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梗概
序言
瘋狂對決（上）
瘋狂對決（下）
情勢詭異（上）
情勢詭異（下）
密雲不雨（上）
密雲不雨（下）
三足鼎立（上）
三足鼎立（下）
好戲連場（上）
好戲連場（下）
以毒攻毒（上）
以毒攻毒（下）
挺身而出
神鬼雙刀（上）
神鬼雙刀（中）
神鬼雙刀（下）
苗疆活蠱（上）
苗疆活蠱（下）
少林絕技
佈局奇巧（上）
佈局奇巧（下）
首戰告捷（上）
首戰告捷（下）
力挽狂瀾（上）
力挽狂瀾（下）

《劍氣洞徹九重天》

臥龍生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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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梗概

　　江湖上常為爭奪盟主之位紛爭不息，身負絕世武功的武林三聖，在一次武林同道的大聚會中，一舉剷除兇煞，而且沒有推舉主持武林事務的盟主，使江湖表面平靜。但一批身懷異術的人和江湖上的息隱魔頭結合成一股強大無匹的暗流，使江湖上凶險萬端，詭秘難測。

　　武林三聖身遭暗算後，壓抑傷勢，培養承繼他們遺志的人選──江楓。冷靜、堅毅的江楓，身兼三家之長，和俠肝義膽的江湖同道，在暗中結合成一股反抗暗流的力量，抽絲剝繭地追查下去。以魔鬼手法，以毒制毒，用敵人力量打擊敵人，使他們的猜忌日益加深，拚殺更烈，水洩魚出，找機會暗中阻殺，逼出首腦，一舉殲滅。

　　故事情節錯綜複雜，佈局巧妙離奇，拚鬥場面激烈壯觀，鬥智鬥勇，切勿錯過。

《劍氣洞徹九重天》　　臥龍生

序言：「九華盟約」

　　紛擾不息的江湖，一下子平靜了下來，而且，平靜了二十年，這真是一段安閒的歲月，也是江湖上從未有過的寧靜日子。

　　那是三位身負絕世武功，心懷大願的高人，策劃了三年，又說動了少林、武當兩大門派全力相助，才在一次武林同道的大聚會中，一舉剷除了江湖上最惡毒的四大凶煞和十二邪神，也鎮住了胸懷野心的各方豪雄，訂立了一份嚴格的約定。一體遵守，不得逾越。

　　大會上，沒有推舉主持武林事務的盟主，因為他們發覺到，認定的武林盟主之位，會引發很多江湖豪雄心中的不平，生出取代之心，反成為江湖上禍亂之源。

　　因此，各門派都維護了原有的形貌，這使每個門派首腦人物的心中，都獲得了一份平靜。至少，他們都沒有什麼損失。

　　大會在九華山上舉行，這份訂下的約定，就稱為「九華盟約」。

　　「九華盟約」竟然維持了江湖上二十年的安靜歲月。

　　但那三位策劃武林同道大聚會的高人，卻在大會之後失蹤了。

　　多少仰慕他們的武林後起之秀，費了無數心力，踏遍了千山萬水，希望能一睹他們風采，求教絕學。但三位高人像是滴入大海的水珠，再也找不到一點痕跡。

　　三位受人敬慕的前輩大賢，就這麼突然的消失了。

　　也許他們還活在這個世界上，只是隱藏得太好了，因此沒有人能找到他們。

　　於是，江湖上開始了紛紜的傳說。

　　最合乎情理，而又流行最廣的傳說有三個。

　　第一個是：他們雖然擊殺了四大凶煞和十二邪神，但他們三個人，也受了很重的內傷，只是當場以內功逼住傷勢，不使發作，但大會之後，傷發而亡。

　　第二個傳說是：他們開拓了江湖上從未有過的清平世界，心願已了，歸隱於深山大澤，追求仙緣大道，不再理會塵世上的紛爭。

　　第三個是：他們決心要維護「九華盟約」，不准有人背棄。易容改裝，巡行天下，暗裏查訪違約背盟的人，出手殲滅。

　　可能是第三個傳說的震駭，使整個江湖平靜了二十年。但，江湖上真的是平靜了嗎？

瘋狂對決（上）

　　雪封大地，一片銀白，西風如剪，刺骨生寒。

　　鄂西摩天嶺絕峰之頂，寒風的凜烈，尤強十倍，深澗奇峰的景物，也全為大雪覆蓋，除了偶而可見一兩隻鷂鷹掠空而過外，連走獸飛禽，也都在逃避這風雪交作的酷寒，躲在巢穴中。

　　奇怪的是摩天嶺的頂峰上，竟然站著有人，而且，是很多的人，兩排相對。各有十人。

　　他們雖然都穿著棉襖、棉褲，但都盡量紮結的貼身俐落，衣服的顏色，也清楚分明，一方淺藍、一方銀白，但都已被飄落的雪花掩遮去十之七八，冷厲如刀的寒風，吹飛起身上一片積雪，立刻又被隨來的一片雪花補上。遠遠望去，似是被堆起的雪人。

　　他們佩帶著兵刃，藍衣的佩劍，白衣的佩刀，看上去似都是武林中人。

　　是的！他們都是武林中人，而且，都是內外兼修的高手。假若不是有深厚的武功基礎，就算身著重裘，也耐不住這山頂寒風，而會被凍僵、倒斃了。

　　但這些人都還筆直的挺立著。

　　一聲冷笑過後。響起一個清朗的聲音，道：「胡兄，該是過午的時刻了！」

　　「嗯！也該脫下衣服了？」

　　呀！竟然那裏還有兩個人，他們盤膝而坐，大雪掩去大部分的身軀。如果他們不說話，還真不容易被人發覺。

　　這兩個人年齡大一點，都已是四十幾歲了，胸前飄動著長髯。

　　第一個說話的人，霍然站起，抖落一身積雪，露出一身銀白衣服，哈哈一笑，道：「胡兄久居北國，不畏風雪，可是認為兄弟和門下子弟，擋不住這點風雪之寒嗎？」

　　「段兄言重了，胡某相信段兄和門下弟子，個個內功精深。區區一點風雪，豈能傷到他們？」

　　「不錯，這就要胡兄開開眼界了。兒郎們，脫下衣服，看看摩天嶺上的寒風大雪，能不能凍死南刀門下的人。」

　　他口中說著話，人卻是領頭行動，雙手揮動，解帶寬衣，片刻之間衣褲盡除，只留下一條短褲和腳上的靴子。

　　十個白衣人仿傚行動，脫下棉襖、棉褲，上身裸䄇，但卻伸手抓起佩帶的長刀，提在手中。

　　對面站立的藍衣人，也開始解去衣帶，脫去上衣和棉褲，也抓起了佩帶的長劍。

　　老少二十二個人，一般模樣，光著上身，裸著雙腿，站立在風雪中。

　　這些人是不是瘋了？在凍死人的大風雪中站了半天，還嫌不夠過癮似的，竟然脫下了衣服，只留下內褲、靴子，迎著刺骨裂肌的寒風，鵝毛似的大雪。

　　兩個老的更絕，拂拭一下長髯上的積雪，竟然盤膝坐了下去，坐在逾尺厚的大雪上。

　　乖乖，只那麼一刻工夫，這些人的身上，已佈滿了雪片。

　　說他們不冷，很難叫人相信。因為他們的身軀微微的顫動著，嘴唇也凍得發青，但他們能忍耐，沒有一個倒下去，也沒有一個人叫出一個冷字。

　　他們抵抗寒冷的辦法只有一個，就是提聚丹田真氣，運集功力，和酷寒抗拒。

　　這是一場對決，別開生面的對決。

　　南刀、北劍，各選十名門下武功最高的弟子，作這場瘋狂的對決。

　　他們佩帶著刀劍，但都不用刀、劍搏殺，而是要在臘月的大風雪中，摩天嶺絕峰之頂，脫光了衣服，比賽忍耐寒冷的本領。

　　刀、劍可以殺人，大風雪中的酷寒，也會把人凍死，凍死的滋味，絕不比刀、劍殺死好過。

　　人雖然是充滿著智慧的萬物之靈，但愚蠢起來，也實在可怕，絕不比一般動物聰明。動物雖弱肉強食，但牠們想不到折磨對手的方法。

　　可是，人能想到，人會折磨別人，也會折磨自己。

　　不過人也會想出很多理由去解釋他們的愚蠢行為，他們破壞了別人的幸福。美好。卻又能說出一番動聽的理由。

　　南刀段九，北劍胡萍，就是這樣的人。

　　他們各帶著門下十個最傑出的弟子，千里迢迢的跑上摩天嶺，來比賽忍受大自然孕育出來的酷寒風雪。

　　凜冽的寒風，無情地吹颳著，像刺骨的鋼針，裂膚的利刃。來自江南的南刀門弟子，始終是比不過成長在風雪中的北劍門弟子，兩個人已倒下去了，激起了一片飛雪。

　　南刀段九睜開微閉的雙目，看了一眼，又緩緩閉上了眼睛。

　　沒有一語慰問，也沒有一聲嘆息。

　　胡萍淡淡一笑，道：「段兄，勝負乃兵家常事，認了吧！大丈夫能屈能伸啊！」

　　「南刀門下無降兵，胡兄，別忘了熬過這一陣風雪之苦，段某人也有一番玩命的安排！」

　　「玩命？哈哈，段兄，別忘了『九華盟約』第一戒，不准出刀殺人啊！拔刀殺人者死！難道段兄要背棄盟約，來一場刀、劍拚搏？」

　　「段某是何等人物，豈會背棄天下武林同道一體遵守的盟約？段某如是背盟棄約的人，也不會讓我這等生長在杏花江南的弟子們，承受這等寒風透肌之苦了。」

　　「說得也是。不過北劍門下弟子。可也是血肉之軀，他們不是鐵打銅澆的人，這些寒風大雪，一樣侵襲著他們的肌膚的。」

　　「哼！胡兄，用不著說風涼話了，尺有所短，寸有所長，你想出這種比試的辦法，真夠高明，也夠歹毒。就算南刀門下弟子凍死光了，我也要撐過這一陣，到了第二陣，就由兄弟作主。胡兄，有你好瞧的了。」

　　「胡某人實在想不出，不動刀、劍搏命，你段兄會有什麼辦法，能使胡某和門下弟子們認輸。」

　　「段某的辦法，可以讓你胡兄拔劍，當然，我也可以抽刀，不過不是用它殺人！」

　　「拔劍、抽刀，不是用來搏命？胡某人就想不通作什麼了。」

　　「胡兄慢慢的想吧！兄弟暫時不會告訴你。」

　　但聞「蓬蓬蓬」三聲輕響，又有三個人倒了下去。

　　兩個是南刀門下。一個是北劍弟子。

　　雖然，他們選的都是門下武功最好的弟子，畢竟是藝業有深淺，功夫有高低，北劍門下，一樣有難熬酷寒的人。

　　南刀段九輕輕吁一口氣，道：「兩個時辰到了吧？」

　　胡萍目光掃掠了門下弟子一眼，發現那飄落在他們身上的雪花受到體溫的蒸發，外為寒風逼迫，已然結成了一層薄冰，如若這冰層再加厚一些，結滿全身。任何人都無法支撐下去。

　　再看段九全身冒出白氣，雪花都被逼離開去，偶有落在身上的，也會化作水氣流失，內功的精湛，似已到了寒氣難侵的境界。

　　事實上，頂峰上二十二個人中，也只有他和段九身上未結薄冰。

　　如是再苦拼下去，南刀門下弟子，故難倖免，只怕自己門中弟子，也將有大部份僵斃之虞。

　　但最使胡萍不安的是，十名北劍門人中，有一個是他的獨子胡何元。

　　何況，天色已暗了下來，兩個時辰的約定是該到了。

　　絕峰之上，沒有漏斗流沙計時，漫天陰雲蔽空，也無法看清日影計算辰光，只能憑猜估算了。

　　暗中盤算過場中情勢，胡萍乾笑一聲，道：「既然段兄認為約定的時限已到，就算是到了吧！」

　　段九忍下一口氣，喝令門下穿上衣服。

　　但能夠遵照行動的，就只有兩個人，餘下的四人，雖未摔倒下去，也已被凍的全身僵硬，無法行動。

　　回頭望北劍門下，九個人中，有七人能夠自己取衣穿著，另外兩個雖然手腳不聽使喚，但身子還可扭動。

　　這一陣比試，南刀門下敗得很慘。

　　段九沉不住氣了，雙手齊出，逼出內力，分助四人，但也只有兩人借助了內力，緩開了手腳。另外兩個，卻倒了下去。

　　先穿好衣服的兩個弟子，施展了一陣拳腳，活開血脈，才幫助同門穿上衣服。

　　段九咬牙出聲，冷冷說道：「郭天同，他們傷勢如何？」

　　「七師弟、九師弟，還有氣息，五、六、八，十四位師弟，似是被凍死了。」

　　「給他們吃下一顆護心丹，他們凍僵了，未必就會凍死！送他們到篷帳中去，把我準備好的東西帶來。」

　　「是！」郭天同是南刀門下的大弟子，指揮三個還能活動的弟子，背起兩個氣息猶存的師弟，又挾起另外四人，奔向篷帳。

　　「段兄不用難過……」胡萍微笑著說：「胡某門下，也凍傷了兩個……」

　　「胡萍，等一下希望你遠能笑得出來！」段九的臉上，泛現出一片狠酷之色。

　　胡萍知道段九搭起了一座篷帳，絕不是為了防寒之用，因為段九根本就想不到，他胡萍會想出了這麼一個比試的辦法。

　　這辦法，從來也沒有人用過。

　　胡萍很得意這份出人意外的聰明設計，果然令他大獲全勝。

　　如果，段九救不活凍僵的六個弟子，南刀門的實力，將消退一半，他們都是南刀門手下的精英。

　　但胡萍也猜不透段九的設計，究竟他要用什麼出奇方法對付北劍門。

　　但胡萍安心的是，目下段九實力大損，不管怎麼比試，北劍門都佔了絕對的優勢。

　　但見南刀門下首徒郭天同，帶著一位師弟，各舉一個很大的棉被圍遮之物，大步行了過來。

　　另外兩個還可行動的南刀門中弟子，大概是留在那裏，照顧六個凍僵的同門。

　　胡萍瞧不出拏來的是什麼東西，立刻以手勢下令門下弟子戒備。

　　段九卻哈哈一笑，道：「怎麼？胡兄可是害怕了？」

　　胡萍沒有回答段九之言，兩道目光，卻凝注在棉被掩遮的事物之上。

　　段九一手揭開棉被，胡萍立刻大為寬心。

　　原來，那是兩個很大的鳥籠，各裝著一隻巨大的褐色蒼鷹。

　　「怎麼？段兄要用這兩隻大鷹對付我？」

　　段九冷冷說道：「這是產自十萬大山的巨鷹，爪利力強。有一次飛行千里之能，喜食毒蛇，故而口內爪上，皆有劇毒，但這摩天嶺上，寒風如剪，牠在這樣的天氣下，能飛多遠，兄弟就不敢論了。」

　　胡萍心中奇道：「蒼鷹能飛多遠，和比試有什麼關係？難道要比賽騎鷹不成？」

　　仔細看去，只見鳥籠上有兩條絲索。繫在蒼鷹的腿上，鷹頸之間，還套了一個鋼環。

　　任是胡萍有著豐富的江湖閱歷，一時間也看不懂這些安排的作用何在。

　　但聞段九說道：「胡兄，這一次不用門下弟子參加，而由兄弟和胡兄一決勝負，不知胡兄的意下如何？」

　　胡萍乾笑一聲，道：「只要段兄劃下的道兒公平，胡某捨命奉陪。」

　　「好！丈夫一言，駟馬難追，希望胡兄不要後悔才好。」

　　「段兄放心，胡某人說出口的話，如板上釘釘，絕不後悔。不過這公平二字，卻是最為重要！」

　　「放心，絕對公平，這對蒼鷹，都是雄鷹，但為讓胡兄安心。你先選一隻。」

　　胡萍忽然間變得小心起來，仔細看了兩隻蒼鷹，果然一般神駿，連大小也幾乎一樣。

　　但他並未立刻決定，沉吟了一陣，道：「這樣吧！段兄先把比試的部署安排妥當，兄弟再選也不遲。」

　　「好！天同，打開鷹籠，繫上鷹韁。」

　　「是！」郭天同雙手揮動，熟練地開了鷹籠，又在鷹頸的鋼環上，繫了一條三丈長短的絲索。

　　囚鷹的大木籠，經過了特別的設計，打開之後，變成了兩個兩尺高木籃子。

　　「胡兄，看清楚了吧？」

　　胡萍仔細打量了一陣，心中似有所悟，但還不是完全瞭解。

　　他是個謹慎的人，不完全瞭解，就不肯硬充英雄。因此笑一笑，道：「段兄這部署，看來複雜新奇，最好能解說一下。」

　　「其實很簡單，以胡兄之能，恐是早已瞭然於心，但既要段某解說，兄弟是恭敬不如從命了……」段九長長吁了一口氣，接道：「這木籃繫在雙鷹的腿上，你我站在籃中，驚飛蒼鷹，然後各出兵刃。斬斷對方的絲索，逼使對方跌摔下去。至於跌落在什麼地方，是生是死，那就各憑天命了……」

　　胡萍點點頭，道：「那繫在蒼鷹頸上的一條絲索呢？」

　　「更簡單。段某的鷹頸絲索，交在胡兄手中，胡兄亦然，所以雙方的蒼鷹均無法飛得太遠，當然，胡兄可用手中之劍斬斷絲索。那就雙鷹分飛，各不相關，生死亦是各憑運氣了。」

　　「操縱蒼鷹的升降。全在頸間絲索之上，絲索斷去，人的生死，就由鷹作主了。」胡萍低聲的說。

　　「胡兄能舉一反三。果然是識見非凡。最好是能把對方手中絲索奪了過來，來控制自己蒼鷹的升降，不過雙方手中都有兵刃，你斬索，我封擋，奪過來只怕是不太容易，因為咱們要遵從『九華盟約』，刀、劍只能斬割對方的絲索，不許攻擊人身。」

　　胡萍點點頭，道：「能不能斬對方的木籃呢？」

　　「可以，除人之外，都可以斬割、破壞，只要胡兄覺得這對自己有利就行。」

　　「好！胡某人再請教最後一個問題？」

　　「請說。」

　　「漠北的大鵬、燕山的鷂鷹，胡某見過不少，但這南蠻大山中的產物，兄弟還是初見。不知這對蒼鷹受驚之後，反應如何？」

　　「胡兄果然細心得很。這種大鷹受到驚駭，性向是全力高飛。不過人重過鷹，它們能飛多高，段某也無法預料，如是胡兄沒有別的問題，咱們可以開始了。」

　　胡萍點點頭，佩好長劍，回頭對圍守身側的弟子道：「我和段兄乘鷹遨遊，不管生死，都不許你們插手。蒼鷹飛起，你們就離開這裏，回到燕山黃葉谷去。如若三個月後，為師仍不回燕山，一切都聽你們師娘作主。」

　　「師父、這……」北劍門下十個弟子，九個都還是活蹦活跳的人，一個受到凍傷，亦可行動，正在活動血脈，看樣子也無大礙了。

　　「不許多說……」胡萍冷厲地喝止住門下的弟子，回頭對段九說道：「段兄，可有什麼話吩咐門下？」

　　段九點點頭，道：「天同，立刻率領你師弟們，回到蘇州段家堡去，一切向你們師叔請示，聽命行事……」

　　「師父、弟子想……」

　　「不許多想，帶你師弟們下山去吧！凍傷的立刻就醫，如果救不活，就把屍體運回江南。厚予埋葬，每人送紋銀三千兩，安撫他們的家屬。」

　　「是！」

　　南刀、北劍門下弟子，雖然個個頷首領命，但卻肅立在原地不動。

　　段九哈哈一笑，道：「大丈夫生而何歡，死而何懼。胡兄，請啊！」

　　這就是江湖豪傑的草莽性格，生死盡付談笑中。

　　但像段九、胡萍這樣成名的江湖大豪，率領著一個門戶，都決非草莽生性能夠成此大事……

　　也許，他們心中有著難言隱痛，把生死付之一博。

　　胡萍默立片刻，跨入木籃，段九也緊隨著跳入籃中。

　　兩個人同時抓住了對方繫在鷹頭上的索繩。

　　段九把索繩迅快的繫在腰間。

　　胡萍立刻學樣跟進。

　　段九大喝一聲，拍出雙掌，巨鷹受驚，展翼起飛，但木籃沉重，一飛不起，向前跳躍了一陣，才飛離峰頂。

　　這對待別選捉的巨鷹，力量果然強大，起飛之後，很快把兩人帶入百丈高空。

　　凜冽的西風，把兩隻繫在鷹身之下的木籃，吹得東飄西蕩，隨時可以完全的翻轉過來，迫使兩個人一手抓住木籃，一手抓住維繫木籃的索繩，以保持身體的平衡，兔於跌落之危。

　　這兩大武林高手，身上佩著刀、劍，但卻無法騰出一隻手來，拔出刀、劍斬割對方的索繩。單是維持那木籃的隱定，就迫使他們全力應付了。

　　他們低估了大自然的威力，陸地上人力可以抗拒的風力，升空之後，風的威力似是增強了很多倍，挾帶的寒氣，也似是更強大了。

　　胡萍、段九突然都有一種感覺，他們練了幾十年的武功，具有相當的成就，自覺得已到了寒暑不侵的境界，現在卻有著身陷冰窟的寒意。

　　應付這種自然變化的能力，似乎是人不如鷹。

　　其實，兩隻巨鷹飛得也很吃力，但它們卻有著順應自然的本能，忽然間改變了方向，順風而飛，飛行的路線，也隨著風勢旋轉變化，以節省體力。

　　兩個人似是已沒有襲擊對方的打算，而把所有的應變能力集中在維護自身的安全上。

　　這真是瘋狂的對決，但過程卻又完全出乎人的意料之外。

　　原本他們都覺得自己很強大，數十年苦練的武功，已激發人類隱藏的潛能，他們自信已能生裂虎豹，力敵百人。但現在卻有著不如一隻飛鷹的感覺，人的力量，竟是如此，只不過升離陸地一百多丈，就完全失去了主宰自己的能力。

　　向下看去，一片皚皚白雪，飛舞的雪花混亂了視線，看不清眼前數丈之物。而且強風吹飄過來的雪花，打在臉上，竟然有隱隱作痛之感覺。

　　胡萍突然嘆息了一聲，道：「段九，你想出了這等奇怪的對決方法，想必是早已深思熟慮，計劃周詳，你有什麼對付胡某人的辦法，可以施展了。此地白雪堆積，一片荒涼，就算你動刀殺了我，也不會有人知道啊！」

　　「兄弟確有一些算計，只可惜少算了一件事，就是摩天嶺上的風力，竟是如此強大。不瞞胡兄說，現在的情形，兄弟只能全力自保，連拔刀的時間也抽不出來了……」

　　「你這算什麼設計，連自己也坑進來了！哈哈，等一下我跌下木籃摔死了，你段兄一個人，馭駕雙鷹，在空中好好遊玩一番吧！」

　　「說真的，胡兄，我倒是不希望你摔下去了。」

　　「這……這是為什麼？」

　　「你死了，段某一個人在這大雪封鎖的深山中，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豈不是寂寞得很？」

　　「說得也是啊！咱們天南地北，相隔數千里，當真是井水不犯河水，想想這一番相約對決，實在是無意義得很。」

　　忽然間，飄蕩不停的木籃穩定下來，雙鷹的飛速，也大為減緩。

　　原來他們飛行到一座高峰背後，高峰擋住了凜冽的風勢。

　　「胡兄，我看這兩隻巨鷹氣力將盡，很難再向前飛了……」

　　「是啊，也真難為牠們了，帶著比它們還重的兩個人，迎著風雪，飛行了幾十里遠，不知幾時才會降落下去呢？」

　　「這種鷹生性堅強，除非咱們跌摔下去，還它們自由，否則讓牠們帶著如此沉重之物，牠們決不會認輸的，必會飛到力盡墜斃……」

　　「看來段兄對這兩隻大蒼鷹，倒是十分瞭解啊！」

　　「兄弟花了半年多的工夫，請教了不少瞭解這類巨鷹的人。與其待牠們力盡之後，迫墜而下，把咱們摔死，何不自己降落下去呢？」

　　「好是好啊！可是這種扁毛飛禽，聽不懂人話，胡某又不會鳥語，如何能令牠們落地呢？」

　　「那倒不難。胡兄只要牽動繫在巨鷹身上的索繩，它們就會向下降落，不過不能太過用力，要是勒得太緊，它們呼吸不暢，無力展動雙翼，跌落下去，那就……」

　　胡萍大笑接道：「可是兄弟牽的是你段兄的鷹啊！」

　　「這就要咱們合作了。」

　　兩人同時開始，小心翼翼地收緊索繩，果然雙鷹同時下降。距地還有數丈，已難控制，直墜而下。

　　落著實地，兩人才發覺那是一座深谷之中，地上積雪數尺，兩側絕壁峙立，前後雖不見山壁阻擋，但目力所及，不見邊際。

　　唯一好處是，此地雖有雪花飄落，卻無寒風吹襲。

　　兩人躍出木籃，伸展一下手腳，同時長長吁一口氣。

　　那兩隻巨鷹雙腿上繫著重物，似是受了重傷，落在地上，已難站立，全身撲伏在雪中，羽毛顫動，好像十分痛苦。

　　段九苦笑一下，道：「咱們早了一步，看樣子牠們已近力竭，只可惜失去了嘗試一次由百丈高摔下來的滋味如何。」

　　胡萍看看地上的積雪，笑道：「積雪這麼厚，大概不會摔死的，但受傷恐是難免了。」

　　不知那一刻開始，橫梗在兩人之間的仇視，已在無形中化解了。

　　段九仔細打量了一下周圍的形勢，道：「以雪代水，大概可以活個十天半月，如能找一處山洞躲避風雪侵襲，就不會活的太苦了。」

　　「不錯，十天半月，是可以撐得過去，只是餓了如此之久，體能消退，一旦遇上猛獸，豈不成了它們口中之物？」

　　「這一點胡兄可以放心。兄弟帶有食物，咱門省吃儉用，大概可以保持體能，真的遇上虎、豹之類的猛獸，倒是可以供咱們大快朵頤一番了！」

　　「怎麼？段兄帶有乾糧？」

　　「風乾的牛肉粉，數量雖然不多，但此物可口耐飢，在這等大雪封山的深谷中，也算是上等美味了。」

　　「可惜少了一罎老酒……」胡萍嘆息一聲，道：「段兄，兄弟心中有不少疑問，想向段兄請教，不知願否見告之？」

　　「彼此，彼此，段某也有很多不解的事物，想請胡兄解說。咱們先找一處可以容身之地。再作詳談如何？」

　　兩個人的運氣不錯，花費不到一個時辰，就找到一座山洞。洞雖不大，但亦足夠兩人棲身之用。

　　兩人並帶著受了重傷的蒼鷹入洞。段九已有養鷹的經驗，故此拔刀斬斷雙鷹腿上索繩，扭斷頸間鋼環，在傷處敷了藥物，輕撫著鷹背，道：「兩位食量驚人，可惜此地無物可供，你們束縛盡去，又可翺翔長空，還你自由，養息一會，自己去吧！」說罷把兩隻蒼鷹移放洞口。

　　胡萍一直靜靜的坐著，看段九為鷹醫傷，直到忙完坐下休息，才低聲說道：「段兄，我們可要燃堆火來，逐逐寒意？」原來，胡萍已把兩隻木箱拆開，堆在一側。

　　段九道：「那就好了。這點寒冷，兄弟還可承受。此刻大雪滿山谷，尋找乾薪不易，不如暫存起來，以應急需，不過咱們在離此之前，要把它完全焚燒，不能留下痕跡……」語聲稍頓，接道：「想不到南刀、北劍一場瘋狂對決，落了這麼一個好的下場。唯一使段某不安的是門下十個最傑出的弟子，竟有六人凍死，對段家堡的實力，是一個很大的挫傷……」

　　「這一點，段兄不用擔心，我看他們的內功已有相當的基礎，體能優於常人，只是被寒氣內侵，凍得僵倒下去。十二個時辰之內，灌上一碗薑湯，休息一兩天就可以復原了，如得大夫處方下藥，復原更快。」

　　「真的？」段九驚喜的說：「他們如依原路下山，估算六個時辰，便可到達一處集鎮，六個人都可得救了。」

　　「胡某可以擔保，他們不會有什麼損傷，也許下了摩天嶺，避開峰頂酷寒，以他們優越的體質，自己就會醒過來，連大夫都不用看了。」

　　「多謝胡兄指教，這就使兄弟安心多了。」

　　兩人由開始時僵峙的對決，突然間轉變成了朋友，彼此謙讓關懷，簡直是相敬如賓了。

　　但聞羽翼搧風，兩隻站在洞中的蒼鷹，已悄然行出洞外，展翼而去。

　　望著破空而去的雙鷹，段九低聲說：「海闊憑魚躍，天空任鳥飛，看來牠們比我段某人自由多了。」

　　胡萍心中一動，道：「段兄準備幾時回蘇州段家堡去？」

　　「只怕段某有家歸不得了，胡兄呢？準備幾時離開？」

　　胡萍哈哈一笑，道：「回不去了，燕山黃葉谷的北劍門，早已非兄弟所有……」

　　段九並無驚奇之色，微微一笑，道：「落入了什麼人的手中？」

　　「老婆……」胡萍臉上微現忿怒之色，說：「段兄想不到吧？同床共枕的二十年的老婆，竟是謀霸我北劍門的元兇。段兄呢？」

　　「好不到那裏去了！我疼愛了十幾年的師弟，忽然露出真正的面目，一舉盡奪南刀門的實權，我段某人兩年之前，已經是個掛名的掌門人了。就連這一次約鬥胡兄，也是奉命行事。」

　　「兄弟也是一樣，老婆一聲令下，兄弟就帶人上路，原想摩天嶺這個地方，距武當不遠，也是武當弟子出沒的地方，我們對決之前，必有武當弟子出面阻止，想不到老雜毛們竟然全部冬眠了，不見一個出來。」

　　段九點點頭，道：「胡兄果是有心人，這裏距武當三元觀，不過二百里，正是武當弟子巡弋之區。兄弟來此赴約時，雖一路招搖，卻未驚動武當弟子，是不是有些可疑呢？」

　　胡萍吃了一驚，道：「你是說武當派和咱們一樣，掌門人早被架空了？」

　　「不錯，段某那位師弟，雖然聰明絕頂，但他在武功的修為上，應該和兄弟還有一段距離，但雙方動上手，我竟然接不下他十招，刀法之奇，內力之強，勝我十倍，而且都不是南刀門中刀法。所以兄弟覺得，他的背後，必有一股支持的神秘力量。」

　　「正是如此，我那老婆雖也習過武功，但絕非胡某之敵。誰知一動上手，我就招架不住，不到十招，就被她擊落長劍。逼我交出實權。自是藝有所宗，但胡某費盡心機，卻查不出一點痕跡。」

　　段九道：「胡兄作何打算？」

　　「查！查不到水落石出，胡某死不瞑目。」

　　「段某亦有此心。我設計這飛鷹對決，就存了借機隱身的打算，倒也天從人願。再得胡兄合作，使兄弟信心大增。」

　　「好！咱們易容改扮，遊行江湖，追查個水落石出。」

　　「北劍、南刀，攜手同心，查明這股江湖逆流中潛伏的陰謀，段某就死而無憾了。」

　　「對！不讓武林先賢專美於前，胡某捨命奉陪，但得留名江溯，何懼重重險阻，明天，咱們就準備下山。」

　　※　※　※
　　南刀、北劍對決摩天嶺的事，在江湖上哄傳開了。胡萍、段九乘鷹升空，消失在茫茫風雪之中，所幸門下弟子沒有什麼傷亡，雖然對決的過程仍然遵守了「九華盟約」，未以白刃相見，但卻吹皺了二十年江湖上平靜歲月，首次以門戶中精銳，作集體之爭。

　　更震動武林人心的一個消息，緊接著傳入了江湖。二十年前主持「九華盟約」的少林、武當兩大門派，突然宣佈關閉門戶，不再理會江湖中事，也不再收錄弟子。

　　除非昔年策劃九華聚會的三位高人，重現江湖，登高一呼，重振盟約精神，「九華盟約」似是已消散飄零，受到了徹底的破壞，江湖上大亂萌始，又將開始了血雨腥風的爭鬥……

　　暗流在江湖上湧現，雖然表面上還保持相當的平靜，可是一股無形的壓力，已繃緊了各門派首腦人物的心弦。

　　寒風仍然的吹，大雪依舊的飄，關洛道上車馬稀。長安街頭行人少……

　　但寒風大雪卻阻不住湧往「洛陽居」的人潮。

　　「洛陽居」不在洛陽，而在長安。

　　長安！多少人嚮往的地方，那裏曾經是冠蓋雲集，名利匯聚之地，雖然宋代時國都東移，但長安的市面，繁華依舊，夜夜笙歌到處聞。

　　「洛陽居」開業不過半年，但已搶盡了長安市面的繁華風光……

　　「洛陽居」的建築宏大、精巧，佈置也清雅宜人，以多種花樹組成花牆，分隔出歌壇、賭場、飯莊，各具特色的建築，佈局分明，互不干擾，卻又在千萬株不同的花樹環繞中，又把它串連成一個整體。

　　設計這座建築的人，肯定是匠心獨具的一代大師。

　　這裏的飯莊中有最好的酒菜，也雲集了各地名廚，只要叫得出名字，他們都能燒得出來，還絕對保持了原有的風味。所以這裏是長安城中最貴的一家飯莊，但也是最好的一家飯莊。

　　賭場中，設有各種賭檯，最齊全的賭具，而且賭得十分自由，你可賭一兩銀子的小注，也可賭十萬兩一注的豪賭。

　　就算你不會賭博，也不喜歡喝酒和品嚐佳餚美味，單是在花樹環繞的青石小徑上，行走一番，看看那四季不同的花色，聽聽花樹林中飄散出的悠揚樂聲，也夠讓你心曠神怡了。

　　總之，這裏建築華麗，又極盡園林之勝。

　　但最使人留連忘返的，還是這裏的歌壇「洛陽樓」。

　　洛陽樓建築在叢花環圍之中，花色悅目，清香傳送。這裏供應清茶、細點，是洛陽居中花費最少的地方。但一個人坐上個把時辰，泡杯茶，吃一盤瓜子、細點，也要花上五錢銀子，這已是夠一個節儉人半月的開銷了。

　　洛陽樓中也設有特別的雅座，垂簾間隔，視界廣闊，有專門侍候的美麗丫頭。她們溫柔有禮，巧笑倩兮，不過價錢就貴得嚇人了。

　　這裏本是長安城中的銷金窟。

　　但洛陽樓中一千多個座位，卻是天天人滿為患，座無虛席。

　　因為，這裏有最好的歌姬演唱。

　　每日午後開始，一天兩場，你就算花上五錢銀子喝杯茶，也只能坐一個時辰，聽完一場就得走。當然，你也可以不走，再聽一場的，但你需要再付五錢銀子。

　　演唱的歌姬，有南國佳麗，也有北地胭脂，個個都有著秀麗的姿色。歌聲好，人也漂亮，使人聽得悅耳，看得出神。

　　但最紅的一位歌姬，名叫青鳳，據說是來自洛陽。

　　也許，七步成詩的曹植，寫了一篇洛神賦，描述洛神之美，使人認為這座九朝古都，真的能孕育出絕世美女。

　　不論「招魂定情，洛神清思。」洛水之神的傳說，是真是假，但青鳳姑娘之美，卻是有目共睹的，真是容色無匹，嬌媚絕倫。

　　人已經漂亮得拘魄勾魂了，偏偏歌聲又婉轉動人，叫你聽得如痴如醉。

　　你不相信嗎？好！你來聽聽流行在長安城中的一首歌謠：

　　洛陽女兒長安游，一曲銷人萬古愁；

　　歌罷百花失顏色，餘音猶繞鐘鼓樓。

　　鐘鼓樓，是長安城中一座古老的建築。在城的中心，晨鐘暮鼓，全城可聞。

　　絡繹不絕、接踵擦肩的人潮，湧入了洛陽居。十之八九是為了來看看青鳳之美，聽聽那消人愁苦的歌聲。

　　沒有人知道這座洛陽居的老闆是誰，也沒有人關心這件事情，大家關心的只是青鳳。

　　沒有看過青鳳的人，寧願餓上三天不吃飯，也要省下五錢銀子看一眼；沒有聽過青鳳歌聲的人，不惜賣了三分地，也要去聽一次。看過了，還想再去看、再去聽，這就是迷戀！被青鳳的人和歌給迷住了。

　　青鳳，就像是初升旭日泛起的彩霞，紅遍了整個的長安城。

　　事實上，絕大多數的人去看青鳳，就算坐在最前面的位置上，還有一丈多的距離。青鳳站在一座高高的台子上，一個人兩隻手臂接起來，也碰不到青鳳的繡花鞋。

　　這樣一個集吃、賭、聲色之娛的地方，當然會常常引起爭執，但很快就平息下來，很難鬧到大打出手的境地，因為這裏有保鏢。

　　他們不會和客人衝突，但卻保護客人的安全，兩個人一旦動手，他們就出現在中間，你永遠也打不到客人的。因你打出的一拳，會打到保鏢的身上，他們不會還手，卻忍著痛，勸你息怒停手。你那一拳已發洩了不少怒氣，又打到了別人身上，心中已有點慚愧不安，別人被打不還手，忍著痛勸你息怒，大部份的人會接受勸告，息爭了事。

　　當然，也會遇上一些存心鬧事，軟硬不吃的人，別人越勸，他就越火，大吼大叫，踢桌子砸碗，他們也不會和你對打對罵，最多是把你架離現場。

　　這裏的保鏢，不是擺樣子的，他們是真正的介入客人之間的衝突糾紛中，以維持安寧，所以他們沒有穿著制服，免得讓人一眼就能瞧出身份。

　　他們穿著便服，形同客人，混在人群中，很難看得出來。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這裏的堂倌、茶房，都很勇敢，有人鬧事，他們就丟下手中的工作趕過去勸解。

　　他們是茶房、堂倌，似乎也負責保鏢的工作。

　　另一個特色是，這裏的茶房、堂倌、保鏢和整理花樹的工人，都很年輕，但處事老練，脾氣溫和，和一般年輕人的毛躁不同，他們似是經過了嚴格的訓練，才能有這樣的成就。

　　江湖道上的人物好客，朋友往來，自然需要盛大的招待一番，而「洛陽居」這種地方便最為適合。豪華雅致、應有盡有，吃上一餐飯，會使人終身難忘，很可能全國也沒有第二個這樣的地方，至少，在關洛道上，找不出第二家來。

　　今晚，飯莊部的貴賓廳，佈置的特別輝煌，廳中的八盞垂蘇宮燈，也全部點起，照得一片通明，花樹上也掛了燃起的風燈。

　　四個青衣少女，守在廳中司酒，每個人都拏著酒壺，分裝著不同的酒，客人一乾杯，不用招呼，就立刻替你斟上。

　　大廳的四角，燃燒著四盆炭火，那是上好的精炭，經完全燃燒之後，搬入貴賓廳的，使得門窗緊閉的大廳中，沒有一股炭火的烟燻氣味。

　　這裏的一切，都盡量的講求完美。最好的酒菜、最好的陳設，讓客人有著最好的享受。

　　你如仔細看一下那四個侍酒的姑娘，就會發覺她們是經過嚴格挑選的人，個個貌美如花，動作靈巧，連高矮都相差不多。

　　她們一色穿著藍緞子繡紅花絲棉夾襖，藍緞子綠花羅裙，一般的巧笑倩兮，嬌媚動人。走動時，柳腰欵擺，蓮步細碎，斟酒時，舉止輕柔，動作熟巧。

　　但她們舉止快速，行走時一對小蓮足有如滑轉的飛輪，穿花蝴蝶似的游走在客人的身側。鬢間飄垂的兩綹長髮，隨著她們快速移動飄飛，似有意無意的輕拂在酒客臉上。動作之美，已到了一種藝術的境界，很少酒客能在她們的挑逗下，擺出一副嚴肅面孔。

　　但現在，費賓廳吃酒的四個客人，就擺了一副嚴肅的面孔，四個人四副冰冷的神情，不見一點的笑意，在最豪華、最輕鬆的場合裏，拉長著一張臉，一點不為四個侍酒美女的嬌美所動，一付視若無睹的樣子。

　　反而是四個客人的冷肅神情，感染了四位侍酒的美女，竟然也變的嚴肅起來，一進門就掛在臉上的嬌美笑容，也漸漸的消失不見。

　　但這四個神情僵木的客人，卻是既會享受，又極會挑剔的客人，四個人喝了四種不同的酒，有的要熱燙，有的要冷飲，所以每個人都需要一個專司侍酒的美女。

　　可是他們的僵木和冷漠，卻又深深刺傷了四位姑娘職業上的尊嚴。因為，她們施出了全身的本領，竟無法博取到客人一抹笑意，極盡嬌柔，也無法獲得一下青睞，這就使四個姑娘覺得索然無味，再也提不起逢迎客人的興致，懶洋洋的站在一側。

　　這時，坐在南首的客人，突然開了金口，道：「四位姑娘今年貴庚啊？」

　　說話的聲音，雖然冷若冰霜，但總算開了口。

　　四個侍酒的少女，竟然不約而同齊聲回答，道：「十八歲。」

　　「好！好！四位是同年了，都是十八歲？十八的姑娘一朵花，青春年華，艷色照人，老夫為四位姑娘浮一大白。」說話的是坐在西面的客人，他端起面前酒杯，一飲而盡。說話聲音雖然也冷冰冰的，但言詞之間，已大讚四女之美。

　　四女目光交轉，臉上泛起了一抹微笑，心中卻是暗暗忖道：「我還以為你們真是鐵打銅澆的人，原來也一樣能感受到艷色照人。那就好！只要你們開啟了一線心扉，就要你們跌入溫柔陷阱，嘗試一下春花四婢的厲害……」

　　四女一般的心意，不禁精神一振，嫣然一笑，同時挽起酒壺，替四人斟滿酒杯。

　　但聞坐在北首的客人說道：「四位姑娘嬌媚可人，卻又身手不凡，不知是那位名師調教出如此出色的高徒？」

　　語氣平和，似是那顆堅冷之心，已為溫柔軟化。

　　但見秋波流轉，分站在南、北、西方位上的三位姑娘的目光，齊齊投注到東面少女身上，似是等待她的決定。

　　無意中露出了破綻，顯然站在東首的少女，是四女中的領頭人物。

　　「婢子桃花……」在三女六道目光逼視之下，桃花無法不開口了，輕啟櫻唇，婉轉吐出一縷嬌甜的聲音，道：「春花四婢，只習歌舞，不會武功，大爺只怕是看走眼了。」

　　「說得也是……」坐在東面，桃花身旁的客人笑道：「四位步履輕盈，對歌舞一道，必然下過一番工夫了。嗯！春花四婢，果然使人有如沐春風的感受，只是這個婢字，用得太謙了一些。以四位姑娘之美，用上春花四嬌，那就更為貼切了。」

　　「大爺誇獎……」桃花道：「侍酒奉客，賣笑廳堂，這個婢字，豈不是更適合我們的身份？」

　　「賣笑廳堂，這是表明了賣笑不賣身了？」接口是坐在南面的客人，語聲中已沒有那股冷冷的味道。

　　果然是春花宜人，春風解凍，四個冷厲、僵木的人，似已逐漸融化在四女的溫柔之中。

　　「大爺以為呢？」桃花語氣曖昧的笑一笑，道：「弱女可欺，如是遇上了財大氣粗、不擇手段的爺門，婢子們真還不知道如何去抗拒那沉重的壓力呢？」

　　這番後曲折有致，但桃花立刻接了下去，道：「幸好婢子們還未遇到過這種事情？」

　　四個客人齊齊點頭，似是很欣賞桃花這番辯解，齊齊端起酒杯，道：「說得好！四位請盡此杯，以表示我等人敬意。」

　　四女也不推辭，接過酒杯，一口喝下。

　　東首客人笑道：「桃花姑娘，有春必有夏，繼之秋、冬，春風四花為首，另必有夏、秋、冬三季花魁了。」

　　桃花道：「不錯，只不過，春花四婢，夏、秋兩女，說到冬嘛，那就只有一位了。」

　　「這是怎麼一個說法……」西首的客人問道：「桃花姑娘能不能詳為說明一下？」

　　桃花道：「婢子已經說得很明白了，春花有四婢，夏、秋各有兩位姑娘，冬花為魁，只有一人，梅傲霜雪，再無別的花，可在澈骨寒冷中和它競艷了……」

　　但聞蓬然輕響，那緊閉的木門，突地被人推開。一陣寒風吹了進來，也帶進來一個身穿黑色長袍的年輕人。

　　春花四婢看了來人一眼，身子震顫了一下，急急挽起酒壺，替四位客人斟酒。

　　黑衣人掩上木門，轉身行近桌前，躬身說道：「四位大爺要加添酒菜嗎？」

　　東首客人看看四女臉上驚恐神色，站起身子，道：「不用了，酒已八分，再喝就醉了，結帳吧！」

　　桃花急急說道：「四位大爺剛剛引起談興，怎麼就要走了呢？」

　　東首客人探手入懷，取出一錠黃金，道：「這十兩黃金，大概夠這一餐之費了吧！」

　　黑袍人笑一笑，道：「用不了，還要找回一些銀兩。」

　　「那就送給春花四女買點胭脂花粉吧。」舉步向外行去。

　　另外三位客人魚貫相隨，離開了貴賓廳。

　　黑袍人神情冷峻的看著四人遠去，才掩上廳門，冷笑一聲，道：「他們是什麼身份？」

　　「還沒有問出來，副總管就到了……」

　　黑袍人打斷了桃花未完之言。接道：「我如再不來，只怕你們胸中所知，全要被人掏走了。」

　　桃花道：「四個人全像頑石雕成的人，一直冷冰冰的喝悶酒，我和三位妹妹施出了渾身解數，他們竟然不為所動，磨菇了一個多時辰，剛剛讓他們打開話匣子，還未引入正題……」

　　黑袍人接道：「聽口氣，你似是心中有些不服氣，是嗎？」

　　「如若再給我們一個時辰，婢子相信能套問出他們的身份來歷。」桃花低聲回答。

　　「桃花！不用強嘴，也不要不服氣了。你們都習練過攝魂大法的，花了一個時辰，還無法使人家拜倒在石榴裙下，暢述出身份來歷，你可知道他們為什麼不言不語的坐著喝悶酒嗎？」

　　「難道，難道……」桃花道：「他們在運功抗拒我們的攝魂大法？」

　　「對！他們在運功抗拒，而且已經戰勝了你們，他們看到了你們筋疲力盡。興致索然的神情……」黑袍人緩緩說道：「才展開反擊，套問你們胸中之秘，如若我再不現身，只怕你們要盡吐所知了。」

　　春花四婢齊齊一呆，道：「這……」

　　「你們還是不相信？是嗎，好！我再問你們一件事，那四個人長相如何？如果他們換了衣服，再見面時，你們是否能認得出來？」

　　春花四婢細想四位客人形貌，個個臉色冷硬，神情僵木，竟然沒有一點表情，沒有一點可以記憶的地方，不禁為之一呆。

　　黑袍人接道：「他們在臉上塗了一層很厚的藥物，你們看到的不是他們本來的面目，自然無法記下他們臉形、神情。」

　　桃花道：「他們究竟是什麼人呢？」

　　「不知道……」黑袍人道：「本來希望你們用攝魂大法套問出他們的身份……」

　　桃花突然跪了下去，道：「副總管成全，婢子們已盡全力。」

　　另外三女，緊隨桃花，也跪了下去。

　　「起來，起來……」黑袍人道：「我如沒有幫你們一把的意思，也不會大煞風景的闖進來了。」

　　他又伸手扶起桃花和另外三個女婢。

　　「副總管恩情如山，春花四婢感戴莫名，日後如有機緣，定當報答。」桃花無限驚恐的說。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你們都累了，下去好好休息一下吧。」

　　桃花流下淚來，道：「今天的事……」

　　「不用再提了，我會向總管說明，就說他們發覺抗拒不住攝魂大法時託故離去。」

　　「可是，總管會相信嗎？」桃花不放心地問。

　　「我會替你們擔待的了，回去休息吧！」

　　四女又深深一揖，才轉身離去。

　　※　※　※

　　荒涼的大殿中，突然亮起了一道火光，點燃起一截臘燭。大殿中的景物，清晰可見。

　　四個人圍燭而坐。正是那四個喝酒的客人。

　　北首一人脫下絲棉長袍，取下假髮頭套，露出一頭灰白的蓬髮和一身百綻大褂，道：「叫化子充員外，可真是打鴨子上架，說不出這份難過。喂！酒肉和尚，你那顆風吹日曬慣了的光腦袋，戴上假髮，能習慣嗎？」

　　「不行，我和尚早就想拏下來了……」取下假髮，露出了一個光禿禿的腦袋，雙手一揉，搓下了臉上塗的藥物，露出本來面目。果然是個和尚。

　　另外兩人也除去臉上藥物，竟是南刀段九、北劍胡萍。

　　「好厲害攝魂大法……」南刀段九嘆口氣道：「如非早得七寶大師指點，凝神運功抗拒，今晚上一定會栽在那四個丫頭的手中。」

　　「要謝也該謝謝老叫化子，我和尚不敢掠美，這消息是老叫化挖出來的，我和尚只是受他之許，轉告兩位……」

　　胡萍接道：「雖是早已有了戒備，但胡某人還是差一點把持不住，說來慚愧得很，若非神丐錢老早握智珠，深明內情，今晚上就被人家擺平在洛陽居了。」

　　「老叫化十年前就覺得江湖上情形不對，但卻又瞧不出那裏不對，但老叫化卻感覺得到一股洶湧的暗流在江湖翻騰，所以我潛蹤隱形，消失江湖，希望在暗中能查出一點眉目。可悲的是老叫化走遍了大江南北，花費了七八年的工夫，卻找不出一點可資追查的線索……」目光一掠七寶和尚，接道：「直到有一天，遇到了酒肉和尚一個人躲在九華山中……」

　　七寶和尚接道：「我和尚在山中每日吃肉飲酒，好不快活，卻被你老叫化又拖入紅塵之中，重受人間疾苦，唉！我和尚不知那一次唸錯了經文，才交了你這個既窮又老的叫化子，真是交友不慎啊！」

　　「老叫化雖然名叫錢缺，可是錢缺德不缺……」

　　段九接道：「兩位不用為銀子憂慮，段某人心中早有準備，離家時帶了一些銀票，足夠咱們四個人數年用度了。」

　　「胡某人也帶了數萬兩銀票，可以補段兄之不足……」

　　錢缺道：「好！有錢好辦事……」目光一掠七寶和尚、段九、胡萍，接道：「老叫化把酒肉和尚拖下了九華山，查訪這一股洶湧暗流的源頭，是老叫化知道和尚的為人，酒肉穿腸過，佛在心頭坐，表面是大廟不收、小廟不留的野和尚，但他胸懷的救世心願，卻是常人難及萬一，否則，天下大山萬千，他為什麼要躲在九華山中？他就是希望能遇到一些什麼，老叫化找上他，卻沒有一套明顯的作法，因為，老叫化一直找不出江湖病源何在，我們兩個人心照不宣地在暗中摸索。但現在情勢不同了，有了你們兩個一門首腦加盟，這就得把事情說個清楚才行了。」

　　胡萍苦笑一下，道：「北劍門在我手中失去，奪去我掌門之權的，是我同床共枕二十年的妻子，我實在想不出北劍門中還有幾個人能聽我的命令，所以錢老計算人手時，只能算我胡某一個人。」

　　「段某人也和胡兄一樣，我個人赴湯蹈火，生死不計，但南刀門中，恐怕已經沒有肯聽我命令的人了。」

　　「唉！可怕處也就在此了。千百年來，江湖上紛爭不息，但卻從沒有一次像這樣的詭秘難測……」錢缺嘆息一聲，接道：「少林、武當也宣佈閉關自守，不再理江湖中事，放眼當今武林之世，還有什麼人能出面主事……」

　　七寶和尚突然哈哈一笑，道：「老叫化，別想得那麼壞，和尚的看法是，目下正是揭穿這件席捲江湖大陰謀的一個契機，過去是一股暗流，現在，已經可以見到面上的清溪水了，胡、段兩位掌門人，就是一個好例子。我相信，覺醒的武林同道已是大有人在，吾道不孤，後繼有人，何況，我們已經發現一條重要線索，我和尚認為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咱們四個人，要研討一下進行的計劃和準備工作。」

　　「對！這一點，老叫化早已想好了一個腹案，請三位指教一下……」

　　「什麼辰光了，還賣關子，」七寶和尚不耐的說道：「快把你肚子裏所有的雜碎全掏出來，看看那些有用。」

　　錢缺微微一笑，道：「咱們四個人是星星之火，能不能一燒燎原，要靠七分運氣，三分本領了。今晚那席酒，喝得我膽戰心驚，對手之強，出人意料。那位黑衣人的年紀不大，但一身修為之精，老叫化就甘拜下風，說不定一朝火拚，就弄得老命不保。七分運氣靠天命，三分本領在人為，老叫化的意思是由此刻起，咱們四個人各將壓箱底的本領，拏出來互相傳授研究。南刀有北劍之長，北劍有南刀之威，老叫化有酒肉和尚的七寶，和尚會老叫化的把式，集四家絕技於一身，大家不得藏私……」

　　「好辦法！胡某北劍門中只有燕雲三劍算得上是絕技。」

　　「南刀門的反手一刀。為敗中求勝之學，會此一刀者，只有段某一人。」

　　「我和尚的七寶拳，江湖上還沒有第二個人學過。」

　　「好！老叫化的『棒打哮天犬』，也算是不傳之秘。」

　　七寶和尚笑道：「妙啊！妙啊！老叫化會用劍，酒肉和尚會用刀，這才是廟後面有個洞，廟（妙）透了。」

　　錢缺道：「說幹就幹，咱們立刻開始吧！」

　　段九道：「大師，段某想先請教一件事？」

　　「別叫大師，你要尊稱我，去了酒肉兩個字，叫我和尚就是。」

　　段九微微一笑，道：「你說發現了一條重要線索，不知可否再說得明白一些？」

　　「攝魂大法，源出於小西天雷音寺……」七寶和尚說：「那是魔教中邪門武功，那些侍酒的丫頭們，都學會了這門邪功，看來和魔教中人，脫不了關係。」

　　胡萍道：「攝魂大法，技止於此，倒是算不得什麼魔教神功了。」

　　錢缺道：「胡兄，不能低估魔功，那幾個丫頭的功力尚淺，威力不大，所以她們要借用那飛揚的秀髮掃在受術者面頰之上，以助攝魂的威力，長安秦八公功力何等深厚，但都栽在了那些小丫頭的手中……」

　　「秦八公也栽在『洛陽居』了？」胡萍大吃一驚的說：「那我們能逃過這一劫，真是幸運極了。」

　　「所以他們才能在長安縱橫自如……」錢缺說：「關洛江湖道上，已無人敢出面干預，老叫化就是由秦八公那裏探得消息，才要諸位在臉上塗了一層很厚的藥物。」

　　胡萍道：「原來如此。」

　　七寶和尚接道：「咱們坐息一陣。就開始互傳技藝，盡一月之功，學練純熟，再到『洛陽成』去探聽消息。」

　　段九道：「對！我們一個月消息杳然，給他們一個莫測高深。」

　　胡萍道：「這麼說來，那『洛陽居』就是策動江湖混亂之源了？」

　　「老叫化不敢肯定，不過那裏最可疑，也是目下唯一可以追索之處。」

　　這四個天南地北，互不相干的武林人物，因為有著同一的目的，彼此肝膽相照。開始互相傳授絕技。

　　※※※

瘋狂對決（下）

　　洛陽居的生意越來越好，青鳳也越來越紅，那蕩氣迴腸的歌聲，威力已遠播於長安四鄰，方圓百里內，都在談論青鳳。

　　那個時代，配唱的是洞簫、二胡、三弦、琵琶，青鳳歌聲動人之外，也彈得一手好琵琶，又還能打得出一手好鼓，真是能者無所不能，集姿色才藝於一身。唱的有新譜詞曲，也有流行在關洛一帶人人都能哼幾句的小調，但青鳳唱出同樣的小調，聽起來就是和別人不同。她聲音甜滴、花腔婉轉，最妙的是洛陽樓中一千多個客人，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似是那帶著磁性的婉轉清音，就在你耳邊響起。

　　她美妙的聲音，滿足了所有的客人。

　　長安城中人說它是歌，城外鄉下人卻叫它為戲。

　　於是，長安四鄰又傳了兩句俚語：

　　為聽青鳳戲，多跑十里地；

　　聽到青鳳喊，再跑十里也不遠。

　　洛陽居獨佔了長安風月，別人呢？受不了啦！狗急跳牆，人一急就豁出去了，何況，能經營這種風月生意的有幾個是規矩人？幾十家店東主暗中聚會合計了一番，覺得坐著等關門不是辦法，大家咬咬牙，集聚了一筆大銀子，一場風暴，開始醞釀。

　　負責收集銀子的人名叫周強，周強不是經營風月的店東主，但卻是出主意對付洛陽居的謀士，頂著個落第秀才的名銜，到處點風煽火，從中謀利。

　　但洛陽居扎硬的名聲，早已傳揚長安。周強心中明白，青皮小混混動不了洛陽居，他的目標是秦八公。周強雖不算是江湖人物，但他常年在酒肆、茶樓中走動，也聽過秦八公的威名，領袖關洛道上的武林人物。秦八公跺跺腳，長安城就會晃動，所以他舌燦蓮花、說服了幾十個風月場中店東主來次大出血，湊足了十萬兩銀子。

　　十萬兩白花花的銀子，是叫人眼紅的大數目，秦八公豈會不為所動？可惜料不到的是，秦八公兩個月前託病謝客，任何人都不接見，周秀才連去三次秦府，都被擋駕，周強這才感覺到事情棘手了。

　　但上馬容易下馬難，辦不好這檔子事，那些掏出銀子的店東主，未必會饒過他，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捨不得一萬兩銀子酬謝。何況辦成事，還可以弄一成回扣進入荷包，周強算過這筆帳，做成這一票生意，下半生就可以無憂無慮的過著享樂日子。

　　想了幾天之後，周強決定到別處請人，遠來的和尚會唸經，遠來的道士會打鐘，希望能請到幾個厲害人物，把洛陽居給砸了。當然，面對面地討價還價，也可以少付些費用，自己多賺一票。

　　※※※

　　絕技就是絕技，難學難練，胡萍、段九、錢缺、七寶和尚，雖然都有著很深厚的武功基礎，彼此也都盡心相授，但仍然花費了四十五天時間，才算學習純熟。四個人都覺得大有收穫，但四副老骨頭，一連折騰了四十五天，饒是內功都很深厚，鬆下這口氣來，也都有腰酸背痛，疲累不堪的感覺，於是決心坐息兩天，俟疲勞盡去時，再去洛陽居一探究竟。

　　四個人不但仔細的改扮了一番，而且，還分兩批行走，胡萍和段九扮成了兩個生意人，長袍馬褂，白襪福履；老叫化和七寶和尚，卻穿著一身粗布棉襖，黑色毡帽，一副鄉巴佬的裝扮。

　　這一次，他們不是去吃飯喝酒，而是去見識一下名動長安的青鳳。

　　洛陽居的生意太好了，四個人等了半天，才排上座位。

　　胡萍、段九坐的是五兩銀子一個人的包廂，有香茗細點供應，還有年輕的小姑娘，不時送上熱燙的手巾抹手。

　　錢缺和七寶和尚坐的是五錢銀子的大眾坐位，只供應一杯香茶。

　　四個人都是老江溯了，再加上謹慎小心地仔細觀察，立刻發覺場中的情勢不對。

　　那是三個穿羊皮襖的中年人，他們就坐在七寶和尚、老叫化的前面。

　　他們的舉止也很小心，只是那六道眼神太過凌厲，冷電一般。四下打量。

　　老叫化低聲道：「這三個傢伙一旦和洛陽居的人動上手，咱們要不要暗中幫他們一把？」

　　「最好不要……」七寶和尚道：「看他們那個神色，是早已有了準備，定然還有接應的人，咱們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要查看洛陽居的反應。」

　　坐在包廂裏的胡萍、段九，也暗中商量定案。他們的決定是看錢缺和七寶和尚的反應，再決定是否插手。

　　一陣急管繁弦之後，青鳳出現在舞台上，櫻口啟動，婉轉吐出一縷清音，全場立刻靜了下來，靜得落針可聞。

　　胡萍、段九坐的包廂居高臨下，視界廣闊，只是距離青鳳的歌台遠了一些，只好暗中運氣，凝聚目力，希望看清楚這個風靡長安的尤物，究竟如何一個美法。

　　只見她體態輕盈，手勢、表情都隨著歌聲轉變。看了那麼一陣，胡萍立刻感覺到被一股魅力吸住似的，不禁心神一震，赴忙閉上雙目，運氣調息一陣，才恢復清醒。

　　轉頭看去，只見段九也正緩緩睜開雙眼，低聲道：「厲害！厲害！人還沒有瞧清楚，就差點一頭栽了下去。」

　　「我也一樣，」胡萍說：「咱門護住心神，再試試看。」

　　段九道：「你再試試，我替你護法，留心周圍的變化。」

　　胡萍再一次凝神查看，果然不再為青鳳的魅力所動，只覺她身材修長玲瓏，是個很可愛的姑娘，只是臉上的脂粉太濃了一些，胡萍無法瞧清楚她真正的面目。

　　全場中人，大都看得如痴如醉，瞪著眼睛，望向歌台。

　　胡萍知道絕大部分的人，是看不清楚青鳳的。青鳳像躲在雲霧裏的一朵花，看到的只是她大幅擺動的肢體，配合歌聲演出的表情……就這樣，青鳳以動人的歌聲配合肢體語言，控制了全場觀眾。

　　但最使人意外的是那三個穿著羊皮襖的大漢，竟然沒有一點意外舉動，直到青鳳唱完了最後一曲，轉回後台，他們仍然靜靜的坐著沒動，想是也被青鳳神韻歌聲所迷。

　　這是白天最後一場，接下來是夜場，要一番時間準備，十幾個年輕人進入洛陽樓中，準備打掃場地，點燃燈火。

　　老叫化不相信會看走眼，故意留在後面，看著三個大漢起身離去，才緩緩步出洛陽樓。

　　這天是正月初六，原來四人苦練武功，連過年這等大事，竟也忘去。

　　但長安城中掛燈結綵，到處充滿著過年的氣息。

　　洛陽居更是佈置的綵樓燈山，引人入勝，天還未黑，各處已開始點起燈火。

　　落雪六、七日，今天趕上個晴朗的日子，落日晚霞和各種燈光相映成輝，再加上彩樓掩映，把整個洛陽居構成了一幅美麗的圖畫。置身其間，直似誤入天台，置身於一幅彩畫世界中。

　　老叫化也不禁暗暗讚嘆，忖道：「這裏確是有很多人才，單是瞧瞧這番佈置。該值五錢銀子了。」

　　胡萍、段九緩步行來，胡萍低聲問道：「現在怎麼辦？」

　　「再聽一場歌，他們大概要在晚上動手，其他的約定如前……」老叫化說：「定好位置就各處逛逛，仔細的瞧瞧這個地方。」

　　兩人擦肩而過，說話的聲音很低，就算站在身側的人也很難聽到，話說完已相距了三四尺遠。

　　段九一直在利用身體的側轉，掩護胡萍的行動。當然，這些舉動都相當的技巧自然，兩個人也都很滿意自己的謹慎設計，相視一笑。胡萍說道：「青鳳之名，果不虛傳，咱們再聽一場如何？」

　　「行！兄弟也有著意猶未盡之感……」段九一面回答，一面折入一條碎石小徑之中。

　　這裏由修竹和樹牆間隔，脫出了擁擠的人潮。

　　只聽一個低微又清楚的聲音，鑽入了耳中，道：「小心些逛逛可以，千萬別惹麻煩，不論發生了什麼事，都不要插手。記著，把我的話告訴老叫化和酒肉和尚，明天下午我有空，如果諸位想和我碰個面，城東灞橋之旁有家風雪小館，我在那裏候駕。」

　　聲音中斷，景物依舊，流目四顧，不見人跡。

　　胡萍輕輕吁一口氣，道：「段兄，你聽到什麼沒有？」

　　「有人約我們到風雪小館碰面，去不去呢？」

　　「當然要去，灞橋風雪，乃長安八景之一……」胡萍說：「咱們去通知他們一聲。」

　　「我還認為我們改扮的天衣無縫……」段九嘆息一聲，道：「想不到早已經被人家盯上了。」

　　胡萍苦笑一下，道：「聽口氣，好像並無惡意，也許我們又遇上了一個志同道合的高人。」

　　「但願如此了。」段九說：「他說得很明白，今晚這裏會出事情。也許那些鬧事的人和我們存心一樣，想借機測探一下洛陽居的深淺，萬一他們遇上了危險，咱們是不是真的不聞不問呢？」

　　胡萍道：「兄弟也在為這件事發愁，很難作個決定，我看交給老叫化去傷腦筋吧！」

　　兩人花費了相當的時間，才找到了老叫化和酒肉和尚，乾脆拉兩人退出洛陽居，找個小館吃晚飯，說出了經過情形。

　　老叫化和七寶和尚聽罷相當吃驚，沉吟了良久，錢缺才低聲道：「看樣子，咱們早被人家監視了，恐怕連咱們在那破廟中互傳武功的事，也已經落入了人家眼中……」

　　「那還得了？」段九急急的說：「豈不是連咱們四個人的武功，都被他學去了？」

　　老叫化道：「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至於今晚上的事，大概是指那三個穿羊皮襖的大漢了，老叫化仔細的瞧過他們，臉上的紋路清晰，沒有經過易容，但老叫化卻不認識他們。」

　　七寶和尚接道：「看他們那股凶悍之氣，大概也不是什麼好人。就衣著而論，似是來自關外，這件事我主張慎重應付，不能毛燥。」

　　「能不出手，最好忍下……」老叫化說：「借機會看看洛陽居中人的身手，但如瞧出他們來歷，是武林中正派人物，用心也和咱們一樣，那就另當別論了。」

　　胡萍道：「好！就這麼決定，我和段兄以錢兄的行動為準。」

　　四人計議妥當，又趕回了洛陽樓。

　　果然那三個穿著羊皮襖的大漢早已在座。

　　這一次，他們坐在最前面的一排座位上，也就是距青鳳歌台最近的地方。

　　但洛陽樓並沒有特別的戒備。至少瞧不出來，四個穿著黑棉襖的伙計和往常一樣，端著大木盤，分別把茶碗送到客人的座位上。

　　胡萍、段九仍然買的是包廂位置，因可俯瞰全場形勢。

　　但他們看不到其他包廂中的人。

　　一陣急鼓快弦，全場肅靜下來，青鳳一身蔥綠的衣裙，姍姍步上歌台。

　　這一次唱的是長安流行小調，一曲歌罷，暴起了如雷的掌聲。

　　三條人影，突然由前排坐位上飛起，像三隻飛鷹般輕巧的落上歌台。

　　不錯，就是那三個穿著羊皮襖的大漢。

　　兩個人左右阻截，先封住了青鳳的退路，居中一人卻直向青鳳逼去。

　　青鳳一對大眼睛左右轉動，打量三個大漢，臉上卻一片平靜，全無驚慌之色，連那吹簫拉弦的樂師們，竟然也見怪不怪，雖然停下了絃管，卻都靜坐在原位上不動，倒是台下的觀眾發出了喝叱驚叫之聲。

　　一聲清脆嬌甜聲音響起，道：「三位大爺有什麼指教。可否先讓青鳳唱完這一場……」

　　「我看不用再唱了，想唱嘛，跟大爺到房間裏唱，」居中大漢道：「唱個十八摸，給大爺我一個人聽。」

　　右手揚起，五根粗壯的手指，有如五隻鋼鉤一般，抓向青鳳的左肩。

　　嬌柔的青鳳，如何能承受得住這大漢五指的扣拏？台下觀眾暴出粗口怒罵。

　　青鳳呢？大概是嚇暈了。口中嚶嚀一聲，向後倒去，適時地避開了大漢的擒拏。

　　三條人影閃動。飛上歌台。

　　胡萍凝神注視，竟是捧盤送茶的伙計。

　　他們都是十幾二十歲的小伙子，但動作卻靈巧快速，身子閃動中，竟從三個大漢中間空隙穿入，攔在青鳳身前。

　　單是這一手靈巧的輕功，就比那三個大漢高明。

　　他們護住青鳳，卻未對三個大漢出手，反而不停作揖打躬道：「三位大爺，有話好說，那裏不滿意，小的乃立刻改進。」

　　三個大漢一看情形，心中明白，要帶走青鳳，非得先打發這三個黑衣少年不可。

　　居中大漢冷冷說道：「不關你們的事。我們找的是青鳳，三位請自求多福吧！」

　　「唉！大爺，」面對居中大漢的年輕人說：「這話就不對了。青鳳是小的的衣食父母，大爺抓走青鳳，或是殺了青鳳，我們以後的生活又如何維持？」

　　居中大爺怒道：「你是強要出頭了？」

　　「沒法子，為了生話，只好幫幫青鳳姑娘了。」

　　大漢揚手一掌，拍了出去。

　　年輕人居然未還手，也未閃避，只是身子微側，避開了要害，硬碰硬地挨了一掌。

　　蓬然響聲中，黑衣年輕人被打得連退兩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這一掌力道顯然很重。

　　年輕人竟然能承受得住，爬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土，笑道：「大爺，這一掌好重啊！至少有三百斤的氣力，小的打也挨了，罵也受了，你老也該消消氣了。」

　　居中大漢臉色一變，道：「你……你沒有事？」

　　「我知道你老是大人不見小人怪，手下留情、給小的一條活路，我這裏多謝大恩大德了。」說罷，躬身一個長揖。

　　這時，青鳳也爬站起來，竟然沒有避走，仍站在原地發楞。

　　說她發愣，是瞪著一對水汪汪的眼睛，瞧著那居中大漢，臉上是一股自憐自惜的神色，動人極了。

　　那居中大漢忽然嘆息一聲，道：「罷了！罷了！」轉身跳下歌台，快步而去。

　　青鳳秋波一轉，掃掠了另外兩個穿羊皮襖的大漢一眼，兩個人也全似沒了火氣，翻身下台，匆匆而去。

　　這不是擄人打架，而是徹頭徹尾的一場鬧劇，但卻看得老叫化和酒肉和尚心中震動不已。青鳳表現的攝魂大法，比起那侍酒的春花四婢，不知高明多少倍。那黑衣年輕人的挨打功夫，也不是一般的武林人物所能比擬，那大漢重重的一掌，竟對他全無傷害。

　　沒有人追趕那三個鬧事的大漢，跳上歌台的三個侍茶伙計，也跟著下了歌台。

　　於是，青鳳的悠美歌聲又再響起。

　　吵鬧喝罵的觀眾也寂靜下來，又聚精會神的聽青鳳的歌唱。

　　正當青鳳唱的起勁，觀眾聽得陶醉時，樓上的包廂中卻突然飛射出三道細小的寒芒，直向歌台。

　　青鳳歌聲突然中斷，右手掩住左胸，蹲了下去。

　　這不是做作，是真正地受了傷。

　　突然飛出的暗器，在她全神歌唱時，射中了她的前胸。

　　台下又是一陣喝叫大亂。

　　但樓上的包廂中卻響起了兩聲拳掌相擊的聲音，緊接著一條人影飛躍而出，穿飛出洛陽樓外。

　　這一次有人追了，三四條人影，飛奔追去。

　　胡萍暗暗噓一口氣，忖道：「打出暗器的人就在附近。如果不是早有嚴密的監視，真還不易找得出來。」

　　事情又出了老叫化的意外，既沒有瞧出鬧事人什麼身份，也沒機會看看洛陽居中的人武功路數，只好隨著人潮，退出了洛陽居。

　　錢缺和七寶和尚雜在爭相走避的人群中，暗裏觀察四周形勢。

　　他們發覺了混亂的情形，只限於青鳳獻唱的洛陽樓這個區域。其他的飯莊、賭場，都未受波及，仍然保持著相當的平靜，而且爭逐擠逃的客人，也很快地靜了下來。

　　那是因為洛陽樓中奉茶侍客的工作人員，都靜靜的站在那裏，臉上是一片親切的笑容，他們不阻止觀眾奔走，只是微笑著向客人頷首、招呼，他們的沉著和穩健，使慌急的客人的情緒，逐漸的恢復了正常。

　　這那裏像奉侍客人的男僕、女侍，簡直是一批訓練有素、精勇無匹的年輕高手。

　　老叫化心頭震駭極了，打消停下來仔細觀察的念頭。低聲對七寶和尚道：「通知段九、胡萍，咱們在客棧中碰頭。」

　　四個久歷江湖的老手，自然也早已有了安排。

　　那是一家很小的客棧，僻處在一條小巷之中，後院緊靠城牆，四個人包下了後院裏四間客房。

　　老叫化要店伙計備了酒菜，四個人圍坐小酌。

　　四個人的神情都很嚴肅，顯得心事重重。

　　七寶和尚乾了第三杯酒，才嘆息一聲，道：「三位，怎麼都不說話呀？」

　　老叫化吁了一口氣，苦笑道：「我走了近五十年的江湖，經歷過不少的大風大浪，也見識過少林、武當大門大派的架勢。但那只能表現出一種威武氣概，給人的印象是嚴肅、壯大，但洛陽居中那些僕役、侍女，卻讓老叫化心中生出畏懼的感覺。」

　　「不錯，」七寶和尚道：「他們那份沉著、練達。似是經過了千錘百練，個個都能處變不驚，滿臉笑容的站在混亂的人群中，像是一根根的緊牢柱石，穩穩的撐住了洛陽樓，也鎮靜了客人的慌亂。」

　　他目光一掠段九、胡萍，接道：「兩位都是一門的首腦人物，你們的看法又如何呢？」

　　胡萍搖搖頭道：「北劍門中弟子，絕沒有那份定力，胡某也無法把他們訓練成那種面對混亂，仍能微笑如常的氣度。」

　　「我也不能……」段九說：「南刀門的弟子，可以揮刀拒敵，血流五步，但他們沒有那份視混亂若無睹的修養。事實上段某人也不知道用什麼方法，才能把他們訓練出那份沉實的氣概。」

　　「這就是可怕的地方了……」錢缺看了二人一眼，接道：「老叫化發覺了他們凌厲的眼神，在人群中搜尋著，我想不能讓他們懷疑到我們，所以匆匆離開。」

　　「這洛陽居絕對可疑，但他們防備如鐵桶，實在很難查出什麼，」胡萍說：「除咱們準備放開手鬧他一場。」

　　「對！好歹也該揭下他們一層神秘外衣，」段九說：「否則……」

　　「揭得開嗎？就算不惜放手打一架，也很難有什麼收穫的。如若老叫化的推想不錯，咱們面對的敵手，也就是那些男僕、女侍……」

　　「打了小的，還怕老的不出面嗎？」段九說：「就算他們的主腦人物不露面，咱們也可以借機會抓他們一個出來，問明內情，把它公諸武林，使武林同道聯合起來，共同對付強敵。咱們四個人餐風露宿，隱形改扮，忍氣吞聲。不就是為的這個目的嗎？」

　　「段老弟……」錢缺喝乾了面前一杯酒，道：「如是他不肯招出來呢？」

　　「江湖上逼供的手法，雖不足取，但事急從權。我相信他無法忍受那些分筋錯骨的痛苦。」

　　「他們不可能知道真正的機密，就算你能逼問出口供，也一樣無法證明什麼。」錢缺語重心長的說：「何況所謂武林同道，大概是江湖上各大門派，可是少林、武當兩大主脈，已宣佈閉關自守，不再問江湖中事，長安大豪秦八公，託病謝客，已經不肯再和江湖朋友見面。段老弟不妨想想看，你是南刀門的掌門人，你現在連南刀門中的弟子，也沒有信心調動。」

　　段九呆了一呆，道：「這個……這個……」

　　「錢兄說得不錯，我們目下已無外援，一切都要靠自己的力量行動了，」胡萍說：「其實我們早就想到了這些，只不過感受上還無法完全適應。」

　　段九嘆口氣，道：「是啊！忽然間完全孤立於江湖之上。放眼大江南北，只有我們四個人。」

　　「那倒不會，我和尚相信有很多人和我們一樣，在暗中摸索敵情，找尋志同道合的朋友，就像老叫化找到了和尚，一變為二，我們又遇上了兩位，合而為四，也許咱們很快就結合了一批志同道合的人。」

　　胡萍突然接道：「對！那位暗中傳話示警的人。可能是一個新的朋友……」

　　「不錯。」段九接道：「我們不能忘了灞橋之側風雪小館之約。」

　　※※※

　　灞橋橫跨灞水兩岸，環有七十二孔，風景如畫，亦是唐人送別時，折柳唱陽關三疊之處。

　　這時，正是新年初開，春風未度，灞橋積雪，仍然覆掩兩岸，天地間一片銀白。

　　果然在灞橋之側，急勁的西北風中，飄揚著一方「風雪小館」的酒招。

　　胡萍當先而行，推開木門。

　　只見廳中擺著四張小桌，八張竹椅。果然是名符其實的小館。

　　段九輕輕咳了一聲，道：「有人嗎？」

　　一個穿著青衣的半老徐娘，由一座影壁後面轉出來，但卻一語不發，圓睜著一對眼睛，不停的在四人身上打量。

　　「瞧什麼？我們臉上可沒有雕花刻字，」老叫化說：「咱們是來吃杯酒逐逐寒意。」

　　青衣婦人道：「四位請稍候一下……」突然行出室外，取下酒招，回頭又把木門閂上，接道：「四位請把偽裝除下如何？」一眼就看穿了四人不是本來面目。

　　七寶和尚道：「好厲害的眼睛！」取下假髮，露出光頭，笑道：「女施主的眼光如刀，洞查細微，唉，可惜的是自尋煩惱啊！」

　　「和尚，」青衣婦人道：「叫化子、南刀段九、北劍胡萍，你們這些易容改扮的技術太差了，只要稍微細心一點的人，就可以瞧出破綻。」

　　段九一撩長袍，刀已在手，冷冷說道：「夫人知道的太多了，須知懷璧其罪，財露傷壽。」

　　青衣徐娘打斷了段九的話，道：「噢！想殺我滅口，也該等我替你弄好了酒菜，再動手不遲。」

　　四個人都為青衣徐娘的奇突舉止所動，此時此情，身份絕對不能洩露，殺人滅口，也是在所不惜了，四個人一般心意。暗中已佈成包圍之勢。

　　「不錯，咱們是赴約而來，那位……」老叫化呆了一呆，接不下去了。

　　那人是老是少、是高是矮，四個人全無印象，連人都沒有見過，怎能叫得出名字？

　　幸好青衣徐娘接了口，道：「那位恭候多時了，四位跟我來吧！」

　　繞過影壁，是一條狹窄的小道，僅可容一人通過。青衣婦人打開牆角一扇暗門，瞄了四人一眼，道：「請啊！」

　　錢缺微微一笑，道：「好！老叫化打頭陣。」當先進入暗門。

　　那是青磚砌成的一條地道，斜向下面通去。

　　青磚階梯，十二級轉一個彎，三次折轉，景物一變。

　　只見一座寬敞的廳堂上，早擺了一張方桌，兩盞吊在屋頂上的精緻宮燈，早已燃起，照得一室通明。

　　曲徑通幽，風雪小館之下，竟有這麼一處隱密、豪華所在。

　　老叫化見多識廣，四下打量一眼，心中忖道：「長安周圍，多居窑洞，即使豪富之家，廣廈連雲，亦有地窖之設。但這座洞府，築建精緻，一色的青磚砌壁，青石鋪地，灞橋之側，居民不多，如此豪華的地下窑洞，當是前人所建，上以風雪小館覆遮，倒是十分隱密的所在。」

