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客行》

古龍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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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保鏢的少年

　　這條路筆直地伸到這裏來，又形成一個彎曲，彎曲的地方是一片長得頗為濃密的樹林子路，路就從這樹林子裏穿出去。

　　雖然已近黃昏，但六月驕陽的餘威仍在，熱得叫人難耐。

　　一絲風聲也沒有，穹蒼就像是一塊寶石，湛藍的沒有絲毫雜色，陽光從西邊射下來，照在路上，照在樹梢，卻照不進樹林子。

　　路上，本沒有什麼行人，但此刻遠處突地塵頭大起，奔雷似地馳來幾匹健馬，到了這樹林子前面一打盤旋，竟然全都停住了。

　　一個騎著毛驢的絲帛販子剛好從樹林子裏出來，看到這幾個騎士，目光不禁一愕，在這幾個騎士身上望了半晌，但自己的目光和人家那利刃般的眼睛一觸，就趕緊低下頭，揚起小皮鞭，在驢子後面抽了一下，這毛驢就放開四蹄跑了開去。

　　原來這五騎連人帶馬都透著有些古怪，馬上的騎士，一色淡青綢衫，綢衫上卻縷著金線，識貨的人一眼望去，就知道光是這一襲綢衫，價值就在百金以上，絕不是普通人穿得起的。

　　尤其奇怪的是，這五匹馬的馬鞍下，也露著金絲的流蘇，陽光一閃，照在那馬鐙上，馬鐙竟也閃著金光，這五人五馬立在這六月的陽光之下，只覺金光燦爛，就像是廟裏塑金的神像似的。

　　此刻，這些騎士們一勒馬韁，馬就慢慢地進了樹林子，一個滿面于思的大漢，將頭上鑲著一粒明珠的淡青武士巾往後面一推，扳著馬鞍子四下一望，就側顧他的同伴說道：「這地方又涼快，又清靜，我看咱們就在這裏歇一下吧，反正咱們已算準那話兒準得從這條道上經過，咱們等在這裏，以逸待勞，一伸手就把點子給招呼下來，你說這有多痛快。」

　　這滿臉于思的大漢非但生相威猛，說起話來也是聲若洪鐘，滿口北方味兒，顯見是來自燕趙的豪強之士，奇怪的只是這種人物，怎會穿著這種衣服呢？不但透著奇怪，簡直有些透著玄妙了。

　　他說完，不等別人答話，就將手裏的馬鞭子朝鞍旁一插，一翻身，颼地跳下了馬，身手的矯健，也說得上是千中選一的好手。

　　另一匹馬上的一個瘦長漢子在鼻孔裏哼了一下，冷冷道：「老二這一年來把武功全都擱下了，你們看看，他剛跑了這麼一點兒路，就累得恨不能找張床來往上面一倒，說起話來，又生像京裏下來的那幾個人就是他兒子似的，只要他一伸手，就什麼都成了。」

　　那叫做「老二」的漢子咧嘴一笑，一面伸手往馬股上一拍，那馬就得得地跑去一邊，一面卻笑道：「大哥，不瞞您說，我還真覺得有點兒吃不消，這次要不是為了咱們吃了人家一年多，又蒙人家那種款待，兔崽子才會冒著這麼大的太陽趕到這裏來。」這身長七尺的彪形大漢又嘿地一笑，道：「不過從京裏下來的幾塊料，還真沒有放在我二霸天的眼裏，就算他們能搬出『燕京鏢局』裏的人來，可是大哥，您想想，燕京鏢局的那老頭子，還會將什麼好手借給這些鷹爪孫嗎？」

　　那個他叫做「大哥」的瘦長漢子又冷哼了兩下，目光一轉，驀地道：「老二，念短！」

　　另四個穿著豪華，身軀精幹，神色剽悍的騎士一齊隨著他的目光往那邊望去，只見一個穿襤褸長衫的漢子，手裏拿著一本爛書，坐在林中道旁的一棵樹下，瞇著眼睛，像是已經睡著了，卻將兩隻穿著破布鞋的腳伸得遠遠的。

　　那滿面于思的大漢不禁又哈哈一樂，指著這窮漢笑道：「大哥，您真是，自從咱們兄弟上次栽了那次跟斗之後，您越來越小心了，連這麼個窮酸也含糊起來。」

　　那瘦長漢子雙眉一皺，也翻身下了馬，遠遠踱到一株樹下，竟閉目養起神來。

　　也有風從林隙中吹了進來，那自稱「二霸天」的漢子敞開衣襟，迎風一吹，伸出青筋隱現的大手往長滿了鬍子的嘴邊一抹，笑道：「這裏要是再有一碗冰鎮梅湯，那可就更美了。」

　　話未說完，眼睛突地愕住，原來那睡在樹下的窮酸身旁，正放著一個細瓷蓋碗，碗蓋上沁著水珠子，裏面竟真的像盛著「冰鎮梅湯」。

　　這大漢目光一觸著這隻蓋碗，便再也收不回來，又仔細地盯了兩眼，這隻蓋碗渾然是寶藍色，細緻光滑，顯見是名所制的精品，只是這大漢不識貨，他看的只是那碗蓋上的水珠子。

　　於是他目光又四下一轉，看到他的弟兄們都在望著他微笑，他呲著牙一撇嘴，走到那窮漢身前，朝那伸出的腳上一踢。

　　那窮漢驀地驚醒了，一探頭卻仍然瞇著眼睛，作出一副莫名其妙的樣子來望著這踢醒自己的人。

　　自稱「二霸天」的大漢此刻也看清了這窮酸年紀還輕，臉生得也白白淨淨，漂漂亮亮的，兩道眉毛又細又長，尤其奪目。

　　但這「二霸天」是既粗魯，又蠻幹，什麼事都不放在心上，此刻見這窮酸少年醒了，就又衝著他一呲牙，指了指那上面沁著水珠子的寶藍蓋碗，粗著喉嚨大聲問道：「喂，小子，這裏面裝的是什麼？」

　　那窮酸少年彷彿睡得很熟，被突然弄醒來似的，眼睛仍惺忪著道：「這裏面裝的是梅湯，小生用冰鎮了一晚上，還捨不得飲哩。」

　　這大漢哈哈一笑，往嘴裏咽了口唾沫，連連指著那蓋碗道：「好極了，好極了，快拿來給大爺我喝，大爺我正渴得很。」

　　那窮酸少年揉了揉眼睛，彷彿弄不懂似的，結結巴巴地說道：「不過……這碗梅湯小生還要，還不想送給閣下！」

　　這位「二霸天」兩隻眼睛突地一瞪，喝道：「你這窮酸，敢情是膽子上生了毛了，我二霸天今天高興，才客客氣氣地叫你把梅湯拿來，不然大爺一腳踢出你的蛋黃子，你……」

　　那知他話聲未落，那靜站在樹下的瘦長漢子突地一聲喝叱道：「老二，噤聲！」又道：「老五，你聽聽，是不是點子們已經來了？」

　　一個短小精悍的漢子立刻從地上翻身躍了起來，伏向地上，用耳朵貼著地傾聽了半晌，突地滿臉喜色地說道：「大哥，還是您耳朵靈，果然是點子來了，一共有三輛車，九匹馬，距離這裏還有一箭多地，最多一盞茶的時候就過來了。」

　　這時那位自稱「二霸天」的大漢便再也顧不了喝梅湯，一翻身，颼地一聲，一個箭步竄到另一邊的林口，手搭涼篷，朝前一望……

　　前面果然有一股塵土揚起，也隱隱有車轔馬嘶之聲傳來，這漢子生性雖然魯莽，但行動卻矯健得很，一擰身，又竄回樹林子，雙臂一張，低低吆喝一聲，將正在四下吃著草的馬都趕到一邊去，又從自己那匹馬的馬鞍旁抽出一口折鐵刀來，迎風一刺，不禁咧嘴一笑，呲著牙說道：「好兄弟，你休息了這麼久，今天也該讓你發發利市了。」

　　這時另四個漢子也都躍了起來，凝視戒備，耳聽得車轔馬嘶之聲越來越近，眾人臉上的神色，越發露出緊張的樣子來。

　　而那寒酸少年，更像是被他們這種樣子嚇得不知怎麼好，拿起那隻寶藍蓋碗來，雙手簌簌地發抖，抖得那隻碗不住地響。

　　滿面于思的大漢一步竄過去，掌中刀在他面門虛幌一下，沉聲低喝道：「你小子老老實實給我坐在這裏，動一動大爺就要你的命！」這寒酸少年抖得更厲害了，碗裏的梅湯潑了出來，濺得一身。

　　「二霸天」惋惜地望了一眼，這時那另外四個漢子都已閃到樹後，一面向他喝道：「老二，點子來了。」

　　「二霸天」再也顧不得梅湯了，一擰身，也閃到樹後，只見林外已當頭馳進兩匹馬，馬上坐著一胖一瘦兩個漢子，一進樹林，這兩人也喘了一口氣，方要說話，那知卻聽到暴喝一聲：「朋友站著，燕雲五霸天在此恭候朋友們的大駕已有多時了。」

　　「燕雲五霸天」這幾個字一喝出來，那胖子臉上的胖肉就顫抖了一下，另一個人面上也是倏然色變，霎眼間，隨著這喝聲，林中已閃出五個穿著繡金華服的剽悍漢子。

　　那胖子又一驚，幾乎從馬上跌下來，兩隻小眼睛四下一轉，強自鎮定著，卻見一個滿臉于思的彪形大漢已竄到自己馬前，厲聲喝道：「鄭胖子，快把你押著的東西給大爺留下來，然後夾著尾巴快滾，我厲文豹看你生得肥頭大耳的，說不定會饒你一命。」

　　原來這滿臉于思的粗獷大漢，正是名滿兩河的劇盜，燕雲五霸天中的「二霸天」厲文豹。

　　這燕雲五霸天既未安山，亦未立寨，卻是大河南北最著凶名的綠林道之一，這同族兄弟五人，仗著飄忽的行蹤，狠辣的行事，在兩河一帶的確作過幾件大案，也搏得不小的萬兒。

　　這當頭的胖子長相雖然不佳，卻也是兩河武林中的名人，河朔名捕胖靈官鄭伯象。此刻他雖再也想不到這燕雲五霸天會在這光天化日之下，動手招呼這批官家運送的珍寶，此時他心裏儘管發毛，口中卻仍不含糊，雙手一拱，強笑著道：「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厲當家的，這些日子來，小的也不知道厲當家的到那裡發財去了，一直沒有向您請安，心裏正在難過，哈哈，想不到今天卻讓小的在這裏給遇著了。」

　　這以手腕圓滑享名於六扇門裏的老公事，此刻一面說著話，一面也從馬上躍了下來，雙手一拱，作了個羅圈揖，竟又賠著笑道：「厲當家的，您那大人不見小人罪，小的這兒給您請安了。」

　　厲文豹突地仰天哈哈大笑起來，那鄭伯象的一張胖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心裏更在打著鼓，他此次保的雖然是貴重的東西，但一來因為誰也想不到這段從清苑到濟南府素來平靜的官道上會出事，是以護送的人不多，再者也是因為這些年來六扇門裏根本沒有能人，所以他此刻心裏有數，知道就憑自己這兒的幾個人，絕對不會是這「燕雲五霸天」的敵手。

　　他心裏嘀咕著：「燕京鏢局的那茹老頭子真該死，派了那麼個寒寒蠢蠢的小伙子來幫著我們押鏢，呶，這趟可出事了，這幹係誰來擔當？」

　　他心裏正又發毛，那知厲文豹笑聲倏地一住，呲著牙又喝道：「鄭胖子，多年不見，你怎麼還是這一套？要是你小子想在厲大爺們眼前玩這一套，那你可就打錯了算盤了，識相的，你還是撒手快滾吧，反正車子上那玩意兒，又不是你鄭胖子的。」

　　這胖靈官平日見了穿牆洞、打悶棍的毛賊，一瞪眼，一發威，倒很有那麼回事，可是此刻見了這橫行一帶的巨盜，他卻只剩下賠笑的份兒了。他是兩河的老公事，本來和這「燕雲五霸天」還有著一星半點交情，那知人家現在根本不賣這個交情，他雖然仍在咧著大嘴直笑，可是這笑容中卻半分笑意也沒有，而他身旁同來的那個瘦子，比他還不管用，此刻賠笑都笑不出來。

　　厲文豹目光電掃，又朗聲大笑起來，回首朝那瘦長漢子，也就是「燕雲五霸天」裏的「大霸天」厲文虎一望，大笑著說道：「大哥，兄弟我的話可沒有說錯吧，您看看，這還不是一伸手，就……」

　　那知他話尚未說完，在鄭胖子和另一瘦子的兩匹馬中間，突地多了一個長身玉立的少年，厲聲喝道：「那裡來的匪徒，這麼大的膽子，敢伸手動燕京鏢局保的鏢！」

　　厲文豹後退一步，兩隻環眼一轉，上上下下打量了這少年一陣，不由又朗聲大笑起來，笑聲中滿是輕蔑的意味。

　　原來這少年雖然面目也頗俊秀，身上卻穿著一套粗布短衫褲，一副土頭土腦的樣子，那裡像個保鏢的達官。「二霸天」厲文豹怎會將這個少年放在眼裏，大笑著喝道：「怯小子，你要是不要命的話，大可以找別的法子去死，何必要叫你厲大爺費事？厲大爺的寶刀之下，還懶得殺你這樣的小子呢！」

　　那胖靈官一看這少年出來，不禁暗中一皺眉頭，在肚裏暗罵道：「你這小子真是不知天多高，地多厚，憑你那點功夫就敢在燕雲五霸天跟前叫陣，你真是活得起膩，唉－－想不到聲名赫赫的燕京鏢局，竟然弄出這麼一個怯小子來做鏢師，不然隨便搭上一個，今日遇著事，也可以抵擋一陣子。」

　　他心裏一面這麼想，一面卻又在打著別的主意，突地又一笑，著肩說道：「厲當家的，你這可知道了吧，這趟貨雖然是官家的東西，但可不是小的我的責任，而是燕京鏢局保的鏢，您要是不信，您去看看，那三輛車子上還插著鐵掌震河朔茹老鏢頭的鐵掌鏢旗哩！」

　　這老奸巨滑的老公事，此刻一見大勢不妙，就先將責任推到別人頭上，一面橫著眼睛望著那濃眉大眼的少年，意思就是說：這可是你自己招惹來的，該怎麼辦你瞧著辦吧！

　　這些人的心事在當時僅是一閃而過，厲文豹笑方住，卻見那少年冷笑一聲，手腕由背後一抄，但覺漫天光華一閃，被這人瞧不起的粗服少年手中竟多了一柄寒光耀目、光華流轉的長劍。

　　這一聲龍吟，一閃光華，使本來站在他身側的兩匹馬，咧咧一聲長嘶，仰首跑了開去。厲文豹、鄭伯象、五霸天，臉上可全變了顏色，一直不為人注意地站在那樹下的寒酸少年，目光也微微露出詫異之色，誰都想不到這土頭土腦的怯小子手裏，會有這種神兵利器，因為各人都是大行家，大家全看出了這口劍的不凡來。

　　這少年一劍在手，全身上下，也彷彿突然煥發了起來，兩隻大眼睛往厲文豹身上一瞪，長劍當胸一抱，厲聲喝道：「你們今天誰要是想打這輛鏢車的主意，得先問問我這口劍才成。」

　　「燕雲五霸天」之首，那瘦長而精練陰鷙的漢子－－厲文虎雙臂一分，走上一步，將厲文豹攔在身後，沉聲道：「我二弟招子不亮，看不出朋友是位高人，我厲文虎這裏先向朋友告罪。」他語聲一頓，目光利剪似地在那胖靈官面上一瞪，又道：「只不過朋友年少英俊，想必系出名門，這次來替這種鷹爪賣命，未免也有些不值吧。」

　　這少年瞪著兩隻眼睛，嘴巴抿得緊緊的，對厲文虎的話一點反應也沒有，兀自抱劍當胸，聽他說完了，才朗聲道：「我展白年輕識淺，對這一套全不懂，我只知道這趟鏢是茹老鏢頭交給我的，我就該把它送到地頭，各位朋友要是看得起我展白，就請讓個道，我展白來日必有補報之處，否則－－」

　　那厲文豹大喝一聲，介面道：「否則怎的？」他性烈如火，雖然也覺得這少年手裏拿著這種兵刃，就必定有其來頭，但這少年這麼一來，他可忍不住了，隨著這一聲厲叱，從厲文虎身側搶上一步，刀光一閃，閃．電似地朝這叫「展白」的少年斜斜劈下，風聲勁急，端的是刀沉力猛。

　　展白一撤步，肩頭微塌，掌中這口光華亂閃的利劍便帶著一溜陰森森的青光向上一翻，找著厲文豹那口折鐵翹尖刀奔去。

　　厲文豹這口刀雖也是百煉精鋼所造，但此刻可不敢讓人家的兵刃碰上，他猛地一挫腕子，刀鋒一轉，劃了個圓弧，「力劈華山」立刻變成「天風狂飆」，刷地又是一刀，朝展白剁去，這「二霸天」名不虛傳，刀法的確精熟已極。

　　那知這少年展白的裝束雖粗拙，身手卻靈活，根本不讓這厲文豹的招式使到，一擰身，「鳳凰展翅」，反手一劍，連削帶打，竟從厲文豹的刀光之中搶攻出去，厲文豹趕緊一仰身，往後倒竄，才堪堪避過這招，但卻已面目變色了。

　　這兩招一過，厲文虎不禁皺了皺眉，他已看出這姓展的少年雖然使的劍法不過是武林習見的「三才劍」，但身法、路子，卻高明得很，時間、部位的拿捏，更是恰到好處，像是這少年在這口劍上已有多年的苦練，絕不是自己的二弟能抵敵得住的。

　　他這裏正自暗中皺眉，但厲文豹的一招受挫，怒火更長，厲吼一聲，竟又飛身撲了上去，唰、唰一連又是兩刀。

　　那少年臉上絕未因一招佔了上風而有絲毫驕矜的樣子，兩隻大眼，瞪在這厲文豹的刀尖上，隨著他的刀尖打轉。厲文豹這勢如瘋虎的兩刀劈來，他身形一錯步，便又輕輕易易地躲了開去，掌中長劍隨著身子一引，劍光倏然而長，身隨劍走，劍隨身遊，竟將一趟「三才劍法」使得無懈可擊。

　　不過十個照面，這粗獷驕橫的厲文豹便有些招架不住了，鄭伯象在旁邊看著滿心歡喜，咧開大嘴，心裏直樂：「喝，看不出這怯小子手底下還真有兩下子，我要能將他拉到衙門裏去，還真是一把好手。」但眼角一望那在旁邊虎視眈眈的「五霸天」中另外四人，他心裏的高興不禁就打了個折扣。

　　厲文虎眼看他二弟越來越不成，而且他此刻也看出那姓展的少年武功雖不弱，劍法卻平常，並不是什麼高人的子弟，只不過僅仗著自己的苦練才將這趟劍練得如此精純而已。

　　於是他心中便無顧忌，目光一轉，朝「五霸天」中的「老三」、「老四」、老五」打了個眼色，雙手一翻，從懷中撤出兵刃來，竟是一對不是武功精純的人絕不能使的「判官雙筆」。

　　他隨即一長身，口中厲喝道：「弟兄們，先把這小子拾掇下來。」

　　鄭伯象心裏驀地一驚，霎時間，但覺漫天寒光大作，原來這厲家兄弟們已全將兵刃撤到手上，除了那口折鐵翹尖刀和這對判官雙筆外，老三的一對鑌鐵雙環杖，老四的一條鏈子槍，老五的一口喪門劍，這幾樣兵刃，竟沒有一樣相同的。但是這厲家兄弟身手的配合，卻絕未因兵刃的差異而顯得散漫。厲文虎厲喝一聲過後，這厲氏四兄弟各個展動身形，已將那姓展的少年和胖靈官鄭伯象以及另一個京城捕快「石猴」侯麟善圍在裏面，場中的幾件兵刃，眼看就全要招呼到那姓展的少年身上。

　　展白颼然幾劍，便將對手逼得無還手之力了，他面上雖無表情，心裏卻不禁高興，自己苦練多年，雖然沒有名師指點，但現在卻可以試出自己的武功並不含糊，這橫行一時的「燕雲五霸天」中的一人，眼看就得喪在自己劍下。

　　但是等他看到當下這種情勢時，他心中不禁一凜，因為他知道自己對付「五霸天」中的任何一人，雖然綽綽有餘，但假如人家五個一齊上來，自己卻萬萬不是人家的對手了。

　　那胖靈官和石猴一胖一瘦兩個捕頭，此刻更是嚇得雙腿直打哆嗦。

　　那知就在這間不容髮的剎那間，突地傳來一陣清朗的笑聲。

　　厲家兄弟微微一驚，卻見這笑聲竟是那寒酸少年所發出，此刻，他正一搖一晃地走了過來，一手拿著那隻寶藍蓋碗，一手拿著那本破爛不堪的書，腳上的鞋子也沒有完全穿上，拖拖拉拉地，形狀簡直有些猥瑣。

　　然而他的笑聲，卻是那樣清朗，高亢，使人簡直不信這種人物會發出這樣的笑聲來。

　　厲文虎久闖江湖，此刻眉頭又一皺，忖道：「唉！今天我可又看走眼了，想不到這窮酸也是一把好手，我厲文虎真是時衰運背，怎地竟遇著這種難纏的人物哩！」

　　隨著這朗笑之聲，正在動著手的兩人，手底下可全慢了下來，展白心裏本在嘀咕，此刻索性住了手，那厲文豹早就沒有還手之力了，此刻當然更不會動手，累得在旁呼呼地喘著氣，兩隻眼睛，卻也不禁為這寒酸少年的笑聲而張得大大地。

　　這寒酸少年此刻一轉眼睛，笑聲頓住，眼睛頓時也又瞇成一線，用三隻手指端著碗底，兩隻手指掀起碗蓋，將那隻寶藍蓋碗送到嘴上，深深啜了一口，又笑起來，說道：「各位怎的不打了呀？小生今日正要開開眼界，看看五個打一個究竟是怎麼一種打法，各位不打了，豈不叫小生掃興！」

　　厲文豹剛喘過氣來，此刻又一呲牙，瞪著眼睛喝道：「你這窮酸，方才大爺叫你不要動，你跑來多管什麼閒事？不怕大爺把你的蛋黃子給踢出來！」這魯莽的漢子剛剛吃了大虧，此刻一點也沒有學乖，又張牙舞爪起來。

　　那寒酸少年瞇著眼睛，「嘻」地一笑，指著他說：「唔呀，你這漢子，生得儀表堂堂，怎的說起話來卻一點也沒有人味，像是有人養沒有人教的頑童，來，來，快給我叩三個頭，讓我教你讀些聖賢之書，教你一些做人的道理。」

　　這厲文豹氣得哇哇怪叫一聲，一塌身，伸出蒲扇般大的左手，就要去抓這寒酸少年的脖子，那寒酸少年似乎駭得面目變色，連連倒退，兩條腿卻偏偏又像不聽使喚，連伸都伸不直了。

　　厲文虎雙眉一皺，一聲亂喝，道：「二弟，住手。」身形一動，方要趕上前去，那知身旁光華一閃，原來那姓展的少年，已自掠了過去，一劍刺向厲文豹，一面喝道：「好朋友，你要動手，只管衝著我姓展的來，何必衝著人家發威！」

　　那寒酸少年一面倒退，一面在嘴裏連連嚷著：「對，對，你要發威，就找人家使寶劍的去，何必來找我，你要是把我這隻碗碰碎了，就衝你還賠不起咧。」嘴裏雖是這樣嚷著，但身形亂動之下，拿著碗的手卻半點也沒有哆嗦。

　　那厲文虎雙眉又一皺，喝道：「姓展的朋友住手！二弟，快住手！」一面也掠上前去，將厲文豹擋到身後，卻朝那寒酸少年當頭一揖，朗聲說道：「閣下雖然真人不露像，但厲文虎兩眼不瞎，卻看得出閣下是高人，我燕雲五兄弟今日當著閣下眼前點線開扒，雖然無狀，但我兄弟卻有不得已的苦衷，希望閣下高高手，讓我兄弟們將這事料理了，日後敝兄弟一定登門到府上去向閣下叩頭。」

　　這混跡武林二十多年的老江湖，眼裏撒不進半粒沙子，此刻竟已看出這寒酸少年大有來頭，連連作揖，連連賠話，希望他不要伸手出來管這趟閒事，免得自己一塊到口的肉又飛了開去。

　　那知那寒酸少年根本不認賬，一面也彎腰打揖，一面連連說道：「好漢，你別作揖，小生這可擔當不起，您要到寒舍去，小生更不敢當，寒舍地方太小，要是好漢們都去的話，連站的地方都沒有。」

　　這寒酸少年一面說著話，一面卻將眉頭皺了起來，原來這時驕陽已落，彩霞西彌，已近黃昏，而林外又傳來一陣馬蹄之聲。

　　厲文虎面色又一變，阻著那不知天多高地多厚的厲文豹的發威，卻又向這寒酸少年深深作下揖去，說道：「閣下既然這麼說，那小可就先向閣下告罪，無狀之處，我弟兄們日後一定登門謝過。」一面轉著頭，朝他的弟兄叱喝道：「弟兄們，天已不早，還不快把點子招呼下來！」掌中判官雙筆一分，身軀一轉，雙筆搶出，就要向那姓展的少年動手。

　　那知他只覺眼前一花，擋在自己面前的，卻是那寒酸少年，而此刻林口馬蹄紛沓，已有三騎連袂馳進這樹林裏來。

　　這三騎馬上人的身形，一入眾人之目，燕雲五霸天、胖靈官、石猴，俱都又為之面色大變，只見胖靈官眼中所閃動的，卻是笑色，他竟將這邊的事擱在旁邊，放開兩條肥腿跑到這三人的馬前面去，滿臉堆下笑來，深深一揖，巴結地說道：「好久沒有看到你老人家了，你老人家可好？小的一直瞎忙，也沒有去給你老人家請安！」馬上是三個穿著醬紫色長袍的老者，年紀已有五旬上下了，坐在馬上，卻仍然腰板挺得筆直，目光中更帶著奪人的神采。

　　此刻那厲文虎，也撇下擋在自己面前的寒酸少年，和那正在衝自己瞪著眼睛的姓展的壯士，掠到這三個紫衫老者的馬前，也自長揖道：「是那陣風將老前輩吹到這裏來的？晚輩厲文虎，叩問老前輩的金安。」三騎之中，當頭的一人是個瘦小的老者，此刻卻只在鼻孔裏微微哼了一下，算是對這兩個叩問自己的人答禮。然後他身形微動，倏然間已從馬上掠了下來，望也不望那正在朝自己彎腰的燕雲五霸天和胖靈官一眼，卻逕自走到那寒酸少年面前，而且深深躬下腰去。

　　這一來，眾人才大驚失色，誰也想不到這一身硬軟功夫已入化境，小巧輕身之術更傳誦武林的江湖頂尖高手之一，摩雲神手向沖天，竟會向一個寒酸少年躬身行禮。

　　這寒酸少年哈哈一笑，身軀一直，目中頓時放出神采來，寒酸的樣子，立時隨著他雙目一張而蕩然無蹤。襤褸的衣衫，也變得不再襤褸了，因為這寒酸少年此刻神采之中，竟自然有種令人不可逼視的華貴之氣。

　　他一笑過後，用手中的一卷破書指了指站在他面前的摩雲神手向沖天，嘴角仍然帶著一絲瀟灑的笑意，朗聲說道：「向老哥，你這真是太巧了，人家燕雲五霸天正要動刀子收拾我，你要是再不來，我這條命就得嗚呼哀哉了。」那昔年獨踹浙東七家鏢局，又在雁蕩山將江南巨盜「鐵騎金刀」戴東驥一掌劈死，使得武林黑白兩道莫不聞名膽落的摩雲神手向沖天，聞言後便轉過身來，雙目電張，瞪在那厲文虎的臉上。

第二回　追風無影

　　這摩雲神手向沖天一轉身，厲文虎面色就立刻為之蒼白起來，那知向沖天僅僅朝他瞪了一眼，隨即又向那寒酸少年道：「老朽來遲一步，卻叫這些混帳冒犯了公子，老朽這就將他們拿下，聽憑公子發落。」

　　那寒酸少年朗聲一笑，緩步走了過來，一面又笑道：「向兄，我這可是說著玩的，你切不可認真！」說著，他剛好走到厲文豹身側，就將手中的那隻蓋碗一揚，帶笑道：「厲二俠，這碗裏的梅湯還有少許，閣下可還要喝些？」

　　厲文豹見了這等陣仗，早已將驕狂之氣都縮回肚裏，聽了這話，一張臉脹得跟茄子似的，訥訥地說不出話來。

　　這寒酸少年又微微一笑，用手中的書拍了拍那瞪著眼發愣名叫展白的少年肩頭，道：「展壯士使得好一手劍法，真叫兄弟羨慕得很，展壯士如不嫌棄，事辦完後務必請到寒舍聚聚，兄弟雖不才，卻最好結交朋友。」

　　展白臉色微微一紅，但仍然挺著腰板，拱手道：「公子太誇獎了，展白蒙公子解圍，此恩此德，永不敢忘，日後一定登門請教，拜謝公子今日的大恩。」

　　寒酸少年連連點頭笑道：「好，好，只是拜謝的話，再也不要提起。」說著又走到厲文虎身前，含笑接道：「厲大俠今日可否看小弟的薄面，高高手，放他們過去？厲大俠如果需要盤纏，千兒八百的，就由小弟送給諸位。」

　　鄭伯象直覺撲通一聲，心裏的一塊大石落了地，一面卻又暗地尋思：一出口就是千兒八百的，這少年好大的口氣，看他這種氣派，莫非也是那四個主兒的其中之一嗎？

　　那厲文虎連忙一拱手，強笑道：「公子的吩咐，小的怎敢不遵，公子的厚賜，小的更不敢領，只是還請公子示知大名，以便小的回去，對敝家主有個交代。」

　　此話一出，眾人又都微驚，就以厲家兄弟的這種穿著打扮，誰又想得到他們另有「主人」？

　　寒酸少年眼珠一轉，仍含笑道：「想不到，想不到，聲名赫赫的『燕雲五霸天』，上面居然還有主人。」他目光突地一凜，瞪在厲文虎身上，接著又道：「只是不知道厲當家的可不可以告訴兄弟，貴家主是那位高人？難道厲當家的們這次攔路劫鏢，也是奉命行事嗎？」

　　這時，那摩雲神手已走到寒酸少年身側，冷冷說道：「公子，您和這些人囉嗦什麼！吩咐他們一聲，讓他們把鏢車駕走不就得了，您要是再和這班人客氣，他們就越發得意了。」

　　厲文虎到底也是武林中揚名立萬的人物，聽了這話，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但卻不敢發作起來，只得忍著氣道：「敝兄弟雖然是武林中的無名小卒，可是，敝兄弟的居停主人卻不是普普通通的武林道，江湖中人多多少少也得給他三分面子，只是－－」

　　那摩雲神手一瞪眼，喝斷了他的話，厲聲道：「你怎地這麼多廢話！那小子的名字，你愛說就說，不說就快滾，回去告訴他，這趟事是我向某人管的，有什麼話，叫他都衝我向某人來說好了。」

　　這厲文虎面色越發變得鐵青，一跺腳，回身就走，一面招呼著道：「老二，老三，既然向老前輩這麼說，我們還不走幹什麼！」一掉頭，朝那此刻站在旁邊已心安理得的胖靈官冷笑說道：「姓鄭的，今天是你的造化，不過我姓厲的告訴你，你車子裏那口箱子，可不是我厲家兄弟要的，要東西的人是誰，你心裏琢磨，要是你以後還想在江湖中混，趁早還是將東西送去，不然以後換了別人找你，可就沒有我姓厲的這樣好說話了。」

　　他這明裏是向鄭伯象吆喝，其實卻是向那向沖天示意。

　　向沖天如今已逾知命，在武林中混了三十年，對這話那還會聽不出來用意何在，此刻他身形一動，快如閃電地掠到厲文虎前面，厲叱道：「好小子，你竟敢說這種狂話，今天我向大太爺倒非要把你留下來不可，看看你那主子有沒有三頭六臂，能把我向某人怎麼著。」一伸鐵掌，朝厲文虎當胸就抓。

　　厲文虎一擰身，旋右腳，躲開這招，還沒有來得及說話，那向沖天手肘一沉，左手已倏然向他腕子抓去，厲文虎甩左掌，再往後退，那知這摩雲神手身手之快，的確不同凡響，根本連喘氣的功夫都不給人家，瞠目低叱一聲：「躺下！」拗步進身，左手原式擊出，右手微微一圈，竟剛好勾住厲文虎的右腕，往外一扯。

　　厲文虎只覺半邊身子一麻，隨著人家這輕輕一拉，蹬、蹬、蹬，往前面衝了好幾步，到底穩不住身形，倒在地上。

　　這摩雲神手一伸手，就將名頭頗響的「燕雲五霸天」為首的厲文虎治得躺下來，眾人心裏都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那名叫展白的少年，更是暗叫慚愧，一種失望的感覺，倏地突上心頭，方才他原以為自己的身手已能在武林中爭一席地位，自己身上負的那一段血海深仇，也有了報復的指望。但此刻見了人家的身手，才知道自己仍然差得太遠，心裏一難受，長歎一口氣，垂下頭去，但覺眼下茫茫，前途又復渺然。

　　這一剎那間，各人的感受自然都不相同，那厲家四兄弟更是一個個面孔發脹，站在那裏，進又不是，退又不是，不知該怎麼好。

　　向沖天目光四轉，凜然在那厲氏四霸天的臉上溜過，驀地厲喝道：「你們還不給我滾，回去告訴你們主子，就說厲文虎已經給我扣下了，他有什麼手段，儘管衝我向某人施展好了。」

　　那寒酸少年卻又微微一笑，道：「向兄火性仍然不減當年，難怪昔年武林宵小，一聞摩雲神手之名，就惶然色變，但是－－向兄，你卻也犯不著生這麼大的氣。」

　　說著，他竟伸手將厲文虎從地上扶起來，微微笑道：「厲當家的你這可就不對了，令居停主人到底是誰？你也該說出來呀，難道兄弟這麼不才，連貴主人的名字都不配聽嗎！」

　　那厲文虎一跤跌在地上，將身上的那一襲華服，弄得到處是灰，臉色忽青忽白心裏羞憤已極，咬著牙沉吟了半晌，猛一跺腳，恨聲道：「我厲文虎今日被這樣作踐，這只怪我姓厲的學藝不精，但－－」

　　他轉身朝著向沖天一咬牙，接著又道：「向大俠，你要是對我所說有關敝居停的話不滿，何必對我們這種晚生後輩動手？你可以找敝居停，教訓他去，只怕－－你也認為敝居停太不才，不值得你教訓。」

　　向沖天目光又一凜，張大眼睛，叱道：「姓厲的，你－－」

　　卻被寒酸少年含笑攔住，道：「向兄，別發火，別發火，聽他說下去吧，此人倒引起小弟的興趣來了，如果小弟猜得不錯的話，那倒真可能有戲唱了！」

　　厲文虎雙眼瞪在向沖天身上，右手一伸，伸出四根手指來，冷冷接著道：「敝居停主人住在南京，姓金，就是這位主兒，向老前輩，想必也知道他吧！不過以向老前輩這種身份，自然也不會將他放在眼裏。」

　　可是這一向獨斷獨行，素來心高氣傲的摩雲神手，在看了他這手勢，聽了他這話之後，雖然極力控制自己的情緒，臉上的顏色卻仍然不禁變了一下。

　　那胖靈官和「石猴」侯麟善，這時更是面容慘變，互相對望了一眼，那鄭伯象一張嘴，像是想說話，卻聽那寒酸少年仰天大笑了起來，他心中一動，將嘴邊的話又忍住了。

　　這一來，那厲文虎反倒愕住了，他只望自己說出主人的名字後，別人一定會大驚失色，甚至將自己所要的東西雙手奉上都未可知，這寒酸少年雖然一定也有來頭，但比起自己所說出的這人來，也一定大大遜色。摩雲神手武功雖高，卻也萬萬惹不起這人，是以他神色之間，才會有那樣的態度，那知這寒酸少年聽了自己所說那足以震動江湖的名字，卻縱聲大笑起來。

　　這寒酸少年笑聲未住，卻將手中始終托著的那隻寶藍蓋碗的碗蓋，用兩隻手指夾了起來，朝這厲文虎面前一晃。

　　厲文虎目光動處，看到在這碗蓋裏面，卻寫著幾個字，他目力本佳，忙凝睛一看，只見這碗裏面竟赫然寫著：「安樂公子最風流。」

　　字是殊砂色，形如龍飛鳳舞，筆力蒼勁，下面還署著下款：「錚兄清玩，樊非拜贈」。

　　這些字跡一入厲文虎之目，厲文虎只覺眼前一花，險些又一跤跌在地上，微微抬頭，看到這寒酸少年仍在帶笑望著自己，頭不禁往下一垂，卻又看到寒酸少年那雙已經破爛不堪的鞋子，此刻在他眼中，已截然有了另一種價值了，因為芸芸天下，又有誰敢說穿在安樂公子雲錚足下的鞋子是不值一文的？

　　這素來陰鷙深沉的厲文虎，此刻也變得手足失措了起來，因為他知道自己所倚仗的人，在這人面前，已不是自己能夠倚仗的了。

　　那寒酸少年哈哈一笑，道：「厲當家的，你此刻該知道小弟是誰了吧？那麼，就請回去上覆金公子，就說今天賣了我雲錚一個面子，哈哈……」他朗聲一笑，又道：「我和祥麟公子雖然無緣見面，但卻早已傾慕得很，還請厲當家回去代在下向金公子問好。」

　　厲文虎此刻再也硬不起來了，唯唯答應著。那雲錚又一笑道：「厲當家的此刻事情既已了結，兄弟也不便屈留大駕，如果日後有興，閣下不妨到蘇州寒舍去盤桓幾天，哈哈……厲當家的就請便吧！」

　　這時不但厲文虎慄然色變，其餘的人也不禁都交相動容，厲文虎諾諾連聲，倒退著走了兩步，又深深一揖，一回身，走向林邊。

　　厲氏兄弟們立即都跟在後面，這方才還不可一世的「燕雲五霸天」，此刻卻一個個垂頭喪氣，一言不發地走了。

　　少年展白，瞪著大眼睛站在旁邊，將這一切事都看在眼裏，聽在耳裏，他看到這安樂公子雲錚的飄飄神采，朗朗俠行，自己心胸之間，頓時也覺得熱血沸騰，不能自已。

　　那摩雲神手望著「燕雲五霸天」揮鞭急去的背影，嗤地冷笑一聲，道：「南京城裏的那個主兒，最近也越鬧越不像話了，雲公子……」

　　雲錚卻朗聲一笑，截住他的話道：「向老師，樹大招風，名高惹妒，我何嘗又不是臭名在外？江湖中的閒言閒語，多是聽不得的。」他語聲微頓，又道：「方才那叫什麼『五霸天』的，多半是借著『祥麟公子』的招牌，在外惹事生非，唉！這種事，我也經的多了，向老師，你還記不記得，呂老六那次在鎮江惹禍，不也掛著我的招牌嗎？若不是樊大爺知道我，不又是一場是非？」

　　摩雲神手聽了，臉上雖仍微有不悅之色，但還是唯唯應了。

　　少年展白看在眼裏，對這安樂公子這種恢宏氣度，不禁又暗暗為之心折。

　　那兩個京城名捕，此刻早就堆著一臉笑，踅了過來，一齊躬身施下禮去，誠惶誠恐地說道：「小的們有眼無珠，剛才沒有認出您老人家來，今天小的們承雲公子您老人家仗義援手，實在感激不盡，只是小的們有公事在身，又不便多伺候您老人家，只好以後再親到府上給您老人家叩頭。」

　　一面又轉過頭，朝摩雲神手向沖天躬身、施禮、賠話。

　　雲錚微一揮手，含笑說道：「雲某此次適逢其會，理應替兩位效勞，談不上什麼感激。」

　　這穿著一襲寒衫的江南首富的公子，名重武林的「四大公子」之一，此刻目光一轉，卻轉到少年展白身上，含笑又道：「這位兄台好俊的身手，小弟日後倒想和閣下多親近親近，寒舍就在蘇州城外的雲夢山莊，兄台日後經過蘇州，千萬別忘了到捨下盤桓幾天。」微微一頓，又道：「還有，兄台回到鏢局裏，也請代小弟在茹老鏢頭跟前問好。」

　　少年展白指鋒沿著劍脊一抹，靈巧地回劍入鞘，他入鏢局雖未好久，但卻是武林世家。他不禁有些慚愧！正想啟口謙謝幾句，那知眼前突然人影一花，自己掌中已經回鞘一半的長劍，不知怎地，已經到了人家手上。

　　這一來，他不禁為之大吃一驚，須知他武功雖不甚高，但卻曾刻苦下過功夫，眼力，手勁，在武林中已大可說得過去，但此刻明明他自己拿得極穩的長劍，竟會在一眨眼間被人家奪去，他大驚之下，凝目一望，卻見站在自己面前的，竟是那先前和摩雲神手向沖天一齊策馬入林的一個貌不驚人的瘦小老者。

　　而這瘦小老者，此刻手上卻正拿著自己那柄愛逾性命的長劍，一手把著劍柄，一手微捏劍梢，在若無其事地把玩著。

　　少年展白不禁劍眉微軒，隱含怒意，朗聲厲叱道：「朋友是何方高人？此舉是何用意？」

　　那安樂公子面上也微現詫色，走了過來，正待問話，那知那瘦小老者手指輕彈，鏘琅將長劍彈出一聲龍吟，突地一整面色，沉聲向展白問道：「小朋友，你這口劍是哪裏來的？」

　　少年展白面上變得越發難看，大喝道：「你管不著！」

　　隨著喝聲，他竟左手「砰」地一拳，向那瘦小老者的面門打去，同時右手疾伸，去奪這老者手中的劍。

　　這少年年少氣盛，再加上自己的劍被奪去，竟不管人家是何身份，當著這些名重一時的武林名人，就伸胳膊動手了。

　　但是他雙手方才伸出，眼前卻又一花，已失去那瘦小老者的行蹤，心中正一凜，左拳右掌已被人家輕輕托出，自己滿身的氣勁，竟再也一絲都用不出來。

　　只聽一個清朗的口音笑道：「兄台，有話好說，切切不要動手。」原來托住他一拳一掌的，就是那安樂公子雲錚。

　　少年展白盛氣不禁一餒，頹然收回了手，起先他心裏以為，這安樂公子能享盛名，不過還大半是靠了他手下的食客多是能人而已。

　　但人家此刻一伸手，他心下就有數了，知道這安樂公子，武功竟是驚人無比，但是，他雖明知自己的武功比人家差得太遠，仍忍不住氣憤憤地道：「雲公子，你這是幹什麼？假如公子要這口劍，只要公子開口，小弟一定雙手奉上，公子又何必這麼做呢？」

　　他這話已說得很重，但是安樂公子面上仍微微含笑，一點也不動氣，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兄台，你誤會了，你誤會了！」一面卻側過頭，朝那已轉到展白身後的瘦小老者道：「華老師，你快別和人家開玩笑了，把劍還給人家吧！」他哈哈一笑，指著這瘦小老者向展白道：「兄台，來，讓小弟引見引見，這位就是江湖人稱『追風無影』的華清泉老師，兄台放心，華老師絕不會恃強奪劍的。」

　　這「追風無影」四字一出，方才看到這瘦小老者的身手，卻不知道他是誰的人都不禁大吃一驚！目光都轉到這貌不驚人的老者身上，幾乎有些不相信此人就是名震天下，以輕身小巧之術馳譽武林、江湖人稱「第一神偷追風無影」的華清泉，也想不到此人竟也被安樂公子收羅了去。

　　「追風無影」華清泉卻仍寒著臉，緩緩又走到少年展白的面前，沉聲道：「我問你，你這口劍是哪裏來的？你姓什麼？叫什麼名字？誰是你的授業師傅？」

　　他一連聲又問了這幾句話，生像是沒有聽到雲錚的話似的，此時不但雲錚面上收斂了笑容，摩雲神手臉上也微微變了色。

　　那兩個六扇門裏的名捕，此刻老早站得遠遠的，他們一聽「追風無影」的名字，腦袋就發脹，再也不敢蹚進這渾水裏。

　　少年展白臉上更變得紙一樣地煞白，瞪著眼睛，朗聲道：「華老前輩，我早就聽過你的名字，也知道你是武林裏成名的高手，可是我卻不知道你憑著什麼，要問我這句話！」

　　這「追風無影」冷冷一笑，竟沉聲又道：「朋友，今天你若是不好好把我問你的話說出來，我華某人立刻就叫你畢命此地！」

　　此話一出，眾人不禁又為之大吃一驚，那安樂公子強笑一下道：「華老師，你這是幹什麼？看在我的面上，讓這少年壯士把劍拿回去吧。」他又強笑了一聲，接著往下說道：「不然人家還真以為是我要這口劍哩！」

　　那知這「追風無影」華清泉竟往後退了一步，仍鐵青著面色，道：「雲公子，我華清泉在武林中得罪的人太多，弄得不能立足，去投奔您，承您不棄，待我如上賓，我華清泉感激您一輩子，只要您雲公子一句話，叫我華清泉湯裏去，我就湯裏去；叫我華清泉火裏去，我就火裏去，可是－－」他目光突地一凜，在那少年展白身上一轉，沉聲接道：「可是今天，我卻非要問清楚這口劍的來歷，問清楚這少年的來歷不可，他要是不說出來，我華清泉縱然落個以強凌弱，以大壓小的罪名，也顧不得要將他這條命擱在這兒。」

　　這位曾經一夜之間，連偷京城七十三家巨宅的江湖第一神偷，此刻面寒如鐵地說到這裏，突地身形一動，宛如一道輕煙般升起，瘦小的身軀拔到兩丈五、六處，雙足微微一蹬，竟在空中打了個盤旋，掌中長劍一揮，只見一道碧瑩瑩的劍光，像是在空中打了個厲閃，「哢嚓」一聲，竟將一股粗如海碗般的樹枝，一劍斬成兩段，「嘩然」一聲，那段樹枝帶根連葉的落了下來，這「追風無影」又在空中輕揮一掌，將這段樹枝擊得遠遠的，身形才飄然落下。

　　華清泉露了這麼一手足以驚世駭俗的功夫，兩腳丁字步一站，仍然沉著臉，厲聲道：「誰今天要管我華清泉的閒事，他就是我華清泉的老子，我也得跟他拼了。」

　　安樂公子素以氣度曠達見稱於天下，此刻卻也不禁面目變色，正待說話，那「摩雲神手」卻一個箭步掠了過來，沉聲道：「華老師，你這是幹什麼？你敢對公子這麼無理！」

　　這「追風無影」此時手裏正緊緊抓住那口寒光照人的長劍，聞言回過頭來，冷冷道：「向沖天，你我可有幾十年的交情，你難道還不清楚我的一切？你難道眼睛瞎了，看不出這口劍是什麼劍？是什麼人的？」

　　他越說神情越激動，「摩雲神手」向沖天不禁愕了一下，目光朝這口劍上著實盯了幾眼，突地像是想起了什麼，面色立刻大變，訥訥地想開口，卻又忍不住了，竟橫過兩步，走到一邊去，兩道目光，卻仍緊緊瞪在那口劍上。

　　少年展白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此刻突地沉喝道：「華大俠，你是武林中成名立萬的人物，我是初出茅廬的小伙子，可是我今天就是不說，我倒要看看你這個成名露臉的人物能把我怎樣！」說著，他一面嘿嘿冷笑，胸膛挺得更高，兩隻大眼睛瞪得滾圓，發著光，一面又道：「而且，華大俠，我告訴你，你快把劍還我，不然只要我一天不死，我縱然拼上性命，也要將這口劍奪回來的。」

　　「追風無影」目光更凜如利剪，左腳邁前一步，厲聲道：「你真的不說！」

　　少年展白一挺胸膛，也厲聲叱道：「不說又怎地？快還劍來！」

　　語聲一了，眾人但見眼前劍光突長，那「追風無影」竟大喝道：「那今天我就要你的命！」颼颼兩劍，如閃電般飛向展白，這成名武林已近三十年的人物，竟真的向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少年動起手來了。

　　那安樂公子雲錚再也忍不住，身形一動，已擋在展白前面，將手中的那隻寶藍蓋碗一舉，竟以之去擋那「追風無影」的劍光，口中亦喝道：「華老師，你真的要動手？」

　　華清泉一招兩式，其快如風，已發到中途，但此刻卻也不得不硬生生將劍招撤回來，手腕猛挫，那口劍竟驟然停在那隻寶藍色的蓋碗前面，只要再差了毫釐，他就得將這隻蓋碗毀了。

　　他這種手勁拿捏之妙，端的是恰到好處，安樂公子平伸掌心，卻一動也不動地將這隻蓋碗托在手上，架住那口劍，說道：「華老師，你若是真要動手的話，也得說出個原因來呀？」

　　這「追風無影」握著劍的腕子微顫了幾顫，顯見是在強忍著激動的情感，劍尖顫動間，碰到那隻寶藍色的蓋碗，發出幾聲輕微的鏘琅聲，但是安樂公子托著蓋碗的手，仍然動也不動。

　　兩人目光相接，華清泉倏地腳跟一旋，退後一步，他終究不敢向這安樂公子出手，輕輕長歎了一聲，搖首說道：「雲公子，你又何必插手管這件事哩！」

　　那「摩雲神手」向沖天，此刻竟也一步掠來，雙手疾伸，輕輕從雲錚手裏接著那隻蓋碗，卻沉著聲音向雲錚道：「雲公子，華老師是有道理的，公子還是不要管這件事好了。」

　　安樂公子緩緩放下手來，心中卻不禁疑雲大起，他知道這「摩雲神手」向沖天，混跡於江湖中的日子極久，眼面極廣。是個極精明強幹的人物，他既然如此勸自己，那此事必有道理。再加上這「追風無影」也不是輕舉妄動的人，當然更不會是為了貪求這口寶劍，而要去取這少年的性命。

　　但是，這「追風無影」在外面的仇家雖然多，可也絕對不會和這初出江湖、任事不懂的年輕人結下樑子呀？那麼，他此刻如此逼著這個少年，卻又是為著什麼原因呢？

　　安樂公子想來想去，卻也想不出這其中的道理，他乾咳一聲，道：「華老師，假如你真的有什麼重大的事，那麼我也不便管，可是……」

　　他微微頓了頓，又道：「依我之意，你還是在這裏當著外面的朋友，將這事說清楚才好，否則外面傳了出去，於你華老師的清名也有損，華老師，這事若果是光明正大的，那麼你就說出來，又有何妨呢？」

　　他嘴裏這麼說，心裏卻在想：這「追風無影」緊緊逼著追問一個少年所有的寶劍的來歷，又緊緊逼著追問人家的姓名師承，而他和人家卻非親非故，這其中又會有什麼光明正大的理由呢？

　　那少年展白此刻也大喝道：「對了，華大俠，你到底憑著什麼要問我不願回答的話？這口劍是屬於我的，你憑著什麼搶去？你有什麼理由，你就說出來好了。」

　　這「追風無影」目光一凜，一絲寒意倏然泛上他那乾枯、瘦削的面孔，冷冷注視了這少年半晌，突地道：「你難道真不知道我問你這些話的用意？你難道真不知道這為的是什麼理由？朋友，你要是在我姓華的面前裝蒜，嘿嘿，那你可走了眼了。」

　　少年展白一聽這話，卻愕了一愕，還未來得及答話，只見那安樂公子雲錚向他掃了幾眼，卻道：「華老師，這位少年壯士雖然和我僅係一面之識，但我卻看得出來。他絕不是奸狡虛偽的人，華老師最好還是將為什麼要問他的原因說出來吧，這原因是光明的，相信這少年壯士絕對不會知而不言。」

　　說著，他又望了這少年展白一眼，只見他面上露著感激知己的神情，正也望著自己，兩隻大而有光的眼睛，滿是正義之氣，他確信自己絕不會看走了眼，遂下了決心，若是「追風無影」說不出一個理由來，那麼自己縱然拼著得罪他這個武林高手，也得助這少年一臂之力。

第三回　他為何自刎

　　這「追風無影」華清泉長嘆一聲道：「公子既如此說，此事說出亦無妨，只是－－唉！」他目光竟轉向那摩雲神手向沖天，又道：「向兄，想來你也知道了我此舉之故，還是向兄說出來吧，故人雖已逝，往事卻仍然令小弟心酸。」他雙目突地一張，神色已變激昂：「此事說出後，若有人還認為我此舉不當的，我華清泉便立刻橫劍自刎，絕對不用別人動手。」

　　他說完這些話，那少年展白臉上的肌肉突地抽動了一下，像是也想起什麼，又像是有什麼難言的隱衷似的。

　　摩雲神手向沖天伸手微撫頜下的花白短鬚，也長嘆一聲，道：「公子，你可曾聽說過，二三十年前，武林中曾發生過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這件事曾令天下豪傑之士為之扼腕？」

　　他略為停頓一下，見那安樂公子雲錚面上已倏然動容，又微喟接道：「距今二三十年前，江湖上有位驚天動地的英雄，此人一生行事，光明磊落，尤其古道熱腸，急公好義，江湖中人無論那一路的朋友，沒有不曾受過此人恩惠的，近百年來，此人在武林中德望之隆，據我所知，實在無人能超越他的－－」

　　他話聲又微頓，那安樂公子卻已脫口道：「向老師，你說的是不是那位『霹靂劍』展雲天展大俠？」

　　此話一出，那少年展白面色忽然慘白，突地一擰身，雙足猛頓，往外就竄，竟想越林而去。

　　但他身形方動，那「追風無影」已厲叱一聲，暴喝道：「朋友，你給我留下來。」身形毫未作勢，已刷地掠出三丈開外，少年展白只覺眼前一花，這「追風無影」已攔在他前面。

　　他面色一變，一扭腰，往側面就撲。

　　但是他在這以輕功見重武林的「追風無影」面前，怎地逃得出去？那華清泉腳步只一錯，又攔在他前面，左手疾出，並指如劍，風聲颼然，直點他乳上一寸六切問的「膺窗穴」，一面又喝道：「好猴兒崽子，你想溜，你這是在做夢。」

　　少年展白身形施動間，胸前風聲已至，他腳步猛挫，轉蜂腰，揮左掌，抄著這「追風無影」的手腕便切，身手也頗快捷。這一掌剛剛遞出去，只覺肘間一麻，自己的身軀，便再也無法動彈，他自知已被人家點中穴道了。

　　於是他在心裏暗嘆一聲，又暗恨世人，為什麼當一個人自己不願提起自己身世的時候，別人卻偏偏要逼自己說出來？

　　這「追風無影」指尖微拂處，點中了少年展白肘間的「曲池」穴，鐵腕一抄，穿入他的脅下，隨即一震腕子，遠遠的將這少年朝「摩雲神手」向沖天拋了過去。

　　「摩雲神手」雙掌微伸，竟像是毫不費力般，就接住了他的身軀，再隨手拋在地上。華清泉卻已掠了過來，冷冷望了雲錚一眼，雲錚劍眉微皺，這事發展至此，他也越來越糊塗了。

　　他絕對想不到，這少年在一提起「霹靂劍」三字時，便立刻溜走，他也忖度不出這其中原因，不禁暗中思索道：「難道這年紀輕輕的少年，竟和二三十年前那『霹靂劍』展大俠之死有著什麼關連不成？」一念至此，目光掠過那還在「追風無影」掌中持著的長劍，不禁心中又是一動，駭然又忖道：「這位第一神偷緊緊逼著他問的原因，難道是因為這少年方才所使的劍，就是當年展大俠震懾江湖的『無情碧劍』嗎？」

　　那「追風無影」面寒如水，冷冷說道：「雲公子，你此刻大約也知道了我為什麼要逼問他的原因吧？昔年展大俠用這柄『無情碧劍』做過了不知多少恩情如天的事，但是蒼天無眼，卻讓展大俠不明不白地死了！雲公子！」他話聲又變得激動起來，接著道：「休怪我斗膽說一句，公子你年紀還輕，你沒有看到展大俠在洞庭湖上死狀之慘，我卻看到了，我華清泉身受展大俠的活命再造之恩，可是，當我在洞庭湖上看到展大俠那具死狀慘不忍睹的屍身時，我……我……我竟連兇手是誰都找不出來！」

　　他悲哽著喘了一口氣，又咽下一口唾沫，像是要將已快爆發的情感按捺下去一些，又接著道：「二十年來，我無時無刻不在尋找著展大俠的仇家，但是我縱然用盡千方百計，也探查不出這班賊子究竟是誰來，總算天可憐我，今日讓我找出一些眉目來了。」

　　他說到這裏，安樂公子常帶笑容的面上，也不禁為之黯然。

　　只見這悲愴無比的瘦小老人，此刻舉目望天，又道：「雲公子，你可知道，當我發現這少年手中所持的劍就是當年展大俠的故物時，心裏是什麼滋味？雲公子，我要是不將這少年得到此劍的來歷問清，我怎對得起我那在九泉之下的恩人？我要是讓展大俠冤沉海底，我還算是個人嗎？」

　　安樂公子聽了，神色越發黯淡，訥訥地竟再說不出話。

　　「追風無影」華清泉雙目有如火赤，突地一彎腰，左掌疾伸，在這少年的肩上、肋下，一拍一捏，解開了他的穴道，卻用右手的長劍指著這少年的咽喉，目光如刃，厲聲道：「朋友，方才的話，你總該聽到了，我也知道你年紀還輕，不會是殺害展大俠的兇手，可是我卻得問問你，你這口劍是哪裏來的？你要是對我老頭子隱藏半點，哼！」

　　這瘦削嚴峻的老人語聲一頓，手腕微抖，劍尖顫動，碧光生寒，在這少年咽喉前三分之處一劃，厲聲接道：「今天我就要讓你的血，立時濺在這口劍上。」

　　劍光如碧，劍氣森寒，這華清泉枯瘦的手掌，緊緊抓在劍把上，生像是鋼鐵鑄的，動也不動，使得劍尖只是停留在這少年喉前三分之處。

　　安樂公子微喟一聲，目光流轉，只見這少年嘴角緊閉，雙眼炯然，面上竟然絲毫沒有驚懼之色，不禁暗暗讚嘆：無論如何，這少年總算個鐵錚錚的漢子！

　　他心中正自思忖，卻見這華清泉語聲一落，那少年雙肘一伸，身形後滑，突地翻身站了起來，華清泉冷喝一聲道：「你這是找死！」長臂伸處，劍光如練。

　　那知這少年身軀擰轉，竟「撲」地跪了下來，恭恭敬敬地向華清泉叩了三個頭。

　　安樂公子見了，長嘆一聲，暗中搖頭，轉身走開兩步。

　　「摩雲神手」面上亦露出不屑之容，這少年若是倔強到底，他們或者會助以一臂之力，但此刻見他竟做出這樣舉動，不禁都對此人大起輕蔑之感。

　　「追風無影」也暗中一愕，腕肘微挫，將長劍收轉。

　　卻見這少年伸手入懷，掏出一個細麻編成的袋子，緩緩從袋中取出一方絲綢－－想是因為年代久遠，這塊綢緞已失去舊日光澤－－極其鄭重地將它拿在手裏，收回麻袋，挺腰站起，急行一步，走到「追風無影」身前，恭恭敬敬地將這方絲綢雙手捧到華清泉眼前，目光凝注，卻仍不發一言。

　　安樂公子袍袖微拂，緩步走向林外，回首哂然道：「向老師，我們該走了－－」話猶未完，卻見那「追風無影」竟向那少年展白當頭一揖，面上神色，激動難安，大反常態，雙目中滿是驚詫之色，緩緩伸手接過這方絲綢，鎮定的手掌，此刻竟亦起了微微的顫抖。

　　那少年展白愕了半晌，後退一步，躬身道：「老前輩可否將掌中之劍，賜還晚輩？」

　　這「追風無影」方才的當頭一揖，使得他亦是驚詫莫名，目光轉動處，見那安樂公子亦自停下腳步，吃驚地望著自己，「摩雲神手」回顧之間，顯然亦大為驚愕！

　　可是這些人心中雖感驚詫，口中卻都沒有問出來，只見「追風無影」華清泉左手捧著那方絲綢，呆呆地凝視了半刻，突地長嘆一聲，電也似地倒轉劍尖－－

　　碧光一閃，血光崩現，安樂公子、「摩雲神手」，不約而同地大喝一聲：「華師傅！」箭步一竄而前，卻見這縱橫武林一世的「追風無影」已倒在地上，頸間血流如注，竟連後話都沒有一句，就自刎而死。他那乾枯的手掌裏，仍緊緊抓著那方絲綢，長劍一碧如洗，瑩如秋水，橫置在他胸前，映得他扭曲的面孔，看起來竟有一分猙獰的感覺。

　　這一個突生的變故，有如晴天霹靂，使得每個人都愕住了，任何人連做夢都不會想到，這「追風無影」竟會突地橫劍自刎，事前不但沒有留下片語隻字，甚至連半點跡象都沒有。

　　「摩雲神手」雖是性情冷酷，深藏不露之人，此刻亦不禁顏色大變，瘦長的身軀一俯，將這華清泉的屍身斜抄了起來，只見他頸間傷痕甚深，頭軟軟地搭了下去，面上的肌肉，痛苦地扭曲著，不知是因為生前的激動，抑或是死時的痛苦。

　　暮風吹過樹林，使得他機伶伶地打了個寒噤，轉目望去，只見那少年展白愕愕地站在旁邊，臉上鐵青一片，像是驚得說不出話來。

　　向沖天和「追風無影」相交多年，此刻橫抄著這曾經叱吒一時的武林高手的屍身，心中思潮澎湃，他深知華清泉的為人，知道他也正和自己一樣，情感的堅強，足以經得起任何重大的打擊，那麼他又為什麼在見到那方絲綢時，就突地如此呢？

　　他輕輕放下這具屍身，緩緩扒開那隻緊握著的手掌，取出那方絲綢來，乃見這方竟能使得一個武林高手喪失性命的東西，只是一塊極其普通的布料，本來雖然也曾是鮮豔的，但此刻卻已舊得泛黃，而且四側絲線脫落，極不規則，像是由一塊大綢子上用重手法扯落的。

　　那麼，在這一小塊極其普通的絲綢裏，又隱藏著一個什麼巨大的秘密？

　　「摩雲神手」心思轉動間，突地掠起如鷹，身形輕折，疾伸鐵掌，刷地向那少年當胸擊去。

　　那知這少年展白卻仍然動也不動，目光凝視，好像是什麼也沒看到。

　　向沖天大喝一聲，腕肘微抖，突地變掌為抓，五指如鉤，勾住這少年展白的手腕，左掌一揚，將掌心那方絲綢送到他的眼前，厲聲喝道：「這是什麼？」

　　少年展白緩緩抬起眼睛來，呆滯地望著他，卻搖了搖頭。

　　「摩雲神手」勾住這少年展白左腕的右手，突地一緊，一雙鷹目，其利如電，瞬也不瞬地望在這少年面上，又厲聲喝道：「朋友，你究竟是什麼人？這塊破布究竟是什麼東西？」

　　一種深入骨髓的痛苦，使得這少年展白的一條左臂幾乎完全失去知覺，但是他仍然強忍著，嘴中絕不因任何痛苦而呻吟出來，只是深深地又搖了搖頭，這方絲綢雖然是他自己取出的，但他和別人一樣，也在驚異於這件突生的變故，驚異於這方絲綢的魔力，因為他亦是一無所知的。

　　「摩雲神手」雙眉一軒，右掌微擰，少年展白禁不住輕輕一哼，他知道只要人家再一用力，自己的手腕便得被生生擰斷。

　　但是他生具傲骨，求情乞免的話，他萬萬說不出來，別的話，他卻又不知該說什麼好，因為這方絲綢，確是自己取出交給那「追風無影」的，而「追風無影」又確是為此而橫劍自刎。

　　他心中暗嘆一聲，忖道：「其實我又何嘗知道此事竟會如此發展？我若知道『追風無影』會因此而死，那麼我也萬萬不會取出這方絲綢來－－」

　　抬目一望，卻見那始終俯首凝思著的安樂公子雲錚緩步走了過來，徐然伸出手臂搭在向沖天的左掌上，將向沖天的鐵掌，從展白的腕間移開。

　　向沖天面色微變，沉聲道：「公子，你這是幹什麼？」

　　雲錚輕嘆一聲，卻不回答他的話，轉過頭去，向那少年展白緩緩道：「兄台亦是姓展，不知是否就是那『霹靂劍』展老前輩的後人？」

　　展白身軀一挺，道：「小可庸碌無才，為恐辱及先人，是以不敢提及。此刻公子既然猜中，唉！」他左腕之間，雖仍痛徹心脾，卻絕不用右手去撫摸一下。

　　安樂公子微微一笑，道：「這就是了，兄台如不是展大俠的後人，方才也就絕不會對那－－華師傅屈膝的。」

　　他語聲微頓，少年展白立刻長嘆一聲，道：「先父慘死之後，小可不才，雖不能尋出元兇，但親仇如山，並未一日或忘。」他望了華清泉倒臥著的屍身一眼，又自嘆道：「華老前輩義薄雲天，對先父的恩情，又豈是小可叩首能報萬一的？卻又怎知－－唉！」

　　他長嘆一聲，結束了自己的話，心中卻覺得情感激動難安，因為他感到自己有生以來，命運坎坷，很少有人對自己加以青睞的，而今這安樂公子雲錚，不但對自己屢屢維護，最難得的是，自己竟從這僅見一面的初交身上，獲得一份世間最為難求的瞭解。

　　「摩雲神手」向沖天左掌一攤，卻又攤出那方絲綢，沉聲道：「如此說來，此物又是什麼？」

　　展白目光一垂，嘆道：「這個麼……小可卻也不知道因何會使華老前輩如此－－」他心中突地一動，倏然頓住了話。

　　卻見那安樂公子已含笑道：「兄台誠信君子，既然如此，小弟萬無信不過兄台之理，而且此事太過離奇，亦非我等能加以妄測，只是－－」他語聲一頓，倏然轉身，俯身拾起那柄碧光瑩瑩的長劍，用左手兩指挾住劍尖，順手交與展白，又自接口說道：「此劍神兵利器，大異常劍，武林中人知道此劍來歷的必定不少，兄台挾劍而行，如想隱藏行蹤，恐非易事哩。」

　　此刻日已盡沒，晚風入林，溽暑全消。

　　展白心中思潮翻湧，緩緩伸出手，去接這柄碧劍，一面訥訥道：「小可孤零飄泊，今日得識兄台，復蒙兄台折節傾蓋，唉！只是小可碌碌無才，卻不知怎樣報兄台此番知己之恩。」。

　　那知他手指方自觸及劍柄，林木深處，突地傳來一聲長笑，一條人影，貼地飛來，其疾如矢，展白只覺肘間一麻，一個清朗的口音說道：「那麼，此劍還是放在區區這裏，來得妥當些。」

　　語聲之始，響自他身邊，然而語聲落處，卻是十丈開外，只見一條身量彷彿頗高的人影，帶著一溜碧光，電也似地掠了過去，眨眼之間，便自消失於林木掩映之中。

　　這條人影來如迅雷，去如閃電，輕功之妙，可說驚世駭俗，不但展白沒有看清他的來勢，就連「摩雲神手」及安樂公子都像是大出意外，不禁為之一驚、一愕，原先挾在安樂公子雲錚手上的劍，此刻竟已無影無蹤。

　　雲錚大喝一聲，身形暴長，颼然幾個起落，往那人影去向掠去，「摩雲神手」向沖天目光一轉，冷笑一聲，雙臂微振，亦自如飛掠去。

　　展白微微愕了愕，眼見那向沖天的背影亦將消失，再不遲疑，猛一弓身，腳下加勁，便也追去。

　　耳邊只聽得身後發出焦急的呼喝聲，想必是那些始終遠遠站在一邊的鏢客捕頭發出的，他也沒有駐足而聽。

　　他雖然施出全力，在這已經完全黝黑的林木中狂奔，但是片刻之間，他卻連那「摩雲神手」向沖天的身影也看不見了。

　　這片林木雖然佔地頗廣，但是他全力而奔，何消片刻，亦自掠出林外，舉目四望，只見穹蒼似碧，月華如洗，月光映射之下，四野一片沉寂，卻連半條人影也看不到。

　　他微微喘了口氣，解開前襟的一粒鈕子，讓清涼夜風當胸吹來，但心中卻仍是熱血如沸，紊亂難安，這兩個時辰中所發生的事，件件都在心中，然而卻件件使他思疑不解。

　　令他最感到奇怪的是，那「追風無影」華清泉，既是他故去父親的知交，那麼卻又為著什麼一見那方舊了的絲綢，就突地自刎？而自刎之前，心情就顯得激動不已。

　　他長嘆一聲，暗問自己：「這方綢布中，又隱藏著什麼秘密呢？」

　　這問題他自然無法解答，而另一件難解之事，卻又跟蹤而至。

　　他知道不但那「摩雲神手」向沖天已享譽武林，那安樂公子雲錚，更是在江湖上極有聲名地位的人物，是以他萬萬想不到，會有人竟敢當著這兩人之面，搶去自己的碧劍。

　　他又扯落一粒鈕扣，胸前的衣襟便敞得更開了些，自己裸露的胸膛，可以更深沉地領受到晚風的涼意。

　　但是他心胸之中，卻仍像是堵塞著一塊千鈞巨石，多年來的沉鬱，此刻像已積在一處，於是他的思潮，便不能自禁地回想到過去……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他還是個方懂事的孩子，在一個其涼如水，星稀月明的仲秋之夜，他和他母親，正自憶念著離家已久的父親的時候，他的父親果然像往年一樣，在中秋之前，趕回家來了。只是，和往年不一樣，他爹爹此次帶回來的並不是歡樂的笑容，而是滿身的傷痕和不住的呻吟！

　　去日雖已久，記憶卻猶新。此刻他仍清楚地記得那天晚上的一切，他爹爹那滿身的血跡，此刻也彷彿又在他面前跳動著，凝結成一片鮮紅的血色。而那簌簌風聲，卻有如那聲聲的呻吟。

　　他沉重地嘆息一聲，從懷中取出那隻細麻編成的袋子，不用打開，他就知道這袋子裏裝的是什麼，因為這曾是他終日把玩凝注的－－一團乾髮，一段絲絛，一粒鋼珠，一粒青銅鈕扣，一枚青銅製錢和那方顯然是自衣襟扯落的絲綢。

　　這些都是他爹爹垂死之際交給他的，還掙扎著告訴他六個人的名字，要他以後見著他們時，將這些東西分別交給他們。最後，他記得父親顫抖地指著那柄劍，說道：「你要好好的……」

　　可是他這句話還沒有說完的時候，他爹爹就死了，他那時年紀雖小，卻也知道他的爹爹不是常人，於是，他悲痛著他為什麼要像常人一樣地死去，死的時候，面上甚至帶著痛苦的扭曲。

　　「你要好好的用這柄劍為我復仇。」

　　他痛苦地低語著，將他爹爹沒有說完的話，接了下去。多年以來，他無時無刻不在想著這句話，也無時無刻不為這句話而痛苦著，因為這麼多年來，他始終無法知道殺死他父親的仇人究竟是誰。

　　那是一段充滿了痛苦，痛苦得幾乎絕望了的日子，他和他母親，從未涉足過武林，根本不認得任何一個武林中人，武林中也從來沒有一個人知道「霹靂劍」展雲天還有妻子，他們雖然因此而躲過了仇家的追捕，卻也因此得不到任何援助。

　　於是他們輾轉流浪著，期冀能學得一份驚人的絕藝，但是他們失望了，直到他的母親也因痛苦和折磨而死去，展白學得的，仍是武林中常見的功夫。他雖然有過人的天資和過人的刻苦，但那也只是使得他的武功略比常人好些，距離武林高手的功夫，卻仍然是無法企及的遙遠。

　　於是，此刻他佇立在夏夜的涼風裏，慚愧、自責、痛苦地折磨著自己。

　　「即使我知道了爹爹的仇人，又能怎樣呢？我甚至連他遺留給我的劍都保存不了，我又有什麼力量為他復仇？」

　　舉目四望，眼前仍然看不到半條人影，惟有啾啾蟲鳴和颯颯風響，在他耳邊混合成一種哀傷淒惋的音樂。

　　他長嘆一聲，舉步向前走去，只覺自己前途，亦有如眼前的郊野般黑暗，此刻他幾乎已渾忘一切，心中混混沌沌的，但覺萬念俱灰，什麼事都不放在心上了。

　　他埋葬了自己的母親之後，就孤身出來闖蕩，但是這對江湖一無所知的少年，能夠生存下去，已極不易，別的事，他又有什麼能力完成呢？他憑著個人的勇氣，掙扎著，終於讓他在那馳譽武林的鏢局裏找到一個職務，雖是巧合，卻也是困難的！而此刻他卻連這些也全都忘了，他忘了自己肩上仍然擔負著押鏢的責任，只是茫無目的地前行著，似乎在尋找一些他失落了的東西。

　　林木依然，星光亦依然，沉寂的夏夜裏，大地似乎沒有一絲變化，然而生存在大地的人們的變化，卻又有多麼大呢？

　　展白行行止止，心中暗暗希望那安樂公子能為自己奪回劍來，但他若是真的奪回劍來，那對展白來說，又該是一種多大的悲哀呀！自尊的人，有誰願意從別人手上得回自己不能保留的東西呢？

　　「知了」一聲，一隻金蟬從他身側飛過，沒入他腳下的荒草裏，他茫然四顧一眼，目光轉動處，心頭不禁怦地一跳，一陣難言的寒意，卻從腳底直透而上。

　　群星漫天，月光將他的身影長長地映在長滿了荒草的泥地上，但使他驚悸的卻是，此刻在他的影子後面，竟映著另外一個影子－－一個人的影子。

　　他大驚之下，還未來得及轉身，卻聽身後已傳來一聲厲叱，道：「你洩漏老夫的秘密，老夫打死你！」

　　他又是一駭！心中電也似地閃過一個念頭：「我何曾洩漏過什麼人的秘密，他不會是認錯人了？」身隨念動，倏然轉了過去，卻見自己身後，不知何時，竟站著一個矮胖的老人。

　　月光之下，只見這老者滿面怒容，眼睛惡狠狠地瞧著地上的影子，竟又厲聲道：「你洩漏了老夫的秘密，老夫打死你。」揚手一掌，朝地上映著的影子打去，只聽「呼」一聲，地上荒草亂飛，泥沙濺起，竟被這老者凌厲的掌風打了個土坑，這老者意猶未盡，身形未動，揚手又是數掌，掌風虎虎，竟是他前所未見。

　　他驚駭之下，不禁為之呆呆愕住了，飛揚起的斷草泥沙，沾了他一身，他卻渾如未覺，片刻之間，只見那片本來映著這老者人影的荒草地上，泥沙陷落，那條影子果真不成人形了。

　　展白心中一寒，轉目望去，卻見這老者目光亦正轉向自己，手指著地上的土坑，竟突地哈哈一笑道：「這種壞東西，非打死他不可，姓展的娃娃，你說對不對？」

　　展白心中又是怦地一跳。

　　「他怎地知道我姓什麼？」目光轉處，突地想起眼前老者，竟是方才和那「追風無影」華清泉、「摩雲神手」向沖天同時策馬入林的，只是自己方才沒有注意此人的行動，此人也從未有所行動，卻想不到他此刻竟會突然在自己面前出現。

第四回　神秘美婦

　　少年展白心思轉處，卻見這老者伸出一隻肥胖而短小的手掌，道：「展娃娃，你把手上的東西交給老夫看。」

　　說著又哈哈一笑：「老夫要看看這裏面裝的究竟是些什麼東西，怎的拿出一樣，就送了華老猴兒的終？要是老夫也有個這樣的袋子多好！」

　　展白不禁後退一步，躬身道：「此乃先父遺物，老前輩請恕晚輩不能－－」

　　話猶未了，那老者突地冷哼一聲，面上笑容盡斂，厲叱道：「你是給還是不給？」

　　目光中惡毒之意竟又大現，就生像是方才瞪著那條影子時的神態一般。

　　展白心中一寒，想起他方才的掌風，不禁長嘆一聲，心中暗罵：「怎的我今日遇著的盡是這些不可理解之事，不可理喻之人？」心裏一發悶，越發說不出話來。

　　卻見這老者面上神色更加不耐，緩緩地移動腳步，向他走來。展白從未逃避過任何事，但此刻仔細一想，自己何必和這種不可理喻之人糾纏？腳步微錯，口中喝道：「晚輩有事，恕不奉陪了！」刷地向林中掠去。

　　那知耳邊聞冷冷一哼，眼前一花，那老者竟又擋在自己面前，厲聲喝道：「娃娃，你想跑？你不問問，有誰逃得過我費一童的！」

　　展白雖然初入江湖，但「費一童」三字一入他耳，卻不禁連連打了幾個寒顫，暗嘆自己倒霉，今日居然遇著此人。

　　原來這「費一童」武功絕高，行事又極難測，縱然是武林中一流高手，也沒有不怕遇著這「辣手童心」費一童的。

　　展白此刻目光一轉，看到荒草地上，又映出了這費一童的影子，心念突地一動，指著地上的影子道：「費老前輩，你看這該死的傢伙又來了。」費一童目光一凜，望著地上的影子，緩緩揚起手掌來，展白心中自暗喜，那知這「辣手童心」突地收回手掌，哈哈笑道：「來了就來了，老夫才不上你這個當。快把手上的東西拿來！」語聲方落，突地出手，電也似地往展白手上的麻袋子攫去。

　　展白大喝一聲，身形微長，向後倒竄。

　　費一童哈哈一笑，手腕微抖，伸出小指，斜斜一劃，展白只覺左腕一麻，右手的麻袋便被人家攫了過去。

　　他微微定神，卻見那「辣手童心」身形已在兩丈開外，正搖搖晃晃地走入樹林，此刻心中羞惱交集，再也顧不得別的，倏然兩個起落，便已追入林中。只見那費一童的身影，正在樹幹之間緩緩而行，一手拿著隻細麻編成的袋子，另一隻手卻在掏那袋子裏裝著的東西。

　　展白半日之間，連遭打擊，理智幾乎完全淹沒，立即像隻瘋了的猛虎般朝那彷彿在林中施然踱步的「辣手童心」撲了過去。

　　但這樹林枝幹頗密，那「辣手童心」費一童看來似在踱步，其實身法卻迅快無比，等到展白繞過十數株樹幹，發狂似地撲近時，這費一童卻又早已走得遠遠的了，一手從布袋裏抓出一團亂髮，往地上狠狠丟去，一面口中連連罵道：「原來這小子是個呆子，原來這小子是個呆子！我當他這袋子裏放著什麼好東西，那知卻是些臭垃圾。」手臂連揮，將袋子裏的制錢、鋼珠、銅扣、絲絛，紛紛丟到地上，突又縱身躍起，左手抓住一根柔弱的枝椏，右手將袋子掛了上去。

　　展白抬頭望去，只見這枝椏離地竟有三丈，但費一童身軀吊在上面，卻像是四兩棉花似的，隨著這柔弱的枝椏上下彈動。

　　他大喝一聲，亦自縱身撲了上去，那知身形掠起不及兩丈，就又「撲」地落了下來，費一童哈哈大笑，一翻身，橫跨到枝椏之上，望著地上的展白，笑聲得意已極。

　　展白心胸之中，怒火大張，雖然明知這怪人武功遠在自己之上，但卻早將生死置之度外，繼續使足全力猛撲上去。

　　這次他竟躍至兩丈開外，眼見那枝椏已離頭頂不遠，伸手一抄，那知拇指方觸著枝椏，就再也無法向上躍高一寸，只得又落了下來。

　　這「辣手童心」費一童拍掌大笑，突地像是得意過度，身子一歪，跌了下去。

　　展白暗哼一聲，準備只要他身形一落地，便狠狠給他一掌。

　　那知費一童跌下一半，凌空一個「死人提」，身軀竟又筆直地翻了上去，四平八穩地坐到樹枝上，哈哈笑道：「小伙子，你要是能上得了這裏，我就把這破袋子還你。」

　　展白見他凌空吊著的兩隻腳，不住地來回晃動，而那根柔弱的枝椏，仍只被壓下一點，心知這怪人雖似瘋癲，武功卻高不可測，長嘆一聲，方待回身走出，但轉念一想，暗罵自己：「展白呀展白，你這還算得什麼男子漢，遇著一點困難，便畏首畏尾起來，將來還能成什麼大事？不如死了算了！」

　　一念至此，他但覺心中熱血奔騰不已，突地一個箭步掠到樹下，手足並用地朝樹幹爬了上去，耳中聽到那怪人的笑聲雖仍未絕，但卻似乎已漸漸遠去，抬頭一望，枝椏上果然已空空地再無人影，那怪人已不知哪裏去了。

　　轉眼四顧，風吹林木，枝葉篩動，那種混合著譏嘲和得意的笑聲，也已消失在簌簌風聲裏，展白怔了一怔，見那隻袋子仍在樹梢隨風飄動，便再爬上幾尺，伸出右手去抓那隻袋子，但枝長五尺，手長卻不及三尺，他空白著急，無論如何也無法將袋子攫在手裏。

　　袋子仍在搖動著，彷彿那怪人的聲音，譏嘲而又得意。展白暗中一咬牙，擰身一撲，將它抓在手中，但身軀已無著力之處，「噗」地掉到地上，、、衝出數步，方自站穩。

　　一時之間，他心中羞、怒、愧、惱，交相紛至，也不知究竟是什麼滋味，伸手一探，袋中早已空空，只剩下那方褪色的絲綢。但他腦子裏卻堵塞著太多的事，多得他自己也整理不出一個頭緒來。

　　樹林之中，雖有月光漏入，但究竟是黑暗的。他茫然舉步而行，既忘了自己從何而來，也不知將要向何而去，不由暗中譴責自己：父親的遺命，朋友的重托，自己竟沒有一樣能妥善地完成，就是父親臨終之際那麼慎重地交給自己的東西，此刻也全都從自己手中失去了，他縱有心一死謝罪，卻又有何顏面見父親於九泉之下呢？

　　於是他開始在地上搜索，希冀能找回被那如瘋子般的怪人所拋去的東西，但在這連對面的人影都分不甚清的樹林裏，又怎能找到這些細小的東西？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停下腳步，極力將心中紊亂的思潮壓了下去，目光四掃，見自己立身之處，竟還是方才遇著「燕雲五霸天」，以及安樂公子等人的那塊林間空地，但此刻已人蹤全渺，就連那「追風無影」華清泉的屍身，都不知被誰搬去了。

　　抬目一望，林梢星月仍明，他暗忖道：「此刻也不知是什麼時候了，我且在這裏歇息一下，等天光大亮，再入林去找找那些爹爹的遺物。唉！反正我現下已是無處可去，多留在這裏一刻，少留在這裏一刻，又有什麼兩樣？」

　　他心胸之中，茫然已極，隨意尋了一塊石塊，倚著樹幹坐了下去，只覺思潮越來越是混沌，不知不覺地就睡著了，竟不知東方之既白。

　　睡夢之中，他彷彿又回到那有如黃金般的童年，慈祥的母親，正溫柔地拍著他的身子，嘴裏哼著一支不知名的兒歌。

　　於是他笑了，初升的陽光，正像慈母的手，溫柔地拂在他身上，一時之間，他不知此刻是真是夢，只覺得那拍在自己身上的手，竟越拍越重，終於一揉眼睛，醒了過來，耳邊卻聽一個溫柔的聲音說道：「朝露晨風，如此之重，你睡在這裏，也不怕著了涼嗎？」

　　這聲音越發真切，真切得使他也知道並非來自夢中了。他努力清醒一下自己的頭腦，張目一望，只見一個滿身華服的中年美婦，正站在自己身前，用一種無比慈祥的目光望著自己，而這種目光，他已久久沒有享受到了。

　　這中年美婦見他張開眼來，慈祥的臉上微微一笑，又道：「少年人不知珍惜自己的生命，到年紀大了以後，要後悔也來不及了。」

　　語音雖親切，其中卻似有種難以描述的憂鬱味道。

　　展白怔了一怔，翻身爬了起來，他本是至情至性之人，此刻見這中年美婦與自己素不相識，卻如此溫柔慈祥地對待自己，心中不禁大為感動，想說幾句感激的話，卻又訥訥地不知該說什麼好。

　　那中年美婦見到他這副樣子，目中的神色更為慈祥了，輕輕長嘆一聲，又道：「男子漢志在四方，本應出來闖蕩的，但是，唉，世上又有什麼地方能有家那麼溫暖呢？看你面目憔悴，顯見得在外面已經流浪很久了，你要是不怪我多嘴，你……你還是快點回家的好。」

　　說完輕輕一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過去。

　　展白望著她的背影，心胸之間但覺熱血奔騰，不能自已，突然哀聲嘆道：「我……我沒有家！」兩滴晶瑩的淚珠，在眼眶中轉了兩轉，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

　　那中年美婦走了兩步，聽到這句話，腳步一頓，又轉身回來，展白伸手一抹面頰上的淚珠，長聲嘆道：「我一生之中，從沒有見過像夫人這樣的好人，所以忍不住－－」

　　他語聲一頓，掃目望處，卻見樹林盡頭，停著一輛極為華麗的馬車，車轅兩側，竟有四個勁裝佩劍大漢端坐馬上，不住地回頭望來，一個個濃眉深皺，似是不高興。

　　他心念一動，便又接道：「夫人有事，還是走吧，我……我以後一定會珍惜自己的生命的。」

　　他嘴裏如此說，心中卻在暗忖：「其實生命有什麼值得珍惜的，我若不是還有父仇未報，就算立刻死了也不可惜，只是我連殺父仇人是誰都不知道，父親的遺物也被我弄掉了！」不禁又為之悲愴不已。

　　那中年美婦柳眉微皺，柔聲問道：「你年紀還輕，但言詞之中，卻怎的像是有著許多悲愴難解之事？唉！你們少年人總是這樣，還未識得愁滋味，就已如此憂鬱了，等到你像我這樣的年紀，心裏就是有憂愁煩悶之事，也不會說出來了，唉！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唉，少年人，還不笑一笑？大好生命，黛綠年華，都在等著你去好好享受哩！」

　　這中年美婦溫柔地說著，展白只恨不得她永遠說下去，抬頭一望，卻見她眼中的憂鬱之色，似乎甚於自己，不禁暗忖：「這位婦人衣衫麗都，風姿華貴，顯見不是達官貴人家眷，便是鉅賈富賈妻室，正是極有福氣之人，怎地卻有著如許煩惱？」

　　又忖道：「她和我素昧生平，就已如此對我，想見她平日必是極為慈祥的好人，她若真是煩惱，我豈能不為她解決？」

　　他只知人家如此對待自己，自己便應加上十倍去報答人家，卻將自己的煩惱拋在一邊，至於人家的煩惱，是否他所能解決，他也不管，一挺胸膛，朗聲說道：「我看夫人也像有著什麼煩惱之事，不妨告訴在下，我雖無用，卻還有些笨力氣，只要我能辦到的事，一定全力為夫人去做。」

　　那中年美婦展顏一笑道：「我與你素不相識，你為什麼要幫我的忙呢？」

　　展白不禁怔了一怔，訥訥地說道：「夫人如此問我答不出，但我流浪以來，就算躺在大雨之下，也從未有人管我，而此刻夫人卻如此照顧我，我若能為夫人效勞，便是最為高興之事了。」

　　說到後來，他只覺自己所說之話，正是天地間唯一的道理，是以聲調便越說越響，仍自惺忪著的睡眼，也露出神采來了。

　　那中年美婦目光轉了兩轉，似乎心中也大為感動，輕輕嘆道：「唉，傻孩子，我只是乘車經過這裏，看到你睡在朝露之下，怕你著了涼，是以便下車招呼你一聲，這又有什麼了不起？我若真有什麼困難之事，要你去做，那你豈不是太呆了些嗎？」

　　展白長嘆一聲道：「我不會說話，心裏想著的事，常常無法說出來！」那中年美婦突地輕輕搖了搖手，道：「不說也好，反正我已知道你是個很好的孩子，你的好意，我會常常記在心裏的，唉－－青兒的心，要是有你一半善良就好了，老天為什麼總是讓善良的人受苦呢？」

　　伸手一撫兩頰，目光溫柔地在展白身上凝視半晌，又道：「不要忘記我的話，把心裏煩惱的事拋開，世上沒有家的人多得很，年輕人最要不得的就是自怨，你知不知道，生命中一些美好的事情，是要自己去創造的，若是意志消沉，不去奮鬥，這種人就只配受苦一輩子。」她又微微一笑，轉身走去。

　　他站在樹下，呆呆地愕了半晌，那中年美婦所說的話，此刻仍然在他耳旁繚繞著：「……大好生命，黛綠年華，都在等著你去享受……生命中一些美好之事，是要自己去創造的……」他細細體會著這些話裏的含意，不覺想得痴了。

　　那知林外馬蹄之聲，又復大作，他抬目望去，只見三匹健馬，箭也似地衝進樹林來，堪堪馳到他面前，馬上的人各自一勒韁繩，那三匹馬昂首長嘶一聲，人立而起，馬上的騎士已掠下馬來，卻正是方才護在那中年美婦車旁的勁裝漢子。

　　展白微微一驚，又大為奇怪，不知道這三個大漢突地折了回來，是何用意。

　　那三個勁裝大漢，腳步沉實，身軀剽壯，兩邊的太陽穴鼓起如丘，一眼望去，便能看出俱是武功不弱的練家子。他們橫掃展白一眼，一言不發，便並肩向他走了過來，眼中更是殺氣騰騰。

　　展白大為詫異：「這些人看來似要加害於我，但我卻一個也不認得，天下事怎的如此奇怪，總是要讓我遇著些無謂的煩惱！」

　　念頭尚未轉完，這三個勁裝大漢已各自暴喝一聲，分做三個方向撲了上來，展白大驚之下，身形微塌，後退兩步，背脊緊緊靠在樹幹上，「霸王卸甲」、「如封似閉」，一連擋了三招。

　　那三條大漢冷笑一聲，叱道：「小伙子快些拿命來吧，就憑這兩下子想在大爺們面前拼命，那你是在做夢。」三人聯手，唰、唰、唰，又是三掌。

　　展白武功本就不高，手中無劍，更要再打三分折扣，加上他疲勞未復，心神交瘁，此刻哪裏是這三條如龍似虎的大漢敵手，勉強又拆了數招。心裏忍不住想問：「我和你們又有何冤何仇？你們怎的什麼話不說，就要我的命？」但他乃十分倔強之人，口中卻絕對不問出來，因為只要一問，便顯得自己示弱於人，那是他寧可死去也不肯幹的。

　　這三條大漢冷笑連連，手底下越來越辣，竟都是武林中叫得出字號來的高手，展白一個疏神，前胸便被「砰」地著了一掌，幾乎將他背骨都盡數打折，但他卻連哼也未哼一聲，「力劈華山」、「黑虎掏心」倏然攻出一拳，同時「進步撩陰」，一腳踢向右邊那大漢的下腹。

　　這一拳、一腿，正是他全身功力所聚，那三條大漢竟都被他逼退一步，尤其右邊那大漢久居江南，「南拳北腿」，南人本不善使腿法，此刻竟險些被展白一腿踢中。

　　他連退二步，方自拿樁站穩，大怒之下，突地反身一抽，從身後抽出一柄精光雪亮的鬼頭刀來，迎風一劈，喝道：「點子不軟，並肩子撤青子招呼他。」

　　一溜青光，當頭向展白砍了下去，另兩人也各自抽出兵刃來，惡狠狠地撲向展白，一面縱聲笑道：「喂，你這小子可知道大爺們為什麼要宰你？嘿嘿，想是你這小子前生缺了德，今生叫你死了也是個糊塗鬼。」

　　展白既驚且怒，身影左避右閃，勉強躲了三數招，眼前刀光一晃，已到當頭，他全力擰身閃避，那知腿上一寒，卻已中了一刀。他暗嘆一聲，知道今日已是凶多吉少，他雖未將生死之事放在心上，但想到父仇未報，就此死去，真是死不瞑目。一念至此，勇氣大增，奮起精神，又拆了數招，腿上的疼痛也不覺得了，那知左臂又是一寒，被刀鋒劃了一道長達一尺的口子。

　　這時他縱然有著無比的勇氣，為生命而搏鬥，但身上的刀傷疼痛，卻使他再也無法支持，暗嘆一口氣，方待飛身撲上，將右側那大漢緊緊抱住，讓他陪自己一齊死去。

　　那知林外突又馳入一匹健馬，尚未到達，馬上已自喝道：「陳清、陳平，你們還不給我住手！」語聲清脆，竟是那中年美婦的口音。

　　那三條大漢對望一眼，一齊退了開去，右邊那個，口中卻向展白低聲罵道：「小伙子你再敢對我們夫人……」

　　言猶未了，只聽「啪」地一聲，他臉上已著了一掌，面容驟變，一眼望去，卻見站在他面前的，正是那中年美婦，已不知何時掠下馬來，以及用什麼身法摑了他一掌，同時還在怒叱道：「你說我什麼？」

　　那勁裝大漢空自氣得面目變色，口中卻不敢吭半句。

　　那中年美婦冷笑一聲，道：「你們近來也越來越不像話了，動不動就要殺人，這少年才和青少爺一樣大，算老爺子親眼看見我和他說話，也不會怎的，你們這些狗仗人勢的奴才，卻來多什麼事？若不是我一發現你們不在就趕了來，人家年紀輕輕，豈非要被你們傷了性命？」

　　她罵一句，那三條大漢面上就變色一下，卻沒有一個人敢抬起頭來，只聽她哼了一聲，又叱道：「還不遠遠地滾開去！」

　　這三條大漢俯身垂手，一連退了五步，才一齊擰轉身，頭也不回地往林外奔去，連馬都忘記牽走了。

　　展白身上的刀傷，雖然痛徹心脾，但知覺仍未失去，眼看這美婦縱馬入林，摑了那大漢一掌，心中不禁暗叫「慚愧」，他本以為這婦人是個弱不禁風的富室貴婦，再也想不到人家的身手，竟遠遠高出自己之上，而自己先前卻說要憑著一些力氣，來幫人家解決煩惱。

　　後來他見到這婦人面帶秋霜，一掃先前的溫柔之態，將那三個武力甚高的勁裝大漢，罵得狗血淋頭，而這三人非但不敢還口，並且畏懼之色，表露無遺，心裏不禁更感奇怪，不知道這婦人究竟是何許人物。

　　那中年美婦目送那三條大漢如飛奔出林外，方始轉過頭來，走到展白身前。

　　展白強笑一下。道：「多謝夫人搭救，不然……」

　　那知話未說完，這中年美婦突地指著他叫出一聲「哎喲」。

　　展白不禁為之一愕，抬眼望去，只見這中年美婦目光之中，滿是關懷之情，緩緩說道：「你們年輕人真是……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有病了？」

　　展白又強笑一下，卻見她接著又道：「方才我還沒有看出來，但覺就算你身子是好好的，在這凌晨露重的時候睡在這裏，已是極為不妥，現在……唉！要是風寒入骨，內外交侵，那……」

　　她輕輕嘆息一聲，中止了自己的話。

　　展白只覺她言詞之中，所含的溫馨慈祥，竟是自己一生從未領受過的。一時之間，心中滿含感激之情，呆呆地望著這中年美婦，好久好久都說不出話來。

　　他愕了半晌，轉目望去，只見道上已有行人，而且像是馬上就要走進樹林了，心中長嘆一聲，向那中年美婦長揖及地，道：「小可孤零飄泊，夫人竟如此相待，小可不敢言報，只有深銘於心，終生不忘。」

　　他語聲微微一頓，又道：「只是小可身子倒還粗壯，就算有了些微傷，也還支持得住，夫人也不必以此為念。」那中年美婦輕輕搖了搖頭，道：「你可知道。你外表看來雖然還不怎樣，但目中神光已散，依我觀察，你不但受了傷，而且傷還不輕，習武之人，不病則已，一病下來，便是不可收拾！唉，你年紀還輕，有許多事你還不知道，我的話你該聽聽，我相信我絕不會看錯的。」

　　展白心中一動：「難道我真的傷得不輕……」暗中試一調息，果然發現胸臆極不舒暢，須知他心中積鬱本深，雖仗著先天體質極佳，尚未病倒，但昨夜他連遭各種變故，心情大大激動，方才又和那三條大漢一番激鬥，受了外傷，正是內外交侵，眼看就要倒下去了，只是一時之間，他自己還未覺察而已。那中年美婦輕嘆一聲，又道：「你聽我的話，趕快回家……或是找個知心朋友之處，好生歇息些時。」

　　她說著伸手入懷，取出一個上面滿鑲珠寶，製造得極為精巧的小盒子，緩緩打開，非常慎重地從裏面拿出一個軟緞包著的小包，小心地展了開來，裏面竟是一粒像是琥珀般的赤紅丹丸。他用拇、食二指，夾起這粒丹丸，送到展白面前，又道：「我一時大意，不知道那些蠢漢竟是如此無聊，害得你受了傷，唉……我雖然知道你不會怪我，但我心裏還是難受得很，這粒藥丸我保存了許多年，對你也許有些用，你拿去吃了吧！」

　　展白緩緩伸出手掌，接了過來，只見這粒赤紅的丹丸，在自己掌心不住地滾動著，心中想到自己的一生遭遇，不覺悲從中來，訥訥說道：「我……我沒有家……，也……也沒有朋友，我沒有家……也沒有朋友。」心胸之中，悲愴不已！熱血翻湧，但覺眼前這粒赤紅丹丸，越滾越快，竟變得一片赤紅，像是有一團火，在自己四周燃燒著，「哇」地一聲，張口吐出一口鮮血來，閉目晃了兩晃，終於倒了下去。耳邊但聽得那中年美婦驚呼了一聲，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第五回　凌風公子

　　展白昏迷之中，只覺車聲轔轔，顛簸不已，又似聞水聲淙淙，彷彿在水上，但腦中始終是一片混沌，有時覺得自己又回到許久許久以前，還躺在媽媽那溫暖的懷抱裏，有時又覺得自己赤手空拳，正在和無數個手持利劍的惡魔拼命激鬥，自己一會兒將這些惡魔全都打跑，但一會兒又被這些惡魔打倒地上，那無數柄利劍就在自己身上一分一寸地切割起來。

　　終於一切聲音歸於靜寂，一切幻象也全都消失。

　　他茫然睜開眼來，腦中空空洞洞地，眼前也還是一片空白。這些天來，他一直在渾噩中度過，此刻自然難免有這種現象。直到時間又過去許久，他呆滯的目光，才略為轉動一下，這時候一切他視覺所見之物，才能清楚地映入腦中。

　　他赫然發現自己竟是處身在一間精緻華貴無比的房間裏，床的旁邊，放著一個茶几，通體是碧玉所製，茶几上一隻金猊，一縷淡煙裊裊升起，仍在不斷地發著幽香。

　　於是千百種紊亂的思潮，這一剎那間，便在他空虛的腦中翻湧起來：「這是什麼地方？我究竟怎的了？這是怎麼回事？我不是隨著鏢車……哦，不對，我早已離開他們。」

　　因之那天晚上所發生的每一件事，便一幕一幕地在他腦海中映現了出來。

　　他記起了燕雲五霸天的劫鏢，記起了安樂公子的仗義出手，也記起了那隻裏面放著梅湯的細瓷蓋碗，記起了那「追風無影」華清泉的神秘的死，記起了自己手中之劍竟被那神秘的人影奪去，又記起了那詭異的奇人，神秘的中年美婦，和她慈祥的笑容。

　　於是他也記起暈迷前的那一剎那，他知道當自己暈迷之後，一定是被那高貴的婦人救到這間高貴的房間來。

　　「但是，她究竟又是什麼人物呢？」一眼望去，任何人都會將她看成一位高官的貴婦，或者是巨富的夫人，但是當他想起那守護在車旁的三個大漢，想起她和這三條大漢所說的話，想起當她將自己從這三條大漢手中救出時所施展的那種驚人的身法，不禁又為之茫然。

　　也不知過了多久，也只覺自己腦中的思潮，越來越亂，試一掙扎坐起，全身竟是軟的沒有一絲力道，長嘆一聲，側目望去，只覺窗外月色甚明，高高地掛在柳樹梢頭，月光滿窗紙，映入房中，照得床前地上，呈現出一片銀色光華。

　　「假如爹爹不死，那麼生活是多麼的美呀！此刻我也許還和舊時一樣，和那隻花貓一齊躺在屋角的斜陽之下，唉……爹爹，你臨死的時候，為什麼不將害死你的人到底是誰告訴我呀？唉……縱然我知道了又怎樣！我……我只是一個無用的人，我連爹爹的遺物都不能保留，又怎能為他老人家復仇。」

　　一時之間，他心胸中又被悲愴堵塞，禁不住再次長嘆一聲，張開眼來，那知目光動處，卻見到一雙冰冷的目光，正瞬也不瞬地望在自己身上。

　　屋裏沒有燈光，但窗外月明如洗，月光之下，只見這人穿著一襲淡藍的絲袍，長身玉立，神情瀟灑已極，面目極為英俊，只是嘴角下撇，在月光之中，冷森森地帶著一分寒意。

　　展白心頭一跳，他雖在病中，自信耳目還是極為靈敏，甚至窗外秋蟲的低鳴，他都能極為清楚地聽出，但這人從何而來，何時而來，他卻一點也不知道。這英俊、瀟灑，卻又森冷、倨傲的少年，就像幽靈似的，突然出現在他眼前。

　　這少年目光凜凜一掃，緩步走到床前，森冷地輕叱一聲：「你是誰？」

　　展白一愕，隨即道：「小可……」

　　那知這少年雙目一翻，根本不理睬他的答話，又自冷叱道：「不管你是誰，快給我滾出去！」

　　展白不由心中大怒，冷笑一聲，道：「閣下又是何人？小可與閣下素不相識，請閣下說話，還是放尊重些。」

　　那少年目光如利劍般凝注在他的臉上，面上木然沒有任何表情，有如泥塑一般，口中卻冷笑一聲，一字一字地緩緩說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誰？你知不知這是什麼地方？」

　　展白不禁又是一愕，暗問自己：「此人是誰？這是什麼地方？難道他就是這裏的主人？那麼那高貴的婦人，怎會將我帶到這裏來而他卻不知道？」

　　心念數轉，怒氣漸消，疑雲卻又大起，掙扎著想支撐坐起，但力不從心，又撲地倒在床上。

　　那少年目光，似乎也大為驚異，冷哼一聲道：「原來你受了傷，那麼，又是誰將你帶來此地的？」

　　袍袖一拂，走到那碧玉小几之前，將几上的金色香爐移動一下，放得正了些，又冷哼了一聲，低語道：「竟將我的龍涎香都點了起來。」

　　展白心中一動，脫口道：「閣下是否此地的主人？」

　　那少年冷笑一聲，接口道：「我不是此地的主人，哼哼，難道你是此地的主人不成！」

　　展白心中暗叫一聲：「慚愧！」

　　非但再無怒火，反覺歉然，訥訥地說道：「小可實在不知此處是何地，也不知是怎麼來的？閣下若是此地的主人，只管將小可抬出去便是，唉！小可……」

　　那少年雙目一張，冷叱道：「你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也不知道是怎麼來的？哼哼！」

　　突然回過身來，厲叱一聲：「不管你有傷無傷，有病無病，快些給我滾出去，若是等到我親自出手，哼哼，那你就慘了！」

　　展白暗嘆一聲，他此刻心中雖又怒火大作，但轉念一想，這裏若是別人的居處，而自己卻糊裏糊塗地睡在人家床上，自然難怪人家不滿，便又將心中怒火捺下去，緩緩道：「閣下若是此地的主人，小可自應離去，只是小可此來，實非出於本意，閣下又何苦如此咄咄逼人！」

　　那少年劍眉一軒，厲叱道：「一盞茶之內，你若不快些滾出去，本公子立時便讓你……」

　　展白縱是極力忍耐，此刻亦不覺氣往上撞，接口道：「閣下縱然能將一個手不能動，身不能移的病人傷在掌下，也算不得什麼英雄。」

　　那少年目光一凜，突地連聲冷笑道：「如此說來，你若未病，我就無法傷你了？」

　　展白也冷笑道：「這個亦未可知。」

　　他本非言語尖刻之人，但此刻卻被這少年激得口齒鋒利起來，心中本想說出自己來到此地，大約是被那中年貴婦帶來，但自己卻連人家的姓名來歷都不知道，想起那三條大漢和她的對話，更怕替那中年貴婦帶來麻煩。

　　暗道一聲：「展白呀展白，你寧可被這少年摔出房去，也萬萬不可連累人家！」

　　只是他卻未想到，他若真的是被那中年貴婦帶來此間，那麼那中年貴婦必定有著原因，她和這少年也必關係異常密切，否則怎會如此？

　　那少年目光轉了幾轉，突地走到展白身前坐了下來，伸手把住展白的脈門，展白心中既驚且奇，但周身無力，根本無法抗拒，只得由他捉住手腕，抬目望來，卻見這少年眉心深皺，右手一動，又將自己的另一隻手腕抓住，沉吟半晌，目中竟現出驚異之色，起身在屋內轉了兩轉，袍袖一拂，一言不發地轉身走了出去。

　　展白送他身影消失，心中不禁大奇，暗暗忖道：「這少年本來立即叫我離開這裏，怎地微微把了我的脈，就一言不發地轉身走了？」

　　又忖道：「我此刻周身並不痛苦，卻又沒有一絲力氣，這些天來，我失去知覺，理應病得不輕，但此刻我怎的連一點病後那種難受的感覺都沒有？」

　　想來想去，只覺自己這些日子所遇之事，竟然全都大超常情之外，無一能以常理揣測，便索性將這些事拋在一邊，再也不去想它。流目四顧，只見窗外庭院深沉，柳絲隨風飄舞，屋內香氣陣陣，陳設高雅，他身世孤苦，幾曾到過這種地方，一時之間，更覺那中年美婦和這倨傲少年的來歷不可思議，心裏雖告訴自己不要去想這些與自己本無干係之事，但思緒紊亂，卻又無法不去想它。

　　他心念方自轉了數轉，那知門外突又傳入那倨傲少年冰冷的聲音：「最近天氣太熱，你們想必懶得做事，我看，你們真該歇歇夏了。」

　　語聲落處，門口人影微動，那倨傲少年，便又負手走了進來，雙眼微微上翻，面上雖是木無表情，但令人看來，卻不由自主地會從心底泛起一陣陣悚慄的寒意。

　　展白微一偏首，目光動處，只見四個黑衣勁裝的彪形大漢，垂著雙手，遠遠跟在他身後走了進來，行動之間，雖然都極為剽悍矯健，但面目卻有如死灰，驚悸恐懼之情，溢於言表，生像那倨傲少年方才說那幾句輕描淡寫，似乎沒有半點責備意味的話，已使得這幾個剽悍、矯健的彪形大漢，為之驚駭到這種地步。

　　那倨傲少年鼻孔裏冷哼一聲，尖長的手指，從袖中伸出，往躺在床上的展白身上輕輕一指，用他慣有的冰冷語調緩緩說道：「這人是誰？居然在我床上高臥起來，你們雖然都養尊處優慣了，等閒不會輕易動彈一下，但卻不致一個個連眼睛都瞎了吧？」

　　這倨傲少年說起話來，聲音冷淡平靜已極，既不大聲喝叱，亦不高聲謾，但這四條彪形大漢聽了，面上的驚悸恐懼之色，卻更重幾分。

　　展白不安地在床上轉側一下，見到這四條彪形大漢那種面如死灰，噤若寒蟬的樣子，不禁大生同情之心。「為什麼同樣是人，有些人卻如此可憐？」

　　見到這少年的狂傲之態，心中又不禁頗為氣急……

　　「這少年年紀輕輕，怎地就如此目中無人，做出一副盛氣凌人的樣子來？」

　　轉念一想，又不禁忖道：「這怎怪得人家？若是有個不相識的人高臥在我的床上，我又當如何呢？」

　　心中暗嘆一聲，恨不得馬上站起身來，跑出這房間，又恨不得能說幾句話，為自己解釋一下。

　　但是他心有餘而力不足，這兩樣事他都無法做到，一時之間，他心中羞慚、惱怒、不安各種情感，紛至沓來，又呆呆地愕住了。

　　卻見那倨傲少年目光突地一垂，在那四條勁裝大漢的面上，像厲電般一掃而過，冷冷又道：「如果你們已經休養夠了的話，此刻就請動動手，將此人搬出去吧。」

　　言詞更為客氣，語氣卻更加冰冷，雙目又是一翻，望在屋頂之上，再也不瞧別人一眼。

　　那四條勁裝大漢，齊聲答應一聲，轉身走向展白的床前。

　　展白眼望著他們一步步走進自己，知道不出片刻，自己便要被這四條大漢抬出房外，心中陡然一陣熱血上湧，拼盡全力，大喝道：「站住！」

　　四條大漢的腳步微微一頓，走在最後的漢子，怯畏地往後看了一眼，那倨傲少年的一雙眼睛，卻仍瞬也不瞬望在屋頂上，展白方才拼盡全力的一聲大喝，他竟像根本沒有聽到。

　　在這一剎那裏，一陣陣的羞愧、悲憤、難堪，使得這心性倔強的少年展白，寧願立時血濺當地，也不願被這四條大漢抬出屋去，因為，這對一個倔強的熱血少年來說，該是一種多麼大的屈辱呀！

　　但這四條漢子，腳步稍微一頓之後，又筆直地向展白走了過來。

　　展白再次悲憤地大喝一聲，雙肘一撐床面，想奮力掙起，當事實殘酷地告訴他，無論在情在理，他都無法在這間房子裏逗留的時候，他寧可自己爬出去，也不願被人抬走。

　　但是，他那一雙平日堅強而有力的臂膀，此刻卻有如嬰兒般的柔軟而脆弱。

　　於是，他那已被多日來的傷疼病苦折磨得失去原有的精力的虛弱身軀，方一掙起，便又落在床上柔軟而華麗的被褥上。

　　他知道此刻一切的掙扎與反抗，都是多餘而無用的了。

　　他只得絕望地閉上眼睛，接受這無法避免的屈辱，縱然他的心已被太多的悲憤刺得彷彿要滴出血來。

　　那知就在那四條剽悍的勁裝大漢沉重的腳步將要走到床前，展白絕望的眼簾將合未合的時候，窗外突地傳來一聲輕脆的嬌叱……

　　「住手！」

　　展白心中怦然一跳，猛地張開眼來，只見月蔭匝地，枝葉簌然的窗櫺之外，有如驚鴻掠入一條黑色人影來。

　　他目光雖快，似乎還跟不上這人影的那種不可企及的速度，他只覺自己的目光方自一瞬，這條人影已站在他的床前。

　　那四條勁裝大漢口中低低驚呼一聲，齊齊頓住腳步，彎下腰去，十分恭謹地行了一禮，彎下去的身形，久久都未站直。

　　那倨傲少年的目光，此時由屋頂移下，微一皺眉，前行兩步，對那來人道：「你來幹什麼？」

　　語聲雖不和悅，卻也不是方才那種冰冷的樣子。

　　展白心中不禁大奇：「這人是誰？怎地這四條彪形健壯的漢子，竟會對她如此恭謹？」

　　這黑衣人影背床而立，展白雖然無法看清她的面容，但從她那被一襲柔軟的黑絲衣裳緊緊裹住的婀娜背影上，卻已知道這身形如電的人影，竟然是個女子。

　　「難道她就是那神秘而高貴的中年美婦？」

　　展白目光轉處，卻見這女子纖腰僅容一握，體態如柳，千縷萬絲，挽著一個拘謹的髮髻，斜斜垂下的雙手，更是其白如玉，無論從何處去看，都和那中年美婦不盡相同。

　　於是他心中更加疑惑，只覺不但那中年美婦、這倨傲少年、以及像驚鴻般突地掠來的黑衣女子的來歷不可思議，即連這鬱鬱蒼蒼、深沉寬闊的庭院裏，似乎也包含著一些秘密。

　　「這些人到底是什麼身份？這地方究竟是什麼地方？」

　　他將這問題在自己的腦海之中，再次閃電般尋思一遍！

　　「是武林世家？抑或是豪富巨宅？甚或是公侯府邸呢？」

　　卻見這黑衫女子，除了那一雙斜垂下的玉手，保持著一個美妙的弧度之外，全身筆直地站在床前，連一絲動彈都沒有，展白雖然看不到她的面容，卻不禁在心中勾描出一個冷靜、倨傲而高貴美豔如花的輪廓來。

　　她甚至連話都沒有說一句，只是靜靜地與那倨傲少年面對而立。

　　剎那之間，春日溫暖而飛揚的空氣，便生像是倏然為之凍凝住了一般，那四條勁裝彪形壯漢緩緩抬起頭來，各自對望一眼，暗中移動著腳步，似想倒退著走出這間房子。

　　那知他們的腳步方自移動了三兩步，那黑衣女子卻又嬌叱道：「站住！」

　　叱聲方落，這四條大漢的身形，便如響斯應地為之停頓。

　　只聽這黑衣女子又道：「你們方才在幹什麼？」

　　聲音雖然嬌柔，竟然亦是森冷而嚴肅的，與她那婀娜而曼妙的身軀大不相稱。

　　展白暗中一嘆，忖道：「怎地又是這種腔調！」

　　但是他的目光，卻不停地從這黑衣女子、倨傲少年，以及那四條勁裝彪壯漢子的身上掠過，只見這四條漢子畏怯地抬起頭來，望了黑衣女子一眼，便又極快地垂下頭去，答道：「剛才公子爺吩咐小的們將這位相公抬出去，是以－－」

　　黑衣女子冷哼一聲，緩緩道：「你們倒聽話得很。」

　　展白目光回到她的背影上，只見她螓首微微轉動一下，目光又凝注到那倨傲少年面目之上，冷冷問道：「是你叫他們把人家抬出去的嗎？」

　　那倨傲少年輕輕一皺眉頭，道：「要你來管什閒事，難道我叫人將一個不相識的人從我床上抬走，與你又有什麼干係不成？」

　　說著轉身低哼一聲，向那四條大漢微一瞪目，這四條大漢八隻滿含驚恐、畏懼之色的眼睛，一會兒望倨傲少年，一會兒又望向這黑衣女子，張口欲言，舉步又止，不知怎樣才好。

　　卻聽這黑衣女子又冷然說道：「虧你還算是武林中久以聰明智計著名的人物！哼，我看你的腦筋，倒也有限得很，你難道不會想一想，這少年若是沒有來歷，又怎會跑到這裏來養傷？難道家裏的人都死了不成？」

　　那倨傲少年冷峻的目光，仍然停留在那四條彪壯大漢的身上，頭也不回地說道：「我看你們還是死了好了，像你們這樣半死不活的樣子，哼哼，真是－－」

　　那黑衣女子纖腰突地一晃，腳步未見移動，婀娜的身軀卻已逼到倨傲少年面前，冷叱道：「你在說誰？可要說清楚些！」

　　身形雖已移動，卻仍然是背對展白。

　　那倨傲少年眼角一揚，接口道：「你如此緊張作甚？難道我說的是你？」

　　黑衣少女冷哼一聲，道：「我知道你現在是武林中成名露臉的大英雄，大豪傑了，怎會把我這個姐姐放在眼裏？可是－－哼，難道連媽媽也都不在你眼下了嗎？」

　　倨傲少年神色一動，突地回過頭來，道：「啊！這陌生少年，難道是她老人家送到我這裏來養傷的？」

　　目光一轉，越過黑衣少女的肩頭，凝注到展白的身上。

　　展白此刻心中才告恍然：「原來這倨傲少年竟是那中年美婦的兒子。」

　　想到她在對自己說話之時的憂鬱神情，又自忖道：「她為什麼會露出那種憂鬱的神態？按理說，她不該如此憂鬱的呀！她言語之中，像是對自己的兒子失望得很，卻又是為著什麼呢？如今她的兒子不僅年輕英俊，並且又在武林中享有盛名，而我呢……」

　　想到自己，他不禁暗中長嘆一聲，什麼事也不敢再想下去。柔軟華麗的被褥，使得他有如睡在雲堆中一般舒適，但這倨傲少年目光中的輕蔑與森冷，卻又使他有如置身寒冰。

　　他不知自己該不該倒轉頭避開這少年的目光，卻聽那黑衣少女又道：「若不是她老人家，還有誰敢把人帶入你這房……」語聲突地一頓。展白只覺得眼前人影一花，接著便聽到一陣清脆的掌聲，心中不禁大奇，定睛望去，那四條勁裝大漢，此時正並排站在門口，同用雙手捧著面頰，臉上俱是一片茫然驚懼的神色，那倨傲少年，目光之中滿含怒意，卻望在那又復背床而立的黑衣少女身上。

　　展白心中不禁又為之一驚：「方才那剎那之間，難道她已在這四條大漢的面頰之上，各各擊了兩掌？」須知他自己亦是有武功之人，對武功一途，亦頗下過苦功，此刻見了這黑衣女子的武功，心中不禁大感驚駭，知道若拿自己苦練十數寒暑的功夫來和人家一比，直有如皓月下的一點螢光而已。

　　只見那倨傲少年的目光，瞬也不瞬地望著那少女身上，良久良久，方一字一字地緩緩說道：「你可知道他們是誰的手下？」黑衣女子冷冷道：「除了名滿天下的凌風公子慕容承業之外，還有誰配當得起他們的主人？」始終在留意著他們談話的展白，此刻心中駭然一震：「原來這少年竟是武林四公子中，最無情的凌風公子。」他雖是初入江湖，但「武林四公子」名傳天下，乃是當今江湖中風頭最勁的人物，你若對個稍稍涉足武林的漢子念一句：「安樂風流。」他便立刻可以接著念道：「飄零端方，凌風無情，祥麟熱腸！」因為這四句流傳江湖的口語，正是描述這「武林四公子」為人的特色的。

第六回　請說你的身世

　　展白心念轉處，目光凝注在這凌風公子的身上，見他雖是怒極，但神色卻仍然木無表情，不禁暗自感嘆一聲，忖道：「凌風公子無情客，無情最是凌風人。人道江湖傳言難以聽信，但此刻看來，雖不能盡信，卻也並非全不可信的呢。」

　　卻見這凌風公子薄削的嘴唇，輕輕一撇，目光瞬也不瞬地在那黑衣女子面上凝注半晌，突地冷冷一笑，道：「好極，好極，想不到非但我的房間，我自己不能安排，竟連我的手下，都要勞動你來替我教訓了，好，好－－」冷笑連連，衣袖一拂，竟自轉身向門外走去，那四條大漢愣了一愣，各自躊躇地望了那黑衫女子一眼，面目之上，滿是進退維谷的尷尬之態。

　　展白深深為這四條看來勇敢剽悍，其實卻又如此怯懦的漢子悲哀，他無法瞭解世上生具奴才之性的人，怎會如此之多。

　　他目光又緩緩轉到那黑衣女子的背影上，只見她婀娜多姿的身軀，此刻起了一陣微微的顫抖，彷彿微風中的柳絲一樣，怔在那裏，良久良久，突地幽幽長嘆一聲，春蔥般的手掌輕輕向那四條滿面恐慌的大漢一揮，寬大的衣袖，飄飄落了下來，一面緩緩說道：「公子走了，你們還站在這裏幹什麼？」四條大漢如獲大赦，齊齊恭身答應一聲緩緩退出門外轉身匆忙地走了。

　　這間幽靜清雅的精室，便又恢復原來的清靜，睡在床上的展白，暗中長長鬆了一口氣，但心中不安之意，卻仍不能因之盡消，因為他此刻傷病方感稍愈，但體力未復，仍是虛弱無比，對任何事的發生，他都沒有應變之力，而他此刻的存身之地，卻又是如此的不安定，他自知隨時都有遭受別人羞辱的危險，這是一個生性倔強高傲之人最難以忍受的怪事。

　　但無論如何，他對這黑衣女子，卻是無比感激的，他囁嚅著，不知道該說什麼話，才能夠將自己心中的感激之情表達出來。

　　那知這黑衣女子突又長嘆一聲，似乎頗為憂鬱地說道：「舍弟無知，不知做人之道，還請相公原諒他的狂妄才好。」

　　語聲是那麼憂鬱，使得展白不禁為之想起那中年美婦，因為她們說話的聲音，竟是如此相似，而她憂鬱的語聲之中，卻又含蘊著那麼多的溫柔，就像是宜人的春風一般，使得展白心中因方才的屈辱而受到的創傷，都為之平復起來。

　　他訥訥地並沒有立刻回答，因為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處境，那「凌風公子」雖然狂妄，但自己無論如何總是睡在人家的床上，應該請求原諒的，也該是自己而不是他呀！

　　於是，他又暗中長嘆一聲，呆呆地望著這黑衣女子的背影，道：「小可飄泊孤零，一無所成……唉，姑娘如此對待於我，已使小可感激不盡，若再說這樣的話，那小可真是無地自容了。」

　　他前面所說的兩句話，本是心中自怨自艾，自責自慚的感覺，說了兩句，忽然覺得自己在一個素不相識的女子面前，說出這種話來甚是不妥，便改變了語氣，但心中卻仍不禁暗暗譴責著自己：「怎地我連話都不會說了！」

　　那知這黑衣女子聽了他的話，卻又幽幽長嘆一聲，喃喃低語著道：「孤零飄泊……孤零飄泊又有什麼不好？自由自在的，總比困於樊籠之中要好得多了吧。」語氣中的自怨自艾之意，竟似比展白還要濃厚十倍。

　　展白不禁一愕，暗自忖道：「她生於如此豪富之家，平日養尊處優，只要她說一句話，便不知道會有多少人要爭著去做，怎地言詞之中卻又如此哀傷幽怨？」

　　他又想起那中年美婦的怨艾之色，似乎在這樣華麗深沉的庭院中，每個人心裏都有著心事，而每個人的心事都是極不快活的，只是她們的心事究竟是什麼，他卻極難猜測出來而已。

　　他心中正在感慨叢生，卻見這黑衣少女柳腰輕輕一擺，竟自緩緩轉過身來，展白心頭一跳，不能自禁地將目光望向她面目之上－－

　　他的目光立刻凝結在她的面上了，幾乎再也無法移動一下。

　　他雖然拙於言詞，卻是極為聰慧之人，但是他此刻縱然用盡自己的智力思索，卻也無法想出任何辭彙來形容自己眼中所見到的面容。

　　使他無法瞭解的，卻是這全身黑衣的女子，面上竟亦蒙了一方黑紗，將她的櫻唇和鼻端一齊掩住，但是黑紗上面所露出的春山黛眉，如水秋波，卻是展白平生從未睹見的美麗，美麗得將這方平凡的黑紗，都映成一片炫目而神秘的光彩。

　　她秋波淡淡向展白的身上一掃，眼波中那種幽怨、溫柔的光亮，像是殘春中的陽光，使得展白心中一蕩，突然覺得天地間都變得溫暖起來。

　　這樣感覺是展白平生未有過的，他雖然暗自鎮攝著心神，想將自己目光收轉，但是他的目光卻像是寂寞的遊子突然尋得一個溫暖的家室，留戀地停留在她面上，無法移動。

　　兩人目光相對，那黑衣女子突地垂下頭去，良久方始抬頭，目光卻又和展白的遇在一處。

　　又是一陣無言的沉默，展白的目光漸漸明亮起來，卻是這黑衣少女的目光漸漸黯淡，目光中的憂鬱之色，也越發重了，她突又柳腰一動，轉過身去，頭也不回地走向門邊。

　　展白心中一凜，剎那之間，自責自慚之念又復大作，暗恨自己怎地如此孟浪，又暗恨自己方才怎會生出那種奇異的感覺。

　　那知這少女走到門邊，腳步突地一頓，輕輕嘆了口氣，道：「你暈過去了好多天，此刻身子一定虛弱得很，等一會我叫人送些東西來－－」語聲微頓，又道：「但是你卻用不著謝我，這一切事都是有人托我做的，我不過是看他的面子而已。」語聲未落，羅袖微拂，驚鴻般掠了出去。

　　她前面幾句話說的本來溫柔無比，但語聲一頓之後，卻立刻變成冷冰冰的語氣，這前後幾句話讓人聽來，竟像不是一個人說的。

　　展白目送她背影消失，卻只覺室中彷彿飄散著她身上的淡淡幽香，眼前還浮著她婀娜的身影，而最後的幾句話，也仍然在耳邊蕩漾著，就又生像是一枝冰冷的箭，由他的耳中刺入心裏。

　　於是他苦惱地抬起手來，扯動著自己頭上的亂髮，手臂雖仍痛苦，卻抵不上他心中的痛苦，「這女子雖然有恩於我，卻與我毫無瓜葛，她是什麼身份？我又是什麼人？她如此對我，已是極留情面的了，我又何必為這種事苦惱？」

　　他雖然暗中如此思忖，但不知怎地，心裏卻仍然放不下此事。

　　他似乎覺得世上所有人對他的輕蔑，都比不上這黑衣女子對他的冷淡更令他難受，一面又不禁暗暗尋思：「她說，看他的面子，『他』又是誰呢？怎地會將這種事托她做，而她也答應了？那麼，他們之間……」他痛苦地扯動自己的頭髮……

　　門外忽地輕咳一聲，悄然走入一個青衣小婢，手裏捧著一隻碧玉茶盤，盤上放著一隻碧玉蓋碗，裊裊婷婷地走到展白身前，蓮足輕錯，微一襝衽，輕輕道：「請公子用湯！」說著，纖手動處，已將蓋碗掀開。

　　展白只覺滿室清香撲面而來，心中還未及多作思索，這青衣小婢便又將蓋碗捧到他面前，一面又從盤中取了個碧玉湯匙，一匙匙地將碗中參湯，餵入展白嘴裏。

　　展白茫然吃完了它，神氣驀覺一旺，但心裏卻更感難受，自己此刻直有如在接受著別人的施捨一樣，而施捨自己的物件，卻完全是為著另一個人的面子，而自己竟連此人是誰都不知道。

　　一想到這裏，他便恨不得將方才吃下去的東西全部吐出來，目光轉處，卻見門口又有人影微微一閃，接著便有一聲輕脆的嬌笑從門外傳來，四周的寂靜，似乎全都被它劃開。

　　但展白此刻的心情，卻是極不適宜承受這種笑聲的。

　　他厭惡地皺了皺眉頭，只見門外又已悄然走進一個婀娜的身影，手裏竟又是端著一個青玉茶盤，盤上又是一隻青玉蓋碗，這身材婀娜的妙齡少女，一手端著茶盤，一手扶著纖腰，蓮步依依，體態娉婷，像是柳絲似的，被微風吹了進來。

　　展白此刻轉過頭去，這少女輕輕一笑，柔聲問道：「公子，你可要吃些東西？呀－－你已有好多天沒有吃東西了哩。」

　　她說話的聲音這麼嬌柔，每句話的尾音都拖得長長的，就像是月夜之下遠方飄來的青玉簫聲，簫聲雖止，餘音卻久久不歇。

　　但是這嬌柔的語聲聽進展白的耳裏，他緊皺著的雙眉，卻皺得更深了，他甚至覺得這嬌柔的語聲只不過是用來揶揄諷笑自己－－「公子……好多天沒有吃東西了。」他不由暗「哼」一聲，忖道：「施捨，又是施捨！」於是他大聲叫了起來：「端出去，端出去。」

　　這妙齡少女腳步已停在他的床前，此刻不禁為之一怔，道：「你這是幹什麼？」語聲竟仍然是嬌柔的。

　　展白暗嘆一聲，心中突又覺得有些歉愧，無論如何，人家對自己總是一番好意，自己如此相待，豈非太過無禮。不禁說道：「多謝姑娘的好意，不過－－你還是端出去好了。」他語氣雖已和緩得多，但頭卻仍未轉回，只希望自己回過頭來的時候，房中又只有自己一個人，那麼，他便能靜靜地思索一下。那知這少女卻又嬌笑一聲，道：「你不想吃東西就算了，幹嘛這麼兇呀！人家費了好多心思，全心全意地幫了你這一次忙，你……你現在卻要叫人家出去。」

　　這幾句話說得展白為之一怔，回過頭來，只見站在自己床前的少女，一身錦衣，雲鬢高挽，神態嬌俏之中，卻又流露出一種清雅高貴之氣。

　　這少女秋波一轉，瞬也不瞬地凝注在他臉上，突又嬌笑道：「說真的，你對我這麼兇，真是不應該了，你知不知道，我為了幫你的忙，惹了多少麻煩？你呀……你真是不知好歹。」

　　纖腰一扭，將手中的玉盤，放到展白床頭的小几之上，自己的身軀，卻輕輕坐到展白床側，接著道：「來，我餵你吃東西，你要是生了氣，儘管氣，可別把自己氣壞了，餓壞了肚子，那我可不答應！」展白呆呆地望著這少女，心裏更加迷惑，他不用費心思索，便知道自己和這少女根本連面都未見過，但這少女此刻對自己說起話來，卻像是多年知交似的，既關懷又親熱，「她還幫過我的忙？」但幫的是什麼忙，展白卻完全不知道。

　　一陣陣淡淡的幽香，隨著窗外吹入的微風，吹進他的鼻端，他只覺這少女坐得越來越近，一張嬌甜俏美的粉面，也似乎湊到自己眼前，他對這少女雖無惡感，但她這種肆無忌憚的大膽作風，卻又使他心底泛起一種厭惡的感覺。

　　他一正臉色，沉聲說道：「在下與姑娘素昧平生，姑娘如果真的有恩於在下，在下日後必有以報答姑娘，但在下此刻並不想吃東西。再者男女獨處一室，也該稍避瓜田李下之嫌，請姑娘還是留意些的好。」

　　那知這少女坐在床側，一手支著床沿，一手支著下頷，一雙明目，卻望在屋頂上，生像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話似的。

　　等到展白的話說完，她方自緩緩垂下頭來，眼角斜斜一瞟，卻又立刻收回目光，望在自己的一雙纖纖蓮足上，低語道：「真的有恩於在下，真的，在下……」掩口噗嗤一笑，眼注流轉，瞟了展白一眼：「難道你認為是假的嗎？」玉手輕抬，一隻春蔥般的手指，筆直地指到展白面前：「告訴你，要不是我，你呀……你早就被人抬出去了。」語聲輕柔嬌脆，配合著她的眼波和動作，令人看來，只覺她舉手抬目之間，都含蘊著萬千種風情儀態，生像是她雖然在罵人，可是被罵的人卻仍然有福了。

　　展白呆呆地望著她，一時之間，也不知自己心裏是什麼滋味，一面暗中思忖：「如此說來，剛才那黑衣少女，便是受她所托了……」心念一轉：「那麼她是誰呢？難道她也是那凌風公子的姐妹不成？」仔細一看，這少女的俏甜嬌麗，脫略形跡，雖和那黑衣少女的豔如桃李，冷若冰霜，以及那凌風公子的狂妄高傲，冷酷無情，大不相同，但眉目之間，卻和他們有幾分相似之處，他無法瞭解這兄妹三人的生性怎會有如此的差異，一面卻又不禁大為同情那中年美婦，試想有著這樣三個兒女的母親，對其身心的負擔，又該是多麼沉重哩！

　　他雖然曾經聽過「武林四公子」的聲名，但對江湖中這聲名極響的四位「公子」的家世，卻只有一個極為模糊的印象而已，僅知這四人家世俱都顯赫無比，武功的師承，更是來歷不凡，是以甚至在一眼瞥見「安樂公子」四個字時，都不能很快地想出此人究竟是什麼身份來。

　　他沉思半晌，越思越糊塗，直到這少女又自一笑，問道：「我說的話你聽到沒有？」他才想起自己還沒有回答人家的話。

　　「但是，我該如何來回答她的話呢？」他不禁又在躊躇：「感激？」這在一個倔強的人來說，那是一種多麼難以表達的情感啊！他一面尋找著自己的答話，一面卻又暗暗忖道：「她媽媽救了我，她哥哥要趕我出去，她姐姐替我解了圍，卻是受她的所托，但我又根本不認得她。唉－－這其中究竟是怎麼回事？他們本是一家人，但彼此的關係，為什麼如此複雜呢？」

　　他本就異常紊亂的思潮，此刻更是紊亂不堪，竟連一句該說的話都說不出來，方自定了定神，那知身側突地響起一個奇冷澈骨的聲音，一字一字地說道：「她說的話你聽到沒有？」

　　展白心頭一凜，轉目望去，卻見床側不知何時多了一個身材頎長的人影，一身襤褸的衣衫，一頭蓬鬆的亂髮，頷下的鬍鬚，更是亂得驚人，與這庭院中的一切都不大相稱，只有那一雙利如閃電的眼睛，正在瞬也不瞬地望著自己，目中的寒意，比語氣中還重三分。

　　這突來的怪人，這突來的問話，使得展白更加怔住了。

　　那少女面上仍然帶著春花般的笑容，也沒有去望這怪人一眼，彷彿這怪人的出來，根本就在她的意料之中似的。

　　亂髮怪人眉峰微皺，冷冷又道：「你聽到我說的話沒有？」

　　展白失神地望著他，仍未答話，亂髮怪人冷冷一笑，霍然伸出手來，殘破的衣袖也隨之揚起，帶起一陣陣強勁的風聲。

　　那少女面上笑容未斂，突地一回身，抱住這亂髮怪人的手臂，在他耳邊低低說了兩句話，怪人目中的威光，立刻盡斂，溫柔地望了少女幾眼，手臂一伸一縮，身形突地電閃而退，頭也未回，便從開啟的窗中掠了出去。

　　窗戶雖不小，但只架開一半，這怪人身形頎長，不知怎地，竟連望都未望一眼，便從那遠比他身形狹小的窗中掠出，就像他背後長了眼睛，又像他身軀可以隨意伸縮似的。

　　他來得突然，去得更是突然，展白望著他的倏忽來去，心裏更是驚疑，只覺自己所經所遇，都有如夢境一般。

　　那少女緩緩回過頭來，望著展白格格一笑道：「你怕不怕他？」

　　展白茫然搖了搖頭，道：「他是誰？我為什麼要怕他？」

　　這少女伸手一攏鬢角，又在展白的床側坐了下來，一面仍自嬌笑道：「你為什麼不怕他？他的武功可真厲害呀，連大哥和爹爹都說他武功深不可測，只是他從來不和人動手，是以他的武功到底有多高，誰也不知道，可是……嘿嘿，要是有誰欺負了我呀，他老人家就不答應了，非將那人打個半死不可。」她語聲微頓，又道：「上次一個從魯北來的，叫什麼『三翅粉蝶』的傢伙拜見爹爹，在花園裏碰見了我，以為我好欺負，就對我說了兩句難聽的話，我心裏又羞又氣，正想動手教訓他，但是還等不到我動手，雷大叔他老人家永遠好像跟在我身後似的，那小子看見他老人家來到，還要逞威風，他老人家連話都沒有說，輕輕一抬手，就將那小子活活地劈死在一叢玫瑰花下了，讓他……死了還做個風流鬼。」

　　她咭咭呱呱說了一大套，說到後來，又噗嗤笑出聲來，這少女既像是輕佻，又像是天真，什麼話都敢說。展白一面聽著她的話，心中一面不停地思忖：「這亂髮怪人是誰？怎地能在這深沉似海，有如侯門般的家庭中來去自如？」

　　又忖道：「她的爹爹到底是什麼身份？怎地連採花大盜都會來拜見他？」

　　聽到後來，這少女說「三翅粉蝶」死在花下，還替他下了個「風流鬼」的註腳，又不禁在心中暗笑：「她怎地連這話都說得出口。」

　　他卻不知道這少女自幼嬌縱成性，從來不知道什麼是害羞，更不知道什麼是畏懼，此刻「噗嗤」一笑，又自說道：「方才雷大叔伸出手來，若不是我站在旁邊，你這條小命也算完了。」她掩口一笑，忽又幽幽長嘆了一聲，雙目望著窗外。

　　展白見她忽而嬌笑，忽而長嘆，心中正自詫異，卻聽她接著道：「真奇怪，自從媽媽把你帶回來那天，我第一眼看見你，就喜歡……」

　　她雖是天真未泯，嬌縱成性，但下面的話，仍是說不下去，兩頰微微一紅，伸手一攏鬢髮，方自接著道：「所以後來媽媽不能來看你的時候，我就天天來看你，今天大哥從太湖回來，我就知道要糟，以大哥的脾氣，一定會把你從他房裏摔出來，媽媽不在，我又怕大哥，想來想去，只有搬出大姐來當救兵，你不知道，大姐的脾氣可跟我不一樣，一年之間，也難聽到她說上句話，我說好說歹，央求了半天，才算把她請來，你呀……你卻不領情。」

　　展白雖本對她的放縱之態，極為不喜，但此刻見她如此對待自己，心中亦不禁大生感激之情，微微一笑，說道：「姑娘如此對待於我，在下實是感激不盡，那有不領情的道理。」

　　這少女面孔一板，故作嗔惱之態，道：「誰要你感激我，誰要你領情！」

　　展白一愕，卻見她又噗嗤笑出聲來，纖手掇起衣角，緩緩弄著，道：「不過，只要你知道我對你好，不要再兇狠狠地對我，我就高興了。」

　　展白雖然極為拘謹，此刻心中亦不由微微一蕩，只覺這少女對自己的情感竟是如此直率，不加半絲掩飾，他自幼孤零，長成後刻苦習武，一生之中幾曾享受過這種溫暖的情意，一時之間，不覺呆呆地愕住了，望著這少女，又直說不出話來。

　　這少女垂著衣角，一面又道：「你姓什麼？叫什麼？我問媽媽，媽媽也說不知道，真奇怪，媽媽也是跟大姐一樣，平常總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樣子，難得看到她老人家笑一笑，但對你卻也像是很關心的樣子，我本來以為你跟她老人家一定很熟，那知她老人家連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展白微嘆一聲，前塵往事，又復湧上心頭，心想：若不是那位中年美婦仗義援手，自己只怕此刻已暴屍荒野了。不禁暗嘆忖道：「人家對我有如此大恩，我卻連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

　　目光轉動，清了清喉嚨，道：「令堂大人，高貴慈祥，有她慈航普渡，她老人家對我的恩情，實在使我銘感，姑娘如不見怪的話，不知可否將她老人家的名諱告訴我，也讓我……」

　　這少女格格一笑，截斷了他的話，道：「看不出你，說話酸溜溜的，倒像個窮秀才。」

　　展白面頰一紅，卻見她又道：「我爹爹姓慕容，我大哥、大姐也姓慕容，你猜我姓什麼？」

　　展白一呆，心想這少女真是憨得可以，怎地向我問這種話，難道我是呆子不成？口中卻道：「姑娘想必也是姓慕容了。」

　　那知這少女卻搖了搖頭，拍手笑道：「你猜錯了，我不姓慕容，我姓展，跟我媽媽的姓。」神色之間，極為高興得意。

　　展白心中暗笑，答道：「如此我當然猜不出了。」

　　一面又不禁暗中思忖：「原來那位夫人與我竟是同姓。」

　　卻見那少女一笑又道：「看你的樣子，也像是武林中人，怎地連我們家的名字都沒有聽過？」言下之意，大有凡是武林中人都該知道她家的樣子。

　　展白凝注著她，只覺這少女嬌憨之態，現於詞色，心中原本以為她甚是輕佻的感覺，此刻已蕩然無存。

　　那少女秋波一轉，遇到他目光，不覺輕輕一笑，低聲道：「告訴你，我叫展婉兒，你叫什麼名字，怎麼不告訴我？你的爹爹媽媽還在嗎？在哪裏？你有沒有……」

　　微咬下唇，輕輕一笑，垂下頭去，接道：「太太。」

　　她一連問了五句，句句都問著展白心中的創痛之處，他愣了半晌，長嘆一聲，說道：「在下也姓展，叫展白，家父家母都……都已故去了，我孤身飄泊，一無所成，連家父的深仇，都未得報。」

　　他心中積鬱多年，始終沒有一個傾訴的物件，此刻見這少女對自己有如此直率的情感，不覺將心中的積鬱，都說了出來。

　　只聽得展婉兒眼圈越來越紅，終於忍不住，兩滴晶瑩的淚珠，奪眶而出，沿著她俏美的面頰緩緩流下。人類的情感，原本就是那麼奇妙，有的人你對他相交一生，也不會聽到他說出一句真心的話，另外一些人你與他匆匆一面，卻會盡傾心事，展白越說越覺悲從中來，難以抑制，竟忘了自己傾訴的物件，不過是一個方才相識的嬌憨少女。

　　他的語聲是低沉的，這間精雅的房間，也彷彿被悲哀的氣氛充滿。

　　那知他話未說完，窗外突又閃電般掠入一條人影，撲到展白的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沉聲道：「你是誰？展雲天是你什麼人？」

　　展白一驚之下，只覺自己的手腕，其痛欲折，不知不覺的手掌一鬆，掌中竟落下一團亂髮來。

　　原來他方才心情積鬱難消，悲憤填膺，竟將自己的頭髮扯下一綹，此刻落在淡青色的錦衾上，便分外刺目。

　　剎那之間，他心中既驚又奇，不知道這人怎會知道他爹爹的名字，更不知道這人為什麼要如此對待自己，抬目望去，只見站在床前，抓著自己手臂的人，竟然就是方才那身軀頎長，潦倒襤褸的怪人「雷大叔」。

第七回　情到濃時

　　但展白生具傲骨，別人對他越是蠻橫無理，越是能激起他的傲性。

　　如果有人用暴力強迫他，就算刀斧架在頸上，他連眼眉都不會皺一皺！

　　因此，這突然間去而復返的亂髮怪人－－雷大叔。雖然手如鋼箍，緊握住他的手腕，使他的手臂劇痛如折，他仍然是不理不睬！

　　「說！你是誰？」雷大叔怪目圓睜，厲光如電，緊盯著展白，厲聲叱道：「你是不是展雲天的後人？」

　　雷大叔顯然神情甚為激動，問展白這話時，雙手竟微微發抖，但握住展白的手，可就無形中又加重了幾分力道！

　　展白感到被亂髮怪人緊握之處，奇痛入骨，又加上他身有重病，兼負刀傷，無法運功和亂髮怪人的手勁相抵，只痛的他面白氣促，幾乎昏死過去！

　　但就在這種難言的劇痛之下，展白依舊咬牙苦撐著，不管那亂髮怪人，是如何的窮兇惡極，仍然是閉緊嘴唇，給他來了個相應不理！

　　在展白身旁坐著的如花少女，見他痛的臉色慘白，額上豆大的汗珠滾滾而下，芳心中老大不忍。又見展白雖在劇痛之下，仍然毫無乞饒求恕的神情，更為他的硬骨氣，而暗暗心折。相反的，她對雷大叔這種粗暴舉動，卻有了老大的不高興，只見她小嘴一嘟，說道：「大叔！你放手呀！看，都快要把人家的手折斷了，叫人家怎麼回答你的話？……」

　　這雷大叔本來最疼婉兒，素常對婉兒的要求，百依百順，無所不從。但在目前，這雷大叔卻似失去了往日的鎮靜。

　　展婉兒使嗔撒嬌，叫他放開握住展白的手，他竟恍如未聞，仍然雙手緊握著展白的腕部關節，亂髮蓬亂的臉上閃過無限的悲憤悵惘之情，雙眼死死地盯在展白的臉上……

　　「雲天呀！雲天！莫非真是蒼天有眼，給你留下了後代嗎？……啊！這一定是了……一定是了！一定是！我雷……」

　　雷大叔狠狠地望了展白一會兒，忽然仰起臉來，一臉的肅穆之情，口中彷彿祈禱般地喃喃自語。

　　但他剛剛說到此處，忽聽婉兒一聲驚叫：「哎喲！他死了！雷大叔！雷大叔！他死了呀……」

　　雷大叔如大夢初醒，猛然低下頭來，只見展白面白如紙，雙目緊閉，口鼻之間似是已沒有了氣息！

　　雷大叔－－這武林奇人，想當年與「霹靂劍」展雲天，義結金蘭，情同生死，二人並道江湖，不知做了多少驚天動地，轟轟烈烈的仗義俠行！

　　但在二人一次小別期間，忽然噩耗傳來，武功俠行震驚天下的「霹靂劍」展雲天，竟然被暗算慘死！

　　當時的雷大叔，聽到這個噩耗，幾乎痛不欲生，立即趕到出事地點，洞庭君山絕頂。但，他不僅未能查到暗算展雲天的兇手是誰，甚至連展雲天的屍首都未找到！

　　可是，君山絕頂的現場，卻是一片零亂，樹折草飛，斷劍殘戈，滿地散落的暗器，到處皆是，尤其遺留在地上一灘灘殷紅的血跡，東一片西一堆，染紅了黃沙枯草，一切景況，均顯示出是經過一場慘烈的兇殺所留下的痕跡！

　　雷大叔見此光景，知道江湖上傳言不假。當時，他曾悲憤得幾乎發瘋，也曾想到橫劍自刎在君山絕頂，以酬報知交好友。

　　但是，一個比死亡更大的慾望，使他活了下來！那就是，他想到了復仇！他要尋訪到暗算殺死展雲天的仇人，為他結義盟兄復仇！

　　可是，他走遍天涯，踏破鐵鞋，連殺死展雲天的仇人是誰，他都未尋訪出來，復仇就更無望了。

　　事隔二十餘年，他已經對萬事都感到心灰意冷時，卻為凌風公子的父親，慕容莊主，仰慕他的俠名，重金禮聘，請他到慕容莊主的莊上充當一位門客！

　　雷大叔本無意寄人籬下，但他又想到久訪殺死義兄的仇人，杳無端緒，自己萬念俱灰，落拓江湖，也不是個辦法，武林四公子，新近崛起江湖，各自收羅拉攏武林高手，歸其門下。幾年的時間，武林四公子的門下，武林高手已經是成千論百，聲勢之隆，直可媲美春秋戰國時代的四大公子了。

　　自己暫在慕容莊主的莊上歇馬，慕容莊上魚龍混雜，說不定也許會把殺死義兄的仇人，查出個端倪來！

　　因之，雷大叔落足在慕容莊上。

　　慕容莊主，富可敵國，最講究排場，不僅本家人豪華無比，就是對門下食客，也均是禮遇有加，一個個衣錦華裘。

　　惟獨雷大叔，篳路襤褸，不修邊幅。

　　但慕容莊主，深知雷大叔武功高強，義氣干雲，所以對雷大叔的行止，絲毫不加干涉，並委以保護內宅的重任。

　　慕容莊主的內宅，門禁森嚴，即三尺孩童，無呼喚也不得入內。

　　這雷大叔一個草莽豪客，能夠登堂入室，且住居於內宅之中，可以說是深蒙慕容莊主另眼相看了！

　　至於雷大叔能在慕容莊主的門下，安心住下來，還不僅是為了酬答慕容莊主的賞識，而是因雷大叔特別喜歡婉兒，真比婉兒的親生父母－－慕容莊主夫妻，還要深一層。因此，雷大叔竟在慕容莊上久久住下來。

　　可是，雷大叔對查訪殺死義兄的仇人，卻始終沒放鬆過。

　　數十年如一日，雷大叔時時惦記著，要為盟兄復仇。

　　如今，竟大出意外地，叫他見到了似乎是盟兄展雲天的後人！又叫他如何不心情激動？如何不失常呢？

　　因為他從未聽盟兄說過有妻室兒女。

　　但，他今天見到展白，這少年人眉梢眼角間的英俊氣概，極像盟兄當年的樣子。

　　他又在窗外，聽少年對婉兒說，他也姓展，父親慘死，至今連殺父仇人都不知是誰！

　　因此，他仰首向天，喃喃自語，對展白忍痛不住，昏死過去的情形，竟毫無所知。

　　給展婉兒驚聲一呼，雷大叔才如夢初醒，低頭一看展白痛死過去，嚇得忙把手鬆開，緊跟著伸出雙手為展白推宮活穴！

　　看到展白昏死的情狀，展婉兒竟泫然欲泣！

　　這貌比天仙，自幼嬌縱成性的姑娘，包圍追求她的武林子弟成千論百，富擬王侯的，武功高強的，貌比潘安的……各式各樣的人物，不計其數，但她從未把一個放進眼內。

　　如今，卻衷心愛上這窮愁潦倒，又有傷病在身的落拓少年！情之一字，真是令人不可理解的了。

　　「姑娘！」雷大叔見婉兒哀傷的神情，深悔自己的孟浪，不該出手太重傷了這少年，心中老大不忍。於是溫和地說道：「你不用擔心，他不會死的！」

　　「我，我恨死你了！……」婉兒聽雷大叔一安慰她，反而忍不住存於眼眶內的淚水，像斷線珍珠般，滴落在她錦繡的衣襟上。她心痛展白被雷大叔抓得痛昏過去，竟口不擇言地說出了這樣的話來。

　　可是，她話一出口，又覺得對一個非常疼愛自己的長輩，竟說出這樣的話，有點不妥。停頓了一下，立即改變了口氣。說道：「他，他若是死了……我永遠不會原諒……你……」

　　雖然她極力想改變口氣，不願說出對不起雷大叔的話來，但因為她太關心展白的安危，所以，說出口來的話，依然顯得不太客氣。

　　雷大叔聽了微微一愕，他自從到慕容莊上以來，愛護婉兒，甚於愛護自己的親生女兒。雖然，他連婚都沒有結過，更不曾有過親生女兒，但他相信．就算自己有了親生女兒，愛女兒的心也不會超過愛婉兒的心。想不到婉兒竟對自己說出這樣的話來，雷大叔不禁微微一愕……

　　不過，這也是一瞬間的事，雷大叔僅微微一愕，一邊用雙手為展白推宮活穴，一邊轉頭望了婉兒一眼。

　　見婉兒痴望著展白，滿臉關懷之情，眼淚簌簌地落下，心中立刻明白了一大半。心中忖道：「看來我這刁鑽的女娃兒，八成已經愛上這少年。啊！……我才是老糊塗，對一個豆蔻年華的青春少女來說，還有什麼比她的意中人，更能使她關心的嗎……？」

　　雷大叔想到這裏，對婉兒無禮的話，不但不生氣，反而微微一笑。說道：「婉兒，你不用心急！大叔負責還給你一個活……」

　　雷大叔說至此處，卻再也說不下去了。活什麼呢？活情郎，活未婚夫，還是活愛人……總覺得怎麼說也是不妥，不由尷尬地直用手抓鬍子，乾瞪眼……

　　偏偏展婉兒，又是個天真未鑿，嬌憨無比的少女。她見雷大叔的怪樣子，不由破涕為笑如雨後春花般說道：「活什麼呀？大叔，你怎麼不說了！」

　　「活……活人！」雷大叔囁嚅了半天，突然用手一拍自己的腦袋，到底讓他想出來了這麼一句恰當的話，脫口說出，顯得很高興的樣子。

　　「噗哧！」婉兒再也忍不住，不由笑出聲來，嬌笑倩兮地說道：「當然是活人了，難道我還要個『死人』不成嗎……？」

　　婉兒笑著說至此處，突然臉孔一紅，脈脈地低下頭去，用手拉扯了一下自己的衣襟。

　　然後又瞟了雷大叔一眼，見雷大叔正用一種似乎含有深意的眼光望著她，立刻又很快地收回目光，她，頭垂得更低了，臉孔漲得更紅了。

　　有人說：「少女害羞的神情最美！」此話一點兒也不錯。只見展婉兒，賽雪欺霜的粉白小臉上，烘染上一層朝霞般鮮豔的紅暈，明如春水似的眼波，放出一種燦爛的光彩，盈盈欲流，嬌豔明麗，純美無比，不亞於一朵紅睡蓮，在晨露中迎著朝陽盛開，真是美麗極了！

　　其實，雷大叔並不知道，展婉兒是為了什麼，竟無端不勝嬌羞？

　　但，世上又有幾人能夠猜測出，青春少女的心呢？

　　原來展婉兒，在背地裏常聽到母親管父親叫「死人」，她天真少女的心上，便以為「死人」是「丈夫」的代名詞。

　　如今，她無意中把展白比做了「死人」，難怪她要臉紅了……

　　就在此時，展白在雷大叔一陣推拿之後，已然悠悠醒轉，他緩緩地睜開眼來，首先映入他眼簾的，是婉兒貌美如花的嬌靨，但卻朦朧不清，有如霧裏看花……

　　「水……」

　　婉兒見他甦醒過來，神態高興已極。聽到他說要水立刻拿起茶几上的碧玉蓋碗，先在溫水裏洗過，然後倒了一杯開水來，就在床上輕輕扶起展白的頭來，把蓋碗裏的開水一口一口地餵給展白吃。

　　「唉！」雷大叔輕喟了一聲，見這嬌貴無比的慕容府中二千金，對一個落魄青年，竟是如此的溫柔體貼。

　　不由暗嘆「情」字力量之偉大，真是不可思議……

　　「謝……謝」展白就著婉兒的素手中，啜了幾口水，人在神智已見清醒時，第一個是嗅覺，他鼻孔中嗅到一股如蘭似麝的少女身上特有的幽香。

　　第二個是視覺，他看到一張絕色少女的如花嬌靨，緊緊貼在自己臉旁。

　　第三個是觸覺，他只覺軟玉溫香，自己正倒在一個純美的少女懷中。不由臉孔發燒，一股說不出的纏綿滋味，竟使他心中一蕩……

　　這種溫柔滋味，這種旖旎風光，是他一生中從未領略過的。他又見這如花少女，溫柔地擁抱著自己，白玉似的素手，端著一杯水，一口一口地餵自己，而且，那少女比春水更加明媚的雙眼，含著無邊厚愛，萬縷柔情，望著自己。

　　啊！這一切的一切，似夢似真，竟使他感動得不得了。

　　口中喃喃地說了「謝謝！」兩個字，突然又轉頭望見，立於床前的亂髮怪人，兩隻比電閃還明亮的一雙怪目，正在緊緊地盯著自己。他又感到這樣親密地偎在一個陌生少女的懷中，實在難為情，便掙扎著想坐起來！

　　誰知他不掙扎還好，這猛力一掙，只覺左臂處的刀傷，一陣噬心的劇痛，不由使他咬牙皺眉，又頹然倒在少女的懷中！

　　「哎呀！」展白天生傲骨，雖然急痛鑽心，仍然咬牙皺眉，沒有發出聲來。但他這第二次又倒在婉兒的懷中，婉兒的手，正觸到他的肩胛之處，婉兒只覺觸手濕漉漉地一片，她還以為是自己不慎，潑濺出來的水。誰知待她抬手看清竟是鮮紅的血，不由驚嚇得尖叫起來！

　　「怎麼！」雷大叔不知婉兒為何如此驚惶？急上前來探視……

　　「婉兒！」接著門外也傳來一聲驚呼，只見一個中年貴婦，環佩叮噹，快步走進屋中，驚問道：「怎麼了……他！……」

　　這時雷大叔也看清楚，原來展白奮力一掙，竟把左臂上的創口，重新震裂，鮮血透衣，流了一床！

　　中年貴婦滿臉驚惶關切之容，一邊伸出素手連點展白「臂儒」「心俞」穴，為展白止住流血，一邊回頭對錦衣少女說道：「婉兒，你去取一杯人參燕窩羹來，需要濃一點！」

　　錦衣少女忙不迭地應了一聲，飛快向門外跑去……

　　「婉兒！」站在一旁的雷大叔，忽然叫住婉兒，說道：「不用去了。我這裏有一顆丸藥，人參燕窩雖能提神補血，但我這顆藥丸，卻比人參燕窩要強多了！」

　　雷大叔說著，從懷裏取出一個羊脂小瓶來。這羊脂小瓶只有鼻煙壺大小，外邊包了幾層綢布，雷大叔鄭重地打開，看樣子極為珍貴……

　　「大叔的藥也給他吃。」門外傳來婉兒的聲音：「人參燕窩湯侄女也去取……」說著已去遠了。

　　「這孩子向來是極熱心的……」中年貴婦笑對雷大叔說。

　　展白這次創口迸裂，雖然痛極，卻未失去知覺。他咬牙苦忍著蝕心刺骨的劇痛，睜眼望著中年貴婦如慈母一樣慈愛地關心著自己，暗想婉兒親侍湯藥，極熱心地為自己奔跑，人家尊貴的身份地位，可以說是奴僕如雲，一呼百諾，如今為著自己一個窮苦潦倒的人，竟肯降尊紆貴，盡心服侍自己，不由一絲溫暖直襲心頭，可又夾雜著無限感激這一粒來歷不明的藥丸，要脅自己……

　　展白本是生具傲骨之人，又受盡了人世間的冷落，從不願向人乞憐，更不願接受別人的要脅。

　　因此，在雷大叔要他說實話，才肯給他吃藥時，竟轉頭面向牆壁，給雷大叔來了個不理不睬！

　　這一來，把一個性情暴躁的雷大叔，氣了個鬚眉皆炸！

　　就連中年貴婦人，見展白對雷大叔的善意，竟做出無禮的樣子，也不由深感意外。柔聲說道：「孩子！這龍虎續命丹，功可起死回生，練武的人吃了，更可增長勁力，一般武林之人，連做夢想都想不到的！雷大叔，問你什麼話，快回答大叔！你吃下這粒丹藥，身上的傷病，都可以好了！而且，對你好處無窮哩……」

　　中年貴婦，語調慈祥，態度和藹可親，對展白猶如慈母。

　　可是，展白仍沒有回過臉來，面向牆壁，說道：「我不希罕！」

　　「氣死我也！」雷大叔怒叫一聲，說道：「難道我真是瞎了眼！我……」

　　雷大叔神情激越，說至此處，竟語不成聲。手拿龍虎續命丹，心中暗想：武林中人夢寐求之而不可得，自己不顧生命為少林寺盡了一次大力，少林掌門方丈為報答自己恩惠，才贈了這麼一粒，自己珍藏在身上十五年之久，捨不得服用，如今，自己好心好意拿出來給他吃，卻不值人家一顧……

　　雷大叔越想越難過，手執那粒珍藥左右為難。

　　送出又不是收回也不是。如果此時自己再收回懷裏，別人可能還會說自己是捨不得哩……

　　「叭！」的一聲脆響，任誰也想不到，雷大叔竟把一粒珍貴無比的靈藥，一抖手摔在地上！

　　在中年貴婦驚訝的，莫名所以的時候。雷大叔已經像電光石火似的，縱出室外！

　　突如其來的一聲脆響，展白情不由己的轉回頭來，只見亂髮怪人已不在房中，中年貴婦一臉的驚異之容。

　　「怎麼回事？」展白不知何故，脫口問出。

　　「唉！」中年貴婦輕喟了一聲，說道：「孩子，你傷了大叔的心了……」

　　「傷誰的心？」微風過處，展婉兒嬌豔如花似的纖手托著一隻玉盤，玉盤上放著一個碧玉蓋碗，裊娜得如風回楊柳，快步走了進來。

　　不等中年貴婦答言，婉兒卻把玉盤放在茶几上，用手端起蓋碗，掀了蓋，先呶起小嘴吹了吹涼，然後拿了一個白玉羹匙，輕輕在碗內攪了一攪，立刻端至展白面前，嬌笑說道：「來！吃吧，我餵你！」

　　展白先不吃人參燕羹湯，含著疑問的眼光，問那中年貴婦道：「夫人，小可不願吃他的藥，怎麼算是傷了他的心呢？」

　　中年貴婦，沒有回答展白的問話，仰臉若有所思，停了一會，忽然低下頭來，向展白問道：「雷大叔問你什麼來著？」

　　「他問我……是誰？」展白見中年貴婦慈藹如慈母，不忍拒絕回答。「又問我……」

　　「娘！」這時，展婉兒卻在一邊插嘴道：「不要問那麼多嘛！先讓他吃，好不好！若不，他會……」

　　「別打岔！」中年貴婦神色很莊重，阻止婉兒插嘴，一雙美妙的鳳目，只注視著展白，等他回答。

　　「又問我展……」展白只有據實回答。但說到父親的名字時，不禁激動的嘴唇發抖，說道：「……雲天，是我的什麼人？」

　　聽到展雲天的名字，中年貴婦的神情，似乎一震。更加緊地問展白：「你為什麼不回答雷大叔？展……雲天，究竟是你的什麼人？」

　　「展……雲天是先父……」展白感激中年貴婦救命之恩，又加上中年貴婦待他如慈母，只有據實以答。

　　中年貴婦聽展白說出，展雲天是他父親，臉上頓現出一種無比驚奇之容，鳳目中現出一種無比欣喜的光彩，張口欲言，但心情激動無比，竟一時哽住，不知說什麼才好……

　　那絕色錦衣美女－－展婉兒，卻不知展雲天是何人，也未留意中年貴婦神色遽變，只端著人參燕窩湯，一隻纖手拿著白玉匙，要餵展白吃，忽見展白掉頭落淚，忙把白玉匙放進碗內，在衣襟內掏出一方絹帕，一邊為展白拭淚，一邊以萬般溫柔的聲調說道：「不要哭嘛！來，擦乾眼淚，吃下這碗人參燕窩湯，你的痛就會好啦！乖！聽話，啊！……」

　　這二八年華的少女，哪裏是像跟一個尚比她大一兩歲的少年說話，倒像是在哄孩子。

　　展白心頭感到一陣無比的異樣……

　　此時－－

　　忽然從門外慌慌張張跑進來一個青衣小婢，進門來張望到中年貴婦，忙上前施禮說道：「夫人！……您在這裏呀！叫小婢好找……老……爺子正急著……找夫人……」

　　青衣小婢好似緊張過度，臉孔漲得通紅，上氣不接下氣，結結巴巴地說。

　　中年貴婦皺了皺眉，臉上閃過一絲不大愉快的神色，平靜地問道：「老爺子找我有什麼事？」

　　「小婢不……不知道。」青衣小婢結巴地說：「老爺子正在發……發脾氣，說叫夫人……快去！」

　　中年貴婦似是無可奈何地，立起身來，又望了倒在床上的展白一眼，向婉兒說道：「婉兒！你要好好照顧他，娘去去就來！」

　　婉兒嗯了一聲，中年貴婦即隨著青衣小婢而去。

　　這時，偌大一間華麗的臥室之中，只剩下婉兒與展白二人。

　　展婉兒撒嬌使賴，半哄帶勸，一口一口地餵著展白吃了那碗人參燕窩湯。

　　展白從母親死後，天涯飄零，歷盡世態炎涼，從來沒有嘗受過這般溫情。只覺芳香撲鼻甜美如蜜的人參燕窩湯，從少女白玉般的纖手中，一口一口地餵進自己嘴裏，這一甜直甜到心坎裏，暖暖的熱氣，也隨著人參燕窩湯，一直溫暖到心窩！

　　展白一邊張嘴吃著，一邊不住打量這位對待自己有著無比深情的絕美少女。

　　見她身穿一襲剪裁合體的淺藍色錦衣，那錦衣的質料非絲非綢，卻柔飄光亮無比，使她曲線玲瓏的嬌體，妙韻天成，更見優美！

　　淺藍閃亮的錦衣領口，繡著一圈白色的小花，彷彿大海裏湧起的白色浪花，清新純美。

　　少女周身的肌膚，白如凝脂，白玉般的粉頸，烏黑的秀髮，襲蓋著一朵朝霞裏盛開的白蓮般的橢圓小臉，細長的眉兒，如蝴蝶翅膀一樣左右開展著，瑤鼻櫻口，一雙黑白分明的明眸，顧盼生姿。笑時露出偏貝似的皓齒，嘴兩邊有兩個深深的梨渦，叫人看了意亂情迷……

　　但最使人動心的，還不在她這脫塵出俗，美逾天仙的容貌。而是她那一種內在的氣質，嬌憨天真，毫無一點機心，純潔善良的猶如天使！

　　現在她嬌軀依偎在床前，幾與展白肌膚相接，展白一邊張嘴接吃著少女一匙一匙送來的參湯，一邊鼻孔中嗅到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處女之幽香，幾疑身在夢中！

　　他左思右想，也想不出這萍水相逢的絕美少女，為什麼會對他這樣好？……

　　「在下……想問姑娘一句話。」在那青衣小婢叫走中年貴婦時，使展白想起中年貴婦在途中救自己時的憂鬱神情，不知如此高貴慈祥的貴婦人，還會有什麼心事？又想起這婉兒如此純真善良，竟跟剛才那倨傲少年，與那冷若冰霜，神秘無比的黑衣蒙面女郎，像是兄弟姐妹似的，要是同胞兄弟姐妹，性格怎會如此不同？而那青衣小婢口中的老爺子又是誰？展白心中充滿了疑問，禁不住問道：「不知姑娘……肯開誠相告否？」

　　但，展白問出口來，才覺得探詢人家的隱私，實有冒昧之嫌，不由得吞吞吐吐。

　　「在下……姑娘……姑娘……在下……」婉兒模仿著展白的口吻，未說完先自花枝亂顫地笑起來。

　　又說：「哎呀，酸死了！」

　　展白臉孔一紅……

　　「白哥，有什麼話儘管問好啦！」婉兒一片天真，上邊的話只是覺得好玩，絲毫沒有譏笑展白的成分。

　　一見展白臉紅，立刻止住了嬉笑，誠懇地說道：「如小妹知道的一定告訴你。不要姑娘，在下的，聽著多見外！以後就叫我妹妹好啦！」

　　「哪能……我實不敢當……」展白還想推辭，誰知婉兒接嘴道：「我們都姓展，沒有什麼敢當不敢當！白哥，你有什麼話就快說吧！」

　　展白見婉兒虔誠，自己不好意思再推辭，便說道：「婉妹－－」

　　這一聲婉妹，婉兒聽了甚是開心，笑容如花。

　　「那青衣小婢口中說的老爺子，是不是令尊……」

　　婉兒搶著點了點頭，展白繼續問道：「令堂好像是不甚快樂，難道令尊與令堂……」

　　婉兒笑容立斂頻皺蛾眉，無限委婉地說道：「白哥，請你不要問我這些好不好，小妹不願談論上一輩人的事……」

　　婉兒說到最後語聲漸低，頭也跟著低了下去。

　　展白見婉兒幽怨之情，知道人家有難言之隱，便改口問道：「既是婉妹不願說，愚兄不便再問。但是，愚兄還有一事，深感不解，為什麼婉妹這樣好，令兄卻那麼咄咄逼人？令姐又……」

　　「不要談他們啦！」婉兒又抬起頭來，含著無限深情凝望著展白，說道：「也讓小妹請問幾個問題，白哥，你的病好了以後，準備作何打算？」

　　展白驀地聽到婉兒如此一問，千端萬緒，立刻壓上心頭，不由使他呆住了……

　　「父仇不共戴天！」當然自己病癒之後，是要去為父親報仇。但自己連父親的仇人是誰，都不知道。

　　而且，又把父親臨死時，遺留下的寶劍及遺物，也給弄丟了。自己武功未成，舉目無援，此後連個存身之處都沒有。

　　半途棄職，燕京鏢局是無臉再回去，至於現在自己存身之處－－這神秘不可測的地方，雖然中年貴婦及婉兒，對待自己甚好，但說不定人家是見自己傷病，才產生了同情，等到自己傷好病癒，萬無久住之理。何況，還有那倨傲少年，及那瘋顛的亂髮怪人，自己想起來就寒心，就算讓自己住，自己也住不下去……

　　展白思及此處，頓感前途茫茫，充滿了悲觀與無望，真是到了走投無路的絕境了！

　　固然，展白處此悲觀絕望之境，對人世一無留戀，一死毫不足惜。但想到父仇未報，自己又不能死。真應了那句懺語：「求生無路，欲死無門！」

　　思及此處，展白真有英雄末路之感，不自覺地滴下幾滴英雄淚來……

　　「白哥！」誰知婉兒見展白悵望屋頂，默默無語，獨自落淚，竟一探嬌軀，伏在展白身上，雙手抱住展白，用一種鐵石之人聽了，也會心軟的溫柔聲調說道：「天角海涯，不管你走到哪裏，展婉妹也不跟你分開！」

　　這純潔少女的真情流露，使展白心中大為感動，猶如在炎涼的人世之中，頓逢知己一般。寒冬裏又出現了春天，絕望中又生出了希望，黑暗裏有了光明，沙漠中開遍了花朵！

　　這雖是虛幻的不可捉摸，但，又顯得多麼充實呢？

　　展白情不由己地，也從被中探出雙手，緊緊擁抱著婉兒，嘴中喃喃低語：「是的，我們永遠不分開！永遠不分開，永遠不分開……」

　　「哼！」突然窗外傳來一聲極冷的冷哼，有如一陣凜冽的寒風，剎那，把遍地的花朵吹落得無影無蹤！

　　「無恥的丫頭，膽敢敗壞門風！」冷哼過後，跟著傳來一聲，寒冷猶如冰窟雪窖的語聲責。

　　「大哥！」婉兒嬌喝一聲：「你敢欺侮我！」喝罷，婉兒從展白懷中掙起，飛掠至窗外！

　　一陣爭吵聲，愈來愈遠，終於聽不到了……

　　剎那之間展白彷彿覺得方才逸然的房間，於今又變得寂寞冷清起來，這盛夏的六月之夜，怎的有如此寂寞冷清的感覺，他自己也弄不清楚，而腦海之中，卻偏偏又混亂得很，自他在那小林中遇著安樂公子之後，一切世事就彷彿變得混亂不堪，他雖想靜下思潮來仔細思量一遍，竟不能夠。

第八回　石窟之秘

　　人類的情緒，的確奇怪得令人難以解釋。有時，你在一個熱鬧無比的場合裏，往往會有著非常冷靜而清晰的頭腦，但是，當一切事都靜下來的時候，你的思緒卻往往會混亂起來。

　　他暗自苦嘆一聲，方自合上眼簾，想安靜地歇息一陣。

　　那知－－

　　就在這一剎那裏，窗口又漫無聲息地掠入一條人影，這人影身勢之快，有如閃電，身形落下，腳尖在地面下只輕輕一點，便已落到床前，雙手突地伸出，往展白的身上拍去。

　　展白眼簾合著，根本不知有人掠入屋來，此刻只聽得床前有些微異聲響動，他下意識地張開眼來，眼光動處，不禁脫口道：「雷大叔！你－－」

　　突地瞥見「雷大叔」面上一片獰惡之態，雙手前伸，似乎要擇人而噬，他心中不禁為之一寒，下面的話，便再也說不出來了。

　　原來這條掠窗而入的人影，正是方才突然離去的「雷大叔」。

　　他方自伸出雙手，往床上的展白拍去，聽見展白的這一聲呼聲，似乎呆了一呆，手掌倏然頓住，兩人目光相遇，「雷大叔」面上的獰惡之態，突然消去，一絲笑容，緩緩自眼角泛起。

　　他呆呆地望了展白兩眼，突地一把抬起展白，身形猛地一旋，腳尖微點，便又閃電般自窗中掠了出去。

　　展白大驚之下，脫口驚呼一聲，呼聲未歇，他已被這似瘋非瘋，行事卻件件超於常情常理之外的怪人「雷大叔」挾到園中。他心想掙扎，但周身無力，又想問問這「雷大叔」如此對待自己，究竟是為甚麼，但轉念一想，此人行事既是件件不近情理，就算問他，只怕也是無用。

　　「雷大叔」身形一落窗外，微一點足，便斜斜往右躍去，就在他這微一點足間，展白勉強抬起頭。

　　目光往下打量一下，只見這庭園之中，林木蔥鬱，如花如錦，雖然處處均有亭台樓閣，但卻被四下的假山湖石遮去大半，也就看不十分清楚，一眼望去，但覺這庭園之深沉廣闊，竟是自己生平未見。

　　他不禁為之暗中驚讚，方得再仔細看上一眼，但「雷大叔」身形又起，倏然幾個起落，展白只覺四下的樹木亭台山石，像風一樣地倒退回去，眼中只能見到這些林木亭台山石的一點影子，這「雷大叔」身形之快，的確是驚人無比。

　　瞬息之間彷彿掠至一道長廊，「雷大叔」身形便從這長廊下穿過，長廊盡頭，竟是一座小山，這小山似真似假，雖然像假山，但假山卻又不會如此高巍，若說它是真山，但真山卻又不會如此玲瓏，一條上山的坡道，依山曲折，山上林木森森，蒼蒼鬱鬱，更是方才庭園中所見之上。

　　但「雷大叔」卻不由這條山道掠上，身形一轉，竟撲向這蔥鬱的山林之中，這一來展白心中更是驚悸難定，四下的林木樹幹，都似要向他身上迎面飛來，他只好閉上眼睛。

　　心想無論這「雷大叔」要將自己帶往何處，自己都無力反抗，只得聽天由命了。

　　他雖然閉上眼睛，卻無法閉上耳朵，只覺得滿耳風聲如潮水擊岸呼呼不絕。

　　但是－－

　　他方自轉念之間，這滿耳的風聲又一齊停住，卻聽得「雷大叔」道：「到了。」

　　展白展開眼來，發覺自己此刻竟是置身於一間洞窟之中，星光從洞外映入，只見這洞中雖然十分幽黯，但石床石几，佈置得卻極為井然有序，而且十分潔淨，這不但與「雷大叔」的外表不相稱，而「雷大叔」會將展白帶到這種地方來，更大大出乎展白的意料之外，他不禁暗中思忖：「這是甚麼地方？他將我帶到這裏來，到底是為了甚麼？」

　　但「雷大叔」說了那句「到了」之後，便再也不發一言，展白心裏想問，但竟還是沒有問出。

　　只得任由這詭異神秘的怪人將他放到那張石床之上，無可奈何地暗嘆一聲再次闔上眼簾，他想：無論甚麼事，謎底卻總有揭解的時候。

　　「雷大叔」立在床前，像是又將展白仔細地看了兩眼，突又疾伸雙手，往展白身上拍下－－

　　展白這次卻沒有張開眼來，他只覺「砰」然兩掌，擊在自己胸前，腰邊，似是痛極，又似是酸極。

　　他大叫一聲，張開眼來，模糊中只見到「雷大叔」醜怪的面容，和洞外的一線天光。

　　接著，他便茫然失去知覺，世間縱有千萬件事發生，他都不知道。

　　這其間，世上是否有事發生呢？

　　※※※

　　安樂公子雲錚，以及「摩雲神手」向沖天，追向那突然現身，自雲錚手上奪去碧劍的神秘人影，是否追得上呢？

　　這神秘人影是誰？為甚麼甘冒大險，自武林中赫赫有名，威鎮一方的「安樂公子」手中，奪去這柄「無情碧劍」呢？

　　還有，這神秘深沉的庭園中的兄弟姐妹，是否會因他失蹤而又生出許多事端？

　　這一切，展白都無法知道。

　　※※※

　　他醒轉來的時候，洞窟中仍然是一片漆黑，甚至比他來時更黝黑了。

　　他緩緩睜開眼睛，但卻像是沒有睜開時一樣，因為他雖然睜開眼來，卻仍然是甚麼也看不見，為甚麼？難道此刻仍然是深夜？

　　但深夜之中，也該有一些黯淡的光線呀！

　　於是他便想掙扎著坐起來，那知他身軀一動，便已輕靈而不費事地坐了起來，以前的病痛與疲憊無力，此刻竟已消失無影。

　　他驚呼，幾乎不相信這是事實。自幼以長，他也曾受過不少次病魔的折磨，但卻從未一次，病痛的消失，竟有如此之快的。

　　他旋身下了床，四下仍是暗不見物，他遲疑著，喊了一聲：「雷大叔！」

　　四下寂無應聲，這詭異神秘的「雷大叔」，此刻也不知道走到哪裏去了。

　　如此黑暗中，他雖然站了起來，卻不敢隨意移動腳步，略一展動手腳，各處卻輕靈如前，甚至比往昔更輕靈了些。

　　他呆呆地站在床前，但站了許久，突地感覺到有些微風，吹到他身上。

　　他奇怪，在這暗無天光的地方，怎會有微風吹進來呢？

　　於是他摸索著，向微風吹來的方向，緩緩地走了過去，他發覺自己走到一片山石前，而微風，竟就是從這山石上吹入的。

　　他更大惑不解了：「山石之上，怎會有風吹進來呢？」

　　他伸出手掌，在這片小石上緩緩摸索著，於是他發覺這片小石四周上有十數個龍眼大小的洞，微風，便是從這小洞中吹入的。

　　「既有風吹進來了，為甚麼卻沒有光線一齊透入呢？」

　　他暗問著自己，一面卻也為自己尋得了答案！

　　「想必是這些小洞也是通向一個黑暗的地方，但這地方，卻是可以透入天風的。」

　　於是，他對自己置身之地，便有了些瞭解，但除此之外，他還是甚麼也不知道。他閉上眼睛，良久，再張開來，希冀能看到一些東西，但伸手處，卻仍然是黑暗不見五指。

　　這濃重的黑暗使得這地方雖有天風，空氣卻仍舊使得他透不過氣來。

　　他甚麼也不能做，只有坐下來思索，但此時此地，他又怎能專心思索呢？短暫的黑暗已能使人發狂，何況如此漫天的黑暗！

　　再站起來，他暗中分辨著方才自己臥倒時，所見的這座洞口，摸索著走到那裏，伸手一摸－－

　　呀！這原先的洞口，此刻竟變成了一片石壁，他發狂了似地在這片山石上下左右都仔細摸了一遍，這片山石竟是如此完整，完整得竟沒有裂隙。

　　那麼，方才的洞口到哪裏去了呢？

　　這山窟若是沒有出口，那麼，自己方才又是怎麼進來的呢？

　　他真的完全困惑了，沿著這片石壁他向右走去。轉了個拐角，伸手處，突地觸到一包麻袋，麻袋中裝著的，像是粿粑一類的小食物，麻袋旁似乎還有一缸清水，他俯下頭，聞了聞，這缸清水似乎還散發著一種香氣，似是酒香，又似是菜香。

