上的紙箋，突覺脅下微微一麻。

　　葉曼青右掌食中兩指，輕輕捏著金龍匕首的刃尖，玉手輕拈，已將匕首之柄，抵在她脅下「藏血」大穴上，口中冷冷喝道：「你要做什麼？」

　　郭玉霞道：「師傅的遺命，難道我這做徒弟的還看不得麼？」她口中雖在抗聲而言，但身軀卻不敢動上一動。

　　葉曼青道：「你先退七步！」

　　郭玉霞怒道：「你算什麼，敢來命令我！」話未說完，只覺右邊半身，一陣麻痺疼痛，不由自主地身形後退，果然一連退了七步！

第二回　金龍密令

　　郭玉霞一心要取得那方紙箋，滿心急切，是以才會疏於防範，而受制於葉曼青手下，此刻心中又急又怒，又是不服，只覺一口氣噎在胸中，再也嚥不下去，嘴唇動了兩動，卻說不出話來。

　　龍飛愛妻心切，驀地長身而起，輕輕捉住她手腕，觸手之下，一片冰冷，有如大雪之下，身穿單衣之人的手足一樣，他不禁大驚問道：「妹子，你……你覺得還好麼？」

　　郭玉霞嘴角勉強泛起一絲笑容，顫聲道：「我……我……還好！」突地將嘴唇附在龍飛耳邊，低聲道：「你快去看看那裡面的話，若是對我們不利，就不要念出來！」

　　龍飛愕了一愕，呆呆地瞧了他妻子半晌，似乎對他妻子的心情，今日才開始有了一些瞭解。

　　葉曼青冷笑一聲，道：「不看師傅的遺命，卻先去安慰自己裝模作樣的妻子，哼哼──」

　　龍飛面頰一紅，緩緩回轉身，方待俯身拾起那方紙箋！

　　哪知葉曼青左腕一沉，已將那方紙箋，挑起在「葉上秋露」的劍尖上！

　　龍飛濃眉一揚，道：「你這是作啥？」

　　葉曼青冷冷道：「你既不願看，我就拿給別人去看！」

　　她目光輕輕一轉，便已在每個人面上都望了一眼，似是在尋找宣讀這方紙箋的對象，然後筆直地走到王素素面前，緩緩道：「你將這張紙箋拿下去，大聲宣讀出來！」

　　王素素驚痛之下，暈迷方醒，面容仍是一片蒼白，偷偷望了郭玉霞一眼，輕聲道：「師傅的遺命，你為什麼要叫我來讀呢！」一面說話，卻已一面伸出纖細而嬌小的手掌，自劍尖上取下那方紙箋，又自遲疑了半晌，望了望石沉，又望了望南宮平，終於緩緩將它展開。

　　葉曼青道：「大聲地念，一字不漏地念！」

　　郭玉霞、龍飛對望了一眼，龍飛只覺她手掌越發冰冷，不禁長嘆一聲，輕聲道：「凡事俱有天命，你何苦這樣患得患失！」

　　郭玉霞眼簾一合，突有兩行清淚，奪眶而出！

　　龍飛緊了緊手掌，只聽王素素已一字一字地朗聲念道：「余與葉秋白比劍之約，已有十年，勝者生，敗者死，雙方俱無怨言，亦無仇恨，余若敗而死，乃余心甘情願之事，爾等切切不可向『丹鳳』門下尋仇報復，否則便非余之弟子，執掌『金龍密令』之人，有權將之逐出門牆！」

　　她似是因為心情緊張，又因太過激動，此刻雖然極力抑制，語聲仍不禁微微顫抖。

　　念到這裡，她長長透了口氣，等到她起伏著的胸膛，略為平靜了一些，方自接口念道：「余之弟子中，飛子入門最早，又係余之堂侄，忠誠豪爽，余深愛之，惟嫌太過憨直，心直而耳軟，是其致命之傷，是以不能成大業，執大事。」

　　她語聲微頓，秋波微轉，悄悄望了龍飛一眼，龍飛卻已沉重地垂下頭去。

　　王素素眼簾一合，似是深恨自己多看了這一眼，垂手念道：「沉兒木訥堅毅，素素溫婉柔順……」她面頰一紅，伸手輕輕一撫鬢邊被風吹亂了的髮絲，方自輕輕接口道：「惟有平兒，出身世家，自幼鐘鳴鼎食，卻無矜誇之氣，最難得是平日寡言而不露鋒銳，且天資極高，余已決意……」

　　突聽一聲嬌喚，郭玉霞竟放聲痛哭了起來，龍飛長嘆一聲，輕輕將她攬入懷裡，只聽她放聲痛哭道：「我替『止郊山莊』做了那麼多事……他老人家在遺言裡竟提都不提我一句。」

　　龍飛濃眉深皺，沉聲道：「妹子，你今日怎地會變的如此模樣？」

　　郭玉霞抬起頭來，滿面淚痕，顫聲道：「我……我心裡實在太……太難受，這些年來，我們為他老人家埋頭苦幹，可是……可是我們得到了什麼？得到了什麼……」

　　葉曼青輕蔑地冷笑一聲，不屑地轉過頭去，卻仍然緊緊守護在王素素身側。王素素呆呆地愕了半晌，幽幽嘆息了一聲，又自念道：「余已決意將數十年來，與餘寸步未離之『葉上秋露』，以及護守神棺之責，交付平兒，直至棺毀人亡。」

　　她柳眉一皺，像是不懂其中的含義，沉吟半晌，重複了句：「直至棺毀人亡！」

　　王素素又念道：「餘生平還有三件未了心願，亦令平兒為我一一了卻，這三件事余已轉告葉曼青姑娘。」她不禁又頓住語聲，抬頭望了葉曼青一眼。

　　郭玉霞哭聲未住，石沉目光閃動，王素素又念道：「餘數十年江湖闖蕩，雖亦不免染下雙手血腥，但捫心自問，卻從未做過一件傷天害理之事，而今而後，余自不能再問人間事，余白手創起之『止郊山莊』，今後全部交託於──」她語聲突又一頓，深深地吸了口氣，面上忍不住泛出驚詫之色，葉曼青柳眉微揚，側首道：「交託給什麼人？」

　　王素素目光一轉，輕輕問道：「這張紙你還沒有看過？」

　　葉曼青柳眉又自一揚，朗聲道：「丹鳳門下，豈有這般卑鄙之徒？會做出這等卑鄙之事。」

　　王素素幽幽長嘆一聲，緩緩道：「我還以為你先看了看，是與你有利的，你才交給我們，是與你不利的，你就根本不會給我們看了！」她語氣之中，充滿了欽佩之意，也充滿了動人愛憐的柔順和婉，她一言一行，俱是出乎自然，真情流露，直叫任何人都不忍傷害於她。

　　郭玉霞哭聲漸弱，此刻突地抬頭問道：「這張紙上的筆跡，可是師傅的麼？」

　　王素素輕輕點了點頭，郭玉霞伸手一拭面上淚痕，又道：「你認不認得師傅的筆跡？」

　　王素素幽幽歎道：「他老人家近年來常在『晚晴軒』習字，我……我總在旁邊磨墨的！」語聲未了，眼簾一合兩滴晶瑩的淚珠，突地奪眶而出，她瞑目半晌，方待伸手拭去，只覺肩頭被人輕輕拍了一下，葉曼青竟為她送來了一方柔絹手帕。

　　郭玉霞默然半晌，透了口長氣，沉聲道：「他老人家究竟是將『止郊山莊』交託給誰？」

　　王素素輕拭淚痕，又將那方柔帕，還到葉曼青手上，感激地微笑一下，伸手一整掌中紙箋，一字一字地接口念道：「今後全部交託于飛子與玉霞夫婦！」

　　郭玉霞霍然站直了身軀，目光凝注著雲隙間一片青碧的天色，呆呆地愕了半晌，滿面俱是羞慚之色，龍飛乾咳一聲，輕輕道：「妹子，師傅他老人家還是沒有忘了你！」

　　郭玉霞茫然喚了一聲：「師傅……」突又轉身撲到龍飛懷裡，放聲痛哭了起來。

　　葉曼青再次輕蔑地冷笑一聲，緩緩道：「直到此刻，你方才想起師傅，才會為師傅悲哀！」

　　郭玉霞哭聲更慟，龍飛默然垂下頭去！

　　只聽王素素接著念道：「『止郊山莊』乃是余一生之事業，若無飛子之忠誠豪爽，不足以號召天下群豪；若無玉霞之聰明機變，以補飛子之不足，『止郊山莊』亦不能成為百年事業。」

　　南宮平嘆息一聲，似乎對他師傅的調配，十分欽服敬佩。

　　轉目望去，只見王素素呆呆地瞧著掌中紙箋，下面的話，她竟是念不下去，石沉探目過去，望了一眼，面上突地現出喜色，道：「四妹，你怎地不念了！」

　　王素素道：「我……我……」忽地垂下頭去，面上生出紅霞，目中卻流下淚珠。

　　石沉道：「師傅的遺命，你怎能不念！」他目光直視著那方紙箋，王素素又是羞慚，又是失望的神色，他竟沒有看見。

　　王素素偷偷用手背輕抹淚痕，抬頭念道：「金龍密命，乃吾門至寶，今後交與沉兒……沉兒與素素共同執掌，以沉兒之正直，與素素之仁厚，想必不會濫用此令，以『龍門雙劍』合璧之武功，亦不致使此令失卻了威信！

　　「莊中大事，俱有安排，平兒可毋庸操心，回莊略為料理，三月之後，可與葉曼青姑娘會於華山之麓，共同為余了卻三件未了心願，但亦不可遠離余之神棺，切記！」

　　王素素越念越快，一口氣念到了這裡，面上的失望之色，越發濃重，郭玉霞此刻哭聲又漸漸平息，輕歎一聲，附在龍飛耳邊道：「師傅他老人家什麼都知道，就是不知道四妹的心意！」

　　龍飛愕了一愕，道：「什麼心意？」

　　郭玉霞道：「她寧願和五弟去浪游江湖，卻不願和三弟共掌密令！」

　　龍飛恍然噢了一聲，輕歎道：「你什麼都知道。」

　　郭玉霞面上一陣黯然，緩緩垂下頭去，長嘆道：「我什麼都知道麼？……」

　　只聽王素素語聲一頓之後，又自接口念道：「余一生上無怍於天，下無愧於人，朋友知心，弟子成器，余即死於九泉之下，亦含笑瞑目矣。」她念到這裡，語聲又不禁哽咽起來，輕輕折起了紙箋，卻見葉曼青已將那柄「金龍匕首」，交到她手上，輕輕道：「好生保管！」

　　王素素眨了眨眼睛，道：「謝謝你！」

　　葉曼青微微一笑，王素素忽又輕輕道：「希望你以後也能好生看顧著他！」眼圈一紅，走了開去。

　　葉曼青不禁一愕，動也不動地木立半晌，轉身走到南宮平面前，一言不發地將掌中的「葉上秋露」，插在他面前地上，冷冷道：「劍柄上還另有一封密函，你可取去自看！」纖腰微擰，轉身而去。

　　王素素還未將不死神龍的「遺言」念完時，南宮平已俯首落入深思中，此刻他反手拔起了地上的長劍，劍眉微皺，仍在沉思不已。直到葉曼青的身形已去得很遠，他突地輕叱一聲：「葉姑娘慢走！」肩頭微晃，「刷」地掠到葉曼青身後。

　　葉曼青回首冷冷道：「什麼事？難道你還想殺死我，為你師傅復仇麼？」

　　南宮平平靜的面容上，此刻微現激動，沉聲道：「家師是否並未死去？他老人家此刻在哪裡？」

　　葉曼青身軀似乎微微一震，但瞬即恢復了鎮定，緩緩道：「不死神龍若還未死，他為什麼不回到這裡來？」

　　南宮平冷冷道：「這個便要問你了！」

　　葉曼青語聲更冷：「這個你先該問問自己才是。」頭也不回地走到那邊四個青衫婦人面前，道：「走！」五條身影齊展，閃電般一齊掠下南峰。

　　龍飛、郭玉霞、石沉、王素素，一齊走到南宮平身旁，齊聲道：「你怎……」

　　三人頓住話聲，郭玉霞道：「你怎會看出師傅可能並未死去？」

　　南宮平雙目深皺，緩緩道：「師傅若是已死，那麼在他老人家所留下的話裡，又怎會有『若敗而死』，『即使死了』這字句，何況……師傅若真的因戰敗而死，以他老人家那樣激烈的性情，又怎會有冷靜的頭腦寫下這樣詳細而又周全的遺言？」

　　立在最遠的王素素插口道：「那紙箋上的字跡，也端正得很，和就他老人家平日練字時寫的最慢的字跡一樣！」

　　南宮平目光一亮，道：「是了，在那種情況下，師傅即使沒有當場被人刺傷，也絕不會如此從容地寫下這份遺言，這其中必定別有隱情……」他語聲微頓，目光突又一陣黯然，長嘆道：「可是……他老人家若未死，又怎會不回這裡來呢？」

　　眾人面面相望，盡皆默然，便連那兩個抬棺大漢，也在凝神靜聽。

　　本自立在古松邊，忽而自語、忽而冷笑的高髻碧袍道人，此時此刻，在眾人俱是這般紊亂的心情下，自然不會受到注意。

　　南宮平身形方自離開那具紫檀棺木，他身形便緩緩向棺木移動，「呼」地一陣山風吹過，又自吹得他身上的道袍獵獵飛舞，他枯瘦頎長的身軀，突地隨風掠起，閃電般掠到那兩個抬棺大漢身前，雙掌齊飛，向他們後腦拍去。

　　山風方起，他身形已至，身形方至，他雙掌已出，那兩個抬棺大漢只覺眼前一花，根本還未辨出他的身形，後腦正中，便已各各著了一掌，兩人目光一呆，癡癡地望了他一眼，彪壯的身軀「噗」地一聲，筆直地暈倒在地上，便再也無法站起。

　　高髻道人卻連眼角也未向他們睨上一眼，正是早已知道他們中掌之後必定暈倒，腳跟微旋，竟突地雙手抄起那具紫檀棺木，掌心一反，托在頂上，如飛向峰下掠去！

　　南宮平思潮紊亂，滿腹疑團，方自俯首沉思，突聽「噗」地兩聲，接著一聲嬌喚，王素素驚呼道：「你……你幹什麼？」她天性仁厚畏羞，本無應變之能，再加以做夢也不會想到有人竟冒著萬險來搶一具紫檀棺木，是以此刻竟被驚得呆在當場。

　　但是她這一聲嬌喚，卻驚散了南宮平的思潮，他霍然轉身，目光動處，已只能瞥見那高髻道人的一點淡淡的背影。他這一驚之下，當真非同小可，口中暴喝一聲，翻身錯步，掌勢一穿，身隨掌走，霎眼間便已掠出三丈，斜掛在他腰邊的長劍「啪」地在他膝蓋上撞了一下，他左掌拔出長劍，右掌摘下劍鞘，腳尖輕點，身形不停，有如輕煙般隨著那點淡淡的人影掠去！

　　王素素玉容失色，驚喚道：「大哥，三哥……」

　　龍飛喝道：「快追！」

　　郭玉霞道：「快追麼？……」

　　龍飛濃眉一軒，怒道：「自然快追！」

　　郭玉霞道：「一具棺木，縱是紫檀所製，又能值幾何呢？」

　　龍飛大怒道：「但是我等怎能置五弟的性命於不顧？」

　　郭玉霞冷笑一聲道：「可是師傅呢？難道我們就不管師傅了？」

　　龍飛身形方展，霍然轉過身來，沉聲道：「你在說什麼？」

　　郭玉霞輕輕一歎，道：「老五方纔所說的話，我想來想去，都覺得極有道理，不管師傅他老人家此刻死或未死，我們都應該循著他老人家走的方向去查看一下，若是他老人家真的未死，豈非天幸！」

　　龍飛緩緩轉過身來，皺眉道：「可是五弟呢？」

　　郭玉霞道：「你看五弟方纔所使的那一式『龍穿雲』，比你怎樣？」

　　龍飛呆了一呆，道：「這個……」

　　郭玉霞微微一笑，道：「這個……就憑五弟這身功力，要想制勝，已非難事，若僅保身，那還不容易麼？」

　　龍飛皺眉沉吟道：「這話麼……也有道理！」

　　王素素滿面惶急，道：「可是那高髻道人既肯冒險來搶這具棺木，可見棺中必定有什麼秘密……」

　　郭玉霞輕輕一拍她肩頭，柔聲歎道：「四妹你到底年紀還輕，有些事還不大懂，那綠袍道人之所以肯冒險來搶這具棺木，不過是想藉此在武林中揚名立萬而已。」

　　王素素道：「棺中若是沒有秘密，師傅他老人家為什麼要叫他拚死護棺呢？」

　　郭玉霞面色一沉，道：「棺中即使有秘密，難道這秘密比師傅的性命還重要麼？」

　　王素素一雙纖手，反覆互扭，她心中雖覺郭玉霞的言語甚是不妥，卻不知該用什麼話來加以辯駁。

　　龍飛皺眉頷首道：「四妹，你大嫂的話確有些道理，我看那道人的武功並不甚高，老五必定不會吃虧的，還是師傅要緊！」

　　石沉目光深沉，似乎想說什麼，但望了王素素一眼，劍眉微皺，便自默然。

　　郭玉霞展顏一笑，又自輕拍王素素一下，道：「你聽大嫂的話，不會錯的，五弟若是出了差錯，包在你大嫂的身上，你還著急什麼？」

　　石沉目光轉向他處，郭玉霞道：「三弟，四妹，走，我們去找師傅去！」

　　王素素緩緩點了點頭，腳步隨著郭玉霞移動，秋波卻仍凝注在南宮平身形消失的方向。

　　石沉道：「四妹若是不願去尋師傅，有我們三人也足夠了！」

　　郭玉霞含笑道：「三弟你怎能說這樣的話，四妹一向最孝順師傅，師傅也一向最喜歡四妹，她怎會不願意去尋找師傅呢？」

　　龍飛道：「正是正是，四妹萬無不願去尋找師傅的道理！」

　　一隻山鳥，破雲飛去，「唳」地發出一聲長鳴，餘音裊裊傳來，一如人類輕蔑而譏嘲地訕笑，似乎在訕笑著龍飛的愚魯，郭玉霞的機心，石沉的忌妒，與王素素的柔弱，只是它鳴聲方止，自己也在濃霧中撞向一片山壁！

　　龍飛腳下如飛，當先而行，望見這只山鳥下墜的屍身，回首道：「這隻鳥真呆得可以！」

　　石沉道：「孤鳥失偶，難耐寂寞，撞壁而死，反倒痛快些！」

　　王素素幽幽一歎，道：「若換了是我，則寧願被人打死！」

　　郭玉霞微微一笑，道：「你們都錯了，這隻鳥既不呆笨，也不寂寞，它會撞死，只不過是因為飛得太高，一時大意而已！」

　　龍飛長嘆道：「飛得高會撞死，飛得低會被獵人捉住打死，想不到做人困難，做鳥也不容易！」

　　說話之間，四人身形便已去遠，方才人語夾雜的山地上，此刻也只剩下那株蒼虯的古松，猶自挺立在彌勁的山風與縹緲的雲霧裡。

　　本自急墜而下的山鳥，被自西北吹向東南的秋風，吹得斜斜飄開……

　　※※※

　　南宮平身形如飛，片刻之間，便已掠過「韓文公投書碑」，他滿心惶急，此刻卻已施展了全身功力。但那高髻道人手中雖托了一具棺木，身法卻極為迅速，南宮平只覺前面淡淡的人影，漸漸清晰，但一時之間，卻仍追趕不上！他實在也想不通這高髻道人為何要冒著大險來搶一具紫檀棺木，也想不通自己的師傅為何要自己拚死守護它！

　　一些故老相傳的武林秘聞，使得他心裡閃電般升起許多種想法！

　　難道這具棺木中，會隱藏著一件秘密，而這秘密，卻與一件湮沒已久的巨大寶藏，一柄妙用無方的利器神兵，或是一本記載著武學上乘心法的武林秘笈有關？

　　這念頭在他心中電閃而過，然而就在這剎那之間，前面那高髻碧袍道人的身形，竟突地遲緩起來，他下意識回首望了一眼，蒼龍嶺一線插天，渺無人跡，他猜不透他的同門師兄們為何不趕來接應於他，難道是出了什麼變故不成？

　　但此時此刻，他已無法再去推究這些，猛提一口真氣，倏然幾個起落，他與那高髻道人之間的距離，已變得更近了，突地隨風吹來一團黑影，打向他右臂，山風甚劇，這黑影來勢也很急，他心中微微一驚，右掌一翻，反手抄去，閃電般將這團黑影抄在手裡，卻將掌中的綠鯊劍鞘，跌落在蒼龍嶺旁，深陷萬丈的絕壑之下。

　　黑影觸手，冰冷而潮濕，他眼角微睨，竟是一隻死鳥！他自嘲地微笑一下，天地如是之大，小小的一隻死鳥，竟會跌入自己手裡，總算有緣，順手放入懷中，抬眼望處，蒼龍嶺已將走盡，而自己與那高髻道人，距離已不及兩丈！

　　高髻道人右掌在前，左掌在後，斜托著那具紫檀棺木，他功力縱深，但手托如此沉重的物件，在如此險峻的山路上奔走，氣力終是不繼！只聽後面一聲輕叱：「停住！」他微一偏首，側目望去，一柄森寒如水的青碧長劍，距離他咽喉要害，已不及一丈！

　　風，更急，雲，漸厚，山風吹得他們衣衫獵獵飛舞，高髻道人腳下不停，身形卻已逐漸扭轉。

　　高髻道人目光中殺機漸露，突地大喝一聲，舉起手中棺木，向南宮平當頭壓下！

　　這一具本極沉重的紫檀棺木，再加以高髻道人的滿身真力，此番壓將下去，力度何止千鈞？只見他目光如凜，雙臂高舉，一雙寬大的袍袖，齊地落到肩上，露出一雙枯瘦如柴、但卻堅硬如鋼的手臂，臂上筋結虯露，若非漫天濃霧，你甚至可以看見到他臂上肌肉的跳動。

　　南宮平身形急剎，卻已不及，一片黑影，一片勁風，已向他當頭壓了下來，在這一脊懸天、兩旁陡絕的「蒼龍嶺」上，他避無可避，閃無可閃，劍眉軒處，口中亦自大喝一聲，揮起手中長劍，劍尖一陣顫動，向當頭壓下的紫檀棺木迎去。

　　剎那之間，但見他長劍劍尖，幻起數朵劍花，只聽「咚，咚，咚」數聲輕響，他長劍已在這具棺木上連點七次！而每一次則將棺木壓下的力度，削減幾分，正是以巧而勝強，以四兩而撥千斤的上乘內家劍法，南宮平這隨手揮出的一劍，也的確將這種內家劍法中的「巧」字發揮得淋漓盡致！

　　高髻道人面泛鐵青，雙臂骨骼一陣「格格」山響，紫檀棺木，仍然原勢壓下！

　　南宮平面色凝重，目射精光，腳下不丁不八，屹立如樁，右臂斜舉，左掌輕托右肘，掌中長劍，有如擎天之柱，抵著紫檀棺木的下壓之勢！

　　兩人此刻，心中俱都不敢有絲毫大意，因為他們深知只要自己稍一大意，便得失足落在兩旁的萬丈深淵之下！

　　棺木長達一丈，劍尖卻僅有一點！棺木之力由上而下，長劍卻以下承上，以一點之力，迎住一丈之物，以承上之力，迎拒下壓之勢，其中難易，自是不言可知，南宮平只覺劍尖承受之力，愈來愈見沉重，這柄百煉精鋼所製的長劍，劍身也起了一種雖是常人目力難見，卻是內家高手入目便知的彎曲。

　　衣衫飛舞，鬚髮飄絲，他兩個人的身軀，卻木立有如石像！

　　但是，南宮平的雙足，卻漸漸開始移動，輕微的移動……

　　他雙足再不移動，便會深陷入石，但是這種輕微的移動，此刻在他說來，又是何等的艱難與困苦！最艱難與困苦的，卻是他不敢讓自己掌中長劍鋒銳的劍尖，刺入棺木！因為劍尖若是人棺，棺木必將下壓，換而言之，則是他力度一懈，對方的力度自就乘勢下擊，此消彼長，他便將落於下風。

　　山風一陣接著一陣，自他耳邊呼嘯而過，他只覺自己掌中的長劍，漸漸由冰冷變為熾熱！

　　他目光漸漸模糊，因為他已幾乎耗盡了每一分真力！

　　高髻道人目光愈發醜惡，面色越發鐵青，隨著南宮平氣力的衰微，他嘴角又自開始泛出一絲猙獰的微笑，雙眉軒處，突地大喝一聲：「還不下去！」

　　南宮平胸膛一挺，大喝道：「只怕未必！」

　　此刻他兩人說話，誰也不敢用丹田之力，只是在喉間迫出的聲音，是以雖是大喝，喝聲亦不高朗，高髻道人冷冷道：「只怕未必……嘿嘿，只怕已為時不遠了！」

　　南宮平牙關緊咬，不聲不響！

　　高髻道人冷冷道：「你年紀輕輕，如此死了，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我實在替你可憐！」

　　南宮平一字一字地緩緩道：「死的只怕是你！」心中卻不禁暗歎一聲，忖道：「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他恨不得自己能回頭看上一眼，看看他的同門有沒有趕來！

　　「為什麼他們都不來？」

　　他目光瞬也不瞬地凝注著他恩師留下給他的碧綠長劍，心中興起了一陣被人遺忘的孤寂之感！

　　「為什麼他們還不來，難道……」突覺棺木下壓之勢，又加重了幾分，他心中一驚，收攝心神：「原來這道人是想以言語亂我心神，我怎地會著了他的道兒！」

　　他心念一轉，目光閃動，突地自棺木的陰影下，瞥見高髻道人額上的汗珠，他心中立刻閃過一個念頭，忖道：「他為何要用言語來亂我心神，原來他自己的力度也到了強弩之末，我只要再能支持片刻，定必立刻便能轉敗為勝！」

　　高手相爭，不但看功力之深淺，毅力、恆心更是莫大因素，勝負生死，每每判於一念之間，誰能堅持到最後一刻，便能取得最後勝利，誰如牛途喪失鬥志，自然必敗無疑！

　　南宮平一念至此，當下凝神定氣，抱元守一，口中卻緩緩說道：「你拼盡全力，妄想孤注一擲，難道以為我不知道麼！」

　　高髻道人本已鐵青了的面色，突又一變，掌中的棺木，力度不覺一弱，南宮平深深吸進一口長氣，長劍一挑，借勢挑起三分，口中又道：「你功力或許較我稍深，但你惶急驚慌之下，手抬如此沉重之物，狂奔而行，功力之消耗，卻遠較我多，此刻我縱然已是強弩之末，你卻已將近油盡燈枯了！」

　　紫檀棺木，又起了一陣輕微的顫動，南宮平掌中的長劍，又自乘勢挑起兩分，高髻道人蒼白枯瘦的手臂，已漸漸由白而紅，由紅而紫。

　　南宮平暗中鬆了一口氣，雙眉舒展，緩緩又道：「你我再如此拼將下去，我雖危險，還倒不妨，你卻難逃一死！」

　　他故意將「死」之一字，拖得極長，然後接口又道：「為了一具既無靈性、亦無用處的紫檀棺木，命喪異鄉，豈非大是不值，你武功不弱，修為至此定必不易，我念在武林一脈，只要你此刻撒手，我必定不咎既往，讓你回去！」

　　他這番言語，雖仍存有削弱對方鬥志，擾亂對方心神之意，但有些話，卻是真的發自肺腑。

　　哪知他語聲方落，高髻道人突地陰惻惻地冷笑起來，口中喝道：「你要我一個人死，只怕還沒有這麼容易！」雙掌一緊，拼盡最後一點餘力，將棺木壓下。

　　南宮平心中方自一凜，卻見高髻道人腰身微擰，下面竟又「刷」地踢出一腿！

　　他功力雖已大半貫注於雙臂之上，是以這一腿之力並不甚大，但所踢之處，卻是南宮平臍下的「鼠蹊」大穴。

　　南宮平若是閃身避開他這一腳，下盤鬆動，上面必定被他將棺木壓下，若不閃避，又怎能承受？他驚怒之下，大喝一聲，左掌倏然切下，向他右腿足踝處切去！

　　這一掌時間部位俱都拿捏得恰到好處，哪知高髻道人雙掌緊抓棺沿，身軀竟騰空而起，右足回收，左足又自閃電般踢出！

　　南宮平掌勢一轉，抓向他左足，心頭卻不禁大駭，這高髻道人如此做法，顯見得竟是要與自己同歸於盡。

　　只見他左足回收，右足又自踢出，他身軀凌空，雙足自然運用自如，但他全身力量，俱都附在那具棺木之上，南宮平若被他踢下深淵，他自己也要隨之落下！

　　這一切發生，當真俱都在剎那之間，南宮平右掌獨自支著長劍，左掌正反揮出。

　　在這剎那之間，雖已架開那高髻道人連環三腿，但右腕漸覺脫力，棺木已將壓下，左掌也已擋不住對方快如閃電的腿勢！

　　此刻他若是奮力拋卻掌中之劍，後掠身形，還能保全性命，但在這生死已繫於一線的剎那間，又記起師傅遺言：「……余已決意將數十年來，寸步未離之『葉上秋露』，以及護守神棺之責，交付平兒，直到棺毀人亡……棺毀人亡……」

　　他不禁暗馭一聲，再也想不出這具神棺到底有何異處，值得以身相殉，但是他寧願身死，也不願違背師傅的遺命，也不願嘗受失敗的屈辱！

　　「棺毀人亡……同歸於盡……」他再次暗歎一聲，喃喃自語：「如此值得麼……」劍尖一送，左掌箕張，方待不再攔架那高髻道人的腿勢，劈胸向之抓去，他此刻但覺心中熱血上湧，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而古往今來，許多拋頭顱、灑熱血的千秋偉業，也俱都在此種心情下發生！

　　高髻道人面色一變，突地縱聲狂笑起來，狂笑著道：「好好，且讓你我三人，一齊同歸於盡！」南宮平心頭一震，脫口道：「三人！」硬生生頓住手掌，再次詫聲喝道：「哪裡來的三人？」

　　他雖已大起疑雲，一心想能住手問出此中究竟，但此刻情勢，卻已勢成騎虎，欲罷不能，高髻道人冷喝一聲：「這裡便是三人！」雙足齊出，齊地向南宮平當胸踢去！

　　南宮平眼簾微合，暗道一聲：「罷了！」方待撒手拋劍棄棺，與這幾近瘋狂，不惜以自己性命來毀一具棺木的高髻道人同歸於盡！

　　哪知──一個近乎奇蹟般的變化，卻突地在這一瞬間發生──「罷了」兩字，方自他心頭閃過，他掌中長劍，竟突地一輕，原本重逾千鈞的紫檀棺木，此刻竟變得輕如鴻毛。

　　棺木一輕，情況立刻大變，高髻道人只覺棺中似有一種奇妙力道，將他臂上真力引去，他雖全身功力注於雙臂，此刻亦突地覺得棺木的依附之力全失，下身何從使力？雙腿方自踢將出去，全身重心已自下墜，變起突然，他根本無法思索判斷，但覺心頭一驚，雙掌齊撤，提氣縱身，曲腿彎肘，身形一縮，後退三尺！

　　南宮平亦覺心頭一驚，撤劍收掌，擰身錯步，後掠三尺！

　　兩人一齊後退，對面而立，高髻道人雙拳緊握，面容鐵青，雙目之中瞳仁瞬也不瞬，眼白竟已紅如焰火，望著那具紫檀棺木，雙腿膝蓋，都在不住顫抖！

　　南宮平右掌握劍，左掌捏拳，滿面驚詫之容，滿心驚詫之意，亦在瞬也不瞬地望著那具神奇的紫檀棺木！

　　只見這具神秘而奇怪的紫檀棺木，在兩人身形齊地撤退以後，竟還在空中停了一停，然後開始緩緩下降，彷彿有著一個隱身之人，在下面托著似的，輕飄飄地落在地上，這般沉重的紫檀棺木，落地時幾乎沒有一絲聲音！

　　南宮平凝目望處，只覺一陣寒意，自腳底升起，立刻遍佈全身，他出身世家，又得明師，所見所聞，自不在少，卻從未見過今日這般異事，若非光天化日，他真疑此身已入夢境！

　　高髻碧袍道人，面上雖無詫異之容，卻充滿驚懼之色，目光炯炯，仍在凝注著那具表面看來一無異狀的紫檀棺木，山風怒號，他衣袂的飛舞，雖然掩飾了他雙腿膝蓋的劇急顫抖，卻掩飾不住他失血的面色與顫抖的嘴唇！

　　南宮平木立當地，暗中吸了一口真氣，方待舉步朝這紫檀棺木行去，突聽那高髻道人一聲乾笑，斷續著道：「好……好，你果真……沒有……死！」笑聲淒厲難聞，語聲中卻充滿了驚怖、惶恐，以及欣慰、慶幸之意！這幾種絕不相同的情感，竟會同時混雜在一句話裡，使得這句原來並無什麼特別奇怪之處的話，也充滿了神秘恐怖之意！

　　語聲方落，南宮平心頭一震，目光轉處，只見高髻道人突地一縱身形，高舉雙掌，向那又自恢復平凡的紫檀棺木撲去！

　　南宮平又是一驚，來不及再加思索，口中輕叱一聲：「你幹什麼？」長劍一揮，迎面撲去，但見劍花錯落，滿天飛舞！

　　他畢竟年輕力壯，體力恢復甚速，大大地彌補了功力之不足，此刻這一劍揮將出來，正是他一身武功之精萃，高髻道人但覺一陣寒意貶人肌骨，一片碧光，飛舞而來，一眼看去，竟沒有半分破綻空隙。

　　此刻那高髻道人身形已撲到棺前，雙掌已觸及棺蓋，但他若不及時撤掌後退，立時便有殺身之禍，南宮平沉聲低叱一聲：「退下！」高髻道人果然仰身回掌，後退七尺，南宮平腳尖輕點，掠過棺木，擋在他身前，長劍當胸橫持．高髻道人雙臂一伸，長袖垂落，目光一如南宮平掌中的長劍，森寒而碧綠。

　　兩人目光相對，身形木立，南宮平只覺自己的雙腿腿肚，正已觸及了那具平凡而又神奇的紫檀棺木，他不禁自內心泛出一種痙攣和悚慄，正如他幼時手掌觸及冰涼而醜惡的蜥蜴時的感覺一樣！

　　但是他身形卻仍不敢移動半步，只聽高髻道人突地長嘆一聲，緩緩道：「我與你有何冤仇，你要如此對待於我！」此時此刻，他竟會發出一聲如此沉重的嘆息，當真使南宮平大感意外。

　　他愕了一愕，不知這聲長嘆是埋怨，抑或是懇求，沉吟半晌，方自緩緩道：「我與你素不相識，有何冤仇？」

　　高髻道人道：「你與我既無冤仇，為何要這般攔阻於我！」

　　南宮平劍眉微軒，卻聽高髻道人又道：「你只要將這具紫檀棺木交付於我，從此你便是我最大的恩人，我有生之日，必定會設法報你的大恩大德！」

　　南宮平目光一瞬，望了他半晌，突地冷笑一聲，緩緩道：「你是否強搶不得，便來軟求？」

　　高髻道人胸膛一挺，厲聲道：「我生平從不求人！」

　　南宮平道：「你即便求我，我也不能讓你走近這具棺木一步！」

　　高髻道人又自長嘆一聲，緩緩道：「何苦……何苦……」突地身形一弓，自地面彈起，右掌下削，左掌橫切，雙腿連環踢出，一招四式，同時向南宮平頭頂、咽喉、膝彎、下腹四處要害擊去！

　　南宮平哂然一笑，雙足不動，右掌輕揮，掌中長劍，自上而下，輕輕揮動一遍，便有如自平地湧起一道光牆，這一招看來亦是平平淡淡，其實卻是寓攻於守、天衣無縫的無上妙著！

　　要知「不死神龍」龍布詩一生大小爭戰，出生入死，功力好且不說，單論交手經驗，已是天下武林之冠，晚來稍自收斂，隱於「止郊山莊」，卻將半生交手的經驗，與一生所見所聞所習的武功，淬練成一套看似招招平凡，其實卻著著精妙的劍法，因為根據著那豐富的經驗，他深知花巧的劍法，雖是眩目，但若真遇上絕頂高手，卻大是不切實用！是以他所創之劍法，外表看來甚是平凡，出手看來也極輕易，讓對方先就自己鬆懈自己的戒心，等發覺時每每已嫌太遲！

　　南宮平看來雖無防備，其實卻早存戒心，知道這高髻道人軟求不成，必定又要強搶，是以他早已在劍上滿注真力，此刻一劍揮出，便將高髻道人那般凌厲地一招四式全都擋住！

　　高髻道人單足點地，後退，復進，南宮平劍勢稍衰，他雙掌又復攻出，左掌直擊南宮平胸側「將台」，右掌斜斜一劃，突地自左側搶出，閃電般扣向南宮平脈門，南宮平手腕一抖，劍尖斜挑，連點他雙臂脅下，兩處大穴，高髻道人擰身退步，再度退了七尺，木立半晌，突又長嘆道：「好劍！好劍法！」

　　南宮平緩緩垂下劍尖，道：「劍若不好，也是一樣！」

　　高髻道人冷笑一聲，道：「劍若不好，我已捏斷你的劍身，擊穿你的前胸！」

　　南宮平面色木然，道：「劍若不好，方纔我一劍點你脅下兩處穴時，你右掌雖可乘勢捏住我的劍身，但你又焉知我沒有厲害的後招？」

　　高髻道人冷笑道：「你不妨試上一試！」

　　南宮平面上仍無任何表情，既不動怒，亦不激憤，緩緩道：「我此刻若是與你交手比試，莫說不該用如此好劍，根本就不該以兵刃與你空手過招。」他語聲微頓，冷笑一聲，又道：「但此刻我只是遵師命，護此棺木，你如再苦苦糾纏，我甚至連暗器都會使出！」

　　高髻道人冷笑聲頓，雙眉立皺，眉峰間聚起一陣失望之色，他強搶、軟求、激將之計，都已使出，卻仍無法打動對面這少年鐵石般的心腸！

　　他無法想出自己該用什麼方法來打動這有著鋼鐵般意志、玉石般堅強的少年，他也自知自己此刻的功力，亦不足戰勝對方，一時之間，他只覺一種由失望引起的難言恐懼，已將漸漸將他埋葬。

　　南宮平目光如炬，亦在明銳地打量著對方，他不但看到這道人寬廣的顴骨，如鷹的雙睛，他甚至也看出這道人內心的顫抖。

　　只聽高髻道人突地正色道：「你師傅令你拚死護此棺木，你可知道為了什麼？」

　　南宮平道：「不知！」

　　高髻道人道：「值得麼？」

　　南宮平道：「不知！」

　　高髻道人目中重現希望的光芒，道：「你既連原因都不知道，就不惜拼卻性命，自然是不值得！」

　　南宮平冷冷瞧了他一眼，緩緩道：「挑撥也沒有用！」

　　高髻道人道：「你如此與我站著，我功力已在一分分恢復，等我功力完全恢復時，你便不是我的對手，那麼你便真的要白送一條性命了。」

　　南宮平哂然一笑，道：「真的麼？」

　　高髻道人正色道：「自然！」

　　南宮平緩緩笑道：「若是真的，你怎會此刻告訴我？等你功力恢復後將我殺了，豈不更好？」

　　高髻道人雙眉一軒，厲聲道：「我有意憐才，想不到你竟不知好歹！」

　　南宮平緩緩道：「在下心領了。」

　　高髻道人變色道：「你難道不信我能恢復功力！」

　　南宮平道：「信與不信，俱是一樣！」

　　高髻道人道：「此話怎講？」

　　南宮平緩緩道：「我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你縱能恢復功力，你縱要將我殺死，我也不能離開此棺一步。」

　　高髻道人道：「既然如此，你為何不乘我功力尚未恢復之際，先下手來將我除去？」

　　南宮平緩緩一笑道：「我功力僅能保身，又不足將你除去！」

　　高髻道人冷「哼」一聲道：「你倒坦白得很！」

　　南宮平面容一正，沉聲說道：「我與你素無仇怨，你若不來動手搶此棺木，而僅是站在那裡，我縱有能力，戰勝於你，卻也不能將你殺死！」

　　高髻道人眼簾一合，再次木立半晌，張開眼來，長嘆一聲，緩緩說道：「我真想不通，你為何要如此苦心守護這具棺木！」

　　南宮平冷冷道：「我也真想不通，你為何要如此苦心來搶這具棺木！」

　　高髻道人雙拳緊握，牙關緊咬，突地跨前一步，目光直視著南宮平。

　　南宮平神色不動，心平氣和，回望著他！

　　良久良久，高髻道人又自長嘆一聲，仰面向天，目注穹蒼，緩緩道：「難道你真的要我說出此中真相，才肯放手？」

　　南宮平道：「你縱然說出此中真相，我也絕對不會放手的！」

　　高髻道人目光仍然仰視著天上，生像是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話似的，接口緩緩說道：「有些人一生之中，兢兢業業，行事處世，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努力向善，從不敢出半分差錯，但只要偶一失足，在人們眼中便成了十惡不赦的罪人，而另一些人平生無所不為，無惡不作，卻偏偏在一個適當的機會中，恰巧做了一件好事，便使得人們對他以往的過錯，都寬恕諒解了……」

　　他語聲緩慢沉重，既似喃喃自語，又似在對蒼天訴說！

　　說到這裡，他霍然垂下目光，大笑道：「你說蒼天待人，可是公平的麼？」

　　南宮平呆了一呆，他猜不透這神秘而奇怪的高髻道人，為何會在此時此刻，說出這種與方才發生之事，毫無關連的話來。

　　抬目望去，霧氣之中，只見這高髻道人面上的失望愁苦之態，已換作悲憤激怒之容，伸出枯瘦的手掌，顫抖著指向南宮平，厲聲道：「你如此守護著這具棺木，你可知道此刻躺在這具棺木中的人，究竟是誰麼？」

　　方纔這具平凡的棺木，竟生出了那般奇蹟，南宮平已隱隱猜到棺木之中必有秘密，也隱隱猜到，棺木之中，可能藏著一人！

　　但令他不能相信的是，他師傅一生行事，光明磊落，怎會有不可告人之事？怎會將一件不可告人的秘密，隱藏一生！

　　是以此刻這高髻道人，大聲喝出此話，南宮平心頭仍不禁一震，脫口道：「這具棺木之中，難道會有人在？」

　　高髻道人冷笑一聲，道：「武林之中，第一勇士『不死神龍』，抬棺求敗，已成了數十年來，江湖中最膾炙人口的佳話，如今『不死神龍』一死，這段佳話甚至會流傳百世，亦未可知，但是……」他突地仰天狂笑數聲，又道：「這其中的真相，莽莽武林之中，又有誰知道呢！」

　　他笑聲之中，滿是輕蔑譏嘲之意，南宮平劍眉微軒，朗聲道：「什麼真相？」

　　高髻道人冷笑一頓，大聲道：「你當『不死神龍』抬棺而行，真的是求敗求死麼？他只不過是為了這具棺木中藏著一個人而已！」

　　南宮平面色一變，道：「什麼人？」

　　高髻道人緩緩道：「什麼人……」突又仰天狂笑起來，狂笑著道：「一個女人！一個無惡不作、淫蕩成性，但卻美若天仙的女人！」

　　南宮平但覺心頭一震，有如當胸被人擊了一掌，軒眉怒目，厲聲喝道：「你說什麼？」

　　高髻道人狂笑著道：「我說你師傅『不死神龍』龍布詩，在江湖中雖然博得了『第一高手，抬棺求敗』的佳話，其實卻不過只是為了一個淫蕩邪惡的女人！」他笑聲越來越高，語聲也越來越響，一時之間，漫山都響起了回音，似乎四面群山，都在輕蔑而譏嘲地狂笑著大喝：「他也不過是為了一個淫蕩邪惡的女人……女人……」

　　這一聲聲刺耳的回聲，傳到南宮平耳中，直如一柄柄鋒銳的匕首，毫不留情地刺入他心裡，因為這聲音傷害的是他最尊敬的人！他雖在暗中抑止，但熱血卻仍衝上了他的頭顱，使得他蒼白的面色，變得赤紅！高髻道人笑聲漸衰，南宮平大喝一聲，厲聲說道：「你言語之中，若再辱及家師一句……」

　　高髻道人接口道：「辱及家師……哼哼，我方纔所說，句句俱是千真萬確之事，你若是不信，不妨將那口棺木掀開看上一看，你便可知道，棺中所藏的人，究竟是誰！」

　　南宮平道：「是誰！」

　　高髻道人道：「你雖然年紀還輕，但你或者也曾聽過……」他語聲微頓，喉結上下一陣移動，一字一字地沉聲接道：「孔雀妃子梅吟雪這個名字！」

　　有風吹過，南宮平激靈靈打了個寒戰，只聽高髻道人突地語聲一變，銳聲吟道：「世間萬物誰最毒，孔雀妃子孔雀膽……」吟聲漸漸消逝，他面上卻漸漸泛起一陣難言的扭曲。

　　南宮平沉聲道：「孔雀妃子與冷血妃子可是一人？」

　　高髻道人冷冷一笑，望也不望他一眼，自管接口吟道：「百鳥俱往朝丹鳳，孔雀獨自開彩屏……」

　　南宮平雙眉微軒，怒道：「我問你的話，你難道沒有聽見麼？」

　　高髻道人仰面望天，仍自吟道：「雪地吟梅彩屏開，孔雀妃子血已冷，妃子冷血人不知，神龍一怒下凡塵，九華山頭開惡戰，只見劍光不見人，劍光輝煌人影亂，觀者惟有松、石、雲，武林群豪齊焦急，不知勝者為何人？」他吟聲愈念愈加尖銳激昂，面上的神色也愈見怨恚悲憤。

　　南宮平緊握長劍，凝神傾聽，只聽他微微一頓，接口又自吟道：「神龍既有不死名，百戰百勝傲群倫，孔雀彩屏難再展，神龍彈劍作長吟，武林巨毒從此去，益振神龍不敗名！」吟聲至此，戛然而止。

　　南宮平道：「如此說來，『孔雀妃子』便是『冷血妃子』？」

　　高髻道人目光森冷地掃向南宮平臉上，冷冷道：「不錯，梅吟雪與梅冷血便是同一人。」突又仰天冷笑數聲，一面說道：「吟雪！冷血！嘿嘿，好名字呀好名字，好綽號呀好綽號，我公……我真該為此浮一大白！」

　　南宮平心中一動，脫口問道：「公什麼？」

　　高髻道人面色一變，道：「與你何關！」

　　南宮平冷笑一聲，道：「你既然藏頭露尾，不願說出自己的姓名，我也不屑再來問你！」

　　高髻道人目光再次望向天上，南宮平厲聲道：「但我卻要將你方纔所說的話，與我再說一遍。」

　　高髻道人冷冷道：「什麼話？」

　　南宮平面寒如水，緩緩道：「這具紫檀棺木中，藏著一個活人，便是『孔雀妃子』梅吟雪，此話可是出自你口？」

　　高髻道人道：「不錯！怎地？」

　　南宮平突也仰天冷笑起來，一面厲聲說道：「你方才既將那首在江湖中流傳至今的歌謠，一字不漏地念出來，難道你就不知道這首歌謠中，說的是什麼故事？」

　　高髻道人冷冷道：「焉有不知之理！」

　　南宮平手腕一震，劍光閃動，厲聲道：「你既然知道，為何還要說出這些侮及家師的言語，昔年『孔雀妃子』梅吟雪橫行天下，她仗著她的武功、機智與美貌，不知使得多少武林人身敗名裂，家毀人亡，卻偏偏還有不知多少人為她美色所迷，拜倒在她裙下。」

　　高髻道人冷笑道：「你居然也知道她的往事！」

　　南宮平橫目瞪他一眼，仍自接道：「武林中雖然對她懷恨，卻又為她美色所迷，為她武功所驚，無人敢向之出手，家師一怒之下，才出頭干預此事，九華山頭，三日惡鬥，家師卒以無上劍法，將之除去，那時候守在九華山下，等聽消息的武林群豪，見到家師獨自挾劍下山，莫不歡聲雷動，當時那震天歡呼鼓掌聲，據聞在十里之外的人都曾經聽到！」

　　他語聲微頓，面上不禁露出欽服敬慕之色，長長嘆息了一聲，道：「只可惜我那時還未投入師門，不得參加那種偉大的場面，我也常以此為憾！」他目光一凜，厲聲又道：「但此事武林中，人盡皆知，家師雖然未曾對我談及，我也曾從別人口裡聽到此事，而且說及此事的人，莫不對家師那時的英風豪舉折服，你此刻卻要說，『孔雀妃子』仍未死，還要說她此刻藏在這具棺木之內，你究竟是何居心，若不好生對我說出，莫怪要你立時命喪劍下。」

　　高髻道人垂手而聽，滿面俱是輕蔑不屑之色。南宮平語聲一了，他突又仰天狂笑起來，狂笑著道：「好個英風豪舉，好個盡人皆服……龍布詩呀龍布詩，你雖死了，也該覺得慚愧吧！」

　　南宮平劍眉怒軒，大喝一聲：「你說什麼？」掌中長劍，劍光點點，灑向高髻道人胸前。

　　高髻道人笑聲一頓，目光凜然，南宮平掌中長劍的劍光，雖在他胸前不及三寸處閃動，他卻身形末後退半步，沉聲道：「你對你師傅這般信仰敬服，我縱然再說千句百句，你也不會相信！」

　　南宮平肅然道：「正是！」

　　高髻道人道：「但我只要舉手之勞，便可教你對你師傅失望！」

　　南宮平厲聲道：「你如此胡言亂語，實令我……」

　　高髻道人截口道：「你雖不相信我的言語，但你不妨將棺木打開看一看，看看那裡面藏的可是梅吟雪，可是那武林中人人唾棄的蕩婦『冷血妃子』？」他話聲越說越高，說到最後一句，已是聲嘶力竭。

　　南宮平心中一動，暗暗忖道：「如此說話的人怎會說出謊話！」心念一轉，又自忖道：「他說的若非謊話，豈非就表示師傅真的是將『孔雀妃子』藏在棺中，而瞞盡天下人的耳目，師傅他老人家一生行俠，光明磊落，卻又怎會做出這種事來？」

　　一念至此，他雖不禁在暗中責備自己對師傅的不敬，卻又有些疑惑矛盾。

　　只聽那高髻道人長嘆一聲，又道：「你只要將那具棺木掀開讓我看上一眼，棺中若非『冷血妃子』其人，我便立時橫劍自刎，而且死得心甘情願，卻不會埋怨於你！」

　　南宮平雙眉深皺，垂首沉思，滿臉俱是矛盾痛苦之色，他若是依言打開棺木，豈非就變得像是他連自己平日最敬服的師傅都不信任？他若不打開棺木，又怎能消除心頭的疑念？

　　抬目望處，華山山巔，仍是雲蒸霧湧，南宮平心中的思潮，也正如瀰漫在山巔處的雲霧一般迷亂。

　　高髻道人目光凝注，見到他面上沉鬱痛苦之色，突地冷笑一聲，道：「你若是不敢打開棺木，便是說你對師傅的人格，也不敢完全信任！」

　　南宮平怒喝一聲：「住口！」

　　高髻道人只作未聞，緩緩說道：「否則這棺木既是空的，你師傅又未曾令你不准開棺，那麼你此刻掀開看上一看，又有何妨！」

　　南宮平心中暗歎一聲，口中卻厲聲喝道：「棺中若無其人，你是否真的……」

　　高髻道人斬釘斷鐵地截口說道：「我立時便自盡在你面前……」

　　南宮平沉聲道：「君子之言！」

　　高髻道人道：「如白染皂！」

　　南宮平大喝一聲：「好！」霍然轉過身去，面對那直到此刻仍一無動靜的紫檀棺木。

　　高髻道人一步掠來，亦自掠至棺側，冷冷道：「是你動手還是我來動手？」

　　南宮平呆望著面前的棺木，暗中忖道：「這棺木中若是真有人，必定會聽到我們方纔的對話，那麼焉有直到此刻仍無動靜之理！」他心中信心立增，朗聲道：「先師遺物，怎能容你所瀆，自然是我來動手的。」

　　目光抬處，只見高髻道人面容雖然緊張，目光卻也充滿了信心，瞬也不瞬地凝注著這具紫檀棺木，口中冷冷道：「毋庸多言，快請開棺。」他語意目光之中，生像是只要棺蓋一掀，就必定會看到那傳說中早已死去的「冷血妃子」活生生臥在棺中似的。

　　南宮平方自增強的信心，此刻卻又不禁起了動搖，他右臂微曲，想將掌中長劍插入鞘中，才想起劍鞘已被自己拋卻，目光動處，卻又看見劍柄之上，還縛有一條淡黃的柔絹，他又自想起，這條絲絹，必定就是師傅交由那葉姑娘轉給自己的「遺言」。

　　要知南宮平並非記憶欠佳、頭腦糊塗之人，而是這半日之中，所發生的事令他思潮大亂，他暗罵自己一聲，匆匆將這條絲絹解下，收入懷裡。

　　高髻道人冷笑道：「你不妨將這柄長劍交來給我──」

　　南宮平面容一變，卻聽高髻道人接口又道：「那麼你開棺方便一些，我自刎也方便得多。」

　　南宮平冷「哼」一聲，望也不望他一眼，右掌持劍，左手抓向棺蓋，心中卻不禁暗忖：「這道人如此自信，難道這具棺木之中，真的藏著那『孔雀妃子』？」

　　他手掌微微一顫，暗中長嘆一聲，力貫五指，將棺蓋向上一掀──高髻道人雙拳緊握，目光盡赤，口中喃喃道：「梅吟雪呀梅吟雪，今日畢竟要讓我再見著你……」

　　只見南宮平左掌一掀之下，棺首竟應手而起，離地約摸三尺，但棺蓋卻仍好生生地蓋在棺木上。

　　南宮平呆了一呆，將棺木輕輕放下，口中緩緩道：「這棺木已上釘，誰也不能開棺！」

　　高髻道人冷冷笑道：「若是空棺，怎會上釘？」

　　南宮平心頭一震，只見高髻道人腰身半曲，目光凝注著棺蓋，沿著棺木四側，緩緩走動，南宮平雙目微皺，一步一隨地跟在他身後，沉聲道：「你要做什麼？」

　　話聲未了，忽見高髻道人疾伸右掌，向棺首拍去！

　　南宮平厲叱一聲：「住手！」

　　長劍微揮，閃電般點向高髻道人項頸之下，他若不及時擰身撒手，這一劍便是殺身之禍。

　　劍風颼然，高髻道人足跟半旋，回肘擰腰，只見一道碧光，堪堪自他脅下穿過，再偏三分，便要觸及他身上的慘碧道袍，他驚怒之下，定了定神，大喝道：「背後傷人，算做什麼？」

　　南宮平冷冷一笑，垂下長劍，道：「家師神棺，豈容你的手掌冒瀆！」

　　高髻道人面上陣青陣白，強忍著胸中怒氣，狠狠瞪了南宮平幾眼。突地轉身，「呸」地一聲，重重吐了口濃痰，頭也不回，冷冷道：「棺首所雕兩條雲龍之間的龍珠，便是開棺的樞紐！」

　　他身軀雖然枯瘦，形貌亦不驚人，但說話語氣，卻是截釘斷鐵，充滿自信，南宮平雖然懷疑，卻仍不禁大步自他身側走到棺首，俯首而望，只見棺首蓋上，果然雕有兩條栩栩如生的雲龍，雙龍之間，果然雕有一粒龍珠，這棺木雖是極其貴重的紫檀所製，但常被日炙風蝕，看來也已有些陳舊，只有這粒龍珠，卻仍是光澤滑潤，顯見是久經摩擦！南宮平暗歎一聲，只覺自己的觀察之力，果然不如別人精細，一面緩緩伸出左掌，在這龍珠之上輕輕轉動了兩下！

　　只聽「咯」地一聲輕響，高髻道人道：「你再掀上一掀！」

　　南宮平手掌一反，抓起棺蓋，高髻道人霍然轉過身來，瞬也不瞬地望著他的手掌，只見他手掌抓著棺蓋，卻久久不見向上托起！

　　一時之間，兩人彼此都能聽到對方的心跳之聲，怦怦作響，兩人彼此都能看到對方的一雙手掌，微微顫抖，兩人甚至還能看到對方的額角，已隱隱泛出汗珠！

　　突地，南宮平大喝一聲，手掌往上一揚，棺蓋應手掀開！

　　濃雲狂風之下，絕嶺孤脊之上，一具黝黯沉重的棺木，棺蓋半開，兩條衣袂飛舞的人影，木立如死，這景象正是充滿了陰森恐怖之意！

　　高髻道人額上汗珠，涔涔而落，面上神色，陣青陣白，口中喃喃道：「這……這……她……她……」語聲顫抖，再也說不下去，山風吹人棺木，陣陣呼嘯作響，而──棺木空空的，哪有一物？

　　南宮平目光冰涼，面色鐵青，手掌緊握劍柄，突地暴喝一聲：「你這欺人的狂徒！」反手一劍，向高髻道人刺去！

　　高髻道人失魂落魂地望著這具空棺，這一劍刺來，他竟然不知閃避全如未見，嘴唇動了兩動，似乎要說什麼，但只說了「棺中必……」三字，南宮平盛怒之下刺出的一劍，已將他咽喉之下，左肋之上的要害之處刺穿，鮮血泉湧，激射而出，剎那之間，便已將他慘碧的道袍，染紅一片。

　　鮮紅加上慘碧，道袍變為醜惡的深紫，高髻道人牙關一緊，口中慘嗥一聲，翻手反抓住長劍鋒刃，自骨節間拔出，身形搖了兩搖，指縫間鮮血滴滴落下，目中光芒盡失，黯然望了南宮平一眼，喉結上下動了兩動，斷續著嘶聲說道：「你……你終有一日……要……要後悔的……」

　　語聲嘶啞、悲切、沉痛而又滿含怨毒之意，雖是三峽猿啼，杜鵑哀鳴，亦不足以形容其萬一。

　　南宮平面容蒼白，全無血色，身形僵木，全不動彈，目光呆滯地望著高髻道人，只見他語氣漸漸衰微，雙睛卻漸漸突出，眼珠漸灰漸白，眼白卻漸紅漸紫，最後望了南宮平一眼，手掌漸鬆，嘴唇一張，身軀微微向左轉了半圈，噗地，倒在地上！

　　接著，又是「噗」地一聲，南宮平手掌一軟，棺蓋落下，他失神地望著地上的屍身又失神地望著掌中的長劍，是後一滴鮮血，自劍尖滴落，長劍仍然碧如秋水！

　　他只覺心頭一軟，幾乎忍不住有一種衝動，要將掌中這柄利器，拋落萬丈深淵之下，然而，他卻始終忍住，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裡，心中反反覆覆地在低念著一句話：「我終於殺了人了……我終於殺了……人了！」生平第一次，他體驗到殺人後的感覺，也體會出殺人的感覺原來竟是這般難受！

　　望著地上鮮血淋漓的屍身，他只覺頭腦一陣暈眩，胃腹一陣翻騰，此人與他僅是一次見面，他們甚至連彼此間的姓名都不知道，而這條陌生的性命，此刻卻已死在他的劍下。

　　他茫然向前走了兩步，然後又轉回頭，茫然托起地上的棺木，迎著撲面而來的山風，也不知走了多久，他蹣跚來到蒼龍嶺盡頭，卻又茫然頓住腳步，口中喃喃道：「我該將他的屍骨埋葬的……」突地放足狂奔，奔回原處，地上的血漬仍在，但是──那神秘、奇詭，而又可憐的高髻道人的屍身，此刻竟然不知去向。

　　山風在耳邊呼嘯、白雲在眼前飄舞，南宮平茫然立在這山風呼嘯，白雲飛舞的孤脊上，耳中卻什麼也聽不見，眼中什麼都看不見，良久良久，他目光方自投落到那冥冥寞寞、深不見底的萬丈絕壑中去，然後便將胸中的痛苦與懺悔，都化做了一聲悠長沉重的嘆息。

　　他口中雖無言，心中卻在暗自祈禱，希望那被山風吹下絕壑的幽魂，能夠得到安息，又不知過了許久，他只覺高處風寒，身上竟有些寒意，於是他手托棺木，回轉身，走下蒼龍嶺，山腰處，風聲漸息，寂寞的華山，便更加寂寞。

　　他紊亂的心情，卻更加紊亂，除了那份對死者的懺悔與痛苦之外，他心中還有著許多無法解釋的疑團！令他最思疑和迷惑的是，他直至此刻，還猜不透這具看來平凡的紫檀棺木內，究竟隱藏著什麼秘密？多少秘密？

　　尋了處幽靜的山林，他將掌中所托的棺木，輕輕放到雖已漸呈枯萎，卻仍柔軟如茵的草地上，掀開棺蓋，看了一眼，棺中的確空無一物，他仔細地再看了兩眼，只覺這棺外觀雖大，棺內卻顯得甚為淺窄，在那深紫色的木板上，似乎還有幾點似乎是油漬般的污痕，不經細看，絕難察覺。

　　然而，縱是如此，他仍然看不出，這棺木有絲毫特異之處。

　　他以手支額，坐在樹下，樹上的秋葉，已自蕭蕭凋落，使得這寂寞深山中的初秋天氣，更平添了幾分肅殺之意，也使得這初秋天氣中的寂寞少年，平添了幾分淒涼心境！

　　他苦苦思索著這些他無法解釋的疑團，竟忘卻了探究他的同門兄妹為何直到此刻還未下山的原因，伸手入懷，他取出了那條淡黃的絲絹，也觸及了那只不知是太多的愚笨，抑或是太多的智慧方自使得它自撞山石而死的山鳥那冰涼的羽毛。

　　於是他悲哀地、自嘲地微笑了一下，握緊絲絹，取出死鳥，展開絲絹，那蒼勁而熟悉的字跡，立刻又在他心底引起一股沖激的悲哀浪潮，他合上眼簾，嘆息一聲，再張開，只見上面寫的是：

　　「余一生雖殺人無數，然所殺者無不可殺之人，是以餘生平雖然可曰無憾……」

　　南宮平為之長嘆一聲，他仔細地體會這「無憾」兩字其中的滋味，暗中不禁長嘆自語：「這兩字看來雖平凡，其實卻不知要花多少精力，忍耐多少痛苦才能做到，而我呢……」他想起方才死在他劍下的道人：「我傷了此人，心中能否無憾？」他也想起那道人方纔的言語，「師傅他老人家一生無憾，怎會做出他口中所說那樣的事！」

　　於是他信心恢復，寬然一笑，接著下看：「然余無憾之中，亦有一事，可稱遺憾……」

　　南宮平心頭一冷，立即下看：「十餘年前，武林中盛傳一人劣跡昭彰，余心久已深恨之，適逢其人又傷余一友，是以余仗劍而出，將之斃於劍下，然事後余卻知此事實乃余友之錯，而那平素惡行極多之人，於此事中，反是清白無辜，是以余……」

　　下面的字跡，突地為一片鳥血所染，再也看不清楚！

　　南宮平方自看到緊要之處，此刻自是急怒交集，但鳥血已乾，縱然洗去，字跡亦將模糊不清，他劍眉雙軒，雙拳緊握絲絹，呆呆地愕了半晌，心中突又一顫：「難道這片血跡，是自師傅他老人家身上流出的！」

　　一念至此，胸中熱血倏然上湧，倏然長身而起，只覺滿懷悲激，無可宣白，方待仰天長嘯一聲，目光突地瞥見那只鮮血淋漓的死鳥屍體！

　　一時之間，他不知是該大笑三聲，抑或是該大哭三聲，頹然坐回地上，目光凝注死鳥，發出一聲無可奈何的嘆息，只得跳過那片血漬，往下接看，鳥血的下面，寫的是──「是以余將此人交託於汝，望汝好生看待於她……」

　　南宮平雙眉一皺，詫聲自語：「她……？她……她是誰？」

　　愕了半晌，再往下看：

　　「臨行匆匆，余亦不能將此事盡告於汝，然汝日後必有一日，能盡知其中真相，余往日不能善於待汝，亦是餘生平一憾，惟望汝日後戒言戒惡，奮發圖強，勿負余對汝之期望！」

　　這寥寥數十字，南宮平翻來覆去，竟不知看了多久，只覺這淡黃絲絹上的字跡，越看越見模糊，吹在他身上的山風，寒意也越來越重！

　　「臨行匆匆……」他口中喃喃自語：「難道……難道師傅他老人家真的死了麼？……」於是，兩行熱淚，終於奪眶而出。

　　悲哀，加上懷疑，這滋味的確令他無法忍受，「日後必有一日，能盡知此事真相……」

　　但這一日，何時方至？「余往日不能善於待汝，亦是餘生平一憾……」他伸手一拭面上淚痕，仰天呼道：「師傅，你老人家一直對我是極好的，我也一直感激你老人家，你老人家難道不知道麼？」

　　他茫然地用自己的手掌，在淺淺的草地上掘了個淺淺的土坑！

　　然後，便將那只死鳥，仔細地埋葬在這淺淺的土坑裡。

　　他纖長而蒼白的手掌，都已沾滿了褐黃色的泥土，土坑拍平，一聲嘆息，他任憑泥土留在手掌上，口中卻又不禁喃喃自語：「我與你終是有緣，是麼？否則世界如此之大，你怎會偏偏落入我的手掌裡？這土坑雖淺，但已可為你聊蔽風雨……」

　　一聲沉重的嘆息，他倏然頓住語聲，因為他心中突地想起了那被他一劍刺死的道人，那一具碧綠的屍身，今後豈非將長久暴露於無底的絕壑中，永恆的風露下，於是他以纖長的手掌，劃開面前那一片青青的山草，正如他冀望以他無形的利劍，劃開他心中的積鬱。

　　青草雖分，積鬱仍在，他黯然合上眼簾，冀求這份黑暗的寧靜，能使他心中雜亂的思潮澄清，於是一層沉重的疲倦，便也隨著眼簾的落下，而佈滿到他全身，為著今晨的決戰，「止郊山莊」的門人弟子，昨宵已徹夜未眠，何況南宮平剛才與那高髻道人一番苦鬥，更耗盡了他體內所有的真力！

　　生理的疲倦，使得他心理的緊張漸漸鬆弛，也使得他身心進入一種恬適的虛無境界，也不知過了多久……

　　西山日薄，晚霞滿林，黃昏漸至，樹林中突地發出「咯」地一聲輕響，那平凡而神秘的紫檀棺木，棺蓋竟緩緩向上掀丁開來──寧靜的山林中，這聲響雖然輕微，卻已足夠震動了南宮平的心弦，他霍然張開眼睛，正巧看到這一幅駭人的景象──無人的棺木中，竟有一雙瑩白如玉的纖纖玉手，緩緩將棺蓋托開！

　　南宮平這一驚之下，睡意立刻全被驚散，只見那棺蓋越升越高……

　　接著出現的，是一絡如雲的秀髮，然後是一張蒼白的面龐。

　　滿天夕陽，其紅如血，映在這張蒼白的面龐上，竟不能為她增加半分血色，南宮平縱然膽大，此刻卻也不禁自心底升起一陣寒意，沉聲道：「你……你是……誰？」他雖然鼓足勇氣，但語聲仍在微微顫抖。

　　棺中的絕色麗人，此刻已白棺中緩緩長身而起，她那纖弱而動人的美麗身軀，被裹在一件正如她面容一樣純白的長袍裡，山風吹動，白袍飛舞，她身軀竟似業要隨風飛去，然而她一雙明媚的眼睛，卻有如南宮平座下的華山一般堅定！

　　她輕抬蓮足，自棺中緩緩跨出，袍袖之下，掩住她一雙玉掌，一步一步地向南宮平走了過來，她面上既無半分笑容，更沒有半分血色，甚至連她那小巧的櫻唇，都是蒼白的，空山寂寂，驟然看見了她，誰都會無法判斷她來自人間，抑或是來自幽冥！

　　南宮平雙拳緊握，只覺自己掌心俱已冰冷，氣納丹田，大喝一聲：「你是誰？」方待自地上一躍而起，哪知這棺中的絕色麗人，突然地輕輕一笑，柔聲說道：「你怕什麼？難道你以為我是……」再次輕笑一聲，倏然住口不語。

　　她語聲竟有如三月春風中的柳絮那麼輕柔，那般令人沉醉，她那溫柔的一笑，更能令鐵石心腸的人見了都為之動心，她所有自棺中帶出的那種令人悚慄的寒意，剎那之間，便在她這溫柔的笑語中化去。

　　南宮平目光愕然，只覺她這一笑，竟比葉曼青的笑容還要動人，葉曼青笑起來雖有如百合初放，牡丹盛開，但只是眼在笑，眉在笑，口在笑，面龐在笑而已，而這棺中麗人的笑，卻是全身、全心全意的笑，就連她的靈魂，都似已全部浸浴在漣漪中，讓你的呼吸，也要隨著她笑的呼吸而呼吸，讓你的脈搏，也要隨著她笑的跳動而跳動。

　　但笑聲一止，南宮平卻又立刻感受到她身上散發出的寒意，他再也想不透這具平凡的棺木中，怎會走出一個如此不平凡的人來？

　　他腳下移動，終於霍然長身而起，現在，他已與她對面而立，已毋須仰起頭來，便能清楚地望見她的面容，於是，他立刻恢復了那種與生俱來的自信與自尊，再次低喝一聲：「你是誰？」喝聲已變得極為鎮定而堅強！

　　棺中人秋波如水，上下瞧了他兩眼，忽地「噗哧」一笑，柔聲道：「你年紀雖輕，但有些地方，的確和常人不同，難怪龍……龍老爺子肯放心將我交託給你！」

　　南宮平一愕，暗暗忖道：「將她交託給我……」他立刻連想到那幅淡黃柔絹上的言語：「……是以余將此人交託於汝，望汝好生看待於她……」他方纔所驚異的問題：「她是淮？」此刻已有了答案：「她」便是此刻站在他身前的這面容蒼白、衣衫蒼白、一身蒼白的絕色麗人！

　　然而，對於其他的疑竇，他仍然是茫無頭緒，他暗中長嘆一聲，突地發覺天地雖大，有許多卻偏偏是如此湊巧，那淡黃柔絹上最重要的一段字跡，竟偏偏會被鳥血所污，這難道是蒼天在故意捉弄於他？

　　只見這出自棺中的白衣麗人眼波帶笑，柳腰輕折，緩緩在他身邊坐了下來，輕輕伸了個懶腰，仰首望天，自語著道：「日子過得真快，又是一天將要過去了，……唉，其實人生百年，又何嘗不是彈指便過……唉，古往今來，誰又能留得住這似水般的年華呢？」

　　她語氣之中，充滿了自怨自艾之意，根本不是一個如此艷絕天人的年輕女子所應說出的話，而像是一個年華既去的閨中怨婦，在嘆息著自己青春的虛度，與生命的短暫！

　　夕陽，映著她秀麗絕倫的嬌靨，南宮平側目望去，只見她眉目間竟真的凝聚著許多幽怨，顯見她方纔的感慨，的確是發白真心，他心中大為奇怪，不禁脫口道：「姑娘……夫人……」

　　棺中麗人忽又一笑，回眸道：「你連我是姑娘，抑或是夫人都分不清楚麼？這倒奇怪得很！」

　　南宮平乾咳兩聲，訥訥道：「我與……閣下素不相識……」

　　棺中麗人道：「龍老爺子既然將我交託給你，難道沒有對你提起過我？」

　　南宮平雙眉微皺，腦海又自閃電般泛起那幅淡黃柔絹的字跡──「十餘年前，武林中盛傳一人劣跡昭彰……」他心頭一凜，暗暗忖道：「難道她真的便是那高髻道人口中所說的『冷血妃子』？」心念一轉：「但那『孔雀妃子』十餘年前已享盛名，於今最少也該三十餘歲了！她……」目光抬處，只見這棺中麗人，猶在望著自己，眼波晶瑩明亮，面靨瑩白如玉，看來看去，最多也不過只有雙十年華而已！

　　他趕緊避開自己的目光，只聽棺中麗人又自輕輕笑道：「我問你的話，你怎麼不回答我呀？」伸手一撫她那長長披了下來，幾乎可達腰際的如雲秀髮，又道：「你心裡一定在想著一些心事，是不是在猜我的年紀？」

第三回　柔腸俠骨

　　南宮平面靨微紅，垂首斂眉，但口中卻正色說道：「不錯，我此刻正在想著你的年紀！」

　　棺中麗人幽幽長嘆了一聲，道：「我的年紀，不猜也罷！」

　　南宮平微微一愕，卻聽她接口又道：「像我這樣年紀的人，實在已不願別人談起我的年紀了！」

　　兩人相距，不及三尺，南宮平垂首斂眉，目光不敢斜視，心中卻不禁大奇：「這女子年紀輕輕，為何口氣卻這般蒼老？」口中亦不禁脫口說道：「你正值青春盛年，為何……」話聲方了，這棺中麗人突地自地上長身站起，伸手一撫自己面靨，道：「青春盛年？……」她話中竟充滿了驚詫之意。

　　南宮平皺眉道：「雙十年華，正值人生一生中最最美麗的時日，你便已這般懊惱灰心，莫非是心中有著什麼難以消解的怨哀憂鬱？」

　　他一直低眉斂目，是以看不到這棺中麗人的面容，正隨著他的言語而發出種種不同的變化。

　　他只是語聲微頓，然後便又正色接口說道：「家師既然令我好生照顧姑娘，但望姑娘能將心中的憂鬱悲哀之事，告訴於我，讓我也好為姑娘效勞一二。」他心中坦坦蕩蕩，雖然無法明瞭自己的師傅為何將一個少女交託給自己，但師傅既已有令，他便是赴湯蹈火，也不會違背！是以他此刻方會對一個素昧平生的少女，說出如此關切的話！

　　哪知他語聲方了，棺中麗人口中低語一聲：「真的麼？……」突地柳腰一折，轉身狂奔而去。

　　南宮平呆了一呆，大喝道：「你要到哪裡去？」

　　棺中麗人頭也不回，竟似沒有聽到他的話似的，依然如飛向前飛掠，只見她長衫飄飄，長髮向後飛揚而起，窈窕動人的身形，霎眼間便掠出林去，輕功之曼妙驚人，竟是無與倫比！

　　南宮平心中雖是驚疑交集，卻也來不及再去思考別的，甚至連那具棺木也沒有管它，便跟蹤向林外掠去，口中呼道：「家師已將你交託給我，有什麼事……」放眼四望，棺中麗人卻已走得不知去向，他只得頓住呼聲，四下追蹤，心中不住連連暗歎，忖道：「她若走得不知去向，我怎樣對得起師傅！」

　　空山寂寂，夜色將臨，要在這寂寞的空山中尋找一個孤單的少女，即使比之大海撈針，也未見容易得多少。

　　南宮平只有漫無目的地漫山狂奔，他根本連這棺中麗人的名字都不知道，是以他也無法出聲呼喚，風聲之中，突地似乎有潺潺的流水聲傳來，他也實在渴了，腳步微頓，身形一轉，便向水聲傳來的方向奔去。

　　一道山溪，蜿蜒流下，在星光與月光交映中，正如一條銀白色的帶子，南宮平穿過密林，山溪已然在望，於是他便似渴得更難受，腳下一緊，「刷」地掠到溪邊，方白俯身喝了兩口清澈而冷冽的溪水，忽聽水源上頭竟然隱隱傳來一陣陣女子的笑聲！

　　他精神一振，沿溪上奔，倏然三五個起落，他已瞥見一條白衣人影，正俯身溪邊，似乎在望著溪中的流水，又似乎在望著流水中的影子，他毫不猶疑地掠了過去，只見這白衣人影動也不動地伏在那裡，口中時而「咯咯」嬌笑，時而喃喃自語：「這究竟是真？抑或是夢？……」直到南宮平掠到她身側，她仍在呆呆地望著流水，竟似已望出了神。

　　南宮平也想不到這神秘的女子方纔那般瘋狂地奔掠，竟是奔到這裡望著流水出神，站在旁邊，愕了半晌，忍不住俯身望去，只見那清澈、銀白的流水中，映著她艷絕人寰的倩影，流水波動，人面含笑，水聲細碎，笑聲輕盈，這詩一般、畫一般的情景，南宮平幾乎也看得癡了。

　　水中的人影，由一而二，由單而雙，棺中麗人卻也沒有覺察到，此刻她眼中除了自己映在水中的影子外，便什麼都再也看不到。

　　她不斷地以她纖細而美麗的手掌，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自己的面靨，口中又喃喃白語：「這竟是真的，我真的還這麼年輕……」然後，她突地縱聲狂笑起來，狂笑著道：「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想不到我竟在無意之中，得到普天之下所有女子夢寐以求的駐顏秘術。」她霍然長身而起，揮動著她長長的衣袖與滿頭的秀髮，在月光下高歌狂舞。

　　「從此，還有誰再認得我，還有誰能猜得出我便是孔雀妃子……」

　　南宮平心頭一凜，反身一躍，大喝道：「什麼，你竟真的是梅吟雪？」

　　出白棺中的白衫、長髮、絕色的麗人，狂歡的舞步，倏然而頓，兩道冰冷的目光，閃電般凝注在南宮平面上，緩緩道：「不錯！」

　　南宮平愕了半晌，黯然長嘆一聲，緩緩歎道：「想不到，那道人的話竟是真的！我……我……真是該死！」他此刻不知有多麼懊惱，懊悔自己將那高髻道人傷在劍下！於是他心中內疚的痛苦，自然比方才更勝十分。

　　棺中麗人──「孔雀妃子」梅吟雪蒼白而冰冷的面靨，突又泛起一絲嬌笑，緩緩走到南宮平身前，緩緩伸出她那瑩白而纖柔的手掌，搭在南宮平肩上，柔聲道：「你居然也曾聽過我的名字？」

　　南宮平心中一片紊亂，茫然道：「是的，我也曾聽過你的名字！」

　　梅吟雪道：「那麼，你是否也知道我是怎麼樣的人？」

　　南宮平道：「是的，我也知道你是怎麼樣的人！」

　　梅吟雪柔聲一笑，搭在南宮平肩上的纖掌，突地由瑩白變得鐵青，鐵青的手掌，掌心漸向外，但她口中卻柔聲笑道：「那麼，你此刻要對我怎麼樣呢？」

　　南宮平深深吸了口氣，沉聲道：「師傅既然令我好生照顧你，我便要好生照顧你，無論是誰，若要傷害到你，便是我南宮平的敵人！」

　　梅吟雪道：「真的麼！為什麼？」

　　南宮平想也不想，朗聲說道：「因為我相信師父，他老人家無論做什麼事，都不會錯的！」心中卻不禁暗歎忖道：「即使他老人家錯了，我也不會違背他老人家最後的吩咐的！」

　　梅吟雪愕了半晌，突地幽幽長嘆一聲，緩緩道：「龍老爺子對我真的太好了！」

　　她鐵青的手掌，又漸漸轉為瑩白，緩緩滑下南宮平的肩頭，南宮平卻再也不會想到，就在方纔那幾句話的功夫，他實已險死還生！

　　他只是茫然回過頭來，茫然瞧了她兩眼，面上又已恢復了他平日木然的神色，梅吟雪秋波一轉，柔聲道：「你此刻心裡定有許多許多自己無法解釋的事，想要問我，是麼？」

　　南宮平緩緩點了點頭，梅吟雪又道：「只是你心中的疑團太多，你自己也不知從何問起，是麼？」

　　南宮平又白點了點頭，梅吟雪道：「可是我也有一件事想要問你，你能不能先回答我？」

　　南宮平木然道：「只要是我所知道的。」

　　梅吟雪柔聲笑道：「自然是你知道的。」笑容一斂，沉聲道：「你師傅一定是極為放心你，才會將那具紫檀棺木交託給你，讓你保護我，那麼，你怎會不知道有關我和你師傅的故事？」

　　南宮平緩緩道：「他老人家……」突地又取出那幅淡黃柔絹道：「你且自己拿去看看！」

　　梅吟雪柳眉微皺，伸手接過，仔細瞧了一遍，面上方又露出笑容，輕輕道：「誰的血跡？」

　　南宮平道：「死鳥！」

　　梅吟雪微微一愕，道：「什麼死鳥？」

　　南宮平劍眉微軒，沉聲道：「你管的事未免也太多了些……」突又一聲長嘆，改口道：「我無意間拾來的死鳥！」

　　梅吟雪輕輕笑道：「原來如此，起先我還以為是你師傅的血跡呢！」

　　南宮平木然的面容，突又現出激動的神色，劈手一把奪回那淡黃柔絹，厲聲道：「我也有句話，想要問問你！」

　　梅吟雪柔聲笑道：「只要是我知道的！」

　　南宮平咬了咬牙，厲聲道：「我且問你，家師對你，可謂仁至義盡，直到臨死時，還不曾忘記你的安危，是以念念不忘，將你交託給我，而你呢？既已知道家師的噩耗，居然竟絲毫不為他老人家悲哀，你……你簡直……」以拳擊掌，「啪」地一聲，倏然住口。

　　梅吟雪上下瞧了他幾眼，突又縱聲狂笑了起來，仰首狂笑道：「悲哀，什麼叫做悲哀？我一生之中，從未為任何人、任何事悲哀，你難道希望我裝作悲哀來騙你？」

　　她嬌軀後仰，長髮垂下，一陣風過，吹得她長髮如亂雲般飛起。

　　南宮平目光盡赤，凜然望著她，心中但覺一股怒氣上湧，不可抑止，恨不得一掌將她斃於當地，但他手掌方自舉起，便又落下，因為他突然想起了她的名字──「冷血妃子」！

　　「冷血妃子……梅冷血……」南宮平暗中長嘆一聲：「她竟連悲哀都不知道，難怪江湖中人人稱她冷血！」這一聲長嘆所包含的意味，亦不知是悲憤抑或是惋惜，想到今後一連串漫長的歲月，他都將與這美艷而冷血的女人相處，他心頭又不禁泛起一陣寒意，腳步一縮，後退三尺！

　　只聽梅吟雪笑聲突地一頓，隨著南宮平後退的身形，前行一步，仍然逼在他面前，冷冷道：「你可知道，即使我生性多愁善感，我也毋庸為你師傅悲哀……」

　　南宮平軒眉怒道：「似你這般冷血的人，家師也根本毋庸你來為他老人家悲哀！」

　　梅吟雪目光轉向蒼穹第一顆升起的明星，似是根本沒有聽到他尖酸憤怒的言語，口中緩緩接道：「我非但根本毋庸為他悲哀，他死了，我原該高興才是！」雖是如此冷酷的話，但她此刻說來，卻又似乎帶著幾分傷感！

　　南宮平怒喝道：「若非家師令我好生照顧於你，就憑你這幾句話，我就要將你……」

　　梅吟雪目光一垂，截口冷冷道：「你可知道，你師傅如此對我，為的是什麼？」

　　南宮平冷笑一聲，道：「只可惜家師錯認了人，他老人家若是養隻貓犬……哼！哼！有些人生性卻連貓犬都不如！」

　　梅吟雪目光冰冷，筆直地望著南宮平，直似要將自己的目光化做兩柄劍，刺入南宮平心裡。

　　南宮平挺胸握拳，目中直欲要噴出火來，瞬也不瞬地望著梅吟雪，彷彿要將這具美麗、動人的胴體中所流著的冰冷的血液燃起。

　　兩人目光相對，梅吟雪突地冷笑一聲，道：「你可知道，你師傅對我如此，為的只不過是要贖罪、報恩，但饒是如此，他還是對我不起，所以他才要令他的徒弟，來贖他未完的罪，報他未報的恩。」

　　南宮平愕了一愕，突也冷笑起來，道：「贖罪！報恩！贖什麼罪？報什麼恩？難道我的師傅還會──」突又想起那淡黃柔絹上的字句：「此事實乃余之錯……」他心頭一凜，頓住話聲，暗中忖道：「難道師傅他老人家真的做了什麼事對不起她！」

　　梅吟雪冷冷道：「你怎麼不說話了！」南宮平暗歎一聲，梅吟雪冷笑道：「你怎麼不說話了？是不是你也知道你師傅鑄下的大錯？」

　　南宮平垂下頭去，又抬起頭來，沉聲道：「任何人若要對家師說不敬的言語，便是我不共戴天之仇！」他再次冷笑數聲。

　　梅吟雪緩緩道：「若是我說，又當怎地？」

　　南宮平嘿嘿冷笑數聲，梅吟雪道：「莫說在你面前，便是在『不死神龍』面前，我也一樣會說這些話的，因為我有這權力！」

　　南宮平忍不住大喝一聲：「什麼權力？師傅雖然令我好生看待你，你卻無權在我面前如此說話！」

　　梅吟雪冷冷道：「我有權！」

　　南宮平大喝道：「你再說一遍試試！」雙拳猛握，跨前一步，與梅吟雪相距，幾乎不及一尺！

　　梅吟雪凝望著他，冷冷道：「我有權，因為我無辜地被他損害了我的名譽，擊傷了我的身體！我有權，因為我苦心練得的武功，曾被他一掌毀去！我有權，因為我為了他的剛愎與愚蠢，我浪費了我的青春，我浪費了我生命中最美好的十年歲月，日日夜夜，時時刻刻，僵臥在那具不見天日的棺材裡，過著比囚犯還要痛苦千萬倍的生活！」她越說越是悲憤激烈，本是冰冰冷冷的語聲，此刻卻已變做聲嘶力竭般的大喝！

　　南宮平越聽越覺心寒，本是挺得筆直的身軀，此刻已不自覺地有了彎曲。

　　只聽她語聲一頓，突地一把抓起南宮平的手掌，轉身狂奔。

　　南宮平武功不弱，輕功猶強，但此刻卻覺手上似有一股大力吸引，兩旁林木如飛倒下，飛掠的速度，竟比平日快了數倍！

　　他暗中運行一口真氣，大喝道：「你要怎地？」手腕一反，方待掙脫她的手掌，卻見她身形已漸漸放緩，奔入那片停放棺木的山林。

　　林中幾乎沒有天光，那具平凡而神秘的紫檀棺木，仍然陰森地放在地上，她一掠而前，猛然掀開棺蓋，大聲道：「就是這具棺木，就在這裡，我度過了十年，除了夜間，你師傅將我扶出，解決一些生活中必須的問題外，我便沒有走動的機會！」她語聲又一頓，但根本不容南宮平插口，便又接口道：「你不妨閉起眼睛想上一想，這是一段怎樣的日子，我只要你在這裡面度過十天，只怕你便已不能忍受，何況是十年……十年……」

　　南宮平呆呆地望著那具窄小而陰黯的棺木，夢囈般地低語：「十年……十年……」忍不住激靈靈打了個寒噤！

　　樹梢有初升的星光漏下，細碎地映在梅吟雪面上：，她深長地吸了口氣，又幽幽地嘆了口氣，緩緩道：「我在棺中時時刻刻心中希望著的，便是每天晚上那一段自由的時間快些到來，縱然，這段時間你師傅也不過只讓我在他那間沒有燈光，沒有窗戶的房間裡，呆上片刻，但我已心滿意足！」

　　南宮平心中一動，凜然忖道：「難怪師傅他老人家將臥室設在莊中最後一進房中最偏僻的一個角落！難怪他老人家夜晚不喜掌燈，房中不設窗戶！難怪他老人家每晚將棺木抬進臥房，放在床側……」他長長嘆息一聲，不敢再想下去！

　　梅吟雪目光不住移動，似乎在捕捉林木間漏下的那些細碎光影，又似乎在捕捉腦海中那一段黑暗、痛苦而悲慘的回憶。

　　她口中緩緩歎道：「幸好我每天都有這一個希望，否則我真寧願死於千刀萬刃，也不願死於這極痛苦的絕望，但是……這種希望和期待，其本身又是多麼痛苦，有一天，你師傅無意間打開房門，那天大概是滿月，從門隙射入的月光極為明亮，我那時真高興得要死，但月光下，我看到你師傅的樣子日漸蒼老，我心裡又不禁難受，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我想我也該老了！」她語聲又變得無比的幽怨和溫柔，就像是有一個聰明而多情的詩人，在晚風中、山林內，用七弦的琴，奏起美麗而哀傷的調子。

　　美麗而哀傷的琴韻在晚風中飄舞，於是，南宮平心底似乎也不自覺地升起一陣藍色的憂鬱。

　　南宮平不覺忘記了她的冷血和孤僻，因為他此刻已開始同情起她悲慘的遭遇。不由長嘆一聲，緩緩地道：「往事已矣，過去的事，你也不必……」

　　梅吟雪截口接了句：「往事……」突又放聲大笑了起來：「不死神龍已死，我又奇蹟般留住了我原該早已逝去的青春，我再也不必像死人似的被困在這具棺木裡，因為世上再也無人知道我真實的身份……除了你！」

　　「除了你！」她的目光竟又變得異樣的冰冷，冰冷地望在南宮平面上，這美麗的女子，情感竟是如此複雜而多變，無論是誰都無法在一個言語和行動上，推測出她下一個言語和行動的變化，在這剎那之間，她的變化的確是驚人的。

　　南宮平愕了一愕，沉聲道：「你奇蹟地留住了你本該逝去的青春，你又奇蹟般恢復了你自由的生命，那麼你此刻心中的情感，本該是感激，而不該是仇恨，我雖然……」

　　梅吟雪尖刻地冷笑一聲，道：「我感激什麼？」

　　南宮平沉聲道：「你至少應該感激蒼天！」

　　梅吟雪道：「蒼天……哼哼！」長袖一拂，轉身走了開去，再也不望南宮平一眼！

　　但南宮平卻在呆呆地望著她瀟灑的身影，望著她飄動的衣袂！

　　只見她腳步雖然緩慢，但轉瞬間已自走出林外，南宮平目光漸漸呆滯，顯見已落入沉思，因為人們在思索著一個難以解決的問題，他的目光便定然會變得異樣地呆滯與空洞。

　　她淡白的身影，已將在夜色中消失，南宮平突地一步掠出林外，輕靈地起落兩次，落在她身邊，沉聲道：「梅姑娘，你要到哪裡去？」

　　梅吟雪緩緩停下腳步，霍然轉過身來，冷冷瞧了兩眼，冷冷說道：「你可知道，世上笨人雖多，卻再無一人比你笨的！」

　　南宮平愕了一愕，變色道：「是極，是極……」牙關一咬，倏然住口。

　　梅吟雪冰冷的目光，突地泛起一絲溫柔的光彩，但口中卻仍然冰冷地說道：「你若是不笨，方纔我說『除了你』三字的時候，你便該轉身逃去！」

　　南宮平冷笑道：「但我雖這般愚笨，你高抬貴手放過了我，我還要趕來追你！」

　　梅吟雪道：「不錯不錯，你當真是笨到極點了！」逐漸溫柔的眼波中，竟又逐漸有了笑意，只是南宮平低眉垂目，未曾看到！

　　她語聲一頓，南宮平立刻正色道：「家師已將你交付給我，你若是如此走了，叫我如何去向他老人家交代？」

　　梅吟雪道：「交代什麼？反正『不死神龍』已經死了！」

　　南宮平面色一沉，凜然道：「不管他老人家是否已然仙去……」他暗中嘆了口氣，忍住心中悲痛：「我都不能違背他老人家慎重留下的命令！」

　　梅吟雪道：「那麼你要怎麼樣來照顧我呢？」

　　南宮平嘴唇動了兩動，卻又說不出話來。

　　梅吟雪伸手一拂，將飄落到胸前的幾縷秀髮，拂到身後，冷冷道：「你既然不走，又要『好生照顧』我，那麼你今後是不是要一直跟著我？」

　　南宮平道：「家師之命，正是如此！」

　　梅吟雪突地微微一笑，道：「真的麼？」

　　南宮平耳中聽著她這動人的笑聲，卻不敢抬頭面對她的笑容，誠意正心，收攝心神，緩緩道：「家師臨去前，已曾令我不得離開那具棺木一步，他老人家的意思，自是要我時時刻刻地保護著你！」口中雖如此說，心中卻大惑不解：「她武功比我高得多多，師傅他老人家為何還要我保護於她？她武功如此之高，原可隨時隨地破棺自走，為何她又不做？」

　　他想了千百種理由，卻無一種理由完全合情合理，只聽她突又一笑道：「既然如此，你就跟著我好了，我走到哪裡，你就走到哪裡！」一面說話，一面已向前走去，走了兩步，回首道：「來嘛！」

　　南宮平只覺心中怦怦跳動，亦不知是什麼滋味，心中暗忖：「難道我真的要跟著她，她走到哪裡，我便跟到哪裡？」乾咳兩聲，沉聲道：「為了師傅之遺命，你便是走到天涯海角，我也只好跟著你。」

　　梅吟雪輕輕一笑，道：「天涯海角……」又往前走了幾步，南宮平不覺面頰一紅，卻又不得不跟了過去。

　　這時他兩人的心思，當真是誰也無法猜測，他兩人之間關係的微妙，又當真是誰也無法形容，梅吟雪在前，南宮平在後，只見她不住抬起手掌，撫弄著鬢邊的柔髮，似乎心中也有許多心事。

　　夜色更深，黝黯的樹林中，一個最黝黯的角落裡，突地漫無聲息地掠出一條黑衣人影，手中橫抱著一人，似乎已受重傷。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面貌，更看不清他手中橫抱著的人是誰，只聽他附在傷者的耳邊，輕輕道：「你可覺得好了些？」

　　他懷中的傷者立刻點了點頭，道：「好得多了，若非閣下，我……」他語聲之中，極為明顯地是在強忍著痛苦。

　　黑衣人影打斷了他的話頭，截口道：「我實在無法將你送下華山，你重傷之下，也勢必無法留在這荒山上，但你只要強忍住痛苦，不發聲音，按時將我放在你懷中的丹藥吃完，數日內你必可復原，那時你定已在山下，便可伺機逃走！」

　　傷者咬牙忍住了一聲呻吟，微聲道：「大恩大德，在下……」

　　黑衣人影截口道：「多言無益，他們此刻絕對也不會再重啟此棺，梅吟雪也絕不會重入棺中，只要你能忍住轉側時的痛苦，必能安全下山。」他一面說話，已一面將那紫檀棺蓋掀開，將傷者輕輕放了進去，又道：「我的丹藥不但能夠療傷，還能療饑，你放心好了。」

　　已入棺中的傷者，掙扎著道：「千祈恩兄將大名告訴在下……」

　　黑衣人影微一揮手，道：「我的姓名，日後自知！」緩緩合上棺蓋，目光四掃一眼，身形忽轉，閃電般向蒼龍嶺那邊掠去！

　　此刻梅吟雪與南宮平仍然漫步在如夢如幻般地星空之下……

　　梅吟雪垂首走了許久，突地緩緩道：「你出身名門，『止郊山莊』在江湖中素稱戒律精嚴，你孤身與我同行，難道不怕武林中人的閒言閒語！」她頭也不回，面上亦不知是何神色！

　　南宮平腳步微頓，沉聲道：「只要你我無愧於心，又是家師之命，一些無聊小人的風言閒語，又算得了什麼，何況……」他乾咳兩聲，便將「何況」兩字下面的話掩飾了過去。

　　梅吟雪道：「何況我年齡比你起碼大了十餘歲，根本毋庸避什麼嫌疑！」

　　南宮平未走兩步，又自停止，望著自己的腳尖。

　　梅吟雪突地轉過身來，道：「你的意思是不是如此？」

　　南宮平愕了半晌，道：「正是如此！」依舊沒有抬頭望她一眼。

　　梅吟雪垂手而立，全身都靜靜浸浴在星光下，緩緩道：「既然如此，你還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南宮平道：「條件？……」

　　梅吟雪道：「無論在誰面前，你都不能透露我的真實姓名！」

　　南宮平道：「為什麼？」

　　梅吟雪冷冷一笑，道：「若是透露了我的姓名，武林中人知道我仍然未死，便是你師傅也無法再保護我，何況你！」

　　南宮平「哦」了一聲，暗中忖道：「她仇家必定很多，若是知道她仍未死，定會向她尋仇。」他耳邊似乎又響起了那高髻道人尖銳的聲音：「……淫蕩、邪惡，人人唾棄的蕩婦……」一念至此，他心中突地升起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憤然忖道：「她既是這種女人，我豈能再替她隱藏掩護……」轉念又忖道：「但師傅他老人家卻已如此做了，又令我也如此做，我豈能違抗師命！」一時之間，他思潮翻來覆去，矛盾難安。

　　只聽梅吟雪道：「你答應麼？」

　　他深深吸了口氣，道：「答應！」

　　梅吟雪道：「無論什麼人？」

　　南宮平道：「無論什麼人！」

　　梅吟雪上下瞧了他兩眼，突地柔聲一笑，道：「你口中雖答應，心裡卻有些不願，是不是？」

　　南宮平目光一抬，浸浴子夜色中的梅吟雪，竟有一種出塵的美，美如仙子！

　　他心中不禁暗歎忖道：「她為什麼竟會是個淫蕩邪惡的女人！」

　　梅吟雪道：「是不是？」輕撫秀髮，緩緩走了過來。

　　南宮平再次垂下目光，道：「我口中所言，便是我心中所思！」只覺一種淡淡的幽香飄來，他縱未抬頭，亦知梅吟雪已走到他身邊！

　　只聽她忽又柔聲一笑，緩緩道：「你既然已答應了我，我知道你就永遠不會更改的，可是我要告訴你，我脾氣怪得很，有時會令你無法忍受，到了那時候，你又該怎麼辦呢？」

　　南宮平劍眉微剔，道：「只要你不再做害人的事，別的我都可忍受！」他忽然發覺自己如此跟隨著她，除了遵守師令，看顧於她之外，還可以隨時阻止她做出傷天害理、不齒於人之事！莫非師傅他老人家令我看顧於她，亦是為了這個原因？一念至此，他心中忽覺一片坦蕩：「若我能使一個惡名遠播的人改過向善，那麼我縱然受些屈辱委屈，又有何妨！」於是他抬起頭，坦然望著她，她柔聲一笑，道：「現在天已很晚了，我們總不能夜宿空山吧！」

　　南宮平道：「自然要下山的！」

　　梅吟雪輕笑道：「走！」

　　她身形似乎因她心情的輕盈而變得更輕盈了，寬大的白色長袍，飛揚在如夢的星空下，再襯著她滿頭飛揚著的長髮，彷彿只要一陣清風，便可將她吹送到夢境的盡頭。

　　南宮平仍然遲疑了半晌，方自展動身形，他無法追及她輕盈的身形，三兩個起落後，他輕呼一聲：「梅姑娘，慢走！」

　　梅吟雪長袖一拂，回顧道：「什麼事？」

　　南宮平身形飛掠，直到掠至她身前，方自停下腳步道：「我此刻還不能下山！」

　　梅吟雪微微變色，道：「方纔說過的話，難道你此刻便已忘了？你不是說我走到哪裡，你便跟到哪裡麼！」

　　南宮平道：「我只希望姑娘能等我一下，因為我還有些事未曾……」

　　梅吟雪展顏一笑，截口道：「你是不是還要回去將那具棺木取來？」

　　南宮平道：「正是！除此之外，我還有一些同門兄妹留在山上，不知下山了沒有，我好歹要等他們一等！」

　　梅吟雪道：「同門兄妹，他們若見了你身邊突然多了個我，又該怎麼想呢？」

　　南宮平怔了一怔，半晌說不出話來。

　　梅吟雪緩緩道：「他們若要尋你，方才便該已經跟來，只怕他們早已下山了！」

　　南宮平心中暗暗嘆息了一聲，不知道本來情感極為濃厚的同門，現在為何對他如此淡漠？

　　梅吟雪又道：「至於那具棺木，此刻早已沒用了，帶不帶下山去，都沒有什麼關係，我們又何必在這空山裡受苦，還是早些下山去的好，尋個幽靜的地方，我可以將你直到此刻還沒有十分清楚的故事，源源本本地告訴你。」

　　南宮平微一沉吟，霍然抬起頭來，朗聲道：「無論如何，那具棺木是家師的遺物，我定要將之帶下山去！……」他語聲微微一頓，又道：「還有我的同門兄妹，無論他們怎樣，我也定必要等上一等，也算盡了我的心意！」

　　梅吟雪道：「我說的話，你難道一點也不聽？」她溫柔地望著南宮平，似乎要以自己如水般的秋波，融化南宮平鐵石般的心腸。

　　兩人目光再次相對，良久良久，都未曾霎動一下，這兩人之間，誰也不知道彼此究竟誰是強者。

　　此刻星光更亮，夜卻深了。

　　※※※

　　同樣的星光下，同樣的夜色中，龍飛目光所對的，亦是同樣溫柔的如水秋波。

　　他此刻正奔行在華山的山陰後，嵯峨的山石，濃密的林木，以及漸深的夜色，和夜色中的荊棘，使得他的步履雖然迅快，卻異常艱難。

　　郭玉霞纖柔的手掌，溫柔地牽著他粗壯的手臂，她嬌小的身軀，也溫柔地依附在他身上，雖然她輕功較她夫婿為高，武功也未見比他弱，但她此刻的神態，卻似乎如果沒有他的力量與保護，更無法在這荒山之間，移動半步！

　　她巧妙地給了他一種自尊和自信之心，讓他確信兩人之間，他是強者，但究竟誰是強者，那只有她心裡清楚！

　　跟在他倆身後的，是楚楚動人的王素素，她卻不要石沉的扶助，雖然她臉上已有淋漓的香汗，於是石沉只得慇勤地跟在她身後！他們一行四人，幾乎已將這片山嶺搜索了一遍，卻仍未發現有任何異狀，更未發現有任何他們師傅留下的跡象！

　　沒有任何言語，他們都在無言地沉默著，終於郭玉霞輕輕道：「找不到了！」

　　龍飛道：「找不到了！」

　　回望一眼，王素素輕輕點了點頭，石沉長長嘆息了一聲，道：「找不到了！」

　　隨著這聲長長的嘆息，郭玉霞亦自幽幽長嘆了一聲，接口道：「回去吧！」

　　龍飛道：「回去吧！」

　　石沉應聲道：「是該回去了！」

　　王素素接著她方纔還未說完的話，緩緩道：「他或者還在等著我們！」

　　石沉面色微微一變，半晌說不出話來，龍飛、郭玉霞齊地停下腳步，轉回頭來，望向王素素，四人彼此相望。

　　石沉突地說道：「前面還有一段山路……」語音一頓，目光望向郭玉霞。

　　郭玉霞與他目光一錯，輕輕點了點頭，道：「山高九仞，切不可功虧一簣，我們既然已經找了這麼多地方，索性再到前面去看看吧！」

　　石沉連忙接口道：「正是，正是，山高九仞，切切不可功虧一簣！」

　　王素素無言地垂下頭去，龍飛卻有些惑然不解！

　　越往前行，他們的步履越見緩慢，山勢也越發險峻，要知南峰亦名落雁，高出華山群峰之上，平日人跡罕至，本已十分荒涼，在這寂寞的深夜裡，全山更瀰漫著一種難以描摹的森寒之意，郭玉霞、龍飛，依偎得更緊，王素素卻隔開石沉更遠！

　　柔弱的她，此刻又何嘗不要一雙強健而有力的臂膀的扶持與保護，但她卻只是將這份需要深深地隱藏在心底，除了「他」，她心裡再也不願接受任何一個人的情感，於是她頭垂得更低，腳下是灰黯的山石泥土。淚流滿面，她不敢伸手去抹擦一下，因為她不願讓她身後的石沉發覺她心中的哀痛，於是淚珠便無助地落到地上！

　　突地！她霍然停下腳步，一聲驚呼，龍飛、郭玉霞閃電般轉過身來，石沉一掠而前，低喝一聲：「什麼事？」夜色之中，只見王素素一雙驚愕、清澈、充滿了淚珠的眼睛，正驚愕地望著地上！

　　地是灰黯的，看來似乎沒有什麼值得她驚異的地方！

　　郭玉霞、龍飛、石沉，一齊隨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見山地上，竟赫然印著一隻入石几達三寸的足印！於是，又是三聲驚呼！

　　這片山石地面，本是異常堅硬而完整的，武功平凡的人，即使用一柄百煉精鋼製成的利刃，也難在上面鑿成這麼深的腳印，而此人卻只是在上面隨意一踏，便已留下如此深邃的痕跡！

　　足跡並不端正，而是斜斜偏左，足尖便恰巧指向左邊的一條岔道！

　　王素素目光凝注，驚愕半晌，期艾著道：「這……這足跡……像不像是師傅……他老人家的……」

　　龍飛、郭玉霞、石沉、王素素，一齊交換了個目光，這種目光的含義，的確是不可形容的，它是懷疑和相信，驚訝和興奮，這四種極端不同、絕對矛盾的情感的混合！

　　然後，郭玉霞失望地嘆息了一聲，道：「這不是師傅的！」語聲雖輕微，但語氣卻是肯定的！她不等別人開口，便又接著道：「這腳印看來雖是師傅的……」

　　王素素忍不住輕輕接口道：「不但大小一樣，就連鞋子的形式也是一樣的！」

　　石沉道：「此刻武林中人，穿這種厚底官靴的人，已經不太多了！」

　　要知武林中人，行走江湖，總以輕快方便為要，自然不要穿著這種笨重的官靴！尤其不要穿著行走在這種險峻的山地上！

　　郭玉霞輕輕點了點頭，道：「當今江湖上，除了師傅他老人家外，的確很少有人會常日穿著這種笨重的厚底官靴了！」她語氣微微一頓，王素素又白接口道：「當今江湖上，除了師傅外，只怕也很少有人會有如此深厚的功力……」

　　龍飛道：「是極，是極，他老人家在此地留下一個腳印，必定就是在指示他老人家的去向！」

　　王素素道：「在我想來，亦是如此！」

　　石沉道：「是極，是……」

　　郭玉霞突地冷笑一聲，道：「是極，是極，可是你們都忘了一件事了！」

　　石沉詫聲道：「什麼事？」

　　郭玉霞道：「這腳印雖和師傅相似，而且以此腳印的深度看來，似乎也只有師傅有此功力，可是這腳印卻絕不是師傅留下的，因為……」她故意放緩了語聲，然後一字一字地接著說道：「師傅他老人家，此刻已經沒有如此深厚的功力了！」

　　龍飛、石沉、王素素一齊愕了一愕，然後一齊恍然脫口道：「對了！」

　　龍飛撫額道：「師傅他老人家已自己將功力削弱了七成，他老人家此刻的功力，不過和我相等，怎能在這種山石地上，留下如此深邃的足印呢！」他目光讚佩地望向郭玉霞，喃喃著道：「這事我們都知道，可是，為什麼此刻只有你一個人想得起來呢？」

　　郭玉霞柔聲一笑，道：「你們又累、又餓、心情又緊張，無論是誰，在這種情況下，都常常會將許多事忘記的！」

　　垂首而立的王素素，突又抬起頭來，輕輕道：「這腳印如果不是他老人家的，卻又是誰的呢？」她秋波在郭玉霞、龍飛、石沉面上掃了一跟，接口又道：「你們想不想得出，當今江湖上，除了師傅他老人家外，還有誰會深夜穿著厚底官靴在這險絕天下的華山落雁峰後行走？還有誰有如此深厚的功力？」

　　自從昔年黃山一會，使天下武林精英同歸於盡後，武林之中的確從未聞說有人與「丹鳳神龍」一般功力，是以王素素這句話，的確問到了龍飛、石沉、郭玉霞三人的心底！

　　三人面面相覷，誰也說不出一句話來，山風吹起幾粒砂石，落入那深達三寸的神秘足印中去，龍飛皺眉道：「莫非武林之中，新近又出了個武功絕頂的高手！」

　　石沉道：「莫非是師傅在……」他語聲突地沉吟起來，似乎話中有著難言之處，是以說不下去！

　　龍飛伸一捋虯鬚，沉聲道：「在什麼？」

　　石沉長嘆一聲，緩緩搖了搖頭，龍飛濃眉微軒，滿面現出焦急之容，連連道：「你話說到一半，怎地就不說了！」

　　郭玉霞微微一笑，王素素道：「他不願說，就讓他一個人悶在心裡好了，」垂下頭去，又自望著地上的足印，呆呆地出起神來！

　　石沉側目瞧了她兩眼，期艾著道：「我怎會不願說呢！」

　　郭玉霞「噗哧」一笑，道：「那麼，你就快些說出來呀！」

　　石沉乾咳兩聲，道：「我只怕……那腳印……」又白乾咳兩聲，王素素柳眉輕顰，抬起頭來，石沉咳聲立止，道：「我只怕這腳印是師傅臨……臨……」

　　郭玉霞道：「你是不是怕這腳印是師傅他老人家與人動手，身受重傷，臨死散功時最後留下的？」

　　石沉垂首，緩緩道：「我只怕如此！」

　　王素素口中驚喚一聲，嬌軀突地起了一陣顫抖，龍飛手捋虯鬚，雙目圓睜，口中喃喃道：「臨死散功時……臨死散功時……」突地大喝一聲：「師傅，你……你老人家難道真的死了麼？」手掌一緊，一把烏黑的鬍鬚，隨手而落！

　　要知凡是內功已有根基之人，臨死之前，拼盡全力，發出的一招，必定是他畢生功力所聚，而內功深湛之人，臨死散功時，或由指掌，或由拳足留下的痕跡，更是非同小可！昔日有些武林高人隱於古洞荒剎，臨死前每每會以金剛指力一類的功夫在洞壁上留下遺言，於是這些人留下的指力遺言，總要比他平日的功力深上三分，後人憑弔時自也會加深三分敬重之心，也就是這同一道理！

　　龍飛自幼從名師，自然深明其理，此時悲憤交集，熱淚已將奪眶而出！

　　石沉目光一掃，囁嚅著道：「我的話不過是胡亂說的，大哥你……」

　　郭玉霞輕輕一笑，道：「不錯，你的話的確是胡亂說的！」

　　石沉雙目一張，道：「不過……」

　　郭玉霞道：「不過什麼，難道你的話真有什麼根據？」

　　龍飛伸手一抹淚痕，詫聲道：「他的話難道沒有根據麼？」

　　王素素抬起模糊的淚眼，郭玉霞緩緩道：「這腳印若真的是師傅他老人家臨死散功時所留，那麼這四周為什麼沒有動手的跡象！」

　　石沉、龍飛、王素素齊地呆了一呆，卻聽郭玉霞又道：「還有，師傅留下的那些遺言，又豈是在此地能夠寫得出的！」

　　龍飛愕了半晌，濃眉一揚，大聲道：「正是正是，他老人家散功之後，又豈能寫得出那些話來！」

　　王素素幽幽一歎，道：「那麼，這腳印到底是誰留下的呢？大嫂，你能告訴我麼？」

　　郭玉霞道：「我不過就事論事，來推測而已，並不是故意反對你的見解！」

　　王素素惶聲道：「大嫂，我……我沒有這個意思呀……」眼睛眨了兩眨：「難道我說的話裡有這個意思麼？」眼簾一合，幾乎又要流下淚來。

　　郭玉霞秋波凝注，瞧了她兩眼，展顏一笑，道：「既然沒有這個意思，那麼就算我錯怪了你！」她溫柔地一撫王素素的肩頭，以無比溫柔的聲音又說了句：「小妹妹，對不起，大嫂向你賠禮好不好！」

　　王素素道：「大嫂……」她哽咽著頓住話聲，轉身撲到郭玉霞懷裡。

　　郭玉霞輕輕一歎，一手扶著她肩頭，一手撫著她秀髮，道：「小妹妹，你心裡有什麼話，儘管在大嫂面前說出來。」

　　王素素緩緩抬起頭來，緩緩道：「大嫂，我想……」突地改口道：「我年紀小，不懂事，說錯了話，大嫂你千萬不要怪我！」

　　郭玉霞瞭解地一笑，附在她耳邊，輕輕道：「你又想起了平弟弟，是麼？」

　　王素素呆了一呆，終於無言地垂下頭去！

　　郭玉霞微笑著注視著她，突地昂首朗聲道：「這腳印到底是誰留下的，此刻誰也不知道，但留下這足印的人，必定與師傅他老人家有關……」

　　龍飛道：「何以見得？」

　　郭玉霞白了他一眼，自顧接口道：「而且必定暗示著一件秘密！」

　　龍飛乾咳了兩聲，訥訥道：「為什麼你說留下這腳印的人，必定與師傅有關呢？這個……我………我實在想不明白！」

　　郭玉霞輕輕搖了搖頭，學著他的語聲，道：「為什麼你說留下這腳印的人必定與師傅有關呢！」她輕歎了一聲，方又接道：「因為若非衝著『丹鳳神龍』，又怎會有如此武林高手，在這深山之中，跑到如此荒涼的華山後山來！」

　　龍飛濃眉一皺，俯首沉吟半晌，又自訥訥地說道：「這個……這個也未必一定！」

　　郭玉霞道：「當然未必一定，天下就沒有絕對一定的事，但這腳印總不會是那人無故留下的！」她語氣中微有不快之意。

　　龍飛連忙接口道：「當然，當然，這腳印必定暗示著一件秘密！」

　　王素素垂首莞爾一笑，郭玉霞又白了他一眼，終於也忍不住笑出聲來，龍飛濃眉揚處，精神一振，大聲道：「這腳印既然暗示著一件秘密，我們不如就等在這裡，看看他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得意地挺了挺自己的胸膛，眼角望向郭玉霞道：「你說這個法子使得使不得？」

　　他雖然生相甚是魁偉，其實卻生於南方，正是南人北相，此刻得意之下，竟不自覺地說出了鄉音，郭玉霞忍著笑，又自學著他的口音道：「使得，使得，我們就等在這裡好了，再過一會，這腳印中就會將秘密顯露出來的！」

　　龍飛微一皺眉，期艾著道：「這腳印難道自行會將秘密顯出麼？這個……這個我又想不通是為著什麼原因了！」

　　郭玉霞板住面孔，一本正經地說道：「這腳印看似乎平，其實卻靈異已極，等一會……」說到這裡，她面上忍不住露出笑容。

　　直腸直性的龍飛，卻仍然不懂，截口道：「這樣一個腳印，怎會有靈異之處，這種事我是從來不相信的！」

　　素素頭垂得更低，因為她已忍不住要笑出聲來，連素性不苟言笑的石沉，面上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郭玉霞微笑著道：「這腳印既然沒有靈異之處，那麼我們又何必等在這裡呢？」

　　龍飛愕了半晌，道：「原來……原來你方纔的話，是故意騙騙我的！」他目光呆滯，凝注著左方，一字一字地緩緩說道：「我知道你比我聰明，我也一向都承認的，那麼……」他面上神色一陣黯然：「你又何苦要這樣捉弄我呢？」

　　郭玉霞神色一變，便又笑道：「我哪裡會捉弄你，你怎麼多起心來了，我……我不過是覺得此時此刻，大家的心情太過緊張，是以才說笑說笑，讓大家輕鬆一下罷了！」

　　龍飛濃眉深皺，霍然抬起頭來，目光閃灼，逼視著郭玉霞，這目光既是愛憐，又是懷恨，當真是愛恨糾纏，不能自已！郭玉霞目光轉處輕伸玉手，將他悄悄拉到一旁，低語著道：「你心裡還在怪我，既是我要說笑，也不該將你作為對象，是麼？」

　　龍飛默然半晌，竟又長嘆著垂下頭去！

　　郭玉霞柔聲一笑，又自低語道：「但是，我若不如此，又能如何？你總是我最親近的人！我想世上的事，只有你能諒解我，原諒我，哪知……」她笑容漸漸消逝，語氣漸漸哽咽，似乎心中滿是委屈。

　　龍飛抬起頭來，伸出寬大的手掌，緊緊握起她的纖手！此刻他面上埋怨懷恨之色，俱已消失無影，反而在歉然的低聲道：「我……我怪錯了你，你……不要再生我的氣了！」

　　石沉遠遠旁觀，心中不覺暗暗好笑，暗自忖道：「大嫂當真是聰明得很，但大哥……」他忍不住暗歎一聲：「大哥的確太老實了！」口中於咳一聲，道：「大嫂說的是，我們留在這裡也無用處，但是我們卻該怎麼辦呢？」

　　王素素目光一亮，道：「我們……不如回去吧！」她一字一字費了許多力氣，才將這句話說完。

　　郭玉霞「噗哧」一笑，她那柔美而細長的纖纖玉指，在龍飛寬大而粗劣的掌心上輕輕搔動了兩下，然後笑道：「四妹心裡怎地那麼急著回去，難道……」又自一笑，倏然住口。

　　王素素面頰一紅，垂下頭去，龍飛寬慰地笑了兩聲，似乎想說什麼，卻聽郭玉霞突地正色說道：「其實我又何嘗不想回去，但是我們好不容易發現了這個有關師傅的線索，又怎能輕易放棄呢？」

　　她語聲一頓，目光掃過眾人面上，緩緩說道：「這足印到底有著什麼意思？含示著什麼秘密，此刻我雖然還不知道，但我卻可以斷言一句，它腳尖所指的路，一定就是師傅的去向！」

　　龍飛忍不住道：「但你……」

　　郭玉霞輕輕擺了擺手，截口道：「你不要問我是什麼原因？憑著什麼理由而如此推測，我只不過是憑著我的靈感而已，也說不出是什麼理由來！」她輕輕一笑，又道：「但我的靈感常常都是很準確的，你相信麼？」

　　石沉道：「那麼我們就去試上一試！」

　　龍飛道：「正該如此！」

　　郭玉霞再次一笑，龍飛已邁開大步，向左邊那條山道走去！

　　華山山陰，本已甚是荒涼，這條山路，更是險峻難行，若不是他們都具有一身輕功，此刻哪裡還能行走半步！

　　王素素黛眉輕顰，柳腰欲折，步履之間，若不勝行，石沉抬頭望了望天色，天上星光閃爍，他仍然沉聲歎道：「若是有個火折子便好了！」

　　郭玉霞回首笑道：「其實一些江湖中人人必備的東西，我們也原該帶上一些的；若不是你大哥心煩，我早已帶在身邊了！」

　　龍飛乾咳數聲，石沉道：「不過憑我們的目力，沒有火折子也沒有關係。」忽見王素素身軀一側，他連忙伸手去扶，王素素卻又往前掠去！

　　荒山之間，他們默然急行，星光映著他們的人影，直如猿猴一般矯健！

　　王素素暗咬住牙，提起一口真氣，如飛而行，雲鬢飛揚，衣袂飄舞，反而掠到龍飛前面。

　　郭玉霞輕笑道：「四妹真是要強，你看她……」

　　話聲未了，忽聽王素素又是一聲驚呼！

　　這一聲驚呼過後，龍飛、石沉、郭玉霞竟也齊齊發出了驚呼……

　　無邊夜色下的險峻山路上，距離王素素身形約摸二十文前，竟突地騰躍起一片火光，這片火光在他們久經黑暗的眼中看來，自是分外明亮，王素素一驚之下，頓住腳步。

　　在這無人的荒山中，怎會突地閃耀起這一片顯然是人為的火光？

　　龍飛、石沉、郭玉霞、王素素四人心中，不禁齊地大驚，火光映影中，只見一片山壁，插雲而立，恰巧擋著他們的去路，在他們眼中看來，這片山壁，生像是隨著火光的閃耀而出現的！

　　而這片火光的出現，卻又是如此突然，於是便顯得這片山壁的出現，也變得有如奇蹟般神妙。

　　他們木立當地，仰視著這片山壁，目力所及處，俱是平滑得沒有落足處，甚至連附生在山壁上的籐蘿都沒有！再上去，便是一片黑暗，虛無縹緲的黑暗，讓人再也無法推測這山壁的高度。

　　山風呼嘯，火光飛舞，於是在這黑暗中而顯得虛無縹緲的山峰，便使得他們無法不生出一種高山仰止的感覺！他們甚至忘卻了心中的驚駭與疑惑，良久良久，王素素輕喟一聲，緩緩向火光處走去！

　　龍飛、石沉、郭玉霞也不自覺地移動著他們的腳步，隨著王素素緩步而行，這一段山路雖然短暫，但他們卻似走了許久，然後，他們終於走近了那片火光，那是四枝松枝紮成的火把！

　　石沉心頭一凜，脫口道：「火把！竟是火把！」方纔他說的，「若是有個火折子便好了！」這句話言猶在耳，此刻火把竟真的出現了！

　　龍飛、郭玉霞對望一眼，兩人目光之中，又有驚凜之色，龍飛道：「難道……難道我們的行動，都被人在暗中看到了！」

　　郭玉霞默然半晌，緩緩道：「這件事的確奇怪，是誰有此武功在暗中隨著我們，竟未被我們發覺，此人行事之奇，姑且不去說他，但此人的來意對我們究竟是敵是友？卻端的費人猜疑，是友麼，固是極好，是敵麼……」突地頓住語聲，飛揚而轉動著的秋波，突地呆住！

　　她目光凝注著的，便是那片山壁，因為她突地在這片平滑的山壁上，發現一行驚人的字跡！眾人隨之望去，心頭也不覺為之一凜，只見上面寫的赫然竟是：

　　「龍布詩！你來了麼！山壁上十丈處，有你希望看到的字跡！你敢上去看一看麼？」

　　挑釁的語氣，剛勁的字跡！誰敢向名震天下的「不死神龍」挑戰？是誰有此內力能在如此堅硬的石壁上留下如此剛勁的字跡？

　　龍飛倒抽一口涼氣，道：「是誰？……是誰？」霍然一步衝到山壁前，只見這些剛勁的字跡，字字均人石三分，即使是以刀劍所劃，但能將刀劍在石壁上運用得如此自如的內力，已足以驚世駭俗！

　　郭玉霞的目光，卻凝注在山壁的另一個地方，那是一處遠較這山壁其他之處潔淨的地方，她呆呆地瞧了半晌，輕輕歎道：「五弟你說的話真的對了，師傅……他老人家還沒有死！」

　　她語氣之中的含義，竟是失望多於高興，她失望的是什麼？為了嫉忌南宮平的才智，抑或是為了其他的事？無論她失望的是為了什麼，此時此刻，此情此景，哪裡會有人注意到她話中的含義！

　　龍飛濃眉一揚，脫口道：「五弟的話真的對了？師傅當真沒有死？」他雖仍在詢問，但語氣卻是興奮而高興的。

　　郭玉霞緩緩點了點頭，道：「不錯！」她纖指指向那一片較為潔淨的山石，又道：「師傅沒有死，他老人家走到了這裡，看到了這行字跡，於是他老人家便施展『隨雲浮』輕功，從這處山壁上去了。」

　　她娓娓道來，有如目睹，龍飛皺眉道：「可是……」

　　郭玉霞截口道：「這處字跡既是為師傅而留的，留字之人，自然算準了師傅必定會來到此處，而由這處山壁看來，上山的人，使用的絕非『壁虎游牆』一類的功力，因為這種功力是背壁而上，而由此處可以看到的掌印看來，上山之人，乃是面壁而上，你們都該知道，普天之下，只有『神龍門』的『隨雲浮』是面壁而上的輕功絕技，那麼，上山的人除了師傅他老人家還會有誰！」

　　龍飛濃眉揚處，大喝道：「師傅沒有死……他老人家沒有死……」喝聲之中，滿含欣喜。

　　石沉面上亦大為激動，喜歡的激動。

　　王素素輕輕道：「他老人家沒有……」她喜極之下，竟然以袖掩面，低低啜泣起來。

　　郭玉霞目光轉動，卻突地沉重嘆息了一聲。

　　龍飛道：「師傅他老人家既然未死，你還嘆氣作甚？」

　　郭玉霞緩緩歎道：「你知道什麼！」她目光移動到那行字跡上，又自歎道：「師傅到了這裡時，雖還未死，但他老人家上了這片山壁，卻是危險已極，你難道沒有看出，這根本就是一個圈套！」

　　龍飛顫聲道：「一個圈套？」

　　郭玉霞道：「正是一個圈套！」她屈起手指，數著說道：「先以言語激動，再削弱師傅的功力，再將他老人家誘至此處！這三件事一件接著一件，安排得可謂天衣無縫……」她長長嘆息一聲：「莫怪師傅會中了這個圈套！」

　　剎那之間王素素、龍飛、石沉三人面上的喜色，又化做了愁容。

　　石沉面色凝重，緩緩道：「如此說來，那姓葉的女子所說『丹鳳』已死，莫非也是假的！」

　　郭玉霞頷首道：「可能！極有可能！她借此削弱師傅的功力，又借此削弱了師傅的勢力，使得他老人家人單勢孤，然後再將他老人家誘至這裡，唉──他老人家到了這裡之後，以他老人家的脾氣，前面縱是刀山油鍋，也要闖上一闖的，於是……於是……唉，便著了別人的道兒！」

　　她嘆息之聲，還未結束，王素素突地擰腰，騰身而起，掠到山壁下，雙掌微接，雙足微分，全身緊緊依附著山石，向上騰起。

　　由下望去，只見她衣袂飄飄，冉冉升起，當真直如隨雲而浮，石沉輕呼一聲：「四妹，讓我上去！」一步掠至山腳，王素素卻已離地數丈，郭玉霞一把拉住石沉的臂膀，輕輕道：「十丈高下，憑四妹的輕功諒無問題，你且放心，就讓四妹去看看上面的字跡，看看上面寫的究竟是什麼！」

　　石沉頓下腳步，點了點頭，他的眉幾乎已皺到一處，仍在翹首而望，滿面俱是焦急關切之色。

　　越到上面，光線越暗，王素素身形動作，也漸漸遲緩，郭玉霞仰首道：「看到了麼？」

　　王素素身形一頓，道：「在這裡！」

　　郭玉霞道：「看得見麼？」

　　王素素道：「看得很清楚！」她聲音自上而下，裊裊傳來，顯得更是嬌柔動人。

　　石沉放聲道：「四妹，你可要小心些！」

　　王素素卻沒有回應。

　　郭玉霞道：「看完了快些下來！」言猶未了，卻見王素素的身形，竟又向上緩緩升起。

　　龍飛皺眉大呼道：「四妹，你還要上去做什麼？」語聲一頓，突地大喝：「呀！不好！」只見王素素的身形方自上升少許，內功卻已支持不住，飄飄落了下來！

　　石沉面色一變，搶步而出，雙臂環抱，龍飛、郭玉霞一齊驚呼：「四妹，小心！」霎眼之間，王素素的身形已自落下，她雖提住一口真氣，但從這麼高的地方落下來，情勢仍是危殆已極！

　　石沉兩腿微彎，身形半曲，拼盡全身真力，托住王素素的嬌軀，向後連退三步，方自穩住身形，哪知王素素腳方沾地，立刻隨手一推，將他又推出三步，呆呆地立在地上，火光中只見他面上陣青陣白，顯見得心裡難受已極！

　　王素素秋波一轉，輕輕瞧了他一眼，突地長嘆一聲，垂下頭去，輕輕道：「對不起，謝謝你！」她心地善良，從來不願傷別人的心，更何況石沉如此做法，全都是為了她，她心裡不覺也有些難受！

　　郭玉霞望了望他，又望了望她，龍飛卻似根本沒有注意到這些微妙的兒女之情，只是大聲問道：「四妹，上面究竟寫的是什麼？你可看清楚了？」

　　王素素抬起頭來，低聲道：「看清楚了！」語聲之中，似乎甚是煩惱。

　　龍飛急問：「寫的是什麼？」

　　王素素輕歎一聲，道：「龍……」她終於沒有念出她師傅的名字，便又念道：「你上來了麼？那麼你武功還沒有荒廢，筆直落下後，向左走十七步，山腳處有一片山籐，撥開山籐，有一處僅可容身的裂隙，你再筆直向裡走，走到盡頭，便可看到我！」

　　她語聲微微一頓，龍飛已開始往左行去，口中數道：「一、二……」

　　王素素又自輕歎一聲，道：「大哥，你慢點走，下面還有！」

　　龍飛腳步一頓，回首道：「還有什麼？難道你還沒有念完？」

　　王素素點了點頭，接著念道：「下面還有一行，寫的是：『你若還有餘力，再上五丈』，還有字跡，你要不要看？」

　　她念完了，龍飛轉身之間，郭玉霞長長嘆息一聲，緩緩道：「以他老人家的脾氣，便是拚命，也要上去的！」

　　王素素垂首道：「可是我卻上不去了！」她說來似乎甚是幽怨失意，龍飛呆了半晌，道：「四妹的輕功一向比我好，她上不去，我更上不去了！」

　　石沉道：「我來試試！」

　　龍飛道：「大嫂的輕功比你好，還是讓她上去看看好了！」

　　王素素道：「不用試了，大嫂也上不去的，我上到十丈後，再上一尺，便似比先前升上一丈還要困難，若要再上五丈，我即便再練十年也無法做到！」

　　郭玉霞頷首道：「這種情形你不用說我也知道。」

　　要知「壁虎游牆」，以及「隨雲浮」一類的輕功，全憑一口真氣，起初兒丈，較為輕易，越到後來，便越為困難，若已力盡，便是還有一寸便可達到目的，卻也無法再上去了，這道理正和方才郭玉霞劍刺山石的道理一樣，劍若力竭，便是再深一分，也是無法刺進。

　　龍飛、石沉對望一眼，心中又何嘗不知道，默然良久，龍飛沉重地嘆息一聲，道：「那怎麼辦呢？」

　　石沉道：「若是沒有辦法，我好歹也要上去試一試！」

　　龍飛道：「正是！正是！」

　　郭玉霞道：「若是沒有辦法，上去試也是白試，我們還是先從左邊那條裂隙中走進去看看。」

　　龍飛道：「正是，正是，我們應該先去看看，看看那留字的人，究竟是誰？」

　　郭玉霞微微一笑，道：「不要去看，我也知道是淮了！」

　　龍飛道：「誰？」

　　郭玉霞道：「除了『丹鳳』葉秋白之外，難道還會有別的人麼！」

　　王素素輕輕道：「也許是……」

　　郭玉霞道：「除了葉秋白之外，還有誰會對師傅如此說話？」

　　龍飛怔了半晌，道：「但是……『丹鳳』葉秋白不是已經死了麼？」

　　郭玉霞歎道：「我早就對你說過，這不過是個圈套，只是這圈套的繩頭與活結究竟在哪裡，我此刻還不知道，除非……唉！除非我能看到上面的那些字，寫的究竟是什麼？」

　　她語聲方了，高聳雲際虛無縹緲間的山峰上，突然垂下一條長繩！

　　石沉、王素素、龍飛、郭玉霞四人目光動處，不禁齊地驚呼一聲，怔怔地望著這條已自垂到地面的長索，許久說不出話來！

　　四人對望一眼，心裡個個泛起一陣悚慄、寒意。這目力難見的高峰上，竟有人跡！

　　石沉皺眉沉聲道：「拋下這條長索的，不知是否便是點起這些火把的人？」他不等別人答覆，便又接口道：「想必必定是的！」

　　郭玉霞點了點頭，龍飛道：「必定是的，必定是的！」

　　石沉眉峰皺得更緊，沉聲又道：「但此人究竟是敵是友，此刻卻叫人越發難以猜測，如果此人來意不惡，我們自然可以沿繩而上，否則的話……我們此刻的處境，卻當真危險得很！」

　　郭玉霞歎道：「此事至此，無論此人是友是敵，我們也只得上去看看了！」

　　石沉道：「但是此人若是蓄意要來暗算我們，我們沿著繩索上去，豈非又墜入他的圈套！」

　　郭玉霞微微一笑，搖頭道：「若以此人的武功來看，他若要加害我等，又何苦費這麼多力氣……」

　　王素素截口道：「那麼還是由我上去看看好了！」

　　石沉立刻道：「我與你一齊上去，若有不測，也可互相照應。」他此刻似乎已忘記了危險。

　　王素素垂首道：「我一人上去已足夠了！」

　　石沉道：「我陪你去！」

　　王素素道：「你不是生怕會有危險麼？」她語聲一頓，似乎又後悔自己的言語太過尖刻，便又接著道：「若有危險，一個人上去反而好些！」

　　石沉無言地垂下頭去，面上不禁露出慚愧之色，郭玉霞微笑道：「四妹已經上去過一次，這次還是由我上去好了。」

　　龍飛道：「正是，正是，這次原該我們上去的！」

　　石沉忽地抬起頭來，大聲道：「我陪大嫂去！」他為了要在自己思慕的人面前表示勇敢，此刻前面便是刀山劍林，他也會毫不遲疑地闖上一闖。

　　郭玉霞道：「四弟陪我去也好。」縱身一躍，躍起幾達三丈，輕伸纖掌，抄起繩索忽地回首笑道：「大哥，我若跌下來，你可要接著我！」

　　龍飛雙臂一張，骨節「格格」山響，昂然朗聲道：「你只管跌下來好了，我……」忽覺自己說話不妥，垂首不住咳嗽！

　　石沉已自掠了上去，王素素嘴皮動了兩動，終於昂首道：「小心些！」她聲音雖然說得甚是輕微，但石沉卻已聽得清清楚楚！他精神立刻為之一振，朗聲道：「我會小心的，你放心好了！」

　　夜色之中，只見他身形越升越快，經過王素素先前已看過的那片字跡時，身形微微一停，便又上升，漸漸看不清楚。

　　王素素久久都未垂下頭去，口中輕輕說道：「我想他們此番上去，也不會有什麼危險的！」

　　龍飛道：「怎會沒有危險？」

　　王素素道：「大嫂不是說過了麼！那人武功不知比我們高出多少倍，他要害我們，又何苦花費這麼多力氣？」

　　龍飛沉思良久，方自點了點頭，仰首大呼道：「上面可是沒有什麼變故麼？」語聲高亢，隨風而上，但虛無縹緲的山峰頭，卻寂無應聲，龍飛濃眉一皺，側目道：「他們難道聽不見麼？」

　　王素素呆了一呆，龍飛又自仰首大呼道：「喂，你們聽到了我的話麼？」

　　他這次呼聲喊得更高，站在他身邊的王素素，只覺耳畔嗡然作響，不禁後退一步，但黑暗的山峰上，仍然沒有一絲回應，只有呼嘯的山風，將龍飛呼喊的回音，播送到四方！

　　王素素柳眉輕顰，心中大是疑惑：這山峰縱然高絕，但空插雲際，四面俱無阻聲之物，如此高亢的呼喊之聲，他們怎會聽聞不到？

　　她不禁也開始為他們擔心，卻又不敢說出口來，橫目瞧了龍飛一眼，火光閃動之中，只見霎眼之間，他面上已變了幾種顏色，亦不知是因為火光的閃動，抑或是因為心緒的變化，直到四面回聲完全消逝，龍飛黝黑的面色，已變得一片鐵青，顫聲道：「你看，你看，你說大嫂他們不會有任何危險，但……但是，他們為什麼不回答我的呼聲呢？」

　　王素素嘆息一聲，的確不知該如何回答他的話，良久良久，方自輕歎道：「若有危險，他們也該出聲讓我們知道呀，但直到此刻，上面仍然一點動靜都沒有，這真是太奇怪了！」

　　龍飛沉聲道：「這真是太奇怪了……」一把抄起那條長索，回首道：「無論如何，我也得上去看看……」話未說完，話聲又突地頓住，王素素只見他手掌不住顫抖，卻不知為了什麼？

　　龍飛寬大而有力的手掌，緊緊握著長索的一端，他手掌不住顫抖，這長索也隨著顫抖起來！

　　王素素奇道：「大哥，你……這是為了什麼？」她伸手一指龍飛顫抖的手掌，心中大是驚駭，因為她深知這已被江湖中人公認為鐵漢之一的大哥，他的勇敢與公正，已與他沉實的功力，猛烈的劍法，以及力可開山的鐵拳同樣聞名於天下，而此刻他手掌為何竟會起了如此劇烈的顫抖？

　　龍飛霍然回過頭來，面上滿是驚怖之色，顫聲道：「你看！」

　　他手掌一動，那條筆直垂下的長索，便遠遠蕩了開去！

　　王素素心頭一沉，劈手奪過長索，搖了兩搖，長索又隨之蕩了兩蕩，上面竟似空無一物，她垂下手，驚慌地後退一步，仰首望向山峰，顫聲道：「這條長索怎竟是空蕩蕩的，他……他們到哪裡去了！」

　　龍飛目光呆滯地望著她，突然大喝道：「你不是說他們沒有危險麼？」

　　王素素面色不由一變，再次後退一步，瞧了瞧這條長索，突地一咬銀牙，「刷」地騰空掠起──石沉雙手交替，援索而升，他頎長而強健的身軀，此刻竟似比猿猴還要矯健敏捷。

　　升得越高，山風越勁，火光也越黯，但他心中，卻是一片溫暖，暗暗忖道：「她畢竟還是關切我的。」想到王素素方纔那短短的一句話，短短的三個字「小心些，」他心靈與軀體，便似乎已置身雲端，是那麼輕鬆、柔軟而舒適！

　　於是他身形越發輕靈，就在這心念一轉之間，便已升上十丈，只聽郭玉霞輕輕道：「這些字跡，就是四妹看過的，唉──她記憶力很好，方才念的時候，居然一個字也沒有漏，一個字也沒有錯。」

　　石沉應聲道：「她記性一向好的！」

　　目光匆匆瞥過那片字跡，又復上升，心中卻仍在暗暗思忖：「她畢竟還是關心我的，有時她那般待我，只不過是為了少女應有的羞澀和尊嚴罷了，無論如何，我已有約摸五年的時光和她相處在一起，她怎會對我沒有一絲情感呢？」他嘴角不禁泛起一絲微笑！

　　他心念方自沉浸在無邊的幸福中，額角忽地觸著一物，一驚之下，抬目望去，竟是郭玉霞的一雙纖足──一雙淡青色、淡淡地繡著一些細碎、但卻艷麗的紫色小花的軟緞繡鞋，巧妙而合適地包裹著她纖柔的雙足，尖而帶翹的鞋尖上，還綴著一粒明亮的珍珠。

　　此刻這兩粒明珠，便恰巧微微蕩動在石沉的眼前。

　　一陣陣無法形容的淡淡幽香，也隨風飄入了石沉的鼻端！

　　再上去，便是她覆在腳面，也繡著細碎紫花的褲管，石沉身形一頓，目光便似不再會轉動，他才忽然明白，他這位艷色傳播江湖的大嫂，為什麼永遠不肯穿著江湖女子穿的薄底蠻靴，或暗藏利刃的劍靴，這正如他們的師傅無論在任何情況下，卻不肯變換穿著官靴的習慣一樣──或者是因為厚底官靴可以象徵他的尊嚴和正大，而明顯地區分出他和普通武林人物的不同！

　　而只有這種輕便的軟緞繡鞋，才能將女子「足」的俏美完全表露出來！

　　石沉凝視著這雙繡鞋，心中不覺生出一些遐思，卻聽郭玉霞輕輕一笑道：「你在看什麼呀？」

　　石沉面頰一紅，郭玉霞又道：「你快上來看看這些字才是真的，盡看著我的腳做什麼？」

　　她語聲極為輕微，彷彿就在石沉耳畔說話似的，卻使石沉面亡的羞紅，一直紅到心裡，他尷尬地乾咳一聲訥訥道：「我……我我……」忽覺一隻柔軟的手掌，輕輕撫弄他的頭髮。

　　郭玉霞一手拉著繩索，俯下身去，輕撫著他的頭頂，柔聲笑道：「害臊了麼，快上來，在大嫂面前，沒有什麼可害臊的！」

　　這溫柔的笑語，使得石沉忍不住抬頭一望，只見那艷麗的笑靨，正面對著自己，朦朧的光線中，他似乎聽得到自己的心房在「怦怦」跳動，不禁又乾咳兩聲，道：「上面寫的是什麼？」

　　郭玉霞半擰纖腰，將自己的身軀平貼到山壁上，輕輕道：「你自己上來看好了！」

第四回　危崖！危情！

　　郭玉霞身軀側開後，石沉便有足夠的地方升上來，他左掌一按石壁，輕輕掠了上去，目光再也不敢向她看上一眼，只是正視著石壁上的字跡，只見上面寫著：

　　「龍布詩，你到這裡來了，很好，很好，你武功的確沒有荒廢，此刻你上去，向右走十五步也有一處山隙，這條路比較近些，但卻難走些，不過你若仍有餘力再向上升七丈，你便可以找到一條更近的路，只是你切切不可逞強，千萬要走你能走的路，不要勉強，即使你武功差些，也一樣可以見到我！」

　　光線雖暗，但以石沉的目力，已足夠將這片刻在山石上的字跡看得清清楚楚！

　　他甚至兩眼便將字跡看完，只是他目光卻仍未轉動，因為此刻那一陣陣無法形容的香氣，已遠比方才濃郁，他十歲就在「神龍」門中，那時郭玉霞也不過還只有十二三歲。

　　那時，他們還都是黃金般的童年，雖然在嚴師的督導下，他們卻也有過任何一個人在童年中都有過的遊戲。

　　青梅竹馬，耳鬢廝磨，他自然也會偷偷地愛上過這比他大上兩歲，也比他聰明得多，事事都照顧著他一些的「二師姐」，但那不過只是兒童純真的愛情，姐弟間的愛情，純潔得有如一張白紙，直到他長大了許多，他還是沒有將這段感情說出來！

　　到了他十五歲那年，王素素也入了「神龍」門中，那天是個晴朗的日子，直到五年後的今天，石沉還記得那天晚上的星光是如何明亮！

　　就在那星光明亮的晚上，「不死神龍」龍布詩在大廳上擺了幾桌酒筵，宣佈了兩件喜事，第一件是又收了一個聰明的女弟子，第二件宣佈的卻是，他的首徒龍飛，與次徒郭玉霞的婚事。

　　就在那天晚上，就在他那間冷清清的小屋中，石沉雖然也曾偷偷啜泣了一夜，以朦朧的淚眼，數天上的明星，直到破曉，但自此以來，他卻極力使自己將那份純真的愛情忘去，因為她已嫁給他最敬畏的大師兄了，從此，她已是他的「大嫂」，已不再是他童年的遊伴「小師姐」了，他只能將這份感情忘卻，永遠的忘卻，忘得乾乾淨淨！

　　從此，他便漸漸和她疏遠，他們之間的談話，也漸漸變得嚴肅而莊重，僅僅有一天，清晨，在練武場中，他單獨遇見了她，他想避開，她卻將他喚住，對他說：「這些日子你為什麼總是避開我，難道我已不再是你的小師姐了麼？」石沉心裡在說：「是的！你已不再是『小師姐』了。」口中卻沒有說話。

　　沒有說話，以後他們就連單獨見面的時候都沒有了，直到此刻……

　　此刻，這些多年來的往事，在一霎眼間便從石沉心中閃過，而此刻，郭玉霞又彷彿多年前一樣地依偎在他身邊，在這一陣陣如蘭如馨的香氣中，他似乎又忘卻了她是自己的「大嫂」。

　　於是他緩緩側過頭──郭玉霞的眼波竟是如此深邃，就彷彿那湛藍的海洋，又彷彿是他春夜的夢。

　　四日相交，他不禁輕歎一聲，呻吟般緩緩道：「小師姐……」

　　這三字語聲雖然輕微，但卻似一方千鈞巨石，投入海洋，使得郭玉霞湛藍的海，也不禁為之蕩起了一圈圈漣漪。她跟波輕輕在石沉面上一轉，一圈圈蕩漾的漣漪，緩緩消失，代之以一陣陣閃動的光芒！她心裡在想著什麼？

　　又有誰知道她心裡在想著什麼，她只是輕輕伸出手掌，在石沉面上輕輕撫摸一下，輕輕說道：「你瘦了！」

　　石沉沒有動彈，安靜得有如一尊石塑的神像，而他的心，卻遠不如外表的沉靜──他心裡又在想著什麼呢？不管他在心裡想著什麼，但他口中只是說道：「師父必定上去了！」他不敢再回對她的眼波，微一提氣，沿索而上！

　　這十丈距離，霎眼便至，上面果然便是盡頭，此刻他根本已無法再顧及自身的安危，毫不遲疑地一躍而上，放眼望去，這奇特的山峰，有如被一柄五丁神斧攔腰斬斷似的，峰頭竟是一片平坦的山地。

　　「這山峰真是奇怪得很，難怪從下面望上來，望不見峰頂，原來峰頭已被截斷了！」他心念方轉，身後已響起郭玉霞的語聲！

　　輕輕的語聲，只因她此刻已附在石沉耳邊，根本毋庸大聲。

　　石沉哪敢回轉頭去──雖然他心中實在有著這種慾望，他筆直地望著前方──而實在他此刻眼中什麼也看不到！

　　風，比峰下更大，將她鬢邊的髮絲，吹到他的耳邊，腮下，嘴角……

　　她輕輕嘆息一聲，道：「我知道自從我跟了你大哥之後，你就時時刻刻地逃避我，那天在練武場中我單獨遇見你時，你甚至連話都不敢對我說，你為什麼不能對我像以前一樣……」

　　山下突地傳上一聲大喝道：「上面可是沒有什麼變故麼？」

　　石沉霍然一驚，回轉身，唇邊突地觸著了郭玉霞溫暖而甜美的嘴角──兩人誰也沒有出聲，誰也沒有動彈，誰也沒有回答龍飛的喝問，誰也聽不到從四面傳來的回聲：「沒有什麼變故麼……什麼變故麼……變故麼……」他們只聽得到彼此心房跳動的聲音……

　　郭玉霞輕輕吐出一口如蘭如馨的香氣，道：「你記不記得有一次，在莊子後面的榆樹下……」

　　石沉深深吸了口氣，道：「我……抱住你，要你陪我做新郎新娘的遊戲……」

　　郭玉霞輕輕移動了一下目光的方向，道：「你要我做你的新娘子，陪你入洞房，我不肯……」

　　石沉只覺鼻端也觸及一片溫暖，夢囈著道：「你說你年紀比我大，只能做我的姐姐，不能做我的新娘……」

　　郭玉霞道：「於是你就抱著我，你迫我，那時……我……」

　　山下突地又傳上一聲大喝：「喂，你們聽到了我的話麼？」

　　石沉心頭又自一凜，突覺兩片溫暖的紅唇，觸到了他的嘴唇……

　　只聽郭玉霞輕輕又道：「那時，我就和現在一樣，被你親了……」

　　石沉道：「可是……後來你卻嫁給了大哥，你已是我的大嫂……」他身形並沒有轉動，也沒有後退，因為青年心中熱火，正火熱地在他心中燃燒著。

　　郭玉霞道：「我雖然嫁給了你的大哥，但是……你難道不知道我的心麼？」

　　石沉道：「你的心……你的心……」

　　郭玉霞道：「我哪件事不在幫著你，有時，你即使是被四妹碰了釘子的時候，我也是幫著你說話的，你知道那是為了什麼？」

　　「被四妹碰了釘子！」石沉只覺心頭一陣哀痛，但瞬即被眼前的甜蜜淹沒，夢囈著：「為什麼？」

　　郭玉霞道：「因為我心裡一直還是想著你，一直還是對你好的，只是你一直不知道罷了！」

　　石沉愕了半晌，緩緩道：「那麼你為什麼卻要嫁給大哥？」

　　郭玉霞秋波一轉，輕歎道：「我年紀比你大，又是師姐，即使我要嫁給你，師傅也不會答應的！」

　　石沉歎道：「起先我還以為你只是為了想做『神龍門』掌門弟子的妻子，為了將來想要接管『止郊山莊』才嫁給大哥的，因為……因為你和大哥的個性和脾氣，都沒有一絲可以投合的。」

　　郭玉霞面色微微一變，似乎是為了被人猜中了心事，又似乎是為了被人冤枉了，長長一歎，道：「你起先真的是這樣想麼？」

　　石沉點了一點頭，道：「可是我現在已知道我那時想錯了！」

　　郭玉霞微微一笑，突地暱聲道：「我雖然不能嫁給你，但是……我們以後假如能時時刻刻相會，還不是一樣麼？」

　　石沉只覺心頭一蕩，癡癡地望著她，許久許久，甚至連呼吸都呼吸不出……

　　此時此刻，清輝遍地，繁星滿天，他忽然想到自己與星群竟是如此接近──要遠比世上其他的人都接近得多，他忽然又想到，若是天上的繁星，都是世人的眼睛，看著他與自己師兄妻子，如此親近，親近得甚至沒有一絲距離，那麼他又將如何？……

　　突地，山下傳來一陣語聲，龍飛沉聲道：「四妹、上面或者有險，你原該讓我先上的！」

　　剎那之間，石沉只覺心頭一驚，有如耳邊突地響起一個霹靂，身軀一仰，左腳腳尖向前一蹭，右腳腳跟向後一蹴，全身凌空拔起，嗖地，向後掠出兩丈有餘，筆直地落到一方一丈高下的山石之前！

　　幾乎就在這同一剎那之間，王素素窈窕的人影，也已掠上危崖，接著，嗖地一響，龍飛魁梧的身軀，隨之躍上！

　　星光下，四人的目光，閃電般交換了一眼，彼此之間，目光中俱是驚奇之色──當然，石沉目光中還有慚愧與害怕！

　　龍飛、王素素，齊地驚咦了一聲，龍飛道：「原來你們在上面！」

　　郭玉霞微微一笑，手撫雲鬢，緩緩道：「當然在上面，難道還該在下面麼？」

　　龍飛目光一掃，只見石沉滿面驚恐地立在一方山石之前，背脊緊緊貼著山石，彷彿是生怕自己會跌倒地上似的，胸膛不住劇急地起伏著，張口結舌，說不出一句話來，而郭玉霞的微笑與言語，也遠不如平時自然。他雖然生性誠厚，但見了石沉與郭玉霞如此大失常態，心中也不禁起了疑惑，沉聲道：「你們在做什麼？」

　　郭玉霞面色一沉，道：「你這話怎地問得如此奇怪？你說我們在做什麼！」

　　龍飛怔了一怔，道：「方纔我在山下的呼聲，你們聽到了麼？」

　　郭玉霞道：「聽到了！」

　　龍飛歎道：「既然聽到了，你們為什麼不回答我呢？叫我在山下好生著急！」

　　郭玉霞的語音愈是生冷，龍飛的語聲便愈是和緩，此刻他長嘆而言，話中已再無一絲一毫責備之意，只不過是在訴苦而已！

　　郭玉霞「嘿嘿」冷笑數聲，道：「你糊塗，我卻不能與你一樣糊塗！」

　　龍飛道：「我糊塗什麼？」

　　郭玉霞冷笑道：「你可知道我們是在何等危險的情況下？敵暗我明，敵眾我寡，你還要如此大呼大叫，難道生怕別人不知道我們在哪裡麼！我豈能再和你一樣，你卻不分青紅皂白，便來責問我！」

　　龍飛怔了一怔，緩緩垂下了頭。

　　王素素輕歎道：「還是大嫂想的周到！」

　　石沉驚惶的心情，已漸漸平定下來，但是他的面色，卻變得更加難看，對於郭玉霞，他既是佩服，又是害怕，他再也想不到一個做了虧心事的人，還能如此義正詞嚴地去責罵別人。

　　對於龍飛，他卻有些憐憫，又有些慚愧，只見龍飛垂首呆了半晌，突地向石沉大步走去，伸出大手，拍子拍他肩頭，沉聲道：「我對不起你！」

　　石沉心頭一跳，訥訥道：「大哥……你……你怎麼對不起我……」

　　龍飛長嘆道：「我方才錯怪了你。」

　　石沉垂首道：「我……沒有……」他畢竟不如郭玉霞，此刻只覺心頭跳動，哪裡說得出話來！

　　龍飛歎道：「我口裡雖然沒有說，心裡卻有些對你疑心，唉！我真該死，居然會對你疑心起來。」

　　石沉呆了一呆，只覺一陣熱血，湧上心頭，而對著這樣一個熱誠、正直、胸懷磊落的大丈夫，男子漢，他直覺自己突地變得如此渺小，如此可恥，訥吶道：「大哥……我對……」

　　「對不起你」四字還未說出，郭玉霞突地一步掠來，大聲道：「兄弟之間，有些誤會，只要說開了，也就算了，你們還說什麼！」

　　龍飛道：「是極，是極，我不說了，我不說了。」捏了捏石沉的肩頭，突又驚呼道：「這是什麼？」目光凝注石沉身後的山石，再也沒有移動。

　　石沉又自一驚，霍然轉過身來，目光動處，只見這一方山石之上，竟刻著一個道裝女子的畫像，烏簪高髻，全身肅立，左臂垂下，手捏劍訣，食、中二指，微微向上翹起，右掌斜抬，掌中的長劍，劍尖卻微微垂下，面目栩栩如生，衣褶飄舞生動，夜色之中，驟眼望去，當真有如一個女子，活生生地立在你面前！

　　刻像旁邊，還有數行字跡，定睛一望，上面寫的是──「龍布詩，你功力又精進了，可是，你攻得破我這一招麼？前走，不能，回去！」

　　龍飛仔仔細細地看了許久，突地冷笑一聲，道：「這一招我都能攻的破，何況師父！」

　　石沉道：「這上面的口氣如此托大，但這一招驟眼看來，卻平平無奇，難道其中又有什麼奧妙？」

　　王素素目光還未移開，口中緩緩道：「這一招看來雖然平平無奇，但其中必定蘊藏著許多厲害的後招，只是我們一時看不出來就是了！」

　　郭玉霞頷首道：「正是如此，越是這種看來平凡的招式，其實卻越是厲害！」她語聲微微一頓，側首笑道：「你們看了半天，可看出這畫像有何特異之處？」

　　龍飛已又瞧了幾眼，此刻接口道：「持劍而立，腳下定要踩著方位，但這女道士的雙足，卻是腳尖併攏，腳腿分開，成了個『內八字』，這算什麼步法。」

　　郭玉霞道：「不錯，這是一個特異之處！」

　　龍飛道：「如左臂貼在身上，只有食、中兩指向上翹起，這也不是捏劍訣的方法。」

　　郭玉霞道：「不錯！」

　　龍飛胸膛一挺，面上大是得意，立刻接口道：「她身上穿著道裝，腳下穿的卻像是男人的靴子，這也荒謬得很。」

　　郭玉霞輕輕一笑，道：「衣著和劍法無關，這不能算是……」

　　龍飛正色道：「這怎地不能算是特異之處，衣冠不正，心術不正，劍法也必定不正，不堂不正的劍法，怎能攻敵制勝！」

　　郭玉霞笑道：「好好，就算你……」

　　龍飛道：「自然要算的。」

　　王素素不住頷首，道：「不堂不正的劍法，縱能稱雄一時，卻不能留之萬世，大哥的話，的確很有道理！」

　　石沉道：「正是如此，自古至今，就不知有多少這種例子，你看，少林、武當這些門派的劍法，代代相傳，至今已不知傳了多少代，但昔年一些也曾名震武林的劍法，例如專走偏鋒的『海南劍法』，以毒辣著稱的『追魂奪命劍』，到了今日除了名字還有人知道，豈非都早已湮沒，由此可見那些昔年能仗著這種劍法稱雄武林的人物，只不過是因為他們的才智過人，功力深湛而已，絕不是因為劍法的高妙，四妹的話，當真……」

　　郭玉霞柳眉輕顰，截口道：「你說夠了麼？」

　　石沉一怔，郭玉霞又道：「此時此刻，我真不懂你們怎會還有心情來說這閒話！」石沉垂下頭去，郭玉霞突又笑道：「要聊天的機會，以後還多得很，你們兩個又何必急在這一時呢？」

　　王素素面頰一紅，不禁也垂下了頭。

　　郭玉霞橫波瞧了她一眼，含笑又道：「除了大哥所說的這兩點……」

　　龍飛道：「三點！」

　　郭玉霞一笑接口道：「這三點外，你們還看出了什麼？」

　　石沉抬起頭來，目光雖然望著畫像，其實眼中茫然，什麼也沒有看到，王素素輕輕道：「我看最奇怪的一點，就是這畫像上女子的眼睛，是閉著的，與人交鋒，哪有閉著眼睛的道理？」

　　她根本沒有抬起頭，想必是早已將此點看出，只是一直沒有說出而已！

　　龍飛嘆息一聲，道：「還是四妹心細！」

　　郭玉霞道：「不錯，我先前也認為這點最是奇怪，甚至奇怪得沒有道理，但仔細一看，她將眼睛閉起，不但大有道理，而且還是她這手劍法最厲害的一點！」

　　石沉、龍飛，齊地詫聲問道：「為什麼！」

　　郭玉霞道：「她這一招劍法，靜如山嶽，含蘊不致，正是以靜制動、寓攻於守的內家劍法，而武林中誰都知道師傅的『天龍十七式』，是自古至今，普天以下，攻勢最為激厲難當的劍法，尤其是最後四式，更是矢矯變化，飛揚靈幻，當真有如天際神龍般眩人目光，有些人便連一招也難以抵擋！」

　　石沉恍然道：「如今她閉起眼睛，根本不看那眩目的劍光，心情自然更靜──」

　　郭玉霞頷首道：「不錯，但這也因她內力已至爐火純青之境，對『聽風辨位』有了極深的把握！」

　　龍飛擊掌道：「正是，正是，我本想先以一招『風虎雲龍』，作為誘招誘得她出手攻我，或是移動劍位，那麼我便可以一招『破雲升』破她這一招守勢，但她如閉起眼睛，沉得往氣，那招『風虎雲龍』又有何用？」

　　石沉道：「但即使不用誘招，『天龍十七式』中，也有破此一招的招術！」

　　郭玉霞道：「你說的可是『破雲四式』，第一式『破雲升』中的那一招變化『直上九霄』？」

　　石沉道：「正是！她這一招橫劍斜飛，雖然左可護胸腹，右可封敵路，但劍光微微一垂，左臂緊貼身軀，左頸以肋骨一帶便會空門大露，只要用『破雲升』中第六、第七兩個變化，便不難將此招攻破。」

　　郭玉霞微微一笑，道：「四弟在外闖蕩還未兩年，武功想不到已如此精進了。」

　　龍飛接口道：「再過兩年，必定比你大哥還要強勝幾分！」

　　石沉垂首謙謝，郭玉霞又道：「你用『自上九霄』、『震月飛星』這兩招，雖然聲威驚人，無堅不摧，但卻顯得太過霸道，而且假如對方功力和你一樣，只要將劍勢稍為變化，便可封住你的劍路，那麼立刻就變成以功力相拼，而不是以招式取勝了，也就失去了本意！」

　　石沉俯下頭去，沉思半晌，面上不禁又自露出欽服之色！

　　龍飛皺眉道：「那麼依你說來，該用什麼招式才對呢？」

　　郭玉霞微微一笑，道：「若要攻敵制勝，先要知道對方這一招中藏有多少厲害的後招，而愈是看來平凡的招式，其中含蘊的變化便可能愈多，這本是劍法中的至理，只可惜大多人都將它忽略了！」她語聲緩慢，因為她言語中的道理，正是要叫人一字一字地去慢慢思索，方能領悟。

　　她語聲一頓，見到王素素亦已抬起頭來，凝視傾聽，一笑又道：「這道理極為明顯，天下萬物，莫不皆是此理，舉一個最簡單的例子，譬如說文人寫字，他如只寫了一橫，那麼他將要寫什麼字，便誰也無法猜到，因為由一橫可演變的字極多，真是多得數也數不清，但他若是已寫了一個『寶蓋』，或是已寫了一個『草頭』，那麼他可能寫的字便較少，別人也容易猜些。等到他已將一個字的大半都寫好了，那麼他便再也無法改寫別的字，別人自然一猜就猜中了！」

　　她語聲微微一頓，龍飛、石沉、王素素已不禁俱都頷首稱是。只聽她接口又道：「是以與人交手，招式最忌用得太老，力量也不可用得太滿，也就是這個道理！」

　　龍飛長嘆一聲，道：「這道理我原先雖然知道，但總不能說個明白，此刻聽你一說，才明白得清清楚楚，你這寫字的比喻，確是用得好極了！」

　　郭玉霞微微一笑，道：「這山石上所刻的一招，正如寫字的人只寫了一橫，後面含蘊的後招，還不知有多少，你若不知道它的後招，又怎麼能破她的招式呢！」

　　王素素突地接口道：「不是一橫，是個『草頭』！」

　　郭玉霞頷首笑道：「不錯，我說錯了，是個『草頭』，若是一橫，也就不成招式了！」

　　龍飛、石沉，對望一眼，龍飛笑道：「到底是她們女子較我們男子聰明些！」

　　石沉道：「正是！」兩人不禁相視一笑。

　　郭玉霞道：「四妹的確比你們聰明得多。」

　　王素素垂首道：「還是大嫂……」

　　郭玉霞一笑道：「你別捧我，我且問你，你有沒有看出，這一招到底有多少後招呢？」

　　王素素垂首沉吟半晌，道：「我雖然知道的不多，但據我所知道的，已有七種變化！」

　　她目光一掃，龍飛、石沉，面色鄭重，正自凝神傾聽，只聽郭玉霞微笑道：「哪七種？」

　　王素素道：「她這一招雖然看不出是屬於何派的劍法，但卻可變為武當派九宮連環劍中的一招『雁落平沙』……」

　　郭玉霞道：「不錯，只要劍尖向左一轉，便是『雁落乎沙』了。」

　　龍飛雙眉深皺，點了點頭。

　　王素素接口道：「她劍勢若是向左上一挑，便是點蒼派回風舞柳劍中的『柳絮迎風』，她手腕向內一擰，便是峨嵋派朝鳳劍中最厲害，可攻可守的一招『孔雀開屏』！」

　　一口氣說到這裡，她語聲漸漸激動！

　　郭玉霞微笑道：「你慢些說不要緊的。」

　　王素素喘了口氣，接道：「除此之外，這一招還……還……可以變……變做……」

　　龍飛皺眉道：「還可變做什麼？」

　　星光之下，只見王素素嬌美的面容，突地起了一陣扭曲，痛苦而矛盾的扭曲。

　　石沉大驚道：「四妹，你……你……怎地了？」

　　王素素胸膛起伏，又喘了幾口氣，面容方自漸漸平靜，緩緩道：「我沒有什麼，只是……只是胸口有點發疼就是了，現在已經好了！」

　　石沉伸手一抹額上汗珠，原來他方才情急關心，竟不禁流下了冷汗。

　　郭玉霞秋波一轉，笑問：「還有四招呢？」

　　王素素緩緩道：「這一招還可以變作天山派三分神劍中的『快刀分亂麻』，崑崙派抱玉劍法中的『玉杖分波』、少林派伏魔神劍中的『立轉陰陽』，以及昔年三花劍客留下的三花劍中的一招『桃李爭春』！」

　　她面容雖已平復，但目光卻仍帶著痛苦之色，生像是極為不願說出這些話，卻又不得不說似的！

　　龍飛長嘆一聲，道：「四妹，我真看不出你，武功竟如此淵博，大概是你在沒有投入師傅門下之前，就已學了不少武功！」

　　王素素面色一變，期艾著道：「沒……沒有……」

　　龍飛濃眉微皺，道：「沒有！我不信，若是沒有，我怎地就看不出這一招有這些變化！」他目光詢問地望向郭玉霞：「你看出沒有？」

　　郭玉霞含笑搖頭道：「我也沒有，我只看出了這一招可變為武當派九宮連環劍的『平沙落雁』、少林派伏魔劍法中的『立轉陰陽』，其餘的五招變化，我都沒有看出來。」

　　她語聲微頓，補充著又道：「我雖然看出這一招裡，含蘊的變化絕對不止兩種，但『三花劍』，『抱玉劍』這些劍法，我連看都沒有看過，『三分神劍』，『回風舞柳』這些劍法，我雖然看過，但裡面的招式，卻是不甚熟悉，如何變化，我自然也看不出來了。」

　　龍飛面色一沉，目光凜凜，望向王素素，一字一字地沉聲問道：「這些劍法，你從哪裡學來的？」

　　郭玉霞笑道：「我也有些奇怪！」

　　石沉雙眉緊皺，眉峰間憂慮重重，關切地望著王素素，只見她面容蒼白，目光閃縮，顯然在心中隱藏著一些秘密！

　　郭玉霞秋波轉處，含笑又道：「四妹在拜師的時候，我就有些奇怪──大哥，你可記得四妹是誰引進來的麼？」

　　龍飛面容一正，皺眉沉聲道：「北六省『紅旗鏢局』的總鏢頭『鐵戟紅旗震中州』司馬中天！」

　　郭玉霞道：「不錯，可是司馬老鏢頭卻也沒有說出她的來歷，只說她是一位故友之女，師傅他老人家本性直爽，也沒打盤問她的來歷。」她面上雖然帶著笑容，卻是惡意的笑容，她目光不時望著石沉，又不時瞟向王素素。

　　王素索面容越發蒼白，目光越發閃爍，甚至連手指也輕微地顫抖。

　　郭玉霞含笑又道：「這些年來我們大家相處，都和親兄弟姐妹一樣，可是，四妹在今天這樣的情況下，我卻不能不……」

　　王素素突地截口道：「我雖然不能嫁給你，但以後只要能時時相會，還不是一樣麼！」

　　郭玉霞、石沉突地面色一變，心頭大震，石沉腳步踉蹌，向後退一步龍飛皺眉沉聲問道：「四妹你說些什麼？」

　　王素素輕輕一笑，道：「沒有，我只不過在無意間……」

　　郭玉霞嬌笑一聲，道：「她沒有說什麼！」緩步走到王素素身邊，王素素卻輕輕向後退了兩步。

　　龍飛滿心詫異，道：「你們到底在搞些什麼？」

　　郭玉霞突然輕輕一笑道：「你看，我真是糊塗，放著正事不做，卻在這裡說起閒話來了，四妹的身世來歷，師傅都沒有問，師傅也放心得很，我們還有什麼放不下心的，『神龍門』又沒有禁止帶藝投師的人，即使她以前學過武功，又有什麼關係？」

　　龍飛瞠目道：「我又沒有說有關係，但是……」

　　郭玉霞皺眉道：「你還說什麼，四妹若是身世不正，就憑人家『鐵戟紅旗震中州』那種身份，還會帶她來引見師傅麼！」

　　龍飛道：「但是……」

　　郭玉霞道：「但是什麼？快去找師傅吧！」一手拉著王素素，繞過山石，大步走去！

　　石沉暗中嘆息一聲，心中思緒紊亂如麻，他此刻已知道方纔他與郭玉霞在此地所說的話，已被王素素聽去，此刻他望著王素素的背影，心頭彷彿壓了一方千鈞巨石般沉重。

　　只有龍飛，他胸懷坦蕩，生性磊落，一點也沒有看出這其中罪惡的勾當，他呆呆地愣了半晌，側首道：「二弟，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石沉垂下頭去：「我也不知道。」他實在沒有勇氣來面對他正直而爽朗的師兄。

　　龍飛愣了半晌，突地笑道：「她們女孩廣之間的事，我實在弄不清楚，罷罷，我也不要去管了。」他仰天大笑數聲，道：「三弟，告訴你，還是做獨身漢來得舒服！一惹上女子的事，總是麻煩的！」

　　石沉聽著這豪爽的笑聲．心中既是敬佩，又是慚愧，他深知他師兄的個性，知道這標準的男子漢方才心中縱有疑惑，此刻也在這數聲大笑中化去，石沉雖然放下了心，然而卻更慚愧了！

　　郭玉霞握著王素素的手，轉過山石，突地頓下腳步，把王素素拉到山石後。

　　王素素道：「大嫂，你這是做什麼！」

　　郭玉霞冷笑一聲，緩緩道：「你到底在搞什麼鬼，以為我不知道麼？」

　　王素素道：「大嫂你在說什麼？我不懂！」她雖在笑著，笑容卻是勉強的，因為不知怎地，在這位「大嫂」面前，她心裡總會不自覺地生出一些畏懼，就像是她幼時面對著她哥哥時候似的。

　　郭玉霞眼波一轉，道：「下山後，等他們睡了，我有話對你說！」

　　王素素道：「也好！」突地瞥見龍飛、石沉飛步奔來。

　　龍飛一步掠來，詫聲道：「你們在這裡幹什麼？」

　　郭玉霞笑道：「難道我們姐妹倆人說悄悄話都不行麼？」

　　話聲未了，龍飛又一聲驚呼，道：「原來這上面也有字跡的！」語聲微頓，接口道：「三弟，你來看！」這上面寫的是──「龍布詩，你若只看出這一招的七種變化，你還是回去算！」她不禁驚歎一聲，道：「原來這一招的變化還不止七種！」

　　石沉已自掠來，皺眉凝注著山石上的字跡，緩緩道：「雁落平沙、立轉陰陽、玉杖分波……四妹所說的七種，這上面果然都寫出來了。」

　　龍飛噓了一口氣，道：「我就不相信這簡簡單單的一招裡，除了這七種變化外，還有別的！」他目光一轉，只見這片字跡旁，竟還有一片字跡，只是這片字跡刻的較淺，也較為零亂，不經注目，便難發現。

　　郭玉霞輕呼一聲，道：「這豈非師傅他老人家的筆跡麼？」

　　王素素輕輕道：「不錯！」叫人一齊注目望去，只見上面寫的是──「以劍為主，以腿為輔，玄門劍術，異邦腿法，要破此招，惟有反常！」

　　這一行字跡較大，也較深，另外還有一行字，更是零亂難辨。

　　「你這一招的巧妙，全在那貼緊身軀的左臂以及穿著那一雙奇怪鞋子的腳上，你以為我看不出來麼，哈哈，哈哈……」

　　龍飛道：「哈哈，哈哈……你看怎樣，這一招的巧妙，全在那一雙奇怪的鞋子上，你卻說衣著與劍法武功無關！」他手捋虯鬚，仰天而笑，神情之間，極是得意。

　　石沉卻是雙眉緊皺，喃喃道：「要破此招，惟有反常！……『反常』這兩字，卻又是作何解釋！」

　　郭玉霞斜斜瞟了龍飛一眼，秋波轉處，又瞧了石沉一眼，道：「這些武功上的玄妙之處，我們縱然再想上三天三夜，也未必想得過的！」

　　龍飛道：「但是我……」

　　郭玉霞截口道：「就算你誤撞地說對了一樣，但你可知道這雙鞋子的巧妙究竟在哪裡麼？」

　　龍飛呆了一呆，石沉道：「還有一件費人猜疑的事，你們卻都沒有看出！」

　　龍飛目光一抬，詫聲道：「是什麼？」

　　郭玉霞伸出纖指，指向那一片字跡，緩緩道：「你們可曾看出這片字跡是如何寫上去的？」

　　石沉凝注兩眼道：「彷彿是用手指！」

　　郭玉霞道：「不錯！」

　　龍飛道：「這有什麼奇怪的，師傅他老人家的指上功夫，本來就可以劃石如粉。」

　　郭玉霞冷笑一聲，道：「你呢？」

　　龍飛道：「我可不成。」

　　郭玉霞道：「師傅削弱了七成功力後，他老人家的功力不是和你一樣了麼？」

　　龍飛「噢」了一聲，不住以掌拍額，道：「是了是了，師傅他老人家在寫這些字時，功力必定已完全恢復，這的確是件奇怪的事，的確令人猜疑……此時此地，又有誰會為他老人家解開穴道呢？」

　　郭玉霞長嘆一聲，道：「華山較技這件事，本來是很普通的，我在沒有上山的時候，原本以為此事雖有驚險，但絕對不會有什麼奇詭秘密之處，但上得山後，卻發現每一件事俱都超出常情常理，古往今來的較技比武之舉，只怕再也沒有一次比這次更奇怪的了！」她話聲微頓，眼波一掃，又道：「那姓葉的女子用盡種種方法，要師傅自削功力，而師傅居然答應了，這就是武林中未有的奇聞，那奇怪的綠袍道人拚命來搶一具空棺，更是奇怪到極處，我心裡本已有些忐忑不安，哪知越到後來，離奇古怪的事竟越來越多，此刻我仔細想想，這次華山較技，其中必定隱藏著許多秘密，許多曲折，說不定有許多人計劃了許久，設計了一個圈套，要來暗害師傅，而由『丹鳳』葉秋白出面來做個幌子，你們想想看……」

　　她話聲未了，龍飛突地一撩衫角，如飛向前奔去，郭玉霞皺眉呼道：「你要幹什麼？」

　　龍飛腳步微緩，回首道：「既然來此，我們站在這裡說上二天三夜也沒有用，還不趕快去幫師傅，難怪他老人家常說你人雖聰明絕頂，只可惜說的太多，做的太少了！」

　　郭玉霞面色微變，怔了半晌，王素素道：「大哥，你等一等！」纖腰微擰，一掠三丈……

　　石沉微一遲疑，瞧了郭玉霞一眼，亦自隨後掠去，郭玉霞望著他們三人的背影，突地冷笑一聲，笑聲消逝，她身影亦已掠出三丈開外！

　　哪知龍飛卻又已停下腳步，原來前面七八丈遠近，竟還有一方山石，山石上亦刻有一個道裝女子的畫像，只是姿勢已有變動！前像本是守式，此像已變為攻勢，前像本身是全身肅立，此像已變為騰身而起，左掌劍訣飛揚，右掌長劍斜削，旁邊的字跡是：

　　「龍布詩，你攻得破方才一招守勢，你避得開這裡一招攻勢麼？」

　　但他到此刻只是匆匆瞧了兩眼，便繞過山石，石後果然又另有一片字跡，石沉冷笑一聲，道：「又是老套！」

　　龍飛喝道：「還看它做甚？」當先掠去，郭玉霞提氣縱身，此刻已掠到他身伴，低低問：「你剛才為什麼那樣對我？」龍飛一呆，郭玉霞又道：「在三弟、四妹面前，你總該替我留些面子呀！」

　　龍飛道：「你在他們面前，還不是對我……」長嘆一聲。改口道：「我心裡著急，你不要怪我。」

　　郭玉霞幽幽一歎，似乎又要說什麼，卻見前面又有一方山石，但上面的畫像，卻已被人擊毀，山石碎片，落滿一地，龍飛、郭玉霞對望一眼，龍飛繞過山石，哪知後面的字跡，更是被人擊得七零八亂。

　　龍飛濃眉一皺，道：「師傅……」

　　郭玉霞道：「不錯，除了師傅外，誰也沒有這等功力。」

　　龍飛沉聲道：「他老人家為什麼要如此……莫非是這一招他老人家無法化解麼？」

　　郭玉霞嘆息一聲，搖頭不語，兩人不約而同地一齊往前飛奔而去，只見平坦的山地，漸窄漸險，十數丈後，又有一塊山石擋住去路，上面赫然有一行擘窠大字！「六一老翁龍布詩長歌至此！」仍然是以指力劃成，下面卻又有四個觸目驚心的字跡：

　　「永不復返！」

　　這四個字不但與上面的字跡不同，而且筆鋒較細，筆力較深，顯見是以刀劍所刻。

　　龍飛目光一凜，大喝一聲，「呼呼」兩掌，擊將過去，只聽轟然一聲大震，山石碎片，四下飛激而起，龍飛亦已倒退二步，撲坐到地上。他在武林中雖有「鐵拳」之譽，到底卻仍是血肉之軀。

　　郭玉霞輕歎道：「你脾氣怎地和師傅一模一樣！」她伸手扶起了他，又道：「但你要知道，你的功力卻比不上他老人家呀！」

　　龍飛濃眉飛揚，胸膛起伏，突地掙脫郭玉霞的手掌，又是一腳踢去，他足上功力不逮雙拳，這一腳僅將山石踢碎少許，卻將他自己腳上的薄底快靴踢破。

　　石沉、王素素隨後掠來，齊地驚呼道：「大哥，你這是做什麼？」

　　郭玉霞冷冷道：「你留些氣力好不好，用來踢對手的肚子，豈非要比踢這塊石頭好得多！」

　　龍飛霍然轉回頭來，道：「你……你……」他胸膛不住起伏，竟是氣得說不出話來！

　　石沉吶訥道：「大嫂，大哥的脾氣，就是如此……」

　　郭玉霞冷笑一聲，纖腰微擰，刷地掠向山石之後。

　　龍飛道：「你……」卻聽郭玉霞一聲呼喚，自山石後傳來，他話也不再說了，立刻飛掠而去。

　　王素素冷冷瞧了石沉一眼，道：「大哥對誰都好，對大嫂更是好到極點……」

　　石沉面頰一紅，幾乎抬不起頭來！

　　轉過這方山石，已是山崖邊緣，就在這山崖的邊緣上，竟巧妙地建有一間竹屋，日炙風吹，雨十丁霜侵，竹色已變枯黃，有風吹過，竹枝簌然，這竹屋顯得更是搖搖欲墜！門前沒有一絲標誌，屋旁沒有一絲點綴，放眼四望，白雲青天，這竹屋就如此孤零零地搖曳在凜冽的山風裡！

　　龍飛目光望處，腳步立頓，只聽立在身邊的郭玉霞耳語道：「師傅他老人家只怕已……」

　　話猶未了，龍飛突又大喝一聲：「師傅！」雙掌前伸，十指箕張，一掌劈開這竹屋緊閉著的門房，閃電般掠了進去！

　　方自掠來的石沉，不禁驚呼一聲：「大哥……」雙臂一張，亦將掠去，郭玉霞一手扯著他的衣袂，道：「等一等！」

　　王素素道：「等什麼，難道大哥有了危難，你就不進去了麼？」她柳眉雙軒，杏眼圓睜，這溫柔的女子，此刻言語叫，竟有了怒意，望也不望郭玉霞一眼，「刷」地掠入竹屋……

　　山風，自竹隙中吹人，吹起了龍飛濃密的鬚髮，他怔怔地：正在門口，竹屋中竟渺無人跡，最怪的是，這空曠的竹屋中，竟有著五粒明珠，四重門戶，三灘鮮血，兩隻腳印，一具蒲團！

　　五粒明珠，一排嵌在青竹編成的屋頂下，珠光下，四重門戶，大小不一。龍飛進來的這重門戶最小，兩人便難並肩而入，左右兩面，各有一扇較大的門戶，而最大的一扇門戶，卻是開在龍飛對面，那具陳舊的蒲團，亦擺在這扇門戶前！

　　與明珠最不相稱的，便是這蒲團，它已被消磨得只剩下了薄薄的一片，然而在這陳舊的蒲團邊，卻有著三灘新鮮的血漬，一灘在後，還有一灘血漬，恰巧正滴落在那一雙腳印邊。

　　腳印的血漬最大，左面的血漬也不小，最小的一灘血漬，是在這陳舊的蒲團後，帶著一連串血點，一直通向那扇最大的門戶，而所有的門戶，俱是緊緊關閉著的，就彷彿是原本在這竹屋中的人們，都已化為一陣清風，自竹隙中逸去。

　　又有一陣風自竹隙中吹入，目光凝注、身形木立的龍飛，竟忍不住激靈靈地打了個寒噤，青白的珠光下，凜凜的山風中，這景象的確令人忍不住要生出一陣悚慄的寒意。

　　這竹屋、這明珠、這蒲團、這足印……一切俱都是如此奇詭而神秘，而這三灘觸目的血漬，更在神秘中加了些恐怖。

　　龍飛悚然木立半晌，「刷」地掠到左首門前，一掌將之拍開，只見一條曲道，逶迤通向山下。

　　王素素身形動處，亦自拍開了右首的那扇門下，亦有一條曲道，通向山下，這兩條曲道寬窄雖一樣，坡度卻不同。

　　龍飛心念一轉，暗暗忖道：「這左右兩條曲道，想必就是方才在山壁上的字跡所指示的另兩條路了。」心念一轉：「目的之地同為一處，道路卻布三條，想必是這竹屋中的人，企圖借此來探測師傅的武功，他老人家只要走進了這間竹屋，毋庸出手，竹屋中的人便已可知道他老人家武功的深淺……」

　　要知龍飛生性，只是豪爽，而非愚蠢，雖然大意，卻不粗魯，有些事他只是不肯用心推究而已。

　　此刻他心念數轉，面色越發凝重，又自忖道：「這竹屋中的人若是『丹鳳』葉秋白，以她與師傅之間的關係，以及她在武林中的身份武功，必定不會用詭計來暗害師傅，那麼她如此做法，卻又是為的什麼？這竹屋中的人若非『丹鳳』葉秋白，卻又會是誰呢？看這具陳舊的蒲團，他在這竹屋之中，必定呆了不少時候，這竹屋建築得如此粗陋，甚至連風雨都擋不住……」