　　這時那中年婦人亦步入廳中，笑道：「這裏冬暖夏涼，也不怕聲達室外，諸位可以寬衣落坐，暢所欲言。」

　　不錯，錢缺、段九等，都已有熱的感覺。

　　胡萍四顧了一眼，道：「那位約我們的朋友呢？」

　　「急什麼？姑娘我還沒去燒菜呢！」

　　她就算沒有四十，也有三十五六歲了，這樣的年齡自稱姑娘，老叫化等都聽得忍不住微微一笑。

　　「笑什麼？女人只要沒有嫁人，都該稱之姑娘。再說，比起四位，我可是年輕多了。」

　　「說的是啊！老叫化今年六十有八，比起你姑娘，那可是大得多了。」

　　青衣婦人也忍不住一笑，齒如編貝。梨渦深陷，徐娘風韻，另有一番撩人風情。

　　七寶和尚重重咳了一聲、道：「大姑娘，請教芳名？」

　　青衣婦人冷冷說道：「你這酒肉不戒的野和尚，還有整天混吃混喝的老叫化子，你們兩個人，都自詡是見多識廣的老江湖了，但看了這麼久，還瞧不出本姑娘的身份嗎？」

　　這一下，老叫化和七寶和尚的面子有點掛不住了，四隻眼睛，盯在青衣婦人臉上看。

　　因為聽口氣，那青衣婦人分明是認識他們，能把兩個人的身份、綽號隨口叫了出來，但兩人卻認不出對方是誰。

　　青衣婦人嘆息一聲，道：「不用枉費心機了，剛好借機會給你們一點教訓，易容術是一種技藝，也是一門學問，淡淡幾筆，就能把一個人的面型、膚色完全改變，像你們這種用藥物在臉糊了厚厚的一層，弄成一張死板板的面孔，那裏還像一張人臉？別說是閱歷豐富的江湖人了，就是稍為肯留心的人，都能瞧出毛病。」

　　「這麼說來，姑娘這張臉，也經過易容了？」七寶和尚神情肅然的說：「易花手張四姑是姑娘的什麼人？」

　　「不錯啊！看來七寶和尚比叫化子稍稍高明一些，想到易花手張四姑，但為什麼還不敢肯定我的身份？」

　　「難道你就是張四姑？」

　　「怎麼？我可是長的不像？」突然舉手在臉上輕輕抹過，一張臉立刻有了變化，似是突然間老了三十年，臉上皺紋堆累，接道：「這樣呢？像不像易花手張四姑啊？」

　　「當真是窮極變化之妙，我和尚今趟是大開眼界了。」

　　何止是七寶和尚？錢缺、胡萍、段九，全看得呆住了。

　　「江湖上傳說，你已死去多年，老叫化還嘆息絕技失傳呢！但你竟然還好好地活著……」

　　「你老叫化子能活下來，我怎麼會死？何況我還年輕得很啊！」右手又在臉上拂過，纍纍皺紋頓消，又恢復一張姣好的容貌，只是看上較剛才更為年輕一些。

　　「妙啊！妙啊！妙極了……」段九忍不住大聲說道：「段某聽說過易花手的易容絕技獨步江湖，前無古人，但想不到竟是如此的神奇法。」

　　「諸位見識了她的易容手法，等一下再品嚐她的烹飪手藝，保管諸位會讚不絕口。」

　　轉頭看去，不知何時，廳中已多了一個藍衫少年。

　　一身古銅色的皮膚，明顯的五官，高高的身材，清明的雙目，形如菱角的雙唇，給人一種堅毅、冷靜、又善機變的感覺。

　　胡萍一抱拳，道：「在下胡萍，洛陽居中多承傳言指點，使我們能置身事外。」

　　「也幸好諸位能懸崖勒馬，才未被捲入漩渦，四位的身份，雖未被他們識破，但四位易容出入洛陽居的事，早已在他監視之下。」

　　段九接道：「這一點段某人不敢苟同。那些男僕女侍雖然精明，但段某人肯定的說一句，他們絕沒有在暗中監視我們。」

　　藍衫客淡淡一笑、道：「他們只是奉茶端水的侍應，不負監視可疑人物責任。四位是洛陽居中列入大敵的人物，所以監視四位的舉止，也十分小心，他們也扮作客人的身份，就坐在諸位身側。」

　　「這真是防不勝防了，」老叫化道：「洛陽居中，究竟有多少專司其責的人手呢？」

　　藍衣人道：「約四位前輩到此，晚輩已準備把洛陽居中的事，盡量說出來，四位前輩先請入座。」

　　四人坐了東、西客位，藍衣人坐了北方的主位，南面空了出來，想是留給易花手張四姑的座位。

　　「專司監視的人手不多，就晚進所知，大概只有二十四個。他們分成六班，每班四人，在賭場歌台中巡行，當然，如果發現了可疑人物，那就另調專人暗中注視，像四位這樣的大人物，就是派了專人監視了。」

　　「老叫化自信我們的舉動十分小心，如履薄冰，如臨深淵，究竟那裏露出了破綻呢？」

　　「易容術。」藍衣人微笑說道：「諸位的舉止，確實小心謹慎，但臉上塗了一層很厚的藥物。變成了一張死板的面孔，和四位靈活的眼神，完全不能配合，看上去是不是很怪異呢？洛陽居中的鏢手發覺了四位經過易容，而且也可能有著相當不錯的武功，就派出了四位鏢手，監視著四位，所幸四位沒有任何行動，他們也不知道四位真正的身份。所以四位離開洛陽居，他們就不再追蹤監視了。」

　　「少兄是什麼身份？怎麼知道的如此清楚呢？」段九提出了心中的疑問。

　　「其實我們見過面了。」

　　「那不能算見面，那是你在暗中監視我們，就算你見過我們一百次，也不能算見面。」七寶和尚說：「見面是雙方碰頭，彼此寒暄幾句，至少，也該相互看上兩眼，才算得上是見面。現在，只是你見過我們。」

　　這時，張四姑已端上四大盤下酒菜和兩壺汾酒。

　　「張前輩，也請入座吧。」

　　「不！和尚嘴刁，老叫化更是貪吃美食，食不知飽的飯桶，我再去燒幾個菜，免得餵了他們，還要落他們請客不讓吃飽的話柄。」

　　藍衣人不再謙讓，舉起筷子，道：「易花手不但易容的手法獨步江湖，調味烹飪的技藝，也可當得是蓋世無雙，諸位請品評一下在下是否言過其實。」

　　菜餚上桌。那股香味已引誘得七寶和尚、老叫化兩人饞涎欲滴，藍衣人舉筷一讓，兩人立刻迫不及待的大吃起來。

　　胡萍、段九雖然不是吃客，但兩人嘗了一口之後，也覺香透肺腑，味入肝腸，果然是從未吃過的佳餚美味。

　　菜是普通的青菜蘿蔔，肉是一般的牛羊豬肉，味道鮮美，全出在配料恰當，調味入菜。

　　也許是美味開胃，四個人竟然吃得忘其所以，片刻功夫，四個大盤，竟被吃得點滴不遺。

　　錢缺放下筷於，道：「痛快！痛快！今日得嘗佳餚，實有不虛此生之感。」目光一掠藍衣人，道：「恕老叫化子託大，叫你一聲老弟。你倒說說看，咱們在那裏見過？」

　　「四位在洛陽居中飯莊部的貴賓廳裏，以精湛內功，深厚的定力，擊敗了春花四婢。」

　　「那是取巧，我們避開了她們的髮絲拂擊。才僥倖勝得一陣，」七寶和尚說：「說起來慚愧得很。」

　　「如果攝魂大法還需要借重髮梢上的藥物，勁道觸擊對手才生效用，那也是下乘功夫了！」

　　「怎麼？她們的髮梢之上，還有藥物！」老叫化吃了一驚，道：「那是說不用攝魂大法，只要加強藥力，一樣也可以制服人了？」

　　藍衣人有問必答地說：「應該如此，不過髮梢上浸沾的藥力太強，也可能傷了自己。就在下所知，春花四婢的功力還淺，才有此一著。髮絲拂面，用心在分散客人的精神。除非對手太強時，她們才加上藥物，不過她們對付四位，已經盡出八寶。」

　　「那是說春花四婢也對我們用過藥物了？」胡萍插口問了一句。

　　「是！她們已經黔驢技窮，反被四位乘虛而入，掏取出她們胸中的秘密。」

　　「所以你老弟就及時現身，」老叫化道：「幫她們一臂之力。」

　　「老前輩看晚進像嗎？」

　　「這一點老叫化本來是想不通的，但見識了易花手無所不能的易容技巧後，老叫化才解開心結，你老弟就是那位闖入貴賓廳的副總管。咱們確實見過面，是吧？」

　　「不錯，前輩完全說對了。春花四婢不能敗得太慘，那可能會要了她們的命，再說，她們知道的也有限了，就算全部被你們挖了出來。也沒有什麼大用，所以我就及時救了她們。」

　　「好！好！」段九說：「江湖上還有這麼多心懷大仁的武林同道，看來稍假時日，我們不難聚合成一股龐大的實力了。」

　　「段掌門不要想得太好，在下很留心江湖上的事情變化，」藍衫少年說：「我花了兩年的工夫，才遇四位這樣真正心存是非，不計生死，全力追查禍源，揭發這場陰謀的人，絕大部分的武林同道，都是心懷畏懼，龜縮不出，膽小怕事。當然，一些強大的門戶，不是首腦被制服，就是被架空了權勢，換人以代……」

　　胡萍、段九只聽得臉上一熱，暗道了兩聲慚愧，如非門戶有變，被人逼上絕路，兩人只怕也很難有這種坦蕩胸懷，仁俠氣度。

　　但聽那藍衣少年繼續說道：「這就形成了目下的江湖情勢，表面上風平浪靜，骨子裏早已潰爛腐敗，逐漸的被人掌握。最可笑的是，少林、武當兩大門派，潰倒在即，還死要面子，宣佈閉關自守，暫不問江湖事務。」

　　七寶和尚接道：「這麼說來，少林、武當兩大門派，真的已經被魔教控制了？」

　　「至少他們的主腦人物已被控制。這兩大門派，規戒素嚴，唯掌門人之命是從，」藍衣人嘆息一聲，道：「這就給人可乘之機，只要使三兩個主腦人物受制，千百位門下弟子的龐大實力，也隨著被人掌握。」

　　「西方魔教，曾經兩度入侵，都被各大門派聯手合力逐出中原，」老叫化道：「這一次，他們改變方法，找出了中原武林道上尊師重道的傳統，暗施算計，先制服門戶中的首腦人物。嗯！這辦法夠陰狠，也夠高明，難怪老叫化查了十多年，也查不出一點頭緒來。魔教手段，果然惡毒。」

　　藍衣人吁一口氣，道：「西方魔教武功，雖然詭奇，術法也自成一宗，但如沒有中原武林人的引導配合，很難侵入中原……」

　　七寶和尚接道：「小施主的意思是，中原武林道上，有人勾結魔教、引狼入室、安排這一場江湖劫難？」

　　「物必自腐而後蟲蛀之，」藍衣人道：「就在下的看法，事情還不是如此簡單，中間情節，可能十分複雜，區區一人的力量，實有著難窺全豹之苦，奔走一年，跋涉萬里，希望能找幾個心意相投的人，通力合作，追查禍亂之源。那知千萬人中，竟是一士難求。武林傳承的道統、法則，不但使精湛的技藝日漸消減，也把充滿著才華、朝氣的少年子弟，壓縮成方方正正的小大人，個個少年老成，一旦遇上了非常的變故，竟不知振起應變，而是坐待師長之命，束手就縳，實叫在下心灰意冷。幸好及時遇上了易花手張四姑，借重她豐富的江湖經驗，才在錯綜萬端中，理出了一個頭緒來。目下江湖上既無可用之兵，只好寄身在洛陽居中，借以安身立命。」

　　只聽一個嬌脆的聲音接道：「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辦法倒是不錯，不過你盡收一些女孩子，不怕她們爭風吃醋嗎？」

　　張四姑手中托著一個大木盤，又送了上五大盤佳餚。

　　「沒有辦法，」藍衣人接道：「我這個副總管，管理飯莊部，除了春、夏、秋、冬四季花婢九個女主角之外，還有二十四個侍酒的姑娘，全由我管理調配，我只能和她們搭關係了。」

　　胡萍道：「少兄三十三個女部下，是不是都會攝魂大法？」

　　「不是！只有九個花婢學過攝魂大法，習過武功，另外二十四個侍酒姑娘，全是重金選購的酒女、歌姬，她們和江湖上的事務全無關係。」

　　張四姑未再離去，而是拉張木椅，在一旁坐下，接道：「就我觀察，這個組合十分龐大，洛陽居只不過是他們的據點之一。」

　　「爭霸江湖，逐鹿中原，滿懷雄心壯志，」胡萍說：「竟然又沾手酒色，經營賭檯風月，難道不怕傷害到他的清名嗎？」

　　「這就是他們厲害的地方了，因為他們早已瞭解，爭雄武林，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必須要有大量的金錢，而且要源源不絕的供應。」藍衣人嘆口氣道：「不管多麼英雄的人物，如果沒有錢，就很難風光起來，江湖逐鹿，更是非錢莫辦。如是衣食不周，那還能全心全意的去學武功，日為稻粱謀，師父也教不起勁，但有很多精湛的技藝，必須要全神貫注、才能有所成就。武林傳統，作師父的常會隱技自珍，不能讓徒弟武功超過師父，傳授弟子時，就留了一手，代代如此，就這樣，很多絕技失傳了。」

　　藍衣人似有意著無意的看了四人一眼，四個人都不禁臉上一熱。

　　老叫化等四人在江湖上稱得上是正派人士，義俠肝膽，但他們也有著留一手的心態，所謂不傳之秘，就是師父會。徒弟不會。

　　但聞藍衣少年接道：「俠以武犯禁，讓精奇的武功代代失傳也好，須知載舟之水，亦可覆舟，學會武功的人，幾乎有半數憑仗武功為害人間，說起來不算是大害，但氣勢凌人，出言不遜。三句話說不對，就出手揍人，如是大家都不會武功，這世間是不是平靜多了嗎？」

　　他年紀輕輕，說的在情入理，小事憎、大學問，聽得錢缺、胡萍、段九，個個凝神傾注，就連跳出三界外的七寶和尚。也聽得光腦袋不停的點動。

　　他們心中本有很多事要問的，現在卻聽得入神，連問的事情也暫時忘了。

　　藍衣人似對自己所說也感慨萬端，長長吁一口氣，又道：「真的留一手，讓它隨著死亡，長埋青塚，也就罷了，但他垂老暮年時。忽然又動了留名武林的念頭，所以把那些不肯傳給徒弟的武功，用筆寫了下來，什麼劍法補錄，什麼掌法奇學。所以江湖上不時會發現前輩高手留世的武學秘笈，這就引起江湖人的偷覷，又造成了一番爭奪、搏殺。當然，這些人必須是名動一時的江湖高人，秘笈上記述的武功，也確有獨到之處，可是他活的時候為什麼不傳給別人呢？至少他可以找一個心地善良，才智、骨格都適合學習那種武功的人，豈不是相得益彰？留下一本書，什麼人得到它，好像和他無關了，可能得到的人不識字，拏來用作引火的紙煤了，也可能被撕下包東西了。」

　　「有道理。」張四姑接道：「我只道你武功高明，想不到還有一肚子學問，兄弟文武全才嘛！」

　　「唉！他們花了十幾年的心血培養我，我不能讓他們失望，含恨九泉的。」

　　這幾句話沒頭沒腦的，聽得在場之人，全都為之一怔。

　　「兄弟，他們是誰呀？」

　　「我的師父、義父、乾娘，他們把希望全都寄託在我的身上、這千斤重擔，壓得我……」藍衣人突然又改口，笑道：「大姐，我請你收兩個女徒弟，傳授你的易容絕藝，大姐收了沒有呢？」

　　「收了！收了！你剛才罵了半天，敢情是罵大姐我呀！」張四姑說：「本來我是不準備收徒弟的，我也不會把易容手法寫成書，我只想到後人提到張四姑的易容絕技，前無古人。」

　　「你也想後無來者，是嗎？」

　　「現在已經泡湯了，被你兩句迷湯灌得我一迷糊，就答應你收徒弟了。」張四姑嘆口氣，道：「江湖上你爭我奪，大姐我早就厭倦了，所以我才躲起來。誰想到，會碰上了你，真是命中注定啊！」

　　「大姐雖以易容術享譽武林，但你那一身武功，放眼江湖，也難有幾個敵手，我要大姐幫助我，不止是易容手法，必要時，還得大姐親自出馬。」

　　「行了，我答應了你，就一切認命，大姐能辦到的，一定盡力。不過有一點我想不明白，兄弟，你今有二十二、三歲吧？」

　　「是！小弟二十三歲。」

　　「你這點年紀，如是大姐我早一點嫁人……」嫣然一笑，改口說道：「你怎麼會知道我，又怎能找上我住的地方？」

　　「師父給我一個小本子，記述了當代江湖高人的形貌和他們的特殊才能，當然，也說明了他可能隱居的地方。」

　　「這麼說，你那老鬼師父，和我也是熟人了？」

　　她孤傲自負，言語之間，直來直往，從不注重禮教。

　　藍衣人似是也不放在心上，微微一笑，道：「大概是吧！師父記述大姐，尤其特別的詳盡，所以小弟一下子就找到了你。」

　　「能教出你這樣的徒弟，你那老鬼師父，大概也不是簡單人物了，他究竟是誰呀？」

　　藍衣人笑道：「大姐，這一點小弟現在還不便說……」目光一掠老叫化等四人，也算是給了四人一個答覆，這件事，暫時別問。

　　「說不說都沒關係，我答應重出江湖，全是被你的甜言蜜語騙出來的，還幫你燒飯、煮菜、洗衣服。」

　　「對於大姐，我是很感激。除了師父是誰暫時不能說之外，大姐要小弟幹什麼，小弟絕不推辭。」

　　「好！你記著這句話就行了。現在你們談正經事，我去廚房收拾一下。」

　　「先談大姐的事吧，你那兩個女徒弟才智如何？會不會武功？要多久時間才能幫人易容？」

　　「才智過人，聰明機伶，再給我三個月，就可以聽你的差遣。」

　　「了不起呀！大姐，這麼短的時間，就能訓練出來兩個易容高手，真是會家不忙，忙家不會。」

　　「我的易容手法，看起來雖然神奇，但最重要的是調配顏料、藥物、知道如何下手。大姐不教，摸索十年也學不會，認真傳授，三五個月就可以派上用場了。」

　　「這兩個人的出身，大姐清楚嗎？」

　　「她們的年華雙十，貌美如花，說武功嘛，應該算中上身手。這幾天，我也在傳授她們一些劍法，好在她們都有十幾年的內功基礎，學起來不算困難。」

　　「大姐，我能不能見見她們？」藍衣人道：「如果她們來歷不明……」

　　「她們正勤於練功，暫時不能見你。」

　　「為什麼呢？見個面，也用不了多少時間。」

　　「老叫化和胡、段兩位掌門人，都是正人君子，我想給你留點面子，但你這麼追著問，大姐就只好說清楚了。你自己拏鏡子照照看，那個模樣已經使女孩子怦然心動，何況你……」

　　藍衣人微微垂首，閉口不言。

　　「何況什麼？大家都是自己人，說出來聽聽，彼此多些瞭解，也多些照應。」說話的竟是七寶和尚。

　　看藍衣人並無阻止的意思，張四姑接道：「高明的易容術不但可以改變一個人的外貌，也能改變他的神韻。兄弟，你的舉止行動、眉情目語，都把一個男人的魅力，完全的散發出來，所以大姐第一次見到你時，就被你輕易說動了。我想了很久，這不是先天具有的力量，而是一種武功，後天習練而成，所以我才花了很大工夫替你作了一副精緻的面具，讓你每天戴著它，把你改變的醜一些，冷厲一些，不過我看也不一定有多大的效用。」

　　「有！非常宏大，那些女孩子看到我，一個個都很害怕，原來是大姐那副面具作怪。」

　　「別小看那副面具，足足花了我三個月的工夫，照著你的臉型製的，只是我在面具上加了一些紋路，看上去整個人就變了樣子，一臉冷厲、狠酷的神色。」

　　「現在我每天都得戴上它。洛陽居的總管，很欣賞我那副容貌，所以才派我作副總管，視作心腹。我每天都在擔心被他看出破綻來。」

　　「這個你可以放心，我幫你製作這副人皮面具，不但精巧，而且和你的身體膚色完全一樣，你只要小心一些，他絕對看不出來。我不放心的倒是那些女孩子，尤其那四季花婢，不但武功高明，也習過攝魂大法，你和他們纏在一起，一個失神，面具被他們抓下來，那可是不能怪我。」

　　「大姐放心，小弟處事態度，自有分寸。老實說，目下江湖上能為我們助力的人。實在很少，只有從他們那裏拉過來了。這一點，我會小心，大姐不用擔心。」

　　藍衣人稍作沉思，接道：「想不到易容術中，竟有那麼大的學問。大姐說的不錯，小弟確習過一種武功，叫作『移心術』，是一種精神和意志力的運用。小弟稍有成就，誰知會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這功夫也是你師父教的？」

　　藍衣人略一沉吟，道：「是……師長們教的。」

　　這句話有很大的語病，只是大家都未留心。

　　「你師父的名堂真還不少，我倒真想見見他。」

　　「師父推崇大姐為近代江湖中的奇人。」

　　「喲！還有人這樣捧我！其實，武林道上的人怎麼稱呼我，我心中明白得很。」

　　「是啊！今日這番交談，老叫化才明白什麼叫做差之毫釐，謬之千里了。他們怎麼可以稱……」突然住口不言。

　　張四姑笑道：「怕什麼？說下去啊！他們是不是叫我斷腸娘子？」

　　「不錯！也有叫你易花手的。不過，我和尚的看法，倒是叫你易花手比較恰當一些。」

　　張四姑微微一笑，道：「都一樣。人家叫你酒肉和尚，又喝酒又吃肉的和尚，一定不是好和尚。可是誰知道你和尚心中有佛在，是真正獻身救世的高僧呢？」

　　胡萍、段九只聽得敬佩不已。這些人說話直來直在，也不管別人面子是否能掛得住。但他們心中卻有著明確的是非觀念，率性至情，一諾千金，大仁大義所在，置生死利害於度外。

　　只聽張四姑柔聲說道：「兄弟，你放心吧，那兩個女孩子，是我一位閨中好友的女兒，身家清白，絕無可疑。我那位朋友溫柔內向，喜愛清靜，又嫁了一位文武全才、喜愛山水的丈夫，夫婦兩人，在大巴山一處秘谷中，結廬面居，自得其樂。只可惜我那位閨中好友肚皮不爭氣。只會弄瓦，連生了兩個女兒，她心中不服，準備一直生下去，直到生出個兒子為止。倒是她老公看的開，他說命中無子，何必強求，再說一個女兒是半子，兩個加起來，也等於一個兒子了。其實他們夫婦合籍雙修，精研武技，成就很高。他是怕兒女生多了，影響到她的武功進境。兩個丫頭在他們夫婦調教之下，已得真傳，我看過兩個丫頭的拳掌劍術，我真的已經沒什麼好傳給她們了，只有拏出我那點壓箱底的本領──斷腸三劍。」

　　「傳給她們沒有？」藍衣人急急地問。

　　「傳了，」張四姑道：「因為我只有那三招劍法好傳。現在她們正在苦練那三招劍法，看她們進境之速，大概再有個三五天，就練得收放自如了。以她們的聰明才智而論，三個月內，應該可以學會我的快速易容手法。」

　　「我說張姑娘啊！既然有這麼好的人才，埋沒深山，豈不是太可惜了？」錢缺說：「如若能請他們夫婦……」

　　「我明白你的心意，邀他們下山助拳。」

　　「對對對！老叫化就是這個意思。」

　　張四姑接道：「我說不出口，他們山居二十多年，足跡未曾離開過聽蟬小築十里之外，江湖上的人人事事，和他們完全無關。我怎麼能破壞他們那份寧靜呢？」

　　「這個……」老叫化輕輕嘆息一聲，道：「人生不過百年，仙道之說，迄無憑證。你張姑娘不便開口，何不給老叫化一個機會，煙封江湖，霧鎖武林，他們難道真忍心坐視不問？」

　　張四姑微微一笑，道：「老叫化不用白費心機拏話擠我了，我不說他們的姓名住處，就是怕你們去擾他們的清修，不過有一點，我倒是覺得奇怪……」

　　她目光轉注到藍衣少年身上，接道：「你要我找個衣缽傳人，我就想到了兩個丫頭，當時一鼓作氣，就找上了他們夫婦。我這裏一開口，他們立刻答應，馬上要兩個寶貝女兒拜入我的門下，交給我帶走。等我見識到了兩個丫頭武功、劍法，真把我嚇了一跳，想來想去，我這個作師父的只有三招劍法可傳。我是越想越不對，他們夫婦深藏不露，我知道不多，但我有多少斤兩，他們清楚得很，怎麼三言兩語，就把生長深山、未履紅塵的兩個心肝寶貝交給我。豈真是大姐我這易容手法，是千古絕響，兩個七情不動的高山隱士，竟也會為我這雕蟲小技陶醉。」

　　「是啊！大姐的易容獨步江湖，」藍衣人說：「就是小弟也想……」

　　「少灌大姐迷湯，」張四姑說：「這中間可能別有蹊蹺。」

　　「有道理。」七寶和尚接道：「山雨欲來風滿樓，以貴友夫婦的靈慧，也許早已洞察先機，二十年埋首習劍，豈是無為。」

　　「我也琢磨過這件事情，」張四姑說：「他們把兩個女兒交給我，那是說明了他們還做不到斬情滅性，斷義絕親。」

　　目光又轉到那藍衣人的臉上，接道：「兩個丫頭太純了……」

　　「大姐不是說她們很聰明嗎？」

　　「聰明歸聰明，但她們見識太少了，除了她們的父母之外，接觸過的人，就只有我，等我把她們交給你時，你便是她們第一次接觸的年輕男人，我擔心……」

　　「大姐不用擔心，我也不會給大姐什麼保證。她們是幫我對付強敵，不論發生了什麼事，她們都要自己承擔。大姐能夠幫她們的，就是多告訴她們一些江湖中的險惡，告訴她們一些防範男人的本領。」

　　張四姑點點頭，道：「因為我和她們母親那份交情，我不能不護著她們一些。」

　　「如果她們真的智慧過人，又有一身高明的武功，再加上大姐瞬息千變的易容手法，應該可以自保了。我只能答應大姐，我請他們作事之前，一定給她們說清楚，由她們自己決定，絕不相強。」

　　「謝了！兄弟，有你這麼幾句話，算我已經盡了心力。」

　　七寶和尚突然乾了面前的酒杯，道：「副總管大人，我們四個人年紀雖然大了一些，也不是花不溜丟的大姑娘，可是我們早已把生死置於腦後，副總管看看我們有些什麼用處，能不能派給我們一點工作幹幹？」

　　藍衣人急急站起，抱拳一揖，道：「正要借重四位大力。」

　　「你已在暗中監視了我們很久，大概也看過我們練習武功的過程了。」老叫化說：「你看看，我們那點技藝能擔當什麼差使。」

　　「奇怪了，」張四姑格格大笑，道：「一向自負的老叫化子，怎麼變得這樣謙虛起來了。」

　　「江湖越老，膽子越小，何況能讓你易花手張四姑服貼的人，老叫化豈能不服？」

　　藍衣人輕輕嘆息一聲，道：「很抱歉，晚輩確在暗中監視過諸位，也看到了諸位打破陋規，互相傳授絕技。以四位目下的武功而言，足以和他們個對個放手一搏。不過他們訓練了很多高手，而且技藝博雜，不單是武功難欲匹敵，何況目下最重要的一件事，是要江湖同道覺醒。咱們幾個人的力量，就算武功再高些，也無法和他們抗拒。」

　　胡萍接道：「他們是不是小西天雷音寺的魔教中人？」

　　「他們具有魔教邪異武功，」藍衣人說：「那是說明了有魔教中人參與，但他們武功的博雜，包含了中原各大門派的技藝。洛陽居只不過是他們一個聚集金錢的據點，派來的人手，也不是第一流的門人弟子，他們只是負責經營保護這洛陽居的生意。」

　　段九道：「他們究竟是些什麼人呢？為什麼那些男役女侍，都是經過訓練的高手？單是那份遇事的鎮靜沉著，就不是一般江湖門派弟子能及。」

　　「唉！在下混入了洛陽居已有半年之久，但卻一直查不出他們來歷。」藍衣人說：「更可怕的是那些男僕女侍，都是中原漢人的子弟，他們雖有魔教中速成手法幫助，但也該要五年以上的時間，才能練出那等身手。這是個計劃完善的大陰謀，至少他們已有十年以上的充分準備，才能有那些成就，晚進為了隱蔽身份，不敢採取大膽的行動，以致還有很多疑團均無法解開。」

　　「老弟，老叫化先要請教一件事，我們該怎麼稱呼你？」

　　「晚進江楓。」藍衣人笑一笑，道：「但晚進在洛陽居的名子卻叫韓霸，副總管韓霸。」

　　「滿山楓葉紅，盡是離人淚……」張四姑道：「楓紅獨佔一季秋，這名字起的好寡絕。」

　　江楓吁一口氣，道：「大姐，萬民蒼生之間，名字於人。只不過是便於稱呼的符號罷了，未必就有那麼深奧的意義吧！」

　　「但願如此了。」張四姑道：「我記得你說過，這名字是你師父取的。」

　　「不錯，」江楓苦笑道：「師父收養我時，我還幼小，老實說，我應該是一個孤兒，是不是真的姓江，我自己也不清楚。」

　　胡萍心中忖道：「這張四姑說話直來直往，但到了骨節眼上，竟然能文上幾句，真想不到她還是一位腹有詩書的人物。」

　　七寶和尚輕輕咳了一聲，道：「如今和尚是酒足飯飽，也該聽聽江施主的高見了。」

　　「好一個酒肉和尚，」張四姑笑道：「果然是腹中有寶。」

　　她目光轉到江楓身上，接道：「說吧！大姐也想聽聽你的錦囊妙計。」

　　江楓的臉色突然間嚴肅起來，目光環掃了在場之人，緩緩說道：「這不是一般的江湖紛爭，而是中原武林道上，從未有過的一場劫難。以往解決江湖紛爭的方法，都已不能派上用場。我們必須先找出敵人是誰，以及敵人在那裏。」

　　「抽絲剝繭，」老叫化說：「洛陽居既是他們的據點之一，何不就在這裏下手！那些男僕、女侍，都是受過多年訓練的人，抓一兩個來逼問口供，至少可以找出他們在那裏學習武功什麼人傳授他們的藝業，循線追索下去，不難找出頭緒。」

　　「我也是這樣的想法。所以我混入了洛陽居。」江楓道：「但就我這半年觀察所得，他們所知的也是有限。他們都是孤兒，以各人的資質，受不同訓練，學習不同的武功，洛陽居中的男僕女侍都很年輕，大都是他們從小培養出來的人。他們有名有姓，但卻都不知道父母是誰，所以他們的家族觀念很淡，沒有親情能影響他們。他們各學了一身本領，卻沒有一個固定的師父，因此也沒有師徒相處的情分。這些管教的手段、方式，把她們訓練成了斷情絕親冷酷性格，也具有了絕對的可塑性，他們能在極短的時間接受職業上的完善訓練，成為各行各業中最好的高手，他們心目中只有完成工作的意念，能夠不擇任何手段地全力以赴。」

　　「這麼說來……」七寶和尚道：「他們心中是一片空白，誰能填上那片空白，就可以運用他們了？」

　　「說得好，」江楓笑道：「大師果然是胸懷禪機，不過他們早已被填補了這個空隙了。」

　　「這話怎麼說呢？」老叫化奇道：「豈不是自相矛盾？」

　　張四姑接道：「兄弟，你是否已經找出了一些什麼？」

　　「我不能肯定，」江楓道：「我只是發覺了他們被一種神秘的力量所控制，形諸於外的是一種絕對的服從和忠於工作的態度。」

　　段九突然接口道：「江兄，恕段某愚拙，我不明白江兄的意思，能不能說得更清楚一些？」

　　江楓點點頭，道：「整個事件，就充滿著一種神秘韻味。舉個例子說吧，那些人和我全無關係，但因為我是副總管，負責管理飯莊部門，在這裏工作的人，都唯我之命是從，那不是因為我的武功高過她們，老實說，她們根本不知道我的藝業修養到什麼程度，她們敬畏我，只是因為我佔了副總管那個職位，換一個人做副總管，她們也一樣的敬重、畏懼，她們的可貴之處，就在那絕對服從命令的精神。」

　　「江兄可是指那春花四婢而言？」胡萍道：「但那些男女侍役，是否也一樣的敬畏你這個副總管呢？」

　　「四季花婢，完全一樣，」江楓說：「男女侍役，也一體聽命。只要他們認識我，就絕對聽從我。這就造成了一種氣氛、壓力，害得我對總管也要擺出一副百依百順的架式，更重要的是，只要有一個職位較高的人在場，立刻就形成了進退有序的團體，不論發生任何的變故，都不致亂成一團。」

　　「兄弟，你的意思是說，他們已被訓練成一種工具？」張四姑皺起了眉頭說。

　　「唉！看來就是如此了。」江楓苦笑之下，道：「馴服一個人絕對聽從某一人的命令，並不是太難的事，但要他們能夠很馴服的接受一種制度性的服從，那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

　　胡萍道：「這不是正合了中原武林道上的傳承法則嗎？他們利用制度性，建立了領導的權威。」

　　「有很大的不同。」江楓說：「他們沒有明顯的分級制度，他們所以絕對服從，乃是來自一種權威力量的轉嫁。用一種什麼方法。能達到這個目的，才是關鍵所在。我希望能盡快找出這中間原因。」

　　「有一點眉目嗎？」張四姑道：「如是找不出關鍵原因，那就永遠無法對付他們了。」

　　「也不盡然，江某人還發覺了另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錢缺急急的問道：「快些說出來，大家也可以商量一下。」

　　「人性！」江楓說：「他們的訓練相當成功，但他們忽略了人性中的愛恨惡欲，他們受到挫敗之時，需要別人的安慰；他們成功時，也需要別人的讚賞。」

　　「這大概需要一段很長的時間和他們相處，才能辦得到吧？」錢缺道：「除了你江少兄之外，我們大概都不能施用這個方法了。」

　　「所以我需要一批年輕的朋友，必要時混入他們的組織中。」江楓說：「他們訓練成功，固然是他們設計精密，但更重要的是，他們選擇了稟賦、品格，都是上上之選的人才。這種人學習的能力強，悟性高，具有相當的靈慧，只要啟發得宜，他們很快能省悟是非。」

　　「可是咱們到那裏去找這一批年輕後起之秀？總不能也花上十幾年訓練出一批人來吧？」老叫化皺起眉頭，無限憂慮的說。

　　「那當然來不及了，所以咱們只能從各大門派中去尋找適當的人，」江楓道：「這就要諸位花費一番心力了。」

　　張四姑嘆息一聲，道：「兄弟，這就是你唯一的對敵之策了？」

　　「這只是我在洛陽居中的觀察所得。」江楓道：「我想他們控制各大門派的方法，另有一套進行的手段，我們也要找出來。」

　　「如此複雜法，可真叫人無從下手啊！」老叫化苦笑道：「江老弟，你可有應對之策？」

　　「我說過江湖上傳統解決恩怨是非的辦法，已無法適應今日的局面，我們必須要有一番精密的反擊策略。」江楓道：「看起來，整個武林中一片煙雲，有著無從下手之感，其實只要用心的想一想，也不難找出一條可行之路。」

　　「願聞高見。」胡萍說：「江少兄，你能指出一條可行的辦法，咱們就立刻行動。」

　　江楓微微一笑，緩緩說道：「就拏北劍門說吧！令夫人奪去了掌門實權，你們是二十幾年的夫妻了，應該瞭解她是不是具有野心的女人，奪去了掌門之位，對她有什麼好處？」

　　「不像，她不像具有野心的女人、自我們結偶以來，她一直是個賢淑的女人，只是忽然間變了臉，一下奪去了掌門實權，到現在我還是不太相信。她溫柔與賢淑的樣子，也沒有什麼改變，想起來真是透著一般邪氣，二十幾年睡在一張床上，就是不知道她為什麼會變了心。」

　　張四姑奇道：「胡大掌門啊！你真是笨得可以，日日相處的老婆，一下子騎到了你的頭上，你竟然瞧不出一點徵兆。」

　　胡萍一臉羞紅，無限慚愧的接道：「說起來也真是丟人。怎麼會弄成這麼一個局面，我竟然瞧不出一點名堂。最使我心中不服氣的是北劍門中的弟子，十之七、八竟然早和內人結成一黨，所以我一敗在老婆手中，北劍門就這麼完全整整地被她接收了。這種叫人難以置信的家醜，也無法說出去。其實，就算不顧面子的說出去，也不會有人相信。」

　　「所以胡兄你就忍下了這口氣，」江楓道：「你忍得很對，你如激烈反抗、很可能造成慘劇。」

　　「大丈夫難保妻賢子孝。」老叫化說：「胡兄，不用把這件事故在心上。」

　　「我已經仔細的想過。忍下這口怨氣，留著有用之身，我才能把這件事查個清楚。」

　　「現在胡兄想出了原因沒有？」江楓說：「只怕江湖上很多門派，都被他們篡奪了實權，此事關係至大。胡兄能說的，請盡量說出來。」

　　「唉！拙荊只能算中人之姿，就胡某對她的認識，是屬於那種安於家室的女人。如若說她移情變心，那便是她隱藏得非常深沒。胡某是一點也未發覺。」

　　張四姑神情肅然地說道：「胡萍，我如果說錯了什麼，希望你能夠原諒。」

　　「說吧，」胡萍笑一笑，道：「不要顧及什麼？北劍門雖只是江湖上一個小小的門戶，但已傳了七代，在我胡某人手中失去，胡某人實有著愧對歷代師長之感，不管胡某能不能重興北劍門，但至少我應該查出真正的原因何在，也好在九泉之下，向歷代師長作個交代。」

　　「好！」張四姑道：「令正奪權，也許不是她真正的心願，只是被一種形勢逼迫，但她事先竟不肯透露給你，那說明了早已陷入了一種無可挽救的泥潭中了。逼使你胡兄和段掌門決鬥於摩天嶺，已是心性大變，淪入魔道了。」

　　「她既然已沒有夫妻之情，胡某人也不用有所顧忌，如若北劍門能夠重整，我必以門規處置這次叛亂的人。」

　　江楓目光轉注到段九的身上，道：「段兄，你也沒有發覺令師弟奪取掌門的陰謀嗎？」

　　「沒有，段某發覺江湖上情勢可疑，一直把注意力集中於外在因素。南刀門由五年前起就不再收錄門人弟子，卻督促現有的門下弟子們全力練習刀法。唉！想不到變生於肘腋之間，我從小調教長大的師弟，竟然奪去了我的掌門實權。」

　　江楓道：「聽兩位的口氣，似乎他們謀奪兩位的門戶實權，並非是早有用心，而是臨時起意，就地取材？」

　　「但北劍門中的弟子，怎會有大部分背叛我呢？」胡萍有些不服的說。

　　「這就是他們不可輕視他們的地方，」江楓說：「我不知胡兄是否也和段兄一樣，早已注意到江湖中的情勢。而且有了一些防範措施。」

　　「不錯，胡某也和段兄一樣，五年前就不再收弟子，而且督促門下勤練武功。」胡萍說：「北劍門只是一個微不足道小門派，在江湖道上的影響力也極有限，想不到他們竟選擇了我們下手。」

　　「那是因為你們早有了警覺之心，」江楓道：「他們不希望點燃起反抗的火種。現在我想就先從北劍、南刀兩派下手。」

　　「這個，老叫化看法不同。」錢缺說：「少林、武當，是當今武林中兩大主脈，他們弟子眾多，人才輩出，如若能解除任何一派的禁制，咱們就具有了可用的人手，據以號召武林同道，展開反擊。」

　　段九接道：「錢兄高見，在下同意，南刀門中，弟子不過數十人，而且，大部分都被我那奪去掌門實權的師弟掌握，花費同樣的氣力，何如先解救少林、武當兩大門戶？」

　　「對！兄弟，我們應以江湖大局為重，老叫化和段九的意見，頗有可取之處。」張四姑也表示了自己的意見。

　　江楓略一沉吟，道：「他們用什麼方法逼使少林、武當兩大門派屈服，我們全然無跡可尋，而且我相信他們防備得十分森嚴。何況少林、武當退出江湖，也只能證明內部已發生了變化，還未到塵埃落定的時刻。」

　　「那才好啊！大局未穩，內部還有爭執，我們加把力，豈不是事半功倍！老叫化和少林寺達摩院的主持還有點交情，此人公正無私，我可以先去找他談談，江少兄以為如何？」

　　江楓道：「少林和武當，門戶龐大，人數眾多，就在下所知，有不少身懷絕技的高僧、道長們息隱於寺、觀附近，他們不干涉寺、觀中的事務，但他們不會坐視門戶淪亡。在大局混濁不清中，咱們插手其中，一則極易暴露出身份，使對方生出警覺，改變方向，全力對付咱們；二則使變節的首腦，有所藉口混淆是非。倒不如等他們陰謀現形，局勢明朗。」

　　「這恐怕有些不妥，」老叫化說：「拖延時間，豈不是給了他們剷除異己的機會？」

　　「不錯，但也會完全暴露出他們內部真像，誰是主持這次陰謀的首腦，自然現形。忠貞的門人弟子，也有了足夠時間，考慮如何應付變局。」江楓神情肅然的說：「這兩大門戶的首腦，抱殘守缺，固執己見，有了這一次打擊，也好讓他有所改進。」

　　「好，好，」七寶和尚道：「和尚贊成江少兄的高見。等到局勢明朗，徑渭分明。咱們再和他們聯絡不遲。免得正邪不辨，誤踏陷阱，反為所累，錯把馮京當馬涼。咱們本錢太少，經不起一次虧損。」

　　老叫化略一沉吟，點點頭，道：「有道理，不過，對付北劍、南刀兩門，就有把握嗎？」

　　「成算很大，」江楓道：「這兩個門戶，弟子不多，正邪分際，容易瓣識。還有兩位掌門人親自參與，我們謹慎行事，不難一舉成功。」

　　錢缺道：「咱們就從北劍、南刀兩個門戶下手，江老弟請分配一下，咱們立刻行動。」

　　「急也不在一時，洛陽居的事，先要有個安排。」

　　「是不是要等兩個丫頭配合行動呢？」張四姑說：「我今天就開始傳授她們易容的手法。」

　　「還要有一個韓霸的人。代替我副總管的身份，」江楓笑道：「這要大姐想個辦法了？」

　　「這就難了，」張四姑道：「我可以改扮韓霸，但你那一群女孩子，我恐怕應付不了。」目光一掠老叫化等四人，道：「他們四個人身材都不大對，那位總管大人想必是又奸又鬼，大姐能易容，但卻不能改變一個人的身材，也無法使他們聲音相同。」

　　江楓點點頭，道：「大姐，可以創造出一個控制洛陽居的人。」

　　他說出一番計劃，只聽得老叫化等目瞪口呆。

　　那是大膽無比的計劃，使得老叫化等真正的生出了敬服之心，對江楓有另一番的認識。

情勢詭異（上）

　　洛陽居的生意，因青鳳被刺，受到了相當的影響，但只不過五天的時間，青鳳就傷勢痊愈，重新登合，盛況也立刻恢復。

　　第六天中午時分，洛陽居來了一個氣派奇大的中年客人。

　　兩個青衣童子開道，一個抱刀、一個捧劍，還有兩個隨行的中年健僕，分挑了四個描金箱子，再加一個長衫文士隨侍身側。

　　一個人，卻帶了五個從人伺候。

　　洛陽居自從開張以來，從來沒有人公然帶著兵刃進入歌台飯莊的，雖然洛陽居沒有不准客人帶兵刃的規定，但到這裏的人，大都是赤手空拳。

　　也許真有人帶了傢伙，但都隱藏於長衫之下，或藏在包袱之中，像這樣明目張膽的捧在手中，還真是第一次。

　　那中年客人不但氣派大，而且架子也大，對一路行禮迎接的伙計們，看都不看一眼，只由那隨行長衫文士作主派賞。

　　客人的架子大，賞賜也多，只要店裏的伙計們躬個身、行個禮，就接到一錠十兩重的銀元寶。

　　洛陽居日進斗金，豪客不少，但像這樣大方的客人還未見過，他一路行入飯莊部，還沒有進入房間，已經付出了十二個銀元寶。

　　一個穿著黑色長袍、臉色冷厲的年輕人匆匆迎了上來，一抱拳，道：「幾位客人？」

　　「一位！」長衫文士答道：「要你們洛陽居最好的宴客房間。」

　　黑袍人招招手，立刻有一個穿著黑色棉褲棉襖的年輕伙計跑了過來。

　　「帶客人到菊花廳去。」長袍人自己作了主張。

　　「慢著，」中年文士道：「菊花廳是不是最好的房間？」

　　「不是，最大的貴賓廳已經有客人定了，」黑袍人道：「菊花廳有菊花廳的特色，諸位何不去看看再說？」

　　中年文士冷笑一聲，道：「希望敝東主能看得上。」

　　菊花廳的特色是四壁掛滿了彩繪的菊花，畫工的精細幾可亂真。

　　中年客人微一點頭，就在主位上坐了下來，舉手一抬，那中年文士立刻趨前，探身傾聽那主人低言數語，連連點點頭，回轉臉吩咐店伙計，道：「請幾位美麗的姑娘侍酒，配八個下酒的菜。」

　　片刻工夫，酒菜齊上，兩個綠衣綠裙的美麗少女，也緩步入廳。

　　中年文士掃了兩女一眼，冷冷說道：「叫什麼名字？」

　　兩女微一躬身，道：「秋花雙婢，菊花、桂花，請大爺指教？」

　　坐在上位的中年豪客，打量了兩女一陣，冷笑一聲，道：「名字雖然俗了一些，但人還看得過去，就留下她們兩個吧！」

　　長衫文士加了一句好好的侍候、才打橫坐下。

　　兩個綠衣少女，長得相當的漂亮，但綠衣綠裙，卻挑起了一種淡淡的蕭索韻味。

　　她們舉起了酒壺，斟滿了酒杯，轉動著兩對大眼，行近那中年豪客身前，緩緩說道：「大爺用酒！」

　　聲音中也透出幾分淡淡輕愁，臉上是一股自憐自惜的神情，有如婉轉的訴說著心中委屈。

　　這股幽怨的神情，配合著婉轉聲音，誘動人無限惜憐。

　　但她們無法接近那中年豪客，因為兩個捧劍抱刀的青衣童子，分站在那豪客兩側，兩個隨行的健僕，挺立在豪客身後左右，除非兩個綠衣少女推開那童子、壯漢，否則就無法直接行到豪客身前。

　　但見寒芒一寒，左首青衣童子的寶劍突然出鞘，遞到桂花面前，道：「把酒杯放在劍上。」

　　聲音清亮，婉轉嬌脆不輸秋花雙婢，但卻另有一股明朗的氣勢，使秋意淡散了不少。

　　桂花心中一動，忖道：「好脆的聲音，這兩個童子，是男是女？」

　　但見他們膚色淡黑，濃眉大眼，雙唇厚實，一副男兒氣概，不禁心中暗笑，聽聲辨貌，竟有著雌雄難辨的誤差，緩緩把酒杯放在劍上。

　　中年豪客伸手取過酒杯，一飲而盡，卻把酒杯拋向桂花，去勢急勁，帶起一股嘯風之聲。

　　桂花吃了一驚，道：「大爺……」酒杯掠頰而過，就那麼毫釐之差，沒有打中。

　　但急勁的酒杯，卻被推門而入的上菜伙計，一伸左手接入了手中。

　　他右手高舉菜盤，左手握著酒杯，笑道：「這白玉杯瑩淨潔白，給摔破了，實在可惜。」

　　「敞東主金銀若山，」長衫文士冷冷的接道：「區區一個玉杯，又能值多少銀子！」

　　上菜伙計緩緩把高舉木盤中的一盤佳餚放上木桌，垂手躬身的應道：「是客人有意要打碎玉杯了？」

　　「不錯，敞東主就愛聽那種碎玉的聲音。」青衫文士的聲音，突轉冷厲，道：「你！卻掃了敝東主的雅興。」

　　「小的該死！」轉身向外行去。

　　長衫文士突然出手，點向那伙計後背。

　　去勢快，但卻沒有一點聲息。

　　「大爺，他只是一個捧酒上菜的下人。」

　　一隻纖纖玉手，橫裏飛來，架住了長衫文士的右手。

　　直到此刻，那喝叫大爺的聲音才傳入耳際。

　　「好，好！洛陽居果然是藏龍臥虎之地，一個侍酒的丫頭，也有著如此的身手。」

　　長衫文士目光轉動，發覺那架住右手的人，竟是桂花，右手一沉，五指上翻，扣緊桂花的右腕。

　　綠衣飄動，桂花閃退三尺，笑一笑，道：「大爺，諸位是來吃酒的，還是來打人的？我們都是侍應客人的酒女，那裏禁得起大爺們的拳腳。」

　　長衫文士淡淡一笑，道：「說的好，好男不跟女鬥，你找個男人來吧？」

　　獨據首位的中年豪客，看了那長衫人一眼，微微一笑，道：「既然打不成、那就摔兩隻玉杯給我聽聽吧！」

　　長衫文士應了一聲，伸手抓起兩隻玉杯，摔在磚地上，響起兩聲脆鳴。

　　那是上好白玉，雕工也很精細，碎裂的聲音也十分悅耳。

　　菊花的臉色一變，冷冷說道：「看起來，諸位不是來吃酒，而是誠心找麻煩了！」

　　長衫文士道：「兩位姑娘如果還不知趣，那就別怪在下連女人也要打了！」

　　「小女子是吃麵吃飯長大的，可不是被人嚇大的。」菊花冷笑一聲，道：「貴客真想打人，小妹就奉陪幾招吧！」

　　「好！你小心了。」長衫文士右手一揮，拍了過去。

　　菊花竟不退避，右手翻腕橫切，左手「雙龍取珠」點向雙目，兩手並用，一攻一守。

　　那高居首位的豪客，似是真的很喜歡看人打架，竟是看得全神貫注。

　　兩個站在身後的中年健僕，也是瞪看雙目，凝神觀戰，真是物以類聚，有其主亦有其僕。

　　長衫文士的身軀側轉，暗含小挪移的靈巧變化，只是那麼一轉，不但避開了菊花的凌厲攻勢，人也閃到了菊花身後，右手拍出，擊中菊花的右後肩上。

　　掌中含力不重，打得菊花身不由己地向前衝出兩步。

　　兩個觀戰的中年健僕，相互望了一眼，暗暗點頭。

　　這一掌沒有傷到菊花，卻激起了菊花的怒火，反身怒叱，飛撲而上，雙掌交錯，展開了迅如飄風的攻勢。

　　長衫文士施展小挪移的身法，以閃避為主，偶而還擊一招。

　　那中年豪客雙目盯著看著菊花的攻勢，口中喃喃自語：「嗯！這一招頗像少林的羅漢拳，辰州言家門的『破棺手』，鷹爪門的『鎖喉三爪』……」。

　　菊花連出奇招，中年豪客卻低聲的叫了出來。

　　長衫文士仗著靈巧身法，連連避開了菊花十幾次的攻擊，卻也避得有些慌亂起來。

　　原來菊花這十幾招的攻勢，竟然用出了十幾種路數全不同的武功，每一招都是各大門派中的殺手奇學。

　　長衫文士在菊花凌厲攻勢中，似是也打出了怒火，開始展開反擊。

　　但見掌指交錯，招術轉瞬之間，就在攻勢頓挫之時，完全掌握了變化的先機，立刻阻遏了菊花的惡毒攻勢。

　　桂花一皺眉，道：「這位大爺，你四十多歲了吧！欺侮一個女孩子，也不覺得丟人嗎？」

　　餘音還在舌尖上打轉，人已飛身而上。

　　秋花雙婢，展開了聯手合擊。

　　抱刀的青衣童子一皺眉，舉步要動，卻被那捧劍的童子以目光攔住。

　　那中年豪客和站在身後的兩個中年健僕，六隻眼睛全瞪得圓圓的，看三人動手頗為神速，但臉上的神情，卻是一片冷肅。

　　長衫文士力敵秋花雙婢，雖未露出敗象，但神情間一片冷厲，顯是打得並不輕鬆。

　　忽然間房門呀然，一個黑袍人緩步而入。

　　臉上幾條縱橫交錯的紋路，使他看上去有著一股冷酷嚴絕的味道，正是那位吩咐伙計帶他們進入菊花廳的人。

　　「住手！」黑袍人冷冷喝了一聲，秋花雙婢立刻飄身而退，齊齊躬身一禮，道：「韓副總管。」

　　韓副總管，是主管洛陽居飯莊部的首腦。

　　「你們退下去。」黑袍人低聲說道。

　　菊花道：「這些人是誠心來找麻煩的，摔杯打人，全不講理。」

　　「我知道，既是找麻煩的，用不著你們費心了，下去休息吧！」韓副總管輕輕一揮右手。

　　秋花雙婢不敢多留，躬身而退。

　　桂花似是心有未甘，人到門口，卻又回過頭來，說道：「這群人來路可疑，副總管不要放過他們。」嬌軀疾閃，消失不見。

　　「在下韓霸，諸位是……」放低了聲音，接道：「大姐，兩個丫頭的武功如何？」

　　長衫文士點點頭，道：「厲害，果然是藝業精湛，非同小可。大姐也幾乎全力施為了。」跟著提高了聲音，道：「我們要見洛陽居的總管。」

　　「和韓某說也是一樣，如是韓某人作不了主。自會向總管請示。」

　　「不行，你不過一個區區的副總管，能作幾分主意？我們非見總管不可。」中年豪客改以很低的聲音接道：「乖乖，不得了啊！老叫化瞧她們用的十幾種的武功，都是中原各大門派的奇學，還有一部分，連老叫化也瞧不出來。」

　　黑袍人道：「春、夏、秋、冬，四季花婢，似是一季強過一季，但秋花雙婢，能和大姐交手數十招，倒也出乎了我的意料之外。看來冬梅那個丫頭，更有些莫測高深了，也許她們也是派駐在洛陽居主力之一。」

　　長衫文士接道：「今日如是一擊不中，只怕難以再有機會。」

　　黑袍人雙目中神光一變，高聲接道：「既然諸位非見總管不可，請在此地稍候，在下這就派人去請。不過，醜話說在前頭，如是諸位擅離此廳，那就不能怪韓某人失禮了。」

　　「兄弟，總管的武功如何？」這一次用的本音，柔柔脆脆，竟是張四姑的聲音。

　　「不會很差，大姐不可戀戰，離此之後，請回風雪小館，兩日之內小弟定當趕往一晤。」是江楓的聲音，本來嘛！江楓就是韓霸。

　　那張精巧絕倫的人皮面具，幾道明顯的交錯紋路，把一個魅力四射的美男子，變得面目陰森。

　　只聽一個低沉的聲音，傳入室中，道：「韓副總管，什麼人非要見本座不可？」

　　那聲音似是由很遠的地方飄傳過來，但聲落人現，一個四十多歲，身著錦袍的大漢，已緩步行入菊花廳中。

　　韓霸疾退兩步，轉過身子，恭恭敬敬的抱拳一禮，道：「屬下眼拙，瞧不出來人身份。」

　　錦袍人嗯地一聲，右手微微一擺，韓霸立刻退到錦袍人的身側，垂手而立，狀極恭順。

　　這和他日前在風雪小館之中，縱論江湖大事的豪壯氣勢，完全判若兩人。

　　張四姑看得有些想笑，暗道：「江兄弟啊！你也真是太委曲自己了。」

　　錦袍人的兩道眼神在幾人臉上很仔細的瞧了一陣，道：「嗯！諸位都沒有帶面具。」

　　站在一旁的江楓聽得心頭一震，忖道：「我每天戴著面具和他見面，不知他是否早已瞧了出來？」

　　「你還能瞧出些什麼？」中年豪客神情冷冷問道。

　　錦袍人一皺眉頭，道：「諸位都面生得很。」

　　須知張四姑的易容手法，妙在顏色調合，著手處在改變一個人的神韻，淡淡幾筆，畫龍點睛，使一個人形貌完全改觀。

　　「說吧！你指名要見本總管，有什麼事？」

　　錦袍人瞧不出來人身份，改變了話題，單刀直入，逼問原因。

　　中年豪客微微一笑，忖道：「張四姑的易容手法，果然妙絕江湖，獨步武林，當之無愧，連魔眼鄧飛也瞧不出一點破綻。」口中卻冷冷說道：「在下想和總管談筆交易。」

　　「交易？」鄧飛呵呵一聲，道：「好！好！只要有價值，鄧某人絕不會讓諸位失望，說說看，什麼交易？」

　　中年豪客略一沉吟，道：「洛陽居中有一位青鳳姑娘，總管能不能代他做主？」

　　「洛陽居中的人，都在鄧某的管轄之下。」他突然住口，目光在閃動，看看四隻放在中年豪客身側的描金箱子，接道：「閣下可是想請青鳳姑娘侍候一段小曲碼？何不到洛陽樓去，那裏有雅座……」

　　「嗯！差的遠了。」中年豪客說：「在下是想把人帶走！」

　　「帶走？」鄧飛似是聽到了一件很可笑的事情。仰天打個哈哈，接道：「洛陽居開張以來，這可是從未有過的事，新鮮，新鮮。」

　　「總管可能誤解了敝東主的意思。」改扮長衫文士的張四姑說道：「這是交易，要雙方同意，我們不是擄人，是買人。」語音低沉，完全是男子的聲音。

　　「噢！」鄧飛點點頭，道：「青鳳姑娘一天能替洛陽居賺上三四千兩銀子，諸位買得起嗎？」

　　韓霸低聲道：「這些人一派胡言，我去召集鏢手，把他們捉起來。」

　　「他們走不了的，」鄧飛微笑道：「除非本總管允許他們離去。」

　　張四姑目光轉動，果然發覺了菊花廳外，人影閃動，除了穿著黑色衣褲的侍役之外，還有一些穿著不同衣著的人。看來，這些就是專以對付入侵敵人的鏢手了，不知專做保鏢的人，武功是否要高一些？

　　那中年豪客眼看形成僵局，冷笑一聲，道：「買賣不成仁義在，總管就算不願交易，也不用強把我們留在洛陽居吧？」

　　老叫化改扮的中年豪客，目睹了秋花雙婢的武功，雖然心中十分驚奇，但並不覺得有什麼可怕之處，大不了放手一搏，衝出洛陽居，應該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自魔眼鄧飛現身後，錢缺的心中有了很大的變化。

　　他瞭解鄧飛的為人，也知道他一身武功，高過自己很多，尤其是那雙魔眼，有過目不忘之能，不論是什麼武功絕技，只要他看過一次，就能記在心中，尋思破解之法。三十年前錢缺和鄧飛交過手，老叫化以「棒打哮天犬」擊敗鄧飛，但半個月後，鄧飛找上門來，錢缺被逼得步步敗退，只好再用「棒打哮天犬」一記絕招，卻不料反受所制。老叫化記憶深刻，以後就再未見過魔眼鄧飛，好像鄧飛突然間在江湖中消失了，想不到鄧飛重現江湖，竟然是洛陽居中的總管。

　　往事像烙印一般，深植在錢缺的心中，也使得這位風塵義俠，生出了極大的驚駭，氣勢上大為減弱。

　　但聞鄧飛笑道：「當然，當然，諸位如是誠心交易而來，雖然有點冒失，但洛陽居是接待八方行旅的地方，如非必要，我們絕不會得罪客人。但如諸位是誠心砸場子的，那就又當別論了。」

　　張四姑打量過廳外形勢，目光又轉注到鄧飛的臉上，冷笑一聲，道：「聽總管的口氣，似是心有所疑了？」

　　「不錯，鄧某人正在等待諸位表現出交易的誠意。」

　　張四姑雙目盯注在鄧飛身上瞧看，似是要看清楚他身上每一個具有特色的地方，口中卻淡淡的說道：「總管要我們如何表現誠意？」

　　「鄧某想先看看諸位準備用什麼東西購買青鳳呢？」

　　「這要你總管開個價了。」張四姑說：「上天要價，就地還錢。不過，咱們帶來了相當多的一筆財富，也有誠意作成生意。」

　　鄧飛回顧了韓霸一眼，道：「去請王副總管來。」

　　韓霸低聲道：「總管，不是真的準備把青鳳姑娘賣給他們吧？青鳳姑娘可是一株搖錢樹啊！」

　　王副總管是主管洛陽樓和賭檯的人，也是青鳳的頂頭上司。

　　「如若價錢合適，青鳳姑娘又何嘗不可以賣了呢？」

　　「這個……」韓霸猶豫了一下，轉身而去。

　　老叫化心中明白，魔眼鄧飛正在不著痕跡的集中實力，那位王副總管，也不知道是一個什麼樣的人物，是和鄧飛一樣早年息隱的凶人？還是他們訓練出來的新秀？但不論如何，一定是一位很難纏的人物？

　　但見張四姑毫無警覺，心中暗暗叫苦。

　　局勢變化成如此一個形勢，完全出了老叫化意料之外，魔眼鄧飛的出現，最使錢缺吃驚。張四姑拖延時間，不作決定，也使老叫化頭疼不已。

　　不過，最意外的還是正值重要關口，韓霸卻被鄧飛遣派離去。

　　老實說，錢缺並不太清楚江楓武功如何，但他卻有種奇怪的感覺，江楓能給人一種安定的力量，現在化名韓霸的江楓也走了，老叫化感受到的壓力又增加了不少。

　　張四姑目睹江楓離去，也有些茫然的感覺，不知該如何處理目前這個混淆不清的場面。

　　兩個中年健僕是胡萍、段九改扮的，這些人都有著豐富的江湖閱歷，經歷過大風大浪，但卻很少把自己置於死地而後生的絕境，一旦計劃在進行中有些變化，都有著一分惶惑不安。

　　最為沉著的倒是那兩個捧劍、抱刀的童子，他們神情壯肅，內心也充滿著躍躍欲試的鬥志，形諸於外的是一個大無畏的凜然氣勢。

　　雙方暫時形成了一種沉默的對峙。

　　但事實上卻是鄧飛掌握了一切主動，他要韓霸去請王副總管，也可能是去調集更多的人手來，誰又能把目下敵寡我眾的現場形勢，給凍結住，等待變化。

　　老叫化突然想到了江楓說過，中原武林中傳承法則，把充滿著才華朝氣的少年子弟壓縮成方方正正的小大人，遇上了非常的變況，竟不知振起應變。

　　現在豈不就是這種局面？他們來洛陽居本有所為，怎知被鄧飛拏話套住，主動的出擊，卻變成了被動的被困，讓人家有充分的時間佈置。中原武林中各大門派。大概都有這個毛病。

　　老叫化獨來獨往，沒有什麼門規束縛，竟然也會犯了這種錯誤，看起來江湖上這些長久以來的傳統，已形成某種自然的約束，坐失機宜，授敵以可乘之機。

　　念轉至此，冷汗浹背，大喝一聲，道：「打開箱子。」

　　喝聲如醍醐灌頂，使得呆呆站立、心存惶惑的胡萍、段九，精神為之一振，兩人踏前一步，伸手打開了四隻描金箱子的箱蓋。

　　剎時間，寶光耀目，滿室生輝，敢情這四隻箱子中裝的全都是黃金珠寶。

　　自古以來，黃金珠寶都是最動人心之物，尤其是大量的珠寶黃金放在一起，當真是耀眼生花，目為之奪。

　　鄧飛也為那金光、寶石引得微微一怔。

　　只可惜不容他看的仔細，那打開的箱蓋已合了上去。

　　「這就是我們的誠意，」長衫文士也恢復了清明、冷靜，緩緩說道：「大總管是否能作個決定呢？」

　　「這個……這個……」鄧飛的主動頓失，一時間竟不知如何回答。

　　他已為那黃金、珠寶心動，但又不能真的賣了青鳳。

　　「大總管，」長衫文士說：「你慢慢的考慮吧！我們明天再來聽取回音。財已露白，實不便在此久留了。」

　　鄧飛急道：「你們要走嗎？」

　　「不錯，」中年豪客接口道：「我們可以給你大總管三天的時間，能賣青鳳，立刻人貨兩訖；不能賣，也算交個朋友，告辭了！」當先舉步向前行去。

　　兩個中年健僕，挑起了四個木箱，緊隨身後。

　　捧劍、抱刀的兩個青衣童子，搶在中年豪客之前開道。

　　「慢一些！」鄧飛一橫身，攔在門口處。

　　「大總管，」長衫文士笑道：「該不是想留下四箱黃金珠寶吧！」

　　「那怎麼會，」鄧飛道：「洛陽居是長安城中的名店。」

　　「我也這麼想，」長衫文士說：「如果因為這四箱黃金珠寶引起什麼誤會，只怕對貴店的聲譽，是一次致命的打擊了，何況我們東主迷戀青鳳至深，明天我就來聽大總管的回音。」

　　他側身而過，步出了菊花廳。

　　鄧飛一時間想不出如何才是最完美的處置，呆呆望著一行人快步離去。

　　雙方交談的聲音很大，尤其是那長衫文士的聲音，連附近的客人，都聽得很清楚，不少人跑到門外觀望。圍守在菊花廳外的鏢手、侍役，更是聽得清楚，大總管既然沒有下令阻攔，自是不便出手。

　　何況別人帶了大批黃金珠寶，確實全心交易而來，雖然交易對象是名滿長安的歌姬青鳳，有些匪夷所思，但卻是公平商談。

　　韓霸帶著王副總管趕到菊花廳時，那中年豪客已帶著從人去遠，離開了洛陽居。

　　「這些人來路不明，」韓霸說：「總管放他們離去，當真是便宜他們了。」

　　「不能壞了洛陽居的名聲的，」鄧飛說：「他們帶了滿滿的四箱黃金珠寶，來買青鳳。」

　　「那就更不能放走他們了。」王副總管道：「四箱黃金珠寶，價值至少在百萬兩銀子以上，如能留下它，豈不是一件大大的功勞？」

　　鄧飛臉色一變，似想發作，但卻強自忍了下去，道：「王副總管的意思是，我們可以平白無故的把客人的財物搶過來了？」

　　「他們大鬧菊花廳，強買青鳳，是誠心誠意來找麻煩的。」王副總管說：「留下他們的黃金、珠寶，濟我們之需要，懲惡取財，何愧之有？」

　　「人呢？」韓霸口氣一轉，道：「他們絕不會甘心的放棄那筆龐大的財富？」

　　「殺！死無對證，那批財富，就沒人知其下落了。」

　　韓霸突然發覺了一個秘密，這位王副總管是一位極有權勢的人，似乎是沒有把總管看在眼中，這和洛陽居的律例不合，不禁暗叫了兩聲慚愧。

　　總管鄧飛的神情很平靜，緩步行到廳門口處，舉手揮動了兩下，圍守在廳外的鏢手、侍役，悄然散去。

　　菊花廳的四周，恢復了原有的平靜。

　　韓霸靜靜地站著，默觀形勢發展。混入了洛陽居中快半年了，今天才發覺這裏竟有著兩股對立的勢力存在。

　　韓霸由鏢手跳上副總管的職位，只憑總管一句話，就魚躍龍門，所以他一直認為，這裏的一切事務，都由總管決定。

　　現在王副總管卻突然推翻了他半年觀察組合而成的概念，這個人究竟是什麼身份呢？

　　韓霸平時的心力，都投注在總管、四季花婢和二十四個鏢手的身上，對王副總管並不太注意，大家身份相同，各有專司，彼此能夠和睦相處，不起衝突，已經阿彌陀佛了，但此刻韓霸不得不仔細的看看這位王副總管了。

　　王副總管的年紀不大，個子不高，白白淨淨的，應該是屬於和氣生財型的人物，但此刻卻昂然而立，雙目中神光隱現，顯露一股堅毅不屈的神情。

　　喝！真的是看輕他了，韓霸暗叫兩聲慚愧！

　　鄧飛緩緩轉過身子，慢慢行到廳中，在一張太師椅上坐下。看得出來，他是藉著緩慢的動作，以平息心中的怒火。

　　「我想，」鄧飛盡量使聲音平靜的說：「在洛陽居中和客人衝突，殺傷人命，有背我們經營的聲譽，是下下之策。」

　　王副總管接道：「只怕還沒有認出他們的身份，摸清楚他們的底子吧？」

　　「當今武林之中，能逃過我這一雙眼睛的人，相信不會太多，不過他們確實面生得很。」鄧飛道：「難道王副總管已知曉了他們的來歷？」

　　「這也是我主張留下他們的原因，」王副總管說：「青鳳被刺……」

　　「但兇手已被追殺，長安城中的幾十個經營歌壇妓院的店東主，為了生存，集資僱請殺手對付青鳳，只是出於生意上的競爭。」鄧飛說：「這件，不是早已結束了嗎？難道我們要大開殺戒，把那幾十個集資東主，全都處死不成？」

　　「一葉知秋，江湖上還有人敢捋虎鬚，而我們卻摸不清別人的底細。」

　　「住口！」鄧飛忍不住了，臉色一變，道：「刺殺青鳳，只是江湖中突然事件，和武林大局無關，那不是有組織的反抗，參與的人也都是無名小卒。」

　　「這一次呢？能攜帶百萬價值的珠寶、黃金，絕不是突發事件了。」王副總管冷冷的說：「他們是有備而來。」

　　「只為了買去青鳳，」鄧飛道：「再說，我瞧不出他們的身份來歷，就可以判定他們絕不是武林道上的有名人物。」

　　「來人已去，王某也不願再和總管爭執了，在下告退。」

　　「慢著！」鄧飛冷冷的喝道。

　　王副總管雙眉聳揚，停下腳步，道：「總管還有什麼吩咐？」

　　「我想今天借此機會，把你我之間的身份、權位，弄個清楚，」鄧飛道：「免得今後再有拒抗令諭、擅作主張的事情發生。」

　　「總管的意思是大家拉下臉來說個明白了？」王副總管說：「這只怕對總管不是一件好事。」

　　鄧飛微一擺頭，韓霸立刻行動，關上了兩扇廳門。

　　化名韓霸的江楓，迅快地作了決定，不論王副總管的實際權勢如何，他已決定站在鄧飛這邊，如若一舉擊殺王副總管，鄧飛和他利害一致，必然會商討應對之策，至少，可以對這個組合有多一層的瞭解。

　　王副總管神色非常鎮靜，兩道目光隨著韓霸的身子轉動，嘴角問浮動著一抹淡淡的笑意，對鄧飛這些處措。似乎一點也不放在心上。

　　鄧飛也很沉著，當然韓霸也保持著相當的冷靜。

　　這三個人，似乎都充滿著自信心。

　　「老韓！」王副總管淡淡一笑，道：「你把兩扇門關起來，用心何在？」

　　「我是聽命行事，」韓霸冷冷的說：「總管大人要在下關上廳門，我就只好關上了。」

　　「說得也是。」王副總管舉手互擊三掌，笑道：「總管想幹什麼？現在可以說了。」

　　互擊三掌的聲音，非常響亮。任何人想一下都會明白，那是一種預先約定的暗號。

　　這證明了洛陽居確有兩股力量存在，總管鄧飛站在明處，王副總管的一股力量隱於暗中。

　　但韓霸想不通的是，王副總管這股力量隱藏於何處？

　　大概魔眼鄧飛也有同樣的困惑，所以雖明知王副總管在招請伏兵，卻靜靜的坐著不動，希望看看出現的都是些什麼人物。

　　沒有人破門而入，但菊花廳外的情形，卻因門窗關閉，無法瞧得清楚！

　　「王龍，你請的人到了沒有？」鄧飛冷冷的說道：「希望他們有能力保護你吧！」

　　王龍淡淡一笑，道：「他們來了，只不過還沒有現身出來。總管，事情還沒有發展到不可收拾之前，我希望你多想想，我王龍才是真正管理洛陽居的人，你只是應聘的掛名總管。」

　　「鄧某人從未做過這種窩囊的事，我受命出掌洛陽居時，也沒有人告訴我，你是這裏的真正總管。」

　　「不見棺材不掉淚，不到黃河不死心。」王龍緩緩由衣袋中摸出一面竹符，道：「總管認得這面竹符吧？」

　　鄧飛仔細的看了一陣，臉色大變。

　　王龍道：「符令所至，一體遵從。鄧飛，還不跪下聽命？」

　　鄧飛身驅顫抖，雙目凝注在竹符上，一張臉漲成了紫紅色顏。左手一撩錦袍，似是就要跪下。

　　韓霸心中一動，忖道：「他如真的跪了下去，那就是拋去尊嚴，完全屈服在竹符的權威之下，只怕很難再激起他反抗的勇氣了。」心中念轉，沉聲喝道：「總管，跪不得！」

　　鄧飛已曲彎雙膝，韓霸及時喝止，鄧飛雙腿一挺，又直直的站好，道：「老夫是總管身份，豈有身受副總管要脅之理？」

　　韓霸低聲道：「目前處境，如箭在弦，不得不發了。」身子一側，突然欺身而上，右手直扣王龍右腕脈穴。

　　出手一擊，快如電光石火，不但王龍有著招架不及之感，就是鄧飛也看得呆了一呆，暗道：「好快的一招擒拿手法。」

　　那知念頭還未轉完，突聞韓霸悶哼了一聲，向後退了三步。

　　王龍哈哈一笑，道：「老韓哪！剛出手時，果然嚇人。只可惜呀！這後勁變化，就大大的不對板了。」

　　原來，韓霸掌指搭上王龍右腕時，心中突然一動，忖道：「我如果表現的鋒芒太露，只怕會引起鄧飛的懷疑。」心中念轉，去勢一緩。

　　王龍右手揚起一揮，切向韓霸右腕，掌緣觸及了韓霸手背，韓霸失聲而退。

　　「傷得重嗎？」鄧飛流露出無限關切之情，望著韓霸。

　　「屬下還好，總管不用擔心。」

　　「那就好了，看老夫替你出氣。」鄧飛身子一側，疾如飄風般欺身而上，右掌揚起，還未劈下，王龍又舉起了竹符，道：「鄧總管，你該知道抗拒這竹符令的後果，王某人再給你一次機會，跪下聽命。」

　　鄧飛揚起的右手，又緩緩放下，雙目凝注在那竹符上。

　　韓霸大吃一驚，暗道：「這竹符代表了什麼？怎麼有如此的權威，鄧飛在拒抗過一次之後，仍然無法具有抗拒第二次的力量。」立刻高聲說道：「那只是一塊竹片罷了，我沒有看到什麼符令。」

　　「對！我也沒有看到！」鄧飛道：「符令在那裏？在那裏？」

　　韓霸突然欺進三步，搗出一拳，這就逼得王龍不得不出手還擊。

　　韓霸冷笑一聲，雙手連環擊出，都攻向王龍右腕，很明顯是想搶王龍手中的竹符。

　　鄧飛也劈出一掌，擊向王龍後背，掌風呼嘯，帶起了一股強大的潛力。

　　王龍冷哼一聲，身軀半轉，竟用左手迎向了鄧飛的右掌。

　　但聞蓬然一聲，雙掌接實，王龍身軀一晃，足下紅磚碎了兩塊，但鄧飛卻一連後退了四步，才拏樁站穩。

　　鄧飛已年近花甲，王龍不過二十六七，如論內功修為，鄧飛強過王龍甚多才對。

　　但這一掌硬拚，王龍是顯然的佔了上風。

　　韓霸心中忖道：「不能讓鄧飛失去了信心。」閃電欺上，拍出一掌。

　　王龍冷笑一聲，道：「老韓，我已經對你手下留情，你卻自要尋死……」推出的掌勢，已迎上了韓霸的右掌，心頭大大一震，話也接下下去了。

　　鄧飛隨著向前奔衝的身子，一拳擊了過來。

　　王龍眼看看巨拳近身，就是無法閃避。

　　原來他和韓霸觸接的右掌，似是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吸引著，不但右掌無法抽動，連全身似乎都無法移動了。

　　眼看著那一拳擊向左額，竟然抽不著手去抵拒，而且連閃避也無法做到，似是全身都被一種強大、奇異的力道定住。

　　王龍眼看著那鐵錘一般的大拳擊中了左額，感覺中也聽到了頭骨碎裂的聲音。

　　韓霸迅快的收回右掌，王龍屍體栽倒。

　　鄧飛凝目望去，只見王龍的左額整個的深陷下去，那是非死不可的重傷。

　　韓霸道：「總管好重的一拳，王副總管只怕是活不成了。」

　　「王龍死不足惜！只是這一拳，他怎會閃避不開呢？」鄧飛提出了心中的疑問。

　　「我想……」韓霸低聲道：「他正在和屬下比拚內力，那裏還有能力避開這一拳呢？」

　　鄧飛點點頭，道：「說得也是。」目光凝注在韓霸的臉上接道：「韓副總管覺得這王龍的武功如何？」

　　「很高明，總管也許可以和他打個平分秋色，如一定要分出勝負，恐怕要五百招以上了，但屬下絕非其敵，適才比拚內力，韓某已感覺不支，如非總管及時一拳擊斃了他，只怕現在我已傷在他的手下了。」

　　魔眼鄧飛長長吁一口氣，道：「王龍一直收斂著自己，今天怎會突然間以竹符令要脅本座，難道……難道他們已開始排除異己了？」

　　韓霸心中一動，忖道：「排除異己！這麼說來，這個神秘組合之中，還有不少存在於世的武林高手。」心中念轉，人卻伸手取過仍然緊握在王龍手中的竹符令，道：「咱們都沒有看到什麼竹符令，屬下也沒有聽過這個名字。」

　　雙手一合，揉搓了一下，整個的竹符化作碎粉，灑落地上。

　　鄧飛一怔之後，哈哈大笑，道：「好！人證死了，物證也消失，至少我們可以說得十分明白。」

　　韓霸低聲道：「但王龍召集的人手，還未現身。他們可能就隱藏在這廳外四周。」

　　「就算是的，我們也沒有辦法把他們召入這菊花廳中。」

　　韓霸微微一怔，忖道：「看來他這個總管，果然是徒具虛名，連王龍如何召集人手，他也弄不清楚？」

　　「總管，請恕韓某多慮，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總管若知曉那些人在洛陽居的身份，韓某就可以想辦法除去他們。」

　　「我也覺得奇怪，洛陽居中的四季花婢、二十四位鏢手、八十四個捧茶上酒的伙計，都有一身不錯的武功，」鄧飛沉吟了一下，道：「這些人應該不會是他的幫手才對，但除此之外，那裏還有人呢？」

　　韓霸心中暗道：「這方面我的估算，倒是差距不大。但不知二十四位鏢手的武功，比起那秋花雙婢如何？」他見識過秋花雙婢的武功，應列入武林中一流高手，如論技藝的博雜，尤為難得。