　　他忍不住喝了一口，水的滋味，也似乎是不可形容的香甜，香甜中又帶入些苦澀，一生之中，他竟從未喝過類似這樣的「水」，他又喝了一口，清涼的「水」，使得他精神鎮定不少。

　　於是他再摸索著走過去，一張石几，兩張石椅。石几上空無一物，突然摸到薄薄的一冊書籍，他忍不住將之拿到手上，但轉念一想，這種黑暗的地方，縱有書籍，卻又有甚麼用呢？

　　再走過去，又是一個轉角，過去便是那片微風吹入的山壁，然後，他又回到石床邊，似是他失望了，也迷惑了，這個洞窟之中，竟似真的沒有一個像是出口的地方。

　　在床上他不知坐了多久，又不知睡了多久，站起來，走到水缸邊，喝兩口水，從麻袋取了一塊東西出來，咬了一口，又是奇怪的滋味，他長嘆頻頻，怎地自己一生中，會有如此奇的遭遇。

　　思潮紊亂，百般無聊。

　　他摸索著拿起那本書，走回床側，他多麼希望自己能在這無聊的時光中有消遣的東西，可是沒有光線，又怎能看書呢？

　　他無可奈何地將書頁翻動著，突地發現，書上的字跡，竟像有些凸出的樣子，那想必是為石刻時聚墨過多，或者是抄寫時聚墨太濃，無論如何，他的心，狂喜地跳動了一下，因為，在這無聊時候裏，他總算有了可以消遣的東西。

　　從第一個字摸起，呀，不能閱讀，而只能如此摸索，可的確是件苦事，他忽然有了盲人的痛苦，也開始體會到盲人的痛苦。

　　一筆一畫，一撇一橫，他嘆著氣，摸索著，終於，他脫口呼道：「氣！」

　　第一個字，是「氣」字，那麼第二個字呢？終於，他也摸了出來，那是個「混」。

　　摸出了兩個字，他信心大增，下面的字，他便更仔細而耐心地摸著，於是，他又摸出了。

　　「沌，清，濁。」三個字。

　　第六個字他摸得極快，因為那又是個「清」字，第七字，「升」，第八個字，又是「混」，第九個字，「降」，第十個字，「道」，第十一個字，他摸得極快，因為那是個「一」字，第十二個字，「法」，第十三個字，他摸了更久，才摸出是個「眾」字。

　　閱讀十三個字，那幾乎在霎眼之間便可完成，可是要摸出十三個字，即的確是件困難的事，他歇了口氣，伸了伸手，手指卻像是有些麻木了，時間更不知過了多久，他將這十三個字低念一遍！

　　「氣混沌清濁清升混降道一法眾……」

　　於是，他茫然了，這十三個字是甚麼意思，他無法瞭解，只得集中思索，又不知過了多久，他暗中思索著道：「氣，大概是說真氣一類的氣的，是混沌的，清濁不問，要想清氣升，濁氣降，道理只有一個，但是方法卻有許多－－」

　　「呀！這十三個字，是不是這樣的意思？」

　　他只能猜測，卻不知道自己的猜測是否正確。

　　於是他起來喝了兩口水，又吃了些東西，便再摸下去，只覺下面的句子，越來越繁複深奧，他每摸一個字，便要停下來思索許久，在摸下一個字的時候，他心裏還在不斷地思索著上一個字的意義，這樣，他摸得便更加慢了。

　　時間，便在這摸索的苦思之下過去，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他只道那一缸高達五尺，粗不能合抱的水缸中的「水」已幾近喝完，而那麻袋中的「食物」也似剩無幾了。

　　但見他此刻卻並沒有來為這些生活上必須的東西發愁，因為這本薄薄的書冊上的字跡，已吸引了他大部分心神。

　　他再也想不到這薄薄的一本書冊上，所記載的東西，竟是深淵如滄海，這其中每字都像是有著一個特別的意義，而第一個意義即又都是武學中極深奧的精妙之處。

　　展白天性本極好武，只苦於未遇明師，此刻他發覺了這種武學秘笈，怎會不歡喜如狂，別的事，他便一概不放在心上了。

　　他對字跡的摸索，雖然越來越覺容易，但是書中的字句，卻越來越難以明瞭，往往一個字他要詳思許久，而且要承上顧下，再分辨那個字相連是一句話，到哪裏才能成一段落，因之，他的進展反而越來越慢。

　　但是任何事只要有了開始，便會有結束的一天，何況他是如此有恒心。

　　終於，一天，當他將最後一個字都辨清的時候，他的心，不禁為之狂喜地跳動起來。他臥在床上，仔細地再將這冊書上的每一字，每一句都仔細地思索一遍，此刻他已能將這冊書上的每一個字都毫不困難地背誦出來。

　　他思索得越深，狂喜的心，便也跳動得越厲害，因為他每思索一遍，便發覺這其中所含的武學精妙，竟是他連做夢也沒有想到過的。

　　於是他開始依著這秘笈上所記載的方法，練習起來。

　　摸索著的日子雖然是困苦的，但一切困苦，他此刻都已得到了報償，因為他發覺依著這本書上的方法來修習內功，進境竟是無比的迅速，這和以前他苦練武功的時候，其難易之別，真是判若天壤。

　　他休息的時候越來越少，因為又發覺自己的精神此刻竟是如此充沛，他再也不去想別的東西，因為這些武學的精妙，已使他無暇旁騖。

　　那知－－

　　過了不知多少黑暗的日子，他盤膝坐在床上，繼續著他內功的修習。

　　當他意與神合，心無雜念的時候，他發覺他身下的石床，竟突地緩緩移動了起來。

　　他大驚之下，猛提一口真氣，身軀便又輕靈而曼妙地躍到地上，凝神戒備，他不知道在自己一生之中，現在又將遇著甚麼奇怪的變化。

　　石床仍在緩緩移動著，山壁外突地傳來一陣清朗的笑聲，這笑聲竟衝過山壁，傳入他的耳裏，他緊張的期待著，身上的每一根神經，似乎都已因著這緊張的期待而繃起如弓弦了。

　　「轟咚！」一聲巨響，一線天光破壁而入，在石床後邊的石壁上，竟現出一個數尺大的洞來！

　　展白大吃一驚，心想：「甚麼力量可以把這整座石壁震開？……」

　　但，展白驚詫未定，笑聲震耳，破口之處，陡然湧現一個頎長的人影！

　　頎長人影，背光而立，展白視線突然由暗到明，一時之間，看不清來人的面貌，只能看到那頎長人影，滿頭亂髮飛蓬，長衣在微風中，撲撲飄揚，當洞口而立！

　　頎長人影，哈哈大笑，石壁回音，笑聲震耳，嗡嗡不絕！

　　頎長人影身形一晃，倏然撤身站在石床上。

　　展白再凝神一看，原來竟是那亂髮怪人，「雷大叔」！

第九回　淫書奇功

　　展白目光驚奇而錯愕地望在這怪異老人「雷大叔」的身上，只見這「雷大叔」笑聲漸斂，緩緩跨下石床，含笑道：「你心裏在奇怪，我怎地會將你帶到這裏來，又為何突然走了，是不是？」

　　展白不禁一愕，只得輕輕點了點頭，卻聽「雷大叔」說道：「你心裏還在奇怪，這石洞莫非有甚麼古怪，是不是！」

　　展白又自一愕，暗道：「他怎地完全知道我的心事。」他卻不知道此情此景，無論是任何人設身處境，都會有這種猜疑，這「雷大叔」將心比心，自然一猜便中。展白一愕之後，只得又點了點頭，卻見「雷大叔」哈哈一笑，好整以暇地在床邊坐了下來，道：「那第一件事你自然不會猜到，至於那第二件事嘛－－」他語聲微頓，緩緩伸出手掌，四下一指，接著又道：「你且看看，這山洞原本一無巧妙，只不過我在你熟睡之際，將石床石桌的位置移動了個方向，然後再用塊巨石堵住洞口，你在黑暗之中，只當是洞口還在石床前面，卻不知－－哈哈，」他伸手一指石床邊他方才突然現身的洞口，大笑兩聲，極為得意地接道：「這洞口只是在這石床旁邊而已。」

　　展白目光動處，只見他方才現身之處，天光直射而入，一塊巨石，已被移到一邊，心中不禁恍然，暗嘆一聲：「我怎地竟連這道理都想不出來？」心思一轉，又忖道：「這怪老人此刻說起來，不但語聲清晰，而且有條有理，哪裏還有半分他先前那顛狂怪異之態，莫非他以前只是故作姿態而已，只是－－他這卻又是為著甚麼呢？」他心中仍然大惑不解，但一時之間，卻又不知如何問出口來。

　　只見「雷大叔」目光一轉，突地看到展白時刻摸索，因而一直放在桌邊的那本內載武功奧妙的書冊，方自斂去微笑的面容，又自泛起一絲笑意，緩緩伸手拿了起來，展白直到此刻，方第一眼見到這本他不知摸索過若干遍的武功秘笈樣子，只見這冊薄薄的秘笈，封面竟然彩色斑斕，一眼望去，只覺色彩奪目已極。

　　他先前只當這本秘笈，必定是淺灰淡黃一類顏色，此刻不覺大出意外，不禁為之一愕，突地想起他幼時聽到的一個「瞎子摸象」的故事，那是在一個夜涼如水的晚上，他那已因長久的痛苦折磨而死去的慈母，在一盞孤燈邊對他說的。

　　黃昏的燈光，慈母的面容，此刻似乎又泛起在他眼前，柔和的語聲，諄諄的教誨，此刻也似乎響起在他耳邊：「你若沒有親眼見到，即使那東西是你親手摸觸到的，你也不能替它妄下斷語，不然，你也就會變成和那些摸象的瞎子一樣愚笨。」

　　他已深深地體會到這幾句話裏所包含的深刻的教訓。他也已深深地瞭解到這教訓中所包含的愛心，一時之間，他不禁又回到遙遠的往事中去，竟忘記了他此刻身在何處。

　　「雷大叔」一面緩緩翻動著手中的秘笈，一面緩緩又道：「老夫帶你到這裏來，就是為了要你能讀到這本秘笈，這些日子來，想必你已讀過了，是不是。」

　　方從往事的夢中醒來的展白，眼眶中似已有淺淺的淚痕。

　　他茫然點了點頭，卻聽「雷大叔」又道：「老夫將你獨自關閉在這洞窟之中，也是為了要你能在黑暗與孤獨之中，仔細研讀這書中的精妙，不知道－－」

　　他語聲越來越見鄭重，展白聽了心裏卻不禁有氣，暗忖：

　　「你要我仔細研讀這書中的精妙，卻又將我關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哼－－這是甚麼話！」忍不住搶口道：「老前輩對晚輩的盛情，晚輩實在是感激得很，只不過晚輩的眼睛並沒有甚麼毛病，在有光的地方一樣也能看得見字跡，而且看得十分清楚，老前輩若以為晚輩只有在黑暗中才能見物，那麼－－哼哼－－」他生具直腸，此刻心中有氣，便不管對方是誰，也要痛痛快地說出來，至於說出來的後果如何，他卻根本未曾考慮，這卻也正是少年男兒的本色。

　　那知這「雷大叔」默默地聽著他的話，非但絲毫不以為忤，面上反而泛起一種淡淡的笑容，直到展白話說完了，他面上突又掠起一陣奇異的表情，像是突然想起甚麼，竟自長嘆一聲，道：「當真是一模一樣的脾氣，唉－－」長嘆一聲，語聲突頓，展白聽了他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心中方自一動，卻見他突地手腕一揚，將手中那本彩色絢爛的書冊，筆直地拋了過來，口中道：「少年人心直口快，原本是好事，但對人對事卻不可輕加判斷，知道嗎？」

　　展白又為之一愕，全然不知道他話中的用意，直到那本彩色斑斕的書冊已在洞外射入的天光的映影之下展現在他眼前，他方自疾忙伸出手來，接著了它，只聽「雷大叔」冷冷道：「打開看看。」

　　展白心中大奇！

　　「難道這本書在有光的地方就看不見了嗎？」但是他卻清楚地記得，書中的字跡是整齊地排列著的，於是他暗中替自己方才的猜測下了個堅決的否定，伸手翻開這本書冊定睛一看－－

　　他卻又不禁呆呆地愕住了。

　　他的心，也為之急遽地跳動了起來，他幾乎想立刻將這本上面滿載武功奧秘的秘笈撕毀。

　　但是另一種混合著強烈的好奇，與原始的慾望的衝動，卻又使得他的眼睛再也不能移動一下，剎那之間，他只覺目眩神迷，心蕩意搖，身形幾乎站立不穩，顫抖著伸出手掌，再去翻動第二頁。

　　那知－－

　　「叭」地一聲，他面頰之上竟被「雷大叔」重重拍了一掌，手腕微展，手中的書冊也被「雷大叔」劈手奪了過去，他心頭一震，心智一清，想到自己方才的樣子，不禁為之紅生雙頰。

　　原來他伸手翻開那一面彩色斑斕的封面，目光轉處，卻見第二頁中，雖有一行行淡淡的字跡，但整頁之上，卻畫滿了身無寸縷的絕色美女，而且亦是以極為鮮豔的色彩繪就。

　　這些美女或坐或臥，粉臂雪股，瑩瑩生光，不但體態姿勢，各盡其妙，畫得生動無比，而且眉梢眼角，隱含春意，面目之間，更滿含蕩意，有的是鬢髮亂灑，胸雪橫舒，有的是金針輕拈，繡榻斜臥，便是鐵石傻子見了，也無法不為之心動。那展白雖然坦蕩正直，但究竟是血肉之軀，而且血氣方剛，一生之中，幾曾見過這種圖畫，更何況這些圖畫之中，還似隱含著一種奇詭的魅力。

　　此刻他定了定神，只覺心頭似乎還在砰砰跳動，卻聽「雷大叔」冷笑一聲，道：「黑暗之中，雖然看不見，但卻比看得見還要好些吧！」

　　展白目光一望，心中大感慚愧，那知「雷大叔」卻又微微一笑，伸手一拍他肩頭，和聲道：「不過你心裏也不要難受，這本『鎖骨銷魂天佛秘笈』，自古至今，不知葬送了多少英雄豪傑的雄心壯志，你年紀還輕，這又算得了甚麼。」言語之中，竟滿含安慰鼓勵之意。

　　展白心中不禁大為感激，目光一抬，訥訥地說道：「老前輩……晚輩……年輕識淺，還望老前輩不要怪罪。」

　　要知道他生性剛直，別人若是對他輕視欺凌，要他低頭認罪，那是萬萬不能，但若是別人對他好些，他心中有愧，便又忍住不說出來。

　　「雷大叔」微微一笑，又道：「鎖骨銷魂卷，天下第一奇，這句話你年齡尚輕，大約不曾聽過，但若是－－唉，若是年紀和我相若之下，卻極少有人未曾聽過這天下第一奇書的故事，我費盡千方百計，尋得此書，卻也險些因它走火入魔。」他語聲一頓，突又將這本怪絕天下，也妙絕天下的奇書，送到展白面前，又道：「你再看看，這書中的玄秘之處，還不止此哩。」

　　展白垂下頭去，眼觀鼻，鼻觀心，只是再也不敢望它一眼。

　　「雷大叔」微微一笑，伸手掩住了此書的大半，又道：「你且看著這書上的字跡。」

　　展白心有餘悸，但知道這怪異老人此舉定有深意，輕輕一抬眼簾，只見這上面的極淡字跡，開頭幾字，意是寫著：「美人有態有情有趣有神，唇檀拂日，媚體迎風……」他心頭一動，抬起目光，再也不敢望下看去，心中卻不禁大奇，期笑著道：「晚輩在暗中摸索，這開頭幾字，似乎根本與此大不相同！怎地－－」

　　「雷大叔」雙眉一展，喜動顏色，道：「你再閉起眼睛摸摸看。」

　　展白心中一動，立刻闔起眼簾，伸手摸去！

　　上面字跡微凸，他入手便知，仍然是那些內含武功奧秘的字跡，不禁張開眼睛，奇道：「這是怎麼回事？」

　　「雷大叔」嘴角含笑，像是極為高興，道：「先前我怕你縱然在黑暗中尋得此書，卻也不知其中奧妙，那知竟真的摸出了上面的字跡。」

　　展白接口道：「晚輩這些日子以來，日日都在摸索，已將此書上的字跡完全默誦出來－－」

　　「雷大叔」雙眉一軒，急急問道：「書中含意，你可曾明瞭？」

　　展白嘆道：「晚輩資質愚魯，書中字跡如此艱澀生奧，晚輩苦苦琢磨多日，才將此中含意，略為瞭解少許，還望老前輩再加指點。」

　　那知「雷大叔」突地眼簾一垂，浩嘆一聲，緩緩說道：「看來天緣偶合，一絲也強求不得，唉－－我這番苦心，總算也沒有白費。」他緩緩張開眼睛，退回石床坐下，又道：「你若真能將此書中奧妙了然，只要再加研習，只怕毋庸多日，就連老夫也不再是你的敵手。」

　　展白忍不住問道：「此書明明是本正正當當的內功秘笈，怎地卻有個如此不正的名字，著書之人明明想將自己的一身武功傳之後世，卻又怎地在書上畫些這種－－唉，這豈非故意要陷人入罪。」他語聲漸漸地變得高昂起來：「像這種人寫下的內功秘笈，只怕也不是甚麼正道功夫，晚輩不學也罷。」

　　要知道他本具剛強正直的至情至性，幼從父母之訓，更使他成為一個一絲不苟的正人君子，此刻但覺心有所感，便又直率地說了出來。那「雷大叔」微微一笑，意示讚許，道：「此書雖有許多邪異之處，但書中所載武學奧秘，卻都是武林家正宗的不傳之秘，而且著書之人如此作法，也並非沒有深意。」

　　展白「哼」了一聲，方待辯駁，卻聽「雷大叔」又已接道：「此書的來歷，武林中人言人殊，莫衷一是，但歸納起來，此書大約是兩百七十年前，一位叫做『隻眼郎君』的武林奇人所著。」

　　展白忍不住又自問道：「這『隻眼郎君』又是甚麼人，難道他只有一隻眼睛嗎？」他終究是少年心性，心裏覺得奇怪，便又問了出來。

　　「雷大叔」微微一笑，道：「這個隻眼郎君名雖『隻眼』，卻非『隻眼』，他取此名大約是取的『獨具隻眼』之意，吾生也晚，雖然不能眼見這位前輩奇人的風采，但聞得江湖故老傳言，這『隻眼郎君』不但武功奇高，而且凡事都有獨特的見地，更能識人，江湖中人的好歹善惡，只要被他見了一眼，便立刻可以分辨，再也無所遁形，是以有許多假冒偽善的武林中人，都被他揭穿隱私。」

　　展白劍眉一揚，又問道：「此人既是如此人物，怎地卻又弄出這種害人不淺的東西來，依晚輩看來，此人只怕也是個假冒偽善的偽君子哩！」

　　「雷大叔」微微笑道：「人是『蓋棺便可論定』，但是這位武林前輩的一生行事，此刻他不但『蓋棺』已久，而且只怕早已骨化飛灰，卻仍無法『論定』，這自然便是因為他在武林中惹下無窮風波，不過－－他一生行事是善是惡，雖然各人觀點不同，看法各異，但是他留下的這本武功秘笈，卻萬萬不能算做『害人的東西』。」

　　展白劍眉又見一揚，心中大感不服，忍不住抗聲說道：「老前輩方才還說這本秘笈不知葬送了多少武林豪傑的雄心壯志，此刻怎又說它不是害人的東西。」

　　「雷大叔」微微一笑，道：「想不到你年紀如此，卻也固執如此，但固執定須擇善，『擇善而固執之』方是君子。」他微笑稍歇，又道：「聞道那『隻眼郎君』非但不是『隻眼』，而且天生俊秀，貌如子都，在當時江湖中，享有第一美男之譽，是以他一生之中，不知經過了多少情孽糾纏。只是他心如鐵石，絲毫無動於衷。」

　　展白暗「哼」一聲，忖道：「心如鐵石，便是無情之人，人既無情，必定不會是甚麼好人。」他此刻心中對這「隻眼郎君」已有成見，是以無論「雷大叔」如何說法，他心中都不服，只是他見「雷大叔」對此人像是十分推崇，是以口中也就沒有說出。

　　只聽「雷大叔」又道：「這位前輩起初在江湖中成名立業之際，武功雖高，卻未臻絕頂，那些被他揭發了隱私之人，自然恨他入骨，只是他交遊廣闊，當時武林中有數的幾位奇人，對他都特別青睞，是以那些人心中雖然積恨，卻也無可奈何。」

　　「於是這些人苦心積慮之下，就想盡千方百計來引誘於他，只要他做出一件邪行，那些人就可藉口將之除去，那知－－哈哈。」

　　他得意地大笑兩聲，又道：「那知他心腸當真是堅如金石，無論你利誘或是色誘，他都無動於衷，所以他始終沒有落入陷阱。」

　　展白心中雖然不服，但此刻卻也不禁對此人的行徑，暗中起了些讚佩之心，忖道：「此人若真的如此，倒也可真是個頂天立地的大丈夫。」

　　卻聽「雷大叔」又道：「後來他忽然參透內家妙諦，便尋了個隱僻之地，靜研武功上乘奧妙。他雖然處處設防，那知卻被他一個最親近的朋友，因妒生恨，將他靜修之地，說出了去。於是此訊一傳，群魔大動，竟等他靜修之際，前去騷擾，這其中最厲害的，據說是一個美絕天仙的魔女，竟施展『女迷魂大法』，在他那絕頂內功將成未成之際，使他心動。」

　　他語聲一頓，苦嘆一聲，展白亦不禁為之心動神馳，嘆口氣道：「可惜。」

　　「雷大叔」又道：「內功練不成，可惜還在其次，唉－－要知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內功修習得愈加上乘，心魔也就愈加難防，尤其在他這種將心妙諦，性命交修，生死交關將通未通之際，一個不好，非但立時要走火入魔，而且性命也危如懸卵。」

　　「這一代武林奇人便在這性命交關之際，微生綺念，走火入魔，若非當時武當玄門的掌教真人『鐵心道長』，與少林佛門的『韋教祖師』『苦水上人』，聞得訊息，一怒連袂下山，以佛道兩門的無上大法，將他救轉，那麼他縱不立刻魂歸離恨，至少也得走火入魔從此不能動彈了。」

　　他將這昔年轟動天下的武林掌教往事，說到這裏，展白才不禁透了口長氣，伸手一抹頭上汗珠，搖首嘆道：「好險。」

　　「雷大叔」卻又苦嘆道：「唉！縱然如此，但這位武林奇人，雖然早已參透內家絕頂奧妙，但卻因為身體受損，從此不能勘破內功最後一關，以致抱恨終生，他雖然不願將自己苦心研透的武功絕頂奧秘，因此湮沒，卻也不甘後學毫無困難地得到這種絕頂訣妙。」

　　「因之他才費盡心力，製了如此一本奇書，藏在羅浮絕頂的一個隱秘所在，而且揚言天下，有如此一部奇書，只是直言定力不堅的，切切不可嘗試－－」他目光一轉，望向展白道：「這又怎能說他不對？」

　　展白愕了一愕，垂首無言，卻聽「雷大叔」接著又道：「這位前輩異人，後來自知武功無法再進一層，便埋首於詩詞書畫之中，他天資絕頂，當真是『一通百通』，後來竟成了天下聞名的丹青妙手，據說這本奇書上的圖畫，不但全是他親手所繪，而所繪的人，便是那曾毀他大道的魔女。」

　　他將手中畫冊一揚，接道：「你方才見這書中之人，是否神態各異，但面目卻完全一樣，唉－－這魔女當真是天生尤物，便只這畫裏傳真，已能使人意馬心猿，也難怪那『隻眼郎君』－－」

　　他長嘆一聲，倏然中止了自己的話，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這段離奇詭異，曲折豪快的武林往事，只聽得展白目定口呆，意醉神迷！眼前似乎活脫脫地現出那「隻眼郎君」的影子。

　　他不禁為之默然垂下頭去，心中反覆忖道：「便只這畫裏傳真，已能使人意馬心猿……唉！看來不但這『隻眼郎君』是位奇人，就是這魔女也是奇人。」

　　兩人默然良久，各各似乎都在追憶武林前輩的英風往事，展白心中更多了幾分警惕，一陣風由洞上吹來，撲面吹向展白。他抬起頭來，定了定神，微喟一聲，方自問道：「這本奇書後來的歷史如何？又怎地會到了老前輩你的手上？」

　　「雷大叔」目光一抬，像是方自從回憶中醒來！定了定神，道：「那『隻眼郎君』話雖那般說法，但武林中人聽得有這種內家秘笈，誰能不怦然心動？不到半年，羅浮山群雄畢集，都是一心想要尋得這武林秘笈的人，但轉眼一年過去，在羅浮山巔的大小洞幾乎被這些人搜尋一遍之後，這本武林秘笈也終於被法華南宗門下的兩個弟子尋到。」

　　展白雙眉微皺，接口道：「那些別的一心尋寶，但卻失望了的人，只怕不會讓他們那麼安穩地得到此書！還有－－」他指了指「雷大叔」手中那本書接道：「他們見到這本看來彩色斑斕，彷彿是一本豔詞淫畫的奇書的時候，又怎地知道這便是『隻眼郎君』所留的內家秘笈呢？」

　　「雷大叔」微微一笑，道：「這些事我也是聽於故老相傳，真實詳細的情況，我也知道得並不清楚，只知這『法華南宗』的兩個弟子，在武林中本是有名的硬手－－」他語聲停頓，突地長嘆一聲道：「要知道這些武林高手聚到羅浮山之後，本已經過一手的明爭暗鬥，葬身於此事中的人，不知已有了多少，這『法華南宗』的弟子兩人，經過一陣『弱肉強食』的淘汰競爭之後，還能屹立不倒，想必不但武功極硬，便是心計也定有過人之處。」

　　展白連連頷首，道：「是極！」心中一面卻對這「雷大叔」分析事情的冷靜清楚，頗為敬佩，念頭轉處，心中不禁又為之一動！

　　「他本是極端聰明的人，以前卻為甚麼要裝成那副樣子，唉！想見他自身也定然有著一段不平凡的往事，以後我倒要問問他！」

　　卻見「雷大叔」，一揚手中那本《鎖骨銷魂天佛秘笈》，接著又道：「此書被那兩人發現之際，據說是被裝在一個製作得極其精妙的檀香匣中，匣面之上便寫的是『鎖骨銷魂天佛秘錄』八字，這也就便是此書有此名稱的由來，那兩人發現此本奇書之後，竟全然不動聲色，只將檀木匣子打開，取出這本秘笈，換上一本『太極拳法訣要』，放在匣裏，神不知鬼不覺地再將這匣子放回原處，然後他兩人竟再跟著別人一齊尋找，只當根本沒有發生這回事一樣，別人自也全不知道。」

　　展白暗嘆一聲，道：「這兩人當真是工於心計，難道他們神色之間，一絲也沒有露出嗎？」

　　「雷大叔」頷首嘆道：「想那般武林豪士，都是何等人物，端的是眼中不留半粒沙子，只要他兩人稍現辭色，別人焉有看不出來的道理！」

　　展白嘆道：「我只道『法華南宗』是武林正宗，卻想不到也有這等弟子。」

　　「雷大叔」安然一笑，道：「莫說『法華南宗』，便是『武當』、『少林』，又何嘗沒有敗類。」展白頷首一嘆，卻聽「雷大叔」接道：「上山尋寶之人，有的被慘殺而死，有的失望歸去，最後只不過剩下十數人而已！那『法華南宗』的兩個弟子，便不動聲色地混在其間，過了數日，一個深夜之中，那時正值初冬，羅浮山巔，寒意已重，大家正在圍火取暖，忽地聽得一陣陣狂笑，遠遠傳來，大家心中一驚，跑去一看－－唉，夜色之中，只見那『法華南宗』的兩個弟子其中一人，竟脫得渾身赤裸，在朔風中滿地打滾，而他手裏，便拿著這本奇書。」

　　展白只聽得心頭一顫，忍不住脫口驚呼一聲，「雷大叔」長嘆接道：「原來那人身懷奇書，忍了數日，終究忍不住，心想：『深夜之中，我偷偷看幾眼又有何妨。』便乘著大家未曾注意之際，跑到一個山窟中，藉著微弱的火光偷看，唉－－他不看便好，這一看之下，只看得他面赤心跳，神銷魂蕩，心中無主，此人年紀尚輕，本是個獨行巨盜，後來才投入『法華南宗』，是以內功修為亦不甚純，再加上他早年放蕩江湖，難免聲色犬馬，在羅浮山巔苦了一年，忍了一年，心中本自有些發慌，那禁得如此刺激，看了許久，竟看得發狂了。」

　　展白心頭不禁又為之一震，脫口道：「這本書上的幾頁圖畫，當真有這般魔力？」

　　「雷大叔」嘆道：「你未窺全貌，自然不知道其中奧妙，據說此書中所說的圖畫，都是依照那魔女的『女迷魂大法』所繪，書中詞句，更是－－唉！你但想此書既有『鎖骨銷魂』之句，便自有『鎖骨銷魂』之力，由此便可見一斑了。」

　　他微頓又道：「另一個『法華南宗』弟子，見了這情況，大吃一驚，慌亂之下，跑了過去，先不管他同門兄弟的生死，伸手就將此書搶了過去，他如此一來，那些武林群豪便動了疑念，大家竟一齊動手，將這師兄弟兩人制住，而且大家約定，誰也不得翻閱此書，一面將此書壓在一塊大石之下，一面想出各種酷刑，來拷問這師兄弟兩人，這兩人一個狂了，一個受刑不住便說了出來！」

　　展白又自接上嘆道：「此種情況，這兩人想必都難逃毒手了吧！」

　　「雷大叔」嘆道：「不但這兩人身遭毒手，而且死得極慘，別的人一聽之下，便也立刻為之大亂！據聞那法華門人話方出口，站在最前的五人，便被他們身後的人下了毒手，其餘的人不分親疏，不分敵友，一陣亂砍亂殺，其中只有一人叫做『五爪靈狐』的，心智稍清，忖量自己武功較差，是以先就溜了，但卻也未曾走遠，躲在暗中偷看，到後來他眼見那些武林高手，互相殘殺殆盡，只剩下一個崆峒弟子，身手較高，狂笑著搬開那塊巨石，取出這本奇書，那知這人笑聲未絕，身後突地中了一刀，立刻氣絕。原來那『五爪靈狐』知道他此刻已是強弩之末，便偷偷到他身後，一刀將他砍死了，空山之中，狂笑之聲又起，卻已是那『五爪靈狐』發出的了。」

　　雷大叔一口氣說到這裏，語聲方自一頓。只聽得展白顫抖，手足冰涼，他初涉江湖，生性忠厚，幾時想到過江湖中竟有如此淒慘殘酷之事，武林中竟有如此奸狡兇殘之人！一時之間，只覺怒氣填胸，再也忍耐不住，突地劈手奪過這本奇書，雙手一分，竟要將這本天下第一奇書撕毀！

第十回　黑衣少女

　　「且慢！」雷大叔急聲喝止。

　　人影一晃，洞口之處鬼魅似的出現了一條人影。

　　展白目光觸及那條鬼魅似的人影，心中不由一愕！

　　原來這鬼魅似的人形，纖腰一束，體態如柳，頭上髮髻高挽，一襲柔軟的黑綢衣衫隨風微揚，臉上蒙著一方黑紗，雙手膚白如玉，正是凌風公子房中出現過的神秘黑衣女郎！

　　雷大叔見這神秘的黑衣女郎，在此地出現，臉上現出一絲不悅之色，皺了皺眉，問道：「甚麼事？」

　　覆面黑紗之中，黑衣少女如水秋波，向展白飛快地一瞥，嘴中卻冰冷地說道：「弟弟和妹妹打起來了。」

　　「你怎麼不管？」雷大叔似乎頗為關心。

　　「我管不了！」黑衣少女仍然是冰冷的語調。

　　「哼！」雷大叔像是不信，沉哼了一聲，又問道：「你母親呢？」

　　「他更不聽母親的話！」

　　「你父親，還有別的人！」黑衣少女一貫冰冷語調，似乎已惹起雷大叔的不快，語氣中有點不耐煩地說：「難道你家的事，非要找我不行嗎？」

　　「別人管不了！」

　　展白在一邊也感到奇怪，看雷大叔的情形，分明又驚又急，但黑衣少女語調卻始終是冰冷冷地，好似漠不相關的神態，何況她說的是她自己的同胞兄妹之間的事呢！

　　展白關切的只是婉兒，那天真未鑿的少女，是不是為自己跟她倨傲無情的哥哥打起來了？

　　「我去看看。」雷大叔愣了一下，顯然是關心婉兒。又轉頭對展白說：「你在此地等我！」

　　說罷又示意展白，把《鎖骨銷魂天佛秘笈》收起來。身形一晃，頎長的身形，就在黑衣少女站在洞口空隙之處，如一縷輕煙般地飛了出去！

　　在雷大叔馳去之後，黑衣少女並沒有隨著走開，卻一偏身向洞內跨了一步，斜身倚在石壁上，一雙如水的美目緊緊地盯住展白。

　　這時，洞外明亮的光線，斜射在黑衣少女的臉上。雖然她的櫻口與瑤鼻被黑紗掩住了，但黑紗上面所露出的春山黛眉，如水秋波，被斜射的光線一照，越發顯得眉目如畫，美麗得令人眩目、神奪！

　　「姑娘，請裏邊坐……」展白被黑衣少女美目倩兮地盯著一瞧，目炫神搖，想說句客氣話，以掩窘態。誰知話一出口，才想到在這荒山野洞裏，自己是一個孤男，怎好請人家一個黃花少女到洞裏邊來坐？想到這裏，神情更顯得尷尬了，不由得用手抓抓鼻子，又摸摸耳朵，偏偏他手中又拿著那本《鎖骨銷魂天佛秘笈》，沒個放處。

　　「你手中拿的是甚麼？可不可以給我看看？」

　　黑衣少女目光投在色彩繽紛的「天佛卷」上。展白才猛然憬悟《鎖骨銷魂天佛秘笈》中，春色無邊的畫面，是萬萬不能給一個少女看的，不由急得忙向懷裏揣，一邊急得結結巴巴地說：「沒有……沒有甚麼！」

　　「藏甚麼？」黑衣少女黑漆漆的瞳仁一拋，給了展白一個白眼，帶著鄙視的口吻說道：「我只是看看，又不要你的，小氣鬼！」

　　「這……這……姑娘不能看……」

　　展白生具傲骨，十數年的飄零身世，受盡了冷落與白眼，最怕受人鄙視，而黑衣少女這幾句話，卻正刺傷了他的痛處，如若是別事，他拼命也不惜的。可是，這《鎖骨銷魂天佛秘笈》，他是說甚麼也沒有膽量拿給黑衣少女看的。

　　「哼！」黑衣少女皺起瑤鼻哼了一聲，語氣更是冷冷，「我從來沒有求過人，沒想到第一次求人就碰了釘子。我救過你一命，憑這一點，你也非要給我看看不可！」

　　黑衣少女說至此處，蓮步輕移，裊裊娜娜地向展白走來，而且白如凝脂的玉手一伸，冷冷地說道：「拿來！」

　　展白嗅到一股似蘭似麝的馨香，隨著黑衣少女一抬手之間，衝進鼻端，又見她如水的秋波緊緊盯著自己，一邊意亂情迷，一邊止不住連連後退，嘴裏說道：「姑娘……實在不能看……」

　　黑衣少女見展白真不給她面子，腳尖一點勁，身形比電還疾，欺近展白，同時，左手並二指，直點展白雙目，右手卻用「葉底偷桃」招式，直搶展白手中拿的「天佛卷」。

　　黑衣少女突然出招，身法與招式，都是奇快無比，展白無備，驀感眼前一花，勁風襲體，黑衣少女已攻至眼前。展白無暇思索，完全是本能的反應，右手以「天佛卷」猛敲黑衣少女腕部「關元」，左掌下劈，巧破「葉底偷桃」妙招。

　　黑衣少女家學淵源，即當今武林一流高手，亦少有敵手，若是展白未進洞內之前，就這一招，展白也萬難躲閃！

　　但展白習得《鎖骨銷魂天佛秘笈》上所載，無上的佛家內功吐納導引之法，雖是在暗中摸索，乏人指導，而且時日甚短，但也今非昔比，就在毫無招式章法可言之下，出手也妙到毫巔，攻敵之必救，逼得黑衣少女非要撤招自保不可！

　　不過，黑衣少女武功比展白實在高出甚多，而且展白內功雖已飛快地增加，卻不自知，並不能靈活運用，也就不能發揮威力。在他逼開黑衣少女的雙手之後，微一怔神，黑衣少女左手一翻，「唰！」的一聲，已把展白拿在右手之中的「天佛卷」，給奪了過去！

　　展白手心一滑，「天佛卷」已出手，黑衣少女卻已縱身掠至洞口之處。

　　「我看到底是甚麼書？這樣寶貴！看都捨不得給人看……」

　　黑衣少女手拿「天佛卷」，一邊說，一邊輕移蓮步向洞外走去，同時以白玉般纖纖手指開始翻閱……

　　「姑娘！看不得！」展白心中大急，一邊叫，一邊由洞內追了出來！

　　「啐！」黑衣少女已把「天佛卷」翻開只看了一眼，便不由粉面通紅，低啐了一口。說道：「這樣的壞書！還給你！」

　　「嘩！」黑衣少女返身快，展白衝出來也快，二人撞了個滿懷，不由同時驚呼出聲：「哎呀！」

　　黑衣少女被展白撞進懷內，胸前一麻，周身酥了半邊，這是她一生中從未經過的事。以一個黃花處女，被一個男子撞在懷內，雖然不太痛，卻是又驚又羞，不禁使她心頭小鹿般突突亂跳，立時之間，滿臉紅霞，呆呆地一言不發……

　　展白懵著頭撞在黑衣少女懷內，只覺著暖玉溫香撞了滿懷，一股從未感受過的滋味，使得他心蕩神搖，急退三步，抬頭一見黑衣少女滿臉紅霞，秋水般的雙目明媚欲流，似嗔似怒地望著自己……

　　「啊！對不起！」展白到底是個心無邪念的大孩子，一見撞了人家，趕快賠禮，向黑衣少女深施了一揖。同時，又彎腰把掉在地上的《鎖骨銷魂天佛秘笈》拾了起來。忽聽一聲陰森的冷笑起自身側！

　　這聲冷笑極冷，恍如令人有寒天裏掉進冰窖的感覺，聽得展白心中一懍，當即轉臉望去。

　　待展白一看清眼前的態勢，心中更加吃驚，原來不知何時，竟在洞外不遠的草地上，站了十數人之多，他竟不知這些人是何時來的！

　　為首一人，穿一襲淡藍色絲袍，長身玉立，神情瀟灑已極，面目也極為英俊，只是嘴角下撇，滿臉寒霜，雖在驕陽照耀之下，仍使人有冷森森的感覺。

　　展白一看來人，正是在病中要把自己丟出室外，倨傲無情的凌風公子，慕容承業！

　　凌風公子身後，有八名勁裝佩刀大漢，一個個雙眼精光暴射，狠狠地瞪住展白。

　　展白見這八名勁裝佩刀大漢，其中倒有三四名眼熟。跟隨中年貴婦，曾在林中傷了自己兩刀的陳清、陳平也在其內，其餘覺得眼熟的，可能是在凌風公子房中見到過，但想不出他們的名字。

　　在凌風公子右首，站定一個眇目道人，灰布道袍，削腮尖喙，面目如鳥，兩隻盲眼亂翻，只有眼白沒有瞳仁恍如兩枚白果，看來陰森可怖。挨著眇目道人站定一個中年儒生，巾帶飄揚，一臉狂傲之態。

　　凌風公子左首，也站定二人，一個臉色青白，頂上無毛的斷臂老者。一個一身華服，儼如豪貴的富紳。

　　這四個人站在一起，雖然顯得不倫不類，但一個個太陽雙穴高高鼓起，除了那眇目道人之外，每個人雙目開閹之間，俱都是精光四射，如利刃般光灼刺人。可想而知都是武功高強之奇人異士。

　　展白一見凌風公子，率領多人前來，一時不知其意，瞧瞧這一個，又望望那一個，口中卻未發一言。

　　「哼！」黑衣少女低哼了一聲，冷然說道：「欺侮了妹妹，又找姐姐來啦！」

　　凌風公子輕輕一皺眉，不理會黑衣少女，卻以倨傲無比的冰冷聲調，對展白說道：「想是你的病好了吧？」

　　「託福，在下的病痊癒了。」展白不知凌風公子，為何關心起他的病來了？只有據實以答。

　　「你還有甚麼後事，需要交代嗎？」凌風公子說此話時，嘴角竟浮起一絲笑容。不過，這笑容卻冷得使人心頭發顫。

　　「……」展白不知所云，一時未答出話來。

　　「你是裝傻，還是害怕？」凌風公子嘴角下撇，緊盯著展白問道：「你不記得在我房中說的話了嗎！」

　　「大丈夫生而何歡，死而何懼？」凌風公子咄咄逼人，激起了展白的怒火，不由傲然答道：「在下從來沒有怕過甚麼，更不知公子是指何而說？」

　　「哈哈哈！……」展白此話一出口，凌風公子尚未答言，站在一旁的狂傲書生，突然發出一聲高亢入雲的狂笑，笑聲嗡然震耳，顯然這中年狂生內功高深難測。

　　「胎毛未乾的小子，竟敢對公子如此說話？想是活得不耐煩了！」

　　中年狂生說罷，厲目一睜，奇光如電，袍袖一甩，往前走了兩步，看樣子就要上前動手。

　　展白被中年狂生如利刃的眼光一瞪，心裏不禁一寒。但他是個寧折不屈的個性，雖明知不敵，依然毫不畏縮地站在那裏，並暗中運功戒備，準備隨時一拼。

　　誰知中年狂生尚未出手，凌風公子身後的八名勁裝佩刀大漢之中，卻竄出二人，向著凌風公子一拱手，躬身說道：「公子爺，小的去把此人擒來！」

　　展白一看，竄出的兩名勁裝大漢，正是在樹林中傷了自己兩刀的陳清、陳平，不由心中更氣，暗道：「真是時衰被狗欺了，連兩個奴才都這般瞧不起自己……」

　　凌風公子低頭瞧了二人一眼，冷傲地說道：「要活的不要死的！」

　　就這一句話，更把展白氣得熱血沸騰……

　　「喳！」陳清、陳平雙雙應了一聲，又對中年狂生一抱拳，說道：「想這麼一個無名小卒，何需二爺出手，看小的去把他擒來！」

　　「哈哈哈！」中年狂生又是一陣狂笑，說道：「去一個就夠了，用不著兩個齊上！」

　　展白一聽，這個氣就更大了，暗想：「眼前之人，一個個都是這般小瞧自己，自己縱然不敵，也要拼掉他一個兩個……」

　　陳清、陳平，聽中年狂生這一說，倒真不好意思二人同時出手了。陳清「嗆啷！」一聲，抽出肋下佩刀，說道：「那麼，由我來！」

　　陳清鬼頭刀出鞘，一個虎步躍至展白面前，用刀尖一指展白鼻樑，喝道：「小子，亮兵器吧！」

　　展白見陳清對凌風公子與中年狂生那份奴才像，對著自己卻如此耀武揚威，又想到自己在病中被他們三人圍攻，連砍了自己兩刀的仇恨，不由怒火高燒，嘿嘿說道：「跟你這奴才動手，用不著拿兵器，小爺空手奉陪好了！」

　　其實，展白的家傳至寶「無情碧劍」，已在安樂公子手中遺失，此時想用兵器也沒有。不過，他見陳清的狂勁，實在忍不下這口氣，竟用了個「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辦法，給他來了個更狂，更驕傲！

　　展白此話一出口，凌風公子，中年狂生不必說，凡是隨著凌風公子一起來的人，莫不驟然色變，陳清臉上更是掛不住，大吼一聲叫道：「好狂的小子！看刀！」

　　陳清那天在松林內，曾領教過展白拳掌上的功夫，那天是三打一，還沒討了好去，如今一對一，在拳掌上自己決不是眼前少年的對手。因此，展白雖用話挖苦他，他仍不敢徒手與展白相搏。一聲暴喝之後，手中鬼頭刀一緊，就要上前動手，心想：好歹搠他一刀兩刀的，也得在人前出出這口窩囊氣……

　　「住手！」

　　誰知陳清鬼頭刀尚未亮招，黑衣少女卻突然嬌叱道：「陳清，你要不要臉？拿兵器和人家徒手打！」

　　陳清聞聲，臉上一陣白一陣紅，手拿鬼頭刀，上也不是，退也不是，一時之間呆了……

　　「這裏事不要你管！」凌風公子皺眉說道：「你與陌生男人單獨相處，我不說你，也就夠了，還在一邊多嘴，難道不知羞嗎？」

　　黑衣少女氣得周身發抖，那麼冷傲鎮靜的人，竟氣得語不成聲，以白玉般的纖指，指著凌風公子，「你……你……」了半天說不出話來。

　　「陳清！動手！」凌風公子卻不管這些，冷冷喝令陳清動手。

　　陳清正在進退維谷的當兒，凌風公子一聲令下，如奉綸音，提起亮光光的鬼頭刀，摟頭蓋頂向著展白砍下！

　　展白早已蓄氣待敵，見陳清一刀砍來微一偏頭，讓過刀鋒，「力劈華山」，當胸一掌向陳清打去！

　　「砰！」的一聲大震，展白這全力劈出的一掌，結結實實地打在陳清前胸之上！

　　陳清「吭！」的一聲，前胸如受萬斤重錘，一副高大身軀，直被展白一掌震飛三丈開外！

　　眾人驀然驚顧，陳清已口噴狂血，摔在地上死去，「噹啷」連響，一柄明晃晃的鬼頭刀也拋出老遠……

　　也就是在眾人微一驚愕之間，耳邊又傳來「砰！訇！」一陣連響！

　　原來是陳平見乃兄慘死在展白掌下，悲憤填膺，猛然向展白後心搠了一刀，展白聽到身後金刃劈風，知道有人暗襲，他自知在這樣多武林高手環伺之下，萬難討了好去，早立下拼命之心，因為他滿腹悲酸，再也受不住別人的侮辱了，尤其是當著黑衣少女的面，他也不知道是一種甚麼心理，只知道「威武不屈」，誰來跟誰拼。因此，在聽到腦後金刃劈風之聲，他不閃不躲，直待陳平手中鬼頭刀的刀尖，眼看要刺進他的後心之際，他才猛然一旋身，並借旋身之勢，右掌一式「倒打金鐘」，正好打在陳平耳門上，陳平連吭聲都未吭聲，翻身栽倒，立即七竅流血地死去！

　　再說陳清、陳平雖然僅是慕容府上的兩名衛士，但武功卻都不弱，就算武林中第一流高手，要想三招兩式把他們兄弟打敗，也不是易事。如今，展白只一出手，便把二人打死，眼前之人縱然個個武功高強，眼高於頂，見了這完全出乎意外的結局，也莫不臉現驚容！

　　一個個鼓著雙眼瞪著展白，心中暗忖：「想不到這不起眼的少年，倒真有點門道！」

　　不要說眾人奇怪，就連展白自己心中，也在驚異不止。暗想：「前些天在松林中他二人截殺自己時，自己還不是他二人的對手，如今，怎麼二人如此不濟事，只一掌便要了他們的命呢？」豈不知《鎖骨銷魂天佛秘笈》，乃天下第一奇書，內載武學均是不傳之秘，展白雖僅習數十天，內力已經大增。何況他還運足了全力，陳清、陳平焉能承受得住！

　　在展白暗暗自忖的當兒，凌風公子見展白連斃自己兩名手下，面上勃然色變……

　　「哈哈哈……」但凌風公子尚未出面，那中年狂生卻仰天發出一聲狂笑，笑聲高亢入雲，嗡然震耳，直到他笑罷收聲，餘音仍久久不絕，可見中年狂生內功火候，已達爐火純青之境。

　　「小子！」中年狂生笑罷一瞪眼，向展白喝道：「你在公子面前，連斃慕容府上兩名家丁，你小子夠狂！有膽量！」

　　「不管是誰，」展白不知自己出手輕重，連劈二人，心中不無愧疚之念。但他又受不住這些人的當眾侮辱，更知仇恨已結成，化解無望。左右前後，反正是個不解之局，不由豁出去了，見中年狂生一喝問，立刻昂然答道：「找到在下頭上，在下也捨命相陪！」

　　「狂妄小子！」中年狂生雙目神光暴射，沉喝道：「你認識我是誰嗎？」

　　「恕在下眼拙，」展白答道：「不知閣下是誰！」

　　「天涯狂生！」中年狂生暴吼道：「知道嗎？天涯狂生趙九州就是我，我就是天涯狂生趙九州！三招！只要三招便制你死命！」

　　「如果三招之後，在下不死呢？」展白反正豁出去了，明知不敵，嘴邊也不肯示弱。因為比他的武功高出太多，「天涯狂生」之名，他是聽得太多了，那差不多是個傳奇性的人物，武林中婦孺皆知，而且都津津樂道。天涯狂生出身在長白門下，三年藝成，便戰敗了長白門所有高手，連他授業的恩師也敗在他的手下。他覺得長白門人再沒有人可以教他，也沒有甚麼可學的了，便獨自下山，在江湖上揚言，誰能勝他，他便拜誰為師。因他天資奇高，無論任何門派武功，只要他看到，他便能過目不忘，而且能舉一反三，立刻悟出制勝該門武功之道來。因此，三五年下來，找他較量的武林高手，固然不在少數，但沒有一個人能是他的對手。後來他單人獨騎上嵩山少室峰，獨闖少林寺天下聞名的「羅漢陣」，又獨自一人跑上武當山，單人力戰武當派武功最高的「武當三子」，仍能全身而退，「天涯狂生」之名，已轟動了整個武林！

　　後來不知為甚麼，江湖上不見了「天涯狂生」的蹤跡。沒想到事過十數年，如今「天涯狂生」又在此地出現，而且，看樣子他也被慕容府「豹突山莊」收羅了下來，以「天涯狂生」之狂，從未服過人，對凌風公子卻似執禮甚恭，這更是一個使人想不透的謎……

　　「你能三招不死，」天涯狂生趙九州袍袖一拂，說道：「天涯狂生的名號送給你了。小子，你就準備受死吧！」

　　「早就準備好了！」展白被天涯狂生的狂傲，把他潛存在的狂勁激起來了，橫眉凝氣地答道。

　　「接著，第一招！」

　　最後的「招」字，尚未落地，天涯狂生身形電射而起，半空中左臂橫屈，以「腕」、「肘」撞點展白前胸「三陽」「分水」重穴，右掌卻在半空中劃了一個圓弧，攪起一股漩渦形的勁風，直向展白面門罩來！

　　展白大吃一驚，這怪異譎詭的招式，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因為展白不認得對方招式門道，不敢冒然出手接招，只有用「跨馬金山」步法，向一旁閃去！

　　說也真巧，展白向側方回身跨步，一腳踩在一顆滾圓的卵石上，腳下一滑，身體失去平衡，不由「哎！」的一聲，往斜刺裏栽倒下去……

　　「第二招！」

　　就在展白腳下踩滑，身形向下栽倒的剎那，天涯狂生已招隨聲出，施出第二招！

　　天涯狂生的第二招，施出的更見奇詭，他身形平飛疾射之中，展臂拗腿，飄逸的身材，宛如一隻點水的蜻蜓，足尖微一點地，連看也沒有看，借身形電旋之勢，反臂劈出一掌！

　　掌刃劈風，帶起一股破空的銳嘯，「嚓」的一聲，五尺開外一棵碗口粗的小松樹，掌緣過處，竟如刀斬一般整齊，被天涯狂生一掌砍折！

　　「噗！」被天涯狂生攔腰斬斷的小松，上半截樹身飛落在數尺開外，不歪不斜，直直地插進土中，並未傾倒，宛然栽在地上一般！

　　天涯狂生的掌力，實在驚人！

　　但未傷到展白，因為展白此時已栽倒地上，恰好躲過天涯狂生這比刀劍還厲害的一掌！

　　說起來是幸運，展白如果不是滑跌，勢難躲過天涯狂生這勢比飄風還疾的一掌！

　　天涯狂生並不是大言欺人，這詭奇快捷無比的兩招，不要說展白，就是當今武林第一流的頂尖高手，也萬難躲過！

　　五尺外的一棵小松，尚被砍斷，如果是血肉之軀，挨上這利逾鋒刃的一掌，那還不像小松一樣，立被攔腰斬為兩截才怪呢！

　　可以說展白完全是僥倖，恰巧腳下踩滑，身形踣跌在地上，才躲過了這一掌之厄。因為天涯狂生出招拿捏巧妙，在出第一招時，已算準了展白要往何處躲避，是以第二招連看都未看便施展出來了，如果不是展白滑跌，無論如何是躲不過這一掌的！

　　天涯狂生第二招沒有打到展白，似乎大出意外，微微一愕之間，見展白已踣跌在地，他並不知道展白是無心中滑跌的，還以為展白是用甚麼「特殊身法」，躲過他的兩大殺招。但再一看展白跌倒的情形，並不是身法招式中的以「膝」、「肘」觸地，而是平平實實的跌倒，不由莞爾一笑，喝道：「小子！爬起來吧！」

　　說罷隨手一掌，向跌在地上的展白揮去。

　　展白失足摔倒，正待爬起，忽覺勁風撲面，以為天涯狂生的第三招又來了，慌忙中出一式「懶驢打滾」，直滾出八尺以外，才騰身而起。

　　「哈哈哈……」天涯狂生一陣狂笑，說道：「小子！不用窮緊張，我第三招還沒有出手呢？」

　　天涯狂生說罷，兩眼直視著展白，緩步走近……

　　這樣談笑從容之間去殺人，比狂嘯怒吼，揮刀舞杖的情勢，更加使人陰寒恐怖。

　　「哼！趙叔叔！」黑衣少女卻忽在一邊叫道：「你還是武林中成名的人物，說出口來的話，算不算數？」

　　「趙叔叔向來一言九鼎，一諾千金，沒有說過的話不算數的，若不然我也不會在你們慕容府中，一住就十年。紅姑娘！你說對不對？」

　　天涯狂生一邊對黑衣少女講話，一邊仍然步步逼近展白。

　　「那麼，」黑衣少女說道：「趙叔叔說過在三招之內，致人於死，如今三招已完，為甚麼還要找人家？」

　　黑衣少女風娟致然，覆面黑紗上方露出一對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靈活轉動，望望天涯狂生，又望望展白。

　　展白見天涯狂生步步逼近自己，雖然天涯狂生是談笑從容，但展白心頭卻感到一股從未有過的寒意！有面對不可抗拒之強敵，生命危在旦夕的恐怖感覺！

　　不過，展白已把生死置之度外，雖然天涯狂生談笑間殺氣逼人，仍然穩站當場，雙目注定天涯狂生，暗中蓄力待敵！

　　天涯狂生步步逼近展白，聽到黑衣少女說他已施出三招，不由停步，雙眼奇光閃閃轉向黑衣少女，沉聲問道：「明明是兩招，眾人有目共睹，紅姑娘為甚麼說是三招？」

　　「第一招『攔江截斗』。」黑衣少女不緊不慢地說道：「第二招『橫江斷流』，趙叔叔，侄女說的對不對？」

　　天涯狂生點了點頭，說道：「對！那麼第三招？」

　　天涯狂生心中雖然暗暗驚佩黑衣少女的絕世才華，連自己獨創的「追風奇形掌」中招式也能認得出來，但自己明明只施出兩招，並未施出第三招。暗想：你鬼丫頭再精明，也無法指出我施出三招的明證來。因此，有恃無恐地等待著黑衣少女的回答。

　　「第三招，」黑衣少女大眼珠一轉，說道：「在那少年撲地躲避之際，趙叔叔已經施展過了！」

　　「哼！」天涯狂生冷哼一聲，說道：「為叔向來不打倒地之人，那隨手一揮，是令他起來，算是甚麼招式？」

　　「浪擊流沙！」黑衣少女說道：「分明是一大殺招，如果不是那少年躲得快，恐怕此時早已沒命了！」

　　黑衣少女此言一出，天涯狂生竟當場被怔住！

　　原來天涯狂生「追風奇形掌」中，還是真有「浪擊流沙」這麼一招，那隨手一揮也真似那招式的樣式，不過卻沒有用心施展那種奧妙變化及巨大威力罷了。天涯狂生無心出招，如果是有心，倒在地下的展白也萬難躲過。此時，天涯狂生經黑衣少女點破，本可不認賬，繼續對展白施出第三招，以致展白死命，可是天涯狂生乃是成名多年的武林高手，又加上他狂傲的性格，豈肯那麼做！因此，天涯狂生怔了一怔，搖了搖頭，黯然說道：「趙叔叔今天算栽了，不過，話得說到頭裏。紅姑娘！趙叔叔今天是栽在你的嘴裏，不是栽在他的手中！」

　　說著，回頭向凌風公子一抱拳，說道：「趙某在公子府上，一住十年，毫無貢獻，現在就此告別，青山不改，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四字未落，天涯狂生襟袖飄揚，人已如一隻閒雲野鶴般地，飄然疾逝於萬綠叢中！

　　這是任何人也沒有想到的事，天涯狂生竟遽然走了！而且，他的身法太快，凌風公子等人連想出口挽留都來不及，驕陽綠野之中，已經消失了天涯狂生的蹤影！

　　「哼！」凌風公子竟把一腔怨氣，發在姐姐身上。只見他冷哼一聲，對黑衣少女說道：「你把趙二叔氣走，看回去你怎麼跟父親交代？」

　　黑衣少女一聳瑤鼻，也冷哼了一聲，說道：「他自己要走，我有甚麼辦法！」

　　「你是白費心機！」凌風公子嘴角下撇，語氣更加陰冷，說道：「你就是把趙二叔氣走，我也不能饒過他！」

　　說罷，氣勢虎虎地向展白欺近！

　　「公子留步！」忽見那錦衣華服，狀如貴紳的壯年大漢，向前跨出一步，喚住凌風公子，然後轉向展白說道：「老夫想吹一首小曲，請小哥兒欣賞欣賞，不知小哥兒可有此雅興否？」

　　展白見這錦衣壯漢，一身富貴氣，面白無鬚，看樣子最多也不會超出四十歲，口中自稱老夫？又見他談吐儒雅，跟這一身華麗服飾顯得十分不調和。不過，展白心裏明白，江湖上雙方對敵，愈是表面客氣的人愈不好惹。他雖不知這錦衣壯漢姓甚名誰，但看那氣派，尤其是只目開閹之間，目光犀利，幾如一柄鋒刃直刺入內心，知其亦必為一武林頂尖高手。

　　可是，展白此時已下定決心，不向任何人低頭。因為他心裏明白，在這些殺人不眨眼的綠林豪客面前，哀懇求憐，他們心如鐵石，不但不會同情你，說不定反而招致比死更令人難以忍受的屈辱。因此，他毫不考慮地昂然答道：「不論諸位劃下甚麼道兒，在下一律接住就是了！」

　　展白此話一出，黑衣少女在一邊直皺眉。心說：「傻小子！你這不是自己找麻煩嗎？這銀簫奪魂章士朋，比天涯狂生更難惹，你怎麼也敢向他挑戰？」

　　「壯哉！」錦衣壯漢－－也就是銀簫奪魂章士朋文縐縐地喝了一聲采，說道：「小哥兒豪氣干雲，我吹簫客算是遇到知音了！」

　　銀簫奪魂章士朋說著，從袖管內取出一隻銀光燦爛的洞簫來，先微微一笑，然後把簫口對正嘴唇「嗚－－律！嗚－－律！」吹出了兩個音符，其聲清越，其音高昂！

　　展白尚不知就裏……

　　四周之人。已緩緩向後退去，並紛紛取絲巾紙卷堵塞耳孔。

　　黑衣少女卻急得直跺腳，心中暗暗叫糟……

第十一回　「銀簫索魂」

　　黑衣少女欲攔不及，吹簫客章士朋已把銀簫湊在嘴邊，「嗚律！嗚律！」地吹奏起來。

　　簫聲雖然不大，但清越異常，一個音符一個音符，都打進人心深處。低沉沉的地方如嫠婦夜泣，嗚咽淒迷，使人聽了有魂銷腸斷之感，忍不住要墮下淚來，高亢處銳音扶搖直上，幾可穿蒼穹而破層雲，又如壯士悲嘯，風雲失色，大有「風簫簫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悲壯情懷，更是使人悲愁激盪，不能自已。

　　悲傷淒涼的簫聲，正合了展白的心境，他想起被慘殺而死的父親，茹苦含悲而死的母親，以及自己悲涼淒苦受盡折磨屈辱的往事，不禁悲愁憂傷地出了神，竟忘了大敵當前，自己處身何地！

　　「嗚律！嗚律！」簫聲愈來愈淒涼，展白面容悲苦，雙眼呆呆地凝視著遠方，誰也不知他把自己的心神引到了何處。不過，兩行情淚已沿著他的面頰流了下來！

　　黑衣少女因知道銀簫奪魂的厲害，事先早已凝視戒備，內心抱元守一，未被簫聲感染。但她看到展白憂傷淒苦淚流滿面的情形，知道展白已經在無備中墮入術中，不由芳心大急，高聲叫道：「章叔叔！這樣不公平！」

　　原來名重武林的豹突山莊莊主，「摘星手」慕容涵，對重金禮聘網羅在門下的武林高手，禮遇既隆，待之也甚恭，不但「摘星手」本人均與之稱兄道弟，就是他親生兒女，也均以叔伯呼之，所以「黑衣少女」慕容紅對這些武林豪客，均以叔叔呼之，當然，這是「摘星手」籠絡人心的另一手法。

　　銀簫奪魂章士朋微微一笑，停住簫聲，說道：「紅姑娘，又有甚麼高見？」

　　黑衣少女粉臉一紅。她臉上雖有一方黑紗，齊鼻掩住臉孔一半，但仍能看出她眉目間嬌羞無限。她處處庇護展白來與自己人作對，被銀簫奪魂章士朋暗中一點，尤其章士朋含有深意的笑容，更使她覺得被人識破心事，感到一陣難為情。黑衣少女素性冷漠，輕易不動情感，如今，不知怎麼竟對孤苦落拓的展白，動起情感來。所以，態度上也就有了很大的轉變，把那種冷漠、矜持、高傲的心性，一下子轉變成像一般青春少女一樣的善羞善感了！

　　「章叔叔名重武林，」黑衣少女雖然含羞，但知展白已危在旦夕，便不顧一切的說道：「怎能對一個後生晚輩，驟施暗算！」

　　銀簫奪魂一愣，胖團團的臉上顯出一絲不悅之色。問道：「紅姑娘！此話怎講？」

　　「章叔叔『音魔奪魂大法』，為天下馳名之絕技，事先不對人家說明白，便遽然施展，攻人無備，這不是等於暗算嗎？」

　　「誰說沒有說明白？」銀簫奪魂章士朋被黑衣少女一口一個「暗算」，說得動了真怒，面色一沉，說道：「老夫請他品簫，他親口答應，十目所視，十耳所聽，怎麼說沒有說明白？哼！真是豈有此理！」

　　「可是，」黑衣少女聰慧逾人，雖然銀簫奪魂章士朋句句實言，但她為了救助展白，眼珠一轉，早又計上心來。聞言忙道：「章叔叔並沒有說明白，是以簫聲與人家比武，當然人家不會有備！」

　　黑衣少女說至此處，又轉臉對展白說道：「你說對不對？你知道章老前輩的『音魔奪魂簫法』，是一門更厲害的武功嗎？」

　　黑衣少女原是想點醒展白，叫他提高警覺，不要迷迷糊糊地便妄送了性命！

　　誰知展白迷離悵惘，呆呆地凝望著遠方，竟如傻了一般，對黑衣少女的問話，恍如未聞，只任著兩行熱淚簌簌地滾落，把胸前青衫都濕了一大片。

　　黑衣少女心中一驚，知道展白為簫聲所迷，但不知他內腑真元受了傷沒有？當即推了痴呆的展白一把，高聲說道：「我說的話，你聽到了沒有？」

　　展白機伶伶打了一個冷顫，驀然清醒過來，收回眼光，但仍然怔望著黑衣少女，竟不知方才出了何事？

　　原來，黑衣少女推了展白一把，並在暗中疾點了展白胸前「采台」「氣戶」兩大重穴一指，是以展白立時清醒過來。

　　「銀簫奪魂章老前輩，」黑衣少女見展白清醒過來，又暗中提醒展白：「要以壓倒武林的『音魔奪魂簫法』和你比武，你估量能接得下來嗎？如果自認不行，最好還是別自找苦吃！」

　　黑衣少女一心維護展白，話中特別提出銀簫奪魂章士朋「奪魂簫法」的厲害，是暗示展白不要逞強，如果不接受銀簫奪魂的挑戰，以章士朋在武林中的地位來講，無論如何也不好意思對一個晚生後輩，驟施殺手！

　　可是，展白卻完全錯會了黑衣少女的好意。

　　他被簫聲所惑，沉溺在悲痛哀傷的往事之中，過度的哀傷，使他灰心絕望，幾乎內腑真元潰散，如果不是黑衣少女見機的快，及時阻止銀簫奪魂章土朋繼續吹奏又在暗中點開展白穴道，使他內腑真元不致潰散。再遲一刻。展白恐怕已經傷在銀簫奪魂的「音魔簫法」之下，這在表面上雖然看不出甚麼兇險，事實上展白已在生死邊緣上兜了一轉回來！

　　但展白清醒之後，聽了黑衣少女的話，誤以為黑衣少女也在瞧不起他，劍眉一挑，昂然說道：「章前輩『奪魂簫法』威震武林，展白乃一後生晚學，得聆章前輩簫法，何幸如之！就請老前輩賜教吧，在下縱然不敵，就是死了也會深覺榮幸！」

　　原來展白誤會了黑衣少女之意，他從哀傷沉痛之中，恢復了理智，心中暗暗責備自己：「展白呀展白！你縱然受盡痛苦，可也不能墮毀了門風，想當年父親掌中一柄『無情碧劍』，走闖南北，見義勇為，何等氣概？自己縱不能學得父親當年的英勇，也不能畏縮苟活，被別人這般瞧不起！」

　　銀簫奪魂章士朋，廿年前憑一隻銀簫，在華山絕頂上，「一簫會三老」，獨自一人，力敵廿年前領袖武林的「中原三老」，聲名之勝，可以說是壓倒天下武林。這些武林遺事，稍微涉足武林的人，沒有一個不知道。展白也不是不知道銀簫奪魂章土朋的厲害，但他已抱定必死決心，覺得愈是死在名氣大的武林高手手下，愈覺值得，因此毫不考慮地接受了銀簫奪魂的挑戰。

　　「壯哉！壯哉！」銀簫奪魂章土朋見黑衣少女道出了自己的名號，正以為面前少年，絕不敢接受自己的挑戰，但出乎意外的，展白竟豪氣干雲地接受了。章土朋連呼兩聲壯哉，滿面欣然，說道：「那麼，就請小哥兒聆聽老夫一曲！」

　　說罷，竟自踱到一塊巨石旁，展襟披袖，好整以暇地坐了下來，先望瞭望展白，抿了抿嘴唇，莞爾一笑，然後將那隻賴以成名的爛銀簫，湊在唇邊……

　　黑衣少女狠狠瞪了他一眼，心裏乾著急，見事已至此，卻無法再加阻攔。

　　其餘的人，早已退出老遠，一齊張大眼睛，望著這難得一見的絕世武學－－「音魔簫法」的表演。

　　「嗚律！嗚律……」

　　清越悠揚的簫聲，已從銀簫奪魂章士朋的唇邊響起。

　　這一次的簫聲，卻不似剛才吹奏的那般悲傷淒涼。

　　這是一種歡愉無比的情懷，好像春暖花開，百鳥喧鳴，大地充滿了生命的歡欣，使人聽了，只感到滿眼春光，內心說不出的心曠神怡！

　　又好像一個年輕的情人，知道那多情的愛侶，正在百花盛開的園地等著他，他載歌載舞，一路歌唱歡躍地跑著，去尋找他的愛侶，投在他愛侶的懷抱，只有幸福，只有愛，只有快樂！沒有一絲兒悲傷與苦惱……

　　展白這次有了準備，他澄清心志，抱元守一，並且也在草地上盤膝坐了下來，五心朝天，默誦《鎖骨銷魂天佛秘笈》中的練氣秘訣：「氣有清濁，清升濁降，道一法眾……」他竟練起正宗心法中的吐納功夫來了。

　　《鎖骨銷魂天佛秘笈》不愧為天下第一奇書，展白按照其中秘訣練氣，呼吸之間，已達靈台清明，渾然忘我之境，對那感金化石的簫聲，充耳未聞！

　　退出老遠的眾人，尚且塞住耳朵，在如天籟似的簫聲感染之下，幾個功力較淺的勁裝佩刀壯漢，已有點抵受不住，滿臉嚮往欣熱之情，身不由己地手舞足蹈起來……

　　就連定力極強，且事前有備的黑衣少女，竟也眉飛色舞，躍躍欲動，有點把握不住的樣子……

　　歡愉的簫聲繼續下去，展白依然無動於衷……

　　銀簫奪魂章士朋一邊吹簫，一邊雙目注定展白，見展白閉目垂眉，趺坐在草地上，絲毫不為簫聲所動，不由心中大感詫異。暗道：「此子根骨雖佳，看樣子武功並無多大根底，怎能具有如此高強的定力？竟不為我的簫聲所動……」

　　銀簫奪魂心中這樣想著，吹奏的簫聲卻又一變：由歡愉之情，一變為悲傷愁苦之音。

　　歡愉的簫聲，一變為悲愁淒苦之音，就好像由春暖花開之境，一下子掉進肅殺的寒冬。冰雪封凍了大地的生機，滿眼繁花被狂暴的寒風吹殘，歡樂已成過去，幸福變為悲傷，那同心連理的愛侶倏然喪失了，希望沒有了，充塞在目前的一切，均是令人灰心的、絕望的，好像只是一片渺茫無底的深谷，只有黑暗與空虛！

　　凌風公子、眇目道人、禿頂老者等人，因功力深厚，距離較遠，尚未為簫聲所左右。但那跟在凌風公子身後的六名勁裝佩刀大漢，卻隨著簫聲的音律而變幻，簫聲喜，他們也跟著歡欣鼓舞；簫聲轉悲，他們也隨著悲傷唏噓起來！

　　就是定力極高的黑衣少女，因為就站在展白一側，距離較近，竟也被簫聲感染。先前簫聲歡愉，她滿臉欣喜之容，美得出奇的粉臉上，雖然被黑紗遮住一半，仍能見到她「眉如春山橫，眼如秋水聚」眉眼盈盈，笑容如花，有掩不住的內心欣悅之情。如今，律聲轉悲，她眉眼間的笑容漸漸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黛眉深鎖，星目含悲，滿臉的幽傷哀怨，待簫聲咽嗚淒惋達到高潮之際，竟然掉下淚來！

　　展白依然不為所動，這就使銀簫奪魂章士朋更感驚奇了。「陽春薤露」、「寒冬瑞雪」，連演兩大樂章，竟然沒有感動一個少年！

　　「嗚律！嗚律！」

　　簫聲又一變，由「寒冬瑞雪」轉變為「秋風霜刀」。

　　咽嗚幽傷的簫聲，頓時變為激昂肅殺之音。

　　清越激昂的簫聲，愈來愈高亢，愈來愈激越，到後來竟如戰馬悲鳴，號角急吹，好像千軍萬馬震天動地而來一般！

　　殺伐的金音，震耳驚心，使人猶如置身於慘烈的戰場。

　　「嗆！嗆！……」一片金鐵的交鳴之聲，跟隨凌風公子的六名勁裝壯漢，竟然把持不住，紛紛抽出腰間的佩刀，互相砍殺起來！

　　簫鼓聲中，刀崩血現，斷肢與殘刃齊飛，六名勁裝大漢，狀如瘋狀，互相砍殺之間，已有三四人負傷掛彩！

　　凌風公子急聲喝止，竟不能阻住六名手下之瘋狂砍殺，禿頂老者雙眉一皺，出手如風，立刻點了六名壯漢的穴道，六名壯漢便像木雕泥塑地呆住，但一個個仍然怒目金鋼般的，舉刀欲撲。而且一個個身上還流著血，狀極可怖……

　　黑衣少女純美的眉目之間，隱然現出一股濃重殺機，但她仍然咬牙強忍著，眉心微現汗跡，可見其已經很吃力了……

　　「章兄！」眇目道人雖然雙目已盲，但聽覺特別敏銳，聽音辨位，對附近狀況瞭若指掌，知道銀簫奪魂章士朋的「奪魂簫」，並未制住眼前少年，自己人反而鬧了個狼狽不堪，當即以「傳音入密」絕技，對章士朋說道：「此少年有點怪道，最好還是換個方法制住他，以免驚動老爺子！」

　　眇目道人是用「傳音入密」絕技，與銀簫奪魂講話，別人只能看到他嘴唇翕動，卻不能聽到他說些甚麼，惟有銀簫奪魂聽得清楚，但眇目道人的話反而激起了銀簫奪魂的怒火，他想到自己仗以成名的「音魔奪魂簫法」，竟制不住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少年，這若傳出江湖還像甚麼話？因此，他不但沒有停止，反而把簫聲更緊湊地吹奏起來！

　　他簫聲又為之一變，但不論他的簫聲怎樣變化，甚至把引人迷失本性的喜，怒，哀，懼，憎……七情六慾，都一一演遍了，仍然不能撼動展白！

　　此時，展白趺坐在草地上，五心朝天，閉目垂眉，純美之中帶著幾分童稚的臉上，隱然泛起一層寶光，青山綠野，豔陽照耀之下，竟有寶相莊嚴，一派凜然不可侵犯的神聖氣氛！

　　銀簫奪魂一支銀簫，縱橫江湖數十年，竟使當年領袖武林的「中原三老」，知難而退。此後，他功力更是大進，不過年事漸高，已略知隱晦，不復如壯年時之鋒芒畢露罷了。今日，他見展白小小年紀，竟能一掌擊斃陳清、陳平，輕易躲過天涯狂生三大殺招，又把天涯狂生氣走，而引起了他的豪興，想以「音魔簫法」試試展白到底有多大道行。

　　不過，起初他並未全力施為，只想以「春陽冬雪」等曲譜，便自認為可制服展白。

　　沒想到，他連演「春、夏、秋、冬」四章，又把能迷失人類本性的「七情六慾」章節，一一演奏，展白竟絲毫未為所動，銀簫奪魂又急又怒，立刻把「音魔簫法」中最厲害的「奪魂簫法」也施展出來，竟全力施為起來。

　　但，展白依然未為所動，銀簫奪魂不禁暗暗納罕。心中不信暗道：「這少年明心見性，定力之強會超過中原三老？」

　　銀簫奪魂做夢也想不到，展白運功用以對抗「音魔簫法」的，竟是天下第一奇書《鎖骨銷魂天佛秘笈》所載，武林絕響的佛門正宗心法！

　　想當年「隻眼郎君」，受「天仙魔女」絕代尤物，以「女迷魂大法」所苦，走火入魔，以「隻眼郎君」之絕世奇才，尚且幾乎淪於萬劫不復之地。多虧武當掌門「鐵心大師」與少林掌教「苦水上人」，以釋道兩門無上大德，將他救轉，他才以平生苦學所得，繪就了這本《鎖骨銷魂天佛秘笈》，其中煉氣禦魔的法術，可以說是超絕今古，能夠勘破「天仙魔女」那絕代尤物的迷惑，世上還有甚麼東西可以迷惑了的？因此，銀簫奪魂的「音魔簫法」再厲害，也無法動得展白分毫！

　　可是，以「天下無敵」自詡的銀簫奪魂，怎肯就此甘心？他團團的圓臉上漲得通紅，雙目神光暴射，鼓唇作氣，竟把最厲害的「音魔幻境」演奏出來！

　　清越震耳的簫聲，高亢入雲，直可穿金破石，「嗚律！嗚律！」的銳音扶搖直上，裊裊然升高，升高，再升高！幾乎升高至九霄銀漢，倏然又四散著從高空搖落下來，一個音律，分散成成千成萬個繽紛的音符，猶如天女散花般地灑落下來，「繽紛花雨」、「瑞雪漫空飛舞」……甚至「天龍脫甲」「搓碎的七彩虹霓」漫空散落下來，也沒有這般多彩多姿……

　　凌風公子遽然色變，禿頂老者高叫了一聲「速退！」抱住凌風公子的手腕，飄然後躍十數丈外！

　　眇目道人知道銀簫奪魂已經僵上了，暗自搖頭太息，但事已至此，無法攔阻，只好隨著禿頂老者退後十數丈外，以維護凌風公子……

　　七彩繽紛的簫聲中，宛然有無數美妙的少女，裸肢露體，翩翩起舞，春色無邊……這是在少男心中的幻象。但在少女心中，卻又不同，恍惚中一個比理想更完美的青年男子，在她身邊軟語溫存，細訴衷情。他的熱情，他的至高無上的愛，他的純美，可以溶化世上任何少女的心……如果是在一個貪財奴的面前，又會現出大把的金鈔，成堆的黃金，耀眼生輝的珠寶……若是一個愛慕盛名的人，在他眼前又會幻化出皇冠，帝冕，數不清的堂而皇之的大帽子……總之「幻由心生，景由心造」，那奧妙的簫聲，能隨各人心頭所欲，幻化出你愛慕，嚮往，終生追求得不到的東西，顯現在你的面前，幾乎伸手可得。

　　試想，這樣針對各人心頭的夢想、慾望，有誰能夠抗拒？有誰能夠不受引誘而不墮入他的術中？

　　但，展白依然不為所動！

　　這《鎖骨銷魂天佛秘笈》的佛門正宗心法，定力之強，的確不同凡響！

　　可是，站在一邊的黑衣少女「慕容紅」，名重武林「四大公子」之中「無情公子」的胞姐，領袖北五省當今武林的豹突山莊莊主「摘星手」慕容涵的女公子，竟然失去了常態！

　　只見她苗條如柳的嬌軀，一陣顫抖，如玉潔白的肌膚隱泛出紅暈的色彩，如遠山含煙的黛眉微蹙著，似是熬受著心中的痛苦，媚如春水凝聚的眼波，盈盈欲流，又似有著說不出的慾望，臉泛桃花，嬌羞之中，又現出掩飾不住的媚態……

　　「哧」慕容紅慾火焚身，一抬素手，把覆面黑紗扯落，順手丟在一邊！

　　啊！櫻唇素口，嬌豔欲滴，如玉柱般的瑤鼻，更是純美玲瓏，凝脂似的渾圓下巴，就是最高明的雕刻家也無法塑出如此完美的典型！慕容紅「黑衣少女」，現露了真面目，美逾天仙，塵世無覓處！

　　慕容紅撕落覆面黑紗，美豔照人，她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冷漠與嬌矜，媚視煙行，風情萬種，含著熱情如火的慾望，裊裊婷婷地走近展白！

　　「哥……我等了你好久……嗯，我想你……想得好苦……唉，哥……我愛你……」

　　她熱情如火，檀口微張，星目微閉，嘴中夢囈般喃喃低語，一副嬌軀如扭股糖似的偎進展白懷中，一隻手圈住展白的脖子，另一隻輕輕撫摸著展白的臉龐……

　　展白機伶伶打了一個寒顫，感到臉上微癢，睜眼一看，一個美豔無比的絕色少女，正偎在自己懷內，暖玉溫香。「咚！咚！咚！……」他心中立如萬馬奔騰一般，一股熱流從丹田直衝泥丸，心旌動搖，五內如焚……

　　這一下子衝破了展白「心之防線」，「音魔簫聲」立刻乘虛而入，展白再也把持不住，張開雙臂緊緊擁抱住黑衣少女……

　　這熱情如火的戀愛畫面，落在狂傲無情的凌風公子眼內，使他又羞又怒，暴喝一聲：「夠了！」

　　這一聲暴吼，乃凌風公子功力所聚，恍如平地響起一聲暴雷，銀簫奪魂驀然一愕，竟停止了他那感金化石的簫聲！

　　暴喝聲中，凌風公子恍如飄風射電，縱身躍至展白與慕容紅近前，一手拉開偎在展白懷中的姐姐，一掌劈出，當胸向展白打去！

　　「砰」的一聲，展白不知躲閃，被凌風公子一掌打在前胸之上！

　　展白坐在地上的身形晃了幾晃，竟未跌倒。

　　但展白心胸之間，被凌風公子千鈞掌力擊中，猶如受了千斤鐵錘一般，內腑真氣流竄，五臟翻滾，劇痛鑽心，忍不住一張嘴「哇！」噴出一口鮮血！

　　「啪！」一聲脆響，黑衣少女一掌摑在凌風公子面頰之上，打得凌風公子一路踉蹌，直斜退出五六步才勉強站住，險些栽倒！

　　凌風公子俊美無比的臉上，立刻現出五個紅紅的指印，腫起老高，鮮血也順著嘴角流下來！

　　顯然黑衣少女慕容紅這一掌打的不輕，凌風公子富貴世家，嬌生慣養，不要說挨打，長這麼大，連惡聲都未聽過，這突地一記重擊，大出意外，竟把他打愣了……

　　黑衣少女慕容紅，一掌打退凌風公子，完全不當一回事，只雙眼望住展白，滿臉關切之情，嬌聲說道：「哥……噢……你被打痛了！啊！可憐的哥……讓妹看看傷得重不重？……」

　　說著，走上前去，提起衣襟下襬，來為展白擦拭嘴角的血跡。

　　「你走開吧！姑娘，在下自幼吃苦慣了，這點傷還不算甚麼！」

　　誰知展白，對慕容紅的柔情蜜意，竟視若無睹，擺手撥開黑衣少女，從地上站起身來，搖搖晃晃地轉身便走……

　　「哥！等我，妹跟你一塊走！」黑衣少女從後邊緊緊追上，見展白只是搖搖晃晃地往前走，對她理也不理，不由急得淚珠在眼眶裏打轉，一邊緊追，一邊懇求。

　　凌風公子臉上雖然挨了姐姐一掌，這是他長這麼大從未嘗過的滋味。但這還不算使他驚奇的，最使他吃驚的是，他那終年難得說上一句話，凡人不理的姐姐，如今，竟大反常態，對一個陌生少年死追不捨。是以凌風公子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瞪視著這幕，竟忘記了臉上的疼痛……

　　「紅姑娘！」

　　「慕容紅小姐！」

　　眇目道人，禿頂老者，一齊橫身向前，阻住黑衣少女的去路，意思是提醒她的注意，不要忘記了身份……

　　誰知黑衣少女慕容紅，眼睛一瞪，喝道：「你們幹甚麼？躲開！」

　　眇目道人、禿頂老者均是武林前輩異人，在江湖上輩份極尊，雖在豹突山莊慕容府上為門客，但就是威名顯赫的慕容莊主，對他二人也不敢稍存不敬。如今，黑衣少女慕容紅竟呼喝下人一般，對二人呼喝起來，二人均不免一怔！

　　「紅姑娘！」禿頂老者雙眉一皺沉聲說道：「就是你自己不顧身份，我這做伯伯的，也不能讓你胡來！」

　　眇目道人在一旁也接口道：「姑娘！要考慮令尊在武林中的地位，不可任性而為……」

　　「別嚕嗦！」黑衣少女就是不聽這一套，見眇目道人與禿頂老者阻在自己面前，而展白已搖搖晃晃地走出好遠，忽地「野馬分鬃」，雙手左右一分，逼退眇目道人與禿頂老者，飛身向展白追去，一邊口中叫道：「哥……等我……」

　　眇目道人、禿頂老者萬也想不到黑衣少女，慕容莊的大小姐，竟會向二人出手攻擊，而且慕容紅這一招「野馬分鬃」，又施用的凌厲無比，在其無備之下，這武林聲望極高的兩大高手，竟被逼退了兩步，二人不由老臉一紅，不約而同地，雙雙騰身，又阻在黑衣少女面前！

　　黑衣少女見二人又擋在自己面前，竟如小孩撒嬌般地哭叫道：「躲開！躲開！我不要你們管……」

　　一邊哭叫，一邊竟用手把身上的衣服，一條條地撕扯下來！

　　黑衣少女手法極快，三把五把，已把身上一襲黑線綢衣扯碎，隨著她纖手揚處，條條碎綢如一群黑色蝴蝶隨風飛散，把她一副純美無比白玉羊脂般的胴體，立刻呈現了出來！

　　禿頂老者瞠目失色，慌忙後退。他年逾知命，武林蓋世，大江大浪的場面見多了。可是，從沒有一次事件的演變會像這一次，做夢也想不到的突然，致使他無法應付，不敢再上前阻攔，連忙後退不迭，尷尬萬分！……

第十二回　石洞開玄關

　　眇目道人雖然雙目全盲，但聽覺之靈敏，不亞於有雙眼的人，聽音辨位，已知眼前情狀，縱然不能看見，也嚇得他連退數步，白果眼連翻，張口結舌，半天做聲不得！

　　「甚麼話？簡直……簡直……」

　　凌風公子氣得俊面泛白，搓手頓足，喃喃自語，愣了半天不知怎麼才好。可是，黑衣少女雖是他的胞姐，如今身上一絲不掛，他也不敢上前攔阻，空在一邊搓手頓足，乾著急……

　　展白也聞聲回過頭來，乍見黑衣少女純美無比，白玉凝脂般的裸體呈現在眼前，不禁為之一呆。

　　「誰也不能管我！我愛他！誰也不能管我！我愛他！……」

　　黑衣少女一邊瘋了般地撕碎了自己周身的衣服，直至寸縷不剩，意猶未盡，又開始雙手拔下頭上的釵環，首飾，耳墜，項鏈，白玉手鐲……一樣一樣地隨取隨丟，倏時間她身上一件人為的裝飾物也不剩了，恢復了她原始的純真，她頭上烏雲似的青絲，也披散開來，秀髮如波浪般地隨風飄揚，她張開雙臂，如一隻小鳥歸巢般向展白飛來！

　　展白心之聖殿，奇異地展開了。他眼睛看到一幕前所未見的景象：青山綠野，白雲飄浮在奇峰的山腰，綠水繞過翠綠的叢林，一片開闊的草原上有無數的繁花在盛開，遠望猶如一張錦繡的絨氈平鋪在大地。就在那風景如畫的錦繡絨氈上，歡躍奔跑來了一個純真自然，赤裸著的少女，她是周身不帶一絲罪惡，美麗無比，聖潔無比，也善良無比的一位天使！

　　對著慕容紅美豔無比的裸體，展白心中毫無一絲邪念，既無慾望，也沒有一點一滴羞恥之感。反而覺得自然、應該，好像覺得許久許久以前，就應該是這個樣子，在純潔美麗的大自然之中，天生美麗的肉體，善良無比的心靈，應該是赤裸的、誠實的，不雜一絲邪念的，不加一點掩飾的！

　　一種奇異的衝動，他也開始撕碎自己身上的衣服，他健壯的古銅色的肌膚露出來了，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慕容紅眼中也流露著異樣的光輝，嘴中發著陣陣的歡嘯：「啊！唷！喲！荷！……」

　　這時展白周身赤裸，只剩下一條短短的內褲。慕容紅已跑近他身前，竟合身撲近他的懷內，吻著他寬闊的胸膛，抓緊他結實的臂膀，擁抱一陣，親吻一陣，又圍著他歡嘯跳躍一陣……她是瘋狂了！為歡樂瘋狂了！為解放自己瘋狂了！她從未感受過這樣的快樂，這樣的自由，這樣的無拘無束，這樣的幸福！

　　但，這場面卻把凌風公子，銀簫奪魂章士朋，眇目道人，禿頂老者眾人給嚇呆了。眼前的情景，簡直使人不能想像！也不敢相信！

　　那六名勁裝壯漢，雖然被制住穴道，手腳不能移動，但眼睛不瞎，見到這番情景，也莫不在心中暗暗稱奇！……

　　這些人之中，只有章士朋最難過。他一萬個也想不到，自己壓倒武林的絕技，「音魔奪魂簫法」，竟造成了這樣的後果！

　　展白心中也有類似慕容紅的歡樂，自由……等等歡樂的感受。但他撕碎自己身上衣服，片片碎布隨手丟棄，到了最後，有兩樣東西，他不僅沒有丟棄，反而從幻影的歡樂中，把他拉回到現實中來！

　　一件是《鎖骨銷魂天佛秘笈》，那是他一切希望所寄，雷大叔言猶在耳：修煉至高無上的武功，開創自己光明的前途，為報父親血海深仇……一切的一切都寄託在這本奇書上，他不能丟；另一件是，他父親臨死之前，交給他的麻布小袋子，他要憑著這唯一的線索，去尋訪殺父的仇人，他不肯丟。

　　因此，他從幻想之幸福的天國中，一下子又跌進冷酷的現實裏來。縱然周身赤裸，奇美無比的慕容紅，以萬千情絲來纏繞他，以愛戀升高近似崇拜的痴女心來擁吻他，他已全不放在心上，心裏只盤算著，怎樣擺脫眼前這些人的糾纏，按照「天佛卷」去修煉武功？怎樣查訪殺父仇人？……展白手執二物，陷於苦思之中，對於擁吻自己，在身邊歡嘯跳躍的慕容紅，完全忘記了……

　　「哼！」突然傳來一聲冷哼，繼之是冰冷冷的聲調：「沒有用的東西！還不把她弄回去？在這裏給我丟臉！」

　　「紅兒！紅兒！」同時一個女子聲音，驚叫道：「你怎麼啦？怎麼啦？」

　　跟著一陣腳步零亂之聲。展白驚醒過來，抬頭一看，面前已多了數十人之多！

　　數十人擁護著一個年約五旬開外，身高體健，滿面紅光的貴人。只見他一身閃閃發光的華服，赤紅臉，虎目蠶眉，方額闊口，黑漆漆的頭髮，梳得淨光，兩鬢夾雜著數梗如霜的銀髮，雙目開闔之間，精光逼人，雍容華貴，不怒而威，幾至使人不敢仰視！

　　在林中救自己，又在凌風公子房中百般維護自己的中年貴婦，與那貴人並肩而立。

　　其餘三五十人，肥胖高矮、醜陋俊彥不等，但看一個個神氣充足，身軀剽悍，便知盡是些三山五嶽，奇人異士！這些人便像眾星拱月一般，擁簇著雍容華貴的中年夫婦。

　　展白一看這氣派，便猜到這華服貴人必是這中年貴婦的丈夫，一定也就是眾人口中的「老爺子」了。

　　華服貴人一臉怒容，中年貴婦滿臉疑色！

　　雍容華貴的貴人，本就氣勢懾人，不怒而威，如今，臉上帶著怒容，更使人有惴惴不安，呼吸窒息之感！

　　就在展白驚視之中，早有四名青衣婢女，各自脫下一件外衣，用雙手舉著，來遮擋慕容紅的裸體，並擁護著慕容紅走回去！

　　「我不要！我不要……」慕容紅一邊嬌啼嘶喚著，一邊被四名婢女擁簇著走了回去。顯然，她不敢忤逆父親的意思，雖然她神智尚未完全清醒，心中是極度不願！

　　展白猛然靈機一動，就在眾女婢舉衣遮住慕容紅之際，把手中的「天佛卷」與麻布小袋子，一齊塞進褲中。好在他的短褲褲口很緊，不怕掉出來。

　　「丟給他一件衣服，叫他跟我來！」

　　華服貴人說話似有莫大權威，完全是命令式，語氣之中，好像他的話一絲不容反抗！

　　當即有一名勁裝佩刀壯漢，脫下身上黑緞披風，抖手丟向展白。

　　也許這勁裝壯漢，成心顯露一手，或是想把展白置於死地，雖是一件柔軟的衣服，丟向展白竟貫足了內家真力，把一件黑緞披風抖得筆直，猶如一根鐵棒一般，劈空破風，直向展白胸前摜來！

　　展白微微一笑，伸手兩指一捏一抖，不但破了暗蓄內力，並立刻把黑緞披風披在身上！

　　「點力破千鈞」，按說展白以兩指接這勁裝大漢的全力一擊，露的這一手，並不簡單，但華服貴人連看也不看，竟轉身向回走去。

　　好像知道展白不敢反抗，必會跟他回去似的。

　　展白心中起了一陣強烈的反應。但一看擁簇在華服貴人四周的武林豪客，一個個對他怒目而視，展白自知不是這些人的對手，又見中年貴婦，以無比慈愛的眼光望了自己一眼，竟把衝到嘴邊的倔強言語，硬給咽了回去。

　　他心中暗想：「看你們要把我怎樣？且跟你們去了再說！」

　　不過，在他舉步跟隨人家去時，內心的自尊，好像受了無限屈辱，暗自責道：「展白！展白！難道你就是這般怯懦嗎？如一個羔羊一樣，伏著任人宰割！」

　　可是，敵勢太強了，他自知沒有反抗的力量。他內心性格雖然倔強，但他也明白，此時不能暴虎憑河，盲目犧牲，他還要留著有用之軀，完成自己肩負的重任！

　　因此，他強忍下了這一口氣，打算先走一步算一步，不到萬不得已時，決不輕言犧牲！

　　於是他跟著這些人走去，但心中愧疚自責，不由得他低下頭去。誰知他一低頭，黑緞披風的左前襟上刺繡著一隻金錢豹，栩栩如生，分外刺眼！

　　他對中年貴婦，黑衣少女，凌風公子……以及眼前等人，毫不知其底蘊，心中一直充滿了好奇，但事實的急遽變化，竟使他無暇顧及。如今，看到這黑緞披風上刺繡得非常精緻的金錢豹，很快地使他想到。江湖上名滿天下的一大豪門！

　　「豹突山莊！」展白尋思道：「如我猜測不錯的話，這華服貴人，定是豹突山莊莊主，摘星手慕容涵無疑了！」

　　展白想至此處，舉目向前望去，他想仔細打量一下，這名滿天下，被武林黑白兩道渲染得神乎其神的「摘星手」慕容涵，到底有何出奇過人之處。

　　華服貴人在前走著，他身後雜杳地跟隨著三五十名武林高手，凌風公子、眇目道人、禿頂老者、銀簫奪魂，以及自相殘殺的六名勁裝大漢，此時亦為人代解穴道，包紮了傷口，都跟在華服貴人的身後。

　　至於被展白打死的陳清、陳平，也有人去為其掩埋屍首，華服貴人連過問都未過問，好像這死傷人命，在他們眼中看來，竟如家常便飯一般尋常。

　　展白在人影交錯之中，只能掩掩映映看到華服貴人的背影，他那一身非絲非綢的華服，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展白猛然心中一動，覺得華服貴人所穿的衣服質料，透看有點特別，運足目力望去，辨別貴人華服既不是綾羅，又不是綢緞，但閃閃發光，柔韌華貴無比。跟在身後的三五十人之中，也有不少身御華服的，即連婢女家丁裝束的傭人，身上所穿的也均是貢青匹緞，這種衣料在市面上也算是貴重衣料了，非富貴之家是穿不起的。但與那華服貴人身上穿的華服一比，都不免黯然無光！

　　展白猛然想起，這華服貴人身上衣服的質料，不正是跟自己麻布小袋子裏裝的那方非絲非綢的布料，完全相同嗎？

　　這一意外發現，使展白心神悚然一震，如被雷殛，幾乎使他把持不住，熱血上衝，很想猛然撲上前去以死相拼！

　　但他極力制止著自己，暗中咬牙切齒：「莫非此老賊，就是我的殺父仇人？」

　　展白心中思潮如湧，暗暗尋思：「父親臨死前親手交給我這小袋子，袋內裝的一團亂髮，一段絲條，一粒鋼珠，一粒青銅鈕扣，一枚青銅制錢，和那方顯然是自衣襟扯落的絲綢，自己始終不知何意，如今，這方絲綢與這華服貴人所穿衣服質料相同，就算這華服貴人不是殺死自己父親的仇人，最低限度這也是一個有力的線索……」

　　展白就這樣神思潮湧，跟著慕容莊主一行人，也不知走了多遠，經過多少重門重戶，最後「摘星手」也未審問他，迷迷糊糊地把展白關進一座石牢之內！

　　展白不知「摘星手」究竟怎樣對付自己，初被關進石牢內，心頗不安，但後來想通了，一切抱定逆來順受心理，決定暫時忍耐，並借著與外界隔絕的機會，在石牢內苦練《鎖骨銷魂天佛秘笈》所載的高深武功。

　　初時，展白心急練習武功，在無人監視時，白天也打開「天佛卷」研習，但書頁上的魔女像，粉腿酥胸，竟使他不能靜下心來研習其中高奧武功，反而時時想入非非，尤其他領略了慕容紅純美無比的赤裸胴體，畫中傳真，一直引導他聯想慕容紅，肌膚芳澤，更使他心煩意亂，意馬心猿！……

　　後來，他猛然驚悟，覺得這樣繼續下去，自己非走火入魔不可。於是，他又按照在黑洞中的方法，閉目摸索起來，好在他已經摸索過很久，以指代目，並不太困難，一邊摸索，一邊研習，全體心神，完全沉浸在《鎖骨銷魂天佛卷》內的武功秘訣上，竟忘記了日夜晨昏，亦忘記了石牢中的孤苦寂寞……

　　不談展白在石牢中苦練「天佛卷」秘技奇功，再說領袖北五省武林的「摘星手」慕容涵，把展白關進石牢內，對這名不見經傳的少年，並沒有掛在心上。他只是氣惱以自己管教之嚴，門風防範之謹，素以「清白」二字，誇耀武林，以標榜不同於一般男女混雜，穢聞四播之江湖道。如今，自己親生的女兒，竟在眾目睽睽之下，脫了個精光當眾表演一絲不掛，這要傳出武林，自己的顏面豈不是被掃盡了嗎？

　　「摘星手」－－北五省武林領袖，素以冷靜、沉著、喜惡不形於色，見稱於武林。大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之概。這一次他卻動了真怒，他與夫人在後宅秘室之中，嚴厲地追問慕容紅，到底為了甚麼，竟不顧羞恥到了如此地步？

　　但慕容紅一味地啜泣，對父親的問話一言不答。

　　這更勾起了慕容涵的怒火，「啪！」一聲脆響，他一掌把一個名師雕刻的楠木茶几，擊了個粉碎。虎地立起身來，從壁上摘下一柄切金斷玉的短劍，「噹啷」一聲摜在慕容紅腳前地上，厲聲叱道：「你就給我死了吧！免得給我丟臉！」

　　說罷，氣沖沖地摔門出去！

　　慕容紅毫不猶豫，抬起淚眼，見父親已經出去，立刻拾起地上的短劍，猛向自己頸間刎去！

　　中年貴婦－－也就是展氏夫人，伸手奪下女兒手中短劍，一把摟住慕容紅流淚道：「紅兒，千萬不要尋死！你父親只是一時氣憤，過些時候他就會好的！」

　　「娘！」慕容紅不由哭倒在母親懷裏……

　　「摘星手」慕容莊主氣呼呼地出了內宅，走到東跨道去找兒子慕容承業，守門的小僮開門慢了一點，慕容涵一腳踢飛了門扉，守門小僮聽到一聲巨響，門扉已碎，不知出了何事，從門房中探頭外望，「砰」的一聲，小僮的頭顱被莊主劈了個粉碎，立時倒地死去，其餘男女傭人見到如此情形，一個個嚇得體似篩糠，畏縮在牆角門邊，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恰巧凌風公子又未在房內，這就更激起了「摘星手」的怒火，他找不到出氣的物件，一抬手又把迎門條案上的古玩玉器，打碎了一大堆！

　　「唏哩嘩啦！」

　　一陣暴響，傳出室外，把畏縮在門外的男女傭人，嚇得個個魂飛魄散！這恐懼是雙重的：不但觸在莊主火頭上，小命就要玩完。公子房內擺設打碎，這些都是公子心愛之物，他們都是公子院中的傭人，凌風公子性情暴躁，冷酷無情，更超過其父，等到老爺子發完脾氣走了，公子回來，他（她）們又是有嘴說不清，甚至連原因都不敢說出，便要受到那無情公子的殘酷責罰。

　　因此，凌風公子院中的男女傭人，人人自危，一個個嚇得面面相覷，做聲不得……「公子何處去了？」

　　慕容莊主旋風般地回到門外，厲聲呼叱。嚇得三魂少了二魂的男女傭人，沒有一個敢上前回答。

　　「你們都啞了嗎？為甚麼不回話！」

　　慕容莊主不怒而威，素常不言不笑，門下等即畏懼他像畏懼天煞神一樣，連正眼相視都不敢，對一切吩咐，只有低頭唯唯的份兒。如今，莊主大發雷霆，這還是下人們從未見過的事。一個個嚇得牙齒打戰，腿肚子直轉筋，沒有一個敢上前來。「公子爺在前廳……」

　　最後還是一個十四五歲的青衣小婢，大著膽子說。

　　「哼！」慕容莊主冷哼了一聲，竟沒有再發怒，拂袖出了公子院門。

　　男女傭人們，不禁長長出了一口氣，都覺得有點像從鬼門關上轉了一圈回來的感覺，這條命不啻是撿回來的一般了……

　　慕容莊主「摘星手」怒火焚心，從兒子院內氣呼呼地出來，向前院大廳內走去時，天色已全黑了下來，偌大一座豹突山莊內，每間房子門窗之間透出的燈光，其數目之多，直可和滿天繁星互相輝映！

　　每道院門，房屋轉角，通路口上，處處有明樁暗卡，見了莊主，一個個恭身行禮，「摘星手」理也不理，只大踏步向前走著……突然在一處花木扶疏之處，忽有三條黑影，比電還疾，一晃眼隱沒於花叢之中！

　　「誰？」

　　「摘星手」目光何等犀利，雖在黑夜之中，那三條黑影又奇快無比，但也難逃過「摘星手」的眼睛，因此，暴然喝問了一聲！

　　風聲簌然，三個黑巾蒙面的夜行人，手中俱各執著寒光閃閃的長劍，橫劍當胸，飛身掠出在摘星手面前！

　　這倒大出慕容涵意外，他萬也想不到自己臥虎藏龍的「豹突山莊」，加上自己武林中的聲名和地位，夤夜之間，竟會有夜行人出現。那麼，這夜行人的膽子可算得是「膽大包天」了！

　　慕容莊主乍見三條黑影，隱沒於花叢之中，還以為是自己莊上的門客，隨之一聲喝問，見三個夜行人以黑巾蒙面，手執長劍，現身在自己面前，心中詫異大於驚奇，他既不相信，江湖道上的人物，有膽量敢來夜犯豹突山莊，又奇怪自己莊上的明樁暗卡，都是幹甚麼吃的，有夜行人闖入莊內腹地，竟無一人發覺？

　　「何方朋友？夤夜來到豹突山莊，有何見教？」

　　慕容涵雖在氣頭上，但見到江湖道，仍然能夠沉定下來，不失一派宗主身份，說的話不疾不徐，從容不迫。

　　「既來寶莊上當然是好朋友了！」

　　當中站立的蒙面夜行人，一言甫罷，兩旁站立的黑衣蒙面人，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兩枝長劍，如急風暴雨一般，猛向「摘星手」左右要害刺來！

　　這兩個蒙面人，武功不弱，兩枝長劍，招式精奇，儼然武當路數，顯見是劍術名家，而且二人分刺合擊，配合得天衣無縫。

　　兩枝長劍，點刺之間，幻成五七朵金花，電閃星飛般攻向慕容莊主！

　　這就看出慕容涵藝業不比尋常來了，在兩大劍術高手驟起發難，看來萬難招架的凌厲攻勢之下，他沉哼一聲，掄起左手二指，輕敲左右二劍，「叮！叮！」兩聲微響，兩個蒙面人的長劍，立被震開數寸！

　　兩蒙面人頓覺握劍右手掌心一熱，長劍幾乎把握不住，便知不好，才待抽劍換式，但「摘星手」左手二指點開長劍，右掌平胸半圓劃出，雖見他掌勢不疾，但破空銳嘯的掌勁，已隨著一揮之勢發出。兩蒙面人只感到一股巨大無比的力道迎胸壓來，再想逃避，焉得能夠？只聽「砰！砰！」兩聲巨震，二人胸前如受萬斤鋼錘猛擊一般，立被震飛丈之開外，口噴鮮血而亡！

　　另一名蒙面人一見大驚，顧不得看視同伴死活，飛身想逃，但他身形尚未縱起，突感手腕一緊，如被鋼箍鉗住一般，左手已被「摘星手」抓住！

　　「摘星手」冷哼一聲，沉聲喝道：「你給我躺下！」

　　蒙面人立感「腎俞穴」一麻，撒手丟劍，翻身栽倒。

　　摘星手不愧為北五省武林盟主，略一伸手，三個夜行人，但都稱得起是武林一流高手，立即二死一傷！三人倒地，砰！砰！巨響，三劍脫手，噹啷震耳，倏時間驚動了附近的明樁暗卡，六七名勁裝大漢已飛竄至近前，一見是莊主親自捉到刺客，一個個嚇得面如土色！

　　「嘶！」摘星手一把將夜行人蒙面黑巾扯下，看來竟是一個廿餘歲青年，並不認識，冷哼了一聲，才待要問，眼光突然看到青年緊身夜行衣的左前襟上，繡著一隻麒麟，立時臉色一沉，喝道：「樊非！你是樊非手下？」

　　尚未等被擒青年答話，慕容莊主突然一抖手，把被擒青年摔向一邊嚇呆了的壯漢身邊，叱道：「給我綁了！」

　　喝聲甫落，慕容莊主雙足一頓，身形平射而起，疾如鷹隼，劃空而去！

　　原來前院已隱隱傳來殺伐之聲，顯然尚有不少外敵侵入莊內，是以慕容莊主急馳而去……

　　幾個勁裝大漢，驚魂甫定，立刻把被擒青年，五花大綁捆了個結實，扛扛抬抬把那少年關進石牢之內。

　　展白正在石牢內呼吸吐納，練習《鎖骨銷魂天佛秘笈》中所載武功，已達渾然忘我之境，只感靈台清明，周身舒暢無比，一陣真氣在體內暢通流轉……忽聽石門鐵鎖鏗鏘一響，「咚！」的一聲，又從牢外摜進一個人來，在暗中展白張目一望，竟看得分外清楚！

　　「夜能視物了！」展白心頭一陣狂喜……

　　原來展白運功抵抗銀簫章士朋的「音魔簫法」時，正在緊要關頭，突被慕容紅一擾，差一點走火入魔。幸虧慕容紅與他的熱愛鏡頭，激怒了凌風公子，當胸打了他一掌，不但未使他受傷，反而把他體內的死脈震開了，使他張口吐出腑內的淤血，內腑「任督」二脈打通。這「任督」二脈，乃是練武之人最難攻破的一關。陰差陽錯，展白因禍得福，竟在一連串的折磨打擊之下，把「任督」二脈打通，真乃天假奇緣！

　　固然，展白在無知之中，打通了練武之人艱難甚於一死的「任督」二脈。但他所經的卻不是正途，如果他被凌風公子一掌震開死脈，如不即時活動一下周身筋骨，必致癱瘓，那他後半生的命運也就完了。偏偏慕容莊主適時趕至，把他帶回莊內，有了步行這一段路的距離，使他周身筋骨已活動開了，不致落成半身不遂的殘廢人。但僅是活動開筋骨，如不能接著獲得休養調息，還是會落個氣血虛弱的死症。巧不巧，慕容莊主把他挾回莊內，並未嚕嗦他，只把他關進了石牢，正好讓他適時得到了調息的機會！

　　可說是機緣湊巧到了極點，好像天意應該產生展白這麼一位純正善良的武林奇葩！一切加害於他的力量，反而成了助長他的力量！

　　展白這時調息過來，豈僅已能黑夜視物，就武功內力，亦增長了數倍！

　　不過他日前還不自知罷了，等到他自己知道的時候，恐怕他已經是天下無敵了！

　　這是以後的話了，暫且不表。且說，展白在黑暗的石牢中，又是黑夜，睜眼能夠視物，心頭一陣狂喜。他還不敢相信自己，先抬頭望石牢鐵窗外，天空的星斗，知道不是假。又用牙齒咬了自己的手指頭，也證實了不是夢，望見被關進牢來的這位難友。

　　只見他穿了一身密扣緊身夜行衣，身上像扭股糖似的五花大綁捆了個結實，一張溫玉似的俊美臉龐，生得眉清目秀，唇紅齒白，好一表俊品人物！

　　展白不知為甚麼，一見他就好像有緣似的，一種說不出的親切之感，油然而生，不禁衝著他齜牙一笑。誰知那人仰面向天，目光望著房頂，對展白理也不理。展白頓然醒悟，時值黑夜，牢房內又沒有亮燈，自己能看到人家，恐怕人家不能看到自己呢！於是，發言道：「這位兄台，因何也被關進牢內？」

　　「誰？你是誰？」那人仰首側望，目光茫然，顯見他在黑暗中看不清牢內情形。

　　「我叫展白，朋友的高姓大名能否見告？」

　　那人聽到展白報了姓名，想了一想，覺得江湖上沒有聽說過這麼一號人物，不由戒心放寬不少，長嘆一聲，說道：「已經做了階下囚，還提名道姓做甚！朋友，老實對你說，我和你均已身陷龍潭虎穴，只有認命等死的份兒，還有甚麼可說的？唉！」說罷又長嘆了一聲。

　　展白微微一笑，說道：「生死有命，大丈夫生而何歡，死而何懼？只要我們所作所為，無愧於自己的良心，刀劍在前，又有甚麼可怕的？而且，我們還可以憑著自己聰明的才智，奮鬥求生！就算難免一死，我們能夠在臨死之前，多交一個朋友，不是也可以多得一點安慰嗎？何況生死之交，患難之友，更是畢生難遇呢！」

　　那人聽了展白這一大篇道理，覺得展白見解不凡，心頭鬱結抒散不少，隨說道：「多承指教。在下樊素……」本來他名字「素」字下邊還有一個字，但說了一半，想起隱情，立刻住口未說。展白卻以為他就是「姓樊名素」，不加思索地接口道：「原來是樊素兄！待在下為樊兄鬆綁！」

　　說著，走來為樊素解下身上的五花大綁，那人估不到展白手腳未縛，等到展白手指觸到他身上，他想躲閃已是力不從心。忽然的臉孔一紅，想起自己素常何等心高氣傲？如今，竟只有睜著眼任人擺佈的份兒。心如刀鑽，不由落下兩滴淚來。

　　展白不知他的心情，為他解開綁縛，反見他落淚，遂安慰道：「樊兄，些微挫折，何須煩惱！想孔聖人都有過陳蔡之危。」說著，又把自己一生中所受的屈辱折磨略講了一些。樊素聽展白言語誠懇，謙虛熱情，內心對展白更增了幾分好感。

　　但等到展白解開繩索，見他仍不能轉動，發現他尚被點了穴道，要想為他推宮活穴時，樊素卻無論如何不肯讓展白動手。

　　展白見他爭得滿臉通紅，心中雖感奇怪，但展白是個心地純潔的青年，並未想到其他。見他至死不從，便用「凌空拂穴」手法，為樊素解開了穴道。

　　這「凌空拂穴」手法，也是展白從《鎖骨銷魂天佛秘笈》中，摸索練習得來的。展白只是按照書中所寫施展，並不知這手法，施展出來多麼驚世駭俗。樊素卻暗暗心驚，想不到被摘星手關在牢內的，還有這等身負絕世武功的武林高手！

　　就在此時，突見窗外火光一亮，接著人聲鼎沸，殺聲震耳……

第十三回　山莊夜戰急

　　二人方一錯愕，突聽石牢門外「呃！呃！」兩聲喉鳴，似有人被點中穴道，接著鐵門噹啷一聲被打開，一條頎長人影在門前一晃。沉聲喝道：「快走！」

　　展白眼光何等犀利，立刻看出來人是亂髮飛蓬的雷大叔，但雷大叔在牢門口一閃即逝，展白無暇細想，一拉樊素，喝道：「走！」

　　「走」字出口，人已飛身掠出牢門，樊素隨後緊跟出來，二人出得牢門，只見靠左一帶廂房，火光衝天，火光照映下，刀光劍影，人影紛然交錯，已有數十人捉對兒廝殺在一起！

　　「砰砰！砰砰！」金鐵交鳴及掌拳相交之聲，驚天動地，戰況甚是激烈。尚不時傳出負傷倒地之人的悶哼慘嗥，眼看著斷肢飛射，刀崩血現，令人觸目心驚！

　　展白東察西看，卻看不到雷大叔在何處？樊素一眼看到自己方面的人，死傷慘重，邊戰邊退，漸呈不支狀。豹突山莊方面的人，卻愈戰愈勇，其中一個眇目道人更是勇不可當，身形電旋星飛，一雙鐵掌揮舞得風雨不透，掌風烈烈，疾嘯生飆，可說是當者披靡！

　　樊素不知那眇目道人是何許人物，只見自己的二哥，「追風劍」樊傑，及奔牛山二義金氏弟兄，三人三枝長劍，合戰眇目道人，竟被眇目道人一雙鐵掌逼得滴溜溜亂轉，如走馬燈相仿，不但近身不得，而且險狀百出。

　　正巧追風劍樊傑劍演「追風劍」絕招「疾風斬勁草」，身軀平射而出，手中劍化一道銀芒，直向眇目道人後心「三焦」、「鳳眼」、「神堂」三大重穴罩去！

　　眇目道人左手箕張，指尖微勾，猛抓金氏老大面門，右掌橫立如刀，斜砍金氏老二「肩井」，一招二式，同時攻向二人，身手不凡。金氏弟兄立感一股巨大壓力，迎面撞來，胸間氣翻血湧，欲想招架，而舉手乏力，堪堪就要傷在眇目道人掌指之下！

　　追風劍「疾風斬勁草」招式適時而至，寒森森的劍尖，眼看距眇目道人後心不及三寸，那眇目道人雖然雙目已盲，背後卻像長了眼睛一般，身形倏然一轉，追風劍長劍落空，擦衣而過，眇目道人白果眼一翻，暴喝一聲：「著！」電奔似的一掌向追風劍凌空平射的身形猛砍而下！

　　追風劍用勁太猛，本想一招結束眇目道人，沒想到眇目道人「聽風辨位」，耳朵比眼睛還靈活，不但躲過他「追風劍」殺招，而且一掌砍來，疾嘯破風，追風劍身形凌空，無法換式，暗叫一聲：「吾命休矣！」

　　突見一條黑影電瀉而至，半空中硬接了眇目道人一掌，「砰！」的一聲大震，來人竟從眇目道人掌下，救了追風劍一命！

　　但來人卻被眇目道人威大無匹的掌風，憑空震飛兩丈，那人身在半空連翻三個筋斗，才落足地上，但已踉蹌數步，搖搖欲倒！

　　展白看得清楚，那救了追風劍一命的，正是跟自己站在一起的樊素。

　　追風劍死裏逃生，身形直飄出一丈開外，才雙腳落地，驚魂甫定，橫劍當胸，瞠目四顧。樊素硬擋了眇目道人一掌，整條手臂卻麻了，胸內氣翻血湧，雙腳踏地，勉強未倒，正在抿緊嘴唇，強壓住衝到喉頭的一口鮮血，星目渙散，俊美的臉上一片慘白。

　　「好小子！」眇目道人一聲狂笑，叫道：「你們還有多少人？就一齊上吧！讓道爺一道送你們上西天！」

　　眇目道人嘴中說著，左手平胸揮出一掌，破空狂飆，卷向奔牛山二義及追風劍，右手高舉過頂，搖了兩搖，臂上骨節「咯！咯！」暴響，掌心立時變成靛青，泰山壓頂一般，勁嘯破空向樊素當頭拍下！

　　顯然眇目道人成心要把樊素一掌擊斃，這一掌竟是全身功力所聚！

　　樊素大吃一驚，見眇目道人掌風如排空巨浪，迎頭壓下，威力竟廣罩二丈以內。躲也無處可躲，無奈咬緊牙關，「霸王舉鼎」，雙掌以周身所有的力量向上迎去！

　　奔牛山二義及追風劍，被眇目道人左掌揮出罡風勁流，逼得驚呼急退；樊素硬接渺目道人一掌，內腑已經傷不輕，怎再當得起眇目道人全身功力所聚的一擊？雙掌以周身真力向上迎去，立感眇目道人掌勢如千斤巨閘，當頭壓下，眼前一黑，再也忍不住衝到口邊的鮮血，一張嘴「哇！」的一聲，滿嘴鮮血狂噴，人也往前裁倒！

　　「住手！打！」一聲暴喝，在這千鈞一髮的緊要關頭，展白疾身撲至，「雙撞掌」猛向渺目道人前胸推去！

　　眇目道人目不能視，但憑聽覺，亦勝過有眼之人。展白聲出招至，眇目道人白果眼一翻，臉上抹過狠毒殺機，顯然他被多人圍攻，已激起了滿腔怒火，他恨之入骨。

　　因為他的雙眼便是在多人「圍攻」及「暗算」之下瞎掉的。但他憑著自己堅強的毅力，雙眼全瞎之後，不但未把全身高強的武功丟下，反而更加刻苦修煉，三十餘年荒山野洞隱姓埋名的苦修，竟使他達到「以耳代目」，反比有眼睛之人，更加靈敏的地步。同時，三十餘年的苦煉，他的武功又不知增強了多少。他二次出山，江湖上滄海桑田，已經人事全非，圍攻暗算他的人多已亡故，一二殘餘，也被他找到殺死，後來他被「摘星手」網羅在莊上，成為豹突山莊十大高手之一。

　　今晚，仇人大舉來犯，眇目道人為報答慕容莊主知遇之恩，拼命力戰，加之他武功又高，三五照面，即有數人傷在眇目道人掌下，樊門三傑的老二追風劍，在犯莊之人中算是有數的高手之一，一見眇目道人神態威猛，無人能擋，立即一挺長劍，「孤鳳出巢」，攻戰渺目道人！

　　但憑以三十六路「追風劍」聞名武林的追風劍仍不是眇目道人的敵手，十數招下來，已是險狀百出，長劍招式每每遞出，即被眇目道人強勁掌風逼出圈外。奔牛山二義恐怕少莊主有失，一擺手中長劍，與追風劍攻戰眇目道人。

　　眇目道人白果眼亂翻，厲嘯聲中，一雙鐵掌運轉如飛，指點掌劈，強大的掌風勁流，排空馭雲，激盪而出，一雙赤掌，力戰三大劍術名家，仍然穩佔上風。

　　追風劍不該求勝心切，在漸處下風之際，冒險施出「追風劍」殺招「疾風斬勁草」，以圖力挽劣勢。當眇目道人掌指攻向金氏二義，後心門戶洞開時，追風劍客身劍合一，猛襲渺目道人後心三大重穴，沒想到眇目道人武功登峰造極，聽風辨位，身形電旋，不但躲過追風劍凌厲殺招，且旋風般劈出一掌，追風劍立陷厄運，如果不是樊素，適時趕至，接下渺目道人一掌，追風劍早已橫屍在眇目道人鐵掌之下。

　　可是，樊素硬接眇目道人一掌，內腑已經受傷。眇目道人最恨敵人以多為勝，見敵手越打越多，頓起殺機，暴怒之下，已把他震驚江湖的「罡眇黑煞掌」施出。

　　眇目道人左掌平胸揮出，先逼退追風劍與奔牛山二義，右掌運足了「罡眇黑煞掌」，猛向樊素當頭拍下！樊素在救助追風劍時，硬接了眇目道人一掌，內腑已受傷不輕，怎能再當得起眇目道人「罡眇黑煞掌」的全力一擊？樊素勉強舉起雙掌向上迎去，立感眇目道人掌力如泰山壓頂直壓下來，眼前一黑，胸內氣翻血湧，再也支援不住，張口噴出一口鮮血，人也往前栽倒！

　　眇目道人掌勢排空激盪，猛擊而下，這一掌下去，樊素不被擊成一攤肉醬才怪呢……

　　展白不知厲害，猛喝一聲，雙掌合身撲至，雖沒有甚麼招式可言，「天佛卷」的佛門真力，卻已運至十成！

　　「轟隆！」一聲巨雷般暴響，展白雙掌與眇目道人的掌力擊實，勁流激射，迴旋生飆，砂石四飛，威勢驚人！

　　「、、……」展白被眇目道人「罡眇黑煞掌」力，震得猛退五六大步，雙眼發黑，耳內雷鳴，心中暗道：「好大的掌力！」

　　豈不知，這是他受助於「天佛卷」的功效。若是他在未習「天佛卷」內功之前，眇目道人這一掌，焉有他的命在！

　　眇目道人身形亂晃，肥大道袍漫空飛揚，心中也暗暗吃驚：「這人掌力沉厚，隱含佛門降魔掌力，勢威力猛，生平僅見！」

　　暴喝聲中，追風劍，奔牛山二義，三枝長劍如銀虹經天，又齊向眇目道人攻去！

　　展白被眇目道人掌力震得有點頭昏腦脹，立地片刻，才恢復神智，一眼看到委頓在地的樊素，面白如紙，口角泛血，又見追風劍，奔牛山二義，三枝長劍已重新圍著眇目道人打了起來，展白無心戀戰，先救人要緊，從地上抱起樊素，縱起身形向黑暗之處馳去！

　　「小輩，你給我留下！」

　　暴喝聲中，一條人影激射而至，半空中劈出一掌，破空銳嘯，聲勢驚人！

　　展白手中抱著一個人，見來勢兇猛，不敢硬接，急打「千斤墜」，身形疾瀉落地。但人來人身手矯健，半空中一掌劈空，身形如暴風疾雨，「倏」地一聲，已臨展白頭頂上空，探出的手腕一沉「雲龍現爪」，變掌為抓，五指「嘶！嘶！」勁嘯，猛向展白頭頂抓下。

　　這身法招式，快逾電閃，而且來人這臨空一抓，威力廣罩二丈方圓地面，展白欲躲不能，欲架無力，何況他還不願使雙手抱住的樊素受到傷害。稍一遲疑，立感頭頂五股疾風，刺膚生痛，迎頭壓下！

　　展白心中一驚，暗道：「不好！……」

　　忽見又一條人影，來勢更疾，從斜刺裏射來，臨空劃了一個圓弧，半空中與撲向展白的人影相交，「啪！」的一聲輕響，兩條人影迅如隕星疾落，分向兩旁二丈開外落下地來。

　　「雷震遠！」落下地來的一條人影，竟是面色青白獨臂禿頂老者；另外一條人影，正是亂髮飛蓬的雷大叔。只見禿頂老者，面色氣得慘白，怒目圓睜，瞪視著雷大叔說道：「難道你吃裏扒外不成？」

　　「司馬敬！」雷大叔亂髮被夜風吹得紛飛幡揚，沉聲叱道：「休得胡言！想我雷某是何等樣人？」

　　展白一聽，這獨臂禿頂老者，竟是二十年代武林中聞名喪膽的「追魂鈴司馬敬」，心中不由一懍。

　　原來「追魂鈴司馬敬」，乃是西北道上有名的魔頭，與「獨腳飛魔李舉」號稱「塞外雙殘」，武功高不可測，行事怪僻，手段殘酷，如被纏上誓死不休，不把對方殺戮殆盡，永不算完。江湖上不論黑白兩道，對這兩個魔頭，莫不避若蛇蠍，無人敢惹。沒想到也被慕容莊主收羅在莊上。

　　「那麼，」追魂鈴司馬敬對雷大叔冷然說道：「為甚麼阻擋老夫擒拿莊上逃犯？」

　　「司馬兄可能拿錯了。」雷大叔說：「這少年乃是雷某一個晚輩，那是甚麼逃犯？」

　　「嘿嘿嘿……」追魂鈴司馬敬一聲冷笑，說道：「老夫與莊主親自把他擒來，關在牢內，還會有假嗎？雷震遠你明明是吃裏扒外……」

　　「住口！」雷大叔亂髮飛揚，雙目如電，厲聲叱道：「就算我雷震遠吃裏扒外，也輪不到你這禿鬼來說嘴！」

　　「雷瘋子！」追魂鈴司馬敬最忌諱說到他的禿頭，見雷大叔罵他禿鬼，不由目閃兇光，陰狠地說道：「別人怕你，我司馬敬可不怕你！別以為你有『七十二路天佛掌』就天下無敵，叫老夫看來不值一顧！」

　　「不信你可以上來試試！」雷大叔雙掌一立，傲然說道。

　　「好！老夫就領教領教你雷瘋子的天佛絕學！」

　　追魂鈴喝罷，獨臂一探，身形電射而起，向雷大叔迎胸劈來一掌！

　　掌風破空銳嘯，勁流山湧，追魂鈴掌力驚人。

　　雷大叔嘴角含笑，穩立如山，對著追魂鈴威勢強大的一掌視若無睹！

　　追魂鈴強大掌風，恍如飛星隕石，眼看已擊在雷大叔前胸之上，又突然變掌為抓，五指箕張，幻起漫天爪影，籠罩雷大叔胸腹之間致命要害，猛抓而下！

　　展白在一邊看得心頭狂震，像禿頂老者一隻獨臂，能施出這樣威、猛、迅、捷，變化莫測的神奇招式，實在令人觸目驚心！

　　雷大叔對追魂鈴的奇奧招式，卻從容不迫，依然穩立當場，直到漫天爪影已臨近胸前，雷大叔才身形電旋而出，展白幾乎沒看清楚雷大叔，是用甚麼身法，只覺眼前一花，雷大叔已脫出爪影之外，同時，見雷大叔右掌如刀，斜砍禿頂老者後腦「風府」重穴，左腿猛踢禿頂老者「尾椎」一招二式，奇奧絕倫。

　　雷大叔見招打招，掌腿齊施，快如電光石火，攻敵之必救。展白初睹高手過招，心癢難熬，腦際中靈光閃爍……

　　禿頂老者身形一翻一弓，斜射出二丈開外，才躲過了雷大叔的一掌一腿，但已氣得雙目如欲噴火！

　　禿頂老者，更不答話，二次猛撲而上。

　　二人倏分又合，身法均是快得出奇，招式更是精奧萬分，只看得展白眼花繚亂，心頭狂喜，把救人逃跑的事都忘於九霄雲外去了，眼睛睜得滾圓，緊緊注視著二人的一招一式……

　　有道是：「能見高手過招，勝過從師三年。」展白心切父仇，醉心習武，卻從未遇到名師，但所學的不過是一般莊家把式，為了強壯筋骨倒可以，要想與武林高手一爭長短，實在差得太遠！

　　就是雷大叔苦心孤詣，把他關閉在石洞，授以天下第一奇書《鎖骨銷魂天佛秘笈》中之武學，使其在暗中摸索，得窺正宗心法門徑，練會了吐納煉氣之術。又經過「銀簫奪魂」音魔簫法的試煉，及凌風公子的無情打擊，震開了周身奇經八脈，但對於真正動手過招的奇奧變化，隨機應變，仍然是一竅不通。

　　雷大叔與禿頂獨臂老者「追魂鈴」司馬敬，均是當今武林一等一的高手，名列豹突山莊十大高手之列。二人內功修為均至爐火純青之境，身負絕世武學高不可測，素常雖被慕容莊主一樣的重視，一樣的恩禮有加，但骨子裏誰也不服誰。不過均是武林中身份地位極尊，無緣無由不會當面較量罷了。

　　因此，這二人一動上手，雖然同是豹突山莊方面的人，卻比與敵人動手過招，更加狠毒！更加猛烈！

　　好在，夜犯慕容莊主的仇家，人數不少，慕容莊主的武林高手及莊主本人，均在迎戰來犯之敵，又加上來敵縱火燒莊，整個豹突山莊，殺聲震耳，火光燭天，百數十人捉對兒廝殺，對這雷大叔與追魂鈴司馬敬，自己人與自己人搏鬥相打，竟未被人發現。

　　雷大叔與追魂鈴司馬敬，快攻快打，恍然間打了二十餘個照面。

　　二人越打越快，越快越狠，招式更是雲詭波譎，奇奧百出，身法迅逾飄風閃電，翻翻滾滾，掌風勁流激盪四射，波及兩丈方圓範圍，直打得砂石橫飛，庭中花木枝葉四濺，聲勢好不驚人！

　　展白看得著了迷，雙手抱著負傷昏迷的樊素，站在一旁，雙眼一瞬不瞬地望著二人動手的一招一式，對眼前火光燭天，殺聲盈耳的混戰場面，竟恍如未見？更忘了自己身處何地。

　　「你好大膽！還不快走，等在這裏幹甚麼？」

　　一聲低叱，響在展白耳側，又覺得衣袖被人一拉，展白驀然驚覺，回頭見一條嬌小人影，已飛身掠向暗處。

　　展白這才想起自己身處龍潭虎穴，而且懷中還抱著一個負傷昏迷的新交，覺得警告自己的人似友非敵，心想先離開險地，為樊素醫好傷勢要緊，有甚麼事以後再說，當即縱起身形，隨著那嬌小黑影跑去！

　　在前奔跑的黑影，對莊上路徑似乎甚為熟悉，穿屋過廊，騰房越脊，專找黑暗無人之處跑去。而且其身法也甚快，不時佇下身形等候展白，到轉彎拐角之處，更是暗打招呼，一直把展白引到莊外，跑上一個密林叢生的小山上，才停下腳來。

　　展白目力已到夜能視物地步，一路跑來，早已看出在前引路的黑影，似是天真未鑿的婉兒。如今，那黑影跑到小山頂上，立定腳步，展白定睛看去，夜風習習吹得她衣袂飄舉，秀髮微揚，滿天繁星之下，悄然立在小山坡上的不正是婉兒還會是誰呢！

　　「你懷抱的是誰？」

　　婉兒站定身形，等展白跑近，用手掠了一下被夜風吹亂了的鬢髮，向展白問道。「我新交的一位朋友，名叫樊素。」展白毫不隱瞞地說。「姑娘……」

　　「姓樊的！」婉兒打斷展白的話。「那一定是我家的大仇人了，讓我看是誰？」

　　微風撲面，婉兒嘴裏說著話，人已棉絮隨風般地飄到展白面前。同時，伸手向樊素面門抓去。

　　展白估不到婉兒身手竟也如此快捷，毫不下於乃姐。

　　如今，這妹妹出手又是這麼快，而且聽她說樊素是她家大仇人，展白誤以為婉兒想施殺手，來傷害昏迷不醒的樊素。展白與樊素雖是新友，卻一見投緣，在牢中談得甚是投機，他怕婉兒傷了樊素，同時，也是下意識的反應，見婉兒探手抓來，身形一側，向一旁閃去。

　　「嘶！」展白閃得快，婉兒的手來得也快。展白一閃，婉兒一抓，正好把樊素頭上的武士巾抓落下來。

　　「咦！」

　　「呀！」

　　婉兒，展白同聲驚呼，原來樊素頭巾脫落，露出滿頭青絲，竟是一絕色少女，分明是女扮男裝！

　　「哼！」婉兒一愕，瞬即小嘴一撇，粉臉現出妒意，冷哼一聲，說道：「原來是個女的！我說你為甚麼捨死忘生，也要救她哩！」

　　「我……我不知道！」展白錯愕地說：「真……不知他是女的……」

　　「不用裝傻了！」嫉妒，乃女人天性，愛之愈深，妒之愈甚。婉兒雖是純潔天真，心無點塵，但她既為女人，與女人生之俱來的妒心還是有的。病榻上與展白一夕相對，她心之深處已暗暗愛上展白，如今展白捨死忘生所救援的竟是一絕色少女，而且抱在懷內愛護備至，婉兒心裏立刻起了酸溜溜的感覺，不高興地說道：「那麼，現在你該知道了吧！」

　　言外之意，是要展白把樊素放下。

　　偏偏展白是個不懂女孩兒家心事的憨直青年，低頭望了望昏迷在懷中的樊素，又抬頭一眼望見此山竟是雷大叔第一次帶他來到的地方，自己曾住過的石洞就在前面，嘴中隨喃喃說道：「她負傷很重，我要給她療傷。」

　　說罷，也不管婉兒站在一邊，撅著嘴不高興，竟抱著樊素大踏步地向石洞中走去！

　　「你！……」展白此舉大出婉兒意外，見展白抱著懷中少女直向石洞中走去，臉色大變，抬起手來想阻攔，不知又想起甚麼，口中只說了一個「你」字，立刻噎住，怔了一怔，咬了咬下嘴唇，竟一跺腳恨恨地離去。

　　婉兒身形如一陣輕煙，消失在山腰密林裏。展白一心關注樊素傷勢，對婉兒的含怒離去並未留意。

　　展白把樊素抱進洞內，將她放在自己曾睡過的床上，伸手一探她的鼻息，已是微弱的可憐，離死不遠了。

　　展白顧不得男女之嫌，先救人要緊。事實上，此際他也沒想到男女之分。樊素已被禿頂老者掌力震得五臟離位，展白先為其五臟歸還本來位置，然後雙掌按在樊素命門穴上，為其推宮活穴。

　　《鎖骨銷魂天佛秘笈》中之武學果然是曠世絕學，展白短短時間的揣摩，按照書上秘訣施為，不消片刻功夫，樊素竟呻吟出聲，甦醒過來。

　　但展白初次為人運功療傷，損耗真力甚巨，為樊素療好傷勢之後，已是疲乏勞累不堪。

　　樊素長噓一聲，睜眼一片昏黑，甚麼也看不到，竟不知自己身處何地。

　　恍惚中，她記得自己被眇目道人掌力震傷，火光中與自己同困牢中的少年救了她，往後便昏迷不醒了……

　　那麼，自己現在是置身何地？她輕動了一下軀體又發覺胸腹間疼痛已失，似乎傷勢也好了，又是誰為自己療好傷勢呢？……許多疑問，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洞中，使樊素想不通，幾疑身在夢中。

　　等到她神智完全清醒，已證明自己不是在夢中，她又下意識地撫了一下自己額前的散髮，才猛然憶起，自己易釵而弁，私自跟著三位哥哥，率領莊上門客，來到「豹突山莊」，報殺母之仇，是瞞著父親，而且不能讓父親知道的。自己傷勢已好，還不趕速離開，等到天色已亮，可就不好辦了。

　　思及此處，急歸之心油然而生，轉側四顧，雖沒有讓她發現身旁的展白，卻讓她看到洞口些微光亮。

　　原來展白正在按照《鎖骨銷魂天佛秘笈》所載無上正宗心法，「返本歸元」調息。而這「返本歸元」大法，又是憋著一口真氣，在內腹消轉「紫宮」而「丹田」，直達十二重樓，連呼吸之聲皆無，是以身在咫尺，只因洞中黑暗，樊素並未發覺。

　　等到樊素發現洞口微光，爬起身來，摸索著向洞口走去時，展白已調息復員。說道：「樊兄……不！樊姑娘，你要到哪裏去？」

　　昏黑之中，樊素突聞人言嚇了一跳。但微微一怔之後，又猛然朝洞外竄去！

　　想她一個閨閣少女，縱然身負絕世武功，昏黑暗室之中，突聞人言，也生出畏懼逃避之心。

　　展白不知就裏，擔心樊素傷勢初愈，不能妄動真氣，又怕她跑至洞外，遇到敵手無法應戰，當即隨著樊素身影，追出洞外。

　　月殘星稀，山風習習，東方天際已現出魚肚白，天色接近黎明了。

　　展白竄出洞外，見樊素並未遠走，站在山坡上秀髮隨風微揚，玄色武裝衣角被風吹得折折作響，女身而男裝，更顯出一種嫵媚英俊之態！

　　「哦！」樊素輕喟一聲，臉寒似水，絕無半點女人忸怩之態，冷然說道：「原來是展兄相救！我這裏謝過了。」說罷抱拳一揖。

　　展白想不到她會突然變得如此冷漠，見她道謝忙也還了一禮，說道：「樊……樊姑娘傷勢初愈，不宜走動……」

　　樊素秀臉一揚，說道：「這個不勞掛懷。」說罷轉身就走。

　　「姑娘慢走！」展白趕前兩步喚道。

　　樊素猛然回身，目蓄怒光。說道：「是否展兄因為有恩於我，而有他求？」

　　這兩句話說得冷峻已極。展白聞言一愕，心中暗想：「我又沒得罪你，怎麼一時之間態度變得如此冷漠？……」

　　就在展白微然一愕之際，林蔭深處嗖然躍出三條人影。

　　三條人影身法特快，才一晃身已躍至展白面前，清一色玄色勁裝，三柄晶瑩耀目長劍，劍尖斜指展白胸腹要穴，來勢電疾，使展白無暇細想，已陷在三人劍式包圍之下。

　　展白一打量三人，年齡均在二十歲至三十歲之間，一個個英俊挺拔，三雙星目如六顆明亮的晨星，精芒如電盯視著自己，每個人眉目之間都泛起濃重殺機。

　　展白看這三人甚是眼生，只有站在當中的青年武士，像是昨夜在火光中力戰眇目道人之人。由此展白料到這三人決不是「豹突山莊」上的人。

　　「大哥！」樊素卻在一旁叫道：「他不是豹突山莊上的狗腿……」

　　三人之中較年長的一個，皺了皺眉，向展白低叱道：「小子！師承何人？為何劫掠我的妹妹？趁早實話實說，免作冤死之鬼！」

　　展白一聽，氣不打一處來，自己拼著損耗真元，救人一命，反受到如此恐嚇。想他本是性格高傲之人，怎會在威逼下低頭？何況，在這種情況之下，更激起了他的傲性，對逼近胸前的三柄利劍，視若無睹，只向三個玄裝俠士拋了一個鄙視的眼色，撇了撇嘴，冷哼了一聲，一言不發。

　　三人之中最年幼的一個，性子也最急，見到展白的傲然之色，早已不耐，立時叫道：「大哥，看這小子所穿衣服，分明仇人爪牙。何必跟他嚕嗦！早解決他早趕路！」

　　嘴中說著，手腕向前一遞，劍尖顫處，猛刺展白前胸。

　　原來展白身上穿的，還是繡有豹突山莊標誌的黑緞披風。

　　劍尖鋒利無比，距離又近，少年俠士手腕微一吐勁已刺破展白前襟。

　　展白前胸微感一痛，也是個猛勁，隨手揮出一掌，向劍身壓下。

　　「嘶！」一聲微響，展白所穿一件繡豹披風，前襟被劍尖劃破一道尺許長的口子，膚破血流，所幸未傷到筋骨，那幾乎貫胸而入的長劍，卻已被展白掌力震開橫移三尺！

　　少年俠士估不到年紀輕輕的展白，竟有如許渾厚掌力，而且硬敢以空手擋劍，使他虎口一熱，長劍幾乎脫手。

　　「小子！有點門道，再接這個！」

　　少年俠士暴喝聲中，長劍反臂橫削，一式「撥草尋蛇」，劍尖吞吐一片金芒，向展白攔腰斬至。

　　展白一掌震開前胸之劍，雙手一分「撥雲現日」，猛劈左右劍手前胸要害。

　　以長劍抵住展白左右兩肋的兩名俠士，不防展白赤手空拳，在三柄利劍抵制之下尚敢反抗，展白驀然出手，二人立感前胸如受重壓，身不由己吸胸後退將及一丈。

　　這時候少年俠士第二次運劍向展白攔腰斬來，展白驟然發難逼退三劍手，見少年俠士冷森森的劍鋒第二次逼胸而至，展白雙手左推右擋，以強勁掌風逼開少年俠士長劍，「進步撩陰」，飛起一腿，猛踢少年俠士下腹「丹田」。

　　少年俠士微一仰身，躲過展白一腿。展白卻是以進為退，一腿逼退少年俠士，飄然疾退一丈開外。同時嘴裏喝道：「你等不知好歹，妄想以多為勝，在下失陪了！」騰身欲走……

　　三名玄裝俠士，乃鎮江一帶有名劍術名家，江湖道上提起「鎮江樊氏三傑」，大江兩岸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今夜率領莊上門客前來豹突山莊尋仇，雖然放火燒莊，把武林中視為禁地的豹突山莊鬧了個天翻地覆，但並沒有討了好去，弟兄三人率領二十三名一流高手，被豹突山莊方面的人圍攻截殺，死傷慘重。眼看天將破曉，樊氏三傑明知戀戰無益，這才呼哨退去。

　　但樊氏三傑的老二「追風劍」樊傑，苦戰眇目道人時，見妹妹被一少年擄走，便告請大哥「戳情劍」樊俊及三弟「摩雲劍」樊英，來到莊後小山上尋找。

　　恰巧遇到他妹妹與展白在一起，弟兄三人均以身法快速，劍術高強稱雄武林，一露面三劍交輝把展自制於劍下，但萬也想不到展白能從三人劍下脫身而出。

　　樊氏一族與慕容一姓，原為通家之好。只因一次桃色糾紛，反目失和。又因為人言可畏，樊氏夫人竟含羞自盡，致使兩家結下大仇，雖然樊大爺有心化解，想壓下這件事，不再提起為死去的愛妻復仇，但他的兒女卻永不忘懷這辱母殺母之恨，時思報復。

　　最近樊大爺因事離家南下，樊氏三傑兄弟姐妹四人趁父親不在家，率領門下高手前來尋仇，沒想到寡不敵眾，仇未報成，反而鬧了個鎩羽而歸。

　　如今，展白身穿豹突山莊標誌外衣，弟兄三人殺機陡起，更沒想到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少年，竟能從他弟兄三人劍下逃脫。

　　展白飛身欲走之際，弟兄三人紛紛暴喝，一齊騰起身形，半空出招，三枝長劍如三條貫日白虹，從三個不同的方向朝著展白迎頭罩下。

　　展白初窺「天佛絕學」門徑，雖然周身奇經八脈已被打通，稍假時日，或遇高手指點，不難達到超凡入聖之境。但究竟是欠缺經驗，縱有一身高強內功，竟不知靈活運用。身形剛剛騰起，驀見三條精芒耀目的劍影，夭矯如龍，幻成漫天劍幕，迎頭罩下，立感冷森森的劍氣，迎面壓來。

　　耳際突聽一聲嬌呼「三位兄長，且慢！……」

第十四回　樊氏三劍

　　樊門三傑聽到妹妹急呼，手中劍俱自頓了一頓。

　　展白在三劍夾攻危急之下，將心一橫，「風打枯荷」、「豹隱南山」，一連奮力攻出三掌。

　　此時，展白功力高出以前甚多，在情急拼命的情況下，奮力劈出三掌，竟然是威不可擋！

　　只見如排山倒海般的掌風勁流，破空而至，樊門三傑一萬個也想不出，眼前毫不起眼的木訥少年，竟有如此高強的內家掌力，當即各自收勢退身，揮劍自保。

　　樊門三傑各自飄身落於五尺之外，但三柄長劍仍自嚴守門戶，對展白隱取包圍之勢。

　　「小子！果然有點門道，」老大「戳情劍」樊俊劍眉一軒，向展白沉聲叱道：「我說你小子怎麼敢這樣狂呢！」

　　樊氏三劍的老三「摩雲劍」樊英嘿嘿一陣冷笑，劍尖一指展白眉心，說道：「但你小子要想在樊家三劍下逃出活命，那你小子算是夢想！」

　　展白尚未答言，樊素鸞（樊素鸞易釵而弁，在石牢中跟展白互通姓名時，脫口說出「樊素」，尚有一個「鸞」字，及時忍住口邊未說出來。）已趕至近前，用手掠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鬢髮，嬌聲說道：「三位兄長，他……展小俠在石牢中助我脫險，並且，他……剛才曾為我療傷……」

　　樊素鸞雖是女兒身，但素有男子氣概，不知為何忽然在言詞之間，竟有點吞吐忸怩之態。

　　樊氏三劍晃目看了妹妹一眼，臉上流露一股待似不信，卻又不得不信的神情。老大「戳情劍」樊俊問道：「此話是真？」

　　「戳情劍」出了名的冷酷寡情，他眼睛望著展白，此話不知是向展白發問，還是向他的胞妹發問。

　　展白熱心救人，沒想到竟惹來了一頓閒氣。不過，他近來遇到不近情理的事太多了，所以仍自強行忍著，站立當場，一言不發。

　　「大哥！」樊素鸞卻幽幽地說道：「你以為妹妹會說謊嗎？」

　　樊氏三劍雖未回頭，仍然狠狠地注視著展白，但耳中聽到妹妹這充滿了幽怨的聲調，也知道事情不會有假，而且，老大「戳情劍」，也體會到剛才自己的多疑，可能嚴重地傷害了妹妹的自尊心。

　　「戳情劍」樊俊雖然個性孤僻，冷傲寡情，但對他這唯一的胞妹，卻是愛護備至。一聽到妹妹幽怨的聲音，立刻將手中劍一橫，收勢回身，說道：「既然是真的，那麼，就放過他了！」

　　樊氏二劍，聽到大哥這樣一說，也俱自收劍撤招。「戳情劍」跟著輕喝了一聲：「走！」

　　三劍一鸞，隨即騰身向小山下縱去……

　　展白看到此種情形，心中感慨萬千。暗想：自己真是時乖命蹇，所遇到的盡是些不可理喻之人，好心好意救助人家，反倒惹來一肚子閒氣！

　　但看到樊素鸞那嬌娜的身影，秀髮隨風飄揚，跟著她三位兄長飄然離去之際，心中不免又生起一股悵惘難捨之情。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覺得在石牢中與樊素鸞相談甚是投機，雖然那時不知她是易釵而弁，但依戀地竟不願與她分離。因此，見她走了，一時之間，心神遠行，怔在那兒……

　　甚至他連樊氏三劍的無理之言，也忘了置辯。可是就在他一怔之間，三劍一鸞身形馳出未遠處，忽聽數丈之外寒林中一聲冷哼，一個陰沉的語聲傳來。

　　「走！沒有那麼容易－－豹突山莊豈是爾等要來便來，要走便走的地方？」

　　隨著陰沉語聲，風聲颯然，在四周密林之中，人影晃動，一連闖出數十人之多。

　　這數十武林人物，提刀執杖，蜂擁而至，正好阻住三劍一鸞的去路！

　　三劍一鸞，收步停身，橫劍當胸，舉目四顧，臉上俱自閃過一絲驚惶神色，但迅即三劍斜舉，擺開門戶，把徒手的樊素鸞維護在中心，看樣子是準備不惜以死力戰。

　　展白舉目一看，從寒林中現身出來的一群人，不由熱血沸騰，雙眼幾乎冒出火來……

　　原來，這群武林人物之中，當先一人，身高體健，一襲高貴無比的綢袍，紅潤潤的顏面，漆黑的頭髮如黑緞般光亮，兩鬢卻有數根星星白髮，虎目蠶眉，獅鼻闊口，雙眼神光逼人，真是儀態森嚴，令人望之生威。來人非他，正是那豹突山莊莊主，中原武林無人敢輕攫其鋒的「摘星手」慕容涵。

　　其實展白並不認識這勢可蓋天的「摘星手」，只是「摘星手」身御的那件華貴的綢袍，其質料竟跟展白的父親臨死之前，交給展白遺物之中的那方褪了色的絲綢，一般無二，這是使他心情激動的最大原因。

　　展白並不確知這「摘星手」慕容涵，便是他的殺父仇人。但，這襲世上很少見的高貴綢袍，卻是他追查殺父仇人姓名的唯一線索。

　　展白見到「摘星手」所穿的那襲綢袍，在初升朝陽的映照下閃閃發光。陡然憶起父親臨死之前的慘狀，又想起自己保鏢出來，遇到「燕雲五霸天」劫鏢，安樂公子仗義相助，「第一神偷追風無影」華清泉搶劍，逼問自己「無情碧劍」的來源，自己把父親遺物顯出來，「追風無影」突然橫劍自刎……這一切的一切，忽然之間，都湧現在展白的眼簾……

　　但，就在展白瞠然發怔，腦海中思念電轉星飛之際，那邊威震武林的「摘星手」慕容涵，已經向三劍一鸞喝問道：「大膽小輩！竟敢夜犯豹突山莊，還不棄劍受縛？難道還要等本莊主下令動手嗎？」

　　「老賊！」戳情劍樊俊怒叱道：「用不著耀武揚威！不過是倚仗爾等人多，樊氏三傑既敢來就不怕，有甚麼本領使出來好了！」

　　「戳情劍」這幾句話分明是色厲內荏。「摘星手」慕容涵微微一笑，說道：「小輩！死在眼前，尚敢大言不慚，假如爾等棄劍就縛，那麼本莊主看在以往和你父親的交情上，還可放給爾等一條出路，如若不然，哼！」

　　「摘星手」慕容涵說至此處，冷哼了一聲，二目神光暴射，這慕容莊主本就相貌威嚴，不怒而威，如今一發怒，更使人不寒而慄。

　　「這小孤山就是爾等葬身之地！」

　　「摘星手」此話出口，殺氣逼人。

　　樊氏三劍一鸞素知「摘星手」言出必行，令出如山。如今，看到「摘星手」虎目冷冷放光，臉上佈滿殺氣。又見站在「摘星手」身後的「豹突山莊」十大高手，以及數十個門下食客，個個殺氣騰騰，獰眉立目狠瞪著他們四人，便知絕難討了好去，說不定便要橫屍當場，心中不免掠過一絲寒意。

　　但，想到樊家在武林中的門閥地位，樊家的主母－－也就是自己的母親，受到慕容莊的侮蔑而含辱自殺的恥辱，不禁熱血上衝，早把生死置之度外。怒聲叱道：「廢話少說！有本領把你家小大爺拿下就是了！」

　　「摘星手」面孔一沉，再不發言，手勢向前一擺。風聲颯然，站在「摘星手」身後的十大高手，竟有五六人一齊晃身越眾而出。

　　「豹突山莊」十大高手，在武林中俱都是獨霸一方的頂尖高手，隨便舉出任何一人，都是在江湖上叫得響的人物，認為自己在莊上，無人再敢侵犯「豹突山莊」。如今，一夜之間，被人大舉侵犯，而且縱火焚莊，他們十人均認為這是個人的奇恥大辱，因此，一見莊主示意，立刻搶先而出。但，他們不約而同地越眾而出，憑各人在武林中的身份地位，卻不好意思合手圍攻，首先「銀簫奪魂」章士朋一抱拳，向其他數人言道：「諸位賢弟！老哥哥賣個老，這第一仗就讓給老哥哥吧！」

　　說罷，從袖口內抽出銀光燦爛的銀簫，就想上前動手。

　　看這一身華服，面白無鬚，儼如中年貴紳的「銀簫奪魂」，對著五六個禿發鶴顏年至耋耄的武林高手，自稱老哥哥，可知他一定要比那五六個老人年紀更大，但外表上卻無論如何也看不出來。

　　突然，一個眇目道人，翻著一雙白果眼，豪笑一聲，說道：「章兄的『奪魂簫法』，天下馳名，對付幾個鼠輩，那還值得章兄出手，我看這第一仗，還是讓給我這瞎老道吧！」

　　可是，還未等眇目道人出手，另一獨臂禿頂老者，叫道：「道兄也請憩一會，由老夫先上第一陣！」

　　獨臂禿頂老者，正是「追魂鈴」司馬敬，只見他聲出招至，獨臂一掄「橫掃千軍」，掌緣掛起一股尖嘯勁風，猛向三劍一鸞停身之處劈去！

　　樊素鸞遊身回掌，從二哥「追風劍」肋下，遙攻兩掌；「追風劍」長劍舞起一面劍牆，來擋「追魂鈴」強大掌風；「戳情劍」與「摩雲劍」，卻身形遊走，兩柄精芒長劍，猶如靈蛇出洞，一左一右，分向「追魂鈴」兩側攻至。

　　三劍一鸞同時出招應敵，配合得竟是天衣無縫，恰到好處。原來這三劍雙掌，正是樊家劍拳陣式中聞名的「混元三才陣」，三劍一鸞平日演練有素，如今被逼施展，威力竟自不小。

　　「追魂鈴」司馬敬，為西北道上有名的高手，武功高不可測，性情又殘暴無比，與「獨腳飛魔李舉」合稱為「塞外雙殘」。如今，當著莊主與十大高手之面，搶先出手，原想在人前露臉，沒想到大意輕敵，眼前四個後生晚輩，合起手來竟有這等奧妙招式。

　　「追魂鈴」司馬敬，一掌劈出，立感自己掌力如石沉大海，同時，兩道冷森劍芒，已挾著勁氣向自己左右兩方刺來，便知不好。好在他臨戰經驗豐富，見勢不妙，當即挫身蹬腿，身形倒躍一丈，方才躲過了左右雙方二劍的殺招。

　　「追魂鈴」司馬敬氣得殘眉倒立，怪目圓睜，「叮咚！」一聲，從懷中掏出一個黃澄澄的銅鈴。

　　這銅鈴並沒有甚麼奇特之處，圓口木柄，就如走江湖郎中賣藥所用的銅鈴差不多，不過稍微大一號而已，但司馬敬把這銅鈴擎在手中，舉鈴過肩，「叮鈴！叮鈴！」用手一搖，聲聲脆響，竟是鳴金擊玉，震耳欲裂，聞之令人心顫神搖。

　　並且許多武林高手，紛紛後退，顯見這小小銅鈴必有驚人之處，再看他外號叫「追魂鈴」，便可知小小銅鈴，決不簡單。

　　樊氏三劍一見司馬敬取出銅鈴，頭腦中極快地想起一個人來，不由陡然色變。

　　但司馬敬一震手中「追魂鈴」，「叮鈴鈴」一串褫魂奪魄的銳音，隨著電射似的身影，已撲向三劍一鸞。

　　樊氏三劍驚懼之中，劍演「三星在戶」，三柄長劍，並排一線，劍尖抖顫之處，幻成三朵銀星，齊向「追魂鈴」迎來。

　　樊素鸞不知「追魂鈴」的厲害，在三位兄長三劍齊出之際，為了配合「三才劍陣」之變化，平胸推出兩掌，名為「劍林玉蝶」，粉白掌心，真如兩隻玉蝶在三劍交輝中拍出，直取司馬敬心腹要害。

　　司馬敬半空中一聲長嘯，身形電射，手中「追魂鈴」化為一環金芒，「叮！叮！叮！」三聲脆響，火花四射，竟把樊氏三劍的三柄長劍同時蕩開，樊氏三劍一路踉蹌，從斜刺裏衝出五六步去，才拿樁站穩，但三個人已是俊面泛白，雙眼神光渙散。

　　說時遲，那時快，三劍被司馬敬「追魂鈴」蕩開，司馬敬身形並未落地，「哈哈哈……」，手腕震處，鈴錘在鈴碗內一陣攪動，尖音盈耳，猛向樊素鸞面門壓下。

　　樊素鸞心神被「迫魂鈴」的銳音震散，一雙玉掌的力道已不知投向何方，只覺心悸神搖，一圈一圈的黃色光影，猶如陽光日輪，迎面壓來，一波一波的銳音，攪亂神智，充盈滿耳，只感到周身發軟，頭昏目眩，心知不好，「哎呀！」一聲嬌呼，仰面向後倒去。

　　司馬敬的「追魂鈴」，果然厲害，只一招「褫魂奪魄」，便破了三劍一鸞的「混元三才劍」陣，而且，樊素鸞眼看便將被「追魂鈴」拿下。

　　陡聽一聲暴喝：「住手！」掌風山湧，鈴音「嗡」然狂鳴！

　　司馬敬倒飛兩丈開外，面前人影一晃，當場已多了一個純樸木訥的少年。

　　這純樸少年一現身，不少人驚呼出聲：「噫！是他！」

　　原來這純樸少年，正是展白。

　　展白自從發現慕容莊主「摘星手」，所御華貴綢袍質料，竟與他父親遺物之中那方絲綢相同，周身熱血沸騰，一時之間竟使他怔在那裏，對眼前的激烈打鬥都置若罔聞。

　　忽然，「追魂鈴」的鈴聲，將他從沉思迷惘中驚醒，抬頭一看，正好看到司馬敬蕩開三柄長劍，樊素鸞危在旦夕之間。

　　展白生就俠骨義腸，見死豈有不救之理。何況，樊素鸞是他心目中的知己呢。

　　此時，他看到樊素鸞性命垂危，早把受了她三位兄長一肚子閒氣的事給忘了，只覺得救人要緊。而且他也沒有考慮自己能否勝過「追魂鈴」。可說是「只見一義，不見生死」，何況是救自己的知己朋友，那簡直是義不容辭。

　　展白也是急勁，大喝一聲「住手！」人已騰空而起，半空中將真力運至十成，雙掌憑空推出。

　　司馬敬把成名的兵器「追魂鈴」施出，眼看一招得手，突感勁風山湧，撲面而至，司馬敬暗吃一驚，不顧傷敵，晃身躍出二丈開外。

　　司馬敬晃身躍出圈外，原以為是又來甚麼武林高手，待定睛一看，竟是那使自己與雷瘋子引起誤會的少年，不由得又驚又怒。

　　怒的是自己與人搏鬥，竟敢有人半路插手，驚的是，這看不起眼的少年，竟有這般雄厚的掌力，真是令人不可思議！

　　「小子！」司馬敬怒叱一聲，冷森說道：「聽說你是雷震遠的晚輩，為甚麼三番五次跟本莊作對？」

　　展白在人群中看了看，並不見雷大叔同來。他雖然木訥誠實，但也聽出來司馬敬話中之意，是想嫁禍江東。展白不善誑語，要想說不認識雷大叔，雷大叔卻對他恩重如山，曾兩次救他脫險，又將「天佛秘笈」傳授於他；要想承認是雷大叔的後輩，那雷大叔存身「豹突山莊」，而且與莊上屢屢作對，必給雷大叔招來解釋不清的麻煩。因此，他睜著兩個明亮的大眼睛，望望這一個又望望那一個，竟是一時之間，答不出話來。

　　樊氏三劍踉蹌站定，橫劍當胸，驚惶回顧，見又是那少年救自己妹妹，臉上閃過一絲慚愧神色。

　　樊素鸞驚魂甫定，用一雙明如秋水的秀目，注定展白，粉臉泛白，不知心中是何滋味。……

　　「摘星手」皺了皺眉……

　　「小友藝業不凡！」「銀簫奪魂」章士朋越眾而出，向展白一笑，說道：「不知是何人門下？姓甚名誰，可否告知老夫？」

　　展白尚未答言，突聞一聲厲吼：「章兄，何必多費唇舌！先把小輩拿下，還怕他有甚麼實話不肯說嗎？」

　　發話之人，身法好快，只見恍如一縷黑煙，聲落人到，身在半空，屈指如鉤，猛向展白右臂「經渠」重穴抓來。

　　展白突感眼前一黑，來人指未到，右臂肌膚先感一陣寒風刺骨，知道來人武功高強，不敢硬接，甩臂塌肩，就勢左手劈出一掌。

　　來人哈哈一笑，喝聲：「你給我躺下！」身形臨空電轉，倏然又欺近展白左側，左手伸出，疾扣展白打出的左掌手腕。

　　來人招式奇詭神速，變化莫測，展白趕緊收掌退身，腳下一錯，橫跨五尺，幾乎左腕右臂被來人抓住。就這樣，展白左腕慢了一點，仍被來人指風掃中，只覺左腕奇寒，骨痛如折，連半邊身子都麻了。展白大吃一驚，舉目一看來人竟是一個虯面銅鬚、無比獰惡的獨腿老頭。

　　這面貌獰惡的獨腿老魔，正是與「追魂鈴」司馬敬齊名，在西北道上，人稱為「塞外雙殘」的「獨腳飛魔」李舉。此老性格殘暴，鬼詐百出。在莊主身後看到展白竟能把自己的老友「追魂鈴」一掌震出圈外，當時也是一怔。

　　但他可不像別人，看到出乎意料的事，便驚愕納罕，紛紛猜測這不起眼少年的來歷出身，他卻一眼便看出門道，眼前少年只是內力雄厚，並沒有甚麼出奇的手法。因此，他眼珠一轉，計上心來，想以自己成名江湖的獨門手法「閃電追風擒拿手」，去制服少年。

　　老怪物想到就做，在「銀簫奪魂」章士朋出面與展白答話的當兒，暴喝一聲，身形電射而起，半空中一式「金豹露爪」，猛向展白「經渠」重穴抓去。

　　展白甩腿出掌，「獨腳飛魔」，單腿一點地面，左手倏伸，閃電般又施出一招「分猿裂虎」。

　　「獨腳飛魔」兩招連環而出，十拿九穩，認為眼前少年再也無法脫逃，因此，口中並喝了聲：「你給我躺下！」

　　萬想不到眼前少年看似遲鈍，動作卻靈快無比，仍能輕易閃過。「獨腳飛魔」豪氣大發，「卸關點元」、「斷筋截脈」、「餓鬼攫魂」，指掌兼施，一連攻出三大殺招。

　　別看老怪物只是一條腿，身法真是奇快無比，要不他怎麼叫「獨腳飛魔」呢！尤其他這擒拿手法，名為「閃電追風」，施展出來真如飄風閃電一般，快速絕倫，而且出手奇奧無比。

　　「獨腳飛魔」這種奇奧擒拿手法，就是一般武林高手看來，都覺眼花繚亂。可是，這看著不起眼的純樸少年，卻能不慌不忙，一一躲過。

　　眾人無不暗暗稱奇，因為在「獨腳飛魔」奇奧的擒拿手閃電般連環攻擊之下，那純樸少年在指風掌影之下，只是微一閃身，略一挫步，便能把看來險極的殺招躲過，但看他那份愣愣怔怔的樣子，分明不是用甚麼奇奧身法躲過的，而只是臨機應變之招式及身法，才躲開他的一擊。

　　尤其那少年瞪著一雙明亮的大眼睛，全神注視著「獨腳飛魔」出招變招的手法，對於躲招還手的事反好像不大留意，看樣子就如同師父給徒弟餵招的情形差不多，徒弟用的招式都是師父教的，再快也打不到師父身上，而師父用不著存心躲閃，便可躲開徒弟的招式，所以用不著防備徒弟怎麼打，只是注意徒弟出招變招的手法步位對不對就是了。

　　這樣看來，眼前這不起眼的少年，豈不是比享名武林數十年的「獨腳飛魔」李舉的武功，還要高嗎？這真是令人不可思議！因此，當場那麼多武林頂尖高手，竟都發起呆來，全神貫注地望著場中二人動手……「獨腳飛魔」李舉，比別人更加吃驚，一邊動著手，一邊心中電轉。暗想：「真是碰到鬼了！憑老夫獨霸武林的擒拿手法，竟不能制住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少年，這個面子可算丟大了！」

　　「獨腳飛魔」這樣想著，手底下可就更加狠毒，施出手法，招招均可致命。事實上，展白能夠及時躲過「獨腳飛魔」的凌厲殺手，完全是下意識的反應，心中一點也不知其中奧妙。

　　當然，這要歸功於展白當初在基本功夫上下過苦功，同時，展白默習《鎖骨銷魂天佛秘笈》上正宗心法，內功大增，耳聰目敏超於常人，又加上他無心中被打通周身奇經八脈，反應特快，心隨意動，意在神先，故能在「獨腳飛魔」閃電凌厲攻勢之下，仍能見招躲招，見式躲式，一一躲開。

　　不過，展白卻忘記攻擊了。他一邊晃肩錯身隨著「獨腳飛魔」的凌厲招式，閃，展，騰，挪；一邊瞪大了眼睛注意「獨腳飛魔」的奇妙殺手，誰說他傻？他竟在動手相搏之間，跟敵人學習起巧妙招式來了。就這樣，「獨腳飛魔」毫不知情中讓展白偷學了招式，老怪物還不自知，快攻快打，晃眼之間，攻出了二三十招。

第十五回　「神驢鐵膽」

　　眼前那麼多武林高手，雖然都是走南闖北，經多識廣，但也沒有見過這樣的打法，因此……

　　一個個目不轉睛望著二人動手相搏，好像看熱鬧一般，竟忘了這是一場以性命為賭的生死搏鬥。

　　但是「追魂鈴」司馬敬的確是稱得上老奸巨滑，他在眾多高手之中搶先出手，眼看一招「褫魂奪魄」，即將懾服三劍一鸞，突然半路一個傻小子，一掌竟將他逼退，這無異在人前使他栽了一個大筋斗，老怪物在西北道上成名多年，從來無人敢惹，哪裏忍得下這個折辱？

　　因此，在別人出神的望著「獨腳飛魔」與展白捨命相搏之際，他卻在心中暗打挽回顏面的主意。

　　以「追魂鈴」在江湖上的名望地位，當然不好意思與「獨腳飛魔」合戰展白，又看到展白與「獨腳飛魔」竟纏鬥了二三十招，仍然不分勝負插不過手去，便掄目四顧，看到「三劍一鸞」呆站在一邊，四雙眼睛瞪了個滾圓，面露驚詫之色，一齊注視著展白力戰「獨腳飛魔」，似乎是連置身何地都忘了。

　　「追魂鈴」心想：「何不趁此機會，先把四個小輩收拾了，回頭再設法處理那傻小子。」

　　「追魂鈴」主意已定，緩步欺近三劍一鸞身前，嘿嘿一陣冷笑，沉喝道：「你們四個鼠輩，還要等我老人家費事嗎？」

　　說著「叮叮叮！」一震手中「追魂鈴」，脆音震耳。

　　三劍陡然一驚，立刻轉過臉來，一看是「追魂鈴」，不自禁地各自提起長劍，又見司馬敬兩截斷眉聳立，一雙怪目圓翻。

　　獨臂高舉「追魂鈴」，樣子好像兇神惡鬼一般，不由各自心中打了個冷顫，俱各後退了一步。

　　但樊素鸞一雙明眸仍然緊盯著展白，對司馬敬的步到身邊恍如未見。

　　司馬敬卻不管這些，陡然一震手中「追魂鈴」，口中「哇」的一聲悶吼，作勢欲撲。

　　樊氏三劍面上一驚，被嚇得又各自後退一步。

　　但司馬敬卻並未出手，只是虛聲恐嚇，見「樊氏三劍」被嚇成那個樣子，不由仰臉哈哈一陣狂笑，神態得意已極。

　　「樊氏三劍」見自己被老怪物如此戲弄，不由又羞又怒，想起自己弟兄三人以及父親在武林中的名望地位，如今竟被人如此戲弄，俱各憤怒填膺，弟兄三人一使眼色，趁著「追魂鈴」仰天發笑的當兒。

　　三劍齊出，猛襲「追魂鈴」喉下「璿璣」、胸前「三陽」、下腹「氣海」三大要穴。

　　鎮江樊氏三劍，以家傳「追風劍法」稱雄武林，劍招神奇快速是其特長，尤其他弟兄三人合起手來的「三劍交輝」。

　　當今武林很少有人能夠抵擋他弟兄三人心與神會，動作如有默契一般，三枝冷森長劍，分進合擊，同時攻向司馬敬上中下三盤要害。

　　「小輩！爾是找死！」

　　司馬敬暴喝一聲，晃肩抬腿，躲過上、下兩劍，獨臂一掄手中「追魂鈴」，「叮！」一聲金鐵交鳴……

　　老二「追風劍」樊傑被震得一路踉蹌，直衝出五六步去，身形兀未站穩，就覺得虎口如被火燒，長劍幾乎脫手。

　　司馬敬哈哈狂笑聲中。

　　手中「追魂鈴」搖起，「震鈴驚龍」一串震懾心魂的銳音跟蹤而至，猛砸踉蹌欲倒的「迫風劍」後腦。

　　眼見「追風劍」就要死在「追魂鈴」下。

　　樊素鸞驀然回首，看到二哥危在旦夕，一聲驚呼，奮不顧身，揚起一雙玉掌，猛向「追魂鈴」撲來。

　　同時「戳情劍」樊俊，與「摩雲劍」樊英，看到老二失招遇險，大喝一聲，兩枝長劍，一指司馬敬左肋一指司馬敬後心，同時攻到。

　　司馬敬「追魂鈴」向下一按，「追風劍」悶哼兩聲，多虧他百忙中低頭，躲過了要害，被司馬敬「追魂鈴」按在右肩之上，樊傑只覺右肩如受千斤重錘，痛徹心腑，一頭栽倒在地，直滾出老遠……

　　「叮！叮！」兩聲脆響，司馬敬鈴傷「追風劍」及時回手，蕩開了身後襲來的兩隻長劍。

　　「戳情劍」與「摩雲劍」，兄弟二人被「追魂鈴」震得身形亂晃……

　　司馬敬身形如飄風閃電，鈴傷樊氏三劍之中的老二，反手搖鈴，震開三劍中老大、老三身後襲來的兩枝長劍，身形毫不滯留，就地一旋，避開樊素鸞的雙掌，「追魂鈴」掄起一環金芒。

　　「哈哈哈……」銳音盈耳，猛向樊素鸞酥胸上砸來。

　　司馬敬不愧是西北道上一大高手，力戰四人，招式連環而出，渾如一氣呵成。

　　樊素鸞武功不及三兄，她三個哥哥合起手來，還擋不住「追魂鈴」的全力一擊，如今她兩個哥哥被震退，一個哥哥被打傷，對司馬敬威猛絕倫，迅逾飄風閃電的招式更加無法招架。

　　她雙掌落空，立感面前一花，勁風壓體，「追魂鈴」挾著震懾人心的銳音，如泰山壓頂般向著自己胸前罩來，不由粉臉慘白，嬌呼出聲……

　　突然，遠處傳來一聲沉喝，聲音雖然不大，卻如水銀瀉地，一個字一個字很清晰地灌入司馬敬耳中：「司馬小兒！膽敢逞兇殺人？還不給我住手！」

　　司馬敬聞聲心驚，倏然收手停身，扭頭一看……

　　「托！托！托！……」

　　一個龐大身影跌跌撞撞衝進司馬敬身前，司馬敬急用「追魂鈴」一檔，把那人擋住，定睛一看，原來是他自己的老搭擋「獨腳飛魔」李舉。

　　這一來可把「追魂鈴」司馬敬給弄傻了，再一看「獨腳飛魔」臉色慘白，牙關緊咬，看樣子竟似受了極重的內傷。

　　「莫非我這伙伴，竟被那不脫乳臭的少年打敗了？」

　　司馬敬心中吃驚，抬頭一看，展白正站立在那裏，一雙明澈的大眼睛望著他炯炯放光，這眼光使司馬敬吃了一驚，此時他才算看出來，眼前這不起眼的少年，內功竟是精湛無比，若不然不會有這種充足的眼神。不過，要說憑他這點年紀，能把成名多年的「獨腳飛魔」打敗，這是司馬敬無論如何不會相信的。

　　事實上，這橫行西北道上無人敢惹的武林頂尖人物「獨腳飛魔」李舉，還真是被展白一掌震傷的。

　　原來展白醉心「獨腳飛魔」的招式奇奧，觸發了見習武功的濃厚興趣，動著手的中間，只顧貪看「獨腳飛魔」的一招一式，身法步位，反而把與敵人搏鬥，出招傷敵的事給忘了。

　　一味隨著「獨腳飛魔」轉，瞪大眼睛看著「獨腳飛魔」發招變招。「獨腳飛魔」怎會知道展白是在向他偷學武功？但展白跟他這種打法，卻是他闖蕩江湖四五十年來從未遇到的怪事！

　　老怪物見展白只是不還手，而自己連施殺招，竟被這少年傻傻呵呵地躲過了，不由打心中越感奇怪。老怪物江湖經驗固然老到，但一時也不明白展白用意。後來動手的時間一長，可就看出來，面前少年只注意他出手發招，分明是偷習他的手法招式。

　　「獨腳飛魔」心中暗道：「小子！倒跑在我老人家面前來撿便宜了！哼！哼！我要不給你小子一點厲害，還讓你小子把我老人家當冤大頭呢！」

　　「獨腳飛魔」思至此處，「開門見山」雙掌向展白面門按來。

　　因是近身搏鬥，「獨腳飛魔」雙掌奇快無比，展白晃肩急躲，險些被老魔雙掌按在面門之上。

　　掌緣勁風，把展白左頰掃得生痛，展白微然一愕，豈不知這一招還是老魔的虛招，就在展白晃肩向左，老魔身形一旋，真比閃電還疾，單掌掛風，猛扣展白左耳根「藏血」重穴。

　　這一招變化的突然而快速，展白幾乎無法躲過，百忙中縮勁藏頭……

　　「哈哈哈……」獨腳飛魔咧嘴一笑，喝道：「小子，躺……」

　　「下」字尚未出口，獨腳飛魔右掌掌立如刀，猛向展白前胸按至。

　　不但是「獨腳飛魔」本人，就連那麼多的武林高手，也看得很清楚，眼前少年，定然無法再躲過這一掌。

　　展白心頭一驚，才一低頭，「呼」的一聲，上盤一掌擦頂而過，當胸一掌，緊跟著狂嘯而至。

　　展白也是急勁，百忙中雙掌一封，「天佛掌」的絕學無心之中讓他用對了，正是一招「佛祖參禪」「砰！」的一聲大震，展白身形晃了兩晃，竟把橫行西北的「獨腳飛魔」，震退了六、七大步開外。

　　因「獨腳飛魔」只是一隻獨腿，老魔生性怪僻，雖是獨腿，既不用拐也不用杖，行走是以獨腿點地向前跳躍。

　　因此，被展白雙掌一封震退出去，獨腳竟收腳不住，一直退至司馬敬身邊，才被司馬敬一掌追魂鈴擋住。

　　當著這麼多武林高手，尤其是在莊主面前，「獨腿飛魔」臉上如何能掛得住，暴吼一聲，情急想跟展白拼命……

　　「追魂鈴」卻橫臂把他攔住，眼向十丈餘外密林之處望去，臉色慘變，滿是驚恐之色。

　　「獨腳飛魔」不由自主地也隨著司馬敬的目光望去，只見在密林中走出一個騎著毛驢的絲帛販子。

　　這絲帛販子年紀很老了，白髮白眉，頦下留著一撮雪白的山羊鬍子，看樣子足有八九十歲，瘦小枯乾，臉上皺紋很深，但雙目神光充足，開闔之間精芒懾人。

　　他身穿白紡綢褲褂，緞鞋白襪，褲腿紮著藕荷色絲帶，蒼蒼白髮在腦後用紅線繩紮了一個小辮子。

　　穩坐在小毛驢上，毛驢背上馱著十數匹綢緞，他手揮小皮鞭，嘴裏「得兒！得兒……」催騎快走。

　　可是那小毛驢就是不肯向前走，而且四蹄搶地向後倒掙著，也許是它見到山坡上人多陌生，老頭催得急了，竟「嗚……哇！嗚……哇……！」嘶鳴起來。

　　別看這小毛驢身形奇小，比大一點的狗大不了許多，但叫起來嗓門還真大，只震得四野轟鳴。

　　「畜生！你見了人多就害怕是不是？」絲帛販子在驢上喝道：「但我老人家還有急事，不快走可就趕不上了。」

　　說著，揚起小皮鞭在小毛驢的後腿上「劈劈！啪啪！」一陣亂抽……

　　這年老的絲帛販子一露面，「塞外雙殘」那西北道上兩大頂尖高手，竟是顏色慘變，臉上流露出驚恐已極的神態……

　　「追魂鈴」嚇得額上滲出冷汗，心中暗驚：「我說那說話的聲音怎麼那麼熟？果然是這位主兒！唉！今天我司馬敬可真是倒了大霉，怎麼會碰上他……」

　　「獨腳飛魔」內心的驚駭，比「追魂鈴」更甚，心神皆顫，暗想：「完了！今天真要丟大人現大眼了……」

　　不但「塞外雙殘」心驚膽怕，「豹突山莊」十大高手，甚至連莊主本人「摘星手」慕容涵，看到這老年絲帛販子突然出現，也不由臉上微微變色，尤其「摘星手」乃中原武林一大豪門，門下高手上千論百，自己本身武功也高至絕頂，高貴的地位，威嚴的儀表，儼然一代宗主的身份，如今見了這瘦小枯乾的老年絲帛販子，神情之間竟有了畏懼之色，這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怪事。