　　他思潮反覆，苦苦思索，但想來想去，卻仍想不出一個頭緒，只見王素素已自掠到那扇最大門戶前，一掌橫持當胸，一掌緩緩向竹門拍去……

　　郭玉霞一手輕撫鬢角，一手指著竹屋中王素素的後影，冷笑一聲，輕輕道：「這妮子的確知道得太多了，太多了……」

　　石沉道：「若是大哥知道了……」聲音顫抖，竟是無法繼續。

　　郭玉霞語音微頓，接口道：「知道太多的人，常常都會有突來的橫禍。」

　　石沉目光動處，只見她眼神中佈滿殺機，不覺心頭一凜，脫口道：「大嫂，你……」

　　郭玉霞霍然轉過頭來，一字一字地緩緩說道：「我還是你的『大嫂』麼？」

　　石沉緩緩垂下頭去，道：「我……我怕得很……」他不但語聲顫抖，甚至連身軀都顫抖了起來。

　　郭玉霞突地展顏一笑，柔聲道：「你怕些什麼，告訴你，你什麼也不要怕，她雖然知道得很多，卻是一個字也不敢說出來的！」

　　石沉抬首道：「但是……」

　　郭玉霞含笑接口道：「告訴你，她自己也有著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只要我再花些功夫……哼哼！」她面上雖是滿面笑容，語聲中，卻充滿肅殺之意。

　　石沉呆呆地望著她面上春花般的笑容，心裡亦不知是害怕抑或是迷惑。

　　突地，竹屋中的王素素一聲驚呼！

　　郭玉霞笑容一斂，道：「走！」髮絲飄飛，「刷」地掠入竹屋，只見王素素、龍飛並肩站在迎面一所寬大的門戶前，垂首而立，而就在龍飛一雙烏黑的薄底快靴，以及王素素的一雙縷金蠻靴之間，那青竹製成的粗陋門檻之上，卻赫然有一隻枯瘦、鐵青的手掌！

　　郭玉霞、石沉的四道目光，穿過龍飛右足和王素素左足之間的空隙，只見這手掌緊抓著門檻，五指俱已嵌入竹內，指甲雖然灰白，卻有沁出的鮮血，一陣陣強風自門外吹入，將龍飛頷下的虯鬚吹得倒捲而起。

　　郭玉霞柳眉微皺，一個箭步，雙臂分處，分開了龍飛與王素素的身軀，目光一轉，心頭也不覺一寒，顫聲道：「這……這是誰？」

　　門外，一片溟漠，幾片淡淡的灰雲，縹緲地飄浮在遠處夜色中縹緲的山峰間，下面又是一片絕壁，一道絕壑，一條枯瘦的身軀，無助地懸在門外，若不是他手掌拚命地抓著門檻，便早已落入這無底的絕壑之下！

　　俯首望去，只見他頭顱後仰，仰面而望，雙睛俱已突出眶外，面上的肌肉，猙獰而醜惡地扭曲著，雖然滿含怨毒，卻又滿含企求，這種死前的怨毒與企求，便因血液的凝固與肌肉的僵硬而仍然鐫留在這已死之人的面目上，正如他手掌亦因血的凝固、肉的僵直，以及垂死前求生的掙扎，而仍然緊緊抓著這門下的竹檻一樣！

　　龍飛、石沉、郭玉霞、王素素，八道目光，驚震地望著這猙獰的面容，猙獰的手掌，良久良久，龍飛方自歎道：「他已死了！」

　　石沉緩緩俯下身去，輕輕一觸那猙獰的手掌，冰涼而僵木，他只覺一陣難言的悚慄與厭惡自指尖通向心底，就正如手指觸到枯草叢間死蛇的感覺一樣，急地縮回手掌，顫聲道：「他已死了！」

　　龍飛濃眉一揚，俯下身去，抓著這死屍的手掌，將他拖了起來，但這只猙獰的手掌，卻仍緊緊握著竹檻，龍飛聚力指掌，兩指如鉗，一隻一隻地將他的手指鉗開，將他的屍身平平放在地上。

　　只見他身軀枯瘦頎長，一身黑色勁裝，死後面目雖然猙獰，但自他五官間仔細望去，年齡卻不甚大，最多也不過只有三十上下！

　　龍飛寬大的手掌一沉，抹攏了他至死不瞑的眼簾，長嘆道：「此人不知是誰，否則或許可以從他身上看出……」

　　郭玉霞冷冷接口道：「抄抄他的身上，看看有什麼遺物！」

　　龍飛目光一張，沉聲道：「為什麼？」

　　郭玉霞道：「從他的遺物中，或許可以看出他的身份！」她說話間神色又歸於平靜，好像這根本是天經地義應該做的事。

　　龍飛面色一變，緩緩長身而起，目光堅定地望著郭玉霞，沉聲道：「此人與我們素不相識，更無仇怨，即使他是我們的仇人，我們亦不可在他死後瀆犯他的屍身，師傅他老人家一生行俠，就是為了要為武林間伸張幾分仁義，為江湖間保留幾分正氣，我們怎能違背他老人家，做出此等不仁不義之事！」

　　他語聲說得截釘斷鐵，目光更是堅定得有如高山磐石！

　　郭玉霞輕輕一笑，回過頭去，道：「好的，依你！」再也不望龍飛一眼。

　　王素素倚在門邊，望著龍飛的面容，神色間不覺露出欽佩之意！

　　石沉乾咳兩聲，道：「依照一路上的種種跡象看來，師傅他老人家必定已經到過這裡，就拿這一雙足印看來，也似乎是他老人家的──」他語聲微頓，補充著又道：「如果他老人家功力已經恢復，那麼在山下發現的那只足印也該是他老人家留下的！但是……此刻他，人家又到哪裡去了呢？」他彷彿是在自言自語，又彷彿是在向人詢問，但卻沒有一人可以回答他的話，一時之間．他們只能望著門外的夜色出神。

　　夜色中，雲霧開，風甚急，「不死神龍」莫非已乘風歸去！

　　無比的靜寂中，漸漸又響起丁石沉夢囈般的低語：「這裡血漬共有三灘，想見方才此屋中受傷的不只一人，而這死屍的身上，卻又無半點血漬，傷者是誰？傷人的又是誰？……」

　　他此刻心中實是一片紊亂，情慾、思慮、恩情、慚愧……許多種情感，許多種矛盾的情感，使得他紊亂的思潮，根本無法整理出一個頭緒。他不願被人窺破自己此刻的情感，是以口中不斷喃喃自語，藉以分散別人的注意，因為他知道自己此刻說出的活，也就是大家此刻心中都在思索疑惑的問題──他這份居心，是難堪而可憐的！

　　龍飛手捋虯鬚，乾咳數聲，突地抬起頭來，望著石沉，道：「三弟，你且不要說了好麼？大哥我……我心亂得很……」

　　王素素幽幽一歎，道：「大哥，其實將這人……」

　　龍飛沉聲道：「不可以！」

　　王素素輕輕歎道：「但是為了師傅的音訊……」

　　龍飛軒眉道：「就是為了師傅，我們才不能做此等會使他老人家羞慚不安的事。」他深長地嘆息一聲：「四妹，你要知道，有許多事做出後縱然人不知道，卻也會有愧良心，甚至負疚終生，譬如說拾巨金於曠野，遇艷婦於密室，聞仇人於垂危，這些都是良心的大好試金之石，今日世上惡人之多，便是因為人們在做出惡行之時，但求人所不知，而不問良心是否有愧，四妹，你我俱是俠義門下，焉能做出有愧於良心之事！」他語聲緩慢而沉痛，雖是對王素素而言，其實卻又何嘗不是在訓誡其他的人。

　　石沉目光模糊，雙手顫抖，只覺心頭熱血翻湧，突地顫聲道：「大哥，我……我有話要對你說！我……實在……」

　　郭玉霞霍然轉過身來，眼神中雖有激動之色，但面容卻仍平靜如恆，石沉後退一步，頭垂得更低，目光更見模糊！心中的愧疚，使得他不敢抬起頭來，也使得他沒有看到王素素的面容！

　　王素素的面容，竟似比他還要痛苦、激動，她心中也彷彿有著比他更深的愧疚，隨著龍飛的語聲，她已有兩行淚珠，奪眶而出！

　　終於，她痛哭失聲，龍飛怔了怔，道：「四妹，你哭什麼？」

　　王素素以手掩面，痛哭著道：「大：哥，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師傅……」她霍然放開手掌，指著地上的屍身道：「這個人，我是認得他的，還有許多我也認得，還有許多事我都知道……」她激動的心神，已使她言語間有些錯亂！

　　龍飛濃眉深皺，沉聲道：「四妹，你有什麼話，只管對大哥說出來。」

　　王素素仰首向天，突地頓住哭聲，一步一步地緩緩走向龍飛！

　　龍飛只見她面色青白，目光呆滯，有如突地中了瘋魔一般。心頭不覺一驚，道：「四妹，你……坐下來靜一靜！」

　　石沉雙目圓睜，望著她大失常態的神色，郭玉霞目光閃動，面容亦有了慌亂……

　　只聽王素素一字一字地緩緩道：「大哥，你可知道，我一家老小，俱是師傅不共戴天的仇人，俱都恨不能將師傅殺死而甘心，我之所以投拜『神龍』門下，亦是為了要報我滿門上下與『不死神龍』間的血海深仇！」她急促地喘了口氣，又道：「我不姓王，更不叫素素，我叫古倚虹，就是傷在神龍劍下的『絕情劍』古笑天的後人！」

　　語聲未了，她身形已是搖搖欲墜，語聲一了，她嬌軀便撲坐到地上，坐在蒲團前的那灘血漬上，就在這剎那間，她驀然移去了久久壓在她心頭，使她良心負疚的千鈞巨石，這重大的改變，深邃的刺激，使得她心理、生理都無法承擔，無法忍受，她虛弱地蜷伏在地上，許久……又忍不住痛哭起來！

　　然而這千鈞巨石，卻已自沉重地擊在石沉與郭玉霞的心上！

　　石沉再也想不到平素最溫婉柔弱的「四妹」竟會是個忍辱負重，負擔著如此重大任務，卻又不露行藏的「奸細」！他更想不到平素對師傅最好，與師傅最親近，又最令師傅喜歡的「四妹」，竟會是與師傅有著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的仇人之女！

　　一時之間，他身形後退，退到牆角，呆望著她，連目光都無法轉動一下！

　　郭玉霞雖然早已猜出她身世有著隱秘，卻也想不到這柔弱的女子，會有這份勇氣，將如此重大的隱秘說出來！她本自要以這份隱秘為要脅，於是，此刻，她不禁白心底泛起一陣戰慄，因為她所憑借的事，此刻已變得一無用處：「她既能說出自己的隱秘，難道就不會說出我與石沉的隱秘！」

　　這份發自心底的戰慄，使得平日機智而堅強的郭玉霞，此刻也變得遲鈍與軟弱起來，她面容蒼白地倚著門邊，亦是久久無法動彈！

　　只有龍飛，他此刻竟反常地有著出奇的鎮靜，他緩緩走到王素素──古倚虹身邊，默默地嘆息一聲，溫柔地撫著她的柔髮，既不激動，亦不憤怒，只是長嘆著輕呼一聲：「四妹……」

　　僅僅是這一聲輕輕的呼喚，卻已使得古倚虹心中的痛苦更加強烈。

　　她痛苦地感到龍飛溫暖的慰撫，那寬大而粗糙的手掌，留給她的卻是細膩的柔情，她痛哭著道：「自從四十年前，玉壘關頭，我爺爺重傷回來，不治而死，我那可憐的爹爹，受不住這麼重大的打擊，也似乎變得瘋子，他終日坐在我們院子裡的那一棚紫籐花下，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說，只是反覆自語著爺爺臨死前所說的那句話：「我那招『天際驚魂』，若是再深三分……我那招天際驚魂，若是再深三分……」這句話，自我懂事那天開始，一直聽到爹爹死的時候，每一次我聽在心裡，都有著說不出的痛苦！」

　　她語聲微弱而顫抖，龍飛只是垂首傾聽，郭玉霞突地挺起身子，要說什麼，卻也被龍飛擺手阻止了，他似乎要這柔弱的少女，盡情傾訴出心中的痛苦和積鬱，郭玉霞目光一轉，再次倚向門邊。

　　只聽古倚虹斷續著接口又道：「這四十年來的刻骨深仇，使得我們全家大小的心裡，都深深刻上了『復仇』兩字，他們終日計劃著，因為他們深知『不死神龍』的武功，當世已無敵手！」

　　她抬頭向門外幽瞑的夜色望了一眼，垂首又道：「日子一天天過去，他們仍然想不出一個萬無一失的復仇方法，於是，仇恨也隨著時日的既去而一天天加深，苦難中的歲月，一年彷彿比三年還要漫長，我爹爹，我媽媽，就在這苦難的日子中浪費了他們的性命，他們的一生，都沒有痛快地笑過一次！」

　　一連串淚珠落到地上，她沒有伸手擦拭一下，「一個人一生沒有歡笑，一個人的心中沒有仁愛，只有仇恨，這該是多麼痛苦而可怕的事！」熱血的龍飛，不禁為之沉重地嘆息了！

　　只聽她抽泣著又道：「爹爹媽媽死後，我那時年紀還輕，我能倚賴的親人，只有哥哥，但半年之後，我哥哥卻突地出去了，我每天就坐在爹爹坐過的那棚紫籐花下，等著我哥哥回來，那時，我就似乎已感受到爹爹生前的悲哀與沉痛，於是，我雖然沒有學會如何去愛，卻已學會了如何去恨……」

　　龍飛心頭忍不住顫抖一下，在那充滿了仇恨的家庭中生長的孩子，他的生命本身就是件值得悲哀的事，龍飛又嘆息了！

　　但是她仍在接著說下去：「一年以後，哥哥回來了，他帶回了許多個朋友，雖然年紀都很輕，但形貌、裝束，卻都相差得很遠，聽他們說話的口音，也不是來自一個地方，但他們都會武功，雖然強弱也有不同，卻都還不差，哥哥也沒有給我介紹，就把他們帶到一間密室中去，一連三天，都沒有出來，三天裡他們談了不知多少話，喝了不知多少酒……」

　　她哭聲漸漸平息，語聲也漸漸清晰，目光卻仍是一片迷茫，思潮顯然已落入往事的回憶裡──而往事的回憶，常常都會麻醉現實的悲哀的！

　　「三天後，」她接著說：「我實在忍不住了，就跑到門外去偷聽，哪知我才到門口，屋裡的人就聽到了，屋門霍地打開，我嚇得呆了，只見到一個又高又瘦的人，站在門口，他身材奇怪地高，站在那裡，頭髮都快頂住門了，臉色又青又白，我呆了一呆，轉身就想跑，哪知我身子剛動，他已一把捉住了我，出手就快得像閃電一樣。」

　　龍飛雙眉一皺，暗暗忖道：「此人莫非是崑崙派當今唯一傳人，武林中後起群劍中的佼佼者『破雲手』麼？」

　　只聽古倚虹道：「那時我只覺他的手掌像鐵箍一樣，若不是哥哥出來，我手臂幾乎要被他捏碎，後來我才知道他就是在武林中已極有名的『破雲手』，他的父親也是因為敗在『神龍』劍下，而潦倒終生，除他之外，那房間中其他的人，竟然都是『不死神龍』仇人的後代，以前他們散處四方，各不相識，但卻都被我哥哥聯絡到了！」

　　龍飛又自微微皺眉忖道：「如此看來，她哥哥倒是個厲害角色，卻又怎會在武林中默默無聞呢？」

　　古倚虹道：「他們計議了三天，決定了幾件重大的事，第一件就是設法將我送入……『神龍』門下，刺探『不死神龍』的動靜，偷習『不死神龍』的武功，假如有機會，就乘機……」

　　郭玉霞突又挺起身子，瞠目道：「就乘機將師傅殺死是麼？」

　　石沉心頭沉重，凝注著古倚虹，只見她果然點了點頭，緩緩道：「不錯！」

　　郭玉霞柳眉一揚，厲喝道：「欺師之罪，萬不可恕，這種人還留在世上做什麼？」一步掠來，舉掌劈下！她早已存下殺人滅口之心，是以這一掌不但其快如風，而且早已力蘊掌心，蓄勢而發！

　　哪知她掌到中途，龍飛突地大喝一聲：「且慢！」單掌翻出，舉臂一擋。

　　郭玉霞愕了一愕，退後半步，怒容滿面，道：「大哥，你這是……」

　　古倚虹頭也不抬，緩緩截口道：「大嫂，我今天既然將此事說了出來，實在早已抱必死之心，大嫂你也不必急在一時！」她此刻悲泣之聲，已然頓住，語聲反而變得出奇地鎮靜。

　　「我既不能盡孝於父母，又不能盡忠於師門，此時此刻，除死以外，我已別無選擇，這數年來，師傅他老人家，待我實在可說是恩重如山，但是他老人家待我越好，我心裡就越難受，不止一次，我想將此事源源本本地說出來，但是……」

　　她沉重地嘆息一聲，接道：「但是我卻再也忘不了我爹爹臨死前的面容！」

　　郭玉霞沉聲道：「這些年來，你難道沒有做出一次叛棄師門的事么？」言詞之間，咄咄逼人，若是言詞亦能致人死命，古倚虹此刻只怕早已橫屍就地。

　　但她仍然沒有抬起頭來，緩緩地道：「這些年來，我的確做過許多次背叛師門的事，我不止一次，將我自師傅處學來的武功奧秘，偷偷告訴我哥哥，或是我哥哥派來的人！」

　　郭玉霞冷「哼」一聲，道：「還有呢？」

　　古倚虹道：「這一次華山較技，由我哥哥他們設下的陰謀圈套，我也早已知道。」

　　郭玉霞道：「但是你卻連一個字也沒有說出來！」

　　古倚虹頷首道：「我一個字也沒有說出來，因為『恩』與『仇』，在我心裡，都是一樣地重，恩是刻骨深思，仇也是刻骨深仇！」她霍然抬起頭來：「大哥，你若是我，你該怎辦？」

　　龍飛濃眉深皺，面沉如鐵，古倚虹緩緩伸出手掌，指著地上的屍身，道：「這個人，也就是死在師傅劍下的『五虎斷門刀』彭天烈的後人，他，我哥哥，還有那崑崙『破雲手』，以及『點蒼派』當今的掌門弟子，昔年『狂風舞柳劍』柳伯揚的後人，為了今日的華山之會，不知已耗盡了多少年的心力！」

　　郭玉霞冷笑一聲，道：「如今，當真如你們的心願了，師傅他老人家，果然……」她聲音越說越大，說到這裡，突地以手蒙面，放聲痛哭，語不成聲。

　　古倚虹再次垂下頭去，兩行清淚，再次奪眶而出，突也悲嘶著道：「天呀，你為什麼叫我生為『絕情劍』的後人，又叫我身受『不死神龍』的深恩……天呀，你知不知道，每當我出賣我師傅的時候，我心裡是多麼痛苦，但是……我若不如此做，我又怎麼對得起我死去的爹爹……」

　　石沉依牆而立，目中不禁流下淚來。

　　郭玉霞反手一抹面上淚痕，厲聲道：「你既然自知你自己既不能盡孝於父母，又不能盡忠於師傅，還留在世上作甚，我若是你，再也無顏留在世上一刻。」

　　古倚虹道：「再……也……無……顏……留……在……世……上……一……刻……」她一字一字地說將出來，每個字裡，都不知含蘊多少悲哀與痛苦。

　　她又抬頭，以模糊的淚眼，望了望門外的夜空，似是對人世留戀地作最後之一瞥！

　　然後，她突地閃電般伸手入懷，閃電般自懷中取出那柄「金龍匕首」，閃電般刺向自己胸膛，口中猶自悲嘶道：「師傅，大哥，我對不起你……」

　　「們」字尚未出口，匕首方自觸及她衣裳，龍飛突地大喝一聲，左掌急沉，敲在她右腕上，只聽「噹」地一聲，匕首落地！

　　郭玉霞厲喝道：「你這究竟是何居心，莫非是要包庇這叛師的孽徒麼？」

　　要知武林之中，最忌叛師，叛師之徒，當真是罪大惡極，江湖中人人得而誅之，即使他的至親好友，都也不敢為他出頭。

　　而此刻龍飛居然對古倚虹如此，郭玉霞自是理直氣壯。

　　她巧妙地將自己的私心隱藏在公理中，理直氣壯地厲喝道：「方纔我要代師除惡，被你阻止，此刻你又如此，難道你和她之間，有什麼……」她本想說出「有什麼苟且之事」，但話到口邊，突覺一陣心虛，到底說不出口來！

　　龍飛面沉如鐵，一手抓住古倚虹的手腕，望也不望郭玉霞一眼，緩緩道：「四妹，你暫且不要激動，聽我說……」

　　郭玉霞截口道：「說什麼，還有什麼好說的……」她心懷鬼胎，恨不得眼見這唯一知道自己隱私的人，快些死去。

　　哪知她言猶未了，龍飛霍然轉過頭來，大喝一聲：「住口！」

　　這一聲大喝，宛如晴空霹靂，震得這粗陋的竹屋，都起了一陣顫抖。

　　四山迴響，聲聲不絕，郭玉霞呆了半晌，面目不禁變了顏色，龍飛自與她成婚以來，對她都是千依百順，從未有一次疾言厲色，此刻卻對她如此厲喝，一時之間，她心中不禁又起了忐忑，「他為何對我如此，難道他已看出了我的隱私？」

　　古倚虹雪白的牙齒，緊緊咬著她失血的嘴唇，兩行晶瑩的淚珠，沿著她痛苦的面靨，簌簌流下。

　　「大哥！」她哀呼一聲，道：「大嫂是對的，我本就該死，每一次我伴著師傅練字，他老人家諄諄地告訴我一些武功的訣要與做人的道理時，我就會覺得自己該死，因為……他老人家對我那麼好，我卻一直在欺騙著他老人家……」

　　龍飛沉重地長嘆一聲，緩緩道：「你沒有欺騙他老人家！」

　　郭玉霞、石沉、古倚虹俱都一愕，龍飛仰首歎道：「就在你投入師門的第三天，師傅他老人家已知道了你的身世！」

　　古倚虹大聲地驚呼一聲，郭玉霞、石沉亦是面目變色！

　　龍飛面容平靜，目光仰視，滿含敬慕欽服之色，似是在追憶他師傅的偉大之處，口中緩緩道：「你要知道，師傅他老人家擇徒一向極嚴，我和你大嫂俱是孤兒，我更是自幼便被師傅收為螟蛉義子，三弟是師傅一位至友之孫，而他老人家與五弟家門之間的淵源，更是極深。」

　　他語音微頓，目光一垂，接道：「他老人家為什麼收下來歷不明的你，便是因為他老人家早已知道了你的身世，『鐵戟紅旗震中州』將你帶來那天……」

　　古倚虹截口道：「司馬老鏢頭並不知道這件事，是哥哥和他的朋友們，設下計謀，讓司馬老鏢頭以為我是個無父無母，志切武功的孤女，在絕望中餓倒在司馬老鏢頭的門前，他老人家才會將我帶到『止郊山莊』中去的！」

　　龍飛嚴峻的面容上，突地綻開一絲寬和的微笑，緩緩道：「世間沒有一件可以終久隱瞞的事，也沒有任何一個人能騙得過另一個人，縱然那人比較笨些！」

　　郭玉霞心頭一顫，她本已伸手入懷，她暗中本已捏起三枚鋼針，準備射向古倚虹的後心，但聽到這句話後，手掌一顫，鋼針又復落入懷中。

　　只聽龍飛緩緩接道：「你莫以為你已騙過了司馬老鏢頭，其實他老人家。之所以將你帶到『止郊山莊』來，也是因為看出了你言語中的漏洞，你且試想，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女，縱然志切武功，又怎會知道『止郊山莊』，又為何一定要選擇『止郊山莊』，作為傳武之處？因為無論是誰，在那種情況下，都沒有選擇的餘地的，要練武，『鐵戟紅旗震中州』亦是聲名赫赫的人物，在紅旗鏢局中練武不也是一樣麼！」

　　古倚虹呆了一呆，不禁幽幽一歎。

　　只聽龍飛又道：「古往今來，有許多聰明人，卻往往會做出笨事，你哥哥自以為聰明絕頂，卻又想不到這些漏洞！」

　　古倚虹頭垂得更低了！

　　郭玉霞心中卻又不禁為之一凜：「他說這些活，難道是取瑟而歌，別有所寄，故意說給我聽的麼？」於是她心頭越發忐忑！

　　龍飛嘆息一聲，又道：「司馬老鏢頭將你帶來之後，就曾與師傅密談過一陣，師傅他老人家就斷定你定是仇家之女，司馬老鏢頭為人最是嚴峻，心如鐵石，當時便只輕輕說了八個字：「查明來歷，斬草除根」！」

　　古倚虹全身一顫！

　　龍飛仰天吐了口長氣，接道：「但那時師傅他老人家反而微微一笑，緩緩道：『你我生為武林中人，槍尖嚼飯，刀口討生，自然難免殺戮，我一生之中，殺戮尤多，結下的仇家，不知多少，在當時我雖是情不得已，方會殺人，但事後我每一想起總覺得後悔得很！』」

　　他說話之間，不自覺地竟模仿了他師傅的口氣，古倚虹忍不住淚流滿面，彷彿她那偉大的師傅，此刻又回到了她身邊。

　　龍飛語聲微頓，又道：「那時司馬老鏢頭便截下師傅的話頭，說：『你不殺人，人便殺你，只要你殺人時無愧於心，事後也沒有什麼值得後悔之處！』我當時年紀還輕，聽得此話，覺得極有道理，哪知師傅卻搖頭歎道：『話雖如此，但人命得之於天，總以不殺為是，我自知傷人太多，日後若是傷於仇家後人之手，我也一無怨言，冤冤相報，本是天經地義之事！』」

　　他目光一陣黯然，沉默半晌，方又接道：「師傅他老人家說到這裡，又微微笑了一笑，道：『我雖然也不希望我日後死於非命，但也不願做出斬草除根，趕盡殺絕的事，總希望怨仇能夠化解得開，這女孩子不論是誰的後人，總算是個有志氣的孩子，而且根骨不差，她如此煞盡苦心，想來投入我的門下，我怎能令她失望？即使她日後學成了我的武功，反來殺我，我也不會後悔，我若能以德化怨，令她感動，化解開這場恩怨，不是更好麼？』」

　　聽到這裡，古倚虹無聲的啜泣，不禁又變成放聲的痛哭！

　　龍飛嘆息又道：「當時我在旁邊侍候師傅，這些話我都聽得清清楚楚，而且緊緊記在心裡，永遠都不會忘記，我雖然自知不能學成師傅他老人家的一成武功，但我若能學得師傅那等磊落的心懷，坦蕩的胸襟，我便已心滿意足了！」

　　痛哭著的古倚虹，嘴唇動了一動，似乎在說：「你已學得了！」

　　石沉目光敬畏地望著他師兄。

　　龍飛輕歎著又道：「於是師傅當晚就將你收歸門下，就在那晚，他老人家也……」他不禁望了望郭玉霞一眼！繼道：「宣佈了我和你大嫂的婚事。」

　　他又默然半晌，似乎在整理著自己的思緒，又似乎在回憶著當晚的甜蜜。

　　然後，他接著說：「你記不記得師傅他老人家第二天早上，一早就備馬出去，第三天晚上，他老人家回來的時候，就對我說，你是『絕情劍』古笑天古老前輩的後人，讓我嚴守這秘密，並且叫我以後特別對你好些，我和你大嫂、三哥，入門時都受過不少折磨，就連你五弟，那等與師傅深切淵源的門閥，入門時也吃過不少苦，只有你，將這些全免了。」

　　古倚虹的哭聲更加悲切了，她心裡不知有多少話要說，卻一句也說不出來。

　　這其間，郭玉霞的心情是驚惶而紊亂的，她想得越多，也就越加慌亂，只因為她心中有著隱私，有著愧疚──對丈夫不忠的婦人，她縱然顏厚得不覺痛苦，然而心中最少也會驚惶而紊亂的！

　　石沉又何嘗不然，他多少還有著一些良心，他也知道淫人妻子的可卑可恥，何況還是他摯友恩兄的妻子──只是他這份良知，有時卻不免會被色慾蒙蔽──這該是件多麼值得悲哀的事，假如一個大好青年，真的被色慾斷送的話（因為他至少還是值得原諒的，他不能算是主動！）

　　坦蕩的龍飛，目光沒有顧及他們，他緩緩又道：「有一天，夜很深了，我看到你東張西望了一陣，接著悄悄自後園掠出莊外，我自知輕功不佳，沒有跟蹤而去，只是在遠處觀望，只見你與一個身軀頎長的男子，在黑暗的叢林中密談許久，那男子還不時地取出手巾，替你拭擦面上的眼淚，此刻想來，此人必定就是你哥哥了！」

　　古倚虹輕微地點了點頭。

　　龍飛長嘆一聲，又道：「這些事，我不但全都知道，而且知道了很久，只是……有一件事，我卻難以明瞭！不知道你……」他突地頓住語聲。

　　古倚虹收斂起痛哭之聲，道：「無論什麼事，只要我知道的……」

　　龍飛長嘆截口道：「四妹，你此刻正置身於兩難之境，既不能置父仇於不顧，亦無法忘卻師恩，我並不強迫你說出任何事。」

　　他黯然合上眼簾，接道：「事到如今，今日之情況，多年前已在師傅的計算中，那時他老人家就曾經告誡我，無論如何，叫我都不要逼你，因為他老人家深知你的純真與善良。」

　　話聲未了，古倚虹突地一抹淚痕．長身而起，柔弱、嬌美的面容，也突地變得無比的堅強。

　　「無論什麼事，我都願意悅出來！」她堅定地說道：「怎能算是大哥你在逼我！」

　　龍飛歎道：「你本毋庸如此的，難道你……」

　　古倚虹道：「我並沒有忘親仇，但是……師傅……他老人家……已經……」她語聲漸漸微弱。

　　龍飛道：「他老人家絕對不會死的！」他此刻反似有了絕大的信心。

　　古倚虹道：「無論如何，此刻已到了我來報師恩的時候！」

　　龍飛道：「如是因此而傷害到你的哥哥……」

　　古倚虹道：「我一定極力化解，師傅他老人家不是說過，怨宜解，不宜結麼？」

　　龍飛歎道：「若是不能化解，又當如何？」

　　古倚虹道：「若是不能化解，我只有死在哥哥面前，用我的血，來洗清我們兩家的仇怨。」她語聲說得截釘斷鐵，朦朧的淚眼中，射出了明亮的光芒。

　　龍飛長嘆一聲：「若是仍然不能化解，你又當如何？」

　　古倚虹道：「無論如何，我只求盡我一身之心力，不管我能力能否做到的事……」

　　她終於忍不住嘆息一聲：「我只有靜聽上天的安排，大哥……若是你換做了我，又當如何？」

　　她目光筆直地望向龍飛，良久良久……

　　龍飛突地一捋虯鬚，振袂而起，仰天狂笑著道：「好好，『不死神龍』不枉收了你這個徒弟，我龍飛也不枉認了你這個師妹，忠孝難以兩全，恩仇難以並顧，既不能捨忠而取孝，亦不能捨孝而取忠，大丈夫遇此，一死而已！」

　　笑聲突頓，他目光亦自筆直地望向古倚虹，一字一字地緩緩說道：「若換了我，亦是如此！」

　　兩人門光相對，各個心中，俱都不自覺地生出幾分相惜之意！

　　郭玉霞看在眼中，心中更是打鼓：「他兩人言來語去，越說越見投機，如此下去，她遲早總有一日將我的隱私說出，那卻怎生是好！」

　　她心中當真是難以自安，既想出其不意，殺人滅口，又想不顧一切，一走了之，但有待舉足，卻又覺得只有靜觀待變最好，橫目瞧了石沉一眼，石沉垂眉斂目，亦似有著重重心事。

　　就在這片刻的沉寂中，屋頂上突地響起一陣朗聲大笑，一個清朗明亮的聲音笑著道：「好一個英雄漢子，好一個女中丈夫！」

　　眾人心中，齊都一驚！

　　龍飛厲叱一聲：「誰？」

　　轉目望去，喝聲中只見一條黯灰人影，自上躍下，身形凌空，輕輕一轉，便飄然落入門內，他似已在這竹屋頂置身許久，但屋中這許多武林高手卻絲毫沒有感覺到他的存在，此刻躍下地面的身法，又是這般輕靈曼妙，眾人心中，更是驚上加驚。

　　此人是誰？龍飛、石沉、古倚虹、郭玉霞，八道目光，一齊凝目望去！

　　四人心中，不由感到一陣驚疑！

第五回　去日如煙

　　龍飛等四人抬頭一看，只見躍下之人天庭高闊，目光敏銳，面容雖不英俊，卻甚是明亮開朗，身材亦不甚高，甚至微微有些豐滿，但舉手投足之間，卻又顯得無比靈敏與矯健，略帶黝黑的面容上，永遠有一種極明亮而開朗的笑容，令人不可避免地會感覺到，似乎他全身上下，都帶著一種奔放活力與飛揚的熱情。他朗笑著掠入門內，雖是如此冒失與突兀，但不知怎地，屋中的人，卻無一人對他生出敵意。

　　尤其是龍飛，一眼之下，便直覺地對此人生出好感，因為他深知凡是帶著如此明亮而開朗的笑容之人，心中必定不會存有邪狎的污穢。

　　朗笑著的少年目光一轉，竟筆直走到龍飛面前，當頭一揖，道：「大哥，你好麼？」語氣神態，竟像龍飛的素識！

　　郭玉霞、石沉，不禁都為之一愕，詫異地望向龍飛。古倚虹抬眼一望，面色卻突地大變！

　　龍飛心中，又何嘗不是驚異交集，訥訥道：「還好！還好……」他心地慈厚，別人對他恭敬客氣，總是無法擺下臉來！

　　明朗少年又自笑道：「大哥，我知道你不認得我……」

　　龍飛訥訥道：「實在是……不認得！」

　　少年客哈哈一笑，道：「但我卻認得大哥，我更認得──」他敏銳的目光，突地轉向古倚虹，「這位小妹妹！」

　　古倚虹面色更加驚惶，身軀竟不自禁地後退了一步，道：「你……你……」

　　石沉面色一沉，大喝道：「你是誰？」

　　為了古倚虹面上的神色，此刻眾人心裡又起了變化，但這明朗的少年，神色間卻仍是泰然自若。

　　「我是誰？」他朗笑著道：「這句話卻叫我很難答覆！方纔這位古家妹子說，他哥哥召集了一群龍老爺子仇人的後代，我也是其中之一，我也曾參與他們的計劃，計劃來如何復仇。」

　　石沉暗提一口真氣，踏上一步，沉聲道：「你是否是點蒼門的人？」雙掌提起，平置腰際，神態之間，已是蓄勢待發！

　　明朗少年哈哈一笑，道：「你問我究竟是誰，我自會詳細地答覆你，你若再要打岔，我便不說了！」

　　石沉面寒如水，凝注著他。

　　他卻是滿面春風地望著石沉！

　　這兩人年紀雖相仿，但性情、言語、神態，卻是大不相同，一個沉重，一個開朗，一個保守，一個奔放，一個縱有滿腔心事，從不放在面上，一個卻似心中毫無心事，有什麼事都說出來了，正是一柔一剛，一陰一陽，彷彿天生便是對頭！

　　龍飛乾咳一聲，沉聲道：「朋友既然是敵非友，末此何為，但請明告。」他胸膛一挺：「止郊山莊的弟子，在此恭候朋友劃下道來！」語聲緩慢沉重，一字一句中，都有著相當份量！神態更是莊嚴威猛，隱然已是一派宗主的身份！

　　「是敵非友！」明朗少年含笑道：「我若是敵，怎會喚你是大哥？我若是敵，怎會為大哥你備下火把，垂下長索？」他神態突然變得十分嚴肅：「我雖然參與了他們的陰謀，但是我未發一言，未出一個──」說到這裡，他又忍不住恢復了本性的奔放，大笑著道：「是以他們都將我看成一無用處，糊糊塗塗，笨頭笨腦的蠢才！」

　　龍飛微微皺眉道：「火把，長索，都是你……」他目光詢問地一望古倚虹，古倚虹微微頷首，那明朗少年仰天大笑道：「可是我看他們才是蠢才，竟不用頭腦想想，名揚天下、聲震武林的一代劍豪『九翅飛鷹』狄夢萍，怎會生個糊塗呆笨的蠢才兒子！」

　　龍飛面容一整，抱拳道：「原來是狄公子，家師每向在下提及，說他老人家生平對手中，武功最高，行事最正，最具英雄肝膽的人物，便是關外一代劍豪『九翅飛鷹』狄老前輩！」

　　明朗少年面容亦自一整，躬身道：「家嚴生前……」

　　龍飛驚道：「狄老前輩已經故去了麼！怎地江湖間沒有傳聞？」

　　少年又自一笑，笑容卻是黯淡的：「天山路遙，家嚴已隱居十年……唉，江湖中人情最是勢利，怎會有人去注意一個封劍已有十年的人物？」

　　龍飛不覺亦自黯然一歎，口中雖不言語，心裡卻知道，「九翅飛鷹」狄夢萍自敗在師傅劍下後，他往昔顯赫聲名，便已蕩然無存。

　　卻見明朗少年略一瞑目，豪氣便又重生，道：「家嚴生前，亦常提及『不死神龍』的雄風壯跡，家嚴雖敗在神龍劍下，但他老人家從來毫無怨言。」

　　龍飛歎道：「家師常說那一仗應該算是狄老前輩勝的，因為家師先中了狄老前輩一劍！」

　　少年道：「錯了，家嚴早已將當時情況告訴我了，龍老爺子在狂風大雪下獨上天山，又在天山山巔的天池等了一天一夜，他老人家來自江南，怎慣天山風雪？手足俱已凍僵，家嚴才能在那種情況下佔得半分先籌，但家嚴的劍尖方自點到龍老前輩身上，龍老前輩的長劍也已點到了家嚴的胸膛……唉！若不是龍老前輩手下留情……唉！」他又自長嘆一聲，住口不語。

　　古倚虹突地幽幽一歎，眉宇間滿是崇敬之意，龍飛伸手一捋虯鬚，大聲道：「勝則勝，敗則敗，即使不論狄老前輩的劍術武功，就憑這份胸襟氣度，已無愧是當代英雄，龍飛當真欽服得緊！」

　　古倚虹暗歎著垂下頭，因為她自覺自己爺爺的胸襟，也未免太狹窄了些，其實她卻不知道，武林中人，對勝負看得最重，愈是高手，愈是斤斤計較著勝負之爭，是以胸襟開闊如「九翅飛鷹」者，才愈是顯得可貴，可佩！

　　只聽這明朗少年又道：「家嚴死前，猶在諄諄告訴我：『龍老爺子於我有恩無怨，你將來只能報恩。』這句話我時刻不曾忘記，家嚴死後，我便下天山，入五門，到了中原，那時我年輕喜酒……」他微微一笑：「直至現在，我還是愛酒如命的！」

　　龍飛微微一笑，只聽他接著道：「有一天我在大名府左近的一個小小鄉鎮的一家酒鋪裡，連喝了兩壇店主秘製窖藏的竹葉青，這種酒入口甚淡，但後勁卻強，我喝慣了關外的烈酒，這一次卻上了個大當，只喝得我爛醉如泥，胡言亂語──」

　　說到這裡，他突地靦腆一笑，道：「到後來我才知道，那時我大醉自誇劍法無敵，就連……就連『不死神龍』也不是敵手，又說天山劍法，如何了得，中原劍法，不足道哉！」

　　龍飛瞭解地微笑一下，對這少年的率真坦白，又加了幾分好感。

　　「第二天早上醒來！」他接著說下去，「我竟發現有一個英俊秀美的少年，在服侍著我，那便是『絕情劍』古老前輩的後人，也就是這位古家妹子的大哥古虹，他和我同游三天，又喝下幾罈竹葉青，他將自己計劃告訴了我，說是要聚集所有『不死神龍』仇人的後人，向無敵的『第一勇士』索回先人的血債！」

　　夜深深，珠光更明，竹屋中眾人俱都忘了飢渴疲倦，聽他侃侃而言。

　　「那時我聽了心中的確有些吃驚，因為我聽他已聚集了的人，俱是昔年叱吒一時、威鎮四方的英雄的後人，『不死神龍』武功雖高，但這些少年的英雄後人聚在一起的力量亦復不弱！」

　　他變動了一下站著的姿勢，又道：「那時先父臨死前的話，似乎又在我耳邊響起：「……只能報恩……」於是我就一口答應了他，此後的事情，大哥想必都已聽古大妹說過了，大哥所不知道的，只怕就是這些人怎會與『丹鳳神龍』的華山較技之會有關，又如何布下這些圈套？」

　　龍飛長嘆道：「正是，這件事我確實百思不得其解──」他語聲微頓，又道：「但你在告訴我這些事之前，不妨先告訴我你的名字！」

　　「狄揚。」這明朗的少年雙手一揚，作了個飛揚之勢，笑道：「飛揚的揚，這名字在江湖中雖不響亮，但只是因為這幾年來我都在裝癡扮呆的緣故。」他愉快地大笑數聲。

　　龍飛不禁莞爾一笑，就連古倚虹目中都有了笑意，只有石沉仍然沉默如水！

　　郭玉霞秋波閃動，上下瞧了他幾眼，嬌笑道：「狄揚，好名字！」

　　「大嫂，謝謝你！」狄揚一躬到地，無論是什麼悲哀嚴肅的事，他都能樂觀而幽默地置身其間，無論是什麼陰森而黝黯的地方，只要有他參與，就彷彿平添了許多生氣！

　　石沉冷眼旁觀，又是一陣氣血上湧，索性負手背過臉去，不再望他一眼。

　　要知石沉為人，最是木訥方正，只有「色」字頭上，他少了幾分定力，方才見到狄揚對古倚虹的神態，心中已覺氣惱，此刻郭玉霞又做出這般模樣，他心裡更是妒忌難堪，卻又發作不得！

　　只聽狄揚道：「我雖有心為龍老爺子出力，但終究與古虹等人有盟在先，是以不便出頭，只得在暗中盡些綿薄之力。」

　　龍飛頷首道：「方纔火把、長索之助，龍某已拜賜良多，本不知是何方高人暗助我等，卻不想竟是賢弟，如今我見了賢弟你這等人材，便是賢弟顧念舊盟，不再相助於我，我心裡已是高興得很！」

　　狄揚長嘆一聲，道：「我自入中原，走動江湖，便已聽得武林傳言，說道『神龍』門下的長門弟子『鐵漢』龍飛，最是正直仁義，如今見了大哥之面，方知名下無虛！」

　　龍飛微笑道：「賢弟過獎了。」

　　狄揚一整容，正色道：「我若不是方才在暗中見了大哥的行事，此刻也絕不會出來與大哥相見。」他轉目望了那具僵臥在地上的屍身一眼，又自歎道：「此人與我雖無深交，到底相識，如今他身死之後，大哥還是對他十分相敬，並無半分侮慢，我心裡一想，大哥對死者尚且如此，何況生者，如能得到這等俠義英雄為友，也不枉我遠來中原一趟，便忍不住躍了下來……」

　　龍飛微微一笑，道：「原來狄大弟早就伏在屋頂了，可笑我們這許多人，竟無一人知道。」

　　郭玉霞道：「我也久聞天山『三分神劍』、『七禽身法』，是為武林雙絕，如今見了大弟的輕功，才知道武林傳言，果然是不錯的！」她此刻面上又巧笑嫣然，倩目流波，似乎又已忘卻了方纔的心事。

　　狄揚朗聲笑道：「三分劍術、七禽身法，我只不過練了些皮毛而已，倒是終年在大雪中天山路上奔跑，是以練得身子較人輕些，腳力較人強些，怎堪大嫂如此誇獎！」

　　龍飛歎道：「人人都知道『天山輕功身法』，最是冠絕武林，想來終年在那等險峻的山路上，那等艱苦地鍛煉身法，輕功怎會不比別人強勝幾分？武林中任何一個門派若有成名的絕技，必定有著不凡的道理，絕對不是僥倖可以得來的！」

　　狄揚道：「正是如此！就拿龍老爺子名震天下的『神龍劍法』來說，他老人家當年又何嘗不是經歷千般危難，萬般苦痛，方自創下……」

　　龍飛環顧一眼，黯然歎道：「只可惜我們這些弟子中，卻無一人能得了他老人家的衣缽絕技……唉，五弟他雖然天資絕頂，又肯下苦，只可惜跟師傅日子較短，也未見已得了他老人家的心法，而跟隨師傅日子最久的我，卻又偏偏如此愚笨！」

　　狄揚雙眉一揚，道：「大哥，你所說的『五弟』，可就是富可敵國的『南宮世家』中的後人？」

　　龍飛頷首道：「正是！」

　　狄揚道：「我也曾聽人說起，『南宮財團』當今主人，三房一脈的獨子，自幼好武，不知拜了多少武師，耗費了許多錢財，只可惜所遇都非高手，直到最近，才總算投入了『神龍』門下，我先前只當富家公子哥兒所謂好武，也不過只是絲竹彈唱，飛雞走狗玩得膩了，才想換個花樣而已，是以設法入了『神龍』門下，怎會來下苦習武？如今聽大哥說來，卻當真奇怪得很！」

　　他口才便捷，言語靈敏，這麼長的一段話，一口氣便說完了。

　　龍飛道：「南宮世家與家師的淵源頗深，卻是說來話長。」

　　他語聲微頓，濃眉雙挑，豎起一隻大拇指，朗聲又道：「但我這五弟，卻端的不是一般普通紈褲子弟可比，不是我替他吹噓，此人不但天資高絕，而且稟性過人，事親大孝，事師大忠，事友大義，見色不亂，臨危不變，雖是生長大富之家，是以學得絲竹彈唱，琴棋書畫，百技精通，卻未有一絲佻達銅臭之氣，而且自幼至今，從未有一日荒廢下武功，投人家師門下後，更是兢兢業業，刻苦自勵，初入門時，挑柴擔水，灑掃庭園不該他做的事，他都搶著來做，練習武功，更是超人一等，別人未起，他先起來練劍，別人睡了，他還在做內功調息，便是我入門練習武功，也沒有這般勤苦，何況他天資更勝我一倍，我敢斷言，日後發揚「神龍」門的，必定就是我這五弟，若假以時日，也不難為武林放一異彩。」

　　他雖拙於口才，但此刻正說的是心中得意之事，是以也是說得眉飛色舞，滔滔不絕，這麼長的一段話，也是一口氣便說完了。

　　石沉依然面壁負手而立，郭玉霞面帶微笑凝神而聽。

　　古倚虹明媚的眼睛，仰望著屋頂，不知是在傾聽，還是在凝思。

　　狄揚只聽得雙眉軒動，熱血奔騰，龍飛說完了，他猶自呆呆地出了半晌神，然後長嘆一聲道：「大哥如此說，想必是不錯的！」

　　龍飛軒眉道：「自然是不錯的，否則師傅他老人家也不會那般器重於他。」

　　狄揚目光一轉，道：「只不知這位南宮大哥此刻在哪裡？」他雖然外貌平易近人，言語風趣和氣，其實卻亦是滿身傲骨，一身傲氣，聽得龍飛如此誇獎南宮平，心中便有些不服。

　　龍飛歎道：「我那南宮五弟，此刻本應也在這裡，只因……」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將一切原因，俱都說了。

　　狄揚怔了半晌，突地轉身大步走向門外。口中道：「各位稍候，我先走一步！」

　　龍飛奇道：「狄大弟，你要到何處去？」

　　狄揚回首道：「我聽大哥說那南宮兄如此英雄了得。若不趕到山下見他一面，我心中如何放心得下，只怕覺也睡不著了。」

　　龍飛笑道：「自古惺惺相惜。你兩人俱是少年英雄，原該相見，只是你要見我那五弟，時日尚多，也不急在一時！何況……」

　　狄揚道：「時日雖多，我卻等不得了！」

　　龍飛道：「你縱然等不及了，但此間的事若無你來解釋，怎能明白？家師此刻下落不明，你若不說，大哥我怎放心得下。」

　　狄揚猶豫半晌，緩緩轉過身來，失笑道：「我只顧想去見那位南宮大哥，卻將這裡的事忘了。」

　　龍飛暗暗忖道：「如此看來，此人也是個好友如命的熱血漢子，五弟若能得他為友，日後也好多個照應。」

　　只見狄揚轉過身來，俯首沉吟了半晌．似是在考慮著該從何說起。

　　龍飛道：「此事說來必定甚長，狄大弟你且莫著急，慢慢……」

　　話聲未了，狄揚突地抬起頭來，望著屋頂上嵌著的五粒明珠，截口道：「大哥，你久走江湖，可知這五粒明珠的來歷麼？」

　　龍飛呆了一呆，道：「不知……」

　　狄揚道：「昔年黃山會後，『丹鳳』葉秋白，名揚天下，那時她老人家還未遷來華山。而是住在黃山山麓的『食竹山莊』……」

　　龍飛道：「這個我也知道！」

　　狄揚道：「那麼，大哥你可知道約在十年之前，『食竹山莊』的盛事？」

　　龍飛道：「你所說的，可是那在武林中一直膾炙人口的『百鳥朝鳳』之會？」

　　「正是！」他面上又自綻開一絲笑容，道：「那時我年紀尚輕，身在關外，雖然未曾趕及眼見這場盛會，但卻聽人說起過當時的盛況，衣香鬢影，冠蓋雲集，單是武林中人為了尊敬『丹鳳』，不敢帶劍入莊，留在莊外門房中的佩劍，就有五百餘柄，別的兵刃，猶不在此數，據聞當日飲去的美酒，若是傾在太湖之中，太湖的水，都可增高一寸！……」

　　龍飛微笑道：「當時我亦曾在場，只是這『百鳥朝風』的盛會，盛況雖或可能絕後，卻絕非空前。」

　　狄揚朗聲一笑，道：「這個小弟自然知道，遠在三十年前，武林中人在仙霞嶺邊為龍老爺子發起的『賀號大典』，便可與此會相與輝映。」

　　龍飛雙目微微一合，面容上油然泛起一陣仰慕之色，嘴角卻不禁升起一絲笑容，緩緩道：「那次『賀號』之典既無莊院，亦無盛筵，武林中人各自帶了酒肉，挾劍上山……」

　　狄揚仰天大笑道：「各帶酒肉，挾劍上山，這是何等的豪氣，何等的盛會，自古至今千百年來，江湖間只怕再也沒有第二次了，能想出這種方法的人，必定也是個豪氣干雲的英雄角色，只可惜吾生也晚，未能參與此會。」

　　龍飛笑道：「此為南七北六一十三省，共同推舉的十三位成名立萬的老英雄發起，主辦此事的卻是昔日名噪天下，以一雙鐵掌、一柄鐵戟，以及料事如神、言無不中的『鐵口』，威震大河兩岸、長江南北的『天鴉道人』！」

　　「天鴉道人！」狄揚驚喟一聲，「果然是個豪氣干雲的英雄角色！」

　　龍飛道：「那『賀號大典』自八月中秋，一直飲到翌日清晨，千百個武林豪士一齊拔出劍來，舉劍高呼：『不死神龍，神龍不死。』朝陽方升，漫天陽光將這千百道劍光一齊映得閃閃生光，有如一片五色輝騰的光海，震耳的呼聲，也震散了仙霞嶺頭的晨霧，此等盛會，比之『百鳥朝鳳』又當如何！」

　　他侃侃而言，狄揚擊節而聽，說的人固是神飛色舞，聽的人更是興高采烈。

　　只聽龍飛語聲一頓，笑容突斂，沉聲道：「這兩次大會的盛況縱或是異曲同工，難分高下，但性質價值卻不可同日而語。」

　　狄揚詫聲道：「怎地？」

　　龍飛道：「這『賀號大典』，乃是武林中人，為了家師的雄風偉跡，共同為他老人家發起的，家師乃是被邀之人，事前並不知道，而那『百鳥朝鳳』之會卻是『丹鳳』葉秋白自己發出帖子，柬邀天下武林中成名的巾幗英雄、女中丈夫前來『食竹山莊』赴會，這其間或許還有些不願來的人，只是不願得罪『丹鳳』葉秋白，是以不得不來，此等盛會又怎能與那仙霞嶺上的盛會相提並論！」

　　狄揚微微一笑，知道昔日齊名的「丹鳳神龍」兩門，如今已有了嫌隙，是以龍飛才會說出這話來。

　　郭玉霞突地「噗哧」一笑，道：「你兩人方才在說什麼？」

　　龍飛怔了怔，失笑道：「本在說那明珠！」

　　郭玉霞笑道：「你們只顧自己說得投機，此刻說到哪裡去了，我只等著聽這明珠的來歷，叫我等得好著急喲！」

　　狄揚笑道：「大嫂休怪，如今閒話少說，言歸正傳！」

　　只聽他故意乾咳兩聲，清了清喉嚨，道：「正如大哥所說，『丹鳳』葉秋白發出柬帖後，武林中的女劍客、女俠士，無論願不願意，俱都帶了禮物趕到『食竹山莊』，這其間有衡山『靜大師』門下的慕容五姐妹，帶的便是這五粒明珠！」

　　龍飛「呀」一聲，道：「原來這五粒明珠，是『衡山五女』送給『丹鳳』葉秋白的，如此說來，這竹屋亦是葉秋白的居處了。」

　　狄揚道：「正是！」

　　郭玉霞柳眉微皺，道：「葉秋白昔年亦是富家千金，對於飲食起居，都講究得很，怎會住在這種粗陋的地方？」

　　狄揚道：「知道此事的，武林中人可謂少之又少。」

　　他語聲微頓，長嘆一聲，道：「那『丹鳳』葉秋白，與龍老爺子，昔年本是一對江湖俠侶……」龍飛乾咳兩聲，狄揚改容道：「小弟無意提起龍老爺子的往事，恕罪恕罪！」

　　郭玉霞道：「家師雖與葉秋白自幼相識，卻一直沒有結合，十年前更為了一事，鬧得彼此不再相見，還負氣訂下十年比劍之約，這件事武林中誰都知道，你說出來又有什麼關係。」

　　狄揚道：「那『丹鳳』葉秋白與龍老爺子訂下十年比劍之約後，一心想勝得龍老爺子，便朝夕勤練一種自西土天竺傳來，叫做『大乘三論太陽神功』的秘門內功，據聞這種內功本是昔年佛家神僧『鳩摩羅什』所創，是以叫做『鳩摩羅什，大乘神功』，端的可稱是武林中的不傳秘技。」

　　龍飛驚道：「這種功夫我也曾聽家師說過，自從昔年威震群魔的『太陽禪師』圓寂之後，此功在武林中便成絕響，那『丹鳳』葉秋白並非禪門中人，怎會修習這等佛家秘功？」

　　狄揚道：「據我所知，是『丹鳳』葉秋白在無意中得到一本修練這種內功的秘笈，她自然大喜，一心想藉著這種功夫來勝得十年比劍之會，哪知她求功心切，欲速則不達，自幼所練的內功，又和此功力大異其趣，苦練年餘後，竟然走火入魔──」

　　龍飛驚「呀」一聲，變色道：「自從『丹鳳』葉秋白散盡『食竹山莊』的家財，將『食竹山莊』的莊院，也讓給神尼『如夢大師』後，家師亦猜她是去尋一靜地，秘練絕技，卻想不到她竟是走火入魔了。」言下竟然不勝唏噓。

　　狄揚道：「她老人家走火入魔後，以她那種孤傲的性格，心裡又念著龍老爺子的比劍之約，其痛苦與焦切，自是不言可知，哪知正好她的方外摯友『如夢大師』到了『食竹山莊』，見她痛苦中將身下所坐的雲床邊緣，都抓得片片粉碎，侍候她的弟子，也經常受到責罵，便勸導她尋一僻冷的高山，建一座可透風雨的竹屋修練，以高山地底的寒陰之氣，以及天風冷雨的吹襲，來消去體內的心魔心火，這樣也許不到十年，便能修復原身，或者還能藉此練成另一種足以驚世駭俗的內功。」

　　龍飛歎道：「是以她便在這華山之巔的粗陋竹屋中，住了十年，且受風雨吹襲之苦，為的只不過要與家師爭口氣而已，是麼？」

　　夜將盡，朝露漸升，竹屋中寒意愈重，眾人雖然有內功護身，卻已有些經受不得，想到「丹鳳」葉秋白卻曾在這竹屋中悽苦地度過將近十年歲月，縱然與她不睦，也不禁為她感嘆。

　　只聽狄揚歎道：「葉秋白聽了如夢大師的話，便帶了他新收門牆的弟子，以及四個自幼跟隨的貼身丫環，到了華山，孤獨地住在這間竹屋裡，坐在這蒲團上，只有她的弟子每日上來陪伴她幾個時辰，送來一些飲食，也練習一些武功。」

　　龍飛皺眉道：「如此說來，這圈套竟是葉秋白所做的了！」

　　狄揚微微搖了搖頭，自管接著說道：「古虹苦心復仇，將古大妹設法送進『止郊山莊』後，便與我等一起到那自改為『如夢精舍』的『食竹山莊』中去求助──」

　　龍飛濃眉皺得更深，心中更是詫異，忍不住截口道：「那如夢大師，難道與家師有著什麼仇恨麼？」

　　狄揚又自搖頭道：「那『如夢大師』雖與龍老爺子沒有仇恨，卻與『崑崙』門人『破雲手』卓不凡甚有淵源。」

　　龍飛詫聲道：「這又奇了──」

　　狄揚微一擺手，打斷了他的話頭，微笑道：「那如夢大師的來歷，大哥你可知道麼？」

　　龍飛道：「不知道！」

　　狄揚道：「大哥你可聽人說過，數十年前，『崑崙』門下有個叫做『素手』李萍的女中劍客？」

　　郭玉霞微微笑道：「這名字我倒聽說過，大哥你可記得，師傅在說起『孔雀妃子』梅吟雪的時候就說起三十餘年前，有個素手李萍，為人行事，比起江湖著名的『冷血妃子』還要狠辣些，只是此人在江湖間引起一陣騷動後，又突然失蹤了！」

　　狄揚微微一笑，道：「武林中人，誰也想不到貌美如花、心冷如鐵的素手李萍，竟會出家做了尼姑，而且成了江湖中有名的得道神尼『如夢大師』，原來這位素手李萍李老前輩，本是為了躲避仇家而銷聲滅跡，但到了中年，自己也深覺後悔，便落髮出家了，她受戒後更是深自懺悔，自覺往事俱都如煙如夢，是以便取名『如夢』了。」

　　龍飛歎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這位『如夢大師』，當真是個慧人，只可惜世上有些人做錯事後，不知悔改，反而一意孤行，索性錯到底了，其實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只要知過能改，又有誰會不原諒他呢！」石沉心頭一凜，忍不住回轉身來。

　　郭玉霞眼波一轉，暗忖：「他又在說給我聽的麼？」面上的笑容，卻越發甜美，道：「這樣說來，那『如夢大師』與『破雲手』本是同門……」

　　狄揚頷首道：「所以『如夢大師』就替『破雲手』出了個主意，教我們一齊到華山來尋『丹鳳』葉秋白，那時葉秋白心裡正是滿懷怨毒痛苦的時候，她聽了我們的來意，話也不說，揚手就向古虹及卓不凡劈出了一掌！唉！這位名震天下的前輩奇人，雖已走火入魔，身不能動，但掌上的功力，卻仍然驚人已極，我遠遠站在後面，只見她手掌微微一抬，便有兩股強勁的掌風，呼嘯著向古虹及卓不凡擊來。」

　　他語聲微頓，感嘆著又道：「掌風未到，古虹便已乘勢避開，卓不凡卻動也不動，生生接了她這一掌，只聽『砰』地一聲，如擊敗革，我見卓不凡身軀仍然挺得筆直，只當他內力果然驚人，竟能與葉秋白凌厲的掌風相抗，哪知我念頭尚未轉完，卓不凡已『噗』地坐到了地上。」

　　龍飛道：「這卓不凡想來倒是個硬漢。」

　　郭玉霞微微一笑，道：「還是我們那位古相公要遠比他聰明得多。」

　　古倚虹面頰一紅，狄揚道：「原來卓不凡雖然接住了葉秋白這一掌，卻已用盡了全身氣力，連站都站不住了，坐在地上大罵葉秋白：『縱使你不答應，也不該使出手段來對付我們這些後輩，我們總是與你同仇敵愾，又是如夢大師介紹來的。』他坐在地上罵了半天，語意雖是如此，語聲卻難聽得多，他罵到一半時，我們已在暗中戒備，只怕那葉秋白要猝然出手，哪知他罵完了後，葉秋白只是長嘆了一聲，道：『就憑這樣的武功，又怎會是龍布詩的敵手？』她微一揮手，便合上眼睛，不再看我們一眼。」狄揚接道：「於是古虹就站在她身旁緩緩說道：『我們並非要尋「不死神龍」比武，而僅是要尋他復仇，我們只求達到目的，不計任何手段，是以我們武功火候雖仍差得很遠，但成功的希望卻大得很。』他也不管葉秋白是否在聽，便將我們的計劃說了，又說在『止郊山莊』已有臥底的人，不但可以知道『不死神龍』的舉動，還可以知道他新創的武功。」

　　狄揚微微一笑，又輕輕一歎，接著道：「我們這位古大哥，武功如何，我雖未親眼看過，但口才卻是好到極點，直說得葉秋白又緩緩睜開眼睛，目中漸漸露出一種奇異的光芒，我在旁一看，就知道事情已經成了！」

　　龍飛皺眉道：「葉秋白生性孤傲，又極好強，以她平日的作為，唉──我實在想不到她竟然也會想以不正當的手段來達到目的。」

　　狄揚道：「話雖如此，但葉秋白身坐枯禪，日受日炙風吹之苦，十年比劍之約日漸接近，她身體卻仍毫無復原之望……唉！那時她心裡自然難免有些失常，居然接受了古虹的建議。」

　　龍飛沉聲道：「什麼建議？」

　　狄揚道：「我們在華山一呆五年，這五年中，各人輪流下山，去探訪龍老爺子的消息與武功進境，一面也在山上勤練武功……唉！我也想不到那古虹與龍老爺子之間的仇恨，竟是如此深邃，他生存的目的，竟似乎全都是為了復仇，以他的年紀與性情，終年在這冷僻的華山忍耐寂寞，難道不覺痛苦？」

　　「聲名、地位、財富、歡樂、聲色……」狄揚長嘆接道：「這些每一個年輕人都在深切企求著的事，他居然連想也不想，我又不禁暗自驚嚇，就憑他這份毅力，做什麼事不會成功？」

　　古倚虹忍不住幽幽長嘆一聲，輕輕道：「你若生長在我大哥生長的環境裡……」她終於沒有說完她心裡想說的話。

　　但在座眾人，又有誰不瞭解她的言下之意，狄揚默默半晌，緩緩道：「五年的時日，便在如此寂寞、痛苦與期待中度過，他們終於籌劃出一個雖非萬無一失、絕對成功，但卻是漏洞最小，失敗的可能也最小的計劃。」

　　他終於漸漸說到重點，竹屋中的氣氛霎時間也像是變得分外沉重。

　　只聽他緩緩道：「這計劃詳細說來，可分成六點。第一，先以『丹鳳』葉秋白的死訊，來激動龍老爺子的心神，削弱他的戒備。」

　　他語聲微微停了一停，補充著又道：「誰都知道龍老爺子與葉秋白的往事，葉秋白若是死了，龍老爺子乍聞惡訊，自然難免心神激動、悲哀，而他老人家聽到，當今世上唯一的對手已死，戒備的心神，自然便會鬆懈，甚至生出輕敵之心。」

　　龍飛長嘆一聲：「第二點呢？」

　　狄揚道：「第二，再叫葉秋白的弟子以傲慢的態度和冷削的言語，激起龍老爺子的怒氣，以龍老爺子的脾氣，自然要被這激將之法所動，於是那葉曼青便乘時提出讓龍老爺子自削功力的話，只要龍老爺子一接受，這計劃便成功了一半。」

　　郭玉霞幽幽歎道：「我那時就知道事情不對，是以勸師傅不要上當，哪知道……唉！五弟……」

　　龍飛軒眉沉聲道：「那時五弟若是不做，我終究還是會做的，男子漢大丈夫闖蕩江湖，豈能如婦人女子般畏首畏尾，有時縱然知道人在騙我，我卻也要闖上一闖，絕不肯忍下那口閒氣，何況愚我一次，其錯並不在我，但你且看看，又有誰能騙得我兩次的？」

　　狄揚劍眉微剔，姆指一挑，道：「好個大丈夫，『神龍』門下的胸襟豪氣，普天之下，莽莽江湖，當真是無人能及。」

　　郭玉霞眼波一垂，輕輕道：「第三呢？」

　　「第三──」狄揚道：「削弱了龍老爺子的功力之後，便要再削弱龍老爺子的勢力，讓他老人家與你們分開……」

　　「龍芭望！」郭玉霞一眼，歎道：「果然不出她所料。」

　　狄揚道：「這前面三點計劃若是成功，毋須後面三點計劃，龍老爺子實在已是凶多吉少，我原在半路接應，見到那葉曼青果然將龍老爺子孤身帶來，心頭便不禁一寒，暗道：『此刻不報龍老爺子之恩。更待何時！』方待上去解決了葉曼青，將實情告訴龍老爺子。」

　　龍飛當頭一揖，狄揚慌忙讓開，只聽龍飛道：「就憑兄弟你這份心意，已該受下大哥我這一禮！」

　　郭玉霞眼波一轉，亦自襝衽一福，道：「還有大嫂我這一禮！」

　　狄揚連連退了幾步，還了一禮，道：「大哥，你這一禮，原該移向那葉曼青姑娘才是。」

　　龍飛詫聲道：「此話怎講？」

　　狄揚微喟一聲，道：「那時我心中方生此意，哪知這位葉姑娘一見到我，話也不說，便『刷』地一劍向我刺來，這一劍又快、又狠、又準、又穩，生像是恨不得一劍將我刺倒，我全力一閃，才算避開，心裡正是驚慌得很，莫非這妮子竟有未卜先知之能，先看到了我的心意，是以先來殺我？」

　　他微微一笑，接口道：「我心裡打鼓，她卻是面寒如水，就拿我當她的深仇大敵似的，左一劍，右一劍地向我刺來，劍劍都狠到極點，就憑我的功夫，竟然一時間無法取勝，我生怕別的人接應來了，就一面動手，一面向龍老爺子喝破了他們的奸計，哪知我喝出了之後，葉曼青反而停住手了。」

　　龍飛透了口長氣道：「莫非這位葉姑娘，也是要幫助家師的？」

　　狄揚頷首道：「正是，原來這位葉姑娘的先人，也曾受過龍老爺子的大恩，而且她對這奸狡的計劃，也極不贊成，本來她還無什麼打算，在這一路上，她聽了龍老爺子的話，又見了龍老爺子的為人，決定不惜叛師，也要幫助龍老爺子脫開這圈套。」

　　龍飛感慨一聲，道：「當真是十步之內，必有芳草，我先前真沒有看出這位葉姑娘是如此義烈的女子。」

　　狄揚微笑道：「這其中只有龍老爺子最是吃驚，他老人家胸懷坦蕩，怎會知道這些鬼蜮伎倆，於是我們便將他老人家請到山腰我們平日居住的地方去，將這件事的始末與他老人家說了。」

　　他笑容漸斂，突又長嘆一聲，道：「哪知他老人家聽了我們的話，竟立刻要了份紙筆，寫了那份遺言，他老人家像是心裡極為沉靜，寫得一筆不苟，我們在旁邊見了，心裡卻不禁大駭，只見他老人家緩緩寫完，仔細折起，交到葉曼青手中，叫她交給你們，然後又對我說：『帶我去！』」

　　「我與葉曼青俱已駭得呆了，就問他老人家，帶到哪裡去？他老人家見了我們的神色，突地仰天大笑了起來，笑道：『前面縱是龍潭虎穴，我也要去的，我活到今天，早已將生死之事，看得極淡，卻將未了恩仇，看成極重，因為我實在不願將未了的恩仇帶入土去，正好是我不死神龍了卻恩仇之地，我如何可以不去！』」

　　狄揚此時心中似乎猶能記得「不死神龍」龍布詩那時說話的神態，是以他此刻言語之中，竟也有幾分「不死神龍」的豪情勝氣。

　　一時之間，只聽得龍飛雙眉劍軒，熱血上湧，大聲問道：「後來呢？」

　　狄揚道：「就在這大笑聲中，龍老爺子的骨節突地格格一陣山響，他老人家那威猛高大的身軀，似乎又高大了幾分，我不敢逼視他老人家目中的神光，不禁垂下了頭，但我卻已看出，他老人家已在這陣大笑聲中，解開了閉住的穴道，恢復了原有的功力……唉！我那時真是對他老人家的武功與豪氣，佩服得五體投地！」

　　屋中眾人，俱是「不死神龍」的弟子，聽得狄揚這番言語，一個個心中也都被激發了一陣豪氣，這寒冷寂寞的竹屋，竟也生像是變得飛揚熱烈起來。

　　狄揚挺了挺他那寬闊的胸膛，接口又道：「我和葉曼青姑娘兩人，見了龍老爺子這股雄風豪氣，誰都不敢也不願再勸他老人家一句，但等到我們出了茅屋，到了那上山道路的岔口時，我卻已忍不住流下淚來，葉姑娘更是早已熱淚盈眶，只有龍老爺子，仍是神態自若，他老人家竟根本沒有把這種出生入死的事看在眼裡。」

　　「立在路口，」他忍不住長長嘆息了一聲，又自接道：「龍老爺子又將掌中的那口寶劍，交給葉姑娘，叫她一併帶到山下，但葉姑娘卻像已變得癡了，站在那裡動也不動，我平日雖然能說善道，但在那種情形下，卻也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龍飛歎道：「我先前只當那位葉姑娘是位心腸冷酷的女子。」

　　狄揚黯然一笑，道：「我們雖然誰都沒有說話，但我們心裡誰都不願讓龍老爺子孤身去涉險，他老人家武功雖然無敵，但山上卻還有幾道奸狡的圈套，正是針對龍老爺子豪爽義烈的性情而設的，良久良久，葉姑娘終於緩緩回轉了身，龍老爺子呆望她的背影，面上也似乎流露出一種無法掩飾的傷感……」

　　他語氣漸緩漸輕：「星光月光下，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老人家面上的疤痕與皺紋，我也深知這每一條疤痕，每一條皺紋中，都象徵著他老人家多彩的往事與豐富的生命，於是，我又看到了掛在他老人家眉梢眼角的那一分淡淡的傷感，不知怎地，這一切令我突地想起了天山那寬廣遼闊的草原，草原上絢爛輝煌的落日……草原上躍馬揮鞭的哈薩克健兒……然後，我就想到了黃昏去後，黑夜來臨，絢爛而生動的草原，也會變得那麼黝黯和靜寂……我忍不住在他老人家面前跪了下來！」

　　他語聲更緩慢、更輕微了，就像是秋夜森林中蕭蕭的風聲。

　　然後，這緩慢而輕微的語聲，每一字、每一句，都像是千鈞巨石般，沉重地壓在這些「止郊山莊」門人的心上。

　　屋外的山風，由怒號變為哭泣，狄揚突地又自一挺胸膛，大聲道：「那時，我只見龍老爺子的目光，有如天上明星般，筆直地射在我心裡，他老人家凝注著我，半晌，突地『咄』地一聲大喝，厲聲道：『大丈夫立身處世，只要問心無愧，恩仇了卻，死又何傷？你父親一代武豪，你生長武林世家，你怎地也學起這種小兒女之態來了。』厲喝聲中，他老人家輕輕一頓腳，然後，那高大威猛的身形，便有如一朵輕雲般飄然而起，冉冉地消失在無邊的夜色裡。」

　　說到這裡，他默然停頓了許久，在這片刻的寂靜中，誰也沒有發出一絲聲音，只有門外的風，伴著門內被抑制著的沉重呼吸。

　　「直到他老人家身形，已自消失無蹤。」狄揚終於接口道：「我方自緩緩垂下頭，看到了地上一隻清晰的腳印，我呆望著這隻腳印，心裡亂得如風中的柳絲，龍老爺子臨去前的教訓，一遍又一遍，仍然不住地在我耳邊蕩漾著……」

　　他語聲又變得異樣地低沉，龍飛緩緩透出一口長氣，道：「那隻腳印，我們先前看到了……」

　　郭玉霞幽幽歎道：「但我們始終猜不到這腳印是為了什麼留下的……」

　　狄揚明亮的目光，已變得空洞而深沉，他緩緩道：「世上有許多事，縱是聰明絕頂的人，也是一樣猜不到的……」

　　他遲疑地在這淒冷的竹屋中四掃一眼，繼續道：「譬如說，我現在就再也想不出龍老爺子上山後發生了什麼事，他老人家此刻到哪裡去了！」

　　龍飛霍然一驚，變色道：「你也不知道麼？」

　　「我也不知道！」狄揚搖了搖頭，沉聲道：「他老人家離去後，我考慮了許久，終於決定下山去找你們，但那時你們卻已上山來了，我便在暗中跟隨你們，聽你們許多種猜測……」

　　他黯淡地微笑一下，接道：「後來，我聽到你們需要火把，我就到那邊我們平日居住的茅屋中，取得了火把與長索，然後繞路在前面點燃了火把，又從小路上了絕壁，將長索垂下，至於這竹屋中方才發生了什麼事，我卻和你們一樣，一點也不知道。」

　　話聲一了，又是一陣長長的靜寂，人人目光，俱都空洞地望著門外的夜色出神，但各人心裡，所想的事卻是大不相同！

　　龍飛捋鬚而立，古倚虹支肘默然，他們心裡在想著：「這裡究竟曾經發生過什麼事？師傅他老人家到哪裡去了？是凶？是吉？」

　　石沉神態木然，郭玉霞眼波流盼，他們心裡卻在想著：「這姓狄的既然早已上到此處，豈非也看到了我們的事？」石沉更是心虛：「難怪他對我如此無禮，原來他方纔已看到了那些事！」他竟沒有想到是自己對人無禮，目光一橫，冷冷望向狄揚，沉聲道：「你說的這些話，可是真的？」

　　狄揚怔了一怔，龍飛已自沉聲叱道：「三弟，休得無禮！」

　　石沉心中一沉，又是一陣靜寂。

　　郭玉霞突地輕輕道：「狄老弟，這竹屋中發生了什麼事，你是親眼看到的，怎麼說沒有看到呢？」

　　龍飛濃眉一揚，狄揚突地仰天狂笑了起來，道：「好，好，我一番好意，反倒成了我在欺騙各位。」語聲中充滿憤激，拂袖轉向門外，龍飛一步擋住他的去路，郭玉霞神色不動，微微含笑，道：「狄老弟，我若說錯了，莫怪我，但是……」

　　她難測地微笑一下，接口道：「你早已來到這裡，我們一路上卻為了探索那三塊山石上的畫像而耽誤了許久……何況，你方才進到這竹屋裡來的時候，一點也沒有驚異之色，這是為了什麼呢？」

　　石沉乾咳一聲，接口道：「這是為了什麼呢？」

　　龍飛濃眉微皺，只見狄揚緩緩合上了眼睛，他不禁也在心中暗問：「這究竟是為了什麼呢？」

　　郭玉霞緩緩道：「你們所設下的前面三重圈套，你已對我說了，後面的三重圈套，你不說我也知道，第一，你們先在山壁上刻下了那些字跡，激得師傅拚命爬上去，讓他老人家在沒有動手前就耗盡氣力，甚至你們還會打些如意算盤，希望他老人家真力不繼時跌下去，那麼你們就不必親自動手了。」

　　狄揚仍自沒有張開眼來，郭玉霞又道：「第二，你們在這些年來，早已從我們這位四妹口中，探出了師傅的武功，是以你們便集合了許多人的心力，創出了三招，刻在山石上，這三招武功在理論上雖然可以成立，但若真的動手，卻不見得能真的施展得出，這樣，你們便可借此來打擊師傅，使得他老人家還未見到葉秋白之前，先就有些氣餒。」

　　她語氣微微一頓，卻又補充著道：「那第三式武功招式，甚至可能是根本無法成立的，也就是說那根本是人力無法達到的階段，師傅他老人家是何等人物，怎會看不出來，是以他老人家氣憤之下，就一掌將那塊山石擊毀了。」

　　「第三麼，」她歇了口氣，道：「三條道路，四重門戶，這就是你們探測師傅他老人家武功的方法……還有一件事，我看來也奇怪得很，那『丹鳳』葉秋白既是已經走火入魔，那麼，請問她此刻哪裡去了？」她本有籠絡狄揚之心，但此刻心念一轉，竟立刻就將狄揚視作攻擊的對象。

　　龍飛上下瞧了狄揚兩眼，心中亦不禁微微生出疑惑之心，只見狄揚霍然睜開眼來，緩緩道：「龍大嫂，你真是聰明，這三樣事，全被你猜對了！」他此刻言語神態竟是木無表情。

　　郭玉霞微微一笑，狄揚道：「不錯，那三方巨石上所刻的武功招式，的確是僅在理論上可以實行，實際上卻無法施展！」

　　他嘴角突地泛起一陣譏嘲的笑意，道：「你們行前在那三方石前所說的話，我每一句都聽在耳裡，只可惜大嫂你那時心裡所想的事太多，是以沒有看到山石上還藏有人在！」

　　郭玉霞心頭一驚，龍飛長嘆道：「狄老弟，我們驟逢此變，心頭實在大亂，大嫂若是錯怪你……咳，咳，你也該擔當些……」

　　狄揚軒眉一笑，道：「這怪不得大嫂，此事若換了我，也少不得會生出疑惑之心的，我到這竹屋之際，雖然比你們早些，但在這竹屋中所發生的事，卻已都過去了，大嫂所疑惑的事，我心裡又何嘗不在猜疑……葉秋白、古虹、卓不凡，以及龍老爺子的行蹤，此刻俱已成謎……」

　　他目光緩緩垂落在地上：「這地上有三灘血漬。」他俯下腰，將死者翻了個身，又翻轉回來，「但這裡唯一的屍身上卻沒有絲毫傷痕，他是怎麼死的？」

　　這問題雖然顯而易見，但在他沒有提出之前，卻是誰也沒有注意，眾人目光，一齊向這具屍身投去，只見「他」面上肌肉，層層扭曲，生像是因極大的驚駭因而致死，又像是被一種極其陰柔奇特的內功，震斷經脈而死。

　　龍飛長嘆一聲，道：「這些事俱已成謎，但望狄老弟能與我們同心協力，將這些謎底揭開……」

　　狄揚黯然一笑，雙手平托起死者的屍身，垂首道：「這些謎底，終有揭開的一日，那時大家就會知道我方纔所說的話，可是真的！」

　　他抬頭望了龍飛一眼，忽而朗聲道：「大哥，好生保重了。」擰身一躍，閃電般掠出門外，龍飛怔了一怔，迫了出去，大喝：「狄老弟……狄揚……留步！」但這「天山」劍派當今唯一的傳人，輕功竟是出奇地佳妙，手裡雖然托著一具屍身，在這剎那之間，身形業已遠去！

　　龍飛在門邊呆呆地凝注了許久，夜色已深，繁星漸落，一日又將去，山風吹起了他頷下的虯鬚，他黯然嘆息一聲，回轉身來，喃喃自語道：「此人真是條沒奢遮的好漢子……！」

　　郭玉霞秋波一轉，輕輕道：「依我看來，此人卻似有詐！他……」

　　龍飛突地揚眉厲喝一聲：「住口！」

　　郭玉霞驚得一愕，只聽龍飛厲聲道：「若不是你胡亂猜測，我也不會得罪了如此一條漢子，難道你忘了師傅平日對我們說些什麼，以誠待人，以恕克己，如今我們這般作法，武林中還有誰人敢與『止郊山莊』為友，難道『止郊山莊』真要斷送在你的手上！」

　　他平日為人甚是寬厚，此刻石沉、古倚虹見他動了真怒，誰也不敢開口！

　　郭玉霞驚愕了半晌，突地「嚶嚀」一聲，雙手遮面，狂奔著掠出門去，石沉、古倚虹一齊驚呼一聲：「大嫂！」

　　龍飛面容驟變，雙目圓睜，他見到自己多年的愛侶突地負氣而去，心裡又何嘗不是大為驚駭。

　　石沉一步掠到門口，似乎想追出去，但卻又倏然止步。

　　古倚虹輕輕道：「大哥，你該去勸勸她呀……」

　　龍飛垂下頭：「我話說得是太重了些！」他目光轉向石沉，長嘆道：「還是三弟追去勸勸她！」

　　話猶未了，石沉已自掠出門外，龍飛黯然良久，長嘆又道：「我的話的確是說得太重了些，其實，她也是為了大家好……」

　　他未曾責人，已先責己，古倚虹望著他緊皺的濃眉，黯淡的眼神，心底突地升起一陣憐惜，自經此事，她本已無顏再留在「神龍」門下，但不知怎地，此刻竟無法說出「去」字！

　　她只是怯怯地喚了聲「大哥！」輕輕道：「我們是留在這裡，還是先下山去？」

　　龍飛俯首沉吟了半晌，「下山去！」他長嘆著道：「反正你大嫂總不會不回『止郊山莊』的，還有……五弟只怕此刻還在山下等著我們，唉……今日之事，的確件件俱是離奇詭異己極，那道人去搶棺材作甚？這件事也和別的事一樣，叫人想不出頭緒，也許……」他慘然一笑：「也許是我太笨了些。」

　　古倚虹從心底深處嘆息一聲：「他是真的太笨了麼？」她回答不出，她無法說話。

　　「這些謎底，終有揭開的一日……」龍飛暗自低語，回日門外，只見一陣乳白色的晨霧，已漸漸自山那邊升起，宛如輕煙般在四下的山林中氤氳瀰漫，於是他又不禁透了長氣：「無論如何……」他唏噓著道：「這一天畢竟總算是過去了！」

第六回　天帝留賓

　　去日如煙，誰也不能挽留既去的時日，但我卻可以回來告訴你，這陣展霧還未升起前的事。那時夜已夠深，星光很亮，華山山腰、濃林蕭蕭的木葉下……

　　南宮平、梅吟雪兩人目光相對，良久良久，誰都未曾轉動一下。

　　南宮平、梅吟雪這兩人之間，誰也不知道彼此誰是強者，梅吟雪木然的身形，終於開始動了，她伸出手，輕撫著鬢邊的亂髮，道：「你真的定要等他們麼？」

　　南宮平毫不猶疑，沉聲道：「自然！」

　　他並不知道女人們在撫弄自己頭髮的時候，已是心亂了，他只是認為這是件該做的事，是以他絕不猶疑，便說出來。

　　梅吟雪幽幽一歎，道：「依你！」衣袂一陣飄動，向停放棺木之處掠回，但又自回過頭來，卻冷冷加了句：「只此一次！」

　　星光下的棺木，看不出有任何變動，梅吟雪倚著樹幹，坐了下來，南宮平筆直地站在棺木旁，又來回地踱著方步……他的心也亂得很！

　　然後，他突地在梅吟雪身前停了下來：「我且問你……」這四個字他說得聲音響亮，但後面的話，他卻似說不下去。

　　梅吟雪眼波一轉，道：「問什麼？」

　　南宮平呆一呆，訥訥道：「我方才打開過那具棺木，怎是空的？」

　　梅吟雪輕輕一笑，道：「這棺中有個夾層，你難道都看不出來麼？」

　　南宮平「哦」了一聲，方待踱開。

　　梅吟雪卻又含笑，道：「你方才想問我的，只怕不是這句話吧！」

　　南宮平又白一呆，轉過身來，兩人目光再次相對，南宮平頷首道：「不錯！」

　　梅吟雪道：「那麼你本來想問什麼？」

　　南宮平道：「此刻我又不想問了！」雙手一負，走了開去。

　　梅吟雪似乎也怔了一怔，突地幽幽歎道：「若不是我方才藉著月光照過流水，我真要以為自己已經老了！」

　　南宮平回首道：「你說什麼？」

　　梅吟雪打散了她滿頭如雲的柔髮，披散在兩肩，月光下，她蒼白而清艷的面容，的確是有著出塵絕俗的美。

　　她仰面迎著樹隙漏下的星光，半合著眼簾，動人心弦的眼波，從長長的睫毛中望過去，只見南宮平雖然回轉了頭，但目光卻沒有望向自己，她不禁又自輕輕歎道：「我十四歲便出道江湖，凡是看見我的人，從來沒有一人對我像你這副樣子……」

　　南宮平冷哼了一聲，伸手撫摸那紫檀棺木上雕刻著的細緻花紋，他此刻若是將棺蓋掀開，那麼武林中必定會少了許多故事，但是他只是輕輕地撫摸著它，絲毫沒有掀開的意思。

　　「我看到過許多自命不凡的少年。」梅吟雪仍在輕撫著她如雲的秀髮，她纖細的手指停留在那漆黑的頭髮上時，就正如黑絲絨緞上細緻的象牙雕刻：「我也看到過許多自命不凡的成名豪客，直到現在，我還能清楚地記得，他們看著我的那些可憐而又可笑的眼睛……」

　　南宮平目光一凜，兩道雪亮的眼神，筆直地望著她，冷冷道：「你這些得意的往事，最好還是留在你心裡好些。」

　　梅吟雪道：「哦──是麼？──」她微微一笑：「你若不願聽我說話，大可走得遠些！」

　　南宮平劍眉微剔，「砰」地在棺蓋上拍了一掌，棺木猛烈地震盪了一下，似乎有一聲輕微的呻吟自內發出，只是他滿腹氣惱，竟未聽到。象牙

　　「我到處聽人奉承，到處都看到那些可憐而又可笑的面目……」梅吟雪悠然說到：「這樣過了將近十年，十年裡，的確有著許多自我陶醉的無聊男子為我流血，為我決鬥，只不過是為了我曾經看過他一眼或者對他笑了一笑，於是武林中開始有人罵我，罵我的血是冷的，可是──這是他們自願如此，又怎能怪得了我呢？喂──你說是不是？」

　　南宮平道：「哼──」

　　梅吟雪嫣然一笑，南宮平越是氣惱，她似乎就越發開心。

　　「十年前，我終於遇上了一個很特別的人。」她輕輕嘆了口氣，道：「別人色迷迷地瞧著我，他沒有，別人像蒼蠅般釘在我身後，他沒有，別人不是罵我，便是無聊地奉承，他卻只是適度地對我說話，甚至可以說是有些瞭解我，而且他風流倜儻，人品不俗，武功頗佳，師承門第也極高，再加上琴棋書畫，絲竹彈唱，無一不曉，有時還可以吟上幾句絕句，填上兩闕小令，也頗清麗可誦，在江湖中的名氣，也頗為響亮，常常為人排難解紛，做些俠義的事，於是，漸漸和他交上了朋友！」

　　她娓娓說來，儘是稱讚此人的言語，直聽得南宮平心頭躍躍，暗中忖道：「如此人物，若是被我見了，也定要結交於他。」不禁脫口道：「此人是誰，此刻俠蹤是否還常見江湖？」

　　梅吟雪道：「這個人你是認得他的。」她極其溫柔地嫣然一笑：「只可惜他永遠不會再出現在人世上了……」

　　南宮平不勝惋惜地暗歎一聲，卻聽梅吟雪突地笑容一斂，接口冷冷道：「因為這個人已經死在你的劍下！」

　　南宮平驚得呆了一呆，有如當胸被人擊了一掌，訥訥道：「你……你說什麼？」

　　梅吟雪直似沒有聽見他的問話，自管接著道：「此人外表雖然是個好人，其實，哼哼！有一天大雪，我和他在他的一個朋友，也是當時武林中頗有名氣的人家裡喝酒、賞雪，喝到一半時，我突然發現酒的滋味有些不對，他們的神色也有些不對，我就裝作醉了，只聽他那個朋友拍掌道：「倒也，倒也。」又說：「你騎上了這匹劣馬，可不要忘記我的功勞！」我聽得清清楚楚，索性動也不動，看他到底要怎麼！」

　　這故事此刻顯然已吸引了南宮平，他不再插口，只聽梅吟雪又道：「這人面獸心的傢伙居然一面大笑，一面將我抱到床上，剛要解我的衣服，我忍不住跳了起來，劈面擊了他一掌，這廝心術雖壞，武功卻不弱，一掌震開窗戶，如飛逃走了，那時，其實我已飲下了少許藥酒，周身仍然乏力得很，是以那一掌擊去，絲毫沒有傷得了他，也無法追他了！」

　　「片刻之後，」她凝注著自己的手掌，目中滿含怨毒之意，接口又道：「以我內功逼出了藥力，心裡實在忍不住氣憤，就跑出去將他那卑鄙的朋友一連刺了七劍，劍劍俱都刺在他的要害上！」

　　南宮平心頭一寒，道：「好狠！」

　　梅吟雪冷笑一聲，道：「我若是江湖歷練稍差，被他們污了身子，江湖中有誰會相信我的話，只怕還以為是我引誘他的，那時卻又是誰『好狠』呢？」

　　南宮平怔了怔，無言地垂下頭去，在心中暗自嘆息。

　　「第二天，我就揚言天下，只要我再見著那人的面，就要先挖出他的眼睛，再割下他的耳朵，將他一刀一刀地慢慢殺死，江湖中人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就散發出了各種謠言……」她淒然一笑，道：「當然，這些話都是在盡量傷害我的！」

　　南宮平又不禁氣憤填膺，皺眉怒道：「此人究竟是誰？」

　　梅吟雪冷冷一笑，道：「此人在江湖中自然是大大有名，人人都稱他為『公子劍客』，『劍客公子』……」她再次哂然冷笑三聲。

　　南宮平心頭一凜，脫口道：「他……他豈不是……」

　　梅吟雪冷冷道：「他便是那『丹鳳』葉秋白的嫡親堂弟！」

　　南宮平「噗」地坐在棺蓋上！

　　梅吟雪道：「我沒有去參加葉秋白恬不知恥自己發起的『百鳥朝鳳』之會，已被江湖中人認為是大逆不道，如今我要殺『丹鳳』葉秋白的堂弟，這還了得？別人不說，『不死神龍』就第一個不會答應，江湖中人趨炎附勢的不少，誰分得清黑白是非，當然都相信那位正直俠義的『公子劍客』，有誰會相信我這位『女魔頭』、『女淫魔』的話？何況我又將那唯一的證人殺死了，於是『不死神龍』就向我發出了『神龍帖』，叫我到九華山頭去向他納命！」

　　她語聲漸漸激昂，南宮平頭卻垂得更低，只聽她接口又道：「我去了，那時，我才二十多歲，心高氣傲，自命武功無敵，就算是江湖中的第一勇士『不死神龍』，我也沒有放在眼裡，到九華山，便向龍布詩提出了四樣決鬥的方法，他想也不想，就一口答應了，你要知道，我那時武功還未遇過敵手，就連『公子劍客』那樣的一流劍手，見了我還要望風而逃，『不死神龍』如此爽快地答應我選擇比武的方法，我心裡實在高興極了。」

　　「哪知道，」她輕輕一歎，接道：「第一陣較量輕功，我就輸了，而且輸得很慘，第二陣我挖空心思，要和他比柔功，我見他高大威猛，心想柔功必非所長，但是──我又輸了，比第三陣暗器時，我已急了，乘他不備時，暗算於他，哪知他全身上下像是生滿了眼睛，暗算也沒有用！」

　　出自敵人口中的稱讚，當真是世上最貴重的禮物，南宮平暗歎一聲，忖道：「師傅他老人家一生，實在沒有虛度！」

　　「等到第四陣比劍開始時，『不死神龍』神情間已是大怒，對我說必定不再饒我，因為我暗算了他，他自然就更相信那『公子劍客』的話，認定了我是個淫蕩邪惡的女人！」

　　南宮平心中突地一動，想起了那高髻綠袍道人罵她的話，又想起了……

　　梅吟雪嘆息一聲，又道：「縱是如此，他仍然讓了我三招，讓我佔儘先機之後，他方自出手回攻，僅僅七招……」她仰面望天，「僅僅七招，他就震飛了我掌中的長劍，將我逼在一株古杉下，霍地一劍，向我劈面刺來──」

　　「我只見一道匹練般的光芒，閃耀在我面前，於是我只得閉上眼睛，瞑目受死！」她緩緩合上眼睛，長長的睫毛，覆蔭在眼簾上，輕歎著道：「哪知我等了許久，只覺一陣銳風自耳邊擦過，便再無動靜，我睜開眼來，『不死神龍』掌中的劍，已齊根沒入我身後的古松，竟宛如切腐肉一般，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睜開眼睛，秋波一轉，她接著道：「當時我不禁怔了怔，卻聽『不死神龍』沉聲道：『我以劍勝了你，江湖中必說我以大欺小，你輸了也未見甘服！』他雙掌一拍，後退五尺，又道：『你若以劍勝得了我這雙肉掌半招，我便讓你生下此峰！』

　　「那時我生死交關，再也顧不得什麼，他話未說完，我已和身撲了上去，我情急拚命，用的全是進手招術，因為我深知他的武功，只求能與他兩敗俱傷，根本沒有存勝他的希望，你要知道，這並不是我存心無賴，而是我以弱擊強，只有這個辦法。」

　　南宮平既不能頷首，亦不能搖頭，只得默然聽她說下去道：「但是二十招一過，我氣力便已不繼，這時他正以一招彷彿是武林中常見的招式『雲龍探爪』，向我面門拍來，我見到他左脅之下，露出一處絕大的空門，心中不禁一喜，立刻閃身錯步，攻出一招『孔雀剔羽』，一劍刺向他的左脅。」

　　她纖手不自覺地微微展動一下，做了個「孔雀剔羽」的招式，南宮平只見她這一招出手靈活，部位神奇，看來雖是平平淡淡，其實卻是絕妙高招，心中亦不禁為之暗暗讚歎。

　　只聽她接著道：「這一招『孔雀剔羽』，可算是我號稱『一千七百四十二式』孔雀劍中最毒最狠的一招，這一劍不求自保，但求傷敵，留下的幾招後招中，還有一招是同歸於盡的招式，哪知我劍方刺出，只見眼前一花，他竟以雙掌合拍，挾住我刺出的長劍，順勢一個『肘拳』，擊在我脅下腰眼之上，我只覺一陣熱力，自腰邊升起，剎那間遍佈全身，接著便是一陣舒適到了極點的感覺，全身都似乎要騰雲飛起，然後──便虛軟地倒到地上！」

　　南宮平心頭一寒，暗暗忖道：「師傅那時必定對她恨之切骨，是以才會用『七絕神龍功』散去她全身的功力。」

　　梅吟雪黯然一歎，道：「他這一招的變化奇特之處，究竟在哪裡，我在那木棺中想了十年，還是想不出來，當時我只覺他這一招奪劍、傷人，就彷彿是黑夜代替白晝，後浪推湧前浪那麼自然，那麼不可抗拒，但卻又覺不出什麼神奇玄妙之處，就因為我看不出任何特別神奇的地方，我也根本不知從何抗拒……唉！我只能說這一招實在是不可解釋，無法形容的。」

　　南宮平暗中一笑，忖道：「這一招正是師傅他老人家武功的精華所在，已極盡『空』、『靈』兩字之妙，你自是看不出來！」

　　「黏」、「貼」、「逼」、「切」、「挑」、「戳」、「含」……等，雖然俱是武功訣要，但俱不過是下乘功力而已，「空」、「靈」兩字，才是上乘武功的精華，能得「空」「靈」兩字之妙，一招使出，教人根本無法著摸，這意境實是令人難以描摹，只有以佛家偈語「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之句來形容武家這「空」、「靈」兩字，雖是「異曲」，卻有「同工」之妙。

　　梅吟雪又自歎道：「我自幼及長，不知費了多少心血、苦功、方自練成的武功，就在這剎那之間，被他輕輕毀去，那時我心裡實在大驚，又怒、又駭、又怕，又是悲哀傷心，真比一劍殺了我還要難受十倍，我不禁破大罵『不死神龍』狠毒，又傷心地說出那一段經過，我大聲喝罵：『這是我的錯嗎？你憑著什麼權利，要如此對待我，你自命公道，為什麼不查明事由，為什麼要庇護那種卑鄙無恥之徒，來欺負我一個女子』！」

　　她神情之意，漸漸又現出憤恨怨毒之色，那些令她傷心，令她憤怒的往事，像是在這一剎那裡都回到她心中。

　　南宮平聽得越多，心裡的嘆息也就越多，對她的同情，自是越發濃厚。

　　梅吟雪接道：「不死神龍聽了我的話，面上陣青陣白，鬚髮陣陣翕動，良久，方自緩緩道：『你為什麼不早些說！』他聲音顫抖，雙拳緊握，心中顯然也已憤怒到了極處，後悔到了極處，但是──後悔又有什麼用呢！……」

　　她緩緩頓住了激動顫抖的語聲，垂首默然良久，南宮平望著她纖纖的指尖，如雲的秀髮，暗歎忖道：「武林中人的善、惡，又有誰能分辨得出？」

　　「當時，『不死神龍』立刻取出療治內傷的聖藥，叫我服下。」梅吟雪終於接著道：「但是我拒絕了他，我縱能暫時不死，又有何用？十年中，我在江湖上結下了無數仇家，他們若是知道我功力已散，武功盡失，還不來尋我復仇？」

　　「但『不死神龍』終究是個正直俠義的人物，他竟長嘆著來哀求我，我若死了，他必定會終生負疚，他要贖罪，要彌補這件他親手鑄下的大錯，要終生保護我，要為我尋得那無恥的『公子劍客』，為我復仇！」

　　她神情間漸漸恢復鎮定，接著道：「他竟不由分說，替我灌下了那粒傷藥，又以內功，在山上為我療治傷勢，是以他與我比鬥只才一日，卻在三日後方自下山，武林中人見他神色萎頓，還以為是因為他與我惡鬥了三日的緣故，俱都為他歡呼！……唉！又有誰知道此中的內幕？」南宮平暗歎忖道：「師傅他老人家當時聽到那些歡呼，心裡只怕不知要難受到什麼程度！」

　　「他臨下山前，將我點了穴道，安置在一處幽秘的洞窟裡。」梅吟雪接道：「第二天晚上，他就趕上山來，卻命兩個彪形大漢，在他身後抬著一具棺材，他竟將我放進了棺材，這原因當然是為了想避開天下人的耳目，最主要的──」

　　她哂然一笑，接道：「也許是為了要避開『丹鳳』葉秋白的耳目！」

　　南宮平面色一整，沉聲道：「此話怎講？」

　　梅吟雪伸手一掠長髮，突地「咯咯」嬌笑了起來：「你難道還不知道麼！」她嬌笑著道：「丹鳳葉秋白人既美艷嫻靜，武功也高到極點，而且她駐顏有術，那時已五十歲的年紀，但看起來卻仍如三十許人，所以江湖中人又稱她為『不老丹鳳』，與『不死神龍』剛好配得一對，她什麼都好，只是──」

　　她笑聲中，滿含嘲弄訕笑之意，南宮平微微變色道：「只是什麼？」

　　「只是太喜歡吃醋了些！」她仍然肆無忌憚地嬌笑道：「你們身為晚輩，自然不會知道這些！」

　　南宮平怫然挺起胸膛，哪知梅吟雪輕狂帶笑的面容，在一霎眼之間，突又變得十分莊肅起來。

　　她面上神情的變幻，永遠是這麼倏忽而突然，使人難以捉摸到她的心事。

　　「但是──」她莊肅而沉重地接著道：「在那些沉悶的晚上，在那間黑暗的房子裡，我卻從『不死神龍』的口中，知道許多有關葉秋白的事……」語聲漸緩，她突又長嘆一聲，道：「你想想看，葉秋白若不是脾氣太過古怪，她早就該嫁給『不死神龍』了，一個是當世武林中的『第一勇士』，一個是才藝超人的『無雙俠女』，聯劍並肩，嘯傲江湖……這原該是多麼令人羨慕的生活。但是，他們都沒有這樣做，只是寂寞的度過一生……寂寞……寂寞……」

　　她突地垂下頭去，如雲的秀髮，像夜幕一樣地垂落丁下來，垂落在她面前，掩住了她的面容，也掩住了她的心事！

　　南宮平呆呆地愕了半晌，心裡竟也忍不住泛起一陣難言的惆悵。

　　「寂寞……寂寞……」在這剎那間，他突然也瞭解了許多人的寂寞──這在江湖中被人稱為「冷血」的女子有著寂寞……那在江湖中人人稱譽為「人中鳳凰」的葉秋白也有著寂寞，他平生最最敬服的人，武林中的一代劍豪「不死神龍」，又何嘗不在忍受著難堪的寂寞？

　　人生之路，是崎嶇、蜿蜒而漫長的，爬得越高的人，寂寞就越重，直到他爬上了巔峰，也許他才會發現巔峰上所有的，除了黃金色的聲名榮譽，銀白色的成功滋味外，便只有灰黑色的寂寞。

　　南宮平不覺心頭一寒，他又突然瞭解到他師傅仁厚的面容上，為什麼總是帶著那麼嚴峻的神色，為什麼總是缺少了些歡樂的笑容？……這是當代武林劍豪、天下第一勇士心中的秘密，他當然不會在他弟子們面前說出來，但是，在那些淒涼的晚上，面對著無邊的黑暗，面對著一個甚至比他還要寂寞，比他還要忍受更多黑暗的女子，他縱然心腸如鐵，也難免會將心裡的秘密多少洩露出一些……

　　他無視成敗，蔑視死亡，更看不起世上的虛名與財富，可是，他卻無法逃避隱藏在自己心底深處的情感，他也逃不開「丹鳳」葉秋白的影子，他有無畏的勇氣，面對一切，他有鋒利的長劍，縱橫天下，可是……他卻斬不斷心裡的情絲。

　　這是大仁大勇者心中的秘密，這是大智大慧者心中的弱點，這也是武林中神話般的英雄心中的人性，只是，他那閃亮的地位與聲名，已閃花了別人的眼睛，使別人看不到這些。

　　世上，永遠沒有人會同情他生命中的寂寞，會憐憫他愛情上的不幸，因為所有人對他的情感，只有敬仰、羨慕，或者妒忌、懷恨。

　　這就是英雄的悲哀，只是古往今來，英雄的悲哀是最少會被別人發現的！

　　南宮平終於忍不住長嘆一聲，他惆悵地環顧四周一眼，心房突又忍不住劇烈地跳動了起來，此時此刻，他竟已置身於一片銀海，那種清亮的光輝，使得宇宙大地都變成了一塊透明的水晶，而水晶中的梅吟雪，竟已變成了一具女神的塑像。

　　也不知過了多久，梅吟雪緩緩抬起頭來，開始繼續她方才沒有說完的話。

　　「自從那天以後，我便一直沒有重見天日的機會，只可惜那天晚上我不知道與星、月、蒼穹將會有那麼長久的別離，不然我一定會留戀地對它們多望幾眼……」

　　她平淡冷漠的語聲中，突然間竟氾濫洪水般的情感：「十年……」她接著道：「不死神龍並沒有實現他的諾言，他沒有澄清我的冤屈，沒有為我復仇，當然……我知道這是什麼緣故──」她異常突然地頓住語聲，仰視著林梢浮動著的光影，沒有再說出一個字來。

　　突宋的沉默，卻像是一柄千鈞鐵錘，在南宮平心上重重擊了一錘。因為他深知，就在她這無言的沉默中，包含了多少她的怨恨、失望與痛苦，也包含了多少她的憐憫、同情與寬容了。

　　為了葉秋白，為了那「公子劍客」是葉秋白的弟弟，他師傅竟無法將那「公子劍客」擒獲，自然也無法洗清梅吟雪的冤屈……而那「冷血」的梅吟雪也沒有逼著他師傅做，這自然是她早已對這老人的情感發生了憐憫與同情……

　　他深知，在那黑暗的小屋中，他師傅的心情，定是和她有著同樣的痛苦──因為他此刻也在深邃地痛苦著，他訥訥地，既說不出一句安慰的話，更說不出一個請求她寬恕的字。

　　她出神地凝注著星光，他出神地凝注著地上的柔草，又是一陣難堪的、無言的沉默，然後，梅吟雪明亮的目光，突地轉到他面上，他緩緩抬起頭，發覺她柔軟而玲瓏的嘴角，正掛著一種他無法瞭解的笑容，就像是遙遠的星光那麼令他難以捉摸：

　　她深深地凝注著他，突地帶笑說道：「可是你知道麼……你知道麼？」她重複地說著這四個字。

　　南宮平忍不僕問道：「知道什麼？」

　　梅吟雪仍在深深地凝注著他，緩緩道：「你師傅沒有為我做的事，你卻已為我做了，我親耳聽見他與你的對話，也親耳聽到他被你傷在劍下時所發出的慘叫！」

　　南宮平只覺耳邊轟然一響，身軀搖搖欲倒，訥訥道：「那……那道人……便是『公子劍客』麼？」

　　「道人……」梅吟雪滿懷怨毒地冷笑一聲，道：「他已做了道人麼，好好！」她語聲又變得那麼銳利，像鞭子似地劃空而過：「我雖然不知道他此刻已變成什麼樣子，但是他的語聲──他的語聲，我至死也不會忘記！」

　　南宮平面容雖然素來沉靜，此刻卻也掩不住他心裡的吃驚，他不知是該得意抑或是該抱歉──昔日武林中蓍名的劍手，今日竟會死在他的劍下！──但無論如何，他心裡對那道人之死原有的愧恨與歉疚，此刻卻已大為沖淡。

　　只聽梅吟雪緩緩又道：「這就是你師傅與我之間的恩怨，也該就是你方才想問我，但又不願問出來的話，你替我復了仇，我所以要告訴你，告訴你那人死得一點也不冤枉，這些年……我躺在棺材裡。心裡沒有別的願望，只希望能快些恢復功力，不顧一切地設法恢復功力，尋他復仇，所以我方才聽到他那一聲慘呼聲，雖然高興，卻又不禁有一些失望，又有一些怨恨，我甚至在想一出來後，便先殺死那替我殺死他的人！」

　　南宮平心頭一凜，只見梅吟雪嘴角又微微泛起一絲笑容。

　　「但是，不知怎地……」她平靜地微笑著道：「也許是我這些年來心境變了，我非但不再想殺你，反而有些感激你，因為你使得我的手少了一次沾上血腥的機會，而一個人的手能夠少染些血腥，無論如何，都是件很好很好的事。」

　　這被人稱為「冷血」的女子，此刻竟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南宮平不禁又怔了一怔，他試著想在此時此刻說出一句適當的話，但他沉吟了許久，卻只是下意識地說道：「你被師傅散功後，此刻武功又已恢復，這實在是件奇怪的事。」

　　梅吟雪神秘地微笑一下，輕輕道：「這是件很奇怪的事麼？」她不再接下去，南宮平也猜不出她這句話中的含義。

　　他方才問話的時候，本是隨口而出，但此刻卻真的有些奇怪起來，他忽然想到她的話：「……不顧一切地設法恢復武功……」他心頭不禁一動：「莫非她恢復武功時，又用了什麼不正當的方法！」方自忍不住想問，卻聽梅吟雪輕歎又道：「奇怪得很，我此刻武功，雖然恢復，卻又覺得沒有什麼用了，我此刻已無恩無怨，唉！這實在比滿心仇恨要好得多。」

　　忽而憤激、忽而幽怨、忽而興奮、忽而怨毒的她，此刻竟平靜地微喟了一聲，倚在樹上，一面輕撫著秀髮，一面曼聲低唱了起來：「搖呀搖，搖到外婆橋，外婆叫我好寶寶……小寶寶，要睡覺，媽媽坐在搖籃邊。搖呀搖……」

　　她聲音是那麼甜蜜而溫柔，面上的神情，也是那麼安詳而恬靜，她似乎已回到一個極為遙遠的夢境中，那時她還很小，她必定有一個極為溫柔的媽媽，她媽媽也必定會為她唱著這平凡、甜蜜，在每一個人心裡都是那麼熟悉而親切的兒謠。

　　星光細碎，夜色明媚……夜漸漸要去了，乳白色的晨霧，漸漸在山林間開始瀰漫，南宮平聽著這溫柔的歌聲，望著恬靜的面容，心裡忍不住又是憐憫，又是嘆息，她十五歲便開始闖蕩江湖，必定有許久沒有憶起這歌聲了。

　　因此，她唱得那麼零亂，甚至將兩首不同的歌變做一首唱了，但聽在南宮平耳中這零亂的歌聲，卻是分外甜蜜而親切，他但願能永遠保持著她此刻的心境，也但願自己能永遠保持這份心境，因為他自己此刻也彷彿回到了遙遠的夢裡──世人若都能保持嬰兒般的心境，那麼血腥和醜惡的事，就會少多了。

　　歌聲，隨著乳白色的晨霧，悠悠搖曳在乳色透明的山林裡。

　　大地，像是被水洗過了的少女面靨似的，清新而嬌麗。

　　南宮平連日疲勞，此刻但覺一陣陣溫暖的倦意，隨著縹緲的歌聲向他襲來，他不自覺地緩緩垂下眼簾……歌聲，也像是更遙遠了……

　　突地，一聲冷笑，卻自他耳邊響起！他霍然張開眼來，迷濛的晨霧中，山林外突地現出一條人影，梅吟雪戛然頓住歌聲，南宮平叱道：「誰？」

　　人影一閃，一個灰衣少年，便赫然來到他眼前！

　　這一剎那間，兩人面面相對，彼此各自打量了幾眼，在南宮平眼中，這突來的少年本應是和悅而英俊的，但是他此刻面上卻偏偏帶著一份倨傲與輕蔑的冷笑，不屑地望著南宮平。

　　南宮平劍眉微剔，驚問道：「閣下是誰？來此何為？」

　　灰衣少年明銳的目光，一次又一次地上下打量著南宮平。「好極，好極！」他突地冷笑著道：「師傅眼中的得意門人，師兄口中的得意師弟，卻原來是個在師傅生死未卜時，還有心情坐在這裡聽女子來唱兒歌的人物，妙極，妙極！」

　　南宮平沉聲道：「這似乎與閣下無什麼關係！」

　　灰衣少年哈哈笑道：「原來你還是這般狂妄，你難道還不認錯麼？」

　　南宮平道：「這要看你究竟是誰？究竟是何來意？」他面容沉靜，語聲亦沉靜，既未示弱，亦未逞強，他只是簡單地說出一件事實，他不願在一個來意不明，敵友未分的人面前解釋任何事，就正如他不願在善意的朋友面前隱藏任何事一樣！

　　灰衣少年目中光芒一閃，瞧了倚在樹上動也未動的梅吟雪一眼，突又仰天大笑起來。「你要知道我究竟是誰？究竟是何來意……」他大笑著道：「先要看你是否認錯！」

　　南宮平冷「哼」一聲，緩緩道：「你若是想來尋釁，只管拔出你腰間所藏的軟兵刃來便是，大可不必兜這些圈子。」

　　梅吟雪輕輕一笑，顯然對他此刻的表現十分讚賞。

　　那灰衣少年的笑聲，卻戛然頓住，他神情呆了一呆，似乎在奇怪這少年怎會在被自己激怒之下，還有這般冷靜的神態、冷靜的言語，又似乎在奇怪這從來未涉江湖的少年，怎會有如此敏銳的目光，一眼便看出自己是特意尋釁而來，一眼便看出自己腰邊的衣服下，藏著一件不輕易動用的軟兵器！

　　甫一對面，他竟似已落在下風，這使他大出意外，也便有些惶然失措，希望能立刻給對方一個霹靂般的還擊！

　　他心念數轉，冷笑道：「我若不是尋釁而來，你──」話聲未了，突地覺得自己這話不啻又給了對方一個譏笑的機會，不禁惶然住口，哪知南宮平只是沉默地望著他，並沒有如他想像中的譏笑打擊於他，就像是早已猜中了他的心事。

　　剎那之間，灰衣少年心中又閃過許多種念頭，只聽南宮平緩緩道：「閣下若非有意──」話聲未了，他突地大喝一聲：「就算我是有意尋釁而來好了！」身軀一旋，再次面對南宮平時，他掌中已多了一條光華閃動的軟柄銀槍！

　　南宮平的長劍，便插在他腰邊的絲絛上，他心情雖然一直沒有平靜，但他對這柄長劍卻是時時刻刻注意著的，因為他不願意在失去劍鞘之後，再失去這柄得自他師傅手中的利劍！

　　此刻他微微一笑，道：「閣下既是有意尋釁，在下只好奉陪兩招！」手腕一反，輕輕抽出了劍，絲毫不帶鋒芒，更沒有像時下一般劍手一樣，藉著拔劍的快速來顯耀自己劍法的高強！

　　他是冷靜而堅毅的，沒有石沉的偏激與善妒，也沒有石沉那麼容易被引誘，他是仁慈和豪爽的，但卻又比龍飛深藏不露、謹慎睿智些，然而他此刻的對手，卻是飛揚而奔放的，這恰巧又形成了一個並不衝突，但卻有趣的對比！

　　他緩緩抬高手臂，平劍當胸！

　　灰衣少年槍尖一抖，剎那間但見五七朵光芒閃動的槍尖，瀰漫空中。

　　南宮平緩緩伸出劍尖，沉聲道：「請！」劍尖微抬，以劍為禮，他此刻似已看出這少年並非惡意尋仇，只是負氣而已，是以言語舉動間，便留著三分客氣！

　　灰衣少年引槍一穿，晨霧間只見一道銀光，穿過他自己抖出的槍花，南宮平暗暗喝一聲彩，這少年的槍法當真快到不可思議！

　　他腳步微動，劍尖跟隨著對手的槍尖，一道青光、一道銀光，「刷」地各個劃了個半圈，灰衣少年突地清嘯一聲，騰身而起！

　　一道銀光隨之升上，南宮平後退一步，劍尖上挑。

　　灰衣少年身形凌空一折，雪亮的銀槍，穿破晨霧，閃電般下刺而來，宛如凌空飛舞的灰鶴，以利喙捕捉地上的獵物！

　　南宮平心頭一動：「天山七禽身法！」腳步一錯，斜斜一劍，向上揮去。

　　一片青光，封住了銀槍的去路，灰衣少年槍尖一抖，竟在劍尖上輕輕一點，只聽「嗆」地一聲，他身形竟又藉勢掠起。

　　南宮平口中突也清嘯一聲，腳下疾走七步，此刻朝陽未升，晨霧卻已較清，一陣陣清新的冷風撲面而來，他只覺全身上下都充滿了新生的活力，這一連七步跨出，已置身那灰身少年的銀槍威力之外。

　　他目光凝注，並不還擊，靜等著這灰衣少年身軀落下！

　　卻見灰衣少年微曲的雙腿向後一踢，翼張的雙臂當中一穿，宛如翱翔的蒼鷹束翼而下，一道匹練般的銀光，劃空而來，南宮平腳下一動，突又連走七步，他靜時如山，動時如電，這七步行來，有如一腳便已跨出，掌中長劍青光的閃動，恰好與那飛騰的銀槍一般迅快！

　　灰衣少年一擊又不中，飛騰的身軀，終於落下地來，此刻南宮平若是運劍而上，雖未必勝，卻定然可以搶得先機！但他只是持劍而立，只見灰衣少年飄然落下地來，矯健的身軀，立刻凝然卓立，只有他掌中的銀槍，槍尖仍在不住顫動！

　　一線陽光，突地自林梢投落，映在這顫動的槍尖上，幻出七色的彩光！

　　他目注著槍尖，暗中自語：「狄揚呀狄揚，你可要再試一招？」

　　這灰衣少年自然便是狄揚，他埋葬了那具屍身，便飛快地來到山下，一心想看看龍飛口中稱讚的「五弟」，究竟是何人物。

　　他生性豁達，並沒有將別人對他的懷疑放在心上，但是一股少年人定有的傲氣，卻使得他在見到南宮平時便想鬥上一鬥，另外，他當然也有些奇怪，這少年在此時此地怎會還有心情來聽一個女子的兒歌？

　　但此刻他與南宮平面面相對，心中實已生出惺惺相惜之心，他槍尖繼續不斷地顫動著，實是一著極為犀利的招式之先兆，只是他這已在弦上的一招，卻久久未發出來！

　　南宮平平劍當胸，卓然而立，目光亦自凝注在這顫抖的槍尖上，哪知梅吟雪突地輕輕一笑，道：「你們不打了麼？」

　　兩個少年的四道目光，一齊轉到她身上，梅吟雪緩緩站起身來，她神態間總是那麼嬌媚，就是這樣一個從地上站起來的簡單姿勢，已令人見了不得不多看兩眼。

　　她嬝娜走到狄揚身前，緩緩道：「你可是昔年天神劍『九翅飛鷹』狄老前輩的後人麼？」

　　狄揚一直沒有注意看她，此刻便像是久困於黑暗中的人突然看到閃電一般地發現了她的絕艷，這艷絕人寰的姿色自然也就像閃電般眩惑了他。

　　他怔了一怔，點了點頭，竟沒有說出話來。

　　梅吟雪輕輕一笑，又道：「你方才可是見著了他的師哥？」

　　狄揚又自一怔，又自點了點頭，南宮平心中大奇：「她怎地知道？他怎會見著師兄？」忍不住要問這少年是在哪裡見著的，但梅吟雪已又含笑道：「他師兄可是在你面前稱讚了他，你心中有些不服，是以此刻便想試上一試？」狄揚雙目一張，滿面俱是驚奇之色，卻又不禁點了點頭。

　　她一連問了三句，句句都問到狄揚心裡，使得已被她絕艷震惑的狄揚，不禁又被她這種絕頂的智慧懾服。

　　南宮平心中更奇，只見她輕輕一笑，轉過身去，道：「這就是了，你們還打什麼！」來到樹下，緩緩坐了下來，秋波一轉，望了望面前的兩個少年，突又笑道：「我是從他武功的招式上看出他的來歷，從他言語神態上猜知他的來意，這一點也不稀奇，你心裡卻在奇怪些什麼？」

　　她語氣自若，說來就像這本是人人都可以猜到的事似的。

　　狄揚心中暗歎一聲，忖道：「好一個聰慧的女子！」口中突地哈哈道：「好一個聰慧的女子！」他心中聽思，與口中所言雖是一樣，但說出來的語氣卻和心中思忖時的意念不大相同。

　　南宮平目光一轉，道：「閣下不知──」

　　狄揚道：「不錯，正如這位姑娘所說，我方纔的確見著了令師兄，此刻他猶在山巔，此刻天已大亮，你不妨上去一尋。」他語聲微頓，不等別人開口，便又大笑著道：「在下狄揚，今日見著兄台，實在高興得很，日後但願能再相見──」

　　南宮平道：「閣下何不留下暫作清談……」

　　狄揚笑道：「方纔無端冒犯，此刻我實在還有些不好意思，好在來日方長，今日就此別過！」

　　說到「意思」兩字，他身形已動，最後一句說話，已從林外傳來，南宮平出神地望著他掠去的方向，暗歎道：「好快的身法。」突聽梅吟雪嬌笑著道：「你可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匆遽地走了麼？」

　　南宮平微一沉吟，還未答話，梅吟雪已又笑道：「這因為他實在不敢再看我了！」

　　南宮平呆了半晌，頭也不回，冷冷道：「只怕未必吧！」心中卻不禁為之暗暗嘆息一聲。

　　突覺一陣幽香飄入鼻端，梅吟雪已盈盈走到他身邊，輕輕笑道：「你心裡常常認為我說的話是對的，但嘴裡卻總是不肯承認，這是為了什麼？」她面帶嬌笑，得意地望著南宮平的面靨，心中暗忖：「你否認也不好，承認也不好，這次我倒要看看你該如何來回答我？」

　　哪知她話聲方了，心念還未轉完，南宮平已沉聲道：「你永遠將人性看得太過惡劣，是以我不願也不忍贊同你的話，但我口中卻也從未否定你說話的價值，你且仔細想想，是麼？」

　　真實的事實，永遠勝過花巧的雄辯，梅吟雪笑容漸斂，手托香腮，發起怔來，只見南宮平深深凝注她兩眼，轉身托起棺木，沉聲又道：「你最好隨我去見見我的大師兄，那麼你就會知道，這世上還有幾個真正的男子漢！」

　　梅吟雪呆呆地怔了半晌，南宮平手托棺木，已自去遠，她竟也身不由主地跟了過去，走了許久，突又頓住腳步，這時南宮平已將又復躍到那一線插天的蒼龍嶺上，梅吟雪望著他的背影，冷冷笑了兩聲，道：「好個尊師重道的徒弟，原來竟是這等人物！」

　　南宮平怔了一怔，回首問道：「你說什麼？」

　　梅吟雪冷笑道：「我說的是中國話，你難道聽不懂麼？」

　　南宮平皺眉道：「你若是不願解釋，我不聽也無所謂！」回轉頭去，又復前行。

　　梅吟雪恨恨地望著他，她自出道江湖以來，一顰一笑，便已不知傾倒過多少男子，那曾見到這樣的少年，等到南宮平一個縱身之後，還未回過頭來，她便忍不住跟了過去，道：「喂──」

　　南宮平腳下不停，頭也不回，問道：「什麼事？」

　　梅吟雪道：「你師傅命你跟隨我，保護我，你此刻為何獨自跑上山去？」

　　她口中說話雖是如此氣惱，但腳下也沒有停住腳步。

　　南宮平卻是頓住身形，回首看了她一眼，道：「你不是也跟來了麼，怎地說我獨自上山？」

　　梅吟雪道：「我……我……」突地一跺腳，道：「我才不跟你上山去哩！」

　　南宮平道：「好極，好極……」

　　梅吟雪秀目一張，嗔道：「你說什麼？」

　　南宮平微笑道：「你若是不願跟我上山，便請在此間等我一等，我也好將這具棺木放在這裡。」

　　梅吟雪銀牙一咬，道：「誰說我要在這裡等你？」

　　南宮平道：「那麼……」他不知是真的不懂，還是故作不懂女子的心意，隨便怎樣，他竟都沒有說出一句懇求的話，「那麼……」他故意訥訥道：「該怎麼樣辦呢？」

　　梅吟雪道：「你隨我下山去……」

　　南宮平道：「這個自然，我自然要隨你下山去的……」

　　梅吟雪微微一笑，道：「那麼……走！」

　　南宮平亦白微微一笑，道：「但你也該隨我上山去走一趟。」

　　梅吟雪方自泛起的笑容，立刻消失，大怒道：「你到底……」

　　南宮平微笑接口道：「你在這小小一具棺木中，躺了數千日，也該散散心了，你看，今日風和日麗，草木繁榮，是何等好的天氣，在這景物幽奇、冠絕天下的華山上遊玩遊玩，豈非也是一件樂事？」

　　梅吟雪獨自氣惱了半晌，突地銀牙一咬，霍地從南宮平頭頂上掠了過去，掠到南宮平前面，道：「跟我來！」終於還是上了山。

　　南宮平望著她飄散的頭髮，心中暗笑：「江湖中人，俱道她如何冷酷，如何毒辣，但我看她卻也不過是個天真末泯的女孩子。」他極力忍住不笑出來。

　　哪知梅吟雪卻在前面「噗哧」一笑，道：「聽一次別人的話，倒也是蠻有趣的，但是──」她突又頓住笑聲，凹過頭來，道：「只此一次。」

　　南宮平道：「極是極是，只此一次。」忍不住也轉過了頭，不願自己面上的笑容被梅吟雪看見。

　　朝陽初升，華山山巔，一片光輝燦爛，甚至連那簡陋破舊的竹屋，都被這燦爛的陽光映得發出輝煌的光彩。

　　南宮平心中焦急，僅僅在那歧路腳印邊，石壁字跡下，以及那幾方巨石的刻像前停頓了一下，便筆直來到這間簡陋的竹屋，但竹屋中卻已空無人蹤，他失望地嘆息了一聲，道：「他們都已走了……」

　　梅吟雪悠然道：「你卻空跑了一趟！」

　　南宮平目光一轉，突地大聲道：「只怕未必吧！」

　　他突地一擰身軀，將掌中木棺，交到梅吟雪手裡，梅吟雪竟來不及考慮，便接了過來，只見他一步掠上前去，掀開那陳舊的蒲團，梅吟雪沒有看到蒲團外露出的一角黃箋，此刻雙手托著棺木，冷笑道：「那下面難道還會有什麼寶貝？」

　　南宮平道：「正是！」緩緩轉過身來。手中已多了一方淡黃色的紙箋，他凝神看了兩遍，面上漸漸露出寬慰的笑容，但笑容中又有些詫異的神色，然後，他緩緩將它放入懷中。

　　梅吟雪手裡托著棺木，看義無法看到，忍不住道：「喂！」

　　南宮平故作愕然之狀，道：「什麼事？」

　　梅吟雪「哼」一聲，雙手舉起棺木，向南宮平推了過去，等到南宮平接過時，她已掠出門外。

　　她心中氣惱，實在不願再看南宮平一眼，但走了許久，卻又忍不住回頭去望，這時南宮平卻正仔細看過了那兩方山石上所刻的畫像，悠然走了過來，他此刻竟像十分平靜，方纔的心事，此刻都好像是已經沒有了大半。

　　但梅吟雪卻越發氣惱，又走了兩步，卻忍不住又回首道：「你到底說不說？」

　　南宮平道：「說什麼？」

　　梅吟雪「哼」一聲，纖腰微擰，「刷」地掠開數丈，南宮平方自微微好笑，哪知她卻又「刷」地掠了回來，大聲道：「那張黃紙上究竟寫的是什麼？」

　　南宮平微笑道：「你要看看這張字柬，怎地不早些說呢？不說我怎會知道！」

　　他右手托棺，伸出左手，手掌一攤，原來他竟早已又將那張字柬放在掌心裡，梅吟雪凝注著他掌心裡的紙箋，呆了半晌，心裡忍不住幽幽嘆息一聲，忖道：「我雖然美貌，但世上的男子卻未必人人都會對我著迷，我雖然聰明，但人家也未必都比我笨……」望了南宮平兩眼，心裡不知是愁？是怒？是喜？伸手取過紙箋，展開一看，只見上面赫然寫著八個銀鉤鐵劃、古趣盎然的硃砂篆字：

　　「天帝留賓，神龍無恙！」

　　「神龍無恙……」她輕喚一聲，詫聲道：「不死神龍，竟然還沒有死麼？」

　　南宮平微微含笑道：「不會死的！」

　　梅吟雪抬頭望他一眼，沉吟道：「這『天帝』兩字，卻又是什麼意思呢？」

　　南宮平道：「自然是一位武林前輩的名字了，除此之外，難道……」

　　梅吟雪冷冷截口道：「是誰？你可曾聽過武林中有人喚做『天帝』的？」南宮平微微一怔，梅吟雪道：「也許……」她本想說「天帝」這兩字，也許是「極樂世界」的代名詞，也許是仇家故意用來取笑、欺騙他們，或是友人用來安安他們的心。

　　但她見了南宮平的神色，突地又覺不忍說出口來，「天帝！天帝，」她只是淡淡說道：「只是這名字我未聽人說過而已。」

　　將要下山的時候，她又忽然一笑，道：「我們還是走小路下山的好！」

　　南宮平道：「為什麼？」

　　梅吟雪一掠鬢髮，輕笑道：「我這樣的打扮，見得了人麼？」

　　南宮平側目瞧了她幾眼，只見她秀髮如雲，秋波如月，蒼白的面靨被陽光一映，也有了幾分粉紅的顏色，襯著她一身雪般潔白的衣衫，當真是美的超塵絕俗，哪裡有半分見不得人的樣子？不禁失笑忖道：「你這副樣子若是再見不得人，那麼還有些別的女孩子真該找個地縫鑽下去才是！」

　　他乍聞神龍平安之訊，師兄們的行蹤至今雖仍未見，但畢竟不久便可相遇，是以此刻但覺心懷甚暢，是以沒有說話，隨著她自小路下山，在漫天夕陽，嫣紅如紫，以及西北著名的風沙中，到了臨潼。

　　將近黃昏，未到黃昏，風沙中的臨潼城，在日色朦朧、煙霧迷濛中越發顯得美了。

　　青石板鋪成的正街是筆直的，經過一天疲勞的工作後冀求獲得鬆懈或刺激的人們，擁塞在這條筆直的街道上，給這樸實的西北名城，平添了許多繁榮與熱鬧。

　　誘人的香氣，眩目的燈光，以及令人聞之心動的刀勺聲，自沿街的青簾中、高樓上傳來，南宮平手托棺木，喃喃歎道：「這棺木真的重得很，難怪師傅費了許多心力才能找到抬棺人，但他們還是做不了多久便要走了！」

　　梅吟雪依依跟在他身邊，聞言秋波閃動，微微一笑。

　　她這一笑中竟似又含蘊著一些秘密，但南宮平卻未看出，他只是接口道：「你可知道那些抬棺人之中，有的還是些洗心革面的綠林人物──」話聲未了，目光動處，突地瞥見街上每一雙眼睛，都在瞬也不瞬地望著自己。

　　一個英俊軒昂，但卻托著一具棺木的少年，一個美絕天人，但裝束卻極為奇特的女子，並肩走在這繁榮的街道，若不引人注意，除非這滿街的人都是瞎子，南宮平面頰一紅，垂下頭去，輕輕道：「若是從大路下山，便可叫得到車了。」

　　梅吟雪卻仍然神色自若，微微笑道：「你若是怕人看，這兩旁的店家多得很……」言下之意，卻是我已被人看慣了。

　　南宮平道：「極是極是……」埋首往路邊走去。

　　他目光一瞟，只見路邊一家最大的酒樓門楣上，那寫著「平記快聚樓」五個黑漆大字的招牌，竟是鮮紅的顏色，甚至連門簾都是紅黑二色，與別的店家酒樓俱都不大相同，他神色似乎微微一變，但仍然筆直地走了進去。

　　但是他還未走到門口，店裡一個瘦長的夥計卻已迎了出來，但卻絕非歡迎，而是雙手將他攔在門外，南宮平怔了一怔，道：「做什麼？」店伙面上的神色，混合首倨傲與虛偽，冷冷道：「你做什麼？」

　　南宮平道：「自然是來吃飯打尖的！」心中卻大為奇怪道：「怎地這家店對待客人如此怠慢。」不禁接口道：「難道你們這家店舖，不是做生意的麼？」

　　瘦長的廟伙冷冷一笑，道：「生意是做的，可是帶著棺材的客人，我們卻絕不歡迎。」

　　南宮平恍然一笑，道：「可是……我這口棺材是空的，你不相信我可開開給你看！」他正待放下棺材，哪知道店伙卻舉手向他一推，厲叱道：「空的也不歡迎、」他身材雖瘦，但手底卻有些力氣，顯見也是練過幾天的把式。

　　此刻四周也圍攏來一些看熱鬧的人，南宮平劍眉微軒，怒火漸升，但看了四周的人群一眼，卻終於壓下了怒火，和聲道：「我和你們掌櫃的認得，可不可以方便方便，我將棺材放在──」

　　他活猶未了，那店伙已大怒道：「跟掌櫃的認得也不行，快走快走……」

　　梅吟雪似乎也看出了南宮平不願惹事，此刻輕輕一拉他衣袖，道：「這家不行，我們就換一家！」

　　南宮平和悅顏色地看了這店伙幾眼，終於分開人群走出，只聽這店伙卻仍在後面大罵：「也不打聽打聽這是什麼地方！是誰開的？咱們的公子爺是淮？再來胡鬧，不打斷你的腿……」

　　梅吟雪偷偷瞧了瞧南宮平，只見他臉色平和，竟然絲毫沒有動怒之態，心中不覺甚是奇怪，哪知換了一家酒鋪，店伙竟道：「快聚樓沒有留下的客人，小店也不敢留……」換了三家，竟然都是如此，南宮平劍眉漸漸揚起，跟在他們後面低聲譏笑的閒漢，尤其令他不耐。

　　但是他仍然沒有發作，直到轉過這條大街，他們才在一條陋巷中找到一家小店肯接待他們，那年邁蒼蒼的店主人為他們擺上杯筷，口中卻也在低聲道：「本來快聚樓不收的客人，我們也不願留下，可是……唉！客人你年紀輕輕，又帶著家眷……唉！聽說他們家還有一位公子爺，仗義疏財，聲名赫赫，五湖四海，都有朋友，方纔你老遇到的，大概就是尤二爺，這位尤二爺就是從那位公子爺辦的招聚英雄館出來的，據說還跟那位公子爺練過幾天武，雖說是個夥計，可是就連他們掌櫃的都惹不起……唉！這就叫做宰相家奴七品官呀。」

　　他嘮叨而輕聲地說完了這麼長一篇話，便已將杯筷以及三兩盤花生雞子之類的小菜都擺好了，南宮平仍是神色安洋，毫無表情。

　　梅吟雪聽了這老人的活，本來還似有些奇怪、詫異，但後來卻忍不住有些奸笑了。

　　吃了兩口菜，南宮平突地要過紙筆，寫了幾行字，仔細地折了起來，走到門門，交給一個街邊的閒漢，低低說了兩句話，又緩步走回。

　　梅吟雪望著他嫣然一笑，也不問他是在幹什麼，竟也是胸有成竹的樣子。

　　他倆人安詳地吃著東西，過了半晌，門外突地跌跌撞撞地奔進來一個錦衣華服、面容白淨的中年漢子，奔進來便向南宮平當頭一揖，還未說話，門外又一陣風似的奔進一個人來，「噗」地向南宮平拜倒在地，竟然就是那瘦高的店伙「尤二爺」。

　　南宮平目光一轉，緩緩長身而起，道：「小二爺，你這是做什麼？」

　　倨傲而虛偽的「尤二爺」，此刻已是可憐而可笑地說不出話來，那錦衣漢子亦是滿面惶恐之色，賠著笑道：「想不到……想不到……公子爺大駕，竟到了西北來。」

　　小店中的老人此刻也驚得呆了，望望南宮平，又望望店外的人群，摸了摸自己蒼白的頭髮，實在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要知「南宮世家」，有敵國之富，普天之下，幾乎都有著他們的生意，在「南宮世家」聞名的紅黑兩色標誌下討生活的人，不知有幾千幾萬，但卻無幾人認得他們的少主人南宮平！

　　但此刻南宮平所寫的窄窄一張紙柬，小小一個花押，卻使得這位「尤二爺」及那掌櫃的華服漢子充滿了驚懼惶恐之情，面對著他們的少主人，這兩人實在不知該說些什麼奉承、求恕的話才好。

　　梅吟雪輕輕一笑，道：「我們大約可以換個地方吃飯了吧！」

　　南宮平垂首笑問：「尤二爺，我們抬著棺材可以進去麼？」

　　但是，他的屬下自然不會再讓他們的少主人，來抬棺材的，那華服漢子連連道：「請公子先移駕到店中，等會小的再命人來抬這口棺材。」他心裡也不禁奇怪，我們的公子為什麼要抬著一口棺材在身邊？但這些話他自然不敢問出來。

　　南宮平微微一笑，自懷中取出一個柔絲的香囊，隨手拋在桌上，向那惶恐的老人笑道：「這是你的酒菜錢──」又道：「再等兩天，我會安排你去做快聚樓的總管，我相信你會使那裡的店伙們對客人仁慈客氣些。」

　　他根本不容那老人致謝，便與梅吟雪飄然出了這小店。

　　直到他們的身形轉出陋巷，看熱鬧的人也俱都跟去，這滿心歡喜的老人還愣愣地站在門外，幾乎還以為自己只是做了一場春夢。

　　※※※

　　他坐在桌邊，打開那絲囊，一陣珠光，立刻騰耀而出，像是初升的陽光，閃耀著他的眼睛，也閃耀了他的心。

　　這幸福來得太過突然，又像是來得太遲了些，他摸摸自己面上的皺紋，想到自己死去的妻子，心裡不知是該高興抑或是該嘆息。

　　突地──他似乎聽到「喀喇」一聲輕響，於是他轉過頭──但是他目光方動，體內的血液，卻已都被一陣突來的寒氣給凝結住了。

　　一聲輕響，絲囊也落到地上，四粒明珠，滾了出來，滾到那口停放在牆角的棺木邊……

　　棺蓋已掀開來了，一個身穿碧綠道袍，滿身俱是鮮血的高髻道人，緩緩自棺中爬了出來，黃昏已至，燈光昏黃，黯淡的光線，照在他猙獰的面上，老人身軀搖了兩搖，才記起自己還有聲音──他已全然被這太大的驚恐駭呆了，就正如他方才被那太大的幸福駭呆了一樣。只是他一聲驚呼，還未出口，那浴血的高髻道人，已和身撲了過來，十指如鉤，一齊扼住了老人的脖子。

　　一陣輕微的掙扎與呻吟，一切終歸寂然，高髻道人惶恐地四顧一眼──陋巷中沒有人，因為人們都去瞻仰南宮公子的風采去了。

　　他慶幸地嘆息一聲，匆匆下了樓，換了一套這老人的衣裳，然後掙扎著，閃爍著，蹣跚地從小店的後門溜了出去，只留下那辛苦一生的老人，無助地倒臥在四粒明亮的珍珠旁……

　　※※※

　　「南宮世家」的公子到了臨潼！

　　這消息像旋風似地震驚了臨潼──臨潼的深戶大院、臨潼的小戶人家、臨潼的正經店家，甚至臨潼的花街柳巷。

　　有的人羨慕他的身世，有的人嫉妒，有的人仰慕他的聲名，也有的妒忌，愛俏的姐兒想看一看他的風采，愛鈔的姐兒卻在貪婪地思念著他囊中的財富。

　　快聚樓中，滿是等候謁見南宮公子的人，各式各樣的名帖，堆滿了他面前的桌子，他開始有些後悔，後悔自己如此張揚。

　　到了臨潼城的人，誰都會立刻想到「春寒賜浴華清池，溫泉水滑洗凝脂。」這兩句有名的詩句，因為那有名的華清池，便在臨潼縣裡。

　　浴罷溫泉，小作梳妝的梅吟雪，也像旋風似地震驚了臨潼。

　　人們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今生會見著這天仙般的美人。

　　接風筵盛開，五音弦齊撥，臨漳縣，竟起了一道七色的彩光，沒有榮幸參與接風筵的人們，惆悵地擁在快聚樓外，他們只能偶然在窗口見到南宮平那俊朗的人影，但這卻已足夠使他們回家炫耀妻女了。

　　瑟歌喧笑中，快聚樓上，突地悄悄走下一個英俊的少年，他衣衫整潔而不華麗，只是合身得很，他神態軒昂而不倨傲，只是大方得很。

　　他悄悄下了樓，悄悄拉了個店伙，輕輕道：「今夜有沒有一個虯鬚滿面的威猛大漢，和另外三個少年男女到臨潼來？」夥計恭敬地搖頭，他沉聲道：「去打聽。」夥計恭敬地點頭，他又問道：「那口棺材可曾安排好了，那小店中的老人可曾請到店裡來？」

　　伙汁面色變了，此時此刻，又有誰會想到那陋巷中小店裡的老人？

　　少年的面色亦不禁微微一變，人叢中突地發一陣歡呼：「看──那就是南宮公子！」一連串驚訝讚歎聲立刻隨之響起，但南宮平卻已悄悄自店後閃了出去！

　　乘著夜色，他閃避著人群，來到那條陋巷，奇怪，這陋巷的小店門外，怎會也擁擠著這麼多人，難道這臨潼城中，除了一些錦上添花的人外，還有一些雪中送炭的人麼？

　　他心中奇怪，微一遲疑，終於忍不住大步走了過去，輕輕分開那一堆擁擠著的人群，向裡一看──於是他赫然看到了那駭人的景象！

　　※※※

　　濛濛的雨絲，灑遍了西北蒼涼的古道，濕潤了道上褐黃的風砂，雨絲中，突地有一行出殯的行列，自臨潼城走向西安古城外的大墓。

　　漫長的隊伍，莊嚴華麗的樞車，素白的花朵，將它前後左右都點綴成一座花山，無數輓聯跟在那七隊奏著哀樂的隊伍後，甚至連拖車的騾馬踏著的都是沉重的步子。

　　是誰死了？為誰出殯？

　　有的人奇怪。他們便去尋找輓聯上的名字：「屠公仁道千古！」這是個生疏的名字，人們心裡更奇怪了。

　　一個遍體黑衫的少年，瀟灑但卻莊肅地走在行列的前端，有的人知道，他便是「南宮世家」的南宮公子南宮平！

　　但奇怪的是，他在為誰出殯？

　　連死鳥都要好生埋葬的南宮平，見到那老人屍身時，心情的沉重與哀痛，是可想而知的，他猜不出這老人的死因。

　　但卻有一種異樣的感覺，覺得這老人是為了自己而死。

　　他知道在這老人一生平凡、窮苦，但卻安靜的生活中，極少有波動，有的僅是輕微的漣漪，然而，他卻想不到，僅僅一個波動，便使這老人無辜地喪失了性命，這份歉疚，使得仁厚的南宮平中宵反側，難以成眠。

　　他只有以死的哀榮，來補償這老人生前的苦痛。

　　行列蜿蜒地伸展著，終於望見西安古城那雄偉的城郭，但前面的道路上，卻突地起了一陣動亂，南宮平垂首而行，劍眉不禁微微一皺，目光抬處，只見一個白衫白履，亦似為人帶著重孝的漢子，大步奔了過來，僅僅望了南宮平一眼，立刻翻身跪倒在地上，南宮平方自一愕，這白衣漢子已恭聲道：「小的魏承恩，蒙公子庇蔭，現在西安城為公子照料著生意……」

　　南宮平恍然「哦」了一聲，沉聲道：「此刻不是敘話之時……」

　　魏承恩惶聲又道：「小的們昨日知道消息，是以特地到城外來接屠老爺子的靈車，並作路祭，哪知……」

　　南宮平回首望了望後面的隊伍，和聲道：「辛苦了你，且站起來說話。」腳下不停向前走去，走了幾步，突地瞥見前面的道路邊，一排放著十餘張大桌，桌上自然是香燭祭品，但此刻卻已變得一片零亂，甚至連桌子都似被人擊毀了幾張。

　　他雙眉又自微微一皺，只見那白衣漢子魏承恩仍然苦著臉跟在身邊，便沉聲問道：「這裡莫非發生了什麼事？」

　　魏承恩乾咳兩聲，垂首道：「小的們昨日得知公子的這件善舉，便星夜趕著來辦迎義路祭的事，哪知不巧得很，西安城竟另外也有人在趕著宋辦一件喪事，而且辦得十分隆重，竟將西安城裡香燭禮店的存貨，都幾乎買光了，小的們出了重價，才搜集了一點，但已經是辦得草率的很。」

　　南宮平道：「多辛苦了你們，有這番心意，已經夠了。」

　　他神態平和，言語更是和悅，魏承恩似手想不到這名滿天下，家資億廳，幾乎行敵國之富的南宮公子，竟會如此客氣，不禁呆了一呆，方自接口道：「公子爺雖然大量，不怪罪小的，但小的們卻是惶恐得很，惟恐靈車早到，是以昨夜便守候在這裡，一直到前一、兩個時辰，道路上突地塵頭大起，小的們以為是靈車到了，哪知……」

　　南宮平目光一凜，沉聲道：「這等祭靈之事，難道也有人來搗亂嗎？」

　　魏承恩長嘆一聲，道：「風沙之中疾馳而至的，卻是七八匹長程健馬，馬上人一律是黑衫黑履、黑巾包頭，馬鞍邊斜掛著一件長長的黑布包袱，卻在轡頭上插著一面小小的紅旗，一個個粗眉大眼，風塵滿面，神色間卻又顯得十分焦急。」

　　他口齒靈便，一口氣便將這些騎士的裝束神態，全都形容得活靈活現。南宮平微微一愣，忖道：「這些騎客，難道是『紅旗鏢局』司馬中天門下的鏢頭麼？」

　　只聽魏承思義道：「小的一看這些人的行色，就知道他們來路不正，便遠遠避了開去。」

　　南宮平「哼」了一聲，口中雖未說，心中卻大為不悅，暗暗忖道：「這些人奔波風塵，保護行旅，正正當當地賺錢，來路有何不正！」

　　「哪知──」魏承恩接著道：「這般人遠遠看到我們，便齊地滾鞍下馬，三腳兩步地奔到這裡，推金山倒玉樸般一齊都跪了下來，門中還大喊著：『老爺子，晚輩們遲了！』有的竟伏在地上，大聲痛哭起來。」

　　南宮平為之一愕，魏承恩又道：「小的們心裡都很奇怪，就去問他，是來奔誰的喪？哪知這般漢子抬頭看了看靈位上的字，就俱都大怒著站了起來，口裡也不乾不淨地罵著人，那時小的們就說，看錯了靈是你們的事，何苦罵人？這些漢子聽了這話，竟不分青紅皂白，就打了起來，小的們不是對手，有的被打得遍體是傷，已抬回去療傷去了。只看到這般漢子又坐上了馬呼嘯而去，沒有受傷的人，才重新收拾桌子，在這裡等候公子……所以……所以這裡就變成這種樣子，還望公子恕罪。」

　　他說話聲中，立在祭臺四側的白衣漢子，已一起跪到地下。

　　南宮平目光一掃，只見這些人雖未受傷，但神情卻已極是狼狽，面上不動神色，和聲道：「各位請起。」心中暗怒忖道：「這般『紅旗騎士』，怎地如此蠻橫，自己大意看錯了靈，怎地遷怒到別人頭上，這倒要去問問司馬老鏢頭了。」

　　草草行過路祭，隊伍又復前行，南宮平心念一轉，突地想到：「那『紅旗鏢局』創業已久，在武林中頗有善名，『鐵戟紅旗』司馬中天，更是久著俠聲，他手下的鏢頭門人，必定不會如此無禮，想必是那些夥計們驕狂已慣，先在言語上得罪了別人，我先前心裡怎地如此莽撞，未曾將事情查問洋細，便想責人，以後怎能在江湖中交友，怎能在武林中立足？」

　　一念至此，他身上竟似出了一身冷汗。

　　他生性公正，遇事持平，未曾責人之前，先求責己，待人處世，既未以自己鼎盛的家世為榮，更未以自己顯赫的師門為傲，若是自己理屈，他甚至不惜同販天走卒屈膝求恕，此刻一想到自己險些要變成個仗勢凌人之徒，心中更是惶恐。

　　西安城更近，他心中不禁又轉念忖道：「紅旗騎士，匆匆趕來奔喪，卻不知西北道上又有哪一位武林前輩仙去……唉！近年來武林中老成凋零，江湖中難免又要生出變亂……」

　　於是他心頭又變得十分沉重，感慨叢生，唏噓不已！

　　突地又聽得一聲呼喝，接著，無數聲呼喝一齊響起，彙集成一道比霹靂還要震耳的聲音，震撼著人心！

　　驚疑交集中，南宮平不覺加快了腳步，只見前面的道路上，迷濛的風沙中，依稀現出了幾條人影，霎眼之間，便變得十分清晰，顯見是雙方腳程都快，南宮平身形微微一頓，對面的人影已一排散開，並肩擋住了他的去路。

　　當頭一人，玄衫烏履，面容卻蒼白得出奇，一雙眼睛，炯炯生光，筆直地望著南宮平，冷冷道：「兄台暫請止步！」

　　漫長的行列，一齊停頓了下來，只有那淒涼的樂聲，仍未停止吹奏。

　　南宮平目光一掃，抱拳道：「有何見教？」

　　玄衫人銳利的眼神，掠過南宮平的肩頭，望了望他身後一副輓聯上的字跡，面上笑容突斂，沉聲道：「兄台想必就是這裡的主事之人了？」

　　南宮平道：「不敢！」

　　玄衫人道：「在下但有一事相求……」

　　南宮平道：「請教！」

　　玄衫人道：「兄台所領的靈車，不知可否繞道西城行走？」

　　南宮平微一沉吟，道：「東門不是就在前面麼？」

　　玄衫人道：「不錯，東門就在前面。」他嘴角又掠過一絲微帶倨傲與輕蔑的笑容，接口道：「但東門此刻正有許多江湖朋友，在為一位武林前輩行大祭之禮，兄台若不改道，恐有不便。」

　　「不便──？」南宮平劍眉微剔，道：「在下等若是改道，亦有不便之處，陽關大道人人可走，兄台請恕在下不能從命。」

　　玄衫人目光一轉，上下看了南宮平一眼，面色微微一沉，道：「兄台不改道，在下雖然無妨，但那些江湖朋友，性情卻魯莽得很……」

　　他語聲微微一頓，不等南宮平開口，兩眼望天，悠悠說道：「兄台但清一想，若不是驚天動地的人物死了，那般江湖朋友怎肯在此大祭？既是在為一位驚天動地的英雄人物大祭，那般江湖朋友，又怎肯讓別人靈車撞散他們的祭禮？兄台若是普通行旅，還倒無妨，只是這靈車麼……嗯嗯，還是改道的好。」

　　南宮平凝目望去，只見此人面容蒼白，神態沉穩，年紀雖不大，氣度間卻另有一種懾人的威嚴，一眼之下，便知不是平凡人物，方待善言相詢，前面若真是個英雄人物的祭禮，自己便是繞路避過，亦是尊敬武林前輩之禮。

　　哪知他話未出口，玄衫人又已冷冷說道：「兄弟惟恐朋友們得罪了兄台，是以親自趕來相勸……」他似乎是矜持著微頓話聲，他身側抱臂而立的一個遍體黑色勁裝的彪形大漢，立刻接口道：「任大哥這般好意，朋友你休要不識抬舉！」

　　南宮平眉梢微剔，望也不望這漢子一眼，沉聲道：「武林之中，仁義為先，堂堂的俠義道，難免也要做出恃強凌弱的事麼？兄台所祭的，若真是驚天動地的英雄豪傑，身在九泉之下，只怕也不願意兄台們做出此等事吧。」

　　玄衫人神色微微一變，又仔細端詳了南宮平兩眼，突又微微含笑道：「不錯，兄台年少英俊，言語中肯得很。」

　　南宮平道：「那麼便請兄台讓開道路……」

　　玄衫人微一擺手，道：「兄台言語雖中肯，但靈車還是要改道的──」他微微一笑，道：「兩人遇於獨木之橋，年幼者該讓長者先走，兩人同過一尺之門，晚輩也該禮讓前輩，兄弟們的所祭之人，無論聲名地位，只怕都要比靈車中的死者高上一籌，那麼兄台改道，又有何妨？」

　　直到此刻，他神態冷漠倨傲，但語氣仍是平聲靜氣！

　　南宮平一挺胸膛，沉聲道：「不錯，兄台言語中肯已極！」

　　玄衫人方自一笑，但忽然想起對方可能是要用同樣的言語回自己的話，面上不禁又變了顏色！

　　南宮平只作未見，沉聲又道：「這輛靈車上的死者，名聲地位，或者不如別人，但仁義道德，卻直可驚天地而泣鬼神，只怕也不弱於兄台們所祭之人……」

　　玄衫人冷冷道：「真的麼？」

　　南宮平自管接道：「何況，若然論起武林中的聲名地位，就憑這輛靈車上的棺木，也毋庸在任何人面前繞道而行。」

　　玄衫人面色冰冷，凝注著南宮平半晌，突又微微一笑，緩緩道：「兄台不聽在下良言相勸，在下只得不管此事了！」袍袖一拂，轉身而行。

　　南宮平卻也想不到他說走就走，走得如此突然，不覺呆了一呆，哪知那彪形大漢突地暴喝一聲：「任大哥不屑來管，我『撐著天』薛保義卻要管上一管，朋友，你還是改道吧！」

　　話聲未了，突地伸手一掌，推向南宮平肩頭，南宮平面色一變，輕輕閃過了這一掌，沉聲喝道：「我與你無冤無仇，也不想傷你害你，還是讓開的好。」他實在不願傷人，說的實在是自己心裡發出的話。

　　哪知彪形大漢「撐著天」卻哈哈一聲狂笑，喝道：「小朋友，你若是乖乖地改道而走，你薛叔叔可也不願傷你呢！」

　　南宮平變色道：「你說的什麼？」

　　薛保義怪笑著道：「這個！」呼地又是一掌，劈向南宮平肩頭，一面又喝道：「看你也是個會家子，你薛叔叔才肯陪你過過手。」他這句話還沒有說完，突的語聲平和，氣焰卻已弱了下去，因為南宮平避開他這一掌時的身法，幾乎是靈巧得不可思議。

　　薛保義掌勢微微一頓，大喝一聲：「居然是個好傢伙！」突又拍出兩掌，他看來雖然呆笨，但掌勢竟也十分靈巧，左掌橫切，右掌直劈，一招兩式，竟同時發出。

　　南宮平身後的行列，已起了騷動，不斷的樂聲，也變得若斷若續起來。

　　但南宮平神情卻穩如山嶽，身軀微微一偏，左掌突地閃電般穿出，叼住了這大漢的右腕，本自並排擋在路上的漢子見到這種身手，驚怒之下，竟一齊展動身形，撲了過來。

　　南宮平左手輕輕一帶，薛保義便大喊著撲到地上，但在這剎那間，一陣連續的叱吒聲中，已有十數道拳風，向南宮平擊來。

　　薛保義左肘一撐，接連兩個翻身，腰身一挺，自地上躍起，呆了半晌，似乎還在奇怪自己是如何跌倒的，只見人影閃動，卻又有兩人倒在地上，他雖然久走江湖，見識頗廣，卻再也不敢相信，如此一個少年，竟有這般驚人的身手。

　　南宮平身形閃動，守而不攻，即攻出手，也不願傷及這些漢子，他此刻才知道那玄衫人「任大哥」口中所說的「不管，」其實無非是在叫這些漢子出手，不禁對這「任大哥」的來歷身份，大感驚奇。

　　突聽薛保義歡呼一聲：「好了好了──」

　　南宮平目光一掃，只見那「任大哥」又與兩個黑衫老者漫步走回，步履雖仍十分安詳，但目光中卻有了驚詫之色，南宮平心念一動，突地輕輕一躍，橫飛而起，飄然落到這玄衫人面前，低聲叱道：「以強凌弱，以眾凌寡，難道武林中就沒有公道了麼？」

　　玄衫人神情凝然，不言不語，他年紀雖然較他身旁的兩個黑衫老者小些，但氣度卻似居長，他不說話，這兩個黑衫老者便也不聲不響，南宮平雙足微分，卓然而立，身後的勁裝大漢，反身向他撲來，但玄衫人微一擺手，這十數條大漢便齊地頓住身形，再無一人有絲毫動彈。

　　風沙沉重，只見這兩個黑衫老者俱是身軀瘦弱，鬚髮蒼白，但日中仍閃閃有光，身軀更挺直得有如架上的標槍，顯見俱是未老的英雄，成名的豪傑，南宮平目光一轉，玄衫人卻已微微笑道：「兄台身手不弱，原來亦是我輩中人！」

　　南宮平冷冷道：「不敢──」

　　玄衫人含笑截口，道：「既是武林中人，事情便好辦了。」他含笑指向左邊一位身材較高的黑衣老者道：「這位便是『岷山二友』中，昔年人稱『鐵掌金劍獨行客』的長孫單，長孫大先生。」

　　黑衫老者身形筆立，動也不動，玄衫人又指向右面一人道：「這位自然便是『驚魂雙劍迫風客』長孫空，長孫二先生了。」

　　南宮平抱拳道：「久仰盛名──」心中卻大為奇怪：「這兩個出名的孤僻劍客，怎地會來到此間？這玄衫人又將他兩人名姓提出作什麼？」

　　只聽玄衫人微微一笑，又道：「兄弟我雖是無名之輩，但能令這兩位不遠千里，趕到致祭的，當今江湖中又有幾人？兄台難道還猜不出來？」

　　此刻一輛簾幕深垂的白馬小車，已越過行列緩緩來到南宮平身後一丈處，但南宮平卻仍未覺，自管尋思道：「此人是誰？竟能勞動了『岷山二友』！」不禁苦笑一聲，道：「在下愚昧淺見，實是猜它不出，但請兄台相告！」

　　玄衫人面容一整，神情突地變得十分莊肅，長嘆道：「此人一死，江湖中如喪考妣，武林中如失干城，此人便是名傾九州，技壓天下，以一柄『葉上秋露』，稱霸武林數十年的『不死神龍』龍老爺子……唉！閣下既屬武林同道，為了這位俠義無雙的龍老前輩的英魂改道而行，想必也是應當的吧！」

　　他言猶未了，南宮平已是愕在當地，半晌說不出話來。

　　玄衫人抬眼一望他如癡如醉的面色，心中亦不覺大奇，詫聲道：「難道兄台亦與這位龍老前輩……」

　　南宮平突地向他深深一揖，身形一閃，閃電般向那古城的城郭下奔去。

　　「岷山二友」面色一變，「刷」地轉身，玄衫人卻微微擺手笑道：「不必追趕，這少年的師門，想必定是與『不死神龍』有關，他此刻前去，是無惡意，只是趕去致祭去了。」

　　他目光亦凝注著南宮平遠去的身影，輕歎一聲，道：「這少年人中之龍，你們要好好留意他，但願他亦能與我結交，否則──」語聲一頓，他目光中突地流露出一種劍刃般的青光寒意。

　　南宮平飛身急掠，三個起落，只見那古城沉重的陰影下，正無聲地肅立著無數個黑衣漢子，人人手中，俱都捧著一束長香，繚繞的香雲，嬝娜四散，宛如山巔的濃霧，氤氳在古城堞上。

　　當前一排巨桌，燃著千百隻巨燭，風中燭火，飄搖不定，大多已被風吹熄，更使這景象顯得淒涼！

　　一個高大威猛的老者，卓立在人群中央，面色凝重，目光悲戚，根本沒有注意到南宮平飛來的人影，他似乎已無聲地沉默了許久，此刻突地揮臂大喝道：「不死神龍一生英雄，我們卻不可效小兒女態使他英靈不快，兄弟們，再為『不死神龍』吶喊一聲！」

　　話聲方了，立刻又響起一聲南宮平方才在路上聽到那種霹靂般的呼喊，南宮平只覺心頭一陣激盪，亦不知是悲是喜，只聽四壁回聲，他突也長嘯一聲，掠到一排巨桌前。

　　高大威猛的老者驀地一驚，暴喝道：「哪裡來的畜牲，敢到這裡來擾亂靈台，拿下！」他語聲威猛沉重，神態間竟似有幾分與『不死神龍』相似，喝聲一了，兩旁立刻奔躍來十數條大漢，撲向南宮平。

　　南宮平振臂大喝一聲：「且慢！」

　　他聲如驚風，直震得兩旁飛掠而來的漢子，身形為之一頓。

　　威猛老人怒喝道：「等什麼，還不──」

　　南宮平目光閃電般一掃，只見數千道目光，俱在對自己怒目而視，心中不禁微微吃驚，不知道自己怎樣才能在剎那之間，將此事解釋。

　　哪知他微一猶疑，十數條人影已齊地掠來，彙集的掌風，有如一座大山，向他當頭壓了下來，這些人武功無一不是高手，南宮平竟無法開口說話，只得閃動身形，避開這勢若雷霆的一擊。

　　威猛老人雙手扶案，鬚髮皆張，神情之間，顯已極怒，厲喝道：「留下活口，我得問問他……」喝聲未了，突有兩條大漢閃到他身側，低低說了兩句話，他怒容竟驀地一消。

　　凝日望去，只見南宮平身若游龍，矢矯閃變，他雖未出手還擊，但這十數條大漢，也無法沾著他一片衣衫。

　　威猛老人目光一轉，又有不少武林豪士身形躍動，要來擒拿前來這裡撒野的「無理少年」。

　　南宮平劍眉微軒，雙臂一掄，呼地一道勁風，逼開了四面來攻的漢子，大喝道：「各位且慢──」，但此刻情況，怎容他解釋？哪知威猛老人卻突暴喝一聲：「一齊住手！」

　　這一聲大喝聲勢驚人，回音響過，四下寂絕，南宮平四下的掌力雖撤，但那千百道目光，仍是有如利刃般指向他。

　　他心頭又是一陣激盪，感動地為他師傅在武林中的成就嘆息。

　　然後，他回轉身，面對著那威猛的老者，緩緩恭身一揖。

　　威猛老人目光閃動，突地沉聲道：「你可是『神龍』門下的五弟子南宮平麼？」

　　他中氣沉足，一個字一個字地響徹四野，四下群豪，俱都一愕，「這少年竟是神龍門下？」要知南宮平自入師門後，便未在江湖間走動，武林群豪，自然俱都不認得他，此刻雖已有人知道他便是「南宮世家」的繼承之人，但卻無人知道他也竟是「不死神龍」的衣缽弟子。

　　南宮平心頭亦覺奇怪，不知道這老人怎會突然認得了自己，但仍恭身道：「晚輩正是南宮平！」

　　威猛老人濃眉一揚，厲聲道：「你既是『神龍』門下，難道你不知道我等是在為令師致祭？怎地還會在此地如此張狂，還不快去換過孝服，向令師在天的英魂懺悔。」

　　南宮平面色莊重，又自恭身一禮，朗聲道：「各位前輩對家師如此，晚輩實是五內銘感，但是──」

　　他目光四掃一下，挺胸道：「家師實在並未死去──」

　　話聲未落，四下已立刻響起一片驚呼詫異之聲，威猛老人再次一拍桌子，目中發出厲電般的光芒，一字一字地說道：「神──龍──未──死──？」突地轉過身去，大喝道：「李勝、王本廣，過來！」

　　南宮平抬目望處，只見這威猛老人身後，畏縮地走出兩個人來，烏巾黑衫，身軀彪壯，竟是「止郊山莊」門下的抬棺大漢！

　　原來自從南宮平追蹤那高髻道人而去，龍飛、石沉、郭玉霞、古倚虹，再上山巔，去尋師蹤後，這兩個大漢等了許久，便覓路下山。

　　他兩人走的是下山正道，哪知他兩人還未落到山腳，便已見到在山腳下竟已擁立著一群武林豪士，有的在低聲言笑，有的在皺眉企望，也有的在神情急躁，不斷地負手踱著方步。

　　這些武林豪士俱都是聽得「不死神龍」在華山比劍之約後，不遠千里跟蹤而來，此刻正在等待著「神龍」與「丹鳳」比劍的消息，只因他們深知「不死神龍」的脾氣，是以沒有人敢妄自上山。

　　於是這兩個抬棺大漢所帶下的消息，便使得這些武林豪士大為震驚！

　　「丹鳳」已死，「不死神龍」也被「丹鳳」門下的詭汁所傷！並且留下了遺言！此刻「神龍」門下，已各自散去了這既不確實，又嫌誇張的消息，卻立刻像野火燃燒著野草一般，在華山四周縣城的武林豪士口中燃燒起來。

　　一個時辰之內，快馬飛馳，在各縣城之間往來不絕。

　　坐鎮西安的西北大豪，在武林中素有「西北神龍」之稱的「飛環」韋七，韋七太爺，雖然被江湖中人半帶譏嘲地稱為「偽龍」，但卻絲毫不以為忤，反而對「不死神龍」有著更深的敬佩，聽得這不幸而不確的消息後，便立刻召集武林群豪，來舉行這次「古城大祭」。

　　聽到消息，能夠趕到的武林中人，俱都飛騎趕來了。

　　更令這大祭生色的，是「玉門關」外，聲名顯赫，但行蹤卻極飄忽的神奇人物，「萬墜流香」任風萍，也隨著「崆峒」劍客「岷山二友」匆匆趕來！

　　此刻，這神態氣度，均有幾分酷似「不死神龍」的西北神龍，「偽龍」韋七，滿面怒容，喚來了那兩個抬棺大漢──李勝、王本廣。

　　南宮平目光動處，心中亦自恍然：「難怪他得知了師傅的死訊，難怪他忽然知道了我的姓名……」

　　只聽「飛環偽龍」韋七厲喝一聲，道：「不死神龍的死訊，可是你們說出的麼？」

　　李勝、王本廣一齊垂首稱是！

　　韋L濃眉一揚，道：「但你家五公子，怎地又說神龍未死？」

　　李勝、王本廣，對望一眼，誰也不敢說出話來。

　　韋七道：「你們是否當真看見了『神龍』已死！」

　　李勝、王本廣頭垂得更低，只聽李勝悚慄著訥訥道：「小人……小人沒……確……」

　　韋七目光一凜，大怒道：「好大膽的奴才，既未眼見，便胡亂說話，教老夫弄出這大大的笑話。」

　　他盛怒之下，右掌一揚，竟將面前靈案上的香燭，震得四散飛落！

　　李勝，王本廣垂手低頭，面上已無人色。

　　南宮平朗聲道：「老前輩暫且息怒，這也怪不得他們……」

　　韋七怒道：「不怪他們，難道怪我麼，不死神龍若是來了，豈非以為我這條偽龍咒他快死！」

　　這老人雖然鬚髮半白，卻仍然性如烈火，南宮平暗歎一聲：「原來此人便是『飛環』韋七……」仔細瞧不他幾眼，只覺他神態之間，雖有幾分與師傅相似，但卻少了師傅那種熙和之意。

　　他心念數轉，對這老人卻仍是非常恭敬，因為他雖然比不得師傅，卻已無愧為武林的前輩英雄，身軀一挺。朗聲道：「此事說來話長，晚輩心中卻非但沒有覺得老前輩此事不當，反而覺得老前輩行事之可佩。」

　　目光四掃一眼：「我相信各位英雄朋友，武林前輩，心裡定也與晚輩有所同感！」

　　「飛環」韋七一捋長鬚，望了望南宮平，又望了望那兩個抬棺大漢，揮手道：「走、走、走……」

　　這兩人躬身一禮，抱頭走了。南宮平暗中一笑，只聽身後突地響起一陣朗笑，道：「兄台原來竟是『神龍』門下，兄弟我初入玉門，便能見到如此少年英雄？確實可喜，『不死神龍』英雄蓋世，死訊只是誤傳，讓兄弟我仍有機會瞻仰前輩風采，更是可喜……」

　　南宮平轉頭望去，心頭突地一驚，只見那玄衫人自懷中取出一柄描金折扇，輕搖而來，與他並肩而立的，竟不是那「岷山二友」，而是一男一女，男的長身玉立，面目沉靜，女的風姿絕世，秋波流轉，赫然竟是自己的大嫂郭玉霞，以及自己的三師兄──石沉！

　　那玄衫人輕搖折扇，朗笑著又道：「更令我任風萍歡喜的是，兄弟我竟在無意中又遇著了兩位『神龍』門下的高弟……喏喏喏，各位可認得，這兩位是誰麼？哈哈，想必各位是知道的！」

　　郭玉霞、石沉一現行蹤，四下群豪便義呵句起了一陣騷動。

　　只聽一人悄悄道：「人道『鐵漢夫人』貌美如花，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目光便也離不開郭玉霞身上。

　　「飛環」韋七目光一轉，哈哈笑道：「好好，想不到任大俠又帶來了兩位神龍子弟──」微一抱舉道：「兩位想必就是近年來武林盛傳，聯袂上黃山，雙劍誅群醜的『止郊雙劍』了！」

　　石沉面色微變，垂下頭去，郭玉霞輕輕一笑道：「晚輩……」

　　南宮平卻已一步掠來，截門道：「這位是晚輩大嫂，這位卻是晚輩的三師兄，也就是『止郊雙劍』中，人稱『靜石劍客』的石沉！」

　　「偽龍」韋七詫異地向他兩人望了幾眼：「大嫂……」他突又捋鬚大笑起來，道：「這位難道便是『鐵漢夫人』麼？好好，老夫雖然僻處西北，卻也聽過江湖人語：『百煉鋼化繞指柔，鐵漢子配美婦人！』當真是男的是呂布，女的是貂蟬……」話聲未了，四下已響起一片笑聲。

　　南宮平亦不禁暗中一笑，忖道：「這老人雖已年近古稀，想不到言語間仍是這般魯莽。」

　　卻見那任風萍微微一笑，朗聲道：「江湖之中，雖多名實不符之輩，但神龍子弟卻是名下無虛，這位石大俠人稱『靜石劍客』，當真是人靜如石……」他口中雖在稱讚著石沉，兩道眼神，卻瞬也不瞬盯在南宮平面上，含笑道：「這位兄台年青英發，深藏不露，既是『神龍』門下，大名想必更已遠播，不知可否見告？」

　　南宮平見了石沉、郭玉霞同行而來，卻不見龍飛之面，心裡早有了許多話想要詢問，卻聽這任風萍慇勤相詢，此人溫文爾雅，談吐不俗，武功雖未顯露，但必然極有來歷，不覺動了相惜之意，微微一笑道：「小可南宮平，初入師門，怎比得我大嫂、三哥……」

　　郭玉霞輕輕一笑，道：「我這位五弟初入師門，可比我們都強得多！」

　　韋七哈哈笑道：「神龍子弟，俱是好漢，你們也毋庸互相謙虛了，我且問你，『神龍』既未死，此刻在哪裡？」

　　南宮平微一沉吟，方在措詞答覆，郭玉霞已幽幽歎道：「師傅他老人家雖然可能還在人間，只是他老人家的行跡，晚輩們卻不知道！」

　　韋七雙日一張，面露驚愕，郭玉霞又道：「晚輩們昨夜在荒山中尋找師傅，又擔心五弟的下落！」

　　韋七濃眉微軒，道：「他難道不曾與你們在一起？」

　　郭玉霞幽幽一歎，道：「不曾！」

　　韋七目光一凜，驚問南宮平，道：「你師傅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你不去尋找，卻在這裡辦別人的喪事……哼哼！這算是什麼子弟？」南宮平呆了一呆，雖想解說，但他這一日之前所遇之事，不但錯綜複雜，而且有許多還關係著他師傅的聲名，又豈是一時間解說得清？

　　郭玉霞輕輕歎道：「五弟到底年輕些，又……」悠悠一歎，戛然不語。

　　韋七冷「哼」一聲，不再去看南宮平，捋鬚又道：「那『鐵漢』龍飛，老夫亦是聞名久了，此刻怎地也不見前來？」

　　南宮平心懷坦蕩，聽了郭玉霞這般言語，見了韋七這般神態，心中卻又不以為意，暗道：「我正要詢問大哥的行蹤，他先問了也好。」

　　這其間只有那來白玉門關外的異士「萬里流香」任風萍，冷眼旁觀，心中暗忖：「這『神龍』門下的弟子之間，莫非有著什麼矛盾？」嘴角突地泛起一陣難測的微笑。

　　只見郭玉霞秋波一轉，似乎欲言又止，韋七皺眉忖道：「那龍飛的去處，難道也有不可告人之處？」沉聲又道：「龍世兄哪裡去了？」

　　郭玉霞輕歎一聲，道：「我大哥……唉！我大哥陪著我四妹，走在後面，不知怎地還未前來！」又自一歎，以手掩面，垂下頭去，她言語平常，但神態語氣之間，卻似有許多委屈，又似真的有許多不可告人的隱秘。

　　南宮平劍眉微皺，心中大是疑詫，只聽「偽龍」韋七道：「他怎地不陪著你，卻去陪別的女子？」

　　郭玉霞幽然道：「晚……輩不知道！」

　　韋七濃眉一挑，忽見風沙之中，一輛白簾素車，款款而來，車形甚小，拉車的亦是一匹幼馬，遠看似乎無人駕駛，行近一看，只見那深深垂下的布幔中，竟伸出了一隻春蔥般的纖纖玉手，挽著韁繩，車幔雖是純白，但這隻手掌，卻更是瑩白如玉。

　　南宮平目光動處，面色微變，郭玉霞瞧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說道：「這輛車裡坐的是誰家妹子，五弟你可認得麼？」

　　言猶未了，只見那素車的白幔往上一掀，一個秀髮如雲、秋波如水的絕色美人，不勝嬌慵地斜斜倚在車篷邊，如水的秋波四下一轉，然後凝注著南宮平道：「喂，你的話說完了沒有？」

　　四下本已因著郭玉霞的言語，而紛紛私議著的武林群豪，此刻語聲俱都一頓，數千道目光，一齊轉到了這絕色女子身上，方纔他們見了郭玉霞，已認做是天下絕色，哪知這女子更比郭玉霞美上幾分，郭玉霞之美，猶可以言語形容，這女子卻美得超塵絕俗，彷彿是降謫人寰的天上仙子。

　　此時此刻，梅吟雪此地現身，南宮平雖然心懷坦蕩，卻也說不出話來。

　　郭玉霞道：「我只當五弟到哪裡去了，原來……」輕輕一笑，轉口道：「這位妹子好美，五弟，你真有辦法，短短一日之內，就結交了這一位美人兒，又對你這般親熱！」

　　「偽龍」韋七冷「哼」一聲，沉聲道：「任大俠，石世兄，老夫下處便在西安城裡，大雁塔邊，稍候千請前來一敘！」轉身過去，望也不望南宮平一眼，抱拳向四千的武林群豪朗聲道：「各位遠來辛苦，且隨老夫一齊入城，喝幾杯淡酒。」袍袖一拂．分開人叢，踏著大步去了。

　　群豪一陣哄亂，拋下了滿地香火，紛紛四散，南宮平心頭一陣堵塞，他心高氣傲，怎受得了這種冤屈、屈辱，卻是苦於無法解釋。

　　郭玉霞一面向韋七襝衽為禮，面上卻不禁泛起了得意的笑容，直到韋七去遠，她緩緩轉身，走到車前，含笑道：「這位妹子，尊姓大名，你要找我們五弟，有什麼事麼？」

　　梅吟雪動也不動，仍然斜斜地倚在車上，秋水般的目光，淡淡地望著她，春蔥般的玉手，輕輕地撥弄韁繩，像是根本沒有聽到她的話。

　　南宮平暗歎一聲，走過去道：「這位便是我的大嫂，這位梅姑娘，是……是……」他怎能將梅吟雪的來歷說出。

　　「梅姑娘，」郭玉霞神色不變，微笑著道：「我們五弟能認得你，我做大嫂的也高興得很。」

　　梅吟雪冷冷一笑，斜瞟著她道：「老頭子拂袖走了，只怕你心裡更高興吧？」

　　郭玉霞呆了一呆，面色突變。

　　南宮平心懷仁厚，對他的大嫂，始終存著尊重之心，但他卻也深知梅吟雪的脾氣，此刻他站在當地，當真是左右為難，只得亂以他語，陪笑道：「大嫂，大哥到底到哪裡去了？」

　　郭玉霞目光瞪著梅吟雪，突地轉過身來，道：「你去問你的四妹！」

　　南宮平心頭一震，暗道：「這是什麼意思？」回頭一望，只見石沉木然站在那裡，對四周的一切，都像是不聞不問，任風萍負手而立，面含微笑，四下的武林群豪，雖也大多散去，但卻還有許多人，立在遠處，遙遙觀望，又有一些黑衣大漢，忙亂地收拾著祭臺，目光也不時瞟向這裡。

　　他緩緩垂下眼簾，突地瞥見兩條人影，閃電般掠來，戛然停在車前，竟是那成名河西道上的崆峒劍客「岷山二友」！

　　此刻這兄弟二人的四道眼神，彷彿刀劍遇著磁鐵似的，凝看梅吟雪，良久良久，長孫空喃喃道：「十年一別，想不到今日又在此地見著這張面目。」目光之中，滿含怨毒之意。

　　長孫空卻沉聲道：「姑娘可是姓梅？」

　　南宮平心頭一凜：「難道他們已認出了她！」卻見梅吟雪神情悠然，點了點頭。

　　「驚魂雙劍追風客」長孫空面色一寒，突地顫抖著伸出手指，道：「梅吟雪，你……你……」右手一反，霍然白腰邊抽出一柄拇指般粗細，閃閃生光的軟劍！大聲道：「你下來！」

　　長孫單亦是面容慘變，郭玉霞心頭一驚，回首望向南宮平道：「她竟是冷血妃子？」語聲中亦有驚悚之意。

　　南宮平心中惶然，抬眼一望，卻見梅吟雪仍是悠然含笑，悠然玩弄著韁繩，悠然笑道：「誰是梅吟雪，梅吟雪是誰？」

　　長孫兄弟對望一眼，面上漸漸出現了疑惑之色，長孫空掌中的長劍，也緩緩垂了下去，他兄弟兩人，十年以前，曾受過那「冷血妃子」梅吟雪的侮弄，至今猶是恨在心中，但十年來的歲月消磨，他們對梅吟雪的面貌，自也漸漸模糊，此刻見她如此一問，這兩人倒答不出話來。

　　「萬里流香」任風萍目光一轉，微微笑道：「孔雀妃子成名已久，這位姑娘最多不過雙十年華，長孫兄，你們只怕是認錯了吧！」

　　長孫空雙眉深皺，訥訥道：「我雖也知道梅吟雪已死在神龍劍下，但……此人既是姓梅，面貌又這般相似……」長孫單目光又復轉向梅吟雪，沉聲道：「你可是梅吟雪之親人，與梅吟雪是何關係？」

　　梅吟雪微微一笑，悠悠問道：「姓梅的人，難道都該與她有關係麼？」

　　「萬里流香」任風萍仰天一笑，大步走來，分開長孫兄弟兩人，笑道：「世間同姓的人本多，相似之人亦不少，長孫兄，你錯認孔子為陽貨，定說東施是西施，還不快向這位梅姑娘賠禮。」

　　他口中雖然如此說法，暗中卻將長孫兄弟推到一邊，因為他深知長孫兄弟成名已久，再也不會向一個無名少女賠禮的。

　　梅吟雪哂然一笑，冷冷道：「這兩位大英雄，大劍客，怎會向我一個無名之輩賠禮？你還是暗中將他們推開好了。」

　　任風萍突地一呆，他雖然遇事鎮靜，此刻面上卻也不禁變了顏色，尷尬地強笑兩聲，卻見梅吟雪素手一揚，那純白的布幔，便又落了下來。

　　郭玉霞凝注著這深重的布幔，暗暗忖道：「這女子好靈巧的心機，好犀利的口舌！」

　　她自負顏色，更自負於心智、口才，但此刻見到了這冷漠而絕艷的女子，心中卻若有所失，心念數轉，突地抬頭問道：「五弟，此間事了你可是要回到『止郊山莊』去？」

　　南宮平道：「小弟辦完了喪事，自然要……」他突然想起自己三月之後，還要與那葉曼青姑娘會於華山之麓，為師傅完成「三件未了的心願，」又想到自己還要時刻不離地「保護」車中的梅吟雪，語聲不覺沉吟起來。

　　卻聽郭玉霞道：「大哥未來，你最好與我同行，不然我和三弟單獨在一起，我們心中雖然坦蕩，但被江湖中人見了，卻難免生出嫌話。」她幽幽一歎，又道：「三弟，你說是麼？」

　　石沉抬起頭來，茫然道：「是的。」又茫然垂下頭去。

　　南宮平見了他這般神色，心中不禁一動，但自家亦是心情紊亂，也未仔細思索，只是吶吶道：「但小弟三月後……」

　　車幔中突地傳出一陣冰冷的語聲道：「喂，你快些辦完那老人的喪事，我要到江南去。」

　　郭玉霞冷冷道：「你要到江南去，但請自便……」

　　南宮平訥訥道：「只怕……只怕我也要到江南去。」

　　郭玉霞面色一變，沉聲道：「你說什麼？難道大哥不在這裡，我就不是你的大嫂了麼？」

　　她對於梅吟雪的容貌才能，既是妒忌，又是害怕，實在不願意這樣一個女子，跟隨在南宮平身邊，因為那樣將會影響到她的計劃，甚至會窺破她的隱私，是以她不惜拉著南宮平，留他和自己一起。

　　南宮平思潮紊亂，左右為難，訥訥道：「大嫂的話，小弟自然要遵命，但……」

　　忽見一個黑衣漢子奔來，道：「公子，靈車是否直奔大墓？」

　　南宮平乘機下階，道：「自然是直奔大墓。」躬身道：「小弟先去照料喪事，稍後再與大嫂商量。」繼又微一抱拳，道：「任大俠，小弟先走一步了。」匆匆隨著黑衣漢子走了。

　　任風萍手搖折扇，面含微笑，朗聲道：「兄台只管去忙，小弟日內再來拜訪。」環施一禮，客套幾句，亦自與「岷山二友」走入西安城裡，車幔中的素袖輕輕一提，馬車轉向而行。

　　郭玉霞柳眉一揚，故意幽幽歎道：「在我做閨女的時候，從來沒有未出門的閨女也跟著一個男子的，難道未過幾年，已世風日下到這種程度了麼？」

　　車幔中響起一陣銀鈴般的笑聲，道：「只要做了人家的太太後，稍為守些婦道就好了，做閨女的時候，倒不要緊。」

　　郭玉霞怒道：「你說什麼？」但車子已遠去，只留下一股煙塵，險些撲到她的臉上。

　　石沉突地長嘆一聲，道：「大嫂，我……我們還是去尋大哥的好！」

　　郭玉霞愕了許久。回轉身來，冷笑道：「你難道是在想你的四妹麼？」

　　石沉道：「我……」此時此刻，他無法說話，惟有嘆息。

　　郭玉霞道：「聽我的話，做個乖孩子，小師姐才喜歡你。」她秋波閃動，凝思著又道：「我們此刻先到那位韋七爺家裡，我就不信老五敢不到西安城去。」她望了望四下陸續散去的人群，面上作出了端莊的神色，暗中卻悄悄一握石沉的手腕，輕輕道：「乖孩子，隨我走。」