　　但聞鄧飛說道：「難道這洛陽居外，還佈下了一支伏兵不成？」

　　「不可能吧！」韓霸低聲說道：「屬下遁出廳外去查看一下，但王龍的屍體……」

　　「這個由我來處理吧，遇上他們時，最好不要動手，先回來告訴我，再決定如何應付。」

　　「如若韓某遇上的都是洛陽居中的人呢？」

　　「那你就更要小心觀察了，看看他們對你是否還像過去的尊重，是否有敵視之心。」

　　「是！韓某很快回來。」韓霸閃身破窗而出。

　　鄧飛望著韓霸的背影，沉吟不語。

　　他號稱魔眼，有過目不忘之能，一望之下，能把一個人的面形、特點，看得清清楚楚。所以一般的易容手法，人皮面具，都很難逃得過他銳利的目光。

　　韓霸雖然極力在掩飾自己的武功，但仍然無法逃過鄧飛魔眼的觀察。

　　他發覺了韓霸的武功，比他預作的估算高出了很多，但此時此刻卻又是個更好的幫手。

　　韓霸回入廳中時，王龍的屍體已化作了一灘血水，消失不見。

　　「菊花廳外沒有埋伏的人手，也沒有圍上來的陌生人，」韓霸說：「王龍只是在虛張聲勢。」

　　鄧飛搖搖頭，道：「不會的，一定有一批人手藏在洛陽居中。」

　　「難道會是飯莊、賭場中的客人？」

　　鄧飛接道：「當然不會，不過王龍也不會虛言恐嚇，一定有一批只有他才能指揮的人手，埋伏在左近。」

　　韓霸心中一動，忖道：「難道王龍另有一套方法，能使這洛陽居的人手在突然之間，只聽他一個人的命令？這真是一種非常可怕的安排了。」一念及此，頓覺背部冒起一股寒意。

　　但他沒有說出來自己的想法，他要隱藏武功，也要隱藏智慧。

　　魔眼雖然能洞察細微，但韓霸精巧的人皮面具，掩去了臉上的神色變化。

　　「韓霸，看來你對老夫真的是十分忠誠了，」鄧飛微笑道：「你也是鏢手中人物，難道和他們出身不同？」

　　「不敢欺瞞總管，在下是混進來的。」

　　這是震撼的回答，鄧飛也聽得一怔，沉吟良久，才緩緩說道：「怎麼混進來的？」

　　「韓某被師門長輩迫害，不得不孤身出走，為暫寄萍蹤，混入了鏢手群中。」

　　鄧飛冷冷接道：「我們組織嚴密，豈可隨便混進來的。」

　　「真的韓霸已被區區殺掉！」

　　鄧飛呆了一呆，道：「你也算心狠手辣了！」

　　「無毒不丈夫。像今日之事，如不是總管斷然處措，只怕現在我等已是階下之囚了。」

　　鄧飛兩道目光盯在韓霸臉上，道：「這是韓霸的形貌，還是你的面目？」

　　「是在下的面目。」

　　鄧飛點點頭，道：「你的姓名呢？」

　　「本名江楓。」

　　「好！想來那韓霸也是他們收用的江湖人物了？」

　　「是！江某人問得很清楚，韓霸不是他們訓練的子弟。」

　　鄧飛突然嘆息一聲，道：「你可知道咱們闖下了殺身的大禍嗎？」

　　「總管如是指王副總管的事，咱們對他的死不認帳，說法一致，也許可以應付過去。」

　　「看來你對洛陽居的瞭解，實在是有限得很，」鄧飛道：「這裏的組織精細嚴密，任何一處受到破壞，他們很快就查覺得到了。」

　　「所以這方面要總管多多指點，屬下才能配合得好。」

　　鄧飛點點頭，道：「幸好老夫瞭解的夠多，但也不能不作最壞的打算。」

　　「江楓一切聽從總管吩咐。」

　　鄧飛道：「好！第一，還用你韓霸的名字。」

　　江楓道：「是！」

　　「第二，好好掌握四季花婢，明天你兼管洛陽樓，摸摸青鳳的底子，至於賭場的事，由老夫親自兼理。」

　　江楓心頭大大地一震，忖道：「青鳳竟然是另樹一幟，連總管也摸不清底細。」

　　但聞鄧飛接道：「至於王副總管的事，就說他和老夫言語衝撞，對了一掌後，破窗而去。」

　　江楓點點頭，道：「總管，咱們人手太少，各方面都照顧不周，何不約請幾個人，進入洛陽居中，作為臂助？」

　　鄧飛略一沉吟，道：「你有可以信任的朋友嗎？」

　　「可以信任的朋友倒有幾個，不過我得先和他們說明白，他們同意後，江某再向總管報告，由總管決定吧。」

　　他雖然是引進自己的人。但語意婉轉，聽得鄧飛心中十分舒暢，笑一笑，道：「好！你去找人吧。只要他們藝有專精，又肯忠心效命，我來想辦法安插他們。」

　　「是！」江楓低聲道：「長安秦八公，領導一股很強大的實力，如若我們能把他引入掌握，關洛道上的一舉一動，便都在我們的監視之下。」

　　鄧飛點點頭，道：「聽說其人自視甚高，豈甘為我們效力嗎？」

　　「秦八公老謀深算，武功精湛，但他有一個致命的缺點，」江楓微笑道：「性喜漁色，見不得絕色美女。」

　　鄧飛道：「他來這裏吃過飯？」

　　「不錯，也中了春花四婢的暗算，怕他事後報復，來找麻煩，所以屬下又暗中點了他奇經脈穴。」

　　鄧飛道：「現在呢？」

　　「唉！如若於拖延下去，不解他的奇經傷脈，秦八公就可能終身殘廢了。」

　　「這一點他知道嗎？」鄧飛道：「這些成名人物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除非是老命不保，我看他很難會和我們合作。」

　　「總管放心，屬下用的手法是武當派中的絕技，截脈震穴法，受傷的人。不會有大的感覺，但脈穴傷勢，卻是越來越重，三個月後，傷脈枯萎，傷穴也將因長久缺血枯死，就算大羅神仙，也無漢醫治了。」

　　「武當派有這種絕技，老夫怎會未曾聽過？」

　　「因為這不是用來決生死的武功，所以沒有人會注意，而且練起來又要耗費相當的時間，所以各代弟子都不肯下工夫，現在也只有兩位門中長老會了，」江楓嘆口氣，道：「武當門中本代弟子，恐只有屬下一個人會了！」

　　鄧飛的魔眼中碧光閃動，淡淡一笑，道：「你真是武當門下弟子？」

　　江楓道：「總管可是不相信嗎？」

　　「當今江湖上各大門戶，如論武功博大，技藝精湛，當以少林、武當為主。」鄧飛道：「但這兩個大門派，每一代都有數百名弟子入門，卻很少有傑出的人才出現江湖，我想是他們教授的方法有問題了。」

　　「不錯，不錯，總管一語道中，他們不知因材施教，不知道選擇技藝，人人都從一定程序開始，進度緩慢，使才華卓絕的弟子們提不起興致。屬下就是因此事和兩位傳藝師叔起了衝突，被他們多方設計陷害，逼得我亡命天涯。」

　　「你自覺才華卓絕嗎？」鄧飛乾笑兩聲，道：「不論你出身那一門派，但確是一個胸懷韜略、機智多變的人物。老夫這雙魔眼，能看穿江湖上各種胸懷機詐的人心，易容藥物、人皮面具，都無法逃過我一眼的鑑定，你竟然蒙蔽了老夫數月之久，反把你視作心腹。」

　　「總管，江某人知恩圖報，早已自認是總管心腹了。今日之事，總管一日瞭然，當知江某所言不虛。」

　　「現在我們已是風雨同舟，生死一體，你放開手去準備吧！老夫力所能及，自會全力支援。至於，這個神秘組合中的事，看似簡明，實則深遠莫測，老夫也無法說得清楚，以後我會把知道的內情資料，全都告訴你。」

　　「多謝總管厚愛，屬下這就去和幾位友人商量，順便說服秦八公。」

　　「如是他不肯答應呢？」

　　「那就只好先殺了他。」江楓說：「總管請小心一些。屬下會盡快商請朋友們進入洛陽居來，一有消息。立刻向總管報告。」

　　「放心去吧！三五日內，他們還不會找上我的，再說，狡兔三窟，何況人乎！老夫數十年江湖歷練，豈會全無準備？」

　　什麼樣的準備，鄧飛沒有說，江楓也沒有問，彼此之間，雖然各有保留。但同心拒敵這件事上，卻取得了一致的識見。

　　※※※

　　風雪小館的酒招已被收起，小小的瓦屋緊閉雙門，看上去一點也不起眼，沒有人會注意到這間矗立在荒林之畔的小瓦屋。

　　但地下那座寬敞的大廳中，卻圍坐著那批離開洛陽居的中年豪客和一行從人。

　　這是易花手張四姑的傑作，老叫化變成了萬貫家產的豪客，胡萍、段九成了挑著黃金珠寶的從僕。張四姑改扮成那長衫文士。

　　當然，那箱中的黃金、珠寶，只有上面一層是真的，下面用黃綾掩遮的，都是堆集起來的磚石。

　　此時室中人都已除去了易容藥物，恢復了本來面目。

　　老叫化喝了一口茶，道：「魔眼鄧飛有過目不忘之能，老叫化子和他見過了好幾次面，只怕他早已認出我了。」

　　「不會吧！」段九低聲說道：「鄧飛如若早已瞧出你的身份，為什麼不當面揭穿？」

　　「可是他那雙碧光閃閃的魔眼，洞察細微，任可易容藥物和人皮面具，都無法逃過他的雙眼。」

　　「但他看不透大姐的易容手法。」江楓一臉無奈的神色，緩步而入。

　　他仍然是韓副總管的裝扮，兩人寒光閃閃的長劍，分抵在他後頸和左肋之上。

　　敢情江楓是被人押進來的。

　　押解江楓的卻是兩個清秀絕倫的少女，一身淡青衣褲，青帕包髮，雖然衣著極其樸素老氣，但卻掩不住那股嫻雅清純的靈秀之氣。

　　「張姨，他說認識你，」左側的少女望著張四姑說：「我還是不放心，所以押著他進來見你。」

　　張四姑右手輕揮，攔住了老叫化等三人，望著有點狼狽的江楓，笑道：「喲！這不是洛陽居中的韓副總管嗎？」

　　江楓接道：「大姐，她們劍上凝聚了很深的內力，稍一不慎，就要把小弟內腑洞穿。你說她們心中純潔、善良，我看不是那麼回事了。」

　　張四姑笑道：「這就好了，證明我這些日子裏的教誨成功了，咦！兄弟，要她們出手狠一點，不要留給人反擊的餘地，不是兄弟你給我的寶貴意見嗎？」

　　「不錯，但那是對敵人，不是對我呀！」

　　兩女已由兩人對話中聽出了一點眉目，清秀的臉上，微展笑意，但兩柄劍卻仍然緊抵在江楓的要害上。

　　江楓感覺到那劍尖上透出的冷厲劍氣，侵入肌膚。心中暗暗佩服兩個年輕的丫頭，竟已有如此成就，以真功實學而言，兩女的成就，已肯定的超越四季花婢。當然，四季花婢具有的博雜技藝，也許就非兩女能及了。

　　張四姑目光一掠兩女，笑道：「丫頭，收劍吧！你們早知道他是誰了？」

　　兩女還劍入鞘，齊齊躬身一禮，道：「對不起啦，江叔叔。」

　　江楓怔了一怔、道：「怎麼？你們早知道我是誰了？」

　　右邊一個稍矮一點的少女，笑道：「知道是有點知道，不過張姨告訴我們人心難測，洛陽居中的人更是變化莫惻，我們不得不小心一些。」

　　「有道理，江湖險惡，不能不防人一著，你們表現的機智、冷靜。已足可擔當大任了，」江楓說：「看來要兩位……」

　　「慢來，」張四姑說：「先把你臉上那張面具拏下來、讓她們先看看你的真面目，再談別的。」

　　「大姐說的是……」江楓小心翼翼把取下人皮面具摺好，放入懷中。

　　兩女仔細看了江楓一眼，臉上立刻泛現出一股甜美的笑意。

　　左首少女道：「江大哥如此年輕，我們叫他江叔叔，豈不是太吃虧了？」

　　右首少女道：「張姨，你就同意雪姐一次嘛！我也贊成雪姐的意見。」

　　張四姑心中暗暗嘆息，口中卻說道：「他叫張姨大姐。你們叫他江大哥，這個輩份怎麼論法呢？」

　　兩女似是沒有想到還有這件麻煩。不禁微微一呆，不知該如何回答。

　　「江湖交往，道義為先，大家各支各的就是了。」老叫化說：「我看江老弟這個模樣，要雪、霜二位侄女叫他叔叔，也太委屈兩位丫頭了。」

　　「是嘛！」左首的少女接道：「就算我們叫他江大叔，他也不好意思答應，大家年齡差不多。」

　　「喂！江大哥，你自己說吧！」右首少女叫道：「要我們叫你江大叔呢，還是叫你江大哥？」

　　江楓微微一笑，道：「大叔、大哥都不重要，你們自己想叫什麼就叫什麼吧！」

　　張四姑道：「好了，這件事不用爭啦！我也懶得再管，你們自己看著辦吧！」

　　目光轉到江楓臉上，指著左首少女，道：「這位是姐姐吟雪，那邊是妹妹吟霜。」

　　江楓對兩女點點頭，道：「現在情勢有變，我特地趕來和諸位商量一下的。」

　　他心中很急，不待人問，就仔細的說出了事情經過。

　　老叫化道：「魔眼鄧飛不是等閒人物，有他幫我們，確實增加了不少實力。」

　　張四姑冷冷說道：「別打如意算盤了，鄧飛不是幫我們，而是自求多福，現在我們要如何行動，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對！如能先控制住洛陽居，效用非常之大，只可惜我們人手太少，很難分配，」江楓道：「只怕大姐和雪、霜兩位姑娘，也得出動了。」

　　「好啊！」吟雪說：「昨天，我們扮成兩個開道重子，玩得很過癮。」她看看張四姑，突然住口不言。

　　張四姑道：「我們大夥兒全進入洛陽居，也是不足分配，何況，這裏不能沒人坐守。」

　　「所以小弟也在為難。」

　　段九接道：「江老弟，別把我跟胡兄看成一派掌門人的身份了，只要能用得著我們地方，不論什麼樣的身份，我們都樂於效命。」

　　江楓道：「多謝兩位。」

　　張四姑舉手按唇，道：「有人來了。」

　　雪、霜兩女身子一閃，人已穿出廳去。

　　江楓神情凝重，低聲道：「大姐，來人至少三個？」

　　「會不會是跟著你來的？」張四姑道：「鄧飛這個人陰得很，不能太相信他。」

　　只見人影一閃，吟霜已穿入廳中，道：「張姨，和尚伯伯回來了，還帶了兩個人來。」

　　胡萍心中一動，忖道：「江楓好靈的耳目，他竟然聽得出有三個人來。」

　　張四姑道：「霜兒，和尚帶的兩個人年紀如何？」

　　吟霜側著臉兒，望著江楓，笑一笑道：「比江大哥大一些，比段叔叔卻年輕多了。」

　　但聞七寶和尚大聲叫道：「累死和尚了，我這一來一往，跑了一千多里，只不過五六天啊！你們算算看，和尚要每天跑三百里，算不算是勞碌奔波呢？」隨著呼喝聲，酒肉和尚步入了大廳。

　　緊隨和尚身後的是兩個年輕人，竟是南刀門下的大弟子郭天同，和北劍門的胡元。

　　兩人一眼看到胡萍和段九，立時大叫一聲：「師父。」撲在兩人身前跪下。

　　胡萍、段九扶起兩人，同時問道：「怎會是你？」

　　七寶和尚接道：「他們根本就沒有回燕山黃葉谷和蘇州段家堡，他們留在摩天嶺追覓你們兩人的下落。」

　　胡元接道：「請恕孩兒不孝，孩兒要留下來尋找爹爹，九位師兄也全都同意，他們也答應孩兒告訴現在的掌門人，也就是孩兒的母親，孩兒為追覓父親行蹤，跌下了深谷，生死不明……」

　　「你是說，你九位師兄都願意替你說謊？」胡萍有些驚奇說：「怎麼會呢？他們都是你娘的心腹。」

　　「也許他們是同情孩兒一番孝心吧！他們確實都親口答應了我。」

　　胡萍點點頭，望著段九和郭天同。

　　他心中明白，郭天同和胡元的每一句話都關係重大，不能有所疏漏，如果兩人搶著說話，那就很難聽得清楚，所以胡萍在垂詢胡元時，段九即停下等待。

　　看胡萍父子停下，段九才冷冷接道：「說吧！天同，要簡單明瞭，叫人聽得清楚！」

　　「是！那些受了凍傷的師弟們，在山下養息了兩三天，就大都痊癒，我要他們先回蘇州段家堡去，我則留下來追查師父的行蹤。」

　　「你是首座弟子，」段九說：「如不能帶隊回去，要他們如何向師叔交代？」

　　「師弟們都知道我入門最久，當然也知道我對師父的敬慕最深，」郭天同道：「所以他們沒有勸我，反而替我想好了應付掌門師叔的辦法，他們和胡元老弟的想法一樣，說我追覓師父，跌下懸崖。」

　　段九點點頭，接道：「你們怎麼遇上七寶大師呢？」

　　「先遇上胡兄弟，」郭天同目注胡元，微微一笑，道：「雖然彼此尚有敵意，但因追覓師父的心意相同，彼此結伴而行。不料，因為一點誤會……就……就……」

　　七寶和尚接道：「不要為難，下面的由我和尚說吧！這兩個楞小子，就在摩天嶺下面一座山谷中，動手打了起來，好像要讓南刀、北劍的武功，在他們手中分個勝負出來。幸好和尚已學過你們的劍法刀招，一看就認了出來，看他們打得很認真，和尚連架也忘記勸了，就來個坐山觀虎鬥。眼看天色入夜，和尚也正想現身招呼他們，這兩個小子，突然停了下來，兩人竟然打起商量來了。」

　　「喝！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一面拚命，一面還能交朋友，」老叫化說：「他們都談些什麼？」

　　「對！看起來，江老弟說的不錯，下一代中有點才華的年輕人，如果老一代不把他們丟在醬缸裏。他們會發展得更好一些。他們商量在子夜之後，再比試一百回合，如若仍然不分勝負，就暫時停手，合力尋找師父下落，以一個月為期。如若找不出線索，大家就各憑本領，在摩天嶺上拚個生死，那一戰將是不死不休。」

　　胡萍、段九均沒有開口，但兩人內心之中，對門下弟子的表現，似是頗感滿意。

　　只聽七寶和尚接道：「等他們商量完了、和尚就現身相見，兩個小子對和尚存了很大的戒心，而且眉目傳心聲，大有聯手合擊之意。直到和尚說出你們兩位，他們才算相信了和尚，」七寶和尚目光一掠胡萍、段九，接道：「所以和尚就把他們的帶回來了。」

　　胡萍、段九，相視一笑，齊聲說道：「多謝大師……」

　　「來得好！來得及時，」江楓打斷了胡萍、段九未完之言，接道：「和尚，你說他們的武功，比他們的師父如何？」

　　郭天同，胡元聽得呆了一呆，忖道：「這小子是什麼人？口中沒大沒小的，徒弟武功，怎麼能比師父？」

　　「火候是差一點了，」七寶和尚說：「但拼起來，卻是又猛又狠，所以和尚就在路上傳了他們一些武功，胡元學了『燕雲三劍』，郭天同也學了『反手一刀』，都是他們本門的武功。」

　　江楓道：「大和尚應該多傳他們一些武功才是。」

　　「傳了，」七寶和尚笑道：「和尚自從聽了你一席高論，頓悟前非，所以我傳了他們七寶拳。」目光轉到胡元和郭天同的臉上，接道：「兩位練得怎麼樣了？」

　　對七寶和尚，郭天同和胡元似有著無比的敬重，躬身應道：「弟子愚笨，七寶拳尚未能練得純熟。」

　　「這不怪你們，一路上急走緊趕，也沒練拳的時間。」

　　江楓看了胡元和郭天同一眼，道：「兩位大概要幾天才能把七寶拳學得運用自如呢？」

　　郭天同和胡元都是聰明機警的人，兩人經過這一陣觀察，發覺江楓的年紀雖輕，但卻是很受尊重，頓然收斂起輕視之心，齊聲應道：「七寶拳雖然只有七招，但卻是化繁為簡的絕學，看似簡單，學來卻不容易，大概要十天左右，才能習練純熟。」

　　兩人的答覆均不約而同，看來兩人的才慧，也是在伯仲之間。

　　「只怕沒有那麼多時間了，兩位加把勁，三天把它學會。」江楓目光轉注到酒肉和尚的身上，接道：「大師也請費點心力，三天之內，一定要督促他們學得純熟。七寶拳蘊含了拳勢變化的精要，不但每一招可以獨立拒敵，學到熟能生巧時，可以因時制宜，自創變化，是拳法中難得的奇學。」

　　胡萍、段九、老叫化都早把七寶拳學會了，但他們都不知道這套拳法，竟是如此的神奇。

　　但見七寶和尚微微一笑，道：「高明啊！老弟就是才慧絕世的人，不練上三五年七寶拳，也體會不出它的神妙之處，你老弟怎會看得出來，而且一語道破？」

　　江楓笑道：「我會猜，心中有急事的時候，便會猜得又快又準。現在我們先來研究一下洛陽居中的工作，」目注七寶和尚，道：「這一次要勞動和尚你了，帶著胡老弟和魔眼鄧飛打次交道。」

　　「什麼？魔眼在洛陽居中？」

　　「酒肉和尚，這一次有你好玩的了，」老叫化笑道：「洛陽居的總管大人，就是魔眼鄧飛。」

　　「好！我和尚是比葫蘆畫瓢，江老弟，你要先頂示一條明路。」

　　江楓接道：「洛陽居組合的複雜，連總管鄧飛也一樣弄不清楚。四季花婢獨樹一幟，尤其是冬婢梅花，孤傲自負，表面上對我敬重，但事實上，根本就沒有把我放在眼中……」

　　張四姑格格一笑，接道：「好啊！這才叫吃癟呀！你在洛陽居混了幾個月，連一個花婢也沒搭上啊？」

　　「大姐給我這副人皮面具，使小弟這副尊容，看上去一臉的冷酷寡絕，女孩子們一個個避之唯恐不及。小弟辛苦了幾個月，只和春花四婢建立起一些交情，所以現在要重新佈置探查。」

　　老叫化接道：「怎麼一個佈置法？」

　　「大師帶著胡元、胡萍和段九易容更名，由兄弟引入洛陽居。」

　　張四姑道：「我呢？」

　　「帶著吟雪、吟霜坐鎮風雪小館。也許你那位閨中好友日內會來探望兩位女兒。」

　　張四姑道：「我明白，順便督促她們學習快速易容手法吧！」

　　「我老叫化呢？」

　　「咱們一起去說服秦八公，我要解了他的受傷穴道，因為再拖下去。他就要終身殘廢了。」

　　「以後呢？老叫化是否要留在秦八公那裏？」

　　「不錯，」江楓道：「幫助他重整關洛道上的江湖實力，看看有多少可用的人，收集武林道上的傳言和消息，當然也要相機爭取人才，隨時和大姐聯絡，非絕對可以信任的人，不要把他引入風雪小館。」

　　「老叫化明白了，我會全力以赴。」

　　郭天同看看段九，又看看七寶和尚，才低聲說道：「江兄，不知道郭某能不能……」

　　錢缺哈哈一笑，道：「你跟著老叫化吧！」

　　「不行，郭兄要擔當一個非常重要的工作，」江楓目光轉注到張四姑的臉上，接道：「大姐要再做一副韓霸的面具。」

　　「要他扮成韓副總管？」張四姑奇道：「那你呢？」

　　「我要騰出身子去見秦八公，也要闊氣一番到洛陽居會會冬婢梅花。不過，最重要的是去查查青鳳的底子，這丫頭在洛陽居身份獨特，連鄧飛也不知道她的來路。」

　　「真把我聽糊塗了，」張四姑說：「洛陽居究竟有沒有一個真正當家作主的人？」

　　事實上，何止是張四姑，連胡萍、段九、老叫化這等老江湖，也聽得頭腦發脹。郭天同和胡元、吟雪、吟霜，更是聽得全神貫注，生恐聽漏了一句話，下面就聽不懂了。

　　江楓嘆氣一聲，道：「就表面上看，兄弟也一直這麼認為，洛陽居的一切由總管鄧飛作主，但今天你們放手一鬧，才又揭開了一層外衣。秋花雙婢的武功之高，大出了我意料之外；管理賭場的副總管王龍，為你們帶去的一批財寶和總管起了衝突，突然自暴身份，好像他才是真正主持洛陽居的首腦。眼看鄧飛就要屈服在他取出的竹符令下，兄弟只好出手，誘使鄧飛殺了王龍，毀去竹符令，才知道洛陽居中是那麼複雜。但青鳳和梅花，似是兩個重要的人物。」

　　「果然是煙封霧鎖，不到盡頭，難見真相，說吧！要大姐怎麼支援你？」

　　「先向郭天同做副面具，現在，我和錢老去見秦八公。」

　　※※※

情勢詭異（下）

　　秦八公在一座雅緻的小廳中接見了兩人。

　　破例見客，故然是因為錢缺在江湖上的名氣很大，但更重要的是老叫化在拜帖上說明帶了一位神醫同來，但並未說明帶個神醫來幹什麼。

　　神醫就是江楓，他未帶面具，但卻加了二綹長髯，藍袍修軀，看上去真還有一派仙風道骨的樣子。

　　秦八公錦袍福履，衣春光鮮，但卻掩不住眉宇間的愁苦和憔悴神色。

　　錢缺喝了一口茶，望望守在門口的兩個勁裝少年，笑道：「要不要他們下去？」

　　秦八公接道：「好！你們兩個去守住庭院前後，不准閒人接近。」

　　兩個勁裝少年一躬身，退了出去，秦八公才輕輕嘆息一聲，道：「錢兄，有話可以說了。」

　　「我看你神色不對，」老叫化說：「是不是病勢轉重了？」

　　秦八公點點頭，道：「不錯，長安城中五大名醫都看過了，也都留下了藥方子，但都說不出病情原因。這幾天兄弟已覺得不對，似乎有一處經脈枯萎，已無法運氣行功，看樣子，兄弟這條命，恐怕是拖不久了。」

　　錢缺微微一笑，道：「秦兄也不用難過，讓這位高兄弟給你瞧瞧，他雖然沒有掛牌，但卻是一位醫術精湛的高手。」

　　其實江楓早已和老叫化計議好了，他說出病源之後，由老叫化出手療治，當然江楓早已把這種獨門的解穴手法傳給了錢缺。

　　裝出一副若有其事的樣子，江楓替秦八公診了脈象，嘆息一聲，道：「秦老自己說得不錯，你有一處經脈不通，再不救治，大概拖不過半個月傷脈就會枯死，雖然不會要了你的命，但卻令你終身殘廢。這已經不是藥物可以救治，可惜在下不會武功，幫不上什麼忙，先行告辭了。」他說走就走，起身就向外行去。

　　秦八公急道：「大夫一開口說出病源，足見高明，必有良方救治，請留步。」

　　錢缺伸手攔住了秦八公，微笑說道：「留不住的，他沒有把握治好人家的病時，連口水都不肯喝，他起身而去，是無法下藥了。」

　　秦八公大感失望的道：「這麼說來，老夫是死定了？」

　　「不會死啊！最多是落個殘廢，失去武功。」老叫化道：「你還可以吃香的、喝辣的，活的悠悠閒閒，過你的快活日子。」

　　「失去武功，終身殘廢，躺在床上，坐輪椅，那還不如死掉的好。」秦八公望著錢缺，冷冷的說：「你是在幸災樂禍？」

　　「秦兄不要誤會，」老叫化說：「他會醫病，能著手回春，也會治一般的刀劍外傷，但他卻不會治療這等經穴內傷。」

　　「這不是白說嗎？」秦八公道：「不能治的病，是絕症，不能醫的傷，是……」

　　「他不能醫，並不是說天下就無人能醫。」

　　打斷了老叫化的話，秦八公接道：「誰能醫呢？」

　　「我呀！」老叫化道：「早知你是受人暗算受了內傷，也不用千里迢迢去把他請來了。」

　　「你能醫？」秦八公一臉懷疑的說道：「你可知道傷我的不是一般的點穴截脈手法，連少林、武當的人都無法下手，你……」他似是自知失言，急急住口。

　　錢缺心中吃了一驚，暗道：「幸好我還沒有大吹大擂，說這震脈手出自武當，否則只怕要當場出醜了。」心中念轉，口中說道：「這種事不能胡吹，靈不靈一試便知了。」

　　「錢兄，沒有把握最好別試，這些時日內，已有三位高手試過，」秦八公道：「若試一次，你累得一身大汗，我又多受一次活罪。」言下之意，完全不相信錢缺會有解去獨門點穴手法的能力。

　　老叫化心中明白，口舌之辯，無濟於事，先治好秦八公的傷勢，才能贏得秦八公的敬重和信任。當下哈哈一笑，道：「老叫化白白替你療傷，分文不收，我如沒有把握，大老遠地跑來幹什麼？也罷，為了使你相信，老叫化就跟你賭一下吧！」

　　秦八公怔了一怔，道：「賭一下，賭什麼呢？」

　　「老叫化如果一下子醫好你的傷，而且是手到傷好，馬上要你恢復如常，鮮蹦活跳的，你準備如何謝我老叫化子？」

　　「你真有那麼一個神法，兄弟先奉上一萬兩銀子酬謝，」秦八公道：「如是錢兄不滿意，兄弟可以再加一萬兩。問題是有贏就要有輸，錢兄準備……」

　　「老叫化如是拏人頭作賭注，你秦兄大概會說老叫化詐你，不如這樣吧，如是我醫不好你的傷勢，老叫化就爬著出你的秦府大門。」

　　「這個太嚴重了吧！錢兄，我想……」

　　「就這麼決定了，告訴我你傷在那裏？」

　　秦八公道：「現在就要動手嗎？可要準備些什麼？」

　　「療治內傷，全憑一雙手勁，什麼也不用準備，只要把受傷的地方告訴我就行了！」

　　傷在那裏，如何救治，江楓早已清楚地告訴了錢缺，秦八公不說明，他也會出手推穴，但秦八公卻說的十分仔細。

　　老叫化暗中運氣，突然吐氣出聲，一口氣連點了秦八公五處穴道。

　　秦八公隨著那落下的掌指，失聲大叫。

　　但見人影閃動，四個勁裝年輕人閃電般急奔而來，衝入小廳。

　　目睹老叫化滿頭大汗在幫秦八公推宮過穴，四個人呆了一呆，躬身一禮，悄然退到門外。

　　但他們並來離去，四個人八隻眼睛望著錢缺和秦八公，似是在等待秦八公的反應。

　　錢缺停下手，秦八公長長吁一口氣，道：「錢兄，你是真人不露相啊！」

　　突然感覺到腹中一陣怪叫，立刻一躍而起，向外奔去。

　　四個守候在門口的年輕人，吃了一驚，緊追身後。

　　但聞秦八公罵道：「你們四個王八羔子，跟著我幹什麼？莫不還要在茅房裏站崗不成？」

　　四個人楞了一下，秦八公已急急奔入茅房中。

　　這一切反應，都在江楓的預言之中，老叫化心中篤定了，自己提壺，倒了一杯茶，慢慢的品著。

　　好一陣工夫，秦八公回到小廳中，立刻回頭盯著跟在後面的四個人，罵道：「你們全都瞎了是不是！放著貴賓坐在小廳裏，你們連茶也不倒，煙也不上，真給我丟臉……」

　　他這一罵，四個年輕人慌起來了，兩個人搶著倒茶，兩個人搶著上煙，老叫化接下兩杯茶，也接下兩管水煙袋，笑道：「別太忙，慢慢來，就會有條不紊了。」

　　秦八公一看不像話，接下老叫化一管水煙袋，叫道：「你們通通給我滾出去。叫廚下準備一桌上好酒席，把和尚、道士都請來，今天，我要喝它個不醉不休。」

　　四個年輕人目光盯在秦八公的臉上看，心中充滿疑惑。好像秦八公身上的重傷，一下子全好了。

　　不錯，秦八公完全復原了。四個年輕人離開之後。秦八公立刻對錢缺兜頭一個長揖，道：「錢兄，你可真是大慈大悲的救世羅漢，就那三兩下，我這拖了幾個月的大傷，忽然好了。」

　　「你是經穴被封，現在經穴已解，自然就病痛全消了，」老叫化道：「這不是病，也不是折骨、斷筋的大傷。」

　　「唉！這真是忙家不會，會家不忙啊！聽你說的這麼輕鬆，兄弟真是慚愧極了，放著你錢兄這救命歉苦的金剛、羅漢不拜，到處去求醫續命，」秦八公道：「兄弟只怪自己有眼不識金山玉，白白受了幾個月的罪。錢兄，你也真是忍心得很啊！眼看著兄弟我受苦受難，你就是坐視不理……」

　　老叫化心中暗叫了兩聲慚愧，口中卻辯道：「你一直說你是生了病，這怎麼能怪我！要是早知道你是受了傷，老叫化也不會到處跑著幫你找大夫了。」

　　秦八公大為感動的道：「錢兄，疾風知草勁，病榻見真情，秦某人在錢兄心中有如此份量，我一點都不知道，從今天起，你錢兄只要不嫌棄，咱們就是生死至交。」

　　「老叫化早就想交你這個朋友了，不過目下江湖情勢詭異，密雲不雨，此後一切的行動，都要小心一些才行。」

　　秦八公沉吟了一陣，道：「錢兄，這件事惱人得很，老實說，兄弟正在追查，只可惜我這個傷，害得我把事情拖了下來，大家為了兄弟，都只好停下不動。」

　　「慢來，慢來，我聽得不太明白，」老叫化說：「你能不能把事情說得清楚一些？」

　　秦八公道：「好！我說清楚，不過，你明白了，就要作個決定，至少要答應我嚴守秘密。錢兄，我可以賭上自己一條命，但他們為了大局，只怕不會放過你了。」

　　「聽起來很嚴重啊！」老叫化道：「我答應你，不能決定時，我一定保守秘密。」

　　秦八公低聲道：「整個武林，都被一股莫名由來的邪惡力量控制了，少林、武當，那等譽滿江湖的大門派，也是招架不住。所以他們各派出了一位長老，找上兄弟，現在就住在兄弟的家中，只等兄弟傷勢好，大家就展開一些追查的行動。想不到兄弟的傷勢，卻越來越重，如非錢兄醫治好兄弟的傷勢，這個計劃只怕要盡付流水，至少兄弟是無能參與了。」

　　錢缺神情嚴肅的說道：「秦兄，那些人都靠得住嗎？」

　　「靠得住，至少，大部分的人靠得住。」

　　「好極了，老叫化也聯合了幾位朋友在追查這件事情。大家合起來吧！」

　　秦八公道：「行，兄弟立刻給你引見幾位志同道合的朋友，然後咱們就開始行動，追查下去……」

　　「行動，」老叫化道：「從那裏下手？」

　　「就是兄弟受傷的地方，十七八歲的小姑娘，美的像花朵般，下手殺人，卻是面不改色，那地方叫洛陽居。」

　　江楓到了洛陽居，完全是本來面目，天藍長袍，白色的羊毛圍巾，一副公子哥兒的打扮，只是頭上缺了一頂武生巾，卻把頭髮盤在頭上，看上去有點怪異，但卻很新穎，增多了不少帥氣。

　　這時刻，不過是剛剛上燈的時分。

　　江楓一路逛進了洛陽居，直奔梅花廳。

　　一個黑褲黑襖的店伙計，剛剛點上兩盞垂蘇宮燈，一回頭就見江楓站在門口，看他那新奇的髮型，微微一笑，道：「早啊！大少爺。」

　　江楓道：「配六個最好的下酒菜，請梅花姑娘陪酒。」

　　店伙計道：「大少爺，沒有來過吧！」

　　「沒有，你怎麼知道呢？」

　　「我是專責照顧梅花廳的，一直沒有見過你，」店伙計笑道：「但你卻好像很熟一樣？」

　　江楓心中一動，忖道：「專責照顧梅花廳的？我怎麼不知道這件事情，看來他們是私下約定，梅花這個人果不簡單。」口中應道：「是聽朋友說的，洛陽居的花婢中，以梅花最出色。」

　　「話是不錯，不過，梅花最冷。」店伙計雙目盯注在江楓身上，打量了一陣，接道：「我不知道你這個樣子，是不是能令梅花姑娘喜歡，不過，今晚上梅花姑娘已有了兩處主宴的地方。」

　　「你是說，梅花姑娘今晚上沒有空？」

　　「就算有空，也不過是蜻蜓點水，應酬一下就走。」店伙計說：「你花了很多錢，大半時間一個人吃悶酒，我看還是改個日子吧！」

　　「不行，我是下江人，明天不上路，後天一定……」江楓道：「梅花姑娘之美，我是慕名久矣！只要能見一面，也就心滿意足啦！」

　　「好吧！我去請請看，你來得夠早，也許梅花姑娘可以陪你一陣，可是價錢很貴呀！」店伙計臉上泛起無奈的神色。

　　江楓忖道：「年輕人果然還有純情，是非還分得清楚，對這等以美色訛詐客人的事，心中還有份慚愧的感覺。」取出一綻黃金，笑道：「這個夠不夠？」

　　「如果是十兩一錠，大概可以夠了。」店伙計笑道：「你要六個好菜，那就沒有準了，如果來個熊掌、天鵝肉絲炒蝦醬，這十兩金子就不一定夠了。我看這麼辦吧，菜我替你叫，只有你和梅花姑娘，六個菜太多了。」

　　「那就麻煩小哥了。」江楓把黃金遞了過去。

　　店伙計接過黃金，笑道：「我看你很順眼，才幫你這個忙，這地方一擲千金，不是我們這種年輕人該來的地方。」他半同情、半責備地說了江楓一陣，才轉身快步而去。

　　江楓心中忖道：「一個人一餐飯，十兩黃金還要計算著花用，這消費之高，只怕是天下第一了。梅花小妮子有什麼能耐，能叫人如此著迷花費？」忖思之間，不覺間激起了強烈的好勝之心。

　　店伙計送上了四盤大菜和一壺加熱的汾酒，低聲道：「你先自己喝吧。梅花姑娘在換衣服，只怕要等一下才到。」

　　「不要緊，我等她。」江楓表現出款款深情。

　　店伙計一笑而去，這種事，他見得太多了。

　　梅花廳相當的小巧，是所有廳房中最小的一間，但也是佈置得最雅緻的一間。

　　木門呀然而開，寒風送過來一陣幽香，寒風被阻門外，人卻娉娉婷婷的走過來。

　　不錯，梅花姑娘，江楓早已經記得很熟，只是經過了一番刻意的妝扮之後，看上去更覺嬌柔動人。

　　梅花姑娘表現的美，不是嬌艷、誘惑，而是一種動人憐惜的柔媚。

　　她的衣著舉止，全走的統一格調，蓮步姍姍行過來，走近了江楓時，卻突然有著弱不勝力的樣子，緩緩的伸出右手，左手卻按在桌面上，穩住向下倒去的身子。

　　這就逼得江楓不得不伸出手去，扶住了她，也順勢握住了她一隻纖纖玉手。

　　那是一隻美麗絕倫的手，白嫩纖巧，柔若無骨。

　　轉臉看梅花，江楓也不禁心頭一跳。

　　只見她雪白的玉齒，輕咬著鮮紅的下唇，臉上是一片柔柔的媚態，雙目中瀲含著一泓秋水，泛現出那動人的自惜自憐。盈盈目光，盯注在江楓的臉上，那模樣叫男人怦然心動，恨不得緊緊的把她抱過來，親她個夠。

　　江楓沒有把梅花抱過來，他暗中運氣，雙目暴射出兩股火熱的情焰，臉上橫溢著一片情愛。

　　梅花似是身不由己地緩緩向江楓懷中投去。

　　但她卻突然神色一整，掙扎著站直了身子，抽出了被握的右手，低聲道：「你好壞！那麼力，手都被你握疼了。」

　　江楓暗叫兩聲厲害，這梅花姑娘的功力之深，實非春花四婢能望項背。口中卻低聲說道：「你那兩道眼神，一臉媚勁，不知道有多麼的迷人。」

　　「可是沒有迷住你呀，你清醒得很。」梅花媚眼流波地說道：「你是幹什麼的？成家了沒有？」

　　「迷住我了，」江楓道：「我好想把你抱過來親一下。」

　　「為什麼不親我呢？」

　　「我不敢，」江楓道：「我怕你生氣，但我又壓制不住自己的慾望，所以捏疼了你的手。」

　　「沒關係，你是花錢的大爺，我只是拏銀子陪酒的小酒女罷了。」梅花無限委屈的說：「只要有錢，誰都可以叫我陪酒啊！」

　　江楓心中忖道：「咱們就對著裝下去吧！看看誰先罩不住。」提高了聲音，道：「不對呀！這裏貴得很，我剛才拏出十兩黃金，店伙計告訴我還不一定夠，我叫六個菜，他給我改為四個菜，像你梅花姑娘這樣的身價，天下有多少人能常常來，召你陪酒呢？」

　　「你是不是也花不起？」

　　「老實說，十天半月來一次，我也許可以撐過去，要是天天來，三個月我就得賣房子田地。」江楓道：「一餐飯十兩黃金啊！貴得嚇人。」

　　梅花微微一笑，道：「你還沒有回答我剛才問的話。」

　　「哦！我是杭州人，來長安販賣綢緞，生意不算大，但也不算小。」江楓說：「應該成家了，可是還是光棍一條！」

　　「你年紀很輕嘛！父母呢？」

　　「父母雙亡，記得媽死時，我只有十六歲。」

　　「這麼說，這片天下是你自己闖出來的。」梅花說：「我要聽實話，不許騙我。」

　　「父親本來就做販賣綢緞生意，」江楓道：「我只算子承父業，多虧父親幾個生前好友提攜，總算混入這一行了。」

　　「一個人，既有錢又英俊，漂亮的姑娘應該穿成一串送上門，為什麼不成親呢？」

　　「大概是……緣分未到吧，我看上人家，人家看不上我，看上我的，我又不願湊合，就這麼拖下來了。」

　　「啊！是眼光太高。你看上了什麼人？」

　　「你，梅花姑娘！」

　　「真是嚇我一跳，說謊話也該動點腦筋啊！如果我的記憶不錯，」梅花說：「咱們還是第一次見面，怎會看上了我呢？是你在做夢，還是在誠心哄我？」

　　「不錯，我們是初次見面，但我說的可全是實話。」江楓伸手由懷中取出一方折疊的白絹，道：「不相信，你看這個。」

　　梅花接過白絹，緩緩展開，卻真的嚇了一跳。

　　敢情那是一副絹畫，上面畫的就是她梅花的畫像。

　　想想銅鏡中自己的容貌，畫的還真有八九分像。

　　「這是怎麼回事？」梅花說：「什麼人畫了這幅畫像？」

　　「我請人畫的，他們形容了你的美麗，我聽得悠然神往，」江楓說：「我就請了一個最好的畫師，畫出了這幅畫像，不過，修改了十幾次，才成目前這個樣子。」

　　「畫師在那兒？我要見見他。」

　　「在杭州，姑娘願意去，在下奉陪，而且負擔往返費用，車馬兼程，三個月應該夠了。」

　　「太遠了！」梅花輕輕嘆息一聲，道：「我那有這樣多的自由。」

　　突然間梅花有了一種奇怪的感覺，她感到這個人說的話十分平實，也合情合理，但卻沒有辦法查證，他講出了很多事，但只能聽過就算了。

　　「你貴姓啊？大名怎稱呼？」梅花突然問一個最容易回答的問題，兩道目光卻緊盯在江楓的臉上。

　　「我叫田玉，為了要見姑娘一面，特地多留了一天。」

　　「原來是田公子，今夜幸會，我敬你一杯。」梅花舉起酒杯，臉上媚笑迎人。

　　江楓急急舉起酒杯說道：「不敢當啊！不敢當，我敬梅花姑娘。」

　　梅花執杯的右手，突然放手鬆杯，點出一指，正中江楓的軟麻穴，出手的那份快勁，當真是已到了目不暇接的境界。

　　因為她點中江楓穴道的右手收回來，竟從容的接住了向下跌落的杯子，酒杯中餘酒仍在。

　　江楓手中的杯子跌落了，人也向一側倒去。

　　梅花的左手一探，抱住了江楓的身子，臉上的笑容突然消失，冷冷的說道：「你給我聽著，你滿口謊言，胡說八道，希望你好好的想想。現在你先乖乖的躺一會，等一會希望你能說出實話。」

　　站起身子，單臂一收，竟把江楓給挾了起來。

　　看她那纖纖柳腰，柔弱嬌軀，但挾起江楓這麼一條大漢，竟是行若無事。她走到了壁角之處，用手一推，牆壁間竟然裂現出一座門戶。

　　江楓雙目微閉，任憑擺佈。

　　那是一處很小的密室，有一張木榻和兩張木倚。

　　梅花把江楓放在木榻，突然嘆息一聲，自言自語地說道：「你是個令人動心的男人，希望你沒有騙我，你不是很想親親我嗎？」

　　她伏下身子，輕啟櫻唇，竟然送上了一個長吻。

　　可惜江楓穴道被點，美女投懷，香唇送吻，他卻一點也無法享受。

　　良久之後，梅花才緩緩站起身子，低聲說道：「田玉，好好的睡一會，我會盡快來看你的。」掩上密室之門，快步而去。

　　這那裏是風月迷人的銷金窩，簡直是一座要人命的黑店，到處都有密室、機關。

　　江楓挺身坐了起來，搖搖頭嘆口氣，忖道：「我在洛陽居中是管理飯莊的副總管，竟然不知道梅花廳中有這麼一間密室，她在這裏可以不露痕跡的為所欲為。梅花廳中有，那菊花廳、荷花廳、桃花廳，是不是一樣也有呢？慚愧啊！慚愧，我江楓一向認為自己是相當聰明的人，但我花了幾個月，竟對四季花婢一無所知。」

　　他站起身子，伸動一下手腳，盤坐在木榻上閉目調息。

　　他雖然及時用移穴換位的上乘內功移開了穴道，但梅花那一指力量相當的重大，被指力點中之處，竟然隱隱作疼。

　　四季花婢中梅花最美，但也屬她下手最狠，心腸最毒，迷惑人心的魔功最深。也許這丫頭才是真正統率洛陽居的首腦人物。

　　忽然間江楓想到了青鳳，那個風靡長安的歌女，以她造成的哄動來說，是強過梅花百倍了。

　　難道她才是統治洛陽居的首腦？

　　江楓有點後悔了，過去他竟然忽略了青鳳。

　　事實上，也忽略了四季花婢。

　　江楓搖搖頭，忖道：「幸好是發覺及時，否則七寶和尚等一行人，就算能避過鄧飛的觀察，但是也難逃過這四季花婢的暗算。」

　　以今夜梅花的行事方法而言，她們都是只求目的、不擇手段的人。

　　她們狠毒、明快、行事迅速，完全是訓練有素的殺手作風。

　　江楓心中大大的一震，忖道：「難道這些人，也兼任殺手的工作不成？」

　　可怕啊！燈紅酒綠的洛陽居。

　　可怕啊！嬌嬌美女的蛇蠍心。

　　江楓思緒如潮，無法再運氣調息。

　　一番深長的思慮之後，也堅定了以激烈手段對抗四季花婢的決心。

　　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候，江楓聽到了步履聲，就急急的躺在床上，閉上雙目。

　　暗室門被打開，梅花姑娘輕柔的行了進來。

　　火光閃動，暗室中竟然亮起了一支火燭。

　　梅花嬌艷的臉上，帶著五分酒意，玉掌輕揮，解開了江楓被點的穴道。

　　江楓睜開雙目，挺身坐了起來。

　　他裝作得很好，一向細心的梅花，竟然沒有瞧出破綻。

　　「田玉，」梅花溫柔的說道：「說實話吧，你究竟是幹什麼的？」

　　「唉，你會點穴法，我知道那是一種很高深的武功。」田玉嘆息一聲，接道：「我也跟張師父練過幾年武功，只可惜他不會點穴法，沒有傳給我們。」

　　梅花微微一笑，道：「誰是張師父？」

　　「杭州大山武館的張師父很有名氣，」田玉道：「我跟他學了三年，練過大洪拳、小洪拳，三兩個年輕人也近不了身，我只有這些本領，現在全部都說出來了。」

　　江楓不知道杭州是不是真有一座大山武館，但梅花也不知道，所以梅花相信了他說的話。

　　他雖然裝得有些幼稚，但他魅力四射的男人氣質更加強烈。

　　那是先天的條件加上後天的訓練，培養出來特別氣質。

　　所謂後天的訓練，就是一種武功，一種把本身魅力完全發揮的武功，它不算正派的武學，但卻是一種非常有效，實用的「惑心術」。

　　它具有對抗「迷魂大法」和「內媚術」的力量。

　　而梅花姑娘就是習過「內媚術」和「迷魂大法」，很有成就的漂亮女人。

　　所以梅花姑娘在洛陽居中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她發覺的可疑男人，就很難逃過她的媚力迷惑，不是吐露真言，就是拜服在石榴裙下。

　　但梅花姑娘是冷酷的，惡毒而無情的，被她征服的男人，不是被暗中處決，就是被悄然送走。

　　那些人都是武林中的人物，至於一般的商旅客人，除了慕名指定梅花姑娘陪酒之外，梅花是盡量逃避，逃避不了，也擺出了一幅冷若冰霜的面孔，使人很難親近，頂多能敬敬酒、碰碰手，說幾句俏皮話，過過乾癮。

　　但遇上了江楓，梅花竟然有點把持不住。

　　當然，這就像兩個大老千碰上了頭，大家各憑道行出千，輸的一方，一定會盡出所有，輸得很慘。

　　梅花感覺到情形有點不對，因為剛才在陪客人喝酒時，竟然心神不屬，偏巧今夜的客人，又是官府中人，也是他們不能開罪的人。她被客人糾纏，卻又一腦子田玉的影像在晃動，無法冷靜的應付，這就便宜了那位客人，摟摟抱抱，上下其手，大大被折騰了一陣，梅花逆來順受，只好閉上雙目，把對方幻想成田玉，任其輕薄。

　　這就羨煞了旁觀的客人，認為梅花今晚上冰河解凍，劉師爺的艷福不淺。

　　劉師爺是長安府的刑名文案，在長安也算是很有權勢的人物。

　　梅花用了最大的耐力，忍受到酒宴終了。立刻如渴驥奔泉，回到梅花廳中，掩上房門，行入密室，點起燈火，解開了田玉的穴道。

　　「我相信你，」悔花伸出纖巧的玉手，握住了田玉的左手，柔媚地笑道：「你只是聽他們說起我，就能畫出了那幅很像我的畫像，真的叫人感動。」緩緩偎入了田玉的懷中。

　　田玉似是很膽小，美人入懷，他竟然不敢用手去抱，反倒是梅花的右手，伸了上來，緊緊地抱住了田玉的肩頭。

　　「田玉，你不是很喜歡我嗎？為什麼不抱住我？」

　　「我不敢，我不知道還要多少黃金。」

　　梅花嬌媚一笑，道：「田玉，你真是傻得可愛，梅花姑娘的身體，豈是黃金能買得到的？」

　　「黃金也不成啊！那要……」

　　「唉！田玉，你是真的不懂呢，還是在故意裝作？」梅花盡量使聲音變得溫柔。

　　「我被你嚇怕了，」田玉說：「你可以出手點我的睡穴，也可以出手點我的死穴……」

　　「原來你擔心我會殺了你，」梅花嬌媚一笑，道：「不會的，現在就是你騙了我，我也捨不得殺你了。」

　　她保有了強者的姿態，但內心中卻已經徹底的潰敗，她已完全屈服於江楓的魅力下。

　　江楓開始反擊，梅花已完全失去了自制能力，她寬衣解帶，全力奉獻了自己。

　　梅花迷失了，十幾年修煉的內媚術，也完全失去了作用，就在密室的小床上，睡熟了過去。

　　醒來時，已蠟燭成灰，開啟的密室木門，隱隱透入了天光。

　　敢情天色已亮。

　　梅花震驚極了，這是從未發生過的事情，急急一躍下床，才發覺全身未著寸縷。

　　她忽然發覺了自己的胴體，竟是如此的美麗，曲線玲瓏，冰膚玉肌，不禁生出了一股自惜自憐的心情。

　　腦際間又泛現出田玉的影子，那帶著稚氣的英挺男人，一宵情緣，竟然深深的盤據在她的心裏。

　　她緩緩穿上衣服，掩上密室，步出了梅花廳。

　　這裏是她迎客陪酒的地方，那座密室，是她逼問口供、處置敵人的所在，不是她的臥室。

　　梅花從沒有在那密室中休息過，昨夜也是第一次睡那張小小的木床。

　　晨風拂面，送過來一陣花香，這裏花樹成林，種植了四季花木，隨時都花香浮動，只是清晨的花氣更覺逼人。

　　梅花伸展了一雙臂，擺動一下柳腰，長長吸一口氣，頓覺精神一振。

　　「是梅花姑娘嗎？」

　　梅花心神一震，轉頭看去，只見總管鄧飛正緩步行了過來，一對碧光閃動的魔眼，不停的上下打量，似是要從梅花的身上捕捉住一些什麼。

　　「總管早啊！」梅花鎮靜一下心神，擠出一臉笑容，道：「小婢昨夜侍客，多飲了幾杯酒，竟在梅花廳中睡熟，剛剛醒來，正準備回房休息。」

　　「你吃醉酒了？」鄧飛低聲說道：「四季花婢中，屬你的成就最高、怎會被人灌醉呢？」

　　梅花神色一冷，道：「總管對我瞭解多少呢？偶而放量，多飲了幾杯酒，也不算什麼大事啊！」

　　鄧飛臉色一變，冷冷說道：「看來我這個總管，實在是管不了什麼。你們平常對我的敬畏，全都是裝出來的，是嗎？」

　　梅花道：「總管作如是之想，小婢也是無可奈何了。」

　　她神情冷淡，確然沒有把總管看在眼中。

　　「梅花，你好大的膽子，」韓霸突然出現，大步行了過來，道：「頂撞總管，該當何罪？」

　　梅花抬頭瞧瞧韓霸，冷然一笑，道：「韓副總管是專門管理我們的頂頭上司了？」

　　韓霸道：「你們連總管都不放在眼中，那裏還會把我這個副總管擺在心上。」

　　「我們聽命行事，不過，也要有一個限度。」梅花道：「事實上，你們只是保護我們的人，你們的責任是維護洛陽居的安全，使客人往來都能平安無事，使這裏能順利營業，至於管理我們四季花婢，老實說，你們還不夠這個身份。」

　　「看來，這裏複雜得很。」鄧飛說：「我受命為洛陽居總管時，授有全權，負責洛陽居中的事務，當然也包括管理所有的人。」

　　「不錯，洛陽居的人，是由你總管指揮，那些人包括了男、女侍應、鏢手、工人，但你卻管不到四季花婢。」梅花微微一笑，又道：「我們來自內宮，根本是另一個系統，我們來這裏，是幫你們的忙，應該是貴賓的身份。你可以不相信我的話，不過，總管可以請示啊！你會很快得到答覆。」

　　韓霸心中一動，忖道：「這個組合果然各有系統，只是不知道他們在那一個階層合而為一。」心中念頭轉動，口中卻冷冷說道：「梅花，也許我和總管都是後期投效的人物，不是你們正統弟子，但洛陽居是一個單位，總該有一個領導人物，所謂天無二日，如若都像你梅花姑娘一樣，超然於外，獨樹一幟，成何體統？」

　　梅花點點頭，道：「說得有理，所以我們已盡量和你們配合，平日我們對總管和你韓副總管表現的敬意，大概還過得去吧。此刻沒有外人，把彼此的身份說個明白，以後大家才能相處得更為和睦。」

　　韓霸無法作主了，回頭望著鄧飛。

　　鄧飛嘆口氣，道：「我會問明白這件事情，早知這洛陽居中的總管是這樣一個窩囊的角色，鄧某人也不會接受這個工作了。」

　　「總管也不用妄自菲薄，那些鏢手都是優秀的正統弟子，」梅花說：「那些侍應伙計，也都有著相當高明的身手。這些力量，足可以抵上武林中一個中等門戶。」

　　「你年紀不大，對江湖中的事務倒是知道得很多啊！」韓霸冷厲的臉上，泛起難得一見的笑容，接道：「此後還望姑娘多多合作。」

　　「我會的，」梅花微笑道：「像過去一樣，保證使你韓副總管滿意。」

　　「好！姑娘請去休息吧！」韓霸轉向總管鄧飛說道：「屬下回來時，天還未亮，卻發現一個年輕人在這裏走來走去，屬下把他抓住了。」

　　鄧飛道：「問清楚他的身份，如無可疑，就放了他；如是可疑，就把他暗中處決掉了。」

　　「是！」韓霸恭恭敬敬的應了一聲。

　　鄧飛道：「等一下，咱們一起吃早餐。」

　　「屬下遵命。」韓霸表現出了無比的恭謹。

　　鄧飛轉身而去，韓霸也舉步向前行去。

　　但覺微風颯然，梅花突然出現韓霸的身前。

　　「姑娘好高明的身手，在下自嘆弗如了。」

　　「副總管言重了。」梅花陪上一臉微笑，道：「副總管抓了一個年輕人？」

　　「是啊！他天未亮就在這裏轉來轉去，形跡十分可疑。」

　　「他叫什麼名字？」梅花低聲的問。

　　「我還沒空問他，」韓霸奇道：「梅花姑娘怎會關心這等小事？」

　　「只是隨便問問，」梅花道：「他長的什麼樣子？」

　　「好像很年輕，老實說，我一下就點了他的穴道，根本還沒有仔細的看他一眼。」

　　「現在何處？」梅花急急地問。

　　「被我關起來了。」韓霸道：「等一下我會去問問他，如果不是江湖中人，我就立刻放了他。」

　　「副總管，我可不可以去看看他？」

　　「這樣吧，早餐之後我派人把他送到你那裏去，如果姑娘不認識，再交還給我處置他。」

　　「如是我認識呢？」梅花泛上了兩頰羞紅，垂下眼簾，不敢看向韓霸。

　　「那當然由姑娘發落了，」韓霸微笑說：「姑娘是我們洛陽居中的貴賓啊！」

　　「韓副總管，不管他是不是我認識的人，梅花都會記著你這份情意，日後我必以千倍的恩情報償。」

　　「小事一樁，在下和總管一起吃過早餐後，立刻就把人送去，包管他毫髮無傷。」

　　梅花口齒啟動，欲言又止，躬身一禮，轉身行去。

　　情之為物，直叫人生死相許。像梅花這樣受過嚴格訓練的殺手人物，一旦動了情，竟也和一般的少女一樣，羞羞答答，欲語還休。

　　韓霸趕到鄧飛的住處，鄧飛已擺上了早點等候。

　　「韓某約請的幾位朋友，都已答允來此助總管一臂之力。」

　　鄧飛點點頭，道：「都是些什麼人？」

　　「七寶和尚！」韓霸輕輕嘆息一聲，道：「想不到他竟然一口答應。」

　　鄧飛似是被火燒了一下，突然跳了起來，道：「這個不太好吧！道不同怎相為謀？七寶和尚是方方正正的人物，願意來洛陽居，只怕是別具用心？」

　　「至少他會全力和我們合作，唯總管之命是從。」韓霸說：「這些年江湖人早已經忘卻本來，黑白兩道也已經混淆不清，七寶和尚答應易容改扮，掩去和尚的身份，顯然是他沒有什麼地方可去。總管不妨仔細的想想，洛陽居中有那一股力量可為我們所用？搬著指頭數一數，只有我們兩個人，七寶和尚和他的幾位朋友願意投效總管，至少我們在洛陽居中，可以佔得穩一些，總管也有可以派上用場的心腹人了。」

　　「還有些什麼人？」

　　「我沒有仔細地問，不過七寶和尚說得很明白，他們都有相當的身份，也不便以真面目投入洛陽居中，所以他們都經過易容，或是戴上人皮面具，但他們得對總管絕對忠誠。」韓霸說：「我告訴他們說要請示總管才能決定，他們還在等我回音。不過……」

　　「不過什麼？」鄧飛低聲問道：「他們是不是附有條件？」

　　「條件倒是沒有，但他們明白不論如何易容，也逃不過總管一雙神目，他們都知道總管有過目不忘之能，有洞穿易容改扮的眼力……」韓霸也低聲回答，「他們準備和總管見面之後自白身份。」

　　這頂高帽子不著痕跡，聽得鄧飛心中舒坦至極，笑一笑，道：「這話倒是不錯，天下最好的易容手法也逃不過我這雙眼睛。」

　　韓霸道：「總管是不是同意了呢？」

　　「萬一引狼入室，日後要我如何交代，」鄧飛說：「我看這件事，還得慎重的想想。」

　　「殺王龍已種下大禍之因，」韓霸道：「現在最重要的是如何建立起我們自己的力量，今晨梅花姑娘那番話，總管當還記憶清楚，連洛陽居小小一個據點，系統龐雜，各自為政，你真正能管的只有我韓某一人，我對內情知道不多，但總管也好像知道得有限，我們隨時有被解職拘押的可能。」

　　鄧飛點點頭，道：「不錯，不錯。」

　　韓霸道：「我不知道總管作何打算，我是絕不甘束手就縛，到了要命的時刻，我會全力反擊，能走就走，走不了也要拚搏至死，一旦被擒，那就生不如死了！」

　　「嗯！」鄧飛道：「說得有理，寧可戰死，不能被擒，我知道他們對待叛逆者的手段，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所以，」韓霸說：「投靠總管的人，能和我們全力合作，最為重要。」

　　「好吧！你帶他們來，我們盡力掩護他們，但也要作最壞的打算。」

　　「是！」韓霸站起身子道：「今晚上我就帶他們來見總管。」

　　鄧飛點點頭，韓霸告辭而去。

　　韓霸取下人皮面具，恢復了本來面目，換了服裝，帶三分驚怯容色，推開了梅花的房門。

　　梅花住的地方不大，只有一房一廳，廳中小桌上已擺好兩份點心，梅花正呆呆的坐著出神，抬頭見田玉面呈驚怯地的緩步行來，立刻一躍而起，先探首向門外四下瞧瞧，才順手掩上房門，拉著田玉在木桌旁坐下，無限惜憐的說：「你真是我命中的魔星，受苦了沒有？」

　　田玉搖搖頭，道：「沒有，我早晨出去散散步，不想被人一下子點中了穴道，我真是太沒用了。」

　　「唉！你連什麼人點了你的穴道，都沒有瞧清楚嗎？」

　　「他點的暈穴，我一下子就暈了過去，那裏還瞧到什麼人點我的穴道？不過送我來這裏的人，自稱姓韓，他說是你的朋友，是你要他救我出來。」

　　梅花點點頭，道：「這麼看來，他還是真夠朋友，餓了吧？快些吃點東西，我得想想看怎麼安置你？」

　　田玉搖搖頭，道：「不用費心了，吃過東西我就走。」

　　「走？」梅花呆了一呆道：「到那裏去？你要就這樣離開我嗎？」

　　自名田玉的江楓見梅花一臉驚詫之色，亦為之心中一動，忖道：「看樣子這丫頭真的一頭栽了進來，她習過『迷魂大法』，怎的定力竟如此之差？還是這『惑心術』太過霸道？」

　　「我要回去客棧整理行裝，我不能永遠留在長安。梅花，」田玉說：「嫁給我吧！跟我回杭州去，我們在西湖岸邊蓋一幢房子，那裏風光明媚，尤勝長安。」

　　前面兩句話說得似甚決絕，但後面又深情款款，梅花姑娘聽得是又氣又急，嬌聲嗔道：「你明明知道我不能離開這裏，如何能去杭州？」

　　「那該怎麼辦呢？」田玉嘆口氣道：「總不能讓我留在這裏吧？」

　　「為什麼不能？既是無法分開，我又不能跟你南下杭州，你只有留在長安了。」

　　「這裏太危險，隨時都可能被人一下殺死。我知道你可以保護我，但你總不能時時都守在我的身邊吧！」田玉流露出無限的畏懼、哀傷。

　　梅花兩道冷厲的眼神，盯注在田玉的臉上，凝視了良久，冷厲的目光，變化出無限柔情，嘆息一聲，道：「唉！你怎麼這樣窩囊，沒一點丈夫氣概。」

　　「我只是一個販賣綢緞的商人，」田玉說：「不是闖蕩江湖的綠林好漢，我能力敵三五人，也算力足自保了。但你們這洛陽居卻不像一般的歌壇飯莊，好像很多人都會點穴手法，那是第一流的武功，我如何有能力應付。就說你吧，看上去嬌弱溫柔，一巴掌就把我拍到地上，你一身好武功，把我這個大男人全不放在眼中，一抬手、一投足就能要了我的命。」

　　梅花忍不住嗤的一笑，道：「你呀！你還好意思自稱是大男人啊！」

　　田玉微微一怔，道：「我不是大男人，是什麼？」

　　「是……是處處要人憐惜，照顧的小丈夫。」梅花忽然縱體入懷，緊緊抱住了田玉，接道：「我不讓你走！我捨不得離開你，我自己也不明白，怎麼會愛上了你這綢緞販子，而且動了真情。田玉，留下來陪我，我受不了離別的相思痛苦……」

　　「那就跟我走啊！梅花，你是我見到過最漂亮的女人。」

　　「只是漂亮嗎？」梅花在田玉懷中仰起了臉兒，臉兒緋紅，嬌媚橫溢，那模樣、那神情動人極了，江楓也不禁心神一蕩，趕忙吸口氣，鎮定下心神。

　　「當然，你還有很多動人之處，武功好，也好像讀過不少書，別的女孩子，難及萬一，」田玉說：「所以我真的希望帶你回去。」

　　梅花接道：「我真有那麼多好處嗎？但我總覺得抓不住你的心。」

　　「可能是我心裏有些畏懼，有點怕你，所以有些話，我不敢說出來。」

　　「你心中想什麼就說什麼吧。」梅花說：「我好希望你堅強起來，你可以罵我，甚至出手打我，我都不會怪你，我會學著順從，作個要丈夫憐愛的小媳婦。」

　　「那就跟我走吧！」田玉果然振作了起來，接道：「他們要多少銀子，我可以湊湊看，如若不夠，我回去把田產房子一起賣了，只要能贖你之身，我是不惜所有。」

　　梅花有點感動的笑一笑，道：「傻哥哥，不是多少銀子的事，而是我根本不能離開這裏。」

　　「為什麼呢？」田玉提出了心中的疑問。

　　「因為離開這裏，我們都不能活下去，」梅花黯然說道：「會有很多武功高強的人追殺我們，只恐怕還沒有回到杭州，我們已經沒有命了。」

　　「你武功那麼好？還有人能殺了你？」田玉道：「那些人是不是洛陽居的保鏢？」

　　梅花緩緩站起身子，理一下鬢邊散髮，冷然一笑，道：「洛陽居中人，能夠殺我的，大概還沒有，唯一可能的人是洛陽樓的青鳳。」

　　「她！那個轟動長安的歌女，也是那麼嬌嬌柔柔的，這怎麼可能？」

　　梅花道：「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有能力殺我，她只是唯一的可能人選，我怕的是別人……」

　　她真的跌入了愛情的漩渦中，無意中透露出很多的隱秘。

　　「我就不懂了，除了洛陽居外，還有什麼人會追殺我們，和他們全無關連啊！」田玉滿臉不解的神情。

　　「江湖中事，你懂得太少了，」梅花嘆息一聲，道：「像我這樣一身高明武功的人，怎會淪落在風塵中陪酒賣笑，任人輕薄呢？我今年十九歲，卻學了十二年的武功，難道作一個賣笑酒女，還要下如此大的本錢嗎？」

　　田玉搖搖頭，道：「是啊，我這裏真有些想不明白呢？」

　　「人生難得糊塗，不要太明白，但我說的卻是句句真實，我個人打不過他們，也許還能逃走，但你卻是沒有一點生存的機會。」梅花苦笑一下，道：「我真的愛上了你，怎能忍心害你，但我又不甘心就這樣分手。」

　　她真的想不出兩全其美的辦法，雙眉愁鎖，凝神靜思。

　　田玉道：「我也有些捨不得離開你了，這樣吧！我先回客棧去，料理一下事情，明天中午我再來看你，也許那時我們已經想出了解決事情的好辦法。」

　　梅花心中明白，田玉實不宜在此停留，點點頭，道：「好吧！但你一定要來啊！」

　　「絕不會超過明日午時。」田玉緩緩站起了身子。

　　「等一下！」梅花拉開妝台的抽屜，取出一疊銀票，道：「這是我存的私房錢，你拏去，明天來這裏，不要太小氣，能在洛陽居中找梅花姑娘陪酒的人，都是一擲千金的豪客。」

　　田玉呆了一呆，道：「我怎麼能要你的錢？不行。」

　　「心都被你偷去了，還分的什麼你我，金銀財富，都是身外之物，再說我留著這些錢，也沒有什麼用處，」梅花拉起田玉的手，把銀票交到田玉的手中，接道：「帶著用吧！這裏的花費太大，不是你負擔得起，更重要的是，我要讓你明白，梅花的情愛、身體，不是用金錢能夠買到的。」

　　田玉數了一下，十三張銀票，加起來有五萬三千多兩銀子，真是嚇人一跳的大數字。愣了一下，道：「這麼多，我……我……」

　　「你什麼都不用說了，好好的想想看，如何的留在長安，能讓我每天看到你。快些走吧！這裏不宜多留。」梅花推著田玉離開，順手掩上了房門。

　　原來她聽到傳來的步履聲，有人正向這邊行來。

密雲不雨（上）

　　風雪小館的地下密室中，坐滿了人，七寶和尚、胡萍、段九、胡元、郭天同、張四姑、吟雪、吟霜、錢缺、江楓，圍坐在一張大圓桌的周圍。

　　江楓神情肅然，目光如電的環顧了群豪一眼，道：「今晚上，我就帶諸位進入洛陽居，一切按預定的計劃行事，鄧飛殺了王龍之後，已感受到人孤勢單的壓力，我相信他會接受我們的安排。」

　　錢缺接道：「鄧飛不是易與之輩，洛陽居中，仍有著無法估算的實力，一旦他翻臉變卦，你們豈不是陷身重圍之中？」

　　「所以我決定提前行動，如沒有鄧飛的合作，我們很難在洛陽居中立足，但也有應變的打算。如若鄧飛不肯合作，那就立刻行動，殺了他取而代之。」江楓雙目神光湛然，冷厲的接道：「冬婢梅花，武功之高，大出意外，可能是洛陽居中最難對付的高手之一。」

　　「梅花的武功，比起秋花雙婢如何？」張四姑道：「咱們要謀定而後動，先要安排好對付她的辦法。」

　　「高過秋花雙婢很多，真要形成敵對之勢，先要除去她。」江楓道：「不過，他們派系紛雜，所以王龍被殺一事，到現在還無人追查。諸位混入洛陽居後，先要瞭解情勢，定出應變策略，最好是因勢利導，不要硬拚，但如一旦動手，就要一擊中的。」

　　「江老弟，梅花只是高手之一，那是說還有更難對付的人了？老叫化想知道那一位是什麼人物，是不是魔眼鄧飛？」

　　「不是，錢兄身兼數家之長，鄧飛已非敵手，小弟說的是歌女青鳳。」

　　「青鳳！」張四姑道：「比梅花如何？」

　　「還沒有探出她的底子，不過她至少應該是梅花同一級的身手，也可能更為高明。奇怪的是，青鳳和四季花婢，又非同一系統的人，各自為政，」江楓苦笑一下，道：「這個組合，當真是複雜得很啊！」

　　七寶和尚道：「山有盡處，水有源頭，他們這等作法，看上去百花耀眼，目迷五色，但也給了我們很多可乘之機。大致情勢，我們已經瞭解，以後的事，只有隨機應變了。好在我們大家在一起，隨時可以商量。」

　　「對！變化難測，也無法定出盡善之策，」江楓目光轉注郭天同的身上，接道：「韓霸的口音、舉止，郭兄都熟悉了吧？」

　　「在下已盡了心力，」郭天同道：「只恐怕還無法學到維妙維肖。」

　　「大姐的人皮面具，是否已經完成？」

　　「你提前了兩天，只有現在加工趕一下了。」張四姑笑道：「大概不會有違方命吧？」

　　「大姐辛苦了。」江楓目光轉注到錢缺的身上，接道：「秦八公是否願意合作？」

　　「出人意外的順利，老叫化發覺了江湖中人心未死，他們早有了準備，隱藏了一批很大的實力，少林、武當都有高手參與，秦八公是領導人物之一。老叫化療治好他的傷勢，他也把老叫化引為知己，盡吐胸中之密。」

　　「好極了。」江楓有些振奮地道：「關洛道上如此，想來別處亦有心懷忠義的江湖同道，在暗中結合成反抗力量，吾道不孤矣！只要順利地掌握了洛陽居，咱們就有反擊的機會了，至少，可以揭開他們一層神秘外衣。」

　　張四姑道：「兄弟，你再把分派各人的工作說明一下，大家再做一些準備，就可以行動了，我先告退，把你要的面具趕出來。」

　　「大姐，小弟的心中感激，我……」

　　「感激我，擺在心裏就好，倒是大姐有件事沒有幫你辦好，」張四姑嘆息一聲，道：「吟雪、吟霜的快速易容手法，尚未學好。」

　　「張姨，我好像已經學得差不多了，大概可以派上用場了，」吟雪說：「妹妹比我還聰明，應該比我學得更好一些。」

　　張四姑微微一笑，道：「差一點就會破綻百出，顏色調錯，就會使臉色和膚色大不相同，一眼就可以看出毛病。」

　　江楓接道：「大姐說的是，雪、霜兩位姑娘，暫留大姐身側，坐鎮風雪小館，接應八方，大姐，這又是一件很艱苦的任務啊！」

　　「我只能說盡力而為，事情辦不好，大姐會拿性命頂上。」張四姑的語氣很平靜，但字字如金玉撞擊，豪氣干雲，聽得老叫化、段九等心神震動，只覺她俠肝義膽，尤勝鬚眉。

　　但江楓明白，張四姑這番肝膽相照的豪語，包含了無盡的情愛。這位一生未侍男人的奇女子，在年過四十，青春將盡時，卻遇上了江楓這個習練異術的男人，攪亂了她的心，也引燃了她深藏心底的情焰，燒的她重出江湖，情甘效命。

　　「大姐，」江楓的心中有三分慚愧，七分不安地說：「這是一場豪賭，武林命脈能否延續下去，全在我們這一擊之中，小弟不知道這一戰，要死傷多少的英雄豪傑，留下多少悲傷憾事。」

　　老叫化哈哈一笑，道：「江老弟，人生一世，草長一秋，生死等閒事，當付笑談中。老弟，世無百歲英雄，大丈夫當留一份去思。」

　　「老叫化說的對，血淚酬知己，傷情付流水，夕陽無限好，何苦愁黃昏！你們坐坐，我要下廚去，做幾道拿手的好菜，讓諸位盡一餐之歡。」

　　張四姑轉身而去，雙目中浮動瑩晶的淚珠。

　　這位江湖奇女子，也終於忍不住了，幽幽愁懷，無限情傷。

　　人生啊！竟是如此惆悵無奈。

　　吟雪、吟霜，看看江楓，同時站起，道：「張姨！我們幫你。」

　　「好啊！丫頭，來學學張姨的烹飪手法，只要得我十之六七，保證能把男人拴住。」

　　吟雪、吟霜本是純潔無邪的少女，但這些時日之中，張四姑卻告訴了她們太多的事，使兩位冰雪聰明的小姑娘瞭解到江湖的險惡，也使她們開始留心去觀察身邊的事物。

　　她們很敬佩江楓。

　　江楓不是那種面如敷粉的俊俏人物，但他那股剛毅的神韻和英挺之氣，形成了一種特有的男人魅力。兩個小姑娘一遇上江楓，總是忍不住多看幾眼。

　　聽說學好了烹飪術，能把男人拴住，兩女同時回頭看了江楓一眼，忍不住微微一笑。

　　張四姑卻瞧的心頭一震。

　　平心而論，江楓並沒有施展「惑心術」引誘兩女，以利用她們全心效命，相反的還有點逃避的用心，從不單獨和兩女相處。

　　說兩女動了情，心繫箇郎，也未免言過其實。她們純潔的心靈中，只感到江大哥很有英雄氣概，江大哥很可愛，很想和江大哥相處一起。

　　兩個小丫頭慢慢的步入情網，但她們卻全不自知。

　　江楓沒有留心兩女，也沒有看到她們臨去秋波的回眸一笑，卻轉向七寶和尚，研商混入洛陽居的細節。

　　酒肉和尚是大智若愚的人，江楓的計劃，他很快的全盤領悟，點點頭，道：「和尚想不出好主意，卻保證能執行你江老弟的計劃。不過，和尚有一點想不明白，郭天同易名韓霸，取代你的副總管，你老弟隨時可以離開洛陽居，和老叫化子見面，身外化身，裏外兼顧，辦法是十分高明。但是你回到洛陽居，再以韓霸身份出現時，郭老弟又往那裏去呢？鄧飛很精明，四季花婢也非等閉人物。」

　　「這一點，區區早有計較了，」江楓說：「我的住處有一間堆放衣物的房間，我已經佈置妥當，裏面可以住一個人，外面雜物遮掩，如果沒有引起他們的懷疑，大概不會有人搜查，只是地方太小了一些，要委屈郭兄弟了。」

　　「只要有一席之地，能讓我容身足矣，」郭天同道：「只是進出之間，是否方便？」

　　「那倒不用擔心，那是一間複室，就在我住的房內，我們身材相差不多，我已準備好了很多相同的衣服。」

　　「這就好，郭某人會全力以赴。」

　　七寶和尚哈哈一笑，道：「江老弟，你不但胸有成竹，而且早已有了準備，好！咱們吃過易花手的精美佳餚，就易容動身。」

　　老叫化突然說道：「江老弟，你要不要見秦八公？」

　　「當然要見，」江楓道：「而且還要說服他假意和鄧飛合作，互通聲息！」

　　「可是，你已經見過他了。」老叫化道：「秦八公的氣量不大，如果他認為你我勾結耍了他，只怕心中會有芥蒂。」

　　江楓點點頭，道：「所以我見他時，會以韓霸的身份出現，鄧飛不是任我們玩弄於掌股之上的人物，他不和秦八公當面談過，絕不會聽我一面之詞。」

　　「這麼說來，老叫化也得改扮一下了。」

　　「那倒不用，」江楓笑一笑，道：「正要用你老前輩的威名，才能讓鄧飛信服，這中間大費思量的，是不能讓鄧飛完全瞭解我們的實力，也不能空口說白話，不讓他看到一些斤兩，他不會相信，這中間得用些心機才行。」

　　「這件事由老叫化和秦八公商量一下，選幾個有一定份量的人物和你們見面。」

　　「好！去說服秦八公，我等你的回音，明天晚上希望能把消息傳入風雪小館，四姑有一套聯絡方法，不用人現身，一樣能傳遞消息。」

　　「唉，老叫化應該立刻走的，但錯過易花手這頓飯，我會遺憾終身。」

　　「吃過再走嘛，」江楓道：「急也不在吃頓飯的時間，我耽心的是秦八公對你生出誤會，來個翻臉不認人。」

　　七寶和尚接道：「只怕他們會殺人滅口，老叫化，現在的江湖情勢和過去大不相同了，大家都在暗中行事，勾心鬥角，不像過去那種光明磊落的行動，你要當心！他們如若真對你起懷疑，那就會不擇手段的殺了你。」

　　「對！看起來最安全的地方反而最為危險。」江楓轉眼看著七寶和尚，道：「大師有何高見，可保錢前輩的平安？」

　　老叫化哈哈一笑，道：「諸位提醒了我，老叫化自有應付之道，兩位不用為錢某安危擔心。」

　　「但我仍關心江湖大局的變化。」江楓道：「我知道老前輩視死如歸，但你可曾想過，你死了，誰能頂上你那份工作，我們需要的是成功的英雄，不需要豪壯的烈士，前輩要珍重自己。」

　　「是！」錢缺的臉上泛起了一陣羞慚，道：「我會小心應付，會和易花手張姑娘研究一下。」

　　「對！有備無患，洛陽居中的情勢穩定下來，我就到風雪小館來恭候佳音。」

　　「需要幫助時，我會向張四姑提出要求，不過老叫化將盡量動之以誠，希望能取得秦八公的信任。」

　　「行了，」七寶和尚微微一笑，道：「老叫化只要把暴躁脾氣壓抑一下，辦事能力絕對可以信賴。」

　　老叫化聽得心頭一震，暗道：「原來他們是怕我脾氣毛躁，誤了大事。」

　　吟雪、吟霜，送上了精美的酒菜，兩個如花似玉的小姑娘，笑意迎人，一點沒有捧酒、送菜的委屈感覺。大家讚佳餚可口，兩個小姑娘也跟著叫好，而且還說在廚房早已偷吃了很多。

　　果然是心中無貴賤，貧富皆一般的純潔少女。

　　※※※

　　鄧飛要江楓帶七寶和尚在住處見面，那是一幢青磚砌成的三合院，僻處一角，江楓也未到過的地方。

　　七寶和尚打量了小客廳一眼，不見外人，突然取下包頭的黑巾假髮，笑道：「我是七寶和尚，久聞鄧兄大名，今日有幸一會。」

　　鄧飛頷首微笑，江楓暗暗讚賞道：「好一個胸藏錦繡的大和尚，一下子就拉近了距離，引入正題。」

　　「江老弟告訴我……不對，不對……他現在應該是叫韓霸。」七寶和尚有些失措地說。

　　「不要緊，」鄧飛低聲安慰著七寶和尚，道：「江楓已經告訴我他殺了韓霸冒名頂替的事，江老弟和我是同一在條船上的人。」

　　「這就好，這就好，」七寶和尚道：「他告訴我說，你鄧總管需要幾個忠心效命的人，武功要好，膽子要大，整天有酒喝，月月有錢拿，和尚雖然跳出三界外，但卻未戒酒肉。」

　　「好！你帶了多少人來？」

　　「連和尚算上，一共四個人。」

　　鄧飛點點頭，道：「我想他們也都是江湖中有名望的人，我不問他們的身份了，我相信江老弟。」

　　江楓接道：「總管放心，時機適當時，他們自己會告訴你。」

　　鄧飛微微一笑，目注七寶和尚道：「大師，為了掩人耳目，還是戴上假髮。」

　　「這個，和尚早就想好了，我法號七寶，俗姓姓齊，和尚出家時，排行第四，就叫齊四如何？」

　　「成！就依大師的安排，」鄧飛道：「隨來的三位，也由大師率領，算是洛陽居中一組鏢手，不過直接由我和韓副總管指揮，你每月支俸銀二百兩，隨來的三位，每人月支一百五十兩，不知道夠不夠用？」