　　展白心中納罕，暗想：「這販賣綢緞的老頭，由自己在鏢局押鏢上路開始，幾次和他碰面，他這販賣綢緞常走到武林人物出沒聚會的場所，好像不是單純為了做生意。……」

　　就在展白微一忖度之間，那絲帛販子的小毛驢忽然四蹄騰開，風潑似地向著「豹突山莊」眾武林高手停身之處奔來。

　　「唷！唷！」

　　賣綢緞的老人一臉驚惶之容，翹著山羊白鬍，一邊手忙腳亂地勒韁繩，一邊嘴中急聲喝止，並叫道：「諸位老鄉親！幫幫忙！哎喲！不好！我的小驢子受驚啦！快幫忙攔一攔！哎！哎！不好不好！我老人家要完蛋……」

　　他就這樣一路上胡嚷亂叫，張手舞腳，還真是像要從驚奔的毛驢背上摔下來！

　　「呼拉拉！」這小毛驢不跑是不跑，跑起來還是真快，四蹄翻飛，踢沙揚塵，十數丈的距離，飄風閃電般地衝至眾人面前。

　　那麼多武林頂尖高手，竟無人敢出手攔阻，並紛紛向四邊閃開……

　　「哎喲！」老人驚叫道：「你們怎麼不幫忙呀？難道見死不救嗎？哎！哎！這年頭人心大壞！人心大壞……」

　　說著，又是「哎！」的一聲驚呼，在飛奔的毛驢背上，身形一溜歪斜，看情形岌岌可危，真要摔下來的樣子。

　　「摘星手」慕容莊主，忽然上前兩步躬身抱拳，滿臉謙恭之色，說道：「你老人家便是『神驢鐵膽』董老前輩吧！晚輩慕容涵這廂有禮啦！」

　　「摘星手」這一說，老人忽然嘻嘻一笑，說也奇怪，那驚奔的小毛驢立刻收勢站住，不遠不近，恰恰停在「摘星手」面前五尺之處，老人穩坐驢背，根本像沒有剛才那麼回事一樣。

　　可是「摘星手」此言一出，在場眾人無不悚然變色。

　　先前這看似絲帛販子的老人一露面，還只有老一輩的武林高手驀然心驚。但年紀比較輕一點的，還都懵然不識。

　　如今聽慕容莊主這一稱呼，來的這老人竟是四五十年以前，名震天下的「神驢鐵膽」董千里，不由個個悚然色變。

　　想那「神驢鐵膽」董千里，乃是四五十年以前武林中聞名喪膽的人物。

　　他的事蹟充滿了傳奇色彩，武功之高更是神鬼難測。關於他的奇事迭聞，武林中只當神話來傳說，因為四五十年以前，江湖上便失去了他的蹤跡，武林中很少有人見過。

　　「西北雙殘」司馬敬的左臂，李舉的右腿，聽說便是被「神驢鐵膽」廢了的。

　　當時「追魂鈴」司馬敬與「獨腳飛魔」李舉，二人各自返回師門向掌門師父哭訴了被「神驢鐵膽」傷慘肢體的經過。

　　當然，他們並不說自己二人在西北道上恃強凌弱的殘暴，只是說如何被「神驢鐵膽」殺傷，「神驢鐵膽」又怎樣污辱師父，二人加油加醋一渲染，立把二人的師父激怒，當時連袂進關找「神驢鐵膽」為徒弟報仇。

　　固然，那時他二人的師父，已經是當時武林中屈指可數的頭號人物，但也知道單憑二人要想勝過「神驢鐵膽」，那是毫無把握的。於是又約集了當時江湖上幾個黑道上的頂尖高手，一共是十數個武林巨手，九九重陽，在太行山吉高峰上，約會「神驢鐵膽」比武。

　　這吉高峰上的比武大會，是當年武林一大勝舉，差不多中原武林道上的高手，以及四海八荒的奇人異士全到了。

　　但是，「追魂鈴」與「獨腳飛魔」的恩師，與十數位當時黑道上的頂尖高手，一個個都敗在「神驢鐵膽」的三枚鐵膽，八八六十四式「奇形掌」下，非死即傷，而且竟沒有一人能走出十招。

　　這一來「神驢鐵膽」的威名大震，可是，也就從此江湖上失去了「神驢鐵膽」的蹤跡。

　　如今，這神話般的人物，「神驢鐵膽」董千里，又在此處現身，怎不使眾人吃驚！

　　「哈哈哈……」

　　賣綢緞的老人一聲長笑，兩隻細目一睜，奇光四射，向「摘星手」說道：「你這可是認錯人了！不要看到老朽騎驢，就把老朽當做『神驢』。老朽更不是甚麼『鐵膽』。哈哈！老朽是『豆腐膽』，最怕看到打架鬥毆……」

　　老人說著，一圈毛驢，又走至「樊氏三劍一鸞」身旁，這時樊氏三劍中的老大、老三，以及樊素鸞兄妹三人，正在救治被司馬敬「追魂鈴」打傷的老二，「追風劍客」樊傑。

　　老三「摩雲劍」樊英扶住樊傑，老大「戳情劍」正為樊傑「推宮活穴」，樊素鸞拿出樊家秘傳的跌打聖藥正餵樊傑吞服。

　　「你們看可怕不可怕？這不是打架又打傷人了！」老人在驢背上看了看樊傑，然後掄目四顧，掃視了司馬敬、李舉二人一眼，說道：「這是誰動手打的？」

　　狂傲的「塞外雙殘」，臉色嚇得變成死灰一般，畏懼地望著老人既不敢承認，又不敢否認，變得就似聾啞一般……

　　這時，老人的眼光望到展白，向著展白呲牙笑了一笑。

　　展白不知這賣綢緞的老人，為甚麼老是向自己發笑。在押鏢的路上，每遇到老人，老人總要向自己呲牙笑笑，展白也茫然地跟他笑了笑。

　　「小哥！」老人竟對展白開口說話了：「咱們老小二人倒是很有緣，又碰上了。」

　　「真是巧遇。」展白含著深意地答道：「小可走到哪裏，老先生也走到哪裏。」

　　「哧……」老人笑了。跟著一抬腿從小毛驢上下來，走至樊氏三劍一鸞近前，用手一指樊傑的右肩，說道：「右肩秉風穴挫傷，如不快治，便要落個半身不遂。」

　　「戳情劍」累得滿頭大汗，用「推宮活穴」手法，就是解不開二弟受傷的穴道，正在心急，突然老人用手一指，「戳情劍」離得最近，微感老人指處一絲微風吹過，樊俊驀然驚悟，這分明是江湖上只聞傳說，未曾見過的「凌空拂穴」手法。

　　「戳情劍」不明騎驢老人的用意，恐怕老三負傷後再被暗算，愕然一驚……

　　「追風劍」卻打了一個冷顫，人已甦醒過來，緩緩睜開眼睛……

　　「戳情劍」這才知道老人是幫忙自己，為二弟解開了穴道。而自己卻費了半天勁，手揉掌推，用盡了周身真力仍然解不開，而人家只那麼虛空用手一指，便解開了，自己還差一點要出手阻攔，不由暗道了一聲：「慚愧！」

　　但，老人下得驢來，展白一眼看出小毛驢的鞍轡銅環上，斜掛著一口寶劍，只因為老人剛才騎在驢背上，正好用腳把那寶劍擋住了。老人這一下驢，那寶劍便霍然入目。

　　寶劍的形象一觸及展白的眼簾，展白不由心頭狂震……

　　原來那柄寶劍，綠魚皮鞘，黃金吞口，劍柄上嵌鑲著一塊晶瑩透明的碧玉，杏黃絲穗隨風微拂。那不正是在「安樂公子」手上遺失，父親在臨死之前交給自己，並遺命自己要以此劍為父報仇的「無情碧劍」嗎？

　　展白乍睹失而復得的故物，心情大為激動，身形猛竄而前，伸手去抓驢背上的「無情碧劍」。

　　同時嘴中大聲喝道：「這不是我的寶劍嗎？老先生……」

　　要說展白在心情激動之下，身形不能說不夠快，但他快，老人比他更快，展白身形尚未撲至驢前，老人後腳卻先至，一晃身躍上驢背，嘴中連忙叫道：「呃！這位小哥，你是怎麼啦？要搶我老人家的寶劍嗎？」

　　「哼！」展白怒極，冷哼一聲喝道：「不知是誰搶了誰的寶劍？咱們光棍眼裏不揉沙子！你一路跟著我，搶了我的寶劍，還到我眼前顯光嗎？……」

　　展白一邊怒喝一邊緊趕，此時老人已騎驢走出兩丈開外。

　　展白怕讓他再跑了，「八步趕蟬」身形急躍隨後追去，同時，身形躍起半空，猛然向老人後心劈出一掌。

　　「哎喲！」老人尖聲急呼，同時騎在驢背上身形亂晃。

　　展白劈出的一掌落了空，老人兀自叫道：「小哥見財起意，要想攔路搶劫！你們那麼多人，誰來幫忙攔住他呀！」

　　「老兒！用不著裝瘋賣傻！」展白在後邊氣得罵起來，一邊急趕，一邊又劈出兩掌，同時嘴裏說道：「你要不把小爺的寶劍留下，你就是逃到天邊，小爺也追上你把寶劍要回來！」

　　「哎呀！……哎喲！……」老人騎在驢上頭也不回，一邊如風馳電掣向前跑去，一邊嘴中「哎呀！哎喲！」地亂叫。

　　但展白接連朝老人後心要害劈出的數掌，均在老人身形亂晃亂動之下落了空。就是展白向小毛驢腹背上劈了一掌兩拳，也被小毛驢亂蹦亂跳之間躲過。

　　一人一騎，跑得飛快，晃眼之間，已跑出十數丈之外，眼看將要隱沒於密林之中。

　　「豹突山莊」上的高手，見展白追蹤老人跑了，有數人躍躍欲追，卻被莊主「摘星手」阻止住……

　　眼看著一人一騎，愈跑愈遠，身影漸漸隱沒於密林樹叢之中。叱吒聲，蹄聲，也漸漸不聞……

第十六回　騎驢怪老人

　　原來展白在「豹突山莊」莊後小孤山上，追那騎驢的絲帛販子，足足追出有四五十里之遙，在一帶密松林之前，忽然失去了騎驢老人的蹤跡。

　　奇事發生了，那騎驢老人雖然蹤影不見，他那柄「無情碧劍」卻掛在一棵大松樹上。

　　展白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天下哪裏有這樣奇事，失去的寶劍，竟會平白無故地掛在樹上，等著自己來取？

　　但事實擺在眼前，黃金吞口，綠魚皮鞘，杏黃劍穗隨風微揚，「無情碧劍」明明掛在那裏。

　　展白以為自己眼花了，整天念著那柄失劍，眼前才會出現這種幻像。當即揉了揉眼睛，再抬頭望去，「無情碧劍」還是好好地掛在樹梢。

　　掛劍的樹梢，距地足有四丈餘高，一月餘前，「辣手童心」費一童搶去展白的小袋子，把裏邊的東西一一丟掉，然後把袋子掛在距地三丈高的枝頭，展白即無法取下，這次掛劍枝頭，距地四丈餘高，按理展白決無法躍上，可是，展白心急取劍，並沒有考慮這些，當他證明「無情碧劍」確實掛在那裏，立即拔起身形，「嗖」的一聲，一下子竄起足有四丈餘高，半空中身形一折，「蜻蜓抵柱」，伸手抄住劍柄，人也飄身而下。

　　「好身法！」展白心急取劍，對自己的輕身提縱術，忽然增高了許多，並未留意。但身後傳來一聲喝采，卻把展白嚇了一跳！

　　展白手中之物，有兩次被搶的經驗，那真是使人痛不欲生。這次失劍剛一到手，突然身後又現敵蹤，展白幾成驚弓之鳥，腳落地面之後，手握劍柄，指按劍柄卡簧，「嗆琅」一聲龍吟，「無情碧劍」出鞘，閃起一溜碧光，展白就撤劍出鞘之勢，反臂後掄，一式「夜戰八方」，無情碧劍在身後劃了一道光弧，然後轉身展眼四顧。

　　展白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氣。

　　原來站在展白身後的，竟是兩個身穿白色麻衣，腰繫草繩，長髮披肩，面目呆板的毫無一點表情，而且臉色慘白的無點滴血色的兩個怪人。

　　這兩個怪人，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展白身後，恍如兩具幽靈，而且，這兩個怪人周身帶著一種鬼氣，從這兩個幽靈般的怪人出現之後，頓使這闃無人跡的密松林，籠罩上一層陰森森的感覺。

　　雖然是麗日中天，展白卻有恐怖陰森之感，恍如置身地獄，周身汗毛根根發炸。

　　尤其奇怪的是，這兩個怪人，無論衣著打扮，面貌形狀，無一不同，幾乎如一人分身為二人一般。

　　就在展白驚怖失神之中，其中一個怪人呲牙一笑。

　　不過，他這笑容比不笑更嚇人，面上肌肉動都不動，只露出兩排白森森的牙齒。

　　另一個怪人，卻向展白一伸手，陰森森地喝道：「拿來！」

　　展白退後一步，橫劍當胸，心中暗下決心：這一次無論如何不能再把父親的遺劍失落，縱然一死，也在所不惜！想罷說道：「在下與二位素不相識，不知二位叫在下拿甚麼來？」

　　「咯！咯！咯！……」

　　兩怪人齊聲怪笑，聲如雞啼。笑得展白周身直起雞皮疙瘩。

　　「第一要你先拿劍來！」兩個怪人笑罷，仍由其中之一先發言。

　　「第二你要再把命拿來！二事為一，我看你還是先把劍拿來比較方便，省得你死後，我老人家還得彎腰拾劍！」

　　這話狂傲已極，直把展白視如無物。展白聽罷，劍眉一軒，激起滿腔怒火，早把生死之事置之度外，冷笑一聲，說道：「二位大言不慚，請報上個萬兒來！我展白劍下也不死無名之鬼！」

　　二怪人聽展白自報姓名，互相對望了一眼，毫無表情的臉上，竟也聳動了一下，齊聲問道：「怎麼！你也姓展！不會是假的吧？」

　　「豈有此理！」

　　展白心說：「姓還有假的？」

　　想罷傲然說道：「是不是二位用的假姓假名，才不敢說出來？」

　　誰知這話，正觸動了二怪人的隱痛。只見其中之一叱道：「我叫活死人！」

　　另一個也厲聲叱道：「我叫死活人！」

　　二人又同聲說道：「我二人還真是無名無姓，但說出名號之際，也就是你死亡降臨之時！」

　　兩怪人說罷，同時縱起身來，掌、爪兼施，向展白猛撲而至。

　　展白手中劍一緊，左封右擋，接連施出五六招，才把兩個怪人逼退。

　　近日來，展白接連會過不少武林頂尖高手，但從未見過如此怪異的招式。

　　兩個怪人招式出手，似慢漸快，看他掌指緩緩而出，突地狂雨暴風而至；忽然又快而慢，見他閃電追風而至，突地又凝止在眼前，掌指緩緩劃出。

　　怪人每出一招，展白必須連換三五招，才能擋住，因此，兩人互攻出兩三招，已把展白鬧了個手忙腳亂。

　　此時，展白完全失卻了與「獨腳飛魔」動手時的從容鎮定。因為「獨腳飛魔」招式再快，總有脈絡可循，如今，這兩怪人施出的手法，卻是毫無跡象可覓。

　　展白的武功，原就很雜，當初他雖在武學一道上，刻下十數年的苦功，但缺乏名師指點，所學的不過是極普通的武功招式。後來他苦習《鎖骨鎖魂天佛秘笈》佛門正宗心法，內功大增，耳目銳敏，大逾尋常，才達到了修習上乘武功的門徑。可是，對奇奧的劍掌招式，他仍是一竅不通。然後，他接連與高手過招，都是從別人的奇奧招式中，觸動了他的靈思，才學會了三招五式，其中不連接之處，還得由自己臨機應變，設法彌補。

　　他與「三寸丁」動手時，他的內功潛力，比「三寸丁」高的多，但僅能與「三寸丁」打成平手，就是因為招式不純熟的原因。

　　如今，在這兩怪人的怪異手法夾攻之下，立刻使展白捉襟見肘，左右支拙。

　　十數招已過，展白已守多攻少，長劍每每遞不到部位，即被兩個怪人強勁掌風逼回。

　　展白愈來愈感心驚，轉眼四面八方，均是面目陰森的白色人影；有的快如飆風，閃眼撲至眼前；有的凝立面前，渾如不動，屈指伸掌抓向自己。但不管是快還是慢，絲絲勁風，透骨奇寒，拳拳指影，觸膚生痛，而且圍在自己四周的白色怪人，愈來愈多，兩個變成四個，四個變成八個，八個變成十六個，十六個變成更多。展白雖然心中明白眼前幻像是由於兩個怪人，身法變幻所致，但已不知那個是實，那個是虛，只有把「無情碧劍」舞了個風雨不透，以求自保。

　　展白的「三才劍法」是極為普通的一套劍法，但由展白手中施展出來，卻又不同凡響，一是「無情碧劍」為武林至寶，二是展白內功真力激增。一套武林習見的「三才劍法」，由展白施展出來，居然寒光滾滾，猶如怒龍鬧海，冷森森的劍氣，撲面生寒，舞到快時，忽忽隆隆，竟然隱挾風雷之聲。

　　兩個怪人的吃驚，不下於展白，因為弟兄兩個合起手來的「太極兩儀離魂掌」，很少有人能夠在掌下走出十招去，而面前這毫不起眼的少年，竟能力戰十數招而不敗。

　　晃眼又是五六招過去了。

　　「活死人」還能沉得住氣，不緊不慢，一招一式地往下打，「死活人」性子急而烈，見久戰展白不下，厲嘯一聲，左掌橫削，右掌豎砍，一式「陰陽異路」，猛罩展白上、中兩路，五處要穴。

　　這一招凌厲無比，展白被兩個怪人圍困得頭昏眼花，早已不知敵人招式從何而至，只顧奮力把無情碧劍舞個風雨不透，不求傷敵，只求自保，對敵人凌厲殺招渾然不覺。

　　可以說等於盲人騎瞎馬，走到危險邊緣而不自知……

　　但「活死人」突然看見展白劍穗上，懸墜一物，心中猛然一震，有意無意之間，出手部位把「死活人」將要傷到展白的殺招，阻了一阻。正當「死活人」要跳腳發脾氣時，「活死人」出手如風，已把展白劍穗上飄墜之物抓到手中，跟著飄身後退。

　　「死活人」雖然不知「活死人」此舉的用意，但二人向來同進同退，見「活死人」竄出外圈，瞥著一肚子的不高興，也隨後倒躍而出。

　　展白頓覺壓力一減，四周白色人影倏然而收，忙也收勢停身，橫劍而立。

　　兩個怪人已經打開一個綢布小包，隨手抓出一團亂髮，兩個怪人先自對望了一眼，然後向展白面前一遞，叱問道：「這是甚麼？」

　　展白一眼看見兩怪人手中拿的那團亂髮，不禁熱血上沖，雙目盡赤。

　　那不正是「辣手童心」費一童，給自己丟掉，自己苦尋不獲的父親遺物嗎？

　　「還給我！」

　　展白厲聲嘶吼。

　　「你們是從哪裏撿來的？」

　　兩個怪人估不到展白忽然變得這麼兇，撇了撇嘴，把那團亂髮，向展白面前一丟。同時冷冷地說道：「還你就還你，甚麼好東西？」

　　說著又從綢布包裏翻出一段絲條，兩怪人又對望了一眼，無表情的臉上，也抹過一絲疑惑之色，轉向展白問道：「這又是甚麼？」

　　「快還我！」

　　展白未留心「活死人」是在自己劍穗上抓去的那個綢布包，只奇怪兩個怪人從何得來父親的遺物？同時，內心又激動萬分，連聲叫道：「那小包的東西都是我的！」

　　兩個人不理展白叫鬧，把那段絲條丟給展白，又從綢布包內，接連翻出一粒鋼珠，一個青銅鈕扣，一一丟還展白。

　　最後，那兩個怪人從綢布包內翻出一枚青銅制錢，立刻如觸蛇蠍，猛然跳了起來，狂嘯厲吼，雙手把自己頭上的披肩長髮，縷縷抓落，髮絲漫空飄揚。

　　這一回該輪到展白吃驚了，他不知這兩個怪人為甚麼忽然發起瘋來？

　　兩個怪人跺腳捶胸，敲自己的腦袋，拔扯自己的頭髮，悲嘶慘呼如鬼哭狼嚎，各自發了半天瘋，又互相抱在一起，兩頭互撞，「嘭！嘭！」發出巨響，樣子竟像是痛不欲生……

　　展白如墜五里霧中，怔怔地望定兩個忽然發瘋的怪人，莫知所以……

　　忽的，那兩個怪人出手如風，一邊一個，一個捉住展白的左臂，一個捉住展白的右臂。

　　一是展白不防，二是兩個怪人出手實在太快了。

　　展白猛吃一驚，雙臂被抓之處，痛如骨折，但仍然咬牙硬挺住，沒有發出聲來。

　　「這便是『無情碧劍』？」

　　抓住展白右臂的「活死人」悲聲問道。

　　展白抗聲喊道：「放開我！」

　　「你是展雲天展大俠的後人！」

　　抓住展白左臂的「死活人」淒慘問道。

　　展白一陣心悲，淒然不答。

　　兩個怪人忽然又放開展白，一齊躬身向展白施了一禮，然後「活死人」悲聲呼道：「蒼天有眼，恩人有後！」

　　「死活人」也悲聲呼道：「蒼天無眼，恩人冤沉海底！」

　　「不然！」活死人拉住死活人，把手中那枚青銅制錢攤在掌心。

　　淒慘說道：「兄弟，你看這是甚麼？」

　　「嗚－－啊！」死活人仰天長聲悲嗥，嗥聲悲壯慘烈，幾可穿石破雲。

　　「你我弟兄，為了恩人死得不明不白，一時又查訪不出仇家。」死活人悲嗥過後，沉痛說道：「厚顏活在世上，所謂『有恩不報，生不如死』，才隱姓埋名，以『活死人』『死活人』自況，如今見了此物……」

　　「死活人」說著一指「活死人」手中拿的青銅制錢，心情更見悲痛，滿面淚痕，繼續說道：「已知仇人是誰，但卻不能為恩人復仇，你我弟兄還有何顏面，在世上偷生？」

　　「是呀！」活死人也悲哭起來，跟著反問道：「兄弟！我們還有甚麼臉面活在世上？」

　　兩怪人說罷，又抱頭嗚嗚痛哭起來……

　　展白想不到兩個幽靈似的怪人，看似陰森冷酷，卻具有如此熱烈的情感，而且，聽二人話裏的含意，分明也是父親的故交。此時展白已把初見二人時的反感和厭惡化為烏有，反而覺得跟二人十分親切起來，就如見了父摯輩的親友一般。又見二人哭得悲切，忍不住在一旁勸道：「二位且不必傷心，有道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二位只要有這一片心，不要說我展白，就是我那過世的先父，在九泉之下，也感激不盡了！」

　　誰知展白不安慰二人還好，這一安慰二人的話剛說完，二人忽然放手分開，淚如泉湧地叫道：「愧見故人！愧見故人……」

　　叫著叫著，「活死人」猛然埋頭向一棵有兩人合抱的巨松樹幹上撞去。

　　顯然他是悲傷過分，想撞樹自殺。

　　展白措手不及，想攔沒攔住，而這邊「死活人」也同樣埋頭向另一巨大的松幹上撞去。

　　「咔喳！」

　　「咔喳！」

　　先後接連兩聲巨響，跟著「轟通！」「轟通！」兩聲大震，枝濺葉飛，塵湧沙揚。

　　兩怪人撞樹自殺，不但自殺未成，反把兩棵雙人合圍不攏來的參天巨松給一頭撞倒。

　　展白見狀暗暗咋舌不已，看這兩個怪人這埋頭一撞，怕不有千鈞力道？

　　但兩個怪人一頭未把自己撞死，心猶未甘，接連又埋頭撞去。「咔喳！轟通！」

　　「咔喳！轟通！咔喳－－轟通！……」

　　聲聲暴響，接連傳來，兩怪人一頭一頭地撞去，一棵一棵的巨松應聲而倒，把整座密松林，鬧得地覆天翻，塵埃蔽空。如果是在遠處的人，看到這樣的聲勢，還以為這松林裏山崩地陷了哩！

　　大概兩個怪人自己也明白，光是撞樹自殺不了，竟捨下展白不顧，悲天愴地地痛哭哀號著跑去。

　　只見兩個怪人身形如飛，長髮幡揚，聲聲裂帛似的慘號悲嘯，晃眼跑得失去蹤跡。

　　而聲聲悲嘯還搖曳在天邊，響遍了整個荒野……

　　展白悵然望著兩怪人去遠，怔忡良久，才收回心神，暗道：「看不出這兩個幽靈似的怪人，倒是至情至性之人。」

　　「唉！」展白又嘆息一聲，暗自忖道：「聽他二人之言，似已知道自己殺父的仇人是誰，但怎麼又說是不能為父親報仇？……」

　　展白想到這裏猛然憬悟，突一跺腳，竟自叫出聲來。「哎呀！我怎麼忘了問問他！……」

　　「娃娃！你忘了問誰？」突然身後有人答了腔。「竟自己跟自己說起話來！」

　　展白回頭一看，在身後站定的竟是那「辣手童心」費一童。

　　展白心中一寒，知道此老最是不可理喻，不由地皺了皺眉……

　　費一童哈哈一笑，樣子是開心已極，瞇著兩隻眼睛，說道：「小伙子，你不願遇到我老人家是不是？」

　　展白沒有理他。

　　「可是，偏偏又叫我們遇上了。而且，還是老地方，小伙子，你能說這不是咱爺倆有緣嗎？」

　　展白這才猛然記起，這座松林原是自己遇到「燕雲五霸天」劫鏢之處。舊地重遊，想起自己這一個多月來的奇異經歷，真有如隔世之感！

　　「既是咱爺倆有緣，」費一童不管展白心中感慨萬端，兀自嘻嘻笑道：「那就拿來吧！」

　　展白一聽，心說：「又來了！」忙自退後一步，苦笑一聲，說道：「老前輩！你把晚輩的東西丟掉，害得晚輩還不夠苦嗎？現在又來要！你要甚麼？晚輩身無長物……」

　　「反正這一次，老夫不要你那臭垃圾就是了！」費一童仍然嘻笑著，卻用手一指展白手中「無情碧劍」說道：「把你那柄劍，拿來給老夫看看！」

　　展白一聽大怒，心想：「難道我展白就是這麼任人予取予奪嗎？」想罷雙目一瞪，凜然說道：「武林中人人皆知，『兵器，乃習武之人第二生命！』老前輩說出此言，不覺得有點過份嗎？」

　　費一童倏然臉色一寒，笑容盡斂，沉聲喝道：「老夫只問你，是給！還是不給？」

　　展白嘿然一聲冷笑，傲然說道：「那要問問這柄劍，看它自己願不願意！」

　　費一童目光中殺機頓現，展白以為他要出手搶奪，立即暗中運功戒備，忽然那費一童目光一轉，又看向四周那些橫七豎八，折斷倒地的巨松，忽地臉色又趨緩和，用手四下一指，問展白：「這是怎麼搞的？這些大樹怎會齊腰折斷？」

　　展白真有啼笑皆非之感，自己白緊張了半天，他卻轉變了興趣，忽然又去問那些斷樹了。轉又一想，此老不可理喻，何必跟他多耽誤時間？

　　「那－－」展白說：「還是請老前輩自己去研究研究吧！晚輩還有急事待辦，就此告辭！」展白說罷，回頭就走……

　　那知耳邊一聲冷哼，面前人影一晃，「辣手童心」又橫阻在展白面前，厲聲叱道：「娃娃！你又想跑是不是？在我老人家面前玩這一套，那你可是自討苦吃！」

　　展白一震手中「無情碧劍」，冷然說道：「那麼，就請老前輩劃下道兒來吧！在下接著就是了！」

　　「哼！」費一童從鼻孔裏哼出一股冷氣，滿臉不屑之色，說道：「小伙子！你還敢跟我老人家動手嗎？」

　　展白胸脯一挺，毫不畏懼地說道：「說不得要領教老前輩幾手高招了！」

　　費一童臉上陰晴不定，目光左右流動……

　　展白知道這「辣手童心」，雖然表面上瘋瘋癲癲，其內心卻最是陰險詭詐不過，怕他突施甚麼暗算，立刻全神戒備，功運全身，準備隨時接受貿然一擊！

　　「辣手童心」費一童，可說是怪誕到了極處，眼看雙方搏鬥一觸即發之際，忽然他眼光又停在數丈之外的地面上，好像又把要跟展白動手的事忘了，臉上流露出好奇之色，一邊邁步向那眼望之處走去，一邊嘴裏自言自語：「咦！這地下是甚麼人寫的字？」

　　費一童這樣一陣緊一陣鬆，使展白的心情也跟著緊一陣鬆一陣，展白真感到欲笑不能，欲哭無淚。對費一童奔向充滿了好奇的地方，連看也不看，昂首提劍，大踏步地向林外走去……

　　同時，展白暗下狠心，只要費一童再來攔阻自己，一定運起周身功力，當胸就給他一劍，那怕一劍把這老怪物刺一個透心窟窿，自己也決不皺一皺眉……

　　那知，展白的狠心又自下了，任著他大踏步地離去，費一童這次卻沒有再來攔阻他。不過，費一童在展白身後，斷斷續續地讀出地下的字跡，聽到展白耳中，展白可不由地自行轉了回去！

　　只聽費一童在那裏句不成文地念道：「殺父仇……盤……金陵……勢可……天……不……妄……動……驢……膽……」

　　「不通！不通！」只聽費一童在那裏跳腳罵道：「簡直狗屁不通！」

　　展白聽入耳中，心頭猛震！「哎呀！這豈不是騎驢老人，書告自己殺父仇人的線索嗎？」

　　展白猛然回身，急向費一童站處奔去－－但是，晚了！費一童已經在那裏罵罵咧咧，又蹦又跳，飛起一隻腳來，用鞋底把那些字跡塗去！

　　展白急聲呼止，人也飄風閃電似地趕了過去，但是，費一童已把地下所有字跡，擦了個乾乾淨淨，反而瞪起一雙小圓眼，注定展白問道：「怎麼？小伙子！這地下的字是你寫的嗎？真是不通已極！難道你小子長這麼大連書都沒有讀過嗎？」

　　展白那有心跟他胡扯，忙低頭望去，見地下已是沙土一片，毫無字跡可尋，不由跺腳急道：「老前輩！你這是何苦呢？處處和在下作對！真是！真是！……」

　　展白「真是」了半天，真是不知該怎麼罵他才好？

　　那「辣手童心」費一童，見展白急成這個樣子，倒頗覺好玩，竟然拍手打掌地笑了起來！

　　「唉！」展白仰天長嘆一聲，心說：「何必跟他一般見識？還是早早離開他為妙！那騎驢老人既是掛劍留字，可能是暗中幫助自己，那留字中既有『殺父仇，盤金陵』字樣，雖然字義不全，但殺父的仇人，可能是在南京，自己不如就往南京走一趟，說不定可以探聽出仇人的蹤跡來……」

　　展白想罷，當即轉身準備離去……

　　可是，那「辣手童心」費一童突地又晃身擋住展白去路，喝道：「小子！你劍還未留下，就想走！你想你走得了嗎？」

　　展白真被他逗得發起火來，再不發言，「劍指天南」，抖手一劍，直向費一童「眉心」重穴刺去！

　　「來得好！」

　　費一童陡喝一聲，上身一側，躲過展白劍尖，晃肩跨步左手倏伸，猛扣展白右手脈門，竟是「空手入白刃」手法，同時，右掌閃電般從肘下穿出，掌緣掛風，猛按展白左胸要害！

　　「辣手童心」費一童，果然不是浪得虛名之輩，出手招式詭奇絕倫，不同凡響！

　　展白猛吃一驚，估不到費一童赤手空拳，對著自己凌厲劍招，不但不退，反而欺身直進！展白氣極力猛，長劍出招，待費一童逼近自己身前，再想撤劍換招，已經來不及了，趕緊沉右腕，右腕已被費一童指風掃中，展白只覺骨痛如折，半邊身子發麻，「無情碧劍」幾乎脫手而出……

　　好在右腕未被費一童抓住，但費一童衝向自己胸前一掌，卻再也躲避不開！

　　展白也是個急勁，提起左掌向外一封，「嘭」的一聲大震，二人同時！！！退後三步！

　　因是近身搏鬥，二人均未運上全力，誰也沒有佔到誰的便宜！

　　展白匆忙中，運掌一封，化險為夷，心裏還不怎麼樣，但「辣手童心」費一童見展白竟能跟自己硬對一掌，以他的武功修為，和素常頗為自負的心情來說，就憑展白－－一個乳臭未乾的小伙子，敢跟自己硬碰硬地對了一掌，而且竟能跟自己打個平手，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事！

　　「好小子！真有你的！」

　　費一童雙眉軒動，兩眼圓睜，厲聲叫道：「再接老夫一掌試試！」

　　說著，圈臂立掌，運了八成功勁，猛然平胸推出！

　　掌風山湧，呼嘯而至，「辣手童心」掌力驚人！

　　展白無心中與費一童硬對了一掌，竟然拉了個平手，信心倍增，迎接費一童強勁掌風，以右掌全力迎去！

　　「轟！」

　　一聲巨震，二人掌力擊實，餘力四激，飛沙揚塵！

　　展白身形晃了兩晃，依然穩站原地不動；那「辣手童心」費一童卻蹬！蹬！蹬……一連後退五六步才拿樁站穩！

　　這一回該輪到費一童吃驚了，暗想自己成名江湖數十年，很少遇到敵手，怎麼眼前這不起眼的少年，竟能一掌把自己震退？

　　尤其是一月之前，在這裏曾和這少年遇到過，分明他武功平平，怎能在這一月之間，他的功力忽然增高許多？……

　　費一童極為自負，素常眼高於頂，如今，被這名不見經傳的少年一掌震退，如若傳出去，那以後自己就不要在江湖上叫字號了！

　　費一童想到這裏，既驚且怒，兩隻怪眼圓睜，頭上白髮根根直立，看這老兒能夠「力貫髮梢」，足見其內功修為已至爐火純青之境！

　　「小子！有點門道。」

　　辣手童心費一童暴吼道：「再接老夫一掌！」

　　費一童說罷，這次竟未猛然出手而是跨前數步，騎馬蹲襠一站，鼓腹納氣，閉目垂眉，先把兩臂平直伸出，然後緩緩收回雙掌，掌立如刀，置於胸前。他在做這些動作時，內腹真氣流轉，皮下肌肉鼓起如鼠，隨著氣流來回亂竄，而且周身骨節「咯！咯！」作響，樣子是兇惡已極！

　　展白看他這份神情，猶如一隻激怒的公雞，蓄滿全身力量，待機撲敵，知道此老兒必欲和自己全力一拼。當即想道：如若跟老兒全力一拼，也好試一試自己內力修為究竟進境到甚麼地步，想到這裏，立即將劍還鞘斜插於背上，然後也拿樁站穩，澄心淨慮，抱元守一，把「天佛絕學」運至十成！

　　在展白運功戒備時，費一童已經功聚雙手，緩緩睜開眼睛，雙眼內竟是精光如電，殺氣逼人！

　　他見展白也在凝聚功力，咧嘴笑道：「娃娃！你準備好了嗎？」

　　「請老前輩賜招吧！」

　　展白不知費一童有詐，當即說道：「晚輩準……」

　　誰知趁著展白開口說話，真氣一瀉之際，費一童吐氣開聲：「嘿！」

　　雙掌如排山倒海一般，向展白猛推而至！

　　展白大吃一驚，趕緊閉住一口真氣，運起周身功力，以雙掌向襲來的強勁手風迎去！

　　「砰！」

　　一聲短而脆的暴響，展白只覺雙耳雷鳴，眼前金星亂竄，猶如狂飆怒浪的巨大衝力，幾乎使自己立足不穩！

　　而且，那巨大無形的壓力，仍然如長江大河一般，向自己洶湧而至，展白知道自己危機一發，如不能奮力抵住，那麼，自己這條命也就算完了！

　　展白心思電轉，立即氣沉丹田，力打「千斤墜」，強把身形穩住，趕緊把周身功力運集在雙臂上，力透掌心，咬牙苦撐，竟把這千鈞一髮的危險場面，硬給他挺住了！

　　「辣手童心」費一童，雖然未把展白放在眼內，但是連著硬對了兩掌，已知道眼前少年不可輕視。在第三次對掌，運功集氣時，使詭弄詐，引誘展白說話，趁著展白開口說話，真氣一瀉之際，猛然雙掌全力推出，想把展白立斃掌下，以保全自己的顏面。

　　他運集了修煉四五十年的功力，雙掌全力推出，覺得展白迎來掌力一瀉，心中一陣得意，暗道：「小子，這一下子你小子算玩完……」

　　誰知，展白掌力一瀉，又猛然挺住，一股威猛絕倫的力道，反而壓迫回來！

　　費一童大吃一驚，趕緊收攝心神，把餘下的力道，又加注到雙掌之上……

　　展白也自運集周身功力相抗……

　　這一來，二人互相較量上了真力！

　　只見二人均是騎馬紮樁站穩，相距約有五尺，雙臂平直前伸，四掌遙遙相抵。不知道內情的人，遠遠望去，還以為一老一少，兩個人在樹林裏擺甚麼架式哩！

　　離近了一看，才能看出二人神情緊張無比：老人頭上白髮根根直立，怪目圓睜，周身肌肉索索直抖。

　　可是，展白習得「鎖骨銷魂天佛秘笈」上的正宗心法，那「鎖骨銷魂天佛秘笈」以前輩異人「隻眼郎君」所遺，為天下第一奇書，書上所錄，均是塵世難見的上乘武功，具有佛門降魔的無比威力，又加上展白連番奇遇，先受「銀簫奪魂」章士朋「音魔大法」的試煉，使他「歸真返璞」，又被「凌風公子」無意中一掌把他周身奇經八脈震開。可以說，展白在短短一月之間，武功內力大增，不下於平常人按正規修煉五六十年的功力。因此，二人實力相當，竟鬧了個棋逢對手！

　　二人掌力甫接時，展白吃了費一童使詭弄詐的虧，幾乎被費一童內力震傷，待他勉強撐住，氣納丹田，一口真氣在內腹流轉，立覺費一童雙掌的壓力大減，自己內力反而源源而生，心內大定，即刻又加上兩成力道，向費一童反擊回去！

　　費一童只有在雙掌初吐時，感到展白內力一瀉，沒想到迅即被展白挺住，繼而感到展白內力如長江大河一般，從雙掌之上，滾滾壓來，心中又驚又怒，只有咬牙苦撐！

　　又是一盞熱茶的時間過去了，荒野密林中竟是出奇的靜，紅日已偏西，微風拂過樹梢，只有林蔭處不時傳來一兩聲斑鳩的啼聲，此外，四野是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息。又誰知在這寧靜的樹林裏，正有一場生死的搏鬥！展白在穩住局勢之後，心有餘裕，腦中露光耀閃，突然想到《鎖骨銷魂天佛秘笈》中，有兩句秘訣：「虛而不虛，弱而不弱。」那解說正是一個「吸」字訣。

　　展白急欲趕往南京，實不願與費一童在此苦耗，心想：「像這樣跟他苦撐下去，不知何時算完？何不用『吸』字試一試，如能脫離這老兒的糾纏，自己也好早一點離開此地！」

　　展白少年心性，並沒考慮到此舉關係生死，卻是想到就做。當即調節內腑真氣，掌心向內一吸突感費一童的掌力，如萬河決堤一般，向他洶湧壓來！展白大吃一驚……

第十七回　小鎮險遇

　　費一童卻是心頭狂喜，忽感展白掌力一瀉，以為展白內力耗盡不支，當即大吼一聲。

　　「躺……」

　　但是，他「下」字還未出口，突覺展白力道又猛然彈震而回，費一童立感有如千鈞巨閘壓上身來，眼一黑，耳內雷鳴，再也支撐不住。

　　「嗷！」一聲悲慘長號，人也往後倒撞出去，又是「嘭！」的一聲大震，費一童直跌出一丈開外，四平八叉地平摔在地上！

　　原來展白「吸」字訣，剛一施出，立感不妙，隨即又把實而又實，強而又強「天佛卷」中的「彈」字訣施出，立把「辣手童心」費一童震倒！

　　這倒是展白沒想到的，他看費一章慘嗥一聲，倒跌之後，站直身形，先自調息一番，才走過去，一看那桀驁怪誕的費一童，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眼、鼻、口、耳內都滲出鮮血，人已經是死了！

　　展白雖也在江湖上走過，但這還是第一次殺人，他看到費一童七竅流血，雙眼上翻，臉上肌肉扭曲，死狀之慘，觸目驚心！

　　對這三番兩次欺侮他的老者，竟而心生歉意，暗暗默禱道：「老前輩，這是何苦來？你三番兩次找我麻煩，哎！想不到我竟失手把你打死……」

　　展白默禱罷，心說：「還是把他掩埋了，免得使他暴屍荒郊，被野狼蒼鷹吃掉……」

　　於是，他拔出「無情碧劍」，就在樹林裏挖了個坑。可是，當他拖著費一童的屍身，剛要丟下去時，突然從林外「嗖！嗖！嗖！」接連竄進三個勁裝大漢來！

　　「好哇！」

　　一個豹頭環眼的大漢，說道：「青天白日，殺人還想滅跡，你小子就別想脫了這個干係！」

　　展白猛然一愣。又一個滿臉精悍之色的漢子嘿嘿笑道：「朋友是那條線上的？沾了油水別想獨吞！」

　　第三個勁裝大漢，臉色青白，一臉的晦氣，也在一邊冷冷地說道：「見者有份，大秤金，小秤銀，擺出來過過份量吧！」

　　展白雖在江湖道上混了沒有幾天，但對這些眼面的黑話還是懂得的。一聽三個勁裝大漢竟把他當做攔路劫財的強盜，而是找他來分油水的，心中，頗不是滋味，他也打著半生不熟的江湖黑話答道：「原來三位是合字，可惜招子不亮，這裏並沒有油水可沾，只是在下一個同伴，病死途中，在下為他收屍！」

　　聽了展白的話，三個勁裝大漢似是不信，一齊走攏來看。一見費一童那份死相，滿臉精悍的漢子立刻看出蹊蹺，嘿嘿一笑，說道：「明人眼前不說假話，朋友，你這位同伴不是病死的吧？」

　　「哎呀！」

　　展白尚未答言，臉色青白的漢子一聲驚呼：「死的這不是『辣手童心』費老前輩嗎！」

　　其他兩個壯漢聞言，也睜大了眼睛，重新打量了費一童兩眼，待發現死者果然是「辣手童心」費一童，立刻騰身後退兩步，各自探手背後，「嗆啷！」一聲，抽出刀來！

　　三個勁裝大漢三柄鬼頭鋼刀，立向展白形成包圍態勢！

　　「你小子怎麼把費老前輩害死的？」

　　豹頭環眼的大漢戟指展白，叱道：「還不照實說來！」

　　「老大！」

　　另兩個壯漢一齊叫道：「還有甚麼可問的！要他小子給費老前輩償命就是了！」

　　說罷，手執鬼頭刀，惡狠狠地齊向展白圍了上來。

　　「三位且慢！」展白喝道：「在下與費老前輩比武，一時失手誤傷……」

　　「小子！說大話不怕折了舌頭！」臉色青白的漢子，冷森森地說道：「憑你明打明鬥，會是費老前輩的對手？一定你是用甚麼暗算，害死費老前輩！」

　　「小子！你就償命來吧！」滿臉精悍的漢子躍起身形，摟頭蓋頂向展白一刀砍下！

　　展白晃身躲過。另兩個漢子，一左一右，兩柄鬼頭刀，一刺展白左肋，一刺展白後心，一齊向展白攻來！

　　展白轉身出掌，躲過身後鬼頭刀，順掌一推，又把刺向左肋的鬼頭刀推開！

　　三個壯漢身影交錯，又一齊舉刀攻上！

　　展白看三個壯漢刀法凌厲，而且有理說不清，在身形電旋星飛之際，反手撤出背上的「無情碧劍」。

　　「嗆啷！」龍吟聲中，一溜碧色光華，「無情碧劍」出鞘，展白就撤劍出鞘之勢，施出一招「橫江斷流」。

　　「嗆！」「嗆！」接連兩響，有兩柄鬼頭刀為展白「無情碧劍」削斷！

　　三個壯漢驚呼急退，各自躍身縱出一丈開外，一齊驚視著展白！

　　這時，他們可不敢小看展白了，見展白一劍便削斷了兩人的兵器，嶽峙般地站在當場，儼然有大將軍八面威風之概！

　　三個壯漢既驚且怒，兩個被削斷兵器的壯漢，一咬牙把手中的斷刀，猛向展白擲來！

　　「嗡！」「嗡！」兩柄斷刀，掛著風聲，一襲展白面門，一襲展白前胸！

　　看來勁力頗猛，展白不敢用手去接那斷刀，身形一矮，用「白鷺臥波」身法，躲過擲來兩柄斷刀！

　　可是，就在展白身形一矮之際，另一壯漢趁著展白躲閃兩柄斷刀之際，舉起鬼頭刀，「玄鳥劃沙」，猛向展白砍至！

　　展白估不到三個壯漢，如此剽悍，敗而猶鬥，才伏身躲過兩柄斷刀，見另一壯漢刀又攻到，立用劍尖一點地面，身形平射而起，半空中飛出一腿，用腳尖一點壯漢的腰眼，壯漢立腳不住，直在地上滾出老遠，方才挺身站起！

　　這時，三個壯漢灰頭土臉，鬥志全失，滿臉驚恐之色望定展白，意思是恐怕展白追殺他們，腳步趔趄後退，可又不敢掉頭後跑，後來見展白並沒有追殺他們的意思，膽氣稍為壯了一點，臉色青白的壯漢，色厲內荏地說道：「好樣的！有種留下個萬兒來！」

　　「在下展白！」展白體會到自己武功進境甚速，身法招式得心應手，內心閃過一絲得意，聞言答道：「三位還有何見教？」

　　「閣下不要神氣！」滿臉精悍之色的壯漢說：「我們哥兒三個認栽啦！咱們走著瞧！」

　　說罷，三個壯漢悻悻離去。見三個壯漢走了，展白暗自一笑，心說：「我展白也該是揚眉吐氣的時候了……」

　　他把費一童屍體埋葬了，立即返身上路，認定方向，直朝南京趕去。

　　天黑時，走進一個大鎮，展白也不知道這市鎮是甚麼名字，只見街衢上燈火輝煌，熙來攘往，商肆林立，市面竟是非常熱鬧。

　　展白匆匆行來，腹中早感饑餓，一邊走一邊向四處打量，想找一家酒樓用飯住宿，天明再走。

　　一路上展白東張西望，只注意酒樓的招牌，可就沒注意到不少的短裝漢子，也在不住地打量他。

　　展白走著走著，遠遠看到一家酒樓，金字大匾，上書「群英酒樓」，樓上樓下燈火照耀如同白晝，酒客進出川流不息，划拳鬧酒之聲喧達戶外，而且一陣陣酒餚香味，襲進鼻端，展白當即大步向群英酒樓走去。

　　展白一進門，即看到一個短衣勁裝漢子迎上前來，在展白面前一站，問道：「你是想吃酒？還是想住宿？」

　　展白看他不像酒保模樣，但嘴裏還是照實答道：「既要吃酒，也要住宿。」

　　短衣勁裝大漢，上下又打量展白幾眼，冷冷地說道：「對不起！本店酒座客滿，房間也均被客人包下，請你到別家去吧！」

　　展白看這大漢，不像開酒店之人，又見帳桌旁幾個酒保面現驚惶之色，只遠遠地站著並不敢走近來，心中充滿了疑問，但是，人家說客滿了，當然也不好意思硬往裏闖，只有轉頭出來。

　　誰知展白連走了五六家酒樓飯館，均有人在門口擋駕，全說客滿，請他到別家去！

　　一直走到最後一家飯店，這已是到了市鎮的邊上了，再往前看一片昏黑，不要說是人家，連燈光都沒有了。展白不僅心中起疑，也漸漸生起氣來，暗道：「那有這樣巧的事？一家客滿，家家客滿！眼看再向前就要走出鎮去了，難道這麼大的鎮城，竟連吃飯住宿的地方都找不到嗎？」

　　這樣想著，他可就又邁步走進一家酒店的大門，這次他學乖了，先伸頭從窗子裏向裏邊看了看，見食客三三五五，到有大半座位空著，這才大踏步地向裏邊走去！

　　果然從店裏又走出一個勁裝大漢來，插腰在展白面前一站，喝道：「朋友！你慌慌張張往裏闖，要幹甚麼？」

　　展白靈機一動，說道：「找人！」這次他不說吃酒住宿了。因為他已看出每遇到攔路的壯漢，均不像開店的人，他想先走進裏邊去，要吃甚麼，找到酒保以後再說。

　　誰知那勁裝大漢，並不放過他，仍然擋在他身前，冷冷地問道：「你找誰？」

　　展白一愣，說道：「我找誰還要告訴你嗎？」

　　那壯漢嘿然一笑，說道：「找人要說出姓名來，由我派人去叫，自己不能隨便往裏邊亂跑！」

　　展白心說：「哪裏來的這麼多規矩？」但他已看出來，這些人是專門找麻煩來的，於是也裝傻充愣地說：「我要找酒保！」

　　那人一愣，似是估不到展白有這招。但旋即會過意來，知是被展白耍了，當前一瞪眼，叱道：「你找酒保幹甚麼？」

　　展白此時倒沉住氣了，慢條斯理地說：「我找酒保當然是要吃飯住店了。」

　　「朋友！老實對你說罷！」勁裝大漢一陣冷笑，說道：「此地沒有飯給你吃，也沒有房子給你住，我看你還是到別處去吧！」

　　展白饑腸轆轆，連番受阻，一把怒火，早已按壓不住，聞言也冷笑道：「我吃飯給飯錢，住房給房錢，何必要閣下多管？」

　　展白說罷，繞過大漢直向店內走去！

　　「說不準你住，你就住不了？」勁裝大漢說罷，伸手就向展白抓來。

　　展白豈能讓他抓住？身形一晃，已躲過那一抓，但大漢左手一抓落空，右手兜胸向展白又打來一拳！

　　勁裝大漢這一拳，勁道還不小，虎虎帶風，而且又疾又快！

　　展白直等大漢拳已近胸，倏然疾伸左手，反掌刁住大漢的腕子，輕輕往前一帶，口中說了聲：「滾出去！」

　　那勁裝大漢還是真聽話，「咕哩咕嚕！」一直滾出酒店門外！

　　勁裝大漢從地上爬起來，向展白戟指罵道：「好小子！有種你別跑！」罵完之後，匆匆離去。

　　展白淡然一笑，大搖大擺走到一個座位上坐了下來，原在酒店吃酒用飯的客人，都一齊睜大眼睛望定展白，店小二畏縮地站在一邊，見展白坐下竟不敢過來打招呼。

　　「喂！」展白坐了一會兒，見仍無人走過來，便叫道：「拿酒拿飯來用！」

　　店小二，帳房先生，互相望了望，停了一下，才有一個大著膽子走近來，說道：「這位爺！還是請到別處去用酒用飯吧！小店實在不敢接待！」

　　「你放心好了！」展白道：「儘管把酒飯拿來，我惹了甚麼禍由我一個人擔當，決不會連累你們。」

　　店小二苦笑一聲，說道：「客爺！您說的是不錯，可是，我們要是留您用酒用飯，我們這小店也就別想開了。」

　　「剛才那小子是幹甚麼的，你們這樣怕他？」展白問道：「難道這裏就沒有王法嗎？」

　　「王法倒有！」店小二說：「客爺，您可聽說過『安樂風流』？」

　　展白心頭一震，愕然而悟，心說：「噢！是了！我說這店家為何這樣懼怕，原來那小子竟是安樂公子門下！」

　　旋即展白又想道：「自己月餘之前，曾會過安樂公子，看他朗朗俠行，且衣表不俗，難道他的手下，如此胡作非為，那安樂公子竟一點也不知道嗎？……」

　　「你說的可是安樂公子！」展白想罷問道：「安樂公子是住在這鎮上嗎？」

　　店小二見展白能直呼安樂公子的字，立時臉上堆下笑來，向展白哈腰說道：「客爺，您知道就好了，安樂公子雖不住在此地，但這鎮上大半是公子的產業，乃是我們這一方小民的衣食父母，您想誰敢不尊嗎？……」

　　展白一邊聽店小二說話，一邊心思電轉，暗想道：「這些勁裝大漢，可能是借安樂公子的名望，在這裏作威作福，聽酒保說安樂公子並不住在此地，有理無處說，自己縱然說出認識安樂公子，他們也不會相信，看來今天真要挨餓了！……」

　　展白眼光一轉，忽然看到廚內有現成的雞、鴨、鹽肉，靈機一動，說道：「店家！既然這樣說，我也不叫你們為難，你就把現成的鹽肉給我切兩斤，再拿點饅頭花卷，我帶在路上去吃罷！」

　　店小二面有難色，望著展白點頭哈腰連連苦笑……

　　「不要逼人太甚！」展白雙目一瞪，神光四射，喝道：「快去把食物拿來！如若不然，可別說我要不客氣……」

　　「不客氣，你又敢怎麼樣？」

　　展白對店小二話還未說完，突然室內燭光一暗。微風颯然，等到燭火復明時，房中已多了兩個勁裝漢子！

　　來人一老一少，老者年約六旬，滿頭短短的白髮如蝟，紅光滿面，濃眉環目，精光如炬，生相異常威猛，身穿雅青紡綢褲褂，腰紮手掌寬絲挺帶，胸繫十字絆，肩上斜插一柄手掌樣的奇形兵器，綢帶鋼環，閃閃發光，更增加了老者的幾分殺氣！

　　年輕者年約廿出頭，長身玉立，劍眉星目，乍看不失為俊品人物，但玉面帶煞，而且嘴角下撇，不但陰狠，看樣子也夠狂傲！也是短裝勁服，肩下劍穗飄揚，雙眼注定展白，滿臉不屑之色！

　　這二人一現身，店小二嚇得面無人色，眾酒客紛紛站起，離座後退……

　　展白往起一站，還未開口，紅光滿面的老者沉聲喝道：「爾就是驟施暗算，害死『辣手童心』費一童的人嗎？」

　　這紅面老者，說話中氣充足，甕聲甕氣，震人雙耳，嗡嗡轟鳴！

　　展白一聽，這些人硬往自己頭上扣黑帽子，明明是搏鬥而死，而強說自己是暗算害死費一童，當即苦笑一聲，說道：「這事恐怕有點誤會，在下與安樂公子有一面之識，如若見到公子……」

　　在一旁站立的狂傲青年，冷哼一聲說道：「安樂公子豈會認識你這無名之輩，廢話少說，你小子就給費老前輩償命來吧！」

　　嘴中說著，五指如鉤，猛向展白右腕脈門扣來！

　　展白看他出手的手法不弱，錯步回身，右腕一沉，已脫出狂傲青年的五指之外！

　　狂傲青年，變抓為掌，隨著展白撤身之勢，猛向展白軟肋插下，竟是「金插手」手法；同時，跨前一步，右掌如刀，猛劈展白「肩穴」重穴！

　　這一招兩式，不但變幻快如電光石火，而且掌緣破風銳嘯，顯見狂傲青年內功勁力也不弱！

　　如果是一月之前，就這兩招，展白便要當場落敗，可是今日的展白，已非昔日吳下阿蒙，見狂傲青年突施殺手，立刻雙手齊出，「嘭！嘭！」兩聲，狂傲青年一雙手腕，隨著被展白雙手抓住！

　　展白雙手微一用力，狂傲青年立時痛得顏色慘變，額上的豆大汗珠立刻滾下來，所差未出聲慘呼而已！

　　這一招名為「巧套雙鎖」，正是展白跟「獨腳飛魔」偷學來的絕招，沒想到今夜派上了用場，只一出手便把狂傲不可一世的青年制住！

　　因為這一招展白雙手扣住狂傲青年的雙腕關節，狂傲青年雙腕痛如折骨，周身軟、麻、痹、痛，連動都不能動一下，空有一身高強武功，也自無法施展！

　　展白不為已甚，剛想交代兩句場面話，就把狂傲青年放開，突然，一股勁風，直向他身後撞來！

　　同時，聽那位紅面老者喝道：「放手！」

　　不用紅面老者呼喝，展白也知道是那老者向自己出手，當即放開抓住狂傲青年的雙手，飄身橫躍五尺開外！

　　「嘭！」一聲巨響，紅面老者用力過猛，收手不及，展白及時躲開，那強勁的一掌，正好打在狂傲青年的胸上！

　　這一掌把那狂傲青年憑空震飛，直飛一丈開外，才「嘭！」的一聲，撞在牆壁上，狂傲青年立時委頓倒地，連吭聲都未吭一聲，看來已是死多活少！……

　　店家、食客，一陣大亂，高聲呼喊：「打死人了！……」

　　紅面老者見自己一掌未傷展白，反而把自己愛徒打傷，氣得面如噴血，髮眉皆炸，雙掌一掄，向展白猛撲而至！

　　展白也沒想到紅面老者見自己閃開，仍不收掌，以致把那狂傲青年打死，又見紅面老者暴怒如雷，掌勢如翻江倒海而至，當即晃身躲開！

　　可是，紅面老者狀如瘋虎，展白才一躲開，紅面老者暴吼一聲：「那裏走！接招！」雙掌橫掃，又猛向展白攔腰打來！

　　房中狹窄，又有桌椅屏風等陳設礙手礙腳，紅面老者雙掌來勢，又猛又快，而且威力廣罩一丈方圓，展白無法躲開，只有奮力硬接了兩掌！

　　「嘭－－嘭！」「嘩啦！」一陣暴響，兩人四掌打在一起，餘力四激，桌上的盤、碗、碟、盞，橫飛四濺！

　　「呼啦！」「哎喲！」店中的食客以及店小二，急向門外蜂擁逃竄，有不少人被掌力餘勁和橫飛的盤碗擊傷，發出驚呼慘叫，亂成一片……

　　展白只覺紅面老者掌力渾厚，雙掌一接，掌心火熱，雙眼一黑，暗驚紅面老者好大的掌勁！

　　突又見紅面老者，頭上短短白髮根根直立，雙目怒睜，幾乎凸出眶外，雙掌掌心如塗朱染血，向他作勢撲來，狀極可怖……

　　展白猛然記起，武林傳說有一種絕毒掌功，名叫「紅砂血形掌」，中人如被火燒，五臟內腑焚燒枯焦而死，歹毒無比，不過只聞傳言，從未見過。如今陡見紅面老者雙掌掌心火赤，而且，剛才硬接兩掌，掌心熱，也是以前從未經過，想到這裏，展白不由心內一寒……

　　旋又想到，危急時安樂公子仗義援手，對自己總算有恩，如今跟他的手下人發生誤會，而且誤會愈結愈深，以後難再見面，加之目前情勢也無法解釋，不如先脫離此地，以後有甚麼事再說……

　　展白思索這些時，心思電轉，只是剎那間的事，但紅面老者「紅砂血形掌」，功力已運至巔峰，大吼一聲：「嘿！」雙手如狂風巨浪，猛向展白推出！

　　展白單掌似封似閉，只輕輕向來勢一接，借力騰身，口中喝道：「失陪了！」直向窗外逸去！

　　「哪裏走？」身後傳來紅面老者的暴怒呼叱！

　　「打！」展白竄出窗外，只見三點寒芒迎面飛來！

　　展白憑空一個「雲裏翻」，身形又提高三尺，「奪！奪！奪！」三枚透骨釘落空釘在窗櫺上，展白挺身落地，抬頭一看，大吃一驚……

第十八回　紅砂血形掌

　　展白躍出窗外，連躲過迎面而來的三股暗器，一抬頭猛見黑呼呼一片，帶著勁風，猛如泰山壓頂一般向他頭上壓下！

　　展白大吃一驚，猜不透這迎面壓來的是甚麼物件？匆忙中，一挺碧劍，「四兩撥千斤」用劍尖一頂，「呼」的一聲，越頂而過，回頭一看，原來是一個胖大和尚，虯筋盤結的粗臂上，挽了一個門扇大小的門牌，縱落他的身後！

　　這和尚高大粗壯，神態威猛，生就的豹頭環眼虯鬚繞額，光光的頂門上，燙著八顆豆大的戒疤，正瞪著一雙環目望著他，滿臉驚詫之色！

　　展白猛然記起江湖上「鐵牌和尚」之名，手拿千斤之重的鐵牌，一撲一壓之勢，力逾萬斤，自己在懵然無知之中，以劍尖擋過如此重大的一壓，莫說「鐵牌和尚」吃驚，就連自己也不敢相信！

　　可是，窗外街道上，已有數十人把酒店團團圍住，就在展白微一錯愕之際，兩道光影，恍如流星，在半空中劃了兩道光弧，猛向展白頭上左右「太陽」雙穴射來！

　　展白身形一矮，手中碧劍「舉火燒天」往上迎去！

　　「齊！嗆！」

　　兩聲微鳴，來人一對鏈子流星錘的錘頭，被展白一劍削落，「叮噹！咕嚕！」兩個錘頭在青石板的街道上滾出老遠！

　　數聲怒叱，三道寒光熠閃，兩枝劍，一柄刀，齊向展白砍刺而來！

　　展白身隨劍走，「無情碧劍」在身前蕩起一縷碧光，猛向三般兵器削去！

　　來人似已知道展白「無情碧劍」厲害，招至半途，急忙收招，騰身後躍……

　　「呼！」一股勁風，猛然又向展白襲到！

　　展白劍招出手，來不及撤劍，左掌當胸揮出，直向襲來勁風迎去！

　　「嘭！」一聲大震，展白上身微晃，那雙掌猛襲展白的半百老者，！！！後退三步，對展白愕然而視！

　　這半百老者，正是以一雙鐵掌聞名魯南的「鐵掌」呂六順，苦練「鐵砂掌」，足下了二三十年的功夫，素常以「鐵掌」自負。他見展白年紀輕輕，連戰五人，不過是仗著寶劍鋒利，在掌功內力上決不會有太深的火候，想在人前露臉，猛然向展白劈出一掌，他拿捏的恰到好處，視定展白劍招遞出，無法抽劍還招之際，一掌推出，用了八成功力。

　　沒想到展白硬接了他一掌，而且用的是左手，輕輕鬆鬆地把他震退了三步。

　　看展白那把子年紀，就算打出娘胎練起，功力也不會深厚過自己，這怎不使狂傲自負，最愛出風頭的「鐵掌」呂老六吃驚呢？

　　展白肚子已餓得咕咕叫，飯沒有吃成，卻被人連番襲擊，不給他一點喘息的機會，連餓帶氣，倒是真有點火了，雙目一瞪，神光四射，對著圍在他四周的數十位武林人物，「無情碧劍」一震……

　　其實展白尚未出手，圍在他四周的武林人物，誤以為展白要出手攻擊，竟各自退了一步，面現懼色……

　　展白不由哈哈一笑，先看到這些人來勢洶洶，想不到自己稍一作勢，尚未出招，竟如此膽怯！

　　被展白一笑，眾人驀然驚悟，想這些武林人物也均是在刀尖上打轉的硬漢，對敵之間，那能向敵手示弱？不由個個臉上發燒，被激怒的數人，暴喝聲中，人影紛撲，刀、劍、錘、抓，數般兵器，如狂風驟雨，齊向展白攻到！

　　急切間，展白用出一招「疾風斬勁草」劍招，「無情碧劍」閃起一片碧色光牆，「嗆！嗆！」連響，倒有二三人收招不及，手中兵器被展白碧劍削斷，眾人一陣驚呼，一齊騰身後退！……

　　展白這招「疾風斬勁草」乃是在「豹突山莊」看到「追風劍」樊傑兩次施展，而偷學會的。雖然尚不能完全把握住其中奧妙，但大致手法已不差了，想不到施展出來，竟有這大威力！

　　展白一招得手，正想乘勢衝殺，突聽大喝一聲：「住手！」

　　聲如洪鐘，震耳轟鳴。展白回頭一看，從店門高台階上邁步走來，正是那紅面老者，身後跟著那俊秀少年。

　　「你是何人門下？」紅面老者走近展白身前，大馬金刀的一站，用手指著展白問道：「與鎮江樊大爺有甚麼淵源？說說明白，免得引起誤會！」

　　「在下與甚麼鎮江樊大爺素不相識！」展白答道：「至於師門，恕難奉告。」展白是個誠實青年，不識江湖上的陰謀險詐，肚子裏有甚麼嘴中便說甚麼。本來他醉心習武，卻始終沒有拜過師，跟這個討教兩手，跟那個偷學兩招，當然便說不上師承何人。

　　紅面老者哈哈大笑，說道：「小子夠狂！你可知老夫是何人？」

　　「恕在下眼拙，並不識老……尊駕何人！」展白本想稱呼他一聲老前輩，但看到他輕視自己的神色，臨時改口，語氣也很不客氣。

　　「初出茅蘆的毛頭小伙子！」紅面老者又是哈哈一笑。說道：「老夫真不相信『辣手童心』會栽在你的手中！沒有別的，老夫要考量你三掌，如你能接住老夫三掌，蘇、魯境內任由你走，決不會有人攔阻你，小伙子！你看這辦法怎麼樣？」

　　展白不認識這紅面老者，事實上這紅面老者乃蘇、魯一帶江湖道上聞名喪膽的人物。姓姚名炳焜，綽號人稱「血掌火龍」，不但「紅砂血形掌」練有十成火候，而且一身火藥暗器，更是獨步江湖，尤其他肩上斜插的那柄外門兵器，形似人掌，卻比人掌略大，乃百煉精鋼打造，「追風八打」擅長點穴，既可當點穴使用，又可當萬字梅花奪用，除了點穴，鎖奪敵手兵器之外，伸直中指之中，尚藏有極厲害的火藥暗器，與敵人過招之際，招出之後，一按把柄彈簧，暗器即隨指尖發出，使人防不勝防，躲不勝躲。可說是厲害霸道已極，他把這獨特的外門兵器，叫做「仙人掌」，有不少江湖好手，栽在他這柄外門兵器之下。他縱橫蘇魯兩省，鮮逢敵手，因此養成他眼高於頂的傲性。

　　這「血掌火龍」姚炳焜，在蘇魯一帶儼然一方霸主，不知怎麼也被「安樂公子」收羅了去，在這「興隆鎮」上坐鎮，為蘇州雲夢山莊外圍，獨當一面。今天他聽到屬下稟報，說有一個帶劍少年，在鎮北密松林內把「辣手童心」費一童打死，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想那「辣手童心」費一童，乃安樂公子門下食客中的一流高手，在江湖上武功、名望都很高，就是自己也不敢說誰有把握能勝過費一童。因此，他半信半疑，一方面通知屬下注意偵察帶劍少年的行蹤，一方面派專人向蘇州安樂公子報信去了。

　　後來他聽屬下報告，帶劍少年徑行來到興隆鎮上，他這才率領自己的徒弟「玉面哪叱」宋小飛，及屬下高手，趕到酒店來會展白。

　　如今見展白施出鎮江樊氏門中的「追風劍法」，因為安樂公子與鎮江樊家有極深的交情，他以為展白是鎮江樊家方面的人，怕引起兩家的誤會，因此才出面喝問。

　　誰知展白斷然否認，語氣甚狂，這才激起了「血掌火龍」的怒火，聲言要與展白三掌賭輸贏！

　　展白生具傲骨，也是不知天高地厚，見紅面老者瞧不起自己的神色，當即傲然應道：「不管你劃下甚麼道來，在下接住你的就是了！」說著將劍還鞘，蓄勢待敵。

　　「好小子，算你有勇氣！」血掌火龍暴吼聲中，雙肩向上一聳，身形前彎如弓，頭上短如刺蝟的白髮根根直立，原就紅潤潤的一張臉面更加通紅起來，曲臂立腕，雙掌豎起如刀，掌心更是赤紅如火，悶聲吼道：「小心了！這是老夫的第一掌！」

　　暴吼聲中，「血掌火龍」雙掌一挫，把他震驚江湖的「紅砂血形掌」功，運至五成功力，呼的一聲，右掌推出一股勁風，猛向展白胸前撞至！

　　「嘭！」然一聲暴響，雙掌擊實，勁風激盪，飛沙揚石，飛塵影中，展白上身晃了兩晃，仍然站住，但一股熱流通過掌心，只感到周身如被火炙，奇熱難挨，口乾舌燥，頭暈欲倒！

　　那「血掌火龍」卻被當場震退兩步，這當然是他未用出全力，僅以五成功力應敵，而展白卻已把掌力運至十成。但這就更激起了「血掌火龍」的怒火。只見他雙目怒張，大吼一聲：「好小子！再接老夫一掌試試！」

　　「血掌火龍」暴吼聲中，右掌猛收，圈立胸前的左掌順勢推出，已運至八成，推出的掌風比第一次更見強烈！

　　經驗豐富的老江湖，與不明實力的敵手過招，初交手時，多半不願用出全力，而是先以四五成功力試試敵手的強弱，然後再逐次加強勁道。所以「血掌火龍」第二掌就比第一掌的威力大多了！因為這樣才能愈戰愈勇，不致有「一鼓勝，二鼓衰，三鼓竭」，後力不繼的現象。

　　但展白不明此理，第一掌便施出了全力，等到「血掌火龍」第二掌下來，掌風潮湧，威力大增，他反而覺得無力可使了。但他寧折不屈的個性，仍然不願躲避，同樣用左掌向來勢迎去！

　　「嘭！」又是一聲大震，兩股強勁掌風撞在一起，餘力四射，迴旋生飆，竟逼得圍站得近的十數高手，站不住腳，紛紛後退……

　　「血掌火龍」高大身形，紋絲未動，這次展白卻被震得後退了兩步，而且掌風熱流，使展白左掌掌心如被火燒，周身汗流如漿，頭腦一暈，幾乎翻身栽倒……

　　展白硬接「血掌火龍」兩掌，雖然內腑已被「血掌火龍」純陽掌功灼傷，但依然屹立如山，這可把圍站在四周的數十個武林高手嚇呆了，紛紛咋舌，暗想：「這小子真不簡單，竟能硬接威震蘇魯的『血掌火龍』的兩掌……」

　　但「血掌火龍」本人卻已體會出，展白後力不繼，自己大話說到頭裏，如果三掌不能把眼前少年打倒，那麼，自己便算栽了一個跟頭。現在見展白掌力已竭，更不願使展白有調息復原的機會，第二掌推出之後，緊接著又是一聲大喝：「第三掌！小子！你給我倒下吧－－你－－」

　　「血掌火龍」喝聲中，雙掌一交，運集了周身功力，兩掌齊出，猛向展白胸前撞去！

　　這才看出「血掌火龍」掌力之強來，只見掌風山湧，銳嘯破空，猶如排山倒海般向展白胸前壓來！

　　掌風未至，展白已能感到熱風撲面，連吸呼都感困難，展白自知這第三掌再也不能接住，可是他天生傲骨，明知不敵，仍不願在人前示弱，竟然力貫雙掌，同樣的雙掌平胸推出……

　　「轟！」一聲巨響，「畢卜！畢卜……」連距離五尺以外的窗紙都被掌風餘力震碎，那酒店窗上糊的是高等綿紙，並塗以桐油，就是狂風暴雨都不能把這窗紙打壞，而竟被兩人對實的掌風震碎，由此可見二人掌風之強來！

　　路上的塵土，被掌風激起一團飛塵升空足有兩三丈高，使眾人視線一時看不清場中二人的真實情況。

　　霎時，風住塵收，眾人才看清楚，「血掌火龍」與少年展白，二人仍然面對面地站立，誰也沒有倒下！

　　眾人不由紛然驚愕動容，竟禁不住交相談論：「這少年的武功是怎麼練的？……」

　　「竟能硬接住姚老英雄的三掌！……」

　　「……」

　　眾人吃驚，是在江湖道上從未見過如此的硬打硬拼，如此的強猛掌風。而且「血掌火龍」是成名十餘年的武林高手，對方卻僅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少年……

　　但他再留神一細看，才看出少年展白神情有異來。只見展白面紅如火，雙目神光渙散，雖然仍在雙眼瞠視著自己，可是，眼神中卻似已失去了知覺。「血掌火龍」猛然醒悟，這少年人已被自己掌力震傷內腑，且已失去知覺，他身形不倒的原因，可能是少年人身後丈餘處有一道寬厚的影壁牆，自己打出掌風甚猛，風力及牆反彈而回，得到一個巧妙的平衡，把少年的身形穩住了，所以才不倒……

　　「喂！小伙子！老夫這三掌的滋味怎麼樣？」

　　展白茫立如故，不言不動。

　　「哈哈哈」血掌火龍仰天一陣大笑，神情得意已極。說道：「想必你小子也回答不出老夫的問話來了，奇怪的是，你小子又不是甚麼忠臣義士，為甚麼死屍不倒？」

　　「血掌火龍」嘴裏說話，身形向前疾射，倏伸一指猛向展白「眉心」重穴戳去！

　　他此舉有兩個用意：如果展白已死，這死屍不倒總不像話，他想一指把展白戳倒，也好叫手下為展白收屍；如果展白未死，只是內腑受傷，那麼，他這一指，也可以要了展白的命。

　　要知「血掌火龍」姚炳焜，是江湖道上出了名的心狠手辣，與敵人過招，從不留活口，一定要把敵人制於死地而後已。對此他自己也有個說法，所謂「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又道是「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不與人為敵便罷，如與人為敵動手，不把敵人殺死決不甘休，不能為一時仁慈，給自己留下後患。

　　可是，當他縱起身形，伸出手指尚未觸及展白眉心之際，突聽一聲嬌叱：「老鬼！爾敢？」

　　嬌叱聲中，一縷疾風破空，一條黑影猛向「血掌火龍」伸出右臂的「陰都」重穴打到！

　　「血掌火龍」藝業果然不凡，變生肘腋，竟能臨危不亂，前撲身形，倏然凌空一折，用了一個「雲裏翻」的身法，硬把前撲的身形給倒提了回來，半空中翻了一個筋斗，雙腳又落回原來站立之處。

　　「哧－－哎喲－－噗！」一連串的響聲過後，微風颯然，眾人眼前一花，在「血掌火龍」與少年展白當中，已站定一個嬌美無比的錦衣少女！

　　剛才那一連串的響聲，卻是一條三尺長的蛟皮馬鞭，那馬鞭由少女手中抖手擲出，原是猛襲「血掌火龍」的右腕，以救援少年展白的。被「血掌火龍」半空折轉的巧妙身法躲過，「哧」的一聲，馬鞭穿過「鐵牌和尚」的耳朵，「鐵牌和尚」蠻力不少，卻是個粗人，正在直眉瞪眼地看「血掌火龍」與少年展白三對掌，忽覺耳朵一痛，忙用手去摸，耳朵已少了半個，卻摸了一手血，不由「哎喲！」驚叫起來。

　　「噗！」馬鞭又貫進牆壁內，足有三四寸深，二尺餘長的鞭梢這才勢盡垂落下來，竟掛在牆上空自來回擺動。

　　這突然現身的錦衣少女，腕勁之大真令人咋舌，想那蛟皮馬鞭乃是柔軟之物，由少女手中抖手擲出，卻能抖的筆直，猶如利箭一般，打傷了一人，仍能射進堅硬的牆壁內四五寸深，可見這錦衣少女腕勁之大，武功之高來。

　　眾人不由震驚地瞪大了眼睛，一齊轉頭打量這錦衣少女。

　　只見她明眸皓齒，膚白似雪，體態嬌小玲瓏，穿一襲雲錦綢衣，頭上雲髻高挽，年紀也就是十六七歲，神情嬌美俏麗已極，但嬌俏之中，又流露出一種清雅高貴之氣，真可說是「比花花解語，比玉玉生香」。尤其她臉上尚有三分稚氣，看來是純潔天真，憨態可掬！就是生氣，嘴角仍掛著笑意，樣子是可愛已極！

　　「你是誰家的野丫頭！」「血掌火龍」看清來人僅是一個嬌美少女，竟把自己鬧了個手忙腳亂，而且還傷了自己一個屬下高手，不由臉孔一沉，怒道：「竟敢插手跟我血掌火龍架這個樑子？」

　　「紅臉老頭！你先別神氣！」錦衣少女一手插腰，一手指著「血掌火龍」的鼻子，說道：「我先問你，你這麼大年紀，說過的話算不算數？」

　　「哼！」「血掌火龍」冷哼一聲說道：「無人教養的野丫頭！你敢在老夫面前胡言亂說，不知尊敬長上，小心我一掌劈了你！」

　　「哼！說話不算數的糟老頭！」錦衣少女竟模仿「血掌火龍」的口吻說道：「別說你一掌劈不了我，甚至你連我的一掌都接不下，你如果能接住姑娘的一掌，南七北六十三省，任你走了，決不會有人攔阻你……」

　　「住口……！」「血掌火龍」一聽，錦衣少女完全是模仿自己說話，不由怒氣上沖大喝一聲，就要上前出手……

　　「大膽小婢！你把佛爺的耳朵打破了，佛爺要你拿命賠償！」

　　「鐵牌道人」暴吼一聲，單臂掄起千斤重的鐵牌，迎頭向錦衣少女頭頂壓下！

　　錦衣少女站在那裏，嘴角含笑，對「鐵牌和尚」重逾千斤的鐵牌，泰山壓頂般迎頭壓下，猶如未見，直到鐵牌離她頭頂不及二寸，她忽然身形一矮，竟不知用了個甚麼身法，從鐵牌之下鑽出，凌空一翻，一個「鷂子翻身」，雙腳竟站在鐵牌之上，身形輕靈裊娜已極，並且口中說道：「你這笨和尚！沒有兵器打仗，就把廟裏的門板搬出來了！」

　　「鐵牌和尚」氣得哇哇怪叫，一邊把一塊鐵牌，舞得風車似的亂轉，想把錦衣少女拋下地來！

　　那錦衣少女飛、騰、跳、躍，竟在鐵牌上跳起舞來了，一邊嘴裏嘻嘻哈哈笑道：「好玩！真好玩！……」

　　這光景倒真好看，街上燈火輝煌，一個粗大和尚手舞門板似的鐵牌，鐵牌上一個錦衣嬌美少女，在風車似的鐵牌上飛騰跳躍，一邊還嘻嘻哈哈地說笑，不知道的人還以為這是江湖跑馬戲的，表演甚麼特技節目呢？

　　這時，不但「血掌火龍」率領來的數十名勁裝大漢，在四周圍看，很多居民行人原先看到江湖上武林人物仇殺，都躲得遠遠的，現在看到這種情形，倒也都跑了來，遠遠站著看熱鬧……

　　「鐵牌和尚」雖然是個渾人，但打了半天仍不能把錦衣少女打下鐵牌，心裏也轉過彎來了，知道這樣不能把錦衣少女甩脫，竟然一手挽定鐵牌，空出一隻手來，把斗大的一個拳頭，向錦衣少女小腹搗去！嘴中並叫道：「你奶奶個熊！你倒拿著佛爺好耍子，下去！」

　　對一個青春少女來說，「鐵牌和尚」這招使的有點下流。錦衣少女粉臉一紅，也不笑了。她一抬腿躲過和尚襲向小腹的一拳，跟著用了個「千斤墜」小腳尖用力一點鐵牌，人卻騰空翻開二丈開外！

　　這一下「鐵牌和尚」好看了，單手挽定鐵牌，被錦衣少女用力一踩，把握不牢，鐵牌「嗆噹」掉落地上，正好砸在自己腳上，鐵牌本就重，又被錦衣少女腳法重力一踩，雖然隔著多耳僧鞋，也把「鐵牌和尚」雙腳十指砸碎，痛得和尚彎下腰去，嗥嗥怪嘯……

　　錦衣少女卻已縱落在「血掌火龍」姚炳焜面前，用手一掠散亂的鬢髮，說道：「紅臉老頭，看樣子你在江湖上也是有名有姓的人物，剛才跟人家展小俠說的話，還算不算數？」

　　「血掌火龍」看到錦衣少女戲弄「鐵牌和尚」的身法步法，竟似「躡空幻影」，突然想起武林中一大豪門來，知道這種「躡空幻影」身法，是那豪門中不傳之秘，這錦衣少女既然會這種身法，必與那一大豪門有著密切關係，不要說自己「血掌火龍」，就是自己的居停主人「安樂公子」，也惹不起人家，於是把一分狂傲，滿腔怒火，統統收起，另換了一副和顏悅色的腔調說道：「姑娘！只要你知道老夫在江湖上是有地位的人就夠了。你且說說看，我說過的甚麼話說了不算數？」

　　「血掌火龍」老奸巨滑，雖然心中已準備買這錦衣少女的賬，但嘴裏還在自抬身價。

　　「哼！」錦衣少女瑤鼻一聳，說道：「糟老頭，你不用往自己臉上貼金！也用不著裝傻！方才你跟展小俠比武賭約，說展小俠接住你三掌，蘇、魯境內，任人家走了，決不再有人攔阻，如今，人家展小俠連接了你三掌，現在該怎麼說？」

　　「血掌火龍」哈哈一笑說道：「合著我與這位小哥的話，姑娘全聽到了。那麼，就聽姑娘一句話，放這位小哥走路就是！」

　　「這才像話！」錦衣少女說：「那就請你的人讓路吧！」

　　錦衣少女說著撮唇吹了一聲口哨，蹄聲得得，從圈外跑進一匹棗紅色大馬來，這棗紅色大馬神駿非常，到了錦衣少女身邊，用那長嘴，在少女身上一陣揉擦，狀極親熱。

　　數十勁裝大漢之中，有不少好色之徒，見錦衣少女美逾天人，嬌憨天真，卻又兇橫霸道無比，連他們的頭兒「血掌火龍」都不得不買人家的賬，心中雖有非分之想，但也不敢上前一親芳澤，自討苦吃。如今，見這匹棗紅色駿馬，竟與錦衣少女如此親熱，大有「人不如馬」之嘆……

　　錦衣少女用白玉似的素手，拍了拍馬的脖子，然後飛身掠至牆邊，把插進牆內的馬鞭取下，又反身躍回馬邊，這一往一返，來去如電，卻未見她腳踩著地，也未見她手指觸牆，光這份輕功就看得眾多武林豪客，自嘆不如！錦衣少女在數十道眼光注視之下，從從容容，毫無侷促不安之態，取回馬鞭，拉馬走到展白身旁，見展白仍是茫然站在那裏，臉紅似火，雙目痴呆，不由眼中流露出一種痛惜神情，柔聲說道：「展哥哥！你負傷了？」展白不言不動。

　　「展哥哥，你傷得很重嗎？為甚麼不說話？」展白依然不言不動，而且連眼珠也沒有轉動一下。

　　錦衣少女見此情形，眼圈一紅，竟掉下幾滴珍珠般的淚珠來。又恨聲說道：「哼！一定是這糟老頭把你傷了！等妹妹把你送回家去養傷，回來妹妹找這糟老頭來給哥哥報仇！」

　　說著還回頭狠狠瞪了「血掌火龍」一眼，然後飛身上馬，單手一提，輕輕地便把展白提到馬鞍之上。錦衣少女一手抱住展白在懷裏，一手揚鞭欲走……「姑娘，慢走！」血掌火龍跨前一步，嘴中叫道。

　　「怎麼？」錦衣少女滿臉不高興，顰皺蛾眉，冷冷說道：「糟老頭子！你又反悔了？」

　　「血掌火龍」苦笑一聲說道：「姑娘，你這糟老頭糟老頭的亂叫，是不是對長者不敬？……」

　　「還有甚麼說的沒有？」錦衣少女在馬上打斷血掌火龍的話，狀頗不耐。

　　「大膽小婢！你不要得寸進尺！」玉面哪叱宋小飛見師傅大反常態，他早已看不慣，只是礙著師傅的顏面，沒有出面插嘴。如今，見錦衣少女要走了，對自己師傅更是不敬，不由怒氣上衝，跨前一步，叫道：「小爺今天要……」

　　「飛兒，你不要插嘴！」血掌火龍制止暴怒如雷的宋小飛，又對錦衣少女說道：「姑娘，我是看在你家長的份上，你既然不願聽，我也不多說，這展姓少年，中了老夫的『紅砂血形掌』，如無解藥，不出三天，必五內枯焦而死，現下老夫好人做到底，就送給姑娘一粒解藥，回去給他服下，靜養數日即能痊癒！」說罷，從懷中掏出一個羊脂小瓶，取出一粒淺綠色丸藥，屈指一彈，直向錦衣少女射去。錦衣少女微微一笑，伸出兩隻春蔥般的玉指，輕巧地把飛射而至的一粒藥丸捏住。

　　別看這是一粒藥丸，在「血掌火龍」手中彈出，勁道也不小。尤其藥丸那麼小，飛射又快，錦衣少女能用兩指把飛射而至的藥丸捏住，那眼神之佳，內功之純，手法之巧，拿捏之準，「血掌火龍」這才算真打心底佩服了人家，暗暗嘆息了一聲，回頭望了望自己的徒兒「玉面哪叱」。宋小飛看到錦衣少女表現的這一手，也不禁慚愧地低下頭去……誰知錦衣少女在馬上接住藥丸，放在掌心看了看，說道：「我怎麼知道你這藥丸是真是假呢？假若你給我的是一粒毒藥呢？……」

　　「血掌火龍」並不是忽發慈心，想救回展白一命，而是知道錦衣少女的家門勢力浩大，見這錦衣少女對展白那樣親熱，猜想關係必不尋常，如若展白不救，那錦衣少女必定要找自己報仇，因此才順水推舟，做個人情，故示恩惠，日後錦衣少女就不會找自己尋仇了。誰知他如此委屈求全，錦衣少女竟說出這種氣人的話來，不由殘眉倒豎，冷笑一聲說道：「老夫若不是誠心相救，就是不給他毒藥，他也活不了……」「這樣說來，倒要謝謝你了，對不對？糟老頭！」錦衣少女已經信過得「血掌火龍」，交出的一定是解藥，不等「血掌火龍」把話說完，已揚鞭催馬走了，馬行如風，轉眼消失在街口黑暗之中，直把「血掌火龍」氣得吹鬍瞪眼，尤其後邊那一句「糟老頭」！

第十九回　「死人居」

　　藍天白雲，紅日當頭。

　　官道上潑拉拉跑來一騎棗紅駿馬。

　　馬上騎坐著一個嬌美的錦衣少女，少女懷中抱著一個暈迷不省的少年。這嬌美的錦衣少女，大白天在馬上抱著一個少年男子，毫不避諱，吸引得行人側目。

　　但，這匹駿馬跑得太快了，路上行人看到一個少女在馬上抱著一個少年男子，剛一注目，棗紅色的大馬卻如一陣風似地衝過去了，四蹄掀動，只能看到馬後揚起的一片飛塵。

　　錦衣少女一邊揮鞭催馬飛馳，一邊不住低頭看顧懷中少年，臉上充滿了關切憐愛之情。如果這暈迷少年在清醒時，能看到這嬌美的少女，對他如此關懷愛護，他也許會感到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了。

　　可是，這少年是在暈迷之中，錦衣少女的萬縷柔情，他懵然不覺。而且，看他臉紅似火，鼻息粗重，胸前急遽地起伏著，便知他生命已到了垂死邊緣。

　　錦衣少女催馬急馳，看到懷中少年愈來愈不行了，身上的熱度逐漸增高，懷中如抱著一團烈火一般，不由心中焦急。愈走愈不放心，最後她終於勒馬停了下來，心中忖道：「看樣子是趕不回家中了，但在這荒野之中，又向哪裏去找醫生給展哥哥看病呢！……」

　　「該死！」錦衣少女繼續在心中暗想道：「如果把家中祖傳的療傷聖藥『大還丹』帶在身上幾粒，也不會這樣奔命了。……」

　　「哎呀！」錦衣少女想到祖傳聖藥，突然想起那紅臉糟老頭，臨行時給了自己一粒解藥，因自己太相信家中祖傳療傷聖藥的功效，反而未把那粒解藥給展哥哥吃下，現在何不先把那粒解藥給展哥哥服下，先救住展哥哥的性命。……她想到這裏不由驚呼出聲，暗罵自己糊塗，一邊又閃起兩隻剪水雙瞳，四處打量，她想看看附近有沒有人家，去討一杯開水，給展哥哥服解藥。

　　但四野茫茫，除了連天芳草及農家耕耘的田壟之外，四處不見一個人家。

　　轉眼看到左側約五六里外有一座高岡，錦衣少女雖然很少出遠門，在家中又是嬌生慣養的千金小姐，但心眼卻玲瓏剔透，聰慧無比，想到那高岡上去，看看何處有人家再騎馬趕去，總比這樣盲目前行好得多。於是，立刻拉轉馬頭越野朝那高岡上跑去。

　　錦衣少女騎的這匹棗紅色大馬，乃是千里名駒，稱為「赤驊騮」，腳程飛快，雖是越野而走，五六里的路程晃眼即到。少女縱馬高岡，掄目四望，見高岡背後青山翠谷，半山腰裏綠蔭掩映，露出一角紅樓，雖然那一角紅樓距離高岡尚有十數里之遙，但除此之外，茫茫四野，再看不到一個人家了，只好催馬上山，直朝那一角紅樓跑去。

　　「赤驊騮」真是一匹寶馬，不但在平地跑起來飛快，就是在崎嶇山徑上也奔馳如飛，竄山越脊，轉眼跑到那一角紅樓之處。

　　錦衣少女從馬上把昏迷中的少年抱了下來，走近那座建築門前一看，不由愣了！

　　這座建築奇特之極，紅色圓頂，白石圍牆，連木門也是白的，在白木橫樑上用墨筆寫了三個大字「死人居」。

　　錦衣少女武功甚高，卻很少在江湖上走動，哪裏見過像這等奇特的地方？看這座建築背山而建，廟宇不像廟宇，墳墓不像墳墓，卻在門樑上題著「死人居」三個大字，使這少女一時之間怔在門前，真是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睜大了一雙美麗的大眼睛，呆呆發怔。

　　就算她是冰雪聰明，這眼前怪異的地方，也把她聰明的小頭腦弄糊塗了。

　　想世界上那有這樣怪的地方？誰會在自己家門題上「死人居」的名堂呢？就算是墳墓，也不會這樣寫吧？

　　可是，事實擺在眼前，世上就有這種怪事情，可說是「世界之大，無奇不有」了！

　　她正在躊躇不前的當兒，忽然懷中的少年周身抖了一下，昏迷中兩道長眉皺起，狀甚痛苦……

　　這一來，把少女從迷惘中驚醒過來，仔細一想，救人要緊，管你是活人死人，先進去看看再說。

　　愛的力量，真是偉大！錦衣少女千金之軀，卻為了從心底愛上展姓少年，竟把害怕和危險都置於九霄雲外，她竟敢孤身獨闖「死人居」了。

　　只見她抿緊嘴唇，一臉堅毅之色，連馬也沒有拴，只任馬兒在山邊吃草去了，她抱起昏迷中的展姓少年，走到前面高聲叫道：「有人嗎？」

　　她連叫了數聲，空山回音，哪裏有人答應？她鼓起勇氣，用腳尖一點，兩扇白木門呀然而開。

　　開門處竟是一個小小的庭院，院中花木扶疏，竟然幽雅非常，只是寂靜無聲，隱然有一種陰森恐怖之感。

　　院落當中，一條白石甬道，筆直的直達那座紅頂小樓（就把它叫做樓吧），小樓門窗緊閉，裏邊似乎關閉著無數的神秘。

　　可是，小姑娘膽比天大，竟然懷抱昏迷少年，一步一步地走向神秘恐怖的小樓。

　　走到樓門前，樓門也是白木做成，未加油漆，白木門上赫然又用墨筆寫著「死人之居，活人免進」八個大字。

　　小姑娘一咬牙，揚聲叫道：「死人！有活人來訪。」

　　「嗄－－嗄－－嗄－－」一隻怪鳥，叫了幾聲，從樓頂飛起，展翅撲向山後濃蔭去了。

　　小姑娘一顆芳心，被嚇得幾乎從喉嚨裏躍出腔外來。但過了一會兒，見仍然杳無人聲，小姑娘又壯了壯膽子，用腳尖點開樓門。

　　樓門也是未拴未鎖，小姑娘腳尖點到，門呀然而開，迎面竟是一個寬敞的小廳。

　　小廳內陳設簡單，但卻打掃得纖塵不染，不用問，這「死人」必也是手腳夠勤的了。

　　錦衣少女的心提到嗓子眼裏，一邊全神戒備，一邊兩隻大眼睛睜得挺大，滴溜溜四處打量。

　　只見迎門一張白木條案，一張白木方桌，白木方桌兩邊各放著一張椅子，也是白木做成。好像這些門、窗、桌、椅都是用山上樹木做的，而不加油漆，以保持木材的原狀，使房中的空氣都充溢著樹脂的香味。但這就更容易使人聯想到棺材，因為棺材店裏就是充溢著這種味道的。

　　錦衣少女四下察看了半天，見沒有甚麼異狀，這才把昏迷中的少年放在白木椅上，因為她抱了半天，雖然她武功甚高，也感到兩臂有點酸麻了。

　　她放下昏迷中的少年，讓少年委坐在椅子上，然後長噓了一口氣，心說：「這鬼地方！名叫『死人居』，可連死人也沒有看到一個呢！……」

　　她不由又四處打量，見正中牆壁上掛著布幔，從門外吹進微風，布幔虛虛晃晃，不知布幔後邊隱藏著甚麼東西，她好奇心大發，鼓著勇氣，伸手拉開布幔，布幔後邊卻類似一個佛龕，佛龕內供著一個牌位，也是用白木刻成，牌位四邊上雕雲刻龍，做得非常精緻，當中寫著「恩公『霹靂劍』展大俠雲天之神位」。

　　「展雲天！」

　　錦衣少女幾乎驚呼出聲，她清楚記得在自己家中，救了展哥哥，她與展哥哥互訴身世時，展哥哥剛說到他叫展白，父母雙亡……

　　雷大叔便從窗外竄了進來，拉著展哥哥的手，很著急地問展哥哥：「展雲天是你甚麼人？……」

　　這「死人居」又有展雲天的神位，莫非展哥哥與這展雲天有甚麼很密切的關係嗎？……

　　原來這錦衣少女就是展婉兒，她私戀展白，卻又氣展白和樊素鸞親近，在小孤山上一氣回到閨房，後來聽說展白追趕「神驢鐵膽」董千里走了，她卻放不下心來，竟背著父母，偷偷地騎了父親的千里名駒「赤驊騮」離家來找尋展白。

　　她雖然家學淵源，又從小得到父母溺愛，學了一身高強武功，但卻從未在江湖道上走過。她初離開家，本不知展白走向哪裏，但卻誤打誤撞，讓她在興隆鎮上遇到展白。那時，她也在那家酒樓吃飯，不過一個在樓上一個在樓下，二人未碰面罷了。後來，她聽到樓下人聲鼎沸，兵器交鳴，有人打架，她才跑出來看，一見正是展白一支碧劍，獨戰十數高手而穩佔上風，她暫時末露面，等到展白與「血掌火龍」硬拼了三掌受傷，而「血掌火龍」仍想傷害展白時，她才把手中的馬鞭當「甩手箭」使用，救了展白。

　　如今，她又誤打誤撞跑到這「死人居」，卻看到「展雲天」的神位，知道她心目中的展哥哥與這展雲天，必有深厚的關係，她怎能不關心呢？

　　在那神龕之前卻是一條寬約五尺的橫行走道，左右各有內室，內室的門也是白木做成。左首門上貼著一張白紙，墨筆書「活死人」；右首內室門上則大書著「死活人」。兩邊門上各有一副對聯，也是用白紙墨筆寫的，上聯是「有恩不報生不如死」，下聯是「有仇未雪忍死偷生」，橫批則寫著「雪仇報恩」。

　　看至此處婉兒心中已明白了五成，想這「死人居」住的並不是甚麼死人，而是活人欠了展大俠的恩，展大俠冤死，未能為展大俠雪仇以報大恩，才自況死人……

　　婉兒想到這裏，奇怪為甚麼沒見到這「活死人」，還是「死活人」的面？當即走到左首內室，用手一推，門應手而開。發現室內一桌一椅，陳設簡單之極，無床無帳，卻在室內一角停放著一口白木棺材。

　　白木棺材蓋得很緊，展婉兒看了半天，見室內無其他事物，又轉身出來，進到右首室內去看。

　　誰知右首室內與左首室內，完全一樣，也是一桌一椅，靠牆停著一口白木棺材。

　　偌大一座庭院，闃無一人，卻在房內停了兩具白色棺木，而且題了「死人居」那麼個怪名字，一種難言的陰森恐怖之感，只把一個沒有出過遠門的婉兒姑娘，嚇得六神無主，芳心忐忑不已。……

　　婉兒正在右首室內忐忑發怔的當兒，突聽房外「咚」的一聲巨響，把展婉兒嚇了一跳，當即左掌護胸，右掌待敵，飛身掠出室外。

　　只見她的展哥哥從椅上栽倒地下，直挺挺地躺在那裏，婉兒不顧一切飛身掠到展白身前，俯下身一看，展白面紅如火，粗重的鼻息已弱不可聞，眉鋒緊皺，嘴角流出一絲鮮血……

　　婉兒大吃一驚，細看展白身上並沒有新的傷痕，知是自己進內室搜尋時，無人照顧，展哥哥自行栽倒的，不由暗罵自己該死，放著正事不幹，卻去東尋西看，於是趕緊把展哥哥又抱坐在椅上，取出紅臉老頭送的那粒綠色藥丸，可是急切間又找不到開水，婉兒秀眉一皺，竟張開櫻口，以口液津水，嘴對嘴為展白把藥丸送下。

　　一是婉兒心地純潔，並沒有想到男女之間，除了夫妻是不能做出這種親昵的動作；再者也是婉兒心中太愛她展哥哥，事出緊急，才毫不避諱地以口水送藥為展白服下。婉兒仍怕展哥哥失去知覺，不能順利把藥丸咽下，當即功運掌心，為展白在胸前按摸。

　　婉兒玉掌過遞，只覺展白懷內鼓繃繃的一物格手，婉兒不知展白懷中所藏何物，當即探手取出，原來是一本彩色封面的書。

　　婉兒倩然一笑，心說：「我這展哥哥也像個小孩似的，這麼大了還看花書。……」

　　婉兒想著，隨手把書翻開，沒想到書內畫的全是赤裸的女子，姿態妖豔，冶蕩迷人……

　　「好壞！你－－」婉兒俊臉一紅，低罵了一聲，竟忘記展白是在昏迷之中，把一冊畫書，直向展白懷中摔去！

　　「啪－－噠！」畫書從展白懷中，掉在地下……

　　忽聽門外一聲暴喝：「何人大膽？竟敢闖進死人居！」

　　聲落，來人已撲進房中，婉兒尚來不及回身，一股勁風已向身後撞來。

　　婉兒恐被來人傷了她的展哥哥，不躲不閃，一式「倒轉陰陽」，借身形迴旋之勢，雙掌齊出，猛向身後勁風迎去。

　　「咦！是小恩公……」

　　婉兒一轉身，來人已從婉兒身後，看清展白的面目，立即驚呼一聲，趕緊挫掌收勢，硬把擊出的掌力收了回去。

　　「嘭！嘭！」還是慢了，接連兩聲脆響，婉兒雙掌被來人掌力餘勁震得嬌軀連晃，兩臂發麻。

　　「好大的掌力！」婉兒心中吃驚，抬頭一看，只見來的竟是兩個怪人，一樣的身穿白布葛衣，腰繫一根麻繩，一樣的蒼白陰森，毫無表情的死人臉，一左一右站立婉兒身前，活似兩具僵屍，婉兒不由倒抽一口冷氣。

　　兩個怪人，四隻冷電似的目光，從婉兒臉上看到展白臉上，又從展白臉上看到婉兒臉上。

　　婉兒見兩個怪人陰森恐怖，臉上陰晴不定，目光閃爍，恐怕有不利展哥哥的企圖，雖然明知自己不是兩個怪人的對手，但為了維護展哥哥，她竟暗中運功戒備，不但沒有一絲畏懼退縮之意，反而暗下決心，假如兩個怪人對她展哥哥有甚麼不利的行動，她立刻全力反擊……

　　「小恩公負傷不輕！」左首怪人這句話不知是對何人所說。

　　「所以我說我們不能死，留下殘命，還有很多用處！」右首怪人說。

　　婉兒看他們兩人似在互相談話，冷電似的目光，卻望著自己和展哥哥，暗中詫異兩怪人之怪。……

　　「小娘們！可是你把小恩公打傷？」左首怪人忽然向婉兒厲聲問道。

　　「你們兩個是甚麼人？」婉兒反問道。緩了一緩，又說：「我為甚麼要打傷展哥哥？……」

　　「唗！」右首怪人突然一聲暴喝，身形平射而起，左手一揮，撥開婉兒，直向昏迷中的展白撲去！

　　「你要幹甚麼？」婉兒恐怕怪人傷害她的哥哥，大叫一聲，「力撥千鈞」右手猛向撲來怪人的臂上推去。

　　婉兒情急出手，這一掌用出了全力，不要說是人臂，就是鐵條也可以打彎。

　　但怪人對著婉兒全力的一掌，竟如未見，不躲不閃，仍然平射身形，向展白撲去。

　　「嘭！」婉兒一掌正打在怪人的左臂上，如同擊中堅鋼，半邊身子都麻了，掌緣更是一陣劇痛，被震得站立不住，一直退出五六步，才拿樁站穩。

　　那怪人卻已撲近展白身前，伸出兩隻毛茸茸的大手，直向展白前心要害按下。

　　婉兒又驚又急，大叫一聲：「老怪物！你敢碰一碰展哥哥，姑娘便跟你拼了！」

　　喝叫聲中，「黃鶯出谷」雙掌齊出，全身猛向撲近展白的怪人打去。

　　「小娘們！老實一會吧！你－－」另一怪人單掌一揮，婉兒前撲的身形，如受一道無形的氣牆一阻，一副嬌軀反被彈回來，「嘭！」的一聲，撞在牆壁上。

　　直撞得婉兒雙眼發黑，幾乎昏了過去。她趕忙背靠牆壁運氣調息，再睜眼一看，只見先前怪人雙掌已按在展哥哥「命門」要穴上。

　　「命門」乃人身死穴，只要怪人掌下微一吐勁，展哥哥便可喪命。婉兒急得眼淚都流下來了……

　　但她再一細看，才知道怪人並不是要加害展哥哥，而是以本身真力為展哥哥推宮活穴，因為她看到展白臉上紅潮已退，而且緩緩睜開了眼睛。婉兒不由暗叫一聲：「慚愧！」便就勢倚在牆上，借機調息起來……

　　另外一怪人也走近展白，卻一眼看到展白腳下那本彩色封面的書。

　　「哎呀！」那怪人拾起那本書，只看了一眼，便驚叫起來：「《鎖骨銷魂天佛秘笈》！兄長！兄長！你看……」

　　他驚叫著，抬頭一看他的兄長頭上冒出蒸蒸熱氣，顯然是為展白推宮活血，正到了緊要關頭，他立刻把後邊的話咽了回去。

　　但他冷森無表情的臉上，也透出了無比的激動，只見他雙眼放光，連捧著那本書的雙手也微微顫抖起來。

　　靠在牆壁上運氣調息的婉兒，聽到那怪人叫出《鎖骨銷魂天佛秘笈》的名字，心頭也猛然一震。她有一次無意中，曾聽到爹爹跟門下食客邊談武林掌故，說到二百餘年以前，有一位武林奇人「隻眼郎君」，留下一部《鎖骨銷魂天佛卷》，被武林稱為天下第一奇書，誰要能得到這本奇書，按照書上要訣修煉，便可成為武功天下第一……

　　想到這裏，婉兒有點迷惑了。因為她方才看過，書中盡是些赤裸裸的女子畫像，並沒有武功訣竅，莫非那些赤裸女子的各種妖冶形狀，就是武功的招式嗎？……

　　婉兒一邊心中胡亂猜想，一邊看那捧著書的怪人。只見他雙手顫抖著把書本打開，一頁一頁地翻閱著……

　　愈向下看，怪人臉上的表情愈是特別。一會兒眼眉聳動兩下，一會嘴角撅動兩下，雙眼放出奇異的光芒，那陰森慘白毫無血色的臉上竟也泛起了紅潮……

　　那為展白療傷的怪人，頭上蒸蒸的熱氣愈來愈濃，最後竟在頭頂凝聚了三朵白雲，遠遠望去猶如在頭上開了三朵白蓮花一般。

　　婉兒靠在牆壁上瞪大了眼睛，看著兩個怪人。那翻閱《鎖骨銷魂天佛秘笈》的怪人之怪模樣，已經夠吸引人的了。又見為展哥哥用內功療傷的人，頭上的白氣竟形成了三朵白雲狀的花朵，婉兒更是吃驚，她知道這是「三花聚頂」，為內家功夫練到登峰造極的現象，她想不到這像鬼魅似的怪人，竟有這等高深的功力！因此，一時之間，她看得出了神……

　　突然，她覺得有兩道利剪似的光芒，盯在自己身上，轉頭一看，原來是翻閱《鎖骨銷魂天佛秘笈》的怪人，激情難持閉上眼睛，現在又把眼睛打開。

　　只見他面泛紅潮，渾身顫抖，雙眼死盯著自己胸前和小腹，竟立起身形向自己走來……婉兒只是一個天真未鑿的少女，哪裏知道男人對異性渴求的情焰慾火，是如此的瘋狂粗野。

　　這怪人本也是一位武林怪傑，而且也有著數十年的苦修，武功之高，定力之強，在當今武林已是屈指可數。沒想到一冊《鎖骨銷魂天佛秘笈》，竟能使他失去常態。此時，他情焰高漲，苦修數十年的精關已破，再也把持不住如火燎原的滿腔慾火，面對著嬌滴滴的妙齡少女婉兒姑娘，他忘了自己的身份，也忘了自己一生的清譽，更忘了身旁還有自己同胞的兄長，恩公的兒子……此時，他高漲的慾火已使他失去了理智，竟像餓虎撲羊似地猛向婉兒撲去。

　　婉兒驚叫一聲，「閉門謝客」，雙掌以周身的力氣，猛向瘋狂撲至的怪人前胸打去。

　　「嘭！」一聲大震，對婉兒打來的雙掌，那怪人竟不閃不躲，結結實實的挨了婉兒的兩掌。

　　婉兒全力推出的兩掌，少說也有五六百斤的力量，誰知打在怪人胸前，怪人身形只晃了兩晃，前撲的身形並未停止，反而更加快速，雙臂一張，已將婉兒的嬌軀，抱了個滿懷。

　　婉兒感到周身如被鋼箍，壓在胸前的重量幾乎使自己窒息，又驚又急，但苦於手腳不能展動，終於昏了過去……

　　被慾火煎熬的怪人，如同瘋狂，開始動手撕破婉兒身上的織錦綢衣，一邊嘴裏「呼！呼！」粗重的喘息……

　　「嘶！」價值千金的錦衣，被怪人堅逾精鋼的利爪一下撕破一條尺餘長的破口，婉兒賽雪欺霜的胴體己現露出來……

　　婉兒嬌嫩如花蕾，在昏迷中眼看要遭到狂風暴雨的摧殘，花落水流紅，慘不忍睹……

　　突聽一聲冷哼，那為展白療傷的怪人，飛身掠至，單指疾伸，猛然點中緊抱婉兒的怪人背後的「精促穴」。

　　「呃！」一聲喉鳴，抱緊婉兒的怪人應指而倒。為展白療傷的怪人，緊跟著又連拍倒地怪人的「長強」「靈台」「腎門」三大要穴，然後提起倒地怪人，飛身掠入左首內室，掀開棺蓋，把他丟進棺內。

　　這怪人身快如風，晃眼又把婉兒提起，關進右首內室的棺材裏邊，把掉在地下的《鎖骨銷魂天佛秘笈》拾起來裝進懷內，使廳堂裏好像沒有發生過任何事一樣，然後又猛拍展白周身十二處穴道，展白悠悠醒轉。

　　展白清醒過來，張眼看到這鬼魅似的怪人，一時之間愣了。

　　「展小俠，還認識老夫吧？」

　　展白猛然記起在密松林先奪自己的劍，後來又撞樹自殺不死的兩個怪人來。怔怔地問道：「我怎麼會到了這裏來？你那位同伴呢？」

　　怪人搖了搖頭。說道：「我那位同伴外出未歸，至於說你怎麼到了這裏來，那還得要問你自己！」

　　「問我自己？」展白如墜霧中，暗想在小鎮上與紅臉老者對了三掌，只覺奇熱難挨便昏了過去，怎會到了這怪人房中？於是靈機一動，問道：「老前輩，是您救了我？」

　　「老夫也不知是誰救了你。」怪人說道：「不過，在這房中老夫到是助了你一臂之力。展小俠，你先說說看，我們分手後，你又到過些甚麼地方？」

　　於是，展白把所經過．的事全說了。怪人長嘆一聲，道：「這真是天假其緣，老夫幾次自殺未死，留下殘命，反而為恩人之後，略盡綿薄！」說著站起身來，引展白到供的展雲天神位之前說道：「老夫這位恩公，就是你的父親了？」

　　展白看到父親的神位，不由流下淚來，雙膝跪倒，連磕了三個頭。想起自己幾年來所受的折磨屈辱，不由伏地放聲痛哭起來。

　　那怪人看展白哭得悲切，想起自己隱姓埋名，不見天日，住死人之居，睡棺材之床，也未能為恩公報仇，痛心疾首，竟也陪著展白頓足捶胸，嚎啕大哭起來。

第二十回　誰是仇人

　　二人哭了半天，怪人突然仰臉一聲長嘯，似是吐出了滿腹悲憤，用手一抹臉上淚痕，昂聲說道：「英雄有淚不輕彈！小恩公！不要哭了！我活死人還有幾句要緊的話告訴你！」

　　展白一陣大哭，心頭積鬱已傾吐不少，聞言止住悲聲，站起身形說道：「老前輩不必客氣，有甚麼話儘管吩咐就是了。」

　　「慚愧！」活死人仰天一嘆說道：「我弟兄身受恩公大恩，終身難報，沒想到恩公慘死，我弟兄連殺害恩公的仇人是誰都不知道，我弟兄還有甚麼顏面活在世上？本想自碎天靈追隨恩公於九泉，但又想查訪殺害恩公的仇人為恩公報仇，才忍辱偷生活了下來，我二人廢去名號，以『活死人』與『死活人』自況，一日不能為恩公報仇，便一日不稱名道姓，可是殺害恩公的仇人的手段既狠毒，行事又極端隱密，經過我弟兄十年來的明察暗訪，才約略知道殺害恩公的竟是江湖上六個聲名顯赫的武林高手所為。」

　　活死人說到這裏頓了一頓，展白聽到將要說出殺害父親的仇人的姓名時，竟激動得渾身發抖，一邊嘶啞地叫道：「說下去！老前輩，說下去……」

　　「唉！」活死人搖頭長嘆一聲，說道：「這六個人原與你父親義結金蘭，在江湖道上合稱中原七俠。想不到為了洞庭湖邊一宗價值連城的寶藏，竟陰謀陷害把你父親暗算殺死。……」

　　「老前輩！你說呀！他們是誰？叫甚麼名字？」展白見活死人說到這裏，唏噓悲嘆不再說下去，不由著急地叫道。

　　「他們六人之中，除了一人遠遁海外，不知所終，其餘五人都成了當今武林最大的豪門了。蒼天呀！為甚麼好人不得好報？壞人反而飛黃騰達呢？……」

　　「老前輩！你快說出他們叫甚麼名字？」展白見活死人一味地悲嘆感慨，說了半天還沒有說出殺死父親的仇人是誰，不由催促他快說。

　　「一個是鎮江的霸王鞭樊非。」活死人雙眼一瞪，無限悲憤地說道：「四個是當今名重武林的武林四公子……」

　　「武林四公子？」展白頭腦轟的一震，探手抓住活死人的臂膀，雙目幾欲流血，瞪視著活死人顫聲問道：「竟是武林四公子？」

　　活死人沉重地點了點頭，說道：「武林四公子的父親……」

　　「凌風公子之父，摘星手慕容涵？」展白一字一頓地吼聲問道。

　　活死人點了點頭。

　　「安樂公子之父，乾坤掌雲宗龍？」展白仍是一字一頓地問道。

　　活死人點了點頭，仍然是一語不發。

　　「端方公子之父，混元指司空晉？」展白緊接著問道：「祥麟公子之父，青蚨神金九？」

　　活死人只是面色凝重地點頭，等到展白問完，他又加上一句：「還有一個，就是那遠走海外，下落不明的銀扇子柳崇厚……」

　　「哎呀！」活死人聲未落地，展白已大叫一聲，仰面跌倒，一時氣昏了過去。

　　活死人一手又把展白提了起來，單掌貫注真力，在展白後心「命門」穴上一陣按摩，展白又悠悠醒轉過來，不由星目流淚，頹然說道：「老前輩，看來晚輩這殺父之仇，是報不成了！」

　　「唉！」活死人長嘆一聲，說道：「小恩公！聽到這些人的名字，不要說小恩公感到氣餒，就連我兄弟二人知道之後，也覺得為恩公復仇無望，要不然在密松林內，我弟兄為甚麼要撞樹自殺呢！」

　　活死人這幾句話，還真是又鼓了展白的幾分勇氣，他心中暗想：「自己怎能這麼沒骨氣？遇到困難便畏縮起來！我要留下有用之身，只要自己刻苦練功，學武略有所成，就是不能把殺父仇人一一斬盡殺絕，也要拼著性命去殺一個算一個，讓天下武林道也明白父親還有這麼一個後代……」

　　展白想到這裏，觸動靈機，撲身朝活死人跪倒，萬分誠懇地說道：「多蒙前輩教誨，使晚輩頓開茅塞，老前輩既是與先父有交情，就請收晚輩做個弟子吧！晚輩跟前輩學好武功，也好去為父報仇！……」

　　活死人見展白向他跪下，慌了手腳，拉展白不及，自己也向展白跪倒，連忙說道：「小恩公快快請起，你這樣一來，豈不是折殺老朽了！」

　　展白以為活死人不肯收錄自己，越不肯起來，最後活死人強把展白抱起來，按展白在椅上坐下，才正容說道：「非是老朽推辭，不肯教你，這裏邊實有重大原因，以老朽武功來說，對付人家二三流的腳色，還有用處，卻決不是人家一流高手的對手，常言道『取法乎上流於中』，就是老朽把壓底的功夫都掏出來，把你教成了還是無用，尤其武林中一拜師，便不能見異思遷，再去改投別的師傅，這豈不是誤你小恩公的前程？此其一。再者，老朽兄弟二人與恩公展大俠主僕的名份，嚴格說來，小恩公還是老奴的小主人，奴僕怎能做主人的師傅？」

　　展白一聽活死人所言甚是有理，知不能強求，隨默然不語，臉上露出失望的神色。

　　「其實，小恩公也用不著失望，你身上不是帶著比名師還要高明的武功秘錄嗎？」

　　活死人這一說，展白驀然醒悟，想起懷中的《鎖骨銷魂天佛秘笈》，立刻伸手去摸，誰知一摸摸了個空，只嚇得心中一涼……

　　活死人卻從懷中，把《鎖骨銷魂天佛秘笈》掏出來，說道：「這天下第一奇書，小恩公從何處得來？」「是一個叫雷大叔的人送給我的。」展白見《鎖骨銷魂天佛秘笈》未丟，這才放心下來。

　　在二人說話的當兒，活死人把書頁翻開，才看了兩眼，趕快又把書本闔上，閉目調息了一會，才睜開眼睛說道：「好厲害！這書可能最易引人走火入魔，小恩公年紀輕輕，不知怎麼看的？」

　　「晚輩在黑暗中用手摸的。」展白毫無心機，對任何事，都是有甚麼說甚麼。

　　活死人聽展白說「用手摸書」，似是不信，但當他伸手摸了一下，立刻恍然大悟，不由臉上閃過一絲貪婪的神色。展白也看出活死人貪婪之色，又聽活死人這一說，不由出了一身冷汗，心說：「好險！」

　　活死人把書交還展白，仰頭思索了一會，又問道：「雷大叔是何人？竟如此慷慨！」

　　展白把雷大叔的形狀描述了一番。「噢！」活死人恍然說道：「雷震遠！」

　　「老前輩認識？」展白反問道。

　　「怎麼不認識！」活死人眉飛色舞地說道：「他和你父親是最好的朋友，想當年我兄弟追隨恩公，行道江湖時，他和我們常在一塊。……」

　　「老前輩是何人？」展白插口問道：「能否將大名告知晚輩，也不枉在此相遇一場。」

　　活死人臉色又黯淡下來，長嘆說道：「這一點要請小恩公原諒，因為我弟兄發下重誓，在未能給恩公報仇之前，永不提名道姓。以後你只叫我弟兄『活死人』、『死活人』好了！」

　　展白見他不肯說出姓名，也不好勉強，頓了一下，又問道：「老前輩，怎麼知道晚輩殺父的仇人……」活死人不等展白問完，便接口道：「這要問『神驢鐵膽』董老前輩，我兄弟二人先前聽到這消息，還不敢相信，後來董老前輩前來證實，前兩天我兄弟二人又遇小恩公，從小恩公劍穗上看到了那枚『青蚨鏢』－－就是那枚青銅制錢。那是『青蚨神』金九的獨門暗器，這我弟兄才不得不相信，那傳言竟是事實！」

　　「神驢鐵膽！」展白尋思道：「董老前輩是不是一個絲綢販子模樣的騎驢老人？」

　　活死人道：「正是他老人家！」

　　說到這裏突然想起甚麼重大的事情一般，高聲叫道：「神驢鐵膽董老前輩，為前輩異人碩果僅存的一位了，年紀恐怕有一百多歲以上吧，三粒鐵膽，八八六十四手『奇形追掌』，武功之高，當今武林恐怕已無出其右者，剛才小恩公說要拜師，何不就去求他老人家收錄？」

　　展白一聽有這條明路，即刻興奮地問道：「他老人家住在甚麼地方？」

　　「他老人家雖然遊蹤無定。」活死人說：「但經常在南京燕子磯江邊，岩山十二洞存身，小恩公到那裏去或能找到他老人家……」

　　展白不等活死人說完，跳起身來，向活死人躬一禮，說道：「那麼，晚輩就此告辭！危難之間多蒙老前輩相救，又蒙指示明路，一切恩典，展白牢記心底了……」

　　展白一邊說，一邊騰身向門外跑去，話未說完，人已躍出「死人居」門外了……

　　「小恩公……」活死人在身後急叫，想告訴展白還有同來的少女，但必然想到一些不便的地方，張嘴欲言又止……就在這略一猶豫之間，展白已奔下山去了。

　　展白心急似箭，奔出「死人居」大門，連回頭看都未回頭看，在山坡上他也看到那匹棗紅色的大馬在吃草，展白還以為活死人的馬，他也沒有仔細想想「活死人」那怪像，怎麼會有這般鞍轡鮮明的神駿坐騎？……

第二十一回　矮人奇人「三寸丁」

　　南京，古名金陵，乃六朝的古都，山川形勝，物華匯集，為戰國第一大城。

　　南京城的古跡名勝無數，最著名的有：水西門外的莫愁湖，城北江邊的燕子磯，城東鐘山南麓的明孝陵，波光明媚的玄武湖，以及城內的北極閣、清涼山等處，有的莊嚴雄偉，有的幽美壯麗，任何一處均可使人流連忘返。

　　雖然時屆仲秋，但天空驕陽如火，真可爍石流金。南京夏天之熱是全國有名的，這「秋老虎」一發威，真比盛暑還熱，因此城內一般仕女，多三五成群到城北江邊燕子磯來納涼。

　　燕子磯直立江邊，狀如飛燕，非常壯麗。附近並有岩山十二洞之勝，為夏日避暑勝地。

　　江風習習，柳蔭處處，燕子磯旁岩山十二洞一帶，有不少茶肆酒攤，依江而設，坐滿了避暑乘涼的紅男綠女，一個個衣御輕羅，手拿絹扇，指點山水之間，笑語隨風播送，使人意會到江南富庶之鄉，六朝金粉之勝，果然不比尋常。

　　此時在江邊踟躕來了一個落魄少年。只見他身穿一件黑緞披風，質料雖然不壞，但身上掛破了數道裂口，綴下布條也未縫補，隨風飄揚，而且鞋上沾滿了塵土，身上漬滿了汗跡，叫人一看便知他一定跋涉長途，走了不少路了。

　　這落魄少年，臉上汗水沖流而下，遺留下一條條的汗漬，看樣子是好多天沒有洗臉了，但仍掩不住他眉梢眼角之間的俊挺英秀之氣。

　　而且，落魂少年雖然衣敝形疲，背上卻背了一柄古色斑斕的長劍。而且看那長劍綠魚皮鞘黃金吞口，杏黃絲穗，顯然是一柄上好寶劍。他低頭茫然走著，微蹙眉頭，似有無限心事，對於眼前山川景物，以及綠蔭下乘涼談笑的紅男綠女恍如未見。

　　偏偏有人專找倒霉的晦氣。落魄少年兀自低頭走著，忽然飛來一塊拇指大的卵石，「叭！」的一聲，正打在少年的後腦殼上！

　　被打的少年一跳好高，猛然回頭四顧，四周乘涼的紅男綠女嘩然齊笑，竟判斷不出是誰打的。

　　這一枚石子，打來得怪。雖未使少年受傷，但卻很痛。

　　落魄少年四顧，只見綠蔭茶座上的遊客，都面露揶揄的笑容望著自己，又用手一摸，腦後竟被打起一個包來，但在群眾之中，就是看不出是何人打的，當然也就無法發作。

　　可是，少年剛一回頭，「叭！」的一聲，又是一枚石子打在頭上。

　　這一下打的比剛才更重，被打的少年跳起有三尺高，猛然回頭，雙目圓睜，滿面怒容。

　　遊客哄堂大笑……

　　但這一次，少年卻看出了門道。原來有兩個小孩，一男一女，男孩約七八歲，女孩也就是六七歲，男孩穿一身淺綢褲褂，女孩穿一身淡粉衣裙，一樣長得粉裝玉琢，俊美非凡。

　　兩個小孩背著一個百子石柳花盆而立，都背著手，花盆裏堆的正是打在少年頭上的小塊卵石，兩個小孩望著少年尷尬的樣子，小眼鼓得滾圓，抿緊嘴唇，看樣子是強行忍住，使自己不發出笑聲來。

　　在兩個小孩站的附近，有一副高雅茶座，大圓桌面，白色台布，桌上擺著一瓶鮮花，數樣新鮮水果，幾杯冷飲，四周數張高背籐椅，椅上邊散坐著五六個衣衫鮮明的男女，表面上看像是富貴人家的公子小姐之流，但細看一個個精神充足，太陽穴高高鼓起，雙目炯炯放光，分明是些身負高強武功的武林人物。

　　其中最扎眼的，是一個廿歲左右的少年，長得膚白如玉，貌比潘安，身穿一襲白紡綢長衫，穩坐在中上座，瀟灑中帶著高貴，高貴中又顯得英氣勃勃，有如當年「小喬初嫁，雄姿英發」，談笑間使曹操八十三萬大軍煙消灰散，周公瑾那樣英俊的氣概。

　　與這高貴俊美少年並肩坐著的，是一個容光照人的少女，年僅及笄，清新絕俗，猶如姑射仙子，蟬翼般的雲羅羽衣，姣豔如花的面龐上，浮著微笑，飛瞥了尷尬的落魄少年一眼，然後又以似怒含嗔的眼光，瞪著兩個小孩，那眼光的神情是責備兩個小孩不該頑皮淘氣。

　　落魄少年連著被石子打中兩下，又被眾遊客訕笑，已激起了滿腔怒火。但是，當他看出是兩個孩子惡作劇時，心中暗想又何必跟兩個小孩子一般見識？因此怒氣消了一半，但嘴中仍道：「小朋友！不應該無故打人，打到我沒有甚麼關係，若是脾氣壞的人，一定不會饒過你們……」

　　那小男孩眼珠一轉，帶著頑皮的笑容，仰起小臉反問道：「這樣說，你不壞嘛！」

　　「噗哧！」小女孩忍不住笑出聲來，但一笑出來又感覺不好意思，忙轉身面向江水。

　　小女孩轉過頭去，一眼看見江邊岩石上，爬著一個斗箕大的烏龜，正在拱著蓋子曬太陽。小女孩童心大發，小手指一屈一彈，把藏在掌心裏另一枚石子隨指彈出，「叭！」的一聲，不偏不倚，正打在烏龜頭上，把那烏龜打了一個翻身，真正是「王八翻身忙了爪」，那烏龜仰面向天，四腳一陣亂抓，卻無個著力處，再也爬不起來……

　　「嘻！」小女孩拍手歡呼：「哥哥！我打中烏龜的頭了！」

　　坐在茶座上的高貴少年，與俊美少女同聲喝止：「蘭蘭，不許淘氣……」

　　嗖－－叭！

　　但是高貴少年與俊美少女喝聲未住，小男孩以相同的手法，小手指一屈一彈，也把握在掌心的一枚石子，同樣打在烏龜的頭上。

　　小男孩這一下比小女孩手法重，四腳朝天的烏龜被打得四腳翻飛，一路滾向江水中，「噗通」一聲，水花四濺，烏龜趁勢潛入水中不見。

　　江邊茶客，足有數百之眾，見狀嘩然大笑。

　　「有甚麼新奇？」小男孩對小女孩說：「我還不是一樣打中烏龜的頭！」

　　數百茶客更是哄堂……

　　兩小孩雖是童言無忌，但一語雙關，又加上周圍茶客一陣大笑，只把落魄少年氣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兩隻眼睛瞪得滾圓，真想發作，無奈對方僅是兩個不懂事的孩子，又覺得不便發作。於是，他嘆了一口氣。心說：「命乖運又蹇，時被鬼揶揄！自己甚麼樣的氣都受過了，又何必跟兩個孩子一般見識……」

　　落魄少年想到這裏，頭一低，加緊腳步，想趕快離開這尷尬之地……

　　誰知偏偏有人找他的麻煩，就在落魄少年快離去之際，突聽一個公羊嗓門叫道：「嗨！老二呀！你方才還說甚麼『大丈夫頭可斷，血可流，決不可忍辱偷生，腆顏活在世上。』如今叫我老人家看來，世上多的是縮頭烏龜，少年無志之人，受了人家侮辱，還不是屁都不敢放一個！」

　　這公羊嗓門又高又尖，分外刺耳，而且聲音非常之大，叫得人人都聽到了。落魄少年離得很近，聞言身不由己地扭頭望去。

　　江邊樹蔭下有一個茶座，坐著二老一少，正在以極為卑視的眼光，望著落魄少年。

　　兩個老人年紀都很大了，但相貌生得甚為奇特。一個長著滿頭紅髮，周身皮膚粗糙黝黑，惟有眼鼻緊處長得鮮白柔嫩，一雙精光四射的小圓眼，身穿一件百衲衣，拱背縮肩，乍看真像一個馬戲班的大馬猴一般。

　　坐在貌似馬猴的老人對面的那個老人，雖然不那麼不堪入目，但瘦小枯乾，頭戴大氈帽，身穿厚長袍，在溽暑天氣，光是這身穿著，就夠使人覺得怪的了。

　　夏穿冬衣的瘦小老頭，雙手攏袖，皺眉擠眼望定落魄少年。這瘦小老頭上唇蓄著兩撇小鬍子，一個大紅酒糟鼻子，搖頭晃腦，一邊嘴中還文縐縐地吟道：「吾兄言之不謬也！」生就一副三家村，冬烘先生的模樣。

　　落魄少年一口怒氣，從肚子裏直衝腦門，但他尚未發作，那冬烘先生模樣的老人卻招手叫道：「過來！」

　　落魄少年強壓住滿腔怒火，假裝不懂地問道：「老先生是叫我嗎？」

　　「哎！真乃頑冥不靈！」冬烘先生臉孔一沉，叱道：「老夫不是叫汝，難道是叫犬嗎？」

　　冬烘先生把「你」叫成「汝」，把「狗」稱做「犬」，惹得周圍茶客，又是一陣哄笑。

　　這一下子，落魄少年再也忍不住了，不由怒道：「老先生滿嘴斯文，卻出言不遜，想必也不是甚麼正經讀書人，小可若不看你那麼大年紀，哼！」

　　落魄少年話中之意雖未明說出來，但也從那一聲冷哼中聽出來了。

　　誰知落魄少年此言一出，卻把那一旁的赤髮老人樂壞了。只見他笑得前仰後合，拍手跺腳，哈哈大笑聲中，以他特有的公羊嗓門說道：「哈哈哈……文老二！哈哈……你一天到晚感嘆斯文掃地……哈哈哈……現在可真是斯文掃地了，哈哈……這小子說你不是正經讀書人。哈哈……」

　　冬烘先生被赤髮老人笑得吹鬍子瞪眼，鼓著腮幫，怒向落魄少年叱道：「糞土之牆！糞土之牆！孺子真不可教也！老夫叫汝，汝不過來。還膽敢辱老夫！哼！」

　　說著冷哼一聲，雙手一按桌面，作勢欲起……

　　「老師，且住！」坐在二老對面的小僮，突然往起一長身，向冬烘先生說道：「有事弟子服其勞，殺雞焉用宰牛刀，收拾這小子，哪裏還要您老人家親自動手，讓弟子來教訓教訓他。」

　　冬烘先生沉定地點了點頭，又坐了下去，小僮從竹椅上滑了下來，哈吧著兩條籮圈腿向落魄少年走近……

　　怎麼說小僮是從竹椅上「滑」了下來呢？原來小僮身形奇矮，坐在竹椅上兩腳不著地，茶座的竹椅又高，因此這身形奇矮的小僮，離坐時是身形一挺，屁股順著椅面向下一滑，才雙腳落地。

　　落魄少年一看這小僮，身高不滿三尺，卻長了一個超平常人的大腦袋，大頭大臉上，小鼻子小眼都擠在一塊兒，尤其小僮生著兩條籮圈腿，上唇掛著兩條鼻涕，而且奇醜無比。

　　四周茶客一看小僮這份長相，先忍不住嗤嗤發笑，那小僮卻大模大樣，哈吧著兩條籮圈腿走近落魄少年面前，大馬金刀地一站，用手一指落魄少年的鼻子，叫道：「哎！你小子得罪了我師傅老大爺！只要給我這小大爺磕個響頭，那麼，我小大爺便代你小子向師傅老大爺求求情，師傅老大爺也許會饒了你！你若不然，哼！別說師傅老大爺會發脾氣，就是小大爺也不饒你！」

　　這三寸丁似的小僮，大模大樣地向落魄少年一叫陣，而且滿嘴的老大爺，小大爺，還不住地用袖口抹鼻涕，這一來把四周茶客更是逗得哄堂大笑起來。

　　落魄少年這個氣可就大了，看到這三分不像人的侏儒，也向自己喝五罵六，耀武揚威起來，直氣得半天說不上話來。

　　「小子為甚麼不說話？」小僮兩隻綠豆眼一瞪，叱道：「莫非是當真討打！」

　　落魄少年只是嘿嘿冷笑，既未說話也未出手。事實上，他心中是想跟這樣一個三分不像人的侏儒打起來，勝之不武，而且被茶客們像耍狗熊似地看熱鬧，那才真叫划不來。

　　小童卻不管落魄少年心中怎樣想，見他不答話，以為落魄少年瞧不起他。突然左手一晃落魄少年眼神，右手出手如風，身形隨著出手之勢，電射似地逼近落魄少年胸前，五指如鉤，向著落魄少年腕部關節扣來，所用手法，竟是武林罕見的「大擒拿」手法之中的一式「卸關點元」，不僅出招快，而且招式奇，不亞於當今武林一流高手。

　　落魄少年陡然一驚，估不到這貌不驚人的三寸丁，竟有這樣的高強武功。見小僮招到，不敢怠慢，斜身挫步，甩臂曲肘，用出一招「斷筋截脈」，也是「大擒拿手」中的絕招，五指箕張，由下向上，反扣小僮右手脈門。

　　「來得好！」小僮尖叫一聲，身形如旋風般滴溜溜地一轉，右手向側一滑，躲過落魄少年五指，猛抓落魄少年胸腹要害；同時，左手如叉抓向落魄少年「咽喉」重穴，用的是「大擒拿手」中「抓袍攫帶」絕招。

　　落魄少年見這不起眼的小僮，出手招式不同凡響，立刻收起了輕敵傲慢之心，右手五指併攏「金絲纏腕」，反拿小僮叉向咽喉的左腕關節，左手橫削小僮右臂「經渠」重穴。

　　小僮尖嘯閃過，二人快攻快打，所用的手法均是武林罕見的「大擒拿」手法，奇詭絕倫，晃眼之間，互拆了五七招。

　　燕子磯江邊茶座之中，臥虎藏龍，有不少武林名家雜身其中，先前見落魄少年與毫不起眼的小僮起了衝突，以為不過是「狗打架」的把戲，均未加以重視，但等到二人一交上手，都不免睜大了眼睛，暗暗為二人的精奧手法，感到驚異起來。

　　其中最留心二人動手的，是那兩個奇特的老頭，以及那高貴的少年與俊美少女。

　　敢情這兩個奇怪的老頭子，竟是大江南岸黑白兩道聞名喪膽的「江南二奇」。

　　那長著滿頭紅髮，周身肌膚漆黑，面白如猴的公羊嗓門老頭，乃是「江南二奇」的老大，江湖人稱「赤髮老人」常去惡。那夏穿冬衣，酒糟鼻子，滿嘴之乎者也，猶如三家村冬烘先生的乾枯瘦小老頭，是「江南二奇」的老二，姓文名正奇，江湖人稱「鬼谷隱叟」。

　　這二人享譽武林數十年，武功自成一格，內、外、輕三功均至登峰造極地步，生性怪異，不喜和人打交道，常年隱身「鬼谷」，但無人知道「鬼谷」確實的地點，也很少有人去過，只聽傳言在雁蕩山中。這二人輕易不出谷，可是他二人要走出谷來，在江湖上一露面，必定鬧出幾件轟動武林的大事來。

　　那與落魄少年動手的奇矮小僮，是二人唯一無二獨傳弟子，乃是二人在山路上撿到的一個棄嬰。「江南二奇」本來不喜陌生人，不知怎麼一來，竟大發善心，把這拾來的棄嬰扶養大，且授以武藝。因他生得奇矮，又無名少姓，因此叫做「三寸丁」，又有個外號，名叫「小喪門」。

　　別看「小喪門三寸丁」長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卻得到「江南二奇」的親傳，具有了二奇四五成的功力，雖不敢說天下無敵，但也可躋身武林一流高手之列。

　　如今這落魄少年，竟與「三寸丁」打了個棋逢對手，這還不使「江南二奇」大感奇怪嗎？

　　「江南二奇」四隻眼睛瞪得滾圓，注視著落魄少年的一招一式，見其運用的「大擒拿手法」，竟與二哥「鬼谷隱叟文正奇」所傳授「三寸丁」的「屠龍十八手」，有些類似，二人心中不僅奇怪，而且感到說不出的詫異！

　　至於另一茶座上那高貴少年，更是當今武林響噹噹的人物，叫起名號來，可說是天下武林無人不知。當今武林威名最顯赫的，便是「武林四公子」，所謂「安樂風流，飄零端方，凌風無情，祥麟熱腸。」

　　「武林四公子」，名重武林，為當今武林勢力最浩大的四大豪門，俱各網羅天下武林高手，門下食客，奇人異士，上百論千，前書中提到的，已有「安樂公子」雲錚，「凌風公子」慕容青，而當前茶座上坐著的這高貴無比的少年，正是被江湖上恭稱為古道熱腸的「祥麟公子」金彩煥。

　　祥麟公子金彩煥，世居南京，家資巨萬，又加上他幼得異人傳授，武功高強，門下食客上千，甚多武林中第一流高手，與另外三公子，在武林齊名，可以說是站在南京城一跺腳，整個中原武林都會亂顫的人物。

　　與祥麟公子坐在一起的純美少女，乃是祥麟公子的嫡親胞妹，閨名金彩鳳，因喜在鬢旁斜簪一枝梅花，人又生得清新脫俗，俊美無倫，故此有個外號叫「一枝梅」。

　　這一天，天氣實在燠熱難挨，祥麟公子兄妹，帶著幾個門客，及已出嫁姐姐的一對兒女，明明和蘭蘭，到燕子磯茶座來吃茶乘涼，沒想到卻遇到那極為扎眼的「江南二奇」及「三寸丁小喪門」。

　　「江南二奇」這一次帶著獨一的弟子離谷下山，還真是來找「祥麟公子」的碴兒。

　　看到「祥麟公子」一露面，兩個老怪物便冷言冷語地在一邊敲山門，偏偏「祥麟公子」勢可蓋天，涵養功夫卻極好，在未摸清「江南二奇」門路之前，儘管「江南二奇」冷言冷語，就是不接碴。甚至他的門下，忍不住氣，幾次想起身應對，也被祥麟公子暗中制止住。

　　「江南二奇」經常不出谷一次，並不詳細瞭解祥麟公子在中原武林的勢力，這次出谷來找祥麟公子來一較短長，也是受了小人的挑撥離間，見冷嘲熱諷祥麟公子均不為所動，一時之間倒不好意思無端尋仇，因此，雙方的人，一時之間僵持在那裏。

　　恰巧此時落魄少年低頭行來，他滿腹心思，茫然走著，無心中把蘭蘭手中牽著玩的一隻蚱蜢踏死了。

　　「喂！」蘭蘭大聲急呼，並拉起拴住蚱蜢的細線，一看蚱蜢已被落魄少年踏死，高叫道：「看你把我的蚱蜢踏死了，要你賠！」

　　誰知落魄少年正在想心事，根本未聽到蘭蘭呼叫，依然低頭向前走著……

　　蘭蘭雖是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但生於武學世家，武功已有相當根底，見落魄少年踏死她的蚱蜢，任憑她叫連頭也不回，竟氣起來，回手從花盆內抓起一枚卵石，小手指一屈一彈，竟以「彈指銀丸」打暗器的手法，向著落魄少年後腦打去。

　　一是落魄少年滿懷心事，在人煙稠密之處，未防有人暗算，二是蘭蘭「彈指銀丸」雖然手法奇準，但力道究竟是差，出手後不帶毫絲破空之聲。

　　因此，竟打了個正著。小孩臉薄，待落魄少年被打回頭，她卻悶著氣不敢開腔了。

　　落魄少年回頭看了半天，看不出是誰打來的，再轉頭走去時，蘭蘭向著明明吐舌一笑。明明誤以為蘭蘭是向他挑戰比賽，即也在花盆中取了一枚卵石，第二次打中落魄少年的頭。

　　沒想到就因為這一鬧，可給「江南二奇」抓住了弱點的機會，「鬼谷隱叟」文正奇首先招呼落魄少年，意思是想借機煽動，要落魄少年找「祥麟公子」算賬，那麼，他「江南二奇」師徒，可也藉口和「祥麟公子」動手。

　　誰知話不投機，「江南二奇」自己竟跟落魄少年起了衝突。等到「三寸丁小喪門」與落魄少年打起來，「江南二奇」才知道看走了眼，這落魄少年竟身負絕世武功。

　　祥麟公子兄妹比江南二奇更感驚奇。暗想：在自己勢力範圍以內，居然有人敢來尋釁？已是天大的出人意外，如今又見一個落魄少年，竟有如許高強武功，而且在自己居地內出現，門下人竟毫無所悉，更是令人匪夷所思。

　　因此，祥麟公子兄妹，以及門下食客中的武林高手，也俱都睜大了眼睛，望定場中二人相搏。

　　落魄少年與「三寸丁小喪門」快攻快打，晃眼又是十餘招過去了。

　　「三寸丁」別看人矮，身法的確靈活無比，翻、騰、縱、躍，奇快如電，而且，「屠龍十八手」出招之準，拿捏之妙，處處攻敵之必救，見招打招，見式打式，波詭雲譎，奇奧絕倫。

　　落魄少年出手招式，亦是精奇神妙，且掌出霍然生風，顯見內功要比「三寸丁小喪門」深厚，只是身法不如「三寸丁」靈活，出手招式也顯得生疏遲滯，因此，二人竟打了個旗鼓相當，難分軒輊。

　　時間一久，究竟落魄少年吃了招式生疏的虧。

　　在「三寸丁」躍起身形，施出一招「雲龍三現」，左手凌空兩抓，虛按落魄少年面門，右掌劃了個半圓，猛拍落魄少年前胸「三陽」要害，落魄少年應該是用「摸雲斷峰」招式，崩腿橫身，避招進招。

　　可是，落魄少年招式不純，橫身卻未崩腿，抓向面門的兩掌是躲過了，拍向前胸的一掌，卻再也化解不開。

　　「三寸丁」外號人稱「小喪門」，自是心狠手辣，打了半天未得手，又是當著二位恩師面前，臉上早覺掛不住，如今見一掌得手，立刻又加了二成力道，貫注在右掌之上，吐氣開聲，「著！」暴喝聲中，掌挾勁風，猛向落魄少年前胸要害拍至。

　　這一掌要被打實，落魄少年不死，也得被打成重傷。

　　「呀！」不少人驚呼出聲，尤其那「一枝梅」金彩鳳，粉臉上竟流過一絲惋惜的神色，似是不願見落魄少年橫屍當場，但又不好意思貿然出手援救……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突聽落魄少年大喝一聲：「嘿」……

　　「嘭！」的一聲大震，在別人看來萬難晃閃的一招，落魄少年竟能吸胸運掌和「三寸丁」硬對了一掌。

　　「三寸丁」人小體輕，被落魄少年掌力震得如斷線紙鳶般，平直飛了出去，飛去的方向無巧不巧的，正是「江南二奇」坐的那副茶座上。

　　「江南二奇」臉色立變，大奇「紅髮老人」常去惡一舉雙手，接住了平飛而至的「三寸丁」，往竹椅上一放，「三寸丁」卻一挺身又從竹椅上站起來，用手摸了摸腦袋，小眼一翻，尖聲尖氣地說：「師傅！你放心！挨這麼一下兩下的，徒兒還不在乎！」

　　說著又想縱身向前再戰。

　　眾人都想不透「三寸丁」被落魄少年一掌震飛及丈，竟絲毫未負傷，不知是何道理。

　　可是，二奇「鬼谷隱叟」文正奇卻「呼」的一聲，從座位上站起來，揮舞著大袖，搖搖擺擺地走近落魄少年面前，雙眼一瞪，向落魄少年厲聲叱道：「爾姓甚名誰？何人門下？」

　　落魄少年昂然答道：「在下展白，出身師門，卻無可奉告！」

　　「鬼谷隱叟」揚臉想了一會，好像沒聽說過「展白」這麼一號人物。瞬即搖頭晃腦地說：「這就奇了！爾既是說不出師門來歷，所用擒拿手法，恁地竟和老夫所創手法相同？」

　　展白和「三寸丁」動手時，心裏一直感到奇怪，見那侏儒似的小人，施展手法，竟是熟悉得很。如今又經這冬烘先生般的老人一問，猛然記起「三寸丁」的擒拿招式，跟「獨腳飛魔」李舉的擒拿手法，如出一轍。以為眼前這侏儒，冬烘，跟「獨腳飛魔」師出一門，於是冷笑道：「缺腿少腳之人，老先生可認識？」

　　「鬼谷隱叟」聞言臉色慘變，盛氣凌人的態度，一變而為畏縮難安的樣子，嘶聲說道：「怎麼？你是他－－的弟子！」

　　「赤髮老人」也晃身馳近，愕然動容，催著「鬼谷隱叟」的肩膀問道：「這少年是他的傳人？他－－還活著？」

　　展白看這兩個奇特的老人如此緊張，莫明所以。但自己跟「獨腳飛魔」動手時偷學了兩招，無論如何也不能承認是那老怪物的弟子，於是抗聲說道：「二位別緊張！在下可沒有那樣的師傅……」

　　「我老人家也沒有那樣的弟子！」突然遠處有人接了腔。

　　「我老人家一生之中，只收了兩個徒弟，就掉了兩條腿，如果再收徒弟，豈不是項上這顆人頭也保不住了嗎？」

　　展白聞言轉頭一看，沿著江邊走來一個老人，那老人齊大腿以下，雙腳全無，卻接裝了一個上粗下細的木樁，承接住肢體，架著雙拐悠悠蕩蕩地飄了過來。

　　展白再回頭一看「江南二奇」，早已不見。原來這斷去雙腿的老人一出現，「江南二奇」便嚇跑了。

　　茶座上也失了「三寸丁」的影子。

　　「孽徒！」斷去雙腿的老人，口中喝罵：「我老人家找了三四十年，今天讓我找到，還想跑嗎？」

　　說著，雙拐一撐地面，身形戛然平射而起，別看這老人斷去雙腿，借著雙拐的支撐，跑起來疾快如飛，只見他一躍就二三十丈遠，雙拐連點，人已疾如飛鳥般向前追去。

　　展白順著老人追去的方向看去，在那「岩山十二洞」的崎嶇山路上，有三個黑點，正如疾矢般向深山密林中逸去。不用問，那正是「江南二奇」與「三寸丁」了。

　　展白莫名其妙，一時怔在那兒……

　　突然面前一花，出現一條人影，橫阻在展白面前，展白抬頭一看，見是一個卅餘歲的壯漢，自己並不認識，微微一怔，那壯漢卻發話了：「朋友慢走！我家公子爺找你有話說。」

　　「恕在下沒有時間。」展白自從得知武林四公子是殺父的仇人，對「公子」一詞，極端厭惡，劍眉一皺說道：「而且在下也不認識你們甚麼公子爺！」說罷，閃過那壯漢，仍向前走去。

　　那壯漢冷笑一聲，又晃身擋在展白面前，雙眼一瞪，向展白喝道：「朋友！別不識抬舉，公子爺想見你是瞧得起你，如果不是公子爺指明會你，你想見公子爺還見不到……」

　　展白見他擋在面前囉嗦沒完，心中早已不耐，不等他說完，即大聲說道：「笑話！縱然你們公子爺是甚麼土皇帝，地頭蛇，在下說不願見，便不願見……」

　　壯漢見展白出口不遜，罵到他們公子頭上，大喝一聲：「不願見，你也得見！」喝聲中單臂一晃，「探驪取珠」直向展白胸前抓來。

　　展白見他出招迅速，勁風破空，知道這壯漢武功不弱，但他正在氣頭上，見壯漢招到，不願躲閃，用一招「縛虎擒龍」，左掌向壯漢打來的右臂搭去，右掌平胸推出，猛劈壯漢前胸要害！

　　像這種「以攻還攻」的打法，武林少見，不但大出壯漢的意外，就連坐在茶座上的「祥麟公子」兄妹，及屬下高手，也莫不聳然動容……

　　可是，二人都是攻勢，出手實在太快，「祥麟公子」一干人來不及出聲阻止，「嘭！」的一聲，那壯漢已被展白一掌震飛兩丈開外，半空中噴出一口鮮血，頎長身形「叭噠！」一聲摔落地上，動也沒動，顯然是斃命了。

　　四周茶客一看打死人了紛紛離座而起，霎時一陣大亂……

　　一聲厲嘯，劃空而起，一條身影平射而至，身形未落地，招已先出，猶如一頭大鷹一般，十指箕張，凌空向展白頭頂擊下。

　　這一招威勢奇猛，迅如星火，展白想躲也沒法躲，「霸王舉鼎」，雙掌過頂猛向來勢迎去。

　　「嘭！」又是硬打硬，展白自覺如萬斤鐵錘砸在雙臂上，一陣氣翻血湧，雙眼金星亂進，踉蹌五六步，仍然站不穩一屁股坐在地上。

　　來人凌空一擊，把展白打坐落地，身形瀉地，不等展白翻身坐起，雙掌一挫又向展白胸前推出一掌。

　　來人下了狠心，想一掌把展白擊斃，以代死去的屬下報仇。這一掌用出了全力，只見掌風如飆卷至，展白這一次想躲也來不及了，眼看要傷在來人掌勢之下，突聽一聲喝叱：「巴兄！且慢－－」

　　聽到這喝聲，來人掌勢一緩，展白卻已單足一點地面，翻身而起，橫身飄躍八尺。

　　一打量來人，卻是一個面目黧黑的瘦小老者，一身閃閃發光的黑衣，雙掌平伸著叉在胸前，兩掌的小指上各套著一個鋼環，鋼環的另一端繫著下襟兩擺衣角，正瞪著一雙冰芒刺人的三角眼，望定展白。

　　展白死裏逃生，驚魂甫定，望著這黑瘦老頭的怪異裝束，卻是面生得緊，他這指套鋼環連繫衣襟的形裝，也從未聽人提起過。

　　再一看，喝止黑瘦老人下毒手的，正是茶座上那氣度高貴的「祥麟公子」。

　　「天赫兄！」祥麟公子飄逸走來，神情瀟灑已極，先向黑瘦老頭說道：「小弟是想和這位兄台交個朋友，並不是要打架。」

　　說著又轉向展白一笑，說道：「兄台好俊的功夫，在下金彩煥，世居南京，想請兄台到寒舍盤桓幾天，不知兄台肯賞光否？」

　　未等展白答話，那黑瘦老頭卻面帶不忿，搶先說道：「難道公子一名屬下就白白死了……」

　　說著話雙臂在胸前一張一翕，兩隻三角形的厲目更是凌芒四射，看那樣子仍想向展白出手。

　　「打無好手，罵無好口。」祥麟公子攔住黑瘦老頭，說道：「想我武林中人，雙方一言不合，互相交手，傷殘死亡是免不了的，這只能怨自己學藝不精，不能怨人家，『混江龍』梁朋死了，我給他買一副最好的棺木，重殮厚葬，再厚恤遺族就是了。」

　　「祥麟公子」說到這裏，回頭喚道：「梁！你過來！」

　　一名年輕壯漢，應聲而至，滿腔悲憤之色，狠狠盯了展白一眼，然後向「祥麟公子」一躬身，說道：「公子爺有甚麼吩咐？」

　　「支領三千兩銀子，厚葬你的兄長！」

　　「謝謝公子爺！」

　　年青壯漢又是躬身一禮，轉身自去收殮他哥哥的屍身去了，但在臨走之前，狠毒地望了展白一眼。

　　展白也沒想到一掌竟把「混江龍」梁朋打死，看到梁朋弟弟的悲憤眼色，自己心裏也在暗暗後悔，不該出手太重，但又看到這被稱做「公子爺」的華貴少年，頤指氣使的氣概。開口就是三千銀子，又聽他自稱姓金，便已猜測到必是「祥麟公子」了，「祥麟熱腸」展白暗在心中忖道：「哼！還不是仗著幾個臭錢，來收買人心，替他賣命！……」

　　那黑瘦老者見「祥麟公子」當眾賞了他一個面子，怒氣略平，撤去了雙掌集運的功力，交叉在胸前的兩臂也緩緩垂了下來，但仍向展白狠狠說道：「看在公子爺的面上，暫時饒你不死！」

　　展白看黑瘦老者鄙夷他的神色，不由冷哼一聲，傲道：「未必！……」黑瘦老者剛放鬆的神色，立時又緊張起來。……

　　但「祥麟公子」不等展白再說下去。

　　哈哈一笑，說道：「天大的事情，一過去就算啦！這位兄台，我還沒請教你貴姓大名吶？」

　　展白突然起了一個念頭，暗想：「這樣麟公子之父，乃是我殺父的大仇人，自己早晚要找到他父子清算這筆賬，今天，當著這麼多人，何不顯露自己的姓名，以後也讓江湖道上知道，展家還有這麼一條不畏強權，為父報仇的後代根苗……」

　　展白想至此處，立刻說道：「在下展白，閣下想必就是聞名天下的『祥麟公子』了！」

　　「承蒙謬獎！」

　　祥麟公子俊美的面容上，帶著高貴無比的笑容說道：「祥麟一生好客，如蒙展小俠不棄，請展小俠至寒舍，容祥麟一盡地主之誼！」

　　此時金烏西墜，夕陽霞影投射在江面上，閃爍一片金鱗。

　　展白正待推辭不去，忽覺眼前一亮，原來是「祥麟公子」胞妹，金彩鳳在幾人說話時，也走了過來，她就站在她胞兄的身後，只以一雙明如秋水的雙睛，望定展白，並未發言。

　　金彩鳳有江南第一美人之稱，其美豔如春華秋實，明麗如明月秋水，簡直不是任何筆墨可以形容的。尤其她的性格，脫略形骸，既不靦腆見人，又不心高氣傲，在任何場合都是大大方方地露面，任萬人欣賞，任萬人讚嘆，決不藏藏躲躲，自自然然，沒有一絲矯揉造作，真好像碧空皓月，枝頭名花一般。

　　展白雖然純樸如玉，胸不點塵，尤其最近幾天絕色美女見過好幾個，像慕容紅、展婉兒、樊素鸞……但覺得無論任何美女，也無法和眼前的金彩鳳相比擬，只覺她明麗照人，尤其她嘴角上那一對淺淺的梨渦，沒有笑也似乎帶著甜蜜的笑容，展白與她目光相觸，不由微微一呆，在心中暗暗喝采：「好美！……」

　　見展白未再推辭，「祥麟公子」以為展白答應了，立即吩咐手下帶車、備馬、抬轎，倏時車、馬、轎都到，「祥麟公子」向展白一抱拳，說道：「請吧！」

　　展白此時再想推辭也說不出口來了，只有走到哪裏算哪裏，跨上一匹馬去，眾人騎馬的騎馬，上轎的上轎。

　　「祥麟公子」與展白並轡而行，一路上高談闊論，顯得既熱情，又誠懇，展白心存仇視，但也不得不暗暗佩服，「祥麟熱腸」，江湖傳言不虛。

　　尤其那金彩鳳，也棄轎不坐，卻騎了一匹雪白的駿馬，隨在胞兄身側，隔著祥麟公子，不時以她那美得不能再美的俏目，瞥望展白兩眼，她自始至終一句話也沒有說，但她的嬌美雙眼，似是會說話一般，展白只覺有無限情意，從那兩隻美得不能再美的大眼睛裏傳了過來，使得他心中一陣迷惘，又是一陣陣迷惘……

　　「看他兄妹這般神俊清秀的人品，假如有一天自己正式向他兄妹的父親尋仇時，不知能不能下狠心跟他兄妹翻臉動手？……」

　　展白心中感慨萬千，沿途所經毫未留意，轉眼間來到一座高大府第之前。

　　只見高門府第，門前上馬石下馬石分列左右，漢白玉的高石台階，高達數十級，廣有十數丈，氣派之大從未見過。

　　每隔五層台階，左右即站定兩個金盔金甲，佩劍執矛的衛士，由低至高，迤邐兩列足有五六十名之多，展白看得暗暗咋舌，心說：「想不到武林豪門，竟有這等氣派，即是王侯府第也不過如此了……」

　　眾人到了府前，下車下馬。

　　「祥麟公子」滿臉春風，絲毫不帶驕矜之色，很熱誠地握著展白的手，當先邁步登階。

　　金甲衛士逐個地收矛致敬，展白不由心中暗嘆，看祥麟公子富甲王侯，勢可蓋天，對自己一個落魄少年，竟如此熱情，真不愧「祥麟熱腸」之名。

　　門樓簷牙聳雲，廓簷下掛滿了金字大匾「狀元及第」、「進士」、「榜眼」、「御前一品」等等……不勝枚舉，當中一塊匾，斗大的四個金字「建業金府」，看樣子這「祥麟公子」不但是武林豪門，而且是府宦世家了。

　　黑漆大門的右側，掛著「千頃牌」「萬頃牌」的牌子，另有一塊金底紅字的牌子，上書「江南第一家」，分外刺眼。

　　「哼！」展白心說：「好大的口氣！」

　　展白一路觀望、思索著，被祥麟公子讓進一座大廳。此時天已昏黑，大廳內燃起了上百盞的燈燭，把一座寬敞豪華的大廳，照耀得金碧輝煌。

　　「展兄想必尚未用餐。」祥麟公子含笑說道：「小弟聊盡地主之誼，請展兄便飯，千萬別客氣。」

　　祥麟公子說罷，也不等展白答應，即回頭吩咐屬下擺飯。

　　「哥哥！你真是－－」始終未開口說話的金彩鳳，忽然美目流轉，眼光從祥麟公子轉到展白身上，吐聲如嚦嚦鶯鳴，說道：「看展小俠－－」

　　這有著「江南第一美人」之稱的金彩鳳，當真是眼睛會說話，就她這麼兩句不完整話一說，祥麟公子已經明白，哈哈一笑，說道：「不是妹妹提起我到忘了。」

　　說著提高聲音說道：「來人吶！」

　　應聲從一座翠玉屏風後面，轉出四個青衣小婢，裊裊走至祥麟公子面前，齊身襝衽行禮，齊叫了一聲：「公子爺－－」

　　「伺候貴賓沐浴更衣！」祥麟公子一揮手，四個青衣小婢一齊來到展白面前，襝衽為禮說道：「貴賓，請來吧！」

　　說罷當先走去，展白略一猶豫，看到自己一身汗垢，也真該梳洗一番了，也不客氣，即隨著那四個青衣小婢行去。

　　走過幾道鋪著華貴地氈的甬道，青衣小婢推開一扇高大琉璃門，已進入一間豪華寬敞的浴室。

　　只見浴室中央一個兩丈見方的浴池，池中水清見底，池中央一座白玉塑雕的半裸女像，女像肩上負著一個花瓶似的水瓶，一縷清泉由甑中傾入池內，水聲濺珠潑玉，令人浴之前，先有一種清新潔淨，塵俗皆消之感。

　　四個青衣小婢一進浴室，即自行寬衣解帶，把展白嚇了一跳，急問道：「怎麼！你們也要洗澡呀？」

第二十二回　毒酒

　　在展白大感意外，驚詫莫名之際，那四名青衣妙齡小婢，於豪華浴室之中，對著一個陌生男子，雙眼瞪視之下，竟大大方方把身上的衣服脫了個精光。

　　只見四個青衣婢女，粉臂玉腿，酥胸豐臀，除了一抹極短的絲質短褲，一抹極窄的粉紅胸巾之外，粉白胴體上已是一絲不掛。

　　展白眼睛睜了好大，瞠目結舌地望著這大大出乎意外的滿眼春光，簡直已是話都說不出來了。

　　那四個妙齡婢女，都好像沒有那麼回事一般，極自然地把香巾、浴具……一樣一樣地準備整齊，好像這些事做得非常熟悉，但轉臉見展白還不脫衣服，兀自站在那裏瞪著眼睛發怔。

　　不由掩嘴一笑，那八隻俏目，溫波流光，意思已明顯地說出來：「要洗澡，怎麼不脫衣服？」

　　羞恥之心，人皆有之，一個大男人，睜大白眼當著陌生女子面前脫衣服，除非神經病，任何人也沒有這份膽量。

　　任你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江湖豪客，遇到這種場面，也會感到尷尬萬分。

　　展白雖有一次大白天當著女性撕破周身衣服，但那是被「銀簫奪魂」章士朋的「音魔奪魂」所傷，一時失去理性，在幻覺中做出的下意識行動。而此時他卻是頭腦清醒，雖然會意四個妙齡女婢眼光中所露的意思，但一時之間，仍是沒有勇氣脫下自己身上的衣服。

　　此時，突然室外一個輕盈的腳步聲走來，忽從門外傳進鶯聲燕語說道：「前廳酒席已經擺上了，貴客沐浴已畢，就請入席！」

　　四個赤裸小婢，一齊哈哈笑道：「他……還沒有開始洗哩！」說完又是哈哈……笑了一陣。

　　「怎麼？這麼久了，你們四個還不服侍……」門外之人說至此處忽推門而入。

　　見展白衣服穿的整整齊齊，站在浴室中央發怔，她馬上笑語盈盈地說道：「看你們四個，沒先給客人解衣服，倒先把自己剝得光光的，真是！你們越來越不會做事了！」

　　展白見進來的也是一個婢女模樣的少女，雙十年華，風韻娟然，年紀比四個小婢略大，一身淺粉衣裙，服飾也比較考究，想必她是一個地位較高的婢女。

　　但，她一進門便來解展白的衣鈕，展白心裏一怔，尷尬萬分地左右為難。

　　展白一怔之下，粉衣婢女素手已到他胸前，展白一驚，不由地閃身一躲。

　　但那粉衣婢女身手竟似不弱，心思更是靈巧，在伸出柔荑素把時，好像算定展白必會向一側躲閃，順手向側一撥，尖長的兩指輕輕一扯，竟把展白肋下的衣鈕解開了。

　　粉衣婢女咯咯一笑，說道：「貴客可能是第一次來金府，不慣我們服侍，請擔待了！」

　　口中說著，尖長兩指扯著展白襟前衣絆，並未放開，身形巧妙地一轉，已把展白的衣襟解開。

　　展白穿的外衣，仍是繡有「豹突山莊」標誌的那件黑綢風氅，敞領搏帶，只有肋下一個扣絆，被粉衣女婢一扯扯開，已然是脫下一半。

　　展白心頭微驚，估不到金府一個婢女，竟具有這等身手，此時，粉衣婢女拉住展白衣襟，轉身讓給展白了一個側背，展白此時要想出手傷她，可說是易如反掌。

　　但展白是來金府作客，雖然已知道這金府的老人「青蚨神」金九，是自己的殺父仇人，但未到翻臉動手以前，怎麼也不能向一個婢女先下毒手。因此，他只是窘得臉孔緋紅，並沒有出手推開粉衣女婢，嘴中卻吭吭吃吃地說道：「姑娘！你們出去，我自己來……」

　　可是，他的話尚未說完，「叭」的一聲，一本彩色封面的書，從展白懷中掉落下來……

　　「喲這是甚麼花書？這樣好看！」粉衣女婢轉眼瞥見，嘴中一邊說，一邊身形微彎，伸手便要拾取。

　　展白大驚，知道這《鎖骨銷魂天佛秘笈》的重要。自己隻身深入仇人家中，而此又是藏龍臥虎，奇人高手如雲之地，而「天佛卷」又是一本武林人物人人都欲奪的「天下第一奇書」，豈能讓別人過目？大驚之下單掌用力一推，粉紅女婢不防，被展白一掌推在左肩之上，「哎……喲！」一聲，飛出五步，「噗通！」一聲，頭下腳上，一頭栽進滿池清水的浴池之中。

　　水花四濺，粉衣女婢在浴池中翻了一個身又爬了上來，張嘴吐出一口清水，周身水淋淋地，已成了名符其實的「落湯雞」，頭上的青絲，身上的綢衣都被水濕透了。

　　此時展白已拾起《鎖骨銷魂天佛秘笈》，藏在懷內，見粉衣女婢落進浴池，狼狽不堪，心生歉意……

　　但那四個赤裸裸的小婢可笑彎了腰，拍手打掌，笑得玉體亂顫。

　　「四個鬼頭！你們笑甚麼？」粉衣女婢狼狽地白了展白一眼，一肚子氣沒地出，竟向四個小婢罵道：「還不快把我扶上來，重新放水，服侍客人洗澡！」

　　四個赤裸小婢，對粉衣婢女好像十分畏懼，被粉衣婢女一罵，果然齊收了笑聲，從浴池中把粉衣婢女拉了上來，又把池中的水統統放出，待要重新放水時，那粉衣女婢突然說道：「這客人是公子爺的貴賓，『蘭玉湯』不夠尊敬，放那邊的『溫鄉水』吧！」

　　聽到粉衣女婢如此說，四個赤裸小婢，微愕了一下，但看到粉衣婢美目生威，忙又低下頭去，果然，到另一個水門按鈕，立即打開開關，一泓清泉，從半裸石雕女郎肩上的水瓶中瀉了下來。

　　展白絕未留意粉衣婢女，指示四個赤裸小婢放水時的臉色，只看到她一身濕衣緊貼在身上，襯出她豐滿胴體上的玲瓏曲線，而且粉衣白肉隱隱現現，美是夠美，但狼狽也夠狼狽了。心中老大不忍，抱歉地說「那本書，實在不能給你看，在下一時魯莽，唐突處，姑娘，多多原諒！」

　　「我們本是服侍爺們的，服侍不好，要打要罵，任憑爺們高興，誰叫我們爹媽不長眼，生下我們來就是當婢女的命呢！」

　　粉衣婢女說此話時，語氣冰冷已極。但展白自知理屈，也不在意，仍然誠懇地說道：「在下自幼貧苦，未受人服侍慣，還是請諸位姑娘退出，由在下自行沐浴好了。」

　　粉衣女婢略一遲疑，當即說道：「恭敬不如從命，客人既怕我們服侍不周，命我們出去，我們只好出去了。」

　　說罷，對怔在一邊四個赤裸小婢說道：「穿上衣服，我們走！」

　　四個小婢對粉衣婢女像是不敢違抗，當即把衣服穿好，各自退了出去。粉衣婢女臨走時，又說道：「客人請快一點洗，別叫我家公子爺在酒席宴前緊等。」

　　說罷，也不等展白回答，身形一閃，走了出去。

　　展白匆匆洗好，金府為他準備的新衣他也不穿，仍然穿上自己那套破衣，出了浴室，卻見四個青衣小婢，仍然在門前等著，當即隨著四個青衣小婢，來到了大廳。

　　尚未走進大廳跟前，老遠便聽到那些江湖豪客，高聲談笑，展白注意一聽，卻正在談論自己。只聽一人說道：「這小子，看不出甚麼路數，但手底下還真有兩下子，『混江龍』梁朋，竟吃不住他一掌！」

　　另一人接口道：「手法雜得很，難得他小小年紀是怎麼練的？」

　　接著，一片嘖嘖稱讚之聲。

　　展白聽到人在背地裏暗贊自己，禁不住心裏略感欣慰。但忽聽一個人高聲嚷道：「你們別替他吹了！他還不是接不住『鐵翼飛鵬』巴二爺的一擊……」

　　展白此時已邁進大廳，數十道眼光一齊投了過來，眾人只覺眼前一亮，眼見方才進來時，滿頭亂髮，一臉汗漬的落魄少年，竟已變為豐神俊朗，玉面朱唇，眉梢眼角英氣勃勃的美少年。

　　眾人的議論，立刻被展白不凡的風姿鎮住了，一齊啞口無言，瞪大雙眼望著他。那有著「江南第一美人」之稱的金府千金金彩鳳，一雙如水的美目，更是一眨不眨地望著他，閃過了一道奇異的光輝……

　　「祥麟公子」早已站起，抱拳肅容，請展白入席，並為展白一一介紹在座的眾人。

　　展白見大廳中長條桌擺成一個馬蹄形，在座的江湖豪客，足有數十人之多，一個個精華內蘊，雙目神光懾人，知道均是武林高手。他一邊抱拳向眾見禮，一邊聽「祥麟公子」念道：「這位是『鐵背駝龍』公孫楚前輩。」展白見是一個駝背老者，神態威猛，雙目神光如電，知是一大高手，一抱拳道：「公孫前輩，久仰，久仰！」

　　「鐵背駝龍」哈哈一陣大笑，聲震屋瓦，道：「小哥兒，不必客氣！」

　　「這位是『鐵翼飛鵬』巴天赫巴老前輩！」祥麟公子在說到「鐵翼飛鵬」巴天赫時，特別加重了語氣，「剛才展兄已經會過了，所謂『不打不相識』，今後還請二位多親近親近。」說完也是哈哈一陣大笑。

　　展白只覺臉上發燒，一股被羞辱後的憤怒之感，直衝腦門，但是他卻強忍著沒有發作出來，心裏卻在自責道：「展白呀！展白！你連人家門下一個食客都打不過，還能向人家主兒報雪深仇？……」

　　展白心情激動，祥麟公子逐次介紹諸武林高手時，雖然這些武林高手之中，隨便提出任何一人，都可震動武林，但他一個也沒有聽進耳中，只是怔怔地站在那裏，內心中卻是熱血沸騰，因此，竟連眼前的見面禮都忘了。

　　突聽一聲冷哼，起自座側，聲音雖不大，卻徹骨冰冷，冷哼過後，一人昂然說道：「既沒有真才實學，又毫不懂江湖禮數，竟恬然敢坐高位！」

　　等到這一聲冷哼，及這譏刺如利箭的語氣傳來，把展白從羞憤中驚醒過來，轉頭一看，竟是一個黑衣俊美少年所發。

　　這俊美少年絕不到二十歲，生得面如傅粉，唇若塗丹，長眉入鬢，目若朗星。不但人長得如潘安宋玉，就看他小小年紀能雜坐在眾多一流高手之列，武功必也不弱。

　　原來這黑衣美少年，乃是「青蚨神」金九的愛徒，名喚孟如萍，從小在金府長大，金九愛護他不亞如愛自己的獨子金祥麟，因此把自己一身高強的武功，傾囊相授，雖然這孟如萍，年紀不大，但已有了很高的武功，尤其對「青蚨神」的絕門暗器「青蚨金錢鏢」，可以說完全承襲了下來，只是內功真力還稍欠火候而已，在江湖年輕一輩的武林高手之中，堪稱為佼佼，已經叫響了一個名號，人稱「玉面小青蚨」。

　　「玉面小青蚨」與金氏兄妹年齡相若，比「祥麟公子」小兩歲，比金彩鳳大一歲，與祥麟公子兄妹從小一塊長大，情逾同胞，年紀稍長，漸解人事，金彩鳳又是美逾天人的美麗，而他自己自視甚高，雖是寄養在金府的一個孤兒，內心裏卻把這有著「江南第一美人」之稱的金彩鳳，視為自己的愛侶。

　　金彩鳳對他也很好，平常「萍哥長，萍哥短」地亂叫，但「玉面小青蚨」並不能感到滿足，因為他看得出，金彩鳳對他只是兄妹般的感情，卻缺少年輕戀人的熱愛。尤其金彩鳳為「青蚨神」金九最幼的愛女，從小嬌生慣養，心裏要怎樣便怎樣，常喜歡東跑西跑，尤其喜與江湖上人物接近，毫不避諱，脫略形跡，與任何新崛起的年輕好手都願意拉攏，但，這些落在「玉面小青蚨」的眼中，卻最使他內心妒忌難安。

　　今天回程上，並轡騎馬直至到了家中，她對展白顯出不尋常的關注，「玉面小青蚨」已經滿臉妒火燒到臉門上，別看以前那麼多武林傑出的後起之秀，沒有從他手中，把這「江南第一美人」搶走，可是，這落魄少年的出現，卻使他有了不祥的預感。

　　又見眾人都在背地暗讚展白，他才大聲叫出那一句：「他還不是接不住『鐵翼飛鵬』巴二爺的一擊！」

　　如今展白被祥麟公子，拉到首座，不按例規讓他退下，所以他抓住這個機會，給展白下不了台，再者也是借機會向展白挑釁，想以自己手中一柄劍，肋下一囊「青蚨金錢鏢」，把展白趕走或除去，以拔掉這個「肉中刺，眼中釘」。

　　展白早就心裏不自在強自按壓著未發作，如今聽「玉面小青蚨」這一譏諷，再也按壓不住，立刻一抱拳說道：「到貴府來，並非出自在下情願，既然不受歡迎，在下就此告辭！」

　　說罷拂袖而起，便欲起身離去……

　　祥麟公子趕緊上前攔住，含笑說道：「展兄，難道以為意不至誠嗎？酒宴已經擺好，無論如何也得請展兄略進幾杯水酒，也好讓祥麟一盡地主之誼！」

　　展白見祥麟公子語意誠懇，心中暗歉：「祥麟熱腸，言下不虛，看他禮賢下士，謙虛誠懇，完全發自內心，決不是機詐權謀之士做作得出來的。」

　　但嘴中仍說道：「金兄盛情，在下心領了！實是在下真有急事，改日再討擾吧！」

　　說著仍向外走去。

　　金府既敢掛「江南第一家」的牌子，待客的席面真是夠考究了，珍饈美味已不足喻其珍，「龍肝鳳髓」亦不足喻其貴，菜才上了幾道，酒僅打開一罈，已是滿室清香，有個老饕，已是垂涎欲滴，但展白腹中縱是饑腸轆轆，對那美酒佳餚已是絲毫不感興趣，「君子不吃嗟來食」，良有以也！

　　尚未等祥麟公子再發言，「玉面小青蚨」已然呼的一聲，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冷冷地說道：「要走就走！何必裝腔作勢，難道我們建業金府，還缺了你這位高客嗎！」

　　「師兄！」金彩鳳忍不住一邊道：「你這算甚麼？哥哥留客，你逐客！」

　　祥麟公子也向孟如萍瞪了一眼，仍然萬分誠摯地拉住展白道：「在下這位小師弟火爆性子，魯莽之處請諒！展兄，有再要緊的急事，也喝兩杯水酒再走，若不然，展白便是瞧不起祥麟了！」

　　展白哪裏肯再就坐，心裏執意要走，連幾位前輩高手，也都出言留他，他一概不應。

　　「年輕人別拖拖拉拉！一點不爽快！」「鐵背駝龍」是出名的酒鬼，見酒擺了半天，不能到口，早已不耐道：「難道這金府是鴻門宴，酒中放毒藥，你這小娃兒才不敢喝！」

　　這一句話激怒了展白，道：「公孫前輩這一說，展白倒非要喝三杯不可了，但話說在頭裏，在下三杯酒乾，立刻就走，也免得諸位譏笑展白是怕死貪生之輩！」

　　說罷，端起桌上酒杯，向四周圍一舉道：「來！展白後生晚輩，敬各位前輩一杯！」仰脖子一飲而盡。

　　「我也算老前輩嗎？」金彩鳳說著，咯咯一笑，也陪著喝了一杯。

　　展白臉一紅，這一杯酒下肚，就覺得像一股烙紅了的鐵，倒進腹中一樣，只覺奇熱如焚，不由心中一懍，暗道：「莫非酒中真有烈性毒藥？」

　　但轉又暗想，這絕不可能，「祥麟公子」尚不知自己的身份，他沒有害死自己的理由，而且他名列「武林四公子」之一，豈肯當著這多武林頂尖高手面前，施用下流暗算手段？

　　這樣一想，在眾人紛紛乾杯喝采聲中，他又端起了第二杯酒道：「展白經少識薄，剛才失言，第一杯敬前輩，這第二杯敬諸位同輩先進。」

　　「這才像話！」金彩鳳嬌笑倩兮，軟語輕盈，這「江南第一美人」美目流波望著展白，可說是風情萬種。

　　展白卻獨如未見，一仰脖子又喝下第二杯酒。

　　「玉面小青蚨」看在眼裏，恨意心頭癢癢地，真想探手鏢囊，以「倒灑金錢」手法，把展白打成一個篩子底。

　　展白怎知這「江南第一美人」嬌笑語之中，已給他點燃了一盆醋火？可是，這第二杯下肚，直覺得五內如焚，一股熱流從丹田直湧泥丸，說不出的一種衝動和欲念，憤然興起。

　　展白想定了「祥麟公子」不會當眾暗算於他，是以仍不在意，還以為自己是空腹吃酒，所以才有這樣強烈的反應……

　　但，金彩鳳已看出了不對，她一個女孩子吃了兩杯酒，還毫不在乎，因為她知道這酒是家中窖藏的上好美酒「女兒紅」，酒性醇而不烈，展白一個大男人吃個十杯八杯的也不妨事，怎麼兩杯酒方下肚，臉上便似紅布一樣，而且雙眼射出奇異的光輝，身形竟搖搖欲倒，這是怎麼回事？

　　「咦－－」

　　她剛驚噫半聲，還不及詢問何因，展白已端起第三杯酒，仰起脖子又喝了下去。

　　「好酒！」展白周身像火炭一樣，高燒得已到半昏狀態，心中似已覺得不對，忽然一陣劇痛，立即知是受了暗算，想到以「祥麟公子」在武林中身份地位，竟然對自己施出了這種卑鄙下流的手段，又想到自己孤身落在仇人手中，後果實不堪設想，自己一死一切算完，展氏門中絕了後，殺父之仇再也報不成了，不由悲憤已極地罵道：「金氏門中的好酒！三杯便可斷腸！只可恨……」