　　石沉道：「我……我……」終於還是隨之而去，一陣風吹過，天上突又簌簌落下雨來。

　　哀樂再起，又漸漸遠去，一行行零亂的車轍蹄痕，卻仍留在潮濕的沙地裡。

第七回　妃子傾城

　　古老的西安城，難得有雨，而雨中的古城，卻並沒有難堪的灰黯，反而呈現一種蓬勃的半氣。

　　但無論如何，這古老的城市，畢竟已漸在衰落中，漢宮風流，長存未央，固然已是遺跡，秦時豪華，巍巍阿房，更是已變做一堆瓦礫。只有大雁、小雁雙塔，還行著昔日的瑰麗，筆直地矗立在西北亙古未息的風沙裡，伴著曲江清淡的水波，向遠方的遊子誇耀著這古城的風流遺跡。

　　大雁塔半里處，一片松柏如雲，便是「西北神龍」韋七太爺的莊院，過了這片屋宇櫛比的莊院，再行半里，那一條石板鋪成的街道，便筆直地通向東邊的城門。

　　濛濛的雨絲中，城外放蹄奔來一輛馬車，五匹健馬，車上的簾幔深垂，馬上人卻是灰袍大袖，烏簪高髻的道人。

　　傍看馬車的四騎，俱是面容蒼白，目光炯炯，腰邊佩著長劍，像是終午不見陽光的中年道人，眉宇之間，又都帶著十分沉重的神色。

　　當頭一騎，卻是蒼眉白髮，形容枯瘦，腰間空空，衣袂飄拂，提著韁繩的手掌，竟是瑩白如玉，宛如婦人女子。

　　這五騎一車，一入城內，便毫不停留地往「飛環」韋七的「慕龍莊院」奔去，各個神色間，都彷彿有著什麼急事。

　　松柏連雲的「慕龍莊」中，演武廳外四側的長廊下，圍繞著每邊四十四張，四邊一百七十二張，一行首尾相連的大桌，首張桌上，是一隻全羊，次張桌上，是整只烤豬，第三張桌上，是半隻紅牛，然後是十二隻燒雞，十二隻熏鴨，十二隻肥鵝，四瓶陳年的汾河「竹葉青」酒，然後又是一隻全羊……往後循環，只聞一片酒肉香氣，隨風四散，幾乎可達西安城外。

　　方桌邊沿，擺滿了數百柄精光雪亮，紅絲纏柄的解腕尖刀，餘下的空隙，堆著一疊疊花瓷海碗，青瓷巨觥。

　　演武廳內，松柏樹下，六角亭中……笑語聲喧騰，豪士雲集。

　　「西北神龍」韋七太爺，大步走到長廊外，突地大喝一聲，縱身躍上了大廳上的滴水飛簷，笑語紛紛的武林群豪，不禁為之一驚，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故，哪知這精神矍鑠的老人，竟雙足微分，筆立在簷沿上，振臂大呼道：「承各位朋友兄弟看得起，今日到這『慕龍莊』來，我韋七沒有什麼招待，有的只是粗菜淡酒，以及武夫的本色！」

　　群豪恍然哄笑，接著是一片怒潮般的喝采聲，宛如百十個霹靂一齊響起。

　　「偽龍」韋七目光閃動，神采飛揚，突又大喝道：「佩刀的朋友拔刀，佩劍的朋友拔劍，不使刀劍的朋友，桌上有的是屠狼殺虎的解腕尖刀……正點子都在桌上，併肩子上呀！」

　　這一聲大喝，當真是響徹雲霄，又是一陣歡呼喝采哄笑聲，山洪般響起，接著便是一連串「嗆啷」之聲，劍出匣，刀出鞘，群豪歡笑著擁向方桌，「偽龍」韋七嗖地躍下飛簷，伸手一抹鬚髮上的雨珠，抓起一柄解腕尖刀，刀光一閃，一片漿汁淋漓的大肉，已被他挑起在刀尖上！

　　長廊外，假山邊，一座綠瓦朱欄的六角亭中，笑聲未歇，「萬里流香」任風萍，仍自手搖折扇，面對憑欄而立的神龍子弟──郭玉霞、石沉，含笑道：「這韋老前輩當真是位豪傑，想不到，我任風萍初出玉關，便能遇到這般人物，今日之筵，縱不飲酒，就憑這份豪氣，已足以令人飽醉！」

　　郭玉霞嫣然含笑，道：「今日之筵，的確是別開生面，從來未有，只可惜……」她突地幽幽一歎，轉首道：「只可惜你大哥不在這裡，三弟，你說是麼？」

　　石沉木然頷首道：「是！」

　　任風萍目中光芒一閃，含笑道：「是極，足極，若是『鐵漢』龍大哥在這裡，這『慕龍莊』內的豪氣，只怕更要再添幾分。」目光凝注，似乎要看透郭玉霞所說的話，是否真心？

　　話聲方了，只見那「飛環」韋七，已自手持尖刀，大步而來，朗聲笑道：「任大俠，你雖怯敵，但老夫這第一塊肉，卻總是要敬你這位遠客的。」

　　任風萍微做一笑，欠身道：「這怎地敢當。」

　　韋七濃眉微軒，笑聲突斂，凝注著刀尖上的肉塊，沉聲道：「中原武林，老成凋零，行大俠此番東出玉門，定可為中原俠義道壯幾分聲色，莫說區區一塊肉，便是成群的牛羊，也是當得起的。」

　　仟風萍目光一閃，亦自肅容道：「任某雖才薄，當不起老前輩的厚愛。但為著天下武林的正氣，任某當全力以赴！」收起折扇，雙手自刀尖取出肉塊，也不顧肉汁淋漓，一撕為二，放到口中大嚼起來。

　　韋七呆望了半晌，突地仰天笑道：「好英雄，好豪傑，好漢子！」霍然轉身奔了出去。

　　郭玉霞道：「我只當你要乘機顯露一下武功，哪知你卻規規矩矩地接來吃了！」嫣然一笑，又道：「但這樣比顯露再高的武功都好，你說是麼？」

　　任風萍道：「在下化外村夫，有什麼武功好顯露的？夫人取笑了。」

　　石沉垂首而立，聽得他言語清晰，不覺奇怪，抬目望處，只見他在這剎那間竟已將那一大塊牛肉俱都吃盡，不禁心頭微凜，暗暗忖道：「此人鋒芒不露，但在有意無意間，別人不甚注意處，卻又顯露出絕頂的武功，只教人無法說他賣弄。」一念至此，不覺暗暗生出敬佩之心。

　　目光一轉，只見「飛環」韋七，竟又飛步奔來，雙手捧著一罈美酒，口中猶在低語著：「好漢子……好漢子……」「刷」地掠上小亭，大笑道：「我韋七今日遇著你這般的漢子，定要與你痛飲一場！」雙手舉起酒罈，仰天喝了幾口，方待交與任風萍。

　　卻見任風萍雙眉微皺，似在凝思，又似在傾聽，韋七道：「任大俠，你還等什麼，難道不屑與老夫飲酒麼？」

　　「豈敢！」任風萍微微一笑，道：「只是還有一位武林高人來了，任某只得稍候。」

　　韋七濃眉微皺，奇道：「誰？誰來了？」

　　只見任風萍身形一閃，方自退到欄邊，亭外微風簌然，已飄下一個灰袍大袖、烏簪高髻、形容枯瘦的白髮道人來。

　　「飛環」韋七目光動處，驚呼道：「四師兄，你怎地來了！」

　　白髮道人一雙銳利的目光，卻炯然望著任風萍，冷冷道：「這位朋友好厲害的耳目！」

　　韋七已自哈哈笑道：「妙極妙極，想不到四師兄來了，今日之會，更是錦上添花。四師兄，你還不認得這位耳目厲害的朋友是誰吧？」

　　郭玉霞心頭一震：「終南掌門來了。」只見他面容冰冷，冷冷道：「少見得很。」

　　韋七笑道：「這位便是塞外奇俠『萬里流香』任風萍。」

　　白髮道人雙眉一揚道：「原來是任大俠！」語氣之中，卻仍是冰冰冷冷。

　　任風萍含笑一揖，道：「這位想必就是江湖人稱『玉手純陽，終南劍客』的呂老前輩了，想不到任風萍今日有幸，能見到武林之中的絕頂劍客，『終南』一派的掌門大俠！」

　　白髮道人單掌問訊，道：「貧道正是呂天冥。」

　　原來自從「終南三雁」死於黃山一役，這終南派第七代的四弟子，便被推為掌門，「飛環」韋七技出「終南」，排行第七，是以武林中方有「韋七太爺」之稱。

　　「玉手純陽」天冥道長，已有多年未下終南，此刻韋七見了他的掌門師兄，更是大笑不絕，「四師兄，待小弟再向你引見兩位英雄人物！」

　　他大笑著道：「這位郭姑娘與石少俠，便是一代武雄『不死神龍』的親傳高弟。」

　　郭玉霞、石沉，齊地躬身一禮，「玉手純陽」卻仍是單掌問訊，郭玉霞目注著他瑩白的手掌，暗道：「難怪他被人稱為玉手純陽。」

　　石沉卻暗暗忖道：「這道人好倨傲的神氣。」

　　呂天冥枯瘦的面容上，乾澀地擠出一絲微笑，道：「令師可好？」

　　郭玉霞方待答話，哪知「玉手純陽」突地轉過身去，一把拉住了方待步出小亭的「飛環」韋七，道：「你要到哪裡去？」

　　「飛環」韋七笑道：「我要向武林朋友宣佈，我的掌門師兄到了。」

　　天冥道人冷冷道：「且慢宣佈。」

　　韋七道：「為什麼？」

　　天冥道人道：「你可知道我為什麼突下終南，兼程趕來這裡，又不經通報，便越牆而入？」

　　韋七心中雖一動，但面上卻仍帶著笑容，道：「我只顧見了師兄歡喜，這些事竟俱都沒有想到。」

　　「玉手純陽」呂天冥長嘆道：「你年紀漸長，脾氣卻仍不改，你可知道──」他語聲突地變得十分緩慢沉重，一字一字地沉聲說道：「冷血妃子尚在人間，此刻只怕也已到了西安城！」

　　「飛環」韋七心頭一凜，面容突變，掌中的酒罈，「噗」地跌到地上，碎片四散，酒珠飛濺，俱都濺在他紫緞錦袍之上。

　　石沉、郭玉霞心頭一凜，但見「玉手純陽」面容木然，「飛環」韋七白髮顫動，任風萍雖仍不動聲色，但目光中亦有了驚詫之意，「飛環」韋七顫聲道：「這消息從何而來？是否確實？」

　　「玉手純陽」目光一轉，無言地指向亭外，眾人目光一齊隨之望去，只見四個灰袍道人，攙扶著一個神色狼狽，面容憔悴，似是患了重病的漢子，隨著兩個帶路的家丁，緩緩而來。

　　「飛環」韋七皺眉凝注，沉聲道：「此人是誰？」

　　石沉、郭玉霞心頭一驚，彼此交換了個眼色，原來這傷病之人，竟然就是那在華山峰頭，突然奪去那具紫檀棺木的神秘道人。

　　「玉手純陽」呂天冥冷冷道：「此人是誰，你不認得麼？」

　　韋七雙目圓睜，直到這五人俱已走到近前，突地大喝一聲！顫聲道：「葉留歌……葉留歌……」

　　那綠袍道人「劍客公子」葉留歌抬眼一望，踉蹌著奔入亭來，撲到「飛環」韋七懷裡，嘶聲道：「七哥，七哥……小弟今日能見你一面，當真已是兩世為人了……」言猶未了，暈倒當地！

　　剎那之間，滿亭之人，面面相覷，俱都驚愕得說不出話來。

　　立得較近的武林群豪，已漸漸圍到亭前，以驚詫的目光，望著亭內亦是滿心驚詫的人。

　　「飛環」韋七濃眉緊皺，雙目圓睜，不住頓足道：「這……究竟這是怎地？留歌，老弟，你……你……你一別經年，怎地變得如此模樣？老哥哥險些都認不得你了。」

　　呂天冥長嘆一聲，道：「留歌我也有十年未見，直到昨日午後，他滿身浴血奔上山來，我方知道他竟親眼見著了梅冷血，而且還被……」他冷冷瞟了石沉、郭玉霞一眼，接道：「不死神龍的弟子刺了一劍，若非幸遇奇人搭救，他此刻只怕早已喪命在華山蒼龍嶺下，那麼這一段武林秘聞，便再也無人知道了。」

　　「飛環」韋七濃眉一揚，面上更是驚詫，目光利刃般轉向郭玉霞與石沉．詫聲道：「神龍子弟，怎會刺了留歌一劍？」

　　郭玉霞秋波一轉，面上故意作出茫然之色，顰眉尋思良久，方白歎道：「難道是五弟麼？呀──一定是五弟，唉！他與我們分開方自一日，怎地便已做出了這麼多荒唐的事來？」

　　呂天冥冷冷道：「誰是你們五弟，此刻他在哪裡？」

　　「南宮平！」韋七恨聲道：「定是此人，龍夫人，石世兄，你們……」

　　郭玉霞沉聲一歎，截口道：「韋老前輩你不必說，我們也知道，五弟──唉！他既然做出了對不起武林同道的事，師傅又不在，我們不能代師行令，為武林主持公道，已是慚愧得很，韋老前輩你無論怎麼做，我們總是站在你一邊的。」

　　「飛環」韋七長嘆一聲，道：「當真是龍生兒子，各不相同，五指參差，各有長短……想不到龍夫人你竟這般深知大義。」

　　郭玉霞長嘆垂下頭去，道：「晚輩實在也是情非得已，因為晚輩方才也曾眼看我們五弟與一個姓梅的女子在一起，那女子還曾與『岷山雙俠』……」

　　韋七截住道：「便是那車上的女子麼？」不住頓足：「我怎地方才竟未看清……」

　　郭玉霞道：「以晚輩所見，只怕她已習得駐顏之術！」

　　「飛環」韋七心頭一震，愕了半晌，喃喃道：「莫非她武功又精進了……」突又四顧大喝道：「長孫兄弟呢！……任大俠，長孫雙俠呢？」

　　任風萍一直俯首凝思，此刻抬起頭來，滿面茫然之色，道：「方纔還見著他們，此刻怎地不在了？」

　　他神色間似乎隱藏著什麼，但此時此刻，卻無一人發覺。

　　「飛環」韋七長嘆道：「不死神龍若在此地就好了，唉──怎地神龍一去，江湖間便亂了起來？」

　　呂天冥突地冷笑一聲，道：「但願神龍未死……」韋七卻未聽出他言下的恨毒之意，扶起地上的「劍客公子」。葉留歌，面向亭外的武林群豪，突又大喝道：「各位朋友兄弟，酒後莫走，與我韋七一同去搜尋一個武林中的叛徒，以及那冷血的女中魔頭『冷血妃子』！」群豪立刻一陣驚亂，又是一陣和應。

　　任風萍雙眉微皺，心中暗歎：「這韋七竟發動了傾城之力，來對付他們孤身兩人。」又忖道：「我若要使他歸心於我，此刻豈非大好機會！」

　　只聽這震耳的呼聲，一陣陣隨風遠去。石沉仍自木然垂首，不言不語，郭玉霞秋波流動，卻不知是愁是喜？

　　「劍客公子」葉留歌緩緩睜開眼來，呻吟著道：「見了那毒婦……切莫……容她多說……話……你不傷她……她就要傷你了。」

　　「飛環」韋七望著亭外的群豪，自語著道：「她傷不了我的！」

　　※※※

　　雨絲濛濛，猶未住，天色陰暝，更暗了……

　　岷山二友的面容，就正如天色一般陰暗，他們暗地跟蹤著南宮平，直到他喪事完畢，入了西安城，驅車進了一家規模奇大的糧米莊的側門，長孫空遠遠立在對面的屋簷下，低聲道：「那女子既然不是梅吟雪，他卻喚我兄弟二人跟蹤作甚？」

　　長孫單沉吟半晌，道：「此人乃人中之龍，所有言行，均有深意，此刻我亦不知，但日久，必定會知道的。二弟，你我空有一身武功，卻落得終身在河西道上蹉跎，空有些許虛名，僻居一隅，又有何用？你我若真要在中原、江南的武林中揚名吐氣，全都要靠著此人了！」

　　長孫空嘆息一聲，忽見對面門中，大步行來一人，將手中一方請柬，躬身交到長孫單手上，便垂手侍立一側，卻始終一言不發。

　　「岷山二友」愣了一愣，展開請柬，只見上面寫的竟是：

　　「武林末學，『止郊山莊』門下五弟子南宮平，敬備菲酌，恭請『岷山二友』長孫前輩一敘。」

　　長孫兄弟心頭一震，個個對望了一眼，卻見南宮平已換了一身輕袍，面含微笑地立在對面門口，遙遙拱手。

　　這兄弟兩人雖是久走江湖，此刻卻也不知所措，呆呆地愣了半晌，長孫單方才抱拳朗聲道：「雅意心領，來日再來打擾！」不約而同地轉身而行，越走越快，再也沒有回頭望上一眼。

　　南宮平目送著他們的身影遠去，面上的笑容漸漸消失，長嘆一聲，沉重地走入門裡，天色漸暗，後堂中已燃起銅燈，但燈光卻仍帶著慘淡的黃色，他雖有滿身武功，億萬家財，但此刻心裡卻橫亙著武功與財富俱都不能解決的心事。

　　他喃喃自語道：「我若是能分身為三，便無事了，只是……唉！」他卻不知道他此刻縱能分身為三，煩惱與不幸亦是無法解決的了。

　　梅吟雪嬌慵地斜倚在精緻的紫銅燈下，柔和的燈光，夢一般地灑在她身上，面前的雲石紫檀桌上，有一藍紫竹編筐、綠絲為帶的佳果，鵝黃的是香蕉，嫣紅的是荔枝，嫩綠的是檸檬，澄紫的是葡萄……這些便連大富之家也極為罕見的南海異果，卻絲毫沒有吸引住她的目光，她只是懶散地望著壁間的銅燈，不知在想些什麼？

　　南宮平沉重的步履，並沒有打斷她輕煙般的思潮，她甚至沒有轉目望他一眼，蒼白的面容，在夢般的燈光中，宛如冷玉。

　　靜寂中，就連屋角几上的銅壺滴漏中的流沙聲，似乎也變得十分清晰，無情的時光，便隨著這無情的流沙聲，悄然而逝，輕輕地、淡淡的，彷彿不著一絲痕跡，卻不知它正在悄悄地竊取著人們的生命。

　　良久良久，梅吟雪終於輕歎一聲，道：「走了麼？」

　　南宮平道：「走了──這兩人暗地跟蹤而來，為的是什麼？難道他們畢竟還是看出了你！」

　　梅吟雪淡然一笑，道：「你擔心麼？」

　　南宮平道：「我擔心什麼？」

　　梅吟雪悠悠道：「你在想別人若是認出了我，會對你有所不利，那時……你只怕再也不管我了，因為我是個被武林唾棄的人，你若是幫助我，那麼你也會變成武林的叛徒……堂堂正正的神龍子弟，是不願也不敢作武林叛徒的，就連不死神龍也不敢，你說是麼？」

　　南宮平面色木然，陰沉沉地沒有一絲表露。

　　梅吟雪又道：「武林中的道義，只不過是少數人的專用品而已，若有十個武林英雄認為你是惡人，那麼你便要注定成為一個惡人了，因為你無論做出什麼事，你都是錯的，就連堂堂正正的神龍子弟，也不敢在『武林道義』這頂大帽子下說句公道話，因為說出來，別人也未見得相信……喂，你說是麼！」

　　南宮平目光一閃，仍然默默無言。

　　梅吟雪突地輕笑一聲，道：「但是你放心好了，此刻武林之中，除了你我之外，再無一人能斷定我是……」霍然面色一沉，窗外已響起一陣笑聲，道：「孔雀妃子，這次你卻錯了！」

　　南宮平面色驟變，低叱道：「誰？」一步掠到窗口，只見窗框輕輕往上一抬，窗外便游魚般滑入一個人來，長揖到地，微笑道：「事態非常，在下為了避人耳目，是以越窗而來，千請恕罪！」

　　語聲清朗，神態瀟灑，赫然竟是那關外遊俠「萬里流香」任風萍！

　　南宮平心頭一震，倒退三步。

　　梅吟雪蒼白的面容上，卻泛起一陣奇異的神色，盈盈站起身來，道：「你在說什麼？請你再說一遍好麼？」她語聲輕柔而平和，就彷彿是一個和藹的老師在要他的學生重述一遍平常的話似的。

　　任風萍微微一怔，不知這女子是鎮靜還是冷漠，但是他這份心中的奇異，卻並無絲毫表露在面上，「南宮世家，的確是富甲天下！」他先避開了這惱人的話題，含笑向南宮平說道：「想不到遠在西安，兄台亦有如此華麗舒服的別墅。」

　　南宮平微笑謙謝，拱手揖客，他此刻亦自恢復了鎮靜，這屋中的三人，竟生像是都有著鋼鐵般的神經，心中縱有萬種驚詫，面上卻仍神色自若，直到任風萍坐了下來，梅吟雪突又輕輕一笑，道：「我方才說的話，你可曾聽到麼？」

　　任風萍微微笑道：「孔雀妃子，名滿天下，梅姑娘你說的話，在下焉敢有一字錯漏……」

　　梅吟雪突地臉色一沉，冷冷道：「也許你聽得稍嫌太多了些……」蓮步輕抬，身形閃動，一隻纖纖玉手，已逼在任風萍眼前。

　　任風萍身形卻仍然不動，含笑凝注著梅吟雪的手掌，竟像是不知道梅吟雪這一掌拍下，立時他便有殺身之禍。

　　南宮平目光微凜，一步掠到梅吟雪身側，卻見梅吟雪已自輕輕放下手掌，他不禁暗中透了口氣，暗暗忖道：「此人不是有絕頂的武功，便是有絕頂的智慧……」思忖之間，突聽任風萍朗聲大笑起來，道：「佩服！佩服！孔雀妃子，果然是人中之鳳……」

　　他笑聲一頓，正色接道：「梅姑娘你方纔這一掌若是拍將下來，那麼你便當不得這四字了。」

　　梅吟雪冷冷道：「你話未說明，我自然不會傷你……」

　　任風萍突然朗聲笑道：「我話若是說明了，姑娘便不會有傷我之意了。」

　　梅吟雪冷冷道：「知道得太多的人，隨時都免不了有殺身之禍的。」

　　任風萍道：「我可是知道得太多了麼？」

　　梅吟雪道：「正是！」她目光不離任風萍，因為她雖然此刻仍無法探測任風萍的來意，但她對此人已的確不敢輕視，能對一隻在頃刻之間便能致人死命的手掌視若無睹的，他的動作與言語，都是絕對令人無法輕視的。

　　任風萍笑聲已住，緩緩道：「我若是知道的太多，那麼此刻西安城裡，知道得太多的人，最少也有一千以上。」

　　梅吟雪神色一變，截口道：「此話怎講？」

　　任風萍微一沉吟，緩步走到窗前，緩緩道：「梅姑娘駐顏有術，青春不改，世上本已再無一人能斷定看似雙十年華的梅姑娘便是昔年的『孔雀妃子』，但是……想不到南宮兄劍下竟有遊魂，而又偏偏去了『飛環』韋七那裡……」他語聲微頓，突地戳指指向窗外星空下的夜色，大聲道：「南宮兄，梅姑娘，你們可曾看到了西安城的上空，此刻已掀騰起一片森寒的劍氣！逼人的殺氣！」

　　他語聲未了，南宮平、梅吟雪心頭已自一震，此刻不由自主地隨著他的手指望去，窗外夜色，雖仍如昔，但兩人心中，卻似已泛起了一陣寒意。

　　南宮平喃喃道：「劍底遊魂……」

　　梅吟雪沉聲道：「難道……難道那葉留歌並未死了？」

　　任風萍長嘆一聲，微微頷首，道：「他雖然身受重傷，卻仍未死……」

　　南宮平無言地怔了半晌，緩緩道：「他竟然沒有死麼！」語氣之中，雖然驚詫，卻又帶著些欣慰。

　　任風萍詫異地望他一眼，似乎覺得這少年的思想，的確有些異於常人之處。

　　「葉留歌雖傷未死，呂天冥已下終南。」他目光一轉，大聲又道：「此刻『飛環』韋七，已出動了西安城傾城之力，要來搜索兩位，兄弟我雖然無力臂助，卻也不忍坐視，是以特地趕來……南宮公子，弱不敵強，寡不敵眾，何況兄台你的師兄、師嫂，亦對兄台也有所不諒，依我之見……」

　　他語聲微一沉吟，只見梅吟雪兩道冰雪般的眼神，正在瞬也不瞬地凝注著他，南宮平卻緩緩道：「兄台之意，可是勸在下暫且一避？」

　　任風萍目光一轉，還未答話，梅吟雪突地截口道：「錯了！」她面上淡淡地閃過一絲令人難以捉摸的笑容。

　　任風萍道：「在下正是此意，姑娘怎說錯了！」

　　梅吟雪道：「我若是你，我就該勸他少惹這種是非，因為凡是沾上了冷血的梅吟雪的人，都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她嗤地冷笑一聲：「你心裡可是想要對他說這些話麼？」

　　她不等任風萍開口，便又轉向南宮平道：「我若是你，我也會立刻走得遠遠的，甚至跑到那『飛環』韋七的面前，告訴他你與梅吟雪這個人根本毫無關係……」

　　她語聲突地一頓，竟放肆地仰天狂笑了起來「梅吟雪呀，梅吟雪……」她狂笑著道：「你真是個既不幸、又愚笨的人，你明明知道武林中人，不會放過你，因為你不是『俠義道』，因為你既可憐而又可恨的脾氣……但是你也該驕傲而滿足了，為了你一個孤單的女子，那些俠義道竟出動了傾城之力！」

　　南宮平雙唇緊閉，面色木然，任風萍眼神中閃動著奇異的光芒，望著這失常的絕色女子，只見她狂笑之聲，戛然而頓，沉重地坐到椅上，眉梢眼角，忽然變得出奇地冷漠與堅毅，好像是她所有的情感，都已在那一陣狂笑中宣洩，而她的血液，亦似真地變成流水般冰冷。

　　狂笑聲後的剎那，永遠是世間最沉寂、最冷酷的一瞬……

　　任風萍雙眉微皺，暗暗忖道：「這一雙男女既不似情人，亦不似朋友，卻不知是何關係？」轉目瞧了南宮平一眼，沉吟著道：「事不宜遲，不知兄台有何打算？」

　　南宮平微微一笑，道：「兄台之好意，在下心領……」

　　任風萍道：「眾寡懸殊，兄台不妨且自暫避鋒銳。」

　　「眾寡懸殊……」南宮平沉聲道：「但終南一派，素稱名門，總不致於不待別人分辯解說，便以眾凌寡的吧！」

　　任風萍暗歎一聲，忖道：「冷血妃子久已惡名在外，還有什麼可以分辯解說之處……」口中卻沉吟著道：「這個……」

　　梅吟雪突地冷笑一聲，道：「想不到你看來聰明，其實卻這般愚笨，那般自命替天行道的角色，早已將我恨入骨髓，還會給我解說的機會麼？」

　　任風萍暗忖：「她倒是頗有自知之明……」目光一轉，只見南宮平神色不變，不禁又暗中奇怪：「此人看來外和而內剛，卻不知怎會對她如此忍受？」

　　思忖之間，突聽門外一聲輕輕咳嗽，魏承恩已躡步走了進來，見到房中突然多了一人，似乎覺得有些奇怪，但積年的世故與經驗，卻使得他面上的驚奇之色，一閃便過，只是垂首道：「小的本來不敢來打擾公子，但──」他面上露出一種謙卑的笑容，接著道：「小的一班夥計們，以及西安城裡的一些商家，聽得公子來了，都要前來謁見，並且在街頭的『天長樓』，設宴合請公子與這位姑娘，不知公子能否賞光？」

　　南宮平微一沉吟，望了梅吟雪一眼，梅吟雪眉梢一揚，雖未說出話來，但言下之意，已是不言而喻，哪知南宮平卻沉聲道：「是否此刻便去？」

　　魏承恩道：「如果公子方便的話……」

　　南宮平道：「走！」

　　魏承恩大喜道：「小的帶路！」垂首退步，倒退著走了出去，神色間顯已喜出望外，因為他的少主人竟然給了他這麼大的面子。

　　任風萍心頭一凜，此時此刻，滿城的武林豪士，俱在搜索著南宮平與「冷血妃子」，他實在想不到南宮平竟會答應了這邀請，不禁暗歎一聲，忖道：「此人不是有過人的勇氣，只怕便是不可救藥地迂腐……」

　　南宮平微微一笑，似已覷破了他的心意，道：「任大俠是否有興前去共酌一杯？」

　　任風萍忙拱手道：「兄台請便。」忍不住長嘆一聲，接道：「小弟實在無法明瞭兄台的心意……」

　　南宮平截口道：「家師常常教訓小弟，事已臨頭，與其退縮，反不如迎上前去。」他微笑一下：「神龍子弟，自幼及長，心中從不知道世上有『逃避』二字！」

　　任風萍俯首默然半晌，微喟道：「兄台也許是對的。」

　　南宮平道：「但兄台的這番好意，小弟已是五內感銘，日後再能相逢，當與兄台謀一快聚。」

　　任風萍道：「小弟入關以來，唯一最大收穫，便是認得了兄台這般少年俠士，如蒙兄台不棄，日後借重之處必多──」語聲頓處，突地嘆息一聲，道：「兄台今日，千請多多珍重。」微一抱拳，身軀一轉，飄掠出窗外！

　　南宮平目送著他身形消失，微喟道：「此人倒真是一條漢子！」

　　梅吟雪冷笑一聲，悠悠道：「是麼？」款步走到門口，突又回首笑道：「我真奇怪，你為什麼要這樣地去送到……」

　　南宮平劍眉微剔，道：「你若不去……」

　　梅吟雪道：「你既然如此，我又何嘗將生死之事放在心上，唉！……老實說，對於人生，我早已厭倦得很。」抬手一掠髮鬢，緩緩走了出去。

　　南宮平愕了一愕，只聽一陣輕歎，自門外傳來：「我若是他們，我也不會給你說話的機會的。」

　　但是，隨著這悲觀的輕歎聲走出門外的南宮平，步履卻是出奇地堅定！

　　※※※

　　雨絲已歇。

　　西安城的夜市，卻出奇地繁盛，但平日行走在夜市間的悠閒人群，今日卻已換了三五成群，腰懸長劍，面色凝重的武林豪士。

　　劍鞘拍打著長靴，沉悶地發出一聲震人心弦地聲響。

　　燈光映影著劍柄的青銅吞口，閃耀了兩旁人們的眼睛。

　　多彩的劍穗隨風飄舞著，偶然有一兩聲狂笑，衝破四下的輕語。

　　生疏步履，踏在生疏的街道上。

　　冰冷的手掌，緊握著冰涼的劍柄……

　　突地，四下起了一陣騷動，因為在他們的眼簾中，突地出現了一個神態軒昂的錦袍少年，以及一個姿容絕世的淡裝女子。

　　「南宮平！」

　　「冷血妃子！」

　　滿街的武林豪士的目光中，閃電般交換了這兩個驚人的名字。

　　南宮平面含微笑，隨著魏承恩緩步而行，他這份出奇地從容與鎮定，竟震懾了所有武林群豪的心！

　　數百道驚詫的眼神，無聲地隨著他那堅定的步履移動著。

　　突地「嗆啷」一聲，一個身軀瘦長的劍士驀地拔出劍來，劍光繚繞，劍氣森寒，但南宮平甚至沒有側目望他一眼，四下的群豪，也寂無反應，這少年劍手左右望了兩眼，步履便被凍結了起來。

　　梅吟雪秋波四轉，鬢髮拂動，面上帶著嬌麗的甜笑，輕盈地走在南宮平身側，也不知吸引住多少道目光。她秋波掃及之處，必定有許多個武林豪士，垂下頭去，整理著自己的衣衫。

　　悲觀者便在心中暗忖：「難道是我衣冠不整？難道是我神情可笑？她為什麼要對我微笑呢？」

　　樂觀者卻在心中暗忖：「呀，她在對我微笑，莫非是看上了我？」

　　滿街的武林豪士，竟都認為梅吟雪的笑容，是為自己發出的，梅吟雪見到他們的神態，面上的嬌笑就更甜了！

　　天長樓的裝設是輝煌的，立在門口的店東面上的笑容也是輝煌的，因為「南宮世家」的少主人，今日竟光臨到此間來。

　　南宮平、梅吟雪，並肩緩步，走上了酒樓，謙卑的酒樓主人，雖然在心中抑制著自己，但目光仍然無法不望到梅吟雪身上。

　　酒樓上盛筵已張，桌旁坐著的，俱都是西安城裡的富商巨賈，在平日，他們的神態都是倨傲的，但今日，他們卻都在謙卑地等待著，因為即將到來的人，是財閥中的財閥，黃金國中的太子！

　　樓梯一陣輕響，滿樓的富商，俱已站起身來，卻又都垂下頭去，像是這商國中的太子，身上會帶著金色的光彩，會閃花他們的眼睛似的！

　　南宮平微微一笑，抱拳四揖，他們抬頭一看，不覺又驚得呆了，但這次使他們驚懾的，卻是南宮平颯爽的神姿，以及梅吟雪絕代的風華。

　　此刻酒樓下的街道上，靜止著的人群，卻突然動亂了起來，「南宮平與梅冷血上了天長樓。」這語聲一句接著一句，在街道上傳播了起來，霎眼間便傳入了「天冥道人」以及「飛環」韋七的耳裡。

　　片刻之後，一隊沉肅的隊伍，便步入了這條筆直的大街，沉重的腳步，沙沙地踏著冰冷的街道，每個人的面目上，俱都似籠罩著一層寒霜，便自四散在街上的武林群豪，立刻俱都加入了這隊行列，莊嚴、肅穆而又緊張地朝著「天長酒樓」走去！

　　酒樓上的寒暄聲、歡笑聲、杯箸聲……一聲聲隨風傳下。

　　酒樓下，挺胸而行的「終南」掌門「天冥道長」，卻向身旁的「飛環」韋七道：「這南宮平聞道乃是大富人家之子……」

　　韋七道：「正是！」

　　呂天冥冷笑一聲，道：「他若想以財富來動人心，那麼他死期必已不遠了，武林之中，豈容這般紈褲子弟混跡？」

　　「飛環」韋七道：「此人年紀輕輕，不但富可敵國，而且又求得『不死神龍』這般的師傅，正是財勢兼備，他正該好好的做人，想不到他看來雖然英俊，其實卻有豺狼之心，真正叫人嘆息。」

　　呂天冥冷笑道：「這南宮平白作孽不可活，就連他的同門手足，也都看他不起！羞於與他為伍。」

　　「飛環」韋七長嘆一聲，道：「但無論如何，今日我們行事，當以『梅冷血』為主要對象，南宮平麼，多少也要顧及一下『不死神龍』的面子。」

　　呂天冥道：「這也得先問問他與梅冷雪是何關係！」

　　他們的腳步雖是沉重而緩慢，但他們的語聲，卻是輕微而迅快的。

　　霎眼之間，這肅穆的行列，便已到了「天長樓」下，呂天冥微一揮手，群豪身形閃動，便將這座輝煌的酒樓圍了起來，顯見是要杜絕南宮平與梅吟雪的退路，這舉動驚動了整個西安城，無數人頭，都擁擠到這筆直的大街上，使聞訊而來的官府差役，竟無法前行一步。

　　這變亂是空前的……

　　手裡拈著針線的少女，放下了手中的針線，惶聲問道：「什麼事？」

　　懷裡抱著嬰兒的婦人，掩起了慈母的衣襟，惶聲問道：「什麼事？」

　　早已上床的遲暮老人，揉一揉惺忪的睡眼，驚起問道：「什麼事？」

　　做工的放下工作，讀書的放下書卷，飲食中的人們放下了杯盞，賭博中的人們放下賭具，匆匆跑到街上，互相暗問：「什麼事？」

　　有的以為是集體的搶劫，因為大家都知道，今夜西安城中的富商巨賈都在天長樓上，於是西安城裡的大富人家，驚亂比別家更勝三分。

　　有的以為是武林豪強的尋仇血鬥，因為他們知道領頭的人是「西安大豪」韋七太爺，於是西安城裡的謹慎人家，俱都掩起了門戶。

　　焦急的公差，在人叢外呼喊著，揮動著掌中的鐵尺！

　　驚惶的婦人在人叢中呼喝著，找尋他們失散的子女……

　　古老的西安城，竟然發生了這空前的動亂，而動亂中的人卻誰也想不到，這一切的發生，僅不過只是為了一個女子，一個美麗的女子──「冷血妃子」！

　　但是，酒樓上，輝煌的燈光下，梅吟雪卻是安靜而端莊的。

　　她甚至微帶著羞澀與微笑，靜靜地坐在神色自若地南宮平身側。

　　酒樓下街道上的動亂，已使得這富商們的臉上俱都變了顏色，心中都在驚惶而詫異地暗問自己：「這是怎麼回事？」只是在這安詳的南宮公子面前不敢失禮，是以直到此刻還沒有人走到窗口去望一下。

　　突地，下面傳來一聲大喝，接著四下風聲颯然，這酒樓四面的窗戶，窗台上便突地湧現出無數條人影，像是鬼魅般無聲地自夜色中現身，數十道冰冷的目光，穿過四下驚慌的人群，筆直地望在梅吟雪與南宮平的身上。

　　「什麼人？」

　　「什麼事？」

　　一聲聲驚惶而雜亂的喝聲，一聲聲接連響起，然後，所有的喝問俱都被這些冰冷的目光凍結，於是一陣死一般的靜寂，便沉重地落了下來。

　　南宮平輕歎一聲，緩緩長身而起，緩緩走到梯口前，像是一個慇勤的主人，在等候著他遲到的客人似的。

　　樓梯上終於響起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呂天冥、韋七目光凝重，面如青鐵，緩步登樓，燈光將他們的人影，投落在樓梯上，使得它們看來扭曲得有如那酒樓主人的臉！又有如韋七握著的手掌上的筋結。

　　南宮平微微一笑，長揖到地，道：「兩位前輩駕到，在下有失遠迎。」

　　「玉手純陽」呂天冥目光一凜，便再也不看他一眼，緩緩走到梅吟雪猶自含笑端坐著的圓桌前，緩緩坐了下來，緩緩取起面前的酒杯，淺淺啜了一口，四下眾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隨著他的動作而轉動，但覺這清新的晚風，突地變得無比地沉重，沉重得令人透不過氣來。

　　只見呂天冥又自淺淺啜了口杯中的酒，目光既不回顧，也沒有望向端坐在他對面的梅吟雪，只是凝注著自己雪白的手掌，沉聲道：「此刻夜已頗深，各位施主如已酒足飯飽，不妨歸去了！」

　　一陣動亂，一群人雜亂地奔向梯口，像是一群乍逢大赦的死囚，早已忘了平日的謙虛與多禮，爭先地奔下樓去，另一群人的目光，卻驚詫地望著南宮平。

　　一個膽子稍大的銀樓主人，乾咳一聲，道：「你們這是怎麼回事，無故前來闖席，難道……難道沒有王法了麼？」他語氣雖甚壯，其實語聲中已起了顫抖。

　　呂天冥冷笑一聲，頭也不回，道：「你若不願下去，儘管留在這裡！」

　　那臃腫的銀樓主人四望一眼，在這剎那之間，滿樓的人俱已走得乾乾淨淨，他再望了望四下冰冷的目光，突地覺得有一陣寒意，自腳底升起，匆匆向南宮平抱了抱拳，匆匆奔下樓去。

　　於是這擁擠的酒樓，剎那間便變得異樣地冷清，因為四下窗台上的人們，根本就像是石塑的神像。

　　「飛環」韋七冷笑一聲，凜然望了望孤單地立在自己面前的南宮平，突地大步走到呂天冥身旁，重重坐了下來，劈手一把，取來了一隻錫製酒壺，仰首痛飲了幾口，目光一抬，梅吟雪卻已輕輕笑道：「十年不見，你酒量似乎又進步了些。」

　　她笑聲仍是那麼嬌柔而鎮定，「飛環」韋七呆了一呆，「啪」地一聲，將酒壺重重擲在圓桌上，桌上的杯盤碗盞，都被震得四下跌落出去。

　　南宮平神色不變，緩步走來，突地手腕一沉，接住了一壺熱酒，腳步不停，走到梅吟雪身側，緩緩坐下道：「酒仍溫，菜尚熱，兩位前輩，可要再喝一杯？」

　　「飛環」韋七大喝一聲，雙手掀起桌面，但呂天冥卻輕輕一伸手，壓了下來，只聽「咯、咯」兩響，榆木的桌面，竟被「飛環」韋七的一雙鐵掌，硬生生捏下兩塊來。

　　南宮平面色微變，沉聲道：「兩位前輩如想飲酒，在下奉陪，兩位前輩如無飲酒之意，在下便要告辭了。」

　　「飛環」韋七濃眉一揚，還未答話，呂天冥突地冷冷道：「閣下如要下樓，但請自便。」

　　梅吟雪輕輕一笑，盈盈站起，道：「那麼我們就走吧。」

　　韋七大喝一聲：「你走不得！」

　　梅吟雪眉梢一挑，詫聲道：「我為什麼走不得，難道韋七爺要留我陪酒麼？」

　　呂天冥面色陰沉，冷冷道：「姑娘你縱橫江湖近三十年，傷了不知多少人命，至今也該活得夠了。」

　　梅吟雪嬌聲道：「道長須發皆白，難道還沒活夠，再活下去……哈，人家只怕要叫你老不死了。」

　　「飛環」韋七雙目一張，呂天冥卻仍然神色不變，微一擺手，止住了韋七的暴怒，自管冷冷說道：「姑娘你今日死後，貧道必定為你設壇作醮，超度你的亡魂，免得那些被你無辜害死的孤魂怨鬼，在鬼門關前向你迫魂索命。」他語聲冰冷，最後一段話更是說得鬼氣森森。

　　梅吟雪輕聲道：「哦！原來你們今夜是同來殺死我的？」

　　呂天冥冷冷道：「不敢，只望姑娘你能飲劍自決！」

　　梅吟雪道：「我飲劍自決！」她滿面作出驚奇之色：「為什麼？」

　　呂天冥道：「本座本已不想與你多言，但出家人慈悲為懷，只是你若再如此胡亂言語，本座便只得開一開殺戒了！」

　　梅吟雪道：「那麼你還是快些動手吧，免得我等會說出你的秘密！」她面上還是微微含笑，「天冥道人」陰沉的面色，卻突地為之一變。

　　「飛環」韋七道：「我早說不該與她多話的。」雙手一錯，只聽「噹」地一聲清響，他掌中已多了一雙金光閃閃，海碗般大小的「龍風雙環」。

　　面色凝重的南宮平突地低叱一聲，「且慢！」

　　韋七道：「你也想陪著她一齊死麼？」雙環一震，面前的酒桌，整張飛了起來。

　　南宮平袍袖一拂，桌面向外飛去，「砰」地一聲擊在他身後的牆上，他頭也不回，沉聲道：「兩位匆匆而來，便要制人死命，這算做什麼？」

　　四周的武林群豪，似乎想不到這兩人在此刻猶能如此鎮定，不禁發出了一陣驚喟之聲，樓下的武林豪士見到直到此刻，樓上還沒有動靜，也不禁起了一陣動亂。

　　南宮平四眼一望，突地提高聲調，朗聲道：「今日兩位如是仗著人多，以強凌弱，將我等亂劍殺死，日後江湖中難道無人要向兩位要一個公道？兩位今日若是來要我二人的性命，至少也該向天下武林中人交待明白，我等到底有什麼致死的因由！」

　　他語聲清朗，字句鏘然，壓下了四下雜亂的語聲，隨風傳送到四方。

　　「天冥道人」冷笑一聲，道：「你這番言語，可是要說給四下的武林朋友聽的？」

　　南宮平道：「正是，除非今日武林中已無道義可言，否則你便是天下武林道的盟主，也不能將人命看得如此輕賤！」

　　四下的武林群豪，方才本是一時熱血激動，蜂擁而來，此刻聽到南宮平這一番充滿正氣的言語，俱都不禁暗中心動，立在窗台上的人，也有的輕輕躍了下來。

　　呂天冥四顧一眼，面上漸漸變了顏色。

　　梅吟雪嬌笑道：「你現在心裡是否在後悔，不該與我多說，早就該將我先殺了！」她話聲雖尖細，但字字句句，卻傳得更遠。

　　「飛環」韋七目光閃動，突地仰天大笑起來，道：「你若換了別人，這番話只怕要說得朋友們對我兄弟疑心起來，但你這冷血的女子，再說一千句也是一樣，縱然說得天花亂墜，我韋七也不能再為武林留下你這個禍害。」

　　他目光轉向南宮平，「你既已知道她便是『冷血妃子』，還要為她說話，單憑此點，已是該殺，但老夫看在你師傅面上……去去，快些下樓去吧。」

　　呂天冥道：「你如此護衛於她，難道你與她有著什麼不可告人的關係不成？」

　　南宮平劍眉微剔，怒火上湧，他原以為這「終南」掌教與「飛環」韋七俱是俠義中人，此刻見了這般情況，心中突覺此中大有蹊蹺。

　　四下的武林群豪，聽了他兩人這般言語，心中又不覺釋然，暗道：「是呀，別人還有可說，這『冷血妃子』惡名久著，早已該死，這少年還要如此護著她，想必也不是什麼好人了。」其實這些人裡根本沒有一人真的見過梅吟雪，但人云亦云，卻都以為自己觀念不錯，方自對南宮平生出的一點同情之心，此刻便又為之盡斂，要知群眾之心理，自古以來，便是如此，便是十分明理之人，置身群眾之中，也往往會身不由主，做出莫名其妙之事。

　　南宮平暗歎一聲，知道今日之事，已不能如自己先前所料想般解決，轉目望了梅吟雪一眼，只見她竟仍然面帶微笑，竟真的未將生死之事放在心上。

　　筆下寫來雖慢，但當時卻絕無容人喘息的機會，南宮平方一沉吟，四下群豪已亂喝道：「多說什麼，將他兩人一齊做了。」

　　呂天冥冷冷笑道：「你要的是武林公道，此刻本座只有憑公意處理了！」

　　「飛環」韋七大喝道：「你還不讓開麼？」雙臂一振，右上左下，他神態本極威猛，這一招「頂天立地」擺將出來，更顯得神威赫赫，四下群豪哄然喝起采來。

　　梅吟雪不動神色，緩緩道：「你一個人上來麼？」

　　韋七心頭一凜，突地想起了「冷血妃子」那驚人的武功，呆呆地站在當地，腳步間竟無法移動半步！

　　南宮平哈哈笑道：「江湖人物，原來多的是盲從之輩……」言猶未了，四下已響起一片怒喝之聲，他這句話實是動了眾怒。

　　梅吟雪嬌軀微擰，輕輕道：「隨我衝出去。」她神色不變，實是早已成竹在胸，知道對方人數雖多，但反而易亂，憑著自己的武功，必定可以衝出一條血路。

　　哪知南宮平卻傲然立在當地，動也不動一下，朗聲大喝道：「住口！」這一聲大喝，當真是穿金裂石，四下群豪俱都一震，不由自主地靜了下來，只見南宮平目光凜然望向呂天冥，大聲道：「不論事情如何，我南宮平都先要請教你這位武林前輩，梅吟雪到底有什麼昭彰的劣跡，落在你眼裡，她何年何日，在何處犯了不可寬恕的死罪？」

　　呂天冥想不到直到此刻，他還會有此一問，不覺呆了一呆。

　　南宮平胸膛起伏，又自喝道：「你若是回答不出，那麼你又有什麼權力，來代表全體武林？憑著什麼來說武林公道？你若是與她有著深仇大恨，以你一派掌門的身份，也只能與她單獨了斷，便是將她千刀萬剮，我南宮平也一無怨言，但你若假公濟私，妄言武林公道，藉著幾句不著邊際的言語，一些全無根據的傳言，來激動了百十個酒後的武林朋友，便奢言替天行道，作出一副替武林除害之態，我南宮平俱都無法忍受，你便有千百句藉口，千百人的後盾，我南宮平也要先領教領教。」

　　他滔滔而言，正氣沛然，當真是字字擲地，俱可成聲。

　　「飛環」韋七固是聞言色變，四下的武林群豪更是心中怦然，只有「玉手純陽」呂天冥，面上卻仍陰沉得有如窗外的天色，直到南宮平話已說完許久，他才冷冷道：「如此說來，你是在向我挑戰的了？」

　　南宮平朗聲道：「正是！」

　　一個初出師門的少年，竟敢向武林中一大劍派的掌門挑戰，這實是足以震動武林之事，四下群豪，不禁又為之騷動起來。

　　原本擁立在樓下的群豪，此刻竟忍不住一躍而上，有的甚至攀著酒樓的飛簷，探身向內觀望，西安城的百姓更是驚慌，官府中的差役也不知城裡怎會突地來了這許多武林高手，他們雖與韋七太爺有交，卻也擔當不起，只得悄悄去轉報上峰。

　　呂天冥目光一掃，見到自己的幫手，此刻竟都成了觀眾，心中也不覺有些後悔，他卻不知道人多誤事，乃是必然，又何況這般武林豪土來自四方，宛如一盤散沙，又豈是他能控制得來？當下冷笑一聲，緩緩挽起衣袖，一面道：「你既如此猖狂，本座也顧不得以大壓小了。」

　　南宮平冷笑一聲，他穿著的雖是大袖袍，但此刻竟未除下。

　　「飛環」韋七怔了一怔，緩步退了開去。

　　梅吟雪道：「有趣有趣，這地方若不夠大，我再將那邊的桌子拉開些。」言語之間，竟似此事乃是別人比武，根本與她毫無關係。

　　南宮平知她生性如此，心中便也不以為奇，但別人卻不禁暗暗驚詫，有的便在心中暗道：「此人當真是無愧為『冷血妃子』！」

　　有些好事之徒，便真地將四面桌椅拉開，於是十分空闊的酒樓，便顯得更加空闊起來。

　　南宮平、呂天冥身形木立，對面相望，呂天冥自是心安理得，拿定了這少年不是自己的敵手，南宮平心中卻不禁有些忐忑，要知他雖有鐵膽，但初次面逢強敵，自亦不能免俗，當下暗暗立定心意，開始幾招，先得以謹慎為先，暫且要以守為攻。

　　呂天冥身經百戰，見了他目光中的神色，便已測知了他的心意，心中更是穩定，沉聲道：「七弟，莫要放走了那妖婦。」

　　韋七答應一聲，梅吟雪笑道：「如此好看的事，我還會捨得走麼？」

　　南宮平不聞不問，呂天冥冷「哼」一聲道：「請！」

　　他畢竟自持身份，還是不願搶先出手，哪知南宮平已決定以靜制動，以守為攻，亦是動也不動。

　　「飛環」韋七低喝道：「四哥，與這般武林敗類，還講什麼客氣？」

　　呂天冥道：「正是！」

　　縱身一掌，向南宮平肩頭拍下！

　　他這一招人未著地，手掌便已拍下，左手緊貼胸脅，全未防備自身，全身上下，處處俱是空門，右掌所拍之處，亦非南宮平之要害，名是先攻了一招，其實卻等於先讓了一著，四下的觀眾俱是武林好手，怎會看不出來，不禁轟然喝采。

　　南宮平微微一驚，想不到這終南掌門竟會擊出如此一招。

　　他到底交手經驗不夠，心中又早有了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打算，眼看呂天冥這一隻白生生的手掌拍來，竟沒有乘隙反擊，搶得機先，反而身形一縮，閃電般後退了三步。

　　呂天冥微微一笑，腳尖點地，身形躍起，又是一掌拍去，仍然是左掌緊貼，人未著地，右掌便已拍下，竟仍然和方纔那一招一模一樣，南宮平又自一愕，身形再退，群豪再次喝起采來。

　　采聲未落，哪知呂天冥竟又一模一樣地原式拍出一掌，南宮平心中大怒，方待反擊，哪知他這一掌已是拍向南宮平的天靈腦門，自身雖仍處處是空門，但所攻卻是對方必救之處。

　　南宮平暗歎一聲，身影一擰，滑開兩尺，群豪第二次采聲未落，第三次采聲便又發出，南宮平一招未發，呂天冥已連獲三次采聲，強弱之勢，昭然若見，有人不禁暗中低語：「如此身手，竟然也敢向『玉手純陽』挑戰，真是可笑得很！」

　　三招一發，呂天冥精神陡長，右掌追擊，斜切南宮平左頸，左掌突地反揮而出，五指微飛，拂向南宮平腰邊三處大穴。

　　南宮平沉了沉氣，腳下微錯，讓開這一招兩式，右掌一反，竟閃電般向呂天冥丹田穴上拍去。

　　呂天冥暗暗一驚，閃身撒掌，刷、刷兩掌劈去，他手掌雖然瑩白嬌嫩，有如女子，但掌力卻是雄渾驚人，掌勢未到，掌風已至。

　　南宮平微一塌腰，雙掌竟齊地穿出，切向呂天冥左右雙腕，他本是以守為攻，此刻卻是寓攻於守，連卸帶打。

　　呂天冥低叱一聲，「金絲絞剪」，雙掌齊翻，南宮平身形一仰，驀地一腳踢出，呂天冥刷地後掠三尺，再次攻向前去，心中的傲氣，卻已消去不少。

　　他本搶得先機，這幾招更是招中套招、迅快沉猛的好招，四下群豪只當南宮平霎眼之間，便要敗在他的掌下。

　　哪知南宮平年紀雖輕，卻是敗而不亂，那一腳無形無影地踢將出去，時間、部位，更是拿捏得好到毫巔，群豪又不禁暗中低語：「神龍子弟，果然有不凡的身手。」

　　只見酒樓上人影閃動，兔起鶻落，卻是絲毫沒有發出任何響動，剎那間便已數十招過去，南宮平心中仍有顧忌，身手施展不開，竟又被呂天冥佔得了上風，群豪喝采之聲又起，「玉手純陽」白髮顫動，掌影如玉，掌戳指點，竟將「終南」鎮山「八八六十四式春風得意劍」，化做掌法使用，而他那十隻纖秀瑩白的手指，亦無殊十柄切金斷玉的利劍！

　　「飛環」韋七掌中緊握著的「龍鳳雙環」，已漸漸鬆弛，凝重的面色，也已漸漸泛起笑容，側目一望，哪知梅吟雪亦是面含微笑，嫣然注目，竟似也已胸有成竹，穩操勝算。

　　又是數招拆過，呂天冥攻勢越發凌厲，但一時之間，南宮平竟也未見敗象，群豪雖不斷在為呂天冥喝采加油，但心中亦不覺大是驚異，這少年初出師門，年紀輕輕，想不到竟有這般武功，能在「玉手純陽」掌下，經久不敗。

　　數十招拆過以後，南宮平心神漸穩，見到呂天冥攻勢雖然凌厲，但亦未能將自己奈何，心中不覺大定，自覺致勝已有把握。

　　要知「神龍」武功，本以空靈變化、威猛凌厲的攻勢為主，南宮平此刻仍以守勢為主，看似已盡全力，其實卻只不過用了五成功夫。

　　只見呂天冥雙掌翻飛，一招「拂花動柳」攻來，南宮平突地長嘯一聲，騰身而起，呂天冥心頭一震，只覺四股銳風，上下左右，交擊而來，他無論如何閃動，都難免要被擊中，他若不閃動，雖然無妨，但對方身形已起，下一招瞬息便至，他木然當地，豈非是等著挨打！

　　群豪亦都大驚，「飛環」韋七變色驚呼道：「天龍十七式！」他一生之中雖然最服「不死神龍」，但在他心底深處，卻仍存著一份私念，想要與「不死神龍」一較短長，如今見於這等妙絕人寰、並世無儔的招式，心中不禁悵然若失。

　　原來普天之下，身形飛騰變化的身法招式，本只寥寥數種，但「蒼穹十三式」、「天山七禽掌」、「崑崙神龍八掌」，雖然亦俱是威震武林、留傳千古的武功，但卻都是在身形騰起之後，才能出掌傷人，以上擊下，威力兇猛，但對方只要武功高強，便可先作防範，不難避過。

　　只有這「止郊山莊」獨創的「天龍十七式」中，最後的「破雲四式」，卻是在身形騰起時，便已發出招式，或是攻敵之所必救，或是先行封閉對方的退路，招中套招，連環抽撤，是以「天龍十七式」一出，「天山」「崑崙」便盡皆為之失色！

　　南宮平此刻一招施出，便正是「破雲四式」第一式「破雲升」中的變化「直上九霄」，雙掌雙腿，乘勢發出，先封住了呂天冥的退路，然後踢腿沉掌，變為一招「天龍爪」，十指箕張，破雲而下！

　　他久已蓄勢伺機，直待這一掌便奏全功，眾人亦都失色驚呼，哪知這「玉手純陽」能掌一派門戶，武功上果有超人之處，他身形木然，直待南宮平十指抓下，突地一招「雙掌翻天」，向上迎去，只聽「啪」地一聲，如擊敗革，四掌相交，二十隻手指，竟緊緊糾纏在一處！

　　南宮平這一招攻勢，固是驚世駭俗，但呂天冥雙掌上翻，竟能在閃電之間，接住了南宮平變幻的手掌，其功力之深，部位之妙，時間之準，更是令人心驚。

　　群豪齊地發出一聲大喝，亦不知是喝采，抑或是驚呼。

　　只見南宮平凌空倒立，身軀筆直，竟宛如一隻凌風之竹，四下窗隙中吹來的晚風，吹得他大袖輕袍獵獵飛舞，他本已蒼白的面容，此刻更已沒有一絲血色，目光炯然盯著呂天冥的眼睛，良久良久，身形方自緩緩落下，但四隻手掌，猶未分開。

　　他腳尖乍一沾地，呂天冥左腳後退半步，然後兩人的身形，便有如釘在地上似地動也不動，四道發亮的目光，也緊緊糾纏到一處，這兩人此刻竟是以自己全部的心神、功力相鬥，甚至連生命也押做了這一番苦鬥的賭注。

　　於是四下的驚呼聲一齊消失寂靜，默默如死，但呼吸之聲，心跳之聲，卻越來越見沉重，樓上的人，眼看著這兩人的空門，同是心弦震動，樓下看不到他們的人，見了四面窗台上的人突地變得異樣的沉寂，更是心情緊張，不知上面究竟是誰勝誰負。

　　靜寂中，突聽樓板「吱吱」響動了起來，只見兩人的額面上，都沁出了黃豆般大小的汗珠，南宮平雖然招式奇奧，畢竟比不得呂天冥數十年性命交修功力的深厚，此刻更已顯出不支之態，於是「飛環」韋七漸露喜色，梅吟雪面色卻漸漸沉重。

　　死一般的寂靜中，樓下突地轟然發出一連串驚呼，眾人心頭方自一驚，只見這沉寂的夜晚，突地湧起了一陣熱意，就連旁觀者的面上，也沁出了汗珠，南宮平、呂天冥更是滿頭大汗，涔涔而落。

　　接著，竟有一陣銅鑼之聲響起，一個尖銳的喉嚨喊道：「失火了，失火了……」

　　滿樓大亂，滿街亦大亂，一片赤紅的火焰，突地捲上了酒樓……

　　四下群豪，顧不得再看，接連著飛躍了下去，看熱鬧的人們，像一隻熱鍋上的螞蟻，跌跌衝衝地衝出了這條街。

　　雖有救火的人，但這火勢卻來得十分奇怪，猛烈的火舌，霎眼間便將整個酒樓一齊吞沒。

　　但南宮平、呂天冥四掌相交，生死關頭，卻仍誰也不敢後退半步。

　　「飛環」韋七滿頭大汗，目光盡赤，雙環「噹」地一擊，方待躍去，哪知面前人影一花，梅吟雪已冷冷擋在他身前。

　　他急怒之下，大喝一聲，右掌「金龍環」疾地擊向梅吟雪面門，左掌「金風環」突地離腕飛出，一股勁風，一道金光，擊向南宮平脅下。

　　此刻南宮平心力交瘁，莫說是這一隻威力強勁，韋七仗以成名的「飛環」，便是十歲幼童手中擲出的一塊石子也禁受不住，只得瞑目等死。

　　「飛環」韋七雖是雙環齊出，但力道俱在左掌，右掌這一環只不過是聊以去亂梅吟雪的耳目，他自己也知道傷不了梅吟雪分毫。

　　只見梅吟雪冷笑一聲，腰身突地向後一仰，手掌輕輕掄出，她腰肢柔若無骨，這一仰之下，纖纖玉指，已將那疾飛而去的「金環」搭住，指尖一勾，金環竟轉向呂天冥擊去。

　　南宮平方才心中一驚之下，被對方乘隙進逼，此刻更是不支，眼看已將跌倒，哪知呂天冥此刻心頭亦不禁一震，他心頭一喜，拼盡餘力，反擊過去。

　　梅吟雪輕輕笑道：「這就叫做自食……」話聲未了，突見那「金環」呼地一聲，竟飛了回來，反向梅吟雪腰後擊去。

　　梅吟雪微微笑道：「好，你居然在環上裝了鏈子！」談笑之間，玉手輕抓，竟又將那飛環抓在手中，有如探囊取物一般，要知她在棺中十年，苦練武功，終年靜臥，耳目之明，實已天下無雙，便是一隻飛針自她身後擊來，她也一樣可以接住。

　　「飛環」韋七心頭一凜，身形後仰，全力來奪這隻金環，他在金環上繫了一根千淬百煉的烏金鏈子，雖然細如棉線，但卻堅韌無比，刀劍難斷，哪知梅吟雪笑容未斂，右掌突地一剪，便已將金鏈剪斷，「飛環」韋七重心驟失，雖然下盤穩固，卻也不禁向後移了半步。

　　此刻火舌已倒捲上來，將樓上四面窗台，燒得「必剝」作響，炙熱的火焰，烤得南宮平、呂天冥、韋七，俱已汗透重衣，梅吟雪亦不禁香汗淋漓，突地，南面的窗屏被風一吹，整片落了下來，燃起了牆角堆移的桌椅。

　　漸漸，屋樑上已有了火焰，一片焦木，「啪」地落在梅吟雪身邊，她纖足移動，避開了「飛環」韋七的一腿，右足一挑，挑起了那段帶著火焰的焦木，呼地一聲，向韋七激射而去！

　　「飛環」韋七厲叱一聲，左掌反揮，一股掌風，將焦木擊落樓外，他卻忘了自己腕上還殘留著半截烏金鏈子，左掌揮出之際，金鏈猝然反掄而出，竟擊在自己的後頸之上。

　　金練雖細，但卻是千淬百煉而成，再加上他自身的功力，後頸之上，立刻鮮血淋漓，韋七大吼一聲，摔去了左腕的金鏈，梅吟雪笑道：「好招式，這可是叫做『狗尾自鞭』麼？」

　　口中雖在笑語，但身形卻已轉在呂天冥身邊，南宮平苦鬥之中，見她仍然未走，心中不覺大感安慰，但此刻見她一隻纖纖玉手，已將拍在呂天冥身上，竟突地低叱一聲，雙掌齊推，將呂天冥推開五尺，兩人一齊砰地坐在地上。

　　梅吟雪驚喟一聲，掠到他身邊，「飛環」韋七亦自趕到呂天冥身旁，齊地俯身一看，只見他兩人雖然氣喘咻咻，全身脫力，但顯見沒有受到內傷，只是目光發怔地望向對方，似乎心裡俱都十分奇怪。

　　原來這兩人苦鬥之下，俱已成了強弩之末，加以連遭驚駭，真力漸消，兩人四掌雖仍緊緊握在一處，但掌上卻已都沒了真力，南宮平鐵膽俠心，不願藉著第三者的力量來傷殘對手，見到梅吟雪一掌拍下，便不惜自己身受重傷，將呂天冥推開。

　　他一推之下，才發覺各個俱已全無餘力來傷對方，不禁怔了半晌。

　　突聽樓下響起了一陣大呼，「韋七爺、呂道長……」呼的一片冷水，往南面火焰上潑來，接著劍光閃動，四個灰袍道者，一手舞劍，緊裹全身飛躍而上。

　　梅吟雪心頭一凜，輕輕道：「走！」

　　哪知呂天冥略一調息，又見來了助手，精神突長，大喝道：「南宮平，勝負未分，走的不是好漢！」

　　南宮平劍眉怒軒，掙脫了梅吟雪的手腕，驀地一躍而起。

　　呂天冥人已撲來，呼地一拳，擊向他胸膛，這老人雖然鬚髮皆白，但此刻目光盡赤，髮髻蓬亂，神情之剽悍，實不啻弱冠年間的江湖俠少。

　　南宮平心頭一陣熱血上湧，亦自激起了心底寧折毋彎的天性，身形一轉，避開這一拳，左掌橫切右掌直劈，呼呼兩掌，反擊過去。

　　一陣火焰隨風倒下，又是數段焦木，「砰砰」落了下來。

　　四個灰袍道人身影閃動，各仗長劍，圍了過來，這四人俱是「終南掌教」座前的護法，身法輕靈，劍勢辛辣。

　　「飛環」韋七大喝道：「男的留下，先擒女的。」四道劍光「刷」地一轉，有如四道霹靂閃電，反劈向梅吟雪擊下！

　　梅吟雪身居危境，面上嬌笑，卻仍未斂，秋波轉處，向這四個灰袍道人輕輕瞟了一眼。

　　這四人自幼出家，枯居深山，幾曾見過這般絕色美女，幾曾見過這般甜美的笑容，四人只覺心神一蕩，四道劍光，勢道都緩了下來。

　　梅吟雪柳腰一折，纖掌揮出，只聽「噹」「噹」「噹」三聲清鳴，三柄長劍，竟在這剎那間，被她右掌的金環擊斷！

　　第四人手持長劍，方自一愕，只見眼前金光繚繞，右腕一麻，掌中長劍便已落到梅吟雪左掌之中！

　　梅吟雪秀髮一甩，右掌一揮，掌中金環，呼地向正待撲向南宮平的韋七身後擊去，雙掌一合，右手接過了左手的長劍，平平一削，第一個道人後退不及，額角一麻，慘呼一聲，滿面流下鮮血，第二個道人俯腰退步，只覺頭頂一涼，烏簪高髻，竟被她一劍削去，第三個道人心魂皆喪。

　　哪知梅吟雪突地輕輕一甩，頓住了劍勢，左掌無聲無息地拂了出去，只聽「噹」地一聲，第三個道人掌中的斷劍，落到地上，他左手捧著右腕，身形倒退三步，呆呆地愕了半晌，還不知道梅吟雪這一招究竟是如何發出的。

　　第四個道人眼見她嫣然含笑，舉手投足間，便已將自己的三個師兄打個落花流水，哪裡還敢蠻戰，轉身奔了出去。

　　梅吟雪笑道：「不要走好麼？」聲音柔軟，如慕如訴，宛如少婦挽留征夫，第四個道人腳步未舉，兩脅之下，已各自中了一劍！

　　「飛環」韋七身形方自撲到南宮平身前，身後的金環卻已擊到，風聲之激厲，竟似比自己擊出時還要猛烈三分。

　　他不敢托大，甩身錯步，右掌金環，自左脅之下推出，使的卻是「黏」字一訣，正待將這金環擋上一擋，然後再用左掌接住，哪知雙環相擊，梅吟雪擊出的金環，竟突地的溜溜一轉，有如生了翅膀一般，旋轉飛向韋七的身後。

　　此刻一段燃燒著的焦木，突地當頭落了下來，「飛環」韋七前後被擊，雙掌一穿，斜斜向前衝出，「噹」地一聲，那金環落到地上，他頓下腳步，穩住身形，卻見梅吟雪正含笑站在他的面前！

　　火勢更大，將四下燃燒得亮如白晝，也將這個堅固的酒樓，燃燒得搖搖欲墜。

　　南宮平咬緊牙關，施展出「天龍十七式」中的「在田五式」，雙足釘立，與呂天冥苦苦纏鬥！

　　「天龍十七式」中，惟有「在田五式」，不是飛騰靈變的招式，這五式共分二十一變，有攻有守，精妙無儔，但此刻在他手中發出，威力卻已銳滅，便是真的擊在呂天冥身上，也未見能將呂天冥傷在掌下！

　　身形閃變的呂天冥，又何嘗不是強弩之末，打到後來，兩人已是招式遲緩，拳腳無力，有如互相嬉戲一般，只有面上的神色，卻遠比方纔還要沉重，南宮平一掌「天龍犁田」拍去，呂天冥退步避過。

　　突聽「嘩啦」一聲，樓板塌了一片，火舌倒捲而出，呂天冥這一步退將過去，正好陷在倒塌的樓板裡，他驚呼一聲，手指扳住樓板的邊緣，但邊緣處亦在漸漸倒塌，眼看他便要被火焰吞沒，以他此刻的功力，哪有力道翻上？

　　南宮平劍眉微軒處，心念無暇他轉，一步跟了過去，俯身抓起了呂天冥的手腕，但他此刻亦是油盡燈枯，用盡全身氣力，卻也無法將呂天冥拉上來，又是「喀喇」一響，他的立足之處也在倒塌之中，他此刻若是閃身後退，呂天冥勢將跌入火中，他此刻若不後退，勢必也將被火舌捲入。

　　呂天冥全身顫抖，被火炙得鬚髮衣裳，俱已沾滿了火星，漸將燒著。

　　南宮平望著這曾與自己拚死相擊的敵人，心中突地升起了一陣義俠憐憫之感，手掌緊握，竟是絕不放鬆，一段焦木，落將下來，他避無可避，閃無可閃，眼看著焦木擊上了他的額角，若是再偏三寸，他性命就得喪在這段焦木之上。

　　呂天冥眼簾微張，長嘆一聲，他此刻實已不禁被這少年的義俠之心感動，顫聲道：「快逃……快逃……不要管我……」

　　南宮平鋼牙暗咬，右掌抓著他手腕，左掌緊握著一塊橫木，鮮血和著汗水，滾滾自他額角流落，一滴一滴地滴在呂天冥身上。

　　「飛環」韋七抬眼望見了梅吟雪，大吼一聲，撲了上去，「今日我與你拼了。」右掌飛環，左掌鐵拳，呼呼擊去。

　　梅吟雪冷冷一笑，道：「十年之前那段事，可是我的錯麼？」

　　她瀟灑地避開韋七的兩招，纖手一揮，一道劍光，直削韋七「將台」大穴！

　　韋七鬚髮皆張，大喝道：「無論是誰的錯，你總是啟禍的根由，若沒有你，哪來這些事故！」

　　他喝聲雖快，但梅吟雪身形猶快，就在這剎那之間，數十道繽紛的劍影，已將他圍了起來。

　　但喝聲一了，梅吟雪卻不禁呆了一呆：「若沒有我，哪來這些事故……」她暗暗忖道：「難道是我的錯？但我又何曾錯了！」

　　「飛環」韋七乘隙反撲，切齒大吼道：「禍水！禍水，今日叫你死在我的手下！」

　　那四個灰袍道人，此刻驚魂已定，再次撲了過來。

　　梅吟雪長劍一展，劍光如雪，將他們全都逼在一邊，秋波轉處，突地嬌喚一聲，閃電般掠了過去。

第八回　英雄何價

　　韋七見梅吟雪向呂天冥、南宮平那邊躍去，不由一怔，轉身望去，望見了南宮平與呂天冥的險況，右掌金環，直飛而出，去勢雖快，但到了南宮平面前卻已毫無力道，要知他數十年苦練，已將這一雙金環練得收發由心，不會有絲毫差錯。

　　南宮平目光轉處，左掌攫住了金環，「飛環」韋七雙足立定，大喝一聲，運勁回收，南宮平身形隨之盪開，呂天冥亦自隨之升上，梅吟雪袍袖一拂，一陣柔力，將他們帶出了險境，兩人一起落到地上。

　　四個灰袍道人，又自撲來，呂天冥目光一轉，低叱一聲：「住手。」他呆呆地望了南宮平兩眼，忍不住長嘆一聲，默然垂下頭去。

　　南宮平喘息未定，嘶聲道：「勝負未決，你可要再打一場？」

　　呂天冥垂首默然半晌，顫聲道：「我……我輸了！」

　　這三字說將出來，生似已費去了他平生的力氣，南宮平怔了一怔，也想不到這倨傲的道人竟然會說出服輸得話來，只見他面容灰敗，頹然站起，剎那時他竟由一個叱吒的武林的一代宗主，變成了個蕭條寂寞、風燭飄搖的失意老人！

　　「飛環」韋七望著他師兄的身影，心頭亦不禁一陣黯然，低低道：「四哥……」

　　呂天冥頭也不回，顫聲道：「我們走吧！」話聲未了，他已倒在地上，他身上的創傷，實在還遠不及心底的創傷嚴重。

　　「飛環」韋七驚呼著將他抱起，閃電般穿過火焰，躍下樓去，四個灰袍道人跟隨而下，又是轟然一響，整個酒樓，已倒塌了一半。

　　南宮平呆了半晌，突地長嘆一聲，道：「玉手純陽，畢竟是個英雄！」

　　梅吟雪輕笑一聲，道：「你呢？」

　　兩人目光相對，默然無言，幾乎忘記了火焰幾將燒著了他們的衣服。

　　官府的兵馬隊，終於姍姍而來。

　　馬蹄聲，驚呼聲，救火聲，倒塌聲，叱吒聲……

　　在這古老的西安城裡，混合成一曲雜亂而驚心的樂章。

　　※※※

　　兩條互相依偎的人影，卻在這雜亂之中，悄然掠出了西安城。

　　古城外，夜色蒼涼，偶然雖有一兩縷雜亂的驚呼聲，隨風裊裊自城內飄出，卻仍然打不破這無邊的靜寂。靜寂，畢竟是可愛的，尤其是在方自混亂中離出的南宮平與梅吟雪兩人眼中看來，靜寂不但可愛，而且可貴。

　　此刻，南宮平四肢舒坦，正安適地仰臥在明滅的星空下，安適地享受著這一份可貴的靜寂，方纔的刀光劍影，生死纏結，火焰危樓……此刻在這靜寂的星空下，都似已離他十分遙遠。

　　此地，是荒涼的，夜色中，到處有斷瓦殘垣投落下的陰影，及膝的荒草，在夜風中回腰而舞，荒草中的蟲語，在夜色中聽來有如詩人的曼聲低吟，陣陣清風，吹開了南宮平的胸襟！

　　良久良久，支頤而坐的梅吟雪幽幽長嘆一聲，道：「你可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南宮平緩緩搖了搖頭：「不知道。」

　　梅吟雪道：「這裡就是始皇帝『阿房宮』的故址遺跡。」她再次輕歎一聲：「八百里阿房宮，豪華不可一世，但於今也不過只剩下了斷瓦殘垣，秦始皇一統江山，君臨天下，此刻又在哪裡呢？」

　　她似乎憶及了自己多彩的往事，在這淒涼的靜夜裡，便不禁惆悵地發出了感嘆！

　　南宮平微微一笑，突聽她曼聲低唱了起來：「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這是蘇學士的新詞，文采風流的南宮平，自然是早已知道的，他瞑目而聽，心中也不禁興起了許多感觸！

　　「英雄！」他喃喃地暗中低語：「什麼是英雄？英雄安在？」

　　梅吟雪吟聲亦自悠悠頓住，「禍水，美人……」她想起了「飛環」韋七方纔的辱罵：「難道一個女子天生美麗，便是不可寬恕的罪惡麼？……唉！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難道天生麗質的美人，也和懷璧的匹夫有著同樣的罪惡？」

　　於是，很自然地，她連帶想起了「英雄」，「英雄」與「美人」，自古以來，都是緊緊地連在一處的，她回過頭，望了望滿面茫然的南宮平，想到他方纔的鐵膽俠心，秋波中突地閃耀起一陣炫目的光彩，但口中卻輕輕說道：「你可知道，你方才原本毋庸那樣的，你還年輕，難道你絲毫不珍惜自己的性命？」

　　南宮平暗歎一聲，緩緩坐了起來，「性命！」他低語著道：「我自然是珍惜的，但我總覺得世上還有許多比生命更可貴的事……自古的英雄，雖然都已化作枯骨，但直到今日，他們還不是都活生生地活在人們的心裡！他們生前也許會很寂寞，但死後卻永遠不會寂寞的……」他語聲微頓，很自然地，便也連帶著想起了「美人」，於是接著道：「這正如美人生前雖多薄命，但死後也會常留在人心底！荊軻，范蠡……西施，昭君……唉，他們為什麼會寂寞，為什麼會薄命？」

　　他唏噓著頓住語聲，目光遠遠投向一株孤立在晚風中的白楊樹影，心中追憶著往昔的英雄，竟不知他身旁有一雙明媚的秋波，正無言地望著他，就一如他望著遠處寂寞的樹影。

　　梅吟雪目光凝注著他，只見他雙眉微皺，嘴唇緊閉，面上的線條，竟是這般清秀而柔和，就連他纖長的四肢，也是清秀而柔和的，第一眼望去，誰都會認為這清秀的少年，會失之於柔弱──甚至是一種近於少女般的柔弱，但繼續觀察下去，這種柔弱的感覺，便會驀地消失，他體內彷彿蘊著一種無窮的精力，過人的勇氣，勁氣內涵，深不可測。

　　尤其是那雙眼睛，深沉、睿智而英俊，兩眼距離很寬，被兩道濃眉輕輕覆蓋著，鑲著長而黝黑的睫毛，此刻，這雙眼睛雖是矇矓地半合著的，但當它突然開啟時，便會爆出劍光揮舞般的火花，但同時又能散發出溫暖柔和的光芒，強烈而剛毅，柔和卻逼人，像是要直射入人們的心底。

　　她默默凝注著這年齡較她輕的少年，心底突地蕩起了一陣不安的漣漪，幽幽一歎，回轉頭去，面上彷彿有一層秋霜籠起，冷冷道：「你大約沒有想到，你師傅留給你的責任，竟會這般艱苦而沉重吧。」

　　南宮平愕了一愕，自遠處收回目光，也收回了他的冥想。

　　梅吟雪冷冷又道：「你心中此刻大約在想，為了我，你方才險些喪命，這的確有些不值，是麼？」

　　南宮平雖然聰明絕頂，但世上無論如何聰明的人，也無法猜得到一個女子心中的變化，他心中不覺大奇，不知這一瞬前還是那麼溫柔而和婉的女子，怎會突又變得如此冷削？

　　梅吟雪仍然沒有回過頭來，她似乎不願，又似乎不敢接觸到他那發亮的目光。

　　「但是！」她冷冷接著道：「你縱然真的死了，也怨不得我，而只是你心裡那些可憐地、逞英雄的念頭害了你，你本有一百個機會可以走了，但你卻偏偏不走，可是，又有誰將你當做了英雄呢？即便是個英雄，又值得了什麼。」

　　她語聲不但冷削，而且尖銳，似乎想盡量去刺傷南宮平，就正如她自己刺傷自己一樣，南宮平呆呆地望著她，心中怒氣漸漸上湧，暗道：「你怎地這樣不通情理，這一切，我還不是都為了你……」心念一轉，突地想到方才在火焰中，危樓上，她守候在自己身邊時的焦急，保護自己時的熱心……也想到了自己跌倒時她飛掠而來，探視自己時關切與驚惶的面容，以及最後自己力不能支，她扶持著自己，從容自混亂中掠出西安城的情景。

　　剎那間，這一切全都又無聲無息地回到他心裡，他不禁長嘆一聲，緩緩道：「那麼你呢？你方才為什麼不走，你本有比我還多十倍的機會逃走的，你為什麼一直陪著我呢？」

　　梅吟雪嬌軀一顫，像是有人在她感情的軀體上，重重抽了一鞭似的。

　　她張口想說什麼，但一陣空前而奇異的情感，卻使得她什麼也說不出來。

　　南宮平凝注著她，只見她纖柔的削肩，漸漸起了顫抖……

　　一滴清冷的淚珠，滴在她撐著荒草的纖掌上，她心頭一顫：「我哭了！」反手一抹，淚珠已自湧泉而出，這「冷血」的女子雖然極力控制著自己的情感。在她心底深處，泛起的一陣深邃的悲哀，卻使她忍不住流下淚來。

　　她更不敢回頭，「你不要管我。」她大聲說道：「從此以後，我也不敢再勞動你的大駕保護我……」她語聲終於顫抖起來，「你師傅雖有命令，但……但你已盡了責任，而且盡得太多了……已……已經夠了……」

　　語聲未了，嬌軀一側，終於伏倒在那冰冷而潮濕的荒草地上，放聲痛哭了起來。

　　南宮平嘆息一聲，只覺自己的眼簾，似乎也有些潮濕起來。

　　任何人都會有悲哀的情愫，但惟有平日「心冷」者的眼淚最值得珍惜，因為若非悲哀到極處，他們的眼淚，是不輕易流落的。

　　「梅……姑娘！」他嘆息著沉聲道：「你可知道我這樣做法，並非完全為了師傅！──唉！即使沒有師傅的話，我見到一個女子被人們如此冤屈，而沒法辨白，我也會這樣做的，我沒有妄想自己成為英雄，我只是去做應當做的事而已，你……你……你該知道我的心意……難道你不知道麼？」

　　誠懇的語聲，似乎使得梅吟雪陷入了一種更大的痛苦。

　　她泣聲更悲哀了。

　　「可是……」她抽泣著道：「難道你不知道，你這樣做，要付出多大的代價……從今以後，你已成了江湖中的叛徒，沒有一個人會原諒你……正如……正如沒有一個人會原諒我一樣，你還年輕……你還有很遠大的前途……你原該被人尊敬……被人羨慕……的，莽莽武林中，沒有一個人有你這麼好的條件……英俊、年輕、富有……出身世家，身在名門……你為什麼要把這一切全部葬送，只……為……了……我……」

　　即使暮春杜鵑的哀啼，也不如她此刻語聲的淒楚。

　　南宮平緩緩抬起頭，天上星群閃爍，蒼墨的穹天，是那麼遼闊而遙遠。

　　「你毋庸再說！」他沉聲說道：「只要問心無愧，又何計於世人的榮辱？為了江湖正義與武林公道，我即使犧牲了我的前途事業，又算得了什麼？」

　　想到今後的一切，在他心底深處，雖然仍不禁起了一陣深沉的戰慄，因為刻骨銘心的寂寞，縱是英雄，也無法忍受。但他此刻的語聲，卻仍是堅強而鎮定的，在他看來纖柔的軀體中，有著一種鋼鐵般的意志，百折不回，寧死不悔。

　　何況此刻他對面前這「冷血」的女子，已有了深切的瞭解，深信在她冷酷的外表下，隱藏著的是一顆火熱的心──這是不易看出的，為了世人的無知，她久已將這火熱的心隱藏得很好。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掌，輕輕去撫摸她那如雲的秀髮。

　　「寂寞容易排遣，但冤屈卻難忍受……」梅吟雪輕輕地道：「這些，我都已嘗受得多了，那種刻骨銘心的痛苦，你……還年輕，你是無法瞭解要多大的力量才能擔當的。」

　　她此刻泣聲已漸輕微，但語聲中卻顯露出更多的痛苦。

　　南宮平長嘆一聲，道：「人生一世，彈指即過，我只要能一生恩怨分明，問心無愧，要能像師傅一樣，也就夠了。」

　　梅吟雪緩緩抬起頭，四道目光，奇妙而溫柔地融合到一處，在這剎那之間，他們俱已忘去了喜怒哀樂的情感，生老病死的痛苦，他們甚至已忘去了彼此間的身份與處境、年齡！

　　於是，他們享受了一陣黃金般的沉默。

　　此刻，遠處的荒墟中，突地緩緩站起了一條人影，目光呆呆凝注著這一雙沉默中的男女，似乎已經看得癡了。他目中既是羨慕，又是憐惜，卻又有一絲絲的妒忌。

　　終於，他忍不住輕歎一聲。

　　南宮平、梅吟雪，心頭齊地一震，霍然長身而起，齊聲喝問：「誰？」只見遠處一條人影，朗笑著飛掠而來，夜色中望去，直如一隻矯健的蒼鷹，凌空起落，霎眼間便已掠到近前。

　　南宮平微噫一聲，脫口道：「原來是你。」

　　梅吟雪淚痕已乾，面上已又恢復平靜，冷冷道：「天山弟子，怎地竟會這般鬼祟？」她一生倔強，最怕別人見到自己的眼淚，是以此刻便生怕這突然現身的「天山」門人狄揚，方才便已在暗中聽到了自己的言語，見到了自己的神態。

　　方纔還在嘆息著的狄揚，此刻卻已滿面具是笑容，朗聲笑道：「冷血妃子的言語，果然其冷徹骨……」笑聲一頓，正色道：「但小弟此番前來，卻絲毫沒有鬼祟之處。」

　　梅吟雪「哼」一聲，回轉頭去，狄揚只覺心底一陣刺痛，但口中卻朗聲笑道：「梅吟雪，你可知道我此來是為著什麼？」

　　南宮平面色一變，道：「兄台此來，莫非亦是為了要……」

　　狄揚笑道：「錯了錯了，你不說我也知道你說的錯了。」面容一正，肅然道：「小弟與兄台雖然僅有一面之交，卻深信兄台所作所為，絕不會有悖於武林之正義，怎會前來對兄台不利！」

　　南宮平默然半晌，忍不住自心底發出一聲嘆息，緩緩道：「想不到天下人中，竟然還有一人能瞭解小弟的苦衷……」言語之中，滿含感激，這一份罕有的友情，似乎使得夜風中充滿了溫暖。

　　梅吟雪回過頭來，輕輕一笑，道：「那麼……我真是錯怪你了！」

　　她冷削的面容，突地現出了微笑，當真是有如荒涼的大地，突地開放了一片春花，此刻只要有人是南宮平的知己，也就是她的知己，縱然她對一個人覺得厭惡了，但只要此人能對南宮平稱讚，她也會將這份厭惡化作微笑。

　　狄揚目光不敢去捕捉這朵微笑，他垂下頭，突又朗笑起來：「兄台可知道小弟此番前來，原是為了報功來了。」

　　南宮平微微一怔，只聽狄揚又自笑道：「兄台可知道方纔那一場大火，是如何燒起的麼？」南宮平恍然「哦」了一聲，心中更是感激，方纔若不是那一場大火，此刻他真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這雙重的感激，使得傲骨崢嶸的南宮平彎下腰去，躬身一禮，但滿心的感激，卻使得他口中訥訥地不知該說什麼。

　　狄揚微微一笑，他深知這份無聲的感激遠比有聲的真摯而濃重，濃重得令他難以化解，他只有以笑聲來掩飾心中的激動！

　　「下了華山，」他笑著道：「我也到了西安，只是來得遲些，西安城已是一片動亂，我擠了進去，問了原因，悄悄掠上一看，那時你正與那『終南派』的掌門人，在苦苦拚鬥，我揣度情勢，知道無法化解，更無法助兄台一臂之力，只有……哈哈，只有鬼鬼祟祟地放起了火來。」

　　南宮平側目瞧了梅吟雪一眼，梅吟雪道：「我剛剛已說過錯怪了他。」

　　狄揚朗聲笑道：「莫怪莫怪，這『鬼祟』兩字，小弟只不過是無意借用而已。」他大笑著又道：「這『天長樓』雖然蓋得甚是堂皇，哪知卻甚不經燒，我只放了三四把火，火勢已燒得不可收拾，我眼見到兩位安全出城，忍不住隨後跟了出來，找了許久，終於找到了兩位，其實也不過只為了要與兄台一敘而已，別的沒有什麼。」

　　梅吟雪輕輕一歎，道：「你哪裡是為了要與他談話，你只是怕他受了傷，我無法照應……唉，想不到你竟是這樣的朋友，只可惜……你這樣的朋友，世上太少了些。」

　　狄揚心頭一陣激盪，口中卻朗聲笑道：「梅姑娘，你雖料事如神，卻將我看得太善良了些。」

　　南宮平心中亦是陣陣感情激盪，但口中卻淡淡道：「小弟額角雖有微傷，此刻已不妨事了。」這兩人俱有一副熱腸，卻又有一身傲骨，一個雖然滿心感激，卻不願在面上表露，一個雖是滿腔熱情，卻偏以一陣陣「無所謂」的朗笑掩飾。

　　梅吟雪微微一笑，道：「我猜錯了麼？」

　　狄揚道：「自然……」

　　語聲未了，突聽一聲冷笑遠遠傳來，一人冷冷道：「自然是猜錯了，難道暗中縱火之輩，還會有什麼英雄好漢，還會是什麼良朋益友！」

　　南宮平、梅吟雪、狄揚齊地一驚，閃電般轉過身去！

　　夜色中，只見一條黝黑的人影，手搖雪白折扇，有如幽靈一般，悠然自一段殘垣之後，緩步而來。

　　一片樹葉的陰影，掩住了這緩步而來之人的面容，狄揚雙眉微挑，身形立起，有如鷹隼般撲將過去，揚手一股掌風，先人而至，黑衣人朗笑一聲：「好快的身法！」袍袖一拂，突地斜斜向前衝出一丈，再一步便跨到南宮平身前。

　　狄揚低叱一聲，順手一拍樹幹，凌空掠了回來，卻聽南宮平脫口呼道：「原來是任大俠！」

　　狄揚心中一動，知道此人是友非敵，雙掌一沉，飄然落下。

　　「萬里流香」任風萍朗聲笑道：「想不到縱火之人，竟是『天山』門下！」

　　南宮平卻也想不到此時此地，此人亦會前來，當下便與狄揚引見。

　　任風萍哈哈笑道：「狄少俠，製造『天長樓』的匠人，並未偷工減料，只是兄弟我加了些引火之物，是以便不經燒了！」

　　狄揚放聲一笑，道：「人道『萬里流香』乃是塞外第一奇俠，今日得見，果真是條沒奢遮的好漢。」

　　相與大笑間，任風萍道：「兄弟亦是關心南宮兄的去處，又慕這位縱火客的武功，是以跟隨而來！」

　　他語聲微頓，目光一轉，在南宮平、梅吟雪兩人身上，各各望了一會，正色道：「梅姑娘與南宮兄經此事後，在江湖中走動，只怕已極為不便，不知兩位有什麼打算？」他言語極是誠懇，但目中卻閃動著一種難測的光芒。

　　南宮平長嘆一聲，道：「此事之後，小弟亦知武林中人，必定不諒，但小弟問心無愧，今後行止，並不想有何改變，大約先回『止郊山莊』一次，如有時間，再返鄉省親……」

　　任風萍截口道：「別處猶可，這兩處卻是萬萬去不得的。」

　　南宮平面色微變，任風萍又道：「兄台休怪小弟直言無忌，梅姑娘昔年叱吒江湖，縱橫武林時，結仇實在不少，今日西安城中之事，不出旬日，便已傳遍江湖，那時梅姑娘的仇家，若不知兩位的下落，必定先去這兩處守候，兩位武功雖高，但眾寡懸殊……唉！何況南宮兄的同門師兄們……」他沉重地嘆息一聲，戛然住口。

　　目光轉處，只見南宮平面色凝重，俯首沉思，梅吟雪卻冷冷笑道：「那麼，以任大俠之見，我們該怎麼辦呢？」

　　任風萍沉吟半晌，似乎深知在這聰明的女子面前，言語絕對不可差錯。

　　「兄弟一得之愚，只不過僅供為兩位的參考。」他微微一笑，沉聲說道：「梅姑娘昔年縱橫武林時，所結仇家與今日雖然同是那些人，但此時絕非彼時之比，情況大有不同。」

　　梅吟雪柳眉一揚，道：「此話怎講？」

　　任風萍道：「那時這些人散處四方，彼此之間，誰也不知對方是梅姑娘的仇人，而且以那時的情況，誰都不願，也不敢說出，但十年之後，情勢大變，這些人如果知道梅姑娘未死，必定糾合在一起前來尋仇；」

　　梅吟雪面上突地湧起一陣奇異的笑容，緩緩道：「他們也真的全是為復仇而來的麼？只怕……」忽地瞧了南宮平一眼，倏然住口。

　　任風萍道：「無論如何，以兄弟之見，兩位單憑自身之力，此後險阻必多……」

　　南宮平截口道：「兄台之意，可是要教我等……托庇到別人的門下？」語聲沉重，顯已不悅。

　　任風萍微微一笑，道：「以兩位的身份，『托庇』兩字，兄弟便有天膽，也不敢說出口來。」

　　梅吟雪冷冷道：「任大俠，有什麼事直接說出來，不是比拐彎抹角的好得多了麼？」

　　任風萍笑道：「明人面前，不說暗話，兩位此刻，事值非常，若沒有幾個推心置腹、肝膽相照的朋友，日後實難在江湖中走動，兩位前程無限，如此下去，怎不令人惋惜？」

　　南宮平歎道：「小弟豈無此心，但當今世上，有如兩位這般光明磊落的朋友，又有何處可尋？」

　　狄揚笑道：「在下算不了什麼，但任兄麼……嘿嘿，的確不愧為當世的豪傑，塞外的奇俠。」

　　任風萍含笑謝道：「兄弟庸才而已，雖然薄有虛名，怎比得上兩位年少英發──」他語聲突地一頓，目光數轉，隔了半晌，方自沉聲接道：「但兄弟我卻認得一位朋友，此人卻當真有經世之才華，磊落之俠心，又精通奇門八卦，琴棋書畫，武則是內外兼修，登堂人奧，飛花摘葉，皆可傷人，最難得此人不但有驚人之才，還有驚人之志，而且交友之熱腸，更是勝過小弟多多。」

　　梅吟雪暗中冷笑一聲，南宮平、狄揚卻不禁悚然為之動容。

　　若是別人說出此話，也還罷了，但出自「萬里流香」任風萍之口，力量便大不相同，兩人不約而同地齊聲問道：「此人是誰？」

　　任風萍微微一笑，道：「此人久居塞外，姓名甚少人知，但小弟深知，帥天帆三字，日內便可傳遍天下。」

　　狄揚道：「好一個瀟灑的名字。」

　　南宮平道：「這般人物，若是到不中原，小弟自然要高攀的，只恨此刻無法識荊而已。」

　　梅吟雪道：「那麼任大俠的意思，是不是說我們交了這個朋友，一切就都可以沒有事了？」她語氣之間，仍是冰冰冷冷。

　　任風萍道：「南宮兄，當今天下武林之勢，散而不合，亂而無章。『崑崙』久霸西域，『少林』尊稱中原，『武當』坐鎮江南，此外南有『點蒼』，東有『黃山』，北有『天山』，西有『終南』，各懷秘技，各據一方，俱有尊稱武林之志，時刻都可能引起武林之動亂，只是因為昔年『黃山』一役，元氣大傷，加以『神龍丹鳳』，統率天下，是以不敢妄亂。」

　　他滔滔而言，雖已離題，但南宮平、狄揚聽來，卻絲毫不覺厭煩。

　　任風萍又道：「但此刻各派後起之秀已出，元氣漸漸恢復，本已靜極思動，加以『神龍』一去，均衡之力驟散，天下武林中，再無一人能鎮壓四方，不出一年，江湖必有風濤，武林必有大亂，一般後起之秀，必將風湧而起，同爭鋒銳，不知又要有多少個輝煌的名字，響徹人寰！」

　　語聲漸高，有如金石之聲，聲聲振動人心，南宮平、狄揚，但覺心頭熱血上湧，豪氣逸飛，一陣微風吹過，南宮平忽地轉念想到自己的處境，不禁又自暗歎一聲，宛如一盆冷水，當頭潑下。

　　任風萍目光一轉，見到他面上的神態，目中暗露喜色，接口道：「分久必合，靜極必亂，此乃當然之理，但在這動亂之中，武林中若無一種均衡大勢的力量，主持公道，那麼百家爭鳴，雖可激起新生之氣，但弱肉強食，黑白不分，狂暴淫亂之事必定不少，若再亂得不可收拾，那就更是令人可悲可歎。」

　　南宮平長嘆一聲，道：「正是如此，兄台高見，當真是有如隆中之策，精闢已極。」

　　任風萍微微一笑，道：「兄弟哪裡有臥龍之才，那帥天帆才是塞外諸葛，他足跡雖然未出玉門，但分判武林情勢，卻當真有如目見，不瞞兩位，兄弟我此番再入玉門，實是受命而來，要在天下武林群豪中，找幾位有膽識、有卓見的朋友共襄此舉，日後方能以正義之師，為天下武林主持一些正義公道。」

　　狄揚雙眉一揚，擊膝道：「好個正義之師，只可惜此間無酒，否則我真要與兄台痛飲三杯。」

　　南宮平念及自身的煩惱，心中更是黯然。

　　梅吟雪卻不禁冷笑一聲，暗中忖道：「原來這任風萍不過是個說客，先來為那帥天帆收買人心，哼哼，這姓帥的竟想獨霸江湖，野心當真不小。」心念一轉，不禁又凜然忖道：「這任風萍外貌不俗，武功出眾，言語之間，更是卓越不凡，句句都能打動人心，行止之間，又儼然是個磊落熱腸的英雄人物，無論從哪點判斷，此人已夠得上是個梟雄之才，是以連『岷山二友』那等人物，也都為他所用，但他卻又不過僅是那帥天帆一個說客，如此看來，那帥天帆的武功才智，豈非當真深不可測！」

　　她一念至此，心中不禁為之駭然，只聽任風萍語聲微頓，似是在觀察各人的反應，然後接口又道：「南宮兄，以兄台你之武功、才智，再加以你的家世財富，今後之武林，本應是兄台之天下，但兄台卻偏偏陷身於此事之中，既不能見諒於江湖同道，亦不能見諒於同門兄弟，兩面夾攻，左右為敵，兄台便是有千般冤屈，怎奈力量不逮，亦不能取信於天下，但兄台若能與帥天帆同舟共濟，再加以狄兄這般英雄人物從旁臂助，何患大事不成！事成之後，不但可保武林正義，而且兄台亦可憑此力量，柬邀天下武林同道，將此事清清楚楚地解釋出來，那時兄台力量不同，一言九鼎，天下武林中人，還有誰敢不信兄台的話，不但兄台自身險阻俱無，名揚天下，便是『止郊山莊』，亦可因兄台之名，而永鎮武林，聲威不墜！」

　　他這一番話反覆說來，面面俱到，字字句句之中，都含蘊著一種動人心弦的力量，實在叫人無法不留意傾聽，更叫人聽了之後，無法不為之怦然心動，任風萍目光轉處，望了望南宮平、狄揚兩人面上的神色，仰天笑道：「有道是，兩人同心，其利斷金。兩位兄台若真能與我等同心協力，日後武林江湖，何嘗不是你我兄弟之天下！」朗笑之聲，響徹四野！

　　梅吟雪秋波一轉，輕輕笑道：「聽任大俠如此說來，豈非不出十年，這位奇才異能的帥天帆，便已必定可成為天下武林的盟主子麼？」

　　任風萍笑道：「若有南宮兄這般少年英才之士為助，不出十年，武林大勢，實已定然可以被我等操在掌握之中。」

　　他滿心得意，以為這少年兩人，定已被自己言語所動。

　　梅吟雪輕輕笑道：「這位帥大俠隱後塞外，還未出道江湖，便已有逐鹿中原、一統武林的雄心壯志，當真令人佩服得很。」

　　她笑容雖然溫柔甜美，但語氣中卻充滿輕蔑譏嘲之意，只可惜滿心得意的任風萍，一時間竟未聽出，微微笑道：「三位俱是絕頂聰明之人，想必能接納在下的這一番：苦口婆心……」

　　梅吟雪秋波又自一轉，輕笑道：「任大俠的這番好意，我們俱都感激得很，但是……」她轉目一望南宮平，南宮平神情已不再激動，目光中也已露出深思考慮之色，於是她輕笑著接口道：「我們的危險困難，迫在眉睫，但任大俠的計劃，卻彷彿是遙遙無期，那位帥大俠甚至連足跡都未到中原……」

　　「萬里流香」任風萍朗聲一笑，截口道：「各位既然已有與任某同謀大事之意，兄弟我自也不敢再瞞各位。」

　　他笑容一斂，正色接道：「兄弟的行蹤，雖是近月方在江湖顯露，但其實兄弟入關已有五年，這五年之中，兄弟也在江湖中創立了一份基業，只是時機未至，是以武林中至今還無人知道。」

　　梅吟雪咯咯笑道：「不說別的，就只這份深藏不露的功夫，任大俠已可說是高人一等了！」

　　任風萍含笑道：「但兄弟擇人甚嚴，中下層的朋友，雖已收攏了不少．上層的兄弟，卻是寥寥可數，是以兄弟才要借重三位的大力，因為那位帥先生，不日之內，只怕也要入關來了。」

　　他雖然自負奇才，但此刻卻已在不知不覺中被梅吟雪溫甜的笑容與眼波所醉，漸漸洩露了他本來不願洩露的機密之事。

　　南宮平、狄揚面色微變，只見任風萍眼神中閃爍著得意的光彩，接著又道：「離此不遠，兄弟便有別墅，雖然稍嫌簡陋，但卻比此地清靜得多，絕不會有人來驚擾三位的大駕，只是兄弟我在西安城裡還要稍許逗留，不能親自陪三位前去。」

　　梅吟雪故意失望地輕歎一聲，緩緩道：「那麼怎麼辦呢？」

　　狄揚雙眉微皺，南宮平卻已深知她的為人生性，只是靜觀待變。

　　「萬里流香」任風萍微笑道：「不妨，兄弟雖然不能陪三位前去，但沿途自有人接──」

　　他語聲突地一頓，目光炯然，默注了三人半晌──梅吟雪笑容更甜，南宮平面容沉靜，狄揚雖有不耐之色，但為了南宮平與梅吟雪仍可暫時忍耐──任風萍對這三人的神態，似乎頗為滿意。

　　他面上又復泛出笑容，一面伸手入懷，一面緩緩說道：「兄弟雖與三位相交心切，但三位或許還未深信──」他語聲頓處，手掌已自懷中取出，梅吟雪、南宮平、狄揚一齊凝目望去，只見他手掌之上，已多了三個金光燦燦、色彩繽紛、似是金絲與彩絲同織的絲囊。

　　梅吟雪嬌笑一聲，道：「好美，這是什麼？」

　　任風萍沉聲道：「直到今日為止，中原武林中能見到此物之人，可說少之又少──」他極其慎重地將其中一具絲囊解開，眾人只覺一陣奇香，撲鼻而來，他已從囊中取出一面方方正正，黝黯無光，看來毫不起眼的紫色木牌，極其慎重地交到梅吟雪手上。

　　梅吟雪垂首望去，只見這乍看毫不起眼的木牌，製作的竟是十分精妙，正面是一幅精工雕刻的圖畫，刻的彷彿是高山峰巔處縹緲的煙雲，又彷彿是夕陽將下，氤氳在西方天邊的彩霞，雲霞中有一條人影，負手而立，初看極為模糊，仔細一看，只見此人神情瀟灑，衣角飄拂，雖在夜色之中望去，仍覺十分清晰精緻，直將此人的神情刻得栩栩如生，呼之欲出，只可惜所刻的僅是一條暗影，看不到此人的面貌究竟如何。

　　反面刻的卻是兩句自唐詩高適所作「燕歌行」中化出的詩句。

　　「男兒本應重橫行，風雨武林顯顏色。」

　　字跡雖小，但鐵劃銀鉤，筆力雄渾，自然也是巨匠手筆，木牌沉沉甸甸，散發著一陣陣撲鼻異香。

　　梅吟雪俯首凝注了半晌，抬頭一笑，問道：「這上面所刻的人，莫非便是那位帥天帆麼？」

　　任風萍頷首道：「這一方『風雨飄香牌』，也就是那帥天帆的信物。」

　　他微微一笑，將另外兩個絲囊，分別交與南宮平、狄揚，一面笑道：「兄弟為了取信於三位，是以不惜破例未經任何手續，便將此物取出。」

　　梅吟雪輕輕把弄著手中的絲囊與木牌，笑道：「什麼手續？」

　　任風萍道：「三位到了兄弟的下處，自然就會知道的！」

　　他突地雙掌一拍，發出一聲清脆的掌聲，掌聲方了，遠處便又如飛掠來一條人影，身形急快，輕功曼妙，竟是那「岷山二友」中的「鐵掌金劍獨行客」長孫單！

　　他閃電般掠了過來，身形一頓，筆直地站在任風萍身側，炯然的目光，狠狠地在梅吟雪面上一掃，突地瞥見了她掌中之物，面上立刻現出驚詫之色。

　　任風萍目光一轉，微微笑道：「長孫兄彷彿與梅姑娘之間有些過節，但此後已成一家人，長孫兄似乎該將往事忘懷了。」

　　長孫單木然愕了半晌，冷冷道：「在下此刻已經忘了。」

　　梅吟雪嬌笑道：「忘得倒真快嘛。」

　　任風萍哈哈一笑，道：「勞駕長孫兄將他們三位帶到『留香莊』去，兄弟在西安城中稍作逗留，便趕來與各位相會！」

　　長孫單道：「那麼劍……」

　　任風萍笑道：「南宮兄，你留在西安城中的那柄寶劍，兄弟也命人為你取來了。」

　　南宮平正在俯首沉思，聞言一愕，長孫單已自背後取下長劍，冷冷道：「劍鞘方配，不大合適。」

　　任風萍取過劍來轉交與南宮平，含笑道：「方纔兄弟冒昧闖入南宮兄房中時，已見到這柄名震武林的利器，後來見到南宮兄未曾帶在身邊，便又不嫌冒昧，為南宮兄取來了。」

　　他朗聲一笑，似乎不願等著南宮平對自己稱謝，目光轉向狄揚，笑道：「狄兄，你可知道，這面木牌的奇異之處何在？」

　　狄揚劍眉微軒，冷笑道：「無論這木牌有何奇異之處，但叫我狄揚作一個妄想稱霸武林之人的爪牙，哼哼──」突地手腕一甩，將掌中絲囊，拋在地上，仰首望天，再也不望任風萍一眼。

　　任風萍心頭一驚，面容驟變，失色道：「狄兄，你……你……」

　　長孫單面容冷冰，枯瘦的手掌，緩緩提起，扶在腰邊。

　　南宮平長嘆一聲：「任兄對小弟之恩，實令小弟感激，那位帥大俠入關之後，小弟也深願能高攀如此英雄人物為友，但是……」他又自一歎，將掌中絲囊交回任風萍，接道：「小弟愚昧無才，又復狂野成性，只怕不能參與仁兄如此龐大的組織與計劃，但是──唉，任兄之情，小弟卻不會忘懷的。」

　　他生性仁厚，已看出任風萍的用心，是以不願被此人收買，但心中卻又覺得此人於已有恩，是以此刻不覺有些嘆息。

　　任風萍面容鐵青，手掌緊握，幾乎將掌中絲囊握碎，目光緩緩轉向梅吟雪。

　　梅吟雪笑道：「我倒無所謂……」她輕輕一笑，將木牌放回絲囊之中，南宮平面容微變，任風萍目光一亮，梅吟雪卻又接著笑道：「但我卻也沒有這份雄心壯志，是以對任大俠的好意也只有敬謝了，只是……」她突然將絲囊輕輕放入懷裡，接口嬌笑道：「這絲囊與木牌我都十分歡喜，捨不得還給你，你既然已經很大方地送給了我，想必絕不會又很小氣地收回去的，任大俠你說是麼？」

　　狄揚忍不住微微一笑，只見任風萍面色慘白，愕在當地，緩緩俯下身去，拾起了地上的絲囊，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南宮平心中大是不忍，沉聲道：「任兄日後若是有什麼……」

　　話聲未了，任風萍又仰天長笑起來，笑聲高亢而冷削。

　　「好好！」他長笑著道：「原來我任風萍有眼無珠，原來三位是存心在戲弄於我……」

　　笑聲突地一頓，他垂下目光，一字一字地沉聲道：「但三位既已聽到了我這些隱秘，難道還想生離此間，哼哼！任風萍難道真的是個呆子！」袍袖一拂，雙掌一拍，身形突地後掠七尺！

　　又是一聲清脆的掌聲響過，四周的陰影中，霍然現出了數十條人影。

　　南宮平、狄揚、梅吟雪心頭一震，「鐵掌金劍獨行客」長孫單面色陰沉，掌中已緩緩自腰邊抽出一柄精鋼軟劍！

　　任風萍仰天冷笑道：「任某若非深有把握能使三位永遠閉口，怎會在三位面前現出機密？」他手掌一揮，四下人影，便緩緩包圍而來。

　　南宮平目光四掃，突地冷笑道：「在下本對任兄存有幾分感激之心，但如此一來，卻叫在下將這份感激付與流水！」

　　任風萍冷冷一笑，截口道：「閣下是否感激於我，哼哼！全都沒有什兩樣了。」

　　南宮平劍眉微挑，長笑道：「西安城中數百豪士尚且困不住我南宮平，難道此刻這區區數十人便能使我喪生此地麼？」

　　狄揚大聲道：「有誰膽大，盡可叫他先來嘗嘗『天山神劍』的滋味！」

　　任風萍冷冷笑道：「任某且叫你們看看，任某的五年心血，是否與西安城中的那班廢物大有不同之處！」話聲未了，他身形已自向外展動，長孫單亦是擰腰錯步，「刷」地斜掠數丈，與任風萍一齊站在那一圈黑衣人影之外！

　　只聽任風萍的笑聲冷冷自人影外傳來，南宮平一手持劍，狄揚雙掌平舉，緩緩走到梅吟雪身側。

　　夜色深沉，晚風颯然，只見這一圈人影，沉重地移動著腳步，緩緩逼進！

　　梅吟雪沉聲道：「先莫動手，以靜制動，稍有不對，不妨先衝出重圍……」

　　突聽一陣鐵鏈之聲，叮噹響起，接著，任風萍一聲清叱：「天！」數十條人影手臂一揚，只聽「呼」一聲，數十道寒光突地自這些黑衣天漢掌中沖天飛起！

　　任風萍接連喝道：「地！」這數十道寒光未落，又是數十道強風自人影中飛出，一齊擊在南宮平、狄揚、梅吟雪三人身前。

　　三人齊地一驚，夜色中只見數十道匹練般的寒光一齊襲來，宛如數十條銀蛇，又宛如數十道飛瀑！

　　南宮平大喝一聲，右手拔出長劍，身形展動，劍光暴長，梅吟雪長袖飛舞，狄揚雙掌伸張，這三人各個背對而立，正待各以絕技，將自己面前的一片寒光擊落哪知突地又是一聲低叱：「風！」

　　「呼」地一聲，這一圈銀光突地沖天飛起，本自飛起的一圈銀光卻宛如閃電般擊下，耀目的銀光，強烈的風聲，再加以還有一陣陣鐵鏈揮動時的「叮噹」之聲，聲勢端的不同凡響。

　　狄揚長嘯一聲，身形拔起，梅吟雪驚喚道：「不好！」

　　話聲未了，只見方自飛起的銀光，已又交剪飛下，霎眼間，狄揚的身形便已被一片銀濤掩沒！

　　南宮平心頭一凜，劍光揮動，繚繞全身，亦自沖天飛起。

　　狄揚身形方起，夜色中只見數十柄銀光閃閃的流星飛錘，已當頭向自己擊下，他身形一折，方自轉向掠出，哪知身下又有一片銀錘捲上，一片耀目的銀光，將他緊緊捲在中央。

　　剎那間他來不及再加思索，雙掌一合，「噗」地夾住了一隻銀錘，身形打轉，筆直向下撲去，只覺掌心一陣刺痛，左腰右胯，更是一陣奇痛攻心，耳邊只聽一陣「嗆啷」之聲，他身形已自撞在一個黑衣大漢的身上，兩人一起驚呼一聲，齊地倒在地上。

　　南宮平以劍護身，方自飛起，只見銀濤中微微一亂，他乘隙飛舞長劍，「葉上秋露」雖是因人成名，本身並非切金斷玉的神兵利器，但南宮平此刻全力揮出，威力亦自不凡！

　　只聽一陣「嗆啷」之聲，黑衣大漢掌中的奇形兵器「鏈子流星單錘」，已被他削落三柄，他身形一折，卻見狄揚已驚呼著倒在地上。

　　梅吟雪見到這班黑衣漢子用的竟是「流星錘」，心頭暗自微凜：「難怪任風萍有恃無恐！」

　　要知「流星錘，鏈子槍」這一類的軟兵刃，雖非江湖罕見之兵刃，但卻十分難練，尤其在人多時使用，若無十分功夫，反易傷著自己，但練成後卻有加倍的威力。

　　這數十條黑衣大漢竟能一齊使用這種兵刃，顯見必已訓練有素，默契極深，才不致傷著自己，其威力，自也與眾不同。

　　梅吟雪江湖歷練極豐，見到這等陣式，本來已有退意，們此刻南宮平已騰身飛起，她心中不知怎地，突覺一陣激動，再也無暇顧及自身的安危，輕叱一聲，飄飛而起，長袖一拂，一陣強風，擋退了七柄擊向南宮平的銀錘！

　　南宮平長劍飛舞，卻已向狄揚跌倒處撲去，梅吟雪柳眉皺處，花容失色，知道若是銀錘跟蹤擊來，南宮平必定難免要傷在錘下！

　　但此刻銀光已亂，就在她動念之間，任風萍已自大喝一聲「霜！」

　　梅吟雪身形一轉，隨著南宮平撲了下去，只聽「呼」地一聲，數十柄銀錘，竟一齊收回，數十條黑衣大漢，亦自一齊退後十步。

　　任風萍在圈外指揮陣式，見到銀光散亂，心頭亦自一凜，原來這「天風銀雨陣」，乃是他專門為了對付中原武林高手所創，曾費了不少心血，此陣並不暗合奇門八卦，僅以無比精嚴的配合見長，「天、地、風、雨、日、月、雲、雪、霜。」九種變化，互為輔助，生生不息，變化雖不十分精妙繁複，但深信就憑這數十柄奇形兵刃，所組成的奇形陣式，其威力已足以將任何一個武林高手傷在那滿佈凌刺的流星銀錘下！

　　此刻他並未見到狄揚已受重傷，深恐這苦心所創的陣式被毀，低叱一聲，撤回陣式，身形一轉，飄然落在陣中──南宮平俯下身去，只見狄揚左腰右胯，血漬斑斑，左手叉著一個黑衣大漢的咽喉，緊緊將這大漢壓在地上，指縫之間，也不斷有鮮血汩然沁出，這大漢左掌之上套著一隻皮套，套上纏著一條亮銀細鏈，鏈頭的銀錘，卻被狄揚握在高舉著的右掌中，只聽狄揚悶「哼」一聲，銀光閃處，血光飛濺，他竟將這大漢的頭顱，一錘擊碎。

　　南宮平心頭微凜，一把握住了狄揚的手腕，只見狄揚霍然轉過身來，雙目之中，滿佈血絲，頭脖前胸之上，滿濺著淋漓的鮮血，這少年初次受傷，亦是初次傷人，見到自己滿身的鮮血，神智竟似已亂，呆呆地望了南宮平兩眼，嘴角肌肉抖動，然後轉眼茫然凝注著掌中的銀錘，呆呆地發起愣來。

　　銀錘之上，鮮血仍在不住滴落，一滴一滴地滴在南宮平的手掌上，冰冷的鮮血，帶給南宮平的是一種難言的悚慄之感，他心頭亦自一陣茫然，終其一生，他都不敢將別人生命的價值看得輕賤。

　　任風萍飄然落下，目光一掃，見到他兩人的神態，冷笑一聲，沉聲道：「原來『天山神劍』，也不過如此而已！」

　　梅吟雪冷冷笑道：「不過如此而已的『天山神劍』，卻已令你陣式大亂，虧你見機得早，將陣式撒開，否則──嘿嘿。」

　　她輕蔑地冷「嘿」兩聲，其實心中何嘗不在暗暗驚悸於這種奇異陣式的威力。語聲微頓接口又道：「你且看看你那弟兄破碎的頭顱，難道你不怕──」

　　語聲未了，任風萍突地陰森森地狂笑起來。

　　南宮平劍眉一揚，厲聲道：「你笑些什麼？難道你竟敢將生命與鮮血，看作可笑之事？」

　　任風萍笑聲一頓，冷冷道：「你可知道花朵樹木，皆需灌溉，方得生長？」

　　南宮平愕了一愕，不知他怎會突地說出這句毫不相於的話來。

　　只聽任風萍冷冷接口道：「武功陣法，亦正與花朵樹木一樣，世上無論任何一種武功，任何一種陣法，若沒有鮮血的灌溉，焉能成熟滋長？我手下弟兄雖死一人，但他的鮮血，卻將這『天風銀雨陣』灌溉得更為成熟了，這自然是可喜之事，在下為何不笑？」

　　這雖是一番荒謬，但也無不是至理的言論，只聽得南宮平既是憤怒，又覺悲哀，悲哀的是他突然想起自身所習的武功，亦是前人以鮮血灌溉而成，他不禁暗中感嘆唏噓，只覺這任風萍的言語，當真有著刀劍般鋒利，每每一言便能刺入別人的心底。

　　「萬里流香」任風萍目光閃動，微微一笑，沉聲道：「我任風萍此次入關，並無與關中武林人士結怨之意，是以這『天風銀雨陣』只是備而不用而已──」

　　他語聲頓處，突地長嘆一聲，接道：「西安城裡，千百武林豪士圍剿於你，甚至你的同門兄弟俱都對你不諒，只有我任風萍不惜犯下眾怒──唉！你切莫教我違了本意，反將你傷在陣下！」

　　南宮平嘆息一聲，梅吟雪冷笑接口道：「你威嚇不成，莫非又要來軟求麼？」

　　。

　　任風萍面色一沉，厲聲道：「三位若不聽我良言相勸，那麼任某只有讓三位看看這『天風銀雨陣』的真正威力了。」

　　話落，他正待離地而起，梅吟雪輕叱一聲：「慢走！」纖腰微擰，窈窕的身形．突地飄飄飛起。

　　任風萍暗道一驚：「好輕功！」梅吟雪已飄落在他面前，任風萍哈哈笑道：「你當我身在陣中，『天風銀雨陣』便無從施展威力麼？」

　　梅吟雪道：「不錯！」她輕輕一笑，口中又道：「我就想留著你在這裡！」纖掌微揚，輕輕一掌拍去，卻拍向任風萍肩頭的「肩井」大穴！

　　任風萍眼簾微垂，不敢去看她面上的笑容，腳步一轉，左掌橫掃她脅下，冷冷道：「恕不奉陪了！」右足微頓，身形驟起。

　　梅吟雪嬌笑道：「你就是走不得。」右臂一揚，長袖飛起，突地有如蛇蟒一般，纏住任風萍右足的足踝！

　　任風萍心頭一震，雙掌立沉，右足向上提起，左掌橫切梅吟雪的衣袖。

　　梅吟雪手腕一抖，衣袖重落，嬌笑著道：「你還是下來吧！」

　　語聲未了，任風萍果已落在地上，雙掌護胸，凝注著梅吟雪，方纔她輕描淡寫施出的那一招「流雲飛袖」，看來雖然平平無奇，但運力之巧，行氣之穩．實在妙到毫巔，便是「武當派」當今的掌門「停心道長」也未見有這般功力。

　　南宮平功；是暗暗吃驚，直到此刻，他方始見到梅吟雪的真實武功，竟比他心中所想的高深得多，而且她舉手投足之間，還似乎不知含蘊著多少神力，只是未遇對手施展而已。

　　他不禁既是驚奇，又是欽佩，這十年之間，她僵臥在一具窄小黯黑的棺木裡，本應是一段令人窒息、令人瘋狂的歲月，然而這奇異的女子，卻不但恢復了她被毀的功力──這原是多麼艱苦的工作──悟得了內家功夫中，最難的駐顏之術，而且功力招式之間，竟似比她原有的武功還進步了些，他實在想不透她所憑藉的是一種何等高妙奇奧的武功秘術，而造成了這武林中百年未有的奇蹟？

　　這念頭在他心中一閃而過，狄揚已自他身邊緩緩坐起。

　　任風萍冷笑一聲，緩緩道：「你們是要降抑或是要戰，最好快些決定。」

　　梅吟雪道：「我偏要多拖一些時候！難道不行麼？」

　　任風萍冷冷道：「那麼你們只好快些準備這位姓狄的後事了！」

　　南宮平心頭一凜，失聲道：「你說什麼？」

　　任風萍兩目望天，緩緩道：「銀錘之上，附有劇毒，見血之後，無藥可救──」他霍然垂下目光，注定南宮平，接口道：「你若想救你的朋友，還是快些作個決定的好！」他暗驚於梅吟雪的武功，終於施出這個殺手鐧來。

　　南官平面色大變，轉目望去，只見狄揚面容僵木，果然已失了常態。

　　梅吟雪秋波四轉，冷冷道：「危言聳聽，卻也嚇不倒我！」

　　任風萍冷冷笑道：「只怕你心裡已知道我並非危言聳聽吧！」

　　他似乎漫不經心地望了望南宮平面上的神色，接口道：「你雖然是心冷血冷，將朋友的生死之事，全不放在心中，但是──」他突地大喝道：「南宮平，難道你也是這樣的人麼？」

　　南宮平心念轉動，只覺狄揚被自己握著的手掌，已變得炙熱有如烙鐵，向前凝注的眼神，也變得散亂而無光。

　　梅吟雪輕叱一聲，道：「我若將你擒住，還怕你不獻出解藥麼？」

　　任風萍冷冷笑道：「解藥並未在我身邊，何況──嘿嘿！你自問真能擒得住我？」

　　梅吟雪柳眉微揚，突也仰天冷笑了起來：「可笑呀可笑！」她冷笑著道：「我只當『萬里流香』任風萍是什麼厲害角色，原來也不過如此！」

　　任風萍以手撫頷，故作未曾聽見，梅吟雪冷笑又道：「以這種方法來使人入伙，豈非蠢到極點。別人縱使從了，入伙後難道就不能出賣你的機密？難道不能反叛？那時你後悔也來不及了。」

　　話猶未了，只聽任風萍哈哈笑道：「這個不勞姑娘費心，任某若沒有降龍伏虎的本領，怎敢在月黑風高之時上山！」

　　梅吟雪暗道一聲：「罷了！」知道攻心之戰，至此已然結束。

　　他兩人俱是強者，在這一回合之中，誰也沒有為對方言語所動，要知此時此刻，彼此雙方，心中俱有畏懼，是以彼此心中，誰都不願再啟戰端，只望能以言語打動對方，不戰而勝。

　　晚風吹拂，梅吟雪心中主意已定，面上便又巧笑嫣然，方待出其不意，將任風萍點住穴道，一擊不成，便立刻全身而退，乘那陣式未及發動之際，與南宮平衝出重圍。

　　哪知，靜寂中突聽一聲鴉嗚，劃空而來，星空下，一團黑影，疾飛而至，來勢之疾，有如鷹隼，哪裡像是一隻烏鴉！

　　梅吟雪心頭微驚，只見這隻鋼喙鐵羽的烏鴉，疾地撲向任風萍的面門，似乎要去啄他的眼珠。

　　任風萍心頭亦自一驚，腳下移動，刷地一掌，疾拍而出！

　　這一掌去勢迅速，那烏鴉又是前飛之勢，衡情度理，實無可能避開這一掌，哪知剎那間它竟又一聲長鳴，閃電般倒飛而去，去勢之急，竟比來勢還要驚人，霎眼間便已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半聲鴉鳴，尚在星空下蕩漾。

　　任風萍一掌掃出，烏鴉已自去遠，他呆呆地木立當地，揚起的手掌，幾乎放不下來，世上靈禽異獸雖多，但一隻烏鴉，竟能倒退飛行，卻實是自古至今，從來未有的奇聞異事！「難道此鳥雖有烏鴉之形，卻非烏鴉，而是一種人間罕睹的奇禽異鳥麼？」

　　他心中不禁暗自猜疑，那邊梅吟雪與南宮平亦是滿心奇怪，要知鳥翼兜風，僅能前飛，此乃人盡皆知之事，是以這倒飛之鴉，才能在此刻這劍拔弩張的情況下，轉開他三人的注意之力。

　　錯愕之間，只聽一陣極為奇異的喝聲：「讓開，讓開！」自遠而近，接著四下手持錘鏈的黑衣大漢一陣騷動，竟亂了陣腳，紛紛走避，讓開一條通路。

　　「萬里流香」任風萍雙眉一皺，低叱道：「不戰而亂，罪無可赦，難道你們忘了麼！」

　　叱聲未了，突地一個白髮藍袍的枯瘦道人，他鬚髮皆白，藍袍及膝，形容枯瘦，但神情卻極矍鑠，步履之間，更有威儀，左掌平舉當胸，掌中竟托著一隻烏鴉，大步而來，任風萍凝目望去，突地發現那一聲聲粗嗄奇異的呼聲，竟是出自他掌中的烏鴉口中發出，心頭不覺一凜，冷汗涔涔而落，烏鴉倒飛，已是奇聞，烏鴉能言，更是驚人，任風萍雖然縱橫江湖，閱歷極豐，心計更深，但此刻卻也不禁失了常態。

　　梅吟雪秋波一轉，亦是花容失色，這道人面帶微笑，烏鴉卻是嘴喙啟合，突又喊道：「月不黑，風不高，怎地這西安城四下，俱在殺人放火，你們難道要造反了麼？」

　　聲音雖粗嗄，但字句卻極是清晰，梅吟雪雙腿一軟，幾乎要驚呼出聲來。

　　只有南宮平目光閃動，面上並無十分驚異之色，他見了這白髮道人，心中一動，便想起一個人來，方自脫口呼道：「你……」哪知這道人的眼神卻已向他掃來，與他打了個眼色，他滿腹疑團，頓住語聲，望著這道人發起愣來。

　　「萬里流香」任風萍強抑著心中的驚恐，長身一揖，道：「道長世外高人，來此不知有何見教？」

　　那白髮道人哈哈一笑，那烏鴉卻又喊道：「你怎地只向他行禮，難道沒有看到我麼？」

　　任風萍愣了一愣，要向一隻烏鴉行禮，實是荒唐已極。

　　白髮道人哈哈笑道：「我這鳥友生性高傲，而且輩份極高，你即使向他行個禮，又有什麼關係？」他語聲高亢，聲如洪鐘，舉止之間，更是以前輩自居。

　　任風萍呆了半晌，滿心不願地微一抱拳，他此刻已被這白髮道人的神情，以及這神奇烏鴉的靈異震懾，竟然一切惟命是從。

　　南宮平目中突地泛起一陣笑意，彷彿覺得此事甚是可笑，梅吟雪心中暗暗奇怪，她深知南宮平的為人，知道他絕不會對一個武林前輩如此訕笑，不禁也對此事起了疑惑，但這只烏鴉的靈異之處卻是有目共睹之事，她雖然冰雪聰明，卻也猜不透此中的道理。

　　只見白髮道人頷首笑道：「好好，孺子有禮，也不枉我走這一趟。」他語聲一頓，望著任風萍正色道：「我無意行過此間，見到這裡竟有凶氣血光直衝霄漢，我不忍英雄遭劫，是以特地繞道來此。」

　　任風萍茫然望著他，訥訥道：「前輩之言，在下有些聽不大懂。」

　　白髮道人長嘆一聲，道：「你可知道你晦氣已透華蓋，妄動刀兵，必遭橫禍，你縱與這兩人有著深仇大恨，今日也該乘早脫身。」他望也不望南宮平與梅吟雪一眼，似乎對他兩人甚是厭惡，沉聲接口道：「他兩人若是定要與你動手，我念在你謙恭有禮的份上，替你抵擋便是。」

　　他說得慎重非常，似乎此刻身居劣勢之中的不是南宮平與梅吟雪，而是這「萬里流香」任風萍。

　　任風萍面色微變，愕了半晌，訥訥道：「但是……」

　　白髮道人長眉一揚，厲聲道：「但是什麼？難道你竟敢不信我的話麼？」

　　話聲方了，那烏鴉立刻接口道：「大禍臨頭，尚且執迷不悟，可悲呀可悲，可歎呀可歎。」

　　任風萍木立當地，面上顏色，更已慘變，他望了望南宮平與梅吟雪，又望了望這烏鴉與道人，訥訥道：「晚輩並非不信前輩的言語，但晚輩今日之事，實非一言可以解決，而且……」

　　白髮道人冷冷道：「而且我說的話，實在太過玄虛，難以令人置信，是麼？」

　　任風萍雖不言語，實已默認，白髮道人突地仰天大笑起來，道：「老夫平生所說之言，從未有一人敢不相信，亦從未料錯一事，你若不信，莫非真的想死了麼？」

　　那烏鴉竟也咯咯怪笑道：「你莫非真的想死了麼，那倒容易，容易！……」

　　任風萍目光轉動，心中突地想起一個人來，失色道：「前輩莫非便是數十年前便已名滿天下，人稱萬事先知，言無不中的『天鴉道長』麼？」

　　白髮道人哈哈笑道：「好好，你總算想起了老夫的名字，不錯，老夫便是那報禍不報喜的『天鴉道人』！」

　　任風萍目光一閃，訥訥道：「但……但江湖傳言，前輩早已……仙去……」

　　白髮道人「天鴉道長」截口笑道：「十餘年前老夫厭倦紅塵，詐死避世，想不到武林之中，竟然有許多人相信了。」

　　梅吟雪此刻心中亦是大為驚奇，她早已聽到過這位武林異人的盛名，知道此人在江湖中素有未卜先知之名，言人之禍，萬不失一，只要他對某人稍作警告，其人便定有大禍臨頭，是以武林中人方自稱他為「天鴉道人」，「鴉」之一字，聽來雖不敬，但武林中卻無一人對他有不敬之意。

　　任風萍驚喟一聲，心中再無疑念，白髮道人笑容一斂，轉向梅吟雪道：「老夫的話，你兩人可聽到了麼？」

　　梅吟雪心念轉動，瞧了南宮平一眼，輕輕點了點頭。

　　白髮道人「天鴉道長」沉聲道：「老夫有意救他逃過此劫，你兩人可有異議？」

　　梅吟雪何等聰明，早已知道他是在暗中幫助自己，立刻接口道：「既有前輩之言，當然沒有問題。」

　　白髮道人「天鴉道長」微一揮手，轉目道：「那麼你就快快去吧。」

　　任風萍微一遲疑，只聽那烏鴉道：「再不走可就遲了。」

　　任風萍暗歎一聲，躬身道：「前輩大恩，在下日後必當面謝。」手掌一掄，大喝道：「走！」他本已佔得優勢，此刻卻像是被人開恩放走，心中非但毫無憤恨不滿，反而對這「天鴉道長」大是感激。

　　那一班黑衣大漢見了這烏鴉的神異，早已膽戰心驚，聽到這一聲「走」字，竟真的有如皇恩大赦，化作一道行列，急急走去。

　　任風萍狠狠望了梅吟雪幾眼，似乎想說什麼，卻終於長嘆一聲，跺了跺腳，轉身掠去，只見他身形一閃兩閃，便已消失在黑暗裡。

　　南宮平一直未曾言語，直到任風萍身形去遠，突地長嘆一聲，道：「你又騙人了，唉！若不是狄兄，我……」他神色間彷彿甚為自疚。

　　梅吟雪心中大奇，只見那白髮道人忽然放聲大笑起來，道：「這就叫做以牙還牙，對付這種奸狡之徒，騙他幾回，又有何妨？」

　　南宮平歎道：「欺騙之行，終究不足可取……」

　　梅吟雪怔了一怔，心中實在茫然不解，忍不住問道：「騙什麼？」她雖有無比的智慧，卻又看不出此中有什麼欺詐之事。

　　那白髮道人似乎深知南宮平的性情，對他的責備之言，並不在意，只見他輕輕撫著掌中烏鴉的羽毛，笑道：「鳥友鳥友，今日多虧你了！」右手一反，突地在這烏鴉足上拉了兩下，似乎要拉斷什麼，然後左掌一揚，道：「去吧！」

　　那烏鴉「啞」地一聲，振翼飛去，遠遠地飛入夜色裡。

　　梅吟雪見他竟將如此靈異的烏鴉縱走，心中又是驚訝、又是可惜，忍不住驚喚道：「呀──牠還會飛回來麼？」

　　白髮道人哈哈一笑，道：「姑娘毋庸可惜，這麼多的烏鴉，在下隨時都能捉上數十隻的。」

　　梅吟雪茫然地瞧了南宮平一眼，緩緩歎道：「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真教人猜不出來……」她自負聰明絕世，見到世上竟會有自己猜測不透的奇異之事，心中不覺甚是苦惱。

　　白髮道人以手捋鬚，哈哈笑道：「遇敵之強，攻心為上，想不到的只是在下這一著手法，不但瞞過了那『萬里流香』任風萍，竟然將名滿天下的『孔雀妃子』也一齊瞞過了。」

　　南宮平沉聲一歎，道：「七年前，故人星散，想不到今日能在這西安城外見著了你，想不到你竟解了我困身之圍，更想不到……唉！多年未見，你的脾氣，仍是一絲未改……」他又自沉聲一歎，倏然住口，語聲之中既是欣喜，又是感嘆。

　　白髮道人笑容一斂，訥訥道：「不瞞公子，我這些巧手花招，已有多年未曾用了，只是今日見到公子身在危難之中，偶一為之……」

　　南宮平歎道：「你來救我，我自是感激，但這般手法，究竟不是大丈夫行徑，你一生闖蕩江湖，難道就不想博一個光明堂皇、正正大大的名聲？做兩件轟轟烈烈、流傳後代的事麼？」

　　他語聲雖和婉，但語氣中卻有一種百折不回的浩然正氣。

　　白髮道人面色微變，終於默然垂下頭去。

　　南宮平緩步走到他身旁輕輕一拍他肩頭，緩緩道：「我言語若是重了，你莫怪我，你要知道，我若不以與你交友為榮，這番話也不會說了，何況──你如此對我，我心裡實是深深感激得很。」

　　白髮道人抬起頭來，微微一笑，目中充滿著友誼的光輝，兩人對望半晌，他突地上前一步，緊緊握起南宮平的手掌，道：「這……些年來，你好麼？」語聲激動，顯見是出自真情。

　　南宮平連連頷首道：「我好，我好，你過得好麼？」他堅定的面容，亦為真情所動，眼眶中也隱隱泛出淚光。

　　梅吟雪手支香腮，苦苦思索，此刻突地一拍手掌，輕笑道：「我知道了。」她轉身一步，掠了過來，一把捉住了白髮道人酌手腕。

　　南宮平沉聲道：「什麼事？」

　　梅吟雪嬌笑著道：「你看，他手掌果然藏著一團黑線，哈哈！烏鴉倒飛，原來是他在鴉足上縛了一條長線，用力拖回去的。」

　　白髮道人笑道：

　　「姑娘果然是蘭質慧心，什麼事都瞞不過姑娘的耳目！」

　　南宮平望著梅吟雪面上興奮而得意的笑容，竟像是比乍獲新衣美食的貧家童子還要高興，心中不禁暗歎忖道：「她表面看來雖然冷若冰霜，令人難近，但其實卻仍有一片赤子之心，只是……唉！天下武林中人，但知她冷酷的外貌，又有誰知道她那善良的心呢？」

　　心念轉處，突見梅吟雪笑容一斂，皺眉道：「但是……那烏鴉怎會口吐人言，卻仍然令我不解！」

　　白髮道人朗聲一笑，突地又以那種奇異而嘶啞的聲音說道：「姑娘久走江湖，可曾聽過在江湖流浪賣藝者之間，有一種奇怪的魔術麼？」

　　這聲音不但奇異，最怪的是，竟非發自白髮道人的口中。

　　梅吟雪仔細凝聽，只覺它似乎是從白髮道人的胸腹之間發出，那是一種近似飢餓者腹內饑鳴的聲音，梅吟雪呆了一呆，道：「什麼魔術？」她雖然久走江湖，但交往俱是武林一流高手，自然不會知道這種旁門左道。

　　南宮平道：「這種功夫叫做『腹語之術』，乃是利用人們體內氣息的流轉自腹內發出的，在江湖賣藝者之間，乃是一種上等的技藝，而且極為難練……」

　　白髮道人以手撫肚，朗笑著截口道：「旁門小技，有什麼值得誇耀之處！」

　　南宮平正色道：「任何一種技藝，練成俱非易事，怎可輕視，只是要看它用得正與不正罷了。」

　　梅吟雪輕輕一歎，緩緩道：「想不到在那些下五門走江湖的人們之中，竟然還有這種奇異的技能，你說它是旁門小技，我卻覺得它妙不可言哩，可憐我卻連聽也沒有聽過。」

　　南宮平緩緩道：「世界之大，萬物之奇，本就不是一人之智力所能蠡測，要想什麼事都知道的人，往往會什麼事也不知道。」

　　白髮道人垂首長嘆一聲，心中顯有許多感激。

　　梅吟雪亦是暗中輕歎，面上卻嫣然笑問：「如此說來，你既然不是『天鴉道長』，那麼你又是誰呢？」

　　她生性好強，縱然被人說中心事，面上卻也不願顯露。

　　南宮平莊嚴的面靨上，突地泛起一絲笑容，彷彿也只要一想起這白髮道人的名字，便覺有些好笑。

　　白髮道人乾咳一聲，道：「在下姓萬名達，昔日本是南宮公子門下的一個食客。」他忽然朗笑數聲，道：「但武林中人，卻都將我喚做『無孔不入萬事通』？是以我也只好叫做萬事通了。」

　　他大笑數聲，抬目望去，只見梅吟雪面上沉沉穆穆，並無半分笑容，不禁詫聲道：「姑娘難道不認為這名字甚是可笑麼？」

　　梅吟雪輕歎一聲，肅容道：「若非絕頂聰明之人，若無極強烈的求知之彩，若沒有下過數十年的苦功，豈能被人稱為『萬事通』？這名字我聽了只有欽佩，哪有半分可笑之處？」

　　白髮道人萬達怔了一怔，滿心俱是感激知己之意。

　　南宮平歎道：「若非絕頂聰明之人，又有誰能說出這種與眾不同的話來？」

　　梅吟雪嫣然一笑，只聽萬達歎道：「自從公子投入『神龍』門下之後，昔年依附在公子門下的人，便都星散，我漂泊江湖，仍然是一無所成……唉！這正是公子所謂貪多之害，日前我來到西北，本來也是為了要一觀『丹鳳神龍』之戰，同時看一看公子的近況，哪知卻來遲一步，到了西安，便聽到孔雀妃子復出江湖之事，也聽到公子你在天長樓頭，力鬥終南掌門的英風豪舉。」

　　他長嘆一聲，接道：「那時我便知道公子你在這些年裡，武功已有大成，心裡實在高興得很，但卻又擔心著公子的安危，便立即出城，原本也未想到能遇著公子，哪知……」

　　梅吟雪一笑截口道：「哪知你的攻心戰術，卻替我們驚退了任風萍，否則我們已有人受傷，還真未見得能衝出──」

　　南宮平突地輕喝一聲：「不好！」一步掠到狄揚身邊，俯首望去，星光之下，只見狄揚神智已然暈迷，面上也隱隱泛出黑紫之色！

　　任風萍那「錘上有毒」的話，竟非虛言恫嚇。

　　一眼之下，南宮平只覺一股寒意，湧上心頭，惶聲道：「狄兄，你怎樣了？」

　　狄揚雙目微合，竟聽不見他的話了。

　　南宮平雙掌緊握，滿頭冷汗，滾滾而落，萬達俯身一看，亦自變色，只見南宮平緩緩轉過頭來，沉聲道：「有救麼？」

　　萬達沉吟半晌，黯然歎道：「他身中之毒，絕非中原武林常見的毒藥，而且此刻中毒已深……恐怕……恐怕……」

　　南宮平失色道：「難道無救了麼？」

　　萬達歎道：「除了任風萍自配的解藥，以及昔年『醫聖』所煉，今日江湖已成絕傳的『與天爭命丹』外，便是『救命郎中』蒲靈仙，只怕也無力解此劇毒。我或能暫阻其毒勢蔓入心房，但……」

　　言猶未了，南宮平突地振臂而起，梅吟雪輕輕擋在他身前，道：「你要做什麼？」

　　南宮平沉聲道：「狄兄因我而傷，我豈能見死不救！」

　　梅吟雪面色一變，道：「你若要去問任風萍求取解藥，豈非比與虎謀皮還要困難？」

　　南宮平冷冷道：「便是與虎謀皮，我也要去試上一試。」

　　梅吟雪幽幽一歎，道：「那麼……我陪你去。」

　　南宮平道：「你此刻已是武林眾矢之的，怎能再去涉險？」他面容雖無表情，但關切之意，卻已溢出言外。

　　梅吟雪道：「你什麼事都想著別人，難道就不該為自己想想麼？」

　　南宮平面色一沉，道：「若是事事為己著想，生命豈非就變得十分卑賤？」目光一轉，只見這冷酷若冰的「冷血妃子」面上竟充滿了關懷與深情，不禁暗歎改口道：「你且與萬兄在此稍候，無論事成不成，我必定盡快回來。」

　　梅吟雪淒然一笑，道：「事若不成，你還能回來麼？」

　　南宮平朗然道：「一定回來！」

　　梅吟雪幽幽歎道：「你若答應我一擊不中，便全身而退，我就不跟你去。」

　　南宮平心中百感交集，突地忍不住開洩了心扉，緩緩道：「我便是爬，也要爬著回來，只是……你們卻要小心注意自己的行藏。」

　　梅吟雪悄悄移動著嬌軀，讓開了去路，垂首道：「我們會小心的！」

　　南宮平默然凝注著她，只聽她突地朗聲道：「你若不小心自己，我……我……反正我一定在這裡等著你，無論多久。」

　　南宮平緩緩伸出手掌，突又極快地垂下，沉聲道：「我去了。」

　　萬達目光凝注，長嘆一聲，道：「這位姑娘，可真的就是『孔雀妃子』麼？」

　　南宮平怔了一怔，道：「自是真的。」

　　萬達道：「若非事實俱在，我真難相信孔雀妃子竟然會……」他義自長嘆一聲，倏然住口，他實在想不到「冷血妃子」梅吟雪，竟會對人有這麼深的關懷與情感。

　　南宮平木立半晌，只覺一陣難言的溫暖，自心底升起，他再次望了梅吟雪一眼，再次說了聲：「我走了！」展動身形，如飛掠去蒼茫的夜色。霎眼間便將他身形淹沒，梅吟雪掩了掩衣襟，輕輕道：「你看他此去……唉！你若真的是『天鴉道人』就好了，也可以告訴我他的凶吉禍福！」

　　縱是有著絕頂智慧的人，但只要遇著了他們真正關心的事，便也會不自覺地求助於命運，「冷血妃子」一生輕視人生，訕笑人類。付世上人人俱都相信的事，她都沒有一樣相信，因為她對任何事都沒有關懷，因為沒有關懷與情感，便沒有恐懼，沒有恐懼，便不會敬畏命運與人生。

　　而此刻她卻深深地關懷與恐懼了，似乎將「他」的生命，看得遠比自己的生命重要，這情感來得是那麼突然，就像一盆傾翻了的顏料，突地染紅了她蒼白的生命。

　　萬達沉聲一歎，緩緩道：「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縱有凶禍，也抵不過他的正氣俠心，姑娘，你說是麼？」

　　轉目望去，梅吟雪正白仰首望天，根本沒有聽到他的問話，因為她此刻也正在向蒼天問著「他」的訊息！

第九回　俠氣干雲

　　月落星沉，東方漸白，南宮平深深吸了口那潮濕而清冷的空氣，昂然進了西安城，他雖然明知要自任風萍手中取得解藥，實乃不可能之事，但他此刻決心已下，便有如釘敲入石，木燃成灰，已再無更改的餘地，因為他為人行事，只問應為或不應為，這其間絕無選擇之途，若是應為之事，縱是刀槍架頭，利矢加身，也不能改變他的決心。

　　這一份無畏的勇氣，使他全然無視於成敗與生死！朝市初起，路上行人，熙來攘往，但見了大步行來的南宮平，竟不由自主地側身直避，讓開一條道路，因為眾人只覺這少年神態之間，帶著一種凜然的正氣，使得他們甚至不敢仰視。

　　「慕龍山莊」卻是沉靜的，只是在沉靜之中，卻又帶著一種不尋常的戒備，八條勁裝急服，腰懸長刀的彪形大漢，往回巡邏於莊門之外，十六道目光，有如獵犬一般地四下搜索著，像是想從稀薄的晨霧中，尋出那曾令西安城為之震動的「冷血妃子」！

　　黑緞快靴，踏在灰黯的泥地上，沉重的腳步聲，一聲接著一聲……

　　突地，腳步之聲，一齊停頓，搜索的目光，也一齊停止轉動，齊地凝注在同一方向──一個面容蒼白、目如朗星的青衫少年，正堅定地自晨霧中大步而來，銳利而有光的眼神，四下輕輕一掃，沉聲道：「韋莊主可在？」

　　黑衣壯漢們交換了一個驚詫而懷疑的目光，他們似乎也被這少年的氣度所懾，雖然不願回答這種問題，卻仍然答道：「如此清晨，自然在的。」

　　青衫少年沉聲道：「快請莊主出來，本人有事相詢！」

　　黑衣壯漢齊地一愕，一個滿面麻皮的漢子突地仰天大笑起來：「快請莊主出來見你！」他訕笑著道：「天還沒有全亮，莊主還未起床，你卻要他老人家出來見你，哈哈，當真可笑得很。」

　　青衫少年面容木然不變，冷冷道：「你不妨去通報一聲，就說……」

　　麻皮大漢笑聲一頓，厲叱道：「說什麼，快些回去，等到下午時分，再備好名帖，前來求見，還不知莊主是否見你，就這樣三言兩語，就想莊主出來見你，那麼你當真是在做夢了！」

　　另一個大漢冷笑著道：「你若是萬字很響的朋友，也許還可商量，只可惜你不是早已成名的『龍鐵漢』，也不是新近立萬的南宮平！」笑聲之中，滿含輕蔑。

　　青衫少年神色仍然不變，緩緩道：「本人正是南宮平！」

　　「南宮平」這三字輕輕說出來，卻像是比雷聲還要震耳，八條大漢齊地一震。呆呆地望了南宮平幾眼，突地一齊轉身飛步奔入莊門，口中喃喃道：「南宮平……南宮平……」他們便是做夢也不會想到，昨夜力拼「玉手純陽」的南宮平，今晨居然會孤身前來「慕龍山莊」！

　　南宮平垂手而立，這種成名的興奮，並不能使他面容有絲毫激動之色，他淡然望著他們慌亂地奔入莊門，目光中僅僅流出一絲輕蔑與憐憫。

　　沉靜的「慕龍山莊」，立刻動亂了起來，只聽「南宮平……南宮平！」這三字一聲接一聲，在「慕龍山莊」中震盪著，由近而遠，又由遠而近，由輕而重！

　　接著，莊門中響起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無數好奇的眼睛，在門隙中、牆頭上，偷偷地窺視著，想看看這初人江湖，便能力拼終南掌門「玉手純陽」的少年，究竟是何模樣？但窺望儘管窺望，驚歎儘管驚歎，卻再無一人敢出大門一步。

　　南宮平仍然聲色不動，木然而立，甚至連目光都沒有轉動一下，只聽一聲沉重響亮的喝聲突地在莊門內響起：「南宮平在哪裡？」

　　這語聲竟是那般沉重而緩慢，最後一字說完，第一字的餘音似乎還震盪在那乳白色的晨霧中，南宮平心頭一震：「是誰有如此精深的內功？」

　　要知「飛環」韋七、「玉手純陽」，雖然俱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但此刻這說話的人，內力之沉重醇厚，竟是駭人聽聞。南宮平木然而立的身形，微微一動，但目光卻仍如磐石般堅定，筆直地投向那晨霧繚繞中的莊門，只聽一。聲乾咳，一條高大的人影，急步而出，朗笑道：「南宮平在哪裡？」

　　南宮平劍眉微皺，心中大是疑惑，這高大人影濃眉白髮，正是「慕龍莊」主「飛環」韋七，但這句話的語聲，卻顯然和方才大不相同，「難道在這濃霧中，莊門後，還另外隱藏著一個武林高手？」

　　韋七一手捋髯，一手撩袍，目光電轉，驀地與南宮平目光相遇，兩人眼神相對，「飛環」韋七冷冷道：「南宮平你來做什麼？難道你真的不怕死麼？」語聲一頓，突地大喝道：「梅冷血，梅冷血，你可是也來了麼？」嘹亮的喝聲，一絲絲撕開了他面前的濃霧，但比起方纔的語聲，卻仍有如輕鈴之與巨鼓，輕重之別，醇淡之分，不可以道裡相計。

　　南宮平目光在韋七身後一掃，只見他身後人影幢幢，也不知那語聲究竟是誰發出。

　　本已沉重的氣氛，剎那間又像是沉重了幾分，南宮平面色仍木然，直到那裊裊語聲，盡皆滅絕，他方自緩緩道：「任風萍在哪裡？」

　　韋七怔了一怔，大聲道：「梅冷雪在哪裡？」

　　南宮平劍眉微剔，突地朗聲喝道：「任風萍在哪裡？」這一聲喝聲，六個字彷彿在一瞬間同時發出，韋七鬚髮一飄，雙拳緊握，提氣凝神，大喝道：「梅冷雪在……」

　　喝聲未了，晨霧中突又響起了那醇厚奇異的語聲：「你尋那任風萍做什麼？」

　　「飛環」韋七喝聲雖震耳，但剎那間便被這語聲切斷，甚至連餘音都已震散，南宮平目光一亮，突地展動身形，倏然一個箭步，自「飛環」韋七側身掠過，閃電般竄向莊門。

　　莊門後一陣輕呼，「刷」地，也有一條人影掠出，南宮平懸崖勒馬，頓住身形，閃目望去，只見「萬里流香」任風萍已赫然立在他身前，哈哈笑道：「南宮平，你來了！好好，好好……」身形一讓，右臂斜舉作揖客之狀，笑道：「請！」

　　南宮平暗中吸了口長氣，腳步方一遲疑，任風萍又笑道：「有什麼事，進去說1」

　　莊門後的霧氣，竟比原野上還要濃重，一陣陣淡而奇異的香氣，若有若無，若斷若續地隱藏在這濃雲般的霧氣中。

　　晨霧與異香中，隱藏著的卻是淮？是一個如何詭異神秘的人物？是一個武功多麼驚人的武林高手？

　　南宮平再次吸了口氣，昂然走入莊門中，幢幢的人影，齊地讓開了一條道路，韋七濃眉一揚，似乎要說什麼，但望了那濃重的霧氣一眼，目光突地泛出畏懼之色，垂手跟著任風萍走在南宮平身後。

　　偌大的「慕龍山莊」突地又變得一無聲息，一聲聲緩慢的腳步聲，穿過莊院，走入大廳。

　　大廳中仍然點著幾盞銅燈，但在這異樣的濃霧中，卻有如荒墳野地閃爍的幾點鬼火。

　　南宮平步上台階，走入廳門，身形霍然一轉，只見「慕龍莊」庭院中的山石樹木，竟也變得朦朧而虛幻，明朗豪爽的「飛環」韋七，神色間更是變得陰沉而詭秘，彷彿這「慕龍山莊」之中，已突地起了一種難言的變化，但是這變化由何而生，卻是任何人也猜測不透的事。

　　剎那之間，南宮平只覺自己心中也起了一種微妙的顫動，因為這一切事的顯現，俱是他未曾預料之事。心念轉動之間，大廳梁木左近，突又響起了那奇異的語聲：「南宮平，你此來可是要尋任風萍求取解藥的麼？」

　　南宮平心頭又是一顫，閃電般轉身望去，梁木間一片朦朧，只聽那醇重的語聲，似乎仍在繞樑飄蕩！一種尖銳而直接地好奇的慾望，使得他不假思索，身形立刻斜飛而起，筆直地向梁木間竄了上去。

　　大廳正梁，離地雖然極高，但這三丈高低的距離，卻並未看在南宮平眼中，哪知他身形離地之後，真氣突覺不濟，他心頭一驚，雙臂立振，勉強上拔，雙掌堪堪搭在梁木，目光一掃，但見樑上蛛網灰塵，哪有半條人影？

　　剎那之間，突覺又是一陣虛乏的感覺，遍佈全身，一陣難言的驚悸，泛上心頭，他雙掌一鬆，斜飛而下，「萬里流香」任風萍仍然滿臉笑容地望著他，只是笑容之中，卻瞞帶詭秘之意。

　　韋七面沉如水，緩步走到案邊，取起一根長約七寸的精製鋼針，挑起幾分燈捻，但加強了的燈光非但不能劃破濃霧，反而使得大廳中更加重了幾分陰森和朦朧，他暗歎一聲，沉聲道：「看茶！」

　　喝聲未了，茶已奉上，但南宮平的目光，卻仍不住在朦朧的梁木間四下搜索，一面暗暗忖道：「怎地這一夜奔波，已使我真力如此不濟？」但他心中雖有驚疑，卻無畏懼，突地仰首朗聲道：「朋友是誰？為何鬼鬼祟祟地躲在暗中，難道沒有膽量出來見人麼？」

　　任風萍仰天一陣長笑，道：「南宮兄既來尋訪於我，別人是否出面，與兄台又有什麼關係？」

　　南宮平心氣一沉，任風萍卻又笑道：「但兄台來此之先，難道就未曾想到，任某為何會將解藥奉上呢？」他嘿嘿冷笑數聲，又道：「何況兄台此刻真力已大是不濟，縱然用手強取，也是不能如意的了。」

　　朦朧光影之中，廳外仍有幢幢人影，南宮平目光動處，暗中不覺長嘆一聲，倏然興起蕭索之感，垂首望向自己滿沾塵埃的手掌，掌指回伸之間，突地一陣痙攣，像是暗中竟有一股力量在牽制著他肌肉的活動，他目光一抬，緩緩道：「若是在下以物相易，不知閣下是否肯將解藥取出交換？」

　　任風萍冷冷笑道：「那就要看兄台是以何物來交換了。」他目光陡然一亮，冷笑接口道：「兄台可知道，在下雖是一介草莽匹夫，但奇珍異寶、百萬財富，卻都沒有看在眼裡。」

　　南宮平面色木然，心中也像是突然恢復了平靜，緩緩道：「在下要向閣下交換解藥之物，便是我南宮平的一條性命！」

　　韋七全身一震，倒退一步，任風萍亦自一愕，沉聲道：「兄台你說些什麼？在下有些不懂。」

　　南宮平朗聲道：「閣下只要肯將解藥交付與我，一日之後，在下必定再來此間……」

　　任風萍冷冷截口道：「兄台縱然言重如山，但兄弟我卻未見信得過閣下！」

　　南宮平劍眉微軒，沉聲道：「閣下如存有服下後一日必死的毒藥，令我服下之後，再將解藥取出！」

　　任風萍突地又是一陣長笑，接口道：「好好，但兄弟卻要問問兄台，究竟為了什麼原因，兄台竟將別人的性命，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重要得多？」

　　南宮平毫不思索，朗聲道：「別人既有為我而死的義氣，我為何沒有為別人而死的決心？人生百年終難免一死，與其教人為我而死，還不如我為別人而死，也死的心安理得的多。」

　　任風萍哈哈笑道：「不錯不錯，人生百年，終須一死。」他笑聲突頓，沉聲道：「但兄台年紀輕輕，上有父母，下有愛侶，此刻若是死了，難道就不覺遺憾麼？」

　　南宮平目光一垂，心中突地想到了師父的遺命、父母的思念、朋友的交往、愛侶的柔情……但是他卻又忘不了狄揚一日前那飛揚的笑容，與此刻那灰黯的面色。

　　「難道他也有父母與朋友？在他心底深處，又何嘗沒有隱藏著一份秘密的相思？他若為我死了，又何嘗沒有許多人要為他傷心流淚？那些真摯的淚珠，又何嘗沒有為我流淚的人們那般晶瑩清澈……」

　　他不禁暗中長嘆一聲，又自忖道：「人們的生命，本就是一件神奇的事，生命的逝去與成長，往往並不是取決於生死之間，『生』並未見得是最最可貴，『死』也未見得是最最可怕，死去的人，有時比生者更使人憶念與尊敬，但生命本身的價值，卻絕對是平等的，誰也沒有權利認為自己的生命比別人的生命更有生存的價值，誰也沒有權利認為自己的生命遠比別人可貴！」

　　任風萍目光流露著譏嘲輕蔑之色，凝望著南宮平，他深知自己的言語，已打動了面前這少年「以死易義」的決心！

　　哪知南宮平突地抬起頭來，緩緩道：「毒藥在哪裡？」

　　任風萍面色一變，亦不知是驚怒抑是欽佩，使得他面色閃變不定。

　　韋七面色沉重，雙掌緊緊握著木椅的扶手，目光卻垂落在地下，絲毫不敢轉動，像是生怕自己會見到什麼驚人慘事似的。

　　大廳中陰暗的角落裡，突又響起那奇異的語聲：「毒藥在這裡！」

　　南宮平雖然死意已決，心頭仍不禁為之一震，轉目望去，朦朧的光影中，突地冉冉飛來一隻黑漆漆的木盤。

　　這木盤的來勢，竟是這般奇異，就像是暗中有一個隱形之鬼，在托著它緩緩而行似的，悠悠地飛到南宮平面前。

　　南宮平右掌一伸，托起了木盤，木盤上果然有一方玉匣，南宮平毫不遲疑地取下玉匣，右掌斜飛，將木盤用力擲了回去，只聽「砰」地一響，木盤擊在牆上，竟是無人接取！

　　東方有朝陽升起，但初升的陽光，竟仍劃不開這奇異的濃霧，又有一陣淡淡的香氣，隱隱隨風而來，任風萍目光凜然，詭異地望著南宮平，只見他仰首將玉匣中的白色粉末，盡數倒在口中。

　　他神色是那般堅定，此刻被他吃在肚裡的，生像不是穿腸入骨的毒藥似的，他端起茶盞，滿飲一口，只覺手掌又是一陣痙攣，竟連這茶盞也似要掌握不住：「難道這毒藥發作得如此之快？」

　　他鋼牙暗咬，將玉匣與茶盞，一齊放回桌上，沉聲道：「解藥在哪裡？」

　　任風萍道：「什麼解藥？」

　　南宮平面色一沉，大喝道：「你……你……」

　　任風萍冷冷一笑，道：「毒藥又不是我交給你的。」袍袖一拂，轉身走去。

　　南宮平只覺一陣怒火，突地在心頭燃起，再也無法忍耐，和身向任風萍撲去。

　　任風萍身形未轉，依然緩步而行，眼看南宮平已將撲在他身上，哪知霧影中突有一陣勁風襲來，雖然漫無聲息，勁道卻令人不可抗拒，南宮平只覺自己似乎被十人合力推了一下，身不由主地斜斜衝出幾步，「噗」地坐到椅上。

　　韋七長嘆一聲，突地大步奔出廳外，任風萍卻緩緩轉過身來，南宮平定了定神，怒喝道：「無信義的匹夫，你……你……你……」

　　霧影中冷笑一聲，緩緩道：「有誰答應過要給解藥於你！」

　　南宮平心中熱血震盪，已自說不出話來，只聽霧影中那奇異的語聲緩緩又道：「你一入此莊，生命已被我操在掌內，哪有權利和力量，再用已屬於我的生命，來與別人換取解藥？」

　　這聲音雖是那般醇厚而沉重，但其中卻無半絲情感，當真有如邊荒的巨鼓，一聲聲敲入南宮平耳中，一聲聲敲在南宮平心上。

　　他此刻心中，有如被人撕裂了一般，那種被人欺騙後的憤怒與悲哀，無可奈何的絕望與痛苦，正在殘酷地撕著他的生命與情感。

　　他狂怒著顫聲喝道：「你……你……你是不是人！解藥……拿解藥來……」

　　奇異的語聲冷削、陰森、殘酷地輕輕一笑，道：「解藥，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不但你此刻就要輾轉呻吟死在這裡，你那愚蠢的朋友，也要輾轉呻吟，任憑無情的時光，一分一寸地奪去他的生命，你聽，你可以聽到他的呻吟之聲，你看，你可以看到他那痛苦的掙扎，你此刻是否已感到『死亡』的可怕，只是卻也太遲了……太遲了……死亡！此刻已在你的眼前……」

　　奇異的語聲中，像是有一種奇異的力量，完全震懾了山宮平的心神。

　　他只覺眼光漸漸渙散，力量漸漸消失，只有心中的憤怒與痛苦、絕望與悲哀，卻仍是那般強烈。

　　任風萍身如木石，冷然望著他，目光中既無憐憫，亦無歡愉，他就像一座無情的山石，全然無視於人們的生存與死亡。

　　霧影中，神秘而無情的語聲，再次響起：「你已知道了麼？生命畢竟是可貴的，只可惜你已無法再有一次生命，是麼？你若再有一次生命，就絕不會輕視它了，是麼，現在──死亡已奪去了你的神智，奪去了你的情感，奪去了你的歡樂……甚至已奪去了你的痛苦與悲哀，現在──你已死了。」

　　南宮平掙扎著想張開眼睛，但他的眼簾竟突地變得有千鈞般沉重。

　　所有一切的感覺，果然已漸漸離他遠去，他奮起最後的力量，大喝一聲，向前面撲了過去，向前面那已將完全黑暗的朦朧光影撲了過去！

　　但是他身形方自躍起一尺，便不支倒在地上，耳邊依稀聽得任風萍的一聲冷笑，他掙扎著抬起目光，目光更加朦朧，朦朧中彷彿有一條人影自黑暗中向他走來，是這死亡的意念，已使他眼簾沉重地垂了下去，他只能模糊地看到一雙發亮的鞋子，緩緩向他移動著，一步，一步，一步……

　　沉重的腳步聲，一聲接著一聲。由遠而近，由輕而重……

　　※※※

　　初升的陽光，穿過淺紫垂簾邊的空隙，照在雕花床邊的羅紗帳上，深深垂落的紗帳邊，又垂下一角羅衾，衾帳春濃，香氣氤氳。

　　隨著腳步聲，紗帳突被掀開一角，一個英俊的少年，突地坐到床邊，他面容蒼白，目光驚懼，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之事似的。

　　那一線耀目的陽光，使得他抬手遮住眼簾，他不敢接觸陽光，因為他怕這初升的陽光，會照出他心底的邪惡。

　　腳步之聲，突地停頓在門前，他面容慘然一變，垂下手掌，惶然站起，哪知他身後的羅帳翠衾中，突地發出一聲嬌笑，一隻瑩白如玉的纖纖玉手，一把捉著他的手腕，嬌笑著道：「你要做什麼？」

　　驚慌的少年以驚慌的目光，望了門口一眼，羅帳中又輕笑道：「你問問是誰……問呀，怕什麼？」

　　少年乾咳一聲，沉聲道：「誰？」雖是如此簡單的一個字，但在他說來，卻似已費了許多力氣。

　　門外響起一聲乾咳，少年驚慌地坐到床上，只聽一個謙卑的聲音輕輕道：「客官，可要茶水麼？」

　　這少年反手一抖額上汗珠，暗中吐了口長氣，大聲道：「不要！」

　　羅帳內立刻響起一連串銀鈴般的笑聲，震得那掛帳的銅鉤，也發出一連串「叮噹」的聲音，慘白少年長嘆一聲，低低說道：「我……我總以為大哥就在門外，昨天晚上，我還做了許多噩夢，一會兒夢到師傅用鞭子責打我，一會兒夢到大哥大聲責罵我，一會兒又……又……」

　　嬌柔的語聲截口笑道：「一會兒又夢到四妹對你冷笑，是不是？」

　　慘白少年長嘆著垂下頭去，但那只纖纖玉手突地一拉，他便跌入一個軟玉溫香的懷抱裡，有如山兔墜入獵人的陷阱一樣，再也無法脫身了。

　　羅帳再次墜下，但卻有一隻瑩白如玉的修長玉腿，似乎耐不住帳內的春暖，緩緩落在床邊，輕輕地搖晃著，那柔美而誘人的曲線，使得窗外的陽光，也像人的眼睛一樣，變得更明亮了起來。

　　小腿曲起，一隻纖掌，輕輕伸出羅帳，輕輕撫摸著那纖柔而嬌美的玉足，直到帳中「嚶嚀」嬌笑一聲，小腿突地伸得筆直，纖秀的足尖，也筆直地伸挺著，還帶著一絲輕微顫抖，就像是春風中的柳枝！

　　春意，更濃了！

　　羅帳中又起了顫抖的語聲：「沉沉，若是大哥真的來了，你怎麼辦？」

　　「我……我……」無法答話，只有長嘆。

　　玉腿，墜落了，羅帳中良久沒有聲息，然後，又是一隻玉腿落到帳外，羅帳一掀，一個春意撩人的美婦，輕輕自羅帳內站了起來，長長的紗衣，落到足邊，掩住了她修長的玉腿。

　　她輕輕一攏鬢髮，幽幽長嘆一聲，道：「沉沉，我知道你還是真的喜歡我。」

　　慘白少年，也呆呆地走出羅帳，呆呆地望著這偷情的美婦，長嘆著道：「我……真的喜歡你，但是大哥，他……隨時都會來的……我……我實在害怕得很。」

　　那偷情的美婦──自然是郭玉霞了──霍然轉過身去，筆直地望著他，緩緩道：「若是大哥永遠不回來了呢？」

　　面容慘白的少年──石沉呆了一呆，詫聲道：「大哥不回來了？」

　　郭玉霞冷冷一笑，輕移蓮步，坐到床邊的椅上，緩緩道：「他若是沒有死，難道此刻還不該早就到了西安城麼？」

　　石沉面色一變，訥訥道：「你……你說什麼，我……」

　　郭玉霞冷笑截口道：「那天我在華山之巔，便看出那間竹屋外邊的絕壑之中，隨時都有惡兆，說不定隱藏著一些什麼兇惡之事，你看，那具死屍的面容，俱是滿帶驚駭之色，他身上既無刀劍之傷，掌傷亦不嚴重，他實在是被駭死的。」

　　最後一句話，她冰冰冷冷地說出來，石沉心頭一凜，脫口道：「駭死的？」

　　郭玉霞點了點頭，接著道：「後來，你追上了我，你有沒有看到我忽然輕輕一笑。」

　　石沉道：「但是……我以為你是因為看到了我才笑的。」

　　郭玉霞輕笑道：「我見著你雖然高興，但我那一笑，卻是為了在山巔上傳下的一聲慘呼。」

　　石沉茫然道：「慘呼？我怎地未曾聽到？」

　　郭玉霞笑道：「那時你只顧纏著我，當然不會聽到，可是我卻聽得清清楚楚，那一聲既驚慌、又猛烈的慘呼，的的確確是你大哥發出來的，你想想，以你大哥的脾氣，若不是……若不是遇到足以制他死命的變故，怎會發出那麼淒慘驚駭的呼聲來。」

　　石沉目光直視，呆呆地凝注著前方，愕了半晌，一時之間，他心中也不知是該欣喜、慶幸，抑或是該悲哀、慌亂。

　　郭玉霞伸手一撥鬢髮，緩緩道：「本來我還不敢確定，但這些天來，你大哥蹤影不見，你再想想，以他的脾氣生性，若是未死，怎會直到此刻還沒有來到這裡？以他的聲名和他長的那副樣子，只要一入了西安城，還會沒有人知道？」

　　石沉暗歎一聲，回過頭去，似乎悄悄擦了擦眼中的淚珠。

　　郭玉霞秋波轉動，面上漸漸泛起一陣令人難測的得意微笑，悠然說道：「老五遇上了要命羅剎，昨夜縱能逃得了性命，但從此以後，只怕再也不敢在江湖中露面了，甚至會落得連家也回不去，唉──」

　　她故意長嘆一聲，但面上的笑容卻更明顯，接著道：「想不到『止郊山莊』門下的弟子，就只剩下了你我兩人，那麼大的一份基業，都要我一個人去收拾，唉……沉沉，只有你幫著我了。」

　　石沉未回轉頭去，因為此刻他面上已流下兩粒淚珠，被那初升的陽光一映，發出晶瑩的光彩，但是，這真情的淚珠，是否能洗清他心上的不安、愧悔與污穢呢？

　　日近中天，郭玉霞、石沉，並肩出了客棧，石沉腳步立刻放緩，跟郭玉霞保持著一個適當的距離──正如任何一個師弟與師嫂間的距離一樣，恭謹地跟在她身後，但是他的目光，卻又常常不由自主地投落在她的纖腰上──這卻絕不是師弟對師嫂應有的目光！

　　西安古城的街道，顯然比往常有些異樣，這是因為昨夜的動亂而引起的驚悸，直到今日，仍未在西安城中百姓的心上消失，也是因為西安城中，有著紅黑兩色標幟的店家，今日俱都沒有營業，「南宮財團」顯然是遇著了不尋常的變故。

　　郭玉霞神色是安詳而賢淑的，她穩重地走向通往「慕龍莊」的道路，但是她的目光，卻不時謹慎地向四下觀望著，觀察這古城的變化，這也是她捨去車馬，寧願步行的原因，這聰慧狡黠的女子，永遠不會放棄任何一件值得她注意觀察的事。

　　異樣安靜的街道上，終於響起一陣馬蹄聲，郭玉霞忍不住向後一轉秋波，只見三匹鞍轡鮮明的高頭大馬，成「品」字形緩策而來。

　　當頭一匹五花大馬，馬上人是個英氣勃發、面貌清麗的錦衣少年，美冠華服，腰懸長劍，左手輕帶著韁繩，右掌虛懸，小指上鉤著一條長可垂地的絲鞭，頎長的身軀，在馬鞍上挺得筆直，流轉的目光，總帶著幾分逼人的傲氣，顧盼之間，神采飛揚，像是根本未將世上任何人看在眼裡。

　　但是他卻看到了郭玉霞明媚的秋波，韁繩一緊，馬蹄加快。紫金吞口的長劍，「叮噹」地拍擊在雪亮的馬鐙上，烏絲的長鞭，不住地隨風搖曳，眨眼間便已越到郭玉霞前面，肆無憚忌地扭轉頭來，明銳的目光，上下向郭玉霞打量著，嘴角漸漸現出一絲微笑。

　　石沉面色一寒，強忍怒氣，不去看他，郭玉霞面容雖然十分端重，但那似笑非笑的秋波，卻在有意無意間瞧了他幾眼，然後垂下頭去。

　　少年騎士嘴角的笑容越發放肆，竟不疾不徐地跟在郭玉霞身邊，目光也始終沒有離開過郭玉霞窈窕的嬌軀。

　　他身後的兩個粉裝玉琢般的錦衣童子，四隻靈活的大眼睛，也不住好奇地向郭玉霞打量著，他兩人同樣的裝束，同樣的打扮，就連面貌身材，竟也一模一樣，但神態間卻是一個聰明伶俐，飛揚跳脫，另一個莊莊重重，努力做出成人的模樣。

　　石沉心中怒火更是高漲，忍不住：大步趕到郭玉霞身旁，錦衣少年側目望了他一眼，突地哈哈一笑，絲鞭一揚，放蹄而去，石沉冷冷道：「好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

　　右面的童子一勒韁繩，瞪眼道：「你說什麼？」左面的童子卻「刷」地在他馬股上加了一鞭，低叱道：「走吧，惹什麼閒氣！」

　　郭玉霞輕輕一笑，側首輕語道：「石沉，你看這少年是什麼來路？」

　　石沉冷笑道：「十之八九是個初出師門的角色，大約還是個富家弟子。」

　　郭玉霞秋波一轉，抬目望向這三騎的背影，緩緩道：「我看他武功倒不弱，只怕師門也有些來路。」她秋波閃動之間，心中似乎又升起了一個新的念頭，只是石沉卻根本沒有看出。

　　轉過兩條街道，便是那庭院深沉、佳木蔥蘢的「慕龍莊」了。

　　剛到莊門，突地又是一陣馬蹄之聲響起，那三匹健馬，放蹄奔來，石沉面色一變，冷冷道：「這小子跟定了我們麼？」

　　郭玉霞輕笑道：「少惹些閒氣。」忽見那錦衣少年身形一轉，飄飄落下馬鞍，恰巧落在郭玉霞身旁，石沉劍眉斜軒，一步搶了上去，目光凜然望向這錦衣少年，眉宇間滿含敵意。

　　錦衣少年面色亦自一沉，左手衣袖，一拂衫襟，冷冷道：「朋友，你……」

　　語聲未了，緊閉著的莊門，突然「呀」地一聲敞開，隨著一陣洪亮的笑聲，「飛環」韋七長衫便履，與那「萬里流香」任風萍並肩而出，口中笑道：「聞報佳客早來，老夫接迎來遲，恕罪恕罪。」

　　錦衣少年面容一肅，放開石沉趕了過去，抱拳當胸。

　　石沉雙眉一皺，暗忖道：「這少年究竟是何來歷，竟連『飛環』韋七俱都親自出迎？」

　　心念轉動間，只見「飛環」韋七向那少年微一抱拳，便趕到郭玉霞身前，笑道：「龍夫人不肯屈留蝸居，不知昨夜可安歇的好？」

　　郭玉霞襝衽一笑，輕輕道：「韋老前輩太客氣了！」

　　石沉不禁暗中失笑：「原來人家是出來迎接我們的。」

　　那錦衣少年滿面俱是驚訝之色，怔怔地望著韋七與郭玉霞，直到石沉半帶譏嘲、半帶得意的目光望向他身上，他面上的驚訝，便換作憤怒，雙目一翻，兩眼望天，冷冷道：「這裡可是『慕龍莊』麼？」

　　任風萍目光閃動，朗聲笑道：「正是，正是。」

　　韋七回首一笑，道：「兄台難道並非與龍夫人同路的麼？」

　　錦衣少年冷冷道：「在下來自『西崑崙』絕頂『通天宮』，這位龍夫人是誰，在下並不認得。」

　　郭玉霞、石沉、韋七、任風萍，心頭俱都微微一震，「飛環」韋七道：「原來閣下竟是崑崙弟子，請……請，老夫恰巧在廳上擺了一桌粗酒，閣下如不嫌棄，不妨共飲一杯！」

　　要知崑崙弟子足跡甚少現於江湖，江湖中也極少有人西上崑崙，自從昔年「不死神龍」在崑崙絕頂劍勝崑崙掌門「如淵道人」後，武林中人所知唯一有關「崑崙」的消息，便是如淵道人的首座弟子「破雲手」卓不凡仗劍勝群雄，立萬創聲名，成為武林後起群劍中的佼佼高手。

　　這錦衣少年既是「崑崙」弟子，就連「飛環」韋七也不禁為之刮目相看，「萬里流香」任風萍更是滿面笑容，揖手讓客，好像是不知在什麼時候，他也變成了這「慕龍莊」的主人。

　　錦衣少年面上神情更傲，也不謙讓，當頭入了莊門。

　　石沉心中大是不憤，低聲向郭玉霞道：「此人若是那『破雲手』的同門兄弟；便也是『止郊山莊』的仇人，我倒要試他一試，看看崑崙弟子究竟有何手段。」

　　郭玉霞柳眉輕顰，悄悄一扯他衣襟，低語道：「隨機而變，不要衝動，好麼？」

　　清晨瀰漫在庭院大廳中的濃霧，此刻已無影無蹤，明亮的陽光，使得四下一無神秘的氣氛，就像是什麼事俱都沒有發生過似的，四下風吹木葉蕭蕭作響，更是再也聽不到那神秘的語聲。

　　大廳中早已放置好一席整齊的酒筵，「飛環」韋七哈哈一笑，道：「龍夫人……」哪知他「上座」兩字還未曾出口，那錦衣少年已毫不客氣，大馬金刀地坐上了首席，彷彿這位置天生就應該讓他坐的，「飛環」韋七濃眉一皺，心中大是不滿，暗忖道：「你即便是崑崙弟子也不該如此狂傲。」心念一轉，暗中冷笑道：「他若知道這裡還有神龍子弟，態度只怕也要大為改變了吧。」

　　石沉冷「哼」一聲，更是將心中不滿之意，溢於言表，卻見錦衣少年雙目望天，對這一切竟是不聞不見。

　　郭玉霞微微一笑，隨意坐了下來，石沉也不好發作，強捺怒氣，坐在她身邊，韋七身為主人，更不能動怒，但卻乾咳一聲，將郭玉霞、石沉，以及任風萍三人的名號說了出來。

　　這三人在江湖中的地位俱是非比尋常，韋七隻道這少年聽了他三人的名頭，定必會改容相向。

　　哪知錦衣少年目光一掃，冷冷道：「兄弟『戰東來』。」竟不再多說一字，竟未曾稍離座位，僅僅在郭玉霞春花般的面容上，多望了幾眼，亦不知他是故作驕矜，抑或是初入江湖，根本未曾聽到過這些武林成名俠士的名字。

　　韋七濃眉一揚，心中暗怒：「好狂傲的少年，便是你師兄卓不凡，也不敢在老夫面前這般無禮。」酒過初巡，韋七突地哈哈笑道：「戰兄雖是初入江湖，但說起來卻都不是外人，數年前貴派高足『破雲手』卓少俠初下崑崙時，也曾到敝莊來過一次，蒙他不棄，對老夫十分客氣，以前輩相稱，哈哈……」

　　「錦衣少年」戰東來冷冷一笑，截口道：「卓不凡是在下的師侄。」

　　眾人齊都一愕，韋七戛然頓住笑聲，戰東來仰天一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指著立在廳外的兩個錦衣童子道：「這兩人才是與卓不凡同輩相稱的師弟。」

　　任風萍一愕，離座而起，韋七強笑道：「兩位世兄請來飲酒，不知者不罪，休怪老夫失禮。」

　　那神態端莊的錦衣童子木然道：「師叔在座，在下不敢奉陪。」另一個童子嘻嘻笑道：「下次再來，韋莊主不要再教我們牽馬便是了。」

　　韋七面容微紅，只聽他又自笑道：「想不到卓師兄在江湖中竟有這麼大的名聲，大師伯聽到一定會高興得很。」

　　戰東來目光一掃，冷冷接口道：「在下此次冒昧前來，一來固是久仰韋莊主慷慨好義，禮賢下士的名聲──」他目光銳利地瞧了韋七一眼，韋七面容又自微微一紅，戰東來接著道：「再者卻是為了要探查我那大師侄的消息。」

　　石沉神色微變，瞧了郭玉霞一眼，戰東來緩緩道：「我這大師侄自下崑崙以來，前幾年還有訊息上山，但這幾年卻已無音訊……」語聲微頓，目光突地閃電般望向石沉，沉聲道：「石朋友莫非知道他的下落麼？」石沉心頭一震，掌中酒杯，竟潑出了一滴酒，戰東來冷笑道：「若是知道還是快請朋友說出來好些。」

　　郭玉霞輕輕一笑，道：「破雲手的大名，我雖然久仰，但未曾謀面，怎會知道他的俠蹤？」

　　戰東來目光霍然轉到她面上，冷冷道：「真的麼？」

　　郭玉霞笑容更麗，道：「神龍門下弟子的話，戰大俠還是相信的好。」纖手一按，掌中的酒杯，忽地陷落桌面，但她手掌一抬，酒杯卻又隨之而起，動作快如閃電，自開始到結束，也不過是霎眼間事！

　　戰東來面色微變，望著她面上艷麗如花的笑容，突又仰天長笑起來，笑道：「就算夫人不是『神龍』門下，夫人的話，在下也是相信的。」

　　石沉冷「哼」一聲，任風萍哈哈笑道：「酒菜將冷，各位快飲，莫辜負了主人的盛意。」

　　話聲未了，只聽「呼」地幾聲勁風，劃空而來，廳前陽光，突地一暗，一聲嘹亮的鷹唳，幾隻蒼鷹，呼地自廳前飛過，又「呼」地飛了回來，在大廳前的庭院中，往復盤旋，不多不少，正是七隻。

　　「飛環」韋七神色一變，長身而起，那飛揚跳脫的錦衣童子，嘻嘻笑道：「想不到這裡也有大鷹，真是好玩得很。」身形忽然一聳，斜斜凌空而起，雙掌箕張，向那蒼鷹群中撲去。

　　他起勢從從容容，去勢快如閃電，只見他發亮的錦緞衣衫一閃，右掌已捉住了一隻蒼鷹的健翼。

　　郭玉霞嬌笑一聲，拍掌道：「好！」蒼鷹一聲急唳，另六隻蒼鷹突地飛回，雙翼一束，各伸鋼喙，向這錦衣童子啄去。

　　遠處弓弦一響，一聲輕叱：「打！」一道烏光應聲而至！

　　這一切的發生，俱是剎那間事，錦衣童子身形還未落下，這一道烏光已劃空擊來，另六隻蒼鷹的鋼喙，也已將啄到他身上。

　　郭玉霞「好」字剛剛出口，立刻驚呼一聲：「不好！」

　　任風萍、韋七以及戰東來，也不禁變色驚呼，只見這錦衣童子右掌一鬆，雙腿一縮，身形凌空一個翻身，「噗」地一聲，衫角卻已被那道烏光射穿了一孔。

　　另一個錦衣童子手掌一揚，大喝道：「打！」七點銀光，暴射而出，竟分擊那七隻蒼鷹的身上。

　　六隻蒼鷹清唳一聲，一飛沖天，另一隻蒼鷹左翼卻被暗器擊中，與那錦衣童子，齊地落到地上。

　　那道烏光，去勢仍急，「刷」地一聲，釘在大廳前的簷木上：竟是一隻烏羽鳥桿的長箭，箭桿入木，幾達一尺，顯見射箭人手勁之強，駭人聽聞，那錦衣童子落到地上，目光望向這只長箭，鮮紅的嘴唇，已變得沒有一絲血色。