　　「夠了！夠了！」七寶和尚道：「我能不能帶著他們四下走動走動，瞭解這洛陽居中的形勢，一旦總管有所差遣，應變上就方便不少。」

　　「可以，我馬上發給你們鏢手的腰牌，不過有兩個地方，不要太接近，」鄧飛道：「西北角的棲鳳樓，和西南角的迎賓閣。」

　　「這兩個地方是……」七寶和尚一臉茫然的問了一句。

　　對他的裝作功夫，江楓心中佩服極了。

　　「棲鳳樓住的歌姬青鳳，迎賓閣經常有貴客借宿，」鄧飛道：「我想你應該明白了。」

　　「是是是，完全明白了。」七寶和尚連聲應著。

　　鄧飛接道：「我已交代他們為四位備好了下榻之處，你們去看看合不合意？」

　　舉掌一擊，一個二十四五的黑衣精悍少年，出現廳中。

　　七寶和尚已戴好假髮，道：「齊某告退。」隨著那黑衣少年離去。

　　目睹七寶和尚背影遠去，鄧飛苦笑一下，道：「江老弟，這些人靠得住嗎？」

　　「應該靠得住的。」江楓道：「他們的處境非常艱困，老實說，江湖雖大，他們已很難找到一席立足之地，總管提供給他們安樂之居，高俸、美食，他們為總管效命，正是各得其所。」

　　「他們是被人追殺嗎？」鄧飛苦笑一聲，道：「如果當時能忍一口氣，不殺王龍，也不會鬧成今日這種局面了。」

　　江楓心中暗道：「他不是正統弟子，也不像核心中的人物，但卻能有今日這種身份，必有特殊的原因，他知道的內情，定然很多。」心中念轉，口中卻應道：「也許那王龍早有除去總管的打算。」

　　鄧飛呆了一呆，道：「你是說他們早想除了我？」

　　江楓道：「如果沒有人授意，王龍怎敢對總管有所不敬，至少也會保持個表面的敬意。」

　　鄧飛道：「唉！事已至此，也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關於七寶和尚等一批人，怎會無立足之地？他們被什麼人所追殺？」

　　這一次江楓沒法子打馬虎了，沉吟了一陣，道：「好像是一批組合嚴密的殺手，武功博雜，身份詭秘，因此屬下不敢追問下去。」

　　「為什麼不問個清清楚楚呢？」鄧飛道：「七寶和尚是極受白道敬重的人物，形跡可疑！」

　　「屬下擔心追殺他們的就是我們這個組合中人，」江楓道：「一旦問到關鍵處，屬下不知如何接口了。」語氣一頓，又道：「屬下斗膽，請教總管幾句話？」

　　鄧飛道：「好！你說。」

　　「如果殺王龍的事發，我們這個組合，會不會追殺總管？」

　　江楓這幾句話問得很大膽，也正擊中了鄧飛的疼處，鄧飛臉色沉重地說道：「希望不會，但也不能不作最壞的打算。」

　　「對！七寶和尚這幾個人，就是我們反抗的力量，」江楓道：「如不甘心束手就戮，那就放手一戰！」

　　「你認為這一點微末的力量，能夠抵抗嗎？」鄧飛苦笑一下，道：「那是瑩火之光和日月爭明，不堪一擊。」

　　「總管也不用太過自謙，我們就算打不過，可以逃吧！」江楓放低了聲音，道：「七寶和尚等逃過追殺，總管絕不會輸給他們，再說他們已有逃避追殺的經驗，可以用作借鏡。」

　　鄧飛似是被說服了，竟然點點頭，道：「說得也是，打不過，可以逃，逃不掉，就拚個死活，絕不能被生擒活捉。」

　　江楓道：「總管，這洛陽居中的鏢手人數不少，武功也不錯，他們年輕敢拚，是一股相當大的力量，如果收為我用，再加上總管的絕世身手，或可保住洛陽居。」

　　「不錯，他們是一股很強大的力量，但不會被我們收用，說不定也就是對付我們的主要力量。」鄧飛道：「表面上，他們非常聽從我這個總管指揮，骨子裏卻另有一種指揮系統，那人一旦現身，他們就不再理會我了。」

　　「這個人可能就是王龍，但已為總管除去了，」江楓說：「屬下仔細的想過，再沒有可疑的人了。」

　　鄧飛搖搖頭，道：「不會那麼簡單，他們一定另有首腦人物。」

　　「會是誰呢？」江楓道：「找出那個人，先把他爭取過來，再不然就用對付王龍的辦法殺了他。」

　　「我不知道，可能是青鳳，也可能是梅花，也許是鏢手之中的一個。」鄧飛說：「他們可能被一種令牌控制，也可能被一種暗語號令控制。」

　　江楓接道：「這麼說來，這批人完全不受控制了？」

　　「那倒不是，」鄧飛道：「只要我洛陽居這個總管職位不動，他們就會遵從令諭，但我一旦去職，他們就不再認我。」

　　江楓道：「那就想辦法保住這個洛陽居總管的位置。」

　　鄧飛道：「怎麼保？」

　　「不接受去職的令諭，」江楓笑道：「耍賴的辦法，不離開這個職位，也不允許新總管進入洛陽居來。」

　　鄧飛道：「聽起來很玄啊！」

　　「反正他們決定免去你總管這個職位時，已經到了生死關頭，我們用什麼辦法對抗，那就是我們的事了。」

　　鄧飛道：「現在，還未見什麼反應，也許他們的方法很緩和。」

　　「有事情，盡早通知我。」江楓起身抱拳一禮道：「屬下告退了。」

　　鄧飛沒有挽留，也沒有問起秦八公的事，這倒出了江楓的意外。

　　回頭看去，只見鄧飛仰臉望著屋頂，呆呆出神，似是正在想著一件十分重大的事。

　　江楓心中明白，鄧飛心中還有很多的秘密沒有說出來，這個老江湖能夠在十分複雜的環境中，佔到洛陽居總管職位，當然不是個簡單人物，不能操之過急，因為一旦引起了他心中的懷疑，可能會弄巧成拙，前功盡棄。

　　所以江楓也忍下了心中的焦急，到目前為止，鄧飛一切的反應，都在江楓的計算之中。他預想安頓好七寶和尚等四人之後，鄧飛會立刻問起秦八公，因那是唯一的外援力量，鄧飛應該十分重視。

　　這是個很重要的計劃，鄧飛和秦八公連結起來，鄧飛就必然要想法子保存這股力量。

　　但鄧飛不理不問，使江楓有著一種很大的挫折感。

　　他轉身趕到了七寶和尚等下榻之處，大和尚似是早已在等候一般，立刻一揮手，胡元閃身而出，顯然是在外面放哨戒備。

　　看他舉止小心，江楓心中大悅，暗道：「這個酒肉和尚，確實可以擔當大任的人。」

　　讚美的念頭還未轉完，酒肉和尚已開了口，道：「江老弟，情形有些不對。」

　　江楓心頭一震，道：「那裏不對了？」

　　「和尚到迎賓閣的附近打個轉，發覺那裏似是有人在暗中戒備，顯然有重要人物到此。」

　　「看到了，還是推想出來的？」江楓道：「這件事非同小可，不能馬虎從事。」

　　「沒有看到人，但卻發覺迎賓閣四周都有人在秘密的警戒著。」七寶和尚道：「他們雖然裝作若無其事，在四周散步走動，但瞞不過我和尚，他們那銳利的眼神，不停向四周搜尋，最糟的是我和尚發覺那些人，不是洛陽居中的鏢手。」

　　「你看得很清楚嗎？」江楓道：「那些人不是洛陽居中的人？」

　　「絕錯不了！」酒肉和尚道：「他們的衣著不同，年齡也有很大的差距。」

　　但聞嗤的一聲，一節枯枝穿窗而入。

　　江楓冷笑一聲，似要行動，七寶和尚低聲說道：「胡元傳入的訊息，有人來了，而且來人身份很高，可能就是魔眼鄧飛。」

　　「來得好，」江楓道：「正好把發現的事情告訴他，用不著咱們再花費精神了。」

　　酒肉和尚的推斷不錯，果然是鄧飛快步而入，目睹江楓微微一笑，道：「你果然在這裏。」

　　江楓接道：「屬下是接到急報迎賓閣中情形異常，特地趕來。」

　　「有這等事，說說看，那方面情形異常？」

　　七寶和尚道：「不少人在四處戒備……」

　　「是不是洛陽居中的鏢手？」鄧飛道：「那些人衣著、形貌如何？」

　　七寶和尚道：「我不知道洛陽居中的鏢手是否也要負責迎賓閣的戒備，但那些人絕不是我們的鏢手，他們衣著不同，年齡也在三十以上，所以在下才向韓副總管報告。」喝！兩人你言我語，配合得天衣無縫。

　　鄧飛皺起眉頭，來回在房中走動，道：「昨天才來了兩個，難道今天又有人來，如果有隨行的專人在住處戒備，那至少也該是護法以上的身份。」

　　他自言自語，江楓和七寶和尚卻肅立一側，不言不語。

　　這等關鍵時刻，江楓感覺到多言插口，不如靜以待變的好。

　　果然，鄧飛停下身子，回顧了江楓一眼，道：「這麼說，迎賓閣又來了客人？」

　　「是！重要的客人。」江楓道：「迎賓閣不對外營業，能夠住進去的，都該是自己人才對。」

　　鄧飛道：「過去，身份在護法級以上的人住入迎賓閣後，第一件事就是派人通知我，由我安排他們的食、色生活。這一次為什麼沒有人來告訴我？」

　　江楓道：「也許這一次住入迎賓閣的人，都是護法級以下的人。」

　　「不對！只有護法級以上的人，才會有長隨侍從在住處戒備。」鄧飛道：「但這等大事，為什麼竟沒有人通報於我呢？」

　　「總管，此時此情，總管也不用保留什麼了，有什麼都該說出來。」

　　「好！我知無不言，你想知道什麼？」

　　「迎賓閣是接待自己人的地方，但它受不受總管的管制呢？」

　　「洛陽居應該以我為首。」

　　「這就夠了，他們不肯呈報總管，咱們可以自己去瞧瞧啊！」江楓說：「總管也該重振雄風，辦幾個不聽令諭的人，再樹權威。」

　　「如果住入迎賓閣的人身份很高，豈不是弄巧成拙了？」

　　「不會！總管掌握了主動，如何接待那人由總管臨場決定，」江楓道：「一切操之在你，如果來人早就對我們有了介入的準備，那就……」

　　「當場翻臉，鬧個不歡而散……」

　　「不會那麼輕鬆吧，總管大人，拉下了臉，就來個兵刃相見，」江楓道：「等他們開始行動，還不是一樣結果，為什麼不爭取這一點主動先機？」

　　鄧飛道：「我要帶什麼人呢？」顯然，他已被江楓說動。

　　「屬下這個副總管一定得去，齊四帶的三個幫手也可以隨行，這可以考驗一下他們的忠實程度，也可以測驗一下他們的武功！」

　　「兩位放心，」酒肉和尚說：「我們全力以赴，只要總管一聲令下，就算對方是鐵打的金剛，我們也刮下它三斤鐵屑！」

　　「好！咱們現在就去瞧瞧！」鄧飛已也被兩人激起了豪氣。

　　「總管，」江楓低聲道：「再選兩個鏢手帶上，測試一下他們是否還聽從你的令諭。」

　　「對！」鄧飛雙目暴射出碧綠的光焰，接道：「如果真鬧起來，就鬧它個結果出來！」

　　※※※

　　迎賓閣建在洛陽居西南一角，綠篁環繞，是一處獨立的庭院，整個洛陽居，只有這裏有竹子。

　　鄧飛當先而行，直奔到迎賓閣的大門口處。

　　四個散佈在閣外四周的中年大漢，也迅快集中在迎賓閣的大門外面，而且動作奇快。

　　四個人一字排開，擋在門口，也攔住了鄧飛等一行人的去路。

　　鄧飛打量四人，年紀在三十上下，衣服的顏色雖然不同，但卻是一式的長袍，面目陌生，都不認識。

　　「四位可知道這是什麼地方？我又是什麼人？」

　　四個長袍人最左首的一個，指指身後的「迎賓閣」金字木匾，雙目盯注在鄧飛的臉上，搖搖頭。

　　江楓冷笑一聲，道：「四位如是不肯讓路，那就叫迎賓閣的掌櫃出來。」

　　「來了！」一個穿著黑色長袍，留著一把山羊鬍子的人，緩步行出，一抱拳，道：「迎賓閣掌櫃王勝，見過總管。」

　　這時四個攔住去路的人已閃到兩側，但其中一人卻轉身向內行去，另外三人六隻眼睛睜得圓圓的看著鄧飛，頗有看熱鬧的意味。

　　「王掌櫃眼中還有我這個總管嗎？」

　　「總管言重了，」王勝道：「區區想不出那裏輕藐了總管？」

　　「這迎賓閣中來了貴賓，為什麼不向本總管通報一聲？」

　　王勝道：「總管，這是欲加之罪了，住入迎賓閣中人，願不願通知總管，悉由他們自己決定，迎賓閣從來不加過問。」

　　「那要你這個掌櫃的做什麼？」江楓冷冷道：「知情不報，使總管的耳目失靈，就是一條不可饒恕的大罪。」

　　「閣下是……」王勝眯著一雙眼，瞧著江楓，臉上是一片不屑之色。

　　「副總管韓霸。」

　　「沒聽說過。」王勝冷笑一聲又道：「我這個迎賓閣的掌櫃，也不是洛陽居中總管派的。」

　　江楓道：「洛陽居中的總管，管制洛陽居範圍以內的人人事事，當然也包括了你這個迎賓閣的掌櫃了。」

　　「那不過是名義上的說法，事實上，迎賓閣的人人事事，都由王某作主。」

　　「你是說總管管不住你，」江楓道：「更不把我這個副總管看在眼中了？」

　　王勝冷然一笑，道：「好像不錯吧！」

　　鄧飛大聲喝道：「王勝，你好大的膽子！」

　　「王某的膽子，本來就不小。」

　　鄧飛怒道：「你該死！」

　　江楓應聲出掌，快如電光石火，鄧飛下面的話還未出口，王勝已慘叫一聲，倒摔在地上，七竅血湧，氣絕而亡。

　　鄧飛呆了一呆，看著地上的屍體，道：「你殺了他？」

　　「是！他既然該死，留他作甚。」

　　只聽一個陰冷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好快的一掌，鄧老弟，你羅致了這樣的人才，也不向堂口呈報一下。」

　　那聲音細細弱弱，但卻讓每個人聽得清楚，他只讚江楓的掌快，卻不提王勝之死，顯然並無責斥鄧飛的意思。

　　但鄧飛卻被弱細聲音嚇壞了，抱拳過頂，躬下身子，道：「是副總堂主嗎？鄧飛叩見你老的金安。」

　　他說叩見，竟然是真的跪了下去。

　　這就害苦了江楓和七寶和尚，只好跟著跪了下去。

　　江楓的修養再好，但年少氣盛的毛病還有，向一個素不相識的人下跪，實在是件極不情願的事，心中正在猶豫不決，幸好耳際間響起了七寶和尚的聲音，道：「老弟，咱們是演戲，裝龍像龍，連裝羊也要像羊，快跪下去，那老小子目光銳利，別讓他瞧到了，小不忍則亂大謀啊！」

　　江楓的膝蓋剛著地，耳際也響起了竹杖觸地之聲，一個身著淺藍長衫的老者，手執青竹杖，緩步而來。

　　那位跑回去的中年人，緊隨在老者身後。

　　「不知副總堂主駕臨，鄧飛有失遠迎，祈萬老恕罪。」

　　江楓微抬目光，發覺來人果然很老，白髯雪髮，連兩條垂目長眉也一片銀白，臉色倒是一片紅潤，只是太瘦了，瘦得全身刮不下兩斤淨肉來。但握杖的右手卻很大，手臂奇長，是個生具異相的老人，可惜江楓認不出他的身份。

　　「你們都起來。」聲音有氣無力的，但卻字字清楚。

　　鄧飛站起身子，但江楓卻看到他的身子在微微發抖，顯然內心中的驚恐，已至無法控制。

　　七寶和尚亦認出來人是誰，心頭亦覺震動，但他卻仍能神色自若。

　　隨來的胡萍、段九，也認出來人身份，心頭跳動不已。

　　胡元不識來者，倒和江楓一般鎮靜如恆，這就叫聾子不怕雷。

　　鄧飛帶來的兩名年輕鏢手，也保著鎮靜冷漠，無動於衷。

　　「鄧老弟，你帶了這多人來，可是早就存心殺人了？」白髮老者的細弱聲音中，有一股陰冷的味道。

　　「我……我……」鄧飛心中驚恐過甚，舌頭打結，我了半天，也我不出個所以然來。

　　江楓卻接了口，道：「迎賓閣的王勝，輕侮總管，知情不報，致使副總堂主大駕光臨，總管亦無所知，殺王勝整肅紀剛，有何不對？」

　　鄧飛吃驚的道：「韓副總管少不更事，請萬老恕他無知。」

　　白髮老者沉吟了一陣，道：「鄧老弟，韓副總管叫什麼名字？」

　　他一口一個鄧老弟，叫得十分親䁥，但不明白鄧飛為什麼那樣害怕，聲音也變得顫抖起來，道：「他……他叫韓霸。」

　　「果然有幾分霸氣。」白髮老者臉上泛現起一個微笑又道：「韓霸，你那一掌叫什麼名字？」

　　「沒有名字，就是普普通通的一掌，」江楓道：「只不過出手快了一些，王勝想不到我會出手，就這樣一掌把他打死了。」

　　這番話全無敬意，鄧飛已想不出如何再替江楓求情和掩飾了，就是七寶和尚，也覺得江楓說的太硬。

　　但江楓心中卻另有一番打算，如若這位萬副總堂主翻臉殺人，那就一不作二不休，放手把他搏殺在迎賓閣中，所以他雙目緊盯在白髮老人的臉上，口氣中也沒有敬重的委婉，因為大不了是放手一戰。

　　白髮老者似是想到了什麼重要事情，沉吟了一回，道：「對！無招勝有招，那一掌如是早有準備，王勝必有感覺，那一擊也殺不了他，王勝的武功不弱，而且是一個非常小心的人。」

　　鄧飛大概逐漸的定下了心，低聲說道：「屬下恭候副總堂主的裁示。」

　　「王勝不服從你的令諭，該死！」白髮老人淡淡一笑，道：「你是洛陽居的總管，應該有整飭紀律的權力，」目光一掠身側從人，接道：「把王勝屍體抬走，不要留下痕跡。」

　　兩個長袍人應聲出手、抬走了王勝的屍體。

　　江楓看得心中一動，忖道：「看鄧飛的畏懼，顯然這老者是一位非常傑出的人物，而且凶名卓著，殺人於談笑之中，看他對鄧飛的神情，卻又有著庇佑的用心，莫非這老人就是鄧飛的靠山？」

　　但聞那老者接道：「鄧飛。」

　　「屬下在。」

　　「聽說你把洛陽居搞得不好，已經有兩張狀子告到了堂口，總堂主特地派我來查看一下。」白髮老人說：「是我不讓王勝通報過去的，就事論事，他倒是死的冤枉。」

　　「是是是，」鄧飛急急接道：「屬下粗心，以後全力改進，務求謹慎。」

　　「不能責怪總管，」江楓又開口了，「王勝之所以死，就是怪他目無法紀，人是韓某殺的，如有失誤領責之處，也和總管無關，韓某願一力承擔。」

　　鄧飛怒聲叱道：「韓霸，有我在此，那有你說話的份！退下去，閉上你那張嘴！」

　　「是是是。」江楓表現出無比的尊敬，退後三步，垂手而立。

　　原來江楓一直存心挑起白髮老人的怒火，準備一試身手，但那老人卻一直沒動殺機，鄧飛一再介入，維護之情，顯然可見，江楓只好改變了主意，消退去好勝之心，對鄧飛表現出絕對恭順。

　　「好！好！」白髮老人連叫了兩個好字，接道：「這小子倒有幾分傲骨，二十幾年了，從來沒有人敢如此對我不敬，和我頂撞的。」

　　「韓某不是頂憧，是和副總堂主說理、請罪。」

　　「你還敢多嘴，退下去！」鄧飛怒聲大吼。

　　江楓又退三步，垂首肅立。

　　「鄧老弟，不要怪他，這小子的味道，倒和老夫當年初入江湖時有些神似，」白髮老人道：「老夫倒是想和他多聊幾句。」

　　鄧飛微微一呆，連應兩個是字。

　　江楓心中暗道：「我肩負大任，不計毀譽，行事雖然不擇手段，但存心可鑑天日，怎會和你神似？」

　　但聞白髮老人接道：「韓霸，你武功不在鄧飛之下，怎肯屈就這副總管的位置？」

　　老狐狸果然多疑。

　　「提攜之恩不可忘，在下誠心追隨，鄧總管任職一天，韓某決不他去。」

　　「你如此忠心耿耿，老夫倒是不便強你了，」白髮老人道：「老夫本有意調你為我長隨，現在此想只好作罷。」

　　目光轉注到鄧飛身上，接道：「你和內宮系統的人，搞得不太好吧？」

　　「是！」鄧飛回頭揮手，示意七寶和尚和兩個鏢手等全退開去，只讓江楓留在身側，接道：「他們自認出身正宗，完全不把咱們江湖出身的堂口中人放在眼中，所以引起了幾次衝突。」

　　白髮老人一皺眉頭，道：「說下去啊！你究竟做了什麼事？」

　　「殺死了副總管王龍。」鄧飛道：「他要屬下交出總管職位，束手就縛，屬下忍無可忍，出手殺死了他。」

　　「你能一擊殺死王龍？」白髮老人不太相信的接道：「沒有別人幫忙？」

　　「他正在和韓霸動手，兩人相持不下。」

　　「嗯！又是韓霸幫忙。」白髮老人點點頭，接道：「韓霸，你和王龍之戰，勝負如何？」

　　「韓某人可能略遜一籌，幸得總管出手，一擊斃敵。」

　　鄧飛接道：「王勝是堂口中人，但竟也不把我放在眼中，如不大力整飭，這洛陽居只有交給他們接管了。」

　　白髮老人沉吟了一陣，道：「你準備如何應付？」

　　「不敢隱瞞萬老，王龍的屍體，已用化骨粉化去，死不留痕。」

　　「如是內宮派人來查，你要如何應付？」

　　「屬下一口回絕，不知他下落何處！」

　　「你自己呈報堂口，老夫帶回去你的呈報文書，不過日期要寫三天之前，那時老夫還未動身來此，文中只說不見王龍歸來，不知他行蹤何處，不要把事情說的太嚴重。」白髮老人道：「至於王勝之死，老夫親目所見，死有餘辜，你自己選派個人，接掌迎賓閣的掌櫃職位吧！」

　　「多謝副總堂主的成全，殊恩深重，沒齒不忘。」鄧飛一揖到地，無限感激地說。

　　「堂口中人和來自內宮的人已有多次衝突，但各地互相較勁，大都是我們吃虧，洛陽居是唯一的大獲全勝的地方。」白髮老者說：「不過，我想內宮中人必有反擊，總堂不便派人支援，這要你自己設法應付了。」

　　「是！屬下會全力以赴，萬老能留多久，屬下也好安排一下，稍盡孝敬之心。」

　　「不用了。」白髮老人說：「我立刻就走，和總堂主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給你一些幫助。你回去吧！」

　　「這個……」鄧飛還待請求，白髮老人已連連揮手，鄧飛不敢再說，轉身行去。

　　江楓緊隨身後，人已行出了迎賓閣，那白髮老人突然說道：「等一下。」

　　鄧飛急步奔回。

　　這一次，江楓沒有隨行跟入，只是站在門外，但卻暗運內功，凝神傾聽。

　　他內功精湛，已到了丈內可聞落葉著地之聲，他也明白白髮老人不會一口氣說完心中的話，在鄧飛離開迎賓閣後，又召他回去，顯然是另有機密要談。

　　果然，只聽白髮老人用極低聲音說道：「我看你帶來的大部分從人，都非堂口中人，可都是你自己找到的人嗎？」

　　「是！洛陽居的花婢、鏢手，似都是內宮弟子，屬下只好另闢蹊徑，自找人手，以為助力。」

　　「韓霸這個人靠得住嗎？」

　　「他對我非常忠實……」鄧飛說：「這一點屬下也曾仔細的想過，目下江湖上情勢已大部分入我們的掌握，縱有一些個人的反抗存在，但三五人的組合，也無法成事，何況到目前為止，他們還找不到該向何人反擊，真正重要的事，倒是目前這內鬥很凶險激烈，內宮一系的人，好像已不願等待，準備拏我們開刀了。」

　　「這是遲早的事了，總堂主也看到了這一步，所以也不願再作退讓和忍耐，這就是不撤換你這個總管的原因。」白髮老人說：「老夫盡量去說服總堂主，給你一些實力上的支援，不過你也不要寄望太大。」

　　「鄧飛感激不盡，感激不盡。」

　　白髮老人嘆道：「老夫再告訴你一件機密，所謂內宮中人，也有兩股實力存在，其中一股和總堂暗鬥狠烈，另一股勢力卻按兵未動……」

　　「這是怎麼回事呢？」鄧飛道：「還請萬老指示機宜。」

　　「老實說，我也不是太清楚，」白髮老人道：「就算總堂主也不見得真能瞭解，你這裏是目前最重要的據點，日進斗金，也是最複雜的一個地方，但你如能仔細的觀察，定有發現，你去吧！」

　　他們並沒有施用傳音之術交談，因為他們判斷江楓不可能聽到十丈外的低聲談話，除非江楓已練成天視地聽的上乘武功，才有可能聽到他們的談話。

　　但江楓卻聽得字字入耳。

　　※※※

　　鄧飛心中一片歡愉，因此對江楓和七寶和尚也十分客氣起來，親自奉上了兩杯香茶，笑道：「兩位坐啊！」

　　這是鄧飛住處的雅緻小廳，此刻廳中只有三個人，所以鄧飛要親自動手倒茶。

　　「這裏有四個人照顧我的生活，也負責保護這裏的安全，現在他們都分守這座宅院四周，只要有人接近這座宅院十丈之內，他們就會傳入警訊，所以咱們可以放心地交談。兩位有什麼高見，儘管請說。」鄧飛說完，碧綠的目光，緩緩由兩人臉上掃過，臉上是一片欣然自得的神情。

　　「我留心觀察了這裏的鏢手、侍應，他們的年紀不大，但武功都有著相當的基礎，一對一，我相信足可應付。但如他們一湧而上，我們四五個人的力量就很難對付了。」七寶和尚提出了問題。

　　「韓霸，你說秦八公手下有一批可用的人……」鄧飛說：「不知他現在病情如何了？」

　　「秦八公有多少實力，屬下不太清楚，至於他的病情……」江楓沉吟了一陣，接道：「大概還是個不死不活的局面吧！」

　　鄧飛笑一笑道：「你去醫好他的傷穴，要他召集人手，就在長安組合成一股力量。」

　　江楓心中忖道：「天空任鳥飛，由他們在外面自由發展，當可聚集起更為強大的力量。」

　　七寶和尚聽得心頭一動，接道：「不把秦八公召入洛陽居中，如何能掌握他們的力量？」

　　「現在情勢有了變化，」鄧飛說：「總堂對我鄧某人十分支持，不但可以保住這個洛陽居的總管位置，還要派人暗作支援，我相信那暗中支援的力量，必會很快到來，至於秦八公這股力量，只是一種準備。」

　　「我相信秦八公也找不到什麼傑出的高手，」江楓道：「既然用不著他們，那就用不著和秦八公接觸商談了。」

　　「韓霸，」鄧飛微微一笑，道：「秦八公也許不足為害，但他如真的聚集了一股力量，為什麼不把他們置入掌握之中？」

　　「對！掌握住他們那股力量，可為我用，」江楓低聲道：「必要時，也可以把他們引入埋伏，一舉殲滅。」

　　鄧飛未作正面答覆，緩緩說道：「這件事就由你去辦吧！我暫時不和他們見面了。」

　　韓霸道：「是！屬下這就去見見秦八公。」

　　離開了鄧飛的居處，七寶和尚把江楓引入下榻之處，胡萍和段九早已房中等候。

　　胡元一直自動擔負起勞務的工作，在室外警戒。

　　「江老弟，認識那位萬副總堂主嗎？」七寶和尚低聲問道。

　　「不認識，不過想來一定是一位很難纏的人物，」江楓說：「三位對他很瞭解吧？」

　　七寶和尚嘆息一聲，道：「一掌招魂萬方這個人，老弟可曾聽師長提過？」

　　看七寶和尚的凝重神色，江楓心知那枯瘦有如病夫一般的人，定是江湖上極有份量的人物。但搜索枯楊，卻記不得那位師長提過，只好搖搖頭，道：「沒有……」

　　「也難怪，這個萬方好像有四十年沒在江湖上出現過了，」七寶和尚道：「當年九華山的英雄大會，也沒有見他出席，傳說中他是被主持九華盟約的三大高人之一天狐夫人重創而死，想不到他竟然還活在世上。」

　　「他傷在天狐夫人之手？」

　　「是啊！天狐夫人這個名字，江少兄大概聽說過吧？」

　　江楓道：「聽過她老人家的大名，不過詳細情形就不太清楚了。」

　　七寶和尚淡淡一笑，道：「我和尚也想不通，江湖中人怎會送她個天狐的外號，大概是因為她武功奇幻變化如天際之狐吧？」

　　胡萍接道：「她的妖媚也是被稱作天狐的原因之一，據說天狐夫人有一笑傾城的姿色，傳說她闖蕩江湖時，用不著和人動手，只要對著對方笑一笑，對方就棄械就縛了。」

　　「天狐之笑，如花盛放，確有這種魅力，所以中年之後，她就很少笑了，她的武功自成一家，極盡變化之妙，」七寶和尚說：「被稱謂武林三仙之一，實非幸至。」

　　江楓點點頭，道：「那是說天狐的稱呼，只是頌讚她的美麗了？」

　　「不全是如此，」段九突然插口說道：「就在下所知，武林三仙中，以天狐夫人的武功最是怪異，也最邪氣。她一生未婚，卻自號夫人，本來武林中人，是稱她為天狐仙子，她卻改號夫人。傳說中有幾位當世高手，都曾作過她裙下之臣。」

　　「她號稱天狐，不論武功為人，都帶點狐性，她也從不掩飾自己，據說當面稱她天狐夫人，她也一笑置之。」七寶和尚道：「不過，瑕不掩瑜，她在武林中的作為，卻是頂天立地，大是大非之處，把握得非常嚴緊。傳說中她有一位心愛的男友，因劫色傷重，被她親手處死，然後又親手殮葬，在墳前哭了三日三夜，淚盡血流，顯見情愛是何等的深厚，但她卻能親手殺之，她的獨特異行，實是性情中人，以和尚的看法，她是個非常可敬的人物。」

　　江楓道：「率性以行，表現出了人性一個真字。」語聲一頓，轉過話題又道：「萬方號稱一掌招魂，必有特殊的武功了？」

　　「不錯，和尚聽到的傳說是他舉手之間能取人性命，因為他練成了一種很霸道的武功『摧心掌』。四十年來，只怕他這種霸道的武功，更具火候了。和尚急著要把這件事告訴你，是要你早有防備，免得驟不及防，傷在他的手下。」

　　江楓沉吟了一陣，道：「多謝大師，不過諸位也要當心，盡量避開可能受到的傷害，見面之時，盡量離他遠一些。」

　　七寶和尚接道：「在迎賓閣中，你多次頂撞那老魔頭，和尚一直擔心觸動他的殺機。」

　　「現在我知道了，」江楓道：「如果情勢逼人，那就只好先殺掉他了。」

　　這句話豪氣干雲，卻聽得胡萍、段九等怔在當場。

　　胡萍暗暗忖道：「這年輕人的口氣，實在是太大了，萬方是何等人物，豈是輕易能殺得了的。」

　　段九也在暗作忖思：「江老弟的武功與才慧，確都高過我們很多，但如想一舉殺掉萬方，那就太誇張了。年輕人啊！總是有一點華而不實的毛病。」

　　七寶和尚也不相信江楓能搏殺萬方，下過他卻不像段九、胡萍那樣神色明顯的愣在那裏，笑一笑，道：「江老弟，和尚要緊的話都說完了，你可要去看看老叫化子？」

　　江楓也瞧出了三人不信的神色，微微一笑，道：「三位都見過了江某人的真正面目了，如果在洛陽居中見到了，千萬要裝著不識，不可露出破綻。」說完話，大步離去。

　　目睹江楓的背影消失，胡萍吁了一口氣，道：「這……這是從何說起啊？他要以真面目來洛陽居中辦事，又何如以韓副總管的身份活動方便？」

　　「說得也是啊！」段九道：「天同改扮他，只是方便他悄然外出，他如有時間在洛陽居中，又何用天同冒險？」

　　七寶和尚微微一笑，道：「不用多費思量了，江老弟的神出鬼沒，必有其精妙的設計，他不肯事先說明，是必有原因！」

　　「江老弟的智慧武功，無疑問是高出我們很多，」胡萍說：「但他能搏殺一掌招魂萬方，就有些不可思議了，大師的看法呢？」

　　「和尚也不能作個論斷，不過以江老弟的性格而言，應該不是輕言誇大的人，這件事，咱們聽入耳中，記在心裏就是。」

　　他們都是經驗豐富、閱歷廣多的人，對事物的量衡，內心有一定的標準，不論處境如何，都不會隨風飄搖，人云亦云。

　　※※※

　　江楓會見了郭天同，這幾日來，郭天同全心在模仿韓霸這個人的性格，果然是大有進境，不論是舉止行動、口氣性格，都已有九成神似。

　　當然，江楓也仔細的說明了韓霸和洛陽居中各方人物的關係，說複雜，是很難應對的恰到好處，因為四季花婢都是不易對付的人物。雖然四季花婢只有九個人，但和江楓的相處，卻是有厚有薄，說單純也很單純。洛陽居人手雖多，真正要應付的只有總管鄧飛和四季花婢。

　　郭天同提出了和四季花婢應對的態度語氣，江楓也詳作解說，然後江楓就悄然的離開了洛陽居，直奔風雪小館。

　　張四姑為情動性，全力投入工作，江楓單獨來訪，也頗有一慰芳心的用意，只可恨雪、霜兩女跟個寸步不離，張四姑根本沒有和江楓單獨相處的機會，張四姑只有含情苦笑，江楓卻一本正經的說出了洛陽居中的變化。

　　「江湖廣闊，五湖四海，」張四姑說：「想不到洛陽居這座銷金窟，竟成了揭發陰謀的關鍵所在，兩個丫頭的快速易容手法，已有成就，再過七八天，就可以去幫助你了。」

　　「啊！還有七八天哪！」吟雪說：「張姨，我覺得已經完全會了，今天就可以跟著江大哥走了。」

　　「不行，差之毫釐，謬之千里。」張四姑說：「你們要全神貫注，大概再過七八天才能出師。如是心神恍忽，說不定還要兩三個月！」

　　兩女一伸舌頭，果然不敢再說。

　　江楓起身告辭，張四姑送到門口，看兩女沒有跟來，才嘆息一聲，道：「兄弟，我是春蠶作繭自縛，絲盡蠶死，但我幻想著會化隻彩蝶而去，但雪、霜兩女，卻讓我耽心不已，你要如何安撫她們？」

　　「我不知道，江湖陰霾初露曙光，小弟正全力以赴，對方以極為陰毒的手法，征服江湖，必須以毒攻毒，或可挽狂瀾於既倒，小弟亦知道用的方法不太正大，但幾位恩師傳了我這些技藝，我必須要完成他們心願。」

　　張四姑接道：「你有很多師父？」

　　「是的！小弟這一身博雜技藝，怎是一個師父能夠傳授呢？」

　　「我有些明白了，你那幾位師父可是……」

　　「別說出來，你說錯了，我不願將錯就錯，予以默認；說對了，我現在又不能承認。」江楓道：「大姐，我會告訴你我幾位師長姓名的，不過時機還不到。」

　　「兄弟，大姐就不明白了，你師父是誰，說出來會有什麼關係？他們收留你，傳你武功，難道不願承認你這個徒弟？」

　　「這個關係大了。」江楓苦笑一下，道：「我現在的行事方法，有點邪氣，如若能掃除了江湖上的邪魔妖孽，大家也許能夠諒解，至少可以說行事雖不擇手段，但卻心存武林大義，霹靂手段，菩薩心腸。但如不能成功，別人如何污衊我，那就很難預估了，別人不知幾位師長姓名，於是罪便在我江楓一人，如若連累到他們的清譽受損，那就非我之願了。」

　　「兄弟，相識以來，我第一次見到你表現儒家的大道。」

　　「這也算大道嗎？」

　　「怎麼不是？尊師重道啊！」張四姑笑一笑，道：「你有這種獨任譭謗的氣概，叫人敬重，但你那股帶點邪氣的放蕩，卻叫人愛煞了。」張四姑緩步行了過來，目中情焰如火。

　　江楓張開雙臂，緊緊的擁抱住張四姑，低聲道：「大姐，真的苦了你啦！」

　　「這是我心甘情願，你如能忙中偷閒，給大姐一點溫存，我就更滿足了。」

　　江楓抱緊了張四姑的嬌軀，張四姑送上了兩片櫻唇。

　　「張姨，這一種容顏色要如何調配？」

　　陶醉在溫柔中的張四姑似是突然被針紮了一下，急急推開了江楓。

　　江楓借勢一個轉身，飛躍而去。

　　張四姑鎮靜一下心神，回頭看去，只見吟雪、吟霜慢慢行了過來，臉上是一片微微的笑意。

　　張四姑臉上泛起了一片羞紅，低聲道：「你們來多久了？」

　　「剛剛到。」吟雪笑道：「我們先叫你，然後才走過來。」

　　「張姨，」吟霜道：「我們什麼都沒有看到。」

　　這一句話，畫蛇添足，張四姑只好轉過話題，道：「回去吧，我要督促你們盡快學好易容術，去幫江楓一把。」

　　「真的！江大哥是不是很需要我們？」吟雪道：「他一個人要對付很多敵人，實在也很可憐呢。」

　　「張姨想通了，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該說的張姨都說過了，你們能不能逃去劫數，全在你們自己了。不過話說前頭，張姨可要把這件事，告訴你們媽媽。」

　　吟雪嫣然一笑，道：「張姨，我們犯了什麼錯嗎？」

　　張四姑微微一怔道：「那倒沒有。」

　　吟雪道：「那張姨要告訴媽媽什麼？」

　　張四姑愣住了，吟雪問得很尖銳，張四姑一時間真還想不出如何回答。

　　吟霜卻笑一笑，道：「哎呀！姐，你真的很笨啊！張姨告訴媽媽，一定是江大哥的事情。」

　　「霜丫頭，說下去，江大哥有什麼事情？」

　　「我知道，」吟霜說：「張姨一定感覺到，我們很喜歡江大哥，是嗎？」

　　張四姑心中忖道：「這兩個丫頭聰明絕倫，也到了少女懷春的年齡，和她們明鑼明鼓的說個清楚也好，她們完全明白了，以後的事就由她們自己決定吧！我這把歲數了，都把持不住自己，何況這兩個情竇初開的丫頭？把這件事告訴她們母親，乾脆把她們帶回山上，那就一了百了。」

　　有了這層想法，張四姑決心和兩女談個清楚，隱隱暗示已無法應付眼下的情勢發展了。

　　「你們是不是很喜歡江大哥？」

　　「是……」吟霜答覆得很明確：「我喜歡，姐姐也喜歡，張姨不是要我們全力幫助江大哥嗎？我們喜歡他，才會心甘情願的為他付出一切。」

　　簡潔明朗，字字有力，張四姑反不知如何回答了。

　　「我們明白張姨的苦衷，所以儘管告訴媽媽，我們也不會怪張姨的。」吟雪說：「媽媽來了，就是張姨不說，我們也會對媽媽說的。爹媽既然答應了讓我行入江湖，就應該承受這些可能發生的事情。」

　　「是啊！張姨。」吟霜說：「種植在青山翠谷的松竹，必須要面對著風雨的侵襲，我們也很想知道爹和媽有什麼好的辦法，能把他一雙女兒保護住，不受風吹雨打。」

　　這番話似是而非，但卻顯示兩女強烈的自我意願。

　　張四姑苦笑二下，道：「我早該和你們談談的，你們過去的生活是一片純潔，但張姨忽略了越純淨的生活，就越難應付生活中突來的變化，就像一塊潔白的絹布，沾上的色彩也越顯得明艷。真的，張姨已經感覺到心力交瘁了，也許你媽媽有能力解開你們這個死結。」

　　吟霜蹙起了秀眉兒，道：「張姨，你究竟在擔心什麼？」

　　「我怕……」張四姑神色肅然地說：「我怕你們身陷情網，作繭自縛，要張姨日後如何向你們爹娘交代？」

　　吟霜臉上是一片似懂非懂的神色，搖搖頭，說道：「張姨，你不用為難！媽媽已傳來訊息，這幾天就到長安。到時張姨想說什麼，就明明白白告訴媽媽了吧！也許我們真的有了什麼過錯？只是我和姐卻一直想不明白究竟錯在那裏。」

　　「你們沒有錯，張姨是防患未然，江楓修習的武功太博雜了，所以他具有了強烈的男人魅力，但他不是個可托終身的人，也不是一個可以交往的朋友。」

　　「噢！江大哥是這麼壞的一個人嗎？」吟雪道：「那我們為什麼還要幫助他？」

　　「他不是壞，」張四姑說：「只是他肩負了太沉重的責任，他必須要完成它，所以他行事只求成功，不擇手段。他心中只有工作，沒有私人情感，任何人對他動了情，就會受到傷害。這樣的一個男人是可以共事，而不能寄情在他的身上。」

　　「噢！我們明白了。」吟雪說：「媽媽幾時可到長安？」

　　「明天我就去接她，」張四姑說：「她說這兩天到，最遲後天吧！你們一定可以見到媽媽了。」

　　「爹是不是跟媽一起來？」吟霜嘆息一聲，道：「唉！我問得好蠢啊！爹娘一向是寸步不離的，媽來了，爹自然跟著來了！」

　　張四姑抓住了機會說道：「你爹娘才是人間最幸福的人，恩愛數十年，相看兩不厭，當世之中，也很難找得出幾對來。」

　　吟雪、吟霜相視一笑，未再多言。

　　張四姑心中一動，忖道：「這兩個丫頭笑的好生怪異，難道……」

　　難道如何？張四姑不讓自己再想下去，兩女父母是她心目中的神仙眷屬，她不願意破壞這個美好的印象。

　　※※※

　　江楓更換了一身高雅的衣服，緩步行入了洛陽居。

　　他這番刻意的裝扮，果然引起了洛陽居中的伙計敬重，接待得十分客氣親切。

　　他沒有奔赴梅花的約會，卻搖搖擺擺的進入了洛陽樓。

　　這正是中午時分，距離青鳳第一次演唱，還有一個時辰。

　　江楓招來了一個店伙計，提出一個從未有過的要求，那就是他要包下樓上第一排四個相連的包廂，還要了一桌豐盛的宴席，開在四個相連的包廂中，折去四個包廂之間的隔阻壁板，使它成為一個特大的包廂。店伙計面有難色，因為這裏的生意是座無虛席，江楓提出的要求，更使他們為難。但江楓願意付出五千兩銀子的高價，使洛陽樓的領班高大斗怦然心動，他心中算過這個賬，四個包廂的售價不過是二十兩銀子，加上一百兩銀子的一席酒宴，算上天也不過一百五十兩銀子。

　　高大斗的年紀不大，但處事果決，逕自作了決定，立刻拆去壁板，已定了包廂的客人，加倍退錢，而且再免費送上下一場的廂位。

　　一場可能引起糾紛的麻煩，就在高大斗的明快處置下，完全解決。

　　江楓終於看到了他們處事的能力，也發覺內宮系統中的弟子的確有不少人才，他們年輕果敢，處事明快。

　　但江楓收穫更大的是發覺了各處的伙計領班，才是具有一方權勢的人物，每一處的伙計對領班都是唯命是從。

　　洛陽樓數十個男女侍應，是清一色的年輕人，鄧飛的勢力，全被阻絕。高大斗是這裏可當家作主的人，但絕非真正的領導人物，也許青鳳才是真正的首腦。

　　他想起了萬方的話和梅花的推測，青鳳似是另一股勢力中人，如果能瞭解了青鳳，也許對整個神秘組合的形態，就可以有一個大概的輪廓了。

　　江楓付出了五千兩銀票之後，悄然離去，以極上乘的輕功身法，在眾多的客人中，閃入了花樹叢中。

　　果然發覺了高大斗拏著銀票，奔行入棲鳳樓中。

　　這座長安最大的銷金窟中，充滿著歌聲歡笑，也有著鬥爭殺機。

　　青鳳登台演唱了，目光投注在那四合一的大包廂中，但見酒菜羅列，只見兩個年輕女婢怔怔的站在那裏，卻不見花了五千兩銀子擺下這大排場的主人。

　　心頭閃掠過奇怪地感覺，幾乎唱腔走板，趕忙吸口氣定下心神。

　　就在她心神稍定時，江楓掀開垂簾，緩步行入了包廂。

　　這就引起了青鳳強烈的好奇心，雙目凝神，望向江楓。

　　江楓感受到那兩道凌厲的眼神，雖相距數丈之遙，也有著洞察細微的能力，那是精深內功的徵象。

　　狐狸終於露出了尾巴，梅花的推斷不錯，青鳳正被江楓的設計，引現出實力。

　　江楓面對著青鳳，微微頷首，瀟灑一笑，「惑心術」的魅力，也全力發揮出來。

　　四目交注，青鳳忽覺心頭一蕩，但她立刻警覺，轉過臉去。

　　「好厲害的丫頭！」江風心中暗讚道：「成就之高，果然在梅花之上。」

　　兩個侍應的小婢行了過來，把江楓牽入正中坐椅上，斟酒奉菜，照顧的無微不至。

　　兩個女婢，倒是全心在照應客人，她們感覺到這是她們見到最動人的男人，最受歡迎的客人，應該以最溫柔的方法，討取他的歡心才對。

　　兩個女婢爭相以全力奉獻自己，盡量把嬌軀靠近江楓。

　　但江楓卻渾然不覺，他沒有推拒兩女的獻媚，也未拒兩女侍酒敬菜，只是端坐椅中，目不斜視，望也未望兩女一眼。

　　突然間，歌聲一變，宛轉清音中，透出了柔媚無比的誘惑。

　　這是青鳳從未唱出過的歌聲，靡靡之音，卻聽得人驚心動魄。

　　場中聽眾有福了，青鳳展現了另一種迷人的音韻，乖乖，聽得人發出了沉重的呼息之聲。

　　江楓長長吁一口氣，忖道：「這等蝕骨動心的魔音，一般人如何能承得了。」

　　只聽清音高拔，如上雲霄，如痴如醉的觀眾，突然清醒過來。

　　餘音繞耳中，青鳳已轉身下台。

　　暴起的如雷的掌聲，歷久不絕。

　　高大斗緩步行入包廂，目光到處，立刻皺起了眉頭。

　　不像話呀！兩個照顧貴賓的女婢，雙頰緋紅，幾乎是癱伏在客人的身上。

　　高大斗重重的咳了一聲，兩女如夢初醒，急急站直身子。

　　「下去吧！」高大斗並未責備兩女，青鳳那一陣震顫人心的歌聲，能有多少人把持得住？

　　他心中奇怪的是江楓竟然會若無其事，這個人似乎是完全未受到青鳳那動人的歌聲侵擾，兩女在懷，竟然能無動於衷。

　　高大斗深知青鳳那歌聲中透出的動人魅力，身側如有美女，那是絕對無法控制的。

　　兩個侍應的丫頭雖非天姿國色，但她們也是百中選一的美女，年齡都在十七、八歲，正是花兒吐蕊的年齡。

　　十八無醜女，何況她們本就不醜。

　　但更令高大斗吃驚的是，青鳳發出的靡靡魔音，是正對著江楓，十之八九的威力，被內力束音成線，直攻江楓，其他的聽眾客人，只是被邊緣的裙帶所及，但已幾乎鬧成全場瘋狂，如非青鳳那一聲高拔清音如雷貫耳，喚醒全場的痴迷觀眾，現在只怕已全場大亂。

　　但正主兒卻是全然不受影響。

　　深深吸一口氣，高大斗抱拳一禮，道：「閣下好定力。」

　　江楓沒有回答，甚至連看也沒有看高大斗一眼，高大斗自進入這間特大的包廂，叱退兩女，江楓好像全無感覺一般。

　　高大斗有點火了，冷笑一聲，道：「朋友，你好大的架子啊！」

　　右手一伸，抓向江楓。

　　目光及處，發覺江楓雙目圓睜，直直的盯注台上的青鳳。

　　原來青鳳又換了一身銀紅色繡花的裌襖羅裙，重回到台上獻唱。

　　高大斗右手已然將觸及江楓，突然停了下來。

　　因為他發覺了青鳳兩道明亮的眼神，也正瞧向這裏。

　　兩人四目相觸，如磁吸鐵。

　　江楓雙目發直，瞪得又大又圓，似是中了邪般。

　　青鳳卻是微笑如花，臉上洋溢著無限歡愉神情。

　　「這小子是怎麼回事？」高大斗看著江楓心中暗暗忖道：「可是已經被青鳳那傳來的魔音，勾去了魂魄，早已失去了控制自己的能力。」

　　轉頭看去，只見青鳳右手揮動，似是要高大斗去後台見她。

　　再看江楓，仍然是目瞪口呆的望著青鳳出神。

　　高大斗心中忖道：「原來這小子被青鳳姑娘的魔音招去了魂魄，弄得人事不知，我還以為遇上了高人呢！」

　　高大斗沒有再招呼江楓，悄然退了出去。

　　青鳳唱完了最後一曲，客人紛紛散去，高大斗再回到特大的包廂中，只見江楓伏案而睡，似是不知道已經散場，不禁微微一笑，暗道：「這小子倒有一副好德性，如痴如醉，卻也不叫不鬧。」行近木案，輕輕拍了江楓一下，道：「客官，醒醒吧！已經散場了。」

　　江楓如夢初醒般，睜開眼睛，看看高大斗，站起身子，伸個懶腰，道：「好累呀！好累。」

　　高大斗笑道：「客官，青鳳姑娘的歌聲不錯吧？」

　　「好！好！好！」江楓連叫了三個好字，嘆息一聲，道：「只可惜相距了數丈距離，有如霧中賞花，無法看得真切，誠然是美中不足。」

　　「閣下可是想見青鳳姑娘？」

　　「是啊！只可惜……」

　　「不用可惜了，」高大斗說：「洛陽樓開業以來，你是唯一可以在歌台下面見到青鳳姑娘的客人。」

　　「我……」江楓茫然不解的說：「怎麼會呢？」

　　「人走運，馬走膘啊！你不但可以見到青鳳姑娘，」高大斗說：「而且青鳳姑娘還要請你老兄喝一杯！」

　　「這真是受寵若驚了。」江楓笑一笑，道：「你不是和我開玩笑吧？」

　　「這是千真萬確的事，不過要等今夜散場，」高大斗道：「今夜亥末子初時分，我在洛陽樓門口等你。」突然放低了聲音：「此事千萬不可張揚出去，因為這是從未有過的事。」

　　「放心，放心，在下定守口如瓶。」江楓由懷中取出一張銀票，交給了高大斗，接道：「萬事拜託，區區謝意，敬請笑納。」轉身大步而去。

　　目睹江楓的背影消失，高大斗才展開手中的銀票，目光及處，不禁一呆，乖乖，是三千兩的巨額銀票，就這麼隨手賞給人了，當真是一擲千金，面無吝色，這小子真是豪情萬丈，一場歌聽了八千兩銀子，難怪連青鳳姑娘也對他另眼看待了。

　　錢花在刀口上，三千兩的賞銀，使高大斗在不自覺中對江楓生出了一種敬服之心。

　　不論高大斗一身武功如何精湛，但他只是個雜役的領班，他收到過最高的賞食是五兩銀子。三千賞銀，在高大斗來說，是做夢也不想到的事情。

　　江楓離開了洛陽樓後，找一座很小的客棧，要了一個房間，靜坐調息，他要養好精神，對付青鳳。

　　他沒有太多的時間投注在青鳳的身上，今夜一會，一定要分出個勝負出來，這是關鍵性的一場較量，一旦落敗，他在洛陽居的苦心部署，很可能徹底瓦解。

　　江楓的為人是冷厲的，他是武林中幾位最有成就的高人全力培養的人才，一身學得了數家之長，他也擔負了江湖中人從未有過的艱苦任務，在萬里陰霾中找出一條光明之路，以恢復武林生機……。

　　他冷靜、堅毅、沉著、銳利，沒有任何門規戒律的約束，有天使之心，用魔鬼手法，以毒攻毒，以挽救江湖大劫。

　　※※※

密雲不雨（下）

　　亥末時分，江楓如約趕到洛陽樓外。

　　這時，洛陽居的賭場，仍然燈火輝煌，飯莊部仍有人夜飲未散，但最熱鬧的洛陽樓卻已燈火闌珊。

　　高大斗站在樓外一株花樹下，一見江楓，立刻快步迎上，低聲道：「跟我來！」

　　江楓點點頭，緊隨在高大斗的身後。

　　高大斗走得很謹慎，一直在陰暗的樹叢中穿行。

　　江楓心中暗暗忖道：「看來青鳳果然是另外一股勢力的首腦，和四季花婢不是同出一系。」

　　高大斗停下腳步時，已到了棲鳳樓前。

　　一個全身黑衣的中年婦人，早已佇候門外，只是她全身黑衣躲在門內陰暗處，有如落在夜色中，不走到跟前，很難發覺。

　　「高大斗，」黑衣婦人低聲說：「選八個精悍手下，巡行四周，十丈內不准任何人接近，違令者殺。」

　　「如果是洛陽居中的巡行鏢手呢？」高大斗問：「是不是也不准他們進入十丈之內？」

　　「是！包括鄧總管和韓副總管！」

　　「這個……」高大斗面有難色的道：「豈不是要引起衝突嗎？」

　　黑衣婦人略一沉吟，道：「這樣吧，如果他們要強行接近，你自知應付不了，那就通報過來。」

　　「是！」高大斗應了一聲，轉身而去。

　　「進來吧！」黑衣婦人目光一掠江楓，讓到一側。

　　江楓進入大門，大門立刻掩上，黑衣婦人搶前一步，道：「我帶路。」當先行去。

　　「有勞大姐。」江楓的嘴巴很甜。

　　黑衣婦人停步轉身，雙目盯注在江楓的臉上，打量了很久，才點點頭，道：「叫我王嬤！」

　　「是！王嬤，在下姓田。」

　　王嬤笑一笑，轉身帶路。

　　棲鳳樓是幢青磚砌成的樓房，王嬤帶江楓直登二樓，進入了一個雅緻的小廳中。

　　廳中只點著一支紅燭，燈光不是很亮，但景物可見，一張小型的圓桌上，早已擺好了六樣精緻的小菜和一壺酒，兩副杯筷，擺明了只有兩個人對飲小酌。

　　但見垂簾啟動，青鳳一身粉紅短襖長褲，蓮步姍姍地走了出來，輕揮玉手，低聲說道：「王嬤，你退下去吧！」

　　王嬤應了一聲，輕步退出，順手帶上了廳門。

　　這是青鳳起居室，連接著青鳳的臥房，比起梅花的住處，氣派大多了，簡直是不可同日而語。

　　「公子請坐。」青鳳一面伸手讓客，自己卻先行坐下。

　　江楓緩緩落坐，他低聲說道：「多謝姑娘的召宴，田某人心中感激不盡。」

　　「田公子頗具巧思，那份動人的氣勢，一下就引起了賤妾的注意。」青鳳微笑著挽起酒壺，先替自己倒滿酒杯，才替江楓敬酒，然後端起酒杯，笑道：「酒中無毒，田兄可以放心的飲用，賤妾先乾為敬。」玉杯就唇，一飲而盡。

　　江楓暗中運氣戒備，笑道：「我的酒量不好。」品了一下酒味，也乾了一杯。

　　青鳳微微一笑，舉起筷子，在每樣菜上吃了一口，道：「菜也沒有問題，田公子可以放心食用。」

　　江楓心中暗道：「看來，她已經心存戒備，把我當作了敵人看待。」微微一笑，道：「姑娘盛情邀約，在下幸何如之，怎敢心存疑慮。」雙目盯注在青鳳的臉上打量。

　　這時她已卸去濃妝，脂粉未施，完全是本來的面目，秀麗輪廓，嫩紅肌膚，論姿色絕不在梅花之下，只不過她的神情含蘊了一股凌厲的氣勢，雙目中神光清澈，如利刃一般，似是要透人心胸。

　　青鳳沒有躲避江楓的眼光，反而凝神回視，仔細的打量著江楓。

　　「鳳姑娘卸去濃妝，反而倍增清麗，田某人今夜不虛此行。」

　　「你花了五千兩銀子，擺出了奇大的架勢，不就是要我注意到你嗎？」青鳳微笑道：「不敢有違雅意，特備薄酒，邀君一敘，此地不會有人驚擾，田兄有話，也可以暢所欲言了。」

　　「鳳姑娘艷色動人，田某是希望一親芳澤。」

　　「只是這一點小小心願嗎？」

　　「當然，田某還希望能得姑娘垂顧，使在下……」

　　使在下怎麼樣？江楓沒有說下去，有些話點到為止，反而更具藝術。

　　當然也留給了自己爭辯的餘地。

　　青鳳輕輕嘆息一聲，道：「田兄，咱們彼此都不用施展奇術，好好的談談如何？」

　　江楓心中忖道：「看來她已完全清楚，那番交手我雖裝作不支，但已洩底，倒也不用裝作了，這個青鳳果然比梅花厲害。」心中定了主意，微微一笑，道：「好！鳳姑娘的吩咐，在下自當從命。」

　　「那就先說說你來洛陽樓的目的吧，」青鳳說：「別找借口說是為我美色所動，我要聽真話。」

　　「如是鳳姑娘的美色無法叫我動心，在下也不會花五千兩銀子引起姑娘的注意了。」江楓笑道：「我如不堪一擊，鳳姑娘也不會有今夜的邀宴了。」

　　「我很驚異你的成就，」青鳳苦笑一下，道：「今午那場對抗，竟然是平分秋色。」

　　「不！在下敗了。」

　　「用不著謙虛，勝負之間，我們心中都該有數。」青鳳舉手理一理鬢邊的散髮，接道：「使我吃驚的是，你的武功修為，不似中原各大門派的路數，是一種邪門的武藝。」

　　「中原武功，博大精深，何況武功一道，也沒有正邪可分。」

　　青鳳笑道：「違心之論。田公子，我是大行家，練過移魂大法，也精於內外媚術。你心中明白，一個人的音韻歌聲，不論天賦如何高超，也無法使人如痴如狂，歷久不衰，我能如此的歌動長安，那是因為我在歌聲中混入了武功，是一種動人的媚術，才使聽眾們如飲醇酒，醉迷其間。你能抗拒了我的音韻媚功，豈是正派的武功，就中原各門戶的武功而言，賤妾實在想不通它出於那個門戶？」

　　江楓心中大大的一震，忖道：「她不但智略過人，看起來武藝上的成就，大概也高過梅花很多，最可怕的是她竟然對江湖上形勢瞭解很深，看樣子對各大門派的武功也很熟知，這才是真正可怕的敵人，一個文武全才的敵人。」

　　「中原武林，百藝雜陳，茅山、排教，都精通各種異術，四川唐門的用毒技藝，自成一家，湘西殭屍門，武功更是獨特，少林七十二種絕技，亦有旁門技藝，在下這點武功，實也算不得什麼。」江楓說：「鳳姑娘既然熟知中原各門派的武功，當知在下所言非虛了。」

　　青鳳笑道：「茅山派以符咒騙人，用藥物和障眼法輔助它的功效，根本算不上奇術武功。也許他們在解厄逐邪上，真有點神通，但那只是些彫蟲小技而已。排教倒是有一點奇異的技藝，但也談不到上乘之學，你田兄表現出來的異術，卻是上乘奇學。」

　　江楓淡淡一笑，道：「鳳姑娘請我敘會，就是想追根究柢，瞭解我的出身來歷？」

　　「這是最重要的原因之一。」青鳳說：「你是我第一個在閨房中接待的男人，這裏面自然含有私情，明白點說，你是個叫女人動心的男人，尤其是自負才華的女人，美麗出眾的女人。青鳳姑娘的閨房，豈是輕易讓男人踏入的地方？」

　　江楓道：「受此讚語，倒是有愧了。鳳姑娘覺得我有一身精深武功，在下卻沒有這種自負的感受。」

　　「這麼說來，田兄是不肯把師承出身說出來了？」

　　「鳳姑娘肯不肯把師承來歷告訴我呢？」江楓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當然，如果鳳姑娘以真誠相待，肯把出身來歷說明，在下自當予以回報，盡吐胸中之秘。」

　　「這一點我恐怕很難做到，」青鳳黯然一笑，道：「不是我不願，而是我不能，希望田兄諒解我。」

　　「那好，咱們就不談這些惱人的事，今夜只談風月如何？」

　　「田兄，長夜漫漫，風月無邊，又何必急在一時呢？小妹接待你進入閨房，夜聚小飲，已準備掃榻待客，不過，小妹至少應該先瞭解田兄到此的用心何在。」

　　「鳳姑娘想得太多了，」江楓笑道：「如果你把我看成一個拜倒在石榴裙下的客人，那就不會如此多疑了。」

　　「我很想你是，可惜你不是。田兄，如果說你為小妹的姿色所迷，情不自禁，連小妹自己就不相信。習過媚術的人，克制力也特別強大，所以我認為田兄是有為而來。」

　　江楓心頭震動，青鳳思慮之周，意志之強，實非小可，高出梅花不知凡幾了，這樣一個敵手，必須時時提高警覺，稍有疏忽，就可能為她所乘。

　　「鳳姑娘究竟在懷疑什麼呢？」

　　「我就是想不出來，才單刀直入地向田兄請教。」

　　「這就很難答覆了。我是為姑娘姿色而來，但鳳姑娘卻不肯相信，看來聚散離合，果然有緣分存在，有緣相聚，無緣自分。」

　　青鳳淡淡一笑，道：「好！就算田兄為小妹姿色所惑，不惜一擲數千金，引起小妹的注意，單是這份巧思，就很動人了，小妹能不上鉤嗎？當然，你本身這個餌，也叫小妹動心，現在田兄可以說出來了，希望小妹為你做些什麼？」

　　這一下反把江楓問住了，沉吟了良久，才緩緩說道：「鳳姑娘，有些事說出來，就變得很俗氣了，一下子會破壞了美好的印象。」

　　青鳳接道：「看田兄行事的大膽積極，不像瞻前顧後的人啊！」

　　「這件事卻有些不同，如果我說希望今夜留宿在青鳳姑娘的閨房，是不是有些唐突佳人？」

　　「還是說出來了。田兄，我不是名門閨秀、千金小姐，嚴格點說，連良家婦女也算不上，在一般人的眼中，我只是一人賣唱的歌妓罷了，所以這種話我已經聽過很多次了，倒也不覺唐突。」

　　好一張利口，江楓心中暗暗忖道：「她說了半天，還是沒有正面回答。」

　　「那是同意了，還是婉拒在下的要求呢？」

　　「田兄剛才只是打個譬如，難道是真情流露，言出肺腑嗎？」

　　「如果是真心之言呢？」江楓感覺到，對答之間，自己已被迫落在下風。

　　「這不能如果，田兄如真為小妹的姿色所醉，連一句肯定的話也不肯說？」

　　江楓暗道：「好厲害的丫頭，步步迫逼，硬要我出醜，可惜你算錯了一件事，我江楓不是只要面子的人，這種中原武林的傳統，在我江某人的眼裏，可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笑一笑，說道：「在下是誠心誠意，企求一親芳澤，不知鳳姑娘是否願交下愚？」

　　「太謙虛了，」青鳳笑容如花地說：「你是下愚，我就不知道那裏能找到一個上智的男人了。」

　　「那是說，鳳姑娘同意了？」

　　「同意什麼？」

　　江楓心中冷笑，口裏卻說道：「讓在下留宿一宵？」

　　「唉！能與君共渡良夜，實賤妾心中之願，只是初度會晤，就留君深閨，妾身與妓女何異？田兄也不忍心讓小妹有此遺憾吧！」

　　「對！說得有理，在下失態之處，還望姑娘大度包容。」江楓見風轉舵地說：「今夜在下就鎖住心猿意馬，杯酒談心。」

　　「鎖住心猿意馬？你說的好可憐啊！讓小妹聽得心疼。」

　　江楓心中微生怒意，但臉上卻表現一副無可奈何的神情，道：「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在下總不能強人所難吧。」

　　嫣然一笑，青鳳的臉上，泛現出萬種風情，媚眼如絲的說道：「男女有別，田兄難道要小妹強你不成？」

　　這句話很露骨，配合她臉上的誘人風情，只瞧的江楓心中怦然而動。

　　「好傢伙！說過彼此不用媚術的，你倒先背棄諾言了。」江楓心中暗道，但人卻已不由自主的站了起來，大有立刻撲向青鳳的意願。

　　青鳳的笑容更嬌媚了，臉兒緋紅，雙目中噴射出萬縷情焰，強烈的吸引著江楓。

　　江楓心中明白，只要按不住這一剎的衝動，就將淪入魔劫，失去自主，被青鳳控制，再想反擊，那就困難萬分了。

　　因為那時，江楓將失去自我意志。

　　暗中吸一口氣，使站起的身子又緩緩地坐了下去。

　　青鳳震驚極了，她攻其不備，突展媚術，想先奪其神，再點他的穴道，慢慢的逼他吐露真正心意。

　　她心中也實在喜歡這個男人，不忍突下殺手。

　　如若江楓在受制剎那間，青鳳緊隨出手，江楓就很難閃避了。

　　就是這一剎那猶豫，給了江楓機會。

　　青鳳絕未想到江楓竟然能懸崖勒馬，在岌岌可危中控制住自己。

　　她凝神戒備，準備迎接江楓的反擊。

　　但江楓並未反擊，長長吁一口氣，道：「鳳姑娘，在下已情甘認輸，你又何必背棄諾言，突施迷魂大法呢？」

　　「小妹是無意的，」青鳳幽幽地說道：「我只是有些忍耐不住那股突如其來的衝動，想再試一次江兄的定力。」

　　「現在鳳姑娘是否滿意了呢？」

　　「唉，小妹佩服極了，也願意為這次背棄諾言付出代價。」

　　「嗯！鳳姑娘準備如何補償呢？」

　　「田兄想要的，小妹都會答應。」

　　江楓心中暗道：「這丫頭的狡詐，超過梅花十倍，當真得步步提防才成！」口中卻說道：「鳳姑娘的意思是准許我留宿在此了？」

　　「如若這是田兄的唯一要求，小妹自當勉為其難，留君一宵。」

　　江楓仔細的觀察，竟然發現青鳳眉宇間浮起一片幽怨，清澈如水的目光中，隱含著畏懼。

　　這不是媚術，也不是裝作，而是內心中流現的真正感受。

　　這位名動長安的歌姬，正在一種痛苦中掙扎。

　　雖然她極力控制著自己，不讓這些內心的感受流露出來，但她隱藏得不夠完美，仍被江楓銳利的觀察力發覺了。

　　「姑娘，如確有礙難之處，在下絕不會藉機要脅，能不能告訴我你的苦衷？在下力能所及，必將全力以赴，助姑娘一臂之力。」

　　青鳳感覺到有一縷柔細的聲音鑽入耳中，心知對方施展傳音入密之術，就算有人守在身側，也是無法聽到，心中忖想：「這個人精明得很，我內心中的隱私，竟也被他看穿，他是個強勁的敵人，也是個有用的朋友。」

　　凝目望去，只見江楓滿臉關切之情，目光清明，是一種出自內心的關懷，箇郎多情，果然未借機施術反擊。

　　「田兄，我不是自由之身，王嬤、李嬤照顧我的生活，也監視我的行動，看起來我是這座鳳樓的主人，其實呢，我只是一隻被囚在籠中的畫眉鳥兒。」她用的也是傳音之術，顯然是怕人聽到。

　　這確讓江楓大大地吃了一驚，原想青鳳是鎮守一方的首腦人物，指揮群雄，威風八面，卻料不到她竟是個被囚於棲鳳樓的禁臠，一時間呆在那裏。

　　「很意外吧！」青鳳苦笑一下，仍用傳音之術，道：「王嬤、李嬤的武功非同小可，她們非常忠於職責，平常對我倒也敬重，但她們絕不允許有人佔有我的身體。我花了很多口舌才說服她們引你到這裏來，原準備一擊得手，慢慢逼間你的口供，想不到你的功力深厚，尤勝我一籌，你如要留宿在此，會有三個結果。田兄，你自己好好思量一下，應該如何？」

　　但聞房門呀然，王嬤棒著一壺酒行了進來，見兩人仍然對坐小酌，一張冷厲的臉上立刻掛上笑容，道：「給兩位送酒來了。」

　　青鳳點點頭，道：「好！放下吧！」

　　王嬤放下酒，悄然退去。

　　「她們耳目靈敏，已練成了絕佳的聽力，咱們雖然小聲交談，她們附壁傾聽，亦可字字入耳，但這一陣，她們聽不到聲息，才破門而入，想捉……」

　　捉什麼？青鳳沒有再說下去，臉上微現羞意，似是正在想入非非。

　　江楓接道：「幸好咱們是君子淑女，發乎於情，止乎於禮，我看她進門後冷厲的臉上突然換上笑容，雖然很勉強，但總是笑容。」

　　「那是因為咱們衣履整齊，對坐小飲，舉止規矩。」青鳳說：「咱們連手都未拉過一下，大大的出了她們的意料之外，和她們內心中想法，完全相反。」

　　「她們是捉姦不成了，」江楓笑一笑，道：「如是不幸被她們抓到了把柄，那會是個什麼樣的局面？」

　　「剛才小妹也想到了三個結果，田兄是不是想聽聽呢？」

　　「正要恭聆雅教，卻被王嬤衝進來打擾亂了情緒。」江楓道：「現在我這廂洗耳以待了。」

　　「不用施展你的誘惑魅力，小妹也已動心。」青鳳說：「你的舉止之間已帶著少見的男人韻味，像尖錐一般刺入了女人心中，尤其自負才藝的女人。我相信是天賦加後天的修為，因為我一直不太相信你具有的魅力，真是與生俱來，渾然天成。媚功之最，以天狐夫人的『惑心術』最強，小妹習練的『迷魂大法』，就列入次級媚術了，但你不可能和天狐夫人有所關連啊！她不會收個男人做徒弟，所以小妹認為你是個天賦極高的人，才骨傲世，但也修習過媚惑女人的異術。」

　　江楓心中暗道：「這青鳳識見之廣的確可怕，處此情景和她拚鬥內功異術，倒不如動之以誠了。」心中念轉，口中卻接道：「什麼人能把你這位才藝雙絕的美女，置作禁臠，不許他人染指。」

　　「你可以冒險一試，但第一關會遇上王嬤、李嬤的聯手攻擊，那是天驚地動的猛烈攻打。」青鳳不再用傳音之術說話，好像這些交談，有意讓人聽到。

　　江楓會意一笑，道：「闖過了這一關，還有第二關嗎？」

　　「有，」青鳳眨眨眼睛，道：「賤妾已敗在君的手下，反抗無力，你可能得償心願，但一宵春盡，鳳去樓空，此後再也無法相見了。」

　　「噢！那是說，姑娘會被人殺死了？」江楓高聲問道。

　　「沒有人殺我，但賤妾也無顏偷生人世了。」

　　「還有一個結果呢？」江楓高聲問道。

　　「天下雖大，此後將無你立足之地，你會遭到無數的高手追殺，」青鳳說：「何況，你連第一關也未必闖得過去。一夜春宵，付出如此慘重的代價，田兄想一想，是否值得呢？」

　　江楓劍眉聳動，俊目放光，大有放手一試之意。

　　「委曲才能求全，」青鳳改用傳音之術，道：「告訴我你住的地方，我會抽時間去看你，那時再暢敘歡娛。」

　　江楓點頭會意，以手蘸酒，在桌子上寫了一個地址，訂了聯絡方法，口中卻故意嘆息一聲，道：「如此凶險的男女相悅，其強烈的刺激性固可令人亢奮，但卻帶著濃重的血腥氣味，在下只好敬謝，鳳姑娘多多保重，區區告辭。」站起身子，準備離去。

　　虛掩的房門再開，兩個全身黑衣的中年婦人，並肩而立，擋住了去路。

　　江楓呆在當地，這突然的變化，也大出了青鳳的意料之外。

　　王嬤微微一笑，道：「田公子，用不著我介紹了，鳳姑娘已對你說得很清楚，我姓王，她姓李，我們都是侍候鳳姑娘的老媽子。」

　　江楓肅然而立，凝神戒備，兩道目光，很仔細的打量這兩個中年婦人。

　　她們約有三十五六的年紀，倒也風韻有致，只是這時刻，她們都拉長了一張臉，看上去就不那麼柔和可親了。

　　江楓心中打轉，想著該如何處置這種事情。全力搏殺，或是破圍而去？一時之間無法定下主意。

　　青鳳一顰柳眉兒道：「王嬤、李嬤，你們是什麼意思？」

　　「鳳姑娘，不能讓他走！」王嬤說：「我和李姐已經商量好了，這些年來，鳳姑娘待我們情義深厚，我們一直沒有機會報答。」

　　「我們看得出來，鳳姑娘是真心的喜歡他。」李嬤接道：「唉！這些年來，你日夜登台高歌，風靡了長安，可是你卻是春閨深鎖一室愁，過著寂寞的日子。」

　　「我……我很好啊。」青鳳說：「主上垂顧，青睞有加，又有你們這兩大高手保護我的安全，錦衣玉食，鳳樓幽雅，王妃千金，也不過如此生活吧！我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

　　「鳳姑娘，棲鳳樓門禁森嚴，除了主上之外，從無一個三尺童子得入半步，今朝你閨房置酒，接待佳賓，難道真的是神女無情嗎？」王嬤說：「我知道你顧忌我們，不敢縱情恣放。」

　　「我，你們……王嬤，李嬤，放他去吧！」青鳳似是突然失去了控制自己的能力，有些語無倫次的接道：「留下他有什麼好，一宵情緣，我怕……」

　　「不要怕，」李嬤接道：「有我和王嬤幫你掩遮，主上不會知道。」

　　青鳳舉手拭去奪眶而出的兩行淚水，長長吸一口氣，人已冷靜下來，緩緩說道：「我很感激兩位嬤嬤的愛顧，可是……」

　　「鳳姑娘，」王嬤接道：「我們是真心的，不要再心存疑慮，你知道我和李嬤練的是滅絕神功，早已消去了色慾之念，英俊郎君，瀟灑公子，在我們眼中是一文不值。但這小子卻也攪起了我們早已凍結成冰的那點溫情，我們同情鳳姑娘，也喜歡這小子，也動了促成你們一雙兩好的心願，當時我還認為自己有點想入非非，那知我和李嬤一商量，她竟然也有這份心願。」

　　江楓心中忖道：「難道我修習這『惑心術』，除了可抗拒令人迷醉的媚功之外，還可以喚回人性中的溫情？這王嬤、李嬤，本是受命監視青鳳的人，怎麼發了瘋似的硬要作牽線紅娘，真是邪呀！」

　　但李嬤說道：「田公子，你怎麼說？」

　　「我，我不知道，但不能害了青鳳姑娘就是。唉！她真要為此自絕，我豈不成了謀害她的兇手。」

　　「你小子還算有點良心，」李嬤嘆息一聲，道：「世上事就是這麼的怪異不平，別人千金求見，想和鳳姑娘說幾句話都難如所願，你小子卻是桃花照命，眼高於頂的鳳姑娘竟然會宴客深閨，更是奇怪的是我和王嬤無端插上一腿。你們好好談吧，我們告退了。」

　　李嬤、王嬤，互望一眼，齊聲說道：「小子，別忘了我們這份情意！」雙雙退出室外，順手帶上了房門。

　　青鳳呆了一陣，才低聲說道：「你站這裏，不要亂動。」輕輕拉開木門，嬌軀一閃而沒。

　　江楓果然站著未動。

　　但他心中正千迴百轉，重新對自己作一次評估。今晚上的事件變化，是早已設計好了的陰謀圈套，還是自己修習的奇術真有春風化雨的能力。

　　但聞微風颯然，青鳳已重回室中，掩上房門，低聲說道：「她們真的已不在暗中監視偷聽，雙雙巡行這座宅院的四周，看樣子，確是存心要作成這次大媒呢。」

　　「她們受命追隨在你的左右，暗中監視你的行動，自是貴主上的心腹之臣，怎會發生這種自願倒戈的事情？」江楓道：「你看這中間會不會有什麼陰謀？」

　　青鳳沉思了一陣，道：「我不知道，不過主上已經有三個月未到長安了，就算這是她們設計的陰謀，也是出自兩人的計議，田兄觀察入微，可看出什麼破綻？」

　　江楓全神貫注在青鳳的神情變化上，他要找出青鳳是否和兩人串通一氣，但地卻看不出青鳳有作偽的樣子。

　　「是不是也懷疑我？」青鳳幽幽說道：「你究竟是幹什麼的？目的何在？」

　　「看來鳳姑娘也對在下動疑了，」江楓道：「當今武林之中似是早為一股神秘的力量統治了，只不過區區是一個漏網之魚。」

　　江楓單刀直入的試探，希望把事件引入正題。

　　「我知道你不會為我的姿色所迷，果然是有為而來，可悲的是妾身卻已自蹈入情網之中，說吧！你想從這裏得到什麼？趁她們未在偷聽，我也許能向你提供一些內情。」

　　江楓道：「好！那我就直言求教了！」

　　青鳳點點頭。

　　「姑娘就是那股統治江湖的神秘組合中人了？」

　　「是！好像江湖中各大門派，都已入我們的掌握中了，武林道上，已經沒有強大的力量反抗我們，你一個人又能成什麼大事？」青鳳說：「我佩服你技藝上的成就，但獨木又如何能撐起將傾的大廈呢？」

　　「我很孤獨，所以很需要像鳳姑娘這樣的紅顏知己幫助我。」

　　「你是說，已把我視作知己的好友？」

　　「是呀！」江楓嘆息一聲，道：「相識滿天下，知己有幾人？鳳姑娘，我們相逢的時機不好，但仍能一見如故。」

　　「你不是在騙我吧？」青鳳說：「『知己』二字，豈可輕相許諾。」

　　「我說的字字真實。」

　　「我相信！」青鳳接道：「你如借機反擊，我早已淪入敗亡，時間不多，先談重要的事情。」

　　「對！」江楓道：「你口中的主上，可就是統率那股神秘力量的首腦嗎？」

　　「他只是很有權勢首腦之一，」青鳳說：「但卻不是唯一的首腦人物。」

　　江楓點點頭，道：「姑娘在組合之中，也算是重要人物了？」

　　「我只是眾多的女弟子之一，只因稍具姿色才慧，被選入金花級弟子之中，學到了較深奧的武功。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我被主上看中了，受到更多的照顧，但卻獻上了少女的清白身子。」

　　「我相信你沒有選擇的自由，」江楓多情的說：「青鳳，不要為過去悔恨，想想看今後該做些什麼？你們那個以詭異、暴力統治的組合，任何一個女弟子，都沒有能力抗拒被主上佔有的能力。」

　　「內宮一系出身的女弟子也許好些。因為統率她們的人都是女人，」青鳳說：「這座洛陽居中的四季花婢，全是內宮一系中人。」

　　「她們要陪酒、待客，應付各種不同的男人，比起你這個差事辛苦多了。」江楓微笑著說。

　　「你早就來過洛陽居了？」

　　「是！而且還召過春花四婢陪酒，論才慧、姿色，她們絕無法和你相比。」

　　「你找錯人了，」青鳳說：「四季花婢中超等人物是梅花姑娘，她才是四季花婢中的魁首，你應該去見識一下。」

　　「為什麼？」

　　「因為她美色奪人，媚術精湛，她存心去抓住一個男人，那男人絕無法逃過。」青鳳斜睨著江楓，接道：「這樣的花魁美女，你不去見識一下，豈不是虛此長安一行？」

　　江楓不願多說梅花，口氣一變，道：「姑娘不是內宮系中人？」

　　「我不是，」青鳳道：「我是屬於天王門下的弟子。」

　　「又是天王、又是內宮，這那裏像江湖上的組合，」江楓道：「它究竟是怎麼回事？」

　　「只是一種稱呼罷了，叫起來又別一般江湖組合，田兄，我知道的只限於此，但就我觀察所得，似乎天王不只一個，應該還有一種力量控制著他們，」青鳳說：「這些事，我只能聽，不能問，否則會引起他的懷疑。」