　　說到這裏，翻身裁倒，已經是人事不知了……

第二十三回　鳳求凰

　　也不知過了多久，展白又甦醒過來，睜眼一看，自己躺在一個考究的床上。

　　只見繡被錦褥，羅帳金鉤，清幽雖不及慕容府中「凌風公子」的寢室，但豪華又有過之。

　　展白甦醒後，只覺喉乾如裂，腹內仍似有餘燼在燃燒，茫然叫了一聲：「水……」

　　一個清秀脫俗的小男孩，和一個俊美無比的小女孩，正是明明和蘭蘭，見展白醒來，面現喜色，轉頭便向室外跑去，一邊高聲叫道：「阿姨！阿姨！他醒過來了！」

　　應聲走進一個淡裝麗人來，正是「江南第一美人」金彩鳳。

　　今天，她只穿了一件淡淡如雲的羅衣，滿頭的青絲只隨便在頂上挽了一個髻兒，餘下的長髮飄墜身後，髮上沒有一件首飾，臉上不施一點脂粉，但更顯出了她天香國色，舉世無雙的麗質，不愧譽為「江南第一美人」，更應了一句俗話「真正的美人是無須化妝的」，一點不假。

　　她走進屋來，見展白睜開眼睛，秋水般的雙眼一亮，雙頰梨渦隱現，櫻唇如花朵般綻開，貝齒燦然，她笑了。

　　但現在他是獨臥靜室，心智乍醒，一眼看到如此美麗的金彩鳳，不由心底暗讚了一聲：「好美！……」

　　「展小俠！」金彩鳳從百花盛開似的笑容中，吐出鶯聲說道：「你醒過來啦！小紅，快倒茶來！」

　　展白乾渴難忍，但未等他說出，金彩鳳似已知道他需要的是甚麼，立刻回頭叫人倒茶。

　　繡簾啟處一個粉色衣裙的婢女，手托一杯香茗走了進來！

　　展白一看正是在浴室中，搶自己的《鎖骨銷魂天佛秘笈》被自己一掌打落浴池裏的婢女。

　　但此時，他不顧其他，抓過茶杯來，鯨飲而盡，喝完以後，尤感還渴，用舌頭舐著嘴唇。……

　　「想你是渴壞了！」金彩鳳笑道：「小紅，再端一杯來！」

　　她美是到了極點，聰明也是到了極點，別人心中所想，似乎無須說出來，她已經猜到。

　　但那叫「小紅」的粉衣婢女尚未回身，明明和蘭蘭已從房外提了一隻宜興官細瓷茶壺走了進來，一邊嘴中還叫道：「來啦！茶來啦！」

　　急得小紅忙上前接住，並埋怨道：「哎呀！我的小祖宗！把壺打壞了還沒有關係，要燙了你們兩個人的腳，可不是玩的！」

　　「紅姐姐，不要看不起人！」明明刁鑽地道：「我就是把壺丟出，水也不會濺出來。」

　　說著手腕向外一抖，把一隻看來價值頗昂的宜興官細瓷茶壺竟凌空向小紅擲來。

　　「哎呀！」小紅粉臉變色，要是暗器打來，她可以一掌劈落或縱身躲閃，但這是一隻名貴的茶壺，乃是大內之物，當今聖上所賜，尤其明明把茶壺出手，紫金提手已然倒下，壺中又滿注滾水，一個接不好，不但要把柔嫩的十指燙傷，說不定還會把茶壺打破，是以她雖有不錯的武功，也嚇得驚叫出聲。

　　正在小紅舉著雙手，不知如何是好之際，金彩鳳卻在一邊笑道：「明明！你真淘氣！」

　　說話之間，纖手一揚，平飛急射而至的茶壺，被掌風一阻，竟向高升三尺，勢盡下落之際，紫金提手向上一立，小紅趁勢伸手提住壺樑，滿壺滾水果然點滴未濺出來，但小紅已然嚇出了一身冷汗。

　　展白側臥在床上，把這些看在眼裏，心中無限感慨，看這建業金府，婦人孺子都具有這等好手，的確是不可輕視。

　　小紅倒茶，腹內的焦躁好了一些，但四肢發軟，手腳仍不能舉動。

　　正在此時，繡簾啟處，一連串又走進四個青衣小婢。

　　其中一個青衣小婢，微向金彩鳳一屈膝啟稟道：「啟稟小姐，公子駕到！」

　　「他的消息，可倒靈通！」

　　金彩鳳一語未畢，祥麟公子巾帶飄揚，步履瀟灑已然踱了進來，身後跟著「鐵背駝龍」與「鐵翼飛鵬」。

　　「展兄，已清醒了！」

　　祥麟公子一進屋來，便趨至床前，態度很是關切地問候展白，但展白雙眼故意望向帳頂，不理不睬。

　　對展白的冷傲神情，祥麟公子毫不在意，仍然熱忱地說道：「展兄誤浴『寒泉水』，寒閉百竅，又被三杯熱酒一逼，是以昏絕過去，但不要緊，雖然周身筋絡盡散，暫時不能行動，好在我家還有解寒驅毒之藥，不出三日，展兄便可好了，這……」

　　祥麟公子還待說下去，展白卻冷冷的插言道：「倒是巧得很啊！」

　　他這句話冰冷說出，刺人已極，連祥麟公子素以沉穩見稱的人，也不由一愣。但轉又笑道：「也難怪展兄起疑，趕巧『鐵背駝龍』公孫前輩說了那句玩笑話，展兄誤認為酒中有毒，竟豪氣干雲以身相試，當場倒下，不要說是展兄，當時連祥麟也被蒙住了，後來聽小紅說才知道展兄不慣下人服侍，自行沐浴放水，想是把水門放錯了，誤以寒泉當溫湯，才有這番差錯。」

　　祥麟公子說完，又哈哈一笑，連連抱歉不止。

　　「哈哈哈！」鐵背駝龍也在一邊哈哈大笑道：「不過，這一來倒顯出小哥兒的膽量來了！當真是視死如歸，佩服！佩服！」

　　這駝背老人，震驚武林的江湖高手，喉音洪亮，笑聲震耳，翹起大拇指來讚譽展白。

　　「鐵翼飛鵬」卻在一邊冷冷地說道：「你用不著心懷不豫，祥麟公子俠骨柔腸，禮賢下士，天下聖名，真要和你過不去，也用不到在酒裏做手腳，這完全是個巧合，由不得你不信。」

　　這「鐵翼駝龍」與「鐵翼飛鵬」合稱為「金府雙鐵衛」在金府地位之高，在江湖上聲譽之隆，可說是無與倫比，也都這樣說，想必不會有假。

　　但展白還是不信，冷冷說道：「展白不慣別人服侍是實，但浴池的水不是展白自己放卻是真，兩位老前輩說話一言九鼎，更不會假，金公子又是正人君子非是暗算害人，那麼，我展白一定是自己中風，中暑，突然昏厥，還是不勝酒量，三杯醉倒了？」

　　展白雖沒有指責誰，但任何人也聽得出他話中的含意，想祥麟公子在武林地位何等崇高，豈可受展白如此輕蔑？連金彩鳳都愣然動容，「金府雙鐵衛」更是怒容滿面，雙雙便要發作……

　　祥麟公子卻意外地很冷靜，對展白的辱譏諷毫不在意，反倒轉頭向那叫「小紅」的粉衣婢女，說道：「謊言欺生，驕傲慢客，你已犯了不可原諒的錯誤，難道還要等我說話嗎？」

　　小紅聞言，面色大變，只怔了一怔，便無言地轉身退至室外，只聽「嘭」的一聲大響，接著傳來重物墜地的聲音。

　　從這聲音裏，展白已判明了是怎麼回事，不由心頭大受震動，暗驚：「難道祥麟公子輕輕鬆鬆幾句話，那粉衣婢女竟自絕了嗎？這金府的家法也真夠嚴苛！……」

　　在展白看來觸目驚心，但室內金府上上下下的人卻好像沒有那麼回事一般，神色自若。

　　祥麟公子卻站起身來說道：「展兄好好養息吧，三日保證你痊癒！」

　　說罷，頭也不回地帶著「金府雙鐵衛」及四名青衣婢女走出房去。

　　明明和蘭蘭已不知何時，早跑到外邊玩去了。

　　室內僅留下金彩鳳與展白二人。

　　金彩鳳望著展白，幽幽地說道：「我哥哥這樣做，對別人而言，可說是莫大的賞臉，但對你來說，卻是適得其反，更引起了你的反感。」

　　「請道其詳。」展白原是仇恨金府之人，如今見到這殘酷的一幕，仇恨裏更加上厭惡，縱然對著江南絕色美人，已引不起他一絲綺念，因此神情與語調，一樣的冰冷。

　　「小紅在我家中雖是一個婢女，但地位並不低，只因為她簡慢客人，我哥哥便賜她一死，這要在一般江湖豪客來說，還不是極端的賞臉嗎？他一定要惶恐萬分，感激莫名，認我哥哥為禮賢下士的知己，死心塌地的報效我家了。可是，你不同……」

　　金彩鳳還待說下去，展白冷笑一聲道：「我沒有那麼無人性，以他人的生命，向江湖人物買好，以圖拉攏人心！而且，以別人的生命，來向我買好，並希望我感恩圖報，那更是妄想，反而更引起我的厭惡！」

　　「所以我說你不同。」金彩鳳說：「可是，我哥哥處事公正，完全就事論事，並沒有成心向你買好。」

　　「哼！」展白嗤之以鼻。

　　金彩鳳蘭心慧質，心智過人，凡接近過她的人都能知道在她面前，用不著說話，她便知道你心中所想，她對你有甚麼事，也不用說話，只以眼睛望望，你便知道她要你做甚麼了。

　　展白不屑一聲冷哼，她驚詫地望了展白一眼，又道：「想那小紅在我家中，雖然身份不低，但她對主人不忠，你那天飲酒暈倒後，她竟謊言『地心寒泉水』是你自己誤放的，謊言欺主，罪不容赦。我哥哥誠心誠意結交江湖朋友，完全出於至誠，她卻簡慢客人，暗算客人，是為不敬，不忠不敬之人，我哥哥責備她幾句，她自己臉上掛不住，自殺身死，算是一贖前愆，而且她自己一死也表現了她知恥近乎勇的勇氣，洗刷了她自身的污點，於各方面來講，並沒有甚麼不對，何況，也不是我哥哥的錯，你為甚麼這般仇視我哥哥呢？除非另有原因，不然那就很費人猜解了。」

　　金彩鳳分析事理，觀察入微，展白不由心折，不願再跟她多談，深怕再談下去，對方的內情沒有摸清，自己反而先洩了底，對自己以後報仇的事大不方便，但忽然頭腦一動，忍不住又問道：「那『地心寒泉水』既然具有寒毒，為甚麼要引到浴室去呢？莫不是……」

　　金彩鳳婉然一笑道：「建業金府要想設機關害人，也用不到放在家中浴室裏，那是我父親引來做為練功用的。」

　　「你父親！」展白睜大了眼睛問道：「怎麼一直沒有見到你父親，難道你父親不住在家中嗎？」

　　「我父親就住在家中。」金彩鳳微現詫異地說道：「不過，他老人家不利於行，不能出來見客罷了。」

　　「他住在甚麼地方？」展白這話問得過急了些。

　　「怎麼？」金彩鳳更見驚奇道：「展小俠認識我父親？」

　　展白一聲慘笑道：「青蚨神金九，江湖上有幾人不知令尊的大名。」

　　金彩鳳也笑了道：「只聞名未見面？」

　　展白點了點頭，算是默認。

　　金彩鳳道：「那還差不多，我父親已有幾十年沒有出外走動過了，依你的年紀，不可能見過我父親。」

　　展白脫口問道：「那是為甚麼？」

　　金彩鳳眼中射出疑問的光芒詫道：「展小俠，你好像對我的父親很關心？」

　　展白臉一紅，知道自己問得太露骨，已引起金彩鳳疑心，隨即搖了搖頭道：「我不過只是好奇，以令尊在江湖上的威望，不知為甚麼竟呆在家中十幾年不履江湖？」

　　金彩鳳果然不再起疑，美麗的臉上換了一種黯淡的神情說道：「我父親十幾年前得了一場怪病，雙腿不能行走，故此才沒有出過門，只在後院『怡情院』養息。」

　　展白恍然而悟，心中已暗暗有了決定，隨即不再多問。

　　從此，展白在金府養傷，金彩鳳常常到房中看顧他，「祥麟公子」因為時有江湖豪客過訪，倒很少來看視展白，轉眼三天過去，這是第三天的傍晚了，展白傷勢已完全康復，即時就告辭欲走，恰巧「祥麟公子」未在家中，金彩鳳百般挽留他，但展白決定告辭。

　　從金彩鳳那戀戀不捨的神情看來，無疑短短兩日相聚，這有著「江南第一美人」之稱的絕色佳麗金彩鳳，芳心中已暗暗愛上展白了。

　　但展白對這人人羨慕嚮往的絕色佳人，卻一點也沒有放在心上，金彩鳳的軟語溫存，以及對他的萬縷柔情，他連看都懶得看。

　　可是展白愈是這樣漠然無動於衷，金彩鳳愈覺得他與眾不同，愛他的心更切了。

　　「你為甚麼病一好，就急著要走呢？」金彩鳳雙眼迷惑地望著展白道：「難道不能在我家多住幾天嗎？」

　　「不行！」展白斬釘斷鐵地道：「因為我有急事！」

　　「想是我家不好或……」金彩鳳泫然欲泣。

　　「我倒沒有那麼說。」展白說道：「不過我不能多在貴府耽擱罷了。」語調仍是冷冰冰的。

　　「難道多住一夜也不行嗎？……」金彩鳳說至此處，一雙明媚的大眼睛裏，已經湧出了明亮的淚珠。

　　展白見她花容黯然，明眸含淚，猶如帶雨梨花，顯得分外明媚動人，不由心內一蕩，嘆了一聲道：「唉！這……這是不可能的！……」

　　這剎那之間，他明白了，他並不是不愛這「江南第一美人」，美色人人愛，何況，這美人對他還是情有獨鍾呢！但是埋在心裏的仇恨，使他不能愛她。

　　因此，在萬感交集之中，進出這麼一句無頭無尾的話。

　　說完之後他再也不回頭，背上「無情碧劍」，大步向門外走去。

　　因為，他心裏明白，如果再稍一延留，恐怕真狠不下心腸走出金府。萬一自己控制不住感情，愛上了殺父仇人的女兒，那自己將何以自處？報仇既不能，不報仇良心難安……那結果是不堪設想的。

　　但展白方走了兩步，金彩鳳突然一把拉住他的手臂，悲聲說道：「你再稍等一會，聽我說兩句話成不成？……」

　　尚未等展白答言，突然衣袂飄風，從窗外射進一條人影。

　　人影落地，展白與金彩鳳同時看清，來人正是「青蚨神」的愛徒，與金氏兄妹一起長大的「玉面小青蚨」孟如萍。

　　「玉面小青蚨」一身黑色勁裝，俊臉泛白，沉聲說道：「師妹，放他走！」

　　「誰要你來多管閒事！」金彩鳳滿臉不高興地道：「快給我滾開！」

　　「玉面小青蚨」一愣，他想不到從小與自己一塊長大的小師妹，對自己說話竟如此不客氣。但也更激起了他的怒火，惡狠狠地說道：「師哥不在家，我不管你誰來管你，難道讓你把金家的臉都給丟光嗎……」

　　「啪！」一聲脆響，金彩鳳狠狠地打了「玉面小青蚨」一記耳光，玉容氣得煞白，道：「我有甚麼丟臉？哥哥也不敢這樣罵我……」

　　「玉面小青蚨」不防金彩鳳敢打他，當時被打得一愣，待他回味過來，煞白的玉面上已紅腫了五個手指印，不由臉色氣得鐵青，狠狠地瞪了金彩鳳幾眼，然後向展白說道：「臭小子！今夜你要不離開金府，小大爺叫你死無葬身之地！」

　　說罷，一跺腳，竄出了門。

　　「這樣說來，」展白冷笑一聲說道：「展白倒非要多在貴府住一夜不可了！」

　　但「玉面小青蚨」已走得沒了蹤影。

　　金彩鳳卻在一邊道：「展小俠，你放心好了！有我在此，他不敢動你一根汗毛！」

　　展白嘿嘿冷笑道：「在下還不願沾小姐的光，自信還可以應付得了。」

　　金彩鳳一雙出奇美麗的大眼睛，好好地望了展白一會，才搖頭嘆道：「我金彩鳳不是自誇，見到我的人，沒有一個不說我生得美，百般向我獻殷勤，想接近我的青年男子，更不知有多少，但我從沒有愛過任何人，自從見了展小俠，不知怎麼，我……」

　　金彩鳳縱然是武林世家，江湖兒女，豪爽大方，不同於一般閨閣千金，但說至此處也不禁粉面通紅，住口說不下去了。

　　展白見她嬌不勝羞，花容如玉的確是自己生平所見的美女之中最美的美人，尤其難得的是，她對自己竟情有獨鍾，真可說是萬金難買，可遇而不可求的佳運。他又記起在鏢局做事，一個年老鏢師說過的一番話：「人生在世，交遍天下友，難得一個知己，知己難求，但紅粉知己更難求，假如有一個絕色美人，許為知己，那不知要幾世清修，才能得來。」

　　可是，如今展白遇到了紅粉知己，但她卻是自己的殺父仇人的女兒，使自己不能接受她的愛情，真可說是造化弄人了。

　　展白心念電轉，思前想後，一時愕了，竟不知說些甚麼才好？……

　　正在兩人一個含羞不語，一個感慨無言，默默相對的當兒，突聽門外哈哈一陣大笑，聲震窗櫺。

　　只聽一個轟雷似的嗓門說道：「賢侄女，聽說你給咱們金府丟人了！那小子……」

　　金彩鳳、展白聞言，差不多是同時臉上變色，騰身竄出門外。

　　「孟如萍！」金彩鳳氣得花容慘白，尖聲罵道：「你敢血口噴人，從此，我金彩鳳不認你這師兄！」

　　展白哈哈大笑道：「我以為你小子有甚麼高招？敢大言不慚！原來是搬幫手來了，仗著人多撐腰！……」

　　「玉面小青蚨」聽到金彩鳳決絕的一罵，又被展白拿話一激，氣得睚眥皆裂，厲聲叫道：「我請兩位前輩來，是作個見證。姓展的臭小子！你以為金府是你撒野的地方嗎？就孟小爺一人也可以要你的狗命！」

　　現在，展白嘲笑他，已使他氣憤填膺，金彩鳳情義決裂的一罵，更使他睚眥皆裂，不由厲嘯一聲，嗆！長劍出鞘，一式「神龍出水」，連身合劍，猛向展白刺去。

　　展白身形微挫，閃開迎面一劍，探手背後抓住「無情碧劍」劍柄……

　　但「玉面小青蚨」不等展白把劍抽出鞘來，「烏雲蔽月」、「笑指南天」、「駝鳥劃沙」，唰！唰！唰！閃電似地連攻三招，招招指向展白要害。

　　展白一時失去先機，閃，展，騰，挪，一路疾閃，最後一招騰身縱出丈外，但仍是慢了一步，一襲長衫的後擺，被劍削落一片，險些，一條右腿，被孟如萍斬斷。

　　展白驚出一身冷汗來，但「無情碧劍」已趁勢撤在手中。

　　展白陷身孟如萍三招急攻的劍幕之中，險狀百出，尤其最後一劍，差些把展白一條右腿砍下來，金彩鳳嚇得花容失色，最後見展白安然脫出圈外，不由尖聲向孟如萍叫道：「你這樣打法，是不是成心給金家的人丟臉？」

　　「我有甚麼丟臉？」孟如萍不甘示弱地反嘴嘲道：「總不像你，才是給金家丟人呢！」

　　金彩鳳氣得周身亂顫，玉面通紅，恨聲道：「我的事你管不著！但你與人家動手，不等人家亮出兵器來，就使劍猛攻，連爹的人都讓你丟光啦！」

　　「住口！」孟如萍厲叱道：「那怨他自己學藝不精，跟人家動手，拔不出劍來，難道還要別人把劍交在他手中不成？」

　　師兄妹二人舌劍唇槍，說話誰不讓誰，展白卻趁機「嗆！」然一聲龍吟，把「無情碧劍」撤出鞘來。

　　此時晚霞已收，黑夜降臨，金府庭院裏本來到處掛有燈燭，又加上不少男女傭人高舉燈籠，圍在四周看熱鬧，照得整個院落中如同白晝，看那些傭人個個臉上反有興奮之色，沒有一個臉露驚容，便知這金府中江湖豪客廝殺，已是司空見慣，一見有人動手過招，便齊集在院中看熱鬧來了。

　　展白「無情碧劍」掣在手中一震，寒芒在燈光中打閃，叫道：「金小姐，請你閃開！展白今夜要會一會高人！」

　　「好哇！」金府雙鐵衛不但不干涉，「鐵翼駝龍」反在一邊高聲嚷道：「小伙子！這才夠勁，上啊！」

　　不等金彩鳳再發言，「玉面小青蚨」早已厲叱一聲，道：「這回你已劍出手，該再沒有話說了。臭小子！你就拿命來吧！」

　　招隨聲出，「玉面小青蚨」雙腳一蹬，身形騰空而起，半空中長劍閃起一片青芒，猛向展白頭上罩下。

　　展白見他身法輕靈，劍招毒辣，招式未到，已感到冷森森的劍氣直逼面門，當下抱元守一，澄心靜慮，「無情碧劍」用出一招「捲地翻天」，猛向來勢撩去。

　　「無情碧劍」果然神兵利器，碧澄澄耀眼精芒大盛，立把「玉面小青蚨」劍光掩蓋住。

第二十四回　力戰「玉面小青蚨」

　　「玉面小青蚨」似是看到展白「無情碧劍」非是凡品，但仍存心借凌空下壓之勢，腕上運足了勁力，猛向下削去。

　　「嗆啷！」一聲龍吟虎嘯，雙劍猛擊在一起，在夜空燈光之下，金星四射，輝爛耀目如火樹銀花，蔚成一片奇景。

　　二人雙臂均感一陣發麻，臂力竟是不相上下，當然「玉面小青蚨」是佔了居高臨下的光，「玉面小青蚨」飄落八尺開外，展白則穩站當場，二人不約而同的一齊檢視手中寶劍，看有無傷損。

　　「無情碧劍」一澄如水，絲毫未見損傷，「玉面小青蚨」黑鐵長劍，暗青如墨，亦是未損分毫。

　　此時，二人心中均已有數，知道對方俱是寶劍，不再存削毀對方兵器之心，雙方二次往上一湊，各展絕學，打在一起。

　　只見展白「無情碧劍」如驚虹繞空，「玉面小青蚨」黑鐵長劍似烏龍鬧海，一碧一青，兩股劍氣，翻騰繚繞，二人打得快時，只見森森劍氣毫光，卻不見二人身影。

　　二人都是快攻快打，晃眼已打了四十餘招。

　　「鐵翼駝龍」手捋虯鬚，一雙環目瞪得滾圓，望定二人龍騰虎躍的搏鬥，高聲喊好，大叫大嚷地品評二人劍招：「嘿！好小子！這一招『金針定海』施的不錯，夠味道！」

　　「嗨！可惜！小青蚨！這招『浪裏斬蛟』，只差兩寸，傷不到對方！……」

　　「鐵翼飛鵬」面色深沉，雖然一雙精光暴射的小圓眼，緊盯場內動手的二人，但卻是緊閉嘴唇，一言不發。

　　「江南第一美人」金彩鳳，素知師兄武功已得父親真傳，暗暗為心上人擔憂，一雙媚如春水的明眸，瞬也不瞬地望定二人，如花的粉面上是時驚時喜，緊張地握緊雙拳，掌心裏已滲出香汗來。

　　圍在四周看熱鬧的男女傭人，卻一個個瞪大了眼睛看傻了，雖然他（她）們曾見過不少次的激鬥，但從沒有這一次的緊張激烈，冷森森的劍鋒，迴旋生飆，寒光逼人，有幾個膽小的，站不住腳，已然身不由己地緩緩後退。

　　展白與「玉面小青蚨」卻已打到了生死交關的緊張階段。

　　「玉面小青蚨」劍招高超，身法輕靈，飛、騰、奔、竄，猶如靈猿跳澗，出手更是狠辣，招招不離展白要害，恨不得一劍把展白刺個對穿，除去這一大情敵。

　　展白內力雄渾，沉著穩定，所施劍招完全是大開大合，手、眼、身、法、步、處處顯示出有很深根底，劍招光明正大，尤其是氣度雍容，隱然有一派大家風範。

　　「玉面小青蚨」一邊動手，一邊心中生怪，看展白所用劍法，不過是武林常見的極普通的「三才劍法」，偶爾交雜上幾招怪招，但也不見得高明到哪裏去，自己素以劍法見長，竟然一時之間佔不了上風，明明自己施出絕大殺招，展白卻不慌不忙，只用一招極平常的劍法，便把自己的絕大殺招化解掉了。

　　這時，二人已戰了將近百招，仍不分勝負，「玉面小青蚨」心中不耐，正巧展白使了一招「立掃宇宙」碧劍向「玉面小青蚨」項上掃來。

　　「玉面小青蚨」身形暴縮半尺，躲過項上一劍，黑鐵劍「水中撈月」猛斬展白下盤。

　　展白雙足一頓，離地三尺，手中劍演「寒星奔月」，猛點「玉面小青蚨」頂門「華蓋」重穴。

　　按常規「玉面小青蚨」應該使「回風拂柳」，或者「遊蜂戲蕊」，轉身躲開展白那「寒星奔月」，才能避招進招。

　　可是，「玉面小青蚨」求勝心切，棄正規戰法想出險招求勝，不躲不閃，欺身橫劍，用了一招「萬花獻佛」，劍身橫著一擋展白劍勢，順勢橫向前推猛砍展白前胸。

　　這一招，真是險極，如果展白輕功較高，能夠凌空換步，身形再上提三尺，原勢不變，劍尖下落，必可把「玉面小青蚨」頭頂「華蓋穴」刺一個血窟窿。

　　但二人打了一百餘招，「玉面小青蚨」見展白身法遲滯，算定展白不能凌空再行上竄，故而用了這麼一招險招。

　　展白有沒有凌空換步的功力？有！但他武功內力進步太快，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現下身具內功潛力究有多大，又加上缺少應敵經驗，他那一劍直刺下去，算定「玉面小青蚨」要向一旁躲閃。

　　沒想到「玉面小青蚨」不退反進，橫劍向他胸前切來，自己卻無法再行躲閃，眼看「玉面小青蚨」黑鐵長劍，貼著自己碧劍鋒刃向自己胸前切到……

　　一般武功較低的人，還沒有看出這一招的兇險，但「金府雙鐵衛」及金彩鳳等人，卻已看出這一招，真是兇險無比，不由一齊驚叫出聲。

　　「小蚨子」「鐵背駝龍」高聲大叱：「你這是甚麼打法！」說著騰身撲至……

　　說時遲，那時快，「鐵背駝龍」尚未撲到，百忙中，展白運力一震手腕，把周身真力貫注劍身，猛然向下一震，「噹」一聲，「玉面小青蚨」，虎口一震，長鐵劍脫手，掉落地上。

　　展白就勢一翻手腕，「無情碧劍」冷森森地劍尖已逼在「玉面小青蚨」咽喉之上。

　　「玉面小青蚨」行險落敗，心中猶如萬箭齊攢，難過萬分，這是他生平第一次慘敗，俊美的臉上變成灰色。

　　展白也估不到自己內力，到了收發由心的程度，一劍把「玉面小青蚨」鐵劍震出手去，「無情碧劍」點在「玉面小青蚨」咽喉之上，微微一怔，並未立即施出殺手。

　　「哈哈哈……」「鐵背駝龍」身如飄風，已竄至二人面前，先哈哈一笑，才說道：「小哥兒，真有你的！贏得光彩，可是，我們這只是比武性質，雙方又沒有深仇大恨，點到就夠了，請把你的劍收回去吧。」

　　「鐵背駝龍」紅面虯鬚，蒼頭駝背，神態異常威猛，說話吐氣如雷，隱然有一副震服群倫的威勢。

　　展白是不願殺失去抵抗力之人，再者自己父仇真相未揭之前，自己在金府仍算是作客，不願落個無故傷人的罪名，當然「鐵背駝龍」這幾句話的力量也不小，聞言竟收劍回鞘，倒縱出八尺開外說道：「謹遵老前輩吩咐。」繼而又對「玉面小青蚨」冷冷地說道：「只要讓你懂得，以後少再目中無人……」

　　「臭小子！休狂！」誰知孟如萍突然一聲厲叱。

　　「接住小大爺這個！」

　　在「玉面小青蚨」孟如萍，暴喝聲中，只見他左手一揚，一蓬青色光影，猛向展白周身打來。

　　原來「玉面小青蚨」鐵劍被展白震飛，惱羞成怒，把「青蚨神」震驚江湖的獨門暗器，「青蚨金錢鏢」以「滿天花雨」手法，向展白打出。

　　「師兄！你敢！……」金彩鳳尖聲驚呼……

　　「如萍！」「鐵背駝龍」亦感大出意外，展白算是金府的客人，都聽他的話把劍收回，沒想到自己人倒不給他留面子，趁人不備時猛下辣手，不由暴怒喝道：「你這算甚麼……」

　　暴喝聲中，猛然揮出一掌，一股狂風勁流，捲地而起，直向漫空青色光影掃去。

　　但「青蚨神」的「青蚨鏢」，經過特別煉裝，又以特殊手法打出，連「鐵背駝龍」那麼剛烈威猛的掌風，都不能完全擋住，只聽幾聲尖銳刺耳的金刃嘯風之聲，已有數枚「青蚨鏢」，穿過「鐵背駝龍」掌風，速度反而更加迅疾，如流星隕石一般，猛向展白射至。

　　「錚！錚！錚！」

　　三聲金鳴，三朵金星火花，在夜空裏閃過，原來金彩鳳早在手中扣了三枚「青蚨鏢」準備應急，她見「鐵背駝龍」掌風罡氣，仍不能完全阻住孟如萍打出的「青蚨鏢」，才抖手打出自己所扣的金鏢震落射向展白面門、心、腹要害的三枚青蚨鏢。

　　可是，仍有四枚「青蚨鏢」，疾飛猛射，一左一右襲展白雙肩，兩枚貼地飛奔展白雙腿。

　　金彩鳳此時，再想探手取鏢已來不及，只急得鳳目圓睜，粉臉失色……

　　展白卻晃肩騰身，連躲過三枚，但襲向左肩的一枚再也無法躲過，「噗！」的一聲，正打在左肩頭上，深沒入骨，鮮血立刻順著手臂淌下來。

　　展白只覺傷處一股寒氣，直侵肺腑，知係暗器有毒，不由心中一涼，但仍咬牙忍痛，閉住左肩處穴道，以右手雙指，暗運「金鋼」手法，硬從肉內把那枚「青蚨金錢鏢」鉗了出來。

　　「展小俠！」金彩鳳掏出一顆藥丸，趨前幾步，幽幽地說道：「這是解藥，你敷上吧。若不然……」

　　展白手中握著那枚帶血的「青蚨鏢」，臉色猙獰得可怕，雙眼怒睜，眼眶都流出血來，沿著雙頰緩緩流下，對金彩鳳的軟語溫存，猶如未見……

　　金彩鳳大吃一驚，見展白的臉色那麼可怕，芳心不由一寒，顫聲道：「展小俠，請不要這樣！我師兄對不起你，等我哥哥回來，我一定告訴哥哥，請哥哥給你主持公道！」

　　金彩鳳說著，趨前握住展白左臂，把傷處衣衫撕開，以解藥按進傷口之內，用一隻玉掌，緩緩地揉按……

　　展白恍如未覺，只悲憤莫名地瞠視著遠方，似是想起很大的傷心事，但眾人卻不知他想些甚麼？……

　　「哼！」「玉面小青蚨」，見金彩鳳對展白關切逾甚，柔情似水，妒火中燒，冷哼一聲，臉色獰惡更甚於展白，緩緩又探手鏢囊。

　　「如萍！」「鐵背駝龍」厲叱道：「你要幹甚麼？難道一點臉面都不顧，真要等我駝子出手嗎？」

　　這些人說話，行動，以及金彩鳳為他敷藥，展白渾然未覺，原來他是想到了父親的慘死，這枚帶血的「青蚨鏢」正和父親交給他六件遺物中之一「青銅制錢」一樣。這使他幻想到父親被當世六大高手圍攻，浴血苦戰的情形：「父親－－『霹靂劍』展雲天，手執『「無情碧劍」』，昂立於重圍之中，當世六大武林高手，聚眾群殺，還是車輪戰法？他猜測不到，但一定是父親戰得真力消耗殆盡，然後由「青蚨神」金九，以暗器偷襲甚或六人一齊施用暗器，亦未可知，使父親周身負傷，然後才以亂刀亂劍把父親殺死……但不知他們『江南七俠』，義結金蘭，誓同生死，為甚麼六個人合起來害死父親？這是始終使人想不透的一個謎……」

　　展白又繼續想道：「假如父親不死，『江南七俠』江湖齊名，自己長大縱然不與當今『武林四大公子』分庭抗禮，最低限度與父母逍遙山林之樂，不問江湖是非，也不致像現在的落魄江湖，幾無立身之地的慘況，二者不可同日而語了……」

　　「可是，」展白猛然警悟：「青銅制錢，就是『青蚨神』金九的『青蚨鏢』已是無疑的，這已證明金九便是殺死父親的主兇，自己冒險進入金府，固然未能見到金九，但眼前少年即是金九之徒，殺了他難道還怕金九不露面？良機就在眼前，此時不報殺父之仇，尚待何時？」展白思至此處陡然大喝一聲：「站住！」

　　這一聲暴喝，乃是展白仇恨中憤然發出，真力貫注，聲如焦雷！震得四周之人雙耳嗡嗡直響，耳鼓更是刺痛欲裂。

　　「玉面小青蚨」被「鐵背駝龍」喝退，才拾起地上鐵劍轉身走出兩步，突聽展白大喝之聲，又停步轉身，死盯著展白惡狠地說道：「站住就站住，嘿嘿！你以為那一套爛劍法就能勝過小爺嗎？那是小爺一時失手，才使你撿了個便宜。若不是看在公孫前輩面上，你小子早已死在小爺的『青蚨神鏢』之下了！」

　　展白「嗆」的一聲，又把「無情碧劍」抽出鞘來，說道：「不服氣，咱們就重新再來，分出一個強弱存亡來！」

　　孟如萍也把黑鐵劍撤至掌中道：「還怕了你不成！」

　　「展小俠！」金彩鳳忽拉展白左臂，急叫道：「你已負了傷，不要再跟他一般見識了……」

　　連「鐵背駝龍」也道：「算了罷，已經見識過了，何必再拼？這不是仇殺……」

　　展白甩臂震開金彩鳳，一震手中碧劍，說道：「今天誰也阻不了，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眾人齊驚，以為兩個青年人真是殺上火來了。但尚未想到展白心中的仇恨，孟如萍腹內的妒火，早已高燒三千丈。

　　「好！」「玉面小青蚨」暴喝一聲：「小爺今天也與你拼了！」

　　暴喝聲中，騰身而起，黑鐵劍掛起一溜烏光，「赤虹貫日」，猛刺展白面門。

　　展白已知「玉面小青蚨」內力不及自己深厚，完全仗著劍招奧妙，才和自己打了個平手，恐怕再失去先機，或久戰不下，見孟如萍騰身撲來，也自騰身而起，向來勢迎去，半空中「泛潮南海」，「無情碧劍」舞起一面光牆，猛向孟如萍劍上封去。

　　這是武林罕見的打法，四周圍觀之人，「鐵背駝龍」，金彩鳳，甚至喜怒不形於色深沉無比的「鐵翼飛鵬」，都是一齊驚呼出聲。

　　但兩個人相對猛撲，去勢電疾，諸人驚呼未竟，「嗆啷！」一聲金鐵交鳴，雙劍已猛擊在一起，劍光火花四射之下，二人身形乍合即分，飄落地上。

　　「玉面小青蚨」只覺半邊身子發麻，虎口疼痛如裂，黑鐵劍幾乎出手，落下地來，踉蹌數步，方才拿樁站穩。

　　但展白卻如無事一般，腳尖一點地面，唰！唰！唰……「無情碧劍」如猛風巨浪，一連攻出十數劍之多，把一個狂傲不可一世的「玉面小青蚨」殺了個手忙腳亂，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

　　可是，「玉面小青蚨」仗著身法靈活，劍招精奇，展白一掄急攻，雖使他手忙腳亂，一直退後數丈，但卻沒有傷到他。

　　二人激鬥，「玉面小青蚨」已退至花圃欄杆附近，四周圍觀之人，隨著二人所至之處，四散躲開。

　　正好展白一式「橫掃五嶽」，猛向「玉面小青蚨」攔腰斬去，「玉面小青蚨」身法靈活一閃閃至欄杆後面，展白用力過猛收招不住，劍芒過處，把擺在曲欄上一溜十數隻青玉花盆，悉數斬碎，碎枝殘葉與瓦片塵土齊飛，威勢好不驚人。

　　負責護花除草的園丁見狀，頻頻頓腳驚呼不已，毀壞了這十數盆名花，他怕主人怪罪下來就吃不消了……

　　可是，由於這一來，「玉面小青蚨」已緩過氣來，從欄杆後縱躍而前，立刻還以顏色，唰！唰！唰！……一連急攻了十數招，因為他劍招精奇，招招指向要害，也把展白攻了個手忙腳亂，節節後退。

　　等到展白緩過手來，又是一番急攻，二人這種打法，可說是武林中從未見過的打法，「金府雙鐵衛」以及金府其他成名江湖多年的高手，大風大浪的戰陣不知經過多少，可也沒見過這等瘋狂的打法，一時之間，都看得呆了，連出面阻止都忘記了……

　　金彩鳳在一邊卻急得六神無主，至此，她才明白，她心中既不願孟如萍傷到展白，又怕展白傷到孟如萍，不管怎麼說，所有眾人之中，她是最焦急的一個。

　　可是，二人狀如瘋虎，任她叫啞了喉嚨，只是不理不睬，一味地狠鬥。

　　二人打法奇特，一個仗著身法靈活，劍招精奇，一個仗著內力雄厚，劍法博大，翻翻滾滾，把整個庭院打得亂七八糟，身到之處，柱倒牆頹，劍過之處，葉濺花飛，一所繁花鮮草，曲欄朱戶的幽雅庭院，轉眼間打得一片零亂，面目全非。

　　晃眼間，二人已互相攻出了一百餘招，就是二百餘合了，仍然是勝負難分，不少人在點頭讚嘆，認為是生平僅見之惡戰。

　　不少人在暗暗擔心，不知二人打到最後，如何收場？

　　「金府雙鐵衛」已看入神，忘記二人所負的責任為何。「鐵背駝龍」手捋虯鬚，連連道好；「鐵翼飛鵬」陰沉的臉上，也露出了無比激奮之色，一雙精芒小眼瞪得圓滾，望著場中二人瘋狂廝殺……

　　時間一久，「玉面小青蚨」，內力不及展白深厚，額上已流下汗珠來。

　　展白卻是愈戰愈勇，雖然左肩傷口鮮血長流，他仍一味猛攻，好像他的內力愈打愈增加，一柄「無情碧劍」揮舞得如狂風驟雨一般，碧澄澄的劍光毒芒，在燈光照耀之下，恍如一片劍山，挾著虎虎風聲，猛向「玉面小青蚨」孟如萍灑落。

　　展白的劍光已把孟如萍的身影包圍起來，孟如萍只見四周都是森森劍光，壓力愈來愈大，不由心內焦急，知道這樣打下去，自己非落敗不可，這已不是爭一口氣的比武較量，而是一場生死存亡的搏鬥，若不把姓展的小子打倒，失去心上人，丟臉的事還小，連性命都要不保。

　　不由一咬牙，暗下殺心，在動手之間，探手鏢囊，取了一把「青蚨神鏢」在手中。

　　金彩鳳到此時叫不出聲音來了，可能因展白已佔上風，她從展白神情上看得出，展白如獲勝是不再劍下留情的，而非把孟如萍殺死不可。

　　而孟如萍的神色一樣惡毒，又把父親傳他的追命暗器「青蚨鏢」握在掌中，只要「青蚨鏢」一出手，展白亦是非死必傷。

　　可是，這二人的死傷都非她所願，只急得芳心無主，花容慘變，她素以從容穩定而著名的聰明，此時卻驚惶失措束手了。只急得團團亂轉，但時間一久，終於她的頭腦還是聰明地想到了「金府雙鐵衛」，哥哥不在，府上的人只有他二人有能力排解這場糾紛，於是，他望著場中激鬥出神的「鐵翼飛鵬」叫道：「巴二叔！請你制止他們吧！不然……」

　　她看到「鐵翼飛鵬」陰沉著臉色，兩眼望定場中，對她的話恍如未聞，她才想起這巴二叔生性怪誕，常常做些使人不可理解的怪事來，找他排解不成，再生其他枝節，那更叫人頭痛。於是，只說了一半，又轉頭向「鐵背駝龍」說道：「公孫大叔，請您出面，不要再讓他二人打了！」

　　「哈哈！」「鐵背駝龍」公孫楚，眉飛色舞，豪興遄飛地說道：「姑娘，你放心，他二人雖打得激烈，一時之間，還分不出……哎呀！」

　　「鐵背駝龍」與金彩鳳話還未說完，只聽一聲慘嗥，劍光過處，濺起一蓬血雨，「玉面小青蚨」臉色慘白，一條左臂已齊肩而斷，右手執劍，搖搖欲倒。

　　一見主人的愛徒受傷，金府上下人等齊聲驚呼……

　　原來金彩鳳央請「鐵背駝龍」出面，制止二人惡鬥之際，展白見「玉面小青蚨」探手取鏢，接連幾劍猛攻，用出一招「彩線斜拋」，這一招乃是「追風劍」法中的絕招，虛裏有實，實裏有虛，看是斬孟如萍右臂，等到孟如萍舉劍一封，身形左轉，正欲借機會把握在左手的「青蚨鏢」施出之際。

　　展白碧劍半空斜劈，猛向孟如萍左肩砍落。

　　孟如萍躲避不及，一條左臂已被展白一劍齊肩削斷。

　　那握在手中的「青蚨金錢」也灑了滿地。

　　可說事有湊巧，如不是孟如萍找「鐵背駝龍」說情，「鐵背駝龍」不致分神他顧，也不會讓展白傷到孟如萍。

　　「鐵翼飛鵬」雖看到了，他卻不伸手攔阻，因為他認為雙方打鬥，一方落敗被殺，那是活該，只能怨自己學藝不精，怨不得旁人。而且，騰身而起，不見勝敗傷亡，就是他親兒子，他也不管。因為他認為廝殺不見血便不過癮。

　　「鐵背駝龍」見到禍闖大了。暴喝一聲，騰身而起，撲向場中，半空揮出一拳，直打展白，身形卻向孟如萍奔去。他是怕展白趁孟如萍負傷之下，再施辣手。

　　但「鐵翼飛鵬」比「鐵背駝龍」更快，鐵翼展處，疾如飛鳥，半空中鐵翼猛揮，如泰山壓頂一般，猛向展白頭上掠下。

　　兩股龐大至極的勁風狂飆，正好一左一右，齊向展白捲至。

　　展白見來勢驚人，不敢硬接，飛身躍出一丈開外。

　　「嘭！」一聲巨響，「雙鐵衛」一翼一掌，兩股力道半空相撞，餘力四激，飛沙揚塵。

　　這還是二人發覺的早，卸去大半力道，但仍有如此威勢，二人功力深厚，的確驚人。

　　展白卻昂然不懼，橫劍說道：「是不是二位前輩，也想賜教？」

　　「鐵背駝龍」先點孟如萍肩上穴道，為他止血，再叫了兩名下人，扶持下去裹傷上藥……

　　「鐵翼飛鵬」卻冷冷地說道：「小子！你自己也斷去一臂，省得老夫動手！」展白劍眉卻一聳，但尚未等展白發言，「鐵背駝龍」卻哈哈笑道：「巴老二！他們晚一輩的事，讓他們自行處理，何必我們多事，被江湖上傳出去，還說我們以大欺小呢！」

　　「玉面小青蚨」，在兩名下人扶持之下，臨走時對展白惡狠狠地說道：「這斷臂之仇，孟如萍終身不忘！」

　　展白道：「在下隨時候教！」「鐵翼飛鵬」似是極聽「鐵背駝龍」的話，聞言不再出聲。

　　金彩鳳卻花容慘澹，不知如何是好……

　　展白卻又向「鐵背駝龍」一抱拳，道：「老前輩，如果沒有甚麼吩咐，在下告辭了！」

　　「鐵背駝龍」微一怔神道：「小哥兒，請等到明天，公子回來，再走不好嗎？」

　　「在下尚有急事，不能再等。」展白說道：「一切包涵，謝謝老前輩，在下告辭了！」

　　說罷，「無情碧劍」入鞘，抱拳一禮，回身便走……「展小俠……」金彩鳳急叫三聲，欲言又止。

　　展白卻頭也不回地向門外走去。

　　「鐵背駝龍」環目雙睜，瞪著展白的背影愈走愈遠，終於消失在門外，他卻沒有發聲阻止……

　　展白出了金府，連店也不住，踏著夜色直奔岩山十二洞而去。

　　江邊一鉤新月，江水奔流，目光中燕子磯矗立在江邊，真如一隻巨大無比的飛鳥，幾欲衝天而去。

　　江風習習，溽暑全消，江面上兩三漁火，夜色宜人，展白不禁長長噓了一口氣。

　　此時，他心裏有滿意也有失意，有歡喜也有惆悵，沿江走來，簡直不知心中是何滋味。

　　滿意的是自己武功，大有進境，竟能戰敗了「青蚨神」金九的親傳弟子。

　　失意的是看到「金府雙鐵衛」的武功，實在太高，憑自己萬不是人家的對手，何況金府高手如雲，以自己一己之力，報父仇可說是絕無希望。至於喜歡和惆悵的心理，他卻不能確切地說出來，只是腦海中常常浮現出金彩鳳美逾天人的影子，以及臥病二日金彩鳳對他的款款深情，使他心裏有甜也有苦，有喜也有憂……

　　展白滿腹心事，漫步走上岩山十二洞的崎嶇山路，他所以不急著走，是因為不知道「神驢鐵膽」確切的落腳之處，才慢慢地尋上山來。

　　他已經轉過了三個石洞，除了在一個洞裏驚起一隻蝙蝠以外，其餘一無所見。

　　他看這些石洞，雖是荒洞，但每洞均有遊人留下的痕跡，有的石壁上題著「某年某月某人到此一遊」以及橫七豎八在壁上題的歪詩之外，地下還有果皮，紙屑等物，「神驢鐵膽」既是風塵俠隱一流的人物，絕不會住在遊人煩囂之地。不禁心中暗暗失望，暗想「活死人」可能消息不確，讓自己白跑這一趟……

　　但他又不能灰心，明知無望，仍在山路上挨洞搜去，又空撲了三個石洞，已深入山區了。

　　轉過一座峰頭，突然聽到一個極為清脆的少女聲音說道：「這回不算，重來！」

　　接著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你這女娃兒，花樣太多，拿著我老人家當猴子耍了，不幹！不幹！」

　　又一個蒼老的聲音哈哈大笑道：「不要想賴！不照樣來一遍，就得認輸！」

　　原先蒼老的聲音道：「沒有那麼便宜！別看我老人家，缺腳少腿，這一套還難不倒我！」

　　說到這裏，隱隱傳來衣袂飄風之聲。

　　展白聽到這一少二老說話的聲音，很是熟悉，但一時又想不起是那些人來，又奇怪三人半夜裏在深山，賭甚麼？

　　想到這裏，好奇心大起，疾向發話之處趕去，走到就近，才潛足隱形，借著山上樹木的掩護，緩緩接近。前邊是一個山兜，山兜裏有一塊平整的巨石，高約三丈，方圓將近十丈，四邊短樹奇花，彷彿是紮的天然花邊，而這塊巨石，恰似人工搭建的一座看台一樣。

　　巨石側有數株大松，又恰似翠綠屏風，就在數株巨松之前站著一個白衣少女和一個白鬚白髮的清瘦老頭，齊大腿根以下。雙腿全無，卻在那裏頭下腿上，以雙手代腿，在地下縱躍飛旋。

　　這怪老頭很奇特，雙腿皆無，卻在下肢裝了一個上粗下細的樁，承接住肢體，如今頭下腳上倒立在地上，以手代腳，縱躍跳旋，就好像一個尖頭鬼在月光下跳「魔鬼舞」一般。

　　月光明亮，展白目力又佳，雖然距有數丈之遙，展白也看得清楚，那大跳「魔鬼舞」的怪老頭，正是三日前在江邊追趕「江南二奇」的手架雙拐，雙腿皆無，卻其行如飛的老者。

　　那白髮清瘦老者，因距離太遠，展白運足目力也辨認不出在哪裏見過，那白衣少女，秀髮微揚，衣袂飄舉，卻正是嬌憨天真的展婉兒。

　　「她月夜荒山，與兩個怪老頭，又是玩的甚麼把戲呢？……」

　　展白正在心感奇怪，那頭下腳上（事實上他已沒有腳，只是豎著一根木樁。）以手柱地，前後左右地跳躍一遍，然後翻身而起，同時順手在地上抄起拐杖來，已退站在一邊，非常得意地說道：「怎麼樣？別看我老人家沒有腿，不是照樣做到了！」

　　「唉！」展婉兒嘆息一聲，說道：「我看兩位老人家，功力都差不多，難分上下，還是不要比了！」

　　「甚麼差不多？」白髮清瘦老者叫道：「女娃兒！你乾脆就說我二人武功高強才對，但不管怎麼說，老朽一定要跟他比出個高下來！」

　　「對！」失去雙腿的怪老頭說道：「我們兩個已經比了三天三夜，恐怕把你老傢伙壓箱底的功夫都抖弄出來了，難道還有甚麼高招不成？這次，我非要跟你這老傢伙一較長短不可！」

　　「還有甚麼可比呢？」展婉兒道：「拳、掌、兵器、暗器、內功、真力、身法和步法都比過了，再沒有可比得啦，我看二位老人家就算平局啦！」

　　「不成！不成！」白髮清瘦老者頭搖得像撥浪鼓一般，說了兩個不成。

　　又接著說道：「現在題目又來了，剛才來了一個人，藏在附近偷看我們……」

　　不等白髮清瘦老者說完，架雙拐的老頭哈哈大笑道：「我老人家早就知道啦！喏，就在那山坡上大樹後邊。」說著用右手拐杖向展白藏身之處一指。

　　展白嚇了一跳，自以為夠隱秘的了，誰知道瞞不過兩個老人，正想現身出來……「慢，慢來！」白髮清瘦老者忙叫道：「你先不要出來！……」

　　展白嚇了一跳，心說：「我還沒動，他就猜中我心中所想，莫非這老人有『天視地聽』之功？能夠測知對方心意？……」

第二十五回　「神驢」鬥「神猴」

　　「我們就猜這來人的身份。」清瘦老者說道：「來人的年歲有多大？是男是女？猜得對的為贏，猜不對的算輸！老怪物，這辦法你看怎麼樣？」

　　失去雙腿的老頭，哈哈大笑道：「騎驢的老鬼，憑你聰明再多，也騙不了我老人家！你來了熟人，難道我老人家還不知道嗎？」

　　展白一聽「騎驢」二字，恍然大悟，這眼前的清瘦老者，不正是自己要找的風塵奇人「神驢鐵膽」董千里嗎！

　　於是，他也不等兩個老人究竟要拿他打甚麼賭，竟自飄身掠上石台，老遠便叫道：「董老前輩，晚輩尋得你好苦哇！」

　　董千里一愣，他功參造化，耳聰目敏，原是聽到潛形隱蹤的來人，腳步沉著穩定，必是一年輕人，而且必是男子，本想憑此精密的判斷，來勝過當前的怪老人，但也想不到來人真認識他，因為他隱密行蹤已十數年，江湖上很少人知道他的真實姓名了。

　　如今展白一呼叫他的姓氏，無形中被怪老頭言中了，他兩雙精光如炬的眼睛，不由地望定展白，怔了一下道：「你小子，怎麼知道老夫姓董？」

　　未等展白答言，那老怪頭卻呵呵笑道：「用不著唱戲了！我看你騎驢老鬼是黔驢技窮了，竟叫一個後生藏在一邊，來騙我老人家，這連三歲孩童也騙……」

　　「神驢鐵膽」董千里大怒，屈肘圈掌，輕飄飄地揮出，同時怒道：「老怪物！休要饒舌，你再接老夫幾招試試！」

　　別看掌勢揮出，絲毫不帶破空之聲，但那一股陰柔之力，卻是大得驚人。

　　「幾百招也不在乎！」

　　怪老頭嘴裏說著，單拐掛在臂彎上，五指一旋，也是一股柔勁，隨指而出。

　　兩股柔勁一撞，二人身形同時一挫，倏又電射而起，嘭！嘭！嘭！快如電光石火，一陣氣爆之聲傳來，二人身形往起一接，瞬間硬對了三掌。

　　那「嘭！嘭！」之聲，響在身邊並不大，但激盪而出，由遠山群峰撞回來的回音，卻隆隆震耳。

　　展白暗暗心驚，二人身法招式快得出奇還不說，這陰柔掌勁，如此驚人，可知二人的武功實非小可。

　　兩個老人晃眼間，身形飄忽，掌風呼呼，打做一團。

　　婉兒乍見展白出現，驚喜莫名，一時呆住了，見兩個老人又打起來了，展白又看得出神，對她連看一眼都不看，不由幽幽說道：「唉！他們又打起來了，可能又是沒完，沒想到他們都那麼大年紀了，火氣還是這樣大。」

　　展白看那怪老人雖然雙腿皆無，下肢只是一根木樁，但雙拐掛在左右肩上，前點後觸，雙掌更是運轉如飛，撲高縱矮，左蹦右竄，身法靈活，絲毫不下於「神驢鐵膽」，殘廢人能有這種成就，真可使人嘆為觀止了。

　　展白越看越奇，不由奇道：「他們為甚麼要打呢？」

　　婉兒道：「我也不知道他們為甚麼打。我來到這裏找你沒找到，卻碰到他們，說是已經打了三天三夜，掌拳兵器，武功內力，甚麼都比過了，還是分不出高下，才請我當裁判，叫我出主意使他們分出勝敗來，可是，我想盡方法，他們仍是不輸不贏，你來的時候，我正要他們比賽「躡空幻影」的步法，那怪老人沒有腿，結果難不倒他，他用雙手代腳，照樣辦到了。」

　　婉兒這一說，展白方算明白了個大概，但還是不知道兩個老人究竟為甚麼打了起來，但轉而心中一動，回頭問道：「婉兒，你說找我！找我有甚麼事？」

　　婉兒大眼睛一轉心裏一酸，差點沒落下淚來。心說：「我為了救你，差點沒把命丟了，難道你一點也不知道嗎？」

　　但嘴中卻沒有這麼說，只幽幽地道：「我倒問你，你在興隆酒店，被『血掌火龍』紅砂毒掌打傷，是誰救了你？」

　　「噢！」展白恍然大悟：「原來是婉兒姑娘救了我！這樣說來，你也見過『活死人』了！我醒來怎麼沒有看到你？」

　　婉兒臉一紅，想到在「死人居」所受的委曲，差點哭出來……

　　「你們兩個娃兒，儘管嘮叨沒完！」二人激鬥於一團掌風人影之中，傳出神驢鐵膽的聲音道：「趕快躲遠一點，我老人家要施殺手了！」

　　「呵……」只聽怪老頭呵呵笑道：「騎驢老兒！少在這兒虛張聲勢，有甚麼牛黃狗寶，儘量施展就是了！我老人家都接著你的！」

　　「喳！」

　　只聽神驢鐵膽的怒叱之聲，跟著勁流激盪，隱隱有風雷之聲，果然掌風威力大增，數十丈方圓的石坪上，勁風激盪，展白與婉兒二人已感到勢難立足，不由雙雙飄身跳下台來，又竄上石坪數丈之外一棵虯松上去。

　　二人坐在粗大松枝上，一邊談話，一邊望著台上二人激烈搏鬥。

　　兩個老人身法招式都太快，加上掌風強烈，雖然同是走的陰柔暗勁的路子，不似陽剛掌力，那般驚天動地，但在月夜看來，已難分清人影。

　　月光下，寬廣石台上，彷彿隆起了一個白灰色的大圓球，又像在那兒有一股奇形的龍旋風，翻滾蒸騰，根本就看不清是兩個人在那裏比武搏鬥。

　　展白修習《鎖骨銷魂天佛秘笈》中所載正宗武功心法，又加上奇經八脈已通，耳聰目敏，已能黑夜視物，但仍不能完全看清二人出招換式的巧妙身法。至於婉兒就更看不清了。

　　忽聽「嘭！嘭！……」幾聲爆響傳來，聲震夜空，二人快如飄風的身法，倏然左右分開。

　　怪老人怪笑道：「騎驢老鬼，『奇形追風掌』，也不過如此，還有甚麼新鮮的玩意，掏出來給我老人家欣賞欣賞？」

　　這怪老人語意詼諧，極盡挖苦諷刺之能事。清瘦老人比鬥了三天三夜，已激動了真火，聞言厲叱道：「老怪物，你少賣狂！再接老夫兩枚鐵膽試試！」

　　說話之中一抖手，一道寒芒，帶著「嗡！嗡！」金音，電射怪老人面門。

　　怪老人仰天大笑道：「雕蟲小技，也敢在我老人家面前獻醜！」嘴中說著話，右手單拐漫不經心地向上一撩，「錚！」的一聲脆鳴，把打向面門的鐵膽震飛，直射半天之外。

　　神驢鐵膽大喝一聲，又一枚鐵膽，抖手擲出，卻不是打向怪老頭，而是直向被怪老頭單拐震飛半空的那枚鐵膽射去。

　　「叮！」兩枚鐵膽半空相撞，激起一溜火花，接著向下疾瀉，恍如兩顆流星一般，劃起兩道銀芒，挾著「嗡！嗡！」懾人心魄的銳音，一左一右，直向怪老人兩肋打去。

　　怪老人也被這奇特的暗器手法，驚得呆了一呆，但瞬即恢復了鎮定，笑道：「這跑馬戲小姑娘都會的手法，還難不倒我老人家！」

　　說罷，雙拐一掄「叮！叮！」兩聲，把兩枚鐵膽又震飛及丈。

　　說也奇怪，那兩枚鐵膽竟像有靈性一般，被怪老頭雙拐震飛，半空中互相繞了一個圈子，又在半空中相撞，「叮！」的一聲，重新向怪老人前胸襲來。

　　「哈哈！」怪老人笑道：「有點意思，騎驢老鬼！這比跑馬戲的小姑娘高明多了！」

　　說話聲中，雙拐一碰，再把兩枚鐵膽震飛，但那兩枚鐵膽卻像長了翅膀的飛鳥，倏飛即回，「叮！叮」之聲不絕於耳，而且均是指向怪老人的周身重穴。

　　這奇異的暗器手法，可以說是夠驚世駭俗的了，展白與婉兒坐在松樹枝上，望著這驚心動魄的一幕，雙眼瞪得大大的，連話也忘了說啦。

　　可是怪老人依然絲毫不在意，一邊咿咿呀呀，說著風涼話，一邊從容揮動雙拐，鐵膽近身即被磕飛。

　　神驢鐵膽見自己兩枚成名鐵膽，仍傷不了他，說道：「老怪物，玩的不盡興，再給你加上一枚如何？」

　　「如何」兩字未落地，另一枚鐵膽已隨手抖出。

　　這一枚鐵膽，比前兩枚略小，打出之後。不是「嗡！嗡！」金音，而是銳嘯破空，彷彿尖長的哨音一般，疾如閃電，去勢也比那兩枚快多了，只見如一線白影，以視覺難見的速度，直射怪老人面門。

　　怪老人大叫：「不能再加多了！」

　　但不等他風涼話出口，鐵膽已近面門，怪老人急忙舉拐一封卻意外地封了個空。原來這最後一枚鐵膽，不須碰到實物，遇力一阻，即自行轉彎，怪老人舉拐一封，勁力指處，那枚鐵膽已繞了一個小圈，側擊怪老人左耳藏血穴。

　　怪老人不備，差點被這後來一膽擊中，幸好他武功已到登峰造極地步，能夠心隨意動，動在意先，勁風貫耳，自動一縮頭，鐵膽擦頂而過。

　　而且，尚有先前兩枚鐵膽，倏忽又到，忙揮拐震開，後一枚鐵膽落空，又自行繞了回來，直奔小腹氣海打到。

　　怪老人武功再高，至此，也鬧了個手忙腳亂，嘴中已不是輕鬆的談笑，而是哇哇怪叫了。

　　展白與婉兒，已看得眼花繚亂，只見三道銀芒，猶如三條靈蛇，圍著怪老人周身盤繞，「叮！叮！」金音，「嘯嘯」尖哨，交織成一片震懾心魄的聲浪，加上「叮！叮！」交鳴，火星銀花耀眼，倒形成一番奇異的景象。

　　神驢鐵膽見三枚鐵膽，已將怪老頭鬧個手忙腳亂，不由負手而立，神情泰然地笑道：「怎麼樣老怪物！三丸齊饗，味道不錯吧！」

　　怪老頭大吼一聲，雙拐猛揮，金鐵交鳴，閃閃銀星交相進射，把三枚鐵膽震飛身外數丈，倏地身形就地一僕。

　　等到三枚鐵膽在半空，繞了一個大圈子，繞轉而回時，原地已不見了怪老頭蹤影，只有三道銀芒，空白半空繚繞。

　　神驢鐵膽大感意外，愣了一會，才招手收回鐵膽，怪老頭突在他身後冷冷說道：「三丸交飛，也擋不住我老人家『閃形無影』身法，我老人家若不是自顧身份，此時出手，你騎驢老鬼已早負傷多時了！」

　　神驢鐵膽臉色一沉，驀地回身，反臂穿掌，緩緩向後撩去。

　　一股無形的柔勁激盪而出，如怒海狂濤一般，向身後捲去。

　　怪老頭驚叫道：「雷音佛掌！」

　　驚叫聲中，身形就地一扑，原地已然失去怪老頭的蹤跡。

　　強勁掌風，卻捲向石台一側高可入雲的數株參天大松上去，只聽驚天震地的一聲響，擋著掌風的一棵大松，已齊腰折斷，轟轟隆隆地倒了下去，巨大樹身砸在地上，枝濺葉飛，石飛塵揚，隆隆巨響之聲，萬山回應，歷久不絕。

　　展白咋舌道：「好大的掌力！一個人能修煉到這種程度，的確使人不可思議……」

　　婉兒也點頭道：「我爹門下食客，不少是武林中頂尖高手，素常見他們動武過招，比試掌力，也從沒有見過這麼巨大的力道！」

　　「你父親！」展白突然想到「摘星手」慕容涵，也是自己殺父仇人之一，不由問道：「可是摘星手慕容涵？」

　　婉兒白了他一眼，幽幽說道：「你明知道，還問甚麼？」

　　「那麼，你為甚麼不隨父姓慕容，」展白問道：「而要姓展呢？」

　　「你是當真善忘，還是故意裝糊塗？」婉兒不高興地說：「我不是早就告訴過你，我是隨母姓嘛！」

　　「世上的人，通常都是隨父姓，很少跟母姓。」展白仍不能釋然於懷道：「婉兒姑娘你也許不是摘星手的親生女兒！」

　　婉兒臉色大變，怒道：「你不相信我，以為我會說謊嗎？」

　　展白心中一陣難過，暗想：「婉兒是這麼一個純真善良的少女，且兩次救了自己性命，假如自己為報父仇，要去殺死她的父親時，她不知對自己會怎樣的痛恨？……」

　　婉兒心中本來極愛展白，若不然她不會偷偷離家，吃苦冒險來找他了。

　　只是展白剛才問的話，使她過分難堪，才不客氣地頂撞了展白兩句，如今，見展白眉頭緊皺，沉吟不語，以為展白生她的氣了，又老大不忍，忙道：「展哥哥，你生我的氣了嗎？」

　　展白搖了搖頭，長吁了一口氣道：「我並沒有生你的氣，只是……哎呀！」

　　展白說到這裏猛抬頭見石台上兩個老人拼鬥已到了生死一髮的危險關頭，不由驚呼出聲！

　　婉兒也被他驚叫之聲警覺，忙也轉頭向石台上看去，只見兩個老人，在台上猶如激怒的兩隻雄雞，互相瞪著眼繞圈子。

　　兩個老人已不再是飄風閃電迅疾猛撲，而是屈身塌步，繞場緩緩走，但光芒如電的雙眼，一瞬不瞬地對望著，繞半天才互相猛然打出一掌，勁嘯破空，聲若雷鳴。

　　別看兩個打得慢了，表面上沒有剛才猛撲狠搏來得緊張熱烈。但展白與婉兒卻是識貨者，知道兩個老人這種打法，是互相以本身真力硬拼，一點取巧餘地都沒有，而且，每一招可開碑裂石，稍一不慎，萬無生機。

　　展白心切父仇，關心神驢鐵膽的成敗，父親慘死的真相，只有他才知道得清楚，而且自己武功太差，還要懇求他老人家收錄，可以說自己能否報得父仇，全在此老身上。

　　假如這神驢鐵膽敗在怪老頭手中，自己一切的希望都將成為泡影，因此，他緊張得掌心都滲出冷汗來。

　　固然是失去雙腿的怪老頭，武功之高，也是塵世罕見，但展白卻從未想到懇求做他的弟子，一是看怪老頭帶著一身邪氣，言行舉止，武功路數均不像正派人士，再者，怪老者也不會知道他父親慘死的真相。

　　所以，兩個老人雖然與展白都沒有甚麼淵源，但展白卻熱切希望著神驢鐵膽得勝。

　　婉兒卻對兩個老人的勝敗，漠不關心，她整個心靈已完全放在展白身上，見展白緊張得渾身直抖，額上隱隱見汗，不由柔情萬種地說道：「展哥哥，你何必這麼緊張？他們兩個都是老怪物，誰勝誰敗，跟我們又有甚麼關係呢？……」

　　展白卻雙眼注定台上，對婉兒柔情蜜意的話，猶如未聞。忽然又把婉兒倚到他身上的嬌軀推開，縱身躍下樹來，直向石台上縱去。

　　「展哥哥，去不得！」

　　婉兒驚呼出聲，她叫展白不能去，自己卻忍不住也縱下樹來，飛身掠至台上。

　　此時，兩個老人已不再圍場繞走，而是相對而立，雙掌遙遙相挫，內功真力不斷從二老掌心源源湧出，二老衣飄髮揚，頭上冒著蒸蒸熱氣，腳下卻向青石地面深陷下去。

　　顯見得二老已互相較上了真力，且到了危機一髮，立見生死的關頭。

　　神驢鐵膽面色凝重，騎馬蹲襠站好，鬚髮皆立，雙目怒睜，足下一雙青緞團花雙樑福字履，已然完全綻開，雙腳已陷進堅硬無比的青石地面三寸深，顯見吃力非常。

　　怪老頭的姿式卻更怪，獨木樁陷地已有半截，雙拐套在雙肩上，拐尖撐在身後，也陷進地面很深了，倒像個三角架一般，支持了他的半截身軀，無疑的這等於有三條腿，在站姿上多了一條腿的便宜，而且不虞倦乏。

　　但他雙掌平置胸前，雙臂微微發抖，頭上白氣蒸騰，要比神驢鐵膽濃厚得多，可見也沒有佔到上風。

　　展白知道這種互拼內力的打法，最為危險不過，雙方之中，任何一方功力轉弱，略見不濟，立被對方真力震裂內腑五臟而死，就是雙方功力相等，也得落個兩敗俱傷，同歸於盡，不由急道：「二位老前輩！有甚麼話不好商量，何必定要落個同歸於盡？」

　　但兩個老人已經拼上了，正在危機一髮之際，那有心情聽展白之言？就是聽到了，也無暇回答。因此，仍然在那裏咬牙硬拼。展白心急起來，欺身前進，用意是想把兩個老人分開……

　　展白剛往前走了兩步，婉兒急把他拉住道：「展哥哥，過去不得！此時，他二人功力運至頂峰，罡力四佈，不等你走到他們身邊，便要被震傷的……」

　　展白掙脫婉兒的手，說道：「總不能眼看著兩位老人家，落個兩敗俱傷呀！」說著直向二老身前闖去。

　　可是尚隔著有兩丈餘遠，展白便覺得身前有一股無形大力，把自己的身形阻住。

　　展白再邁步前闖，已是不能舉步，心頭微驚，但仍不死心，猛力向前一衝，只聽「嘭！」的一聲，不但未能前進，反而把展白倒震出數步，氣翻血湧，雙耳雷鳴，不由暗暗咋舌道：「好厲害！」

　　婉兒趕忙上前扶住他，說道：「展哥哥，你傷到了沒有？」

　　展白搖了搖頭道：「不妨事……」

　　誰知展白話未說完，忽聽兩個老人各自大喝一聲，驚天動地的一聲大震，彷彿一個強大的氣爆，突然炸開，勁流激盪四射，形成無數股小型龍旋風，四旋散開。

　　展白與婉兒站在三丈開外，仍被那一巨大的力量，迫退數步，一個立足不穩，雙雙從二丈餘高的石台上跌了下來。

　　好在二人站得較遠，二老掌力又不是向他二人發出，雖然被掌風餘力迫下台來，並未負傷，半空中二人略一提勁，足尖一點地面，又雙雙竄上台來。

　　二人不約而同竄上石台，再一看石台上的景象，把二人同時嚇得一怔。

　　只見神驢鐵膽董千里，面色慘白，嘴角、白髮都沾滿了血跡，盤膝坐在地上，雙眼緊閉，似是已受了重傷。

　　再看那怪老頭，下身木樁及撐在身後的雙拐，一齊折斷，半截身軀坐在地上也是雙目緊閉，面色薑黃，嘴角衣襟染滿了鮮血。

　　顯見兩個老人已同時負傷。

　　展白趨前幾步，走到神驢鐵膽面前，急道：「董老前輩，您受了傷？」

　　神驢鐵膽閉目不語，過了一會，才伸手從懷中掏出幾粒丸藥，放進口中，格崩！格崩！一陣咀嚼，咽了下去。

　　這才張眼，慘笑道：「老怪物，你還活著嗎？」

　　「放心！」怪老頭也張開眼睛，慘笑道：「你騎驢老兒不死，我老人家也決死不了！」說著也從懷中掏出一包藥粉吞下去。「唉！」董千里長嘆一聲道：「老怪物，你是我生平僅見的強敵！」

　　「彼此！彼此！」怪老頭也道：「我老人家平生以打遍天下無敵手自詡，沒想到臨死之前碰到你，雖然我們都活不久啦，可是打得也過癮，練武的人死在武功上，這才叫死得其所！」

　　「可是，」董千里道：「我怎麼對你這老怪物面生得緊，好像江湖道上從沒有見過？你到底叫甚麼名字？能否見告，也不枉我們互相拼死一場……」

　　怪老頭哈哈大笑，但中氣已沒有受傷之前那麼充足，笑完之後道：「虧你還叫神驢，難道你就沒聽說過『神猴』嗎？」

　　董千里哦了一聲，似是恍然大悟道：「你就是十數年前南荒黎貢山『神猴』鐵凌嗎？」

　　「正是老夫！」怪老頭道：「南猴北驢，雖然我們從未謀面，十數年前江湖道上的朋友，早把我們老哥倆並列了！」

　　展白與婉兒聽這怪老頭，就是十數年前名滿天下的「神猴」鐵凌，不由同時露出驚詫的神色，因為「神猴」雖然十數年未現江湖，但他當年那些出神入化的佚事，卻是武林中老一輩的人物，津津樂道的。

　　沒想到這只聞其名，未見其面的傳奇人物，竟在此時此地相遇。再一看怪老頭長相，尖嘴猴腮，雙眼火紅，還真像個猴子一樣，雖感滑稽，卻笑不出聲來……

　　董千里忽然仰天大笑，相同的是笑聲嘶啞，也失去了受傷之前的洪亮，笑罷說道：「十數年早思一會，卻因瑣務纏身，始終未能如願，沒想到十數年之後，還是碰面，現在我們老哥倆，可說是死而無憾了！」

　　「神猴」卻雙眼一瞪，面色淒然。說道：「臨死之前，能與你『神驢』一會，的確是慰盡平生之願，但不能說毫無遺憾！」

　　神驢董千里一愕道：「老夫年已近百，相信你的歲數也不比我小，像我們行道江湖，在刀尖上打滾，能活到這個歲數已是不易，而且臨死還死在互相慕名的老朋友手中，還有甚麼遺憾之事？」

　　神猴鐵凌黯然說道：「我沒有你那麼想得開，想想看，我們橫屍荒郊，這兩把骨頭，連個收屍的人也沒有，死了死了，還要受兀鷹野獸凌辱，的確死而不安！」

　　神驢董千里也黯然道：「像我生前只圖清閒，無兒無女，也沒有收徒兒，這兩根老骨頭，早就打定主意，餵狗了，可是，聽說你老猴子早年就收下兩個弟子，難道你的兩個弟子還不會為你收屍嗎？」聽到提起他的弟子，神猴臉上立刻變為恨毒，咬牙說道：「不提兩個孽徒還則罷了，提起兩個孽徒，老夫恨不得生食其肉！喏！你看！」說著一指他斷去的雙腿道：「我這殘去雙腿，害得我十數年不能重履江湖，就是我的兩個孽徒所賜！」這番話聽得展白和婉兒，也是義憤填膺，常言道：「恩師如恩父」，世上竟還有如此狼心狗肺之人，下毒心殘去師傅雙足？

　　董千里更是怒氣沖沖，大叫道：「難道你老猴兒就把兩個孽徒輕輕放過不成？」

　　神猴鐵凌狠瞪了董千里一眼道：「還說吶！要不是你這老不死，橫加阻攔，兩個孽徒，早已死在我的這雙拐之下，豈能讓他們兔脫逃走！」

　　董千里訝然驚呼：「三天前被你追得走頭無路之人，就是害你的兩個孽徒呀，還有一個小侏儒，那又是誰？」「正是兩個孽徒。」神猴嗒然若失說道：「那小矮子是二人收的傳人，所以，那天你阻攔我不讓我追殺三人，立刻激起我的怒火，跟你打起來，當時，你也許認為我不可理喻……唉！」

　　神猴說到這裏嘆息一聲，無限惋惜地說道：「當時，我也是太性急，話未說清楚，便跟你打了起來，後來又認出你是神驢，早思一會之人，更加不願錯過，反倒讓兩個孽徒從容逃掉了，這一來倒好，這清理門戶是做不到了，等我這一死，兩個孽徒更無忌憚，不知在江湖上要闖出甚麼樣的禍事來？」說罷兀自嘆息不已。神驢鐵膽董千里也是捶胸頓足，惱悔不已，道：「唉！我只說救人一命，沒想到救了兩個壞蛋，可見行俠仗義也莽撞不得……」

第二十六回　垂死傳絕藝

　　展白上前一揖道：「二位老人家受傷極重，誤會既已解釋開，還是少說話多養神，待傷勢復原有甚麼話再說不遲……」

　　神驢董千里雙眼一瞪道：「你以為我們兩個老不死還會活嗎？」

　　展白聞言一愕。

　　神猴鐵凌卻慘笑道：「你這小娃兒心意不壞，可是，我兩個真力使用過劇，震傷心腑，已經活不了多久啦，不趁此時談談，等到一伸腿一瞪眼，想談也談不成啦！」

　　展白又是一怔，憂傷之情，溢於言表道：「難道二位老人家就無藥可救了嗎？我展白年輕識淺，不知道哪裏有神醫聖藥，如果二位老前輩知道，告訴晚輩一聲，晚輩一定為二位老前輩奔跑一趟，無論如何也要救……」

　　婉兒也搶著說道：「對呀！我爹存了很多靈藥，甚麼千年何首烏啦，成形參王啦，靈芝仙液啦……好多好多，只要我們回家去向我爹要，便可以拿來救活兩位老人家，而且，還有『諸稽神醫』梁老伯也住在我家中……」

　　神猴鐵凌插言道：「女娃娃，你父親是誰？」

　　未等婉兒說出，董千里卻代她答道：「摘星手慕容涵！」

　　神猴鐵凌奇道：「可是當年『江南七俠』的老三？」

　　董千里道：「不是他還有誰？」

　　婉兒睜大了眼睛說道：「你認識我爹？」

　　董千里哈哈大笑道：「當今武林大豪門，你父親已是數一數二的人物，中原武林又有那一個不知道你父的大名！」

　　神猴鐵凌卻感慨萬千地道：「老朽十數年不履江湖，想不到當年的後起之秀，今日已儼然稱豪稱霸了，但不知另外三大豪門是誰？」

　　神驢董千里道：「你老猴兒可真是孤陋寡聞，如今不但是當年的後起之秀俱已成了氣候，就是後起之秀的兒子，也都成了了不起的人物，目前江湖上流傳著四句歌詞：『安樂風流，凌風無情，飄零端方，祥麟熱腸。』這四句歌詞代表著武林四大公子，這四大公子卻是當年那些後起之秀的第二代了，可惜你老猴兒就要駕返西天，無緣會見高人了……」

　　神猴鐵凌瞪眼急道：「老叫驢！你先不要追今撫昔，四大豪門還未交代清楚，怎麼又出來四大公子了，你說說明白行不行？別讓我老人家死了也落個糊塗鬼！」

　　「四大豪門四大公子兩碼事是一檔子事。」董千里笑道：「凌風公子就是眼前這位姑娘的哥哥，也就是摘星手慕容涵的兒子，安樂公子是『乾坤掌』雲宗龍的兒子，端方公子是『混元指』司空晉的兒子，祥麟公子是『青蚨神』金九的兒子，這四大公子的父親，便是四大豪門，此外，尚有定居在鎮江的『霸王鞭』樊非，雖然不及四大豪門勢大，但也是一方的霸主了，這一說，你老猴兒該知道當今武林是誰家天下了嗎？」

　　神猴鐵凌點頭道：「你提起的這五人，都是當年『江南七俠』之中的人物，但是那江南七俠中的首領，『霹靂劍』展雲天，卻沒見你提起呢？莫非說展雲天的副手都成了氣候，他本人反而遁世潛隱了不成？」

　　展白聽二位老人談起父親昔年舊事，雙目圓睜，睚眥欲裂，臉上的激動之情已流露無遺。董千里卻含有深意地望了他一眼道：「展雲天已死在數十個武林高手圍攻之下……」

　　展白聽至此處，悲憤莫名，雙眼淚落如雨，撲倒在神驢鐵膽董千里面前，哭道：「尚請老前輩明示晚輩，殺死先父的仇人姓名，也好讓晚輩為先父報仇……」

　　神猴鐵凌也自火眼圓睜，怒叫道：「展雲天當真死了嗎？」

　　神驢鐵膽董千里道：「我還騙你不成，眼前就有展雲天的後人為證！」

　　神猴鐵凌怒視著展白，咬牙切齒地把右掌舉起，作勢欲擊，但等他運集功力時，感到內腑真氣散而不聚，才想起自己身負重傷的事來，不由頹然嘆了一口氣，又把舉起的右掌無力地垂下，道：「唉！想不到老夫跟姓展的一段舊賬，也無力清算了……」

　　說罷兀自悲嘆恨恨不已。

　　展白並沒有看到神猴鐵凌的神情變化，只一味地跪拜在地，央求神驢鐵膽董千里告訴他殺父仇人是誰……

　　婉兒這才知道展白真是當年「霹靂劍」展雲天展大俠的後人，心中說不出是驚是喜，驚的是展哥哥落魄窮途，看不出他是名門之後，喜的是自己的父親與展哥哥的父親同稱「江南七俠」，必也是通家之好，無形中與展哥哥的關係近了一層，但她又見展白悲哭零涕，卻止不住慌了手腳，一邊去挽扶展白，一邊不住地安慰她的展哥哥……

　　神驢鐵膽看到神猴鐵凌怨毒的神色，不由一怔，先叫展白起來站在一邊，又對神猴說道：「莫非你老猴兒與展雲天，還有甚麼過節？」

　　神猴鐵凌長嘆一聲，欲言又止，竟訥訥地說不出口來。

　　董千里又問道：「展雲天已死，你我也活不了多久啦，還有甚麼話不好說的？」

　　神猴又是一聲長笑道：「說起來老哥哥你也許不會相信，我平生自認為天下無敵，卻輸給展雲天『無情碧劍』之下一招。」

　　神驢董千里道：「這話我倒相信，假如展雲天活到現在，連我不一定打得過他……」

　　這一句話又激怒了神猴鐵凌，只見他怒叱道：「騎驢老鬼！你的意思說你武功比我老人家高了？」

　　董千里想不到他如此好勝，苦笑一聲道：「我要比你高，也不會跟你落個兩敗俱傷了！都是快死的人了還那麼大的火氣，快接著說下去吧！」

　　神猴火氣略平，接下去說道：「十數年前，展雲天找到黎貢山老夫潛修之所，聲言要借老夫鎮山之寶『避水神珠』一用，雖然他言辭客氣，但『避水神珠』乃我黎貢山鎮山之寶，怎肯輕易借給外人？而且，他又不說明理由，只說用後一定歸還，並提出以『江南七俠』的名譽保證。」

　　「當時，老夫聽他自報字號，才知他便是武林中新崛起的後起之秀，心中便更不肯借給他了，因為我若借給他避水神珠，江湖上傳言出去，一定以為老夫被他『江南七俠』的名頭震嚇住了，於是提出比武較量的條件，他如能勝過老夫，避水神珠便由他拿去，還不還都悉聽尊便。他如敗在老夫手下，那他也就不用想活著離開黎貢山了！」

　　神驢鐵膽董千里插嘴道：「結果你老猴兒敗給展雲天了。」

　　「你老鬼聽我說嘛！」神猴稍帶怒意地道：「當時我倆在黎貢山九曲洞前，苦戰三天三夜，也就像現在，我和你一樣，不過他卻沒有負傷，激戰至最後，他用『無情碧劍』在我前胸劃了一道口子，卻只劃破外衣而未傷到肌肉，我知道是他手下留情，但當時這卻比殺了我還難受，當時我暴叫道：『展雲天！你為甚麼不殺我？你殺了我吧！』」

　　董千里又插嘴道：「結果，展雲天沒殺你！」

　　「廢話！」神猴鐵凌怒道：「當時他要殺了我，今天也不會在此跟你老不死的落個兩敗俱傷了。正因為他沒殺我，才使我受了更大的痛苦，當時我依約將避水神珠交給他，並約他三年後原地再行比武決鬥，他走後我即閉關修煉幾門絕世神功，沒想到正在我練功緊要關頭，我的兩個孽徒覬覦我的『神功秘笈』，擾得我走火入魔，自斷雙腿，我的兩個孽徒卻帶著神功秘笈逃出黎貢山，臨走之前，並以巨石封塞洞口，下毒手想把我這授業恩師活葬荒洞之中！」

　　董千里聽神猴鐵凌說完經過，不禁無限感慨道：「之後『霹靂劍』展雲天，也沒有再去還你的避水神珠，對不對？」

　　神猴鐵凌咬牙切齒道：「當然展雲天沒再去，老夫神功功敗垂成，雖然自斷雙腿，全身武功並未失去，我被埋在荒洞中，運功療傷，傷愈後破洞而出，重下江湖，第一就是要找兩個孽徒，以清理門戶，第二便是要找展雲天，以報當年一劍之辱及奪寶之恨！沒想到卻碰到你這老不死，使老夫兩樣心願都成了泡影！可見……」

　　董千里截住他不讓他再說下去，道：「老朽攔住你，沒有讓你老猴兒殺死兩個孽徒，的確抱歉，但事已至此，抱歉也無濟於事。倒是展雲天未能依約還你的避水神珠，實在不是他失信，因為展雲天向你借避水神珠，是準備在洞庭湖底撈取一筆沉寶，沉寶出水，展雲天卻被武林十數高手圍殺而死，當然他也沒有辦法去還你的神珠了。常言道：『死了，死了！』人死不記仇，恩怨一筆消。不過，我們兩個人的事，你老猴兒若是不服氣的話，我們還可以繼續比鬥下去！」

　　神猴鐵凌一愣道：「你我內功真力已潰，如今已與常人無異，再者，內腑受創也活不了幾天啦，還有甚麼好比？」

　　婉兒卻一邊插嘴道：「只要我回家找父親，拿來靈藥，必可救活二位老人家！」

　　婉兒一無心機，雖然二老說了半天真象，不見得對她或對展白有利，但她只覺得見死不能不救，完全沒有想到其他。說完之後還真要拉著展白跟她回家找父親去拿藥……

　　神猴鐵凌卻是個有恩必報，有仇必消的江湖怪傑，見婉兒容顏俏麗，心性善良，一味地想救他，不由激動地說道：「你這女娃兒，這份心情實在可感！看來我老人家以為世上無好人的觀念，又要改變一下了。……」

　　董千里卻向婉兒笑道：「姑娘，你不用費心了！你爹雖有珍貴靈藥，但也比不上神猴兒剛才服下的『續命散』和老朽服下的『大還丹』，想當年江湖道上有『南猴北驢』之稱，也有『南散北丹』之譽，『南散北丹』都不能保住我二人的性命，那就大羅神仙也沒有辦法了！」

　　董千里說完，神猴黯然點頭，婉兒見二人不似哄她，滿臉悽惶道：「這樣說來，二位老人家沒有救了？……」

　　「姑娘，不用悲傷！」董千里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我二人活將近百歲了，死而不算夭，連我們自己都不傷心，你替我們傷甚麼心？」

　　神猴張嘴欲言，董千里卻接著說下去道：「我想到了一個好主意，我倆老不死的死後既有人收拾我倆這幾根老骨頭，又可繼續比較我倆未分出的勝負來！」

　　神猴眼珠一轉道：「老鬼你不用說，我也知道了，你想憑我倆老不死傳給兩個娃兒幾招武功，叫兩個娃兒為我倆收屍不難，但要想叫他們二人比武決鬥，那卻是無法辦到的一件事。」

　　「老猴子，有你的！」董千里興高采烈地叫道：「人人都說猴聰明猴聰明，今日一見果然不假，但你老猴子聰明反被聰明誤，只想到前一半沒想到後一半！」

　　神猴鐵凌冷然道：「願聞其詳。」

　　神驢董千里道：「看兩個娃兒的親熱勁，想叫他倆拼個你死我活，當然是辦不到，但要我們分別傳給他們武功，叫他倆比一比高下，卻是做得到的，誰的傳人高強，那就是誰贏了。老猴子，你看這辦法怎麼樣？」

　　神猴鐵凌眼放奇光道：「這麼說，你是挑男的了？」

　　董千里道：「那是當然！展雲天與你有仇，當然你不會再傳給展雲天之子武功。」

　　神猴鐵凌鼓起兩隻猴眼，狠狠注視了展白與婉兒一會道：「那你騎驢老兒又佔便宜了，顯然男的要比女的內功深厚！」

　　董千里道：「但女的輕身功夫卻比男的要好，各有長短，誰也不佔誰的便宜。」

　　神猴想了一下道：「好！就這樣決定了。但你騎驢老鬼尚能活多久？我們也得定個期限呀！」

　　董千里道：「大約不會超過百天。」

　　神猴鐵凌默算了一會，豪氣干雲地道：「我也差不多，就這樣吧，我們三個月為期，也好留下一點壽命，親眼看看我們兩個老不死到底是誰行誰不行！」

　　董千里道：「一言為定，來！我們三擊掌吧！」

　　說著，掙扎著站起來，搖搖擺擺地走近神猴鐵凌面前，兩個老人啪！啪！啪！連著互擊三掌，果然掌風已失，二人雙手拍在一起與常人無異。

　　展白與婉兒先聽到神驢鐵膽說他們兩個人親熱，雙雙面孔一紅；又見兩個老人如此好強，臨死之前，仍不放過比鬥的機會，一時瞧得愣了……

　　待兩個老人三擊掌已畢，回頭叫他們兩人時，二人才互相對望了一眼，竟身不由自主地，各自走向一個老人身邊。

　　董千里對展白道：「小伙子，隨我來吧！」

　　說罷搖搖擺擺向前走去，走到石台邊上，由於他內腑受傷，真氣潰散，竟無法縱下兩丈餘高的石台，圍著石台轉了半天，看實在下不去，竟嘆了一口氣道：「小伙子，還是由你把我背下去吧！」

　　展白此時才知神驢鐵膽，這一代奇俠，果真是武功已失，不知他還怎樣傳給自己武功？由於自己還要向他探詢殺父仇人的底蘊，遂毫不遲疑，當即背起董千里飄身躍下石台。董千里卻一直領他轉過一個山兜，進入一座隱秘石洞之中……

　　婉兒怔怔地望著二人背影消失了卻仍在發呆……神猴鐵凌卻坐在地下說道：「女娃兒，我們怎麼走？」

　　原來他下肢木樁及雙拐均已折斷，又不好意思出口叫婉兒背他，所以反問婉兒應如何走法？

　　誰知婉兒僅面孔微紅一下，竟大大方方地道：「看樣子你也無法走路了，由我背你吧！可是，我們上那兒去呢？」

　　婉兒說話沒有展白客氣，但卻正對了神猴鐵凌的脾胃，聞言笑道：「此地山洞多的是，隨便找一個山洞就是了，但不要離開太遠，三月之後，我老人家還要親自看你把老驢兒的傳人打敗！……」

　　婉兒皺眉道：「我不要！在又黑又髒的洞裏住三個月，我可不幹！」

　　神猴鐵凌一怔道：「那麼，你不要學絕世武功了？」

　　婉兒道：「就在這石台上不也是很好嗎？」

　　神猴鐵凌道：「練武功一定要隱秘，一是怕外人偷窺，再者也怕外物干擾，我老人家傳你幾門連我自己也沒有練會的武功，包你能勝過那老驢兒的傳人。」

　　說罷還詭秘一笑。婉兒不通道：「連你自己都不會，還怎能傳給我？何況你的武功已失，又負傷……」

　　神猴鐵凌眼一瞪，怒道：「你願不願學？……」

　　婉兒道：「我不學了！」

　　說罷回身就走……

　　「呃！呃！」神猴急叫住婉兒，竟滿臉哀求之色道：「我已經跟老驢兒三擊掌過了，怎能說了不算？無論如何我要把身負絕世武功傳給你……」

　　婉兒見他說得懇切，又轉回身來道：「那麼就要依我，就在這石台上……」

　　神猴鐵凌面有難色，思索了一會道：「絕世武功的秘訣，不入兩耳，而且也最怕外魔侵擾，我老人家斷去兩腿就是個例子，我既要傳你武功，能勝過老驢兒的傳人，卻決不能害你。現在你背我到一個隱秘洞府，我傳你武功秘訣，除了你練功時在洞府之中，以外的時間，隨你自由行功，你看這可好了吧？」

　　婉兒一嘆道：「我真沒有甚麼心思學習武功，但又不忍拒絕你，看來也只好如此了！」

　　說罷背轉臉來蹲下身去，神猴鐵凌大喜過望，忙伸手圍住婉兒脖頸，伏在婉兒背上，由婉兒背著他竄下石台，沿著山崖找去，誰知連找了數個石洞，均不合神猴鐵凌理想，最後又在一塊巨石旁找到一個洞口，婉兒氣起來道：「不管行不行，咱們就是這個洞了，我決不再背著你東跑西跑，好像找不到窩的兔子一樣！……」

　　說到最後，婉兒自己也忍俊不住噗哧笑出聲來，並就勢一蹲身，把神猴鐵凌放在洞內地下。

　　神猴鐵凌睜著一對猴眼，四下打量一番皺眉道：「這個洞還比不上先前找到的那兩個，而且，洞口風這樣大，說不定是個漏底洞，我看……」

　　婉兒不耐煩地道：「不要你看了！說不找就不找了，既怕洞口風大，我就背你，再到裏邊找背風的地方也就是了！」

　　說罷背臉蹲下身來。

　　神猴鐵凌長嘆道：「想不到我神猴鐵凌，縱橫一世，天不怕地不怕，臨死之前，卻要受你這女娃兒的閒氣……」

　　婉兒又站起來，柳眉一挑，怒道：「我還不願意呢！既是如此說，咱們算了！我也不想學你甚麼絕世武功，你也用不到受我的閒氣，咱們是兩行其便！」

　　說罷回身就走。神猴鐵凌急道：「呃！呃！女娃兒！你不要那麼性急好不好？我老人家都依你的就是了。」

　　婉兒又停下身來道：「那以後也別老是女娃兒女娃兒的亂叫，我叫展婉兒，有甚麼話，你就叫我的名字好了！」

　　「一切遵命！」神猴連忙點頭道：「我今生算是第一次怕了一個人！……」

　　婉兒接口道：「不對！你最少怕了兩個人，除了我之外還有勝了你一劍的『霹靂劍』展雲天展大俠……」

　　神猴一瞪眼道：「我決沒有怕過第二人，我現在的功力，就能勝過展雲天許多，如果假以時日。我另外幾手絕世神功練好，展雲天恐怕連我的一招也接不下……」

　　「得！得！」婉兒道：「不用吹了！現在你恐怕連一個不會武功的壯漢都打不過！」

　　這句話說得神猴鐵凌啞口無言，但臉上卻閃過一抹狠毒的殺機，心中對神驢的仇恨更加深了幾分……

　　婉兒也覺得這句話說得過分了一點，看他痛苦的神情，心中不忍，又蹲下身形道：「好了，過去的不要說了，還是由我背你到一個背風的地方吧！」

　　神猴鐵凌不再發言，伏在婉兒背上，任由婉兒背著直向石洞深處走去。

　　奇怪的是這洞口進口處不大，卻相當深遠，婉兒背著「神猴鐵凌」一直深入數十丈，不但連個略可背風的地方也沒有找到，而且洞內歧路錯綜複雜，每一個黑黝黝的洞口之中，都有呼呼勁風吹出，風勢匯合，哨哨作響，竟比洞口處風勢更增大了數倍。

　　這情形二人心中都感到不妙，但是誰也不說出口來，神猴鐵凌從短短相聚之中，已約略知這背著自己的美麗少女，心地雖然極為純潔善良，但性情卻是相當的任性，假如此時開口要她回轉去，恐怕她不但不聽，反而又要丟下自己跑掉。

　　自己寸步不能移動，那可就慘了，所以雖看出情形不對，仍強忍住不說，任由展婉兒背著向前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去。

　　婉兒因為話已說滿，一定要在這洞中練武，現在雖看出此洞實不理想，但一時改不過嘴來，所以仍然向石洞深處走去，而且腳下又加了幾成功力。

　　婉兒輕身功力本就好，再加上女孩子家先天的身軀嬌小玲瓏，又有她慕容涵家傳的絕世輕功身法「躡空幻影」，縱在光線不太明亮，石壁凹凸，地下崎嶇不平的山洞之中，仍能縱躍如飛，加速前進。

　　足足奔馳了一頓飯的時間，以婉兒的腳程計算，雖然洞中黑暗崎嶇路不好走，她未能全力施為，但最少估計深入山洞，也有數里之遙了，二人心中都已有了退意，不過還沒有說出口來，婉兒的腳步也漸漸慢下來。

　　忽然，婉兒驚呼了一聲：「哎呀！」

　　神猴鐵凌因功力已失，目力大不如常，聽到婉兒驚呼，忙問道：「婉兒，甚麼事？」

　　婉兒道：「這裏怎麼有死人？」

　　說著走近一副死屍跟前，神猴鐵凌這才看到倚壁立著一具血淋淋的死屍。

　　二人以為死屍是倚牆而立，所以未倒，誰知仔細一看，大謬不然，原來那死屍的心窩上插著一柄似鏢非鏢，似棱非棱的棱形暗器，淨藍瓦亮，一看便知蘊有奇毒，足有一尺餘長，由前胸貫入後心穿出，釘入堅硬的石壁數寸之深，是以這具死屍才能不倒。

　　婉兒愕然道：「看這樣子，此人是生前被人用暗器打死，一直站在這裏，身上的血跡未乾，死了恐怕沒有多久，可是這種暗器，卻從未見過，不知是甚麼暗器？」

　　神猴看了一會，搖頭道：「連我老人家也沒有見過，不知是甚麼暗器，不過，這使用暗器的人，手勁不小。而且這暗器上還蘊有奇毒，卻是不會錯的！」

　　婉兒又道：「這被暗器打死的人，老前輩認識嗎？」

　　神猴打量了一下，見那人身穿淡青縷金綢衫，頭抹鑲著一粒明珠的淡青武士巾，衣著異常華美，但臉上生相卻異常威猛，濃眉環目，滿臉于思，一看便知是一江湖豪客，雖已然死去多時，但獰眉立目，仍然虎虎有威。

　　神猴鐵凌搖頭道：「我少在中原走動，尤其最近十數年我老人家未履江湖，不知此人是誰。」

　　婉兒見那大漢死狀甚慘，胸前鮮血淋淋，頓覺這古怪石洞之中，隱伏著無限殺機，不由心生怯意，但她嘴中仍不肯示弱地說道：「我看這洞裏一定隱藏著兇人，老前輩，我們還要不要往裏走？」

　　神猴鐵凌一笑道：「這可要由姑娘拿主意了，我老人家本是不主張到這洞裏來的。」

　　婉兒聞言一氣，不再理他，拔步便往裏闖，走出十數丈，又遇到兩具死屍，這兩具死屍衣著與前著無異，不過這二人卻是後心被那棱形暗器打中，匍匐在地，臉形看不清楚，每人嘴邊地下淌著一堆血跡，其中一個頭上鑲珠的淡青武士巾，已滾落老遠，露出滿頭如蝟的亂髮。

　　婉兒雖然入目驚心，但由於正與神猴嘔氣，腳下毫不停留，仍然往裏走。

　　神猴雖然不說話，且已是將死之人，但見此情景，心中也不由直冒涼氣，暗思自己功力已失，這女娃兒江湖閱歷又差，只顧任性往洞內硬闖，假如有歹人隱身暗處，突施暗襲，那決無法應付，落個濺血石洞，與那三具死屍一樣的下場。因此，婉兒背他往裏走時，他止不住舉目四處觀望。

　　又走出十數丈，前面一堵石壁，風勢略小，婉兒背著神猴鐵凌，走近石壁前，旁側有一石門，似是一處石室，婉兒邁步向石室走進。

　　「小心！……」

　　神猴一語未畢，婉兒已邁步走進石室之中，突然暗影裏探出一隻黑手，悄無聲息地撲面抓至。

　　婉兒駭然驚呼：「哎呀！」

第二十七回　「端方公子」

　　婉兒驚呼急退，舉掌欲向……

　　神猴鐵凌雖然功力已失，但江湖閱歷卻比婉兒豐富多了，忙道：「婉兒，不必緊張！那是一個死人！」

　　婉兒定睛一看，果然又是一個死人，在地下掉有一柄冷森森隱泛青光的喪門劍，這才知道死者先前隱身門後，以手中喪門劍對來人暗襲，卻被來人躲過，並用重手法將他殺死。

　　這被殺的人，胸前一個寸許大的血洞，一招斃命，雖然殺人者已經走了，但亦可看出其武功必達出神入化之境。

　　在石室靠牆壁上，又有一具死屍，手拿判官雙筆，委坐在地，胸前也有一傷口，與門前死者一般，死後臉上仍殘留著極端恐怖之色。看樣子這死者對來人非常懼怕，判官雙筆取出，未及出招，即被來人用重手法殺死。

　　婉兒愕然道：「這裏二人是被甚麼重法所傷？」

　　神猴鐵凌面色凝重道：「看來好像『金剛指』、『一指禪』等一類武功，但這殺人者『金剛指』『一指禪』，能練到如此境界，功力之高，的確已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

　　「哎呀！」婉兒又驚叫起來道：「老前輩，你看這裏還有兩箱珠寶……」

　　婉兒說著伸手一指石室中央，地下放有兩隻二尺見方的鐵箱，箱蓋已被打開，箱內盡是珍珠瑪瑙、金銀鑽石等等五顏六色的珠寶，看來光燦耀目。

　　神猴鐵凌性情雖然怪誕，但實質上卻是一個江湖怪傑，對這些珠寶並未興起貪念。

　　至於婉兒乃當今四大豪門之女，家中珍寶見得多了，對這些珠寶也未放進眼內。

　　婉兒把神猴鐵凌放在地上，走到珠寶箱前逐一檢視，見那些珠寶，並不是尋常之物，珍珠都有龍眼大小，鑽石也都是奇大無比，色芒俱佳，此外貓兒眼、祖母綠、紅珊瑚、藍寶石、綠翡翠……等等都是塵世罕見之物，件件價值連城，比自己家中珍藏之物，並不遜色。

　　尤其裝珠寶的兩隻鐵箱，雕塑精美，隱泛烏光，顯然也是貴重金屬，由名匠打造，跟自己家中佇藏珍寶的鐵箱一般無二！

　　婉兒愈看愈奇，竟一時呆了，暗想：「莫非這些珍寶是從自己家中盜出來的？……」

　　「呃！」神猴鐵凌卻在一邊叫道：「婉兒，以我老人家之意，用不到再東跑西跑，就在這石室中由我傳你武功好了！」

　　婉兒由沉思中被神猴鐵凌喚醒，皺了皺眉道：「跟這兩個死人處在一起嗎？我不要！」

　　神猴鐵凌道：「那有甚麼關係？你要討厭他們，把他們丟出去餵鷹，也就是了！」

　　婉兒雙眉皺得更緊了道：「要丟你去丟，我可不管！」

　　神猴苦笑一聲道：「我若自會行動，那還需要你背負哩……」

　　婉兒接口道：「那就不要多費唇舌了，說甚麼我也不會去沾他們一下的，咱們還是走吧，另外找地方去！」

　　說罷把手中的珠寶反丟進箱內，背起神猴出了石室。

　　沒想到才走不遠，竟走出石洞來，原來這石洞兩面山壁上均有洞口，而且這石室離二人出口之處很近，婉兒背著神猴鐵凌，走出洞外，算是由一座山腹中穿了出來，乍由黑暗恐怖猶如地獄的石洞之中，見到洞外湛湛的藍天，光輝的陽光，不由心內一暢，原來二人在洞內摸索了約有兩個時辰，此時天色已經大亮了。

　　神猴鐵凌與董千里苦戰三天三夜，先頭仗著武功高強，還不感怎麼樣，到第三天半夜與董千里互拼內力受傷，又被展婉兒背負著奔跑了半夜，早已困頓不堪，雖仗著服下他獨門秘藥「續命散」，但已是又餓又渴，一出洞口，看見山澗裏有道流泉，在婉兒背上忍不住叫道：「水！水！我老人家要喝點水！」

　　其實婉兒也是又渴又餓，背著神猴鐵凌走近溪邊，二人立刻伏溪狂飲起來……

　　忽聽一個清朗的聲音說道：「渴死莫飲山溪水！你二人膽敢深入『亡魂谷』，難道連這句話都不知道嗎？」

　　婉兒與神猴鐵凌同時吃了一驚，從水邊抬頭一看，只見小溪對面山坡上，站定一個俊美少年。

　　只見這少年也就是廿歲剛出頭，長得長身玉立，劍眉星目，身上雖然穿的是一襲布衣，有如樵農打扮，但背手立在小山坡上，沿著初升的朝陽，竟如玉樹臨風，別有一番樸實清新之氣度。

　　神猴鐵凌一瞪眼道：「你這娃娃！可不要信口雌黃，如果意存恐嚇，可別說我老人家要你死無葬身之地！」

　　婉兒一聽神猴鐵凌口出大言，不由暗自好笑，覺得這老人家實在驕傲得可笑，自己一身功力全失，又傷又殘，連行動都不能行動，還見了人便說大話，要人家死無葬身之地呢？看那少年雙目神光湛湛，分明有不弱的武功，真要跟他打，人家不用動手，只要隨便踢他一腳，便夠他滾向半天的了……

　　婉兒想著好笑，不由一張嘴把含在嘴中的一口水又噴出來，止不住咯咯嬌笑……

　　那青年乍見婉兒絕美容顏，幾疑身遇仙人，臉上流露過一絲欽羨神色。又見婉兒噴水而笑，不由奇道：「二位不要不信，看了那邊就知道了。」

　　說著隨手向溪水上游一指。

　　婉兒與神猴鐵凌隨著少年手指方向望去，只見溪水上游水源之處，立著一塊白木牌子，木牌上寫道：「此溪水含有劇毒，七步斷魂，千萬莫飲。」

　　婉兒一看，芳容慘變，驚呼道：「哎呀，我已經喝下很多了，這怎麼辦？」

　　神猴鐵凌卻不動聲色地冷冷說道：「婉兒，用不著慌張，你豈不知他是騙我們？」

　　布衣少年說道：「小生從不騙人，我說此話完全出自一片好意，二位不信就算了！」

　　神猴鐵凌笑對婉兒道：「如何！我老人家說的不錯吧？我一猜便知他是虛言嚇人，如是這溪水中真有劇毒，我們喝下那麼多去，腹內會毫無異樣感覺？……」

　　婉兒一聽認為也對，自己喝下很多，腹內毫無不適，如若真有劇毒，怎會如此輕鬆？不由暗暗佩服神猴鐵凌，到底比自己經驗豐富，不會輕易受騙……

　　誰知那少年又道：「這溪水所含的劇毒，很是特別，無色無臭無痛楚，不論人畜，只要誤飲此水，如不移動，一無感覺，但你要站起想走，不出七步，必致肝腸寸斷而死……」

　　神猴鐵凌哈哈大笑道：「想當年曹子建七步成詩，如今我老人家能來個七步斷腸，豈不是可與古人比美，只可惜我老人沒有腿，如果我有腿，還真想走七步試試，看是不是真能七步斷腸？」

　　婉兒道：「你沒有腿我有腿，不要說七步，七十步七百步，咱們也得走，水也喝飽了，少囉嗦，還是趕快去辦咱們的正經事去吧！」

　　說罷，背起神猴鐵凌便想離開……

　　那布衣少年卻身形一掠，如一隻掠波紫燕一般，三丈餘寬的水面，他竟一掠而過，飄然落在婉兒身前道：「姑娘，還是不要逞強，小生句句實言，絕不欺騙二位，此溪名為『水銀寒泉』，別看初飲下之際，一無所覺，時間一久，必然斷腸而死，就是不走動，也會死。因為溪水中含有水銀，水銀極重，足可斷腸裂腹，說七步斷腸是誇大其詞，但人一走動使水銀下墜重量加速，促使傷勢加快發作而已，尚幸小生身上帶有解藥，敬贈二位每人一包……」

　　尚未等婉兒答言，神猴鐵凌早已不耐揮手道：「滾開！少再囉嗦！不要水中無毒，我們再中了你藥中之毒，那才划不來呢！……」

　　說罷一直催婉兒快走。

　　婉兒雖然看這少年不似壞人，但素昧平生，隨便拿藥來給她吃，她也不敢輕易接受，因此，見那少年從懷中取出兩包藥來，並不用手去接，即道：「謝謝你的好意！我們心領了！」

　　說罷騰身便走。

　　誰知她身形騰起，突感腹內一沉，一陣劇痛，竟使她從半空中直栽下來，好在她家傳「躡空幻影」身法，確有獨到之處，雖然事起倉猝，仍能及時疊腰仰身，雙腳落於地面，可是也踉蹌數步險些栽倒。

　　婉兒玉容怪變，腹內又是幾下痛如刀攪，不禁頻皺蛾眉，驚呼道：「哎呀！老前輩，我們真中毒了！……」

　　此時，神猴鐵凌因功力盡失，提不住真氣，在婉兒騰身而起，突然栽下，腳步踉蹌之際，受了震動，腹內痛如刀攪，眼前一黑，早已痛昏過去，是以並未能回答婉兒的說話……

　　「姑娘！」布衣美少年急竄上前，忙說：「現在可知小生所言非虛，還是把這解藥服下吧！」

　　婉兒此時腹內痛得厲害，再也不管布衣少年解藥是真是假，接過來吞在口中，只感滿口清涼，入口即隨津液而下。

　　果然腹內痛疼立止，不由用既驚異又感激的眼光望了布衣少年一眼。

　　布衣少年從婉兒目光中感到極大的安慰，似是覺得只憑婉兒看他一眼，便受多少委屈也值得了。因此，又從懷內掏出一包解藥來，交給婉兒道：「姑娘背負的老人家，已經痛昏過去了，請姑娘趕快把解藥給他老人家服下去吧，遲則恐怕不及。」

　　婉兒此時已相信布衣少年所言不假，當即把解藥接過，反身又把神猴鐵凌放下地來，撬開他的牙關，將解藥倒進神猴口中。

　　不過片刻，神猴睜眼大叫道：「痛煞我老人家了……」

　　「謝謝你啦！」婉兒見神猴也獲救，不由對布衣少年感激地道：「還沒有請教公子大名，方才我說話得罪處尚請公子原諒！……」

　　「姑娘忒謙了！」布衣美少年道：「小生司空常靖！……」

　　一聽布衣美少年自報姓名，婉兒立刻臉現驚容道：「你就是「端方公子」？江湖上盛傳的武林四公子之一『飄零端方』就是你？」

　　布衣美少年一笑道：「正是小生！不過錯被江湖上的朋友抬愛而已，小生天涯飄零，孤苦無儔，怎敢與另三公子並論！」

　　婉兒不由雙眼發直，望著當面布衣美少年，心中感慨萬千。

　　他雖是一身布衣，但掩飾不住他華美的本質，更顯得倜儻不群，他雖是謙虛容讓，但毫無畏縮怯懦之感，卻更顯示了他的雍容大量，俊美無儔，好像天地間的鍾靈秀氣，讓他一個人全包了。

　　婉兒不由芳心突突亂跳，心中暗暗喝采：「天下真有這樣俊美的男人！……」

　　但她突想起自己鍾情展哥哥在先，怎能又見異思遷？不由臉孔一紅，緩緩避開眼光，低下頭去……

　　婉兒芳心中驚異「端方公子」的純美，「端方公子」心中又何嘗不為婉兒的絕世風姿神魂顛倒呢？

　　他見婉兒清新如出水芙蓉，俊美如天空皓月，粉面朱唇，美豔而不庸俗，眉比遠山更秀，眼比春花更清，秀髮如雲，嬌軀如柳，膚白賽雪，肌如璧玉。

　　尤其難得的是她那優美的氣質，那是屬於靈性方面的，眉梢眼角，一瞬一瞥，無不顯出蘭心惠質；玉體嬌軀，舉手投足，無不顯出麗質天生，完全合乎天然韻律，這是一般庸俗脂粉，學也學不來的，仿效也仿效不到的。

　　「端方公子」司空常靖，自認平生見過佳麗無數，但從未見過像婉兒這般十全十美的美人！

　　尤其他見婉兒一雙明眸緊盯著他瞧，一會兒秋波流轉，一會兒暈上雙頰，桃花太夭，沒有她這般高貴；梅花又太冷，沒有她這般多情……不由看得呆了。心中更是綺思麗念掩映萬千……

　　二人這互相張望，心中互相生出情愫，雖然時間極短，但也瞞不過神猴鐵凌那老江湖的眼光，他生性怪僻，對這種兒女情長的事，最為看不慣，一見二人雙雙發怔，眼中流露出互相欽羨神色，不由乾咳一聲道：「婉兒！向人家道謝過了，咱們也該走啦！」

　　婉兒臉孔一紅，但她尚未發言，「端方公子」又道：「小生已知姑娘芳名，但不知姑娘仙鄉何處，與這位老人家又是怎麼稱呼？不知能見告否？」

　　婉兒尚未答言，神猴鐵凌眼一瞪，搶先喝道：「你這小子，別以為略施小惠，便想貪圖甚麼，如再饒舌，別說我老人家翻臉不認人。」

　　婉兒狠狠瞪了神猴一眼，道：「你這麼兇幹甚麼？人家『端方公子』救了我倆一命，不要說人家公子還很客氣，就是對我們不客氣，我們也不能恩將仇報！」

　　說罷，又轉對「端方公子」道：「我跟這位老前輩毫無關連，只是機緣湊巧碰在一起罷了。我姓展，家住在濟南『豹突山莊』，公子有暇，希望到我家去玩兩天……」

　　婉兒這一報家世，「端方公子」也自一驚，接口道：「姑娘與摘星手慕容莊主是親戚吧？」

　　婉兒笑道：「那是家父！」「端方公子」一愣道：「那－－怎麼姑娘姓展呢？……」

　　神猴大為不耐，暴躁起來，叫道：「小娃兒！你們還有沒有完？再要囉嗦，我老人家可真要不客氣了！……」

　　他這樣大聲叱喝，婉兒頗不高興，正要發作，那「端方公子」卻淡然一笑道：「看這位老前輩眉心現出晦氣，雙目混亂無神，不但負了極重的內傷，而且離死亦不遠，沒想到還有這麼大的火氣……」

　　這幾句話雖是輕描淡寫，卻把脾氣暴躁的神猴鐵凌氣得炸了肺，只見他殘眉倒豎，雙眼一瞪，喝道：「算你小子眼光厲害！但我老人家真力潰敗，一樣可以要你的狗命！接招！『泛舟南海！』」

　　一聽神猴叫「接招！」不但「端方公子」一怔，連婉兒也一怔，暗想：「這怪老頭功力已失，還怎麼出招跟人家打？……」

　　再一看神猴鐵凌叫出那招「泛舟南海」，半截無腿的身形仍然在地上，一動未動，不由更感奇怪，神猴鐵凌卻坐在地下說道：「我老人家這招『泛舟南海』施展時，雙拳虛握，猛襲你小子左右耳根『藏血』重穴，虛中有實，實中有虛，你小子若是不躲，藏血穴為人身死穴，用不到實，只要被我老人家拳風稍為掃中，立可斃命。你小子若是躲，我老人家才出的雙拳不收，只雙肘向前一翻，正迎著你小子逃路，向左是『心俞穴』撞上我老人家右肘尖，向右是『腎門』撞上我老人家的左肘尖，不管你小子向左向右，都是死路一條！再假如你小子若是自忖能跟我老人家苦修一個甲子以上的『真元罡氣』相抗，硬敢以『撥雲見日』招式硬封硬架，我老人家雙拳後收，雙肘外張，內含『吸』字訣，你小子雙臂落空，身形前趨，我老人家雙拳再向外一放，正好是泛舟划槳之勢，雙拳結結實實地打在你前胸要害，你小子想想看，你能有幾條狗命，不死在我老人家這一招『泛舟南海』之下？」

　　婉兒與「端方公子」這才算是明白，原來這怪老人是用口述向「端方公子」攻出了這一絕招。

　　雖然怪人－－神猴鐵凌內功真力已失，只是坐在地下口述，並未當真上前動手，但婉兒與「端方公子」也暗暗心驚。因為怪老人口述的這一大殺招「泛舟南海」，還真是使人架無可架，躲無可躲。

　　尤其「端方公子」聽得冷汗直流，自己素以為武功不錯，但真要遇到怪老人這一招，自己還真是只有死路一條。

　　恍惚中，真像是有一敵人奮起雙拳向自己迎面撲來，來勢既猛，招中更套招，欲躲不能，欲架無力……突然出了一頭冷汗，心中悚然而驚，惶恐言道：「老前輩，果然武功通神，就這一招，小生便萬無幸理……」

　　婉兒卻突然靈機一動，插嘴叫道：「並不是沒有辦法躲，只要向上一躍就可以躲避，而且還可以用……」

　　神猴鐵凌笑道：「不用而且了，你問問他向上一躍，能否躲過我老人家這招『泛舟南海』？」

　　「端方公子」誠懇搖頭，答道：「向上躍，向下躺，都不能躲過。老前輩這一招，堪稱一絕！小生幸得不死深感手下留情，告辭了！」

　　說罷，一抱拳嗖地一聲，飛身掠過小溪，只兩三個起落，已隱沒於亂山叢中……

　　婉兒怔了怔望著「端方公子」走得沒了蹤影，這才嘟起小嘴，轉頭對神猴鐵凌道：「老前輩，你真是了不起，只用一張嘴，就把鼎鼎大名的『端方公子』打跑了。」

　　神猴頗為自得地道：「婉兒，你不用不信，你只要把我老人家口述的武功能練到五成，便可以睥睨天下了！」

　　「哼！」婉兒小嘴一撇，滿臉不屑地道：「能練到十成，像你一樣，還不是打不過一個神驢糟老頭！」

　　就這一句話只把神猴鐵凌氣得哇哇怪道：「女娃兒！你不用激我老人家！我老人家直到現在跟那騎驢老鬼亦是個不勝不敗之局！而且，而且，我老人家跟那騎驢老鬼還要比鬥下去，我老人家有把握可以贏他！……」

　　「算了吧！」婉兒仍是滿臉不屑之色道：「我若是不跟你學藝呢？再者說，我若是跟你學了武功，不跟我那展哥哥比試呢？你怎麼贏又怎麼勝？」

　　神猴鐵凌一呆，滿臉失望地道：「你不會說了不算話吧？答應了我老人家，又臨時反悔？」

　　婉兒噗哧一笑道：「你別自說自話了，我甚麼時候答應過你？從始至終，只是你一個人在唱獨腳戲……」

　　神猴鐵凌臉色大變，急道：「這麼說，你是不跟我老人家學武功？」

　　「當然我是不會學了！」婉兒斬釘斷鐵答道：「就算你跟騎驢糟老頭，不分勝敗，打了個平手，把你們二人合而為一，也不能說是睥睨天下，更談不到天下無敵。『霹靂劍』展雲天展大俠，那才是古今第一高手，因為人家沒吃敗仗，而且，還勝過你一劍……」

　　神猴突然大叫一聲：「氣死我也！」口噴狂血，仰身後倒……

第二十八回　「霹靂劍」死於誰手

　　展白隨著神驢鐵膽至一隱秘石洞，這位前輩異俠把一套得自西域的「雷音佛掌」傳給了展白，並將展白之父「霹靂劍」展雲天被害經過告訴了他。

　　原來展白的父親「霹靂劍」展雲天，不但武功高強，而且心胸光明，行為磊落，憑掌中一柄「無情碧劍」，行俠仗義，天下無敵。由於他公正無私，在江湖上俠名卓著，無論黑白兩道的武林人物，對其均甚敬佩。可是由於他急公好義，剛正不阿，固然救助過不少人，交了不少至交好友，但也得罪了不少窮兇大惡，結了不少仇家。

　　出乎意外的是展雲天並沒有死在仇人之手，而是死於六位義結金蘭的盟弟之暗算。

　　展雲天原與「摘星手」慕容涵、「乾坤掌」雲宗龍、「青蚨神」金九、「混元指」司空晉、「霸王鞭」樊非，以及「銀扇子」柳崇原等七人，合稱「江南七俠」，以展雲天為首在當時江湖道上乃是威名顯赫的七弟兄。

　　但是展雲天俠肝義膽，所作所為均是只見一義，不見生死。其餘六人卻各有自私的打算，常常隨著展雲天捨死忘生地奮鬥一場，到頭來卻一點好處也得不到，心中暗暗不滿。

　　又加上展雲天藝高氣傲，難免有些獨斷專行，凡事只問合不合武林道義，完全不顧六位盟弟心中所想，因此，這六人對他愈來愈感不忿，只不過畏懼展雲天武功高強不敢公然反抗，又加上展雲天所作所為是大義所在，他們六人自私自利的想法，也不敢公開說出來，而且「江南七俠」的名望，在江湖上愈來愈大，他們也不好意思與七俠之首的大哥鬧翻。

　　也是合該有事。「摘星手」慕容涵無意中在哀牢山絕頂秘窟中，得到一幅藏珍圖，按圖索驥，得知洞庭湖水底沉埋了一宗千年寶藏，得到這批寶藏，立可致敵國之富。慕容涵心中大喜，暗想自己闖蕩江湖半生，仍是兩手空空，如果能取出這筆寶藏，據為已有，那後半世便可豐衣足食，不必再在江湖上冒風險了。

　　可是，等到慕容涵趕至洞庭湖邊，已發現不少扎眼人物在湖邊逗留，慕容涵心思細密，見此情形，先不去勘察寶藏，隱在暗中一探，才知道洞庭湖底寶藏已走漏了風聲，不少武林高手均趕來洞庭湖尋寶，而且傳言這千年寶藏中，除了價值連城的珠寶之外，尚有一冊「武學真經」，一方「避水玉璧」，以及三粒「大羅金丹」三宗異寶。

　　摘星手慕容涵探知這些消息，心中又驚又喜，喜的是寶藏秘圖在自己手中，驚的是寶藏消息不知如何洩漏？眼見洞庭湖邊高手如雲，僅憑自己一人的力量，已無法取得藏寶。

　　而且，最重要的還是，他手中雖有藏寶秘圖，卻不會水功，無法進得水底秘道。

　　因此，慕容涵無法，只有向義結金蘭的「江南七俠」商量。

　　當然，見到「江南七俠」之中的另六位，他又改了一個說法，絕不會透露自己想獨吞藏寶，只說無意中獲得密圖，不敢自珍，願與六盟兄弟共用。

　　誰知「霹靂劍」展雲天，力主將藏寶取出，以救湖廣一帶的難民，因為湖廣連年荒旱，居民已經餓得到了互食人肉的悲慘地步，官府救濟又辦得不力，每日均有成千論萬的人被活活餓死。因此，動了展雲天的俠義心腸，想把這批藏寶取出，變賣換糧，以救濟災民。

　　慕容涵一聽，心中涼了半截，以為又和往常一樣，捨死忘生取得寶藏，又是只便宜他人，自己一點好處也落不到，但尚不死心，仍指望珠寶不要，只取其中三宗異寶……

　　但其他五俠，卻認為在天下武林高手虎視鷹眈之下，下湖取寶，無異火中取栗，冒著如此大險，取出寶藏，自己一無好處，卻去救濟那些與自己毫無關連的遠地災民，實在不甘情願，因之，一齊勸導展雲天打消此念。

　　可是展雲天卻不考慮這些，他只認為所當為，卻不顧甚麼本身利害，並主張把三宗異寶讓給天下武林，只以其中金銀珠寶作為救濟災民之用，想天下武林人物，只重視那三宗異寶，必不以金銀珠寶為重，曉以大義，不但不會受到阻撓，而且還可得到助力，使「江南七俠」完成這一件義舉。

　　慕容涵這一聽，心中更涼了，也與其他五俠一齊主張不去取寶。但展雲天所決定的事，從不曾讓步，不管六位盟弟怎樣說，一定要去湖底取寶。

　　由於展雲天乃是七俠之首，又加上他的個性是說一不二，其餘六人也不敢反對他，隨他一同來到湖邊，對聚集在湖邊的武林人物一宣稱，果然受到了擁護，並由武當、少林、峨嵋……等數大門派掌門人議定，全體人員一致協助「江南七俠」下湖取寶，然後以金銀珠寶去救濟湖廣災民，那「武學真經」「避水玉璧」「大羅金丹」三宗異寶，則在君山頂上開一個武林大會以公平的比武，決定三宗異寶屬誰，就連「江南七俠」也算在內，以免七俠吃虧。

　　這樣一說，聚集在洞庭湖邊的天下群雄，大多數均無異議，連心已冷了的慕容涵，及另外五俠也都重新燃起希望之火，雖然展雲天一再誠懇表明，志不在奪寶，只在救人。但只要取出寶藏，天下武林各門各派出手爭奪，慕容涵想著以江南七俠的名義加上一手高超武功，任何一人也萬無拒絕之理。因此，也很熱心地把藏寶圖取出來，與各門各派推舉的代表，共同探勘下湖取寶之路線，地點……

　　但眾人按圖索驥，勘察的結果，那千年寶藏卻沉埋在洞庭湖正中心的湖底。

　　「江南七俠」中只有出身在洪巢湖邊的「銀扇子」柳崇厚精通水裏功夫，但柳崇厚潛下湖底之後，兩天兩夜，才浮了上來，卻已受了內傷。原來湖心中央水深數百丈，壓力極大，而且水底暗流又急，以水功見長的柳崇厚，連湖底都未游到就差一點送了命。

　　之後，很多認為水裏功夫不錯的武林高手，相繼下水一探，都與「銀扇子」柳崇厚一樣，不但身負重傷，連水底都未能到達，更不要說到水底去尋寶了。

　　而且，尚有不少水功內力較差，卻不自量力的人，下水之後，即送了性命。因此，水底寶藏無法取出，聚集在湖邊的武林高手，想盡了種種方法，又葬送了不少人命，至此知道已經無望才陸續地走了，時間一久，聚集到湖邊尋寶的武林高手，均已走散淨盡，就連江南七俠也放棄打撈沉寶希望，離開洞庭湖。

　　事情過了五六年，人人已漸漸把洞庭湖底寶藏的事淡忘了。展雲天卻探聽出雲南黎貢山「神猴」鐵凌，收藏有一顆「避水神珠」，執此可以分水入海，衣履不濕，這一發現又觸動了展雲天的靈機，認為如借來「避水神珠」一用，不難把洞庭湖底千年寶藏取出，於是隻身赴苗疆，到黎貢山借珠，和「神猴」鐵凌苦戰三日三夜，才勝了神猴一劍，借到「避水神珠」又到江南，及六位盟弟，前去湖底取寶。

　　沒想到展雲天竟因此被六位結義盟弟暗算殺死。

　　因為，「江南七俠」這次在洞庭湖底取寶，是在極端秘密之下進行的，因此，展雲天被六位盟弟殺死，江湖上很少人知道內情；又加上湖底藏寶之事，事過多年，人們早已忘記，在最後幾年中，江南七俠紛紛結婚生子，覓地定居，很少在一起，故而展雲天之死江湖上均以為是仇家所殺，任何人也想不到竟是因尋寶被六位結盟義弟所害。

　　仗著從湖底取出的無盡寶藏，「摘星手」慕容涵、「乾坤掌」雲宗龍、「青蚨神」金九、「混元指」司空晉，收買天下武林高手，開創霸業，已成為當今武林四豪門，就是鎮江「霸王鞭」樊非，雖然不喜羅集門客，也與四大豪門分庭抗禮，勢力不小。

　　只有「銀扇子」柳崇厚，卻亡命海外，還不知所終，也許是害死結義盟兄，他良心感到不安吧！

　　這事很少人知道，雖有展雲天生前故交，如「太白雙逸」、雷震遠、「無影神偷」華清泉等眾人日夜查訪，也未知端倪。

　　最後神驢鐵膽道：「這件事只有老夫一人，經過多年明查暗訪，才略知真相，但如果不是今夜遇到『神猴』，說出你父強借『避水神珠』一事，可就不知道你父如何在洞庭湖底取出千年藏寶。……」

　　展白靜靜聽著「神驢鐵膽」說完父親被害經過，竟一滴眼淚未流，卻雙目睚眥皆裂，順著眼臉汩汩流下兩行鮮血來。

　　神驢鐵膽見展白悲痛憤怒到如此地步，不由嘆道：「可惜老夫逞一時之勇，與老猴子落了個兩敗俱傷，無法助你報仇，而且老夫活日無多，也無法再多傳你武功，我看你還是忍住悲痛，就著老夫尚有一口氣在，收攝心神，聽老夫給你講解幾門絕世武功的訣竅吧！」

　　展白道：「老前輩，你說得對，英雄有淚不輕彈，晚輩決不徒自悲傷，只有滿腔憤怒！現在請老前輩講吧！晚輩洗耳恭聽！」

　　於是，「神驢鐵膽」為展白講述各種高深要訣，各種招式章法，以及臨敵致勝之道……

　　好在展白武功已有良好根基，又加上修習《鎖骨銷魂天佛秘笈》之武學，使內功大增，對神驢鐵膽所傳，雖然武功博大精深，竟能一一領會，學習極速。

　　展白可以說有學必會，這使神驢鐵膽喜出望外，提高了興致，不顧傷重命危，將終生精研的高強武功訣竅傾囊相授。

　　可惜時間太短了，不到百日的時間，轉瞬即屆，這天已是神驢鐵膽在石洞中傳授展白武功的第九十天了，恰好三個月期滿，但神驢鐵膽以傷殘之身，晝夜不息傳給展白武功，既不能調養生息，精神耗費又巨，竟油盡燈枯，到了彌留狀態。

　　展白醉心習武，卻從未遇到過名師。雖有一代怪傑雷震遠，慨然相贈世間第一奇書，他卻是蒙然無知。

　　如今遇到神驢鐵膽這樣武功高強的名師，言言金玉，字字玄璣，所傳他的武功訣竅均是精妙無比，展白全副心神都放在學習武功上面，可以說到了發憤忘食的地步，除了饑食渴飲之外，再也不顧其他，對神驢鐵膽愈來愈衰弱的情形，竟未注意到。

　　洞中又有神驢鐵膽先前儲存的黃精肉脯，水果甘泉，數量極多，飲食無缺，三個月的時間，展白足不出洞，把神驢鐵膽所授的高深武功訣竅，已領會了十之八九。到了這一天，神驢鐵膽生命已到了極限，講出最後一句話時，已是上氣不接下氣，閉目休息了一下，才睜眼道：「我傳你武功，到此為止，好在你有那冊天下第一奇書《鎖骨銷魂天佛秘笈》，只要持之以恆，不斷地練下去，你將來的成就，實可超出老夫之上，好了，我們緣盡於此，你出洞去吧……」

　　神驢鐵膽說至最後，氣息衰弱，幾至語不成聲，展白聞言一愕，他這才注意到神驢鐵膽雙目神光已散，面如白紙，胸前不住急遽起伏著，看樣子已離大限不遠。

　　展白吃驚道：「老前輩，你……」

　　神驢鐵膽突又睜開眼睛道：「你不用管我，只緊記報父仇不可魯莽從事，加緊修練武功，多多結交天下英雄好漢，再把你父親被害真相公佈武林周知，至於……」

　　神驢鐵膽剛剛說至此處，突聽洞外人聲嘈雜，有一人高聲叫道：「在這裏了！看這洞口，分明有人進去過！」

　　接著眾人七嘴八舌地嚷道：「進去搜搜！進去！走……」

　　腳步雜沓，聽聲音判斷，已有數人向洞中走來。

　　展白看得神驢鐵膽命在旦夕，恐怕來人驚擾了神驢鐵膽，當即迎出數步，叫道：「洞外甚麼人？莫往裏闖－－」

　　誰知展白話未說完，洞外猛喝一聲：「打！」

　　隨著數道寒芒，挾著破空勁風，直向展白面門打來。

　　展白見來人不問青紅皂白，驟然施出暗器，心中大怒，舉掌一揮，把襲來暗器震飛，叮噹幾聲，三隻亮銀鏢一齊打進洞內石壁上，火星四濺，展白接受神驢鐵膽習功，內功神力運用隨心，已發揮了莫大威力，就這一手「揮金入木」已可震驚江湖。

　　展白一掌把襲來暗器震飛，暗恨來人心狠手辣，隨手向洞外推出兩掌，狂飆驟起，展白的人也隨著自己強大掌風竄出洞外。

　　掌風山湧，由洞內洶湧而出，同時兩聲慘叫，三條人影，已從洞內飛出洞來。

　　「嘭嘭」兩聲，先飛出洞來的兩條人影，摔落地上，倒地不起，不知死活。落後出來的第三條人影正是展白。

　　原來那進洞的二人，已被展白掌力震出洞外重傷倒地。

　　展白縱出洞外，右掌蓄勢待敵，左掌護胸，舉目一看，洞外站定十數個武林人物，當中一人，正是那俊美無比的「祥麟公子」。

　　與「祥麟公子」並肩站定的是那俊美如花的「江南第一美人」、「祥麟公子」之妹金彩鳳。

　　站在他兄妹二人身後是「金府雙鐵衛」：「鐵背駝龍」公孫楚、「鐵翼飛鵬」巴天赫，再者就是金府中的武林高手。但展白一時之間已叫不出他們的名字。

　　「祥麟公子」兄妹，及金府眾多武林高手，見從洞中縱出來的竟是展白，不由均自一怔。

　　又見進洞搜索的兩大高手，從洞內直跌出來，立刻倒地不起，就是不死也負了重傷，簡直不知是怎麼傷的，萬萬也想不到是被展白一掌震出洞外，還以為洞中另藏有甚麼武林異士。

　　「祥麟公子」愣了一下，立刻又恢復了鎮定，從容問道：「原來展兄在洞中，但不知洞中還有何位武林高人？何不請出一見！」

　　展白也想不到不按江湖規矩，見面施暗器的人，竟是鼎鼎大名的「祥麟公子」率眾而來，聞言冷笑道：「洞內之人，不願見不懂江湖規矩，見面就施暗算的高人，貴公子有何賜教，由展白接住就是了！」

　　語氣相當不客氣。

　　金彩鳳一見展白在此地出現，芳心一陣亂跳，星眼流波，櫻唇啟動，但未等她發言，「祥麟公子」卻苦笑一聲道：「展兄不必誤會，祥麟不知道展兄隱身洞內……」

　　展白依然冷笑道：「那麼，若是別人在洞中，以貴公子的身份地位，便可以驟施暗算了嗎？這麼說來，我展白還要感謝公子的盛情吶！」

　　金彩鳳插嘴道：「你不要誤會我哥哥，因為我們丟了重要的東西，已有兩撥人在岩山十二洞來尋時吃了虧，所以……」

　　金府來人中，以「鐵翼飛鵬」脾性最為怪異，加上他武功高強，眼高於頂，金府失物，數撥人馬，都在岩山十二洞吃了虧，如今見展白從洞內冒出來，又有兩名高手送命，金氏兄妹對展白一再容讓，而展白卻表現得非常冷傲，不由心中大怒，因此，不等金彩鳳的話說完，大剌刺地跑前兩步叱道：「狗膽小輩！給臉不要臉，難道堂堂金府，還怕了誰不成！你如再不說，藏在洞中的是甚麼人，別說二爺對你不客氣！」

　　展白依然冷笑道：「不客氣，你又能怎麼樣？」

　　「先把你這小子拿下再說！」

　　「鐵翼飛鵬」怒叱一聲，身形電閃而出，探臂直向展白迎面抓來。

　　「鐵翼飛鵬」不愧為南京金府的頭號高手，身法快，招式奇，雖然這隨隨便便一伸手，竟然指風疾嘯破風，指未到，展白就感到力勁如刀，刺膚生痛。

　　但展白此時已今非昔比，神驢鐵膽三個月的悉心教導，詭奇招式學了不少，而且心隨意會，已能完全發揮本身所具潛在的神力，就在「鐵翼飛鵬」凌厲無比的指風將及面門之際，身不移，腳不動，只雙肩微微一晃，躲過迎面指風，反而探手向「鐵翼飛鵬」臂上關元鎖來。

　　展白也是隨隨便便一伸手妙到毫巔，正好破了「鐵翼飛鵬」這看似平淡，實際卻奧妙無比的「鎖龍手」殺招，「鐵翼飛鵬」微微一懍，見展白以招破招，神奇難測，立刻變招，伸出去的左手腕一沉，雙指如鉗，猛扣展白喉下「璇璣」穴，同時上步出右掌，掌緣如刀，猛削展白左肋軟骨。

　　展白也自一驚，覺得這「鐵翼飛鵬」，變招之疾，出手之快，簡直是無與倫比，幸虧受了前輩異人神驢鐵膽三月傳功，若不然就出手連環兩招，自己非落敗不可。

　　展白心中這樣警惕，手下可不敢怠慢，身形微晃，雙掌齊出，旋出剛向神驢鐵膽學來的殺手「捕風捉影」，仍然是不守不退，見招打招的招式，雙掌猛打襲來雙掌的要穴。

　　二人近身肉搏，身法手法都是快得出奇，眨眼之間互換了六七招，只把金府來的眾尖高手，看了個眼花繚亂。尤其「鐵翼飛鵬」的武功，神奇難測，素為金府眾高手所欽仰，如今展白竟與之戰了個平手，不由使金府隨來的武林高手震驚得目瞪口呆。

　　展白力戰江湖上聞名喪膽在金府中列名為頂尖高手的「鐵翼飛鵬」，毫無怯色，見招打招，見式打式，完全是以攻止攻，身形微移稍晃之間，雙掌如飛，和「鐵翼飛鵬」打了個難解難分。

　　「鐵翼飛鵬」成名江湖數十年，從未遇過敵手，在殺招連出之下，戰不過一個少年展白，心中既驚且怒，出手更加毒辣，掌指如風，恨不得一掌把展白劈個粉碎，才能出胸間一口悶氣。

　　二人身形纏繞在一起，快如飆風閃電，幾至敵我難分，倏忽間只聽幾聲「啪啪」氣爆之聲傳來，二人身形倏然左右分開兩丈。「鐵翼飛鵬」怒睛突出眶外，黑臉鐵青。

　　展白俊面帶煞，星目如炬。

　　二人各自怒視著對方，瞪了好大一會雙方均未出手。「祥麟公子」天生有「愛才之癖」，見展白年紀輕輕竟能跟自己視為左股右臂的「雙鐵衛」之一，戰了個平手，心中喜愛展白已極，才要出聲喝止，誰知他兩人互相瞪視了一會，突然大喝一聲，又雙雙猛撲而上。

　　「啪！啪！啪！……」

　　接連數聲爆響，二人在空中又互換了數掌，依然左右分開，飄落地上互相怒視著，既未分出勝敗，也不發出一言。這種打法，倒是前所未見。

　　「鐵背駝龍」公孫楚哈哈大笑道：「小兄弟！真有你的，竟跟我們老鵬打了個平手！」

　　「鐵背駝龍」此言一出，「鐵翼飛鵬」臉上更感掛不住，大喝一聲，施出了十成功力，雙掌猛向展白推出。掌風山湧，如狂風巨浪般向展白洶湧而至。

　　展白凜然不懼，身軀一躬，運足了周身功勁，以雙掌直向襲來掌風迎去。

　　「轟」然一聲大震，兩股強大掌風撞擊在一起，勁風四射，捲沙揚塵。

　　塵沙飛揚中，只見一條人影衝天而起，宛如一頭巨大飛鳥，凌空三丈，又猛撲而下，半空中雙掌又自猛劈下來。

　　原來是「鐵翼飛鵬」全力一擊，未能打倒展白，已仗著鐵翼神衣之助，凌空向展白施出威力更大的一掌。展白「霸王舉鼎」，雙掌舉過肩，已向「鐵翼飛鵬」重逾山嶽的掌勢迎去。

　　又是一聲轟然巨震，直如石破天驚，勁風四激竟廣達兩丈開外，金府高手紛紛驚呼四退。

　　「鐵翼飛鵬」凌空下撲的身形，倏然又升高三尺，臨空一折，翩然落於地下。

　　「鐵翼飛鵬」兩隻怪眼圓睜，瞪視著展白，靜等著展白倒下。

　　因為他這臨空掌，已施出了全力，「鐵翼神功」無人能擋凌空全力一擊。

　　誰知展白依然完好無恙地站在那裏，穩如山嶽，氣定神閒，而且一雙大眼睛神光奕奕，更顯出了無比神威。

　　這一來不但「鐵翼飛鵬」愣了，連在一旁觀戰的「祥麟公子」兄妹，「鐵背駝龍」以及金府高手，無不大出意外。「鐵背駝龍」與「鐵翼飛鵬」功力在伯仲之間，又素知「鐵翼飛鵬」「鐵翼神功」的厲害，尤其那凌空下擊的千鈞之勢，就連自己也不一定有把握安然接下，如今見展白竟能接住了，連豪邁風趣的話都忘了說啦，只手撚顎下虯鬚，環眼圓睜，望著展白呆呆發怔，心說：「這娃兒，這點子年紀，這功夫是怎麼練的……」展白卻突然大喝一聲：「你也接小爺一掌試試！」

　　喝罷，沉腰塌肩，氣貫丹田，雙臂一圈一揉，雙掌緩緩推出，正是學自神驢鐵膽的西域絕學「雷音佛掌」之中的一招「西天雷音」！

第二十九回　「雷音佛掌」

　　一股柔韌之力，隨著展白的雙掌湧出，雖然不見掌風勁嘯，但一股無比的暗勁，激盪而出，竟隱隱挾著隆隆雷鳴之聲。

　　「鐵翼飛鵬」武功蓋世，眼高於頂，見展白推出這輕飄飄的一掌，竟自臉上變色，無奈盛名之下，他不好意思躲閃，又加上剛才眼前少年已硬接了自己兩掌，雖知少年施出掌功，必是武林失傳絕學，但也只有咬牙硬接，運起周身功力，揚起雙掌向來勢迎去。

　　「鐵背駝龍」見展白推出掌風有異，靈智一動，陡然記起這種只聽傳說，卻未親見的西域絕學，不由脫口驚呼道：「雷音佛掌！巴賢弟！小心……」

　　可是晚了，「鐵背駝龍」驚呼未畢，「鐵翼飛鵬」雙掌已與展白的掌風相接。

　　只聽驚天動地的一聲大震，勁風呼嘯而起，旋回激盪，四射而出，捲石揚沙，塵頭湧起足有十數丈高。

　　轟轟巨響，只震得四山轟鳴。

　　再看「鐵翼飛鵬」，已震出丈外，當場栽倒，只見他面色鐵青，氣息粗重，身上鐵翼一鼓一鼓，如船帆一般，幾欲隨風飛起……

　　想「雷音佛掌」，連「神猴」鐵凌都不敢硬接，雖然展白新學乍練，初次施展，但威力也非同小可。

　　尚虧「鐵翼飛鵬」有「鐵翼神衣」護體，不然的話，早已負傷多時了。

　　以「鐵翼飛鵬」在江湖上的聲望，竟被一個初出道的少年一掌震退，不由把自誇為「江南第一家」的金府高手，「祥麟公子」以下的十數人驚得呆了。

　　突聽身後不遠有人喝采道：「一掌震飛鵬，好雄厚的掌力！」

　　又聽一個少女嬌呼道：「展哥哥！」

　　眾人愣然回顧，只見山路上來了一個布衣美少年，及一個純美無比的錦衣少女。

　　這少女就是十六七歲，慧質天生，嬌美如花，金彩鳳雖有「江南第一美人」之稱，但這少女純潔自然，美麗並不下於金彩鳳，尤其她一臉稚氣，顯出一派青春氣息，與金彩鳳華麗之美比較之下，另有一番清新氣象。

　　這青春少女，正是展婉兒。

　　再看那布衣美少年，面如溫玉，唇如丹塗，目如朗星，眉分八彩，猿臂蜂腰，長身玉立，雖然是一身布衣，作樵農打扮，但也掩不住他純美的本質。論俊美不下於展白，但比展白瀟灑，論瀟灑不下於以俊美風流著稱的「祥麟公子」，但又比「祥麟公子」顯得樸實，周身不帶一點富貴氣息。

　　這布衣美少年，展白卻不認識，不過，看到婉兒與他在一起出現，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酸澀之味。這道理展白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他本來對婉兒不存一點私心，不知為甚麼見婉兒與一俊美少年在一起，心裏會感到不愉快。

　　婉兒卻不管眾人作如何想法，發現展白後，嬌呼一聲，張開雙臂，如一隻小鳥一般，飛撲向展白，竟毫無忌諱地雙手抱住展白臂膀一陣搖撼，並高興地叫道：「展哥哥！你的武功學成了？真好……」

　　起初展白見婉兒與一布衣少年同時出現，心中雖有酸溜溜的感覺，但臉上並未表現出來。如今，婉兒對展白這一親熱的表示，那布衣美少年卻倏然色變，俊美的臉上閃過一抹嫉恨之色，隨自冷笑道：「原來你們二位早就認識的！……」

　　金彩鳳原先也為布衣美少年俊美風儀所吸引，一雙明媚的美目，怔怔地望著他，現在一見婉兒對展白如此親熱，收回了目光，轉望著展白與婉兒，俊美如花的臉上也流露出嫉恨之色，紅唇一撇道：「不但認識，看樣子人家倆人情感還很好吶……」

　　「祥麟公子」胸懷卻比較開闊，而且他雄才大略，有廣攬天下英才，以謀大舉的壯志，見布衣少年儀表不凡，隨一抱拳道：「在下祥麟，未請教少年英雄高姓大名？」

　　布衣美少年面色又一變，立向「祥麟公子」一抱拳道：「失敬！原來是南京城的『祥麟公子』！寒生端方，今日有幸識荊，真乃三生有幸！」

　　布衣美少年這一報姓名，眾人無不動容，看不出他竟是與「祥麟公子」在武林中齊享盛名的「端方公子」。

　　「端方公子」這一報姓名，「祥麟公子」臉色也自變了一下，深知對方與自己分庭抗禮，不再有收錄拉攏之意，卻暗起較量壓倒對方之心，但仍然哈哈一陣大笑道：「真是幸會了，想不到尊駕竟是鼎鼎大名的『端方公子』！」

　　婉兒突在一旁插口道：「真有意思！眼前是『祥麟熱腸』、『飄零端方』，如果把我哥哥叫來，再找到『安樂風流』，豈不是武林四大公子會齊了嗎！」

　　「祥麟公子」聞言回顧，俊美的臉上驚疑，道：「這一說，小姐的哥哥就是凌風公子。」

　　婉兒點頭笑道：「一點不錯！」

　　「祥麟公子」豪氣干雲地笑道：「那麼就請慕容小姐給令兄帶一個口信，就說南京祥麟，亟思一會！……」

　　婉兒撅嘴道：「我不姓慕容，我姓展！」

　　「祥麟公子」一愣道：「小姐與凌風公子不是親兄妹嗎？」

　　婉兒更不高興道：「誰說我與哥哥不是親兄妹？我姓展－－」

　　說到這裏她明媚的大眼睛瞄了展白一眼，以纖手握住展白的手道：「是跟展哥哥一個姓！」

　　展白聽得心頭一震，固然他早知道婉兒姓展的原因，但也想不到婉兒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前，竟毫不避諱地說出如此多情而又大膽的話。

　　同時，他更感到驚奇的是，武林四公子的父親都是昔年「江南七俠」之中的人物，怎麼竟互不相識？而且對各自的家族中之事，也似乎頗為陌生？自己的事，他們不知道，還可以說是父親被他們害死，他們避而不言，難道他們四大豪門之中，也不互相往來嗎？

　　豈不知展白正猜中了。當年「江南七俠」後半期各自娶妻成家，覓地隱居，為了避免在江湖上所樹仇敵至家中尋仇，都是在極端秘密之下進行的，後來發生了洞庭湖奪寶之變，他們六人殺死了結義盟兄展雲天，瓜分寶藏，各自回家，就更少往來，而且對當年「江南七俠」之事，在妻子兒女面前也絕口不提，因此「江南七俠」的後人，很少知道父執輩的隱秘。

　　只有慕容涵與樊非私交彌篤，二人繼續往來，沒想到慕容涵的妻子是出了名的美人，慕容涵又嫉心奇重，他的妻子與任何男性接近，那怕是一無逾越，也會引起他的妒火，做出些失去理性之舉。有一次大暑天樊非夫妻去慕容涵莊作客，恰好慕容涵不在家，因為酷暑炎熱，慕容涵夫人招待樊太太在浴室洗澡，樊非一人在廊下小坐，坐在涼風吹拂下睡著了。不知道他坐的地方正是慕容涵夫人寢室的門口，被慕容涵歸來撞見，以為他的妻子與樊非做出曖昧之事，又聽到浴室的水聲，勃然大怒，也不問明白事情真相，立即闖入浴室之中，卻正好看到樊非太太的裸體，樊非之妻羞不可抑，慕容夫人大罵慕容涵不懂規矩，一吵一鬧，醜聞全府皆知，樊非與妻子匆匆離去，沒想到謠言滿天飛，竟傳言慕容涵與樊非在浴室中易妻取樂，樊非之妻性烈羞憤自殺，因此，引起十數年後樊氏三傑一鸞，率領數十武林高手，到慕容涵家中尋仇廝殺的那一幕……

　　此事暫且不提，且說婉兒說她是跟展白的姓，「祥麟公子」恍然而悟，笑道：「原來慕容小姐與展兄已結秦晉之好，真乃郎才女貌，天配良緣，可喜！可賀！……」

　　其實「祥麟公子」是錯會意了，此言一出，展白婉兒雙雙羞得面佈紅雲，金彩鳳與「端方公子」卻同時臉上浮起失望的神色……

　　展白俊臉通紅，急急否認道：「公子不知事實真相，怎可亂說，我們並沒有……」

　　未等展白的話說完，「端方公子」已掉轉頭大步而去。

　　「祥麟公子」卻沒理會展白的否認，見「端方公子」不辭而別，竟揚聲叫道：「『端方公子』慢步！祥麟還有話說！」

　　「端方公子」卻頭也不回，抱拳過肩，拱手道：「端方尚有急事，告辭了！」

　　「祥麟公子」見「端方公子」說走就走，呼喚不回，竟一晃肩躍至「端方公子」身前，在「端方公子」面前一站，說道：「『端方公子』要走，也不急於一時呀！祥麟請問，貴公子不在杭州西湖逸園納享清福，卻遠來金陵近郊荒山，不知有何貴幹？」

　　「端方公子」面露不愉之色，冷冷說道：「山林無主，我端方飄零四海，難道這中原荒山，也不準端方走了嗎？」

　　「祥麟公子」冷笑道：「天下路天下人走，誰又敢攔阻俠蹤游遍四海的『端方公子』？但今天情況特殊，一定要請貴公子說出個原因來。」

　　「祥麟公子」素常談笑風生，就是遇到緊張急要之事，也是從容鎮定，臉上輕易不露痕跡，如今跟「端方公子」見面，竟臉現怒容，言鋒犀利，這是很少見的。因此金府武林高手，不約而同地圍了上來，而且隱然暗對「端方公子」採取包圍之勢，看情形只要「祥麟公子」一聲令下，金府高手便要動手拿人了……

　　「端方公子」自顧俊目流盼，四周打量了一下，突然仰天大笑道：「我若是不願說出原因呢？」

　　「祥麟公子」面色一沉，道：「那說不得祥麟就要留駕了！」

　　「端方公子」道：「莫非仗著人多？」

　　「祥麟公子」道：「就祥麟一人，也可以留得住貴公子！」

　　此時「鐵背駝龍」大踏步走上前來道：「捉拿你這小輩，還用得著公子動手，待公孫楚領教大名滿天下的『端方公子』，究竟有何高深藝業！」

　　「祥麟公子」一舉手，阻止住氣勢洶洶的「鐵背駝龍」，仍然向「端方公子」說道：「實話告訴貴公子吧，祥麟家中丟了一點東西，落在此山中，恰巧貴公子在此山出現，這就不能不叫人起疑！」

　　「端方公子」冷笑道：「只怕不是你金府丟東西，而是偷搶來又失去了吧？」

　　「端方公子」此言一出，「祥麟公子」面色大變，猛喝一聲道：「果然是你所為！接招！」

　　聲出招到，左手雙指猛戳「端方公子」雙目，右掌斜砍「端方公子」左肩，一招兩式，而且勁疾如風，出手不凡。

　　「端方公子」大喝一聲：「來得好！」

　　晃肩攘右臂，巧打「祥麟公子」左肘關元，左手如攏猛向「祥麟公子」右腰扣去，破招打招，奇奧無比。

　　二人手法均快，三拆兩解，晃眼互相攻擊了三五招，「嘭！嘭！」兩聲爆響，二人又硬對了兩掌，身形倏然分開。

　　「端方公子」只覺兩臂酸麻，「祥麟公子」亦感雙掌火痛，二人竟是功力悉敵。

　　二人瞪了一下，「祥麟公子」又猛撲而上，猛攻猛打，掌拳快如飄風閃電，接連攻出三拳七掌，逼得「端方公子」一路後退，直退出數丈開外。

　　「端方公子」大吼一聲，連出數招，扳回劣勢，立刻還以顏色，也是快攻快打，連著攻出五掌六拳，外加連環三腿，也把「祥麟公子」逼退數丈。

　　二人翻翻滾滾，打得難解難分。

　　「鐵背駝龍」惟恐主人有失，大吼一聲，幾如平地起了個焦雷，猛揮一拳，直向「端方公子」打去。

　　勁風銳嘯向著「端方公子」背後疾捲而至。「端方公子」盡力劈出一掌，把「祥麟公子」逼退兩步，橫空飄出兩丈開外，適時躲過「鐵背駝龍」威猛的掌風。

　　金府另外的武林高手，卻已齊向「端方公子」包圍上去……

　　「端方公子」傲然而立，仰天狂笑道：「威名滿天下的『祥麟公子』，也不過是倚多為勝而已。」

　　說罷屈小指放進口內，吹了一聲尖銳震耳的長哨。

　　哨音過後，只見左邊山頭上，冒起了十數條人影，一律都是鶉衣百結的叫化子，手拿打狗棒。

　　接著從右邊樹林裏，又擁出十數名手執棍棒的人，也都是蓬頭破衣的叫化子。

　　剎那間，左右前後，山頂樹林，草叢岩洞，紛紛出現了人影，均是手拿青竹杖，蓬頭垢面的叫化子，怕不有數百人之多！

　　「祥麟公子」及金府公子高手，左看右看，驀見出現這麼多叫化子，臉上均露出驚惶之色，萬也想不到「端方公子」竟預先在山中埋伏了這多窮家幫的人物。

　　這些叫化子出現後，紛紛叫嚷：「有錢的老爺行行好！」

　　「可憐叫化苦命的人！」

　　「你不修今生修來世！」

　　「把您那吃不了的殘菜剩飯，花不完的金銀財寶，也賞給我們窮人幾個吧……」

　　在叫囂聲中，破草鞋梯拖梯拖，竟是星飛電掣，晃眼間，紛紛圍了上來。

　　婉兒一皺眉道：「原來他還是個花子頭。」

　　展白不解道：「誰？你說誰是花子頭？」

　　婉兒一呶嘴，指向「端方公子」道：「喏！就是這一位！」

　　展白想起婉兒與「端方公子」一起出現的事，仍然未釋於懷，趁此問道：「婉兒，你跟神猴學藝的事怎麼樣？又怎麼跟『端方公子』在一起呢？」

　　婉兒隨把背著神猴找洞，誤飲「水銀寒泉」的事說了一遍。又把怎麼為「端方公子」所救，神猴又怎樣用口述一招把「端方公子」打跑，以及神猴用口述傳她武功，在第九十天頭上神猴怎麼死掉，「端方公子」又趕來幫她埋藏神猴屍體，之後出洞來便碰到他了。

　　婉兒在訴說這些時，展白卻為一件事勾起了疑心，那就是婉兒說在洞內看到的五具死屍，像貌衣著都像是在密松林向他劫鏢的「燕雲五霸天」。

　　展白心中奇怪，燕雲五霸天劫鏢並未得手，怎麼會有兩箱珠寶？而且怎麼又都死在這荒洞中了呢？

　　可是，那些窮家幫人物，已經圍了上來，情勢愈來愈緊張，已沒有時間再容他向婉兒詳細詢問……

　　一群叫化，鬧鬧嚷嚷地趕至近前，「端方公子」哈哈一笑道：「以多為勝，咱們就以多為勝吧！」

　　說罷縱身一跳，跳上一塊數丈高的岩石上去，往地下一坐，又說道：「窮家幫的弟兄們！眼前可是些最富有的財神爺，你們就好好的叫化幾個吧！」

　　這群叫化子聞言，掄起手中青竹杖，交錯遊走，並在嘴中高聲叫化起來。

　　不過，這一次卻不是紛亂叫嚷，而是由一人領頭喝一句，然後群聲應和，聲韻悠揚，如歌如頌，竟是非常悅耳動聽。

　　只聽一人領頭唱道：「我們都是沒有飯吃的窮朋友！」

　　群聲合唱道：「窮朋友！窮朋友！」

　　領頭的人接著道：「一朵蓮花開！」

　　群聲合唱：「蓮花，蓮花，蓮花開又落！」

　　就在這歌唱聲中，一群叫化子揮動青竹杖，腳步雜沓，人影晃動，竟擺成一座看來非常嚴整的「叫化大陣」。

　　「鐵背駝龍」那麼豪邁的武林巨擘，也不由略顯緊張，低聲對「祥麟公子」道：「公子！小心了，這是窮家幫成名的『叫化大陣』，先由老夫與巴賢弟擋一陣，公子與小姐暫且後退，脫身陣外，有甚麼事以後再說。」

　　看那些叫化子，數百人一齊揮動青竹杖，杖起如林，杖落如風，勁流激盪，迴旋生飆，「祥麟公子」兄妹二人心中也不由暗暗吃驚，聽「鐵背駝龍」如此說，只有點頭默許。

　　「鐵背駝龍」又在隨來高手中，指定天門一劍汪兆明，常山蛇焦良，與衡山二鳥歐陽弟兄一共四人，負責保護祥麟兄妹的安全，其餘的人跟隨雙鐵衛闖陣……

　　在「鐵背駝龍」調兵遣將，安排禦敵時，窮家幫陣勢催動，已經逼上前來，仍由一人領頭喝道：「肚皮餓才向有錢的老爺伸伸手！」

　　群聲合唱道：「伸伸手！伸伸手！」

　　坐在山坡上的「端方公子」此時卻插口叫道：「不要光是唱了，有錢的人多半性急，不耐煩你們囉嗦，要伸手就伸吧！」

　　但領頭的人仍然唱道：「兩朵蓮花開！」

　　這開字出口，數百隻青竹杖倏然舉起。

　　群聲接著唱：「蓮花，蓮花，蓮花開又落！」

　　在這「蓮花，蓮花」聲中，數百條青竹杖揮動猶如風起雲湧，「蓮花開又落」開字出，如林的青竹杖一陣攪動，勁流激湍，迴旋生飆，落字出口，轟然如驚雷怒霆，數百條青竹杖一齊向「祥麟公子」金府一干高手攻來。

　　「鐵背駝龍」大喝一聲，舌綻春雷，會集了他性命雙修有著一個甲子以上的「開碑掌力」，雙掌全力劈出。

　　掌風勁嘯，如狂風巨浪。同時，「鐵翼飛鵬」一聲厲嘯，鐵翼展處，騰空而起，身在數丈高空，把他那震驚江湖的「鐵翼神功」施展了出來。

　　只見他如一隻巨大蒼鷹一般，熠熠閃閃的鐵翼，挾著雷霆萬鈞之勢，居高臨下，凌空向窮家幫的「叫化大陣」擊下。

　　「金府雙鐵衛」盛名無虛，就這一在空中，一在地下，聯起手來分力合擊，勢威力猛，聲勢驚人。

　　就在「金府雙鐵衛」一在天空，一在地下，凌厲無比的攻勢之下，只聽「蓮花開，蓮花落」一片歌唱聲中，陣式合而忽分，分而復合，百數隻青竹杖攪動之下，竟把「金府雙鐵衛」的兩股巨大掌風，化於無形。

　　而且，群叫化身形遊走，反而把金府眾人同「祥麟公子」在內，全數包圍在核心。

　　連展白與婉兒都包圍在內。

　　婉兒見群叫化連自己也包圍起來，青竹杖影如山似林，向自己身上罩來，秀眉一皺，嬌聲叱道：「好哇！連我也不放過了！」

　　喝聲中纖手揚起，屈兩指輕輕一彈，兩縷極細的勁風，疾嘯而出。

　　「撲通！撲通！」

　　兩名幫眾竟應指而倒。

　　想以「金府雙鐵衛」兩大高手，聯手合攻，那麼剛烈的掌勁，窮眾幫的「叫化大陣」都能擋得住，為甚麼竟接不下婉兒－－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纖纖兩指？這真是怪事！

　　但展白已看出了門道，因為神驢鐵膽曾告訴過他「神猴」鐵凌特有的厲害功夫，婉兒這屈指輕彈，正是神猴鐵凌身負絕學，不由驚奇叫道：「『搜魂指！』你把『搜魂指』都學會了！」

　　言下之意，不勝驚駭。

　　婉兒撅嘴道：「我還不願學呢！老怪物硬要教我有甚麼辦法？」

　　轉又嫵媚一笑，對展白道：「不過請展哥哥不用擔心，妹妹不會對展哥哥施展這狠毒的殺手的……」

　　展白一皺眉，心頗不悅，一是她管神猴叫老怪物，使他聽來頗不順耳，因為神猴鐵凌再怪，總是傳過她武功，武林傳統「藝不輕傳」，如果傳以武功，雖沒有拜師之名，也有師傅之實，武林中對授藝恩師最為看重，婉兒如此稱呼神猴，就是對授藝之師不敬，違犯武林傳統，所以展白聽來非常刺耳。其次，她說學來殺手不向展白施展，這自然使他覺得婉兒有點瞧不起他的成分。

　　展白劍眉一皺，才要發作，但窮家幫的眾幫見婉兒一出手，便點斃二人，一齊大怒，陣勢催動，把主力轉向婉兒與展白二人壓來，同時聽一人唱道：「有錢的小姐少爺多慈悲！」

　　群聲和道：「多慈悲！多慈悲！」

　　領頭人又喝道：「三朵蓮花開！」

　　群聲齊唱：「蓮花，蓮花，蓮花開又落！」

　　「蓮花蓮花」聲中，竹杖攪動，遮天蔽日，落字一出，漫天杖影，猶如排山倒海一般，挾著使人喘不過氣來的疾風勁流，猛向展白、婉兒兩人壓下。

　　婉兒只覺杖影如山，像泰山壓頂一般湧來，勢威力猛，前所未經，不由心中一懍，雙手齊揚，四指齊彈（因為她內功真力不到火候，對「搜魂指」的武林絕學，只能左右各練兩指，未能達到功貫四指境地，所以再緊急也只能彈四指。）想以新學到的殺招退敵。

　　「搜魂指」果然厲害，隨著強勁指風，又有兩名幫眾倒地，但婉兒連傷四人，窮家幫中已有高手上來，婉兒彈出四指，指向四人，卻只有兩人負傷，另兩指卻落了空。

　　而陣式中的數條杖影，卻已縱橫吞吐，齊向婉兒打來。

　　婉兒驚呼失聲，雙粉掌紛飛如蝶，左劈右擋，加上她獨具的「躡空幻影」身法輕靈，穿隙遊走，雖然一時未受到傷害，卻也鬧了個手忙腳亂，粉臉煞白。

　　這當兒展白已劈出兩記「雷音佛掌」。

　　展白也是跟婉兒一樣，「雷音佛掌」新學乍練，未能達到收發隨心地步，陣中壓力一近身，數百條杖影一齊攻到，「雷音佛掌」匆忙中再也施展不出來，只有左閃右避，掌指兼施，在陣中苦戰。

　　就這樣，三衝兩闖，婉兒與展白已同時隱於「叫化大陣」之中。

　　而且，兩人已被衝散，各自為戰，在數百條杖影之中，左突右闖，卻愈陷愈深。

　　這邊婉兒與展白已陷入陣中苦鬥，那邊金府高手，雙鐵衛，以及「祥麟公子」兄妹，也同時陷入「叫化大陣」之中，而且一樣地被衝散各自為戰。

　　這「叫化大陣」真是奧妙無比，雖然僅由數百人組成，卻在陣式變化之下，竟好像有成千成萬的青竹杖影，彌空遮日般沒頭沒臉打下。

　　加上群叫化一律的蓬頭垢面，鶉衣百結，一樣的手揮青竹杖，樣子是一模一樣，難分彼此，交錯遊走之間，把金府眾高手、祥麟兄妹、展白、婉兒等人，鬧了個頭昏腦脹，眼花繚亂。

　　只有「鐵翼飛鵬」情況比較好一點，因為他有「鐵翼神衣」之助，能夠飛翔空中，不必落於地面，所以可不受深陷陣中之苦。

　　但他在空中鼓翅飛旋，只見「叫化大陣」翻翻滾滾，滿眼都是蓬頭垢面的叫化腦袋，以及揮舞如林的青竹杖影，至於陷身陣中的諸人，反而不易看見。

　　偶而看到「鐵背駝龍」滿頭蒼蒼白髮播揚，駝背拱起如丘，在青竹杖影中晃動而出，奮掌力戰，他便凌空下撲接應一招，但「叫化大陣」倏分即合，「鐵背駝龍」的身影倏現即隱沒於數百條青竹杖影之中。

　　而且，「鐵翼飛鵬」每撲下一次，數百條青竹杖即高舉起來，猛向他臨空攻至，威力之大，竟能逼得他凌空身形，倏忽上升尋丈。

　　「鐵翼飛鵬」雖能凌空飛翔，也不過如大海上一隻孤飛的海燕，對那些沉浮在巨浪中的同伴，也無力相救。

　　倒是展白與婉兒，一個是「雷音佛掌」威猛，一個是「搜魂指」凌厲，時時能蕩開密如叢林的青竹杖陣，現出飄逸的身影來。

　　忽聽一聲慘嗥，一名金府高手屍身已被拋出陣外，周身浮腫，臉上青紫血痕滿佈，顯見是被亂杖擊斃。

　　「鐵翼飛鵬」又驚又怒，運足了「鐵翼神功」，以「鷹搏九霄」身法，鐵翼連揮，連番猛攻。

　　轟！轟！數響，「叫化大陣」合而倏分，讓過「鐵翼飛鵬」威猛鐵翼勁風，倏然又分而復合，依然是嚴整無隙。同時，「蓮花，蓮花」聲中，青竹杖齊舉，又猛向「鐵翼飛鵬」周身點來。

　　「鐵翼飛鵬」只有展翅騰起兩丈，以避平地而起的數百杖影。

第三十回　「叫化大陣」

　　但「鐵翼飛鵬」臨空下擊無功，在青竹杖影猛攻之下，展翼急起，卻被精靈無比的婉兒看到。

　　婉兒靈機一動，心想：「與其在陣中受困，不如施展『躡空幻影』身法，學那裝了翅膀的老頭，騰身空中，居高臨下，尋隙搗虛，不比在地面受困強多了？」

　　婉兒想到就做，嬌叱一聲，屈指疾彈，逼得陣式一鬆，倏然凌空三丈。

　　身形盤空一停，勢盡下落之際，腳尖一點足下青竹杖影，落而復起，竟在「叫化大陣」的青竹杖影上空翩翩飛舞起來。

　　婉兒人生得美，加上體態窈窕，身法輕靈，又是穿的－身彩繡錦衣，在倏起倏落的青竹杖上翩翩起舞，彷彿九天仙女下凡，又如「青女嫦娥俱耐冷，月下霜裏逗嬋娟」，真是美妙已極！

　　坐在山坡上的「端方公子」不由脫口叫道：「好身法！美極了！……」

　　他不出聲還好，他這一叫好卻提醒了婉兒的注意，婉兒莫名其妙地被困陣中，一肚子不高興，如今才奮力脫出陣外，「端方公子」坐在山坡上，悠悠閒閒地叫起好來，不由大怒，身形猛然一頓，腳尖乘青竹杖打出的勁風借力使勁，一陣划動，竟平飛直射，從青竹杖陣上空猛向「端方公子」所坐岩石上撲去。

　　十數丈的距離，婉兒半空中兩次腳踩青竹杖借勁，竟然腳不沾地，竄上了距地面尚有三丈餘高的岩石之上。

　　「端方公子」連連喝采，而且站起身形，俊臉泛起笑容，看那意思是歡迎婉兒的樣子。

　　但婉兒恨他連自己也圍困在叫化陣中，身未到先已屈指彈出，一縷極細，但又極為強勁的疾風，破空銳嘯，猛襲「端方公子」胸前「三陽」重穴。

　　「端方公子」大吃一驚，見來勢甚急，不敢硬接，急忙飄身躲過，一邊嘴裏急叫道：「姑娘！你怎麼連小生也打起來？」

　　婉兒已姍姍婷婷地站立岩石之上，瑤鼻一皺，冷冷說道：「少客氣！你叫一群要飯的把我包圍起來，又是甚麼意思？」

　　「端方公子」苦笑道：「你要不和他們站在一起，窮家幫的人萬不敢找姑娘的麻煩……」

　　婉兒道：「你要不站在這裏，我也不會打你！」

　　「端方公子」被婉兒反唇相譏得哭笑不得，但仍然涎臉道：「那麼，姑娘要小生到哪裏去呢？」

　　婉兒一瞪眼道：「我管你到哪裏去？但是，你那些要飯的如果傷了我展哥哥的一根頭髮，我就拿你償命！」

　　這一句話激起了「端方公子」的怒火，一是婉兒說得絕情絕義，再者婉兒一心維護展白，也引起他內心的嫉妒，不由劍眉一揚，俊美的臉上，閃過一抹殺機，嘿嘿笑道：「『端方公子』的命還不那麼不值錢！會去為別人的一根頭髮償命！」

　　婉兒道：「你以為我殺不了你嗎？」

　　尚未等「端方公子」答言，青竹杖陣中一聲慘嗥傳來，婉兒與「端方公子」同時低頭看去，又是一名金府高手斃命。

　　屍身被數根青竹杖挑出陣外，一樣是周身浮腫，滿臉青紫血痕，滾在地上，仰臉朝天，死狀極慘。

　　陣內聽到「祥麟公子」的怒叱，及「鐵背駝龍」的厲吼，顯見二人已憤怒已極！

　　「嘭！嘭！」巨響，接二連三傳來，也可猜出金府中人在一齊奮力猛攻。

　　「鐵翼飛鵬」更是連聲怒嘯，鐵翼奮起，連番猛撲。

　　但「叫化大陣」威力強大，變化萬千，縱然在數大絕世高手猛衝猛打之下，仍然是嚴整無比，絲毫不見破綻。

　　突然青竹杖影之中，一道耀眼的碧綠光華衝天而起，接連幾閃，「嗆！嗆！嗆……」

　　一陣龍吟虎嘯之聲傳來，嚴密無比的「叫化大陣」，中間立刻空出一個五尺範圍的圈子來。

　　圈子空地當中，手執「無情碧劍」，嶽峙般站著的正是展白。

　　原來展白仗著雙手在陣中，竟愈衝愈衝不出來，心中憤怒，竟撤出背上的「無情碧劍」來。

　　「無情碧劍」果然神兵利器，又加上展白新從「神驢鐵膽」學了「風雷八劍」，「無情碧劍」出鞘，一招「風震雷鳴」立刻蕩開了五尺方圓的一片空地，而且，「叫化大陣」中的幫眾有避躲不及的，手中青竹杖立刻被「無情碧劍」削斷了五六根。

　　窮家幫這「青竹杖」又叫「打狗棒」，乃是幫主在開香堂時親手傳授，為徒眾所重視，而且每三年才開香堂一次，第一次所授為木棒，那是入門三年以後的弟子。第二次所授為黃竹，又叫苦竹，那是入門六年以上的弟子。第三次所授為綠竹，那已經是入門九年以上的弟子了，至於這「青竹杖」，乃是入門十二年以上，武功高強的弟子才配攜帶，所以今天在此擺陣的幫眾都是幫內十數年以上的高手，所以才能困住金府鐵衛、「祥麟公子」兄妹及展白等武林頂尖高手。

　　尤其是「青竹杖」乃是海南特產，實心鐵骨，堅硬無比，就是尋常寶劍也難損分毫，如今被展白「無情碧劍」一劍削斷五六根，竟把數百幫眾一時震住。

　　「叫化大陣」剎那間忘記了催動，窮家幫眾一齊瞪視著展白呆呆發怔，尤其被削斷了青竹杖的幫眾，除了震驚之外，更是滿臉憤怒悲痛的表情。

　　展白卻是威風八面站在那裏，未再乘勝餘威，出劍追殺……

　　婉兒卻喜極而呼：「展哥哥……」

　　「端方公子」倏然變色，急呼道：「窮朋友們！要飯的傢伙毀了，可沒法叩見祖師爺！」

　　一句話激起了窮家幫眾的拼命之心，齊聲怒吼，揮起青竹杖，猛向展白攻去。

　　此時，他們不再「蓮化，蓮花」唱得好聽了，而是怒吼狂嘯，數百條青竹杖雨點似的向展白猛攻。

　　可是展白一劍在手，如虎添翼，他先前一劍逼退幫眾，不乘勝追殺，是不願多造殺孽，如今見群叫化瘋狂地向他撲來，展白一震「無情碧劍」，「風雷八劍」第二招「怒雷狂飆」，猶如暗黑雲端幾道厲閃，隱挾風雷之聲，激射而出。

　　「嗆！嗆！」

　　斷竹橫飛！

　　「吱！吱！」

　　血雨四濺！

　　竟有七八名幫眾斷竹，兩名幫眾閃避不及連手臂一齊被削斷，發出兩聲慘叫。

　　「呼啦」一聲，群叫化震驚後退，一齊瞪著展白，雖然臉上表情憤怒之極，卻再不敢向上包圍。

　　展白凜然道：「如再不退去，可別說小爺不顧殺傷，我要出手攻擊了。」

　　眾窮家幫被展白威勢所懾，果然無人再敢向上圍攏。

　　一個年約六旬，花白鬍鬚的年老乞丐，上前一步道：「窮家幫多蒙賞賜，不知閣下能否將大名見告？以後我們窮人也好感恩圖報。」

　　展白道：「區區展白，就是在下。」

　　老年乞丐道：「原來是展大俠！我窮家幫永記大德，不忘報答您就是了。」

　　展白道：「展白被逼出手，無心與貴幫結仇，假如貴幫記著這筆賬，展白也不能推辭，隨時接著貴幫的。」

　　老叫化一豎大姆指道：「英雄！老叫化佩服你了……」

　　「端方公子」卻在岩石上急叫道：「龔老叫化！這是甚麼節口？套的是那門子交情呀！看那邊點子也要闖出來了……」

　　原來這叫做龔老叫化的年老乞丐，與展白答話的當兒，其餘圍困金府的幫眾，眼見也守不住陣勢，被金府鐵衛及「祥麟公子」兄妹，一番急攻，陣式顯出潰亂跡象。

　　「叫化大陣」固然厲害，擺陣之人卻是息息相關，死傷一兩個，固然不會影響全盤，但包圍展白的有數十人之多，一旦完全停止下來，陣式推動，受了很大的影響，所以威力大不如前，又加上金府的人奮力猛衝，陣腳動搖，眼看著要被金府眾高手衝突出圍。

　　龔老叫化被「端方公子」一語提醒，捨了展白，催動陣勢，一齊向金府眾人圍去。

　　一時間青竹杖齊舉，殺聲大震，戰況又趨激烈起來。

　　「端方公子」固然及時提醒了窮家幫眾，把「叫化大陣」再度推動起來，但同時他的叫聲也提醒了在空中飛翔下擊的「鐵翼飛鵬」。

　　「鐵翼飛鵬」見「端方公子」一說話，陣式便較厲害，心想：「擒賊先擒王！好小子，你在那裏坐山觀虎鬥，還在指揮群叫化子作戰，我先把你拿住，豈不就解了叫化大陣之危！」

　　想到這裏，鐵翼一展一拂，倏然向「端方公子」撲至。

　　猶如大鳥橫空，人未到，一雙鐵翼連續猛揮，挾著破空勁風，直向停身岩上的「端方公子」撲去。

　　「端方公子」見「鐵翼飛鵬」來勢兇猛，接連迎空劈出兩掌。

　　掌風與鐵翼雄風一接，「嘭！嘭！」兩聲巨響，半空中勁流激射，但並未阻止「鐵翼飛鵬」疾衝之勢，雙翼一扇，迅如鷹隼，照舊向「端方公子」飛撲而至。

　　「端方公子」心中一凜，急欲騰身走避，但鐵翼飛快，倏然而至，「端方公子」頭頂上空，「鐵翼飛鵬」厲嘯一聲：「小輩！拿命來！」

　　喝聲中鐵翼一展，猛向「端方公子」迎頭揮下。

　　耀光閃閃的鐵翼，猶如大片烏雲，迎頭蓋頂而下，勁風銳嘯，撲面生寒，「端方公子」大吃一驚，脫口驚呼：「不好……」

　　但婉兒也站在「端方公子」身邊，鐵翼勁風連帶向婉兒，婉兒嬌叱一聲：「你找死！」

　　喝聲中屈指一彈，一縷極細的疾風，尖嘯著直向「鐵翼飛鵬」「心俞」重穴射去。

　　「鐵翼飛鵬」已見識過婉兒的「搜魂指」，知道厲害，不敢硬接，斂翅急閃，但仍然慢了一慢，躲開要害，卻沒有躲過鐵翼，只聽「哧」一聲微響，巴天赫不畏刀劍暗器的「鐵翼神衣」竟被婉兒「搜魂指」洞穿一個手指大的洞孔。

　　「鐵翼飛鵬」巴天赫急忙斂翅落地，臉色慘變，他萬也想不到自己的鐵翼神衣，竟被婉兒一指損壞，心中又驚又怒，一雙三角厲目，怒視著婉兒，滿臉殺機，咬牙切齒道：「大膽賤婢！竟敢損壞二爺神衣，二爺要你死無葬身之地！」