　　戰東來面沉如水，離座而起，沉聲道：「韋莊主，這便是『慕容莊』的待客之道麼？」

　　「之道」兩字，還未說出，莊園外突地響起一陣嘹亮的高呼：「七鷹沖天，我武維揚！」喝聲高亢，直衝霄漢。

　　「飛環」韋七神色一變，脫口道：「七鷹堂──」

　　忽見一條黑衣大漢，掌中捧著一張大紅名帖，如飛奔來，韋七趕上幾步，伸手接過，翻開一看，只見這名帖之上，一無字跡，只畫著紅、黃、黑、綠、白、藍、紫七隻顏色不同，神態各異，但翎羽之間栩栩如生的飛鷹。

　　他神色又自一變，大喝道：「請！」飛步趕了出去，任風萍雙眉微皺，垂目喃喃道：「七鷹堂……七鷹堂！」目光突也一亮，向戰東來、石沉、郭玉霞微一抱拳，亦自搶步迎出。

　　戰東來卓立階前，望著他兩人的身影，目中突地露出一線殺機，垂首向那錦衣童子道：「玉兒，你可受了傷麼？」

　　錦衣童子「玉兒」緩緩搖了搖頭，但面容一片蒼白，方纔的飛揚跳脫之態，此刻已半分俱無，郭玉霞幽幽歎道：「小小年紀，已有這般武功，真是不容易，被人暗箭擦著了一下，又算得了什麼。」

　　戰東來冷冷一笑，道：「崑崙門下，豈能──」

　　話聲未了，庭園間已傳來一片人聲，廳前石地上那一隻已經受傷的蒼鷹，突地一振雙翼，掙扎著飛起，戰東來語聲頓處，手掌斜斜一揚，一陣沉重的風聲，應掌而出，那蒼鷹方自飛起，竟似突被一條無形長索縛住，雙翼展動數次，再也飛不上去。

　　戰東來目中殺機又現，手掌往外一推，只聽那蒼鷹哀鳴一聲，「噗」地，再次落到地上。

　　郭玉霞心頭一凜：「先天真氣！」轉目瞟了石沉一眼，石沉面色亦自大變，他兩人再也想不到這狂傲的少年竟有如此驚世駭俗的真實功夫，竟似比昔日崑崙掌門出道江湖時更勝幾分。

　　轉念之間，一座玲瓏剔透的假山石後，響起一聲暴叱，一條長大的人影，閃電般飛掠而出，身形一頓，俯下身去，輕輕捧起了那具蒼鷹的屍身，午間的陽光，映著他飄揚的白髮，黯淡的目光，使得這本極高大威猛的華服老人，神色間籠罩著一抹悲哀淒涼之意，巨大而堅定的手掌，也起了一陣陣顫抖。

　　他呆呆地木立半晌，口中喃喃道：「小紅，小紅……你去了麼？你去了麼……」

　　假山石後，又自轉出六個鬚髮皆白的華服老人，但步履神態之間，卻無半分老態，這六人神情、氣度、身形，俱都大不相同，衣著裝束，卻是人人一模一樣，只有腰間分縛著顏色不同的絲絛。

　　一個面容清癯、目光凜凜、神情極其瀟灑、面上微帶笑容、腰間縛有一條白色絲絛的老人，與「飛環」韋七、「萬里流香」任風萍，並肩當先而來，見了這滿頭白髮、腰縛紅帶老人的悲哀神態，面容微微一變，卻仍面帶著微笑地朗聲問道：「七弟，什麼事，難道紅兒受了傷麼？」

　　紅帶老人身形木然，有如未聞，口中喃喃道：「死了……死了……」突地厲聲大喝起來：「是誰殺死你的……是誰殺死你的……」

　　喝聲高激，聲震屋瓦，眾人只覺耳中「嗡嗡」作響。

　　那錦衣童子「玉兒」，本自立在他身側左近，此刻情不自禁地向後退了一步。

　　紅帶老人目光一轉，神光暴射，左掌托著那具蒼鷹的屍身，腳步一滑，右掌急伸，其快如風，向那錦衣童子肩頭抓去。

　　那錦衣童子似乎已被他神勢所懾，身形一側，竟然閃避不開，只覺肩頭二緊，已被那巨大而有力的手掌抓住。

　　只聽紅帶老人濃眉軒處，大喝道：「紅兒可是被你害死的？」

　　錦衣童子被他驚得怔了一怔，右掌突地閃電般穿出，直點他脅下「藏海」大穴。

　　紅帶老人目光一凜，胸腹一縮，哪知錦衣童子左腿已無聲無息地踢起，紅帶老人如不撤掌，立時便得傷在他這一腿之下。

　　這一掌一腿，招式雖平凡，但時間之快，部位之準，卻大出這紅帶老人意料之外，他手掌一撤，身形讓開五尺，哪知肩頭突地一麻，也被人一掌抓住，一個冷冰的語聲在他耳邊輕輕說道：「你那只扁毛畜牲，是我殺死的。」

　　這一切動作的發生，俱都不過在霎眼之間，眾人神情俱都為之大變，「飛環」韋七更是滿面惶急之容，連聲道：「戰少俠──洪七爺，你……兩位這是幹什麼？」

　　另六個華服老人身形早已展開，絲帶飛揚，白鬚飄拂，已將戰東來與那兩個錦衣童子圍在中間。

　　戰東來左掌負在背後，右掌五指虛虛按著紅帶老人的肩頭，面上一副冷漠不屑之色，目光朝這六個華服老人面上，一個一個地望了過去，竟根本未將這三十年前便已聲震武林、天下鏢局中首屈一指的「七鷹堂」的「天虹七鷹」放在眼裡。

　　紅帶老人雙臂微曲，腰身半擰，空白雙目圓睜，鬚髮皆張，身形卻不敢移動半步，口中更不敢怒喝出聲。他此刻只覺一股暗勁，由肩頭「肩井」大穴，上達太陰、太陽，下控心脈，此刻雖是含而未放，藏而未露，但只要自己身軀稍一動彈，立刻便會被這一股奇異的暗勁震斷心脈而亡。

　　「天虹七鷹」中的另六個華服老人，此刻雖然驚怒交集，但投鼠忌器，卻是誰也不敢貿然出手。

　　郭玉霞秋波一轉，附在石沉耳邊，輕輕道：「想不到『武林七鷹』重出江湖，竟被一個少年制住。」

　　石沉輕輕道：「他們此番到這裡來，只怕是為了五弟的事，你看我們是不是應該為他們出手？」

　　郭玉霞秋波轉處，只見「飛環」韋七滿面俱是惶急之容，「萬里流香」任風萍卻是神色安詳，從容負手，那兩個錦衣童子四隻靈活的眼珠，正在一閃一閃地向那六個華服老人的面上觀望著，天上風聲盤旋，地上黑影流動，振翼飛去的六隻蒼鷹，又已去而復返，翱翔在戰東來的頭頂上，似乎連他們都已看出了紅帶老人的危窘之狀，是以各個不住發出低沉而奇異的鳴聲。

　　突地，六隻蒼鷹齊地一束雙翼，宛如流星般墜下，向戰東來頭頂啄去，六個華服老人輕叱一聲，閃動身形，合撲而上，戰東來劍眉微剔，負在身後的手掌，向上一揮，只聽一陣激厲風聲，壓住了漫天鷹翼所帶起的勁風。六隻束翼俯衝而下的蒼鷹，竟在他掌風一揮之下，勢道為之大緩，紅帶老人胸腹一縮，沉腰坐馬，戰東來冷笑道：「想走？」

　　笑聲未斂，紅帶老人已自倒了下去，腰繫白帶的老人伸臂一扶，他身形最快，首先掠到了近前，但此刻卻不能向戰東來出手。

　　兩個錦衣童子身形閃處，揚掌接住了紫帶老人與黃帶老人的攻勢，這兩人年紀雖輕，面對強敵，卻毫無懼色，紫帶老人與黃帶老人對望一眼，長袖拂處，突地後退數尺，「七鷹堂」數十年前便已名滿天下，到底不能與兩個垂髫童子動手。

　　蒼鷹勢道一緩，又自凌空下撲，但戰東來此刻卻已投身於腰間分繫翠、黑、藍三色絲絛的老人掌影之間。只見他衣袂飄飛，舉手投足，剎那間便已向這三個老人各個擊出一掌，口中冷笑道：「以多為勝，還以畜牲助威，嘿嘿──中原武林之中，原來俱是這種角色。」

　　黑帶老人面色如冰，目光凜凜，有如未聞，藍帶老人腳步一錯，擰身退步，口中輕呼一聲，退到紫帶老人的身邊。

　　凌空下擊的蒼鷹，聽得這一聲輕呼，雙翼一展，又自衝霄飛起。

　　翠帶老人長笑一聲，朗聲道：「六弟，你且退下，讓老夫看看這狂徒究竟有何驚人的身手！」長笑聲中，長髯拂動，已自拍出七掌，只見漫天掌影繽紛，只聽漫天掌風震耳，這翠帶老人身形最是瘦小，但掌力之剛猛，卻是駭人聽聞。

　　黑帶老人面色冷削，神情木然，此刻肩頭一聳，果然遠遠退開，但目光卻始終未離戰東來的身上。

　　白帶老人托著紅帶老人的身軀，輕輕一掠，掠到大廳簷下。

　　郭玉霞俯下身去，沉聲問道：「這位老前輩的傷勢重麼，我這裡還有些疔治內傷的藥物。」她語聲中，充滿關切之意。

　　白帶老人微微一笑，道：「多謝姑娘了，舍弟只是被他點中穴道而已，片刻之間，便可恢復的。」目光閃動，仔細端詳了郭玉霞兩眼，對這聰明的女子，顯見已生出好感。

　　郭玉霞輕歎一聲，伸出一隻纖纖玉手，為紅帶老人格理著蒼白的鬚髮。低語著道：「這位老前輩實在太大意了些。」

　　紅帶老．人眼簾張開一線，望了郭玉霞一眼，又自合起眼皮，石沉暗歎一聲，忖道：「為什麼她對任何人，都會這樣溫柔，難道她真的有一副慈悲的心腸麼？」

　　就在這剎那之間，翠帶老人與戰東來交手已有數十招之多，兩人身形電躍，俱是以快擊快，但翠帶老人剛猛的掌力，卻已逐漸微弱，華服老人面容俱都大變，黃帶老人一步掠到郭玉霞身前，沉聲道：「這少年可是與你一路？」

　　郭玉霞抬起頭來，輕歎道：「他若與我一路，就不會對老前輩們如此無禮了！」

　　白帶老人盤膝端坐，正在為紅帶老人緩緩推拿，此刻頭也不抬，沉聲道：「這少年是崑崙門下，武功不弱，叫六弟可要小心些。」

　　黃帶老人目光下垂，呆了半晌，皺眉道：「七弟的穴道尚未解開麼？」白帶老人默然不語，黃帶老人長嘆一聲，轉目望向韋七，他眼神中滿是憤激、懷恨之意，突地雙掌一握，大步向韋七走了過去。

　　韋七滿心惶急，卻又無法勸阻，不住向任風萍低語道：「任兄，任兄，你看這如何是好？」

　　。

　　任風萍緩緩道：「身為武林中人，交手過招，本是常事，韋莊主也不必太過分著急了。」言下之意，竟是全然置身事外。

　　語聲未了，黃帶老人已走到「飛環」韋七身前，冷冷道：「想不到『終南』門人，竟與『崑崙』弟子有了來往。」

　　「飛環」韋七愕了一愕，只聽黃帶老人冷冷道：「我兄弟此來，並無惡意，只不過是為了一位故人之子弟，到此間來請韋莊主高抬貴手而已，想不到閣下竟如此待客，哼哼──」

　　他冷笑兩聲，右掌疾伸，突地一掌向「飛環」韋七當胸拍去。

　　「飛環」韋七一驚退步，但黃帶老人掌勢連綿，右掌一反，左掌並起，一掌斜揮，一掌橫切，衣襟揚處，襟下亦自踢出一腿，他一招三式，快如閃電，根本不給「飛環」韋七說話的機會，「天虹七鷹」中，此老性情之激烈，並不在「紅鷹」洪哮天之下。

　　這邊戰端方起，那邊紫帶老人「紫鷹」唐染天，「藍鷹」藍樂天突地齊聲輕叱一聲，雙雙向戰東來撲去。

　　原來正與戰東來交手的「翠鷹」凌震天，昔年雖以「大力金剛手」連創江南十七冠，但此刻竟不是這狂傲少年的敵手，數十招一過，他敗像已現，戰東來冷笑一聲，竟又將左手負在身後，滿面輕蔑，不住冷笑，竟以一隻手與這成名武林已四十年的「翠鷹」過招，猶自佔了七分勝算，不但「天虹七鷹」見了改容變色，便是郭玉霞與石沉，亦是暗暗心驚。任風萍的目光中，卻又泛出了他初見南宮平時的神色。

　　錦衣童子齊地冷笑一聲，展動身形，又待擋住紫、藍雙鷹的去路，哪知眼前黑影一閃，一個冷削森寒的高瘦老人，已冷冷站在他們身前，兩道目光，有如嚴冬中的冰雪，見了令人不由自主自心裡升出一陣寒意。

　　他緩緩抬起手掌，錦衣童子心頭驀地一驚，忍不住向後退了一步，目光一齊凝注在這只黝黑枯瘦的手掌上，哪知他手掌抬起，便不再動彈，面容木然，也沒有任何一絲表情，只是目光冷冷地望著這兩個錦衣童子，他眼神像是有一種無法形容的魔力，便是「萬里流香」任風萍見了，心裡也不覺為之一凜，轉過頭去，不敢再看一眼，暗暗忖道：「他目光之中，難道也蘊藏著一種奇異的武功麼？」

　　心念轉動問，突地一驚，想起了一種在江湖中傳說已久的外門功夫，情不自禁地回目望去，只見那兩個錦衣童子面色蒼白，四隻靈活的眼珠，睜得又圓又大，卻沒轉一下，只是呆呆地望著這黑帶老人的手掌，黑帶老人腳未抬起，向前進了一步，錦衣童子如中魔法，竟立刻向後退了一步。

　　黑帶老人連進三步，錦衣童子便也連退三步，只聽黑帶老人以一種極為低沉而奇異的聲音緩緩說道：「站在這裡，不要動。」

　　錦衣童子果然呆呆站在那裡，動也不動，只是眼珠睜得更大，面色更加蒼白，黑帶老人緩緩道：「天黑了，睡覺吧！」錦衣童子一齊倒在地上，合起眼簾，竟真的像是睡著了。

　　黑帶老人手掌一垂，轉過身子，目光忽然望到「萬里流香」任風萍的臉上。

　　任風萍話也不說，立刻垂下頭去，強笑道：「老前輩好厲害的功夫！」

　　黑帶老人冷冷道：「這不過是小孩子聽話而已，算什麼功夫。」雙目一合又張，仍未有出手之意。

　　任風萍暗暗忖道：「久聞江湖傳言『黑鷹冷、翠鷹驕、藍鷹細語，紅鷹咆哮，黃、紫雙鷹，孤獨狂傲，一見白鷹到，群鷹齊微笑。』別的尚未看出，這『黑鷹』冷夜天，確實冷到極處。」

　　他目光猶白望在足下，心念轉動間，突見一縷淡淡的白氣，自地面升起，繚繞在眾人足下，漸漸裊裊四散，他目光一亮，嘴角立刻泛起一絲奇異的笑容，抬目望去，庭園中的戰況，更是激烈了。

　　「黃鷹」黃令天袍袖飄拂，身形瀟灑，但眉宇間卻是一片森寒冷削，施展的雖是江湖常見的「雙盤三十六掌」，但準確的時間與部位，以及沉厚的掌力，卻已使「飛環」韋七難以應付。

　　「飛環」韋七的武功，雖是江湖中一流身手，但此刻心中顧忌，不敢放手，招式之間，守少於攻，數十招晃眼即過，他卻已漸漸招架不住，濃眉一揚，厲聲道：「西北『慕龍莊』與『七鷹堂』素無冤仇，閣下莫要逼人太甚！」

　　黃令天冷「哼」一聲，道：「我七弟在你『慕龍莊』身受重傷，南宮平被你終南派苦苦相逼，這難道還不算仇恨？」

　　「飛環」韋七面容一變，身軀的溜溜一轉，逼開一招「鳳凰展翼」，雙拳齊出，拳風震耳，擊出一招「擊鼓驚天」，口中大喝道：「南宮平……群鷹西來，難道便是為了南宮平麼？」

　　「黃鷹」冷笑道：「不錯！」撤掌換步，忽地踢出一腳，閃電般踢向韋七脈門，韋七變拳為掌，下截足踝，他此刻雖仍不敢與「七鷹堂」為敵，卻已被激發了心中豪氣，招式之間，再無顧忌。

　　哪知「黃鷹」黃令天腿勢向左一轉，右掌便已乘勢切向他左脅。

　　這一招變招快如急電，招式變換之間，全無半絲抽撤延誤，「飛環」韋七目光一張，不避反迎，一拳擊向「黃鷹」的胸腹，兩下去勢俱急，眼看便要玉石俱焚。

　　他天性本極激烈，是以才會施出此等同歸於盡的激烈招式。

　　「黑鷹」冷夜天眼觀四路，心頭一震，立刻騰身而起，哪知「萬里流香」任風萍卻已搶在他的前面，雙掌齊出，人影又分。

　　「黃鷹」黃令天、「飛環」韋七同時斜斜衝出數步，任風萍一招解圍，手下絕無輕重之分，竟是一視同仁。

　　「黑鷹」冷夜天一愕，收回手掌。

　　他這一掌本是擊向任風萍的後背，因為他忖量任風萍的解圍出招，必定不會如此公正，此刻事出意料，掌力雖撤，但手掌邊緣，卻已自沾著任風萍的衣衫，只見任風萍側目一笑，道：「在下不過也只是『慕龍莊』的客人而已。」

　　冷夜天道：「原來如此。」面容雖冷削如舊，語氣卻已大是和緩。

　　只聽一聲輕叱，「黃鷹」身形再展，又已和韋七打做一處，盤旋在空中的六隻蒼鷹，此刻均已落在大廳的飛簷上，揚翼剔羽，神態驚猛！

　　郭玉霞立在簷下，秋波瞟了她身旁猶在盤坐推拿的七鷹之首「白鷹」白勸天一眼，輕輕歎道：「這位『萬里流香』任大俠，當真是位聰明人物，永遠騎在牆上，隨風而倒，永遠不會吃虧的。」她語聲雖不大，卻已足夠使白勸天聽到。

　　石沉凝注著廳前的戰局，目光瞬也不瞬，此刻突也輕歎著道：「想不到這姓戰的竟有如此驚人的武功，他年紀也不過二十左右……唉！武學之中，難道真有一條速成的捷徑麼？」

　　郭玉霞微微一笑，秋波便又轉到戰東來身上，只見這來自「西崑崙」絕頂的少年，身形盤旋在「藍鷹」藍樂天、「紫鷹」唐染天、「翠鷹」凌震天三鷹之間，直到此刻為止，仍然未呈敗象。

　　「七鷹堂」名懾黑白兩道，「天虹七鷹」，武功自有不凡之處，雖然自從七年之前，「天虹七鷹」洗手歸隱，南五北三八家「七鷹堂」鏢局，同時取下金字招匾，由南七北六十三省鏢局所有的成名鏢頭，飛騎換馬，一路送到「江寧府」的「七鷹堂」總局，以無根水洗去匾上的金字後，武林之中，便再無一人見到過「天虹七鷹」的身手。

　　而此刻這雄踞武林的七鷹兄弟施展起身手來，竟是寶刀未老，只見藍、紫、翠三鷹白髮飄舞，叱吒連聲，剛猛的掌力，有如連天巨浪，浪浪相連，湧向戰東來身上。

　　他兄弟闖蕩江湖數十年，與人動手千百次，此刻連手相攻，各人武功門路雖不同，但配合的卻是妙到毫巔。

　　戰東來獨戰三鷹，仍無絲毫敗象，只見他繽紛的掌影，有如天花一般，四下散出，驟眼望去，竟不知他一人究竟生了多少條手臂，明明看到他一掌拍向「藍鷹」，但一股強勁的掌風，卻擊向「翠鷹」與「紫鷹」身上，「藍鷹」心神一懈，卻又立刻有一道掌風，當胸擊來。

　　「崑崙神掌」，雖然早已名動武林，但他此刻所用的招式，卻絕非崑崙掌法，在場眾人，雖然俱是武林高手，卻無一人認得他這套掌法的來歷。

　　郭玉霞柳眉微皺，驚喟一聲，「白鷹」白勸天目光望處，見到她面上的驚異之色，轉目望去，神色間也不禁大是疑惑。

　　此刻庭園林木間，不知何時，已升起一陣白濛濛的霧氣，竟使得日色也變得有如月光般朦朧。

　　「黃鷹」黃令天與「飛環」韋七，不知何時，身手俱已放緩，似乎體內的真力，已漸感不濟，是以誰也不敢全力出手，再耗真力。

　　濃霧中，「黑鷹」冷夜天面色，更是顯得陰沉而冷削，那兩個錦衣童子，仍然沉睡在地上，只有「萬里流香」任風萍，神色越發安詳，似乎對這一切事的變化，俱已胸有成竹。

　　白勸天目光掃過，面色微變，伸手在「紅鷹」洪哮天的「甜睡穴」上，輕輕一按，將之送到廳前的一張木椅上，沉聲道：「麻煩姑娘照顧一下。」

　　此時此刻，事態一變至此，重入江湖的「天虹七鷹」，實已身入危境，但這群鷹之首「白鷹」白勸天，神態間卻仍是穩穩重重，絲毫沒有慌張之態。

　　他向郭玉霞託付一聲之後，便緩步走下石階，「黑鷹」冷夜天一步閃到他身側，沉聲道：「大哥，老四使力太猛，此刻……」

　　白勸天微一擺手，截斷了他的言語，他此刻全神貫注，正在研究戰東來的身法招式，只見藍、紫、翠三鷹，招式散亂，已漸無還擊之力，只是憑著他們豐富的經驗與深湛的內力，尚能勉強支持，而戰東來旋轉著的身形，卻似越轉越急。

　　白勸天雙眉微皺，沉道：「六弟，你可看得出這少年步法的變化？」

　　「黑鷹」冷夜天緩緩道：「我也知道他這一路招式的巧妙，俱在步法的移動之間，但卻始終無法看出他腳步是如何移動的。」

　　「白鷹」白勸天手捋長髯，深深透了口氣，突地朗聲道：「老五住手。」

　　「黃鷹」微微一愕，呼地一掌劈去，身形倒退數尺，雙臂一掄，身軀擰轉，掠至白勸天身側，胸膛猶在不住起伏。

　　韋七亦是喘息不止，只聽任風萍冷冷道：「韋兄，你又結下了這等強仇大敵，只怕以後的麻煩更多了。」

　　韋七愕了一愕，忍不住長嘆一聲，訥訥道：「這……這算是什麼，好沒來由……算我倒霉就是了。」

　　任風萍冷笑一聲，道：「群鷹西來，為的是南宮平，南宮平若是從此失蹤，韋兄縱有百口，這筆賬也還是要算在『慕龍莊』頭上的。」

　　「飛環」韋七面色一變，望著庭園裊裊飄散的白霧發起呆來。

　　「白鷹」白勸天直待「黃鷹」胸膛起伏稍定，方自輕歎一聲，緩緩道：「你我兄弟，已有多久未曾一齊出手了。」

　　黃令天沉吟道：「自從……」語聲一頓，目光忽然凝注到戰東來身上，訥訥道：「對付這樣一個少年，難道我兄弟……」

　　白勸天長嘆截口道：「如此勝了，固不光彩，但總比讓老四他們都敗在他手下好得多！」

　　黃令天沉吟半晌，瞧了冷夜天一眼，只見他面上仍是未動神色，亦不知是贊成抑或是反對，迷濛的霧，繚繞在他們兄弟身形面目之間，良久良久。

　　「白鷹」白勸天突地厲叱一聲：「走！」

　　他寬大的衣袖一揚！已到了戰東來繽紛的身影邊，藍、翠、紫三鷹精神俱都一震，白勸天已自雙掌齊飛，呼地一掌，拍了過去。

　　他態度雖然瀟灑穩重，但動起手來，招式卻剽悍已極，「黃鷹」黃令天歎道：「大哥今日已動了真怒，看來你我兄弟今日又要一拼生死了。」

　　「黑鷹」冷夜天面上，突地泛起一絲笑容，緩緩道：「正是如此。」

　　語聲尚未結束，他身形已加入戰團，「黃鷹」黃令天雙手垂下，調息半晌，亦自和身撲上，白勸天三招一過，突地揮手道：「散開！」

　　藍、紫、翠、黃、黑五鷹身形一分，避開五尺，但仍不斷以強烈的掌風，遙遙向戰東來擊去，「白鷹」白勸天掌勢一引，突地和身撲向戰東來的掌影之中，剎那間但見戰東來腳步漸亂，身法漸緩，額角上也已沁出了汗珠。

　　任風萍負手旁觀，緩緩道：「久聞『白鷹』壯歲闖蕩江湖時，本有『拚命書生』之名，若是與人動手，不死不休，方纔我見他一派儒雅之態，還不相信，此刻方知盛名之下，果無虛士。」

　　他語聲一頓，突又冷笑幾聲，接口道：「但是這戰東來若是死在『慕龍莊』裡，那麼──韋兄，你看崑崙弟子可會放得過你？」

　　「飛環」韋七鋼牙一咬，狠狠地望了任風萍一眼，恨聲道：「你如此逼我，我偏偏……」

　　語聲未了，只聽「白鷹」白勸天又是一聲清叱：「上！」

　　藍、紫、翠、黃、黑五鷹身形由散而合，齊地向戰東來撲去，這一番他兄弟五人各盡全力，三招一過，戰東來敗象便呈。

　　「萬里流香」任風萍神態越發悠閒，口中不住冷笑，緩緩道：「天虹七鷹，果真不是庸手，再過三招，這位崑崙弟子，只怕……」

　　「飛環」韋七突地長嘆一聲，垂首道：「我縱然投入貴幫，又有何用，我……我已老了，不中用了，你們何苦還要這樣逼我！」

　　任風萍面色一沉，道：「誰逼你了？你若不願，大可不必加入。」

　　「飛環」韋七黯然歎道：「反正我的身家性命，俱都已將不保，唉……」

　　郭玉霞卓立階前，回首道：「沉沉，你看那邊韋七愁眉苦臉的樣子，任風萍洋洋得意的神情，你倒猜猜看，他們是為了什麼？」

　　石沉目光不離戰局，此刻微一沉吟，緩緩道：「今日在『慕龍莊』發生了這般事，無論誰勝誰敗，『飛環』韋七俱是不了之局……唉！江湖中恩怨仇殺的糾紛，有時的確是不大合理的。」

　　郭玉霞微微一笑，道：「還有呢？」

　　石沉一愕，道：「還有什麼？」

　　郭玉霞輕輕道：「今日情況之複雜，你畢竟是看不出來。」她輕歎著接口道：「我們方入『慕龍莊』時，韋七對任風萍的神態，就不太正常，任風萍的舉止，也不像客人模樣，他此次入關，必定是有著極大的圖謀，他甚至會強迫韋七入伙，而韋七年齡大了，又有身家，雄心壯志已失，是以不大願意，但他卻又對任風萍有些畏懼，只是其中的微妙關節，我還不大清楚就是了。」

　　她微笑一下，又道：「戰東來身懷絕技，初人江湖，除了尋找那『破雲手』之外，自然還想乘機揚名立萬，是以他才會擺出一副惹事生非的樣子，找著『天虹七鷹』動手，他本來就看不起鏢師之流的人物，何況『天虹七鷹』又都老了，哪知事情大大出了他意料之外，他不但自己出不成風頭，還害得韋七兩面為難，任風萍左右得利，心裡自然是得意得很。」

　　她語聲方了，突聽身後輕輕一笑，道：「夫人觀人心事，宛如目見，當真叫人佩服得很。」語聲清晰，彷彿發自她耳邊，她心頭一震，花容失色，霍然轉身望去，大廳中煙霧繚繞，那「紅鷹」洪哮天仍在椅上，除此之外，便無人影，她心中愈是驚震，忍不住脫口道：「誰？」

　　石沉愕然回過頭來，道：「什麼事？」

　　郭玉霞輕輕道：「方纔的語聲，你難道沒有聽到麼？」

　　石沉面色更是惘然，訥訥道：「什麼語聲？」

　　郭玉霞心頭一震，搖了搖頭，轉回身去，暗暗忖道：「這難道是『傳音入密』的功夫？」秋波一轉：「這些人裡，又有誰會這種內家絕頂功夫呢？」她心中雖仍驚疑不定，但面上已漸漸恢復鎮靜。

　　只聽耳邊那聲音又自響起：「在下人關以來，所聞所見，只有夫人能當得上是人中豪傑，在下若能與夫人合作，何患不成大事？夫人若是也有與在下相交之心，但請輕輕頷首三次。」

　　石沉滿心詫異地望著郭玉霞，只見她垂眉斂目，彷彿在留心傾聽著什麼，忽然又輕輕點了點頭，微微一笑，目光中開始閃動起奇異的光彩，石沉忍不住問道：「大……大嫂，究竟是什麼事？」

　　郭玉霞微笑道：「沒有什麼……」纖手忽然向前一指，石沉不由自主地順著她的指尖望去，只見戰東來身手已越來越緩，而那武林群豪的攻勢，竟也並不十分激烈，出招動掌之間，竟彷彿是多日未睡，疲倦已極，只不過在強自掙扎著而已。

　　霧氣更濃重了，石沉突然感覺到，這乳白色的迷霧，委實來得奇怪，他甚至不能完全分辨大廳前、庭園間眾人的面容。

　　漸漸，他自身也感覺一陣沉重的倦意，遍佈全身，呼吸漸漸沉重，眼簾漸漸下垂，眼前的人影，也漸漸模糊、模糊……

　　他心頭一驚，但這陣倦意：竟是來得如此迅快，像是浪花捲去貝殼一般，霎眼間便吞沒了他的驚覺之意。他掙扎著張開眼睛，轉目望去，立在他身側的郭玉霞剎那間便像已變得十分遙遠，他放聲大呼：「大嫂，大嫂！……」

　　忽然間，他發現自己的呼聲竟也是那麼遙遠，他胸膛一挺，想衝出廳外，但那白濛濛的霧氣，卻沉重地壓在他身上，壓得他幾乎難以舉步，方自衝出數尺，便「噗」地坐到地上。

　　朦朧中，他彷彿覺得庭園中的人影、花木，俱已被濃霧吞沒，他看不見「飛環」韋七，看不見任風萍，看不見戰東來，也看不見那「天虹七鷹」，他看得見的，只有那濃厚的白霧。

　　朦朧中，他忽然感覺到有一陣腳步聲，緩緩自大廳中走出。他想回頭去看一眼，但那腳步聲已走到他身邊，他只能看到一雙像是發著亮光的鞋子，在縹緲的白霧中緩緩移動著。

　　然後，有一陣輕蔑的笑聲，在他耳邊響起：「天虹七鷹，西來折翼，崑崙弟子，東來鎩羽……」

　　接著，又有一陣得意的笑聲，彷彿是那任風萍發出的，他狂笑著道：「遠山高大，飄香風雨，中原武林，白霧淒迷……」

　　然後，一切歸於靜寂。無比的靜寂中，石沉終於沉沉睡去，讓無邊的黑暗將他吞沒。

第十回　身在何處

　　無邊的黑暗，無邊的靜寂……

　　南宮平悠悠醒轉，張開眼來，卻聽不到一絲聲音，也看不到任何東西，他黯然長嘆一聲，忖道：「難道這就是死麼？」

　　死亡，並不比他想像的可怕，卻遠比他想像中寂寞，他伸手一揉眼簾，卻看不到自己的手掌，只有那嘆息的餘音，似乎仍在四下裊裊飄散著，於是他苦笑一聲，又自忖道：「死亡雖然奪去了我所有的一切，幸好還沒有奪去我的聲音。」

　　他不知此刻身在何處！是西天樂土？抑是幽冥地獄？

　　剎那間，他一生中的往事，又自他心頭浮起，他思前想後，只覺自己一生之中，活的坦坦蕩蕩，既未存害人之心，亦未有傷人之念，無論對父母、對師長、對朋友，俱都是本著「忠誠」二字去做，虛假與奸狡，他甚至想都未想過。

　　於是他不禁又自苦笑一下，暗中忖道：「若是真有鬼神存在，而鬼神的判決，又真如傳說中一般公正，那麼我只怕不會落入幽冥地獄中去的，但是……」他情不自禁地長嘆一聲！「如果這就是西天樂土，西天樂土竟是這般寂寞，那麼我寧願到地獄中去，也不願永無終止地來忍受這寂寞之苦。」

　　想到這永無終止的黑暗與寂寞，他不禁自心底泛起一陣顫慄。他思潮漸漸開始紊亂，忽然，彷彿有一張蒼白而絕美的面容，在黑暗中出現，在輕輕地說：「無論多久，我都等你……」

　　這影子越來越大，越是清晰，無論他睜開眼睛或是閉起眼睛都不能逃避廳是他驀然瞭解到「死亡」的痛苦，那象徵著一種深不可測，永無終止，無邊無際，無可奈何的黑暗、寂寞、虛空，他自覺自己全身冰冷，一種絕望地恐懼，一直透到他靈魂的深處！

　　他驀然翻身躍起，他意欲放聲高呼……但是，他卻只能倒在冰冷的石地上，讓這種恐怖與絕望，撕裂著他的心。

　　若是他再能重新獲得一次生命，他深信自己對生命將會十分珍惜，他用力拉扯著自己的頭髮，但心底的痛苦卻使得他肉體全然麻木。

　　突地，他聽到一絲縹緲的樂聲，自黑暗中響起，曲調是那麼淒涼而哀怨，就彷彿是群鬼的低泣。

　　縹緲的樂聲中，突又響起一陣淒厲的呼喚：「南……宮……平……」呼聲似是十分遙遠，又彷彿就在他耳邊。他心頭一顫，忍不住激靈靈地打了個冷戰，翻身坐起，樂聲未止，淒厲的呼聲中，又夾雜著尖銳的長笑，一字一字地呼喚著道：「你……來……了……麼……？」

　　又是一陣淒厲尖銳的長笑，南宮平伸手一抹額上汗珠，大喝道：「你是人？是鬼？我南宮平死且不怕，還會怕鬼？」喝聲高亢，但不知怎的，竟掩不住那慘厲的笑聲。

　　南宮平緊握雙拳，只聽黑暗中又道：「你不怕死？你為什麼流下冷汗？你的心為什麼狂跳不止？死，畢竟是可怕的，是麼？」語聲忽遠忽近，忽急忽緩，忽而在東，忽而在西。

　　南宮平怔了一怔，鬆開手掌，死！的確是可怕的，這一點他必須承認。

　　只聽那慘厲的笑聲，卻忽而又在他耳邊響起：

　　「你一死之後，上有父母懸念，是謂不孝；於國於人未有寸功，是謂不忠；因你之死，而使朋友毒發，武林生事，是謂不仁、不義；你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你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南宮平又自一怔，滿頭冷汗涔涔而落，「難道我真的是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人麼？」

　　思忖之間，那漸漸去遠的笑聲，又緩緩飄來，正北方響起一聲厲呼：「南宮平，你死得安心麼？」

　　南宮平一揮冷汗，忽地正南方一聲厲呼：「南宮平，你心裡是不是在難受？在害怕？」

　　正西方那尖銳的笑聲，久久不絕。

　　正東方一個沉肅的語聲，緩緩道：「我若還魂於你，你可願聽命於我？」

　　南宮平心念一動，忽地長身而起，厲聲道：「你是誰？竟敢在這裡裝神弄鬼！」

　　黑暗中慘厲的笑聲，果然立刻變為朗聲的狂笑：「我不過只是要你知道死亡的滋味，知道死並不好受，那麼你才知道生命的可貴。」

　　南宮平心氣一沉，揚手一掌，向語聲傳來的方向劈去，他暗暗慶幸，自己真力並未消失，哪知一掌劈去之後，那強烈的掌風，竟有如泥牛入海，在黑暗中消失無蹤。

　　狂笑的聲音又自說道：「此間雖非地獄，卻也相去不遠，你雖未死，但我已數十次可取你性命，此刻若要置你於死地，亦是易如反掌之事，你既已嘗過死之滋味，想必已知死之可怕……」

　　南宮平忽也仰天長笑起來，截口道：「是以你便要我從此聽命於你，是麼？」

　　只聽黑暗中應聲道：「正是。」

　　南宮平哈哈笑道：「我既已死過一次，再死一次，又有何妨！要我聽命於你這種裝神弄鬼、鬼鬼祟祟、見不得人的匹夫，卻是萬萬不行。」笑聲一頓，盤膝坐下，心胸之間，忽然一片空朗。

　　黑暗之中，靜寂良久，這種足可驚天動地的豪勇之氣，竟使得暗中那詭異神秘的人物也為之震懾，良久良久，方自冷冷說道：「你難道情願做個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人，在這黑暗的地窖中，忍受饑寒寂寞，諸般痛苦，然後默默而死？」

　　南宮平不言不動，直如未曾聽到，他其實又何嘗願意死去，只是他寧可接受死亡，卻也不願接受威脅與屈辱。此時此刻，充沛在他心胸之間的，已不只是豪俠義勇之念，而是一種至大至剛的浩然正氣，正是威武所不能屈，富貴所不能淫，生死所不能移。

　　只聽黑暗中彷彿輕輕嘆息了一聲道：「容你考慮半日，再想想死亡的痛苦。」然後四下又變成死一般靜寂。

　　黑暗之中，時光雖然過得分外緩慢，但飢餓之感，卻來得特別迅快，南宮平盤膝端坐，但覺飢腸轆轆，難以忍耐，各種情感，紛至沓來，他長身而起，謹慎地四面探索一下，才發覺自己果真是置身於一個與地獄相去不遠的陰森地窖中，四下既無窗戶，亦無桌椅，所有的只是黑暗與寂寞。

　　但是，這兩樣世間最難以忍受的事，卻也不能移動他的決定，雖然，父母的懸念、師傅的遺命、狄揚的生死、梅吟雪的等待，在在都使他極為痛苦，但是在他心底的深處，卻有一種堅定不移的原則，是任何事都無法移動的。

　　也不知過了多久，南宮平忽覺鼻端飄來一陣酒肉香氣，他貪婪地深深吸了一口，飢腸便更難耐，自幼及長，他第一次瞭解飢餓的痛苦，竟是如此深邃，他合上眼簾，暗罵道：「愚蠢，竟以食物來引誘於我。」但香氣越來越是強烈，他心下不得暗中承認，這愚蠢引誘方法，竟是如此動人心魄。

　　他暗歎一聲，集中心神，想將自己的思路，自鮮魚嫩雞上引出，只聽頭頂之上飄下一陣冷笑，方纔那語聲又：9緩緩道：「南宮公子，飢餓的滋味，只怕也不大好受吧？」

　　南宮平閉目端坐，有如老僧入定，輕蔑的笑聲，咯咯不絕，他心頭怒火上湧，張目喝道：「我志已決，任何事都不能更改萬一，你還在這裡多言作甚？」

　　黑暗中的語聲哈哈笑道：「我此刻已在你面前，垂下兩隻肥雞，俱是松枝熏成，肥嫩欲滴，你不妨嘗上一嘗。」

　　南宮平心如磐石，但生理上的慾望，卻使他忍不住嗅了一嗅，只覺香氣果然比前更為濃烈，黑暗中的語聲大笑又道：「這兩隻肥雞之中，一隻塗有迷藥，你吃下之後，便會迷失本性，完全聽命於我，另一隻卻全是上好佐料，你如有豪氣，不妨與命運賭博一下！」南宮平忍不住伸出手掌，指尖觸處，油膩肥嫩，一陣難言的顫抖，帶著強烈的食慾，剎那間直達他心底。

　　他手指輕輕顫動一下，突地縮回手掌，大喝道：「我豈能為了區區食慾，而與命運賭博！」

　　黑暗中笑聲一頓，良久良久，突地輕歎一聲，緩緩道：「似閣下這般人物，不能與我攜手合作，實乃我生平憾事。」

　　他語氣之中，已有了幾分恭敬之意，南宮平暗歎一聲，只聽此人接口又道：「我敬你是條頂天立地的漢子，實在不忍下手殺你，也不忍以迷藥將你本性迷失，作踐於你，是以才將你留至此刻，但我若將你放走，實無疑縱虎歸山，有朝一日，我策劃多年的基業，勢必毀在你的手裡。」他語聲微頓，又自長嘆一聲，道：「我將你困在此處，實是情非得已，但望你死後莫要怨我，我必將厚葬於你。」

　　黑暗中微光一閃，南宮平只聽身旁「噹」地一聲，那語聲又道：「此刻我已拋下一柄匕首，你若難耐饑寒寂寞，便可以匕首自盡，你若回心轉意，只要高呼一聲，我便來釋放你，這地窖之頂，離地五丈六寸，四面牆壁，俱是精鋼，而且只有頂上一條通路，你不妨試上一試，若是力氣不夠，你面前那兩隻肥雞，並無絲毫毒藥，你吃了也可增加力氣。」他語聲沉重而誠懇，竟似良友相勸之言。

　　南宮平長吸了口氣，朗聲道：「你對我人格如此尊重，縱然將我殺死，我也絕對不會怨你。」

　　他語聲微頓，只聽頭頂之上，忽地隱約傳來一聲極為輕微的嬌笑和語聲：「你們這樣子，真像是良友訣別似的，但是你要知道……」語聲漸漸輕微．終不可聞。

　　這嬌笑和語聲，在南宮平耳中竟是異常熟悉，他心頭一顫：「是誰？是誰？……」

　　只聽黑暗中忽又長嘆一聲，道：「兄弟若是能在十年之前遇到閣下，你我必能結成生死不渝的好友，只可惜，唉──閣下臨死之前，若是還有什麼需求，在下一定代你傲到。」

　　南宮平心裡只是在思索那嬌笑語聲，聞言毫不思索地說道：「方纔在你身側說話的女子是誰？你只要讓我看上一眼便是了。」

　　一陣靜寂，那語聲緩緩道：「只有這件事麼？」南宮平道：「正是。」那語聲沉聲道：「難道沒有遺言遺物，留交給你的父母、朋友？你難道沒有心腹的話，要告訴你的情人了你難道沒有未了的心事，要我代你去做？你難道不想看看，這使你正值英年而死的人，究竟是誰？」

　　南宮平怔了一怔，忽覺一陣悲哀的浪潮，湧上心頭，他仔細一想，自己未了的心事，實在太多，但事已至此，夫復何言？

　　剎那間他覺萬念俱灰，沉聲一歎，緩緩道：「什麼事都毋庸閣下費心了。」垂下頭去，瞑目而坐。

　　那語聲奇道：「你方才要看的人……」南宮平道：「我也不要看了。」那語聲道：「但我既已答應於你，你不妨向上看她一眼。」

　　南宮平只覺跟前一亮，知道此人已開啟了地窖的門戶，但是他卻仍然垂首而坐，他此刻雖然懷疑那女子是個與他有著極為密切關係的人，但是他也不願抬頭看她一眼，因為他不願在自己臨死之前，還對世上任何一個人生出怨恨。

　　又是一陣靜寂，只聽「噗」地一聲，門戶重又合上，黑暗中忽又蕩漾起一陣幽怨淒楚的樂聲，那神秘的語聲緩緩道：「遠山高大，風雨飄香，風蕭水寒，壯士不返，南宮兄，別了。」

　　南宮平長嘆一聲，仍然端坐未動，但是這幽怨淒楚的樂聲，卻使他心中悲哀的浪潮，澎湃洶湧，往來衝擊，他暗中低語：「別了，別了……」忽覺面頰之上，有冰涼的淚珠滑過，英雄的眼淚，不到傷心絕望之極處，怎會輕易流落？

　　悲哀之中，他忽地產生了一種為生命掙扎的勇氣，伸手摸著那柄匕首，緩緩走到牆邊，用盡真力，插將下去，只覺手腕一震，四面牆壁，果然俱是精鋼所造，他悲哀地嘆息一聲，倚在牆角，只覺死亡的陰影，隨著時光的流去，漸更深重。

　　但是生命的終點，卻仍是那般漫長，他不願自殘得自父母的軀體，但又只覺不能忍受這種等待死亡的痛苦，又不知道過了多久，忽覺身後牆壁一軟，眼前光線一亮，他已向後倒了下去。

　　他一驚之下，翻身躍起，久歷黑暗的眼睛，微微一合，瞬即張開，只見自己面前三尺處，卓立著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面色凝重，目光黯淡，一手舉著一枝松枝火把，一手拉起南宮平的衣袖，南宮平身軀一讓，白髮老人手掌一推，那地窖的人口密道便又關起。

　　南宮平呆了一呆，才發覺自己已驟然脫離了死亡的陰影，一陣不可形容的激動與狂喜，使得他木立當地，久久不知動彈。

　　這高舉火把的白髮老人，赫然竟是那「慕龍莊」「飛環」韋七！此刻他濃眉深皺，彷彿心事重重，對南宮平微一招手，當先走出，火把映耀處，只見這地道之中，處處俱是蛛網，腳步一落，便有一陣灰塵揚起，顯見是久未動用，但道路迂迴，有如迷宮，建築之巧妙，卻令人歎為觀止。

　　南宮平望著他高大的背影，心中充滿感激，他有生以來，情感之激動，從未有此刻這般強烈，因為他此刻已經經歷「死亡」的痛苦與絕望。

　　他乾咳一聲，只覺喉頭哽咽，難以成聲，訥訥道：「老前輩……」韋七頭也不回，低沉道：「噤聲！」轉過一條曲道，忽地伸手在牆角一按，只聽「呀」地一聲輕響，一片牆壁，平空向後退開三尺，韋七口中喃喃道：「七鷹呀七鷹，莫怪我救不得你們了，我只能盡力而為……」語聲未了，已閃身而入。

　　南宮平驚疑交集，方自一愕，卻見「飛環」韋七已輕輕掠出，右脅之下，挾著一個暈迷未醒的錦衣少年，沉聲道：「抱起他。」南宮平依言將這錦衣少年平平托起，心中卻更是疑惑，只見「飛環」韋七推上門戶，轉身而行，他雖仍一言不發，但眉宇之間的憂愁，卻更加沉重。

　　輕微的腳步聲，隨著飛揚的灰塵，在這陰森的地道中蕩漾著，南宮平忍不住輕輕道：「老……」方自出聲，「飛環」韋七已沉聲道：「你毋庸對我稱謝。」

　　南宮平道：「但是……這究竟……」

　　韋七長嘆一聲，截口道：「武林之中，將生大變，關外煞星，已入中原，老夫已受其挾持，數十年辛苦掙來之基業，已眼看不保了。」

　　南宮平心中更是茫然不解，方待動問，韋七接口道：「你手中這少年，身懷驚人絕技，乃是『崑崙』弟子，名叫戰東來，此刻中了一種極為奇特的迷香白霧，我也無藥可解，但再過一陣，他便會自然醒轉，你兩人俱是少年英發，前途無限，但望你們逃離此地後，待機而動，莫使那魔頭真的稱雄天下。」

　　他語聲之中，滿含悲懷愁苦之意，南宮平劍眉一挑，沉聲道：「此人是誰？難道……」

　　韋七又自不等他將話說完，便截口道：「此人不但武功高不可測，善使各種巧奪天工、妙絕人寰的迷香暗器，而且手下還有一班奇才異能之士，助桀為惡，其中尤以『戳天奪命雙槍』，『旋風追魂四劍』兩人之武功，更是駭人聽聞，人所難擋，你我萬萬不是其人敵手。」

　　南宮平心念一動，脫口道：「此人可是帥天帆了」

　　韋七怔了一怔，彷彿在奇怪南宮平怎地知道這個名字，南宮平只見他手中火把，微微顫動，右掌一伸，又在牆角上一按，口中方自一字一字地沉聲道：「正是帥天帆！」

　　語聲未了，已有一片天光，筆直射入，南宮平方知已至地道出口之處，韋七黯然歎道：「此刻我這『慕龍莊』內，不知還有幾人仍被困於地下暗獄之中，但以我之力，卻只能救出你們兩人，因為只有那兩間暗獄，另有他們所不知的出口，幸好你兩人俱是年少英俊，別人卻已大多老朽，但望你記住老大今日的言語，此人武功潛力，實是深不可測，你切莫輕舉妄動！」

　　南宮平呆了半晌，訥訥道：「韋老前輩，你……為何不也一齊出走，靜候時機，再作復仇之舉？」

　　「飛環」韋七長嘆道：「我已經老了，再無雄心壯志……」

　　南宮平急道：「但老前輩若是留在此間，豈非甚是危險！」

　　韋七黯然一歎，垂下頭去，嘴角浮起一絲苦笑，緩緩道：「老夫在西北數十年的成就，在他們眼中，仍然有用，是以他們縱然知道我將你們兩人放走，也不會奈何於我。」

　　他語聲頓處，驀地抬頭大喝道：「我『慕龍莊』主，誰敢叫我走！咄！」腳步一轉驀地在南宮平身後一推，喝道：「去吧！」

　　南宮平身不由主地衝了出去，地道出口，已漸合攏，他惶聲道：「老前輩……」只聽地道之中，一陣沉重的語聲傳出：「龍生九子，子子不同，同門兄弟，亦有虎狼……」咯地一聲，入口處牆壁完全合攏，語聲亦自斷絕，南宮平默然木立在這滿生陰苔的暗壁之前，目中不禁又流下兩滴感激的淚珠。

　　仰望穹蒼，星光如故，夜，彷彿已深了，這短短一日中，他出生入死，歷經寂寞、黑暗、飢餓、絕望……各種痛苦，此刻又復佇立在這自由的星空下，心中但覺充滿悲哀與感激，竟全無一絲一毫歡欣之意。

　　他伸手一抹面上淚痕，喃喃道：「韋七前輩，但願你長生富貴，萬事如意……」俯首望去，只見自己懷中的錦衣少年，面容雖然一片蒼白，卻仍掩不住眉宇間的英俊之態，他不禁又自喃喃道：「戰東來呀戰東來，但願你也莫要忘了這再生之恩，莫要辜負了韋老前輩的一番心意。」

　　他再次仰視星辰，辨了辨方向，然後向西面叢林掠去，想到那「永遠都會等著他」的梅吟雪，他沉重的心情，突地飛躍而起，但是想到那中毒已深、危在旦夕的狄揚，他飛躍的心情又不禁變得十分沉重。

　　遠處突然飛來一片烏雲，掩住了星光與月色，他痛苦地頓住腳步──此刻他若再去「慕龍莊」，為狄揚求取解藥，那麼他重返自由的機會，可說近乎完全沒有，他甚至只要一躍入「慕龍莊」的庭園，生命便將不保，他雖未將自己的生死看得重於朋友間的道義，但他此刻一死，豈非辜負了「飛環」韋七冒險將他救出的心意，豈非便是對這老人不起？

　　但是他若空手而回，那麼昨日一切的行動，豈非就變得毫無意義，他怎能袖手旁觀仗義助他的狄揚，在毒發中死去？

　　他徘徊在矛盾之間，當真是左右為難，他忽然發覺這種矛盾所帶給他心靈的痛苦，並不比他徘徊在生死之間時輕淡。

　　星月掩沒，大地一片黑暗，他茫然企立在黑暗中，突覺身後一隻手掌，輕輕按在他項上大椎之下的「靈台」重穴上。

　　這「靈台穴」乃屬人身十二重穴，與心脈相通，內家秘笈所載，謂之「人心」，縱無內家點穴身手，而被外家拳足擊傷，亦是立時無救而死，但南宮平心頭一震之後反覺一片坦然，因為此時此刻，痛苦的「死亡」反可變作他歡愉的解脫。

　　他不言不動，木立當地，好像是全然沒有任何事發生在他身上，靜待著死亡來臨，哪知過了半晌，那手掌仍然是動也未動。

　　南宮平劍眉微皺，冷冷道：「朋友為何還不動手？」他甚至沒有思索這隻手掌究竟是屬於誰的，這心理正和他方才在暗獄時完全一樣。

　　雲破一線，露出星光，將他身後的人影，映在他面前的地上，這人影輕輕晃動了一下，像是對南宮平這般神態十分奇怪，然後，南宮平突聽身後，一聲嬌笑，輕輕道：「老五，你難道真的不怕死麼？」這聲音也和他方才在暗獄中聽到的幾乎一樣。

　　南宮平心頭一震，霍然轉身，脫口呼道：「大嫂！」

　　夜色中只見郭玉霞滿面嬌笑，嫣然立在他身後，南宮平長嘆一聲，道：「大嫂，你怎地來了？」

　　郭玉霞玉掌一揚，嬌笑著道：「你猜猜我手掌裡握著什麼？」

　　南宮平心頭一動，脫口道：「解藥？是不是解藥？」

　　郭玉霞嫣然一笑道：「老五果然聰明，我掌裡握著的正是解藥。」她輕輕攤開手掌，將掌心的一粒朱紅丸藥，從自己的身影中移到星光下，幽幽歎道：「我知道你為了這顆解藥，不惜以性命冒險，但是你終究還是沒有得到，是麼！」

　　南宮平黯然一歎，垂下了頭，只聽郭玉霞接著道：「世上有許多事，本不是憑著一股蠻勁可以得到的，你知道麼？」南宮平眉梢一揚，像是想說什麼，卻始終未曾說出口來。

　　郭玉霞道：「我到了慕龍莊，聽到了你的事，心裡很是難受，不管你對我怎麼樣，但你畢竟還是我的師弟，我能不衛護著你麼？」她語聲既是誠懇又是關心，目中雖然閃動著難測的光芒，但南宮平卻未見到。

　　他又自黯然一歎，面上漸漸泛出慚愧之色，郭玉霞凝注著他的面色，緩緩接著道：「所以我為著你，不惜與那任風萍虛偽地周旋，終於騙得了他的解藥，又騙得他帶我到你被禁的地方，然後偷偷跑去救你，卻想不到你已先逃了出來，我替你高興，又替你發愁，沒有解藥，依你的脾氣，寧願死了也不願回去的，所以我就冒險出來追你。」

　　南宮平心頭既是慚愧，又是感激：「大嫂畢竟是大嫂，我險些錯怪了她！」他心中暗暗忖道：「原來她一切都是為了我們同門兄弟。」抬起頭，郭玉霞的秋波猶在凝注著他，夜色中他忽然覺得他的大哥龍飛實在是個幸福的人。

　　郭玉霞微微一笑，卻又輕歎道：「你大哥與你四妹走得不知去向，你又始終與我很疏遠，老三雖然陪著我，但是他卻是個古板方正的人，一天之中，難得和我說一句話，我擔心你大哥的去向，再加上憂愁和寂寞……唉！五弟，這些事你是不會知道的。」

　　南宮平只覺心裡甚是難受，默然良久，訥訥道：「大嫂……我想大哥只怕已回到了『止郊山莊』，小弟我……一等辦完了一些事，也要回到『止郊山莊』去的。」

　　郭玉霞幽幽歎道：「我終究是個女子，你三哥也是個不會計算的人，若是有你在一起，沿路都有個照應，但是……」

　　南宮平朗聲道：「小弟雖不能沿路照應大嫂，但──」他騰出一手，自懷中取出一方漢玉，垂目放在郭玉霞掌中：「大嫂拿著這方漢玉，無論走到哪裡，都可得到小弟家中店舖的照應。」

　　他目光不敢仰視郭玉霞一眼，是以看不到郭玉霞秋波中得意的神色，一陣微風吹過，將她身上的淡淡香氣，吹入南宮平鼻端之中。

　　南宮平只覺一隻纖纖玉手，忽然握著了自己的手掌，他心頭一震，腳步一退，郭玉霞已將那粒朱紅丸藥放入他的掌中，輕歎道：「五弟，你辦完了事，不要忘了回家去看看你大嫂，假如你看到你的大哥，也不要忘了勸他快些回家。」

　　她語聲中似已有了哽咽之意，南宮平更是不敢抬頭了，垂首應是，只聽她突又歎道：「大嫂為你盡了許多心，不知道你肯不肯也為大嫂做三件事？」

　　南宮平怔了一怔，立刻朗聲道：「即使大嫂沒有為我做事，小弟為大嫂盡心，也是應該的。」

　　郭玉霞道：「你懷中抱著的這人，是『崑崙』弟子，與我們本就有些宿怨，他武功極高，只怕我們同門五人都不是他的敵手，為了永絕後患，你快為大嫂在此人死穴之上點上一指。」

　　南宮平雙目一張，愕了半晌，朗聲道：「若是此人對大嫂有無禮之處，待他醒來，小弟立刻與他拚死一戰，便是死在他手裡，小弟也一無怨言，但此刻他仍暈迷不醒，又是別人交託於我的，小弟便是自己死了，也不能動他一指。」

　　郭玉霞面色一沉，冷冷道：「你手裡還拿著大嫂拚命為你取來的解藥，就已不聽大嫂的話，以後更不知要怎麼樣了。」

　　南宮平變色道：「我……我……」突地將掌中懈藥，交回郭玉霞手中，沉聲道：「我寧可不要此藥，也不能做這種違背良心之事。」

　　他方待轉首而行，哪知郭玉霞突地嫣然一笑，道：「大嫂只是試試你，看你有沒有忘記師傅他老人家的教訓，你怎麼就對大嫂認真起來。」她一面說，一面又將解藥交給南宮平。

　　南宮平目光一轉，只見她面上一片幽怨之色，心中不禁又是一軟，訥訥道：「只要不是這種事，以後無論赴湯蹈火，小弟都願為大哥與大嫂去做的。」

　　郭玉霞道：「你對大哥和大嫂，難道是完全一樣麼？」

　　南宮平又自一愕，卻聽郭玉霞已接口道：「只要你對大哥與大嫂真的完全一樣，大嫂也就高興了。」她忽然伸出手掌，又道：「為了今天的話，我希望你和大嫂握一握手，表示你永遠不會忘記。」

　　南宮平目光一垂，夜色中只見她手掌五指纖纖，瑩白如玉，心頭不知怎地忽然升起一陣警戒之意，道：「我……我……」

　　郭玉霞道：「難道是你在嫌大嫂的手掌太髒？」

　　南宮平暗歎一聲，伸出手來，在她的纖纖玉掌上輕輕一握，方待鬆開，突覺手掌一緊，一股溫香，自掌心直傳心底。

　　郭玉霞柔聲道：「五弟，你切莫忘於今夜……」

　　南宮平只覺心頭顫動，不等她將話說完，一揮手掌，轉身如琶掠去。

　　郭玉霞秋波閃動，望著他身影消失在黑暗裡，唇邊又自泛起一絲奇異的笑容，黑暗中突有一條人影如飛掠出，一把抓住她的手掌，大聲道：「莫忘了今夜什麼？」目光一轉，接著大聲喝道：「你手裡握著的是什麼？」

　　他喝聲之中充滿憤怒與妒忌，不問可知，自是石沉，郭玉霞面色一沉，手掌一甩，冷冷道：「你是我的什麼人？你管得著我？」

　　石沉面色一變，大怒道：「你……你……你這……」忽地長嘆一聲，垂首道：「你對大哥，我……但是你對他……」

　　郭玉霞冷笑一聲，攤開手掌，道：「這玉牌是老五送給我的，有了這玉牌，我在一天之內，可以調動數十萬兩金銀，你做得到麼？」

　　石沉怔了一怔，面上的憤怒，已變為痛苦，雙掌緊緊握在一處，痛苦地撕扭著，郭玉霞冷冷瞧他一眼，冷冷轉過身去，石沉突地大喝一聲，一把抓住她的肩頭，似乎要將她纖美卻豐滿的嬌軀，在自己掌中撕裂，似乎要把她冰冷的心，自她軀體之中挖出。

　　郭玉霞面色一變，右掌自脅下翻出，直點他「將台」大穴，但手掌方自觸及他衣衫，她滿面的殺機，突地化做了春風，嫣然一笑，柔聲道：「你要做什麼？放開我，我痛死了。」她語聲中竟突地充滿了嬌媚而蕩人的顫抖，這種顫抖直可刺入人們的靈魂與肉體的深處，那遠比她手指還要厲害得多。

　　石沉面上的肌肉，似乎也隨著她語聲而顫抖了起來，終於長嘆一聲，放開了手，垂下了頭。

　　郭玉霞一隻手輕輕揉著自己的肩頭，蕩聲道：「痛死了，快替我揉一揉。」

　　石沉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掌，在她柔軟的香肩上輕輕撫摸了起來，郭玉霞合起眼簾，仰首舒服地嘆了口氣，如雲的秀髮，便已觸著了石沉的面頰，她輕輕將頭靠在他的肩上，輕輕道：「對了……就是這裡……輕一點……」

　　隨著她這蕩人心魄的語聲與香氣，石沉的手掌漸漸加急，漸漸垂落……目中漸漸露出了野獸一般的慾望……

　　郭玉霞輕輕地扭動嬌軀，夢囈般說道：「你這呆子，你想我怎會對老五怎樣……嗯，不要……我不過是想為他們出點力就是了……嗯，輕些嘛……這裡……不……行……」

　　她突地向後拍了一掌，嬌軀像游魚一般自石沉的懷抱中滑了出去，石沉「哎喲」一聲！

　　郭玉霞嬌笑道：「叫你不要，你不聽話就要吃苦。」她一手輕撫雲鬢，咯咯嬌笑了一陣，這顫動的笑聲，使石沉忘記了痛苦，忘記了理性，伸起腰來，又想撲過去。

　　哪知她笑聲突地一頓，冷冷道：「你要做什麼？」她面容神情，瞬息之間，便能千變萬幻，此刻竟突地由蕩婦的媚艷，而變為聖女般的尊嚴。

　　石沉愕了一愕，頓下腳步，那神情卻有如三春屋瓦上的野貓，突地被人潑下一盆冷水一般。

　　郭玉霞上下瞧了他兩眼，心中暗暗得意，知道這少年已完全落入了自己所設的陷阱，變成了她自己的奴隸，她暗喜於自己只是稍為佈施了一下肉體，便得到了這般的收穫，於是她面色又漸漸緩和，輕歎一聲，道：「沉沉，你該知道，我是對你怎樣的，但是你為什麼總是要讓我難受，生氣呢？」

　　石沉茫然立在地上，痛苦地垂下頭去，遠處風吹林木，簌然作響，似乎也在為這沉迷於肉慾而不能自拔的少年嘆息。

　　郭玉霞秋波一轉，緩緩道：「你跟著我，我絕對不會讓你吃虧的，只要你乖乖地聽話，不要惹我生氣，我怎麼會不喜歡你？」她面色突地一沉，接口道：「但是你要知道，我雖然喜歡你卻也不能為了你而放棄一切，武林中有許多事卻是你不能瞭解的，為了我們今後的前途，我不能不去做許多事，你知道麼？」

　　石沉茫然點了點頭，郭玉霞接道：「所以我無論做什麼事，你都不能管我，你要是答應，就可永遠和我在一起，否則……」她語聲突地一頓，擰腰轉首，緩緩走了開去。

　　石沉牙關緊咬，以手蒙面，心頭只覺既是憤怒，又是痛苦，恨不得一拳將她活活打死，一口一口地吃下肚去，但是郭玉霞突又回眸一笑，柔聲道：「你站在那裡幹什麼？來呀，風這麼大……」

　　於是石沉便情不自禁地隨後跟了過去，於是那嬌柔、甜美、顫抖、得意、動人的笑聲，便又在沉沉的黑暗、一無邊際的暗夜裡蕩起……

　　黑夜，的確為人間隱藏了不少罪惡與秘密，使得這世界看來較為美麗些，此刻在南宮平眼中，這世界便是和善而美麗的。

　　他只覺世上惡人雖然也有，但善良的人們卻遠為多些，在他心底深處．雖仍存有一份莫名的驚慌與震盪，但清冷的夜風，卻已使他漸漸平復起來。飢餓與疲倦，竟也無法戰勝他的狂喜與興奮，於是，黑夜中，他身形便有如流星般迅快。

　　他仔細地將那粒朱紅丸藥，放入一個貼身的絲囊衛，這絲囊是他離家時慈母為他親手編織的，在他寂寞與寒冷的時候，他常會在絲囊上輕輕撫摸幾下，他雖是英雄，但慈母的針線，永遠是遊子的最好安慰。

　　絲囊中有一方精緻的絲帕，上面精緻地繡著一首清麗的小詩，他記得是唐時一位詩人所寫的絕句，他也清楚地記得那濤句：「江南有丹橘，經冬猶綠林，豈伊地氣暖？自有歲寒心。可以薦嘉客，奈何阻重深，運命惟所遇，循環不可尋，徒言樹桃李，此木豈無陰？」

　　清麗而深含哲理的詩句，精緻而飄逸出塵的字跡與刺繡，這也是他慈母為他放在裡面的，說是以後要介紹寫下這些詩句字跡的人與他相識。

　　他也曾經幻想過，那一定是個清逸的讀書人。所以他那慈祥而高貴的母親，才會如此慎重地將之放在絲囊裡，此刻他將這丸藥放入，也看出他對這小小一粒丹丸的珍重，實在遠遠超過千百粒的明珠，明珠雖無價，但怎比得上一位良友的性命？

　　他仔細地分辨著路途，飛快地展動著身形，片刻間便已到了西安城外，看到了那昔日繁華一世，今成荒草瓦礫的廢墟，目光一掃，只見風吹草木，四下竟無人跡，他更快地施展身形，更仔細地以目光搜索，但四下卻仍不見梅吟雪的影子。

　　「難道她未遵守諾言，難道她竟已走了？」他心頭一沉，朗聲道：「梅……姑娘，梅姑娘……」荒野寂寞，呼聲飄蕩，便是梅吟雪已隱在別處，但只要未離此間，她也該聽到這清朗的呼聲。

　　但四下仍是風吹草木，一無回應，南宮平只覺自己的呼吸，似乎比晚風還要寒冷：「她既不等我，為何要騙我？狄揚身中劇毒，難道也被她帶走了，那麼我這解藥豈非……」

　　他沉重地嘆息一聲，不願再想下去，只是茫然移動著腳步，烏雲破處，月光又來，一線明亮的月亮，筆直地照了下來，他目光一轉，突見這一線月光，竟赫然照在梅吟雪的臉上。

　　他狂喜地大喝一聲：「你在這裡！」方待飛步奔去，卻見梅吟雪蒼白而絕艷的面容此刻竟是冰冰冷冷，癡癡呆呆，秋波中雖有光芒閃動，面目上卻無半分表情，竟彷彿被人點了穴道，又像是中了魔法，癡癡地坐在一段殘牆下面。

　　南宮平只覺心頭一寒，知道她必已出了意外，一步掠了過去，烏雲一過，月光又隱，晚風中寒意森森，他顫聲道：「你這是……」

　　話聲未了，只見梅吟雪秋波一轉，癡癡地向對面望了過去，竟再也不望南宮平一眼。

　　她目光瞬也不瞬，南宮平不由自主地頓住語聲，轉首望去，突見到對面約莫五丈開外，一株楊樹下，竟也盤膝端坐著一條人影，枯坐如死，一無動彈，也只有一雙眼睛，在夜色中發著光彩。

　　他定睛注視一眼，心頭驀地又是一跳，脫口道：「葉姑娘，你怎地也來到這裡！」他再也未曾想到，白楊樹下，枯坐的倩影，竟然就是那「丹鳳」葉秋白的弟子，既冷艷、又高傲的葉曼青。

　　哪知葉曼青聽了他的呼聲，竟也有如不聞不問，動也不動地坐在地上，南宮平心頭大奇，將掌中托著的戰東來輕輕倚在一堵殘垣旁，目光左顧右視，只見這對面枯坐的兩個絕色女子，竟全像是中了魔似的，有如兩尊石像。

　　他愕了半晌，走到葉曼青身前，訥訥道：「葉姑娘，你是否被人點中了穴道？」

　　葉曼青秋波中閃過一絲淡淡的笑意，但仍是動也不動地坐著，也不回答他的問話，他仔細端詳幾眼，只見她仍是一身翠衫，眉宇間仍是那般高傲而冷艷，全無半分被人點中穴道的跡象。

　　南宮平心頭更奇，轉身走到梅吟雪跟前，只見梅吟雪狠狠地望了他一眼，似乎在怪他為什麼對別人如此關心，南宮平惶聲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她也是不動不答，有如突然變得又聾又啞。

　　他心中驚異交集，惶然失措，四下環顧一眼，心頭突又一驚，大聲道：「狄揚呢？他在哪裡？」

　　梅吟雪瞬也不瞬地望著葉曼青，葉曼青瞬也不瞬地望著梅吟雪，兩人竟俱都不再望他一眼，就像是根本無視於他的存在一樣。

　　一時之間，南宮平望望左邊的葉曼青，又望望右邊的梅吟雪，心中只覺一片混亂，竟無法清理出一個頭緒。

　　目光轉處，突見荒草叢中，緩緩游出一條長約一尺的青蛇，蛇身一扭，便已到了葉曼青膝旁，葉曼青目中雖現恐怖之色，但身軀仍然動也不動，荒墟之中蛇多劇毒，南宮平大驚之下，一個箭步竄了過去，疾伸右掌，抓住了蛇尾，只見蛇身一曲一折，蛇首突地反咬而上，狺狺紅舌，閃電般噬向南宮平的脈門。

　　南宮平雖然一身武功，但對於弄蛇一道，卻是十分外行，此刻心頭一凜，反手向後一甩，目光隨之望去，心頭不覺又是一凜，他這順手一甩，竟將這條青蛇甩到梅吟雪身上。

　　他肩頭一聳，身形有如脫弦之箭般隨勢撲去，那青蛇似也受了驚嚇，在梅吟雪身上微一停頓，方自緩緩向她咽喉爬去。

　　梅吟雪面容已駭得更是蒼白，肌肉也起了一陣陣悚慄與扭曲，目光驚惶地望著青蛇的紅信，額上已滾下豆大的汗珠，但身軀仍然動也不動。

　　女子怕蛇，乃是天性，膽量再大的女於，一見蛇鼠，電會駭得魂不附體，但是她寧願讓青蛇在她嬌軀上遊走，寧願被駭得舌冰口冷，甚至寧願被咬上一口，也不願動彈一下身軀，這究竟是為了什麼？

　　南宮平一步掠來，疾伸右掌，五指如鉤，向蛇首抓去，他方纔已有經驗，此刻運勁於掌，準備將這條青蛇一抓捏死。

　　哪知他手掌方出，身後突地傳來一聲輕叱：「動不得。」他一驚回頭，只見那萬達已自遠處奔來，此刻猶自氣息咻咻，但面容間卻是一片凝重之色，目光緊緊盯在那條青蛇上，順手將南宮平拉在身後。

　　南宮平劍眉一皺，詫聲道：「你……」

　　萬達微一擺手，截斷了他的話，輕輕移動著腳步，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他面色更是凝重，就像是武林豪土在生死關頭間面對著他的敵手。

　　南宮平見到他如此緊張的神情，知道這條青蛇果然不出自己所料，必定奇毒無比，自己方才出手若是不能一擊奏效，豈非便斷送了梅吟雪的性命，一念至此，他身上不覺出了一身冷汗。

　　四下寧靜如死，使得他們心跳的聲音，聽來都有如雷鳴。

　　那青蛇醜惡而有鱗的身軀，已漸漸滑上了梅吟雪的肩頭，紅舌閃閃，幾乎觸著梅吟雪蒼白而僵木的面容，就連坐在對面的葉曼青，目中也流露出驚怖之色，一線月光，照在蛇身那粗如松球的鱗甲上！

　　萬達的腳步更輕，更緩──

　　南宮平雙拳緊握，任憑額上的冷汗自頰邊流下，突見那青蛇紅信又是一閃，萬達右掌倏出，其疾如風，其快如電，食、中、拇三指，一把抓住了那青蛇七寸之處，五指一緊握，重重向地上一甩，青蛇僵臥地上，再也無法動彈。

　　這手法不但迅快無比，而且乾淨利落已極，南宮平雙眉展處，鬆了口氣，方待脫口稱謝，哪知萬達面色仍是十分凝重，左足一抬，自靴筒中拔出了一柄精鋼匕首，左足便疾地踏將下去，又踏在青蛇的七寸之上，他右掌亦隨之落下，刀鋒閃動，血光乍現，萬達輕叱一聲：「退！」

　　他身形動處，一退五尺，南宮平微微一驚，亦自隨之退去，只見那青蛇已被斬做三段，血光激射，幾達兩尺，但蛇首居然還在蠕動，突地向上一跳！

　　萬達大喝一聲，掌中匕首，疾地擲出，但見銀光一閃，蛇首已被匕首釘在地上。

　　直到此刻，萬達才算鬆了口氣，南宮平也不禁伸手一抹額上汗珠，但梅吟雪、葉曼青卻仍是僵坐在那裡，動也不動，方纔那一幕驚心動魄的情事，竟像是並非發生在她們身上。

　　南宮平定了定神，只聽萬達口中喃喃道：「好險……好險……」

　　南宮平忍不住問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萬達道：「這青蛇中原並不多見，關外人卻畏之如鬼，他們大多喚它為「布斯馬斯忒」，也不知是藏語或是回語，此蛇之毒，無與倫比，咬上一口，瞬息便死，而且其命極長，你方才既使能將它一掌抓死，但它毒牙之中，還是會噴出立刻便能致人於死的毒素來，我真想不到在此地竟會見到這般毒蛇。」

　　南宮平長嘆一聲，心中暗暗慶幸，今日若非有這樣一個老江湖在此，事情當真不可預測，目光不禁向那毒蛇一轉道：「我並非問你此事？我問你，這究竟……」他手指向梅、葉兩人輕輕一點，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還有那狄兄到哪裡去了？」

　　萬達自懷中取出一方白布，仔細地裹起那匕首之柄，一面在蛇屍之旁，掘起一道土坑，一面長嘆道：「我和這位梅姑娘等待著你，日光漸亮，那位狄朋友的毒勢卻教人擔心，口中不住發著囈語，身軀也不住掙扎著起來，梅姑娘本想點住他的穴道，但我怕他毒已入血，若是點住穴道，毒聚一處，無法流動，就更加危險。」

　　他語聲微頓，輕輕向梅吟雪瞟了一眼，輕輕又道：「我那時本想尋一較為隱僻陰涼之處存身，等你回來，自會呼喚我們，但梅姑娘卻執意不肯，她說她曾答應在此地等你，便是等到天崩地裂，海枯石爛，也不能走開一步。」

　　南宮平心頭一陣溫暖，忍不住也輕輕向梅吟雪望了一眼，梅吟雪秋波恰巧望來，兩人目光相遇，南宮平心頭跳動，口中茫然道：「然後呢？」

　　萬達道：「等到黃昏之後，我去弄來一些乾糧食水，哪知梅吟雪竟然半點不吃，只是喝了兩口冷水，不時焦急地望著你的去路，她口中雖不說，但我自然知道她是為了什麼著急，其實我心裡何嘗不在為你焦慮，天黑後，我又要去尋一些柴木等生火……」

　　他語聲再次一頓，目光向葉曼青一轉，接道：「就在那時候，這位葉姑娘聽到了狄揚的呻吟囈語聲，循聲找來了……」他眼神四邊一轉，話聲突然放低：「這位葉姑娘，也像是為著你來的，她一眼看到梅姑娘，面色就一變，脫口道：『南宮平，你受了傷麼？』她一定猜出了梅姑娘是誰，也以為跟著梅姑娘在一起的一定是你。」

　　南宮平不禁又暗歎一聲，心頭卻不知是該覺溫暖，抑或是該覺茫然，他極力控制著自己想向葉曼青望一眼的慾望，卻又忍不住望了一眼，於是又有兩道眼波相遇，南宮平心房一跳，茫然道：「然後呢？」

　　「然後──」萬達乾咳一聲，輕輕道：「梅姑娘就冷笑著問她是誰？兩人……咳咳……兩人言語之間，立刻衝突了起來……咳咳……」他不住乾咳，顯見是言不盡意，但語氣神色之間，卻不啻說出梅、葉兩人之衝突，不過俱是為了南宮平而已。

　　南宮平暗歎一聲，茫然道：「然……後……呢……」他自也聽出了萬達的言下之意。

　　萬達道：「兩位姑娘在那裡說話，我自然不敢插嘴，也不便過來留意傾聽，到最後只聽得……咳咳……」他目光又自左右一轉。

　　南宮平忍不住脫口問道：「說什麼？」

　　萬達道：「我只聽梅姑娘冷笑說：『不錯，我年紀已有三四十歲了，自然可做你的老前輩，現在我要教訓你這後輩的無禮。』」

　　南宮平劍眉一皺，暗中奇怪：「如此說來，葉曼青既已稱她為『老前輩』，她為何還說葉曼青無禮？」他雖然聰明絕頂，卻也猜不到女子的心理，想那葉曼青若是口口聲聲以年齡來提醒梅吟雪，說她不過只能做南宮平的「老前輩」而已，梅吟雪焉能不怒？

　　心念一轉，萬達已接口道：「於是葉姑娘自然也……也發起怒來，這時狄揚又是一陣掙扎，我連忙去照顧著他，等他略為平息，她們兩位姑娘又爭吵兩句，最後葉姑娘冷冷道：『江湖中人都稱你為冷血妃子，想必你心緒性格，必定十分冷靜鎮定，我就與你一較坐功好了，無論在任何情況之下，若是誰稍有動彈，便算輸了。』」

　　南宮平心頭一動，暗忖道：「這葉曼青當真聰明絕頂，她與『丹鳳』葉秋白在華山絕頂，那等陰寒冷僻處枯困十年，別的不說，單只這坐功一訣，自比別人勝上三分。」心念至此，忍不住瞧了梅吟雪一眼，輕輕道：「她答應了麼？」

　　萬達緩緩道：「梅姑娘怎會不答應呢？……」話聲未了，南宮平突地想到，梅吟雪在那黝黯、陰森、狹窄的棺木中所度過的十年歲月，這十年中的寂寞與痛苦，是需要多麼深邃的忍耐與自製才能度過？那麼靜坐較技之事，又怎能難得倒她？

　　一念至此，南宮平不禁長嘆一聲，目光各個向梅吟雪與葉曼青掃了一眼，忖道：「內功之中，『坐』字一訣，本是上乘心法，若是換了別的女子，互較『靜坐』，勝負之判，本自並不需要若干時光，飢餓、寒冷、黑暗、恐懼、寂寞……這些因素姑且不去說它，就說在如此陰森冷僻之地，隨時可以發生之一些變化，足以使任何女子難以保持鎮靜，但這兩個女人經歷自與人不同，性格更是與人大異，以她們所經歷、所忍受的一些事看來，一日兩日之內，誰也不會動彈一下。」

　　萬達突見南宮平面色大變，忽而欣喜、忽而感慨、忽而欽慕、忽而憂鬱，心中不覺大奇，忍不住頓住語聲。

　　突聽南宮平長嘆道：「她們這一比，真不知比到何年何月才會歇手。」

　　萬達雙眉一皺，輕輕道：「這且不去說它，兩位姑娘中，無論是誰輸了，只問你該當如何是好？」

　　南宮平呆了一呆，訥訥道：「那該怎麼辦呢？」

　　萬達歎道：「怎麼辦呢？」

　　南宮平目光茫然凝注著遠方，萬達目光茫然凝注著南宮平，突聽南宮平大聲道：「那麼我那狄揚兄到哪裡去了？」

　　萬達沉聲歎道：「萬里流香任風萍那銀錘之上所施的毒藥，其毒的確駭人聽聞，不但能奪人性命，而且能迷人心智，那位狄朋友一日以來，一直有如瘋癲一般，星光初升後，他更像是發起狂來，我一面要留意著梅姑娘的動靜，一面又要照顧著他，本已心難二用，到了梅姑娘與葉姑娘一訂下這奇異的比武之法，我心神一震，那位狄朋友突然掙開我的手掌，騰身而起，如飛一般向黑暗中奔去。」

　　南宮平面色一變，急道：「你們難道沒有趕緊追去麼？」

　　萬達道：「梅姑娘已與葉姑娘開始坐功較技，連動都不會再動一動，自然不會追去。」

　　南宮平變色道：「你呢？」

　　萬達歎道：「我當時無暇他顧，立刻全力追去，哪知那位狄朋友身上雖中劇毒，身形之快仍是駭人聽聞，亦不知是因他輕功本就高妙，抑或是因毒性所催，我雖全力狂奔，但不到盞茶時分，便已連他的身影都無法看見。」

　　南宮平雙拳緊握，狠狠看了梅吟雪一眼，道：「你追不上他，便自管回來了，是不是？」

　　萬達歎道：「我追不上他，實在無法可想，到處呼喚一陣，只得回到這裡，正巧看到那條青蛇。」

　　南宮平大喝一聲：「他是向哪邊去了？」

　　萬達手指向西一指，南宮平道：「帶我去。」

　　他伸手一拉萬達的手腕，向西面沉沉的夜色如飛奔去。

　　萬達只覺一股大力牽引著他，使他不由自主地向前奔去，心中不禁暗歎忖道：「一別經年，想不到他武功竟有如此進境，只是……唉！也想不到他外表看來，雖然較前鎮定冷靜，但對人對事的熱情衝動，卻仍和以前一模一樣。」

　　他幾乎連腳尖都未接觸到地面，便已奔出數十丈開外，回首望去，烏雲又濃，梅吟雪與葉曼青的身影都已看不到了。

　　於是夜更靜寂，梅吟雪、葉曼青，情不自禁地向南宮平身形隱去的方向瞟了一眼，立即轉回目光，互相凝注，她兩人外貌雖然有如靜水，心緒卻彷彿狂瀾，寒冷的夜風，吹過來，又吹過去……

　　風寒露冷，她兩人對坐之間的空地上，那始終暈迷著的戰東來，突地開始輕輕地轉側，梅吟雪、葉曼青兩人，誰也不知道這一身錦衣的少年究竟是誰？是病了？抑或是受了傷？是南宮平的仇敵？抑或是南宮平的朋友？

　　只見他轉側幾下，忽然一躍而起，彷彿一隻中了箭的兔子似的，驚慌而，奇怪，他手覆眼簾，四望一下，望見了梅吟雪與葉曼青，面上的神情，更是奇怪，一雙眼睛，也大大地睜了起來，脫口道：「這是什麼地方？我怎會在這裡？」

　　月黑風清，四野荒寂，一覺醒來，突然發覺自己身置此間，身旁黨坐著兩個國色天香的絕色女子，面色一片木然，四道眼神也木然望著他，對於他的問話，誰也不曾答理，就像是根本未曾聽到似的，他縱然心高膽大，此刻也不禁心驚肉跳，疑神疑鬼，呆了半晌，身軀一轉，高喚道：「玉兒，丹兒……」突又回轉身來，大聲道：「這究竟是什麼地方？我究竟怎會到了這裡？」

　　雲破雲合，月去月來，大地忽明忽暗，風聲忽輕忽重，但這兩個美到極點、也神秘到極點的絕色女子。卻仍然動電不動，甚至連秋波都不再望他一眼，戰東來心底忽地升起一陣寒意，「莫非我撞著了鬼麼？否則怎會好生生地就從『慕龍莊』到了這裡？」

　　他乾咳一聲，身形急轉，流星般向遠方掠去，梅吟雪、葉曼青心頭不約而同地為之一震：「這少年好高明的輕功。」兩人俱在心中暗暗稱奇，但想到他方纔的神情，卻又不禁暗暗好笑。

　　哪知才過半晌，只聽身側又是一聲乾咳，這錦衣少年背負雙手，目光亂轉，竟又緩步走了回來，仔仔細細地向梅吟雪瞧了幾眼，又仔仔細細地向葉曼青瞧了幾眼，走到梅吟雪身旁，俯下頭來，一連乾咳了幾聲，又道：「喂，喂，喂……你可聽到我說話麼？」

　　梅吟雪既不偏頭，也不轉目，戰東來既偏頭，又轉目，上上下下又瞧了她一遍，背負著手，走到葉曼青身旁，俯下頭來，道：「喂，喂，喂……」葉曼青也不偏頭，但她兩人目光之中，卻已都有了怒意，這少年言語舉動，怎地如此輕狂無禮。

　　只聽他突地大喝一聲：「喂。」這一聲大喝，中氣充沛，聲如鐘鼓，梅吟雪、葉曼青只覺心頭齊地一震，她兩人之鎮定冷靜，雖然超人一等，但眼皮卻也不禁為之劇烈地動了一下。

　　戰東來仰天笑道：「原來你兩人並非聾子，哈哈……我本來還在為你兩人難受，年紀輕輕，漂漂亮亮，若真的是聾子啞巴，豈非教人可惜得很！」他笑聲一頓，面色一沉，冷冷道：「你兩人既然不聾不啞，怎麼不回答本人的話，難道是不願理睬本人？難道是瞧不起本人麼？」

　　梅吟雪、葉曼青只覺這少年武功雖高，人物亦頗英俊，但神情語氣，卻當真狂傲可厭已極，兩人心中怒氣更盛，但兩人仍俱都未曾動彈。

　　戰東來負手走了幾步，望了望梅吟雪，又轉身望了望葉曼青，目光連轉數轉，忽又仰天大笑起來，道：「好好，我知道了，只怕是老天憐我一人孤身寂寞，特地送來了兩個美嬌娘給我。」他一望梅吟雪：「是麼？」又一望葉曼青：「是麼？」又哈哈笑道：「想來是不錯的了，你兩人不是都默認了麼？」

　　梅吟雪強忍怒氣，只希望葉曼青快些動一下，她好跳起來教訓這輕浮、狂傲、可厭的少年一番。

　　葉曼青瞬也不瞬地望著梅吟雪，更希望梅吟雪快些動一下，兩人你望著我，我望著你，怒火幾乎燒破了胸腔，但兩人誰也不肯先動一下。

　　戰東來突地一拍額角，頓住笑聲，兩條眉毛，緊緊皺到一起，像是十分煩惱地長嘆著道：「老天呀老天，你對我雖厚，可是又太惡作劇了些，這兩人俱是一般漂亮，你叫我如何是好，我只有一個身子，她兩人總要分一妻一妾，一先一後的呀！那麼誰作妻？誰作妾？誰是先？誰是後呢？」

　　他裝模作樣，喃喃地自語，搖搖晃晃地走過來，伸手一摸葉曼青的嬌靨，長嘆道：「這麼年輕，這麼漂亮，教我怎捨得以你作妾，教我怎忍心要你先等一等呢？」他又裝模作樣，喃喃自語，搖搖晃晃地走過去，在梅吟雪嬌靨上摸了一下，道：「可是，這個又何嘗比那個差呢？」

　　梅吟雪、葉曼青，目中幾乎要噴出火來，她兩人誰也不看戰東來，只是狠狠地彼此望著對方，只希望自己能看到對方先動一下。

　　※※※

　　南宮平心中既是憤怒急躁，又是害怕擔心，他一面拖著萬達放足狂奔，一面恨聲道：「她怎地如此糊塗，竟教狄兄一人走了，明明知道狄兄中毒已深，明明知道我拚死去取解藥，唉！我若是尋不到狄兄……唉！狄兄的性命豈非等於送在她們手上。」

　　他越奔越遠，越奔越急，萬達道：「公子，她們兩個姑娘家坐在那裡，只怕……只怕有些危險吧。」南宮平腳步一緩，突又恨聲道：「那麼狄兄的性命又該如何？」肩頭一聳，如飛前掠。

　　萬達歎道：「無論是誰？若能交到你這種朋友，實在是件幸運的事。」

　　南宮平道：「狄兄為了我，才會身中劇毒，而……而現在，他……他……他……唉！我還能算做別人的朋友？我……我簡直……」他語聲急憤慌亂，已漸語不成句，他雖然輕淡自己的生死，但想到別人的生死，目中卻已急得流出淚來。

　　萬達默然半晌，忍不住道：「世上萬人之中，若有一人有你這樣的想法，這世界便要安樂得多了。」他語聲頓處，四望一眼，只見四野更顯荒涼。

　　南宮平引吭大呼道：「狄兄，狄兄你可聽得到小弟的聲音麼？」

　　萬達歎道：「他神志現在已然昏迷，你便是在他耳邊呼喚，也無用處。」

　　南宮平長嘆道：「那怎麼辦呢？難道……」

　　萬達道：「此刻夜深暗黑，要想尋人，實是難如登天，他中毒雖深，但我已為他護住心脈，一日半日之間，生命絕對無妨，你我不如先回去勸那兩位姑娘放手，她兩人本無仇怨，你的話她們只怕會聽從的，等到明日清晨，我們四人再分頭尋找。」

　　他腳不沾地，奔行了這麼久，實在已極為勞累，此刻說話之間，也已有些氣喘。

　　南宮平微一沉吟，腳步漸漸放緩，道：「但……但……」突地一聲「喂！」字遠遠傳來，風聲之中，這一聲呼喚雖似極為遙遠，但喝聲內力充沛已極，入耳竟十分清晰。

　　兩人驀地一驚，對望了一眼，南宮平道：「什麼人？」

　　萬達道：「什麼人？」

　　兩人同時開口，同時閉口，忽然同時轉身向來路奔回，飛掠一段路途，又有一陣大笑之聲隨風而來。萬達不由雙眉深皺。

　　南宮平道：「果然不出你所料，深夜之間，她們兩個女子，若是遇著變故……」

　　萬達道：「這兩位姑娘俱是一身絕技，真要遇著意外之變，難道她們還會為了爭那一口氣而呆坐不動麼？」

　　南宮平長嘆道：「這兩人的心性，有時卻不能以理而喻……」

　　語聲未了，又是一陣大笑聲傳來，南宮平鬆開手掌，道：「我先去了！」

　　最後一字落處，他身形已在十丈之外，他提起一口真氣，接連十數個起落，便已到了梅吟雪、葉曼青的存身之地，閃目望去，只見他方才自「慕龍莊」抱出的那錦衣少年戰東來，此刻正站在梅吟雪身前，輕輕地撫摸著梅吟雪的鬢髮，口中咯咯笑道：「好柔軟的頭髮，真像綢子一樣光滑，我不知幾生修到……」

　　南宮平劍眉軒放．熱血上湧，大喝道：「戰東來，住手！」

　　戰東來正是神魂飄蕩，只覺這兩個女子目中的怒氣，反而增加了她們的嫵媚，他暗道若是她兩人真的厭惡自己，為何不動手掙扎，而只是動也不動地默默承受。

　　這一聲大喝，使他心神一震，霍然轉身，只見一個面目陌生的英俊少年，已如飛掠來，他又驚、又怒、又奇，厲聲道：「你是誰？怎會知道本人的名字？」

　　南宮平立定在他身前，目光如刃，沉聲道：「我自『慕龍莊』將你抱來此地，自然知道你的名字。」

　　戰東來怔了一怔，道：「你將我抱來……」

　　南宮平道：「你身中迷香之毒，昏迷不醒，若非韋七將你救出，你此刻生死實在難以預料。」

　　戰東來詫聲道：「身中迷香之毒？……韋七將我救出……」

　　南宮平怒道：「正是，你方離險境，怎地就對陌生的女子如此輕薄？」

　　戰東來微一搖手，道：「且慢且慢，這件事本人真有些弄不明白，如此石來，這兩位姑娘難道是你的朋友麼？」

　　南宮平面寒如冰，道：「正是。」

　　戰東來哈哈笑道：「難怪你如此著急，不過……你已放心，本人素來寬大為懷，你既說曾經有助於我，她兩人又是你的朋友，本人何妨分你一個，別的事過後你再向我解釋好了。」

　　這人言語問當真狂傲、無恥、可厭。

　　南宮平再也想不到是發自如此英俊的少年口中，他氣得全身都似已發抖起來，緊握雙拳，道：「這些話難道是人說的麼，你難道心中一絲都不覺得此話的卑鄙、無恥。」

　　戰東來面色一沉，厲聲道：「你說什麼？」

　　南宮平一字一字地沉聲道：「我要替你的父母師長，教訓教訓你這無恥之徒。」

　　戰東來雙目一翻，冷笑道：「你教訓我，好好……」雙手一負，仰面望天。

　　南宮平大喝道：「好什麼？」向前微一踏步，呼地一掌，向戰東來面頰之上劈了過去，他這一掌既無招式，亦無部位，實是怒極之下，隨手擊出，就一如嚴父之責子，嚴師之責徒。

　　戰東來哂然一笑，這狂傲的少年，怎會將這一掌看在眼裡，隨手一撥南宮平的手腕，冷笑道：「憑這樣的──」

　　哪知他語聲未了，突覺一股強烈的勁力自對方掌上發出，他再也未曾想到發出如此招式的人，掌上竟會有這般強勁的真力，只覺自掌至臂、自臂至肩、自肩至胸，驀地一陣震盪麻木，身不由主地，向後退出數步。

　　為了「飛環」韋七的叮嚀與託付，南宮平本無傷人之心，但戰東來面上的輕蔑與冷哂，卻使他無法忍受，當下輕叱一聲，身形隨之撲上，左掌扣拳，右掌斜擊，左拳右掌，一正一輔，疾如飄風般攻出七招，招招都不離戰東來前胸後背、肩頭腰下三十六處大穴那方寸之處。

　　戰東來右臂麻木未消，但身形閃動間，不但將這七招全都閃開，左掌亦已還了七招，兩人心頭俱都一懍，不敢再有絲毫輕視對方之意，此刻那「無孔不入」萬達已自隨後趕來，但見一片拳勢掌影，在夜色中飛舞飄回，哪裡還能分辨出他兩人的身形招式。

　　他一生之中，走南闖北，武功雖不高，見識卻不少，此刻見這兩人轉眼之間便已拆了百餘招，心頭不覺暗暗心驚，只苦於對兩人拳招掌法中的精妙處，完全不能領會，亦不知兩人之間，究竟誰已佔了上風。

　　梅吟雪、葉曼青面色凝重，四道秋波，卻已開始隨著南宮平的身形轉來轉去，突聽戰東來一聲大喝，右掌一穿，掌勢如龍，加入了戰圈，他本以單掌對敵，此刻雙掌連環，掌式更是連綿不斷。

　　萬達望了望梅吟雪、葉曼青兩人的神色，心頭不禁為之一驚，暗忖道：「這兩人面上神色俱已大變，難道是南宮平已將落敗了麼？」

　　一念至此，他只望這兩人其中能有一人出手相助，轉念忖道：「此時此刻，這兩人其中若有人一出手，那麼她必定將南宮平的安危，看得比自己還重，但這兩人俱是冷若冰霜的女子，怎會有這般熱情？」

　　他焦急地在心中往復思忖，突聽南宮平一聲清嘯，雙掌齊飛，身形躍起！

　　萬達心中一喜：「他此番施出師門絕藝，瞬息間便可反敗為勝了。」

　　梅吟雪、葉曼青面色卻齊地大變，同時驚呼了一聲，雙臂一振，閃電般向戰東來撲去。

　　原來南宮平數日奔波勞苦，真力早已不濟，招式之間的變化，便也變得遲緩而生澀，他這一招「潛龍升天」施將出來，實是急怒之下，要與對手同歸於盡的招式，但梅吟雪、葉曼青旁觀者清，知道以他此刻的真氣體力，這一招施展出來，卻是凶多吉少。

　　戰東來冷笑一聲，腳步微錯，直待南宮平身軀離地五尺，他亦自清嘯一聲，方待飛躍而起，哪知就在這剎那之間，突覺身左、身右齊地飛來兩條人影，擊來兩股掌風，他大驚之下，雙臂回掄，身軀的溜溜的一轉，有如陀螺一般滑開七尺。

　　此刻南宮平已自撲下，他雙掌斜分，手指箕張，身形有如流星下墜，這一招他引滿而發，戰東來突地退去，他便已收勢不及，方待挺胸昂首回臂反掌，以「神龍戲雲」之勢，轉旋身形，哪知他雙掌乍翻，已有兩股柔和的掌風，托住他左右雙臂，他真氣一沉，便已輕輕落到地上。

　　只見梅吟雪、葉曼青四道秋波，齊地瞟了他一眼，突又齊地擰轉嬌軀，向戰東來撲去，這眼波之中，充滿關切的深情。

第十一回　多情多愁

　　南宮平心中只覺萬念奔騰，紛至沓來。

　　這兩個性情孤僻、冷若冰霜的女子，黑暗卻不能使其動心，毒蛇也不能使她們驚懼，即使是生死俄頃，她們仍然靜如山嶽，甚至連別人的輕薄與侮辱，她們都已忍受，但此刻南宮平的安危，卻能使她們忘去一切。

　　萬達目光望處，心中亦不覺大是感嘆，他雖在暗暗為南宮平感到幸福，但老經世故的他，卻又似在這幸福中隱隱感到重重陰影。

　　感嘆聲中，梅吟雪、葉曼青兩條婀娜的身影，已有如穿花蝴蝶般將戰東來圍在中間，她兩人實已將這狂傲而輕薄的少年恨入切骨。

　　此刻四隻瑩白的纖掌，自是招招不離戰東來要害。

　　戰東來心神已定，狂態又露，哈哈笑道：「兩位姑娘真的要與我動手麼，好好，且待本公子傳你幾手武林罕見的絕技，也好讓你們口服心服。」

　　他笑聲開始之時雖然狂傲高亢，但卻越來越是微弱，說到最後一字，他已是面沉如水，再也笑不出來。

　　只因他這狂笑而言的三兩句話中，已突然發覺這兩個嬌柔而絕美的女子，招式之間的犀利與狠毒。

　　只見她兩人衣袂飄飛，鬢髮吹拂，纖纖的指甲，更不時在或隱或現的星光下閃動著銀白色的光芒，像是數十柄驚虹掣電般的利劍一樣，十數招一過，戰東來更是不敢有半點疏忽，數十招一過，他額上不禁沁出汗珠。

　　梅吟雪右掌一拂，手勢有如蘭花，卻疾地連點戰東來「將台」、「玄機」、「期門」、「藏血」四處大穴。

　　這四處大穴分散頗遙，然而她這四招卻似一齊點下，讓人分不出先後，戰東來擰腰甩掌，連退五步，只見她左掌卻在輕撫著自己鬢邊的髮絲，嫣然一笑，道：「葉妹妹，你看這人武功還不錯吧，難怪他說起話來那麼不像人話。」

　　葉曼青怔了一怔，右掌斜劈，注指直點，攻出三招，她想不出梅吟雪此話有何含義，只是冷冷「嗯」了一聲。

　　梅吟雪嬌軀一轉，輕輕一掌拍在戰東來身左一尺之處，但戰東來若要閃開葉曼青的三招，身軀卻定要退到梅吟雪的掌下，他心頭一愕，雙臂曲掄，滴溜溜的滑開三尺，堪堪避開這一掌。

　　梅吟雪手撫鬢髮，嬌笑著道：「他武功既然不錯，葉妹妹，你就避開一下，不要在這裡礙手礙腳好嗎？」

　　葉曼青柳眉一揚，銀牙暗咬，揚臂進步，一連攻出七招。梅吟雪咯咯笑道：「好武功，好招式──好妹妹，我可不是說你武功不行，但是你要對付他『崑崙』朝天宮傳下來的功夫，可真是還差著一點，你不如聽姐姐的話，退下去吧！」

　　笑語之間，又自輕描淡寫地攻出數招，但招招俱都犀利狠毒已極，有時明明一掌拍向空處，卻偏偏是戰東來身形必到之處，有時明明一掌拍向東邊，但落掌時卻已到了西邊。

　　戰東來心頭一懍：「這女子究竟是誰？如此狠毒的招式，如此狠毒的目光，竟已看出了我的師門來歷。」突地清嘯一聲，身形橫飛而起，他情急之下，畢竟施出了「崑崙」名震天下的飛龍身法。

　　梅吟雪又咯咯一笑，道：「好妹妹，你既然不聽姐姐的話，姐姐只有走開了。」話聲未了，她身形已退開一丈開外。

　　南宮平霍然一驚，沉聲道：「你這是做什麼？」

　　梅吟雪滿面嬌笑，道：「兩個打一個，多不好意思，讓她先試一試，你擔心什麼。」

　　南宮平面寒如冰，再也不去理她，目光凝注著戰東來身形的變化，只見他身軀凌空，矢矯轉折，有時腳尖微一沾地，便又騰空而起，有時卻根本僅僅藉著葉曼青招式掌力，身形便能凌空變化，就在這剎那之間，葉曼青似乎已被他籠罩在這種激厲奇奧的掌法之下。

　　但數招過後，葉曼青身法仍是如此，雖落下風，未有敗象，她雙掌忽而有如鳳凰展翼，忽而有如丹鳳朝陽，腳下看來未動，其實卻在時時刻刻踩著碎步，步步暗合奇門，卻又步步不離那一尺方圓。

　　梅吟雪雙眉微微一皺，似乎在奇怪她竟能支持如此長久而不落敗，但秋波轉處，又嫣然笑道：「原來『丹鳳』葉秋白還教了她一套專門對付這種武功的招式步法，但是葉秋白只怕也不會想到，她並未用這招式來對付『神龍』弟子，卻用它來對付了『崑崙』門下。」

　　南宮平冷「哼」一聲，仍未望她一眼。

　　萬達悄悄走來，道：「葉姑娘只怕──」

　　南宮平道：「即使以二擊一，我也即將上去助她。」

　　萬達偷偷望了梅吟雪一眼，只見她面上突然地泛起一陣黯然的神色，垂下頭來幽幽歎道：「你放心好了，我……我……」突地一個箭步竄了出去，揚手向戰東來拍出一掌。

　　葉曼青此刻已是嬌喘微微，力不勝支，戰東來攻勢主力，一經轉到梅吟雪身上，她便暗歎一聲，退開一丈，呆呆地望著戰東來的身形出起神來。

　　南宮平瞧她一眼，似乎要走到她身旁，但終未抬起腳來。

　　萬達長長鬆了口氣，低聲道：「難怪『孔雀妃子』名震天下──」他話雖未說完，但言下之意對梅吟雪的武功欽佩得很。

　　葉曼青暗自黯然一歎，緩緩垂下頭去，星月光下，滿地人影閃動，彷彿是春日餘暉下，迎風楊柳的影子，她再次嘆息一聲，轉過身去，緩步而行。

　　南宮平輕喝道：「葉姑娘──」一步掠到她身旁，接口道：「你難道要走了麼？」

　　葉曼青仍未抬起頭來，緩緩道：「我……我要走了。」

　　南宮平道：「但家師──」

　　語聲未了，突聽梅吟雪輕叱一聲：「住手！」

　　南宮平、葉曼青一齊轉過身去，只見戰東來方自攻出一招，聞聲一怔，終於頓住身形，縮手回掌道：「什麼事？」

　　梅吟雪輕輕一撫雲鬢，面上突又泛起嫣然的嬌笑道：「我與你無冤無仇，你和我拚命做什麼？」

　　戰東來滿面俱是詫異之色，呆呆地瞧了她幾眼，只見她明眸流波，巧笑倩兮，似乎正在含情脈脈地望著自己，不禁伸手一拍前額，大笑道：「是呀，你和我無冤無仇，我和你拚命做什麼？」

　　他一面大笑，一面說話，手掌卻偷偷擦了擦額上的汗珠。

　　梅吟雪嫣然笑道：「我們兩人非但不必拚命，而且像我們這樣的武功，若是能互相傳授一下，江湖上還有誰是我們的敵手？」

　　她口口聲聲俱是「我們」，聽得南宮平面色大變。

　　戰東來卻已變得滿面癡笑，不住頷首道：「是呀，我們若是能互相傳授一下──哈哈，那太好了，那簡直太好了。」

　　梅吟雪笑道：「那麼我們為什麼不互相傳授一下呢？」

　　戰東來大笑道：「是呀，那麼我……」

　　南宮平忍不住厲叱一聲：「住口！」

　　梅吟雪面色一沉，冷冷道：「做什麼？」

　　戰東來雙眉一揚，雙目圓睜，大喝道：「做什麼，難道你──」

　　梅吟雪截口道：「不要理他。」目光冷冷望了南宮平一眼，道：「我和你非親非故，我的事不用你管，龍布詩的遺命，更與我無關，你還是與你的葉姑娘去替他完成遺命好了。」

　　南宮平木然立在地上，牙關緊咬，雙拳緊握。

　　只見梅吟雪向戰東來嫣然一笑，道：「我們走，先找個地方吃些點心，我真的餓了。」

　　戰東來面上亦自升起笑容，道：「走！」兩人對望了一眼，對笑了一笑，一齊展動身形，掠出三丈，戰東來卻又回首喝道：「你若要尋我比武，好好回去再練三年，那時大爺還是照樣可以讓你一隻手。」話聲未了，他身形早已去遠，只有那狂傲而充滿得意的笑聲，還留在黑暗中震盪著。

　　南宮平木立當地，只覺這笑聲由耳中一直刺入自己的心裡，刺得他心底深處都起了一陣顫抖，他握緊雙拳，暗暗忖道：「梅吟雪，梅冷血，梅吟雪，梅冷血……」心頭翻來覆去，竟都是這兩個名字，再也想不到別的。

　　葉曼青目送著梅吟雪的身影遠去，突地冷「哼」一聲，道：「你為什麼不去追她？」

　　南宮平長嘆一聲，口中卻冷笑道：「我為什麼要去追她？」

　　葉曼青冷冷道：「好沒良心的人。」袍袖一拂，轉過臉去。

　　南宮平怔了一怔，呆望著她，心中暗問自己：「我沒有良心，她如此對我，還是我沒有良心……」

　　突見葉曼青又自回轉頭來，道：「她對你好，你難道不知道？你難道根本沒有放在心上？」

　　南宮平怔了半晌，緩緩道：「她這是對我好麼？」

　　葉曼青冷「哼」一聲，道：「她若是對你不好，怎會對你的安危如此關心，什麼事都不能叫她動彈一下，但見了你……咳咳……」話聲未了，忽然想起自己何嘗不是如此，輕咳兩聲，垂下頭去，如花的嬌靨上，卻已泛起兩朵紅霞。

　　南宮平終於忍不住長嘆一聲，心中實是紊亂如麻，梅吟雪往昔的聲名，以及她奇怪的生性，奇怪的處世與待人的方法，使得他無法相信她對自己的情感，也因為這相同的理由，使得他不能原諒她許多他本可原諒她的事。

　　這是一種極為複雜的情感，也正是人類情感的弱點，他無法向別人解釋，也不能對自己解釋。

　　為了她沒有好好的照顧狄揚，為了她故意對葉曼青的羞侮，她雖然也曾故意以冷漠來對待他，但是正直無私的南宮平陷入了感情的糾紛後，也不禁變得有些自私起來，他只想到：「我並未如何對她，她為何要對我如此？」

　　於是他不禁長嘆著道：「她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她為什麼要這樣對他？」

　　葉曼青一整面色，抬頭道：「你可知道她是如何喜歡你，見了有別的女孩子找你，就……就……」她故意做出十分嚴肅之態，接口道：「她卻不知道我來找你，只是為了我曾答應令師。」

　　南宮平思潮一片紊亂，亦不知是愁、是怒、是喜，忽而覺得梅吟雪所做的事，件件都可原諒，只是自己多心錯怪了她，便不禁深深譴責自己，但忽而又覺得她所做所為，畢竟還是有些不可原諒之處，於是他就想到她對戰東來的微笑，於是他心底開始起了陣陣刺痛……

　　唉！多情少年，情多必苦。

　　暖風瑟瑟，烏雲突散，大地一片清輝，老經世故的萬達，一直冷眼旁觀著這些少年兒女的情愁困擾，想起自己少年時的氣短情長之事，心中又何嘗不在暗暗感嘆、唏噓。

　　他深知多情少年墮入情網時情感的紛爭紊亂，是以他並不奇怪南宮平此刻的惶然失措、忽憂忽喜的神態，他只是對葉曼青的幽怨、愁苦，而又無可奈何，不得不為梅吟雪解說的心境極為同情，因為他已瞭解這少女看來雖冷酷，其實也是多情。

　　於是他忍不住沉聲歎道：「梅姑娘雖然走了，但她只不過是一時激憤而已，只可憐那狂傲而幼稚的少年，勢必要──」

　　南宮平冷「哼」一聲，截口道：「無論戰東來多麼狂傲幼稚，她也不該以這種手段來對付別人。」

　　萬達歎道：「話雖如此，但……」

　　他語聲方一沉吟，南宮平突地大喝一聲：「葉上秋露！」

　　萬達一怔，訥訥道：「葉上秋露，可就是──」

　　南宮平道：「就是家師留下給我的寶劍，我一直放在狄揚身旁。」他一直心緒紊亂，加以遭遇奇變，直到此刻，方才想起那口利劍。

　　萬達怔了半晌，訥訥道：「狄揚狂奔而去的時候，他手中似乎有光芒閃動……」

　　南宮平猛一頓足，道：「走，我若……」

　　葉曼青目光霍然轉了過來，冷冷道：「你要到哪裡去？」

　　南宮平道：「我……」

　　葉曼青根本不等他回答，截口又道：「無論你要到哪裡，先看了你師傅的留書再去也不遲。」

　　南宮平歎道：「家師的留書，莫非已在姑娘身邊？」

　　葉曼青緩緩自懷中取出一封信箋，秋波一轉，輕輕放到地上。

　　南宮平俯身拾起，沉吟道：「但家師之命，是在三日之後……」

　　葉曼青冷冷道：「你此刻既已不回『止郊山莊』，先看又有何妨，令師的三件未了心願，若是定然要我一起與你去做，就最好快些去做，若非定要我做，我也好早些脫身事外。」她語氣之間，似乎恨不得越早離開南宮平越好，她目光之中，卻又充滿幽怨之意。

　　南宮平木立半晌，緩緩拆開了那封信箋，那熟悉而蒼勁的字跡，便又映入他眼簾，只見上面寫的是：「平兒知悉！吾既去矣，『止郊山莊』終非你久留之地，令尊一生事業，亦待賴你維持，令尊夫婦非常人也，老來已厭富貴……」

　　他目光一陣停留，心頭暗暗感激，感激他師傅對他父母的尊敬，思親之情，思師之情，使得他心頭一陣激動，良久良久，才能接著往下看去：

　　「你身世超特，際遇非常，日來之成就，亂未可限量，大丈夫不可無妻，內助之力，至緊至要，葉姑娘曼青蘭心慧質，足可與汝相偕白首，此乃吾之心願一也。龍飛若無子息，你生子後望能宗祧二姓，傳我龍氏香煙，此乃吾之心願二也。」

　　南宮平只覺突地一陣熱浪飛上面頰，再也不敢去望葉曼青一眼，他實未想到師傅的「未了心願」竟是此事，乾咳一聲，接著看下去：

　　「再者，武林故老之間，有一神秘傳說，世上武功之聖地，既非少林嵩山，亦非崑崙武當，而在於一殿一島，此島名『群魔』，殿名『諸神』，俱在虛無縹緲之間，世人難以尋覓，『群魔之島』，乃世上大奸大惡之歸宿，『諸神之殿』，自乃大忠大善之樂土，然非武功絕高之人，難入此殿此島一步。」

　　南宮平心頭激盪，只覺此事之中，充滿神秘詭異，目光不瞬，接著下看：

　　「吾少年時已聽到有關此一殿一島之傳說，然說此事者，曾再三告誡於我，一生之中，只能將此事轉敘一次，吾一生遨遊尋覓，亦未能得知此兩地之所在，今吾去矣，特傳敘你與曼青，然汝等亦不能輕易轉敘，切記切記，汝等若屬有緣，或能一探此兩地之究竟，繼吾之未了心願。」

　　南宮平一口氣將它看完，不禁合上眼簾，腦海之中，立刻泛起了兩幅圖畫……

　　煙雲縹緲，紫氣氤氳之間，矗立著一座金碧輝煌、氣象萬千、黃金作瓦、白玉為階的寶殿，殿中白髮老人，三五成群，講文說武，俱是人間難以猜測的精奧，殿外遍生玉樹，滿佈瓊瑤，時有仙禽異獸、玉女金童徜佯其間。

　　另一處卻是惡水窮山，巨浪滔天，終年陰霾濃霧不散，時有陰森淒厲的冷笑，自黑暗中直衝霄漢，毒蟲惡獸，遍生島上，血腥之氣，十里皆聞，大海中迷失方向的船隻，時時都會被島上的惡魔攫走……

　　葉曼青凝目望處，只見他手中捧著那方紙箋，忽而面生紅雲，忽而驚奇感嘆，忽而瞑目含笑，忽而雙眉緊皺，她心中不覺大是奇怪，忍不住問道：「你看完了麼？」

　　南宮平心頭一跳，自幻夢中醒來，道：「看完了。」雙手一負，將紙箋隱在背後。

　　葉曼青冷笑一聲，道：「你不願將令師的遺言給我看，我不看也罷。」

　　南宮平訥訥道：「並……並非不願……」

　　葉曼青面寒如冰，冷冷截口道：「我只問你，令師那三件未了的心願，是否與我有關？」

　　南宮平輕咳兩聲，訥訥道：「這個……嗯……這個……」心中暗歎一聲，忖道：「不但與你有關，而且，唉……」

　　葉曼青柳眉一揚，道：「若是與我無關，我就走了。」一理鬢髮，大步前行。

　　南宮平道：「葉姑娘……」

　　葉曼青冷冷道：「什麼事？」

　　南宮平道：「嗯……這個……」他心中既是急躁，又是羞慚，實在不知該如何是好，只得又自在心中暗歎忖道：「師傅雖已有命，但……這卻是萬萬不能實行之事，唉！別了，今日一別，再見無期，但願你……」突覺手掌一鬆，掌中的紙箋，竟被葉曼青劈手奪去。

　　葉曼青大步而行，走過他身側，突地擰腰轉身，一把將紙箋奪去，口中冷冷道：「令師曾叫我與你一同觀看，你縱要違背師令，我卻不忍違背他老人家託付我的話。」她一面說話，一面目光移動，才只看了兩眼，已是紅生滿頰，方才在面上冷若冰霜的森寒之氣，此刻全不見了。再看兩眼，她突地「嚶嚀」一聲，將一隻瑩白如玉的纖掌，掩住了紅如櫻桃的嬌靨，顫聲道：「你……你……」

　　南宮平木立當地，滿面尷尬，訥訥道：「我……我……」心中只覺既是羞慚不安，矛盾痛苦，卻又有一種溫馨甜意，粼粼蕩漾，忍不住瞧她一眼，只見她一雙秋波也恰巧向自己飄來，兩人目光相對，葉曼青突又「嚶嚀」一聲，放足向前奔去。

　　她雖在大步奔行，卻未施展輕功，似乎正是想等別人伸手拉她一把。

　　南宮平呆望著她的身影，腳步卻未移動半步，晚風來去，靜寂的深夜中，突地異聲大起！

　　葉曼青腳步微頓，只聽一陣陣有如吹竹裂絲的呼哨，隨風而至，由遠而近。

　　南宮平面上亦自微微變色，只覺這哨聲尖銳淒切，刺耳悸心，一剎那，天地間便彷彿都已被這奇異的哨聲佔滿。

　　葉曼青遍體一寒，擰腰縱身，「刷」地掠回南宮平身側，道：「這……是……什……麼？」這哨聲中那種無法描述的陰森之意，竟使這冷漠而剛強的女子，說話也顫抖起來。

　　南宮平側目望向萬達，道：「這是怎麼回事？」

　　夜色之中，只見萬達面色灰白，目光凝注前方，一雙手掌，卻已探入懷中，卻又在懷中簌簌顫動，只震得衣衫也為之起伏不定，竟似沒有聽到南宮平的問話似的，這巷江湖面上竟露出如此驚悸的神態！

　　南宮平心頭更是大震，面上卻只能向葉曼青微微一笑，道：「不要怕，沒有……」

　　話聲未了，前面荒墟中已現出一條人影，倒退著一步一步地走了過來，彷彿是在他身前所出現之事，已令他不敢回身奔跑。

　　吹竹之聲越來越急，此人身形卻越退越緩，竟已駭得四肢麻軟，不能舉步。

　　南宮平乾咳一聲，道：「朋……」他話聲方自發出，此人突地驚呼一聲，霍然回轉身來。

　　只見他面容枯澀，目光散漫，頭頂之上，全無一根毛髮，服裝之奇異，更是駭人聽聞，有如半隻麻袋套在身上一般。

　　南宮平呆了一呆道：「朋……友……」哪知他方自說出二字，此人又是一聲驚呼，躲在他身後，道：「朋友……」下面的話，他竟然也是說不出來。

　　葉曼青驚異地瞧了他一眼，目光轉處，突見數十條青鱗毒蛇，自黑暗的陰影中擁出，黯淡的星光月色，映著它們醜惡而細緻的鱗甲，發出一種醜惡而懾人心魄的光芒，葉曼青嬌喚一聲，情不自禁地靠入南宮平的懷抱。

　　只聽萬達猛然大喝一聲，雙掌齊揚，一片黃沙，漫天飛出，落在他們身前五尺開外。

　　吹竹之聲，由高轉低，每一條毒蛇之後，竟都跟隨著一個褸衣亂髮、陰森詭異的乞丐，這些人高矮雖不同，形狀亦迥異，但面容之上，卻各個帶著一種陰沉之氣，慢無聲息地自黑暗中擁出，彷彿一群自地獄中擁出的幽靈。

　　葉曼青右腕一伸，將南宮平緊緊抱了起來，突覺南宮平全身竟在顫抖不已，她不禁奇怪，秋波一轉，才知道原來是那奇服禿頂的怪人，也已將南宮平緊緊抱住，他全身不住顫抖，南宮平也不禁受了傳染，此刻轉目瞧了葉曼青一眼，心中亦不知是驚恐？是詫異？抑或是一種能夠保護他人的得意快樂之感，也許是這三種情感都有一些。

　　冰涼的青蛇閃動著它那醜惡的光芒，在冰涼的泥地上蠕蠕爬行，看來雖慢，其實卻快，霎眼間已爬到萬達所撒出的那一圈黃沙之前。

　　萬達神色凝重，目光炯炯，見到這一群青蛇俱在黃沙之前停住，有的盤作蛇陣，有的伸縮紅信，這一群其毒無比的青蛇，竟無一條敢接近那一圈黃沙的一尺之內。

　　南宮平目光一掃，已數出這一群乞丐竟有十七人之多，此刻這十七人俱是目光陰森，內含殺機，但口中竟都在哀哀求告：「行行好，大老爺，請你把口袋裡的東西，施捨一些。」

　　這求告之聲微一停頓之後，便又重複響起，一聲接著一聲，十七張口一齊發出，一齊結束，不斷重複，永無變更。

　　南宮平既是驚詫，又覺奇怪，忍不住回首望了那奇服禿頂的怪人一眼，只見他鶉衣百結，身無長物，雙手卻緊緊抱著一條麻袋，麻袋之中，亦是虛虛空空，哪裡有絲毫值得被人乞求之物？

　　他目光數轉，心念亦數轉，實在想不出這其中究竟有何玄妙之處，但是一種路見不平、幫助弱者的俠義之氣，卻使他對身後這貧窮而可憐的老人大為同情，突見萬達一個箭步，掠在那一段未被掩埋的蛇尾之前，似乎有意將之隱藏起來，不被這一幫奇異的乞丐看見，他雙臂斜飛，雙掌緊握，掌中顯然又滿握著兩把可避蛇蟲的黃沙。

　　吹竹之聲，久已停頓，哀告之聲，亦越來越見低沉，若是不看他們的面目，這哀告的聲音真是動人惻隱憐憫，但他們面上的陰森殺機，卻使得這哀告聲中充滿寒意。

　　萬達雙臂一振，大喝道：「朋友們可是來自關外的『獄下之獄』麼？」

　　哀告之聲，齊地頓住，十七雙眼睛，瞬也不瞬地凝注在萬達面上，一個身量頎長，瘦骨嶙峋，目中炯炯生光，面上卻毫無血色的異丐，徐徐向前走了過來，他腳步飄飄蕩蕩，好像是隨時都會被風吹倒，身上鶉衣又寬又大，被風一吹，齊地揚起，彷彿幽靈一般飄過那道黃沙，望著萬達陰陰一笑，一字一字地輕輕說道：「你認得我麼？」

　　黑夜之中，驟見如此人物，萬達雖然行事老辣，此刻也不禁遍體生寒，顫聲道：「朋友們可就是江湖傳聞的『幽靈群丐』？」

　　這幽靈一般的異丐又是陰惻惻一聲冷笑，道：「不錯，獄下之獄，幽靈鬼丐，窮魂惡鬼，強討惡化……嘿嘿，你未曾下過十九層地獄，怎會認得我們這一群惡鬼？」

　　他「嘿嘿」冷笑數聲，忽又仰天哀歌道：「窮魂依風，惡鬼送終，不捨錢財，必定遭凶……」四下群丐，一齊應聲相和。

　　遠遠聽來當真有如幽冥之中的啾瞅鬼語，聲聲懾人心魄。

　　萬達情不自禁地倒退一步，沉聲道：「幽靈群丐，素來不討千兩以下黃金，萬兩以下白銀，在下等身無長物，朋友們莫非尋錯了人麼？」

　　南宮平心念轉動，亦自從記憶中搜尋出這一群異丐的來歷，不禁回首望了一眼，暗奇忖道：「素來未曾入關的『幽靈群丐餓鬼幫』此刻來到這裡，難道竟會是為了這個有如乞丐一般的老人麼？」

　　只聽這異丐笑聲一頓，冷冷道：「尋的本不是你，你難道喜歡惹鬼上門？」

　　他身形忽然一閃，掠到南宮平身前，冷冷又道：「年紀輕輕的小孩子們，更不可惹鬼上身，更不要擋鬼的路，知道麼？」

　　南宮平朗聲道：「閣下是依風依幫主，抑或是宋鍾宋幫主？」他面色已是沉沉靜靜，既不驚訝，亦不畏懼。

　　這異丐目光一閃，突然「喋喋」怪笑道：「惡鬼宋鍾雖然不在，我『窮魂』依風一樣可以送人的終，你既也知道我們這一幫餓鬼的來歷，還要站在這裡，莫非要等餓鬼吃了你麼？」

　　四下群丐，一齊拍掌頓足，咯咯笑道：「吃了你！吃了你！」

　　葉曼青心神已定，突地冷笑一聲道：「裝神弄鬼，真沒出息。」

　　「窮魂」依風齜牙一笑，道：「十八九歲的大姑娘，倒在男人懷裡，還要多嘴說話，十九層地獄裡都沒有你這樣不要臉的女鬼！」

　　葉曼青雙頰一紅，又羞又惱，嬌叱道：「你說什麼？」揚手一掌劈去。

　　哪知她纖掌方自劈出，南宮平已輕輕扯著她衣袖，道：「且慢。」

　　葉曼青道：「這幫人裝神弄鬼，強討惡化，還跟他們多說什麼？」

　　南宮平正色道：「身為乞丐，向人討錢，本是天經地義之事，江湖中人，名號各異，以鬼為名，也算不得是什麼惡行，人家對我們並無惡意，僅是請我們讓道而已，我們怎可隨便向人出手？」

　　「窮魂」依風本來滿面冷笑，聽到這番話，卻不禁大大怔了一下，他自出江湖以來，還未聽過別人對他如此批評。

　　葉曼青亦自一怔，終於輕輕垂下手掌。

　　這冷傲的女子，此刻不知怎地，竟變得十分溫柔。

　　那禿頭老人驚喚一聲，顫聲道：「你……你……你……你難道要讓這幫餓鬼來搶我這窮老頭的東西麼？」

　　南宮平微微一笑，朗聲道：「久聞『幽靈群丐』，遊戲人間，取人財物，必不過半，而且劫富濟貧，在下早已久仰得很，但今日貴幫竟會對這老人如此追逼，卻教在下奇怪得很！」他言語總是誠誠懇懇，坦坦蕩蕩，絲毫沒有虛假做作。

　　「窮魂」依風哈哈一笑，道：「想不到你年紀輕輕，竟會對我們這幫餓鬼知道得如此詳細。」此刻他笑聲彷彿出自真心，語氣便也沒有了鬼氣。

　　萬達暗歎忖道：「多年前我不過僅在他面前提過幾句有關『餓鬼幫』的話，想不到他直到今日還記得如此清楚。」

　　只聽「窮魂」依風笑聲一頓，緩緩道：「你既然知道得如此詳細，想必也知道幽靈群鬼，出手必不空回，還是少管閒事的好。」

　　他身形忽又一閃，要想掠到南宮平身後，禿頂老人大喊道：「救命……」

　　南宮平卻已擋在依風身前，沉聲道：「閣下竟還要對個貧窮老人如此追逼，真使得在下對貴幫的名聲失望得很。」

　　「窮魂」身形頓處，突地冷笑道：「貧窮老人？你說他是貧窮老人？他若不比你富有十倍，而且為富不仁，幽靈群鬼怎會向他出手？」

　　南宮平愣了一愣，禿頂老人大喊道：「莫聽他的，莫聽他的，我怎會有錢……」

　　葉曼青道：「姓依的，你說這老人比他富有十倍？」

　　「窮魂」冷笑道：「正是。」

　　葉曼青道：「你若錯了，又當怎樣？」

　　「窮魂」依風道：「幽靈鬼丐，雙目如燈，若是錯了，我們這幫惡鬼，寧可再餓上十年，今夜一定回首就走……」

　　葉曼青道：「真的？」

　　依風冷笑道：「無知稚女，你知道什麼，老東西看來雖然一貧如洗，其實卻是家財百萬，今日我要的只不過是他那口袋中的東西一半，難道還不客氣麼，幽靈鬼丐，素來不願對窮人出手，否則今夜怎會容你這丫頭在這裡多口？」

　　葉曼青冷冷道：「你知道他是誰麼？」

　　「窮魂」依風上下望了南宮平幾眼，身形忽然向左走了五步，南宮平眉頭微皺，亦自跟他連走五步，仍然擋在他身前，「窮魂」依風一直注目在他腳步之上，突又冷笑一聲，道：「看來倒像是個富家公子，只可惜身上還沒有十兩銀子。」

　　南宮平暗驚道：「人道江湖中目光銳利之人，能從人腳步車塵之上，看出其中錢財珠寶的數目，想不到『窮魂』之目光，竟銳利如此。」

　　葉曼青道：「難道這老人身上藏有銀子？」

　　依風道：「雖無銀子，但銀票卻有不少，但是我要的也不是銀票，而是……」

　　話聲未了，禿頂老人突然轉身狂奔。

　　「窮魂」依風冷笑道：「老東西，你跑得了麼？」話聲未了，這禿頂老人果然又倒退著走了回來，原來在他身前，竟又有數條青蛇，擋住了他的去路。

　　「窮魂」依風道：「大姑娘，不要多話了，除非是「南宮世家」裡的公子，江湖中誰也不會比這老東西更有錢了，你兩人好生生來管這閒事作什麼？今日幸虧遇見了我，若是遇見宋惡鬼，你們豈非要跟著倒霉。」

　　葉曼青冷笑一聲，道：「你可……」

　　南宮平沉聲道：「在下正是南宮平。」

　　依風目光一呆，倒退三步，突然當胸一掌向南宮平擊來。

　　這一掌出人意外，快如閃電，只見他寬大的衣袂一飄，手掌已堪堪觸及南宮平胸前的衣衫。

　　南宮平輕叱一聲，旋掌截指，不避反迎，左掌護胸，右指疾點依風肘間「曲池」大穴。

　　這一招以攻為守，正是他師門秘技「潛龍四式」中的絕招，哪知他招式尚未用老，「窮魂」依風又已退出三步，長嘆道：「果然是『神龍』門下，『南宮』子弟，好好……老東西，今日便宜了你。」

　　舉掌一揮，四下吹竹之聲又起，黃沙處的青蛇紅信一吐，有如數十條匹練般竄入這「幽靈群丐」的衣袖裡。

　　南宮平道：「依幫主慢走。」

　　依風道：「打賭輸了，自然要走，餓鬼幫雖然窮討惡化，卻不會言而無信，就連被那老頭子弄死的一條青蛇，今日我都不要他賠了！」

　　這「幽靈群丐」行動果然有如幽靈，霎眼間便已走得乾乾淨淨，只有「窮魂」依風臨去時破袖一揚，將地上的黃沙，震得漫天飛起。

　　葉曼青嫣然一笑，道：「這幫人雖然裝神弄鬼，倒還並不太壞！」

　　南宮平卻在心中暗暗忖道：「幽靈群丐，必定與師傅極有淵源，否則怎會在一招之下，便斷定了我的師門來歷？」

　　萬達道：「餓鬼幫行事雖然善惡不定，但被其選中的對象，卻定是為富不仁之輩。」他語聲微頓，目光筆直望向那禿頂老人。

　　禿頂老人的目光，卻在呆呆地望著南宮平，面上的神色既是羨慕，又是嫉妒，卻又像是帶著無比的欽佩，忽然當頭向南宮平深深三揖，他臂下挾著麻袋，頭卻幾乎觸著地上。

　　南宮平微一側身，還了三揖，道：「些許小事，在下亦未盡力，老丈何需如此大禮？」

　　禿頂老人道：「是極是極，些許小事我本無需如此大禮，我只要輕輕一禮，便已足夠。」

　　南宮平、葉曼青齊地一怔，只聽他接著道：「但你救的是我的財物，而非救了我的性命，是以我這第一禮，必定要十分恭敬的。」

　　南宮平、葉曼青愣然對望一眼，禿頂老人接著又道：

　　「南宮世家，富甲天下，你既是南宮公子，必定比我有錢得多，是以我怎能不再向你一禮，是以我這第二禮，必定也要十分恭敬的。」

　　葉曼青呆了半晌，道：「如此說來，你這第二禮，僅是向他的金錢行禮了？」

　　禿頂老人道：「正是。」

　　葉曼青既覺好氣，又覺好笑，忍不住道：「那麼你的第三禮又是為何而行？」

　　禿頂老人道：「我這第三禮，乃是恭賀他有個如此有錢的父親，除了黃帝老子之外，這父親可稱天下第一，如此幸運之事，我若不再恭恭敬敬地行上一禮，豈非也變得不知好歹了麼？」

　　南宮平木立當地，當真全然怔住，他實在想不到人間竟有如此「精采」的言淪。

　　葉曼青聽了這般滑稽的言論，忍不住笑道：「如此說來，別人若是救了你的性命，你還未見如此感激，更不會對那人如此尊敬了？」

　　禿頂老人道：「自然。」

　　葉曼青道：「金錢就這般重要？」

　　禿頂老人正色道：「世間萬物，絕無一物比金錢重要，世間萬物，最最可貴的便是一塊銀子，唯一比一塊銀子更好的，便是兩塊銀子，唯一比兩塊銀子更好的，便是……」

　　他話聲未了，葉曼青已忍不住放聲嬌笑起來。

　　南宮平乾咳一聲，道：「如……」話未說出，自己也忍俊不住。

　　禿頂老人看著他們大笑，心中極是奇怪，怫然道：「難道我說錯了麼？」

　　葉曼青道：「極是極是，唯一比兩塊銀子更好的，便是三塊銀子，唯一比……」忽又倒在南宮平身上，大笑起來。

　　陰森的荒野中，突地充滿笑聲。

　　萬達笑道：「如此說來，你必定極為有錢了，那『幽靈群丐』想來必未看錯。」

　　禿頂老人面色一變，雙手將麻袋抱得更緊，連聲道：「沒有錢，俺哪裡有錢……」情急之下，他連鄉音都說出來了。

　　南宮平忍住笑聲，道：「老丈知道愛惜金錢，在下實在欽佩得很……」

　　葉曼青截口道：「此刻要錢的人走了，你也可以自便了……」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行止，笑容頓斂，輕輕道：「我也該走了。」

　　萬達乾咳一聲，道：「今日遇著公子，得知公子無恙，我實在高興得很，但此間事了，我卻要到關外一行，不知公子你何去何從？」

　　南宮平道：「我……」

　　他忽覺一陣寂寞之感湧上心頭，滿心再無歡笑之意，長嘆一聲，道：「我想回家一趟，然後……唉……」放眼望去，四下一片蕭索。

　　葉曼青垂頭道：「那麼……那麼……」

　　南宮平歎道：「葉姑娘要去何處？」

　　葉曼青目光一抬，道：「你……你……」

　　她手掌中仍緊握著「不死神龍」的留箋，她目光中充滿著幽怨與渴望，只希望南宮平對她說一句，她也會追隨著南宮平直到永恆。

　　南宮平心頭一陣刺痛，道：「我……我……」卻訥訥地說不出話來。

　　萬達暗歎一聲，道：「葉姑娘若是無事，何妨與公子同往江南一行，但望兩位諸多珍重，我先告辭了。」

　　長身一揖，轉首而行。

　　南宮平抬頭道：「狄揚中毒發狂，下落未明，你難道不陪我去尋找了麼？」

　　萬達腳步一頓，回轉身來。

　　禿頂老人忽然道：「你說那狄揚可是個手持利劍、中毒已深的少年？」

　　萬達大喜道：「正是。」

　　禿頂老人道：「他已被『餓鬼幫』中的『艷魄』依露連夜送到關外救治去了，若不是他突來擾亂一下，只怕我還跑不到這裡來哩，看來這『艷魄』依二娘對他頗為有情，絕對不會讓他吃苦，你們兩人只管放心好了。」

　　南宮平鬆了口氣，卻又不禁皺眉道：「不知「艷魄」依二娘又是個怎樣的女子？」

　　萬達道：「吉人自有天相，此番我到了關外，必定去探訪狄公子的下落，依我看來，依二娘亦絕非惡人，何況她若非對狄公子生出情愫，怎會如此匆忙跑回關外，她若真對狄公子生出情愫，便定會想出千方百計為狄公子救治，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情感之一物，有時當真有不可思議之魔力。」

　　葉曼青只覺轟然一聲，滿耳俱是「情感之一物，有時當真有不可思議之魔力。」幾字，她反覆咀嚼，不能自已，抬起頭來，萬達卻已去遠了。

　　她不禁幽幽長嘆一聲，南宮平亦是滿面愁苦。

　　遠處忽然傳來萬達蒼老的歌聲：「多情必定生愁，多愁必定有情，但願天下有情人……」歌聲漸漸縹緲，終不可聞。

　　葉曼青木立半晌，突地輕輕一跺腳，扭首而去，她等待了許久，南宮平卻仍未說出那一句話來，於是這倔強的女子，便終於走了。

　　南宮平呆望著她的身影，默念著那世故的老人的兩句歌詞：「多情必定生愁，多愁必定有情……」心中一片愴然，眼中的倩影越來越多，他忽覺是梅吟雪的身影，又忽覺仍是葉曼青的影子。

　　多日的勞苦飢餓，情感的紊亂紛爭，內力的消耗，多情的愁苦……他忽覺四肢一陣虛空，宛如在雲端失足，「噗」地倒在地上。

　　禿頂老人驚叫一聲，走在遠處的葉曼青，越走越慢的葉曼青，聽得這一聲驚叫，忍不住霍然轉回身來，當她依稀覺得南宮平的身影已跌在地上，她便飛也似地奔了過來，世上所有的力量，都不能使她棄他不顧。

　　※※※

　　東方已漸漸露出曙色，大地的寒意更濃，但又怎能濃於多情人的愁苦……

　　世間萬物，最是離奇，富人偏多貪鄙，智者亦多癡脾，剛者易折，溺者善泳，紅顏每多薄命，英雄必定多情，多病者必定多愈，不病者一病卻極難起，內功修為精深之人，若是病了，病勢更不會輕，這便是造化的弄人。

　　曉色淒迷中，一輛烏篷大車，出長安、過終南，直奔洵陽。那奇裝異服、無須無發的怪老人，雙手仍然緊緊抱著那口麻袋，瞑目斜靠在車座前。

　　車廂中不時傳出痛苦的呻吟與憂愁的嘆息，禿頂老人卻回手一敲車篷，大聲道：「大姑娘，你身上可曾帶得有銀子麼？」

　　車廂中久久方自發出一個憤怒的聲音：「有！」

　　禿頂老人正色道：「無論走到哪裡，銀錢總是少不得的。」他放心地微笑一下，又自瞑目養起神來，車到洵陽，已是萬家燈火，他霍然張開眼睛，又自回手一敲車篷，道：「大姑娘，你身上帶的銀子多不多？」

　　車廂內冷冷應了一聲：「不少。」

　　禿頂老人側目瞧了趕車的一眼，大聲道：「找一家最大的客棧，最好連飯鋪的。」

　　洵陽夜市，甚是繁榮，禿頂老人神色自若地穿過滿街好奇地訕笑，神色自若地指揮車伕與店伙將重病的南宮平抬入客棧，葉曼青垂首走下馬車，禿頂老人道：「大姑娘，拿五兩銀子來開發車錢。」

　　趕車的心頭大喜，口中千恩萬謝，只見禿頂老人接過銀子，拿在手裡拈了一拈，喃喃道：「五兩，五兩……」趕車的躬身道謝，禿頂老人道：「拿去。」手掌一伸，卻又縮了回來，道：「先找三兩三錢二分來。」趕車的怔了一怔，無可奈何地找回銀子，心中暗暗大罵而去。

　　禿頂老人得意洋洋地走入客棧，將找下的銀子隨手交給了店伙，道：「去辦一桌十兩銀子一桌的翅筵，但要一齊擺上來。」

　　店伙心頭大喜，心想：「這客人穿著雖破，但賞錢卻給得真多。」千恩萬謝，諾諾連聲而去。

　　禿頂老人走入跨院，懷抱麻袋，端坐廳上。

　　店伙送茶遞水，片刻便擺好酒筵，賠笑道：「老爺子要喝什麼酒？」

　　禿頂老人面色一沉，正色道：「喝酒最易誤事，若是喝醉，更隨時都會損失銀錢，你年紀輕輕，當知金錢來之不易。」

　　店伙呆了一呆，連聲稱是。

　　禿頂老人又道：「方纔我給你的銀子呢？」

　　店伙連忙賠笑道：「還在身上。」

　　禿頂老人道：「去替我全部換成青銅製錢，趕快送來。」

　　店伙怔了一怔，幾乎釘在地上，良久良久，方自暗暗大罵而去。

　　禿頂老人望著面前的酒菜，神采飛揚，摩拳擦掌，口中大聲道：「大姑娘，你若要照顧病人，我就一人吃了。」

　　廳側的房中冷冷應了一聲，禿頂老人喃喃道：「我若不知道『南宮世家』真的比我有錢，你便是千嬌百媚，我也不會與你走在一路。」將麻袋放在膝上，舉起筷子，大吃大喝起來。

　　他吃喝竟是十分精到，直將這一桌酒菜上的精采之物全部吃得乾乾淨淨，店伙無精打采地找回銅錢，他仔仔細細數了一遍，用食、中、拇指拈起三枚，沉吟半晌，中指一鬆，又落下了兩枚，將一枚銅錢放在桌上，忍痛道：「賞給你。」

　　店伙目瞪口呆，終於冷冷道：「還是留給你老自用吧。」

　　禿頂老人眉開眼笑，道：「好好，我自用了，自用了。」收回銅錢，捧起麻袋，走到另一間房，緊緊地關起房門。

　　店伙回到院外，忍不住尋個同伴，搖頭道：「世上錢癡財迷雖然不少，但這麼窮凶極惡的財迷，我倒還是第一次看見。」

　　黯淡的燈光下，葉曼青手捧一碗濃濃的藥汁，輕輕地吹著，這是她自己的藥方，自己煎成的藥，她要自己嘗。

　　門外的咀嚼聲、說話聲、銅錢叮噹聲，以及南宮平的輕微呻吟聲，使得她本已紊亂的思潮，更加紊亂，她顫抖著伸出手掌，扶起南宮平，顫抖著伸出手掌，將自己煎成的藥，餵入南宮平口裡，她與他雖然相識未久，見面的次數，更是少得可憐，但是她對這永遠發散著光與熱的少年，卻已發生了不可忘懷的情感。

　　「友誼是累積而成，愛情卻發生於剎那之間。」她記得曾經有一位哲人，曾經說過一句充滿著哲理的話，她曾經無數次對這句話發出輕蔑地懷疑，但此刻，她卻在剎那間領會出這句話的價值。

　　她記得古倚虹、狄揚，以及那不可一世、目空一切的少年名俠「破雲手」她曾經與他們在那寂寞而艱苦的華山之巔，共同度過多年寂寞而艱苦的歲月，她深深地瞭解他們的性情，堅忍，以及他們對「仇恨」與「榮譽」兩字所付出的代價，她也曾對這些少年由歲月的累積而生出友誼的情感。

　　但是她與南宮平卻在初相見的剎那之間，便對他發生戀情，也曾經歷過許多天由戀情而產生的思念與悲歡，帶著那四個青衫婦人，她重回華山之巔的竹屋後，她便又帶著懷念師傅的悲淒眼淚，下了華山，此後那一串短暫而漫長的時日，她就無時無刻不在思念著南宮平那沉靜的面容與尖銳的言語。

　　她無法猜測在那華山之巔的竹屋中，究竟發生過什麼事，就正如她此刻無法猜測南宮平對她究竟是怎麼樣的情感。

　　黑暗過去，陽光再來，陽光落下，黑暗重臨……三天，整整的三天，她經歷過黑暗與光明，她忍受了許多次咀嚼聲、談話聲、以及銅錢的叮噹聲……她在她紊亂的情感中，經歷過這漫長的三天，她目不合睫，她彷徨無主，她煎藥，嘗藥，餵藥，雖然藥的份量一天比一天輕，但是她的憂慮與負擔，卻不曾減少，因為昏迷不醒的南宮平，仍然是昏迷不醒。

　　她對那迄今仍不知其姓名的禿頂老人，早已有了一份深深的厭惡，她拒絕和這吝嗇、貪財而卑鄙的老人在言語或目光上有任何的接觸，但是她卻無法拒絕這討厭的老人和她與南宮平共住在一間客棧，一處相同的廂院裡。

　　因為她還有各種原因──顧忌、人情、風俗、習慣、流言，以及她一種與生俱來的羞澀，使得她不「敢」和南宮平單獨相處在一起，所以她不「敢」拒絕這吝嗇、貪財而卑鄙的老人，和她與南宮平共住在一間客棧，一處相同的廂院裡。

　　有月無燈，禿頂老人在帳鉤下數著銅錢，銅錢數盡，夜已將盡，他和衣躺上床，片刻便已鼾聲如雷，睡夢間他忽然驚醒，因為他忽然發覺隔壁的房間裡有了一陣異常的響動。

　　只聽南宮平有了說話的聲音，禿頂老人本待翻身而起，終卻睡去，睡夢之中，手掌仍然緊緊地抱著那破爛的麻袋。

　　第二日午後，南宮平便已痊癒，到了黃昏，他已可漸漸走動，葉曼青輕輕扶他起了床，這風姿冷艷的女子，此刻是那麼疲勞和憔悴。南宮平目光不敢望她，只是垂首歎道：「我生病，卻苦了你了。」

　　葉曼青輕輕一笑，道：「只要……只要你的病好，我無論做什麼都是高興的。」

　　南宮平心頭一顫，想不到她竟會說出如此溫柔的言語，這種言語和她以前所說的話是那麼不同，他卻不知道僅僅在這短短三天裡，一種自心底潛發的女性溫柔，已使葉曼青對人生的態度完全改變，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使得她情不自禁地露出她對南宮平的情感，再也無法以冷傲的態度或言語掩飾。

　　南宮平忍不住側目一望，自窗中映入的天邊晚霞，雖將她面頰映得一片嫣紅，卻仍掩不住她的疲勞與憔悴，他忽然想到一句著名的詩句：「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他垂下頭，無言地隨著她走出房，心底已不禁泛起一陣情感的波瀾，他雖已自抑制，卻終是不可斷絕。

　　箕居廳中，又在大嚼的禿頂老人目光掃處，哈哈一笑，道：「你病已好了麼？」

　　南宮平含笑道：「多承老丈關心，我……」

　　禿頂老人哈哈笑道：「我若是你，絕對還要再病幾天。」

　　南宮平一愣，只聽他接口笑道：「若不是你這場大病，這女娃兒怎肯請我在這裡大吃大喝，若不是你這場大病，這女娃兒怎肯表露出她對你的情感。你多病幾天，我便可多吃幾天，你也可多消受幾日溫柔滋味，這豈非皆大歡喜，你何樂不為？」

　　他滿口油膩，一身襤褸，雖然面目可憎，但說出的話卻是這般鋒利。

　　葉曼青垂下頭，面上泛起一片紅雲，羞澀掩去了她內心的情感，只因這些話實已說中了她的心底。

　　南宮平無可奈何地微笑一下，道：「老丈如果有閒，盡可再與我們共行……」他忽然想起自己絕不能和葉曼青單獨走在一起，因為他也不知道該如何抑制自己的情感，是以趕快接口道：「等我病勢痊癒，便可陪著老丈小酌小酌，些許東道，我還付得起。」

　　禿頂老人哈哈笑道：「好極好極……」突地笑聲一頓，正色道：「你兩人雖然請了我，但我對你兩人卻絕不感激，只因你兩人要我走在一起，完全是別有用心，至於我麼……哈哈！也樂得吃喝幾頓。」

　　這幾句話又說中了南宮平與葉曼青心底，南宮平坐下乾咳幾聲，道：「老丈若有需要，我也可幫助一二……」

　　禿頂老人笑聲又一頓，正色道：「我豈是妄受他人施捨之人？」

　　南宮平道：「我可吩咐店伙，去為老丈添置幾件衣裳。」

　　禿頂老人雙手連搖，肅然說道：「我和你無怨無仇，你何苦害我？」

　　南宮平不禁又為之一愣，道：「害……你？」

　　禿頂老人雙手一搓，長身而起，走到南宮平面前，指著他那一件似袍非袍、似袋非袋的衣服道：「你看我這件衣服是何等舒服方便，要站就站，要坐就坐，根本無需為它花任何腦筋。」

　　他又伸手一指他那濯濯的禿頂，道：「你可知道我為了要變成這樣的禿頂，費了多少心血，如此一來我既毋庸花錢理髮，也不必洗頭結辮，我不知費了多少心血，才研究出最最不必浪費金錢的人生，你如今卻要來送我衣服，我若穿了你的衣服，便時時刻刻要為那件衣服操心，豈非就減少了許多賺錢的機會，這樣，你豈非是在害我。」

　　南宮平、葉曼青忍不住對望一眼，只覺他這番言語，當真是聽所未聽、聞所未聞的理論，卻使人一時之間，無法辯駁。

　　禿頂老人憤怒地「哼」了兩聲，回到桌旁，一面在吃，一面說道：「你兩人若是要我陪你們，就請以後再也不要提起這些話，哼哼！我若不念在你的金錢實在值得別人尊敬，此刻早已走了。」

　　葉曼青暗哼一聲，轉回頭去，南宮平長嘆一聲，道：「金錢一物，難道當真是這般重要麼？」

　　禿頂老人長嘆一聲，道：「我縱然用盡千言萬語，也無法向你這樣的一個公子哥兒解釋金錢的重要，但只要你受過一些磨難之後，便根本毋庸我解釋，也會知道金錢的重要了。」

　　南宮平心中忽地興起一陣感觸，忖道：「但願我能嘗一嘗窮的滋味，但要我貧窮，卻是一件多麼困難之事。」

　　他自嘲地哂然一笑，禿頂老人正色道：「我說的句句實言，你笑個什麼？」

　　南宮平緩緩道：「我在笑與老丈相識至今，卻還不知道老丈的姓名。」

　　禿頂老人道：「姓名一物，本不重要，你只管喚我錢癡就是了。」

　　南宮平微微一笑，道：「錢癡……錢癡……」笑容忽斂，道：「方纔我笑的本不是為了這個原因，老丈你……」

　　禿頂老人「錢癡」道：「人們心中的思想，任何人都無權過問，也無權猜測，你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與我有什麼關係，人們與我相處，只要言語、行動之間能夠善待於我，他心裡便是望我生厭，恨我入骨，我也無妨，我若是整日苦苦追究別人心裡的思想，那我便當真要變成個瘋癡之人了。」

　　這幾句話有如鞭子般直撻入南宮平心底，他垂下頭來，默然沉思良久，禿頂老人「錢癡」早已吃飽，伸腰打了個呵欠，望了葉曼青一眼，淡淡道：「姑娘，我勸你也少去追究別人心裡的事，那麼你的煩惱也就會少得多了。」

　　葉曼青亦在垂首沉思，等到她抬起頭宋，禿頂老人早已走入院裡，燈光映影中，只見院外匆匆走過十餘個勁裝疾服，腰懸長刀，背上斜插著一面烏漾鐵桿的鮮紅旗幟的彪形大漢，抬著一口精緻的檀木箱子，走入另一座院中。

　　這些大漢人人俱是行動矯健，神色剽悍，最後一人目光之中，更滿含著機警的光彩，側目向禿頂老人望了一眼，便已走過這跨院的圓門。

　　禿頂老人目光一亮，微微一笑，口中喃喃道：「紅旗鏢局，紅旗鏢局……」

　　南宮平默然沉思良久，緩緩走入房中。

　　禿頂老人「錢癡」又自長身伸了個懶腰，自語著道：「吃得多，就要睡，咳咳，咳咳……」亦自走入房中，緊緊關上房門。

　　葉曼青抬起頭來，望了望南宮平的房門，又望了望那禿頂老人的房門，不由自主地長長嘆息了一聲，緩步走入院中。

　　人聲肅寂，燈光漸滅，葉曼青也不知在院中佇立了多久，只聽遠遠傳來的更鼓──一更，兩更……三更！

　　敲到三更，便連這喧鬧的客棧，也變得有如墳墓般靜寂，葉曼青卻仍孤獨地佇立在這寂寞的天地裡，她心中突然興起了一陣被人遺忘的蕭索之感，她恨自己為什麼會與一個情感已屬於別人的男子發生感情。

　　回望一眼，房中燈光仍未熄，孤獨的銅燈，在寂寞的廳房中，看來就和她自己一樣。

　　突地，屋脊後響起一聲輕笑，一個深沉的口音輕輕道：「為誰餐風露立中宵？」

　　語聲之中，只有輕蔑與訕笑，而無同情與憐憫，葉曼青柳眉一揚，騰身而起，低叱道：「誰？」叱聲方了，她輕盈的身軀，已落在屋脊上，只見一條人影，有如輕煙般向黑暗中掠去，帶著一縷淡淡輕蔑的語聲：「為誰餐風露立中宵？」

　　這人身形之快，使得葉曼青大為吃驚，但這語聲中的輕蔑與訕笑，卻一直刺入了葉曼青靈魂的深處，她低叱一聲：「站住！」手掌穿處，急迫而去，在夜色中搜尋著那人影逸去的方向。

　　朦朧的夜色，籠罩著微微發亮的屋脊，她只覺心頭一股憤怒之氣，不可發洩，拼盡全力，有如驚虹掣電般四下搜尋著，到後來她也不知自己如此狂奔，是為了搜索那條人影，還是為了發洩自己心底的怨氣。

　　南宮平盤膝坐在床上，彷彿在調息運功，其實心底卻是一片紊亂，他不知道葉曼青仍然孤立在院中，更不知道葉曼青掠上屋脊。

　　他只是極力屏絕著心中的雜念，將一點真氣，運返重樓，多年來內功的修為，使得他心底終於漸漸平靜，而歸於一片空明……

　　不知過了多久，他突聽鄰院中似乎發出一聲短促的呻吟，一響而寂，再無聲息，他心中雖然疑惑，但也一瞬即沒。

　　然後，他又聽到門外院中有一陣衣袂帶風之聲，自屋脊上掠下，風聲甚是尖銳輕微，顯見此人輕功不弱，他心頭一凜，一步掠到窗外，右掌揚處，窗戶立開，慘淡的夜色中，那雲發蓬亂、目帶幽怨的葉曼青，正呆呆地站在他窗外。

　　兩人目光相對，這一剎那間，有如火花交錯，葉落波心，他心潮之中，立刻蕩起一陣漣漪，亦不知是否該避去她含情脈脈的秋波。

　　葉曼青黯然一歎，道：「你還沒有睡麼？」

　　南宮平搖了搖頭，忽然問道：「葉姑娘你莫非是看到了什麼？」

　　葉曼青道：「方纔我在院中，曾經發現了一個夜行人，我追蹤而去，卻沒有追到！」

　　南宮平雙目一張，駭然道：「憑葉姑娘你的輕功，居然還沒有追上！」

　　葉曼青面頰微紅，垂首道：「我也不知道此時此地，卻會有這樣的武功高手，最奇怪的是此人既非善意前來，卻也沒有什麼惡意，是敵是友？來此何為？倒真是費人猜疑得很。」

　　南宮平皺眉沉吟半晌，緩緩道：「大約不會是惡意而來的吧，否則他為何不輕易下手？」

　　他口中雖如此說，心中卻在暗暗嘆息，他深知自己此刻在江湖中的敵人，遠比朋友為多，為了她，為了這樣一個無情的「冷血」女子，他為什麼會做出那些事！樹下這麼多強敵？正如世上任何人一樣，對於他自己的情感，他也無法解釋。

　　相對無言，夜色將去，南宮平長嘆一聲，道：「風寒露重，葉姑娘還不進來！」他言語之中雖只含著一份淡淡的關切，卻已足夠使葉曼青快樂。

　　她嫣然一笑，走入大廳，南宮平已迎在廳中，伴著那一盞銅燈，兩人相對而坐，卻再也無人敢將自己的目光投在對方面上。

　　一聲雞啼喚起晨光，一絲晨光，喚起了大地間的各種聲響。

　　禿頂老人「錢癡」探首而出，睡眼惺忪，哈哈笑道：「你們兩人倒真有這般興趣，居然暢談終宵，哈哈……到底是年輕人。」

　　語聲之中，又有一雙睡眼惺忪的眼睛，在門邊露出，賠笑道：「客官起來得倒早！」這睡眼惺忪的店伙，匆忙地換過茶水，忽然轉身道：「客宮們原諒小的，實在不好意思，但客官們的房店飯錢……」

　　聽到「房店飯錢」，禿頂老人「錢癡」回身就走，走入房中，關起房門。

　　南宮平微微一笑，道：「無妨，你儘管算出是多少銀子。」

　　店伙展顏笑道：「不多不多，雖然那位大爺吃得太講究了些，也不過只有九十三兩七錢銀子。」

　　這數目的確不少，但在南宮平眼中卻直如糞土，但轉念一想，自己身上何嘗帶的有銀子，轉首笑道：「葉姑娘可否先代付一下。」他生長豪門大富之家，自幼時對錢財觀念看得甚是輕淡，是以才能毫不在意地說出這句話來。

　　葉曼青呆了一呆，亦自微笑道：「我從來很少帶著銀子。」她深知南宮平的家世，是以此刻也毫不在意。

　　南宮平微微一怔，只見店伙的一雙眼睛，正在灼灼地望著自己，面上已全無笑意，南宮平心念一轉，想起自己身上的值錢珠寶，俱已送了別人，便淡淡說道：「你去取筆墨來，讓我寫張便箋，你立時可憑條取得銀子。」

　　店伙雖不情願，卻也只得答應，方待轉身離去，廳旁房門突地開了一線，禿頂老人「錢癡」探首道：「店小二，你怕些什麼，你可知道這位公子是誰？莫說百八十兩，就是幾千幾萬，也只要他一張便箋，便可取到。」店伙懷疑地望了南宮平一眼。

　　禿頂老人「錢癡」哈哈笑道：「告訴你。他就是『南宮世家』的南宮大公子。」

　　店伙面色突地大變，南宮平不禁暗歎忖道：「這些人怎地如此勢利，只要一聽到……」

　　哪知他心念方轉，這店伙突地縱聲大笑起來，笑了幾聲，面色一沉，冷冷道：「我雖然見過不少騙吃騙喝的人，還沒有見過像你們這樣惡劣、愚笨，竟想出這……」

　　葉曼青杏眼一張，厲聲道：「你說什麼？」

　　店伙不禁後退一步，但仍冷笑著道：「你們竟不知道在這裡方圓幾百里幾十個城鎮中，所有原屬『南宮世家』的店舖生意，在三日之間全賣給別人了，『南宮世家』屬下的夥計，已都去自尋生路，居然還敢自稱是『南宮世家』的『南宮大公子』，哼哼！」他冷「哼」兩聲，接口道：「今日你們若不快些取出店錢，哼哼……」他又自冷「哼」兩聲，雙手叉腰，怒目而視。

　　南宮平卻已被驚得愣在地上，葉曼青亦自茫然不知所措。

　　這一個驚人的變故，發生得竟是那麼突然，富可敵國的「南宮世家」，為什麼要如此匆忙緊急地賣出自己的店舖生意？

　　這原因實在叫人無法猜測，難道說冰凍三尺的大河，會在一夜間化為春水！

　　禿頂老人站在門旁，目瞪口呆，顯然也是十分驚駭。

　　就在這南宮平有生以來，最最難堪的一剎那中，鄰院中突地傳來一陣異常的動亂。

　　許多個驚惶而恐懼的語聲，紛亂地呼喝著：「不得了……不得了……」

　　店伙心頭一驚，忍不住轉身奔去，南宮平突地想起昨夜聽到的一聲短促的呻吟，以及葉曼青見到的奇異人影……

　　「難道昨夜鄰院，竟發生了什麼兇殺之事？」

　　一念至此，他也不禁長身而起，走進院中，葉曼青立刻隨之而去，在這雙重的變故中，他兩人誰也沒有注意到那禿頂老人「錢癡」的動態。

　　鄰院中人頭蜂擁，驚惶而紛亂的人群，口中帶著驚呼，不住奔出奔入，有的說：「真奇怪，真奇怪，昨夜我們怎地沒有聽到一絲響動？」

　　有的說：「奇怪的是名震天下的『紅旗鏢局』，竟也發生了這種事，幹下這件案子的，真不知是什麼厲害角色。」

　　紛亂的人聲，驚惶的傳語，使得還未知道真相的南宮平心裡先生出一陣悚慄。

　　南宮平目光一抬，只見這跨院的圓門之上，赫然迎風招展著一面鮮紅的旗幟，乍看彷彿就是「紅旗鏢局」仗以行走江湖的標幟，仔細一看，這旗幟竟是以鮮血染成，在鮮紅中帶著一些慘淡的烏黑，教人觸目之下，便覺心驚！

　　他大步跨入院中，院中是一片喧鬧，但廳房中卻是一片死寂。

　　一個身著長衫，似是掌櫃模樣的漢子，站在緊閉著的房門外，南宮平大步衝了上去，這店掌櫃雙手一攔，道：「此處禁止……」

　　話猶未了，南宮平已將他推出五步，幾乎跌在地上，要知道南宮平雖是久病初癒，但功力究竟非比等閒，此刻驚怒之下，出手便不覺重了。

　　他心中微生歉意，但此時此刻，卻無法顧及，伸手推開房門，目光一轉，心房都不覺停止了跳動！

　　初升的陽光，透穿緊閉的門窗，無力地照在廳房中，照著十餘具零亂倒臥著的屍身──這些昨日還在揮鞭馳馬、昂首闊步、矯健而剽悍的黑衣漢子，此刻竟都無助而醜惡地倒臥地上。

第十二回　南宮驚變

　　一個滿面虯發、雙睛怒凸的大漢，一手抓著窗格，五指俱已嵌入木中，半倚著灰白色的土牆，倒斃在地上，他猙獰的面容，正與土牆同一顏色，他寬闊的胸膛上，斜插著一面紅旗，那烏黑的鐵桿，入肉幾達一尺，鮮血染紫了他胸前的玄黑衣服。

　　另一個濃眉闊口的漢子，手掌絕望地蜷著，仰天倒在地上，亦是雙睛怒睜，面容猙獰，充滿著驚恐，他掌中嵌著一片酒杯的碎片，胸膛上也插著一面烏桿的紅旗。

　　他身側覆面倒臥著一條黑衣大漢，一手搭著他同伴的臂膀，雖然看不見面容，但半截烏黑的鐵桿，自前胸穿入，自背後穿出，肢體痙攣地蜷曲著，顯見死狀更是慘烈痛苦。

　　還有八九人，有的倒臥椅邊，有的端坐椅上，有的衣冠不整，有的甚至未著鞋襪，便自屋中奔出，但方自出門，便倒斃在地上。

　　這些人死狀雖然不同，但致死的原因卻是完全一樣──被他們自己隨身所帶的紅旗插入胸膛，一擊斃命。

　　他們左手的姿態雖然不同，但他們的右掌卻俱都緊握刀柄，有的一刀還未擊出，有的甚至連刀都未拔出鞘來。

　　南宮平目光緩緩自這些屍身上移過，身中的血液彷彿已凝結。

　　立在門邊，他驚呆地愣了半晌，葉曼青面色更是一片蒼白，虛軟地倚在門上，那店掌櫃呆視著他們，竟也不敢開口。

　　南宮平認得這些黑衣大漢，都是「紅旗鏢局」司馬中天手下的鏢師，這些「紅旗鏢客」們在武林中雖無單獨的聲名，但卻人人俱是武功高強、行事機警的好手。

　　「鐵戟紅旗震中州」司馬中天之所以能名揚天下，「紅旗鏢局」之所以能在江湖間暢行無阻，大半都是這些「紅旗鏢客」的功勞。

　　而此刻這些武林中的精銳好手，竟有十餘人之多一起死在這小小的洵陽城中，這小小的客棧裡，死狀又這般淒慘、恐怖而驚惶，當真是一件令人不可思議之事！

　　是誰有如此膽量來動「紅旗鏢局」？是誰有如此武功能令這些武林好手一招未交，便已身死？這簡直不像人類的力量，而似惡魔的傑作！

　　南宮平定了定神，舉步走入房中，房中的帳幔後，竟也臥著一具屍身，似乎是想逃避、躲藏，但終於還是被人刺死。

　　也是一桿紅旗當胸插入，南宮平俯下身來，扶起此人的屍身，心頭突地一動，只覺此人身上猶有微溫，他試探著去推拿此人的穴道，既無中毒的徵象，穴道也沒有被人點中，那麼如此多人為什麼會眼睜睜地受死？難道這麼多人竟無一人能還擊一招？

　　又是一陣驚恐的疑雲，自南宮平心頭升起，突覺懷中的屍身微微一陣顫動，南宮平心頭大喜，輕輕道：「朋友！振作些！」

　　這「紅旗鏢客」眼簾張開一線，微弱地開口道：「誰？……你是誰？」

　　南宮平道：「在下南宮平，與貴鏢局有舊，只望你將兇手說出……」

　　他言猶未了，這「紅旗鏢客」面容突又一陣慘變，喃喃道：「南宮平……南宮……完……了……完了……」

　　南宮平大驚道：「完了！什麼完了？」只見這「紅旗鏢客」目光呆呆凝注著屋角，口中只是顫聲道：「完了……完……」

　　「了」字還未說出，他身軀一硬，便永生再也無法言語。

　　南宮平黯然長嘆一聲，忍不住回首望去，只見那屋角竟是空無一物，他凝目再望一眼，才覺得那裡似乎曾經放過箱子木器之類的東西，但此刻已被人取去。

　　「劫鏢！」這一切看來都是被人劫了鏢的景象，但這一切景象中，卻又包含著一種無法描摹的，神秘而又恐怖的意味。

　　南宮平心念閃動，卻也想不出這最後死去的一個「紅旗鏢客」臨死前言語的意義，「難道此事與『南宮世家』有什麼關係？」

　　一念至此，他心中突然莫名所以地泛起一陣寒意。

　　回首望去，只見葉曼青亦已來到他身後，滿面俱是沉思之色，口中沉吟道：「南宮……完了……」忽然抬起頭來，輕輕道：「這『紅旗鏢局』可是常為你們家護送財物麼？」

　　南宮平頷首道：「不錯。」

　　葉曼青道：「那麼他們這次所護之鏢，大約也是『南宮世家』之物，所以他被人劫鏢之後，在慚愧與痛苦之中，才會對你說出這樣的話來。」

　　南宮平沉思半晌，竟然長長嘆息了一聲，意興似乎十分落寞。

　　葉曼青道：「你歎什麼氣呢？『南宮世家』即使被人劫走一些財物，也不過有如滄海之一粟，算得了什麼？」

　　這句話中本來有些譏諷之意，但她卻是情不自禁，誠心誠意地說出來的，無論多麼惡劣尖刻的言語，只要是出自善意而誠懇之人的口中，讓人聽來，其意味便大不相同。

　　南宮平歎道：「我哪裡會為此嘆氣。」但面上泛起一絲苦笑，接著道：「有些道理極為簡單明顯之事，我卻偏偏要去用最最複雜困難的方法解釋，豈非甚是愚蠢？」

　　葉曼青嫣然一笑，突聽門外響起一片狗吠之聲，聲音之威猛剛烈，遠在常狗之上。

　　接著，門外金光一閃，一條滿身金毛，閃閃生光，身軀如弓，雙日如燈，短耳長鼻，驟眼看來，宛如一匹幼馬的金色猛犬，急步走入房中。

　　這條猛犬不但吠聲、氣度俱與常犬大不相同，頸圈之上，竟滿綴黃金明珠，雖不住俯首在地上嗅聞，但顧盼之間，卻仍有犬中君王之勢。一個鷹目鶴鼻、目光深沉的黑衣人，手中挽著一條黃金細鏈，跟在這猛犬之後，此人氣度雖亦十分陰鷙機警，但一眼望去，反似一名犬奴。

　　門外人聲嘈亂，議論紛紛，但都在說：「想不到這西河名捕『金仙奴』今日居然會來到洵陽，有他在此，這件劫案大約已可破了。」

　　黑衣人目光掃了南官平、葉曼青兩人一眼，雙眉微微一皺，回首道：「林店東，在我未來之前，你怎能容得閒雜人等來到這裡？」

　　立在門外的店東，滿面惶恐，訥訥道：「這……這……」

　　黑衣人冷「哼」一聲，沉下臉來，葉曼青見這金色猛犬生相如此奇特，忍不住要伸手撫摸一下，哪知她手掌還未觸及，這猛犬突地大吼一聲，滿身金毛，根根豎立，黑衣人變色道：「那女子快些退後，你難道不要命丁麼！」

　　葉曼青柳眉一揚，只覺南宮平輕輕一拉她衣袖，便不禁將已到口邊的怒喝壓了回去，只見黑衣人已俯下身子，輕拍著這猛犬的背脊，道：「不要生氣，不要生氣，他們再也不敢碰你的了。」神態間也宛如奴才侍候主子一般。

　　那猛犬口中低吼了兩聲，犬毛方白緩緩平落，黑衣人霍然站起身來，厲聲道：「你兩人是誰？還站在這裡作甚？」

　　葉曼青冷冷道：「我站在這裡你管得著麼？」

　　黑衣人冷笑一聲，道：「好個無知的女子，你可知道我是什麼人？竟敢妨害我的公務。」

　　葉曼青亦自冷笑一聲，道：「我怎麼不知道你是什麼人，你左右不過是這條小狗的奴才而已。」

　　她語聲甚是高朗，門外眾人聽來，俱不禁面色大變，暗暗為她擔心。

　　原來這條黃金猛犬，名叫「金仙」，不但兇猛矯健，普通武林中人，幾難抵擋它一撲之勢，而且嗅覺最是靈異，無論什麼兇殺劫案，只要它能及時趕到，就憑一點氣息，它便必定可以追出那些兇手或盜賊的去向及藏匿之處。

　　多年來被它偵破的兇案，已不知凡幾，犬主黑衣人「金仙奴」，竟也因犬而成名，成為北六省六扇門中最有名的捕頭。

　　只是他雖是人憑犬貴，而且自稱「金仙奴」，卻最最忌諱別人提到此點，此刻葉曼青在無意中如此尖銳地刺到他隱痛之處，剎那間他本已蒼白的面容便已變得一片鐵青，回首大喝道：「來人呀，替我將這女刁民抓下去！」

　　葉曼青仰天冷笑數聲，道：「本應狗是人奴，此刻卻變了人是狗奴……嘿嘿，嘿嘿。」右掌突地一抬，目光冰冷地凝注著已自衝入門內的四個手舉鐵尺鎖鏈的官差身上，道：「你們若有誰敢再前進一步，我立刻便將你們斃在掌下。」

　　黑衣人「金仙奴」雙眉一揚，暗中鬆開了掌中所挽的金鏈，道：「真的麼？」

　　話聲未了，南宮平已橫步一掠，擋在葉曼青身前，道：「且慢！」

　　黑衣人抬眼一望，只見面前這少年容顏雖然十分憔悴，但神色間卻自有一種清華高貴之氣，手掌不禁向後一提，那猛犬也隨之退了一步，他方才本有放犬傷人之意，此刻卻不敢輕舉妄動，只是沉聲道：「你是什麼人？難道也和這女……」

　　南宮平微微一笑，截口道：「在下久聞閣下乃是西河名捕，難道連忠奸善惡之分都分不清楚？」

　　金仙奴道：「兇殺之場，盜竊之地，豈有忠誠善良之人！」

　　南宮平面色一沉，道：「那麼金捕頭是否早已認定了在下等不是主謀，便是共犯？在下等在此間，便是專門等著金捕頭前來捉拿於我？」

　　金仙奴四望一眼，只見到窗外的人群，都在留意著自己的言語，冷「哼」一聲，道：「此刻雖尚不能決定，但片刻後便知分曉了。」手掌一鬆，俯手一拍，道：「金老二，再要麻煩你一次了。」

　　金鏈一脫，那名犬「金仙」便有如飛矢一般直竄出去，眨眼之間，便在這前後左右，大小四間房中繞了一圈，昂首低吠了三聲，突地竄到南宮平及葉曼青足下，嗅了兩嗅，突又竄開，以方纔的速度，又在前後四間房中繞了一豳；昂首低吠三聲，竟又繞著牆壁四下狂奔起來，越奔越緩。

　　金仙奴面上本是滿帶驕傲自信之色，但等到「金仙」第二次繞屋狂奔時，便已露出焦急、奇怪之意，「金仙」每奔一圈，他焦急奇怪之意便更強烈幾分，到了後來他額上竟似已沁出汗珠，情不自禁地隨著「金仙」繞屋急行，終於越行越緩，額上的汗珠卻越流越急，口中喃喃道：「老二，還沒有尋出來麼，老二，還沒有……」

　　葉曼青仰首望天，冷冷一笑，卻見那名犬「金仙」突地停下步子，轉向門外走去，門外眾人目光俱都凝注在這條名犬身上，此時立刻讓開一條道路。

　　金仙奴長長鬆了口氣，得意地斜瞟南宮平及葉曼青一眼，沉聲道：「兄弟們，休要讓這兩人走了。」大步隨之走去。

　　南宮平輕輕道：「他若是真的能查出這兇案的兇手，我倒要感激他了。」

　　葉曼青道：「跟去。」

　　那四個官差一抖鐵鏈，道：「哪裡去？」

　　葉曼青身形一轉，手掌輕輕拂出，只聽一連串「叮噹」聲響，那四個官差掌中的鐵尺鎖鏈已一齊掉在地上。

　　他們四人幾曾見過這般驚人的武功，四個人一齊為之怔住，眼睜睜地望著南宮平與葉曼青走出門外，誰也不敢動彈一下。

　　只見那猛犬「金仙」去到院中。略一盤旋，突然一挫、一躍，跳過了院牆，金仙奴毫不遲疑地隨之掠過，「金仙」已在這院中的房門外狂吠起來。

　　金仙奴神情緊張，回首大喝道：「這院住的是什麼人？」

　　此刻眾人已擁到院中，聽到這一聲呼喝，不約而同地一齊轉身望去，南宮平與葉曼青亦已緩步而來，恰巧迎著數十道驚訝的目光。

　　金仙奴喝道：「果然就是你兩人住在這裡！」

　　葉曼青道：「住在這裡又怎樣？」

　　金仙奴道：「那麼你就是劫財的強盜，殺人的兇手。」

　　人群立刻嘩然，那林姓店東一連退了三步，誰也不敢再站在兩人身側。

　　南宮平沉聲道：「閣下的話，可是負責任的麼？」

　　金仙奴道：「十餘年來，在我金仙奴手下已不知多少兇手盜賊落網，不曾有一件失誤？你兩人還是乖乖束手就縛的好。」

　　南宮平目光一瞥那猶在狂吠不已的猛犬，突地想起了那貪財的神秘老人「錢癡」，面色不禁為之一變，趕上幾步一掌推開了房門，只見房中空空，哪裡還有那老人的影子！

　　金仙奴哈哈笑道：「你同黨雖然早已溜走，但我只要抓住了你們，何愁查不出你同黨的下落？」手掌一反，自腰間撤下一條鏈子銀槍，道：「你兩人可是還想拒捕麼？」手腕一抖，將鞭抖成一線，緩緩向南宮平走了過去。

　　本自立在院中的人群，一齊退到了院外，林店東史是早已走得不如上向，南宮平雙眉一皺，道：「閣下事未查明，便……」

　　金仙奴道：「有了我『金仙』的鼻子，還要再查什麼？」

　　銀光閃處，摟頭一鞭向南宮平擊下，葉曼青只怕南宮平病勢未癒，嬌叱一聲，方待出手，只聽身後一陣勁風，方纔還在昂首狂吠不已的猛犬「金仙」，此刻竟無聲無息地向她撲了過來，來勢之疾，絲毫不亞於武林中的輕功高手。

　　這猛犬本來就十分高大，雙足人立，白牙紅舌，恰巧對準了葉曼青的咽喉，四下人群驚喟一聲，眼見如此清麗的女子，剎那間便要傷在森森犬齒之下。

　　葉曼青身形一側，無比輕靈地溜開三尺，她這種身法幾乎已和輕功中最稱精奧的「移形換位」之術相似，哪知這猛犬「金仙奴」竟能如影附形般隨之撲來，兩條前足，左右閃動，宛如武夫掌中的兩柄短劍，未至敵身，先閃敵目。葉曼青暗暗驚忖道：「難怪此犬能享盛名，身手看來真比一般練家子還要矯健靈活幾分。」

　　她本無傷及此犬之心，此刻心中更有些愛惜，左手一揮，閃電般拍在「金仙」頭頂之上，輕叱道：「退下去！」擰腰一轉，只見南宮平雖是大病初癒，但對付「金仙」掌中的一條銀鞭，仍是綽綽有餘，他以無比巧妙的步法閃動身形，那條虎虎生風的銀鞭，根本沾不到他一片衣角。

　　眾人此刻又是大驚，又在暗中竊竊私語：「這少年男女兩人，看來當真就是那邊兇殺劫案的兇手，否則他們怎會有這樣的武功？」但等到「金仙」第二次往葉曼青身上撲去時，他們卻又不禁發出一聲驚呼。

　　葉曼青輕叱道：「畜生！」回身一掌，這次她掌上已用了四成真力，哪知「金仙」低吠一聲，竟避了開去，伏在地上，虎虎作勢，似是不將葉曼青咬上一口，便絕不放手似的。

　　突聽一陣嘈亂的腳步聲，院外已奔來數十名官差，有的手持紅纓長槍。有的拿著雪亮鋼刀，南宮平雙眉微皺，閃身避開了金仙奴一招「毒蛇尋穴」，沉聲道：「你若再不住手，將事情查辦清楚，莫怪……」

　　語聲未了，突聽一聲厲喝：「住手！」

　　喝聲有如晴天霹靂，已使眾人心頭一震，喝聲未了，又有一陣疾風白天而降，一柄槍尖縛著──面血紅旗幟的烏桿鐵戟，「刷」地一聲，自牛空中直落下來，筆直地插入院中的泥地裡，長達一丈的鐵桿，入土幾有三尺！

　　金仙奴一驚住手，轉身奔入院中，只聽遠處一個蒼老洪亮的聲音：「金捕頭，兇手已查出了麼？」

　　說到最後一字，一個銀鬚白髮、高顴闊口的華服老人，已有如巨雕般帶著一陣勁風掠入院中，金仙奴滿面喜色，道：「司馬老鏢頭來了，好了好了……」回身一指：「兇手便在那裡！」

　　華服老人目光隨著他手指望去，面上突地現出怒容，沉聲道：「兇手便是他麼？」

　　金仙奴道：「不錯，但除了這男女兩人之外，似乎還有共謀……」

　　華服老人突地大喝一聲：「住口！」

　　金仙奴為之一怔，後退三步，華服老人已向南宮平迎了過去，歉然笑道：「老夫一步來遲，倒教賢侄你受了冤枉氣了。」

　　南宮平展顏一笑，躬身長揖了下去，道：「想不到老伯今日也會來到此間……」

　　華服老人伸手一拉他臂膀，面上笑容一斂，回首道：「金捕頭，請過來一趟。」

　　金仙奴既覺驚奇，又覺茫然，一步一步地走了過來，掌中的銀鞭低低垂在地上，像是條死蛇似的。

　　華服老人道：「你說的『兇手』就是他麼！」

　　方纔那等驕狂的西河名捕，此刻似乎已被這華服老人的氣度所懾，愣了半天，說不出話來。

　　華服老人沉聲道：「若是你以前的辦案方式，也和這次一樣，倒真教老夫擔心得很。」

　　金仙奴瞧了那猛犬「金仙」一眼，這條猛犬自從見到這華服老人後竟亦變得十分溫馴，金仙奴訥訥道：「晚輩也不敢深信，但事實……」

　　華服老人冷笑一聲，道：「事實？你可知道他是誰麼？」

　　他語聲微微一頓，接口道：「他便是當今『南宮世家』主人的長公子，武林第一名人『不死神龍』的得意門徒南宮平！」

　　這幾句話說得聲節鏗鏘，金仙奴面色一變，目光開始發愣地望向南宮平。

　　南宮平微微一笑，道：「這本是……」

　　「是」字尚未說出，已見一道烏光自人群中擊來，南宮平身形一閃，華服老人大喝一聲，舉手一掌，將那道烏光擊得斜開一丈，雙肩一聳，向人叢中飛掠而去。葉曼青一言不發，纖掌一穿，也向人叢中掠去，恰恰和華服老人不差先後同時到達了暗器射出的方向。

　　那猛犬「金仙」竟也跟在華服老人身後，人群一陣騷亂，華服老人與葉曼青同時落到地上，同時四望一眼，但見人頭攢湧，人人俱是滿面驚慌，哪裡分辨得出誰是發射暗器之人！

　　兩人一齊微皺眉頭，轉過身來，葉曼青微微一笑，道：「老前輩可就是稱『鐵戟紅旗震中州』的司馬老英雄麼？」

　　華服老人道：「不錯。」目光上下一掃，接道：「姑娘可就是名滿江湖的『孔雀妃子』麼？」

　　葉曼青含笑搖了搖頭。

　　突聽人叢中一個長衫漢子，手指外面，喊道：「走了走了……」他喘了口氣，惶聲接道：「方纔我親眼看到他射出暗器，但不敢說，哪知他乘著……」

　　華服老人司馬中天及葉曼青，不等他將話說完，早已隨著他手指的方向，如飛掠去。

　　這長衫漢子目光中閃著一絲詭笑，悄悄自人叢中退了開去，只見面前人影一花，南宮平已擋在他面前，冷冷道：「朋友這就要走了麼？」

　　長衫漢子怔了一怔，南宮平道：「我與朋友你無冤無仇，素不相識，你為何無端要以暗器傷我？」他緩緩伸出手掌，掌上握著一方絲巾，絲巾上赫然竟有一隻烏光熾熾、前尖後銳、似針非針、似梭非梭，形式極為奇特的暗器。南宮平接道：「如此絕毒的暗器，如非深仇大敵，為何輕易施用？」

　　長衫漢子神色驟變，道：「你說什麼，我……我全不知道。」突地舉手一掌，向南宮平直擊過去！

　　南宮平冷笑一聲，微一閃身避過，長衫漢子似也欺他體力太弱，進身上步，又是一掌。

　　哪知他這一掌招式還未用到，忽覺身後衣領一緊，他大驚之下，回目望去，只見司馬中天面寒如冰，立在他身後喝道：「鼠輩，竟敢在老夫面前弄鬼。」雙臂一振，竟將此人從地上舉了起來，遠遠拋了出去。

　　南宮平暗歎一聲，忖道：「這老人到了這般年紀，怎地生性還是如此火爆？如將此人摔死，怎麼還查得出他的來歷？」他大病初癒，真力未復，雖有救人之心，卻無救人之力。

　　就在這剎那之間，突地又有一條人影，電射而來，隨著那被司馬中天擲出的長衫漢子的去勢，將之輕輕一托，同時掠開一丈，眼見已將撞上對面的屋簷，身形倏然一翻，將掌中的長衫漢子隨手拋回。