　　「內宮弟子和天王門下，是不是處的不大融洽？」江楓道：「你和四季花婢也沒有往來？」

　　「何只是不大融洽，簡直是冰炭不能同爐，現在還能維持個和睦相和的局面，那就是我們奉到了一種嚴格的命令，不得同室操戈，違者處死。我相信這道令諭，不是天王的意思，令諭是天王和宮主受命頒下，逼他們頒下這道令諭的人才是最有權勢的人。」青鳳確有盡吐所知的用心，笑一笑接道：「說起來有些可笑，天王和宮主原本是一對夫妻，如今卻各成一系，互不相容，不過他們兩個人見面時，還能保持一定風度，彼此間談笑風生。」

　　江楓道：「這洛陽居中，那一方面的實力大些？」

　　「這裏就更複雜了，」青鳳說：「內宮一系中，以梅花為首，天王門下，由賤妾擔綱，但天王擔心我行為逾越，派了李嬤、王嬤來暗中監視我的行動。這兩人除了使我個人私生活上無法自由外，公事上卻是大好幫手，她們武功精奇，機警無比。洛陽樓的侍應男女，以高大斗為首，共有十八個人，這就是天王門下的實力，好像不如內宮一系的人手眾多。但我相信，我們人手雖少，但卻精銳過之，除此之外，表面上，我們都由這裏的總管統率，他是天馬總堂中派來的人，也是真正的江湖中人。」

　　「天馬堂又是怎麼回事呢？」江楓低聲道：「我是不是問得太多了？」

　　「唉！不管你目的是什麼，我都會盡我所知的告訴你，」青鳳說：「天馬堂是真正江湖人物聚集的組合，近百年來的江湖上的凶神、惡煞，大都聚集在那裏。天馬總堂的堂主，更是江湖上第一凶人，可惜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天王好像提過，但當時我沒有留心記下來。」

　　「天馬堂，」江楓沉思了一陣，道：「好像沒有聽過這個組合。」

　　「他們的活動，也是暗中進行，就因為它具有了神秘外衣，所以實力擴展得很快。五年之前，我們尚在苦練武功的時候，所有的行動都透過天馬總堂。」青鳳說：「直到我們一、二、三，三屆弟子出師，才獨立門戶。」

　　「好沉深的城府，」江楓道：「單是這份忍耐的工夫，就非常人能及了，但他未料到這種分化實力的策略，雖然便於統率，但卻易生對立，雖夫婦亦所難免，你們天王門下和內宮一系，就是個最好證明了。」

　　「據我所知，他們夫婦失和，別有原因……」青鳳古怪的笑一笑，道：「你知道他們為什麼叫天馬堂嗎？這名號不但沒有霸氣，也缺少氣勢。」

　　「你知道？」江楓笑道：「以你的身份地位而言，知道的真還不少。」

　　「別忘了我是天王的小情人，」青鳳苦澀一笑，接道：「他為人雖然謹慎，但也難免酒後失言，我知道這麼多事情，都是他無意中說出來的。」

　　「好！那你就說說天馬堂的來歷吧。他們為什麼不取一個有氣勢的名字？」

　　「天馬渡危……」青鳳說：「天馬總堂中人，有很多都是被武林中各大門派圍剿的惡魔凶煞，在危急中被人解救，乘天馬飛馳而去，渡過死亡危難。」

　　「好計謀，」江楓道：「這些人以後就甘為所困了。」

　　「不錯，所以天馬總堂集聚了三山五嶽的人物，五湖四海的凶煞。」青鳳道：「他們組合成你所謂神秘力量的初期主力。」

　　江楓長長吁一口氣，道：「果然是了不起的設計。」皺眉沉吟，良久不語。

　　只見他滿臉凝重，似是正在集中全神，思索一件重大的問題。

　　這時刻，青鳳如若突然出手，十之八九有點中江楓穴道的可能。

　　念頭在青鳳心中掠過，暗中運氣，突然雙手並出，點中了江楓四處穴道。

　　江楓千思萬慮，也沒有想到青鳳竟是如此奸詐的一個女人，完全無法預防，竟被一下子點中了穴道，不禁一呆，道：「鳳姑娘，好高明的裝作，區區佩服極了。」

　　「我告訴你的全是實話，」青鳳嫣然一笑，道：「像你田兄這麼聰明的人物，不說實話，如何能取信於你。」

　　「那是說鳳姑娘早就有出手襲擊我的計劃了，」江楓道：「只是在等待這一個適當的時機？」

　　「不是，」青鳳說：「出手點你穴道，只是一時起意，在小妹的感覺中，田兄任何方面的成就，都可能高過小妹很多，所以我不能再冒險了，我已經兩度敗在了田兄的手中，使我感覺到『迷魂大法』已不可恃，所以只好逮到這個出手點你穴道的機會了。」

　　江楓笑道：「果然是一擊得手，現在鳳姑娘準備如何處置在下呢？」

　　他內功精深，口中雖然說話，但仍能暗中運氣衝穴。

　　對這種自救的武功，江楓下過了一番苦功，別人要一個時辰的時光，他只要一刻工夫。

　　「你說呢？」青鳳笑意盈盈的回答著，人卻開始行動，內勁透指而出，又點了江楓六處大穴。

　　江楓暗暗嘆息一聲，放棄了掙扎的念頭，這六處大穴受制，使江楓無法再提聚內功，全身受制，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了。

　　「現在，該小妹妹問問你了，」青鳳說：「先告訴我你真實的姓名？」

　　江楓苦笑一下，閉目不語。

　　青鳳搖搖頭，笑道：「看來你和一般人並無太大的不同。」

　　江楓霍然睜開雙目，道：「這話從何說起？」

　　「一般武林中人，被擒之後，也和田兄一樣，閉目等死，好像頗有一副英雄氣概。」青鳳笑道：「我如咬咬牙殺了你……」

　　「敗軍之將，不足言勇，不論你用什麼手段制服了我，但你總是贏了，區區敗的不甘，但也只好認命。」江楓道：「殺剮任憑，但如要區區向姑娘求恕饒命，那就要你失望了。」

　　「殺你嗎？不過是舉手之勞，」青鳳道：「就算我不忍下手，也可以要人代勞，可是你胸中的抱負理想，豈不要盡付流水？人啊！不管如何強壯精悍，死了就變成一場空幻，你可相信你真能化為歷鬼，找我索命？所以你應該改變一下。」

　　「改變？」

　　「是啊！至少也該對我虛以委蛇，留得青山在，那怕沒柴燒。」青鳳輕輕在江楓的臉上親了一下，接道：「像我一樣，半真半假的說出你的目的、用心，找機會施予反擊，也許你還可以反敗為勝。」

　　江楓聽得心頭泛生起陣陣的寒意，忖道：「我自覺機警，心中也一直存在以毒攻毒的念頭，臨敵之時，竟是心存了婦人之仁。」心中念轉，口中說道：「姑娘想問什麼呢？」

　　「先說你的真實姓名吧！」

　　「好！我姓江，單名一個楓字。」

　　青鳳點點頭，道：「姓名不錯，再說你來洛陽居的用心吧。」

　　「想查出你們的來歷，在下剛才問你的事，就是我來此地的目的！」

　　青鳳笑道：「我相信你不是一個人的獨腳大盜吧？」青鳳突然撲向江楓，緊緊擁抱，一陣狂吻之後，才低聲接道：「對不起，我應該說是獨行大俠才對！」

　　「你不怕你的主上發覺你如此輕狂，會把你依規處置？」江楓道：「那時，鳳姑娘的際遇，只怕比我江某人還要不如了！」

　　「情不自禁啊！江楓，你難道一點也不清楚自己，你是一個令女人發狂的男人。」青鳳把臉兒緊貼在江楓的臉上，接道：「看到你身受禁制，真叫人心疼得很。」

　　她說的真情流露，真叫人難分真假。

　　江楓道：「這麼說來，鳳姑娘還有點喜歡在下了？」

　　「何止是喜歡，」青鳳道：「簡直是愛得發狂。江楓，我知道你修習過異術，因為不管如何英俊多才的男人，也無法在很短的時間中，用一縷情絲如此緊繫在女人的心上。我相信愈接近你，隔入愈深，就像我現在一樣，已經快抑制不住自己了，所以我要耍點花樣，請江兄多多原諒。」

　　江楓心頭一跳，道：「什麼花樣？」

　　青鳳想到就做，而且動作奇快，探手由懷中取出一方白色的絹帕，起身取過一支筆，一盒硃砂，在白絹上畫了一個鬼臉，笑道：「小孩子的玩意，不過可能很有用。」把白絹蒙在江楓臉上，笑道：「我把你那雙勾人魂魄的眼睛給遮起來，江兄，這樣也許我就可以克制自己了。」

　　江楓沒有動，那方絹帕只是輕覆在臉上，只要吹口氣就可以把它吹走。

　　但吹掉絹帕，還不知道青鳳會耍出別的什麼花樣，江楓內心之中實在有點畏懼。

　　他心中明白現在是無法反抗，任何激怒青鳳的動作，都是自取其辱。

　　但聞青鳳嬌媚的聲音傳入耳際，道：「江兄，小妹的畫藝不佳，這張臉實在是畫得太難看了，不過小妹倒是輕鬆多了。」

　　江楓道：「鳳姑娘，最好的辦法，那就是把我殺了，永絕後患，如果鳳姑娘對我江某人真有一點好感，最好不要想盡辦法羞辱我。」

　　「言重了！」青鳳急急說道：「小妹的這一切，都是為了自保。」

　　「好吧！君子絕交不出惡言，鳳姑娘準備如何處置江某人，也可以下手了。」

　　「江兄，可是想聽聽小妹的想法？如是江兄不滿意，咱們可以商量修訂。」口氣婉轉，聲音甜美，有如深閨私語，極盡嬌柔，那裏像和敵人在談論生死大事。

　　江楓心中一動，忖道：「聽她的聲音之中滲入內力，又想施展『迷魂術』對付我了，我如裝作為她迷魂大法所制，不知會是怎樣一個局面？只怕我幾處要穴受制，無法運功自衛，會不會真的淪入魔道，為她所迷，成為青鳳裙下的不二之臣？」

　　此時此情，江楓第二希望是怎樣把被擒的消息傳入七寶和尚耳中，這個酒肉不戒的大和尚，遊戲風塵，胸懷禪機，實叫人難測高深，江楓深信只要有一點示警，大和尚就能全力探究，設法救援。

　　如果能把這消息傳給梅花，那個已被他異術征服、陷身情網的姑娘，又會有些什麼行動呢？

　　江楓想到了很多傳出消息的方法，但無法在青鳳的閨房中施用。

　　在江楓的臉上，覆蓋了一張硃砂畫的鬼臉，青鳳固然可以逃避開江楓一雙眼神，但她一樣看不到江楓的神色表情，無法揣知他心中的反應。

　　對江楓這樣一個胸藏錦繡，無法捉摸的人，青鳳的一切舉止，都極盡小心之能事。

　　她站起身子，又點了江楓兩處穴道，才格格一笑，道：「第一個辦法，是把江兄解送給天王處置，他們殺你、剮你，小妹是眼不見心不煩，這個辦法，江兄是否同意呢？」

　　江楓又被點了兩穴，心中怒火如燒，這女人的謹慎、惡毒，實是點滴不漏，想來傳出訊息的打算，只怕也完全絕望了。

　　「江兄不講話，大概是不同意第一個辦法了。」青鳳嬌聲說道：「第二個辦法，那就簡單多了……」

　　「不過是舉手之勞，」江楓冷冷說道：「生死由命，姑娘請出手吧。」

　　「真是天大的誤會啊！」青鳳道：「我要殺你，又何用和你多費唇舌呢？」

　　「江某認命了，你高興怎麼折磨我，儘管請便！」

　　「看起來，你對小妹的誤會很深，你為什麼不往好處想想呢？我是在打算放了你！」

　　「放了我？」

　　「是啊！只要你能使我相信，不對我報復，一生一世永不和我為敵，我就立刻放了你！」

　　「在下的保證，鳳姑娘肯相信嗎？」

　　「本來，江湖上一諾千金，小妹應該相信，不過小妹一身邪氣，你江兄也不是正人君子，男奸女詐，只用嘴巴說說，叫小妹如何相信？」

　　「鳳姑娘的意思呢？」

　　「我要你寫下文書，」青鳳道：「白紙黑字，再加上人證，你賴也賴不掉了。」

　　「好！你解開我右手穴道，我就寫份契約給你。」

　　青鳳伸手取下蒙在江楓臉上的白絹，神情肅然的道：「你聽著，還有下文呢。」

　　「說下去，情勢迫人，能夠答應的，我都答應。」

　　「娶我為妻，而且要寫在文書上，還要你一個朋友作證人，」青鳳說：「我要他參加婚禮，看著你我拜天地，當然也請他喝杯喜酒。」

　　「這個……」江楓大感為難。

　　「不願意是不是？」青鳳冷笑一聲，道：「我知道你嫌我已不是清白之身，妓女都可以從良，何況我青鳳只交過一個男人，而且還是被他恃勢逼姦，難道你一點都不可憐我？」

　　「我是說……」江楓苦笑一下，道：「你是天王的寵妾，他怎麼會放了你？」

　　「你如是娶了我，我就是你的妻子，絕不會再讓任何男人碰我一下。」

　　「你要背叛天王？」江楓道：「他會派人追殺你！」

　　「所以我一定要嫁給你才行，你總不能眼看著妻子被殺，袖手不管吧！」青鳳道：「再說，天涯遼闊，我們可以找個地方躲起來。」

　　「第一，我不一定是天王的敵手，」江楓說：「更無法和你遁跡山林。」

　　「我明白了，」青鳳笑一笑，道：「你胸懷大志，要在江湖上闖番事業，那就更需要我的幫助了。」

　　江楓心中有苦難言，有些事無法說得太明顯，只好嘆息一聲，道：「青鳳，你的姿色、才慧，都是人間極品，整個長安城被你引誘的如痴如狂，他們只要能一親芳澤，大概要他們立刻去死，他們也會答應。」

　　「說了半天，你還是不答應了。」青鳳說：「你要在江湖上有番作為，必須要闖過天馬堂和我們這個組合兩大關口，我對你的幫助，那就不是我的姿色能夠比擬了，江兄，你如何決定？小妹正等待答覆呢。」

　　「我答覆你，」江楓道：「我是一個浪子，所以我不在乎你是不是清白的身子，我由衷的接納你，也願意承認你是我的妻子，我可以寫個字據給你，我們兩個人，也可以行禮如儀，進入洞房，但要免去我朋友觀禮這件事，因目下的情勢我們不能招搖。你如肯相信我，咱們就一言為定；如是不肯相信我，青鳳，出手殺了我吧！我不是很有度量的人，一旦脫困，我們報復手段，十分惡毒。」

　　「看來你真的十分為難，文書也不用寫了，只要起個誓，我立刻解你穴道。」

　　「我也有下文，你聽著，你是我唯一的妻子，但不能干預我和別的女人往來，當然，有一天江湖安靜了，我們都還活著，」江楓說：「那時我會帶著你息隱山林。」

　　「這一點你可以放心，」青鳳說：「你可以有大堆妾婢，也可以有數不完的女人，只要她們不取代我正室的地位，我都可以容忍。」

　　「青鳳，我說的工作過程，我要和很多女人接觸，尤其是你們那個組合中，女人特多，」江楓說：「我必須和她們周旋。」

　　「就算是江湖平靜了，你也可以弄幾個愛妾，」青鳳道：「養一群歌姬，我不會吃醋，更不會干涉你。」

　　「這……青鳳，我有點懷疑了，你是不是真的喜歡我？」江楓道：「世上會有如此大方的妻子嗎？」

　　「唉！有一個正室的名分，我已經很滿足了。」青鳳笑道：「這是補償你呀！因為你娶的老婆已非完璧，她將用最大的容忍，做一個最柔順的妻子，現在我們都沒有用奇術迷惑對方，說的話字字出自真情肺腑。江楓，事實上我根本不知道我能陪你多久，也許一年半載，也許三五個月，我就會丟了性命，現在我解你穴道。」果然側身而上，解開了江楓八處要穴。

　　江楓也重信諾，竟然真的起了重誓，把青鳳視若唯一的妻子。

　　但江楓也表現了世無其匹的男人風度，他要青鳳仍留下來，共同為挽救江湖大劫盡份心力。

　　但青鳳卻發了愁，道：「我如留在青鳳樓，一旦天王到此，我要如何應付？」

　　「像過去一樣，青鳳，我們的婚約擺在心裏，」江楓道：「等大事底定，我們再詔告江湖，正式舉行婚禮。」

　　「不行啊！你怎麼能讓全江湖中人都知道你娶了我這樣的人。」

　　「你很好！歌聲動長安，使百萬人為你風靡，我江楓娶了這麼一個老婆，誰心中不羨慕呢？」

　　「人家說真的，你卻在開玩笑。」青鳳愁眉苦臉的說。

　　「婚約已定，我又起了重警，你可不能變卦呀！青鳳，我說得也是真話，」江楓道：「字字出自衷誠。」

　　「那是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眼前最重要的是，我要如何應付天王……」

　　「我說過，像過去一樣啊！」

　　「不可以！江楓，我可以死，但不能讓他再碰我。」青鳳神情堅決，大有不惜一死之勢。

　　江楓察言觀色，心知此刻不宜再勸，略一沉吟，道：「咱們都想想看，能不能找出個兩全其美的法子。」

　　青鳳突然撲入江楓懷裏，低聲哭泣起來，一面幽幽說道：「江楓，十九年來，我從沒有真正的快樂過，完全活在怨恨和悲痛之中，現在我才覺得自己是個人，江郎，你要好好的惜愛我。」

　　「我會的，青鳳，我會全力以赴。」江楓道：「以後我們會常相見，不過王嬤、李嬤那邊，你多用一點工夫。」

　　「她們不是縱容我，」青鳳說：「因為她們是天王的心腹，我不知道你是否對她們用過『迷心之術』，她們竟然全心在撮合這件事情，你可小心啊！她們是為了你！」

　　「這個……」江楓是真的有些怕了，低聲說道：「小鳳，我看咱們得換個地方見面了。」

　　「不用太擔心，」青鳳道：「她們練的滅絕魔功，整個人練得沒有了性慾，她們可能真是是喜歡你，但也只是喜歡罷了，不會有別的要求，她們要的是心理上的慰藉，你嘴巴甜一點，讓她們拍拍摸摸，頂多抱你一下。」

　　「這像話嗎！」江楓道：「那我算是什麼人呀？」

　　「沒有法子啊！江郎，做大事不拘小節，再說，這樣做也是幫我的忙，如果王嬤、李嬤不配合，三日之內天王就會趕到長安，何況她們武功奇高，把她們爭取過來，對你的幫助也很大。」

　　江楓苦笑一下，道：「當年師長傳我『惑心術』時告訴我，能使所有接近我的女人，都會為我陶醉，我自己還有點飄飄然的感覺，想起今世美女都繫我一縷情絲，前無古人，卻想不到我竟因習此術，行如男……」

　　青鳳突然伸手，掩住了江楓的嘴巴，道：「別自責太深，你如未習此術，又如何能抗拒我的迷魂大法？也不會得到王嬤、李嬤垂顧，你可能被人殺了。」

　　「說得也是，有利有弊，也只有兩害相權取其輕了。」

　　「近百年來『惑心術』只有天狐夫人的最為精湛，江郎可是跟天狐夫人學的？」

　　「是！她是我師長之一。」

　　「這就難怪了，」青鳳說：「當年我們修習此術時，傳藝師長也曾經提醒過我們，『迷瑰大法』不能抗拒『惑心術』，不過天狐夫人是女的，怎會收你這個小男生做徒弟？」

　　「小鳳，天狐夫人是至情至性的人，一笑之下，力能顛倒眾生，所以她以後就永不再笑，你想想看，一個要忍住數十年不笑，是多麼困難的事。」

　　「是！她是天狐仙子，我是小妖女，成了吧！我是無意的，你不要生氣啊！」

　　「唉！我怎會生氣，我只是告訴你她的偉大，小鳳，我們要學她老人家。」江楓說：「術無邪正，用之正道則正。」

　　「知道，夫君，為妻幫你提水洗澡，算罰我不敬之罪，好嗎？」

　　她沒有再施異術，卻完完全全是個少女般嬌俏活潑，江楓為之心動。

　　她極盡人婦之道，為江楓寬衣解帶，脫靴擦背，伺候的無微不至。

　　春宵千金，羅帳情深，青鳳施展出混身解數，魚龍漫衍，極盡嬌柔……

　　※※※

　　這一覺，直睡到日上三竿。

　　兩人起床盥洗之後，王嬤、李嬤早已經備好早點，入室相請。

　　喝！這兩個中年婦人，竟然也刻意的修飾一番，黑髮油光，脂粉薄施，兩張白裏透紅的臉上，一直掛著迷人的笑意。

　　奇怪呀！別人成其好事，也不知道她們高興個什麼勁頭。

　　看得出兩個人對江楓特別慇勤，就像兩個慈母迎接到萬里歸來的愛子一般。

　　不對呀！媽媽對兒子，不像這種態度，行止間有點曖昧，摸一把，碰一下，就差沒有抱過來親一下。

　　江楓昨夜枕畔，受了閫教，要應酬這兩個中年婦人，所以江楓忍受著她們的折騰，還要面帶笑容，敬謹接受。

　　吃過早餐，江楓告辭離去，青鳳卻突然撲到在地，跪在王嬤、李嬤面前，掩面低泣。

　　兩位老媽子呆了一呆，同時伸手扶起了青鳳，王嬤道：「鳳姑娘，折煞我們了，什麼事你只管吩咐下來就是，我們力所能及，決不推辭。」

　　王嬤、李嬤，雖是受命監視青鳳，但究竟是主僕的名分，青鳳這一招厲害無比，把兩個老嬤折騰得手忙腳亂。

　　青鳳一面哭，一面說道：「兩位嬤嬤視鳳兒有如自己的女兒一般，愛顧情深，鳳兒也把兩位當娘親一看待。」

　　好一頂高帽，重逾千斤，壓得兩個絕情斷義的老媽子，搖搖欲倒，卻又心頭舒坦。

　　「鳳姑娘……」李嬤說：「不要哭，你有什麼困難，告訴我和王嬤，水裏水裏去，火裏火裏行，就算天塌了，也有我們兩個先頂著。乖鳳兒，別哭了，你這麼一哭，我們也是難過得很哪！」

　　「兩位嬤嬤，鳳兒受命，不敢違背，昨夜留他一宵，但我越想越怕呀！」

　　厲害呀！厲害，把這偷人留客的大帽子，一古腦全扣到兩個老媽子的頭上。

　　王嬤、李嬤相互看了一眼，道：「我們同意了，你還有什麼好怕的？」口氣很托大，但卻泥足深陷，欲罷不能了。

　　「鳳兒是擔心，這件事如若被天王知道了，他不把鳳兒千刀萬剮才怪。」

　　王嬤點點頭，道：「知道了是有點麻煩，不過這件事只有我們三個人知道，他又不會陰陽八卦，會算出來昨夜的事。」

　　「是啊！我三個人都不說，他又怎會知道呢？」李嬤說：「這種事，你不認帳，我們什麼都沒有看到，他就是聽到什麼閒話，也是查無實據啊！」

　　「可是……可是……以後……」青鳳嗚咽著說不下去。

　　「鳳姑娘，你一向說話，簡單明瞭，」王嬤說：「乃一方領袖之才，今日怎麼吞吞吐吐，真把老身急死了。」

　　「怕什麼？我們三人一心，其利斷金，不用顧慮什麼？」李嬤道：「有話就明白說啊！」

　　「鳳兒是說，以後別讓他再來了。」

　　「你是指江公子啊！」王嬤沉聲的說。

　　原來，江楓已告訴兩人自己真正姓名。

　　青鳳點點頭。

　　「你捨得嗎？鳳姑娘。」李嬤說：「真能忍住不想他？」

　　「想是想，可是性命要緊啊！」青鳳說：「鳳兒死不足惜，只怕連累了兩位嬤嬤，我就萬死莫贖了。」

　　王嬤沉吟不語，臉上的神情不停的變化，顯然她內心之中正在作激烈的掙扎。

　　良久之後，王嬤突然一咬牙，道：「李嬤，你怎麼說？」

　　「我聽你的！」李嬤答覆得很乾脆。

　　「鳳姑娘……」

　　「別叫我姑娘，由今日起我就拜在兩位膝下，今後咱們以母女相稱。」

　　王嬤呆了一呆，道：「這個老身如何敢當！」

　　打鐵趁熱，青鳳立刻拜了下去，道：「義母、姨娘，請受女兒一拜。」

　　青鳳立刻分別對兩人行了大禮。

　　王嬤、李嬤，心中是又高興，又是緊張，糊糊塗塗的背上了千斤重擔。

　　扶起青鳳，王嬤面帶愁苦的說：「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江公子只此一遭，老身相信是絕不會有什麼風聲漏出去，但如此後常相往來，那就難以掩人耳目。」

　　「總不成讓他們兩地相思，」李嬤說：「那咱們不是給鳳兒幫忙，是害了她了。」

　　「我知道，所以我在想……」王嬤說：「有沒有什麼兩全其美的辦法？」

　　「唉！義母、姨娘如此的煞費苦心，鳳兒一定要告訴江郎，要他好好的孝順兩位。」

　　王嬤、李嬤兩人臉上都泛起滿意的笑容。

　　青鳳望著王嬤道：「義母，天王的脾氣你很清楚，他可是寧可錯殺一萬，也不放過一個可疑的人，只要他聽到風聲，他一定會對我下手。」

　　「不錯，那時……」李嬤說：「只怕連我們也不可放過。」

　　「對！」王嬤道：「這件事，咱們要早些準備。」

　　「怎麼準備呢？」青鳳望著李嬤道：「姨娘可有高見？」

　　李嬤道：「也不用太擔心，這件事，讓我跟你義母合計合計再說，總會找出一個方法出來。」

　　「好！姨娘和義母商量商量，鳳兒不打擾了，我也要仔細的想一想，」青鳳說：「看看能不能想出善策。」

　　「鳳兒，」王嬤說：「不要太勞神了，今天還要登台。」

　　「鳳兒知道！」深深一禮，轉身而去。

三足鼎立（上）

　　江楓離開了棲鳳樓，直奔一家客棧之中，那是他告訴梅花的住處。

　　店伙計迎上來，低聲道：「客官，你可回來，一位大姑娘已經來了兩次找你。」

　　江楓嗯了一聲，道：「人呢？」

　　「剛走了，天不亮就跑來，直等到剛剛才走！」店伙計說的聲音不大，但眉眼齊動。

　　看樣子，他心中高興得很。

　　江楓低聲道：「大姑娘長的什麼樣子？」

　　店伙計道：「甭說有多漂亮了，我活了四十多年，見過女客人少說點，也有個一萬八千的，就是沒有見過那麼美的人。我的媽呀！那不是人哪！簡直是月宮嫦娥迷了路，跑到我們客棧裏來。」

　　「噢！只是很美嗎？」

　　「美的冒泡，我是三生有幸啊！為她送了一杯茶，而且她出手大方，一賞就是十兩銀子，我三月的工資加起來，也湊不齊這個整數啊！」店伙計口沫橫飛的說。

　　「我知道了，」江楓道：「那位姑娘可有什麼交代？」

　　「她說有要緊的事，必須和田大爺當面商量。」

　　「還有呢？」

　　「她說冬雪留香，田大爺就知道了，她在家裏等你，要你最遲今晚上一定要去，田大爺，她是說今天晚上啊！」店伙計特別把今天晚上重複了一句。

　　江楓取出一塊碎銀子，大概有三兩多重，賞給店伙計，笑道：「她是千金小姐，有錢得很，我就不如她了，伙計，將就著收下吧！」

　　店伙計接過銀子，連作了兩個長揖，道：「田爺，謝謝你的厚賜……」

　　江楓揮揮手，店伙計退了下去。

　　掩上房門，江楓在木榻上盤膝而坐，準備好好的調息一下，養足精神，去見梅花。

　　昨夜和青鳳交手的演變，完全出了他意料之外，幾乎命喪在棲鳳樓中。

　　這場驚險的往事，雖然已成過去，但留在他內心中的警惕，卻如烙印一般，深印在心上。

　　仔細推敲那夜淪落下風的關鍵時刻，就是那一瞬間的忘去戒備。

　　如是昨夜中青鳳一擊不中，江楓起而反擊，必將是強悍無比。

　　當然，局勢發展到雙方以武功拚搏，不會有昨夜那番醉人如酒的溫馨時光。棲鳳樓刀光劍影，血濺樓頭，如今的洛陽居，只怕已人仰馬翻，天下大亂。

　　有些事，忍一時之忿，反會把一場凶險的場面變作和悅之局，使干戈化作玉帛。

　　這番凶險的歷練，使江楓體會到那個已統治了江湖的神秘組合中充滿著矛盾，只要能把握機會，就可以分散他們的力量。

　　忍字懷中一把刀，高度的忍耐技巧，有很大機會找出敵人的致命缺點掌握運用，使敵我之勢，彼消我長。

　　當然，一個最重要的基本條件，是本身技藝修為具有接受考驗的能力。

　　江楓對本身具有的潛能力量，也有了愈來愈強的信心。

　　但也體會到對敵用術之間，不能有任何大意鬆懈，也許第二次再被人制住了穴道，就不可能有昨夜同樣的幸運。

　　這一番深思遠慮，使江楓增長了不少對敵的智略，舉一反三，也多了不少的江湖經驗。

　　不過，這一番用心深思，已無法再安靜下來，索性站起身子，換過衣服，直奔風雪小館。

　　張四姑迎入江楓，笑道：「你來的正好，雪、霜兩女的父母，剛剛趕到。」

　　「好極了，」江楓說：「小弟也想向他們請教一些事情。」

　　張四姑停下腳步，道：「什麼？你認識他們？」

　　「沒有見過，」江楓道：「但我聽說過他們的大名。」

　　「胡扯，」張四姑微笑道：「你騙人竟騙到大姐的頭上了，他們很少在江湖上走動，從不和武林同道來往，他們仍寂寂無名，你怎會認識他們？」

　　「大姐很精明啊！」江楓道：「小弟一觔斗翻個十萬八千里，也逃不過大姐的手掌心了。」

　　「少灌迷湯了，大姐不吃這個，」張四姑道：「說實話。」

　　「唉！是幾位師長告訴我的，」江楓道：「他們隱居大巴山，也是受幾位師長之命，在那裏苦練劍術。」

　　「我有些明白了，」張四姑道：「他們是佈下的棋子之一。」

　　江楓點點頭。

　　「我呢？」張四姑幽幽說道：「也是你幾位師長佈下的棋子？」

　　「大姐是一代奇人，」江楓道：「對恢復武林清風明月的關係至大，小弟確實是得到了師長的指點，來求大姐相助。」

　　「嗯！」張四姑苦澀的說：「也是他們要你施展奇術誘惑我了，讓我一頭栽倒你的掌握中，死心塌地的為你效命？」

　　「大姐言重了，小弟確實對大姐施展過奇術，不過小弟對大姐之情，卻是一片真情。」

　　「我知道，」張四姑幽幽一嘆接道：「除了第一次之外，你確未再用過奇術迷惑我，可是我已經栽進去了。」

　　「大姐，我們的燕婉之私，小弟絕不敢忘記，」江楓神情肅然的說：「但小弟深念玆在玆的卻是江湖重光的大事，大姐要小弟如何交代，江湖事定之後小弟無不遵辦。」

　　「我只求你一件事，不論你日後有多少紅粉知己，但你內心中一定要為大姐留一席存身之地。」

　　「是！小弟絕不敢辜負大姐。」

　　張四姑微微一笑，道：「情緣易盡，孽緣難了，大姐這一輩子，看來是被你吃定了，走吧！別又讓兩個丫頭疑神疑鬼的。」

　　大廳中分坐著一對中年男女。

　　男的四十左右，一襲青袍，五綹長髯，面如滿月，目似朗星，有一股飄然出塵的仙風，想是久年山居，不染俗氣的關係。

　　至於那中年婦人，除了一身月白衣服是中年婦人穿著顏色形色之外，怎麼看都不像中年人的樣子。

　　吟雪、吟霜依偎身側，有如三個姐妹花，深山幽谷能孕育出奇花異鳥，也能培養出不沾人間煙火的仙子人物。

　　「你就是江楓？」青袍中年微笑道：「果然是一個肩承劫難，背負重託的千里駒。」

　　「過獎了，小弟心儀兩位已久，今日有幸拜識。」深深一揖，撩起衣襟，就要拜倒。

　　「不成，不成，」青袍人攔住了江楓，道：「你就是主帥，我們是受你指揮的人，怎能本末倒置。」

　　「是啊！兄弟，我們已經等了你十八年。」中年夫人微笑著說。

　　「娘啊！你怎麼能叫他兄弟？」吟雪說：「江大哥的年齡和我們差不多呀！」

　　中年婦人回顧了吟雪一眼，道：「江少俠胸羅萬有，武藝絕世，你們怎能比得萬一。」

　　「娘，姐姐是說江大哥的年齡啊，又不是說他的本領。」吟霜接道：「江大哥的本領大，我們知道，張姨已經說過無數遍了，以後我們要追隨在他的身側，一定磨著他傳些絕技給我們。」

　　夠了，以青袍人夫婦的聰慧，那裏還聽不出一對女兒的心願？夫婦相視一笑，竟似完全不放心上。

　　江楓卻聽得頭皮發炸，轉向青袍人道：「如若小弟沒有記錯，大哥是複姓歐陽，單名一個昭字。」

　　「好記性……」歐陽昭笑道：「我們彼此記在心二十年，今年總算見面了。」

　　「是，如非大姐的安排，還真不容易找到歐陽兄夫婦呢！」江楓看了張四姑一眼，滿臉感激神色。

　　「江兄弟，」歐陽夫人道：「知道嫂嫂我的名字嗎？」

　　「知道，」江楓道：「嫂夫人姓羅，閨諱一個蘭字，不知兄弟是否記錯了？」

　　「娘，他真的知道啊！」吟雪道：「張姨說江大哥無所不知，她怎麼連娘的閨名也知道呢？」

　　這對在山野久居的夫婦，對女兒的教育，全無迂腐之氣，使她們充分的保存了少女的天真。

　　倒是羅蘭被女兒問的臉上一熱，道：「你爹和娘就是為了他，才長住深山，苦修劍術，二十年未履江湖。」

　　看來，她似是一個外向的性格，這二十年的深山幽居，心中還悶了一口無奈之氣。

　　「是啊！江兄弟，你大嫂為了山居中的寂寞。還和我嘔了很久的氣。」歐陽昭大笑，道：「有一年的時間，連一句話都不跟我說。」

　　「有這種事？」張四姑道：「我怎麼一點都不知道呢？」

　　江楓一個長揖，道：「真是虧負嫂夫人了，都是小弟之錯。」

　　「聽他胡說八道！」羅蘭說：「當年山居習劍，我也事先同意的，怎會和他爭執？」白了丈夫一眼，接道：「吵架是有，不過不是為了山居寂寞。」

　　「如是你們吵架的事和小弟無關，」江楓道：「小弟就心安多了。」

　　「怎會和你無關？」歐陽昭道：「我們這二十年來，完全是為了你而活著，所以我們夫婦的事，樣樣都和你有關！」

　　「這個……」江楓望著羅蘭，見羅蘭雙頰緋紅，心中突然想到了張四姑說起的一件事：羅蘭要生個兒子，丈夫卻要她習武第一，不肯答應，想來定然為了此事爭吵，下禁失聲一笑。

　　那知羅蘭敏感得很，看江楓笑的曖昧，不禁一瞪眼，道：「你笑什麼？」

　　「沒有啊！」江楓急急否認。

　　幸好張四姑插口了，道：「羅蘭，你們一家人都在這裏，江楓也是你們神交了二十年的朋友，我心中有幾句話，要當著你們夫婦之面說清楚的。」

　　「四姑，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這一生唯一的金蘭姐妹，什麼話都可以說。」羅蘭道：「說錯了，也不會有人怪你。」

　　「你們對江楓的瞭解，」張四姑道：「看樣子是比我還深了，你們可知道他一身武功很雜博，也習練過迷惑人心的奇術？」

　　江楓覺臉上發熱，羞紅滿面，卻又無可奈何。

　　「我擔心兩個小侄女，跟在他身側幫忙……」張四姑有些說不下去了，改了口氣，道：「是不是不大方便呢？」

　　羅蘭目光轉動，發覺一對女兒，四隻大眼睛，正在凝望著她。

　　她們沒有否認張四姑的話，自然是默認了。

　　羅蘭大感為難，一時之間，確也不知該如何回答，只好喂了一聲道：「你聽到沒有？四姑已經提出問題，你這做爹的，該出個主意呀！」

　　「我沒有主意呀！」歐陽昭道：「女兒大了，有她們自己的看法和想法。」

　　江楓越想越不對，站起身子，道：「諸位，我告個便！」

　　「用不著逃避，」歐陽昭道：「你也是當事人，最好也坐在這裏聽個明白，如果是我們處置有錯，你也可以提出高見啊！」

　　「這個……」江楓長嘆一聲，道：「掩去江湖上清風明月的是一批身懷異術的人，他們來自西方魔教，和江湖上一些息隱的魔頭，結合成一股強大無匹的力量。小弟受命於大局晦暗陰霾遍佈的時刻，為挽救武林劫難，確實修習了一些不為正道人士所喜的奇術。我無法預期是否能讓武林重光，只有盡其在我，死而後已，所以我無法保證什麼。歐陽兄如是覺得雪、霜兩位姑娘不宜在污濁的江湖中走動，何不把她們送入一片清淨的環境中成長，讓她們盛放出清香之花？」

　　「不要！」吟雪突然開了口，道：「白蓮花盛開於污泥中，無損於它的清白，何況我也不想自己成為一株白蓮花。」

　　「丫頭，」歐陽昭道：「那你想成為什麼？」

　　「桃也好，李也罷，」吟雪道：「我只要結出甜美的果實，要人們吃得得舌生津。」

　　歐陽昭哈哈一笑，道：「我佛割肉飼鷹，我兒可真有這番豪氣嗎？」

　　「江大哥身犯萬難，此後遭遇的凶險，必將是驚心動魄，」吟雪壯烈地說道：「女兒願陪他赴湯蹈火，萬死不惜。」

　　真是語不驚人誓不休，一個在深山幽谷中長大的少女，怎會忽然間性格大變？

　　「吟雪，聽爹娘的安排，」江楓道：「他們為挽救武林劫難，已奉獻了自己。」

　　「爹娘把最寶貴的青春消磨在深山劍技之中，」吟雪接道：「為的是要助你一臂之力，他們的女兒豈能規避凶險？」

　　「好啊！有女如此與兒何異。」歐陽昭道：「傲嘯風月，逃避劫難，靜則靜矣，但其與草木何異？羅蘭，怎麼說？」

　　「自然是妻從夫意，你能勘破世俗，讓她們燃燒自己，我也只有同意了。」

　　「吟雪，近火易焚，」歐陽昭說：「江楓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他不會承諾什麼，不論發生了什麼事，你們可都要自己承擔後果，別指望爹娘會給你們什麼幫助。」

　　「是！」吟雪道：「張姨告訴我們的，比爹說的還要明顯，這件事我和霜妹也商量過很多次。」

　　「什麼？霜丫頭也和你有著一樣的想法？」羅蘭有些吃驚的說。

　　「是啊！娘如沒有讓我們逐鹿江湖的心願，怎肯讓張姨帶我們下山？」吟霜說：「既然人已跳進了水裏，那就不用擔心雨水打濕衣服了。」

　　羅蘭苦笑一下，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有一天老虎傷了你們，可不要叫娘。」

　　「不會的，」吟霜笑道：「大水沖了龍王廟，淹死總比枯死好。娘，放心吧！我和姐都會承擔近火焚身的痛苦，幫助江大哥照亮江湖。」

　　「好吧，這件事到此為止。江老弟，」歐陽昭道：「兩個丫頭交給你了。」

　　江楓恭恭敬敬抱拳一揖，道：「小弟盡力保護。」

　　「我不擔心兩個丫頭會拼戰而死，怕的是她們無能自制，滅頂於情海之中。」羅蘭說：「但我答應過天狐夫人，歐陽一家人都將應劫江湖，不會逃避責任。」

　　「所以她才傳了你青春常駐之術，」歐陽昭笑道：「如果這一次大難不死，我將白髮蒼蒼視茫茫，老態龍鍾，你卻仍是艷光照人。」

　　「艷色不褪，青春常駐，」羅蘭說：「總比雞皮鶴髮好看些，也免得你留戀春色，棄我於不顧。再說，術雖能駐顏，卻不會長生，有一天，你真的老病而死，我自會刎頸靈前，隨你泉下，放心吧！嬌妻雖艷麗，但此心已永為君所有了。」

　　「江老弟，你聽你大嫂這份甜蜜的深情，怎不叫老哥哥永拜裙下，終身不渝呢！」歐陽昭拂髯大笑，內心中的快樂，表露無遺。

　　江楓心中一動，暗道：「看來人生真正的幸福，還是一夫一妻，相敬相愛，才能培養出生死一體，互繫心靈的深情。我江楓這一生，只怕是永無這個機會了。」一念及此，心頭黯然。

　　眼看江楓低頭沉思，神色悽傷，歐陽昭站起身子，拍拍江楓，道：「各有前因莫羨人。老弟，你才是天下男人妒恨羨慕的對象啊！」

　　江楓苦笑一下，道：「小弟一直不提幾位師長的名號，生恐畫虎不成，傷害到他們的清譽。至於江某個人的生死，早置度外，就算落下個千古罵名，也無怨言，但我擔心的是敵勢強大，小弟一直無法瞭解幾位師長在暗中佈下了多少人手。歐陽兄可以教我嗎？」

　　「這個要你失望了，」歐陽昭說：「除了我們夫婦之外，在下亦不知幾位前輩佈有多少伏兵。」

　　「我知道，」羅蘭說：「為了秘密，完全沒有伏兵這個計劃，我們夫婦只是一項巧合。天狐夫人以交換的條件，安排我們夫婦作為援手，我們是你唯一的後援。江兄弟，天狐夫人對我有傳藝之恩，說起來咱們也算有同門之誼，據我所知，他們把全部的心血投注在你的身上，你也是他們唯一的希望。」

　　「這……」江楓神情肅然地說：「我願全力一戰，但小弟一人……」

　　「誰說你一個人？」羅蘭目光一掠張四姑，接道：「易花手千變萬化，一人可當十大高手用。我們夫婦息隱於大巴山中，二十幾年未離開過聽蟬小築，固然是在苦練劍術，但更重要的一件事是在培養兩個丫頭，她們的年紀不大，但劍術上的造詣卻已登堂入室。天狐夫人傳了我不少的技藝，我也傳給了兩個丫頭，你早該發覺了，她們都帶了一點狐性，深山大澤中長大的姑娘，那會有如此的不畏生人的放縱。」

　　聽到此處，江楓忍不住回頭望了兩女一眼。

　　吟雪笑一笑，道：「江大哥，我們是深藏不露啊！是不是有點意外？」

　　「主要的是我們和娘打賭，」吟霜說：「如若江大哥瞧不出我們的底細，就算我們贏了，允許我們追隨左右，所以我們把自己掩飾了起來。」

　　「羅蘭，你們娘兒三個，可把我給冤苦了，」張四姑道：「害得我日夜替她們擔心。」

　　「唉！我也很擔心，天狐夫人傳授我的技藝，我自己很少習練，大都傳授給兩個丫頭了，」羅蘭看了丈夫一眼，接道：「所以雪、霜兩個丫頭的狐性，比我深多了。在沒有見到江楓之前，我擔心這兩個丫頭自負技藝，不會把江楓看在眼中，現在我又擔心兩個丫頭這點道行，一觔斗栽下去，不克自拔！」

　　「大概這個世界上沒有兩全其美的事，」歐陽昭道：「她們習練過狐媚之術，恐怕已無法建立起一個正常的家庭，那個人娶了她們，只怕要被她們折騰得天翻地覆了，何不由她們去吧！反正你已經對天狐夫人許下承諾，歐陽一家人，都將應劫江湖。」

　　羅蘭微微一笑，道：「好！你想的比我還開，我倒沒有擔心的了，由此刻起，你們兩個丫頭，就可以跟江楓走了。」

　　「謝謝娘。」吟雪、吟霜同聲說，也同時躬身對羅蘭一禮，顯見她們心中十分快樂。

　　「慢一點，娘的話還未說完。」

　　兩女同時一呆，望著羅蘭，目光中滿是乞求之色。她們已經忍耐了很久，十幾年的苦學苦練，急欲一現身手。

　　江楓望著雪、霜兩女，心中卻是暗暗佩服，她們習過天狐夫人的武功，但在外形上她們竟控制得很好，一點也瞧不出來，端莊純潔，全無狐媚之氣。

　　但聞羅蘭接道：「天狐夫人的武功，雖然詭奇絕倫，但你們功力還淺，而且面對的敵人，又是凶狡無比，如無張姨的易容神技，你們絕難逃過敵人的追殺，更不要說幫江楓的忙了。」

　　「我們已學到了張姨的快速易容手法，」吟雪說：「緊急應變，已可應付。」

　　「你們張姨是最傑出的易容高手，數百年來，此中高手無出其右，」羅蘭說：「你們是否已有應變的能力，要張姨決定了。」

　　張四姑微微一笑，望著雪，霜兩女，道：「你們跟我來。」目光一掠江楓，接道：「你也來，我把移花接木和五行潛術傳給你們。」

　　吟雪、吟霜、江楓魚貫追隨在張四姑身後而去。

　　「謝謝你，蘭兒，」歐陽昭低聲道：「你竟然放棄了習練天狐夫人的武功，我知道是為了我。」

　　「知道就好，」羅蘭道：「天狐武功，變化奇幻，我不敢練它，是怕練出一身邪氣，那就不知道一天要吵上幾次架了。」

　　歐陽昭行近羅蘭，一下子把羅蘭擁入懷中，道：「我歐陽昭娶到了你這樣一個天仙化人的妻子，不知是幾世修來的福氣。」

　　羅蘭推開了丈夫吻上來的嘴巴，笑道：「我沒練天狐武功，你倒沾上了不少的邪氣，大白天的就這樣色膽包天，要是被四姑和兩個女兒看到了，你要怎麼交代！」

　　歐陽昭尷尬一笑，放開了嬌妻，道：「四姑要傳授移花接木和五行潛術給江楓和兩個丫頭，那是什麼武功啊？我怎麼沒有聽過？」

　　「是四姑真正的絕藝，『移花接木』是易容手法中最高明的嫁禍技術，在極短的時間中，能使人敵友莫辨。」羅蘭說：「易容術和轉接法的交相運用，使人物和景物能快速轉變。至於五行潛術，好像是一種色彩運用的極致效果，詳細的情形，我也不太清楚了，那是四姑畢生的絕技。」

　　「想不到啊！張四姑竟然是一位身負如此高級藝能的人物。」歐陽昭道：「看來世人對她的瞭解，真是十不及一了？」

　　「天狐夫人也推崇過她的技藝，」羅蘭說：「江楓一出道就找上她，豈是無因，不過她好像告訴過我一種潛隱秘術，將隨她永埋泉下，想不到竟然會改變心意，肯把它傳下來了。」

　　歐陽昭道：「情之為物，真叫人生死相許，張四姑改變心意，毀棄誓言，是不是為情所累，迷戀上了江楓？」

　　「江楓修習天狐功，已有了相當深的火候，四姑迷戀他，應屬常情，」羅蘭道：「但她肯把絕技傳給兩個丫頭，那可是看在我跟她交誼的情分之上。」

　　「我看她也是為了江楓，」歐陽昭道：「咱們破除了世俗之見，讓兩個寶貝女兒應劫江湖，助江楓一臂之力，四姑愛屋及烏，傳藝酬情。」

　　「也許你說得有理，不過最重要的還是她那些技藝，也有點邪氣。」羅蘭說：「她可以早些傳給江楓的，但她沒有，那是因為江楓不能承繼她的衣缽，她不能把師門絕技，隨便的拱手送人。她帶兩個丫頭下山時，已視為衣缽弟子，隱技不傳，大約是不願兩個丫頭沾上邪氣，我看她是聽到我們兩個寶貝女兒早已習過天狐夫人的武功，才下定了傳藝之心，已經泡在了水裏的人，不會再感覺到雨滴是濕的了。」

　　「這麼說來，四姑對兩個丫頭的愛護之心，不在我們夫婦之下了。」歐陽昭有些感慨的說。

　　「有過之而無不及。」羅蘭目光轉注在丈夫的臉上，道：「我們已過了二十幾年的甜蜜生活，此番下山，履行我們當年的承諾，全力幫助江楓，一旦和敵人對上了，只怕我就沒閒暇餘情來照顧你了，可不許胡思亂想。」

　　「我知道，」歐陽昭哈哈一笑，道：「連兩個心肝寶貝女兒都捨了，還有什麼放不開的，由此刻起，我們一家為武林大局生，也為武林大局而死。蘭兒，放心吧！你盡你所能的去幫助江楓，我也會為他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羅蘭緩緩偎入了丈夫的懷中，兩人淚水奪眶而出。

　　奇怪，像歐陽昭這種英雄氣概的人物，竟然也忍不住流下了淚水。

　　但兩人的眉宇間，卻洋溢著一種捨身啖魔的俠義氣概，泛生出救仁救世的聖潔光輝。

　　眼淚代表了悲傷，所謂傷心落淚，也代表了極端的高興，所謂喜極而泣。但歐陽昭和羅蘭的淚水卻非喜非悲，它代表的是一種施捨的感慨，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勇敢精神，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慈悲情懷。

　　※※※

　　張四姑果然傾囊相授，把移花接木和五行潛術，作了一番仔細的解說，那是一種極致的利用色彩效果和轉替方法結合成的技藝，當然把高強的武功溶入這門技藝中，會產生更好的效果。

　　她詳細解說技巧法門，以江楓和吟雪、吟霜的聰明，很快領悟了個中要訣。

　　三個人都有著天狐夫人的武功基礎，那是充滿著機變詭詐的武功，背棄了武學常規，帶著三分邪氣，將聲、色表情全溶入了武功變化之內，有了這些基礎，學習旁門技藝，就有著得心應手，特別快速的感覺。

　　因為張四姑這些技藝，也屬於旁門左道之學。

　　晚餐之後，江楓洗個澡換過衣服，準備離開風雪小館，但卻被吟雪、吟霜攔住了去路。

　　「江大哥，還記得我娘說過的話嗎？」吟雪不再刻意掩飾，笑容中透出嬌媚之態，道：「娘已經把我們交給你了！」

　　「我知道，」江楓道：「但我要去安排一下，過一天，我再來帶你們離開這裏。」

　　「江大哥，我和姐都不會干預你什麼，」吟霜道：「我們的眼睛不好，也有些耳聾，不該看到的，就算擺在我們的面前，我們也看不到，不該聽到的，就算如雷貫耳，我們也聽不到一點聲音。」

　　「這個……」江楓怔了一怔，道：「你們已經練過了天狐忘情？」

　　「功夫還沒有到家，還要你江大哥指點，」吟雪笑道：「凝神歸元，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惑心術呢？」江楓道：「練過沒有？」

　　「那是天狐絕技之一，豈可不練。」吟雪笑道：「不過娘一直笑我們缺少這方面的天才，練得不成氣候，一直缺少狐媚之氣。」

　　「千萬不可對我施展，」江楓急道：「我……」

　　「為什麼呢？」吟雪道：「我們這一門武功火候最差，正要向江大哥討教討教。」

　　「不行，不行，」江楓急道：「我已破了身戒，只怕定力不夠，無法抗拒，一旦施術反擊，那就天下大亂了。」

　　吟雪嫣然一笑，道：「那會怎麼樣呢？」

　　江楓正容說道：「後果不只可怕，而且可悲，千萬不可嘗試，你們如是不肯應允，我只有敬謝兩位援手之情了。」

　　兩女相互望了一眼，吟霜接道：「好吧！你說的如此嚴重，我們記下就是。」

　　江楓吁一口氣，道：「你們在這裏等我，兩天之內，我來接你們。」

　　「現在跟你一起走不行嗎？」吟雪道：「我們有著照顧自己的能力，對你只有幫助，不會拖累。」

　　「今天不行，我還是洛陽居中的副總管，」江楓道：「帶你們回去，很難解說清楚，一定得稍作安排。」

　　兩女順從地點點頭，齊聲道：「我們等你兩天，江大哥不會失信吧？」

　　果然是狐性已顯，狐性多疑，這一問表露無遺。

　　「不會，兩天內我一定來。」

　　※※※

　　擺脫了兩女，江楓急急趕回洛陽居，只見七寶和尚身著錦袍，頭戴方巾，緊隨在郭天同的身側，正在各處巡視。

　　郭天同行動自然，一臉冷漠，果然已把韓霸模仿得十分神似。

　　七寶和尚明明看到了江楓，但卻視而不見，連望也未多望江楓一眼。

　　好厲害的酒肉和尚，鎮靜的工夫，已到油鹽不浸的境界。

　　他不但自己神色不動，而，巧妙地一個轉身，擋住了郭天同的視線。

　　以江楓之能，竟然無法判斷出郭天同是否看到了他，如若是看到了，這年輕人的鎮靜工夫，也列入上乘身手。

　　江楓很滿意這幾個師徒、父子們的表現，他們在強敵環伺的洛陽居中，表現的恰如其分。也許是生長在大危險環境中吧，每個人都有著強烈的憂慮意識，中年人更為穩健，年輕人也變得早熟沉著。

　　目前這平靜的洛陽居，已被江楓點起了幾處火頭，不論那一處火勢冒出來，立刻就掀起一陣驚風駭浪。

　　但使江楓不解的是何以王龍之死，竟然被壓了下去。一個副總管身份的人，死了竟無人追查。

　　梅花這條線該引出一些什麼樣的風波，江楓無法估算。

　　這是出道以來，第一次成功的施展出「惑心術」，梅花陷入多深，能否自拔，江楓都無法估計，這兩天故意避開梅花，用以求證效果。

　　現在，江楓正行向梅花廳。

　　江楓原想由歐陽昭夫婦口中，探索出幾位師長替他佈下的後援力量有多少可用的人，但卻使江楓非常的失望，竟然只有歐陽昭一家四口。

　　當然，江楓心中明白這四個人力量十分強大，歐陽昭夫婦的武功造詣，足可和當今武林中第一流高手頡頏，最意外是雪、霜兩女，竟然是習練了天狐夫人的武功。這初期反擊行動中，倒是真應了以毒攻毒的策劃，真是邪術大對決。

　　忖思之間，已行近梅花廳外。

　　今夜梅花廳中有宴會，廳中燈火輝煌，透出了緊閉的門窗之外。

　　什麼人會在梅花廳中宴客？

　　因為那是一座小巧的廳堂，客人不會太多，超過四個客人，就會有著擁擠的感覺。梅花廳的特色，就是適合三兩人小酌的地方。

　　但這裏價格卻又特別昂貴，不是一般人能夠負擔得起。

　　在這裏也有好處，小廳雅致，聲息相聞，你可以聞到梅花姑娘身上散出來的香氣，也可以清楚評鑒梅花姑娘的姿色。

　　江楓緩步向梅花廳中行，還有一丈左右時，花樹叢中，突然閃出了一個全身黑衣的店伙計。

　　黑衣人年紀很輕，但身法奇快，人影一閃，已攔在江楓的身前，低聲說道：「你是田公子？」

　　江楓點點頭，道：「不錯，我是應梅花姑娘邀約而來。」

　　「所以我才在這裏等你，」黑衣人道：「跟我來吧！先到菊花廳中坐坐。」

　　「可是，我……」總不能空入寶山而回，江楓想問出一點消息。

　　黑衣人一把抓住了江楓的右腕，拖入花樹林中，道：「梅花姑娘忙得很，現在不能見你，特別交代我在這裏等你，我已經在黑夜冷風中站了半個時辰。」

　　「對不住啦！」江楓沒有反抗，微帶歉意地說道：「在下見到梅花姑娘之後，一定要她謝謝老兄。」

　　黑衣人微微一笑，道：「你是說，梅花姑娘會聽你的話嗎？」

　　江楓心中一動，立時提高了警覺，道：「這個在下就不清楚了，唉！風月場中的甜言蜜語，確也當不得真。」

　　「不過，梅花姑娘對你還是不錯，」黑衣人道：「她約你捧場，因無暇見你，竟為你安排了菊花廳中的小宴，這可是從未有過的事！」

　　聽到捧場兩字，江楓心中的疑慮盡消，這個黑衣人，把他看成了梅花石榴裙下之臣。

　　但這也說明了梅花的舉止十分小心，絕不輕易把心中之秘洩漏給人。

　　「去看看秋花雙婢也好，在洛陽居中能和青鳳相抗的，大概以秋、冬花婢為首了。」江楓心中暗暗忖道：「如能把秋花雙婢也爭取過來，大概可以控制洛陽居中十之七八的實力了。」

　　菊花廳中只燃著一支紅燭，光亮有些暗淡，空無他人。

　　「你坐一會吧！我要走了。」黑衣人說完，轉身就走。

　　「等一下！」江楓仔細的打量那黑衣人，竟是從未見過的人。

　　這又使江楓發現了一樁隱密，這洛陽居中還隱藏著一些看不見的力量。

　　黑衣人臉上泛生不耐的神情，道：「還有什麼事啊？」

　　「在下一個人坐在這裏方便嗎？」

　　「這支高燃的紅燭，是表示已經有人定了這個房間，」黑衣人道：「這個人就是你，菊花、桂花都在忙，她們騰出身子，自會過來招呼你。老兄，你身上只要帶了足夠的銀子，包你是平安無事。如果是沒有錢，那就很難說了，這裏是長安的銷金窩啊！這裏有最美的姑娘，最好的酒菜，可要黃金、白銀鋪成路，才能大搖大擺的走進來。」

　　「說得也是啊！在下和梅花姑娘，只不過見了三次面，」江楓有些心痛地說：「已經花去了我帶來的一半銀子。」

　　銀子似是引起了黑衣人的興趣，笑道：「你的一半銀子是多少？」

　　「三萬兩吧！那可是立可兌現的銀票啊！」江楓皺起了眉頭說。

　　黑衣人笑一笑，道：「這就難怪梅花姑娘會對你另眼看待了。」轉身一躍，消失在門外的夜色中。

　　江楓暗道：「這傢伙不像一般侍應人員那樣拘謹，而且身手相當高明，看起來好像還有點江湖經驗。」

　　但聞嬌笑之聲傳入耳際，打斷了江楓心中的思緒。

　　轉頭看去，只見菊花、桂花，魚貫相隨著行入了廳中。

　　江楓對兩女早已耳熟能詳，但秋花雙婢都是第一次見到江楓真正面目，四隻眼睛盯在江楓的身上打量。

　　廳中的燈光雖不明亮，但秋花雙婢目光過人，自然把江楓由頭到腳，看個清清楚楚。

　　江楓隱藏了一切構成魅力的特質。

　　現在他只是一個普通人，身材瘦削，五官清秀的男人。

　　菊花、桂花，似是都喝了不少的酒，臉色緋紅，酒氣逼人。

　　只聽桂花嘆息一聲，道：「我還認為他長了兩個鼻子呢！想不通啊！梅花怎會要我們照顧他呢？」

　　「至少，他不難看啊！」菊花微笑著說：「那張臉有點靈氣，眼睛也不錯，好像瘦弱了一點。」

　　「說他是白面書生吧！皮膚卻又不白，」桂花道：「這種人，隨手就抓一大把，梅花怎會……」

　　「別胡說！」菊花截住了桂花的話，接道：「也許人家腹有詩書，胸藏錦繡呢？」

　　桂花笑一笑，道：「喂！你就是田公子吧！」

　　「是！在下田玉。」

　　「梅花要我們招待你，」桂花拉開一張椅子，在身旁坐下，道：「說吧！想吃什麼酒？」

　　「田某不會喝酒。」

　　「想吃什麼呢？」桂花道：「總不能連東西也不會吃吧！」

　　江楓被評頭論足，冷諷熱嘲，鬧的心頭火起，但他卻強自忍下，他想試驗一下，一個普普通通的江楓，會給人一個什麼樣的感覺。

　　「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桂花嘆息一聲，提高了聲音，道：「亮燈，上菜。」

　　一個黑衣人迅快奔來，晃燃一枚火摺子，點起燈火，他動作熟練，片刻之間，四盞垂蘇宮燈盡被點燃，菊花廳中立刻大放光明。

　　黑衣人退出廳外，順手帶上房門。

　　江楓早知這些送酒菜的黑衣人，身手矯健，平常隱身室外，非經招喚不會進入廳中，也是一批訓練有素的人，但他卻不知道秋花雙婢和冬婢梅花，手下另有專門差遣的近侍。

　　今夜終於被江楓發覺了。

　　這些人江楓都未見過。

　　江楓一直留心著洛陽居中每一個人，二十四個鏢手，八十四個店伙計，每個人的形貌，他都記在心中，雖然不知名號，但一見都能認得出來。

　　但今夜見的兩個黑衣人，江楓已肯定過去沒有見過，心念及此，不禁心頭一震，忖道：「難道是新來的人？突然之間有許多高手趕來此地，是不是準備要有所行動了？他們要對付什麼人呢？鄧飛和七寶和尚，還是錢缺和秦八公那一批人？」想到此處，江楓的心神亂了。

　　廳門被人推開，兩個年輕的店伙計送上酒菜。

　　江楓仔細看了兩人一眼，認出是洛陽居中原有的人。

　　桂花斟滿了三隻酒杯，看也不看江楓一眼，端起一杯酒，道：「田公子，我敬你一杯，」也不管江楓是否已端起杯子，自己先一飲而盡。

　　這個文弱的男人實在沒有看頭，這杯酒只是表示了對梅花的敬重和友誼。

　　江楓被桂花一聲田公子驚醒，但卻並未被桂花的冷漠和輕視激怒，端起酒杯，一口喝下。

　　這場酒喝得乏味至極，桂花表現的冷淡輕蔑，任何人都很難承受。

　　亮起了燈火之後，桂花就未再看過江楓一眼，她心中一直在為梅花不值，怎麼會看上了這一個文弱畏怯的男人。

　　桂花的兩道目光一直看著廳門，她希望梅花早些來，也好交差了事。

　　但菊花卻發覺了江楓的可愛。

　　原來江楓心有所思，擔心今夜就會有一場搏殺，心中一直在盤算一旦衝突展開要如何要保護住七寶和尚等人的安全，又如何才能探聽出他們行動的消息，因此無心再掩飾自己，頓然神光充瑩，散發出誘人的魅力。可惜桂花未再看他一眼，但菊花卻在細細品評，看的痴了。

　　梅花姑娘來勢如箭，幾乎是飛躍而入。

　　她一向舉止優雅，看上去是那種溫柔、嫻靜的的姑娘，這種破空而來的架勢，立刻就給人一種十萬火急的感覺。

　　桂花心中暗暗冷笑，忖道：「這種男人，長安街頭上到處都是，還怕我們吃了他不成？看你那副猴急的樣子，梅花呀！梅花，你樣樣強過我們，這一次可是陰溝裏翻了船。」口中卻笑道：「梅花姐姐，我們可是照著你吩咐辦事，全心全意的接待他。」

　　「謝啦！」梅花神色嚴肅看了菊花、桂花一眼，道：「有急事，子時行動，去把荷花、菱花找來。」

　　果然是領袖人物，江楓心中暗道：「大概內宮一系派住在長安的首腦人物就是她了。」

　　嬌柔的梅花姑娘，一下子把臉拉了下來，竟然有一種令人畏懼的冷凜。菊花、桂花竟然一齊站了起來。

　　「去啊！把菱花、荷花找來。」梅花傳出了令諭。

　　「我去！」桂花一閃身，出了廳門。

　　在如此緊張的氣氛中，梅花仍然無法忘情江楓，伸出纖纖玉手，拉住江楓，溫柔的說道：「對不住呀！今夜很忙，只怕沒法子招呼你了！」

　　江楓噢了一聲，道：「什麼事啊？」

　　「和外人無關的事。」梅花道：「突然發生的，我也是剛剛接到通知。」

　　梅花沒有再說下去，江楓自然是不便追問。

　　「要把田公子安排一下才行，」菊花開了口，也不知是討好梅花，還是真的關心田公子，聲音溫柔，無限關懷地說：「一旦刀劍出鞘，玩上了命，只怕很難有時間來照顧他了！」

　　「說的是啊！」梅花道：「今夜的行動，恐怕波及全場，那裏是安全的地方，很難劃定，洛陽樓那面會有些什麼反應，完全無法預料，我……」

　　「這樣吧！我還是回到客棧中去，」江楓望著梅花，雙目中滿是情意的接道：「明天我再來看你。」

　　「不用來了，」梅花說：「如果是我還活著，明天初更時分，我會去見你一面。唉！二更之後還不見我，你就不用再留在長安了。」

　　「可是，我……」江楓裝作出無限的依戀，雙眉愁鎖的痛苦神情，倒也入木三分。

　　「不用為我難過……」梅花不再避忌菊花，偎入了江楓的懷中。

　　江楓感覺那依偎入懷的力量很大，恨不得把整個的身軀都溶入在江楓的身體裏。一向玩男人於掌股之上的梅花姑娘，一旦動了真情，竟然是如此的深切，如此的無法自拔。

　　梅花緊偎著江楓，行出了菊花廳，行入了陰暗的花樹叢中。

　　「我去找過你很多次，」梅花說：「可是你都不在旅舍中。」

　　「因來了一個長輩逼我回杭州去，」江楓說：「我們談了很久。」

　　「我不是怪你，」梅花說：「只是想念你。」

　　但聞衣袂飄風之聲，桂花帶著荷花、菱花，飛躍入菊花廳中。

　　「快些親親我，離開這裏，」梅花說：「記著，明晚初更時分在客舍中等我！」

　　江楓本想再套出一些內情，但已被梅花的小巧櫻唇堵上了嘴巴。

　　這是深長的一吻，梅花姑娘似是借這一記長吻，發洩出數日來的刻骨相思。

　　推開江楓，梅花長長喘一口氣，道：「快些走吧！」反身一躍，人已飛入菊花廳中。

　　江楓舉步行去，這裏他路徑很熟，繞過兩道樹牆，行入小徑上。

　　但見燈光閃動，耳際間響起了送客之聲，想是各方都已奉到了令諭，盡快把客人勸走，因為這時間正是酒客雲集、華燈高照的營業高峰。

　　一個高大的黑衣人，突然由一叢花樹後行了出來，迎上江楓，說道：「快些回臥室去，鄧飛正召集緊急會議，酒館中來的幾桌客人，看上去十分可疑。山雨欲來風滿樓，看來這洛陽居今晚要發生巨變，郭天同絕對應付不了，快些去恢復韓霸身份，應付大變。」是七寶和尚的聲音，這位空門奇人，果然是眼觀四面，耳聽八方，洛陽居的任何變化，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江楓趕回臥室，郭天同準備出門，一見江楓，急急說道：「總管已派人叫了兩次，大師父一直示意我拖延時間，現在已經拖不下去，幸好你及時回來。」

　　「我知道，你恢復本來面目，換上了夜行裝束，」江楓說：「但卻不要亂跑，留在這裏，要你出動的時候，我會來通知你。」

　　口中吩咐郭天同，人也開始要換衣服，戴上人皮面具，揮手熄去室中燈火，道：「多多小心，匿隱室中，除我之外，不要現身和人相見。」

　　郭天同應了一聲，潛隱內室。

　　江楓帶上了房門，直奔鄧飛的住處，行近鄧飛的宅院，立時由暗影中閃出兩個黑衣人攔住了去路，但看清了來人之後，立時閃讓一側，道：「副總管請，總管已候駕多時了。」

　　江楓舉步前行，心中卻暗暗忖道：「這洛陽居種滿了各色花樹，白晝間極為悅目，燈光輝煌處，亦見繽紛，但在夜幕之下，卻成了隱身、偷襲的屏障，大家都穿著黑色的衣服，混戰起來，實是難分敵我。」

　　忖思之間，人已踏入了客廳。

　　室中點燃著兩支紅燭，燈火不算明亮，但可清楚的看到各人面目。

　　鄧飛高居首位，左首以七寶和尚為首，坐著北劍胡萍、南刀段九、胡元三人，右首一排坐著四個灰衣人，第一個白髯垂胸，身材高大，臉紅如火，斜揹了一隻黃布袋子，也不知藏了什麼兵刃。

　　依序而坐的三個灰衣人，年紀也都在五十上下，身上佩帶了不同的兵刃。

　　江楓不認識這四個人，但推想四人必是天馬總堂派來的人。

　　看起來天馬總堂的耳目也是十分的靈敏，內宮一系中的行動，並未逃過天馬總堂的監視。

　　鄧飛神情冷肅，但對江楓仍保持了相當的客氣，拍拍身側的坐位，道：「坐吧，副總管，大家都在等你。」

　　「屬下發覺了一些可疑的變化，」江楓說：「忍不住去追查一下，所以晚來了一步，請總管饒恕。」抱拳一個長揖，表現的恭謹，把鄧飛心中積存的一點怒火，也完全給壓熄下去。

　　留心觀察的七寶和尚，瞧的心中直樂，暗道：「這才是能屈能伸的大丈夫啊！的確是亂世英雄、風塵奇人、以毒抑毒的高手。」

　　「這就難怪了，」鄧飛道：「副總管發現了什麼樣的可疑變化，快些說出來聽聽！」

　　「我發現了一些不屬於洛陽居的人，卻穿著類似侍應的衣服，出現在洛陽居中，」江楓說：「他們的年紀很輕，而且每個人都似具有了相當的武功。」

　　「一共有多少個人？」鄧飛說：「他們都出現在什麼地方？」

　　「多少人屬下未查清楚，不敢妄言，」江楓道：「出現的地方在梅花、菊花兩廳之間，同時屬下也發現了荷花、菱花、菊花、桂花、梅花五個花婢，會聚在菊花廳中，似是在商量什麼。」

　　「嗯！」鄧飛點點頭，道：「這大概不會錯了……」目光轉到那白髯老人的身上，接道：「看來這裏的首腦人物，大概是梅花姑娘了，丁老得到的消息是……」

　　「老朽已十餘年未踏入江湖了，對那些後生晚進的人瞭解不多，」丁老一捋長髯，接道：「堂主命老朽率領三位護法趕來洛陽居為鄧總管助拳，老朽一切唯鄧總管之命是從，至於敵人是男是女、何等身份，老朽不願知道，也不想多問！」

　　這是個軟釘子，碰得鄧飛愣住了，竟不知如何接言。

　　震於丁老人的昔年威名，鄧飛不敢出言頂撞，也不敢回絕丁老人的援助，也不便太過示弱，當真是輕不得，重不得，不知如何才能應付得恰到好處。

　　幸好江楓開了口，笑一笑，起身說道：「丁老言重了，以丁老的赫赫威名，本應該主持大局，調兵遣將，應付變化，但丁老是洛陽居中的貴賓，實在不敢有勞，韓某人代總管先向丁老致謝。」恭恭敬敬，對丁老人抱拳一禮。

　　丁老人一揮手，冷冷道：「不用客氣。」

　　江楓微微一笑，對老人的輕藐冷漠，完全不放心上，轉對三個灰衣人，抱拳笑道：「洛陽居副總管韓霸，見過三位護法。」

　　三個灰衣人相互望了一眼，大概是被韓霸謙恭的態度感動，微微欠身，算是還了一禮，齊聲說道：「副總管請坐下說話。」口氣雖然托大，但用詞還算客氣。

　　胡萍、段九、胡元，六隻眼睛瞪著江楓，心中卻暗暗想道：「這個人的處事方法，已完全脫離了江湖人的氣質，不爭名，不爭氣，能忍人所不能忍，已達到行略伐謀的上乘境界。」

　　但聞江楓笑道：「多謝三位護法，也感激總堂對洛陽居的關顧，目下的情形十分明顯，是我們這個組合的內部之爭，只是本堂中人處落下風，一切操之在人，只能水來土掩，兵來將擋。幸得丁老和三位護法大駕親臨，使我們實力大增，至於今夜的情勢變化，我們處於守勢，只有坐以待變，待敵勢臨頭，再由丁老和三位護法酌情裁決，如果非打不可，自由洛陽居中的人先行迎戰，我們支持不住時，再由丁老和三位護法援手。是否可行，還請四位指點。」

　　鄧飛沒有出言干預，顯然是對江楓的處置，深表贊同。

　　事實上江楓完全不認識這四個人，但他侃侃而談，好像早已聞得四人的大名，語氣中倍極推崇。

　　丁老人點點頭，道：「這樣安排很好，能夠不傷和氣，把事情擺平下來，才是上上之策。」口氣之中，竟似對敵人有所偏但。

　　江楓心中忖道：「任你奸似鬼，也要把你拖下水。」人卻轉身對著鄧飛道：「丁老德高望重，照著丁老的意思辦事，絕不會吃虧，總管是否同意屬下的意見？」

　　「很好，很好，」鄧飛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又見江楓頻頻以目光示意，只好說道：「多臂神魔丁西山丁老前輩，三十年前已名震江湖，見多識廣，今日之事，自該以丁老前輩的馬首是瞻。」

　　江楓心中忖道：「看來鄧飛是有意的點出丁老人的名號了，只可惜他未把另外三個人也說出。」

　　七寶和尚保持了相當的平靜，但胡萍、段九卻聽得心頭震動不已，久聞大名，未曾一晤的老魔頭，竟然在這麼一個亦敵亦友的局面下見面，此人凶名久著，已在江湖上消失十年以上，想不到竟也投入了這個神秘的組合之中。

　　丁西山對鄧飛話中有褒有貶，顯然是大感不滿，冷哼一聲，道：「賓不壓主，如若鄧總管不以老朽之言為是，老朽立刻告退。」

　　「萬萬不可，萬萬不可。」江楓道：「總管點出丁老的名號，用心在惕厲士氣，丁老英名蓋世，晚進這廂，早已經大感振奮了。」

　　「好一番花言巧語，」丁西山接道：「縱然是滿口謊言，也聽得人心頭舒坦，過了今夜這場風雨，老朽倒是指點你兩手功夫，以示獎勵。」

　　「多謝丁老的愛護，但願今夜在丁老的神威籠罩之下，能夠平安渡過。」江楓苦笑一下，住口不言。

　　「你倒是說下去啊，」丁西山道：「難道幾十個晚生後進的小夥子，嬌滴滴的大姑娘，還真能移山倒海，鬧翻這洛陽居不成？」敢情他不是偏但敵人，而是輕視敵手。

　　「丁老，」江楓神情嚴肅的說：「堂口中人和內宮一係爭逐權勢，已非一日，咱們在各地都被迫落下風，洛陽居日進斗金，為目下堂口上最重要的據點，內宮中人，久存霸主之心，今宵之爭，恐難善了！」

　　「你是說，他們會真刀真槍硬幹了？」丁西山臉色泛起了怒意，道：「老夫既然來了，豈容他們得逞？」

　　江楓眼看已激起了丁西山的火氣，心知不宜再火上加油，這個燃爆火藥的事，留給梅花她們去點吧！立刻換上一副笑臉，道：「說得也是，也許仗憑丁老和三大護法的威望，真能使他們知難而退呢！」

　　他沒有忘記給三大護法也戴上一頂高帽子。

　　果然三張冷冰冰的臉上，都現出了笑容。

　　七寶和尚只看得暗叫過癮，幾乎忍不住要鼓掌叫好。江楓這小子雖然沒什麼江湖閱歷，但卻把準了江湖人物的性格，一番話挑撥起他們的好勝之心，離間既成，卻又抽出泥足，等著一場好戲上演。

　　乖乖，這小子身負著高深難測的武功，胸藏了千般奸謀狡計，能說會道，伸屈自如，縱橫亂世，一個人可當得十萬雄兵，是個極可握的對手，但願他會是個可愛的朋友。

　　大和尚正想的入神，一個全身黑衣的大漢急奔而入，說道：「稟總管，梅花姑娘帶著春、夏、秋三季花婢和一批黑衣人已到大門外面。」

三足鼎立（下）

　　江楓低聲說道：「總管，別忘了向丁老請示。」

　　鄧飛吁一口氣，道：「丁老，他們已找上了門，請丁老裁示。」

　　「好！讓他們進來，老夫倒要看看他們是不是都生了三頭六臂。」丁西山不再自謙，擺出一副唯我獨尊的架式，但也承擔了這場劫殺的責任。

　　老奸巨滑的丁西山終於入了圈套，只他一出面和梅花答上了話，就要承擔勝負生死的重大責任。

　　但鄧飛卻有著大權旁落的感覺，一揮手，道：「去，叫他們進來。」

　　江楓側轉身軀，施展傳音之術，道：「總管，解決了這場紛爭，丁老也不會留在洛陽居，內宮一系有備而來，咱們幾個人應付不了。」

　　一語提醒夢中人，鄧飛暗叫了兩聲慚愧，立刻改換上一副笑容。

　　就是這一陣工夫，梅花已帶著春、夏、秋三季花婢行了進來。

　　但梅花的身後，還跟著四個全身勁裝的大漢。

　　江楓打量四個勁裝大漢，年紀要比洛陽居中的鏢手、侍應大一些，都在二十五六歲左右，四個人一樣的裝束，一樣的兵刃，背插一把彎月刀，斜掛一具革囊。

　　春花四婢佩的長劍，荷花、菱花各佩雙刀，桂花、菊花手中各提一隻三尺長短的黑色棒子，梅花卻赤手空拳，未帶兵刃。

　　四季花婢，用的兵刃不同，也證明了她們在武功修為上各有所專，她們本身的藝業，似是都各依本身稟賦施教，這是中原各大門派有所不及之處。

　　「鄧總管，」梅花嬌靨上一片冷厲，道：「殺死王副總管的事，你還記得吧！」兩道目光由丁西山和三個灰衣老者的臉上掠過，停注在鄧飛的臉上。

　　鄧飛淡淡一笑，道：「當然記得，王龍副總管以下犯上，不遵令諭，已為本總管下令除去，這件事已呈報總堂。」

　　「殺人償命，總管該聽人說過吧？」梅花道：「今夜梅花奉命，來討取這筆血債！」

　　「大膽！」江楓冷冷的喝道：「你是什麼身份，敢對總管如此無禮？」

　　梅花斜睨著江楓，微微一笑，道：「韓副總管，沒你的事，乖乖的退一邊去，我欠了你一份情，你也許還能保住這個副總管的位置，反正你也做不了總管，何必跟著鄧飛䠀這次混水呢？」

　　鄧飛一皺眉，忖道：「怪了，江楓這小子一臉冷厲，怎會有這麼好的人緣呢？」

　　「梅花姑娘，你錯了。」江楓冷冷地接道：「這洛陽居中的總管，為洛陽居中首腦，綜理一切事務。」

　　「韓霸，我記得我已告訴過你，我們到洛陽居來，是客卿身份，是來幫你們的忙。」梅花突然冷厲，粉面上如罩寒霜，語氣也轉得十分陰寒，道：「我已經勸過你了，盡到了心意，聽不聽，你自作主意吧！」

　　江楓未再接口，卻轉臉望著丁西山，一副恭候裁決的神態。

　　丁西山兩道目光，一直盯在梅花的身上打量。

　　敢情他已為梅花的嬌美的容色吸引住了。

　　「原來是有了後援，」梅花神情冷峻的說：「想來是天馬總堂派來的高手了？」

　　江楓心中暗暗打鼓，忖道：「這幾個老傢伙如果為四季花婢的美色迷住，今晚這場戲就無法唱得完美了，千算萬算，竟然未算出這個大大的漏洞。」

　　「你叫梅花？」丁西山開了口。

　　「不錯，姑娘叫梅花，」她打斷了丁西山的話又接道：「天馬總堂中人，最好不要介入這件事情，否則我們也只好向宮主請援了。」

　　「老夫認為，彼此之間尚未鬧到不可開交的時候，如果能及時懸崖勒馬，」丁西山道：「可避免不少傷亡。」

　　「可以，」梅花說：「只要把殺死王副總管的兇手交出來，我們立刻撤走！」

　　江楓心中忖道：「丁西山早已怒火滿胸膛，現在卻溫得好像團棉花，難道他心中很畏懼內宮的實力嗎？」

　　但聞鄧飛說道：「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是本總管下令殺死了抗命的王副總管，姑娘一切衝著我來就是。」