　　怒喝聲中，十指屈伸，周身骨骼「格格」作響，陰森兇狠，大踏步向婉兒逼近。

　　婉兒不知他要施展甚麼厲害的陰毒武功，但看他兇狠之態，心中不由一凜，暗暗蓄勢戒備……

　　但「端方公子」被婉兒一指解危，驚魂甫定，卻逗起滿腔怒火，見「鐵翼飛鵬」向婉兒欺去，大喝一聲，運起家傳絕學「混元指」，猛向「鐵翼飛鵬」後心要害點去。

　　「鐵翼飛鵬」正運集了周身功力，想找婉兒去報毀衣之仇，忽覺腳後勁風破空而至，知道有人暗襲，更加火上加油，暴吼一聲，反身出掌，一式「倒轉陰陽」，把運集至巔峰的一身功力，雙掌一反一正，猛向身後打去。

　　「噗！砰！」

　　一聲裂帛輕響，一聲轟天巨震，同時兩聲慘叫傳出。

　　「端方公子」被「鐵翼飛鵬」威力無儔的掌風，震下數丈高的岩石，一聲慘叫，頭下腳上地向下裁去。

　　「鐵翼飛鵬」一隻左掌正好迎住「端方公子」家傳絕藝「混元指」，一陣奇痛沁入心脾，也發出一聲慘叫，再一看左掌紅腫老高。

　　「鐵翼飛鵬」縱橫江湖數十年，從未遇到敵手，如今破衣傷手，連番受挫，激起他兇暴野性，殺心大起，咬牙忍住左掌傷痛，見「端方公子」已栽下地去，隨後縱身追下岩石。

　　「端方公子」雖然被「鐵翼飛鵬」掌風震下岩石，只負輕傷，並未致命，頭下腳上栽下，將及地面，猛一提氣，半空翻轉，仍然雙腳穩站於地面。

　　此時，「鐵翼飛鵬」已隨後縱了下來，更不答話，舉起右掌，惡狠狠地向「端方公子」頭頂劈去。

　　「端方公子」知道他掌沉力猛，自己甫行負傷，不敢硬接，見「鐵翼飛鵬」掌到，飄身閃過。

　　但「鐵翼飛鵬」左掌傷處，痛如心肺，把「端方公子」恨入骨髓，一掌落空，上步橫劈，施出「橫掃五嶽」招式，向「端方公子」攔腰掃至……

　　但「端方公子」受傷落岩，一聲慘叫，早已驚動了窮家幫眾，見「端方公子」勢危，紛紛從陣內跑來救援「端方公子」。「鐵翼飛鵬」第二掌未到，十數條青竹杖已齊行揮至，硬把「鐵翼飛鵬」逼退。

　　「鐵翼飛鵬」怒上加怒，鐵翼猛撲，雙掌猛推，把蜂擁而至的窮家幫眾，打翻了好幾名。

　　但窮家幫人多，打退一批又上來一批，仍然把「端方公子」救出，把「鐵翼飛鵬」圍住。

　　混戰中死傷互見，金府高手固然已有數名陣亡，但窮家幫的幫眾，在陣式散亂之後，已不能發揮統合戰力，死傷在金府高手，及展白無情劍之下的更多。

　　尤其「金府雙衛」功力高強，心狠手辣，每招每式施出，均有三五名叫化受傷倒斃。

　　這真是一場好殺，只見塵沙飛揚，喊殺震天。突聽一聲大喝：「住手！」

　　這喝聲中氣充足，聲如雷震，震得眾人耳嗡鳴，身不由己地各自停下手來。

　　只見對面山峰上轉出一群武林人物。這群武林人物，約有十數名之多，喝聲不知由何人發出。但身法卻都是快得出奇，從山峰上現身，到跑至眾人動手之處，約有數十丈的距離，晃眼即至。

　　只見十數條人影，星飛丸射，飛快地掠至眾人面前，個個都是身軀剽悍，步履如行雲流水，雙眼精光閃閃，看樣子都是身負高強武功之士。

　　為首是一個寒儒似的窮酸，身穿襤褸長衫，腳登破布鞋，手拿一本爛書，但相貌卻生得頗為不凡，四方臉，白淨無鬚，細眉長目，看年紀不大，最多不過廿四五歲，卻隱然有大家風範。

　　展白首先認出為首之人，正是「安樂公子」。

　　「摩雲神手」向沖天，就跟在「安樂公子」身後，其餘高手，展白卻都不認識。

　　「安樂公子」雲錚率領屬下十數名高手，飛掠而至，首先也看到展白。

　　「安樂公子」微笑點頭，但他的眼光忽然看到展白手上拿著的「無情碧劍」，不由眼露奇光，道：「恭喜展兄，失劍復得！」

　　展白道：「托公子的福！」

　　以前展白見雲錚朗朗俠行，曾有結交之心，但自從知道武林四公子，都是自己殺父仇人，立刻打消此念，而口頭上也就不太客氣。

　　「安樂公子」臉上微微一紅，因為是在他手中把寶劍被人奪走，他追了半天沒追上，如今寶劍卻讓人家自己找回來了，這個跟頭栽得不輕，竟一時無言可對，只有苦笑了一下……

　　此時婉兒已飛身掠下岩石，站在展白身邊，聽展白管來的一個窮酸也稱呼「公子」，不由笑道：「又來了一個公子！公子何其多呀？」

　　她的意思是，瞧不起眼前的窮酸也配稱為公子。

　　展白道：「你不認識嗎？這位正是與你哥哥在武林齊名的『「安樂公子」』！」

　　眾人聞聽，一齊臉現驚容，多打量了「安樂公子」幾眼。

　　「安樂公子」卻四下一拱手道：「在下雲錚，蒙江湖朋友抬愛，呼為「安樂公子」，今日偶然路過此地，不知諸位朋友因何故廝殺？」

　　「祥麟公子」也一抱拳道：「久仰！久仰！在下祥麟，與貴公子雖未謀面，可說是神交已久。」

　　「安樂公子」及屬下高手，一聽祥麟自報名號，也俱自臉現驚容，「安樂公子」哈哈一笑道：「失敬！失散！原來是鼎鼎大名的『祥麟公子』！看來我這貿然出頭，是多此一舉了！」

　　原來「安樂公子」喜管閒事，一聽眼前鬧事之人是「祥麟公子」，便知今天的閒事自己不一定能攬得下，故而有此一說。那邊的「端方公子」，見二人互相吹捧，卻把自己拋在一邊，不由乾咳了一聲。

　　婉兒心思細密，「端方公子」在旁邊乾咳，她早知其意，倩然笑道：「今天可是幸會，武林四公子，倒有三位在此地露面，來！我給諸位引見！－－」

　　說著纖手一指「端方公子」道：「這位就是『端方公子』！」

　　「安樂公子」及屬下高手，更是一怔，想不到引起爭端的竟是武林四公子之中的兩大公子。

　　婉兒接著又說道：「看來我真要回去叫我哥哥了！」

　　展白一時未會過意來，愕然道：「叫你哥哥幹甚麼？」

　　「安樂公子」早已哈哈大笑道：「不用說，這位姑娘一定是「凌風公子」之妹了！」

　　展白恍然呵了一聲，道：「名重武林的四公子會面，倒的確是武林一大勝舉！可惜，你哥哥趕不及來此一會了！」「祥麟公子」心中一動，他本來心懷壯志，早有壓倒其他三位公子，稱霸武林，領袖群雄之心，隨即仰天一陣豪笑道：「這有何難！我們武林四公子，江湖齊名，祥麟早想一會，如今展兄提起，祥麟很想借此機會，約請三位公子駕臨寒舍一會，不知二位公子及展小姐肯賞光否？」

　　「端方公子」臉一寒，道：「那麼我們今天的事如何解決？」

　　窮家幫的人物因為死傷慘重，個個眼紅，聞言往上一圍，意欲再動……

　　「祥麟公子」冷笑一聲，答道：「武林四公子聚齊，咱們新賬舊賬，一齊結算，不是更公平合理嗎？」「祥麟公子」素具心機，這話表面聽來冠冕堂皇，事實上他卻是感到人單勢孤，「安樂公子」敵友不明，再要打下去，恐怕吃了虧，所以有此一說。

　　「端方公子」也有顧忌，只因屬下窮家幫的人死傷太重，不能不充硬發狠，為屬下撐腰，聽「祥麟公子」一說，也順坡下台道：「但不知那一天？」

　　「祥麟公子」仰臉思索一陣，道：「當前年關將近，想每個人可能都有點私事，而且為了不影響大家快樂過年，咱們就訂為明年元宵節怎麼樣？」

　　未等「端方公子」答言，「安樂公子」哈哈大笑道：「最好是晚上，元宵節賞燈大會，武林四公子南京城聚齊，可在江湖上傳留一段佳話！」「端方公子」也豪氣干雲地答道：「元宵節以前端方必到，而且為了湊興起見，端方將隨帶武林至寶『避水玉璧』，一同赴會！」

　　眾人聞言，一齊色變，「祥麟公子」臉色更見難看，因為「端方公子」所說的「避水玉璧」，正是他家中的傳家之寶，三月之前被盜，他今天率領屬下高手親自出動，也就是為了尋找此失寶，先前疑心是「端方公子」支使手下盜走，但還未敢證實，如今聽「端方公子」親口說出，不由又驚又怒，也接口答道：「好！一言為定！祥麟為了酬謝雅意，在會上獻出一宗異寶，『大羅金丹』，給與會之人見識見識！」

　　這回該輪到「端方公子」變顏色了，因這「大羅金丹」也正是他家的傳家之寶，在北京運往杭州的路上遺失，他率領窮家幫的高手，也正是尋找此寶，才來到岩山十二洞一帶，搜尋數月之久卻連個眉目也沒有，「祥麟公子」這一說，才知是被金府之人攔路劫走。

　　「安樂公子」卻哈哈大笑，一震手中爛書道：「二位公子豪興干雲，不吝以武林異寶為武林人士開眼，雲錚也不能太小家子氣，屆時一定攜帶『武學真經』赴會！」

　　「安樂公子」此言一出，眾人更是吃驚……

　　展白卻滿臉悲憤，怒見血，切齒喃喃自語道：「三宗異寶！三宗異寶！沒有錯，一定是他們！……」

第三十一回　危機四伏

　　宋代詞人歐陽修有一首詞，歌誦元宵佳節青年男女的歡樂與離愁云：

　　去年元夜時，

　　花市燈如晝，

　　月上柳梢頭，

　　人約黃昏後，

　　今年元夜時，

　　月與燈依舊，

　　不見去年人，

　　淚濕春衫袖。

　　這個固然是描寫戀愛，青年男女的相聚之歡與離別之苦，但由此也可看出元宵佳節的熱鬧情景來。

　　南京為六朝古都，人文薈萃，物華天寶，尤其到了元宵佳節，家家懸燈，戶戶結彩，千千萬萬的花燈，照耀得大街小巷輝煌如同白日，只見各色各樣的花燈，多如滿空繁星，從太陽未落山便已經懸掛起來了，一直從黑夜燃亮到天明。

　　各種花燈，爭奇鬥巧，在十字街衢，更有「燈山」、「燈牌樓」等等，除了花燈式樣翻新，美不勝收之外，更有引人入勝的「燈虎」，為遊人助興，射中的還有彩頭贈獎，因此上，天未入夜，大街上已是人山人海，到處都是摩肩接踵的看燈人潮。

　　富甲全國，號稱江南第一家的南京金府，高聳的門前高搭彩樓，數百盞製得十分精緻的紅絲彩燈，把一座巍峨的金府大門，照耀得金碧輝煌。

　　高達數十級的大理石台階上，雁行排開兩列金盔金甲的荷戈執劍的武士，在輝煌耀眼的百千燈光照映之下，宛如無數尊大廟前的金甲神將，顯赫之中，帶著森嚴威猛的氣氛，使一切夜遊賞燈的人們，只有站得遠遠地，瞠目結舌的羨望著，沒有人敢接近一步。

　　可是，這畫戟森嚴的金府，卻仍然熱鬧無比，只見中門大開，奔向金府的人川流不息，不過登上那高廣石階的都是些不凡的人物罷了。

　　金府大門前，除了那些如金塑泥雕的金甲武士，昂立不動之外，還有十數名金府食客中的武林高手，站在門前迎接佳賓，其中一個僅有一條手臂的俊美少年，眉目之間蘊藏著惡狠暴戾之氣，正是被展白斷了一臂的「小青蚨」孟如萍。

　　孟如萍斷臂初愈，把展白恨之入骨，本想出去找展白報仇，後來聽說元宵節賞燈大會，展白也要來參加，便等在金府，又修練了幾手歹毒武功，太陽一落山便站在門前，一邊負責迎接前來與會的天下群雄，一邊專等展白前來，好雪斷臂之恨！

　　可是，從午至酉，三山五嶽的英雄，四海八荒的異士，均已露面被迎進了金府，卻不見展白來到。

　　「小青蚨」孟如萍心中失望，以為展白不會來了，他正想交代門下食客幾句，進到府內，誰知他一腳跨進大門，突聽鈴聲琅琅蹄聲得得，一個英氣勃勃的青年，背上斜插一柄看來十分名貴的寶劍，跨下騎的卻是一匹又瘦又小的毛驢，在金府門前停了下來。

　　想今夜金府之中，名重武林的四大公子之會，而且還有武林人眼見眼紅的三宗秘寶，將在武林人士面前公開，與會之人俱是當今武林一時俊彥，所有來參加大會之人，不是騎高頭駿馬，即是乘坐豪華轎車，那有騎這種寒蹇毛驢來的？

　　可是，這騎驢少年在金府門口，嘴中「唷！」的一聲，勒住韁繩，竟飄身下驢，手裏牽著那比一隻狗大不了多少的小毛驢，邁步就往金府大理石的台階上闖。

　　站在台階上的金甲武士，執在手中的長戟向外一推，「鏘！」鐵戟交叉，阻住去路，同時一名金甲武士嘴中喝道：「站住！南京金府，也是可以隨便往裏走……哎呀！……」

　　未見騎驢青年舉手，那橫戟阻路的兩名金甲武士，喝聲未竟，卻口發驚呼踉蹌後退出五六步去，而那少年卻從容舉步跨上石階……

　　負責接待來賓的金府門下食客，都是眼裏不揉半粒砂子的老江湖，一見騎驢少年翩翩神采，不用出手，以周身佈滿的罡氣，就可把武功不弱的金甲武士震退，知道來了高人，連忙幾個縱落，從高台階上馳下二人來，向騎驢少年一抱拳道：「朋友，那路英雄報個名來，我們也好接……」

　　誰知這二人話未說完，騎驢少年一抬頭，二人不僅一愕，連忙改口道：「原來是展小俠，請進！請進！」

　　因為展白在金府大戰孟如萍，他們都親眼看到過，所以一見便認識，忙又吩咐下人接過展白手中小毛驢，從旁門牽入宅內……

　　就在眾人這一亂的當兒，展白卻昂然不語，唇邊含著一絲冷峻笑意，未見他腳尖點地身形平飛直射地「嗖」一聲微響，人已跨登數十級高台階，到達了大門之前。

　　眾人一齊咋舌，暗讚：「好高強的輕功……」

　　正好「小青蚨」孟如萍聽到紛亂之聲，跨進門的一條腿又收回來，剛一轉身，眼前一花，平空站在門前一個英挺少年。

　　孟如萍抬頭一看，來人正是久等不至的展白，臉色倏變，猛叱道：「小子！你才來呀！」

　　說著，單掌如老僧問訊，緩緩向展白胸前拍來一掌。

　　展白只覺他掌勢沉緩，卻隱然有一股陰寒之氣，迎胸壓來，知是陰毒掌功，但毫未放在心上，揚袖一拂，道：「何必多禮？」

　　別看展白這輕輕一拂，竟把決心報仇，暗施毒掌的孟如萍，震退一丈開外，若不是身後有壁牆擋著，說不定還要退出更遠。

　　「嘭！」的一聲，孟如萍脊樑撞在壁牆上，五臟翻滾，面色慘白，咬緊嘴唇，狠狠瞪著展白一言不發……

　　想不到數日不見，展白功力有如此大進，孟如萍苦心練來欲找展白報仇的毒掌，竟是不堪一擊。

　　孟如萍又驚又怒，無奈這一碰面便受傷不輕，雖然內心悲憤，卻毫無辦法，眼看著展白數聲冷笑，被接待賓客的金府門下引進大堂。

　　其實展白心切血海深仇，內心悲憤更不知要超過孟如萍多少倍？今夜，上元佳節，他單人匹馬赴四公子的賞燈大會，是抱了破釜沉舟的決心，來為他冤死十數年的父親報仇雪恨來的。

　　因此，他不顧驚世駭俗，一到金府門前，便連施「凌空虛渡」、「罡氣佈體」、「流雲鐵袖」等神功，不是為炫技驕世，而是為了要一寒敵膽。

　　不過，孟如萍是首當其衝罷了。

　　好在這些門下食客已看出少年展白藝業不凡來，而且事前又受過「祥麟公子」的交代，所以不管孟如萍受挫，依然恭而敬之的把展白讓進大廳。

　　這所大廳，展白曾來過一次，不過那是白天，而且心情也沒有這次激動。

　　這次探知金府老主人「青蚨神」金九，就是殺他父的主兇，滿腔熱血沸騰，抱必死之決心重臨金府，已無心情欣賞這以「江南第一家」自豪的金府豪華排場，連掛在庭院中琳琅滿目的奇巧華燈，他連看都不看一眼，只雙眼平視，筆直地跨進宴客的大廳。

　　大廳內彩燈繽紛，瑛珞垂珠，尤其繡金盤龍的壁柱上，高燒著數十丈粗逾兒臂的香油大燭，把一座寬敞的大廳照耀得如同白晝！

　　當真是高朋滿座，一座寬敞大廳之中，恐怕有數百人之多！

　　馬蹄形的長桌，迤邐排開，桌面上正宴未上，卻堆集著滿桌的時鮮水果，美點精糕，迎面坐著名重武林的四大公子，兩旁坐的俱都是四大豪門的頂尖高手，以及三山五嶽，四海八荒的奇人異士。

　　意外地，這內蘊無限殺機的武林四公子之會，表面上竟充溢著喜洋洋的氣氛，眾人隨意吃喝著桌上的鮮果美點，嘴中卻是笑語喧嘩，人多語雜，幾至聚聲成雷，整座大廳中顯得亂哄哄的一團。

　　又加上新來的賓客，以及端茶送水的男女傭人，進出川流不息，以致領導展白入內的食客，高聲為展白報名引進，都沒有人聽見。

　　展白因是存心找事來的，豈甘受此冷落？抽出背上「無情碧劍」，出指一彈，「汪」然一聲龍吟，氣貫丹田，嘴中高吟道：「彈劍作歌奏苦聲，曳裙王門不稱情！武學末進，展白造訪！」

　　展白這一彈劍作歌，聲震全廳，數百位高手笑語聲立止，一座喧嘩叫囂的大廳，霎時變得鴉雀無聲，數百道眼光，一齊投射到展白身上來。

　　首先「祥麟公子」離座起身，哈哈大笑道：「好一個『彈劍作歌奏苦聲，曳裙王門不稱情！』但在祥麟家中卻不會有『淮陰市井笑韓信，滿朝公郎忌賈生』的量小之人。來！祥麟先為展兄引見幾位前輩。」

　　「祥麟公子」說著走下座來，拉著展白的手，先向首座一個雙目精光如炬的老人道：「這便是家父……」

　　只這五字出口，展白立感熱血上衝，頭腦「轟」的一聲，以下「祥麟公子」說的話便聽不到了。

　　因為展白聽「神驢鐵膽」告訴他，「青蚨神」金九乃是殺父的主兇，首先出主意殺害父親的是他，在「江南六俠」圍殺父親時，首先用暗器使父親受傷的也是他。

　　因此，展白聽「祥麟公子」說出，知道當中首座老人便是「青蚨神」金九，不由雙目怒睜，同時心中禁不住熱血沸騰。

　　只見這老人五旬開外，雙目精光如炬，充分顯出機智無比的神態，同時從其如炬的目光看來，知其內功必亦不弱，身穿團底閃光綢袍，面如滿月，額下五綹花白鬍子，機智精明之中，又顯出一派威嚴之相。

　　展白為了不在人前失態，咬牙強忍住滿腹悲憤，抱拳說道：「久仰！久仰！『青蚨神』金大俠，威名遠播，今得識荊，三生有幸！」

　　展白說完，那「青蚨神」金九卻傲不為禮，連站起來都未站起來，只微微點了點頭嘴中連道了兩個好字，一雙精光如炬的眸子，卻倏然上下打量了展白幾眼。

　　展白以為「青蚨神」輕視自己，忍不住怒火上衝，臉色立變……

　　「祥麟公子」已看出展白神情不對，忙道：「家父雙腿不便，請展兄多多包涵！」

　　展白這才看出，「青蚨神」金九所坐的不是椅子，而是一副輪車，雙腿覆蓋了一條很厚的毛氈，但不知因何雙腿失靈？

　　「祥麟公子」接著為展白一一引見與會眾人，武林四公子展白均已會過，武林四公子門下的好手，以及與會的天下群雄，展白並不留意，僅注意「乾坤掌」雲宗龍、「混元指」司空晉，以及「霸王鞭」樊非等。

　　奇怪的是「摘星手」慕容涵卻未與會，「豹突山莊」方面的人只有冷傲的「凌風公子」及門下高手多人在座，連「雷大叔」、「銀簫奪魂」章士朋、「追魂鈴」司馬敬、「獨腳飛魔」李舉、「衡山夜梟」眇目道人等十大高手，也未見面。

　　「凌風公子」仍然是那副冷漠無情的神態，在「祥麟公子」為展白引見時，眼視屋頂，昂然不睬，俊美的臉上嘴角下撇，更是一副高傲無比的神氣。

　　連做主人的「祥麟公子」都大不過意，但展白反而心平氣和地笑道：「不勞公子引見，我們早就認識了！」

　　「凌風公子」卻一瞪眼，以寒冷如水的語調說道：「一無名小輩耳，本公子不屑認識於你！」

　　「祥麟公子」已知展白心高氣傲，武功又高強無比，「凌風公子」譏誚，一定引起展白發怒，他並不是怕他們打起來，而是怕壞了自己預定的計畫，忙在一邊說道：「慕容兄生性如此，展兄且莫介意！」

　　誰知展白一點不發火，反而笑道：「展白早已領教！」「凌風公子」又是一聲冷笑。

　　展白走向別處時，回顧了他一眼道：「不用心急，展白早晚有讓慕容公子認識的一天。」

　　慕容承業倏然色變，立起身來，五指一旋，猛向展白身後「鳳眼」三穴彈去。

　　正是家傳絕藝「摘星手」的一式「紫微三垣」，五絲微風，疾而不嘯，襲向展白。

　　似這等陰柔手法，使敵手不易躲避，尤其在背後暗襲，因為它不帶一絲破空之聲，更使人無法事先防範。

　　但展白今與昔比，已大有天淵之別，自經「神驢鐵膽」的三月教誨，他對自己內身潛修的功力，已能自由發揮，又加上與會前這兩個多月的時間，他足不出戶地在岩山十二洞中，潛修《鎖骨銷魂天佛秘笈》上所載的奇絕武學，所謂「一竅通，竅竅通」，進步何止一日千里。

　　展白武功已達心與神會境界，「凌風公子」暗襲手法雖然冠絕一時，但展白自己及時發覺，卻不露痕跡地回手一拂，把「凌風公子」極厲害的一招「紫微三垣」化解於無形，口中並說道：「等一會領教！」

　　「凌風公子」立即感到一股暗勁，擁向自己，不但把他一招「摘星手」的絕招化解掉，而且震得自己站不住腳，「撲」地一聲，又跌坐在椅子上，不禁鬧了個目瞪口呆。

　　好在展白用的這一招非常含蓄，不是特別細心的人看不出來，因此也並未引起多少人注意。

　　倒是「安樂公子」早想拉攏展白，雖看出展白折辱了「凌風公子」一招，也不點破，卻走下座來，拉住展白坐在自己座旁。

　　展白也未加推辭，即坐在「安樂公子」身旁，抬頭見識與不識的全廳之人都在瞪著眼打量他，展白心中不知是喜是悲？覺得自己孤身一劍，將要當著天下群雄面前，報雪殺父之仇，固然是人生一大快事，但又想起自己人單勢孤，也許不能報雪殺父之仇，反而濺血堂前，喪命在此……

　　轉又一想，不管自己報得了報不了父仇，只要能夠當著天下群雄之面，把父親被殺害經過，公佈武林，縱是犧牲一命，也頗值得了，想至此處，心情反而出奇的鎮靜下來。

　　突然，展白轉眼又看到一雙如天際晨星的大眼睛，正出神地望著自己，仔細一看非是別人，正是那有著「江南第一美人」之稱的金彩鳳。

　　展白突然一震，只感心中卜卜亂跳，臉孔發燒，頓時興起無數的綺思遐想，心中暗道：「難道她愛上我了嗎？為甚麼每次會面，總是用這種眼光看我？」

　　轉又想道：「這是不可能的！人家是江南首富的千金小姐，自己卻是一個落魄江湖的窮少年，就算人家愛上自己，自己又拿甚麼去愛她？」

　　忽然又想起：「她父親是自己的殺父仇人，馬上便要流血拼命，雙方勢同寇仇，還談甚麼愛不愛？」

　　這樣一想，展白頓覺冷冰澆頂，滿腹綺思立刻化為烏有。

　　此時，那「青蚨神」金九，卻把「祥麟公子」叫到近前，俯耳低言了幾句，「祥麟公子」立刻昂身抱拳，四下一拱道：「諸位英雄，外面酒宴已經擺好，就請諸位移坐月下，賞燈飲酒共謀一醉如何？」

　　「端方公子」首先不耐，當下身形一立，道：「不知那『大羅金丹』何時展出？也叫與會群雄一開眼界！」

　　「祥麟公子」淡然一笑道：「司空兄不必心急，你既然把『避水玉璧』帶來了，祥麟家中的『大羅金丹』還能自秘嗎？我們大家到外面飲酒賞燈，待酒興正濃時，你，我，以及雲錚兄，咱們三宗異寶一同展出，豈不夠味！」

　　「安樂公子」首先把手中那本爛書一拍，哈哈大笑道：「月下燈前，有花有酒，又有武林秘寶可開眼界，今宵此會不虛了，好！好！司空老弟，咱們客隨主便，一切聽祥麟兄的了！」

　　與會眾人，賞燈飲酒是假，卻急欲一睹三宗異寶，聽「安樂公子」一說，齊齊斯應，哄然道好，一齊離座向大廳外擁去。

　　展白冷眼旁觀，見「青蚨神」金九、「乾坤掌」雲宗龍、「混元指」司空晉，以及「霸王鞭」樊非等老一輩的人，絕少發言，只靜坐在一邊由著小一輩的「武林四公子」出面爭強，不知他們安的是甚麼心？暗地裏又有甚麼打算？因此，全神貫注在他幾人的身上，一時出了神……

　　忽見「凌風公子」冷冷言道：「祥麟熱腸，安樂風流，飄零端方，你們三公子均有寶物可獻，難道我『凌風』就沒有珍貴之物，以博天下英雄一顧了嗎？」

　　「凌風公子」這一發言，鬧哄哄向廳外走的人，又即時停住腳步，一齊瞪著眼睛望著「凌風公子」，看他有甚麼比三宗秘寶更值得珍貴的東西拿出來。

　　「凌風公子」見他的話果然生了效果，不由面露得意神色，回首同一長髮披肩的老者說道：「赫連三叔！你把咱們的寶物獻出來看看！」

　　那被稱做「赫連三叔」的老人，探手懷內取出一個錦緞綢包來，打開錦緞綢包，裏面是一個扁方的紅木匣子，抽開匣蓋，裏邊又用白錦紙包著，裏三層外三層，長髮披肩老者慢條斯理的一層一層地打開，但看這收藏的嚴密，便知是非常珍貴的寶物，而且，自從打開匣蓋以後，即有一種馨馥幽香進了眾人鼻孔，隨著紙包一層一層的打開，芳香愈來愈濃，到後來竟使整座寬敞大廳都彌漫了這種香味……

　　眾人雙眼一瞬不瞬望著長髮披肩老人的兩隻手，這雖不是甚麼流血廝殺，氣氛卻是相當緊張，數百人擁擠的大廳，竟是鴉雀無聲，這時就是有一枚繡花針落在地上，也必可清楚聽到。

　　人叢中不知是誰，輕聲說道：「這香味若是含有巨毒，大廳之人一個也別想活著離開。」

　　這聲音雖低，聽到眾人耳中卻彷彿響起了一個焦雷。

　　不少沉不住氣的人，趕緊閉住呼吸，並暗蓄真力準備事有蹊蹺時，冒死一擊……

　　卻見「端方公子」手下，一個紅臉蓬頭的老年乞丐，帶著熏人的酒味，哈哈大笑道：「這麼香！就是穿腸毒藥，老叫化也要吃一點嘗嘗。」

　　嘴中說著，雙肩一晃，未見怎樣作勢，人已逼近長髮披肩老人面前，伸出一隻鳥爪似的髒手，猛向長髮披肩老人手中紙包搶去。

　　長髮披肩的老人連眼皮都未抬，紅木匣子放在桌上，雙手拿著紙包也未躲，只在那紅臉蓬頭的年老乞丐鳥爪似的右手將觸及紙包時，屈指一彈，那紅臉蓬頭的老年乞丐便如觸蛇蠍般地，倏然把手縮了回去。

　　眾人見那位紅臉蓬頭的年老乞丐，紅臉泛紫，雙睛咕轆咕轆亂轉，便知他吃了暗虧不小。

　　「端方公子」身後窮家幫的人，更是吃驚，因為這位紅臉蓬頭的老年乞丐，乃窮家幫有名的「酒丐」，名叫方弼，與「瘋丐」褚良、「聾丐」吳化，合稱為「風塵三丐」，不但在窮家幫身份極尊，就是在武林中可稱得起是一流高手，如今被「凌風公子」門下食客，一個長髮披肩的老者，只這麼輕輕一彈，便負了傷，不由心中既驚且怒，一個個怒形於色，蓄勢欲撲……

　　「凌風公子」卻冷冷說道：「『豹突山莊』求才若渴，慕容承業更是禮賢下土，豈有當著天下群雄施出暗算手段？這說話之人，分明存心不良，暗想破壞慕容府的清譽，實在可惱！」

　　說著向身後一施眼色，只見一個精瘦細長面色如蠟的勁裝漢子，單手一揚。

　　人群中立刻發出一聲慘叫，一個中年壯漢雙手抱著胸口，痛得彎下腰去。

　　眾人雖未看清那精瘦漢子是用甚麼手法傷了一人，但見「凌風公子」手下竟是這般飛揚跋扈，動輒傷人，不由個個怒於形色，尤其「麒麟莊」樊非門下，更是紛紛作勢欲撲……

　　原來那冷語受傷的壯漢，乃是「霸王鞭」樊非手下。

　　「祥麟公子」見「凌風公子」在自己家，竟然如此蠻橫，心中怒火也幾乎按壓不住，但他城府極深，又恐壞了大事，更不願此時有任何一方起了衝突，於是，強忍住滿腔怒火，道：「慕容兄，既也帶有秘寶，不妨在賞燈大會上，一齊展出於天下武林之前，現在且請收起……」

　　但他話尚未說完，那長髮披肩老者已將最後一層紙包打開，只見他兩指從紙包捏出一段白藕似的東西，仍是屈指一彈，一縷白光，直向「酒丐」方弼面門射去，同時嘴中說道：「老叫化！你既是嘴饞，就先給你一點嘗嘗鮮吧！也免得叫天下武林笑話『豹突山莊』小氣！」

　　「酒丐」方弼，當真是膽大包天，在不明對方真正意圖，又未看清紙包是何事物，長髮披肩老者屈指彈來白影，他連看也未看，竟張口接住，「咯崩！咯崩！」一陣咀嚼，「咯咯」兩聲，咽下腹去。

　　不但「端方公子」方面的人個個吃驚，就連與「酒丐」無關的眾人，也都暗暗為他擔心……

　　誰知「酒丐」方弼，咽下之後，舐嘴伸舌，意猶未盡，又從背上解下一個紅漆大酒葫蘆來，仰起脖子「咕嘟！咕嘟！」喝了幾大口酒，才用破袖口擦了擦嘴唇道：「長毛老怪！你給老叫化吃的，是不是從孫悟空那裏偷來的『人參果』？怎麼這樣好吃！」

　　長髮老者哈哈大笑道：「老叫化！算你造化！這雖然不是可使人成仙成佛的『人參果』，卻是道地的『千年參王』，你如果現在運功一遍，可抵你苦修三年的功力！」

　　眾人聞聽，簡直不敢相信，對毫不相干之人，竟肯施捨這麼珍貴的靈藥？

　　「酒丐」方弼卻是毫不猶豫，立刻盤膝坐在地上，五心朝天，雙掌扣訣，行起功來。

　　眾人被好奇心驅使，誰也沒動，也沒有人說話，一齊瞪大眼睛望著「酒丐」坐在地上行功。

　　不到一盞熱茶工夫，「酒丐」跳起身來，雙目一睜，奇光四射，連道：「好寶！好寶！」

　　眾人一見，「酒丐」赤紅的臉上泛起一層寶光，雙目神光也似比方才精瑩多了。

　　想這種增強功力的靈藥，乃武林中夢寐求之而不可得的東西，在「凌風公子」手下卻有整整一匣子，不由一齊將目光投射到長髮披肩老人的手上。

　　那披髮老人卻自言自語地道：「誰要投靠『豹突山莊』，誰便有福享受一段千年參王。」

　　展白在一側冷眼旁觀，至此方算明白「凌風公子」叫門下食客現出武林至寶之意，原是想收買人心。

　　同時，也恍然大悟，為甚麼其他武林三公子，也均以武林人見眼紅的異寶，當著天下武林賣弄，無非都是想借此拉攏武林人士歸順到自己門下來。

　　但這種卑劣用心，的確叫人看了不順眼，尤其想到名重武林的四公子，竟是用這種手段，來樹立自己龐大的勢力。想著不由好笑，禁不住嘿嘿冷笑出聲。

　　「凌風公子」卻不管展白冷笑，見自己狡計得售，揚揚得意地道：「『豹突山莊』不僅是這點千年參王，還有『何首烏』、『千年靈芝液』等等數不清的奇珍異寶，專等加盟慕容門下的四方豪傑共用。」

　　武林人士不愛金，不愛銀，卻最愛這等增長功力的靈藥，有的為爭奪一枝半葉靈藥珍果，不惜拼命以赴，如今聽說只要加盟「豹突山莊」，便可享受這種百年難得一遇的靈藥，不少人驀然動容，尤其看到「酒丐」當場服過的功效，更是羨慕不已，但為了面子問題，一時之間還不好意思蜂擁向前，但已有數人腳步趔趄想湊向前去了……

　　「祥麟公子」眼見「凌風公子」狡計得售，心中大急，忙道：「諸位！先請入席吧！賞燈大會上，還有更珍貴的秘寶可看呢！」

　　在人叢中，展白突見一輛輪車疾閃而過，直向廳後急去，他如今日力過人，雖在眾人交錯擁立，已看出那正是「青蚨神」金九的輪椅，他恐怕「青蚨神」隱而不出，再難見面，立刻陡然大喝一聲：「金老前輩，別走！」

第三十二回　「石磯大陣」

　　展白這一聲大喝，聲如震雷，大廳之燭光均為之一顫。

　　眾人更是愕然驚顧，展白卻不顧一切，排眾而前，飛身掠至「青蚨神」金九面前丈餘之處道：「在下展白，想請問金老前輩一件事，不知能否見告？」

　　「青蚨神」金九雖然停下輪椅，但臉上一無表情，只略皺雙眉道：「老夫十數年不出江湖，對外邊的事一無所知，有甚麼問題，你還是請教別人去吧！」

　　說罷，轉動輪椅，直向大廳後甬道馳去。

　　展白急道：「慢著！」

　　但「青蚨神」金九再不理他，頭也不回地輪椅疾轉而去，展白飛身向其追去。

　　但他身形才起，甬道鐵門「噹」的一聲，自行關閉，展白收勢急落，險些撞在鐵門上，接著甬道兩側邊門連閃出六個白衣小童，一齊手橫銀劍，擋住去路。

　　這六個白衣小童年紀均不大，約在十四五歲之間，身法卻快得出奇，以展白的眼光，竟未看清六個人是怎麼竄出來的，好像鐵門之前憑空多了六個小童一般，這六個小童一律白衣垂髮，手橫銀劍，擋在展白面前，而且一個個不發一言，六雙小眼瞪得滾圓，看樣子只要展白再邁前一步，便要一齊出手攻擊。

　　展白微微一怔，身後卻傳來金彩鳳如銀鈴的聲音：「展少俠！」

　　展白聞聲回頭，見金彩鳳一雙美得出奇的大眼睛，正望著他，眼中流露著疑問與詫異之色。

　　這是金彩鳳出眾的地方，往往她心中所想不用說出口來，便可令對方知道她的心意，所謂「眼睛會說話」，恐怕就是指此而說的。

　　展白嘆了口氣，心想：「冤有頭，債有主，『青蚨神』金九殺死我的父親，卻與他的子女無關，『青蚨神』既已走了，報仇的話先不提也罷！……」展白想至此處，便搖了搖頭道：「沒有甚麼。」

　　誰知金彩鳳並不放過他，用一種柔情萬種的聲調幽幽說道：「我看得出。」

　　她沒有再說下去，但就這四個字加上她會說話的眼睛，亦可明白表示出，那下邊的意思是：「你一定有甚麼疑難不決之事，藏在心中，請告訴我吧！我會幫助你的……」

　　展白能確切體會出金彩鳳言簡意深的情意，但是他能叫仇人的親生女兒，來幫助他去殺她的父親嗎！……展白只有搖頭苦笑道：「真的沒有甚麼。」

　　但金彩鳳明麗的雙眼，仍然脈脈含情地望著他，而且那眼神中尚含有不少幽怨的成分，從那漆黑的照得見人的雙瞳中，展白似已讀出了裏邊的意思，那是誠意的想幫助他。

　　突然，大廳之中燈光全熄，眼前一片漆黑，大廳中的群雄齊聲驚叫。

　　接著一聲淒厲的長笑，猶如鬼哭狼嘯，使人聽來毛骨悚然。

　　這遽變來得太突然，數百人齊集在大廳中嘩然一陣大亂。

　　齊聲叫嚷：「嘿！這是怎麼回事？」

　　「怎麼燈全滅了？」

　　「甚麼人？這是甚麼人在怪笑？」

　　「……」

　　可是，就在眾人七嘴八舌地亂嚷亂叫之間，突然「轟隆！轟隆！……」一陣巨響傳來，整座大廳也跟著搖晃起來。

　　有人高聲大喊，但再強烈的地震也沒有這麼大的震動，因為整座大廳都旋轉起來了。

　　聽說有人喊地震，便有不少人奪門向廳外跑去，但是不跑還好，這一跑立刻身軀失去平衡，斜飛歪撞，跌跌碰碰，不少人身軀撞在牆壁上，額角撞在廳柱上，「嘭！嘭！嘭！嘭」哀呼慘叫，接二連三傳出，已有不少人負了傷。

　　慌亂中，從黑暗裏響起「祥麟公子」憤怒的吼叫：「甚麼人發動了『石磯大陣』？」

　　眾人恍然大悟，原來這座大廳，竟是金府一個埋伏機關。

　　可是，這埋伏機關既是設在金府，操縱機關之人必也是金府之人，難道連他們府上的少爺小姐也在其中，他們也要施展毒手了嗎？

　　這真是使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怪事。

　　「祥麟公子」連聲喝問，憤怒、焦急的聲調，任何人都可聽得出，這發動陣勢的命令，決不會是他發出，而且看情形，就是連他也已陷於危機之中。

　　但那聲聲怪笑，仍自大廳屋頂傳來，對「祥麟公子」的憤怒喝問，竟是不理不睬。

　　「祥麟公子」一連呼喝數聲，竟不能阻止發動陣勢之人，只氣得三尺神暴跳。身邊卻傳來金彩鳳幽靜的聲調：「哥哥！那在屋頂怪笑的人是師兄，擅自發動『石磯大陣』的人也一定是他了。」

　　「祥麟公子」一聽，竟是父親的愛徒做出這等瘋狂之事，不由怒叫道：「孟如萍！你瘋了？還不趕快停止！」

　　誰知，「祥麟公子」指名喝問，那聲聲怪笑仍未歇止，整座大廳卻在旋轉搖撼之中，向地下迅速地沉去。

　　突聽「端方公子」哈哈大笑道：「金祥麟！你這一手真是絕極了！『恨天絕戶計』！想一網把天下武林打盡，哈哈！可是你也別想活著出去，在我們大家尚未死完之前，你兄妹二人先得為天下武林償命！」

　　「祥麟公子」怒道：「你要怎麼樣？」

　　「端方公子」道：「你仗著機關埋伏，把天下武林騙在大廳，想來個一網打盡，我端方就憑窮家幫的『青竹陣』，便可叫爾兄妹死無葬身之地！」

　　「祥麟公子」怒極反笑：「哈哈哈……」

　　笑聲高亢震耳，與屋頂的淒厲怪笑遙相呼應，氣氛顯得悲慘恐怖之極。

　　「祥麟公子」笑罷說道：「司徒兄！你用不到血口噴人，金祥麟沒有害人之意，就是有害人之意，也不會連自己都害在其中！」

　　黑暗中傳來「端方公子」的冷笑，道：「你說此話，誰會相信？自己家中的機關會把自己害了，莫非你是怕死貪生之輩，才不敢承認害人？不敢接受本公子的挑戰！」

　　「祥麟公子」尚未答言，「乾坤掌」雲宗龍冷冷地說道：「司徒世兄！你縱然有拼命之心，無奈黑暗之中敵友不分，你也難施辣手。」

　　「酒丐」方弼哈哈笑道：「要飯的有的是偷雞摸狗的玩意。」

　　「端方公子」道：「窮家幫的朋友，就獻出兩手來給天下群雄過過目吧！」

　　「端方公子」話聲才落，「嚓！嚓！嚓！……」一連串微響，剎那間亮起數十支火摺子。

　　原來窮家幫的幫眾，每人手中點燃丁一支「千里火」。

　　這種「千里火」為窮家幫獨有之物，不怕風，不怕雨，而且可長燃不熄。

　　數十支火摺子一亮，整座大廳霎時變得通明。

　　就在整座大廳「隆！隆！」旋轉，悠悠下沉之際，窮家幫數十名高手，拉出青竹杖，交錯遊走，竟形成了一座「青竹大陣」，把「祥麟公子」兄妹包圍在中間。

　　「青竹大陣」以窮家幫的「風塵三丐」為首，正好是九九八十一人，暗合九九不盡之數，每人手中一支青竹杖，杖起如林，只聽「酒丐」方弼領頭唱道：「千朵蓮花迎風開！」

　　「瘋丐」褚良接唱道：「西天佛祖下凡來！」

　　「來」字出口，漫天杖影，如狂風驟雨，猛向「祥麟公子」罩落。

　　「鐵翼飛鵬」巴天赫與「鐵背駝龍」公孫楚，早已領教過窮家幫「叫化大陣」的厲害，見對方陣式發動，比在岩山十二洞那一次更加猛烈，不由齊聲厲吼，掌翼猛揮，硬向來勢迎去。

　　同時，另外十數名金府高手，也隨著「金府雙鐵衛」一齊出手。

　　鐵翼掌風，刀光劍影，威勢固然不小，但與漫空壓來的青竹杖影一接，立刻紛紛驚呼倒退。

　　原來「端方公子」已盡出「窮家幫」蓋世高手，加上「叫化大陣」的奧妙無雙，威力竟是大得出奇，「金府雙鐵衛」以及金府食客中的十數高手，固然都是當今武林一時之選，但要拿來抵擋窮家幫的奇妙陣式，仍然是無法抗衡。

　　窮家幫陣式一發動，立把金府眾高手迫退，又在「蓮花，蓮花……」群聲齊唱之中，林林總總的青竹杖影一陣攪動，猶如怒濤拍岸一般，以無比優勢向前壓到。

　　青竹杖紛落如雨，聲聲慘叫傳出，金府高手已有多人慘斃杖下。

　　「祥麟公子」面色慘變，劍眉斜立，怒聲叱道：「窮家幫的朋友，欺人太甚，當著天下武林，怨不得祥麟心狠手辣，接暗器！」

　　「祥麟公子」說話之中，右手漫空一揚，立有一陣嘯風之聲，疾嘯而出。

　　數十點火光之中，只見一片青濛濛的黑影，猶如萬蚨齊飛，直向窮家幫幫眾之中打去。

　　竟是「青蚨神」成名暗器「青蚨鏢」，「祥麟公子」以「萬蚨呈祥」手法打出。

　　「瘋丐」褚良嘻嘻怪笑，道：「到底是公子爺大方，一出手就是滿把金錢。」

　　他嘴裏輕鬆，心中也為這金家獨門暗器手法暗暗吃驚，見漫空青影，疾嘯而至，立刻腳踩九九，催動陣式，急遽揮起青竹杖，千百條青竹杖影，幻化成一道青色竹牆，以封住陣角前面。

　　「叮！叮！」一片爭鳴，夾著絲絲破風之聲擦面而過，接著又傳出數聲悶哼。

　　百忙中「瘋丐」回頭一看，身後幫眾，已有不少受傷。

　　就連挨肩站立的「聾丐」吳化，左臉也現出一道血痕，滴滴鮮血，順腮而下。

　　「聾丐」功力並不在「酒」、「瘋」二丐之下，但由於雙耳失聰，對敵過招，全憑超人的目力為斷，可是在這黑暗之中，全憑數十支火摺子的微光照亮，又加上人影交錯，是以看不清滿空而至的「青蚨鏢」，加上「青蚨鏢」的與眾不同，在「祥麟公子」特殊的手法打出之際，斜飛橫掠，一個躲避不及，臉上一涼，已知自己負了傷。

　　他左手拿著火摺子，右手執著青竹杖，空不出手來，抬起手臂，用衣袖一抹，見衣袖上染滿鮮血，不由勃然大怒，厲嘯一聲，催動陣式，揮起青竹杖，帶起一片勁嘯，猛向「祥麟公子」撲去。

　　可是「祥麟公子」左手一揚，又是一蓬青影，疾嘯而出。聾丐大驚，腳步頓挫，陣式收住，改攻為守，杖影如山，只求自保。

　　可是，在「叮！叮！」聲中，他青杖上接連嵌入十數枚青銅制錢，而在他身旁的幫眾，又有不少人發出悶哼，中錢掛彩。

　　但「叫化大陣」變化奧妙，曲折進退有如靈蛇，在「聾丐」陣位部分頓足後撤之際，「酒丐」與「瘋丐」所率領之部分，卻已應時攻出，是以「祥麟公子」這第二把「青蚨鏢」出手，把聾丐打退時，「酒」、「瘋」二丐，催動陣式，已由側翼捲至。

　　數聲慘叫，金府高手又有數人斃命，而且數十條青竹杖影，挾疾風迅雷之勢，猛向「祥麟公子」兄妹周身點下。

　　「祥麟公子」面容換色，金彩鳳尖聲驚呼，看樣子兄妹兩人難逃青竹杖亂棒之危……

　　展白也不知是怎樣一種心理，只覺得不忍見那傾國傾城的絕世美女，宛轉蛾眉，慘死亂杖之下，竟然不由自己地騰身而起，半空中「嗆」然一聲龍吟，「無情碧劍」抽出鞘來，一式「迅風疾雷」，猶如長虹經天，連人帶劍，猛向金彩鳳身前，亂棒之中擋去。

　　「叮！嗆！叮！……」

　　一片金音微鳴，青竹杖被展白「無情碧劍」劍鋒，一下子削斷了十數根。

　　窮家幫眾「愛杖逾命」，一片驚呼聲中，暴然齊退。

　　金彩鳳俊美無比的嬌靨上，一片驚恐之色，但一雙明亮的大眼睛中，卻充滿了感激之情，望著展白……

　　展白從那眼神中，望到了似海的深情，俊面一陣發燒，又見眾人都用一種詫異的眼光望著他，似是責怪他的多此一舉，他又不由一陣羞愧地低下頭去……

　　可是，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剎那，忽聽又是一陣急嘯破風之聲傳來，眾人驚惶四顧，一蓬青影，卻從屋頂，迎頭灑下。

　　猶如夏日，驟然急降的冰雹。竟不知是誰，繼「祥麟公子」之後，由屋頂灑下一把「青蚨鏢」來，不由一齊驚呼出聲。

　　就在眾人驚呼四躲之際，仍有不少人負了傷，這次已不僅是窮家幫的人，而是各門各派手下都有人負傷，不由一個個怒氣填膺，齊欲找「祥麟公子」拼命……

　　可是，這滿空灑落的青蚨鏢，手法高妙無比，不但打傷了不少人，而且把窮家幫眾手中的火摺子一律打熄。

　　大廳之中，倏然漆黑不見五指，就連展白夜能視物的目力，由於乍然從明到暗，也不能看清周圍景物。

　　突然，屋頂又傳來一聲蒼老的笑聲，笑罷說道：「現在你們都已落入老夫掌中，為友為敵？請諸位自擇，願做金府的朋友，請事先聲明，當以『傳音入密』之法，告知諸位出路，如果蓄心與金府為敵，那就要憑各位自己的本事了，能夠走出這『石磯大陣』，金府之人，絕不再加阻攔，任憑諸位自去……」

　　他話尚未說完，已為眾人七嘴八舌的怒叱聲打斷。

　　只聽「混元指」司空晉叫道：「老二！你這樣做，算是對待故友之道嗎？」

　　「青蚨神」金九在屋頂外邊哈哈大笑道：「司空晉，天下之大，恐怕再找不出像你這樣反覆陰險的小人了！你用假的『大羅金丹』害得我雙腿失靈，又驅使窮家幫的人劫走我的『避水玉璧』，你這不是比要我死還更厲害嗎？到了現在還談甚麼故人不故人？老實說罷，今天主要就是為了對付你，別人陷身『石磯幽冥』，喪身地底，可說是沾了你的光……」

　　眾人一聽，更是怒不可遏，原來他們兩家人勾心鬥角，卻陷害了許多無辜之人。

　　又聽「乾坤掌」雲宗龍說道：「二哥！你總不能連我也害在裏邊吧！想到咱們當初情同生死……」

　　青蚨神金九在屋頂外，哈哈狂笑，道：「咱們兄弟？哈哈！那在十幾年前早已結束了！而且我們也曾發過誓，從那段公案後，咱們是誰也不理誰，過去的一筆勾銷！想不到危難當頭又叫起二哥了！我再老實告訴你吧！今天，任何人都可以放開，惟獨你們幾個人不能饒過！」

　　「霸王鞭」樊非對「乾坤掌」雲宗龍低聲說道：「四哥，不用多跟他費唇舌！想當初他設計殺害大哥時，是多麼殘酷無情？今日已陷在他的機關之中，再講好話也是無用，不如……」

　　說到這裏，聲音更低，但展白奇經八脈已通，聽覺最敏，依稀能夠聽到「霸王鞭」說道：「制住老鬼犬子，以使其就範……」

　　但亦不能完全聽清楚，可是由此也忖度出霸王鞭樊非，是想挾制「祥麟公子」，以求要脅青蚨神，藉以脫困。

　　同時，展白從其對話之中，亦可聽出當初他們幾人陷害父親之時，一定也是由這「青蚨神」金九出計，然後六人聯手把父親殺害，瓜分寶物，散夥而去……

　　展白想到這裏，突然熱血上衝，恨不得立刻找到「青蚨神」金九為父報仇……

　　突然展白感到一隻溫暖滑膩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同時一股似蘭似麝的幽香傳進了他的鼻孔，尚沒等他會意過來，那溫暖的手已握緊著拉他向一側走去。

　　展白全身如受電擊，只感一股暖流，由手上通過全身每一根神經，黑暗之中，也不知是敵是友，他竟忘記了抗拒，隨著那拉著他的溫滑手掌走去。

　　展白在那溫滑小手的牽引下，走進一道石縫似的窄門，接著幾個轉彎，似是進了一條窄窄的地下甬道，腳下已不再轉動，而且腳踩石級步步向上，顯然已脫出「石磯大陣」之外。

　　甬道之內，雖然仍是漆黑，但時間一久，展白已恢復了夜能視物的目力，他約略看出，拉他向前走的，垂著珠穗蓬鬆髮辮穩壓纖細腰身的背影，正是那有著「江南第一美人」之稱的金彩鳳。

　　展白心思電轉，幾次想掙脫她的掌握，但不知甚麼心理竟未掙脫？幾次想開口問她，要把自己拉到哪裏去，卻又不知為何沒有問出口來？只在神思迷惘中任她溫暖的玉掌拉著自己走去……

　　也不知走了多遠，依時間計算，反正路途不近就是了。忽聽「砰」地一聲，似是一扇石門被推開，展白隨著金彩鳳玉掌一拉的勁兒，飄身躍出甬道，竟來到一座假山的石亭之中，只見樓台亭閣，花木扶疏，在天心一輪明月照耀之下，分明是一座龐大的花園。

　　而且遠處街道上的燈光，在月夜的天空泛起一片濛濛紅光。

　　金彩鳳的玉顏，在明月清輝的照映下，嬌美如花，只見她皓齒微露，嫣然笑道：「幸虧我知道這條密道，不然的話，我們也要跟著他們永沉地底了。」

　　展白聽金彩鳳直稱「我們」，這親熱的稱呼，使他心頭一甜，但瞬即疑問道：「永沉地底難道那座大廳不能再升上地面來了嗎？」

　　金彩鳳卻一回身，嬌軀環旋了一個對圓，就勢斜停在石亭的欄杆上，那姿態嬌美已極，以秀目睨睇著展白，道：「我不詳細知道，只在小時候聽爹爹說，這大廳是一座『石磯大陣』，只要觸動機關，沉下地底，便永遠不能上來，不論有多高強的武功，也要被活葬在裏面。」

　　展白這次卻比較清醒，未為金彩鳳嬌美無比的姿態迷惘，不等金彩鳳的話說完，即冷笑道：「你這話，大概無人會相信吧！」

　　金彩鳳嬌軀一挺，離開欄杆，湊前兩步，繃起秀臉道：「你－－以為我騙你嗎？」

　　展白哈哈笑道：「你哥哥，還有金府那麼多人，難道會與群雄一同活葬嗎？」

　　金彩鳳也噗哧笑出聲來道：「我哥哥當然不會那麼傻，他也知道通向外面的密道。」

　　展白道：「可是，你哥哥並沒有隨著我們出來……」展白無意中，也用了「我們」這個較親熱的代名詞，不由臉孔一陣燒，心頭狂跳，因此，話說了一半即行嚥住。

　　金彩鳳卻笑得更燦然了，只見她嬌靨如春花盛開道：「這『石磯大陣』中密道不止一條，通往外邊的路也不在一處，而且在陣勢發動後，步數走不對，也踏不進那寬僅容一人可通過的石縫……」

　　展白頗為氣憤地說道：「在下倒是沒想到，威名震武林的堂堂金府，竟用出這種暗算坑人的下流手段。現在，展白算是領教過了，好，青山不改，咱們後會有期，再見！」

　　說罷，也不等金彩鳳回答，掉頭大踏步走去……

　　金彩鳳被展白說得花容慘變，一時怔住，待展白掉頭而去時，她心如刀絞，猛然「啊」地一聲輕啼，飛撲向展白，嘴中急道：「你－－不要走！……」

　　展白突感腦後勁風破空，以為金彩鳳惱羞成怒，在自己背後出手暗襲，立即甩肩跨步，反身打出一掌。卻見金彩鳳不閃不避，雙肩齊張，挺著酥胸，縱身向他撲至。

　　展白掌勢已經推出，才看出金彩鳳不是向他暗襲，而是撲身向他的懷抱而來，展白縱是鐵石心腸，對這毫不抵抗，投向自己懷抱的如花似玉的女郎，也不忍遽下毒手，連忙吸氣卸力，挫臂收掌。

　　可是，慢了，展白抽掌不及，雖然卸去大部分掌力，但尚有三分力道，「砰」的一聲，展白一掌正正地印在金彩鳳柔嫩香軟的酥胸之上。

　　金彩鳳嬌哼一聲，前撲的身形頓然震住，一副嬌軀，搖了幾搖，仰面向後倒去……

第三十三回　狠毒無常「青蚨神」

　　展白騰身探臂，適時扶住欲倒的金彩鳳，暖玉溫香，抱了個滿懷，雖是惶急之中無心之舉，展白也禁不住心頭猛跳。

　　又見金彩鳳花容慘白，雙眉微皺，咬緊嘴唇，酥胸急遽地起伏著，似是受傷不輕，展白看到這如花似玉的美人，傷在自己手中，心中不禁又生出一陣憐惜之情，訥訥地道：「金姑娘，我不是有心傷你……」

　　金彩鳳星目微睜，見展白抱著自己，滿臉惶恐之色，像小孩子做錯了事般地，向自己認錯，乞求原諒，心中竟感到了說不出的溫馨，櫻口半張，嬌喘道：「我－－不怨你，展－－只要你知道我的心就好了……」

　　展白頭腦「轟」的一震，到底他所害怕的事發生了，這被他打傷的千金小姐，竟毫不怨恨他，而且，這充滿了柔情蜜意的兩句話，不是比甚麼都明顯嗎？

　　她，愛上了他，而他呢，明知她是仇人的女兒，萬萬不能接受她的愛，可是，現在只有他自己的良知清醒，仇恨，理智，一切都不存在了，他不能欺騙自己，他也愛上她了。

　　金彩鳳強張口說了那兩句話，竟忍不住內腑翻湧的氣血，話才說完，一股鮮血已從她那半張的櫻口內流出。

　　展白驚呼一聲，再也不顧一切，從擁抱著金彩鳳的嬌軀上抽出一隻右手，連點金彩鳳胸後三處要穴，然後以掌心抵住金彩鳳胸前「期門」穴上。

　　只覺柔軟的胸上，隆起的雙乳，使他觸之如受電擊，周身血液如萬馬奔騰，幾乎使他把持不住……

　　「喔－－」

　　不知是痛楚？還是滿足了夢想？當展白手掌按在金彩鳳的胸前來，她微微發出一聲嬌呼。

　　展白驀然驚覺，強穩住心猿意馬，以真力貫注掌心，並低聲說道：「金姑娘，在下運功為姑娘療傷，請姑娘導氣相引……」

　　金彩鳳遞給他一個媚眼，不知是嗔是喜？但卻沒說話，依言調勻呼吸，暗暗與展白掌心貫注真力相合，竟覺一股熱流，由「期門」直達「三焦」，又由「三焦」下沉「丹田」，周身舒暢無比，而且，胸前痛楚立失。

　　又覺得展白一隻貫滿熱流的手掌，在胸前遊動起來，從上至下，將及小腹……她除了周身感到無比舒適之外，更有一種似癢似酥，從未經驗過的感覺，使她禁不住整個嬌軀一陣微顫，一張慘白無血色的嬌美面孔，立刻佈滿了紅雲……

　　「喔！」金彩鳳閉著眼睛，夢幻般地說：「我不要你叫我金姑娘……」

　　展白也迷迷糊糊地道：「那麼叫你甚麼呢？」

　　金彩鳳答道：「叫我鳳妹妹……」

　　展白心頭一蕩，完全忘記了仇恨，竟依言叫道：「鳳妹妹……」

　　「喔！」金彩鳳嘆息一聲，道：「展哥哥，你真好……」

　　突然，一聲極細微的冷笑，起自月下花蔭。

　　其實，金彩鳳受傷並不重，在展白以天下奇學《鎖骨銷魂天佛秘笈》上所載之療傷大法為之療傷，可以說是「大方小用」，她那一點微傷早已痊癒了，而且，借展白「真氣渡穴」，內功真力方面尚受惠不小，至於二人仍在擁抱撫慰，不過沉醉在愛情之中而不自覺罷了。

　　但這一聲來自月下花蔭的輕微冷笑，卻驚醒了這沉醉於愛河的一對初戀情人。

　　首先展白的驚覺，忙把偎在懷中的金彩鳳扶起，沉聲喝道：「甚麼人？」

　　一條黑影從花蔭深處一閃而出，真比電還疾，猛然收勢站在石亭台階上，嬌軀如迎風弱柳，玉顏如春花盛放，秀髮隨風，錦衣如雲，正是那刁鑽難纏，天真未鑿的嬌憨少女展婉兒。

　　婉兒卻一皺瓊鼻，「嗤」的一聲笑道：「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沒想到月已經半天高了，這約會的人還沒有散呢？」

　　展白尷尬萬分，便硬著頭皮說道：「婉兒，你到這裏來做甚麼？……」

　　「喲！」婉兒酸溜溜地道：「我來這裏玩啦！反正我不會讓人家抱著叫妹妹……」

　　一句話說惱了金彩鳳，陡然抬頭嬌叱道：「你是哪裏來的野丫頭？竟敢跑到南京金府來撒野！」

　　婉兒柳眉一立，道：「你講話最好客氣一點，要不，可別說姑娘要你的好看！」

　　金彩鳳在金府家中乃是千金之軀，即是她的父母兄長對她也不會有半句不敬之言，今被婉兒搶白了幾句，只氣得周身亂抖道：「好！你倒敢教訓起我來了，你若是不立刻道歉就別再想活著離開金府！」

　　婉兒冷笑道：「說大話不怕折了舌頭，憑你，還不見得能留得住本姑娘！」

　　金彩鳳怒氣填膺，叱道：「好利口的丫頭，接招！」

　　聲出招到，左手並二指直點婉兒雙目，右掌平胸推出，橫砍婉兒左肋，用的是「遊蜂戲蕊」與「彩蝶戀花」，兩招齊出，手法不凡。

　　但婉兒武功可要比金彩鳳高多了，原因是她在岩山十二洞，巧遇「神猿」鐵凌，百日傳功，已使她躋身當今武林一流高手之列。

　　金彩鳳兩招齊出，雖然凌厲無比，但她卻面帶輕蔑冷笑，腳下微微一滑，立刻脫出金彩鳳兩招之外，緊跟著左掌探出，猛抓金彩鳳右腕關節。

　　金彩鳳大吃一驚，想不到突然現身的這年紀輕輕的小姑娘，手法招式竟然如此精奇，不但漫不經心地便躲過了自己兩大殺招，而且還抓向自己的右手，出招之巧，拿捏之準，簡直達到神化的境界。

　　尤其那強勁指風，竟然刺膚生痛，可見其內功潛力之大，亦必驚人。

　　金彩鳳凜然之中，右腕猛向下一沉，險些被婉兒抓住，但指風掃過腕部，竟使她痛得差一點喊出聲音來。

　　但婉兒並不容她抽身換招，右掌斜立如刃，已砍向金彩鳳「肩井」重穴。

　　金彩鳳雖然勉強躲過婉兒的左手一抓，但婉兒砍至的右掌，卻再也無法躲閃，而且，她自己點向婉兒雙目的一招用老，想收招回來格擋已不可能，眼看婉兒一掌便要砍在金彩鳳的項下。

　　別看婉兒那柔若無骨的小小一隻手掌，內力貫注之下，真不亞如鋒利之刀劍，而且，勁疾破風生出銳嘯，也可見其這一掌的威力，實在不小。

　　展白猛吃一驚，急喝道：「婉兒，住手！」

　　但婉兒猶如未聞，如刃的掌鋒，疾嘯破空，照直向金彩鳳粉白玉頸上切下……

　　展白身形電射而出，左手抓住金彩鳳順勢一帶，把金彩鳳甩出五六步去，右手由下向上往婉兒掌勢迎去。

　　「啪」的一聲脆響，展白與婉兒硬對了一掌。

　　婉兒嬌軀微晃，被震得連退三步，方才站穩，粉臉氣得煞白，一對明眸怒瞪著展白，幾欲噴出火來……

　　金彩鳳死裏逃生，被展白一手甩出，也是玉顏似紙，又羞又怒……

　　展白掌心也感到火辣辣的一痛，心中暗讚婉兒武功內力之純，但表面上卻裝得極其平靜地說道：「婉兒，你與金小姐無仇無怨，為甚麼一見面便施殺手？」

　　婉兒被展白從掌下救走情敵，心中先已不快，如今，見展白說話又幫著金彩鳳，不由滿腹委屈，湧出滿眶的眼淚來。

　　但她強忍住滿眶的眼淚，不使它掉下來，猛一跺腳，咬著嘴唇發狠道：「我今生再也不願看到你！」

　　說罷，回頭飛身而去。

　　「哪裏走？看打！」

　　突然，亭外一棵大樹後，傳出一聲暴喝，接著一蓬青影，猛向凌空飛馳的婉兒迎頭射去。

　　婉兒「躡空幻影」身法，已到出神入化境地，雖然事起倉猝，來人又是以滿把暗器遽施偷襲，可以說是陰毒而驚險萬狀，但婉兒仍能臨危不亂，半空中，一個巧妙的「雲裏翻身」，嬌軀倏然提高五尺，一蓬青影的暗器，疾嘯著從婉兒腳下打過……險些傷著婉兒，連展白都替她捏了一把冷汗。

　　婉兒愛展白愛得發瘋，突然發現展白與別的女人幽會，已是氣得不得了。

　　此時，她那溫柔和馴的少女心，早已被妒火、仇恨、憤怒、燃燒得變了樣，臨空一翻，躲過如滿空流螢的暗器之後，她身在半空中怒叱一聲，頭下腳上的猛向暗襲她的人撲去。

　　同時，借下撲之勢，運足了十成功力，雙掌猛向來人迎頭劈下。

　　來人似也估不到婉兒身形凌空，尚能臨空換步，躲過他的獨門暗器，又見婉兒凌空下擊來勢甚猛，不由腳步微挫，探手從背上抽出一隻精光耀目的長劍來！……

　　但就在此時，在另一個角落裏無聲無息地，又打出一蓬青色暗器。

　　這一把暗器，為數更多，而且似乎也比剛才那一把暗器來得勢猛，顯見這第二次打出暗器之人，要比第一次的人武功手勁要高強得多。

　　但見滿空青影，如群螢齊飛，疾嘯著向婉兒周身罩下。

　　展白大吃一驚，急喝道：「婉兒小心！身後又有暗器到了！」

　　展白知道光是提醒，婉兒也無法第二次躲過這滿空暗器，在喝聲中已然騰身連劈兩掌，向婉兒身後的暗器打去。

　　有不少暗器，被展白掌力震飛，但因為展白離的較遠，掌力不能完全把滿空暗器擋落，因此，尚有十數枚勁力特足的青影，仍然向著婉兒射去。

　　婉兒身形下撲，也發覺身後又有暗器打至，但由於她心恨第一次暗襲他的人，以至半空下撲出招用力過猛，待發覺又有人在身後暗襲時，欲想再次凌空換式，已是力不從心，但求生的本能，仍使她儘量躲避，猛打「千斤墜」身形急速下墜，同時，雙掌也更加用力，猛向身下之人打去。

　　第一次現身之人，雖已亮出寶劍，但見婉兒掌勢甚猛，不敢硬接，橫飄八尺，以躲婉兒勢如驚雷的凌空一擊。

　　「砰」的一聲巨響，沙石橫飛，婉兒掌力落空，竟然把地下打了兩個大深坑。

　　如此年輕的小姑娘，能有如此雄厚的掌力，真是令人咋舌。

　　但婉兒掌力擊下，人也落下地來，腳步踉蹌，玉容慘白，而且搖搖欲倒，似乎已受了重傷。那第一次現身之人，哈哈狂笑，卻缺少左臂，只用一隻右手，舉起寒光森森的長劍，惡狠狠地向婉兒胸前刺來。

　　婉兒在空中，已然被那滿空而至的暗器打中兩處，一在大腿上，一在左肋骨，只感到奇痛鑽心，奇寒入骨，連打了幾個寒顫，落下地來已經站不住腳步，能夠勉強不倒，已是她過人的忍耐力了，哪裏還有力量擋架這迎面刺來的兇猛長劍？

　　不要說擋架，婉兒此時痛得眼前直冒金星，四肢發軟，欲想躲開刺來長劍，也無能為力了，不由暗嘆一聲道：「唉！想不到我會死在變了心的情人之前，早知如此，不如早一點死了倒好。還可以留下一個完美的印象，如今，如今……」

　　婉兒喃喃自語，對迎面刺來的長劍，已無力躲避，但使她傷心的，不是死亡，而是親眼看到夢中情郎與別的女人幽會，打破了她青春少女初戀的美夢……

　　突然展白一聲大喝：「孟如萍！住手！」

　　接著聽到「轟！砰！」一陣巨響，婉兒睜開將要昏花的雙眼，朦朧中只見拿劍刺向自己的斷臂少年，臉色慘白，目光獰厲，但他的長劍已經脫手，而嘴角上掛著殷紅的血跡，看樣子他不但沒有殺了自己，而且他還受傷不輕。

　　婉兒轉頭又見使自己愛得發狂，又恨得發瘋的展哥哥，已經淵停嶽峙地站在自己身旁。

　　婉兒突然傷痛欲絕的心靈，又感到一陣狂喜，嘴中喃喃地道：「是白哥哥救了我！哦！白哥哥，還是愛我的！哦！這該多好！白哥哥，白哥哥，妹妹就是現在死了，也會感到幸福了……」婉兒喃喃自語著，一陣巨痛鑽心，當真昏死了過去……

　　展白一掌震飛孟如萍刺向婉兒的長劍，並把孟如萍震傷，突見婉兒傷重栽倒忙跨前一步，扶住了差點栽倒地上的婉兒，見到婉兒奄奄一息的慘狀，不由怒道：「對一個無辜的少女，竟也連施暗算，你們金府在江湖上還稱甚麼字號？簡直叫人齒冷！……」

　　突然一陣陰森冷笑，從花陰中轉出一座輪椅來，輪椅上端坐著的竟是威名顯赫的「青蚨神」金九！

　　在「青蚨神」金九背後，站定十數個勁裝大漢，六名手執銀劍白衣小童，一個個虎視眈眈地望定展白。

　　「青蚨神」金九冷笑道：「勝者王侯敗者賊！江湖上爭強鬥勝，誰能不倒下誰是英雄，又何謂是明打？何謂是暗算？」

　　展白一見「青蚨神」露面，雙目盡赤，咬牙切齒道：「惡賊！老匹夫！你冒充偽善！你以殺害結義盟兄搶掠來的金銀財寶，收錄天下亡命之徒，以廣樹你的惡勢力。今日，碰上小爺，算是你的惡貫滿盈，壽數該盡了！」

　　展白說至此處，「嗆琅」一聲清越龍吟，亮出「無情碧劍」，咬牙切齒地說道：「金九！你就拿命來吧！」

　　展白一頓惡罵，竟把這性情怪僻的「青蚨神」金九給罵愣了，他瞠視著展白，好大一會，才道：「按道理說，你這小子竟敢當面如此辱老夫，非把你碎屍萬段不行！可是，看你小小年紀，對老夫竟有如此深仇大恨，老夫倒非要問個是非黑白不可！你說說看，老夫十數年不出江湖，只因被奸人計算，才落了個雙腿殘廢，脾氣暴躁一點是有的，但從未與人結仇，你小子因何與老夫竟有血海深仇似的，憑你這點年紀，莫非你一出娘胎便與老夫有仇？還是受了別人的教唆來與老夫作對？說吧！老夫都聽著你的。」

　　展白悲憤莫名，仰天一陣狂笑，道：「叫你一說，你『青蚨神』倒成了好人了。我且問你，當年『江南七俠』之首，『霹靂劍』展雲天，你可認識？」

　　不但「青蚨神」金九聽到展白提「霹靂劍」之名，大大吃了一驚，就是在場之人，也莫不感到一驚，金九狠瞪了展白一會，才道：「聽說你姓展，莫非你是展雲天之後？」

　　展白道：「令你驚奇吧？你也許認為先父不會有後，而你殺害結義盟兄的事，便可以無人找你報仇了！哈哈！誰知道蒼天有眼，當年『霹靂劍』展雲天之子，竟然找到你老兒頭上索命來了！哈哈……」

　　展白說完，一陣震天的哈哈狂笑，只笑得「青蚨神」金九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不知是驚還是懼，半天做聲不得……

　　「爹！」突然金彩鳳滿眼痛淚，撲到「青蚨神」金九身旁，哭聲說道：「展小俠說的是真的嗎？爹！女兒想這一定是誤會，一定是有人從中挑撥離間，女兒相信爹是好人，不會害死結義盟兄！爹！您快當著展小俠的面把話說明白，解釋開這誤會，爹，您說，您說啊！……」

　　「青蚨神」金九望著悲哭傾訴的女兒，臉色瞬息數變，突然雙晴一瞪，眼露兇光，望著展白哈哈大笑道：「你小子說的一點不錯！展雲天的確是被老夫殺死！但並不像你小子所想的那樣，因為你爸爸是一個惡魔，欺侮壓迫我們兄弟六人，使我們兄弟六人忍無可忍，才合手把他殺死，是他先無盟兄之情，我六人才無盟弟之義，而且公平決鬥，勝存敗亡，毫不為過！」

　　但金彩鳳卻已悲呼一聲：「不！這不是真的！」

　　她已昏倒在「青蚨神」輪椅之前。有人說「男人是為事業活著，而女人卻是為愛活著」，金彩鳳幼失慈母，父親在她心目中是一座「慈愛之神」的偶像，這偶像在她少女的心中一直被崇拜著，是信託的象徵，也是榮譽的標幟。

　　如今，這座偶像，一齊在她少女心之聖殿中倒塌了！

　　一個慈父，不是她想像中的完美無瑕，如是其他的錯誤，她還能自己找出理由來原諒他。

　　但那慈父卻一下子變成摧毀她「戀愛之神」的劊子手，這無論如何是使她無法原諒的，而且，她也看清了黯淡的遠景。

　　但「青蚨神」金九不愧是鐵石心腸，竟不管愛女的悲痛昏厥，仍然陰森地對展白說道：「本來這件事已隱沒了十數年，也無人知道展雲天尚有一個兒子留在世上，今天，話已說明，你如深明大體，老夫也不為已甚，可以任你一走了之，如果你小子自不量力，那也隨你！」

　　「青蚨神」金九說至此處，又嘿嘿冷笑兩聲，接道：「不過老夫可以明白告訴你，你小子只是自尋死路而已！」

　　展白雙眼怒睜，裂流血，咬牙切齒道：「父仇不報，何為人子？老匹夫你既有膽量敢自承罪行，展白今日要你老兒的鮮血，以祭先父在天之靈！」

　　說罷，丟下婉兒，一挺手中「無情碧劍」騰身就向「青蚨神」金九刺去。

　　展白挾怒施展，第一招便施出了「神驢鐵膽」所授的「風雷八劍」。

　　「風雷八劍」不愧為劍法中之至尊，一招「風震雷鳴」，只見森森劍氣，彌天而起，當真是風起雲湧，挾著隆隆雷鳴之聲，「無情碧劍」寒光如練，數道飛虹一般，猛向「青蚨神」金九前胸要害罩下。

　　「青蚨神」金九一見展白劍招威勢，竟然超乎想像的高強，幾乎不下於當年「霹靂劍」展雲天威震大江南北的「霹靂劍法」，心中不由一懍，慌忙手掣輪椅轉盤，向一側疾滑而去。

　　「青蚨神」金九，只顧自己躲招避敵，可把昏厥在輪椅邊的女兒忘了，他輪椅製作精巧，靈活非常，固然那時閃過展白挾雷霆萬鈞之勢一擊，但金彩鳳卻自然倒在地上。

　　而展白心切父仇，出招太狠，「青蚨神」金九閃開，仍然向前衝去，迅風疾雷似的劍光卻已刺向倒在地下金彩鳳身上去。

　　「青蚨神」金九心腸縱是鐵打的，見到唯一愛女將要傷在展白劍下，不由高聲急呼：「不要傷了我的女兒！……」

　　展白似也驚覺，見自己招疾力猛，吞吐劍尖將要劃及狀倒在地的金彩鳳身上，下意識地心覺不忍，急打千斤墜，撤劍收招……

　　但站在「青蚨神」金九身後的六名白衣小童，卻經過嚴格的訓練，且年幼心地單純，難以判斷江湖上是是非非，一心忠於主人，見展白劍到，竟不約而同的，銀劍出鞘，拋劍招起，六柄銀劍，形成一招「彌放六合」，猶如一片銀色劍牆，齊向展白來勢封去。

　　「叮！叮！……」

　　幾聲悅耳金音，猶如輕搖的銀鈴，六隻銀劍，齊被展白一劍蕩開，六名白衣小童只感虎口發熱，手中銀劍幾乎一齊脫手飛去。

　　但展白並未跟縱進招，而是飄身後退，展白心地忠厚，雖在心切父仇，急怒攻心之下，仍不失仁慈之風，他既不願傷到倒地昏厥的金彩鳳，也不願殺害六個稚年幼童。

　　可是，他的敵人並沒有像他一般仁慈，在他飄身後退之際，「青蚨神」金九一揚手，打出一蓬「青蚨鏢」來。

　　「青蚨神」金九一生仗著「青蚨鏢」成名，晚年因誤服藥物，練功岔氣，雙腿變成殘廢，對「青蚨鏢」更是加緊苦練，可以說到了獨步天下的境界，滿把青蚨鏢出手，雖然同是用的「瞞天過海」手法，卻要比他的兒子「祥麟公子」以及他的徒弟「小青蚨」孟如萍要高出得多了。

　　展白身形未穩，只見滿空青影，疾嘯破空，向著自己周身罩來，大喝一聲，把「無情碧劍」舞成一面劍牆，護住周身要害。

　　「錚！錚！……」如鳴琴亂彈，「青蚨鏢」滿空橫飛，均被展白磕出圈外。

　　但「青蚨神」不愧是「青蚨鏢」的行家，在展白揮劍把滿空青蚨鏢磕飛之際，他又在椅邊的皮兜中抓出一把「青蚨鏢」來，用手指彈出一枚，直向地下彈去。

　　展白正不知他是何用意，「錚！」的一聲，如黃蜂離巢，那一枚青蚨鏢已由地上彈起，劃半個圓弧飛旋著向展白下腹跳至。

　　展白心想你滿把金錢，尚不能奈何我，一枚金錢又有何用……

　　誰知他念頭尚未轉完，那從地下彈起的一枚金錢，已跳近他的小腹前，他本能地用劍一擋。

　　「叮！」

　　一聲脆鳴，那枚金錢鏢繞了一個圈子，又向他的腿上打到。

　　展白嚇了一跳，急忙收腿轉身，躲得再快，那枚金錢鏢，仍然「哧」的一聲微響，把他的褲管割破一條口子。

　　所幸未傷到肌肉，但已把展白嚇出一把冷汗來，因為他知道這「青蚨鏢」上沾有巨毒，見血封喉，子不見午，便可致人於死，上次他被孟如萍打中了一枚，多虧金彩鳳適時給他服下解藥，才保無恙，如今自己身份已明，可不能再大意，如果再受傷可就得不到解藥了。

　　「青蚨神」哈哈大笑道：「這是老夫的『青蚨拜壽』，施展之下，你小子已應付不了，如果老夫更厲害的殺手『青蚨滿塘』施出來，那就是你小子壽終正寢之時！」

　　說罷「錚！」的一聲，又屈指彈在地下一枚「青蚨鏢」，展白已知道厲害，不敢再用劍去接，待一道青影飄旋而至時，只有閃身躲過。

　　可是，不等他躲過第一枚，「青蚨神」第二枚已出手，接著一枚一枚地連串彈來，都是由地上反跳而至，像這種從地面上反射上來的暗器，亂飛辭蹦，而且橫飄斜掠，要比直接打來的難躲多了，霎時把展白鬧了個手忙腳亂。

　　展白一邊連蹦帶跳地躲閃那些橫飛斜掠的青蚨鏢，一邊心中暗暗焦急，暗忖這樣長久下去，自己不被打死，也要累死，莫不如拼命衝近老賊身邊，好歹也要跟老賊一拼，縱然落個同歸於盡，也在所不惜……

　　展白決心已定，立刻蹦跳著向「青蚨神」接近，但「青蚨神」金九炬目一轉，陰森笑道：「用不到枉費心機，連你父親都逃不過老夫的手法，你小子還想活嗎？」

　　說著滿把「青蚨鏢」向地下一摔，只見滿地青影四射橫飛，直向展白周身要穴襲至，展白大驚失色，只聽「青蚨神」狂笑道：「這就是『青蚨滿塘』來為你小子送終了……」

第三十四回　美妙絕倫布衣女

　　展白感到腿、臂等處涼辣辣劃肌而過，心中一寒，身上已有數處被「青蚨鏢」打中。

　　展白心中暗嘆：「完了……」

　　突又想起殺父血仇，完全在自己身上，豈能甘心就死。

　　想到這裏，運氣閉穴，以暫使毒氣不致侵入心肺，猛提一口真氣，也不知哪裏來的神力，重傷之下，仍讓他躍上花園的高牆。

　　「青蚨神」金九哈哈笑道：「小輩！你還想跑嗎？中了老夫『青蚨鏢』，不出三個時辰必死無救！」

　　展白站在牆頭，身形晃了幾晃，雙眼發黑，幾乎又栽下牆去，他便咬牙強穩住身形，切齒罵道：「老賊！今夜暫饒你不死，小爺早晚有找你算清血賬的一天！」

　　說罷，翻身向牆外竄去。

　　「青蚨神」金九在院子大喝道：「不要讓小輩走了，給我拿下！」

　　接著數聲厲叱，金府門下數大高手騰身追來……

　　展白落牆外，尚聽到金彩鳳慘呼：「爹！饒了他……」的哀求聲。

　　但他怎肯再落入仇人手中，又知有人追了下來跳出牆外，咬牙強忍住滿身痹、痛、軟、麻之感，拼命地向前逃去……

　　此時已是半夜，南京城已陷入了狂歡的高潮，這是上元節最熱鬧的節目，「放火焰」及「放花燈」。

　　彩燈式樣繁多，顏色各異，在潮水似的人頭上，結成了一條火龍，人的臉上映著燈光，有的變紅，有的變綠，有的五顏六色的變幻著，加上狂熱的臉上冒著油光汗氣，看起來有點奇形怪狀。

　　而且還有化裝成「大頭鬼」遊行的行列，也夾雜在人群之中，更顯得奇突特別。

　　總之，這是上元佳節狂歡的高潮，整個南京城都沸騰了，但不知怎的，這狂歡的場面，叫人看了卻有著末日來臨的感覺。

　　但這卻給了展白逃亡的方便，他混進在洶湧的狂歡人中，順著人流向城外湧去，那些追拿他的金府高手，竟然無法看清他逃走的路向……

　　展白周身是血，「青蚨鏢」上的巨毒已慢慢行開，他幾乎陷入昏迷狀態，幸因人擠人的關係才未栽倒，踉蹌趔趄，不由自主地隨著擁擠的人群向前走去……

　　追拿他的金府高手，數次險些抓住他，都由於人多擁擠不堪，又使他逃脫……

　　就這樣，混亂中展白隨著人流擁出「秦淮門」，已來到秦淮河邊。

　　人群發出了一聲喊，一齊奔向河邊，爭先恐後地把手中的彩燈放進河中去，盞盞彩燈，立即順著河水流去，千萬盞不同形式，不同色彩的燈，在河面上明明滅滅，頓時成為一片奇景。

　　人們此時卻鴉雀無聲望著河水中各自放的燈，默默祈禱起來，各自希望著自己的燈，不要翻覆，不要熄滅，最好是隨著河水流向遙遠，遙遠……

　　據說那放入河水的燈，流得越遠，福分越長……

　　由於河岸寬廣，人們分散開了，又不再瘋狂地擁擠，失去了挾持的力量，展白立刻昏倒在河邊……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徹骨的巨痛，把展白痛醒，他睜眼一看，自己竟躺在一個破廟的大殿中。

　　這座大殿屋頂有數處透空，能夠從破洞處望到天上的繁星，可見還是在夜間。

　　只見壁倒樑頹，這間大殿破爛的可以，立在供案上的神像，泥金斑落，像一具具僵屍，看起來有點陰森嚇人。

　　四壁倒了三壁，剩下的一壁壁角蛛網懸掛，塵灰寸積，但展白睡臥的一張供桌上，卻打掃得很乾淨，而且，在他身下還鋪上了厚厚的乾草，身上蓋了一床厚厚的棉被，因此，他痛醒之後，竟略有舒適之感。

　　但等他神智清醒，掉頭一看不由把他嚇得差一點沒有叫出聲來！

　　原來在案頭燃了一盞半明不暗的油燈，在那慘澹的光線之下，見一個青臉紅髮的怪人，正手拿著一柄明亮的解腕尖刀，直向他身上刺來。

　　展白一眼看到這形象，嚇得倒抽一口冷氣，以為自己是落到甚麼惡鬼手裏了，才「啊」出了半聲，腿上一陣徹骨的奇痛，又把他痛昏了過去……

　　待他第二次醒來，驚魂猶存，轉眼向四下一看，不由又把他愣住了。

　　眼前又出現了另外一個怪現象，那青臉紅髮的怪人不見了，在他身旁卻坐著一個千嬌百媚的少女，正以關切的憐惜的神情望著他。

　　展白猛然抬身坐起，驚道：「我這是在甚麼地方？」

　　身上一陣巨痛，使他才坐起一半，一句話未說完，又「哎喲」一聲，睡倒下去！

　　那美麗的少女燦然一笑，竟如雨後荷開，道：「我才把你身上的暗器取出，毒已盡，但傷口未收，你不要亂動，休養兩天就好了。」

　　展白只覺這少女說話時，吹氣如蘭，而且麗質天生，他見過的美女不少，如慕容紅，展婉兒，以及有著「江南第一美人」之稱的金彩鳳，都是出類拔萃的美人，但眼前這少女，容貌之美不下於金彩鳳，鍾靈秀氣也不下於展婉兒，冷豔高貴更超過慕容紅幾分，而且姣容如春花朝陽，眉梢眼角不帶一絲愁怨。

　　竟似午夜裏出現了太陽，寒冬冰雪裏開放了牡丹，那溫馨的美，簡直無法形容。

　　而且，她布衣釵裙，不施一些兒脂粉，當真是麗質天生，小家碧玉的氣度，帶著大家閨範的高貴，高貴俊美之中，卻又不帶豪門千金的富貴驕氣。

　　像這樣的美女，展白真是平生僅見。

　　展白不由一怔再怔，出了會子神，反而掉頭回顧，像是在找尋甚麼東西。

　　那美極的布衣少女倩然一笑，道：「你找甚麼？」

　　展白茫然道：「方才我好像看到一個紅髮青臉之人……」

　　布衣少女又是一笑，回手拿起一副面具在展白眼前晃了兩晃。

　　展白立刻恍然大悟，原來那青臉紅髮之人，竟是少女手中拿的一副假面具。

　　展白哦了一聲道：「原來那是姑娘的一副面具！唉！這樣看來，在下的一命，也是姑娘救的了？」

　　那布衣少女笑著點了點頭。

　　展白道：「不知姑娘貴姓大名，尚請見告，在下日後也好報答大恩。」

　　那布衣少女笑而不答，只把那青面紅髮的假面具，又拿起來晃了晃。

　　展白疑惑地望著她，不知是何用意，但神色中充滿了疑問。

　　布衣少女笑道：「你猜我叫甚麼？」

　　展白納悶道：「姑娘是跟在下說笑話了，人的名字怎可亂猜？」

　　布衣少女明媚的大眼睛，含著深意地盯著他，說道：「你是真不知道，還是故意裝傻？」

　　展白一愕，又仔細望了望那美得使人皆昏眩的面容，努力搜尋自己的記憶，實在沒有跟她會過面，也從未聽說過江湖上有這麼美的一位帶著鬼面具的少女，最後苦笑著搖了搖頭道：「在下從未與姑娘會過面，而且也沒聽說……」

　　他本想道：「沒聽說過江湖上有你這麼一號。」但怕惹起她的不快，故此頓住未說。

　　少女又舉起假面具道：「難道你看到這面具，還不知道我是誰嗎？」

　　展白更愕住了，一時之間答不出話來，暗忖道：「莫非她在江湖上真有很大的名號？自己孤陋寡聞，才不知道她？」

　　布衣少女卻婉然一笑，像慈母撫慰嬰兒一樣拍了拍他道：「不要費腦筋了，日後你自然會知道，現在你傷勢未好，我雖然給你取出身上的暗器，又為你解了暗器上的巨毒，但你最少還要休養三至五天，才能復元，現在你剛甦醒過來，恐怕肚內早就餓了，你在這裏等著，我去給你找吃的。」

　　說罷，丟下六枚青銅制錢在展白頭邊，身形一晃，快逾閃電，她婀娜的身軀恍如一絲輕煙，眨眼消失於窗外。

　　展白不由暗暗咋舌，心說：「好快的身法！不要說自己比不上，就連以前見的『雷大叔』那絕快的身法，以及連『神驢鐵膽』都當面誇獎過婉兒的輕靈身法，都無法與其抗衡。」

　　展白心思電轉：「看這少女的身法，武功一定也很高強，從她讓自己猜名字的舉動看來，分明自詡名望甚大，但自己卻怎麼從未聽到說過呢？」

　　忽然，他的眼光又投在布衣少女臨去時，丟在他頭邊的六枚青銅制錢上，他不看還好，這一看不由熱血沸騰，雙眼幾乎冒出火來。

　　那六枚青銅制錢，跟他父親臨死之前交給他六件遺物之中那枚青銅制錢，一模一樣，正是「青蚨神」金九的獨門暗器，稱為「青蚨神鏢」的東西。

　　展白想到這幾枚青銅制錢，可能就是那美絕天人的布衣少女，用尖刀從自己身上剜出來的。暗想父親也是被這種歹毒暗器所傷，才遇害身死，如今自己又險些死在這種歹毒暗器之下，若不是這不知來歷的少女所救，恐怕自己也步了父親的後塵，喪命在這「青蚨鏢」下。

　　展白悲憤不已，父子同仇，竟幾乎都毀在這「青蚨鏢」下，不由伸出手來，抓起那幾枚青銅制錢……

　　突然，案上的油燈一閃，燈光搖曳，滅而復明，那少女面帶假面具已站在展白的臥鋪之前。

　　她面具也來不及揭下，輕喝道：「不要動！那制錢上含毒尚未去盡！」

　　展白聞言，又縮回手來，那少女道：「那制錢上的含毒，要三日以後，才能褪盡，今天才第二天，還要等到天明才沒有關係。」

　　展白驚道：「怎麼，我來此已經兩天了？」

　　少女噗哧一笑道：「十五夜到今天十七夜，剛好整整兩天，其實我也是太緊張了，這制錢上的毒雖然厲害，但不見血是沒有關係的，我不過怕你不知道，拿在手中把手指割破，增添麻煩就是了……」

　　說著把手中拿來的食物，放在展白的面前，把臉上的面具也摘下，又道：「吃吧！你整整兩天沒有吃東西，可能早已餓了。」

　　展白見她拿來的是用綠荷葉包著的一整隻「南京板鴨」和十數張蔥油薄餅。

　　可是，板鴨和油餅都是乾的，展白吃得太猛，塞了滿嘴竟一時之間咽不下肚去了，只噎了個臉紅脖子粗，那副怪相，把一個美逾天仙的少女，笑得花枝亂顫。

　　布衣少女笑得眼淚都快要流出來了，但她那嬌媚的笑態，的確可以令人意亂情迷，忽然她笑著說道：「我的小爺！你慢點吃好不好？如果沒被暗器打死，吃東西反而噎死了，那才划不來呢……」

　　可是，她剛說到「我的小爺！」那句話時，展白「嗯」的一聲，把一大口的食物咽下肚去了，好像是答應了小女的叫爺聲，那小女剛一瞪眼，展白卻噓了一口氣道：「哎呀！我的媽呀！真差一點沒有噎死……」巧不巧地，展白一聲「我的媽呀！」那布衣少女見自己無意中叫出一聲「我的小爺」，展白「嗯！」地一聲竟似答應，無形中佔了自己的便宜，忙道：「呃！你怎麼……」

　　誰知她這一「呃！」竟又接上了展白的那聲「我的媽！」二人都是出於無心，卻趕得這樣巧，好像都是成心佔對方便宜似的，待二人會過意來，不由相對大笑起來。

　　這一笑，二人的情感無形中已接近到毫無隔閡的地步了。

　　布衣少女一頭撲到展白懷裏不依道：「你壞！你壞！你佔我的便宜。」

　　展白又是痛呼，又是大笑，原來布衣少女一撒嬌，便忘了展白身上還有傷，這一撲在展白身上，便把展白的傷口碰到了，痛得展白尖聲急呼，可是那少女撲在展白懷裏，嬌嫩的手肘又格到了展白的肋骨，所以奇癢難熬，又禁不住大笑起來……破廟之中春色無邊，充滿了兩個青年的天真無邪的歡笑……

　　忽然廟外傳來一聲極微弱的響音，似乎是秋天落葉的聲響，若不留心，絕聽不出來，可是這微弱的聲音，卻未能瞞過那武功絕高的布衣少女。

　　只見她突然收住了如銀鈴的笑聲，猛然從展白懷裏站起，嬌叱道：「甚麼人？大膽在此偷窺！」

　　在「人」字出口時，她已飛身掠出殿外，「大膽在此偷窺」的幾字，已經是在殿外房頂上發出的了。

　　這布衣少女的身法可說是快得出奇，但她饒是如此快速，石廟殘破院落之中，冷月寂寂，卻不見一條人影。布衣少女對自己的耳目之聰敏，似有充分的信心，絕不疑心自己會聽錯，嬌軀站在殿頂的破瓦殘棟上，瓊鼻一皺，冷哼了一聲，緩緩言道：「恐怕你也知道是誰住在此地，若再敢來偷窺，別說姑娘對你不客氣！」布衣少女說此話時，嬌美的臉上竟現出一絲煞氣，雖然她的聲音不大，但已傳出了十數里之外。果然暗中有人偷窺的話，凡在十里方圓以內的，都可以聽到她猶如黃鶯百囀的嚦嚦鶯聲，但卻充滿了駭人心魂的恐怖語氣。

　　布衣少女說罷，也不管是否有人隱身附近，身形橫空一掠，半空裏一個盤旋，猶如歸巢乳燕般，穿窗而過，又回到了房中。展白愕然道：「姑娘，你發現了甚麼？」

　　布衣少女笑容燦爛如花，跟在房頂說話的語氣，有如天壤之別，在殿外發話時冷如冰霜，見了展白卻又豔如桃李，只見她貝齒閃光，笑道：「可能有一兩個膽子大的小老鼠，躲在大樑上偷看我們說笑啦！」布衣少女又跟展白說笑了一會，便安撫展白睡下，她自己便坐在展白榻前閉目調息起來……

　　展白心情起伏，思潮澎湃如大風暴中的海洋，不要說睡覺，他連安息下來都不可能。

　　他又不時睜開眼睛來，看看這不知來歷，卻救了自己又這般神秘莫測的布衣少女。

　　那布衣少女打坐調息的姿式很特別，既不是盤膝趺坐，也不是五心朝天，而是玉手支住香腮，兩條修長玉腿，一屈一伸，韻致婉然，長長的眼睫毛覆蓋著似水雙瞳，嘴角含笑，蘋果似的雙頰上梨渦隱現，竟像是美人假寐，又好像是一幅海棠春睡圖，這哪裏像是在靜坐行功，分明是一幅春色無邊的誘人圖畫！但看她耳、鼻及微張的櫻口內，有五縷裊裊白氣升起，竟在她頭頂上聚集成三朵曇花般的雲霧，便知她不但在靜坐行功，而且顯見其內功修為已到了「三花聚頂」、「五朝氣元」的精妙境界。

第三十五回　河邊鬼事

　　她實在太美了，美的無法形容，展白縱然心無邪念，也不由雙眼睜睜地望著她出了神……

　　她卻緩伸兩條玉腿，纖腰一挺，腳尖落地，走向展白，雙手輕輕地撫在展白的身上。

　　展白只覺她素手觸處，溫暖酥麻，一股說不出的感覺，使他周身血液加速地沸騰起來……

　　展白輕輕地「啊！」了一聲，心旌搖動，幾乎把握不定……

　　那絕美的布衣少女，卻吹氣如蘭地在他耳邊說道：「為了要你早些復原，說不得要損耗我一點真元，為你運功療傷了，你現在運功相引吧！」

　　展白頓感一陣羞愧，不自覺地臉上發燒，心說：「展白呀展白！你自命為一個奇男子，就不該胡思亂想，何況人家還是一片好心，要為自己療傷呢……」

　　想至此處，立刻收回綺念，清心澄志，默默運功相引，只覺她手觸之處，一股溫暖的熱流，霎時通過了自己全身。

　　那布衣少女雙手不住地在展白身上遊動，展白漸漸覺得四肢百骸，舒暢無比，腿臂傷處痛楚也逐漸消失……

　　正在渾然忘我之境，那少女突然雙眉一皺，停下手來，側耳聽了聽，美麗的臉上突然泛起一抹殺機。

　　展白胡思亂想，卻想不出一個所以然來，正在此時，忽聽衣襟破風，從屋外飄進一人。

　　展白還以為那神秘美麗的布衣少女去而復回，因此也未在意。但等那人走至展白面前，展白不由嚇得一怔。

　　原來進屋的不是那布衣少女，而是一個白色儒服的少年。

　　新正天寒，展白臥榻上鋪著乾草，身上蓋著厚被，還覺得有點冷，那白色儒服少年手中卻拿了一柄銀扇，看來分外扎眼。

　　展白見與他素不相識，微感意外，尚未發言，那白色儒服少年卻莞爾笑道：「兄台豔福不淺，有『紅顏魔女』陪伴，想必是破廟當瑤台，樂不思蜀了。」

　　展白愕然道：「閣下何出此言？」

　　白色儒服少年右手銀扇在左手掌掌心輕輕一擊，道：「紅粉佳人不過是帶肉的骷髏，美女如玉也不過是有毒的蛇蠍，恐怕你春夢未醒，便已做了荒廟冤魂了。」

　　展白驚道：「閣下說這話是甚麼意思？」

　　白色儒服少年手拿銀扇，卻搖頭晃腦地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展白被他說得如同蒙了一頭霧水，越發不解地問道：「閣下有甚麼見教，不妨明說，何必如此故作驚人之言？」

　　白色儒服少年忽然哈哈笑道：「你當真不知那魔女是何許人嗎？竟有膽量跟她親近！」

　　展白雖覺得那布衣少女，神秘莫測，但人家救了自己一命，對那布衣少女沒有一絲惡感，見這白衣少年說話吞吞吐吐，又一味的故作驚人之言，不由心中起了反感道：「如果閣下沒有甚麼事，還是請離開這裏吧！在下有病在身，實不願與閣下多談！」

　　白衣少年道：「我倒是一番好意，沒想到會引起你的誤會。實對你說了吧，那魔女乃是『紅粉骷髏鬼面嬌娃』，天下第一號大魔頭，你該懂了吧！」

　　展白聞聽此言，頭腦「轟！」的一聲，如受雷殛！忙道：「此話當真？」

　　白色儒服少年道：「我何必騙你呀！我由東海『魔鬼島』跟蹤這魔頭，一路至此，難道還有假嗎？」

　　展白喃喃道：「竟是她！竟是她……真令人不敢相信……」

　　原來這「紅粉骷髏，鬼面嬌娃」，大約是在整十年前吧，她的名字曾轟動了整個江湖，原因是她生得美逾天仙，心卻毒辣的有如蛇蠍，又加上她一身神鬼莫測的高強武功，生性又淫蕩無比，卻又奇妒。凡是美貌的青年男子，她都要擄在裙下稱臣，稍不稱意，動輒殺害，遇到貌美的女子，更是必殺無赦，而且手段毒辣陰狠無比，一定要把女子剜目割舌，殘面毀容，把其折磨得不成人形，方任其悲呼慘號地自行死去。

　　因此，她出道不久，即震動了整個江湖，因為她不知從何處異人學得一身詭異武功，武林中很少有人是她的對手，短短數年，毀在她手底下的青年男女不知有多少。

　　因為她傷害武林青年太多，而且其中不少是武林各大門派的幼年弟子，當然黑道豪門死在她手下的也不在少數，因此引起武林公憤，不論黑白兩道均把她恨之入骨，有一次集合了黑白兩道頂尖高手，合力圍剿，在東嶽泰山觀日峰一戰，把她戰敗，而且使她身負數處重傷，沒想到仍讓她跑了。

　　那一戰，武林八大門派，及南七北六的黑道盟主，傷殘也夠慘重，各門各派精英，幾乎傷亡殆盡，以致使八大門派人才凋零，武功式微，數十年偃旗息鼓，才被武林四公子相機崛起。

　　可是，從此江湖上也就失去了「紅粉骷髏，鬼面嬌娃」的行蹤。

　　有人說她傷重斃命，死在泰山觀日峰，也有人說她潛在東海「魔鬼島」隱修，江湖上人言人殊，不過，從此再未見她現身江湖，卻是真的。

　　時日已久，人們把這件轟動江湖的大事，也就淡忘了，偶爾一些老一輩的江湖俠客，茶餘酒後談起來，也當是講歷史陳跡一樣了。

　　展白也是從鏢局中，聽到年老鏢師們談起過，當時不過是當做傳奇故事聽，萬也想不到救了自己的布衣少女，就是當年那「紅粉骷髏，鬼面魔女」，這豈不驚人？

　　而且，也使人不敢相信，那美絕天人的少女，竟是數十年前殺人如麻的頭號魔頭！

　　展白當時一驚，瞬即醒悟過來，認為這是絕不可能的一件事，因為，就算那女魔頭仍然活著，也不可能這般年輕。於是，淡然笑道：「閣下這樣信口一說，以為在下會相信嗎？」

　　白色儒服少年道：「我知道你不會相信，可是等到你相信的時候，後悔就已經晚了……」

　　突然聽到身後一聲冷哼，白色儒服少年面色一變，倏然回身，不知何時，那臉罩鬼面的布衣少女已然站在房中。

　　展白見那布衣少女，臉上罩了一個鬼面具，青臉紅髮，巨齒獠牙，相貌猙獰怖人，除了身體略顯矮小一點之外，竟如一個厲鬼一般，若不是展白見過她的本來面目，說甚麼也想不到，這厲鬼似的怪物，竟是美逾天仙的一個絕色少女。

　　只聽帶了鬼面具的布衣少女冷森森地說道：「我一猜便知是你！任你詭計多端，也難以欺騙得了我，但是，我很奇怪，你為甚麼一路跟定了我，而且處處跟我搗亂，究竟你是何居心？……」

　　白色儒服少年在鬼面少女說話時，突然攻出一掌，鬼面少女隨手一封，「嘭」的一聲大震，餘力四激，迴旋生飆，立時把案頭的油燈打滅。

　　房中變成一片漆黑，看來二人掌力都夠驚人，展白倒在床上，都能感到勁風刨面而過，觸膚生痛。

　　黑暗之中，聽到鬼面少女叱道：「你又想跑嗎？」

　　跟著聽到掌拳破風之聲，猛烈非常。

　　又聽到那白色儒服少年道：「少陪了！但你別得意，『海外三煞』一到，便是你喪命之時……」

　　最後一句話，聲音已在數十丈開外，顯見那白色儒服少年已逃至廟外，其身法可說是快得出奇。

　　接著又聽到鬼面少女的怒叱聲：「這回你逃到天上去，我也要把你抓回來！」

　　這聲音也隨後飄至數十丈之外了。展白不由暗暗咋舌，這二人身法之快，可說是前所未見。

　　展白暗想：「這布衣鬼面少女，如果真如白衣書生所說，是那震驚江湖的『紅粉骷髏，鬼面嬌娃』，自己還真不好脫身。但細想又不可能，一個數十年前名滿江湖的魔頭，竟是一個年屆花信的少女，這無論如何使人不能相信，又想到那白色儒服少年，與自己素不相識，為何又冒著生命的危險，來向自己洩漏他人的隱秘？而且見了那布衣少女，便想盡了方法逃跑？又提出『海外三煞』之名來嚇唬人，那麼這『海外三煞』又是何許人呢？……」

　　展白越想越想不出個所以然，反覺得鬼面少女與白衣書生都不是甚麼好人，尤其詭秘行蹤，便使人可疑，二人又都不說出自己姓名出身，來歷不明，武功又高，真要落在他們手中，也許會發生甚麼意想不到的禍害！還是早些離開此地，另找隱秘地點養傷，傷勢好後，速去為父報仇是正當……

　　展白有了逃跑的念頭，手腳活動了一下，竟覺得無甚痛楚，暗暗運了運氣，亦覺得腹內真氣能聚散如意，身上的傷處竟似痊癒了，知道這是那鬼面少女為自己運功療傷所得到的效果，心中暗暗高興……

　　可是等他翻身坐起，不由又愣了，原來他傷重昏迷，竟未發現自己身上的衣服，已不知何時被脫光了。

　　展白驚惶中周身一陣摸索，除了臂、腿等傷處裹了布帶之外，身上已是一絲不掛。

　　展白這一驚非同小可，忙著在榻上一陣亂摸，昏黑中倒是摸著了自己的衣服，但已全被撕破。

　　這時，他才明白，一定是布衣少女在為他起出暗器及裹傷時，把他的衣服撕破了……

　　他想到自己一個青年男子，被一個少女把身上的衣服剝光的情形，臉孔不由脹紅起來……

　　但有使他比害羞更著急的事，是他那視如性命，整天貼身藏在懷裏的天下第一奇書《鎖骨銷魂天佛秘笈》竟然不見了。

　　他再去摸，連他那比性命更為重要的「無情碧劍」也不見了。

　　展白氣得大罵，這時他倒不想逃了，反而想立刻把那布衣鬼面，又美逾天仙的神秘少女找到，向她追討《鎖骨銷魂天佛秘笈》以及自己的「無情碧劍」。

　　衣服已無法穿，他氣起來把一條棉被扯成一片一片的，用以裹在身上，雖然不成人形，但總算可以遮體及略蔽風寒了。

　　一切紮束停當，他從廟中竄到外邊來，只見冷月西沉，淒涼的月光斜照著一片斷瓦殘垣的破廟，景色竟是荒涼無比。

　　展白不知這座破廟是何所在，只有朝著布衣少女追趕白衣書生的方向馳去。

　　展白一直馳出數里之遙，一絲聲跡都未發現，橫在眼前的是一條滔滔大河。

　　河水在黑夜中，閃白發亮，水聲嘩嘩，卻是不見一個人影。

　　展白自知追錯了方向，才要返身轉回，忽聽左側河岸蘆葦深處有腳步聲走近。

　　展白聽那蘆葦中颯颯直響，而且腳步雜沓，絕不止一二人，心中一動，立刻找了一個草叢把身形隱蔽起來。

　　月夜中，天空透亮，展白伏在地面，反而更能看得真切，只見從蘆葦中連續走出一隊人來。

　　這些人排成單行，魚貫而出，大概有十人之多，每人肩頭扛著一個黑糊糊的箱子。

　　一直來到河邊，才一一把肩上箱子放下地來，展白隱身地點，距離那些人堆放箱子的地點很近，所以看得很清楚。只見那些人都是勁裝大漢，而且其中尚有十數個穿戴金盔金甲的人物，展白看著眼熟，猛然醒悟，這不是金府的人嗎？他們何以會深夜之間，扛這麼多箱子來至河邊？……

　　展白正在看著起疑，忽聽一個金甲武士氣喘吁吁地說道：「真不知我們主人是做何打算？黑夜裏要我們扛這麼沉重的箱子到河邊來，又不像是搬家，這倒是幹甚麼呢？」

　　另外一個金甲武士低聲道：「老四，你還不知道哇！前天晚上『石磯大陣』困住的人，今天不知怎麼都跑光了，我們主人怕人家集合來報仇，所以才把家中貴重物品先搬出來，萬一應付不了，也好有個退路。」

　　那金甲武士以驚詫的語調道：「不是說陷入『石磯大陣』就永遠不能脫身嗎？怎麼又會跑出來了呢？」

　　「那可就不知道了。聽說發動『石磯大陣』並不是主人之命，而是孟少爺擅自發動的，為此主人還大發脾氣，說孟少爺亂了步驟，把一件很有把握的事弄得不可收拾，因此還把孟少爺關起來了。」

　　「孟少爺為甚麼不聽主人的命令行事，難道他瘋了嗎？」

　　「他可不是真的瘋了。」

　　「你想他若不瘋，怎麼會連公子小姐陷入陣中呢？」

　　叫老四的金甲武士，嘴中嘖嘖兩聲，又道：「他這又是為甚麼呢？」

　　原先發言的金甲武士道：「還不是為了姓展的那小子。本來小姐和少爺從小在一起長大，情感很好的。在孟少爺心中打算長大了娶小姐為妻，我們老主人也答應過這件事。可是，自從姓展的那小子來了府中一趟，我們小姐突然對少爺冷淡起來，反而對那姓展的很親近，是以孟少爺氣得不得了。沒想到上次比劍又被姓展的砍掉一隻手，孟少爺蓄心報仇，前天晚上又被姓展的少年一掌震傷，是以才突然發瘋，趁著姓展少年在大廳中，竟發動了『石磯大陣』的機關……」

　　這二人說話聲音很低，但展白就藏在附近，所以聽得很清楚，本想再聽下去，忽見河對岸現出了一點搖動的燈光，似乎是向這邊打來的暗號。

　　一個勁裝大漢跳起來，把手指放進口中，打了一聲尖長的口哨，跟著回頭道：「準備著，船要來了！」

　　那兩個金甲武士的談話，因而中斷。倏時間櫓聲依呀，河面現出了一片黑糊糊的船影。

　　這船來得極快，數十丈寬的河面，轉眼搖了過來，竟有十數艘之多，原來都是河上漁夫捕魚用的小舟。

　　迎頭小舟上端擺著一張輪椅，輪椅上坐的正是「青蚨神」金九。

　　舟至河邊靠岸，舟上之人用鉤撓穩住船身，岸上眾大漢及一些金甲武士，立刻扛起箱子向船上搬去。

　　展白一見「青蚨神」金九，真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只感熱血沸騰，再也隱忍不住，猛然跳出，喝道：「金九！老賊！拿命來吧！」

　　喝聲中一掌猛向金九劈去。展白突然出現，出手又快，岸上那麼多人竟來不及阻攔，齊聲驚呼，展白如狂飆的掌風已向「青蚨神」金九迎胸捲至。

　　「青蚨神」金九，估不到會突然遭到暗襲，百忙中運掌一封，「嘭」的一聲大震，竟使他的輪椅在船上一陣亂晃，險些落到河中。

　　尚多虧他門下一名高手，在他身後急用雙手把輪椅穩住，但他坐的一隻小船，卻因掌力一震，在水中蕩離了岸邊。

　　「青蚨神」金九見自己秘密被人窺破，又驚又怒，船在河心中高叫道：「快把來人拿下！一個不放，格殺勿論！」

　　因為他不知來了多少敵手，故有此一說。展白卻心中暗暗後悔，不該太沉不住氣，如今「青蚨神」金九到了河中間，自己無法再加追擊。

　　同時，岸上眾人大漢及金甲武士，已有十數人丟下箱子，向他圍了上來。

　　眾武士及勁裝大漢，向展白圍上來時，已用目向四周打量，見河邊上就展白一人，不由膽氣陡壯，大喝一聲，有四名金甲武士舉劍，齊向展白刺來。

第三十六回　神秘鬼面女

　　展白身形一旋，避開劍鋒，單掌橫掃，狂飆怒捲，四名金甲武士齊聲慘叫，四散著跌出一二丈外。

　　眾壯漢齊聲驚呼，腳步立時停止，顯然被展白一掌震倒四人的威勢震住。

　　突聽一聲厲嘯，一條黑影驀地升空而起，半空中身形一旋，倏然疾撲下來，猶如一隻碩大的巨鳥，鐵翼猛揮，直向展白迎頭撲下。

　　展白從那身法及下撲之勢的威猛，已能判斷出來是金府雙鐵衛之一的「鐵翼飛鵬」巴天赫。

　　但展白經過「神驢鐵膽」百日傳功，武功突飛猛進，自信心也大為增強，雖知「鐵翼飛鵬」巴天赫，乃金府頂尖高手，而且有「鐵翼神衣」之助，凌空下撲之勢，威不可擋，但仍然不躲不閃，揮臂向上迎去。

　　一上一下兩股極大無比的掌力相接，半空氣爆，巨聲如雷，展白昂立原地不動，半空中的「鐵翼飛鵬」卻被震得在半空連翻了兩個筋斗，才斂翅斜掠，落於地面。

　　這一來，金府之人個個心驚。想天下武林能夠接得住「鐵翼飛鵬」臨空一擊的，可以說是寥寥可數，何況還能使「鐵翼飛鵬」屈居下風呢！

　　「鐵翼飛鵬」落於地面，雙翼一收一張，黑夜中雖然看不清他的臉色，想必也是吃驚不小，正在鼓翼納氣，準備作第二次的撲擊……

　　突然小船上，亮起十數盞孔明燈的燈光，十數道燈的光芒，交錯地齊向岸上展白停身之處照射而來。

　　展白在十數道燈光交射之下，立刻纖微畢現，只見他身上裹著一條破棉被，腰裏紮著幾條破布，雙臂雙腿均露在外面，而且也多裹著破布條，赤足未穿靴，樣子是狼狽已極！

　　但他英俊挺拔的臉上，卻露出凜然不可侵犯的一股殺氣。

　　金府眾人，多半認識他，見狀不由齊聲驚呼：「啊！原來是他！……」

　　「青蚨神」金九更是在船上高聲大叫：「莫要放走小賊！上呀！拿住他！」

　　一群壯漢，以及十數名金甲武士齊握兵器，往前一圍，立刻把展白圍在核心，但被展白威勢所懾，一時還在趑趄，未曾出手。……

　　突聽一聲豪笑，聲可震天，笑聲中一駝背老者，越眾而出。

　　此人正是「金府雙鐵衛」的另外一位「鐵背駝龍」公孫楚。

　　只見他大笑說道：「小兄弟數日不見，武功又增強了不少！啊－－呵！可是，老夫有一事不明，尚請小兄弟不吝見告，金府素來拿小兄弟當客人一般款待，為何小兄弟三番兩次與金府作對？是何道理？」

　　展白素對「鐵背駝龍」有好感，尤其自己初進金府時，尚蒙此老不少照顧，聞言強忍住心中仇火道：「公孫前輩有所不知，晚輩先父被『青蚨神』金九老賊所害，晚輩與老賊有殺父之仇，豈可一日或忘，但晚輩殺父仇人只老賊一人，與眾人無關，如果公孫前輩放手不管，展白絕不與前輩為敵！」

　　公孫楚愕然動容道：「不知小兄弟先父是何人？」

　　展白淒然道：「子不言父名，但既是前輩問起，晚輩也不相瞞，先父就是『靂霹劍』展雲天！」

　　「鐵背駝龍」哦了一聲道：「那倒是失敬了，原來小兄弟乃是展大俠的後人……」

　　昏黑中只聽槳櫓激水之聲，展白怕「青蚨神」借星夜溜走，忙道：「話已說明，公孫前輩，是否可放手不管？」

　　「鐵背駝龍」公孫楚面現難色，尚在沉吟未決。展白已聽那船舟激水之聲，漸漸去遠，但數道強烈燈光照著他，敵暗我明，看不清楚河中情形，展白不由急起來，大叫道：「金九老賊休走！」

　　喝聲中，人也飛身向河邊撲去。

　　「鐵背駝龍」公孫楚，人本極重義氣，對「靂霹劍」展雲天的俠名，也早有耳聞，聽展白自報身份，本無意出手，但又拘於身在金府，食人厚祿，無法決定自己該不該出手，故此一時委決不下，今見展白身形掠起，他想攔阻展白，把話交代明白，然後再作定奪，忙道：「小兄弟慢來，且聽老夫一言……」

　　同時，也探臂向展白抓去。

　　展白身形掠起，突見「鐵背駝龍」向自己右臂抓來，誤以為「鐵背駝龍」已向自己出手。心急仇人去向，也不躲閃，就在半空中右臂一抖，五指反彈「鐵背駝龍」抓向自己右臂的肘腕關節。

　　「鐵背駝龍」未防展白反擊，也估不到展白有如此快捷手法，猛見展白抖臂脫出自己掌外，剛一疏神，展白五指破風，已彈向自己「關元」重穴，知道這「關元穴」如被彈中，自己一條右臂就算毀了，真是又驚又怒，驚的是展白小小年紀，竟是有了這種超乎想像的高強手法，怒的是自己一番好意，展白竟對自己施出殺手，更何況他素極自負，心目中把展白看成晚輩，展白這一招施出分明未把他看在眼內，驚怒之中更加氣憤，拼著右臂受傷，猛然吐氣開聲，以左掌猛扣展白後心。

　　展白自知危機一髮，而且他也無意與「鐵背駝龍」拼命，急忙收招，腰裏一疊勁，翩然橫飄一丈開外。

　　「鐵背駝龍」鬚眉皆炸，怒道：「小兄弟如此狂傲，敢情是自恃武功高，來！來來！老夫倒要領教幾手高招。」

　　說罷，拱身彎背，雙手十指箕張，漫空一舞，直向展白抓來。

　　展白見他神態威猛，屈背如弓，兩爪如鋼鉤一般，漫空揮舞而下，加上他滿頭蒼髮隨風幡揚，頷下虯鬚繞頰，雙眼怒睜，睛光如炬，看到他的形象，展白猛然記起，這可能就是此老「鐵背駝龍」綽號的來源了，看他的樣子，真如一條張牙舞爪的巨龍一樣。

　　展白被他的威勢所懾，心中一懍，不敢硬接，飄身向一側躲過。

　　可是，展白立足未穩，忽聽腦後風生，知有暗襲，但情勢危急，來不及回頭察看，猛然回身運掌往外一封，「嘭」的一聲大震，竟震得展白雙臂發麻，心血翻湧，！！！倒退三步。

　　展白暗道：「好大的掌勁！」

　　是以為又來了甚麼高手，待回頭看清，才知又是「鐵翼飛鵬」巴天赫。而且，一擊得手，還在那裏雙翼翕張，怒視著展白。

　　第一次凌空下擊，「鐵翼飛鵬」只以六成功力，吃了展白一次暗虧，所以他這第二次下擊，已用出了全力。

　　展白卻是匆忙回身，未能運出全力，是以反被「鐵翼飛鵬」掌力所挫。

　　展白愕然驚視之中，身後又傳來「鐵背駝龍」吐氣沉喝之聲，接著一股狂大勁流直向自己身後湧至。想不到名震江湖的兩大高手，竟也聯起手來向他攻擊，展白倏然而怒，也激發了豪性，不再躲閃，把「神驢鐵膽」傳授他的「風雷八劍」，以掌法施出，一招「迅風疾雷」，以掌代劍，猛向身後砍去。「噗」的一聲，展白一掌，如擊敗革。

　　原來「鐵背駝龍」被展白激怒，一招「蒼龍舒爪」，又被展白躲過，此老本就性烈如火，此時暴怒更甚，見展白又與「鐵翼飛鵬」硬對了一掌，立即施出一招「潛龍探海」，雙手齊張，全身向展白身後撲去。他本想抓住展白，但展白身法太快，反臂一掌，正好砍在「鐵背駝龍」的駝背上。

　　「鐵背駝龍」只看他這綽號，便知他背上必有特殊的功夫，果然，展白力可開石斷金的一掌，結結實實地砍在他的背上，絲毫未使他負傷，反而使展白掌緣感到一陣巨痛。

　　但這一掌的力道，卻把「鐵背駝龍」直打出一丈開外，「鐵背駝龍」踉蹌前撲，幾乎來了個大馬爬，這一下「鐵背駝龍」更是暴怒如雷，這是他有生以來，從未栽過的筋斗，激怒之下反身急上，「怒龍攪尾」一腳踢向展白小腹，跟著上盤「龍出深潭」，猛向展白迎胸搗出一拳，同時左手並指疾點展白的雙目，乃是一招「雙龍搶珠」連環施出三大殺招，真可使風雲變色。

　　展白腳踩「九九歸元」步法，這步法也是「神驢鐵膽」傳授他的，踩對了步位，身形看似無甚進退，但不論對方使何種招式，也休想傷得分毫，本也是「神驢鐵膽」的一種絕藝，只為了與「神猴」鐵凌打賭，要想勝過婉兒的「躡空幻影」步法，才傳給展白，沒想到展白在此時派上了用場，「鐵背駝龍」的三大殺招，竟被他從從容容地躲過。

　　「鐵翼飛鵬」見「鐵背駝龍」久戰展白不下，鐵翼猛展，倏然也加入了戰圈。

　　「金府雙鐵衛」這一合手起手來，果然威猛非常，一個空中，一個地下，鐵翼疾揮，鐵掌猛翻，勁風氣流，猶如怒海狂飆。

　　展白曾在「十二岩洞」，見識過「金府雙鐵衛」合戰窮家幫的「青竹大陣」，但自己未親身領教過，沒想到二人合起手來，竟有如許大的威力。

　　「鐵翼飛鵬」鐵翼猛揮，倏飛倏落，借那俯衝之勢，每一下擊之力，怕不有千鈞之重。而「鐵背駝龍」指抓掌打，每一招出手，也足可裂石開山，加上他不時施出他「靠山背」的獨門功夫，拱起如丘的鐵背駝峰，橫擠猛靠，往往逼得展白無法躲開，只有硬碰硬打，兼之「鐵背駝龍」有名的背，不要說是拳掌打上，他昂然不懼，就是刀斧砍上，也不能損傷他分毫。

　　展白立刻陷入苦況，以他現在的功力來說，雖然「金府雙鐵衛」合起手來，威猛無儔，他還能勉力支持不敗，可是他身上穿的並不是合身衣服，而是用布條拴在身上的破棉被，他自己運力施力，加上「金府雙鐵衛」掌風激盪，他身上的布條早已鬆弛，破棉被一直往腳下滑落，使他束手縛腳，十分不便，加上被中棉絮被掌風吹得滿空橫飛，更使他狼狽不堪。

　　可是苦於無法跑，不但破棉被已縛住他的雙腿，就是沒有絆腳的東西，也難逃出「鐵翼飛鵬」的鐵翼臨空，展白一邊心中暗暗焦急，一邊只有咬牙苦撐。

　　又戰了數合，展白身上的破布條已完全鬆開，半條破棉被已滑脫在小腹以下，上半身赤裸，轉動更加不便，堪堪就要落敗了……

　　忽聽一聲嬌叱，一條人影電閃而至，手中一道青濛濛的光華凌空幾閃，空中的「鐵翼飛鵬」一聲厲嘯，有如斷線風箏般，直跌出五六丈外。

　　「鐵翼飛鵬」竟似失了憑持，從空中慘叫著栽落地下，竟然跌滾出好遠，方翻身爬了起來，再一看，他賴以成名的「鐵翼神衣」，竟然折了一翼。

　　而且左臂也負了傷，鮮血順流而下。

　　「鐵翼飛鵬」面色慘白，滿面驚容，顯然他是為了自己「鐵翼神衣」被毀在來人劍下，而心懷懼意。

　　再一看，戰圈中已多了一個手執長劍，身材矮小的青面紅髮之人。

　　除了展白知道來人是誰之外，金府眾高手一齊吃了一驚。

　　「鐵背駝龍」一見老搭檔斷翼，驚上加怒，暴吼一聲，掄掌向青面紅髮之人攻去。

　　「鐵背駝龍」掌力本就雄厚，如今積怒出手，更見剛猛，只見掌影如山，挾著烈烈風飆，捲向青面紅髮怪人。

　　青面紅髮怪人卻漫不經心地揮出一掌，「嘭」一聲把「鐵背駝龍」震退五步。

　　「鐵背駝龍」怪眼圓睜，頷下虯鬚根根直炸，他也想不到來人竟有如此高強的武功。

　　但他薑桂之性，遇挫更怒，愣了一會，突然大吼一聲，身形如車輪般一旋，以他有名的「鐵背」，施出了一招「靠山功」，聳起如丘的駝峰，猛向青面紅髮怪人靠去。

　　青面紅髮怪人微微一笑，低聲叱道：「你是找死！」

　　「死」字出口，只見他一挺手中碧劍，「呲」的一聲，直刺進「鐵背駝龍」的鐵背之內。

　　「鐵背駝龍」慘嗥一聲，猶如野獸哀鳴，前衝丈外，方才站穩，但一道血泉，已如水箭般從他的駝背上射起。

　　「鐵背駝龍」練有「莽牛罡氣」護體，周身刀槍不入，尤其他的「鐵背」，更是堅硬如鋼，功運至頂峰，可以無堅不克，沒想到竟被青面紅髮之人一劍刺破。

　　「鐵背駝龍」聲聲慘叫，周身肌肉顫抖，虯鬚糾結，臉上痛楚的神情，更是猙獰可怕，想是他橫練被破，周身氣逆血瀉，比普通未練功之人受傷更加痛苦千倍，即連展白也覺不忍。

　　金府之人更是個個嚇得膽落魂飛，這是他們連想也沒有想到的，南京金府指靠為長城靠山的兩大高手，竟同時受傷慘敗。

　　尤其「鐵背駝龍」極為愛護晚輩，甚得人望，看到他受傷後慘怖的情形，不少人嚇得驚呼出聲。

　　但見那青面紅髮之人，身形一旋，真比飆風還疾，手中碧劍接連幾閃，血光崩現，有幾個慘呼失聲的壯漢，立刻身首異處，倒地死去。

　　「有甚麼大驚小怪的！」青面紅髮怪人連斬數人之後，仍然飄身立於原地道：「那個再敢鬼叫鬼叫的，這就是榜樣！」

　　金府那麼多高手，果然被他震住，一個個噤若寒蟬，沒有一個再敢出聲，都瞪大了驚怖的眼睛望著他，臉色如死。

　　展白一皺眉，心頗不忍，知道那青面紅髮的鬼臉之後，乃是一位美逾天仙的少女，萬也沒想到她手段如此毒辣。又見她用的是自己的「無情碧劍」，便跨前一步叫道：「把我的『無情碧劍』還給我！」

　　青面紅髮怪人回頭對展白道：「怎麼？你心軟了！忘記剛才他們是怎樣欺侮你的。」

　　說至此處，倏然住口不說了。

　　她現在是戴著鬼面具，如若不然，展白可以看到她已羞得滿面紅霞。

　　原來展白身上裹的破棉被，已墜落到大腿根以上，上半身都已赤裸，甚麼都露出來了。

　　但展白自己還不覺得，聞言道：「不管怎樣，我也不願見你用我的劍枉殺無辜！快把劍還我！」

　　青面紅髮「嗤！」的一笑，背過臉去，道：「看你的怪樣子！還不快把衣服穿上……」

　　展白猛一低頭，見自己赤身裸體，臉上羞得像大紅布一樣，趕緊把褪至腿下的破棉被往上提了提，重新用布條紮緊。

　　在展白做這些事時，金府之人驚魂初定，已有數個膽小的，想偷偷開溜。

　　沒想到逃不過青面紅髮人的眼睛，只身形一晃倏去即回，「無情碧劍」一晃，立刻又有數人腦袋搬家，鮮血四濺。

　　展白更覺不忍，大叫道：「快把劍還來！你要再濫殺，別說我對你不客氣了！」

　　青面紅髮怪人，緩緩把劍遞給展白，道：「劍名『無情』，難道還怕沾血嗎？多殺幾個走狗，又有甚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展白氣呼呼地把劍接過，道：「虧你說得出口，難道他們便不是人嗎？」

　　青面紅髮怪人喲了一聲道：「幹嗎這麼兇？我不是為救你，才殺他們的嗎！」

　　她這一「喲」回復了女聲，配上她這副鬼面，顯得有點不倫不類，受了傷的「金府雙鐵衛」，以及嚇呆了的金府眾高手，臉上露出疑惑的神色，一齊怔怔望著青面紅髮怪人發愣。心說：「這惡鬼似的怪人，說話怎麼似女子聲音……」

　　展白不理她，提著劍直向河邊船上走去，但到了河邊一看，岸邊只靠著數艘空船，「青蚨神」金九早已鴻飛冥冥，走去多時了。

　　而且，連那些壯漢搬來的箱子也都不見了，想是「青蚨神」金九，藉著雙鐵衛纏住展白時，早已率眾押船走了，只剩下這些搬運箱子的壯漢在河邊上做替死鬼。

　　展白在河邊上望著河水發呆，青面紅髮怪人卻悄悄來到展白身後道：「你找甚麼？」

　　展白道：「我的仇人逃跑了，我要過河。」

　　青面紅髮人道：「那麼，就上船吧。」

第三十七回　小舟情緣

　　展白怔了怔道：「可是，我不會划船啊！」

　　青面紅髮怪人嬌笑道：「你不會我會，包送你到對岸去就是了。」

　　展白心急追蹤仇人，不暇細想，聽說她有辦法送自己過河，立刻縱到船上去。

　　展白從未坐過船，這船身又窄又小，展白從岸上掠下船來，腳尖一點船板，船身一側一晃，他趕緊用另一隻腳去穩住船身，誰知用力過猛，小船反向另一側傾斜，展白失去重心一個身子直向河水中倒去。同時張嘴驚呼：「哎呀！」

　　突然身後伸來兩隻手，正好把他扶住，接著小船像箭一樣，直向河心射去！

　　身後扶他的人，正是戴了假面具的「鬼面嬌娃」，她從小在海島上長大，玩船如騎馬一般靈活，上船扶住即將落水的展白，腳尖一用力，小船即如離弦之箭一般馳向河心，但她也沒想到展白在船上這般不濟事，展白向後一倒，正好倒進她的懷裏，她也是絲毫不備，身形受了展白重量一壓，加之船上不能借勁，她的一副嬌軀竟也倒了下去。

　　二人一齊倒進船艙，船小恰好容下他二人的體積，但再要想轉側可就困難了。

　　二人都是仰面朝天，展白在上，「鬼面嬌娃」在下，幸好小船未翻，二人都想掙扎著站起，可是船艙太小，一時之間竟爬不起來，展白翻身向上爬，「鬼面嬌娃」忙除卻臉上的鬼面具，也向上仰身，恰好二人來了個面對面！

　　展白在淡月清光下突然瞥見那如花似玉的容貌，已不再是青面紅髮的鬼臉，心情立刻起了絕大的變化，只感她嬌軀溫柔香軟，櫻口吹氣如蘭，不覺手腳一軟，才仰起一半的身形，又跌在「鬼面嬌娃」的身上，半晌不能動彈……

　　「鬼面嬌娃」－－其實她並不是「鬼面嬌娃」，「鬼面嬌娃」實另有其人，不過她是被人誤會罷了。至於她的真實姓名，書後另有交代，此處不贅－－雖然略脫形骸，但那是環境使然，她的本性還是善良的，而且，她又是一個情竇初開的黃花少女，如今被一個青年男子壓在身上，全身也是又軟又麻，說不出甚麼滋味，這種情景她從未經驗過，只感心頭小鹿突突亂撞，欲起無力，只嬌喘了兩聲，便閉目不動了。

　　二人暫時陶醉在異樣的感觸中，久久不動，只任憑那一葉孤舟，在河面上自行飄流……

　　這時岸上的金府眾高手及「金府雙鐵衛」，卻又驚又恐地呆望著二人乘舟離去，既未敢阻攔，亦未敢追趕，直待二人的小舟溶沒於月光下的河水，漸去漸遠，這才收回驚恐之心，扶傷抬死，悚然若喪地轉回金府，這且不提……

　　展白與那神秘鬼面的美麗少女，互相倒在船艙中，雙雙閉著眼睛，享受那謎一樣的溫柔滋味，好像忘記了世外的一切，只任那小船在河心中無目的飄流……

　　月夜靜極了，河上也靜極了，彷彿世界上的一切都在靜謐之中，只有他二人，能夠互相聽到對方心跳的聲音，稍為急促的呼吸聲音，甚至對方體內血液奔流的聲音，但已分不清那誰是誰的了，好像二人已經合而為一，對方已變成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了……

　　展白神思恍惚，一會兒覺得自己像是初降的嬰兒，躺在花朵一般的錦褥中，赤裸裸地，卻清新無比，聖潔無比，心裏不起一絲雜念；一會兒又覺得自己像是睡在母親的懷中，母親微蕩著搖籃，輕唱著眠歌催自己入睡，只感到舒適無比，安穩無比；一會兒又覺得自己是一個丈夫，正在擁抱自己年輕的情人，保護著她，溫暖著她，讓那小情人睡在自己臂彎裏，連夢中也不使她受一些兒驚恐；一會兒自己變成一個慈父，正在以無比祥和的愛心，守護著自己的女嬰睡眠……

　　但思維中雖離不開睡眠，頭腦中卻清醒得很，只是沒有睜開眼睛罷了……

　　不知那謎一樣的美麗少女，此時心中作何感想？他沒有睜開眼睛看，也不想睜開眼睛看，彷彿是在做一個極美滿、極美妙的好夢，睜開眼睛，美夢便消失了……

　　可是，那身下的美麗少女，卻喘息了一聲，微微動了一動她那軟綿綿的肢體，也不知是展白把她壓痛了，還是她的手臂被壓麻了，反正展白被驚覺了，才想爬起身來，誰知她卻從身下抽出兩隻手來，緩緩撫摸在展白的身上。

　　展白如被電激，她的兩隻小手竟如充滿了電流，撫摸之處，立刻有一股暖流，通過了展白的畢身，使展白周身發熱，血脈膨脹起來。

　　展白赫然睜開了眼睛，卻見那如花嬌靨和自己唇頰相接，再看那懷中的美人，星眸半張，櫻口微啟，臉泛桃花，眉含春黛，似乎期待著甚麼，酥胸起伏，雙手緊緊抱著展白，而且不住地撫摸……

　　展白本就未穿衣服，所以她手觸處已是肌膚相接。這已不能說是誘惑，也不能說是罪惡，完全是發自本能，出於自然的一種舉動，展白立刻衝動起來，瘋狂地還以擁抱，瘋狂地接吻，瘋狂地……

　　那少女似是承受不住展白的瘋狂，不住的嬌喘，不住的嬌呼，軀體像垂死的蛇一樣扭著……

　　突然一陣涼雲，掩住了天上的明月，水上的清光也消失了，水上的小舟，變成了一片模糊的黑影，船上的光景，已無法望見，只能聽到水浪擊撞船底的微微聲響……

　　良久，明月西沉，天邊現出了第一道曙光。

　　良夜不能留，夜，已經過去，白日又降臨了人間，一切都清醒了，清醒，又喚回人們對世俗的記憶。

　　這世俗不管是醜惡，還是良善，但從夢中甦醒的人們，卻得面對它。

　　夢，雖是荒唐的，但卻充滿了忘卻世俗的快樂。

　　那河面上的小舟，仍在無目的地飄流在岸邊，「嘭」的一聲，船頭撞在岸邊的沙灘！

　　這一震動，驚醒了船上的夢中人，二人惶然爬起，睡眼惺忪，首先二人對望了一眼，又想昨夜的綺旎風光，不由雙雙羞紅了臉。

　　朝陽也在河對岸的山後，探出嬌紅的臉兒，似乎跟他二人一樣的害羞。那美麗的少女，低頭看到展白赤裸的情形，嬌羞不勝地笑道：「看你－－」

　　話未說完，人已騰身掠上河岸，不知怎的她身起半空，突然一皺眉，嬌呼了一聲，不到一丈的距離，她竟險些栽落水中。

　　展白適時騰身而起，半空中用手把她扶住，雙雙落下地來。

　　展白竟一反素常木訥之態，多情而關心地柔聲說道：「你－－怎麼了？這麼點遠都跳不上來了。」

　　她斜睇了展白一眼，嗔道：「還不都是你，昨夜－－」

　　展白雖不明白，但也會意了一二，心中感到一甜。但卻無限愧疚地道：「不要緊吧……」

　　那美麗少女幽幽地道：「雖不妨事，可是我的修煉算是完了，再不能達到金剛不壞之體的地步……」

　　展白道：「這不是我害了你。唉！想起來，昨夜真不該……」

　　她反而一笑，道：「也不能完全怪你，我自己也有責任，若不……」

　　說至此處，她忽然住嘴不說了。展白道：「若不怎樣呢？」

　　美麗少女嘆道：「我在來中原時，父親本不讓我來，說我的道心未堅，容易墮入情劫，但我自己還不相信，因為天下的男子我一個都看不上眼，所以一定要來，沒想父親還是說對了，遇見你……」

　　展白道：「遇見我，你就把持不住了……」

　　沒想到木訥如展白的忠厚青年，一旦愛情開竅，竟然也會說起俏皮話來。那美麗少女臉色一紅揚起粉拳道：「你敢笑我，我就捶你。」

　　展白忙道：「我怎敢笑你吶－－呃，剛才你說父親，你父親是誰？你不是甚麼『紅粉骷髏鬼面嬌娃』嗎？哪裏又來的父親？」

　　展白連提出了一大串疑問，那少女道：「你聽誰說我是『紅粉骷髏鬼面嬌娃』？」

　　展白道：「就是那手拿扇子的白衣書生對我講的，老實說，我本不相信他的話，想那『紅粉骷髏鬼面嬌娃』，乃是數十年前，聞名江湖的大魔頭，怎會有你這般年輕？」

　　那少女卻譎詭一笑道：「他說的不錯，我就是『紅粉骷髏鬼面嬌娃』！」

　　展白聞言一愣，怔望著美麗少女道：「此語當真？」

　　美麗少女咯咯一笑道：「怎麼？你害怕了嗎？」

　　展白愣了一會，才道：「如果是昨夜以前，我或許會害怕，但經過了昨夜相聚，我卻不害怕了。而且，我知道你是跟我說著玩的，你絕不會是『鬼面嬌娃』。」

　　美麗少女仍然緊盯著問道：「我若是『鬼面嬌娃』怎麼樣？是否你便不愛我了。昨夜跟我說的海誓山盟是否便不算了？」

　　展白愕然道：「你說的話，我雖然不敢相信，但如果你真是『鬼面嬌娃』，我還是照樣愛你，而且昨夜的誓言，地老天荒，永不改變。」

　　美麗少女被展白真情所感，不由一回身又撲進展白懷裏，吻了展白一下道：「你真好……」

　　突然又「呀」地叫了一聲，推開展白道：「你看你！光顧了說話，還不敢快把衣服穿好，如果有個人看到，成甚麼樣子！」

　　展白低頭一看，身上的破棉被仍未裹好，只紮住了半邊，赤身裸體一目了然，幸虧晨起山野無人，真要遇到生人，自己赤身露體，披著半片破棉被，又伴著一個如花似玉的美女，還是真不好意思。忙把破棉被紮好，道：「真要找件衣服穿，像這副形象，可是無法見人。」

　　把少女說得笑了。展白又道：「從昨夜說到現在，說了半天你還沒有把你父親是誰告訴我。」

　　美麗少女道：「我父女雖然久居海外，但提起我的父親，你一定知道。」

　　展白急道：「我的小姐，別賣關子了，快說吧！你的父親到底是誰？」

　　美麗少女道：「『銀扇子』柳崇厚，我叫翠翠。」

　　展白驚跳起來，急道：「當年『江南七俠』的老七。」

　　美麗少女莊重地點了點頭，道：「正是。」

　　展白猶如亂箭鑽心，仰首向天，悲呼道：「天呀！為甚麼老是讓我遇到仇人之女？婉兒、慕容紅、樊素鸞、金彩鳳，現在又遇上你，柳翠翠，翠翠！昨夜我還不知道你姓柳。為甚麼你不早說？為甚麼你不早說……」

　　展白悲呼慘號，猶如發瘋。誰知翠翠－－就是那鬼面的美麗少女－－卻平靜得出奇，等展白發了半天瘋，她才慢條斯理的道：「這事我比你知道的清楚，殺害你父親的是『江南五俠』，我父親沒有份。而且，就是因為我父親沒有參加，才被他們逼得不能在中原立足，帶著我母女倆逃到海外孤島上去存身。」

　　展白本待不信，但看她神情不似說謊，而且說的有條有理，便問道：「那麼，你知道我是誰嗎？」

　　翠翠道：「怎麼不知道？展雲天伯伯之子，姓展名白，我現在的情人，將來的丈夫。你這小傻瓜，你以為我那麼不值錢嗎？不知道你的底細，便肯把我清白女兒身……獻給你……嗎？」

　　翠翠本在荒島野人部落裏長大，脫略形骸慣了，尤其坦率大方，毫不矯揉造作，但說到最後幾句話時，也不由嬌羞不勝，吞吞吐吐。

　　展白道：「奇了！我昨天夜裏與你初見，除了名字外，我又沒對你說過我的家世，你怎麼知道的這麼清楚？」

　　翠翠突然笑了，道：「你知道陷在金府『石磯大陣』中的人，是誰放出來的？」

　　展白驚道：「莫非是你？」

　　翠翠點了點頭，又道：「不但放人的是我，而且，我也跟你一樣，這次遠來中原，也是找他們四大豪門來為我的父母報仇來的！」

　　展白更覺驚奇，道：「難道你的父親遠在海外，也被他們所害？」

　　翠翠嘆了一口氣道：「看來我們上一代的人被害詳情，你不大知道，這是父親告訴我的，當初你父親加上當今四大豪門與鎮江樊非，原是結義金蘭，號稱『江南七俠』……」

　　展白道：「這個我知道。」

　　翠翠道：「你知道，我就不必說了。」

　　展白急起來，忙道：「我只知道一點，後來的就不詳細了，還是請你說下去吧。」

　　翠翠道：「那就別打岔。」

　　說著又轉頭四顧，指著水邊一個樹樁道：「那邊既背風，又可迎著水面看日出，我們到那邊去坐下來談。」

　　於是二人走下河堤，迎著太陽在一棵大樹樁上並肩坐下，娓娓清談起來。原來「江南七俠」在洞庭湖取寶，「霹靂劍」展雲天借「避水珠」之助，與「銀扇子」柳崇厚，一齊進入湖底，探得了藏寶秘道，但由於藏寶太多，一時不能取出，二人又上得岸來，與另外五俠商議取寶之策。

　　展雲天還是主張把這份藏寶取出來，賑濟湖廣一帶的災民，柳崇厚也很贊成，但另外五俠不同意。堅持要分寶藏歸為己有，可是展雲天乃七俠之首，又加上展雲天性格雖是大公無私，卻有點剛愎自用，不管五人意下如何，堅決按照自己的意思去辦，五俠拗不過他，只有勉強應允，但心中已暗起不忿，種下暗害展雲天之心。

　　偏偏那宗藏寶之中，不但珍寶金銀價值連城，而且還有三宗武林秘寶，一是「避水玉璧」，二是「大羅金丹」，三是一本《武學真經》，這三宗秘寶俱是武林千年難逢的珍貴之物，這一來更引起五俠的貪心。

　　因此，在第二次準備停當，赴洞庭湖取寶時，趁展雲天不備，五俠猛施殺手，首由「青蚨神」以成名之暗器偷襲得手，接著五人聯手猛攻，卒使展雲天一代大俠飲恨歸天。

　　在他們五人暗算殺死展雲天之時，恰值「銀扇子」柳崇厚在湖底安置取寶工作，因此，並不知岸上的變化，等柳崇厚破除藏寶秘封，構築水底暗道，一切做好之後，回到岸上，展雲天－－他們結義的大哥，卻已傷痕累累陳屍湖邊了。

　　翠翠說至此處展白已經泣不成聲，滿臉痛淚，悲聲道：「我的父親當時並沒有死，只是負了極重的傷，他還回到家中，與母親和我見了最後一面才死去的。」

　　翠翠道：「這一點，恐怕連我父親也不知道，他只說後來卻不見了你父親的死屍，恐怕是被江湖上的朋友代為埋葬了，卻沒想到伯父仍能回至家中與你母和你見上最後一面。」

　　展白道：「還有一件，我至今不明白，父親臨死之前，除了交給我這一柄『無情碧劍』，囑我為父報仇之外，另外還交給我這幾樣東西……」

　　說著便向懷中去掏，誰知一掏掏了個空。翠翠反而笑著從懷中掏了出來，道：「不是這六樣東西嗎？」

　　展白這才知道，自己身上的東西都到她身上去啦，不過現在二人已經不必分彼此了，故此展白也不再著急，便點頭道：「正是了，其中除了那枚青銅制錢，已然知道是金九老賊的『青蚨金錢鏢』之外，那另外五樣便不知來歷了。」

　　翠翠道：「你不知道，我卻知道。」

　　接著她又滔滔地說下去：「這一方絲綢，是從『摘星手』慕容涵衣襟上撕下來的。」

　　展白點頭道：「我早就看著像。」

　　翠翠接著道：「這一粒鋼珠，是『霸王鞭』樊非的絕門暗器，名為『彈指銀丸』，這一枚青銅鈕扣是『混元指』司空晉的，這一段絲絛是『乾坤掌』雲宗龍的，而且還拿來綁過我，至於這一團亂髮，卻是我頭上的……」

　　翠翠越說下去，展白越吃驚，忽聽一聲急風破空向二人頭頂襲來，展白大吃一驚……

第三十八回　白髮婆戰「血掌火龍」

　　展白才要回身躲閃，柳翠翠卻連頭也未回，只反臂一掠，用尖尖兩指，捏住了一條繡花手帕，舉到面前來。

　　展白暗吃一驚，是誰有這麼高的功力？把一條柔軟的絲巾竟能當暗器打出，而且急嘯破風，那來人的內功之高，真是不可想像了。

　　驚詫之中，猛一回頭，卻見展婉兒玉面煞白，杏眼含悲，衣袂隨風地站在河堤高埠之處，怔怔地望著自己。

　　展白大出意外，「呀」了一聲，道：「原來是你！婉兒，你怎麼到這裏來了？」

　　婉兒嘴唇撇了撇，不知是哭還是笑？滿腹幽怨地道：「河山無主，這又不是你的家，怎麼，你們能來我不能來嗎？是不是妨害了你們的……」

　　她本想說「妨害了你們談情說愛！」但究竟她還是一個閨閣少女，雖然醋火沖天，那樣露骨的話，還是不好意思說出口來。

　　展白臉上一紅，訥訥道：「我是問你，你不是在金府花園受傷了嗎，怎會跑了出來？……」

　　展白本不善言辭，這一問更顯不當。正觸到了婉兒的委屈處，眼圈一紅，道：「我傷不傷跟你有甚麼關係？我就是死了，也用不著你管！」

　　說到這裏，突然面露詫異之色，望定展白身後，未完的話也忘記說了。

　　展白掉頭望去，卻是柳翠翠踱了過來，但已然罩上了鬼面具。

　　婉兒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分明看背景，是一個女子與展白並肩坐在河邊談話，怎麼轉臉竟是一個醜鬼似的怪物？

　　柳翠翠一掠而前，陰沉沉地說道：「她是誰？」飛身一掠，「嗆」的一聲，從展白背上抽出了「無情碧劍」。

　　展白不備，被她嚇了一跳，又猛然記起昨夜，柳翠翠殺人如兒戲的事情，怕她突然出手，傷了婉兒，忙道：「來！我給你們介紹，這是婉兒姑娘，這是柳……」

　　展白還未「柳」出來，柳翠翠一振手中「無情碧劍」，仍然以冰冷的語調說道：「哦！你們是早認識了。快說，你跟他是甚麼關係？」

　　展白想不到柳翠翠竟也是這麼大的醋勁，但覺得如今與她的關係已不比尋常，又不願讓她傷害婉兒，忙道：「她是我一個小妹妹……」

　　翠翠叱道：「沒有問你，你少插嘴！」

　　說著，又轉向婉兒道：「你不用發呆，快說實話。否則，別說我對你不客氣！」婉兒冰雪聰明，乍見翠翠戴著鬼面具的容貌，還以為自己看錯人，但等到翠翠一開口，竟也是酸勁沖天，雖然翠翠喉音已改，但她也看出了八成，這醜鬼似的女人，可能是偽裝，又見展白尷尬的神態，便已了然於胸，於是也冷哼了一聲。反問道：「你又是展哥哥的甚麼人？膽敢對我這樣兇？」

　　翠翠道：「我是他的妻子，你……」

　　婉兒冷笑道：「哈！我倒沒聽說展哥哥結過婚，卻跑出妻子來了！而且……」

　　翠翠一振手中「無情碧劍」怒叱道：「而且甚麼？」

　　婉兒小嘴一撇，道：「而且你也不照鏡子。就算沒有鏡子，你也可以在河水中去瞧瞧自己配不配做展哥哥的妻子……」

　　翠翠大怒，抖手就是一劍，直向婉兒前胸要害刺去。

　　翠翠武功高強，劍出如風，「無情碧劍」閃起一溜碧光，幾乎以肉眼難見的速度，遞到婉兒胸前。

　　誰知婉兒「躡空幻影」身法，已達爐火純青之境，稍一錯步，即行閃開，同時猛然推出一掌。

　　掌風銳嘯，勢疾力猛。

　　展白大叫一聲：「不要打……」

　　人也飄風似地往二人中間撲去，想擋開二人，但展白撲過去時，婉兒的一掌也推了出來，強猛掌風，正好向展白身上捲來。

　　展白撲勢遊疾，再想躲已來不及，無奈何舉掌一封，「嘭」的一聲大震，展白與婉兒，同時上身連晃，各自退後一步。

　　婉兒以為展白幫著青面紅髮怪人欺侮自己，氣得眼淚在眼眶打轉，粉臉煞白，怒道：「你幫誰……」

　　還未等展白說話，那邊柳翠翠已嬌叱一聲，第二次運劍向婉兒刺來。

　　展白聽到身後金刃劈風，轉臉瞥見碧劍毫光，一閃而至，突然大喝道：「住手！」

　　同時，見柳翠翠並沒有住手的意思，情急之下，用出一招「卸關點元」，右手猛勾柳翠翠右腕，想把「無情碧劍」奪過來，以免二女再打。

　　以柳翠翠的武功來說，隨便一換招，就可以把展白伸出的右手斬傷，但她不願傷到展白，見展白阻住自己劍路，只有收劍，向一側躲去。

　　但婉兒怒急之下，卻已把鬼神皆驚的「搜魂指」施展出來，只見她柳眉一立，猛然向柳翠翠「心俞」重穴，遙遙戳出一指。

　　展白急忙去擋，婉兒雖在氣頭上，也怕誤傷到展白，連忙收勢……

　　而柳翠翠又仗劍攻來。

　　展白左轉右擋，前攔後阻，同時連喝二女住手，但卻阻擋不住二女的互相攻擊。

　　不過二女都不願傷到展白，因此出手雖狠毒無比，但見展白來擋，便立即收招換式。

　　二女出招雖狠，但打的並不甚激烈，可是，卻把展白忙了個手忙腳亂，攔了這一個，又去擋那一個，晃眼問二女竟各自攻出了十數招。

　　展白身上裹的破棉被，布條又鬆開了，東轉西轉，手腳一動，突然滑脫下來，一副裸體，立刻呈現在二女面前。柳翠翠已經見識過一次，還不怎麼樣，加上她臉上罩子一個鬼面具，多少還能遮點羞，可是婉兒見到展白這副形像，立刻羞了個面紅耳赤，再不顧得和柳翠翠爭風相打，竟白了展白一眼，掉頭就跑。

　　柳翠翠見狀嘻嘻笑道：「喂！你怎麼跑了？要想跑也行，先得把你項上的人頭留下……」

　　說著飛身向婉兒追去。

　　其實，展白身上的破棉被脫落，赤身裸體，也鬧了個滿面羞紅，趕緊把破棉被拉起來，重新用破布條紮好，一邊暗罵自己倒霉，時時出洋相，但等他收拾停當，二女已經跑出了視線以外。

　　展白怕二女互相拼命，隨後追去，但二女身法奇快，他連追過了兩座山頭，仍不見二女的蹤影。

　　展白滿心焦急，腳下急趕，又轉過了一座山頭，眼前已來到一片峽谷。

　　這峽谷兩壁高峙，中間毫無阻礙，順谷望去，在一片懸崖峭壁的山腳下，老老少少卻聚集了數百人之多，在那裏圍成了一個大圓圈子，而且隱見刀光閃爍，劍氣彌空掌拳破風之聲，借著狹谷傳音，隆隆如雷，分明是有人在那裏鬧命廝殺。

　　又見婉兒與翠翠也雜在人群之中，奇怪的二女卻不打了，似乎也圍在那裏看熱鬧。

　　展白好奇心大發，腳下使勁，接連幾個起落，人如飄風閃電一般，趕近前去，一看之下，當場發起怔來。

　　原來，那群人之中，四大豪門的高手都在，多半都是陷在金府「石磯大陣」中的人物。

　　展白已知他們是被翠翠救出的，但眾人圍攏在那裏瞪眼望著圈中有數人搏鬥，具有莫大的吸引力，對外在的一切都不關心了。

　　展白也探頭望去，只見場中有六人，分三對在那裏，打得難解難分。

　　地下已倒下了十數條死屍，想必是先前廝殺斃命的。

　　四外圍觀的人群中，也有不少掛彩的，雖然斷臂少腿，鮮血滿身，但仍然沒走，好像傷勢略為包治療，即站在圈外參觀……

　　展白看那倒地死去以及負傷之人，大都是當今四大豪門的高手，不由暗暗心驚，是那條道上的人物，竟有這麼高強的武功？

　　再看那動著手的六人，一個白鬚過腹的長髯老人，一個雞皮滿臉的醜怪老婦，一個卻是身形矮胖，圓墩墩的一副身材，卻長了一副娃娃臉的中年和尚。

　　這三人卻很面生，展白從未見過，但看其衣飾打扮絕不類中原人士。

　　與這三人動手的，一個是「摩雲神手」向沖天，一個是「血掌火龍」姚炳焜，另外一個卻是展白尚未會過面但卻早有耳聞的「毒劍靈蛇」俞化南。

　　這三人都是「雲夢山莊」、「安樂公子」門下的一流高手。

　　顯見這一戰，是以「安樂公子」門下為主要的對象。

　　展白四下一看，果見「安樂公子」雲錚，以及他的父親「乾坤掌」雲宗龍，神情最為緊張，雙目一瞬不瞬地注定場中，好像這一場的勝敗，關係「安樂公子」門下甚大。

　　「安樂公子」已失去往昔的瀟灑從容，雙手緊抓著時刻不離手的那本破書，額上已經隱隱現汗……

　　在另一邊卻站著和展白見過一面的白衣書生，雖然是在冬天，他手中仍搖著一柄銀扇，臉上堆滿了輕鬆的笑容，看樣子是得意洋洋，神氣極了。

　　展白雖不知他為甚麼事情，那般得意，但看場中的情形，那長髯老人、白髮婆婆以及那中年和尚，卻是已經穩操勝算！

　　場中六個人，分三對廝殺，「摩雲神手」向沖天敵住長髯老人、「血掌火龍」姚炳焜敵住白髮婆婆、「毒劍靈蛇」敵住中年和尚。

　　其中以「摩雲神手」向沖天，情勢最為危急，可見那長髯老人武功實在太高，當年「摩雲神手」向沖天單人獨踹浙東七家鏢局，雁蕩山掌劈江南巨盜「鐵騎金刀」戴東驥，聲名鵠起震動江湖。

　　那還是他年輕時的豪舉，如今已屆壯年，武功更加精純，一身軟硬功夫已臻化境，小巧輕身術更是所長，不但在「雲夢山莊」穩住第一把交椅，就是在當今武林，也堪稱為高手之中的高手。

　　尤其他手中，現在拿了一隻削金切玉的「紫金電光刀」更是如虎添翼，左掌已成名多年的「摩雲神手」，砍、劈、推、打，右手緊握「紫金電光刀」，刺、、斬、撩，刀光掌影，施展得風雨不透。

　　可是，卻被那長髯老人的一雙肉掌硬給圍住，不管他怎樣左衝右闖，也逃不出長髯老人的掌圈，「摩雲神手」向沖天已然氣喘呼呼，額上冒汗，但那老人卻從從容容，若無其事的一般！顯見並未用出全力，只是一味地遊鬥，左一掌，右一拳，輕輕飄飄。「摩雲神手」向沖天已經無法應付，堪堪就要落敗……

　　與白髮婆婆動手的「血掌火龍」姚炳焜，也不見得輕鬆。

　　展白曾傷在「血掌火龍」掌下一次，知道他的「紅砂血形掌」厲害。可是現在白髮婆婆手下，他打遍蘇魯的「紅砂血形掌」卻似失去了效用。而且，連他那插在左肩上輕易不動用的獨門兵器「仙人掌」也施展了出來，仍然是守多攻少，在白髮婆婆的一雙肉掌之下，手忙腳亂，顧此失彼……

　　「毒劍靈蛇」俞化南，仗著一柄「餵毒藍劍」以及一條「鐵線靈蛇」，跟那中年和尚勉強打了個平手，一時之間不致落敗。

　　「安樂公子」門下三大高手，倒有兩場堪堪見輸，難怪他這樣緊張了。

　　展白卻不知他們為甚麼要惡戰起來，而且已如水火的四大豪門，竟然一齊顯得這麼關心此戰？同時，更使他奇怪的是，婉兒與翠翠，拼命爭打，自己拉都拉不開，到了此地竟也忘記了打鬥，看起熱鬧來了。

　　難道這一場比武有甚麼重大意義嗎……

　　展白一邊看，一邊沉思。突聽那白髮婆婆叫道：「老不死，你既然佔了上風，為甚麼還不早點把那小子料理了？一味地遊鬥，四外這麼多等著送死的人，還有的咱們打的，早施殺手，解決了這一場，好打下一場。」

　　長髯老人道：「賊婆娘呀，怎麼中原武林淨是些膿包，叫我老人家打不上癮來呀。」

　　長髯老人嘴中雖如此說著，手底下卻已經施出了殺招，只見他雙掌一緊，衝著「摩雲神手」向沖天嘿嘿笑道：「黑小子，你死了可別怨我，到閻王爺面前告狀，只要告那賊婆娘就是了，是她叫我殺你的。」「摩雲神手」向沖天江湖道上成名多年，中原武林誰見了不尊敬？哪裏受過這等奚落？聞言明知不敵，也氣得怪目圓睜，厲吼一聲，右手「紫金電光刀」「浪捲流沙」，左手「摩雲神手」「亂石崩雲」，兩大殺招同時施出，以拼命的招式，齊向長髯老人攻去。

　　長髯老人微微一笑，只雙掌一推一挫，「摩雲神手」向沖天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慘嗥，倒跌出二丈開外。再一看，他右手的「紫金電光刀」已不知怎麼一來，反插進自己的小腹中，面色慘白，仰面跌倒地上，看樣子已經是死多活少了。

　　眾人無不吃驚，像這樣以敵手兵器，反殺敵人自己，可說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長髯老人抖髯一笑道：「賊婆娘，老頭子的這一個料理了，現在看你老婆子的了。」

　　白髮婆婆「呷呷」笑道：「不出三招，老娘這一個也可以報銷。」

　　「血掌火龍」姚炳焜性如烈火，聽這二老拿自己一開諢，不由氣得三屍暴跳，厲吼道：「少張狂，老夫跟你拼了！」吼聲中左掌胸前一抹，反轉掌心向外，掌心立刻現出一片血紅。

　　白髮婆婆又乾笑了兩聲道：「紅小子，你把手掌磨出血來也沒有用！老娘照樣打發你回外婆家去見姥姥……」

　　白髮婆婆話未說完，「血掌火龍」已吐氣開聲，把「紅砂血形掌」功力運至十成猛然推出。

　　一股火熱的巨流，破空向白髮婆婆湧至。

　　白髮婆婆雙掌一翻，竟也現出了一團濛濛白氣，以沁骨的極寒，迎著那股熱風捲去。

　　掌風一接，「血掌火龍」機伶伶打了兩個冷戰，本是一張赤紅臉，立刻變成慘白。

　　眾人又是一驚。這是甚麼掌功？無聲無息地便把無人敢敵的「紅砂血形掌」給破了……

　　「血掌火龍」心內一涼，知道自己苦練一個甲子的武功，算是完了，心內一慘，兩行老淚順腮流下來。但瞬即咬牙切齒地又把他右手的「仙人掌」顫抖著平舉了起來。

　　「仙人掌」本是他的趁手兵器，方才還揮舞如飛，但現在用盡周身之力，都難以平舉起來……

　　「仙人掌」在「血掌火龍」手中一寸，二寸……緩緩地向上平舉……

　　四周圍觀之人，還不明就裏，只見「血掌火龍」面色慘白，眼流痛淚，揮身顫抖著舉起自己的兵器，還以為他是悲憤過度……

　　白髮婆婆堆起滿臉皺紋，尚在取笑說：「這一掌味道怎麼樣？你應該謝謝老娘，紅小子讓你變成白小子……」

　　長髯老人突然急道：「賊婆娘，小心暗算……」

　　喝聲中，他又打出一掌。但仍是慢了一步，他一掌尚未打在「血掌火龍」身上，「血掌火龍」已把「仙人掌」平擊在胸前，拇指一按彈簧，「卡蹦」一聲微響，一道白煙，直奔白髮婆婆射去。

　　他的人卻也被長髯老人一掌震飛……

　　白髮婆婆被長髯老人一語提醒，猛出一掌向那白煙劈去。

　　「哧！」一溜藍色火焰，如一蓬光雨般散了開來，白髮婆婆雖然發覺得早，及時運掌封開，但仍有數點火星，賤在皤皤白髮上，立刻起火燃燒起來……

　　同時，光雨四濺，四外圍觀之人，也有不少衣服上被濺上火星，霎時，火焰四起，一片驚呼……

第三十九回　「搜魂指」

　　眾人一陣大亂，撲打周身火焰，待把火焰撲滅，白髮婆婆頭上稀疏的白髮，已幾乎被燒禿。

　　白髮婆婆氣得厲嘯連聲，猛然又向受傷倒地的「血掌火龍」接連點出三指。

　　「噗！噗！噗！」

　　三聲連響，重傷倒地尚未氣絕的「血掌火龍」周身立刻現出三個透明窟窿，真比利劍刺穿的還要大些，鮮血肚腸立刻流了滿地。

　　眾人齊吃一驚，這是甚麼功夫竟有這般厲害？

　　站在一邊的婉兒，卻脫口驚呼道：「搜魂指。」

　　全場那麼多人，只有她認出白髮婆婆的指功，因為「神猴」鐵凌傳給她的也是這種指法，但火候卻沒有這白髮婆婆來得深厚。

　　白髮婆婆向婉兒露齒一笑，道：「想不到小丫頭竟能認識我老人家的指法……」

　　婉兒聽白髮婆婆管她叫「小丫頭」，秀目一瞪，剛要發作，那白髮婆婆卻轉向「安樂公子」道：「你『雲夢山莊』該服了吧？快把寶物交出來。」

　　「安樂公子」滿面憂容，但仍傲然一笑道：「先別忙，還有一場未分勝負哩！」

　　白髮婆婆掉頭一看，敢情中年矮胖和尚與那「毒劍靈蛇」正打了個棋逢對手，勝敗難分。

　　「毒劍靈蛇」俞化南，卻把兩件含有巨毒的兵器，揮舞得如風車相仿，著著進攻。

　　只見「鐵線靈蛇」吞、吐、盤、繞，如長索，如軟鞭，蛇信如火，蛇目如電，漫空而下。

　　一隻「餵毒藍劍」更是舞成一面藍色光牆，烈烈生風，沒頭沒臉地向矮胖和尚周身罩來。

　　白髮婆婆一皺殘眉，用那乾癟得似鴨子叫的聲音道：「矮禿，來時你吹牛吹得山響，到了現在連一個瘦小子也收拾不了，豈不現眼？趕快施展出壓箱底的功夫來，把這瘦小子廢了，老娘還有要事……」

　　長髯老人接口道：「瘦小子不堪一擊，賊婆娘，你沒看到嗎？瘦小子手中那兩件傢伙，才真是有點不好對付！……」

　　白髮婆婆一瞪眼，怒道：「少嚕唆！看老娘把他廢了。」

　　說罷，挽了挽袖子，就要上前動手……

　　場外的「乾坤掌」雲宗龍急道：「且住！別忘了咱們事前怎麼說的。要想不遵前言，以多為勝？眼前之人，誰也不能動手。」

　　白髮婆婆似是無可奈何地又停下手來，見狀頗心急地叫道：「矮賊禿！你到底能不能打贏呢……」

　　動著手的矮胖和尚道：「臭老婆子，你著的甚麼急呀？佛爺包管送這瘦小子到西天就是了……」

　　展白暗暗自忖，看這三人分明是一伙，但說起話來又是互相謾的口吻，不知是何來歷？又見「乾坤掌」說事前的約定，也不知是甚麼約定？而且，「雲夢山莊」接連兩大高手被殺死，也無人出手救援？四外這麼多人看著，也無人出頭？事事透著奇怪，不由拉了拉身旁一個勁裝大漢的衣袖問道：「喂！這是怎麼回事？」

　　那勁裝大漢一回頭，見是展白，狠狠地瞪了展白一眼，又見展白身上裹著條破棉被，樣子狼狽不堪，又卑視地撇了撇嘴，然後一言不發，竟自掉轉頭去注視場中了……

　　勁裝大漢回過頭來，展白已看出這大漢正是金府的「鬧江豬」梁，想起他的哥哥「混江龍」梁朋，在燕子磯邊被自己一掌擊斃，因此，對「鬧江豬」無禮的舉動也就忍下了。可是，對當前的狀況依然是毫無所知……

　　這時，「毒劍靈蛇」俞化南，招式更見狠辣，毒劍、靈蛇，揮舞如風，猛衝猛打，似乎已知道「雲夢山莊」的成敗，以及自己一世英名，完全決定在此一戰了。

　　「毒劍靈蛇」攻勢凌厲，矮胖和尚似是封擋不住，雙掌猛然向前一推，人卻忽然向後仰翻出五六步去。

　　乍見矮胖和尚似是受傷跌倒，「毒劍靈蛇」抓緊千載難逢的機會，抖起左手靈蛇，匹練似地奔向矮胖和尚面門點去，右手毒劍以「流星趕月」招式，猛向矮胖和尚前心刺下。

　　這一招看來驚險已極，因為矮胖和尚已經仰面跌倒，「毒劍靈蛇」，兩招齊出，迅如閃電，看來矮胖和尚萬難躲閃……

　　長髯老人突然抖鬚笑道：「禿驢！真有你的！早要施出這一手，不是早就可以贏了嗎……」

　　眾人才一愕神，分明矮胖和尚即將落敗，長髯老人為何反而高興……

　　眼見「鐵線靈蛇」張口吐信，將及矮胖和尚面門，「餵毒藍劍」也將刺到矮胖和尚前胸……

　　說時遲，那時快，矮胖和尚突然箕踞而起，兩腿下蹲，兩手扶起，腹部鼓得滾圓，形狀如一個大青蛙一般，而且嘴中「呱！呱！」怪叫了兩聲，雙掌猛然向前指出。

　　「轟！轟！」

　　兩股絕大狂飆捲地而起，硬把堅硬的地面鏟起兩道深溝，飛砂揚塵，聲勢驚人，前所未見。

　　眾人齊聲驚呼：「這是甚麼武功？」

　　「嘭」的一聲大震，「毒劍靈蛇」俞化南已如斷線風箏一般，直被震飛三丈開外，藍劍、靈蛇同時出手，出去老遠，屍體「吧嗒」掉落地上，人在半空中就已五臟離位，死去多時了。

　　眾人莫不吃驚，矮胖和尚卻已緩緩站起，咧嘴一笑道：「怎麼樣？臭老婆子，沒有錯吧！」

　　白髮婆婆扁嘴一笑道：「行！行！你這矮賊禿還算有點門道。」

　　長髯老人卻抖鬚向「安樂公子」父子說道：「沒有話說了吧？從現在開始『雲夢山莊』納於『海外三煞』門下。」

　　「安樂公子」望了望父親「乾坤掌」雲宗龍，父子二人臉色如死，無言地低下頭，看樣子是悲傷已極……

　　白髮婆婆突然放高了喉嚨，向四周群雄叫道：「還有那一家不服？快來報名領死。」

　　白衣書生手搖銀扇，以逍遙無比的姿態道：「『端方公子』、『祥麟公子』，加上剛才入盟的『安樂公子』，中原四大豪門，已有三家入盟，就剩下你『凌風公子』了，怎麼樣？你們濟南『豹突山莊』還是就此加盟呢？還是要找出幾個替死鬼來送死呢？」

　　以無情著名江湖的「凌風公子」，素常高傲的臉色上陰晴不定，轉眼望了望手下的高手。

　　「豹突山莊」門下那些平日飛揚跋扈的高手，此時竟一個個低下頭去，連眼光都不敢與「凌風公子」相接，看樣子是怕被選上自己出面應敵……

　　白衣書生又加了一句，道：「鼎鼎大名的『凌風公子』，做事怎麼這麼不爽快？是俯首稱臣，還是要較量個高下？說一句話嘛。」

　　「凌風公子」長這麼大，也沒有當眾受過如此卑視，無奈，看樣子，自己門下高手竟無人挺身而出，為自己掙面子，同時，看了剛才十數場搏鬥，心裏也明白就是自己門下高手出手，也不過白白送死而已。但不戰而降，當著天下武林之面，實在丟人。因此，竟羞愧得臉如大紅布一般，一時之間無法下台……

　　突然，一條人影從圈外電射而起，臨空一折，翩然落於場中，身法不但快，而且美妙驚人，腳落實地後顯出一個寬衣博帶，飄逸出塵的中年狂生。

　　只見他先向「凌風公子」一抱拳，道：「賢世侄，別來無恙乎？」

　　「凌風公子」突看「天涯狂生」露面，心中一喜，忙道：「趙叔叔一向可好？」

　　「天涯狂生」點了點頭，然後傲然向白衣書生道：「趙某不才，願意會會蒞臨中原的海外奇人。」

　　白衣書生道：「閣下可是代表『豹突山莊』嗎？那麼，再選出二人，依然比試三場。」

　　中年狂生道：「趙某人就憑『天涯狂生』之名，領教幾手高招，既不代表那一門，也不代表那一派。」

　　白髮婆婆插嘴道：「狂小子，那我們把你殺死，不是白費勁嗎？一點贏頭都沒有。」

　　「天涯狂生」趙九州哈哈大笑道：「你這老婆婆，知道不知道『天涯狂生』早年的誓言？」

　　白髮婆婆道：「你一言九言又有甚麼用，反正你又不能代表誰，殺死你以後，一個贏頭也得不到，總是白費勁就是了。」

　　「天涯狂生」以狂傲聞名天下，見這白髮婆婆比他更狂，反而不怒，怡然一笑道：「趙某早年誓言，凡能勝過我者，趙某即拜其為師。但至今卅年來尚未遇到過敵手，如果你們四位之中，任何一位能勝過趙某一招一式，趙某立刻拜誰為師，這豈不也是贏頭嗎。」

　　白髮婆婆笑道：「狂小子，真有你的。可是你已忘了一件事，要是我們四人之中，任何一人出手，便把你殺死了，你狂小子到陰曹地府，又去拜誰為師呢？」

　　「天涯狂生」一怔，想不到自己狂傲一世，如今遇到比自己更狂十倍的人。

　　白髮婆婆道：「狂小子，你不用發怔。你知道我們三人是『海外三煞』，至於那位小爺－－」

　　說著指了指白衣銀扇書生。

　　眾人齊都納悶，這白髮婆婆對誰說話都是亂罵一通，為何獨對這白衣書生如此尊敬……

　　白髮婆婆接著道：「那位小爺先不必說，我們三個老不死的叫做『海外三煞』，凡是與我們『海外三煞』動手的，從來不留活命，狂小子，現在你該明白了吧？只要一動手，你是必死無活，還拜的甚麼師？這豈不是等於白說。」

　　「天涯狂生」大怒，再也忍不住，陡然一聲大喝，反臂一掌「攔江截斗」直向白髮婆婆攔腰掃去。

　　白髮婆婆估不到他突然出手，而「天涯狂生」這一招又是快逾閃電，白髮婆婆來不及出手應敵，但身形一旋，已脫出「天涯狂生」掌風之外。

　　「天涯狂生」不等白髮婆婆站穩，「橫江斷流」「浪擊流沙」兩招連環施出。

　　白髮婆婆不備，一時之間，被「天涯狂生」一輪快攻，竟鬧了個手忙腳亂。

　　「天涯狂生」自創的一套「追風奇形掌」，以快捷奇奧見長，又被白髮婆婆激怒，殺招接連而出，一口氣連攻了十數招。

　　只見掌影如山，掌風如怒海激浪，聲勢威猛，前所未見。

　　把白髮婆婆逼得一路疾躲，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可也不由氣得滿頭白髮幡揚，厲嘯連連。

　　長髯老人捋鬚不語，雙眼出神望定「天涯狂生」出手的招式，臉上竟現出一絲敬佩之色……

　　白衣書生手中銀扇在掌心輕敲，臉上也流露一絲詫異神色……

　　只有那矮胖和尚，咧著一張闊嘴，在一旁拍手笑道：「老乞婆，這一下子大話吹破了，活該要栽跟頭。」

　　白髮婆婆一邊身形電旋星飛，躲閃「天涯狂生」一輪疾攻，一邊嘴中罵道：「好禿賊，老娘吃緊，你倒在一旁看熱鬧……」

　　「天涯狂生」趙九州恨這白髮婆婆狂傲，成心要把白髮婆婆折辱在掌下，一路搶盡先機之中，仍然猛施殺手，「翻江倒海」「赴湯蹈火」「暴雨狂風」，接連又施展三大殺招。

　　掌影彌天蓋日而下，把白髮婆婆整個罩在一片罡風銳嘯的掌影之中……

　　長髯老人面露驚容。

　　連矮胖和尚也不取笑了，肥胖的臉上也現出詫異之色。

　　顯見他們二人也估不到中原武林，還有這等奇奧武功，但二人竟緊守武林規矩，白髮婆婆再危急也不肯出手相助……

　　白髮婆婆搶不回先機，危險萬狀……

　　那白衣書生，突然以銀扇在掌中擊節，高聲吟道：「山窮水盡疑無路……」

　　那白髮婆婆聽到吟聲，突然一聲厲嘯，直可穿石裂雲。

　　厲嘯聲中，那白髮婆婆身形如陀螺般一陣急旋，竟從「天涯狂生」那彌天蓋日的掌影中，穿空直上。

　　一條灰白色的身形，閃電般升起，直線上升差不多有四丈高，半空中又傳出白髮婆婆的一聲厲嘯，嘯聲搖曳之中，白髮婆婆倏然折身下撲，頭下腳上，雙掌劈空銳嘯而下，如泰山壓頂，猛向「天涯狂生」當頂劈來。

　　「天涯狂生」以狂出名，雖見白髮婆婆掌勢驚人，仍然不躲，「天王托塔」，運起周身功力猛向來勢迎去。

　　「轟隆！」一聲暴響，山搖地動，群峰哄鳴。

　　狂飆怒捲，折草飛沙，連數十丈外的松樹葉子都被震得如落雨一般嘩嘩灑下。

　　二人掌力之大，實在驚心動魄。

　　四周圍觀的群雄，有不少人站不住腳，驚呼後退……

　　「天涯狂生」雖然聰慧逾人，但到底內功真力遜了白髮婆婆一籌，而且白髮婆婆居高臨下，無形中佔了便宜，因此，這一掌竟把「天涯狂生」趙九州震得踉蹌退出五六步，面色慘白，搖搖欲倒。

　　白髮婆婆身形落地，怒容滿面，緩步向「天涯狂生」逼近，慢慢抬起手來，中指外吐，運起了神鬼皆驚的「搜魂指」神功！惡狠狠向「天涯狂生」前胸「三陽」重穴插下……

第四十回　再墜險境

　　「住手！」

　　展白暴喝一聲，飛身掠入場中。

　　白髮婆婆微一愕神，轉頭見是一個身裹破棉被的俊美少年，不由咧嘴一笑，道：「小娃子，是不是也活得不耐煩了？竟敢出面與我老人家架樑子。」

　　展白道：「動手比武，勝者為雄！老婆婆這麼大年紀，不知為何還是這麼大的火氣，戰勝也就是了，何必一定要致人於死？」

　　白髮婆婆一瞪眼，叱道：「乳臭小子，你可知『海外三煞』的規矩？」

　　展白道：「在下不知。」

　　白髮婆婆運至顛峰的「搜魂指」功未撤，力貫四指，周身微微顫抖，頭上的白髮及身上的衣衫，更是無風而動，前伸的手指，漲大足有一倍有餘，忽視著展白怪笑道：「凡與『海外三煞』動手之人，從來不留活命，現在你該知道了吧？還不給我快滾。」