　　「鐵戟紅旗震中州」司馬中天不由自主，一把將之接住，葉曼青卻已亭亭玉立在他身前。

　　司馬中天道：「姑娘好俊的輕功，莫非是食竹女史丹鳳仙子的門下麼？」

　　葉曼青盈盈一笑，道：「老前輩神目如電，晚輩葉曼青正是丹鳳門下。」

　　司馬中天哈哈笑道：「姑娘身法輕靈有如風舞九天，除了丹鳳仙子外，誰有如此弟子？江湖之中，新人輩出，人人俱是一時俊傑，真教老夫高興得很。」將掌中的長衫漢子，輕輕放在地上，只見此人早已面色如土，氣息奄奄。

　　南宮平一步趕來，俯身道：「朋友究竟是為了什麼原因？受了何人指使而來暗算於我？只要朋友說出來，我絕不會難為於你。」

　　長衫漢子接連喘了幾口氣，目光四望一眼，面上突地露出驚恐之色，咬緊牙關，不發一言。

　　金仙奴訕訕地走了過來，道：「小的倒有叫人吐實的方法，不知各位可要我試一試？」

　　司馬中天冷「哼」一聲，道：「此人定不會與劫案有關，你大可放心好了，世上強盜笨人雖多，但卻也不會有人愚蠢至此，犯下巨案還等在這裡，至於別的事麼……哼哼，不勞金捕頭你動手，老夫也自有方法問得出來。」

　　金仙奴愕了半晌，面上神色，陣青陣紅，突地轉身叱道：「誰叫你們來的，還等在這裡幹什麼？」那些差役對望一眼，蜂擁著散了。

　　司馬中天冷冷一笑，突地出手如風，捏住了那長衫漢子肩上關節之處，沉聲道：「你受了誰的指使，快些從實說出。」話猶未了，這長衫漢子疼得滿頭冷汗，但仍然咬緊牙關，一言不發，司馬中天濃眉軒處，手掌一緊，這漢子忍不住呻吟出聲來。

　　南宮平微喟一聲，道：「他既不肯說出，我也未受傷損，不如算了。」

　　司馬中天道：「賢侄，你有所不知，南宮世家，此刻正遇著重重危難，此人前來暗算於你，幕後必有原因，怎能算了。」

　　南宮平微微變色道：「什麼危難？」

　　司馬中天長嘆一聲，眉宇間憂慮重重，道：「此事說來話長，幸好賢侄你已在啟程回家……唉，到時你自會知道了。」

　　南宮平更是茫然，不知道家裡究竟生出了什麼變故，雙眉一皺，垂下頭去，俯首沉思了半晌，忽見一縷淡淡的白氣，自地面升起，瞬即彌布眾人的腳底。

　　他心頭一動，抬首只見紅日當空，轉念間不覺大驚喝道：「霧中有毒，快退！」身形一轉，連退數步，司馬中天微微一愕，道：「什麼事？」手掌不覺一鬆，那長衫漢子目光一亮，奮起餘力，在地上連滾數滾，滾入了那淡淡的白霧中。

　　人群一亂，司馬中天厲叱一聲：「哪裡逃？」飛快地追了過去。

　　南宮平微一頓足，道：「快離此院，遲則生變。」

　　葉曼青伸手一托他肩膀，輕輕掠上屋脊，放眼望去，只見那長衫漢子似乎已混入了雜亂的人叢中。

　　司馬中天長髯飄拂，游魚般在人叢中搜尋著，金仙奴又提起了那條金鏈，但鏈上的猛犬「金仙」，竟已不聽他的指揮，低吠著跟在司馬中天身後。

　　葉曼青輕輕道：「你留在這裡，我去幫著司馬老鏢頭將那人抓回。」

　　南宮平歎道：「不用了，此人的來歷，我已知道了，想不到的是，這人竟在短短一段日子裡，便已將勢力培植如此之廣。」

　　葉曼青茫然道：「什麼人？」忽見南宮平面色又自一變，頓足道：「不好。」轉身一掠，但氣力不濟，險些跌倒。

　　葉曼青縱身扶住了他肩膀，問道：「你要到哪裡去？唉！有些事你為什麼總是不肯明白告訴我？」

　　南宮平歎道：「此事之變化究竟如何，我也猜測不到，但……唉，我此刻但願能插翅飛回家裡……」他心頭忽然生出警兆，彷彿有許多種災難已將降臨他和他家人身上，想到那「風雨飄香牌」的黨羽勢力分佈如此之迅速，他心中憂慮不覺更深。

　　葉曼青幽幽一歎，道：「你要回家了麼？」

　　南宮平道：「你……你……」

　　葉曼青眼波一亮，道：「你可是要我陪你回去？」

　　南宮平黯然點了點頭，心頭更是紊亂，除了對自身隱藏的憂慮外，又加了一份兒女情絲的困擾。

　　葉曼青喜道：「那麼，我們快走。」拉起南宮平，飛快地掠去，只要有南宮平和她在一起，其他的事，她便都不再放在心上，這就是女子的心，大多數女子的心裡，僅有足夠的地方容納愛情，別的事全都容納不了。

　　白霧漸濃，人群由亂而散，「鐵戟紅旗震中州」司馬中天雙拳緊握，滿面怒容，他一生闖蕩江湖，卻不料晚來屢生巨變，而此刻竟被一個江湖小卒自手掌中逃脫，他心中既是氣惱，又覺驚異，回首望處，金仙奴猶自立在他身後，發愕地望著他，那猛犬「金仙」，也柔順地依在他腳邊。

　　他輕歎一聲，拍了拍「金仙」的頭頂，道：「江湖風險，金捕頭，你難道還不想退休麼？」

　　金仙奴垂下頭去，訥訥道：「晚輩……」

　　司馬中天道：「這條狗，你也該送回去了。」

　　金仙奴道：「金仙跟著我十餘年，我……我實在……」

　　司馬中天歎道：「人生無不散的筵席，何況……你可知道它的主人此刻比你還需要它。」他此刻只覺心中一片蕭索，心中的豪氣，體內的真力，卻似已隨風消失在這奇異的濃霧中。

　　金仙奴垂手木立了半晌，只見迷濛的霧氣中，突地現出了五條人影，一個嬌柔的語聲輕笑著道：「司馬前輩，你老人家還認得我麼？」

　　司馬中天凝目望去，只見一個明眸流波、巧笑嫣然的玄衫美婦姍姍走過來，大喜道：「老夫老眼未花，怎會不認得你，呀……好極好極，石世兄也來了，龍飛呢？他到哪裡去了，你至今還未見著他？」

　　嫣然巧笑的正是郭玉霞，她笑容未斂，輕歎一聲，道：「我……我到處找他，但是……唉，這都怪我，也許是我不知不覺地做了什麼讓他不高興的事，否則……唉，他怎麼會……」她笑容終於完全消失，換了無比幽怨的神色。

　　司馬中天濃眉一皺，道：「素素呢？莫非跟他在一起？」

　　郭玉霞輕輕點了點頭，司馬中天道：「咳，這孩子。」

　　立在郭玉霞身側的，除了面容木然的石沉外，便是那氣度從容、神態瀟灑的「萬里流香」任風萍，此刻他輕咳一聲，道：「這位莫非就是名震天下的『鐵戟紅旗』麼？在下任風萍，拜見老前輩。」

　　司馬中天道：「任風萍……哦，好極好極，不想今日竟能見著任大俠。」目光一轉，忽見遠遠立在他三人身後，有如奴僕一般的，赫然竟是昔年鏢局中的巨頭，「七鷹堂」中的翠、黃雙鷹，不禁一步趕了過去，大喜道：「黃兄、凌兄，你們難道不認得你這老兄弟了麼？」

　　哪知「黃鷹」黃令天、「翠鷹」凌震天兩人對望了一眼，竟似完全不認得他似的，木立當地。

　　司馬中天呆了一呆，乾咳道：「黃兄、凌兄……」黃令天、凌震天仍是不言不動，面上一片木然。

　　司馬中天大喝道：「黃兄……」突地狠狠一跺腳，大聲道：「紅旗鏢局與七鷹堂雖是同行，走的卻是兩條路，想不到你兄弟氣量竟是這般狹窄。」

　　凌震天、黃令天仍然有如未聞，郭玉霞、任風萍對望一眼，目光中閃過一絲得意的笑容，石沉卻不禁露出一絲憐憫的神色。

　　郭玉霞輕輕一拉司馬中天衣角，附在他耳邊，輕輕道：「司馬前輩，有些朋友交不交都沒有什麼關係，你老人家說是麼？」

　　司馬中天大聲道：「極是極是，有些朋友交不交都沒有關係。」

　　郭玉霞秋波一轉，道：「呀，你看這條狗多麼神氣，想來必定就是那條大名鼎鼎的『金仙』了。」

　　金仙奴躬身一禮，道：「在下金仙奴，夫人如有差遣……」

　　司馬中天突地一拍手掌，道：「我險些忘了告訴你，平兒也在這裡！」

　　郭玉霞道：「南宮五弟麼？」

　　司馬中天道：「正是。」

　　轉目望去，白霧似已漸稀，但院中卻空無人跡，司馬中天大聲呼道：「平兒，平兒……」

　　郭玉霞輕輕一笑，道：「只怕他已走了。」

　　司馬中天詫道：「走了？」

　　郭玉霞道：「最近老五不知為了什麼，一看到我和三弟，就遠遠避開，其實……唉！他即使做了什麼錯事，我們同門兄弟，難道還不能原諒他麼！」她語聲微頓，幽幽歎道：「這孩子……又聰明，又能幹，什麼都好，我只望他將來能成一番大事業，哪知他……唉！」

　　司馬中天雙目一張，道：「他怎樣了？」

　　郭玉霞道：「唉，他到底年紀輕，為了一個聲名狼藉的女人，竟不惜犯下眾怒，為了梅冷血，他竟將「飛環」韋七韋老英雄都殺死了。」

　　司馬中天既驚且怒，大喝道：「真的？」

　　郭玉霞垂首長嘆一聲。

　　任風萍搖頭歎道：「色字頭上一把刀……唉！」

　　司馬中天雙拳緊握，喃喃道：「南宮世家已是岌岌可危，他還要如此做法，他還要如此做法……」目光一抬，恨聲道：「你可知道那姓梅的女子，拿著他的信物漢玉，將自此以北，西安附近許多家南宮分店中可以提調的銀子全都取去了？」

　　郭玉霞目光輕輕瞟了任風萍一眼，瞬即做出茫然的神色，驚道：「真的麼？」

　　司馬中天道：「十數萬兩銀子，在南宮世家看來，本非大事，但此刻……唉！」四望一眼，長嘆著垂下頭去。

　　郭玉霞秋波閃動，道：「難道南宮世家已遇著非常之變麼？」

　　司馬中天道：「非常之變，非常之變……大廈將傾，大廈將傾……」

　　突見一條黑衣勁裝、背插紅旗的大漢，髮髻蓬亂，神色敗壞，狂奔而入，「噗」地跪到地上，胸膛起伏，喘著氣道：「總鏢頭，不好了……」

　　司馬中天面色大變，厲聲道：「什麼事？」

　　那黑衣勁裝的「紅旗鏢師」接口道：「武威、張掖、古浪、永登、新城、蘭州六處的八家南宮店舖，一共賣了一百四十萬兩銀子，小的們換成珠寶，方自運到秦安，就……就……」

　　司馬中天鬚髮皆張，跺足道：「就怎地了。」

　　黑衣大漢道：「就無影無蹤地被人劫走了，除了小的因為在前面探路，其餘的兄弟，全都，全都……被咱家自己的紅旗插入要害死了，看情形他們似乎連手都沒有還出一招。」

　　他話未說完，「鐵戟紅旗震中州」，已大喝一聲，暈倒在地，猶未散盡的白霧，繚繞在他蒼白的鬚髮之間。

　　郭玉霞、任風萍面上竟也是一片驚駭之色，彷彿對這驚人的劫案也全然不知道。

　　※※※

　　過陝西，入鄂境，自洵陽，過白河，至堰城，一路上俱是野店荒村。

　　殘陽已落，堰城郊外的一個小小村落裡，炊煙四起，正是晚飯時分，五六個褸衣赤足的漢子，正在這村裡僅有的一個小吃食攤子前，花一文錢買些花生，花兩文錢買些炊餅，三文錢沽些白酒，四文錢秤兩肥肉，箕踞在長椅上，就著肥肉花生，吃口炊餅，飲口白酒，談論著天南地北，以及一些見不得人的事。

　　鍋裡的肉湯沸騰著，小攤的主人滿意地望著面前的這些吃客，偶然慷慨地多切一片豬頭肥肉，換取兩句奉承的言語。

　　突然，有人目光一亮，輕輕道：「看，好漂亮地一對人物，老闆，看來你的大買賣要上門了。」

　　老闆目光一轉，只見道路上大步行來一雙少年男女，神情間雖然帶著些疲倦憔悴，但氣度卻仍是瀟灑而高貴的，卑微的老闆咧嘴一笑，低語道：「人家才不會照顧到這裡，我看你們……」

　　哪知他話還沒有說完，這一雙少年男女已筆直向他走了過來，那青絲翠衫、姿容如仙的少女，自懷中取出四枚制錢，輕輕道：「買四文錢的餅。」所有的人一齊呆住了。

　　這四枚制錢是以一條紅色的絲絛編住的，發呆的老闆呆了半晌，趕緊包起一大片烙餅。

　　翠衫少女接了過來，輕輕道：「堰城快到了吧？」

　　許多張嘴巴一齊開口道：「就在前面。」

　　翠衫少女輕輕道了謝，急急走了，過了許久，這些發愕的漢子才紛紛議論起來，而且看樣子還要再議論幾天。

　　翠衫少女將烙餅分成兩半，大的一半，遞給了那沉默、憔悴，但卻十分英俊的少年，輕笑道：「想不到吧，四文錢可以買這麼多餅。」她撕了一小塊，津津有味地嚼了起來，彷彿在咀嚼著貧窮的滋味。

　　那少年垂首望著手裡的餅，神色黯然歎道：「那四枚制錢，你本不應拿出來的。」

　　翠衫少女輕輕一笑，道：「為什麼？我又不是偷來搶來的。」

　　少年道：「我知道那必定是你心愛的東西，但是我……」

　　翠衫少女嫣然道：「不要多說了，快吃了它，你可知道你現在最需要吃東西，好有力氣趕路，到了堰城，我們就可以到你家店舖裡去拿兩匹馬，一定還要多帶些銀子。」

　　少年感激地長嘆一聲，忽然輕輕道：「這些天，假如沒有你，我……我……唉！」

　　翠衫少女的一雙秋波，驟然明亮了起來，像是兩粒方被洗過的明星，因為她目中的陰霾，此刻已被情感的雨露洗淨。

　　堰城！夜市燈光通明，他們走上夜街，尋找著紅黑交織的顏色，詢問著：「你可知道『南宮世家』的店舖在哪裡？」

　　「呀！南宮世家麼，這城裡本來有一家糧食店是他們家裡的，但是幾天前卻已盤給別人了，店裡的夥計，也早都星散！唉，真奇怪！」

　　別人俱在奇怪，南宮平心中更是何等地驚惶而焦急。

　　翠衫少女也愕了許久，但她瞧了瞧她身旁的少年，便又嫣然笑道：「這有什麼奇怪，說不定南宮老爺子不想再做生意了。」她拉著那少年走出堰城，一面還在笑道：「我真想去偷他一票，以後再加倍去還，可是……可是我又沒有這份膽子。」

　　她的柔笑，她的慰語，卻始終解不開那少年緊皺的雙眉。

　　他心中不住地暗問自己：「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他無法猜測，更無法解釋，蒼穹昏黯，夜色低沉，他只覺寒生遍體，抬頭望處，只見一堵山影，橫亙在淒迷的夜色中，似乎已與蒼穹相接，他暗中調息一遍，自覺尚有餘力登山，胸膛一挺，當先走去。

　　他身側的翠衫少女一顰雙眉，輕輕道：「你身子還未完全復原，只怕……」

　　這少年道：「無妨。」

　　翠衫少女道：「你自信可以越過去麼？」

　　少年默不作答，只是緩緩點了點頭。

　　翠衫少女道：「你師門的內功，果然不同凡響。」展顏一笑，道：「上山去最好了，清風明月，山花野果，都是不要花錢的東西。」

　　這少年忽然長嘆一聲，緩緩道：「但願天下的富貴人，都能嘗一嘗貧窮滋味……」

　　橫亙在堰城郊外的山嶺，便是武當山脈，此處距離天下武術名門「武當派」的所在地「武當主嶺」雖仍不近，但山勢雄峻，已不失名山之氣概。

　　夜色深沉，名山寂靜，在一處向陽的山巖上，重拂的山籐間，卻突地傳出一聲幽幽的嘆息，一個少女的聲音輕輕道：「這世界有時看來是那麼遼闊．，有時看來卻又那麼窄小，有時看來是那麼喧鬧擁擠，但此刻……天地間都彷彿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

　　一隻纖纖玉手，緩緩自小籐間穿出，山風乘勢吹開了重拂的山籐，朦朧的星光便筆直地映入了山籐後的洞窟，映在一張冷艷而清麗的面靨上。

　　她身上的衣衫，被星光一洗，更見蒼翠，微顰的雙眉，似愁似喜，她明亮的秋波，半帶羞澀，終於輕輕轉到她身後的少年身上──南宮平斜倚著潮濕的山壁，不知在想些什麼，他和葉曼青之間的距離，似乎很近，又似乎頗為遙遠。

　　他已感受到葉曼青的嬌羞與喜悅，因之他十分不願說話。

　　葉曼青星眸微合，輕輕又道：「你看，這山籐就像是珠簾一樣，這山巖也像是一座小樓，小樓珠簾半卷，確是一處風景絕佳的所在。」

　　南宮平輕輕苦笑一聲，仍然默無一語。

　　葉曼青道：「你倦了，我們真該好好歇息一下……」一陣長久的靜寂，突聽南宮平腹中「咕嚕」一聲，葉曼青輕笑道：「呀，你又餓了。」

　　她伸手一掏，竟又從懷中掏出一角烙餅，道：「給你。」

　　南宮平只覺一陣感激堵住喉嚨，訥訥道：「你……你沒有……」

　　葉曼青道：「這兩天我吃得太多了。」垂首一笑，接道：「我知道你不肯一個人吃的。」邊說邊將烙餅分成兩半。

　　南宮平接了過來，緩緩咀嚼，只覺這烙餅的滋味既是辛酸，又是甜蜜，若非多情人，又怎能嘗得到這其中的滋味。

　　他甚至分辨不出自己此刻嚥下肚裡的，究竟是烙餅，抑或是感激與嘆息。

　　葉曼青一笑道：「難怪那禿頭老人會變成財迷錢癡，原來金錢真的重要得很……」語聲一頓，皺眉道：「你看那劫案，會不會就是他幹的？」

　　南宮平道：「以他一人之力，怎能在片刻間殺死那些紅旗鏢局的鏢師？」

　　葉曼青道：「那麼，他為什麼會忽然偷偷跑掉呢？」

　　南宮平苦笑道：「我也不知道！」

　　葉曼青長長嘆息著道：「無論是多麼聰明的人，也無法猜到別人的心事，那禿頭老人所說的話，的確有些道理。」忽覺南宮平一把拉住她手腕，道：「噤聲！」

　　只聽一陣大笑之聲，自上傳來，自遠而近，一人邊笑邊道：「我若沒有重大的事，怎敢隨意阻攔四位道長的大駕？」

　　葉曼青面色一變，輕輕道：「你聽這口音像是誰的？」

　　南宮平毫不思索，道：「錢癡！」這口音滿帶山西土腔，入耳難忘。

　　葉曼青道：「他怎麼也到了這裡……」

　　南宮平道：「噓──」

　　只聽另一個嚴肅沉重的口音道：「貧道們有要事急待回山，施主若有什麼話，就請快些說出。」

　　「錢癡」道：「我一路跟在道長們後面，已有兩日，為的就是要尋一個隱秘的說話之地。」

　　對方那人似乎愕了一愕，方自道：「上面那片山巖如何？」

　　「錢癡」道：「好極好極，就是上面那片山巖好了。」

　　南宮平、葉曼青心頭一懍，屏住聲息，只聽嗖然幾道風聲，掠上山巖。

　　兩人不由自主地自垂拂的山籐間向外望去，只見四個青袍白襪、烏簪高髻、腰下佩著長劍、背後斜背著一個黃布包袱的道人，在這霎眼之間，已立在他們洞窟外的一片山巖上。

　　那「錢癡」脅下仍然緊緊挾著那只麻袋，帶著滿面得意的詭笑，站在道人們對面，要知外明裡暗，加以山籐頗密，南宮平與葉曼青雖可望見他們，他們卻看不到南宮平。

　　四個青袍道人，年齡俱在五旬開外，神情更都十分嚴肅沉靜，顯見俱都大有來歷，其中一人紫面修髯，神情尤見威猛，此刻濃眉微皺，道：「施主的話，此刻已可說出了吧？」

　　「錢癡」舉手一讓，笑道：「坐，請坐。」自己先已盤膝坐了下來。

　　紫面道人道：「貧道們平生不喜與人玩笑。」

　　「錢癡」笑容一斂，道：「時間便是金錢，我也沒有工夫與人開玩笑。」

　　四個青袍道人對望一眼，盤膝坐了下去，一個面色陰沉的道人手掌一翻，悄悄握住了腰間的劍柄，冷冷道：「施主究竟有何見教？」

　　「錢癡」目光一掃，道：「此刻彷彿已近三更，是麼？」

　　紫面道人「哼」了一聲，「錢癡」已接口道：「前夜三更……」

　　他方自說出四字，四個青袍道人已自面色大變，齊聲叱道：「你說什麼？」四隻手掌，齊地握住了腰邊的劍柄。

　　南宮平心頭駭然一動，只聽「錢癡」哈哈笑道：「前夜三更，四位道長大展身手之際，只怕再也不會想到，還有人正在作壁上觀吧！」

　　他語聲微頓，不等別人答話，又道：「但我事先亦是再也不會想到，施辣手、劫鏢銀的蒙面客，竟會是名聞天下，領袖武林，堂堂正正的『武當派』門下，更不會想到居然是真武頂『玄真觀』的護院真人『武當四木』！」

　　葉曼青聽到這裡，一顆心幾乎跳出腔來，只覺南宮平握住自己的手掌，也起了一陣顫抖，武當真人，居然作賊，這當真是駭人聽聞之事。

　　「錢癡」話聲方了，只聽一聲輕叱，幾聲龍吟，人影閃動，劍光繚繞，霎眼間這四個青袍道人，「武當四木」已將「錢癡」圍在中間，四柄精光耀目的長劍，距離「錢癡」的咽喉、脊椎不及半尺，但這奇異的禿頂老人「錢癡」卻仍然盤膝端坐在地上，動也不動，神色間安詳已極，緩緩道：「各位還是坐下的好，這豈是刀劍可以解決的事！」

　　紫面道人厲聲道：「胡言亂語，含血噴人，難道你不信『武當四木』，真有降魔伏凶的威力？立時便能教你血濺當地！」

　　「錢癡」冷冷一笑，道：「胡言亂語，含血噴人……嘿嘿，請問四位背後的黃包袱裡，包的是什麼東西？」

　　四柄長劍，劍尖齊地一顫，夜色中只見這「武當四木」的面容，更是大變。

　　「錢癡」道：「四位道長俱是大智大慧之人，試想我孤身一人，若非早已準備後著，怎敢面對以劍術武功名聞天下的「武當四木」說出此事，四位今夜若是傷了在下，不出五日，普天之下的武林中人便都知道一向號稱名門正宗的武當派四弟子，嘿嘿，不過也是強盜！」

　　紫面道人道：「你縱然說出，卻也不會有人相信。」

　　「錢癡」仰天笑道：「空穴怎會來風？事出必定有因，武林中人是否會有人相信，有多少人相信，道長們也想必清楚得很！」

　　他目光環掃一眼，冷冷道：「依我之見，道長們還是放下長劍的好。」

　　四柄長劍，果真緩緩垂落了下來。

　　「錢癡」道：「坐，請坐，凡事俱有商量之處，我『錢癡』又豈是不通情理之人？」

　　「武當四木」一齊緩緩坐了下來，四人面上，俱是一片驚愕之色，這四人雖有一身足以驚世駭俗的武功，卻苦於江湖歷練太少。

　　「錢癡」道：「我久聞江湖人道『陽春白雪，紫柏青松，雲淡風清，獨梧孤桐。』想見『武當四木』必是風標清華的高士，若非親見，我實也不敢相信四位竟會做出此事，想來四位必定也是初次出手，是以十分緊張，否則以四位的耳力目力，必定早已發現了我這壁上觀客！」

　　「武當四木」目光凝注，默不作答，但神色之間顯已默認。

　　「錢癡」微微一笑道：「四位既是初次出手，我也不願毀了四位多年辛苦博來的名聲，只要四位能答應我兩件事情，我便永遠不將此事說出。」

　　紫面道人正是「武當四木」之首「紫柏真人」，濃眉一皺，道：「什麼事情？」

　　「錢癡」道：「此事說來並不十分困難，只要……」

　　「紫柏道人」突地冷冷截口道：「無論事情難易，只要貧道們力所能逮，均無不可，但施主卻不知該如何教貧道們相信施主日後永遠不說此事！」

　　「錢癡」微一沉吟，道：「這個麼……」突地長身而起，左掌護胸，右掌前舉，拇、食兩指環扣，其餘三指斜斜伸出，微一吸氣，身形竟陡然暴長半尺，緩緩道：「我說的話，四位總可相信了吧！」

　　南宮平、葉曼青心頭一懍，幾乎驚呼出聲來，只見他神氣軒昂，目射精光，當真威風凜凜，哪裡還是方纔的財迷錢癡！

　　「武當四木」面色更是大變，身軀各個一震，紫柏道人道：「前輩難道就是三十年前，在江湖中偶一現身，便已名震天下，盛極之時，卻又突然退隱的『風塵三友』其中之一人麼？」

　　「錢癡」微微一笑，霎眼間便又恢復了方才猥瑣的神態，緩緩坐了下去。

　　「紫柏道人」長嘆一聲，道：「前輩既是昔年力蕩群魔、連創七惡的『風塵三友』，貧道還有什麼話說，無論前輩有何吩咐，貧道們無不從命！」

　　聲名赫赫，不可一世，幾乎將與「武當派」當代掌門人「空竹道長」齊名的「武當四木」，竟會對三十年前，在武林中僅如曇花一現的「風塵三友」如此尊敬畏懼，想當年「風塵三友」盛極之時，聲名該是如何顯赫！

　　南宮平、葉曼青交換了個驚詫的眼色，只聽「錢癡」緩緩道：「第一件事，四位請先將背後的包袱解下給我。」

　　「武當四木」愕了一愕，面面相覷，紫柏道人終於長嘆一聲，插劍入鞘，解下包袱，青松、獨梧、孤桐三位道長，自也遵命做了。

　　「錢癡」道：「包在一起。」

　　「武當四木」一齊解開包袱，只見珠光寶氣，耀人眼目，南宮平、葉曼青心中一驚，輕輕向後退了一些，片刻間四包便已歸做一袋。

　　「錢癡」一手接過，一面說道：「這些珠寶，可是『南宮世家』交託給『紅旗鏢局』護送的？」

　　南宮平手掌一顫，只聽「紫柏道人」頷首道：「不錯。」

　　「錢癡」雙目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一字一字地問道：「第二件事，我且問你，你四人究竟為了什麼，居然不惜身敗名裂，前來搶奪這批珍寶？」

　　「武當四木」神色又是一陣大變！

　　「錢癡」緩緩道：「此間除我之外，再無別人！」

　　紫柏道人目光緩緩四下掃動一遍，夜色淒清，風吹林木。

　　南宮平緊緊握住葉曼青的手掌，兩人掌心，俱是一片冰冷。

　　只聽「紫柏道人」長長吐了口氣，道：「群魔島！前輩可曾聽過『群魔島』這三個字麼？」

　　「錢癡」霍然一震，道：「群魔島！」聲音中充滿驚懾之意。

　　紫柏道人緩緩道：「不知若干年前，武林中便已有了『群魔島』的傳說，也不知在若干年前，『群魔島』便已與……」

　　他語聲十分緩慢，神情充滿戒備，說到這裡，突地大喝一聲，手掌急揚一道銀光，帶著一縷尖銳的風聲，破空而出！

　　南宮平、葉曼青心頭一懍，只見這道人高大的身軀，竟也隨著這一道銀光斜斜竄了起來。

　　銀光沒人樹影，一隻宿鳥，輕唳飛起，卻另有一隻宿鳥，自木葉中跌落。

　　紫柏道人雙臂一振，腳尖輕點，倒掠而回，青松、獨梧、孤桐各個在暗中喘了口氣，「武當四木」，果然名下無虛，數丈外宿鳥的動靜，都逃不過他們的耳目，但他們卻疏忽了近在咫尺間竊聽的人。

　　「錢癡」忍不住道：「說下去。」

　　紫柏道人定了定神，接道：「也不知在若干年前，『群魔島』便已與武林中的七大門派訂下密約，『群魔島』中之人，絕不干涉七大門派中事，也絕不傷害七大門派的弟子，但這七大門派卻都要答應為『群魔島』做一件事，無論什麼時候，無論是什麼事情！」

　　他輕輕喘了口氣，接道：「這密約在少林、崑崙、崆峒、點蒼、峨嵋、華山，以及我武當派的掌門人以及有數幾個人口中，代代相傳，也不知道傳了多久，『群魔島』卻始終未曾動過這權力，直到……」

　　他長嘆一聲，接道：「直到月餘之前，『群魔島』突地派來傳訊使者，令我們只要查出有『南宮世家』的財物經過武當數百里周圍以內，武當便要派人劫下，還要將護送財物之人，以他們自身所帶信物標誌殺死，至於那些財物，卻可任憑我們處置。」

　　「錢癡」目光閃動，緩緩道：「南宮世家雖然已有百餘年的基業，但除了與鏢局接觸外，從未聽過與武林中人有任何來往，怎地會跟『群魔島』有了仇怨呢？」

　　紫柏道人歎道：「貧道們也都十分奇怪，想那『群魔島』與七大門派訂下這密約已有若干年，一直未曾使用權力，想必是對此極為看重，哪知他們此刻卻用來對付與武林毫無關連的『南宮世家』，只是敝派掌門人為了遵守前約，又實在不願與『群魔島』為敵，在無可奈何之下，才命貧道們做出此事！」

　　「青松道人」接著歎道：「不但敝派如此，峨嵋、崑崙、崆峒等門派，想必也不會兩樣，只可歎『南宮世家』不知與『群魔島』結下了什麼怨仇，他縱然富可敵國，卻又怎能禁得住七大門派與之為敵？」

　　「錢癡」盤膝端坐，木無表情，四下有如死般靜寂，突聽山籐一陣輕響，一聲嬌喚：「你……」一個長身玉立的英俊少年，面容蒼白而僵木，目光瞬也不瞬，自山壁後緩緩走出，一步一步地向「武當四木」走了過來。

　　「武當四木」齊地一驚，閃電般翻身站起，「錢癡」脫口道：「南宮平！」

　　紫柏道人驚道：「南宮平！」情不白禁地向後退了一步。

　　南宮平腳步不停，突然大喝一聲，舉步一掌，向紫柏道人劈去。

　　紫柏道人身形閃處，長袖一拂，他因心有內疚，實在不願與「南宮世家」中人動手，僅是隨意揮出一招。

　　哪知他長袖方出，南宮平身軀一搖，便已倒在地上。

　　剎那間但見人影一閃，一個翠衫少女，如飛掠來，撲在南宮平身上，惶聲道：「喂……你……你……」突地抬起頭來，大罵道：「南宮世家究竟與你武當派有何冤何仇，你……你們難道要把『南宮世家』的人都害死麼？」

　　話未說完，已有兩行淚珠，奪眶而出，「武當四木」面面相覷，滿面惶然。

　　「錢癡」仔細端詳了南宮平兩眼，又輕輕一把他的脈息，道：「不妨事的，他只是身體虛弱，心火上升，加以疲勞、驚恐、激怒，內外交攻，才會暈倒，絕非受了內傷，只要將息兩三日，吃幾帖藥就會好了。」

　　葉曼青輕輕托起了南宮平的身軀，恨聲道：「我知道，『武當』乃是名門正派，哪知卻是卑鄙無恥的小人，自今日起你們『武當派』不但已與『止郊山莊』結下深仇大恨，我還要教天下武林中人，都知道你們，『武當派』真正的面目！」

　　她心中悲憤填膺，話一說完，回頭就走，只見面前人影一閃，「武當四木」已一排擋在她面前，孤桐道人道：「姑娘慢走！」

　　葉曼青柳眉一揚，道：「你要做什麼？」

　　紫柏道人長嘆一聲，道：「敝派此舉，實是情非得已，但望姑娘能瞭解敝派的苦衷。」

　　葉曼青冷「哼」一聲，道：「什麼苦衷！為了自家苟安一時，居然與惡魔訂約，隨意做出這些不仁不義、不公不道的事，還敢厚顏來替自己解說，這豈非江湖下五門的行徑！」

　　「武當四木」被她罵得目瞪口呆。

　　「錢癡」乾咳一聲，道：「姑娘……」

　　葉曼青霍然轉過頭，狠狠瞪了他一眼，道：「干你什麼事，你不是只要有錢到手就心滿意足了麼？」

　　「錢癡」怔了一怔。

　　葉曼青目光四掃，道：「你們要麼就亂劍齊下將我刺死在這裡，要麼就閃開道路讓姑娘下山去。」

　　孤桐道人道：「貧道們既不能傷及姑娘，也不能讓姑娘下山，只得委屈姑娘，到一個地方去暫住些時日，等到……」

　　葉曼青大喝道：「等到什麼？你們這是在做夢，莫看你們『武當四木』在江湖中頗有威風，我葉曼青卻沒有將你們放在眼裡？」

　　突聽山下「噗哧」一聲輕笑，一個嬌脆有如銀鈴般的聲音吃吃笑道：「好厲害的小姑娘！」

　　眾人齊地一驚，齊聲叱道：「誰？」

　　山巖下咯咯笑道：「小妹妹！不要怕，是你的老姐姐來了。」

　　話聲未了，山下已有如輕煙般掠上兩條人影，並肩立在山巖的邊緣，山風一過，他們的身形也隨之搖了兩搖，就像是風中的柔草一樣。

　　「武當四木」心頭一驚：「好高的輕功！」

　　只見這兩人亦是一男一女，男的亦是英挺俊逸，只是神情間滿帶一片傲氣，女的更是嬌媚絕倫，艷光照人，讓人不敢逼視。

　　葉曼青驚呼一聲：「梅吟雪！」

　　「武當四木」又是一驚！

　　只聽梅吟雪嬌笑著道：「小妹妹，告訴我，是不是這幾個老道士欺了負你！讓老姐姐替你出氣！」

　　葉曼青面色一沉，冷冷道：「不用你費心，我的事我自己會料理。」

　　梅吟雪秋波一轉，咯咯笑道：「喲，你看你這是在說什麼？你手裡還抱著個大男人，怎麼會是這四個老道的敵手，若不是老姐姐恰巧經過這裡，你這個嬌滴滴的大姑娘，豈不是要被人家欺負了。」

　　她邊說邊笑，嬌軀有如花枝亂顫，眼波更是四下亂飛。

　　紫柏道人沉聲道：「梅姑娘大名，貧道們雖然久已聽聞，但天下武林中人，無論是誰，在貧道面前說話，也得放尊重些！」

　　梅吟雪噗哧一笑，側首道：「東來，你聽到沒有，這四個老道的口氣是不是太狂了些！」

　　戰東來目光自始至終都在癡癡地望著她，此刻連連頷首道：「極是極是，的確是太狂妄了些！」

　　葉曼青冷冷道：「這裡的事，和你們毫無關係，你們還是去……去吃點心好。」雙臂一縮，將南宮平抱得更緊了些。

　　梅吟雪笑道：「不管有沒有關係，這件事我是管定了的，你要是不願看到我這個老姐姐，你就快點走開好了。」

　　葉曼青心中暗歎一聲，忖道：「她還是對他好的，無論怎樣，都要幫他的忙。」口中冷冷道：「我早就要走了！」腳步一動，只聽孤桐道人低叱一聲：「且慢！」

　　梅吟雪道：「人家大姑娘要走，你們老道攔住人家做什麼？」

　　「武當四木」目光一掃，只見那奇異的老人，昔日的「風塵三友」，今日的「錢癡」竟已不知在何時走得無影無蹤，孤桐道人腳步一錯，輕輕滑到梅吟雪身前，冷冷道：「久聞姑娘武功融會百家，深不可測，此刻姑娘對貧道們如此說話，想必是要施展一下身手了。」

　　青松、獨梧兩個道人身形一轉，品字形立在她身後，只有紫柏道人，面如凝霜，仍木立在葉曼青身前。

　　梅吟雪輕輕一笑，望也不望這三個道人一眼，側首道：「東來，你看有人竟敢對我這樣說話，你還不教訓教訓他們！」

　　戰東來雙眉一揚，大聲道：「出家人如此無禮，正該教訓他們一番。」

　　孤桐道人目光一凜，道：「無知豎子，竟敢在『武當四木』面前說出教訓兩字。」

　　戰東來微微一愕，道：「武當四木？」

　　孤桐道人道：「正是！」嗆啷一聲，長劍出鞘！

　　戰東來突地大喝一聲，「武當四木是什麼東西？」身形一轉，揮手一掌拂向孤桐道人脅下，「武當」、「崑崙」雖有舊交，但這本就一意孤行的少年，此刻玉人在側，更是什麼都不管了。

　　孤桐道人冷笑一聲，叱道：「孽障！」錯步回臂，抖手一劍，自脅下穿出，直削戰東來的手腕，這一招招式迅快，部位刁鑽，確是絕妙好招，戰東來沉肘揚掌，只見對方劍勢一引，已向自己當胸刺來。

　　他身後便是削巖，眼看無處可退，孤桐道人冷笑道：「這等身手，也配……」

　　話聲未了，只見這少年明明一腳踩空，身形反而斜剁飛起，凌空微一踢腳，雙臂一沉，蒼鷹般筆直撲將下來。

　　孤桐道人心頭一驚，連退三步，沉聲喝聲：「你可是崑崙門下？」

　　戰東來腳尖沾地，冷冷道：「崑崙門下又怎樣？」左掌斜削，右掌橫擊，連環拍出三掌，搶人劍光之中。

　　梅吟雪輕輕一笑，道：「好掌法，再加上一招『三軍齊發』，這老道便要招架不住了。」原來就在這短短數日之中，戰東來為了博佳人青睞，已將「崑崙」絕技精華，全部告訴了她。

　　孤桐道人冷笑一聲，道：「只怕未必！」劍勢翻轉，無比急迅地攻出三劍，看似三招，實是一招。最後一劍，宛如一片光牆般擋在自己身前。

　　梅吟雪笑道：「好一招『堅壁清野』，但也擋不住人家的『三軍齊發』呀！」

　　嬌笑聲中，戰東來拗步進身，右足忽地一圈，斜斜踢向孤桐道人持劍的手腕。

　　孤桐道人劍勢一偏，戰東來左掌已自劍光中穿出，直點他「期門」、「將台」兩處大穴，孤桐道人挑劍分刺，哪知戰東來右掌已向他肘間「曲池」大穴拍來，他大驚之下，身形一縮，只聽「啪」地一聲輕響，戰東來雙掌合攏，竟夾住了他的劍尖。

　　這一招四式，當真是一氣呵成，快如閃電，孤桐道人驚怒之下，運勁回撤，只覺掌中的長劍，有如插入生鐵中一般，他用盡全力，竟也抽它不出。

　　梅吟雪咯咯笑道：「怎麼樣，我可是沒騙你。」

　　戰東來滿面得意，輕喝一聲：「起！」手掌一翻，竟將孤桐道入掌中長劍震飛出去，劍柄斜斜挑起，剎那間，只聽「噹」地一聲清鳴，戰東來得意的笑聲尚未發出，但覺手腕一震，方自奪來的長劍，便又脫手飛出！

　　夜色中只見一溜青光，破雲而上，孤桐道人手掌一穿，身形斜飛，去勢其快如矢，道袍飄飄飛舞，長劍勢道未衰，已被他接在手中。

　　青松道人一劍震飛了戰東來掌中之劍，劍勢不停，直削下來，削向戰東來的手腕，獨梧道人長劍出鞘，「刷」地一劍，刺向戰東來的左脅。

　　梅吟雪道：「好不要臉……」突覺頭頂上一縷尖風削下，孤桐道人身劍合一，凌空一劍削來。這一劍勢道之強，有如霹靂閃電，便是頂尖高手，也萬萬不可力敵。

　　哪知梅吟雪居然不避不閃，孤桐道人心中一喜，突見梅吟雪身軀竟平空向後退縮開一尺，幾乎已立在危巖之外。

　　孤桐道人收勢不及，只聽「噹」地一聲，這一劍竟插入山石中。

　　「武當四木」，各有專長，但劍法輕功，卻數「孤桐」為勝，他此刻偶一大意，竟連失兩招，心中羞憤交集，手掌按住劍柄，身軀的溜一轉，雙足便已踢向梅吟雪前胸。

　　梅吟雪輕輕一笑，道：「這也是出家人用的招式麼？」

　　開始說話時，她身軀竟筆直地向危巖下落了下去，但說到最後一字，她卻又掠上了這高達三丈的危巖，身形之輕靈巧快，當真非言語所能形容。

　　孤桐道人心頭一震，濁氣驟升，「啪」地一響，長劍折為兩段，劍柄崩出落到巖下，他凌空一個翻身，飄飄落在地上，望著插在地上的半截斷劍出神，只聽耳邊一聲嬌笑，一隻纖手，已貼上了他背後的「靈台」大穴。

　　那邊「青松」、「獨梧」掌中的兩柄長劍，已將戰東來圍在劍光之中，戰東來挾技下山，此刻實已算得是武林中難見的高手，但此刻兩個功力深湛、享名已久的武當劍客，竟施展出武當的鎮山絕技「兩儀劍法」！

　　他師兄弟兩人同時習藝，兩柄長劍配合得更是天衣無縫，但見劍光繚繞，劍花錯落，戰東來僅能勉強招架，哪裡還有餘力還手！

　　紫柏道人木立在葉曼青身前，他自恃身份，只要葉曼青不動，他也不會出手。

　　葉曼青道：「你真的不讓我走麼？」

　　紫柏道人道：「因為事屬敝派一派聲譽，貧道不得不如此做了。」

　　葉曼青垂首望了南宮平一眼，只見他雙目緊閉，面容蒼白，呼吸十分微弱，她又驚又怒，卻又無可奈何，只得忍住滿腔委屈，道：「若是我發誓此後絕不說出今日之事，你該讓我走了吧！」

　　紫柏道人微一沉吟，忽地瞥見四師弟已被梅吟雪制住，心念一轉，立刻道：「姑娘身出名門，貧道今日就信了姑娘的話。」身形一閃，讓開一邊，舉手道：「請！」

　　葉曼青怔了怔，但心中只顧念南宮平的安危，一言不發，大步走去。

　　梅吟雪一掌貼上了「孤桐道人」背上的「靈台」大穴，輕輕一笑，道：「三位道長可以住手了麼？要是誰再動上一動，那麼……」突見葉曼青竟已走向山下，不竟一呆，頓住語聲。

　　紫柏道人沉聲道：「兩位師弟住手！」

　　青松、獨梧劍光一收，後退三步，紫柏道人大步走向梅吟雪，只見她目光呆呆地凝視著葉曼青的背影，心中一動，沉聲道：「那位姑娘已經走了，姑娘還要怎樣？」

　　梅吟雪心中思潮亂得有如春天的簾織細雨，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話，孤桐道人卻是滿腔悲憤！突地大喝一聲，舉手一掌，反揮而出。

　　葉曼青抱著南宮平，掠下山巖，她這幾日來又何嘗不是勞累交加，疲乏不堪，身子方自落到地上，突覺真力已是不濟，嬌呼一聲，跌倒在地。

　　這一聲大喝，一聲嬌喚，幾乎在同一剎那間發出。

　　梅吟雪一驚一震，本能地向前一推手掌，孤桐道人悶哼一聲，衝出數丈撲面跌倒，而梅吟雪此刻纖腰微擰，已掠下山巖。

　　紫柏、青松、獨梧三人，驚呼一聲，擁到孤桐道人身前，紫柏道人惶聲道：「四師弟……你……你……」

　　「武當四木」雖非手足，但自幼同門，情感實如兄弟，他四人數十年來，從未受到傷挫，此刻，孤桐重傷，紫柏、青松、獨梧便不禁方寸大亂，紫柏道人便已急得說不出話來。

　　戰東來目光四掃一眼，聳一聳肩膀，轉身掠了下去，道：「吟雪，吟雪，我們該走了吧。」志得意滿地向梅吟雪走了過去，這幾日來他雖未能真個一親芳澤，但佳人常在身邊，他已極為滿意，對於來日，更是充滿了信心。

　　只聽那邊山巖下葉曼青的口音冷冷道：「不用你費心，我還站得起來。」

　　戰東來微一縱身，趕了過去，冷笑道：「你看這女子當真是無情無義，我們剛剛才解了她的圍，她此刻就翻臉了。」

　　葉曼青雖已跌在地上，但懷中仍緊抱著南宮平，此刻喘過了氣，一躍而起，冷笑道：「方纔是你們解的圍麼？哼哼！」

　　梅吟雪笑道：「小妹妹，我知道，是你自己走出來的。」

　　葉曼青道：「你知道便好。」轉身又要走開。

　　梅吟雪道：「小妹妹，你要到哪裡去？」

　　葉曼青冷冷道：「你我各行各道，你管我到哪裡？」

　　戰東來道：「誰願意管你的事？」輕輕一拉梅吟雪衣袖，道：「她既不知好歹，我們還是走吧！」

　　梅吟雪笑容一頓，一甩手腕，輕叱道：「你少多話！」

　　戰東來怔了一怔，梅吟雪瞧也不瞧他，轉面向葉曼青道：「小妹妹，你懷裡抱著一個病人，自己氣力也不濟，這裡前不沾村，後不帶店，你孤身一個女孩子，走得到哪裡？」

　　葉曼青停下腳步，暗暗嘆息了一聲，梅吟雪又道：「何況他病況看來不輕，若是耽誤了醫治，說不定……說不定……唉！你放心，我並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因為他師傅待我不錯，他又曾救過我，所以我才說這些話。」

　　她面上雖仍帶著笑容，但心中卻是一片委屈愁苦，要知她一生倔強冷傲，就連她自己做夢也未曾想到自己居然也會如此對人關心，居然向另一個女孩說出這樣委曲求全的話來。

　　葉曼青緩緩垂下頭來，又不禁地暗中長長嘆息了一聲，想到自己不但氣力不濟，而且身無分文，四望一眼，四下一片黑暗，她實在也覺得有些心寒，者：是她孤身一人，她什麼也不懼怕，但此刻為了南宮平，她又怎能一意孤行呢？

　　良久，良久，她終於輕歎一聲，道：「那麼你要怎麼辦呢？」

　　梅吟雪道：「還是讓我陪著你們，先醫好他的病。」

　　戰東宋面色一變，大聲道：「你要跟著他們走麼？」

　　梅吟雪嘴角浮起一絲笑容，轉過頭來，道：「不可以麼？」

　　戰東來道：「我們兩人走在一路，多麼自在，加了這個病人，豈非討厭！」

　　梅吟雪輕輕一笑，道：「誰要跟你走在一路？你早就可以走了，還站在這裡幹什麼？」

　　戰東末變色道：「你要我走？」

　　梅吟雪輕笑著點了點頭。

　　戰東來呆了一呆，大聲道：「你不能跟他們走，你……你不能離開我。」

　　梅吟雪面色一沉，道：「你憑了什麼？自以為可以來管我的事！」她笑容一斂，面上立刻有如嚴冬的霜雪般寒冷。

　　戰東來道：「我什麼都告訴了你，什麼都給了你，你……」

　　梅吟雪冷冷道：「什麼都是你自願的，難道我曾對你要過什麼了？」

　　戰東來呆了半晌，突地放聲大喊道：「你不能走，我不能離開了你……」雙臂一張，和身撲了上去，想將梅吟雪緊緊抱在懷裡。

　　梅吟雪雙眉微皺，輕叱一聲：「好賤的男人！」揮掌拍出一掌。

　　戰東來竟然不知閃避，只聽「啪」地一聲，這一掌著著實實擊在他左肩之上，他大喝一聲，飛出五尺，撲地倒下，當場暈厥。

　　梅吟雪目光中滿含輕蔑，再也不望他一眼，拉著葉曼青的手臂，道：「我們走！」

　　葉曼青回頭一看，終於跟著她走去。

　　兩人各有心事，俱是默無一言。

　　葉曼青忖道：「難怪人人說她冷血，她手段的確又冷又毒，但是……唉！她對南宮平，卻也沒有一絲一毫是『冷血』的樣子呀。」

　　只聽梅吟雪輕輕一笑，道：「世上有些男人，的確可恨得很，他只要對你有一些好處，就想要從你的身體上收些什麼回來，這是現在，若是早些年，那姓戰的哪裡會還有命在？」

　　葉曼青默然良久，忍不住冷冷道：「難道別人就不會真的對你生出情感麼？就正如你也會對別人生出情感一樣！」

　　梅吟雪呆了一呆，喃喃道：「情感……情感……」

第十三回　都為情苦

　　無數柄雪亮的鋼刀，有如亂雨一般落下，無數個惡魔的頭顱，在無邊烈火中飛舞，呼號！南宮平……南宮平……

　　南宮平大喝一聲，翻身坐起，滿頭冷汗，涔涔而落，抬頭一望，哪有烈火、惡魔、鋼刀……柔和的燈光下，只有兩個姿容絕世，面帶驚惶焦急的絕色少女，並肩卓立在他身邊。

　　葉曼青道：「你……」

　　梅吟雪道：「你……」

　　兩人一齊搶步走到床前，「你」字同時出口，卻又同時住口，對望一眼，齊地後退一步。

　　南宮平愕愕地望著梅吟雪，道：「你……來……了……」

　　葉曼青黯然嘆息一聲，垂下頭去。

　　過了兩天，南宮平便已痊癒，這兩天來他病榻纏綿，中宵反側，既憂慮家裡的變故，更為自己的情愁所苦。

　　葉曼青固是輕顰垂首，滿懷幽怨，梅吟雪的嬌笑聲中，也有濃得化不開的悲愁，南宮平看在眼裡，聽在耳裡，更是心亂如麻，不能自理，紙窗開了一縷，窗外清風入戶，「波」的一聲輕響，油盡燈滅，室中一片黑暗，梅吟雪與葉曼青早已悄然離開了他的房間，此刻她們在想些什麼？

　　他黯然長嘆一聲，推被而起，悄悄穿好了衣服，不告而別，雖然對她們不住，但除了不告而別，他還有什麼別的路途？

　　他黯然推開了向南的窗戶，心中亦不知是痛苦抑或是歉疚，也許這兩種情感都有，也許他心裡多的只是惆悵與蕭索。

　　葉曼青斜倚在床邊，雲鬢蓬亂，她芳心也正如鬢髮一樣，「他愛的還是她，我又何必在當中苦苦折磨。」幽幽一歎，霍然站起，在室中緩緩走了兩圈．一步走到窗前。

　　她黯然推開了向北的窗戶，在心底暗自低語：「我走了，但願你們永遠幸福，只要你幸福，我……」眼簾一合，落下兩粒晶瑩的淚珠。

　　一燈如豆，梅吟雪獨自坐在燈邊，燈光灑滿室內，她的悲哀，卻已溢出窗外。

　　窗外有風無露，天地滿是寂寞，她舉手一拭面上的淚痕，暗中低語：「梅吟雪……梅吟雪，你為什麼變得如此癡了，你年華已去，滿身罪孽，怎麼能配得上他，他的病已好，又有個多情的少女陪在身邊，你還留在這裡做什麼？」

　　她淒然地一歎，緩緩站了起來，「走吧，要走就在此刻，再遲你就走不動了。」

　　她黯然推開了向東的窗戶，輕輕道：「我走了，你不要怪我，我這是為了你好，其實……其實我又何嘗不想永遠陪著你……」語聲未了，淚珠終於又自沾濕了她方自擦乾的面頰。

　　穹蒼陰冥，南宮平仰天低歎道：「吟雪，曼青，不要怪我，我走是為了你們的幸福，我家中已遇惡變，前途未卜吉凶，怎忍拖累了你們？」深深吸了口氣，一掠出窗。

　　黑暗中突地傳來一陣哀怨的歌聲：「……他三人含淚各分西東，只惟願往事都能成夢，是夢是真？是真是夢？到後來誰也分不清楚，問蒼天情是何物，卻教人都為情苦……」

　　一個縷衣盲眼的老人，手拉胡琴，自陰暗的牆角下走過，一個蒼白而憔悴的女孩子輕輕牽住他的衣角，這老人莫非也有過淒惻的往事？否則他怎能唱出如此動人的哀歌？

　　南宮平悄然落在他們身後，呆呆地望著他們的背影逐漸消失，心中只反覆咀嚼著那兩句哀歌：「情是何物，卻教人都為情苦……」

　　頓時間他只覺悲從中來，不能自已，長嘆一聲，迅快地奔入黑暗中，遠處一點晨光方露。

　　夜色如墨，急風驟雨，一座高達三丈的門戶，聳立在漆黑的夜色中，石門上滿雕著微笑著的仙人與猙獰的惡獸，石門後是一條漫長而彎曲的道路，夾道的兩行林木，在狂風中旋舞。

　　茁壯的樹木椏枝，低垂在泥濘的道路上，庇護著樹下的羊齒草、風鈴草，有如壯漢茁壯的臂膀。一條人影，飛快地掠入石門，踏上泥濘的道路。

　　一聲雷震，一道閃電後，這人影微一頓足，前面夜色沉沉，看不到一絲亮光，他滿身水濕，衣衫狼狽，自蓬亂的頭髮上流落的，亦不知是汗珠抑或是雨水，此刻他雙眉深深一皺，目光在閃電下四下一掃──如此狼狽的少年，竟仍有如此明亮的目光淒厲的風聲中，只聽他暗中喃喃自語：「南宮平，南宮平，你終於回到家了……」

　　語聲在欣慰之中充滿淒涼，想見他在這一路之上經歷了多少艱難困苦，自北至南，一路上所有「南宮世家」的店舖，竟被一齊變賣，使得這自生以來，一直受慣奉承的富貴少年，嘗遍了世間所有的冷眼與輕蔑，他外面的長衫，也已換做了充飢的食物。

　　面對狂風，他挺起了胸膛，伸手一掠面上的水珠，再次往前奔去，又是一聲雷震，兩旁的暗林中，突地響起一聲厲叱：「停步。」

　　眩目的閃電中，兩條人影，交剪而出，南宮平身形驟頓，只見兩條黑衣疾服的蒙面大漢，一人手持長劍，一人手持雙筆，攔住道路，右面一人厲聲道：「朋友竟敢夜闖『南宮山莊』，莫非不要命了？」

　　左面一人大喝一聲，道：「你既敢闖了進來，還打算再出去麼？」劍光一閃，直刺南宮平咽喉，招式狠辣急快，一招便要奪人性命。

　　南宮平呆了一呆，身形急閃，沉聲叱道：「兩位住手！難道不認得在下是誰麼……」

　　右面一人雙筆交錯，閃起兩點寒芒，疾點南宮平左脅兩大要穴，厲喝道：「無論是誰，在這三十日裡，也不能擅入此間一步。」

　　南宮平左掌斜揮，後退三步，再次沉聲道：「兩位住手，在下便是南宮平。」

　　持劍大漢身形一頓，突地縱聲狂笑起來，道：「南宮平，南宮平，你已是第四個假冒南宮平妄圖混入此地的人了。」語聲未了，劍光再展，霎眼間又自攻出三招。

　　南宮平怒道：「兩位如不相信，南宮平只得闖上一闖了。」左手一領對方眼神，右掌搶入劍光，呼地一掌，擊向對方肩上，這一掌招式雖凌厲，但仍無傷人之意，只是攻向對方不致命之處。

　　持筆大漢厲聲道：「此刻這『南宮山莊』，已被十七位武林高手護住，你縱有天大的本事，也難攻入此莊一步！」

　　此人語聲沉重，招式激厲，每發一招，必是南宮平必先自救之處，那持劍大漢的招式卻是飛揚靈挺，劍光閃閃，點水難入。

　　南宮平心中滿是疑團，恨不能早些見著自己的爹爹，此刻偏又被這兩人阻擾，他赤手空拳應付這三件兵刃，一時之間，竟然脫身不開。

　　風聲呼嘯，泥水飛激，石門外突又掠入三條黑影，持劍大漢眼神一掃，沉聲道：「石老二，又有點子進來了！你快過去招呼。」

　　持筆大漢「石老二」皺眉道：「這三人身法不弱，你還是快發訊號……」：

　　持劍大漢冷笑道：「我兄弟兩人今夜若不能把守此處，以後還見得了人麼？」突地手腕一揚，三道銀光破空飛出，直擊冒雨而來的三條人影。

　　石老二呆了一呆，亦擰身撲了上去，只見這三條人影當中一人手掌一揮，竟將這三道銀光一齊反震回來，石老二雙筆一錯，叮叮叮三聲，將暗器擊落，厲聲道：「黑夜闖莊的朋友，快退回去。」

　　夜雨中只見這三條人影，亦是一身疾服，黑衣蒙面，左右兩人手持雙刀，當中一人卻是赤手空拳，蒙面的絲巾下，微微露出一截白鬚，三人齊地冷笑一聲，疾攻而上。

　　石老二手腕震動問，雙臂暴起十數點烏光，分擊這三人當胸大穴！

　　蒙面白鬚老人雙臂一張，身形突頓，縱聲道：「攔路的朋友可是「點蒼」雙傑石氏昆仲麼？」

　　石老二厲聲道：「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若不退回，休怪我手下無情。」說話之間，筆勢不停，「錯落梅花」，連發三招。

　　蒙面白鬚老人冷笑一聲，雙臂振處，骨節一陣山響，沉聲道：「兩位退下，讓老夫來見識見識點蒼絕技！」

　　兩個手持雙刀的蒙面人，刀花一舞，齊地退下，蒙面老人已與石老二打在一處，三招一過，蒙面老人厲叱一聲，手腕一反，掌中突地多了一條形狀極為奇特的烏骨長鞭，只聽一陣凌厲的呼嘯劃空而過，鞭勢如風，「狂飆落木」、「風捲殘雲」，兩招四式，霎眼間便將石老二捲入激厲的鞭風中。

　　石老二目光一凜，失聲道：「任狂風。」

　　蒙面老人哈哈狂笑道：「不錯！想不到二十年歸隱湖山後，武林中還有人認得老夫。」

　　持劍大漢目光亦自一凜，他拚力纏住南宮平一雙鐵掌，已是吃力萬分，此刻一聽這蒙面老人竟是二十年前名震江湖的巨盜，心頭更是大驚，左手一探衣襟，甩手拋出一道烏光，破空急上，只聽「波」地一聲，這道烏光竟凌空震散，散出一蓬火雨。

　　南宮平被他拚死纏住了，心中更是驚疑，他兩人若是護守莊院，為何行蹤卻又如此隱秘？蒙面藏形，顯見是不願被人看出他們的身份，這任狂風洗手已有二十年，此來又為的什麼？

　　心念一閃而過，只聽石老二道：「任狂風，你不惜破了二十年前金盆洗手時發下的重誓，難道不怕『風塵三友』等找你麼？」

　　任狂風哈哈笑道：「江湖間數十年未見『風塵三友』蹤跡，只怕他三人早已死了，老夫重誓已解，聽到這裡有百十萬兩銀子，不覺又手癢了起來，奇怪的是大名鼎鼎的『點蒼雙傑』，今日怎會為人看家護院，難道那百十萬兩銀子裡，也有你一份麼？」

　　石老二冷笑道：「你若想來動這裡的珍寶，你是做夢！」

　　雙筆翻飛，只守不攻，但已被任狂風掌中這一條奇形長鞭，逼得透不過氣來。

　　南宮平劍眉一皺，大喝道：「住手。」

　　持劍大漢劍勢一緩，南宮平突地翻身一掌，直劈任狂風的後背，這一掌風聲虎虎，卻已用了全力。

　　任狂風身形一扭，掌中長鞭，竟被這一掌震得盪開半尺。

　　石氏昆仲不禁怔了一怔，任狂風更是心頭一驚，沉聲叱道：「少年人你這是幹什麼？老夫若是攻入此莊，那百十萬兩銀子，少不得你也有一份，快些退後，將那石老大收拾下來！」

　　持劍大漢「石老大」訊號發出，援兵卻未見到來，心下不禁暗暗著急，聞言大喝道：「朋友休要被他所騙，這姓任的有名心狠手辣，打家劫舍，有如狂風掃葉，半片不落，再也不會分給你的，你若是助我將之擊退，我兄弟兩人倒可送你一些盤纏。」

　　南宮平掌勢如風，耳中聽得這些人將自己家中的財寶分來分去，竟將自己看成個線上開扒的強盜，心中不知是笑是怒。他雖對石氏兄弟行跡頗為懷疑，但人家畢竟是在幫助「南宮世家」護守莊院，是友非敵，而這任狂風卻顯見是來謀劫財物。

　　十數招一過，他只覺這昔年橫行江湖的巨盜，武功果有過人之處，一條鞭施展開來，當真有如怒飆狂風，教人難以抵擋。

　　那任狂風心頭卻更是駭異，這少年赤手空拳，居然能抵敵自己掌中這柄長鞭，絲毫不呈敗象。

　　石老二身形已自退後，兩人低語一句，身形齊展，向那兩條手持雙刀的蒙面人撲去，蒙面人雙臂一振，震起漫天雪片似的刀花，向石氏昆仲當頭壓了下去，石老二冷笑道：「果然是太行山的『花刀』李家兄弟。」

　　黑衣蒙面人嘿嘿冷笑道：「石老二好亮的招子。」右手刀一招「立劈五嶽」削將出去，左手刀柄突地向上一挑，挑去了蒙面的黑巾，狂笑道：「我李鐵虯就讓你看看『花刀』李大太爺的真面目。」

　　「雪刀」李飛虯亦自挑開蒙面巾，厲聲道：「見不得人的鼠輩，你們看清楚了，好在閻王爺面前告狀。」

　　這兄弟兩人俱是豹頭環目，滿面虯鬚，聲音沉猛，身形高大，但掌中雙刀，卻是輕靈巧快，四柄刀配合得嚴密無縫，望來當真如花如雪，漫天飛舞。

　　石家兄弟目光森寒，一言不發，南宮平掌御長鞭，心中暗忖：「這些人俱是武林中一等高手，此番齊地來到『南宮山莊』，難道爹爹已將變賣各地店舖的銀子，全都運到這裡來了，他老人家如此做法，卻又為的是什麼？」

　　風聲淒厲，雨更大了，兩邊暗林中，突地飛起了三蓬火雨，火光飛激，沖天而上。

　　接著，四下又響起了一陣尖銳淒厲的呼嘯，不時又是兵刃相擊聲，厲聲叱吒聲，自風雨中隱隱傳來，天地間立刻瀰漫起一片殺氣。

　　任狂風、「花刀」兄弟、石氏昆仲，目光俱是大變。

　　石老二沉聲道：「那邊的卡子上，想必也來了闖莊的人！」

　　石老大道：「任狂風、秦亂雨，一向焦不離孟，孟不離焦，你任狂風既然來了，想必秦亂雨自然也到了！」

　　任狂風哈哈笑道：「老實告訴你，十三省黑道上的好朋友，今日全都已到了這『南宮山莊』，你們還不如快將那一批珍寶獻出，又何苦為南宮常恕白白賠上一條性命！」

　　鞭梢劃風，急攻三招。

　　南宮平此刻更是心急如焚：「爹爹不會武功，若被這般人攻了一個進去，如何是好。」他情急之下，長嘯一聲，凌空飛起。

　　南宮平嘯聲一頓，只見他身形凌空轉折，雙掌齊下，十指如鉤，左掌一翻，閃電般抓住了任狂風的鞭梢，右掌夾頸切下，一招兩式，勢如神龍。

　　任狂風沉腰坐馬，身形一緩，後退三步，運勁抽鞭，口中驚呼道：「神龍身法，止郊門下！」

　　石氏兄弟對望一眼，失聲道：「果然是南宮平。」

　　南宮平腳踏實地，運勁於掌，那一條烏骨長鞭，被他兩人運勁一拉，有如弓弦般繃得筆直。

　　兩人俱是面色凝重，四隻腳踏在泥濘的道路上，足踝俱已深陷入泥。

　　狂風急雨中，呼哨之聲越來越急，越來越迫，林梢又衝起了兩蓬火雨，幾點四散的火星，隨著狂風吹到南宮平身上。

　　滿天火星中，突有一條人影，自暗林中衝霄而起，凌空一連翻了兩個觔斗，一勢「乳燕投林」，筆直地朝這裡衝了下來！

　　石老大目光一亮，道：「好了。」

　　任狂風變色道：「點蒼燕也在這裡！」真氣一懈。

　　南宮平厲叱一聲，雙足離地，向後一跳，那柄長鞭，竟被他生生奪過。

　　那沖天而下的人影「點蒼燕」腳一踏地，立刻冷笑道：「任狂風果然在這裡！」眼看到南宮平竟將任狂風長鞭奪過，失色道：「這位朋友是誰？」

　　石老二道：「此人便是南宮平！」

　　「點蒼燕」道：「真的？」

　　石老二道：「正是神龍身法，再也不會錯了。」

　　南宮平暗中鬆了口氣，忖道：「這些人終於認出我了。」

　　微一抱拳，沉聲道：「各位仗義來守「南宮山莊」，南宮平五內感激，但望各位在此抵擋一陣，南宮平先進去看看家父。」

　　他手握長鞭，指縫中已微微沁出血絲，此刻微一抱拳，擰身而去，哪知面前人影突地一花，「點蒼燕」竟又攔在他的面前。

　　南宮平奇道：「難道閣下還不相信兄弟便是南宮平麼？」

　　點蒼燕面沉如水，冷冷道：「正因閣下是南宮平，是以更進去不得！」

　　南宮平怔了一怔，奇道：「這……這是為了什麼？」

　　點蒼燕道：「你多問無用，快退回去！」舉手一掌直擊南宮平。

　　南宮平心中更是驚疑，擰身退步，突覺手腕一緊，長鞭又被任狂風抓住了一頭，任狂風厲叱一聲，全力奪回長鞭，呼地一鞭，摟頭向南宮平掃下，點蒼燕雙掌翻飛，也自拍向南宮平胸膛。

　　這兩人俱是武林中頂尖高手，招式激厲，勢不可當，南宮平勉強避開一招，任狂風哈哈笑道：「我只當你『點蒼』派是來保護『南宮山莊』的，卻不知你們也是沒存好意……」

　　語聲未了，點蒼燕雙掌齊出，左掌拍向南宮平，右掌竟全力擊向任狂風。

　　任狂風怔了一怔，手腕一反，本是擊向南宮平的一招，中途變向，「靈蛇乘風」，直掃「點蒼燕」左脅之下。

　　南宮平左拳右掌，左拳直擊，右掌橫切，一擊任狂風，一擊「點蒼燕」，他三人連環出手，彼此相擊，南宮平忽而是以一敵二，忽而卻又變了以二敵一，也不知這兩人誰是自己朋友，準是自己敵人，他心中早已亂作了一團，實在猜不透這其中究竟是怎麼回事？

　　任狂風一條長鞭，左揮右掃，「點蒼燕」一雙鐵掌，左擊右打。

　　南宮平身形一縮，閃電般擰身向莊院裡掠去，哪知任狂風、點蒼燕卻又一齊攔住了他的去路，南宮平厲聲道：「點蒼燕，你系出名門，難道也變做了劫人財物的強盜了麼？」

　　點蒼燕冷笑道：「誰要你的財物！」

　　任狂風接口道：「既然如此，為何又要擋老夫們的財路？」

　　南宮平亦自厲聲道：「既然如此，怎不讓我進去？」

　　點蒼燕面沉如水，閉口不答，招式卻更加激厲。

　　那邊石氏昆仲力敵「花刀」兄弟，此刻漸漸佔了上風，而暗林中的呼哨叱吒之聲，卻越來越近，其中還不時夾雜著一聲聲慘呼，顯然是已有人負傷而死，只有山林深處的莊院那邊，仍是夜色沉沉，沒有一絲一毫動靜。

　　突聽一聲慘呼，響在身側，「雪刀」李飛虯刀光一亂，石老二乘勢一招「回風舞柳」，一劍刺中了他的左肩，鮮血激射而出，濺在石老大衣襟之上，李鐵虯驚道：「二弟，你沒事麼？」

　　李飛虯牙根一咬，挺刀又上，刀法更是瘋狂，突地飛起一腳，踢飛了石老大左掌中的判官鐵筆，李鐵虯狂吼一聲，揮刀一斬，將石老大左臂劃開一道血口，石老二反腕一劍，劍勢如虹，又刺在李鐵虯右臂之上。

　　剎那間四人身上俱已濺上了鮮血，但誰都沒有半分退縮之意，負傷而戰，戰況更是激烈。

　　任狂風大喝道：「你三人若非貪圖財物，為何為南宮常恕如此拚命？」

　　南宮平怒喝道：「你三人若是助我『南宮山莊』，為何不讓我進去？」

　　點蒼燕、石氏昆仲仍是一言不發，埋頭苦戰，雨水沖下了血水，流在泥濘的道路上，突聽一聲大喝，一聲慘呼，一條人影，自暗林中翻滾而出，胸前一道血口！點蒼燕目光掃處，飛起一腳，將之踢開一丈。

　　李鐵虯狂吼一聲：「不好！『猛虎』趙剛到了！」

　　石老二冷笑道：「再不退下，教你這般人一個也莫想生出此莊！」

　　語聲未了，又是一條人影帶著慘呼之聲自暗林中衝出，筆直衝到李鐵虯面前，掌中長劍拚力一揮，雙目一翻，口中狂噴一口鮮血，撲地反身倒下，身上一無傷痕，竟被人以內家掌力擊斃！

　　石老大變色道：「不好，五師弟被害了。」方待轉身查看，李飛虯呼呼兩刀，逼得他連退三步。

　　李鐵虯冷笑道：「十三省道上朋友俱都在此，你『點蒼派』今日只怕要全派覆沒在這裡了。」

　　石老二怒喝道：「放屁！」劍光閃閃，一連削出五劍！

　　天色更暗，似乎蒼天也不忍再看地上這一番血戰！

　　「點蒼燕」面色越發沉重！

　　任狂風目光更是淒寒！

　　南宮平心念一轉，突地甩下任狂風，一連向「點蒼燕」攻出七掌，掌風激烈，全是進手招式。

　　任狂風精神一長，心想乘此機會先除去了「點蒼燕」，長鞭狂風般掃下，「點蒼燕」招式果然大亂，任狂風厲叱聲中，一鞭掃中了他左肘，「點蒼燕」一代名手，雖敗不亂，劈手奪住了他鞭梢，一腳踢在他左胯骨上。

　　南宮平目光掃處，再不遲疑，掌勢一穿，橫飛而起，全力掠向莊院深處！

第十四回　苦雨淒風

　　南宮平身形一起，石老大突地厲叱一聲，擰腰轉身，右掌急揚，掌中僅剩的一枝判官筆，脫手飛出，帶著一股勁風，直擊南宮平後身！南宮平頭也不回，也不閃避，猛力前竄，這只判官筆雖然打在他身上，卻已是不能穿魯縞的強弩之末了。

　　李飛虯目光一閃，殺機突起，此刻石老二劍削來，他竟不避不閃，刀光一轉，一刀自石老大項頸，劈到脊椎盡頭，鮮血飛濺，俱都濺在面上。

　　石老大狂吼一聲，反身撲上，李飛虯雙刀一挺，生生自石老大腹中穿過，但石老大雙掌箕張，也已勒住了他的咽喉，十指如鉤，深入肉裡，李飛虯雙睛一凸，七竅之中，俱都流出了鮮血。

　　石老二驚怒交集，狂吼一聲，一劍刺入了李飛虯的脅下，自左脅刺進，由右脅穿出，一柄三尺青鋒，竟齊根而沒。

　　李鐵虯雙刀劈下，一刀斬下了石老二右臂，厲聲嘶道：「拿命來！」

　　嘶聲未了，石老二亦自「砰」地一掌，著著實實拍在李鐵虯胸膛上。

　　李鐵虯狂吼著噴出一口鮮血，掌中雙刀，嗆啷落地，石老二右臂齊根而斷，卻看也不看一眼，好像斷去的不是他的臂膀，一掌得手，接著飛起一腳，直踢李鐵虯下陰「鼠谿」大穴！

　　只聽李鐵虯慘呼一聲，身軀拋起一丈，「砰」地落入了暗林，再也無法活命，黑道名手，「太行雙刀」，竟在剎那之間，一齊喪命。

　　石老二身軀搖了兩搖，嘴角泛起一絲淒側的笑意，喃喃道：「老大，我為你報了仇了。」語聲方了，自己也當場暈了過去。

　　「點蒼燕」被任狂風一鞭掃在左肘上，只覺一陣劇痛，痛徹心骨，目光轉處，見到石氏昆仲竟與對手同歸於盡，面色更是大變，眨眼間滿頭冷汗拼落，暗歎一聲：「罷了！」

　　抬目望去，只覺任狂風亦是面色鐵青，他被「點蒼燕」一腳踢中胯骨，亦是奇痛攻心，耳中聽到「太行雙刀」的厲吼慘呼，知道這兄弟兩人已命喪此處，兩人目光相望，任狂風大喝一聲，揮鞭而上。

　　哪知「點蒼燕」突地低叱一聲：「住手！」

　　任狂風手腕一挫，長鞭回撤，「點蒼燕」目光四掃，滿地俱是血水，神色不禁一陣黯然，暗中歎道：「掌門師兄，你休要怪我膽怯，但我又怎能令『點蒼』一派的精銳，俱都喪在這一役之中！」

　　轉念至此，他牙關一咬，沉聲道：「你『風雨雙鞭』今日召集了這許多黑道朋友來此，為的只是那一批財寶麼？」

　　任狂風心中一動，雖然痛得滿頭冷汗，臉色絲毫不變，反而仰天狂笑道：「這般黑道朋友，若不為了財寶，不遠千里而來，難道是瘋了麼？」

　　「點蒼燕」咬牙道：「你等奪得了財物，若是立刻遠離此地，快快分贓，快快回山，我公孫燕就放你等過去！」

　　任狂風狂笑不絕，道：「我等得手之後，自然拍掌就走，等在這裡做什麼，人道『點蒼燕』是個聰明人物，此刻怎會說出這樣的呆話？」

　　公孫燕目光一閃，突地探手入懷，任狂風心頭一驚，再退三步，只道他要施出暗器，哪知公孫燕手腕一揚，竟向天甩出三道烏光，只聽「波，波，波」三聲輕響，三蓬火雨，飛激四散，只見十數丈方圓，俱是燦爛的火星。

　　任狂風心念轉處，已知他是召回同門，立刻撮唇長嘯一聲。

　　剎那間只聽暗林中響起一連串低叱：「住手……住手……」

　　一條高大無比的人影，當先飛奔而出，一面厲聲問道：「任老大，怎地了？」此人滿頭白髮，聲如洪鐘，但神色之間，亦是狼狽不堪，衣衫透濕，又是血水，又是雨水，掌中一條烏骨長鞭，鞭梢伶仃地掛著一片慘白的皮肉，正是昔年名震天下的巨盜「風雨雙鞭」中的老二秦亂雨！

　　任狂風眉梢一揚，緩緩道：「點蒼燕撒手了！」

　　秦亂雨呆了一呆，嘿嘿笑道：「好，好……」見到地上「太行雙刀」的屍身，笑聲不禁一頓。

　　轉瞬間兩旁暗林中又有二十餘條人影飛奔而出，身軀有高有矮，身形有快有慢，其中十六條人影，目光一轉，便即掠到「風雨雙鞭」身後，另外四個高髻道人，三個持劍少年，卻掠到公孫燕這邊。

　　公孫燕目光一掃，神色更是黯然，一個紫面黑髯的道人閃目望處，失聲道：「石大哥，石二哥……竟……」語聲顫抖，再也無法繼續！

　　「點蒼派」此番高手盡出，但此刻十七人中，竟死了九個！

　　秦亂雨目光一掃，神色也是一呆，喃喃道：「……十六……十七……十八……」瞠目大喝道：「林中還有人麼？」

　　喝聲淒厲，激盪在急風苦雨的暗林，但四下卻漫無回應！

　　黑髯道人冷笑一聲，揚劍道：「不必問了，貧道雖已久久末開殺戒，但今夜卻也誅去了七個！」一串和著鮮血的雨水，自劍脊飛射而出。

　　秦亂雨大喝一聲，道：「好個惡道，你……」

　　任狂風伸手一拉他臂膀，道：「二弟住口！」轉目一望，冷冷道：「久聞點蒼『黑天鵝』劍快如電，心狠手辣，今日一見，果然不錯！」

　　黑髯道人雙目一張，厲聲道：「不錯，我天鵝道人便是心狠手辣又當怎地，今日便要誅盡你這幫強盜！」

　　任狂風冷笑一聲，公孫燕歎道：「三弟，今日罷了！」

　　天鵝道人目光一涼，道：「什麼罷了！」

　　公孫燕面沉如水，緩緩道：「讓他們過去。」

　　天鵝道人面色一變，目光掃處，只見點蒼門下，俱已神色狼狽，有的身上帶傷，有的長劍失落。

　　這性如烈火的點蒼劍手呆呆地怔了半晌，突又大喝道：「我點蒼門下，焉有見強而畏之輩！今日便是全都戰死在這裡，也要和他拚上一拚。」

　　公孫燕面色一沉，叱道：「住口！」手掌一揚，道：「讓他們過去！」

　　天鵝道人雙拳緊握，全身顫抖，只見任狂風呼哨一聲，十八條黑道群豪，俱一齊掠向莊院深處，天鵝道人顫聲道：「二哥，你……你難道要將『點蒼派』聲名一夕斷送？」

　　公孫燕長嘆一聲，道：「三弟，你終是最不明白二哥的苦心……」

　　他目中突地閃過一陣殺機，接口道：「這幫黑道高手，到了莊院之中，豈非又是一場血戰，到那時無論誰勝誰敗，必定是互有虧損，我們等在這裡，以逸待勞，好好歇息一陣，無論是誰，只要運送那批財物出來，你二哥豈會讓他們生出此莊？」

　　天鵝道人怔了怔，突地還劍入鞘，躬身道：「二哥深算，小弟不及，但望二哥恕小弟魯莽之罪。」

　　公孫燕環顧一眼四下的點蒼弟子，黯然歎道：「總之，為了那數十年前『魔約』，今日我點蒼門下若能有一人生還，已是不易，我……唉！我但求那批財物，不被『南宮世家』中人護送出去，今日雖死無憾，掌門師兄又…唉！只有三弟你正值英年，又是我『點蒼派』的第一高手，我點蒼一派今後的生死存亡，就在你一人身上了。」

　　天鵝道人木然半晌，緩緩轉過頭去，不願自己的淚光被人看見，四下的點蒼弟子，誰也沒有抬起頭來。

　　只聽淒厲的風聲，在黑暗的林木中呼哨作響……急驟的雨點衝散了地上一灘灘眩目的鮮血……

　　夜更深了！夜更深了。

　　南宮平冒雨狂奔，一陣陣冷風，像刀一樣刮在濕透了的衣衫上。

　　十數個起落之後，他目光已可接觸到那巍峨的屋脊，有如史前的猛獸般在黑暗中矗立著，而那雄奇的滴水飛簷，卻像是它的一雙巨翅，要在這漫天風雨中振翼飛起。

　　南宮平心神一振，心神更急，所有的一些不可理解的疑團，在片刻後便將得到答案，而他的心卻更像是一枝掛在繃緊了的弓弦上的長箭。

　　幢幢屋影中有幾點昏黯的燈光，哪和「南宮山莊」昔日的輝煌燈火是多麼不同。

　　南宮平如風般撲上了一條長達二十餘級的石階──這是他自幼熟悉的地方，他腳尖接觸到這冰冷而潮濕的石階，心底卻不禁升起了一陣溫暖。

　　哪知就在這剎那之間，屋影中突地響起一聲輕叱：「回去！」三點寒星，成「品」字形激射而出，兩急一緩，兩先一後。

　　南宮平目光指處，那原在後面的一點寒星，勢道突地加急，南宮平大驚之下，擰身縮頸，只聽「呼」地一聲，一道風聲自耳側掠過，風聲之激厲，幾乎震破了他的耳鼓，而另兩道寒星凌空一折，竟各個憑空劃了道圓弧，飛虹般擊向他左右雙脅，南宮平腳底一蹬石階，身形倒飛而起，一連打了幾個觔斗，重又落到那一條長長的石階下，只聽「叮」的一聲，兩點寒星交擊，拼出幾點火花。

　　這暗器手法之妙，力道之強，竟是南宮平生平未見，他再也想不到山莊中竟還有功力如此深厚的武林高手！

　　只見屋中暗器一發，便重歸寂靜，也不知這一棟巨宅中，究竟發生了什麼變化？隱藏著什麼危機？

　　「爹爹和媽媽，難道……難道已不在這屋裡了麼？」

　　南宮平不敢再想，身形一振，再次撲上，嘶聲喝道：「屋裡是哪位朋友！南宮平回家來了！」

　　喝聲未了，只聽屋中一聲驚呼道：「是平兒麼？」一條人形，其疾如電，隨著呼聲飛掠而出，南宮平還未來得及閃避，這人影已一把抓住了他的臂膀，南宮平一掙不脫，心頭大震，閃目望去，只見此人鬢髮蓬亂，一雙眼睛，卻是慈祥而明亮，赫然竟是他母親！

　　他有生以來，做夢也未曾想到，他母親竟有如此驚人的武功，只覺心中一呆．南宮夫人已一把將他擁入懷裡，顫聲道：「孩子，你回來了，你回來得正，好！」一陣溫暖慈祥的母愛，使得南宮平所有的勞累、飢渴、驚駭、疑懼，在這剎那之間，俱都獲得了補償。

　　廳中燈火昏黯，一盞孤寂的銅燈，幾乎被那一陣方自乍開的廳門中驟然吹入的風雨吹熄。

　　燈火飄搖中，只見數十口紅木箱子，高高推在大廳中央，木箱上零亂地釘著一些暗器、弩箭，四邊的靠椅上，狼狽地斜靠著數條勁裝大漢，有的神情祖喪，滿身鮮血，有的氣喘咻咻，閉目養息，顯見已曾經歷過一場劇戰，甚至已都負了重傷。

　　在這零亂狼狽的大廳中，卻有一個神色仍然十分安詳的華服老人負手而立，門外的風雨，吹得他頷下的五柳長髯絲絲拂動，卻吹不動他恢宏的氣度，堅定的目光。

　　南宮平輕呼一聲：「爹爹」，一步掠了過去，撲地跪在這老人身前。

　　南宮常恕輕歎一聲，伸手輕撫他愛子肩頭，卻久久說不出一句話來。

　　南宮夫人輕輕遞過一條絲巾，擦乾了南宮平頭上的雨水和汗水，柔聲道：「孩子，這些日子來，苦了你了，以後只怕……只怕更要讓你吃苦了。」

　　南宮常恕黯然一笑，仍是默然無語。

　　南宮平只見到他爹爹黯然的神色，見到他媽媽憔悴的容顏，再見到這亂成一團的廳堂，心裡更已是驚疑，也顧不得和他久別的雙親再敘家常，翻身站起，脫口問道：「爹爹，你將江南所有家店一齊賣去，是為了什麼？那『點蒼派』與我們素無來往？此刻為何圍住了『南宮山莊』，彷彿是要守護『南宮山莊』，但卻又似對我們不懷好意，還有，那在武林中只聞傳言，卻無人見到的『群魔島』，又為什麼要和咱們作對？爹爹，請你快說出來，孩兒真的急死了。」

　　他一口氣說了出來，眼睜睜地望著他爹爹，南宮夫人幽幽一歎，道：「有話慢慢說，孩子，你怎麼還是這樣沉不住氣。」

　　南宮常恕面色凝重，大步走到廳門，凝視半晌，突地轉過身來，躬身一揖，道：「各位請恕在下無禮！」

　　眾人俱都大奇，有的不禁掙扎站起，訥訥道：「這……這……」

　　話聲未了，只見南宮常恕身形突地一閃，只見滿廳人影拂動，四下的勁裝大漢，已一齊倒在椅上，暈睡過去，瞬眼間便發出了鼾聲，竟似睡得極熟。

　　南宮平見他爹爹在舉手之間，便將這些大漢的「睡穴」一齊點住，心下不覺更是驚駭交集，脫口道：「爹爹，你竟是會武功的！」

　　。

　　原來普天之下，再無一人知道「南宮財團」的主人竟是武功絕世的江湖奇士，就連他兒子都是此刻第一次見到。

　　南宮常恕面壁而立，頭也不回，沉聲道：「平兒，你自幼錦衣玉食，凡事都由得你任性而為，即使犯了過失，你爹爹和你母親，也從未責罵過你一言半語，你可知道這是為了什麼？」

　　南宮平雖見不到他爹爹的面容，但見他爹爹雙肩顫抖，顯見心情激動已極，心下不覺駭然，惶聲道：「孩兒……不知道！」撲地跪了下去，失聲接道：「孩兒犯了過錯，爹爹原該責打的。」

　　南宮夫人面容蒼白，急走兩步，突又頓住身形，掩面道：「大哥……這……孩子為何如此命苦！」

　　南宮常恕仍未回頭，但身軀的顫抖卻更加劇烈，緩緩道：「我這樣對你。只因你從今而後，非但不能再享受世上任何幸福溫暖，還要吃盡世人所不能忍受的折磨困苦，你可願忍受麼？」

　　南宮平強忍著眶中的淚珠，顫聲道：「孩兒為爹爹媽媽吃苦，本是應該的，但爹爹你總該告訴我，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呀？」

　　廳外風雨敲窗，聲聲令人斷腸……

　　南宮常恕十指漸漸收縮，漸漸握緊了雙拳，語聲也更是沉重。

　　「南宮世家，富甲天下，」他沉聲道：「這財富是如何來的，你可知道麼？」

　　南宮平心頭一震，道：「難道……難道……」

　　南宮常恕截口道：「你的玄祖，本是個最窮困的人，他受盡了貧窮的折磨，發誓要成為天下的巨富，辛苦積下了一筆資本，隨著一幫海客到海外經商，哪知船到中途，卻遇見了風暴，你玄祖雖攀住一片船木，漂流到一個不知名的海島上，僥倖未死，但卻又變得雙手空空，一無所有了。」

　　他緊握雙拳，沉聲接口道：「他老人家發覺自己壯志又復成空，不覺悲從中來，忍不住痛哭起來，哪知那海島並非無人的荒島，他老人家在絕望之，八忽然發覺這島上竟有許多個身穿古代衣冠的老人，原來這不知名的海島，覺是在武林中傳說最久也最神秘的『諸神之殿』。」

　　南宮平心頭又是一震，只聽他爹爹接道：「那些老人問過你玄祖的身世與經歷，仔細將他老人家端詳了一遍，竟將他老人家留了下來，一晃三年，這三年中你玄祖受了許多折難，吃了許多苦，三年後那些人突然將你玄祖帶到梅邊，海邊上竟已停泊了一艘巨船，船上堆積著無數珍寶！」

　　他頓了一頓，又道：「你玄祖正看得目瞪口呆，哪知那些奇異的老人卻將這艘海船送給了你玄祖，但是卻要他老人發下重誓，訂下契約，此後『南宮』一家，每隔一代，便要令長子帶著一批銀子，送到『諸神殿』去，每過一代，銀子便要增加一倍，除非南宮一族自絕後代，這契約便永遠不能違背……」

　　南宮常恕接道：「到了你上一代，這批銀子已堆成一個不可思議的數字，稱祖父動用了所有能夠動用的銀子，才令你大伯將銀子送去，那時……唉！我還未成婚，你大伯卻已有了一個兒子。」

　　南宮平直到此刻，才聽到自己家族這一段神奇隱秘的歷史，聽到這裡，他已是滿身顫抖，滿頭冷汗，忍不住嘶聲道：「我那大伯父，此刻在哪裡？我那堂兄又在哪裡？」

　　南宮常恕身軀搖了一搖，道：「你大伯臨去的那一天，竟將自己新婚的妻子和方在襁褓中的嬰兒，一齊震斷心脈，因為他已算出，再過一代後，『南宮世家』便是賣出所有家財，也未見能將這一批銀子湊滿，他不忍自己後代受苦，也不願我再結婚生子，留下了一段沉痛的遺言，便帶著銀子去了，從此便再也沒有他的下落消息……」

　　。

　　他說到這裡，語聲中的淒慘之意，已令人聞之心寒，世人只知道「南宮世家」富貴榮華，不可一世，又有誰知道「南宮世家」這一段充滿悲哀、充滿血淚、悲慘而神秘的歷史？

　　南宮夫人以手掩面，哀呼道：「大哥，你……不要說了。」

　　南宮常恕面對牆壁，直如未聞，一字一字地接口道：「你大伯走了不久，你爺爺也去世了，我在家裡守孝了三年，就出去打聽你大伯的下落，但是我們每代遵約將銀子送去時，都是事先便有『諸神殿』的使者傳來一封飛柬，指定一個港口，然後帶領前去，非但我們『南宮世家』中人不知道那海島真實的方位，茫茫人海中，更無一人知道『諸神殿』的所在，我在扛湖中遊蕩了多年，到後來終於完全失望，卻不想在這一段日子裡，我遇著了你的母親。」

　　南宮夫人突地伸手一抹面上的淚痕，走到南宮常恕身側，輕輕握住了他手掌，緩緩道：「你一定要說，就由我來說吧！」

　　「我一遇見你爹爹，」南宮夫人道：「就和你爹爹發生了情感，但是你爹爹卻總是躲著我，我又奇怪、又難受，一氣之下，就決定要嫁給另外一個人，那人也是你爹爹的朋友，哪知有一天……有一天你爹爹被人暗算，中了劇毒，毒發之後，將這一段往事都告訴了我，我才知道他避著我，原來有著這麼多苦衷，原來他知道『南宮世家』大廈將傾，不忍讓我晚來吃苦，更不忍……更不忍讓我們的孩子方一長成，就要替先人去還債，去吃苦！」

　　南宮常恕霍然轉過身來，燈光下只見他面容一片鐵青，目中卻是熱淚盈眶，沉聲接道：「但是你母親卻不怕這些，更不怕貧窮，她一夜之內，將我背到天山，尋著了解藥，於是我……我……」

　　南宮夫人緩緩倚到他身上，截口道：「於是我就再也離不開你爹爹，到後來，我們生下了你，我們要你好好享受一生，不願你辛苦學武，所以沒有傳你武功，哪知你卻天性好武，我們又不忍違了你心願，便如你願將你送到『神龍』門下，孩子……我們對不起你……」話猶未了，不禁又自低泣起來。

　　南宮平悲泣一聲，撲到他雙親身上，淒風苦雨聲中，他三人相互偎依，雖然心中充滿悲苦，但卻又充滿了至情至意。

　　南宮常恕輕撫著他愛子頭髮，黯然道：「我只望『諸神殿』的神柬遲些送來，是以我一直不願你成婚，哪知這次他們似乎已算定了『南宮世家』再無餘財，竟不等你成婚生下後代，將密柬送來，只要我們一將銀子湊齊，那使者還會再來，將你帶走，孩子，這是你祖宗立下的誓，你爹爹……你爹爹，你媽媽雖然疼你，但是又……又怎能……」語聲未了，老淚縱橫而落。

　　南宮平突地挺起胸膛，道：「爹爹，媽媽，這是我們南宮一家該還的債，我們自然要還清……」

　　南宮夫人流淚道：「可是，孩子你……」

　　南宮平雙目厲張，牙關緊咬，堅決地說道：「孩兒我一定會回來的，那『諸神殿』無論多麼神秘，孩兒也發誓要回來奉養你老人家，那裡雖然有銅牆鐵壁，也困不住孩兒，何況，那些人既有『諸神』之名，又怎能強迫別人做不孝的人？」

　　南宮夫人淒然一笑，道：「好孩子……」

　　南宮常恕卻黯歎道：「只是這一次……唉！『群魔島』裡的人，卻又在江湖中出現了，而且立心不讓我們將銀子送到『諸神殿』去。」

　　南宮平恍然道：「難怪他們以密約來強迫武林幾大宗派的人，來強奪『南宮世家』的鏢銀。」

　　南宮常恕頷首歎道：「此刻莊外的『點蒼派』門人，便是因為強奪這批財寶不成，是以留在莊外，看來雖似在保護『南宮山莊』，其實卻是不讓我們將財寶運送出去，除此之外，還有一些江湖中的巨盜，也想來發這一筆橫財，數日來，這『南宮山莊』已不知發生了多少爭戰，流出了多少鮮血，唉……財富，除了為我南宮一家帶來煩惱痛苦之外，還有什麼？孩子，你若是生在貧窮人家，又怎會有今日的痛苦？」

　　風雨敲窗更急，窗外突地有人長嘆一聲，道：「我錯了！」

　　南宮平一驚之下，厲叱道：「什麼人？」卻見他爹爹身形已掠到窗前，揚手一掌，窗戶震開，風雨穿窗而來。

　　南宮常恕手掌再揚，窗外又已歎道：「老大，你不認得我了麼？」

　　南宮夫人驚呼一聲：「魯逸仙！」一步掠到窗前。

　　南宮常恕亦自驚呼道：「二弟，是你麼？」語聲之中，又驚又喜。

　　南宮平頓住身形，凝目望去，只見當窗而立的一人，禿頂銳目，神色黯然，赫然竟是那奇異的老人「錢癡」。

　　他再也未曾想到，這愛財惜命的老人，竟會是他爹爹的「二弟」，目光動處，不覺驚得呆了。

　　只見這老人垂首木立半晌，袍袖一拂，宛如被風吹了進來似的，霎眼便已掠入窗內，南宮常恕一把握住了他肩頭，道：「二弟，多年不見，你……你怎地變成了這般模樣？」

　　「錢癡」目光癡癡，口中只是不住喃喃白語：「我錯了，我錯了……」

　　南宮夫人黯然道：「往事都已過去，你還提它作甚，我和大哥非但沒有怪你，反覺……反覺有些對不起你。」

　　「錢癡」突地大喝一聲：「我錯了！」撲地跪在南宮常恕面前，目中流下淚來，道：「大哥，小弟對不起你，小弟對不起你……」

　　南宮常恕一面用手攙扶，一面亦自跪下，黯然道：「二弟，快起來……」

　　「錢癡」道：「小弟若不將話說出，死也不能起來，這些話，小弟已在心中悶了二十年。」

　　他仰天歎道：「二十年前，我只當三妹貪圖『南宮世家』的富貴榮華，是以才離開我，嫁給你，我卻不知道她早已愛上你，我卻不知道她嫁給你非但不是為了享受富貴，反是為了要陪你忍受痛苦，我……竟不告而別，還引來一批仇家，來暗害你們……」

　　南宮常恕歎道：「二弟，我與三妹既然無恙，你又何苦還在自責？」

　　「錢癡」嘶聲道：「我怎能不自責負疚，我才能心安？這些年來，我日日夜夜俱在暗中詛咒你們，我發狂地去尋找財富，除了沒偷沒搶之外，幾乎不扦任何手段。我隱姓埋名，省衣縮食，弄得人人俱當我是個瘋子，我發誓要聚下比『南宮世家』還要多的財富，可是……」

　　他突地手掌一揚，將一直緊緊抱在懷中的麻袋拋在地上，悲嘶道：「我縱然積下了百萬財富，又有何用？我今日才知道縱有百萬財富，也買不來真摯的情感，縱有百萬財富也減不去人們的痛苦，大哥，我……我錯了，我對不起你。」

　　南宮常恕黯然道：「你方才都聽到了麼？」

　　「錢癡」含淚點頭。

　　南宮常恕輕輕扶起了他，道：「無論如何，今日你我三人，重又聚到一處，總是件可喜可賀之事。」展顏一笑，轉首道：「平兒，快過來見見你二叔父，這就是那昔年名震江湖，人稱『神行無影銅拳鐵掌』的魯逸仙魯二叔父。」

　　一直愕在當地的南宮平，此刻方自會過意來，當即走了過去。

　　魯逸仙一抹淚痕，破顏笑道：「孩子，想不到你還有這樣一個不成材的叔父吧！」

　　南宮夫人眨了眨眼睛，面上亦不知是哭是笑，心裡也不知是悲是喜，卻有兩滴淚珠流下面頰，哽。因道：「想不到我們終又重見到了你，更想不到最愛打扮的你會變成這副樣子，你……你難道窮瘋了麼，連衣服也捨不得買一件。」

　　魯逸仙淚痕未乾，大笑道：「我不是窮瘋了，卻是小氣瘋了，就在我破麻袋裡，雖然有百萬錢財，我卻捨不得動用一文。」

　　南宮常恕含笑歎道：「你這樣做全是為了她麼，唉！真是……」

　　南宮夫人嗔道：「你看你，在孩子面前，說話也不知道放尊重些。」言猶未了，滿帶淚痕的面上，又不禁展開了一絲微笑。

　　這三個老人雖然滿心憂鬱，但心中卻又不禁充滿了重逢的喜悅，剎那間，他們似又回到了那飛揚著的青春歲月，連騎縱橫汀湖，含笑叱吒武林，二十年的時光，有時雖然是那般漫長，有時卻又彷彿覺得十分短暫。

　　南宮平望著他們三人含淚的歡笑，含笑的眼淚，只覺心中的悲哀，也隨之沖淡不少，笑道：「二叔好酒量，可要小侄……」

　　言猶未了，突聽窗外一聲大喝，三枝長箭，帶著一連串鈴聲穿窗而入，「奪」地一聲，三隻箭並排插入高堆著的紅木箱上。

　　魯逸仙面色微變，卻又笑道：「好極好極，想不到綠林強盜用的響箭，居然照顧到大哥的家裡！」

　　南宮常恕一笑道：「射箭人腕力不弱，不知是哪一路的好漢？」

　　只聽廳外厲聲喝道：「任狂風、秦亂雨率領三山十八寨各路好漢，前來向『南宮山莊』南宮莊主討一些盤纏，是開門恭迎，是閉門不納，任憑南宮莊主自便。」語聲嘹亮，中氣十足。

　　南宮常恕微一皺眉，道：「風雨雙鞭怎地又出山了？」

　　魯逸仙道：「若換了現下的黑道朋友，只怕連這一些過節都不願再講，人一到了，立刻動手。」

　　南宮夫人笑道：「難怪你已有百萬家當，原來你對現下強盜的行情如此熟悉……」含笑一望南宮平，倏然住口。

　　大敵當前，他三人卻仍言笑自如，直似未將那橫行一時的巨盜「風雨雙鞭」看在眼裡，南宮平暗暗忖道：「原來媽媽少年時也會說笑的。」

　　廳外又是一聲大喝，道：「要好要歹，快些答覆，喝聲三響，弟兄們便要破門而入了！」接著便有人叱道：「一！」

　　魯逸仙雙臂一振，身形暴長，橫目笑道：「小弟還未老，老大你怎樣？」

　　南宮常恕捋鬚笑道：「哥哥我又何嘗老了！」

　　魯逸仙大笑道：「好好！」突地一拍腰邊，只聽腰邊突地鈴聲一響，笑道：「現在麼？」

　　南宮常恕道：「自然！」

　　南宮夫人輕笑道：「好好，你們兄弟的『護花鈴』仍在，我這枝花卻已老了。」

　　窗外又是一聲大喝：「二。」

　　魯逸仙狂笑道：「我兄弟未老，你怎會老了？老大，急先鋒還是小弟麼？」

　　南宮常恕道：「好。」

　　「好」字方自出口，魯逸仙身形突地一躍而起，凌空一個翻身，落在南宮常恕伸起的雙臂上。

　　南宮常恕猛地厲叱一聲：「去！」雙掌一翻！一送，魯逸仙身形便有如離弦之箭般直飛出去。

　　只聽「蓬」地一聲，廳門四開，接著「叮噹」一響，一條金線，自門外飛入，又一條金線，自南宮常恕掌上飛出！

　　又是「叮噹」一響，兩條金線，糾結一處，南宮常恕大喝道：「來！」門外響起一聲驚呼。

　　餘音未了，「呼」地一聲，魯逸仙身軀便已筆直飛了回來，左掌之上，纏著一條金線，右掌卻夾頸抓著一個身軀高大的老人，魯逸仙手掌一甩，將之重重甩在地上，赫然竟是「風雨雙鞭」中的任狂風！

　　南宮平倒抽一口涼氣，心中不知是驚？是佩？

　　凝目望處，才知道那兩條金線之上，兩端各繫有一顆金色的小鈴，魯逸仙身形藉著南宮常恕掌力飛出時，掌中金鈴便已飛出，南宮常恕掌中金鈴亦自飛出，兩顆金鈴一搭，金線互結，南宮常恕掌力回收，魯逸仙凌空一擊而中，抓起任狂風，便已借勢飛回，當真是其去如矢，其回如風，來去空空，急如閃電，對方縱是一流身手，卻也要措手不及，無法防範。

　　南宮平只覺心頭熱血一湧，忍不住脫口道：「好個護花鈴！」

　　廳外卻又亂成一片，一個蒼老的語聲狂呼道：「廳裡的可是「風塵三友」麼？」

　　南宮常恕、魯逸仙相視一笑，只見任狂風已掙扎著翻身爬起，面色一片蒼白，滿帶驚駭之色，顫聲道：「果然是風塵三友！」

　　魯逸仙笑道：「多年不見，難為你還認得我兄弟。」

　　任狂風頹然長嘆一聲，垂首道：「在下縱已不認得三位，但這一手「驚虹掣電，奪命金鈴」的絕技，在下卻再也不會忘記。」

　　魯逸仙大笑道：「驚虹掣電一金鈴，鈴聲一振一銷魂……哈哈！大哥，想不到你我偶然練成的遊戲，倒被江湖中人說成了武林絕技。」笑聲突地一頓，轉首道：「你既然還記得我兄弟，難道便忘了昔年在我兄弟面前發下的重誓！」

　　任狂風垂首歎道：「在下若知道『南宮山莊』的莊主，便是昔日風塵三友中的冷面青衫客，斗膽也不敢踏入『南宮山莊』一步。」

　　魯逸仙冷冷道：「如今你既知道了，此刻又當怎地？」

　　廳外長階下仍然亂成一片，任狂風回首大喝道：「秦老二，快帶弟兄們退出山莊一里之外，『風塵三友』在這裡！」

　　喝聲方了，秦亂雨已一掠而上，目光轉處，變色道：「果然是三位大俠，想不到我弟兄二十年苦練，卻仍然擋不住魯大俠的凌空一擊！」

　　狂風驟雨中，只聽階下有人厲聲喝道：「什麼『風塵三友』？我弟兄遠道而來，難道就憑著這句話空手而回麼？」十數條人影，一擁而上。

　　「風塵三友」面色凝重，默然不語。

　　秦亂雨霍然轉身，道：「誰說的？」

　　兩條目光閃爍、短小精悍的褐衣漢子，攘臂而出，左面一人冷冷道：「要好朋友走路，至少總得掏些真傢伙出來，三言兩語，就濟得了事麼？」

　　右面一人回首喝道：「各位弟兄，此話可說的是？」

　　眾人雜亂地哄應一聲，任狂風一笑道：「原來是白寨主。」含笑走到他倆人身前，接著道：「如此說來，兩位想要些什麼呢？」

　　左面一人低聲道：「弟兄們千里而來，最少總得混個千把兩銀子的盤比纏錢，兩位雖是前輩，也得照顧照顧咱們這些苦弟兄。」

　　任狂風哈哈笑道：「一千兩銀子夠了麼？……拿去……」雙掌一翻，只聽「砰！砰！」兩聲，白氏兄弟慘呼一聲，狂噴了一口鮮血，滾下了長階，任狂風含笑道：「還有哪位弟兄要拿盤纏的？」

　　四下漫無回應，只聽慘呼之聲漸漸微弱，終於寂火，只剩下風的呼嘯，雨的滴落，十數條大漢站在一起，竟連大氣都不敢喘。

　　任狂風面色一寒，厲叱道：「退下去！」十餘條大漢一個個面如土色，齊地翻轉身軀，蜂擁著奔下長階，再無一人敢回頭望上一眼。

　　「風雨雙鞭」一齊回轉身來，南宮常恕歎道：「你我相識多年，兩位亦未曾忘記我兄弟，說來彼此已可算是故人，只是我此刻已遇非常之變，不能以酒為兩位洗塵，兩位如有所需，我還可略助一二。」

　　任狂風垂首道：「莊主如不怪罪，我兄弟已是感激不盡……」

　　南宮常恕道：「既是如此，我也不願再多客套，今日就此別過。」雙手一抬，拱手送客。

　　任狂風、秦亂雨恭身一揖，方待轉身，魯逸仙道：「且慢，兩位方才由莊前進來，不知可曾遇著那些『點蒼』弟子？」

　　秦亂雨道：「點蒼門人，此刻已傷殘過半，除了點蒼燕、黑天鵝兩人外。能戰的只怕不多了。」他微一思忖，已知魯逸仙問話之意，說完之後，：立刻躬身告退，這兩人當真不愧是江湖大行家，見了眼色，便已知道別人心意。

　　魯逸仙回到廳中，一抹面上雨水，沉聲道：「外圍既已空虛，大哥你何不乘此時機，將箱子運至莊外？」

　　南宮常恕慘然一笑，道：「諸神使者，已來過一次，但卻仍未說明交寶地點，箱子縱然運出，卻要送到何處？」

　　魯逸仙呆了半晌，突地仰天長笑，笑道：「無論何時，無論有多少人阻攔，憑我們幾人，還怕闖不出去麼！」

　　他身軀一動，掌中的金鈴，便隨之叮噹作響，鈴聲清越，在風雨中仍可遠遠傳送出去。

　　南宮平望著他掌中的金鈴，想到這三個老人方纔的威風，反覆低誦著：「驚虹掣電一金鈴，鈴聲一振一銷魂！」這兩句似詩非詩、似歌非歌的詞句，心中豪氣逸風，目光也閃出了喜悅的光彩。

　　魯逸仙笑道：「孩子，你可聽出這鈴聲有什麼奇異之處麼？」

　　南宮平含笑搖頭

　　南宮夫人道：「這金鈴本是你爹爹的傳家之物，共有三對，別的似乎還無什麼異處，但只要其中一對金鈴一振，另兩對便也會同時作響，古來高深樂理之中，載有『共振』一詞，這金鈴雖非樂器，但這種現象卻與音樂中的『共振』相同。」

　　她自懷中取出一雙金鈴，南宮平伸手接過，魯逸仙掌中會鈴一振，南宮平掌中的金鈴果然也發出了一種清越的「嗡嗡」聲響：

　　南宮平不禁大奇，他卻不知道天地之大，萬物之奇，其中的確有許多是不能以常理解釋的事物。

　　南宮常恕道：「昔年我三人闖蕩江湖之際，只有你母親武功最弱，我們生恐她落單遇險，是以便將這金鈴每人分了一對，她一遇險，鈴聲一響，我們這兩對金鈴，便也會生出一種奇異的『共振』感應，便可急往馳救……」

　　魯逸仙大笑接口道：「是以你爹爹便將這金鈴取了個奇妙而好聽的名字，名曰『護花』……」

　　南宮常恕笑道：「這『擴花鈴』三字，倒不是我杜撰而出，昔年，漢獻帝愛花成性，惟恐飛雀殘花，是以便在宮園中的花木上，繫了無數金鈴，只要雀鳥一落花上，金鈴之聲大震，而宮廷中的『護花使者』，便會即來驅鳥，當時京朝中人，便將這金鈴稱為『護花鈴』，後來詩人，也作有『十萬金鈴常護花』之句，我取的這『護花』兩字，也不過只是用的這個典故。」

　　南宮夫人輕輕一笑，道：「幾十年前的事，還說它作什麼，平兒，你若是喜歡，這一對金鈴你就收著吧，以後你若是在江湖問……」她突地想起愛子即將去向不知名的遠方，笑容一斂，立刻染上了一重沉重的憂鬱。

　　南宮常恕微微一歎，將金鈴交給南宮平，道：「這一對你也收著吧，你爹爹媽媽再也沒有別的東西給你，這兩對金鈴，你要好好珍惜，將來……」說到「將來」兩字，他也不禁長嘆一聲，默然無言，目光沉重地投落到廳外的苦雨淒風之中，遠處仍是一片黑暗。

　　南宮平手捧著四隻金鈴，無言地垂下頭去……

　　魯逸仙目光一轉，朗聲笑道：「你父母都將金鈴送給了你，我若再留下，莫教你將我這二叔，看作當真這般小氣，來，拿去，好生藏著，將來若是遇著合意的女子，不妨分給她一對！」

　　南宮平躬身接過。

　　南宮夫人強笑道：「無論如何，今日我們重逢，總該慶祝，我去做兩樣小菜，讓你們小酌兩杯，好在這裡多了魯老二和平兒，我也可以放一下心了。」魯逸仙道：「三妹……呀，大嫂，何需你自己動手？」

　　南宮夫人目光一陣黯然，嘴角卻仍含笑道：「僕人都早已打發走了！……」語聲之中，她身形已轉出廳後。

　　南宮平見到媽媽竟自己操作起來，不禁暗中長嘆一聲，立定志願要將家業恢復，不讓媽媽受苦。

　　南宮常恕解開了那些護鏢而來、苦戰受傷的大漢的穴道，再三道歉，那般鏢客見到這衣衫襤褸的禿頂老人，竟然就是昔年以輕功拳掌名震江湖的魯逸仙，不禁大是驚異，見到南宮平這「神龍」門下的弟子，神情也頗為謙卑，知道這大廳中已無自己出力之處，再者也實在傷重疲乏，便到後房安歇！

　　魯逸仙望著他們的背影，微微歎道：「江湖中若是沒有這一些熱血的義勇男兒，只怕再也無人願教子弟學武了。」

　　酒菜簡潔而精緻，但眾人心頭卻多感嘆，南宮常恕持杯四望，緩緩道：「二弟，今後你我持杯同飲的機會，只怕又要多了。」

　　魯逸仙道：「自然。」

　　南宮常恕道：「不知道江湖間還有多少人記得我們這風塵三友？」

　　魯逸仙心頭一動，道：「大哥你莫非又要重出江湖了麼？」南宮常恕以一絲微笑掩住了神色間的黯然，道：「這山莊我已賣了，月底便要遷出，日後少不得又要過一過四海為家的日子。」

　　南宮平變色道：「賣了？」

　　南宮常恕道：「賣了還不見得夠數……」

　　魯逸仙拾起了那只麻袋，朗聲笑道：「我這只麻袋中便存百萬財富，大哥你要用多少？」

　　南宮常恕仰天笑道：「我自幼及長，遍歷人生，卻始終不知道貧窮是何滋味，如今有了這個機會，怎肯輕輕放過，二弟，你且放下這些，先來痛飲三杯。」

　　南宮平見到他爹爹如此豪氣，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魯逸仙道：「貧窮滋味麼？卻也不是……」突地大喝一聲：「什麼人？」手扶桌沿，長身而起。

　　門外夜色沉沉，風雨交加，只聽一陣沙沙之聲，自長階上響起，魯逸仙立掌一揚，掌風過處，廳門立開，門外卻見不到半條人影。

　　南宮父子、魯逸仙面色齊地一變，一陣風撲面而來，風中似乎帶著一種奇異的腥臭之味。

　　南宮夫人恰巧端著一盤素雞自廳後走出，目光轉處，只見門外黑暗中突地亮起了兩盞綠油油的燈火，心頭一顫，脫口呼道：「蛇！」噹啷一聲，手中瓷盤落到地上，跌得粉碎。

　　只見這兩點綠火搖搖晃晃，自遠而近，南宮平低叱一聲，身形離椅而起，卻被魯逸仙一把拉了他的手腕，道：「且慢！」張口一噴，一股銀線，激射而出，宛如一道銀虹般，射向那兩點奇異的綠火。

　　腥風之中，立刻瀰漫了酒香，南宮平知道魯逸仙這種以內力逼出的酒箭，威力非同小可，只見那兩點綠火果然一閃而滅。

　　「嘩」地一聲，酒箭射在地上，聽來宛如一盤珍珠灑落玉盤。

　　南宮常恕皺眉道：「武林中自從『萬獸山莊』火焚之後，已未聞再有能驅蛇役獸的高手，這條蛇豈非來得甚是奇怪！」

　　言猶未了，那兩點綠火竟又再冉冉升起，接著，遠處突地響起了一陣樂聲，自漫天風雨中裊裊傳來，其聲悠揚，非絲非竹，那兩點綠光竟隨著樂聲越升越高。

　　南宮常恕面色微變，一把抄起桌面上的酒壺，隨手一揮，一道酒泉，自腳邊直落到門外，他左手又已拿起了銅燈，俯身一燃，只聽「蓬」地一聲，烈酒俱都燃起。

　　火光照耀中，只見門外石階上，一條粗如海碗般的青鱗巨蛇，紅信一閃，倒退了數尺。

　　魯逸仙驚呼一聲，卻已遠遠退到廳角。

　　南宮夫人微微一笑，道：「想不到魯老二還是如此怕蛇。」

　　魯逸仙道：「你又何嘗不怕！」

　　南宮平恍然忖道：「難怪他見到那幫關外惡鬼那般畏懼，原來他並非怕人，只是怕蛇而已。」

　　火光一閃而滅，樂聲更復尖銳，南宮夫人素手一揚，兩點銀星，激射而出，綠火應手而滅，巨蛇一陣翻騰，自長階上滾落了下去，樂聲一變，突地由尖細變為雄渾，接著竟是震天般一聲虎吼，一條白額猛虎，白長階下直竄上來。

　　南宮平厲叱一聲：「畜生！」一個箭步，竄出廳外，那猛虎正自凌空撲了下來，南宮平身形一閃，便掠在猛虎身後，猛虎前爪落地，後爪一掀，南宮平擰腰錯步，滑開七尺。

　　猛虎狂吼一聲，只聞腥風漫天，震得廳中杯盞，俱都落在地上，吼聲之中，虎尾一翦。

　　南宮平聳肩一掠，掠起一丈，那猛虎一撲、一掀、一翦，俱都落空，氣性已自沒了大半，南宮平身形凌空一翻，頭下腳上，一掌劈將下來，只聽又是震天般一聲虎吼，鮮血飛激，這一掌竟生生將虎首擊碎，南宮平身形藉著手掌這一擊之勢，又自掠起，乘勢一足，將猛虎踢落長階下，右足之上，都已沾著一串虎血。

　　這一閃、一滑、一躍、一掌、一足，不但動作一氣呵成，快如閃電，而且姿勢輕鬆美妙已極。

　　魯逸仙目光轉處，拊掌大笑道：「好身手呀好身手，畢竟不愧是『神龍』子弟……」

　　話聲未了，樂聲又是一變，絲竹之聲全寂，金鼓之聲大震，霎眼之間，風雨中充滿了瘋狂而原始的節奏，四條長大的黑影，自黑暗中旋舞而出，跳躍著奔上石階，竟是四隻力可生擒虎豹的金毛猩猿。

　　朦朧光影中，只見這四隻猩猿，滿身金光閃閃，目中更散發著猙獰而醜惡的光芒，揮動著長臂，咧張著血口，發出一陣陣刺耳的呼嘯，在右階上不停跳躍、旋轉，與那瘋狂的鼓聲，混合成一幅原始的畫面。

　　南宮常恕變色低叱道：「平兒，回來。」

　　南宮平頭也不回，雙拳緊握，面對著這四隻猩猿。

　　只聽暗林中突地響起一陣奇異的語聲：「南宮常恕，你還死守著大廳作甚，還不趕快退去，神獸一至，你們便死無葬身之地了！」語聲尖細，似有似無，自瘋狂的鼓聲中縹緲傳來。

　　南宮平大喝一聲：「放屁！」呼呼兩拳，直擊而出。

　　兩股拳勁，衝破風雨，筆直擊向當中兩隻猩猿身上。

　　這兩隻猩猿怪嘯一聲，身子一翻，速翻兩個觔斗，落下石階，足爪方一點地，再翻兩個觔斗，霍地又掠了上來，金睛閃閃，白牙森森，四條長臂一振，直朝南宮平撲了上去。

　　南宮平擰腰轉身，「雙龍出雲」，急地攻出兩掌，哪知道兩條猩猿形狀雖笨拙，身手卻靈活，竟似也懂得武功，怪嘯聲中，長臂揮動，竟將南宮平的身形籠罩九一片金色光影之中，舉手投足間，居然暗合武功解數。

　　另兩條猩猿齜牙一笑，踏著那瘋狂的節奏，勸；朝南宮平直逼過來，長臂飛舞，加入戰團。

　　鼓聲越來越急，這四條猩猿的身形越舞越急，只見一團金光，圍著一條灰影，在風雨中往來旋轉。

　　南宮常恕雙眉微挑，一步掠出，呼呼攻出兩掌，強勁的掌風，將一隻猩猿擊開一丈，滾到地上。

　　魯逸仙閃身一掠，突地撮口長嘯起來。

　　嘯聲高亢、上衝霄漢，久久不絕，直震得四下木葉，簌簌飄落：

　　暗林中的鼓聲，節奏一亂，那四隻金毛猩猿頓時身法大亂南宮常恕掌勢一圈，「砰」地一掌，擊在一隻猩猿的胸膛上，這一掌滿蓄真力，便是巨石也要被他擊成粉碎，只聽這猩猿怪嘯一聲，噴出一口鮮血，翻滾著落下石階。

　　魯逸仙嘯聲不絕，雙拳齊出，那猩猿仰身一躲，魯逸仙急伸右足。輕輕一勾，「噗」地一聲，猩猿翻身跌倒。魯逸仙手掌疾沉，閃電般抄住了這猩猿的雙足。猛地大喝一聲，雙臂展動，竟將這身長一丈的猩猿。呼地掄了起來，乘勢一連掄了三圈，手掌一鬆，那猩猿便直飛了出去，遠遠落入暗林中。

　　南宮平精神一震，雙拳一足，將另一隻猩猿踢飛三丈。

　　此刻鼓聲雖又重震，但剩下的一隻猩猿，卻再也不敢戀戰，連滾帶爬地如飛逃去。

　　魯逸仙伸手一拍南宮平肩頭，哈哈笑道：「好孩子，好武功！」

　　南宮常恕面對風雨，朗聲道：「各位朋友聽好，此刻南宮山莊有的是巨萬財寶，只要朋友們有意，儘管憑本領取去，又何苦偷偷躲在暗林中，卻叫些不成氣候的畜生出來現醜！」

　　暗林中鼓聲已然漸輕漸緩，絲竹之聲又復響起樂聲變得輕柔而美妙，鼓聲低沉，更彷彿一聲聲敲在人心底。

　　一陣風吹過，風中不但已無腥臭，反而帶著一種縹縹緲緲、不可捕捉的奇異香氣，令人神智為之一蕩，心旌幾乎不可自主，沉沉的夜色，淒涼的風雨，卻彷彿染上了一層粉紅的顏色。

　　突地，暗林中亮起了四道眩目的燈光，燈光連閃幾閃，石前那一片方圓三丈的空地上，竟出現了六個身披純白輕紗，頭戴鮮花草笠的窈窕少女，踏著那輕柔而動人的旋律，輕回曼舞起來。

　　雨勢不停，妻時間便將這六個少女身上的輕紗，淋得濕透。

　　於是純白的輕紗，就變成了透明的顏色，若有若無地籠罩著那青春的胴體……

　　樂聲更蕩，少女們的舞姿也更撩人，南宮平劍眉一軒，回轉頭去，卻聽魯逸仙朗聲笑道：「平兒，你回頭作甚？」

　　南宮平呆了一呆，不知該如何回答。

　　魯逸仙笑道：「人生在世，什麼事都該經歷經歷，這蕩魄魔音，銷魂艷舞，倒也不是經常可以看得到的，你如輕輕放過了，豈非可惜？」

　　南宮夫人笑道：「你怎地如此不正經，平兒年紀輕輕，你叫他怎能有那般『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的定力，不去看它，雖然著相，在他這樣的年紀，也只得如此了。」

　　魯逸仙哈哈笑道：「我教他看，正是要磨練磨練他的心神定力，好教他日後再遇著這般局面，不致手足失措。」

　　南宮平見到這三個老人在如此猥褻邪淫的場合之中，仍有如此泰然自若的神情，若非有十分坦蕩的胸襟，怎會有如此開闊的氣度？心中不禁大是讚歎，微笑回首道：「孩兒只是見不得這種做作而已，其實又怎會被這般庸俗的脂粉所動？」

　　魯逸仙大笑道：「正是正是，心中有了超塵絕俗的佳麗，又怎會再被這般庸俗脂粉所動！」

　　南宮平面頰微微一紅，只聽暗林中又自傳出一陣語聲：「艷紅十丈中，多的是這些樂事，你的心可曾動了麼？你只要不再固執，這些春花般的美女都可供你享受，你又何苦如此固執，硬要將金銀財寶送給別人享受？」

　　南宮常恕面沉如水，微微皺眉道：「二弟，你可記得這種先以威逼恐嚇，再以色誘的手段，武林中有淮最最慣用？」

　　魯逸仙目光一轉，沉吟道：「大哥之意，難道說的是昔年『萬獸山莊』的女主人『得意妃子』？」

　　南宮常恕道：「得意妃子自從『萬獸山莊』火焚之後，雖然久已銷聲滅跡，今日這一些做作，也遠不如昔年她的手段厲害，但方法作風卻與她昔年同出一轍，你若不信，且看今日此人威嚇色誘不成，必定立刻就要施出最後一手了。」

　　魯逸仙亦不禁皺眉道：「今日之事，若與得意妃子有關，倒是的確可厭得很，但自從『萬獸山莊』火焚之後，江湖中便一直未有她的消息，難道這孤獨的女魔頭，昔年也曾收下了衣缽傳人麼？」

　　談話聲中，樂聲又急，那六個輕紗少女的舞姿，也隨著樂聲變得十分熱烈，舉手投足問，有意無意地露出一些神秘之處，眉目之間，更是蕩意撩人，顯見她們自己竟也被樂聲所惑，而燈光卻漸漸昏暗，暗林中又嬝娜行出四個一樣裝束的少女，抬著一頂軟槓三挽手、流蘇蓋頂、雲銅鑲窗的白籐小轎。

　　軟轎輕停，轎簾微啟，前面兩個輕紗少女，撐開了兩柄紅竹小傘，一個身材婀娜，雲鬢直挽，披著一件淺紫輕紗的少女，緩緩走下轎來，神情之間，彷彿絕美，卻用一柄淺紫色的湘妃竹扇，遮住了嬌靨，是以看不清面目。

　　南宮常恕微一變色，沉聲道：「流蘇小轎，淺紫輕紗，這正也是昔年『得意夫人』的行徑，難道『得意夫人』又復重出江湖了麼？」

　　魯逸仙面色凝重，默然不語，突地大喝一聲：「什麼人？」轉身望去，只見廳中黯淡的燈光下，高堆的木箱，已多了數條人影。

　　就在剎那之間，鼓聲轉急，燈光又亮，那身披淺紫輕紗的少女，微微扭動了一下雖被輕紗籠住，但卻更是撩人的婀娜身軀，開始曼舞起來。

　　她這微微一扭，似乎便已勝過那些少女的諸般艷舞，竹扇輕移，嬌靨半露，緩緩走上石階。

　　另十個輕紗少女一排跟在她身後，亦自踏著舞步，走上石階，素手輕揮，紗巾飛揚，竟一絲絲、一縷縷，剝去了那本已透明的輕紗……

　　大廳中，木箱前，肅然木立的人影，身形一展，將木箱圍住，當頭兩人，一個身材威猛，濃眉深目，一個身量頎長，面容清癯，竟是「點蒼派」中武功最高的「點蒼燕」與「黑天鵝」。

　　廳外的樂聲舞姿雖然熱烈撩人，但大廳中的氣氛卻驟然變得十分沉重，人人俱是面沉如水，目注對方，正是一觸即發之勢，裡裡外外，雖然只是一牆之隔，卻顯然是兩個世界。

　　魯逸仙冷笑一聲，道：「我只當點蒼派名門正宗，卻原來幹的也是偷雞摸狗的勾當，三更半夜，偷人別人私宅，難道這就是點蒼派的家法麼？」

　　天鵝道人勃然大怒，點蒼燕卻望也不望他一眼，冷冷道：「貧道們只尋南宮莊主說話。」

　　南宮常恕冷冷道：「道長們如此行徑，在下已覺得無話可說。」

　　天鵝道人濃眉揚處，「嗆啷」一聲，拔出劍來。

　　點蒼燕神色不動，緩緩道：「莊主若聽貧道良言相勸，最好且將這批箱子交給貧道寄存三年，三年之後，貧道定必原封不動，將之奉還……」

　　魯逸仙冷笑道：「餓狗卻來問人借包子，嘿嘿，可笑可笑，當真可笑。」

　　點蒼燕只作未聞，接口道：「貧道可以『點蒼』一派的聲名作保，絕不動這箱中財物分毫。」

　　魯逸仙仰天冷笑道：「點蒼派也有聲名的麼？區區倒是第一次聽到。」

　　天鵝道人大喝一聲，手腕舞處，劍光一閃，點蒼燕道：「三弟且慢，聽聽南宮莊主如何答覆。」

　　南宮常恕面色一沉，道：「在下的答覆，還用說出來麼？」

　　點蒼燕道：「莊主若不聽良言相勸，只怕今日……嘿嘿。」冷笑兩聲，倏然住口。

　　魯逸仙道：「黑老道過來，我們要看看你這只天鵝是什麼變的。」

　　話聲未了，天鵝道人已一劍殺來，魯逸仙身軀一閃，兩人便戰作一處。

　　廳外靡蕩的樂聲中，那十個少女已將走上長階盡頭，身上幾乎已是不著寸縷，膚光皎皎，粉肌雪股，當真是令人心神動盪．那淺紫輕紗的高髻少女子搖竹溺，半遮嬌靨，雖然未除衣衫，但卻不時發出聲聲嬌笑，神貌聲音，更是蕩人。

　　南宮平大喝一聲：「下去！」

　　但這些少女輕笑曼舞，只作未聞，一雙雙滿含蕩意的眼波，更是直在南宮平身上打轉，彷彿要將南宮平和水吞將下去。

　　南宮平只見這一層層乳波臀浪，緩緩擁上石階，既不能進，亦不能退，他雖有一身武功，卻又怎能向這些一絲不掛的少女出手？

　　天鵝道人目光森寒，劍法辛辣，招招式式，俱都不離魯逸仙要害，點蒼劍法，本已輕靈見長，這天鵝道人劍法更是專走偏鋒，只見他一劍接著一劍，掌中一柄長劍，竟被他化作一條白練。

　　魯逸仙身形遊走，滿面冷笑，這辛辣的劍招，竟沾不著他一片衣角，他存心戲弄，竟然不施煞手，雖然攻出一招，也只是天鵝道人肉厚之處，身形旋動，卻將天鵝道人圍在中間，如同狸貓戲鼠一般，口中不住冷笑道：「黑老道，你們點蒼派幾時訓練出這一批舞伎出來的？我看她們的歌舞，倒當真比你的劍法高明些。」

　　天鵝道人閉口不語，劍法卻更是辛辣，恨不得一劍便將魯逸仙傷在劍下。

　　只見燈火閃閃，劍光如雨，森冷的劍氣，逼人眉睫，突然「噹」地一聲輕響，原來魯逸仙隨手抓了一隻瓷盤，當做兵器施出，天鵝道人雖然一劍將之削得粉碎，但盤中的菜汁，卻已濺得他一身一臉。

　　天鵝道人怒叱一聲，一腳踢翻了桌面，嘩啦一聲，杯盤碗盞，碎了一地，桌上的銅燈，也倒了下來，燈火熄滅。

　　但此刻暗林中的四道燈火，卻已照了上來，曼舞的裸女，也已舞上石階……

　　南宮常恕雙眉一皺，沉聲道：「二弟，此刻是什麼時候，還不認真出手！」

　　魯逸仙叱道：「好。」招式立變，砰砰五拳，已將天鵝道人逼在牆隅。

　　南宮常恕頭也不回，沉聲道：「夫人，你看著外面，廳裡全交給我！」

　　南宮夫人又何嘗不早已看到舞上石階的裸女，只是她一時之間，卻也不知該如何應付。

　　此刻廳中看來殺機雖重，但其實廳外卻更是凶險，脂粉肉陣，更凶於殺人利劍。

　　身披紫色輕紗的宮髻少女，纖腰一扭，便已舞到南宮平身前，南宮平只覺一陣蕩人的香氣，撲鼻而來，心神方自一蕩，立刻厲聲叱道：「退下去！」揚手一掌，直擊而出，斜切這紫紗少女肩頭上「肩井」大穴。

　　哪知這紫紗少女竟然不避不閃，嬌笑一聲，反將胸膛迎了上來，酥胸高聳，隱約可見。

　　南宮平急地縮回手掌，這一招怎擊得出手？

　　南宮夫人皺眉道：「平兒閃開！」腳步一滑，身形方動，已有四個裸女，一排擋在她身前，另四個裸女，卻將南宮平身形圍住，顫抖著胸膛，瑩白色的玉腿，幾乎觸著南宮平的衣衫。

　　他此刻當門而立，若是避讓，勢必要被這些裸女攻入大廳，若不避讓，便已陷身脂粉陣中，他定力雖堅，但這靡蕩之音，銷魂裸舞，卻也令他無法消受，只見這四個裸女身子越欺越近，眼波蕩漾，散發著火一般的光彩……

　　天鵝道人長劍伸展，已由攻勢變為守勢，只見一道光牆，擋在他身前，一時之間，魯逸仙竟難再攻入一步。

　　其餘的點蒼劍手，手持劍柄，早已蠢蠢欲動！

　　點蒼燕目光凝注著南宮常恕，手腕一反，緩緩拔出了斜背在身後的精鋼長劍，緩緩道：「今日並非比武，以眾擊寡，也算不得什麼！」點蒼劍手齊地厲叱一聲，拔出長劍。

　　魯逸仙只聽身後風聲響動，三柄長劍，一齊向他削來。

　　天鵝道人濃眉一展，振腕一劍，回擊而出。

　　南宮常恕道：「點蒼派向不為惡，今日我本也不願傷人，但你等如此做法，卻怪不得我了。」突地回身一掌，一股強勁的掌風，直向圍在南宮平身前的四個裸女推去，他雖未回頭，但卻眼觀四路，知道南宮平心軟面嫩，不願對裸女出手，這一掌已施出九成真力，那裸女們如何禁受得住，齊地驚呼一聲，已有兩人被他震下石階。

　　南宮平精神一振，道：「爹爹你來這裡，孩兒對付那些點蒼劍手！」

　　語聲未了，南宮常恕又是一掌擊出，紫紗少女身軀一震，南宮平腳步一滑，乘勢回手一指，點向她肘間「曲池」大穴。

　　紫紗少女掌中竹扇一飛，一招「玄雀劃沙」，扇緣直劃南宮平畹脈，炫目的燈光，立刻照在她如花嬌靨之上。

　　南宮平目光一閃，心頭突地大震，失聲道：「你……你……」

　　他再也想不到這紫紗少女，竟是他的同門師姐古倚虹──王素素。

　　古倚虹滿面癡笑，眼波蕩然，隨著樂聲，又是一扇劃出。

　　南宮平失色道：「四姐，你怎會這樣──難道不認得我了麼？大哥他此刻又在何處？」

　　古倚虹咯咯笑道：「誰認得你？誰是你大哥？」

　　裸女們齊又圍了上來，齊地咯咯笑道：「誰是你大哥？」

　　南宮平滿心驚怔，連退數步，已自退到廳內，南宮常恕雙眉微皺，目光一轉，沉聲道：「此女只怕已被藥物迷卻本性，你且閃開一邊……」

　　言猶未了，點蒼燕劍光已展，一劍殺來，南宮平大喝一聲，旋身一足，直踢他持劍的手腕。

　　點蒼燕冷冷道：「又是你麼？」劍光霍霍，連出三招。

　　南宮夫人雖然也是女子，但這鼎食之家的貴婦，面對那四個淫蕩的裸女，一時之間，亦自怔在當地，不知出手。

　　南官常恕右掌一反，扯下了腰邊的絲絛，左掌連攻七招。

　　古倚虹身形閃動，南宮常恕右掌絲絛一揮，抖倒一個裸女，左掌突地並指如劍，一招「青龍點睛」，疾地點在古倚虹「笑腰」穴上，口中卻厲聲喝道：「夫人，當心他們的迷藥！」

　　南宮夫人心頭一懍，方自閉住氣脈，這四個裸女果然齊地手腕一揚，指如春蔥，十指尖尖，拇指中指一扣。

　　只聽「嗒」的一響，已有一股淡如輕煙，幾乎目力難辨的粉霧，自中指之內彈出，南宮夫人柳眉微揚，袍袖一拂，袖角如雲，直拂裸女們掌緣大穴。

　　那邊魯逸仙以一敵四，掌勢如風，明明一招攻出，直擊前面兩人，哪知招式未老，突地一頓，兩脅齊張，「砰、砰」兩個肘拳，打在身後兩人的胸膛之上，只聽兩聲驚呼，兩柄長劍落地。

　　魯逸仙哈哈笑道：「黑老道，這一招怎樣？」笑聲未了，身後兩人齊地噴出一口鮮血，直濺在他身上，黑天鵝乘勢一劍，劃破了他的衣角。

　　黑天鵝冷冷道：「這一劍怎樣？」

　　魯逸仙哈哈笑道：「不錯，不錯！」呼呼三拳，又將黑天鵝逼在屋角。

　　南宮平力敵點蒼燕及另兩個勁裝少年。心中卻是又驚、又駭、又疑，既擔心他大哥龍飛的下落，又擔心古倚虹此刻的模樣，心神一分，招術便弱，口中卻兀自大呼道：「爹爹莫傷了那紫紗少女！」

　　但此刻古倚虹卻已被南宮常恕一指點在「笑腰」穴上，身子搖了兩搖，似乎向石階下面滾下去，南宮常恕手揮絲絛，又抖倒一個裸女，沉聲道：「無妨，我只點了他……」

　　話聲未了，暗林中突有一條人影，大喝而來，身形一起，便已撲上石階，一把抄住了古倚虹的身子，只見他滿身錦衣，身材高大，一口虯鬚，有如鋼針般根根倒刺，赫然竟是龍飛！

　　南宮平閃目一看，驚呼道：「大哥……」

　　南宮常恕怔了一怔，道：「此人便是龍飛麼？」

　　南宮平道：「正是！」急呼道：「大哥，小弟南宮平在這裡。」

　　哪知龍飛亦是滿面癡呆，有如未聞，一把抱起了古倚虹，身形便待向石階下縱落。

　　南宮常恕道：「龍大俠留步！」一步掠到龍飛身前。

　　龍飛雙目圓睜，一言不發，左手挾著古倚虹，右掌一招「雲龍探爪」，五指箕張，直抓南宮常恕的面門。

　　南宮常恕微一擰身，龍飛卻又飛起一腳，他招式雖兇猛，但身上空門均已大露，只是南宮常恕卻不能傷他。

　　擰身避開了這一腿，哪知龍飛突地放下古倚虹，厲喝道：「我與你們這班惡賊拼了！」一腿踢飛了一個裸女，一掌向南宮常恕劈去。

　　南宮平驚呼道：「大哥，你！……你怎麼樣了！……」只覺肩頭一涼，已被點蒼燕的長劍劃破一條血口。

　　南宮常恕沉聲道：「平兒你只管定心應敵，你師兄交給為父好了！」

　　南宮平不顧自己傷勢，惶聲道：「難道他被藥物所迷麼？」

　　南宮常恕道：「看來定是如此！」

　　南宮平喝道：「好個點蒼門徒，居然會用迷藥！」手腕一勾，以三指挾住了一個點蒼劍手的劍尖，「啪」地一聲，長劍折為兩段，南宮平一腳踢開這點蒼劍手，手腕一震，寒光錯落，半截斷劍直刺點蒼燕。

　　那點蒼劍手慘呼一聲，滾開一丈，雙手護住胸膛，兩腿曲作一團，在地上杯盞碎片上連滾兩滾，當場暈了過去，滿身俱被碎瓷劃破，滿面俱是鮮血。

　　點蒼燕恨聲道：「好狠！」反手一把，抓住了那半截斷劍，正待一足踢出，哪知南宮夫人已將那四個裸女穴道拂中，此刻正閃身掠來，抬手一掌，輕輕拍在他背後「將台」大穴之上。

　　南宮平斷劍乘勢一送，筆直刺入點蒼燕肩骨之下，點蒼燕亦是一聲慘呼，鮮血飛激而出。

　　南宮平精神一震，黑天鵝驚呼道：「二師兄，二師兄……」

　　點蒼燕口噴鮮血，顫聲道：「二弟，快……走……」撲地翻身跌倒。

　　只聽黑暗中突地傳來一陣急遽的馬蹄聲，一人遙遙大喝道：「南宮莊主，南宮兄，小弟司馬中天一步來遲了。」

　　蹄聲自遠而近，晃眼便來到近前，「鐵戟紅旗震中州」司馬中天，鮮衣怒馬，手揮鐵戟，狂呼而來，只見一串泥水飛濺。

　　這名滿中州的老英雄一帶馬韁，竟飛馬馳上了石階，厲呼道：「南宮兄莫驚，司馬中天來了！」揮手一戟，帶著一股急風，直擊龍飛。

　　南宮平目光望處，只見他座下怒馬的馬蹄，竟已將踏在古倚虹身上，驚呼一聲，急竄而去，雙掌急伸，竟生生托住了那兩隻馬蹄！

　　怒馬一聲驚嘶，司馬中天一戟微偏。

　　龍飛怒喝一聲，反手抓住了戟頭！

　　司馬中天驚呼道：「龍……龍大俠……」這才看清與南宮常恕動手的竟是龍飛。

　　暗林中突地傳來一聲陰惻惻的長笑，四道燈火，驟然一齊熄滅，樂聲也隨之寂然。

　　風雨呼嘯，大地一片漆黑，幾乎伸手難見五指！

　　就在這剎那之間──

　　南宮夫人一聲驚呼，龍飛厲喝一聲，回手一拉，將司馬中天扯下馬來，和身一滾，抱起古倚虹，向黑暗中狂奔而去。

　　南宮平雙手托住馬蹄，動也不敢妄動一動。

　　魯逸仙微微一怔，黑天鵝長劍急揮，連環進手，一連攻出五劍，聳肩一躍，一腳踢開窗戶，刷地竄了出去。

　　魯逸仙只怕他在窗外埋伏，腳步動了一動，終是沒有追出。

　　黑暗中瀰漫著殺機，眾人心頭，俱是大為警惕，誰也不敢妄動一步，這其間「鐵戟紅旗震中州」司馬中天江湖歷練最是老練，只聽健馬不住長嘶，突地翻身一躍，躍到馬上，伸手一帶馬韁，南宮平和身一滾，健馬已直衝入廳。

　　司馬中天探懷取出了火折一連晃了兩晃，哪知火折卻已濕透，再也點它不著，「轟」地一聲，他連人帶馬撞到高堆的木箱上．上面幾隻箱子，「砰」然落了下來，箱蓋俱都震開，裡面的珍寶，散得一地，黑暗中閃閃發光。

　　大廳中終於有了光亮，南宮夫婦、南宮平、魯逸仙。身形展動，聚到一處司馬中天手掌仍自緊緊握著馬韁，翻身站了起來，輕輕拍了拍馬鬃，低聲道：「馬兒馬兒，你沒事麼？」

　　要知這匹馬隨他闖江湖多年，正是萬中選一的良駒，司馬中天平日將它愛逾性命，此刻不顧自己身上疼痛，倒先問起馬兒的安危健馬仰首一聲長嘶，南宮平低低呼道：「大哥，大哥！」

　　南宮常恕一把掩住他的嘴巴，突見寒光一閃。一柄長劍，急地飛來，南宮常恕手掌一推，兩人一齊退開一步，呼地一聲，長劍向他兩人之間飛過，卻筆直插入了馬腹。

　　那健馬方自立起，此刻慘呼一聲，向廳外直竄出去，司馬中天大驚之下，緊握馬韁，哪知馬韁竟斷成了兩段。

　　健馬一衝而出，一個點蒼劍手，慘呼一聲，竟被亂蹄踏死，他方才傷重之下，情急拚命，脫手擲出長劍，哪知劍未傷人，卻傷了馬，而他自己此刻竟也被馬蹄踏死！

　　司馬中天狂呼一聲，舉步追去，南宮常恕反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沉聲道：「司馬兄，那匹馬已是無救的了。」

　　只見健馬一步踏空，在長階上直滾下去，嘶聲漸漸微弱，終於寂絕無聲。

　　司馬中天呆呆地望著石階，道：「馬兒，馬兒……」目中簌簌流下淚來。

　　南宮平閃目四望，低低道：「大哥……」

　　南宮常恕沉聲歎道：「他兩人此刻本性已失，不知跑到哪裡去了，只怕……」他雖然住口不言，但言下之意，自是在說他兩人已凶多吉少。

　　南宮平怔了半晌，目光閃動，突地一把抓起了「點蒼燕」，恨聲道：「你說，你說，你們『點蒼派』是以什麼藥物迷住我大哥的？」要知他除了師傅之外，便最是敬服龍飛，此刻心中自是悲憤至極。

　　點蒼燕嘴角滿是鮮血，半截斷劍，仍是插在肩骨之下，此刻已是氣息奄奄，微微張開一線眼簾，緩緩道：「點蒼派中，從無使用迷藥的人。」聲音雖微弱，但語氣卻仍是截釘斷鐵。

　　南宮平怒道：「放屁，若不是你點蒼派，是誰下的迷藥？」

　　點蒼燕合上眼簾，閉口不語。

　　南宮平怒極之下，方待一掌擊去，只聽南宮常恕道：「平兒住手！」緩緩托起點蒼燕的身子，沉聲歎道：「我也知點蒼弟子，絕非使用迷藥之人，我更知道今日你們如此做法，實是情非得已……」

　　點蒼燕閉日不語，但眼角卻已有淚光隱現。

　　南宮常恕接道：「你點蒼派今日，雖然大傷元氣，但點蒼派數百年的根基，又豈是一夕可毀！」

　　點蒼燕嘴角牽動，似乎微笑了一下。

　　南宮常恕緩緩道：「將來點蒼派重振基業之時，江湖中若有人說點蒼弟子不過只是些專會施用迷藥，又會以裸女色相……」

　　點蒼燕突地張開眼來，叱道：「住口！」

　　南宮常恕道：「你若不願你點蒼派的聲名被污，就該說出此中究竟，否則……唉！今日之事，有目共睹，我雖不信，卻又不得不信了。」

　　點蒼燕呆了一呆，目中光茫閃動，緩緩道：「我那三弟呢？」

　　魯逸仙道：「你點蒼派雖與我等為敵，但我等卻並未以你等為仇，天鵝道人，我等已放他走了。」

　　點蒼燕又自默然半晌，突地長嘆一聲，道：「今日你等若想生出南宮山莊，只怕是難如登天了。」

　　南宮常恕道：「此話怎講？」

　　點蒼燕道：「你們若要尋找生路，只有將這批珍寶，俱都送出，否則……」

　　南宮常恕變色道：「莫非『群魔島』已有人來麼？」

　　點蒼燕合上眼簾，緩緩點了點頭，滿廳中人俱都面色大變。

　　南宮平惶聲道：「如此說來，我大哥難道是落在『群魔島』的手中！」

　　點蒼燕頷首道：「群魔島中之人，本將你『南宮山莊』太過低估，是以未曾派出高手前來，只令一個門下的侍者，帶著那批女子及野獸，說是前來助我點蒼派攻下此莊，哪知一向不露武功的南宮莊主夫婦，竟是如此高手，此刻他們暫息旗鼓，必定是在準備更厲害的後招。」說到這裡，氣息喘喘，似已不支。

　　司馬中天反手一抹淚痕，大聲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司馬中天倒要看看『群魔島』中之人，有什麼了不得的身手。」

　　南宮常恕卻是憂形於色，長嘆道：「多承道長明言，在下感激不盡，道長如不嫌棄，在下這裡還有些救傷之藥……」

　　點蒼燕淒然一笑，截口道：「我已被尊夫人一掌，震斷心脈，即使令公子不補上這一劍，已是無救的了。」

　　南宮常恕黯然一歎，道：「這……這……」

　　點蒼燕歎道：「莊主放心，我雖將死，卻絕無記恨各位之意，否則我又怎肯說出這番活來，只望各位日後如有機緣，能助我師弟重整點蒼派的基業！」

　　他語聲斷續，氣息更是微弱。

　　南宮平心頭忽然一動，接口道：「那『群魔島』中之人，一擊不成，縱打後著，也要去約些援手，此刻山莊之外，必定十分空虛，我們不如乘機衝將出去，總比在這裡束手待斃要好得多。」

　　魯逸仙扛刻應聲道：「正是，我們衝將出去之後，再設法與那『諸神殿』中的使者聯絡……」

　　司馬中天道：「此計大妙，南宮兄，小弟外面還有十數匹鐵騎接應，只是……」

　　南宮平目光一轉，已知他言下之意，接口道：「司馬前輩旗下的鏢頭，此刻正在後廳將息，小侄立可將他們尋出。」

　　司馬中天冷「哼」一聲，橫目瞪了南宮平一眼，他聽了郭玉霞的惡意中傷，此刻還對南宮平有些不滿，只是此時此刻，不願說出口來。

　　南宮平卻未留意他的神色，話聲方了，已轉身奔入廳後。

　　南宮常恕面沉如水，聽他三人一句接著一句，似乎將事情安排得甚是如意，只是黯然嘆息一聲。

　　魯逸仙道：「大哥大嫂，你們可還有什麼東西要收拾的麼？」

　　南宮夫人幽然一歎，緩緩說道：「我和你大哥此後已是無家可歸的人了，還有什麼東西好收拾的？」轉目四望，只是四下一片黑暗淒涼，想到昔日的繁榮熱鬧，面色不禁更是黯然。魯逸仙怔了一怔，垂下頭去，南宮常恕卻仰天朗笑道：「夫人，這些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你平日最是豁達，今日怎地也落了俗套，只是……」

　　突聽廳後南宮平驚呼一聲，踉蹌奔入廳來。

　　南宮常恕變色道：「什麼事？」

　　南宮平滿面俱是驚惶之色，道：「全都死了！」眾人俱都一震！

　　南宮平道：「他們人人俱已被人震斷心脈而死，胸門似乎尚有微溫，顯見是方死未久。我震開窗戶一望，四下卻一無人影。」

　　眾人面面相覷，心下俱都大是駭然，這些人就在廳後被人一齊震死，大廳中這許多武林高手竟無一人聽到消息。點蒼燕緩緩張開眼來，顫聲道：「遲了，遲了……武林群魔……已經……來了……」突地雙睛一凸，一口氣再也接不上來，脈息頓絕。

　　風仍狂，雨仍急，一陣風吹入廳來，將散落在地上的幾粒明珠，遠遠吹到一灘鮮血中去……

第十五回　長笑天君

　　風雨之中，人人心頭俱是異樣的沉重，南宮常恕緩緩放下了點蒼燕的屍身南宮夫人取出一方絲巾，替南宮平紮起了臂上的傷口，輕輕道：「孩子，你揮一揮手，看有沒有傷著筋骨？」

　　南宮平揮了揮手，只覺心中熱血，俱已堵在一處，哽咽道：「沒……有……」

　　魯逸仙看到這母子相依之情，想到自己一生孤獨，不禁黯然垂下頭去，無言地拾起了腳邊的一把酒壺，輕輕搖了兩搖，聽到壹中彷彿還剩有幾滴余酒，掀開壺蓋，仰首一吸而盡，舉手一揮，將酒壺拋出廳外，「空空」一串聲響，酒壺滾下了石階。

　　司馬中天雙拳緊握，只聽黑暗中又自響起一陣馬蹄之聲，聽來似乎還不止一兩匹馬。

　　南宮常恕抬頭道：「司馬兄，可是你留在莊外接應的弟兄進來？」

　　司馬中天一步掠至階頭。

　　只見四匹健馬，冒著風雨緩緩馳來，定睛一望，馬鞍上卻竟無一人，只有最後一匹馬上，斜斜地插著一桿紅旗，狂風一卷，連這桿紅旗也都被風吹到地上，晃眼便被污泥染成赭色。

　　司馬中天心頭一震，倒退三步，身子搖丁兩搖，一手扶住門框，喃喃道：「完了……完了……」

　　南宮常恕失色道：「難道莊外的弟兄出遭了毒手麼？……」

　　司馬中天緩緩道：「有馬無人，白是凶多吉少！……」突地雙臂一振，仰天厲喝道：「群魔島的鼠輩，匹夫！有種就出來與我司馬中天一較高下，暗中傷人，算得是什麼好漢！」

　　喝聲之中，他一把抄起了方才落在石階下的鐵戟，狂揮著衝下石階，戟風呼呼，將風雨都激得蕩在一邊，那四匹健馬一聲驚嘶，放蹄跑了開去！南宮常恕失聲道：「司馬兄……」

　　話聲未了，只見暗林中突有三團黑影飛出，司馬中天手腕一震，竟將這長達丈餘的鐵戟，震起三朵戟花，奪、奪、奪三響，將三團黑影一齊挑在鐵戟尖鋒之上。

　　南宮常恕大驚之下，亦自飛身掠下石階，一把拉住司馬中天肩頭，沉聲道：「司馬兄，鎮定些！」

　　司馬中天連聲厲叱，卻身不由主地被他拉上石階，眾人目光望處，心頭不禁又是一寒。那鐵戟頂端三根尖鋒之上，挑著的竟是三顆血淋淋的人頭！

　　南宮常恕只怕司馬中天情急神亂，手掌一揮，連拍他身上幾處穴道。

　　司馬中天只覺心頭氣血一暢，望著戟上的人頭，呆呆地愕了半晌，顫聲道：「果然是你們……」當地一聲，鐵戟失手落在地上！

　　魯逸仙以拳擊掌，恨聲道：「群魔島中，難道當真都是只會暗中傷人的鼠輩……」

　　此時滿廳中人，情緒俱都十分激動，魯逸仙目光一掃，大聲道：「我就不信他們都有三頭六臂，就憑你我這一身武功，難道……」

　　南宮常恕沉聲道：「二弟。」他語聲中似乎有一種鎮定人心的力量，就只這輕輕一喚，魯逸仙便立刻住口不語，南宮常恕道：「姑不論敵勢強弱，但敵暗我明，我等便已顯然居於劣勢，若再不能鎮定一些，以靜制動，今日之局，豈非不戰便可分出勝負。」

　　南宮平垂下頭去，目光凝注著血泊中的明珠。

　　魯逸仙默然半晌，緩緩道：「如此等待，要等到何時為止呢？」

　　司馬中天霍然回過頭來，厲聲道：「我寧可衝入黑暗，與他們一拼生死，也不願這樣等在這裡，這當真比死還要難受。」

　　南宮平目光一轉，筆直望向他爹爹，他口中雖未說話，但是他目中所閃動的那種興奮的光彩，實已無異明顯地說出了他心中的意向，寧可立刻決戰生死，也不願接受這難堪的忍耐。

　　南宮常恕苦歎一聲，緩緩道：「生死之事小，失約之事大，我南宮一家，自始至終，從未有一人做過一件失約於人的事，今日我南宮世家雖已面臨崩潰的邊緣，卻更不能失約於人，無論如何，也要等到那『諸神殿』的使者到來，將這一批財物如約送去，否則我南宮常恕，死難瞑目。」

　　他說得異常緩慢，卻也異常沉重，一字一句間，都含著一種令人不可違背的力量，他話一說完，便再無一人開口，呆望著窗外的漫天風雨，各個心中俱是滿腹的心事。

　　南宮夫人輕輕道：「平兒，可要換件乾淨的衣服？」她的注意之力，似乎永遠都不離她愛子身上。

　　南宮平感激地搖了搖頭，魯逸仙哈哈笑道：「別人看了他這身衣裳，有誰相信他是南宮莊主的獨子？我看與我走在一起，反倒像些。」

　　南宮夫人輕輕一歎，道：「今日我和你大哥若有不測，你倒真該好生看顧這孩子才是，他……」

　　魯逸仙雙目一張，精光四射，仰天笑道：「你兩人若有不測，我難道還會一人留在世上麼？」

　　南宮夫人道：「你為何不能一人留在世上？這世上要你去做的事還多得很呢！」

　　魯逸仙道：「我為何要一人活著？世上的事雖多，我也管不著了，與你兩人一齊去死，黃泉路上倒也熱鬧得很，總比我日後一人去做孤魂野鬼好得多，大哥，你說是麼？」

　　南宮常恕嘆息著微笑了一下，南宮平心中卻不禁大是感慨，突見司馬中天精神一振，大喝道：「來了……」

　　只聽一陣輕微而緩慢的腳步聲，自風雨中傳來，步聲越來越近，眾人心情也越來越是緊張。

　　南宮夫人悄悄倚到南宮常恕身側，卻又反手握住了南宮平的手掌。

　　魯逸仙目光一望，眉宇間突有一絲黯然的神色閃過，他一步掠到廳門，一陣風雨打濕了他的面頰。

　　石階上終於現出三條人影，一步一步地緩緩走了上來，來勢竟似十分和緩，彷彿沒有什麼惡意。

　　魯逸仙大喝道：「來人是誰？若不通名，便將你們當強盜對付了！」

　　這當中一條人影，輕輕咳嗽一聲，黑色中只見他頭顱光光，似是一個出家僧人，腳步一抬，忽然來到魯逸仙面前，魯逸仙愕了一愕，挺起胸膛不讓半步，這僧人沉聲道：「老衲不常走動江湖，便是說出名字，施主也不會認識的。」

　　魯逸仙凝睛一望，只見他渾身水濕，白鬚斜飛，神色之間，似乎另有一種莊嚴和穆之氣，不禁立刻消除了幾分敵意，另兩人也隨之而上，一人頭戴笠帽，身穿蓑衣，手中倒提一口水淋淋的麻袋，笠帽一直壓到眉下，黑暗中更看不出他的面目，一人高髻烏簪，藍袍白襪，卻是個道人。

　　這三人裝束雖不同，但俱是門須皓然，神情問也似頗為安詳。

　　魯逸仙道：「此間時值非常，三位來此，是為了什麼？」語氣之間，顯已大為和緩。

　　白髮僧人雙掌合十，微微一笑，道：「老衲此來，正是為了『南宮山莊』的非常之變，施主若不懷疑，老衲進去後自當原本奉告。」

　　魯逸仙微一遲疑，這三人已邁步走入了大廳。

　　南宮平心頭一動，忖道：「此刻山莊外殺機重重，這三人怎會如此安詳地走了進來？」心中不覺有些懷疑，抬眼一望，只見他爹爹面上卻仍然是十分鎮定，便也放下了心事。

　　白髮僧人一步入廳，立刻高喧一聲拂號，緩緩合上眼簾，似乎不忍看到廳中的血腥景象，斂眉垂日，緩緩道：「為了一些身外之物，傷了這麼多人命，施主倒不覺罪孽太重麼？」

　　南宮常恕歎道：「此舉雖非在下本意，實乃無可奈何之事，但今日過後，在下必定要到我佛座前，懺悔許願，洗去今日之血腥！」

　　白髮僧人雙目一張，道：「施主既有如此說法，顯見還有一點善心未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施主你為何不將這些惹禍的根苗，化作我佛如來的香火錢，為子孫兒女結一結善緣？」

　　眾人面色俱都微微一變，南宮常恕道：「在下雖有此意，只可惜這些錢財，早已不是在下的了。」

　　白髮僧人微微笑道：「出家人戒打誑語，這些錢財明明還在施主身邊，怎會早已不是施主的了？」

　　司馬中天大喝一聲，道：「就是他的，不化給你又當怎地，難道你還想強討惡化麼？」

　　白髮僧人仍是面帶微笑，不動聲色，仰天笑道：「施主們若不願來討這個善緣，那麼此間就非老衲的事了。」袍袖一拂，倒退三步，緩緩接口道：「但老衲與施主今日既有見面之緣，等到日後施主死了，老衲必定唸經超度施主們亡魂。」

　　眾人面面相覷，司馬中天厲喝道：「我死了也不要你管，快些與我出去……」

　　藍袍道人哈哈一笑，道：「施主你印堂發暗，氣色甚是不佳，萬萬不可妄動火氣，否則必有血光之災，切記切記。」

　　司馬中天胸膛起伏，滿面怒容。

　　那蓑衣老人緩緩走到他身前，突然伸手一掀笠帽，冷冷道：「你難道不信他的活麼？」

　　司馬中天怒道：「不信又怎……」抬目一望，只見這蒼衣老人鼻子以上。彷彿一顆被切爛的西瓜，斑斑錯錯，俱是刀疤，頭髮眉毛，俱都刮得乾乾淨淨，雙目之中，閃閃發出凶光，生相之猙獰兇惡，竟是自己平生未見，下面的活，不禁再也說不下去。

　　南宮夫婦、南宮平心頭俱是一懍，魯逸仙更是大為後悔，不該放這三個人進來。

　　蓑衣老人哈哈笑道：「莫怕莫怕，我長相雖然猛惡，心坦卻慈悲得很，是個規規矩矩的生意人，他兩人來此化緣，還是空手來打秋風，我卻是帶了貨物，公公道道地來做生意的。」笑容一起，面目更是猙獰，笑聲錚錚，有如銅錘打擊在鐵鼓之上。

　　南宮平、魯逸仙、司馬中天面色凝重，靜觀待變。

　　南宮常恕微微一笑，道：「閣下帶了些什麼貨物，怎不拿出讓大家看看？」

　　蓑衣老人道：「南宮莊主果然也是個生意人……」手掌一反，將麻袋中的東西俱都倒了出來，竟是一袋被雨水沖得有如腐肉般蒼白的頭顱。蓑衣老人大笑道：「這貨色保證新鮮，一顆頭顱換一口箱子，你看這買賣可還做得！」笑聲淒厲，令人心悸。

　　南宮常恕冷冷道：「一顆頭顱，換一口箱子，這買賣也使得，只是這貨色還不夠新鮮。」

　　蓑衣老人道：「你可是要更新鮮些的？」

　　南宮常恕身子一閃，突然提起一口箱子，沉聲道：「若是你立刻切下自己的頭顱，這口箱子，便是你的！」

　　蓑衣老人哈哈笑道：「買賣不成仁義在，莊主又何苦要我的命呢？」雙手亂搖，回身就走。

　　眾人不禁一愕，只見蓑衣老人頭也不回，突地左腳一勾，挑起一顆頭顱，直擊司馬中天的面門，身軀乘勢一轉，右掌搭上南宮常恕的箱子，左掌斜劈南宮夫人的眉頭，右腿一挑，又有一顆頭顱飛起，呼地一聲，筆直飛向魯逸仙，風聲虎虎，彷彿一柄流星鐵槌。

　　司馬中天方自一愣，只見一顆人頭，直眉直眼地飛了過來，一時間竟不及閃避，抬手一掌，揮了過去，直將人頭劈開數丈，飛出廳外，這才想起這人頭的眉目似是熟悉，竟是自己旗下一個鏢師，心頭一懍，彷彿隔夜食物，都要嘔吐而出，厲喝一聲，呼地一拳擊出。

　　魯逸仙身軀一閃，滑開數尺，只聽身側風聲掠過，「砰」地一聲，一顆頭顱擊在牆上。

　　南宮常恕五指一緊，緊握掌中銅環，只覺一股大力，自箱上傳來，急忙加勁反擊。

　　南宮夫人擰腰錯步，手掌反切蓑衣老人的手腕。

　　蓑衣老人哈哈一笑，身子倏然滑開，南宮常恕箱子推出，司馬中天收拳不住，「砰」地一拳，擊在箱上，木箱四散，箱裡的珍寶，灑滿一地。

　　南宮平心頭不禁暗中吃驚：「這老人手腳齊用，一招四式，連攻四人仍有如此威力，武功端的令人駭異，怎地武林中卻從未聽過此人的來歷？」

　　白髮僧人微微一笑，道：「南宮檀越內力不錯，南宮夫人掌勢輕靈，若以文論武，兩位已可算得上是舉人進士間的人物，至於這位施主麼……」他目光一望司馬中天，笑道：「卻不過只是方自啟蒙的童生秀才而已，若想金榜題名，還得多下幾年苦功夫。」

　　魯逸仙冷冷道：「我呢？」身形一閃，一招擊向白髮僧人。

　　蓑衣老人道：「試官是我，你算找錯人了。」一步攔在魯逸仙身前，斜斜一掌，自魯逸仙雙拳中直穿而出。

　　魯逸仙雙掌一錯，「鐵鎖封江」，蓑衣老人手肘若是被他兩條鐵臂鎖住，怕是立刻生生折斷。

　　白髮僧人微笑道：「好！」

　　蓑衣老人手腕一抖，一雙鐵指，突地到了魯逸仙的面前，雙指如鉤，直奪魯逸仙雙目。

　　魯逸仙雙掌鎖人不成，又被人家鎖住，當下大喝一聲，陡然一足飛起。

　　白髮僧人搖頭苦笑道：「不好！」

　　只見蓑衣老人左掌一沉，急切魯逸仙的足踝，魯逸仙這一足本是攻人自救，此刻卻又變成被攻，眼見便要殘目傷足，哪知他突地闊口一張，兩排森森利齒，竟向蓑衣老人的手指咬了過去蓑衣老人微微一愕，撤招變式。

　　白髮僧人哈哈笑道：「不錯，不錯，就憑這一口，已可選得上一個孝廉。」

　　蓑衣老人道：「這算什麼招式！」

　　魯逸仙道：「你沒有見過麼？嘿嘿！當真是孤陋寡聞得很。」

　　言語之間，兩人已戰在一處，剎那間便已拆了十餘招，魯逸仙招式飛揚跳脫，雖然有些不合拳理，但招式卻是犀利已極，蓑衣老人竟奈何不得，兩人拳來足往，司馬中天竟看得愕在當地。

　　藍袍道人微微一笑，又道：「想不到當今武林中，還有三五個這樣的好手，叫我下手將他們殺死，實在有些於心不忍。」

　　南宮平突地冷冷道：「群魔島中，若都是你們這樣的角色，那麼江湖中人人畏之如虎的『群魔島』，看來也未見有如傳說中那般可怖。」

　　藍袍道人雙目一張，道：「少年人，你怎知道我們是來自群魔島的！」

　　南宮平冷笑一聲，道：「外貌善良，心腸歹毒，言語奸猾，武功不弱，又能老得可以進棺材了，若非來自群魔島，卻是來自何處？」

　　藍袍道人哈哈笑道：「好好，少年人果然有些頭腦……」語聲未了，南宮平已拾起地上一柄長劍，振劍擊來，藍袍道人不避不閃，袖袍一拂，竟待以流雲鐵袖，捲去南宮平手中的長劍。

　　哪知南宮平這一劍看似沉實，卻是虛空，劍尖輕飄飄一顫，手腕急地向左偏去，劍尖卻自右刺來。

　　藍袍道人一招流雲鐵袖，竟只刮著南宮平一片劍影，南宮平掌中長劍，已刺向他左面咽喉，他實未想到這血氣方剛的少年人竟會施出這般空靈的劍法，袍袖一振，倏然退出五步。

　　白鬚僧人雙眉一皺，面現驚詫之色，道：「阿彌陀佛，小檀越學武已有多久了？」

　　南宮平道：「你管不著！」劍光繚繞，旋回而上，乘勢向那藍袍道人攻去。

　　白鬚僧人道：「看小檀越這般年紀，這般智慧，這般武功，老衲實在動了憐才之心，若肯隨我回去，十年後便不難名登魔宮金榜，二十年後，便可奪一奪榜眼狀元了。」

　　南宮平道：「我南宮平堂堂丈夫，死也不肯與群魔為伍！」

　　白鬚僧人一驚道：「南宮平，你便是『南宮山莊』的長子麼？」

　　南宮平大喝道：「不錯！」突然劍尖向對方袍袖一掃，身不由主地倒退三步。

　　白鬚僧人面沉如水，緩緩道：「南宮檀越，老衲對令郎已動憐才之意，本願將南宮一家，俱都接回島去，共享富貴，但施主你若還要堅持己意，老衲既不願這批財物被『諸神殿』上那般老兒用來為惡，更不願令郎這樣的人才被那些無知的糊塗老兒利用，今日說不得要大開殺戒了。」

　　南宮常恕心念一動，突地沉聲道：「二弟，平兒，住手！」

　　南宮平身形一躍，倒掠而回！

　　魯逸仙已自氣息喘喘，全力攻出數拳，將蓑衣老人逼開三步，身形一轉，竄到南宮常恕身側，厲聲道：「大哥你千萬不要被這和尚言語打動，『群魔島』上，收容的俱是大奸大惡之徒，『諸神殿』裡，歸隱的卻是武林中的仁義豪士。不談別的，單論此點，『諸神』、『群魔』兩地，誰善誰惡，已是昭然若見，今日事已至此，我們只有與這般魔頭拼了。」

　　司馬中天雙臂一振，道：「正是，拼了！」

　　南宮常恕道：「此兩地誰善誰惡，俱是出於傳說，你我怎能驟下定論？」

　　白鬚僧人目光一轉道：「阿彌陀佛，南宮檀越之言，當真是持平之論。」

　　南宮常恕面色一沉，道：「但南宮世家與『諸神殿』訂約已百多年，無論誰善誰惡，在下也不能毀了祖宗之約，今日之事，在下義無反顧，但今日之局，勝負卻在未可知之數，司馬中天鏢頭與我二弟合力，決戰這位朋友，勝負參半，拙荊與犬子聯手，也未見負於這位道長，是以今日成敗關鍵，僅在於在下與大師之間的武功強弱而已，你我勝負一分，局勢便可斷定！」

　　白鬚僧人合十道：「南宮檀越之分析，雖不中亦不遠矣，但以檀越你的武功，卻萬萬不是老衲敵手的。」

　　南宮常恕沉聲接道：「局勢既是如此，那麼你我又何必去學那等市井小人，殺砍拚命……」

　　白鬚僧人蒼眉一揚，目光閃動，截口道：「如此說來，施主是要與老衲兩人單獨較量較量了。」

　　南宮常恕道：「在下旺是此意。」

　　蓑衣老人突地厲聲道：「此法絕不可行……」

　　魯逸仙道：「大哥，還是小弟出手的好！」

　　南宮平道：「孩兒在此，怎能還要爹爹你親自出手！」

　　白鬚僧人微微一笑，道：「令弟與令郎生怕你有失閃，都說此法絕不可行，這也是他們的孝悌之心，南宮檀越你……」

　　南宮常恕截口道：「吾意已決，大師之意如何？」

　　白鬚僧人道：「你我分出勝負之後又當怎地？」

　　南宮常恕道：「只要在下輸了，南宮一家，任憑大師處置。」他說來截釘斷鐵，竟似勝算在握。

　　魯逸仙等人本覺這白鬚僧人武功必深不可測，此刻心中不禁俱都為之大奇，但眾人俱知南宮常恕一生謹慎，絕不會做出毫無把握之事，是以各自心中雖然驚疑，卻俱都閉口不語。

　　白鬚僧人目光一轉，哈哈笑道：「老衲雖有意如此，怎奈我這兩位夥計卻未見得肯答應。」

　　藍袍道人、蓑衣老人面色森嚴，齊聲道：「絕不答應！」

　　魯逸仙等人心中卻又不禁大奇，此事明明於他們有利，而這兩人此刻卻嚴詞加以拒絕。

　　南宮常恕雙眉一展，仰天笑道：「果然在下猜得不錯……」

　　白鬚僧人變色道：「什麼不錯？」

　　南宮常恕笑聲一頓，緩緩道：「人道得意夫人易容之術，妙絕天下，今日一見，果然名下無虛，只可惜夫人你智者千慮，畢竟還是忘卻了一事。」

　　眾人心頭俱都一震，只見那白鬚僧人目光一閃，道：「忘記了什麼？」

　　南宮常恕道：「夫人你雖然滿口出家人的口語，卻忘了出家僧人的頭頂之上，怎會沒有受戒的香火戒痕，掌中不持佛珠，手掌不住合十，滿身袈裟佛衣，腳下卻穿著一雙文士朱履，最不該是夫人雖將面容裝得滿面莊嚴，目光卻不住閃動，哪裡似個得道高僧？」

　　他語聲微頓，厲聲道：「夫人你雖然心智靈巧，樣樣皆能，但若是武功高些，在下也無法試出你究竟是誰，只可惜你自知武功稍弱，始終不敢與我動手，看來武林中人，縱有萬般巧技，也是假的，只有武功深絕，才是根本之計。」

　　白鬚僧人怔了半晌，突地咯咯一笑，道：「這雖然怪我將你們的智慧估量得太低了些，是以略為大意，但你能看破我的假裝，終也算是不容易的了，我先前又不該施出那還未練熟的『蕩魄魔音，銷魂艷舞』，讓你猜出得意夫人，必在附近，最不該的是，我竟然裝成一個和尚，普天之下，又有哪個和尚生著我這樣一雙眼睛呢！」

　　眾人凝目望處，只見她面色雖然莊嚴，但眼波卻是流蕩已極，心中不禁俱各歎服，一是暗讚這「得意夫人」的易容之術，果然妙絕人間，再來卻是歎服南宮常恕的目力，這和尚自入大廳，人人可見，怎地除了南宮常恕外，竟無一人看出他是「得意夫人」易容而成的呢？

　　只見她笑語聲中，手掌一面在臉上輕輕勾動，突地雙手一揚，那道貌岸然的白鬚僧人，便赫然變成了個艷光照人，徐娘未老的中年美婦。

　　南宮常恕道：「夫人行藏既露，還不趕快退去，難道真想血濺此地麼？」

　　得意夫人秋波一轉，笑道：「我三人與你五人動手，實在較為弱些……」語聲嬌脆，與方纔的蒼老口音，截然而異。

　　南宮常恕冷冷道：「夫人分析局勢，也當真是持平之論。」

　　得意夫人笑道：「只可惜南宮莊主你智者千慮，卻也畢竟忘了一事！」

　　南宮常恕道：「忘了什麼？」

　　得意夫人咯咯嬌笑道：「你忘了得意夫人除了易容變音之外，還有一件妙絕天下的絕技……」

　　南宮常恕心念一轉，面色大變，脫口道：「施毒……」

　　得意夫人道：「不錯，又被猜對了，只可惜你已猜得太遲了些……」

　　南宮常恕身形一退，低叱道：「快閉住氣。」

　　得意夫人笑道：「我說遲了，就是遲了，你們此刻，都早已吸入了我無味無形的毒氣，不出半個時辰，便要全身潰爛而死，此刻再閉住呼吸，又有何用？『得意夫人』一生得意，若是常常失意的話，江湖中人怎會將我稱作『得意夫人』呢？」

　　她伸手一拂鬢角，得意地嬌笑道：「你們此刻若是立刻回心轉意，乖乖聽我的話，我也許還會大發慈悲，解開你們的劇毒，否則的話，再過半個時辰，縱有華陀復生，也救不了啦。」

　　南宮常恕面上一片慘白，沉聲道：「花言巧語，一派胡言，你縱然舌巧如簧，也難令人相信。」

　　得意夫人秋波一轉，笑道：「你口上雖硬，其實心裡早已相信了，是麼？因為你早已聽得江湖傳言，得意夫人的『如意散魂霧』，五色無味，若不早服解藥，三丈方圓之內，無論人畜，沾上蘭點都活不過一個時辰，只可惜這毒霧還不能及遠，我辛辛苦苦化裝成個慈眉善目的和尚，淋著大雨，一步一步地走來，為的就是要使你們不加防範，我才能不費吹灰之力地走入這間大廳，不費吹灰之力地把你們毒死。」

　　她吐語如鶯，嬌柔甜美，眼波流轉，蕩人心魄，南宮平心念一轉，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郭玉霞來，暗忖道：「天下心腸狠毒的婦人，怎地全都是如此模樣！」

　　只聽魯逸仙大喝一聲：「好個毒婦，我和你拼了！」

　　司馬中天亦俯身抄起了地上的鐵戟，蓑衣老人、藍袍道人，身形一閃，攔在他們面前。

　　司馬中天身形微微一頓，突地想起了自己的妻子身家。

　　魯逸仙厲聲道：「我早已活得夠了。」雙拳雨點般擊出。

　　得意夫人道：「你活得夠了，難道別人也活夠了麼？」

　　魯逸仙拳勢一頓，倒退三步，轉目望去，只見司馬中天神情沮喪，南宮常恕面沉如水。

　　南宮夫人的目光，黯然望著她的愛子。

　　魯逸仙只覺心頭一寒，暗歎一聲：「罷了。」忖道：「魯逸仙呀魯逸仙，你孤家寡人，無兒無女，自不將生死之事，放在心上，人家妻子俱全，又怎能和你一樣？何況她正值盛年，你怎能憑一時衝動，害她喪身？」

　　要知他性情偏激，情感熱烈，是以才會為了心上失意而隱姓埋名二十年，千方百計，弄來巨萬家財，自己卻衣食不全，此刻一念至此，但覺心頭一片冰涼，垂手而立，再也說不出話來。

　　南宮夫人黯然忖道：「魯老二為了我們忍氣吞聲，其實我又何嘗將生死之事放在心上，只是平兒……」目光轉向南宮常恕，夫妻兩人目光相對，心意相通，一時之間，惟有暗中嘆息。

　　南宮平闇然忖道：「我雖有拚命之心，但又怎能輕舉妄動，害了爹爹媽媽，只是我大哥的事，卻不能不問。」抬起頭來，大聲道：「你怎地將我大哥龍飛害成那般模樣？此刻他到哪裡去了？」

　　得意夫人微笑道：「只要你乖乖聽話，你大哥的事我自然會告訴你的。」秋波一轉，接道：「此刻天已快亮了，毒性也快將發作，你們既不戰，又不降，難道真的就在這裡等死麼？」

　　南宮常恕突地冷笑一聲，道：「夫人且莫得意，普天之下，絕無不可解的毒藥……」

　　得意夫人咯咯嬌笑道：「你不要說了，我知道你兜著圈子說話，無非想套出我這毒藥的來歷，老實告訴你，我這毒藥，普天之下只有兩家，換句話說，天下也只有這兩家的解藥可救，但其中一家卻遠在塞外，你此刻縱然插翅飛去，也來不及了。」

　　南宮平心頭突地一動，南宮夫人已緩緩歎道：「你到底要我們怎樣，才肯將……」

　　話聲未了，只聽「咕」地一聲，一隻毛羽漆黑的「八哥」，穿窗飛了進來，落在一隻箱角之上，兩翼一振，抖落了身上的水珠，仰首「咕」地長鳴一聲，其鳥雖小，神態卻是十分神駿。

　　南宮常恕雙眉突地一展，大喜道：「來了來了！」

　　只見那八哥微一展翅，輕輕落到南宮常恕肩上，學舌道：「來了來了……」石階下「叮」的一響，廳門前突地出現了一條高大的人影，有如山嶽般截斷了門外吹人的風雨。

　　在這驚人魁偉的身軀上，穿著的是一件質料異常高貴的錦衣，但是他穿的卻是那樣漫不經心，對襟上七粒鈕扣，只懶散地扣上了三粒，衣襟敞開，露出了那鐵石般壯健的胸膛，也露出了胸膛上亂草般生著的那一片黑茸的胸毛，正與他懶散地挽成一個髮髻的漆黑頭髮，相映成趣。

　　髮際之下，是兩道劍一般的濃眉，左目上蓋著一隻漆黑的眼罩，更增加了他右目的魅力，左臂懶散地垂在膝上，右臂拄著一隻漆黑的鐵拐，右腿竟已齊膝斷去，他發亮的眼睛只要輕輕一掃，世上任何事都似乎逃不過他眼底。

　　而此刻，他眼簾卻是懶散地垂著的，這種懶散而漫不經心的神態，使得這鐵一般的大漢更有了一種不可抗拒的魅力。

　　剎那間大廳中所有的目光俱被他吸引，得意夫人身軀一振，眼波中立刻泛起一種奇異的目光。

　　那八哥「咕」地一聲，飛回他肩上。

　　南宮常恕一抱拳，道：「候駕已久，快請進來。」

　　那大漢緩緩點了點頭，道：「這就是令郎麼？」目光一亮，霍地凝注到南宮平面上，光芒一閃，便又垂下，抬起手掌，輕輕撫摸著刮得發青的下巴，半張著眼道：「好好……是條漢子……」

　　得意夫人悄悄滑入了陰暗的角落，雙手一垂，縮入神裡。

　　藍袍道人、蓑衣老人身形木然，面色凝重，瞬也不瞬地望著這獨眼巨人。

　　那大漢懶散地微笑一下，頭也不回，緩緩道：「不要動手了，你那『如意散魂霧』，對我是絕無用處的。」語聲懶散而雄渾，有如天外鼓聲一般，激盪在空闊而寬大的廳堂裡。

　　得意夫人身子一震，袖管重落，那大漢鐵拐「叮」地一點，巨大的身形，緩緩走了進來，頷首道：「好好，這些箱子都備齊了……」

　　那八哥咕咕叫道：「好好……」

　　藍袍道人、蓑衣老人目光一錯，交換了個眼色，齊地悄悄展動身形，向這大漢後背撲去。

　　那大漢頭也不回，輕叱道：「莫動！」

　　藍袍道人、蓑衣老人手掌雖已伸出，但身不由主地停了下來。

　　獨眼大漢緩緩轉身，懶懶笑道：「多年不見，你兩人怎地還愛幹這種鬼鬼祟祟的勾當……」

　　藍袍道人乾笑一聲道：「多年不見，貧道只不過想對故人打個招呼而已，怎會有暗算你之心呢？」

　　獨眼大漢瞑目道：「好陰險……」伸手撫摸著那八哥的羽毛：「你兩人總算也尋著『群魔島』了，那麼，今日到這裡來，定必是要和我作對的，是麼？」

　　蓑衣老人大聲道：「不錯！」腳步一縮，倒退一步，目光炯炯，再也不敢眨動一下。

　　獨眼大漢淡淡地望了他一眼，哂然一笑，轉身道：「南宮莊主，令郎既已來了，箱子又已備齊，若有好酒，不妨拿兩壇來，吃了好走！」

　　蓑衣老人厲聲道：「我知道你不將我們看在眼裡，但今日若想將箱子搬走此地，卻是難如登天。」

　　藍袍道人咯咯笑道：「我兩人武功雖不如你，但以二敵一，你卻也未見得佔什麼便宜，何況……嘿嘿！南宮一家，說不定還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獨眼大漢眼也不睜，緩緩道：「好好……你兩人不說我也知道，但那大姑娘今日不將解藥乖乖送上，她還想活著走出『南宮山莊』麼？」

　　得意夫人面色一變，卻嬌笑道：「喲！你不要我走，我就陪著你。」

　　獨眼大漢懶懶笑道：「好好……無頭翁、黑心客，你兩人快將她抓過來，待我讓她舒服舒服。」

　　司馬中天心頭一懍，原來這兩人竟是「無心雙惡」，難怪武功如此精絕，手段如此毒辣。

　　風塵三友亦是微微色變，只有南宮平入世不久，卻不知道這百十年來，江湖上血腥最重的「無心雙惡」的來歷。

　　只見蓑衣老人無頭翁陰惻惻笑道：「我兩人將她抓來？……嘿嘿！你入了『諸神殿』後，怎地連說話都有點瘋了？」

　　獨眼大漢冷冷道：「你兩人難道已活得不耐煩了，不想要解藥了麼？」

　　無頭翁、黑心客齊地面色一變，齊聲道：「你說什麼？」

　　獨眼大漢哈哈笑道：「原來你兩人還不知道……好好，我且問你，你兩人可曾先嗅過解藥麼？」

　　「無心雙惡」心頭一震，面色大變，獨眼大漢大笑道：「你兩人只當她故意說些話來駭嚇南宮家人的，其實沒有真的施出毒霧來，只因你兩人也未看出她是在何時施毒的，是麼？」

　　黑心客面色越發鐵青，無頭翁頭上的刀疤條條發出紅光。

　　得意夫人輕笑道：「不要聽他胡說。」笑聲卻已微微顫抖起來。

　　「無心雙惡」一起霍然轉身，黑心客道：「你真的施了毒麼？」

　　得意夫人面容灰白道：「有……沒有……」她不知該說「有」抑是該說「沒有」，一時之間，再也無法得意起來。

　　無頭翁腳步移動，一步步向她走了過去，一字字道：「拿解藥來！」

　　獨眼大漢彷彿笑得累了，斜斜倚在木箱上，緩緩道：「真的解藥嗅過之後，會一連打七個噴嚏，你切莫被她騙了。」

　　得意夫人腳步後退，惶聲道：「他……他騙你的！」

　　無頭翁厲聲道：「你若不拿出真的解藥來，我就將你切成三十八塊，一塊塊煮來下酒。」

　　黑心客冷冷道：「她嫩皮白肉，吃起來滋味必定不錯。」

　　獨眼大漢悠然笑道：「只可惜有些騷氣，不過也將就吃得了。」

　　得意夫人花容失色，顫聲道：「我拿……給你……」緩緩伸手入懷，突地手掌一揚，十數點寒星，暴射而出，她身軀一掠，已穿窗而出。

　　黑心客袍袖一揚，無心翁雙掌齊揮，呼地兩聲銳風，震飛了暗器，腳下不停，大喝一聲：「哪裡走！」嗖嗖兩聲，跟蹤而出，另一點寒星卻斜斜擊向南宮平，南宮平微一抬手，正待將這點寒星接住，看看這究竟是什麼暗器！