　　他承擔起責任，但也說明了殺人的並不是他。

　　「好啊！那就由總管抵命吧！」梅花打蛇隨棍上，不找兇手了，只找總管，這不是報仇，是明擺著的奪權，目光一掠桂花、菊花。

　　不用下令，只是一個眼色，桂花、菊花已向前衝來。

　　江楓一橫身，迎向兩女，七寶和尚、胡萍、段九也跟著站了起來。

　　但聞丁西山冷冷喝道：「都給我站住！」

　　江楓依言停下，但兩女卻未理會，桂花右手一揮，抓向江楓。

　　她們手中明明提著兵刃，但卻收起不用。

　　江楓凝立不動，桂花纖巧的手指，快搭上了江楓的肩頭，江楓仍未閃避。

　　這份鎮靜的工夫，連桂花也心生敬服。

　　當然，江楓不是善男信女，有著任人宰割的氣度，他在等，準備等到最後關鍵，再施反擊。

　　果然，丁西山動了，右手拍出一股強勁的掌風，擊向桂花，力道雄渾，迫得桂花不得不收回已搭上江楓左肩的右手，疾退三步。

　　江楓暗暗吁一口氣，忖道：「這頭老狐狸果然是狡詐百出，讓人無法猜測出他下一步的行動。」

　　桂花淡淡一笑，道：「你終於忍不住了？」

　　「老夫既然來了，豈能眼看你們行兇傷人。」丁西山拂髯一笑，道：「內宮一系，都是你們這種小姑娘嗎？有沒有能夠作得主意的大人，出來和老夫說幾句話？」

　　梅花冷笑一聲，道：「我就是能作主的人，什麼話，儘管對我說吧！」

　　丁西山道：「好吧！打了小的，不怕老的不出頭。」

　　「老匹夫，好大的口氣！」也許是梅花存心激怒丁西山，也許是她自負成就，真的沒有把丁西山看在眼中。

　　但一句老匹夫，確已激起了丁西山的殺機，怒聲喝道：「小賤人，我活劈了你！」揮掌下擊，帶起了呼嘯的風聲。

　　這一掌，力道奇強。

　　梅花竟然不閃避，右手食、中指二指一並，迎向丁西山的掌心點去。

　　一股銳風，像尖錐一般刺了出去。

　　丁西山感受到掌風被那股銳利的尖錐穿過，大大吃了一驚，逼得他收掌閃避，也激起了更強烈的怒火，大喝一聲，雙掌連環劈出，展開一輪猛攻。

　　強猛的掌風，震得廳中物具搖動，也飄揚起廳中人的衣袂。

　　一代魔頭，內力雄渾，果非小可。

　　但見梅花嬌小玲瓏的身軀，在掌風交擊中回轉、指點掌切，全用的斬脈突穴手法，竟然把丁西山一輪強猛的攻勢擋住，而且還常常逼得丁西山收臂縮拳，閃避反擊。

　　鄧飛只看得雙眼發直，他原認為丁西山的精湛功力，赫赫威名，三五招就可以收拾了梅花，那知兩人纏鬥數十合，竟然是秋色平分。

　　表面上看，丁西山似是佔了優勢，梅花一直在丁西山強猛的掌風中迴旋轉動。

　　一開始就是這樣，數十回合之後，仍是如此，丁西山的掌力不見衰竭，梅花的身法仍然是那麼靈動。

　　但看的最吃驚卻是胡萍、段九，想不到年紀輕輕，又有點嬌弱的梅花，竟是一位如此難纏的對手。

　　丁西山久戰不下，胸中怒火高燒，但對梅花靈巧反擊，心中又有些戒懼。

　　這兩種情緒混合成一種臨敵時少有的猶豫，一直盤算著是否該全力出手，施展絕招，置敵於死。

　　但如一擊不中，也可能招來梅花的拚命反擊和對方全力群攻。

　　丁西山估不透江楓和七寶和尚技藝如何，只能把三位隨行的護法作為算計的實力。

　　以梅花作為標準，三名護法，也只能各抵一人，優劣之勢，已約略可見，是個敵眾我寡的局面，剛才的自負和一股憐香惜玉之心，頓然消失。

　　但聞梅花一聲嬌笑，道：「天馬總堂的高手，也不過如此而已，當心，姑娘我要反擊了！」

　　掌法一變，易守為攻，剎那間指、掌幻起，環繞在丁西山大穴、要害之間。

　　果然是立刻扳回了劣勢，逼得丁西山有點手忙腳亂，應付不暇。

　　江楓冷眼旁觀，發現了梅花有如附身影子一般，緊隨在丁西山的身形四周，完全是近身肉搏。

　　丁西山不及梅花靈巧，近身之搏，先已吃了大虧，空有一身深厚的內功，雄渾的掌力，卻無法發揮出來。

　　這就是尺有所短，寸有所長，梅花以智慧選擇了對己有利的打法。

　　江楓正想開口提醒丁西山，只要把梅花逼出三尺以外，這場搏鬥，鹿死誰手，還很難說，但如像這樣的打下去，肯定丁西山非敗不可。

　　用不著梅花傷他，單是一個累字，也要把丁西山拖垮。

　　但話將出口時，江楓心中一動，又改變了主意，閉口不言。

　　梅花是敵人，但天馬總堂中的丁西山也是敵人，一旦丁西山毀在梅花手中，天馬總堂可能有更激烈的反應，這座洛陽居，就成了他們互相爭奪的重點，內宮一系中人，如若敗了，自是也不甘心，亦必遣派高手增援。

　　這洛陽居日進斗金，誰也不願意毀了它，誰也不願退出去，這座小小的地方，豈不是成了內宮和天馬總堂的高手搏命之處，慘烈的血戰在暗中進行，誰都不願張揚。

　　江楓想只要在中間維持一個微妙的平衡，不讓他們任何一方獲得絕對優勢，惡戰就會持續下去，對內宮和天馬總堂的實力，大作消耗。

　　江楓想到了得意之處，忍不住嘴角間泛起笑意。

　　但鄧飛一直在暗中留神看江楓，經過了今夜一番折衝，鄧飛對這位屬下的才慧，又作了一次評估，只覺他不但武功難測，用間行謀，無不高人一等，這個人一定要好好的拉住。

　　看場中搏鬥，丁西山由盛而衰，已處劣勢，江楓卻泛起笑意，鄧飛忍不住低聲道：「副總管，你看這場仗再打下去，會有一個什麼結果？」

　　江楓心生警覺，轉過身子，低聲說道：「丁老以己之短，對人之長，吃虧太大了。」

　　鄧飛道：「這開始一戰，雙方都是主腦對搏，如若丁老不幸落敗，咱們就十去七人，再想挽回大局，只怕是不太容易，那時我們這總管和副總管的職位，不但要拱手讓人，能不能保住性命，也很難說了。」

　　江楓心中暗道：「看起來，鄧飛是真的有些急了，這個人對我越來越信任了，由他坐總管的位置，對我們的活動，倒是方便不少。」心中念轉，口中說道：「以屬下的看法，丁老不應該敗，只要他把搏鬥的方法修正一下，也許就可以扳回一些劣勢。」

　　「要如何修正呢？」

　　「總管可以提醒丁老一下，要他把梅花逼開三尺，」江楓說：「然後，丁老就可發揮出深厚的功力，以強猛的掌力，壓制敵人的靈巧變化，使梅花無法盡展所長。」

　　「對！我也是這個看法。」鄧飛接道：「梅花如此頑強難纏，實在出人意料之外，但不知其他的八位花婢武功如何？」

　　「以屬下的看法，梅花是四季花婢之魁，花婢中沒有人強得過她。」江楓道：「倒是那四個身佩彎刀的年輕人，都是殺手型的人物，刀法上必然有出人意表的變化，不可輕視。」

　　鄧飛點點頭，道：「那是說丁老這一仗，絕對不能敗了？」

　　「對！總管快提醒一下丁老，再這樣打下去，他已經支撐不了好久，就要傷在梅花手中。」

　　「丁老！用不著和一個小丫頭比試招術身法，」鄧飛提高聲音，道：「以丁老深厚的內功，以泰山壓頂之勢，強大力攻，力克強敵，就勝數可期了。」

　　這番話說得十分明顯，丁西山自然明白，突然退後三步，疾快的劈出了兩掌。

　　兩掌合一，匯集成一股強力的暗勁，擋住了梅花的攻勢。

　　梅花被掌力逼退三步，正想欺身再上，但丁西山已不容她再施故技，長拳快掌，一輪猛擊，果然把梅花逼擋在三尺之外。

　　這一下輪到梅花吃苦頭，她逼在三尺之外，掌指都無法近敵之身，完全無法對丁西山構成威脅，倒是丁西山可以從容的運掌出擊，逼得梅花縱躍閃避。

　　這當兒突有一個黑衣人，大步行出，道：「把這個老匹夫交給屬下吧！」

　　他口中說話，彎刀已經出鞘，話說完，一溜寒芒，已攻向丁西山。

　　但聞一陣金刀破風之聲，一把鬼頭刀橫裏飛來，架住了彎刀，道：「你小子想打，就由老夫陪你玩幾招。」

　　一個灰衣護法，人隨刀至，擋在了黑衣人的面前。

　　黑衣人手起刀落，颯颯颯連攻了三刀，三刀如一，串成一片寒光。

　　灰衣老者手中的鬼頭刀，如湧起的一圍光圈，硬把三刀接了下來，道：「說說看，你是什麼身份？叫什麼名字？老夫刀下不斬無名之卒。」

　　黑衣人冷冷說道：「你是……」

　　「天馬總堂護法劉清。」

　　「彎刀十三號，你拏命來吧！」

　　彎刀一轉，突然由一個怪異的角度中刺了過來。

　　劉清心中一驚，他刀封四路，卻料不到彎刀的攻勢，竟從一種極不可能的角度攻了出來。

　　這就鬥得劉清有點手忙腳亂，快退兩步，才把一刀架住。

　　彎刀十三號冷漠一笑，道：「你死定了！」陡然以身護刀，直向劉清撲來。

　　劉清身經百戰，卻從未見過這種打法，人在前，刀在後，這不是誠心送命嗎？

　　就在他心中一猶豫間，彎刀已突然展佈，一刀劈入劉清的前胸。

　　這是追魂奪命的一刀，鋒利的彎刀，深入內腑。

　　劇烈的疼痛，反使得劉清的神志忽然清醒。

　　不用查看傷勢，劉清已知道自己活不成了，那一刀切開了心、肝要害，暗中提聚了數十年修練的一口真元之氣，鬼頭刀一式橫斬，寒芒流動，生生把那黑衣人腰斬兩段。

　　劉清全力揮出一刀之後，前胸開裂，鮮血狂噴，身軀倒地，氣絕而逝。

　　好慘烈的一戰，交手兩招，一刀一命。

　　丁西山急劈兩掌，逼退梅花，望著劉清的屍體，長長吁一口氣，道：「同歸於盡……」

　　「不錯，」梅花冷冷接道：「他們修習的就是一擊奪命的武功，只求一擊殺敵，自身的安危，從不計較，這就是死士，那一位願意再試一次？」

　　江楓也被那一刀所動，目光轉注到三個黑衣人的身上，只見他們神色冷靜，對同伴之死，完全無動於衷，那股對生死的冷漠，看的人心生寒意。他心中忖道：「這才是真正可怕的敵人，只不知他們是為藥物控制神志，還是經由一種特殊方法訓練出來的死士，很可惜，剛才未能全神貫注看清楚他的出刀方法，是否有破解的辦法。」

　　這時，一個黑衣武士已經步行了出來，緩緩拔出彎月刀，說道：「彎刀十二號，那一位不怕死的，請來一試。」

　　這些人沒有姓名，只有一個數字代號表示他的身份，這說明了他們不會在江湖上揚名立萬，只是一種爭霸江湖的工具殺手。

　　這些人能把刀法練到詭奇莫測的境界，一刀取命，必具有相當的天份，這樣的人，又怎肯捨命為人，甘作殺手？看他們神智清明，又不似被藥物控制的人，問題必然出在訓練的方法上，找出箇中的隱密，才能解去這些人的束縛。江楓想到了關鍵之處，暗中下定決心，集中全力找出箇中的神秘原因。

　　但聞梅花冷笑一聲，道：「諸位既然沒有膽敢迎戰的人，那就束手投降吧！我們只要懲處元兇首惡，不會多作殺戮。」

　　江楓收攝心神，轉眼看去，只見兩個灰衣護法和丁西山臉色鐵青，一語不發，神情十分尷尬、怪異。

　　那是心中既不甘受梅花言語諷激，又不敢出面迎戰，愧恨交織而成的感覺，形成的怪異神色。

　　但整座大廳中臉色最為難看的，要算是鄧飛了，他心中明白，梅花口中的元兇首惡就是指他而言。如果丁西山決心罷戰退走，那末他必須放手一戰，因為他心中很明白，戰死雖然可怕，但被擒將更為悲慘，那將是求活不能，求死不成的悲慘局面。

　　心中凜懷畏懼，使得鄧飛竟然不敢妄插一言，生恐多言招禍，使得丁西山借機下台。

　　因為鄧飛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丁西山擊敗梅花的一戰上。

　　江楓默察場中形勢，心知無法激起丁西山的鬥志，想保住洛陽居這個據點，只有挺身迎戰了。但這個據點絕不能失去，挺身出戰也是最壞的打算，心中盤算了一陣，緩緩說道：「丁老，彎月刀的武士似乎是專業殺手，他們以自己的性命，爭取殺人的機會，只要能避開他致命的一擊，他們就任憑宰割了。」

　　「有道理啊！」丁西山說道：「你們洛陽居的人，也該有人出面，試試這些殺手的威力了。」

　　「說得也是，洛陽居的人應該出面了。」江楓道：「那就由在下先擋這一刀試試，不過丁老和兩位護法要仔細看，韓某人以命犯險，給三位一個審查敵勢的機會，但如要保住洛陽居這個據點，還要靠三位之力了。」

　　「好！老夫答應你，」丁西山說：「只要你出面接下這一擊，不論你是生是死，以後的事，由老夫和兩位護法承擔起來，拼上我們幾條老命就是。」

　　「有丁老這番話，在下死而無憾。」江楓目光轉注到兩個灰衣老者身上，接道：「兩位護法，怎麼說？」

　　「我們唯丁老之命是從，」兩個灰衣老者齊聲說道：「韓副總管捨命試刀，老夫等相信，必可找出破解那一刀之法。」

　　江諷道：「好！諸位一言如山，韓某人信得過。」舉步向前行去。

　　「韓霸，你為洛陽居捨命就義，鄧某人絕不會忘記你一番忠心豪情。」鄧飛認定江楓必然死於那一刀之下。

　　「在下受總管愛顧提攜，理應捨命報效。」

　　「副總管，讓齊某人代你接這一刀！」七寶和尚大步而出。

　　這就是正邪之間不同之處，邪以利害為主，正以義理為先，七寶和尚感到江楓是主持大局的人，不應以身涉險，就抱著犧牲自己的心情冒險出戰。

　　胡萍、段九爭先恐後的行了出來，但卻被江楓揮手攔住，笑道：「退回去，好好保護鄧總管。」舉步行近黑衣人屍體，彎身撿起了地上的彎月刀，接道：「來吧！在下就以這柄彎月刀，接你一招。」

　　梅花冷冷的注視了江楓一眼，值：「副總管果然是忠心護主啊！」

　　江楓道：「大不了一條命嘛！這就叫人死留名啊！」

　　彎刀十二號回顧了梅花一眼，似是在請示機宜。

　　這些殺手悍不畏死，但卻又具有了絕對服從的精神，江楓也不得不佩服這個極為成功的訓練了。

　　「殺！」梅花神情冷肅地下達了令諭。

　　殺字出口，人影飛起，彎月刀化成了一道寒芒斬向江楓。

　　江楓手中的彎月刀向上撩起，刀光幻化出一圈銀芒，護住胸腹要害。

　　但聞一陣金鐵交鳴，彎刀十二號攻出的凌厲一刀，竟被江楓接下。

　　丁西山和兩個灰衣護法，都全神貫注看江楓接這一刀，江楓接下了，而且平安無事。

　　「哼！韓副總管竟然是深藏不露的高人，」梅花冷冷說道：「我倒是看走眼了！」

　　「過獎，過獎，」江楓道：「區區只是全力運刀，把防守的刀勢集中於尺許方圓之處，勉強接下一擊罷了。」

　　人的感受很奇怪，劉清被彎月刀十三號武士一刀取命，使丁西山、鄧飛等個個膽戰心驚，但眼看江楓竟能接下一記彎月刀，立刻又有著不過如此之感，氣勢為之一振。

　　江楓不但接下了一刀，也簡明的說出了他接下這一刀的方法。

　　那是全力運刀，定點迎擊，護住胸腹要害。

　　丁西山微微一笑，道：「老夫幾乎被這一刀唬住了。」目光轉注到左首灰衣老者身上，接道：「周護法，洛陽居的韓副總管雖能接下這一刀，只可惜他已無反擊之力，周兄去接這一陣，不用手下留情了。」

　　言下之意，仍極輕視江楓。

　　「是！周某人全力以赴。」緩步行出，同時抽出了兵刃。

　　那是一面彩色艷麗的長形八卦牌，周邊鋒刃如刀，柄長一尺五寸，牌長兩尺八寸，橫寬也在兩尺以上，這種外門兵刃，不在十八般兵刃之內，最大的特色是具有盾牌的作用，防守面很大。

　　丁西山要他出戰，顯然是心中早有計算了。

　　灰衣老者走得很慢，步履也十分沉重，顯然是一面走，一面在運集功力，人至廳中，右手突然在牌柄之中，又抽出一把柳葉形的尖細長刀，左手八卦牌平舉胸前，柳葉刀隱於牌後，冷然說道：「周源候教！」

　　人影閃動，十四號武士突然直衝而上，硬向八卦牌上撞去。

　　這不是拚鬥，簡直是送命，只見人影衝了上來，卻不見刀光所在。

　　但周源卻是一點也不敢輕敵，一收八卦牌護在身前，右手的柳葉刀直刺而出。

　　刀如閃電，由黑衣人的左胸直穿而入，直透後背。

　　但那黑衣武士被刀洞穿的身軀，仍然向前衝去，周源左手的八卦牌向前推出，以拒擋那黑衣人向前飛衝的身軀。

　　突然間彎刀飛出，一抹冷芒，由側面攻入，周源一條執牌的左臂，被齊肘切斷，但那向前推進的八卦牌，卻未停止，撞擊在黑衣十四號武士的身上，強大的互撞之力，擊碎了黑衣武士的頭顱，人也摔到七八尺外。

　　黑衣武士是活不成了，但周源斷了一條左臂，血如泉湧，人也痛出了一身大汗。

　　丁西山運指如風，連點了周源三處穴道，止住流血，低聲道：「周兄，挺得住嗎？」

　　「還好！總算保住了這條老命，」周源痛苦的說：「這是真正的死士，防不勝防。」

　　丁西山取出一粒丹丸，投入周源口中，接道：「周兄，快請坐息一下。」周源吞下丹丸，緩步退下。

　　彎刀武士不畏死亡的悍勇，再一次震駭了人心，他們只求傷敵不顧安危的打法，連丁西山這等身經百戰的老江湖，心頭也泛起寒意，想不出他們下一次動手時，又用什麼樣的花招傷人。

　　回顧了江楓一眼，丁西山心中忖道：「這小子怎會接下一刀安然無恙，難道他們在洛陽居中長日相處，有了交往，彼此手下留情？」想到此處，不禁心頭火起，冷笑一笑道：「韓霸，下一陣又該你們洛陽居的人接戰了。」

　　「這個……」江楓心中暗暗罵道：「為老不尊，反覆無常，你耍老奸，那就別怪我笑裏藏刀了。」

　　「這個那個的於事無補，」丁西山道：「老夫只是覺得有些……」

　　「是了！丁老準備毀棄諾言，」江楓接道：「咱們早已說好的，在下接過一刀，以後有丁老和幾位護法應付，言猶在耳，丁老就忘懷了麼？」

　　「胡說！」丁西山怒道：「老夫只是覺得奇怪，以你那點微末之技，怎會接下一刀毫髮無傷，劉、周兩位護法，武功勝你勝十倍，竟然一死一傷，老夫心中自然有些懷疑了！」

　　梅花看他們窩裏反，自起爭執，也示意暫停行動，冷眼旁觀，最好是他們自己打起來，以收漁人之利。

　　「丁老懷疑什麼？韓某人接下一刀，除了我本身的技藝之外，還運用了我的智慧，封住了他的刀勢的變化，以丁老之能，只要用心想一下，應該不難明白的了。」

　　丁西山想了一下，倒也不錯，如果周源的八卦牌能早一點推出，或是向左移動半尺，彎月刀就無法斬到他的左臂了。

　　但對方這拼去性命的打法，幾乎是一定可以找出敵人的破綻，因為任何一招武功，都無法完美無暇。

　　但聞江楓接道：「在下再提醒丁老一聲，這些殺手能提住一口真氣，使生命中的潛能，作了高度的發揮，重傷垂死之際，仍有反擊之能，稍一大意就可能上當，丁老和護法，亦請千萬小心。」

　　丁西山點點頭，道：「說得有理，你是個很精明的人，不過這一回還是要你們洛陽居的人出手，老夫再觀察一下他們的刀法。」

　　江楓回顧了鄧飛一眼，想請示一下，他覺得這一陣獨斷獨行，有些喧賓奪主。

　　那知鄧飛一轉頭，看見裝作沒看見，故意迴避了江楓的目光。

　　江楓暗暗一笑，忖道：「也好！你既有心迴避，我就放手大幹一場了。」心意暗定，冷笑一聲，道：「丁老既然是心有懷疑，藉口毀約，晚進們百口莫辯，只好認了，現在請丁老吩咐清楚，要晚進們如何作為？韓某人在這邊廂洗耳恭聽了！」

　　這番話軟裏帶刺，聽得丁西山大感窩囊，但江楓佔了一個理字，而且強敵當前，也不是翻臉的時刻，強按下心頭怒火，道：「不要囉囉唆唆，你們再接一陣，以後的事由老夫接下，不過老夫帶的人手不多，如若對方下一陣展開群攻，大家也只有全部迎上幹了。」

　　「好！丁老吩咐下來了，韓某人只有遵從。」江楓緩步而出，接道：「梅花姑娘，韓某人再接一陣。」

　　「韓霸，」梅花神情肅然地道：「人貴自知，你該明白見好就收的道理，你已經逃過了一次劫難，難道非要濺血廳堂，你才甘心嗎？」

　　「唉！沒有法子啊！我當了洛陽居這個副總管，總得聽命行事，」韓霸道：「就算人生如戲吧，也得唱什麼像什麼呀！」

　　他戴的面具，形象冷厲，是屬於那使人畏懼和討厭的一形，這番充滿無奈的言語，雖是委婉，卻是一點也不能博得同情。梅花冷笑一聲，道：「你自己找死，那就怪不得我了，菱花，去殺了他，不用手下留情。」

　　派一個花婢出戰，倒是完全出人意外。

　　菱花應了一聲，飛身而出，就在身形飛躍的同時，雙刀已然出鞘，兩道寒芒同時攻出，形如利剪。

　　江楓手中仍然握著柄彎月刀，彎刀搖動，擋開了雙刀，低聲道：「菱花，我是副總管的身份，你這樣以下犯上？」

　　「犯你個大頭鬼呀！你去死！」菱花雙刀一緊，攻勢更見猛厲，刀光幻起一片寒芒，直壓下來。

　　江楓被困在一片刀光之中，看上去處境十分凶險，胡萍、段九形色緊張，手握劍把、刀柄，隨時準備衝上去，解救江楓之危。

　　但七寶和尚卻是一片寧靜。

　　事實上，江楓的武功如何，大和尚也不是真的知道，只不過他外拙內秀，頭腦慎密，武功造詣也高過了胡萍、段九甚多，目光銳利，洞察細微，發覺了江楓防守的圈子雖小，但運刀從容，慌而不亂，明明露出了很大的破綻，但卻總是能及時堵塞。

　　那是有意的裝作，困難的程度，比一擊取命要難上十倍。

　　因為江楓要蒙騙的人是大行家──丁西山和鄧飛及梅花姑娘。

　　這是一場很奇妙的打鬥，江楓在險象環生中，接下了菱花一百多刀。

　　在菱花的感覺中，每一刀都可以殺了江楓，但總是差那麼一點點，被江楓及時用刀架住，或是閃避開去。

　　丁西山看的皺起眉頭，大聲喝道：「住手！」聲音十分宏大，但菱花卻恍若未聞，雙刀攻勢更是兇惡，刀刀攻取向江楓要害。

　　「菱花，退下來，時間很長，不用急在一時。」梅花的聲音很小。

　　菱花一收雙刀，退了兩步，看著江楓，冷冷說道：「韓霸，你平時很神氣，端著副總管的架子到處呼來喝去，我還認為你真有幾下子，想不到竟是個繡花荷包，中看不中用啊！」

　　江楓木然的臉上七情不動，看不出菱花這番銳利的激諷之言，是否傷到了他的心。

　　其實江楓心中正自暗笑，對自己這番裝作甚感滿意，忖道：「鬼丫頭，我江楓那裏得罪你了，你竟這麼恨我，咱們記在帳本上，有機會一定要好好捉弄你一番才行。」

　　「韓副總管，你還好吧？」丁西山的聲音很冷漠，叫人弄不清是關心，還是諷刺。

　　「丁老的命令，韓某人只有全力以赴，是生是死，也就只好聽天由命了！」

　　丁西山倚老賣老的冷笑一聲，道：「你雖然幫忙不大，未斃一敵，但你還有勇氣出戰，」目光一掠鄧飛和七寶和尚等，話鋒忽轉，接道：「不過我心中仍然有很多的疑慮，這件事我一定會調查清楚。」

　　「是！丁老心中既有疑慮，應該查個清楚。」江楓回答的不亢不卑，若無其事。

　　丁西山微微一怔，道：「很好！很好！希望你們都是清白的，是老夫過慮了。」

　　梅花突然冷笑一聲，接道：「鄧飛老邁昏庸，韓霸只是個不入流的江湖人物，就算他們誠心歸服，我也會把他們遣回天馬總堂，洛陽居不會再用他們，你用不著擔心我們會拉攏他們！」

　　「聽你的口氣，似是擺明了跟天馬總堂作對了？」丁西山道：「這可是貴宮主的意思？」

　　「你不是天馬總堂的長老嗎？」梅花說：「帶了三名護法，明目張膽的幫助鄧飛，不是擺著向內宮挑戰嗎？哼！掩耳盜鈴，一點也沒有男子漢的氣概！」

　　丁西山被罵的老臉一熱，道：「小丫頭別太囂張，今日勝負還未定局。」

　　「能夠挺身一戰的，只有你一個人了，」梅花冷笑道：「勉強算上那個活著的護法，也只能算上半個人，我隨便派個人，就算殺不了他，也可以把他纏住，洛陽居中這批人，不過是聾子的耳朵，是個配搭，目下的情勢已不是眾寡懸殊可以比喻，你是個老江湖，應該看得很清楚，識時務的，立刻撤走，我允許你把鄧飛、韓霸等一批人一起帶走，怎麼樣？這是給你最後的機會了，同不同意？我已經沒有耐性和你磨菇下去了！」

　　她年紀輕輕，但口氣老練，似乎是久歷江湖的人物。

　　丁西山看看鄧飛、韓霸，道：「你們兩位聽到了嗎？我想聽聽兩位的意見。」

　　鄧飛緩緩站起身子，就算他再想裝聾作啞，但這等指名叫姓的問話，也無法再裝作下去了。

　　這一陣他冷眼旁觀，也很用心聽了雙方的說話，對情勢發展十分瞭解。丁西山雖是列名江湖高手的人物，但獨木難支，今日之局勝算極微。韓霸雖使人莫測高深，但適才對菱花一戰，只是個勉強自保之局。洛陽居中的鏢手、侍應，都是內宮一系中人，算起來都是梅花的助力。敵強我弱，一目了然。韓霸雖曾說過長安城中另有奧援，只可惜總堂答允派人相助之後，未再和他們接觸，這個時刻，沒有找他們來，縱使找他們來了，也未必是梅花之敵。

　　他是積年老賊，盤算過勝負得失之後，決定了走為上策，他要保留下韓霸、齊四等一批心腹，助他突圍。今夜決戰，絕不能犧牲這些人，只有推出丁西山和一位還未受傷的護法擋架解危了。

　　心念已定，才一抱拳，道：「丁老不恥下問，鄧某就斗膽陳言了，今夜之戰，唯丁老馬首是瞻，可戰則戰，如是無法致勝，則暫避鋒鏑，亦無不可，以丁老識見之廣，威望之重，任何決定我們都唯命是從。」

　　這番話除了詞意婉轉之外，就是替丁西山又戴了一頂高帽子，說到內容卻是說了等於沒說，不但沒有一點主見，連一點建議也未提出。

　　丁西山點頭微笑一下之後，突然呆住，他也是老狐狸了，陶醉一下立刻清醒，道：「鄧飛，我聽不懂你的意思，你可否說得明白一些？」

　　鄧飛道：「今夜既有丁老主持全局，咱們全聽你的了！」

　　丁西山長長吁一口氣，道：「鄧飛，老夫只是來此助拳，可不便獨斷獨行，該走該戰，得要你拏主意了。」

　　江楓心中忖道：「丁西山分明已有怯戰之意，只是拉不下這張老臉，想借鄧飛之口，找個台階下來，他是天馬總堂的長老，身份不低，今夜把他坑陷於此，總堂很難忍下這口氣了。」正想煽風點火，引誘梅花下令出手，那知梅花意已動了殺機，突然一揮手，身後兩個黑衣殺手像兩支離弦之弩一般，激射而出，衝向丁西山。

　　發動突然，來勢如電，丁西山連話也來不及說了，雙掌齊出迎擊兩人。

　　為了保全老命，丁西山全力出手，雙掌聚集了畢生的功力，果然是威力驚人，兩個向前衝來的黑衣人，被那股強猛的掌風擊中，同時跌摔在地。

　　丁西山一擊得手，心神大定，哈哈一笑，道：「老夫還認為他們銅打鐵鑄的人，真能擋得住千鈞掌力。」

　　但見寒光飛閃，兩柄彎刀疾射而出，來勢快速已極。

　　丁西山微微一呆，雙刀已透胸而過。

　　敢情那彎刀之後有一條極細的繩索繫在兩人的手腕之上，他們向前飛衝之時，已全力運刀用身體硬接下掌力，卸去掌上的勁道，彎刀才脫手飛出。

　　當真是以性命換取這脫手一刀。

　　丁西山上半個身軀已被兩柄彎刀切開，就算是華佗重生也無法救活他了，但他卻仗一口真元之氣支撐著身軀不倒，圓睜著雙目瞪著江楓。

　　也許他突有所悟，發覺了江楓才是真正身懷絕技的高人，他一直被玩弄於掌股之上，也許他希望江楓對他有所交代。

　　「丁老，我說過他們垂死之前，定有凌厲的反擊，十分可怕，現在我要修正一下，他們是故意迎向死亡，以製造殺人的機會，丁老，兩命換一命，他們也被你震碎內腑而死了。」

　　丁西山雙目一閉，屍體栽倒。

　　梅花兩道清澈，冷厲的目光凝注著江楓，道：「韓霸，你還看出些什麼？」

　　「這些殺手為什麼一出手，就形同瘋狂？」江楓答非所問的說：「自絕生路，只求凌厲的一擊，如是一擊不中呢？」

　　「我也是覺得奇怪，你怎麼能避開他們的一刀而無損傷？」梅花道：「告訴我，我就解答你心中的疑問。」

　　江楓嘆口氣，道：「也許我出手氣勢軟弱，沒有還擊，只求自保，全採守勢，他們受不到威脅，消去了他們心中誓不兩立的感覺，刀勢就不那麼兇狠了。」

　　梅花皺起柳眉兒想了一下，道：「也許是有些道理，但不會全然如此，你的防守緊嚴，他們看不出搏命一擊的機會、破綻，無法全力出手。」

　　「也可能是我手中借用的這柄彎刀是他們常用的兵刃，愛屋及烏，手下留情。」

　　「他們不會手下留情的！」梅花接道：「韓霸，我有些估不透你了，告訴我，願不願意留下來？」

　　「姑娘的意思是……」

　　「留在洛陽居，還做你的副總管，」梅花說：「我給你的權限，絕不會低於鄧飛。」

　　說得很明白了，鄧飛這個總管已被開革，但卻把江楓留下來。

　　江楓回頭看去，只見鄧飛瞪著一雙閃動綠光的魔眼，看著自己，心中暗自盤算道：「天馬總堂大概認為丁西山和三個護法足以抗拒強敵，暫時不會再有援手趕來，今夜如要保全鄧飛，恐將放手一戰，他們對我已然動疑，打勝了這一戰，勢必要引起他們對我的注意，混入洛陽居這番心血，也恐將盡付流水。如不理鄧飛的生死，投入內宮一系，天馬總堂失去了這個據點之後，說不定會忍下這口怨氣，那就不知道要拖延到幾時，才能再找到引起雙方火拚的機會。」

　　這是個非常困難的決定，江楓沉思了良久，仍無法作出決定。

　　但聞梅花說道：「韓霸，你對鄧飛的一片愚忠，也該清醒一下了！他不是真的對你了，剛才還要你以身涉險，難道你還不覺悟麼？」

　　鄧飛道：「事關各位生死，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鄧某人不相信梅花姑娘殺了韓霸之後，會放過老夫。」

　　「對！你是禍首，非死不可！」梅花冷厲地說：「韓霸，你如拖延不作決定，那就連你也殺了……」

　　「我不能背叛總管。」江楓終於作了決定。

　　「好！想不到韓副總管還是個滿懷忠義的人。」聲音嬌甜，清脆動人。

　　抬頭看去，只見青鳳在王嬤、李嬤左右護從之下，緩步行入廳堂。

　　「是你，青鳳！」梅花愕然色變。

　　「是我，梅花姑娘是不是有些意外？」青鳳打斷了梅花的話，接道：「三足鼎立，各有專司，保持了洛陽居的和平局面，所以我不喜歡被人破壞，何況這裏是日進斗金的花國樂園，一旦造成血腥殺戮，可能使這裏變得門可羅雀，」舉手一招，洛陽樓的侍應領班高大斗，帶著六個黑衣人快步而入。

　　「把這些屍體抬走，掩埋起來，不能留下痕跡，不許傳出風聲。」

　　高大斗應了一聲，立刻動手抬走了廳中屍體。

　　「梅花姐姐，」青鳳吩咐過高大斗後，轉望著梅花，接道：「小妹絕無和你為敵之心，但洛陽居這個地方，花了無數高人的心血，投入了大批的財物，一旦毀去，實在可惜。就算你今夜殺盡了這裏天馬總堂的人，但天馬總堂豈肯罷休？他們已經正式派出了長老、護法出面，絕不會放棄這裏的利益，彼此展開了爭鬥拚殺，這裏就永無寧日了。」

　　「說得有理，不過我已殺了天馬總堂派來的一位長老、一位護法，又重創了另一護法，天馬總堂恐已不肯罷休，」梅花說：「何況小妹是上命難違，青鳳姐有以教我嗎？」

　　「你們也有傷亡，」青鳳道：「雙方就算扯平了，以後的事，由天馬總堂和貴上去設法解決吧！如是你們雙方都不肯罷手，長安城外曠野千里，找一處決戰拚命的地方絕非難事，又何必一定要在洛陽居中拚殺呢？」

　　青鳳忽然出面干預，完全出了鄧飛的意料之外，就是江楓也沒有想到青鳳為什麼要蹚這一池渾水，在天馬總堂大勢已去時，才出面阻止梅花，是不是別有用心？這兩個源出一門，分作兩派的門人，今夜會不會也鬧出一場火拚來？

　　「青鳳姑娘的意思，是要小妹罷手了？」梅花淡淡的笑道：「看樣子，小妹如是不聽勸告，你我之間；也將是無法善終了！」

　　「洛陽居收入豐厚，我們三方面均分利潤，每個月大家都有數萬兩銀子進帳，」青鳳道：「誰都沒有吃虧，看在錢的份上，何不各退一步，相安無事？」

　　梅花道：「如果兩份均分，豈不進帳更多一些？」

　　青鳳笑道：「逐出天馬總堂的人，我們平分他們一分？」

　　「就是如此了，」梅花說：「我們迎客侍酒，青鳳姐更是風靡了長安，天馬總堂的人，卻把住了總管的位置作威作福，我們以姿色風情換得的黃金、白銀，卻要分給他們一份，這難道算公平嗎？」

　　「梅花，天馬總堂的人，出過大力，拼過性命，才換得今天這個局面。」青鳳笑道：「他們流過血汗，開疆拓土，立過大功，今日坐享奉銀，並無不當。再說，沒有他們居中緩衝，貴我雙方只怕也不會平安無事，三足鼎立，總比雙方對峙較易相處。」

　　「看來小妹是無法說服你了，」梅花道：「這事好生叫小妹為難。」

　　「不用為難，據實轉告貴上，」青鳳神情突轉嚴肅的說道：「大事情你我都無權決定，鬧垮了洛陽居，對大家都無好處。」

　　「好吧！青鳳姑娘如此堅持，小妹只好從命了，今夜之事到此，小妹會請示宮主裁決，屆時自當先行通知青鳳姑娘。」回顧桂花、荷花等一眼，接道：「我們走！」

　　青鳳道：「多謝賞臉。」

　　梅花回過頭，道：「如是他們要出手報復，那就不能怪小妹全力還擊了！」當先步出廳門。

　　青鳳似有意若無意的望了韓霸一眼，道：「韓副總管，勸勸鄧總管以和為貴，真要動手，約到外面去，不要影響了洛陽居的生意。」

　　她帶著王嬤、李嬤，退了出去。

　　江楓雖然告訴了青鳳不少的事，但仍然保留了大部分的隱密，他化身韓霸的事，就未告訴過青鳳，但那深情款款的一眼，卻看得江楓心頭發毛，忖道：「難道她已發覺了我的身份？果真如此，青鳳比梅花就高明得多了。」

　　目睹兩批人馬全部離去，鄧飛才回過頭看著僅餘的灰衣護法，道：「今夜情形，陳兄是親眼所見，希望能回總堂幫助鄧某美言幾句。」

　　「鄧兄放心，今夜兄弟親眼看到了鄧兄處境的艱辛，丁長老濺血殞命，兄弟要早些回報總堂，我想十日之內，應該會有裁示傳到，鄧兄請等佳音，兄弟這就告辭，連夜上路，周兄留在這裏養傷，還請費心照顧。」

　　鄧飛道：「這個當然，絕不會有所疏忽。」

　　江楓突然上前一步，低聲道：「陳護法，要特別說明那些彎刀殺手的事。」

　　陳護法點頭，轉身一躍，消失在夜暗中。

　　看他行色的匆急，顯然內心中比鄧飛還要焦急。

　　「大概不會再有事情了，」江楓道：「大家休息時，別忘了小心戒備。」

　　※※※

　　七寶和尚、胡萍、段九跟著江楓回到了住處，胡元留在室外警戒，江楓喚出郭天同，圍坐一桌，研商大計。

　　酒肉和尚先提出問題：是否還應該留在這裏？留下來要不要增強實力？

　　江楓沉吟了一陣，道：「盡可能留下來，人在此地，才能挑起天馬總堂和內宮一系的人展開拚鬥。江湖上可用的力量太少，天馬總堂卻雲集了大批高手，而且大部份是綠林道上的盜匪、魔頭，他們助紂為虐，幫助那個神秘組合，征服了武林中大部分的門派。現在要他們以鮮血贖罪，和內宮中人拚命，該是天道循環，理所當然，何況他們早已為人列為清除的目標，非被整肅屠戮不可，我們從旁加把勁，只不過促使這場大對抗提前爆發，拖的時間愈長，對天馬總堂愈是不利。他們都已是漸入老邁之境，對手卻都是年輕男女，趁他們還有餘勇可賈時，讓他們為武林大義盡份心力，鳥盡弓藏，兔死狗烹，他們命運早定，所以諸位用不著心存慈悲，這就是我們留在洛陽居最大的目的。」

　　「好！讓天馬總堂這批魔頭們先擋銳鋒，是逐虎吞狼的高招，胡某人全力擁護。」

　　「洛陽樓的歌女青鳳，似乎是另一股力量代表，」段九說：「看樣子梅花也對她畏懼三分，她如從中作梗，會不會影響到咱們的計劃？」

　　「今夜的情形不同，如非青鳳出面，那就會逼得我們全力出手，」江楓道：「因為鄧飛已無可用之兵。」

　　「我和尚一直擔心你江老弟被丁西山言語套住，豪氣湧出，一肩承擔，所幸你總能及時迴避，屈己從勢。老弟，這份自我約束的忍耐工夫，我和尚是大為佩服。」

　　「我看梅花似是已對江老弟動了懷疑，」胡萍道：「倒要預防她追根究柢的查下去。」

　　「這方面我會小心，」江楓道：「大勢對我不利，武林之中已很難聚集出一股強大的力量，堂堂正正的和敵人一決勝負，只有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以敵制敵的方法，讓他們自相殘殺。」

　　神情突然間轉變的十分嚴肅，接道：「所以非萬不得已，諸位不要輕易出手，一旦出手，務求全力斃敵，以保隱密不會外洩，而且諸位最好能經常聚集一處，必要時合力應付危機。」

　　這番話弦外有音，明顯的說出此情此景，不是講面子、逞英雄的時機，對敵的手段，不用拘泥於江湖傳統。

　　沒有回答什麼，幾個人同時點點頭表示敬領教言。

　　「我準備在洛陽居外建立一兩處隱秘的據點，」江楓道：「可以利用作傳訊的地方，使內外溝通，和錢老前輩保持著聯絡，必要時也可以作為避難的地方。」

　　用作避難的地方？這就聽得七寶和尚、胡萍、段九睜大了眼睛望向江楓。

　　因為能夠避難的地方，主事人的智慧、武功，都要具有相當水準才行，必要時能出手拒擋敵人的搜查。

　　「可是請易花手張四姑親自主持？」七寶和尚想不出還有什麼人有能力擔負起這等沉重的任務。

　　「不是，我想請歐陽吟雪、吟霜兩位姑娘主持，」江楓道：「四姑要坐鎮風雪小館。」

　　「她們從未在江湖上走動過，」胡萍道：「年紀也太輕了一些，擔承如此重大的責任，會不會太過沉重？」他說得很含蓄，但已點出了用兩女擔負如此的大責重任不很適合。

　　「胡前輩的顧慮甚是，一日之前，我也曾有相同的看法，」江楓微笑道：「但現在，我相信她們已具有應付江湖一些詭詐，多變的能力了。」

　　「這個……，」段九道：「江老弟可否說得清楚一些？」

　　「她們和父母息隱深山，一直在苦練上乘劍技，造詣甚高。」江楓笑道：「張四姑傳授給她們快速的易容手法，也告訴了她們江湖上險詐人心，但更重要的是她們早已習練了天狐夫人的技藝。」

　　「這倒是大大出人意外了，她們純潔清雅，如盛放在深谷中的幽蘭，我和尚很留心地觀察過她們，卻是一點也瞧不出來。」

　　「是的，她們隱藏地很深、很好，連我也被瞞過了，」江楓說：「直到她們自請出動，才露了一手給我瞧，所以諸位盡可放心，她們只要稍經歷練，應變之能絕不在梅花之下。」

　　七寶和尚點點頭，道：「好極了！看來江老弟還有很多的伏兵、部署。」

　　江楓心中暗道：「就只他們一家人這點本錢，加起不過四口。」但他並未說出來，此時此情，多給人一些希望，會增加他們奮鬥的勇氣，所以江楓來一個笑而不答，使人莫測高深。

　　胡萍站起身子，抱拳道：「江老弟才冠江湖，手握智珠，我們一切聽命行事。」

　　「部署停當，我會盡快通知你們，」江楓輕輕嘆息一聲，接道：「此地情形，詭詐多變，諸位請多珍重。」

　　突聞啪的一聲，一粒小石子飛入室內。

　　這是胡元傳來的訊號。

　　段九低聲說道：「可能是總管來了！」

　　江楓淡淡一笑，提高了聲音，道：「形勢比人強，我看勸勸總管向梅花姑娘求和才是上策。」

　　「最好是投效過來。」梅花突然出現門口，緩步行了進來。

　　江楓霍然起立，擺出一副迎敵的姿勢。

　　七寶和尚、胡萍、段九、郭天同也跟著站起，拉開了架式，心中卻是暗暗驚道：「這丫頭來得好快，警訊傳來，人就趕到。」

　　「不用緊張，我不會傷害你們。」梅花口氣托大，似是根本沒有把幾人看在眼中。

　　「姑娘的意思是……」江楓低聲問道。

　　「只是想和你談談。」梅花媚眼轉動，緩緩由七寶和尚等幾人臉上掠過，卻仔細的打量了郭天同一陣。

　　幸好郭天同是以本來的面目出現。

　　但梅花那目光有如磁石吸鐵，幾人頓然感覺到心神震顫，郭天同的反應特別強烈。

　　江楓吃了一驚，忖道：「好惡毒的用心，竟然用出了『迷魂大法』。」正籌思破解之法，梅花一雙勾人魂魄的桃花眼，已轉到江楓的臉上，道：「韓霸，這些人都是你引入洛陽居的朋友？」

　　「是，」江楓道：「這些人都已經過總管允准。」

　　「我知道，鄧飛在洛陽居建立起一批完全屬於自己的力量，」梅花恢復了常態，她已感覺到這些人都無能抗拒「迷魂大法」，不足為患，隨時都可以把他們拉到身邊來，收為己用。

　　「鄧飛沒有能力保護你們，除非天馬總堂真的準備放手大幹，又派遣高手到此，」梅花接道：「但那也只是多添些戰死的冤魂，拖延一些時間，終歸是難逃敗亡。我答應收容你們，仍留在洛陽居中，不過你們要先行投效。」

　　「這個……」江楓為難的說：「可否讓我們商量商量？」

　　梅花的目的已達，微微一笑，道：「好！給你們三天的時間。」她已認定這些人不足構成威脅，回答的十分大方，而且轉身離去。

　　「怎麼如此大方？」段九奇道：「好像她來此目的，只是為了勸說我們幾句。」

　　「我看她已經達到目的了，」七寶和尚說：「她已對我們施展過『迷魂大法』。」

　　「大師高明，梅花在這方面造詣之深，春花四婢是難望項背。」江楓道：「她已自信隨時都可以征服我們，用不著再多費口舌了，諸位要多加小心，梅花可能會對諸位個別施術。」

　　「這就麻煩了，」七寶大師道：「剛才她不過匆匆一眼，和尚雖未被她勾去魂魄，也覺得心頭震動，如若她專心施術，對準我和尚下手，和尚就劫數難逃了。」

　　胡萍、段九、郭天同回想剛才情景，實有心神搖盪之感，不禁臉色大變。

　　「世上真有這等邪門的事情？」胡萍說：「這比刀劍加身更為可怕，江老弟，你得想個辦法才行。」

　　「他們能在無聲無息中，征服了武林各大門派，這大概是重要的手段之一。」江楓道：「兵不刃血，使天下英雄拜服於石榴裙下，果然可怕。」

　　「和尚領教過春花四婢的媚力，我和胡兄、段兄大概可以抗拒，對梅花恐怕就無能為力了，要是被她飛了幾個媚眼，我們就束手就縛了，這個仗那還能打得下去？我想『迷魂大法』功力能到梅花這等境界的，絕非一人，如是找不出抗拒的辦法，江老弟，能夠幫你的人，那就屈指可數了！」

　　「像梅花這等身具媚術大成的人，應該不會太多，因為這必須先天具有媚力的人，才能達到境界，」江楓道：「梅花很適合習練這種武功！」

　　「江老弟呀，」七寶和尚說：「有上十個八個這樣的妖女，就天下大亂了，那還需要許多？拿歌姬青鳳說吧！她如習練『迷魂大法』，成就絕不會在梅花之下，只此二人，只此一術，我們就沒有辦法對付了！」

　　「是啊！江老弟，這段日子裏，我們全心投入，苦研武功，相互指點，彼此切磋，心竅大開，數月之功，勝過往昔十年的進境。」段九說：「就算遇上一流高手，自信也可以放手一戰，但如刀未出鞘，劍猶在抱，就被人幾個媚笑，弄得丟盔棄甲，還手無力，反身投敵，為虎作倀，那就生不如死了！」

　　江楓沉吟了一陣，道：「以邪制邪，必得講求修煉的深淺，恐非短期所能奏效，不過有一種收攝心神的功夫，可以抗拒這種媚術，且有速成之效，名叫『大悲真訣』，只有七七四十九個字，運功時誦真訣，很快能心神寧靜，大概可以拒抗『迷魂大法』的媚力。」

　　「不是大概，而是一定可以，」七寶和尚說：「這是我佛抵禦外魔干擾的心法真訣，佛門中失傳絕學，想不到江老弟能讓它重現江湖，當真是……」

　　「大師心中如有質疑之想，咱們以後再說，」江楓苦笑道：「現在時機迫促，咱們先學真訣。」

　　一向放蕩不羈的七寶和尚，突一改故態，神情莊嚴的合掌躬身，說道：「是！和尚拜領厚賜。」緩緩跪了下去。

　　他這麼如奉綸旨般的跪下，胡萍、段九、郭天同都跟著跪了下去。

　　江楓臉上戴著面具，看不出他的神色如何，但可從他兩道目光中看出嚴肅的神光，授受之間，立刻被一種莊嚴的氣氛所籠罩，江楓唸出大悲真訣，眾人跟著背誦，連唸了十餘遍，感覺到胡萍等都已記熟，才解說了配合真訣的調息方法。

　　江楓端端正正的站著講，七寶和尚、胡萍、段九、郭天同神情肅然的跪著聽。

　　這等佛門大乘無上心法真訣，會令人生出誠敬無比的感覺，臉上神情充滿莊嚴。

　　「為了抗拒妖女媚術，諸位可以選擇真正願為武林大義獻身的人，傳授真訣神功。」江楓嚴肅地說：「不過在人選方面要留心一些，一旦傳授非人，流入魔教，那就不知道會發生什麼變化了！」

　　七寶和尚等敬謹受教，緩緩站起身子。

　　江楓一揮手，道：「諸位請回去吧！」

　　七寶和尚、胡萍、段九招呼了胡元，一齊離去。

　　郭天同一躬身，道：「在下呢？」

　　「你立刻恢復韓霸的身份，」江楓道：「有什麼變故，立刻和七寶大師等會合，一起行動，遇有為難之處，和大師商量。」揮手熄去火燭，離開了洛陽居，勿勿趕回了客棧之中。

　　江楓的推斷不錯，剛剛脫衣上床，室外已響起了叩門的聲音。

　　裝出一副惺忪睡眼，燃起了燈火，打開木門。

　　只見梅花一身輕裝，站在門外。

　　「是你？」江楓揉揉眼睛，臉上是一副驚喜交集的神情，一把抱起了梅花，行入室中，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好擔心啊！」

　　「我不是好好的嗎？關上門，抱我上床，真的有點累了，」梅花媚眼流波，微帶撒嬌的說道：「我要躲在你的懷抱裏，好好的睡一覺。」

　　江楓閂上室門，笑道：「只怕是睡不好了。」

　　「為什麼？」梅花臉上情愛橫溢，無限溫柔地說。

　　「瞌睡蟲都被你趕跑了，我現在精神飽滿，飢餓難耐，好想吃了你。」江楓抱起梅花的嬌軀，滾上牙床。

　　「剛經過一場凶險的搏殺，」梅花纖巧的玉指，輕撫著江楓的臉頰，道：「洗個澡，就忍不住跑來看你。唉！你真是我命中的魔星，這般難以自拔，不知如何得了啊！」

　　江楓緩緩放開緊抱入懷的嬌軀，滿臉關懷的說：「告訴我，怎麼回事？」

　　「我奉命清除洛陽居中的閒雜人等……」

　　江楓打斷了梅花的話，道：「那些人是閒雜人等？」

　　「怎麼？你也關心洛陽居的事？」梅花雙目盯注在江楓的臉上問。

　　「洛陽居中的人，我只關心兩個，第一個當然是你。」

　　「第二個呢？是菊花還是桂花？」

　　「都不是，那個人是男的，是洛陽居中的副總管。」

　　「你是說韓霸？」

　　「對！就是他，他幫過我的忙，我欠他一份人情。」

　　「這個人一張臉冷厲如刀，」梅花道：「但卻有一份叫人感嘆的愚忠，我很想放他一馬，但他卻不知好歹，不過我已經幫你交代過了。」

　　「你殺了他？」江楓裝出一副吃驚的樣子道。

　　梅花微微一笑，道：「沒有，他雖然面目可憎，不過倒是有點男子漢的氣概，他沒有挾恩求報，也沒有提過放你的事情，日後我會留點機會給他，保全他一條性命就是。」

　　江楓心中忖道：「看來，不論如何的嚴酷訓練，也無法能完全抹去與生俱來的人性，這是他們的嚴重缺點，要如何去掌握運用，才能夠撥亂反正呢？」

　　「你在想什麼？這等入神？」梅花道：「美人在抱，也不知憐惜享用。」

　　「我在想……」江楓道：「今夜的洛陽居，一定是血雨腥風，慘不忍睹。梅花，我們走吧！這種日子，如何能過得下去，日夜為你的安危擔心，我……」

　　「不要耽心我。」梅花似是大受感動，雙目中竟然有淚水湧出。

　　江楓暗暗嘆息一聲，舉手幫梅花拭去淚痕，心中忖道：「她真情流露，如此的纏綿相依，我真能辣手摧花，置她於死嗎？」一念動情，決心盡可能勸梅花棄暗投明，至少也留她一條生路。

　　「我只是一個流浪在人間的孤女，自我懂事那天算起，就被人收養在一座深山中的大宅院內，」梅花無限黯然的說道：「我不知誰是生身父母，但也養成了我的獨立堅強性格，只知一味爭強，出人頭地，整個的生活過程，充滿著尖銳機詐，直到遇上了你，才知道我也有軟弱溫柔的一面。」

　　她突然一整臉色，嬌聲笑道：「盡說這些幹什麼？你不是江湖中人，怎會知道江湖中事。抱緊我，田玉，讓我在活著的時候，多嘗些情愛滋味。」玲瓏的嬌軀，蛇一般纏上了江楓。

好戲連場（上）

　　相處時極盡嬌柔、纏綿，但天色一亮，梅花就立刻起身下床，穿上衣服就要離去。

　　她雖然迷戀失控，但是還未到忘我之境。

　　江楓卻一把拉著了梅花，道：「這般的來去匆匆，要我如何排遣這相思之苦。」

　　「我會盡量抽時間跑來看你，田玉，不過這兩天恐怕不行。」

　　「為什麼呢？」

　　「因為今天午時有重要客人要來，我擔心抽不出身子，所以偷得這半宵辰光，匆匆來去。」

　　「什麼樣的客人？是王孫公子，還是長安城中的大豪名紳？」

　　「不是那些人，」梅花雖然極盡小心，但心為情牽，不自覺而洩漏了隱密，道：「是我的師門中人，我不能有絲毫地疏忽，我知道這很委屈你，但事後我會盡力補償。」伏身一吻，破窗而去。

　　她走得匆匆，連開門的時間都等不及了。

　　江楓心中已明白，今午有內宮一系中要人趕來，洛陽居中的火拚局面，因青鳳出面制止而暫息干戈，但內宮一系中人肯否罷手，今天才能作最後的決定。

　　內宮要人來的如此之快，天馬總堂呢？

　　如果天馬總堂早已派人在暗中監視內宮一系中人物的舉動，用不著鄧飛的飛鴿傳報，也不用那位陳護法回去說明，天馬總堂應該早已得到了消息，是放棄洛陽居這塊在嘴的肥肉，以避免正面衝突，或是增派高手，不惜全力一戰？

　　青鳳所屬的天王門一系，是否會全面捲入這場衝突，或是袖手旁觀，等著坐收漁利？如果這個組合中還有更高的人物，會不會出面阻止，從中調解呢？

　　乖乖，好戲連場，也許這個神秘大組合中的幕後人物，都將插手這次的紛爭，一一的顯露出來，至少也該會露出一點眉目，給人追索。

　　想到此處，江楓也睡不安穩了，穿好衣服，匆匆離去。

　　他沒有回到洛陽居，卻趕到了風雪小館。

　　看天色尚未大亮，張四姑已知道有要事相商，立刻叫起了歐陽昭、羅蘭夫婦。

　　但最先進入廳中的，卻是雪、霜兩女。

　　「江大哥果然是言而有信，一大早就來接我們了。」吟雪微笑如花地說：「要我們做什麼？儘管吩咐！」

　　「水裏水中去，火裏火中行，」吟霜接道：「只要你江大哥說一聲，我們就全力以赴，絕不推託。」

　　不再刻意隱藏天狐技藝，兩個山居十餘年的純潔少女，似乎突然間變了樣子，言笑之間，媚態橫生，那種撩人的嬌俏，和青鳳、梅花又有不同，有如幽蘭送香，甜酒醉人，天狐技藝，果然更適合女子習練，看得江楓也不禁為之一呆，忖道：「這兩個丫頭再經歷練，放膽施為，只怕不讓天狐夫人專美於前，當世英雄，能有幾人不拜服在石榴裙下呢？那真要天下大亂了，但願她們能收放自如，隱斂鋒芒。」

　　只聽一個矯脆的聲音，喝道：「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你們江大哥是何等人物，竟敢班門弄斧，展現風情，不怕惹火焚身，自討苦吃嗎？」羅蘭繃著一張臉，快步行入廳中。

　　「想不到啊！兩位姑娘已得天狐夫人的真傳，」江楓整肅神情，緩緩說道：「不知她們是否已到了自我斂收的境界？」

　　「應該可以，她們習練天狐的武藝，已有十年以上的時間，」羅蘭說：「我雖然極盡小心的轉授她們的口訣，也幾乎沾染了一身狐氣。」

　　「不是幾乎，而是已經有了。」歐陽昭大笑而入。

　　「我可是沒有練過，」羅蘭道：「有些武功和媚態結合，我在傳授她們的時候，都是把眼睛閉起來的。」

　　「帶三分嬌媚情態，才把我整治得服服貼貼呀！」歐陽昭笑道：「我可是從沒有反對過你練天狐武功。」

　　「我看你倒已經是滿身的狐氣了，」羅蘭嗔道：「你以為我不想練哪！我是怕老公吃醋，天天吵個沒完。」

　　「唉！泡在魚池裏，那能逃得過沾上腥氣，」歐陽昭道：「你沒有習練，但你傳授兩個丫頭十幾年天狐神功，你敢說全都把它忘去了？」

　　「說得也是啊！」羅蘭笑道：「天狐神功太誘人了，想忘了它，談何容易？」

　　江楓轉頭看去，只見雪、霜兩女，肅容而立，一派端莊，心中大感快慰，點點頭，道：「好！兩個姑娘已能收放隨心，一切就操之在己，嫂夫人果然是教導有方了。」

　　「老弟，天未亮就趕來風雪小館，」歐陽昭低聲道：「想必有重大事情了？」

　　張四姑手捧木盒，上面放著六碗冰糖燕窩湯，接道：「來！邊吃邊談吧。」

　　歐陽昭笑道：「江老弟，托你的福啊！一大早就吃到這種可口美味。」當先取過一碗。

　　江楓微微一笑，雙手取過碗、匙，道：「大姐，麻煩你了。」

　　張四姑召過兩女入座，才緩緩坐下，笑道：「羅蘭，你這個老公口德不修，當心他心懷不軌呀！」

　　「沒法子啊！狐妻狐女，我就是想端也端不起來呀！」歐陽昭道：「江老弟，我倒想請教一下，你是天狐夫人的嫡傳弟子，你們師生之間授受武功時，是不是和一般的師徒一樣，師嚴徒恭，肅然受教？」

　　江楓心中明白，歐陽昭這等放蕩不羈，言笑輕浮，是在解除自己心中的壓力。試想一個男人，尤其是自負英雄的男人，妻妖女媚，傾惑眾生，要他平心靜氣地接受這個事實，心湖不波，是何等艱澀、痛苦，他在追尋各種理由，以適應這件事情，所以問的問題，都很尖銳。

　　有了這個諒解，江楓很平靜笑一笑，道：「不同於一般師徒之間，因為天狐的武功，力求美化，太嚴肅就格格不入了，何況媚態撩人，巧笑倩兮，也是天狐門技藝的精華，運劍於秋波一轉之間，出掌於回眸一笑之中，春風俏步裏蘊藏殺機，媚眼輕拋中追魂取命。我在習練這些武功時，還要學輕盈舞步，擺動腰身，那個苦可就吃的大了。」

　　「那真是難為你了，江兄弟，一個大男人要練出春風俏步，」歐陽昭道：「可真是不容易呀！」

　　「好了吧！你心憋了十幾年，一直想問清楚這件事情，」羅蘭道：「今日總算心願得償，現在該讓江兄弟談談正經事了。」

　　「對！」歐陽昭道：「我胸中早無塊壘，江老弟一番話，更使我胸懷大開，丫頭們放膽施為吧！你們能風靡江湖，老父也與有榮焉。」

　　張四姑道：「執大義，不拘小節，你能想得開，才是豪傑胸懷。江楓，你說吧，你一早跑來幹什麼？」

　　「十萬火急，否則小弟也不敢一大早來驚動諸位了。」

　　「說得酸氣衝天，全然不沾狐氣，」歐陽昭道：「我們都在恭候差遣，你就不用客氣！」

　　江楓仔細的說了事情的經過。

　　「江老弟果然是才華非凡，短短幾個月就讓他們窩裏反，刀兵相見。」歐陽昭豪氣干雲的說：「現在咱們是不是趁機殺出，一舉擊垮洛陽居？」

　　「洛陽居還要保存，讓他們高手盡出，在那裏全力對決，當然，咱們要坐中點撥，使他們欲罷不成，摸清楚他們幕後首腦，再作致命一擊。」江楓說：「咱們人手太少，力量不大，無法全面反擊，只有擒賊先擒王了。但敵勢龐大，非同小可，所以小弟想先做一些安排，一方面加深他們的裂痕，讓他們揮戈自殘，一面俟機狙殺他們的重要人物，散佈疑雲。」

　　「聽起來你已經胸有成竹了，」羅蘭說：「可否把計劃說出來，我們全力配合？」

　　江楓道：「敵人實力強我百倍，以寡敵眾，智謀當先，但能否成功，小弟不敢預言，只有盡其在我，全力以赴，不辜負幾位師長的期望重託，是成是敗，只有委諸天命了。」接著說出了一番部署計劃。

　　「好計劃！雪、霜兩個丫頭，倒是很適合執行初步計劃，你就帶著她們去吧，」歐陽昭道：「我們會盡快和錢缺聯絡，隨時候命。」

　　他真的看開了，準備一家人都全力投入這場江湖大決戰中，生死榮辱在所不計了。

　　江楓目光轉注到張四姑的身上，道：「大姐，小弟的計劃，大姐都清楚了，安排佈置的事，有勞你出馬了。」

　　「好！我立刻去找個適當的所在，動手佈置。」張四姑有求必應的說。

　　「大姐，小弟的意思是……」江楓說：「由你帶領著雪、霜兩位姑娘坐鎮在那裏，風雪小館的事，就委託歐陽兄嫂承擔了。」

　　「好啊！我這把年紀了，你竟然要我帶著兩個丫頭去賣弄風情？」張四姑有些生氣的說：「大姐這一生，除了你江楓之外，從沒有讓男人碰過一下，我……」心裏一急，連藏在心裏的秘密也抖出來了。話出口，才覺得太過露骨，一張臉頓泛羞紅。

　　江楓也不禁微現愧色，雙頰飛紅。

　　「張姨，」吟雪突然插嘴，道：「你帶我們下山就是為了幫忙江大哥的，如今爹和娘都同意了我們投身江湖，你怎麼能打退堂鼓啊？」

　　「是嘛！張姨，江大哥人單勢孤，你不幫助他，誰幫他呢？」吟霜道：「再說，我跟姐和張姨常住一起，也可以研究天狐神功。」

　　兩個丫頭怕張四姑堅決拒絕，逼江楓改變計劃，多日的期待，豈不化作泡影？忍不住開口勸說。

　　吟霜人小鬼大，許諾更具誘惑，他說研究天狐武功，其實就是傳授，明白的告訴張四姑，跟我們單獨住在一起，我們傳授你天狐武功。

　　天狐夫人的藝業，對女人最有引誘的力量，招數奇絕還在其次，重要的是它能使青春常駐，張四姑怦然心動。

　　「四姑，我看你很適合習練天狐武功，你學的不是正統武學，和天狐技藝頗多近似，學起事半功倍。」羅蘭笑道：「天狐武功，表面上冶蕩妖媚，風騷入骨，但內在的卻是莊嚴的，不習練這種武功，無法體會。」

　　「羅蘭，我可以練嗎？」張四姑有些懷疑的說：「難道天狐門沒有限制？」

　　「天狐夫人傳我各種口訣時，沒有告訴我有什麼限制，」羅蘭說：「就算是有，但我不知道，就等於沒有了。」

　　「這個……」張四姑猶豫地說：「我如不是守著師門規戒，早就把五行遁術傳給吟雪、吟霜了。」

　　「大姐，不用考慮這件事，天狐門的技藝適人而傳，大姐很適合練習天狐門的武功。」

　　「可惡，」張四姑打斷了江楓的話，接道：「那你為什麼不早傳給我？」

　　江楓微微一笑，道：「其實大姐早就開始學了，只不過大姐不知道那是天狐門的武功罷了。」

　　張四姑想了一下，突然感覺到臉上發熱，但心中卻有絲絲甜意，忖道：「原來他對我情義甚重，早已暗把天狐門武功傳授給我，我竟是全然不知。」當下微微一笑，道：「好嘛！去就去吧！反正大姐這一輩子是被你吃定了。」

　　「羅蘭，」歐陽昭開了口道：「天狐武功，既有這麼多好處，你為什麼不練呢？」

　　「我，」羅蘭驚喜地望著丈夫，道：「我能練嗎？」

　　「為什麼不能。我都同意了，誰會反對。」

　　「可是！我練出了一身媚態嬌氣，你不會生氣嗎？」

　　「那好啊！我可以大飽眼福，最好也傳我幾招，我們一家人都練了一身狐氣，誰也不用說誰了。」歐陽昭轉頭望著江楓，接道：「老弟，我可學嗎？」

　　「當然可以，不過大嫂……」江楓笑道：「傳授大哥天狐技藝時，可要選擇一下，別要他練成了一身勾引女人的本領，那就麻煩大了。」

　　「我不會傳他惑心術，我自己也不練它，」羅蘭道：「只傳他搏鬥殺敵的武功，對抗被女人勾引的本領。」

　　羅蘭心中明白，江楓借著說笑話的機會暗中警告她，天狐夫人的武功，有很多是不適宜一般男人學的，立刻表白了心意。

　　江楓很滿意羅蘭的答覆，回顧著歐陽昭道：「歐陽兄，你已經見過錢缺了，這坐鎮風雪小館，聯絡八方英豪的事，就由賢伉儷承擔了。」

　　「放心吧，」歐陽昭笑道：「我和老叫化一見如故，談得很投機，會和他保持聯繫，你一道令諭下來，我們立刻出動。」

　　「小弟承情，」江楓目光轉注到張四姑的臉上，抱拳一禮，肅然說道：「大姐，小弟欠你的太多，不知道如何報答了，只有記在心裏了。」

　　「幹什麼呀？」張四姑微帶羞意地說：「看你正經八百的樣子，簡直不是江楓了，完全沒有了狐氣。」

　　「是！小弟記下了，以後不再正經就是。」語聲一頓，接道：「我要告辭了，洛陽居情形隨時有變，郭天同恐怕應付不了。」起身向外行去。

　　吟雪、吟霜雙雙離坐，跟了出去。

　　行近大門，吟雪才低聲說道：「對不住了，江大哥，我們一看到你就無法控制自己，忍不住嘛！」

　　「江大哥，」吟霜接道：「我們不是展現媚術啊！我們是真情流露。」當真是越描越黑。

　　江楓點點頭，加快了腳步，出門而去。

　　洛陽居中一片寧靜，昨夜那場濺血橫屍的惡戰，除了在人心中留下了深深的烙痕外，餘下的已為晨間的清風逐走。花色依舊悅目，花香依舊襲人，露珠兒依舊在朝陽下閃動著耀眼的光華，不知它是否知道，它即將化作烏有，隨風而去。

　　但人生呢？明知死後萬事空，但活在世上時，卻又擺不脫名韁利鎖的困擾，放不下權勢的慾望，本來是充滿著祥和寧靜的人生，卻因此掀起了腥風血雨的鬥爭，到處是恨、害、惡、慾。威名赫赫的丁西山，昨天還神氣活現的指使鄧飛，但一夕之間，黃土埋骨，就此消失。

　　昔日的美人、名將，而今安在？真是大江東去，浪淘盡風浪人物。

　　三位師長，才慧絕世，內功是何等深厚，武功之高，已集武林各家技藝於大成，但仍然無法衝破死亡之關。

　　思念至此，江楓突生出了乘長風破萬里浪，不如歸去的感覺，西江垂釣，東籬採菊。

　　「副總管早啊！」聲音起自身後，不過數尺之遙。

　　江楓大大吃了一驚，暗道：「此地何地，此時何時，我怎能如此的神不守舍，鬆懈警覺。」

　　回頭望去，只見長衫毡帽的七寶和尚，站在三尺之外。

　　四顧無人，七寶和尚突然踏前兩步，低聲道：「老弟，想心事嗎？」

　　「我在想，部署既定，行將展開的卻是一場無情的屠殺，而且是不擇手段，極盡奸詐能事。」江楓苦笑道：「人生如此，還有什麼意味？」

　　「說得是啊！老弟，上天有好生之德，所以我和尚躲入空門，逃避了幾十年，可惜最後還是逃不過這場劫難，只好挺身而出，這一點，我和尚實在比不過老叫化子，他殺人無數，而且殺得理直氣壯。」

　　看著江楓正在凝神靜聽，七寶和尚吁了口氣，接道：「我和尚也曾勸過他，要他手下留情，免遭天譴，他卻豪氣干雲的回答說，殺一人救了千百人，老叫化何罪之有，如果說天道潰潰，硬要老叫化死於非命，老叫花也死得心安理得，俯仰無愧天地。當然，刀光劍影，追魂奪命，是不如人約黃昏後，月上柳梢頭，儷影雙雙，談情說愛那種氣氛來的舒適。」

　　江楓突然深深一揖，道：「大和尚，受教了！」

　　七寶和尚放下了心中一塊石頭，忖道：「他是衛道逐魔的主帥，如果首先動了婦人之仁，心志不堅，這個仗那能打得下去。」心神定下，才想到還有重要的事情要說，急急接道：「老弟，總管鄧飛一早離開，此刻尚未見歸來。」

　　「噢，四季花婢那邊，可有什麼消息？」江楓道：「梅花姑娘是否也離開了洛陽居？」

　　「梅花姑娘在昨夜決戰之後，離開了洛陽居，黎明時分歸來。」七寶和尚說：「不過春、夏、秋三季花婢，都已經集會於菊花廳中，不知在商討什麼。」

　　「大師眼觀四面，耳聽八方，有你這麼一位思慮慎密的高手坐鎮這裏，對我江某人的幫助太大了。」

　　「和尚只是盡我所能而已。」

　　江楓只覺七寶和尚山藏海納，叫人有些難測高深，是個可以寄以重任大將之才，當下問道：「胡、段二位掌門人的武功，進境如何？」

　　七寶和尚微微一笑，道：「彼此互以絕技相授，進境一日千里，兩人的基礎本極深厚，再加上肯下工夫，如若我和尚的看法不錯，他們都已具有抗拒梅花的能力，技藝絕不在丁西山之下。」

　　「好極了，」江楓道：「我相信大師的估算。」

　　「胡元和郭天同，進境亦很快速，算上我和尚，雖只有五個人，但勉強可算得上是一支可用之兵。」

　　「好！張四姑已帶著雪、霜兩女展開部署，如果我們能在這裏挑起他們全面火拚，咱們再找機會暗中狙殺，逼出他們的首腦人物，找出禍源罪魁，一舉殲滅，也許可以消除江湖這場大劫數了。」江楓道：「就我所知，內宮一系中，今天有高手趕到，會不會暫息干戈，今天應該有個決定。」

　　「江老弟，你對青鳳瞭解多少？」

　　「她是屬於另一系的人馬，和內宮一系中人早有心病，但也不一定會支持天馬堂，這個充滿神秘的大組合中有多少派系，我不知道，就眼下所知，這洛陽居中，已有三個不同的派系互相爭逐，大家都不願意放棄這裏的利益。」江楓道：「這就是他們的弱點，我們的機會，至於如何狙殺他們，到時候再見機而作，目前最重要的兩件事，一是鄧飛的行蹤，是否正在和天馬堂來的高手碰面，二是內宮一系中來的人是何身份？四季花婢齊聚菊化廳，那是說他們會趕到那裏商量，我回去沐浴更衣，然後就在花樹叢中遊走。」

　　七寶和尚接道：「要郭天同恢復本來面目，就由你帶在身邊，我會和胡、段兩位掌門人，帶著胡元裝作巡視，也在花樹林中巡弋，最好我們雙方能以目視的距離內活動，以使相互照應。」

　　「好！就這麼辦。」江楓道：「記著，要他們帶上兵刃暗器。」

　　※※※

　　梅花確實會合了四季花婢，集會在菊花廳中。

　　但菊花廳的四周，卻有著森嚴的戒備，二十四名鏢手，有一半集中在這裏，八十四個店伙計，也有二十名集中於此，三十二個人佈置了一片嚴密的警戒網，任何人也無法接近菊花廳五丈之內而不讓他們發覺。

　　果然，那些年輕的鏢手和賭場、飯莊中的年輕伙計，都是內宮一系中人，這些人平常迎客、送茶、上菜、奉酒，一旦有事，竟都是可以用作對敵的人手。

　　但七寶和尚江楓的活動，也極盡小心，他們沒有闖近菊花廳，只是遠遠的監視。看上去，就像部署在最外一層的守衛。

　　辰中時刻，果然發現了四個鏢手，引導著一女一男，穿越花樹，直行入菊花廳中。

　　胡萍隱身在一座花樹叢中，看得甚是清楚，發覺了這對男女也都是二十四五的年輕人，比四季花婢的年齡大一些，男的手提著一個黃色的布袋，女的罩著一件銀狐皮的披風，腰部似是佩有兵刃，但卻看不清楚是什麼形狀。

　　顯然的，那是一種奇形的短小之物。

　　他們堂堂而行，毫無避忌。

　　胡萍心中忖道：「怎麼不見最讓人頭疼的殺手人物？」心中反而有些失望，在胡萍的心目中，天馬總堂最難抗拒的，應該是那些黑衣彎刀的殺手。

　　負責監視鄧飛舉動的七寶和尚，也匆匆行了過來，低聲道：「老弟，鄧飛回來了，同行四人，和尚認識了兩個，一俗一道，另外兩個人，和尚竟然是認不出來，不過看他們衣著裝束，似不是中原人氏。」

　　胡萍也帶著胡元趕來，和江楓、郭天同會聚一處。

　　事實上，此刻洛陽居的花樹林中，人影流動，江楓等一批人，也早就落入對方的眼中，但雙方保持了一定的距離，互相監視，未引起正面衝突而已。

　　「那一道一俗是什麼人物？比丁西山如何？」江楓低聲問七寶和尚。

　　「非常難纏的兩個傢伙，老道人是三十年前叛離武當派的天虛子，算起來還是現在武當派掌門人的師兄。」

　　「什麼？」胡萍打斷了七寶和尚的話，道：「天虛子也投入了天馬總堂？」口氣中充滿了驚慄。

　　七寶和尚點點頭，接道：「那個俗裝老者，曾是各大門派合力圍剿、逼他跳入長江的刁鵬。」

　　「九頭鳥刁鵬。」胡萍說：「果然是一代兇殘的魔頭，這兩個人任何一個，都應該比丁西山高上一籌了。」

　　「所以這一次如果再起衝突，那就比上一次熱鬧多了。」七寶和尚道：「江老弟，這一次咱們是否還要幫助鄧飛。」

　　「當然，就算我們想投入內宮一系，他們也未必會收容我們。」江楓並未為天虛子和刁鵬兩人的威名震動，淡然說道：「其實，鄧飛也只把我們當作聾子的耳朵──配搭，完全沒有把我們放在眼中，我們也正好藉機隱藏起來，非絕不得已，不可出手。走，咱們見鄧飛去。」

　　胡元和郭天同留在鄧飛宅院外的花樹林中，江楓帶著七寶和尚、胡萍、段九，直闖入廳堂之中。

　　「正想派人去找你，你卻及時而來，」鄧飛招呼江楓進入廳中，但卻示意七寶和尚、胡萍等退出廳外等候。

　　七寶和尚等也表現出絕對的服從，抱拳一禮，退了出去。

　　「這就是我對四位提過的副總管韓霸。」鄧飛道：「忠心衛主，保護洛陽居……」

　　就借鄧飛說話的機會，江楓已目光轉動打量了廳中四人。

　　一個髮髯全黑的青袍道人，背插長劍，細眉小眼，看上去有點瘦弱，一點也不起眼，想來就是天虛子了。

　　另一個髯髮如霜，大耳闊口，右頰上有一條鮮紅的刀疤，左手只餘下了大、食、中三個指頭，可想當年他受傷之重，這個人，大概是九頭鳥刁鵬了。

　　另外兩個，全身穿著大紅色的衣服，但皮膚很黑，年齡大約在三十至四十之間，紅色的衣服上，繡了幾朵金色的火焰，看上去十分詭異。

　　這四人中使江楓心頭震動的卻是那個看上去全不起眼的天虛子，他是現任武當掌門人的師兄，應該有七十以上的年紀了，但他鬚髮未白，臉上不見皺紋，弱小的身體，卻有兩隻和身體不成比例的大手，手背青筋暴出，一眼可見。

　　這些須有爐火純青的內功修為，才能出現的徵相，尤其是那一雙青筋暴起的大手，表現出了他握劍的有力、穩定，這個人的劍術造詣，不但已登堂入室，也可能已有了驚天動地的大成就，是一位可怕的劍客。

　　面對著如此沉潛的大行家，江楓立刻提高了警覺，神瑩內潛，隱斂了雙目中的神光。

　　果然，天虛子兩隻小眼睛，一合一開，立時有如電光似的在江楓的臉上掃掠而過，不禁皺了一下眉頭，淡淡一笑，道：「鄧總管很誇讚你，你有一片忠心，也就夠了。」言語之間，似極輕視。

　　「是！韓霸受教。」

　　就是那麼毫釐之差，江楓先一步隱去目中神光，使得天虛子無法窺出虛實，對江楓也就不放在心上了，認為鄧飛一直稱讚他，只不過是為了表揚他的忠誠，何況他對江楓表現出的誠敬神態，也很滿意。

　　「鄧飛說，你接下了內宮殺手一刀，」刁鵬道：「而那些殺手擊出的一刀，可以取去丁西山和劉清的性命，我怎麼也瞧不出來你能逃過那一刀之厄。」

　　「也許是屬下的運氣好一些，我把全身凝聚在一刀之上，護住了前胸要害，那殺手一刀，正擊向是處，所以接下了一刀。」江楓盡心解說著。

　　「一刀能殺了丁西山，卻留下你一條性命，我刁某人實在想不通了。」

　　「小刁！」天虛子笑道：「人的運氣很奇怪，當年你全身重傷，跳進長江裏，竟然逃了出來，是不是也算奇蹟呢？」

　　這是刁鵬一生中最大的恨事，誰要揭了他這個瘡疤，立刻就翻臉，可是他不敢頂撞天虛子，臉紅脖子粗的垂首不言。

　　打人不打臉，揭人不揭短，天虛子一開口就揭出了九頭鳥刁鵬最大的瘡疤，雖然非常有效的制止了九頭鳥對江楓的刁難，但也暴露出他為人的涼薄尖苛，那就難怪他雖是師兄的身份，武當上一代的掌門人也不肯傳位給他了。

　　「道長！」鄧飛急於解去刁鵬的窘態，說道：「內宮一系中人，不知如何行動，咱們是坐以待變呢？還是……」

　　還是怎麼樣，鄧飛沒說下去，他明白天虛子的性格，表面語氣溫和，但如和他的心中的想法不合，一下就尖刻如刀，讓你下不了台。

　　「稟總管，內宮中已有一男一女趕到，正和四季花婢在菊花廳會商。」江楓道：「他們辰中時刻趕到。」

　　「好！很詳實，難怪鄧飛稱讚你，連我老道也有點喜歡你了，記不記得來人有多大年紀？」

　　「一男一女，年紀都不太大，約在二十五六歲左右，男的手中提了一個黃色的布袋，女的披一件銀狐披風，」江楓道：「卻瞧不出他們帶的是什麼兵刃？」

　　鄧飛道：「這就奇怪了，怎麼只有兩個人來呢？」

　　「有什麼好奇怪的？」天虛子接道：「還不是和我們一樣，把一批人手安置洛陽居外。」

　　「是是是！」鄧飛道：「這麼簡單的事，屬下竟然是想不起來。」

　　連鄧飛也自稱屬下，顯見這位天虛子不是一般長老、護法的虛銜，當是握有實權的人物。

　　「小刁！」天虛子微笑道：「你的點子多，說說看，該怎麼辦？」

　　儘管刁鵬心中的羞愧怒火未消，但卻不敢稍現遲疑，接道：「我看彼此已心照不宣，用不著突施襲擊了，乾脆挑明了幹，當面鼓、對面鑼的敲打一陣，談不好，大家約個地方對著幹一場。」