　　展白也是天生傲骨之人，見這白髮婆婆忽喜忽怒，說話的口氣，更是咄咄逼人，不由激起怒火，劍眉一揚道：「不管你是誰，也不能不顧江湖規矩，對一個負傷之人，仍然施展辣手。」

　　白髮婆婆怒急反笑，嘿然說道：「這樣說來，你是成心想死了。」

　　說著，捨下「天涯狂生」，運指向展白逼來。

　　展白見那白髮婆婆面目陰森，舉指向自己緩緩走近，指鋒未出，先感一股逼面生寒的勁流洶湧而至，知道白髮婆婆的指功厲害，暗暗運起「雷音佛掌」神功戒備……

　　此時，身後負傷的「天涯狂生」經過一番調息，已緩過一口氣來，見危難中出面救助自己的，竟是曾敗在自己掌下的少年展白，心中既感且愧，又明知展白不是白髮婆婆的對手，隨在後邊叫道：「展少俠，快退！快退！待趙某人再接她幾招。」

　　說著搶前一步，匯集殘餘真力，猛然劈出一掌。

　　白髮婆婆怪笑，把指向展白的指鋒，反側一劃，一股疾嘯的銳氣，猛向「天涯狂生」掃去。

　　展白見白髮婆婆仍去傷「天涯狂生」，陡然大喝一聲，把運至頂峰的「雷音佛掌」施出，疾向白髮婆婆攻去。

　　「雷音佛掌」乃西域絕學，施展出來，雖不見掌風狂嘯，但一股奇大無比的暗勁，如海洋巨流一般洶湧而至。白髮婆婆「搜魂指」神功本已轉向「天涯狂生」，對「天涯狂生」傷後拼力打出的一掌，她並未放在心上，但展白掌出，她立刻感到不對勁，但一時之間還未想到，以跟前一個不起眼的少年，會有甚麼了不起的武功，因此，「搜魂指」仍然向「天涯狂生」點去……

　　站在另一側的中年和尚，卻脫口叫道：「老婆婆，小心，那少年施出的是『雷音佛掌』。」

　　白髮婆婆聞聲知驚，「搜魂指」在半空中劃了一個半圓，卻施出一招「橫掃五嶽」的招式，指風狂嘯，把「天涯狂生」及展白二人均罩在強勁的「搜魂指」下。

　　只聽「嘭！轟！」接連兩聲巨響，「天涯狂生」痛嘯一聲，仰面朝天栽倒。

　　白髮婆婆一聲悶哼，竟被展白「雷音佛掌」震得向斜刺裏踉蹌五六步出去……

　　展白只感掌心如被鑽穿，一陣巨痛，幾乎使他站足不穩，上身晃了兩晃，仍然咬牙忍住，一看掌心卻已腫起如桃，心中暗驚：「好厲害的『搜魂指』。」

　　中年矮胖和尚卻一掠而前，向展白厲聲問道：「爾是何人門下……」

　　白髮婆婆被展白一掌震退，引為奇恥，暴怒如雷，反身又向展白撲來。

　　展白舉掌欲迎，卻感掌心巨痛如鋸，舉手乏力，不由暗道：「完了……」

　　忽聽兩聲嬌叱，兩條嬌小人影，猶如雙飛紫燕，一齊掠入揚中。

　　接著一溜碧光一閃，一股勁風銳嘯，齊向白髮婆婆攻至。

　　白髮婆婆身形電旋，躲過一劍一掌，身形飄落一丈開外，扭頭一看來人卻是一個奇美的錦衣少女與一青臉紅髮的怪人。

　　這錦衣少女與青臉紅髮怪人正是展婉兒與柳翠翠，為救展白，同時出手。

　　白髮婆婆被二人逼退，未能傷到展白，更形激怒，身形竄落即起，騰身又向二女撲來……

　　銀扇白衣書生卻在一旁急叫道：「紅姑，那青臉紅髮之人，要活不要死，其餘之人，可以格殺勿論……」

　　白髮婆婆雖在激怒之下，仍然聽白衣書生的話，半空中「搜魂指」神功點向婉兒，對柳翠翠的一指，卻變指為抓，五指箕張，猛然抓下。

　　婉兒身形一挫，兩指疾出，同樣是「搜魂指」，猛點白髮婆婆「心俞」、「氣海」兩大重穴。

　　同時，柳翠翠一招「斜月生輝」，「無情碧劍」閃起一片碧芒，猛向白髮婆婆右臂削去。

　　白髮婆婆心中一懍，估不到婉兒與翠翠竟有這樣高強的劍招與指功，尤其婉兒的指法，竟與自己的「搜魂指」相似，半空折腰，飄落一丈開外，厲聲叱道：「小妮子，你這指法跟誰學的？」

　　婉兒道：「這個你管不著，你只要傷到展哥哥一根毫毛，我便拿你償命。」

　　白髮婆婆咧嘴一笑，道：「好！我素來不講理，沒想到今天碰到一個比我更不講理的人。我問你，小姑娘，這少年是你甚麼人，值得你這麼關心他……」

　　婉兒尚未答言，柳翠翠卻看到展白掌心紅腫，臉色慘白，心痛心上人負傷，怒叱一聲，抖劍向白髮婆婆分心刺去。

　　劍出嘯風，劍尖寒芒竟然閃起一片耀眼碧光，顯然柳翠翠的劍術修養已到了「以氣御劍」的地步，劍招施出，聲勢驚人。

　　白髮婆婆大驚失色，收身急躲，仍然慢了一步，「哧」的一聲微鳴，白髮婆婆的半截衣袖已被劍芒削下。

　　婉兒也看出展白負傷的情形來，在白髮婆婆站腳未穩之際，猛然彈出兩指，直向白髮婆婆襲至。

　　同時，柳翠翠「寒星奔月」，手中「無情碧劍」如一道擎天長虹，幾至「人劍合一」的劍術化境，不見人影，只見劍光，向白髮婆婆電射而至。

　　白髮婆婆此時狂態全失反而是驚得面無人色，她怎麼也估不到當今之世竟有如許高強劍術之人，就是那婉兒的「搜魂指」也不可輕視，見指劍同時攻到，不敢接架，晃身急躲……

　　在四周圍觀之人，雖不乏武林高手，且大多數是走南闖北的江湖混混，但也從未見過如許上乘的劍術，不由齊聲驚呼，愕然噫驚……

　　在一旁觀戰的白衣銀扇書生，更是又驚又急，高叫道：「仇公公，佛印法師，還不上前，更待何時？」

　　長髯老人及中年矮胖和尚聞言，雙雙縱出，一個敵住柳翠翠，一個敵住展婉兒。

　　就這樣，把圍在四周的武林群雄，看得個個心驚，那青面紅髮的柳翠翠眾人從未見過，武功劍術出神入化，不知是何來路，驚奇還不在話下，但少年展白卻是眾所周知的一個新出道的少年，他每次露面，武功都有進步，一次比一次的強，而且進境之速，更是大違常情。以白髮婆婆來說，四大豪門的一流高手，接連死在白髮婆婆手下，連「天涯狂生」，這個眼空四海的武林高手，都重傷在白髮婆婆手中，生死不明，而小小年紀的展白，竟能一掌把白髮婆婆震退，而現在又力戰數十合不敗，怎不使人驚異？

　　婉兒，也有不少人認識，見她能力戰「佛印法師」，能夠戰了個平手，同樣群雄驚訝不已。其中尤以「凌風公子」及其門下高手，最感不解。因為婉兒的武功，雖然得到莊主「摘星手」的親傳，堪稱不錯，但要想敵住連斃四大豪門十數高手的「佛印法師」，幾乎是不可能的一件事，可是，現在她不但敵住了使群雄喪膽的「佛印法師」，而且與「佛印法師」竟打了一個平手，這豈不是咄咄怪事？

　　「凌風公子」暗暗納悶，心想：「幾月不見，妹妹從何處學來這等高強武功？」

　　不說圍觀群雄，個個心頭驚異納罕，且說展白力戰白髮婆婆卻已到了危急關頭。

　　在他最後一招「風雲雷鳴」施出之際，鼓腹納氣，雙掌向外一震，這一招確是很厲害，硬把狂傲無儔的白髮婆婆逼退了三步，但自己身上綁的破布條，也因自己鼓腹納氣震斷，身上的破棉被卻順勢滑脫下來。

　　驟然鬧了個赤身裸體，在這麼緊張的場合，四周圍觀的人都禁不住哄笑出聲。

　　展白自己更是鬧了個面紅耳赤，手忙腳亂，一邊拒敵，一邊抽空用手去提滑落的破棉被……

　　白髮婆婆卻毫不放鬆，一邊著著進攻，一邊嘻嘻笑道：「小娃子沒想到你窮的連衣服都沒有的穿，還敢強出頭多管閒事，看奶奶不斃了你才怪吶。」

　　說著，「呼！呼！呼！」接連又劈出三掌。

　　掌掌力沉勢猛，展白欲想躲避，無奈舉腳不靈，只有咬牙運掌硬接。

　　「嘭！嘭！嘭！」

　　三聲大震，展白只覺腑內氣翻血湧，雙眼發黑，白髮婆婆的掌力，一掌比一掌沉重，幾如萬斤重錘一般，擊撞在自己雙掌之上，幾乎使自己支撐不住。

　　白髮婆婆三掌得手，又恢復狂態，怪笑著，雙掌高舉過頂，又猛然向展白迎頭撲下了。

　　展白昏朦之中，只覺白髮婆婆的掌力，如泰山壓頂一般，迎面壓至，趕快抽身跨步去躲……

　　可是他忘了滑落至腿脛的破棉被正纏住了他的雙腿，剛一跨步，一個踉蹌險些栽倒……

　　而白髮婆婆重逾山嶽的雙掌，已壓近他的面門。

　　展白無奈，奮力舉起雙掌，向上迎去。

　　「砰」然一聲大震，展白如被萬斤鐵錘擊中，嗓口一甜，張嘴噴出一口鮮血，頭腦轟的一聲，立刻昏倒下去……

　　昏迷之中，他仍聽到白髮婆婆如鴨鳴的怪笑聲，以及重逾山嶽的強勁掌風，第三次又向自己胸前壓來。

　　不由暗嘆一聲：完了！想不到我展白這一次竟喪命於此……

　　突然，一道耀眼的碧澄劍光一閃。

　　接著聽到一聲嬌叱，四縷疾嘯的勁風，直向白髮婆婆射至。

　　展白卻已完全失去知覺，昏倒當地，對世界上發生的任何事情，他是再無法知道了……

第四十一回　「天佛降魔」絕學

　　「白雲蒼狗，滄海桑田」，人生變幻無常。

　　事實上，人生變化之大，往往出人意外。

　　又道是「人生如夢」。相傳莊周作夢變為蝴蝶，夢醒後，不知自己是蝴蝶作夢變為人？還是人作夢變成了蝴蝶？

　　展白在昏迷中甦醒，也有類似的感覺。

　　他被「海外三煞」之一的白髮婆婆三掌震傷，昏死過去，也不知過了多久，又悠悠醒轉。

　　他迷朦中恢復了知覺，不知自己究竟是死還是活？首先傳入耳鼓的是盈耳的水聲。

　　那水聲鳴金擊玉，叮叮咚咚，猶如一曲仙樂。

　　而且，那仙樂似的流水聲中，尚隱約交織著縹緲的歌聲，聽來婉轉柔和，非常悅耳。

　　展白不知是真？是幻？是夢？是醒？

　　更不知自己置身何地？他盡力回想著以往的經歷，無論如何也想不起自己是到了一個甚麼地方？

　　終於，展白睜開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蔚藍的天。

　　藍天是那麼藍，那麼亮，藍亮得幾乎透明，猶如一潭凝碧集翠的湛藍湖水，又如一整塊透明的藍玉石板覆蓋在他的頭頂。

　　藍天上有幾朵潔白無比的白雲，怡然舒捲，使人看了有著說不出的悠閒寧靜之感。

　　轉眼向左看去，是一帶奇峰競立的瓊崖，奇岩怪石，瑤草奇花，幾如一道錦繡的屏風般迤邐擺開，正好做了他存身之處的天然屏障。

　　瓊崖絕高處，一道流泉，噴珠濺玉似地直瀉而下，依著山勢，盤曲三折，到了將近地面一片平台似的山石上，分成無數細流，涓瀉而下，成為一大片的天然噴泉，景象怡人已極。

　　想那仙樂似的流水聲，就是這些細流形成的了。

　　在山腳下，聚水成潭，碧波蕩漾，倒映著藍天白雲，及瓊崖上的奇花異草，相映成趣，景致之美，猶如仙境。

　　再看自己，則是仰臥在一塊比床鋪略大的白石上，白石呈長方形，而且石山邊生了一層如茵的細草，倒在上邊竟比錦褥繡被的床鋪還要來得舒服。

　　而且，在他仰臥的身軀四周，擺滿了各色各樣的鮮花，簡直把他裝飾成花國裏的一位睡王子。

　　展白暗暗納罕，這是誰把自己放置在這麼一個地方？

　　這是哪裏？哪裏有這麼美的所在？又是誰採來這麼多鮮花放在自己的身邊？

　　問號實在太多了。

　　他不由又轉臉四望，當他的眼光轉到那碧波蕩漾的湖水中時，使他更愕了。

　　原來在那春水碧波之中，分明有一個長髮披肩，膚白如凝脂的赤裸美女，正在一邊歌唱一邊戲水。

　　那赤裸美女，原是在水中俯泳著，此時，她忽然遊近淺處，緩緩從水中站了起來。

　　那一來，展白更感驚異了，他縱是一個不出世的奇男子，見到此種光景，也不由怦然心動……

　　原來那赤裸美女站立起來，水淺及膝，她一副玉石雕刻般的赤裸胴體，毫無遮掩地映入了展白的眼簾。

　　只見那少女的裸體之美，真是難描難畫，潔白晶瑩，渾圓豐滿，全身上下每一根曲線，都充滿了和諧的美。

　　那赤裸少女雖是背向而立，展白從她身後望去，只能看到側背，與一少部分斜前面，但也不由從心底喝采，女人能有如此完美形體，堪稱得起是上帝的傑作了。

　　那赤裸少女卻不知展白在盡情地欣賞著她，嘴裏低哼著不知名的曲子，伸出柔荑素手，在淺水處摘下一朵盛開的白蓮，俛首插在自己的鬢邊。

　　啊！原來她是採摘那朵白蓮去戴的。

　　可是，也就在她採下白蓮，俛首插在鬢邊時，微一側臉，卻看到了展白。

　　她見展白兩隻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出神發呆地望著她，不由發出一聲喜極的歡呼。

　　「啊！白哥！你醒轉來啦！」

　　一邊歡呼，一邊在水中踢水濺波地向展白跑來。

　　一邊嘴中高興地叫道：「白哥！你醒了！你醒了，可得陪我玩，我一個人守了你兩個月了。這樣的深山靜野，只是我一個人，可悶死了……」

　　她一路亂叫，展白卻被她赤裸著身軀在身上滾動著，愛如燎原之火般地迅速燃燒起來……

　　終於，展白不是個世俗的色情男子，霎時克制住愛之慾火，說道：「翠翠！快把衣服穿起來……哎……我……我怎麼睡在這裏了……呵……啊這是甚麼地方……」

　　展白雖然強收心神，但被她裸體在身上一陣滾動撲抱，說話也顯得不成語調。

　　誰知翠翠一撇小嘴，從展白身上站直，一挺酥胸道：「穿衣服？穿衣服？穿甚麼衣服？我從小在海島上生長，在海裏玩，在沙灘上跑，在樹蔭裏睡，向來就是不穿衣服的。」

　　展白看她憨態可掬，不由笑道：「那時候你還小，當然可以不穿衣服。可是，現在你長大了，應該穿衣服了。」

　　翠翠秀眉一挑道：「誰說的？就是前幾個月，我還是不穿衣服在海邊玩。」

　　展白道：「你那是在荒島上沒有人的地方，到了中原，處處有人，就不能不穿衣服……」

　　展白話未說完，翠翠撇嘴道：「屁！荒島上也有漁民，這地方倒是真沒有一個人。」

　　展白被她說得語塞，一時答不出話來。又見她玉乳酥胸，當面而立，赤裸的胴體潔美得使人眩目，禁不住心猿意馬，周身血液如萬馬奔騰一般奔流起來，倒鬧了個面紅氣喘，只睜大了雙眼呆呆發起怔來……

　　在這樣美麗的仙境，欣賞這樣女神一樣完美的裸體，恐怕在人世間是夢也夢不到的。

　　展白正望著翠翠呆呆發怔的當兒，翠翠卻忽然噗哧一笑，道：「白哥！你為甚麼用那種眼光望著我？」

　　展白如夢噫般地喃喃道：「哎……你真美…」

　　翠翠聽展白讚美她，笑容如春花盛開，道：「那麼，你不再逼我穿衣服了？」

　　經此一問，展白突然記起在「豹突山莊」莊外小山上，被「銀簫奪魂」章士朋簫音所迷，自己撕破身上的衣服，也有類似的衝動，覺得「人，原是大自然中的動物，赤裸裸地來，赤裸裸地去，穿衣服是人為的矯飾，不穿衣服反而更接近自然，更純真，更聖潔……」

　　展白頭腦中漸漸接近了自然，靈光耀閃，慾念全消，忙道：「是的！你不穿衣服，比穿衣服更美！我……」

　　誰知翠翠卻一晃嬌軀，隱身在一支矗立的石筍後面，嘻嘻哈哈地笑道：「你知道就好了！可不能讓你看，你的眼睛好像要吃人的樣子，使人害怕……」

　　說罷，仍哧哧笑著，竟從石後披上一件閃光透明，如網路的長袍走了出來。

　　展白見她微低粉頸，兩隻手靈巧地繫著衣帶，鬢旁斜簪著一朵白蓮，緩緩走來，真是美麗極了，心中暗讚道：「啊！太美了！如若伴著如此愛侶，傲嘯山林，逍遙一生，世上一切的榮華富貴，恩怨情仇，真可一概不問了……」

　　翠翠走近展白身邊，舉手掠了掠散亂的鬢髮，道：「白哥哥，你坐起來運運氣，看你的內傷好了沒有？如果是好了，我有好東西給你看。」

　　展白道：「甚麼好東西？現在給我看不是一樣嗎？」

　　翠翠撒嬌道：「不嘛！你一定先要運功，證明你的傷勢好了，我才給你看。」

　　展白只得依她，坐了起來，發現自己身上竟穿了一件與翠翠身上衣服質料相同的原色長袍。

　　展白用手揉了揉，那衣料柔軟非常，而且閃閃生光但卻是非絲非綢，看不出是何質料織成，不由問道：「這衣服是何處來的？質料這樣好。」

　　翠翠道：「這是你病中，我採集山中天蠶絲織成的，因為沒有針線，邊上都是用絲絛穿連起來，怎麼樣？你看我做得還不錯吧！」

　　展白經翠翠這一提醒，才注意到，衣邊上果然是用較線略粗的絲絛編織而成，不由心裏暗讚，這翠翠姑娘不但人美武功高，而且心靈手巧，想這荒山野嶺無針無線，又無織布機，她能全憑雙手，織做成如此合體美觀的衣服，的確難得。不由脫口讚道：「真好！虧你能做得出來！這恐怕要費你很多時間吧？」

　　翠翠道：「不多不少，整整六十天。」

　　展白驚道：「怎麼？我在這地方昏迷了兩個月啦？」

　　翠翠道：「兩個多月了！你忘記來時是冬天，現在已經到了春天。」

　　說著又哼了一聲，似是帶著內心委屈說道：「怎麼？你在昏迷不醒中還嫌日子長了嗎？不知道我獨自一個人在這兩個多月的時間中，該是多麼煩悶吶！」

　　展白並沒有注意到翠翠的幽怨，只想到自己父仇未報，急道：「不行！我要趕快走。」

　　說著縱身欲起……

　　翠翠雙手把他按住道：「白哥哥，你到哪裏去？」

　　展白道：「去找四大豪門為父親報仇。」

　　翠翠道：「白哥哥，你不用去報仇了。四大豪門均已星散，『青蚨神』金九、『乾坤掌』雲宗龍、『混元指』司空晉、『摘星手』慕容涵，以及『霸王鞭』樊非均已被人殺死了……」

　　展白不通道：「翠翠，你這豈不是信口胡說？他們四大豪門勢可蓋天，個個門下高手如雲，怎麼會一時之間被人殺死……」

　　翠翠見展白不相信自己，頗為不悅地道：「白哥哥！你以為小妹會騙你嗎？這兩個多月的時間，你還不知道中原武林有多麼大的變化？如今不但四大豪門的主人均已斃命，而且天下九大門派的掌門人，黑白兩道的盟主，水陸碼頭的總瓢子，均已死的死，降的降，今日中原已經臣屬於一大魔頭的掌握之中了。」

　　展白越發不通道：「那麼，武林四公子呢？」

　　翠翠道：「武林四公子，現在不過是侷促一隅的一個小頭目罷了。」

　　展白驚道：「那魔頭是誰？竟會有這麼高強的武功，在短短兩個多月的時間，可以併吞懾服天下武林。」

　　翠翠道：「提起來你也不知道，他是久處南海『魔鬼島』的『海龍神』，又叫『南海一君』，姓龍名嘯天。」展白想了想，果然在武林中從未聽到此名號，不由納罕道：「就憑『海龍神』一人，就可以使天下武林臣服嗎？」

　　翠翠笑道：「當然不止他一人，還有他屬下高手，『南海龍女』、『桃花四仙』、『魔鬼島八妖』，以及你在『亡魂谷』會過的『海外三煞』與那白衣銀扇的書生。」

　　展白震驚得瞪大了眼睛，道：「那白衣銀扇書生又是誰？」

　　翠翠道：「他就是『南海一君』的獨生兒子，名叫『南海少君』龍飛相公，又叫『龍神太子』，入侵中原，雖然是以他父親『海龍神』的名義，事實上『海龍神』並未在中原露面，完全是他一人主持全局，可以說目前中原武林，已盡屬龍家一姓了。」

　　展白見柳翠翠說得頭頭是道，不由得不信，但卻驚奇地瞠目結舌地道：「真想不到！兩個多月的時間，武林中會有這麼大的變化……」

　　翠翠見展白失魂落魄，覺得不忍，忙道：「先不要管外邊鬧得天塌地陷，反正我們這地方是塊安樂土，如沒有我的許可，任何人不得擅入一步。現在不談那些了，白哥哥，你先運運氣，看看傷勢全好了沒有？」

　　展白仍然放不下地問道：「此處是甚麼地方……」

　　翠翠安慰他道：「白哥哥，你先不要多問，話說起來長著哩！你快運氣看看，然後我給你看一件最好的東西。」

　　展白見她說得急切，只有收拾起滿肚子的疑問，依言坐起，暗運《鎖骨銷魂天佛秘笈》上的道門大法，閉目垂眉，反省內視，逼住一口真氣，運行四肢百骸一大周天，感到真氣流轉，不但毫無不適，反而比以前更見充盈，這才睜開眼睛道：「我的內腑真氣毫無阻滯，想是傷勢全好了。」

　　翠翠聽說他傷勢痊癒，不由展顏一笑，極是開心地道：「本來白哥哥受那一點傷，是不會昏迷如此之久的，是小妹給白哥哥服了一種叫做『紫檀花』的靈藥，這種『紫檀花』據《雲漢異志》所載云：『產自太華山絕頂，不但能增長功力，療傷去毒，而且可以駐顏長壽，辟穀療饑。』不過沒有深厚根基之人，不能擅服，因為藥性太烈，普通人服下會使人五內焦枯，七竅流血而死。小妹在無意中得到一株，帶在身邊，一直不敢服用，沒想到恰巧白哥哥負傷很重，小妹打退『海外三煞』，把白哥哥救來此地，無藥療傷，這才想起這株『紫檀花』來，又察知白哥哥根基極佳，所以就給白哥哥吃了……」

　　展白聽她說把珍貴的靈藥給自己吃了，不由萬分感激地道：「翠妹妹，你待我真是太好了！這一生我不知怎樣才能報答你……」

　　翠翠聽到此話似是感到莫大的安慰，婉然一笑道：「白哥哥，妹妹並不要你怎樣謝我，只要你心裏永遠不忘記妹妹就好了。現在再聽我說下去。當時，我給你服下那『紫檀花』，你周身火紅，熱得比火炭還要熱，我一見嚇慌了，又見你五六天過去了一直昏迷不醒而且熱度不退，我真是嚇慌了，怕給你服錯了藥，出了差錯，萬般無奈，才以小妹本身的純陰……」

　　展白至此，對柳翠翠的感激已銘感五內，不知怎樣表示才好，只有雙手熱烈地擁抱，把翠翠俯在自己懷中的一副嬌軀抱得緊緊的，做為無言的感謝……

　　翠翠也就還以熱烈的擁抱，而且沉醉在愛侶的懷抱中了……

　　二人也不知擁抱了多久，沉醉了多久，還是展白首先醒覺過來，扶住翠翠的香肩，輕輕把翠翠扶起，道：「翠妹，你不是說要給我看一件好東西嗎？到底是甚麼東西？拿來給哥哥看吧！」

　　翠翠喲了一聲，道：「白哥哥不說，我還忘了呢！喏！白哥哥你看，就是這個。」

　　說著從懷中掏出一本彩色繽紛的書來。

　　展白一看，不由啞然失笑道：「這不是我的《鎖骨銷魂天佛秘笈》嗎？翠妹說的好東西，就是這個嗎？」

　　翠翠臉孔無端一紅，道：「不僅是這冊《鎖骨銷魂天佛錄》，你翻開一頁看看。」

　　展白不解，心想，這上邊的圖畫，自己也看了百數十次了，上邊的暗字，用手更不知觸摸了多少遍數，不論是睜開眼睛看，還是閉上眼睛摸，自己可以說是熟悉無比，不用翻開扉頁，便知道其中是些甚麼了。

　　但看翠翠說得意誠，雖然明知道其中是妖冶無比的「天仙魔女」的裸體畫像，還是依言翻開了扉頁。

　　嘴中仍禁不住疑惑地問道：「這有甚麼好看？我已經看過很多次了……」

　　誰知展白話還未說完，柳翠翠嬌軀一轉，又把裹住身上的天蠶絲綢袍，脫了下來，接著擺腰扭臀，赤裸的胴體如一條靈蛇一般，婉轉扭動，說不出的風情萬種，乳浪臀波，幾乎使展白神魂為之一蕩。

　　尤其翠翠此時臉上的風情，竟流露無限的妖冶豔蕩之態，這哪裏還像純潔天真的少女，分明是冶蕩無比的浪婦淫娃。

　　展白先是一驚繼之一怒，跟著而來的是如野火燎原的慾火春情。

　　這沸騰的慾火，來的是那樣快，他的驚怒情緒竟不能防止慾火高漲，只感周身血液賁張，一股熱流從丹田直達泥丸，旌旗搖舉，幾乎把持不住……

　　幸虧柳翠翠蕩態一展即收，回手又披上天蠶絲袍，嬌羞無限地笑道：「白哥哥！你說這算不算最好看的……」

　　展白驚魂甫定，努力收攝心神，暗運真氣，調息一番方把高漲的慾火平息了下去，不由嘆道：「翠妹，你是一個聖潔的少女，今後我不希望你再做出如此醜惡……」

　　翠翠笑道：「白哥哥，還自以為正經，難道你只是看外表，沒有看到內容嗎？」

　　展白茫然不解，怔了一下，眼光又落在翻開的《鎖骨銷魂天佛秘笈》的畫頁上，只見那栩栩如生的「天仙魔女」畫像，扭腰擺臀，乳浪臀波，尤其臉上那冶蕩春情，正是翠翠剛才所做的，維妙維肖，一絲不爽。

　　展白詫然道：「妹妹剛才做的就是這『天仙魔女』的畫像吧！但這又有甚麼含意呢？」

　　翠翠正容道：「白哥哥！你知道我的師父是誰嗎？」

　　展白道：「妹妹沒跟我說過，我怎會知道？」

　　翠翠道：「我的師父就是『天仙魔女』。」

　　展白愕然道：「那……不可能吧？『天仙魔女』據今已有二百餘年，她怎能活到現在……」

　　翠翠白了展白一眼道：「我的話，你老是起疑心，難道我會騙你嗎？而且，也不能拿恩師來說謊啊！」

　　展白見她急了，忙改口道：「這先不談，她那畫像的姿態，還有甚麼用意嗎？」

　　翠翠道：「這畫像本是我師父修煉的一種特殊武功，名為『女迷魂大法』，據說厲害無比，不論武功多麼高強之士，也難以抵擋，就是修煉至心如槁木死灰的道行高僧，也無法與之抗衡……」

　　翠翠說至此處，展白忽然記起在小孤山石洞中，雷大叔授他此書時，所說的一段掌故，一代奇人「隻眼郎君」如何受惑，以致走火入魔的經過，不由慨然道：「你師父這『女迷魂大法』不管怎麼厲害，究竟不能算武功正道，只能算左道旁門，而且……」

　　展白下邊的話是「而且，也不正當。」但話到唇邊，覺得如此直言，對翠翠的師父大有不敬，因此住口未說。

　　但只此也把翠翠說惱了，只見她一瞪眼，道：「甚麼旁門正門？比功論武，勝者為強，用色相制敵，與用刀劍殺人又有甚麼兩樣？」

　　本來翠翠已經不快，若是圓滑之人，為討愛侶歡心，此時必會改口，但展白天生正直不阿，雖看出翠翠著惱，仍率直言道：「這實在大有分別：譬如一個人要到某一個地方，放正路不走，而走入歧途，雖然開始所差無幾，但卻是差之毫釐，謬之千里……」

　　翠翠道：「我不跟你講那麼多大道理，現在我只要告訴你，在這一百零八幅天仙魔女的畫像之中，卻隱藏著一套亙古絕今的高深奧妙的掌法，一套靈巧無比的身法和一套變幻萬端的步法。掌法為『天佛降魔掌』，身法為『無色無相身』，步法為『千幻飄香步』，其中任何一項，均堪稱得是武林絕響，如果再把『天佛降魔掌』代之以劍，演繹出來便是『天佛降魔劍』，有了這幾套絕世武功，直可睥睨天下，君臨萬方了。白哥哥，你想想看，妹妹這不是給你看到一件最好的東西嗎？沒想到你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倒跟妹妹說教起來了。」

　　翠翠滔滔說下去，展白愈聽愈驚奇，見翠翠停下口來，才喘了一口氣，道：「真的嗎？我……」

　　展白本想說「把《鎖骨銷魂天佛秘笈》看了這樣久，怎麼一點頭緒也沒有看出來？」但他的話尚未說完，翠翠已嬌嗔道：「我每次講話，白哥哥都不相信，好，算我白說，我不談了。」

　　說罷扭轉嬌軀，回身便走。

　　展白見翠翠使氣生嗔，忙飄身擋在翠翠身前，深深施了一禮，道：「翠妹妹不要生氣，哥哥完全相信你的，正要向妹妹領受教益哩，都怪哥哥不會說話，現在哥哥為翠妹妹賠禮，就請妹妹多原諒吧！」

　　沒想到展白素常木訥，如今竟談吐趣雅，亦莊亦諧，又加上他打躬作揖，狀甚滑稽，竟把個柳翠翠逗得忍俊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展白見翠翠回嗔作喜，趁勢說道：「是不是妹妹剛才擺的架式，就是甚麼『天佛降魔掌』的一招？」

　　翠翠收住笑道：「不是，剛才那是『女迷魂大法』的一式，名為『玉體飄香』，但針對『玉體飄香』的招式，對手出掌豎指橫削，就成了『天佛降魔掌』的第一招『佛祖降座』，而且晃身錯步，也就把『無色無相身』與『千幻飄香』步都施展出來了。」

　　展白心機雖不大高明，但在習武的悟性上卻是高人一等，聽翠翠一說，立刻會意，道：「這樣說來，練習這『天佛降魔掌』一定要二人合起來練才行了！」

　　翠翠道：「這回算你聰明，這天佛錄上隱藏的三門奇功，不但一定要二人合練，而且還非要跟妹妹合練不可，不是妹誇口，天下雖大，但除了妹妹一人，不做第二人想……同時……」

　　翠翠至此，大眼珠一轉，含著譎詭的笑容道：「天下也只有白哥一人，能練到這『天佛降魔』絕世武功。」

　　翠翠見展白疑惑地望著自己，知道他又要不相信自己所說，隨接下去道：「白哥哥，你不要不信。因為我的恩師已經坐化，『天仙魔女』的『女迷魂大法』，普天下沒有第二個人再會，所以非妹妹不行。但若不是為了給白哥餵招，妹妹豈肯犧牲……色相……」

　　展白至此恍然大悟，忙又深施一禮，道：「翠妹，我明白啦！不但此『天佛降魔』絕學，非你給我作練習不可，而且，若沒有《鎖骨銷魂天佛秘笈》，也是不行，可見真是天助我也！妹妹，閒話少說，快幫我練此絕世武功吧！」

　　翠翠道：「幫你練武功不難，白哥哥武功練成之後，你該怎麼謝我？」

　　展白心急練武功，口不擇言地道：「一切都依妹妹。只要幫哥哥練成武功，妹妹要怎樣全行。」

　　翠翠雙眉一挑道：「白哥哥，這是你親口說的。事後可不能說了不算。」

　　展白道：「大丈夫一言既出，如白染皂，豈可說了不算，不要再多說了，快幫我練功。」

　　翠翠忽然縱聲大笑起來，一個女孩子這樣狂笑，真使人吃驚，展白愕然，那美逾天仙的翠翠卻一甩手把身上衣服脫光，嬌媚地說道：「來吧！白哥哥，我們開始練功夫……」

第四十二回　劫鏢者是誰？

　　車轔轔，馬嘯嘯，一條黃土大路，猶如一條大蟒蛇，蜿蜒伸展至遙遠的天邊。

　　大路上塵埃飛揚，正有一路鏢車迤邐經過。

　　這鏢車都是油篷鐵輪，大馬長駟，足有數十輛之多，車轅上都插著一隻繡有手掌的三角旗，隨風飄揚，獵獵作響。

　　鏢車前後左右都有隨行鏢師，騎馬衛護，看那些鏢師一個個身材魁梧，雙眼精光四射，便知俱是武功不弱的練家子。

　　在鏢車前方百步之處有八名趟子手，兩名一排，共分四排，在前喊鏢開路。

　　只聽八名趟子手拉長了聲音一遞一聲地喊道：

　　「燕－－雄－－京兆－－

　　我－－武，－－維－－揚－－」

　　行家一聽，便知是「燕京鏢局」的鏢車在此地路過。

　　當然，若是再一看那鏢車上插的「鐵掌」鏢旗，就更知道是「鐵掌震河朔」茹老鏢頭的鏢車了。

　　鏢車前有十數名鏢師，放轡徐行，為首是一個白髮蒼蒼年約六旬的老鏢師，正是「鐵掌震河朔」茹老鏢頭。

　　茹老鏢頭很久不出馬了，這次親自出馬，想必這趟鏢是很重要了。

　　靠茹老鏢頭左首，是一個面團團的大胖子，身穿公服，腦滿腸肥，看樣子是吃六扇門官飯的公人。

　　茹老鏢頭的右首，卻是一個精皮寡瘦的瘦子，和那胖子成為一個鮮明的對比，生相如猴，作捕頭打扮。

　　這一胖一瘦兩個漢子，正是河朔名捕「胖靈官」鄭伯象與京城快捕「石猴」侯麟善。

　　看樣子，這趟鏢有公人隨行，想必也是為公家保的官鏢了。

　　此際時值初夏，雖沒有盛夏的酷熱，但驕陽當頂，眾人腦門上都已微微見汗。

　　茹老鏢頭把馬連坡的大草帽，掀在腦後，皺起多皺紋的臉，手搭涼篷，瞇眼向前途望了望。

　　眼見行近一片黑鴉鴉的密松林，茹老鏢頭雙眉一皺，向左右說道：「傳令下去，要大家提神戒備。」

　　荒山密林，正是盜匪出沒嘯聚之處，茹老鏢頭經驗老到，所以一見前面的密松林，立刻採取措施。

　　負責傳令的「快馬」劉三，立刻飛快地驅馬由前向後傳去，一邊策馬飛奔，一邊口中喊道：「總鏢頭有令，大家戒備。」

　　一片刀劍出鞘之聲，寒刃鋒芒，在烈日下耀耀打閃，眾鏢師都把隨身武器取了出來，向四周全神戒備。

　　鏢車行列中立刻增添了一股肅殺之氣，看那警衛森嚴，令出必行之勢，真有大軍臨陣的氣派。

　　「胖靈官」鄭伯象胖臉上寬慰的笑容，向茹老鏢頭笑道：「到底是茹老鏢頭親自出馬，這般陣勢，叫我們出差的人也安心多了。」

　　「石猴」侯麟善也接口道：「說的是！像上一次出鏢，由一個新出道的年輕鏢師，名叫展白的押鏢，那一路上真叫人提心吊膽。」

　　「石猴」一提到展白，「胖靈官」突然打了個冷戰，又瞇起兩隻細眼向前途望了望，然後壓低了聲音在茹老鏢頭耳邊說道：「聽侯兄這一提醒，我到想起來了，上次展白押鏢，就是在前面這座密林出的岔子。老當家的，你可要小心了！」

　　茹老鏢頭凝重地點了點頭，並未作答。

　　可是「胖靈官」話聲雖低，卻被身後一個叫做「渾鐵牛」周大通的鏢師聽到了。上次本輪到他出馬，茹老鏢頭卻派了展白，他心中一直不服氣，恰好那趟鏢出了事，而展白也由此失蹤，這時他聽「胖靈官」提起舊事，正好借題發揮，從鼻子哼了一聲，道：「年青人怎能當大任，上次我就說過他不行，總鏢頭還不信，結果還不是出了事，半途他就棄下鏢車自行走了，一直到今天還沒有音信……」

　　「渾鐵牛」還待嘮叨下去，茹老鏢頭忽然側耳諦聽，面現驚詫之色，猛然沉喝道：「周大通，住口！」

　　茹老鏢頭這一聲沉喝，威嚇意味很重，「渾鐵牛」周大通一愣，他想不到茹老鏢頭面色凝重，側耳向前諦聽，神色顯出大逾尋常。

　　「渾鐵牛」把衝在口邊的怒氣強壓下去，也傾耳細聽了一下，不由惶然色變。

　　原來在前面喊鏢的趟子手，已經走進了密林，但自入林以後就失去了聲響。

　　喊鏢的不喊鏢了，這證明前途出了意外。

　　「胖靈官」與「石猴」二人還不知何故，見茹老鏢頭喝住周大通，面色凝重，一時竟傻了，連問：「甚麼事？甚麼事？」

　　茹老鏢頭向二公差望了一眼，面色凝重，道：「二位捕頭，準備應變吧。」

　　說完也不管二公差反應如何，圈馬回來，舉手把鏢車停住，立刻採取了行動。

　　茹老鏢頭不愧是老江湖，只見他吩咐鏢車在原地圍成一圈，數十輪鏢車，車轅車尾相接，立刻成了一個圓陣，留了一半鏢師守護鏢車，茹老鏢頭親自率領另外一半鏢師，飛身奔向林中去察看真象。

　　「胖靈官」、「石猴」，至此方約略猜到可能有變，但見茹老鏢頭指揮若定，緊張中放心不少，見茹老鏢頭率眾前去，當即一夾坐馬，也從後邊跟了來。

　　茹老鏢頭，二位公差，一群鏢師，共是三十餘人，濺沙揚塵，策馬來到林邊，勒住坐騎，縱目向林內望去。

　　只見林內靜謐無人，鴉雀無聲，除了風過樹梢，發出嗚嗚松濤之外，竟是不聞一些聲響。

　　連那八名趟子手一個也不見，是連人帶馬一齊被人擄去了？還是穿林而過了？一時猜不出去向。

　　就算穿林而過了，也應該聽到繼續喊鏢的聲音；若說被人殺害了，也應有屍體馬匹；就算被人連馬擄走了，也能看出個蛛絲馬跡，或聽到馬嘶人喊，但目前松林內，靜謐無聲，好像根本未經過任何變動。

　　可是，這寧靜無聲的密林內，在茹老鏢頭一行人看來，卻隱藏了無數的恐怖和神秘，充滿了無比的殺機。

　　茹老鏢頭縱然經驗豐富，至此也心懷驚怖，抓不住頭緒……

　　「胖靈官」鄭伯象、「石猴」侯麟善，此時，似也明白事態的嚴重，二個人嚇得臉無人色，面面相覷。

　　眾鏢師也一齊睜大了眼睛，面含驚怖地向林內望去……

　　那麼多人沒有一個發出聲音來。

　　「胖靈官」耐不住這沉悶的氣氛，策馬走近茹老鏢頭身邊，壓低了聲音問道：「老當家的，怎麼回事？」

　　但在眾默無聲，緊張恐怖的氣氛之中，他這策馬一走動，又壓低了聲音一問，更使眾人嚇得頭皮發麻，好像有甚麼大禍就要臨頭一般，個個面無人色。

　　茹老鏢頭未答言，但心中已暗下決心，非要察個水落石出不可，因為他是總鏢頭，總不能鏢車不走，叫八個部下白白失蹤就不聞不問了。

　　因此，他大著膽子策馬穿林而過，同時提神四周戒備。

　　眾鏢師見總鏢頭已策馬入林，也只有大著膽子一個一個跟了上來。

　　眾人進入密林，緊張的一顆心都要跳出腔外來了。

　　因為明殺明砍，這些人都是刀頭舔血的漢子，還不會害怕。但這種狀況不明，莫知所以，才使眾人緊張恐怖得不得了。

　　林中松聲如濤，靜謐異常，三十餘人懷著驚慌恐怖之情，蹄聲得得，緩緩穿過了整座松林，已經越林而過，到了松林的那一邊，數里之闊的松林內，卻一無發現。

　　走出林外，大道仍在面前展伸，依然是一眼望不到盡頭，但大路口卻連一個人的影子也沒有。

　　那八名趟子手哪裏去了呢？

　　這真是一個無法解透的謎。

　　「渾鐵牛」周大通，性格粗魯，此時低低咀咒了一句：「他媽的！真是碰到鬼了……」

　　他一句話未說完，突聽身後喊殺連天，猶如千軍萬馬突然衝殺而至一般。

　　那殺聲是由他們來的方向傳來，眾人齊吃一驚，立刻拉轉馬頭，又奔回林中。

　　三十餘騎，風馳電掣，方入林中一半，突聽樹上弓弦響處，一排急弩，橫空射至。

　　眾人不備，立有十數鏢師，中箭落馬。

　　茹老鏢頭心知中計，心中又急又怒，高聲喝道：「何方朋友？竟用如此毒計毒害老夫！有種的何不現身相見。」

　　突聽一聲狂笑，發自樹頂，笑聲高昂，震得眾人雙耳哄鳴，松針灑落如雨。

　　眾人齊吃一驚，聽這笑聲，已知隱身之人內功深厚。

　　就在眾人震驚之中，「嗖嗖」連響，一陣衣袂破風之聲，接連從樹上躍下八名勁裝大漢。

　　這八名勁裝大漢，一律黑巾蒙面，遮住口鼻，只露出精芒四射的雙眼，看來個個陰森嚇人。

　　茹老鏢頭見這八名勁裝大漢，均以黑巾蒙面，誤以為是附近黑道上的熟人，當即催馬向前，朗聲說道：「老夫『鐵掌震河朔』茹國雄，不知諸位是那條道上的朋友，請報上名來，老夫也好有個接待。」

　　為首一名勁裝大漢又哈哈笑了兩聲，道：「管你老兒是甚麼熊！今天一個也別想活著回去。」

　　「渾鐵牛」正自憋了一肚子氣沒出處，聞言怒道：「膽大盜賊，竟敢計劫燕京鏢局的鏢，又來大言唬人，休走！先接你周大爺一掌！」

　　喝罷，連馬也未下，就在馬上，一掌向首先發話的蒙面大漢砍去。

　　周大通人稱「渾鐵牛」，傻大黑粗，周身橫練，在「鐵砂掌」上曾下過苦功，這一掌出去，力道甚猛，只見勁風破空，猛劈向蒙面大漢的面門。

　　蒙面大漢一聲：「小子找死。」

　　喝聲中揮掌一迎，「砰」的一聲暴響，周大通慘呼一聲，一個龐大身軀從馬上被人一掌震飛，直至尋丈，才撞到樹樁上，撲通！摔落在地，眼見死多活少！

　　眾鏢師一見齊吃一驚，想那周大通在鏢師群中，武功不弱，沒想到只一掌便被人震飛，可見這蒙面大漢武功實在高強。

　　那蒙面大漢一掌把「渾鐵牛」震飛，洒然一笑道：「我以為有甚麼真才實學，竟敢大言不慚，原來是不堪一擊的傢伙！看樣子，你們這些自命不凡的鏢師，都是些酒囊飯袋，打著鏢旗混飯吃！還有那一個不怕死的，快快上前送死。」

　　茹老鏢頭見自己手下的鏢師，僅只一招，便被來人擊斃，心中又驚又怒，面孔一沉，道：「閣下不肯顯露身份，又對屬下猛施辣手，說不得老夫要領教幾手高招。」

　　說罷飄身下馬，跨馬蹲襠，雙臂一圈，已把他成名多年的一雙鐵掌，亮了出來。

　　只見茹老鏢頭，雙掌虯勁暴露，指骨關節咯咯暴響，可見這「鐵掌震河朔」之名，決不是浪得虛名，確實有點驚人的功力。

　　那蒙面勁裝大漢，雙眼精光暴射，望著茹老鏢頭的一雙鐵掌，眼中也流露出震驚之色。

　　同時，他也暗中運集周身功力，蓄勢待敵。

　　茹老鏢頭才要出手，突聽身後一聲厲吼，猶如晴空起了一個霹靂。一條黑影，猶如半截塔相仿，「呼」地一聲，躍至茹老鏢頭身前，厲聲大叫道：「煮雞焉用牛鼎，讓俺來收拾這小子給周大哥報仇。」

　　茹老鏢頭一看，乃是鏢師中的「巨無霸」邵靈。這邵靈身高八尺，力大無窮，與周大通稱為莫逆，今見周大通傷在來人掌下，故而挺身而出。

　　茹老鏢頭知道邵靈是個渾人，也決不是來人的對手，才要攔阻，誰知「巨無霸」性情火暴，又加上心切友仇，說話之間，招已施出，只見他雙掌一掄，「鳴鐘擊鼓」，上打蒙面人頂門，下撞蒙面人前胸，一招兩式，出手便是拼命的招式。

　　同時嘴中喝罵道：「賊子，還俺周大哥的命來！」

　　蒙面大漢嘿嘿冷笑，對「巨無霸」的招式，不躲不閃，直待招將及身，才猛然身形一旋，竟不知他是用的甚麼身法，倏忽繞到「巨無霸」邵靈身後去了。

　　邵靈一招撲空，來不及轉身，那蒙面大漢一掌向招靈後心要穴按來。

　　這回邵靈不靈了，要想轉身應敵已來不及……

　　茹老鏢頭見狀，陡喝一聲，把成名多年的鐵掌施出，勁風銳嘯，直砍蒙面人按向邵靈後心要害的右臂。

　　茹老鏢頭本是想救邵靈，誰知另一蒙面大漢及時搶下，揮臂接了茹老鏢頭一掌。

　　「轟！」一聲巨震，勁風四激，飛沙揚塵，茹老鏢頭竟被震得身形連晃，手臂發麻。

　　那蒙面大漢卻紋絲未動。

　　就這一掌，茹老鏢頭心裏有數，知道來的八個蒙面人，武功實在高強，今日恐怕討不了好走。

　　同時，先前那蒙面大漢一掌也擊實在「巨無霸」的後心之上。

　　雖然因茹老鏢頭出招在先，強勁掌風逼得他手勢略偏，沒有打正邵靈的後心致命要穴，但這一掌也把邵靈打出七八步遠去。

　　「巨無霸」邵靈那麼高大的身軀，被人家一掌打得向前踉蹌七八步遠，勉強站住未倒，卻忍不住張口噴出一口鮮血來。

　　茹老鏢頭一見，不到一招，自己兩名鏢師一死一重傷，可就紅了眼了，尤其聽到放鏢車處喊殺連天，知道林外鏢車，也受到攻擊，又擔心鏢車的安危，急怒之中，厲吼一聲，接連劈出十數掌，狂風暴雨一般，向那當頭的蒙面大漢攻去。

　　那蒙面大漢雖被茹老鏢頭一輪猛攻，退出十數步去，但「唰唰唰」三腳兩拳連環攻出，又叫他扳回劣勢，立刻還以顏色，雙掌翻飛，盡是奇奧無比之學，又把茹老鏢頭逼退了數十步。

　　茹老鏢頭走南闖北，身經數百戰，從未如此狼狽過，被那蒙面大漢一路疾攻，鬧了個手忙腳亂，岌岌可危。

　　眾鏢師見總鏢頭遇險，發了一聲喊，紛紛抽兵器衝了上來。

　　但那八名勁裝大漢，也一齊動手，並未撤出兵器，只憑十六隻手掌，便把眾鏢師打得人仰馬翻。

　　這一場混戰，鏢師雖然人多，卻顯然不是八個蒙面大漢的對手，打得鏢師叫苦連天。

　　「胖靈官」鄭伯象、「石猴」侯麟善已嚇得腿肚子直轉筋，連跑都跑不動了，別說再出手參戰。

　　茹老鏢頭雖明知不敵，但被敵人纏住，無法脫手，只有拼命苦撐。

　　此時，眾鏢師已傷亡大半。

　　忽聽林間數聲尖厲長哨響起！嗖！嗖！嗖！接連又從林外竄進五名蒙面人來。

　　眾鏢師一見暗暗叫苦，只眼前八個蒙面人，就已經抵擋不住，那堪敵人再來援手。

　　茹老鏢頭仰天長嘆：「此乃天亡我也……」

　　出乎意外地，後進來的五名蒙面人，並未上前參戰，卻是打暗語，叫八人撤走。

　　八名蒙面人接連劈出數掌強大掌風，逼得眾鏢師驚呼急退，他們八人趁勢騰身向林外逸去。

　　茹老鏢頭率眾追出林外，再一看林外的鏢師死傷遍地，那數十輛鏢車已被人劫走，馳出老遠。

　　茹老鏢頭雙目盡赤，糾集傷殘之餘的鏢師，亡命地追去。

　　河朔名捕，京城快捕，兩名捕頭「胖靈官」鄭伯象，與「石猴」侯麟善，望著被劫走的鏢車絕塵而去，竟跺腳痛哭起來……

　　因為這趟鏢重要非常，乃家人身家性命所繫，真要丟了，就算不戰死在沙場，回家也無法活命。

　　茹老鏢頭除了身家性命之外，更關乎一世英名，所以雖在慘敗之後，仍然窮追不捨。

　　那蒙面人除了八名勁裝大漢之外，還有四個身材嬌小類似女人的蒙面客，另外一名光頭和尚，也是以黑巾蒙面，共是十三人在後面斷後，截殺追得且近的鏢師，另外有人押著劫走的鏢車，已經疾馳出數十丈開外。

　　鏢師之中，追得最緊的是白髮蒼蒼的茹老鏢頭。

　　只見老鏢頭滿頭白髮如蓬，雙目盡赤，狀似瘋狂，一邊急追，一邊兩隻鐵掌沒命地向賊人劈砍。

　　在賊人看來，鏢師之中，也以茹老鏢頭最為扎手，不但一雙鐵掌，凌厲無匹，而輕功也最高，始終緊咬住賊人的尾巴，使賊人一時之間，不易脫身。

　　惹得那蒙面的和尚興起，只見他回過頭來，身形就地一蹲，兩手扶地，狀如青蛙「呱！呱！」怪叫兩聲，突然揚起雙掌，猛向緊追不捨的茹老鏢頭撞來。

　　茹老鏢頭突感一股重逾山嶽的巨大壓力迎胸撞來，欲想招架，舉手無力，欲想躲閃，沒想到卻被那巨大的掌風勁流罩住，竟然躲閃不開，不由暗嘆一聲：「吾命休矣……」

　　忽聽山崩地裂一聲巨響，勁流山湧，把地下的塵沙枯草直掀起半天高。

　　勢威力猛，前所未見。

　　茹老鏢頭自忖必死，雙眼一閉，忽聽一聲巨震響過，自己竟安然無恙，驚詫之中，張眼一看，卻見少年展白英風奕奕地站在自己身前。

　　再看那蒙面和尚，面上黑巾已被震落，灰頭土臉，退出丈外，正怪目圓睜，呆望著展白發楞。

　　展白哦了一聲，道：「原來是你。」那和尚也哦了一聲，道：「原來是你。」

　　茹老鏢頭卻說甚麼也不會相信，竟是少年展白救了自己。因為他曾幫助過展白，而且展白在他鏢局中作過幾天鏢師，老鏢頭對展白的武功，知道得最清楚。

　　可是，眼前明擺著，不是展白救了自己，那還會有誰？

　　「佛印法師」驚怒交加，突然厲嘯一聲，身形前踞，「呱！呱！」怪叫，運足全身的功力，雙掌向展白撞去。

　　這一次，因「佛印法師」是全力施為，威勢更猛，只見兩股巨流，轟轟雷鳴，直向展白捲去。

　　展白俊面帶煞，冷哼一聲，叱道：「你是找死。」

　　「死」字出口，新練成的「天佛降魔掌」，已隨手揮出。

　　兩股巨大勁流，半空相撞，只聽巨響如雷，「轟」然一聲，震得地動山搖，塵沙蔽天，數丈之外的密松林內，松針被震得灑落如雨。就在那遮天蔽日的塵沙影中，「佛印法師」肥胖的身軀，竟如斷線紙鳶一般，直飛出二丈開外，方勢盡落地－－

　　與「佛印法師」同來的八名勁裝蒙面大漢與四個蒙面少女，同時驚呼一聲，急奔至「佛印法師」跟前，把「佛印法師」從地上扶起，只見「佛印法師」嘴角溢血，面如金紙，雙眼半睜半閉，看樣子受傷不輕。其中一個蒙面少女，「嘶」的一聲把蒙面黑紗扯下，露出一張千嬌百媚的桃花臉來，只見她秀目一瞪，向展白嬌叱道：「你膽子不小，竟敢把『佛印法師』打傷？你叫甚麼名字？」

　　展白見這少女扯下蒙面黑紗，美是夠美，但眼注春水，美豔中帶有妖冶之態，不由一愣，道：「在下展白，不但敢把佛印打傷，如果你們不把鏢交回，就連你們幾個人也得留下。」

第四十三回　「豹突山莊」

　　另一個少女裊裊走近展白，也把蒙面黑紗扯下，狠瞪展白一眼，道：「算你有膽量，竟敢與『南海門』架樑生事，你就小心好了，『南海門』將也要你禍延三代。」

　　說罷，轉頭對另外兩個少女及八個蒙面大漢說道：「走！咱們回去……」

　　「走？殺人、劫鏢，說走就走，恐怕沒有那麼容易吧？」

　　這話聲來自數丈開外，說話時沒有看到人影，話說完，卻憑空在眾人眼前出現一個青臉紅髮的怪人。

　　眾人不由齊吃一驚。

　　這青臉紅髮怪人的輕身提縱術，到了能夠隱去身形的地步，那快得真是不可想像。

　　那兩個扯去覆面黑紗的美豔少女，看到這青臉紅髮的怪人出現，方才那麼狂傲，此時竟嚇得花容失色。

　　就連那蒙面的兩個少女與八個勁裝大漢，雖看不到他們的面容，但從那滴溜溜亂轉的雙眼神色之中，也可看出，他們吃驚也不在露出美貌容顏的少女之下。

　　茹老鏢頭卻是又驚又喜，估不到數月不見，展白武功竟有如許精進，又見這青臉紅髮怪人說話也是幫著自己，知道今天有了救星，忙道：「展賢弟，千萬不能放走他們！老哥哥那數十輛鏢車非常緊要……」

　　兩個美豔少女不管茹老鏢頭對展白說甚麼，在望著青臉紅髮的怪人吃驚之下，互相對望一眼，又向八個壯漢及另外兩個蒙面少女施一個眼色，然後走起桃花步，嬌軀如弱柳隨風，向青臉紅髮怪客裊娜走近兩步，其中一個襝衽一禮，道：「喲！原來是鬼……柳姐姐，我們少君想念柳姐姐想得發瘋，少君叫我們見到姐……」

　　在這美豔少女說話的當兒，那八名蒙面勁裝大漢已挾起受傷的佛印法師疾馳而去……

　　這青面紅髮怪客正是柳翠翠，她方啐了一口，罵道：「誰是你們的鬼姐姐……」

　　茹老鏢頭已脫呼道：「展賢弟，別讓賊人跑了……」

　　展白道：「老哥哥別著急，賊子們跑不了。」

　　喝聲中，只見他身形微晃，猶如一縷淡煙，倏然擋住八名蒙面大漢的去路。

　　這八名蒙面壯漢，乃是「魔鬼島八妖」，武功高強，且別走蹊徑，在「南海門」，除了「南海少君」、「南海龍女」以及「海外三煞」幾個絕世高手之外，他們八人的武功都可列入第一流，輕身功夫更有獨到造詣，今見少年展白起步在後，卻能超在他們八人的前面，不由同時一愕。

　　「魔鬼島八妖」心知遇到強敵，不施殺手，恐怕難以脫身，互相一打眼色，四妖後退，四妖跨前兩步，雙臂一陣划動，施出「魔鬼島」的鬼魅絕學「魅魑掌」來。

　　只見四股螺旋形的氣流，半空匯合，急速旋轉著向展白面門捲來。

　　展白突感頭昏目眩，見那飛轉的螺旋形氣流之中，竟隱然現出一個魔鬼的巨頭來，披散滿頭長髮，齜牙咧嘴，眼如銅鈴，舞著兩隻鬼爪，猙獰恐怖之極，猛向自己面門抓到，不由大吃一驚。

　　這是「魅魑掌」最厲害的地方，由四妖合手施展出來，氣流打旋，形成幻象，使對方疑懼失神之中，受傷於無形，可以說是厲害無比。

　　展白雖然連經惡戰，會過不少武林高手，但從未見過如此怪現象，以為對方會施邪法，驚怖之中，猛然揮出一掌，直向那魔鬼的巨頭擊出。

　　「天佛降魔掌」立顯無比威力，只見勁流山湧，「轟隆！」一聲巨震，猶如晴天起了一個霹靂，那魔鬼巨頭的幻象立刻消失，四妖被震得一路踉蹌，四散退出一丈開外，雙眼瞳孔漲大，身形搖搖欲倒。

　　展白一掌奏功，神威大增，雙腳一跺，身形凌空而起，直竄有五六丈高，倏然打腰屈腿，頭上腳下飛躍斜掠，半空中一招「佛祖降座」，雙掌挾風迅雷之勢，猛向另外四妖當頭劈下。

　　另外四妖見展白一個二十歲年紀的少年，武功竟大得出奇，只一掌就把自己四位兄弟震傷，接著只見展白凌空向他四人撲來，招式更威猛，四妖同時吃驚，不敢硬接，施出「鬼飄風」身法，「滋溜！滋溜！滋溜……」數聲微響，恍如鬼魅，四散躍出一丈開外。

　　但展白聽茹老鏢頭說不要放賊子跑了，已經下決心要把幾人攔下，招式施出，見四妖倏然逸出招外，當即雙臂一划，身形竟如一隻大鷹一般，橫空翱翔，半空中施出「天佛降魔掌」絕學中一掌「佛光普照」來。

　　只見展白如大鳥橫空，身形凌空飛轉，似影隨形每至一妖上空即發出一掌。

　　只聽「嘭！嘭！嘭……」巨響接連響起。

　　一響是展白施出的一掌，一掌打翻一妖，只見掌風呼呼，漫空而下，「嘭！嘭！」巨響，飛沙揚塵，就在那塵飛沙揚的掌風之中，八妖次第翻滾跌爬，慘呼厲吼，鬧成一團。

　　「燕京鏢局」眾鏢師深受八妖荼毒，見狀不由個個欣然色喜，竟齊聲歡呼起來……

　　茹老鏢頭不住地點頭讚嘆，如不是自己親眼目睹，真不相信世上竟有如許高強武功。

　　更不知展白小小年紀，只不到一年未見，這一身絕藝是何處學來？

　　就連深知展白底細的柳翠翠，見展白能御空飛行，連環出招，也不由暗暗納悶，不知這白哥哥早有絕學在身深藏不露？還是另有奇遇？竟具有這樣駭世驚俗的絕高身手。

　　因為這「天佛降魔掌」法，是她指點展白練成的，「佛光普照」招式，固然也是凌空下擊，但卻不是這種凌空翱翔，連環出手的章法。

　　事實上，展白是觸類旁通，自行體會，對敵之際隨機應變，臨時想出來的，甚至連他自己也沒想到，身形凌空連環出招，竟能維持不墜。

　　他幾次見「鐵翼飛鵬」巴天赫對敵過招，鐵翼猛揮，凌空而起，半空中雙臂划動，屈腿連彈，縱橫如意，招式威猛。現在他以雙臂代翼，凌空而起，一陣划動，竟然虛空橫飛，雙腿一彈，竟能轉折如意，又借著掌力下劈的反震之力，使他能在空中維持不墜。因此，他竟學起「鐵翼飛鵬」來，人如大鳥，在半空中向「魔鬼八妖」接連攻擊。

　　當然，這也是由於展白內功真力已有了相當的火候能夠提住一口真氣，所以才能凌空不墜，若是內功火候不到家，依然是學不來的。

　　不過，他初次施展，掌力無形中打了折扣，若不然以「天佛降魔掌」亙古絕學，連番打在八妖身上，八妖早就沒命了！

　　雖是這樣，但也把八妖也打得暈頭轉向，滿地跌滾，狼狽萬狀。

　　那四個蒙面少女，「桃花四妖」，也是「南海門」中的一流高手，見此光景，不由一個個吃驚得粉面失色。

　　「桃花四仙」驚愕之中，見「魔鬼島八妖」狼狽之狀，只有挨打的份兒，已無還手之力，猛然醒悟，若這樣長久下去，八妖早晚會被打死，假如八妖一死，她們四人也難以逃脫，於是互打招呼，探手革囊，各取出一把「桃花毒瘴」來，迎空向展白打去。

　　只見四蓬桃紅色的細霧，半空匯聚，猶如一朵粉紅色的絳雲，猛向展白當頭罩來。

　　展白突嗅到一股異香……

　　柳翠翠在一邊急呼：「白哥哥，快躲！那是『桃花毒瘴』。」

　　急呼聲中，翠翠衣袖一揚，施出一手「香袖飄風」，狂飆疾捲，把那奔向展白的一團粉紅色煙霧，直吹數丈開外。

　　展白聽到翠翠急呼示警，及時閉住呼吸，斜身飛掠落下地面。

　　幸虧發覺尚早，若不然展白已被那粉紅色的「桃花毒瘴」所傷。

　　再看被翠翠「香袖飄風」吹出數丈的那團「桃花毒瘴」已飄散了開來，隨風飄蕩竟廣罩十數丈外方圓地面。

　　猶如在眾人眼前，灑下了一層粉紅色的濃霧。

　　那粉紅色的濃霧，緩緩轉散，所過之處，居然使欣欣向榮的草地變枯，蒼翠碧綠的樹木落葉。

　　有幾個鏢師躲閃略慢，被粉紅色濃霧過身，竟然周身火紅，尖號著倒地死去。

　　好厲害的「桃花毒瘴」。

　　眾人不由咋舌。

　　足有一頓飯的功夫，那粉紅濃霧，才漸漸消散。

　　待那粉紅色的濃霧漸漸消失，再看「魔鬼島八妖」、「桃花四仙」及被展白掌傷的「佛印法師」，早已逃之夭夭，不知去向了。

　　茹老鏢頭跌足長嘆，眾鏢師愁眉苦驗，兩位鏢頭，「胖靈官」與「石猴」，更是急得哀哀痛哭起來了。

　　展白知道眾人是為被劫走的鏢車焦急，但也不得不見見故舊，隨向茹老鏢頭施了一禮，道：「老哥哥，一向可好，展白因連遭意外，久未拜候，尚請老哥哥原諒。」

　　茹老鏢頭突然見到展白，又見展白學到了驚人的武功，也頗感欣慰，但此時他卻沒有心情為展白高興，連故友乍見的親熱勁也提不起來，只不住地搖頭長嘆。

　　展白道：「老哥哥親自出馬，不知保的是甚麼貴重之物？」

　　茹老鏢頭又長嘆了一聲，說道：「展賢弟，實不相瞞，這趟鏢乃是濟南府一百零八縣的全部餉銀，共是黃金三十萬兩，如若失了，老哥哥就是傾家蕩產也賠不起。」

　　展白一聽，也暗暗為之心急……

　　翠翠在一旁笑道：「丟了哪裏找，光是焦急有甚麼用？」

　　展白一拍手，道：「對！賊人在此劫鏢，想必巢穴也離此不遠，我們幫忙老哥哥把餉銀找回就是了。」

　　茹老鏢頭已見識過展白與翠翠的武功，知道有了二人幫忙，不難把餉銀找回來，立刻轉憂為喜，道：「能有二位幫忙，老夫感激不盡了。」

　　展白道：「老哥哥，哪裏話來？想當初展白落魄江湖，還不是多虧老哥哥幫忙，現在老哥哥有事，展白理應效力。」

　　茹老鏢頭搖頭道：「賢弟幫忙，老哥哥當然沒話說，可是，這位－－」

　　說著向柳翠翠一拱手，道：「兄台，老夫與之素昧平生，由其義伸援手，老夫當然要感激不盡了。」

　　展白望了翠翠一眼，道：「這位也不是外人，她是……」

　　展白本想向茹老鏢頭引見翠翠，但話到唇邊，想到翠翠帶了面具，不好暴露身份，故而又臨時收嘴未說出來。

　　翠翠卻接口笑道：「我是鬼面人，以後請老鏢頭多指教。」

　　茹老鏢頭何等閱歷，從翠翠說話與走路，身材等各方面情狀，早已看出翠翠的青臉紅髮是化裝，但也不說破，隨淡然一笑，道：「久仰！久仰！」

　　事實上，在當今武林，誰也沒聽說過有「鬼面人」這麼一號。

　　展白見翠翠如此說，就更不好為其吐實，隨轉變話鋒道：「日久生變，我們不宜延擱，還是早些查訪賊人下落，早日追回鏢銀，方為上策。」

　　茹老鏢師當然是求之不得，大家聚在一起，互相討論了一番，翠翠似是胸有成竹，告訴大家只要尋著鏢車的軌跡，按圖索驥，一定可以找到賊人老巢。

　　眾人齊讚高明，隨即找到鏢車的軌跡去向，一路追尋下去。

　　那鏢車軌跡，一路馳向濟南，但臨到城內時，鏢車軌跡拐了彎，到天黑時，來到一座高大府第之前。

　　一片高大樓房，連地而起，佔地怕不有百頃之多，那林立的高樓飛簷聳牙，在滿天霞影裏顯出一番雄偉氣象。

　　那高樓四周有一道高牆圍繞，牆高有兩丈，門前箭垛，不亞如一座小城，牆外還有一道護牆河，看起來溝深城固，而且門樓箭垛上刁斗森嚴，人影閃動，看樣子警衛也頗嚴密。

　　那鏢車的軌跡，卻直馳向樓房之內，但此時護城河的吊橋已經懸起，那道護城河，足有十數丈寬而且高牆上那麼多明卡暗樁，看樣子要想進去，真比登天還難。

　　茹老鏢頭一怔，道：「這不是『摘星手』慕容涵的『豹突山莊』嗎？難道名列武林四大公子之一的『凌風公子』，會與『南海門』沆瀣一氣，搶劫老夫的鏢車嗎？」

　　展白一聽茹老鏢頭認出這片樓房便是「豹突山莊」，不由一愕，仔細辨認，果然似曾相識。

　　一幕幕往事驀然兜上心來。

　　展白感慨萬千，一時怔了……

　　茹老鏢頭卻氣呼呼地道：「劉三，拿拜帖來。」

　　「快馬」劉三應聲上前，唱了個大諾，立刻從背囊中，取出一封大紅拜帖，雙手奉上。

　　翠翠在一旁笑道：「老鏢頭，你拿拜帖子甚麼？」

　　茹老鏢頭道：「老夫與慕容涵有一面之識，沒想到他竟派人劫奪老夫的鏢車，現在老夫按武林規矩拜莊，看他有何話說？」

　　說罷氣咻咻地，對身邊一個叫做「多臂熊」魏天成的鏢師說道：「魏老師，你辛苦一趟，面見慕容涵說老夫『鐵掌震河朔』，親自拜莊。」

　　「多臂熊」魏天成接過拜帖，大踏步地向莊前走去。

　　翠翠在一旁道：「我看免了罷，慕容涵不一定做得了主，而且他也不會接見你。」

　　茹老鏢頭道：「武林規矩，老夫想他慕容涵再狂，也不會不遵！魏老師，你去吧。」

　　翠翠只倩然一笑，不再言語。

　　「多臂熊」魏天成卻大步走至橋邊，揚聲叫道：「『豹突山莊』守門人聽著，今有『燕京鏢局』『鐵掌震河朔』茹老鏢頭，親自拜莊。」

　　「多臂熊」人高聲大，氣貫丹田，放開喉嚨這一喊，聲震四野，怕不傳出有數里之遙。

　　但牆垛上卻闃然無聲。

　　「多臂熊」又叫了數聲，仍然連牆垛上閃顯的人影也隱蔽了身形，寂靜無聲，有如一座死城。

　　「多臂熊」火上來，從懷內掏出一枚「月芽鏢」來，抖手向懸吊橋的繩索上打去。

　　「嘩啦啦！」轆轆連響，懸掛吊橋的繩索竟被「多臂熊」一鏢打斷，一座長達十餘丈的吊橋，竟轟然掉下來。

　　「多臂熊」真不愧是一條硬漢，竟手舉大紅拜帖，昂然跨上吊橋。

　　牆垛上依然沒有響動，「多臂熊」跨開大步直走至橋中間，牆垛上還是寂靜無聲。

　　顯然這是不祥之兆。

　　展白也不禁為這場面喚回心神，看「多臂熊」這種為總鏢頭一句話就去賣命的豪舉，不由大為感動。

　　這固然是由於茹老鏢頭素得人心，但也得遇著像「多臂熊」這般血性的漢子，為了達成使命，真是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眼看「多臂熊」手中捧大紅拜帖，已走過吊橋，將至莊門了，突然牆垛上一陣狠響，橫空射下一排硬弩來。

　　「多臂熊」大吼一聲，雙掌翻飛，立刻把一排硬弩震飛。

　　但牆垛上亂箭，如飛蝗似地續射下來。

　　「多臂熊」手忙腳亂，立刻陷於危境。

　　茹老鏢頭、展白、翠翠，以及眾鏢師見狀，一齊飛身掠至城邊。

　　但「多臂熊」由於手執大紅拜帖，出掌不便，身上已被射中十餘箭。

　　茹老鏢頭急竄上前，一邊舉掌撥打亂箭，一邊把「多臂熊」拖至河邊避箭之處，急道：「兄弟，苦了你了。」

　　「多臂熊」生命垂危，仍強打精神把拜帖交還茹老鏢頭，有氣無力地說道：「小弟有辱使命，老哥哥，這拜帖交還你，請老哥哥另選能……人……」

　　說著嘴內湧出一股鮮血，頭一歪，人已死去。

　　這「多臂熊」乃是打暗器的名家，所以才在江湖上爭了這麼個綽號，沒想到他竟死在亂箭之下。

　　茹老英雄滴下兩滴老淚來，默禱道：「魏兄弟，你安息吧！老哥哥一定要為你報仇！」

　　說罷放下「多臂熊」的屍體，竄上河岸，飛身掠上高牆，牆垛後埋伏的箭手，已被眾鏢師及展白等人掃清，牆上牆下，到處是死屍，而眾人已經衝向莊內去了。

　　茹老鏢頭雖然丟了極重要的鏢，關係一世英名與身家性命，而且又死傷了不少鏢師夥計，滿胸氣憤，但內心裏還不想多造殺孽，因為他與「摘星手」慕容涵至少還有點交情，他見牆上牆下殺戮之慘，恐怕手下鏢師及展白這般年輕人，闖下大禍，把局面鬧得不可收拾，於是立刻緊追進莊。

　　此時黑夜降臨，偌大一座「豹突山莊」竟燈火全無，黑沉沉一幢幢的高樓大廈，充滿了神秘恐怖之感。

　　茹老鏢頭風馳電掣，竄房越脊，向莊內緊趕，屋角樹叢等暗影之處，不時有暗卡向茹老鏢頭突襲。

　　茹老鏢頭且戰且走，且儘量避免殺人，只向有殺聲傳來的方向跑去。

　　一連闖過三座院落，依然不見一個人影。

　　不但「豹突山莊」方面的人，不見露面，即自己帶來的二三十名鏢師以及展白翠翠等人，也一個都未看見。

　　茹老鏢頭心中犯疑，一邊跑一邊暗自忖度道：「莫非自己的人都被擒了？」

　　「展白與『鬼面人』武功高強，莫非也同時遭了毒手？」

　　「『豹突山莊』除了莊主『摘星手』慕容涵與自己曾有過從之外，其他還有不少認識的人，怎麼一個熟人都看不見？」

　　「……」

　　茹老鏢頭心思電轉，又越過兩座院落，來到一座類似花園的庭院之中。

　　只見花木扶疏，曲欄幽徑，顯出主人家的富貴豪華，但依然不見一線燈光、一個人影。

　　側耳細聽，連遙遙傳來的殺聲都聽不到了。

　　也再沒有遇到暗影的偷襲。

　　整個庭院靜謐如死城，竟隱隱充滿了恐怖的氣氛。

　　茹老鏢頭駭然止步，只見樓尖天際一鉤冷月，滿天繁星似乎鬼眨眼睛，荷花池邊上栽植的一行倒垂楊柳，在夜色中愕愕猶如鬼魅，幢幢高樓，燈光全無，那一個個黑洞洞的樓窗，竟如惡魔張開巨口，亟欲攫人而食的樣子。

　　這出人意外的寂靜，竟使走南闖北經驗無比豐富的茹老鏢頭，吃驚得周身汗毛皆炸。

　　因為這寂靜的氣氛太反常，太出人意料了。

　　茹老鏢頭驚駭之中，突然靈機一動：既是不見人出面，我何不打個招呼，再看看動靜？

　　想至此處，乾咳了一聲，開口叫道：「呔……」

　　誰知他這一「呔！」，水塘假山，四廂樓房，處處回聲，竟一連串發出「呔！呔！呔！呔！……」的喝聲，由高而低，連續不斷，接連「呔！」了數十聲，才漸漸隱息。「戛！戛！戛！……」

　　只驚起了水濱一隻飛鳥，震翅飛向夜空，倒把茹老鏢頭嚇出一身冷汗來。

　　過了一會，見四周仍無動靜，茹老鏢頭驚魂稍定，才待繼續發言喝問，突聽「呀」的一聲，向月的一扉樓窗突然開了。

　　接著又聽到一聲幽幽的長嘆。

　　這嘆息聲彷彿是從墳墓中的幽魂所發出的，那樣深沉幽長，淒涼而悲傷，簡直使人不忍卒聞。

　　茹老鏢頭驚極回顧，只見迎著慘澹的月光，樓窗開處顯現了一個長髮掩面，面白如紙的女人頭臉來。

　　茹老鏢頭機伶伶地打幾個冷顫，脊樑骨裏直冒冷氣，心說：「今夜可真是遇到鬼了……」

　　因為那女人的臉，慘白如紙，長髮半掩，只露出呆滯的雙眼來，真與傳說中的女鬼一般無二。

　　但茹老鏢頭到底是常走江湖的人，雖然害怕，還不致驚惶失措，只怔怔地望著那女人發愕。

　　那樓窗用鴨卵粗的鐵欄封住，那女鬼可能是隔著鐵欄把窗推開，此時她雙手握住鐵欄，連那慘白的臉兒也緊貼在冰冷的鐵欄上，窗外站著一個大活人，她卻猶如未見，一雙眼遙望著天際一鉤冷月，口中幽幽地吟道：

　　「長相思，摧心肝……

　　推窗望月空長嘆……

　　孤燈不明思欲絕……

　　憶君迢迢隔青天……

　　天長路遠魂飛苦……

　　夢魂不到關山難……

　　夜風淒淒夜色寒……

　　月明如素愁不眠……

　　終日思君不見君……

　　願隨春風飛君前……

　　昔時橫波目……

　　今作流淚泉……

　　不信妾腸斷……

　　歸來看取明鏡前……」

　　她把李白的兩首「長相思」顛倒篡改，混合在一起隨口吟來，使人聽了柔腸百轉，不忍卒聞。

　　茹老鏢頭至此才算明白，這女人並不是鬼，至於是一個被負心郎拋棄的痴情少女？還是一個死去丈夫年輕守寡的少婦？可就不得而知了。不過看這女人的痴情，真可說是「寸寸相思寸寸灰」了。

　　茹老鏢頭壯了膽子，乾咳了一聲，問道：「哎！姑娘，你是莊上的甚麼人？」

　　誰知那女人連看都不看他一眼，仍然望著天邊殘月，喃喃低訴道：「白哥哥！你在哪裏，你可知道紅妹妹想得你這樣苦嗎……」

　　「白哥哥？」「紅妹妹？」茹老鏢頭蒙了一頭霧水，誰又是「白哥哥？」但卻可斷定，這少女的閨名一定是叫甚麼「紅」了。

　　又聽那少女幽幽地說道：「唉！白哥哥，你去了已經二百九十九天了，再有六十六天，就整整滿了一年，這一年來，小妹的眼淚也流乾了……白哥哥……你為甚麼還不回來？」

　　說著，她雙眼又流下了兩行情淚來。

　　茹老鏢頭一聽，這少女把情郎去的日子，記得清清楚楚……

　　正在此時，突聽一聲冷哼，來自身後不遠。

　　茹老鏢頭吃了一驚，想不到有人來到自己身後還未發覺。那麼，來人的輕身功夫，必已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

　　茹老鏢頭驚怖之中，倏然回身，雙掌護胸，舉目一看，在身後不及三丈之處，並排站定三個老者。

　　只見當中一個，年約五旬，面白無鬚，方面闊口，身穿錦繡，儼然富紳打扮，左手握著一支淨光閃亮的爛銀簫。

　　右邊一個禿頂無毛的老者，左臂齊肩斷去，只有一隻右手，高舉過肩，手上托著一個鐘形銅鈴，年紀已至六旬開外。

　　左邊一個，也是六旬上下，身上只有一條腿，奇怪的是，他單腿站立，既不用拐也不用杖，真不知他是怎麼行路法？卻是徒手，未拿兵器。

　　這三人之中，茹老鏢頭倒認識兩個，那獨臂老者正是「追魂鈴」司馬敬，那單腿老頭正是「獨腳飛魔」李舉，這二人合稱「塞外雙殘」，是西北綠林道上有名的兩大魔頭。

　　昔年茹老鏢頭在西北走鏢，曾與二人有過一面之識，因二人形象特殊，故而印象深刻，至今不忘。

　　至於那中年富紳，茹老鏢頭雖未與其會過面，但看他那穿著打扮，以及手中拿的那支爛銀簫，茹老鏢頭立刻忖出，那必是以「音魔簫法」享譽武林的「銀簫奪魂」章士朋無疑了。

　　因這三人在「豹突山莊」，名列十大高手，天下聞名，故而茹老鏢頭一看便能認出。

　　茹老鏢頭見他三人，站立在自己面前，面目陰森，一言不發，隱然含有敵意，隨一抱拳，道：「原來是司馬兄、李兄！想必這位就是以簫法聞名天下的『銀簫奪魂』章士朋章兄了！」

　　「銀簫奪魂」章士朋嘿然一陣冷笑，道：「『燕京鏢局』的總鏢頭，『鐵掌震河朔』茹兄，果然名不虛傳，一見面就認出老朽等人來了。」

　　茹老鏢頭也哈哈一笑道：「慕容府十大高手，天下聞名，老夫怎會不識？」

　　「慕容府？」「銀簫奪魂」章士朋打斷茹老鏢頭的話，仰天長笑道：「慕容府已經在江湖除名了，如今此莊是『南海門』濟南分堂，老匹夫休要信口濫言！」

　　茹老鏢頭聞言一怔，真不相信，此話是出自「豹突山莊」十大高手之口，怔了一會疑問道：「此話當真？」

　　「追魂鈴」司馬敬道：「老鬼！你以為章兄還會跟你說謊嗎？」

　　茹老鏢頭更見起疑，道：「那麼，慕容莊主『摘星手』……」

　　「獨腳飛魔」李舉陰惻惻地道：「事不關己，你茹老兒何必多問！」

　　茹老鏢頭見三人異口同聲，至此不得不相信了，但還覺得很多事情，使人無法理解。譬如他們三人乃是「慕容府」十大高手。如今「慕容府」易主，他們三人怎麼如此洋洋自得？莫非他們三人已背叛慕容涵，投靠「南海門」下了？江湖人心如此虛詐，真使人齒冷。想至此處，又道：「那麼，三位仁兄也投靠……加盟『南海門』了？」

　　「投靠」兩個字太刺耳，茹老鏢頭說出口來，臨時又改為「加盟」二字。但話出如風，一出口便無法收回了，果然，聽到這話，「銀簫奪魂」章士朋、「追魂鈴」司馬敬、「獨腳飛魔」李舉，同時臉色一寒。由章士朋當先開口道：「茹老兒你知道就好了，如今『南海門』應時而興，不久將領袖中原，你茹老兒想加盟還想不到呢！」

　　茹老鏢頭雖然修養極好，但被三人一口一個老兒，也叫得暗暗發火，尤其是三人恬顏無恥，中途變節，還大言不慚，也不由臉色一變，怒道：「老夫還不想高攀，但你們三人背棄慕容莊主，難道不怕傳出江湖被人恥笑嗎？」

　　「追魂鈴」司馬敬仰天大笑，道：「今夜你茹老兒還想生離此莊嗎？」說完兀自哈哈大笑不止。

　　茹老鏢頭見「追魂鈴」狂傲逼人，不由勃然大怒，道：「就算老夫橫屍當場，你們三人也無法一手掩蓋天下人的耳目！」

　　「獨腳飛魔」李舉道：「為了叫你老兒死得瞑目，如今實話告訴你吧！慕容涵十數年前結夥暗殺結義盟兄『霹靂劍』展雲天，已失掉武林盟主的資格，『南海門』揭穿這段公案替天行道，已代之而起，三年之內，領袖中原武林，並公開『武學真經』，由武林人士公開研習，三年舉行『英雄大會』在西嶽華山，以公平比武，爭奪武林盟主寶座，人人有份－－那時天下武林一統……」

　　說至此處，又哈哈大笑了兩聲，道：「可惜你茹老兒，是無此福緣了！」

　　「追魂鈴」司馬敬接口道：「因為今夜就是你茹老兒的壽終正寢之期！」

第四十四回　地室行刑

　　司馬敬說罷，雙腿一彈，電射而起，半空中獨臂一掄，「追魂鈴」晃起一團黃色光影，挾著「鈴！鈴！」震耳金音，猛向茹老鏢頭迎面罩來。

　　茹老鏢頭估不到這曾與自己有一面之識的司馬敬竟然說動手就動手，心神一凜，見「追魂鈴」鈴音震耳，褫魂奪魄，一團黃色光圈，挾著刺骨冷風罩向面門，深知厲害，不敢硬接，晃肩挫步，飄身一丈開外，同時以成名多年的鐵掌，「周處斬蛟」，反臂向「追魂鈴」攔腰劈出。

　　掌風狂嘯，席捲而至，「追魂鈴」司馬敬大喝一聲：「來得好！」

　　半空中折腰急降，單足一點地面，身形貼地滑出數尺，「追魂鈴」演「震鈴驚龍」絕招，猛打茹老鏢頭前胸。

　　司馬敬不愧為十大高手之一，身法快，招式奇，真可使人嘆為觀止。

　　茹老鏢頭微微一驚，立刻把一雙鐵掌，施了個風雨不透，與「追魂鈴」司馬敬打在一起。

　　只見掌風銳嘯，鈴音震耳，二人俱是快攻快打，恍眼打了十數個照面。

　　竟是半斤八兩，一時之間，難分勝負。

　　「銀簫奪魂」章士朋在一邊看得直皺眉。

　　因為他們還有要事，急待辦理，不耐久戰。「獨腳飛魔」李舉，見盟弟久戰不下，當即厲嘯一聲，獨腳一跺，身形凌空而起，半空出招，與「追魂鈴」司馬敬雙戰茹老鏢頭。

　　茹老鏢頭獨戰「追魂鈴」，勉強打了平手，如今「獨腳飛魔」加入，立感壓力加重，但仍憑著一雙鐵掌，奮力苦戰。

　　「銀簫奪魂」心中焦急，見「西北雙殘」二人合手，一時之間，仍不能取勝，雙眉一皺，把爛銀簫湊在嘴邊。

　　「嗚律！嗚律！」吹了起來。

　　其音清越，其律悲涼。

　　隱含有「美人遲暮，英雄窮途」之感。

　　動著手的茹老鏢頭立刻心神一震，深感窮途末路，英雄老去，爭強鬥勝之心全失，手腳為之一慢。

　　司馬敬見狀，抓住機會，「褫魂奪魄」，「追魂鈴」幻起五尺方圓的一個黃色光圈，鈴音銳嘯，猛砸茹老鏢頭面門。

　　茹老鏢頭神情恍惚之中，突感涼風壓面，定神一看，黃色光影已近面門，駭極之中，施出「鐵板橋」功夫，身形往後一挺，仰面朝天，倒縱出去。

　　茹老鏢頭急中生智，這一招本可躲過迎面下砸的「追魂鈴」，但旁邊還有個「獨腳飛魔」，見茹老鏢頭身形後仰，向後縱去，前胸門戶洞開，飛起獨腳，猛向茹老鏢頭前心踩去。

　　這－腳，「獨腳飛魔」用了十成功力，加上全身重量，怕不有千鈞之量，真要踏實，可以把茹老鏢頭胸骨踩碎。

　　茹老鏢頭身形後仰，再想換式已不可能，萬般無奈，「巧燕翻雲」向一側滾出。

　　「獨腳飛魔」大喝一聲：「著！」

　　單腳－挑，足正踢在茹老鏢頭肩頭肋下「軟麻穴」上，茹老鏢頭「吭」了一聲，一路翻滾，被「獨腳飛魔」一腳踢出一丈開外。

　　所幸未踢中要害，但茹老鏢頭已昏迷過去。

　　「銀簫奪魂」收住簫聲，司馬敬趕上前去把茹老鏢頭提了過來，同時又在茹老鏢頭「昏睡穴」拍了一掌，此時茹老鏢頭連昏帶睡，真正是不省人事了。

　　「追魂鈴」司馬敬向銀簫追魂一笑，道：「這老兒真扎手，若不是章兄的簫法奏功，說不定還要多費一番手腳呢！」

　　「銀簫奪魂」道：「不要多說了！快走吧！少君可能已等急了呢……」

　　突聽樓窗傳來幽幽地聲調，道：「以多為勝，算得甚麼英雄？『豹突山莊』的人都叫你們丟光了！」

　　「獨腳飛魔」轉臉望了望，樓窗前那長髮掩面的少女，回頭對「銀簫奪魂」道：「我們倒忘了，此處還有慕容府的一條根，不如一齊幹掉，給他來個斬草除根……」

　　「獨腳飛魔」說此話時，聲音很低，但不知那長髮掩面的少女如何聽到，只聽她接口道：「你們要想殺我滅口嗎？那就快點動手！不然，待我白哥哥若是來了，你們一個也活不了！」

　　司馬敬大怒，邁步向那窗走去，同時怒喝道：「我就先把你這瘋丫頭斃了再說！」

　　「銀簫奪魂」突把「追魂鈴」叫住，道：「她一個瘋女，諒也不會成多大氣候，司馬兄，不必為此耽誤時間了，快回去向少君覆命！」

　　三人說著，由司馬敬單臂提起昏迷不省的茹老鏢頭，向前院議事廳走去。

　　議事廳仍然一片漆黑，進到大廳之中，靠壁一條長桌，桌上擺著書籍古玩，但在桌下卻有一個暗門，三人走至桌前，「銀簫奪魂」章士朋，以手中爛銀簫向桌下暗鈕一點，呀然轉開一道暗門，三人魚貫而入，走過一條長長甬道，只見壁上數十隻火油大燭，照得滿室雪亮，那是一間非常寬廣的地下室。

　　室中央擺著一隻長案，案後數十張金交椅，當中椅上坐的，正是那白衣銀扇儒生。

　　白衣銀扇書生左邊是一個身穿金光閃閃，鑲嵌有片片魚鱗片的羽衣，生得非常俏麗的少女。

　　這少女衣飾別致，除了那金光閃閃的魚鱗珠片羽衣，一支鳳頭釵，那鳳凰似是真珠串成，顫微微滴珠垂翠，隨著俏麗少女左右顧盼，而悠悠晃動，看起來韻致宛然，別有一番韻味。

　　這身打扮，在中原婦女身上從未見過。

　　真宛如九天玄女下凡，又似龍宮玉女臨塵。

　　這少女美是夠美，但細眉入鬢，鳳目含威，俏麗之中竟流露著無比的煞氣。

　　這白衣銀扇書生與金衣鳳釵少女高踞首位，兩旁坐著不少勁裝疾服的武林豪客。

　　在密松林劫鏢的「魔鬼島八妖」、「桃花四仙」也赫然在座。

　　「佛印法師」傷勢似已痊癒，與白髮婆婆及長髯老人坐在一處，這三人形影不離，正是威名顯赫的「海外三煞」。

　　此外，慕容府十大高手，倒有七八位與八妖四仙等人坐在一起。

　　但本莊的主人，「摘星手」慕容涵，以及其妻子、兒女，也就是那救過展白的中年貴婦，冷傲無情的「凌風公子」，以及展婉兒，均被捆綁在暗室中央的巨柱上。

　　熱血俠腸的亂髮怪人「雷大叔」，赫然也與慕容家的人綁在一起。

　　還有，「燕京鏢局」的一干鏢師，約有四五十人均被捆綁住手腳，丟在案前。

　　這顯然是「豹突山莊」已經易主，南海門鵲巢鳩佔，而原來的主人，慕容涵一家卻已作了階下之囚。

　　慕容府十大高手，以及三千食客，大多數叛主降敵，只有少數忠貞之士，如「雷大叔」等人，卻已同時被擒。

　　真是「十年河東，十年河西」，江湖上爭雄稱霸，波譎雲詭，令人難以預測。

　　「銀簫奪魂」章士朋、「追魂鈴」司馬敬、「獨腳飛魔」李舉，把茹老鏢頭丟在階前，向白衣銀扇書生一拱手，道：「幸不辱命，『鐵掌震河朔』茹國雄已經拿到！」

　　白衣銀扇書生回頭向金衣鳳釵的少女笑道：「師妹，可以發落了吧？」

　　那金衣鳳釵少女，鳳目陡睜，眼中精光懾人，左右掃射了一遍，眼光所及之處，竟使在座的群雄，個個心中寒顫，慌忙低下頭去。

　　只見那金衣鳳釵少女俏麗無比的臉上，浮起一種令人望了心膽皆寒的煞氣，以冰冷得如同從北極冰原裏吹來的寒風一般冰冷的語調，說道：「還有一男一女為甚麼沒有擒到？」

　　「海外三煞」慌忙站起，誠惶誠恐地說道：「啟稟公主，那少年展白與『鬼面嬌娃』，不在本莊之中，容以後慢慢查訪好了！」

　　金衣鳳釵少女，面有不愉之色，還要發作……

　　白衣銀扇儒生接口道：「想他們兩個乃是局外之人，現在先不管他們了，還是先……」

　　金衣鳳釵少女，面色一沉，道：「你竟敢幫著外人說話了！」

　　白衣銀扇書生似是極為懼怕這俏麗少女，連忙賠笑道：「師妹，言重了！師兄怎會幫著外人說話？」

　　金衣鳳釵少女連聲冷笑，道：「你心裏想甚麼，難道我還不知道嗎？」

　　白衣銀扇書生連聲苦笑，只把銀扇在掌心連敲，卻再也答不出話來……

　　金衣鳳釵少女白了銀扇書生一眼，陡然玉掌輕擊，「啪！啪！」兩聲脆響，叱道：「開香堂！」

　　立刻桌後布幔之中，走出十二個短髮垂髫，手捧香爐的白衣童子，魚貫走至桌前，兩旁雁翅排開！

　　十二個香爐內檀香高燒，煙霧裊裊，立刻彌漫了全室，室中之人，鼻孔中都嗅到了一股淡淡的幽香。

　　奇事發生了，眾人一嗅到這淡淡幽香，清醒的人感到一陣迷惘，眼中所見都是莊嚴神聖之象，心中所想的只有崇拜與服從，連一點反抗的意念都興不起了。

　　而昏迷的人，受傷昏迷與被點中穴道昏迷的人，反而清醒了。

　　所謂清醒，不過恢復了知覺，視覺，聽覺……心中的靈智卻一樣陷入了迷惘之中。

　　此時連茹老鏢頭也清醒（恢復知覺）了過來，張眼一看眼前奇異的景狀，不由當場怔住了。

　　就在眾人神思恍惚，心靈迷惘之時，又在布幔後邊走出數十蒙面大漢，在這些神秘蒙面大漢往返晃動，搬桌拉椅之間，整座地下密室，又換了一副景象。

　　只見當中懸掛了一幅長可及丈的條幅，這條幅上非字非畫，卻是一個芒頭赤足的全身人像。

　　這畫中人像，奇古突兀，塌額禿頂，壓耳毫毛，鼻孔翻天，方頦闊口，在腦門正中有一條裂縫，彷彿頭頂生了一兩個肉角一般，其貌有如伏羲，絕不類現代生人。

　　橫額寫了八個大字：「開山鼻祖，南海一君！」

　　像前置了一個高有三尺，大有十圍的巨大銅鼎，銅鼎之中不知所燃何香，一線白煙筆直地衝向屋頂，絲毫不倚，有如一道噴泉，被屋頂一阻，又以濃雲狂捲之勢向四壁倒垂下來。

　　使整個室中，充滿了煙嵐瘴氣，使人彷彿有置身於洪荒大野，或雲外奇峰之感。

　　銅鼎之前，地下又平放了一塊四尺見方的厚木板，木板上刀痕宛然，直戳戳地插著五柄明晃晃的鬼頭刀。

　　這五柄鬼頭刀，錚明瓦亮，比一般江湖人物所使用者略短，長不到三尺。但刀柄上五個鐵鑄的鬼頭，都塗著五顏六色，青綠鬼臉，赤髮獠牙，猙獰可怖。

　　此時白衣銀扇書生及金衣鳳釵少女已分坐銅鼎兩旁，原先慕容府的門客以及「南海門」的屬下高手挨肩列坐兩邊，十二個白衣童子，都站在眾人坐位之後，把手中香爐高舉過頂，任那裊裊清香與銅鼎的煙嵐，混合一起，氳氤如霧，使整座地下暗室突增神秘之感。

　　暗室中央，有四根撐梁的巨柱，每根巨柱上綁了一人，「摘星手」慕容涵、慕容涵之妻中年貴婦、「凌風公子」、展婉兒，四根巨柱正好綁了慕容家四個人。

　　其餘的慕容府上忠心食客，雷大叔，以及燕京鏢局的鏢師，茹老鏢頭等，則分別反縛雙手，散置地上。

　　這場面，這氣氛，有使人透不出氣來的恐怖氣氛。

　　這分明是江湖黑道上令人膽裂的「刑堂」氣派。

　　一切佈置，均在數十蒙面大漢熟練手法下完成，前後不到頓飯時間，萬事均已就緒，金衣鳳釵俏麗少女一擺頭就在她這顧盼生姿，風情萬種之中，透出了令人膽寒的徹骨的殺氣。

　　在她擺頭的當兒，那些黑衣蒙面大漢恭施一禮，一齊彎腰退下，又退回布幔之內。

　　猛然「噹」的一聲鑼響，悚然震鳴，寂然無聲之中，這突然的鑼聲，震得眾人心膽皆顫。

　　只聽那金衣鳳釵少女，用一種彷彿來自古墓幽魂口中的陰沉聲調道：「南海門此次應臨中原，為的是消除中原武林敗類，重整中原武林清規，凡是巨惡大奸，以前作過瞞心昧己的罪行之人，都在清除之列！」

　　眾人鴉雀無聲，室內空氣均為之一窒。

　　金衣鳳釵少女鳳目開闔之間，精光懾人，她那一身鑲嵌魚鱗珠片的金衣，在數十支燭光照映之下，更是閃閃放光，她周身都發散著一股震懾人心的力量，以致無人敢正眼相視她一眼。

　　她見眾人無人發聲，纖手一指「摘星手」道：「慕容涵為當年『江南七俠』之一，為貪圖富貴，暗算殺害結義盟兄『霹靂劍』展雲天，該不該死？」

　　眾人口不由己，同聲喊道：「該死！」

　　「殺！」

　　被反縛的茹老鏢頭暗吃一驚，因為他發覺自己口中，竟也喊出一個「殺」字！

　　他心中並無此念，但口中竟不由自主地喊了出來，這豈不是咄咄怪事？

　　金衣鳳釵少女纖手輕指，說了聲：「行刑！」

　　布幔啟處，五個蠻壯如牛的赤膊大漢，猛然衝出，每人在厚木板上拔下一柄明晃晃的鬼頭刀，跨步翻身，鬼頭刀打閃，只聽「嗖嗖」連響，刀崩血現，「摘星手」慕容涵，一代梟雄，雙臂雙腿，一顆頭，已經跟軀體分了家。

　　這正是江湖黑道上「五刀分屍」的酷刑。

　　那五個蠻牛似的赤膊壯漢，這拔刀殺人的動作，真快如風，眾人還未看清楚是怎麼回事，他五人已把慕容莊主五刀分屍了，抬腿搬起鞋底，各把鬼頭刀的血跡在鞋底上擦了擦，同時一甩手，「哆！哆！哆！……」五柄鬼頭刀，依然直戳戳地插在木板之上。

　　五人如旋風似的一轉，又退回布幔之中。

　　慕容涵被殺，慕容涵之妻已經嚇昏了過去，「凌風公子」的狂傲早已丟到烏有之鄉去了，此時嚇得面色慘白，嘴唇直抖，只有婉兒，那嬌小柔弱的姑娘，此時竟杏眼怒睜，破口大：「狗賤人！這殺父之仇，就是到了陰曹地府，姑娘也要找你索回這筆血債！」

　　對婉兒的破口大，那金衣鳳釵少女竟置若罔聞，依然以冰冷的聲調，指著嚇得昏死過去的中年貴婦道：「這婦人，助夫為惡，且不安婦道，該不該死？」

　　她明明是命令式的口吻，卻向眾人動問。

　　說也奇怪，眾人仍然口不應心地哄然應道：「該死！」

　　「殺！……」

　　在這眾人哄應聲中，隔壁隱隱傳來爭辯之聲。

　　聽一嬌媚的女聲說道：「我說過是領你來看熱鬧，不叫你多管閒事！」

　　接著一粗壯男聲說道：「這夫人對我有救命之恩，我怎能袖手旁觀！」

　　金衣鳳釵少女微微一愕，鳳目陡睜，回首四顧，似已發覺有人隱身暗窺！

　　白衣銀扇書生也愕然變色，四下而觀……

　　突然「轟隆！」一聲大震，磚石亂進，塵灰飛揚，磚壁石牆忽然倒塌下來。

　　室中人一陣大亂，站坐在牆壁附近的人紛紛起身迴避……

　　就在那倒塌牆壁，磚石四飛之中，猛然竄出一條人影。

　　那人影一晃，在室中昂然站定，竟是一個長身玉立，豐神俊朗的翩翩美少年。

　　這少年身穿天蠶絲織成網袍，散發在頭頂挽了一個髮髻，猶如渾金璞玉，俊美之中現出一團忠厚之氣。這俊美少年正是展白。

　　眾人一見是展白出現，不管識與不識，同時為之一震。不過卻是感覺不同。

　　茹老鏢頭及燕京鏢局眾鏢師，個個面現喜色，心知來了救星。

　　雷大叔卻是滿臉驚奇！因為他估不到展白有如此功力，能夠把那麼厚的磚牆震塌。

　　「凌風公子」也是滿臉驚奇！不知展白怎會隱身在秘室夾壁之中？

　　婉兒卻是又驚又喜，哀聲叫了聲：「展哥哥！」

　　「海外三煞」驚詫地站了起來！白衣銀扇書生面色倏變。

　　那金衣鳳釵的俏麗少女，不知怎的，冷酷的臉上竟現出一片豔容，望著展白鳳目放光，但已不是懾人的冷光，而是迷人的嬌媚之光。

　　展白能叫四大豪門之女，一見傾心，自有他醉人的儀表，若不然以金衣鳳釵少女的冷酷高傲，豈會一見動容？

　　白衣銀扇書生，卻是「南海少君」，一見「南海龍女」也就是那金衣鳳釵少女，從未現過笑容的臉上，見到展白，臉上竟然現出笑容，不由心中大妒，暗想：好事怎麼全讓這小子包了？立即猛叫道：「『海外三煞』何在？叫你們捉拿的沒拿到，卻在這裏出現了，還不上前給我拿下！」

　　「海外三煞」倏然變色，白髮婆婆「冷豔紅」猛地起身一站，厲聲吼道：「好小子！姑奶奶找你沒找到，你倒自己送上門來了！」喝聲中，身形一掠上前，猛然向展白劈出一掌。

　　展白揮掌一接，「嘭」的一聲大震，勁風四激，暗室中數十隻火油大燭搖搖欲熄。

　　展白穩如嶽峙，站在那裏紋絲未動，白髮婆婆卻被震得倒退了三步。

　　白髮婆婆怪目圓睜，滿頭白髮猶如狂震飛蓬，狠狠望著展白，她真不相信，數月之前曾傷在自己掌下的少年，竟能一掌把自己震退。

　　「佛印法師」在一旁道：「老太婆，小心！這小子不知吃了甚麼藥，掌力忽然增強了！」

　　「海外三煞」雖然形影不離，常在一起，但平日互相笑謔慣了，正話反說，正說反話，從未規規矩矩地交談過，「佛印法師」在密松林劫鏢吃了展白的虧，這時提醒白髮婆婆留神本是好意，而且話也是老實話，但白髮婆婆卻向相反的方面想去了，她以為「佛印法師」是嘲笑於她，隨呷呷一陣乾笑道：「賊禿！休長他人志氣，看老娘這一掌！」

　　笑聲中，運集了十二成真力，又猛向展白襲來。

　　展白見白髮婆婆這一掌比剛才一掌更加猛烈，他亦聚十成功力，打出一記「天佛降魔掌」絕學。

　　兩股巨大無比的掌風勁流，猛然相撞，突聽天崩地裂一聲響，磚石飛揚，塵灰彌空，整座地下室都被震得倒塌了下來！

第四十五回　桃花女設迷魂陣

　　白髮婆婆「冷豔紅」被展白一掌震退了五步。

　　白髮婆婆怪目圓睜，滿頭白髮根根直豎，她真不相信這三個月之前傷在自己掌下的少年，掌功內力竟會突然增強。

　　怪嘯一聲，把她鬼神皆驚的「搜魂指」功，運至十成，出指如戟，猛戳展白「心俞」重穴。

　　指風一出，銳風尖嘯，聲勢的確駭人已極。

　　被綁在柱上的中年貴婦、展婉兒，以及「燕京鏢局」的眾鏢師，擔心展白安危，齊聲驚呼……

　　展白腳踩「千幻飄香步」，人影一晃而沒，白髮婆婆凌厲指功落空，「茲」的一聲微響，三數丈開外的堅硬石壁上竟現出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大洞。

　　可見白髮婆婆的「搜魂指」實在厲害。

　　白髮婆婆才微微一愕神，正驚奇展白是用甚麼身法，竟能脫出自己的指力之外？……

　　忽覺背後一熱，似有一股火苗向自己身後燒來。

　　白髮婆婆立感不妙，晃身急躲，但仍然是慢了一步，只感左肩頭如被燒紅的烙鐵燙了一下似的，奇痛無比，跟著那股熱力向外一震，白髮婆婆慘叫一聲，斜刺裏踉蹌十數步出去，「嘭」的一聲，撞在牆上。

　　只把白髮婆婆撞得頭昏眼花，雙眼翻白，半天回不過一口氣來。

　　《鎖骨銷魂天佛秘笈》上的絕學果然威力無邊，展白首次施展，僅只一個照面，就把雄心萬丈欲想把中原武林一舉征服的「海外三煞」之中，名列第二的白髮婆婆打傷。

　　這還算是白髮婆婆武功登峰造極，方能閃過後心致命要害，僅是肩頭承接下展白一掌。

　　如若被展白一掌按在心上，就算白髮婆婆內功深厚，也難逃一死。

　　展白初施「天佛絕學」，一掌把白髮婆婆打傷，整座地下室之人，不分敵我，齊聲驚呼。

　　一半是震驚，一半是懷疑，任何人也不相信，展白竟具有如許高強的武功。

　　但這一掌打傷白髮婆婆，卻把與白髮婆婆伉儷情深的長髯老人「仇如海」仇公公給氣翻了天。

　　只見他把過腹的長髯一抖厲嘯怒吼了一聲，聲如雷震，就如一個響雷打在了暗室之中，把眾人耳鼓震得疼痛如裂……

　　就在這怒吼如雷聲中，長髯老人一隻右掌，真力貫注，竟猛然漲大了數倍，「呼」的一聲，以疾風迅電之勢，猛向展白面門劈來。

　　展白見那長髯老人的手掌，竟大如車輪，掌心旋轉著整個碗口大的罡風氣圈，勁流激湍，聲勢驚人，前所未見，不由心中一懍……

　　不要說展白害怕，就室中所有人，均是武林頂尖高手，見了這種空前絕後的掌功，也莫不愕然色變……

　　展白從未見過如此厲害的掌功，見狀不敢硬接，才要施出「千幻飄香步」躲去……

　　耳中忽然聽到一個細如蚊蚋的聲音說道：「白哥哥！對敵要有自信，你不要怕，先接一掌試試，看你的『天佛絕學』究竟有何進境？……」

　　展白知是翠翠在暗中提醒自己，雄心立震，不要躲閃，反臂一掌，向那大如車輪的巨掌迎去。

　　展白施出的這招，是「天佛降魔掌」絕學中的一招「佛光普照」。

　　只見勁風山湧，隨掌而出。

　　剛猛無倫的掌風，與長髯老人巨靈大掌的罡風勁流一接，只聽「轟隆隆！」驚天動地的一聲大震。

　　餘力四激，就地捲起一陣狂飆。

　　滿室塵沙飛揚，屋頂磚石墜落如雨。

　　壁搖柱動，整座地下大廳幾乎被二人掌力震塌。

　　眾人尖叫驚呼聲，只見展白身上晃了幾晃，仍然在原地未動。

　　那站在一邊的「海外二煞」中的另一位，「佛印法師」，卻覷出便宜，悄無聲息地蹲下身去，猛然「呱！呱！」怪叫兩聲，雙掌猛向展白後心撞來。

　　「佛印法師」的「蛤蟆功」乃是域外絕學，也是厲害非凡。

　　他覷定展白連戰兩大高手，真力損耗過巨之際，抽冷子打出，想一擊致命，把展白毀在當場……

　　婉兒從展白一出現，就全神貫注在展白身上，首先展哥哥連敗兩大高手，芳心中除了歡喜之外，對她心目中唯一的戀人更是崇拜萬分，無奈她被牢牢地綁在廳柱上，雖然有滿腹相思，卻無法上前對心上人傾訴，正在徘徊不已，突見「佛印法師」偷襲展白，只急得尖聲呼道：「展哥哥！小心暗算！」

　　其實，婉兒不喊叫，展白也發覺身後有人暗襲，他運集真力，蓄勢待敵時，發覺自己硬拼了兩大高手，內腹真氣，不但不見衰竭，反而更是充溢，知道自己內功真力已達收發隨心，爐火純青之境，內心的欣慰真是無可言喻，暗想自己武功有成，名望事業，為父報仇，都可一一達到完滿結果，意氣飛揚之中，對身後暗襲之人，連看也不看，反臂一掌，直向身後撩去。

　　掌風勁流，隨掌而出，只聽「砰碰」兩聲暴響，一聲悶哼，在身後偷襲展白的「佛印法師」，竟被展白一掌震飛二丈開外。

　　「海外三煞」之中，以長髯老人武功最高，白髮婆婆次之，「佛印法師」是最弱的一個，想兩個比他強的高手，都敗在展白手下，他更不是展白的對手了。

　　他一副胖團團的身軀，被展白一掌震飛兩丈開外，「碰」的一聲，撞在牆上，只感腹內氣翻血湧，雙眼金星亂冒，嗓口一甜，「哇」的一聲，噴出一口鮮血。

　　展白連敗「海外三煞」，把大廳中眾人，不分敵我，一齊震住。

　　眾人大睜著雙眼望著展白，再無一人敢上前……

　　白衣銀扇的「神龍太子」，雙手抓緊銀扇，滿臉驚慌之色，卻眼珠亂轉，看樣子驚恐之中，還不知在打甚麼主意……

　　「魔鬼島八妖」更是面色慘白，想不到中原武林，還有這等武功高手……

　　原先是慕容府的十大高手，現已歸附「南海門」的「銀簫奪魂」章士朋、「追魂鈴」司馬敬、「獨腳飛魔」李舉，卻一個個如木塑泥雕一般，站在那裏，想是這大大出乎意料的場面，把他們震住了……

　　只有「桃花四仙」及那鳳釵金衣的「南海龍女」的一個個桃花粉面上，不但不現驚恐之情，反而現出一種喜悅的光輝。

　　「桃花四仙」原就是煙視媚行，妖豔無倫的四個尤物，不做態尚且風情萬種，如今施出狐媚之術，更是眉眼撩人，淺笑輕顰，加上搔首弄姿，真使人有點眼花繚亂……

　　至於那頤指氣使，不可一世的「南海龍女」，本是一個美人坯子，論美麗不下於柳翠翠，但她素常高傲慣了，而且一向在南海門秉掌大權，發號施令慣了，早把女性天賦的魅力，忘於九霄雲外，使人見到她威風殺氣的一面，甚至於不敢仰視的地步。

　　是以展白連傷「南海門」三大頂尖高手，她不但不怒，反而嚴肅的臉上現出一抹豔麗的笑容，從座位上盈盈起立，走至展白三尺之處，啟齒笑道：「你是誰？敢與我『南海門』作對？」

　　這話若在旁人嘴中說出，並不算甚麼，但在頤指氣使慣了的「南海龍女」嘴中說出，已是大逾尋常的客氣了，何況面對的還是連傷她門下三大高手的敵人。

　　但展白怎知道這些，見「南海龍女」金衣鳳釵，衣著華麗如九天玄女，美得出奇的臉上，雖然浮著笑容，但卻隱含懾人的殺氣，不由朗然說道：「在下展白，並無心與你『南海門』作對，但看不慣你等濫殺無辜，是以出面為武林主持一點公道！」

　　這話本是實話，但展白不善辭令，不會委婉言之，率直道出，顯得咄咄逼人。何況面對著是勢力龐大，想稱霸武林的一大門派的代表人呢！

　　「南海龍女」對展白雖然暗生情愫，但被展白這幾句話說得不由怒氣陡生，冷笑道：「好大的口氣！不知就憑閣下你一人，還是另有人在後台撐腰，才敢如此大言不慚？」

　　展白也被「南海龍女」這幾句激怒，因為他並不知道「南海龍女」在「南海門」中的地位，以為她也不過是一個廿歲不到的少女，竟敢如此卑視人？不由怒道：「展白獨來獨往，一人做事一人當，只憑手中一支『無情碧劍』，心中滿腔熱血，打盡天下不平！」

　　「南海龍女」見展白豪氣干雲，雙眉一挑道：「這樣說來，你是與我們『南海門』作對定了？」

　　展白見這金衣鳳釵少女滿臉瞧不起他的神色，不屑地冷哼了一聲，卻一言不發，大踏步地走到綁人的柱前，為中年貴婦－－也就是慕容涵的夫人鬆綁……

　　「南海龍女」從未見過如此狂傲的青年，膽敢在她面前如此放肆，竟連理也不屑理她，即去解放犯人，當即怒叱一聲道：「且住！」

　　叱聲中，人也閃電似地欺至展白面前，面孔一沉，又叱道：「你要做甚麼？」

　　「救人！」

　　展白嘴中如此說著，卻連頭也未抬，仍然去為慕容夫人鬆綁……

　　「南海龍女」怒極，才要出手阻止……「桃花四仙」中的二姐「芙蓉妃子」水玉嬌柳腰一擺，起蓮花步，飄前兩尺，嬌聲說道：「宮主！您是千金之體，拿這麼一個小子，何用您親自出手，讓我們四姐妹把他拿下！」

　　說罷向另外「桃花三仙」施了個眼色。

　　另外「桃花三仙」一起臉現媚笑，各自柳腰款擺，飄然落在展白四方，儼然採取包圍態勢。

　　「南海龍女」也因顧慮自己身份，見「桃花四仙」一出面，立即一點頭，又倏然退回到座位上去。

　　因為她心裏有數，若僅憑武功內力，「桃花四仙」尚不如「海外三煞」，當然更不是展白的對手，但「桃花四仙」詭計多端，且滿身迷藥，以及其狐魅的力量，對待一個初出道的少年展白，穩有制勝把握，所以，她又坐回了原處，只等「桃花四仙」拿住了展白再說……

　　展白卻不管那些，解開了慕容夫人的綁繩，又去為婉兒解綁……

　　展白雙手剛摸到拴住婉兒的繩子，忽然耳邊響起一聲細若柔絲的冷哼……

　　這聲冷哼醋味極重，展白知係隱身牆後的翠翠所發，但仍不顧一切地去為婉兒鬆綁……

　　慕容夫人活動了一下被拴得麻木的手腳，先向展白道謝了一聲，立即眼含痛淚，匍匐在地一邊收拾「摘星手」慕容涵－－丈夫的屍身，一邊喃喃祈禱，似是為她那慘死的丈夫招魂……

　　這些事情，本是同時間的事，因此那聲傳自壁間的冷哼，也未引起在場的人注意……

　　「桃花四仙」見展白解開慕容夫人的綁繩，又去解婉兒，隨媚笑道：「小兄弟！你自顧不暇，還去管別人？」

　　說罷，見展白不答，仍自鬆綁救人，「桃花四仙」的大姐「香雲妃子」花玉妍，首先向展白遙遙拍出一掌。

　　掌風柔軟無力，卻有一股充鼻的濃郁馨香。

　　展白漫不經心地揮掌迎去……

　　只聽細如蚊蚋的聲音在展白耳邊響起：「傻小子！接不得！還不趕快閉住呼吸！」

　　展白聞聲一驚，立即閉住呼吸，但仍然嗅到少許香味，立感一陣頭昏眼花。

　　另外的「桃花三仙」，見大姐已發動攻擊，也同時向展白拍出一掌。

　　三隻粉白手掌過處，香風彌漫，同時罩向展白。

　　同時，八隻白手掌，一陣揮舞，一股更加濃郁的香風，又向展白罩去。

　　好在展白已閉住呼吸，不懼香風迷霧，見八隻手掌一齊攻到，不躲不閃，「天佛降魔掌」第二招又已施出，強大掌風勁流，分四方向「桃花四仙」捲去。

　　無奈「桃花四仙」身軀靈活，輕若無骨，見一擊無功，展白強勁掌風又到，立即又紛紛閃過。

　　她四人不和展白強勁掌力硬打，一沾即退，但香風迷霧卻不斷向展白拍來。

　　在她們四人認為，就算展白武功高強，閉住呼吸，也不能閉得太久。

　　迷香拍出香氣，只要展白閉不住氣時，略一呼吸，即可昏倒。

　　誰知展白所習《鎖骨銷魂天佛秘笈》的正宗心法，大逾尋常，吐納運氣，不需呼吸，只閉住一口真氣，在內腑流轉，即可生生不息，內功真力便可用之不完取之不竭。

　　是以「桃花四仙」與展白連打了十數個照面，展白仍未被濃香迷倒。

　　「桃花四仙」暗暗奇怪，一邊動著手一邊暗自思忖，莫非這少年練會金剛不壞之身，竟會不怕海南特產的「迷魂香霧」？

　　但她四人卻激起了好強之心，只見大姐「香雲妃子」花玉妍在嬌軀急閃，躲過展白一股強大掌風之後，櫻口一啟，媚聲唱道：「雲想衣裳花想容。」

　　接著雙臂一展，嬌軀在半空中巧妙的一翻，竟把一襲薄如蟬翼的外衣脫落。

　　立刻露出一副滑膩如蛇的玉體。

　　只見粉臂豐臀，曲線畢露，向著展白酥胸一挺，真是風情萬種，撩人欲醉。

　　二姐「芙容妃子」水玉嬌，見大姐已施出「羅剎迷魂大陣」的招數，當即嬌軀一轉，也接口唱道：「春風拂檻露華濃。」

　　嬌唱聲中，也把身上的羅衣甩脫出老遠，粉腿玉臂，一齊展現了出來。

　　三姐「霜華妃子」也接著唱道：「若非群玉山頭見。」

　　歌唱聲中，嬌軀一轉，羅衣盡褪，正好露給展白一個肥大豐滿的屁股。

　　四姐「瀟湘妃子」苗玉媚唱道：「會向瑤台月下逢。」

　　她卻是面向著展白，衣扣解開，衣襦半解，嬌軀如靈蛇般扭動一兩下，胸前雙乳，如新剝雞頭肉，雪白的乳峰上頂著兩顆尖尖紅粒，向展白顫了幾顫。

　　正好展白一掌打向瀟湘妃子的前胸，瀟湘妃子不但不躲反而一挺酥胸迎了上來，嚇得展白趕緊縮手收招。

　　展白目瞪口呆，雖然近來他連經惡戰，大場面見了不少，可也從沒有這次陷身脂粉陣中，使得他進退失據，不知如何是好。

　　「桃花四仙」歌唱聲中一個個脫掉身上羅衣，粉臂玉腿，豐乳肥臀，把玉體一齊展現了出來，竟不再拍出迷香，只擺腿扭臀，圍著展白大跳其舞起來。

　　可是，那陣陣的濃香，卻隨著四副嬌軀的裸體，更加濃郁。

　　整座大廳中卻彌漫了這種濃郁的異香，加上春光滿眼，除了「南海少君」、「南海龍女」以及少數定力強的高手以外，大廳之人均已昏迷欲醉，沉入了欲仙欲死的溫柔之鄉。

　　看來一個個是渾身無力，任人宰割了……

　　就連慕容夫人、婉兒等女性，也都嗅到了濃香，沉入半昏半醒的狀態之中……

　　真想不到一曲「清平樂」，四個裸體少女，竟有這般迷人的魅力。

　　展白卻只是除了感到事出意料，略顯驚愕之外，絲毫未被迷到。常言道：「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展白經過了「天仙魔女」「女迷魂大法」的試煉，世上還有甚麼東西可以迷惑得了展白？

　　但展白天性忠厚，見四個少女都脫光了衣服，面對著自己歌唱舞蹈，不再出手攻擊，竟也不思出手攻擊，立即住手不攻，只呆望著四副光滑的裸體出神發愣，竟不知如何是好。

　　忽聽那細如蚊蚋的聲音，在他耳邊笑道：「呆子！你發甚麼傻？這是『桃花四仙』最厲害的『羅剎迷魂大陣』，你如再不破陣，可就要吃虧了！」

　　展白機伶伶打了個冷戰，知係翠翠在暗中提醒自己，定了定心神，儘量使自己神智清醒，雙掌蓄滿真力，平置胸前，對四女怒叱道：「小爺乃頂天立地奇男子！休要在小爺面前施展鬼魅伎倆，如若再不退去，可別說小爺……要……不客氣了！……」

　　展白只顧了對四女發威，可就忘了他應該閉住氣不能呼吸，這一開口說話，吸了兩口氣進到腹內，立感頭昏眼花，陶然欲醉，雖勉強把話說完，到最後可有點語不成聲了。

　　展白已漸昏迷，但一點靈智未泯，迷糊中見是戴了鬼面具的柳翠翠，現身相救。

　　只聽「南海龍女」怒叱道：「大膽賤婢！你背叛師門，仍敢在本宮主面前露面，還不給我束手就縛，難道還要等本宮主下令拿人嗎？」

第四十六回　反出「南海門」

　　柳翠翠盈盈向南海龍女施了一禮道：「翠翠拜見宮主！但這是最後一次了，從今以後翠翠脫離『南海門』……」

　　展白聽至此處，雖在昏迷中仍暗暗吃驚，想不到翠翠竟是南海門下……

　　突聽「南海龍女」叱道：「住口！你吃了豹膽瘋了心，竟敢說出這樣的話來！我問你！你可知道『南海門』處罰叛徒的刑罰？」

　　翠翠打了一冷戰，但想到自己跟白哥哥已經有了夫妻之實，白哥哥與南海門誓同水火，今日之事如不跟南海門做個了斷，日後自己便無法與白哥哥常相廝守，於是仗膽說道：「人各有志，豈能勉強！翠翠已決心脫離南海門，宮主看在往日翠翠情逾姐妹的份上，就放過翠翠吧！」

　　「南海龍女」嘿嘿冷笑道：「情逾姐妹？你別在自己臉上貼金了！想你本是我的一個婢女，我對你好了一點，你竟大膽放肆，先偷了我的鬼面具，不辭而別！如今又膽敢背叛師門，還敢在我面前巧辯……」

　　翠翠見「南海龍女」絕情若此，也不由態度轉硬，抗聲道：「我為甚麼是你的婢女？不過我爹爹寄住在你家。我才好心服侍於你！那是為了報答我爹爹居住之恩，你便真的拿我當奴才看待了嗎？那真算你瞎了眼！至於那鬼面具，乃是師父之物，師父死後，並沒有明言傳你一人，當然你可以用，我也可以用……」

　　這番話只把「南海龍女」氣得半天說不出話來，鳳目圓睜，怒叱道：「反了！反了！你竟敢頂撞起我來了！我若不讓你死無葬身之地，我也不配主持『南海門』了！」

　　接著聽到掌風破空，驚天動地，想是「南海龍女」已與柳翠翠大打出手。

　　旁邊還交雜著「南海少君」的勸解聲，但展白已漸漸昏迷過去，那掌指破空之聲，雖然猛烈非常，但他已經漸漸不能聽到了……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展白突感臉上一涼，機伶伶打了一個冷戰，猛然清醒過來。

　　睜眼一看，他已置身於另外一個房中，圍著他站了一大屋子的人。

　　這房子錦繡帳，看來有點眼熟。仔細一打量，才知是自己松林傷病，被慕容夫人首次救回「豹突山莊」，所臥過的房間，正是「凌風公子」的寢室。

　　但此次情形顯見與上次大不相同。

　　上一次他傷病之身，默默無聞，冷冷清清地臥在床上，還險些被「凌風公子」丟出房外。

　　這次很多人圍在他的床前，俱是滿臉關切之色，好像他已成為眾人關切的中心，大家都在期望著他醒轉來。

　　尤其慕容夫人與婉兒，一個坐在床沿，一個半伏在床前，關切地望著展白，眼內竟閃動著淚光。

　　柳翠翠正拿一隻杯子，顯見她是用杯中冷水，使展白清醒了過來。

　　茹老鏢頭及眾鏢師，一齊圍在展白床前，茹老鏢頭焦急地直搓手，眾鏢師俱是滿臉期望神色，直等翠翠一口冷水噴在展白臉上，展白清醒過來，才一個個面現喜色。

　　那冷傲的「凌風公子」卻呆坐在一邊，一言不發，不知心中在想些甚麼……

　　展白掄目四顧，猛然爬起，脫口問道：「這是怎麼回事？『南海門』的人呢，難道都跑了嗎？」

　　茹老鏢頭趨前一步，說道：「賢弟，醒轉了！先運氣看看，內腑有沒有受傷，以後的事情慢慢再說！」

　　柳翠翠把茶杯放在一邊，道：「不妨事的！『桃花四仙』的『迷魂香霧』，只能使人昏迷，並不能使人受傷。白哥哥醒來也就好了……」

　　婉兒眼中仍帶著淚光，喜極而呼道：「展哥哥！你好啦！……」

　　慕容夫人不住地用衣袖擦眼，又悲又喜地說道：「展小俠！多謝你救了我，但我的丈夫……」

　　說到此事，已嗚咽不能成聲。

　　「凌風公子」嘴唇動了動，想說話卻未說出口來……

　　展白略一運氣，見內腑真氣暢行無阻，知道翠翠所言不假，翻身跳下床來，抓住翠翠的手，略顯激動地問道：「翠翠！我要你講真話！你真是『南海門』下？」

　　翠翠眉眼盈盈，沉默地點了點頭。

　　這算是默認了。

　　展白雙眉一聳，憤形於色道：「那你為甚麼不早告訴我？」

　　翠翠低喟了一聲，掙脫展白握住的玉手，緩緩走至桌前坐下，默然不語……

　　展白天性嫉惡如仇，眼見「南海門」種種暴虐，又見「桃花四仙」的淫蕩，知其絕非善類早已義憤填膺，見翠翠竟默認與「南海門」是一黨，想起自己與翠翠發生超友誼的關係，雖無夫妻之名已有夫妻之實，不由又急又怒，冷哼了一聲，道：「你好！竟敢欺騙於我！」

　　茹老鏢頭上前勸道：「展賢弟！先不要著急，柳姑娘捨命相救於你，可見已有棄暗向善之心……」

　　但展白正在氣頭上，不管茹老鏢頭的勸解，怒聲說道：「不管怎麼說，當初她不對我說明，就是欺騙！」

　　展白此言一出，翠翠只感一陣痛心，竟「嚶」然一聲，哭著飛身掠向門外……

　　茹老鏢頭急從後邊追出室外，但翠翠身法何等快速，等茹老鏢頭追出室外時，早已失去了翠翠的蹤跡。

　　茹老鏢頭連叫數聲「柳姑娘！」不見回應，知其去遠，頹然返回房中，對展白道：「展賢弟！不是老哥哥說你，實在是你的脾氣太急了，柳姑娘雖然出身『南海門』，但幾次救你，不惜與『南海門』正面為敵，可見她已有脫離南海門的決心，常言道『君子不阻人向善』，你這樣當眾給他難堪，豈不是『促人為惡』了嗎？……」

　　其實，展白對柳翠翠發火，不僅是為了發現翠翠出身「南海門」的一件事，而是數月相處，種種不如意累積在心中的怒火，一旦發作罷了。

　　展白與翠翠的結識，是由於翠翠相救，展白那時對她只是感激，並沒有愛。之後，翠翠行蹤鬼秘，曾引起展白的疑懼，而想偷偷離開她，當發現身上貴重之物，「無情碧劍」及《鎖骨銷魂天佛秘笈》已被翠翠取去時，才想找翠翠追討失物，二人在河邊力戰金府雙鐵衛時相遇，無心中在小船上跌倒，肌膚相接，發生了超友誼的關係，可以說完全是事情的巧合與臨時的衝動，其中並無深厚的感情做基礎。

　　展白只是覺得人家一個女兒清白之身，獻給了自己，自己便有推拖不掉的責任，一定要娶她為妻，做為自己終身的伴侶。這是展白通達人情的地方，也可說是展白偉大的地方。

　　但翠翠卻是真心愛著展白的，青春少女，情竇初開，多半是如此，熱情如火，一見鍾情，一眼看見意中人，便以身相許，碰到展白算是幸運，如果遇人不淑，碰到的是一個花花公子，那就只有自怨紅顏薄命，徒嘆「痴心女子負心漢」了！

　　翠翠愛展白到了無微不至的地步，「亡魂谷」中為展白療傷，三個月之中，裸體相偎，施展「純陰療陽」，如雞孵卵，救活了展白，又以赤裸袒裎之身，施展「女迷魂大法」，幫助展白練會了《鎖骨銷魂天佛秘笈》上隱秘的三種絕世武功，可以說，展白能有今天的成就，多半是翠翠所賜。

　　翠翠與展白一句戲言，「叫展白一切聽她的！」她不該認真，在離開山谷，一路之上，處處干涉展白的行動，並以那句戲言要脅，引起展白內心的不滿。

　　加上，她時時戴上那副猙惡的鬼面具，使展白時時感到不快。

　　展白的發怒是來自一時，翠翠卻覺得委屈難忍，故而一走了之。

　　茹老鏢頭不知一對小情侶的內心隱秘，只責展白太過份了，展白卻氣哼哼地，兀自怒氣未熄。

　　因為他覺得翠翠不能欺騙他，他心目中是翠翠的丈夫，丈夫豈可受妻子的欺騙？

　　慕容夫人也在屋中對展白道：「那柳姑娘的為人的確很好，而且武功高強，如不是柳姑娘能抵住『南海門』中的人，恐怕眾人都要死在『南海門』毒辣少女之手。」

　　婉兒卻在一邊插口道：「如果不是那叫做甚麼『南海少君』的白衣書生，與『南海龍女』起了衝突，恐怕柳翠翠也是無法應付……」

　　慕容夫人瞪了婉兒一眼，道：「婉兒！就是你嘴強！你還不是被人擒住，多虧柳姑娘才救了你……」

　　婉兒頗不服氣的說道：「女兒若不是受了『桃花四仙』的暗算，也不會輕易被人擒住……」

　　茹老鏢頭見母女二人要吵起來，忙用話題岔開，道：「算了！過去的事不用再提了，『南海門』稱霸中原，妄殺無辜，如不設法消弭，長此以往，恐怕中原武林將要變成屍山血海，還不知有多少人要淪入殺劫？」

　　此時，人影一閃，亂髮蓬蓬的「雷大叔」忽然閃了進來，先向慕容夫人回道：「啟稟夫人，背節投靠『南海門』的門客都已肅清，餘下的忠貞之士，都齊集在院中，尚有一百餘人，靜候夫人發落。」

　　慕容夫人不愧為名門貴婦，雖然遭到巨大變故，又是在文君新寡的悲痛之中，仍能從容鎮靜處理善後，先向雷大叔道了謝，即刻至房外與門下食客見面，並重新分派門客在莊上的職使……

　　雷大叔借此機會亦與茹老鏢頭見了，又在床前問候展白，展白此時見了雷大叔，如見親人，即把自己的出身，以及父親的血仇一一說出。

　　雷大叔不免唏噓一番，但最後告誡展白道：「賢侄的父仇固然重要，但現在慕容莊主已死，所謂『人死不記仇』，賢侄與慕容莊主的這一段血仇，可從此一筆勾銷，目前最重要的是如何聯合中原武林，以對抗『南海門』，這才是當務之急，不知賢侄以為如何？」

　　雷大叔說罷，雙目如電，望著展白，見展白默然點頭，知道這位至交好友的後人，還不失為恢宏大度，心中甚慰，隨一回手，把婉兒與「凌風公子」一手抓住一個，拉到展白面前道：「這是慕容莊主的兒女，上一代的冤仇，讓它隨著死者死去吧！但願你們下一代的生者，能化敵為友，多多親近親近！」

　　婉兒含情脈脈，因為她芳心中早已愛上了展哥哥，還想不到二人的父親竟有著一段仇恨，如今聽雷大叔為他們化解，當然是求之不得……

　　那「凌風公子」高傲慣了，此時，反而有點忸怩不安。

　　雷大叔又道：「展賢侄！怎樣？想我那盟兄『霹靂劍』展雲天，乃是寬宏大量之人，你是盟兄之子，也不會太小氣量窄吧？」

　　展白毅然向婉兒及「凌風公子」伸出手來。

　　雷大叔又轉頭對「凌風公子」道：「賢世侄！看你的了？」

　　「凌風公子」臉一紅，也伸出手來與展白握在一起，並道：「展兄都能放過了，小侄還有甚麼話說。」

　　婉兒早已喜極而泣，握住展白的另一隻手緊緊不放，若不是屋中人多，恐怕她早已投進展哥哥的懷抱了。

　　茹老鏢頭及眾鏢師，見雷大叔三言兩語，把兩家血仇解開，化干戈為玉帛，紛紛上前致賀。

　　雷大叔更是開心地仰天大笑起來。

　　但雷大叔笑著笑著，忽然雙目垂淚，又嗚嗚哭了。看樣子竟是很傷心。

　　雷大叔這突然的轉變，使眾人均自一愕。

　　此時，慕容夫人安撫了忠心的門客，又回進房中來，在室外就聽到雷大叔如雷的笑聲，但進到屋中見雷大叔嗚嗚痛哭，不由詫異地問道：「雷兄弟！有人戲言，管你叫雷瘋子，莫非當真瘋了？為甚麼那麼大年紀了，還又哭又笑的？……」

　　雷大叔抬起淚臉，隨把展白之父與慕容莊主的一段恩怨對慕容夫人說了，最後道：「嫂子！你待我如親弟，兄弟與展賢侄之父卻是刎頸之交，為你們兩家把血仇化解了，我焉能不笑？可是，我卻未能為死去的雲天兄報仇，又焉能不哭？」

　　雷大叔這一說，慕容夫人突然抱住展白，放聲悲哭起來。

　　這一來，把雷大叔也鬧傻了，極力把慕容夫人勸住，道：「嫂子剛才你說兄弟是瘋子，莫非你現在也瘋了，為甚麼也哭起來？」

　　慕容夫人忍住悲聲道：「我從不知道那天殺的做出這等事來！展小俠還是我展家的侄子呢！」

　　原來慕容夫人娘家姓展，正是「霹靂劍」展雲天的一個親叔伯堂妹，算起來兩家還是姑表之親。

　　這一來，兩家又近了一層，慕容夫人自不免拉住展白的手絮話起家常來……

　　此時，茹老鏢頭感慨言道：「江湖上恩怨情仇，實在莫測，有時親者有仇，有時仇者成親……」

　　突然，茹老鏢頭想起一事，向慕容夫人道：「前天晚上，我闖進府中，誤至一座花園，花園樓房中似乎囚住一個內眷，不知她是府中的何人？為甚麼又被囚在花園……」

　　茹老鏢頭話未說完，婉兒已尖叫起來，道：「哎呀！那是我姐姐！」

　　慕容夫人也急道：「是紅兒！也是被那天殺的死鬼關起來的！若不是茹老鏢頭提起，一時之間我還忘了，快！我們快去把她放出來！不知那孩子受了多少苦？……」

　　說罷，當先向門外走去。

　　婉兒、展白、雷大叔、茹老鏢頭等人，隨後跟了出來，幾人身法都快得出奇，轉眼來至花園，只見一座古色古香的樓房，樓門深鎖，花葉掩映。

　　那面色蒼白的慕容紅，正將臉貼在冰冷的鐵欄上低吟著念了千百遍的「長相思」的古詩。

　　只聽她幽幽念道：

　　「長相思，拼心肝。

　　絡緯秋啼金井欄。

　　……

　　憶君迢迢隔青天。

　　……

　　天長路遠魂飛苦

　　……」

　　母女連心，慕容夫人一見女兒這般慘狀，不由哭叫了一聲：「紅兒！媽來救你……」

　　展白已飛身掠至門前，單掌一揮，「鏘」一聲，把一隻特大的鐵鎖劈碎，打開了樓門。

　　慕容紅幾疑身在夢中，兩隻失神的大眼睛怔望了展白好大一會，才猛然撲進展白懷中，竟嚶嚶啜泣起來。

　　眾人見她長髮散亂，瘦如黃花，伏在展白懷中雙肩不住地抽搐悲哭，不少人落下同情的眼淚。

　　覺得「摘星手」慕容涵，對自己親生女兒，尚且如此虐待，莫不覺其死有餘辜。

　　慕容夫人見女兒不投奔自己，反而投進展白懷中，也覺得自己太懦弱了，當初未跟丈夫力爭，以致使女兒受這非人的痛苦，但女兒究竟是雲英未嫁，老在一個大男人的懷中哭泣，也不雅觀，便極力把女兒拉開，道：「孩子！都是媽不好，才使你被爹爹關這樣久……」

　　慕容紅又反身投進母親的懷中，悲哭起來！她實在是受得痛苦太多了……

　　經眾人百般勸解，慕容紅才漸漸收住悲聲，由慕容夫人及婉兒攙著，回至前廳，慕容夫人命婉兒陪伴姐姐去沐浴更衣，卻又叫雷大叔在一邊竊竊思議了許久。

　　雷大叔滿口應承，直拍胸脯，之後即對展白說了。

　　原來慕容夫人是拜託雷大叔，替女兒做媒，給展白說親的。因為慕容夫人早知女兒心事，又見撲進展白懷中一哭，覺得女兒已是非展白莫嫁，故此方找雷大叔成全。

　　經雷大叔一說，展白覺得實在是無可推託，先有一段當眾裸體相就的事端，又有這次懷中悲哭的事情，同時覺得慕容紅情有獨鍾，自己也不忍心拒絕一個痴心少女的愛，加之，剛與柳翠翠鬧翻，心中仍在賭氣，當然雷大叔的面子，他也不好駁回，因此，便點頭答應了。

　　沒想到展白此舉，卻傷了另一個少女的心。

　　那便是展婉兒。

　　展婉兒陪著姐姐沐浴更衣，到前廳得知這個喜訊，姐姐已成了她心目中唯一的情郎的未婚妻。

　　婉兒芳心寸斷，悄悄出走了。

　　她既不能與姐姐爭，又不忍見這斷腸的喜事，就算殉情一死在家，也徒給母親添煩，思來想去只有一走了之。

　　待慕容府為莊主辦完了喪事，展白與慕容紅的喜事接踵而到，忙得一團糟的時候，發現婉兒失蹤，眾人都猜不透婉兒因何出走？

　　只有展白心中明白。

　　那痴情的少女，是為他離家出走的。

　　婉兒曾有數次捨生忘死地救他，婉兒僅是一個天真未鑿的嬌憨少女，毫無江湖經驗，獨自一人浪跡江湖，的確使人擔憂。展白乃是一血性男兒，在這種情況下，怎能安下心來度自己的花月良宵，新婚蜜月？

　　因此，展白跟慕容紅商量，婚期後延，又稟明了慕容夫人與雷大叔，決定出外去找婉兒。

　　茹老鏢頭要繼續尋找失鏢，因為「南海門」在「豹突山莊」撤走時，把貴重物品及鏢車鏢銀都帶走了，雷大叔不放心展白與慕容紅遠行，因此，四人連袂離家。

　　四人在馬廄中挑選了四匹健馬，四人四騎，出了「豹突山莊」，但天下之大，要想在茫茫人海中去找一個人，何異大海撈針，實非容易。

　　據展白判斷，婉兒別處路徑不熟，只去過南京一趟，而且南京附近，岩山十二洞一帶，有一處鮮為人知的秘境，叫做「亡魂谷」，婉兒曾隨著「神猴」鐵凌學藝時去過，說不定是跑到「亡魂谷」藏起來了，雷大叔一聽有理，加之茹老鏢頭並沒有一定的目的地，只有到處查訪，走到哪裏算哪裏，因此，四人直奔南京而來。

　　四人由濟南奔南京，須經過蘇、魯兩省邊境，一路上已隨處可發現有著「南海門」標幟之人。

　　而且，江湖上又有新流行的四句歌謠。

　　街頭巷尾，連小兒都會唱了。

　　那四句歌謠，是這樣的：

　　「安樂公子不風流。

　　祥麟公子不熱腸，

　　飄零端方有了主，

　　南海神龍獨為尊！」

　　顯見這四句歌謠，是針對從前武林四公子得勢時，那四句「安樂風流，祥麟熱腸，飄零端方，凌風無情」而發的。

　　不過，尚未把「凌風公子」算在其內。

　　但由此也可見當前武林中，四大豪門已然式微，代之而起，稱雄武林的已經是「南海門」的「神龍太子」。

　　只看那「南海神龍獨為尊」一句，便知梗概了。

　　這一日，四人四騎貪趕路程，天已黃昏，仍未走近一個市鎮。

　　四人在曠野中，正在催馬緊走，突然見遠處山上升起一片火光。

　　暮色蒼芒，那火光在半山腰裏燃燒起來，顯得分外刺眼。

　　火勢燃燒極快，亮光一閃，火勢騰空而起，加之有一點晚風，風助火勢，火仗風威，想必那山上樹木又多，倏時間蔓延了大半個山頭，遠遠望去，竟如一條火龍盤伏在山腰裏一般。

　　展白略一審度方向，突然在馬上驚叫道：「不好！那火燒的地方，是先父兩位故友隱居之處，不知怎會起這樣大火？」

　　雷大叔勒住坐馬，問道：「你父親故交，我多半認識，在那山上隱居的不知是那兩位高人？」

　　展白道：「活死人，死活人！」

　　雷大叔一楞，道：「好怪的名字，從未聽說過！」

　　展白道：「那是他倆的化名。」

　　接著把二人衣著形狀，武功路數，逐一形容給雷大叔聽。

　　雷大叔一拍大腿道：「太白雙逸！那一定是他們兄弟二人了，因為『太極兩儀離魂掌』別人不會，天下武林，只有他兄弟二人會此絕學。走！咱們瞧瞧去！」

　　說罷，當先策馬，向那著火的山峰上跑去。

　　展白、慕容紅、茹老鏢頭隨後策馬跟上。

　　四人四騎，風馳電掣，登山越嶺，轉眼來至近處，只見熊熊火光中，正有十數壯漢，圍著兩條白色人影廝殺。

　　火光照映之中，展白老遠看見，在十數壯漢圍困中，以兩雙肉掌，奮命苦戰的正是「死活人」與「活死人」。

　　另有一青衣少年，也與太白雙逸協力作戰，展白認出那青衣少年正是「祥麟公子」，心中不由暗暗納罕：「祥麟公子」怎會到了此地？

　　又怎會跟太白雙逸合力拒敵？

　　那「死人居」的奇形小樓，卻已陷於煙屑火海之中……

　　展白馬上大叫道：「老前輩勿慌！我來助你……」

　　喝罷飛身掠入戰圈，雙掌翻飛，「嘭！嘭！」接連震退二人……

　　雷大叔哈哈大笑道：「太白雙逸！你們弟兄一藏十幾年，跟老夫避不見面，如今讓人家燒了兔子窩啦，可藏不住了吧？……」

　　喝笑聲中，雷大叔飛身一掠，如一隻大鷹般，從馬上直向激鬥場中掠去。

第四十七回　調虎離山

　　忽聽一聲豪笑，激鬥場中人影一分，閃出一人，戟指雷大叔厲叱道：「雷瘋子，想不到『豹突山莊』未能讓你刀下亡魂？今夜在此相見，恐怕你再也難逃活命！」

　　雷大叔厲目如電，一打量來人，正是獨臂禿頂，面目陰森的「追魂鈴」司馬敬。

　　雷大叔忍不住仰天大笑道：「我說是誰，在荒山野郊，做這殺人放火的強盜勾當？原來是大名鼎鼎的司馬仁兄！」

　　「追魂鈴」司馬敬見雷大叔調侃於他，怪目圓睜，暴怒叱道：「雷瘋子！你少在這裏裝瘋賣傻，二大爺「追魂鈴」下，管叫你死無葬身之地！」

　　喝罷，追魂鈴一擺，鈴聲震耳，猛然向雷大叔面門罩來。

　　只見三個斗大的連環黃色光圈，挾著沁骨寒氣，銳風狂嘯砸向雷大叔，可見「追魂鈴」司馬敬，第一招便施出了拼命的招式。

　　雷大叔昂然而立，嘴角一撇，冷然道：「就憑你這江湖郎中賣野藥的玩意，還不見得傷了你家雷大爺。」

　　嘴中說著話，手下可未閒著，見「追魂鈴」以迅雷之勢，將砸及面門，倏然腳下一滑，脫出圈外，趁勢推出一掌，直搗司馬敬左臂。

　　雷大叔的「天佛掌」亦是練自《鎖骨銷魂天佛秘笈》，雖沒有展白經過柳翠翠「女迷魂大法」的異練，那樣威不可擋，但施展出來，勁風銳嘯，威力也是大的驚人。

　　「追魂鈴」司馬敬吃虧在缺少一隻左臂，武功再好，總是左面門戶缺少防衛，攻向雷大叔的一招，用力過猛，被雷大叔倏然躲過，加上雷大叔出手的招式，完全是以攻止攻，在躲閃的同時，一掌已迫近司馬敬的左臂。

　　雷大叔那一掌力猛勢疾，快逾閃電，待司馬敬發覺自己一招落空，雷大叔的掌風已將按實在他的身上，再想躲已經來不及了，還算司馬敬武功不弱，在萬難躲閃之際，身形一側，躲過左胸要害，以左肩硬挨了雷大叔一掌。

　　「嘭」的一聲大震，司馬敬被雷大叔一掌震出八尺，左肩如受鐵錘，痛疼如折。

　　這一掌打得司馬敬齜牙咧嘴，腹內氣血翻湧趕緊運氣調息……

　　雷大叔哈哈大笑道：「那一夜，在『豹突山莊』你向雷大爺找麻煩，雷大爺看在是自己人份上沒有傷你，現在你這匹夫倒是真的吃裏扒外了，危難中棄友降敵，雷大爺手下不再留情，讓你嘗嘗『天佛掌』的真正味道！」

　　說罷，身形電射而起，半空中一招「佛祖降座」，單掌破風，猛向司馬敬前心「三陽」重穴按下。

　　雷大叔恨透了這變節投敵的無恥敗類，雖然司馬敬已受傷，這一掌仍然用了八成勁，成心要老鬼的死命。

　　司馬敬大意輕敵，一照面便挨了一掌，受傷不輕，正在運氣調息，見雷大叔第二掌又到，且威力更強。接不敢接，躲無法躲，只嚇得面色慘白，幾至失聲驚呼……

　　突然，一條人影斜刺裏飛掠而至，半空中硬接了雷大叔一掌。

　　「嘭！」

　　一聲巨震，雷大叔身形晃了兩晃，暗驚來人掌力不弱。

　　但來人已被雷大叔掌力震得臨空連翻了三個筋斗，才勢盡落地，面色一紅一白，顯然也吃了暗虧。

　　來人翻身落地，正是「獨腳飛魔」李舉。

　　「獨腳飛魔」李舉吐了一口大氣，才向雷大叔叫道：「雷瘋子！你少賣狂，僥倖贏了一招半式的，便敢大言不慚，你也接大爺兩招試試。」

　　說罷，「金豹露爪」、「卸關點元」、「分猿裂虎」，閃電般地連環攻出三大殺招。

　　「獨腳飛魔」李舉，以身法快，招式奇見長，這一上來便拼命的打法，只見掌指滿天，嘶嘶破風，雷大叔驟然之間，竟被一路猛攻，接連退後了三五丈出去。

　　此時，茹老鏢頭與慕容紅，已經各接住一個敵人殺在一起，展白接連打退四五名勁裝大漢，驀見雷大叔勢危飛身掠來相助。

　　雷大叔大叫道：「賢侄！且住！這獨腳怪物，大叔一人還應付得了！」

　　說罷，大吼一聲，接連二招，扳回劣勢，立刻還以顏色，也接連向「獨腳飛魔」攻出四五招。

　　這一來，又把「獨腳飛魔」逼退了五丈開外。

　　「追魂鈴」司馬敬已借機會，在一邊調息復原，見展白神勇，同來的南海門高手，均不是展白的對手，在「豹突山莊」展白一掌敵三煞，司馬敬曾親眼目睹，見展白一露面，便知今夜絕討不了好，立即屈小指放進口中，吹了一聲尖哨。

　　哨音尖銳刺耳。

　　「獨腳飛魔」李舉，猛然虛晃一招，退出圈外，道：「雷瘋子！暫留你多活兩天，這筆賬過兩天要加倍討還！」

　　說罷，飛身向深山林密之處竄去。

　　接著，「追魂鈴」司馬敬，以及十數勁裝大漢，紛紛竄走……

　　原來那哨音，是賊人撤退的信號。

　　展白才要去追，雷大叔作手勢把展白攔住，卻向「塞外雙殘」大聲道：「姓雷的隨時候教！」

　　「塞外雙殘」卻再不答言，與那些南海門的勁裝大漢，霎時之間，去得失了蹤跡。

　　「太白雙逸」走上前來，先向眾人謝過相助之恩，然後對雷大叔道：「雷兄，十數年未見，丰采依舊……」

　　雷大叔扒了扒自己滿頭亂髮，哈哈笑道：「你們兩個小子，是不是成心嘔我？看我這一身，那一點丰采依舊？」

　　「大逸」道：「我不是指外表說的，光看外表，如果不是小恩公－－」

　　說著一指展白，又接著說道：「上次來時提起雷兄，這次『塞外雙殘』又一直叫你雷瘋子，恐怕我弟兄還不認識你哩，我是說雷兄的豪情不減當年！」

　　雷大叔道：「過去的事別提了，先說說你二人隱遁世外，怎麼跟『塞外雙殘』結了樑子？竟被找上門來生事？那些壯漢又是甚麼路數？」

　　二逸道：「說來話長，來，雷兄，我先給你引見一位朋友！」

　　說罷一指身後一個貌相非常俊秀的青年道：「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祥麟公子』！」

　　又對「祥麟公子」一指雷大叔道：「這位是十數年前，名滿大江南北的『天佛掌』雷震遠！」

　　「祥麟公子」趕緊一抱拳，道：「久仰！久仰！」

　　雷大叔雙目一睜，眼放奇光，哈哈大笑道：「目前江湖盛傳『祥麟公子不熱腸』就是閣下了！」

　　說得「祥麟公子」臉一紅。

　　展白見「祥麟公子」，一襲青衫，衣飾沒有以前華貴，神態也沒有以前瀟灑，眉目之間，暗泛無限隱憂，想起過去「祥麟公子」的風流倜儻，不知如何落到眼前光景？雖然與他的父親有著血海深仇，但總算與他有數面之識，也上前見了，並問道：「貴公子不在南京金府，來這『死人居』有何貴幹？」

　　「祥麟公子」滿臉羞慚之色，黯然低下頭去……

　　「太白雙逸」的「大逸」－－也就是「活死人」道：「想不到你們二位早認識……」

　　說到此處，回頭望了望「死人居」已悉燒毀，烈火兀自未熄，向雷大叔搖頭苦笑道：「多年未見，想不到連個坐的地方也沒有了……」

　　雷大叔雙眉一聳，道：「不要客氣了！快說出事實的經過吧！」

　　幾個人就站在火場附近，由「太白雙逸」說出一番話來。

　　雷大叔等人聽了不由暗暗咋舌。

　　原來，「活死人」為了不放心展白獨自一人至南京金府為父報仇，等展白走後，先把弟弟「死活人」救醒，二人又把婉兒放走，因為「死活人」是受了《鎖骨鎖魂天佛秘笈》之中美女畫像的迷惑，才迷失本性做出侵犯婉兒的行為，故也未加深責，二人連袂至「岩山十二洞」尋找展白，可是，二人到了岩山十二洞，並沒有找到展白，又至城內「祥麟公子」府內，暗探了幾次，也沒有發現展白蹤跡，卻與金府高手，連起了數次大戰，弟兄二人險些吃了大虧，但更不放心展白的安危，二人誤以為展白失手被金府擒獲，更擔心被金府殺害了，無奈二人人單勢孤，不是金府眾高手的對手，又捨不下遽然離開，故此，便住在南京一家客棧內，一邊尋訪展白行蹤，一邊得機會潛入金府暗探。

　　就這樣，拖了將近一個月，時時聽到傳言，有的道：「元宵節武林四公子賞燈大會上，與會群雄一齊死在金府『石磯大陣』之中，展白也在其內……」

　　又有的道：「展白沒死，逃出了金府的『石磯大陣』，卻葬身在南京郊外紫金山中的『亡魂谷』中……」

　　又有的道：「展白已歸降了『南海門』……」

　　人言人殊，莫衷一是。

　　但最後卻是「南海門」的崛起，二人在最後一次暗探南京金府的行動中，卻在一座石牢裏，無意中救出「祥麟公子」。

　　「太白雙逸」只知在金府石牢救出一個昏迷不醒的青年，萬也想不到把這青年救活，這青年竟是金府的主人，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祥麟公子」。

　　一問，才知道「鵲巢鳩佔」，南京金府已經易主成為「南海門」稱霸中原發號施令的樞鈕了。

　　「青蚨神」金九慘被五刀分屍，「祥麟公子」及其妹「江南第一美人」金彩鳳被擒，分置囚禁，金府食客，死的死降的降，已經走死一空，南京金府成為「南海門」的大本營，「南海一君」坐鎮其中，發號施令，做侵佔整個中原武林的霸業宏圖。

　　最後，「活死人」道：「今夜塞外雙殘率眾尋仇，就是奉了『南海門』之命，來拿『祥麟公子』的。」

　　想這樣的消息，使雷大叔眾人如何能不吃驚？

　　展白除了吃驚之外，更感到驚奇與疑惑。

　　因為，這些消息，與他從翠翠口中以及早時得知的消息，竟是大有出入。

　　在「亡魂谷」中翠翠告訴他，「南海門」已經稱霸武林，「武林四公子」都成了「南海門」的分堂，或是小頭目。

　　在「豹突山莊」他竊聽到「南海龍女」等的談話，說是入侵中原用「南海少君」的名義，實際上卻是由「南海龍女」主持的，「南海一君」海龍神，並未親至中原。

　　莫非「南海少君」與「南海龍女」所言不確，海龍神「南海一君」真的親下中原了？

　　顯見翠翠說的話也不算數，因為「凌風公子」、「祥麟公子」都已做了階下囚，險些喪了性命，可見「武林四公子」並未在「南海門」下稱臣。

　　又是欺騙。

　　展白想起翠翠曾欺騙過他，心中的怒氣便油然而生。

　　如今，證實翠翠的話，又一次不實，他心中的怒氣更甚……

　　雷大叔聽完「太白雙逸」的述，沉思片刻道：「看來，我們要往南京金府走一遭，說不定茹老鏢頭的失鏢，就落在金府。」

　　茹老鏢頭謙辭道：「失鏢其次，還是先找婉兒要緊。」

　　雷大叔道：「人也要找，失鏢也要追，反正我們是要奔南京去，找人找鏢，孰先孰後，看情形再決定。」

　　說罷，猛喝了一聲：「走。」

　　當先飛身上馬，風馳電掣向山下奔去。

　　雷大叔火爆脾氣，說走就走，連向眾人招呼都不打。

　　展白向「太白雙逸」道：「二位前輩，是不是也要同去？」

　　「太白雙逸」道：「義不容辭，何況我兄弟的房子被他們燒光，也要討還這筆賬。」

　　金公子感動地握住展白的手道：「今後寒舍的事，還要多蒙展兄幫忙了。」

　　展白冷哼一聲，道：「貴公子知不知道，令尊還是在下的殺父仇人哩？」

　　「祥麟公子」一愣！……

　　「活死人」道：「現在金莊主已死，所謂『人死不記仇』，咱們還是先合起手來，對付『南海門』要緊。」

　　「死活人」也道：「小恩公！咱們走！」

　　說罷，與「活死人」雙雙，隨著雷大叔奔去。

　　展白心中奇異的想道：「『南海門』替自己誅殺了兩大殺父仇人，如今自己卻要去找『南海門』算賬，誰是恩？誰是仇？倒真的難說了……」

　　這奇異的思想，竟一時使他想得呆了……

　　慕容紅與茹老鏢頭也都飛身上馬，見展白兀自發怔，慕容紅道：「白哥哥！我們也走吧！」

　　展白才驚覺，立刻飛身跳上自己坐馬，口中「啊」的暴叱了一聲，如一陣狂風，策馬衝下山去。

　　茹老鏢頭、慕容紅先後策馬下山。

　　「祥麟公子」見人家都騎馬走了，想起自己從前輕車快馬，僕役成群，如今竟孤零零地望著人家騎馬而去，自己卻成了馬後隨行，不禁感慨萬千……

　　使他心中大感不解的是，展白臨行那一句話：「令尊還是在下仇人……」

　　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他實在想不通。因為他並不知道他父親「青蚨神」金九殺害展白父親的實情，甚至他連聽說也沒有聽說過……

　　一行七人，四馬三徒步，馬腿人腳都夠快的，到天亮時分，已經趕到南京城。

　　因為時間還早，南京城門未開，七個人就在南京城外靠城門附近一家客棧住了下來。

　　好在至南京城內趕早市的商旅人等甚多，多半在日出前趕到城外住店休息，並略進早點，日出進城，故也未引起人注意，七個人要了燒餅豆漿之類的早點食物，草草吃罷，各自閉門休息。

　　專等夜間來到，去金府察探。

　　時間如逝，一天易過，等到太陽偏西，把馬寄放在店內徒步進城，又在黑暗之處打坐調息，養精蓄銳了一番，直等聽到譙樓鼓打三更，七個人才跳起身形，猶如七隻大鳥一般，飛身躍上金府高牆。

　　七人之中，倒有四個人是輕車熟路，「祥麟公子」不必說，是來到自己的家了，當然是熟悉無比。就是展白，「太白雙逸」等三人，也數次進過金府，其中只有雷大叔、茹老鏢頭，以及慕容紅是首次來，在四個熟悉地形的人物領路之下，總以為可順利進入金府。

　　誰知大謬不然。金公子、展白、太白雙逸等四人站在高牆上一打量，竟當場怔住。原來金府最大的那間「議事廳」，曾在「元宵節武林四公子大會」上，發動「石磯大陣」沉入地底，但現在又已升至地面，敢情「南海門」素擅消息機關之學，不但把金府之人都認為「石磯大陣」發動之後，便沉入地底永不能升上來的大廳，給升了起來，而且「機關消息」佈置之妙，又增加了不少。

　　七個人由「祥麟公子」領路，躍上高牆，四下一打量，不但展白、「太白雙逸」納悶，就連「祥麟公子」見到了自己的家，也不由鬧了個目瞪口呆。

　　偌大一座金府，竟連一盞燈光也沒有。

　　而且，廳、堂、樓、閣的位置，大多變了樣，路徑不同，方向錯置，連土生土長的「祥麟公子」也認不出，那間房子是幹甚麼用的？那條路通向哪裏？

　　「祥麟公子」俯在雷大叔耳邊，把這怪現象悄悄告訴了雷大叔。

　　雷大叔也微感意外，就說「南海門」把偌大的一座金府，重新建造過，也沒有這麼快呀。

　　七個人又湊在一起商量，到底茹老鏢頭不愧為老江湖，經多識廣，當時說道：「我以前在河南起鏢時，路過藏龍堡，那堡主人稱『巧匠賽魯班』，據說藏龍堡就是這樣，差不多三天兩天換一個樣子，第一天去過的人，第二天再去便找不出原來的路了，聽說這叫做『周天躔度』之學，以房屋的升降，改變位置，以門窗的重開，改變方向，再加上花草樹木的運用，使原來路徑改變，就是再熟的人，也摸不清門路。」

　　「那麼，咱們今夜不是白來了嗎？」

　　茹老鏢頭道：「那也不盡然，咱們不管他甚麼門路，只要找可疑之處踩探就是了，不過，卻要當心機關埋伏。」

　　突聽黑影裏一聲冷哼，傳來一個細如蚊蚋的聲音說道：「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自己不知道真情底細，怎可隨便亂猜？如果叫別人妄然嘗試，送了性命，豈不冤枉？」

　　雷大叔聽知發話之人，是用一種極為奇特的功夫，名為「蟻語傳音」來告警，當即也用「傳音入密」的功夫，以一口真氣，把話聲逼成一線，直向發話之人隱身之處送去道：「閣下是敵是友？何不現身相見？」

　　但連問數聲，卻如石沉大海，渺無回音。

　　雷大叔天生傲骨，展白更是寧折不彎，二人不約而同地從高牆上飄身入內，心說：「你愈是大言嚇人，我偏要試試，看看這座院落中有何厲害？……」

　　茹老鏢頭、慕容紅想阻止已來不及，也只有隨後縱落院中。

　　「太白雙逸」及「祥麟公子」，也不甘人後，先後向院中縱落。

　　誰知還未等後下的數人腳跟沾地，只展白與雷大叔二人腳先落地，突聽一陣警鈴狂鳴。

　　「叮！鈴！鈴！……」狂急而響亮的鈴聲，在靜夜裏聽來，分外刺耳。

　　勁風破空，一排硬弩，猶如急風驟雨，在急鈴聲中猛向數人周身射來。

　　不過，這一次比在「豹突山莊」更是猛然，且有驚鈴助威，鈴聲中夾著亂箭，使人心神俱震。

　　好在七個人的武功，都不比尋常，雖然來得突然，且又多又猛，但在七人十四隻手掌，一齊揮拍之下，漫空亂箭紛紛墜地，竟未傷到一人。

　　七人已知被人家發現，但對方無一人露面，這反而顯得更加恐怖嚇人，冥冥中彷彿有無數隻眼睛正瞪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雷大叔首先不耐，沉聲喝道：「『天佛掌』雷震遠造訪，有種的現身相見。」

　　黑暗中只傳來數聲「嗤嗤」冷笑！冷笑的聲音不大，卻寒風沁骨，令人周身起雞皮疙瘩。

　　雷大叔大怒，「天佛絕學」立出，一招「西方接引」，揮掌向那冷笑聲傳來之處打去。

　　「天佛掌」威力強大，一掌劈出，只見勁風狂嘯，直向暗影裏捲去。

　　「波！」的一聲脆響，那強大掌風過處，卻奇異的爆開了一蓬火花。

　　那蓬火花如過年過節所燃放的焰火，絢爛耀目，猶如一蓬光雨般四射開來。

　　光雨散後，隨之一蓬輕煙，煙霧繚繞中現出一個長髮掩面的怪人，搖散滿頭長髮，露出一張獰惡如鬼的人臉來，向著雷大叔齜牙一笑！那兩排白森森的牙齒，在黑夜裏閃閃發光，看來陰森嚇人。

　　雷大叔不問三七二十一，劈面又是一掌，直向那長髮怪人打去。

　　那長髮怪人不閃不架，卻隨著雷大叔強勁的掌風，飄然逸出一丈開外。

　　看樣子就如一具虛無飄渺的幽靈，體無實質，隨風而逝。

　　雷大叔一路猛攻，雖未傷到長髮怪人的一根毫毛，但也把長髮怪人逼退了十數丈開外，這時，雷大叔已深入金府腹地，見十大殺招仍未逼使長髮怪人出手，打出了真火，猛然暴叱一聲，左、右、前、後接連拍出四掌，然後騰身而起，陡然升高四丈，然後頂下腳上，猛然撲了下來，雙掌以周身功力，猛向長髮怪人當頂劈下。

　　這是「天佛掌」中最厲害的一大殺招，名為「佛光普照」，不但威力甚猛，而且掌風山湧，四面八方而至，敵人躲無可躲，非要硬受這一掌不可。

　　果然，長髮怪人再無處躲閃，身形連晃，竟似不敢硬接，只聽「轟」的一聲巨震，雷大叔這一掌用足了周身的功力，只打得砂石橫飛，草折樹斷。

　　那長髮怪人眼睜睜被雷大叔擊實，卻噗地失去了蹤跡，只餘下一縷淡淡的輕煙，隨風四散。

　　雷大叔身形落地，不禁日瞪口呆，暗驚道：「莫非這小子會使邪法？借地遁逃走了？」

　　「若不，就是遇到鬼了！眼睜睜一掌打在他身上，怎麼倏然失去了蹤跡？……」

　　雷大叔大驚之中舉目四處察看，不但那硬挨他一掌的長髮怪人失了蹤跡，連展白、慕容紅、茹老鏢頭以及太白雙逸等人，也一個都不見了。

　　雷大叔猛然醒悟，可能是受了敵人「調虎離山」之計，忙回身去想找展白，與眾人再會合一起，誰知他剛一舉步，突然唰！唰！唰！暗影中接連竄出三條人影，橫身阻住去路。

　　當中一人頭如麥斗，身高卻不及五尺，頷下蓄著一小絡山羊鬍子，全身黑衣勁裝，站在雷大叔面前，滿臉輕卑之色。嘿嘿笑道：「就憑你這種人物，連一個『幻形煙』所形成的假人也看不出來，便盲目攻打了十招，還敢叫字號夜闖『南海門』南京行轅總壇，想必是活得不耐煩了？還不束手就縛，難道還要大爺費事嗎？」

　　雷大叔老臉一紅，想不到自己剛才猛攻了半天的長髮怪人竟是一種煙霧幻化的假人，但也更形激怒，怒道：「閣下大言不慚，想必是個人物了？先報名上來，雷大爺『天佛掌』下，也不死無名之鬼！」

　　大頭壯漢面色一沉，道：「告訴你也叫你死得明白，大爺是「南海門」「魔鬼島八妖」的老大，「大頭鬼王」申公明！你就納命來吧！」

　　說著話，身形一閃，快如飄風，欺近雷大叔面前，迎面就是一掌。

　　雷大叔見他說打就打，而且身法快的出奇，陡然大喝一聲：「來得好！」

　　雷大叔暗暗吃驚，想不到「南海門」下武功如此詭異不測，招法路數，均是見所未見之學。

　　雷大叔吃緊，那「大頭鬼王」意猶未足，動著手向一旁觀戰的兩個勁裝大漢叫道：「你們二個還看甚麼？還不上前幫助大爺把這老匹夫料理了。」

　　那兩個勁裝大漢立即猛撲而上！本來僅是一個「大頭鬼王」雷大叔已感不支，如今，又加上兩個動手，雷大叔更感到左右支絀，立刻陷於危機之中……

第四十八回　往事悠悠

　　且說展白、慕容紅等人，見雷大叔遇敵，才往前一湊，想出手相助，忽然微風颯然，數道極細的白線，勢如飛矢，分襲數人面門。

　　幾人以為是隱身黑道的暗卡所施放的暗器，各自揮掌迎去。

　　數道強勁掌風過處，「波！波！」數聲脆響，朵朵火花漫空爆炸，猶如殞星流雨般四散開來，且濃煙彌漫。

　　眾人微吃一驚，怕火星煙霧有毒，趕緊閉住呼吸。

　　誰知濃煙凝而不散，就地一捲，忽然現出十數個長髮披散的猙獰怪人。

　　這些怪人行止飄忽，獰惡如鬼，衝著幾個人齜牙而笑。

　　數人驚詫之中，各自揮掌攻去，那些幽靈似的怪人，既不接架也不還擊，只一昧地飄忽後退，正與雷大叔所遇到的情形相似。

　　展白此時功力陡增，足可睥睨天下武林，掌風罡氣，竟可把「南海門」有形無質的「幻形煙」凝結的怪人震散，可說是驚人已極。

　　但展白卻不自知，見連施三大殺招之後，面前人影頓渺，竟當場一怔。

　　心說：「難道真的遇到鬼了？這些人怎會隨風而逝？……」

　　就在這一怔的當兒，突聽一聲陰笑，來自花蔭。

　　展白施展「千幻飄香步」，幾乎未見他移步，人已如一縷輕煙一般，閃身花蔭之中。

　　但奇怪的是花蔭中幽香暗送，卻沒有一個人影！

　　舉世武林，還有甚麼步法，會比「千幻飄香步」更快？

　　展白疑真疑幻，驚愕一會，猛然醒悟！「不要中了對方誘敵之計？……」

　　憬悟之中，再返身趕回原先地點，茹老鏢頭、太白雙逸以及他的未婚妻慕容紅，均已不見。

　　庭院深處，卻隱隱傳來殺伐之聲。

　　展白關心未婚妻的安危，暗暗捏了一把冷汗，急急向有殺伐之聲傳來的方向撲去。

　　「千幻飄香步」、「無色無相身」俱是蘊自天下第一奇書《鎖骨鎖魂天佛秘笈》中的絕學，經柳翠翠配合絕代妖姬「天仙魔女」傳授的「女迷魂大法」陪練，展白才能修練而成，施展出來，當真是身形俱渺，快逾電光石火。

　　昔日雄鋸金陵的「金府」，今日「南海門」入侵中原的大本營，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明樁暗卡，不計其數，衛之森嚴，不亞於天羅地網。

　　但竟連展白的身影也沒有看到，展白已經連越過三處庭院，深入金府內宅。

　　奇怪的是，展白本是追尋殺伐之聲而來，但到了金府內宅，卻靜悄悄的雞犬不聞。

　　花木扶疏，樓閣連雲，展白雖曾三進金府，但努力辨認，亦不知置身是何所在。

　　黑夜星空之下一幢一幢的樓房，千窗百戶，連一絲燈光都沒有，透出一種陰森恐怖，死氣沉沉的氣氛。

　　展白暗暗奇怪，明明聽到這裏殺聲盈耳，為甚麼趕到此地，竟會不見一絲人影？

　　展白忖思中，身形如煙一般，閃過一道花牆，展現在面前的是一條筆直的甬道。

　　甬道兩邊是栽植的木樨花，修剪得整整齊齊，猶如兩行短牆，遮住了兩旁的視線，但順路向前望去，卻一眼望不到盡頭，不知路有多遠。

　　甬道正當中伏臥著一團黑糊糊的東西。

　　展白眼光何等犀利，未經細看，即已辨認出倒在地下的是一個人。

　　展白心頭狂跳，以為是茹老鏢頭、太白雙逸，還是自己未婚妻已遭殺害，飛掠而前，毫未考慮，即彎腰下去扶抱那具屍體。

　　誰知展白手指還未挨到地上屍體的衣邊，那具看來極像倒斃的死屍，突然反身一掌，直向展白面門打來。

　　掌風罡猛絕倫，而且挾著一股沁骨寒氣。

　　展白事先毫無防備，而且距離又近，這一掌如被劈上，直可把展白劈個腦漿迸裂。

　　所幸展白武功大進，今非昔比，一遇變故，感應立生，罡猛掌風將及面門之際，「千幻飄香步」陡然施出，身形立即橫飄三尺，恰好躲過擊向面門的一掌。

　　掌風擦面而過，展白心內為之一震，橫飄三尺之後，舉掌欲劈。

　　誰知那臥在地上極似屍體之人，猛襲展白，一掌落空，仰面向天，噴出一口鮮血，手腳一陣抽搐，此時，才是當真死去。

　　展白一看那死去之人，面貌清秀，年紀甚輕，身上卻只有一隻右臂，正是數次與自己作對並被自己劍斷左臂的「小青蚨」孟如萍。

　　不知「小青蚨」被何人所傷？看他臨死之前兇狠之色，並在頻死之際，不惜自速其死，運集周身殘餘真力劈他一掌，足可見其怨毒之深。

　　展白卻誤以為雷大叔，或是茹老鏢頭、太白雙逸以及自己未婚妻慕容紅闖至此處，打傷了「小青蚨」，當即順著甬道向前追去。

　　走完長長的一條甬道，前面卻是一個佔地頗廣的院落，院落之中橫七豎八，躺滿了一院子的屍體。

　　只見斷戈殘肢，血腥遍地，真是慘不忍睹。

　　展白立刻斷定不是雷大叔，茹老鏢頭、太白雙逸以及自己未婚妻慕容紅所為。因為那五人無論如何不會有如此殘酷的手段。

　　院落之中，迎面有一月門，借著滿天繁星的微光，可看清月門上題著「怡情院」三個大字。

　　左右兩廂樓房都是漆黑，惟有迎面樓房中射出燈光。

　　樓窗絳雲輕紗中，燭影搖紅，微聞衣裙裂帛之聲及哧哧笑聲。

　　展白暗暗納罕，莫非在這滿地血腥的院落之中，樓房裏還有小兒女燈下裁衣？

　　事情分明有點蹊蹺，展白施展「無色無相身」法，人如一縷輕煙般，躡足潛蹤，掩至窗前，借著紗窗向房內看去。

　　這種絳紗窗，本是一種織衣細絹做成，非富貴人家用不起，白天從屋內望外邊，一目了然，院內花樹及來往行人，均可歷歷在目，若在外邊看屋內情形卻無法看到，這本是聰明人設計的，誰知聰明反被聰明誤，到了夜間，卻適得其反，裏明外暗，屋內看外邊看不到，外邊看屋內卻看的非當清楚。

　　是以展白掩至窗前，對室內情形已是一覽無遺。

　　但展白不看還好，這一看不由當場怔住……

　　原來室中央，立地穿衣大鏡之前，正有一絕色少女，臉泛桃花，杏眼乜斜，在那裏張臂旋腰，大跳其脫衣豔舞。

　　那絕色少女，風華絕代，配合著步伐的節奏，擺臂顫乳，隨著兩條粉臂揚處，身上輕紗似的蟬衣，已條條撕碎。

　　每撕下一條衣衫，即發出一聲裂帛的輕響，隨即嬌軀作一個迴旋。

　　此時，那絕色少女周身衣衫已大部撕下，片片輕紗作蝴蝶飛散，燈光下已暴露出她曲線玲瓏的胴體，只見粉臂掩映，搖曳生姿，當真是美豔已極。

　　小樓內春色無邊。

　　而背著窗，卻站定一個白衣少年。

　　這白衣少年，手搖銀扇，忘神地盯著那脫得玉體不剩寸縷的絕色少女，周身每一寸肌膚都放射著誘惑的光，不住地搖頭搖腦，嘴中又不斷發出淫蕩已極的哧哧淫笑。

　　這大出意外的情況，使展白驚愕不已。

　　尤其看清楚那狂熱的大跳脫衣舞的絕色少女，竟是金府千金，有著「江南第一美人」之稱的金彩鳳，更感不解。

　　再看那白衣少年，雖然不能看到他的面貌，但從其背影及其手中拿的銀扇判斷，必是那有著「神龍太子」之稱的「南海少君」。

　　此時，金彩鳳已把周身衣衫撕得寸縷不剩，而那「南海少君」，已把手中銀扇折起插在衣領，哧哧淫笑著伸出雙手擁抱金彩鳳赤裸的胴體，嘴中並漫吟道：「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美人兒，我與你共赴陽台雲雨夢，你再不能多情勝似無情……」

　　展白突見金彩鳳眼光迷茫，似是神思不屬，陡然明白金彩鳳可能是被迷藥失去本性……

　　想到自己臥病金府，金彩鳳親侍湯藥之情，又想到自己陷於「石磯大陣」，金彩鳳冒死相救之恩，眼看金彩鳳清白女兒身，將要受到玷污，再也不考慮後果，猛然一掌，把絳紗窗震了個粉碎，人也隨著掠進房中。

　　「神龍太子」在飽餐秀色之後，色授神與，準備登台入港之時，想不到會有人貿然闖了進來，猛然車轉身子，見是展白，臉上陡然一驚……

　　但瞬即平靜下來，譎詭一笑，道：「想不到是展兄。『鬼臉嬌娃』已讓與展兄拔了頭籌，總不能再來破壞本太子的好事吧……」

　　展白冷笑道：「想不到堂堂的『神龍太子』，竟也是這種施展迷藥採花的下三流淫賊……」

　　「神龍太子」臉上笑容倏收，反手取出領內銀扇，「唰」的一聲，猛向展白「眉心」重穴敲來。

　　但展白自從貫通了天佛絕學，武功精進，足可睥睨天下武林，「神龍太子」出手猛襲，展白用不著思索，立生反應，腳踩「千幻飄香步」，人已飄出三尺，同時，右手倏伸，就在躲招避招之間，一招「卸關點元」，迅向「神龍太子」執扇右手關節鎖去。

　　「神龍太子」心中一懍，估不到展白身法招式比自己更快。但他既是敢率眾入侵中原，雄圖稱霸，自也有超世絕俗的武功，就在展白右手將抓及手腕之際，猛然一沉腕子「嘩！」把手中銀扇打開，一式「野渡橫舟」，銀絲扇面閃起一道耀眼銀光，挾著勁風，猛襲展白前胸。