　　突覺手腕一麻，「叮」地一響，寒星遠遠飛出，那獨眼大漢不知何時，已來到他身邊，左手兩指，輕輕一敲他手腕，右脅一抬，脅下鐵拐一點，震飛了那點寒星，如此魁偉的身軀，來勢竟比弩箭還快。

　　南宮平怔了一怔！

　　獨眼大漢又已恢復了懶散的神態，一點一點地走了回去，倚在木箱上，緩緩道：「那玩意碰不得的。」那八哥穩穩地站在他肩上，咕咕叫道：「動不得的。」

　　南宮平茫然道：「動不得的？」

　　獨眼大漢手摸下巴，嘻嘻一笑，道：「那位大姑娘雖然沒有真的能施出無形的毒粉毒霧，但暗器之上，卻是絕毒無比，是碰不得的，我這條腿就是在火焚『萬獸山莊』時沾著一點他老公的暗器，差點連老命都送掉了，到後來還是要生生切了去。」

　　眾人齊地一驚，司馬中天脫口道：「你說什麼？」

　　獨眼大漢目中淡淡地露出一絲嘲笑的光芒，緩緩笑道：「世上哪裡會有完全五色無味，又能在別人完全不知不覺中放出的毒物？若有這種東西，那大姑娘莫非就可以橫行天下了？」

　　他目光輕輕掃過眾人發愕的面容，接道：「如意散魂霧，只不過是一種淡淡的毒煙而已，仍然肉眼可見，我早已領教過了，方纔我那般說法，只不過是要他們自己狗咬狗地先打一氣，教那位大姑娘嘗一嘗『無心雙惡』抽筋剝皮的毒刑，哈哈！她哪裡拿得出教人連打七個噴嚏的解藥來，只是……這位大姑娘也不是好惹的，到頭來『無心雙惡』只怕也沾不到什麼便宜。」

　　他滿含嘲弄的笑聲，蕩漾在大廳中，使得這死氣沉沉的廳堂，立刻有了生氣。

　　司馬中天濃眉一揚，仰天笑道：「好好，老夫竟險些叫她騙了。」

　　獨眼大漢哂然望他一眼，冷冷道：「若是不怕死的人，她是騙不倒的。」

　　司馬中天怔了一怔，大喝道：「你難道不怕死麼？」

　　獨眼大漢道：「誰說我不怕死？不怕死的人，都是呆子。」

　　司馬中天怔了半晌，突地黯然垂下頭去，喃喃道：「你是不怕死的……否則你又怎會隻身夜闖『萬獸山莊』，火焚百獸，力劈伏獸山君……」剎那間彷彿老了許多。

　　獨眼大漢大笑道：「那只是少年時的勾當，人越老越奸，今日我也不願與人動手拚命了，只好使些手段，出些奸計。」

　　南宮常恕微微笑道：「在下雖早知閣下武功驚人，卻未想到前輩竟是風漫天風大俠，更想不到風大俠黃山會後，一隱多年，居然還在人間。」

　　風漫天笑道：「黃山一會，江湖中人只道那些老怪物都已死得乾乾淨淨，只剩下『神龍丹鳳』兩人，卻不知這些人老而不死，不知有多少人尚在人間，只是大多已去了『諸神』、『群魔』兩地，認真說來，也和死了差不多了。」

　　南宮平驚道：「風大俠便是武林人稱『冒險君子，長笑天君』的麼？」

　　風漫天仰天大笑道：「這只是江湖中人胡亂稱呼而已，我卻不是『君子』，只不過是個真正的小人而已。」

　　他笑聲一起，全身便充滿了活力，笑聲一頓，神情又變得懶散無力。此刻風雨稍住，窗外已微微有了些曙色。

　　南宮常恕、魯逸仙將地上散落的珠寶，俱都聚到一起，裝入那兩口被震開箱蓋的箱子裡。

　　南宮夫人取出了一罈好酒，一件乾衣，好酒給了風漫天，乾衣卻叫南宮平換過，本自瀰漫在廳堂中的沉沉殺機，突地變成了一種淒涼憂愁的別離情緒。

　　風漫天、魯逸仙，一言不發，對面而坐，不住痛飲，那八哥也伸出鐵喙，在杯裡啜著酒吃，兩人一鳥，片刻間便將那一罈美酒喝得乾乾淨淨，風漫天伸手一拍魯逸仙肩頭，乜眼笑道：「好酒量。」

　　魯逸仙大笑道：「你酒量也大是不差，我真不懂你為何要到那『諸神殿』去，留在紅塵間多喝幾罈美酒，豈非樂事？」

　　風漫天眼中的嘲弄神色，突地一閃而隱，仰天出神了半晌，霍然長身而起，喃喃道：「樂事樂事……咄！天下無不散的筵席，天光已亮，此刻不走，更待何時！」

　　南宮夫人身子一顫，淒然道：「要走了麼？」

　　風漫天道：「趁那些厭物還未回來，早早走了，免得麻煩。」

　　南宮夫人黯然望了南宮平一眼，道：「地窖裡還有幾罈好酒，風大俠何妨喝了再走。」

　　風漫天眼簾一合，沉聲道：「酒終有喝完的時候，人終是要走的，夫人，你說是麼？」

　　南宮夫人默然半晌，緩緩點了點頭，道：「終是要走的……」緩緩伸出手來，為南宮平扣起一粒鈕扣，道：「平兒，好生保重自己，對風老前輩要有禮貌，不要乖性使氣……」

　　她語聲極為緩慢，但話說完了，一粒鈕扣卻仍未扣好，要知天下慈母之心，俱是如此，在要離別愛子之時，能再拖一時半刻，也是好的，那一首慈母別子的名詩：「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便是形容這般情景，遊子臨行之時，慈母多縫一針，便可多見愛子一刻。

　　南宮平雖早已熱淚盈眶，卻仍然強顏笑道：「孩兒又不是初次離家，一路上自會小心的。」

　　魯逸仙轉過頭去，不忍再看。

　　司馬中天垂首坐在椅上，此刻若有人見了他，誰也不信此人便是名滿中原的鐵戟紅旗。

　　南宮夫人手掌簌簌顫抖，一粒鈕扣，竟彷彿永遠扣不好了。

　　南宮平突覺手背一涼，他不用看，便知道定是他母親面上流下的淚珠。

　　一剎時他只覺心頭熱血衝至咽喉，突地大聲道：「媽，你不用擔心，孩兒發誓要回來的。」

　　魯逸仙伸手一拍桌子，大聲道：「好，有志氣，世上再牢的籠子，也關不住有志氣男兒的決心，風大俠，你說是麼？」風漫天懶散地張開眼來，道：「是麼？不是麼？是不是麼？」

　　魯逸仙呆了一呆，突也長嘆道：「是麼？不是麼……」

　　南宮常恕緩緩道：「風大俠，這些箱子你兩人怎能搬走？……」

　　風漫天道：「你們可是要送一程？好好，送一程，送一程……」仰天一笑，道：「縱然千里長亭，終有一別，但多送一程，還是好的，南宮莊主你說是麼？」

　　那八哥咕咕叫道：「是麼，不是麼……」鳥語含糊，似乎也已醉了。

　　南宮常恕四望一眼，黯然道：「司馬兄不知可否暫留此處，等這山莊的新主人來了再走。」

　　司馬中天緩緩點了點頭，道：「南宮兄只管放心，小弟雖然老了，這點事還能做的。」

　　南宮夫人展顏一笑，道：「如此就麻煩你了。」那粒鈕扣，立刻就扣好了。

　　司馬中天道：「山莊外本有小弟留做接應的車馬，此刻不知是否還在？」

　　魯逸仙振衣而起，道：「我去。」嗖地掠了出去。

　　南宮平道：「二叔等我一步。」展動身形，立刻跟出，兩人並肩飛掠到山道上，只見遍地斷劍殘刀，暗林中，亂草間，零亂地倒臥著一些屍身，屍身上的鮮血，卻已被風雨沖得乾乾淨淨。

　　兩人心底，不禁俱都升起一陣憑弔古戰場般的寂寞，不約而同地放緩了腳步，轉首望去，正有幾匹無主的馬，徜徉在林木間，健馬無知，嘗不到人間的淒慘滋味，卻正在津津有味地咀嚼著新鮮的春草。

　　南宮平仰天吸了口清冷而潮濕的空氣，與魯逸仙一齊步入林中，突聽遠處草叢中，傳來一聲聲淒厲的呻吟之聲，兩人對望一眼，一起縱身躍去，只見兩株白楊，殘枝葉壞，樹幹之上，竟似被人以內家真力抓得斑斑駁駁。

　　樹下的花草，亦是一片狼藉，兩人穩住心神，輕輕走了過去，突聽一聲慘笑，兩條人影自草叢中霍然站起！

　　南宮平一驚之下，低叱聲：「什麼人？」叱聲方出，卻已看清這兩人赫然竟是「無心雙惡」！

　　只見他兩人衣衫狼藉，滿身亂草，似是從樹下一路滾過來的，面目之上，眼角、鼻孔、嘴角、耳下俱是血跡殷殷，雙睛凸出，滿是凶光，南宮平、魯逸仙縱是膽大，見了這兩人的形狀，心頭也不禁為之一寒，掌心忽然沁出冷汗。

　　無頭翁厲聲慘笑，嘶聲道：「解藥，解藥，拿解藥來……」雙臂一張，和身撲了過來。

　　南宮平一驚退步，哪知無頭翁身子躍起一半，便已「噗」地跌倒。

　　黑心客大喝道：「賠我命來！」手掌一揚，亦自翻身跌倒，卻有一道烏光，擊向南宮平，他臨死之前，全身一擊，力道果然驚人！

　　南宮平擰腰錯步，只覺一股香風，自耳邊「嗖」地劃過，風聲強勁，刮得耳緣隱隱生痛。

　　烏光去勢猶勁，遠遠撞在一株樹幹上，竟是一方玉盒。

　　南宮平、魯逸仙凝神戒備，過了半晌，卻見這兩人仍無聲息，走過一看，兩人果已死了，雙眼仍凸在眶外，顯見是死不瞑目。

　　魯逸仙看了看那方玉盒，長嘆道：「那得意夫人果然手段毒辣，竟然取出這盒毒藥，說是解藥，『無心雙惡』雖然心計凶狡，但見她受刑之後，才被逼取出，以為不會是假，一嗅之下，便上了當了。」

　　他久歷江湖，雖未眼見，猜得卻是不錯，只是卻不知道「無心雙惡」在嗅那毒之前，已先逼得意夫人自己嗅上一些，見到得意夫人無事，兩人便搶著嗅了。

　　哪知得意夫人卻在暗中冷笑：「饒你奸似鬼，也要吃吃老娘的洗腳水。」原來她自己早已先嗅了解藥。

　　那盒中毒粉，若是散在風中，足夠致數十百人的死命，只要嗅著一點，已是性命難保，何況「無心雙惡」兩人生怕嗅得不夠，一盒毒粉，幾乎都被他兩人吸了進去，他兩人縱有絕頂內功，也是阻擋不了，當下大喝一聲，倒在地上，其毒攻心，又酸又痛，宛如千百隻利箭射在身上，只痛得這兩人在地上翻滾抓爬，正如瘋子一般，那樹上的抓痕，地上的亂草，便是他兩人毒發瘋狂時所留下，得意夫人卻乘此時偷偷跑了。

　　「無心雙惡」雖然滿手血腥，久著惡名，但南宮平見到他兩人死狀如此之慘，心中也不禁為之惻然，當下折了些樹枝亂草，草草蓋住了他們的屍身，不忍再看一眼，走出林外，尋了幾匹健馬，套上山莊外的空車，匆匆趕了回去。

　　只見南宮常恕、南宮夫人、司馬中天，一起負手立在長階上，人人俱是滿面悲哀愁苦之色，黑夜終於過去，日色雖已重回，但死去的人命卻永遠回不來了。

　　於是眾人將箱子一齊搬上馬車，魯逸仙拾起了那一日前還被他視為性命的麻袋，袋上亦是血漬斑斑，他想將這麻袋送給南宮平，南宮平卻婉謝了，除了南宮平外，別人自更不要。

　　魯逸仙不禁苦笑幾聲，搖頭道：「這袋中之物費了我數十年心血，哪知此刻送人都送不掉。」

　　要知財富一物，在不同的人們眼中，便有不同的價值，有人視金錢如糞土，有人卻是錙銖必較。

　　司馬中天與眾人殷殷道別，神色更是黯然，到後來突然一把握住南宮平的手腕，長嘆道：「色字頭上一把刀，賢侄你切莫忘了。」他還是沒有忘記郭玉霞在暗地中傷的言語。

　　南宮平怔了一怔，唯唯應了，卻猜不出話裡的含義，司馬中天心灰意懶，壯志全消，也不願多說，目送著車馬啟行，漸漸消失在冷風冷雨裡，突然想起自己的生命又何嘗不是如此？

　　車聲轔轔，馬聲常嘶，二十七口紅木箱子，分堆在兩輛馬車上，由浮梁筆直東行，魯逸仙、風漫天箕踞在一輛車上，沿途痛飲，南宮父子三人，坐在另一輛車上，卻是黯然無語。

　　道路顛簸，車行頗苦，但是南宮夫人卻只希望這顛簸困苦的旅途，漫長得永無盡頭，只因旅途一盡，便是她和愛子分離的時候，南宮平又何嘗不是滿心淒涼，但卻都忍在心裡，半點也不敢露出來，反而不時將自己這些年來所見所聞的可笑之事，說出來給他父母解悶。

　　別人只見他母子兩人，一個含笑而言，一個含笑而聽，只當他們必定十分歡愉，其實這慈母與孝子的心事，卻是滿懷悲涼愁苦。

　　到了晚間，歇在廳門，五人租了處跨院，將車馬俱都趕在院裡，風漫天在牆上扒下一塊粉塵，在車篷上劃了兩個「關」字，鐵杖一點，轉身就走，那「八哥」雙翅一張，高高飛到天上。

　　魯逸仙道：「你不將箱子搬下來麼……」

　　風漫天仰天笑道：「有了這個『關』字劃在車上，普天之下，還有誰敢正眼看它一眼？」

　　原來這兩個龍飛鳳舞、銀鉤鐵畫的「關」字，正是他昔年威震天下時的花押，有一次他為朋友自太行群盜手中討還了三萬兩銀子，堆在荒山之中，在銀鞘上劃了個「關」字，便趕回魯東，只寫了張紙柬，叫主人自己去取，那主人一見之下，心裡大驚，只當那辛辛苦苦要回來的銀子，這一番又要被人偷走，雖然連夜趕去，卻已隔了三日，哪知這三日三夜裡，銀子竟未短少分文，原來武林中人見了銀鞘上的「關」字，不但沒有下手，而且還在暗中為之守護。

　　這些雄風豪情雖已俱成往事，但風漫天乘著酒興說了，仍聽得魯逸仙熱血奔騰，豪興逸飛，拍案大呼道：「酒來，酒來。」

　　南宮夫人微微一笑，道：「魯二哥，你還記得我昔年為你兄弟調製的『孔雀開屏』麼？」

　　魯逸仙長嘆一聲，道：「怎不記得，這些年來，我雖然嘗遍於天下美酒，卻始終覺得及不上你那『孔雀開屏』之萬一。」

　　風漫天大奇道：「什麼『孔雀開屏』？」

　　魯逸仙笑道：「那便是我南宮大嫂以十一種佳釀混合凋制而成的美酒，酒雖俱是凡酒，但經她妙手一調，立時便成了仙釀，那當真有如昔年『武聖』朱大先生所創的『雞尾萬花拳』一般，雖是武林中常見的平凡招式，被他老人家隨手一掇，編在拳式之中，立時便有點鐵成金之妙，今日『雞尾萬花拳』雖已失傳，但這『孔雀開屏』酒卻仍調製有方，卻也是你我不幸中的大幸了。」

　　好酒之人，怎麼能聽這般言語，魯逸仙說得眉飛色舞，風漫天更是聽得心癢難抓，連聲道：「南宮夫人，南宮大嫂，如果方便的話，便請立刻一施妙手，讓俺也嘗一嘗這妙絕天下的美酒。」

　　他本是神情威猛，言語莊肅，但此刻卻「夫人」「大嫂」地叫了起來，南宮常恕、南宮平雖然滿心愁苦，見了他這般神情，也不禁莞爾失笑。

　　南宮夫人微微一笑，當下說了十一種酒名，叫店伙送來，無非也只是「竹葉青」、「大曲」、「高粱」、「女兒紅」……一類的凡酒，南宮夫人取了一個酒杓，在每種酒裡，俱都舀出一些，或多或少，份量不一，卻都倒在一把銅壺中，輕輕搖了幾搖，又滴人三滴清水，一滴濃茶。

　　風漫天伸手接了過來，道：「這就是『孔雀開屏』麼？」言下之意，似是有些失望，只覺這『孔雀開屏』，未免也太過平凡。

　　哪知他方才將壺蓋一掀，便有一股濃烈的酒香，撲鼻而來，引口一吸，酒味之妙，更是用盡言語也難以形容。風漫天哪肯再放下壺柄，三口便將一壺酒喝得乾乾淨淨，撫腹大笑道：「痛快痛快……」

　　魯逸仙笑道：「我可曾騙你，人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我卻要說『佳酒本天成』，但卻要我南宮大嫂的妙手才能調製得出來。」

　　風漫天伸手一抹嘴唇，大笑道：「這個卻未必，這『孔雀開屏』麼，俺此刻也制得出來了。」取了那柄酒杓，亦在每樣酒中舀子一些，傾入銅壺，又滴下三滴清水，一滴濃茶，輕輕搖了幾搖，大笑道：「這個不就是『孔雀開屏』麼！」引口一吸。

　　只見他雙眉突地一揚，雙目突地一張，吸入口中的酒，卻再也喝不下去，只覺自己口中的酒又酸、又苦、又辣，哪裡有半分方纔的滋味。

　　魯逸仙鼓掌大笑道：「怎地，喝不下去了麼？老實告訴你，這個當我三十年前便已上過了，酒雖一樣，但配製的份量，先後稍有不同，滋味也不可同日而語，這也正與武功一樣，否則那『雞尾萬花拳』，我魯逸仙豈非也可創得出來了！」

　　風漫天勉強喝下了那口酒，卻趕快將壺中的剩酒，倒得乾乾淨淨，雙手端著酒壺，恭恭敬敬地送到南宮夫人面前，大笑道：「夫人，俺長笑天君這番當真服了你了，千祈夫人休怪，再替俺弄個幾壺。」

　　南宮夫人含笑答應了，一連凋了十幾壺酒，道：「平兒，你也來喝些。」

　　南宮平道：「酒我不想多喝，孩兒只想能再吃幾樣你老人家親手做的菜……」

　　話聲未了，風漫天已自精神一震，拍案道：「夫人如此好手，菜必定也是做得好的……」

　　魯逸仙亦自等不及似地截口道：「正是正是，菠菜豆腐，醋溜活魚，乾炸子雞，這都是我大嫂的拿手傑作。」

　　風漫天哈哈笑道：「乾炸子雞猶還罷了，菠菜豆腐有什麼吃頭，我看你當真人窮志短，窮得連菠菜豆腐也是好的。」

　　魯逸仙搖頭道：「這個你又錯了，要知天下萬物之中，皆有妙理，同樣的文字，由李杜元白一綴，便成妙句，你我便殺了頭也做不出來，同樣的菠菜豆腐，不同的人做出便有不同的滋味，這正如同樣的一趟『少林拳』，在『無心大師』掌中施出，便有降龍伏虎的威力，在江湖賣藝的掌中施出，便一文不值。」

　　他語聲微頓，痛飲一杯，接口道：「武功有火候、功力、天賦之分，兩人交手，勝負之判，還要看當時的天時、地利、人和，做菜調酒也是如此，一絲也差錯不得，一絲也勉強不得，何況越是平凡之拳法，越能顯出一人的功力，越是平凡的菜，也越能顯出我大嫂的手藝，那菠菜豆腐正是妙不可言的美味，你若說沒有吃頭，等會兒你不吃好了。」

　　風漫天哈哈笑道：「你說得雖然頭頭是道，那菠菜豆腐麼……哈哈，俺不吃也罷。」

　　南宮夫人只望在分離以前，多讓南宮平快樂一些，竟真的親自下了廚房。

　　南宮常恕望了望他愛妻，又望了他愛子，心中百感交集，也不知是愁？是喜？是悲？是笑？此刻他良朋愛侶，俱在身旁，妻賢子孝，可稱無憾，卻怎奈會短離長，自更令人腸斷。

　　只聽廳外「咕」地一聲，那「八哥」飛了進來，咕咕叫著說：「好香，好香……」一個店伙手端菜盤，走了進來，雙眼直勾勾地望著盤中的菜，喉結上下滾動，原來也在嚥著口水。

　　魯逸仙一把先將一盤菠菜豆腐端了過來，笑道：「他既是不吃，平兒，只有我爺倆兒來享受了。」

　　風漫天斜眼望去，只見那一盤菠菜豆腐炒得有如翡翠白玉一般，一陣陣清香撲鼻，心裡實是難忍，哈哈一笑，道：「說不吃麼，其實還是要吃的。」伸出筷子，飛也似地夾了一筷。

　　這一口吃將下去，他更是再也難以放下筷子。

　　魯逸仙道：「你說不吃，怎又吃了？」端起盤子，左避右閃。

　　風漫天道：「再吃一筷，再吃一筷！」一雙筷子，出筷如風。

　　魯逸仙端菜盤，往來移動，一隻盤子，看來竟有如一片光影，盤中的菜汁，卻半點也未灑出。

　　風漫天手中一雙筷子看來，卻有如千百雙筷子，只有光影旋轉，筷影閃動，魯逸仙雖然用盡了手上功夫，剎那間一盤菜還是被風漫天吃得乾乾淨淨，半塊豆腐，半根菠菜也沒有了。

　　魯逸仙放下盤子，仰天長嘆一聲，道：「好武功。」

　　風漫天放下筷子，仰天長嘆一聲，道：「好菠菜！」

　　兩人對望一眼，不禁相對狂笑起來，那八哥在他兩人頭上往來盤旋，咕咕叫道：「好武功……好菠菜……」原來它方才也乘機啄了幾口。

　　這一頓飯一直吃到三更，風漫天、魯逸仙兩人已是酩酊大醉，玉山頹倒，鞋子未脫，便倒下呼呼大睡。

　　月色清清，微風依依，南宮父子三人，卻仍坐在明月下，清風中絮絮低語，說到後來，群星漸稀，月光漸落，微風漸寒，南宮常恕道：「明日還要趕路，平兒去睡吧！」

　　南宮夫人道：「一路辛苦，平兒你真該早點睡了。」

　　南宮平道：「孩兒是該睡了，爹爹媽媽也該去睡了。」

　　但直到第二日清晨，三人口中雖已說了數十句「睡吧。」卻誰也未睡，對這短短的相見之期，他們是那麼珍惜，只恨天下千千萬萬個能夠終日相見的父母兒子，不知道珍惜他們相見的日子而已。

　　風漫天一覺醒來，見到這嚴父、慈母、孝子三人的神色，目光不禁一陣黯然，口中卻哈哈笑道：「夫人昨夜的好酒好菜，吃得我此刻仍是口有餘香，今日早些歇下，再好好吃上一頓，夫人可願意麼？」

　　南宮夫人大喜道：「自然！」只要能教她和愛子多見一刻，她無論做什麼都是願意，一路上她調製美酒，整治佳餚，叫風漫無天天吃得酩酊大醉，風漫天面冷心熱，行程越來越慢，本是數日的行程，至少走了三倍日子。

　　每過一地，風漫天必定要出去轉上半天，回來時總是帶著滿滿一車貨物，大箱小箱，俱都關得嚴嚴密密，也不知裡面究竟是些什麼東西，只見最大的箱子大如巨棺，最小的也有三尺長短，到後來珍寶越來越少，車子卻越來越多。

　　由浮梁東行，一路上山區頗多，黃山、天日、七里瀧、會稽一帶，本是綠林強豪出沒之地，這一行車馬，自是引人眼紅，一路上只見疾服佩刀的黑衣大漢，飛騎來去，但風漫天等人卻漫不在意。

　　那綠林豪客見到他們的車塵，知道必定油水極多，自是人人心動，但數股人互相牽制，又奇怪他們身帶巨萬銀子，卻無一個鏢師相隨，不知究竟是何來歷，是以一路下來，誰也不敢單獨搶先出手。

　　這一日到了東陽，前面便是會稽、天台、四明三條山脈的會合之處。

　　未到黃昏，他們便投店住下，風漫天到街上轉了一圈，第二日清晨，店門外突然人聲嘈雜，紛紛驚語。

　　原來風漫天竟在東陽城裡每家鐵匠店裡，都訂了一兩個高有一丈，方圓也有丈餘的鐵籠，共有二十餘個之多，大小不一，形狀參差。

　　鐵籠送到棧門外，人人見了都驚疑不置，誰也不知道是用來做什麼的，還有一個鐵籠更是奇異，四面都密密地編著鐵絲，風漫天將一些箱籠等物，俱都搬到鐵籠裡，又抬起鐵籠放到車上，趕車啟行。

　　踩盤子的綠林強人見到這般情況，心中都不禁暗笑，「你將金銀鎖在籠子裡，難道我們不會將籠子一齊搬走麼？這五個人看來彷彿有恃無恐，卻原來想的只是這個笨主意！」心中不禁大為放心，決定今夜就下手。

　　走過幾個村落，前面便是山區，道旁飛騎往來更頻，一個個直眉愣眼的彪形大漢，手揮馬鞭，指指點點，那些車伕卻駭得面白齒顫，也在暗中商量好了，強盜一來，就雙手抱頭到路旁一蹲，其餘的事死也不管。

　　南宮夫婦、魯逸仙、南宮平，也不知道風漫天買來這些鐵籠有何用途，到後來實在忍不住，便問了出來。

　　風漫天哈哈笑道：「從前有個笑話，一個人拿了根竹竿進城，橫也進不了城門，豎也進不了城門，到後來只有從城上拋過去，另一人見了，不禁哈哈大笑，道：『此人真蠢，為什麼他不將竹竿折為兩段，這樣不是方便得多。』」

　　魯逸仙愕了一愕，還未會過意來，道：「為何不直著從城門穿過去……」

　　風漫天哈哈笑道：「若是直著進去，這就不是笑話了。」

　　南宮平忍不住噗哧一笑，風漫天道：「那些踩盤子的小強盜見我將箱子搬進鐵籠，一定在笑我和那位拿竹竿的仁兄一樣的笨，『他將箱子鎖在籠子裡，難道我們不會將籠子一齊搬走麼？』卻不想拿竹竿的仁兄有時會忽然將竹竿直著穿進了城門，於是那般小強盜也笑不出來了。」

　　魯逸仙一摸頭頂，道：「你這些鐵籠究竟有何用處？」

　　風漫天大笑道：「這用處若說出來，便不是笑話了。」那「八哥」咕地一聲，直飛到天上，叫道：「笑話，笑話……」

　　突聽「嗖、嗖、嗖、」三聲，三枚響箭，一枝接著一枝，劃空而來，那八哥咕咕叫道：「笑話來了，笑話來了……」嗖地飛回風漫天肩上。

　　南宮常恕早已料到此著，他生性嚴謹，不動聲色，招呼著將二十餘輛馬車圍成一圈，那些車伕果然抱頭蹲到道旁。

　　只聽四側馬蹄聲響，煙塵滾滾，東南西北四面，各自馳來數十匹健馬，東面為首一人，黑面虯鬚，端坐馬上，有如半截鐵塔，呼嘯一聲，振臂大喝道：「天外飛來半截山在此，眾家弟兄，先請停下！」

　　喝聲之中，他只手一按馬鞍，突地翻身站起，筆直地站在馬鞍上，身形雖龐大，居然十分輕捷，圍著車隊奔了一圈，四面的馬隊，果然一齊停了下來，一陣陣健馬的長嘶聲中，又有三條漢子，自四面馬隊中飛馳而出。

　　四匹馬連袂而奔，馬上人突地一躍而下馬鞍，湊在一起，低聲商議起來。

　　魯逸仙微微一笑，道：「這批強盜倒是互相認得的，我本想看他們狗咬狗地自相殘殺一場，哪知他們倒聰明得很，居然在商量如何分贓了，看來這場熱鬧是看不成了。」

　　風漫天軒眉笑道：「熱鬧倒是有得看的，只要你們先莫動手，看我的意思行事就是了。」

　　話才說完，那四條漢子已大搖大擺地走了過去，四人俱是神情剽悍，意氣洋洋，大有不可一世之概，一個瘦小枯乾、縮腮無肉的漢子，目光更是忸怩作態，揚聲道：「車隊的主人在哪裡，請出來說話。」語聲卻有如洪鐘一般。

　　風漫天故作茫然，四望道：「誰在說話？」

　　枯瘦漢子面色一沉，冷笑道：「便是區區！」

　　風漫天濃眉一皺，道：「在下與尊兄素昧平生，突加寵召，有何見教！」

　　枯瘦漢子哈哈一笑，道：「端台認得在下麼？在下便是來自楓嶺之腰、秋楓寨、落葉莊的『秋風捲落葉』杜小玉……」風漫天哈哈笑道：「秋楓寨，落葉莊，好個風雅的名字。」

　　杜小玉道：「這三個一個是『分水關』的左右雙刀胡大俠，一個是……」

　　「天外飛來半截山」雙眉一軒，厲聲道：「杜兄還要與他嚕囌什麼？朋友你也少在我鐵大竿面前裝蒜，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兄弟四人此刻的來意，你難道還不懂麼，閒話少說，丟下買路贖命錢來，便饒你一命。」

　　風漫天以手捋髯，故作失色道：「在下只當杜郎君是來尋我吟詩作對，你怎地要起錢來！」

　　鐵大竿目光一凜，獰笑道：「你要念詩麼，老子就念首詩給你聽聽……此山是我開，此林是我栽，若從此路過，丟下買路財。牙縫裡崩出半個不字，一刀一個不管埋！」伸出海碗般大小的拳頭，砰地一拳，擊在一匹套車的馬頭上，那匹馬驚嘶半聲，橫地而倒。

　　南宮常恕等人面不改容，杜小玉三人卻對望一眼，失色道：「好神力。」

　　鐵大竿仰天笑道：「老子的詩你們聽得懂麼？」

　　風漫天驚道：「我只當你們是郊遊踏青的風雅之士，哪知道你們竟是截路打劫的強盜……」手肘悄悄一觸南宮平，大聲道：「強盜來了，鏢師何在，還不來打強盜？」

　　南宮平心中暗笑，霍然長身而起，鐵大竿四人聽到那一聲大喝，腳步微微一縮，抬目望去，卻見這「鏢師」不過只是個初出茅廬的少年，四人心裡更定，鐵大竿哈哈笑道：「就這鏢師麼？哈哈！大鏢師，你是哪個鏢局的，聽到老子們的名聲，還沒有嚇出蛋黃麼？」

　　話聲未了，突聽「啪」地一聲，臉上已被南宮平著著實實扇了個大耳光子，鐵大竿呆了一呆，怒吼道：「畜生……」

　　聲才出口，右面臉上也著了狠狠一記，被打得後退數步，鐵大竿嘴角流血，回手一抹，便要和身撲上，哪知杜小玉卻已一拉他衣角，輕輕道：「且慢！」朗聲笑道：「這位鏢師好俊的拳腳，不知高姓大名，拜在哪位老爺子門下，大家既然都是道上同源，說出來也許還是一家人哩！」

　　南宮平朗聲道：「在下便是神龍弟子南宮平！」

　　風漫天微微一怔，實未想到南宮平毫不遲疑地便說出自己的真名實姓，他卻不知南宮平生性磊落，從不知隱姓藏名之事。

　　鐵大竿、杜小玉、左右雙刀胡振人，以及另一黑衣漢子，「陰陽斧」趙雄圖面色齊都一變，四人對望一眼，失色道：「閣下真的是南宮平？」

　　南宮平冷哼一聲，默然不語，四人上上下下看了他幾眼，只見他卓立轅旁，神態軒昂，目光炯炯，當真是英姿颯爽，威風凜凜。

　　要知南宮平自從火拚快聚樓頭，出入飛環莊院，聲名早已傳遍天下，這四人雖然俱是一方之雄，此刻也不禁心頭打鼓。

　　「天外飛來半截山」手撫面頰，退到一邊，三人俱都跟了過去，只見他揮手招來一條大漢，一把抓起那大漢的衣襟，恨聲道：「我叫你詳加打聽，你說這車隊中不是殘廢和老頭子，便是禿子和小白臉，那麼這南宮平是天上掉下來的，地上長出來的不成？」

　　那大漢子一震，顫聲道：「他……他便是南宮平麼？」鐵大竿反手一掌，將他擊出數步。

　　趙雄圖雙眉一皺，沉聲道：「既來之則安之，這南宮平雖然聽說是把硬手，但雙拳也難敵四手，好漢架不住人多，就憑我們四人，再加上幾十條響噹噹的弟兄，難道怕了他麼？」

　　胡振人道：「正是如此，就憑我們四人，難道還怕了他麼？好歹也要拚上一拚！」

　　他四人在這裡嘀嘀咕咕，暗中商量，魯逸仙在那邊微笑道：「想不到賢侄你竟也有這麼大的名聲，只可惜你一下便將名字說了出來，莫要將這些強盜嚇跑了，笑話豈非看不成了？」

　　南宮平微微一笑，只見鐵大竿四人又並肩走了過來，只是神情之間，已遠不及方纔那般得意。

　　杜小玉目光一轉，搶先道：「這趟鏢既然是南宮公子你的，兄弟們無論是看在龍老爺子面上，抑是看在公子你的面上，本都該拍手就走，只是……嘿嘿，這三位朋友，卻還想領教領教公子你的武功，也好讓弟兄們死心。」

　　他輕輕兩句話便將責任一起推到別人身上，南宮平冷笑一聲，一步搶出，微微抱拳，道：「哪一位上來指教？」

　　杜小玉腳步一縮，遠遠退下，鐵大竿、胡振人、趙雄圖你望我，我望你，他三人有心群毆，卻不敢獨鬥，尤其是鐵大竿面上痛還未消，更是殺了頭也不敢出手，他人雖魯莽，玩命的事卻是不敢做的，正是標標準準的欺弱怕惡之徒，當真是身子最大，膽子最小。

　　南宮夫婦見了他愛子如此威風，心中不禁得意。

　　只聽杜小玉冷冷道：「三位兄台雖不必搶著出手，卻也不必太謙了。」

　　鐵大竿等三人面頰齊地一紅，他三人再是畏懼，但在許多兄弟面前，這個台卻是坍不起的。

　　胡振人面上陣青陣紅，回首冷笑道：「杜兄怎地忽然置身事外了，倒教小弟奇怪得很。」

　　杜小玉冷冷道：「胡兄不願動手，自管站在旁邊看看便是！」

　　胡振人大喝一聲，道：「胡某也去領教領教又有何妨？」雙掌一拍，自背後抽出長刀，大步迎出。

　　風漫天突地搖手道：「且慢。」

　　胡振人腳步立頓，風漫天道：「南宮鏢頭，這場架你是萬萬打不得的。」

　　南宮平愕了愕。

　　風漫天道：「這場架打將下來，無論誰勝誰負，這般綠林好漢，定必要一擁而上的，那時亂刀齊下，連我這老殘廢的命都保不住了。我先前請你來保鏢，只當就憑你的名頭就能將人嚇跑，此刻既然事已至此，說不得我只有破財消災，拿錢贖命了。」說的當真活靈活現。

　　胡振人大喜道：「老先生當真是位明達之士，既是如此，胡某負責沒有人來難為你老。」

　　鐵大竿胸膛一挺，大笑道：「算你見機得早。」他一聽事情突地演變至此，立刻便又威風起來。

　　南宮平心中暗笑，退回一邊。

　　只見風漫天一本正經地說道：「我這些鐵籠俱未上鎖，各位好漢要什麼只管拿，只要給我留下些路費就是了。」

　　南宮平等人雖知此老此舉必有玄妙，但直到此刻為止，卻還猜不透他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鐵大竿等人卻是滿心歡喜，三人各個一招手，就要指揮兄弟前來搬箱子。

　　趙雄圖突地面色一沉，道：「且慢！」

　　胡振人道：「什麼事？」

　　趙雄圖道：「親兄弟，明算賬，今日的買賣不小，我們雖是好弟兄，卻也得把賬算算清楚，這些箱子有大有小，箱子裡的貨物有貴有賤，你我手下的兄弟，若是胡亂一搶，那就亂了。」

　　胡振人道：「正是如此，小弟方才搶先動手，這批箱子自然該分水關的弟兄先動，至於杜兄麼，嘿嘿，他既然早已置身事外，此刻也只好請他在旁邊看看了。」

　　落葉莊群豪立刻一陣騷動，有幾個立時就拔出兵刃，但杜小玉卻是面含冷笑，不動聲色，原來他早已看出此事必有蹊蹺，即使事情真的這般容易，他也早已準備好了，只要分水關弟兄一得手，他便出手將胡振人擊倒，這四人中他不但心計最深，武功也高人一籌，是以他算來算去，心裡早有成竹在胸。

　　趙雄圖面色一沉，冷笑道：「胡兄方才動了手麼？鐵兄，你可曾看到？小弟卻是沒有看到。」

　　鐵大竿道：「若說動手的話，小弟倒是最先動手的。」想到自己方才一連吃了兩個耳光，面上也不禁有些微微發紅。

　　胡振人面色大變，一擺掌中雙刀，大聲道：「依兩位之見，又當如何分配？」

　　鐵大竿挺胸道：「自然是該我天台寨的兄弟先拿！」他胸膛一挺，便比其他兩人高了一個頭。

　　趙雄圖冷笑道：「若是以身材大小為準，自然是該鐵兄佔先，只可惜有時身材再大也無濟於事。」

　　鐵大竿大怒道：「你小子說什麼？」

　　胡振人一擺雙刀，大聲道：「憑哪點也輪不到你！」

　　趙雄圖雙目一轉，道：「還是讓杜兄分配好了，杜兄武功最高，落葉莊兄弟最多，杜兄又最精於計算，必定不會教別人吃虧的。」他一看自己佔了下風，便趕緊先招上一個幫手。

　　杜小玉目光轉處，只見南宮平等人面上雖然不動聲色，但目中卻似有笑意，心念一動，緩緩笑道：「這貨物小弟早已不想要了，怎能再為三位分配？」落葉莊群豪一陣大亂，杜小玉手掌一揮，竟真的遠遠退走。

　　鐵大竿三人齊地一愕，突聽風漫天笑道：「三位若是舉決不定，老夫倒有個極好的方法。」

　　趙雄圖生怕鐵大竿、胡振人兩人聯合對付自己，聞聲大喜道：「好極好極，老先生如此明達，想出來的方法必定是公平的。」

　　鐵大竿、胡振人對望一眼，這兩人心裡其實也在互相猜疑，聽到如此，也一齊應了。

　　風漫天道：「我本來最怕流血，是以才會將偌大財富拱手奉上，三位此刻既然應了，稍等可不准反悔，否則……」

　　他面色一沉，接口道：「我這位鏢師若是發了脾氣，於三位可都沒有好處。」

　　三人心頭一寒，趙雄圖道：「只要你方法公平，我等自無異議！」

　　風漫天哈哈笑道：「自是極公平的，各位既然俱是綠林好漢，雙手血腥越重，便越是英雄，此刻在這裡的所有朋友俱都算上，只要每人說出一件人所共知的英雄之事，就可站在前面，我擊掌為號，號令一出，各位便可自行選擇一口箱子，若是說不出的，便請退到一邊。」

　　他話聲微頓，突然一拄鐵拐，自鐵籠外挑起一口箱子，接口道：「而且我還可告訴各位，離我越近的箱子，越是貴重，各位搶箱子的時候，便可各憑武功，來定貴賤了。」

　　眾人聽了他這離奇古怪的方法，心中本來大是疑惑，但等他一掀箱蓋、只見箱子裡珠光寶氣，剎那間人人眼都紅了，財欲蒙心，哪裡還有人想到別的，羞恥之心，更是早已拋到一邊。

　　鐵大竿等三人，自恃武功身手，諒必穩穩可以搶得一箱最貴重的珠寶，又想到自家的兄弟，怕哪一個說不出件把「英雄之事」來，三人只望錢財快些到手，當下一無疑議，一起應了。

　　鐵大竿一拍胸脯，大聲道：「有一夜老子在臨海城一夜之間，連做七案，直殺得刀口都捲了起來，此事人人知道，不用我鐵大竿再作吹噓，想必可算得上是件英雄之事了。」說完仰天長笑。

　　胡振人哪甘示弱，立刻接口道：「這算得什麼，有一日我在泰順城外，光天化日之下，將數十個聯袂至雁蕩燒香的婦女，一起……」

　　這些人生怕來不及似的，一個接一個，將自己的「英雄之事」俱都說出，還生怕別人不信，俱都說出證據，一時之間，南宮平等人只聽俱是姦淫屠殺、人神共憤之事，無論任何一事，都夠資格上刑場砍頭十次。

　　杜小玉冷跟旁觀，越看越覺此事不大尋常，方才風漫天鐵杖一點，他也聽出了金鐵之聲，心念數轉，只覺手足發冷，越退越遠，落葉莊群豪，本是人人躍躍欲動，但這些人卻最信服杜小玉，見到莊主未動，便也強自忍下，跟著杜小玉閉口不言，退到一邊。

　　五六十條漢子，只說了約莫一個時辰，才將這些「光榮的歷史」說完，你擠我，我擠你，都想擠到離得風漫天近些的鐵籠前，數十隻眼睛，有如餓狼一般，炯炯地凝注著籠中的箱子。

　　風漫天仰天笑道：「好好，各位果然都是英雄，我雙掌一拍，各位便可大顯身手了！」緩緩分開雙掌，眾人只見他雙掌越離越近，心頭也跳動得越來越快，一雙眸子更是要突出眼眶來，誰也沒有聽出風漫天笑聲中的殺機，目光中的寒意。

　　風漫天目光一凜，雙掌一拍──

　　眾人轟然一聲，一轟而上，手腳舞動，張牙咧嘴，將人情禮義都拋在一邊，當真有如一群野獸，擁向殘屍──南宮平、魯逸仙聽了那些入神共憤之事，心裡早已氣憤填膺，此刻更忍不住躍躍欲動，南宮常恕夫婦兩人，卻仍是聲色不動，都知道風漫天這武林的奇人必定有出人意料之外的舉動。

　　只見那數十條大漢剎那間俱都入了鐵籠，風漫天突地輕輕叱一聲道：「上鎖！」

　　南宮常恕四人身形一齊展動，有如鷹隼一般憑空飛出！

　　那般人只顧眼前財寶，生怕落了人後，哪有時間注意別的，何況即便注意，也來不及丁。

　　剎那間只聽一連串落鎖之聲，南宮常恕等四人，身法、手法，是何等迅快，二十多個鐵籠，一瞬間便已都鎖上。

　　有幾條漢子這才驚覺，失色呼道：

　　「不好。」

　　風漫天濃眉一揚，放聲一笑，突地撮口長嘯起來，那「八哥」咕地一聲，衝霄而上。

　　嘯聲一起，眾人只覺心頭一震，天地問都彷彿變了顏色。

　　只聽嘯聲越來越是高亢，直震得天上浮雲四散，地上木葉飄落，便是南宮常恕等人，亦是面目變色，何況那般綠林強盜？這些綠林強盜此時有的早已四肢軟癱，有的雖然尚能支持，但也是面青唇白，牙齒打戰，就連站得遠遠的杜小玉，也無法抬起腳步。

　　嘯聲之中，二十多隻鐵籠裡，俱有一兩口箱子的箱蓋，已經緩緩自動掀起，眾人方才覺得一陣寒意，湧上心頭，突聽震天般一聲獅吼，一條猛獅，自一口巨箱中緩緩站起……

　　接著，虎吼之聲亦隨之大作，豹鳴、狼嗥，萬獸齊鳴，聲震天地，與嘯聲相合，更是震人心悸。有的鐵籠中是獅虎怒嘯，有的鐵籠中是狼豺凶嗥，那四面編著鐵絲的鐵籠裡，箱蓋掀得最遲，也最慢，箱子裡卻擁出了百十條毒蛇，只見紅信閃閃，蛇目如炬，四面的數十匹健馬俱已口吐白沫，倒在地上。

　　方纔還自像野獸一般要擇肥而噬的人，此刻卻已變成了俎上魚肉，一個個渾身戰慄，縮向鐵籠角落。

　　長嘯，獸吼，慘呼，天色低冥，木葉蕭蕭，天地間立刻滿佈殺機！

　　群獸被風漫天制住，困在箱中，此刻亦被嘯聲震醒，早已餓極，剎那間只見血肉橫飛，當真是令人慘不忍睹。

第十六回　笑傲生死

　　就在此時，遠遠本有幾條人影奔來，一聽嘯聲響起，便倏然頓住腳步，其中一人身材窈窕，秋波盈盈，正是郭玉霞。

　　她身側一左一右，兩個男子，一個是瀟瀟灑灑任風萍，一個是面容蒼白的石沉，身後四個老人，卻是江南七鷹中的兄弟。

　　郭玉霞柳眉一皺，道：「這會是誰，怎地……」

　　黑鷹堵住耳朵，顫聲道：「聽來像是昔年火焚『萬獸山莊』的風漫天，以絕頂內力化成的『破玉嘯』。」

　　郭玉霞秋波一轉，道：「風漫天，他難道還沒有死麼？」

　　任風萍道：「聞道那風漫天昔年曾以『破玉嘯』震懾萬獸，是以才會大破『萬獸山莊』，嘯聲一起，比佛家的『獅子吼』還具威力，今日聽來，也不過如此而已。」

　　郭玉霞媚笑道：「那不過是我們離得還遠而已。」輕輕一拉任風萍的腕子，道：「既然姓風的老怪在這裡，就算我們倒霉白來一趟好了，快走為妙。」拉著任風萍，轉身而行。

　　石沉目光瞬也不瞬地凝注在郭玉霞拉著任風萍的纖手，眉宇間亦不知是憤怒抑或是悲哀，但終於還是垂首跟在郭玉霞身後，如飛掠去，去的有如來時一般迅快。

　　這七人來而復返，那邊的人自然全不知道，南宮夫人早已轉過頭去，不忍再看。

　　嘯聲漸漸低弱，有如嘯聲般裊裊，但卻另有一種奪人神志的威力。

　　嘯聲之中，慘嚎也變為呻吟，夾雜著一片野獸咀嚼之聲，南宮平只覺心頭熱血翻湧，再也忍受不得，他雖然明知這些人俱是十惡不赦之徒，對於善良的人來說，他們甚至比狼豺虎豹還要惡毒。

　　但他畢竟是人，南宮平忍不住動了惻隱之心，仁心一起，嘯聲對他便全無作用，他如飛掠到鐵籠前，雙手揮動，將鐵籠一齊打開，一步竄到風漫天身前，大喝道：「罷手，罷手。」

　　風漫天目光一閃，亦不知是驚奇抑或是喜悅，嘯聲一頓，突地仰天長笑起來。

　　笑聲一起，亦有如洪鐘大呂，萬鼓齊鳴，不但有震人心弦之力，而且是驚天動地之威。

　　數十隻猛獅一聞笑聲，剎那間只見獅虎煞威，豺狼無力，有如遇到對頭剋星一般，連當前的血肉都顧不得了。

　　鐵籠中還有二十餘個僥倖未死、掙扎至今的漢子，一聽這笑聲，卻有如當頭棒喝，一齊震醒，連滾帶爬地逃了出來，鐵大竿右臂已被齊根咬去，趙雄圖滿身血跡淋漓，亦不知傷了多少處，胡振人卻早已屍骨破碎，飽了獅吻。

　　剎那間所有的人俱都連滾帶爬地逃得乾乾淨淨，杜小玉暗道一聲：「僥倖。」也無聲無息地走了。

　　風漫天鐵杖一點，身形飛掠，只聽一連串鐵杖點地的「叮叮」聲響，他隨手在野獸身上一斫，夾頭一把抓起，便將之拋人箱內，片刻間竟將數十隻獅虎狼豹一齊制住，一齊拋入箱內，那百十條毒蛇，也像是蚯蚓一般地爬回箱子裡，大地間又恢復了平靜，若不是地上一片血肉狼藉，誰也看不出這裡方纔已發生過一幕令人不忍卒睹的人間慘劇。

　　風漫天仰天笑道：「你們飽餐了一頓惡人的血肉，又可乖乖給我蹲上數十天了。」

　　南宮平道：「這便是你飼獸的方法麼？」

　　風漫天笑道：「以惡徒來飼猛獸，豈非是天地間最合理之事？牛羊狗馬是畜類，卻遠比這類惡徒可憐得多，何況他們是自己送上門來的。」

　　南宮平木立半晌，只覺無言可對，但目中卻已有瑩瑩淚光泛起。

　　魯逸仙吐出一口長氣，尋著酒葫蘆，痛飲了幾口，長嘆道：「我當真未曾想到你箱子裡裝的竟是這些東西，只奇怪這些猛獸藏在箱子裡竟會如此服貼，我若非眼見，怎能相信？」

　　風漫天笑道：「此事說來，並無奇處，我制住這些猛獸的手法，正如武林高手點人穴道一般，野獸雖然不似人類有固定穴道，但周身血液循環，卻和人類一樣有固定系統，你只要算準時間，看準部位，在它血液流經之處一斫，使它血液立時凝住，便是再凶狠的野獸，一樣也可被你制住。」

　　南宮常恕道：「如此說來，這手法豈非如『排教』中的『下手』一樣？」要知「下手」一法，雖與「點穴」之道有異曲同工之妙，其實手法卻是大不相同！

　　風漫天撫掌道：「這正與『排教』中之『下手』一樣，只是當今江湖上，懂得此法的人已不太多了。」

　　他們在這裡談論著武林傳言中說來比「點穴」更加玄妙的「下手」之法，南宮平卻充耳不聞，心中只在暗自思忖，如何埋葬鐵籠裡的殘屍斷體，如何收拾這一片血腥，只聽身後輕輕一歎，南宮夫人道：「我來幫你。」他雖然一言未發，但南宮夫人卻已看出了他的心意，當下眾人便在山林中掘了一個大坑，將殘屍斷肢全都埋了下去，堆起一個高高的土坡，直到日後此事在江湖中傳說開來，武林中人便將此地喚作「惡人塚」。

　　半個時辰過後，馬群才漸漸恢復常態，但數百匹健馬，卻已被嚇死大半，車馬再復前行，人人俱都不再說話，心頭俱是十分沉重，會時越來越短，別時越來越近，二日後到了三門灣，極目遠眺，已可見到那一片湛藍的海水。

　　天水相連，碧波蕩漾，南宮平初次見到大海，精神不覺一振，將兩日前積鬱心頭的悶氣，全部一掃而空，中華自唐代以來，海運已開，這三門灣一地，正是浙幫、皖幫、徽幫商人出口貿易的必經之路，是以市面倒也十分繁盛，只是街道上行走的人群，大多都帶著幾分粗獷之氣，連微風吹到身上，都似乎帶著些鹹味。

　　黃昏一過，街上便充滿了短衣赤足、敞胸露臂的船夫、漁翁，身上的海水猶未全乾，發中猶自帶著海水的鹽粒，便三五成群，出來買醉，他們衣衫雖襤褸，囊中雖羞澀，但面上的笑容，卻甚是開朗，久被大海熏洗的漢子，心胸自然開闊得多。

　　南宮平只覺這城市的風味與人物俱是這般新奇，不禁留在店門外，不忍遽入，但方自流連半晌，便已聽得南宮夫人的呼喚之聲。

　　風漫天腸胃中除酒之外，彷彿便別無他物，才一坐定，又喝將起來，一斤落肚，他突地自懷中取出一條長長的紙單，展在桌上，紙單上字跡零亂，大小不一，有的寫得風致秀逸，有的寫得鐵畫銀勾，有的寫得力透紙背，有的卻寫得有如幼童塗鴉，有的是柳體，有的是顏體，有的是王草，有的是魏隸，有的是孩童體，有的卻是誰也認不出是什麼體來。

　　開頭一行寫的是「汞一百斤，鉛三百斤」，接著是「棉線一百斤，精鐵一千斤」，還寫著一些零零碎碎千奇百怪之物，卻原來是張貨單，卻又俱非日用之物，最後一節，開的貨物竟是「猛虎、雄獅雌雄各一頭，毒蛇一百二十條，狼、豹雌雄各兩頭。」眾人心中不覺大是奇怪，不知道那百十年來一直被武林中人視為聖地的「諸神殿」，要這些東西作甚？

　　南宮平目光一掃，看到最後一行，寫的竟是「惡人十名」四字，心頭不禁又是一跳，脫口道：「惡人難道也算貨物麼，要來有何用處，你卻又要到哪裡買去？」

　　風漫天微微一笑，道：「你慢慢自然就會知道的。」笑容之間，隱含神秘，神秘之中，卻又帶著一些悲哀。南宮平猜不透他表情中的含義，卻也沒有再問，風漫天飽餐一頓，便去採購，卻也不見他帶有貨物回來。

　　到了晚間，風漫天擺上一桌極為豐盛的酒菜，開懷暢飲，高談闊論，談的俱是些風花雪月，以及他生平得意之事，他口才極佳，說的當真令人忘倦，俱都忘了問他何時啟程，自何處啟程，他也絕口不提有關「分手」之事。

　　不知不覺間，更漏已殘，風漫天突地端起酒壺，為南宮常恕等四人各斟滿一杯，舉杯說道：「長亭十里，終有一別，天下無不散的筵席，風漫天再至江南，能見到各位如此風光霽月的朋友，實是高興得很，只是聚日不多，別時已至，飲完了這一杯送別之酒，風某便該去了。」

　　眾人只當他貨物尚未辦齊，在這裡總該還有數日逗留，聞言不覺一震。

　　南宮夫人顫聲道：「如此匆忙作什麼，風大俠如不嫌棄，請再多留幾日，待我為風大俠再整治一些酒菜……」

　　魯逸仙口道：「正是正是，人生聚散無常，你我一別，不知何時再能相見，何不留在這裡，再痛飲幾杯孔雀開屏？」

　　風漫天微笑不答，舉杯道：「請、請。」眾人對望一眼，仰首一飲而盡。

　　南宮夫人目光深深凝注著南宮平，道：「風大俠好歹也要等過了今日再走，今夜我好好做幾樣菜……」突覺頭腦一陣暈眩，一句話竟然也說不下去！

　　剎那間人人都覺眼花繚亂，天旋地轉，面上的杯、盤、碗、筷都像是風車一樣地旋轉起來，南宮夫人心念一動，為之大駭，呼道：「平……兒……」站起身子，向南宮平走去。

　　風漫天仰天長笑道：「人生本如黃粱一夢，生生死死，聚聚散散，等閒事耳，各位俱是達人，怎地也有這許多兒女俗態，咄……」

　　「咄」字方自出口，只聽一陣杯盞跌倒聲，眾人竟都倒了下去。

　　南宮平只覺眼重心眩，再也支持不住，模模糊糊，朦朦朧朧間，他只看見他慈母的憂鬱悲哀的眼波，像十月的秋水一樣……終於，他的靈魂與肉身，都深深地墜入無邊的黑暗，有如死亡一般的黑暗！

　　※※※

　　諸神殿，這虛無縹緲的神秘之地，莫非只是聰明人用來欺騙世上愚人的一個騙局？

　　莫非世上根本就沒有「諸神殿」一地？

　　莫非「諸神殿」只是存在死亡中而已！

　　南宮平迷迷糊糊間到了一個島嶼，只見遍地俱是瑤花瓊草，奇珍異果，閃亮的黃金，炫目的珠寶，滿滿鋪了一地，他踐踏著，就正如人們踐踏泥土一樣，綿羊與猛虎，共臥在一株梧桐樹下，樹上棲臥著一對美麗的鳳凰，梧桐的葉子，卻是整塊的翠玉。

　　遠處有一座高大的宮殿，白玉為階，黃金作柱，金梁玉瓦建成的殿背，高聳入雲，幾與天齊，來往的人群，也都是仙風道骨，不帶半分火氣，他恍恍惚惚地信步前行，突地見到他父母雙親也雜在人群中行走，大喜之下，狂奔而去。

　　哪知腳步竟忽然不能動彈，彷彿突然被人點住穴道，他又驚又急，苦苦掙扎，剎那間只見到所有的珍寶花果都變作了惡臭垃圾，往來的人群也都化為了毒蛇猛獸，梅吟雪、葉曼青、王素素、龍飛，以及他的父母雙親，都被數十條毒蛇緊緊纏住，毒蛇的眼睛，卻忽然都變成郭玉霞含笑的秋波……

　　他用盡全身之力，大喝一聲，奮然躍起……張開眼來，眼前卻只有一盞孤燈，散發著柔和的光輝，四下水聲潺潺，他舉手一掠，滿頭冷汗，汗透重衣，才知道方才只不過是一場噩夢。

　　轉目望處，四壁蕭然，只有一床、一幾、雙椅，高處有一扇小小的窗戶，窗外群星閃爍，原來他已睡了一天一夜，他定了定神，掙扎站起，只覺地面不住搖晃，再聽到四下的流水聲，他才突然發覺，他已置身海上。

　　就在方才昏睡之間，他已遠離了紅塵，遠離了親人，遠離了他生長的地方，所有他熟悉與他深愛著的人們，此刻已與他遠隔千里之外，而且時間每過一分，他和他們也就更遠離一分。

　　一念至此，他只覺心胸欲裂，不禁悲從中來，突地重復坐下，熱淚奪眶而出，難道他的生命真的從此便不再屬於他自己了麼，那豈非等於生命便從此結束？但父母師門之恩，俱都未報，紅塵中他還要去做的事，更不知尚有多少？

　　也不知過於多久，他突地伸手一抹淚痕，奮然長身而起，自語道：「我還要回去的，我還要回去的……」

　　突聽門外朗聲一笑，風漫天推門而入，道：「你還要回去麼？」

　　南宮平挺胸道：「正是！」

　　風漫天笑聲一頓，長嘆道：「好、好，你有此志氣也好！」他手持巨壺，腳步蹌踉，酒意更濃。

　　南宮平雖然有許多話想要問他，但見他如此神情，只得住口，過了半晌，海風突盛，強勁的風聲，在船外呼嘯而過，海行更急，也卻更加搖晃。

　　但只有獨腿的風漫天，在搖晃的船板上，卻走得平平穩穩，他搬來許多酒食，與南宮平對坐而飲，轉瞬間天光已亮，南宮平只聽四下漸漸有了嘈雜的腳步與人語聲，不時還夾著獅虎的吼聲。

　　一線陽光，穿窗而入，風漫天突地長身而起，道：「隨我來！」

　　兩人一齊出了船艙，南宮平一眼望去，只見海天極處，金光粼粼，四下天水相接，金光波影，景色當真壯觀已極，但船板上卻是說不出的齷齪零亂，四下滿堆著箱籠雜物，後桅邊卻放著一排鐵籠，籠中的獅虎豺狼，俱已自箱中放了出來，一見生人，便不住怒吼劇躍，張牙舞爪。

　　一個消瘦而沉默的漢子，敞著衣襟，立在後梢掌舵，另一個矮小臃腫的漢子，穿著一身油膩的衣衫，滿頭癩瘡，立在他身邊嘻嘻丑笑。

　　南宮平一見此人，心中便有說不出的厭惡，漁人船夫，雖然窮困，但大多俱是明朗而潔淨的，此人卻是既齷齪，又猥瑣，笑聲更是刺耳難聞，忍不住問道：「此人是誰？」

　　風漫天道：「伙夫。」

　　南宮平呆了一呆，想到今後自己要吃的飯菜，竟是此人所做，胸口已不覺起了一陣噁心，皺眉道：「怎麼尋來如此人物？」

　　風漫天哈哈一笑，道：「我能尋著這些船夫，卻已大非易事，縱是生長海面之人，又有誰願意跟著陌生的船飄洋過海？」

　　南宮平道：「那麼前輩你又是如何找來的？」

　　風漫天突然張手一招，那八哥便遠遠飛了過來，風漫天道：「叫七哥來。」那「八哥」咕咕叫道：「七哥，七哥……」低低飛了一圈，甲板突地掀起一塊，一個黝黑的漢子，自船板下一躍而出。

　　南宮平目光轉處，心頭不禁又是一跳，原來此人生相更是奇特，身材矮短寬闊，有如棺材一般，背脊彎曲，頭陷入肩，行動卻是輕捷靈敏無比，輕輕一步，便已到了風漫天身前，面目之醜惡，更是駭人聽聞，獠牙闊口，下頷突出，有如野獸般激動魯莽之色，垂首道：「主人有……有何吩咐？」語聲嘶啞緩慢，口齒極是不清。

　　風漫天哈哈一笑，道：「我與他兩人，乘著一艘獨木之船，飄洋過海，來到江南，此番回去，誰還願意如此吃苦？何況又多了不知多少貨物，自然要換只最大的船，自然要用許多船夫。」

　　南宮平道：「多少船夫？」

　　風漫天道：「莫約十一二人，你可要見見他們？」

　　南宮平連聲道：「不用了！」他見到這野獸般的「七哥」與那癩頭漢子，心中已是作嘔，哪裡還願再看別人？轉開目光，望向籠中的猛獸，只覺那些獅虎豺狼雖然兇猛，卻也比這兩人看來順眼得多。

　　這海船製造甚是堅固，只有一根船桅，確是難見的大船，此刻船帆俱都張起，便連後檣也已縱帆，都被海風漲滿，藍天碧海，萬里無雲，南宮平初次來過這種海上生活，不兩日便已漸漸將胸中的不快忘去，反而充滿新奇之感，只恨不得早日到達目的，完成責任，那時用盡千方百計，也要重回江南。

　　船上船夫，大多形容古怪，面色陰沉，一個個不住以奇怪的目光，窺伺著南宮平，有如野獸窺伺獵物一般，完全不似海上常見的船夫，南宮平心中不覺暗中起了警惕，但風漫天卻似滿不在意。

　　他每日清晨，陽光初升之際，都要站到船頭，撮口長嘯一番，直震得海天都掀起波瀾，除此之外，便是終日坐在艙中飲酒，而且言語越來越少，有時甚至終日不發一言。

　　他不但自己飲酒，而且每餐每飯，都要強勸南宮平喝上幾杯他那葫蘆裡的烈酒，南宮平每次見到那癩子端來菜飯時，心頭都覺得十分難受，不喝幾杯烈酒，當真是食難下嚥。

　　那癩子廚師當真齷齪已極，連臉都未曾洗過一次，幸好船上清水甚是珍貴，他菜又燒得極好，雖然人人厭惡於他，卻還可容忍，他終日惟有癡癡呆笑，更似乎什麼事都不放在心上，每見到南宮平時，都咧嘴一笑，使得南宮平一聽他的笑聲，就趕緊將目光轉過一邊。

　　船行數日，舉目四望，仍是海天茫茫，見不到一片陸地。

　　南宮平忍不住問道：「不遠了麼？」

　　風漫天卻只是冷冷回答：「到了你自會知道！」

　　船行越久，他臉色就越陰沉，酒也喝得越多，這自是大違常情之事，只因無論是誰，離家漸近，心裡總是該高興的。

　　這一日風浪甚大，南宮平多喝了幾杯，想起親人，心頭不覺甚是煩悶，悄悄出了艙門，走到船頭，只見天上星群影人海中，天水相映，幾乎令人分不出哪裡是天，哪裡是海。

　　他心神方覺一暢，突聽甲板上傳來一聲癡笑，接著船板一陣輕響。

　　南宮平實是不願見到此人，眉頭一皺，身形閃動，輕輕掠至船艙旁的陰影中，只見兩個船夫夾著那癩子伙夫躍上船面，南宮平本待閃身入艙，見到這三人行跡彷彿十分鬼祟，心念一轉，手掌一搭，全身隱沒在船艙邊的短簷下。

　　只見那兩個船夫，一個身形枯瘦，身材靈便，名叫「金松」，另一人卻是陰沉的舵手「趙振東」，這兩人船上生涯俱都十分精到，在船夫中彷彿甚有權威，是以南宮平都認得。

　　金松一上船面，四望一眼，輕輕道：「缺點子！」

　　趙振東冷冷道：「你再去四面踩踩盤子，掌舵的不是併肩子！」

　　他兩人出口竟是江湖黑話，南宮平不禁更是疑雲大起。

　　要知「缺點子」便是無人之意，「踩盤子」乃是探查，「併肩子」便是「朋友」，這幾句話綠林豪強最是常用，南宮平雖非老江湖卻也懂得。

　　金松果然展動身形，四下探查了一番，身形輕捷靈便，輕巧竟似極有根基，嗖地自南宮平身側掠過，搖頭道：「沒有動靜，只有掌舵的那廂還在艙那邊，而且伏在舵上，似已睡著了！」

　　趙振東微一頷首，將那癩子廚師拉到一堆貨物下，那癩子跌跌撞撞，笑也笑不出來了，趙振東面色一沉，嗖地自靴裡拔出了一柄解腕尖刀，在癩子面前一晃，陰惻惻笑道：「你要死要活？」

　　那癩子駭得縮成一團，結結巴巴地說道：「自……自然要活！」

　　趙振東道：「要活就得聽老子們的話，老實告訴你，老子們都是殺人不眨眼的人物，你只要是在海面上混的，大概就聽過老子們的名字，老子就是『舟山海豹幫』的『海豹』趙老大！」

　　那癩子不由一愣，苦著臉道：「大……大王有何……吩咐小人都聽話。」他一駭之下，話更說不清了。

　　趙振東冷冷一笑，道：「諒你也不敢不聽！」自懷取出一個紙包，接道：「明天給我漂漂亮亮地做了一鍋海帶雞湯，把這個一半下在湯裡，一半混在飯裡！」

　　那癩子顫聲道：「雞湯裡不用放胡椒鹽的！」

　　趙振東笑罵道：「呆子，這不是胡椒，告訴你這就是殺人的毒藥，無論是誰，吃下半點，立刻七竅流血而死，你記著千萬不要將它放入口裡，事成之後，老子們發了財，少不得也要分你一點，但你若走漏一點消息，老子們就要把你大卸八塊，拋下海裡餵魚，知道了麼？」

　　那癩子點頭如搗蒜，連聲應了，金松輕輕一笑，道：「小弟這幾日暗地觀察，這一票油水就足夠我兄弟快樂半輩子，只是不但那跛子跟那怪物有些扎手，那個漂漂亮亮的小白臉，手底下也有兩下子。」

　　趙振東冷「哼」一聲，道：「你當汪治，孫超，連那邊掌舵的那死臉子李老三是好人麼？我看這三人混上船來，也沒有安著好心，八成也是黑道上的朋友，只是他們既然不是咱弟兄一路，明日索性連他們也做翻了算了！」

　　這兩人輕言細語，直聽得南宮平暗中心驚，心中暗道：「僥倖，天教我無意中窺破他們的陰謀，否則豈非要著了他們道兒。」

　　心念轉動間，突聽左面一聲衣袂帶風之聲「嗖」地劃過。

　　南宮平心頭一驚，只見一條黑影人影一掠而來，冷冷道：「趙老大你好狠心，連我兄弟你也要一齊做翻餵魚麼？」

　　趙振東面色大變，翻身躍起，掌中緊握尖刀，輕叱道：「誰？」

　　黑影中緩步走出一人，死眉死眼，長腳大手，面上不帶半分表情，正是被趙振東暗中喚做「死臉子」的李老三。

　　趙振東、金松如臨大敵，虎視眈眈，李老三神情卻仍是呆呆板板，緩步走了過去，道：「癩皮狗，快把毒藥拿出來。」

　　那癩子縮在箱籠間，當真有幾分像是癩皮狗，趙振東叱道：「你先把命拿來！」刀光一閃，便要撲上前去。

　　李老三道：「且慢動手，要知我令你們交出毒藥，並無惡意，那跛子是何等角色，豈是一包毒藥就可以解決得了的，若是被他發覺，豈非打草驚蛇，壞了大事，快把毒藥拋入海裡，我自然另有好計來對付他們。」

　　趙振東果然停下腳步，但口中仍在發狠，道：「你是什麼玩意，我『海豹』趙老大要聽你的！」

　　李老三冷冷道：「你不認得我麼？我就是……」突然湊到趙振東耳邊，輕輕說了幾個字。

　　趙振東面色大變，身子一震，「噹」地一聲，連掌中的尖刀都落到地上，顫聲道：「你……你老人家怎……」

　　李老三道：「不要多話，快回到艙裡睡覺，時候到了，我自會通知你，你『海豹幫』顯然辛苦了一趟，我也不會虧待你們。」

　　趙振東道：「是，是……」拉起金松就走。

　　那癩子畏縮地跟在後面，「李老三」突然一把抓起他臂膀，厲聲道：「好大膽的殺胚，你當太爺沒有看出你是什麼變的麼！拿命來！」右掌一揚，立掌如刀，「刷」地一掌，向癩子天靈直劈而下！

　　南宮平心中大奇：「難道這癩子也是個角色？」

　　那癩子卻早已駭得癱在地上，只見「李老三」一掌已將震破他頭頂天靈，他卻仍然動也不動，哪知「李老三」掌勢突地一頓，只是在癩子肩頭輕輕一拍，道：「不要怕，我只是試試你的，去吧！」

　　他無論做什麼事，面上都絲毫不動聲色，話一說完，轉身回到舵邊，那癩子爬起來爬下艙板，目光卻在有心無意之間，望了望南宮平隱身的短簷。

　　南宮平不禁又是一驚，只聽船艙上一隻老鼠跑過，他方才只當那癩子發現他行藏，哪知那癩子只不過是看到了老鼠而已。瞭望

　　南宮平啞然一笑，見到四下再無人影，輕輕掠下，一手拉開船艙之門，方待閃身而入……

　　哪知他目光一抬，黑暗中竟赫然有一雙發亮的眼睛，瞬也不瞬地緊盯著他，彷彿早已隱在船艙門後，等著他進來似的。

　　南宮平一驚之下，雙掌一錯，護胸防身，只見面前的不過只是那怪物「七哥」而已。

　　「七哥」咧開闊口，露出那一排森森白牙，朝他一笑，便轉身走開，腳步間真當沒有一絲聲音。

　　南宮平又驚又奇，忖道：「難道這怪物也聽到了方纔那些話麼？怎地他卻不動聲色！」大步走入，找著風漫天，只見他仍在燈下喝酒，他從不睡覺，也不吃飯，老天生下他來，彷彿只是為了喝酒似的。

　　他頭也不回，緩緩道：「還沒有睡麼？可是要喝兩杯？」

　　南宮平沉聲道：「前輩若再喝酒，以後只怕永遠喝不成了！」

　　風漫天朗聲一笑，道：「世上竟當真會有能令老夫喝不成酒的事麼？如此說來，我倒當真要聽上一聽！」話說完，又滿滿喝了一口。

　　南宮平道：「前輩可知道船上的船夫，全是殺人越貨的海盜麼？」他一口氣將方纔所見所聞全都說了出來。

　　哪知風漫天卻全然不動聲色，南宮平皺著眉道：「晚輩雖也未將這些惡賊放在心上，但既已知道他們的陰謀，好歹也該有所舉動……」

　　風漫天哈哈一笑，道：「你當我不知道麼！自他們踏上此船那一刻開始，我便知道這些人裡全無一個好人，只有那癩子癡癡呆呆，並非他們一路，是以我才要癩子來做伙夫，但我猶自放心不下，早已在酒中下了可解百毒之藥，是以我每餐都要你喝上幾杯，便是防他一手，至於他們若要動武，哈哈，那便是他們死期到了，你看我終日飲酒，當我真的醉了？」

　　南宮平暗歎一聲，道：「前輩之能，當真非人能及……」

　　風漫天大笑截口道：「我不過年老成精，看得較清楚而已，你若是到了我這樣的年紀，便知道世上的陰謀詭計俱都可笑得很，只是……那李老三看來倒是個角色，卻不知道他是什麼變的……」

　　南宮平道：「此人必定大有來歷，但在前輩你的面前，只怕他也難施展了！」他此刻對風漫天已由心中欽服，絕非故意奉承。

　　風漫天大笑道：「不管他有什麼來歷，他要姓趙的那廝不要在酒菜中下毒，倒是聰明得很，無論是多高明的迷藥，無論他下在何物之中，老夫若是看他不出，便算枉活這七八十年了！」

　　南宮平道：「前輩難道不準備揭破他們的陰謀麼？」

　　風漫天道：「我每日長嘯，便是為了要唬住他們，否則他們只怕早已動手了，若是揭破陰謀，殺了他們，還有什麼人來做船上的苦工？」他仰天一笑，道：「這幫惡人遇著老夫，只怕是合當倒霉了。」

　　南宮平心中突地一動，懍然道：「前輩貨單上最後一項，難道便要以他們充數麼？」

　　風漫天笑道：「正是，我早知會有人自動送上門來，是以絕不費心去找，到了地頭……到了地頭……」笑聲突地一頓，又痛飲起來。

　　南宮平暗歎一聲，只覺這老人既是可敬，又是可怕，目光轉處，只見他雙眉突地緊緊皺在一處，心中竟似甚是憂悶，一杯接一杯，不住痛飲，忽又回過頭來，道：「老夫生平惟有一件憾事，你可知道那是什麼事麼？」

　　南宮平搖頭道：「不知。」

　　風漫天「啪」地一聲，將掌中巨觥，重重放到桌上，長嘆道：「老夫生平憾事，便是飲酒不醉，便是終日不斷地喝，仍是清清楚楚，當真可悲可歎。」

　　南宮平大奇道：「乾杯不醉，是為海量，乃是人人羨慕之事，有什麼可悲可歎？」

　　風漫天道：「常言道：『一醉解千愁』，世上飲酒，十之八九，多是為了消愁解憂，古往今來，聖賢豪傑，英雄詩人，有幾個逃得開這個『酒』字，便是為了人人心中俱有煩悶之事，『何以解憂，唯有杜康！』那曹阿瞞雖是大奸巨惡，這句話卻是說得對的，那謫仙詩人李太白說得更妙，『勸君更進一杯酒，與爾同消萬古愁！』哈哈，萬古愁，哈哈，好一個萬古愁！這三字一個字便值得喝上一杯！」

　　他拿起巨觥，連盡三杯，方自接口道：「世人飲酒，俱是為了消愁，量淺之人喝上一點，便能將憂愁渾然忘卻，豈非大妙，海量之人。久飲不醉，既費金錢，又耗時間，已是大大不幸，若似老夫這般，永遠喝它不醉，更是不幸中之最最不幸了，豈非可悲可歎之事！」

　　這一番言論，南宮平真是聞所未聞，不禁大笑道：「話雖如此說法，但老前輩一生英雄，名滿天下，晚來更能隱於武林中人心目中的天堂樂土『諸神之殿』，可說是福壽雙全，卻又為了什麼定要以酒消愁？」

　　風漫天呆呆地愕了半晌，喃喃道：「諸神之殿，諸神之殿……」突地揮手苦笑歎道：「我已有酒為伴，你去睡吧！」

　　南宮平直到入睡以前，心裡還在奇怪，不知道風漫天為何如此愁苦，第二日他上到船面，只見趙振東、金松，以及「李老三」等人仍是照常做事，他自然也裝作糊塗，但心中卻又不禁為這些人的命運悲歎。要知他生長大富之家，幼有才子之名，長有英雄之譽，可說是個天之驕子，是以悲天憫人之心，便分外濃厚。

　　風漫天索性將連日來的長嘯都免卻了，酒喝得更凶，南宮平見他精神似乎日漸萎頹，心頭憂鬱日漸沉重，就正如那籠中的獅虎一樣。

　　要知海上食物清水最是珍貴，自無足夠的飲食供給獅虎，再加以浪大船搖，獅虎豺狼雖是陸上之雄，到了海上，卻也不慣，幾日下來，這一群猛獸早已被折磨得無精打采，威風盡失，就連吼聲聽來俱是有氣無力。

　　南宮平看看風漫天，看看這一群猛獸，不禁為之嘆息。

　　四面仍是海天茫茫，連船舶的影子都看不到，人海自是極深了，「李老三」面如死水，坐在船邊，拿了根釣竿釣起魚來，到了黃昏，風漫天拿著葫蘆上了船板，倚在船桅上看他釣魚，似乎看得津津有味。

　　南宮平笑道：「大海中釣魚，可釣得著麼？」

　　風漫天道：「只要有餌拋下水去，多少總會有一兩條魚來上鉤的！」

　　話聲未了，「李老三」釣竿一揚，果然釣上一條魚來，滿身細鱗，微帶紅色。

　　風漫天歎道：「這條魚正是海中最稱美味的『紅魚』，下酒最是佳妙，只可惜沒有令堂那樣的妙手烹調而已。」

　　提到南宮夫人，南宮平神色不禁一陣黯然，但瞬即展顏笑道：「在下的手藝，卻也不差哩。」

　　風漫天大喜道：「真的麼？」

　　南宮平笑道：「自是真的！」他為了要為這老人暫解愁緒，竟真的拿過那尾鮮魚下艙做起菜來。

　　要知「烹飪」一道，其中亦有極深的功夫，極大的學問，火候、刀法、作料，有一樣差錯一點，味道就大不相同，但南宮平天資絕頂，不但詩詞書畫，一學便精，就連做菜，竟也無師自通，風漫天興高采烈，看他做菜，那癩子也一直在旁癡癡呆笑。

　　片刻間便已做好，一條魚端將出來，果然是色、香、味俱全，風漫天早已等不及了，一面喝酒，一面吃魚，還未回到船艙，便已將魚吃了大半，眼見一盤子裡只剩下半段魚尾，一個魚頭，方自訕訕笑道：「你做的菜，你也要吃上一點！」

　　南官平含笑夾起一段魚尾，慢慢咀嚼，他看到這老人的笑容，心裡也甚是開心，風漫天回頭一望，只見那怪物「七哥」也站在旁邊咧嘴而笑，彷彿甚是羨慕，便含笑道：「你想吃麼？魚頭拿去！？」

　　那怪物「七哥」拿起魚頭，整個拋入口裡，竟連皮帶骨地大嚼起來，當真有如野獸一般，南宮平見了他的吃相，不禁暗中皺眉。

　　風漫天哈哈笑道：「好，好，有其母必有其子，想不到你居然也燒得一手──」語聲、笑聲，突地一齊頓住，他語聲本自越說越響，有如紙鳶越放越高，此刻笑聲突頓，有如紙鳶被人一刀斬斷長線，又被狂風呼地捲走。

　　只見他雙目圓睜，面色漸漸變青，突地狂吼一聲：「不好！」呼地一掌，五指箕張，筆直向南宮平抓來！

　　南宮平驚愕之下，全然呆住，哪知風漫天一掌抓來，竟是劈手奪過了南宮平手中猶未完全吃淨的半段魚骨，厲喝道：「好畜生，老夫竟上了你的當了！」喝聲淒厲，目眥皆張，手掌一揚，魚骨「刷」地飛出，向立在船艙邊，手中猶自拿著釣竿的「李老三」擊去。

　　只聽一縷尖風，破空而至！「李老三」陰陰一笑，掠開數尺。

　　「奪」地一聲，魚骨全都嵌入艙板裡，風漫天大喝道：「魚中有毒！快動手將這般惡徒全都殺淨！」鐵拐一點，飛身而起。

　　「七哥」仰天長嗥一聲，當真有如惡虎凶狼一般，十指箕張，抓向「海豹幫」中的一條漢子，那漢子早已被這一聲狂嗥駭倒，竟然不知躲閃，被他一把抓住，十隻手指，全都插入胸骨之中，牛聲慘嗥未盡，已自氣絕身死。

　　「七哥」隨手一抖，將那人的心肝五臟俱都掏出，竟放到口中大嚼起來，只見他目閃凶光，滿面鮮血，口中咀嚼有聲，怪笑著撲向另一條漢子。

　　那漢子早已心裂膽寒，不敢回手，撒腿就跑，哪知，七哥一聲怪笑還未笑完，突然兩眼一翻，仰天跌倒，滿口的鮮血，沿著嘴角流了出來。

　　南宮平一掌擊斃了一條大漢，與「金松」交手方自一招，亦覺頭腦暈眩，不能支持，心中暗道一聲：「罷了！」他不願落到這一群惡賊手中，身形一展，便要投海自絕！

　　哪知趙震東卻突地一把拉住了他的腰帶，獰笑道：「你想死得這麼舒服麼？真是做夢。」竟一把將他拉了回來，但他卻已不省人事了！

　　那邊風漫天身形如風，撲向「李老三」，「李老三」見了他如此神情，如此武功，亦是暗暗心驚，不敢招架，閃身而退，口中卻冷笑道：「老匹夫，你還不倒下！」他身形雖快，風漫天更快得不可思議，巨掌一撈，閃電般抓住了「李老三」的衣衫。

　　「李老三」大驚之下，全力前衝，只聽「嘶」地一聲，衣衫撕作兩半，「李老三」心膽皆喪，頭也不回「噗」地跳下海去。

　　風漫天霍然轉身，鐵拐一點，便已到了一條彪形大漢身前，這大漢身材極為魁梧，面容更是兇惡，在賊黨中有「大力鬼」之稱，此刻還妄想招架一陣，哪知風漫天伸手一抓，便已將他龐大的身子舉了起來，隨手向外拋去，摔在船板之上，這大漢厲吼一聲，天靈碎裂，腦漿直濺出五尺開外。

　　風漫天身形不停，撲向「金松」，他自知已中迷毒，便想將船上的惡賊全都殺淨，哪知他中毒已深，所中的迷藥，又是異品，縱然功力通神，卻也支持不住，只覺目眩神迷，眼前「金松」的人影，由一變二，由二變四，剎那間竟似變成了無數條人影，在他身旁飛來舞去。

　　他自知再也無法支持，一代英雄，竟落於小人之手，他不禁狂吼一聲：「恨煞我也！」揮手拋出了脅下的鐵拐，便翻身跌倒，這最後一擊，他不但用盡全身之力，便連胸中的悲憤之氣，也隨之發出，這力道是何等驚人！

　　只聽一陣狂風呼嘯而來，金松呆呆地愕在當地，竟不知閃避，原來他早已被嚇破了苦膽，只見一條鐵拐，生生自他前胸穿入，後胸穿出，勢力未歇，餘力猶勁，「奪」地一聲穿入艙板，竟將「金松」生生釘在艙板之上。

　　這一切發生俱在剎那之間，船板上僥倖未死的人，一個個早已駭得膽破心寒，呆如木雞，雙掌一捏，掌心俱是冷汗。

　　留在甲板下廚艙中的癩子，聽到甲板上的響動、慘呼，連忙爬上甲板。

　　但這時南宮平、風漫天與那怪物「七哥」俱已昏倒在地，只有那「八哥」在船桅上飛來飛去，咕咕叫道：「笑話，笑話……」突然一頭撞在船桅上，沿著船桅，跌落下來，只有海風依然，船行依然，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似的。

　　「李老三」水淋淋地自海中爬了上來，目光一掃，淡淡道：「還好還好，只死了四個！」揮手道：「快拋入海裡，將甲板上洗乾淨，明日清晨我要好好款待這三條畜生。」

　　經歷了這許多變故，他面上還是聲色不動，俯身在南宮平、風漫天，以及那怪物「七哥」身上，各個點了三處大穴，心裡卻還不放心，又以油浸的麻繩藥製的牛筋，將他們綁得緊緊的，方自人艙更衣。

　　趙振東等人早已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遵命收拾甲板，看來他方才在魚餌上下了極烈的迷藥，那條魚吃了魚餌，便已滿含迷毒，風漫天一時大意，只當自己眼見他自海上釣的魚，又是南宮平親手做的，更加以「李老三」本是極力攔阻別人下毒的人，這條魚想必萬萬不會有毒，便放心吃得乾乾淨淨。

　　哪知道這條萬萬不會有毒的魚裡，下的卻是天下無藥可解的迷魂毒粉，等到風漫天自知中毒，再想以內力逼出的時候，已自來不及了，這一代英雄竟被人有如粽子似地捆在甲板上。

　　直過了一個對時，星月升起落下，天光又復大亮，「李老三」睡足了覺，更衣而出，令人在他們身上淋了三桶海水，三人方自悠悠醒來。

　　南宮平只覺一陣陽光刺目，一陣笑聲刺耳，悚然醒來。

　　只聽「李老三」冷冷笑道：「我三十六條計謀，只不過施出一計，你們便已著了我的道兒，倒教我失望得很。」口裡雖說失望，但語聲中卻滿是得意。

　　南宮平張眼望去，只見自己與風漫天以及那怪物「七哥」，俱都是被縛在一隻鐵籠的欄杆上，除了眼睛之外，全身上下不但絲毫不能動彈，而且麻木得失去知覺。

　　甲板上早已洗得乾乾淨淨，像是一條魚肚朝天的巨鯨，浸浴在海上明亮的陽光下，甲板上的人，卻像是一群春天的蚱蜢，不住在各處跳來跳去，興奮得片刻都無法安靜，趙振東雖然立在船尾掌舵，但目光也不住地朝這邊的箱籠打量。

　　「李老三」手裡可多了一條長長的鞭子，他一揚鞭梢，筆直地指到風漫天的鼻子上，冷笑道：「風漫天，你還有什麼話說，聽說你武功之高，一時無兩，但此刻你卻也只好任憑我宰割。」

　　風漫天雖已醒來，但始終未曾張開眼來，此刻突地冷「哼」一聲，緩緩道：「老夫早已活得夠了，你要剁要割，任憑尊意。」

　　「李老三」道：「我等這機會已等了數十年了，今日你終於落到我的手中，我若是叫你舒舒服服地死去，實在有些對不起你。」他語聲本是沙啞低沉，但說到最後兩句，突地變得異常尖銳。

　　風漫天雙目一張，容顏慘變，道：「你……你，竟然是你！」

　　「李老三」仰天笑道：「好好，你終於認出了我，只是，卻已太遲了！」隨手一鞭揮出，長長的鞭梢，呼嘯著自風漫天身側揮過。

　　南宮平只聽身後一聲虎吼，原來他身後的鐵籠裡竟關著一隻猛虎。

　　那猛虎似乎正待躍起，但被「李老三」隨手一鞭，打得再也不敢動彈，伏耳貼在地上，有如遇著對頭剋星一般。

　　南宮平聽到這「李老三」的語聲，見到他的伏虎之能，心頭一動，突地想起一個人來，駭然道：「得意夫人！」

　　「李老三」哈哈笑道：「好好，連你也認出了我。」一面說話一面背過身去，話聲一了，他霍然轉回身來，一個面目蠟黃、死眉死眼的「李老三」，便突地變成了年華雖去，但風姿猶存的「得意夫人」！

　　南宮平暗歎一聲，忖道：「難怪她面目陰沉，被人喚做『死臉子』，難怪她能在鮮魚腹中下毒，又有伏虎之能，原來她竟是『得意夫人』易容而成，我今日既已落到此人手裡……唉！」閉上眼睛，再也不發一言，因為他知道在「得意夫人」面前，說什麼話都是多餘的，一心惟有等死而已。

　　得意夫人走到風漫天面前，伸手在他面上輕輕一摸，輕笑道：「風老頭子，我想你想了這麼多年，今日我打算要怎樣對付你，你可猜得出麼？」

　　她手腕一轉，掌中便已多了一個小小的絲囊，接口道：「你可知道我這囊中裝的是什麼？」

　　風漫天已合起眼睛，閉口不語。

　　得意夫人眼波一轉，咯咯笑道：「我這絲囊中裝的是天下至淫的媚藥，任何人只要嗅上一點，立刻就慾火上衝，你可要嗅上一點！」

　　她易容時雖是「死臉子」，但此刻每說一句話，面上卻有千百種表情，當真是風情萬種，蕩意撩人。趙振東遠遠望來，竟看得癡了。

　　風漫天容顏已是慘變，但仍閉目不語，得意夫人拈起絲囊蕩笑著又道：「來，聞聞看，香不香，你嗅過之後，卻又全身不能動彈，那種滋味一定舒服得很，保險比世上任何事都要舒服幾倍……」

　　南宮平心頭一寒，這種令人聞所未聞的酷刑，當真比世上任何刑罰都要殘酷數倍，他忍不住張眼望去。

　　只見得意夫人手裡的絲囊已離風漫天鼻子越來越近，風漫天雙目緊閉，滿頭俱是冷汗，這稱雄一世的老英雄，此刻縱然用盡全力，卻也無法將自己的鼻子移動半寸。

　　突聽身後一聲驚呼，那猛虎被驚得一聲怒吼，將得意夫人的絲囊震得斜斜飛起一些。

　　得意夫人雙眉一皺，倏然轉身，只見那癩子睜大眼睛望著她，結結巴巴地說道：「你……你老人家怎麼變成了女的？」

　　得意夫人秋波一轉，突然嬌笑道：「你看我生得漂亮麼？」

　　那癩子不住點頭道：「漂……漂亮J」

　　得意夫人笑道：「居然你也分得出別人漂亮不漂亮，好，快去給我做幾樣好吃的菜，我就讓你多看幾跟！」

　　那癩子咧開大嘴，連連癡笑，雀躍著爬回艙下去了，得意夫人伸手一撫鬢髮，輕輕笑道：「風老頭子，你看連他都知道我……」

　　秋波轉處，突地發現她身側一條大漢，目光赤紅，野獸般望著她，脫口道：「你幹什麼？」

　　那大漢身子微微顫抖，滿臉漲得通紅，突地雙臂一張，抱起了得意夫人的身子，大聲道：「求求你，求求你，我……我受不了……」

　　原來方才絲囊被虎吼一震，囊中的藥粉也震出一些，竟被這大漢順風吸了進去，此刻正已被藥性所迷，慾火焚身，不能自禁。

　　得意夫人再也想不到他敢抱起自己，一時不防，竟被這漢子兩條鐵一般的手臂抱在懷裡，只覺這漢子渾身淫燙，充滿了熱力，心神竟也不禁隨之一蕩，她本就生性奇淫，此刻不怒反笑，咯咯笑道：「死人……」竟被那大漢和身壓到地上。

　　趙振東目光一凜，「刷」地掠了過來，翻腕拔出一把匕首，嗖地一刀，直刺入那大漢的背脊上，厲聲道：「你敢對夫人無禮！」

　　那大漢厲吼一聲，翻身死去，得意夫人滿面紅暈，站了起來，道：「誰要你殺死他的？」

　　趙振東呆了呆，得意夫人輕笑道：「噢，我知道了，你是在吃醋！」笑語盈盈中，突地反手一掌將趙振東打在地上滾了兩滾。

　　得意夫人笑聲頓住，目光冷冷一掃，她已在甲板上所有的漢子面上各個望了一眼，厲聲道：「你們只要好生聽話，我誰也不會虧待你們，但是誰也不能吃醋，知道了麼？」走到趙振東面前，緩緩伸出手掌。

　　趙振東面色慘變，卻不敢閃避。

　　哪知她竟在他面上輕撫了一下，突又笑道：「將那廝屍體拋下海去，好生去掌舵，知道了麼？」

　　趙振東如蒙大赦，唯唯去了！

　　南宮平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裡不禁深深嘆息一聲，落在這種女人手裡，當真是生不如死。

　　只見那癩子已捧著一面托盤，自艙底鑽了出來，托盤上六碗菜餚，果真做得十分精美，濃烈的香氣，飄蕩在海風之間。

　　得意夫人道：「今日菜飯就開在甲板上，我要一面吃飯，一面來看風老頭子的把戲。」

　　那幾條大漢如奉綸音，立時間便擺好桌椅，得意夫人端起一杯酒，舉到風漫天的面前，道：「香麼？」又端起一盤茶，在南宮平等三人面前晃了一晃。

　　那怪物「七哥」白牙森森，眼中幾已冒出火來。

　　得意夫人，將絲囊一搖，笑道：「不要怕，我此刻已變了主意，我要你們先受一受飢渴的折磨，然後再來嘗那慾火焚身的滋味，」揮手道：「把舵暫且先縛在舷上，你們都來喝我的慶功之酒。」

　　此刻船上除了南宮平三人外，已只剩下七人，合將過來，恰好坐滿一桌，只是這些「海豹幫」的漢子平日雖然凶酷，但見到得意夫人這樣的人物，哪裡還敢落坐，但目光偶一觸及得意夫人的眼波，卻又不禁心旌搖搖，不能自主。

　　海天遙瀾，一碧萬里，臨風飲酒，本可說是人生一大樂事，何況，得意夫人此刻竟將自己平生唯一的強仇大敵制住，心裡更是樂不可支，舉杯笑道：「風漫天呀風漫天，想當年你火焚『萬獸山莊』，趕得我無家可歸，是何等的威風，兩月前在『南宮山莊』，你三言兩語，便險些害得我一命喪身，又是何等的煞氣，但今日你的威風煞氣，又在哪裡？想來我得意夫人，生平還是得意的事多，失意的事少哩！」她一面得意而言，三杯酒已入喉，雙頰間隱現紅暈，秋波中更是水光漾漾。

　　「海豹幫」那些吃大塊肉、喝大碗酒的朋友，更是早已醉意醺然，畏懼之心被酒意一衝，便衝去了七分，行止之間，自就放肆起來。

　　那癩子爬上爬下，端菜取酒，雖然累得氣喘咻咻，一雙眼睛，卻忘不了不時死盯得意夫人兩眼。

　　此時此景，此時此刻，南宮平心中當真是萬念交集，亦不知是該痛哭一場，還是該狂笑幾聲。突見得意夫人一掠鬢髮，緩步走到他身前，上下打量他幾眼，嬌笑道：「小弟弟，你今年有多大了？」

　　南宮平切齒不語，得意夫人笑道：「年紀輕輕地死了，豈非可惜得很，你若是肯乖乖地來聽姐姐的話，說不定……」突聽一陣「叮噹」亂響，杯盤碗盞，俱都傾倒，那七條漢子，竟也都跌倒在地上，有如醉死了一般。

　　得意夫人眼皮一轉，笑道：「好沒用的東西，三杯酒就醉倒了……」

　　言猶未了，突地變色道：「不好！」嗖地一步，掠到那癩子身側，纖掌如電，疾地刁住了那癩子的手腕。

　　那癩子道：「什……什麼事？」

　　得意夫人厲聲道：「好大膽的奴才，你竟敢在酒中下毒，快將解藥拿出，否則……」

　　那癩子突地仰天一笑，道：「你終於也發覺了麼？只是，卻已太遲了！」

　　這正是得意夫人自己方才說出的話，她此刻自己聽了，亦是容顏慘變。

　　南宮平、風漫天齊地精神一振。

　　只聽那癩子笑道：「這本是你們給我的藥，我再拿來給你們吃，豈非天經地義之事？」

　　狂笑聲中，得意夫人的身子已倒在地上！

　　那癩子咯咯笑道：「得意夫人，你得意的時候，未免也太短了些。」但言行舉止，仍是癡癡呆呆，濛濛瞳瞳。

　　南宮平暗歎忖道：「當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想不到這樣一條猥瑣的漢子，卻有如此機智，但除了如此癡呆的漢子之外，又有誰能將那麼精明的『得意夫人』騙得過？」

　　為何聰明人常會上呆子的當？為何呆子若要騙人，總是特別容易？只因人們若是太過聰明，別人見了他便要加意提防，但人們見了呆子，自然便不會再有防範之心。

　　南宮平此刻的心念，正是本著這個道理。

　　那癩子蹣跚著過來，為南宮平等三人解開了繩索，但南宮平等穴道被點，仍是動彈不得。

　　風漫天道：「大恩不敢言謝，但望閣下再為在下等解開穴道。」言語間十分恭謹。

　　那癩子卻癡癡笑道：「什麼穴道？」

　　風漫天長嘆一聲，道：「閣下既是真人不露相，在下也無法相強！」

　　南宮平忖道：「此人雖有一顆正直俠義之心，又偶然騙過了得意夫人，但終卻不過只是個俗子而已，風漫天怎地定要說他是個高人？」

　　只聽風漫天仔仔細細將解救穴道的方法說了出來，那癩子伏在南宮平身上，依樣畫葫蘆，風漫天說一句，他便做一樣，但饒是這樣，他還是多費了許多冤枉手腳，累得氣喘咻咻。

　　南宮平只覺一陣陣酸臭之氣，撲鼻而來，實是令人不可忍受，那一雙手掌，更是滿藏油垢，他平生所見的髒人雖然不多，但此人卻可算是第一，穴道一解，不由自主地，一掌將之推開。

　　那癩子踉蹌後退幾步，撲地坐到艙板上。

　　風漫天面色一沉，道：「你嫌他髒麼？若沒有他這樣的髒人，你這樣的聰明人早已餵了魚了。」

　　那癩子連連賠笑道：「小的本來就髒，怨不得公子嫌棄。」

　　南宮平方纔那一掌本非有意推出，此刻心裡更大是羞愧，一面解開了風漫天的穴道，一面趕緊去扶起那癩子。

　　那癩子惶聲道：「不敢當不敢當，莫要弄髒了公子的手。」

　　南宮平心裡又是難受，又是慚愧。

　　風漫天也不理他，大聲道：「我風漫天一生未曾向人下跪，但今日……」忽然跪到地上，向那癩子下拜。

　　那癩子驚惶之下，也拜了下去。

　　風漫天道：「我拜的不是閣下救了我的性命，而是拜閣下使我不至羞辱而死！」

　　那癩子結結巴巴卻說不出話來：

　　南宮平一生之中，心裡從未有此刻這般慚愧，只因他一生之中，委實也未曾做過有背良心之事，當下亦自期期艾艾，感激了一番。

　　那癩子連聲：「不敢。」

　　那怪物「七哥」卻提起了一條大漢的雙足，拖向船舷。

　　南宮平道：「你要做什麼？」

　　「七哥」道：「拋下海裡餵魚。」

　　南宮平道：「這又何苦，他們雖然……」

　　風漫天冷冷道：「你對仇人倒仁慈得很，只可惜對恩人卻……哼哼。」冷哼兩聲，轉首望向別處。

　　那癩子瞧了南宮平一眼，結巴著道：「殺了他們我也覺有些不忍，不如將他們放在船上的救命小船裡，任憑他們在海上飄流，等他們藥性醒了，是活是死，就全都靠他們的運氣了，這樣豈非好些？」

　　風漫天歎道：「閣下既有此意，自是好的。」他雖然本該將他們帶到島上，但此刻卻絕口不提，於是三人一齊放下了小船。

　　那癩子更跑上跑下，搬來許多食物清水放在小船中。海流激盪，大船與小船片刻間就離得很遠，漸漸小船就只剩下一點黑影，漸漸連點黑影也完全消失，誰也不知道這七男一女在這無情的大海上將會發生什麼事？

　　自此風漫天再也不要那癩子下入伙艙，他自己面色雖越來越是陰沉，心情雖越來越壞，但對那癩子卻越來越是尊敬。

　　他三人被制後，得意夫人便命轉舵回航，此刻走的又是回頭路，南宮平想來想去，也發現這癩子實有許多異處，又忍不住問道：「在下不敢，請問一句，不知閣下的高姓大名？」

　　那癩子癡笑道：「小人的名字哪裡見得了人，但公子你的名字小人卻早已聽過，只因小人認得一人是公子的朋友。」

　　南宮平大喜道：「真的麼？」

　　那癩子遙望著海天深處，目光忽然一陣波動，緩緩道：「那人不但是公子的朋友，而且還是公子極好的朋友。」

　　南宮平喜道：「閣下莫非是認得我的龍大哥麼？」

　　那癩子道：「不是！」

　　南宮平道：「那麼必定是石四哥了！」

　　那癩子道：「也不是！」

　　南宮平道：「那麼就是司馬老鏢頭？……魯三叔……」他一心想知道這癩子的來歷，當下便將與自己略有交情的新知故友，一齊說了出來。

　　那癩子連搖頭，南宮平心念一動：「莫非是女的。」脫口將郭玉霞，王素素，甚至連葉曼青的名字都說了出來。

　　那癩子仍是不住搖頭，但目光卻始終望向別處。

　　南宮平暗中忖道：「我大嫂生性風流，言語親切，最善交際，王素素最是溫柔，從來不會給人難堪，葉曼青雖是驕傲，但是她倜儻不群，為女子而有丈夫之氣，她們雖然都是女子，但都還有結交此人的可能。」

　　他黯然一歎，又忖道：「除了這些人外，只有梅吟雪是我相知的人，但是她天性最是冷漠，又最喜歡乾淨，想她在棺中幽困十年，若換了別人，早已狼狽不堪了，但她自棺中出來時，一身衣服，卻仍是潔白如雲，可稱得上是天下最最喜歡乾淨的人了，此人就算真的是位風塵異人，她也絕不會和他說一句話的，此人若不是風塵異人，我又怎能在個凡夫俗子面前輕易說起她的名字？」

　　「梅吟雪」這三個字在南宮平目中，永遠是最最珍貴，也埋藏得最深，隱秘得最秘的名字，他心念數轉，道：「在下猜不出來。」

　　那癩子呆呆地望著遠方，黯然良久，方自緩緩道：「除了這些人外，公子就沒有別的朋友丁麼？」

　　南宮平沉吟道：「沒……有……了。」

　　那癩子又自呆了許多，突地癡笑道：「我知道了，想來那個人不過是想冒充公子的朋友罷了。」手抓帆繩，站了起來，走到舵邊，垂下頭，去看海裡的波浪。

　　掌舵的風漫天，回頭看了南宮平一眼，似乎想說什麼，哪知那癩子突地驚呼一聲：「不好了！」

　　風漫天驚道：「什麼事不好了？」

　　那癩子一手指著船艙，風漫天俯身望了一眼，面上神情亦為之大變，原來船艙離開海面，已只剩下了三尺。

　　南宮平大駭道：「這船難道漸漸在往下沉麼？」

　　風漫天閉口不答，單足一點，龐大的身軀，呼地一聲，掠下船艙，他鐵拐雖然已被拋入水中，但行動卻仍極是輕捷。

　　南宮平隨後跟了過去，到了下艙，兩人面面相覷，顏色俱都變得慘白，原來艙門縫間，已汩汩地沁出海水，門裡水聲淙淙，兩人相顧失色之間，艙門已被海水沖開，一股碧綠的海水，激湧而出，這貯放食物貨品的大艙，竟早已浸滿海水，滿艙的貨物，隨之而出。

　　水勢急烈，霎眼間便已漲至南宮平腹下！

　　風漫天大喝道：「退。」

　　兩人一齊躍上甲板，攀在船桅上的「七哥」，也有如猿猴般揉下。

　　那癩子惶聲道：「怎樣了？」

　　風漫天沉聲道：「船艙下有了裂口，海水已湧入艙中，大約再過半個時辰，這條船便要沉沒了。」

　　那癩子茫然半晌，突地頓足道：「難怪，那得意夫人未露行藏前，每日都要到艙裡去一次，想來必定早已在艙裡和隱秘之處，弄了一個裂口，每日去堵上一次，她毒計若是成功，便將那裂口補好，毒計若是不成，就落得大家同歸於盡，而此刻裂口上所堵之物，已被海水沖開，我們卻都不知道。」

　　南宮平恨聲道：「好狠毒的婦人，難怪她自稱有三十六條毒計了，此刻我們可有什麼補救之道？」

　　風漫天冷冷道：「除了棄船，還有什麼別的方法？」

　　那癩子黯然歎道：「我若不提議將那救生小船，唉……我……我……」

　　風漫天仰天笑道：「我等性命，本是閣下所救，閣下嘆息什麼，生死由命，富貴在天，死又算得了什麼，只是我終於還是死在那得意夫人手裡，到了黃泉路上，還要看她得意，卻實是難以甘心。」

　　南宮平轉身道：「我且去看看，能不能……」

　　風漫天道：「還看什麼？食物清水，俱已被水所浸，你我縱然能飄在海上，也要被活活餓死！渴死！」南宮平呆了一呆，頓住腳步。

　　那癩子突地輕輕歎道：「風老前輩，你當真有視死如歸的豪氣。」

　　風漫天狂笑道：「我早已活得不耐煩了，豈是當真有視死如歸的豪氣？七哥，你且去艙下的海水中找一找有無未曾開壇的酒，未死之前，我總要好好的痛飲一場，也算不虛此生。」

　　那怪物「七哥」腦海中生似完全沒有生死的觀念，果真下去尋上兩罈酒來，道：「只剩兩壇，別的都沖碎了！」

　　風漫天拍開壇蓋，立即痛飲起來，船越沉越快，那些獅虎猛獸，雖然久已氣息奄奄，但此刻似也本能地覺出死亡的危機，在籠中咆哮起來，風漫天端坐在艙板中央，眼望著連天的海水，對著壇口，仰天痛飲。

　　南宮平一面飲酒，一面卻突然嘆息了一聲。

　　風漫天道：「你嘆息什麼？反正你到了諸神殿上，亦是生不如死，此刻死了，反倒痛快得多。」

　　南宮平一時也沒有體察出他言下之意，朗聲道：「晚輩雖不才，卻也不是貪生惜命之輩，只是突然想起一個人來，是以忍不住嘆息，他人若是在這條船上，得意夫人的毒計就未必得逞了。」

　　那癩子眼睛突然一亮，道：「那人是誰？」

　　南宮平緩緩搖了搖頭，緩緩道：「梅……」

　　那癩子身軀一震，脫口道：「梅吟雪。」

　　南宮平變色道：「你認得她？」

　　那癩子卻不答話，顫聲道：「此時此刻，你怎會想起她來？」

　　南宮平黯然歎道：「我怎會想起她來？……唉，我何曾忘記過她。」轉目望去，突見那癩子全身不住顫抖，有如風中寒葉一般，目中亦是淚光盈盈。

　　南宮平奇道：「閣下怎地了？」

　　那癩子顫聲道：「我聽了你這句話，就是死了，也……」

　　那怪物「七哥」深深吸了口氣，嗅了嗅海風，突地大喜道：「陸地，陸地……」

　　風漫天雙眉一揚，道：「什麼事？」

　　「七哥」道：「前面便是陸地。」

　　那癩子頓住語聲，改口道：「你怎會知道前面便是陸地？」

　　風漫天歎道：「人類雖是萬物之靈，但嗅覺卻遠不及獸類靈敏，你看那些獅虎野獸此刻的神情也大不相同，你知道這些野獸也從海風中嗅出了陸地的氣息。」

　　那癩子詫聲道：「但是他……」

　　風漫天黯然一笑，道：「你問我他怎會自風中嗅出陸地的氣味是麼？這個……你不久就會知道了。」合上眼睛，再也不發一言。

　　那怪物「七哥」爬上船桅，看了一看，又滑了下來，找了個鐵桶，躍下船艙，船舷離水，此刻只剩下一尺多了。

　　他三人竟在死亡中突地發現了生機，這本是大大可喜可賀之事，但南宮平、風漫天，以及那癩子面上卻竟然全無半分喜色。

　　南宮平更是滿心狐疑，忍不住問道：「你聽了我那句話，便是死了，也怎樣？」

　　那癩子呆了半晌，木然道：「便是死了，也覺得你可笑、可憐、可惜得很。」

　　南宮平失望地嘆息了一聲，出神許久，又忍不住問道：「怎會可惜得很？」

　　那癩子長身而起，走到船頭，道：「我方才聽你說起你朋友的名字，俱都是武林中聲名響亮的俠士，就連葉曼青、王素素她們，也都是溫柔美麗的女子，但梅吟雪麼……哼哼，她心腸冷酷，聲名又劣，加上年齡比你大子許多，你臨死前偏偏想起她來，豈非可笑、可憐、可惜得很。」

　　南宮平面色大變，坐在地上，一言不發地連喝了幾口酒，突地緩緩站了起來，緩緩走到那癩子身後，緩緩道：「無論你說什麼，我都知道她是世上最最多情，最最溫柔，最最偉大的女孩子，她為要救別人，要保護別人，不惜自己受苦難，受侮辱，觸縱然聲名不好，她年紀縱然比我大上許多，但她只要能讓我跪在她腳下。我已完全心滿意足。」

　　那癩子身子震了一震，沒有回過頭來。

　　南宮平目中一片深情，凝注著那癩子瘡痕斑斑，骯髒醜怪的頭頂，緩緩道：「她是個最愛乾淨的人，但為了我卻不惜忍受污穢，她是個驕傲的人，但為了我卻不惜忍受屈辱，她雖然對我千種柔情，萬種體貼，但在我生存的時候都不告訴我，只是獨自忍受著痛苦，只是有一次在我將死的時候，才露出了一些，這不過是為了……為了……」話未說完，已是熱淚盈眶。

　　那癩子雙肩抽動，晶瑩的淚珠，簌簌地流過他那醜惡骯髒的面頰。

　　南宮平伸手一抹面上淚痕，突地悲嘶著道：「吟雪，你為什麼還要瞞住我，難道你為我犧牲得還不夠多……還不夠多麼……」

　　那癩子突地慘然呼道：「平……」反身撲到南宮平懷裡。

　　南宮平緊緊抱著她的身子，親著她頭上癩瘡，再也看不到她的醜怪，嗅不到她的髒臭，因為他已知道這最髒、最醜、最臭的癩子，就是那最真、最香、最美的梅吟雪。

　　梅吟雪緊抱著南宮平的身子，悲泣著道：「我再也不離開你了，從此以後，世上任何事我都不再放在心上，我就是又老又醜，就是別人口裡的淫婦，毒婦，也要死跟著你，不管你討不討厭我。」

　　南宮平滿面淚痕，道：「我討厭你，我討厭你，我討厭你，你為什麼不早些告訴我，你為什麼要獨自受苦？」

　　梅吟雪道：「你不知道有多少次我想撕開我外表那討厭的假裝，告訴你我一直是在你身邊的，無論到天涯到海角……」

　　風漫天仍然端坐不動，頭也未回，但在這冷漠的老人緊緊閉著的眼簾中，卻也已流出了兩行淚珠。

　　他縱然鐵石心腸，卻也不禁被這其深如海的至情所動，突聽「轟」然一聲，船身驀地一震，甲板上的酒罈，卻都震得跳了起來，濺得滿地俱是酒汁，原來船已擱淺，而距離那滿佈著尖巖與黃沙的海岸，也已不及三十丈了──船裡的海水，卻仍未浸上甲板。

　　久別重逢的喜悅，誤會冰釋的喜悅，再加以死裡逃生的喜悅，終是比深邃真誠的愛情中必有的那一份憂鬱愁痛濃烈得多。

　　南宮平、梅吟雪雙手互握，涉著海水，上了那無名而又無人的荒島。

　　風漫天看到這兩小的柔情蜜意，心中只覺又是歡喜甜蜜，又是悲哀痛苦，蒼天為什麼總是將濃烈真摯的愛情，安排在磨難重重、艱苦憂慮的生命中？難道平凡的生活，就不會培養出不平凡的愛情麼？

　　梅吟雪剝開了籠罩在她頭上的易容藥，露出了她那雖然稍覺憔悴，卻更添清麗的面容，這無人的荒島上，便像是盛開起一朵純白秀絕的仙桂幽蘭。

　　只見海上碧波蕩漾，島上木葉青蔥，湛藍的蒼穹，沒有片雲，更像是一顆透明的寶石一樣，天地間充滿著美麗的生機，柔情蜜意，花香鳥語，死亡、陰謀、毒殺……人間這一切醜惡的事，都像是已離他們很遠了。

　　一株高高的椰子樹下，他們在傾訴著彼此的相思。

　　另一株高高的椰子樹下，風漫天卻在啜飲著僅存的苦酒，一陣潮水漲起，將那艘三桅船衝上了海灘，甲板上的獸群，驟然見著陸地，便似又恢復了威風，各個在籠中咆哮不已。

　　那怪物「七哥」不知在何處尋來許多野果，又拾來一些椰子，但開殼一看，裡面的水汁卻已將於了，原來還是去年留下的。

　　梅吟雪斜倚在長長的樹幹上，口裡嚼著一枚果子，輕笑道：「若是我們能永遠在這裡，我真不想回去了，只可惜這艘船可以補的，船補好了，唉……」

　　海濤拍岸，配著她夢一般的語聲，當真有如音樂一般……

　　南宮平嘆息道：「誰想回去……」

　　突見梅吟雪面色驟然一變，驚呼道：「不好！」翻身一掠，向風漫天奔去。

　　南宮平心頭一震，這兩日來他連聽兩次「不好」，一次是中了迷毒，一次是坐船將沉，兩次俱是險死還生，兩次都是十分僥倖才能逃離險境，此刻他第三次又聽到這「不好」兩字，實是心驚膽戰，驚問一聲：「什麼事？」人也隨之掠去。

　　梅吟雪一把拉住了「七哥」，惶聲問道：「你方纔那兩罈酒是在何處尋得的？」

　　「七哥」瞪著一雙野獸般的眼睛，瞬也不瞬地望著她，一言不發。

　　風漫天道：「梅姑娘向你問話，正一如老夫向你問話一樣。」

　　那怪物「七哥」眼睛翻了兩翻，道：「艙裡海水沖激，水壇和酒罈都撞破了，只有那兩罈酒，是另外放在一處高架上的。」他費了許多力氣，才將這句話說完。

　　梅吟雪呆了一呆，恨聲道：「好狠的得意夫人！」

　　風漫天面容木然，緩緩道：「我早已覺察出了，但我惟願你們在臨死前這短短一段時期裡，活得愉快一些，是以不忍說出來。」

　　南宮平茫然問道：「什麼事？難道那兩罈酒裡，也下了毒麼？」

　　梅吟雪黯然點了點頭，道：「正是，那得意夫人算定船將沉時，風老前輩必定要尋酒來飲，她生怕大海還淹不死我們，便早已在這兩罈酒裡下了劇毒，唉……我怎地這樣糊塗，一時竟沒有想到她所用的毒計，俱是連環而來的，一計不成，還有二計……」

　　她語聲微頓，突然大聲道：「風老前輩，得意夫人所施的迷藥，雖然無法可解，但毒藥與迷藥的藥性卻是大不相同……」

　　南宮平忍不住道：「有何不同？」

　　梅吟雪道：「她所施的迷藥以迷人神智為主，藥性乃是行走於神經大腦之間，而且散佈極速，便是有通天的內力，也無法可施，但這毒藥的毒性，卻是穿行胃腑，內服的毒性，雖比外傷的毒性厲害十倍，但內功若是到了風老前輩這樣的火候，十之八九，可以內力將毒性逼出，風老前輩，你卻連試都未曾試上一試，這是為了什麼？」

　　風漫天垂目道：「老夫一個人活在這荒島上，又有何意思？還不如陪你們一齊死了，大家在黃泉路上，也落得熱鬧些。」

　　梅吟雪呆了半晌，淒然一笑。

　　南宮平笑道：「我這條命本該早已死過許多次了，此刻不過是撿回來的，老天讓我多活一段時候，讓我見著了你，讓我們還能痛痛快快享受這幾個時辰，我還有什麼不滿意的？」他仰天一笑，又道：「何況，人生在世，若是堂堂正正地活了一生，又有風老前輩這樣的英雄，和你這樣的女子陪著一齊去死，當真是可慶可幸之事，我南宮平夫復何求？」

　　風漫天張目望了他一眼，森嚴的目光中，第一次有了慈祥的笑意，喃喃道：「好好……」

　　梅吟雪垂下眼簾，偎向他身邊，死亡雖已將至，但他們卻毫無畏懼，反而面含微笑，攜手迎接死亡！

　　死亡！你雖是千古來最最可怖之事，但你有什麼值得驕傲之處！

　　椰子樹的陰影，靜靜地籠罩在他們身上，也不知過了多久，風漫天突地一拍大腿，大聲道：「你們還等什麼？」

　　南宮平、梅吟雪微微一呆，風漫天道：「你倆人彼此相愛之深，可說老夫生平僅見，既是同命鴛鴦，還不快些同結連理？」南宮平道：「但……」

　　風漫天大聲道：「但什麼！此時此刻，父母之命，媒妁而言，一概可以免了，待老夫強作媒人，讓你們臨死前結為夫妻。」

　　南宮平、梅吟雪眼波交流，對望一眼，梅吟雪雖然豁達，此刻也不禁羞澀地垂下頭去，眼波一轉，面上突地現出幽怨之色，咬一咬牙，轉身大步走了開去。

　　風漫天大奇道：「什麼事，難道你不願意？」

　　梅吟雪頭也不回，道：「正是，我不願意。」

　　南宮平大驚道：「傲……傲……」

　　風漫天心念一轉，忖道：「是了，梅吟雪年齡比南宮平大了許多，在武林中聲名又不甚好，是以她暗中不免有了自卑之感，心裡雖早已千肯萬肯，但一提婚事，卻又不免觸及了她的隱痛。」

　　這睿智的老人心念一轉，便已將她這種患得患失矛盾到了極處的心情分析出來，當下冷笑一聲，道：「梅姑娘，我先前只當你是個聰明的女子，哪知你卻笨到極處，此時此刻，你竟然還想到這些！」

　　梅吟雪頓住腳步，卻仍未回過頭來。

　　風漫天道：「你如此做法，難道真要與南宮平含恨而終，在羞辱痛苦中死去麼？」

　　梅吟雪雙手捂面，放聲痛哭起來，突地回身撲到南宮平身上，哭泣道：「我願意嫁給你，只要你願意，我願意生生世世做你的妻子。」

　　南宮平顫聲道：「我……我當然願意……」語聲未了，喜極而涕。

　　風漫天哈哈一笑，道：「兩個傻孩子……」一手一個，將南宮平、梅吟雪兩人強拉著跪了下來，接口道：「大喜的日子，還哭什麼，皇天后土為證，天地君親為證，今日我風漫天作主，令南宮平、梅吟雪兩人結為夫妻，生生世世，不得分離。」

　　他早已站起，此刻又換了個地方，大聲道：「新郎官，新娘子行三拜禮，一拜天地，二拜鬼神，三拜父母……」忽然又移到南宮平、梅吟雪兩人的身前，大笑道：「第四拜還要拜一拜我這個媒人。」

　　他一身竟兼了主婚、媒人、司禮三職，南宮平、梅吟雪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聲來，他兩人面上淚痕未乾，笑容又起，亦不知是哭是笑。

　　要知這兩人的婚事，在為世俗難容，若不是兩人一齊來到這荒島，若不是有風漫天這樣的磊落英雄強作媒人，他兩人縱然彼此相愛，卻再也不能結為夫妻，只是此刻聚時已少，他兩人的毒性已將發作，思想起來，又不禁令人傷感。

　　風漫天哈哈一笑，道：「大禮已成，新郎倌新娘子，便該入洞房了。」

　　梅吟雪面頰一紅，垂下頭去。

　　風漫天大笑道：「新娘子還怕羞麼？」

　　這老人興致勃勃，將南宮平、梅吟雪兩人拉起，指著一對高高的椰子樹道：「這便是你兩人的龍鳳花燭，雖嫌太大了些，但卻威風得多，洞房裡……」以手敲額，喃喃道：「洞房在哪裡，噢，有了有了，那船上的船艙反正未被海水浸濕，就權充你兩人的洞房好了！」

　　那怪物「七哥」一直咧著大嘴在旁觀望，此刻突然笑道：「等一等。」

　　眾人都不知道他要做什麼，只見他尋了一柄斧頭，將船底的漏水處砍得更大了些，船中的海水，便自艙內流了出來，他又在船上拆下些木板，尋了些釘子，那艘船本已斜斜擱在海灘上，不一會艙中的海水全都流出，「七哥」便用木板將那船艙的破洞補好，大笑道：「我們陪新人一齊上船，黃昏漲潮時這艘船便又可回到海上，我們一齊死在海上，總要比死在這荒島上好多了，；」

　　風漫天含笑道：「近年來你果然聰明得多了……你們這對新人，還不快人洞房！」

　　南宮平、梅吟雪，兩人雙手緊握，互相偎依，心裡既充滿了柔情蜜意，也充滿了悲怨淒涼。

　　風漫天眼望著這一雙佳偶，心中又何嘗不在暗暗嘆息，忖道：「這兩人男才女貌，當真是天成佳侶，今日良辰美景，我能眼見他兩人結成連理，本當是天大的喜事，怎奈會短離長，最多再過五六個時辰，毒性便要發作了。」

　　「會短離長，會短離長……」他心中反反覆覆，只在咀嚼著這短短的四個字裡那長長的悲哀滋味，但卻始終未曾說出口來，口中反而連聲大笑著道：「今日萬事大吉，只可惜少了兩杯喜酒。」

　　他拉著南宮平、梅吟雪兩人走到船上，送到艙門，笑道：「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兩位切莫辜負了春宵，快些進去……」說到最後一句，他已將兩人推了進去，「砰」地一聲，關上了艙門，面上的笑容，也隨著艙門一齊關了進去。

　　他手扶艙門，瞑目低語：「別了，別了……」只因他知道這艙門一關，彼此就永無再見之期。他黯然嘆息一聲，踱了開去，他要獨自去迎接死亡，他本是孤獨地來，此刻又孤獨地去，只是他絢爛的一生，卻永將在人間流傳佳話。在這剎那之間，他才真的蒼老了起來。

　　他對「七哥」招了招手，道：「你過來……」

　　哪知他話猶未了，艙門又開，南宮平、梅吟雪攜手走了出來。

　　風漫天瞪起眼睛，大聲道：「你倆人新婚夫妻，不入洞房，出來作甚？」

　　梅吟雪嫣然一笑，「出來陪你！」

　　風漫天道：「誰要你們來陪，快去快去……」南宮平、梅吟雪一言不發，緩緩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黃昏已臨，海潮漲起，「七哥」揚帆握舵，一艘船果然緩緩向大海中蕩了出去……

第十七回　斷腸時節

　　絢爛的晚霞，片刻間便灑滿了西方的天邊，海面上便也蕩起了千萬片多彩的波浪，卻又被一面孤帆片片撞碎，一隻海鷗，沖天飛起，衝入了海天深處，像是人們的青春一般，一去不再回頭。

　　彩霞、黃昏，青天、大海、鷗影、孤帆，天地間充滿了畫意，南宮平、梅吟雪，以及那磊落的老人風漫天，共坐在甲板上，默默地面對著這一幅圖畫，他們間的言語已越來越少，像是生怕那輕輕的語聲，會擊碎天地間的寧靜。

　　南宮平、梅吟雪，緊緊依偎在一起，也不知過了多久，突見那怪物「七哥」長身而起，走到風漫天身前，恭恭敬敬地叩了三個頭。

　　風漫天慘然一笑，道：「你要先去了麼？」

　　「七哥」道：「我要先去了！」

　　風漫天道：「好好，這……」

　　四人中「七哥」武功最弱，是以毒性也發作最快，只見他一躍而起，向南宮平、梅吟雪含笑點頭，雙眉一震，縱飛而起，反手一掌，擊在自己天靈蓋上，人已掠入海中，他臨死前全身肌肉，已起了陣陣痙攣，面上的顏色，已變成一片紫黑，牙關也已咬出血來。

　　南宮平、梅吟雪，雙手握得更緊，他們知道這是「七哥」為了不能忍受毒發時的痛苦，是以早些自尋解脫，其實他倆人心中又何嘗沒有此意？只是倆人互相偎依，只要能多廝守一刻，也是好的。

　　南宮平想到剩下的這三人中，自己武功最弱，下一個必定就要輪到自己了，他已不必忍受眼見梅吟雪先死的痛苦，卻又何嘗忍心留下梅吟雪來忍受這種痛苦？

　　一念至此，滿心愴然，哪知梅吟雪突地輕輕一笑，道：「好了，我也要先去了。」

　　南宮平身子一震，轉目望去，只見梅吟雪蒼白的面靨，也漸漸變了顏色，但他自己直到此刻，全無異狀。

　　只聽梅吟雪淒然笑道：「我生怕你比我先去，那痛苦我真的難以忍受，現在……我……」牙關一咬，不再言語，嬌弱的身軀，有如風中寒葉一般地顫抖了起來，顯見是毒性已發，痛苦難言。

　　南宮平熱淚奪眶而出，緊緊將梅吟雪抱在懷裡，只覺她全身火燙，有如烙鐵一般，不禁大聲道：「吟雪，吟雪……你等等我……」

　　風漫天突地手掌一伸，點住了梅吟雪的「睡穴」，他要讓這多情的女子，甜睡著死在生平唯一最愛的人的懷裡。

　　於是梅吟雪便甜甜地睡去了，她距離死亡，已越來越近，但是她嬌媚的嘴角，卻仍帶著一絲淡淡地、淒切地微笑。

　　南宮平緊抱著她，無聲地悲泣了半晌，抬頭大聲道：「風老前輩，求求你將我也……」

　　轉目望去，心頭不禁又為之一震，只見風漫天石像僵木般地坐著，雙目緊閉。而且面容也已變成一片黑紫。

　　南宮平大駭道：「風老前輩，你怎樣了？」

　　風漫天眼皮一張，道：「我……」全身突地一陣收縮，口中竟掉出幾粒碎齒，原來他早已毒發，只是咬緊牙關，忍受著痛苦，甚至將滿口鋼牙都咬碎了，此刻乍一張口，碎齒便自落出。

　　南宮平大驚之下，不願思索，隨手點住了這老人的「睡穴」。

　　風漫天張口道：「謝……」謝字未曾出口，人已倒在地上。

　　天地茫茫，只剩下南宮平一個人了，南宮平仰天悲嘶道：「蒼天呀蒼天，我怎地還不死呢？」嘶聲悲激，滿佈長天。

　　他緊抱著梅吟雪的身子，靜待毒發，夜色漸臨，無邊的黑暗，無情地吞沒了這一艘死亡之船，南宮平只覺天地間寒意越來越重，一直寒透他心底，但是他毒性卻仍未曾發作。

　　他再也想不出這其中的原因，他卻不知這就是造化弄人的殘酷！

　　原來他在「南宮山莊」的樹林中，曾吸入一絲「得意夫人」害死「無心雙惡」的毒藥，當時那玉盒劈面飛來，自他耳邊掠過時，他便曾嗅到一陣淡淡的香氣，只是當時他卻未曾注意。

　　那一絲毒藥侵入他身子後，一直未曾發作，只因「得意夫人」這種毒藥名為「陰魂」，乃是世上至陰之毒，是以南宮平自幼苦練不綴的純陽真氣，便在無意間將這一絲為量極少的毒性逼在心腑之間。

　　今日南宮平等人所中之毒，卻是世上至陽之毒，是為「陽魄」，是以梅吟雪毒發之時，渾身火燙。

　　這「陰魂」、「陽魄」俱是世上至毒之藥，中毒之後，無藥可救，但這兩種毒性，卻有互相剋制之力，南宮平身內的兩種毒性，以毒攻毒，毒性互解，卻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此時此刻，南宮平卻是生不如死，悲哀寂寞，黑暗，寒冷，使得他再也無法忍受，一艘孤獨的船，行走在無邊黑暗的大海上，本已是多麼寂寞的事，何況這船上只有一個悲哀的人。

　　星光、月光，照在那蒼白的帆上，南宮平站在梅吟雪、風漫天兩人身前，喃喃道：「我也來了……」正待反掌震破自己天靈，突聽一陣尖銳的嘯聲，白海面傳來，一人呼道：「風漫天，你回來了麼？」

　　這嘯聲是如此遙遠，但傳入南宮平耳中卻又是如此清晰。

　　他心念一轉，忖道：「諸神島到了！」但是他心神已感麻木，全無半分喜悅之意，反而生怕自己遇著救星。只聽嘯聲不絕，震人心魂，他掌勢仍舊，急地拍在自己的頭頂天靈之上！

　　此刻無邊黑暗中，已有一點燈光，隨著海波飄蕩而來，飄向這一艘死亡之船上，那一面孤獨而蒼白的巨帆。

　　海島邊一片突起的山巖上，孤零零地建著一棟崇高而陰森的屋宇，四面竟沒有一扇窗戶，有如巨人般俯看那無邊的海洋，面對著遙遠的煙波。

　　夜色淒清，屋宇中只有一點昏黃的燈光，有如鬼火般映著這寬闊的大廳，大廳四面，排列著一行桌子，桌上覆著純黑的桌布，每隔三尺，便放著一個骨灰罈子，罈子前陰森地放著一具靈牌。

　　在這鬼氣森森的大廳中，臨時放著一張斜榻，榻上臥的竟是一個絕色女子，面容蒼白，雙目緊閉，全無一絲知覺，昏黃的燈光，映在她的面頰上，她，赫然是那已中毒死去的梅吟雪。

　　孤燈飄搖，大廳中靜得沒有一絲聲音，突地──斜榻上的梅吟雪，竟輕輕動彈了起來，這裡究竟是人間還是陰冥？

　　只見她竟又張開眼來，目中俱是驚駭恐怖之色，目光四下一掃，掙扎著自斜榻上爬起，她究竟是生？是死？是人？是鬼？

　　她腳步一個踉蹌，衝到角落邊，雙手扶著桌沿，站穩了身子，沿著桌子看去，只見那一面靈牌上寫的是：「七妙神君梅山民之位。」

　　她呆了一呆，只因她知道這名字昔年在武林中多麼顯赫，難道那罈子裡便是這不可一世的英雄人物的骨灰麼？這是什麼地方？她怎會來到此處，急忖間她已走了兩步，只見兩罐罈子，並排放在一處，那靈位上寫的卻是：「柳鶴亭、陶純純夫婦之位。」

　　這名字她也極是熟悉，想不到的只是這三位一代英雄的靈位，怎會都在這裡，難道這裡已非人間麼？一念至此，她不禁機伶伶打了個寒顫，只覺一陣寒意，自腳底升起，微微定了定神，接著往下看去，只見一長串靈位，上面寫的是：

　　「瘟煞魔君朱五絕之位。」

　　「千毒人魔西門豹之位。」

　　「孤星裴玨之位。」

　　「無情公子徐元平之位。」

　　還有一長串名字，這些名字她有的聽過，有的未曾聽過，但她卻知道這些都是數十年，或是數百年以前，在武林中聲威赫赫，雄踞一時的英雄人物，一瞬間她便已斷定了此地必非人間，此地若是人間，怎會有這許多朝代不同，身份不同，門派亦不同的武林雄豪的骨灰與靈位？

　　她暗中不禁放下心事，此地既是幽冥，南宮平既然不在此地，那麼他必定未曾死了，她非但不怪他為何沒有殉情而死，反而安慰地嘆息一聲，默禱蒼天，保佑他平平安安地度過此生，只因她對南宮平的情感十分信任，相信他無論生前死後，無論在人間幽冥，他都永遠不會忘記自己的，就正如她自己也永遠不會忘記南宮平一樣。

　　於是她目光移向下一面靈位，目光轉處，面容突地慘變，驚呼一聲，撲地坐到地上，眼淚立刻滾滾流落，顫聲道：「你也死了麼？你……在哪裡，你在哪裡……」

　　那靈位之上，赫然寫的竟是：「南宮平……」三字，這三字觸及她的眼簾，當真有如三柄利刃，刺入她的心房。

　　剎那間她全身一片冰冷，只聽「呀」地一聲，大廳前的銅門，輕輕開了一線，一個形容枯瘦、須髻百結、頷下白鬚幾乎長已過胸的麻衣老者，幽靈般滑了進來，他雙目中雖然光芒四射，但卻冰冰冷冷，沒有一絲人類的情感，面上亦是冰冰冷冷，不帶半分表情，便是新自墳墓中爬出的死人，也彷彿比他多著幾分生氣！

　　他目光一望梅吟雪，冷冷道：「你醒來了？」

　　梅吟雪道：「我醒來了？……我難道沒有死麼？」心神一震，痛哭失聲，她既是「醒來」，必定末死，她既然未死，南宮平豈非死了！

　　麻衣老人望著她掩面痛哭，也不出聲勸阻。

　　梅吟雪掙扎著撲了上去，悲嘶道：「他的屍身在哪裡？我……要去和他死在一起！」

　　麻衣老人身形未動，人已移開三尺，冷冷道：「你可哭夠了麼？」

　　梅吟雪道：「南宮平，你……你知道他……」

　　麻衣老人面色一沉，道：「你若是未曾哭夠，大可以再哭一場，你若是已經哭夠，我便帶你上船，別的話你也不必問了。」

　　他詞色冰冰冷冷，完全是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樣子。

　　梅吟雪伸手一抹眼淚，霍然站了起來，大聲道：「你不願回答，我自會去尋，也毋庸閣下費心帶我上船。」悲憤之氣，溢於言詞，但面上也換了一片冷傲神色，要知她本非弱女，此刻她雖有滿腹悲哀，但見了這麻衣老人的神色，便強自忍在心裡，再也不發作出來，天下武林中人，雖然人人稱她「冷血」，但人人卻都還要尊她一聲「妃子」，幾曾有人對她如此輕蔑冷淡。

　　她胸膛一挺，立刻向門外走了過去。

　　麻衣老人突又飄在她身前，冷冷道：「你走不得！」

　　梅吟雪冷笑一聲，道：「我要走便走，誰說我走不得？」

　　麻衣老人冷冷道：「你若是在此島上要走一步，便砍斷你的雙足。」他身形往來，飄忽如風，卻絲毫不見作勢，有如浮在水中般遊走自如。

　　梅吟雪真氣雖已逐漸自如，但用盡身法，這麻衣老人的身子，還是像石像般矗立在她身前，梅吟雪心中不禁暗駭！不知這幽靈般老人究竟是何來歷？

　　要知她輕功在武林已是頂尖人物，這老人的身法豈非更是不可思議？

　　麻衣老人道：「片時之內，你若不上船遠離此地，莫怪老夫無禮了。」

　　梅吟雪秋波一轉，突地嫣然一笑，道：「這麼大年紀的男人，還要苦苦糾纏著一個年輕的女孩子，不害臊麼？」笑語甜甜，剎那之間，便像是和方才換了個人似的。

　　麻衣老人呆了一呆，還未答話，梅吟雪突地身子一衝，風一般掠過他身側，衝出了那一扇半開的銅門，目光一振，此刻將近黎明，晨光熹微中，只見山巖下一道清溪蜿蜒流去，溪旁林木蔥鬱，一片清綠間，幢幢屋影，隱約可見，萬棟千梁，也不知究竟有多少屋宇。

　　她匆匆看了一眼，身形再也不敢停留，急地自山巖上飛掠而下，突聽身後冷冷道：「好刁猾的女子……」眼前人影一花，那麻衣老人便又如一片烏雲般白天而降，飄落在她面前，袖袍一拂，叱道：「回去！」一股柔風，隨袖而出。

　　袖風雖然柔和，但卻強烈得不可抗拒，梅吟雪纖手一揚，只見一縷銳風，應指而出，竟將那一股袖風劃為兩半，自梅吟雪身子兩旁掠過。

　　這年紀輕輕的女子竟然也有如此深厚的武功，那麻衣老人亦不禁為之一驚。

　　梅吟雪道：「看你道貌岸然，彷彿年高德重，想不到你卻是個凶險的小人！」

　　麻衣老人怒道：「你說什麼？」

　　梅吟雪道：「若非凶險小人，為什麼毫無仁厚之心，如此欺負我一個可憐的未亡人……」說到「未亡人」三字，她心裡真的湧起了一陣強烈的悲哀，眼波流動，淚光瑩然，嬌軀柔弱，隨風欲倒，當真是楚楚可憐。

　　麻衣老人神情一軟，但立刻便又變得冰冰冷冷，無動於衷。

　　梅吟雪道：「他人已死了，你為什麼還不讓我看一看他的屍身，難道你……真……的……這麼……狠心……」語聲斷續，聲隨淚下，便是鐵石心腸的人聽了，也該一動惻隱之心。

　　哪知這麻衣老人卻像全無情感，仍然是無動於衷，雙掌一拍，山巖下立刻如飛掠上一條大漢，只見他全身赤裸，僅在腰間圍著一條豹皮短裙，遍身長著細毛，金光閃閃，耀人眼目，面上更是闊口獠牙，放眼望去，亦不知是人是獸，但聽他口作人言道：「主人有何吩咐？」

　　麻衣老人道：「貨物可曾全都卸下？」

　　那獸人垂手道：「還未曾！」他不但口作人言，神情也十分恭順，但不知怎地，看來看去，卻沒有半分人味，人若見了，定必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種恐懼、厭惡之感，有如見著蜥蜴蛇蠍一般了。

　　麻衣老人揮手道：「退下！」手勢不停，突然閃電般點向梅吟雪腰邊「軟麻穴」。

　　梅吟雪驚呼一聲，翻身跌倒！

　　麻衣老人一手將她托起，送回那棟陰森恐懼的死亡之廳，放在那斜榻之上．冷冷道：「貨一卸完，便將你送上船去，我以靈藥救你一命，已非易事，你應該滿足了！」輕輕關上了銅門，揚長而去。

　　這老人既然如此冷酷，卻又怎會以靈藥救了梅吟雪的性命？此處究竟是什麼地方？為何到處都瀰漫著一種陰森神秘之氣？

　　梅吟雪滿心疑雲，突地自斜榻上一躍而起，原來方纔那麻衣老人手指還未觸及她穴道時，她早有預防，將穴道閉住，等到麻衣老人的手指觸及她衣衫，她又輕輕一閃、一讓，她的動作是極其小心而奇妙的，但饒是這樣，她身子仍不禁微微一麻，暗中將真氣運行數遍，氣血方能流行無阻，那麻衣老人指上若是再加三成真力，她便要真的無法動彈了。

　　一種強大的力量，使得她勉強壓制住滿心悲痛，如飛掠到那銅門前，伸手一推，哪知銅門卻已在外面拴住，她竟無法推動分毫。

　　四面的牆壁，竟也完全是紫銅所製，手指一碰，叮叮作響，除了這扇銅門以外，便再無別的窗戶，剎那間她忽然似又重回到那俱紫檀木棺的感覺，這陰森恐怖的死亡之廳，除了遠較棺材大的多之外，實在和一具釘上棺蓋的棺材沒有兩樣。

　　無數次試探之後，她終於完全失望，她縱然堅強，卻也不禁再次啜泣起來，重新尋著那面靈位，靈位後的骨灰罈子，在燈光中發著黝黑而醜惡的光彩，她心念一動：「船上的貨物尚未卸完，他的屍身怎地已變作了骨灰？」

　　凝目向那靈位望去，只見上面寫的卻是：「南宮平漪之位！」

　　一目掃過，她那一顆悲哀的心便立刻從痛苦的深淵中飛揚起來。

　　「他沒有死，他沒有死，這只是別人的靈位！」她暗中歡呼，破顏為笑，只聽銅門輕輕一響，她目光一掃，閃電般向靈位下鑽了進去，長垂的桌布，像簾子似地擋住了她的身子。

　　接著，便有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步入大廳，只聽那麻衣老人的口音「咦」了一聲，道：「人呢？我就不信她能插翅飛出此廳！」

　　另一人的語聲接口道：「她若未插翅飛出此廳，難道是隱身不見了麼？」語聲雄渾，就發自梅吟雪隱身的桌子前面，卻赫然竟是風漫天的聲音。

　　麻衣老人冷冷道：「諸神島上，百餘年來，素無女子的足跡，這女子既是你帶來的，還需你帶出此地。」腳步移動，彷彿已向大廳外走了出去。

　　風漫天道：「慢走，她此刻人影不見，怎知不是你放走的。」

　　麻衣老人道：「她就在你擋住的桌子下面，哼哼！方才人門時這桌子不住搖動，你當我未曾看到麼？你雖然趕去擋住，卻已來不及了。」

　　語聲未了，只見桌布一掀，梅吟雪已一躍而出，一把揪住風漫天的膀子，顫聲道：「他沒有死麼？此刻他在哪裡？」

　　風漫天面容木然，動也不動，他手拄木杖，竟也已換了一身麻衣，那麻衣老人霍然轉過身來，道：「不錯，他確是未死，只是你今生再也休想見著他了！」

　　梅吟雪心頭一寒，道：「真的麼？風老前輩，他說的是真的麼？」

　　風漫天木然道：「不錯！」

　　梅吟雪倏然放開了手掌，道：「他是我的夫婿，我為什麼不能見他？」

　　風漫天凝目前望，不敢接觸到梅吟雪的目光，麻衣老人負手而立，冷冷地望著梅吟雪。

　　梅吟雪冷笑一聲，緩緩道：「風老前輩，我此刻對你說的話，你切莫誤會，我絕非以救命恩人的身份對你說話，因為我有心要救的根本不是你，我只是站在一個曾經同船共渡的人那種地位向你說話。」

　　風漫天面上陣青陣紅，梅吟雪接口道：「我一個弱女子，又敵不過你們的武功，你們說什麼，我自然無法反抗，我雖然不能活著見他，就請在我死後，將我的屍身帶去見他。」

　　麻衣老人道：「你想死在這裡麼？」

　　梅吟雪道：「此刻我別的事不能做主，要死總是可以的吧。」

　　麻衣老人道：「你死了之後，我一樣也是要將你的屍身送到船上，你死上十次，也是見不著他。」

　　梅吟雪人稱「冷血」，但這麻衣老人的血卻遠比梅吟雪還要冷百倍，梅吟雪滿腔悲憤，到了極處，口中輕輕一笑，道：「呀！你老人家真是位大英雄大丈夫……」突地拼盡全力，踢足、拍掌、戳指，一招三式，其急如風，向那麻衣老人擊去。

　　麻衣老人身形一滑，梅吟雪強攻而上，哪知風漫天突地搶步擋到她身前。

　　梅吟雪道：「好好，你們兩位都是大英雄……」

　　風漫天突地大聲道：「跟我來！」

　　梅吟雪、麻衣老人齊地脫口道：「哪裡去？」

　　風漫天沉聲道：「我帶你去見他！」

　　梅吟雪呆了一呆，大喜道：「真……真的？」

　　麻衣老人道：「不是真的！」

　　風漫天霍然轉身，面對那麻衣老人，目中射出逼人的光彩，有如利劍一般刺在麻衣老人身上！

　　麻衣老人無動於衷，緩緩道：「絕情，絕欲，絕名，絕利！諸神島代代相傳的『四絕戒令』，閣下難道已忘記了麼？」

　　風漫天道：「未曾忘記。」

　　麻衣老人道：「那麼閣下為何……」

　　風漫天冷笑一聲，道：「風某四十年前，心中無名利色慾之念，但這情之一字，卻是再也絕不掉的，此番我帶她前去，一切後果，自有我一人擔當，不勞閣下費心。」

　　他目光瞬也不瞬地瞪著麻衣老人，麻衣老人的目光也冰冰冷冷地望著他，兩人目光相對，良久良久，麻衣老人道：「你既要自尋苦惱，我也只得由你……」目光一閃，轉向梅吟雪，冷冷道：「只怕你見著他後，更要傷心一些。」

　　話聲一了，當先向門外走去，梅吟雪、風漫天跟著他走下山巖，只見他貼著山巖，向左一轉，前行約莫十丈，突地頓住腳步。

　　風漫天一指他身旁的洞窟，道：「到了！」

　　梅吟雪喜極而呼，一步掠了過去，只見那陰濕黝黯的洞窟前，竟有一道銅柵，南宮平赤足麻衣，盤膝坐在銅柵裡，頭頂之上，紮著白布，布上血漬殷殷，梅吟雪心痛如絞，悲嘶道：「你……犯了什麼過錯，他們要將你關在這裡？」

　　南宮平面上肌肉，立刻起了一種痛苦的痙攣，但雙目仍然緊緊閉在一起。

　　風漫天道：「無論是誰，一人此島，都要在這洞窟裡坐滿百日，才能出去……」

　　梅吟雪雙手抓住銅柵，道：「你……你怎麼不張開眼來……是我，我來了……」

　　南宮平雙目緊閉，一言不發，梅吟雪雙手一陣搖晃，銅柵叮噹作響，淚珠簌簌流滿面頰，顫聲道：「你……你為什麼不睬我……」

　　麻衣老人道：「你既已見過他一面，他既已不願理你，此刻你總該走了吧。」

　　梅吟雪霍然轉過身來，道：「好，我走，但我卻要問你一句，你解了我的毒，救了我的命，是否就是因為他發誓答應你永遠不再理我？」

　　麻衣老人冷冷道：「你倒聰明得很。」

　　梅吟雪淒然一笑，望向南宮平道：「小平，你錯了，你難道不知道我寧願和你死在一起，死在你的懷裡，也不願被這雙髒手救活！」

　　南宮平面色又是一陣痙攣，只聽那麻衣老人道：「你離開此島後，死活都由得你，此刻你卻必定要走了！」

　　話猶未了，突地一指點向梅吟雪「肩井」大穴。

　　風漫天大喝一聲：「且慢！」掌中木杖一伸，擋住了麻衣老人的手指。

　　麻衣老人道：「風兄，你如此做，你難道忘了……」

　　風漫天望也不望他一眼，冷笑道：「忘了什麼？」

　　麻衣老人道：「你難道忘了此島的禁例，以你兩人之力，便想和諸神島的禁例對抗，豈非做夢？若是驚動了大殿上的長老，到那時你兩人求生不得，求死也不能，不但害了自己，也害了別人了。」

　　風漫天面色一陣慘變，緩緩垂下木杖。

　　梅吟雪道：「小平，你不願意和我死在一起麼？我們一起死了，也遠比在這裡受罪好得多，你若張開眼睛看我一眼，我死了也心甘情願，你……」

　　哪知南宮平雙目仍然閉在一起。

　　梅吟雪慘然道：「人生最大難便是一死，你那誓言真有那麼嚴重麼？」

　　南宮平有如死了一般，麻衣老人冷笑道：「你一心想死，別人卻不願死哩。」

　　梅吟雪呆了半晌，突地反手一抹淚痕，道：「好！我走！」

　　麻衣老人道：「隨我來！」兩人一齊向海邊走了過去。

　　梅吟雪芳心寸斷，再也未曾回頭，目中的眼淚盛眶而轉，卻再也沒有一滴流落下來。

　　南宮平只聽她腳步之聲，漸行漸遠，緊閉的嘴唇，才微微開了一線，顫聲道：「吟雪，我……我對不起你……」兩道鮮血，順著嘴角流出，恰巧與頰上流下的眼淚混在一處。

　　風漫天木立當地，有如死了一般緩緩道：「但願她能瞭解你我的苦衷……」

　　南宮平流淚道：「我知道她必將恨我一生，我也絕不怪她，但是……但是我多麼願意她知道我這麼對她，是為了什麼！」

　　風漫天目光遙望雲天深處，一字一字地緩緩道：「她永遠也不會知道的……」

　　梅吟雪真的永遠也不會知道麼？她此刻已孤獨地飄流在那茫茫的大海上，是生是死，都難以預測，只怕她也只是永遠帶著那一顆破碎的心，直到生命的末日了！

　　但是，南宮平、風漫天，這兩個頂天立地的男兒，卻又為了什麼要如此做呢？他們不是曾經都有那種含笑面迎死亡的俠心與傲氣麼？

　　洞窟中的陰濕黝黯，幾乎是令人難以忍受，四面滿長著青苔，到了夏日，蚊蚋蟲蟻，到處橫行，更是令人難堪。

　　南宮平死一般坐在洞中，先些日子他神色間還會露出許多痛苦的情感，到後來他情感好像是也完全麻木。

　　洞外浮雲悠悠，風吹草動，他望也不望一眼，季節由暮春而初夏，初夏而盛夏，他身上的麻衣，早已變得又酸又臭，到後來幾乎變成破布，他也全不放在心上，每日由那「獸人」送來的一盤食物，更是粗糲不堪，幾乎令人難以下嚥，他卻食之如飴。

　　這其間他心緒和意志的變化，是多麼強烈，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頷下漸漸生出了鬍鬚，他的確是蒼老了許多。

　　自那日後，他便再未見到風漫天，也未曾見過麻衣老人，朝來暮去，也不知過了多久，有一日他靜坐調息，漸人物我兩忘之境，突聽「嘩」地一聲，銅柵大開，那麻衣老人，立在洞前，道：「恭喜閣下，正式成為諸神島上一員。」

　　他口中在說恭喜，語氣中卻無半分喜意，南宮平木然站了起來，眼角也不望他一眼，麻衣老人道：「自今日起，閣下便可換一個居處了。」

　　南宮平跟著他沿著清溪，走向繁林，只見這一條漫長的通路，沒有一塊亂石，沒有一片碎葉，走了半晌，林勢一開，一片寬闊的空地上，圍著四行木屋，每行約有二三十間，每間木屋的門口，都筆筆直直地坐著一位麻衣白髮的老人！

　　這些老人高矮胖瘦不一，但面上的表情，卻都是冰冰冷冷，全無一絲情感，有的呆坐望天，有的靜著看書，數十人坐在一起，卻聽不到一絲語言之聲，南宮平走過他們身邊，他們看書的仍在看書，呆坐的仍然呆坐，沒有任何一人轉動一下目光，去看南宮平一眼。

　　麻衣老人將南宮平帶到角落一間木屋，只見門上寫著兩個大字：「止水」，麻衣老人道：「這便是你的居處。」抬手一指「止水」兩字，接道：「這便是你的名字，到了時候，我自會帶你入殿，但未到時候，你卻不得走離此間一步。」

　　南宮平「哼」了一聲，算做答話。

　　麻衣老人道：「你可有什麼話要問我麼？」

　　南宮平冷冷道：「沒有！」

　　麻衣老人上下望了他一眼，道：「好！」轉身走入濃林的更深之處，這裡所有的老人身上麻衣，全是黃葛顏色，但他身上的麻衣，卻染成了深紫，原來他是這島上的執事人其中之一，是以他衣服的顏色，也和別人不同。

　　這島上執事人只有七個，風漫天與他俱是其中之一，每個執事之人，都有一個弟子以供驅策，那怪物「七哥」與那「金毛獸人」也都是那七個弟子其中之一。

　　這些事南宮平自然要等到以後才會知道，此刻他輕啟房門，只見房中四壁蕭然，僅有一塌，一幾，一椅，矮几上放著一襲麻衣，一雙木筷，一個木碗，一本絹書，矮几下是一雙麻鞋，那張床長不滿五尺，上面一無被褥，只有一張薄薄的草蓆。

　　他轉眼凝望那些靜坐如死的麻衣白髮老人，暗忖道：「這難道就是武林中傳說的聖地『諸神殿』？這難道就是『諸神殿』的生活？難怪風漫天離此地越近，憂鬱便越重！只因此地除了他之外，再無一人有人類的情感！」

　　只是那百日絕情窟囚居，已使他學會忍耐，他搬起了椅子，拿起了絹書，竟也學那些老人一樣，坐在木屋的門口，隨手一翻那本絹書，他的心卻不禁劇烈地跳動起來，只見書上赫然寫著：「達摩十八式。」

　　要知「達摩十八式」本是少林絕藝，當今武林中，見過這種絕技的人已是少之又少，會的更是絕無僅有，這本薄薄絹書若是出現於中原武林之中，立時便會掀起一陣巨浪，不知有多少武林高手，將為爭奪此書而喪生，但此刻在諸神島上，這本武林中人人夢寐以求的秘笈，卻像是廢紙一般地隨處置放著。

　　南宮平目光再也不願自書上移開，他全心全意都已沉迷於這種武功的奧秘中，到了中午，那金毛獸人提來兩個鐵桶，老人們便自屋中取出木碗木筷，每人盛了一碗，他們行路，進餐，進退，坐下，無論做什麼事，全是沒有一絲聲音發出，彼此之間，誰也不向誰問上一句。

　　過了三日，還未黎明，那「金毛獸人」便將每人屋中的絹書換了一本，南宮平心中方自懊惱，哪知展開新換的絹書一看，卻是「無影神拳譜」，更是久已絕傳於世的武功秘笈。

　　這樣過了五六十天，南宮平几上已換過二十本書，每一本俱是武林罕見的武功秘笈，南宮平咬緊牙根，全都記了下來。

　　要知道這些老人未人諸神島前，俱都有過一陣輝煌的往事，俱都是曾經叱吒一時的武林高手，一入諸神島後，誰也不能再活著離開這裡，是以這些在人世無比尊貴的武功秘笈，在這裡才會看得如此輕賤，有的人只是視為消遣，有的人根本不看。

　　朝來暮去，又不知過了多久，南宮平竟未聽到一句人語，有時他甚至忍不住要猜這些老人俱是行屍走肉，根本已無生命。有一日驟然下雨，這些老人卻渾如不覺，沒有一個人入屋避雨，到了深秋，他們仍只穿一襲麻衣，誰也沒有畏寒之態，但南宮平卻不禁冷得發抖，只得暗中運氣調息，三五日後，他居然也習慣了，他這才知道自己的武功已有驚人的進境，那些驚人的武功秘笈，已像是島上那些粗糲的食物一樣，在他身體裡消化了。

　　於是他睡得更少，吃的也更少，但精神卻更加健旺，有時夜深夢迴，那些痛苦的往事，一齊回到他心裡，他也只是咬緊牙關，默默忍受，對於未來的前途，他心中只覺一片茫然。

　　一日清晨，他猝然發覺對面木屋中的老人已不在了，誰也不知道這老人去了哪裡，誰也沒有動問一句，生死之事，在這些老人心裡，淡薄得就像是吃喝睡覺一樣，似乎就算有人在他們面前失去首級，他們也不會抬起眼睛去望上一眼。

　　匆匆便又過了百日，清晨時，那麻衣老人突又在南宮平門口出現，道：「跟我來！」

　　南宮平問也不問，站起身來就走，走過廣場時，他突地發現那些老人中，竟有幾人抬起頭來，向他望了一眼，目中似乎微微露出一些羨慕的神色，南宮平不禁大奇：「原來這些人也有情感的，只不過大家都隱藏得很好而已。」轉念又忖道：「他們羨慕的什麼？難道是我將去的地方？」

　　又是一條漫長而淨潔的小徑，風吹林木，簌簌作響，樹葉已微微黃了，天地間更充滿著肅殺神秘之意，南宮平知道自己這便要進入島上的心臟地區──諸神之殿──心中也不禁有些緊張。

　　突聽一陣皮鞭揮動之聲，自樹木深處傳出，南宮平斜目望去，只見一株大樹的橫枝上，垂著一根白線，線上竟吊著風漫天龐大的身軀，「金毛獸人」手揮一根蟒鞭，不住地在風漫天身上鞭打，口中喃喃數著：「二十八……二十九……」突地白線斷了，風漫天「撲」地落到地上，「金毛獸人」一聲不響，又在樹上掛起一條白線，風漫天縱身一躍手握白線，懸空吊起，「金毛獸人」蟒鞭又復在他身上鞭打起來，口中道：「一……二……」竟然重新數起。

　　那白線又柔又細，蟒鞭卻是又粗又大，風漫天縱有絕頂功力，能夠懸在線上已大是不易，何況還要禁受蟒鞭的鞭打？

　　南宮平頓足看了半晌，掌中已不禁沁出冷汗，但風漫天卻面容木然，默默忍受，有如頑童忍受父母師長的鞭打一樣。

　　鞭風呼嘯，啪啪山響，南宮平實在不忍再看。

　　麻衣老人冷冷道：「每日三十六鞭，要打三百六十日，白線一斷，重新來過，要在此地犯規的人，需得先問問自己，有無挨打的武功與勇氣。」

　　南宮平閉緊嘴巴，一言不發，樹林已到盡頭，前面山峰阻路，卻看不到屋影，只見麻衣老人伸手在山壁上一塊圓石上輕拍三掌，一塊山壁，便奇蹟般轉動起來，露出，一條通路，南宮平大步而入，只聽「啪」地一聲，山壁又立刻合了起來。

　　秘道中瀰漫著一種異樣的腥臭之氣，一盞銅燈，在一丈前的山壁上閃發著黯淡的光芒，盡頭處卻是一扇銅門。

　　南宮平回首望去，那麻衣老人竟已蹤影不見，這裡的每一件事，俱都出乎常理之外，他索性處之泰然，大步向前走去，只聽山腹中傳出一陣尖銳的語聲，道：「你來了麼？」

　　語聲未了，密道盡頭的銅門，霍然大開，南宮平早已將什麼都不放在心上，昂首走了進去，只見這銅門之中，又是一條甬道，但甬道兩旁，卻蜂巢般開展著無數個石窟，上下兩排，也不知共有多少，有的石窟中有人，有的石窟中無人，有的石窟中燈火明亮，有的卻是陰森黑暗。

　　只聽那尖銳的語聲道：「一直走，莫回頭！」南宮平大步而行，索性看也不看一眼，心中卻不禁暗中嘆息：「諸神殿！這就是『諸神殿』，若叫武林中人見了，不知如何失望……」

　　心念尚未轉完，只聽一聲：「這裡！上來！」聲音發自高處。

　　南宮平仰首望去，只見甬道盡頭的山壁上，亦有一處石窟，離地竟有數丈，南宮平縱身一躍，他本待在中間尋個落足換氣之處，哪知一躍便已到了洞口，他微一擰腰，嗖地掠了進去，他知道他已進入了控制著這神秘之島的神秘人物的居處了。

　　石窟中的腥臭之氣，更是濃烈，左首角落，垂著一道竹簾，竹簾前一張高大的石案後，露出一顆白髮蒼蒼的頭顱，深目獅鼻，目光如電，額角之寬大，幾已佔了面部一半，那兩道厲電一般的目光，冰冰地凝注在南宮平身上。

　　南宮平只覺全身彷彿俱已浸入冰涼的海水裡，不由自主地躬身道：「在下南宮平……」

　　白髮老人輕叱一聲，道：「止水，你名叫止水，記得麼？你一入此島，便與世俗紅塵完全脫離，必須將以前所有的一切俱都忘去，知道麼？」語聲尖銳急快，另有一種神秘的魔力！

　　南宮平垂手不語，目光直望著白髮老人，他心中一無所懼，是以目光亦甚是坦蕩、明銳。

　　白髮老人突地展顏一笑，道：「你能住在『止水室』中，當真可喜可賀，你可知道『止水室』以前的主人，便是神雕大俠……」

　　南宮平冷冷道：「世俗紅塵中的聲名榮譽，在下早已忘了。」

　　白老人大笑道：「好好。」南宮平一入此島後，第一次聽到大笑之聲，心中不覺甚是驚奇，只聽他笑道：「就憑此話，該喝一杯！」雙掌一拍，道：「酒來！」此地居然有酒，南宮平更是奇怪。

　　只見竹簾一掀，一個四肢細長彎曲，全身綁住白布，面目既不像人，亦不像獸，僅有一堆灰髮，一雙碧眼，和一張幾乎無唇的闊口的「人」，手裡托著一隻木盤，盤上有杯有酒，輕輕走了出來，又輕輕走了回去。

　　南宮平心頭立刻便又泛起那種厭惡恐懼之感，只是此「人」手掌竟只有兩根指頭，耳朵尖尖細細，滿生細毛。

　　這些日子來他已見過許多半人半獸的怪物，但此刻這怪物卻尤其可怖，白髮老人見了他的面色，哈哈笑道：「你以前有曾見過這樣的人類麼？」

　　南宮平道：「在下還未不幸到那種程度！」

　　白髮老人手掌一揮，一滿杯酒便平平穩穩飛了過來，彷彿下面有人托著似的。

　　南宮平一飲而盡，酒味辛辣奇異。

　　白髮老人笑道：「是了，你自然未曾見過，你可知道，這哪裡是人，它根本就是隻野獸……」

　　南宮平心頭一寒，道：「如此說來，那『七哥』以及那……」

　　白髮老人縱聲笑道：「那些也全都是野獸，老夫一生致力『華陀神術』，費了數十年心血，才將十餘隻野獸創造成人……」

　　南宮平駭然道：「但……」

　　白髮老人道：「百十年前，武林曾有一人，能將人類肢體隨意移動，他能將你的手掌移植到頭上，鼻子移植到手上，而且讓它在那裡生長，於是他便造成了不少妖物，他自己在世人眼中，也變成了妖物。」他得意地一笑，接著道：「但他這種技巧，與老夫相比，卻仍是望塵莫及，只因他這不過只是將皮膚甚至骨骼移植，造成畸形之人，而老夫卻是將人類的生命，賦與野獸，想來縱然華陀復生，也未見得能有老夫今日的成就！」

　　南宮平越聽越是心寒，他這才知道風漫天將獅虎狼豹等野獸運到此間的用途，也明白了那腥臭之氣的來源。

　　只見白髮老人笑容一頓，面容突地變為陰森憤怒，緩緩道：「世人如此不幸，便因為世上庸醫太多，老夫八十年前，便被庸醫害了，是以不惜千辛萬苦，尋得『華陀神經』，二十年前，老夫已將山羊變為騾馬，騾馬變為山羊，今日老夫卻已將改變它們的頭腦與喉舌，賦予它們人類的聲音與思想，換而言之，老夫若要將人類變為野獸，自然更是容易得很……」

　　南宮平只覺四肢冰冰冷冷，他自入此島後，見的怪事實在太多，雖然早已見怪不怪，但此刻聽了這種聞所未聞、駭人聽聞之事，仍不禁為之微微顫抖起來，彷彿自人間突地進入魔獄，幾乎忍不住要奪門而出。

　　白髮老人展顏一笑，道：「這些玄妙的道理我此刻對你說來，還嫌太早，但日後你自會懂的，這島上之人，雖然人人俱曾是武林名人，能入此室，卻並不多，數十年來，島上的一切開支，均賴你南宮世家接濟，是以老夫對你特別優待一些。」

　　南宮平道：「在下一入此間，一心已無別念，但卻有一事，始終耿耿在心，只望能見到我那大伯父一面！」他此話說來，表面上雖然平平靜靜，其實心中卻激動異常，要知他那時不肯張開眼睛去看梅吟雪一眼，為的便是他大伯的安全。

　　原來那日，海面嘯聲一起，他心神大是分散，是以一掌僅將自己震暈，等到他醒來之時，只見船上已多了個麻衣老人，正在為風漫天解救毒性，當時他心中大喜，一躍而起，道：「老前輩可有多餘的解毒靈藥麼？」

　　那麻衣老人道：「你身未中毒，要這解毒靈藥作甚？」

　　南宮平一指梅吟雪道：「但……」

　　那時他話尚未曾出口，麻衣老人便已冷冷道：「這女子與諸神島一無關連，我為何要解救於她？」

　　南宮平再三哀求，麻衣老人卻有如不聞不問，南宮平惶急之下，動手去奪，卻又不是那麻衣老人的敵手，只得一把抱起梅吟雪的屍身，便要與梅吟雪死在一處。

　　麻衣老人那時面色才微微一變，道：「你既有與她同死的勇氣，卻不知你有無把她救活，犧牲自己的勇氣？」

　　南宮平自是斷然應了，麻衣老人道：「你若是答應此後，永遠效忠『諸神島』，再不理她，我便把她救活。」南宮平為了梅吟雪的性命，自然無不答應，哪知麻衣老人卻又冷冷道：「你此刻雖然答應，但到時你一聽到她的聲音，只怕立刻便將此刻所說的話忘了，你此刻雖然一心想要救活她的性命，但等到勢必要與她分手之時，只怕又寧願和她作一對同命鴛鴦，一起去死了。」

　　這老人雖然冰冰冷冷，但對少年男女的心理，卻瞭解得甚是透徹，當下南宮平愕了一愕，尋思半晌，竟答不出話來。

　　只聽麻衣老人道：「但只要你發下重誓，老夫卻不怕你違背誓言，只因在『諸神島』上若有一人違誓，那麼他島上所有的親近之人，都要受到株連，你可知道你島上有什麼親人麼？」

　　南宮平道：「我島上哪裡有……」突地想到南宮世家中先他而來的大伯父，豈非是自己的骨血親人？立時改口道：「我知道。」

　　麻衣老人道：「知道便好。」當下南宮平便發下重誓，船至「諸神島」，麻衣老人為他紮好頭頂傷口，令他換了衣服，便將他帶到那山窟之中，等到梅吟雪來了，他雖有千百次想睜開眼睛，與梅吟雪共生共死，但他又怎忍為自己的私情，害得他嫡親的大伯父去應那殺身重誓，他自己雖不將生死之事放在心上，但他對別人的生命卻看得甚是珍貴。

　　他心頭有許多話，卻要等到見著他大伯父時詢問，此刻只聽這「諸神島」上，神秘的主宰白髮老人道：「你可想見一見你的親人麼？」

　　南宮平道：「正是！」

　　白髮老人冷冷一笑，道：「你既然已將往事全都忘去，卻為何還要想見你世俗中的親人？」

　　南宮平愕了一愕，只見白髮老人面色一沉，正色道：「你要知道，我要求『諸神島』上，人人俱都忘了一切，完全做到絕情、絕欲、絕名、絕利之境界，是為什麼？而凡是被我邀入此島上的人，卻又全都是久經滄海的武林精英。」

　　南宮平冷冷道：「這道理何在，在下實是不知，也想不透前輩可以用什麼話來解釋！」

　　白髮老人道：「只因我要在這『諸神島』上，建立許多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事業，我要求島上每一個人，都能發揮他全部的力量，完全不受外物的騷擾，我這事業若是成功，古往今來的帝王名將的功業與我相比，都將要黯然失色，只可笑武林中人，卻將這『諸神殿』視作隱居避世之地。」

　　南宮平忍不住脫口問道：「什麼事業？」

　　白髮老人目光一亮，道：「每個人童年中俱有許多幻想，長大後這些幻想就會變得更加美麗，你童年時是否也曾幻想過煉鐵成金，隱形來去，這些虛無縹緲的荒唐無稽之事？」

　　南宮平在心中微笑一下，道：「不錯！」

　　白髮老人道：「煉鐵成金，隱身來去，這兩件事已可說是人類最通俗的幻想，無論什麼人，他一生之中，在他心底深處，必定都曾有過這種幻想，但還有些事雖不如這兩事那般通俗，想起來卻更令人興奮，有的人幻想不必讀書，只要將書本燒成紙灰，和水吞下，便可成為博學通才，有些人幻想灼火毋庸油蠟，便可大放光明，有些人幻想車馬能飛，任憑你遨遊天下，有些人幻想只要吃下一顆丸藥，便可變成極為聰明，或是便可終年不吃食物。」

　　他語聲微頓，接口道：「從前有個笑話，你必定聽過，那人說若是眉毛生在手指上，便可以用來擦牙齒，若是鼻孔倒生，鼻涕便不會流出來，若是眼睛生得一前一後，便再也用不著回頭，這笑話便是我的幻想，但這幻想卻已變為事實，你此刻若想將眉毛移到指上，鼻子位置倒轉，老夫立時便可為你做到，不信你大可試上一試。」

　　他肩頭一動，似乎便想站起，南宮平道：「在下覺得還是讓鼻涕流下好些，回頭也不太麻煩。」

　　白髮老人哈哈一笑，道：「不但老夫這幻想已成實現，便連那些虛無縹緲、荒唐無稽之事，此刻也已都將實現。」

　　南宮平心頭一跳，大駭道：「真的麼？」

　　白髮老人道：「我將那些人的俗塵全都洗淨後，便要他們來研究這些工作……」他舉手一指甬道兩邊的石窟，接道：「那些洞窟，便是他們的工作之處，你且瞑目想上一想，這些幻想實現之後，這功業豈非足以流傳百世。」

　　南宮平呆呆地望著這老人，亦不知他究竟是超人抑或是瘋子。

　　只見白髮老人面色突又一沉，揮手道：「今日我話已說得太多，耽誤了不少工作，你進入此間後，言語行動，已無限制，但每年卻只能見著天光一次，此刻你不妨去四下看看，然後隨意選個石室住下，等到明日，我再喚你。」

　　南宮平滿心驚愕，依言躍下，望著那兩排石窟，想到這些石窟中正在進行的工作，他心中雖然充滿好奇之心，卻又不敢去面對他們，只因他實在不敢想像，這些幻想若是真的變成事實，到那時這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心念一轉，又忖道：「難怪風漫天要買那許多奇怪的東西，難怪『群魔島』要極力阻止那批珍寶運來，想來『群魔島』必定已知道一些這裡的消息，生怕他們這些幻想，真的成功，到那時『群魔島』上的人，豈非要變作『渚神殿』的奴隸！」

　　思忖之間，他腳步不覺已走近第一間石窟，只見這石窟甚是寬大，昏黃的燈光下坐著兩個老人，桌上滿堆著書紙與木塊，見了南宮平，也不覺驚奇，南宮平不敢問起他們以前的名字，只是期艾著問了問他們此刻的工作。

　　其中一個老人便耐心向他解釋，他們是在研究一種建築房屋的新法，先從屋頂開始，依次往下建築，最後做地基，他又解釋著說，這種方法和世間兩種最精明的昆蟲──蜜蜂和蜘蛛──的建築方法完全相同。

　　南宮平茫然謝了，走到另一間石室，只見室中滿堆著薄薄的麵餅，和無數大小不同的瓦罐，兩位埋頭工作的老人，告訴南宮平，他們已將研究出一種神秘的藥水，即以筆蘸著這種藥水，將經典書籍寫在麵餅上，然後絕食十日，吃下麵餅，所有的知識，便會深入心裡，十年寒窗的成就，你只要吃下幾頓麵餅，便可代替，此時那藥水的份量雖然還未完全配妥，絕食十日也不太容易，但成功的日子，卻已定必不遠了。

　　南宮平又茫然謝了，另一間石室中，燈火通明，有如白晝，四下零亂地掛著無數個水晶瓶子，瓶中盛放著各種顏色的藥水，一眼望去，但見四下五光十色，色彩繽紛，當真是美不勝收。

　　但在這石室中的老人，卻是枯瘦憔悴不堪，宛如鬼魂一般，頷下白鬚，幾乎已將垂在地上，原來這老人苦心研究隱身之術，已有六十餘年，一見南宮平，便拉著南宮平談論隱身之道，那道理端的奇妙得無法形容，南宮平全神凝注，卻也聽不甚清楚，只知道他說若是能使人身完全透明，比水晶還要透明，那麼別人便再也看不到他了。

　　出了這間石室，南宮平更是滿心茫然，此後他又見到以洪爐煉金的術士、坐在黑暗中幻想的哲人，以及許多千奇百怪、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之事，他心中更是其亂如麻，哭笑不得，更不知這老人究竟是超人還是瘋子，也不知道這些工作究竟有沒有實現的一天。

　　只是他心中卻仍存有著一種不可抑止的好奇之心，不由自主地自下層石窟轉至上層，他聳身一躍而人，只見這石室中陰森森黝黯，彷彿一無人跡，方待轉身躍去，突聽黑暗中響起一個低沉的語聲，道：「誰？」

　　南宮平凝目望去，只見黑暗的角落裡，有一條人影背牆而坐，牆角中也零亂地堆積一些瓶罐，他心中暗暗忖道：「不知這個瘋子又在研究什麼？」當下簡略地將來意說了出來。

　　只聽那低沉而嘶啞的語聲道：「我正在研究將空氣變為食物，空氣……你可知道空氣是什麼！空氣便是存在於天地間的一種……」語聲突地一頓，緩緩轉過身來，顫聲道：「平兒，可……是……你麼……」

　　南宮平心頭一震，倒退三步，道：「你……」突地一腳踏空，陡然落了下去，他猛提真氣，凌空一個翻身，嗖地又躍了上來，只見黑暗中這條人影髮髻蓬亂，目光炯炯，有如厲電一般，瞬也不瞬地望著自己。

　　這目光竟是如此熟悉，刻骨銘心的熟悉，南宮平凝注半晌，身子突地有如風吹寒葉般簌簌顫抖起來，道：「你……你……」大喝一聲：「師傅！」和身撲了上去，噗地跪倒地上──坐在那陰黯的角落裡，這潦倒的老人，赫然竟是南宮平的恩師──那名傾天下、叱吒武林的江湖第一勇士，「不死神龍」龍布詩！

　　此時此地，他師徒兩人竟能重逢，當真是令人難以想像之事。

　　兩人心中，俱是又驚、又喜、又奇，有如做夢一般，甚至比夢境還要離奇，卻又是如此真實。

　　南宮平道：「師傅，你老人家怎地到了這裡？」

　　龍布詩道：「平兒，你怎會到了這裡？」他心中的驚奇，當真比南宮平還勝三分，他再也想不到方自出道的南宮平，怎會到了這退隱老人聚集的「諸神島」來。

　　當下南宮平定了定神，將自己這些天的遭遇，源源本本說了出來，又道：「徒兒還有一事要上稟你老人家，徒兒已成婚了。」

　　龍布詩又驚又喜，問道：「那女子是誰？」

　　南宮平道：「梅吟雪！」

　　龍布詩更是驚奇，直到南宮平又將此事的經過完全說出，龍布詩方自長嘆一聲，道：「人道紅顏多薄命，這女子卻真是薄命人中最薄命的人，我只望她能有個安靜幸福的暮年彌補她一生中所遭受的不幸與冤枉，哪知……」乾咳一聲，不再言語。

　　南宮平亦是滿心愴然，師徒兩人相對默坐，心中俱是悲哀愁苦，只因他兩人生命中的情感生活，俱都充滿了悲哀與痛苦。

　　南宮平抬眼望處，只見龍布詩萎然盤坐，滿面憂傷，不知比在華山之巔離別時蒼老了多少，心中不禁也甚是難受，立刻錯開話題，問道：「徒兒曾見到那『天帝留賓』四字，還以為你老人家已到了另外一處神秘的地方，不知那日在華山之巔，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師傅你老人家又怎會到了這裡？」

　　龍布詩眼簾一合，垂下頭去，喃喃道：「華山之巔，華山之巔……」隨手一抹眼角，默默無語。

　　南宮平知道他師傅自華山之巔來到此地的經過，必定充滿了驚險、離奇之事，是以才錯開話題，讓他師傅藉著談話來忘卻心中的憂鬱，此刻見了他這般神情，才知道這段經過中充滿的又只是悲哀與痛苦之處，是以他也不敢再問那「丹鳳」葉秋白的下落。

　　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聽龍布詩長嘆一聲，道：「四十年前，我初次聽到『諸神殿』三字的時候，便對此地充滿了幻想，今日我已真的到了此地，卻對此地失望得很，但……唉！卻已遲了。」

　　南宮平心念一轉，強笑問道：「師傅，那『空氣』是否便是充沛於天地間的一種無形氣體，你老人家卻又能用什麼方法將之變為食物？空氣真能變為食物，那麼天下豈非再無饑民了。」

　　龍布詩果然展顏一笑，道：「平兒，你可知道這島上之人大多全是瘋子，不是瘋子的人，經過那數百日的幽禁，洗塵，過著那墳墓中死人一般的生活，只怕也差不多了……」

　　南宮平想到那些坐在木屋門口的麻衣白髮老人，那種寂寞得不堪忍受的生活，不禁長嘆一聲。

　　龍布詩又道：「這些瘋子中最大的瘋子，便是那大頭島主。在此島上，在他統轄之下，誰的心智清醒，誰便是瘋子，為師到了這裡，見到這般情況，實在無法整日面對著那些行屍走肉一般的老人，寧願獨自思索，便對那島主大發荒謬的言論！」

　　南宮平笑問：「什麼言論？」

　　龍布詩道：「為師對那島主說，花草樹木，之所以生長繁榮，便是因為吸入了空氣中的養分，人們若是將風露中的一種神秘物質提出凝固，做成食物，那當真不知要節省多少人力、物力，而且天地間滿是風露，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亦不知可救活多少饑民。」

　　他語聲微頓，大笑道：「那島主聽了為師這番言論，果然大是興奮，大表欽服，認為是空前未有的偉大計劃，是以不經手續，便將為師請來這裡，一切東西，都任憑為師取用，是以我這裡才有許多美酒。」他雖然大笑不絕，但笑聲中卻充滿了蕭索與寂寞，這名滿天下的武林第一勇士，於今竟然也借酒澆愁，南宮平雖想隨他一齊大笑，卻無論如何也笑不出口。

　　這「諸神島」上的人，是天才抑或是瘋子，是自得其樂的強者，抑或是無可奈何的弱者，南宮平實在分不清楚。

　　龍布詩聽他長嘆了一聲，笑聲也為之一斂，正色道：「平兒，為師雖然日臥醉鄉，但卻始終未曾失望灰心，時時在伺機而動，那島主若再喚你，你便可求他將你派來此地與為師一起研究這『神秘的食物』，約莫再過數月，便是一個機會，那時我師徒能在一起，機會便更大了。」

　　南宮平精神一振，大喜應了。原來這諸神島上，每年俱有一次狂歡之日，到那時，這些老人雖然僅有狂歡之名而無狂歡之實，卻至少可以隨意活動。第二日島主果然又將南宮平喚去，他對南宮世家的子弟雖似乎另有任務，但聽了南宮平也要去參與那「偉大的計劃」，當下便立刻應了。

　　黝黯的洞窟中，日子當然過得分外緩慢，但南宮平此時卻也早已學會忍耐，朝來暮去，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只覺一切都是那麼平靜，平靜得絲毫沒有變化，只有那島主不時將他喚去，但只是出神地凝望他幾眼，淡淡地詢問幾句，他發覺這奇異的島主那明亮的眼神中，竟漸漸有了混亂與憂鬱，而他每去一次，這種混亂與憂鬱都已增加一分，他不禁又在暗中驚疑：「難道這島主已發覺島上潛伏的危機？」

　　這些日子裡，龍布詩極少說話，對於即將來到的計劃，他只說了「隨機應變」四字。南宮平卻默習著他已背熟的那些武功秘笈，他只覺目力漸明，身子漸輕，卻也無法探測自己的武功究竟有了怎樣的進境，有時他也會想起那些遠在千里之外的故人，便不禁為之暗中嘆息。

第十八回　諸神島主

　　這一日他正在靜坐之中，突聽島上響起了一片鼓聲，接著微風颼然，那麻衣老人飄然而上，目光四下一掃，緩緩道：「日子到了！」

　　他面色雖木然，但眼神中卻似蘊藏著一種神秘的光芒，彷彿已看破了許多秘密，南宮平心頭一震，脫口道：

　　「什麼日子到了？」

　　麻衣老人冷冷道：「隨便要做什麼，日子都已到了。」袍袖一拂，飄身而下。

　　南宮平怔了一怔，喃喃自問：「他究竟已知道了多少？……」

　　只聽身後冷哼一聲，龍布詩道：「無論他知道了多少，今日之後，他就要什麼都不知了。」

　　南宮平慄然問道：「將他除去？」

　　龍布詩沉聲道：「不錯！」輕輕一拍南宮平肩頭：「待機而動，隨機應變，若是看不到船隻木筏，便是游水也要離開此地！」

　　南宮平聽得出他師傅語氣中的決心，在有這種決心的人眼中看來，世上又有何難事？只見龍布詩雙臂一振，骨骼山響，有如一隻出柙的猛虎般，掠出了這陰黯的洞窟，地道中已有許多個沉默的老人在無言地行走著，除了一雙雙明銳的眼睛外，這些老人當真有如一群方自墳墓中走出的行屍。

　　山窟的密門，早已敞開，南宮平一腳跨出，清風撲面而來，這一陣清風，倏地激發了他生命的活力。游目四望，四下又是一片青蔥，他暗中自誓，為了換取這一份享受生命的自由，他不惜犧牲一切。

　　然而那群老人，卻仍是呆板而僵木的，只有他們頷下的長髯，和綠葉一起在風中飛舞。

　　穿過綠葉蒼蒼的林木，又到了那一片竹屋，但此刻這些簡陋的竹屋，景象卻已大不相同。

　　這裡並沒有豪華的佈置與珍寶的陳設，但在竹屋前的空地上，卻堆滿了食物與鮮花，熊熊的烈火上，正烤著整只的牛羊獐鹿，一陣花香與肉香，混合在清新的微風中，使得這本是死氣沉沉的地方，突然變得充滿了生機與活力。