　　「有道理，」天虛子點點頭，道：「不能毀了洛陽居這棵搖錢樹，鄧飛！」

　　「屬下在。」

　　「你去通知他們一聲，要他們領頭的出來，和我老道先見個面，談談斤兩，談不好再豁開了幹，這叫先禮後兵啊！」

　　「是！屬下立刻就去。」

　　這天虛子的權威，和丁西山的完全不同，鄧飛連一句推託之詞也不敢說。

　　江楓攔住了鄧飛道：「有事屬下服其勞，總管怎可輕身涉險，還是由韓某去吧！」

　　鄧飛回頭望著天虛子，天虛子微笑頷首，鄧飛才低聲說道：「旨在傳訊，不可和他們衝突。」

　　刁鵬冷冷的接了一句，道：「記著帶他們的口信回來。」

　　「是！」江楓當真是溫良謙恭讓，五德俱全，使每個人都感覺到他和睦易處，刁鵬本來對他心存成見，此刻竟也消減了不少。

　　七寶和尚肅立室外，凝神傾聽，暗暗感嘆不已，忖道：「也真的難為他了，如此的約束自己，非大智大勇很難辦到。」

　　江楓沒有和七寶和尚等招呼，看也未看幾人一眼，一直的奔向菊花廳。

　　他知道天虛子神目如電，任何一個細微小節，都無法逃過他的監視。

　　一路上江楓盤算著如何開口，但人距菊花廳還有三丈多遠，已被守衛的鏢手給圍了起來。

　　就在江楓離開廳堂後，天虛子微一擺頭，九頭鳥也突然站起了身子，雙臂一抖，穿窗而出，人影一閃不見。

　　他外號九頭鳥，果有著飛鳥一般的身手。

　　這是監視，當然也有點接應的意思。

　　江楓停下腳步，道：「我受命傳訊而來，請見梅花姑娘。」

　　梅花已飛身而至，目光掃掠了江楓身後的花樹一眼，道：「說吧！」

　　「天虛子道長想和貴方的領頭人見次面，大家談談，」江楓道：「也許能化解去一場干戈。」

　　菊花廳中傳出來一個清冷聲音，道：「答應他，梅花師妹，中午時分，在迎賓閣中見面。」

　　梅花點點頭，道：「韓副總管聽到了吧！」

　　「是！聽到了。」江楓說：「我原話轉報，如果沒有變更，那就中午見了。」轉身便奔回鄧飛的住處廳堂。

　　九頭鳥刁鵬早已回歸原坐。

　　江楓一抱拳，道：「他們已答允中午時分，在迎賓閣中見面。」

　　天虛子點點頭。

　　江楓道：「屬下告退，先到迎賓閣去安排一下。」

　　「韓霸，盡量避開衝突。」鄧飛無限關懷地說。

　　他對這位屬下，是越來越看重了。

　　江楓笑著點點頭，轉身出廳。

　　這一次，他帶走了七寶和尚等人。

　　迎賓閣的掌櫃，本是鄧飛的親信，但卻因春花四婢的先到，控制了整個的局勢。

　　在四季花婢中，江楓和春花四婢相處得最好，四個花婢也對他仍保有一份敬意。

　　「副總管，我們奉命來此，預作佈置。」桃花說：「我們不希望和副總管衝突，但我們也不能就此退出去，這要怎麼辦呢？」

　　「我們可以合作，」江楓說：「天馬堂也派來了絕頂高手，這一次談判失敗，可能會引起一場大戰，我們雖然不是主要的人物，但卻未必會有上一次同樣的幸運了，說不定把我們都捲進去，所以我們最好不要先把事情鬧起來。給他們佈置一個很好的談判環境，也許會使他們心情愉快，談判順利，免去了一場殺戮。」

　　「有道理啊！」桃花道：「可是我們怎麼合作呢？」

　　「第一，都不能存有私心，設下暗算對方的佈置；」江楓說：「第二，廚下酒菜，也要各派一人監視，使雙方人馬能吃得安心。」

　　「好！」桃花點點頭，道：「還有第三嗎？」

　　「有！上菜進酒的侍應人員，都要經過搜身，不能暗帶兵刃、毒藥。」江楓道：「做好這三件事情，我們已算盡到了心，他們能不能談判成功，那就不是我們能管的事了。」

　　「好吧！就照你的意思做。」

　　春花四婢和江楓良好的合作，果然佈置出了一個氣氛很好的議事所在。

　　天虛子、九頭鳥、鄧飛三人與會。

　　內宮一系中由來的一男一女和梅花參與。

　　守在議場的人，是春花四婢、韓霸、胡萍、段九和七寶和尚。

　　真正的殺機、緊張，卻是雙方未參與會議的人，他們帶著兵刃，守候迎賓閣外的花樹林中，一旦會議鬧翻，大戰立即開展。

　　這些人包括了夏、秋四婢的荷花、菱花、菊花、桂花，和十二個精選的鏢手。

　　天馬總堂以兩個來的紅衣人為首，加上郭天同、胡元，與鄧飛四個親信侍衛。

　　天虛子望望對面而坐的年輕人，笑道：「老道天虛子，是天馬總堂的三位副總堂主之一，閣下是……」

　　「內宮宮主的首座弟子，金帶武士的班頭，黃龍。」

　　「好、好，老道相信你可以作主了。」

　　「在下已得宮主授權，」黃龍道：「如是談判的事超越了黃某的權限，自會向宮主請示。」

　　「天馬總堂和內宮本是一個組合中人，合力創辦了洛陽居，加上了天王門中人，三足鼎立，各有職掌，但貴宮中人，卻突然向總管鄧飛突襲，而且殺了本堂中的長老丁西山和護法劉清，又重創一位周源護法，」天虛子道：「閣下可有什麼解釋？」

　　「事實上，用不著解釋。」

　　「這話怎麼說？」天虛子語氣已轉冷漠。

　　「因為鄧飛先殺了本宮派駐在此的副總管王龍，」黃龍道：「他是宮主門下的三龍之一，也是黃某人的師弟。如果一刀一劍的搏鬥而死，那也罷了，但我相信他是身遭暗算而死。」

　　「老道聽說，王副總管是抗拒總管鄧飛的令諭，出手犯上，才被殺死的。」

　　黃龍淡淡一笑，道：「黃某人很難相信鄧總管能殺死我那位師弟。我說過，如若他是搏戰而死，只怪他學藝不精，死了算啦！但如是身受暗算，那就是有計劃的謀殺行為了。」

　　天虛子一皺眉頭，道：「鄧飛，王龍的屍體埋在那裏？」

　　「大白天運屍不便，已為藥物化去。」鄧飛口中回答，心中卻是驚駭萬分，王龍隱匿他的身份，今日才知他是內宮宮主的門下弟子，三龍之一，這麼一位人物，韓霸用的是什麼武功，讓我一掌就把人打死了。

　　「這就沒有辦法查了，」天虛子道：「不知黃班頭有何良策？」

　　「不是沒有辦法，」黃龍說：「讓舊事重演一遍，就可以證明了！」

　　「舊事重演？」天虛子道：「黃班頭可否說得再清楚一些。」

　　「好！在下自任王副總管，請鄧總管把那天發生事故的經過，重行演習一遍。」

　　「那是包括一掌擊斃了……」

　　打斷了鄧飛的話，黃龍接道：「如果鄧總管能一掌把我黃龍打死，那就不用追究王龍的死因了。」

　　「這個……這個……」鄧飛有口難言。

　　「怎麼回事，吞吞吐吐的，難道幾句話就說不清楚嗎？」天虛子已有不悅之色。

　　「回副總堂主的話，我只是傳出口諭，可沒有親手殺他。」

　　「那是什麼人下的手呢？」天虛子也有些好奇了，一掌能擊斃內宮三龍之一，這個人非同小可。

　　「我！」韓霸挺身而出，道：「王龍以下犯上，罪有應得。」

　　全場中人大都愣住了，天虛子、九頭鳥、黃龍、梅花和那身披銀狐皮披風的少女，十道眼神，全都投注在江楓的身上。

　　「韓霸，你不要妄圖頂罪，這要真本領，硬工夫才行，」梅花說：「你就是立刻自刎死了，也無法掩護元兇。」

　　「老道也有些不太相信，鄧飛，這究竟是什麼回事？」

　　「是真的！」鄧飛道：「我說該死，韓霸就一掌擊出，打死了王龍。」

　　黃龍道：「王龍師弟的武功，雖然差我一段，但卻非你能一拳擊斃，何況韓霸了。」

　　天虛子冷冷說道：「韓霸，講實話，如有虛飾掩遮，我要把你亂劍分屍！」

　　「字字真實啊！副總堂主不信，何不讓舊事重演一次？」江楓道：「那就可以完全證明了。」

　　「你如失手呢？」天虛子道：「如果一掌打不死人，怎麼交待？」

　　「任憑副總堂主處置，不過，我那一掌，王龍沒有閃避。」江楓道：「重演舊事，扮裝王龍的人，也不能閃避才行。」

　　天虛子點點頭，道：「黃班頭，你覺得韓霸的意見如何？」

　　黃龍兩道目光盯注在江楓的臉上，看了一陣，道：「你是說，你是攻其不備？」

　　「王副總管有沒有準備？我不知道，但我絕不是暗算他，」江楓說：「他抗拒上命，罪不可赦，總管說他該死，我就擊出一掌，倒是想不到會把他打死了。」

　　「不可能的，就算王師弟沒有戒備，你那一掌，也未必能打中他，打中了，也未必致命，除非他已先受暗算。」黃龍道：「你小子名不見經傳，那會有如此本領。」

　　江楓淡淡一笑，道：「閣下呢？你黃龍這個名字，韓某也是第一次聽人說起。」

　　黃龍臉色一變，道：「我要立刻殺了你！」雙肩一晃，人已離坐飛起，落在廳中。

　　他實在忍不住像韓霸這樣身份的人出言侮辱，激怒之下，似已亂了方寸。

　　天虛子微一擺頭，九頭鳥刁鵬站起身子，雙肩一晃，不見他舉步揚腿，人已飄落到江楓的身側，道：「黃班頭，咱們正在講理，怎麼忽然變了臉要出手殺人？」

　　「韓副總管出言無狀，我要教訓他一頓。」

　　「要教訓韓副總管，也輪不到你出手！」刁鵬打斷了黃龍的話，接道：「天馬堂的副總堂主天虛子道長在此，再說刁某人以長老的身份，也可以處理韓副總管的事。」

　　「是啊！」天虛子接口說：「你要舊事重演，老道同意，黃班頭可是要改變主意，出爾反爾？」

　　「那倒不用，只是加上一點彩頭，」黃龍道：「如若韓副總管一掌取不了在下的性命，那就把他交由在下處置如何？」

　　天虛子瞧著刁鵬，道：「小刁，你看這個條件如何，該不該答應人家？」

　　他說話慢條斯理，語氣也很和善，但內容卻是惡毒刻薄，只在暗中示意，卻要別人說出結論，去作惡人。

　　「刁某的看法，如果韓霸失手挫敗，咱們倒也是不方便維護他了。」

　　江楓暗道：「這牛鼻子老道生性好生涼薄，難怪他無法在武當派中立足，正大門戶之中，豈能容下這等陰險人物。」

　　「韓霸，你要自求多福了。」天虛子說：「黃班頭說得有理，刁長老也表贊同，老道也不便維護你了。」

　　「說得也是，黃班頭站著不動的讓我打一掌，如是我沒有辦法取人性命，副總堂主把韓某交給人家處置，倒也是合情合理了。」

　　江楓沒有哀求天虛子體念下屬，予以維護，反而大表贊同天虛子的決定，這不但大出了天虛子的意料之外，連九頭鳥也有點莫測高深，呆呆的望著江楓出神。

　　但鄧飛的臉色卻很難看，他明白這個後果，韓霸絕對沒有辦法在黃龍全力戒備之下一擊取命，這一注是輸定了，把韓霸交過去，會有些什麼樣的遭遇，那就不忍想下去了，定然十分悲慘。

　　但最震驚的卻是黃龍，韓霸的反應完全出了他的意料之外，難道這個世界上真有視死如歸的人？

　　黃龍看過訓練殺手的方法，完全是抹殺了他們的人性、心智，才能成功的訓練出一個不知道死亡可怕的殺手。

　　但韓霸並沒有失去人性心智，為什麼會如此的沉著冷靜？

　　除非他有著極強的信心一掌斃敵，他不是已經一掌打死了王龍嗎？

　　「黃班頭，」天虛子陰陰的說道：「如是韓霸這小子一掌把你打傷了，這勝負之約，應該如何分法？」

　　「這個……這個……」黃龍道：「自然算是我黃某人贏了！」

　　「這就不太公平了，」天虛子道：「一掌打死你，我們贏了，傷不了你，我們算輸，但一掌打傷你，應該是一個不勝不敗的局面，你沒有敗，我們也不能算勝才對。」

　　「這就很難論斷了，」黃龍道：「真要公平，那就要界限的十分清楚才行，韓霸一掌如能打得我仆倒於地，還是暫時無法開口說話，就算你們贏了。」

　　「好！就這麼辦，」天虛子道：「韓霸，你可以運集功力，準備出手了。」

　　「在下早已蓄勢待命，只待副總堂主一聲令下了。」

　　「好！黃班頭準備好了嗎？」天虛子急急地說。

　　「慢一點。」和黃龍同來的少女緩緩站起，解去身上的狐皮披風，露出一身玄色勁裝，接道：「韓霸這一掌是他個人的生死，還是代表了天馬總堂出戰？一掌打死了黃龍，我們回頭就走，洛陽居還維持現在這個局面。如是韓霸敗了，貴堂準備如何表示？」

　　「我看韓霸和天馬總堂的關係不大了，他身份卑微，如何能代表天馬總堂？」天虛子說道：「我老道才算是天馬堂中真正的代表。」

　　江楓雖然全力在壓抑自己，但仍然被天虛子那句身份卑微的話所激怒，忖道：「他出身正大門戶中人，心地的陰險惡毒，尤過綠林道上人物，出賣武當門中的機密，也必然十分徹底了，這個人留他不得。」

　　玄衣少女淡淡一笑，道：「黃龍，你太吃虧了，韓霸一掌能打死王龍，其掌上工夫必然有特別的造詣，就算一掌打不死你，也可能讓你受到傷害。但韓霸在天馬總堂中只是個微不足道的腳色，你要快意恩仇，出手殺了他就是，用不著訂下這一掌之約！」

　　「不！」黃龍兩道目光凝注在韓霸的臉上，道：「一刀殺了他太便宜他了，所以我要挖出他的心肝，祭奠王龍師弟，但天虛子不是易與的敵人，雙方放手一戰時，勝負很難預料，至少可能使韓霸有逃走的機會。何況我一直想證實一下，王龍師弟真正的死亡原因。」暗中提聚了功力，緩緩行入廳中，接道：「道長，韓霸交給在下處置的承諾，不會改變吧？」

　　「不會，」天虛子笑道：「老道再給你一個承諾，你勝了，就多給你半個時辰，讓你活殺韓霸，祭奠師弟，在這半個時辰之間，老道絕不出手阻擾！」

　　「道長，這有些大過分了。」鄧飛道：「何況看著他們活殺我們的人，也有損副總堂主的面子啊！」

　　「鄧總管多慮了！」天虛子道：「一個人決定要死，死的方法又有什麼關係呢？千刀萬剮和一刀畢命，都是一個死字，何況黃龍只有半個時辰活殺韓霸的時間，韓霸一咬牙就忍過去了。」

　　鄧飛老臉漲紅，但卻不敢再言。

　　韓霸突然轉過頭來，目注天虛子古怪一笑，道：「副總堂主，有罰也該有賞！我如勝了，副總堂主要如何獎賞屬下呢？」

　　天虛子微微一笑，道：「韓霸，老道看不出你有任何勝算的機會，你如真的勝了，老道就任你提一個條件就是！」

　　「道長，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韓霸道：「在場的人都聽到了，副總堂主到時候可不能藉詞推託，賴不認帳啊！」

　　「混帳，老道這一生中，也許做過不少有干天和的事，但卻從沒有說話不算數，所以老道答應了讓黃龍活殺你，屆時絕不會出手救你。」

　　「知道了，」韓霸轉向黃龍，道：「黃班頭，這是以命賭命的事，在下會全力施為，你要好好的準備了。」

　　春花四婢和韓霸相處較好，此刻都流露出無限同情神色，望向韓霸。

　　段九低聲道：「齊兄，韓副總管這一掌成嗎？」

　　七寶和尚道：「大概可以吧！」心中卻暗暗忖道：「一掌擊斃了黃龍，顯露出真正武功，這個副總管那裏還能做得下去？打不死黃龍，勢必引起一番惡鬥，這個副總管的身份，大概也保不住了。只是不知他是否早有計劃，調集了人手，要一舉殲滅洛陽居的敵人。」

　　大和尚雖然思慮縝密，但一時間也看不出江楓葫蘆中賣的是什麼藥，只好暗中通知胡萍、段九全神戒備，聽江楓之命行事。

　　韓霸的一張臉雖然難看，但聲音卻出奇的平和，道：「黃班頭，小心了，形勢逼人，怪不得我了。」一掌拍向前胸。

　　黃龍全身的衣服突然鼓起，人卻站著未動，果然，他準備以他深厚的內功，接下一掌。

　　全場中人所有的目光，都投注在江楓落掌一擊上。

　　黃龍能以護身真氣，鼓起衣服，就算是韓霸練過鐵沙掌，甚至少林派的大力金鋼掌，也未必能在一擊之下傷到黃龍。

　　鄧飛因無能保住這個對他幫助極多的屬下，竟然心生慚咎，垂下頭去。

　　九頭鳥卻吁口氣，道：「下一場，要看黃龍如何來活殺韓霸了。」

　　「不自量力，」天虛子道：「就是自取死亡，怪不得別人了。」

　　但聞黃龍喝道：「你……」張嘴噴出一口濃血，立刻倒了下去，以他深厚的功力，竟然也只能說出一個你字。

　　那一掌不見快速，只是輕飄飄的落在了黃龍的前胸之上。

　　梅花嬌軀一閃，人已落到黃龍的身側，扶起黃龍的身子，道：「大師兄，大師兄，你是怎麼啦？」

　　縱然事實俱在，梅花還是不太相信韓霸能一掌劈死了黃龍。

　　「沒有救了，」那玄衣少女道：「他吐出的一口濃血中，包括了他的心肺內臟……」

　　「是！」梅花緩緩收回按在黃龍後背的右手，道：「也震斷了大師兄的心脈。」

　　「韓霸！」梅花抬頭看看江楓，道：「你……你究竟是什麼人？用的什麼武功？如此的霸道，一擊之下，震斷心脈，兼碎五腑，你說實話啊！你是誰呀？」

　　梅花心中的震駭，已到了無法自制的境界，她一直不曾放在眼中的韓霸，竟是個身懷絕世武功的高人，失控的淚水滾滾而下。

　　以韓霸表現的武功來說，如有殺她梅花之心，十個梅花也被他殺光了。

　　玄衣少女飛落在梅花身側，低聲道：「不要哭，振起精神，準備應變！」

　　天虛子和九頭鳥所受到的驚震，絕不在梅花之下，能一掌擊散黃龍護身真氣之後，又斷心脈，碎去內腑，九頭鳥自知絕沒有這份功力。

　　「副總堂主，咱們勝了！」刁鵬說：「韓副總管是深藏不露的高人，我們贏的是光光彩彩。」

　　「鄧飛，我要辦你個匿隱高手的罪名，」天虛子道：「像韓霸這等身手的人，你竟然不通報總堂。」

　　「副總堂主，用不著扯上鄧總管，」韓霸道：「我記得你曾答應過，韓某人如果勝了，可以向你提出一個條件，在下沒有記錯吧？」

　　「不錯，不過你要提出一個老道能夠辦到的條件才行。」口氣中已有變化，預留了退步。

　　鄧飛似乎沒有聽到天虛子的呼叫，只是呆呆的望著韓霸出神。

　　「黃龍的年紀輕了一點，所以他的內功還未到精純的境界，」韓霸說：「所以屬下想再找一個人試試掌力如何？」

　　天虛子道：「好啊！對方還有兩個人。」

　　「她們是女人，而且，比黃龍的年紀還輕，」韓霸說：「屬下希望找一個修習過三十年以上內功的人。」

　　「你可是想拿我老道試試嗎？」

　　「副總堂主身份何等尊貴，韓某人豈敢動此妄念。」

　　「嗯！除了我老道，這大廳之上有三十年以上功力的人，只有鄧飛了，你可是想拿鄧飛試試？」

　　「還有一位，九頭鳥刁鵬刁長老。」

　　「不行，副總堂主千萬不可答允他。」刁鵬急急說道：「這小子忽東忽西，既要對付內宮一系中人，也對付天馬堂中人，我看是可疑得很。」

　　「說得對！小刁，那就由你出手抓住他，問個明白？」天虛子下達了令諭之後，也不看刁鵬的反應，目光轉住韓霸的身上，接道：「生死大事，老道不能下令讓別人站在那裏任你出掌，你只有憑仗武功，和刁鵬一決勝負了。」

　　韓霸淡淡一笑，道：「屬下遵命！」轉身行向九頭鳥笑道：「九頭鳥是天下第一凶鳥，不知你那一身武功，是否也有九頭鳥的兇狠？來！韓某人讓你先機，出手吧！」

　　刁鵬早已蓄勢戒備，準備全力一擊，但韓霸指明了要他先行出手，心中忽動疑，收住欲發的掌勢，淡淡一笑，道：「韓霸，老夫和你無怨無仇，你怎麼一切都衝著老夫來呢？」

　　「鄧飛對在下有提攜之恩！」韓霸說：「天虛子副總堂主又高高在上，在下那敢冒犯，除了你，這大廳之中，再也沒有適合的人了。」

　　「韓霸，你搞錯目標了，我是天馬堂中的長老，是你的朋友啊！」刁鵬道：「眼前這迎賓閣中，還有你很多的敵人，你能把他們一一擊斃，那可是大功一件，至少也可混上個總堂的護法幹幹。」

　　江楓心中忖道：「殺了刁鵬，暫消一時氣忿，倒不如在他心中播下一些猜疑的種子，讓它們發芽成長。天馬總堂中雲集了天下的惡人，要他們作君子行徑，自是緣木求魚。」一念及此，心中氣忿頓消，微微一笑，道：「刁長老，副總堂主已傳了令諭，咱們如不動手過幾招，是藐視了副總堂的權威，此後豈不是麻煩多多？為了給副總堂主一個面子，咱們只好動手一戰了。」

　　刁鵬道：「韓兄準備怎麼一個打法呢？」口氣大變，竟和韓霸稱兄道弟起來，一下子把彼此的身份距離拉近了十倍。

　　「我看，咱們動手以十招為限……」

　　「十招，太多了吧？」刁鵬打斷了韓霸的話，接道：「自己人嘛！過手個三兩招，能給副總堂主一個交代，也就夠了。」

　　兩個人說話的聲音都很大，有意給天虛子聽了，天虛子確實聽得清清楚楚，但卻故作未曾聽聞，微閉雙目而坐。

　　梅花和那玄衣少女，一面低聲交談，一面注視著場中變化，看韓霸忽然向刁鵬挑戰，也就按兵不動。

　　「十招，」韓霸固執地說：「但你攻我九招，我只還你一招，我就出口的話，一向不喜更改！」

　　「這個……」九頭鳥心中不停的轉動著，忖道：「這小子當真是狂得很哪！九招狂攻，我如還不能取他性命，不用他擊那一招，我也無法再混下去了，就算是天虛子，也無法讓我刁某九招，你小子是死定了。」

　　心中念轉，口中說道：「韓兄的意思是你不還手，讓我攻你九掌？」

　　「不錯！而且拳掌兵刃，任你施為，」韓霸的口氣越來越大的，說道：「你號稱九頭鳥，想必陰手暗器也是你的專長，也把它算上吧！只要你能把我殺死就行，不過發出一次暗器也算一招，你要記清楚了。」

　　這番話聲音不大，但全場中人都聽得如雷貫耳，天虛子也聽得霍然睜開雙目，盯注在韓霸的臉上瞧著。

　　鄧飛、梅花等都聽得呆住了。

　　七寶和尚暗暗唸佛，忖道：「簡直是太誇張了，你九招不能還手，九頭鳥沒有後顧之憂，可以全力施展十成武功，可以發揮出十倍以上的威力，天下高手，有誰能擋得住刁鵬全力猛攻的九招？」

　　倒是九頭鳥刁鵬聽得心中有點發毛了，又恨又怕，但也激起了他全力施展的決心，吁一口氣，道：「韓兄果然英雄，刁某人恭敬不如從命了。」

　　韓霸冷冷的說道：「你可以出手了，時間寶貴，我不能等你太久。」

　　刁鵬冷笑一聲，突然飛撲而上，一道閃電般的寒芒，飛捲而至。

　　乖乖，一出手就亮了傢伙，一把寬面雙刃刀，是一種既犀利又陰狠的兵刃。

　　刀勢快得如劃空的閃電，飛旋的寒芒，籠罩了七尺方圓，真是奪命追魂的一擊。

　　七寶和尚忖道：「我和尚如不還擊，就無法閃避開這一刀。」

　　連天虛子也有著不出劍，就很難抵禦這一刀之威的感覺。

　　但韓霸卻閃避開了，身子像飄起的飛絮一般，在飛轉刀光中，飄落在刁鵬原來的落足之處。

　　看上去，就像兩人很快的交手換了一個位置。

　　九頭鳥一連三刀，一刀比一刀兇狠，刀光幾乎籠罩半座大廳，但就是差那麼一點距離，沒有傷到韓霸。

　　三刀已過，九頭鳥氣勢大挫，這是他刀法中的三記絕招，一上手就全力施展出來，竟然無法傷人。

　　「不要氣餒，刁兄，你還有暗器沒有施展，不過發暗器時，要認準位置，要是傷到了別人，人家找你討取公道的話，那就大煞風景了。何況，若是錯傷了副總堂主，你就吃不了兜著走啦。」韓霸的語氣非常平靜，就像老朋友話別一般。

　　「我看不用再玩下去了，刁某人認輸就是。」

　　那三刀攻勢，是他三大精湛技藝之一，連對方衣角都未碰到，如果抖出了壓箱底的本領，一擊不中，那只有束手就戮的份了。

　　經過一番思索，九頭鳥決心放棄孤注一擲的打算。

　　「刁兄執意停手，韓某人不能勉強，但我這一招，可是非要還擊不可。」

　　「只望韓兄手下留情，刁某人這廂恭候了。」言罷閉上雙目，一副甘願受死的神態。

　　突然來的變化，令人意外的驚駭，莫可預測的結果，使得九頭鳥刁鵬這等江湖凶人，也完全失去了控制自己的能力。不得不用心去想，越想越怕，就變成了完全屈服，這就是慷慨赴死易，從容就義難，江湖人失去了那股兇狠的霸氣，也就喪失了再戰的勇氣。

　　韓霸果然拍出了一掌。

　　那是一股輕飄飄的掌力，任何人都看得出來，那掌力不會傷人。

　　但刁鵬卻感覺到一股尖錐一般的暗勁直透內腑，耳際間同時傳入了韓霸的聲音，道：「這是獨門點穴手法，沒有人能夠解它，但三日內不會發作，我會在三日內約你見面，你如妄圖解除傷穴，那就自找苦吃了。」

　　但聞韓霸哈哈一笑，道：「刁兄如此的謙讓，韓某人怎敢相犯，這就兩下拉平了。」

　　「對呀！天馬堂中人，怎能自相殘殺。」天虛子一臉笑容的說道：「韓霸，老道以副總堂主的身份，指派你和內宮一系談判。」

　　「是不是具有決定和、戰的全權代表？」韓霸接道：「無權無能的代表，韓某人可不願幹！」

　　天虛子微微一怔，道：「當然是決定和、戰大權的代表。」

　　「多謝副總堂主的信任，」韓霸目光轉注到梅花的臉上，接道：「煮豆燃豆箕，相煎何太急。梅花姑娘，天馬堂下藏龍臥虎，集天下奇人於一堂，我韓某人只是一名馬前小卒罷了，能罷手時且罷手。」目光突然停在玄衣少女的臉上，冷冷的說：「你出來，我要在三招之內取你性命！」

　　玄衣少女微微一怔，道：「我？」

　　「對！你和黃龍千里迢迢的趕來這裏，才引這一場火拚風波，不殺你無法了局。」江楓目光中泛起殺機，接道：「再說黃龍已死，你又何忍獨生？」

　　「我是誰你可知道？」玄衣少女冷笑一聲，道：「黃龍是我的朋友，但我們不是情侶，你不要胡說八道。」

　　江楓心中忖道：「聽口氣，她好像不是內宮一系中人，那就更好，殺了你，使問題更複雜一些。」心中念轉，口中說道：「不管你是誰？但你破壞了這洛陽居中的和睦，只此一樁，就是死罪……」

　　「死罪？」玄衣少女氣極而笑，道：「你是個什麼東西，能夠定我死罪，我……」

　　「你非死不可！」江楓揚手推出一掌。

　　不聞掌風呼嘯，不見驚人威勢，但卻聞那玄衣少女噢了一聲，全身一顫，七竅鮮血湧出，然後緩緩的倒了下去。

　　梅花就站在那玄衣少女的身側，但卻沒有一點感覺。

　　「梅花，鮮血染紅了你，你稍為用一點心機，內宮宮主就不敢動你，洛陽居仍然是花國樂園，你不犯人，我相信不會有人犯你。」江楓目光轉向鄧飛道：「總管，這裏的事，暫時告一段落，屬下先行告退。」轉身向外行去。

　　七寶和尚一施眼色，胡萍、段九，緊隨在江楓身後而去。

　　一口氣行回臥室，江楓才回頭對七寶和尚，道：「守住房門，給我一個時辰的調息時間。」

　　七寶和尚一點頭，吩咐了胡萍、段九守在門外，人卻跟著江楓行入了內室。

　　江楓取下臉上的面具，露出一片蒼白的臉色，道：「大師，我好累，人究竟是血肉之軀啊！那一掌……」

　　「快些運氣調息，不要說話，和尚助你一臂之力。」七寶和尚伸出右掌，抵在江楓背心上，內力源源湧入江楓體內，引動了江楓體內真氣，流向四肢百骸。

　　迎賓閣的大廳中，天虛子和梅花等一批人全都呆住了，沒有人看出韓霸那一掌是怎麼回事，那玄衣少女就那麼死了。

　　梅花驚魂復體，輕輕嘆息一聲，抱起了玄衣少女的屍體，道：「四位師妹，帶上大師兄的屍體，走！」

　　春花四婢聽得梅花的吩咐，才如夢初醒一般，抱起了黃龍屍體，匆匆離去。

　　原本預期是一場慘烈的惡戰，但卻成了江楓的個人表演，技鎮全場。

　　「鄧飛呀！你這個總管幹得實在舒服啊！」天虛子道：「有了這麼一位身懷絕技的副總管，可以高枕無憂了。」

　　鄧飛搓著手，面有愧色的說：「慚愧呀！慚愧！我知道他有些深藏不露，可是沒有想到他竟是如此卓絕不群。」

　　「副總堂主，」刁鵬說：「我看韓霸的身手，應該有總堂中長老的身份了。」

　　「唉！說到他武功之高，就算副總堂主的身份也不為過。那一掌之凌厲怪異，比老萬那招魂一掌還要高明，可笑萬方和丁西山竟是有眼不識金山玉，當面錯過了這等高人，」天虛子微笑說：「鄧總管，韓霸那一掌叫什麼名堂？」

　　「這個……這個……屬下也……也……」

　　「副總堂主，不用問他了，問了也是白問，」刁鵬道：「重要的是要如何安排韓霸？」

　　「對！鄧飛，你有什麼意見？」天虛子兩道目光盯注在鄧飛的臉上，看得鄧飛面色如土，手心中直冒冷汗。

　　「我看屬下應該辭去這個職位，」鄧飛說：「由韓霸接掌洛陽居的總管。」

　　「問題是他肯不肯屈就，」刁鵬說：「副總堂主慧眼識人，逼他露相，但他一舉間連斃兩名敵人的首腦人物，顯然已不甘再作蟄伏，有如大鵬展翼，要一飛衝天，怎會把洛陽居這個總管的身份看在眼中？」

　　刁鵬被稱九頭鳥，果是人如其號，儘管心中對天虛子極為不滿，但仍忘不了抓住機會就拍上一記馬屁。

　　「小刁，你說應該如何安排韓霸？」天虛子似是很少自作決定，事事要聽別人的意見。

　　「我看，這要去問問韓霸的意思了。」刁鵬正想毛遂自薦，以便早些見到韓霸。

　　但鄧飛已搶先說道：「對！屬下和他相處得一直不錯，這件事就由屬下去辦，盡快向副總堂主回報！」

　　天虛子道：「瞭解韓霸的心意之後，老道再向總堂回報，小刁，去通知外面的人手，要他們暫時住在客棧中逍遙幾天，不用進駐洛陽居了。」

　　刁鵬領命而去。

　　※※※

好戲連場（下）

　　梅花也傳出令諭，隨同黃龍同來的劍士、殺手，暫時不得進入洛陽居，一面遣人向宮主呈報洛陽居中的變化，事件重大，梅花已不敢擅作主張，也不知該如何處置。

　　鄧飛直行到韓霸的住處，大出意外的是竟被胡萍和段九擋住。

　　胡萍很婉轉地說：「副總管正在調息，指令我們緊守門戶，任何人不能擅自闖入，這一點，請總管多多見諒。」

　　如果在早一天，鄧飛會立刻大發脾氣，當然胡萍、段九也會當面開銷，吃一頓排頭。

　　但現在鄧飛卻忍下來，笑一笑道：「好、好，韓副總管醒過來……」

　　「我們會告訴他總管來過，請他立刻去向總管報到。」段九也學會了討好的語氣。

　　「不！去通知我，我來看他，」鄧飛說：「韓副總管是洛陽居的大功臣，也是天馬總堂的大功臣，你們要好好的侍候著。」

　　江楓恢復得很快，鄧飛來的時候，他已坐息醒來，但他沒有迎見鄧飛，卻在和七寶和尚研商大計。

　　這些時日相處，江楓發覺了七寶和尚不但頭腦縝密、料事如神，武功的深厚，也高出了錢缺等很多，但他能深藏不露，而且一藏便數十年，江湖上都知道酒肉和尚和老叫化子是一對風塵知己，兩人的武功也在伯仲之間，不相上下。事實上，酒肉和尚胸羅之博，武功之強，三五個老叫化也不是敵手，但江楓卻發覺了這個隱密，那是酒肉和尚助他行功時，表現的深厚功力。

　　深詰之下，酒肉和尚才說出了心中秘密，原來他竟是江楓師父神僧無相大師留給江楓的一個助手。無相大師花了半年時間，指點七寶和尚的武功，但卻要他遊走風塵，隱匿實力，不得輕易炫露出來。

　　半年時間不是很長，但七寶和尚卻熟記了各種要訣，二十幾年來一直密練苦修，早已登堂入室，身集大成，連當年傳藝的無相大師，也沒有想到這個酒肉不戒的野和尚，竟能舉一反三，修煉成今日的高明身手。

　　江楓了解內情之後大為放心，有這麼一位高手跟隨身側，幫他獨當一面，江楓就可以騰出身子，放手施為，也就把部署的計劃，全都告訴了七寶和尚，而且要他大力栽培胡元、郭天同，使他們早成大器，以成為頡頏強敵的高手。

　　七寶和尚笑一笑，道：「兩個孩子都不錯，我和尚當盡全力教導，絕不藏私，但你也不要期望太高，我和尚的武功，得自神僧指點，必須花費多年時間，才能奠定雄厚的基礎，可不能和天狐夫人的技藝相比，詭奇辛辣，出人意表。我看眼前能當大任的倒是雪、霜兩位姑娘，她們可能已承繼了天狐真傳。」

　　「好眼光，」江楓笑一笑，道：「她們藏真的本領，可不在你和尚之下，我幾乎被她們騙過去了。現在我已經放心的重用她們了，天狐技藝，貴在速成，兩個丫頭練了十幾年，這方面的成就可能已不在我之下了，數月之前，我還為獨撐大局苦惱，想不到師長們恩情深重，早已為我安排下如此眾多的幫手。」

　　「老弟，雪、霜兩女也好，我酒肉和尚也罷，包括了易花手張四姑和歐陽昭夫婦在內，都過是跨刀、幫腔的人，挑大樑、唱主角，還得你老弟獨擔重任。」

　　「我知道，」江楓說：「我會全力以赴，為了完成這個任務，我已坐關三年。」

　　「好極了，你已有完全的準備，咱們抽絲剝繭的追下去吧，」七寶和尚笑道：「你對付幾個首惡，餘下的我們會為你清除。」

　　「唉……」一聲長長的嘆息，打斷了七寶和尚的話，也聽得他為之一呆。

　　那是一聲充滿著哀傷的嘆息，發自內心的深處，給人一種十分沉重的壓力。

　　「老弟有心事？」七寶和尚雙目投注在江楓的臉上。

　　江楓的臉上是一股黯然、悽惶的神色，顯然的可以看出來，他心中有著很大的痛苦。

　　「說出來聽聽吧！一個人把痛苦悶在心中，會把人憋出病來。」七寶和尚心頭打了一百多轉，仍是一片茫然，想不出什麼事會使得這一個文武全才、絕技蓋世、意氣風發的人物，深藏了如此的悲苦。

　　「我希望能盡早找出他們的首腦人物，」江楓又是深長的一嘆，接道：「決一死戰，早日完成幾位師長的心願，然後……」突然住口不言。

　　「然後怎麼樣啊？」七寶和尚聽出了弦外有音，但就是想不通江楓心中的痛苦之源。

　　這位外拙內秀的大和尚，對自己料斷事物之能，一向頗為自負，聞弦歌而知雅意，但這一次，卻是心念千轉，想不出困擾江楓的原因。

　　「天狐技藝，在三位師長的武功中最易成就，也最邪氣，對抗魔教的武功，也最能發揮效用。」

　　「那好啊，老弟，目下江湖遍佈邪惡，以魔制魔，應該是最有效的手段了。」七寶和尚說：「江湖義理，早已為邪惡掩遮，逐不走這一天陰暗，也無法論道說理，老弟，所謂霹靂手段，菩薩心腸，不用為此自苦。」

　　「我涉入得太深了，」江楓痛苦的說道：「狐性過重，但又無法控制得很好。」

　　大和尚有點明白了，笑一笑，接道：「頭懸樑、錐刺骨，紅袖添香夜讀書，只要能把書讀好，如何一個讀法，那就不用計較了。酒、色、財、氣，是四大戒，我和尚三戒不空，但酒肉穿腸過，佛在我心頭，不義之財，取不傷廉，拿過來佈施眾生，算是替他們做功德，說到氣字，如不是這股氣忿難平，和尚早就找一處清靜寺院養心怡性，安安逸逸過日子了，又何苦奔波勞碌，為他人作嫁衣裳？獨獨一個色字，和我無緣，那要拜我這副尊容之賜了，老實說，真要有一位絕色美女，情甘佈施，我和尚能不能自制得住，可是一點也沒有把握。四大戒，我和尚犯了三戒，但我卻活的心安理得，殺一人，救千百人，為什麼不殺？除一惡，勝為百善，就算死後被打入十八層地獄，我和尚也認了，割肉飼虎，虎壯傷人，怎麼辦呢？我和尚禪功不深，這一點有些想不通。」

　　江楓倒是被逗笑了，道：「你這歪理十八章，聽起來倒也是振振有詞啊！」

　　「兩情相悅，心願得償，死而無憾，活得甘心，」七寶和尚道：「至於別人的看法如何，又何必放在心上？目下江湖的情勢，正邪決戰在即，執大義，不拘小節，技藝有高低，真理只一個，你肩負大任，那就只好犧牲一些了，陰陽相生也相剋，你不剋人，那就等人剋你了，何況你輸不得啊！」

　　江楓臉上陰霾盡去，笑一笑，接道：「好啊！大和尚，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放心，放心，」七寶和尚道：「我和尚和老叫化，都會在地獄裏等你。」

　　雄風重振，江楓一躍而起，道：「說得也是，三位師長臨去時那份遺憾的神情，仍叫我惴惴難安。」

　　「他們品嚐了慈悲的苦澀，」七寶和尚道：「所以只傳你武功，卻沒有留下限制你的規戒，對嗎？」

　　江楓點點頭。

　　「但我和尚相信，他們給了你辨認是非的能力，他們教你武功，也讓你讀了很多的書，培養你這麼一個人才，花了他們多少的心血？如讓你出入仕途，立身廟堂，應該有更大的作為。但卻把你放入江湖，那是因為這裏需要你，他們一念之仁，留下了禍患，成了荼毒武林的大害，可能他們也已受到了暗算傷害，所以才全力培養你，要你完成他們的心願。」

　　「有一點我還一直想不明白，」江楓道：「他們為什麼不坦白告訴我元兇首惡呢？也可省去我花費很多時間在暗中摸索。」

　　「這就是潛移默化，要你在不知不覺中全力投入，」七寶和尚嘆一口氣，道：「九華大會之後，三位老人家就潛隱不見，我想那時候他們已自知身受暗算，無能為力，才把希望投注到你的身上。我和尚不知道他們如何撐下來的，但我想他們一定活得很辛苦，把畢生的修為，耗消在延遲死亡的時間上，也讓對方莫測高深，不敢明目張膽的胡作非為，才勉強維持了武林一段平靜歲月。」

　　江楓點點頭。

　　「至於他們不肯直接告訴你首惡是誰，」七寶和尚道：「我想是怕你沉不住氣，直接找上門去，逞一時豪壯之氣，誤了大事，那不但授敵以可乘之機，也將揭穿了他們受傷之秘，有些事必須要一段艱辛的過程，才能淬練出鋒芒，凝聚成力量。」

　　江楓一抱拳，道：「我該叫你一聲大師兄了，多承指教啊！」

　　「那倒是不敢當了，無相大師只傳了我半年武功，但卻未准我列入門牆，」七寶和尚笑道：「你才是正統主帥，我和尚只是恭候差遣的部將。老弟，別讓一般規戒消磨了你的豪壯氣勢。」

　　這時胡萍探首向房中看了一眼，道：「九頭鳥刁鵬求見。」

　　「這個人大有用處，」江楓點點頭，笑道：「我在小客廳中見他。」

　　只是一座小小廳堂，除了一張茶几，四張木椅之外，別無陳設。

　　七寶和尚守在小廳門口，刁鵬進入了小廳之後，和尚就立刻帶上房門。

　　江楓早已在廳中等候，親自倒了一杯茶，道：「刁兄，請用茶。」

　　刁鵬接過茶杯，四下打量了一眼，嘆口氣，道：「這麼小一個地方，可真是委屈韓兄了，鄧飛這老小子，真是小家子氣。」

　　「沒有法子啊，這裏是顧客第一，」江楓道：「自己人就只好委屈一下，能有個安身的地方，也就行了。」

　　「鄧飛見過韓兄了？」刁鵬道：「兄弟本要請命來見韓兄，卻被鄧飛搶著了先鞭。」

　　「鄧總管到此時，兄弟正在調息，彼此沒有見面……」

　　「好極了，來的早，不如來的巧啊！」刁鵬笑道：「這就是緣分，韓兄，兄弟已經向天虛子副總堂主提過了，洛陽居副總管這個職位，實在太委屈你了，應該另作安排。」

　　「天虛子的意見呢？」江楓直呼天虛子，未再加副總堂主四個字，那種傲然冷漠的口氣，似乎並未把天虛子擺在心上。

　　「在等你韓兄的決定，」刁鵬道：「看樣子，他會尊重韓兄的志願。」

　　「天虛子在天馬總堂中，有多大份量？」江楓說：「總堂主之下，有幾個副總堂主？那一個最有權勢？」

　　刁鵬沉吟了一下，道：「總堂主之下，有四位副總堂主。」

　　江楓接道：「一掌追魂萬方，還有天虛子這位道長，我已經見過兩個了，還有兩位是……」

　　「天馬行空司徒藝，」刁鵬道：「此人馴馬之能，天下無雙，天馬渡危的天馬，都由他馴練而成。」

　　「還有一位呢？」

　　「金鳳凰申雪君，十鳳齊飛，為武林一絕，」刁鵬道：「不過這兩位副總堂主，各有專司，很少在江湖上走動。」

　　「金鳳凰申雪君，那是一位女的了？」江楓提出心中的疑問。

　　「不錯，是一位巾幗英豪，」刁鵬道：「韓兄心中有何打算，希望能告訴刁某，刁某當盡我之能，說動天虛子副總堂主，以完成韓兄的心願！」

　　「多謝刁兄的關顧，」江楓道：「只是韓某人已習慣於洛陽居的生活，一時之間，尚無離此的打算！」

　　「好吧！鄧飛已有辭去總管讓由韓兄接掌之意，刁某這就去說服副總堂主，要他下令責成鄧飛交出總管的職位。」

　　「這個使不得。」江楓道：「鄧總管有提攜韓某之情，我怎能忘恩負義，謀奪他總管之位，倒不如一切照常。韓某唯一的希望，是總堂能授鄧總管較大的權力，允許他擴展力量，以便能和內宮一系中人，長期對抗。」

　　「經過了此番挫折，我看內宮一系中人，也該收斂一下了，」刁鵬說：「短期之內，他們也許不會再有行動。」

　　「這個，韓某的看法不同，」江楓笑一笑，道：「我們僥倖勝了兩陣，內宮對此事必然懷恨甚深，洛陽居太賺錢了，他們不會放棄這塊肥肉，如果內宮一系人馬再一次發動攻勢，必將是謀定而後動，一旦發動，將是驚天動地的兇猛攻勢，天馬總堂如不能在洛陽居部署下強大的實力，勢必被人全面撲殺，那時再想奪回來，只怕是困難重重了。」

　　刁鵬點著頭，道：「高見呀！高見，我就沒有想到如此深遠，我立刻會見副總堂主，轉達韓兄的看法，早作部署準備。」他說走就走，真的站起了身子。

　　「慢些，慢些，」江楓伸手攔住了刁鵬，道：「這件事，天虛子能夠作得了主嗎？」

　　刁鵬沉吟了一陣，道：「我們來時也帶了一批人手，有四位護法，兩位長老，還有十幾位隨行的香主，但他們都暫宿在洛陽居外，待命行動，韓兄技鎮現場，也就免去了一場搏殺。論實力，我們這一行人算是相當不錯，但如內宮一系傾巢而來，或是集中了大部分力量時，就不是我們能敵了，所以這件事，恐怕還得由總堂作主，這是大動干戈的事，天虛子只怕還不敢逾越。」

　　「還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想請教刁兄。」

　　「只管吩咐，兄弟不能回答的，也必轉告上去，盡量給韓兄一個答覆。」

　　「今日之局，咱們應該算是大獲全勝，韓某人離開之後，天虛子為什麼不下令，一舉盡屠內宮中人，獨霸洛陽居呢？這應該是個很好的機會呀？」

　　「不錯，機會是千載難逢，只可惜天虛子副總堂主心中有些顧慮。」刁鵬大約是發覺了韓霸還有很多話要說，只好又走回原位坐下。

　　江楓心中忖道：「不知道這刁鵬知曉多少秘密，但今天一定要把它全掏出來。」心中念轉，口中說道：「顧慮？這就怪了，既是有顧慮，乾脆讓給別人算了，天馬總堂中人忍下一口氣，就可以少丟掉幾條性命。這可是提著腦袋打江山，不是拿人命開玩笑啊！」

　　「唉！韓兄，這中間有個很大的原因的。近兩年來，內宮一系中人，處處在和天馬堂中人爭奪權勢，控制地盤。天馬堂也一直是到處退讓，以避免造成了全面的大衝突，這一次洛陽居的事件，是天馬堂真正開始反抗的一次！」

　　「為什麼呢？天馬總堂中的實力不如內宮嗎？」江楓道：「還是別有顧忌，不敢放手一戰？」

　　「我不知道內宮一系中的實力如何，但天馬總堂卻是聚集了近百年來江湖中的精英人物，三十六位長老、七十二個護法、數百位香主、千名以上的騎士……」刁鵬略一思索，接道：「這些人的實力，已超出中原武林任何一門派，但仍不是天馬堂真正的實力。」

　　江楓心頭一震，忖道：「果然江湖上的大奸巨惡，盡集在天馬總堂，當真是群魔亂舞，妖氛彌天。」

　　「真正的實力，是總堂主和四位副總堂主了？」

　　「對！他們五位，再加上福壽院中的六大樓主，才是天馬總堂的真正實力。」

　　怕引起九頭鳥的疑心，江楓未追問六大樓主的姓名身份，卻改口說道：「既有如此強大的實力，為什麼還要忍讓？」

　　「天馬堂、內宮、天王門本就是一個組合，」刁鵬道：「天馬總堂以聚集的江湖人物為主，天王門和內宮卻是訓練的新人掌權，大家各自發展勢力，就引起這些無法避免的衝突了。」

　　江楓由青鳳口中得到天王門和內宮一系的訊息，比九頭鳥還要豐富，所以一轉話題，接道：「看來我們這個組合十分複雜，還未完成武林一統的霸業，自己就窩裏反，相互殘殺起來。」

　　「這是沒有法子的事，」刁鵬無限感慨的說：「雙雄不並立，何況三足鼎立？也許是四雄爭霸、五強相殘。」

　　「四雄五強？」江楓道：「刁兄，這又是怎麼回事？」

　　「刁某人武功，算不上江湖中頂尖高手，但我自信我的觀察力，有著過人的敏銳，我感覺到有一股隱在暗中的力量，操縱著這個組合。」

　　「這倒有理，」江楓說：「也許在天馬總堂、天王門，內宮系統之上，還有一個真正的首腦人物，可是這也只有四雄啊！那裏來的五強？」

　　「有！另一股隱藏在暗中的力量，一直在導引著天馬總堂和內宮中人的衝突，」九頭鳥說：「那是一根看不到的索繩，卻把天馬總堂和內宮連接在一起。」

　　江楓心中一動，忖道：「我加入這場混戰，只是近半月的事，難道另外還有人在暗中導引不成……。」心中疑慮大起，接道：「刁兄，幾時發現了這件事情？」

　　「唉！應該有半年以上了，」刁鵬道：「只是找不出一點痕跡。」

　　江楓心頭一鬆，道：「刁兄，你這麼急急的來見我，是不是想要我解去你受制的穴道？」

　　「人不自私，天誅地滅，」刁鵬道：「求解傷穴，是我心願之一。」

　　「噢！你還有第二個心願嗎？說出來聽聽吧！」

　　「交你韓兄這個朋友，」刁鵬道：「我姓刁的不是好人，但卻有一片結交的韓兄的誠意。」

　　江楓道：「好！」右掌揮動，三起三落，都拍中刁鵬三處穴位，笑道：「刁兄說服天虛子副總堂主，讓我留在洛陽居，鄧飛仍然是總管身份，我以副總管的身份，行事還方便一些。最重要的是天馬總堂要大力支持鄧總管，韓某人願為先鋒，和內宮人馬一決勝負！」

　　這番話像拜託，也像命令，九頭鳥竟然抱拳一禮，道：「我盡力而為。」轉身大步而去。

　　七寶和尚推門而入，笑道：「九頭鳥以詭詐聞名江湖，這一次也許翻不出你老弟的手掌心了！」

　　「我要他感覺到傷穴未癒，但也不會發作，」江楓微微笑道：「像一把無形的心鎖，使他永遠帶著一份煩惱。」

　　「也可以試試，看天虛子能不能找出他受傷的穴道，」七寶和尚道：「但你如何對付鄧飛，可已胸有成竹？」

　　「支持他，要他坐穩總管的位置，也要他成為天馬總堂中重要的人物。」

　　「好辦法！由他頂著這個總管的位置，你就可以來去自如了，」七寶和尚道：「我們好好地保護他，讓他聲譽日隆。」﻿

　　鄧飛經和江楓一番深談之後，簡直感動得熱淚盈眶，江楓不但替他背上了殺死王龍的罪名，而且還大力支持他在洛陽居當總管的職位，最重要的是自願留任副總管，不為任何利祿、名位所動，誓共進退。所以鄧飛在晉見天虛子時，竟也能表現得不亢不卑。

　　天虛子早已得知九頭鳥傳來了消息，這老道士想了很久，還是想不通韓霸為什麼會對鄧飛如此忠誠擁護，是故在接見鄧飛時，一直不停地在鄧飛身上打量，似是要看穿鄧飛的內腑五臟。可惜看了很久，仍然找不出一點可以令人敬服的地方。

　　但卻看得鄧飛心中發毛，忍不住道：「副總堂主如若認為屬下才不足當此大任，當然可以調屬下離開這個職位，另委賢能接任，至於韓霸願否留任副總管，那就請副總堂主踉他當面談了。」

　　「你很適任現職，」天虛子笑道：「因為你有一個忠誠擁護你的副總管韓霸，何況萬副總堂主也對你不錯，曾經面托我照顧你。不過天馬堂是否肯放開手和內宮大幹一場，我也無法作主，我看總堂主也不便擅自作主，恐怕要召集福壽院中六大樓主研商一番才會有個決定。我這就動身回去，快則十日，遲在一個月內，定會有一個明朗的消息，也許我會再回來，說不定老萬也跟我一起來，你就等候回音吧！這段時日裏，可要多多珍重。」

　　這番話頓然使鄧飛有些慌亂起來，急急說道：「副總堂主，我們兩挫內宮中人的銳氣，殺死了宮主門下三龍之二，這個仇恨已經結得很深了，如是總堂不支持洛陽居，鄧某這個總管，那能幹的下去？」

　　「有韓霸在這裏，我想可以暫時撐住場面，」天虛子笑道：「老道只能答應你，在總堂未決定是否對抗內宮之前，你們如被逐離了此地，總堂可以不追究你們的罪責。」

　　「如若內宮再派高手到此，我想他們不會留下活口，」鄧飛道：「撐不住我們只就有死路一條，千祈萬禱，希望副總堂主能早作決定，我們這裏恭候佳音了。」

　　天虛子淡淡一笑，道：「鄧飛呀！走馬行船三分險，何況在江湖上打滾的人，你已活了六十多歲，死而何憾。」

　　鄧飛微微一呆，口中連應了兩個是字，心中卻暗暗罵道：「你出身正大門戶，但你心地的險狠，生性的殘酷，就算下五門出身的綠林人物，也是望塵莫及了。」

　　這時，坐在一側的九頭鳥突然接口說道：「副總堂主，為了使鄧兄安心，屬下想留下來，助鄧總管一臂之力！」

　　「你要自願留下來？小刁，你沒有喝醉吧？」天虛子看著九頭鳥，臉上是一副大感奇異的神色。

　　「屬下滴酒未沾，」刁鵬道：「屬下留下來，也是為副總堂主樹立德威。」九頭鳥果然不凡，一記馬屁，拍得天虛子怪異的臉上忽然綻開了笑容。

　　天虛子道：「好吧，你有此豪氣，老道就把帶來的四位護法、十位香主留下來，由你指揮，至於魯長老和你身份相若，留下來對你反而礙手礙腳，老道帶他回總堂去。」

　　「多謝副總堂主。」刁鵬是真的感激了，竟然一撩衣襟，跪了下去。

　　鄧飛跟著也矮了半截。

　　天虛子揮揮手，讓兩人起來，說道：「老實說，對內宮中人那份跋扈氣勢，我老道也是看不下去，但我們殺了內宮宮主兩個弟子，理虧在我。星火燎原，何況你們燒起的是一把大火，鬧下去，可能會造成一場大火拚，沒有充分的準備之前，誰也不敢擔起這個擔子，就是總堂主也沒有這麼硬的肩胛。再說，老道還擔心另外一件事，不知是否會引起另一場大風波出來。」

　　「什麼事？」鄧飛道：「也和屬下這洛陽居有關嗎？」

　　「當然有關，」天虛子道：「你該記得韓霸殺死那位玄衣姑娘吧？她已說明了不是內宮一系中人，但韓霸仍一掌要了她的命，這一掌威鎮全場，我老道也自嘆弗如，可是為什麼一定要殺死她呢？如果她是另一系中的人，咱們豈不是多結了一個強敵？」他沒有說得很明白，但鄧飛和刁鵬都聽得心中有數，而話中有話，對韓霸已動了一些疑念。

　　他性格陰毒，表面上事事徵求別人意見，其實心中早有定規，又會隨機應變，對人刻薄寡情，但對事物的觀察卻又洞見細微，入骨三分，當真是老謀深算，奸滑無比。

　　鄧飛道：「副總堂主可是懷疑韓霸故意在煽風點火，引起紛爭？」

　　「我沒有這樣說呀，」天虛子道：「也許他年紀不是太大，好勝之心還強，想在老道面前露一手，讓我瞻仰瞻仰。」

　　「副總堂主是一語中的。」九頭鳥道：「韓霸如是個平庸之輩，早就被黃龍活殺了，這可是性命交關的事，實也怪不得他出手狠毒。」竟然為韓霸辯護起來。

　　「說得也是，如果不是他那兩掌，說不定早已鬧出個血淋淋的局面了，」天虛子道：「不論勝敗，雙方都會有很大的傷亡，」站起身子，接道：「事情緊急，老道這就立刻動身。」

　　說走就走，雙肩一晃，人已如一道輕煙般穿窗而出，消失不見，是有意炫露一種絕頂高明的輕功。

　　這是迎賓閣一間大客房，鄧飛探首窗外看了好一陣子，才回頭嘆息一聲，道：「刁長老，副總堂主好像對韓霸動了懷疑，這就麻煩了。」

　　「不用擔心！」刁鵬道：「天虛子副總堂主一向多疑，對誰都會存著一分懷疑。」

　　「可是，這件事非同小可……」

　　刁鵬打斷了鄧飛的話，接道：「鄧兄，你每個月平均解繳總堂多少銀兩？」

　　「大概，兩萬到三萬之間，」鄧飛道：「刁長老……」

　　「不用這麼客氣，咱們平輩論交，我叫你鄧兄，你叫我刁兄、老刁都成，就是別再叫長老。」

　　「兄弟恭敬不如從命，刁兄，這件事……」

　　「兩萬多兩銀子，幾近總堂每月開支的半數，」刁鵬接道：「總堂多處事業收入，都被內宮一系中人搶去，目下收入銳減，就目下情況而言，總堂受不了這個損失，若少了洛陽居這份收入，總堂很可能入不敷出，所以他們必須支援洛陽居。」

　　鄧飛道：「真的？」

　　「當然真的，總堂主也明白日後收回，比現在保有困難百倍，所以他們不會任由洛陽居再落入內宮一系手中，」刁鵬笑道：「總堂中人幾乎大都由這筆收入中分到一些利益，他們自不會坐視不管。老實說，你一咬牙真要撤離，總堂中人可能會比你更緊張。」

　　鄧飛點點頭，道：「刁兄果然是別具慧眼，見人所不能見。」

　　刁鵬接道：「我常在總堂，長老的身份不高不低，也有參與機要的機會，所以我對總堂中的情形，瞭解較多。」

　　鄧飛道：「就鄧某所知，總堂不是還有大筆的黃金儲存嗎？」

　　「不錯，總堂還有五萬兩黃金存著，」刁鵬說：「但那是老本啊！用一個少一個，非不得已，誰也不願動用。」

　　「有道理，」鄧飛道：「這麼說來，保護洛陽居的事，用不著我擔心了。」

　　「但你擔心一下也好，至少讓天虛子副總堂主看到你的緊張，」刁鵬放低了聲音，道：「這表示你不知道他心中的想法，他一向不喜歡瞭解他心中想法的人。」

　　「承教，承教，」鄧飛感激的抱拳一揖，道：「如果天虛子副總堂主面報總堂此行經過時，言語間傷害了韓霸，說他故意製造衝突，那會是一個什麼樣的結果？」

　　「這一點更不用你多慮了，」刁鵬笑道：「他如此批評韓霸，那無疑是自打嘴巴，他坐鎮現場，指揮全局，卻弄出如此一個大紕漏來，如何能自圓其說？所以他會一路思索，想出一個漂亮的說法出來。」

　　鄧飛道：「但副總堂主提出的一些問題也對，細想今日的事，也確有可疑之處，韓霸如果沒有一掌斃了那玄衣少女，事情就不會鬧得如此複雜了。」

　　「什麼？總管也懷疑韓副總管？」刁鵬道：「面對強敵，還要受到自己人多方面逼迫，他能忍下這口氣，已經是不容易了，如果換了我們兩個，具有那等高明的武功，會不會反目相向呢？」

　　「唉！他曾把一口怨氣發洩在刁兄身上，但刁兄對他，卻又是如此的關注，」鄧飛道：「韓霸知曉此事，定會對刁兄極為感激。」

　　刁鵬搖搖頭，道：「說起來當真慚愧，我逼他出手傷敵，而且又出言諷激，如是換了我刁某人，絕不會留下那個人一條性命。但韓霸卻放過了我，在下心中存了一份深厚的感激，所以我要留下來，希望能對洛陽居略盡綿力。」

　　「這就不敢當了……」只聽一陣急促步履之聲傳來，打斷了鄧飛未完之言。

　　「什麼人？」鄧飛霍然站起，厲聲喝問。

　　步履聲在門外停下，一個清亮的聲音傳了進來，道：「屬下胡小七，求見總管。」

　　「進來吧！」

　　胡小七就是胡元的代號，推門而入，說道：「兩位風塵滿身的中年人，自稱是總管多年的好友，求見總管。」

　　「可有名帖？」

　　「沒有，也不肯通報姓名，但他們說，只要一見面，總管就立刻可以認出他們。」胡元說出了兩人求見的情形。

　　「有這等事？」鄧飛有些茫然的說：「會是什麼人呢？我到洛陽居的事，老友故舊知曉的不多！」

　　九頭鳥一直冷冷的在觀看著鄧飛，看出他不似作偽，淡淡一笑，道：「鄧兄，來人能找上迎賓閣來，顯然已對你的行蹤十分清楚。」

　　「刁兄的意思是……」

　　「出去看看，兄弟陪你去，如若是找麻煩的，那就用不著帶他們進來了，」刁鵬說：「就在迎賓閣外面把他們弄倒。」

　　鄧飛點點頭，道：「胡小七，能不能把他們的樣子形容一下？」

　　胡元沉思了一陣，道：「兩個人的個子都不太高，四十到五十歲之間，長得有點神似，可能是一對兄弟，帶著一樣奇怪的兵器，像刀，但又不是刀。」

　　「月牙刀！」鄧飛道：「刀的尖端，有一個形如月牙的東西。」

　　「對！就是那種怪異的兵刃，」胡元說：「屬下從未見過那樣的兵刃。」

　　「老鄧，可是已猜到他們是誰了？」刁鵬微微一笑道：「是朋友還是仇人？」

　　「朋友！不過二十年沒見面了，怎麼會找來洛陽居來呢？」鄧飛放低了聲音，道：「他們沒有加入天馬堂，不可能知道我在這裏，這件事有點古怪？」

　　「怎麼？連二十幾年的老朋友也不相信啊！」刁鵬語意雙關的道：「除非他們投入了天王門，當今江湖之上，還有那一個門派敢和天馬總堂為敵？」

　　「對！對！刁兄一言提醒夢中人，咱們去瞧瞧吧！」鄧飛並未叫胡元帶路，當先向迎賓閣外行去。

　　迎賓閣外果然站著兩個不高不矮的中年人，年約五十左右，兩鬢微斑，腰際各掛著一柄江湖上極少人使用的月牙刀。

　　但大出意料之外的是鄧飛並未立刻向兩人招呼。

　　胡元站在鄧飛身後數尺，一副人微言輕的低姿態，實則全神貫汪，留心看情勢的發展。

　　他奉命留守迎賓閣，職司護衛鄧飛，但暗中卻要注意情勢發展，必要時立刻傳報江楓。

　　明明是鄧飛二十年的故舊，為什麼鄧飛竟似全不相識？

　　胡元看得愣住了，暗道：「這是怎麼回事？河湖詭變，果然是很難測度。」

　　事實上，刁鵬也看得一臉迷糊，鄧飛可以裝作不識兩人，但兩人怎的也不識鄧飛呢？

　　原來刁鵬和鄧飛並肩而行，走在一起，兩個中年漢子四道目光分在兩人臉上轉動，不知在看些什麼。

　　刁鵬腦際間靈光一閃，道：「鄧兄，小心！」

　　鄧兄兩字一出口，兩個中年人突然撲向了鄧飛，刀光閃動，直取要害。

　　兩個人，兩柄月牙刀，展佈出的刀光足足有七八尺方圓，完全把鄧飛圈罩在一片刀光之中。

　　刁鵬的寬面雙刃刀幾乎是在兩人月牙刀出手的同時也離鞘而出，閃飛起一道寒光，迎向那落向鄧飛的一片刀幕，護住了鄧飛。

　　胡元暗暗讚道：「好快的一刀，當真是凶名之下無虛士，這九頭鳥果然是難纏的人物。」

　　他心中念轉，手中的長劍也離鞘而出，殺了上去。

　　九頭鳥那一刀具有相當的威力，封開一把月牙刀後，立時向另一個大漢攻去。

　　刁鵬對自己的武功具有強烈的信心，攻敵必救，一招解危。

　　那知對方竟然全不理會刁鵬的刀勢，月牙刀仍然指向鄧飛的左胸。

　　幸好胡元的長劍及時而至，擋住了月牙刀。

　　九頭鳥卻看一呆，忖道：「這兩個小子全不顧自己的生死，只求傷敵，算什麼武功？」

　　就在他一怔神間，那柄被他封開的月牙刀，忽然捲地飛旋，轉向鄧飛雙腿。

　　這一招變出意外，刁鵬吃了一驚，大聲喝道：「老鄧，快些閃避呀！」喝聲中飛身而起，頭下腳上，手中雙刃刀插地如樁。

　　金鐵交鳴聲中，閃起一溜火光，封住捲地如雪的月牙刀，左袖揚動，四支亮銀棱脫手而出。

　　四棱皆中，右首大漢噢了一聲，立刻斃命。

　　胡元人已從鄧飛身後穿出，反手一劍，刺入了左首大漢心臟要害，當場了帳。

　　這一劍有如神來之筆，繪出了一片艷麗彩色之章，看的鄧飛、刁鵬都為之神色一動了。

　　這正是南刀門段九的反手一刀，但已被胡元運用到劍法變化之上。

　　「好劍法！老鄧啊，你這批手下，」刁鵬道：「個個都是高手嘛！」

　　「刁兄誇獎了，」鄧飛在兩柄月牙刀攻襲過程中表現的鎮靜，確有泰山崩於前面色不變的氣度，使刁鵬心中暗生敬佩，但也對鄧飛這等不知死活的舉止有些不滿，忍不住冷笑一聲，道：「奇怪呀！老鄧，如若在下手中的刀晚那麼一點點，封不住對方的月牙刀，你那兩條腿還能夠保得住嗎？」

　　鄧飛行近兩個中年大漢的屍體之前，伸手在兩人的臉上揭下了兩副人皮面具，立時露出兩張年輕人的臉來，敢情來人是經過了精密的易容手法。

　　刁鵬凝目望去，由兩人的臉上判斷，來人最多在二十三、四左右。

　　但聞鄧飛說道：「也許保不住我的兩條腿，不過鄧某人對刁兄的武功很有信心。」

　　「少灌迷湯，刁某人不吃這個，但我奇怪的是，你怎麼能肯定我刁某人會拼上全力救你？這是拏老命開玩笑，像你鄧兄這樣的老江湖，怎會不分輕重？」

　　「這是一種判斷能力，」鄧飛道：「我一見他們時，已知道他們不是我的朋友，而是死亡殺手改扮，他們無法肯定刁兄和我的身份，如不是你那一句『鄧兄小心』，他們還需要一段猶豫時間，但最終仍是難免一戰。這些死亡殺手的可怕之處，就在他們認定一個目標之後，不計本身的生死，只求傷敵，也不理會別人的攻擊，他們心中只有一個目標，那就是他們奉命去殺人，丁長老和劉清、周源兩位護法，都死傷在他們的手中。」

　　「內宮一系中訓練的殺手？」

　　「對，」鄧飛說：「今天兄弟能逃過一劫，全憑刁兄相護。」

　　「你的從衛也不錯。」刁鵬的目光投注在胡元的身上。

　　鄧飛把目光凝注胡元身上，臉上是一種感激和懷疑組合而成的怪異神色，道：「是的！你很不錯。」

　　「多謝總管。」胡元躬身抱拳，表現出了很高的崇敬和禮貌。

　　「關於刁兄心中之疑，兄弟也有解釋，」鄧飛說：「這些死亡殺手都有銳利的殺人眼光，只要兄弟閃避還手，被他們瞧出了破綻所在，那就會全力攻殺，怪招連出，追魂奪命，凶厲非凡，但如兄弟站著不動，他們找不出破綻所在，就只有向我發動一般的攻擊了，有刁兄在旁相護，他們又不會對你下手，以刁兄的技藝，勝算很大，所以兄弟賭這一記，算是被我賭贏了。」

　　「原來如此，」刁鵬說：「他們施用的兵刃，就是這種月牙刀嗎？」

　　「不是，是一種鋒利的彎刀，」鄧飛說：「兵刃的不順手，也是他們威力減弱的原因之一。」

　　「看來對事觀察方面，刁某是大大的不及鄧兄了。」

　　「如果易地而處，我相信刁兄亦必有應付之道，」鄧飛道：「現在證明了一件事，那就是內宮一系中除掉我鄧某之心十分積極，明取暗襲，不擇手段，兄弟也該作一些防備措施。！」

　　「不錯，刁某可以把留在長安的四位護法，十位香主調入洛陽居，以增強人手。」

　　「非不得已，不能在這裏動手，這樣吧，」鄧飛說：「刁兄可以把四大護法中的兩位調入洛陽居，再調兩三位香主進來，餘下的仍留在洛陽居外，等待刁兄之命。」

　　「好！就這麼安排，刁某親自走一趟，把他們重新部署一下，」大步向外行去。

　　目睹刁鵬去遠，鄧飛下令收拾現場，一面舉步向花樹林中行去。

　　胡元受命保護鄧飛，只好緊隨身後。

　　林中幽靜，四顧無人，鄧飛突然停下腳步，回看胡元，道：「你們都是韓霸引進來的人，個個身手不凡，剛才那反手一劍，不但鄧某人自嘆弗如，就是刁鵬也看的心生敬佩，我不明白，你們這等身手高明的人物，怎肯屈就當洛陽居的鏢手？」

　　這番話很難答覆，一語失錯就會露出馬腳，胡元謹慎小心的思考了一下，道：「不到這裏，又能到那裏去呢？總管心中如有懷疑，何不去找韓副總管談談呢？」

　　「他已經告訴了我很多事，」鄧飛道：「現在我必須要瞭解的一件事是，你們幾人的武功，是不是都很高明？」

　　「這個沒有一定之規，屬下很難回答，」胡元說：「不過有一點可以向總管說明的，我們幾人之中，在下的身手，是最差的一個了。」

　　鄧飛點點頭，道：「你也不叫胡小七了？」

　　「屬下是姓胡。」胡元恭恭敬敬的回答。

　　「只要你們沒有陷害我的用心，鄧某人也不多問了。」

　　「總管應該感覺得到，韓副總管和我們，都在盡全力保護總管。」

　　「好！你很明確的說出來這一點，也就夠了。」鄧飛果然不再多問，步出花樹林，直向住處行去。

　　胡元緊隨身後，一副全神護從的樣子。

以毒攻毒（上）

　　洛陽居佔地廣大，花樹遍佈，雖有多次的搏殺，但都侷限一隅，再加上有意的掩遮，沒有傳播出去，所以洛陽居的生意並未受到影響，依舊是客如流水馬如龍。

　　只是梅花姑娘卻請了病假，專為梅花而來的客人，無不大失所望。

　　江楓恢復本來面目，亦來探視梅花，他要求證一下「惑心術」對人的影響，能有多久，梅花經過了連番的大挫之後，是否還把這個一度刻骨難忘的男友放在心上。

　　此刻洛陽居中的飯莊、賭場，雖然仍照常營業，但卻已壁壘分明，原本分佈在各處的年輕鏢手，大部分集中在酒客買醉的飯莊中，賭場方面，卻集中了天馬堂的人手，維護著場子。

　　洛陽樓是最安定的一個地方，青鳳的身份已經擺明了，天馬堂和內宮中人都不敢侵犯到她，洛陽樓的事，也就沒有人插手多管了，一切由青鳳接管。

　　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分配銀子，原本是統收統支，盈餘下來的就三分均分，如今卻成了三分天下，各人收到的就歸各人所有

　　化名田玉的江楓，步入了梅花廳中。

　　這裏是梅花專用的宴客雅室，只見房中一片幽暗，和別處燈光輝煌不大相同。

　　原來此刻，已經是掌燈的時分。

　　這時候的洛陽居中，四季花婢的住處早已戒備森嚴，倒不是防備遊客誤入天台，而是阻止天馬堂中人前往窺伺。

　　七寶和尚兩度遣人前往巡視，但都被內宮中嚴密的守衛攔下，而且態度堅決，完全沒有通融的餘地，擺出了不惜一戰的決心。

　　大和尚心中明白，那列入禁地的所在，很可能正在醞釀著一場陰謀，掩蔽著一些秘密。

　　如若內宮中早已有人趕到，那人也來得十分秘密，天馬堂中人早已派了人監視了各處要道，但卻沒有發現有內宮中高手趕到。

　　四季花婢的住處雖然不大，但卻集中在一處，平常這一群美女居住的地方，並非是男人禁地，遇上了闊綽的客人，也會被引入各人的閨房中小坐，但卻有一個嚴厲的規定，就是絕不能在這裏翻雲覆雨，最多只是摟摟抱抱，溫香滿懷。

　　但四季花婢並非完全無法親近，不過那個代價可就大得嚇人了。而且每個人的行動，都十分隱密。當然，她們別有目的時，也會主動的投懷送抱。

　　江楓聽了七寶和尚的說明，決心一探究竟，首先回到和梅花約定的客棧一趟，店小二告訴他，梅花沒有來過，江楓就立刻趕往梅花廳中。

　　也許真有高人到來點醒了梅花，脫出了情網，也許她已然身受禁制，無能獨自行動……

　　「是你，」桂花緩步由黑暗的屋角中行了出來，道：「梅花身體不舒服，要休息幾天，過幾天再來。」

　　她一直沒有發現到江楓的可愛，態度十分輕視，說完連連揮手，示意江楓趕快離去。

　　桂花不在燈火輝煌處接待客人，卻跑到梅花廳中黑暗一角裏躲起來，用心何在？這引起了江楓強烈的好奇。

　　「桂花姑娘，小弟已很久沒有見到梅花姑娘了。」

　　「多久啊？」桂花被江楓的溫柔態度，引起了一份同情，目光轉投在江楓的臉上。

　　「大概兩三天了吧！」

　　「噢！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啊！」桂花有些譏諷地說：「兩三天你就忍不住了，田公子，我看梅花就是被你這一股磨勁給磨得受不了，才不肯再見你。」

　　「不……不是啊！」江楓裝出一股陷身情海的迷惘，道：「我想再見梅花姑娘一面，告訴她一件重要的事。」

　　「告訴我吧，我會轉告她。」

　　「我想該離開長安了。」

　　「要走了？」桂花道：「到那裏去？」

　　「回家，」江楓道：「如果我生意順利，明年再來探望梅花姑娘。」轉身向外行去。

　　「慢一點，」桂花道：「我會告訴梅花姑娘，你明天此刻再來一趟，也許梅花姑娘會抱病見你，至少我會在這裏等你，給你一個交代。」

　　她可以不把江楓放在眼裏，但她卻不敢開罪梅花。

　　「能不能麻煩桂花姑娘，現在就去告訴梅花一聲？」江楓說：「我就在這裏等她，明天中午有一幫客人要運貨南下，小弟準備和他們同行。」

　　「你家也在江南？」

　　「是！小地方杭州。」

　　「這個……」桂花沉吟了一陣，道：「好吧！你坐在這裏別動，等我回來。」

　　「多謝姑娘。」江楓緩緩在一張木椅上坐下。

　　看他一副誠誠敬敬，為情茫然的樣子，桂花就多瞧了兩眼，這一看，頓覺得芳心一動。

　　只見他低首垂目而坐，雙手放在膝上，臉上是一股自憐自苦的神色，透出了無比的渴望和期盼，但卻又拘謹得像一個剛拷打過的小媳婦，集淒惶、愁苦於一身，是那麼動人憐惜，是那麼引人同情。

　　這就激起了桂花的俠氣和潛伏於內心深處，早已被嚴酷訓練掩遮住的女人天性──母愛。

　　感覺到這個男人是那麼悲苦無助，她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緩步行近江楓，伸出纖巧玉手，把江楓的頭臉擁入懷中，柔聲說道：「田公子，別這樣折磨自己，不論你有什麼困難事情，我都會幫助你，乖乖的坐著等我，我去去就來。」

　　她感覺到自己正在幫助一個天下最需要幫助的人，要當仁不讓，全力以赴，內心中溫柔洋溢，竟然伏下身子，送上了一個深長的香吻，才轉身而去。

　　這是天狐夫人惑心術中的苦字訣，竟然也有著如此驚心動魄的威力，當真是藝入佳境，無所不能了。

　　目睹桂花去遠，江楓緩緩站起身子，在梅花廳中搜查了一遍，不見有人潛伏，也就肯定了桂花留在這座梅花廳的目的，是在等人。

　　江楓不解的是，桂花既然受命在此地等候，那個人定然十分重要，卻又為什麼不能直接到梅花的住處商量？

　　難道來人不是內宮中人，所以必須先在梅花廳中見面，明白了來人的用心後，再作決定。

　　如果不是內宮中人，來人又會是個什麼身份呢？

　　江楓猜測不出，但可以預料的是，在如此緊張時刻，梅花絕對不會有閒情逸致去接見一個和大局全然無關的人，這個人究竟是誰？

　　忖思之間，微風飄然，桂花已飛躍而入，站在江楓身前，道：「田公子，事情有些變化，暫時無法把消息傳給梅花，這裏你不便久留，快些走吧！」

　　她受惑不深，這一陣奔走來去，似是已清醒不少。

　　江楓也明白再留無益，站起身子，準備離去，忽見紅燈一閃而隱。

　　桂花突然出手，一把抓住江楓的右腕，低聲道：「走不了啦！藏在這裏吧！你自己千萬小心，形跡敗露，必死無疑，我也救不了你。」不待江楓回答，牽著他走入屋角一張木几之旁。

　　木几上置著一隻很大的花瓶，插了幾支晚冬的臘梅，散發著幽幽清香。

　　這是很好的藏身所在，置花的木几前面，有兩張太師椅擋住，留下了很大的空間。

　　桂花就在左面那張太師椅上坐下。

　　江楓心中忖道：「無心插柳柳成蔭，想不到會有這樣一個意外的機會，見識一下來訪的神秘人物。」

　　但聞一陣輕微的步履傳入耳際，行入了梅花廳中。

　　江楓凝神傾聽，發覺進入廳中的人，至少有三個以上。

　　桂花迎了上去，低聲道：「梅須遜雪三分白。」

　　一個低沉的男子聲音，道：「雪卻輸梅一段香。」

　　江楓暗道：「這暗語倒也訂得客氣，彼此謙讓一番。」

　　「桂花奉命迎客，閣下可否取下面紗，讓賤妾拜識金面？」

　　「老夫老矣！羞以醜容見姑娘。」

　　「唉！這麼說來，賤妾是無緣識荊了？」

　　「來日方長，姑娘又何必急在一時呢？」

　　江楓忖道：「春、夏、秋、冬四季花婢不但姿色秀麗，武功高強，似是也讀了不少的詩書，才兼文武，來訪之人也能對答得體，不見粗俗，究竟是什麼樣的人物呢？」

　　但聞桂花說道：「劍搖山河動。」

　　「刀映日月明。桂花姑娘，老夫不宜耽誤太久，勞請早些通報吧！」

　　「好！桂花帶路。」舉步向外行去。

　　只聽衣袖揮動之聲，耳際間響起那低沉的聲音，道：「室中有人，老夫賞他一把斷魂香。」

　　江楓心中一動，趕忙閉住呼吸，只可惜仍是晚了一步，一味異香撲鼻，立刻暈了過去。

　　好霸道的迷香！

　　江湖上凶險萬端，有些時候，雖有著絕世武功，卻也無法派上用場，保護自己。

　　※※※

　　夢裏不知身是客，江楓醒來的時候，發覺自己正躺在一間佈設簡單的雅室之中。

　　說簡單，確實簡單，這房中除了那張寬大的雙人床外，只有一個木製的長條桌子，兩張竹椅，桌子上放置著一面銅鏡。

　　倒是床上的錦帳繡被，頗有富豪之家的氣概。

　　另一個特色是房間很小，但卻打掃得非常乾淨。

　　看窗外日光明亮，應該是近午時分。

　　想昨夜暈倒時，是華燈初上，夜幕低垂的時分，這一暈竟暈過去七、八個時辰之久，不禁暗暗一嘆，忖道：「江楓啊江楓，你如此的大意粗心，能有幾條命丟？」

　　「江大哥，你終於醒過來了！」吟雪笑容如花，手捧一個加蓋瓷碗，緩步行了進來。

　　江楓挺身坐起，才發覺上身赤裸，吃了一驚，又急急躺了下去，目光四顧。

　　吟雪緩緩把手裏的瓷碗放在木桌上，順手拉過一張竹椅，在床邊坐下，道：「江大哥，你看什麼呀？」

　　「衣服，我的衣服呢？」

　　「洗了，」吟雪道：「衣服、褲子，還有一雙臭襪子，全都洗了。」

　　江楓伸手一摸，連內褲也未穿著，可真是裸臥被中，寸縷未著，不禁一皺眉頭，道：「我的內衣褲……」

　　「連你的人都清洗了，內衣褲還會穿在身上不成？」吟雪笑道：「江大哥，你是不是有點害羞啊？」

　　江楓嘆息一聲，道：「什麼人出的主意？什麼人幫我洗澡？」

　　「主意是張姨拿的，她說你全身髒臭，非要好好的清洗一下不可，」吟雪曖昧一笑，道：「有事弟子服其勞，張姨下了命令，我們只好動手脫你的衣服了……」

　　「你們？還有誰呀！」

　　「還有我！」吟霜款款蓮步走進來了，接道：「好一陣刷洗呀！姐和我兩個人，把你放在一個大木盆裏，足足洗了半個時辰！」

　　「我有那麼個髒法嗎？」江楓道：「我記得昨天才洗過澡啊！」

　　「大概是殘脂剩粉吧，」吟霜道：「張姨說你髒，我們就只好動手幫你洗了。江大哥，你知道嗎，你的臉上、嘴上，都留著殘餘的胭脂。」

　　江楓想起昨夜桂花那深長的一吻，頓覺雙頰緋紅。

　　「是嘛！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吟雪笑接道：「應該是玉人在抱，輕愛蜜憐，怎麼會鬧的身中迷藥，暈迷得不省人事？江大哥，你和什麼妖女鬼怪約會，鬧出了這麼一個大煞風景的結局啊？」