　　展白運掌一封，「嘭」的一聲大震，展白上身微晃。

　　但那「神龍太子」已被震退三步。

　　他本是心機極重之人，兩招被挫，已知展白武功非同小可，恐怕敗在展白手中，壞了名頭，因此，被展白一掌震退三步，借勢騰身向窗外掠去。

　　在躍出樓窗的同時，「臨去秋波」，反手甩出三根銀絲扇骨，分襲展白面門、胸、腹三處要害。

　　在銀絲扇骨出手，口中才喝道：「本太子少陪了！但你今夜休想生離此樓。」

　　展白晃身躲過迎胸射來的三點銀芒，「神龍太子」已逸出樓外。

　　展白才想騰身追去，忽感一副熱烘烘的身軀，向他身上偎了過來。

　　展白一回頭，跟那熱烘烘的身軀，撞了個滿懷。

　　原來是赤裸裸的金彩鳳，已合身投進他的懷中。

　　軟玉溫香抱了個滿懷，展白心中先是一陣迷惘，繼之一懍。

　　他雙手忙去推拒，誰知金彩鳳服下烈性春藥，力量大得出奇，展白一推沒推開，她兩條粉臂已經如鋼箍一般，把展白抱了個結實。

　　展白見她，秀目半閉，檀口微張，酥胸急遽地起伏著，一副赤裸胴體，如一條蛇緊緊把他纏住，並且不斷蠕動著，櫻唇內嬌喘吁吁，發出斷續的噫噫唔唔之聲……

　　這哪裏像是平日端莊穩重的金府千金，分明是一個極為淫蕩的蕩婦嬌娃……

　　展白已猜出她必是被迷藥所迷，暗恨「神龍太子」下流，表面高貴，暗地裏卻用這種卑劣手段，玷污少女清白。

　　可是，眼前情況卻使他尷尬萬分，對一個迷失本性的赤裸少女，他無法下狠手傷了她，可是一時又掙扎不開她的糾纏……

　　正在左右為難之際，突聽「咯啷！咯啷！……」一陣連響，門窗等處，均落下一塊厚約五寸的鋼板來，想將門窗嚴密的封閉起來。

　　展白大吃一驚！知是「神龍太子」在外邊發動了樓內埋伏的機關，再也不顧一切，一伸手點了金彩鳳的「睡穴」順手將金彩鳳赤裸的胴體，放在一個懸有錦帳的床上。

　　展白撤出背上「無情碧劍」，想砍破鋼板脫身，但門窗縫隙裏，已冒進數縷裊裊的白煙來。

　　那白煙冒進來的很快，霎時已彌漫全室，展白雖然及時閉住呼吸，仍感到一陣昏眩。

　　展白想不到這白煙這樣厲害，閉住呼吸，仍不能阻止毒氣內侵，再想以手中「無情碧劍」，去砍破封閉門窗的鋼板，已經力不從心，頹然栽倒於床邊，卻正好是金彩鳳的玉腿之前。

　　展白心中明白，但就是手腳發軟，不能移動……

　　突聽屋外一個女子的聲音，冷冷地說道：「師兄，你在此處，又玩甚麼花樣？」

　　一個男子，似是「神龍太子」的聲調，賠笑道：「師妹，你忒以多心。為師兄的哪裏有甚麼花樣？不過倒是捉到一個強敵……」

　　「哼！」

　　那女子一聲冷哼，似是不信，道：「你當我還不知道吶，分明你把本宅主人的小姐，擒來此樓之中，還會做出甚麼好事來？」

　　「神龍太子」似是而非的語氣，只嘻嘻賠笑，未答出話來。

　　那女子又冷冷地道：「你在家中胡作非為，也還罷了，此次下中原父親將一身大任託付於你，你這般胡鬧，恐怕有負父親所托，難成大事！還不快把房門打開？」

　　「神龍太子」分明不願打開房門，只賠笑道：「來人武功了得，為師兄才施展『龍涎香』，想把他迷倒，想現在為時不多，恐怕他還未被昏迷過去……」

　　那少女似是不耐，叫道：「不用巧言飾辯，打開。」

　　「神龍太子」仍在推三阻四，那女子又叫道：「你不打開，難道我不會打開嗎？」

　　接著「嘩啷！」一聲，窗門之處的鐵板，已自行移開。

　　滿室白煙，裊裊四散。

　　那女子一抖手，打出兩枚玻璃球，「波！波！」

　　兩聲輕炸，一蓬青露閃過，滿室白煙立刻消盡！

　　「神龍太子」也緊跟了進來，誰知在室內四處一看，不由大驚失色。

　　原來室內空空如也，不但展白不見，連那脫得赤條精光、被烈性春藥迷失了本性的金彩鳳，也失去了蹤影。

　　「神龍太子」驚愕不已。

　　「南海龍女」卻櫻唇一撇，道：「哥哥，你困住的人呢？」

　　任他「神龍太子」精明蓋世，此時亦不禁瞠目結舌，無言以對……

　　原來在「南海龍女」逼著「神龍太子」打開窗門鋼板的瞬間，展白及金彩鳳已為一戴鬼面具的少女救走。

　　展白腳雖不能舉動，但對這鬼面少女卻熟悉得很，那正是與自己在秦淮河小船上春風一度，在「豹突山莊」又被自己一句話氣走了的柳翠翠。

　　展白奇怪柳翠翠怎會在此地出現？又要把自己帶上哪裏去？無奈他受了「龍涎香」之毒，口不能言，無法發問。

　　柳翠翠輕舒雙臂，一隻手挾了展白，一隻手挾了金彩鳳，這姑娘忒也刁鑽，對金彩鳳的裸體連一片布也不加掩蓋，就那樣赤條精光，挾起金彩鳳迅如閃電，掠出窗外，幾個轉折，來至一座廣大的花園之中，到了一個假山後僻靜之處，丟手把二人擲在地下。

　　對著展白冷笑一聲，道：「我本不想救你，但為了要認清楚你們男人的嘴臉，所以又把你救出來。我問你，你既跟我做成夫妻，為甚麼以前有個婉兒，現在又有個金彩鳳？你到底認識多少女人？」

　　展白在屋外被冷風一吹，「龍涎香」的毒已解去不少，此時，周身雖仍發軟，但口已能言，苦笑道：「你的醋勁可真不小！但在事情未弄清楚之前，最好先不要隨口亂說……」

　　柳翠翠冷笑道：「你片面之言，不足採信，待我把她救醒，當面對質，如果她跟你有甚麼關係，那時，我再找你算賬。」

　　說著，從懷內掏出一顆藥丸，為金彩鳳服了下去。

　　金彩鳳機伶伶連打兩個冷顫，人已清醒過來，冷月星光下，見當面一個青面紅髮的惡鬼，自己赤身裸體置身房外，不由嚇怔了。

　　轉眼看到展白，情不由己，嬌呼一聲，直向展白懷中撲去。

　　柳翠翠冷哼了一聲，道：「還有甚麼話說？事實是最好的證明。」

　　說著，「嗆」的一聲，從展白背上抽出「無情碧劍」，分心便向金彩鳳刺去。

　　展白大叫道：「慢著。」

　　柳翠翠冷笑道：「怎麼？心痛了嗎？」

　　說著聲調一變，厲叱道：「我非要當著你的面，把她殺死不可！」

　　厲叱聲中，手中劍已刺了出去。

　　展白此時功力未復，眼看她「無情碧劍」，已將刺至金彩鳳前心，自己卻無法出手相救，不由氣得連聲冷笑道：「你這母夜叉！難道你殺死一個無辜的少女，就會使我回心轉意了嗎？嘿嘿！簡直是夢想……」

　　柳翠翠聽到「母夜叉」三個字，心中一震，猛然剎住手中劍，哭聲道：「你說誰是母夜叉？」

　　展白厲聲道：「我說你是母夜叉，在真象未明之前，便無端醋海興波，辣手摧花……」

　　未等展白說完，柳翠翠已嬌軀微顫，把「無情碧劍」「噹！」的一聲，扔在地下，掩面悲泣，騰身而走。

　　柳翠翠從小在荒島長大，雖然少不更事，但對「母夜叉」三字的惡毒含意，卻知之甚稔。

　　原來她的師父「鬼面嬌娃紅粉骷髏」遭遇奇慘，她本是一個棄女，降生不到一月，即被狠心的父親棄在一座荒廟中，幸為「天仙魔女」所救，把她扶養長大，並授以絕世武功。

　　到她長成時，竟然出落得如花似玉，加之她武功高強，當時拜倒石榴裙下的青年男子不知凡幾。

　　恰巧「天仙魔女」受人縱容，一時逞強，施展「女迷魂大法」壞了蓋世奇人「隻眼郎君」的修行，引起武林公憤，認「天仙魔女」為邪魔外道，群起圍剿，致使「天仙魔女」在中原武林不能立足，亡命海外荒島，暫時隱遁起來。

　　「天仙魔女」本善於奇門生克之術，為了防範仇家追蹤，又遍佈迷徑幻境，機關埋伏，把一個世外荒島佈置得神仙難渡，倒也能相安於一時。

　　在做這些開荒工作之時，因荒島缺少食物，師徒二人均以海中魚蝦為食，恰巧在那荒島海邊岩石洞穴中，生產一種「血鰻」，這種血鰻對人身是一種大補，師徒二人吃得多了，內功真力，竟然大增，有一次師徒二人無意中捉到一隻「千年血鰻」，分而食之，竟達到容顏常駐，長生不老的地步。

　　直到二百餘年，「天仙魔女」才肉身坐化，無疾而終，偌大一座島上，只剩下「鬼面嬌娃粉紅骷髏」一人。

　　適值中原武林群雄爭霸，互相仇殺，不少邪魔外道之徒，中原不能立足，亡命海外，有不少人逃到這荒島上來。

　　「鬼面嬌娃」正感孤寂無依，對逃亡島上的亡命之徒，均加以收留，像桃花島四妖婦「桃花四仙」、嶺南大盜「大頭鬼王」等結盟兄弟八人，也就是後來有名的「魔鬼島八妖」，以及「海外三煞」等人，都成了島上的頂尖高手，此外，不知名的還不知有多少。

　　此時，「鬼面嬌娃」愛上了一個名叫龍嘯天的少年武士，也就是後來的「南海一君」「海神龍」。

　　二人正在打得火熱，龍嘯天不知為甚麼丟下鬼面嬌娃，隻身潛赴中原，不辭而別，一去年餘，沒有音訊。

　　「鬼面嬌娃」自然難捨，趕至中原尋找，卻發現龍嘯天已與另外一個女人成了婚，而且生下一子。

　　「鬼面嬌娃」又妒又怒，找至龍嘯天住所，沒想到又被龍嘯天一個朋友施用迷藥，加以姦淫。

　　龍嘯天借此聲言與「鬼面嬌娃」脫離關係，並直斥「鬼面嬌娃」為淫蕩女子。

　　「鬼面嬌娃」受此刺激，幾乎發瘋，便在中原武林大事殺戮，而且竟當真變成淫蕩無比，淫亂青年，稍不隨意，即予殺害，加之她武功高強，又常戴一鬼面具出現，因此「鬼面嬌娃紅粉骷髏」之名大噪。

　　後來引起武林公憤，集合黑白兩道數十高手，在泰山觀日峰一戰，把她打落萬丈深淵，幸而未死，但落了個傷痕累累，她身心兩傷潛回「魔鬼島」，避居不出。

　　龍嘯天因為奪得一冊武學秘錄，也被黑白兩道合力追殺，中原不能立足，攜妻帶子第二次潛回「魔鬼島」。

　　不知他用甚麼方法，說服了「鬼面嬌娃」。二人竟又言歸於好，與龍嘯天的前妻三人住在一起。

　　而且，龍嘯天根據那本武學秘錄，竟修練成了一身絕世奇功！並自命為「南海一君」「海龍神」，開創「南海」一派，廣收門徒，儼然竟成為一方霸主。

　　他的兒子也長大，就成為「南海少君」龍神太子，後來他的前妻又生下一女，是現在入侵中原，掌生殺大權的「南海龍女」。

　　「南海龍女」拜二娘「鬼面嬌娃」為師，「鬼面嬌娃」既無所出，而且還是真喜歡「南海龍女」，但不喜歡「南海少君」，因此「南海少君」乃隨父學藝。

　　後來「江南七俠」的老七、「銀扇子」柳崇厚，因為洞庭湖底藏寶，兄弟鬩牆，大哥「霹靂劍」展雲天遇害，柳崇厚的妻子也被五位盟兄所殺，情勢所迫中原不能立足，攜帶幼女逃至海南「魔鬼島」，寄住於南海門下。

　　他的女兒柳翠翠，年長到十二三歲，粉裝玉琢，美貌無雙，甚得「南海一君」喜愛，被強行指定服侍小姐，與「南海龍女」為婢。

　　柳崇厚身為「江南七俠」之一，自己親生女兒，亦是千金之軀，豈能與他人為婢，但人在屋簷下，怎敢不低頭？自己父女既然要蒙「南海門」庇護，因而自己愛女被南海掌門指定為婢，敢怒而不敢言，表面還得裝做心甘情願。

　　誰知柳翠翠因禍得福，因終日服侍「南海龍女」，竟也被「鬼面嬌娃」看中，收錄為第二女弟子。

　　加之柳翠翠慧質天生，稟賦竟在「南海龍女」之上，因此，雖然入門較晚，武功比「南海龍女」還要高，並且連「天仙魔女」謫傳給「鬼面嬌娃」的「女迷魂大法」也學會了。

　　「銀扇子」柳崇厚，雖然未參與殺害大哥「霹靂劍」展雲天的陰謀，但他也藏了一點私。

　　那就是依仗他超人的水功，單獨進入洞庭湖底取寶時，把那一冊《武學真經》暗暗藏在身上，卻把《武學真經》的封皮撕下，其中夾以另外一本破書，是以「江南五俠」害死大哥，趕走七弟，瓜分洞庭寶藏時，老四「乾坤掌」雲宗龍所得的一本《武學真經》已經是贗品。

　　那就是雲宗龍的兒子，「安樂公子」雲錚終日不離手的那本破書。

　　若不然，武林中不會出現四公子，恐怕早成為「安樂公子」一人的天下了。

　　「武學真經」的真本由柳崇厚得到，柳崇厚潛身海外，忍辱負重，思學得絕世武學後，再找忘恩負義的五位盟兄算賬，可是待他把《武學真經》的大部分武功練成之後，竟能靜心忍住，把火氣完全消盡了。並把他那柄賴以成名的「銀扇」，也贈給了「南海少君」。

　　只在閒暇之時，把過去的一切往事，與女兒談談，以打發荒島上長日的寂寞。

　　是以柳翠翠對「江南七俠」之事，知道的甚多。

　　柳崇厚深得道學真髓，把恩怨情仇、霸業雄圖都看淡了，但柳翠翠卻不能釋懷殺母之仇。

　　恰巧，這一年「鬼面嬌娃」已死，南海魔鬼島勢力盡入「南海一君」之手，「南海一君」自認羽毛已豐，勢力壯大，又燃起他早年稱霸中原的野心，而且他也忘不了早年被中原武林追趕無法立足的仇恨，因此，以自己的兒子、女兒為主，襄助以「海外三煞」、「桃花四仙」、「魔鬼島八妖」，率領南海門下高手，傾巢侵犯中原。柳翠翠也隨著小姐，第一次離開魔鬼島，踏上大陸。

　　她臨行之前，她父親柳崇厚告誡她說：中原少年，個個俊彥，你道心未堅，此去恐怕要墮身情網，不能得道飛升。

　　柳翠翠一笑置之，因為她狡黠無比，故把父親的話未放在心上。

　　誰知她剛到中原，為了心切母仇，偷偷離開「南海龍女」，前往南京金府，暗探「青蚨神」金九行蹤，第一次在秦淮河邊救了展白，便墮入了情網。此時，展白罵她「母夜叉」，大大地傷了她的心。

　　因為，「南海一君」龍嘯天非常好色，遺棄「鬼面嬌娃」，娶「中原玉女」為妻，也就是為了「中原玉女」比「鬼面嬌娃」生得更美，後來「中原玉女」為他生兒育女，年老色衰，「鬼面嬌娃」又因被中原武林高手在泰山觀日峰打落萬丈深淵，毀了容貌，終日戴了鬼面具，更使「南海一君」見了嘔心，故爾暗中已與妖姣無比的「桃花四仙」有了來往。

　　「鬼面嬌娃」能容得下「中原玉女」，卻容不得人盡可夫的「桃花四妖」，為此常與「南海一君」爭吵，「南海一君」把「鬼面嬌娃」母夜叉罵的不離口，是以柳翠翠對「母夜叉」三字耳熟能詳。

　　「南海一君」因有外遇，才罵「鬼面嬌娃」為母夜叉，「南海一君」也曾想染指柳翠翠，都被她巧妙地擺脫，她與父親寄身南海門下，表面上雖不能怎麼樣，但骨子裏已把「南海一君」卑視到十分，今見展白以「南海一君」的口吻，罵她為母夜叉，是以傷心已極，丟掉手中「無情碧劍」，掩面悲泣而走。

　　誰知她剛一舉步，突聽一聲冷笑，假山後人影一閃，面前多了一個錦衣少女。

　　這錦衣少女正是展婉兒，展白見到婉兒，急呼道：「婉兒……」

　　婉兒嬌美的臉上，已失去了往日的嬌憨天真，代之的是一片哀愁，她對展白熱情洋溢的呼叫，不理不睬，臉上出現一種嘲弄的笑容，嘴角微撇，負手繞著赤裸的金彩鳳踱了一個圈子。

　　金彩鳳被展婉兒奇異的眼光，看得大是難為情，雖同是女性，但她素常何等高傲，如今赤裸裸地被展婉兒像看稀罕似地繞著圈子看了半天，不由羞得面如紅布，無地自容……

第四十九回　「海外三煞」

　　婉兒直圍著金彩鳳繞了一個對圓，才冷笑道：「展哥……小俠，你跟我姐姐剛剛結婚，便在這裏亂勾搭女人，不免有點不像話吧？」

　　婉兒的一句話，使金彩鳳與柳翠翠同時一震。

　　柳翠翠又走了回來，忘記了傷心哭泣；金彩鳳也忘記了害羞，一齊睜大眼睛望定展白，張大嘴巴道：「你－－」

　　差不多是同時，柳翠翠與金彩鳳驚望著展白張口說出一個「你」字，但下邊的話，一時之間再也接不下去。

　　想必兩個少女聽到這意外的消息，芳心已經碎了……

　　展白早已看出二女心意，心想「快刀斬亂麻，揮慧劍斬斷二女情絲，此其時矣。」

　　想罷，正容說道：「婉兒妹妹說得不錯，在明媒正娶之下，我已與婉兒的姐姐慕容紅，正式結為夫婦……」

　　未等展白的話說完，柳翠翠已顏色慘變，鳳目急睜，怒叱道：「此話當真？」

　　婉兒在一邊插手冷笑道：「難道還騙你不成嗎？」

　　柳翠翠只感頭腦中「轟」的一聲，嬌軀搖搖欲倒，鳳目中汩汩流下淚來，緊咬著嘴唇，向展白悲聲道：「你……你這負心……的！你說！你說！你把我怎麼辦……？」

　　展白見柳翠翠傷心至此，才明白柳翠翠對自己是一片真情，也不由深悔自己做得孟浪，一時氣憤，答允了慕容紅的婚事，看眼前情形，真要如自己所想「揮慧劍斬斷情絲」，可說是談何容易？

　　就在展白深感懊悔，無言以對，微一怔神之際，突聽一聲慘嗥遙遙傳來，聲如野獸臨死之前的悲鳴，令人聽之心神俱為之一顫。

　　這一聲慘嗥聲音雖不大，但傳至幾人耳中，幾人不由嚇了一身冷汗，展白與金彩鳳的臉上更是變了顏色。

　　金彩鳳猛的撲至展白面前，悲聲叫道：「展哥……小俠，請你幫忙，我的父親恐怕兇多吉少……」

　　展白對「青蚨神」金九的死活，並不關心，他擔心的是雷大叔、太白雙逸、茹老鏢頭以及自己的未婚妻慕容紅的安危。他此時吸入內腑的「龍涎香」毒已完全散去，周身功力已復，聞言順手把自己的外衣脫下，丟給金彩鳳，然後彎腰拾起地上的「無情碧劍」，道：「你父親在何處我不知道，你自己去找吧！我還要去接應兩個人……」說話聲中，人已躍上假山頂，略為辨別一下慘嗥聲傳來的方向，立如脫弦急弩，向前撲去。

　　三個少女，各懷不同的心情，互相對望了一眼，誰也沒理誰，金彩鳳最急，把展白丟給她的外衣，胡亂穿在身上，當先向假山之外跑去。

　　柳翠翠白了婉兒一眼，道：「有膽嗎？」

　　展婉兒鼻孔哼了一聲，撇了撇嘴道：「怕甚麼？」

　　說罷，一跺腳人就如一縷輕煙一般，向前馳去。柳翠翠隨後追來，四個人差不多是前後腳來到一所廣大的庭院之中。院子裏燈籠火把，照耀如同白晝，是以看得分外清楚。

　　這院子佔地頗廣，縱寬各有四十餘丈，地下完全是堅硬的三合土鋪成，三面高，牆壁邊地上放有石鎖沙袋及刀槍劍戟等十八般兵器，看樣子似是金府的練武場。

　　迎面一座高台，高約二丈，四丈見方，正當中擺了一張大長桌，桌後十數張高背金交椅，當中坐著「南海少君」及「南海龍女」兄妹二人，其餘的椅子坐著「海外三煞」、「桃花四仙」等人，椅背後站著高矮不等的十數個勁裝大漢。

　　迎著看台的牆邊上，埋著十數根高大的柱子，每根柱子上都綁有一個人，有的已經死了，開腸破肚、斷臂少腿、慘不忍睹。

　　活著的也都嚇得面無人色。

　　在這些綁著犯人的柱子兩旁，各站有兩名兇眉惡眼，打著赤膊、挺胸疊肚的劊子手，手中抱著明晃晃的鬼頭刀，一個個猶如兇神惡鬼。

　　院子裏正有數十人捉對兒廝殺，刀光劍影，掌拳呼呼破風，戰況非常猛烈。

　　看「海外三煞」、「桃花四仙」等一流高手都坐在看台上看熱鬧，顯見「南海門」僅是以二三流的角色應敵！

　　展白已看出與「南海門」下血戰的，正是雷大叔、太白雙逸、茹老鏢頭及慕容紅等人。

　　雷大叔與太白雙逸，完全憑一雙肉掌，茹老鏢頭一柄純金的紫背魚鱗刀，慕容紅的短劍，幾個人如生龍活虎一般，力戰南海門下數十人，仍然是從從容容，穩佔上風！南海門下，不時有人被殺傷或是打倒。

　　「南海少君」高坐看台上，手搖銀扇，見門下久戰來人不下，聳了聳眉毛，向左右看了看。

　　「海外三煞」之一，白髮婆婆冷豔紅立刻乾吼了一聲，就坐在椅上，原姿勢不變，身形凌空而起，升至三丈餘高，彈腿折腰，身形平射而出，快逾飄風閃電，半空中揮出一掌，猛向雷大叔頭上砍去。

　　雷大叔力戰四五人，仍然遊刃有餘，突見白髮婆婆挾疾風迅雷之勢攻到，立刻揮左掌逼退四面之敵，右掌「天王托塔」硬向白髮婆婆重逾千鈞的掌力迎去。

　　兩股強烈掌風半空相遇，「嘭」的一聲大震，雷大叔蹌踉四五步，圍攻雷大叔的南海門下，也都哄然四撤，白髮婆婆掌力驚人。

　　雷大叔拿樁站穩身形，暗驚白髮婆婆內力驚人，心中微微一懍。

　　此時，白髮婆婆身形已落下地來，乾叫道：「再接我老婆子一掌。」

　　說著話，雙掌平胸推出，一股狂飆，猛向雷大叔胸前捲至。

　　恰好雷大叔也是傲骨天生，見白髮婆婆盛氣凌人，他竟不躲不閃，也以右掌劈出，硬向白髮婆婆強烈掌風接去。

　　「嘭！」又是一聲暴響，白髮婆婆身形連晃，雷大叔已被震退五步。

　　白髮婆婆見雷大叔連接她兩掌，更形激怒，只見她滿頭白髮無風自動，瞋目厲叱道：「好小子，老婆子這第三掌，要不了你的狗命，此後名字倒著寫。」

　　說罷，運足周身十二成的功力，彎背塌腰，雙手顫巍巍地平胸推出。

　　雷大叔連接她兩掌，已感雙臂發麻，內腑血氣翻湧，但他是個寧折不彎的性子，雖見白髮婆婆這第三次出掌，威力前所未見，他仍然咬牙硬接，暗把「天佛掌」力運至顛峰，待強猛掌風將及身前之際，才雙掌一揮，向前迎去。

　　展白站在牆頂，萬沒想到雷大叔再會硬接白髮婆婆這第三掌，總以為雷大叔要躲過去，然後再還招，所以他未做準備接應。

　　今見雷大叔仍然硬接，不由脫口叫道：「不好……」

　　但未等他竄下牆來，雷大叔雙掌已與白髮婆婆雙掌接在一起。

　　兩股強烈掌風，半空相撞，晃如平地響起一聲焦雷。

　　餘力四激，塵沙飛揚。

　　雷大叔一路踉蹌，直退出丈餘遠近，但身形晃了幾晃，仍然站著未倒。

　　白髮婆婆怪目圓睜，靜等著雷大叔不支倒下……

　　但雷大叔不但未倒，竟張口說道：「老婆婆，你名字怎麼寫法？」

　　可是一張口說話，再也忍不住內腑翻滾的氣血，竟順著口角流下滿嘴鮮血來。

　　白髮婆婆用手一指，獰笑道：「你到閻王老子面前，再去問我倒寫的姓名吧！」

　　展白知道那是白髮婆婆鬼神皆驚的「搜魂指」，不由驚叫道：「大叔，閃開……」

　　可是，婉兒比他更快，就在展白驚呼出聲之際，她嬌小人影，已如驚鴻飛燕一般掠至當場，人未落地，半空中單指疾出，也是用的「搜魂指」，猛戳白髮婆婆右臂「關元」重穴。

　　這是婉兒聰明的地方，她自己「搜魂指」的功夫，不如白髮婆婆深厚，故此，她避開指鋒，出招指向白髮婆婆右臂要害。

　　白髮婆婆此時若不收招後退，固然她的指風，可以要了雷大叔的命，但她自己的一條右臂，也得報銷。

　　這叫「攻敵所必救」，類似兵法中「圍魏救趙」的方策，白髮婆婆無奈，只有沉腕子，向一側閃去。

　　只聽「滋！」的一聲輕響，白髮婆婆的指鋒雖然讓開雷大叔，因為撤功不及，指鋒過處，竟在堅硬的三合土地面上劃了一道寸餘深的一大道深溝。

　　再看婉兒那一指落空，也把地面上戳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小洞！

　　二人的「搜魂指」都夠驚人。

　　雷大叔驚魂初定，搖搖欲倒，婉兒趕上一步，忙扶住雷大叔，忙道：「大叔，你負傷了……」

　　雷大叔在慕容府最疼愛婉兒，婉兒也最敬重雷大叔，所以見到雷大叔負傷，芳心甚感焦急……

　　此時，展白也跳落院中，見雷大叔有婉兒照顧，面孔一沉，對白髮婆婆叱道：「你這麼大年紀了，想不到還那麼心黑手辣，對一個負傷之人，還下毒手，今晚，小爺到要領教領教你有多少絕學？」

　　喝罷，雙掌一翻，亮出「天佛降魔掌」架式，道：「小爺先讓你動手，三招之內，照樣要你的老命。」

　　白髮婆婆一見展白出現，面露驚懼之色，把先前的狂傲早已嚇跑。因為她知眼前的小伙子乃是她命中剋星，但一時之間，又不好意思掉頭就跑，是以怔在那裏……

　　突然人影一晃，長髯老人與佛印法師，同時掠至展白面前。

　　長髯老人抖鬚笑道：「小哥兒，中原武林，就你一人，使我們『海外三煞』心服口服。但今夜我們三個老不死的要合起手來，跟小哥兒領教幾招絕世武學，這話要跟別人說算我們欺侮人！但對你小哥兒說來，諒必小哥兒不會說我們以眾欺寡……」

　　展白哈哈大笑道：「在下尊你一聲老人家，你怎麼不說是臉皮厚呢？」

　　長髯老人臉上一紅，瞬即放聲笑道：「就算我老不死臉皮厚，但『海外三煞』合戰你一人，未嘗不是小哥兒的大光榮呢！我老不死斗膽說一句，中原武林除了小哥兒一人，可榮獲這份光榮之外，武林中找不出第二人。」

　　展白豪氣干雲地笑道：「這樣說來，這份光榮展白是一定要拜領了？就請三位進招吧。」說著拉開「天佛降魔掌」的架式。

　　雙方這一對答之間，連動著手的人都自動停止了下來，紛紛向四周退去，當中立刻現出一大片空地來，似是專為展白猛戰三煞空出的場地。

　　因為大家心裏明白，這四個人打起來，必是石破天驚。

　　連看台上那麼鎮靜的「神龍太子」與「南海龍女」，也不由雙雙站立了起來，要看看自己門下頂尖高手，合戰一個少年展白勝負如何？

　　慕容紅、金彩鳳不知「海外三煞」的實力如何，但見場中緊張的氣氛，也料想到對方必是絕世高手，展白以一敵三，禁不住為展哥哥暗暗擔心。

　　婉兒卻是深知「海外三煞」的厲害，見展哥哥答應人家的挑戰，只急得芳心無主……

　　柳翠翠雖然親身陪練，知道展哥哥此時的功力，足可睥睨天下，但聽說他獨戰南海三大頂尖高手，也不由暗為展哥哥捏了一把冷汗……

　　雷大叔、太白雙逸及茹老鏢頭，剛剛見識過白髮婆婆的武功，一個人功力就有那麼強，要見三個人合起手來，那威力不知要大多少倍？更是為展白焦急萬分……

　　至於南海門的人，卻個個心喜，雖然不少人曾領教過展白高強的武功，但以本門三張王牌，要打一個少年展白，那是穩操勝算，因此，一個個都懷了幾分欣喜的心情，來參觀這一場武林罕見的大戰。

　　不提雙方觀戰之人的憂喜參半，單說長髯老人見展白接受了他的挑戰，滿臉欣喜之情，向展白挑起大姆指來，讚道：「小哥兒，了不起！你可稱為近百年來，天下第一奇人。」

　　展白見長髯老人出於真心地恭維自己，反而有點不好意思，收了架式，一抱拳，道：「老先生過獎了。」

　　白髮婆婆呷呷乾笑道：「小哥兒不必客氣，我們老頭子說的是實話！老實告訴你吧，我們三個老不死的自認為天下無敵，連我們的主子『南海一君』，也不敢說是我們三個人的對手……」

　　白髮婆婆說到這裏，長髯老人直打眼色，在看台上站著的「神龍太子」與「南海龍女」更是顏色愕變。

　　但老婆子心直口快，不管眾人的反應如何，仍照直說下去道：「今夜小哥兒，一人獨戰我們三人，豈不是前無古人？」

　　展白頗為詫異道：「你們三位，既是武功蓋世，又何必甘心受別人驅使……」

　　「佛印法師」急插口道：「臭老婆子，就會信口開河……」

　　長髯老人微微一嘆道：「賊禿，今夜我們三人遇到絕代奇人，要說老實話。」

　　接著又對展白道：「我們三個老不死的自有不得已的苦衷，現在沒有時間多說……」

　　忽然面色一整，道：「過去的不談！我們三個老不死的合起手來，打你一個小娃娃，可說是千載難遇的盛會，盛會難逢，咱們今夜的勝敗，要有個賭注才行。」

　　展白見他們三個言語率直詼諧，心中減少了幾分敵意，聞言道：「不知老前輩，要賭些甚麼？」

　　長髯老人聽展白尊稱他為老前輩，一時喜得抓耳搔腮，拉了半天鬍子，才說道：「我們三個老不死的要敗了，從此退出南海門，不問江湖是非。如果小哥兒敗了，也要和我們一樣，退出中原武林，不問江湖是非。這樣公平吧？」

　　展白本是忠厚誠實的青年，有點傻裏傻氣，今天不知怎麼突然聰明起來，乍一聽長髯老人所提的賭注，似乎微不足道，但仔細一想，可又不是那麼回事。

　　於是問道：「這還要多加說明，你們三位退出南海門，是否還可以在中原立足？在下退出中原武林，是否連在中原立足都不可以了呢？」

　　長髯老人一聽，青年人不簡單，於是笑道：「不管在哪裏立足，總以『不問江湖是非』為重點就好了。也就是說凡是武林中的事，不許插手過問，至於安身立腳的地點，不限於中原還是海外，總以避免與武林人物見面為準。怎麼樣？」

　　此時「南海龍女」飛快掠了「神龍太子」一眼，「神龍太子」臉色慘變，剛要躍身下地……

　　不過，眾人都注意展白與「海外三煞」的談判上，對他兄妹二人的動作，無人看到。

　　就在「神龍太子」將要躍下之際……

　　展白道：「老前輩辦法雖好，但在下實難照辦。」

　　長髯老人一愕，道：「小哥兒，還有甚麼話說？」

　　展白道：「在下父仇未報，除非展白已死，只要留展白三寸氣在，這殺父之仇，非報不可！」

　　長髯老人一抖長髯，道：「父仇不共戴天，理應當報！但不知小哥兒殺父仇人是誰？」

　　展白一字一頓，斬釘斷定地道：「『青蚨神』金九！」

　　白髮婆婆突然咧嘴大笑，笑得滿頭白髮亂顫。

　　展白見白髮婆婆笑得突兀，頗不高興地道：「不知老前輩有甚麼好笑的？」

　　白髮婆婆手指牆邊綁人柱那邊，卻一時止不住笑聲，說不出話來。

　　長髯老人道：「『青蚨神』金九已死，小哥兒這樁心願是算了啦！」

　　展白順著白髮婆婆手指方向看去，但見牆邊地下放著一隻破碎了的輪椅，綁人柱上綁著血淋淋的一段殘肢，雙臂雙腿以及項上人頭，均已被刀砍落，正是「南海門」「五刀分屍」的殘酷刑法。

　　再一看綁在柱子上的那一段血淋淋的肢體，團花套肩錦緞袍，啞然而悟，那正是「青蚨神」金九的衣飾。

　　突聽一聲悲慘的哭號，接著一條人影，飛撲至「青蚨神」金九的殘軀斷肢之前，撲地號啕大哭起來。

　　他努力摒除了心中雜亂的感想，仍昂然道：「『青蚨神』固然已死，但在下殺父仇人，還有『乾坤掌』雲宗龍。」

　　長髯老人面含譎詭笑容，道：「看來小哥兒殺父仇人還不少，不知還有那一個？」

　　展白接著道：「『混元指』司空晉。」

　　長髯老人道：「接著說下去。」

　　展白道：「『霸王鞭』樊非。」

　　長髯老人哈哈大笑道：「小哥兒殺父仇人，都是中原武林豪門巨霸，但不知還有沒有了？」

　　展白道：「沒有了。」

　　白髮婆婆擠著堆滿皺紋的臉道：「那小哥兒，你盡可以跟我們三個老不死的放手一拼，中原武林，再也沒有甚麼事可令你放心不下的了。」

　　展白不信的道：「莫非中原四大豪門，鎮江樊非，都被你們『南海門』斬盡殺絕了？」

　　「佛印法師」道：「難道我們三個老不死的，還會騙你一個娃娃嗎？」

　　展白道：「此話當真？」

　　長髯老人面容一整，道：「小哥兒你也在江湖上走動過，當知江湖上的人一言九鼎，『海外三煞』不是沒名無聞之輩……」

　　展白突然向三人一抱拳，深施一禮，道：「那麼，在下殺父之仇已報，要謝謝三位了！」

　　白髮婆婆道：「小哥兒，不要先謝我們三個老不死的，真正代你誅卻殺父仇人的，應該是我們少主，小哥兒應該謝她。」

　　展白掉頭一看，白髮婆婆手指的是「南海龍女」，而「南海龍女」一對亮如晨星的大眼睛也正盯著他望。

　　他情孽糾纏，已有數個少女對他鍾情，使他無法應付，因此，一看到「南海龍女」用這種眼光看他，嚇得忙轉回頭來，對「海外三煞」道：「謝一不謝二。」

　　「展白此時父仇已報，倒真無牽無掛，這個賭是打定了，就請三位前輩賜招吧。」

　　說罷，「嗆啷」一聲，抽出背上「無情碧劍」，左手藏劍，穩壓肘後，右手捏劍訣，斜指齊眉，劍招亮式，仍是他那一套不大高明的「三才劍」法。

　　「海外三煞」一見，各自移身錯步，成三角形把展白圍在中央。長髯老人身形直立，雙掌一反一正平置胸前，乃是「懷抱日月」的姿勢；白髮婆婆塌肩跨步，右手單指立如錐，擺在右耳下方；佛印法師，卻是雙掌扶地箕踞蹲坐，狀如青蛙，看樣子長髯老人要以「大手印」應敵，白髮婆婆亮的架式已是「搜魂指」，佛印法師是用的「蛤蟆功」，三老均要以平生絕藝來合戰展白。

　　「海外三煞」單打獨鬥，都吃過展白的虧，此時三人合戰展白，一亮式便把各人驚世的功夫擺了出來，看樣子並不像「神龍太子」所擔心的那樣會「放水」，相反的，三人是有把展白折辱在手下的決心。

　　展白見三人徒手擺開架式，朗聲道：「請三位老前輩亮兵器。」

　　「海外三煞」同時道：「我們三個老不死的，從來不帶兵器，而且我們三敵一，徒手也罷……」

　　本來展白仗劍獨戰三大絕世高手，也算難能，但展白天生傲骨，說沒有兵器，他一回手，「嗆」的一聲，又把「無情碧劍」還鞘，當時雙掌一挫，擺出了「天佛降魔掌」的招式道：「那麼，在下也就空手奉陪了，請。」

　　雷大叔與太白雙逸，暗暗搖搖頭，心說：「當真是跟他父親『霹靂劍』展雲天，一個樣的脾氣……」

　　不由得更為他多擔了一份心。但此時此際，局外人又無法出面阻止，只有站在一旁，暗暗為展白焦急……

　　長髯老人笑道：「小哥兒先請，我們三個老不死的，以三敵一，已經佔了便宜了。」

　　展白道：「幼不欺長，還是三位老人家先請。」

　　白髮婆婆呷呷笑道：「盡客氣個甚麼勁？老婆子先出手。」

　　說罷，「搜魂指」神功，運至巔峰，猛烈劃出！

　　尖風狂嘯，猛向展白劈面點來。

第五十回　生死一掌

　　這真是武林罕見的一場惡戰，只見掌起處風雲變色，指落處石破天驚，只打得天昏地暗，燈火無光，就在堅硬逾石的練武場上，掀起的塵頭也是有十數丈高。

　　這時，已看不清四人的人影，只能看到四團罡風急旋，猶如四股強烈的捲風糾纏在一起，翻騰播滾，狂嘯刺耳。

　　晃眼間，展白獨戰三煞，已然打了三五十個照面。

　　此時，掌風勁流，愈來愈猛，激濺起來的灰塵愈漲愈高，只見黃塵滾滾，怒流激湍，龍捲風如深山大川暴雨過後，萬濤齊鳴，又如狂風巨浪的大海上，群龍鬧海，四股風漸漸合成一股，吼吼怒捲，聲勢簡直驚人已極。

　　在四周圍觀的眾人站不住腳，身不由己地紛紛後退！二三十丈開外的燈籠火把，均自搖晃不定，昏昏欲滅。

　　這時眾人已無法看清四人動手的招式，也不知打了多少個照面。反正時間不短了，場中風聲漸減，人影又漸漸現了出來。

　　四個人頭上均已冒起騰騰的汗氣。

　　想以這種絕世神功應敵，雖然威力強大，但也最耗真力，「海外三煞」三百餘年的苦修苦練，尚且頭上見了汗，展白縱然神功蓋世，也不由不累得氣喘吁吁。

　　場外觀戰的那麼多人，連敢喘一口大氣的人都沒有，顯見這一戰，的確是盛況空前。

　　四個人由快攻快打，變成圍場遊走，招式既慢了，眾人已能看得清楚，只見四人之中，無論任何人攻出一招，均是全身功力之所聚，每一招落空，均可把堅逾青石的地面，打一道深溝，或是一個大坑。

　　看樣子四個人任何一人的一指一掌，均可開金洞鐵，碎石成粉。

　　白髮婆婆性情最急躁，她平生很少遇到敵手，曾狂言有在她手下走過三招者，即不予以殺害。今見三人合手，久戰展白不下，立即暴怒，把「搜魂指」運功運至巔峰，「嗤！嗤！嗤！」接連猛戳三指，指指尖嘯破風，指指指向展白要害。

　　展白打得久了，也激起少年傲性，「千幻飄香步」、「無色無相身」，翩若驚鴻，矯如游龍，接連躲過三指，「天佛降魔掌」，一招「佛光普照」無儔罡風，狂捲白髮婆婆。

　　白髮婆婆招式出手太狠，用力過老，一時收招不及，躲得略為慢了一慢，左肩被展白無儔的掌風掃了一下，白髮婆婆半邊身子一麻，痛徹心肺，不由慘嗥一聲，一路蹌踉踉五六步，被打出圈外。

　　所幸只是掌風掃中，如若被掌力擊實，以展白目前功力來說，焉有白髮婆婆的命在？

　　佛印法師一見展白掌傷白髮婆婆，心中又急又怒，「呱呱」厲嘯，雙掌如風車一般，猛向展白身後撲至。

　　展白一掌震退白髮婆婆，聽到身後罡風怒吼，知有暗襲，不躲不閃，「天佛降魔掌」運至十成，反臂向後撩去。

　　「轟隆！」一聲暴響，猶如地裂山崩，勁風四射，迴旋生飆，塵沙飛揚之中，佛印法師已如斷線紙鳶一般，倒飛出去。

　　展白連傷二煞，勝利在望，尤其掌傷白髮婆婆，呼吸之間，反臂震飛佛印法師，身法巧，招式妙，掌力驚人，四周圍觀之人，不分敵我，哄然叫好。

　　「南海龍女」、「神龍太子」顏色慘變……

　　雷大叔、茹老鏢頭、太白雙逸以及慕容姐妹，喜極歡呼……

　　但就眾人紛紛一亂的當兒……

　　突然又是一聲暴響，猶如一個悶雷打在練武場上，聲音之大，只震得眾人雙耳雷鳴，心頭狂跳。

　　餘力狂捲而出，竟把數十丈開外的燈籠火把吹得一暗。

　　眾人齊聲驚呼，待燈光暗而復明時，只見展白俊臉泛白，嘴角溢血。

　　再一看長髯老人，髮須皆炸，怪目怒睜如炬。

　　顯見展白吃了長髯老人的虧，而且內腑必已負傷。

　　關心展白的雷大叔等人，一陣大嘩……

　　長髯老人大逾車輪的雙掌，又緩緩舉起，作勢向展白當頂劈下。

　　同時嘴中嘿嘿笑道：「小哥兒，老不死三傷其二，這一掌下去可要了你的小命。」

　　展白連傷二煞，不慎被長髯老人一掌震傷，此時腑內血翻氣湧，但仍昂然不懼，雙掌平胸而起，道：「不見得！老前輩與在下功力悉敵，這一掌下去，還不知勝負屬誰？」

　　長髯老人車輪大的巨掌，一邊運力下壓，一邊嘿嘿言道：「小哥兒，不要再逞強了，你已經負傷吐血。」

　　展白「天佛降魔掌」運至十成，一邊緩緩上擊，一邊道：「老前輩自己心中明白，你內腑真氣已經逆竄。」

　　長髯老人內腑真氣還真是幾乎被展白掌力震散，見展白道出他的隱秘，不由殺機陡起，獰聲道：「我老人家本想與你分出勝負即止，如此說來，小哥兒你是死定了。」

　　說罷，真氣一降，內力崩出，巨靈大掌如山崩海嘯一般，突然加快了速度，向展白頂上劈來。

　　慕容紅、展婉兒，以至剛剛自行甦醒的金彩鳳，不由同時驚呼，猛然撲了過來！但慢了！

　　展白雙掌已然迎了上去。

　　震聲中，狂飆四捲，慕容紅、展婉兒、金彩鳳三條嬌小身影，又被無儔的罡風勁流震退了回去。

　　塵灰四落，展白「哇」的一聲，張口又噴出一口鮮血，但人仍未倒，奮起雙掌，叫道：「老人家，再來。」

　　長髯老人身形晃了兩晃，到底忍不住，也張口噴出一股血箭！見展白舉掌又要打來，目射奇光，舉掌欲迎……

　　突然他面色緩和了下來，滿面怒容改變成一臉讚佩之色，一翹大姆指道：「小哥兒，你真行。」

　　展白天生服軟不服硬，見長髯老人突然誇獎他，想到三煞已經傷在自己手中二煞，再與老人拼下去，也不過是落個兩敗俱傷，自己父仇已報，還有甚麼值得爭的？於是，突然收掌，雙掌一抱，道：「在下認輸了，老前輩，再見。」說罷，回頭就走。

　　這又大出長髯老人意外，見展白說走就走，一時怔在那兒……

　　展白走了幾步，穩住腹內翻滾的氣血，竟翻身向牆外馳去。

　　他聽到身後慕容紅、展婉兒、金彩鳳以及雷大叔等人在呼叫他，但他頭也不回地向南京郊外馳去！馳出南京城，順著江邊朝前跑，越過岩石十二洞，登山越嶺，穿過一座山底涵洞，展白又跑至「亡魂谷」，耳內聽到淙淙泉鳴，眼睛又看到翠翠曾為他「純陰療陽」的那塊長滿了茸茸細草的大白石，他再也支援不住，一頭撲倒在大白石上，立刻昏了過去。

　　也不知昏死過了多久，他覺得鼻孔裏非常搔癢，連打兩個噴嚏，人又清醒了過來。

　　只見紅日爬過了山嶺，百鳥聲喧，原來是夜已經過去，黎明又已來臨。

　　他睜眼一看，柳翠翠嬌軀斜倚石前，玉手尖尖兩指，拈了一根不知取自甚麼鳥身上的五彩羽毛，如花的粉面上含著淡淡淒笑，正在以羽毛逗弄他的鼻孔。

　　展白猛地爬起道：「你……」

　　翠翠丟掉手中羽毛道：「我跟你天生一對神仙伴侶，世事無態，榮華富貴，不過是過眼雲煙，恩怨情仇，也不過是南柯一夢。我與你不管江湖上是是非非，找一洞天福地，樂享終生！白哥哥，此時你再不能說不了。」

　　展白心動，但仍覺有事來了，道：「我……」

　　翠翠聰慧逾人，不等展白說完，道：「白哥哥父仇已報，無牽無掛，正可與妹妹遨嘯世外，寄情山水，同效鴛鴦雙飛……」

　　翠翠見展白情思尤有未逮，明眸一轉，狡黠笑道：「莫非白哥哥還捨不下慕容姐妹與『江南第一美人』？」

　　展白見心事被翠翠說破，玉面一紅，仍訥訥道：「我與慕容大姐已有婚約……」

　　翠翠笑道：「她姐妹恩怨株連，一時脫身不開，顯然不能與白哥哥置身世外。假如，她們三人之中，對白哥哥情有獨鍾，捨得離開家庭父兄，不過問父死血仇，當然還可以來追尋白哥哥身側，小妹已經想開了，一定與她們和平相處，共效娥皇女英，白哥哥，你不要小瞧妹妹，妹妹決不是『母夜叉』，更不是醋子……」

第五十一回　掌斃「三寸丁」

　　展白長嘆一聲，道：「難得妹妹替我設想的周到，可是，我……」

　　誰知柳翠翠眼珠滾動，左右一看，揚聲叫道：「甚麼人？敢偷聽姑娘談話！還不出來受死。」

　　展白一愕，真想不到翠翠耳目如此聰敏，自己一點未發覺，她已覺察附近有人。

　　翠翠話聲才落，就在他倆停身不遠的一棵大樹後邊，鬼魅似地閃出一人。

　　此人儒巾飄揚，步履瀟灑，雖是黑夜之間，無法看清他的面貌，但必是一個風流人物，只見他哈哈一笑，說道：「本人在此安眠，你二人吱吱喳喳，擾人清夢，本人還沒說話，你們反而怪罪我來了，真是豈有此理。」

　　說罷拂袖便走。

　　翠翠冷哼一聲，未見她怎樣作勢，人如飄風閃電，只香肩微微一晃，已然站在那人面前。

　　那人倒抽一口冷氣，估不到翠翠的身法超乎想像，又不知翠翠追來是何用意，立刻運功戒備，雙掌微提，護住胸腹要害，準備隨時出手應敵。

　　展白此時也趕了過來，誰知借著星月微光，看清來人面貌之後，不由脫口驚呼道：「原來是你。」

　　那人仰天打了個哈哈，笑道：「怎麼，你想不到是我吧？可是本人早就知道是你了，堂堂的『無情劍客』豔福倒不淺，有了這麼一位寬宏大量的夫人，看樣子三妻四妾是少不了嘍！」

　　展白聽出他語含譏諷，俊臉一紅，訥訥地道：「樊素……兄……久未相見，想不到你竟學會了說笑話了……」

　　原來此人正是鎮江「麒麟莊」的樊素鸞，不過她此時仍是男裝，當著翠翠，展白不願揭露她的身份，故仍以樊兄呼之。

　　誰知翠翠在一邊冷笑一聲，纖指指著樊素鸞道：「你不用反穿皮襖，在我面前裝佯！你以為，我看不出來嗎？哼！我早就看出你也是個西貝貨。」

　　這回，該樊素鸞臉紅了，她萬也想不到眼前這美逾天人的絕色少女，眼光竟是如此厲害？一眼便看破了自己的身份，她想取笑別人的，反叫別人取笑了，立刻鬧了個瞠目結舌，無言以對。

　　有了對婉兒的經驗，展白印象中認定翠翠定會醋海興波，怕她再跟樊素鸞打起來，忙在一邊，道：「翠妹，你不必多心，她向來是穿男裝的……」

　　翠翠緊繃著的小臉，噗的一笑，彷彿由肅殺的嚴冬，一下子回到百花盛開的春天。聽她咯咯笑了半天，才強住笑聲道：「我的白哥哥！你放心好了，妹妹說過不做醋子，你再不用擔心妹妹會吃醋，婉兒、慕容紅、金彩鳳，三個都不嫌多，不在乎再多她一個……」

　　樊素鸞突然惱羞成怒，面孔一沉，叱道：「不要臉。」

　　翠翠倏然收住笑聲，反手一掌，「啪」的一聲脆響，樊素鸞粉臉上立刻腫起了五個紅指印。

　　翠翠突然打了樊素鸞一個耳光，出手奇快，不但樊素鸞未能躲開，就連展白想出手阻攔都未來得及。

　　這一招大出二人意外。

　　一時把樊素鸞打愣了。

　　烈性的樊素鸞，家庭慘變，滿腹悲憤，哪裏受得了翠翠如此調侃？又感技不如人，連急帶氣，玉容慘變，「噗嚕」一聲，從腰中抖出一條十八節亮銀鞭來。

　　這是她父親「霸王鞭」樊非的成名武器，「霸王鞭」樊非三個兒子沒有傳，單單傳給了女兒。

　　展白以為樊素鸞取出兵器，是要情急拼命，知道她絕不是翠翠的對手，又怕翠翠心狠手辣，動上手使樊素鸞吃了大虧，忙上前兩步，急道：「樊素……」他已不知是稱呼兄好，還是稱呼姑娘好，急不擇言地道：「千萬不要誤會，翠翠，翠翠……」

　　翠翠怎樣呢？他本就訥於言詞，一著急更不知如何措詞才好。

　　誰知樊素鸞銀牙暗咬，握住亮銀鞭的鞭頭，竟反手向自己靈蓋上敲去。

　　原來這烈性姑娘竟想自殺了。

　　展白大吃一驚，順手一奪，竟是大擒拿手中的一大絕招「火中取栗」，危機一髮之間把亮銀鞭，從樊素鸞手中奪了過來。

　　「樊姑娘！你這是何苦……」

　　誰知展白話還沒說完，樊素鸞「嚶」然一聲悲啼，掉頭向樹叢中躥去。

　　「樊姑娘！樊姑娘……」

　　展白一邊口中急叫，一邊騰身去追。一方面他是想把誤會解釋開，另一方面他是怕姑娘仍然想不開，前去尋死。

　　天真嬌憨的翠翠卻在一邊愣了。

　　她想不到一句話會使對方痛不欲生。

　　展白追趕樊素鸞，以目前展白的輕身提縱術來說，「無色無相身」、「千幻飄香步」，可以說追趕樊素鸞，真讓她跑不出十步八步去，但當他眼看迫近樊素鸞時，突然在一棵大樹上滾下一團黑糊糊的黑影，直向展白腳下撞下來。

　　看那黑影，奇快如電，方圓不到三尺，黑糊糊猶如一個蒲團相仿，不知是何事物？

　　展白大吃一驚，急剎住前撲的身形，倏然斜飄丈外，落下地來，掉頭一看，那團黑影，一個「鯉魚打挺」，竟然站在展白面前。

　　影定身顯，原來是一個頭大腿短，身高不及三尺的侏儒，嘴唇上掛著兩條青鼻涕，衝著展白齜牙直樂。

　　展白定晴一看，面前的侏儒正是「三寸丁」。

　　展白冷哼一聲，頗為不屑地道：「你的兩個師父呢？」

　　展白雖然忠厚木訥，但卻嫉惡如仇，自從在「神猴」鐵凌口中，知道「江南二奇」忘義弒師，便十分不齒其為人，故此對「三寸丁」的挑戰不理不睬，反而向其詢問「江南二奇」的下落。

　　「三寸丁」一撇嘴，搖頭晃腦地道：「小大爺便可要你的狗命，還問兩位老大爺幹甚麼？」

　　說罷，一招「小鬼推磨」，身形滴溜溜一轉，掌走偏鋒，閃電似地向展白左臂扣來。

　　展白見他說打就打，怒氣陡生，甩左肩，塌右步，反臂一掌，向「三寸丁」後背拍去。

　　誰知「三寸丁」身形滑溜得很，兩條短腿一蹬，斜竄三尺，原式不變，仍是一招「小鬼推磨」，雙手乍開，照舊向展白左臂鎖來。

　　展白估計不到「三寸丁」出手招式，比在數月之前燕子磯江邊動手時高出甚多，不但出手快，招式奇，而且十指勁風竟能襲體生寒，心中微微一懍，手下不敢怠慢，晃身避招，迅然用出一招「風震雷鳴」，掌刃如刀向「三寸丁」短粗的頭上砍去。

　　「三寸丁」尖嘯一聲，大腦袋一晃，「滋溜」一聲，掉頭又向展白右臂抓來，仍然是一招「小鬼推磨」！

　　二人晃眼打了三五個照面，「三寸丁」倏左倏右，但不論向左向右，都用的是相同一招「小鬼推磨」。

　　展白心中暗暗吃驚，其實，「三寸丁」心中更加吃驚。

　　因為「三寸丁」在燕子磯江邊，被展白打了一掌，師徒三人回到雁蕩鬼谷，潛心苦練，但等他們師徒三人，自認為絕藝練成，足可以和「神猴」對抗時，江湖傳出「南猴北驢」火拼，一同喪命在「亡魂谷」的消息。

　　師徒三人為了證實這一消息，又跑來南京近郊「岩山十二洞」一帶，前來打探，果然發現「神猴」鐵凌死在一座荒洞中。

　　「江南二奇」當然是如釋重負，「三寸丁」卻吵著要找展白報雪一掌之仇。

　　「那還不容易！」大奇「赤髮靈猴」常去惡道：「師父傳你的『鬼魅掌』，別看只有三招，但這三招威力大得出奇，其實也用不了三招，徒兒，只要用第一招「小鬼推磨」，便可置少年展白於死地。」

　　這一說「三寸丁」更是心癢難熬，恨不得立時找著展白，把展白劈死掌下，以出胸中一口惡氣。

　　誰知，今天他遇到展白，把一招「小鬼推磨」反覆用了五七次，仍然連展白的衣邊都沒摸到。

　　而且，看展白見招拆招，見式打式，態度從容，好像尚未施出全力，「三寸丁」不由又驚又怒，猛叱一聲，手法立變，雙掌左右一分，指尖向前，以「燕子穿雲」的姿式，埋頭向展白胸前撞來。

　　展白一愕，心說：「這是甚麼招式……」

　　本來「三寸丁」這一招，從外表看竟似情急拼命，又像楊令公撞碑自殺，天下武林，任何門派之中，均罕見這等招式。

　　豈不知這是「鬼魅掌」的第二殺招，名叫「鬼王撞鐘」，別看那簡簡單單的埋頭一撞，內含五個變化，頭、雙手、雙腳並用，無形中比以雙掌應敵的人，多出三樣東西來，可以說厲害無比！

　　尤其「三寸丁」是有名的鐵頭，自幼練習「油錘貫頂」的硬功夫，所以，他那頭號大腦袋一撞之力，何止千斤，足可倒樹斷碑。

　　而他的雙腳隱於身後，鞋尖兩柄短劍，在雙腳前踢時，雙劍齊出，專破鐵布衫金鐘罩等外門硬功橫練。

　　展白不知他這是甚麼招式，單掌一揮「迅風疾雷」，猛向「三寸丁」埋頭前衝的頂門打去

　　誰知「三寸丁」抬臉上仰，急射向前的身形，倏然升高二尺，堪堪避過展白的一掌，同時，他分置左右的雙掌，向中一合，豎立的指尖，猛向展白左右「太陽穴」插下。

　　這一變化，實在大出意外，展白大吃一驚，趕緊縮頸藏頭，雙掌擦頂而過。

　　展白暗道一聲：「好險……」

　　那「三寸丁」卻不等他念頭轉完，凌空的身形，向上一挺，隱於身後的雙腳已就勢踢出，「哧！哧！」兩柄短劍在鞋尖穿出，猛刺展白雙目。

　　展白大喝一聲：「不好……」

　　所幸他學會了「千幻飄香步」，一遇危急，反應立生，就在明晃晃的劍尖將及面門之際，面前人影一花，原地已失去了展白的蹤跡。

　　「三寸丁」雙腳踢空，在半空中身形劃了一個圓弧，又落回地面，雙眼一愣，不由傻了。

　　眼見自己一招「鬼王撞鐘」，雙腳短劍踢出，這種腳中藏刃，展白赤手空拳擋不敢擋，躲不能躲，眼睜睜必可把展白雙目刺穿，怎地一晃眼不見了展白的蹤跡？

　　莫非展白還會借土遁走了不成？

　　「三寸丁」傻愣著雙眼，東瞧西望，不見展白何處去了，心下正犯嘀咕，突聽身後「嗤」的一聲冷笑。

　　「三寸丁」嚇了一哆嗦，霍然轉身子一看，見展白正站在他身後不及一丈之處，負手冷笑。

　　「三寸丁」又驚又怒，尖嘯一聲，埋頭又向展白撞來，仍然是那招「鬼王撞鐘」。

　　展白面孔一沉，怒叱道：「你找死。」

　　喝罷，再不留情，運起「天佛降魔掌」功，一招「掃清妖氣」，只見如驚風駭浪一般的巨大勁流，狂嘯著奔向「三寸丁」頂門。

　　「三寸丁」埋頭前衝，只感迎頭如雷霆萬鈞的掌風勁洶湧而至，心知不好。

　　但他的前衝之勢甚猛，再想收招換式，已經晚了，只聽「轟」然一聲大震，「波」的一聲脆響，「三寸丁」短小身材，直被掌風震出三丈開外，他一顆百練成鋼的大腦袋，被展白一掌拍碎，半空中腦血四濺，「吧答」一聲，屍首摔落地上，四肢連動都沒有動，便已死去。

　　展白站在那裏呆呆發怔之際，突然兩聲淒厲長嘯，猶如荒夜鬼哭，劃破了周遭夜空。

　　展白聞聲知驚，抬頭四顧，只見從「三寸丁」方才現身的樹叢裏，如飛電流矢般，飛射來了兩道黑影。

　　這兩道黑影來得急，停身也急，飛矢急射，倏的一聲穩站在展白面前，竟如釘子釘在地下一般，紋絲不動。

　　展白倒抽一口冷氣，光看來人的輕功身法，當今武林已是罕見。

　　用目一打量二人，只見一個赤髮猴臉的老者及一個夏穿冬衣的冬烘老頭。

　　展白認識，正是雁蕩鬼谷的「江南二奇」，「赤髮靈猴」常去惡、「鬼谷隱叟」文正奇。

　　「江南二奇」以狠毒的眼光，狠狠地瞪著展白，四道眼光，猶如四柄利劍，看得展白從心底泛起一股寒意。

　　又覺得自己一掌打死二人的愛徒，心中不由生出愧疚之念。

　　但瞬即想到他二人忘義弒師的罪行，立刻又激起他嫉惡如仇的滿腔熱血，膽氣為之一壯。

　　「赤髮靈猴」一字一頓，惡狠狠地道：「小子！殺我愛徒！老夫如果不把你碎屍萬段，誓難消老夫心頭之恨。」

　　「鬼谷隱叟」冷笑連連，不過他這笑聲，比鬼哭狼號還要難聽十倍，喋喋之聲，聽得展白周身雞粟直立。

　　「師兄！」鬼谷隱叟文正奇，從咬緊的牙齒中進出森冷的語調道：「把這小子碎屍萬段，都便宜了他！老夫卻要用『陰穴截脈』、『五陰搜魂』、『敲骨抽髓』、『剝皮抽筋』，所有的慘毒手法，加諸小子的身上，要他哀號七七四十九天，然後再把小子碎割凌遲。」

　　展白仰天大笑道：「你們兩個老賊再狠，但也不能洗刷你們弒師的罪名。」

　　「江南二奇」狠毒的臉上，同時流過一抹驚駭之色，互相對望了一眼，但瞬即一瞪眼，臉上殺機更濃，差不多是同時暴叱道：「你小子胡說些甚麼？你連我二人的恩師是誰都不知道，竟膽敢胡言亂語，難道死在眼前，還要含沙射影，含血噴人嗎……」

　　展白笑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看你二人衣冠楚楚，可能也讀過幾天聖賢之書，連這點淺顯真理都不知道嗎……」

　　「江南二奇」臉上驚容更甚，大奇「赤髮靈猴」尖起嗓子吼道：「你說，你說，我二人的恩師是誰？假如說不出來，老夫叫你死無好死。」

　　展白投他輕卑地一瞥，不緊不慢地道：「神猴鐵凌，該不會有錯吧？」

　　「江南二奇」如被蠍蜇，周身肌肉同時抖了一下。但「鬼谷隱叟」立即暴怒，叱道：「師兄，不用跟這小子鬼扯，我們先合起手來，把他小子斃了再說。」

　　大奇「赤髮靈猴」也覺隱秘被展白探知，關係太大，這事情如果傳出江湖，「江南二奇」必將為所有武林人物不齒，所以毒念更熾，立意要把展白殺之滅口。

　　聽師弟「鬼谷隱叟」說完，「赤髮靈猴」不再答言，默運玄功，真氣貫注，只聽他周身骨節「咯咯」暴響。

　　「鬼谷隱叟」雙手抓緊又放鬆，放鬆又抓緊，顯見亦在運集周身功力。

　　周圍空氣也幾乎為之凝結，天空一片烏雲掩過，把僅僅有一些微光的寒星也遮蔽住了，黑夜荒山，更顯得無比淒厲。

　　山雨欲來風滿樓，血戰，有一觸即發之勢。

　　展白知道一場惡戰，在所難免。

　　因此，展白一邊暗中戒備，準備隨時迎敵，一邊嘴中說道：「在下與人有約，今後不問江湖是非。你二位如果一定要找在下動手，那麼，得請你們二位留下點證據，證明是你們二人逼著在下動手，在下奉陪……」

　　大奇「赤髮靈猴」叱道：「少廢話。」

　　二奇「鬼谷隱叟」同時叱道：「今天你小子是死定了，還留得甚麼證據？」

　　二奇喝罷，大奇吐氣開聲，以他苦煉新成的「黑煞手」，一式「黑手奪魂」，猛向展白面門劈來。

　　差不多是同時，二奇「鬼谷隱叟」肥大袍袖一揚，露出他瘦如鬼爪似的一隻右掌，也是以新近練就的「陰風掌」，配合著大奇的攻勢，從斜刺裏切出一掌，部位是奔向展白「左肩井」。

　　兩大隱世高手，又是數十年精修苦練，如今聯起手來出招，不但配合得「天衣無縫」，而且其掌指上的威力，相濟相成，的確大得驚人。

　　展白暗懍二奇武功，確是世所罕見，因為他沒有把握穩操勝算，把二奇同時除去，又覺得二奇不允，因此不願接招，踏起「千幻飄香步」，倏然逸出二奇的凌厲招式之外。

　　二奇同時一愕，可是他二人實比「三寸丁」高明多了，展白步法雖然神妙無比，但二人身形一旋，早又各自攻出一掌。

　　掌風銳嘯，揚石飛砂。

　　展白第二次閃身躲過，但仍未還手！

　　二奇形同瘋狂，各自厲嘯一聲，身法展開，同時施出絕大殺招，但見滿天掌影，狂嘯而下。

　　展白「千幻飄香步」固然靈巧，但看樣子光憑躲閃，不出手是不行了。

　　突然－－

　　一陣香風吹過，如山的勁流隨之而至，「轟」然一聲「江南二奇」衣飛髮舉，同時被震退三步。

　　「江南二奇」同時吃了一驚，只覺對方掌力大得出奇，簡直不可抗拒，咬牙站穩身形，舉目一看，面前多了一個身裁矮小，青面紅髮的怪漢。

　　「江南二奇」一看不認識，大奇「赤髮靈猴」常去惡，雙眼怒睜，厲叱道：「你小子是何人？竟敢與『江南二奇』伸手架樑。」

　　二奇「鬼谷隱叟」也叱道：「小子可是活得不耐煩了。」

　　青面紅髮怪人，當然是戴了面具的柳翠翠，聲調一變，怪叱道：「少囉嗦，接招。」

　　聲到招出，雙掌一分，左右分擊二人。

　　「江南二奇」同時舉掌迎上。

　　「砰！嘭！」

　　兩聲暴響，二奇同時又被震退三步。

　　柳翠翠咯咯怪笑，道：「就憑你二人這等貨色，也敢大言不慚？」

　　「江南二奇」同時大怒，怪嘯厲吼著，各自運出周身功力，猛向翠翠撲來。

　　翠翠嘴中笑聲未停，一雙潔白的玉手，猶如迎風蝴蝶，只見她輕描淡寫地將雙掌向二奇揮去。

　　「砰！砰！」

　　又是兩聲暴響，「江南二奇」這次卻被震出五六步去。

　　「江南二奇」接連被震退三次，狂態全收，且腹內真氣流竄，自知不是對手，心中已生怯意。

　　翠翠咯咯怪笑，道：「來呀！怎麼不敢打了？」

　　說著雙掌緩緩舉起，兩隻白得出奇的小手，竟放出兩道耀眼的白光。

第五十二回　路遇「窮家幫」

　　「江南二奇」面色慘變，脫口驚呼道：「太陰神掌。」

　　翠翠冷笑道：「怕了嗎？」

　　接著雙掌緩緩向「江南二奇」壓下。

　　一股洶湧的巨大氣流，激盪而出。

　　「江南二奇」面無人色，騰身想跑，但那股洶湧氣流竟似一個無形的巨大鋼罩一般，把二人罩定，想跑連腳步都無法抬起。

　　這是「江南二奇」有生以來，經過無數陣仗，從未經過的現象。二人臉色流露出無比驚懼的神色！

　　沒想到兩個無父無君，狂傲不可一世的兩大高手，竟然如此怕死。

　　展白突然在後邊叫道：「翠翠……」

　　翠翠聞展白一叫，猛然記起她的白哥哥最反對她濫殺無辜，為了不願使展白不高興，她這時收住掌勢，卸去功力，雙手下垂，冷冷地說道：「看在白哥哥份上，饒你二人一條狗命！滾吧！」

　　「江南二奇」如逢大赦，話也沒敢多說一句，掉頭鼠竄而去。

　　連丟在地下的愛徒「三寸丁」的屍身也顧不得收拾了。

　　展白見翠翠放走了「江南二奇」，懊悔地連連跺腳，怨翠翠道：「翠翠，你怎麼把他二人放走呢？」

　　翠翠一手揭下臉上的鬼面具，一雙大眼睛睜的滾圓，奇怪地望著展白，道：「咦！白哥哥，你不是不願妹妹多殺無辜嗎？」

　　展白跌腳道：「他二人是殺害自己恩師，毫無人性的惡徒，不應放走的！」

　　翠翠小嘴一嘟，頗不高興地道：「這倒難了，有時你不要我殺人，有時又叫我殺，誰知你究竟要怎樣？」

　　展白也氣起來，道：「我要你怎樣？只要你不給我添麻煩就好了！剛把樊姑娘氣走，又放走十惡不赦的惡人……」

　　翠翠玉容慘變，不等展白把話說完，便氣道：「好！我不給你添麻煩！我走。」

　　由於展白也在氣頭上，翠翠走時他連阻攔都未攔阻，事實上翠翠身法太快，要攔她也攔不及了。直等到翠翠的人影已消失在蒼茫夜色之中，展白兀自喃喃道：「走就走吧，有甚麼了不起……」

　　嘴中雖如此說，心中卻不免興起一種茫然空虛的感覺。

　　夜涼如水，雲淡星稀。

　　天空的黑雲，也不知何時消散了，東方天邊已現出魚肚白色，正是「耿耿星河欲曙天」的斷雁時分。

　　「呱！呱！」一隻失群的孤雁，哀鳴了兩聲，從樹梢拍翅飛起，在昏暗的天空繞了幾個圈子，飛向茫茫遠方。

　　這失群的孤雁，寂寞無侶，天涯茫茫何處是它的歸宿？

　　他漫無目的緩步地走著，在荒山野嶺之間，在晨光熹微的曉霧之中，他落寞的身影越發顯得孤獨了。

　　正是「青眼相看能有幾，英雄窮途少人知！」

　　突然－－

　　對面山坡上竄出數條人影。

　　這些人行色倉促，看見展白，一齊飛奔著跑來。

　　「賢侄！」

　　「小恩公！」

　　「展哥哥！」

　　還離著老遠，便一齊高聲呼喊起來，展白舉目一看，原來是雷大叔、「太白雙逸」、茹老鏢頭及慕容紅。

　　這幾個武功高手，跑得都有點氣喘吁吁，亂髮飛蓬的雷大叔首先叫道：「賢侄！你怎麼一個人跑到這裏來了？」

　　「太白雙逸」接著道：「小恩公！叫我們找得好苦。」

　　慕容紅脫口叫道：「展哥哥……」

　　這心高氣傲的少女，不見了未婚夫，比任何人都要焦急；但見到展白，只這一句「展哥哥！」便代表了千言萬語，其他再也說不出來了。

　　展白搖頭一嘆，但他的心裏卻流過了一股溫暖，因為從這些人的神態中，他已知道，他並不是孤獨的，仍有許多人關心他，敬愛他！

　　人，是離不開愛的！就是英雄也不例外。

　　茹老鏢頭江湖閱歷最豐，三教九派的人物甚麼樣的都接觸過，善於觀人辨色。見展白搖頭嘆息，神情落寞，早已看出其心意，於是乾咳了一聲，道：「展賢弟，些微挫折，不用老放在心上！那『長髯老人』武功內力，雖比賢弟略高半籌，但賢弟還年輕，只要加緊用功，假以時日，必可凌駕其上，那時，賢弟不但穩可戰勝長髯老人，就是天下武林，恐怕也要以賢弟為尊了！哈哈！……」

　　說罷，這滿面風塵的老鏢頭還打了一個哈哈。

　　展白能體會出茹老鏢頭的話中之意是在安慰他。但在此情形下，別人越安慰他，他愈覺慚愧，因為以前有人說過「任何東西也代表不了勝利。」所以才有「勝者王侯敗者賊」的說法。展白聽茹老鏢頭說完，一拱手道：「謝謝老哥哥，這都是怨小弟無能……」

　　「太白雙逸」的「大逸」「活死人」呆板的臉上一陣激動，搶著道：「小恩公！何必說這種自餒的話？要說小恩公無能，那我們這些老不死的，不都成了飯桶了嗎？」

　　「二逸」「死活人」死人眼一翻，也搶著道：「並不是小恩公武功差，小恩公連戰三人，吃了敵眾我寡的虧，其實要是一打一，我『死活人』敢打賭，那長髯老人決不是小恩公的對手。」

　　展白拱手道：「多謝諸位前輩的誇獎，但展白有言在先，既是輸給人家一掌，當然只有遵守諾言，退出江湖。」

　　雷大叔在一邊黯然一嘆，道：「展賢侄真跟他死去的父親，一模一樣的脾氣，一言既出，至死不變。」

　　茹老鏢頭急道：「無論如何，展賢弟不能退出江湖，如今『南海門』入侵中原，高手甚多，武功自走蹊徑，且殺除異己，手段毒辣，放眼中原武林，除了展賢弟之外，實在找不出幾位可資與南海門高手對敵之人，如果展賢弟再退出武林，可說正中了南海門的奸計，更要肆無忌憚了。那，中原武林豈不要變成屍山血海？」

　　「太白雙逸」差不多是同時說道：「茹老鏢頭說得對！小恩公，對這些兇暴殘忍的海外門派，我們不能跟他們講江湖道義空言約束……」

　　雷大叔打斷「太白雙逸」的話，道：「話不是這麼說！我們立身江湖，以俠義自居，必定要誠而有信，說出的話，決不能不算。要不然我們還稱得甚麼英雄？豈不是跟那些險詐無信的小人一樣了嗎？」

　　雷大叔這幾句話，展白聽得點頭欽佩，眾人也無不心服。雷大叔頓了一頓，接住說道：「這事要從長計議，走！我們先回『豹突山莊』再說。」

　　說罷回頭就走。

　　這便是雷大叔豪爽過人的地方，說行便走，決無虛偽客套。

　　慕容紅聽說回「豹突山莊」，心花怒放，望著展白嫣然一笑，道：「我們走吧。」

　　展白覺得雷大叔說得義正詞嚴，無法拒絕，便趁著慕容紅叫他，邁步走去，但隨口問道：「婉兒呢？」

　　慕容紅笑道：「她一個人先回家了。」

　　展白又自長嘆了一聲。

　　慕容紅關懷地望了展白一眼，以為展白被長髯老人掌震得內傷未愈，關心地問道：「展哥哥，你有甚麼不對嗎？」

　　「沒甚麼！沒甚麼……」

　　展白連忙否認，其實以展白目前的功力說，些微掌傷，略以調息，即已復原，他的心情紊亂是因為婉兒暗戀著他，但這叫他怎樣跟慕容紅說呢？

　　一行人都是武林健者，腳程甚快，中午時分，已趕到蘇皖交界的興隆鎮。

　　展白想起數月之前，在此投店受拒的情形，向眾人道：「此鎮是『「安樂公子」』門下，『血掌火龍』姚炳焜駐，『血掌火龍』死在『海外三煞』手中，現在不知道還有人駐守沒有？」

　　茹老鏢頭驚道：「『血掌火龍』姚炳焜，紅砂血形掌練有十成火候，一柄『仙人掌』外門兵器，更是打遍蘇魯無敵手，尤其一身火藥厲害，怎麼？也死在『海外三煞』手中了？」

　　雷大叔漫不經心地道：「姚炳焜只是火藥暗器霸道，其他武功平平，不過卻驕傲得緊，此人我早思一會，可惜現在會不到了。」

　　言下之意，豪氣不減當年。

　　眾人談談說說進得鎮來，只見街上到處是身披麻袋的叫化子。

　　這些叫化，均手提打狗棒，行色匆匆，都沿街向著一個方向行去，就是靠著店家門口站著的叫化，也不向店家索討，遇著路過的叫化，一施眼色，便立即跟隨著走去。

　　眾人之中，多半是老江湖，一看到這些叫化的情形，便都了然，必是「窮家幫」的人物在此鎮有甚麼聚會，因此毫不為然，照舊向鎮中走去。

　　但慕容紅乃是豪門千金，平常連大門都未走出一步，見到這樣的情形，不由奇道：「怎麼這鎮上這麼多叫化子？」

　　茹老鏢頭低聲道：「姑娘，不要多管閒事，他們都是『窮家幫』的人。」

　　「窮家」還有「幫」？慕容紅心中更奇，但她卻沒有再問，只睜大了充滿好奇的眼睛，注視著那些叫化的行止。

　　這些叫化身上的衣服雖然破破爛爛，但一個個身軀彪壯，健步如飛，臉上更是一臉的剽悍之色，眼睛鼓著，太陽穴鼓著，精氣神充足，看樣子便知道都是身懷高強武功的練家子。

　　每個叫化的肩上都搭著麻袋，三四條不等，多的有多達七條的，最少也有兩條。手中拿的打狗棒，也各不相同，有青竹，有黃竹，還有綠竹。慕容紅一個未出過閨門的千金小姐當然不知道，這叫化身上的麻袋及手中的打狗棒有何意義？但雷大叔、茹老鏢頭、太白雙逸等人卻了然於胸，知道這些麻袋的多寡及打狗棒的顏色，是代表在「窮家幫」內的身份地位的。

　　可是，這些情形就是茹老鏢頭這等老江湖，看了也暗暗納悶，因為背七條麻袋以上的叫化，卻是「窮家幫」長老地位的頂尖高手，尤其手拿青竹杖的那麼多，更知「窮家幫」高手聚集在此鎮上的實在不少。

　　再往前走，叫化愈多，三個一群，五個一夥，都在一個十字路口處，轉入一條長巷中。展白實在忍不住好奇，低聲道：「『窮家幫』向來受『「端方公子」』節制，怎麼今天都跑到『「安樂公子」』所轄的地面來了？莫非有甚麼事故發生不成？」

　　雷大叔點了點頭，道：「賢侄所料不差，走。咱們看看去。」

　　說罷，也隨著那些叫化走進長巷中去。

　　雷大叔豪邁絕倫，茹老鏢頭、太白雙逸雖然不願多事，但也只有跟著走去，至於展白與慕容紅年輕好奇，更是欲觀究竟，毫不疑遲地跟了進去。

　　這條長巷，說長是真長，走了三五十丈進去，仍然深不見底。

　　眾人正往前走，突然叉路裏閃出三名叫化，各自一橫手中打狗棒，阻住去路。當中一個鶉衣百結，肩背四條麻袋的叫化，領頭叫道：「站住！看諸位有錢的爺們，也是江湖上的混混兒，難道看不出前面是窮人集會的地方嗎？」

　　雷大叔仰天打了哈哈，道：「我們正是窮人的朋友，前來觀望盛會的。」

　　這三叫化一愣，狠狠地打量了雷大叔兩眼，臉上陰晴不定，滿是疑問神氣。

　　因為雷大叔亂髮飛蓬，頷下鋼鬚如蝟，雖然身上一襲青布袍還算整齊，但外形已跟「窮家幫」的人差不多。

　　三個叫化上下打量了雷大叔幾眼，靠左首一個面白鬚長的叫化，突然冷笑道：「光棍眼裏不揉砂子！朋友要想在窮人面前蒙混，可說是瞎了眼了。第一，你身上不帶階級，第二，你手中不拿信物。就憑三言兩語想見祖師爺，那是夢想。」

　　茹老鏢頭吃了一驚，忙跨前一步，插口道：「怎麼？『窮家幫』在這裏擺香堂嗎？」

　　三個叫化只是一味冷笑，並不答言。

　　雷大叔氣往上沖，道：「老夫雷震遠，連你們幫中長老『風塵三丐』，對老夫都不敢無禮，你們幾個晚生後輩，竟如此張狂，實在可惱！」說罷，大步闖了過去。

　　三個叫化暴叱一聲，三根打狗棒一抖，嗡然勁嘯，點向雷大叔面前，兩根分左右取雷大叔胸前兩側要害。長巷很窄，三名叫化三根狗棒一齊出手，差不多封住了整個巷口，雷大叔赤手空拳，如果不急行後晃，必定傷在三根打狗棒之下。

　　但雷大叔是何許人也，「七十二路天佛掌」，在數十年前即已名揚江湖，只可惜這三個叫化出道甚晚，雷大叔又隱遁了十數年，未在江湖上走動過，故而報名出來，三個叫化還不知道這眼前亂髮怪人，就是數十年名震大江南北的「天佛掌」雷震遠。

　　眼見三根打狗棒，猶如狂風驟雨，將要打在雷大叔身上之際，雷大叔陡叱一聲，「退！」

　　大袖一拂，勁風狂嘯，三名叫化當場被震退五六步出去，連手中黃竹杖都幾乎脫手飛去。

　　三名叫化拿杖的右手虎口發熱，半邊身子發麻，腹內真氣流竄，不由齊聲驚呼道：「並肩子！有硬點子要闖關！」

　　喝聲甫落，嗖！嗖！嗖！……一片衣袂破風之聲，從四處門內接連竄出十數名叫化。

　　這些叫化之中，已經有身披五條麻袋，手拿著竹杖的人物出現。

　　顯見已來了「窮家幫」中的二代高手。

　　同時房頂上弓弦連響，眾人抬頭一看，兩邊屋頂上已站滿了「窮家幫」的幫眾，每人手中拿著一隻彈弓，怕不有數十名之眾，一齊瞄準眾人，引弦待發。

　　眾人心中一凜，估不到「窮家幫」早就嚴陣以待，以雷大叔等人，雖不怕區區彈丸，但在這狹長巷中，手腳施展不開，如果屋頂上的數十隻彈弓一齊發射，還真是不好應付。

　　展白急叫道：「在下展白，想來拜訪『端方公子』，不知諸位能否代為通稟一聲。」

　　誰知上來一名手拿青竹杖，肩背五條麻袋的老年叫化。冷笑道：「早在『亡魂谷』領教過了！沒別的，請各位先委屈一下吧。」

　　原來這名叫化，參加過「亡魂谷」青竹杖大陣與「金府雙鐵衛」之戰，那時，展白與婉兒也適逢其會，而且傷了不少「窮家幫」門下高手，故而認得展白。

　　他說罷，從麻口上解下幾條繩索，往展白等人面前一擲，說道：「爾等束手自縛，咱們窮人決不難為你們，只要見了祖師爺，一句話，便可放諸位。如若不然，哼！哼！」

　　他在鼻孔裏冷哼兩聲，突然翻眼望向兩旁屋頂，厲聲叱道：「就請諸位嘗一嘗『肉丸子』的味道！」這豈不是以生命相脅？

　　展白大怒，雷大叔卻負手冷笑道：「『窮家幫』素常以與人無忤，立足江湖，才能幫眾遍天下，像爾等這般耀武揚威，佈下陷阱要脅武林同道，哼！哼！恐怕『窮家幫』要冰消瓦解在爾等手中。」

　　那手拿竹杖的叫化，冷笑一聲，道：「死在面前，還敢大言不慚！現在我數到五，如果五下數完，各位再不自縛，我便要下令千丸齊發。」

　　說罷，他舉起手，伸直五個手指，先彎下一隻手指，口中喝道：「一！」

　　雷大叔負手而立，展白等人不動聲色。

　　青竹叫化彎下第二個手指，朗聲道：「二！」

　　雷大叔不動如山，展白等人已在暗中運功戒備！「三！」

　　青竹叫化又彎下第三個手指，「咯啪！咯啪！」一片暴響，屋頂上數十叫化鐵胎彈弓都引滿了弦。

　　「四！」

　　四字出口，屋頂數十彈弓，都弩頭向下，瞄準了眾人。

　　雷大叔依然毫不為動，展白、慕容紅、茹老鏢頭、太白雙逸，已緊張地手心見汗，禁不住要出手相搏……

　　站得遠了的那些「窮家幫」眾，也都緊張地望定眾人。

　　大戰一觸即發。

　　只要那青竹叫化「五」字一出口，一場血戰便要立刻展開。

　　「住手！」

　　突然一聲暴喝，飛快掠來三條人影。

第五十三回　叫化大宴

　　影定人現，原來是三個年屆花甲的老叫化。

　　正是「窮家幫」三大長老，「風塵三丐」。

　　「瘋丐」褚良一看手下幫眾，弓上弦，刀出鞘，全神戒備著，厲聲叱道：「還不退下！就憑你們這些身手，能擋得住當年名滿天下的『天佛掌』雷震遠雷大俠嗎？」

　　巷內幫眾，連屋頂上的弓弩手，一齊唯唯恭身退下。

　　「瘋丐」褚良又向雷大叔道：「屬下不認識你，多有冒犯，看在我們三個老叫化的份上，請多原諒。」

　　雷大叔收去狂傲之態，面容一整，道：「以我們數十年的交情來說，還用得著客氣嗎？可是，你們『窮家幫』固然是行遍天下，吃遍天下，怎麼會跑到這鎮上來擺香堂呢？」

　　「聾丐」雙耳失聰，聽不到別人說話，他自己也不會講話，根本不開口，「酒丐」似是宿酒未醒，也很少說話。仍由「瘋丐」答道：「說起來話長，此地不是談話之所，走，到裏邊去再詳談。」

　　雷大叔又笑道：「我們幾人，行色倉促，還沒有吃午飯，你先想想看，你們『窮家幫』向來吃伸手飯，所謂『狗叼來不餵狼』，你們會請我們這一群不速之客吃飯嗎？我看還是等我們在酒樓吃罷飯再來拜訪吧。」

　　說罷一拱手，轉身就走。

　　「瘋丐」一瞪眼，伸手位住雷大叔的手臂，道：「這是甚麼話？我們一群要飯的雖窮，還請得起你們幾人一頓便飯，走！再要推辭可就不夠朋友啦！」

　　「酒丐」方弼酒氣噴人，揚聲大笑道：「好個雷瘋子！『狼叼來不餵狗』，你給我們改成『狗叼來不餵狼』，把我們窮要飯的都罵上了。」

　　說著從背後解下一個紅漆大葫蘆來，高舉在手中，道：「別看老叫化窮，身上從來不斷上好美酒。喏！這葫蘆中還有十斤『貴州茅台』，老叫化跟你雷瘋子拼三百杯……」

　　說著又撥開塞子，在眾人面前晃了晃，只覺酒香撲鼻，當真是市面上難得一見的好酒。但當他在眾人面前晃過，又拿在自己鼻端去聞酒味時，站在一邊的「聾丐」猛伸手把「酒丐」手臂抓住，連連擺手，又做了個愁眉苦臉，搖搖欲倒的樣子，那意思是阻止「酒丐」不要再喝了，再喝會醉倒了。

　　「酒丐」用手勢告訴「聾丐」，不是他要喝，是要請雷大叔喝。

　　「聾丐」連連點頭，立刻放手，又向雷大叔指手劃腳，繞脖子，瞪眼睛，比了半天手勢。

　　雷大叔可是一點不懂。由「酒丐」告訴雷大叔，那「聾丐」是說還有「叫化雞」，來招待眾人。

　　雷大叔哈哈大笑，連連向「聾丐」點頭，道：「今天，是吃定你們了。」

　　眾人說說笑笑，又順著長巷走了十數丈遠，才在一個橫路拐彎，面前豁然開朗，四野是一望無際的田濤，迎面一所大院落，高門廣殿，像是廟宇，卻沒有神像，又像是家祠，可也沒供有宗主牌位。

　　廣大院落裏坐滿了叫化子，見到「風塵三丐」引了客人來，一齊起身讓路，恭立兩旁，狀甚尊敬。

　　走過甬道，進了一間敞軒大廳，大廳地下分兩行，坐了十數個年老叫化，大概都是「窮家幫」地位較高的長老了。大廳迎面牆壁上懸掛著一幅長約一丈餘長的畫像，像中一個年老乞丐，鶉衣百結，鳩面長眉，滿頭亂髮如蝟，危然趺坐，但氣派卻頗為不凡。

　　畫上題著字，上款寫「開派鼻祖中州神丐黨朝宗」，下款是「窮家幫第二代弟子丹青妙手齊百石敬繪。」

　　果然不愧「丹青妙手」這丈餘高的畫像，栩栩如生。

　　畫像之前擺有香案，鮮花供果，香煙繚繞，氣氛甚是莊嚴。

　　在香案兩旁地下坐著的，竟然是風流不羈的「安樂公子」與倜儻不群的「端方公子」。

　　看樣子這武林兩大公子，是坐的首位。

　　展白微微一愕。

　　但等到展白眼光觸到「端方公子」下首，坐的是一個錦衣少女，正以脈脈含情的眼波望著他時，他不由更愕了。

　　不過，展白高出一般人的地方，就是他瞬即想到，看那「端方公子」與婉兒相當匹配，如果他二人能互托終身，自己倒可減少許多情孽糾纏，因此那點酸意也就消失了……

　　「端方公子」也是一愕。

　　他估不到展白會在此地現身。

　　到是「安樂公子」比較爽朗，因為他胸懷大志，時有廣攬天下群雄，稱霸武林的野心。在他眼中，展白是一個超眾的人才，早有拉攏之意，因此，一見展白立刻站起來，趕上前與展白握手，非常熱情地道：「想不到會是展兄，幸會！幸會！」

　　婉兒也站起來，向雷大叔見禮，然後與姐姐相見。

　　雷大叔似也頗感意外，想不到「窮家幫」為主之人，竟是兩個富家子弟？又想不到婉兒會先來這個地方。於是，向婉兒詫異地問道：「婉兒，你怎會在這裏？」

　　婉兒笑道：「侄女是被拉來做客的。」

　　說著，向展白斜飄了一眼。展白再笨，此時也明白，婉兒是暗示給他：「她並不是與『「端方公子」』一起……」

　　「風塵三丐」立刻為眾人一一引見，此時，雷大叔才想起來：數年之前，江湖傳言，「窮家幫」上代掌門「青竹叟」，不知因何故，將門徒遍天下的「窮家幫」掌門職位傳給了「端方公子」。

　　看眼前情形，這傳言竟是真的了。

　　雷大叔想到此處，不由多打量了「端方公子」幾眼。

　　誰知「端方公子」坐在首位，心神不屬，雙眼左顧右盼，身軀不時移動一下，似是席不安位的樣子。

　　雖然生得俊美非凡，但顯然不是領袖群倫的氣派。

　　雷大叔暗嘆：「青竹叟，所傳非人……」

　　「端方公子」突然一皺眉，道：「我們請的人，怎麼還沒有到齊？」

　　「風塵三丐」及眾年老叫化一齊焦形於色，似是也很著急的樣子，「瘋丐」道：「屬下弟子請帖都送到了，而且也都得到對方回信，為甚麼屆時不到？實在費解。」

　　「酒丐」此時已沒有半點醉態，滿臉莊重神情，道：「莫非出了甚麼意外不成？」

　　「安樂公子」哦了一聲，經常不離手的破書用力一拍，道：「是不是送信的人走漏風聲，叫人家來了個先下手……」

　　「安樂公子」說至此處，「端方公子」急打眼色，「安樂公子」立刻住口不說了。

　　茹老鏢頭坐在雷大叔旁邊，見此情形，用手暗暗觸了雷大叔一下。

　　雷大叔已然警覺，道：「貴幫既是有事，我們告辭。」

　　說罷，向茹老鏢頭、太白雙逸、展白、慕容紅等人道：「咱們走！」

　　拂袖而起，便欲率眾離去。

　　婉兒也站起來，道：「雷大叔，侄女跟您一塊走……」

　　「安樂公子」見雷大叔眾人告辭要走，忙起身相攔道：「雷大俠、展兄，且請留步，等一下還有要事相商。」

　　「風塵三丐」也一齊挽留雷大叔，道：「無論如何請雷兄過了夜，明天再走。」

　　雷大叔的個性，說走就走，任何人都挽留不住，「酒丐」突然一瞪眼，大聲道：「吃兩隻『叫化雞』，喝完了老叫化這一葫蘆『茅台酒』再走，總可以了吧？」

　　雷大叔道：「酒鬼叫化的盛情，雷某心領了，改日叨擾。」

　　說罷，大步向門外走去。

　　「瘋丐」飛身掠在雷大叔面前，半真半假的厲目叱道：「雷瘋子，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們三個老叫化？」

　　雷大叔昂然道：「單衝著你們三個老叫化，叫雷震遠兩肋插刀，若是皺一下眉，便不算好漢，可是……哼！」

　　雷大叔說至此處，從鼻孔重重哼了一聲，道：「若叫雷某坐冷板凳，看後生小子的臉色，只為了吃你們三個老叫化兩杯酒，雷某可沒有那麼大容量。」

　　此言一出，「風塵三丐」面露難色，百忙中偷瞟了一眼穩坐頭把交椅，紋絲不動的「端方公子」，心知是「端方公子」的傲慢，惹得雷大叔不悅。可是，「端方公子」乃是他們的掌門人，「風塵三丐」在幫中輩份雖高，卻也不敢指責掌門人的不對，因此，一時愕住……

　　「端方公子」高踞首座，始終未動。此時，突然發話道：「來者自來，去者自去，中原武林俠義道高手如雲，多幾個不多，少幾個不少，大家何必勉強人家？」

　　雷大叔驀然一轉身子，冷笑道：「請問閣下，不知何人可以代表中原武林俠義道？」

　　始終不曾開口的「太白雙逸」也冷冷地道：「看起來咱們倒要留下啦，見識見識中原武林俠義道都是些何許人物？也讓咱們開了眼。」

　　因為「端方公子」暗戀婉兒非只一日，但每次借機會與婉兒在一起，都是被展白拆開。這次，恰巧在他事業頂峰的時候，邂逅婉兒，百般拉攏把婉兒請了來，讓心上人看了自己的威風，再借機會向婉兒求婚，「英雄事業，美人眷屬」，想不到擺香堂的正日子，武林帖約請的中原群雄未到，卻先來了雷大叔與展白等人。

　　而且，婉兒一見展白，那靈活的眼光，馬上又從他身上轉移到展白身上去了。正在興頭上，這一盆冷水，一罐酸醋，可以說是潑了滿頭滿身。

　　「安樂公子」到底比「端方公子」較富心機，見對方將要說僵，深恐結盟未結成，反而多樹強敵，立刻上前兩步，道：「諸位先不要做無謂的意氣之爭，實在這次兄弟與『端方公子』約會天下群雄，關係非常重大，也可說是中原武林人士能否仍在中原立足，完全在此一舉。」

　　「安樂公子」既做了和事老，又自抬高了身份，見眾人都在聚精會神地聽他說話，從心底泛起一絲得意，但仍不動聲色地繼續說道：「『南海門』此次大舉侵犯中原，誅除異己，已使中原武林成為屍山血海，這個想必諸位已有個耳聞，甚至都有親朋好友被殺了。我們『武林四公子』聯名約請『七大門流』及中原武林各地高手，主要的是要驅逐『南海門』，一來為死難的武林人士報仇，二來是重振中原武林聲威……」

　　「安樂公子」說至此處，「端方公子」突然乾咳了一聲，打斷「安樂公子」的話頭，插嘴道：「本公子以『窮家幫』掌門人地位，主持此事。」

　　這話狂傲已極，而且自吹自擂，顯得無知而幼稚。

　　「安樂公子」面色倏地一變……

　　就連「風塵三丐」，乃是「窮家幫」的長老，聽到「端方公子」如此說話，也均自面色一怔……

　　「安樂公子」勉強堆下笑臉，道：「不錯！目前的確是『端方公子』主持此事，籌畫中原武林各派高手到齊之後，當然還有一番重新調整……」

　　這話無異是把「端方公子」的話打了折扣。

　　「端方公子」怫然不悅，掉頭對「安樂公子」道：「怎麼？雲錚兄，咱們不是說好了嗎？」

　　「安樂公子」一笑，道：「我們說的只是目前，假如中原武林各派人手到齊，內中有聲望地位仍比司空兄高的，當然應該另做別論。」

　　雷大叔從這武林兩大公子的對話中，已然聽出了端倪，見他們事情仍沒有眉目，卻已經有了權位之爭，不由哈哈大笑道：「這樣說來，這的確是難得一見的一次盛會，雷某人忝逢盛會，倒是真要觀望一番了！茹兄、太白二昆仲，意下如何？」

　　茹老鏢頭、太白雙逸同聲道：「盛會難逢，當然要開開眼界。」

　　雷大叔又轉頭對展白、慕容紅及婉兒道：「展賢侄，兩位賢侄女，你們的意見怎麼樣？」

　　展白、慕容紅、婉兒三人，在雷大叔面前，乃是晚輩，故無異議地通過。

　　雷大叔又哈哈一笑，向「風塵三丐」道：「只要貴幫不下逐客令就好了！」

　　「風塵三丐」正為自己幫中年輕的掌門人，失常的舉措，狂妄地言辭而感到尷尬萬分，今見雷大叔如此一說，立刻借機轉變話題，道：「閒話少說，今天我們三個老叫化，請你雷瘋子吃一頓『叫化大菜』。」

　　說著吩咐屬下準備。

　　茹老鏢頭在一旁，也哈哈笑道：「老朽走南闖北一輩子，川菜、粵菜都吃過了，可就是沒吃過『叫化大菜』。這次不但開眼，而且也要大快朵頤了。」

　　「太白雙逸」之中的「二逸」「死活人」，死人眼一翻，道：「茹老頭，你別是也瘋了吧？人家請的是『天佛掌』雷大俠，可沒有說請你。」

　　「瘋丐」褚良道：「你是『死活人』？還是『活死人』？老叫化對你們賢昆仲，始終分不清楚。好了！別再雞蛋裏找骨頭了。請，當然是都請。豈能真拿你們二位當『死人』看待。」

　　這一說，大家都笑了。

　　「窮家幫」門徒眾多，人多好辦事，就在眾人說笑之間，幫眾川流不息，擺桌椅，端飯菜，霎時之間，十數桌「叫化大菜」已經擺好。

　　這是擺在敞廳之內的，至於擺在廣大院落的還有多少桌？可就算不清了。

　　誰說叫化窮？光是這席面，就是鐘鳴鼎食的豪富之家，也不過如此了。

　　雷大叔、茹老鏢頭及「太白雙逸」等人，都是老江湖，奇聞異事，見得太多了，還不怎麼為怪。

　　展白江湖行道甚淺，慕容紅、婉兒雖是武林世家的兒女，但是「摘星手」慕容涵治家頗嚴，平常把女兒關在深閨內院，大門輕易不讓離開一步，如今見這窮叫化能擺出如此席面，就是以豪門自許的家中，也很少見過，不由均睜大了眼睛，看看這個，望望那個，處處感到新奇。

　　原來「風塵三丐」口中的這「叫化大菜」的確與眾不同。

　　每桌八碟八碗，無非是雞、鴨、魚、肉，這還不算出奇，最奇的是中間一個擦得錚亮的銅盤，盤中放著一個泥坨坨，不知是何事物？而且，那黃泥巴一大堆，更不知如何吃法？

　　就在這擺設席面的當兒，又有幾撥武林人士到會。

　　首先到會的是「祥麟公子」及有著「江南第一美人」之稱的金彩鳳，率領屬下高手十數人，其中「金府雙鐵衛」，「鐵翼飛鵬」巴天赫，背上鐵翼隱然，「鐵翼神衣」雖然仍在，但左臂虛垂，顯然那條左臂已經廢了。

　　「鐵背駝龍」公孫楚，面色蒼白，有名的鐵背上紗布未除，顯然背上劍傷未愈。

　　第二撥人馬是「凌風公子」慕容承業，屬下也帶有五六名高手，其中長髮披肩的老者，正是那「凌風公子」稱做「赫連三叔」，在金府以「彈指神功」傷了「酒丐」方弼一指的「漠外神君」赫連英。

　　「天涯狂生」趙九州，也赫然同來，看他雙目神光四射，面色紅潤，顯然「海外三煞」之中白髮婆婆的「搜魂指」，並未能使他致命。

　　第三撥來的是經常穿著男裝的樊素鸞，隨行的只有莽牛山「金氏二義」，至於她的三位兄長「樊氏三劍」卻未與之同來。

　　此外，陸續來的尚有「法華南宗」弟子「五音能手」蕭銅、「七步追魂」班桂、少林俗家弟子「神拳打井」步雲飛及少林寺羅漢堂首座「虎目尊者」、「武當三道」、「崆峒四醜」、「點蒼雙劍」以及「崑崙派」的「天山一鶴」鍾明。

　　除了「峨嵋派」未見來人參加之外，「七大門派」均有高手與會。

　　「高手雲集」，顯見這一會實力不小！

　　酒過三巡，眾人都已有了七分醉意，這些江湖豪容，吃了酒便互相自吹自捧，如當年「過五關斬六將」大話滿天飛，提起「南海門」為禍中原，更是個個摩拳擦掌，伸胳膊挽袖子，大有立即找「南海門」一拼高下的意思。

　　這其中，只有展白比較心智清醒，因為他很少喝酒，「南海門」的武功，也數他知道最清楚，心想：「『摩雲神手』向沖天，『血掌火龍』姚炳焜以及『毒劍靈蛇』俞化南，那等武功高手，都死在『南海門』手下，以眼前這些人，除了極少數勉可自保外，其餘要想跟『南海門』一見高下，無非是以卵擊石，白白送死……」

　　慕容紅、婉兒更是不吃酒，只注意黃銅盤內那一堆黃泥，不知怎麼吃法？

　　自己又不敢先動手，直等到看見別的桌上的人，把黃泥敲開，裏邊露出肉香四溢的白雞肉來，才知道黃泥巴裏邊糊的是一隻整雞。

　　二人也照著別人的樣子，把黃泥敲開，用筷子夾了一點放在嘴角，又香又軟，竟是以前從未吃過的美味。婉兒究竟還是個天真少女，不由脫口叫道：「哎呀！姐姐，這雞肉真好吃極了！不知怎麼做的？」

　　「瘋丐」笑道：「姑娘，你多吃點吧！這叫『叫化雞』，除了我們窮要飯的，就是國內名廚也做不出來。」

　　「酒丐」見婉兒直撇嘴，似是不言，一仰脖子又乾了面前一杯酒，酒氣噴人地對婉兒道：「姑娘，你別小瞧了這隻『叫化雞』，小要飯的討個十年八年的飯，如果不拜祖師還學不到。今天，老叫化向姑娘洩個底，告訴你怎麼做法，回到家中你也可以燒來吃。」

　　說著，他挽了挽袖子，做個手勢，道：「都說叫化不要本錢，事實上偷雞也要一把米，你拿著一把米，看見誰家的雞在門口尋食，回顧無人，你便把米放在手掌心裏讓雞來吃，可千萬說好了，不能把米撒在地下，把米撒在地下的都是笨賊，所謂『偷雞不著蝕把米』，就是指那些笨賊說的……」

　　眾人哄起一陣笑聲。

　　「酒丐」忙道：「別笑！別笑！讓老叫化傳個女弟子！」

　　婉兒噘著嘴，強忍住不笑，聽他說下去。只見「酒丐」接著道：「等到雞來吃米，你伸手抓住雞脖子，把雞頭往雞翅膀下一塞，保險一聲不叫，你挾著雞就走，到一個沒人的地方，用黃泥在雞身上一糊，然後收集木柴樹葉生火去烤，差不多一頓飯時間，你敲開黃泥，就可以吃到跟這桌上一樣美味的『叫化雞』了。」

　　婉兒睜大了眼睛道：「也不褪毛？」「酒丐」道：「不褪毛。」

　　婉兒眼睛睜得更大了，道：「也不殺？」「酒丐」道：「不殺。」

　　婉兒道：「不洗？」「酒丐」道：「沒有時間。」

　　婉兒道：「那，雞肚子裏的東西……」「酒丐」道：「當然是烤在裏邊了。」

　　婉兒一撇，叫道：「哎呀！髒死了。」

　　「酒丐」笑道：「怕髒的就沒有資格做叫化子了……」

　　這一說，全大廳的人都哄然大笑起來。

　　「端方公子」忽然站了起來，大聲說道：「靜！靜！請大家靜一下。」

　　大家立刻收住笑聲，一齊望著他。「端方公子」眼睛故意望了望外邊。

　　此時，天色已黑，繁星在屋簷上向眾人眨眼。

　　院子裏群叫化的酒席，早就散了，眾多的叫化，已不知走向何處，只門前有三兩個手執青竹杖的叫化，往返遊走著，似是警衛人員。大廳裏這十數桌酒席，卻已由天亮吃到天黑。

　　「端方公子」視線在門外一轉，立刻又拉回目光投在群雄身上，儼然以「盟主」身份發言道：「今天，本公子約請諸位大駕光臨，承蒙諸位賞光，大老遠的趕來與會，這實在是本人的光榮，也是敝派『窮家幫』全幫的光榮……」

　　突聽展白冷哼一聲，以手指在面前酒杯中一沾，迅即屈指彈出。一道破空的尖嘯，在整座大廳內群雄一齊驚呼聲中，傳出一聲悶哼！緊跟著「嘭！」一聲巨響……

第五十四回　三較絕藝

　　展白突以「彈水成丸」的手法，將數滴酒向窗外彈去。

　　現在展白貫通了《鎖骨銷魂天佛秘笈》絕學，內力激增，幾滴酒以指彈出，竟然破風嗡鳴！

　　這份功力，的確可使群雄瞠目！

　　酒丸破窗而出，窗外傳來一聲悶哼！

　　大廳內群雄一亂……

　　「酒丐」、「瘋丐」不約而同，雙手一按桌面，身形電射而起，半空中一掌震開窗框，兩條身影如灰鶴橫空，翩然穿出窗外！

　　窗外傳來轟然兩聲大震！

　　只震得窗碎壁搖，接著傳來「酒丐」、「瘋丐」二人的怒叱之聲。

　　「朋友是那道而來？竟然敢到窮人祖師堂來撒野！」

　　一陣震天豪笑響起！

　　笑聲一住，聽到一種似是從地獄裏吹出來的寒風一樣，陰森的語調說道：「遠道而來！中原武林俱已稱臣，難道你們這些吃剩菜的孫子們，還敢刺嗎？」

　　眾人一聽，紛紛離身掠出廳外。

　　星月光輝之下，院落裏與「風塵三丐」對面而立，一字排開，有四個老人。

　　一個蒙人裝束，青袍子，紅坎肩，腳登踢死牛般尖大皮鞋，生得兇眉惡眼，手裏提著一掛念珠。

　　一個身高膀闊，神態非常威猛，虯鬚繞頰，一臉的橫肉，禿腦門在星月交輝之下，隱隱放光，身上穿的卻是一件綴領的寬大長袍。

　　挨下去是一個面目黝黑的乾枯小老頭，人生得矮，而且縮肩駝背，一顆腦袋生得甚小，但雙耳卻大得出奇，耳輪幾乎過頂，穿了一襲灰衣，就像多年陳倉裏大老鼠成精，披了一件人衣一般。

　　這相貌如鼠的老人在腦門正中長了一個大包，不知是天生如此？還是走路不小心在門框碰的？

　　最後一名，鷹鼻雞眼，神色十分陰鷙，臉色灰白，猶如敗革，垂手站立一邊，不言不動，彷彿一具僵屍。

　　看這四人的長像，已經是山海不經，醜怪得刺眼，再聽所說的話，更是狂傲絕倫。

　　而且一個個雙眼神光暴射，看樣子都是內外兼修的武功高手。

　　「酒丐」與「瘋丐」二人闖出窗外時，已領教了對方的掌力，只覺對方掌力大得出奇，各自接了一掌，只覺氣翻血湧，身形落地調息了一陣子，仍感五臟生痛，好在仗著大援在後，並未氣餒。「瘋丐」仰天打了個哈哈，道：「朋友既是專為我們窮人而來，可否報上個萬兒來？也讓我們窮人長長見識？」

　　虯鬚繞頰的高大老者，以極為卑視的眼光瞥了「瘋丐」一眼道：「連我們老哥兒四個都不認識，可見你們這些窮要飯的都是井底之蛙！」

　　「酒丐」接口道：「井底之蛙也罷，海底之蛙也罷，好歹報出個名來，這般吞吞吐吐莫非是名字見不得人？」

　　瘦長陰鷙的老者，雙目陡睜，兩道碧綠的目光暴射如電，嘿嘿陰笑道：「我老人家的名，不入活人耳朵，聽到我老人家的名之時，便是你等喪命之日！」

　　「瘋丐」、「酒丐」同時一哂，道：「夜風大，別閃了舌頭……」

　　瘦長陰鷙老者，突然打斷了瘋、酒二丐的話，從牙縫裏崩出來四個字：「蔥嶺之鷹！」

　　高大威猛，虯鬚繞頰的老者，接口道：「陰山之狼！」

　　面目黝黑的枯乾小老頭，道：「太倉之鼠！」

　　蒙人裝束的老者也接口道：「沙漠之狐！」

　　「瘋丐」仰天大笑道：「大話吹得山響，說了半天，不過是些狐鼠之輩……」

　　「瘋丐」話未說完，自稱為「太倉之鼠」的乾枯小老頭，雙耳一聳，突然厲叱道：「臭要飯的找死！」

　　「死」字出口，雙手一翻，掌背朝外，正反兩掌，猛向「瘋丐」雙頰劈來！

　　「瘋丐」陡喝一聲：「來得好！」

　　一式「叫化四方」雙掌向來勢迎去！

　　「啪！啪！」兩聲暴響，「瘋丐」當場被震退五步！

　　眾人齊吃一驚，以「瘋丐」的功力來說，身列「窮家幫」三大長老之一，堪稱為武功一流高手，沒想到被這個稱為「太倉之鼠」的瘦乾枯老頭，隨手一揮，便震退五步！

　　事實上，這突然現身的四個形貌怪異的老頭一報出名字，年輕的一輩還不知道厲害，但老一輩的人物，心中俱自一震！

　　因為這四個名字，雖在江湖上已有二三十年沒聽人提過，但在三十年前卻是震驚武林的四個邪道高手。

　　聽其話中之意，顯然四個魔頭已與「南海門」合了伙！

　　這一來，「南海門」無形中又增加了實力，而且依照四個魔頭當年所作所為看來，毒辣陰狠比「南海門」有過之而無不及。中原武林人士的命運，更是不堪設想！

　　所以，無不緊蹙雙眉，暗暗擔憂……

　　就在群雄心思電轉之際，眼睜睜見「太倉之鼠」二掌把「瘋丐」震退，不管瘋丐在一邊鼓著眼睛發愣，他上前一步，雙掌在胸前一立，跨馬蹲襠，向眾人揚聲叫道：「方才是那個小子，用綠豆招呼老夫？還不出來受死！」

　　原來他腦門上那一個大包，是被展白「以指彈酒」打傷的，他卻以為人家用的是綠豆，而且至今還不知是被誰打的，故而出面喝問。

　　展白微微一笑，從人群中緩緩走了出來，道：「區區展白，但那不是綠豆，而是隔窗向老前輩敬的一滴水酒。」

　　「太倉之鼠」聽出展白語含調侃，驀然暴怒，把運至巔峰的掌力，翻手一甩，仍然用「反背掌」，掌背向外，猛向展白迎面劈來！

　　這種捨掌心不用，而以掌背攻敵，與一般武林名家的掌法大相徑庭。但他掌力劈出，銳嘯牛鳴，力道竟是大得驚人。

　　顯見他是積怒而發，比剛才震退「瘋丐」的一掌，更加了幾成力道，想一掌把展白立斃掌下。

　　展白看出他掌力奇大，不在「海外三煞」之下，但展白有心煞煞對方的銳氣，「天佛降魔掌」運了七成功力，輕描淡寫迎著對方掌力拍去。

　　「嘭！」

　　一聲暴響，餘力四射，塵沙飛揚。

　　這回卻是「太倉之鼠」被震退了五步。

　　展白猶如玉樹臨風，站在那裏紋絲未動。

　　只因「太倉之鼠」野心勃勃，完全沒有多想，只知吃了展白的虧，便要報復。一掌被展白震退，不由更形激怒，稍為愣了一下，立刻運起更為歹毒的一種武功，名為「魔功」。真力貫注之下，只聽他周身骨骼「吧吧」一陣暴響，身形頓然矮下去了半截！

　　他身量本就不高，這往下一縮，身高已不及三尺，但兩條手臂卻突然暴長了一尺，這一來，他的手臂也有三尺長了，而且整條手臂卻變成了黑色，身矮三尺，加上他那副尊容，面目黝黑，雙耳過頂，這倒不像鼠，而像一個大馬猴了！

　　他馬步一挫，特長的手臂半屈半伸，雙手似握似攏，因真力運至巔峰的關係，兩隻小圓眼精光如炬，面目陰森地緩緩向展白欺近，形狀駭人已極！

　　群人莫不吃驚，展白見到這般光景，心中也不由暗暗打鼓，據所知：內家高手，真力貫注均是手腳漲大，卻從未見過身形反見縮小的，既不知這乾枯小老頭運的是甚麼功？更不知其厲害如何？一邊心中暗凜，一邊立把「天佛降魔掌」掌力運至十成，馬步穩，全神戒備……

　　廣大庭院裏一二百人，且均是武林知名之士，此時鴉雀無聲，雙眼均望定展白與那「太倉之鼠」，瞪目看這石破天驚的一搏！

　　星月在天，夜靜如水，只有微風穿過樹梢的輕響。有誰知在這夜靜更深的廣大庭院裏，將有一場惡戰要發生呢……

　　「且住！」

　　就在這緊張得如弓引滿弦之際，突然那高大威猛，虯鬚繞頰的「陰山之狼」橫手攔住了「太倉之鼠」的前進之勢，並向「太倉之鼠」做了個眼色，然後面對群雄道：「我們老哥兒四個，嘿嘿！『域外四兇』想諸位也許有個耳聞，今夜代表『南海門』，與諸位接頭，若是諸位肯賞面子，加盟『南海門』，那麼，咱們是一條線上朋友，萬事太平。假如，諸位認為我們老哥兒四個面子不夠大，不肯賞光，咱們另作別談。諸位之中，誰是龍頭？出面答個話兒吧！」

　　這話表面上說得客氣，骨子裏卻是硬得很，無異是向群雄下了招降書。

　　此時「端方公子」身為「窮家幫」掌門，又自承是召集此次集會的主持人，雖然看出四人來意不善，而且聲勢迫人，但事情已經擠到頭頂上，不說也不行，只有硬著頭皮排眾而出，心裏直撞鐘，表面上卻力持鎮靜，昂然道：「在下『端方公子』，『窮家幫』現任掌門，貴客有甚麼見教？在下靜聆聽高見。」

　　「陰山之狼」見出面答話的僅是一個俊秀少年，嗤地一笑，用手輪指群雄，向「端方公子」道：「你能代表所有在場之人嗎？」

　　話中之意，顯然有點卑視的味道。

　　「端方公子」臉一紅，迅速回頭向群雄瞥了一眼。他自忖沒有把握能代表得了在場之人，尤其雷大叔與展白等人，適逢其會，並不是接到他「窮家幫」武林帖才來的。

　　始終站在一邊搭拉著眼皮，形如僵屍的「蔥嶺之鷹」此時突然答了話，只聽他陰森森地道：「郎兄，不要小瞧人家娃兒年輕，人家娃兒可是中原武林鼎鼎大名的，『四大公子』之一，說出話來照樣雞毛可以當作令箭！」

　　此言一出，「域外四兇」同時哈哈大笑起來！

　　「端方公子」俊臉羞紅得如大紅布一般，可就是張口結舌地答不出話來。

　　「祥麟公子」、「安樂公子」、「凌風公子」見到「端方公子」吃虧，又見對方把「武林四公子」一齊挖苦，同時，目前他們四公子是敵愾同仇，不約而同，齊上前跨了兩步，「凌風公子」搶先說道：「四位有甚麼真章，擺出來也就是了，何必光在嘴皮上逞能？」

　　「陰山之狼」郎雄，許久才止住了笑聲，道：「娃兒，你也是鼎鼎大名的『武林四公子』之一吧？」

　　「祥麟公子」、「安樂公子」同時道：「不錯，武林四公子現已聚齊，閣下有甚麼道兒儘管劃出來吧。」

　　「陰山之狼」連連點頭道：「好！好！既然鼎鼎大名的『武林四公子』都在這兒，我們老哥四個也算不虛此行。這麼看，我們老哥四人表演一套小玩意，表演完了，只要你們『武林四公子』照樣也能來一手，我們老哥四個便認敗服輸，拍拍屁股走路，如果做不到，你們『武林四公子』及門下之人，必都在江湖上除名，以後的一切行動都要聽我們老哥四個的招呼，怎麼樣？敢打這個賭嗎？」

　　「安樂公子」比較富於心機，聞言一笑，道：「這樣賭法，你們四位不太吃虧了嗎？」

　　「陰山之狼」郎雄，外表粗魯，卻是最狡猾，雖聽出「安樂公子」是正話反說，卻裝傻充愣，一揮手道：「這裏邊沒有誰會吃虧，先看老夫的。」

　　說著話，順手一掌，直向二丈開外一棵梧桐樹劈去。

　　只聽「嚓」的一聲，有如快刀斬菜瓜，水桶粗的一棵梧桐樹，猶如斧劈一般攔腰兩斷，「轟」的一聲，樹頭倒落一邊。

　　這「陰山之狼」的「掌刃切木」的功夫，的確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距離二丈多遠，只隨手一劈，未見他運功作勢，一掌能把一棵水桶粗的梧桐樹斬斷，而且斷處如刀切一般整齊，這份功力，的確駭人聽聞。

　　其實，他是偷了巧，因為他在與「武林四公子」說話時，早把周身功力貫注在掌緣之上，故意表示輕鬆，是想一舉震服群雄，以償他初來之願。

　　四人之中，以「陰山之狼」最為狡猾，別看他外貌生得威猛，極像是個粗人，事實上卻最工於心計，要不，為甚麼稱為「陰山之狼」呢？

　　他看出「窮家幫」宴請之人，其中不乏武功高手，他們四人雖然自負武功甚高，但要硬打硬拼，以他們四人之力能否勝得了眼前數十武林高手，可說毫無把握，就算是穩操勝算，也要費一番手腳，故而在「太倉之鼠」與「瘋丐」及少年展白答話動手之間，他眼珠一轉，計上心來。想以自己四人在「魔鬼島」苦練潛修的幾門絕招，來壓服眾人，這樣一來，自然是出力小而收效大的辦法。

　　因此他攔住因為暴怒想要與展白拼命的「太倉之鼠」，拿話激出「武林四公子」，把自己在「魔鬼島」苦練三十年的「掌刃切木」功力施展了出來。

　　他一掌砍斷一棵梧桐樹，向「武林四公子」嘿嘿一笑，道：「一手小玩意，難登大雅之堂，算是老夫獻醜了。現在該看你們的了。」

　　說完了兀自嘿嘿冷笑不止，神態洋洋自得，因為他算準了，眼前四個年輕人，沒有這份功力。

　　「武林四公子」面面相覷，事前無備，想不到「陰山之狼」貿然來了這麼一手，他們四人自忖還真是沒有這份功力，因此你望我，我望你，一時之間答不上話來。

　　「陰山之狼」又是嘿嘿一笑，道：「如果四位客氣，再不出手，那麼，這第一場就算老夫僥倖贏了，咱們再進行第二場。」

　　「武林四公子」之中，「安樂公子」富於心計，「祥麟公子」胸有城府，「端方公子」較為陰沉，只有「凌風公子」性格狂傲而脾氣暴躁，他見三公子都不開口，他雖然沒把握能把一棵大樹一掌劈斷，但可不甘心就此認栽，於是跨前一步，道：「凌風不才，願意試試『以掌切木』的功夫。」

　　「陰山之狼」哈哈一笑，滿面譎詭輕卑之色，道：「請。」

　　「凌風公子」馬步一沉，長長吸了一口氣，暗把周身功力貫注在掌緣之上，屈臂收掌，對準了丈許之外另一棵梧桐樹，舉掌欲劈……

　　「慢著！」

　　「天涯狂生」趙九州突然飛身掠入場中，攔住「凌風公子」，面向「陰山之狼」一抱拳，道：「閣下『以掌切木』功力高強，趙某看著技癢，就由趙某接下這第一場吧。」

　　說罷，也不等「陰山之狼」答話，身形就地一旋，「唰」地一聲，劈出一掌。

　　二丈外的一棵梧桐，同樣有水桶粗細，應掌而斷。

　　樹頭落地，「噗」地一響，竟插進地內，穩然未倒。

　　「天涯狂生」掌力以犀利快捷見長。

　　看那斷處，一樣如刀切一般，而且切斷面較斜，斷處尖長如刀，故能就下落之勢插入土中。

　　顯然，「天涯狂生」這一手，要比「陰山之狼」略高一籌。

　　「陰山之狼」一愣，想不到自己在「魔鬼島」苦練三十年的「掌刃切木」功夫，會有人輕易辦到。

　　他一愣之後，雙目一瞪，問道：「你是何人？」

　　「區區不才，『天涯狂生』趙九州。」

　　因「天涯狂生」雖是江湖成名人物，但出道較晚，在「天涯狂生」以天縱之才，長白山三年師滿，出道江湖名滿武林時，「陰山之狼」已離開中原，故而「天涯狂生」報出名字之後，「陰山之狼」仰臉想了一會，不記得自己在中原武林曾聽到這個名字，不由一瞪眼，叱道：「你能代表誰？」

　　「天涯狂生」以牙還牙，道：「你又能代表誰？」

　　事實上，「陰山之狼」可也代表不了「南海門」。

　　「陰山之狼」勃然大怒，雙掌一立，道：「我劈了你。」

　　「天涯狂生」仰天狂笑，道：「趙某不見得怕你。不過，剛才閣下自己說的話，還算不算數？」

　　「陰山之狼」愣了一下，不錯，剛才自己話說得太滿，他縱然狡猾，當著這麼多人，可不能說了話不算數，不由狠狠地，道：「這一場就算你們辦到了！符兄！」

　　說著轉頭對「太倉之鼠」道：「符兄，你也露一手吧！」

　　「太倉之鼠」名叫符節，聞言不發聲，身形倏然一縮，暴矮了兩尺，仍然用的是「縮筋魔功」，只見他特長的雙臂一掄，身形就地一個急旋。

　　他矮小身形就如一隻急行旋轉的陀螺一般，只見罡風打捲，掀石飛砂，好像平地起了龍捲風，揚起的砂塵直升有二三十丈之高，吼吼雷鳴。

　　待那罡風捲起的塵沙，所形成的一個黑色氣柱消失，塵沙落盡時，地下已現出了一個像水井似的深洞。

　　而那「太倉之鼠」已然不見。

　　眾人一見，目瞪口呆，這是那門子功夫？

　　原來他利用身形急旋之勢，以雙臂之力，硬把堅硬的地面，旋下去了丈餘之深。

　　而且，他這種功夫，也可以說是武林一絕。

　　據老一輩的人士傳言，「太倉之鼠」惡事作盡，一生之中，只做過一件好事，「太倉之鼠」名號之所由來！

　　那是三十餘年前的事了，奸相和珅，為歷代最大的一個貪官，賣官鬻爵，在任時所搜括的財富，到案發滅門抄家時，奸相的家財，總額已達四百億兩，比國庫的數字還要大，全國四億人口，不分大人小孩，如果把奸相的財產平分的話，每人可得白銀一百兩。

　　此外，珍寶古玩還不算在內。那時候兩河災荒，數百萬災民已到了爭食人肉的慘況，而奸相和珅的「太倉之米」卻屯積得滿谷滿倉，任那白米蟲蛀鼠咬，腐爛發霉，也不肯拿出來發放饑民。

　　「太倉之鼠」不知怎地忽發善心，就施展「就地打洞」的功夫，潛進太倉，神不知鬼不覺，數月之間，竟把千萬斤的太倉之米盜運了個光，全部用來救濟了兩河災民！

　　這是「太倉之鼠」有生以來所做的唯一的一件好事。

　　就因為如此，他「太倉之鼠」的綽號，響徹了大江南北。

　　當然，自從他潛蹤「魔鬼島」，三十年的埋頭苦練，他這「就地打洞」的功力越發高明了！

　　「太倉之鼠」從洞內竄了上來，見眾人驚愕之色，不由洋洋得意地道：「小兄弟，看你們的了。」

　　這次不但「武林四公子」瞪目結舌，無言以對，而且所有人莫不一愣。

　　「掌刃切木」的功夫，雖然難能，但內家掌力到了一定火候的武功高手，還可勉強一試。但憑雙掌旋轉之力，能把堅硬地面挖下一個丈許深的深坑，可說是無人能夠做到。

　　「太倉之鼠」兩隻精光四射的老鼠眼四下一掄，見群雄個個面有難色，非常得意地一笑，道：「諸位如果沒有人出手，這第二場就算承讓了，穆爾克阿崗，看你的。」

　　「穆爾克」是那蒙古人的名字，「阿崗」是蒙語「兄」的尊稱，那蒙古裝束的老者，也就是大漠商旅聞名喪膽的「沙漠之狐」，只見他一抖手中大串念珠，上前跨了一步……

　　「太白雙逸」忽然掠上前來，由「大逸」「活死人」道：「慢著，我弟兄不才，願試試這『打地洞』的絕活。」

　　說著，也不等「太倉之鼠」等人答話，與「死活人」背貼背而立，弟兄二人同時把雙掌舉至肩齊，立掌如鏟，由「大逸」「活死人」叫了一聲：「起。」

　　只見二人同時騰起身形，半空中四腳相抵，兩個人的身軀在半空中已成了一個「一」字，就在眾人眨眼之間，兄弟二人雙腳互蹬，各借對方腳蹬之力，頭下腳上，如電射一般，就如會水的人一個「埋頭入水式」，斜刺裏直向地面鑽下去！

　　「嗤！嗤！」

　　兩聲破土之聲，二人身形竟硬鑽進堅硬地面，眾人眼見地面上隆起兩道土崗子，而且一路擁起來，猶如地下鑽了兩個大地鼠一般，在兩丈方圓繞了一個圈子，倏然合圍，二人一碰頭，又從地裏邊冒了出來。

　　這算那門子武功？真是不可思議。

　　但二人從地內鑽出，面不紅，氣不喘，身上滴土未沾，眾人不由哄然叫好。

第五十五回　「黑道四兇」逞強梁

　　「太倉之鼠」不由一愕，道：「你二人這算那門子武功？」

　　「活死人」死人眼一翻，道：「尊駕是『老鼠打洞』，我兄弟是『老鼠鑽洞』，可以說是半斤八兩，如果尊駕不服氣，可照我們弟兄的樣子重來一個。」

　　一時之間，「太倉之鼠」沒有答上話來。

　　蒙人裝束的「沙漠之狐」突然厲聲道：「用不到狡賴，再看老拙的！」

　　說罷，雙指一捻，「崗」的一聲，把手中一患念珠當中捏斷，順手往上一豎，那當中穿一根黃色絨繩，一百單八顆念珠，在「沙漠之狐」手中，竟然如一根棍棒一般立了起來。

　　本來內家功力練到火候的武林高手，內力貫注之下，把一根繩子立在掌心，並不算大困難。但這「沙漠之狐」立在掌心的卻是一百零八顆滾圓的念珠，其當中僅是穿一根非常細軟的黃絨繩毫無著力之處，而且念珠乃是產自漠外的胡桃木所製，堅逾精鋼，圓滑無比，多達一百零八顆，能夠筆直地立起來，那要比單是在手中立直一根繩子要困難多了。

　　因此「沙漠之狐」這一手，表面上看起來毫不驚人，但事實上可比「陰山之狼」、「太倉之鼠」剛才所表露的那兩手要高明多了！

　　誰知這還不算完，「沙漠之狐」把一串佛珠筆直地立於掌心，邁步繞了一個圈子，把立於掌心的佛珠給群雄看了一遍，道：「看準了！」

　　喝罷，只見他鼓腹納氣，青袍子，紅坎肩一齊膨脹起來，嘴中暴喝一聲：「起！」

　　一百零八顆佛珠，竟如一串流星一般，在他喝聲中挨個飛起，掛著「絲絲」破風之聲，直射向寥寥星空！

　　眾人目瞪口呆，像這種手掌不動，完全憑內力把立於掌中的一百零八顆佛珠一一震飛，的確是前所未見！

　　就在眾人震驚之中，「沙漠之狐」手中一百零八顆念珠，一齊飛向半空，只剩一根絨繩，仍然在他掌中筆直地豎立著！

　　接著「唰！唰！唰……」一連串微響，說也奇怪，那飛向半空的念珠，又一一落下，一個不少，仍然穿進那豎立著的絨繩之中。

　　這哪裏是練武功，分明近似邪法了！

　　眾人情不自己，哄然喝起好來！

　　「沙漠之狐」似是非常得意，口中歡嘯了兩聲，再次運氣，青袍子，紅坎肩又鼓了起來，豎立在掌中的一串念珠，再次升起。

　　就這樣一起一落，接連來了三次，喝采驚呼的人群中，突然傳出一聲極為輕卑的嗤笑！

　　這笑聲顯然是嗤之以鼻，聲音不大，且是在亂嚷之中，竟然聽得非常清楚！

　　「沙漠之狐」正在興頭上，突然聽到這一聲極輕卑的嗤笑，倏然收住手上的念珠，怒喝道：「是誰譏笑老拙？何不現身出來！」

　　應聲走出一個俊美少年，只見他面含微笑，步態安詳，雖然年紀輕輕，卻隱然有一代宗師的風度。

　　眾人一看，正是展白！

　　「沙漠之狐」先已見過展白一掌震退「太倉之鼠」，現在見展白走向前來，心中一緊，立刻單掌上提，護住胸前，蓄勢以待！

　　展白卻極為輕鬆地一笑，道：「請問閣下手中這一串念珠，共是多少顆？」

　　「沙漠之狐」微微一愕，自己緊張了半天，估不到展白會問出這不相干的問題。但嘴中仍答道：「老拙這串念珠共是一百零八顆，小兄弟有何見教？」

　　展白道：「恐怕不對吧？」

　　「沙漠之狐」一愣，道：「有甚麼不對？老拙這串念珠隨身攜帶了五十餘年，難道多少顆還數不清楚。」

　　展白仍然面含微笑，不緊不慢地道：「以在下眼光看來，閣下這串念珠恐怕不夠一百零八顆。」

　　「沙漠之狐」被展白一言提醒，再留神一看，手中念珠果然少了十數顆。

　　「沙漠之狐」心中一凜，想不到自己真力貫注之下，念珠會被人家取走，而自己竟茫然不覺。

　　眼前之人，都是大行家，見到此種情形，不由齊都一噱！

　　「沙漠之狐」先是一窘，繼之大怒，暴吼一聲，抖手甩出一顆念珠，直向展白面門打來。

　　念珠飛旋而至，中空兜風，發出一聲震耳的尖嘯！

　　展白單掌一撩，想把打來念珠震飛！

　　沒想到飛奔而至的念珠遇到強勁的掌風一阻，在半空停了停，倏然一陣急旋，不但沒有被震落一邊，反而加速地向展白面門襲來！

　　這真是大出意料的事，「沙漠之狐」發出的這顆念珠，竟能穿破展白神鬼皆驚的內家真力？

　　幸虧展白「千幻飄香步」、「無色無相身」已練到意與神會的地步，一掌未能把急襲而來的念珠震飛，身上反應立生，倏然一個急旋，嘯聲震耳的念珠擦面而過。

　　展白暗道一聲：「好險……」

　　「沙漠之狐」更沒想到距離如此之近，又是在展白不明底細的情況下，仍能躲過自己專破內家真力的「追命神珠」！心中不由一凜！

　　但也不由更怒，叱道：「小兄弟，真有你的！竟能躲過老拙的『追命神珠』！再來三顆嘗嘗！」

　　喝罷，抖手又打出三顆念珠，三聲銳嘯，震耳嗡鳴，成「三星在戶」之勢，一字形向展白胸前飛來。

　　展白第一次不知道這蒙古老人的念珠厲害，舉掌去封，險些吃了大虧。這次知道了念珠可破內家真力，不再出掌，實施「無色無相身」法，雖然「沙漠之狐」這次三顆念珠一齊出手，每顆念珠之間間隔三尺，三顆念珠廣罩一丈範圍，反而讓展白輕易躲過。

　　突聽一聲嬌叱道：「好個不要臉的蒙古韃子！展哥哥不還手，你便打起來沒完了！現在讓你自己也嘗嘗『追命神珠』的味道！」

　　接著，兩聲震耳尖嘯，反向「沙漠之狐」射至。

　　「沙漠之狐」大驚失色，顧不得再去打展白，自己又知道「追命神珠」的厲害，趕緊用了一個「就地十八滾」的招式，直滾出一丈開外，才挺身站起，雖然躲過了兩顆「追命神珠」，但已經鬧了個灰頭土臉。

　　眾人一起注目，原來是婉兒打出了兩顆「追命神珠」。

　　眾人感到奇怪，不知婉兒手中，怎麼也會有「追命神珠」？

　　事實上，婉兒手中的「追命神珠」是在「沙漠之狐」當眾表演「神珠歸位」手法時，婉兒突發奇想，以「搜魂指」神功的「吸」字訣，暗地裏吸到手中十數顆。

　　因「沙漠之狐」興高采烈，且萬也想不到自己玩弄高強手法時，會有人在暗中搗鬼。眾人也因為被「沙漠之狐」高強手法所吸引，注意力完全放在「沙漠之狐」手上那串筆直立著的念珠上面，任誰也沒有發覺婉兒在一旁做了手腳。

　　獨有展白神目如電，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又見「沙漠之狐」手中少了念珠，仍不自知，還在那裏洋洋得意地賣弄，不由得發出聲嗤笑。

　　「沙漠之狐」惱羞成怒，拿「追命神珠」連環打向展白，展白已知「追命神珠」可破內家真力，一時之間無法還手，婉兒擔心展白安危，故而「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拿「沙漠之狐」的「追命神珠」，去打「沙漠之狐」。

　　始終默然站在一旁，形如僵屍的「蔥嶺之鷹」，不由怒從心上起，陰森森地叱道：「丫頭，你找死！」

　　喝聲中，一記「枯骨掌」猛向婉兒迎面拍出。

　　「蔥嶺之鷹」又名「蔥鷹叟」，他這「枯骨掌」厲害非凡，乃是運集「九陽魔火」，苦練了數十寒暑而成的。而且在練這種掌功時，在身前要生上極為旺盛的爐火，把雙掌放在火苗上炙烤，一邊運集本身「三昧真火」與外火相抗。功成之日，雙掌可變成焦黑，如果打在人的身上，可使人骨焦糊而死，故名「枯骨掌」，端的厲害無比。

　　「魔鬼島」恰巧有一座活火山，常年不斷向外噴火，這種「地心火」不知又要比普通爐火熱度高多少倍，「蔥嶺之鷹」就在這火山口上，苦練了三十年，所以，他的「枯骨掌」已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而且雙掌已變成白骨，甚至連他本人也差不多像僵屍了。

　　只見他「枯骨掌」施出來之後，雖在星月光輝之下，仍然泛起一片濛濛紅光。

　　婉兒不知厲害，見「蔥嶺之鷹」一掌向她殺來，雙掌一揚，一式「微風拂弱柳」，向來掌迎去。

　　雙掌尚未擊實，婉兒突感一陣極熱的熱風，迎面刮過，全身一顫，立感頭燒欲裂，周身骨節裏彷彿突然澆了一鍋熱醋，又酸又燒，奇痛無比。

　　婉兒暗道一聲：「不好。……」

　　再想回身躲避，已經是力不從心，嬌軀向下一軟，人已昏了過去。

　　「蔥嶺之鷹」怪笑著，一隻白骨嶙嶙的手掌，又加快了速度，向婉兒面門上按了下來。

　　眼看老魔頭辣手摧花，這一掌下去，婉兒嬌美如花的一張粉面，就要變成血糊一團……

　　「住手！」

　　突然一聲暴喝，緊接著一股巨大掌風勁流，向著「蔥嶺之鷹」如山湧至。

　　「蔥嶺之鷹」心中一凜，猛然錯掌，施展「僵屍跳」怪異身法，肩不搖，腿不彎，直挺挺地橫躍一丈開外。

　　展白一掌逼退「蔥嶺之鷹」，見婉兒粉靨火紅，猶如血巽，嬌軀搖搖欲倒，他不顧一切騰身探臂扶住了婉兒。

　　展白的手方一扶到婉兒的身上，就如觸到一個紅火炭一般，熱得燙手，不由大吃一驚，也顧不得婉兒在名份上如今已是他的小姨，立刻伸手連拍婉兒前心後心七大重穴，以保住婉兒的心脈，不致被魔火熱斷……

　　雷大叔、慕容紅、「凌風公子」、「端方公子」以及隨「凌風公子」前來的長髮披肩的老者「漠外神君」赫連英，都是最關心婉兒的人，一見婉兒負傷頗重，一齊趕過來。

　　雷大叔一見婉兒傷得不輕，立刻暴怒，「天佛掌」一記絕學，挾破空掌風，猛向「蔥嶺之鷹」砍去。

　　「蔥嶺之鷹」嘿嘿冷笑，「枯骨掌」運至十成，向雷大叔掌勢迎來。

　　掌風未到，雷大叔先感熱風撲面，心中一凜，知道對方掌風毒辣，不敢讓掌風接實，身形電閃，飄出五尺。

　　「凌風公子」及慕容紅，雙雙撲上，亦為「蔥領之鷹」奇熱掌風逼退。

　　「端方公子」運出家傳絕學「混元指」功，屈指猛點「蔥嶺之鷹」三陽大穴。

　　「蔥嶺之鷹」怪笑連連，「枯骨掌」施展開了，熱流激盪，無人敢攫其鋒。

　　「陰山之狼」見多人圍攻「蔥嶺之鷹」大吼一聲，以他「掌刃切木」的功夫，立掌如刀向「端方公子」肩上砍來。

　　這「陰山之狼」心計過人，他見「端方公子」自承是「窮家幫」掌門，便立了「擒賊先擒王」的打算，想先把「端方公子」拿下，就不難使「窮家幫」就範。

　　但他一攻向「端方公子」，「窮家幫」的「風塵三丐」為首的丐幫長老，一齊出手向他攻來。

　　「太倉之鼠」、「沙漠之狐」先後出手，這邊群雄也紛紛加入戰圍，剎那之間，混戰成一片。

　　展白一手扶住婉兒的纖腰，一手按住婉兒前心「乳中穴」，運集《鎖骨銷魂天佛秘笈》絕學中療傷大法，使真力不斷從掌心湧出，源源輸入婉兒體內，以為婉兒逼出深入內臟的熱毒。

　　所以，對眼前的一場混戰，他也無心一顧，只全神貫注在婉兒身上。

　　展白起初只是心急婉兒受傷，沒有任何考慮搶上前來，一手抱住搖搖欲倒的婉兒，拍了婉兒身前身後七大重穴，然後一掌按在婉兒前心「乳中」穴上，以自己純厚內力為婉兒驅熱療傷。

　　他望著婉兒醉人的容顏，想起自己窮途末路，身負三處刀傷，又兼重病倒臥在松林路旁，被婉兒之母「慕容夫人」救回「豹突山莊」，臥病在床的情景。

　　他又想到：在天邊染滿了鮮豔晚霞的黃昏，二人在靜空之中，互訴家世，娓娓清談，婉兒的嬌憨天真，妙語如珠，青春少女無憂的笑聲，給他嘗盡人世炎涼的苦悶心靈，帶來了多少安慰……

　　他也想起，「凌風公子」要把自己丟出室外，她想盡辦法為自己緩頰，「豹突山莊」血戰之後，她冒著被父親責，引自己脫離險地，以後自己離開濟南，她匹馬天涯來尋找自己。在「興隆鎮」，自己傷在「血掌火龍」掌下，她奮不顧身相救……一切的一切，筆難勝書，只使他感到「美人恩深深似海」。

　　「展哥……小俠。」

　　展白耳邊突然響起鶯聲嚦嚦，把他從綺思遐想中驚醒，回頭一看，原來是「江南第一美人」金彩鳳，不知何時已來在他的身邊，正用一雙美目緊望著他和昏迷的婉兒。

　　未等展白答話，金彩鳳又道：「婉兒姑娘的傷，不要緊吧？」

　　展白看出金彩鳳眼光中似有一絲妒念，但婉兒傷重，使他不暇別想，只劍眉一皺道：「很嚴重……」

　　突然數聲慘嗥，把展白的話打斷，二人同時愕然驚視，只見場中已有數人倒臥血泊之中。

　　原來「黑道四兇」武功高強手段毒辣，群雄雖然人多，但仍不是四兇的對手。

　　「窮家幫」弟子死傷慘重，「武當三道」有二道負傷，「點蒼雙劍」死去一劍，「法華南宗」「七步追魂」陣亡，連少林羅漢堂首座「虎目尊者」都中了「蔥嶺之鷹」的「枯骨掌」。

　　眼見一干俠義道群雄死傷慘重，而「黑道四兇」猶如四個兇煞惡鬼，怪嘯狂笑，招招殺手，展白心中又急又怒。

　　可是，他此時正以內力為婉兒療傷，眼見婉兒鬢角鼻尖微微見汗，秀美的臉上痛苦之情已見減小，身上的熱度也漸漸退去，假如自己此時放手，可能會落個功敗垂成。

　　但也不能眼看著一干俠義道群雄，引頸就戮，而自己不加援手啊。

　　同是救人，但救此必失彼。

　　這使展白大大地為難……

　　就在展白這猶豫難決之際，突見「太倉之鼠」以「縮筋魔功」接連向雷大叔攻出三大殺招。

　　就在雷大叔危險萬狀之間，「蔥嶺之鷹」一掌又劈翻了兩名「窮家幫」弟子，嘿嘿陰笑著，舉掌向雷大叔頭頂「百會」重穴拍去……

　　展白一見大急，把婉兒交給金彩鳳，急道：「請你照顧她一下，用掌心按住她『乳中』穴上，輸以內力，為她驅出體內熱毒……」

　　此時，雷大叔奮力劈出一掌，逼退「太倉之鼠」，身形接連轉換了三個方位，仍然未躲出「蔥嶺之鷹」那「枯骨掌」一大殺招的威力範圍。

　　「蔥嶺之鷹」僵屍似的身材，如影隨形，跟定了雷大叔，待他那一掌飄忽拍至一個有利的部位，雷大叔已無法躲閃，他「枯骨掌」又加了幾成力道，猛然壓了下去。

　　一邊口中發出如狼嚎似的桀桀怪笑……

　　展白趕救不及，貫足了內力，大喝一聲：「住手！」

　　這一聲喊，因為是展白全身功力之所聚，竟如平地響起一個焦雷！

　　只震得萬木落葉，數丈之外的大廳，窗搖壁動，眾人耳鼓更是如受鏟擊，嗡！嗡！哄鳴不已！

　　這一聲大喊，有似佛家至高無上的禪功「獅子吼」，不但「蔥嶺之鷹」住了手，而且所有人都停了下來。

　　展白大步走上前來，俊目如電，掃射了一眼驚視著他的眾人，然後雙腳叉開，巍然如山嶽般地挺立當場，朗聲說道：「四位自稱『域外四兇』，果然心狠手辣，無端殺傷多人，如再不適可而止，說不得展白要給四位一點教訓。」

　　展白此言一出，四兇倒有三兇仰天發出一陣狂笑。

　　顯然他們未把展白放進眼內。

　　「沙漠之狐」是陰笑，「太倉之鼠」是冷笑，「蔥嶺之鷹」是怪笑，三種不同的笑聲，猶如一個三重奏，但俱都殺氣逼人。

　　只有「陰山之狼」沒笑，他一舉手止住三兇的笑聲，面向展白道：「小兄弟莫不就是一人力戰『海外三煞』的『無情碧劍』展少俠？」

　　展白道：「區區不才，正是在下。」

　　「域外四兇」同時一愣，在他們甫到中原時，即聽「南海門」的人說，中原武林有絕頂高手，身背「無情碧劍」，名叫展白，曾一人力戰「海外三煞」。

　　「域外四兇」總以為「無情碧劍」展白，一定是隱遁世外的前代高人，但沒想到展白會如此年輕。

　　因此，展白第一次出面，一掌震退「太倉之鼠」，且自報姓名，他們四人都未曾注意到，眼前少年即是「南海門」認為剋星的「無情碧劍」展白。

　　展白第二次出面，這一聲大喝，顯示出內力之雄厚，其他三兇尚未發覺，只覺眼前青年人內功不弱，但就憑展白這點子年紀，面向「黑道四兇」賣狂，以「黑道四兇」的武功及身份來說，實在忍不住嗤之以鼻。

　　可是，「陰山之狼」比較心細，展白兩次報出名字，他陡然記起在「南海門」聽到的傳說，故而攔住三兇發笑，待他證實了眼前少年，果是「無情碧劍」展白時，心中不由微凜。

　　以他「掌刃切木」的功夫，運集了七成功力，掌刃如刀，「唰」地一聲，向展白砍出一掌。

　　展白微微一哂，「天佛降魔掌」運了六成，輕飄飄一掌向來勢迎去。

　　「砰」的一聲暴響，「陰山之狼」當場被震退五步。

　　展白卻穩立如山，紋絲未動，只那青衫下襬，拂拂擺了數下。

　　「蔥嶺之鷹」大喝一聲，「枯骨掌」運至十成，雙掌猛然向展白的胸前推去！

　　掌風狂嘯，一片耀眼的紅光。

第五十六回　「天佛絕學」掃妖氛

　　眾人齊聲驚噫！

　　掌力如此威猛，世所罕見！

　　但也更激起了展白的豪興，暗忖：「看我『天佛絕學』是否天下無敵？」

　　心中想著，意隨功至，也把練自「鎖骨銷魂天拂秘笈」絕頂內功運至十成，一招「佛光普照」，便向無儔的掌風巨流迎去。

　　「轟隆」一聲驚天的巨震。

　　眾人失聲驚呼之中，兩股巨大的掌風巨流沖天而起，「呼啦啦」一片暴響，二丈餘外的大廳屋頂上的滴水簷，被掌風餘力掀去了一角，破磚碎瓦，滿空橫飛。

　　地面上更是捲石飛沙，勁風四射，眾人氣均為之一窒。

　　巨力反震，彌天塵沙影中，只見「蔥嶺之鷹」寬大長袍鼓起如篷，滿頭亂髮飄舉，！！！倒退三步，勉強拿樁站穩，猶自搖搖不止，幾欲乘風飛去。

　　展白也倒退了一步，衣飛髮揚，上身晃了兩晃，俊美的臉上一片豔紅。

　　風定塵收，「蔥嶺之鷹」努力調息，強壓住內腑翻騰的氣血，慘笑道：「小兄弟，老夫的『枯骨掌』味道如何？」

　　展白初接「蔥嶺之鷹」掌力時，確實感到一股如火的熱流通過周身，三百六十根骨節卻像澆上了一瓢滾水，但他及時運功阻住，竟然把那一股熱流迫出體外，他又暗行運功一遍，只感周身氣血暢行無阻，信心大增，見「蔥嶺之鷹」又向他賣狂不由一笑，道：「不過爾爾。」

　　「蔥嶺之鷹」臉上抹過一縷奇異的色彩，他不相信眼前年輕人硬接了他的「枯骨掌」，會安然無事，他強提一口真氣，又怪笑一聲，道：「可敢再接老夫一掌試試？」

　　展白微微一笑，道：「不要說是一掌，十掌，百掌，展白也敢接下。」

　　「蔥嶺之鷹」雖有點真力衰竭的感覺，但薑老彌辣，他暗忖展白定也是強弩之末，對敵到了雙方萎頓的關頭，誰能堅持到最後一剎那，誰便是勝利者。因此，他表面上不露一點敗象，功貫雙掌，豪叫一聲，道：「好！再接老夫一掌。」

　　展白一擺手，道：「慢點！」

　　「蔥嶺之鷹」雙掌舉勢欲劈，道：「可是怕了嗎？」

　　展白微微一哂，道：「區區在下，平生還不懂得甚麼叫怕？不過有幾句話先要說明。」

　　「蔥嶺之鷹」道：「甚麼話？請講。」

　　展白道：「在下與人有約，不問江湖是非，是以不便與閣下動手……」

　　「太倉之鼠」突然一陣怪笑，插口道：「說來說去，還不是怕了！」

　　展白瞥了他一眼，負手笑道：「不見得！」

　　「陰山之狼」冷眼旁觀，以為展白可能是被「蔥嶺之鷹」「枯骨掌」所傷，藉口拖延時間，以便運功療傷，眼珠一轉，計上心來，立刻插口道：「小兄弟不要推三阻四，我們老哥四個剛剛回到中原，還未踏入江湖一步，小兄弟有甚麼絕藝，儘管施為，就算你沒有過問江湖是非好了。」

　　展白劍眉軒動，星目如電，掃了四兇一眼，道：「此話能代表你們四位的意見嗎？」

　　「沙漠之狐」道：「有何不可？」

　　展白突然仰天長嘯了一聲，有如鶴唳青空，餘音扶搖直上，騰入雲霄。

　　四兇齊皆一愕，不知展白因何突然長嘯？

　　展白一聲長嘯，卻彷彿吐盡了胸中的悶氣，豪氣干雲地道：「好了，你們四位一齊上吧。」

　　四兇又是一愕。

　　「陰山之狼」似是沒有聽懂展白的話中之意，疑問道：「小兄弟，剛才怎麼說？」

　　展白道：「在下一人，要會會你們『黑道四兇』。」

　　那「蔥嶺之鷹」已然暴怒，大喝一聲，「枯骨掌」運至巔峰，猛然向展白拍去。

　　紅光耀眼，狂嘯盈耳。

　　展白喝了聲：「來得好！」

　　同時，掌演「天佛絕學」，招出「揮清妖氛」，「轟」然巨震聲中，一掌把「蔥嶺之鷹」又震退五步。

　　「蔥嶺之鷹」被震得五內生痛，此時，他才知展白內力不但絲毫未損，而且比剛才一掌力道更大，心中暗凜：「這年輕人果然不簡單……」

　　但展白一掌震退「蔥嶺之鷹」，身形電旋，倏然又施出一招「風震雷鳴」，掌震「陰山之狼」天靈要害。

　　「陰山之狼」見展白掌勢太猛，不敢硬接，甩頭斜步，躲過展白一掌，以他「掌刃切木」的絕頂硬功，反臂劈出一掌。

　　掌緣如刀，破風向展白左臂切去。

　　展白單腳一點地面，身形倏然騰起八尺，半空中「佛祖降座」，雙掌又猛向「太倉之鼠」打去。

　　「太倉之鼠」身形一縮，暴矮三尺，兩條長臂如兩條靈蛇般，向展白左右耳門拿來。

　　展白「獅子大搖頭」，擺頭蹬腿，在半空中劃了個巧妙的圓弧，先升高，後降低，就倏然疾落之勢，飛起一腿，直踢「沙漠之狐」後腰。

　　「沙漠之狐」翻身屈肘，以手中大串念珠，猛敲展白腿彎「環跳」。

　　展白震臂收腿，飄然落地，就這倏忽之間，他已向「黑道四兇」各攻出了一招。

　　這四招一氣呵成，連攻四大高手，而且是搶盡了先機。

　　招式乾淨俐落，無論手、眼、身、法、步，處處恰到好處，招招攻敵要害。

　　「黑道四兇」四個狂傲不可一世的魔頭，三十年前即名滿武林，又潛身海外苦練三十寒暑，二次下中原，本想一鳴驚人，誰知第一次在中原露面，便被展白以一敵四，打了個手忙腳亂。

　　四兇同時暴怒，各自怒嘯厲吼著，猛向展白攻來。

　　展白此時豪氣充滿胸臆，他連攻四兇就是為了引誘四兇一齊出手，今見四兇同時攻來，他立展「天佛絕學」與四兇戰在一起。

　　展白力戰「黑道四兇」四個絕頂高手，快攻快打，晃眼之間，已然互戰了三十餘個回合。

　　五人愈打愈快，此時已不能看清五個人的身形，只能看到五團罡氣，在一塊盤結糾纏，烈烈嘶吼。

　　只能聽到五個人出掌吐氣開聲之聲，「哼！嘿！」不絕，掌力擊實，「砰砰！碰碰！」更是不絕於耳。

　　勁流激湍，餘力四射，數丈方圓以內，已然使人無法立足。

　　四周圍觀的群雄，紛紛移動腳步後退，漸漸都退至牆邊、屋簷下去了，一個個瞪大了眼睛，驚視著這一場驚天動地的狠鬥。

　　晃眼之間，又是七十餘回合過去了，雙方已激戰了近百回合。

　　關心展白安危的人不用說，一顆心都吊在嗓子眼上來了，生怕展白落敗。

　　「嘭！嘭！」數聲氣爆巨響，猶如一串悶雷打在眾人眼前。

　　砂石四濺，塵灰飛揚之中，只見纏戰在一團的人影，倏然分散來。

　　「黑道四兇」分站東、南、西、北四方。

　　展白穩站當中，靜如山嶽。

　　四個黑道頂尖高手，雖是一臉兇惡之態，但情形非常狼狽，一個個汗透衣襟，氣息粗重，顯見得方才與展白全力搏鬥了將近二百個回合，內功真力已有損耗過巨的現象。

　　四周觀戰的群雄，屏息以觀，眼前雖是靜止了下來，但每一個人均知道，跟著來的將是兇惡的搏鬥。

　　雙方都在養精蓄銳，運集所有功力，並索解對方破綻，準備繼起發難，作致命的一擊。

　　冷月西沉，銀河星稀，眼看夜色將要殘去，但緊張的場合，繡針落地可聞，沒有誰會注意到天色將亮。

　　「蔥嶺之鷹」首先發難，暴喝聲中，兩隻白骨嶙嶙的「枯骨掌」，紅光暴湧，掌風狂嘯，齊向展白當頭砍下。

　　「太倉之鼠」如響斯應，兩條特長的手臂，猶如兩條怪蟒，向底下一抄，向展白雙足踝部抓去。

　　「陰山之狼」立掌如刀，以「掌刃切木」功夫，一掌平插展白左臂，一掌橫削展白胸腹要害。

　　「沙漠之狐」手中大串念珠，巧妙地挽了一個珠花，猛砸展白後心「鳳尾」、「神堂」、「巨骨」三大重穴。

　　四個黑道頂尖高手，同時出手，蓄勢而發，三股巨大掌風合流，吼吼山響，一串念珠如藏在暗處的毒蛇，毫無聲息地偷襲敵背上、中、下三路，前、後、左、右四方，展白已是腹背受敵，而且四大高手，積怒而發，展白驚險萬狀。

　　四周圍觀之人，不少人失聲驚呼。

　　突見展白清嘯一聲，「天佛降魔掌」招演「佛光普照」，只見掌影如山，分襲前後左右四方之敵，身法之快，招式之妙以及威力之強，均是眾人前所未見。

　　就這一招，立把「黑道四兇」又同時逼退。

　　「黑道四兇」又開始圍在展白四周，惡狠狠地瞪著，一邊調息全力一招所損耗過巨的真力，一邊苦思展白的招式破綻，蓄勢而撲。

　　說實在的，展白獨戰「黑道四兇」，比獨戰「海外三煞」並不省勁，「海外三煞」之中除了長髯老人武功特高之外，白髮婆婆與佛印法師功力都略遜一籌。這「黑道四兇」功力都差不多，雖不如長髯老人高，卻在白髮婆婆與佛印法師之上，而且四個人各有獨特殺手，配合得天衣無縫，四人合起手來，每一招攻出都是上、中、下三路，左、右、前、後四方，廣罩周身要害。

　　其中尤以「蔥嶺之鷹」與「太倉之鼠」最難應付，「蔥嶺之鷹」的「枯骨掌」，每一掌拍來，都如一團烈火燒在身上一般，展白雖不懼怕，但隨時要運起周身功力，逼出強侵入體的熱毒。「太倉之鼠」的兩條特長的手臂，卻非常討厭，不但招式詭辣，且能招出半途，突然轉彎，專向下三路，使展白不得不時時提防他的詭異殺手。

　　「沙漠之狐」與「陰山之狼」也不簡單，「陰山之狼」的「掌刃切木」功夫，火候到家，每一掌砍出，都掛起狂嘯破風之聲，當真是掌緣似刀，展白每擋其一掌，雖能把他震退，但掌緣觸及之處，莫不隱隱發痛。至於「沙漠之狐」那一串大漠特產的胡桃木念珠，更能專破內家真力，掌風封擋不住，展白完全仗著「千幻飄香步」與「無色無相身」的高絕身法，閃躲迴避。因此，展白這一戰，可說是平生僅遇的第一次硬仗。

　　展白戰來吃力萬分，其實「黑道四兇」四個黑道頂尖高手，心中的味道更不好受。

　　四周觀戰群雄，雖然不乏老江湖，大場面見多了，但眼前這一戰，的確是生平僅見，不但雙方的武功路數，均是前所未見，而且那內功真力更是大得驚人，每一招施出，都是驚天動地，每一掌劈出均可裂石開山。

　　此時，「黑道四兇」不再瞪目怒視，蓄勢而撲，而是由「陰山之狼」嘰哩咕嚕說了幾句蒙古話之後，四兇立刻改變戰略，飛快地圍著展白繞起圈子來。

　　展白不懂蒙語，但看四兇情形已經明白，必是另有詭計，當即抱元守一，蓄氣凝神，全神戒備起來。

　　四兇愈轉愈快，突然「陰山之狼」一聲慘厲長嘯，如刀的掌鋒，一片刀山似地向展白周身要害猛劈狂砍。

　　看其來勢之兇猛，必係全身功力所聚，展白不敢絲毫大意，以過人的目力，覷準其掌力空隙，運起九成功力，狂推而出。

　　勁風山湧，但「陰山之狼」來勢雖猛，退勢更快，他不再與展白硬拼內力，展白招式未到，他已撤招縱身斜飄八尺開外。

　　展白微感意外，一掌劈空，但身後疾風狂嘯，顯然背後有人急襲。

　　展白「回頭望月」，跨步甩臉，借回身之勢，又運集了九成功力，向身後猛劈出一掌！

　　向展白背後偷襲的是「太倉之鼠」，一爪抓空，展白掌力已到，他也和「陰山之狼」一樣，不再與展白硬拼內力，就在展白掌鋒未到部位時，倏然收身後退，半空中又折了回去。

　　緊跟著「蔥嶺之鷹」的「枯骨掌」，一陣炙熱狂飆，倏然湧到。

　　展白身形電轉，躲過炙熱掌風。同時也向「蔥嶺之鷹」攻出一招狠的。

　　「蔥嶺之鷹」同樣不與展白招式擊實，一沾即退。

　　接著「沙漠之狐」又從側背攻到……

　　四兇此退彼進，均是一沾即退，展白雖然忠厚木訥，心地老實，但數招一過，立刻明白「黑道四兇」是想借此消耗自己的內力，等到自己疲乏不支時，四人再齊施殺手。

　　展白不由微微一笑，心說：「你們這正是給了我調息的機會……」

　　誰知展白念頭還未轉完，「沙漠之狐」倏然逸出圈外，「臨去秋波」，回手向展白打出三顆念珠！

　　同時，三兇拼出全力，左、右、後三方，一齊向展白攻到。

　　明眼人一看即知，「黑道四兇」用意惡毒，是想以硬拼展白，封擋住展白的騰閃挪移的去路，然後以「沙漠之狐」專破內家真力的念珠來傷展白。

　　展白心中一凜，飛快地劈出三掌，震退三面強敵，但三面壓來的反震之力，卻使展白身形再無法移動一步，而專破內家真力的三顆念珠，已掛著破空尖嘯如飛而至。

　　三顆念珠成品字形，一顆直奔展白面門，兩顆平射展白前胸。

　　「沙漠之狐」這種專攻內家真力的念珠，乃漠北苦寒之地特產的胡桃木製成，堅逾精鋼，重逾金石，外圓中空，中空的螺旋形圓孔，可以遇到阻力加速旋轉而進，是以掌風內力無法阻擋，可以說厲害無比。

　　就是再強的內功高手，遇到這種霸道暗器，除了躲閃之外，也是束手無策。

　　展白內力渾厚，雖能把三大黑道高手同時震退，身形受那三方面的反震之力無法躲閃，又知那電射而至的念珠掌風內力均無法阻擋，心中一驚……觀戰群雄紛紛驚呼……

　　展白遇險，慕容紅、金彩鳳、婉兒、樊素鸞，更是駭得尖叫起來。

　　只聽「嘶」的一聲微響，血光崩現。

　　展白雖以「無色無相」身法，及時甩頭側身，連躲過兩顆念珠，但第三顆念珠卻在他的左臂上劃了一條血槽。展白感到左臂一涼，念珠穿臂而過。衣破肉飛，鮮血直流下來。

　　就在展白受傷，微微一愕的瞬間，「陰山之狼」悄聲無息地在展白後背打出一掌。

　　他「掌刃切木」的功夫，掌刃如刀，「康」的一聲，擊實在展白背上，把展白打的向前踉蹌了五六大步。

　　展白只感眼前發黑，心胸氣翻血湧，向前搶了五六大步，身形搖搖欲倒……

　　「陰山之狼」一陣得意的狂笑，似刀的掌鋒第二次又舉起……

　　其他三兇也各自獰笑著逼近展白。眼看展白就要命喪四兇之手。

　　搖搖欲倒的展白，突然瞋目大喝一聲，一掌向「沙漠之狐」劈去。

　　掌風狂嘯，一股洶湧的巨流，如山湧出。

　　「沙漠之狐」一珠奏功，心中一喜，估不到展白受傷之後，仍能發出威力這麼大的掌力。

　　心神稍微一懈，如海洋巨流的掌力已擊向胸前，再想躲閃，焉得能夠？

　　「沙漠之狐」只感胸前如受萬斤垂錘，悶哼一聲，仰身翻倒，張口噴出一口鮮血。

　　「陰山之狼」的一掌還未打到，展白一掌已把「沙漠之狐」震傷吐血，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剎那，展白反臂一把「大擒拿手」中的絕招「橫雲斷峰」，「嘭」的一聲，正好把「陰山之狼」砍到的手腕扣住。

　　展白獨戰「黑道四兇」，本無傷人之意，只想使四兇知難而退，也就算了，沒想到「人無傷虎心，虎有傷人意」，他一念之慈，反而連受兩處重傷。

　　而且「黑道四兇」心狠手辣，在他受傷之後，仍想把他殺死，因此，展白激怒之下，強忍住傷勢，一掌把「沙漠之狐」震飛，反臂一抓，又扣住「陰山之狼」的腕子。

　　此時，展白已殺紅了眼，下手不再留情，扣往「陰山之狼」的手一使勁，「咔嚓」一聲，緊跟著一聲悽厲的慘嗥，「陰山之狼」的一隻右掌，已被展白齊腕折斷！

　　「陰山之狼」面色慘白，踉蹌退後五步！

　　眾人一齊愣了！任誰也想不到展白重傷之下，舉手投足，仍能連傷兩大黑道高手！

　　展白以手背擦了嘴角的溢血，俊面含威，緩步向「蔥嶺之鷹」與「太倉之鼠」走去……

　　「蔥嶺之鷹」與「太倉之鼠」那麼狂的黑道魔頭，見到展白這般氣勢，竟然嚇得臉變色，身不由主地倒退了兩步！展白冷冷地道：「今天你們一個也別想活著回去！」說著，雙掌平胸舉起……

第五十七回　「南海龍女」露芳情

　　展白玉面生威，英挺眉宇間一片殺機，功貫雙掌，緩向「蔥嶺之鷹」及「太倉之鼠」逼近！

　　「蔥嶺之鷹」、「太倉之鼠」那麼狂的黑道高手，竟被展白的氣勢所懾，嚇得面目變色，雙腳不由自主地隨著展白逼近的腳步趑趄後退！

　　展白劍眉一揚，雙掌緩緩舉起，狠狠地道：「今天你們一個也別想全身而退！」

　　說著舉掌欲劈……

　　忽然－－

　　一陣震天豪笑響起！

　　豪笑聲中，數條人影疾如飛矢而至。

　　來人身法太快，眾人眼前一花，場中已多了五個人。

　　當先兩人，一個是白衣銀扇儒生公子，一個是羽衣霓裳貌如天仙似的盛裝麗人。隨後三人，一個長髯過腹的葛衣老者，一個雞皮鳩面的白髮婆婆，另外一個則是中年矮胖和尚。

　　這五人一露面，在場之人心中無不一凜，原來正是「南海少君」神龍太子，「南海龍女」龍珠兒，以及「海外三煞」。

　　神龍太子「南海少君」銀扇一抖，白衣飄飄，爽朗一笑，向展白道：「敢莫是展兄又要在江湖上插一腳了嗎？」

　　長髯老人仇如海掀鬚豪笑道：「小哥兒，咱們的賭約是否已成為過去？」

　　武林人物，講究一言九鼎，尤其以展白的耿直個性來說，自己的諾言更是無法不予遵守。如今被二人拿話一敲，不由俊臉泛紅，訥訥地道：「本人說出口的話，向來算數。只是這四位事前已聲明不是江湖人物，而且其心狠手辣到了令人……」

　　「南海龍女」美目流盼，瞥了展白一眼，道：「看外表展公子像個老實人，沒想到當著這麼多人面前說笑話，他四人不是江湖人物，怎麼會武功？分明是出爾反爾，說了話不算數，中原武林的臉，恐怕被你一人丟盡了……」

　　這一段話，可說是極盡挖苦諷刺之能事，展白實在忍無可忍，不由瞋目叱道：「住口！我要不看你是個女流之輩，我就要……」

　　說至此處，展白突然想到自己一言出口，不問江湖是非，方才與「黑道四兇」一戰，已落了把柄，如今豈能再自己打自己嘴巴，和人家動手？因此話到唇邊，又臨時收口。

　　婉兒傷後虛弱，尚未復原，見展哥哥臂上鮮血淋淋，竟微移蓮步，裊裊婷婷地走至展白身邊，玉手扶住展白問道：「展哥哥！你的傷，不要緊吧？」

　　關懷之情溢於言表。

　　展白心頭流過一股暖流，婉兒的關切，使他大是感動，但當著這麼多人，他不便表現出來，只淡淡一笑道：「婉妹，你放心，這點傷不算甚麼。」

　　婉兒此時，已看過展白的傷臂，心中不由又驚又喜，因為短短的時間，也未見展白調息，那臂上的傷處不但止血生肌，而且好像已復原了，只在臂上留下手指長的一道疤痕。

　　婉兒不知展白服食過千年靈藥「紫檀花」，只以為展哥哥功力深厚至此，實不亞於金剛不壞之軀，不由喜極而呼道：「展哥哥！傷處已好了嘛！」

　　婉兒喜極忘形，雙手抱著展白臂膀，一陣搖撼，她傷後虛弱蒼白的粉臉，竟也隱泛起一層紅潤，眉眼盈盈，透出她心底是多麼高興。

　　慕容紅在名份上已是展白的未婚妻，看到妹妹對展白如此親熱，心中頓然醒悟，婉兒聽到自己與展白訂婚的消息，悄然出走的原因，回想以前種種，才知道他們早已相愛，至此，她心中倒沒有妒意，只奇怪這麼重要的事，自己以前怎麼沒留心，竟一點也沒有看出來……

　　金彩鳳卻有點惋惜的感覺，她心中關懷展白傷勢，早就想上前去問候，可是閨閣的教養，使她矜持住了，現在見婉兒做了自己想做而未敢做的事，且得到展白感激，她暗暗後悔自己缺少勇氣……

　　樊素鸞比較含蓄，見婉兒對展白一往情深，心想自己把心情深隱不露，也許是做對了……

　　「端方公子」醋海中燒……

　　「凌風公子」瞪大了眼睛，他姐姐已嫁給展白，這妹妹又是怎麼回事？

　　「南海龍女」卻突地冷笑一聲，道：「不要臉。」

　　婉兒粉臉煞白，回頭怒視著「南海龍女」，嬌叱道：「你罵那一個？」

　　「南海龍女」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表現得這麼量窄，以她的身份來講，是不應該這麼沒有風度的。但既是已罵出口來了，便不能再收回，被婉兒厲聲一問，不由暴怒，也厲聲道：「我罵誰難道你心裏還不明白嗎？」

　　婉兒怒極，出手一招「搜魂指」，疾向「南海龍女」「心俞」重穴點去！

　　可是她傷後未復原，指法雖凌厲，但勁力不足，被「南海龍女」一掌拂退七個大步。

　　「南海龍女」冷笑一聲，狠狠地道：「不知死活的丫頭，我看你是活夠了！」

　　說罷纖掌舉起，蓄力欲發……

　　「慢著！」

　　展白橫跨一步，擋住「南海龍女」，道：「婉兒姑娘負傷未愈，你怎可……」

　　「南海龍女」掌力未收，美目凝注展白，道：「你是否又想插上一手？」

　　展白道：「你不用處處以此要脅在下，要知道不打負傷之人，也是武林傳統，這規矩你懂不懂？」

　　「南海龍女」粉面一紅……

　　「南海少君」神龍太子一搖銀扇，上前三步，向展白道：「閣下沒有資格過問江湖是非，現在請你退後！」

　　展白還以為他要傷害婉兒，別的事他可以不管，惟獨此事，他不能撒手不管，問之道：「不知尊駕此話指何而說？」

　　神龍太子微微一笑，卻不理展白，轉向群雄道：「本派入主中原，原是想統一天下武林，以免門戶之見，爭端時起，幸蒙武林人士不棄，紛紛加盟本派，共謀勝舉，使本派日益光大，眼看『天下一家』大功告成，沒想到還有某些野心不死的人物，時時想破壞本派義舉，現在本派訂九九重陽，在嵩山少林寺舊址召開『英雄大會』，凡是不服本派的都可與會，屆時以武會友，不論何門何派，確實有比本派武功都高強的，本派從此退出中原。」

　　他說至此，微微一頓，見群雄卻大睜著雙眼，注意地聽著他的話，他得意的一笑，又接下去道：「如果本派武功能勝過各門各派，那麼沒有甚麼話說，從今以後中原武林惟『南海門』為尊，再有不服派令者，可不要說本派手段毒辣趕盡殺絕！」

　　他這話越說越激昂，到最後已是聲色俱厲。

　　群雄紛紛吃驚，「南海門」君臨天下武林，可能已有了十成把握，若不然不會如此明日張膽，公開向天下武林叫陣。

　　假如，中原武林真要被「南海門」一舉征服，今後武林人物的命運真是不堪設想。

　　尤其少林派出身的「神拳打井」武震飛及少林寺羅漢堂首座「虎目尊者」，更是吃驚。

　　「神龍太子」聲言九九重陽在嵩山少林寺召開英雄大會，莫非少林寺已為「南海門」佔據不成？

　　不然的話，少林寺自有主持人，寺內召開不召開英雄大會，自有主持作主，豈能任外人越俎代皰？……

　　不管群雄吃驚，「神龍太子」臉上陰森表情一收，倏然一笑道：「天下武林，凡自認是英雄人物者，均可與會。」

　　說著又轉向展白，道：「惟獨閣下沒有資格參加。」

　　說完仰天一陣大笑，笑罷對「南海三煞」及「黑道四兇」道：「咱們走！」

　　「走」字出口，人已當先向院牆外掠去，隨後「蔥嶺之鷹」及「太倉之鼠」分別將受傷的「沙漠之狐」及「陰山之狼」抱起，隨著「海外三煞」如飛而去。

　　「南海龍女」臨走，向展白瞥了一眼，那一眼包含著「恨」與「愛」交織的情緒，展白心頭一震，目前他情孽糾纏，無法自處，最怕看到女人用這種眼光看他，見「南海龍女」也用這種眼光看他，不由打了個冷戰，趕緊低下頭去……

　　直到「南海少君」神龍太子率眾走了很久，被嚇怔的群雄才發出一陣嗡嗡聲。群雄紛紛議論，各找對象抒發己見，以致人聲嘈雜，廣大院落，三個一群，五個一伙，紛紛發言。茹老鏢頭與雷大叔及「太白雙逸」在一起，茹老鏢頭望了望長眉深鎖的雷大叔，忍不住問道：「看來這『南海門』已成了氣候，竟當眾向天下武林挑戰了。」

　　「太白雙逸」齊聲附和道：「不簡單！今後中原武林，恐怕又要掀起一片腥風血雨！」

　　雷大叔深鎖雙眉，頻頻搖頭，憂形於色道：「值得憂慮！不怕『南海門』勢力浩大，怕的是中原武林各門各派成見太深，不能精誠合作，難免被各個擊破……」

　　在旁邊的「酒丐」方弼，舉起鐵葫蘆，仰脖子灌了一口酒，用手一抹嘴上酒漬，道：「雷瘋子大有見地！常言道團結才能發生力量，那咱們在場之人，今天就來個『歃血為盟』共同對抗『南海門』，雷瘋子意下如何？」

　　雷大叔黯然一笑，未置可否。因為雷大叔看得出，憑眼前這些人物，決不是「南海門」的對手，況且武林四公子各存異志，都有領袖群倫的野心，卻沒有領袖群倫以抵抗「南海門」的能力。可是他不好意思當面說出，只有一笑置之。

　　「瘋丐」褚良也過來，插口道：「總之，我們中原武林要與『南海門』一拼，決不能甘心俯首稱臣！」

　　「活死人」死眉塌眼地道：「老叫化壯志可嘉，可是不想一想，眼前自命不凡的英雄人物，除了展兄弟一人，有誰是『三煞』、『四兇』的對手？何況還不知『南海門』有多少成名高手尚未露面？」

　　雷大叔望了望展白，臉上憂色更重，但仍未發言。

　　「安樂公子」突然大步走了過來，道：「展兄武功進境之速，實有「士別三日，令人刮目相看」之感！就憑展兄一人便可獨戰「三煞」、「四兇」，那麼我們這般人，就是再不濟，抵擋其二三流腳色，總不成問題了吧？」

　　展白一拱手道：「承蒙雲錚兄謬獎，在下實不敢當。況且，在下與人有約，從此不再過問江湖是非，最好是不要把在下算在內。」

　　「祥麟公子」也走了過來道：「展兄大可不必為空言約束，何況臨陣還可再向『三煞』挑戰，以雪當日一掌之辱……」

　　展白頗為不悅地道：「金兄此話不知是恭維在下？還是挖苦在下？展白雖是武學末進，但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在下親口答應人家的話，豈能說了不算數？」

　　見展白著惱，「祥麟公子」臉孔微微一紅，忙道：「請展兄不要誤會，祥麟只為大局設想而已。」

　　「死活人」突地一拍手，道：「有了！」

　　他這一聲，喊得聲音很大，好像有甚麼重大發現似的，眾人一齊詫異地轉臉望著他，只見他用手在臉上一抹，摘下一個人皮面罩來，眾人再一看，只見他白面微鬚，相貌清奇，哪裏再是那種死眉塌眼的死人像？

　　眾人齊皆一愕，想不到「太白雙逸」是戴了人皮面具，尤其茹老鏢頭、慕容紅及展白等人，與「太白雙逸」相聚甚久，竟也沒有看出來。

　　「死活人」不管別人瞧著他發愕，喜悠悠地向展白道：「小恩公戴上這人皮面具，再不會有人認出，便可堂堂皇皇地參加九九重陽英雄大會，到時候給『南海門』一個大大的打擊……」

　　展白卻不用手去接那人皮面具，只淡淡地道：「就算別人認不出來，展白也不能違心做事。」

　　他這話斬釘截鐵，毫無轉圜餘地，眾人不禁盡皆默然。

　　雷大叔在一旁點頭，讚嘆道：「當真是跟他死去的父親，一個樣的脾氣……」

　　樊素鸞在一旁冷冷地說道：「不知通達應變，實是迂腐得不近人情！」

　　展白周身一顫！這話對他刺激不小，「豹突山莊」水牢之中的訂交，他心中把樊素鸞當一個知己朋友看待，如今樊素鸞竟也說他做得不對，他只覺自己憑良心做事，誠實無欺，不欺人也不欺己，這誤解使他心中發痛，不由顫聲道：「樊素兄……樊姑娘，展白憑天良做事，不知有何不對？」

　　樊素鸞現下仍是男裝，展白口急不知怎樣稱呼她才好，說完之後，一雙大眼睛直直瞪著樊素鸞的粉靨，似是等著她給他一個滿意的答覆。

　　樊素鸞玉面泛紅，因展白的稱呼使她在人前有尷尬的感覺。但她素以男兒作風，減少她忸怩之態，聞言爽朗一笑，道：「現在數你武功最高，也惟有你可抵擋『南海門』的高手，挽救中原武林的一大浩劫，惟有你方能勝任，這乃是空前義舉，你有力為之卻不為，而甘願受空言約束，豈不是迂腐不近人情？」

　　這話義正辭嚴，在場之人聽了無不動容，展白也不由羞愧得低下頭去。

　　展白心中左右為難，正如樊素鸞所說，救武林浩劫，乃是空前義舉，自己既自認是俠義道的人物，見義便不能不為。可是，大丈夫也講究一諾千金，自己親口答應人家的話，豈能反悔？

　　群雄望著展白，一言不發，亂哄哄的院中，那麼多人，竟一齊停止了討論，百十道眼光一齊望著展白，都期望著他的決定，「是」，還是「不」？彷彿整個中原武林的命運，卻繫在展白一人身上了。