　　只因這才是這些老人真正需要的東西，世人所珍惜的豪華珍寶，在這些老人眼中，實是不值一顧──老人們對珍寶金銀，雖通常都有一份不必要的貪婪，然而他們對於酒和美食的偏愛，卻又通常在珍寶之上，何況世人所珍惜之物，在這裡本是一無用處。

　　那低沉的鼓聲突地停頓，「狂歡」的日子立刻開始，酒肉與生機的刺激，終於使得這些老人面上漸漸有了光彩，但他們彼此之間，卻仍然絕不交談，「言語」在這裡，似乎已變為一種極為奢侈的享受。

　　南宮平放眼四望，突地發覺在一些衣衫較為潔淨，也就是還未進入那山窟中去的老人的眼色間，似乎在彼此交換著一種奇異的目光，交換著一種不足為外人知道的秘密。南宮平心頭一動：「難道這些老人也已不能享受這種生活，而想藉機逃走？」

　　於是他立刻發覺在這肉香與花香之間，竟隱藏著一種危機與殺氣，他心房怦然跳動，轉目四顧，龍布詩卻已不知走到哪裡去了。

　　他雙眉一皺，悄然後退，想去尋找他師傅的行蹤，哪知他方才退到樹叢，突聽樹叢中輕輕一笑。

　　笑聲在這島上，當真比雷鳴獸吼還要震人心弦，比鳳嘯龍吟還要珍貴稀罕，南宮平心頭一震，霍然轉身，只見風漫天斜斜倚在一株巨樹下，他衣衫神情，俱已狼狽憔悴不堪，顯見已不知受過多少日子的折磨，頷下的虯髯，也變得亂草般令人不快，但是，他的那一隻未被眼罩遮蓋的眼睛，卻仍散發著逼人的光彩，鋒利得一眼便能看人你心底深處。

　　南宮平心頭一陣堵塞，他忽然發覺他終是還不能麻木自己的情感，他緩緩俯下身子，哽咽道：「前輩，為著我們，你受了苦了。」

　　風漫天微微一笑，緩緩道：「受苦？……」他笑容裡突地充滿了尖銳的譏諷，接道：「受些苦反而好，這些痛苦，已將我快要麻木的情感刺得復活了，這些痛苦，刺得我終於生出反抗的勇氣！」

　　他彷彿在喃喃，但忽然間，他目光又變得利劍般敏銳。

　　他一把抓著南宮平的臂膀，興奮地說道：「孩子你看，那邊那些老人，你可看得出他們有什麼異樣麼？」

　　南宮平覺察出他語聲中的興奮，也想起那些老人目光中的神秘之色，剎那間，他心念也怦然跳動起來，脫口道：「你們要……」

　　風漫天頷首道：「不錯！我已偷偷地煽動起他們的怒火和野心，今天，就在今天，這島上立刻就要有一場好戲，不是住在山窟裡的那群瘋子，立刻滾到地獄裡去，便是我們死！就算死，也要比這樣不死不活地活下去好得多，是麼？」

　　南宮平贊同地點了點頭，立刻便又想起一事：「船呢？這裡有沒有船……」

　　風漫天道：「船！要做什麼？」

　　南宮平怔了一怔，道：「沒有船，怎能回去，難道有誰能插翅飛越這萬丈汪洋不成？」

　　風漫天哂然一笑，冷冷道：「回去？誰說要回去？」

　　南宮平又是一愕，只聽風漫天長嘆一聲，道：「你可曾想過，若是讓這些怪異的老人一起回到中原，那麼武林中將會惹起怎樣的風波？」南宮平默然垂下頭去，他實在連想也不敢去想。

　　風漫天展顏一笑，振衣而起，他鐵拐已失，此刻支著一枝短杖，笑道：「先去飲酒，靜觀好戲。」

　　南宮平道：「前輩……」

　　風漫天道：「你的心事，我已知道，只可惜無舟無船，你也無法回去的。」短杖一點，飄然出林。

　　南宮平木立在巨樹的濃陰下，心事有如潮水一般突地湧起，過了半晌，突聽鼙鼓之聲又起，五個麻衣黃冠的老人，並肩前行，後面跟著五個半人半獸的侍者，十條金毛閃閃的手臂，高高舉起，手托著一具石床，石床上盤膝端坐的，正是那銳目高額的諸神島主。

　　日正中天，這諸神島主的面色，在日光下慘白得有如透明一般，他似乎甚是畏懼陽光，是以便命那些獸人侍者將石床放在林邊的濃陰下，石床方自放下，人群中便爆起了一陣狂笑之聲。

　　在這島上，笑聲已是罕聞，何況如此放肆的狂笑。

　　諸神島主眼神一掃，立刻捕捉住笑聲的來源，沉聲道：「守淵，你笑什麼？」

　　風漫天短杖一點，嗖地自人群中竄出，大聲道：「風乃祖宗公姓，漫天乃父母所名，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便是風漫天，誰名守淵？」原來「守淵」兩字，正是「諸神島」賜與風漫天之名，正如南宮平也被另外取了個名字一樣。

　　這般老人想是因為已有多年未曾聽說如此豪快的言語，是以大家雖然俱已心如槁木，此刻神情也不禁露出了激動之色。

　　一點星火，落入死灰，使得死灰，也有復燃之勢！

　　諸神島主陰沉的面色卻絲毫不變，緩緩道：「好！風漫天，你笑什麼？」

　　風漫天仰天笑道：「可笑呀可笑，今日在這島上的人物，想當年有哪個不是叱吒一時的英雄，但如今卻俱都變成了走肉行屍，竟都要聽命於一個半瘋半癡、半殘半廢的怪物，此事若是說將出去，勢必無人相信，豈非令人可笑！」

　　諸神島主鋒利的目光，瞬也不瞬地凝注在風漫天面上，他面色更是蒼白，閉口不發一言。

　　風漫天胸膛一挺，笑聲突頓，大聲道：「我等來到此間，本是厭倦風塵，以求避世，卻不是為了要來受你的虐待，過這囚犯一般的日子，我且問你，你有何德何能，要位居這一群天下武林精萃之上？」

　　老人們雖仍無言，但神情卻更是激動，南宮平熱血奔騰，不能自已，幾乎要鼓掌喝起采來。

　　諸神島主目光不瞬，緩緩道：「好極，你此刻挺胸狂笑，放肆胡言，必定是有了幾分把握，那麼……」他目光突然厲電般一掃，道：「還有誰與他意見一樣的，都請站出來！」

　　南宮平恰巧站在他身後的樹林裡，是以看不到他的目光，但只聽得他語聲中確實有一種懾人心神的力量，放眼望去，只見他目光掃過之後，立在他面前的一群老人，卻都變得面如死灰，非但毫無前進之意，反而情不自禁地微微後退。

　　諸神島主冷冷道：「就只你一人麼？」

　　風漫天面色大變，霍然轉身，大聲道：「你們怕什麼？我們多日來的商議，各位難道忘了麼？」

　　老人們垂手而立，一言不發，風漫天面容漸漸蒼白，緩緩轉回身子，他手掌緊捏著木杖，指節也變得一如他面色般蒼白。

　　諸神島主面色一沉，冷冷道：「既是如此，想必是你要來謀奪島主之位，那也容易得很……」

　　他陰沉沉冷笑一聲，五個麻衣黃冠的老人身形齊閃，圍在風漫天四側。

　　諸神島主道：「我若令他們將你擒下，諒必你死了也難以心服，這些年來，你身為執事弟子之一，武功諒必未曾擱下，只要你能勝得了我，從此島上之事，便任你策劃！」

　　風漫天手掌越握越緊，指節越捏越白，只見他緩緩抬起手掌，掌中的木杖，杖頭彷彿挑起了於鈞之物，一寸一寸地緩緩抬起，突地手腕一震，杖身不動，杖頭卻有如蛇首一般，不住顫抖起來。

　　諸神島主目光凝注著那顫動的杖頭，亦有如獵人窺伺著蛇首，兩人身形不動，但風漫天面上的神色，卻越來越見沉重，眾人的目光，也越來越緊張。

　　要知他兩人此刻正是以絕頂的武功，在作生死的搏鬥！風漫天杖頭顫動雖然輕微，但每動一下，便無異發出一招，只要諸神島主稍露破綻，勝負立可分出，正是武林高手之爭，只在一招之間！

　　兩人互尋對方的破綻，各個均想以自己的氣勢，震懾住對方的心神，這一仗不但是他兩人生死之爭，更關係著世上許多退隱了的武林高手的命運。

　　風漫天呼吸漸漸急促，他雖有許多次要待全力擊出一招，怎奈諸神島主全身一無破綻，他怎敢隨意擊出一招？

　　日色雖極盛，但大地上卻似彌布著陰沉沉的殺機。

　　南宮平凝息而望，他心中反覆告訴自己，不要忘了他師傅的吩咐：「待機而動！」龍布詩不知去向，南宮平怎敢隨意出手！

　　此刻他胸中所學，已貫通百家，早已看出風漫天杖頭每一顫動，都蘊著一記絕妙高招，含蘊不攻，竟在招先，南宮平心領神會，固是欣喜，但卻又不禁更是擔心，只因這每一招發出來俱是石破天驚，而風漫天卻仍不敢隨意出手，那麼這安坐不動的諸神島主，武功豈非更是高得不可思議？

　　只見諸神島主神態越來越見從容，風漫天神情卻更是凝重！

　　到後來他寬闊的額角上，已沁出了豆大的汗珠，日光下有如珍珠般晶瑩奪目，汗珠漸漸下流，流上了他亂草般的虯鬚………

　　風漫天暗歎一聲：「罷了！」杖頭一橫，正待拚死發出一招！

　　突聽林中大喝一聲：「且慢！」南宮平一躍而出，只因他想起了風漫天對自己的許多好處，便再也顧不得別的。

　　眾人微微一驚，南宮平朗聲喝道：「南宮平也與風前輩站在一邊！」雙臂一橫，擋在風漫天身前。

　　諸神島主雙目一張，目中閃過一絲譏嘲之色，冷冷道：「你可是也來謀奪島主之位麼？」

　　南宮平昂然道：「錯了！只是在下與風老前輩心意相同，若是心懷畏懼，不敢說出，實有如芒刺在背，骨鯁在喉！」

　　諸神島主冷笑道：「好一個芒刺在背，骨鯁在喉，你可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此刻你眼中所見之人，哪一個不是震赫一時的武林高手！哪裡有你說話之處！」

　　南宮平朗聲道：「若是風老前輩言論錯了，這裡縱然俱是孺子老婦，我也可以袖手不管，若是風前輩言論無錯，這裡縱然俱是武林高手，我也要挺身而出，在下行事，只問是非，不顧利害，在下武功雖不高，卻比那些曾經震赫一時的武林高手，要問心無愧得多！」

　　神色木然的老人們，麻木的面容上，也不禁泛起了一些羞愧之色。

　　諸神島主沉聲道：「你年紀輕輕，難道不知愛惜生命麼？」南宮平大笑道：「如其苟且而生，不如慷慨赴死！」

　　風漫天大聲喝道：「好男兒！」

　　諸神島主目光一掃，冷冷道：「你如此做法，莫要後悔！」

　　南宮平道：「生死都早已置之度外，難道還會後悔麼！」

　　突聽遠處又是一聲大喝：「好男兒！」

　　一條人影，有如蒼鷹般橫飛而來，嗖地落在南宮平身側，滿面鐵髯，目光如電，劍痕斑斑，往復交錯，正是江湖第一勇士「不死神龍」龍布詩！

　　諸神島主冷笑道：「你也來了！」

　　龍布詩厲聲道：「不錯，老夫也來了，平兒，風兒，閃開一邊，待老夫來領教領教這名滿天下的神秘角色，到底有何驚人絕技！」

　　他一句廢話也不願多說，隨手取過了風漫天手中的短杖，雙拳一抱，杖頭上挑，厲聲道：「請！」

　　諸神島主似乎也未曾見過這樣的人物，怔了一怔，道：「你要動手？」

　　龍布詩大喝道：「不錯！」

　　喝聲未了，「刷」地一杖當頭劈下！

　　諸神島主更未料到他與自己動手，也敢如此毫不遲疑地猝然出手，當下袍袖一拂，身形不動，便已輕輕移開三尺！

　　龍布詩杖風激盪，有如劍風般銳利，身隨劍走，剎那間連攻七招，七招發出，杖風更激，但樹上的木葉，卻絲毫不動，只因龍布詩杖上的真力，僅及諸神島主之身而止，絕不肯無謂浪費一分一毫！

　　他招式之空靈飛幻，可稱一時無兩，但他出招之間，絕無一般武林高手之小心顧慮。

　　風漫天長嘆一聲，道：「難怪武林人士，將令師稱為江湖第一勇士，今日看來，果真名下無虛！」

　　南宮平展顏一笑，風漫天又道：「常言道強必勝弱，勇必勝怯，那島主武功雖神奇，只怕也擋不住令師這種石破天驚的勇氣！」

　　說話之間，龍布詩又已攻出數十招，他攻敵為先，自保為後，全然不顧及自身的安危，一片杖影之中，幾乎已看不見諸神島主的身形，只聽諸神島主道：「你果真不要命了？」

　　龍布詩橫杖三擊，大喝道：「不錯！」

　　諸神島主道：「你若死了，你那計劃誰來完成？」

　　龍布詩大笑道：「什麼計劃，不過是騙騙小孩子的！」

　　諸神島主怒叱一聲，突地伸手一抄，抄住了杖頭，左掌直擊龍布詩前胸，眾人大驚只聽「喀喇」一聲，木杖斷為三截，中間一截，凌空激起，「噗」地擊入樹幹之中，深深入木。

　　龍布詩左掌捋住了諸神島主手中的杖頭，右掌之中半截杖尾，急刺而出，只聽「砰」地一聲，龍布詩被諸神島主掌力擊中前胸，仰面跌開丈餘，但左掌卻已奪過了諸神島主手中的杖頭，右掌中的杖尾，竟將諸神島主肩頭劃破一條血口。

　　老人們不禁聳然動容！

　　南宮平一掠而前，驚道：「師傅，你……」

　　龍布詩雙臂一振，翻身躍起，怒喝道：「閃開！」嗖地一個箭步竄到那石床之前，兩截斷杖化為判宮雙筆，直打諸神島主前胸、頭頂、雙肩的七處大穴！

　　諸神島主見於他這種打法，也不禁微微變色，雙肩一沉，雙掌自脅下翻出，並掌直擊，口中喝道：「回去！」

　　龍布詩甩肩滑步，以攻制攻，連擊三招，怒喝道：「放屁！」

　　哪知他方一張口，便有一股鮮血，直射而出，原來他方才一掌，已受了內傷，血箭自諸神島主耳側掠過，星星點點，卻都激射在諸神島主頭臉之上！

　　南宮平心頭大震，只見他師傅仍然毫無畏色，全力進擊，這一股鮮血，似乎又激動起那些老人的熱情，三三兩兩紛紛擁了上來，只有那些本在山窟中的老人，卻仍然遠遠站在一邊，袖手旁觀。

　　風漫天雙肩一聳，對南宮平沉聲道：「你可看到，只要前面的老人群情一怒，這島主便立刻陷入孤立之境，除了這幾個執事老人，或許還會為他一戰，後面的那些老人，身上的血早已冷透了。」

　　南宮平全神凝注著他師傅的安危，答非所問，沉聲道：「直到此刻，這島主猶未站起身子，他若站起身子，家師只怕……」

　　風漫天冷笑道：「此人早年走火入魔，雙腿已成殘廢，再也站不起來了。」

　　南宮平心頭一動，突聽「砰砰」兩聲，龍布詩再次翻身跌倒，諸神島主的身子也搖了兩搖，原來不死神龍與諸神島主兩人，又已各個中了對方一掌，要知諸神島主掌雖先發，但龍布詩不救自身，垂危出掌，以是才能擊中對方，他若不拼得自己先挨一掌，又怎能擊得中諸神島主？

　　南宮平驚呼一聲，奔到龍布詩身前，道：「師傅，你怎麼樣了？」

　　龍布詩面如金紙，慘然一笑，道：「你先看看那些人怎樣了！」

　　南宮平回首望去，只見那些麻衣老人，竟在剎那間恢復了生氣，齊地展動身形，將那諸神島主圍在中央。

　　諸神島主瞑目端坐，面色更是蒼白如死，過了半晌，突也張口噴出一股鮮血，風漫天雙目一張，大呼道：「他也受了重傷！」

　　諸神島主緩緩張開眼睛，只見面前的老人們，雖然既不呼喊，亦未動手，但雙雙眼睛卻已都露出了憤怒之色，他們埋藏了多年的憤怒與情感，此刻都從目光中宣洩，那眼色是何等可怖，普通人若被這許多雙眼睛望上一眼，也要心寒膽裂而死！

　　風漫天厲聲道：「你本已半殘半廢，此刻又受重傷，你還有什麼話說？」

　　諸神島主緩緩道：「不錯，我已受重傷，再無話說，只有讓位了。」

　　他陰惻惻一笑，接道：「我非但讓位，還要讓出性命，只是你們應該讓我，先去料理一下後事。」

　　老人們閉口不言，風漫天正待說話，卻聽龍布詩呻吟道：「讓他去！」

　　風漫天自然從命，一言不發，齊地轉身遠遠走了開去。

　　「諸神島主」目光望向那五個麻衣黃冠的執事老人，道：「你們呢？」

　　諸神島主慘然一笑，道：「好好，連你們也背棄我了……」

　　突聽一聲厲呼，五個金毛獸人，齊地縱身而起，撲向老人們之中，一個老人稍為大意，竟被他們生生裂為兩半，慘呼一聲，血肉橫飛！

　　其餘的老人驚怒之下，展動身形，但見他們手掌一揚，便有一股排山倒海的掌風響起，接著又是兩聲淒厲無比的慘呼，兩個金毛獸人身軀凌空拋起一丈，噗地跌在地上，跌得頭斷骨折！

　　諸神島主大喝一聲：「住手！」他直到此時此刻，喝聲中仍有一種不可抗拒的懾人之力。

　　眾人微一遲疑，果然齊齊住手，諸神島主微一招手，剩下的三個獸人，一齊跪了下來，諸神島主道：「你們為我拚命，可是還願意跟著我？」

　　獸人們垂首稱是，諸神島主微微一笑，長嘆道：「想不到你們雖然沒有完全成為人形，卻有一顆人心，竟比他們還知道忠義兩字。」

　　五個麻衣黃冠的執事老人，齊地垂下頭去，諸神島主朗聲道：「好！抬我回去！」

　　三個金毛獸人抬起石床，走向山窟，諸神島主道：「日落時便有回音！」

　　風漫天冷冷道：「怕你沒有回音！」

　　諸神島主冷笑一聲，突地回頭望了南宮平一眼，似乎想說什麼，但終於一言未發，逐漸遠去。

　　龍布詩此時面色已越發難看，甚至連呼吸都已漸漸微弱。

　　南宮平見了他師傅的傷勢，滿心愴痛，突地長身而起，厲聲道：「各位昔日俱是英雄，怎地今日卻變成了懦夫，各位若是肯早些動手，家師何至如此，他老人家為了要傷那島主，不惜自己先挨一掌，各位見了，心中有何感想？」

　　眾人木立當地，目光又變得黯然無光，南宮平仰天悲嘶道：「師傅呀師傅，你力不能勝，也就罷了，何苦以身為餌……」

　　龍布詩緩緩張開眼來，淒然笑道：「平兒，坐下來，聽為師說個故事！」

　　南宮平愕了一愕，不知他師傅此刻怎有心情來說故事，但終於還是長嘆一聲，緩緩坐了下來。

　　此刻眾人已被「不死神龍」的義勇所懾，人人俱是木然閉口，凝神傾聽，微風穿林，花香滿地，四下一無聲息。

　　只聽龍布詩緩緩道：「亙古時森林中還無人跡，百獸相依，既無爭戰，亦無凶鬥，當真是舒適安樂的太平盛世……」

　　他面上也展露著一種幸福的憧憬，彷彿在期望這種日子的重新來臨。

　　然後，他笑容突斂，接著道：「哪知這樣的日子未過多久，森林中突然來了一隻惡獸，每天要吃一隻野獸，百獸驚亂，但卻不能抵擋，只有任那惡獸摧殘，到後來百獸實在無法忍受，便暗中集在一起，集會研討。

　　「但這些弱獸想盡辦法，卻也想不出一條可以擊倒惡獸的妙計，只有一隻兔子，說他有殺死惡獸的方法。

　　「百獸半信半疑，那兔子也不多話，回到家裡，以極強的毒汁，塗遍自己全身，然而跑到那惡獸之處，以身進奉，那惡獸將他吃了，毒性立刻發作，翻滾著死了，森林重又太平，但大家心裡，卻都為那俠義的兔子難受，你說那兔子的犧牲，是不值得的麼？」

　　他斷續著說完了這個故事，四下更是寂無聲息，南宮平垂下頭去，淚珠簌然而落。

　　「不死神龍」龍布詩微微一笑，道：「我方才環視此島，知道萬難逃出，便決定學那兔子，犧牲自己，換取大家的幸福。

　　「方纔那島主一招『赤手擒龍』，本是誘招，他算定我必可避過，哪知我不避不閃，卻把握住那一髮千鈞、稍縱即逝的時機，一招將他擊傷，平兒，為師雖也身受重傷，但你說這傷受得可值得麼？」

　　南宮平手抹淚痕，卻見四下的老人，面上俱是恭敬欽慕之色，心中亦不知是難受，抑或是得意。

　　風漫天道：「龍大俠，在下……在下……」他語氣哽咽，無法繼續，俯下身來，為龍布詩查看傷勢，又有許多老人，取來些丹藥，龍布詩雖然自知傷勢難愈，卻俱都含笑受了。

　　這些人雖然得到勝利，但勝利卻來得這般悽苦，是以人人心中，俱都十分沉重，雖然滿地俱是美食，卻無一人享用。

　　月色漸漸偏西，晚霞染紅了西方的天邊，是日落的時分了。

　　一個金毛獸人，飛步而來，手中捧著一方素箋，風漫天接來一看，雙眉微皺，朗聲念道：

　　「余已決心讓位，有意逐鹿島主之位者，可隨使者前來，公議島主之位屬誰。」

　　龍布詩此刻已被抬在一張鋪滿鮮花的床上，南宮平默坐在一旁，風漫天朗聲念完，已走了過來，他此刻滿心難受，只望龍布詩能傷癒而已，至於誰去繼那島主之位，他根本沒有放在心上。

　　金毛獸人等了許久，老人群中，才走出幾個人來，那五個麻衣黃冠的執事老人，又是互望一眼，也一起自林中走出。

　　風漫天突然大喝一聲，道：「無論誰做島主，都莫要忘了龍大俠今日的犧牲，否則我風漫天便和他拼了！」

　　龍布詩緩緩道：「你原該去的……」

　　風漫天道：「經過這次事後，那島主之位，只不過是個虛名而已，此後凡事俱得公決，才不負龍大俠這番苦心！」

　　龍布詩微微一笑，只見那金毛獸人大步前行，後面無言地跟著一群老人，這些人裡，有的是想去繼那島主之位，有的是想去一觀動靜，還有一些老人，神情已近於瘋癡，還忘不了他們在山窟中所研究之事，是以便也跟著去了。

　　夜色漸深，方自過了半晌，突地一陣「轟隆」之聲，自山窟那邊響起，卻如雷鳴一般，剎那間便又寂絕。

　　但風漫天以及剩下的老人們一聽這陣響聲，面色齊地大變，風漫天驚呼一聲：「不好……」一躍而起。

　　南宮平驚問道：「什麼事？」

　　風漫天卻已與那些老人一起飛身向響聲發作之處掠去。

　　龍布詩道：「平兒，你去看看那邊發生了什麼事故。」

　　南宮平應了，如飛趕了過去，他身法之輕快，比昔日已不知勝過多少，剎那間便又到了那一片山壁前面，只見山窟的秘門緊閉，風漫天和一群老人滿面驚惶，立在山壁之前，一個個呆如木雞，也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驚天動地之事！

　　南宮平愕然問道：「怎地了？」

　　風漫天以手扯須並頓著他新砍的木杖，恨聲：「該死該死，我竟忘了這一招，想不到那廝心腸竟這般狠毒……」

　　南宮平見了他大失常態，心裡也不覺甚是慌亂，又追問了一句，風漫天長嘆一聲，道：「這山窟本是前人亂世中避難之地，出入口處，也與宋末時那些死人墓一般，有一方斷龍之石，此刻那島主已放下斷龍之石，出入通路，便完全封死，那些入了窟的朋友，勢必也要隨他一起活活閉死在這山窟之內了，我本已看出他失去島主位後，已有必死之心，卻想不到此人竟如此瘋狂殘酷，臨死之際，還要拉上這許多殉葬之人！」

　　南宮平唏噓半晌，想到那許多人在山窟中的絕望等死之情，心下不禁大是惻然，垂首道：「不知是否還有方法援救他們？」

　　風漫天搖頭道：「斷龍石一落，神仙也難出入，不但再也無法去救他們，便是我們的情況……唉！也大是悲慘得很。」

　　南宮平大驚問道：「怎地？」

　　風漫天道：「這島上所有鹽米日用之物，俱在山窟之內，島上雖有飛禽走獸，但數量極是稀少，否則我也不必自中原將野獸帶來，此後……」他苦笑一下：「我們只怕惟有以樹皮草根充飢了！」

　　眾人心情沉重，緩緩走了回去，南宮平心頭一動，說道：「此島既已無法居留，大家不如一起設法回去。」

　　風漫天道：「萬里遠洋，莫說不能插翅飛渡，便是勉強造些木筏小舟，又怎能禁得起巨浪沖激？」

　　南宮平道：「前輩你上次豈非也是自此島渡至中原的，這次難道就……」

　　風漫天長嘆道：「島上本有十艘以萬年鐵木製成的『接引舟』，巨浪所不能毀，以我等這樣的武功，本可藉以飛渡，但……唉！那，接引之舟此刻已只剩下三艘，而剩下的三艘，也俱都在山窟之內！」

　　勝利的果實還未嘗到，島上便已密佈起重重愁雲。

　　在焦慮中過了三五日，龍布詩的傷勢雖稍有起色，但仍極嚴重，眾人想盡了方法，甚至不惜耗費真氣，為他診治，但那諸神島主的掌力，委實驚人，若非龍布詩這種由許多次死裡逃生而磨練出的堅強意志，銅筋鐵骨，只怕早已喪身在他這一掌之下！

　　島上幸好還有一道流泉，可供眾人飲用，但眾人的心境，卻似在沙漠中一般枯苦，龍布詩若是睡了，南宮平便與那些老人談論些武功，他胸中藏有無數本妙絕天下的武功秘笈，再得到這種身經百戰的武林高手指點，進境更是驚人，但有時他想起自己一生或將終老此鄉，即使學成蓋世武功，又有何用？一念至此，不禁更為之唏噓感嘆，悲從中來。

　　過了數日，天氣更是悶熱，南宮平手裡拿著柄紙扇，正為龍布詩驅著蚊蠅，龍布詩歎道：「平兒，苦了你了。」

　　南宮平黯然笑道：「苦的是你老人家，師傅，我真想不到你老人家怎會自華山之巔，到了這裡？」

　　龍布詩長嘆一聲，道：「此事說來真是話長，那日，為師上了華山之巔，見到葉秋白她竟然未死，心裡亦不知是驚是喜，一路上她弄了那些伎倆想來愚弄於我，我本是一時賭氣，見了她之面，見到她那般憔悴，心裡的悶氣，早已無影無蹤。」

　　南宮平暗歎忖道：「師傅雖是一世英雄，卻也未免多情，而我對吟雪……唉！」

　　龍布詩接道：「在那剎那之間，我呆立在她面前，也不知要說什麼，哪知……」話聲未了，突聽遠處一陣大亂驚呼之聲，此起彼落。

　　龍布詩變色道：「什麼事？」

　　南宮平道：「徒兒去看看。」擰身掠出了那小小的木屋，只見林中人影閃動，往來甚急！

　　又聽風漫天厲聲道：「四下查看，我守在這裡！」

　　南宮平循聲奔去，到了那一道流水之邊，只見溪旁倒臥著四具屍身，風漫天手拄木杖，面色鐵青，卓立在屍身之旁，南宮平大驚之下，脫口問道：「他們怎會死了，難道那……」

　　風漫天沉聲道：「你看！」

　　南宮平俯身望去，赫然見到那四具屍身，竟已變得通體烏黑，有如腐肉一般，奇臭難聞，他們身上並無傷痕，但四肢痙攣，面容扭曲，竟似中了劇毒的模樣，南宮平駭然道：「莫非水中有毒！」

　　風漫天方待答話，已有一個老人如飛奔來，手裡拿著一隻銀碗，往溪中舀了半碗溪水，銀碗立刻變為烏黑！

　　南宮平大驚道：「水中果真有毒！」

　　風漫天木立當地，有如死了一般，這島上唯一的水源中若已有毒，那麼眾人當真是不堪設想！

　　三人一起呆在當地，只聽流水之聲，潺潺不絕。

　　南宮平突地大喝一聲：「不要緊，這條溪水，乃是活水，他即使在源頭下毒，毒水也有流盡之時，只要在溪頭輪流看守，我們便不至渴死！」

　　。

　　風漫天精神一振，應道：「立時便去！」

　　此刻已有許多老人四下尋找過了，卻空手而回，當下便有兩人，奔去源頭看守。

　　風漫天歎道：「幸好此溪乃是活水！可算不幸中之大幸，但此事並未結束，我們若不找出那下毒之人，此後便永無寧日了！」

　　眾人面面相覷，誰也猜不出這下毒之人究竟是誰。

　　南宮平目光一轉，面色突又大變，脫口驚呼道：「你看！」

　　眾人目光，隨著他手指望去，只見那邊樹林之中，赫然竟有一股濃煙衝起，濃煙中夾雜著火苗，一陣風吹過，火勢立刻大盛！

　　風漫天惶然失色，大呼道：「果林失火！」

　　呼聲未了，他人已衝出三丈開外，南宮平緊跟在他身後，兩人並肩飛馳，南宮平滿心驚惶，也未發覺自己的輕功怎已變得和風漫天相去無幾，一霎時便已到了那著火的樹林邊，赤紅的火焰，在濃煙中飛舞，眾人立在林旁，火焰卻已幾乎逼上了他們的眉睫！

　　風助火威，火勢更盛，長約里許的果林，剎那間便已變為一片火海，這果林此刻已是等於是他們日後的糧食來源，但此刻卻都已變為焦木！

　　風漫天呆了半晌，仰天悲嘶道：「蒼天呀！蒼天……」

　　兩個長髯老人，本自失神地站在他身旁，此刻突地仰天大笑道：「燒得好，燒得痛快……」一個大笑，一面竟在地上狂舞起來，原來這兩人久過平凡生活，驟逢巨變，竟急得瘋了！

　　風漫天咬一咬牙，雙手疾伸，點住了他兩人的穴道，哪知這邊笑聲方住，火林中竟響起幾聲淒厲的慘呼！一響而絕。

　　接著，兩條人影，閃電般自火焰中竄出，赫然竟是方才尋查未歸的老人，滿身俱已著火，鬚髮更早已燃起。

　　當先一人，立刻和身撲在地上，連滾數滾，南宮平身形一閃，這人便已自他身旁滾過，遠遠滾到一丈開外，滾滅了滿身火焰，方自翻身掠起，戳指林內，道：「他……他……」一言未了，突又跌倒！

　　南宮平急問：「是誰？」掠前一看，只見此人滿身衣衫肌膚，俱已被燒得有如焦炭一般，雖仗著深湛的內功，掙扎至今，但此刻卻已氣絕身死，南宮平無暇再顧，急地旋身，只見另一人仰天臥在地上，身上火焰，猶在燃燒，但人卻早已身死！

　　風漫天面色焦急沉重，頓足道：「誰？是誰？」突地回轉身子，目光直視著南宮平，一字一字地緩緩道：「會是她麼？」

　　南宮平茫然道：「誰？」

　　風漫天道：「梅吟雪，她不但對島上之人，都已深惡痛絕，便是對你，亦懷恨在心，像她這樣的人，性情那般高傲倔強，對你用情又那般深厚，再加以她的智力與武功，說不定……」突地頓住語，不住咳嗽道：「但願我猜得錯了。」

　　南宮平木然當地，動彈不得，風漫天雖然怕他心裡難受，沒有再說下去，但他卻已想到，此事大有可能。

　　風漫天長嘆數聲，突又變色道：「快些回去，莫被敵人再壞了那邊的房舍！」

　　話聲未了，眾人已一起閃電般向來路奔回，一路上南宮平只覺自己心房跳動，彷彿有什麼不祥之兆，心下更是著急。

　　奔行一段，放眼望去，房舍仍是無恙，他心情稍定，大聲喚道：「師傅……師傅……」如飛掠到龍布詩養病的竹屋前，探首一望，面色立變，身子搖了兩搖，撲地坐到地上，嘶聲叫道：「師傅……師傅……」竹屋中的「不死神龍」龍布詩，竟已赫然不知去向！

　　風漫天等人，亦是面色大變，頓足驚呼，風中帶來火焰的焦灼，火焰的燃燒聲，有如蠶食桑葉一般，嘩剝作響。

　　風漫天沉聲道：「龍大俠失蹤，大家俱都有尋找之責，一半人留守此間，一半人隨我……」

　　只聽一人，冷冷截口道：「你是什麼東西！」五個髮髻零亂的長髯老人，並肩而出，一排走到風漫天面前，為首一人接口道：「這島上本是一片平和，人人都能安度天年，自從你回來之後，便弄得天下大亂，你早該自殺以謝眾人，還有什麼資格在此發號施令！」

　　風漫天變色道：「你們難道願意像幽靈死屍般被那瘋狂的魔王控制？」

　　長髯老人冷冷道：「縱是那樣，也比此刻眼看就要餓死渴死好得多子。」一面說話，一面向風漫天緩步走了過來。

　　風漫天厲聲道：「你要怎樣？」

　　長髯老人道：「殺了你！」輕飄飄一掌擊向風漫天前胸！

　　風漫天道：「不知好歹，自甘為奴，早知你們俱是這樣的人，我又何苦多事？」

　　說話之間，掌杖齊施，攻出七招，腳步絲毫未動，那老人招式雖奇詭，但內力卻毫不強勁，七招之內便已被風漫天攻退，原來他本在山窟中苦修丹爐黃老之術，燒鉛煉汞，妄想能煉得金丹，以成大道，哪知他煉出的金丹服下去後，不但不能成仙，反而摧毀了他的內功！

　　另四個老人目光一轉，齊地揮掌攻了上來，竟將風漫天圍在中間，十掌連發，招式有如海浪一般，澎湃而來，連綿不絕。

　　風漫天武功雖高，卻也抵擋不住，剎那間便已險象環生！

　　人群中突地響起一聲輕叱，一個老人，飛掠而出，揮掌急攻，大聲道：「寧可自由而死，不願奴役而生，風兄我來助你！」

　　有些人本已躍躍欲動，聽到這句喝聲，立刻振臂而起。

　　另一老人冷冷道：「好死不如歹活，老夫還未活夠哩！」

　　於是又是許多人加入重圍，與風漫天為敵，立刻間這許多俱曾光耀江湖一時的武林高手，竟成了混戰之局，但見掌影如山，掌風往來沖激，有如悶雷一般，隆隆作響！

　　突聽一聲大喝：「住手！」接著又有兩人叱道：「住手！住手！」三個白髮老人，手裡橫抱著三具屍首，自外面飛步而來！

　　當先一人，大聲道：「方纔又有三位朋友，被暗算在亂草之間，滿身紫漲而死，島上險象環生，大家同心協力，還未見能度過難關，若再自相殘殺，便當真要死無其所了！」

　　眾人一起住手，面面相覷，目光中雖仍有憤恨之色，但果然絕無一人再啟戰端，突聽南宮平朗聲道：「天無絕人之路，此處上有青天，下有沃土，以我眾人之能，難道還會餓死在這裡？」

　　風漫天道：「正是，只要找出了那縱火放毒的罪魁禍首，此後再能同心協力，共謀生機，何難將荒山變為樂園？」

　　這幾句話一句接著一句，說得俱是義正詞嚴，擲地成聲！

　　眾人哪還有反駁，當下果然依了風漫天之意，留下一半看守，另一半四下分散，一面去探查敵蹤，一面去尋找龍布詩的下落。

　　南宮平滿胸悲痛，滿心焦切，雖然擔心的是他師傅的生死凶吉，卻更怕這暗中的敵人便是梅吟雪，如若真是梅吟雪做出此事，那麼又叫這恩怨分明的俠義男兒如何自己！只因梅吟雪對他雖然恩情並重，但此情此景，此時此刻，他仍不能將梅吟雪饒恕。

　　海濤拍岸，海風刮耳，南宮平行走在海邊崢嶸的岸石問，那內中不知埋葬了多少武林英雄的黑屋，便矗立在他眼前！

　　他緬懷著這些一代之雄的雄風豪跡，滿心熱血如沸，他用盡目力，遙視海面，海面上絕無船影，海面上若無船隻，梅吟雪又是從何而來？莫非梅吟雪並未做出此事，那麼這暗中的敵人又是誰呢？

　　他並無搜尋的方向，目光茫然四望，突地！他瞥見一隻草鞋，遺留在亂石間，鞋頭向東，鞋跟朝南，草鞋上有一滴血跡，滴落在草鞋的尖端，南宮平心念一動：「這難道是師傅他老人家留下來的！」當下再不遲疑，循著鞋尖所指的方向掠去！

　　約莫七八丈開外果然又有一隻草鞋，鞋尖卻斜斜指向偏西。

　　南宮平身形一折，追尋而去，只見一片黑色的崖巖，橫亙在海邊，山壁如削，下面便是滔滔的海水，他依稀估量，這片崖巖，彷彿便是已被斷龍石封死的山窟所在，他用心探查了一遍，這片崖巖果然生似一片渾成，其中絕無通道。

　　夕陽西下，晚霞光照著海面，他無奈地在一方山石上坐了下來，突聽一陣輕微的人語，自削壁下的海面上隱隱傳來，赫然竟彷彿是那島主的語聲：「龍布詩腳上本有草鞋，此刻卻是雙足全赤，這其中必有古怪！」

　　語聲乍起，南宮平便已閃身躲在一片山石之後，語聲未住，削巖邊果已露出了那諸神島主寬闊的前額和蓬亂的頭髮！

　　南宮平凝息靜氣，只見諸神島主伏在一個金毛獸人的背上，自削巖下飛身而上，那金毛獸人健步如飛，身形數閃，便已轉入山巖之內。

　　南宮平毫不遲疑，立刻躍到他們上來之處，凝目一看，縱身而下，他此刻輕功已大非昔比，只要巖身有些許突出之處，他便可藉以落足，轉瞬間便已直落而下，只見一片汪洋，遼闊萬里，雪浪如山，生於足底，哪有存身之處？

　　他微一遲疑，面向山壁，再次攀上，目光四下搜索，突地發現巖壁上蔓生著一塊籐蘿，風吹籐蘿，嗖嗖作響，不問可知，這籐蘿之間必定有一片神秘的入口。

　　他掌上滿蘊真力，撥分籐蘿，枯枝紛紛分開，山壁上果然露出隙口，南宮平騰身而入，隙口的窟道，也僅可蛇身而行。

　　南宮平手足並用，前行了十數丈，地勢忽寬，前面卻是一個無人的洞窟，鐘乳如林，五光十色，彷彿已至止境。南宮平心頭一怔：「師傅怎會不在這裡！」逡巡了半晌，突然奮身一躍，躍至角落，只見兩隻倒懸著的石乳之間，果然又有隙口，卻被一面極厚的木牆所堵，南宮平舉手一擊，這面木牆，竟是堅如鐵石，紋風不動。

　　他暗調一口真氣，方待全力一掌擊出，忽聽頂上「咯」的一響，兩隻鐘乳，緩緩升上，鐘乳後閃電般躍出兩條人影，一人在左，一人在右，呼地兩掌，擊向南宮平左右兩脅，赫然竟是兩個金毛獸人！

　　南宮平大喝一聲，擰身錯步，掌勢橫掃，他掌上本已滿凝真力，只聽「砰」地一聲，右面一人，立刻被他擊飛一丈，砰地一聲，撞上石壁，口噴鮮血而死！

　　左面一人怪吼一聲，右掌右拳，攻出三招，力道強勁，招式奇詭，舉手投足間，更有一種瘋狂的獸意，竟完全不顧自己的生死，南宮平倒退三步，心頭暗暗吃驚，哪知三招過後，這獸人招式突地一頓，怪吼一聲，和身撲上！

　　南宮平只見他雙臂大張，空門盡露，哪裡還是方纔那般奇詭的招式？但南宮平卻生怕他這一招之中，另藏精妙的後招，左掌一引，右掌斜斜劈去，亦是誘敵之招，卻見那金毛獸人竟不知閃避變化，南宮平心頭一動：「莫非他只學會三招！」掌勢再不遲疑，並撞而出，那獸人雙臂還未合攏，已被南宮平雙掌擊在胸前，砰然一聲，如中木石！

　　只見他身子搖了兩搖，目中激厲著野獸般的光芒，竟仍屹立不倒，但滿口森森白齒之間，卻沁出了一絲絲鮮血！

　　古洞陰森，光線陰黯，南宮平只見這獸人竟又一步一步向自己走了過來，神情有如惡魔一般，心頭也不禁微微發寒，全力一掌擊出。

　　他方纔那一掌是何等力道，這獸人著著實實中了一掌，竟仍未死，他卻不知道這獸人腑臟早已寸寸斷裂，只是仗著天生的一種凶悍之氣，延續至今，哪能再禁得住一掌，掌勢未至，那凌厲的掌風，已將他身子擊飛，噴出一口鮮血，立時身死！

　　南宮平鬆了口氣，定神望去，這才發現，方才堵住隙口的木壁，竟是一艘木艇，木艇直立，船底便有如木壁一般，他心念一閃，便已知道這木艇必定就是風漫天口中所說那鐵木所製的接引之舟，心頭不禁大喜，箭步掠入，進去便是一方石室，室中滿堆著包裹水缸，角落裡一張石床上，仰天臥著一人，胸膛不住起伏，彷彿熟睡未醒，卻正是「不死神龍」龍布詩！

　　南宮平大喜喚道：「師傅……」

　　喚聲未了，突聽身後冷笑一聲，道：「你也來了，好極好極！」

　　南宮平心頭一震，霍然轉身，諸神島主掌中握著兩隻竹杖，伏在最後一個金毛獸人的身上，不知何時趕了回來。

　　陰暗的光線中，這老人一雙眼睛，卻亮如明燈，目中竟也充滿了瘋狂的獸意，神情間更顯示著瘋狂與不安，哪裡還像是南宮平初次見到時那鎮靜、睿智而情感麻木的老人？

　　南宮平知道諸神島主在這島上幽居數十年，本已有些瘋狂，加上失勢的刺激，更使得他潛伏著的瘋狂個都爆發出來，是以他才會做出這些瘋狂得幾乎滅絕人性之事，剎那間南宮平心頭既是驚惶，又是憤怒，怒叱一聲，厲聲道：「那縱火、下毒、殺人之事，全是你做出的麼？」

　　諸神島主哈哈笑道：「除了老夫還有誰人？順我者生，逆我者死，那些人既背叛了老夫，老夫就要叫他們死盡滅絕！」

　　瘋狂的笑聲，瘋狂的語聲，說到「死盡滅絕」四字，他日中的光芒，更有如毒蛇一般！

　　南宮平心頭一震，緩緩退到龍布詩所臥的石床邊，他每退一步，那金毛獸人便逼近一步，南宮平劍眉一軒，突地奮身撲上。

　　金毛獸人腳步一縮，退到木艇旁，諸神島主道：「你也敢與我動手麼？」

　　南宮平厲聲道：「不但要與你動手，還要將你除去！」雙掌飛揚，幻起一片掌影。

　　諸神島主大笑道：「好！」掌中竹杖輕劃，便已劃入南宮平掌影之中。

　　南宮平奮起精神，全心全意地施出招式，雖以他自幼所習的神龍掌式為主，其中卻夾雜著各門各派的武功精華，掌式之變化，飛靈空幻，當真有如天花繚繞，令人目不暇接。

　　諸神島主笑道：「南宮家中，果然都是聰明男兒，老夫給了你幾本死書，不想你便已可施出這般活招來。」竹杖一挑，連破七招！

　　那金毛獸人身形已十分巨大，他伏在獸人身上，更顯得高高在上，十數招一過，南宮平心念一閃，掌招不攻諸神島主，反而向獸人攻出，那獸人雙手後托著諸神島主背臀，空自怒吼連連，卻無法還手，南宮平三招方出，他已退到了外面的石窟。

　　南宮平精神一振，掌式更見凌厲，曲肘側掌，一招「貫日長虹」，斜斜劃去，這一招本是峨嵋掌法中的妙著，哪知他招式方出，前面已被一片杖影封住。

　　諸神島主道：「你連攻十五招，此刻輪到老夫了。」語聲未了，那兩條竹杖，已帶著滿天勁風，山嶽般壓了下來。

　　他竹杖由守化攻，南宮平只聽竹杖絲絲劃風之聲，在他耳側往來縱橫，面前更滿是青竹杖影，突地漫天風聲，變作了一縷銳風，直點南宮平雙眉之間。

　　南宮平心頭一懍，後退七步，背後已是石壁，竹杖如形隨影跟蹤而來，南宮平腳步一滑，貼著石壁，滑開數步，只聽「叮」地一聲，那輕輕一條竹杖，竟將堅如金鐵的石壁，劃開一條裂口，碎石紛飛，雨點般掃向南宮平的面目。

　　南宮平大驚之下，隨手抄起一具獸人屍身，擋了過去！

　　「蓬」的一聲，碎石擊上了屍體，那屍身血液尚未凝固，被力道如此強猛的碎石一擊，鮮血立刻激射而出，竟濺得那金毛獸人一頭一臉。

　　血腥之氣，突地激發了這金毛獸人體內潛伏的凶殘獸性！

　　只見它突地厲吼一聲，一把抓住了那具屍身，雙臂一分，生生將屍身裂為兩半，抓出腑臟，放到口中，大嚼起來！

　　諸神島主再也無法伏在這獸人背上，連聲厲叱道：「放下，放下……」那獸人竟也不再聽命於他，諸神島主長嘆一聲，喃喃道：「野獸終歸還是野獸。」舉杖一點，點中了這獸人的穴道，凌空躍了下來，他雙腿似乎完全癱軟，不能用力，只有以竹杖點地。

　　但是他身形方自站穩，南宮平已撲了上來，諸神島主掌中兩條竹杖，輪流點地，身形飛躍，換了兩招，突然全力一杖掃來，南宮平難擋銳鋒，閃身避過，眼前一花，諸神島主已飛身掠入石室！

　　南宮平驚喚一聲，隨聲而入，只見諸神島主坐在石床上，掌中竹杖的尖端，緊抵著龍布詩的咽喉，冷冷道：「你還要你師傅的命麼？」

　　南宮平心頭一震，呆在地上，不敢再進一步！

　　諸神島主緩緩道：「他已被我點了睡穴，動彈不得，此刻我舉手之勞，便可將他殺死，除非……」

　　南宮平大聲道：「除非怎樣？」

　　諸神島主道：「除非你乖乖地依照老夫的命令行事。」

　　南宮平怒罵道：「想不到你這麼的身份，還會做出如此卑鄙之事！」

　　諸神島主大笑道：「老夫久已年老成精，再也不會中你激將之計，你若不聽話，也只得由你，但你師傅的性命，便要送在你的手上！」

　　南宮平呆了半晌，長嘆道：「你要我怎樣？」

　　諸神島主面色一沉，道：「我座下侍者，全已被你害死，你自然要代他們服些勞役，限你一個時辰之內，將這木艇運至洞口，再將這洞中之物，全都運到艇上，你若延誤一刻，或是妄想報訊於人，哼哼，後果如何，我不說你也該知道。」

　　南宮平大驚道：「你要離開此地？」

　　諸神島主道：「不錯，這島上已成一片荒原，老夫難道也要像野人般留在這裡，只可惜老夫的計劃未能全部完成，但是……」他仰天狂笑道：「那些人雖然未死，活著的日子卻也夠他們受的！」

　　南宮平驚怒交集，木立當地，諸神島主道：「但是你大可放心，老夫不但要將你師徒兩人一起帶走，或許還要將老夫數十年苦心研究的醫術傳授給你，你且瞑目試想一下，你手上若能掌握別人的生命，隨意移殖別人的身體器官，那該是什麼滋味！」

　　南宮平仍是動也不動，怒道：「誰要你……」

　　諸神島主掌中竹杖輕輕向前一送厲叱道：「還不動手！」

　　南宮平暗歎一聲，他寧可受到再大的屈辱，卻也不願他師傅的性命受到傷害。

　　那木艇不但體積龐大，而且甚是沉重，南宮平費盡氣力，才將所有東西全都運到洞口，洞口外便是萬丈汪洋，原來這裡另有一條通路，斜斜通下，直達海面。

　　等待他一切辦妥，早已精疲力竭，滿頭大汗。

　　諸神島主陰森森笑道：「做得好！現在你去乖乖在洞口，不得妄動！」

　　南宮平無可奈何，只得應了，在洞口等了半晌，只見那諸神島主肩上馱著龍布詩的身子，以竹杖點地而來，一面喝道：「將木艇推下海面，你自己退後三步！」

　　南宮平奮力推下了木艇，只聽嗖地一聲，諸神島主已飛身上了木艇，喝道：「你也上來！」

　　南宮平若不上去，他師傅卻已身在艇中，當下他只得咬緊牙關，躍上木艇，諸神島主竹杖一點，木艇便遠遠盪開。

　　他竹杖在水中輕輕划動幾下，便已離岸甚遠，海濤如山，船隻搖蕩，諸神島主面上的神色，突地變得十分黯然，沉聲道：「拿起船上木槳，用力划船，老夫在這裡為你掌穩了舵！」

　　南宮平看了看他面上的神色，緩緩道：「我本不願留在此島，但你已花了數十年心血在此島上，如今捨得離開麼？」

　　諸神島主冷冷道：「捨不得！」

　　南宮平心頭一喜，脫口道：「既然不捨，不如歸去！」

　　諸神島主道：「雖然不捨，也要走的。」

　　南宮平又何嘗不想離開此島，他不捨的只是此刻還留在島上的朋友，當下只得暗歎一聲，划動木槳，只見那諸神之島，越來越小，到後來只剩下那棟黑色屋宇的屋頂，到後來連屋頂也隱沒在海天深處。

　　諸神島主竹杖仍然不離龍布詩的咽喉，但眼簾深垂，彷彿已睡著了。

　　南宮平心頭一動，悄悄抬起掌中的木槳，當頭向諸神島主掄去。

　　哪知他手掌一動，諸神島主便已霍然張開眼來，南宮平奮力拋下木槳，大怒道：「你到底要將我師徒兩人怎樣？」

　　諸神島主冷冷笑道：「我要你在一年之內，學會我的醫術，然後再以我移形之術，將我這兩條殘廢的腿治好！」

　　南宮平怒道：「誰要學你那瘋狂的醫術！」

　　諸神島主道：「不學也得學，要知這本非請求，而是命令，你若不學，哼哼！你師傅的兩腿，也要終身和我一樣了！」

　　南宮平驚問：「什麼！難道你……」

　　諸神島主道：「不錯，我早以絕重的手法，將他雙腿點為殘廢，你若想要將他醫好，便得先學會我的醫術，先將我雙腿治好。」

　　南宮平大喝道：「我與你拼了！」方待奮身而起，只見諸神島主掌中竹杖一點，冷冷道：「你敢妄動一動麼？」

　　南宮平黯然長嘆一聲，垂首坐了下去，道：「你……你為何要這樣做法！……」

　　諸神島主道：「只因老夫自己雖有移形換體之能，但自己卻無法替自己施行這移形換體之術。」

　　南宮平道：「島上數十百人，你為何偏偏選中了我？」

　　諸神島主微笑一下，緩緩道：「這其中自有原因，但此刻卻不能告訴於你！」

　　南宮平見到他面上的笑容甚是古怪，似乎在此事之中，又隱藏著一些秘密，一時之間，心頭不覺大是疑惑，舉起雙槳，奮力向前劃去！

　　也不知劃了多遠，他只覺掌心發熱，心頭思緒卻漸漸平靜，不時思索著脫身之計。

　　夜已頗深，星光映入海面，這一葉孤舟，飄蕩在漆黑而遼闊的海面上，顯得是那麼寂寞而孤淒。

　　諸神島主仰視星群，藉以辨別著方向，在這淒涼的海面上，他目中的瘋狂之色，也已漸漸變為沉重的憂鬱，彷彿心中也藏著許多心事。

　　突地，海風漸勁，一陣狂風，吹來了一片烏雲，掩住了天邊的十數點星光。

　　諸神島主目光望處，面色大變，脫口呼道：「不好──」

　　南宮平道：「怎樣了！」他實在不願再聽到這「不好」兩字！

　　諸神島主沉聲道：「剎那之間，暴風立至！」語聲未了，那一片烏雲，已擴大了數十百倍，轉眼間竟將滿天星光，一起掩沒。

　　海風更勁，風中又加雜了豆大的雨點，海浪也如山湧起，若換了普通的木船，立刻便是覆舟之禍。

　　諸神島主微一遲疑，隨手拍開了龍布詩的穴道，將他扶了起來，龍布詩吐出一口長氣。

　　南宮平大聲喚道：「師傅，你老人家無恙麼……」

　　龍布詩目光四掃一眼，驚怒交集，厲聲道：「老夫怎地到了這裡？」

　　諸神島主沉聲道：「此刻不是說話之時，此舟雖非凡木所製，但也禁不得這大的風浪，看這暴風來勢，卻彷彿是龍卷之風，你我只有施展「千斤墜」的身法，壓住此船！……」

　　就在他說這幾句話的工夫，狂風暴雨，已漫天而來，四面的海浪，如山湧起，這小小一葉孤舟，便有如彈丸一般隨浪拋起。

　　南宮平等三人，大喝一聲，同施內力，鎮壓著船隻，那驚濤駭浪，一個接著一個打上木艇，四下更是一片漆黑，南宮平更是滿身水濕，他尋著了一隻鐵桶，倒出艇中的海水，但海浪滔天，艇中海水，仍是有增無減！

　　情勢的危急驚險，使得他們三人已拋去彼此間的私仇與成見，同心合力，來與風浪搏鬥。

　　但這卻是一場艱苦已極的戰爭，只因風浪越來越大，這木船雖非凡品，他們三人雖有一身卓絕的武功，但看來仍是凶多吉少。

　　海風呼嘯，再加以暴雨聲、海浪聲，混成一種驚心動魄的樂章，瀰漫了天地，比戰場上千軍萬馬的殺伐之聲，還要令人心悸。

　　諸神島主勉強睜開眼睛，大聲呼喊道：「龍布詩、南宮平，我將你兩人帶來海上，你兩人心裡可在怨我？」

　　龍布詩、南宮平，面色凝重，閉口不語。

　　諸神島主突然長嘆一聲，道：「人力到底難與天爭，我本想將這秘密一直隱藏下去，但此刻你我已是生死俄頃，隨時都有舟毀人亡之禍，我也等不及了！」

　　龍布詩、南宮平心頭齊地一怔，同時脫口道：「什麼秘密？」

　　諸神島主雙手緊抓住船沿，手扶著船身，大聲道：「你兩人可知道我是誰麼？」

　　南宮平呆了一呆，真力一懈，海浪立刻將木艇凌空拋上。

　　龍布詩牙關緊咬，身子一沉，厲聲道：「你到底是誰？」

　　諸神島主仰天大喊道：「南宮平，我便是你的伯父，龍布詩，我便是毀了你一生幸福的人！」

　　南宮平心頭驀地一震，許多件橫亙在心中的疑團，恍然而解！

　　難怪他對我與眾人不同，難怪他一定要我傳習他的醫術！

　　他離家之時，殺了妻兒，心頭自是十分悲哀沉痛，數十年寂寞憂傷的日子，更使得他心裡的沉痛悲哀，變作了瘋狂，是以他才會做出那種瘋狂殘酷之事！但是他又怎樣會毀去龍布詩一生的幸福？

　　一時之間，南宮平心頭亦不知是悲憤、是驚訝、是憐憫、抑或是憤怒？

　　只見龍布詩身子一震，面色大變，驚呼道：「你！你便是南宮永樂，你……你……你就是使得葉秋白恨我一生的──那青衫蒙面人！」

　　「諸神島主」南宮永樂拚命抵抗著狂風海浪，他心中的思潮，他正如狂風海浪一般，洶湧起伏。

　　他嘶聲說道：「不錯，南宮永樂便是那青衫蒙面人，四十餘年前，那時我初見葉秋白之面，便已深深愛上了她，竟忘了我已有了妻子，更忘了我即將要遠離人間，來忍受這愁煞的孤獨寂寞。

　　「但那時你和葉秋白在江湖中已有璧人之稱，我又妒又恨，便全心全意地去破壞你們，那些江湖中人，自然不會有人猜出是我做的，只因江湖中誰也不知道『南宮世家』的大公子會有一身驚人的武功。

　　「你與葉秋白反目成仇之時，也正是我離家遠赴海外之時，我內心愁苦，不可發洩，決心與人間完全隔離，便狠心殺了妻兒。」

　　一陣狂風刮過，他最後這句話便與震耳的海濤聲一齊發出。南宮平只覺一陣寒意，直上心頭。

　　龍布詩恨聲道：「你雖隔絕了人間，卻害得我好苦！」新仇舊恨一齊湧上心頭，便要舉掌擊去！

　　南宮永樂大喝道：「且慢，你縱要動手，等我話說完了不遲！」

　　他臉上一片水濕，亦不知是海浪抑或是淚珠，嘶聲接口道：「但我到了島上，卻仍無法忘記人間之事，更無法忘記你們。日子過得越久，往事卻更鮮明，葉秋白在我腦海中的印象，更令我永生難以忘卻。」

　　龍布詩厲叱一聲，南宮永樂道：「幸好南宮世家中人，世世代代俱是諸神島主……」

　　南宮平心頭又是一震，忍不住截口道：「你……你說什麼？」

　　南宮永樂道：「這諸神之島，本是『南宮世家』所創，我『南宮世家』每代長子前來，便是要接傳島主之位，這始終是武林中最大的秘密，是以連你都不知道，你初來時我說另有任務給你，便是要待我百年之後，令你傳我之位，你於今可知道了麼？」

　　這許多太大的驚駭，已使得南宮平心頭變得麻麻木木，只覺眼前一片茫然，什麼也看不到了！

　　龍布詩淒厲地狂笑一聲，道：「你接了島主之位，仍不放過我們，又令人到中原武林，來尋訪我們的蹤跡，終於在華山之巔尋著了我們，乘我心神慌亂之間，立下毒手，點了我的穴道，將我送到此間，苦苦折磨……」

　　南宮永樂道：「我何時苦苦折磨過你，你撒下那漫天大謊，說要在風露中提取食物，我也裝作信了，我要你來，只是……只是……唉！只是不願你在中原，和葉秋白終日相見，我卻孤獨寂寞的生活在這小島上，看不到她的影子！」

　　龍布詩厲喝一聲：「我且問你，你將葉秋白藏到哪裡去了？」

　　南宮永樂木然呆了半晌，緩緩道：「葉秋白……她……她已墜下華山之巔，連屍骨都無法尋覓，我受了刺激之後，才會大失常態……」海濤風雨，使得他語聲斷續不清。

　　龍布詩大喝道：「你說什麼？」

　　南宮永樂嘶聲道：「她已死了！」

　　龍布詩身子一震，喃喃道：「死了……真的死了……」突在厲吼一聲，手掌一撐船舷，和身撲了上去，一掌拍向南宮永樂頭頂。

　　南宮永樂一把接過了他的手掌，慘然狂笑道：「好好，你我數十年的仇恨，今日解決了也好！」只聽一陣砰砰之聲，兩人已換了七掌。

　　木艇一失平衡之勢，立刻隨浪拋起，海浪如山壓下，船上的包裹，俱都跌落到了海中。

　　南宮平雙手緊抓船舷，嘶聲呼道：「師傅！……伯父，住手……住手！……」

　　但這兩個老人，哪裡還聽得到他的呼聲，兩人雙腿俱都不能動彈，四掌卻糾纏在一起，目光之中，更充滿了火焰般的光芒。

　　南宮平又驚又怖，心胸欲裂，他既不能幫他師傅去殺死伯父，亦不能幫他伯父殺死師傅，海面狂風暴雨，他當真是呼地不應，呼天不靈。

　　突聽龍布詩、南宮永樂齊地大喝一聲，接著一個海浪拋起！

　　木艇一側，南宮平一聲驚呼尚未出口，便已落入海中！

　　接連幾個海浪打來，打得他再也不能掙扎，心中慘然一歎：「別了！」許多親人的身影，一齊在他腦海中閃過，他人已沉入海水，半昏半醒之間，只覺掌上觸著一物，他也不分辨那是什麼，下意識地反手一把抓住，便再也不肯放鬆！

　　一片驕陽，映得海面上閃動著千萬條黃金色的光芒，陣陣海風，吹得海岸上千百株椰樹婆娑作響。

　　一片黃金色的沙灘上，本來渺無人跡，但此刻那無情的海浪，竟突然多情地送上了一條軀體，只見這軀體牙關緊咬，雙目緊閉，也不知是生是死，他頷下雖然生滿了短鬚，但眉目間卻仍甚是年少，他雙掌緊緊抓著一隻木箱，十指都已嵌入木裡。

　　驕陽越升越高，酷熱的陽光，筆直照在這少年的眼簾上。

　　他緩緩睜開眼簾，陽光刺目，他想抬手去遮蓋陽光，但是他手指嵌在木箱裡，一時間竟掙脫不開。

　　他掙扎著坐起身子，吐出幾口慘碧的海水，站了起來，環目四望一眼，面上仍是一片空白，只因已經過一次大的驚駭與刺激。

　　他，南宮平，又一次逃脫了死神的掌握，但是他已是精疲力竭，心如死灰，在這無人的荒島上，還能有幾分生機？

　　他掙扎著站了起來，極力不去回憶往事，他不敢去判斷他師傅以及他伯父的生死，他便不敢猜測自己以後的生命會如何發展，只因命運似已注定了他要在一個無人的荒島上做一個孤寂的野人，以至老死。生命中絢爛的色彩，在他說來，似乎都已成了過去，此後有的只是一連串灰色黯淡的日子。

　　他不耐陽光，走向樹陰，數十株椰樹之後，有一個小小的山坡，山坡上是一片濃密的綠林。

　　南宮平踉蹌而行，椰樹林後沙灘已盡，那乾燥的黃泥地上，濃密的樹林邊，赫然竟有一隻長約三尺的奇形足印！

　　在這無人的荒島上，竟有如此巨大的腳印，南宮平心頭一懍，凝目望去，只見那足印只有三隻尖尖的足趾，彷彿鳥爪，但足掌長方，腳跟渾圓，卻又宛如人類，他忍不住急步掠去，想到那足印邊，看個仔細。

　　哪知他腳步尚未站穩，泥地突地向下陷落，原來這足印邊，竟有一個丈餘方圓的陷阱，他雙足踏空，心頭大驚，雙臂一震，手掌搭住了陷阱的邊緣，身軀直躍而上，他不敢再在附近落足，猛提一口真氣，嗖地竄入了樹林，突覺足下一絆，兩條樹枝，驀地自地上彈了起來，他真力立竭，這樹枝又甚是強韌，他身不由己，直被彈起一丈開外！

　　大驚之下，他奮身一轉，想落足到下面的一株巨樹之上。

　　哪知他身形還未掠上，這株巨樹濃密的木葉中，突地又射出一支木箭，原來左面樹枝一彈，立刻震動了右面樹上的一條柔枝，這條柔枝輕輕一掃，便掃在旁邊一張以樹枝為背，巨籐為弦的木弓的弓弦上，弓弦一響，木箭射出！

　　南宮平連遭驚險，連次縱身，氣力實已不濟，勉強躲過了這支木箭，斜斜落了下來，哪知他腳尖一點，便知道地上又是一個陷阱，他縱然用盡全力，也無力再次躍上，一聲不好，還未說出，他身形便已筆直落下了三尺，噗通一聲，落入水中，原來這陷阱不但極深極闊，而且阱底還積著深約七尺的海水，縱是輕功高手，只要落入這陷阱之中，一時半刻之間，也無法能脫身而出。

　　那支射出的木箭，去勢未絕，「蓬」地一聲，射在一塊木板上，這木塊向前一震，撞上了另一塊木板的下端，第二塊木板，便立刻向前倒了下來，砰然一聲大震，重重地落到地上，竟是一面蓋子，恰巧將陷阱蓋得嚴絲合縫。

　　南宮平全身都已被海水淹沒，勉強墊起足尖，頭面才能露出，木板一蓋，陷阱中便已成了漆黑一片，他心中驚疑交集，悚然忖道：「想不到這荒島上竟有人類，看這陷阱機關重重，建造得如此精妙，顯然不是用來捕捉野獸，而是用來對付身具一流輕功的武林高手，他不但將一切機關，都造得天衣無縫，而且對來人身形起落的位置，都計算得清清楚楚，難道這陷阱便是用來對付我的，但又有誰知道我會到這荒島上來？若非對付我的，這陷阱怎能製作得如此精確？」

　　要知他輕功若是再強幾分，他便不會落入這陷阱裡，他輕功若是再弱幾分，縱然早就入伏，卻也不會落入這個陷阱之中。

　　他再也猜不出製作這陷阱之人究竟是誰，更猜不出這陷阱究竟是為了對付何人而製，一時之間，他心頭便不禁充滿了猜疑和恐怖，神秘的暗中敵人，永遠比世上任何強敵都要可怖。

　　突聽一陣刺耳的笑聲傳來，笑聲尖銳，有如鳥啼，笑聲中既是得意，又充滿著怨氣！

　　原來那木板砰然一聲大震，傳入濃林，濃林中一株巨樹上，一間木板搭起的，有如鳥巢般的陋屋中，立刻如飛掠出一條人影。

　　只見這人影長髮披肩，竟是個女子，但身上卻只圍著幾片枯籐樹葉結成的葉裙，她滿身的肌膚，已被烈日灼得漆黑而乾枯，十隻手指，有如鳥爪一樣，面上更是瘠黃乾枯，顴骨高聳，只有一雙眼睛，明亮而渾圓，但其中也發散著野獸般飢餓的光芒，令人見了，心頭忍不住要生出一陣悚慄的寒意。

　　她瘋狂地得意狂笑著，咯咯笑道：「今日你總該知道老娘的手段了……」

　　她身形飛躍雖急，卻極是小心仔細，彷彿這濃林之中，到處都佈置著惡毒的機關埋伏，直到她躍上了那陷阱的木蓋上，她方自肆無忌憚地手舞足蹈起來，咯咯怪笑著道：「老娘的手段如何？早教你乖乖聽命於我，我還可饒你一命，此刻我卻要等你精疲力竭，再將你一塊塊烤來吃了。」

　　南宮平聽著這瘋狂的笑聲，狠毒的語聲，心頭只覺暗暗發冷，朗聲大喝道：「上面是什麼人？為何要對我出此惡計？」

　　語聲方起，那身披樹葉的長髮怪異女子，笑聲便突地停頓，那枯瘠黑瘦的面容，彷彿突然被人打了一記，奇形地扭曲了起來！

　　她灼亮的雙目，也立刻泛出了驚駭詫異的光彩，突然跳了起來，厲聲道：「你不是……你不是，你是什麼人？」語聲中的得意，倏然一掃而空，剩下的只有憤怒、懷恨、怨毒！

　　南宮平心頭一鬆，知道自己並不是此人陷害的對象，但聽了她的語聲，心頭又不覺一寒，只聽「嗖」地一聲，陷阱的方蓋，霍然掀了開來，一個醜怪得難以形容的長髮女子，立在陷阱邊，戳指大罵道：「混帳，賤人，死囚……」

　　世上所有惡毒的罵人名詞，一連串自她口中罵了出來，南宮平大怒道：「我與你素不相識……」

　　那醜怪女子根本不聽他的話，仍是惡罵道：「我花了無數心血，費了許多時間，算好了那賤人的身法，做出這陷阱，如今卻被你這死囚毀了，我要吃你的肉，剝你的皮……」罵聲一頓，突又狂笑起來。

　　南宮平又驚又怒，只見她狂笑了半晌，戳指道：「原來是你，原來是你！……這陷阱捉住了你，也算沒有白費我心血。」

　　南宮平心頭一怔，不知道醜惡的女子，竟會認得自己？

　　只聽那醜惡女子笑聲一頓，嘶聲道：「南宮平，你還認得我麼？」

　　南宮平凝目望去，凝注著那一雙惡毒的眼睛，心頭突地一動，大駭道：「你……還未死？你……你可是得意夫人？」

　　醜惡女子放聲狂笑道：「不錯！我還未死，我就是得意夫人！我雖然被你們放逐在海上，但老娘卻是渴不死，餓不死的！」

　　南宮平看著她的樣子，不禁木然愕住，再也說不出話來！

　　原來得意夫人在海上飄流了許久，白天被烈日灼炙，夜晚受風霜之苦，早已被折磨得失了人形，與她一齊被逐的男人，武功既不如她，心計更不如她狠毒，竟被她一個個殺來吃了！

　　她便仗著這些人的鮮血，掙扎了數十日，到後來飄流到這島上，才算撿回一條性命，在島上的日子，也充滿了困苦驚險，到了冬天，更是淒慘，她又幾乎被凍死、餓死！

　　這些日子的折磨，不但使得她完全變了原形，甚至使得她的聲音都改變了，只有那一雙眼睛，卻仍和以前一樣，只是更添加了不知多少怨毒和憤恨！

　　若不是這一雙眼睛，南宮平便再也認不得這形容醜惡枯瘦，聲音嘶啞粗糲，有如鳩形夜叉一般的女子，便是那徐娘半老、風韻猶存，聲音更甜如蜜糖，能以姿色風情誘人的一代妖姬得意夫人！

　　當下，南宮平只有暗歎一聲，閉口不語。

　　得意夫人咯咯笑道：「你怎地不說話了？」

　　南宮平昂然道：「既落你手，任憑處置！」

　　得意夫人道：「你可是要我殺你？」

　　南宮平道：「越快越好！」

　　得意夫人大笑道：「你要我殺你，我卻捨不得殺你哩！」笑聲不住，緩緩低了下來，一面接道：「你如今已成了活寶，我怎麼捨得殺你？等你完全沒有力氣，我就會好好請你上來！」

　　南宮平又驚又怒，忖道：「這女人凶淫惡毒，我如今卻已精疲力竭，若是落入她手被她侮辱，不如死了倒落得乾淨！」

　　一念至此，他再不遲疑，抬起手掌，便待往自己天靈死穴拍下！

　　突聽得意夫人咯咯笑道：「你可是想自殺麼？」

　　南宮平手掌一頓，得意夫人已自接道：「你可知道在這島上，還有誰在這裡？」

　　南宮平心頭一動，脫口道：「誰？」

　　得意夫人大笑道：「你再也想不到的，梅吟雪在這裡！」

　　南宮平驀地一驚，手掌立刻垂了下來，仰面大喝道：「她怎會在這裡？」

　　得意夫人道：「她乘一艘破船，飄飄蕩蕩地到了這裡，那艘船擱淺在島那邊的岩石上，船也破了，走不得了，她便只得上了岸來，那時我還不知道她就是害我的人，她也認不出我是誰了！但是……」

　　原來那日梅吟雪負氣離島登船，立刻揚帆而駛，她雖然識得航海之術，怎奈孤身一人，又怎能駕駛那艘特大的海船？

　　海天茫茫，她在海上漂流了許久，到後來竟也迷失了航線，「諸神島」的人為她留在船上的一些清水和糧食，也告斷絕！

　　餓還罷了，渴卻難受，為飢渴所苦的梅吟雪，就感到失去了神智！

　　暈迷之中，她只覺船身一震，竟擱淺了，那艘船船底本有裂口，經此一撞，船身便漸漸傾斜，只是為海底岩石所阻，是以尚未沉沒。

　　荒島上的得意夫人，見到船來，本來大喜，當下到了船上，才發現這艘海船，便是風漫天、南宮平所乘的那艘，而船上卻只剩下了一個孤身的女子，她又驚又奇，又有些畏懼，只是孤島上實在寂寞，有人作伴總是好的，當下便救醒了梅吟雪。

　　她形狀大變，梅吟雪神智猶未清醒，自然認不出她便是得意夫人，但得意夫人卻已斷定她與風漫天、南宮平必有關係，心念數轉，便試探著問道：「南宮平是你的什麼人？」

　　梅吟雪怔了一怔，詫道：「你……你怎會知道我認得他的？」

　　得意夫人微微一笑，道：「你昏迷之中，總是不住在呼喚他的名字。」

　　梅吟雪淒然一笑，道：「他便是我的丈夫！」

　　得意夫人心中大奇，但表面卻不動神色，淡淡地問道：「他此刻在哪裡，怎會讓你孤身一人漂流在海上？」

　　梅吟雪雖然覺得面前這女子甚是醜惡怪異，但卻對這女子甚是感激，是以全無防範之心，當下便想簡單地說出自己的遭遇，哪知她滿腔幽怨，一經敘說，便不可抑止，竟流著眼淚將心事全都說了出來。

　　得意夫人面上越發不動神色，徐徐道：「你一個女子，怎會混到那艘全是男人的船上去的？」

　　梅吟雪黯然笑道：「我為了要在暗中保護他，是以不惜易容為……」

　　得意夫人冷冷截口道：「易容成一個又髒又醜的癩子，是麼？」

　　梅吟雪心頭一震，大驚道：「你！……你怎會知道的？」

　　得意夫人大笑道：「我自然知道！」

　　梅吟雪駭然道：「難道你……你就是那得意夫人？……」

　　語聲未了，得意夫人已出指點中了她的穴道，得意地狂笑道：「天叫你送上門來，讓我報仇，但是你儘管放心，我絕不會立刻殺死你，我要讓你陪著我，受盡折磨之苦，我要日日夜夜地折磨你，教你也嘗嘗求生不得、求死也不能的滋味！」

　　她語聲中滿是怨毒，將這段往事說到這裡，南宮平已聽得滿心驚駭，滿頭冷汗，嘶聲道：「她現在哪裡？你已將她折磨成什麼樣子了？」

　　得意夫人冷笑一聲，接著道：「她現在成了什麼樣子，你一看就知道了，我將她恨之刺骨，恨不得將她千刀萬剮，讓她受盡活罪，但是……」

　　原來那日得意夫人將梅吟雪帶回島上，點了梅吟雪的氣血交流之處，然後縛在樹上，讓她不能以真力掙斷山籐，但卻能感覺出痛苦。

　　她想盡各種方法，去折磨凌侮梅吟雪，卻又不讓梅吟雪死。

　　她將梅吟雪縛在烈日之下，面前放了一缽清水，然後躲在暗中，來欣賞梅吟雪掙扎著去取清水，而又伸手不及時那種絕望的痛苦，烈日的灼炙，使得梅吟雪神智又似乎暈迷了，得意夫人大是得意，哪知梅吟雪早已發現得意夫人的藏身之處。

　　她眼簾睜開一線，目光一掃，更做著暈迷昏亂的模樣，突地大聲囈語道：「不！不！隨便你怎麼折磨我，我也不告訴你，讓你得意……」然後昏昏亂亂的，又說了一些狂囈。

　　得意夫人心中一動，立刻給她灌下幾口清水，大聲道：「你有什麼事藏在心裡，不肯告訴我？」

　　梅吟雪故作茫然道：「沒有什麼！」

　　得意夫人笑道：「哼哼！你心裡有什麼事，還瞞得過老娘麼？老實告訴你，你暈迷之中已將心事全都說出來了。」

　　梅吟雪惶然失色，道：「你！……你……我絕對不能告訴你。」

　　得意夫人厲聲道：「你若不說出來，我更加十倍的折磨你。」

　　梅吟雪道：「我落在你手裡，早已不想活了，多受些折磨，少受些折磨，還不是一樣的！」

　　得意夫人怔了一怔，大聲道：「好，你說出我也不聽了！」

　　當下她果然更加殘忍地去折磨梅吟雪，梅吟雪咬緊牙關，死也不肯說出，得意夫人一人在島上，終日胡思亂想，越想越是心癢難抓，實在想聽一聽梅吟雪到底有什麼事，不肯說出口來。

　　聽到這裡，南宮平聽到梅吟雪所受的折磨，心裡好像插上了無數根尖針般痛苦，嘶聲道：「她可曾說出了麼？你後來對她怎麼樣了？」

　　得意夫人冷哼一聲，閉口不語！

　　南宮平大駭道：「你將她殺死了麼？」

　　得意夫人冷冷道：「沒有！」

　　南宮平大聲道：「帶我去見她，帶我去見她……」

　　得意夫人道：「哪有這般容易！」

　　南宮平黯然道：「只要你帶我去見她，無論叫我做什麼，我都願意。」

　　得意夫人目光一轉，道：「真的麼？」

　　南宮平道：「你若不信，我可以發誓！」

　　得意夫人拋下一條枯籐，冷冷道：「把繩子繫在腰上！」

　　南宮平立刻做了，得意夫人一把將他提了起來，隨手點住了他的穴道，將他帶到濃林深處，道：「你以前的武功比此刻相差千里，想必是你在諸神島上，學到了一些武功秘訣……」

　　不等她話說完，南宮平已截口道：「我告訴你！」當下將一本南海劍訣，從頭到尾，背了出來，得意夫人果真非常人，聽了數次，便已瞭然，大喜道：「想不到南海劍派，竟有如此精深絕奧的劍法訣要！」

　　南宮平道：「我已說出，你可帶我去見她了！」

　　得意夫人哈哈笑道：「帶你去見她？不錯，我是要帶你見她，但是……」

　　原來那日得意夫人想來想去，疑團難解，只得走到梅吟雪面前，低聲下氣地說道：「我雖然對你不好，但畢竟是你的救命恩人，是麼？你有什麼話，告訴我以後，我一定會對你好些。」

　　梅吟雪心頭暗喜，口中卻冷冷地道：「你要我說出來也不難，但我說出之後，你卻要放開我！」

　　得意夫人亦是心頭暗喜，忖道：「你只要說出來，我不折磨得你更慘才怪！」口中卻極其溫柔地說道：「在這無人的荒島上，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好，只要你說出來，我一定放了你！」

　　梅吟雪故意嘆了口氣，道：「你話說得雖好，但是我卻不信，除非……」暗中忖道：「此人要上鉤了。」

　　得意夫人急忙道：「除非怎樣？」心中忖道：「她若要我先放了她，就顯見得根本沒有什麼秘密，只是故意玩個花樣，要我上鉤，哼哼！我是數十年的老滑頭了，難道還會上你的當麼？」

　　但梅吟雪只是徐徐地道：「除非你能發一個很重很重的誓，我才信得過你！」

　　得意夫人大喜忖道：「到底是個沒見識的丫頭，老娘平生發誓，不知發過多少次了，簡直有如吃白菜一般，還怕什麼！」

　　當下故意遲疑了半晌，才嘆口氣道：「我平生說話，說過就算，從來沒有發過誓賭過咒，但是……唉！這次就依你。」

　　梅吟雪暗中大罵：「放屁，你若沒發過誓，太陽就要從西邊出了！」面上卻做出十分相信的樣子。

　　只見得意夫人果然跪了下去，發誓道：「我若失言了，就叫……就叫樹枝將我戳死，螞蟻將我屍首吃掉。」

　　梅吟雪冷笑暗忖道：「好一個牙疼咒。」

　　要知道兩人俱是千靈百巧、心計極深的女子，面上雖然都是一本正經，肚裡卻都在弄鬼，你要騙我，我要騙你，也不知誰能將誰騙倒。

　　兩人目光對望了一眼，梅吟雪長嘆道：「你既然發下這樣的重誓，我就告訴你，這個島雖然荒涼，但將來一定有船隻通過，那時你就可回到中原，絕不會老死在這荒島上了……」

　　得意夫人大怒道：「你要說的，就是這句話麼？」

　　梅吟雪微微一笑，道：「但是你已變成這種模樣，回到中原後，武林中人還會稱你『得意夫人』麼，只怕要喚你作『夜叉夫人』了！」

　　得意夫人大罵道：「你再說一句，我就將你臉上的皮撕下來。」

　　梅吟雪故意長嘆道：「你不要我說了麼？唉……可惜……我只得不說了！」

　　得意夫人怔了一怔，展顏笑道：「好妹子，快說出來，你這樣漂亮的面孔，姐姐我連摸都捨不得摸的，怎麼會撕下來！」

　　梅吟雪暗中大罵，口中笑道：「好姐姐，我渴死了，要喝水。」

　　得意夫人暗中罵得更凶，口中卻也笑道：「好妹子，姐姐來替你拿！」一路罵不絕口，為梅吟雪拿來了一缽清水，兩人口裡姐姐妹妹，叫得越來越是親熱，暗中卻將對方祖宗八代都罵了出來。

　　梅吟雪喝了水，道：「好姐姐，你猜我多少歲了？」

　　得意夫人道：「這個……十六七歲吧。」她為了要討梅吟雪的歡心，故意又少說了幾歲。

　　梅吟雪笑道：「你大概還不知道，我就是梅吟雪。」

　　得意夫人失聲道：「呀，原來你就是孔雀妃子。」暗中罵道：「難怪這小狐狸這般狡猾，原來她竟是梅吟雪！」要知梅吟雪成名甚早，是以得意夫人自然也知道她的名字。

　　梅吟雪道：「我出道江湖，已有二十年了，如今算來，已是四十多歲的人了。」她自己另有打算，是以又多說了幾歲。

　　得意夫人呆了一呆，目光凝注了半晌，徐徐道：「看不出來……看不出來……」心念一動，突地大聲道：「你難道學會了駐顏延年的內功？」

　　梅吟雪笑道：「我若不會那種內功，如今還會是這個樣子麼？」

　　得意夫人大喜道：「好妹子，快教給我，我想了好多年了！」

　　要知她雖是徐娘風姿，看來並沒有她真實年紀那般蒼老，其實只不過是平日攝生有道，保養得好，日日蛋清洗臉，珍珠粉沖茶，卻不會那種武林中最秘密神奇的內功，愛美本為女子天性，何況她這種女子，更何況她如今已變成了這般模樣。

　　梅吟雪道：「像姐姐你這樣的天資，這樣的武功根基，只要勤練這種內功一兩年，不但立刻就會還你本來顏色，而且還可永駐青春。」

　　得意夫人更是聽得意動神馳，連聲道：「好妹子，快說，快說……」

　　梅吟雪道：「我說出來，你一定放我。」

　　得意夫人暗忖道：「我這獨門點穴，無人能解，何況這荒島上根本無人，我即使解開她的山籐，她周身無力，連隻雞都拿不動了，還能玩出什麼花樣？不如落得大方些，讓她好放心將秘訣告訴我。」

　　她卻不知道梅吟雪被龍布詩以那般厲害的手法，廢去了全身功力，還能自己恢復過來，何況她此刻只不過是閉住了梅吟雪的氣血，當下自以為得計，含笑道：「好妹子，你若不信，姐姐就先解開你身上的束縛，讓你可以舒服些。」

　　梅吟雪笑道：「姐姐，你真好。」

　　得意夫人暗罵道：「小狐狸，過一陣你就要罵我了。」面上滿堆笑容，解開了梅吟雪身上的縛帶，只留下兩道山籐，縛在梅吟雪足上。

　　梅吟雪又笑著謝了，道：「姐姐，你好生聽著。」竟真的將那駐顏內功的訣要，緩緩地誦了出來，而且字字都不虛假，只因她知道她的對手不是等閒之輩，若是假的，絕騙不倒她。

　　得意夫人全心全意，凝神聆聽，一面心中參詳，一面忖道：「果然不是假的。」只是那秘訣內容精奧，字句艱深，得意夫人思索研究了許久，含笑歎著氣道：「好妹子，這秘訣太深奧了，一時我還弄不懂，你索性好人做到底，把練功的方法也教給我吧。」

　　梅吟雪笑道：「這秘訣我早年就已得到，但直到許多年後，我被人關在一個棺材裡，什麼事也不想，苦苦研究了半年，才算弄通，但一通之後，就很容易，你看，三花聚頂，五氣朝元，這些內功的入門之術，你自然是知道的。」

　　得意夫人彷彿等不及似的，立刻盤坐了起來，道：「還有呢？」

　　梅吟雪道：「先將真氣運行一周，然後聚至丹田……」

　　得意夫人果然照著做了一遍。

　　梅吟雪道：「內功本是修練內五行之術，如今要將它練到面目之外，就要……」她一連串說了許多練功的方法，當真字字句句俱非凡響。

　　得意夫人還怕她陷害自己，暗中又研究許久，看來看去，那其中實在沒有蹊蹺，便照著做了。

　　過了許久，梅吟雪道：「此刻你是否覺得清氣已漸漸升上顏面？」

　　得意夫人點了點頭，梅吟雪道：「那麼你已將真氣運到太陰太陽裡經肝膽脈下了，等到他真氣由厥陰肝經下降到肝經下血海，然後經心經直下重樓，再由足厥陰經回到鳩尾下一寸的返魂穴時，你就可以完全確定我說的沒有錯了，你就該放了我了。」

　　得意夫人暗中罵道：「放你去死。」

　　她一心一意地運氣行動，口裡雖沒有說話，但還是微微點了點頭。

　　梅吟雪凝目而望，又過了許久，突地見她面色大變，額上漸漸沁出了汗珠，渾身突地顫抖起來，顫聲道：「你……你好！」原來她真氣一下，便突地岔往別處，雙腿立刻變成木石般毫無知覺。

　　梅吟雪倏然放聲大笑起來，立刻掙開了腳上的山籐，退後了一丈多遠，嘻嘻笑道：「你現在舒服了麼？」

　　得意夫人怒罵道：「你……你敢騙我！」

　　梅吟雪大笑道：「我不騙你騙誰，老實告訴你，這行功之法本是我自己上過當的，我已為它吃了一年多的苦，否則又怎能騙得到你。」

　　得意夫人滿懷憤恨，緊握雙掌，突地發覺自己下半身雖已僵木，但雙掌卻仍可使力，心念一轉，長嘆道：「我既然已被你騙倒了，只能怪我自己，我絕不怪你，只要你不殺我，我也不希望你告訴我復原的方法，快過來，讓我為你解開穴道。」

　　梅吟雪道：「謝謝你。」向前走了一步。得意夫人方自大喜，她卻已停住腳步，搖道道：「不行，不行，我現在全身還沒有力氣，若是走得近了，你就要一掌將我打死了。」

　　得意夫人柔聲道：「事已至此，我為什麼還要害你，妹子，你放心好了。」

　　梅吟雪哈哈笑道：「好姐姐，我卻有些不放心，怎麼辦呢？只好等到我自己打通氣血的時候，那時你若還沒有餓死渴死，我一定走到你身邊，好好照顧你，比你對我還要再好十倍。」

　　得意夫人面上所有的溫柔笑容，在剎那間一掃而空，放聲大罵道：「好個忘恩負義的小賤人，我救了你的命，你忘了麼？」

　　梅吟雪道：「沒有忘，我也絕不殺死你。」隔著得意夫人兩丈開外，遠遠繞了開去，得意夫人雙手抓著地上的泥土，將世上狠毒的話全都罵了出來，怎奈梅吟雪不聞不問，將她完全當做瘋狗一般。

　　但是梅吟雪轉過了濃林，神色立刻緊張起來，她知道得意夫人雙腿的僵木，三五日中便可恢復，只因為這是她親身的經歷，而她自己的氣血何時能夠解開，她卻全然沒有把握。

　　到了島那邊另一道樹林，她四下量度一下地勢，便在樹林中，布下了許多埋伏，她涉水到船上，取來了一些工具，砍了數十根木棍，插在深可及膝的荒草裡。

　　三天之中，她甚至不敢休息，累得筋疲力竭，方自罷手，但是她這三天中的辛勞，卻未曾白費……

　　得意夫人眼看梅吟雪身形消失，空自怒罵了半晌，她心裡的恨毒憤怒，便化做了憂慮焦急，以手代足，一寸一寸地掙扎著爬進了樹林。

　　三天裡她有時忍不住又放聲怒罵，有時卻不禁大聲哀告，但無論她罵盡，粗語，抑或是說盡好話，都得不到一絲回音。

　　她再也想不到第五日黃昏，她閉塞的真氣竟然暢通，大喜之下，略微養了養神，便四下尋找梅吟雪，她發誓要找到梅吟雪，將滿心怨毒宣洩。

　　漫天夕陽中，她尋到了梅吟雪存身的樹林外，山巖邊，一腳方自踏入草叢，只聽「噝」的一響，便有十數條樹枝自木葉中彈起，十餘塊尖石，隨著樹枝暴射而出，亂雨般落將下來，風聲銳厲，力量甚強。

　　得意夫人一驚之下，閃身避過，哪知她身形未定，突地又有十數塊尖石，自地上彈起！她驚呼一聲，身形閃電般退出林外，肩頭卻已被石塊掃中，辛辣生疼，放聲大罵道：「姓梅的賤人，你敢出來麼？」

　　她驚魂未定，在林外罵了一陣，卻終是不敢再進樹林。

　　只聽林中一陣冷笑，梅吟雪竟從長有尺餘的荒草梢頭漫步而來，衣袂飄風，長草也不住飛舞，她俏生生立在草上，有如凌波仙子一般。草上飛行，本已是絕頂輕功，但普通人也只能提著一口真氣，自草上飛行掠過，似這般能在草上從容漫步的輕功，得意夫人當真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剎那間她滿心憤恨，又變作了驚恐，惶聲道：「你……你……誰替你解開的穴道？」

　　梅吟雪笑道：「你可知道我一身功力，被龍布詩毀去之後，還能自行恢復，何況這次僅是被你點了穴道。」

　　她不但能在草上從容漫步，竟還能吐氣開聲，得意夫人更是大驚，她再也未曾想到，那草叢中早埋有數十根十分堅固的木樁。

　　梅吟雪微笑又道：「我已在樹林中佈置好一個極陰涼處，你既然來了，便請進來歇息一陣如何？」

　　她內力未復，身子嬌弱無力，雖然立在木樁上，也不禁搖搖欲墜。

第十九回　荒林女神

　　得意夫人見了，越發以為她輕功妙到毫巔，哪裡還敢進去，只是心裡還有些懷疑，她內力既已恢復，為何說話這般有氣無力。

　　梅吟雪秋波一轉，更是有氣無力微微地笑道：

　　「我內力還未十分恢復，連說話也沒有力氣，你若要和我談天，就請進來坐坐，我這樹林裡也沒有什麼厲害的埋伏，絕對傷不到你的。」

　　得意夫人呆了半晌，梅吟雪越是請她進去，她越是不敢進去，暗忖道：「原來她說話裝得有氣無力，也是故意來騙我的。」

　　梅吟雪道：「請，請……」

　　得意夫人突地大笑道：「你這些話騙得了別人，卻騙不倒我，我才不上你的當哩！」得意地大笑數聲，轉身飛掠而去！

　　梅吟雪望著她身影消失，不禁反手一抹額頭上汗珠，暗道一聲：「僥倖！」她只是露了一手諸葛孔明的空城之計，便輕輕將得意夫人騙過。

　　這件事的經過，得意夫人敘說得自然沒有如此周到。

　　她最後說道：「那日我回來之後，生怕賤人會偷偷來暗算於我，便在樹上搭上了間木屋，又在四周佈滿了許多埋伏，哼哼！她雖然像狐狸狡猾，老娘又何嘗會輸給她？老娘不敢去到那樹林中去，她又何嘗敢到這邊來？」

　　南宮平聽到梅吟雪無恙，不禁鬆了口氣，忖道：「原來她這些陷阱埋伏，都是為梅吟雪做的，如此說來，我的輕功豈非已和梅吟雪一樣了，是以才會落入這陷阱之中。」

　　他卻不知道他的輕功如今已比梅吟雪強過幾分，只因得意夫人將梅吟雪輕功估量過高，而南宮平又在體力不濟的情況中。

　　得意夫人恨聲道：「可恨的只是，那賤人竟佔著了那艘破船，而且整日叮叮咚咚的修補，我只怕她船修好了，便可脫困而去，而我只有終老在這天殺的荒島上，可是……如今我有了你，便不怕她走了……」「啪」地一拍南宮平肩頭，放聲狂笑起來。

　　南宮平心頭一懍，厲聲道：「你這話是何用意？」

　　得意夫人道：「她那般多情的女子，既與你結成夫妻，怎捨得留下你這樣英俊的少年，在這無人的荒島上陪我？」

　　南宮平大怒道：「你是否要以我要挾於她？」

　　得意夫人笑道：「你倒聰明得很。」一把抱起南宮平，自林後掠去。

　　穿過這濃密的樹林，便是一片黑巖。林中陰陰鬱郁，蟲鳥啁啾，到這裡眼界突然一開，但見清風白雪，海濤之聲，隨風而來。

　　南宮平放眼望去，只見黑巖那邊，又是一片叢林，他知道那叢林之內，便住著他朝思暮想的梅吟雪，一時間心房不覺怦怦跳動，方待出口呼喚，哪知得意夫人卻又輕輕點了他的啞穴，道：「安靜些！」

　　她將南宮平藏在一方岩石後，方自大步走到林邊的黑巖上，高聲喚道：「梅吟雪……姓梅的，你快出來！」

　　呼聲尖銳，驚逃了林中幾隻夜鳥，帶著一種譴責意味的撲翅飛翔聲，一飛沖天！

　　接著，林中響起一聲長笑，梅吟雪手裡拈著一條樹枝，緩步而出，她身上穿著一件船帆製成的長袍，雖簡陋，卻清潔，像是荒林女神般，面上帶著淡淡的笑容，淡淡笑道：「你又來了麼？請進請進1」

　　得意夫人咯咯笑道：「好妹子，許久不見，你出落得更漂亮了。」

　　梅吟雪笑道：「我昨天獵了幾隻野兔，也美味得很，你可要去我那裡吃一點？」

　　她兩人言來語去，面上都帶著溫柔的笑容，話更說得親熱，但彼此心裡，卻恨不得一口將對方吞到肚子裡去。

　　南宮平一聽到梅吟雪的語聲，心頭更是悲喜交集，不能自已，只恨自己身不能動，口不能言，一時間心胸都已彷彿裂開。

　　梅吟雪秋波一轉，笑道：「你今日這麼高興，可是有什麼喜事麼？」

　　得意夫人道：「不錯，我聽說你船快修好了，是以心裡高興得很。」

　　梅吟雪咯咯笑道：「呀，你真好，只可惜我一人乘船走了，你豈非更是寂寞，而且……等你死的時候，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說不定真會被螞蟻吃了，唉！一想到這裡，我心裡就難受得很。」

　　得意夫人心中大罵道：「死賤人。」口中卻輕笑道：「呀．妹子，你真是關心我，但是姐姐我絕對不會沒有人收屍的。」

　　梅吟雪嘻嘻笑道：「我本想留在這裡替你收屍，但你老是不死，我也等不及了，只好先走……」

　　得意夫人道：「好妹子，我知道你是說著玩的，你不會走的，你要將船留給我，讓姐姐我一個人走，你說是麼？」

　　梅吟雪忍住笑道：「是極是極，真虧你怎麼想得出來的。」終於還是忍耐不住，「噗哧」一聲，笑出聲來。她越想越覺好笑，直笑得花枝亂顫，眼淚都幾乎流了下來。

　　得意夫人大笑著道：「這想法妙吧？好妹子，告訴你，這法子也不是姐姐我想出來的，而是我那裡今天來的一個客人告訴我的。」

　　梅吟雪笑道：「哦？真的？你那位客人，必定也聰明得很，他是誰呀？」

　　得意夫人冷冷道：「南宮平！」

　　梅吟雪身子一震，笑聲立頓，失聲驚呼道：「南宮平？他來了？」

　　得意夫人緩緩抬起手來，理了理披肩的長髮，悠然說道：「不錯，他來了，你可要見見他麼？他一心一意都在想看你哩！」

　　她動作和神態，仍有如昔日那般冶蕩妖媚，只是她卻忘了，她早已失去了昔日的顏色，一個夜叉般醜陋的女子，卻偏偏要做出妖姬般的媚態，那樣子當真是惡形惡狀，令人見於，幾乎連隔夜飯都要吐將出來。

　　梅吟雪心胸間一陣陣情感激動，但面上卻絲毫不動聲色。

　　得意夫人呆了一呆，大聲道：「怎麼！你難道不想見他？」

　　梅吟雪心念數轉，緩緩道：「我為什麼不想見他？」

　　得意夫人咯咯一笑，道：「這就是了，我早就知道你也必定是想著要見他的。」

　　梅吟雪突又緩緩道：「我為什麼想著要見他，我心裡早已將他當做死了，這種薄情男子，我見不見他，都是一樣！」

　　這次便輪到得意夫人身子一震，笑聲立頓，變色道：「你難道忘了你們兩人的山盟海誓？你難道忘了你們已結為夫妻？你曾經告訴我，你始終對他一往情深，難道那些都是假話？」

　　梅吟雪冷冷道：「不錯，我是曾經對他一往情深，但現在卻已恨透了他，在那『諸神島』上，我求他張開眼來看我一眼，他都不肯，此刻我為什麼定要見他，你說我為什麼定要見他！」

　　她越說聲調越高，心頭似乎有滿腔激憤！

　　得意夫人臉色大變，惶聲道：「那時他必定有許多苦衷，是以才不願見你，但他的確是個溫柔多情的男子，而且的的確確對你一往情深，你千萬不能對不起他！」

　　她本來以為必定能以南宮平來要挾梅吟雪，使得梅吟雪聽命於她，她滿懷得意和希望而來，哪知梅吟雪卻早已不將南宮平放在心上。

　　於是她希望變為失望，得意變為惶恐，竟口口聲聲，為南宮平辯護起來。

　　梅吟雪冷冷一笑，道：「你既然認為他是溫柔多情的男子，就叫他陪著你好了，哼哼！有這樣一個溫柔多情的男子在荒島上陪著你，我也好放心走了。」話未說完，便已轉過身子。

　　得意夫人心下更是惶急，大喝道：「且慢！」

　　梅吟雪頭也不回，冷冷道：「我將丈夫都讓給你了，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事？你還有什麼話說？」

　　得意夫人愁眉苦臉，再也沒有半分得意的樣子，愕聲道：「我又老又醜，已是老太婆了，怎麼配得過他，但你兩人卻是男才女貌，天成佳偶……」

　　梅吟雪冷冷道：「這便是你要說的話麼？」腳步一動，向前走去。

　　：得意夫人大聲道：「且慢，人家苦苦尋找於你，你無論如何也要看他一次。」

　　梅吟雪頓住腳步，道：「看不看他，都是一樣，再看一次也無妨。」

　　得意夫人道：「你且稍等一會，我立刻將他帶來。」如飛向後掠去，她想等梅吟雪苦苦哀求之後，再將南宮平帶來，哪知此刻竟變為她要苦苦哀求梅吟雪，這豈非可憐可笑！

　　南宮平聽著她兩人的對話之聲，心中忽悲忽喜，忽而失望，忽而憤慨。

　　他暗中忖道：「連得意夫人這樣的女子都知道我心有苦衷，而吟雪她竟然絲毫不瞭解我。」心頭一陣熱血上湧，忽又轉念忖道：「她心計極深，莫非這只是她早已看破得意夫人的用意，是以欲擒故縱，先發制人……」

　　他心中正自猜疑不定，得意夫人便已如飛掠來，俯下身子，為南宮平整了整身上的麻衣，理了理頭上的亂髮，口中卻厲聲道：「出去之後，趕快苦苦哀求於她，勢必要打動她的心，求她原諒你，知道麼，否則……哼哼！你心裡清楚得很，老娘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

　　南宮平咬緊牙關，一言不發，得意夫人一把抱起了他，轉出石外。

　　南宮平凝目望外，只見一條俏生生的人影，背向這邊，站在密林濃陰中，剎那之間，心頭如被巨石一撞，衝口道：「吟雪，我……」

　　梅吟雪身子彷彿微微顫抖了一下，卻仍未回過頭來！

　　得意夫人強笑道：「好妹子，你看，姐姐這不是將你的人兒帶來了麼？你看他為了想你，已憔悴成這副樣子，連我看了都難受得很。」

　　梅吟雪過了許久，方自緩緩轉過身來，面上仍是一片冷漠的神色。

　　得意夫人道：「你看，你看，你們小兩口子，經過了那麼多變故，現在終於重又相見了，呀！這真的是可喜可賀之事，我太高興了，太高興了……」她口裡連聲說著太高興了，面上卻是愁眉苦臉，目光中更滿含怨毒懷恨之意，哪有半點高興的樣子？

　　南宮平見到梅吟雪竟對自己如此冷漠，心裡的千言萬語，方待說出，便已一齊哽住在喉間，化做了一塊千鈞巨石，重重地壓了下去，壓在心頭。

　　得意夫人目光一轉，扯了扯南宮平的衣袖，道：「你說話呀！見了她，你難道不高興麼？有話儘管說出來好了，難道還害臊麼？」

　　梅吟雪突地面色一變，厲聲道：「他還有什麼話好說，我不見他之面還罷了，一見他之面，不由我恨滿心頭，你快些將他帶回去！」

　　得意夫人大聲道：「你與他當真已恩義斷絕？」

　　梅吟雪憤然道：「你說的對極了。」

　　得意夫人突地陰森森冷笑一聲，道：「既是如此，我便要以五陰手法，點殘他的奇經八脈，讓他受盡痛苦折磨之後，口噴黑血而死，我倒要看看你，到底心痛不心痛？」果然抬手向南宮平殘穴點去，眼角卻偷偷瞟看梅吟雪，只望她出手相救。

　　梅吟雪冷笑道：「請便，請便，只希望你就在此地動手，也讓我看看他受罪時的樣子，同時你便可以知道我心痛不心痛了。」

　　得意夫人怔了一怔，倏地頓住手掌，身子跳了起來，頓足大罵道：「好個無情無義的賤人，居然忍心謀殺親夫，難怪江湖中人稱你冷血，你的血果然比毒蛇還冷，你的心也比毒蛇還毒！」

　　梅吟雪仰天大笑道：「承蒙過獎，多謝多謝，我若不冷血，早已不知死過多少次了……」

　　笑聲突地一頓，自懷中取出了一雙小小的金鈴，隨手拋了過來，叮噹一聲，落在南宮平足邊，南宮平心頭一震，只聽她沉聲道：「這便是你我成親之日你送給我的信物，如今我還給你了，從今以後，我倆再無牽連，你莫要再來糾纏於我！」

　　南宮平心頭有如被利刃當胸刺入，耳旁嗡然一響，喉頭微微一頓。

　　得意夫人怒罵道：「好個無恥的賤人，別人休妻，你卻休起丈夫來了，千古以來，狠毒無恥的女人雖多，卻無一人比得上你。」

　　梅吟雪冷笑道：「真的麼？我本來以為最狠毒無恥的女人是你哩。」

　　得意夫人氣得暴跳如雷，頓足罵道：「南宮平，你怎地像個烏龜似的不說話呀，你……你……」碎石紛飛，地上的黑巖，都被她雙足跺碎。

　　南宮平心頭早已痛得麻木，木然道：「吟雪，我是對不起你，你這樣對我，我也不怪你，你年紀還輕，還有許多壽命，只望你以後能找個正當的人，過正當的日子，不要……」

　　梅吟雪道：「不勞你費心，世上男人多的是……」霍然轉過身子，大笑道：「我船已修好，這便要去劃了！」

　　狂笑聲中，她如飛掠入了濃林，然後，她的笑聲立刻變作了悲泣，身子搖了兩搖，痛哭低語：「小平，你該原諒我，我若不這樣做法，必定騙不過得意夫人的毒手……」語聲未了，仰首噴出一口鮮血。

　　她掙扎著走了幾步，尋了個隱身之處，緩緩坐下來，她深知得意夫人的凶殘毒辣，是以偽裝得對南宮平恩情斷絕，好叫得意夫人失望。

　　但是她這偽裝，卻不知付出了多少代價，她使得南宮平傷心，心裡更不知是多麼痛苦，南宮平最後說出的話，更令她心房寸碎，直到碎心的痛苦無法忍受，便化做鮮血噴出。

　　她輕輕一抹血跡，嘴角處隱隱爬上了一絲微笑，只因她自知自己偽裝得甚是成功，得意夫人縱然奸狡，卻也被她騙過，她輕輕自言自語道：「得意夫人，你來吧，我在林裡正不知有多少埋伏在等著你呢？你以為我已要去了，你能不來麼？」

　　她眼前似乎已泛出一幅圖畫……

　　得意夫人被倒吊在樹上，呻吟而死，然後，她便可倒在南宮平懷裡，那時，南宮平自然已知道她的苦心，那時，他們就會彼此流著眼淚，體味到彼此的相思與痛苦，然後，他們便揚帆而去，然後，便是一連串幸福美滿的日子，然後……

　　她心神交瘁，噴出一口鮮血後，周身更宛如全已脫力，此刻眼簾一合，便在幸福的美夢之中，昏迷了過去……

　　南宮平目送著她身影消失，心頭一陣激動，竟也忍不住噴出一口鮮血……

　　得意夫人連連頓足，不住怒罵，在南宮平身邊走來走去，突地，她停下腳步，一掌拍開了南宮平的穴道，大聲道：「無用的男人，還不快追過去，將那無恥的女人綁在樹上，狠狠抽一頓鞭子……」

　　南宮平坐在地上，動也不動，喃喃道：「讓她走吧……讓她走吧……」

　　得意夫人怒罵道：「讓她走吧，嘿！你還是個男子漢大丈夫麼，你在這荒島上受苦，卻讓她回去和別的男人尋歡作樂，別人若是知道她曾是你南宮平的妻子，不但你活著不能見人，死了不能見鬼，就連你師傅師兄，祖宗八代人的臉都被你丟光了，你對得起你的祖宗麼？」

　　南宮平雙拳緊握，牙關緊咬，霍然站了起來。

　　得意夫人只當這番話已將南宮平打動，大喜道：「去，快去！」她要南宮平先去闖開埋伏，然後她自己隨之而入。

　　哪知南宮平呆了半晌，突又撲地坐到地上，得意夫人恨得咬牙切齒，在樹林邊轉了幾轉，突又回手點了南宮平穴道，道：「走！那邊去！」

　　南宮平已完全麻木了，她一指點來，竟也不知閃避。

　　她想到樹林正面，埋伏必多，是以繞過一邊，再穿林而入，截下梅吟雪。

　　她繞著樹林走了半圈，只見一片黑巖，壁立而起，下面便是叢林，得意夫人微一思索，尋來兩塊火石，南宮平心頭一懍，脫口道：「放火？」

　　得意夫人冷冷道：「不錯，老娘燒光這一片樹林，看她還有什麼埋伏！」

　　要知她之所以遲遲不敢放火，便是因為生怕自己火攻梅吟雪，梅吟雪又何嘗不能火攻自己，到那時全島若是燒成一片荒地，兩人豈非便要同歸於盡？

　　但此刻她心中卻已再無顧慮，當下尋來一些枯枝散葉，燃了起來，自山壁之上，拋了下去。

　　風急林燥，火勢瞬即燃起，一股濃煙，沖天而上。

　　得意夫人哈哈笑道：「看你這次還有什麼法子，除非……」

　　南宮平冷冷截口道：「她縱然本待多留半日，你放火一燒山林，她也要乘船走了，等到火勢熄滅，你縱然進去，卻已遲了。」

　　得意夫人心頭一震，呆了半晌，突地放聲狂笑道：「好好，大家一起死了，豈非乾淨……」左掌閃電般拍開了南宮平穴道，右掌急伸，將南宮平推下山巖，狂笑道：「衝呀！衝進去J……」

　　南宮平身形直衝而出，眼見便要落入烈火之中，便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他手掌突地挽住了一塊突出的山石，運氣騰身，雙足向後急掃，只聽蓬地一聲，有如木石猛擊，他右足已掃在得意夫人足跟脛骨之上。

　　得意夫人的狂笑未絕，放聲驚呼一聲，筆直滾下了山巖。

　　呼聲尖銳、淒厲，歷久不絕。

　　南宮平伸手一抹頭上冷汗，凝目向下望去，只見得意夫人滿身火星，自烈焰中一躍而起，發了狂似的向火勢猶未燃起之處奔去。

　　哪知她方自狂奔十餘丈遠近，突又驚呼一聲，撲面跌倒，接著，她身子便被一條巨籐倒懸而起，剎那之間，但見密葉之中箭如飛蝗，暴射而出，數十根樹枝削成的木箭，竟有一半射在她身上。

　　南宮平瞑目暗歎一聲，呆呆地怔了半晌，飛身朝來路奔回，放聲大呼道：「吟雪，梅吟雪，她已中了你的埋伏，你看得見麼？」

　　他心中猶存希望，梅吟雪方纔若是在施欲擒故縱之計，此刻聽了他的驚呼，便該飛身奔出，但樹林中卻寂無應聲，他自然再也不會想到，梅吟雪此刻已是暈迷不醒，放聲呼喚了一陣，心頭既是失望，又是悲憤，大喝一聲，衝入樹林。

　　他心情惶亂，竟又忘了這樹林中處處俱是埋伏陷阱，入林未及一丈，他身子便已絆倒，只聽「呼」地一聲風聲，一方巨石，自木葉中直落而下，砰然擊在他後背之上，他再次噴出一口鮮血，當場暈絕過去。

　　海風強勁，火勢越燃越大……

　　眼看用不多久時間，這無人的荒島，就要變為一片火海，南宮平等三人，仍是暈迷不醒，而那閃耀的火焰，卻有如無情的海浪，寸寸逼近，那兇猛的火舌，眼看在瞬息之間，便要將三人吞沒，他三人之間的恩怨、仇恨、情愛，在生前雖然糾結無已，但此刻卻要隨著他們的生命與軀體，永遠埋葬於火窟之中……

　　※※※

　　長天一碧萬里，海上波濤千重，一片斜帆，現於海天邊處，這片帆顏色非黃非白，竟是五色紛呈，七彩斑斕，彷彿是用無數塊彩色錦緞拼湊而成，縱是航行海上多年的水手，也絕無一人見過如此奇異的風帆。

　　船上畫棟雕樑，錦幔珠簾，高麗堂皇，炫人眼目，船上的船夫，身上穿的俱是片錦碎緞拼成的七彩錦衣，頭上短髮齊肩，仔細一看，竟然全都是女子，只是人人筋骨粗壯，身手嬌健之處，比起一般大漢，猶勝三分。

　　一個短髮健婦，叉手立在船舷邊，突地放聲呼道：「陸地！」

　　船艙中一個華服少年，立刻自深重的珠簾中探身而出，一步掠到健婦身邊，放眼望處，但見遠處果然出現一片陸地的影子，雙眉一展，揮手道：「轉舵揚帆，全速而進！」船上健婦，訇然應了，久航海上的水手，驟然見著陸地，心情自是十分興奮。

　　珠簾中嬌喚一聲：「真的見著陸地了麼？」

　　兩位容光照人的明眸少女，自艙中並肩行出，一人濃裝艷抹，身上穿的亦是七彩錦衣，頭上青絲，高高挽起，環珮叮噹，在風中不絕作響，看來有如初為人婦的新娘子一般。

　　另一人卻是淡掃蛾眉，不施脂粉，更顯窈窕。

　　這兩人一清一艷，裝束雖不同，但眉宇間卻都有一股逼人的英氣，只是那艷裝少婦神色間喜氣未消，那青衣少女目光中卻含蘊著無限的幽怨與焦慮。

　　華服少年回首一笑，道：「不錯，前面便是陸地！」

　　艷裝少婦輕輕嘆了口氣，道：「但願這就是那傳說中『諸神島』就好了，也省得我這位妹子整天擔心，不到幾天，也不知瘦了好多。」

　　華服少年道：「不但她心裡著急，我……」語聲未了，突見一股濃煙，自那島上衝天而起，華服少年變色喝道：「島上火起！」

　　艷裝少婦道：「島上既然有火，必定也有人跡，莫非這孤島就是那『諸神殿』所在之地麼！」

　　青衫少女仰眉一揚，冷漠的面容上，突地泛起了一陣激動的紅暈之色。

　　華服少年揚臂喝道：「快，快，荒島之上，火勢蔓延極快，咱們定要在火勢展開之前趕去，否則……否則……」

　　他心中似有一種不祥的預兆，但望了青衫少女一眼，便忍住沒有說出口來。

　　大船順風而駛，片刻間便駛到岸邊，船未靠岸，華服少年、艷裝美婦、青衫少女身子便已齊地一躍，有如三隻凌波海燕般掠上了荒島。

　　青衫少女神情最是焦急，腳尖一點岩石，便沿著火林飛掠而去。

　　華服少年、艷裝美婦身形一展，躍上了一道危巖，放聲大呼道：「島上可有人麼？」餘音裊裊，消失在烈火燃燒的「嗶剝」聲中，但島上卻一無回應。

　　艷裝美婦雙眉一皺，道：「島上若是有人，怎地無人回應，看來……」

　　語聲未了，華服少年突地大喝一聲：「你看，那邊是什麼？」

　　艷裝美婦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只見漫天火焰中，荒林裡竟似有一條凌空搖曳的人影，兩人對望一眼，華服少年驀然脫下不長衫，包在頭上，艷裝美婦變色道：「危險，你……」

　　華服少年輕輕拍了拍手掌，微笑道：「我一生有哪次怕過危險，天下又有什麼危險能傷得到我！」

　　他雖是微笑而言，但語聲中卻充滿了豪氣和自信。

　　艷裝美婦輕輕一歎，道：「去吧，小心些……」

　　華服少年反腕自腰間撤下了一柄軟桿銀槍，震腕一抖，挽起了一片銀芒、朵朵槍花，他矯健的身形便已乘勢躍下岩石，投入火林！

　　但見一團銀光，白火焰中穿林而人，艷裝美婦滿面關懷，凝注著他的身形。

　　華服少年掃目望去，只見一株巨樹之上，竟然倒懸著一個奇醜的婦人，身上鮮血淋漓，亂髮長長掛了下來，發上已沾著幾點火星，但若是遲來一步，這婦人便要被火燒成焦木。

　　他不假思索，腳尖一點，刺斷了懸人的粗籐，引臂接過了這婦人的身子，再次以銀芒護體，飛身而出，嗖地竄上岩石。

　　艷裝美婦雙掌倏然拍出，為他拍滅了身上的幾點火星，長長鬆了口氣，道：「沒有燒著你麼？」

　　華服少年哈哈大笑道：「就憑這樣的火勢，也能燒得著我？」

　　艷裝美婦展顏嬌笑道：「你瞧你，總是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氣，幾時真該讓你吃些虧才好！」語氣雖似嬌嗔，其實卻充滿了愛悅，秋波一轉，又道：「這女人是誰？怎麼生得這副樣子！」

　　華服少年道：「不管此人是誰，島上既然有人，就不會只有她一個，否則她難道是自己將自己吊在樹枝上的麼？」

　　艷裝美婦道：「能問問她就妙了，不知她已經死了沒有？」

　　華服少年查視半晌，道：「雖然未死，也差不多了！……」

　　話猶未了，突聽那青衫少女的呼聲遙遙傳來，呼道：「在這裡，南宮平，他……他真的在這裡！」

　　華服少年、艷裝美婦身子同時一震，大喜道：「她果然找著他了！」

　　說話之間，兩人已如飛向呼聲傳來的方向飛掠而去，奔行了數十丈，只見那青衫少女懷裡抱著一人，坐在一塊突起的岩石上，面上又有喜色，又有淚珠，惶聲呼道：「快來，他受了傷了！」

　　華服少年、艷裝美婦又是一驚，齊地脫口道：「傷得重麼？」

　　青衫少女道：「傷得很重，幸好只是外傷，我已餵了他幾粒丹藥……」

　　華服少年道：「我來替他療傷！」放下那長髮醜婦──得意夫人的身子，兩掌按住了南宮平前胸，以內功來助南宮平活血通脈，發散藥力。

　　艷裝美婦掏出一塊羅巾，擦了擦那青衫少女面上的淚珠，歎著氣道：「傻妹子，人都尋到了，還哭什麼？」

　　青衫少女道：「我……我不哭，我太……太高興了！」

　　說是不哭，眼淚還是一粒一粒地往下直落。

　　過了盞茶時分，那華服少年頭上已是滿頭大汗，但南宮平卻已悠然醒來，目光一轉，望到面前的三張面孔，剎那之間，他只覺一陣強烈的悲哀與驚喜一齊湧上了心頭，幾乎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青衫少女秋波一觸南宮平的目光，身子便不禁為之顫抖起來，垂下了頭，輕輕放開了緊抱著南宮平的手掌，晶瑩的眼波中泛出了喜悅與嬌羞。

　　南宮平緩緩抬起手來，覆在華服少年的手掌上，慘然笑道：「狄兄，一別經年，小弟今日能重見兄台，似已彷彿隔世了。」

　　華服少年仰面笑道：「普天之下，又有誰能殺得死你我兄弟，我與你離別之時，便已算定了你我必有重逢之日！」

　　他仰面而笑，只因他不願被人見到他目中的淚光，屢經巨變，故人終又重逢，就憑這一份重逢的感慨與喜悅，已足以令鐵石男兒泛出淚珠。

　　一時之間，南宮平百感交集，唏噓不已，也不知該說什麼？

　　艷裝美婦目光一掃，瞥見青衫少女面上已露出了幽怨和失望的神色，她眼波轉處，突地冷笑道：「南宮平，葉姑娘辛辛苦苦，千山萬水地尋找於你，救了你的性命，你難道沒有看到她麼？」

　　南宮平怔了一怔，目光轉向青衫少女，訥訥道：「葉姑娘，在下……在下……」

　　青衫少女強顏一笑，幽幽道：「你傷勢未好，還是不要多說話的好！」

　　南宮平心情一陣激動，長長嘆息道：「葉姑娘，在下真不知該如何報答於你！」

　　華服少年大笑道：「你們這種交情，還說什麼報答的話，來來來，南宮兄，待小弟為你引見一人。」

　　南宮平望了那艷裝美婦一眼，訥訥道：「這位……這位……」

　　華服少年縱聲笑道：「這位新娘子，就是你的弟婦，小弟的妻子……」

　　南宮平又自一怔，大喜道：「狄兄，小弟真沒有想到狄兄已成親了，當真是可喜可賀。」

　　原來這華服少年便是狄揚，青衫少女卻是葉曼青。

　　只聽狄揚大笑道：「小弟別的雖比不上你，但結婚卻比你快了一步，你若不甘後人，也該快快成親才是。」有意無意間，望了葉曼青一眼，回轉目光，卻見到南宮平臉色竟突地變成十分悲哀沉重，詫聲道：「今日你我重逢，原該高興才是，怎地……」

　　南宮平慘然一笑，道：「今生今世，小弟再也不敢結婚了。」

　　狄揚呆了一呆，瞬即大笑道：「大丈夫死且不怕，還怕成親麼？」

　　南宮平緩緩歎道：「只因小弟已經……已經早已成過親了！」

　　葉曼青身子一震，狄揚、艷裝美婦對望一眼，面色大變，過了半晌，狄揚方自強笑道：「噢……噢……恭喜南宮兄，大嫂在哪裡，怎地……」

　　南宮平緩緩道：「她麼……她……」突覺滿腔悲憤，不可抑止，放聲狂笑道：「她已擲還了我給她的盟定之物，她已對我恨入切骨，她從此不願見我，我也從此不願再見她了！」

　　※※※

　　且說梅吟雪暈迷之間，只覺全身奇熱難擋，霍然張開眼來，但見四下林木，幾乎已變為一片火海！

　　她大驚之下，翻身躍起，咬牙罵著自己：「梅吟雪呀梅吟雪，你怎會暈了，南宮平若是受到一絲傷害，你還能活在世上麼？」

　　她心頭又急又痛，翻來覆去的，到處都是南宮平的影子。

　　她一切都能犧牲，一切都忍受，只要能永遠伴著南宮平，她就是自己斷去雙手雙足，她臉上還會有幸福的微笑。

　　她一心懸念著南宮平的安危，飛奔繞出了火林，方待放聲呼喚，哪知就在這剎那之間，她目光一動，突然發覺遠處一塊高高的岩石上，竟有許多人影，而她正痛切關心著的南宮平，此刻正安然躺在另一個女子的懷抱裡。

　　她認得這女子便是葉曼青，剎那之間，她但覺心上一陣劇痛，驟然縮回身子，隱藏了自己。

　　南宮平與狄揚的對話，她字字句句都聽在耳裡，聽到最後兩句：「……她從此不願見我，我也從此不願再見她了！」她只覺喉頭一甜，心如刀割，暗問蒼天：「蒼天呀蒼天，我究竟犯了什麼過錯，要讓我受到如此報應，忍受這些痛苦？」

　　只見南宮平狂笑不絕，狄揚等三人一齊愕在當地，艷裝美婦突又冷冷道：「那女子既然對你如此無情，你還苦苦思念於她作甚？」

　　南宮平笑聲突頓，垂首道：「我再也不會思念她了！……」

　　艷裝美婦大笑道：「你若不思念於他，就該對我這葉家妹子親熱一些，你可要知道，她為了你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

　　南宮平長嘆一聲，喃喃道：「我知道……我怎會不知道……」

　　狄揚笑道：「你知道就好，回到中原後，你卻不可再辜負她了。」

　　南宮平惟有垂首嘆息，默然無語。

　　聽到這裡，梅吟雪更是柔腸寸斷，欲哭無淚，放眼望處，只見南宮平與葉曼青互相依偎，相對無語，當真是一對璧人，而自己卻是滿身褸襤，漸已憔悴，她如此受苦，為的全都是南宮平，但世上又有幾人知道？

　　她目中不禁流下數行清淚，暗自忖道：「我在世上已有了『冷血』之名，我做的事，再也不會得到別人諒解，甚至他……他如今都說出這樣的話來，而葉曼青卻和他正是門當戶對，俱是名門子弟，他兩人若是結成夫婦，武林中人定必甚是羨慕喜悅，而我呢……我又何苦插在他兩人之間，做他們的絆腳石呢？」

　　要知她對南宮平的癡情已到了極處，什麼事都只知為南宮平著想，渾忘了自己，她心裡只知要南宮平幸福，寧可自己孤獨地忍受痛苦。

　　一念至此，她咬了咬牙，悄然轉身，暗中默禱：「小平，但願你……能……幸……福……」淚流滿面，飛身而退。

　　她飛身掠入一處洞窟，洞窟中有幾件簡陋的木製桌椅，幾件粗糙的木器，還有些自船上取下的零星之物，日用器具。

　　就在這裡，她曾經度過一連串悽苦寂寞的歲月，但是她卻沒有一刻忘記過南宮平。

　　就在這裡，不知流過多少眼淚，但那時她心中還有希望，而此刻她卻已完全絕望了。

　　外面火勢更大，她沒有停留，便向洞窟深處奔去，只因離島的一切需要，她都早已準備好了，穿過一條陰森黝黯的山隙，外面是一處山口，四面高巖，中間一片淺灘，淺灘上平鋪著數十根光滑的樹木，那艘海船，便架在這片樹木之上。

　　這便是她費了千辛萬苦修船的地方，為了修船，她瑩玉般的手掌已不知生出了多少厚繭。

　　她飛身撤去了船身兩旁的支架，然後扯開捆著樹木的枯籐。

　　那數十根光滑的樹木，就一直往下滾動了起來，只聽一陣隆隆之聲，船身隨著滾動的樹木，落入海中，浮了起來。

　　梅吟雪一躍上船，揚起布帆，她孤獨地來，此刻又孤獨地去了，來時她沒有帶來什麼，去時卻帶去了滿心悲楚，滿腹辛酸，滿腔痛淚……

　　※※※

　　此時南宮平已能站起身來，但終是還要狄揚攙扶著他的手臂。

　　他也已知道那艷裝美婦是「幽靈群丐」中「窮魂」依風之妹，「艷魄」依露。

　　原來那日「艷魄」依露將狄揚連夜帶回關外的「獄下之獄」，狄揚毒勢雖重，但有道是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依露終於將他救活，狄揚感激她的真心和恩情，便在「獄下之獄」裡，和她結成了連理。

　　但狄揚俠骨熱腸，卻不願久居關外，更懸念著關內的朋友，而依露久居關外，也想看一看江南的旖旎風光，風流文采。

　　於是兩人聯袂入關，卻在太湖之濱，遇見了滿懷幽怨、臨風獨泣的葉曼青。

　　狄揚本與葉曼青有舊，他為人最是熱情，見到葉曼青傷心，便一心想尋著南宮平。哪知此刻江湖風傳，南宮平已揚帆出海，所要去的地方，竟是武林中最神秘之處「諸神殿」！

　　他三人再三商議，決定要買舟出海，「幽靈群丐」名雖為丐，卻甚是富豪，「窮魂」依風心愛幼妹，添妝之資，自然極多，他三人俱是熱血少年，說做就做，當下便買了艘豪華的海船，「艷魄」依露更是少年心情，竟在海船上綴了她自己的標幟。

　　但海上經年，一無所獲，他三人又是失望，又是焦急，哪知那一股濃煙，卻為他們指出了南宮平的訊息。

　　他們三言兩語，簡略地將一切經過俱都告訴了南宮平，只是狄揚不願觸及南宮平的傷心之處，是以沒有問起南宮平這年來的奇遇。

　　他只是扶起南宮平，笑著道：「此島已不可久留，海上生活也早已使我厭倦，還是快些上船，回家去吧！」

　　語聲未了，只聽身後一聲呻吟，依露笑道：「你們忘了這裡還有一個人呢？『幽靈群丐』雖然又窮又醜，倒真還沒有人比得上這女子的。」

　　南宮平心頭一震，回首望去，道：「她……她竟然還沒有死！……」

　　狄揚見到南宮平居然微微變色，心下大是詫異，脫口問道：「此人是誰？是敵是友？」

　　南宮平恨聲道：「她害我三次，又救我一命，只是……只是我寧願一死，也不願被她救活。」

　　依露皺眉道：「她到底是誰？」

　　南宮平道：「得意夫人！」

　　狄揚、葉曼青齊地一怔！「艷魄」依露久居關外，卻未曾聽起過「得意夫人」的名字，忍不住笑道：「我看她實在沒有什麼值得『得意』之處，更沒有半分像是『夫人』的樣子，為什麼竟然叫做『得意夫人』呢？」

　　狄揚也不回答，只管嘆氣道：「幸好她已死了九成，實已回天乏術，否則……唉，我真不知道該不該將她救活。」

　　要知見死不救，本是俠義道中之忌，但救了惡人，卻豈非等於害了善人，是以他見到得意夫人實已無救，心裡倒不覺有些放心。

　　哪知他話聲方了，得意夫人竟已緩緩張開眼來，目光四下一掃，道：「南宮平，梅吟雪……梅吟雪她在哪裡？」

　　南宮平咬緊牙關，閉口不語，狄揚、葉曼青齊地望了他一眼，恍然忖道：「原來梅吟雪也在島上。」四隻眼睛忍不住四下搜尋起來，要看梅吟雪是否真在這裡。

　　得意夫人得不到他們的答覆，不禁黯然嘆息一聲，道：「我一生橫行江湖，一生中不知騙倒過多少英雄豪傑，大奸巨惡，想不到今日竟被這樣一個小女子騙倒，梅吟雪呀梅吟雪，我總算服了你！」

　　她此刻說話已甚是吃力，但迴光反照，竟一口氣說到這裡，方自閉起眼睛，喘了陣氣。

　　「艷魄」依露冷笑道：「騙人者人恆騙之，你騙過別人，別人騙騙你又有何稀奇？」

　　得意夫人眼簾霍然一張，怒道：「你是什麼東西，也敢在老娘面前得意。」

　　依露咯咯笑道：「你既不能得意，我得意得意有什麼關係？」

　　得意夫人怒道：「她雖然騙過了我，但我在躍下山巖那一剎那裡，便已看出了她的詭計。她故意裝成對南宮平冷淡無情，其實不過只是想騙過老娘，等到老娘中計被擒，她再出來與南宮平相會。」

　　南宮平神色大變，狄揚皺眉道：「只怕你猜錯了吧？」

　　得意夫人冷笑道：「老娘怎會猜錯，她腹中有幾根腸子，老娘都已摸得清清楚楚……」

　　她喘了口氣，立刻接道：「她明知老娘萬萬不會加害南宮平，是以才敢諸多張致，以她那樣的脾氣，她若是真的已對南宮平絕情絕義，一見南宮平之面，便會絕袂而去，絕對不肯再多說話，她若是真的對南宮平懷恨在心，一見到南宮平之面，拚命也要將南宮平殺死，更不會將南宮平留在這裡！」

　　南宮平想到梅吟雪的生性，聽了得意夫人的言語，身子不禁微微顫抖起來，流淚道：「錯了……錯了……」

　　得意夫人道：「誰錯了，誰若說我錯了，便是他根本不知道那賤人的脾氣……」

　　南宮平顫聲道：「吟雪……我錯怪了你……我錯怪了你……」

　　得意夫人怔了一怔，道：「你……你……呆子，難道還不知道？」

　　南宮平淚流滿面，有如呆子。

　　得意夫人切齒道：「我何必告訴你……讓你恨死她豈非最好……」

　　語聲未了，突地放聲狂笑起來，嘶聲笑道：「梅吟雪……好妹子……你再也想不到吧，普天之下，竟只有我一人是你的知己……」

　　狂笑聲中，這武林中的一代妖姬，突地雙眼一翻，全身抽搐，結束了她充滿罪惡的一生。

　　她雖死，但是她那譏諷而得意的笑聲，卻彷彿仍然迴盪在眾人耳邊……

　　眾人面面相覷，誰也說不出話來，良久良久，葉曼青垂首道：「她是對的……對的……」

　　南宮平突地大喝一聲，掙脫了狄揚的手掌，嘶聲道：「她一定還在這裡……」腳步踉蹌，竟要向火林中奔去。

　　狄揚大驚，一把抓住了他臂膀，南宮平嘶聲道：「放開我，我一定要找著她……」

　　依露目光一轉，道：「她若還在島上，怎地不出來見你？」

　　葉曼青幽幽長嘆一聲，道：「她必定又遇著什麼變故……」

　　依露嘟了嘟嘴，心中暗氣，忖道：「我是幫你說話，你倒幫她說起話來了，真是個呆頭鵝。」要知她與梅吟雪素不相識，自然一心想幫著葉曼青和南宮平結為連理，只因葉曼青的痛苦相思，她都是親眼看到的。

　　南宮平望著滿林烈焰，顫聲道：「變故……變故……」樹林已成了一片火海，他還是想衝進去。

　　突見一個錦衣健婦飛步而來，滿頭汗珠，大道：「姑爺、姑娘，出路也要被烈火封死了，再不離島，就來不及了。」

　　狄揚面色凝重，沉聲道：「站在一邊，不要多話。」

　　那錦衣健婦應了，卻仍咕嘟著道：「別人都乘船走了，姑娘你……」

　　狄揚面色一變，脫口道：「誰乘船走了？你看到了什麼？」

　　錦衣健婦道：「方纔我爬到船桅上，本想看看這島上的光景，哪知只看到島的那邊，駛出一條大船，這島上卻全被烈火掩住……」

　　狄揚變色截口道：「船上是什麼人？你可看清了麼？」

　　錦衣健婦道：「那艘船順風而駛，一會兒就走得遠遠的，連船都看不清，船上的人，怎看得清，我惦記姑娘，忍不住跑了上來。」

　　狄揚、依露、葉曼青三人面面相覷，心中不約而同地暗忖道：「梅吟雪走了！」六道目光一齊望向南宮平，只見他面如死灰，木立當地，身子搖了兩搖，竟又張口噴出一口鮮血，暈厥過去。

　　狄揚攔腰抱起了他，長嘆道：「走吧！」

　　葉曼青望了望得意夫人的屍身，竟也將屍身抱了起來。

　　依露皺眉道：「髒死了，你抱她作甚？」

　　葉曼青歎道：「將她拋入海裡，好歹讓她落個全屍！」

　　眾人誰也不願在這荒島上多留一刻，齊地展動身形，掠到巖邊，直到他們上船之後，仍沒有人願意回頭望上一眼。

　　海船揚帆而駛，片刻間便遠離了這孤獨的海島，海島上烈火仍熾，卻也沒有人再去關心它了。

　　葉曼青點起三炷線香，香煙繚繞中，他將得意夫人的屍身裹上白綾，拋人海裡，暗中嘆息自語：「多謝你救過南宮平一次，讓我還能見著他，但願你鬼魂能永遠在海底安息。」

　　水花四濺，屍體沉沒，葉曼青垂首走回船艙，狄揚夫婦正在照料著南宮平的傷勢。

　　南宮平終於漸漸痊癒，這艘船卻在海上四下搜尋，一來是希望能看到梅吟雪的船影，再來卻期冀能發現龍布詩和南宮永樂的下落，這兩個老人恩怨糾結一生，卻只到最後，才彼此說明，蒼天若教他兩人死在一起，豈非作弄世人太過。

　　船行一月，方自回航，南宮平已換上一身重孝，終日不言不語，別人說話，他也彷彿沒有聽到！

　　狄揚等三人自是憂心如焚，卻也無法可施，只有在暗中希望時間能沖淡他的痛苦和悲哀。

　　船人近海，往來船隻，便多了起來，別人見了如此奇怪的帆船，都忍不住多看幾眼，但卻以為這艘船有些古怪，是以誰也不敢駛近，遠遠看上幾眼，立刻就轉舵而駛。

　　狄揚測量方向，估量行程，知道毋庸多久，便可靠岸，心情不覺有些歡暢起來，這一日正值月圓，海上明月千里，他備好一些酒菜，擺在船頭，飲酒賞月，南宮平眼睛望著月亮，口裡喝著烈酒，卻仍是一語不發，有如老僧人入定一般。

　　依露忍不住輕喚一聲，道：「南宮兄，我實在佩服你，三十多天來，你一言不發，若換了是我，三天不說話就要瘋了！」

　　南宮平也不望她一眼，年餘的幽居，使得他學會了世上最難學的本領──沉默，只是將痛苦隱藏在沉默裡，痛苦卻更加深邃。

　　狄揚哈哈一笑，道：「妹子，我說你倒是真該學學南宮兄才是。」

　　依露嬌嗔道：「怎麼，我說話難道說得太多了麼？」

　　狄揚嘻嘻笑道：「不多不多……你睡覺的時候，的確說話不多，但醒來的時候……」嘻嘻一笑，住口不語。

　　依露自然嬌嗔不依，他兩人打情罵俏，為的不過只是要散一散別人的心，哪知南宮平面上再無一絲笑容。

　　葉曼青看到別人夫妻的恩愛，想到自己身世的孤苦，更是滿心酸楚，愁眉不展。

　　狄揚見到他兩人的神情，哪裡還笑得出來，暗暗嘆息一聲，極目四望，銀色的月光下，竟有一面白帆，迎面而來。

　　兩船迎面而駛，越來越近，那艘船非但沒有退避之意，而且還彷彿是專門為了他們這艘船來的。

　　狄揚心中大是驚奇，喃喃道：「這難道是艘海盜船麼，否則……」

　　依露展顏笑道：「我倒真希望有條海盜船來，好歹也可以熱鬧一陣，這些天真悶死了。」

　　狄揚目注前方，片刻間那艘來船已到近前，船頭卓立著一條藍衣漢子，手裡展動著一條白巾，大呼：「來船上可是狄揚公子賢伉儷麼？在下有事奉訪，請落帆相會！」

　　狄揚雙眉一皺，大奇道：「我們船還未到，此人怎會知道我在船上？」

　　思忖之間，依露卻已揚聲呼道：「不錯，朋友是誰，有何見教？」

　　對面船上，已落下帆來，船行立緩，船頭的長衫漢子搖手道：「但請落帆，在下這就過來。」

　　狄揚心念數轉，揮手道：「落帆，打槳，定舵，減速！」四下哄然應了，「砰」的一聲落下了船帆，兩艘船漸行漸緩，漸緩漸近。

　　那長衫漢子騰身一躍，砰地落在船頭，目光四掃，凝神盯了南宮平幾眼。

　　狄揚雙眉一皺，沉下面色，厲聲道：「狄某與朋友素不相識，朋友怎會知道狄某在這船上？」

　　長衫漢子微微一笑，目光霍然自南宮平身上收回，躬身道：「狄公子賢伉儷置棹泛海，武林中早已轟傳，公子你這面七色錦帆還遠在百里之外時，岸上的武林朋友便知道公子泛海歸來，在下見到這面錦帆，還會不知道狄公子賢伉儷的俠駕在這船上？」言語便捷，目光敏銳，竟彷彿又是「萬里流香」任風萍一流人物。

　　狄揚冷「哼」一聲，沉聲道：「朋友如此注意在下夫妻，是為什麼？」

　　長衫漢子微微一笑，也不回話，雙掌「啪」的互擊一下，那艘船上，立刻懸起了十數根竹竿，竿頭釣著竹籃，隔船送了過來，長衫漢子躬身笑道：「我家主人知道狄公子伉儷久泛海上，飲食難免欠缺，是以特地命在下兼程送來一些鮮肉蔬菜，為狄公子伉儷換一換口味。」

　　狄揚沉聲道：「你家主人是誰？」

　　依露輕輕一笑，接口道：「他倒真孝順得很。」

　　長衫漢子滿面笑容，第二句話他只當沒有聽到，笑道：「在下主人現已在岸邊恭候兩位俠駕，兩位一見便知道了。」倒退幾步，躬身一禮，轉身掠回他自己的船上。

　　狄揚朗聲道：「朋友你若不說出你家主人的名姓，這禮物狄某是萬萬不能收的。」

　　長衫漢子仍是滿面笑容，道：「公子一見便知，我家主人只是令我傳語公子，故人無恙歸來，他實在高興得很。」

　　那船上船夫身手甚是精熟，就只這幾句話工夫，便已轉舵駛開。

　　狄揚低叱道：「追！」心念轉處，突又嘆息道：「不追也罷。」

　　依露笑道：「對了，人家孝順的東西，你推也推不掉的，追他作什麼？」

　　打開那十幾隻竹籃，籃中果然都是些鮮肉蔬菜，依露嘆了口氣，道：「可惜……」突地舉起籃子，將十餘籃鮮肉蔬果都拋入海中。

　　狄揚展顏笑道：「我只當你嘴饞起來，就捨不得丟了！」

　　依露笑道：「我就饞成這副樣子麼？我倒要你猜猜，他那主人究竟是誰？是敵是友？」

　　狄揚道：「也許是敵，也許是友，說不定……」

　　依露截口笑道：「說不定還是個千嬌百媚的大美人呢？是嗎？」

　　狄揚笑道：「說不定又是什麼幫幫主的妹子看中了我，特地送些東西，來拍我的馬屁。」

　　依露頓足嬌嗔道：「你要死了，葉家妹子，快幫我來撕他這張油嘴。」

　　這夫妻兩人俱是一般生性，無論說什麼嚴重之事，卻不肯板起面孔說話，心裡縱然有千百件心事，面上仍是嬉皮笑臉。

　　此刻他兩人面上雖仍在打情罵俏，其實心中都是驚異交集，只因這長衫漢子雖然滿面笑容，但在笑容後隱藏的來意是善是惡，卻實在令人難測。

　　他兩人計議了一夜，除了靜觀待變，也研究不出什麼計策！

　　哪知第二日清晨，他兩人方自立在船頭，卻竟然又有一片風帆迎面駛來，狄揚沉聲道：「昨夜那長衫漢子，今日若再上到這艘船上，嘿嘿！他就要來得去不得了。」

　　依露輕笑道：「好一個來得去不得。」

　　兩艘船又自駛近，狄揚不等那邊說話，便先已落帆、定舵，立在船頭，朗聲笑道：「朋友你來得倒早，請過來這邊說話！」

　　那邊船上果然遙遙呼道：「來的可是狄揚公子賢伉儷麼？」

　　狄揚仰天笑道：「除了我夫婦，海上船隻，還有誰會有這七色錦帆，朋友，你豈非問得多餘了。」

　　風重舟輕，瞬息間兩舟相近，只見對面船頭，亦卓立著一條長衫大漢，但卻絕非昨日寒暄送禮的長衫人。

　　這長衫大漢神情更是恭敬，送的禮也更見豐盛，狄揚口中不語，心中卻大是奇怪，只聽依露已忍不住問道：「昨日方蒙厚贈，今日又送了禮來，你家的幫主，也未免太客氣了些。」

　　長衫大漢愕了一愕，陪笑道：「敝幫今日才得到狄大俠賢伉儷重轉中原的消息，便即刻趕來了。」

　　依露道：「昨日不是你們麼？」

　　長衫大漢搖頭沉吟，依露道：「你家幫主是誰，可以說出來麼？」

　　長衫大漢道：「賢伉儷一到岸上，便知道了。」竟也不肯說出幫主的姓名，匆匆離船而去。

　　狄揚夫婦面面相覷，心裡更是奇怪，依露笑道：「這算做什麼？常言道君子不受非來之物，我們雖然不是君子，但這些沒有來歷的東西，還是吃不得的。」照樣將禮物全都拋入了海中。

　　他夫婦二人，想來想去，也想不出這些送禮的人究竟是誰，為什麼要送來這些禮物，卻又偏偏不肯說出姓名來歷。

　　哪知未過多久，竟又來了一艘江船，送來了許多新鮮的蔬果，送禮的人，也是身穿長衫、故作斯文的江湖豪士，送完了禮，也是躬身一禮，匆匆而去，絕不肯透露一點姓名來歷。

　　由清晨到下午，一共來了四批送禮的人，一個比一個客氣，送的禮也一個比一個豐盛，但卻也沒有一人肯說出自己的來歷，幾乎都是異口同聲地說：「賢伉儷到了岸上，便知道了，小的不敢多嘴！」除此之外，什麼都不肯說了。

　　最怪的是，這些人和狄揚夫婦俱是素不相識，而且彼此之間，也沒有來歷，彷彿分別代表著五個門派，要拉攏狄揚夫婦。

　　依露心中又是奇怪，又是好笑，嬌笑道：「看來我們竟彷彿是香餑餑了，人人都要拉攏我們。」

　　狄揚皺眉道：「我們與武林幫派，素無交往，他們如此大獻慇勤，只怕沒有什麼好事。」

　　依露道：「可會有什麼壞事呢？」

　　狄揚沉聲道：「令人難測。」

　　依露笑道：「這些本都出於常理之外，自然令人難測，我看你也不必費神去想了，反正一到岸上，就會知道。」

　　狄揚歎道：「上岸後才知道，只怕已來不及了。」

　　依露笑道：「你若是不敢上岸，那麼我們就索性永遠飄流在海上，做兩對海上仙侶。」回首向葉曼青一笑道：「妹子，你說好麼？」

　　葉曼青面頰一紅，轉首望向窗外，南宮平仍是木然坐在椅上，彷彿世上無論發生任何事，都和他沒有任何關係似的。

　　過了許久，葉曼青突然沉聲道：「此事還有個最奇怪之處，你們都沒有想到。」

　　依露笑道：「什麼奇怪的事？」

　　葉曼青道：「連昨日送禮的五撥人，個個身手都十分矯健，但只不過是他們幫派中的執事弟子，由此可見，這五個幫派實力都不弱，但我想來想去，也想不出江湖中有這樣的五個幫派。」

　　狄揚道：「或者並非江湖門派，而是武林宗派。」

　　葉曼青略一沉默，搖頭道：「不可能的，武林中自成一家的宗派，必定自恃身份，不會故意做出這樣神秘的樣子。」

　　狄揚皺眉道：「或是近年來，江湖中又有許多新的幫派崛起，只不過我們不知道而已。」

　　葉曼青道：「一年之間，江湖中竟會崛起五個實力強盛的幫派，豈非更會令人奇怪麼？」

　　突聽依露輕輕一笑，道：「已將靠岸了，事情立刻便知分曉，你們還猜什麼？」

　　狄揚、葉曼青，一齊步出船艙，定睛望去，只見前面果已現出一片灰濛濛的陸地影子，襯著滿天絢麗的夕陽，顯得更是突出。

　　飄流海外經年的人，驟然見著家鄉的陸地時，那種奇妙的興奮感覺，的確是令人難以描述的。

　　狄揚等人，只覺心頭熱血奔騰，把才纔心裡還在奇怪的事，都忘去了。

　　那些強壯的船娘，精神亦是為之大振，操作得更是賣力。

　　不到盞茶時分，陸地的輪廓，已變得極其清晰，海面上的漁船，方自辛勞了一日，此刻齊聲高歌著漁歌晚唱，揚帆歸去，準備去享受一日的豐收。有些膽大的漁夫，見到這艘奇異的海船，都不免劃到近前，來看個仔細。

　　漫天夕陽中，點綴著朵朵風帆，海風輕拂中，瀰漫著漁歌晚唱──這種壯麗而奇妙的景色，在久別家園的遊子眼中，更有著一種無比的親切。

　　狄揚長嘆一聲，轉目望去，只見依露眼中，已泛起了晶瑩的淚光，她竟被這種震撼人心的美，感動得流下了淚來。

　　兩人目光相對，依露嫣然一笑，哽咽著道：「回到家後，我再也不願出來了。」

　　狄揚輕輕握住了她的纖手，輕輕地發出了一聲幸福的嘆息。

　　葉曼青感到他們的幸福，也感到自己的孤單，但覺有一陣不可抑止的悲哀，湧上心頭，一雙秋波中，也不禁貯滿了晶瑩的淚珠。

　　自淚光中望過去，南宮平木然立在艙門，遙視著漫天夕陽，他在想什麼？他在想什麼──突聽一個船娘在身後笑道：「船未靠岸，送禮的人已有那麼多，船靠了岸，在岸上迎接的人更不知有多少了。」

　　得意的笑聲，象徵著她也分享了一份主人的光榮。

　　狄揚面色突地變得十分凝重，依露笑道：「你又多想些什麼？就憑我們幾個人，難道還怕被人吃了不成？」

　　海船靠岸，岸上果然站著一群迎接的人，凝目一望，這些人竟然都是女人。

　　依露皺眉奇道：「這是怎麼回事？難道那五幫的幫主，真都有一個妹妹要嫁給你麼？」

　　狄揚忍不住失聲一笑，卻見岸上的女子，竟都揮手歡呼了起來。

　　依露面上半分笑容也沒有了，冷「哼」一聲，道：「想不到你交遊倒廣闊得很，才出海沒有多久，就有這許多女人來歡迎你回來。」

　　狄揚忍不住笑道：「說不定是南宮平的朋友呢！」

　　依露道：「人家才不像你……」

　　話聲未了，只見十數艘漁船靠岸後，船上的漁夫，便與岸上的女人擁抱在一起，要知海邊禮教之防，遠不如中原江南之重，是以男女間真情流露時，也沒有什麼太多顧忌。

　　狄揚哈哈大笑道：「好個會吃醋的婆娘，你看清楚了沒有，人家是在等候出海捕魚的丈夫，不是來歡迎我的。」

　　葉曼青縱有滿心幽怨，此刻也忍不住「噗哧」笑出了聲來。

　　依露面頰微紅，輕輕拍了狄揚一掌，道：「你還以為我是真的吃醋麼，我只不過看到葉妹妹愁眉不展的，想逗她笑一笑而已。」

　　狄揚大笑道：「你嘴裡這樣說，其實心裡是真的在吃醋的。」

　　只見漁舟都已靠岸，辛勞的漁夫，提著一天的收穫，攜兒帶女，隨著深銅色皮膚的健康妻子，回家去享受晚間的歡樂。

　　剎那間，岸上的人竟走得乾乾淨淨，一個不留。

　　狄揚大奇道：「送禮的人不來接船，這倒怪了。」

　　葉曼青道：「這其中到底有什麼玄虛，連我也想不出來。」

　　依露道：「管他什麼玄虛，事到臨頭，自會知道，我們先弄清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再說。」

　　四人一齊上岸，只見這海市居然甚是繁榮，街道也甚是整齊，詢問之下，才知道便是浙江名城樂清，距離他們出海地三門灣並不甚遠，當下便要尋地方投店打尖，瑣碎之事自有許多，不必細說。

　　哪知他們到了這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客棧後，突地發現，客棧中的掌櫃和店伙，竟彷彿對他們極為熟悉，狄揚一入店門，掌櫃店伙便一擁而上，恭敬地道：「狄客官遠來辛苦了。」

　　狄揚皺眉道：「你怎會知道我的姓名？」

　　掌櫃的神秘一笑，不答所問：「小店中有五個跨院，俱都十分清爽，早已打掃過了，專等狄客官來到。」

　　依露道：「你們這麼大的店，難道沒有別的生意麼？我們只要兩個院子就夠了。」

　　掌櫃的笑道：「小號雖不大，但在這附近幾百里地內，卻找不出第二家來。平日客人川流不息，但今日卻專等狄客官一家。」

　　狄揚心念一動，問道：「你一個跨院，有多少間屋？」

　　掌櫃的道：「每間跨院，都有十多間屋，不瞞客官，小店所佔的地方，比皇宮也差不了多少。」

　　依露道：「這麼大的院子，一個就夠了，何必五個，咱家又不是海盜，又沒有發財。」

　　掌櫃的笑道：「原來客官還不知道，今天來了五位英雄，每位訂下了一個院子，都是為狄爺準備的，他們付了加倍的錢，逼著小的趕走原有的客人。小的方纔還在奇怪，狄爺只有一家人，到底是住哪個院子好呢？」

　　狄揚夫婦對望一眼，依露道：「訂房的人，可有留下話麼？」

　　掌櫃的笑道：「只留下了銀子，沒有留話。」

　　狄揚道：「可曾留下姓名？」

　　依露接口道：「自然不會了……掌櫃的，我只望你將他留下的銀子，拿來給我瞧瞧。」

　　那掌櫃的微微一愕，終於不敢違抗，狄揚卻忍不住問道：「那銀子有什麼可看之處？」依露笑道：「這個你就不懂了，無論是從銀子或是銀票上，都可以看出一些他們的來歷，只因各地的銀票，都造得有些不同，從這上面，至少可以看出他們是來自何處，假如是銀條，就更容易看了。」

　　狄揚歎道：「想不到你懂得比我還多。」

　　他卻不知道「幽靈丐幫」雄踞邊外，專劫不義之財，來自各省的銀子，他們都照搶不誤，「艷魄」依露家學淵源，有關這一門的知識，自是豐富得很。

　　不到片刻，那掌櫃的便捧出一具銀箱，箱子裡又有銀子，又有銀票，依露首先取出一錠銀錁。

　　只見這銀錁十兩一錠，鑄得甚是粗糙，但銀子成色卻是十足十足的。

　　她隨意看了一眼便毫不遲疑地說道：「這銀子必定是來自青、康、藏等邊外之地，奇怪的是，那邊又會有什麼幫派來到此間呢？」

　　再取出四張銀票，數額俱是不少，只有第一張乃是「匯豐」的票號，這種銀票流通各地，連依露也看不出端倪，只得放下了。

　　第二張銀票乃是蜀中所出，第三張銀票卻是在江南一帶通常可見的。

　　依露歎道：「蜀中、江南都有人來，他們不遠千里而來，是為的什麼？我越看越糊塗了。」

　　俯首望去，只見那第四張銀票，票面最是奇特，銀票四周，竟畫著一圈黑、紅兩色的花邊。

　　狄揚、葉曼青，目光動處，齊地一怔，「艷魄」依露亦面色微變，突見一隻手伸來，搶去了她手中的那張奇特的銀票。

　　始終木然不語的南宮平，見到這張銀票，面色突地變為慘白，一手搶了過來，目光直視在上面，只因為這張銀票，本是「南宮世家」所有之物。

　　狄揚強笑一聲，道：「想不到這人手裡有『南宮世家』的銀票！」心裡大為奇怪，再也想不出，哪一幫會持有此物？

　　南宮平面色鐵青，一字字沉聲道：「這銀票是誰拿來的？」

　　那掌櫃的見了他的神色，早已駭得呆了，訥訥道：「是……是第二位……」

　　南宮平截口道：「他訂的房間在哪裡？」

　　掌櫃的顫聲道：「小的帶路……」

　　南宮平隨手將銀票拋人箱裡，沉聲道：「走！」

　　掌櫃的抱起銀匣，踉蹌而行，穿過一道走廊，開開一扇圓門，只見門中一座院落，居然也有些山石花木，果然比別家客棧大不相同，掌櫃的賠笑道：「客官可要在這裡歇下麼？」

　　南宮平冷冷道：「不錯！」當先走入了廳房，「噗」地坐到地上，又呆呆地出起神來。

　　大家見了他的神色，誰也不敢對他說話，當下收拾行李，方自準備安歇，突聽店門外一陣喧嘩，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奔行而過。

　　狄揚、依露，俱都好奇心重，忍不住走了出來，只見店外的長街上，人群騷亂，無論男女老少，手裡都提著一些竹籃木桶，歡呼著奔向海岸那邊，有的老年人腳步踉蹌，卻都在全力狂奔，店裡的夥計雖不敢隨之奔去，但一個個面上俱都露出了躍躍欲試之色。

　　狄揚夫婦心中都不禁為之大奇，夫婦兩人對望了一眼，兩人心意相通，一齊放開了腳步，隨著人潮奔向海岸。

　　星光之下，只見海岸上更是擠滿了人群，不住地歡呼、爭奪、嘻笑，有的青年男子，早已脫下衣衫，躍下了海裡。

　　狄揚道：「你留在這裡，我去看看。」

　　依露道：「我為什麼要留在這裡！」兩人一齊擁人了人群，目光轉處，面色都不禁為之大變！

　　只見海潮奔流而來，海浪中銀光閃閃，竟然都是一條條死魚，成千上萬，大小不一，直將海裡都變為了魚浪！海城裡的居民聽到這種奇異的消息，自然飛也似地趕來，拾取這不費吹灰之力便可得到的死魚，他們雖然終年以打魚為生，但一生中誰也沒有看到過這麼多魚。

　　狄揚夫婦面面相覷，心頭俱是一片沉重，只因他兩人深知這奇異魚浪是怎麼來的。

　　四下漁夫漁婦，見到他倆衣衫華麗，神態不凡，有的人便答訕道：「這是老天爺賜下的神魚，吃了必定有福，兩位何不也拾一條！」

　　狄揚強笑一下，拉起依露的手腕，擠出了人群，低聲道：「你猜得不錯，幸好我們沒有吃那些送來的東西，否則……」心頭一寒，住口不語。

　　他一看到這奇異的魚浪，便知道必定是海裡的魚群，吃了他們拋下的蔬果，立刻毒發而死，隨著海浪漂流到這裡。

　　區區十幾簍食物，竟能毒死成千上萬的魚，其毒之烈，可想而知，兩人自是為之心寒。

　　依露依著狄揚的身子，雙眉深皺，沉聲道：「好狠的毒藥，是什麼人有這樣毒辣的手段，用這樣狠的毒藥？」

　　狄揚默然半晌道：「總有一天會知道的。」

　　依露輕歎道：「即使我們知道了那五撥人是誰派來，也無法知道是誰下的毒，更不知道他們是全都下了毒呢？還是只有一個人下了毒。」

　　狄揚道：「天下永遠沒有包得住火的紙，也沒有瞞得住人的事，你放心好了。」

　　依露歎了一聲，突然變色道：「不好！」

　　狄揚道：「什麼事？」

　　依露惶聲道：「這些魚都是中毒而死的，本身也有了毒性，他們若是吃了這毒魚，該怎麼辦呢？」

　　狄揚轉目望去，只見海岸上也不知有多少人，多少魚，這些平凡的漁夫，平日神權最盛，此刻已將毒魚當做神魚，眼見便是一場空前的劫難，更不知有多少人要死在這一場「魚禍」上。

　　依露玉容慘變，連連道：「怎麼辦呢？怎麼辦呢？這麼多人，我們再說，他們也不會相信的。」

　　狄揚亦是束手無計，只見有幾個漁民，手提竹籃，將滿載而歸，他情急之下，方待縱身躍去，突聽一陣呼聲，遙遙傳來。

　　幾個黃衣束髮漢子，一路飛奔而來，連聲大呼道：「老神仙傳下法旨，這些魚吃不得的！」

　　剎那之間，便有一群人圍了上去，將那些黃衣束髮的漢子分開，不住詢問，正待歸去的漁民，已停住了腳步，只見一個黃衣人飛奔而來，大呼道：「兄弟們，快將魚帶回埋在地下，萬萬吃不得的。」

　　有人問：「為什麼吃不得？」

　　黃衣人道：「老神仙說魚裡有毒，是惡魔送來害人的，吃下之後，不到半天便會毒發而死。」

　　漁民們齊地面色大變，又有人說：「幸好有老神仙在這裡，否則豈非都要送命了。」

　　又有人說：

　　「老神仙功德無量，願老天保佑他老人家長命百歲。」

　　狄揚夫婦暗中鬆了口氣，又不禁在暗中奇怪，不知道他們嘴裡的「老神仙」究竟是何許人也，漁民們為什麼會對他如此信服？

　　他兩人忍不住攔住一位漁民問道：

　　「請問兄台，那『老神仙』是誰？」

　　這漁民上下打量了他們兩眼，笑道：「兩位必定是遠道來客，所以連老神仙是誰都不知道，他老人家上通天文，下通地理，端的可稱得上是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天下找不出第二個來。」

　　狄揚道了謝，一路走向客棧，依露輕歎一聲，道：「這位老神仙，必定是異人，有時間我真要去拜訪拜訪。」

　　狄揚道：「什麼異人，左右不過是個神棍而已。」

　　依露道：「若是神棍，怎會知道魚裡有毒，令人不要煮食，這些漁民雖然神權極重，但卻也不是呆子呀！」

　　狄揚不願與她爭論，只因每一次爭論，自己都是落在下風。

　　回到客房，南宮平、葉曼青仍然對面坐在廳房裡，兩人默然相對，似乎一直沒有說過話。

　　狄揚夫婦便將方纔所見說了。訂房的人，自不免又送來了酒筵，但他們眼見方才毒魚之事，哪裡再敢吃別人送來的東西，到了街上買了兩百顆雞蛋，用白水煮來吃了，連鹽都不敢沾上一沾。

　　那些船娘本待到岸上大吃一頓，此刻一個個叫苦連天，道：「姑娘、姑爺，還是早些回去吧！」

　　依露道：「回去？說不定永遠回不去了。」

　　他們口中雖不言，但心裡卻知道事情越來越是凶險，各人滿懷心事，回到房中熄燈就寢。

　　南宮平通宵反側，哪裡睡得著覺，他面上雖已麻木，但心裡卻是思潮萬端，想起了雙親，想起了故友，也想起了許多他不願意想的事，只見蠟燭漸短，長夜漸去，他卻仍然沒有合過眼睛。

　　萬籟俱寂之中，突聽窗外響起了一陣衣袂帶風之聲，只聽「吱，吱」兩聲輕響！

　　他心頭一震，霍然坐了起來，院外又是「吱，吱」兩聲，響聲特異，乍聽有如蟲鳴，但南宮平面色卻為之大變！

　　他還記得這聲音，他記得這聲音是他初入師門時，與同門弟兄，在夜涼如水的夏夜，以捉迷藏來練輕功時的暗號。

　　那時他們都還年幼，童心未泯的龍飛，帶著他們在樹林裡捉迷藏，使得他們不覺是在練輕功，而彷彿是在遊戲，這一份用心，是多麼善良。

　　剎那間，他心頭熱血上湧，往日的記憶，在他腦海中又變得如此清晰。

　　他狂喜暗忖：「難道是大師兄來了麼！」身形微聳，穿窗而出，只見一條黑影伏身簷上，見到他穿窗而出，便遙遙招了招手。

　　南宮平再不思索，飛掠而起，只見人影已躍到另一重院落，卓立在一株巨樹的陰影下。

　　他一掠而前，目光凝注，暗影中，他依稀辨出這人影竟是他的三師兄石沉，分別已久的同門師兄，驟然相逢，他只覺心頭一陣狂喜，一把握著石沉的手掌，道：「三師兄，你……你……」喉頭一陣哽咽，眼中泛起淚光，再也說不下去。

　　黑暗中，往昔英俊挺逸的石沉，此刻竟是神色頹敗，面容憔悴，連雙目都顯得黯淡無光。

　　他再也不是往昔那英俊挺逸的石沉了，他彷彿已變成一具行屍走肉，懺悔著往昔的罪惡，等待著日後的死亡……

　　南宮平心頭愕然，既悲又喜。

　　只聽石沉緩緩道：「我聽說你在這裡，就趕來了。」他語聲沉重緩慢，語聲中竟也失去了往昔的光輝，有如自墳墓發出一般。

　　南宮平黯然道：「你既來了，為何不進去？」

　　石沉緩緩搖了搖頭，空虛黯淡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種絕望的悲哀，緩緩道：「我不能進去，我只是來告訴你，不要聽任何人的話，不要答應任何事，我……我說的就只能有這麼多了。」

　　南宮平呆了半晌，慘然道：「你……你近來好麼？這些日子，你在哪裡，是不是和大嫂在一起？」

　　「我是個不祥的人，滿身都是不可饒恕的罪孽，你……你……以後你萬萬不要再認我這個師兄，最好當我已經死了。」

　　南宮平忍不住淚珠滿盈，顫聲道：「師兄，無論如何，你都是我的師兄……」

　　石沉搖了搖頭，仰天歎了口長長的氣，突然伸手一抹眼簾，道：「多自珍重，我去了。」話聲未落，他已擰轉身形，如飛掠去，那消瘦的身影，在一剎那間，便被無邊的黑暗完全吞沒。

第二十回　撲朔迷離

　　夜色清寂，夜風蕭瑟，南宮平佇立在清冷空曠的院落中，無邊的黑暗包圍著他，沉重的心情，更加沉重了。

　　石沉是同門五人中最剛毅木訥的一個。

　　但是他那頹敗的神色，憔悴的面容，早已失去了昔日俊逸挺秀的光彩！

　　要不是經歷了一番慘痛而絕望的遭遇，絕不會使他一變如斯！自從華山分手，師兄弟姐妹各自漂泊東西，將近一年半沒見過面，石沉匆匆地來又匆匆地走，難道是逃避著什麼？南宮平沉重的心情中不禁又加雜著悲愁與辛酸！

　　南宮平再也無法掩抑胸中那股悲憤的情感，猶如山洪爆發，滿眶熱淚，滾滾而下！

　　夜風吹過樹梢，發出沙沙之聲，樹影掩映中，另一個孤瘦的身影悄悄地佇立在南宮平身後。

　　南宮平霍然轉身，身後那人竟然是葉曼青，面上流露著些微的驚愕，她那秋水般的明亮雙眸裡，充滿了幽怨而又關注的複雜情感。

　　「你哭了？」葉曼青問。

　　「沒有！」

　　南宮平倔傲地昂了昂頭，勉強地一笑，但這些都無法掩飾他臉上狼藉的淚痕！

　　葉曼青緩步上前，輕聲說道：「夜寒露重，你早點回房歇息吧！」

　　南宮平感激地瞥了她一眼，微微一歎，走回房內。

　　殘燭搖曳，昏黃黯淡的燭光，映著南宮平那略帶憔悴的面容，他枯坐桌前，兩眼木然地望著閃縮不定的燭光，怔然出神。

　　長夜漫漫，四周寂寂，一時思潮洶湧，一連串的人影在他眼前不斷地旋轉，隱現──傷心絕望的梅吟雪，滿腔幽怨的葉曼青！

　　機智狡詐的任風萍，莫測高深的帥天帆！

　　聰穎機變、風流放蕩的大師嫂郭玉霞！

　　被得意夫人迷失本性的龍飛和古倚虹！

　　以及被困「諸神殿」、性格豪爽的風漫天！

　　恩師「不死神龍」龍布詩和「諸神殿」主南宮永樂！

　　最後，他更想到了獨倚柴扉，望子早歸的慈祥雙親！

　　心緒像一捆紊亂的亂麻，竭盡智能，也無法在雜亂無章中，尋出頭緒，決定何去何從！

　　一陣輕微細碎的腳步聲自走廊上傳來，南宮平眉心一皺，突然又聞葉曼青怒叱道：「好賊子──」

　　接著兩條人影飛快地掠過屋脊，一前一後，向西而去。南宮平心中一動，揚掌將蠟燭熄滅，身形一長，也自穿窗而出，隨後追去。

　　他在「諸神島」上幽居一年，潛心養性，非但功力大進，輕功更是進境多多，眨眼之間已和前面兩人追成首尾相銜，凝目望去，在前一人是個勁裝漢子，在後的那人身形瘦小，長髮飄拂，正是葉曼青！

　　南宮平足下用勁，雙方距離已不足十丈。

　　片刻之後，已追出里許，那勁裝漢子陡地止住身形，卓立在一棵大樹之前，葉曼青飛撲而上，揚掌就劈！

　　她身手矯捷，不知與這勁裝漢子有何深仇大恨，一上手就是狠攻狠打，招招殺著。

　　那勁裝漢子功力亦似不弱，有攻有守，一時之間，葉曼青倒還奈何他不得。

　　陡聞葉曼青怒叱一聲，雙掌一錯，一招「嫦娥奔月」，逕向那勁裝漢子雙肩拍去。

　　勁裝漢子來不及撤招換式，已被砍中肩骨，疼痛如折，葉曼青殺機已起，左掌隨後劈出，掌風雖緩，但潛力卻大！

　　南宮平陡地舌綻春雷，大喝道：「葉姑娘且慢！」喝聲才出，已遲了一步，那勁裝漢子已遭葉曼青劈中前胸，口噴鮮血，仆倒於地！

　　南宮平一個箭步竄上前，一探那漢子鼻息，業已氣斷身亡，不由惋惜一歎！

　　葉曼青滿腹幽怨，此刻更是嗔怒交加，冷笑道：「想不到你竟會為這下三流的賊子歎惜！」

　　南宮平淡淡一笑，道：「我只想留個活口，一問究竟。」

　　葉曼青怫然道：「這種賊子還要問究竟？就這樣讓他死了，倒還便宜了他。」

　　南宮平不解地道：「到底是怎麼回事？竟惹得你如此生氣？」

　　葉曼青怒道：「你看看他懷裡揣的是什麼東西！」

　　南宮平俯下身去，自那勁裝漢子懷中取出一物，竟然是個錫製的「鶴頸壺」，壺口還斷斷續續地飄出一股五色的淡淡異香，南宮平哂然笑道：「原來是個採花的淫賊！」

　　葉曼青冷笑道：「這種賊子你還要留活口麼？」

　　南宮平突地神色一變，沉思片刻之後，才又搖頭道：「事情決非這麼簡單，我們行藏早露，這賊子恐怕與那五撥送禮之人有關！」一語甫罷，旋又大聲喝道：「不好！快回客棧！」說著身形縱起，展開輕功向來路如飛奔去。

　　葉曼青也頓然醒悟，毫不遲疑，隨後追去。

　　南宮平奔回客棧，匆匆至狄揚夫婦房前，提氣大聲叫道：「狄兄！狄兄！……」叫了半天房內竟毫無回音。當下不再猶豫，揮掌破門而人。

　　房內空蕩蕩的，非但狄揚夫婦影蹤全無，就連行李包裹兵刃等亦都不翼而飛！

　　葉曼青也匆匆奔入，詫然問道：「他們兩人呢？」

　　南宮平劍眉微蹙，沉思不語。

　　葉曼青說道：「你聞聞看，房中似乎有股異香留存未散！」

　　南宮平點點頭道：「這事大有蹊蹺，看來要想查個水落石出，確非易事！」

　　葉曼青道：「何不去問掌櫃的，看看有沒有什麼形跡可疑的人物來過這裡！」

　　南宮平道：「這批人顯然事先已有周密的計劃，掌櫃的哪會知道這些，適才若是不將那淫賊殺死，或可探出些許端倪。」

　　葉曼青嬌靨飛紅，訕訕道：「你也不早說，誰知道……」

　　南宮平截住她的話音，說道：「如果能查出那五撥送禮者和代訂店房之人，抽絲剝繭，或許還可得知一二！」

　　葉曼青問道：「那麼要怎樣才能查出那送禮之人呢？」

　　南宮平苦笑一聲，道：「這當然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話聲一頓，又接道：「現在已是二更將盡，站在這兒乾著急也不是辦法，還是早點回房歇息，明天再另思良策！」說著將殘燭熄滅，各自回房就寢。

　　翌日清晨，二人商定由葉曼青暫留客棧，以觀其變，南宮平則匆匆外出，期能查出一些蛛絲馬跡。

　　直到晌午時分，南宮平才匆匆回棧，葉曼青急忙迎了上去，關切地問道：「找到一點頭緒了麼？」

　　南宮平道：「快拿你的『龍吟神音』寶劍，跟我走！」

　　葉曼青柳眉微皺，不解地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呀！」

　　南宮平道：「一會兒你就會知道了，快走吧！」

　　兩人急佩上隨身寶劍，掩上房門，走出客棧，出得城外，展開腳程，向西奔去。

　　葉曼青滿懷疑惑，問道：「我們現在是到哪兒去？」

　　南宮平一面奔行，一面答道：「據我所知，非但那幾撥送禮和訂房的人與任風萍有關，狄揚夫婦失蹤亦與任風萍脫不了干係！」

　　葉曼青見他答非所問，不由柳眉緊蹙，說道：「任風萍原在西北，此刻怎會跑到江南來了？」

　　南宮平道：「在這一年內你敢保事情沒有變化麼？說不定任風萍所佈置的潛力已遍及大江南北也未可知！」

　　葉曼青詫異地問道：「變化？任風萍的佈置？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南宮平也不禁一愕，但繼而轉念一想，才恍然大悟，原來當年在長安城西北，任風萍吐露帥天帆有獨霸武林的意圖時，只有梅吟雪、狄揚和自己在場，任風萍心機深沉，深藏不露，只是在暗中行事，葉曼青故末得知，當下微微一笑，道：「這件事一時也難解釋清楚，以後我再詳細告訴你，現在我們趕快到南山去！」

　　葉曼青被他那「我們」二字，說得心頭一甜，不再多問，加快腳程，展開絕世輕功向前飛奔，只消頓飯工夫，已入南山山脈，路徑漸人崎嶇，已有難行之感。

　　南宮平止住身形，向葉曼青說道：「此處乃去南山必經之路，狹窄崎嶇，任風萍的手下人等，勢必在此處歇腳，我們正好趁機出手，且先調息運氣，恢復功力，說不定等一會有一場驚險的惡鬥！」

　　說著走至一塊嶙峋巨石之前，盤膝坐下，閉目調息起來。

　　葉曼青也自走到石旁坐下。

　　夜風呼嘯，月冷星淒，在這荒涼的郊野山區，充滿恐怖和淒涼的感覺。

　　約莫半個時辰之後，果然聽來路上車聲轔轔，馬聲嘶嘶，漸行漸近！

　　南宮平、葉曼青二人，聞聲知警，同時閃身至一座大石之後，隱去身形。

　　眨眼工夫，車馬之聲已近，南宮平在「諸神島」一年潛居，功力大進，黑夜視物，如同白晝，此時凝目望去，只見七匹駿馬飛馳而來，七匹駿馬之後，是一輛黑篷雙套馬車！

　　眨眼之間，七匹駿馬馳至南宮平所隱身之大石前三丈處停了下來，只見兩名駕車大漢自轅上一躍而下，奔至車旁，掀開重重的黑布簾，自車內挾出兩個人來！

　　南宮平只看得心頭狂震，原來那兩人正是狄揚夫婦！

　　月光照映下，依露披頭散髮，那件錦色華衫被撕得襤褸不堪，幾近半裸！

　　狄揚更是滿身血漬，神情頹敗，往日那股神采飛揚的豪氣，蕩然無存！

　　南宮平心痛好友，又氣又恨，陡地撮唇長嘯，嘯聲中，人如巨鳥，「刷」地沖天飛起，身在空中，一個盤迴旋轉，翻腕間「葉上秋露」已拔在手中，吸腹拳腿，頭下腳上，一招「甘霖普降」，銀光萬點，閃閃刺目，舞起漫天劍影，飛灑而下！

　　當先那五旬的高大老者，暴喝一聲，雙手一攔，向後退去！

　　南宮平足落實地，也不打話，揉身欺上，「葉上秋露」猛劈猛削！

　　葉曼青也仗劍飛奔而出，直衝向那幾個黑衣人，掄劍就是一陣狠攻！

　　七騎中為首之人，乃一五旬高大老者，一面閃躲南宮平的猛烈狠厲劍招，一面高聲叫道：「朋友！我們無怨無仇，你怎麼橫不講理，動手就是狠殺狠打！」

　　南宮平雙目噴火，長劍一緊，「刷刷刷」接連又是三招殺著！

　　五旬高大老者，身軀一閃，向後退去，口中再度叫道：「要打要殺，把話說明白了也還不晚──」

　　南宮平聲音沙啞，吼道：「少廢話！我先宰了你再說！」

　　吼聲中，「葉上秋露」再演絕學，竟施出在諸神島學得的「南海劍法」！一陣猛攻。

　　五旬高大老者知道再多說也是白廢，怒哼一聲，自腰間撤下一條長達丈餘的「鎖骨連環鞭」，舞起漫天鞭影，鞭風霍霍，迎了上去！一招「雲鎖巫峰」，丈餘長鞭有如靈蛇出洞，迅猛地纏向南宮平執劍右腕！這一招反守為攻，端的精妙無比。

　　南宮平料不到眼前這個老傢伙身手竟然如此了得！

　　但南宮平一身武功亦已非昔年吳下阿蒙，左足一旋，側身讓過來勢，右臂一抖，「葉上秋露」挾嘶嘶銳嘯疾劃而下，「葉上秋露」雖非神兵利器，但經南宮平貫注真力，劍氣如芒，逼人生寒，劍鋒尚未近身，已泛起一股冰涼之氣。

　　老者知逢勁敵，不敢大意，身軀向後一仰，右臂撤回，手中「鎖骨連環鞭」一擺一蕩，向南宮平頸項掃去！

　　南宮平沉腰挫馬，左臂一探，五指一屈一彈，數股柔緩而潛勁的指風，疾向鞭身彈去！

　　右臂一沉，「葉上秋露」幻成一片白芒，攔腰削去。

　　五旬高大老者，只覺長鞭一緊，鎖骨連環鞭竟遭南宮平震開數尺，刷的一聲，長劍也已攔腰掃至，不由魂飛魄散，心膽俱裂，被南宮平攔腰劈成兩段！鮮血飛濺，灑得南宮平滿面滿身。

　　南宮平毫不遲疑，身形起處，迅若鷹鷙，向那群黑衣大漢撲去！

　　那群黑衣大漢力敵葉曼青已呈不支，南宮平這一加入，登時大亂，頃刻之間，已有兩人中劍身亡！

　　另兩名駕車大漢分挾著狄揚和依露，原躲在篷車之後，這時一看情勢危急，已生逃走之念。

　　南宮平長劍一緊，又有兩名黑衣大漢洞穿胸腹而死，緊接著雙足一點，直向那挾著狄揚夫婦的兩名黑衣大漢撲去！

　　兩名黑衣大漢悚然大驚，不約而同向後暴退！

　　南宮平雙足略一點地，正欲再度撲去，陡聞身後一聲斷喝：「住手！」

　　不由身形一頓，霍地回轉身來，只見身後一丈之處赫然站著四個高大的人影！

　　時正子初，月華如水，照亮了那四個人！當先一人竟然是「萬里流香」任風萍！左邊兩人卻是「岷山二友」鐵掌金劍獨行客長孫單和驚魂雙劍追風客長孫空。

　　右邊那人卻眼生得很，是個身穿黑長衫、頭挽高髻的威猛老者！腰間插著一雙長有四尺的金色短槍！

　　任風萍的到來，早在南宮平的意料之中，是以毫無驚異之感，倒是任風萍覺得有點意外，面上是詫異神色，緩緩向南宮平走近，微笑道：「一別年餘，南宮兄別來無恙！」

　　南宮平見任風萍現身，心中一動，恢復原有的鎮定和冷靜，聞言冷冷笑道：「好說，好說，大難不死，小弟還算命長！」

　　任風萍道：「凡人諸神殿者，從未聽說有生還的，南宮兄可謂大幸了！」

　　南宮平冷笑道：「在下要是死在諸神殿，任兄就更加快意了！」

　　任風萍忙道：「兄弟絕無此意，南宮兄切莫誤會，目下中原武林形同鼎沸，混亂紛歧，兄弟正想借重南宮兄，共舉大事……」

　　一語未了，南宮平卻冷冷地截道：「在下德薄能鮮，狂野成性，任兄恐怕找錯人了！」

　　任風萍哈哈笑道：「南宮兄太過自謙了！想當年吾兄天長樓力敗『玉手純陽』；獨闖慕龍莊為『天山神劍』狄揚索取解藥，爾後隻身涉險『諸神殿』，諸般英勇事跡早已傳遍武林，兄台的武功、機智、見識，帥先生更是仰慕非常，如能得南宮兄大力相助，兄弟敢說不出一年，中原武林唾手可得！」

　　陡間葉曼青一聲叱喝：「哪裡走！」身形縱起，向前撲去！

　　南宮平面不改色，淡淡地轉過頭去，原來那兩個挾持狄揚夫婦的黑衣大漢正想藉機遁逃，一見葉曼青撲到，只得停留在當地，兩雙眼睛卻向任風萍望去！

　　南宮平微微一笑，轉頭向任風萍說道：「不知那兩位挾著『天山神劍』狄揚和依露的黑衣漢子是否任兄屬下？」言詞之間淡漠異常，彷彿狄揚夫婦與他只有片面之交，此時只是隨口發問而已！

　　任風萍尷尬地一笑，但隨又消失，緩緩道：「不錯！正是兄弟屬下！」

　　南宮平神色變得十分黯然，歎道：「想當年『天山神劍』豪情萬丈，神采飛揚，此刻卻變得如此狼狽，驟然看去，誰敢相信他就是當年叱吒江湖的『天山神劍』！」

　　葉曼青雖然十分不耐，但她深知南宮平心思縝密，此刻盡量避免談及狄揚夫婦被擒之言詞，定必另有用意！

　　任風萍道：「幽靈群丐已投效帥天帆麾下，共圖大事，窮魂依風也欲其妹隨行，故命兄弟前來，只要依露回至中原，立時帶往依風處。」

　　南宮平冷笑道：「既然依風要依露也投身帥天帆處，任兄又何需使用迷香？此舉實令在下費解！」

　　任風萍淡然道：「此中原委並非三言兩語就可解釋清楚，兄弟恐言詞之間發生誤會，故不得不出此下策！」

　　南宮平冷哼一聲，道：「那麼狄揚何辜？竟也遭任兄屬下擒去？」

　　任風萍道：「他二人既已結為夫婦，自然要同行了！」

　　南宮平冷笑，哂然道：「任兄可曾問過狄揚麼？」

　　任風萍大笑道：「婦唱夫隨乃人之常情，狄揚自無不顧之理！」

　　南宮平軒眉笑道：「任兄諒必還記得，年餘前在長安城西北，狄揚擲丟任兄之『風雨飄香』牌的一幕麼？狄揚狂狷高傲，豈肯依人帳下，任人支役！」

　　任風萍面色一變，默然不語。

　　南宮平又笑道：「狄揚、依露能結為連理，亦是任兄恩賜，他們二人雖已結婚年餘，但卻恩愛情深，不亞新婚，狄揚不肯，依露自然也無俯首之理！」

　　任風萍面色已恢復常態，非但毫無動怒之意，反而哈哈笑道：「南宮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當年狄揚身罹兄弟銀雨奇毒，經依露全力施救始得生還，依露對狄揚有救命之大恩，依風肯投效帥天帆，依露自然不會不肯，依露俯首，狄揚豈會違背她的意志！」

　　南宮平大笑道：「幽靈群丐素來正直，其強討惡化對象，亦皆屬為富不仁之輩！而且施貧濟困，早已武林皆知，何況窮魂依風為人孤獨矜直，冷漠高傲，豈有失身變節，投靠帥天帆帳下之理？」

　　葉曼青知道再舌戰下去，必然引起戰火，心繫南宮平安危，竟不自覺地走近南宮平身旁。

　　任風萍目光漸轉，看了葉曼青一眼，淡淡地問道：「當初南宮兄出海時，冷血妃子亦同時失蹤，江湖朋友都以為她隨同南宮兄共赴諸神殿，孰料竟是葉姑娘同行返回，難道冷血妃子真的失蹤了麼？」

　　南宮平陡地放聲長笑，笑罷說道：「任兄很失望，是麼？哈哈！梅吟雪未與在下同行，致使任兄無法達到一網成擒之心願！未免有點可惜！」

　　任風萍面不改色，大笑道：「南宮兄言重了！兄弟斗膽，也不敢做如是之想！」

　　南宮平突然變得聲色俱厲，面泛殺機，喝道：「任風萍！你連派五撥人化裝成五路不同人馬送浸過劇毒的酒食蔬果上船，想將狄揚毒死！誰知被狄揚識破毒計，你一計不成，又生二計，又用不同的銀票訂下整間客棧，事實上整間客棧內，全是你的爪牙！以致狄揚夫婦被擒，我和葉姑娘能幸以逃脫，只因你事先沒想到我能夠回來，沒告訴他們，故爾他們不認得我！哈哈！誰知你的手下竟多了個成事不足卻敗事有餘的採花淫賊！才被在下識破你們的狡計……」

　　「住口！」任風萍臉色大變，暴然大喝！

　　南宮平毫不理會，雙目精光如電，懾人心魄，逼視著任風萍，口角噙著一絲冷酷而含殺機的笑意，繼續說道：「但在下與狄揚兄已結為生死之交，任兄何不將在下一併擒去？」

　　任風萍正色道：「南宮兄言重了，兄弟斗膽，亦不敢如此！」

　　站在任風萍身旁諸人自始至今，始終沒開過口，顯然帥天帆紀律嚴明，而他們亦必對任風萍敬畏十分，此刻站在任風萍右邊那身穿黑長衫、頭挽高髻、腰插一對金槍的威猛老者，業已按捺不住，向前疾跨一步，沉聲喝道：「小子好生狂妄無禮，你道眼下真無能擒你之人麼？」南宮平睨視他一眼，笑向任風萍道：「這位兄台想必就是帥天帆依若左右手的『戳天奪命雙槍』戈中海戈大俠了？」

　　任風萍頷首道：「不錯！正是戈老英雄！」

　　南宮平大笑道：「嘗聞戈大俠『戳天奪命雙槍』有神鬼莫測之機，戳天奪命之能！今日得識，幸會，幸會！」

　　戈中海回頭看了看任風萍一眼，似乎在動手之前要徵得任風萍的同意！

　　任風萍臉上毫無表情，默然不語！

　　南宮平冷笑道：「任兄何不點點頭？」

　　戈中海大喝一聲，身形撲進，雙掌左右拍出，一擊「章門」，一擊「藏海」！

　　南宮平早已有備，身形卓立不動，雙臂一圈，閃電般向他雙腕扣去，飛起一腿，踢向戈中海「丹田」大穴！

　　這兩招快捷無比，而且取時部位恰到好處！任風萍暗暗心驚，一年不見，南宮平一身武功又精進了不少！

　　戈中海滿面凝重，卻毫無懼色，身軀一側，雙掌疾翻，一招「腕底翻雲」，反向南宮平雙臂「曲池」穴拍去！

　　南宮平身形一閃，甩臂沉腕，一招「沉香劈月」，向戈中海胸前直擊過去！

　　陡聞一聲嬌叱，葉曼青已與「岷山二友」戰在一處！

　　戈中海微感一驚，大喝一聲，右腕一沉，左臂驀縮，才又倏地一齊劈出，硬接南宮平一掌！

　　「轟」然一聲暴響，雙方掌力接實，地上沙石飛揚，塵土瀰漫！南宮平只覺對方內力綿綿不絕，雙腕疼痛如折，暴退一丈！戈中海僅上身晃動，馬步依然釘立如樁，但他心中亦自暗暗一驚，普天之下能接他雙掌一擊者，寥寥可數，南宮平年方弱冠，竟能硬接一掌，而直立無恙！

　　南宮平臉泛青白，氣血翻騰，喉頭一甜，咯出一口鮮血，顯然受傷不輕！但他微一咬牙，旋又飛身撲上，雙掌一錯，向戈中海猛攻而去！

　　戈中海冷冷一哼，雙掌翻飛，迎住來勢！

　　南宮平這次撲上，招式一變，竟施出幽居「諸神殿」時，在木屋中所學得的「達摩十八式」！左掌斜出，右掌直劈，招名「苦海普渡」，疾攻過去！

　　戈中海身形一閃，左掌封出，右掌疾拍南宮平「肩井」！

　　誰知南宮平這竟是虛招，沉肘挫腕，左掌改削中盤，右掌並指如戟疾點戈中海前胸「七坎」大穴！

　　戈中海駭然大驚，疾退五步，雙掌「如封似閉」同時封出！

　　南宮平雖然只把「達摩十八式」牢記心中，卻沒有時間去仔細揣摩其中繁雜精奧之變化，此刻臨敵施為，一面思忖，一面出招，這套武林絕技，依然深具威力，十招之內，將「戳天奪命雙槍」戈中海連連逼退了一丈遠近！

　　一旁觀戰的任風萍雙眉深鎖，沉思俄頃，不禁驚叫出聲──「達摩十八式！」

　　南宮平一面進招，一面冷笑道：「不錯！正是『達摩十八式』！要是膽怯的話，現在放掉狄揚夫婦還來得及！」

　　「戳天奪命雙槍」業已額角見汗，濃眉緊蹙，方在尋思破解之策！

　　驀聞「岷山二友」發出震天暴喝，原來葉曼青已逞不支之狀，「龍吟神音」左招右架，節節敗退！

　　只聽長孫單獰笑一聲，叫道：「看你還能支持幾招！」

　　叫聲中雙劍微絞，右足前探，一招「極逸滄波」，雙劍劃出一道銀弧，迅捷地向她執劍右腕削去！

　　長孫空卻足下一滑，閃至葉曼青身後，「飛星逐月」，疾點葉曼青背心！

　　葉曼青腹背受敵，險象環生，掌中劍疾封而出，嬌軀向左閃去！但她早已真力不繼，氣血浮動，身形一個踉蹌，被長孫單一劍刺中右肩，悶哼一聲，龍吟劍又被長孫空雙劍斫中，虎口一麻，脫手飛出！

　　長孫空劍交左手，欺身上前，伸手間，連點中她「大赫」、「商曲」二穴，葉曼青兩穴受制，嬌軀隨之倒地不起。

　　「岷山二友」更不停頓，飛掠過來，與戈中海聯手圍攻南宮平！

　　南宮平急怒交並，右手一探，嗆然龍吟，「葉上秋露」已拔在手中，一招「天地分光」，劍芒顫動，森森劍氣，幻起一圈劍網。

　　戈中海冷冷一笑，亦自撤下腰間金色雙槍，一抖攻上！

　　南宮平大喝一聲！「葉上秋露」振腕攻出，幻出三朵劍花，分襲「岷山二友」及戈中海！

　　岷山二友武功雖高，與南宮平相較卻相形見絀，南宮平這詭異的一招，迫得兩人連退三步！

　　戈中海雙槍疾出，左手金槍硬架來勢，右手金槍，「春雲乍展」，疾逾星火地挑向南宮平右肩！

　　南宮平知道今天想要全身而退已不可能，看出「岷山二友」中，鐵掌金劍獨行客又較驚魂雙劍追風客略差半籌，因此他避重就輕，「葉上秋露」盡向長孫單身上猛施殺手！

　　戈中海與長孫空何嘗看不出來？兩人心中似有默契，不約而同，加緊搶攻！

　　數十招一過，南宮平已逞不支之狀，兩個一流高手和一個頂尖高手，聯手搶攻，南宮平武功再高，也只能左右招架，毫無還手之力！

　　月光照映下，任風萍面露喜色，嘴角時而噙著一絲陰鷙而得意的微笑！

　　戈中海斷喝一聲，雙槍一緊，「狂鷹振翅」，右手金槍自下而上，猛刺左脅，左手金槍閃電般向南宮平執劍右腕挑去！「岷山二友」的三隻長劍，齊地罩向南宮平周身要害！

　　南宮平虎目噴火，額角上豆大汗珠，滾滾而下，臉色蒼白，但卻洋溢著堅毅而倔傲的神情，「葉上秋露」連演絕學，「金靈飛火」，「葷渡三過」，「分水擺荷」，刷刷刷，接連三劍，封擋了三人凌厲的攻勢。

　　戈中海閃身欺近，雙槍疾刺而出，一點「幽門」，一點「咽喉」！「岷山二友」亦旋身撲進，三支長劍交錯遞出。

　　南宮平三劍攻出之後，真力已經不支，但他神智未亂，霍地足下旋轉，閃開戈中海的雙槍，奮力一劍朝長孫單胸前疾刺而去！

　　這一劍又疾又狠，長孫單想要抽身退避，已嫌太遲，慘叫一聲，「葉上秋露」貫胸穿過！

　　南宮平慘厲一笑，方把「葉上秋露」拔出，長孫空雙劍已自他左肩劃下一道深有寸許可見白骨的血溝，長至脊柱，殷紅鮮血飛噴而出！就在這同時，戈中海的金槍也正刺中南宮平右大腿上！

　　南宮平牙關怒咬，長劍一揮，將正欲重下殺手的長孫空和戈中海逼退五步，戈中海金槍猶未拔出，依然插在南宮平腿肉之上，令人觸目心驚！

　　戈中海從未見過能有如此潛力之人，不禁愕在當地！

　　長孫空痛弟身亡，怒吼一聲，再度撲上！

　　南宮平厲聲大喝：「不死神龍，神龍不死！」

　　喝聲中，伸手拔下大腿上的金槍，看也不看，反臂向他甩出。

　　長孫單的死，使得長孫空恨火攻心，此刻出手，絲毫沒有防備，何況他認為南宮平必定已無還手之力，一見金槍破空飛來，才悚然心驚，趕忙雙劍交錯，向金槍撩去！誰知一撩不中，「哧」的一聲，金槍竟插入左肩！登時仆地不起！

　　戈中海搖頭歎道：「真不愧為神龍弟子！」緩步向長孫空走去！

　　任風萍神色黯然，也喟嘆道：「不死神龍第二，能得如此豪傑相助，何愁天下不定？」

　　南宮平喝道：「你今生作夢也休想！」

　　話才出口，又咯出一大口鮮血，身形栽個踉蹌，最後終於不支，仆倒於地！

　　任風萍一躍上前，右掌緩緩拍下，他的臉上充滿了可惜的神情，就在他右掌離南宮平頭顱不足三尺之時，驀聞身後響起一聲悶雷似地大喝：「住手！」

　　喝聲宏亮，響徹四野，顯然中氣充沛！

　　任風萍驚愕地轉過身軀，只見身後數尺之遙，站著一個身形矮小、其貌不揚的中年人。

　　中年人向前跨進一步，沉聲道：「這人我要帶走！」

　　戈中海已從長孫空身旁一躍而至，手中握著兩柄金槍，大聲喝道：「小子！你是誰？」

　　中年人睨視他一眼，隨口吟道：「遠山高大！」

　　任風萍、戈中海霍然一驚，連忙同聲接道：「風雨飄香！」

　　中年人自懷中掏出一隻紫檀香木的精緻小牌，揚了一揚，接著喝道：「兩位可認識此牌？」

　　任風萍低首道：「弟子識得！」

　　中年人道：「見牌如見人！這人我要帶走，兩位有何異議？」

　　任風萍黯然道：「弟子不敢！」

　　中年人冷冷一哼，走近南宮平身旁，俯下身去，將南宮平抱在懷中，頭也不回，大步向前走去1直到中年人的矮小的身影被漫漫的黑暗吞沒，任風萍才搖頭歎道：「帥先生不知何時又新收了這一號人物，我們為何都不認識？」

　　戈中海道：「我們出來半年多了，帥天帆吸收的新血，未經介紹，我們自然不認識！」

　　中年人抱著南宮平健步如飛，奔了將近一個時辰左右，到了一片枝椏濃密的樹林前。

　　月光照映下，在一棵合抱的大樹旁，兩匹長程健馬正俯啃著野草，馬旁卻佇立著一位風華絕代、美艷出塵的少女，蛾眉緊蹙，滿面憂急之色！

　　她正是梅吟雪！

　　中年人才一走近，梅吟雪已奔了上來，看了看他懷中的南宮平一眼，問道：「他的傷勢很重麼？」

　　中年人頷首道：「真力消耗殆盡，血流過多，還好我早到一步，否則就要死在任風萍掌下了！」

　　南宮平星目緊閉，面色蒼白，背上和腿上的血仍然一滴一滴地淌下，被中年人抱在懷中，奄奄一息，身軀僵挺，除了胸部還有一些極其輕微地起伏外，簡直和死去無二！

　　梅吟雪目泛淚光，黯然道：「他傷重如此，不知是否還能活著見他的師父！」

　　中年人也自歎道：「看他不是天壽之相，相信必有奇蹟，將他救活！」

　　梅吟雪默然不語，伸出皓腕自中年人懷中接過南宮平。

　　中年人道：「姑娘珍重，我要走了，那塊木牌──」

　　梅吟雪道：「那塊木牌送給你吧，反正我留著也沒用！」

　　中年人謝了一聲，飛身上馬，揚塵馳去。

　　梅吟雪也跨上馬背，將南宮平抱在懷中，一咬銀牙，催開坐騎，順著官道，向前奔去。

　　黎明時分，梅吟雪已經趕到三門灣！直馳到一家客棧前，這才下馬走入客棧中。

　　匆匆跨進一間房內，房內有三張床，其中有兩張竟赫然分別躺著「不死神龍」龍布詩和「諸神島主」南宮永樂！

　　此刻兩人都已醒來，四隻眼睛都透著焦灼的神色，一見梅吟雪抱著奄奄一息的南宮平推門而入時，俱不禁大吃一驚！

　　龍布詩首先問道：「平兒受傷了？」

　　梅吟雪略點螓首，一言不發地將南宮平面孔朝下放在另一張床上。

　　南宮永樂接問道：「是誰把他打傷的？」

　　兩人說話的語聲，都很柔弱輕微，彷彿是大病未癒一般。

　　梅吟雪沒有回答，風目一閉，兩行清淚滾滾流下。

　　南宮永樂掙扎著爬起來，察看了南宮平的傷勢一番，有氣無力地道：「他傷勢很重，但有我在，這倒不用擔心，只要用移植大法，保管他在兩天之內就可痊癒！」

　　龍布詩聲音沙啞地吼道：「不行！你不准碰他一根汗毛！」

　　南宮永樂也是怒容滿面，聲音微弱地吼道：「我碰他關你何事！你在那裡鬼叫什麼？」

　　龍布詩叫道：「他是我的徒弟！我就是不許你碰他！」

　　南宮永樂也叫道：「他是我的侄兒！我偏要碰他。」

　　梅吟雪淚流滿面，哀聲道：「他已是奄奄待斃之人了，兩位前輩還作無謂之爭，難道真要眼睜睜地看著他死去麼？」

　　兩個老人相互怒視一眼，終於緘默不語！

　　良久，南宮永樂轉臉向憂心如焚的梅吟雪道：「這十幾天來，我已將我全部醫術，包括移植大法在內傳援給你，我看你冰雪聰明，何不冒險一試？」

　　梅吟雪說道：「我只學得心法，還未實際動過手，恐怕──」

　　南宮永樂道：「有我在旁給你指點，你儘管大膽動手！」

　　梅吟雪委決不下，一時沉吟不語！

　　南宮永樂道：「他已命在旦夕，不能猶豫不決了。」

　　梅吟雪轉頭看了看龍布詩一眼，龍布詩卻默然不語！當下一咬銀牙，毅然道：「好！事已至此，我只好冒險一試！」

　　南宮永樂面現微笑，道：「你先去買枝大針和一瓶烈酒以及一卷細麻線回來，即刻動手！」

　　梅吟雪依言匆匆上街將所需之物買回。

　　南宮永樂道：「先將大針和細麻線泡在酒裡，用酒洗淨傷處，再點他胸前「鳳尾」、「七坎」兩穴，和背後「命門」、「帶脈」兩穴，並用真力護住他最後一口丹元之氣，然後用烈酒洗一洗我的大腿肌肉，用你的佩劍割下一塊與他傷口同長同寬的腿肌，移植上去，再用細麻線縫合，兩天之後，他就會痊癒了。」

　　梅吟雪一面聆聽，一面動手，兩個時辰不到，業已大功告成，果然順利無礙！

　　南宮永樂卻因活生生地被割去一塊腿肌，一時元氣大傷，痛徹骨髓，閉上雙目，沉沉睡去！

　　龍布詩不禁為之動容，歎道：「四十年來，你簡直和瘋人無二，但自從脫離了『諸神殿』後，想不到你個性又大變特變，在你臨死之前；還做了一件有人性的事情！」

　　梅吟雪徹夜未眠，心神交瘁，直到此刻芳心才放寬一點，一時疲憊萬分，竟也伏在南宮平床邊，沉沉睡去！

　　南宮平輕輕地挪動了一下身軀，並發出一絲輕微的呻吟，梅吟雪霍然醒轉！

　　南宮平睜開眼睛，一眼看見身邊的梅吟雪，不禁驚喜莫名地脫口叫道：「吟雪！是你……」語才出口，已牽動傷處，臉上肌肉痛苦地抽搐一下。

　　梅吟雪憐憫心痛，急道：「你大傷未癒，不宜開口說話，快閉上眼睛養神！」

　　南宮平驟見梅吟雪，真是又驚又喜又興奮，若非不能動彈，他真會跳起來將梅吟雪緊緊地摟在懷裡，哪裡還會閉上眼睛養神，當下輕聲問道：「吟雪！這不是夢吧？」

　　梅吟雪強抑著心中激動的感情，柔聲說道：「不要再說話了，快好好休息吧！」

　　南宮平又看見了另一張床上躺著的龍布詩，情緒更加激動，道：「師父也回來了，吟雪，快告訴我這是怎麼一回事？」

　　梅吟雪道：「這話一言難盡，等你傷好了後，再慢慢告訴你，你現在快休息吧！」伸手點了他的睡穴。

　　南宮平雙目一閉，又沉沉睡去。

　　龍布詩直到此刻才睜開眼來，看了沉睡的南宮平一眼，喟然長嘆！

　　梅吟雪道：「老前輩見了他，只應高興才對，怎麼──」

　　龍布詩歎道：「我和南宮老兒在暴風雨的海上力拼千招，我打了他七拳，他劈中我六掌，雙方真力耗盡，真元已散，想不到漂泊在海上竟會巧遇姑娘，將我們救返中原！唉！我『不死神龍』一生之中，出生入死不下百次，想不到這一次就要真正地死去，老夫固然並不怕死，但是還有數樁心願未了，不願如此平平白白地死去！」

　　梅吟雪道：「江湖上傳言靈丹妙藥能生死人而肉白骨，前輩這點內傷，只要能得到真正所謂的靈丹服用，想要痊癒也並非一件難事。」

　　龍布詩歎道：「據老夫所知江湖聖醫『救命郎中』薄丹煉有七顆起死回生的「回天救命護心丹」，但薄老兒珍逾生命，又豈肯隨便與人！」

　　正說間，店伙已在門外敲門道：「客官！用午飯啦。」原來已時趨晌午！

　　梅吟雪道：「送進來吧！」

　　店伙推門而人，端著兩個大食盤，三人用罷，龍布詩道：「梅姑娘昨晚徹夜未眠，今天又勞累了一個早上，早點回房憩息吧！平兒我會照顧他的！」

　　梅吟雪也覺十分睏倦，依言走回自己房內！

　　龍布詩也正欲閉目憩息，突聞一陣衣袂振風之聲，從窗戶突然飛進一人！

　　竟是他多年至交──鐵戟紅旗震中州司馬中天！

　　不禁驚喜十分，叫道：「司馬兄別來無恙，怎知小弟在此？」

　　司馬中天歎道：「唉！一言難盡！自從華山較技後，你已在江湖上失了蹤影，武林中更是傳說紛紜，有的說已敗在『丹鳳』手下自絕而亡，有的說你看破世情，隱名潛居，更有的說你去了『諸神殿』！莫衷一是，不知你到底去了哪裡？」

　　龍布詩遂將諸般遭遇，簡單扼要地講出。

　　司馬中天歎道：「這事如果傳揚出去，勢必轟動武林！」

　　龍布詩問道：「司馬兄怎會到此？」

　　司馬中天黯然一歎，也將自己鏢局冰消瓦解，以及那幾件轟動武林的大事逐一說出，最後歎道：「南宮世家也完了！南宮常恕隱居太湖湖濱，南宮夫人托小弟來此，打探南宮平的下落，途中巧遇南宮世家以前的食客萬達，告訴小弟南宮平早已歸來在此，是以小弟便匆匆趕來！」

　　龍布詩聽罷，搖頭歎道：「想不到短短兩年之中，江湖上竟掀起如此巨變！」

　　司馬中天壓低了聲音，說道：「小弟在途中發現不少江湖人物往此處集結，不知此處將有何重大事故發生！」

　　一語甫罷，驀聞窗外有人發出一聲輕微的冷笑，兩人不由霍然色變！

　　司馬中天喝道：「是誰敢在司馬中天面前鬼鬼祟祟！」話方出口，人已迅捷無比地穿窗而出。

　　龍布詩不能動彈，只好空白發出一聲浩歎！

　　驀見梅吟雪匆匆推門而人，急道：「老前輩，我們此刻處境凶險十分……」

　　龍布詩濃眉一軒，搶著問道：「姑娘，有何重大事故發生，使你這樣驚惶？」

　　梅吟雪還沒來得及細說原委，突聞一陣急促的敲門聲，不由神色一變，隨手抓起南宮平床邊的「葉上秋露」，走至門邊，沉聲喝道：「進來！」

　　房門呀然而開，只見門口站著一個年約五旬，身著灰布長袍，長相奇特，雙手長及膝的老者！

　　梅吟雪沉聲問道：「你是誰？有什麼事？」

　　老者乾笑一聲，道：「敢問姑娘，房內是否住的『不死神龍』龍布詩和『諸神殿主』？」

　　梅吟雪柳眉一揚，道：「不錯！」

　　老者肅容道：「我家主人有請！」說著，自寬大袍袖內拿出一張黑色的柬帖。

　　梅吟雪眉峰一皺，將柬帖接過，冷冷道：「不知你家主人是何方高人，貿然赴約，有嫌冒犯，如果貴主人方便，何不移駕屋內一談！」

　　老者面容上愕了一愕，隨即乾笑道：「這個……待小的請示敝主人再行定奪！」拱手一揖，轉身走開！

　　梅吟雪關上房門，拿著請柬，走至龍布詩床前，雙手遞過，她雖稱「冷血妃子」，但對龍布詩卻是狀至恭謹！

　　龍布詩打開請柬一看，不禁霍然動容，神情激動，只見請柬上赫然寫著龍飛鳳舞的八個大字：「諸神瓦解，神龍授命！」

　　龍布詩激動的情緒突又在片刻間變得異常的平靜，哈哈大笑道：「好個神龍授命！我倒要看看是何方高人能叫龍某授命！」

　　話聲方住，敲門之聲又復響起，梅吟雪手執「葉上秋露」卓立門旁，龍布詩沉聲喝道：「請進！」

　　房門開處，只見一群人正欲魚貫而入，梅吟雪長劍一橫，擋在門前，高聲說道：「哪個是帶頭的？進來！」

　　當先一個面皮白皙，長相英俊但是目帶邪光的中年文士微微一笑，大步走進！

　　梅吟雪隨即將房門砰然關上！

　　中年文士走至龍布詩床前，說道：「敢問尊駕就是『不死神龍』龍布詩？」

　　龍布詩微笑道：「不敢，正是龍某，請教尊駕大名？」

　　中年文士笑道：「小可孫仲玉，乃『群魔島』主之子！」

　　他雖然笑著說話，但神情倨傲無比，彷彿目中無人，惟我獨尊！

　　房內諸人均心中一動，他果然是群魔島的人！

　　孫仲玉回頭看了看卓立門邊，虎視眈眈的梅吟雪一眼，也不待招呼，即在床邊一隻木椅上，大馬金刀地坐下！

　　龍布詩濃眉一揚，傲然問道：「龍某與『群魔島』素無交往，孫少島主柬邀龍某不知有何賜教？」

　　孫仲玉大笑道：「別無大事，只不過小可奉家父之命前來中原向龍大俠索借一物！」

　　龍布詩濃眉一軒，大聲道：「索借何物，少島主但請言明！」

　　孫仲玉陰鷙一笑，道：「索借龍大俠項上六陽魁首！」

　　龍布詩朗笑道：「不知令尊索借龍某這顆項上人頭有何用途？」

　　孫仲玉怔了怔，隨即說道：「小可只是奉命行事，至於家父要來有何用途，卻是不知！」

　　龍布詩大笑道：「人生百年，終歸一死，少島主你說是嗎？」

　　孫仲玉冷笑道：「不錯！」

　　龍布詩神色一變，聲色俱厲，道：「但令尊妄想索借龍某首級，你說龍某是該雙手奉上，或是拒死一拼？」字字鏗鏘，令人心神一震！

　　龍布詩那滿是劍疤刀痕的臉上，一片神光湛然，宛如一個凜然不可侵犯的神聖，一股懾人而又令人心折的威儀，像是一支利刃，直戳入孫仲玉心坎深處！

　　孫仲玉如冷水澆頭，神色頹敗，眉目間那股不可一世的倨傲之氣，蕩然無存！

　　孫仲玉默然歎道：「龍大俠果真英雄豪傑，江湖傳言果然不虛！」

　　一語甫罷，驀聽門外有人提氣高聲叫道：「少島主別受他巧言所惑，難道你忘了島主諄諄告誡的話嗎？」

　　話音剛落，陡聞砰然聲響，房門已遭人劈開，門外那群人已簇擁而入！

　　梅吟雪嬌叱一聲，「葉上秋露」幻出朵朵劍花，攔住門口，喝道：「站住！」

　　只見一個身材矮小之人，排眾而出，冷笑道：「你以為一劍在手，就能將我古薩擋在門外麼？」

　　梅吟雪睨他一眼，亦自冷笑道：「不信你就闖進來試試！」

　　古薩縱聲狂笑！一掄雙掌，正欲動手，驀聞「群魔島」少島主孫仲玉斷然喝道：「住手！未得我的允許，怎能在此胡鬧！」

　　古薩像是對他十分畏服，訥訥道：「我只是為少島主的安全著想──」

　　孫仲玉叱道：「在我未招呼你們之前，不得擅人此房一步，違者嚴處！去吧！」

　　眾人轟應一聲，相繼退下！

　　孫仲玉轉對龍布詩賠笑道：「他們乃家父屬下『十大常侍』，此次追隨小可遠涉中原，不精禮教，惹得龍大俠見笑！」

　　龍布詩笑道：「不敢！不敢！」

　　孫仲玉眼波流轉，瞟了梅吟雪一眼，問道：「這位姑娘麗質天生，美艷絕倫，不知芳名能否見告？」

　　梅吟雪心念數轉，粉面上怒意全消，嫣然笑道：「我叫梅吟雪，人稱冷血妃子！」

　　孫仲玉一驚，隨即笑道：「原來大名鼎鼎的『冷血妃子』就是姑娘，小可久仰得很！」

　　梅吟雪輕笑道：「少島主初蒞中原，怎會久仰呢？」

　　孫仲玉朗聲道：「冷血妃子名揚宇內，在下初入中原，就已聽江湖人士談及！」

　　梅吟雪蕙質蘭心，聰穎絕倫，想到帥天帆、任風萍等獨霸江湖，問鼎武林之野心已昭然若揭，而中原武林人材凋零，『丹鳳』已死，『神龍』又身罹重傷，能夠領導中原武林人士挺身而出，相為頡頏之人已是風毛麟角，這『群魔島』少島主，以及他所帶來的『十大常侍』，武功想必是武林罕見，若能略施小計，稍加利用，豈不是一大助力？兩害相較取其輕，梅吟雪已在心中暗暗下了一個毅然的決定！

　　正忖念間，孫仲玉已轉對龍布詩道：「家父此次命小可遠涉中原，向龍大俠索借首級，若不能如命回覆，必遭重處，龍大俠可否為小可尋思一萬全之策？」

　　龍布詩朗聲笑道：「不知『群魔島主』借龍某首級有何用途，少島主若能言明，龍某衡量輕重，如屬萬分必要，龍某絕對雙手奉上就是！」

　　孫仲玉冷笑一聲，道：「如果不屬萬分必要，家父也不至於命小可遠涉中原了！」

　　龍布詩哈哈笑道：「龍某倒要看看少島主有何手段，能借得了老夫的人頭！」

　　孫仲玉冷冷接道：「小可借龍大俠的首級，可謂探囊取物……」

　　驀聽窗外響起一陣雄渾蒼勁的口音，道：「小子別太狂妄，你的首級還在我的手中呢？」

　　話聲甫落，一條人影已迅疾無比、毫無聲息地穿窗而入，赫然是司馬中天！

　　孫仲玉目光連轉，自忖不吃眼前虧，當下，冷冷提議道：「離此不遠的西方郊野中有一座荒廢的古寺，小可今晚二更在彼候駕！」

　　說罷站起身來，也不待回答，大步向門口走去。

　　梅吟雪竟然綻顏一笑，推開房門站在一側。

　　孫仲玉心中一喜，也自對梅吟雪含情地笑了一笑，出房而去。

　　梅吟雪隨手將房門關上！龍布詩突地臉色大變，一片慘白，接著咯出一大口鮮血──司馬中天與梅吟雪同時一驚，不約而同急躍上前，司馬中天叫道：「龍──兄」只覺喉頭一塞，下面的話哽咽著說不出來。

　　龍布詩搖搖頭，苦笑道：「適才放情言語，早已牽動內腑傷勢，五臟破碎，看來離死已不遠了！」

　　司馬中天黯然慰道：「龍兄，今後別再妄動真氣，待小弟護送你回止郊山莊後，小弟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蒲老兒，將你治癒！」

　　龍布詩慘然一笑道：「此刻小弟已是奄奄一息，油盡燈枯，只因還有一樁心願未了，所以一直不願死去，待平兒醒來，我了卻這樁心願之後，我就該瞑目安息了。」

　　這段話出自龍布詩口中，緩緩道來，使人更覺英雄遲暮，淒涼可悲！

　　躺在另一張床上的南宮平此時已由昏迷中逐漸醒轉，發出一絲輕微的呻吟！

　　梅吟雪急步上前，輕聲喚道：「小平！小平！」

　　南宮平從床上爬起來，踉踉蹌蹌地走至龍布詩床前，神情激動地喊道：「師父，你怎麼了？」

　　龍布詩盡了最大的努力，才使嘴角泛出一絲勉強的笑意，淡淡地道：「沒怎麼，只是受了一點傷，平兒！師父有一句話要問你，你必須要好好地答覆！」

　　南宮平茫然地點點頭。

　　龍布詩神色凝重，肅容道：「要是師父一旦永遠地離開了你，你打算怎辦？」

　　南宮平心中一驚，愕然道：「師父──」

　　龍布詩搖頭道：「不要多說話，冷靜地想一想、再回答我這個問題！」

　　南宮平心中紊亂如麻，但是他的面上卻是異常的冷靜，沉吟片刻，肅容答道：「徒兒首先找到殺死師父的人，為師父報仇，然後節哀順變，重建止郊山莊，與幾位師兄師姐，同心合力，光大神龍門戶！為武林主持正義！」

　　龍布詩虎目中泛起欣慰而帶著傲意的光彩，說道：「不錯！為師的一番苦心，到底沒有白費，只是那報仇一舉，卻是大可不必！」

　　南宮平詫異道：「師父此話怎講？」

　　龍布詩苦笑道：「為師是死在你大伯父手中！」

　　「啊」南宮平驚叫出聲，龍布詩的一句話，使他紊亂的思維，此刻更加紊亂了！

　　龍布詩又道：「我在臨死之前還有一樁心願未了，此刻我已僅存最後一口丹元真氣！平兒！為師只好成全你了！」

　　南宮平茫然不解，只得靜默不語。

　　龍布詩歎道：「練武一道，招式精妙，固然能殺敵致果，但如無精湛之內力相輔，亦難臻大成，是以為師以最後一口真氣，強提數十年之內力修為，為你打通任督二脈，衝破生死玄關！」

　　南宮平心中一震，想起師恩浩蕩，不禁熱淚盈眶，搖頭說道：「師父，此舉大可不必……」

　　龍布詩怒道：「在我臨死之前，你還惹我生氣麼？過來！」

　　南宮平卓立不動，流淚叫道：「師父……」

　　龍布詩浩然長嘆道：「強敵環伺，群魔西來，中原武林已岌岌可危，平兒，你可知你所負之重大責任？」

　　南宮平心頭一懍，望著龍布詩那傷疤纍纍而神光湛然的老臉，一時百感叢生，不知何去何從！

　　龍布詩濃眉一軒，大聲喝道：「平兒過來！」

　　南宮平慘然一歎，只得向前邁進一步！

　　龍布詩掙扎著從床上坐起，說道：「坐在床邊！」

　　南宮平一雙星目呆呆地望著龍布詩，他本是意志堅定之人，但此刻胸中情感激動，有如浪濤澎湃，直欲破腔衝出，禁不住又流下兩行眼淚！

　　房內的梅吟雪及司馬中天，也覺心中黯然，泫然欲泣！

　　龍布詩發出一陣朗朗的狂放笑聲，大聲道：「男兒有淚不輕彈！大丈夫當叱吒武林，怎能輕現兒女之態！平兒！坐下！」

　　南宮平一咬牙關，依言在床邊坐下！

　　龍布詩笑向司馬中天與梅吟雪二人道：「行功之時，但請兩位暫為守護，兩個時辰之後，即可功德圓滿，屆時龍某恐怕來不及向二位辭別，此刻就先行向二位道別了，來生再見了！」

　　他雖然乃是笑語相向，但語音淒涼，扣人心弦！

　　兩人心頭像是被一塊巨石窒塞住，黯然無言，只得輕輕點頭。

　　龍布詩毫不怠慢，左手按在南宮平天靈蓋上，右掌頂住他背心命門，沉聲說道：「平兒，抱元守一，萬流歸宗，凝神了！」

　　南宮平屏諸雜念，眼觀鼻、鼻觀心、心神合一，靈台一片空靈靜朗！片刻之後，頂門上冒起一縷蒸蒸熱氣，臉色已由蒼白而轉為紅潤！

　　龍布詩原就蒼白的臉，此刻更加慘白了，渾身上下，也發出一陣輕微的顫抖……

　　司馬中天與梅吟雪四隻眼睛睜得大大的，瞬也不瞬地望著這師徒二人。

　　一個時辰已無聲無息地過去，房內情景一無變化，要是有，那就是龍布詩身軀的顫抖，已由輕微而變為劇烈！

　　驀地──

　　一聲砰然巨響，房門竟被震開，司馬中天和梅吟雪同時一驚，舉目望去，只見一群人魚貫而入！

　　當先兩人，赫然竟是「萬里流香」任風萍，以及「戳天奪命雙槍」戈中海，隨後諸人，卻是神情木然的「天虹七鷹！」

　　梅吟雪拔出「葉上秋露」，司馬中天也取下背後一雙鐵戟，兩人並排而立，護在床前。

　　任風萍口噙笑意，手搖折扇，緩步上前，微微笑道：「梅姑娘別來無恙？」

　　梅吟雪也綻顏一笑道：「好說，好說！托任大俠的福！」

　　任風萍眼光流轉，瞥見了龍布詩與南宮平師徒二人，臉上微露驚異之色，但旋又消失，依然笑道：「任某曾在高屏縣見過南宮平一面，怎會又轉到三門灣來與龍大俠相聚？腳程當真快得很！」

　　梅吟雪故作黯然道：「他遭人打成重傷，此刻龍大俠正運功為他療傷！」

　　任風萍愕然道：「江湖上傳言『不死神龍』龍布詩身罹重疾，怎麼──」

　　梅吟雪笑道：「江湖流言，豈可深信？龍大俠非但身體健康，而且功力精進多多，已非昔可比！」她原是心細如髮、聰穎絕倫之女子，知道時間珍貴，能拖延就盡量拖延，而且還撒了一個大謊，果然使任風萍心中有了幾分忌憚！

　　任風萍語聲一轉，笑問道：「年前在長安城外，任某相託之事，不知梅姑娘是否已經三思，此刻能否回覆？」

　　梅吟雪嫣然笑道：「小女子一介女流，帥先生與任大俠一代英彥，何況此乃龐大之組織與計劃，梅吟雪實不便參與！」

　　她原就嬌美如花，此刻嫣然微笑，更如百合初放，沁心醉人，就連任風萍這等人物，心中亦都不自覺地一蕩！

　　任風萍道：「可是梅姑娘已收下了帥先生的信物──風雨飄香牌！」

　　梅吟雪嬌笑道：「此牌已不慎遺失！」

　　戈中海驀地欺前一步，沉聲喝道：「若將此牌遺失，你就得抵命！」

　　梅吟雪瞅了戈中海一眼，笑對任風萍道：「不知任大俠何時多養了一條野狗？」

　　戈中海勃然大怒，暴喝一聲，身形撲進，雙掌猛地攻出。

　　梅吟雪冷冷一笑，「葉上秋露」急削而出，一招「凌風抖羽」，削向戈中海雙畹！

　　戈中海雙掌一錯，右掌斜拍而出，左掌五指微屈，閃電般扣向梅吟雪執劍右腕！

　　梅吟雪毫不閃避，嬌軀一側，右腕一沉，劍尖揚起，一招「野火燒天」，便捷地刺向戈中海咽喉！

　　戈中海心中微微一驚，身軀一閃，躲過咽喉一劍，兇猛無倫地展開絕技，眨眼工夫，攻出十六七拳之多！

　　梅吟雪長劍在手，竟還佔不了赤手空拳的戈中海上風，不由得一股羞憤之意襲上心頭，嬌叱一聲，納劍歸鞘，也憑一雙肉掌與其相搏！

　　但聞「波」然一響，雙方掌力接實，梅吟雪粉臉驟變，一片蒼白，嬌軀微晃，咯出一大口鮮血，顯然受傷不輕！但她腳下卻未曾移動半步！

　　戈中海冷哼一聲，雙掌一錯，再度疾攻而上！

　　梅吟雪柳眉一揚，暗中略一調息，又復揮掌封出！

　　戈中海的武功原要較梅吟雪高出甚多，但梅吟雪此刻已有拚死之心，一時之間，雙方還難分軒輊。

　　任風萍微一皺眉，朝著「天虹七鷹」喝道：「你們還站在這兒幹什麼！」

　　司馬中天鋼牙怒咬，環眼圓睜，一聲虎吼，鐵戟挾呼嘯銳聲，猛掃而出！

　　「天虹七鷹」神情木然，但聞任風萍之言後，立時迅疾無比地向司馬中天撲去！

　　「天虹七鷹」彷彿遭藥物迷失本性，站成一個半圓，將司馬中天圍在核心，一陣狂攻狂打！

　　司馬中天當然不懼，罩住了周身上下，但卻罩不住翠、藍、紅、黑四鷹劈出的掌風，前胸登時如受千斤重錘，一張口，一蓬血雨，噴向白鷹，白鷹猝不及防，被噴得滿頭滿臉，一件白緞長袍，全片殷紅，猶如血人一般！

　　司馬中天仗著內力雄渾精湛，雖然挨了一掌，但卻乘白鷹駭然轉身之際，雙臂連揮，戟影如山，密密層層，向功力最弱的紅鷹攻去！

　　紅鷹洪哮天大吃一驚，措手不及，竟活生生被砍破頭顱，血雨橫屹，腦漿進濺，慘號一聲，栽地身亡！

　　其他六鷹卻視若無睹，依然搶攻如故，司馬中天立時遭劈中三掌，又咯出一大口鮮血！但他愈戰愈勇，不顧本身傷勢，鐵戟一抖，一招「火樹銀花」，兇猛無儔地攻向翠鷹「七坎」、「氣門」二穴！

　　翠鷹凌震天，側身欲閃，但司馬中天雙戟已疾逾流星般刺到，只得雙掌齊地劈出，司馬中天大喝一聲，竟將他劈來的雙掌視若未見，鐵戟加速向前一送，但聞慘叫聲起，翠鷹身上多了兩個血洞，仆倒於地。

　　司馬中天卻遭他雙掌劈中左肩，登時血氣受阻，左臂麻木不靈，左手鐵戟「噹」的一聲失手落在地上！

　　其餘五鷹毫不遲疑，同時揉身撲上，司馬中天右手鐵戟一掄，接住又戰！

　　驀聞戈中海大喝一聲，雙掌連環攻出六掌。

　　梅吟雪真力不繼，登時被他一掌劈中，噴出一大口鮮血，身形踉蹌，坐倒地上！

　　戈中海獰聲一笑，右掌揚起，正待劈下，忽聞一聲暴喝道：「住手！」

　　聲如洪鐘，入耳嗡嗡作響，戈中海猛一旋身，只見身後站著一個面目俊秀的中年文士，正是那群魔島少島主孫仲玉！

　　這廂方自停手，驀聞司馬中天慘叫一聲，口中狂噴鮮血，栽倒地上，接著紫鷹也倒了下來，腹部上插著一支尚在抖動的鐵戟，血流如注！

　　其餘四鷹，齊向前邁進一步，揚掌就要向龍布詩及南宮平劈去！

　　梅吟雪急叱一聲，強提一口真氣從地上躍起，擋住二人之前，硬接四鷹聯手攻擊，櫻口一張，又再噴出一蓬血雨，鳳目緊閉，呼吸急促，嬌軀劇烈地晃了兩晃，但腳步卻依然釘立如樁，沒有倒下！

　　孫仲玉心中大痛，怒喝一聲，急躍而上，雙掌連環劈出，硬將四鷹震退五步，與梅吟雪並肩而立！

　　梅吟雪風目微啟，瞥了他一眼，嘴角極其勉強地泛起一絲感激的笑意。

　　孫仲玉低聲道：「姑娘傷很重麼？」

　　梅吟雪張口欲言，但話還沒說出，卻又咯出一口殷紅的鮮血！

　　孫仲玉心頭大急，忙提氣大喝道：「十大常侍何在！」

　　喝聲甫落，門外立即響起一陣轟喏之聲，接著由古薩當先，十大常侍魚貫而入！

　　任風萍悚然一驚，估量自己的實力，「天虹七鷹」，死了三鷹，剩下四鷹亦都消耗真力過劇，疲憊不堪，「戳天奪命雙槍」戈中海武功雖高，但亦雙拳難敵四手！衡量輕重之後，已存退卻之心，當下，冷笑道：「尊駕原來倚仗人多勢眾，任某倒失敬了，只是我們素無仇怨，如此火拼，非但不大值得，而且還惹人恥笑！」

　　孫仲玉狂笑道：「閣下如果膽寒，現在就滾！」

　　「戳天奪命雙槍」戈中海面現憤恨之色，雙手按在腰間雙槍柄上，大有拚死一搏之意，任風萍正啟口欲言，突聞院中響起一陣洪亮的朗吟之聲，道：「遠山高大，風雨飄香！」餘音裊裊，蕩漾不絕！

　　任風萍心頭一震，大喜過望，話鋒一變，轉向孫仲玉怒道：「此房狹窄，不便動手，尊駕如真要架此梁子，我們不妨到院落中央決一高下。」

　　孫仲玉狂笑道：「在哪裡動手都是一樣，請！」

　　任風萍陰鷙一笑，毫不遲疑，大步向外走去，天虹「四鷹」挾起另三鷹的屍體，隨後跟去！「戳天奪命雙槍」戈中海冷哼一聲，亦隨四鷹之後，走到院落之中。

　　孫仲玉微微一笑，亦率十大常侍，緩步走向院落之中。

　　梅吟雪見他們一走，精神稍一鬆懈，那股神奇而能支持她卓立不倒的力量，也隨之消去，只覺頭昏目眩，眼前發黑，噗通一聲，已栽倒在床前！

　　※※※

　　院落中站著一個身材高大、虯鬚滿面的威猛大漢，任風萍大步上前，威猛大漢揚聲道：「天風銀雨三十六傑待令！」

　　任風萍面露笑容，歎道：「帥先生果真神人也！」

　　孫仲玉已率十大常侍走至院落中站定，任風萍有恃無恐，緩步上前說道：「我們無怨無仇，如此火拼，姑不論誰勝敗，俱皆太不值得！我們何不化敵為友，同心協力，闖蕩江湖，幹一番轟轟烈烈之大事！閣下但請三思！」

　　孫仲玉乃「群魔島」少島主，驕縱狂傲已慣，他率十大常侍遠涉中原，除了執行「群魔島」主之命令外，他最大的野心，卻是要在中原揚名立萬，任風萍這番話，更使他激起萬丈雄心，當下狂放地笑道：「欺善怕惡，以眾凌寡之輩，小可向來最為不齒，閣下毋庸多言，亮開兵刃決一高下吧！」

　　任風萍陰鷙地一笑，冷冷道：「你死在臨頭，尚且執迷不悟，別怪我心狠手辣了！」驀地提氣大聲喝道：「天風銀雨，武林一鼎！」

　　喝聲方起，只見前後左右，各間房中相繼走出一群黑衣大漢，每人手中都提著一個其大如球、色作銀白、球上附刺的奇形兵刃──「鏈子流星單錘」！

　　這群黑衣大漢每三人一組，一人在前，二人在後，共有一十二組之多，分四面八方，緩緩包圍而至！每個人行走之間，步履十分緩慢，但沉穩至極！

　　孫仲玉和十大常侍均看得心中微微一驚，難怪任風萍有恃無恐，原來果真有點門道。

　　片刻之間，這群黑衣大漢已將十大常侍及孫仲玉圍在核心，每人臉上神情木然，均毫無表情！

　　任風萍道：「此刻如果尊駕回心轉意還來得及，再遲恐怕你們全都要喪生在這『天風銀雨』大陣之中！」

　　孫仲玉神情凝重，滿面肅穆之色，那股驕狂之氣，早已蕩然無存，此刻雙眉緊皺，像是正在尋思如何破解之法，對任風萍的話卻聽若未見，十大常侍環列他的左右，成為一個空心的圓形，每人臉上都沉重十分，一如他們沉重的心情一樣！

　　一群黑衣大漢沉穩的腳步依然緩慢地向前邁進。

　　任風萍放聲長笑，雙足點處，身形後掠五尺，右臂卻緩緩地揚起！

　　孫仲玉劍眉一揚，微微一哼，伸手自腰間取出一支精鋼打鑄的緬鐵軟劍，劍身細長，足有五尺，劍尖卻又分為二，與一般普通長劍迥然而異，劍身泛著一股淡淡的青色光華！

　　其餘十大常侍，亦紛紛取出隨身兵刃，全神戒備，凝神地準備應付這場即將爆發的生死大戰！

　　黑衣大漢們腳步都已止住，數十雙眼睛，目注場中，一瞬不瞬，左手抓著鏈尾，右手抓著離錘頭四尺之處，錘頭離地三尺！每人所抓的部位均一致無二，個個屹立如山，顯然訓練有素，只看得孫仲玉身後環列的十大常侍心中又是微微一驚！

　　任風萍意氣飛揚地環顧左右一眼，滿面輕蔑與驕傲之意，突又發出一陣高亢而冷削的笑聲！

　　黑衣大漢右腕微抖，鐵鏈發出一陣叮噹之聲！

　　任風萍陡地一聲清叱：「天！」

　　黑衣大漢三人一組中的前面一人手臂齊揚，只聽呼呼風聲響起，十二道寒光突地自最前一個黑衣大漢掌中沖天飛起！

　　任風萍接連喝道：「地！」

　　這十二道寒光未落，又是數十道強風自黑衣大漢群中飛出，一齊擊在孫仲玉及十大常侍的身前！

　　孫仲玉大喝一聲，手腕一抖，身形展動，劍上青色光華驟然暴長，一片冥冥青光，向前捲去！

　　十大常侍，亦自紛紛舞動兵刃，護住周身！

　　陡聞任風萍又是一聲低叱：「風！」

　　「呼」地一聲，這一圈銀光突地飛起，本待飛起的一圈銀光卻宛如閃電般擊下！

　　耀目的銀光，強烈的風聲，再加以鐵鏈揮動時的叮噹之聲，威勢端的不同凡響！

　　一個手使九節鋼鞭的常侍按捺不住，暴喝一聲，身形衝起，舞動一片鞭風，直向那寒光中撲去，打算衝出重圍！

　　孫仲玉手揮奇形長劍，撩開迎面擊來的三柄銀錘，眼波一轉，已瞥見那「衝動」的常侍，不由得驚叫出聲：「使不得！」

　　話聲未了，那手舞鋼鞭的常侍已被六柄銀錘同時擊中！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登時血雨橫飛，血肉模糊，屍身糜爛！

　　古薩乃十大常侍之首，站在孫仲玉的左側，一面揮動手中三寸奪，一面低聲問道：「少島主，現在形勢對我們大為不利，看樣子，只能拚力一搏，衝出重圍！」

　　孫仲玉搖頭道：「堅守毋躁，靜觀其變！」

　　驀聞兩聲慘號響起，十大常侍又有兩人同時被三柄銀錘擊中．有一個腦漿進濺，橫屍當場，另一個渾身浴血，滿地亂滾，口中慘號連連，狀至痛苦，想來那銀錘之上，還附有奇毒！

　　孫仲玉心中一緊，長劍略緩，六柄銀錘又同時分左右上下攻到，當下一定心神，左掌劈出掌風，右手掌中奇形長劍橫削而出，但聽「噹」然脆響，又有兩柄銀錘遭他的奇形長劍把鐵鏈削斷！

　　站在圈外的任風萍一皺雙眉，陡又低聲叱道：「雨！」

　　喝聲才出，黑衣大漢的陣勢倏地一變，寒光交剪，勁風呼呼，專攻上下二盤，數十柄鏈子流星單錘，幻起漫天銀濤，鋪天蓋地般，席捲而至！

　　轉眼工夫，又有兩名常侍被銀錘擊中，立時屍橫當場！

　　十大常侍已倒五個，防守的威力頓時銳減，餘下的六人猶自苦苦支持。

　　日已西斜，驕陽無力，一個時辰早已過去！

　　在房內的神龍師徒業已行功完畢，南宮平霍然睜開眼睛，房內的景象使他大大地吃了一驚！

　　南宮平一躍而起！掠至梅吟雪身旁，一探鼻息，氣猶未斷，不由寬心大放！再掠至司馬中天身旁，只見他怒目圓睜，雙手緊握，卻是早已身亡。

　　陡聽背後一聲砰然巨響，南宮平回頭一看，龍布詩已頹廢地倒在床上！不由又是心頭一緊，連忙掠至床前，忘情地吼道：「師父！師父……」

　　龍布詩無力地睜開一絲眼縫，但隨即又無力地閉上，嘴角抽搐，喉間發出一陣極為輕微而嘶啞的聲音道：「我……我不行了！平……兒，你要……好……自……為……」之字尚未出口，他已經氣絕身亡了！

　　南宮平心中大痛，他真想大哭一場，但是，他沒有，他只是緊咬著牙關，緊抿著嘴唇，嘴角的肌肉卻在不停地抽動，顯然他正強自壓抑著眼淚，也強自壓抑著胸中那股如火山爆發前一般洶湧衝動的極度悲痛之情！

　　突地──

　　梅吟雪發出一陣極其輕微的呻吟，雖然那呻吟之聲細如蚊蚋，但是已足以使南宮平自茫然中找回自己的存在！他霍然轉過身軀，掠至梅吟雪的身旁，俯下身軀，把她抱在懷裡！輕聲喚道：「吟雪！吟雪！」

　　梅吟雪緩緩地撐開那有如千鈞重般的眼簾，終於笑了，雖然那只是嘴角些微的掀動．但這已足以代表她內心的安慰與滿足！

　　南宮平柔聲問道：「吟雪，你傷勢很重麼？」

　　梅吟雪沒有說什麼，也沒有表示什麼，卻輕輕地合上雙目！

　　院落中，突然傳來兩聲淒厲的慘號！梅吟雪突然渾身發出一陣輕微的顫抖，南宮平雙臂用力，卻將她摟抱得更緊了！

　　梅吟雪力不從心地急促說道：「小平！放開我，快去救院中那批與任風萍交手的人！」說完話，已是嬌喘連連，柔弱不勝了！

　　南宮平愕然道：「吟雪！這是為什麼？」

　　梅吟雪柔弱地說道：「不要問原因，快點去吧！」

　　一語未畢，慘叫之聲，再度傳來！

第二十一回　奇遇奇逢

　　南宮平情知局勢危急，輕輕地點了點頭，把梅吟雪抱至床邊放好，迅捷地點了她「氣門」、「七坎」、「期門」、「玄機」四大重穴，以護住她胸中一口真氣不致散失！

　　他又迅速抱起司馬中天的屍體，與龍布詩並排放好，又替他們蓋上一條白布，默默地流下兩滴眼淚！然後，他抓起地上的「葉上秋露」，一咬牙，「嗖」地一聲，已如閃電般穿窗而出！

　　院落中的景象，使他大大地吃了一驚，數十條大漢所圍成的陣勢，是他曾領教過的「天風銀雨陣」！只是人數似乎比上次少了許多，但是威力卻比以前增加了幾十倍！顯然他們又重新組訓過一次！

　　被圍在核心的只剩下三個人了，一個是孫仲玉，一個是古薩，另一個是身軀偉岸的高大老者！

　　三人俱是鬚髮凌亂，長衫破碎，渾身浴血，大汗淋漓，神情狼狽不堪，猶作困獸之鬥！

　　黑衣大漢也躺下了不少，但陣式卻毫無一絲凌亂之象。

　　南宮平舌綻春雷，暴然大喝：「住手！」

　　任風萍回頭一看，來人竟是南宮平，不由得驚愕交加，暗道一聲「不妙！」

　　南宮平身形不停，身法快捷得驚人，掠過任風萍身側，看也不看他一眼，直向那群黑衣人閃電般撲去！

　　手中「葉上秋露」舞起一招「天外來虹」，劍光瀰漫，劍氣森森，三名黑衣大漢已一齊被攔腰劈成兩截，血雨橫飛，濺得南宮平滿身是血。

　　南宮平毫不稍停，足尖點處，身形再度掠起，右臂一揮，劍光暴長，又有三名黑衣大漢中劍身亡！

　　這六名黑衣大漢一倒下，陣式大露空門，被圍在中央的三個人，立時乘機縱起，衝出重圍！

　　南宮平兩招之內將配合嚴密的「天風銀雨陣」破去，立時震懾住在場諸人！

　　戈中海暴喝一聲，直向南宮平撲去，雙掌連揚，兩股威勢無儔、剛猛絕倫的掌風已席捲攻至！

　　南宮平哂然一笑，左掌斜拍而出，右手沉肘挫腕，劍尖上揚，反向戈中海咽喉點去！

　　戈中海雙足輕點，後飄五尺，當南宮平跟縱進擊時，他已取下腰間雙槍，與南宮平戰在一處！

　　那邊孫仲玉、古薩，以及另一個身軀偉岸的高大老者衝出重圍之後，毫不稍停，舞動兵刃，直向任風萍立身之處撲去！

　　三人已將任風萍恨之入骨，此時撲進，又快又疾，直欲將任風萍置諸死地而後才甘心似的！

　　任風萍亦非泛泛易與之輩，冷冷一笑，手中描金扇張合之間，拍出一股扇風，逼向古薩！左掌斜出，一招「斜取龍騏」，扣向孫仲玉右腕！

　　任風萍身旁的那個神情威猛的大漢也自腰間抽出一把折鐵快刀，舞起一片刀牆，接住偉岸老者的猛烈攻勢！

　　數招才過，二人已被逼得左招右架，險象環生！

　　陡聽任風萍突地大聲喝道：「天虹七鷹何在？」

　　佇立一旁的天虹「四鷹」神情木然地應聲加入戰圈！頓時局勢立成平手！

　　另一面，戈中海與南宮平已戰至激烈之處，只見金光閃閃，槍影縱橫，銀光耀目，劍幕如山！

　　南宮平心念梅吟雪安危，早已立下決心，速戰速決，是以一上手，便是連番快打狠攻！他已被龍布詩打通任、督二脈，衝破生死玄關，內力有若長江大河，滔滔不絕，原來就已甚是精妙奇奧的劍招，此刻因有充沛雄渾的內力相輔，更具威力，一交手便已制先機，處處主動，佔盡優勢！

　　戈中海卻是越戰越心驚，被南宮平步步進逼，一直處在挨打地位！

　　南宮平陡地清叱一聲，「葉上秋露」連演絕學，「七星巧渡」、「怒海泛舟」、「飛虹戲日」，「刷刷刷」，接連三招又狠又快，罩住戈中海「天井」、「氣門」、「將台」三大要穴！

　　戈中海悚然心驚，如此情形之下閃無可閃，避無可避，唯一之途，只有孤注一擲，於是身形微晃，一對金槍揚手飛出，擲向南宮平「肩井」雙穴！

　　南宮平冷冷一笑，雙臂一抖，面孔朝上，與地一線，避過雙槍，足尖又疾又猛地踢向戈中海面門與前胸。

　　戈中海雙足猛頓，向後躍退開去！

　　南宮平早已立下必殺此人之心，哪還能容他逃去？猛地一沉真氣，身軀一直，足尖輕點地面，「葉上秋露」前舉，有如鬼魅般，神奇地飄身欺進！

　　戈中海雙槍已失，只得運集平生功力，雙掌挾狂風怒嘯，猛推而出！

　　南宮平凜然不懼，但面上卻是十分凝重，左掌也由前胸緩緩推出！

　　雙方掌力甫一接實，南宮平立時內勁外吐，內力宛如浩瀚大海，綿綿不絕，滔滔而出！

　　陡聞轟然一聲大震，登時飛沙走石，塵土瀰漫，戈中海面色慘變，「登登登」連退五步，方才拿樁站穩，南宮平僅是上身略一搖晃，別無大礙，立時雄心大熾，輕嘯一聲，向前撲進！右臂一揮，立把這個帥天帆依為左右手的「戳天奪命雙槍」戈中海，攔腰斬成兩段！

　　南宮平毫不遲疑，足尖點處，身形暴長，又向任風萍等人撲去！

　　孫仲玉疾攻一招，奇形長劍招演「銀河天漢」，橫削而至！

　　任風萍左右受敵，只得雙足猛蹬，向後躍退。

　　南宮平身形展動，再次撲進，同時真力貫注劍身，「葉上秋露」頓時光華暴漲，劍尖泛起森森劍氣，逼人膚髮，透骨生寒。

　　孫仲玉亦恨任風萍的「天風銀雨陣」將他所帶來的十大常侍，毀去八人，亦自怒喝一聲，奇形長劍抖腕攻出！

　　任風萍心知不能再退，否則就只有永處劣勢，不能挽回，於是足下一旋，身軀微閃，讓開孫仲玉攻來一劍，右臂一帶，描金扇點向南宮平肘間「天芬」穴！

　　南宮平一驚低叱，「葉上秋露」振腕刺出，突破任風萍拍來的扇風，逕向他右臂刺去！

　　任風萍大吃一驚，右臂驀縮，想要抽招換式，但是依然遲了一步，但聽「嗤」的一聲，右袖裂開，右手小臂上也被劃開一道深有三分、長達五寸的血漕，鮮血淚汩，痛徹心脾，手中描金扇亦幾乎脫手掉下。

　　南宮平長劍一緊，又自迅捷猛厲地刺出三劍，孫仲玉也大喝一聲，由側面疾攻而至！

　　兩人此刻心意相同，都是要置任風萍於死地而後才甘心，因此攻勢亦都問樣地猛厲辛辣，招招殺著。

　　任風萍眼看大勢已去，但卻苦無脫身之策！此刻一面招架，心中卻一面苫苦思忖。

　　驀聽一聲慘叫聲起，黃鷹黃今天已被古薩的三才奪斫中，鮮血飛灑，倒地身亡。

　　任風萍靈機一動，心中閃過一絲狠毒的念頭！於是橫下心腸，突地向前欺進一大步，左掌握拳，當胸搗出，右掌描金扇疾點而出，攻向南宮平「期門」重穴！

　　南宮平與孫仲玉不禁齊地一愕，想不到他竟不顧自身安危，全力搶攻，不約而同怔了一怔！

　　誰知任風萍竟不再欺近搶攻，反而雙足猛頓，向後疾掠而去。

　　兩人恍然大悟，不由得同時怒喝一聲，雙雙飛身跟蹤追去！

　　任風萍足尖連點，已掠退五丈開外，接著竟「嗖」的一聲，穿入客房之中。

　　南宮平與孫仲玉跟蹤追入房中，只見任風萍左手挾著奄奄一息的梅吟雪，右掌抵住她背心上，面露獰笑，喝道：「站住！你要是再進一步，我立刻震斷她的心脈，你知道任某行為向來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

　　南宮平日眥欲裂，咬牙切齒，但卻依言站在當地，不敢再前進一步！孫仲玉也不禁愕在當地，作聲不得！

　　梅吟雪氣若絲縷，嬌靨蒼白，柔弱不勝，卻被任風萍挾住，雙目緊閉，柔髮披垂而下，南宮平心痛如絞，厲聲喝道：「你若不將她放下，你今天勢難全身而退！」

　　任風萍冷笑接道：「我若想全身而退，只有將她永遠挾制，直到我離開險境為止！」

　　南宮平鬚髮怒張，目眥皆裂，厲聲吼道：「任風萍！今天梅吟雪要是死在你手中，我南宮平若不將你碎屍萬段！挫骨揚灰，誓不為人！」

　　語音鏘然，如斬釘斷鐵，逐個字地打進任風萍心中，只聽得他心中狂震。心頭一懍！

　　南宮平的目光中，面孔上，俱是一片令人望而心悸的恐怖殺機！

　　任風萍盡力地躲避著自己的目光，不和南宮平那有如利刃般懾人心魄的目光相接觸！

　　沒有一絲聲音發出，彼此對視著，南宮平不敢輕舉妄動，但卻極力在尋找機會，打算冒險一搏，救回梅吟雪！

　　任風萍也不敢稍一大意，梅吟雪若有意外，他今日就只得葬身此處丁！

　　院落中交戰的叱喝聲已中止，想來那天虹「三鷹」及那威猛大漢，必也已遭古薩及偉岸老者所殺！

　　空氣像拉滿了的弦，繃得緊緊的，死亡的威脅逼近了梅吟雪，也逼進了任風萍！

　　三人的心頭沉重得彷彿將要窒息一般，週遭是死一般令人心寒的寂靜，三人依然佇立著沒有移動過一絲一毫的腳步！

　　突地門外響起一連串銀鈴般的笑聲，接著房門大開，一干人緩步而人！

　　任風萍一見來人，不禁心中一震，欣喜若狂！

　　當先一人，赫然竟是郭玉霞，隨後跟進三個黑衣老者！

　　南宮平眉頭一皺，郭玉霞淺笑盈盈，蓮步細碎，走至南宮平身旁，嬌笑道：「五弟別來無恙？」

　　南宮平大感不耐，礙於龍飛的面上，又不便對她無禮，只得淡淡點頭道：「還好！」

　　任風萍卻趁機向房門口的地方挪近了一大步！南宮平霍然驚覺，回轉頭來，大聲喝道：「任風萍！你要是再妄動一步！可別怪我對不起你了！」

　　任風萍一見後援來到，膽識一壯，冷冷道：「只怕未必！」

　　南宮平怒道：「不信你就試試！」

　　這時那三個黑衣老者已走至任風萍身旁並排站定，三人雖均貌不驚人，但眼中卻神光充足，步履之間沉穩而悠閒，想來必屬一流高手！

　　此刻的形勢大大地轉變，南宮平已由優勢而變為劣勢，但他毫無懼色，暗中提氣運功，準備必要時全力一擊！

　　孫仲玉、古薩，以及偉岸老者，亦皆感到事態嚴重，均自凝神戒備！

　　郭玉霞依然巧笑連連地笑道：「五弟，江湖上傳言，你去了『諸神殿』，學得一身絕技回來，這是真的麼？」

　　南宮平已有怒意，大聲道：「不錯。」

　　他的目光一直沒離開過任風萍，瞬也不瞬地盯著他！

　　郭玉霞眼波流轉，訝聲道：「你們是怎麼啦？難道有過節嗎？」

　　南宮平道：「不錯！」

　　郭玉霞又道：「任大俠要帶著『冷血妃子』離開此房，你卻不准他離去，對嗎？」

　　南宮平怒形於色，冷峻而高亢地道：「不錯！」

　　他一連說了三句不錯，每一句都隱含怒意，郭玉霞柳眉一蹙，不悅地道：「任大俠帶走梅吟雪與五弟有何關係？但你卻要攔阻？難道江湖上的流言都是真的嗎？」

　　南宮平怒聲說道：「師嫂！難道你竟幫著外人？」

　　郭玉霞怒道：「梅吟雪醜名滿江湖，你竟恬不知恥，與她攜手共游，止郊山莊因你而蒙羞！」

　　南宮平大聲道：「我只是遵從師父之命看護她，何況她內心善良！江湖上對她卻是惡意誹謗！」

　　郭玉霞道：「無論如何，我站在師嫂兼師姐的立場，命你離此，讓任大俠帶梅吟雪走！」

　　南宮平大笑道：「你還夠資格來命令我嗎？」

　　郭玉霞怒道：「為何不能？」

　　南宮平厲聲道：「你背師叛道，為害武林，師傅一生英名全毀在你一人手中，你我名分早無，你憑什麼還能命令我！」

　　郭玉霞亦自厲聲道：「你才背師叛道！我今天暫且代師行權，剷除你這忤逆之徒！」

　　說著，纖手一抬，當胸擊出！

　　南宮平對她恨極、怒極，兩眼盯著任風萍，右掌卻驀地拍出！

　　郭玉霞想不到他竟會重下殺手，猝不及防，竟遭他一掌拍中，踉蹌跌出七八步遠！

　　南宮平神色不變，兩眼卻依然盯著任風萍，一瞬不瞬。郭玉霞勃然大怒，嬌軀一閃，正欲再度撲進，驀聞一聲大喝響起，一條人影飛快地奔入，那人竟是石沉！

　　石沉喝道：「五弟莫慌，愚兄來也！」

　　話聲中，雙掌一分，逕向郭玉霞攻去！

　　郭玉霞驚道：「石沉！你瘋了？」

　　石沉大聲道：「我沒有瘋，我過去一直在做夢，但是現在夢醒了，你一人丟盡了『神龍』門下的臉，大哥不在，這裡以我最大，我代替師傅教訓你一番！」

　　一面發話，一面搶攻，郭玉霞驚怒交加，只得連連招架！

　　眨眼工夫，兩人已交手十幾招，石沉狀似瘋虎，連番狠攻狠打，招招殺著，郭玉霞已被逼至牆角一隅！

　　突地──

　　右首一個黑衣老者大喝一聲，身形起處，向石沉撲去！接著，另兩名黑衣老者也向南宮平撲到，四掌交錯，疾攻而至！

　　南宮平心知不妙，左掌劃一圓弧，硬接來勢，右掌卻向任風萍拍去！

　　任風萍陰鷙一笑，雙手平舉，竟將梅吟雪的嬌軀迎向南宮平拍來的右掌！

　　南宮平鋼牙怒咬，冷哼一聲，將右掌撤回，兩掌一合復分，閃電般向兩名黑衣老者劈去！

　　任風萍趁勢一躍，正欲奪門而出，南宮平虎目噴火，身軀一擰，旋至任風萍身側，雙臂疾探，連環向任風萍腰帶抓去！

　　任風萍陰狠地笑了笑，左足後撤，右足一旋，反手將梅吟雪向前一擋，梅吟雪被他左迎右擋的，立時牽動內腑傷勢，悶哼一聲，昏暈過去！

　　南宮平心如刀割，傷痛萬分，雙掌一錯，避開梅吟雪，迅捷無比地向任風萍左右雙腕扣去！

　　他這一招非但應變迅捷，而且奇奧無比，任風萍心中一驚，只得向後一躍，退回原處！

　　兩名黑衣老者又雙雙撲到，一攻正面，一攻左側！南宮平大喝一聲，閃身欺近，右腕一翻，疾向正面那黑色老者胸膛印去，左肘一甩，向後撞去！

　　兩名黑衣老人均自微微心驚，撤招換式，躲過一擊，旋又呼嘯一聲，纏玫而上！

　　南宮平被兩人一前一後連環搶攻，一時竟脫身不了，不由大感焦灼，任風萍卻趁機冷笑一聲，身形起處已匆匆奪門而出！

　　南宮平厲聲喝道：「哪裡走！」

　　喝聲中，雙掌前後攻出，一招「乾坤日月」，硬將兩名黑衣老者逼退一步！但是兩人武功不比泛泛，同時錯身一轉，又再度撲上！

　　南宮平正想飛身追去，卻再度被兩人纏住，眼見任風萍已從容逃去，不禁急怒攻心，殺機畢現，招式一變，急欲將兩人斃於掌下！

　　突聽郭玉霞嬌叱一聲，竟也擺脫石沉，逃出門去！

　　孫仲玉突地大聲說道：「南宮兄放心，小可誓將梅姑娘追回！」話聲中，已率古薩及偉岸老者隨後追去。

　　南宮平恨極、怒極，冷哼一聲，雙掌疾分，一先一後，一左一右，竟施出「達摩十八式」中的絕招「苦行菩提」，猛攻過去！

　　兩名黑衣老人駭然大驚！左邊那人掌招尚未遞滿，已被南宮平電光石火的一招擊中脅下要害，悶哼一聲，倒地身死了！另一黑衣老人卻想抽身而退，南宮平大喝一聲，閃身欺近，捷逾早火地點了他「石關」、「中柱」二穴！

　　突聞石沉大喝一聲，南宮平轉頭望去，只見那黑衣老人的身形踉蹌，退後三步，石沉也衣衫碎裂，臉色泛白，滿面倦容，顯然吃虧不小！

　　南宮平毫不猶豫，足尖點處，飛身撲去，揚掌就劈！

　　他本非乘人之危的小人，但是這幾天來接連慘事，使得他怒火攻心，是以絲毫不加考慮，就向那黑衣老人猛攻過去！

　　黑衣老人閃避不及，悶哼一聲，仆地身亡！

　　※※※

　　夕陽西下，天際上一片耀目絢麗的彩霞，哪裡還有任風萍和郭玉霞的蹤影！

　　南宮平望了龍布詩與司馬中天的屍體一眼，走至南宮永樂床邊，探手一摸，竟是冰涼僵木，原來他也早已氣斷身死！

　　骨肉情深，南宮平雖然與這位身為「諸神島主」的大伯父不很熟悉，但總是一脈淵源！望著這一生孤僻、鬱鬱而終的老人屍身，他的喉頭硬嚥著，兩眼充滿了茫然與悵惘，他的神經彷彿已被刺激得麻木了，師傅死了，大伯父死了，父親的老友，龍布詩的莫逆──司馬中天也死了，一日之間，三位與他關係甚深的老人相繼去世，他並非超人，只是一個血肉之軀，無法承當這一連串嚴重而悲慘的變故！若不是胸中那股復仇與憤怒的火焰在熊熊地燃燒，他早已頹敗地倒下了！

　　石沉緩步上前，他不識得南宮永樂，更不知道他就是大名赫赫的「諸神島主」，但他知道，若在此時此地出言相詢此人是誰，卻是大大不智，因為南宮平與這老人之間，顯然有著極深厚的關係！

　　南宮平轉過身軀，石沉看了他一眼，緩緩移動腳步至龍布詩屍體的床前，緩緩地跪了下去！

　　他雙掌在胸前合十，口中喃喃自語，聽不出是祈禱，或是懺悔，面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著，雙目輕合，兩行熱淚卻順著臉頰滾滾流下！淌濕了衣襟，又滾落在地上！

　　南宮平在心中低低地喟嘆一聲，緩步出房，竟無人跡，原來這家客棧內的旅客、夥計，甚至掌櫃的，俱皆逃走一空！

　　突地一絲念頭自南宮平腦際閃過，他突然想起被任風萍劫往南山的狄揚夫婦和葉曼青來，何況梅吟雪適才也被任風萍擒去，極有可能亦是擒赴南山，此刻如果趕往南山一行，雖然未必有十成把握，但至少總能探出些端倪！

　　心念一轉，立刻疾步回房，石沉已站起，臉上猶淚痕狼藉，南宮平道：「三師兄！小弟尚有一事急待辦理，如果在明晚天黑以前尚未回轉，三哥不妨先將師傅等屍體運回止郊山莊！」

　　石沉愕然道：「什麼急事？我不能隨行麼？」

　　南宮平道：「這只是小弟一件私事，何況此間後事也急待料理，就請三哥多多偏勞了！」

　　一言甫罷，雙足輕點，已翩若驚鴻地穿窗而出！

　　石沉喟然一歎，木然呆立，望著屋內那幾具屍身，怔然出神！

　　※※※

　　南山別墅──

　　這一座並不廣大但卻雄偉精緻的莊院，聳峙在南山的東麓，西、北、南，三面群嶺環抱，東邊卻散佈著一片小丘陵，其中還間雜著不少樹林，有些是天然生成，有些卻經過人工特意的栽植，顯然是某種陣式！

　　月上樹梢，清華滿地，夜色朦朧中，隱隱可見南山的嵯峨之姿，以及南山別墅的巍峨氣派！

　　突地──

　　十數條人影掠上樹梢，個個身法輕靈，竟皆身具「踏枝渡林草上飛」的武林輕功絕技，捷逾鬼魅飄風，迅若風馳電掣，眨眼工夫，已越過這片「樹陣」！

　　雄偉的南山別墅也已聳峙在他們眼前！

　　月光照映下，可清晰地看出人數共有一十七人之眾！個個俱是乞丐打扮！當先兩人各執著一根青色竹杖，正是那「窮魂」依風和「惡鬼」宋鍾！無可諱言地，這群乞丐正是「幽靈群丐」！

　　「窮魂」依風四下打量了一番，忖度好地勢，陡地輕叱一聲，「幽靈群丐」同時縱身飛起，嗖的一聲，齊齊掠人南山別墅之內！

　　南山別墅之內雖然建築堂皇，亭台水榭，花園假山，畫閣雕樓，但在黑夜之中卻籠罩著一股陰森森的氣氛！

　　「窮魂」依風陡地發出一陣尖銳長嘯之聲，淒厲刺耳，在夜空中蕩漾繚繞，久久不絕！

　　他嘯聲甫歇，驀見南山別墅內所有燈光竟一起熄滅，剎時變得一片黑暗，慘白的月光照映下，這一幢幢的高大屋宇竟變得有如森羅鬼域般，陰森恐怖！

　　「幽靈群丐」俱是一愕，但無一怯色！「惡鬼」宋鍾大聲笑道：「既來之，則討之！『幽靈群丐』強討惡化，怕過誰來？夥計們！即使是閻王殿上我們也要闖他一闖！」

　　竹杖一點，大步向前走去！「窮魂」依風以及其餘群丐亦隨後大步跟去！

　　半盞熱茶光景，「幽靈群丐」已繞過一座花園假山，穿過一道短桿長廊，來至一片寬大的院落中。

　　這片院落乃南山別墅的中心之處，「惡鬼」宋鍾與「窮魂」依風雙雙止步，停在當地不復前行！

　　「窮魂」依風打量四周一眼，大聲說道：「此處如果做格鬥之場所，實在是最適宜不過！」

　　一語甫罷，驀見四周房內燈火突明，剎時光如白晝，耀目的強光，使得久處黑暗中的「幽靈群丐」雙目一陣昏花！

　　對面一座大廳人影閃動，接著廳門大開，一個身材頎長，面孔白皙，身著黑袍的中年人緩步行出！

　　此人臉孔奇白如銀，身穿黑袍，一白一黑，相映之下，頓使人感到一股陰森之氣，自他身上散出。

　　「窮魂」、「惡鬼」細細打量來人，只見他步履輕靈，雙目上視，神情甚是倨傲！

　　此人緩步走至「幽靈群丐」之前，止住身形，抱拳道：「諸位夤夜造訪，不知有何貴幹？」

　　他說話語氣甚是溫婉，竟若女子口音，眾人不禁為之一呆！「窮魂」依風大聲道：「兄台就是此間主人麼？」

　　白面中年人微微一笑，道：「豈敢！小可乃南山別墅總管，米白香！」

　　「窮魂」依風濃眉一軒，道：「叫你們主人出來答話！」

　　言詞之間，盛氣凌人，米白香毫不動怒，瞥他一眼，仍舊淡淡笑道：「我家主人此時不見客，諸位有事，和在下一談，也是一樣！」

　　「窮魂」依風神色一變，怒聲道：「小子！咱們是來要人的！」

　　米白香愕然道：「要人？這話怎講？」

　　「惡鬼」宋鍾吼道：「明人不做暗事！兄台也不要再裝蒜了，『天山神劍』狄揚以及依兄之妹依露夫妻被你們擄來此間，今夜咱們兄弟來此，就是要回這兩人！」

　　米白香正欲答話，突聞大廳中響起一陣洪亮的喝聲，說道：「貴客光臨，還不肅迎，更待何時？」

　　「幽靈群丐」怔了一怔，米白香卻神情一變，退後一步，舉掌恭請道：「我家主人有請！」

　　「窮魂」依風怒聲喝道：「既然是此間主人，何不現身一談？不敢露面，豈是大丈夫行徑！」

　　屋內那人再度發話道：「幽靈群丐名滿武林，如此深夜茌臨敝莊，蓬蓽生輝，屋外夜寒露重，諸位何不移駕屋內一談？」

　　「幽靈群丐」聞言俱皆一愣，只覺此人口音好熟，但一時之間卻無法白話音中分辨出此人是誰！

　　「窮魂」、「惡鬼」兩人相互對望一眼，「惡鬼」宋鍾道：「既蒙寵召，『幽靈群丐』有僭了！」

　　說著隨米白香之後，向那高大廳房大步行去！

　　大廳之內巨燭高燃，光如白晝，正中一張太師椅上赫然端坐一個身材適中，面上蒙著一層黑絲紗絨的覆面人！

　　覆面人一見眾人，長身站起，左手一擺，道：「有話好商量，諸位請坐！」

　　「幽靈群丐」也不客套，隨即一一坐下！

　　米白香走至覆面人身側，垂首侍立，狀至恭謹！

　　覆面人露出黑絲紗絨外的一雙炯炯目光，環視諸人一眼，笑道：「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諸位來自關外，迢迢萬里，更使在下感到榮幸之至！」

　　「窮魂」依風冷冷道：「廢話少說，咱們是來要人的！」

　　覆面人大笑道：「依兄好生性急，吾等闊別已久，今日重聚一堂，真該暢談別情，剪燭話舊！」

　　「幽靈群丐」聞言不禁驚愕交加，此人口氣間儼然與己相識，雖然口音甚熟，但因有黑紗絲絨覆面，無法看清他的面容長相。

　　「惡鬼」宋鍾心中一動，也自大笑道：「吾等既然相識，兄台何不取下面紗，也好讓我們看清到底是哪位故人！」

　　覆面人笑道：「取下面紗自非難事，只不過時候未到，清恕在下暫不從命！」

　　依風冷笑道：「天下惟有做了虧心事之人，才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兄台恐怕也是虧心事做多了，才以黑紗覆面！」

　　覆面人看他一眼，突地轉頭望向內廳，沉聲喝道：「貴客光臨，還不擺灑上菜，以敬佳賓！」

　　「幽靈群丐」聞言皆相顧愕然，「惡鬼」、「窮魂」，相：互對望一眼，「惡鬼」宋鍾沉聲說道：「既來之，則安之，兄台盛意吾等敬謝了！」

　　覆畫人笑道：「宋兄果真快人快語！清！」

　　說著長身起立，左手向內廳一擺！

　　宋鍾朗朗一笑，當先向內廳大步行去！

　　依風亦不再遲疑，隨後跟去的其餘群丐亦皆紛紛起立，魚貫行入內廳！

　　內廳之中，一張大八仙桌上赫然擺著一桌熱氣騰騰的美酒珍餚！

　　覆面人大馬金刀地坐下上首主位，「幽靈群丐」亦依次坐下，但每個人的心中均驚愕不已！俱皆擔心這美酒珍看中下有毒藥或迷魂粉之類！

　　覆面人見「幽靈群丐」皆已坐定，遂拿起一個大酒鼎，大笑說道：「當此良夜中宵，在下能與名滿江湖的『幽靈群丐』開懷暢飲，秉燭夜話，可謂榮幸之至！來！來！來！在下先敬諸位一杯！」

　　說著舉鼎近口，一飲而盡！

　　依風濃眉一軒，長身而立，道：「我等兄弟遠道來此，只因舍妹及『天山神劍』狄揚夫婦被帥天帆手下，擒來此間，依風心繫舍妹安危，憂心忡忡，哪有心情開懷暢飲！兄台如若有興，不妨將舍妹及狄揚先行放出，依風心愁既解，定當奉陪兄台秉燭夜話，浮一大白！」

　　覆面人朗朗笑道：「依兄要在下放出依姑娘是否就要與她攜手重回關外？」

　　依風道：「當然！」

　　覆面人舉起酒壺一面斟酒，一面說道：「如果依姑娘不肯隨行呢？」

　　依風哂然道：「笑話！依露乃我同胞小妹，豈有不肯隨行之理！」

　　覆面人道：「她在此生活優裕，我們侍候她有如皇后一般，她豈肯回到關外受那風寒雪冷之苦！」

　　依風冷冷道：「只怕未必！」

　　宋鍾插口笑道：「幽靈群丐雖然以乞成名，強討惡化，但在關外一片基業卻是富可敵國！若與區區南山別墅相比，真有大巫與小巫之別！」

　　覆面人大笑道：「只怕此刻那片基業已化為頹瓦灰燼！」

　　宋鍾功；大笑道：「幽靈群丐何許。人也？豈會受你危言恫嚇！」

　　覆面人道：「在下以事論事，真言相告，實無危言恫嚇之必要！」

　　依風喝道：「廢話：少說！兄台如果識趣，先將舍妹放出，咱們也才有話好談，否則，哼哼──」

　　覆面人笑道：「依兄怎麼恁地心急了我們辦屬舊交，何況諸位對在下尚有救命之恩，在下理當先敬淆位三杯，再談此事不遲！」

　　說著，一面環視睹人一眼，見群丐俱皆：正襟危坐，手不觸箸，唇不沾酒，幾十道炯炯目光，均虎視眈眈地望著自己，不由哈哈笑道：「我只道『幽靈群丐』俱乃遊戲風塵之異人高士，誰知今日一見，卻是徒負虛名！」

　　宋鍾愕道：「兄台此話怎講？」

　　覆面人道：「在下在半夜之中備出一桌酒席，為諸位洗塵接風，諸位卻一再猜忌，深怕此酒菜中，下有毒藥，未免太使在下難堪了！」

　　宋鍾乾笑數聲，道：「兄台言重了！」

　　說著舉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

　　覆面人見狀，不由大笑道：「宋兄不愧為『幽靈群丐』之首，果有英俠豪風！」

　　其餘群丐一見宋鍾飲盡杯中之酒，亦已不再顧忌，紛紛舉杯而飲，揀菜而食！

　　依風卻大聲說道：「未見舍妹之前，依某誓不飲酒！」

　　覆面人笑道：「要見令妹，並非難事！」雙掌輕擊，大聲喝道：「請依露姑娘見客！」

　　垂手侍立一側的米白香，恭諾一聲，大步向內廳左側的月形圓門走去！

　　片刻工夫，但聽環珮叮噹，蓮步細碎，依露已盛裝打扮，姍姍行出！

　　只見她丰姿依舊，嬌靨容光煥發，淺笑盈盈，哪有半點像是遭人囚禁之容？

　　依風胸懷大慰，情不自禁地喚道：「露妹！」

　　依露明眸流波，看他一眼，卻沒有任何兄妹重逢之親暱表示，反而走至覆面人身側，朝他嫣然一笑。

　　「幽靈群丐」俱皆一怔，依風更是驚愕交加，顫聲道：「露妹！你不識得愚兄了麼？」

　　依露綻顏笑道：「你是我的哥哥，怎會不識！」

　　依風聞言不禁放心不少，又道：「愚兄前來救你出險！」

　　依露截道：「我在此很好，不勞大哥救我出險──」

　　依風吼道：「難道你不願回到幽靈山莊去？」

　　依露笑道：「這裡不比幽靈山莊差呀！」

　　依風驚愕交加，吼道：「露妹！難道你瘋了！」

　　依露怫然道：「誰說我瘋了？哼！我還有事，恕不多陪了！」

　　依風雙目皆赤，跨前一步，喝道：「露妹！」

　　依露頭也不回，逕自走入月形圓門！

　　依風正欲追去，卻被宋鍾一把拉住，沉聲說道：「風弟稍安毋躁，此事大有蹊蹺！」

　　依風神色頹敗，有氣無力地指著覆面人吼道：「你！你……用的什麼迷魂藥竟使她迷失本性，至這般地步！」

　　覆面人朗聲笑道：「她神志清明得很，豈是被藥物迷失本性？」

　　宋鍾突地長身站起，神色莊重地道：「宋某真佩服兄台之神通廣大，竟能使他們兄妹之間形同路人，兄台何不將覆面黑絲紗絨取下，好使吾等一睹兄台尊顏！」

　　覆面人道：「既然諸位一再堅持，在下也只好從命了！」

　　一語才罷，右手輕伸，已取下面上黑絲紗絨！

　　群丐一看清他的面容，均自大吃一驚！

　　宋鍾驚叫道：「你！你竟然是狄揚！」

　　狄揚淡淡笑道：「不錯！在下正是狄揚！」

　　依風目眥皆裂，虎目噴火，吼道：「你這個狼心狗肺、忘恩負義的畜生！還我的妹子來！」

　　吼聲中，飛身撲進，雙掌齊地劈出！

　　狄揚神情一變，冷笑道：「我已是此間主人，豈能容你在此撒野！」

　　宋鍾亦自叫道：「原來如此，難怪你要用黑紗覆面！」

　　同時搶身撲進，揚掌劈去！

　　狄揚不閃不避，突地雙手猛按桌面，陡聞一聲嘩啦暴響，竟然連人帶椅，一齊陷了下去！

　　兩人劈出的掌力，頓時落空！

　　依風虎吼一聲，急躍上前，狄揚座位下的那塊活板又砰的一聲，自行彈上！

　　依風右腿一抬，照準那塊活板，猛地一腳跺下！

　　他這一腳跺下，少說也有五百斤以上力道，誰知那塊活板竟如鋼打鐵鑄一般，紋風不動！

　　宋鍾走至桌前，照著狄揚適才所按的部位，依樣畫葫蘆，也是用力按下，那塊活板卻然分毫不動！

　　突地──

　　一陣「軋軋」之聲，自四面傳來，依風抬頭一看，只見對面牆上竟自緩緩落下一道鋼閘！

　　依風大吃一驚，轉頭望去，另三面牆上也同樣落下一道鋼閘！

　　宋鍾大聲吼道：「糟糕！我們竟中了這廝詭計！」

　　吼聲中雙足猛頓，宛如脫弦急箭，疾向門口撲去！他去勢雖快，但已遲了一步，鋼閘已齊地落滿！四面不留下一絲縫隙！只有閘板上留有無數個小孔，顯然是用來通氣的！

　　依風喟然歎道：「幽靈群丐一生遊戲江湖，想不到竟栽在這裡！」

　　宋鍾也歎道：「這四面之鋼閘厚達數寸，即使寶刀寶劍亦難將它削動！何況我們皆手無寸鐵，唉！看來今夜想要逃脫此困，真是難為登天了！」

　　※※※

　　月已偏西，突地──

　　一條人影，飛快地掠人南山別墅之中！眨眼工夫，他已越過三棟樓房，卓立在南山別墅正中一間大廳的屋脊上！

　　月光照映著他那俊秀卻略顯蒼白的面容，一雙充滿了毅力光芒的眼神，有若夜空中兩顆明亮的寒星！兩片緊抿的嘴唇，勾畫出幾分倔強而孤傲的意味！

　　他，正是南宮平！

　　夜風蕭颯，突地──

　　一陣極輕微衣袂帶風之聲響起，南宮平霍然轉身，只見身後不知何時已站立一個身穿黑袍、臉色奇白如銀的中年人！

　　白面中年人微笑說道：「兄台在深更半夜來敝莊，不知有何貴幹？」

　　南宮平冷冷道：「在下南宮平，尊駕是誰？」

　　白面中年人微現驚愕之容，隨即恢復原有的笑容，抱拳道：「在下米白香，乃此間總管，奉敝主人之命，候駕多時了！」

　　南宮平道：「令主人是誰？」

　　米白香道：「南宮兄一見便知！」

　　南宮平已存深入虎穴之心，當下冷笑道：「但請米兄引路！」

　　米白香又是抱拳一禮，道：「請！」雙肩微聳，已飄然下房！南宮平腳尖輕點，隨後躍下地面！

　　米白香逕白向左側一間華麗大廳行去，南宮平大步跟後，卻一面留心前後左右，但並未發現一絲異狀！

　　大廳中，佈置得十分華麗，綠幔垂窗，紅絨鋪地，檀木桌椅，占玩壁畫，卻又略帶幾分幽雅意味。

　　米白香道：「南宮兄請稍候片刻，待在下進去通報一聲！」

　　徑向大廳左側一扇小門走去！

　　俄頃，面覆黑紗的狄揚已緩步行出！

　　狄揚笑道：「南宮兄！久違了！」

　　南宮平只覺口音甚熟，但卻不知他是誰，茫然道：「尊駕是誰？」

　　狄揚大笑道：「才不過小別數日，南宮兄竟已不識得我了麼？」

　　說著，已伸手取下面上之黑絲紗絨！

　　南宮平做夢也想不到竟是狄揚，驟見故人，不禁欣喜莫名，搶前一步，握住狄揚雙手，叫道：「狄兄！原來是你！」

　　狄揚拍子拍南宮平的肩膀，笑道：「想不到吧！」

　　南宮平道：「真是做夢也想不到！可是──不對呀！」

　　狄揚道：「怎麼？」

　　南宮平劍眉緊蹙道：「你和依姑娘不是被任風萍擒去了嗎？怎麼忽地又做起這南山別墅的主人來了？」

　　狄揚淡淡一笑，卻是沉吟不語！

　　南宮平又問道：「那麼依姑娘和葉姑娘呢？」

　　狄揚笑道：「她們倆此刻正好夢方酣！」

　　南宮平不解地搖頭道：「狄兄！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狄揚道：「這南山別墅，已屬我有！你此刻到來，我們正好共圖大事！」

　　南宮平愕然道：「什麼大事？」

　　狄揚大聲說道：「就是實踐帥先生所說的──問鼎武林的大計！」

　　南宮平驚叫道：「狄兄！你說什麼？」

　　狄揚笑道：「帥天帆乃一代奇人，我已投靠他麾下，為他效力，南宮兄是否也有此心意？」

　　南宮平吼道：「狄兄！你瘋了不成！」

　　狄揚大笑道：「我此刻神智清楚得很！哪有半點瘋狀？」

　　南宮平心中一動，激動的情緒，立時平靜下來，恢復原有的鎮定，懇切地道：「狄兄！你真的已經加入了帥天帆的組織？」

　　狄揚大聲說道：「你是知道我向來不說假話的！」

　　南宮平冷冷道：「那麼！依姑娘和葉姑娘呢？」

　　狄揚笑道：「她們二人也已投身帥先生麾下，不用你費心了！」

　　南宮平怒叱道：「胡說！」

　　狄揚向前跨進一步，道：「我沒有騙你！」

　　南宮平心中半信半疑，忖道：「像狄揚如此耿直爽朗之人尚且還加入帥天帆那一夥，依露和葉曼青女流之輩，只怕也很可能失節變志了，只不知那帥天帆到底有何魔力？」

　　心念未了，突聞一聲暴笑響起，大廳中已多出一人，南宮平抬頭一看，只見他五短身材，滿面虯鬚，頭大如巴斗，與其矮小身軀，極不相稱！

　　身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勁裝，雙目神光充足，年紀在四旬上下！

　　狄揚和米白香一見來人，均自神色一變，躬身施禮，口中說道：「唐大哥！」

　　唐大哥神情倨傲，僅微一頷首示意，大步向南宮平走近！

　　南宮平暗暗忖道：「此人神態狂傲，步履沉猛，狄揚和米白香對他狀至恭謹，想來必是極為扎手人物！」

　　心念之間，那人已說道：「你就是南宮平麼？」言詞之間，狂傲已極！

　　南宮平暗是冷笑，口中淡然道：「小可正是南宮平，敢問尊駕大名！」

　　唐大哥大笑道：「你連我『旋風追魂四劍』唐環的大名都不識麼？」

　　南宮平忖道：「帥天帆手下幾員得力助手，諸如任風萍，戈中海，和眼前這唐環，均齊集江南，只不知又有何重大變故發生！」

　　唐環道：「我受帥先生親口諭令，請南宮平赴我總壇一行！」

　　南宮平心中一動，笑道：「南宮平武林末學，哪裡敢當！」

　　唐環大怒，喝道：「你這不識好歹的東西，難道我就不能將你擒去？」

　　南宮平冷笑道：「只怕憑你還擒不住我！」

　　唐環大喝一聲！突地閃身欺近，右掌驀地劈出！

　　南宮平不肯示弱，也自一掌劈出！

　　「轟」的一聲大震，兩人掌力接實，竟然各退三步！

　　唐環叫道：「小子！果然有兩手！再接我一掌試試！」雙掌平舉胸前，緩緩推出！

　　南宮平心知他此次必定全力而發，不敢大意，氣納丹田，抱元守一，運集十二成力道，雙掌亦自緩緩推出！

　　又是「轟」的一聲暴響，兩人內力交擊，勁風如剪，氣流過漩，震得屋頂積塵，簌簌落下！

　　噔噔噔！兩人竟然又是各退三步！

　　這一較量，已看出兩人內力半斤八兩，難分軒輊！

　　唐環神色一變，吃驚不小，他萬萬料不到南宮平一個後生小輩，竟有如此雄渾精純的內力！

　　南宮平神態從容，口噙笑意，睨視著唐環，冷笑道：「想不到大名鼎鼎的『旋風追魂四劍』不過如此而已！」

　　唐環冷冷道：「拳掌內力不分上下，不妨在兵刃上見個真章！小子！亮劍吧！」

　　南宮平淡淡一笑，翻腕拔下背後「葉上秋露」！

　　唐環神色莊重，亦自腰間撤下一把精鋼軟劍！此劍與普通長劍迥然不同，劍身細長，通體渾圓，竟無劍刃！劍身為白色，劍尖卻烏黑閃亮！

　　南宮平不敢絲毫大意，凝神待敵！

　　唐環低喝一聲，右腕微抖，奇形軟劍抖得筆直，當胸一劍刺出！

　　南宮平身軀一側，避開來勢，「葉上秋露」乘勢遞出，一招「金龍抖甲」，幻出一朵劍花，封住唐環胸前「天池」、「步郎」、「氣門」、「天井」、「將台」五大重穴！

　　唐環冷冷一笑，奇形軟劍一折，竟然神妙無比地點向南宮平「肩井」！

　　南宮平不願失去先機，右手長劍原式不變，左手五指如鉤，施出一招「達摩十八式」中的武林絕學，奇奧無比地向唐環執劍右腕扣去！

　　他這招出手如電，快速已極！唐環駭然一驚，右腕立挫，改刺「曲池」，身軀卻退後一尺，閃開當胸一襲！

　　南宮平輕聲一叱，身形微轉，右手長劍一緊，竟然乘虛快速絕倫地攻出五劍！又將唐環逼退三步！

　　要知這「神龍十七式」乃「不死神龍」龍布詩的成名絕技，精妙神奧，博大精深，唐環卻太過小視於它，是以一上手便屈居下風！

　　此刻他羞憤交加，怒喝一聲，劍招一變！

　　右臂一帶，奇形軟劍掄起一幕劍光，頓時挾起一片銳嘯風聲，四周勁風激盪，逼人膚髮，氣流飛施回轉，竟使人彷彿置身於旋風之中！

　　南宮平不敢有絲毫大意，左手捏劍訣，右手劍乎舉胸前，氣納丹田，全神貫注！雙目精光炯炯，緊盯著飛舞迴旋中的「奇形軟劍」瞬也不瞬！

　　突地──

　　唐環大喝一聲，「奇形軟劍」在旋風迴盪中猛然一劍刺出，勢若奔雷，疾似閃電！

　　南宮平也是舌綻春雷的一聲大喝，目光不瞬，同樣快速絕倫地一劍刺出！

　　但聞「嗤」的一聲輕響，兩柄長劍竟然黏在一起！

　　唐環面現喜色，手腕一抖，「奇形軟劍」竟如靈蛇般，繞著「葉上秋露」纏了三匝！閃亮烏黑的劍尖，正對準著南宮平的面門！

　　南宮平悚然心驚，想要撤招拔劍，但因兩人內力相若，無法拔出「葉上秋露」！

　　唐環猙獰得意地一笑，大聲喝道：「丟劍！」

　　南宮平傲然道：「未必！」

　　但他「必」字方才出口，突見那閃亮烏黑的劍尖，突地爆開，襲向南宮平面門！同時一股色作湛藍、腥臭撲鼻的液體，也噴灑向南宮平面門！

　　那劍尖與毒液已離南宮平面門不足二尺！

　　突地──

　　一絲智慧機變的光芒，閃過南宮平的腦際！大喝一聲，雙足猛地一頓，全身重量，聚集在執劍右腕，身軀陡地懸空，「葉上秋露」禁不住他這大力的旋壓，形成弧度極大的傾斜與彎曲！

　　同時他的雙足卻乘勢連環踢向唐環的「曲池」重穴！

　　一支劍尖，一蓬毒液，在毫釐之差，間不容髮的當兒掠過他的面門，向前飛去！

　　唐環手腕一抖，撤回纏在「葉上秋露」上的奇形長劍，向後倒退三步！

　　南宮平就在藉以使力的憑借一失、虛懸的身軀，頓時向下跌去之頃，霍地右足前伸，左足向下一劃，「葉上秋露」順勢微一點地面，偉岸的身軀，卻已經輕靈妙曼地長身起立！

　　唐環低叱一聲，乘虛攻入，渾圓劍身，旋之若棍，一招「沉香劈吐」，當頭斫下！

　　南宮平長劍一橫，右臂疾揮，一劍向唐環中盤削去！

　　他這一招出手如電，快速絕倫，唐環招未遞滿，已被南宮平硬生生地逼退五步！

　　突聞米白香、狄揚同時喝道：「接招！」

　　雙雙自側面猛攻而至！

　　南宮平心中一橫，左掌劈出，阻住狄揚攻勢，右腕一抖，劍尖上翹，疾點米白香咽喉！

　　他招式初發，唐環又已手掄「斷劍」，由正面攻到！

　　三人皆身負上乘武學，此刻同時出手，頓使南宮平大感吃力，六招不到，已僅能堅守，無力還擊！

　　片刻工夫，雙方又對拆了十幾招，南宮平已是額間見汗，險象環生！

　　陡聞南宮平大喝一聲，左掌驀地擊出，擊向米白香，右臂一帶，「秋江泛度」，「葉上秋露」由右至左，畫出一道極大的圓弧，劍光閃閃，劍氣森森，三人竟被他這神奧無比而凌厲無匹的一招，同時逼退！

　　南宮平雙目精光如刃，面泛殺機，肩不晃，身不搖，倏然飄退數尺！

　　三人怔了一怔，卻見南宮平雙手握劍，劍尖斜斜高舉，偉岸身軀，傲然卓立，大聲喝道：「南宮平今夜要開殺戒了！」

　　三人俱是江湖閱歷甚豐之人，卻從未見過如此怪異的握劍手法！

　　唐環大喝一聲，身形撲進，右臂一揚，斷劍當頭斫下，左掌暗蘊內力，蓄勢待發！

　　狄揚與米白香也同時發難！

　　南宮平卓立不動，雙腕一抖，劍尖顫動，幻出朵朵劍花，「葉上秋露」由右而左，由上而下，緩緩劃出，正是「神龍十七式」中「在田五式」的起手招：「綠野在天」！

　　那顫動的劍尖由上而下，緩緩抖出無數朵閃閃的劍花，竟將南宮平的上中下三路護得有如劍牆一般，三人雖然身懷絕技，卻無法自朵朵劍花中尋出破綻，出手攻入，均不自覺神情一呆！

　　南宮平大喝一聲，劍招陡變，「在田五式」的第二式已然施出「秋楓丹林」，長劍揮灑而出。

　　只覺劍光閃閃，耀人雙目，劍氣森森，逼人膚髮，三人竟然不知不覺地被逼退一步！

　　南宮平不再追擊，身形卓立，雙手握劍，劍尖斜斜高舉！

　　突見唐環一言不發，轉身向後奔去！

　　南宮平心中一動，大聲喝道：「哪裡走！」「葉上秋露」閃電般刺出！身軀正欲撲進。

　　突地──

　　兩聲嬌喝響起，葉曼青和依露突然自內廳飛奔而出，撲至南宮平身前，一言不發，齊地揚掌就是一陣猛攻！

　　南宮平大聲喝道：「葉姑娘！依姑娘，你們不認識南宮平了麼！」

　　依露嬌喝道：「不管你是誰！我們已是這南山別墅的主人，豈能容你在此撒野！」

　　一面發話，一面掄掌攻出！

　　南宮平雙掌推出，封住來勢，說道：「你們為什麼不聽我解釋？」

　　葉曼青冷冷道：「沒什麼好解釋的！納命來吧！」話聲中，嬌軀微閃，展開「丹鳳」食竹女史的獨門絕技，一陣搶攻！

　　狄揚也大喝一聲，撲身而進，加入戰圈！

　　三人狀似瘋狂？全然不顧自身安危，全力搶攻，招招殺著，一時之間但見掌影繽紛，掌勢如山，掌風呼嘯，勁風激盪！

　　南宮平被三人團團圍住，一陣猛過一陣的連環搶攻，卻不能痛下殺手，又不能脫身離開！只得展開師門絕技，緊守不攻！

　　內廳之中，不時傳出唐環那得意狂妄而刺耳的笑聲，盞茶工夫，二十招已過！

　　此時長夜漸去，黎明將來，星光隱隱，明月西沉，東方天際已現出魚肚白色的曙光！

　　南宮平空懷絕技，無法施展，三十招甫過，又被逼退至大廳正中。

　　他經過長途的奔馳至此，又經歷了半夜的慘烈拚搏，內力雖然充沛，但此刻真力已消耗過半，面現疲憊之色，汗流浹背，出手已緩慢了許多，漸呈不支之狀……

　　鋼閘房中──

　　「幽靈群丐」經過整夜的苦苦忖思，依然想不出脫身之法，每人臉上均現出焦慮而憤憤的神色！

　　驀然──

　　鋼閘房頂發出一陣輕微的「軋軋」聲響，「幽靈群丐」都皆愕然，齊地抬頭一看──只見房頂一塊約有三尺見方的小鋼板正緩緩掀起，並垂下一條麻索來。

　　宋鍾驚喜莫名，急急喝道：「良機難再，動作要快！」

　　說著當先騰身飛起，抓住麻索，捷逾猩猴，揉索直上，待離洞口不足一尺時，雙手微一加勁，「嗖」的一聲，穿洞而出！卻發現洞房立著一個身材適中、白白面皮，而神情木然的中年人！

　　宋鍾見此人甚是陌生，但卻知道今夜必是被此人所救，當下拱手一禮，朗聲道：「吾等蒙尊駕慨施援手，恩重如山，請受在下一禮！」

　　這時，「幽靈群丐」已陸續出洞，圍在宋鍾身旁，依風大步上前，道：「幽靈群丐生平不受人半點恩惠，但是今夜──」

　　話猶未了，中年人冷冷截道：「我受天鴉道長之命，前來救你們出險，你們要謝，就去謝天鴉道長，用不著謝我！」

　　依風神色茫然，喃喃自語道：「天鴉道長……天鴉道長……我們並不相識呀！」

　　中年人道：「不管你們相不相識，我救你們出險，卻有一個要求！」

　　宋鍾忙接道：「尊駕請說！只要吾等能力所及，赴湯蹈火亦在所不辭！」

　　中年人道：「你們識得南宮平麼？」

　　宋鍾搖了搖頭，依風卻接口道：「曾有一面之緣。」

　　中年人道：「他此刻亦是身處險境，他與我甚有淵源，但我礙於身份，不便出面救他，只好借助諸位之力！」他頓了一頓，繼道：「諸位知道我是誰麼？」

　　宋鍾搖頭道：「我等不知！」

　　中年人道：「我就是這南山別墅的真正主人！」

　　眾人聞言不禁又驚又愕，宋鍾道：「這……這……這……」這了半天，卻沒有說出下文！

　　中年人神色陡地變得異樣的莊重，道：「我另有要事，不易久留，但請諸位勿忘許諾在下之言！」

　　依風問道：「南宮平現在何處？」

　　中年人自懷中取出一封函札，交至宋鍾手上，道：「他此刻正在前面大廳中浴血苦戰，諸位去時，請先將此信交給他，待他看完後，立刻護送他脫離此處！在下言盡於此，至於以後之事，只有靠諸位大力鼎助了！」說完，人已飄然而去！

　　「窮魂」、「惡鬼」相互對望一眼，依風大聲喝道：「走！」

　　當先向前面大廳飛身撲去，其餘諸人亦不盡疑，隨後跟蹤撲去！

　　大廳之中──

　　南宮平正在苦苦支撐，他額角上，豆大汗珠不斷地淌下，此刻已被三人逼至大廳的一角。

　　依風大喝一聲，撲進大廳，閃身加人戰圈，一招「雲鎖巫峰」，青竹杖向狄揚攔腰掃去。

　　狄揚一見「幽靈群丐」現身，不禁大感驚駭，一愕之間，依風的青竹杖已攔腰掃至，杖勢兇猛，杖風呼呼，迫不得已，向後飄退。

　　宋鍾此刻亦已進廳，竹杖一揮，逕向葉曼青攻去！

　　南宮平頓感壓力大減，大大地喘了一口氣！

　　宋鍾右手竹杖攻向葉曼青，左手一伸，已將那封函札遞至南宮平面前，口中說道：「接住此信！」

　　南宮平先是一愕，但隨即伸手接過，在接信的當兒，左掌猛地拍出，封擋住依露的攻勢！

　　此刻「幽靈丐幫」已蜂擁入廳，其中有兩名直向依露攻去，但出手招式，俱是攻向依露的「昏」、「睡」二穴，或是攻向她身上無關緊要之處！

　　在內廳正滿心得意地觀戰的唐環與米白香，突見到「幽靈丐幫」出現，不由悚然心驚，齊地雙雙搶出，直向群丐攻去！

　　大廳之中，頓時一片混戰！

　　大廳之外，一群執刀握劍的黑衣大漢，陸續奔了過來！

　　宋鍾一面發招攻向狄揚，一面朝南宮平喝道：「趕快拆信，看看內容！」

　　大廳中雖在混戰，但是南宮平卻是閒著！聞言連忙拆開封口，取出信紙一看，只見上面赫然寫著：

　　「令尊令堂生命垂危，命在旦夕，速至太湖東邊，柳蔭莊內一見，遲恐生變，盡速離去！」

　　下款署名，卻是萬達二宇！

　　他看完信箋，不禁疑慮參半，他不相信這是事實，但是，萬達那龍飛鳳舞、蒼勁有力的筆跡是他所熟悉的，難道萬達還會騙他嗎？

　　一時之間，不禁愕在當地，怔然出神！

　　激戰中的宋鍾一眼瞥見他那呆呆的神情，猛地想起中年人臨行時所交代的話，立時大聲喝道：「信上寫些什麼？竟使你委決不下？如果要離開此地，現在已是時候！」

　　南宮平心中猛然一震，問道：「這封信是誰交給您的？」

　　宋鍾連環攻出三杖，逼退葉曼青迅厲無比的攻勢，抽空說道：「是一個神情木然的中年人！」

　　南宮平眉頭一皺，問道：「您知道他的姓名麼？」

　　宋鍾再度攻出三杖，道：「他並未說出，只是說受天鴉道長所托！」

　　驟聞天鴉道長四字，南宮平不禁神情大變，天鴉道長就是萬達啊！

　　南宮平立時憂心如焚，大聲喝道：「多謝諸位援手，南宮平沒齒不忘，但是此刻身有要事，請恕先走一步了！」

　　宋鍾微慍叫道：「要走就快走，不要廢話！」

　　南宮平不再遲疑，雙足猛點，直向廳門奔去！

　　唐環哪肯如此輕易地讓他離去？身形一長，正欲飛撲而上，阻住去路！

　　「幽靈群丐」卻同時發招搶攻，迫得他只得退回原處！

　　眼看南宮平就要奔出廳外，陡聞狄揚提氣高聲叫道：「不許讓此人離開！否則嚴懲不貸！」

　　他說話分神，立被依風一杖擊中左肩，痛徹骨髓，身軀栽個踉蹌，但立刻又穩住身形，強忍痛楚，回身再戰！

　　廳外那群黑衣大漢一聽狄揚發出命令，立刻舞動兵刃，將南宮平的去路阻住！

　　南宮平憂心似焚，歸心如箭，一見眾人攔阻，不由面泛殺機，翻腕拔出「葉上秋露」，振腕一揮，灑出萬道劍芒！

　　但聽慘叫連連，只見殘肢與斷臂齊飛，血雨共朝霞一色！

　　立時殺開一條血路！

　　幾個起落之間，飛身出了南山別墅！

　　大廳之中，混戰依舊。

第二十二回　群奸授首

　　日落崦嵫，晚霞滿天！

　　浙北湖州縣內，有家「鴻安老店」，在一張靠近店門口的食桌上，此刻正坐著一個長相英挺卻面帶剽悍之色的年輕人，以及兩個年約十五六歲的垂髫幼童。這年輕人勁裝打扮，背插長劍，眉宇間除了英挺剽悍之氣，還隱隱露出愁苦之色。

　　此刻雖然滿桌俱是美酒佳餚，但他卻彷彿無心下嚥，時而劍眉微蹙，時而長吁短歎，像是憂心忡忡，又像是十分失意！

　　他──

　　正是初入江湖，甫經一年，嶄露頭角的崑崙子弟戰東來！他身旁的兩個垂髫幼童，自然就是白兒和玉兒了！

　　戰東來左手支頤，右手撫弄一隻精緻的小酒杯，杯中的陳年老酒，已剩一口不到！

　　他──戰東來──正思念著使他一見傾心的梅吟雪！

　　梅吟雪離開他，也離開中原將近一年多了，這一年漫長的歲月，他均在愁苦的想念中度過！

　　雖然，梅吟雪對他並非一片真情，但是，他和她曾相處過一段甚長的時光。

　　梅吟雪對他雖沒有表示過好感，但也沒表示過討厭他。

　　他曾經想過，憑自己這身武功與長相，只要多下工夫，想要博得她的歡心，並非一件很難的事情！

　　他也曾經為自己編織過一個美麗的遠景與幻夢！

　　於是，他在那自己所編織的愛魂夢中迷失了自己。

　　於是，他只圖用酒來麻醉自己，用酒來沖淡往日那美麗的記憶與幻夢，然而，他畢竟失敗了，酒人愁腸愁更愁呵！

　　他的雙目中，滿佈著紅色的血絲，面頰上，泛起兩片酡紅色的酒暈。

　　玉兒、白兒惶恐地望著他。

　　就在這時，一個身著白色長衫、頭戴文生巾的中年文士大步走了進來，他的右肩上還掮著一個身材婀娜、長髮垂披的少女。

　　光天化日之下，一個大男人背著一個少女走進這生意鼎盛的鴻安老店，難免引起一陣輕微的騷動和紛紛的議論。

　　戰東來抬頭一看，不由霍然起身，大聲叫道：「啊！原來是任兄，久違了！」

　　中年文士止步轉身，回頭一看，臉上泛起一陣不自然的笑意，淡淡道：「原來是戰兄！慕龍莊一見，已有一年半未見面了！」

　　戰東來道：「不錯！任兄所掮的是──」

　　那中年文士正是挾走梅吟雪的任風萍，當下微微笑道：「在下一位舍親得了急病，為了趕路回去，是以只好不顧男女之嫌了！」

　　戰東來那雙帶著七分酒意的目光，仔細端詳著任風萍肩上的梅吟雪，披垂而下的長髮，雖然遮住了那娟美的面龐，但卻掩不住她那美麗臉型的輪廓，戰東來劍眉一皺，說道：「任兄這位舍親，看來好生眼熟。」

　　任風萍臉色微變，故作淡然地笑道：「在下這位舍親，常在江湖走動，也許兩位曾有一面之緣。」

　　突地──

　　梅吟雪的嬌軀顫抖了一下，口中發出一陣夢囈般的呻吟之聲，斷斷續續地叫著：「小平……小平……」

　　這聲音甚是輕微，但聽在戰東來的耳中，卻是極為清晰，好熟悉呀！這少女的口音！

　　任風萍臉色大變，忙道：「她傷勢甚重，待在下將她安頓好後，再來陪戰兄把盞，一敘別情。」

　　戰東來雖然滿腹狐疑，但卻萬萬料想不到她竟然就是朝夕思念的梅吟雪！

　　當下說道：「無妨！任兄請便！」

　　任風萍如釋重負，大大地鬆了一口氣，急忙向客房大步行去！

　　戰東來重新入座，但他已跌入迷惘的深淵中，茫然地喃喃自語道：「好熟悉的臉型呀！好熟悉的口音呀！好熟悉……」

　　他仰起頭，望著屋頂，眉峰深鎖，彷彿要自迷惘中尋出往日的記憶！

　　玉兒望著他的臉色，忍不住說道：「公子！您是在想那位梅姑娘麼？」

　　戰東來神情癡癡，彷彿沒有聽見。

　　白兒較玉兒聰明些，也插口道：「公子！您是否在懷疑那位身罹急病的少女，就是梅姑娘？」

　　戰東來陡地神情激動，一把抓住白兒的肩膀，急急地道：「你！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白兒被他這突然的舉動與喝問，嚇得神情呆住，惶恐萬分，張口結舌地道：「公子！小的沒……沒……」

　　戰東來雙手一鬆，理智地道：「不要怕！沒什麼，我只是叫你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白兒驚魂甫定，囁嚅著，依然說不出話來！

　　玉兒已由主人的神情間猜出他的心理，於是替白兒把話重複了一遍：「他剛才說，公子是否懷疑那位少女就是梅姑娘！」

　　戰東來神情一變，大聲叫道：「啊！對了！你們真聰明！」

　　戰東來突又搖頭道：「不！不可能是她！」

　　二童經過主人的讚賞，不禁膽識大增，玉兒道：「公子何不去一看究竟？」

　　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戰東來大喜道：「不錯！我何不去一看究竟！」

　　他想到就做，立時起身，向客房奔去！

　　他向店伙問明了任風萍所住的房間，走至門前，毫不遲疑，輕敲三下。

　　任風萍打開房門，一見是戰東來，不禁怔了一怔，隨即含笑說道：「戰兄有事麼？」

　　戰東來道：「小弟有點事情想向任兄請教！」

　　任風萍淡淡一笑，道：「請！」

　　戰東來大步入房，轉眼向床上瞥去，只見那少女躺在床上，由頭到腳用一條被單蓋住，只有細柔的長髮披露在外。

　　任風萍見狀，不由神色一變，已知戰東來來意不善，當下笑道：「戰兄這一年來已在江湖上揚名立萬，真是可喜可賀之事！」

　　戰東來生性怪異，哪肯和他胡扯？微微一笑，就已開門見山地道：「任兄這位舍親病勢彷彿甚重，何不及早求醫？」

　　任風萍心中悚然而驚，口中卻道：「她只是痼疾復發，只要送她回去，她父親即能將她治癒！」

　　戰東來笑道：「任兄方才不是說在路上得了急病麼？」

　　任風萍臉色一變，乾笑數聲，支吾以對！

　　戰東來又道：「在下倒是略通醫術，說不定就能在此時將她治癒，這豈不省卻許多麻煩？」

　　任風萍忙道：「怎敢勞動戰兄大駕！」

　　戰東來笑道：「無妨！」

　　說著就要向床邊走近！

　　任風萍連忙橫身一攔，賠笑道：「區區一個婦人家，戰兄犯不著為她操心！」

　　戰東來卻正色道：「生死大事，怎能因男女之別而輕視！」

　　說話之間，右手已經伸向床上，想將被單揭開……

　　任風萍臉色一整，高聲道：「男女授受不親，戰兄此舉不嫌太過冒昧麼？」左手卻同時伸出，將戰東來的右手隔開！

　　戰東來大笑道：「吾等江湖兒女，怎能拘泥於此世俗禮節！」

　　任風萍道：「但是戰兄此舉卻太使兄弟難堪了！」

　　戰東來笑道：「在下只是好心要為她治病，怎麼？任兄竟然不識抬舉！」言詞之間，盛氣凌人，目無餘子！

　　任風萍知道今夜勢難善了，終於按捺不下，臉色一變，怒聲道：「不識抬舉的是戰兄，你！」

　　戰東來大笑道：「不論是誰不識抬舉，反正這張被單非揭開不可！」

　　突地──

　　躺在床上的梅吟雪挪動了一下身軀，口中再度發出那如夢囈般的呻吟之聲：「小平……小平……」

　　兩人同時神色大變！戰東來驀地欺近一步！

　　任風萍暗中蓄勢戒備！戰東來大喝道：「她口中所呼的小平是誰？」

　　任風萍哂然笑道：「她所稱呼的人是誰，兄弟怎會知道？」

　　戰東來目泛凶光，厲聲道：「是不是南宮平！」

　　任風萍未開口，戰東來又緊接著喝道：「如果是南宮平的話，那麼她必然就是梅吟雪無疑了！」

　　任風萍聽戰東來指出梅吟雪來，不由冷笑道：「怎麼會是梅吟雪！」說著身軀微轉，閃至一旁。

　　戰東來冷哼一聲，右手伸出，就要將被單揭開！任風萍一聲不響，雙掌同時急劈而出，掌勢迅捷無比卻絲毫不帶風聲，一擊頭顱，一擊「腹結」！

　　戰東來暴喝一聲，左足微旋，右足「刷」地踢出，猛向任風萍左手關節踢去，左掌一翻，五指如鉤，「斜取龍騏」，疾扣任風萍右腕脈門！

　　任風萍連忙撤招換式，沉肘挫腕，身形微閃，雙掌一穿而出，「二龍取水」，分點對方左右肩井！

　　戰東來探步旋身，左掌輕帶，右掌微沉，身軀在一晃之間，神妙地躲過這一招，雙掌卻同時攻出，招演「亂堆彩雲」，猛逼過去！

　　雙方對折了一二十招，任風萍已是額角見汗，苦苦支撐，喘息之聲，清晰可聞！

　　戰東來冷笑連連，出手更狠，攻勢更猛！

　　陡見任風萍右腕一抖，手上已多出一把描金折骨扇！

　　戰東來冷冷一哼，不屑地道：「你亮出兵刃，就想勝我麼？」

　　任風萍緘默不語，右腕一抖，折骨扇開合之間，「刷」地拍出一股扇風，直逼過去！

　　他這一招出手，卻激起戰東來滿腔豪氣，朗朗一笑，叫道：「戰某僅以一雙肉掌要你在二十招內丟扇！」

　　叫聲未歇，右足後撤，左足卻驀地踢出！左右雙掌同時劈向任風萍胸前「玄機」、「期門」兩大死穴！

　　三招出手，迅猛兼俱，任風萍夷然不懼，右腕微抖，留香扇合而復開，拍出一股扇風，全力封擋而出！

　　左掌一沉，閃電般向戰東來踢出左腿的關節「陽關」穴擊去。

　　戰東來大喝一聲，左足驀然點地，右足卻又猛地一腳踢出！

　　雙掌一錯，迅捷無倫地分向他雙腕脈門扣去！

　　戰東來非但變招奇快，而出手招式又精奧無比，雙掌一腿攻出，竟如千雙百隻般，令人有無從躲閃之感！

　　任風萍微微心驚，招式一撤，竟然被逼退一步！

　　戰東來冷冷一笑，正想跟蹤進擊──

　　陡聞一聲斷然大喝道：「住手！」房門開處，三人大步走進！

　　兩人同時望去，戰東來神情不變，這三人他全不認識！但任風萍臉色大變，暗呼糟糕！

　　原來這三人赫然正是群魔島少島主孫仲玉，以及十大常侍僅存的古薩和偉岸老者！

　　孫仲玉口噙冷笑，走至任風萍身旁，用冰冷的口音說道：「這回你還逃得了麼？」

　　戰東來心高氣傲，看不慣孫仲玉那種狂妄的作風，怒聲喝道：「尊駕冒冒失失地闖進此屋，而且出言不遜，喝令吾等住手，是何居心？」

　　言詞之間神態倨傲無比，儼然是責備、教訓的口吻！

　　孫仲玉何嘗不是心高氣傲目中無人之輩，聞言不禁傲然笑道：「怎麼，你想插手管這件閒事麼？」

　　戰東來勃然大怒，叫道：「明明是你闖進此屋，膛這渾水，還敢強詞奪理！」

　　突聽任風萍高聲道：「兩位先別抬槓，反正這件事，大家都有份！」

　　戰東來不禁眉頭微皺，茫然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任風萍陰鷙一笑，道：「你也要梅吟雪，他也要梅吟雪，我更是想要梅吟雪，這豈不是大家都有份麼？」

　　戰東來勃然大怒，右掌揚起，就要向任風萍劈去！

　　孫仲玉卻橫身一攔，道：「且慢！我的十大常侍大半死在他手中，這筆血債我要親自索還，豈能容你輕易將他殺掉！」

　　戰東來怒道：「你是什麼東西？竟敢命令戰某！」

　　驀聞偉岸老者大喝道：「你還想逃麼！」右掌就向任風萍劈去！

　　原來任風萍在兩人爭論之時，想乘機逸去，不料卻被偉岸老者識破，揚掌劈了過來，只得退回原處！

　　孫仲玉轉眼向躺在床上的梅吟雪望去，雖然她有被單蓋住，但依然可看出她胸腹間起伏甚微，彷彿已一息奄奄，氣若游絲！

　　孫仲玉大感焦灼，情不自禁地就要向床邊走近！

　　卻突見戰東來雙手一攔，阻住去路！

　　孫仲玉微微愕然，怒道：「你這是做什麼？」

　　戰東來道：「床上既然躺著梅吟雪，就不許任何人走近她！」

　　孫仲玉道：「笑話！你和她是什麼關係，竟敢如此大言不慚？」

　　戰東來不禁一怔，立時為之語寒，他究竟無法說出他和梅吟雪有何關係。

　　孫仲玉已感不耐，喝道：「識相的，閃開一邊！」

　　說著，左足一抬，跨前一步！

　　戰東來怒哼一聲，「嗆」然龍吟，已翻腕拔下背後的長劍，橫在胸前，依然擋在床前！

　　孫仲玉冷笑道：「你想動手較量一番麼？」

　　戰東來傲然道：「你若再跨前一步，戰某長劍可不留情！」

　　孫仲玉不屑地道：「憑你也能攔得住我？」

　　戰東來道：「不信你就試試！」

　　孫仲玉不願耽擱時間，只得忍氣吞聲地道：「你可知道梅吟雪身受重傷，生命垂危？」

　　一語甫出，頓時使戰東來想起任風萍掮著梅吟雪投店時的情景來！

　　他原是深愛著梅吟雪的，一想起梅吟雪身負重傷，不由立感怔忡不安，但一股年輕人的傲氣，卻使得他絲毫不肯退讓，反問道：「她身負重傷，與你何干？」

　　孫仲玉道：「我曾許諾過南宮平要將她傷勢治癒，而且還要將她親手交還給南宮平！」

　　他不說猶可，話聲未了，戰東來已勃然大怒，道：「原來你竟為了南宮平！哼！你休想碰她！」

　　孫仲玉道：「她傷勢很重，若不及早施救，恐怕有生命之憂！」

　　戰東來冷笑道：「她傷勢再重，也用不著你操心！」

　　孫仲玉已忍無可忍，要知他原也是心高氣傲之人，適才一再忍氣吞聲，只是為梅吟雪著想，此刻見他竟然渾不講理，不由也勃然變色！

　　當下後退一步，右手一撤，已自腰間取出那柄奇形長劍！

　　戰東來放聲狂笑，長劍已振腕攻出！

　　孫仲玉臉泛殺機，右腕一抖，奇形長劍劍尖顫動，迅捷地向他右腕挑去！

　　戰東來右腕一沉，「舉火燒天」，劍尖斜斜點向孫仲玉胸前「七坎」穴！

　　這雖是一招江湖常見的普通招式，但在他的手中施出，威勢卻是大大不同！無論是腕力、部位、取時，均妙到極處，凌厲已極！

　　孫仲玉身軀一側，右臂一揮，奇形長劍由左至右，閃電般劃出一道劍弧！

　　他這一招出手，看似平淡無奇，其實卻是凌厲至極，劍弧劃出，已將戰東來前胸「章門」、「期門」，以及左臂「曲池」三大死穴完全封住！

　　戰東來悚然心驚，方知遇到勁敵，身形連閃，方才躲過一招！

　　孫仲玉不願久戰，一上手便施出絕技，快速絕倫，凌厲無比地攻過去！

　　戰東來雖然先機受制，但他武功究竟不比泛泛，三招甫過，又已扳成平手！同樣施出快速絕倫的劍法，以快打快，以攻搶攻！

　　眨眼之間，十招已過，雙方功力所差無幾，一時之間，勝負難分！

　　古薩以及偉岸老者心繫主人安危，均不自覺地緩緩向鬥場走近！

　　任風萍一看良機難再，當下，便待悄悄奪門而出，豈料又被離他較近的偉岸老者發覺，將去路攔住，不由憤怒交加，折骨扇一揮，向偉岸老者攻去！

　　偉岸老者呵呵一笑，雙掌一錯，自任風萍猛烈的攻勢中，一穿而出。

　　任風萍一咬牙根，左掌加足勁道全力劈出，硬接對方一掌。

　　雙方掌力接實，轟然一聲大響！任風萍臉泛青白，「噔噔噔」連退三步，胸中氣血翻動，顯然受傷不輕！偉岸老者卻神色自若，佇立原地不動！

　　任風萍心中一歎，只得打消逃走念頭，轉眼向鬥場中望去！

　　但見孫仲玉及戰東來已戰至激烈處，只見劍光閃閃，劍氣森森，人影難辨！

　　突地──

　　孫仲玉清叱一聲，戰東來暴然大喝！兩條人影倏地分開！

　　孫仲玉右袖上被刺上一道深深的劍痕，只差半分，就要傷及皮膚。

　　戰東來左肩上卻劃出一道血槽！衣衫碎裂，膚肉外翻，鮮血涔涔滴下。

　　雙方這一比較，顯見戰東來技遜一籌！

　　孫仲玉道：「你已敗在我手中，還有何話可說！」

　　戰東來強忍痛楚，傲然道：「笑話，勝負未分，生死未判，怎能說是戰某敗了！」

　　孫仲玉將奇形長劍扣回腰間，緩緩地道：「如此以劍招相搏，極耗時間，且又於事無補，我們何不力拼三掌，立分勝敗？」

　　戰東來朗笑道：「無妨！」說著也將長劍歸鞘。

　　孫仲玉陡地舌綻春雷，大喝道：「先接我一掌！」右掌平舉胸前，緩緩推出！

　　戰東來心知一掌之下，即能分出勝敗生死，絲毫不敢大意，右掌運聚九成真力，亦自緩緩推出！

　　但聽轟然一聲暴響，真氣激盪，氣流迴旋！

　　孫仲玉神色大變，腳下依然釘立如樁！

　　戰東來臉色更為蒼白，馬步浮動！

　　孫仲玉提氣大喝道：「第二掌！」右掌又緩緩推出！

　　戰東來星目噴火，施出十成真力，推出一掌！

　　又聽轟然一聲暴響，真氣激腸，氣流迴旋！

　　孫仲玉面色泛青，馬步浮動！

　　戰東來臉色慘白，後退一步。

　　孫仲玉再度喝道：「第三掌！」喝聲已無先前洪亮，顯然受傷不輕！右掌運集全力推出！

　　戰東來牙關緊咬，眼冒金星，終於極其勉強地全力推出一掌！

　　「轟！」震天價響……

　　孫仲玉臉色更青，倒退三步，額間汗珠不斷淌下！

　　戰東來雙目一閉，頭腦一陣昏暈，仆倒於地……

　　孫仲玉嘴角抽搐，泛起一絲欣慰的笑意，緩緩走近床邊，將梅吟雪抱起，吃力地道：「走！」當先向房門大步走去！他的腳步不穩，身軀在劇烈地晃動，古薩上前一步，想要攙扶他，卻被他大聲喝退！

　　接著孫仲玉咯出一大口鮮血，但終於還是大步地跨出了房門！

　　偉岸老者朝任風萍冷笑道：「今夜暫且饒你不死，待少島主傷癒後，再來找你算賬！」說完轉身大步離去！

　　任風萍神情癡呆，目光茫然，偉岸老者的話彷彿沒有聽見，口中喃喃道：「群魔島……群魔島，獨霸武林的大計，又多了一層阻礙，又多了一……」

　　※※※

　　夕陽西下，煙樹冥冥，水波浩淼，一碧無際！

　　震澤之濱，垂楊遍野，在柳絲低垂處，掩映著一堵殘缺的圍牆，圍牆裡面，瓦屋三椽，菜圃與花畦相間，情趣盎然！

　　可是此刻卻炊煙不冒，寂無人聲，彷彿這莊園已很久沒有人居住了！

　　驀地──

　　一陣急騾的馬蹄聲起處，只見一匹健馬四蹄翻動，飛馳而來，他渾身的毛片已完全被汗水濕透，口沫亂噴，顯見是曾經奔馳了一段長遠的路程。

　　就在馳抵莊門的一霎間，它悲嘶了一聲，突的四蹄一蹶，「砰」的倒在地上，鼻孔裡大口喘氣，四條腿掙扎了一下，便虛弱地躺著不動了！

　　馬上的騎士伸手一按馬鞍，騰空而起，瞧也不瞧那倒在地上的坐騎，身形如矢，直向莊門掠去……

　　他正是獲悉雙親性命垂危，千里長征，趕到這柳蔭莊來的南宮平。

　　三天來，他目不交睫，縱馬疾馳，如今，他站在莊門外，右手方自舉起，卻突地變得猶豫起來……

　　因為，在他的心中還存了一個希望，希望他獲得的消息是假的，但倘若門敲開了之後，他的希望也許就會立刻粉碎了！

　　猶豫了半晌之後，他終於一咬牙，右手一落！砰砰砰！

　　敲門之聲一住，隨聽屋內傳出一聲低沉的喝問：「是誰？」

　　語音雖是這樣的低沉，但聽在南宮平的耳中，卻不啻如聞九天綸音，因為，這正是一年之久不曾聽過的聲音啊！

　　他激動地喊道：「爹爹！爹爹！我是平兒，乎兒啊！」

　　誰料他這樣興奮地回答了之後，屋內卻反而靜了下來，不由他大吃一驚，再也按捺不住焦急的心情，手下微一運勁，「砰」地推開兩扇木門，邁步跨進屋中。目光閃動，登時鬆了一口氣。

　　只見他的爹爹和母親並肩盤膝坐在一張硬木榻上，四道閃耀著激動光芒的眼神，也正凝注在他的身上，看這情形，明顯地並不如他所獲得的消息那麼壞！

　　南宮平略一鎮定心神，搶前幾步，拜倒地上，道：「不孝孩兒叩見爹爹媽媽！」

　　南宮常恕目中激動的光芒突然一斂，凜然望著跪在地上的南宮平，緩緩說道：「平兒，你可是從『諸神殿』回來的麼？」

　　南宮平點頭道：「孩兒正是從『諸神殿』回來，不過……」

　　南宮常恕截住道：「是『諸神殿主』放你回來了？」

　　南宮平搖頭道：「不是……」

　　話方出口，南宮常恕已勃然怒道：「好個不守信諾的畜生，難道你忘了咱們南宮世家的家訓了麼？」

　　南宮平不知老父為何發怒，不由大吃一驚，忙低頭應道：「咱們家訓，以信義為先，孩兒怎敢忘記？」

　　南宮常恕怒道：「那你為何離開『諸神殿』返回中原，破壞了我家數代遵守的諾言？」

　　南宮平聞言，方知老父發怒的緣故，但這一年來所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了，一時間，竟不知從何說起，不由得口中期期艾艾了半晌，仍自尋不出一個頭緒來……

　　南宮常恕見狀，更是怒不可遏，雙目一睜，便待喝罵，卻聽身側的南宮夫人輕輕咳了一聲，道：「瞧你把孩子嚇成這個樣子，你等他把話說完了再教訓他也不遲啊！」

　　南宮常恕回頭望了她一眼，勉強壓下心中的怒火，道：「平兒，你有什麼話說？」

　　南宮平這時已將擁塞在心頭的亂麻般的往事整理清楚，於是便將如何隨著風漫天出海，到「諸神殿」的經過，以及後來所發生的事情，逐一詳細稟告……

　　南宮常恕聽罷，默然良久，方始長嘆一聲，道：「孩子！為父錯怪你了！想不到短短一年多的時間裡，你竟經歷了這許多的事情，唉！世事如浮雲，變幻令人莫測……」

　　南宮夫人已自笑道：「平兒，過來讓媽媽瞧瞧！」

　　南宮平宛似一頭迷途的羔羊，忽然找到慈母一般，應聲站起身來，撲人母親的懷中，只覺一股溫馨暖流，浸潤著他整個身心，於是，他的眼睛潮濕了，他默默地流著淚珠，默默地享受著慈母的愛撫……

　　良久，良久──

　　南宮平突地想起子門下食客萬達的警告，霍然離開慈母的懷抱，關叨地凝視著南宮常恕，道：「萬大哥曾經告訴孩兒，說爹爹和媽有性命之憂，但孩兒看來，他莫非故作危詞不成！」

　　南宮常恕聞言，臉上忽然籠罩了一層陰鬱的神色，望了愛妻一眼，沉重地緩緩說道：「不錯，為父和你媽的確有性命之憂，最多……最多……」

　　南宮平駭然驚道：「什麼？……」

　　南宮常恕垂頭一歎，道：「為父和你媽最多也活不到明天了！」

　　此言一出，南宮平腦際頓時轟的一聲，臉色蒼白地倒退了兩步，失魂落魄地望著他的雙親，叫道：「不！不！您和媽媽看起來不是好好的嗎？怎麼可能呢1」

　　南宮常恕用鎮定的目光，制止住愛子激動的情緒，沉重地說道：「為父和你媽在外表看來似乎並沒有什麼，可是，我們不但中了劇毒，而且受了嚴重的內傷，目前只不過是憑著數十年的修為，勉強提住一口未散的真氣而已，為的就是想和你見上最後一面，到了明天……唉！只要天光一亮，我們就……」

　　南宮平大叫一聲！撲上去跪在榻前，張臂抱著母親的雙膝，哭道：「這是怎麼一回事？怎麼一回事？啊！不！不！這是不可能的……」話聲一頓，霍地跳起身來，叫道：「孩兒絕不相信這是真的！」

　　南宮夫人淒然一歎，道：「傻孩子！難道你爹爹還會騙你嗎！」

　　南宮平虎目圓睜，道：「那麼，告訴孩兒，究竟是誰下的毒手於」

　　南宮常恕眼神中閃爍著憤恨的光芒，沉聲道：「就是你方才說過的那個意圖獨霸武林的帥天帆！」

　　「帥天帆！」

　　南宮平「噔噔」倒退了兩步，大叫道：「又是他！又是他！咱們與他有什麼深仇大恨？竟這般歹毒啊！」

　　南宮常恕恨恨道：「那廝不知怎地竟探出為父和你媽過去的事情，親自尋來要咱們參加他的組織，為父自然不肯和他合作，致雙方鬧翻，誰料這惡賊在入屋之時，已暗中下了毒手，為父和你媽與他動手之後，方始發覺受了暗算，故此功力大打折扣，終於被他擊傷……」

　　南宮平聽得星目噴火，渾身熱血沸騰，緊握雙拳，大叫道：「惡賊！惡賊！我不將你碎屍萬段，誓不為人……」

　　話尚未完，陡聽一陣陰森的冷笑，飄進屋中……

　　此際，暮色蒼茫，湖濱野地，僅有微風拂抑的沙沙之聲，是以這一陣冷笑，聽來分外陰森刺耳！

　　南宮平霍地旋身，睜目望去，只見柴扉開處，一個身材頎長，白面無鬚，身著儒衫的中年文土緩步走進庭院。

　　南宮常恕夫婦似乎早已預料到此人的出現，故此神態都鎮靜如常，但南宮平卻難以抑止心中的激動，大喝道：「站住！」

　　來人微微一笑，應聲止步。

　　南宮平跨前幾步，擋住堂屋門口，喝道：「你是誰？來幹什麼？」

　　來人一抱拳，笑道：「在下蕭夢遠，特來拜望公子，並送令尊令堂往生極樂！」

　　南宮平勃然大怒道：「匹夫！你是帥天帆的狗黨？」

　　蕭夢遠臉色一整，道：「豈敢！帥先生倚區區如左右手！」

　　南宮平怒喝道：「狗賊來得正好，我先宰了你再找帥天帆算賬！」右手一揚，「嗆」然龍吟，精芒耀目，「葉上秋露」電閃出鞘，一指蕭夢遠，喝道：「狗賊快過來領死！」

　　蕭夢遠哂然一笑，道：「公子自信能置區區於死地麼？」

　　南宮平眥目叱道：「少廢話，不信你就試試！」

　　蕭夢遠悠悠接道：「姑不論公子未必能勝得了區區，就算我願意將項上人頭奉送，難道公子就不替令尊和令堂設想了嗎？」

　　南宮平一怔，道：「你是什麼意思？」

　　蕭夢遠笑道：「小意思。令尊和令堂是否能活得過今天，全看公子的意思來決定……」

　　南宮平「哼」了一聲，厲聲截住道：「你休要作夢！」

　　蕭夢遠冷冷道：「公子既然明白就好，常言道：百善以孝為先，公子要做一個不孝的罪人，區區自無話說。」

　　南宮平大大一震，默然無語。

　　蕭夢遠狡猾地笑了笑，又道：「南宮世家富甲王侯，令尊與令堂昔年名傾天下，如今竟落得蟄處湖邊，這是誰的賜予？公子不去奮發圖強，重振家聲以報親恩，反而斤斤於一己之私怨，置雙親性命於不顧，此種狹窄胸懷，偏激思想，實令區區為之扼腕！」

　　這一番話，只聽得南宮平毛骨悚然，冷汗涔涔而下！

　　的確，蕭夢遠的話並沒有錯，「南宮世家」之所以落得這般下場，乃是「諸神殿」的賜予，但「南宮世家」之興起，也可說是得力於「諸神殿」，何況如今「諸神殿」已冰消瓦解，殿主南宮永樂也離開了人間，這種種恩怨，又如何算法？

　　南宮平捫心自問，他的仇人是「群魔島」嗎？但「群魔島」並不曾損害過「南宮世家」的一草一木。那麼，是帥天帆嗎？不錯，帥天帆曾經有形無形地陷害過他，他的雙親也正是遭了帥天帆的毒手，可是，正如蕭夢遠所說，即使殺了帥天帆，能挽回「南宮世家」已墜的聲望和財富嗎？

　　殺了帥天帆能挽救得了垂危的雙親嗎？

　　這些問題的答案都是個「不」字！

　　但是，不反抗帥天帆，又該怎麼辦呢？

　　南宮平心中思緒如潮，紊亂如絲，怔怔地站在門口，一時間，竟不知如何是好……

　　忽聽南宮常恕一聲朗笑，道：「好一個利口傖夫！竟敢在老夫面前饒舌！」隨即嚴肅地喝道：「平兒！為父和你母親蟄居湖濱，以貧苦度此餘生，乃是恪守我『南宮世家』世代之諾言所致，於人無關，帥天帆狼子野心，意圖以殘惡手段，驅策武林，殺之正是為天下除大害，你還猶豫什麼？」

　　話聲有若暮鼓晨鐘，撞擊著南宮平昏亂的心緒，頓令他神智為之一振，忙一定神，應聲道：「大人嚴諭，孩兒省得！」揚劍一指蕭夢遠，厲喝：「狗賊速來領死！」

　　蕭夢遠依然神色不變，笑容滿面地說道：「常言道是不見棺材不流淚，公子以為區區不進屋中，就不能置令尊令堂於死地了麼？」

　　此際，南宮平心中已恨怒到了極點，直恨不得撲上去，把這蕭夢遠砍成肉醬，但卻考慮到對方這般引逗，極可能是故作姿態，引自己離開門口，另派人乘隙人屋對雙親不利，是以始終不敢移動，當下，橫劍喝道：「狗賊徒仗空言，我倒不信你有何伎倆！」

　　蕭夢遠笑嘻嘻地伸手入懷中，緩緩取出一隻晶瑩奪目的翠玉小杯，陰惻惻地說道：「令尊與令堂的性命，便繫於這只杯子之上，公子要不要試它一試？」

　　夜色蒼茫，南宮平定睛細看，也瞧不出這隻小玉杯中盛的是什麼東西，雙方距離足有兩丈，又勢難出手搶奪或擊毀這玉杯，不由心中焦躁，腦中千萬個辦法反覆奔騰，仍舊選擇不出一個善策……

　　蕭夢遠見南宮平一副躊躇失措的神態，不禁越加得意，陰森一笑，又復逼問道：「公子的主意打好了沒有，區區尚有要事在身，可不能久候。」

　　南宮平聞言，腦際忽然靈光一閃，憶起父母昔日相賜的一對「護花鈴」來，當下，迅快探手懷人，將兩隻「護花鈴」取出，一隻扣在掌心，一揚手，另一隻疾飛而出……

　　「叮鈴鈴」！一聲清脆的鈴聲劃空而起，一隻小小金鈴帶著一線金絲，閃電般向蕭夢遠手中的玉杯擊去！

　　誰知──

　　鈴聲乍響之頃，陡聽屋內南宮常恕夫婦突地同時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南宮平大吃一驚，慌忙將掌心中扣著的金鈴發出，鉤住了眼看就要擊中蕭夢遠手中玉杯的金鈴，閃電般掣回手中，然後迅快掉頭一看！

　　燈光熒熒之下，只見雙親業已面如死灰，牙關緊咬，渾身不住痙攣抽搐，神態痛苦至極！

　　耳際，傳來蕭夢遠的得意笑聲：「如何！公子這是自作聰明，害了令尊與令堂，可怪不得區區了。」

　　南宮平回頭厲聲喝道：「狗賊！你使的什麼卑鄙手段？快說！」

　　蕭夢遠詭笑道：「這是公子自己下的手，與區區何干！」

　　南宮平目眥俱裂，揚劍喝道：「你再胡說，我便將你碎屍萬段！」

　　蕭夢遠笑道：「本來帥先生賜與令尊令堂的毒藥，毒性潛伏於體內，需區區將這玉杯擲在地上之時，方始會被那清脆的玉杯破碎之聲引發，如今公子的鈴聲，效果竟高於這玉杯，真是妙不可言！」話聲微頓，倏地面容一整，又道：「若公於不忍雙親受苦，答允為帥先生效力還來得及，望公子三思！」

　　南宮平又急又怒，只氣得毛髮直豎，星目流血，心如油煎，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蕭夢遠笑了笑，緩緩探手入懷中，又取出兩隻色澤相同的小玉杯來，道：「本來按照規定，須擲碎第三隻玉杯，方是令雙親畢命之時，現在有公子代勞，區區只須損失兩隻便可了事，公子若是心存疑慮，區區這就試給你看一看！」言罷，將一隻玉杯朝地上一擲──「噹啷！」一聲清越脆響乍進，頓聽屋內南宮常恕夫婦齊聲慘叫，緊接著呻吟喘息之聲進作……

　　南宮平掉頭望去，只見母親已倒在爹爹懷中，爹爹的七竅中已滲出一滴滴瘀血，面目痙攣，神態慘淒，不由心膽俱裂，當下一咬牙，霍地回身，嘶聲叫道：「狗賊！我……我……答……」

　　言還未了，陡聽乃父顫聲吼道：「住嘴！」

　　南宮平轉身哭叫道：「爹爹！你……」

　　南宮常恕嘴唇抽搐，深深喘了口氣，啞著嗓子道：「平兒！你忘了咱們的家訓了嗎？你……你若是為了我和你母親的性命而屈服，你……你……你就是南宮世家的不肖子孫……天下武林的罪人……」

　　南宮平心如刀割，他何嘗不明白爹爹的話乃是大義凜然的至理，但是，他身為人子，能這樣眼睜睜地看著父母受苦，甚至死亡嗎？

　　「不！不！我不能這樣做……」他心中痛苦地喊叫著，一咬牙，霍地旋身，朝著蕭夢遠昏亂地衝去……

　　他腳步方自一動，蕭夢遠立即一聲斷喝：「站住！」

　　南宮平應聲怔然止步。

　　蕭夢遠高高舉起手中的玉杯，獰笑道：「你再動一步，我這玉杯便立成粉碎，答不答應，只准你站在原地說話！」

　　南宮平鋼牙銼得格格作響，拳頭緊握，指甲都深深陷入肉中，半晌，忽地長嘆一聲，恨恨道：「也罷！我……」

　　陡聽乃父又是一聲嘶啞的呼喚：「平兒！」

　　南宮平茫然地轉過身子，卻不由心中猛地一震！

　　只見爹爹顫巍巍地舉起了右手，作出向母親腦門拍下之勢。忙急聲叫道：「爹爹！你……」

　　南宮常恕怒目瞪著愛子，啞聲道：「你已決定屈服了！」

　　南宮平哭道：「爹爹！除此之外，孩兒又有什麼辦法呢！」

　　南宮常恕忽地慘然一笑，道：「也好，為父實在不忍見我有如此不肖的兒子，只好和你母親先走一步了！」

　　南宮平失聲大哭起來，仆地跪下，叫道：「不！不！爹爹！你不能這樣做！」

　　南宮常恕沉聲道：「那就答應為父，將這姓蕭的殺了，然後召集天下武林，除去帥天帆這惡賊！」

　　南宮平把心一橫，叫道：「好！孩兒答應你老人家，誓報此仇！」話聲一落，霍地長身而起，凌空一轉，挺劍直撲蕭夢遠，厲喝道：「狗賊拿命來！」

　　蕭夢遠見他神情慘厲，其勢凜凜有若天神，不由駭然失色，慌忙飄身後退數丈，獰笑一聲，揚手將第二隻玉杯猛然朝地上一擲……

　　說時遲，那時快，他玉杯方告脫手，柴扉外面一條人影疾掠而至，勢如閃電，伸手將玉杯攫住，同時反手一按，蕭夢遠頓覺腰間一陣劇痛，渾身虛脫，嘭地仰翻地上，動彈不得！

　　南宮平又驚又喜，忙一沉真氣，止住前撲之勢，腳落實地，定眼瞧去，不禁失聲叫道：「是您老人家！」

　　來人也自收勢，原來是個身材猥瑣的禿頂老人，也正是昔年名震武林的「風塵三友」中的「神行仙影銅拳鐵掌」魯逸仙！

　　他歉然地對南宮平道：「愚叔來遲一步，累賢侄受驚了！」

　　南宮平聞言，登時悲從中來，垂淚道：「我爹爹和娘恐怕……」

　　魯逸仙搖手道：「賢侄不必憂慮，這事包在愚叔身上……」

　　說時，柴扉外又是一條人影飛掠而至，南宮平閃目望去，見來人乃是個走方郎中打扮的矮胖老者。

　　魯逸仙已迎著此人笑問道：「都收拾了麼？」

　　矮胖老者吭也不吭，只冷冷地點了點頭。

　　魯逸仙轉對南宮平道：「賢侄快過來拜見這位名傾天下的『奪命郎中』崔明嵬，崔大俠！」

　　南宮平久已聞說這「奪命郎中」崔明嵬醫道通神，不禁大喜，忙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禮道：「晚輩南宮平拜見老前輩！」

　　崔明嵬一擺手，神情冷漠地一頷首，仍然雙唇緊閉，不吭一聲。

　　南宮平心知這種風塵奇人，性情多半如此，遂轉對魯逸仙道：「叔叔怎會來得這般湊巧，可是……」

　　魯逸仙搖手止住道：「這事說來話長，且先瞧瞧你爹娘再說。」彎腰抓起地上的蕭夢遠，同崔明嵬走進屋中。

　　這時，南宮常恕適才勉力提聚最後一口真氣，和愛子說了一番話之後，已然氣息奄奄地倒在榻上，南宮平見這情形，不禁大驚失色，焦急的淚珠，又復滾滾而出！

　　魯逸仙放下蕭夢遠，側顧崔明嵬，嚴肅地說道：「崔兄，這就有勞一層妙手了！」

　　崔明嵬上前替南宮常恕按了按脈息，冷冷說了聲：「無妨！」便自伸手入懷中取出一個布包，從包中摸出一個黑色小瓶，拔開瓶塞，倒出兩粒黑色藥丸，分別塞人南宮常恕夫婦口中，道：「半個時辰後，他二人體內毒性自解，那時再療傷便好了！」說完，自顧一旁坐下，閉目養神。

　　南宮平疑信參半，又不好出聲詢問，只得望著魯逸仙，方待開口……

　　魯逸仙已搶著低聲道：「賢侄但請放心，愚叔自從接到你家中以前的食客萬達的消息，得知你爹娘遭害，不知費了幾許精神，才請出崔大俠前來相助，若不是在莊外收拾幾個小腳色，早就進來了……」話聲微頓，又道：「你不是到『諸神殿』去了嗎？怎會回到中原來呢？」

　　南宮平長嘆一聲，遂將這一年來的經過，詳細說了。

　　魯逸仙聽罷，點頭嘆息道：「想不到這短短時光，竟發生了這許多事故，等你爹娘醫好之後，咱們得好好商量個辦法……」說話之間，只聽南宮常恕夫婦已齊齊長聲呻吟，霍然醒轉，南宮平大喜，忙撲上前喊道：「爹爹！媽……」

　　南宮常恕一眼看見魯逸仙，遂擺手止住南宮平，笑對魯逸仙道：「賢弟！可辛苦你了！」

　　魯逸仙笑道：「不是我的功勞。」伸手一指崔明嵬，道：「多虧崔兄大俠，大哥和三妹才能逢凶化吉哩！」

　　南宮常恕一望崔明嵬，方自恍然，忙就在榻上抱拳道：「愚夫婦有何德能，敢勞動崔大俠賜予援手……」

　　崔明嵬欠身而起，擺手道：「現在不忙謝我，還有事情不曾了哩，我且先為你療傷，待會由你來治尊夫人好了。」

　　南宮常恕聞言連聲稱謝，崔明嵬又從布包中摸出一個白色小瓶，傾了一撮白色粉末在兩手掌心上，探入南宮常恕的衣裳裡面，分按在「丹田」「命門」兩穴道上，運聚本身三昧真火，將掌心的藥末煉化，逼入南宮常恕體內，約有一盞熱茶功夫之久，只聽南宮常恕大大吁了口氣，出了一身熱汗。

　　崔明嵬抽出雙手，吩咐南宮常恕略為調息，然後倒藥末在他兩手掌心上，將用法說了，南宮常恕依法施為，將愛妻傷勢醫好，這才雙雙振衣下榻，重新向崔明嵬施禮致謝救命大德。

　　崔明嵬微一頷首表示答禮，便又自顧一旁坐下，閉目養神。

　　魯逸仙這才向南宮常恕夫婦重新拜見，恨恨道：「想不到帥天帆這廝如此可惡，我們倒要好好想個辦法來收拾收拾他，才不辜負他的這一番盛意哩！」

　　南宮常恕長嘆一聲，道：「本來愚兄自從送走了平兒之後，已自雄心盡滅，偕同三妹隱居此地，打算安靜地度過這晚年，誰知這一來，勢非東山復出，與這武林梟雄一爭短長不可了。」話聲微頓，目注魯逸仙道：「賢弟從江湖來，可知道帥天帆的動靜麼？」

　　魯逸仙沉吟道：「小弟只知道他利用藥物和卑鄙手段，已籠絡了七大門派之人，打算開一次推舉武林盟主大會，至於何時召開以及開會地點，卻不知曉。大哥會見那廝之時，可曾獲得一點頭緒麼？」

　　南宮常恕搖了搖頭，忽然若有所得地瞧著蜷伏地上的蕭夢遠，笑道：「此人既自稱是帥天帆的左右手，何不從他身上著手！」

　　魯逸仙也笑道：「大哥之言，正合弟意。」當下，彎腰伸手在蕭夢遠脅間一按一拍，解了穴道，笑嘻嘻地說道：「閣下要死要活，在下洗耳恭聽。」

　　蕭夢遠以手撐地站起身來，暗自一運真力，誰知渾身竟似虛脫了一般，膝蓋一軟，「噗」地又自跌坐在地上，方知欲求一拼之望已絕，心中不由又急又怒，但臉上神色卻保持著一派笑容，緩緩反問道：「要死如何？要活又如何？」

　　魯逸仙笑道：「要死如何且不談，閣下若要活下去，得拿出幾句話來作交換條件。」

　　蕭夢遠冷笑道：「要想從我口中問出半個字來，除非閣下願意投效帥先生。」

　　魯逸仙冷冷道：「那麼，閣下是不想活了，但是死也不見得舒服哩！」

　　蕭夢遠微笑道：「既落人手，區區豈敢有此奢望！」

　　魯逸仙哈哈一笑，道：「很好，就請閣下嘗嘗我的『縮脈焚心鎖百穴』手法如何！」

　　蕭夢遠乍聞「縮脈焚心鎖百穴」手法之名，登時臉色大變，張口方待說話，魯逸仙的雙手已自連連揮動，他頓覺渾身一陣酸軟，便自倒臥地上……

　　南宮夫人白了魯逸仙一眼，道：「二哥，你忘了昔年的誓言了？」

　　魯逸仙面色一整，道：「此人雖非十惡不赦之人，但除此之外實無別法，三妹怎能拿昔年誓言來怪我？」

　　南宮夫人「嗯」了一聲，招手叫南宮平過來，伸手攬住道：「平兒，讓媽看看你，地上的那個人不要去看。」

　　說話之間，一陣聞之令人心魂俱顫的呻吟之聲，已自從蕭夢遠的喉間吐出，只見他渾身每一寸肌肉都在抖個不停，一絲絲黑血從七竅中涔涔而出，面孔扭曲，形如厲鬼，難看至極。

　　終於，他一雙怒恨獰厲的目光，漸漸變作乞憐之色。

　　魯逸仙滿意地笑了笑，兩腳連環踢出，驟如風雨般踢遍蕭夢遠周身七十二處大小穴道。然後一把將他揪起。冷冷道：「時間無多，你現在答我第一句話，帥天帆準備在什麼地方召開武林大會？」

　　蕭夢遠長長地吁了口氣，眼皮連連霎動，啞聲說道：「止郊……」哪知，他「止郊」兩字方一出口，突地一聲慘叫，一股血泉從口中狂噴而出，身子往後一仰，便僵直不動！

　　魯逸仙一躍上前，伸手一探蕭夢遠鼻息，不由頓足歎道：「帥天帆這廝手段真狠！」

　　南宮常恕笑道：「他若不狠，怎會有獨霸天下武林的妄想？如今線索已斷，賢弟可有其他善法？」

　　魯逸仙搔首沉吟，默然不語。

　　南宮平忽地心頭一動，失聲叫道：「莫非是師傅他老人家的『止郊山莊』？」

　　魯逸仙瞿然道：「對！對！『不死神龍』雖已死去，但他的門下和『止郊山莊』那塊招牌仍有震懾武林的作用，帥天帆自然要選這地方來行事了！」

　　南宮常恕點頭道：「賢弟所見極是，這一來，他便可以收到消滅『神龍』餘威和震懾武林的雙重效果了。」

　　南宮平心懸師門安危，急道：「事不宜遲，我們就此動身好麼？」

　　魯逸仙略一沉吟，眼中忽露出一線靈光，望了望南宮常恕，然後對南宮平道：「賢侄要去，可以先去，愚叔和你爹娘卻另有巧妙安排，不能和你一路。」

　　南宮平怔了怔，方待開口，南宮常恕已含笑道：「平兒，你就聽叔叔的話先走吧。」

　　魯逸仙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包，交給南宮平道：「這裡面是崔大俠專為化解帥天帆獨門迷藥而煉的靈丹，你此去如遇見了心神被帥天帆迷藥所制的人，可利用各種機會，將這靈丹用本身真火煉化，設法逼入對方體內，則其毒立解。」

　　南宮平大喜接過來藏好，依依不捨地拜別雙親，出了莊門，施展輕功，乘夜向「止郊山莊」奔去。

　　※※※

　　月黑，風高！夜色深沉！

　　名傾天下的「止郊山莊」，此刻卻靜如止水，只有當中一間大廳，漏出一線燈光，映照著庭園中扶疏的花木，倍覺淒清。

　　大廳中央，並排陳著三具棺木，裡面分別長眠著「不死神龍」龍布詩，「鐵戟紅旗震中州」司馬中天，以及「諸神殿主」南宮永樂。

　　三具棺木前面的一張長案兩側，圍坐著鐵漢龍飛、古倚虹、石沉。

　　這三個「不死神龍」龍布詩的弟子，此刻都是神情肅穆，你望我，我望你的默默無言……

　　終於，龍飛長嘆了一聲，開口道：「我們該怎麼辦？」

　　話聲是如此的深遠，彷彿來自縹緲的雲間，一種無可奈何的絕望之情，隨著語聲裊裊地向周圍散擴開去……

　　古倚虹和石沉對望了一眼，眼中彷彿也互相詢問道：「我們該怎麼辦？」

　　龍飛抬頭望了望廳外的夜空，反手緩緩拔出長劍，不停地摩娑著，偶爾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

　　「砰」然一聲！石沉忽地一拍長案，咬牙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無論如何，也要使『止郊山莊』轟轟烈烈地毀滅，不能無聲無息地在武林中消失！」

　　古倚虹黯然道：「三哥豪氣干雲，自是『止郊山莊』的本色，可是，憑我們三人，恐怕也難達到轟轟烈烈的願望啊！」

　　石沉訥訥一歎，萬丈豪情，突地萎頹下去，緩緩垂首道：「不拼又有什麼辦法呢！除非……除非……」底下的話，恐怕連他自己也聽不見了。

　　龍飛喟然歎道：「如果五弟在就好了……」

　　話方出口，陡聽廳外有人朗聲道：「大哥、三哥、四姐，小弟來了！」一條人影，隨聲掠進廳來！

　　龍飛等人聞聲，俱不禁驚喜交集地一躍而起，迎著來人，齊叫道：「五弟！你來了！」

　　這人正是南宮平，他穩住身形之後，一眼卻瞥見了長案後面的三具棺木，頓時神色一變，驚疑的目光，霍地向龍飛望去。

　　龍飛忙解釋道：「這是師傅和司馬叔父以及伯父大人的靈柩，是三弟押運回來的。」

　　南宮平這才鬆下緊張的心情，分別向師兄姐行禮，道：「小弟聞得帥天帆對『止郊山莊』有不利之舉，故連夜趕來，不知大哥接到警訊沒有？」

　　龍飛環眼一掃長案，沉重地說道：「怎麼沒有！」

　　南宮平閃目望去，只見長案上，赫然擺著一封黑色的柬帖，忙上前拿來打開一看，不由勃然大怒道：「鼠輩竟敢這般張狂，難道真的欺我『止郊山莊』無人不成！」話聲一頓，目注龍飛，道：「大哥是否已有準備了？」

　　龍飛沉重地搖了搖頭，道：「正希望賢弟回來，商量一個萬全之策。」

　　南宮平道：「據小弟看來，若憑真實的力量，我們自非帥天帆之敵，但反過來說，帥賊之所以發展到這般龐大的勢力，只不過靠了迷藥和卑鄙手段而已，如果將那些被他毒藥所迷之人救醒過來，以及揭穿他的狼子野心，造成他眾叛親離的局面，便不難將他擊敗。」

　　龍飛喜道：「如此說來，賢弟自必已成竹在胸的了。」

　　南宮平道：「到目前為止，小弟只不過略得頭緒而已，一切還得到時見機行事，只希望七大門派之人能倒戈相向，便僥天之悻了。」話聲一頓，又道：「我們莊中的子弟們呢？大哥已安排好了麼？」

　　龍飛道：「一切均已按著昔日師傅的佈置，安排好了。」

　　話聲方住，忽聽幾聲更鼓傳來，時辰已到了子夜，適時，一陣絃管絲竹的樂聲劃破夜空，緩緩移過莊門……

　　南宮平冷哼一聲，道：「這賊的排場倒不小，我們且莫理會，吩咐子弟們開門放他進來再說。」當下，和龍飛、石沉、古倚虹等人，端坐長案兩側，凝目向莊門望去。

　　這時，莊中的子弟已將莊門大大打開，夜色沉沉之下，只見三數十個黃衣大漢手擎紗燈排成兩行，緩緩進入長門，燈光照耀中，領頭的是八個吹奏著樂器的錦衣童子，引導著一群衣飾各異之人，再後面又是一對宮燈，傍著一乘錦輿，錦輿周圍，簇擁著數十個黑衣大漢。

　　那一群手擎紗燈的黃衣大漢直抵大廳前面的廣庭，便自向兩邊一分，雁列不動。八名錦衣童子也自停止吹奏，分站在黃衣大漢們的面前，那一群衣飾各異之人腳步微錯，已分作兩列，垂手恭立。

　　南宮平對這一群人物，差不多認得一大半，那是任風萍、伍狂風、秦亂雨、旋風追魂四劍、古虹、斷魂手，以及五虎斷魂刀的後人彭烈。

　　最令南宮平心驚的，是這群人當中，竟然也有葉曼青、狄揚、依露和郭玉霞在內。這些和他最親近的人，竟都迷失了本性，甘心受人驅策，若是「奪命郎中」崔明嵬給他的靈藥失靈的話，那結果的情形，將是多麼的可怕！

　　南宮平方自心情忐忑不安之際，那兩個擎著宮燈的童子已扶著那乘錦輿，穿過任風萍等人排列的人巷，直抵庭階之下，方始停住，齊聲報道：「帥先生駕到！」

　　龍飛冷冷地說道：「請！」

　　兩錦衣童子雙雙捲起錦輿的珠簾，只見輿內緩緩走出一個面目清秀、身材頎長的中年文士來。

　　南宮平等人不由大為詫異，想不到這個攪得中原武林雞犬不寧的梟雄，竟如此年輕，舉止更不像是叱吒江湖的人物。

　　帥天帆走出錦輿，面對廳堂，朗聲道：「本座聞說龍大俠靈柩已運返此間，本座欲先行祭奠一番，方談正事，止郊門下之意如何？」

　　龍飛端然正坐，沉聲道：「家先師與先生素昧平生，不敢拜領！」

　　帥天帆正色道：「閣下此言差矣，『不死神龍』威震天下，誰不欽仰，本座豈能例外？」話聲一頓，側顧兩錦衣童子道：「還不快將祭品擺上！」

　　兩錦衣童子躬身應命，從錦輿後面取出一副香爐燭台以及鮮花果品，恭恭敬敬地走進廳堂……

　　龍飛環目一睜，方待喝止，南宮平低聲道：「他既以禮來，我們且大方一些，不要讓旁人說『止郊山莊』小器。」

　　說時，兩錦衣童子已走至長案跟前，將香爐燭台以及鮮花果品擺列案上，焚香燃燭，躬身退下。

　　帥天帆一擺手，命那八名錦衣童子一齊吹奏起哀樂，然後率了隨來的一群人物，面對廳堂，一連三揖。

　　龍飛等四人只好肅立兩側還禮。

　　帥天帆行禮已畢，又復一擺手，沉聲道：「設座！」

　　那一群黑衣大漢當中，立有十七人應聲走出來，各人捧著交椅公案，頃刻間在廣庭中央擺設了八個座位。

　　帥天帆待座位擺好，揮手命人將錦輿抬開，那任風萍已自領了一班爪牙，躬身齊聲道：「請先生上座！」

　　帥天帆也不答禮，便自昂然坐上了正中的座位，然後微一頷首示意。

　　任風萍又復朗聲道：「請七大門派貴賓上座！」

　　話聲一落，便見人群中，緩步走出一個老僧、四個道人、兩個老者，順序坐在其餘七副坐位上。

　　南宮平等人雖不知這一僧四道兩俗，是否就是七大門派的掌門人，但見他們個個目蘊精光，步履沉穩，神定氣足，分明也是七大門派中的重要人物。

　　這一來，止郊門下這四大弟子，俱不禁面面相覷，心中暗忖：「這番恐怕不好應付了！」

　　南宮平更是焦急萬分，暗忖道：「爹爹他們為何還不來，莫非有什麼變故？……」

　　正思忖間，帥天帆已朗聲發話道：「不死神龍已死，『止郊山莊』從今以後，自應從武林中除名，各位以為然否？」

　　那七大門派之人彷彿是應聲蟲一般，竟齊地點頭道：「是極！是極！」

　　帥天帆得意地笑了笑，又道：「止郊門下有何話說？」

　　龍飛睜目大喝道：「就算我『止郊山莊』冰消瓦解，你帥天帆也休想獨霸武林！」環眼中精光電射，一掃那七大門派之人，厲聲道：「各位難道忘了武林正義了嗎？」

　　那為首的老僧應道：「施主之言差矣，『止郊山莊』在武林中稱雄已久，這番盛極而衰，正應讓有德者代之，我等奉掌門之命，到此共推帥先生為武林盟主，望施主們共體大勢，切勿執迷不悟才好！」

　　這一番話，只氣得龍飛面色鐵青，虯鬚飄動，拍案大叫道：「放屁！我看你們七大門派還有什麼臉面立足於武林！」話聲一頓，厲喝道：「止郊門下，還不現身殺賊更待何時！」

　　喝聲一落，頓聽震天價一陣吶喊，從四方響起，百數十道強烈的孔明燈光，劃夜破空，集中照射在廣庭之上！

　　帥天帆冷冷一笑，神色自若地笑道：「區區埋伏本座早已料到，只須一舉手，閣下這百數十名子弟，便立成野鬼了！」

　　他話聲一落，陡聽那百數十道孔明燈光之中，爆起一聲冷笑，跟著有人接口道：「妙極！妙極！這裡有現成的數十條孤魂野鬼，瞧閣下能否把我們再變一變！」

　　語聲沙啞，南宮平一聽竟是「幽靈群丐」之首，「窮魂」依風的口音，不由心中一喜！

　　帥天帆冷笑道：「妙極！妙極！本座算定諸位也該來了！」言罷，側顧那七大門派之人，微一頷首示意。

　　那少林老僧合掌道：「七大派門下弟子已將此莊包圍，隨時聽候先生下令！」

　　南宮平聞言，心頭又是一驚，暗忖：「七大派的門下弟子，少說也有數百人之多，若真個集中於此，則己方縱有『幽靈群丐』相助，也難挽回頹勢……」

　　看來，這一場力量懸殊的血戰，已勢難倖免，南宮平一面盤算，一面朝龍飛等人連使眼色，示意準備廝殺。

　　那一邊，帥天帆已斬釘截鐵地說道：「殺！」

　　一僧四道兩俗，這七大門派之人應聲起立，各自從懷中取出本門信火旗花，齊地揚手擲向天空……

　　「嗤嗤嗤嗤……」一陣藥信引燃之聲爆處，七道顏色不同，形狀各異的火花已衝霄而起，直升上高空，又復「砰砰」直響，七道火光齊齊爆作七蓬五彩星花，將夜空照耀得如同白晝，絢爛奪目！

　　南宮平等人霍地長身而起，齊地掠至廳外，「嗆嗆嗆」數聲龍吟，各人已將兵刃撤出……

　　那百數十道孔明燈光一陣晃動，黑暗中，「卡卡卡卡」之聲如連珠般暴躺……

　　任風萍聞聲變色，匆匆躍至帥天帆身後，低聲道：「此地伏有『諸葛神駑』！」

　　帥天帆冷然一笑，方自一搖頭，適時空際的七蓬星光已齊齊一閃而滅。

　　那少林老僧朗宣佛號，道：「任施主萬安，這區區『諸葛神弩』，算不了什麼，我們這信火一滅，彈指之間，此莊便成鬼域了！」

　　話尚未完，突地七縷烏金光華電射而至，「奪奪」連聲，竟齊地分插入七大門派之人面前的公案上！

　　任風萍閃目望去，只見光華斂處，那七張公案之上，赫然都插著一柄烏金匕首，匕首的頂端，刻著一個栩栩欲活、猙獰可怖的魔鬼頭顱！

　　他乍見之下，不禁失聲呼道：「鬼頭魔令！」那七大門派之人已各自伸手將匕首拔出，凝目一看，登時臉色俱變，互相看了一眼，霍地一齊朝帥天帆施禮道：「敝派有大事發生，恕我等不能參與盛會，再見！」

　　話聲一落，也不待帥天帆開口，已自齊地施展身形，破空而起，凌空又復齊聲發話道：「止郊門下，後會有期！」餘音裊裊，七人蹤影俱杳，端的是神速至極。

　　帥天帆沒料到事情竟發生得這般突然，方自怔得一怔，七大門派之人業已遠去，不由大怒，冷冷哼了一聲，臉上殺機陡地層層湧起……

　　南宮平等人雖不知其原委，但哪肯錯過時機，當下齊聲大喝道：「子弟朋友們動手！」

　　陡聽莊門外一聲大喝：「風塵三俠駕到！」

　　南宮平乍聞之下，不禁心頭大喜，但立即又浮起了一層疑雲，暗怪道：「爹爹他們來到，為何會由帥天帆的人傳報？」

　　帥天帆臉上的殺機，這時已自轉化作三月春風，側顧任風萍使了個眼色便朗聲道：「快請，本座恭候多時了！」

　　那任風萍身形一閃，消失在人叢當中，緊跟著便見南宮常恕夫婦和魯逸仙，並肩緩步走進廣庭。

　　帥天帆離座施禮道：「三位俠駕怎地此時才到，那蕭夢遠呢？」

　　南宮常恕微一抱拳，笑道：「愚夫婦因邀約二弟之故，因而耽擱，先生勿怪，那蕭大俠說要在另一地等候先生，不曾同來。」

　　帥天帆面上掠過一絲詫色，隨即含笑揖讓南宮常恕三人入座。

　　南宮常恕坐定之後，又開口道：「今夜大會發展如何？愚夫婦及三弟是否有效勞之處？」

　　帥天帆神色一整，道：「本來無須麻煩三位，但因七大門派之人臨陣退縮，致使令公子與止郊門下更是昧於大禮，本座礙於三位金面，不欲大動干戈，不知三位可否……」乾咳了兩聲，卻不再開口。

　　南宮常恕笑道：「些須小事，愚夫婦理應效勞，以報先生大德。」

　　帥天帆喜道：「哪裡！哪裡！大俠言重了，昔日誤會，本座首先謝過！」言罷，抱拳一禮。

　　南宮常恕還了一禮，隨即掉頭對站在廳堂門前發怔的南宮平喚道：「平兒，過來！」

　　南宮平雖是一千萬個不願，但心知乃父此舉，必有用意，於是低聲囑咐龍飛等人留神戒備，然後步下庭階，走至雙親座前，跪下行禮道：「平兒叩見大人。」

　　南宮常恕神情一肅，沉聲道：「帥先生將一統武林，你為何這般不識大禮？」

　　南宮平垂頭低聲道：「孩兒……」

　　南宮常恕沉聲喝道：「不准多說，快起來，過去拜見帥先生，然後去與你的朋友敘敘闊契，為父還有話和你的大師兄說。」

　　南宮平本來打算分辯幾句，及至聽到後面，他乃何等聰明之人，心頭已自恍然，當下低聲應是，站起身來，對帥先生拱手道：「帥先生！」

　　帥天帆料不到事情如此容易解決，臉上笑容怒綻，連連點頭道：「公子深明大義，本座定然優禮相待。」

　　南宮平謝了一聲，便自走入人群當中，和葉曼青、狄揚、依露等被帥天帆迷失了本性之人，一一握手問候敘闊……

　　南宮常恕這才回過頭來，對龍飛道：「賢侄，『止郊山莊』已危如累卵，你們人單勢孤為何還不覺悟，聽從帥先生的話？」

　　龍飛睜圓環眼，高聲道：「伯父乃一代大俠，為何也說出這種話來，小侄已下決心，寧為玉碎，不作瓦全，伯父不必多說！」

　　南宮常恕正色道：「賢侄一意孤行，難道就不替『止郊山莊』設想？」

　　龍飛厲聲道：「帥天帆狼子野心，小侄等縱然歸附，『止郊山莊』也難保全，即如伯父來說，你能擔保日後不為帥賊所害嗎？」

　　此言一出，帥天帆神色微微一變。

　　南宮常恕「哦」了一聲，緩緩轉過頭來，目注帥天帆，道：「不是他提起，在下倒忘了，敢問先生一統武林之後，愚夫婦及三弟的地位如何？」

　　帥天帆略一沉吟，笑道：「那時，本座當待各位以貴賓之禮，助大俠恢復昔日基業。」

　　南宮常恕笑道：「吾家昔日富甲天下，先生能有此力量麼？」

　　帥天帆道：「本座一統武林之後，將進而一統天下，那時，子女玉帛皆我所有，恢復大俠昔日基業易如反掌。」

　　南宮常恕長長「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但適才在途中曾見七大門派之人全體撤退，這情形似乎對先生一統武林之雄圖大為不利，不知先生有何善策？」

　　帥天帆陰森一笑，道：「彼等性命早已在本座掌中，待此間事了，只須舉手之勞，便可令彼等帖耳臣伏。」

　　南宮常恕道：「敢情彼等性命，已為先生藥物所控制了？」

　　帥天帆道：「正是如此。」

　　南宮常恕神色一整，道：「先生此種作法，在下實不敢苟同。」

　　帥天帆冷冷道：「為什麼？」

　　南宮常恕正色道：「先生可知道，欲一統武林與天下，必須具備些什麼條件？」

　　帥天帆目光流轉，徐徐答道：「本座淺陋，望大俠不吝指教！」

　　南宮常恕沉聲道：「欲一統武林天下，首先必須以德服人，然後掌握人心，取得眾望所歸，方始大事可圖！」

　　話聲一頓，口氣突轉嚴厲，道：「如今先生所作所為，無一是處，如何能成大事！」

　　帥天帆勃然變色，推座而起，目注南宮常恕，喝道：「閣下此言是什麼意思？」

　　南宮常恕哈哈大笑，也自推座而起，朗朗叱道：「我以為先生問鼎中原，自必有過人之處，誰知先生竟是個倚仗藥物，以及利用人性弱點，從中要挾的卑鄙之徒，如此作為，真令我可憐亦復可笑！」

　　帥天帆氣得面孔鐵青，陰森森地凝注著南宮常恕道：「閣下以為本座如不倚仗藥物，便不能成就大事麼？」

　　南宮常恕笑道：「正是如此！」

　　帥天帆嘿嘿冷笑，沉聲喚道：「葉曼青、狄揚、依露，過來聽令！」

　　葉曼青、狄揚、依露應聲走了過來，齊地躬身道：「先生有何吩咐？」

　　帥天帆目注三人，語氣如冰地說道：「汝等將南宮常恕人頭繳來，不得有誤！」

　　葉曼青、狄揚、依露，三人面色呆板，躬身領命，齊地撤出寶劍，齊地身形一展，齊地清叱一聲：「狗賊納命！」

　　叱聲乍起，三道劍光有如閃電，齊地一閃即斂！

　　南宮常恕依舊含笑卓立，安然無恙。

　　帥天帆卻雙手捧胸，臉上充滿了驚駭錯愕與痛苦之色，嘴唇抽搐，卻吐不出半個字來，指縫間，鮮血汩汩流出……

　　「砰」然一聲，他終於直挺挺地仆倒地上，寂然不動！

　　這突然的變故，頓令帥天帆的一班爪牙，錯愕失措，一時間，個個呆若木雞，不知如何是好！

　　南宮平振臂大呼道：「弟兄們動手！」

　　呼聲才起，忽聽黑暗中傳來任風萍一聲冷笑，立見數十縷淡淡的白氣，骨嘟嘟自地面升起，瞬即彌布了整個廣庭……

　　南宮平曾見過這種毒霧，深知厲害，不由大驚失色，慌忙喝道：「這是毒霧，大家快退！」身形一起，躍上半空……

　　南宮常恕夫婦與魯逸仙以及葉曼青等人睹狀，不由一愕，顧不得誅戮帥天帆的手下，齊地隨著南宮平躍上空中……

　　只見白霧滾滾，人影晃動，「止郊山莊」的百數十道孔明燈光照射其上，已失去了作用。

　　眨眼之間，帥天帆的一班爪牙已隱在白霧之中！

　　南宮平飛落圍牆上面，不禁頓足嘆息道：「可惜！可惜！首惡雖除，卻讓餘孽漏網了！」

　　陡聽空中一聲哈哈大笑！一條人影飛掠而來，雙手連揚，發出無數藍色火花，仿似正月裡的花炮一般，灑落瀰漫廣庭的白霧之中，同時，口中大喝道：「鼠輩還不給我現身出來！」

　　那濃濃的白霧與藍色火花一觸之下，立時有若滾湯潑雪一般，「嘶嘶」連聲，頃刻便自消散殆盡！

　　強烈燈光照耀之下，只見任風萍領著一千爪牙已將退至莊門。

　　南宮平大喝一聲：「放！」

　　一陣連珠弩響，登時箭似飛蝗，將莊門堵了個風雨不透，帥天帆的一班手下，當先之人立時慘叫連天，中箭倒斃了二三十個！

　　任風萍見勢不妙，把手一揮，竟率了群雄反身撲回廣庭，直向廳堂攻去……

　　龍飛、古倚虹、石沉三人齊聲怒喝，各揮長劍截住！

　　圍牆上，南宮平一聲長嘯「葉上秋露」有若經天長虹，飛舞而下，葉曼青、狄揚、依露也各揮長劍躍下廣庭。

　　又是一陣「喋喋」怪笑，「幽靈群丐」在「窮魂」依風率領之下，紛紛現身……

　　這天下第一莊，頓時一片混戰，刀光劍影，縱橫飛舞，血雨四濺，直殺得天昏地暗……

　　南宮平獨戰「旋風追魂四劍」唐環，連施絕招，大喝一聲，「葉上秋露」寒光閃處，唐環慘叫半聲，一顆斗大頭顱斜飛數丈，身軀仆地不起！

　　狄揚、依露雙戰任風萍，兩柄長劍有若交尾游龍，兩個盤旋，任風萍已被斬為三截！

　　風雨雙鞭、古虹、破雲手、彭烈等人見勢不佳，更覺賣命無益，不約而同，各展救命絕招，打從刀山劍海之中撤身而出，擋開迎頭灑來的箭雨，落荒而逃。

　　南宮常恕夫婦與魯逸仙在屋頂督陣，眼看他們逃走，也不為已甚，就此放過。

　　剩下來的一班爪牙，哪禁得住龍飛等人的一輪狠殺，轉眼之間，屍橫遍地，已然誅戮殆盡！

　　一切復歸平靜，「止郊」門下與葉曼青等人滿懷著勝利的喜悅，恭請南宮常恕夫婦與魯逸仙下來，簇擁著進入大廳，南宮平這才想起那最後趕來消滅毒霧之人，忙閃目四下一看，原來竟是那昔日門下食客萬達，忙上前致謝道：「多虧大哥及時趕來，才得大功告成，真不知怎生報答你才好！」

　　萬達笑道：「小事何足掛齒？倒是小弟在途中遇見了梅姑娘，她托我帶了封信給你。」說時，拿出一封信交與南宮平。

　　南宮平心頭一震，忙問道：「她到哪裡去了？」

　　萬達嘆了口氣，道：「她麼，她已隨那『群魔島』的少島主去了！」

　　南宮平聞言，腦際頓時一陣昏眩，訥訥道：「她……她……那是為什麼？」

　　萬達肅容道：「她真是個了不起的女子，她竟不惜以一己的幸福，換得了七大門派的撤退，平哥兒，她這份恩情，恐怕今生你也難報答得了！」

　　南宮平這才恍然那七大門派之人，是受了「群魔島」的要挾而撤退，那「群魔島」少島主之所以肯這般相助，自然是以梅吟雪相從為條件的。

　　他茫然而又昏亂地拆開梅吟雪給他的信，噙著淚水，一字一字地讀著：「……請善視青妹，莫念不祥人，今生已已矣，願結來生緣……」

　　南宮平喃喃道：「……願結來生緣……願結來生緣……」忽地失聲叫道：「不！不！我今生就算踏遍天涯海角，也要尋你回來……」

　　忽地！一雙纖纖玉手，輕輕地扶住他的雙肩，耳邊只聽一聲嬌喚：「平哥！」

　　南宮平緩緩轉頭望去，迷濛的眼淚，恰正迎著葉曼青兩道充滿了憐愛的目光……

　　兩人默默地互相凝視著……

　　夜幕漸漸揭起，黎明已踏著輕快的腳步降臨大地……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