　　展白沉思有頃，抬起眼光，見眾人都在期望著他的回答，他猛然瞭解自己使命的重大，當真是「天下安危繫於一身」。他猛地靈機一動，道：「展白一個武學末進，承蒙諸位武林前輩如此看重，實在使展白感激莫名，何況大義當前，就是要展白赴湯蹈火，展白也萬死不辭！」

　　他說至此頓了一頓，見群雄一眼不眨地望著他，廣大的庭院之中，當真是繡針落地可聞，他又繼續說下去，道：「可是，展白親口答應人家，不問江湖是非，想眾位也均是俠義道前輩，必定知道立身江湖，當以信義為重。在此種情形之下，展白裹足不前，正如樊兄……樊姑娘所責備在下的，便是不義；但展白如果違背約言，去參加英雄大會，便是背信。不義和背信，均是展白所不取，這一點想諸位先進必定可以諒解。」

　　展白說至此處，群雄臉上一片迷惘之色，不知展白話中真意究竟為何？但也就更注意地聽下去。

　　展白繼續滔滔地說下去，道：「在下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但需徵求雷大叔的同意。」

　　眾人的眼光，不約而同地一齊轉向雷大叔。

　　雷大叔此時感動得熱淚盈眶，他從展白的守正不阿及「只見一義，不見生死」的胸襟，彷彿又看到展白父親－－他結義盟兄「霹靂劍」展雲天的影子。

　　見展白要請求他的同意，他毫未考慮是甚麼事情，讓熱淚在眼眶裏打轉，他也未擦，應聲道：「孩子，你說下去！」

　　展白見雷大叔嘉許的眼光，給了他自信和勇氣，他覺得自己的決定，是沒有錯的，於是接下去道：「正如『安樂公子』雲錚兄所說，在下武功進境神速，但諸位知道為甚麼在下武功會進境神速嗎？」

　　群雄眼裏又流露出疑問之色，誰知道展白為甚麼會武功進境神速？

　　展白卻接下去道：「那是因為雷大叔贈送了在下一本天下第一奇書，《鎖骨銷魂天佛秘笈》所致！」

　　展白此言一出，群雄嘩然！均不禁欺身上前，紛紛言道：「此一奇書，現在何處，能否取出一觀，給大家開開眼界？」

　　「拿來給大家看看。」

　　「書在哪裏？」

　　「拿出來……」

　　紛紛叫嚷，亂成一片。

　　雷大叔也不由震驚地瞪大了眼睛，他還不明白在這種場合，展白為甚麼把這一大秘密透露出來？

　　展白此舉，實在是不智之極。

　　果然「崆峒四醜」已首先發難，大醜「天殘」，獨目兇光暴露，一探鳥爪的雙掌，騰身向展白懷中抓來。

　　一邊嘴中喝道：「不要這般吞吞吐吐，拿出來瞧瞧吧。」

　　展白也估不到，這般自詡為俠義道的人物，貪心竟是如此之大！一語說出，立刻群相搶奪。

　　就在他微一愕神之際，大醜「天殘」的雙爪，已掛著勁風，抓住他胸前不及一尺之處。

　　展白微慍，雙指一敲，一式「大擒拿手」的「橫雪斷峰」，猛向大醜「天殘」雙爪點去。

　　大醜「天殘」如觸蛇蠍，伸出的雙爪疾縮，人也跟著暴退一丈開外。

　　饒他退得快，雙臂「曲尺」穴上，也被展白指風掃中，只痛得他暴睜獨目，甩著雙手連連呼痛不止……

　　展白一招逼退大醜「天殘」，昂然道：「諸位還是老老實實的站著，聽在下說下去吧。」

　　眾人這時才想到展白可以獨戰「四兇」，如果真要出手硬搶，可以說無人會得了好處。

　　展白見眾人一時不敢上前，才又接下道：「展白為了守信，不能參加英雄大會。但是，眼看『南海門』肆虐，中原武林面臨浩劫，又不能不盡一己之力，設法消弭，因此之上，展白想把《鎖骨銷魂天佛秘笈》上的奇絕武學傳給諸位，使諸位有能力對抗「南海門」，這樣，也不需要展白親自出面了！」

　　展白此言一出，群雄愕了。

　　天下那有這樣毫不自私之人，竟肯把別人珍視密藏都來不及的武林秘笈公諸武林？

　　展白又道：「可是，這《鎖骨銷魂天佛秘笈》乃是雷大叔所贈，在未公諸武林之前，先要徵求雷大叔的同意。」

　　展白說至此處，一回身向雷大叔深施一禮，道：「大叔，您對小侄的造就之恩，可說是天高地厚，為了挽救武林浩劫，您不會怪罪小侄魯莽無知吧？」

　　雷大叔臉上老淚縱橫，伸手攙起了展白，道：「起來，賢侄，你使大叔感到驕傲，老夫終生未娶，能有你這麼一位賢世侄，可以說是百年之後，死而無憾。而且，老夫也為我那死去的結義盟兄，你的父親感到驕傲，雖然他行俠仗義一生，死得不明不白，但在九泉之下，見到賢世侄你克盡他未竟的志願，他就是死在九泉之下也該感到莫大的安慰了……」

　　雷大叔說至此處，頓了一頓，見展白眼中淚水也在打轉，覺得此時不宜傷感，忙把話題納入正軌，道：「方才賢侄所為，正合老夫心意。只是那本《鎖骨銷魂天佛秘笈》，賢侄千萬不能公開，以免引起無謂的爭端，而且，那東西也實在害人，不是定力甚高之士，萬萬不能入目的。現在你只要把上邊的武功，摘要傳給大家也就是了。」

　　雷大叔此言一出，對雷大叔的開明，眾人無不感激，但也有稍微的失望，因為雷大叔這樣一說，這相傳二百餘年的天下第一奇書，是看不到了。

　　展白又向雷大叔施了一禮，然後從容向群雄道：「就遵照雷大叔所示，只要眾位領受得了的，展白絕不藏私，只是原書不能公開，事實上那本秘錄實在也誘惑太大，就算定力甚高之人，看了也無法自持。」

　　雷大叔以衣袖拂去臉上感動的熱淚，道：「現在距離九九重陽英雄大會，還有三個多月的時間，諸位如果相信得過，就請安排地點，要展賢侄傳給大家『天佛絕學』吧。」

　　眾人一片歡呼，少心機的人，認為這是百年難遇的奇遇，雀躍不已。

　　展白一片為公眾的好心，卻不知在暗地裏已蘊藏了一次巨大的風暴。

　　當雷大叔提出安排展白傳藝之事，「端方公子」與「安樂公子」以地主的身份出面為眾安排一切。

　　包括場地及眾人起居安息之處，在「窮家幫」的弟子奉命辦理這些事務，忙得亂哄哄的時候，七大門派的人，紛紛告辭走了。

　　「虎目尊者」及「神拳打井」武震飛要趕回少林寺以觀究竟，其他各門各派，說要回山再去約請門下高手，共謀義舉，少者三五日，多者十數天當可趕回……

第五十八回　江湖滔天浪

　　不出數天，江湖上已掀起滔天風波。

　　整個中原武林沸沸揚揚，同時轟傳著兩樁大事，使整個中原武林如同一鍋煮沸的滾水，擾攘終無寧日。

　　頭一樁大事，是「南海門」約會天下武林，九九重陽，在嵩山少林寺召開的英雄大會。

　　這場英雄大會，不但柬約中原武林九大門派，武林四大公子，凡是在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物都約請到了，而且連四海八荒，邊疆荒外所有的武林人物都接到了請帖。

　　眼見這九九重陽嵩山少林寺的一場英雄大會，將可決定中原武林未來的命運。

　　但有一件更為轟動的大事，反而把能夠決定中原武林命運這麼重大的事故沖淡了。

　　原來展白一片好心，透露出二百餘年以前天下第一奇人「隻眼郎君」所手著的天下第一奇書《鎖骨銷魂天佛秘笈》的消息，此時已傳遍了整個武林。

　　展白，這忠厚樸實的青年，萬萬也想不到，他的一片俠義心腸，竟招來這麼大的禍害。

　　事實上當天夜裏，便發生了事端。

　　那天夜裏展白獨戰四兇，待「神龍太子」及「南海龍女」率領「海外三煞」，帶回四兇並約會群雄參加九九重陽英雄大會走了之後，天色已經大亮。

　　為了消弭武林浩劫，展白一片好心，透露出天下第一奇書《鎖骨銷魂天佛秘笈》的消息，並願公諸武林同好，「窮家幫」幫眾，立刻準備一切事宜。

　　直忙了一天，大家均是一天未睡，入夜，吃過飯後，群雄都按照「窮家幫」所分配的房屋，各自就寢，想早一點休息，第二天清早便開始由展白傳給大家「天佛絕學」了。

　　按分配展白與雷大叔同住一間房，「太白雙逸」與茹老鏢頭住一間，慕容紅與婉兒住一間，這三間房是連在一起的一座廂房。

　　展白與雷大叔才別過眾人回至房中，一盞熱茶尚未吃完，突聽門上有人叩門之聲。

　　房門並未關，雷大叔說了聲：「進來。」

　　隨聲進來的是慕容紅。

　　慕容紅穿了一件黑緞長袍，腰束綢巾，秀髮披肩，雪白的皮膚被黑衣一襯，更顯得欺雪賽霜，似是剛剛淋浴過，雖然脂粉未施，但白如梨花的容貌在燈光照射下，倍覺清新宜人。

　　慕容紅進得房來，先瞥了展白一眼，那眼光中含著無限深情，然後向雷大叔襝衽一禮。

　　雷大叔以為他們小夫妻有甚麼私話要說，他一個長輩，不好意思在座，乾咳了一聲，道：「你們在這裏坐一會兒，我出去走走。」

　　展白渾厚，懵然不覺，但慕容紅聰慧過人，雷大叔一藉口離開，心中早知其意，秀臉不禁一紅，忙道：「大叔，您不要出去，侄女有話正想跟大叔商量。」

　　雷大叔又停了腳步，嘴中呵了一聲，道：「甚麼事？」

　　慕容紅道：「他把那件事洩漏出去。」說著又望了展白一眼，道：「侄女不敢說他做得不對，但已引起大部分人的疑心。」

　　雷大叔浩嘆了一聲，道：「他們疑心也沒有辦法，那部書的確不能給人看，展賢侄為了挽救武林浩劫，答應教眾人書上的武功已是大開『藝不輕傳』的先例了，如果再有人『得隴望蜀』心生貪念，那可說是不知好歹。」

　　慕容紅道：「那書侄女曾看過，的確不堪入目……」

　　隨又接下去道：「侄女無意中聽到有人密謀劫奪此書，且有對展哥哥不利企圖，今夜大叔與哥哥還要多加小心。」

　　展白一愕，想不到自己一片好意，反而招起別人禍心，聞言道：「有這等事？」

　　雷大叔面色凝重，道：「誰？是那一派門下？」

　　慕容紅道：「侄女在後院一間密室門前經過，無意中聽到密室中傳出『天下第一奇書……必須奪取到手……不惜把姓展的……』斷斷續續幾句話，再想細聽，即為其警衛人員所阻，故也不知密室中是些甚麼人。」

　　展白道：「何人擔任警衛？」

　　慕容紅道：「窮家幫弟子。」

　　雷大叔面色陰沉，聽至此處，突然往起一站，道：「我要去問問『風塵三丐』，這到底是何人禍起蕭牆？」

　　婉兒突然推門進來攔住雷大叔，道：「不用問了，起歹心的不止『窮家幫』一派，只要今夜我們小心提防就是了。」

　　婉兒經過一日調息，傷勢已經復原，錦衣玉面，貌美如花，周身充滿了青春氣息。

　　展白忙道：「婉妹，你是不是也有甚麼發現？」

　　婉兒道：「現在群雄三三五五聚在一起密議，雖不知他們密議的詳細內容，但總不外是想爭奪那本《鎖骨銷魂天佛秘笈》，這卻是可以斷言的。」

　　展白聞言不禁暗暗後悔，想不到自己為消弭武林浩劫的一片好心，反而引起這麼大的隱憂，這年頭實在是好事難做。

　　雷大叔長眉一聳，怒容滿面，道：「真是不知好歹！如果膽敢有人生事，必定要給他們一點顏色看看。」

　　說至此處，一頓，又轉頭對慕容紅、婉兒說道：「好了，你們回去歇息去吧。」

　　慕容紅、婉兒辭別出去，雷大叔對展白道：「我們也該休息了。」

　　說罷上床，和衣而臥。展白知道雷大叔的性格，當下也不多言，立刻一掌扇滅了燈火，登床就寢。

　　二人可說是藝高人膽大，明知危機四伏，卻故示從容，不但豪無戒備，反而登床就寢，霎時間雷大叔已是鼾聲如雷。

　　但展白卻無論如何無法入睡，他心中所想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他不知都是些甚麼人要向他暗下毒手？但從慕容紅及婉兒的口中，知道欲想搶奪《鎖骨銷魂天佛秘笈》的人當不在少數。

　　由此，他又想到婉兒的身上，自己與慕容紅已訂婚，慕容紅是姐姐，既是姐姐訂婚，總不能再與妹妹有甚麼超越，但昨夜婉兒對他的關切，溢於言表，那海樣的深情，他能確切地體會得出來。

　　但縱是婉兒對他情深似海，他又能如何呢？

　　驀見窗上綠光一閃。

　　他以為是一隻螢火蟲，初尚未留意，但迅即冒出一股白煙，裊裊向屋內飄了進來。

　　一股香味鑽進展白鼻孔，使得他頭腦為之一昏。

　　展白立刻警覺不好，可能是江湖人物施放的甚麼薰香毒氣之類的暗器。

　　他立刻閉住呼吸，暗運一口真氣，把吸進腹內的些許毒氣迫出體外。

　　所幸他內功深厚無比，又服食過千年靈藥「紫檀花」，因此，那毒氣未能侵害到他。

　　事實上，窗外施放的毒氣，非常厲害，名為「五鼓斷魂香」，縱是身負絕世武功之人嗅到後，也要當場昏迷不醒。

　　如果天亮時分，不以獨門解藥救治，便可死亡。

　　施毒之人，心狠手辣，算定展白武功高強，明打明鬥，決不是展白的對手，故此施出這種狠毒之計。

　　想不到展白內功修為，已到百毒不侵的地步，略一運氣即把吸入腹內的毒氣迫出。

　　而且內身真元絲毫未受到影響。

　　展白逼出腹內毒氣，立刻想向雷大叔打招呼，誰知一轉眼，床上已失去了雷大叔的蹤跡。

　　窗外突然傳來一聲悶哼。

　　似是有人受了一下重擊，接著發出雷大叔的豪笑道：「閣下蒙住臉孔，以為別人就認不出來了嗎？哼！『窮家幫』出了你們這些敗類，實在令人齒冷。」

　　說著，掌風破空，腳步雜沓，動手的似是不止一二人……

　　展白暗道一聲：「慚愧！」

　　在這種地方，就看出江湖經驗尚是不夠豐富，明明雷大叔在床上打鼾，沒想到比他發現窗外來人還要早。

　　展白此時，竟也多了一個心眼，聽到雷大叔在窗外與人動手，他卻從後窗悄無聲息地掠出，半空中微一提氣，腳未沾地，即已飄身上了屋頂。

　　這「陳倉暗渡」之計，還是讓展白使對了，除了院中與雷大叔動手的賊人之外，屋頂上果然站著四五人之多，正在注視著院子裏數人圍著雷大叔廝殺。

　　展白輕身提縱術已至絕頂，躍上屋頂一點聲息皆無，再者站在屋頂之人，全神貫注在院中數人搏鬥上，展白已站在他們身後不足五尺之處，他們尚未發覺，展白目力過人，雖是黑夜已依稀看出當中一人的背影，極像「端方公子」，其餘三人，皆是「窮家幫」的幫眾。

　　展白突地發出一聲冷笑。

　　那數人嚇得周身一顫，倏然急轉身子。

　　展白見他們都用黑巾蒙面，不由冷笑道：「當真是雞鳴狗盜之輩，為甚麼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當中一人，雙眼露出駭人的光芒，猛然向展白劈出一掌。

　　掌風銳嘯，功力不弱。

　　但展白哪裏把他放在心上，迎著來勢揮掌硬接。

　　誰知來人不等掌風接實，身如流星疾洩，直向郊外落荒而走。

　　隨著另外的四五人，也四散逃去。

　　顯見他們不是展白的對手，見暗算失敗，展白一露面，即刻遁走。而且，似乎極不願讓展白認出本來面目。

　　展白大喝一聲：「哪裏走？」

　　騰身向那為首之人追去。

　　那人回手一揚，一道白光，疾向展白面門打來。

　　展白一掌，把那道白光震飛半空，「啪」的一聲，那道白光竟然爆炸開來，火光一閃，光雨四濺。

　　突然院落四周一聲吶喊，數不清的彈丸，如滿天飛蝗一般，齊向展白射來。

　　想不到這竟是萬弩齊發的暗號。

　　展白清嘯一聲，在周身舞起一片掌風勁流，把所有彈丸悉數震飛。

　　再看院子裏與雷大叔動手的賊人，也同時逸去，「太白雙逸」、慕容姐妹及茹老鏢頭均已從房內出來，連雷大叔算上，現在幾個人均被連珠急弩包圍起來。

　　個人掌劈袖揮，震落四周亂射的彈丸，但彈丸數量極多，而且像急風驟雨一般打來，一時之間，竟使眾人鬧得手忙腳亂。

　　這時分散住在客房的群雄，均已聞到打鬥之聲，奔至院落中來，突聞一聲大喝：「還不給我住手！」

　　跟著三條人影，疾如飄風閃電，飄落院中。

　　正是「窮家幫」三大長老「風塵三丐」。

　　「瘋丐」褚良看出埋伏四周發射彈丸的是「窮家幫」弟子，又見被圍攻的竟是雷大叔與展白等人，不由怒容皆裂，高叫道：「住手！是誰下的命令，你們竟敢圍攻自己人，莫非是瘋了？」

　　四周發射彈丸的「窮家幫」弟子，被「風塵三丐」一喝，立時收手。雷大叔哈哈大笑，道：「臭叫化子！這件事你們如果不能解釋清楚，老夫與你們三個立刻劃地絕交！」

　　「瘋丐」此時一收素常的嬉戲之態，面色凝重地道：「老哥哥不說，我們也要查個水落石出，這簡直給我們窮人丟臉。」

　　雷大叔走至窗前地下，拾起一物來，抖手擲給「瘋丐」道：「臭叫化，你再看看這個，想不到你們『窮家幫』，竟也幹起這等沒本錢的買賣來了。」

　　「瘋丐」伸手接住雷大叔擲來之物，拿在眼前一看，原來是一具製作的十分精巧的「白銅仙鶴」。

　　這玩意江湖人物就是沒見過，也有個耳聞，正是江湖黑道下三流淫劫偷盜之輩做案時，所慣用的施放迷香的用具。

　　「瘋丐」氣得鬚眉皆炸，一時之間愣住，沒有說出話來。

　　「窮家幫」雖是窮人的大結合，但歷代祖師的垂訓，第一戒便是「餓死不作賊」！如今，這作賊的工具出自「窮家幫」門下弟子之手，而且還落在雷大叔手裏，真使「風塵三丐」感到理絀氣短，臉上無光。

　　「酒丐」面色陰寒如冰，猛一回身，向隱在四周的「窮家幫」弟子厲聲叱道：「是那一個門下弟子當值，還不滾出來？」

　　應聲踱出一個年約四旬的叫化，「風塵三丐」乃「窮家幫」的長老，掌有生殺大權，此時暴怒如雷，那中年叫化已嚇得臉色慘白，走至「酒丐」丈餘之處，站住身形，按幫規施了一禮，道：「弟子『草上飛』白亮領班！」

　　「呸！」

　　「酒丐」方弼一口濃痰吐在白亮臉上，罵道：「你吃了油泥蒙了心！為甚麼向雷大俠施放亂弩？」

　　「草上飛」白亮臉上的濃痰擦都不敢擦，躬身道：「弟子只是奉命行事，尚請三長老明察。」

　　「瘋丐」出手如風，探臂抓住白亮的右手腕子，厲聲道：「快說，你奉誰之命行事？」

　　「瘋丐」怒極，出手極重，這一抓險些把「草上飛」白亮的一隻手折斷，白亮痛得額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但咬牙硬挺著，道：「奉掌門人之命。」

　　「風塵三丐」極快地交換了一個眼色，對事實的真相似是已明白了大半。但「瘋丐」抓住白亮的右手未放，緊盯了一句，道：「沒有錯嗎？」

　　白亮痛得臉上豆大的汗粒向下直滾，但仍恭謹言道：「弟子焉敢撒謊！」

　　「瘋丐」把手一鬆，退回兩步，望了其他二丐一眼，長嘆了一口氣，默默不語。

　　此時，群雄都站在院落四周，靜望著「窮家幫」如何發落此事？雖然那麼多人，卻是囁嚅無聲。

　　如果是幫中某一人所為，「風塵三丐」可以以幫中長老的身份，從事整肅幫規，這樣一來對雷大叔便算有了一個交待。但白亮說出是奉掌門人之命，做出這等見不得人的事，便成為「窮家幫」全幫之恥，而且也不是輕易便可處理的了，因「窮家幫」歷代相傳，掌門人至尊無上，幫規中沒有處罰掌門人的規定。

　　「風塵三丐」固然在幫中身份極尊，但對掌門人犯了過錯，也感束手無策。

　　三人互相發了一會子怔，「酒丐」突然靈機一動，又把緩緩後退的白亮喝住，道：「站住！可是掌門人親自對你下的命令嗎？」

　　「草上飛」白亮尚未答言，突聽一聲長笑響自一隅，接著飛快地掠來一條人影，那人影身形一定，影定人現，正是「窮家幫」歷代最年輕的掌門人「端方公子」。

　　「端方公子」一現身，展白在一旁暗暗撇嘴，心說：「看你這次怎麼下台？」

　　「端方公子」向「風塵三丐」淡然一笑，道：「這件事要查問清楚！」說著又轉對白亮喝道：「可是本掌門親自對你下的命令嗎？」

　　白亮囁嚅言道：「乃掌門座前『神行太保』董清傳下口諭，而且奉有『綠玉杖令』。」

　　「端方公子」面色一寒，厲叱道：「傳『神行太保』董清！」

　　接著「傳『神行太保』董清！」之喝聲，此起彼落，剎那間傳回話來，「神行太保」董清不見，也不知何往？

　　「端方公子」面寒似水，道：「請『綠玉杖令』。」

　　「飛叉太保」韓玉應聲前往，不久，又飛快地跑回，氣極敗壞地道：「啟稟掌門，『綠玉杖令』不在香堂。」

　　「風塵三丐」面色倏變，「端方公子」神色更見激動，急道：「何人在香堂當值？」

　　「『打虎太保』林立與『金槍太保』葛洪。」

　　「端方公子」面色鐵青，喝道：「傳他二人來見。」

　　「飛叉太保」韓玉躬身道：「他二人也均不在！」

　　此言一出，「風塵三丐」及「端方公子」同時面色一變。因這「神行」、「打虎」、「飛叉」、「金槍」四太保，乃「窮家幫」掌門人座前「四大護法」，如今四失其三，倒是十分少見之事。

　　「窮家幫」眾糟亂一團，「端方公子」下令尋找「三大太保」及搜索「綠玉杖令」結果是石沉大海，一無所得。

　　至此「端方公子」下了個判斷，一定是「三太保」借「綠玉杖令」假傳掌門人旨意，劫奪《鎖骨銷魂天佛秘笈》，事敗逃走。

　　對「端方公子」的判斷，無人可提出反證，只有展白心中犯疑，因他從後窗翻上屋頂，看見四五個蒙面人，其中之一明明是「端方公子」，可是，他沒有把那人當場捉住，因此，也未點破。

　　當「窮家幫」眾，在「端方公子」令下，把「四大太保」僅存其一的「飛叉太保」也押起來，並向雷大叔道歉時，展白靈機一動，當時發話叫住即將散去的群雄，道：「為了整個中原武林的一次浩劫，展白冒昧，致把《鎖骨銷魂天佛秘笈》當眾洩漏，據在下所知，不少人已起心爭奪此一奇書，恐怕因此又要掀起另外爭端，現在唯一的辦法－－」

　　說著他在懷中掏出一本彩色斑斕，封面極為華麗的小冊子，向著群雄一揚，道：「就當著群雄之面，將這本秘笈毀去。」

　　按著他兩手一拍，「啪！」的一聲暴響，竟把那本武林人物人人夢想爭奪的天下第一奇書《鎖骨銷魂天佛秘笈》拍了個粉碎。

　　展白此舉，大大出乎群雄意料之外，一時之間，都震驚得瞪大了眼睛。

　　就連雷大叔也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展白雙手一揚，彩色紙屑如五彩蝴蝶紛紛飄散。

　　展白隨即大踏步走至雷大叔面前，深施一禮，道：「小侄此舉，尚請大叔原諒。」

　　雷大叔搖頭一嘆，道：「毀了就毀了，只可惜『隻眼郎君』老前輩一生心血……」

　　說至此，雷大叔已黯然說不下去了。

　　群雄至此，才喘過一口氣來，紛紛感嘆，懷著異樣的心情準備散去……

　　可也有不少人，暗暗起疑：「難道他真的會把這武林人物視為瑰寶的天下第一奇書毀去？」

　　「會不會有假？」但誰也沒有把心中的疑念說出來。

　　「端方公子」呆若木雞，他一萬個也想不到展白會當著群雄之面，把武林人物夢寐以求的《鎖骨銷魂天佛秘笈》毀去。至此，他一切計畫落了空，心中的失望之感，比任何人來得強烈。

　　突地他心中一動，脫口問道：「展兄！此書會不會有副本？」

　　展白心中微慍想不到此人任一派掌門之尊，竟如此多疑，不由冷笑道：「副本倒有，只是在展白心中。莫非貴公子尚有把展白剖腹挖心之意嗎？」

　　「端方公子」尷尬一笑，道：「展兄說笑話了！本掌門只不過認為如此奇書，毀了可惜，隨口問一句而已。」展白突地腳步前三後五，身形飄飛如電，倏忽之間，接連劈出四掌。

　　掌風嘯塵飛，聲勢駭人！但他可都是向空處而發的。

　　饒就這樣，站立他附近的「端方公子」及「風塵三丐」也一齊駭得驚呼暴退二丈開外。

　　愣了！所有的人都愣了！不知展白突展絕學是何用意？

第五十九回　「江南二奇」

　　展白配合「千幻飄香步」、「無色無相身」倏然劈出四掌，猛地收住勢子，朗聲道：「這是『天佛錄』一招絕學，『佛光普照』，怎麼樣？可以令貴掌門參詳幾天的了吧？」

　　言下之意，是「你不要貪心妄想，吸收亙古絕學並不那麼容易。」

　　展白見眾人愣著眼睛發怔，又接連施出三招，「佛祖降生」、「掃清妖氣」、「風震雷鳴」。

　　他「天佛降魔」與「風雷八掌」同時並用，三招連環施出，只見掌風山湧，猶如怒龍鬧海，平地捲起一股大風飆，塵頭掀起足有十數丈之高。

　　這哪裏是練習武功，幾如平地刮起一個龍捲風，風聲雷吼，聲勢驚人。

　　把那些自命不凡的武林人物，看得個個咋舌心悸：「這種前所未見的絕強掌功，不知是怎麼練的？……」

　　展白收住式子，見眾人茫然地望著他，不由搖頭一嘆道：「高強武功，並非倖致！我們還是從頭來吧！」

　　接著，他正襟危坐，猶如老僧說法，口中低誦道：「氣，混也清濁，清升濁降，道一法眾……」

　　展白竟開始講授天下第一奇書《鎖骨銷魂天佛秘笈》上的奧妙經文了。

　　天下群雄身不由己地紛紛圍了上來，凝神傾耳，心無旁用地諦聽下去，只聽展白繼續道：「……清者為天，濁者為地，天地交泰，人神合一……」

　　聽講的人，都是武林嗜宿，就算年輕人也均有不弱的武功造詣，大家聽展白講的，竟是聞所未聞的奇奧武學，跟自己往昔所學的一比，真是判若雲泥，不由一個個如醉如痴，渾然竟成，把全副心神都沉浸在其中了。

　　展白不徐不疾的句子，不低不昂的語調，默誦一般做法，語語珠璣，字字金玉，使眾人如飲醇醪，如啜瓊漿，簡直廢寢忘食了。

　　這樣，展白講授了七天，眾人邊聽邊做，按展白所授心法來修習內功，進境竟是迅速無比，眾人心裏不禁興起同一的感覺，那就是以前習武，多走了不少冤枉路……

　　其中尤以雷大叔、慕容紅、婉兒、金彩鳳及樊素鸞等幾人，進境更遠超過別人。

　　因雷大叔已修習過《鎖骨銷魂天佛秘笈》，且修習的年頭甚久，只是沒有展白經過柳翠翠以「女迷魂大法」配合參悟來得透徹，有很多無法貫通的地方，經展白略一解釋，立刻恍然大悟，因之，進境是一日千里。

　　原來「隻眼郎君」繪製這本天下第一奇書時，在那些妖嬈無比的赤裸女像上面，還蘊蓄了不少玄秘，不經當事人點透，光在經文上下死功夫是不夠的。

　　這恐怕是雷大叔做夢也沒有想到的，他贈給展白那本秘笈，反從展白那裏得來了好處。

　　可見世事一飲一啄，莫非前定？

　　至於慕容紅、婉兒、金彩鳳、樊素鸞四人進境比別人快的原因，是因她四人死心塌地的依賴展白。

　　常言道：「誠心則靈」，又道是「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因為她四人一心一意信賴展白，把展白的每一句話都當做金科玉律，毫無一點疑問地照著去做，所以進步就快了。

　　展白傳授眾人武學秘錄，這已是第八天頭上，天晚時他回房睡覺，尚未就寢，突聽窗外有衣袂破空之聲。

　　這聲音極微，很像簷前陣風，但卻瞞不過展白的耳目，展白此時功力，在方圓十數丈以內，就是飛花落葉之聲，也可清晰聞到。

　　因此，這衣袂破風之聲，雖然極微，但展白已經發覺，以為仍像前次一樣，有人不死心，又向他打甚麼歹主意來了，只見他身形一閃，幾乎以肉眼難見的速度，已從房內掠至窗外。

　　展白掠出窗外憑空倏見兩條黑影，似流星疾射，在眼前一晃，已飄落在院牆之外。

　　展白「無色無相身」法已至追風無影地步，隨後追了去，只三五個起落，已追了個首尾相連。

　　星月微光下，展白已看出在前奔跑的二人，竟是身軀嬌小的兩個少女。

　　展白暗暗納悶，黑夜之間，兩個少女到荒野去有甚麼事做？

　　那兩條嬌小人影，到了一片樹林邊上停了下來，展白掩至樹後一望，原來是慕容紅與展婉兒。

　　展白更覺奇怪，她們姐妹兩個，黑夜之間跑到荒野密林來做甚麼？

　　有了這疑問，展白可就沒露面，隱身樹後，一觀究竟。只聽慕容紅噗哧一笑，道：「妹妹，你把我引到這裏來幹甚麼？」

　　婉兒似是才發覺到追來的夜行人，竟是姐姐，當即一愣，「啊」了一聲，道：「我不知是姐姐，有甚麼事嗎？」

　　慕容紅哈哈笑道：「妹妹，說真心話，你很愛展哥哥吧！」

　　婉兒想不到姐姐會開門見山的一語道出自己的心事，又想到姐姐乃是展哥哥的未婚妻，不由秀臉通紅，急道：「姐姐，你不要亂猜，我……我……」

　　但是她能違心而論，否認自己愛展白嗎？

　　因此，她「我」了半天，再也訥訥地接不下去。

　　慕容紅兩隻水汪汪地明眸，深情款款地望著妹妹，親切一笑，伸出玉手拉住婉兒的皓腕，以無比溫柔的語調說道：「妹妹，你不要瞞我了，從這幾天的情形，我已看出你是萬分愛著展哥哥的。而且，我也是最近幾天才發覺，你愛展哥哥，可能比我還要早，在展哥哥第一次到我家中，你找我去向弟弟（「凌風公子」）說情，不要把展哥哥趕走……妹妹，從那時你便愛上展哥哥了，對不對？」

　　婉兒臉孔羞紅得如大紅布一般，只任姐姐牽著手兒，垂頭默然無語。

　　慕容紅又道：「我只是奇怪，自己怎麼如此粗心大意，這麼重大的事，竟未能提早發現？如果姐姐早要知道妹妹愛上展哥哥，姐姐也不會做出錯事……」

　　慕容紅說至此處婉兒突地「嚶」然一聲悲泣，掙脫被慕容紅握住的手，飛身向回路掠去。

　　慕容紅急呼道：「妹妹！」

　　被這一喝，婉兒收住急去之勢，但仍背臉站著，香肩起伏，已經傷心地哭了。

　　慕容紅急掠至婉兒身邊，又拉住婉兒素手，以親胞姐姐天性的至愛，輕輕道：「妹妹，你不要傷心，聽姐姐說好嗎？」

　　婉兒突地失聲痛哭，反身撲在姐姐懷內，哭道：「姐姐，我對不起你……」

　　婉兒哭得悲切，慕容紅想起家庭慘變，姐妹相依為命，不由也流下淚來……

　　隱身樹後的展白，只覺心如刀攢，他暗暗自責：「展白呀，展白！你只因一時氣憤，答應了慕容紅的親事，你又怎麼對得起情深似海的婉兒……」

　　慕容紅突地想起自己的用意，忙拭去臉上的淚水，用手扶起懷中的婉兒，掏出絲巾為婉兒擦去臉上的淚痕，道：「妹妹別哭，姐姐還有話說。」

　　慕容紅以無比親切的語調說道：「我們就是親姐妹二人，雖尚有一個兄弟，可是他自幼與我們性情不投，不是跟我吵，就是跟你打。如今，父親又被人殺害，家道大不如前。從此以後我們姐妹更要相依為命，永遠相親相愛在一起，妹妹，你答應我嗎？」

　　婉兒不知姐姐居心，見姐姐說的懇切，連連點頭。

　　慕容紅安慰地一笑，道：「妹妹既是也愛展哥哥，那我們姐妹為了永不分離，我們就共效『娥皇女英』，一同嫁給展哥哥，共事一夫，妹妹意下如何？」

　　慕容紅此話一出，不但婉兒吃驚，就連隱身樹後的展白，也不由大大的一震。

　　婉兒抬起頭來，以一雙明麗的大眼睛怔望了姐姐半天，見姐姐臉上慈愛的光輝及誠摯的笑容，知道不是跟她說著玩兒，心中不由一陣狂跳，但倏然又把帶淚的粉臉埋在姐姐懷中，情不自禁地呼了聲：「姐姐……」就再也抬不起頭來。

　　雖然她未親口說出答應姐姐的提議，但從她的激動之情，及眼裏閃耀的驚喜光輝，慕容紅已知妹妹默允了，心頭一陣輕鬆，跟著情緒也好轉起來，她覺得幾日來懸在心中的死結，總是讓自己所想的辦法解開了。又興起頑心，笑攬著婉兒的細腰，說道：「這是妹妹的終身大事，如果妹妹受了委屈，姐姐可不願意。現在要妹妹親口答應，你是不是同意了姐姐這個辦法？」

　　婉兒頭也不抬，只一味地抱著慕容紅叫姐姐，但從她的聲音中，已可聽出沒有一絲悲傷的成分，而是充滿了欣喜。

　　慕容紅卻成心逗她，一個勁地問道：「你到是答應不答應，只一味的叫姐姐幹甚麼？」

　　她見婉兒仍埋頭在她懷內，又道：「你要不願意就算了，我去告訴展哥哥，說你根本不愛他……」

　　婉兒嬌軀一扭，雙手扯住慕容紅的衣襟道：「姐姐，你好壞！……」

　　慕容紅道：「好！你既是罵我，就是表示不願意，我這就告訴展哥哥去……」

　　說著推開婉兒，舉步就走。

　　「姐－－姐！……」

　　婉兒一聲嬌呼，她心中明白是姐姐成心嘔她，正想再與姐姐撒嬌，突然一抬頭，不由驚得抽了一口冷氣。

　　不知何時，在她二人身側不遠之處，幽靈鬼魅似地站著兩個活人。

　　慕容紅也是在推開懷中的婉兒，才突然見到身前如幽靈似地站著兩個大活人，和婉兒一樣震驚得瞠目結舌。

　　姐妹二人武功不弱，就算因為說話分心，也不能說有兩個大活人來至身側，竟一點未發覺之理？

　　那麼，這兩個人武功之高必已到了令人不可思議的地步。

　　再一看那二人，均已至花甲之年，一個生著滿頭紅髮，皮膚黝黑，只有臉蛋中間圓圓的一塊白嫩鮮紅，火眼金睛，極像似一隻大馬猴。

　　另外一個瘦小枯乾老頭，時值盛夏，卻穿了一襲又厚又重的棉袍，外邊尚罩了一件大馬褂，臉上一個通紅的大酒糟鼻子，十足的三家村教學冬烘先生模樣。

　　這兩個形狀怪異的老頭，兩雙眼睛如四隻寒光颯颯的利劍，直盯盯地望定慕容紅姐妹，嘿然陰森，一語不發。

　　慕容紅與婉兒雖然不認識這兩個幽靈般突然出現的怪老人，但隱在樹後的展白卻認識他們二人，正是兩次與自己作對的「江南雁蕩山鬼谷二奇」。

　　其實展白早就發現他二人躡足潛蹤，欺近慕容姐妹身邊。一是慕容姐妹所談的使他不好意思現身出來，再者他也想暗察一下這成名江湖數十年的兩大高手，以花甲之年，鬼鬼祟祟地掩至兩個華年少女身邊，究竟意欲何為？

　　反正他有把握，就算二奇不顧身份，向二女偷襲，或是猛施辣手，以他隱身地點與二女的距離，亦可適時出手搶救，是以仍然隱在樹後未動。

　　也就是慕容紅與婉兒一怔的當兒，「鬼谷二奇」同時嘿嘿一陣冷笑。大奇「赤髮靈猴」常去惡說道：「兩個女娃兒，在此商量同嫁一個丈夫，豈不是天下奇聞？」

　　婉兒比較刁鑽，一見身邊悄無聲息地掩來兩個怪老人，而且出口諷刺，不由秀目一瞪，嬌叱道：「誰要你管！喂，你們是幹甚麼的，怎麼不聲不響地跑來嚇人？如果說不出個理由來，別說姑娘對你們不客氣！」

　　二奇「鬼谷隱叟」文正奇冷森森地說道：「小妮子你先別兇！老夫問你，你們二人方才口口聲聲展哥哥，是不是說的展白那小子？」

　　婉兒厲聲道：「你說話客氣一點，甚麼小子小子的？」

　　「鬼谷隱叟」突然探臂向婉兒抓來，同時嘴中喝道：「老夫只問你是他不是？」

　　「鬼谷隱叟」這隨便一抓，竟是快得出奇，如果不是婉兒剛又學會「千幻飄香步」，就憑「躡空幻影」身法，幾乎躲不過「鬼谷隱叟」這一抓。

　　隨那一抓之勢，婉兒一挫步，飄然躍開三尺，怒道：「是又怎麼樣？沒想到姑娘敬你年老，你既先出手了，你也接姑娘一招試試！」

　　說罷，出手如錐，竟是「搜魂指」神功，猛點「鬼谷隱叟」左胸「期門」重穴。

　　「鬼谷隱史」吃了一驚，先是一抓落空，已經大出意外，又見婉兒指出嘯風，且出招之疾絲毫不弱於自己，心中更是一懍，想不到看來一個弱不禁風的年輕女子，竟有出乎意外的高強武功！

　　他看出婉兒指風凌厲，不敢硬接，閃身躍出一丈開外，但倏退又進，只腳尖微一點地，身如飄風又躍了回來，同時向婉兒拍出兩掌。

　　這兩掌一先一後，但後發先至，又似一後一先，招式怪得出奇，而且一股陰柔暗勁，洶湧而來，竟是大得超乎想像。

　　婉兒也吃了一驚，看不出這冬烘先生一樣的糟老頭，掌力之大竟是前所未見。

　　婉兒一樣的不敢硬接，飄身退出一丈開外。

　　慕容紅見這怪老人出手武功高強難測，且探聽展白下落，雖然出口不遜，但她素知這般江湖奇人異士多有怪癖，說不定是展哥哥的朋友，當下攔住妹妹，向「鬼谷二奇」襝衽道：「不知兩位老前輩詢問展小俠有何貴幹？」

　　「鬼谷隱叟」不答反問，道：「這麼說來，你們兩個小妮子口中的展哥哥，當真是展白了？」

　　慕容紅點頭承認道：「正是。」

　　在一旁的「赤髮靈猴」突然哈哈大笑道：「想不到展白這小子豔福不淺，竟有兩個花朵似的女娃兒，同時要嫁給他！」

　　這話說得慕容紅滿臉生霞，半羞半嗔地道：「別為老不尊，二位究竟找展小俠有甚麼事？」

　　婉兒道：「姐姐，你理他們做甚？這兩個老不死絕不是甚麼好人！」

　　「鬼谷隱叟」突地仰天打了哈哈，然後臉孔一沉，道：「你這小妮子活膩了！竟敢當面罵我老人家，今天，你是死定了！」說罷舉掌欲劈……

　　「赤髮靈猴」一手攔住「鬼谷隱叟」，道：「師弟，別忙。這兩個女娃兒既是展白那小子的未婚妻，咱們拿住她兩個，不怕展白那小子不把天下第一奇書交出來……」

　　婉兒一聽幾乎氣炸了肺，當下插嘴罵道：「別做夢了！憑你們兩個老不死，妄想爭奪天下第一奇書，還差得遠呢？」

　　至此，慕容紅也倏然明白，原來這兩個怪老人詢問展白，是想爭奪《鎖骨銷魂天佛秘笈》，但她比婉兒較為沉著，展哥哥聲言退出江湖，他不願再為展哥哥多樹強敵。立即說道：「可惜兩位老前輩來晚了一步，展小俠已在前幾天，當著群雄之面，把那本《鎖骨銷魂天佛秘笈》撕毀了！」「鬼谷隱叟」臉色一變，急問道：「此話當真？」

　　慕容紅道：「誰還騙你不成！」

　　她見「鬼谷隱叟」似是不信，又接著道：「此事眾人皆知，不相信，二位老前輩可以去問問！」

　　此事，又大出「鬼谷隱叟」意外，看慕容紅所說又不似有假，一時急得吹鬍子乾瞪眼，半天說不出話來。

　　「赤髮靈猴」常去惡兩隻猴眼一轉，含著譎詭地笑容道：「女娃兒，你以為這兩句話就可以騙得了我倆老人家嗎？」

　　婉兒見他二人胡攪亂纏，心中大怒，不等姐姐回答，立即接口道：「就是騙你們兩個老不死，又該怎麼樣？」

　　「鬼谷隱叟」也似恍然大悟，怒道：「老夫就要你們兩個小妮子的死命。」說罷舉手又要打……

　　「赤髮靈猴」再攔住暴怒如雷的師弟，陰沉沉地笑道：「我們不要她兩個死，只要捉活的，找展白那小子去交換《鎖骨銷魂天佛秘笈》！」

　　婉兒怒急，脫口罵道：「說的比唱的好聽，想是吃多了燈草灰－－竟放輕巧屁。」

　　「赤髮靈猴」臉色一沉，也怒道：「你們兩個女娃兒，是乖乖的跟我兩位老人家走？還是要等我兩位老人家動手拿人？」

　　婉兒冷笑道：「說大話不怕折了舌頭！」

　　「赤髮靈猴」面色陰沉，道：「真要動手，不出十招，我兩位老人家便可把你們兩個女娃兒拿下！」

　　婉兒道：「真要動手，不出三招我兩位姑奶奶便可把你們兩個老不死打發走。」

　　婉兒舌鋒犀利，只氣得「鬼谷二奇」五內生煙。

　　隱身樹後的展白，可止不住直要笑……

　　「鬼谷隱叟」暴喝道：「那咱們不妨試試看！」

　　暴喝聲中，「陰風掌」一招「鬼王撞鐘」，猛向婉兒胸前抓來。

　　對一個少女來說，這招式有點下流。

　　婉兒粉臉一紅，心中暴怒，但見他掌風陰氣森森，狂嘯暴捲，威勢甚猛，也不敢輕意去接，立刻施出「千幻飄香步」嬌軀只輕一轉，已脫出「鬼谷隱叟」掌風之外。

　　婉兒身法以輕靈見長，從學會「千幻飄香步」更是如虎添翼，幾下動作，快得猶如神龍見首不見尾，「鬼谷隱叟」的「陰風掌」絕大殺招，已告落空。

　　這身法，使「鬼谷隱叟」暗暗吃驚，但也更激起了他的狂怒，只見他飆風閃電似的又接連劈出七掌。

　　這七掌一氣呵成，橫劈盤打，快如電光石火，力道之猛，勢如駭風驚浪，但在婉兒曼妙身法之下，掌掌均告落空，徒然打得風嘯塵飛，草折樹斷。

　　可也把婉兒逼退一丈開外！

　　婉兒大怒，在飄然躲過第七掌之後，嬌叱一聲，施出「搜魂指」神功，指風銳嘯，猛點「鬼谷隱叟」前胸三大要害。

　　見婉兒招風凌厲，「鬼谷隱叟」一樣不敢硬接，斜身一躍，婉兒趁機扳回劣勢，也接連攻出三指四掌，一樣七招。

　　這七招連環施出，也把「鬼谷隱叟」逼退一丈。

　　二人翻翻滾滾，晃眼打了十數招，仍然是個不勝不敗之局。

　　「赤髮靈猴」猴眼一轉，盯在慕容紅的粉臉之上，陰森森地笑道：「他們兩個打上了，女娃兒，咱們也別閒著，老夫陪你玩玩。」

　　這話輕薄已極，慕容紅玉面如冰，挖苦道：「剛才你不是說十招嗎？如今廿幾招都過了，你那同伴並未能把我妹妹怎麼樣……」

　　「赤髮靈猴」賊忒忒一笑，道：「十招，廿招，有甚麼關係，反正早晚你二人是我們兩位老人家囊中之物。」說著一招「黑手套魂」，抄手向慕容紅下腹部抓來。

　　慕容紅秀臉一紅，她一直尊敬他二人年老，說話都很客氣，沒想到這二人為老不尊，既不要臉又出手下流，她再也不留情面，轉身橫步一招「風震雷鳴」，猛向對方當頭拍去。

　　「赤髮靈猴」閃身出掌，二人也打在一起，晃眼也過了十數個照面。

　　但動手時間一長，慕容紅卻不是「赤髮靈猴」的對手。

　　「江南二奇」以「赤髮靈猴」武功較高，而慕容姐妹，卻以慕容紅較弱，一強對一弱，幾十個照面一過，慕容紅已累得嬌喘吁吁，周身見汗。

　　婉兒與「鬼谷隱叟」，卻打了個棋逢對手。

　　認真說起來，婉兒與鬼谷隱叟還從同一位師父學過藝，「鬼谷隱叟」是「神猴」鐵凌之徒，婉兒也跟「神猴」鐵凌百日習功，打著打著，二人招法竟有不少是相同的。

　　可是二人卻從未見過面，當然誰也不認識誰。

　　不過都在心裏納悶，為甚麼對方招式，有許多與自己一樣？

　　那邊，慕容紅卻已險象環生。

　　「赤髮靈猴」穩操勝算，又開始幽默起來，不時油嘴滑舌，表面上讚美慕容紅容貌美麗，身法窈窕，武功不弱，骨子裏卻是想吃豆腐。

　　以他的歲數來講，足可做慕容紅的祖父，當真是為老不尊。

　　慕容紅又羞又氣，當「赤髮靈猴」「黑煞手」遮天蓋日，又沒頭沒臉向她蓋下來，她已感力盡筋疲，無法應會這勢威力猛的一招，但她恐怕失手遭擒受辱，有損展白臉面竟抱了同歸於盡之心，不管罩向周身要害的掌影，卻猛然施出一招「火中取栗」，運起家傳絕藝「摘星手」向對方撲去。

　　猛聽一聲亂響，一聲暴喝，一聲慘嗥……

第六十回　群雄奪寶

　　激戰的人影倏然分開，一人捧著腕子，慘呼後退，直踉蹌退出十數步去。

　　再一看受傷後退的不是慕容紅，而是「赤髮靈猴」常去惡。

　　慕容紅嬌喘無力，粉臉煞白。

　　但臉上卻抹過一片欣喜之色。

　　原來此時場中已多了一人。來人丰神如玉，態度從容，一個十足的美男子，年紀甚輕，但眉宇間英氣迫人，儼然有一代宗師的風度，望著「赤髮靈猴」的狼狽像，嘴角上掛著一抹淡淡嘲笑。

　　正是隱身樹後的展白，見慕容紅勢危，適時出面搶救，只一掌便把狂傲不可一世的「赤髮靈猴」震出了二丈開外。

　　婉兒一見展白出現，心中一喜，接連兩掌把「鬼谷隱叟」逼退，嬌軀一晃撲向展白，同時口中急呼道：「白哥哥……」

　　她積壓在心底的熱情，一下子爆發出來，但叫了一聲白哥哥，突想起答應姐姐共嫁展白的事，不能當著人說出，不由嬌靨羞紅，千言萬語，一時倒說不出話來。

　　但從她那激動的神情，以及因為內心欣喜而在眼中放射出來的光輝，亦可知道她心中是多麼高興了。

　　展白還給她一個會心的微笑，然後對「鬼谷二奇」道：「二位有事找在下，為甚麼不直接來找，卻向兩個女孩子狠下辣手，難道這也是英雄行徑嗎？」

　　「赤髮靈猴」正在運功療傷，無法答話。「鬼谷隱叟」翻了個白眼，道：「姓展的，『亡魂谷』讓你死裏逃生，今夜相遇，說不得要你的死命。」

　　展白淡淡一笑，道：「『亡魂谷』展白也沒有輸給二位，這次二位想要展白的命，恐怕也沒有那麼容易！」

　　「鬼谷隱叟」偷眼望了望師兄，見「赤髮靈猴」仍在閉目趺坐，運功療傷。他心中明白，就憑自己一人不一定是展白的對手，但嘴中不甘示弱，陰森一陣冷笑，道：「如果你小子把那本天下第一奇書《鎖骨銷魂天佛秘笈》給交出來，老夫便可放過那段過節，甚至殺死老夫愛徒『三寸丁』那件事，也從此不提了！」

　　展白道：「尊駕放棄前仇，這份寬大心胸，展白感激不盡。但想要在下交出《鎖骨銷魂天佛秘笈》，二位可是來晚了一步！」

　　「鬼谷隱叟」冷冷地道：「這樣說，你小子還是不想把書交出來？」

　　展白道：「信不信由你，在下實在是當著天下群雄之面，把那本書撕毀了。」

　　「赤髮靈猴」已運功完畢，晃晃悠悠走上前來，惡狠狠地道：「這點鬼計謀，騙得了別人，可騙不了我老人家。現在老哥倆只問一句，你是交？還是不交？」

　　氣勢洶洶，咄咄逼人。

　　「鬼谷隱叟」見師兄傷好，膽氣為之一壯，也跨前兩步，蓄滿周身功力。同時嘴中喝道：「莫非一定要等我兩位老人家動手嗎？」

　　展白見他二人蠻不講理的兇狠之態，心中一氣，道：「別說那本秘錄已毀，就是還在，展白也不會把它交給欺師滅祖之人的手裏……」

　　這句話可以說是挖了二人的瘡疤，二人同時暴喝了一聲：「小子找死！」

　　暴喝聲中，一個「黑煞手」，一個「陰風掌」，兩種不同的力道，同時向展白攻到。

　　展白以「千幻飄香步」法，略一迴旋，即已脫出二人招式之外，但並未出手還擊。冷冷笑道：「真的要動手，展白不見得懼怕二位，還是那句老話，展白退出江湖，不願再與二位結樑子。」

　　二人同時暴怒，大奇「赤髮靈猴」叱道：「誰管你退不退出江湖！」

　　二奇「鬼谷隱叟」也叱道：「不交出《鎖骨銷魂天佛秘笈》便永與你沒完！」

　　說著「陰風掌」、「黑煞手」又同時攻到。

　　展白旋身閃開，只不還手，「江南二奇」倏忽之間，同時搶攻了五六招。

　　招招都是致命殺招。

　　在這兩大高手全力搶攻之下，展白始終未還手，這份身法的輕靈美妙，確曠古未聞，但也被「江南二奇」逼退了十數步出去。

　　展白已被迫得非要出手自衛不可了，婉兒與慕容紅也同時趕上前來，準備隨時接應展白……

　　突然－－

　　遠處傳來一聲豪笑，一聲厲吼，交雜了一聲令人毛髮豎立的慘叫。

　　幾人同時一愕，連「江南二奇」也禁不住同時住手，掠退一丈開外轉臉向發出聲響之處望去……

　　因這些聲音，顯示出恐怖，似乎有甚麼重大的禍害，就要發生在眼前似的。

　　就在眾人一愕之間，一條黑影疾射而來。

　　黑影飛射疾掠，腳不沾地，人未至先發聲叫道：「展哥……小俠，有人找你。」

　　展白已聽出來人是有著「江南第一美人」之稱的金彩鳳，但他聽出金彩鳳語調中充滿了驚駭，似乎是遇到了甚麼重大的禍事，當即一愕，答道：「甚麼人找我？使得姑娘這樣驚惶？」

　　金彩鳳俊美無比的臉上一片驚容，嬌喘吁吁，道：「九大門派，還有……其他很多人，以及『南海門』的許多高手，都要找展小俠。」

　　展白一楞，道：「這麼多人，都是找我的嗎？」

　　金彩鳳咽了口口水，連連點頭。又道：「他們似乎是約集齊了來找展小俠，雷大叔說展小俠不在，他們不信，要挨屋搜查，『窮家幫』的人出面攔阻，他們已出手傷了人，而且聲言不尋出展小俠，要把在場所有之人，一一殺死……」

　　金彩鳳一口氣說到這裏，展白已急道：「有這等事，我去看看！」

　　說罷飛身向來路掠回。

　　「江南二奇」陡喝一聲：「哪裏走！」

　　喝聲中隨後追來。

　　婉兒，慕容紅，金彩鳳也先後腳緊跟著追上。

　　尚距離院牆有十數丈之遠，展白迫不及待，一式「直上青雲」飛身躍起，半空中雙臂一抖，中間未借任何墊腳之力，已躍上了高牆。

　　放眼向院中一看，廣大院落裏足有二三百人混戰在一起。

　　掌風指影，刀劍光寒，不時傳出受傷之人的悶哼慘叫。

　　地下已倒有十數具斷頭殘肢的屍體。

　　戰況十分慘烈。

　　展白陡喝一聲：「住手。」

　　這一聲大喝，聲如雷震，院落中混戰之人，同時收招停身，躍步退出圈外。

　　噗！噗！噗……先後六條人影縱落院中。

　　當先俊美少年，風度高雅，玉面生威，正是展白。

　　後邊跟著的是「江南二奇」、婉兒、慕容紅及金彩鳳。

　　展白俊目一掃地下的橫屍，心中一陣激越。昂聲道：「何方高人尋找在下？為甚麼一言不合即開這麼大的殺戒，難道這值得麼？」

　　一聲宏敞佛號，人群中走出一位身軀高大，著灰色袈裟，白髮白眉，但面色紅潤的老僧。

　　高大老僧向展白單掌問訊，道：「小檀越想必就是當年俠名滿四海『霹靂劍』展雲天展大俠的後人了？」

　　展白點頭稱是。

　　高大老僧又道：「老衲乃當今少林寺掌門方丈『智海』，現在借重九大掌門的面子，想向展小俠討要一件東西，不知展小俠肯賞臉否？」

　　少林掌門「智海」話未說完，峨嵋、崆峒、武當、崑崙、點蒼、華山、長白、法華，八大掌門人，同時跨前兩步，在「智海」身後一字並肩排開，虎視眈眈，望定展白。

　　展白見這少林掌門話中含意，滿是強索硬討口吻，又見八大掌門虎視眈眈的情形，顯然有點仗勢欺人的味道，暗忖：「怨不得掌武林牛耳達數百年的九大門派，會忽然消沉不振，憑這些掌門人的嘴臉，很難成就大事……」

　　因為九大掌門言談舉止威脅性甚大，引起展白不快，當下瞥了九大掌門一眼，冷冷笑道：「有甚麼需求，大師請說就是！只要不違背武林正義，展白能力所及，一定照辦。」

　　展白這話說得義正辭嚴，不卑不亢，不少人心中暗暗欽佩：「憑這點子年紀，當著九大門派掌門，不談武功，光是這份談吐和風度，便令人心折……」

　　但展白話中之意，對少林掌門無禮的言詞，也隱含諷刺味道。

　　「智海」身為少林掌門，當然不會聽不出來，但因為此舉關係重大，僅老臉一紅，仍繼續言道：「其實老衲也不會有甚麼額外的苛求，只希望小檀越把那本《鎖骨銷魂天佛秘笈》，交回老衲，老衲連同八大掌門轉臉就走，絕不多說半句廢話。」

　　展白淡淡一笑道：「假如那本秘錄還在本人身上，就憑掌門人一句話，展白即當雙手奉上。可是，大師來晚了一步，那本秘錄在數日之前，即已當眾撕毀，此來恐怕要使九大掌門之尊空跑一趟了。」

　　展白實話實說，誰知少林掌門智海禪師臉色不變，仍向展白道：「老衲不妨實話實說，那本秘錄，乃是本寺前代掌門『苦水大師』會同武當前代掌門『鐵心道長』，對二百餘年之前一代奇人『隻眼郎君』，加了一次援手之恩，『隻眼郎君』為感恩圖報，將耗盡終生心血手著的一本《鎖骨銷魂天佛秘笈》，贈與本寺『苦水大師』及武當『鐵心道長』，因為這本秘錄關係武林甚巨，兩位前代掌門商議的結果，將這本秘錄交與本寺保管，本寺歷代掌門，均將這本秘錄珍藏於本寺「藏經樓」佛龕中，如今，江湖轟傳本秘錄在小施主手中，老衲一查藏經樓的藏珍，果然這本秘錄失蹤。」

　　「智海禪師」說到這裏嘆了一口氣，似是惋惜寺中歷代鎮寺之寶的失竊，竟是輪在他擔任掌門之任時發生。

　　眾人也為這從未聽說過的二百餘年中的秘聞，聽得入了神，都睜大雙眼，望著少林掌門說下去。

　　「智海禪師」繼續道：「老衲雖然從未與小施主會過面，但從門下弟子之報告，及聞聽江湖傳言，知道小施主乃一代大俠『霹靂劍』展雲天之子，而且光明磊落大義凜然，絲毫不會是潛入本寺偷竊秘錄之人，想是小施主從別人手中輾轉得到，老衲為了取信於人，故約集八大門派掌門人，特趕來向小施主索回本寺歷代相傳之藏珍，尚祈小施主網開一面，將該秘錄交還老衲，不但老衲感恩不盡，即少林寺歷代弟子，必不忘小施主的大恩大德。」

　　智海禪師說完這長長的一大段話，雙眼神光暴射，一瞬不瞬地望定展白，似是等著展白立刻給一個滿意的答覆。

　　展白微微一笑，道：「事實的真相，恐怕不是如此吧。」

　　「智海禪師」面色一寒，長眉一聳動，似是頗為不悅地道：「此事乃本寺秘密，事非得已，絕不會與外人道及，難道小施主以為老衲會說謊嗎？」

　　展白整容道：「大師身任少林掌門，當然不會說謊。但據展白所知，此事的經過，確與大師所說微有出入。」

　　展白十分敬仰雷大叔，據雷大叔在秘洞內告訴他的，有關《鎖骨銷魂天佛秘笈》的秘聞，與這少林掌門所說不同，他當然還是相信雷大叔說的。

　　「智海禪師」卻被展白這幾句話激起了怒火，只見他鬚眉無風自動，沉聲道：「請道其詳。」

　　展白道：「當初『隻眼郎君』修煉一門高強內功，正在緊要關頭，被天下第一尤物『天仙魔女』以『女迷魂大法』所擾，走火入魔，確曾為貴寺前代掌門『苦水上人』及武當『鐵心道長』施救。」

　　展白繼續道：「但「隻眼郎君」前輩異人，傷好之後，耗費半生心血，繪製的這本秘錄，卻並未贈給貴寺前代掌門。」

　　「智海禪師」面色陡變……

　　但尚未等到他有何舉動，展白又道：「而是放置在『羅浮山』一個秘洞內，在死前並故意透露消息，於是引起二百餘年之前，江湖上一場爭奪此一秘錄的流血慘劇。」

　　這無異證明「智海禪師」所言不實，「智海禪師」勃然大怒，猛然上前一步，叱道：「照小施主所說，難道這本秘錄，還是本寺前代掌門參與群雄奪寶，爭奪到手的不成嗎？」

　　「智海禪師」此時功貫雙掌，張目喝問，如果展白說一個「是」字，或微一點頭，他這力可開山破石的一掌，便要全力擊出。

　　「智海禪師」激怒得如一隻被鬥敗的雄雞，展白卻極為輕鬆地道：「大師先別急，當時貴寺前代掌門是否參與這爭奪秘錄之戰，在下沒聽說起，不敢武斷。倒是這本秘錄落在『法華南宗』弟子手內，確是事實。」

　　此言一出，群雄一陣騷動。「法華南宗」及「法華北宗」兩位掌門人，同時挺身而出。

　　「法華南宗」掌門人「彈箏客」張強哈哈大笑道：「說來說去，《鎖骨銷魂天佛秘笈》，真正的主人，應該是屬於敝宗所有。」

　　「法華北宗」掌門人「鐵琶琵手」范丹向展白一拱手道：「就請展小俠把二百餘年的失物，交還原主如何？」

　　展白微微一笑，道：「可是這本秘錄，『法華南宗』的弟子並未能保住，略一過手，即死在當場，而且死得很慘，那本秘錄，卻又被武功不高的『五爪靈狐』得去。」

　　群雄又是一愕，「鐵琵琶手」范丹道：「我們雖未親眼目睹，但參與奪寶之戰的，想必俱是當時武功高手，怎會被一個武功不高的人得去？」

　　展白道：「這還不簡單，武功高強的搶先出手，最後死傷殆盡『五爪靈狐』卻始終隱身一邊未出手，這叫『坐山觀虎鬥』，『卞莊刺虎』的故事你該聽過吧？卞莊力不能敵一虎，但隱身一邊等到兩虎惡鬥，兩敗俱傷，他卻一舉獵了兩虎。『五爪靈狐』用了同一的方法，所以他得了《鎖骨銷魂天佛秘笈》。」

　　突聽一陣怪笑，人群中飛快掠出一個瘦骨嶙峋的老者，大聲叫道：「想不到！想不到！這天下第一奇書，還是我們『崆峒派』的！」

　　說著雙掌一攤，對展白道：「真主人在此，交出來吧！」

　　眾人一看，這瘦如排骨的老者，正是當今「崆峒掌門」排骨仙王之道。

　　至此，眾人恍然大悟，原來展白口中的「五爪靈狐」是屬於「崆峒派」。

　　心中也均感不忿。

　　少林掌門「智海禪師」深恐被展白三言兩語，不但剝奪了本門對秘錄的主權，而且會分散了以自己為首的九大門派之團結，當時智珠一轉，強忍住滿腔怒火，向展白道：「小施主，照你所知，繼續說下去，想那《鎖骨銷魂天佛秘笈》，既是高手環伺，以當時武功平平的『五爪靈狐』，就是暫時得手，也不見得能保住此書。後來又落入何派手中？」

　　展白道：「以後的事，便不知道了。在下所知，僅僅如此！」

　　「智海禪師」冷笑一聲，道：「小施主說話，有頭無尾，分明是捏造事實妄想抵賴，以圖私吞秘錄歸為已有。」

　　關於《鎖骨銷魂天佛秘笈》之秘聞，展白本來只聽到雷大叔說至此為止句句實言，現在聽少林掌門，語含謾，當時怒道：「大師要顧慮自己的身份，不要含血噴人！」

　　「智海禪師」也怒道：「江湖傳言小施主光明磊落，肝膽照人，今日老衲一見，真所謂江湖傳言不可盡信。」

　　展白道：「此話怎講？」

　　「智海」道：「小施主徒有俠名，事實上是虛妄奸詐之輩，當年『霹靂劍』展大俠的一世英名，都被小施主玷污了……」

　　展白大怒，暴喝道：「住口！」

　　這一大喝，聲如雷震，可見展白已經怒極。

　　「智海禪師」當場退了一步，以為展白要出手，雙掌提起，蓄勢以待。

　　展白孝心特重，最忌別人辱及先父，當時還是真想動手，但他功聚雙掌，陡然記起自己答應「南海門」的約言，不再過問江湖是非，立刻又把聚至頂峰的功力撤了回去，提起的雙掌又緩緩垂了下來，狠狠地道：「在下尊敬大師乃一代掌門，但大師辱及先父，若不是展白與人有約，不再過問江湖是非，哼！對大師便要不客氣了！現在展白不再多說，你們走吧！」

　　「智海禪師」身在少林掌門，身份何等尊貴？如今，當著天下群雄，被展白像斥叱下人般一喝，竟當時怔了。

　　展白說完，毫不理會地轉身而去。

　　突然「排骨仙」一聲暴喝：「對九大掌門，竟敢這般無禮？小子別走，先接老夫一掌。」

　　暴喝聲中，騰身而起，半空揮掌，猛向展白後心要害撞去。

　　展白聽到身後掌風狂嘯，猛一轉身，斜跨兩步，「排骨仙」勢若排山倒海的一掌，已經落空。

　　「轟」的一聲，塵沙四濺，「排骨仙」這一掌竟把三合土的地面，硬砸了一個大坑。

　　「崆峒掌門」排骨仙掌力不弱。

　　「法華南宗」掌門人「彈箏客」、「法華北宗」掌門人「鐵琵琶手」，同時飛身掠至，喝道：「要想走，沒那麼容易！除非閣下把《鎖骨銷魂天佛秘笈》交出來！」

　　接著「智海禪師」及另幾位掌門人，同時掠上前來，把展白圍在核心。

　　「智海禪師」道：「小施主如果不把《鎖骨銷魂天佛秘笈》交出來，可別說我們九大門派要出手得罪了。」

　　展白冷笑不語！

　　事實所迫，他非出手應敵不可，但他又不願當著群雄自壞諾言。

　　是以左右為難，一時之間不知怎樣才好……

　　突然－－

　　雷大叔急掠而前，在展白身前一站，面向「智海大師」道：「少林掌門，可認得老夫否？」

　　「智海禪師」上下打量雷大叔兩眼，見雷大叔滿頭亂髮，神態盛猛，雙目奇光如電，看來內力精湛。但確實沒見過，當時正氣頭上，也未深思，隨即冷冷地道：「老衲眼拙，不認得貴施主。」

　　雷大叔道：「難道你接任掌門時，上一代掌門，沒有交代嗎？」

　　這話說得沒頭沒腦，「智海禪師」一愣，又狠狠地看了雷大叔兩眼，道：「難道少林寺交代掌門重任，跟貴施主還有甚麼牽連不成？」

　　雷大叔微微一笑，道：「恐怕有一點！」

　　這涉及武林門派派內隱秘算是干涉內政，乃一派之中絕大的恥辱，「智海禪師」勃然大怒，道：「老衲與施主素不相識，如果施主不把此話交代清楚，老衲必然以性命相搏！」

　　跟著又加上了一句：「少林寺所有僧眾，也絕不會饒過施主，就是少林寺世世代代也與施主沒完！」

　　雷大叔又笑道：「這話說得有點過火，真要逼著老夫說出實話，恐怕對少林數百年清修有些不便！」

　　這話更激起了「智海禪師」的怒火，沉聲道：「請道其詳！」

　　雷大叔道：「事關貴寺數百年清譽，不要當著天下群雄說出，還是咱們二位找個無人所在，私下談談比較妥當。」

　　「智海禪師」已經怒不可遏，叱道：「看貴施主也像個人物，怎麼這般吞吞吐吐？有話快說就是！」

　　事實上，雷大叔介入少林寺上代掌門人門戶之爭，且對整個少林寺有過大恩，還是真不可當眾吐露。但二人僵上了，在這種情況下，「智海禪師」絕不會接受雷大叔的提議，兩個人真到一邊去說，而雷大叔在一連聲催促之下，勢也不能不說出來。

第六十一回　力挫「排骨仙」

　　想雷大叔火暴脾氣，豈能一再被逼？當下仰天一陣狂笑！

　　笑聲悲昂，高可震天。

　　笑罷，面色一沉，道：「老和尚這可是你逼出來的，一切責任由你負擔。老夫再問你一句：『你可知道這《鎖骨銷魂天佛秘笈》，是怎樣落在貴寺手中的嗎？』」

　　「智海禪師」也在火頭上，聞言毫不考慮地答道：「老衲已經說過一遍了，乃『隻眼郎君』老前輩，感念本寺上代掌門『苦水上人』援手之恩，贈與本寺的。」

　　雷大叔道：「那麼，適才展小俠所說的呢？」

　　「智海禪師」道：「分明是顛倒黑白，一派胡言。」

　　展白從未當眾被人如此責過，當時踏前兩步，喝道：「住嘴……」

　　雷大叔攔住展白，向「智海禪師」道：「老夫可以告訴你，展小俠所說，一點不假，那本《鎖骨銷魂天佛秘笈》確為武功平平，但心智過人的『五爪靈狐』得去。」

　　「排骨仙」愕然動容……

　　「智海禪師」冷笑道：「一句謊話，再加上閣下一人，便可以成真了嗎？」

　　雷大叔怒道：「事實如此，由不得你不信！」

　　「智海禪師」面寒如冰，道：「照你說來，這本秘錄，又怎麼到了本寺前代掌門手中？又怎成了本寺歷代相傳鎮山之寶？難道以堂堂少林派，也會學那下五門的『五爪靈狐』，從別人手中搶劫來的不成？」

　　「智海禪師」怒極，以致口不擇言，他沒想到此言一出，「崆峒掌門」將做如何感想？

　　當時崆峒掌門「排骨仙」面色立變，回頭以兩道冷劍似的目光，狠狠地瞪住「智海禪師」，臉上抖露出無限殺機……

　　但未容他發作，雷大叔快嘴接過來，冷冷地道：「正是如此！」

　　「智海禪師」面色立變……

　　雷大叔也未等他發作，接下去道：「就事論事，少林前代掌門『苦水上人』劫奪此書，出發點都與『五爪靈狐』不同！『五爪靈狐』暗下毒手，劫奪此書，是想據為己有，練成絕世武功，以便稱霸江湖；但『苦水上人』劫奪此書，卻是想消弭武林浩劫，秘錄到手，連看都不看一眼，即束之高閣，這也就是少林歷代相傳這本秘錄，少林弟子卻從無一人習過秘錄上之武功的原因，而且歷代掌門交接時，都隆重宣誓，不許私閱秘錄，如膽敢偷看，即為少林叛逆。所謂『千劫一念，一念千劫』，少林前代掌門這一片俠心義腸，老夫絕不抹殺。」

　　這乃是少林掌門之秘，只有獨任掌門之人，在接任掌門時，方由上一代掌門告知，就算寺內最親信弟子也不得與聞。

　　如今，由這寺外之人口中道出，「智海禪師」的震驚是可想而知的。

　　「智海禪師」既驚且怒，暴喝道：「大膽狂徒，此事你如何得知？」

　　雷大叔面色一寒，道：「禿驢敢對老夫無禮！老夫再問你一句，你可知你寺中上一代掌門人三位師兄怎麼死的？」

　　這一問，把「智海禪師」問得瞠目結舌，半晌無言以對。

　　但話擠在嘴口上，「智海禪師」豈甘緘默，當下殘眉倒立，怒目圓睜，叱道：「本門三位師伯為甚麼死的，難道你會清楚？」

　　雷大叔哈哈一笑道：「我不清楚？老夫敢說，『正心』一死，天下知道此事的，惟有老夫一人。」

　　「智海禪師」怒極，叱道：「完全是一派胡言！」

　　雷大叔一瞪眼，道：「看來你是非要逼著老夫把全部秘密都要抖露出來不可了！我老實告訴你吧。你的三位師伯就是因為偷看《鎖骨銷魂天佛秘笈》，觸犯了寺規自行震碎天靈而死的！」

　　「智海禪師」面色一變再變厲叱道：「老衲三位師伯，乃上代掌門人師兄，就算暗地看了秘錄，也不至於犯死罪，你這狂徒，分明一派胡言亂語……」

　　雷大叔道：「假如你三位師伯偷看秘錄，被掌門人發現喝止時，不但不聽掌門人之命，反而突然出事，把掌門人制住，要置掌門人於死地時，以你們少林寺規來說，該當犯的何罪？」

　　「智海禪師」又是一愣。

　　掌門人職權高於一切，不要說是同輩的師兄，就是高一輩的師伯、師叔，如果侵害到掌門人，也是死律一條。

　　「智海禪師」愣了一會，突然智珠一轉，道：「事關本寺隱秘，連本掌門都不知道，你這狂徒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不是胡言亂語，企圖混淆視聽是甚麼？」

　　雷大叔不緊不慢地答道：「當時老夫在場，怎會不知道的清楚？」

　　「智海禪師」震聲道：「甚麼，你在場？」

　　雷大叔沉重地點了點頭，道：「一點不錯！若不是老夫在場，『正心方丈』早已沒命了！就是因為老夫救了他一命，他才能以大義斥責你的三位師伯，使你三位師伯羞愧難當，自碎天靈而死。」

　　此時，「智海禪師」已震驚得透不過氣來……

　　群雄更是眼睛睜得滾圓，鴉雀無聲地驚視著雷大叔。

　　雷大叔接下去道：「也就是為此，你師父『正心方丈』也睹到了翻開扉頁的秘錄，覺得此書太豔，不宜在寺中保存，又感念老夫援手之恩，使少林寺數百年命脈不致中輟，才把此書轉贈老夫，並且贈送了少林寺三顆價值連城的秘制丹藥『龍虎續命丹』。」

　　聽至此處，「智海禪師」已如冷水澆頭，全身涼了。

　　因為少林寺已落於「南海門」掌握之中，他率領門下潛出少林寺，與門下商議的結果，想從「南海門」手中奪回數百年的基業，以少林寺秘傳的「七十二種絕藝」已不敷應用，非要把這本武功奇奧別走蹊徑的秘錄尋回來不可。

　　他探聽出這本秘錄，落於少年劍客展白之手，又風聞展白武功高強，獨戰「三煞」、「四兇」幾至天下無敵，是以費了不少唇舌，並答應了不少好處，才約集了八大門派掌門人，共來索回《鎖骨銷魂天佛秘笈》。

　　如今聽雷大叔一說，無異是把少林寺對這本秘錄的主權給否決了。

　　聽雷大叔說完這段連他本人也不知道的少林寺前代秘密，「智海禪師」怒火中燒，驚魂甫定，深覺少林寺數百年基業，成敗在此一舉。不由怒叱道：「爾是何人？」

　　雷大叔微微一笑，道：「江湖無名小卒，『天佛掌』雷震遠！」

　　「智海禪師」面色立變，由獰惡之態倏然變成惶恐與崇敬，連忙彎下腰去，深施了一禮，恭謹言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原來是雷恩公！老僧不知，多有冒犯……」

　　雷大叔見報出自己名字，當今少林掌門，態度立刻變得恭敬，反有點不好意思，連忙伸手挽扶，但尚未等他說出：「大師免禮，不知者不罪……」之話時。

　　「智海禪師」突地腦筋一轉，覺得不對，如果自己當眾向雷大叔一認罪，那麼《鎖骨銷魂天佛秘笈》，少林派就算是沒有資格問鼎了。

　　這樣一來，少林寺各門武功，均不能勝過「南海門」，少林寺數百年基業，豈不就從自己手上斷送了嗎？

　　千古罪人，他自承擔當不起。

　　想到此處，他臉色倏地一變，挺身叱道：「不過，就憑你一面之詞，本掌門怎能輕信，你可有個憑證拿來給老衲過目嗎？」

　　雷大叔也一愣，想不到少林掌門態度變得這樣快？

　　於是愕道：「甚麼憑證？」

　　「智海禪師」道：「你說本寺上代掌門，送了你三粒少林獨門秘藥『龍虎續命丹』，又說《鎖骨銷魂天佛秘笈》也轉贈了你，這兩樣東西，你能拿出來，給老衲過過目，你所說一切，老衲便都信以為真。如若拿不出來，哼！便是閣下信口開河，戲弄老衲，那時，別說老衲對不起你。」

　　雷大叔心中轉念：「龍虎續命丹」三粒，二粒在早年救了人，一粒在「豹突山莊」送給展白時，展白不接受，已被自己摔破地下，如今是一粒不存了；《鎖骨銷魂天佛秘笈》已被展白撕毀，兩樁信物一件也沒有。」

　　但雷大叔心裏明白，就是這兩樁信物都還存在，「智海禪師」也不會就此罷手。雷大叔為了尋訪盟兄展雲天，夜入少林寺，適逢湊巧，挽救了少林寺一場浩劫，這件事除了當時少林掌門「正心方丈」以外，沒有第二個人知道，以眼前情勢來看，就算他拿出這兩樁信物來，「智海禪師」也不會認賬。

　　雷大叔想到這裏，仰天一陣豪笑，道：「雷震遠雖是一名江湖小卒，但平生所為，大凡江湖上的朋友也有個耳聞，是否慣打誑語之人？想必老和尚也該知道。話，到此為止。信不信，全在老和尚自己了。」

　　「智海禪師」尚未答言，「崆峒掌門」排骨仙踏前兩步，橫眉冷目地道：「禪師，我們不必跟他說那麼多，問《鎖骨銷魂天佛秘笈》在何人身上？」

　　雷大叔冷笑一聲道：「憑你也配？」

　　「排骨仙」性好漁色，夜不虛度，離開女子便夜不成眠，旦旦而伐，不但弄得一副身子骨瘦如柴，贏來了「排骨仙」的雅號，而且聲名狼藉，素為江湖正派人士所不齒。

　　雷大叔正義凜然，最是瞧不起這些雞鳴狗盜之輩，是以見是「排骨仙」一出面，便氣憤填胸，說話也就毫不客氣了。

　　但，雷大叔這一句話卻激怒了「排骨仙」。

　　只見「排骨仙」慘白寡綠的臉上，一陣扭曲，兩隻死魚眼一瞪，怒叱道：「雷瘋子，少狂！你先接本掌門一掌試試。」

　　怒叱聲中，把運至巔峰的掌功，平胸向雷大叔推來。

　　掌出，就地捲起一陣狂飆，向雷大叔呼嘯而至。

　　「排骨仙」掌力不弱。

　　雷大叔冷哂一聲，道：「像閣下這等角色，十掌、百掌，老夫也接著你的。」

　　說話聲中，右掌一揮，一股勁流，直向來勢迎去。

　　兩股力道，半空相接「轟」一聲，塵沙四濺，「排骨仙」當場被震退三步！雷大叔卻紋絲未動。

　　「排骨仙」人前受挫，暴怒如雷，虎吼了一聲，猛撲而上施出「崆峒派」看家本領，倏忽之間，接連攻出三掌兩腳。

　　只見掌影如山，夾著條條腿影，如狂風驟雨一般向雷大叔周身罩下。

　　「你這是找死！」

　　雷大叔也被激起真火，怒叱一聲，施出「天佛絕學」，對狂風驟雨的招式，不躲不閃，反而掌指齊出，見招打招，見式打式，硬碰硬，和「排骨仙」對拆了三招。

　　眾人只見兩條人影，往上一湊，掌風腿影繽紛交錯，「啪！啪！」傳出幾聲氣爆，纏鬥在一起的兩條人影，又倏然分開。

　　雷大叔傲然而立，亂髮在夜風飄拂下，飄飛如蓬。

　　「排骨仙」臉色慘白，瘦長條的身軀搖了兩搖，雙目憤怒得幾乎噴出火來，瞪視著雷大叔，像是亟欲再次撲上前來拼命的樣子。……

　　待二人乍合即分，眾人還未看出個所以然來。可是，激鬥的二人勝負已分，強弱已判。

　　就在眾人驚視著雙方，還不知二人誰佔了上風之際，只見「排骨仙」身形又搖了兩搖，突然張口噴出一口鮮血，人，也跟著倒下去……

　　少林掌門「智海禪師」急掠而至，適時伸手扶住搖搖欲倒的「排骨仙」，一邊從懷中掏出一粒丸藥放進「排骨仙」口中，一邊回頭怒視著雷大叔喝道：「雷震遠！好狠的手段！王掌門乃是老衲請來的，如今傷在你的掌下，這段樑子，九大門派是跟你結定了……」

　　未等「智海禪師」的話說完，「法華南宗」掌門人「彈箏客」張強及「法華北宗」掌門人「鐵琵琶手」范丹，同時暴怒，不約而同，怒叱了一聲。一個用「彈箏指」，一個用「琵琶手」，分左右同時向雷大叔攻到。

　　雷大叔照樣不閃不避，硬接兩大掌門一招，同時，冷笑一聲，道：「想不到堂堂九大門派之尊，也是以多為勝之輩。」

　　這話顯然有點傷眾。

　　「法華」南北兩大掌門微微一挫，欺身又進。

　　其他七大掌門人，一齊晃身欺上前來，個個臉露殺機。

　　少林掌門把「排骨仙」安頓坐在地下，令其靜坐調息，也晃身撲上前來，滿面怒容地道：「事關整個中原武林，如果不把《鎖骨銷魂天佛秘笈》獻出來，說不得九大掌門要全力以赴！」

　　雷大叔晃身出掌，抵住「法華」南、北宗兩大掌門的攻勢，同時一陣狂笑，道：「雷某人行將就木之年，能領教九大掌門的絕藝，實乃三生有幸，你們九大門派一齊上吧。」

　　說話之間，倏忽劈出七掌，分襲另外七大掌門。

　　雷大叔是怒極了，已忘記眼前局面的嚴重性，連環劈出七掌，掌掌勁風狂嘯，分向七大掌門捲至。

　　七大掌門齊聲怒叱，紛紛出掌應敵。

　　只見人影晃動，掌指漫天，齊向雷大叔攻到。

　　這時，雷大叔已是力敵八大掌門，八大掌門功力均非等閒之輩，如今，一齊出手，威力更是大得出奇。

　　雷大叔亂髮飛蓬，怪目厲睜，身形電轉星飛，長袍大袖被凌厲掌風吹得獵獵作響，但他在八大掌門圍攻之下，竟然是有攻有守，昂然不懼。

　　但任何人都可看得出來，雷大叔一人力敵八大掌門，完全是憑一口氣，假如時間長了，絕不是八大掌門的敵手。

　　突見一條人影，疾如閃電，直向激鬥的人影中射去。

　　這時，八大掌門聯手合戰雷大叔一人，每個人的功力都在一個甲子以上，而且施的都是致命殺招，每一掌每一指，均可開碑裂石。

　　激鬥場中，掌風山湧，勁風狂嘯，九個頂尖高手的掌風勁流，激盪在一起，猶如一個巨形的龍捲風。

　　危險之狀，可說是間不容髮。

　　是誰有這麼大的膽量，竟敢合身撲向激鬥場中？

　　就在眾人紛紛驚詫聲中，突見那條人影，以肉眼難見的速度，疾射至激鬥場中，只一個急旋。

　　也沒有看出他是用甚麼招式，只見圍攻雷大叔的八大掌門，一個個如觸蛇蠍，紛紛驚叱，分向四方竄出圈外。

　　場中央與雷大叔並肩而立的正是少年展白。

　　眾人暗暗吃驚。

　　也有不少人在心中暗暗喝采。

　　雷大叔獨戰八大掌門，已屬驚人，但雷大叔還是成名江湖多年的武功高手。

　　而且，力戰八大掌門，也不過是勉強支持不敗。

　　如今，展白一個年僅二十餘歲的少年，竟能一招把八大掌門一齊逼出圈外，實是出乎眾人想像之外。

　　現在算是開了眼界，少年展白，當真是一掌震八方。

　　展白一招「佛光普照」，逼退八大掌門，在雷大叔身前一站，俠膽英風，俊美的儀表，真如玉樹琪花，神采照人。

　　他用俊目一掃滿臉驚容的八大掌門，朗聲說道：「數百年來九大門派一直掌中原武林之牛耳，沒想到輪到幾位掌門頭上，竟這般是非不分，善惡不明！」

　　這話儼然有教訓口吻。

　　「智海禪師」有鑒於展白適才的一招，威力大得驚人，聞言雖然暴怒，但並未敢輕易出手，只滿臉怒容地叱道：「此話怎講？」

　　展白道：「方才在下事先已經說明，《鎖骨銷魂天佛秘笈》是由在下毀去，與雷大叔毫不相干，因何九大掌門不問青紅皂白，竟然冒昧向雷大叔出手？」

　　展白此言一出，尚未等「智海禪師」答言，突見兩條人影疾射而至。

　　兩條人影腳未落地，半空中即發言道：「姓展的小子，《鎖骨銷魂天佛秘笈》既是在你手中，那就趕緊拿出來，交給我老人家！」

　　話落人至，正是「江南二奇」！

　　大奇「赤髮靈猴」常去惡、二奇「鬼谷隱叟」文正奇，衣著刺眼，而且在江湖上兇名彰著，加上武功高強，行事乖張，是令人聞名喪膽的兩魔頭。

　　如今連袂出現，場中不少人暗暗心驚。

　　少林掌門「智海禪師」心中也微微一懍，道：「《鎖骨銷魂天佛秘笈》乃本寺之物，不希望二位再插上一手！」

　　「赤髮靈猴」常去惡嘿然一陣冷笑，道：「少林寺徒具虛名，自己的寺院都保持不住，有甚麼資格大言不慚，敢說天下第一奇書是你們寺中所有？」

　　「鬼谷隱叟」文正奇也冷森森地道：「我們老哥倆勢在必得，誰要不服，這就是榜樣。」

　　話未說完，只見他單掌一揮，一股凜骨寒飆，隨掌發出，狂嘯著捲向武當掌門「玄清子」。

　　掌風未至，先感一股寒氣沁人，武當掌門「玄清子」突然受襲，又見掌勢來得厲害，驚呼一聲，晃身躲過。

　　「玄清子」橫飄三尺，凜冽寒飆，擦身而過，他不由機伶伶打了一個寒顫。

　　但在他身後二丈開外的兩名「窮家幫」弟子，卻未能躲開，掌風過處，只見二人發出二聲慘嗥，臉色變成紙一般慘白，周身一陣抽搐，竟然萎頓倒地死去。

　　這是「鬼谷隱叟」不久之前才修練成的「陰風掌」，隔著二丈餘遠，竟能一掌連斃二人。

　　掌功之歹毒厲害，實在驚人。

　　誰知武當掌門「玄清子」並不是浪得虛名之輩，身任一派掌門，確實有些不弱的藝業，就在冷不防暗襲之下，仍能及時施展獨門身法，在危機一瞬間躲過了「鬼谷隱叟」一記殺招。

　　「窮家幫」兩名幫眾，糊裏糊塗做了替死鬼。

　　「鬼谷隱叟」一掌擊斃「窮家幫」兩名弟子，窮家幫的三大長老「風塵三丐」勃然大怒，不約而同，暴叱了一聲，同時騰身撲上，半空中各自劈出一掌。

　　三股掌風，合而為一，狂捲「鬼谷隱叟」。

　　未等「鬼谷隱叟」出手，「赤髮靈猴」大袖一揮，叱道：「窮要飯的，你們給我退下。」

　　「赤髮靈猴」這隨手一揮，看來輕飄飄地未施出實力，事實上卻是他鬼神皆驚的「黑煞手」一大殺招，「冤鬼擋路」竟把「風塵三丐」合力攻出的三股力道，化於無形。

　　「風塵三丐」為「窮家幫」蓋世高手，就是江湖上聲名也甚顯著，三人武功不弱，如今三人合手攻出一掌，被「赤髮靈猴」揮袖一擋，三人只覺像是遇到一面無形的鋼牆，不要說掌力發不出去，連騰空的身形，也被阻擋落下地來。

　　「風塵三丐」不由一愕。

　　心說：這看來形狀奇特的猴像老人，武功之高，實在前所未見……

　　也就在「風塵三丐」一怔的當兒，「南海門」的高手，排成一線，緩步走了上來。

　　當中是瀟灑無比的白衣銀扇「神龍太子」及貌如天仙的羽衣麗人「南海龍女」。

　　左側「海外三煞」，右翼「域外四兇」，七個「南海門」頂尖高手，在「神龍太子」兄妹兩旁雁翅排開。

　　這九個人向前一邁步，隱然有一股震懾人心的威勢。

　　「神龍太子」用手中銀扇一指「江南二奇」旁若無人地道：「你們兩個閃開！」

　　「江南二奇」乃江湖黑道上有名的兩大怪物，素常狂傲透頂，從未被人如此呼喝過，聞言怒道：「你小子是對誰說話？」

　　「海外三煞」之中的白髮婆婆上前一步，道：「就是衝你們兩個老猴崽子說的，怎麼，還不服氣嗎？」

　　「赤髮靈猴」再不答言，「黑煞手」一招「黑手奪魂」，猛向白髮婆婆面門抓去。

　　「你找死！」白髮婆婆怒叱一聲，單指如錐，疾點「赤髮靈猴」掌心穴。

　　「哧！」一聲微響，「赤髮靈猴」如被蛇咬，慘嗥一聲，飛身躍出二丈開外。

　　一看掌心，已經腫如桃，原來是被白髮婆婆「搜魂指」所傷。

　　「赤髮靈猴」又驚又怒，趕緊從懷裏掏出療傷聖藥，放在嘴裏嚼了嚼，含著口水吐在掌心上，一邊趕忙運功調息……

　　接著「嘭！」的一聲，一條人影踉蹌退出，跌跌撞撞，直向「赤髮靈猴」懷裏撞來。

　　「赤髮靈猴」舉起未負傷的左掌，就要向來人劈下。

　　突然，他看清了那是他的師弟「鬼谷隱叟」，急急收住劈出的掌勢，變打為扶，一手扶住「鬼谷隱叟」。

　　「鬼谷隱叟」面色慘白，被「赤髮靈猴」扶住，雖未栽倒，卻張口噴出一口鮮血。

　　「赤髮靈猴」大驚，誰能有如此高強武功，舉手投足把自己師兄弟二人先後打傷？

　　但他顧不得多加思索，趕緊又掏出一顆療傷聖藥，給「鬼谷隱叟」服了下去……

第六十二回　空前一戰

　　原來白髮婆婆用「搜魂指」傷了「赤髮靈猴」，未等「鬼谷隱叟」出手，「海外三煞」之中的「佛印法師」，一掌敲在「鬼谷隱叟」的後心上，把「鬼谷隱叟」打出二丈開外。

　　「南海門」的人，連傷兩大高手，仍然排成一線，若無其事地緩緩逼近展白。

　　「南海龍女」纖指漫空一掄，指著九大掌門，道：「你們也閃開。」

　　被「南海門」氣勢所懾，九大掌門噤若寒蟬，各自退後數步。

　　「神龍太子」銀扇一抖，指著展白慢條斯理地道：「請閣下把《鎖骨銷魂天佛秘笈》交出來吧。」

　　語調雖是不疾不徐，但口氣卻是強硬無比，毫無轉圜餘地！

　　展白微微一笑，道：「尊駕有甚麼資格，可以大言不慚，叫在下把《鎖骨銷魂天佛秘笈》交給你？」

　　「南海龍女」美中含煞的明眸，狠狠地盯了展白一眼！

　　「南海龍女」一雙美目仍然望著展白，鶯聲嚦嚦地道：「難道你不知道那本《鎖骨銷魂天佛秘笈》，應該是屬於『南海門』之物嗎？」

　　此言一出，展白心中一震，群雄也無不一愕。

　　眾人心中詫異：《鎖骨銷魂表佛秘笈》又怎會牽扯到「南海門」頭上去？

　　展白不禁又抬起頭來，苦笑一聲，道：「姑娘，說笑話了！《鎖骨鎖魂天佛秘笈》又怎會是你們『南海門』的……」

　　但他話到一半，見「南海龍女」情焰熔熔的眼光一直盯著他，似乎眼光中有兩支利箭，直要射進他的心窩，嚇得他一哆嗦，趕緊又低下頭去。

　　見展白受窘的樣子，「南海龍女」盈盈一笑，道：「你看過《鎖骨銷魂天佛秘笈》上的繪像吧。」

　　展白臉一紅，道：「看過！」

　　「你可知道那繪像是誰？」

　　「天仙魔女！」

　　「天仙魔女是誰？」

　　展白一愕：「天仙魔女就是天仙魔女，怎麼還會問『天仙魔女』是誰？」

　　「南海龍女」見展白愕然的傻像，不由莞爾一笑道：「實在告訴你吧！『天仙魔女』乃是我『南海門』的師祖！《鎖骨銷魂天佛秘笈》上繪的都是我『南海門』師祖的遺像，豈容落入別人之手？」

　　展白嗤之以鼻，笑道：「在下從未聽說過，『天仙魔女』甚麼時候成了貴派的師祖？」

　　「南海門」的眾人同時臉色一變，臉露兇光，幾欲同時憤然出手……

　　「南海龍女」做了個手勢，阻止住門下眾人，神情頗為不悅地對展白道：「我師父是『鬼面嬌娃』，『鬼面嬌娃』乃『天仙魔女』之徒，『天仙魔女』不是我師祖是誰？難道師祖還有冒認的嗎？如果把《鎖骨銷魂天佛秘笈》乖乖地交出來便罷，否則，哼！將叫你死無葬身之地！」

　　「南海龍女」此言一出，天下群雄莫不吃驚，至此，大家才明白，「南海門」原是源出「天仙魔女」門下。

　　但展白卻是天生服軟不服硬的個性，「南海龍女」這極具威脅性的幾句話一出口，展白劍眉一聳，冷笑一聲道：「我再說一遍，眾位來晚了一步。」

　　「神龍太子」接口道：「六月裏貼門神，我們『南海門』做事向來不會晚的。」

　　展白道：「數日之前，在下已當著群雄之面，把《鎖骨銷魂天佛秘笈》撕毀，就是尊駕再能言善道，也看不見此天下第一奇書了！」

　　「神龍太子」銀扇輕搖，漫不經心地道：「閣下說此話，請問一問在場之人，有誰會相信？」

　　展白掄目望了望四周虎視眈眈的群雄，事實上，眾人臉上的神色，似乎無一人相信自己之言。不由暗嘆了一聲，道：「不相信也是枉然，在下實在是把此書撕毀了。」

　　「南海龍女」微微一笑，道：「我看展小俠還是把它交出來的好！」

　　展白一再表明，無奈別人不信，他已被逼發火，當下怒道：「別說《鎖骨銷魂天佛秘笈》已經沒有了，就是還在，展白也不會把它交給以殺戮中原武林人士的海外門派手裏。」

　　「神龍太子」面色一沉，殺機甚濃地道：「這樣說來，我們是非要出手不可了！」

　　說著銀扇向後一招，「三煞」、「四兇」齊上前跨了一步，蓄勢欲發！

　　展白橫掃了「南海門」七大高手一眼，道：「莫非尊駕忘了貴派與在下之約嗎？」

　　「神龍太子」面色陰森，嘿嘿冷笑道：「若是怕了，就趁早把秘錄獻出來！」

　　展白劍眉一立，道：「展白生平不知甚麼叫『怕』字，只是恪守信義，不願再與武林人士動武！」

　　白髮婆婆一陣怪笑，道：「沒關係！我們三個老不死的，可以把約言收回！」

　　「佛印法師」也陰惻惻地笑道：「小哥哥，上次輸的也許不大心服，何妨重新比劃一次！」

　　「蔥嶺之鷹」冷冷地又加上了一句：「這次絕不再叫你活著離開此地！」

　　展白劍眉軒動，內心激動不已……

　　「太白雙逸」認為這是展白洗雪前恥的良機，同時掠身上前，向展白道：「小恩公，接受他們的挑戰！」

　　展白也急欲打破誓言的約束，聞言點了點頭，面向「三煞」說道：「既然諸位一再相逼，展白願意捨命相陪！但不知是不是還是由你們三位一齊出手？」

　　長髯老人豎了豎大拇指，讚道：「小哥兒，當真是豪氣干雲……」

　　「神龍太子」面露殺機，沉聲喝道：「《鎖骨銷魂天佛秘笈》『南海門』誓在必得，本太子以代理教主身份下令，『三煞』、『四兇』一齊上陣！」

　　「神龍太子」此言一出，關心展白的人心中暗暗發生涼意！

　　「神龍太子」狡詐多端，在場群雄暗為展白捏了一把冷汗，顯然這是一個圈套，要使展白上當。誰知展白傲然一笑道：「展白有機會能領教一番『南海門』七大高手的絕招，實在榮幸之至！」

　　展白此言一出，長髯老人豎起的大姆指沒有放下，連聲讚道：「好！老夫尊你為武林第一人！」

　　「神龍太子」頗為不悅地甩了一下袍袖，冷冷地道：「仇公公！不要長敵人志氣！你們七位上陣吧！無論如何要把這狂妄的小子，斃在掌下。」

　　「南海龍女」看出哥哥的殺氣甚重，當著門下，不好意思出言反對，但望著跨步上前的門下七大高手，加上了一句，道：「只要《鎖骨銷魂天佛秘笈》到手！」

　　不知「三煞」、「四兇」有沒有體會「南海龍女」話中之意，但見一個個殺氣騰騰欺身來，各自圈臂立掌，亮開本門架式，長髯老人領先發言道：「今日是空前絕後的一戰，請小哥兒發招吧！」

　　「慢著！」

　　展白尚未答言，婉兒急掠上前，以萬種柔情的眼光看了展白一眼，道：「白哥哥，小妹願助白哥哥一臂之力。」

　　展白感動地望了婉兒一眼，道：「婉妹，你不要管！還是讓我自己來吧！」

　　展白說罷，提掌當胸，蓄勢以待！

　　慕容紅亦飛身上前，道：「這些人不要臉，倚多為勝！我願與展哥哥同生共死，抵抗他們一陣！」

　　慕容姐妹挺身而出，展白心中大受感動，但以他的個性來說，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讓深愛自己的兩個少女，在此危險場合，幫自己出面的。

　　因此，展白苦笑了一下，道：「紅妹，你也不要出面，就讓我一個人應付好了！」

　　金彩鳳站立一邊，心中暗暗怨恨自己膽量不夠，見慕容姐妹能當眾表示出深情濃意，自己也在愛著展白，為甚麼不敢挺身而出呢？也許她是顧慮自己的門閥和地位？還是別的甚麼原因？

　　她心中猶豫，見展白拒絕了慕容紅姐妹，她就更沒有勇氣上前了……

　　樊素鸞也亟有挺身上前的衝動，但她卻忍隱了下來，暗想：愛他的女孩子太多了，自己何必再插上一腳……

　　「太白雙逸」、茹老鏢頭，都是江湖上硬錚錚的漢子，為朋友可以兩肋插刀，雖明知武功不是「三煞」、「四兇」的對手，此時，卻一齊走上前，與展白並肩而站，同時說道：「我們都願助展小俠一臂之力！」

　　只有雷大叔站立原地未動，因為他知道展白的性子，既經決定的事，別人絕無法使他改變。

　　「三煞」、「四兇」同時嘿嘿冷笑，道：「多多益善，黃泉路上絕對不在乎多添幾個新鬼！」

　　展白衡量眼前情勢，深知己方數人與「三煞」、「四兇」相比，武功實在差的太遠，人多了不但白白送死，說不定還會礙手礙腳，妨害自己儘量施展所學，於是，傲然一笑，道：「不用在嘴皮子上賣狂！展白說是一人，就是一人，看看你們『三煞』、『四兇』，究竟有多少高深的藝業！」

　　說著又轉頭對「太白雙逸」及茹老鏢頭道：「幾位前輩的好意，展白心領，但展白既已決定之事，絕不更改，暫請幾位前輩退下！」

　　「太白雙逸」、茹老鏢頭，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黯然退後數步……

　　長髯老人又把大拇指豎了起來，連讚道：「英雄！豪傑！好漢……」

　　展白圈臂立掌，功貫四梢，道：「請出招吧。」

　　白髮婆婆性如烈火，雙方囉嗦了半天，心中早已不耐，聞展白道請，再不發話，「搜魂指」神功運至十成，指出破風，「哧」的一聲，點向展白「三陽」重穴！

　　招出，才乾嚎了一聲：「祖奶奶先打第一招！」

　　展白上身微晃，掌打白髮婆婆右腕「關元」！

　　這避招打招，快逾電光石火！

　　白髮婆婆估不到展白武功又有進境，自己招未出滿，展白招已打至，她駭然而驚，急忙收招後退！

　　只聽掌風破空，「太倉之鼠」向展白腦後劈出一掌！

　　展白挫步回身，連看也不看，唰的一掌，劈向「太倉之鼠」左臂！

　　仍是見招打招，快如閃電！

　　「太倉之鼠」驚呼暴退！

　　左邊「佛印法師」的雙撞掌，右邊「蔥嶺之鷹」的九陽魔火功，同時襲至！

　　展白「巧打連環」，左掌右腿，同時把「佛印法師」及「蔥嶺之鷹」逼退！

　　但前、後雙方的「沙漠之狐」、「陰山之狼」，各施煞手，又夾攻而到！

　　同時，斜刺裏「長髯老人」運起「大手印」絕世掌功，如泰山壓頂一般，向展白當頂蓋下！

　　展白前、後、左、右受敵，當頂又有力逾萬斤的掌力壓下，連騰身迴避都不可能！

　　這「南海門」七大絕世高手，各出一招，即已震驚所有在場之人！

　　好個展白，只見他在密如狂風暴雨的攻勢之下，盤打橫掃，逼退前後腹背之敵，一招「迅風疾雷」，「轟」的一聲暴響，與長髯老人硬對了一掌！

　　長髯老人那麼高強的武功，被展白一掌震得上身連晃。！！後退了兩步！

　　長髯老人長髯根根直立，狂笑道：「好雄厚的掌力。小哥兒武功又大有進境了！」

　　說罷，第二次猛撲急上！

　　展白施展開「無色無相身」法，腳踏「千幻飄香步」，身形之快，當真是電轉星飛，手上是「天佛降魔掌」與「風雷八掌」交互運用，只見他身形如幻，掌力如飆，手、眼、身、法、步，幾乎以肉眼難見的速度，與「南海門」七大頂尖高手，戰在一起！

　　「南海門」七大頂尖高手，「海外三煞」、「黑道四兇」，推出其中任何一位，均可震驚江湖，如今七人合手，戰一個少年展白，更是個個拼命，均以本身苦練數十年的絕藝相拼！

　　看得眾人暗暗吃驚，心生駭意！

　　白衣銀扇的「神龍太子」已失去往常輕鬆瀟灑之態，雙手緊握住銀扇，兩隻眼睛一瞬不瞬地注視著場中的打鬥！

　　貌如天仙的「南海龍女」，雙目放光，粉臉上忽喜忽憂，顯示著她內心情緒的矛盾和變化……

　　雷大叔怪目厲睜，滿頭亂髮如蓬……

　　「太白雙逸」、茹老鏢頭，都緊張地瞪大了眼睛……

　　慕容紅、婉兒，緊張得粉臉煞白……

　　金彩鳳、樊素鸞表面上看來平靜，但只要仔細注意她倆緊握著的雙手，及酥胸急驟地呼吸起伏著，便知她倆也是緊張萬分，表面的平靜，不過是極力矜持著裝出來的！

　　在「海外三煞」之中，雖以長髯老人心胸比較謙和，但長髯老人素常以武功天下第一自許，一生未遇敵手，如今一旦遇到勢均力敵的對手，又激起了他的爭勝之心，早把那謙和之心與敬佩展白之念丟在九霄雲外，「大手印」掌功運至十成，車輪大的巨靈大掌，掌掌撲向展白的要害。

　　無奈，展白因服食千年聖藥「紫檀花」積於內腹的淤血，被長髯老人震開，吐出之後，腑內真氣流轉，內力源源而生，掌力大的出奇，長髯老人每與展白硬對一掌，「轟」然暴響聲中，便被展白震得五內生痛！

　　長髯老人怒嘯如雷，但再怒也沒有用，因此時他的掌力已沒有展白的掌力雄厚！

　　雷大叔、「太白雙逸」、茹老鏢頭，以及慕容紅與婉兒，卻漸漸安心下來，因展白力戰「南海門」七大高手，顯然已佔了上風！

　　九大門派掌門、武林四公子，以及天下群雄總算開了眼界，有誰能想像武林中會產生像展白這樣一位後起之秀！

　　一人力敵「南海門」七大絕世高手，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一件事！

　　「神龍太子」心中卻在打鼓！

　　他滿以為展白就算武功高強，能夠力戰「三煞」，獨戰「四兇」，要讓「三煞」、「四兇」合力出手，必會打敗展白，很快把《鎖骨銷魂天佛秘笈》搶奪到手！

　　誰知合「三煞」、「四兇」之力，仍然戰不過一個展白。他漸漸體會到事態的嚴重性！

　　他深恐自己率領「南海門」，傾巢侵犯中原，剛剛建立起來的霸業，將要斷送在展白一人手中！

　　這一戰關係太大，他心中的驚恐之情是可想而知的！

　　但這也更增強了他的殺機！

　　他俊美的臉上陰晴不定，手握銀扇，眼珠左轉右轉，顯然也是盤算一舉擊斃展白之策！

　　突然－－「神龍太子」清吟一聲，朗朗念道：「萬綠叢中一點紅！」

　　激鬥正烈，「神龍太子」忽然吟起詩來，眾人不覺一愕……

　　但就在眾人一愕之間，只見激鬥中人影交錯遊走，「太倉之鼠」忽然「吱」地一聲尖哨，騰身在半空中劃了一個圓弧，雙掌猛向展白胸前撞去！

　　展白不知「太倉之鼠」為何忽然用出同歸於盡的打法，尤其另外六大高手招式更使他無法閃避，只有運足內力一掌迎著飛撲來的「太倉之鼠」劈去！

　　「轟」的一聲暴響，「太倉之鼠」半空中被展白掌力震飛二丈開外！

　　接著「吭」地一聲厲嘯，「陰山之狼」用「太倉之鼠」同樣的身法和招式，騰空向展白撞來！

　　展白一掌再把「陰山之狼」打出圈外！緊跟著又是一聲怒吼，「沙漠之狐」撲空又到！

　　話忽絮叨，「四兇」、「三煞」輪流向展白猛衝硬打，完全是硬碰硬，而且都採取同一方式，從同一角度向展白衝擊！

　　眾人此時才算明白，原來「神龍太子」念的那一句詩，是指示「三煞」、「四兇」改變戰術方法之用！「三煞」、「四兇」七大絕世高手，成輪帶方式，輪番向展白猛衝，雖然掌功內力都不及展白深厚，每對一掌，即感頭昏眼花，腑內真氣四竄，可是他們七個人都有緩口氣調息的機會！

　　但展白卻是連喘口氣的機會都沒有，接了一個，又來一個，三個迴圈以後，展白已硬碰硬，連接了三七廿一掌，展白縱是鐵打銅鑄之人，也架不住七大絕世高手，這般不顧性命地輪番猛襲！

　　「神龍太子」果然是詭詐多端之人，這一招還真讓他用對了，三個迴圈，四個迴圈，五個迴圈以後，展白額角上滾下豆大的汗珠，發出的掌力亦漸來漸弱，不能把凌空猛然硬衝向他的「三煞」、「四兇」震退了！眾人已看得明白，「三煞」、「四兇」這種硬打硬挨的作風，是想把展白內力消耗殆盡，活活地暴死！婉兒一心愛展白，最為關心，見狀不由尖叫道：「你們這是甚麼打法？」

　　慕容紅急得淚珠在眼眶內打轉，脫口罵道：「簡直不要臉！」

　　「神龍太子」見狡計已售，手搖銀扇，洋洋得意地笑道：「成者王侯敗者賊！戰場上勝者為雄，難道打仗還有一定的方法嗎？哈哈哈……」笑聲得意已極！

　　婉兒氣得一踩腳，回頭對慕容紅道：「姐姐，我們衝過去。」

　　慕容紅微一點頭，但她姐妹二人剛一舉步，「南海龍女」飛身阻在二人面前，面如寒霜，叱道：「你們老老實實地給我站在此地，誰要上前一步，姑娘便叫她死無葬身之地！」

　　慕容紅冷冷一聲：「未必！」

　　婉兒心急，怒叱一聲，「搜魂指」神功直向「南海龍女」軟脅下點去！

　　「南海龍女」嬌叱一聲：「你找死！」

　　嬌軀一轉，反劈一掌「嘭」的一聲，把婉兒震飛一丈開外！

　　慕容紅怒叱道：「姑娘跟你拼了……」

　　突聽，展白一聲慘呼，接著傳來「砰」的一聲暴響……

第六十三回　蓋世武神

　　展白一掌，把「太倉之鼠」震退一丈開外！

　　但由於「太倉之鼠」這迎頭一擊，是畢生功力之所聚，展白也被震得身形連晃了數晃！

　　此時，一聲慘呼傳來，正是婉兒趕來相助展白，被「南海龍女」一掌打倒！

　　展白略一分神，迎面一股勁風又告撞來！

　　展白此時是真急了，「天佛降魔掌」運集全身功力狂劈而出！

　　「轟」的一聲大震，風嘯塵飛，夾著一聲悶哼，一個迎面撞向展白的高大黑影，已被展白掌力震飛！

　　這次因展白使出全力，那高大身影，直被震出三丈餘遠，才「砰」地一聲，跌在地上！

　　那高大黑影，踉蹌爬起，嘴中噴出一口鮮血，雙目獰惡地望著展白，正是「陰山之狼」。

　　但展白也被他這全力一擊，震退了一步！

　　「佛印法師」更不待展白喘過一口氣來，身形蹲伏在地，腹部運氣如鼓，猛地「呱！呱！」厲鳴兩聲，兩腿一彈，身形電射而起，疾向展白撲至！

　　半空中雙掌猛推，「蛤蟆罡氣」的掌功，以山崩海嘯之勢向展白迎面撞來！

　　展白關心婉兒安危，又遇「三煞」、「四兇」輪番猛衝，毫不給他喘息餘地，心中又急又怒，猛見「佛印法師」又挾泰山壓頂之勢向他撞來，立即吐氣開聲，雙掌以周身功力，猛劈而出！

　　「轟隆！」石破天驚的一聲大震，砂石四捲，「佛印法師」一副肥胖的短矮身軀，猶如一個大皮球一般，直被展白一掌震出將及四丈開外！

　　四周觀戰的群雄，不論敵我雙方，均不由倒抽一口冷氣，連喝采都忘了，只暗驚展白的掌力實在驚人！

　　可是，展白也被這一掌的反震之力，震退了三大步，才拿樁站穩……

　　在展白接連與「陰山之狼」及「佛印法師」硬拼兩掌的同時，慕容紅、「太白雙逸」及茹鏢頭，曾先後趕上前來想助展白！

　　但他幾人怎是「南海龍女」的對手，方往前一湊，都被「南海龍女」纖手遙遙一拍，給擋了回去！

　　雷大叔正在一掌按在婉兒後心「命門」穴上，為婉兒運功療傷，見狀氣得滿頭亂髮無風自動，一雙怪目更是睜得幾乎突出眶外，但只是心中乾著急，卻無法分身上前相助……

　　此時，巨大無儔的掌力撞擊之聲，相繼傳來，「轟！轟！」猶如巨雷驚庭，砂飛石走，震地驚天，聲勢驚人已極！

　　如今，在「神龍太子」指揮之下，「三煞」、「四兇」均以全身功力，輪番向他猛衝，每一次衝擊之力道，均不下千斤之重，而且，他們配合得天衣無縫，在其中一人運集周身功力，迎頭做拼命一擊之時，其餘六人必互相以招式配合攻擊，逼使展白除開硬架之外，別無他途！

　　要知「三煞」、「四兇」都不是普通武林高手可比，展白武功再高，雖能一一把其震飛，但他自己也禁不住，上身連晃，腳步踉蹌後退！

　　同時，七大高手均有調息復原的時間，展白卻毫無喘息的機會！

　　而且，展白每把七大高手震傷之後，站在一旁督戰的「神龍太子」，即刻授予一顆棗大的朱紅藥丸，那負傷之人把藥丸吞下，立時傷癒，重新加入圍攻展白！

　　此時，已是第二個迴圈，換句話說，展白已接連把「三煞」、「四兇」每人震退一次，「太倉之鼠」、「陰山之狼」又做了第二次全力的一擊，展白接連又把這兩大高手震退之後，他自己已感到掌心火熱，雙臂發麻，內腑氣血，更是翻滾不已！

　　「太倉之鼠」、「陰山之狼」這回被展白掌傷更重，跌滾兩丈開外，從地上爬起來已經溢出滿口鮮血！

　　「神龍太子」手中拿著一個玻璃瓶，這時又從玻璃瓶中倒出兩粒紅棗大的藥丸，這正是「南海門」獨製秘藥，專治跌打損傷，且能振奮精力，名為「龍虎大力丸」，也可說是一極烈性的興奮劑，普通人吃了都可增強氣力數倍，必須找人撲打，或做極為勞力的工作，把藥性發洩之後，才會安靜下來。練武之人吃了，再經運氣一催，藥性激烈行開，更非要找人角力，或拼鬥不可！

　　「神龍太子」竟以這種烈性興奮劑，分給七大高手服用，所以「三煞」、「四兇」竟能不顧傷勢，前仆後繼與展白力拼！

　　「神龍太子」手指一彈，兩粒藥丸，分射向「太倉之鼠」及「陰山之狼」，二人把藥丸接過，看也沒看便放入嘴中，「咯咔！咯咔」一陣大嚼，咽下肚去，長吸了一口氣，用手摸了摸肚子，立刻虎吼一聲，又雙雙撲上！

　　在這段時間，展白又接連震退「佛印法師」及「蔥嶺之鷹」，「太倉之鼠」、「陰山之狼」，正好補上空缺！

　　白髮婆婆滿頭白髮已披散了滿臉，搖了搖頭，露出白髮遮掩住的一雙因激怒而火紅的雙眼，慘笑道：「小哥兒，再接老太婆一招。」

　　話到人到，騰身猛撲，及至展白身前，運足了畢生功力的「搜魂指」神功，吱吱破風猛向展白前心「三陽重穴」點到！

　　長髯老人、「沙漠之狐」、「太倉之鼠」、「陰山之狼」，四人八隻手掌，幾如一片掌山，齊向展白左、右、後三方攻至！

　　這正是為了配合白髮婆婆「冷豔紅」的攻勢，四大高手逼使展白非要硬拼一招不可！

　　展白此時已滿臉是汗，散亂的額髮，有兩綹垂至眉間，劍眉軒立，雙眼怒睜，他腳踏「千幻飄香步」，左衝右闖，卻未能把身形蕩出四大高手的掌風之外，而白髮婆婆凌厲無匹的「搜魂指」已挾著破空銳響奔他胸前點到！

　　展白咬了咬滿嘴鋼牙，「天佛降魔掌」力運至十成，用「佛祖參禪」招式，迎著尖銳的指風推去！

　　「轟！」「嗤！」

　　一聲震天的巨響，白髮婆婆應聲被震飛一丈開外！

　　半空中即噴出一口血箭，滾跌地上，這次翻了兩個身，卻再也爬不起來！

　　「神龍太子」一掠至前，搬起白髮婆婆頭顱，接連按在她嘴裏三顆「龍虎大力丸」，單掌並在白髮婆婆後心一陣按揉，白髮婆婆顫巍巍又站了起來，喘了兩口長氣，厲嘯了一聲，重又撲向展白……

　　這期間，「沙漠之狐」也騰身向展白猛衝而至！

　　方才展白掌震白髮婆婆冷豔紅，那「嗤」的一聲微響，乃是白髮婆婆的「搜魂指」神功，已使展白掌心受傷！

　　講力大勢猛，是指不如拳，拳不如掌。要講尖利堅銳，則是掌不如拳，拳不如指。

　　展白那一掌固然把白髮婆婆打倒，並使白髮婆婆受傷吐血，一時爬不起來，但白髮婆婆那「搜魂指」卻是無堅不摧，極為厲害的一種指功，且能穿破內家掌力傷人！

　　展白只感掌心一陣火炎般的痛楚，已知掌心受傷，暗道了一聲：「不好！……」

　　可是，沒容他看視掌心的傷勢，「沙漠之狐」已呼嘯著向他衝來！

　　「沙漠之狐」這招更狠，右手九十八顆胡桃木的念珠（共是一百零八顆，上次耍丟了十顆）連成一串，猶如一條怪蟒，直打展白面門，左手尚以「開碑掌力」狂劈展白頸下！

　　一招兩式，合身猛撲，聲勢駭人！

　　展白右掌掌心火痛，一時無法運功，當時大喝一聲，左掌「空手入白刃」，在大串念珠將打在面門上時，反把抓住珠串，用力往懷中一帶！

　　同時，偏臉躲過砍向頸上的一掌，這時，「沙漠之狐」樂子可大了！

　　因他是合身猛撲，手中珠串被展白往前一帶，就著他本身前衝之勢，整個身軀都向展白懷中撞去！

　　「沙漠之狐」無需借力，身形向前一瀉，已心知不妙，口中「哎－－呀……」才尖叫了半聲！

　　展白一腿飛去，正踢在他的肚子上！

　　「嘭！」

　　一聲巨響，「沙漠之狐」就像斷了線的風箏，直被踢向半天雲裏，怕不有三四丈之高！

　　展白這一腳神力驚人！

　　「神龍太子」驚呼一聲，及時趕至，伸手把「沙漠之狐」接住，否則「沙漠之狐」重傷之下，從三四丈高處跌下來，必被摔死無疑！

　　就這樣被「神龍太子」接住，又連在他嘴中塞了三顆藥丸，當「神龍太子」把他放下地來時，仍然站立不住，身形搖了兩搖，雙眼上翻，仍然倒了下去！

　　顯見是兇多吉少！

　　「神龍太子」大吃一驚，再看場中，展白依然如生龍活虎，在「三煞」、「三兇」（少了一兇）全力猛衝之下，掌打腳踢，擋者披靡！

　　「神龍太子」臉色一變，沉聲喝道：「山窮水盡疑無路。」

　　這無疑是一道催戰符，「三煞」、「三兇」衝勢更猛！

　　在這種情形下，展白縱是銅打鐵鑄，也不禁累得汗流浹背，呼呼氣喘！

　　尤其他右手掌心，被白髮婆婆「搜魂指」所傷，此時已紅腫好高，火燒似的痛，幾使他無法出右掌應敵！

　　這無形中使他的功力，減低了一半左右！

　　現在「神龍太子」以暗語催戰，「三煞」、「三兇」衝勢更猛，每一人全力擊出，均有海嘯山崩之勢！

　　這已不知是第幾個迴圈了，只見「三煞」、「三兇」六大絕世高手前仆後繼，輪番猛衝，風起雲湧，電轉星飛。雙方掌力擊撞之聲，轟轟不絕！

　　展白運足周身功力，接連震飛「陰山之狼」及「蔥嶺之鷹」，因用力過猛，內腑氣血一陣翻湧，終於忍不住，張口噴出一口鮮血來！

　　白髮婆婆看出便宜，陡然怪嘯一聲，右手「搜魂指」，左手「劈空掌」，兩大殺招同時出手，猛向展白撲來！

　　展白不敢再硬接她的「搜魂指」，上身一側，「喀嚓」的一聲，一股勁風，擦耳而過！

　　展白暗道一聲：「好險。」

　　但白髮婆婆的左掌，迎面拍至，展白卻再也無法躲過，百忙中舉左掌一封，「嘭」的一聲暴響，白髮婆婆被震退五步！

　　展白上身也一陣搖晃！

　　突聽身後「呱！呱！」兩聲急蹄，有如怒蛙哀鳴，跟著兩股勁風，從身後撞到！

　　這次「佛印法師」從身後拼全力一擊，卻是爆出冷門！

　　說是暗襲也好，說是他抓住機會也好，反正這一擊來得不善！

　　因打了半天，左、右、後三方敵人，均是出招助攻，並不施以全力，只有迎面來敵是致命一擊！

　　這身後一招，可說實在是抽冷子！

　　好展白！當真是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就在力敵七大絕世高手，身負重創之際，尤其能臨危不亂！

　　只見他身形一旋，臂面一掌，向「佛印法師」打去。「轟！」一聲暴響，「佛印法師」矮胖身材，就地一路翻滾，直被展白一掌劈出三丈遠近。

　　但展白也被這反震之力，震得踉蹌後退了三步，身形搖了兩搖，眼前一黑，張口又噴出一口鮮血！

　　長髯老人突然地大喝一聲：「小兄弟，再接老夫一掌。」

　　暴喝聲中，「大手印」掌功運至十成，手掌大如車輪，勁嘯破空，猶如泰山壓頂一般，猛向展白當頂拍下！

　　這一掌來勢太猛，左、右、後三方又有敵人阻路，展白一咬牙，「佛光普照」，以全身功力向來勢迎去！

　　「轟隆！」天崩地裂似的一聲大震，沙飛石走，樹折草飛！

　　長髯老人高大身軀後退了五個大步！

　　滿頭白髮飄揚，根根長髯炸立，腹內真氣流竄，張口溢出一口鮮血！

　　這回長髯老人因用真力過巨，被展白潛存體內的先天罡氣震傷！

　　展白上身一晃，卻強忍住一口鮮血未噴出來！

　　但他倉卒迎敵，卻忘了自己右掌的傷勢，此時被長髯老人掌力一震，只痛得他咬牙咧嘴，冷汗直流！

　　「蔥嶺之鷹」、「陰山之狼」覷出了好機會，「九陽魔火功」、「掌刃切木」兩種驚世駭俗的硬殺手，一左一右，同時撲上！

　　展白雙眼發黑，強忍住一口鮮血未噴出口來，昏蒙中又見兩股巨飆般的掌力，左右撲至，暴喝一聲，「掃清妖氛」倏告出手！

　　「蔥嶺之鷹」迎掌退出十個大步，「咔嚓」一聲，「陰山之狼」的掌刃切木，卻按在了展白左臂之上！

　　展白身形一路踉蹌，搖搖欲倒，張口噴出一口血箭！

　　二拳難敵四手，好漢架不住人多。誰說強人不會倒？

　　但展白硬是沒倒下！

　　「陰山之狼」得意已極，哈哈一陣狂笑，暴叱道：「躺下！」

　　暴叱聲中，「掌刃切木」第二掌又向展白砍至！

　　不少人出聲驚呼！

　　這種驚心動魄的打鬥，簡直是前所未見，觀戰群雄都驚呆了，這時才是第一次發出聲來！

　　關心展白安危的人，更是一齊大驚失色……

　　就在這千鈞一髮，極為危險的境地，展白突然星目圓睜，對「陰山之狼」如刃的掌鋒，不但不躲，反而用臂彎肘，猛向「陰山之狼」心窩上撞去！

　　「陰山之狼」萬也想不到，展白重傷之下，還會有這一手！

　　而這一手，卻正是大擒拿手中的一式，「橫雲斷峰」！

　　為近身搏鬥的險招！

　　「陰山之狼」再想躲可就來不及了！

　　只聽「啃」的一聲，那一肘正撞在「陰山之狼」心窩之上！

　　「陰山之狼」慘嗥一聲，鮮血狂噴，翻身栽倒！

　　這次倒在地下，他卻再爬不起來了！

　　「神龍太子」慌忙趕至，連在「陰山之狼」口中塞下數顆藥丸！

　　但「陰山之狼」連張嘴都不會張嘴了！

　　「神龍太子」用手一摸「陰山之狼」脈門，才知心脈撞斷，早已死去多時！

　　「神龍太子」大怒，高喝一句：「柳暗花明又一村。」

　　展白只感左臂痛入骨髓，舉起一看，才知左臂已被「陰山之狼」掌刃切木功夫把臂骨切斷！

　　展白右手負傷，如今左臂又斷，心中一涼，暗道：「這回，可真完了……」

　　他一個念頭未轉完，「神龍太子」最緊急的催戰符又下，「佛印法師」「呱呱」怪啼兩聲，「蛤蟆罡氣」掌功，首先向展白推來！

　　展白雙手均傷，見「佛印法師」又向他衝來，他一咬牙，「千幻飄香步」跺起身形如一股輕煙般一閃，兩股勁風，擦足而過！

　　展白自知不下狠心是不行了！

　　正是「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你不殺他，他就要殺你！

　　因此，他再不留情，險上加險地以步法躲過「佛印法師」致命的一擊，飛起一腳，直向「佛印法師」光頭上踢去！

　　「波」的一聲脆響腦漿四淺「佛印法師」光頭開了花，立即倒地死去！

　　「佛印法師」縱橫一生殺人無算，想不到今夜死在展白腳下！

　　「三煞」、「四兇」都是功高蓋世的高手，其中任何一位，都可成為獨霸一方的巨頭！

　　沒想到七大絕世高手，合戰展白一人，竟接連死了一煞一兇，另有一兇也負重傷，爬不起來了！

　　七大高手去其三，只剩下了「二煞」、「二兇」！

　　但這「二煞」、「二兇」更加暴怒！

　　每個人都是拼命的猛衝猛打！

　　展白也身負重傷！

　　他右掌紅腫好高，痛徹心肺，幾乎無法出掌，左臂臂骨折斷，已是根本不能使用了，內腑更是氣血翻湧，不住口地噴出鮮血，雙眼發黑，搖搖欲倒！

　　但他硬是未倒！

　　腳步踉蹌，以奇幻莫測的身法和步法，與狀如瘋虎似的四大絕世高手喋血苦戰！

　　而且，他以雙肘、雙腳出招，仍然是有攻有守。

　　他是一個裹創猶戰的巨人。

　　四周觀戰群雄，雖然大多是老江湖，刀頭舐血，油鍋裏打滾，大江大浪經過不少，但也從未見過如此慘烈的打鬥。

　　展白負傷的情形，群雄不是沒有看出來，但見於慘烈的搏鬥，竟無人敢插手上前。

　　再者，也許是基於微妙的心理，群雄都默然如一段呆木頭袖手作壁上觀。

　　當然，旁邊「南海龍女」與「神龍太子」是一大嚇阻力量，只要誰一上前，他二人立刻出手攔擊，看起來，「神龍太子」兄妹是有心使門下高手，把展白毀在當場。

　　此期間只有慕容紅、「太白雙逸」、茹老鏢頭，數次上前想助展白，但均被「南海龍女」擊退。

　　婉兒經過雷大叔一陣推宮活穴，傷勢已愈，轉眼看到展白浴血奮戰的苦況，心中大急，嬌軀一挺而起，嬌呼了一聲，飛身向場內撲去。

　　但她尚未撲近場中，「南海龍女」在一旁厲喝一聲：「小丫頭，你給我在旁邊老實一會兒！」

　　喝聲中，纖手一揚，一股勁風，直向婉兒撞了過去。

　　婉兒情急拼命，不管來勢兇猛，舉掌一迎。

　　「嘭！」

　　一聲暴震，震得婉兒嬌軀連晃，一連退了五六步，才拿樁站住！

　　婉兒大怒，運起「搜魂指」神功，騰身向「南海龍女」心俞重穴刺去！

　　指風銳嘯，破空而至！

　　婉兒情急拼命，這一指確不簡單！

　　但「南海龍女」乃數十年前把中原武林鬧得天翻地覆的一代女魔頭「鬼面嬌娃」親傳弟子，武功和翠翠在伯仲之間，實比婉兒要高出甚多，就在婉兒指風銳嘯而出之際，只聽她嬌喝一聲：「丫頭，你找死！」

　　死字出口，嬌軀微晃，側身躲過迎胸一指，翠袖猛揮，巧打婉兒右肩！

　　這避招出招，當真是快得嚇人！

　　別小瞧那一隻蟬翼薄紗的水袖，在「南海龍女」以「流雲鐵袖」功夫施出，不亞如一柄鐵棒，不要說叫她打上，就是被袖風掃中，也可把婉兒一半香肩打碎！

　　婉兒微吃一驚，不敢硬進，只有踩起「躡空幻影」步法，上左步，甩右肩，堪堪躲過那致命的一擊！

　　誰知「南海龍女」這一招「迎風翠袖」卻是虛招，就在婉兒晃肩一躲的同時，她嘴中低喝了一聲：「著！」

　　右掌閃電穿出，猛向婉兒酥胸上拍來。

　　「砰！」

　　一聲暴響，這一掌又把婉兒震出了十個大步！

　　婉兒粉臉煞白，秀目含淚，自知是無法上前幫助展哥哥！

　　再看展白，已到了最危急關頭！

　　此時圍攻他的七大高手雖然二死一傷，但餘剩下的「二煞」、「二兇」攻勢更見猛烈！

　　白髮婆婆的「搜魂指」颯颯破風，指指攻向展白要害！

　　「蔥嶺之鷹」九陽魔火功「枯骨掌」方展開來，熱浪滾滾，煞是難當！

　　「太倉之鼠」縮筋功，兩條長臂，猶如兩根鋼條，招招均可致命！

　　這其中仍要數長髯老人「仇如海」的「大手印」最為厲害！

　　只見他那大如車輪的手掌，揮舞起來，勁風激盪，掌影遮天，實有山崩海嘯，地裂天開之勢！

　　這時展白似有點昏迷之狀，嘴角上染滿了血跡，俊美的臉上一片慘白！

　　但仍然拼命力戰！

　　只見他躲過白髮婆婆「搜魂指」，震飛「太倉之鼠」，打退「蔥嶺之鷹」，「轟」的一聲巨震，再與長髯老人硬拼了一掌！

　　長髯老人被震得仰身後退了五步，幾乎翻身跌倒！

　　展白身形亂晃，連噴數口鮮血！

　　風嘯塵飛之中，長髯老人雙目厲睜，似是等待著展白倒下……

　　但展白硬是未倒！

　　長髯老人不由一豎拇指，啞聲讚道：「小兄弟，你是天下武林第一人！」

　　展白以手背抹去嘴角上的血跡，道：「老前輩過獎了！」

　　長髯老人也擦了擦長髯上濺滿了的血跡，道：「老夫生平從來未服過誰，更不會妄讚敵人，但，老夫今天要說句公道話，以小兄弟的歲數，能有如此高強的武功造詣，不但堪稱天下第一，即稱為『武神』，也當之無愧！」

　　展白苦笑道：「越發的不敢當！」

　　長髯老人雙手擦著長髯言道：「書云：『才智勝十人者為英，勝百人者為雄，千人萬人不及為聖，聖人也不可比者為神。』不是吹牛，『三煞』、『四兇』任何一位都敢拍胸脯說一聲有『萬夫莫敵』之勇，但合我們七人之力，戰不過小兄弟一人，小兄弟不是『神』是甚麼？……」

　　長髯老人侃侃而談，大大的沖淡了幾分敵意。

　　就連狂傲無比的白髮婆婆，以及桀驁不馴的「太倉之鼠」與「蔥嶺之鷹」臉上也莫不透出欽敬之色。

　　「南海龍女」俏目凝視展白，放出奇異光采……

　　「神龍太子」見狀大急，翻開衣襟，從腰內掏出一個金光閃閃的小金龍來，高舉過頂，高聲宣道：「金龍令下！二煞二兇速把展姓少年擊斃當場，如有寬縱，嚴懲不貸！」

　　長髯老人臉色一變，轉眼望了望「神龍太子」高舉過頂的「金龍令」，長嘆了一口氣，又回過頭來對展白道：「小兄弟，準備接招吧！看來我們不分生死，是無法住手了！」

　　說著功貫雙掌，那兩隻大掌又猛地漲大了數倍，緩緩舉了起來……

　　大如車輪的巨掌，青筋糾結，好似盤踞了無數條青色小蛇，看來兇惡嚇人已極！

　　婉兒突然尖叫道：「慢著……」

第六十四回　大俠之死

　　長髯老人巨掌停在空中，冷眼望了望婉兒，一語不發！

　　婉兒卻掄指點著四周觀戰群雄道：「你們！鼎鼎大名的『武林四公子』！堂堂九大門派的掌門人！俠名滿四海的『窮家幫』！難道就大睜白眼，乾看著由展小俠一人，為你們大家賣命嗎？」

　　這話說得群雄機伶伶打了一個冷顫！

　　個個面現愧色，略有血性的人，已躍躍欲試，但尚遲疑著，未有一人出手！

　　婉兒掄眼看見展白面白如紙，嘴角血跡殷然，站在那裏已是搖搖欲倒，而長髯老人巨掌將欲擊下，「太倉之鼠」、「蔥嶺之鷹」及白髮婆婆，均已蓄勢待發，不由急道：「你們都是怕死鬼！但展小俠若是戰死了，你們一個也別想活……」

　　所謂「遣將不如激將」。婉兒此言一出，群雄驀然從驚駭中醒悟各人的處境，更明白了展白拼死力戰原是為了力拒「南海門」，以保存中原武林各門派的命脈，不待婉兒話了，已紛紛欺上前來……

　　「神龍太子」估不到婉兒兩句話，便激使群雄出手。當時一聲喝道：「站住！誰要膽敢上前一步，必殺無赦！」

　　這一聲暴喝聲如雷震！

　　上前欺近的群雄，不由腳步一頓……

　　「怕死鬼，逃命去吧！姑娘跟他們拼了……」

　　婉兒怒叱聲中，嬌軀一頓而起，左掌橫劈「南海龍女」面門，右手「搜魂指」，就身形疾撲之勢，猛向「神龍太子」點去！

　　婉兒冰雪聰明，她已看出「神龍太子」手執「金龍令」，乃是發號施令之人，故而虛打「南海龍女」一招，而以全身功力向「神龍太子」攻去！

　　她想一擊奏功，把「神龍太子」斃在指下，則「蛇無頭不行」方可救展哥哥一命！

　　但他低估了「神龍太子」兄妹的武功，豈是一招便可令她得手的平庸之輩？

　　就在她身形剛一縱起的瞬間，只聽「南海龍女」嬌喝了一聲：「丫頭，你當真是活膩了！」

　　聲出招至，三尺長的水袖「唰」地一聲，正抽在婉兒的纖腰之上！

　　這一袖子，足把婉兒打得滾出一丈開外，立刻倒地昏死過去！

　　可是暴喝聲中，群雄已紛紛撲了上來！

　　「神龍太子」一見情勢不好，手執「金龍權杖」急叫道：「仇公公聽著！姓展的小子是交給你了，『金龍令』下有死無回！如果姓展的小子活過今夜，一切惟你是問！」

　　喝罷，收起「金龍令」，與「南海龍女」合力抵擋群雄！

　　突然，三聲巨響，狂風怒捲，武功較差，距離又近的，竟被震得跌滾在地！

　　眾人驚愕而視，待塵定人顯，才看出那三聲巨震，原是長髯老人仇如海在「金龍令」的逼迫之下，匯集了百數十年的內功修為，以全力擊出了三掌！

　　而展白竟把那三掌硬接了下來！

　　此時，二人對面而立，臉上表情木然，但卻充滿了凝重之色，四日互睜，瞪視著對方，似是等待著對方倒下……

　　眾人都看得出，長髯老人與展白鏖鬥了一夜，俱已負傷吐血，方才那三掌硬拼，必都已用出了周身最後所有的殘餘真力！

　　這三掌必已生死立判，勝負立分！

　　但在二人對立瞠視，還沒有一方倒下之時，任何人看不出，他二人究竟是誰佔了上風？

　　大家等著一方倒下去！

　　這樣的等待，一剎那等於一年，十年之久！

　　終於－－

　　展白身形微晃了晃……

　　長髯老人的身形也前後擺了擺……

　　「轟通！」

　　猶如倒了座山！

　　眾人齊聲發出驚噫！

　　明顯的聽得出來，驚噫聲有的震驚，有的欣喜！

　　原來先倒下的竟是長髯老人仇如海！

　　展白此時，腳步才踉蹌了兩步，張口又溢出滿嘴鮮血！

　　他投給倒在腳下的長髯老人惋惜地一瞥，喃喃自語：

　　「但願我沒有殺死你－－老人家……」

　　說罷，他眼裏竟滾動出粒粒如珍珠的眼淚，這才掉轉頭來，腳步踉蹌地走去！

　　戀人、未婚妻、朋友、知己、敵人、仇家，甚至連雷大叔，他不看任何人一眼，一直向前走去！

　　他低著頭，腳步踉蹌，走至任何人身前，都輕輕地撫一下那人的肩膀，但卻一言不發！

　　任何人看得出，顯見這一場毫無意義的血腥慘殺，傷透了這位忠厚誠實，心地光明的少年俠士的心！

　　眾人一齊木然瞠視著他默然離去！

　　突然－－

　　一聲悲慘的哭號，劃破沉默地空氣！

　　這悲號之慘，猶如杜鵑泣血，深閨斷腸，聞之令人鼻酸！

　　眾人愕然驚視！

　　原來是白髮蒼蒼的白髮婆婆「冷豔紅」！

　　她突地撲至長髯老人身邊，伸出抖顫的雙手，一摸長髯老人的心窩！

　　觸手冰冷，這武功蓋世，縱橫一生的長髯老人，心脈已絕，早已命絕多時！

　　白髮婆婆心如刀攪！

　　這一剎那，時間靜止了！

　　她想起了自己少女時代，綺年玉貌，武功高強，突然遇上了武功比自己更高的一個美少年「仇如海」－－就是現在陳屍地上的長髯老人！

　　她與他一見鍾情，互相愛慕，互訂終身，新婚燕爾的歡樂，他負有一身血海深仇－－否則，他怎會起那麼個怪名「仇如海」－－她助他報雪，快意恩仇，然後二人並道江湖，遊遍了國內名山大川，行蹤遍四海，郎才女貌，武功睥視宇內，羨煞了當時多少青年男女？

　　他二人比翼雙飛，朝夕不離，恩愛逾恒，數十年如一日，白首偕老，只羨鴛鴦不羨仙！

　　但二人武功絕高，眼空四海，少年得意，難免行事有些任性，心目中只知自己，不知有人！

　　為所欲為的後果，就是積怨招侮！

　　敵人越來越多，朋友越來越少！

　　後來，不為仇家所容，被仇家糾集了中原武林數十名武林高手，圍毆追殺！

　　二人在中原不能立足，相偕亡命海外，並有多年好友，方外至交「佛印法師」同行！

　　亡命海外的生涯，反而使他們夫妻更過了一段平靜無波的愛情生活！

　　舟行於海，並肩操槳，依偎山頭，坐看雲起；睡臥林泉，以大地為床……有愛，便有了一切！

　　直到頭髮白了，已屆耄耋之年，他二人伉麗情深，猶勝青年！

　　當真是愈老彌堅！

　　可是，他們依託庇護的主子「南海一君」海龍神卻突然興起了稱霸中原的心理！

　　「吃人家的飯，給人家幹！」他夫妻當然「義不容辭」，而且，他夫妻靜極思動，也興起了躍馬中原馳騁壯志的雄心！

　　加上武功本就高強，又在島上埋頭潛修了數十年，自認可以打遍天下無敵手！

　　少年謀利，老年求名，乃是人之常情……

　　可是－－

　　現在呢？鴛鴦折翼，連理斷枝，發現長髯老人已死，白髮婆婆的傷感是無法形容的！

　　她突然厲叫道：「姓展的小子，站住！」

　　展白卻充耳不聞，依然踉蹌著腳步，向前走去！

　　殘夜已逝，黎明來臨！

　　但天邊有一層灰濛濛的白雲，朝陽有氣無力的暗淡光線，照著廣大院落中滿地橫屍，有一種令人說不出的淒慘景象！

　　白髮婆婆見展白理也不理，心傷老伴死亡，痛不欲生，厲嘯了一聲，猛向展白身後撲至！

　　人未到，招已出，「搜魂指」神功運集指端，連吃奶的力氣都用上了，向著展白後心，猛插而下！

　　展白腑內真氣四竄，雙眼發黑，右掌心，左臂骨，重傷之後，又與長髯老人硬拼了三掌，連他自己也不相信，三掌硬拼下來，死的竟是長髯老人而不是自己！

　　方才血濺肉飛，肝腦塗地的慘狀，猶在眼前晃動，他深深覺得這樣瘋狂的慘殺，實在毫無意義！

　　他反覆地在心中自問：「這樣瘋狂的慘殺，究竟是為了甚麼？……

　　「為了名？為了利？為了那本天下第一奇書《鎖骨銷魂天佛秘笈》？……

　　「『鎖骨銷魂天佛錄』，自己早已經當眾撕毀了！但貪婪愚妄的人們，硬是不相信自己！犧牲了性命，卻爭得是一場空的東西。……

　　「一場空！一場空！名和利，還不也是一場空？『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後事！』，人生數十年的生命，稱雄，稱霸，又能如何？……

　　「金銀財寶堆成山，富貴王侯，又能如何？百年大限一到，還不是一場空？誰保一個子也帶不走……」

　　他身心兩傷，因此，任何人不願理，只想早一點離開此地，離開這愚昧的人群，離開這血腥的戰場……

　　突然－－

　　身後一股勁風，疾嘯而至！

　　他下意識的側身一躲！

　　但他重傷之下，身法已失去靈活，這一躲，並未能躲開！

　　只躲過了後心要害，「噗」的一聲，他只感到右肩胛一陣錐骨的巨痛！

　　雙眼一黑，他再也支援不住，偉岸的身軀，搖了兩搖，終於，推金山，倒玉柱似地倒了下去！

　　這回真的倒了！

　　一個大英雄的倒頹！一顆巨星的隕落！

　　無數的傷害，無數的打擊，使他的思維停止，脈搏不再跳動，靈魂沉入了黑暗，無知，混沌……

　　重回到降生以前的渺茫……

　　這一擊使展白斃命的，正是白髮婆婆「冷豔紅」悲憤中集全身功力的一指！

　　她一指擊斃展白，僅僅呆了一下，沒有得勝的驕傲，也沒有戰敗敵人的快樂！

　　她反身撲至長髯老人的屍身旁邊，一慟而絕！

　　白髮婆婆「冷豔紅」也死了！

　　痛哭她丈夫，哭死的！

　　而她死時，與丈夫並肩而臥，雙手緊抱著丈夫的脖頸！

　　這突然的變化，使當場之人，大大的一愕！

　　但真正的好人，真正捨己助人的人，死後是不會寂寞的！

　　因很多的人會懷念他！

　　首先是慕容紅，「嚶」的一聲悲泣，撲倒在展白身上！

　　接著是那有著「江南第一美人」之稱的金彩鳳，這位嬌貴的富家千金小姐，素常是極力約束著自己的情感，此時，心上人一死，再也抑制不住，她悲哭了一聲，俯至展白的身上！

　　她的愛心，第一次當眾表明，但她的愛人已經死了！

　　慕容紅抬起淚眼，看了看這位美逾天仙的女人，但她已經沒有絲毫醋意！

　　反而覺得她是跟自己一樣值得同情的可憐女人！

　　樊素鸞，那有著男兒風的少女，此時也忍不住踱到展白身邊，從懷裏掏出一方絲巾，輕輕為展白拭去臉上的血跡！

　　她沒有痛哭，她只是含著滿眶晶瑩的眼淚，哀悼展白，像哀悼她的一個知己！

　　幸虧婉兒先已昏死過去，否則不知她怎樣痛哭哩？

　　「太白雙逸」的哭聲當真是驚天動地！

　　因為死的是他二人的「小恩公」！

　　他兄弟身受「霹靂劍」展雲天的大恩，展雲天冤死，他兄弟無以為報，才以「活死人」、「死活人」自況！

　　後來遇到展白，知是恩公後人，想對恩公之子盡己心力以報大恩，卻沒想到小恩公竟然戰死，使他兄弟有心無法盡，所以哭得最慟！

　　茹老鏢頭，老淚縱橫，但他還沉得住氣，連道：「先別亂哭！看看展小俠還有救沒有？」

　　待他一探展白鼻息，不由就涼了！

　　原來展白早已死了！

　　雷大叔卻硬挺著沒掉淚，他木然卓立，嘴中喃喃道：「賢侄，你死得有價值，轟轟烈烈！不愧展雲天後人！不愧展雲天後人……」

　　就連天下群雄，也莫不走至展白的身邊，沉哀致意……

　　「閃開！」突然，眾人身後，傳來一聲暴喝！

　　眾人悚然而驚，愕然回頭一看！

　　只見「神龍太子」傲然而立，俊面含煞，殺氣迫人！

　　在他身後站定「太倉之鼠」與「蔥嶺之鷹」，同是面目獰惡，陰森如鬼！

　　「南海龍女」卻背臉站立一旁，雙肩抽搐，看樣子她也哭了，但不知她是哭誰？

　　－－這只有她自己心裏明白，因為，她私戀著展白，但總無法當著群雄去哭敵人……

　　「神龍太子」及「二兇」的武功，群雄卻已見識過，展白一死，可說無人敢與他三人為敵！

　　這三人自有其不可輕視的威嚇力量！

　　大多數人均嚇得身不由己後退了兩步！

　　只有那三個痴情的少女，哀哭戀人已死，沒有理會「神龍太子」的喝叱！

　　「神龍太子」兩道細眉一挑，滿面殺機，赫然劈出一掌！

　　掌風如飆，三女驚覺齊呼暴退……

　　雷大叔怒目倏睜，叱道：「好狂妄的小輩，老夫接你一掌。」

　　叱聲中雙掌一翻，猛向來勢迎去！

　　「轟！」暴響聲中，雷大叔被震得身形連晃，後退三步！

　　「神龍太子」更不待慢，唰！唰！唰！接連三掌，環攻而出！

　　雷大叔竟不是他的對手，被三掌猛攻，逼退三四丈開外！

　　「神龍太子」倏然收住攻勢，回頭對「二兇」喝道：「搜！看姓展小子身上有沒有那本天下第一奇書？」

　　「太倉之鼠」、「蔥嶺之鷹」大步走至展白停屍之前，探手向展白懷中抓去！

　　突然傳來一聲嬌叱：「不許動他！」

　　飛掠而前一條嬌小人影，橫擋在展白身前，正是滿面淚痕，傷心欲絕的慕容紅！

　　她粉臉似冰，怒向「二兇」叱道：「誰敢動他一下，姑娘便跟誰拼命！」

　　她看來嬌弱不勝，但為了一心維護丈夫的遺體，竟有一股神聖不可侵犯的威儀！

　　「二兇」那麼狂傲的兩大魔頭，竟當時一怔……

　　身後一聲冷哼！

　　「南海龍女」倏地欺身而前，粉面冰寒，以陰森已極的語調，對慕容紅喝道：「他是你甚麼人？死後還值得為他拼命！」

　　慕容紅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但在仇人面前，她硬是沒哭，酥胸一挺，昂然道：「他是我的丈夫……」

　　未容她把話說完，「南海龍女」臉色一變，狠叱道：「去你的！」

　　沉叱中，一掌向慕容紅面門拍去！

　　慕容紅雙掌一迎，「砰」的一聲暴響，連被震退十數步出去！

　　「南海龍女」一掌震退慕容紅，並未趁勢追擊，抬手理了理鬢邊亂髮，只見她一雙纖手微顫地向展白身上摸去！

　　她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接觸異性的軀體，也是她第一次鍾情一個男人，雖然那是一個死人！

　　她嬌靨酡紅，芳容如醉，以一種從未體會過的奇妙心情，雙手顫抖著撫摸展白的周身……

　　「妹妹，秘錄在不在他身上？」

　　「南海龍女」悚然一驚，抬頭見是「神龍太子」向她發問，不由臉孔一紅。她只顧了沉醉在一種玄妙的幻想之中，卻忘了是要在展白屍體上來搜索那本天下第一奇書的。

　　她一語不發，起身便走！

　　經「神龍太子」一問，她才記起自己的身份，難為情，使她不知怎樣說才好，只有一走了之！

　　「神龍太子」追問了一句：「沒有在他身上嗎？」

　　「沒有！」

　　「南海龍女」頭也不回地答道！

　　「我卻不相信。」

　　「神龍太子」說罷，大步走向展白屍體！

　　金彩鳳縱身擋在展白身前，道：「他已死了！請你不要再動他，使他死而不安。」

　　這幾句話，說得很是委婉，似是一種哀求，由這美逾天人的金彩鳳口中說出，更覺悽楚動人！

　　「神龍太子」眼前一亮，金彩鳳之美，真可稱得起是豔光照人！

　　「神龍太子」本是有名的花花公子，好色成性，初踞金府，他以迷藥把金彩鳳迷住，金彩鳳撕破周身衣服，幾乎得手，想起那旖旎風光，他心中不由一蕩！

　　但《鎖骨銷魂天佛秘笈》的吸引力，卻又比美色重要得多。「神龍太子」不愧有「梟雄之才」，雖喜女色，但並不迷糊，美女到處可求，《鎖骨銷魂天佛秘笈》確是百世難遇，他權衡輕重，當然是棄美色，取奇書。當時，向金彩鳳一笑，道：「姑娘，我錯過了一次機會，至今後悔。不過，我可以說句老實話，姑娘之美，可稱得起天下無雙。」

　　金彩鳳心中也一動。人，沒有不喜歡讚美的，尤其是女人。

　　「神龍太子」俊美出塵，風度翩翩含笑望著她，講清秀俊美實要超過展白之上，但臉上輕薄的笑容及雙眼的邪氣的光輝，卻使人覺得他遠不及展白忠厚可靠！

　　她望著這暗用迷藥，差一點使自己失身於他的美男子，秀臉一紅，芳心亂跳，一時之間不知說甚麼才好……「神龍太子」突地伸出兩指，捏住金彩鳳粉臉上的一片嫩肉，搖了搖，咭咭笑道：「現在本太子沒有興趣，等事過之後再找你……」那動作輕薄已極！

　　金彩鳳想不到堂堂的「神龍太子」，竟當眾做出如此下流動作，想她乃是名門閨秀，心性素極高傲，那能當眾受到如此侮辱？不由怒極！也沒有說話，反手一掌，向「神龍太子」臉上摑去！

　　「啪！」

　　一聲脆響，「神龍太子」臉上立刻暴起五條紅色指印！

　　一是「神龍太子」不防，再者「神龍太子」對著美色究竟有點色授魂與神不守舍。否則，以他的武功來說，金彩鳳無論如何是不會一掌得手的！

　　但，這一掌卻打出「神龍太子」的怒火！只見他臉色一變，厲叱道：「丫頭，你找死！」

　　厲叱聲中，左手五指叉開猛向金彩鳳如花粉靨上抓去，右掌卻由肘底穿出，疾向金彩鳳酥胸上按去！一招兩式，快逾電光石火！

　　看來他就要施展狠毒招式，不惜辣手摧花……

第六十五回　大結局

　　金彩鳳武功雖得乃父真傳，但絕不是「神龍太子」的對手！

　　她只覺勁風壓體，蔽天指影已近面門，她自己無能躲閃，竟昂立不動，微微閉上眼簾，心中默禱：「展哥哥，慢走，小妹跟你去了。世間不能比翼，小妹願在九泉之下跟哥哥並蒂連理……」

　　誰知她閉目等死，心中只默念著死後有知，追隨展白於地下，但等了半天不見那沉重的一擊打來，不由又睜開雙眼一看！

　　這一看不由使她又呆了！

　　原來此時「神龍太子」已退出數丈開外，而且滿臉驚惶之色……

　　在她面前，不知何時又多了一個道裝老者及一個貌比天仙，美決不亞於自己的少女！

　　道裝老者，年約五旬，面如古月，頷下蓄著五綹長鬚，相貌甚是清奇，身穿一襲灰布道袍，白襪雲鞋，一副仙風道骨之態，令人一望便知，必是一道行高深世外高人！

　　那美麗少女，穿了一件鐘形衫，腹部微微隆起，看來似已懷孕！

　　一張清水臉，脂粉未施，一頭秀髮，也未加梳攏，隨其自然地飄垂雙肩。但她的麗質天生，愈是未加人為的修飾，愈能顯出其美！

　　但她秀美無比的臉上，卻有一種哀怨憂傷之色。而她的剪水雙瞳，正一眨不眨地望著倒斃在地的展白！

　　金彩鳳一眼看出，那無比美麗的少女，正是曾救過自己一命的柳翠翠！

　　金彩鳳暗暗納罕：「莫非她懷孕了……」

　　那道裝老者突然發話道：「太子，你快回去吧！很多事要等你去做哩！」

　　「神龍太子」收斂了一下驚惶之態，臉泛怒容道：「柳叔！你讓我回去？怎麼？柳叔剛才擋我那一掌，是甚麼意思？」

　　金彩鳳此時才知道是那道裝老者救了自己……

　　道裝老者兩道長眉一聳，道：「很多是非一言兩語說不清楚，我只告訴太子一件事，教主乘舟過海，遇到颶風，船毀人亡，教主以下，全船二百餘人無一倖免……」

　　不待道裝老者把話說完，「神龍太子」已驚叫道：「此話當真？」

　　「你以為貧道會說假話嗎？」

　　「神龍太子」與「南海龍女」對望了一眼，知道這道裝老者絕不會謊言欺騙，不由得又驚又急，一言不發，雙雙飛身便走！

　　「太倉之鼠」、「蔥嶺之鷹」望了望橫屍地下的「三煞」、「二兇」自認已然無暇為他們收屍，見「神龍太子」兄妹走得甚是慌急，二人也相互跟蹤！

　　「還有，」道裝老者道：「魔鬼島已為外敵乘虛侵佔，希望太子早作準備！」

　　道裝老者說這話時，「神龍太子」兄妹及殘餘「二兇」恐怕已在數十丈開外了。

　　但道裝老者乃施用「千里傳音」的功夫，相信他們四人必已清楚聽到！

　　此時，雷大叔上前兩步，衝道裝老者一抱拳道：「如果老夫的老眼不花，道長敢莫是『銀扇子』柳崇厚，柳賢弟嗎？」

　　道裝老者立刻笑顏隨開，趨前握住雷大叔的手道：「雷兄，好眼力！一眼便認出小弟，小弟數十年未臨中土，故人無恙乎？」

　　雷大叔慨然長嘆下用手一指滿地橫屍，道：「真是一言難盡！賢弟，你看眼前便死去這樣多，至於你們『江南七俠』，恐怕賢弟是碩果僅存，唯一的一人了……」

　　在雷大叔說話的當兒，柳翠翠已緩緩行至展白身前，她望著遍體鱗傷的展白屍體，呆呆發怔，既未說一句話，也未流一滴淚，凝站當場，猶如一座名家雕刻的女神塑像！

　　但任何人也可以看出她的傷心來！

　　深沉的悲傷，是使人欲哭無淚的！

　　此時，眾人已知這道裝老者，就是當年「江南七俠」的老六「銀扇子」柳崇厚，無不對其現出崇敬之色！

　　「銀扇子」柳崇厚，嘴中與雷大叔說著話，眼睛卻注意到愛女憂傷的神情。

　　他雖然學道有成，看破紅塵，但人非太上，孰能忘情？對他這唯一的愛女，仍是非常關切的，見狀他走了過來，也望了倒斃地下的展白一眼，向著愛女道：「翠兒，莫非這就是你委託終身的年輕人嗎？」

　　翠翠點頭，珍珠般的淚珠，滴滴滑下她白玉似的雙頰！

　　雷大叔隨後走上前來，憂傷逾恒地道：「柳賢弟，此子便是你大盟兄『霹靂劍』展雲天唯一的後人。」

　　出乎意外的，「銀扇子」柳崇厚，並沒有現出悲痛之色，兩隻精光深常的眸子上下注視著展白屍體，嘴中卻冷冷地道：「此子骨格果然不凡！」隨又轉頭對女兒道：「他已死了，難道你還非要嫁他不成嗎？」

　　柳翠翠肯定地點頭，她雖沒有說話，但從她堅毅的神色上，任何人亦可看得出她的決心非常堅決！

　　柳崇厚又道：「孩子，你年紀太輕！一輩子的活寡，可不是容易熬的！依爸爸的意見，還是……」

　　翠翠黛眉一顰，粉面鐵青，未等父親把話說完，即毅然決然地道：「爸爸，這是甚麼話？女兒既已許身於他，終生便無更改，何況，孩兒，孩兒肚中還有了他的孩子！」

　　翠翠此言一出，慕容紅、金彩鳳、樊素鸞臉色同時一愕！

　　她們不知展白與翠翠，在秦淮河的舟中春風一度的那件事，只奇怪翠翠肚裏怎會有了展白的孩子？

　　柳崇厚乾咳了一聲，嘆道：「痴兒……」

　　可是，柳崇厚老臉究竟有些不掛，隨顧左右而言他道：「聽說還有幾位少女鍾情於這展姓少年，不知在不在此地？」

　　慕容紅移動蓮步上前，盈盈向柳崇厚施了一禮，道：「侄女乃是展小俠的未亡人！」

　　柳崇厚剛一愕，雷大叔已補充道：「她叫慕容紅，是老三『摘星手』慕容涵的大女公子！」

　　柳崇厚「哦」了一聲，忙道：「賢侄女免禮！」又轉問雷大叔，道：「她與展兄之子結過婚了？」

　　雷大叔黯然道：「還沒有舉行過婚禮，但已與展賢侄訂過婚了，是愚兄我做的大媒！」

　　慕容紅接口道：「並且，我妹妹也許配了展小俠，媒人是侄女自己作的！」

　　柳崇厚一愕，道：「有這等事？你妹妹現在哪裏？」

　　慕容紅眼圈一紅，眼淚泉湧而出，道：「她已戰死！就躺在那裏！」

　　說著用手一指暈倒在地的婉兒！

　　柳崇厚走至婉兒身前，扒開婉兒眼皮看了看，又探手摸了摸婉兒脈門，道：「她還沒有死，不過因急怒攻心，內腑又受了嚴重內傷，是以一時背了氣！」

　　慕容紅，雷大叔急趨而前，同時急問道：「她還有救嗎？」

　　柳崇厚也不答言，舉掌朝婉兒頂門拍了一掌！

　　婉兒一震，櫻口微張，柳崇厚以極快的動作從懷內掏出一隻玉色長頸小瓶，拔開瓶塞，連在婉兒口內點了三滴仙露，不一會兒，婉兒竟嚶然一聲，張開了眼睛！

　　頂門一掌，三滴仙露竟使死人復活，真是令人不可思議！雷大叔，慕容紅，同時探手把婉兒扶了起來！

　　柳崇厚道：「不要扶她站起，要她靜坐調治一會就好了……」

　　慕容紅幫助婉兒坐好調息。雷大叔道：「柳賢弟醫道越發通神了！不知這瓶內仙露是何藥物，能有如此靈效？」

　　柳崇厚道：「此乃千年『靈芝仙液』，功可白骨生肉，起死回生！」

　　不等柳崇厚把話說完，雷大叔急道：「那麼，也可把展賢侄救活了！」

　　柳崇厚走到展白身邊，同樣扒開眼皮看了看，又用手摸了摸展白脈搏，搖搖頭道：「他受傷太重，心脈已斷，無法施救了！」

　　此言一出，「哇」的一聲，同時有四個少女哭出聲來！

　　翠翠、慕容紅、金彩鳳，及樊素鸞都掩面失聲痛哭，婉兒剛從死亡中甦醒，睜著一雙大眼睛東看西看，一時不知四女因何痛哭？

　　柳崇厚奇異地望了望金彩鳳與樊素鸞，道：「她們倆又是誰家千金？莫非也是鍾情展賢侄的嗎？」

　　雷大叔眼含痛淚道：「說起來她們也不是外人。」說著一指金彩鳳道：「她就是老二『青蚨鏢』金九的掌上明珠，名叫金彩鳳。」隨又一指樊素鸞道：「這位是老么『霸王鞭』樊非的女兒，名叫樊素鸞。」

　　金彩鳳與樊素鸞，此時都已知道柳祟厚乃是她們父親的結拜兄弟，同時施了一禮，道：「侄女拜見世叔！」

　　「銀扇子」柳崇厚眼放奇光，看看這一個，望望那一個，見金彩鳳與樊素鸞，同是貌比天仙，絲毫不亞於自己的愛女，不由點頭道：「二位賢侄女免禮！」轉又對雷大叔道：「難得這幾位弟兄，都有這樣漂亮的女兒。我聽說他們的兒子，不也都在武林中很有名望了嗎？有沒有在此地……」

　　不等他把話說完，「武林四公子」都趨前見禮，雷大叔在一旁，一一為其引見！

　　柳崇厚見「武林四公子」個個儀表堂堂，人品出眾，不由點點頭，讚不絕口的道：「難得！難得！賢侄們免禮！」隨又轉問雷大叔道：「賢世侄們，個個人中龍鳳，賢侄女們，人人貌比天仙，他，她們，為甚麼不互配良緣？這麼多女孩子，單單都看中了展兄之子一人，這其中莫非有甚麼特別的緣故？」

　　雷大叔搖頭苦笑道：「對這兒女私情，我是一竅不通。這還得問問他們自己了！」

　　「武林四公子」個個面現愧色……

　　婉兒此時人已清醒，也聽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她愛展白的心最專，所以才不理會「端方公子」的苦苦追求，寧願與姐姐同事展白。同時，她年齡幼小，口也最無遮攔，聞言走上來，道：「大叔，有甚麼不通的？誰能勉強自己的感情？誰能勉強別人愛，還是不愛？」

　　雷大叔最疼愛婉兒，聞言不但不為忤，反而對柳崇厚笑道：「這可能就是最好的答案！」

　　柳崇厚搖了搖頭，掄指點著五個少女道：「你！你！你！你！你！難道你們都要嫁給展賢侄。」

　　婉兒、慕容紅、翠翠、金彩鳳等四女一齊點頭，獨有樊素鸞默默無語，也沒有點頭！

　　點頭的算是承認了，抓住一個沒點頭的，柳崇厚道：「還是樊姑娘明白，那有這麼多女孩子，同嫁一個丈夫的道理？」

　　誰知樊素鸞忽然一抬頭，微紅著小臉說道：「世叔，您錯會了侄女的意了！侄女雖然不一定要與展小俠結婚，但卻要跟展小俠做個朋友！」

　　在這悲傷的場合，樊素鸞此言一出，柳崇厚忍不住笑了，道：「如果不是有洞庭湖之變，你們都是通家之好，不但是朋友，還是親戚呢……」

　　未等柳崇厚說完，樊素鸞卻接口道：「侄女不是這個意思！侄女是說，要與展小俠做一個知己朋友，朝夕相處，永不分離……」

　　樊素鸞說至最後，聲音已很低，秀臉更是映上一抹紅雲。

　　柳崇厚一怔，道：「男女之間，除了做成夫妻之外，恐怕還沒有做這樣的朋友的！」

　　樊素鸞點了點頭，道：「侄女與展小俠就是要做這樣的朋友！」

　　柳崇厚望著這玉體修長，面如冠玉，兩眼生輝，秀眉入鬢，頗有幾分男兒風的美女子，心中似有所悟！

　　男女之間，超越情愛之外的友愛，那是至高無上的！那是純潔無比的！柳崇厚在未出家證道之前，原本也是個多情種，這種至高無上，純潔無比的友情，乃是基於一種莫逆於心的知己之交。他倏然明白了樊素鸞所說「朋友」二字的含意！

　　同時這種超乎愛情的自私肉慾的庸俗，只把「紅粉酬知己」，不佔有，不嫉妒的知己之交，他的心中也曾嚮往過！

　　但那是可遇不可求的。而且世俗上也不容許青年男女有這樣友誼的存在。於是，他搖頭苦笑，道：「賢侄女，你還忘了一件事，展賢侄已經死了，恐怕你的理想，再也無法實現！」

　　樊素鸞淚珠兒在眼眶裏打轉，但她卻毫不猶豫地道：「我要把他安葬，然後，在他墓前結一茅廬，伴他一生！」

　　柳崇厚又一怔！這樣的純情出自一個年輕貌美的女孩兒之口，實使他大大感動，他暗地裏開始羨慕起展白來，是甚麼理由能使這女孩子對他這般傾心？

　　柳崇厚慨嘆之餘，突然靈機一動，回身對另外四個少女道：「好了！展賢侄的後事，已有樊姑娘料理，你們都可以回去了！」

　　誰知他的愛女翠翠首先提出異議，只見她粉臉一抬道：「爸爸，這是甚麼話，展哥哥的後事，當然應該由女兒處理……」

　　翠翠的話尚未說完，慕容紅、婉兒，同時上前一步道：「我姐妹已三媒六證嫁給展小俠，這塋墓收葬的事，當然是我姊妹二人的事。」

　　柳崇厚心中暗暗稱奇，一個男子死後，還有這麼多少女鍾情於他……這展白不知究竟有怎樣吸引人的魅力？但他胸有成竹，隨又問道：「把展賢侄埋葬以後呢？」

　　翠翠、慕容紅、婉兒，差不多是同時說道：「也學樊姐姐的樣子，墓前結廬，伴以終生。」

　　柳崇厚仰頭苦笑了一聲，道：「四女守墳？世界再大，恐怕也不會有這等新鮮事吧……」

　　誰知他的話尚未說完，金彩鳳也上前一步，道：「愚侄女也願與四位姐妹作伴。」

　　這一下，不但柳崇厚愣了，所有在場之人，莫不愕然！一個個心中納罕：「世上真會有這種事！五個美女，終生不嫁，願為一個死去的男子守一輩子墳墓？……」

　　柳崇厚眼放奇光，把金彩鳳、婉兒、慕容紅、樊素鸞以及自己的女兒，五個美絕塵寰的少女，挨個兒看了一遍。忽然掉頭道：「這事情貧道無法處理，還是叫展賢侄自己來吧！」

　　死人還能管事？這事透著玄虛！

　　就在眾人齊感驚異的當兒，柳崇厚走至展白跟前，伸手向展白頂門連拍三掌！

　　柳崇厚醫術神通，未出家以前在「江南七俠」之中，即以醫道與泅水術，名享江湖。出家證道之後，懷抱濟世之旨，苦研歧黃，醫道更是精進，但他與一般內家高手療傷之法卻大是不同！

　　武林一家高手，大多是用「推宮活穴」，或是「內功療傷」。這柳崇厚抬手向傷者頂上拍掌，可說是從未有人見過！

　　事實上，在他這一掌拍出，內含道家無上玄功真氣，已從傷者頂門「華蓋」穴貫注入傷者體內，「天靈」過「紫府」，直達「泥丸」、「返魂」，傷者穴脈一通，氣血也就活了，故不論多麼嚴重的傷勢，都可以醒轉。再餵以千年「靈芝仙液」是以起死回生靈驗無比，較之一般內家高手的療傷方法高明多了！

　　他救婉兒的高強手法，眾人已見識過。此時，見他又去施救早已宣佈死亡的展白，不禁都圍攏上來觀看。

　　這時，柳崇厚三掌拍出，道家至高無上的玄高真氣，已從展白「華蓋穴」通過周身要脈！

　　展白周身一震，緊閉的牙關自然開張！

　　柳崇厚即刻以瓶中「靈芝仙液」，一滴二滴三滴……滴入展白口中。

　　直滴到第九滴，展白竟呻吟出聲，緩緩張開了眼睛！

　　眾人齊聲驚呼！

　　雷大叔豎起大拇指，由衷地讚道：「柳賢弟，真神人也！」

　　柳崇厚哈哈笑道：「雷兄過獎了！如果不是前幾天，我在一座秘洞，巧獲千年『靈芝』，製成這一瓶功可起死回生的『靈芝仙露』，恐怕就是真有神仙下凡，也難救展賢侄一命了！」

　　雷大叔靈機一動，道：「說來說去，柳賢弟早就有救活展賢侄之法，方才說不能救，只是故作姿態了！」

　　這回柳崇厚沒有笑，回頭望了望展白，點了點頭道：「雷兄猜對了！我所以宣佈展賢侄無救，只是希望為他解脫情孽糾纏，但是，看情形就是展賢侄真的死了，這一身情孽也解脫不開了！」

　　此時，五個絕美少女正在圍擁著展白，有的為展白撫拭身上的血污，有的為展白包身上的傷口，有的為展白推宮活穴……

　　展白卻像一個剛從睡夢中醒來的幸福王子，在五個如花似玉的少女服侍之下，趺坐在地，臉上卻是一片茫然的神色！

　　不要說展白，就是任何人，從死亡的黑谷中返魂醒來，睜眼看到五個美如天仙的少女，服侍在四周，也會瞠目不解，以為身在夢中！

　　展白神智漸漸清醒，逐個望了望五個少女，然後，俊臉一紅，顯然當著眼前這麼多人，身受五個少女服侍，過多的豔福，使他有點發窘！

　　他微微挪動了一下身軀，皺了皺兩道長眉！

　　婉兒道：「展哥哥，你身上還會痛吧？」

　　慕容紅道：「白哥，你感覺內腑怎麼樣？」

　　金彩鳳道：「展哥……小俠，你的傷好了！」

　　樊素鸞一時沒有說出話來，一對明眸脈脈地望定展白，臉上笑容如花，但眼簾中還在汪著晶瑩淚珠……

　　翠翠扶著展白臂膀，細聲道：「你還是多調息一下吧！你此番受傷不輕……」

　　五個少女，一樣的細心體貼，一樣的柔情蜜意！

　　展白搖了搖頭道：「我已經好了！」

　　說著，在五個少女扶持之下，緩緩站了起來！

　　抬頭看見一個仙風道骨的道長，與雷大叔並肩而立，正在雙雙含笑望著他！

　　他感到一陣難為情，同時也醒悟到一定是這位道長救了自己，才想上前拜謝！

　　雷大叔已經說道：「展賢侄，快來見過這位道長，他就是你父親結義弟兄，當年『江南七俠』的老六，『銀扇子』柳崇厚，乃是賢侄的六叔！」

　　柳崇厚忙道：「他的傷勢尚未復原，不宜起來行動，還是多調息一會兒……」

　　但未等柳崇厚說完，展白已搶先數步，探身跪倒叩稱：「六叔！小侄展白叩見！」

　　柳崇厚忙道：「賢侄免禮！賢侄免禮！」

　　但嘴中如此說，心中卻暗暗地熱愛展白！

　　一樣是故人之子，一樣是參見第一次見面的長輩，「武林四公子」只是微微一抱拳，展白卻是大禮參拜。這雖然是小節，但也可看出「武林四公子」是狂傲無禮，恃才傲物，最低限度對長輩不大恭敬，展白卻是忠厚誠樸，尊敬長上，從此一端，柳崇厚對五個少女一齊鍾情展白的原因，有了部分的瞭解！

　　展白道：「聽說先父遇害，六叔是對先父唯一施以援手之人，小侄理應大禮參拜。」

　　說著推金山，倒玉柱接連磕了三個頭，才站起身形。

　　「武林四公子」現在大都已悉當年「江南七俠」，也就是他們父親輩的事情，聞言不由個個面有慚色……

　　九大掌門見「銀扇子」柳崇厚真有起死回生之能，各派下有傷殘之人，一齊上前請求救治。

　　柳崇厚也不推辭，一一為其施救。

　　在這救治傷患同時，雷大叔問起「南海門」教主遇風覆舟之事，是否有假？

　　柳崇厚道：「這事倒是真的！所幸小弟未與之同來，否則，也要葬身海底了！」

　　說著，即把「魔鬼島」上所發生的事，從頭說了一遍。

　　原來「海龍神」龍嘯天，先遣一子一女，率領門下高手，分兩批侵入中原，得到「神龍太子」回報，中原武林大部分已入掌握，只待「九九重陽」在嵩山少林寺召開英雄大會，把少數未曾降伏的武林人物一網打盡，便可獨霸天下，「海龍神」得信，親率全數徒眾二百餘人，分乘三艘大船，第三批傾巢而出，柳崇厚因與「海龍神」事前有默契，只在島上修道，不問江湖是非，故而未與同行。

　　但「海龍神」率眾出發後不久，柳崇厚突感心神不寧，自以為思念已到中原的女兒柳翠翠所致，隨也掉舟過海，但在海上遇到數艘大船揚帆而至，竟是大股海賊，早就覬覦「魔鬼島」，想取之為海上劫掠的根據地，以前也曾有幾次進犯，均被「海龍神」擊退，這次想是乘虛前來。貧道見他們勢力眾多，而且也不願多造殺孽，隨告誡賊眾，小心「海龍神」回來報復，海賊們大笑道：「海龍神早落海餵王八了！還會回來？別作夢吧！」

　　「貧道當時尚不相信，到船行海上才見不少浮屍及散破船板，又聽當地人說前幾天海上曾有颶風，不少海船翻覆，至此貧道才知不假！」

　　群雄聞言，面現喜色，紛紛道：「這樣說來，我中原武林還有希望，只要把『神龍太子』再趕出中原，便可天下太平了！」

　　柳崇厚道：「無需再趕了，神龍太子顧慮老巢安危，必定率眾連夜回島去了！」

　　眾人沒想到一場彌天大劫，竟這樣容易就化解了，莫不額手稱慶。

　　柳崇厚轉對展白道：「從此中原武林可能有一段時期的平靜，賢侄，你做何打算？」

　　展白一想，自己父仇已報，孑然一身，無牽無掛，且經過一場生死慘殺把榮辱已經看破，又見柳崇厚仙風道骨，飄然出世之態，聞言道：「小侄一切看穿，也想學六叔的樣，出家修道。」

　　柳崇厚哈哈大笑，一指五女，道：「任何人出家可以，惟有賢侄你辦不到，你看，你這一身情孽！」

　　五女聽展白說要出家，均自一怔。現在又聽柳崇厚這一說，不由個個粉面通紅！

　　展白一看五女，心中已經了然，不由一皺眉！

　　五女十道眼光，都脈脈含情地望著他，他心中一陣迷惘！暗暗思量，突覺無法應付！

　　柳翠翠已懷身孕，脂粉不施，髮也未梳，顯得楚楚可憐；慕容紅體態如柳，顯得弱不勝衣；婉兒一脈天真，真情躍然臉上；金彩鳳柔情萬種；樊素鸞明眸含笑，似是與他無逆於心……

　　五個少女，一樣地柔情蜜意，千萬縷情絲一齊纏在他的身上！

　　展白左思右想，看看這個，望望那個，實在難定取捨，不由一狠心，「嗆」的一聲龍吟，竟把背上的「無情碧劍」抽出鞘來！

　　一道碧光耀眼，眾人齊皆一怔！剛才對敵他都未取兵器，此時不知他把劍亮出來是何用意？

　　柳崇厚道：「賢侄你要如何？」

　　展白道：「古人云『慧劍斬情絲』，小侄也想學學先賢，拔慧劍斬斷情絲。」

　　說罷，把手中「無情碧劍」在身前虛空一划，道：「五位小姐的盛情，展白心領，從此咱們一刀兩斷！各行其是！」

　　說完之後，掉頭就走！

　　柳翠翠嚶然一聲輕啼，飛身擋住展白去路，道：「別人不管，只有我你不能拋下！因為我身上已有了你的孩子！」

　　展白一愕，道：「我的孩子……」

　　慕容紅、婉兒，雙雙掠至，同時道：「我們姐妹是你明媒正娶，也不能拋下。」

　　樊素鸞也飛掠上來，道：「出家可以不要妻子，我這知己朋友隨行總無妨吧！」

　　金彩鳳緩緩走了上來，低著頭道：「不管天邊海角，小妹永遠追隨左右！」

　　愣了！展白真的愣了！

　　柳崇厚哈哈笑道：「劍雖無情，卻斬不斷柔絲萬種！」

　　展白一跺腳道：「隨你們的便吧！」

　　說罷，強忍著周身傷勢，急掠而去！五女如影隨形，一齊跟在他身後！

　　「小恩公！……」「太白雙逸」剛想追去，柳崇厚一手一個拉住二人，道：「怎麼？你們兩個人也想湊數呀……」

　　說得群雄哈哈大笑起來！

　　群雄急於各回其地料理後事，紛紛告辭，雷大叔拉住柳崇厚道：「我們弟兄多年未見，要好好喝一杯去！」

　　柳崇厚笑道：「可惜，小弟已吃齋了！」

　　雷大叔道：「素酒，也跟你乾三大！」

　　太陽升了半天，眾人已走了個一乾二淨！

　　事過數年，江湖上真是一波未興。在洞庭湖附近的居民，常常看到一個俊美少年，攜帶著五個如花似玉的少婦，在湖中蕩舟行樂！

　　一個人能有五個這麼美的妻子，實在是不可想像，就是天上神仙，恐怕也無此豔福！

　　更使人驚羨的是，五個絕美少女，每個人懷中都抱著一個粉裝玉琢的嬰兒，互相調笑，好不羨煞人也！

　　當然，這便是展白，攜著五位嬌妻隱居洞庭湖邊！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