　　「當心啊！青竹蛇兒口，黃蜂尾上針，二物不算毒，」吟霜低下頭去，小巧的櫻唇幾乎碰在了江楓的嘴上，道：「最狠女人心！」

　　江楓急急轉過臉去，道：「離遠點，江大哥的嘴巴很髒！」

　　「幸好昨天把你洗乾淨了，」吟霜笑道：「江大哥只喜歡吃胭脂，我和姐都要跟張姨學著塗脂抹粉了。」

　　兩女幼年習練天狐神功，全身膚色白裏透紅，有如三月中的桃花，動人至極，天下最好的脂粉，也調不出那麼美的顏色。

　　「不不不！」江楓急急接道：「你們的膚色艷如春花，千萬別用脂粉掩遮去珠玉麗質，國色天香。」

　　「江大哥的意思，可是說我們麗質天生，長的差強人意了？」吟雪道：「不知是由衷之言，還是哄我們幾句，讓我們聽得高興？」

　　江楓心中明白，狐性多疑，這幾句話似是玩笑，也是試探，如是言語中有了錯失，很可能會刺傷兩女的心。天狐武學，順情放縱，她們也許不會計較心中情郎有多少紅粉女友，但卻十分重視自己在情郎心中的地位，用情深如刻骨，外表妖媚，內心卻專情貞潔。

　　他習練天狐武功，知之甚深。

　　江楓心中十分不願承認兩女是紅粉知己，閨中膩友，但經過昨夜那一次裸身清洗，恐已經難再推託之詞。

　　再看兩女，四道清澈的目光凝神深注，充滿著深情期待，只好嘆息一聲，道：「你們兩個人，當真一點也不瞭解自己嗎？」

　　「不瞭解，」吟霜微微搖著頭，道：「所以我們要江大哥給我們一個品級，使我們知道自己有多少的份量，也好……」

　　也好怎麼樣，吟霜沒有說下去，但江楓卻接了口，道：「如論品級，江大哥給你們定級九品。」

　　「啊！連個七品的知縣也輪不到啊！」吟雪道：「難怪我們百般的奉迎取悅，江大哥卻一直不把我們放在眼中了。」

　　「姐！九品官員，大概只是個驛長的身份，」吟霜神情黯然的說：「過去，咱們是自作多情，今後，可要自重自愛一些，不要再惹人生厭了。」

　　「對！人間九品，只是個小小的驛長。」江楓微笑道。

　　吟霜詞鋒如刀的打斷了江楓的話，道：「這麼說，我們連人也不是了？難道是一對不修私德的小狐女？」

　　「你們如是一對狐女，江大哥豈不成了一隻大狐狸？但我的意思是，你們確不是人，而是瑤池中的九品蓮花，謫下凡間的小仙女。」

　　「真的嗎？」吟雪的雙目中淚光湧現，道：「不會是騙我們的吧？」

　　「是真的，江大哥言出衷誠，如論你們之美，當今美女，恐已無人能夠及得了。」

　　「是不是絕世美女，我們並不放在心上，」吟雪說：「我們習練天狐神功，知道合籍雙修是天狐神功中最高的境界，聽說不但可以延年益壽，永保青春，而且也可能攀登仙界，長生不老。」

　　江楓呆了一呆，道：「誰告訴你這些事情？」

　　「怎麼？我說得不對嗎？」吟雪道：「我和霜妹練了十幾年的天狐神功，心靈上也有了這種感覺。」

　　「仙道無憑，」江楓道：「羽化登仙，肉體飛昇，只是一種傳說，江湖奇人中，以張三丰追求仙業最為具體積極，但也沒有留下可資考證的仙跡。吟雪，你如心存此念，只怕要大大的失望了。」

　　「江大哥，我不要追求仙業，」吟霜笑道：「我只要快樂充實的活個幾十年也就夠了，我要生兒育女，養兩個娃娃，過過當娘的癮頭，可是我們練的武功，隱隱有採補的技巧，那還能嫁作常人之妻嗎？」

　　「只要你不存心害人，就不會傷人，」江楓道：「天狐神功雖然詭異，但卻王道，嫁了人一樣可以過正常的日子。」

　　「那多麻煩呀！閨房私情，還要處處小心，」吟霜道：「豈不是太辛苦了？我看哪！還是跟著你這隻大狐狸比較安全，也免得失足成錯，造恨人間，小狐女配上大狐狸，那就天下太平了。江大哥，不要再拒人於千里之外了，我們開始練習狐神功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注定是你的人了，我們見你的時日雖短，可是你已經在我們心中成長了十年，你該知道天狐神功會使人早熟，娘雖然是傳授我們武功的人，但她涉入不深，還體會不出狐心相印、技藝相吸的天狐武功神髓……！」

　　「想不到，你們已達到了這等境界，江大哥倒是失敬了。」

　　吟霜道：「我不信你真的瞧不出來，你只是存心逃避罷了，江大哥，你究竟在怕什麼呢？我們的爹娘不是已經給了你明確的表示嗎？張姨也不反對我們委身相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已齊備，也不算有愧倫常聖德，你就委屈點，免去洞房花燭那一道俗禮吧！」突然掀開棉被，鑽入被窩，嬌軀如蛇般纏了上去。

　　她豪放大膽，尤過吟雪。

　　吟雪看著吟霜的縱情放恣，竟然是全無顧忌，微笑如花的道：「霜妹，你怎麼不用點狐媚手段，讓江大哥品評一下？」

　　「你瞪著一對大眼睛，看的那麼入神，我縱有千百手段，也有些施不出來呀！」吟霜道：「小妹我功力雖深，可還是頭一次接近男人。」

　　「原來是還有點害羞，」吟雪笑道：「那就讓姐姐幫你一把。江大哥，酒肉和尚把你送來這裏，偏偏你又昏迷不醒，害得我們兩姐妹一夜未曾闔眼，為了查驗你的傷勢，看遍了你全身每一寸地方。想一想，我們確也無法再嫁別人，這不能怪我們，是天意，在劫難逃啊！」

　　她自言自語著，也鑽入了被窩之中。

　　兩女熱情洋溢，極盡嬌柔，把江楓折騰得熱血沸騰，情慾奔放。

　　但兩女卻又緊守著最後一關，蓬門不肯為君開。

　　她們未經人道：男女相擁，親吻撫摸，覺得十分好玩，但江楓這個苦，可就吃的大了，被兩女撩逗的慾火難禁，卻又不便強迫兩女就範，當真是受盡了慾火焚身之苦，還得咬著牙克制自己……

　　兩女都是大行家，江楓又不便施展出天狐武功，平息慾念，也不能施展異術勾誘對方，真是進退不得，急出了一頭大汗。

　　也許張四姑早已經隱身在暗中觀看，也許是她這危急時刻正巧趕了回來。

　　只聽張四姑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好了，丫頭們，起來吧！要懂得適可而止，再這樣折騰下去，你們的江大哥不死也要脫層皮了。」

　　兩女冷靜下來，發覺了江楓臉紅似火，全身熱得燙人，不禁吃了一驚，匆匆起身下床，剛理好滿頭亂髮和揉皺的衣服，張四姑已推門而入。

　　看了江楓咬牙而臥的神態一眼，再看看兩女形貌神情，張四姑心中一動，暗道：「三個小風流在床上扭成一團，竟然能不及於亂，保持清白，簡直是有點神乎其說，如非我親眼看到，實難相信。」

　　雪、霜兩女回顧了張四姑一眼，齊齊躬身一禮，道：「張姨，江大哥好像病了。」臉兒飛紅的跑了出去。

　　絕！跑出去就算了，吟霜特別回頭，一下子帶上了房門。

　　張四姑心中忖道：「人小鬼大！」人卻一屁股坐在江楓的床沿上，道：「你中的一步倒，那是迷魂藥物中最厲害的一種，藥效奇速，而且暈迷的時間又長，好像要十二個時辰才會藥性消退，完全清醒，但你好像提前醒了過來。」

　　江楓點點頭，神情卻十分怪異。

　　張四姑微微一笑，道：「你們三個糾纏了近一個時辰，兩個丫頭仍是完璧，這一點君子之風，大姐倒是不能不佩服了。」伸出纖巧的玉手，按在江楓的頭上，道：「好燙啊！霜丫頭沒有騙我，兄弟，怎麼會這個樣子呢？」

　　「被她們整慘了……」江楓欲言又止。

　　張四姑皺皺眉頭，道：「說呀！怎麼回事？兩個丫頭幫你檢查傷勢，裸身洗浴，就算身為人妻，也不過如此罷了，你們狐兄狐妹，一脈相承，我看你就收了她們吧！先讓她們安心工作，拒擋強敵，以後的事以後再想辦法。」

　　「她們都告訴我了，我也明白無法峻拒了，所以才被她們鬧成了這個樣子？」江楓苦笑一下，接道：「大姐，不要碰我，我被她引動心火，真氣岔經，再鬧下去，真要一命鳴呼了。」

　　張四姑是個經驗豐富的人，何況江楓那副被慾火焚燒的情景，立刻心中明白，嘆口氣道：「你如此自苦，還不忍逼誘她們獻身，大姐十分感動，這大概就叫作盜亦有道吧！幸好大姐來的及時，我會救你的……」

　　江楓眼紅如火般望著張四姑默然不語，但神情間卻流露出無比感激。

　　張四姑寬衣解帶，盡去了全身的束縛。

　　她雖是已屆中年，但仍然玉肌雪膚，曲線玲瓏，胴體的完美，如二十許人。

　　江楓掀起了棉被，張四姑魚一般滑入了被中……

　　※※※﻿

　　七寶和尚在風雪小館中見到江楓，卻又是華燈初上的入夜時候。

　　張四姑帶著吟雪、吟霜張羅出一桌子美味佳餚。

　　但一席賓客也就只有六個人。

　　歐陽昭夫婦之外，就是江楓和七寶和尚，唯一的外賓是老叫化錢缺帶來的秦八公。

　　張四姑似是忙得很高興，怪的是吟雪、吟霜也笑得十分開心。

　　羅蘭拍拍旁側的木椅子，道：「四姑坐下來吧！」

　　張四姑笑一笑，拉著吟雪和吟霜緩步入席，道：「老叫化，四熱炒四冷盤，六個大菜，十四道全上了桌子，今天我要你吃得腦滿腸肥，順著嘴角流油，看你以後還敢不敢饞嘴？」

　　「放心！放心！老叫化保證是吃到盤子見底，這可是一生中難得遇上幾次的機會，脹破肚皮，老叫化也只好認命了。」

　　雪、霜兩女情竇初開，狐性展露，笑的如花解語，如玉生香，使得初睹玉容的秦八公看得痴了，暗道：「世上竟有如此動人的美女，洛陽居的四季花婢，也是望塵莫及了。」

　　「錢叔叔，我們正在跟張姨學她的烹飪手法，可不要一次吃傷了，我們學會後，會常常的請你吃的，」吟雪微笑道：「錢叔叔足跡遍及大江南北，是大吃客，我們還要錢叔叔品評一下我們的手藝。」

　　「不害羞的丫頭，你們張姨是易牙術的天才，加上多年試練、體會，才有今日成就，」羅蘭說：「普通的青菜蘿蔔，到了她的手中，也會變出可口佳餚，豈是三五年能有成就的？」

　　「我可沒有你說那大本領，調料不全，誰也無法做出來可口美味，」張四姑笑道：「別小看吟雪、吟霜，她們的聰慧、悟性，出了人意料之外。羅蘭，後生可畏呀！再過三兩個月，我就沒有東西教她們了。」

　　江楓聽得心頭一跳，急急接道：「大師，我想知道你怎麼把我救出來的？」

　　大和尚佛法精深，坐那裏七情不動，直到江楓問上他，才開口說道：「和尚一直在暗中保護，見你進入梅花廳不見出來，就進去把你帶出來，交給了張姑娘，才知道你中了江湖上最厲害的迷魂藥物『一步倒』，如非張姑娘見多識廣，瞧出藥物來歷，那就不知道會鬧出什麼事情了。」

　　「處處留心皆學問，我想不到他臨去之際，會突然撒出一把迷香。」江楓仔細的說出了事情經過，接道：「大家請用點心思想想，那神秘人物究竟是誰？我們先來喝酒，我敬諸位一杯。」

　　一種沉重無形的壓力，使得大家的酒興都提不起來，佳餚美味也無心品嚐，匆匆的吃過一頓酒飯。

　　雪、霜二女收拾了殘席碗筷，送上一壺香茗，坐在張四姑的身後。她們知機適變，心知此刻是研商大計的辰光，安安靜靜的坐了下來。

　　「我們夫婦久居深山大澤，對江湖中的人人事事，全不瞭解，」歐陽昭說：「只怕無法提供一得之愚了。」

　　「江湖上還有那一個門派中的高手，有此獨行其事本錢，」江楓說：「能和內宮一系中人平行論交？」

　　「如是江老弟說得不錯，那就證明了他們早有勾結，和尚想不出那一個門派，會有這麼一位人物。」

　　「老叫化二十年明查暗訪，細數武林高人，實在找不出這位神秘客人的身份，真叫人大費思量了。」

　　「『一步倒』迷魂藥物，出在巫山神女峰明月觀中，」張四姑說：「江湖中非人人可得，但能取到此藥的人，卻也不在少數，就目前江湖下的形勢而言，能揮手撒毒，迷倒江楓這等身手的人物應該不多，各大門派已然沒落，連自保都有些力不從心，縱有幾位高手，內宮一系中人也未必會和他們合作，諸位何不想想天馬總堂中的高手呢？」

　　「高明啊！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內宮中人處處和天馬總堂中人爭奪地盤權勢，」七寶和尚道：「自是有可能和天馬總堂中人早有勾結了。」

　　「對！放眼江湖，已經沒有了他們可以爭鬥的對手，」江楓道：「那就只有窩裏反，自相殘殺了。」

　　「大有可能，」老叫化說：「問題是什麼人？天馬總堂群魔匯聚，倒是有不少這樣的高手！」

　　「一般人手也不會使內宮一系中人折節下交，所以那個人身份要夠……」江楓道：「天馬堂有三十六名長老，七十二位護法，這些人不會是內宮中人結交的對象，除此之外，還有總堂主和四位副總堂主，總堂主大權在握，自不會勾結外人，四位副總堂主……」

　　「江兄弟，你對天馬堂的情形，似是很清楚啊，」錢缺說：「但不知是否知道四位副總堂主的姓名？」

　　「一個碰巧的機會，使我對天馬總堂的內情瞭解不少，」江楓道：「四大副總堂主是天馬行空司徒藝。」

　　「此人精通相馬，馴馬之術，」錢缺接道：「武功也十分高明，但卻很少在江湖上走動，想不到竟然被天馬總堂羅致，當了副總堂主。」

　　「第二位叫金鳳凰申雪君，」江楓道：「聽說她的絕技是十鳳齊飛。」

　　「無人能在十鳳齊飛下全身而退，」張四姑接口道：「稱為絕技，當之無愧。」

　　「對！當年四大凶煞垂涎申雪君的美色，曾聯手伏擊，準備把她生擒回去，但卻傷在十鳳齊飛之下，」七寶和尚說：「後來四大凶煞在九華大會上，傷在金丹書生的大羅掌下，這位巾幗女豪應該是白道中人，怎會當了天馬總堂的副總堂主呢？」

　　「自那一戰之後，申雪君就未在江湖上出現過，江湖多變，被羅致入天馬堂中，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了。」

　　「就老叫化子所知，當年申雪君單戀金丹書生，可惜好事難偕，翻目相向，兩人還大打出手，拼了一場，申雪君受傷逸走，不知所終，原來進入了天馬總堂中。」

　　江楓道：「第三位天虛子，出身武當。」

　　「他算是武當叛徒，」錢缺說：「但劍術上的造詣卻是一代奇才，原因是他能把武當劍法中棄之不用的慘酷劍招混入施展。」

　　「江某可以肯定那個神秘人物不會是他，他沒有那麼高大的身材，何況我也能認得出他的聲音。餘下的一位副總堂主，叫一掌招魂萬方。」

　　「也是一位大魔頭，老叫化子認識他，這個人善惡難定，殺人全憑喜怒為之，也許就是他了！」

　　「不會，」七寶和尚道：「第一，萬方還不夠這個份量要內宮中人和他平行論交；第二，萬方到過洛陽居，對天馬堂表現出一片忠心；第三，如果是他，絕對逃不過江老弟的法眼。」

　　江楓點點頭。

　　「江兄弟，這四大副總堂主你都說出來了，但總堂主是誰呢？」張四姑道：「這總用不著保密他的身份吧？」

　　「小弟是真不知道，」江楓道：「為了不讓他們動疑，小弟沒有追問，不過這件事應該不是太難。」

　　「別看得很容易，天馬堂中人都知道有一位總堂主，但知道總堂主是誰的人，就未必很多了。」張四姑微笑道：「你想想看，那人能把四位副總堂主的名字一一的說給你聽，但卻不提一句總堂主的姓名。」

　　「大姐的意思可是說，他們也不知道？」江楓神情肅然的說。

　　「我是這樣想，假如知道，他早就說出來了，他能詳細的告訴你天馬堂的事情，」張四姑說：「分明是在討好你，我不知道你用的什麼手段征服了他，但我可以肯定他有求於你。」

　　江楓愣住了。

　　「張姑娘的分析應該不錯，那個總堂主神秘得很，」七寶和尚笑道：「這件事很快就可能求證。」

　　「唉！看起來我江湖經驗還是太嫩了。」

　　「別太自謙，你可以讀書萬卷，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張四姑嫣然笑道：「但江湖經驗卻是要點點滴滴地累積起來。我們都有很多地方不如你，但都願以心中所知補你的不足，也願意為你付出任何的犧牲代價，希望我這些坦然直言，不會傷害到你。」

　　「不會的，大姐，小弟受教多矣。」

　　歐陽昭哈哈一笑，道：「匯涓滴而成大河，江老弟，不管那位總堂主是什麼人，但他絕不會和內宮一系中人勾結。」

　　江楓點點頭，道：「對！如果是天馬堂中人，可能是福壽院中的六大樓主之一了。」

　　「六大樓主？」錢缺奇道：「那裏又冒出來了六大樓主？」

　　「是的！天馬總堂中有座福壽院，裏面分為六大樓，各有樓主一人，所以他們六個人和四位副總堂主才是真正的主腦人物。」江楓說：「我不知道六大樓主是什麼人物，但必然是江湖中的巨凶老魔，有些事總堂主似是也不能獨斷獨行，必須要召集六大樓主和四位副總堂主會商之後，才能決定。」

　　「這就大有可能了，」七寶和尚道：「不管六大樓主受到如何的崇敬，身份如何尊高，但他們並無實權。」

　　「那就假定神秘人是六大樓主之一，咱們也用不著揭穿這件事情，」羅蘭道：「我們的目的是挑起他們的互相殺戮，天馬堂中實力如此強大，足可和內宮一系中人放手一戰，有一個奸細在其中作祟，那就使內宮中人掌握一些先機！」

　　「用敵人的力量打擊敵人，這個策略訂得高明，」張四姑說：「我們已散播羅網，希望能盡快收到效用，讓他們猜忌日深，拚殺更烈，水淺魚自現，到他們主持的人物出動，大概就可以找出真正的首腦了。現在該聽聽老叫化和秦八公有些什麼收穫了。」

　　江楓點點頭，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向錢缺的身上。

　　「老叫化的消息不好，所以不太敢提出報告。秦兄聚集的實力，近日也無法擴張，江湖大局，形如一池死水，復生之機，恐怕要全看江老弟的進展了！」

　　「別說得這麼無奈，此刻形勢比起三個月前，形如雲壤之別，」七寶和尚道：「把你知道的據實說出來就是。」

　　「對，沒有一番震動江湖人心的大作為，就很難聚集一股力量，」歐陽昭道：「我們早已有決心孤軍奮戰，沒有聚集起後援之力並不意外。錢兄用不著難過，也不用有所避忌，只管把事實說出來。」

　　「對！老叫化已盡了心力，但少林、武當兩大支持武林正義的主力，似已完全被滲透控制，他們如派出人手助戰，只怕反會是我們的敵人。」

　　江楓點點頭，笑道：「傳承的規律，授藝的法則，如不能大幅更變，中原武林必將日趨沒落，錢前輩不用為此感傷，我們這番行動，雖是為武林正義奮戰，也是為一些變改催生，但不知此刻已聚集在長安的有多少人手？」

　　「我看這要秦兄說明了，」錢缺道：「不過可能會讓諸位大失所望了。」

　　秦八公長長吁一口氣，道：「包括各大門派中人，聚集在長安的有七十九名，不過能和錢兄並列的高手，勉強可以算出兩個，一個是少林寺的鐵拂大師，一個是武當門下的青鶴道長，餘下七十多人手，大約有三十名可以派上用場，其他的也只能搖旗吶喊，壯壯聲勢。」

　　「人數不少啊！錢兄，三十名可用之兵，就由錢兄負責，編作三隊，由鐵拂大師、青鶴道長和秦兄各率一隊。眼下無事可作，找一個適當的地方，要他們習練武功，」江楓說：「如有需要時，兄弟再通知諸位行動。」

　　「老叫化教領台命。」

　　秦八公接道：「秦某人立刻帶他們離開長安城，我和錢兄早已找好一處隱蔽所在，暫時棲隱此地，一面候命效力，一面再設法招羅人手。」

　　「好，就這麼決定了，」江楓道：「錢兄、秦兄，先行請回吧！」

　　錢缺、秦八公站起身子，辭離而去。

　　七寶和尚道：「我和尚代替江兄弟送客。」緊在兩人身後而去。

　　「難怪江湖上聽不到一點反對的風聲，看來他們這一番征服江湖的部署，十分精密，」張四姑道：「統治得也很嚴謹。」

　　江楓接道：「這些力用於對敵，自不可恃，但在大局形成對峙局面時，他們登高一呼，或可使為敵所用的力量，有所覺醒。」

　　張四姑道：「這件事你安排得很好，目下最重要的事，是我和吟雪、吟霜應該如何行動？我選的那個地方，距離洛陽居不遠，如果開一家茶樓酒館，我相信可以吸引不少洛陽居的客人，不過也將會引起不斷的紛爭。」

　　「為什麼？」歐陽昭奇道：「可是怕招惹起洛陽居的注意嗎？」

　　「這只是原因之一，」張四姑道：「但最重要的還是你那一對寶貝女兒，秦八公來此作客，就引得他兩眼發直，如果要她們出爐賣酒，提壺沖茶，相信很快就會引動長安城的遊蜂狂蝶，我們沒有洛陽居那麼大的氣勢，這糾紛還能少得了嗎？」

　　歐陽昭望了兩女一眼，點點頭，道：「四姑啊，才跟你出去三天，怎麼兩個丫頭就變了樣子？」

　　「父母的遺傳啊！爹英俊，娘美艷，生出女兒，兼得了兩人之長，再加上天狐武藝，怎會不風情萬種，惹人迷惑？」張四姑道：「用不著洛陽居的人來找麻煩，我看每天就鬧得頭暈腦脹了。江楓啊！你作個決定吧！這件事該怎麼辦？」

　　江楓望望兩女，發覺她們眉梢眼角間風采飄蕩，那股迷人的味道，是男人都應該無法抗拒，不禁嘆息一聲，道：「大姐既然不願拋頭露面，我看還得改變方法了。」

　　羅蘭也發覺二女媚態橫生，就算收起天狐武功，單是這天生麗質散發出的魅力，就叫人難能抗拒了，心頭亦為之震動，忖道：「兩個丫頭怎麼了？這兩三天的工夫已情懷開動，風情飄飛，但仔細察看，發覺二人仍屬完璧。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四姑，你真是教導有方啊！我教她們練了十幾年的天狐武功，就不如你這兩三天的訓練，真是成就驚人啊！」羅蘭有點心疼，也有點佩服的說。

　　「怎麼能怪到張姨的頭上？」吟雪說：「還不是娘親教導之功？過去我們蟄伏深，每天見到的就是爹娘兩個，就算已習成天狐的技藝，也是無法發揮啊！」

　　「是嘛！長安城中那麼多紅男綠女，自然會引發出我們爭勝之心，」吟霜說：「這就如山洪暴發，一發難收了。」

　　羅蘭淡淡一笑，道：「反正娘不如張姨就是，早知如此，該早些把你們交給張姨，也許早成氣候了。」

　　張四姑只有苦笑，憋了一腔怒火，一股腦兒發在了江楓的頭上，道：「我只是告訴你這件事情，可沒有要你改變方法，大姐認命了，你要我幹什麼，我都答應，說吧！你準備怎麼辦？」

　　對張四姑，江楓心中有一份深深的愧咎，她確實為江楓在燃燒自己，敬重過份，就變成有點怕了，點點頭，道：「好！千錯萬錯，錯在小弟一人，大局平定之後，小弟以性命向大姐請罪，要我死、要我活，只憑大姐一句，小弟知道我虧欠你的太多了。」

　　「怎麼？你在誠心嘔我嗎？」張四姑餘怒未息的說。

　　「不……小弟言出衷誠，絕無一字虛假。」

　　江楓的雙目中蘊含了淚光，強忍著沒讓眼淚流下來。

　　這不是天狐技藝，而是至情至性的流露。

　　「張姨，你把江大哥罵哭了，」吟雪黯然說道：「他是身負大任的英雄，你不能這樣折磨他呀！」

　　「張姨，你想罵人，就罵我跟姐吧！罵完不消氣，打我們一頓也行，別再怪江大哥了，他很害怕你生氣呀！」

　　張四姑怔住了，她絕未想到江楓對她用情是如此之深，心中那份感動，真到了情甘效死的境界，兩行熱淚奪眶而出，笑道：「張姨那裏是怪他，我是請命啊！他是主帥，要張姨去死，張姨也難說個不字啊！」

　　羅蘭也有著意外的感覺，天狐傳人，怎會有如此深思厚情？

　　這就是人性，任何精絕的技藝，也無法改變的人性。

　　這也使歐陽昭和羅蘭對江楓有了更深一層的認識，他的瀟灑倜儻，只是用於對敵的掩護。

　　「大姐，天狐武功雖然冶蕩詭異，但那只是它的外表，真到了爐火純青之境，反而是情真義重，倍於常人，天狐夫人的後期為人，可為佐證。」

　　「不要說了，看你平常瀟灑不群，一副不在乎的樣字，似乎是天塌了也不關你的事，」張四姑說：「怎知道你是紙紮的人，幾句話就會熱淚盈眶，一個大男人，也不害羞啊！以後我再不會跟你抬槓了。」她數說江楓，但自己的眼淚卻像下雨似的滴滴嗒嗒向下滾落。

　　「四姑，你是女中豪傑，我從來未見你哭過，今天實在是大開眼界了，」歐陽昭大笑道：「江兄弟，大丈夫流血不流淚，你可是不能哭啊！」

　　「既然出了醜，乾脆就大哭一場吧。」張四姑大笑起來，笑聲和淚水混在一起，看上去別具情趣。

　　羅蘭取出手帕，拭著張四姑滾落的淚水，道：「我明白你心中委屈，哭吧！哭出你心中所有的愛和恨。」

　　「我已經沒有恨了，」張四姑說：「羅蘭，朝聞道夕死可矣！我這一生中真的已再無遺憾。」

　　羅蘭回顧了歐陽昭一眼，默然無語。

　　「看什麼？」歐陽昭大聲說道：「你如是有了三長兩短，我還能活得下去嗎？」

　　「這句話，我想了幾十年，今天總算聽到了，」羅蘭微笑如花的說：「你沒有事就找我吵架，氣我嘔我，其實我心中很明白你情深如海，可是你為什麼不肯說出來呢？要不是江兄弟和四姑這一鬧，也逼不出你這句話來，千萬句甜言蜜語，也沒有這句話來的踏實。」

　　「你呢？」歐陽昭道：「我已說出來。」

　　「問得好！你死了，我絕不獨生，花容月貌為君賞，」羅蘭笑道：「攜手共青塚。」

　　「這才是神仙眷屬，上窮碧落下黃泉，陰陽無阻隔。」歐陽昭放聲大笑。

　　「爹！我們呢？」吟雪雙目深注歐陽昭。

　　「你們……」歐陽昭呆了一呆，道：「你們年紀輕輕，怎麼會死？」

　　「我們死了，也就罷了，」吟雪道：「我是說江大哥死了，我們該怎麼辦呢？」

　　歐陽昭道：「這個……這個……羅蘭你說呀。」

　　「問問江兄弟吧！」

　　江楓心頭震動，但卻又無法開口。

　　「要我問什麼呢？江兄弟，這丫頭真把我問糊塗了。」

　　張四姑微微一笑，接道：「兩個丫頭的心意我清楚。」

　　「好！你清楚，你就說出來吧！」歐陽昭道：「我可是瞎子摸象，摸不到頭腦何在。」

　　「兩個丫頭要你一句話，」張四姑道：「也在要江楓的承諾。」

　　「這個……」歐陽昭有點明白了，苦笑一下，道：「我看，就由你四姑作主了，她們也是你的徒兒，我看，我和羅蘭就全權委託了。」

　　張四姑看看羅蘭，道：「羅蘭，你有什麼意見？」

　　「我……我不知道，妻從夫意，就由你作主吧！」

　　張四姑吁口氣，看看吟雪、吟霜，道：「你們呢？」

　　「也由張姨作主。」二女齊聲回答。

　　張四姑的目光盯注江楓的臉上，道：「兄弟，你可有什麼高見？」

　　「只有一個，」江楓道：「大姐吩咐下來，小弟無不從命，但一切都要等江湖上大事底定之後才能算數，如果我不幸戰死了，那就一切作罷。」

　　「江大哥，你死了我們也不能活下去，」吟霜道：「你活著，隨便做什麼我們都不會管你，但你死了，我們希望和你並棺同穴。」

　　不重生前重死後，二女用情的深刻，也不讓父母專美了。

　　張四姑道：「好！由此刻起，你們就是江楓的人，生為武林效命，大局安定後再談婚姻，張姨保證江楓一定會堂堂正正的娶你們，但我可不保證你們是排行第幾。」

　　「大家都知道天狐神功妖媚惑人，」吟雪道：「卻不知道天狐武功邪中有正，娘只口述，沒有練過，不知道一旦它情有所鍾，就會終身不渝，但外在表現的仍然是煙視媚行，貞節在寸心之間。」

　　「好了，老子已經明白你們的心意，」歐陽昭道：「但婚嫁的日子還遠，現在用不著改口稱呼吧！」

　　「那就不是天狐弟子了，」江楓道：「天狐武功重實質，不重外表。」

　　只聽見一聲重重的咳嗽，七寶和尚大步行了進來，道：「諸位的家務事，談完了吧！」

　　歐陽昭笑道：「你和尚可是在背後偷聽啊？」

　　「我和尚如說沒有聽到，不但你們不信，連我和尚自己也不相信。」

　　「你聽到多少？出家人戒打誑言，可要實話實說啊！」張四姑叮上一句。

　　「該聽到的，和尚全聽到了，不該聽到的，和尚一轉頭，全都忘了。」

　　「那最好！大和尚，你是位有道高僧，現在我們想聽聽你對敵之策。」吟雪幾句話扭轉了話題。

　　「對！和尚也正要談談這件事情，開酒樓茶館這檔事，就此作罷，兩位姑娘絕代風華，很快會引起敵人注意。」

　　「大和尚有何良策？」江楓道：「我們不宜再取守勢，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應該展開一陣凌厲的攻勢，使他們陣腳自亂。」

　　「不錯！所以要展開狙殺，和尚的看法是以內宮一系中人為主，逼他們全力投入。」七寶大師說出了自己的一番計劃。

　　那是一種嚴密的部署狙擊，一波不成，一波再起，選定了對象，就非要殺死不可。

　　酒肉和尚的狙殺計劃雖是連環出手，層層阻絕，但投入的人力並非很多，主要的執行人是雪、霜二女。張四姑和羅蘭或前或後猝施殺手，一擊之後立刻撤走，絕不戀戰，算是第一助手，再下來就由歐陽昭和七寶和尚聯手，必殺無赦，江楓作殿後一擊。

　　但七寶和尚並非主張濫殺，狙殺的一定是第一流高手，先作選定，再作部署，而且由張四姑策訂出多樣的傳達方式，選擇狙殺的對象，卻由江楓和七寶和尚決定，當真是標準的以毒攻毒，以寡擊眾的策略。

　　張四姑精湛的易容手法，可使一個人瞬息間身份改變，容貌易形，兩女已是大有心得，在長安城中這等繁華人多的地方，最為適用。

　　兩女初當大任，一副躍躍欲試的心情，吟雪嬌媚一笑，道：「和尚伯伯，早一點選個狙殺對象啊！侄女我已經有些迫不及待了。」

　　「是啊！我們立下功勞，就炒幾樣可口小菜請你喝酒，」吟霜說：「希望你每天都喝得飄飄欲仙。」

　　「小丫頭！」歐陽昭道：「傷禽怒擊，困獸反撲，那是他畢生功力所聚的凌厲反擊，越是高手，氣息越長，反擊也最可怕，你們覺得那是好玩的嗎？」

　　「令尊說的不錯，」七寶和尚目注二女，緩緩說道：「未確定一擊能夠斃敵時，更要特別小心，強敵垂死的反擊，不可逞強硬接，能閃避最好閃避，有些人受傷後會裝作詐死，引人上當。」

　　「那就有他們的苦頭吃了，」吟雪笑道：「天狐武功中有很多懲治奸詐的手法，專對付陰險邪惡的人。」

　　「怎麼？狐性十疑，制敵百變，這一篇天狐技藝總綱，你們也學過了？」江楓望了二女一眼，道：「精通此術，天下無處不可去得，你們……」

　　「我和姐姐天生麗質，又得了爹和娘的聰慧遺傳，是天生的狐門弟子，」吟霜嬌聲笑道：「天狐門十疑百變，的確技藝浩瀚，壯闊千里，可也得承繼有人啊！姐和我當仁不讓，挑起了發揚光大的重任。江大哥，你可知道娘傳了我們這一篇天狐技藝總綱之後，我們有些什麼感覺？」

　　七寶和尚忽然發覺了吟霜說話神情語氣，配合著一張櫻桃小口的嘴形變化，特別突出了那紅嫩的雙唇之美，那一聲江大哥更是撒出了一把嬌媚，醉人若酒，連定力高強的大和尚，也興起了親親那張嘴，死而何憾的感覺。

　　羅蘭定定神，喝道：「二丫頭，你在幹什麼？大和尚是長輩，怎可目無尊長？」

　　「我只是借和尚伯伯深厚的禪功定力，試試看我的天狐魅力到了什麼境界。」吟霜道：「對不起，和尚伯伯，過一天我請你喝酒，給你賠罪。」

　　七寶和尚苦笑一下，道：「我不知道你們江大哥的感覺如何，但我和尚卻真有點應付不來，雖未心神蕩漾，卻已綺念橫生，丫頭們，下不為例，大和尚這點道行罩不住啊！」

　　江楓笑道：「惑心術媚波四溢，而且能集於一點展現，讓七寶大師低頭，應該已登上了八成境界，真是難為你們了。」

　　「唉！江老弟，這怎得了啊！兒大不由爹，」歐陽昭無限感慨地說：「這兩個女兒我可以不要，可是你以後要怎麼忍受？萬紫千紅春無限，香風千里引蝶飛，練武功練到了這種境界，真要一醉解千愁了。」口氣之間，大為同情這位未來的女婿。

　　「江楓已是天狐門掌門，」羅蘭笑道：「可沒有你這樣的小心眼。」

　　「四季花婢，歌壇青鳳，個個都是人間尤物，」張四姑笑道：「江楓還不是應付得頭頭是道？歐陽大哥，你不用看三國掉眼淚，替古人擔憂了。」

　　「爹！你真的不用擔心，」吟雪道：「武林大局恢復了寧靜之後，爹討厭我們這種樣子，我們會把武功散去，那就成了標準的深閨弱女，處處依靠丈夫的小媳婦了。」

　　「大丫頭，這種話不可隨便出口，」羅蘭道：「習練過天狐武功的人，一旦散去功力，你可知道會是一個什麼結果嗎？」

　　「知道，如魚失水，如花凋零，會變的枯萎失色。」吟雪黯然的說。

　　「這又太嚴重了，」歐陽昭愛女之心頓然高漲，接道：「榮枯之間，竟有霄壤之別，難道就沒有中庸之道嗎？」

　　「沒有，」江楓笑：「所以她們不能散去功力，只有更上一層樓，進入上乘境界。」

　　「女兒的事，由她們自拿主意吧！」羅蘭道：「老實說，她們的武功成就，早已不在你我之下，說到對敵的手段心機，我們已有不如，你我已盡了教養的責任，用不著再為她們操心了。」

　　「對對對，大和尚，有沒有興致喝一杯？」歐陽昭突然感覺到他的看法論點，和這些年輕人的思想作法有著一段相當的距離。

　　「固所願也，不敢請爾，走！喝酒去。」大和尚站起了身子。

　　「我去幫你們做兩個下酒的小菜。」張四姑也站起來，跟著兩人離去。

　　望著三人離去的背影，江楓嘆口氣，道：「雖然是情勢逼人，但我們的行事方法，確也有一點叛經離道，難怪歐陽前輩有些看不慣了。」

　　「沒法子啊！他學的正宗武功，講究的是堂堂正正的做人，一板一眼的做事，」羅蘭笑道：「現在已經好多了，過去啊！那種一絲不苟的性格，像一隻裝滿了鹽水的大醬缸，不管你是山珍或是海味，都把你醃成醬菜。」

　　江楓笑一笑，目光一掠雪、霜二女，道：「說說看，你們對天狐武功總綱，已有了多少成就？」

　　「娘傳我們天狐武功，只說不練，我們雖然已把口決心法深印心中，但總覺缺少了一些什麼？」吟雪說：「有些技藝必須器具輔助才能發揮，我和霜妹研究摸索，雖然找出了一些代用器具，但卻有著不夠犀利的感覺。」

　　「不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江楓道：「現在呢？」

　　「自和張姨見面之後，情況大為改善，」吟霜看了母親一眼，接道：「張姨的江湖閱歷豐富，又精通各種小巧異術和天狐百變技藝，若有一脈相通之勢，經她指點，我們已打造了十幾種精巧犀利的輔助器具，已在苦練，相信可以派上用場了。」

　　江楓也不追問二女詳情，微微一笑道：「精通百變技藝，可省了不少氣力，說到四姑的武功，卻和天狐功藝相近，她的五行遁術，移花接木，更是獨步江湖的奇藝，你們學過沒有？」

　　「張姨一點也不藏私，認真的傾囊相授，只是我和霜妹太笨了，練到現在，五行遁術還沒有登堂入室。」

　　「已不錯了，」張四姑緩步而入，打斷了吟雪的話，接道：「當年張姨練了一年，還沒有你們一個月的成就大，只不過張姨這些武功，需要的器具太多，有些煩人。」

　　「大和尚提出的狙殺計劃，只是綱領，」江楓看著張四姑，道：「細節方面，還要大姐精心策劃一下。」

　　「我會用一番心思，不過要狙殺什麼人，我倒希望你多想想，再作決定。」張四姑道：「我們主要的目標是要他們彼此猜忌，互相殘殺，應該著重在挑撥離間之上。如果發動雷霆攻擊，連番狙殺，會不會使他們心生警覺，消除隔閡，再作緊密的合作，全力對外？」

　　「大姐一語驚心，切中其弊，小弟會謹慎從事，」語聲一頓，突然施低了聲音，道：「我想混入天馬總堂，實地觀察一下天馬堂的實力，大姐的看法如何？」

　　「我看暫無必要，」張四姑說：「天馬總堂中雖然匯聚了江湖上的魔頭凶邪，但你已知曉了大概情形，真正神秘的是天王門和內宮中人。」

　　「四姑說得對，」羅蘭道：「你不用冒險混到天馬總堂中去，真正的拚殺所在還在長安。天王門和內宮一系中人物所以神秘，那是因為他們只有門下弟子在出面活動，如果能逼他們老一輩的人現身出來，我相信以四姑的經驗之豐，必可看出他們的真正來歷。樹有根、水有源，我不信他們是憑空跳出來的，何況還有七寶大師和老叫化兩個見多識廣的江湖通，五十年來的江湖人物，大概都逃不過他們兩位的法眼。」

　　「有道理，就這麼決定了，狙殺計劃不變，我會小心決定，想辦法把錢缺召回來，順便要他帶一批精明的人手同來，請大姐替他們改扮一下，我想在長安四周廣佈耳目。」

　　「這個辦法不錯，」張四姑道：「你現在除了瞭解洛陽居中變化之外，對洛陽居外的敵勢消長全不知曉，本來我準備帶著兩個小美人幫你探查洛陽居外的形勢，現在兩女以執行狙殺為主，倒不宜再分身旁顧了。錢缺帶的這批人，武功不足以擔擋大任，但大都是常年在江湖上走動的人物，他們的觀察能力，就非我和兩女能及了。」

　　「大姐不要謙虛了，兩個小美人欠缺江湖閱歷，說她們能者無所不能，未免言過其實。」江楓笑道：「至於大姐你可要能者多勞了，老叫化帶來的人手，你要幫他們編組一下，然後分派他們監視的區域，訂一些注意的規戒。至於風雪小館這個地方，除了老叫化外，暫時別讓他們知道，你也不用和他們直接見面，一切都透過老叫化傳達，最好把他們之間的橫向連繫也予切斷，由老叫化選幾個武功較高、存有必死決心的人負責串連，收集各處的見聞資料。特別重要的，大姐和我連繫一下，一般性的事務，大姐就用我的名義，代我處理了。」

　　「好！我會謹慎從事，你的顧慮很對，不論如何小心部署，也難免百密一疏。」張四姑侃侃而談：「我相信他們逼供的手段必是兇殘絕倫，能夠忍受的人絕無僅有，心存必死的人也要早有準備才行，一旦失手，立刻自絕。」

　　「四姑，他們真的有那麼可怕嗎？」羅蘭凝注著這位閨中好友問道：「我們是不是也應該有些準備？」

　　「應該有，」張四姑神情肅然的說：「羅蘭，他們那種匪夷所思的施刑手段，絕對超過了一個人所能忍受的極限，至少我就不相信自己能熬得過去，何況我們女人還有更可怕的遭遇，那就是凌辱，他們加諸的暴力行為，會使人有生不如死的感覺，不過我相信以你武功上的成就，就算遇上他們最強悍的人物，也有自保的機會，至少可以逃走。自絕是最後的手段，確定了他們會對你施展殘酷的刑罰和凌辱時，那就以死去逃避吧！不論多美的女人，死了之後，就會失去誘人的魅力。」

　　「大姐，別說得那麼可怕，」江楓道：「你把羅蘭和吟雪、吟霜嚇壞了！」

　　「江大哥，不要擔心我和霜妹，」吟雪道：「天狐十疑，已把人性中的極惡狡詐估算在內，制敵百變，更是有著應付各種意外的準備。真要有個人能夠把我們制住了，使我們無法反擊，那個人是了不起的人才，我們只有認命了。」

　　這番話聽起來，有著相當的自負和悲壯氣勢，但也表示出了強烈的自信。

　　「江大哥，別誤會呀！我們被人制服了，也絕不會給他污辱我們的機會，」吟霜說：「姐說的認命，也就是自絕的意思。」

　　吟霜的解釋，表達了一種貞潔的承諾，江楓內心中很感動，也有些不安，兩個小美人一再的表白說明，不再有任何避忌，赤裸裸的奉獻出全部情愛和一寸芳心，但江楓卻不敢作同樣的回報承諾。

　　他明白二女很希望得到他的一些表示，江楓也確為二女動心，如若有機會讓江楓作個選擇，他倒真的希望能攜帶雙美，避開江湖上的紛擾，傲嘯山林，常伴清風明月，那是何等快樂的神仙眷屬？

　　可惜他肩負清除江湖妖氣大任，已經沒有了重新選擇的機會，所以他不敢陷溺太深，也不敢表達出對二女的眷戀情意。何況他也覺得自己有些不配，他的生命中已擠入了太多的女人，雖然大部份是心存敵對，意在利用，是以媚術內功拚出的勝利，但那些女人確都是人間萬中選一的美女，她們受過嚴格的訓練，能夠把女人的溫柔魅力發揮到極致的境界，如醇酒美人，留給你無窮的眷戀相思，不過她們都缺少了吟雪、吟霜那份純淨之美，那種嬌中有稚、媚裏含真的少女情態。

　　不知二女是心存捉弄，還是要逼出江大哥一些承諾，四道清澈的目光凝注著江楓，臉上是一股自憐自惜的神色。

　　江楓被那四道眼神壓迫得心神不安。

　　眼看江楓的窘迫之狀，張四姑暗暗好笑，忖道：「今天我如不管他，在羅蘭的放縱之下，二女步步進逼，真要鬧得他灰頭土臉了。」

　　心中念轉，人卻重重咳了一聲，道：「丫頭們，去泡壺新茶來，我要和你們的江大哥研究一下人手的部署。」

　　二女應了一聲，轉身而去。

　　羅蘭笑一笑，道：「四姑，我去看看你大哥和大和尚喝醉了沒有，兩個酒鬼碰在一起，真還叫人擔心呢。」緊追二女身後離去。

　　「江楓，」張四姑微笑道：「我還沒有見過你如此侷促的樣子，天狐技藝果然不凡，二女造詣之深，可能已不在你之下。」

　　「我倒不是怕她們媚術惑人，小弟怕的是她們的如海深情。」江楓道：「大姐知道小弟不能給她們任何的保證承諾，但目下情勢，已然迫得我無法逃避。」

　　「你準備怎麼辦呢？」

　　「我想閃……」

　　「閃得了嗎？」張四姑打斷了江楓的話，道：「她們已稟明父母，父母已默認了你這個女婿，她們可以明目張膽去找你呀！揭下了你臉上那張人皮面具，你如何還能在洛陽居中存身？」

　　「閃得一時是一時了，」江楓皺皺眉頭，道：「至於到洛陽居去胡鬧，大姐如不給她們撐腰，我相信她們還不敢那樣放肆，天狐門不重俗凡禮法，也不禁男女歡愛，但也有三條大不赦的戒律，觸犯了任何一條都是死罪，最輕的處罰是追回武功，我看羅蘭所得的全是天狐武功，那就不可能不知三條戒律。」

　　「既然有管她們的條律，你還有甚麼好怕的？」張四姑道：「你可以擺出掌門人的身份，教訓她們一頓，要她們以後安份一些，別再糾纏你就是。」

　　「那三條戒律是叛逆通敵、欺師犯上、謀害同門，那一條也用不上……」

　　「有啊！」張四姑打斷了江楓的話，道：「你可以說她們犯上啊！」

　　「行不通的，何況小弟已答應了大姐這樁婚約，兩個鬼丫頭借題發揮，明白的告訴了父母，舉止行動間再無避忌。」江楓有些急了，低聲道：「我如不閃開些，和她們常相聚，我擔心無法控制自己，一旦雙體合歡，不但無法向歐陽兄嫂交代，也會使大姐難堪。」

　　「我倒不在乎自己難堪，」張四姑笑道：「羅蘭知道天狐門中有合體雙修之法，不會放在心上，但歐陽昭卻很難認同，兩個丫頭千方百計的爭取老子認定你這個女婿，就是怕一肚子仁義道德的父親，看不慣她們那種纏綿相依的神情和你相處。看起來，兩個丫頭相當成功，歐陽昭已默認了你這個未來的女婿，就算你們之間日後行為出軌，他也有了一個自下台階的想法，不至於太難過。兩個丫頭在設計佈局，我卻跟著她們搖旗吶喊，現在她們已佈局成功，就等著收網抓魚，大快朵頤了。」

　　「大姐，你一定要幫這個忙，阻止這件事情，」江楓道：「我希望未正式迎娶她們過門之前，能保存著一份清白，一旦我戰死沙塲，心中也可了無遺憾。」

　　「只怕是行不通了，」張四姑道：「兩個丫頭近日問了我很多男女間的事，她們最害怕的是受了身孕，那就鐵証如山了。」

　　「如果大姐能嚇嚇她們，」江楓接道：「使她們心存顧忌，那也是幫了小弟一個大忙了。」

　　「非常抱歉，大姐的作為，和你想的完全是背道而馳，」張四姑笑道：「我告訴了她們避孕的方法，這在大姐來說，自然是雕蟲小技。她們另一個顧慮是怕傷了父親的心，現在歐陽昭也認了你女婿的身份，兩個丫頭的難題都已消失，已構不成阻力，你這無意的襄王，只怕逃不過兩個小美女有心佈下的天羅地網了。」

　　　　「大姐呀！你要救救我呀！老實說，我覺得自己不配，娶她們進了門，以丈夫的身份和她們洞房花燭，我才會有稍減罪惡的感覺。」

　　「江楓，這件事我是幫不上忙，從中作梗太多，恐怕將會引起她們的誤會，兩個小美女真要合起來對付我，大姐絕對罩不住。」張四姑肅容說道：「你和她們見面不過是兩個多月，但你在她們的心中，已經活了十幾年。」

　　「這話怎麼說呢？」江楓道：「小弟可沒有入人之夢的神通。」

　　「嚴格的說起來，是羅蘭播種下的情愛種子，大約是天狐夫人對她們提過你這麼一個人，」張四姑沉思了一陣，接道：「她在傳授二女武功時，就把你添油加醋的形容一番。說者無意，聽者有心，也許羅蘭早已經忘記了這件事，但二女卻印象深刻，她們有一個才華橫溢的大師兄，這個印象在她們心中成長，隨著年齡日漸深刻，我聽二丫頭說過，她們三四年前，就把你當作話題討論，畫出了你各種不同的形貌樣子。」

　　「這怎麼會呢？」江楓道：「羅蘭也是在長安你這裏和我見面，過去根本沒有見過我，她怎能描繪出我的樣子呢？」

　　「她只提過你，把你在心描繪成各種不同樣子的是吟雪、吟霜，」張四姑道：「你要知道，她們從小在深山中長大，十一歲之前只見過兩個人，那就是她們的父母歐陽昭和羅蘭，吟霜十二歲那一年，我進入大巴山中探望羅蘭，我是她們見到的第三個人，但你的影子卻已在她們心中成長了十多年左右。」

　　江楓忖道：「兩女年齡大約只有一兩歲的距離，她們三歲那年就開始練習天狐武功，難怪有如此驚心的成功了。」

　　但聞張四姑接道：「她們把你看成了先入師門的大師兄，也把你想成了心中的情郎、愛侶，更奇怪你一個大男人為甚麼去練天狐武功？等到在風雪小館中見到了你，比她們心目中最好的描繪更強十倍，怎不叫她們如渴驥奔泉，難作遏止呢？再加上你們狐味相投，相吸相引，她們聚積了十幾年的相思，一旦成真，情愛暴發，如山洪潰堤，只宜疏導，不可攔阻。何況她們只希望自己得到一些關愛，並沒有干預你和其他女人往來，不管她們的天狐神功到了那一重境界，但她們還純淨得很，你只要稍示溫存，略表愛意，她們便會全力為你效命。我已經告訴她們，你混在脂粉群中，是為了武林大局，那股神秘力量，以女人為統治江湖的力量，我們就只好還治其身行之了，她們根本沒有獨佔你的意思，頗有弱水三千，取一瓢飲的禪思呢！」

　　江楓苦笑一下，道：「大姐，你這是在幫我，還是勸我？」

　　「都不是，我只是想說出我自己的看法。」張四姑道：「她們早已知道你我之間的事，但她們不但沒有妒恨，反而處處想給我們製造機會，大姐過去對你的風流韻事雖然不聞不問，但有時想起來，也會有惘然若失的難過。可是兩個丫頭卻不會，她們只想取得她們的一份，心中就很快樂了。我現在真的是心胸大開，就算你攜美同遊，在大姐面前搖來擺去，我也能視若不見，全無妒火，因，我已經得到了太多，而且是那麼真摯感人，我這些轉變，老實說，都是因觀察二女舉止以及和她們交談所得。」

　　「看來她們真的已參透了天狐武功的上乘真諦，擺脫了世俗之見。」

　　「謝謝江大哥的誇獎！」吟霜手捧茶盤緩步而入，道：「我們只想幫助你，只想讓你快樂，我和姐都願化作春雨，使你綻開出一朵最鮮美的花，耀照武林，光輝江湖，所以不用擔心我們會阻擾你。」

　　「我和妹妹早就商量好了，」吟雪提著茶壺行了進來，接道：「我們只付出，不要求任何報償。」

　　「事實上，在我們付出的過程中，我們已得到了滿足快樂，」吟霜道：「我們會盡量不讓姐和我帶給你任何煩惱，那怕是一點點，也非我們所願，我們要作一件事時，都考慮再三，除非是我們完全沒有想到。」

　　「不要緊，我們想不到，張姨會指點我們，」吟雪笑道：「張姨傳我們的易容手法，再加上五行遁術，我們潛入洛陽居亦非難事。」

　　「說不定會隱藏在你的身邊哪！」吟霜又接了一句。

　　「千萬不可，千萬不可！」江楓大為緊張的說：「我知道你們張姨的五行遁術和易容手法非常高明，真要潛入洛陽居中，確實不易尋找，但此刻時機不對，不能心存遊戲而誤了大事。」

　　「好嘛，好嘛，江大哥不喜歡我們遊戲誤事，我們不去就是，」吟雪溫柔的說道：「但我們如是有事請命，要如何才能見你？」

　　「這個……」張四姑道：「我已想好了一個辦法，咱們在長安城中，部署了一座居住之處，這一次你們可以放心，不會讓你們再受委屈，那地方是深宅大院，還要請一些僕從女婢侍候。」

　　吟霜笑道：「好啊！我自懂事之後都是自己動手，從沒有要別人照顧過我，能在張姨的安排下用個丫頭，過過千金小姐的癮頭也好。」

　　江楓道：「好！就這麼決定了，我也該回去了。」站起身子向外行去。

　　※※※

以毒攻毒（下）

　　江楓回到洛陽居，才知道正發生了一件不可開交的大事。

　　原來梅花來拜訪韓霸，但卻被胡萍、段九攔在門外，梅花要入內查看，胡萍不肯，告訴她一切要等韓霸回來之後再說。

　　和梅花同來的是一個全身黑衣、神情冷峻的少女，她一直靜靜的站在梅花身側，沒說過一句話。

　　但她的神情間卻早已流現出不耐，但一直用力在克制著。

　　刁鵬聽到了消息匆匆趕來，但看到那少女之後，立刻悄然退走。幸好江楓及時而歸。

　　七寶和尚打量了那少女一眼，神色突然一變，但他已來不及向江楓說什麼了。

　　原來梅花已迎了上去，道：「正要找你。」

　　江楓接道：「好！我住的地方狹小，咱們到迎賓閣中談吧！」

　　「不用了，何處黃土不埋骨，就在韓副總管住處談談吧！」那一直沉默的少女突然開了口，果然是出語驚人，字字如鐵錘擊岩一般，聽得人心頭震動。

　　「既是如此，請入內一談吧！」江楓搶前一步，帶路而行。

　　七寶和尚示意段九去告訴鄧飛，人卻緊隨在梅花身後而入。

　　原來那黑衣少女自和江楓對話之後，一切變得主動，人也搶在了梅花之前，緊隨在江楓身後。

　　江楓頭未回顧，但暗中卻凝聚了全身的功力戒備。

　　那黑衣少女見到了江楓之後，身上突然散播出一股濃烈的殺氣，胡萍和七寶和尚也立刻感受得到。

　　兩人都是經驗豐富的人，已知那黑衣少女是為江楓而來，未見江楓之前，一直隱匿起鋒芒銳利，不讓殺氣外露。

　　江楓見客的小廳果然是既小又佈置簡單，七寶和尚伸手拉上房門，江楓也不再客套，冷冷說道：「看樣子，梅花姑娘似是急著找我，現在可以說了，有何見教？」

　　「是我找你，」黑衣少女接道：「梅花只是陪我來的！」

　　「你是……」

　　「黑天鵝。」

　　「是綽號了。」江楓神情也冷厲起來，凝重的殺氣也立刻散發出來。

　　「果然是一位高手，深藏不露，」黑天鵝道：「我不是內宮中人！」

　　江楓道：「是專程來找我韓某人了？」

　　「不錯，因為你無緣無故地殺了我們一個人。」

　　「是那位玄衣姑娘了？」江楓道：「她也是一隻天鵝了？」

　　「錯了，她如是一隻天鵝，相信你也殺不了她，」黑天鵝道：「可惜她只是一隻喜鵲，才死在你的手中。」

　　「我被搞胡塗了，」江楓道：「又是喜鵲，又是天鵝，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黑天鵝道：「你既然如此的孤陋寡聞，也不用和你多費口舌了。」

　　江楓接道：「好！那就言歸正傳吧！你已經找到我了，準備幹什麼，也該說明白了。」

　　「殺你，替那位喜鵲報仇，」黑天鵝道：「你準備好了，我就出手。」

　　「早就準備好了，」江楓道：「你隨時都可以出手，不過我還是要把話說個清楚，那位喜鵲姑娘伴隨黃龍來洛陽居中找麻煩，天馬堂中人已經再三忍讓，我們已在各處損失了不少的地盤，這裏不能再丟了！」

　　「所以就派了你這扮豬吃老虎的韓霸來作副總管？」黑天鵝道：「梅花姑娘告訴我，喜鵲早聲明過不是內宮一系中人，但你還是殺了她！」

　　「也許在下聽錯，她只說不是黃龍的情侶罷了，」江楓道：「就像你姑娘一樣，說了半天還未說出你真正的身份，天鵝、喜鵲又是怎樣一個組合，和內宮一系中有什麼交情？為什麼要幫他們和天馬總堂中人作對？」

　　黑天鵝道：「你不知道喜鵲是什麼身份，出身何處，但你殺了她，我現在就為她報仇。」右手一揚，拍向江楓。

　　這座狹小的客廳中，雙方的距離很近，伸手就可以觸及到對方，這一掌拍向前胸，閃避都不容易。

　　但江楓沒有閃避，右手一抬，五指反向黑天鵝的右腕扣去，動作奇快。

　　「好！」黑天鵝微一挫腕，易掌為指，點向江楓的人中穴。

　　江楓突穴截脈，封閉了黑天鵝一連十二招的攻勢。

　　這地方太小了，無法閃避，也無法飛腿攻敵，兩人一番交手，全在掌指的變化上搶制先機。

　　一輪搶攻之後，黑天鵝攻勢一緩。但江楓卻借機展開了凌厲的反擊，指點掌切，把黑天鵝逼退了兩步。

　　黑天鵝心頭震驚，這個人果非小可，原想殺敵不過是舉手之勞，那曉得竟然遇上了真正的高手。這狹小的廳房就成了她必敗的限制，因為她有很多絕技，無法在如此狹小的空間施展。

　　江楓也暗暗稱讚黑天鵝的高明，幾乎被逼得要全力施展，才能夠應付下來。這個女人的身手絕對在梅花之上，只是不能預測殺了這隻黑天鵝之後，會有些什麼後果。

　　心中念轉，變招更見快速，一招『智珠在握』，扣住了黑天鵝右腕脈穴。

　　黑天鵝立刻全身受制，有如砧板上的肉，聽憑斬割了。

　　江楓左手揚起。

　　「你不能殺她，」站在一側觀戰的梅花大聲叫道：「她不是內宮中人，殺了她，你會後悔的！」

　　「我已經殺了一隻喜鵲，仇恨已結，再殺一隻天鵝，有何不可？」江楓大聲的回應，目光卻一瞥黑天鵝臉上的神色。

　　他發覺黑天鵝的臉上是一種驚愧交集的神情，似是對被扣穴生擒一事感到意外，也沒有悍不畏死的氣勢。

　　收回了左掌，江楓緩緩說道：「梅花姑娘的意思是，是要我放了她？」心中暗作決定，逼梅花說出這黑天鵝的來歷。

　　「少殺一個人，對你有什麼壞處？」梅花說：「何況你們之間也沒有什麼仇恨。」

　　「放了她對我也沒有什麼好處，」江楓道：「在江湖上我就多了她這個仇人，日後她如遇上機會，自然會出手報仇。」

　　梅花道：「那你是非要殺他不可了？」

　　江楓道：「是啊！」

　　「她真的不是我們的人，」梅花道：「她號稱黑天鵝，天馬堂中人也該知道她的身份啊！」

　　但聞一陣步履聲傳入耳際，關閉的木門被人推開。

　　鄧飛當門而立，瞧了黑天鵝一眼，道：「韓霸，快些放人！」

　　江楓微微一怔，道：「放人？她是專程來殺我的呀？」

　　鄧飛急道：「但你還好好的活著，毫髮無傷。」

　　「如若屬下放了她，她再找屬下報仇，」江楓道：「那豈不是自尋煩惱嗎？」

　　鄧飛有些急了，高聲說道：「鄧某人保證不會，快些把人放了。」

　　江楓鬆開右手，放了黑天鵝。

　　鄧飛畢恭畢敬地說：「洛陽居總管鄧飛，恭送黑天鵝姑娘。」

　　「你這位副總管的身手不錯！」黑天鵝道：「我欠了你一份情，有機會我會酬報。」一拉梅花，大步而去。

　　鄧飛抱拳躬身，送走了黑天鵝，道：「韓老弟真的不認識她嗎？」

　　「不認識，」江楓道：「還望總管指點指點。」

　　「黑、白、紅、黃四天鵝，」鄧飛道：「是天王門中的人，在天馬堂和內宮一系中爭鬥日烈之際，自然是有著舉足輕重的力量，所以咱們不能殺她，把天王門逼得和內宮一系聯手。」

　　「放了她，她會和我們合作嗎？」江楓道：「奇怪的是她既已進了洛陽居，為什麼不和她們自己人聯絡，卻找上了梅花呢？」

　　鄧飛低聲道：「你說她們自己的人，是指那個？」

　　「青鳳，」江楓道：「是天王門中的人，總管真的不知道嗎？」

　　鄧飛點點頭，道：「知道，但卻無法證實肯定。」

　　「青鳳、黑天鵝……鳳、鵝、喜鵲……」江楓似有所悟的道：「她們用鳥派名，分出等級，鳳為百鳥之王，可能是最高的一級了！天鵝應該在鳳之下，是第二級了？」

　　「不錯，不錯，天王門中最活躍的人物就是四大天鵝了。」鄧飛道：「她們既然出了面，看來天王門也不準備置身事外了，這件事我應該早一些報上總堂，也好讓他們有所準備。」

　　江楓道：「總管的意思是天王門中人，會幫助內宮一系中人，對付我們了？」

　　「現在黑天鵝已經插手了，」鄧飛道：「但青鳳又似是偏向我們一些，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我殺了一隻喜鵲，可能是黑天鵝的手下，所以她來找我報仇，」江楓道：「純屬私人行動。」

　　「不管如何，這件事絕不能隱瞞，我得傳報總堂。」

　　「不用總管費心了，」刁鵬快步行了進來，接道：「我已經代你效勞，呈報總堂去了。」

　　鄧飛嗯了一聲，道：「刁兄，用的是什麼方法呈報？」

　　「信鴿，而且三鴿並飛，十萬火急，」刁鵬道：「黑天鵝不足為敵，但她代表的力量就十分可怕了！」目光轉注到江楓的臉上，接道：「韓兄和黑天鵝動過手了？」

　　「不錯，如非總管下令放人，也許韓某人早已讓她血流五步，死於此地了，不知刁兄何以認識黑天鵝？」

　　「去年七月，天王訪問天馬總堂，四大天鵝隨行保駕，」刁鵬道：「總堂中人，有很多見過她們。」

　　「這麼說來，天王和總堂主應該有些交情了，可是黑天鵝又為什麼要幫助內宮中人？」江楓道：「那天我殺死的玄衣少女，據黑天鵝說，她是一隻喜鵲，刁兄可知道天鵝和喜鵲之間，是怎麼一回事啊？」

　　「一隻天鵝四隻鵲，喜鵲是天鵝的手下，但天鵝只有四個，以服色分別，」刁鵬道：「喜鵲有多少，如何一個分法，是天王門中的秘密，別人就不知道了。」

　　江楓微微一笑，道：「總管如是晚來一步，在下宰了黑天鵝，那就不知道會是怎樣一個局面了。」

　　「總堂一定會追查這件事情，」刁鵬道：「但不知者不罪呀！韓兄不認識黑天鵝，殺了她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了。」

　　「黑天鵝的武功不錯，在下勝得僥倖，因為這地方太狹小了，她有些施展不開，天鵝嘛！總要能飛能跳的地方，才能施展開手腳。」

　　鄧飛雙目盯注在韓霸的臉上，瞧了一陣，道：「韓兄弟，你……你的武功，究竟到了什麼境界？還有多少絕招未曾施展？你的出身……」

　　江楓哈哈一笑，道：「總管，你問得太急了，這些事，總管想知道，我一定會詳細奉告。」

　　「不止是我，再說，我知道有你這麼一個好副總管就行了，」鄧飛道：「但天虛子副總堂主就不同了，他限我在今夜之前，問出你的出身來歷，然後用飛鴿傳報總堂。」

　　「好！等一下，我就寫給你，」江楓又轉注著刁鵬，道：「以刁兄見識之廣，猜猜他們下一步會有如何的行動？」

　　「黑天鵝銳氣已挫，在沒有新的援手趕到之前，他們應該不會再有什麼行動了，」刁鵬說：「目下最大的問題是，黑天鵝這次挫敗，會在天王門中發生些什麼影響？」

　　江楓道：「刁兄的意思，可是說天王門今回因黑天鵝這番挫敗，會和內宮中人聯手了？」

　　「這個很難肯定了，黑天鵝在天王門中的身份品級不是頂高，只不過她常常追隨在天王身側，近水樓台，能和天王談上私話，如是她加油添醋的無中生有，那就可能影響到天王的判斷和決定了。」

　　「刁兄分析入微，十分有理，」江楓道：「但最重要的是總堂的看法和態度了！內宮一系奪取天馬堂的地盤，天王門又何嘗沒有這份心意？只不過還沒有付諸行動罷了。」

　　刁鵬道：「韓兄高見，這一點兄弟也盡快轉報總堂，提供參考。」

　　江楓心中暗暗罵道：「人老成奸，這兩個人，個個滑不溜手，連一句有擔當的話也不肯說。」當下揮揮手，道：「總管和刁兄請回吧！剛才一番惡戰，兄弟實在有點累了，我要坐息一下才行。」

　　「可是你的出身來歷……」鄧飛望著江楓，有些艱澀地說。

　　「等一下我會派人送過去。」

　　刁鵬一抱拳，道：「好！韓兄請休息，兄弟先告退。」

　　鄧飛也只好離開。

　　七寶和尚送走了兩人，回到江楓的臥室中，笑道：「是不是有些失望？」

　　「對！這兩個人老奸巨滑，有功就搶，有過就推，」江楓道：「看的叫人生氣！」

　　「其實兩個人都有話要告訴你，」大和尚說：「不過他們擔心被對方抓住把柄，誰也不肯先說實話，你推我托，打起太極拳了。」

　　江楓笑一笑，道：「所以我就把他們趕走，要和你研究一下該如何行動了。」

　　七寶和尚低聲，道：「可是想狙殺黑天鵝？」

　　「我想去見見青鳳，探聽一下天王門真正的態度如何。」江楓說：「黑天鵝武功不錯，但還不到我們狙殺的水準，放手一戰，我相信三十招內，你可以取她性命。」

　　「青鳳呢？是不是可以收為我用？」大和尚問了句使江楓很難回答的話。

　　「現在還不敢肯定。不過下番工夫，要她投過來，也不是太難的事，」江楓道：「但我的看法是，她如真肯幫我們，留在天王門比投效過來用處大得多了。」

　　「我和尚也有同感，放心去吧！這裏我會安排。」

　　「還得請你幫個忙，」江楓笑道：「想想看我是個什麼出身，才能讓天馬總堂中人相信我。」

　　「這個得仔細推敲一番了，你武功高強，已是人盡皆知，要具有說服力的身世，才能使人相信。」

　　「慢慢的想吧，」江楓說：「想好了就寫出來，派人送給鄧飛，然後再告訴我。」

　　「好！此刻是緊急時刻，不要留戀溫柔鄉，五更之前一定要回來。」

　　江楓微微一笑，道：「保證在五更之前。」正準備推窗而出，突然一陣乒乒乓乓之聲傳了進來，耳際間響起了梅花的聲音，道：「他可以殺死我，但我一定要見他。」

　　江楓行出室外，只見梅花和段九動手，雙方雖然未亮兵刃，但掌劈拳擊，倒也打得十分激烈。

　　江楓沉聲喝道：「住手！」

　　段九收掌而退，道：「副總管出來了，姑娘有事，自己對他說吧！」

　　梅花雙目凝注著江楓，道：「我要和你單獨的密談一次。」

　　既要單獨，又是密談，那是不能讓別人聽到了。

　　大和尚很識趣的笑道：「好！我替兩位把風，你們好好談吧！」

　　江楓微微一笑，道：「請吧！」把梅花向小廳中讓去。

　　那知梅花一伸手，拉住了江楓，衝向江楓的臥室。

　　江楓的臥室佈置得也很簡單，除了一張寬大一些的木榻外，只有一個衣櫃。

　　梅花拉開衣櫃，仔細的看了掛滿的衣服，目光才轉到江楓的臉上，道：「韓霸，你是不是有點喜歡我？」﻿

　　這是一句充滿著柔情蜜意的話，只是說得時機不對，氣氛不對，所以聽起來就有點突兀了，缺少了那種款款深情，撩人心態的魅力。

　　「這個……」江楓沉吟了一陣，道：「以梅花姑娘之美，若說在下不曾動心，那是欺人之談，不過，如果說韓某會為美色痴迷，那就是小看我韓某人了，在下是一個頗有自知，能夠把握分寸的人，我瞭解自己，絕不是那種能使美女動情的男人。」

　　梅花道：「但你正在表顯自己，散發出耀眼的光芒。」

　　「這是什麼意思？」江楓一時之間，想不透梅花的用心。

　　「這就使我全心全意的去注意你，終於被我發覺了你就是那個男人！」梅花微微一笑，但卻是一個淒涼的微笑，充滿著幽苦無奈的微笑。

　　江楓心頭震動了一下，但並未承認，故作茫然的道：「我不懂你在說些什麼。」

　　「田玉……」梅花道：「你就是田玉，你可以掩遮去你的形貌，但卻無法完全掩去你那種眼神。」

　　「梅花姑娘，這說法太玄了吧？」江楓笑道：「不錯，我一直在隱藏自己，只可惜形勢迫人，逼得我動手自保。」

　　「是殺人！」梅花冷冷接道：「不是自保，有些人你可以不殺的，但你還是殺了他們，究竟是為了什麼？你知道嗎？你韓霸的威名，已很快傳了出去，達到了千里之外。」

　　「那好啊！江湖中人，不就是求一個揚名立萬嗎？名傳千里，該是件大大的榮譽。」

　　「這已經不是那種群雄紛起，逐鹿武林的時代，你的強悍，會招來無數的強敵圍殺。就我所知，你已被列入了必殺的對象，正有多位一流高手趕來長安，快則明午，遲則明晚，你就會陷入被圍殺的險境。我不是危言聳聽，韓霸，」梅花幽幽說道：「我只是要求證一下心中之疑，我兩次去客棧中找你，但你不在，我沒有驚動店中的人，也沒有留下任何音訊消息，桂花告訴我你來過，但你卻在中了『一步倒』迷香之後，突然失蹤。」

　　江楓輕輕嘆息一聲，道：「梅花，你究竟想得什麼？目的何在？」

　　「我要證實你是不是田玉的化身，」梅花說：「那個害得我魂縈夢繞的男人，我幾番深思也覺得是你，我要證實自己的想法。」

　　「這恐怕很難了，」江楓道：「你要如何證明呢？」

　　「我和他共浴戲水，肯定他沒有帶面具，」梅花苦笑一下，道：「所以我請求副總管給我一個機會，讓我仔細的瞧瞧你是否戴有面具？」

　　她雙目盯注在江楓的臉上，道：「製作得太精巧了，看不出一點破綻。」

　　「以你的目光、經驗，全神注視之下，還瞧不出破綻，應該不會假了。」

　　「所以我還有一個驗明證身的辦法。」梅花苦澀一笑，接道：「雖然這件事羞於出口，但為了求證我心中之疑，也只好冒險一試了！」

　　江楓心中忖道：「看來我有不少破綻落在了她的眼中，此後有所行動，要更加當心才是。」口中說道：「說說看吧！能夠答應的，我盡量配合。」

　　「我不會讓你副總管有吃虧的感覺，答應我的求證條件，我會補償你。」

　　「補償我，」江楓笑道：「如何補償呢？」

　　梅花冷冷的說道：「我對你最大的吸引力，大概是我這一副差強人意的美麗了，只要副總管答應讓我查驗一下，證明你不是田玉，你就可以得到我這個身體。」

　　江楓皺一下眉頭，道：「這個……是不是太過兒戲？」

　　梅花冷冷說道：「我一點也不喜歡你，但我絕對不會食言，你可以先點下我兩處穴道，當然，如果副總管希望能以別的物品補償，梅花能夠做到的，一定從命。」

　　江楓道：「你先說說看，要如何檢查我？」

　　「脫下你的衣服，」梅花說：「你背上有一顆黃豆大小的硃砂痣。」

　　江楓心中一動，暗道：「四姑也告訴過我，那一點小痣紅艷欲滴，非常鮮美，我自己雖然沒有看到過，但想來是不會錯了。」

　　想到梅花床笫間的溫婉嬌柔，不禁暗暗一嘆，道：「梅花，只為了證實一下我的身份，你不覺得付的代價太大了嗎？如果我是田玉，我會輕視你，如果我不是田玉，那就更可悲了，你要陪一個自己絕不喜歡的人上床，心中必然會留下了很深的創痛。」

　　「不是創痛，而是一條人命，」梅花道：「我沒有對他作過任何承諾，但我自己暗下決心，除他之外，絕不再讓別的男人碰我的身體。」

　　「胡說！」韓霸冷冷說道：「你是洛陽居中四季花魁，如若情有所鍾，從一而終，這個生意那裏還能做得下去？你最近很少接待酒客，已經使很多慕名而來的人敗興而去。」

　　「好了，韓副總管，你們天馬堂現在只管賭場，酒館能賺多少錢和你們完全無關了。」梅花道：「洛陽樓由青鳳主持，你們不敢過問，我也希望你們別再侵害到飯莊的收入。韓霸，你已經結下了太多的仇恨，希望你能夠稍作收斂一些，至於我，我會給田玉一個交代的，你如願意賭一下，很可能就是我這一生中最後的一個男人。」

　　江楓呆了一呆，道：「為什麼？」

　　「因為我不能背棄自己許下的誓言，我不能讓田玉感覺到窩囊、委屈，所以我要還他一條命！」

　　「你是說……你會為田玉殉情而死？」江楓心中大大的震動了，這些內宮一系中訓練出來的殺手，都是千中選一的美女，她們以美色誘人，只問目的，不擇手段，怎會生出為情殉身的念頭？難道「惑心術」真能夠讓一個人死心塌地的永相追隨，不再改變嗎？

　　想到此處，江楓突然驚出了一身冷汗，暗道：「張四姑是女中豪傑，輕視天下男人，和我接觸時，猶是處子之身，那是說明了她已下定終身不嫁的決心，但卻被我施術，破去她數十年的堅貞志節。兩個小狐女，猶在少女懷春的年齡，但卻不求生時相依、永不分離，竟先求死後同葬一穴。青鳳只求一個妻子名份，似是心願已足，梅花本是廣佈色身的殺手，竟也會生出了一身殉情之心！天啊！這是怎麼回事呢？是天狐技藝的魅力，還是奇術真能惑心，使她們迷失了自我？」

　　梅花沉思了良久，突然說道：「告訴你你也不會明白。韓霸，你確有驚人的武功，我們也非常佩服你把自己隱藏得這麼好，你可能是天馬總堂中全力培養出來的一個人才，把你安排在洛陽居中。不論你是何等的英雄好漢，如何出類拔萃的武林高手，但你只是一個武夫，一個江湖豪客，你不會懂那種兩情相依，相思刻骨的情懷，生死等閒事、兩情何忍分的絕俗意境，那是超脫人間生死的情操，一個只知操刀殺人的武夫，那裏能夠明白？除非，你就是田玉的化身。」

　　江楓淡淡一笑，道：「梅花姑娘，如若我是田玉，豈不是成了一個可怕可憎的騙子，騙了你的人？」

　　「也偷走了我的心，」梅花苦笑一下，道：「我好想你是田玉，因為我渴望見到他，也希望你不是田玉，也好放手施展，和你一決勝負。」

　　「這麼說來，梅花姑娘對我韓某人，一直是手下留情了？」

　　「不管你是否相信，那都無關重要，我求的，只是我自己一個心安，」梅花閉上雙目，高舉雙手，道：「你可以出手了，點中我兩處穴道，然後我們就開始這場賭約。」

　　「再說清楚一點，」江楓道：「我不是你想的田玉呢？」

　　「就在這裏，你立刻可以得到我，我會盡力承歡，讓你嘗一下世間最好的風流滋味，從此梅花凋謝，世界上再也沒有我這個人了。」

　　「自絕而死，」江楓道：「何苦呢？」

　　「我再讓別個男人碰了我，實在有些愧對情郎，以死謝罪，我死得心安理得。」

　　「只怕田玉那個小子，不會有這種想法，」江楓道：「如果他真的喜歡你，一定會再來看你，如是他一去不回，你死得有何價值？」

　　「韓霸，我們不談這件事了，」梅花道：「我說的你不懂，你說的我聽不進去，如是你一點也不喜歡我，可以換個人，四季花婢任你挑選一個，我擔保能使她們自薦枕席，當然，你如果練了不能破身的武功，那就談談別的條件──要銀子，要珠寶，我都願盡我的能力湊出來，何況我要求的事情是那麼簡單，對你不會有任何傷害。」

　　「傷害大了，」江楓笑一笑，道：「你不能肯定我是什麼人，就不忍心對我下手，確定了我不是田玉化身，你就要放手和我拚命。這件事是不是很嚴重呢？」

　　「就算我求你吧，」梅花真的急了，眼淚也奪眶而出，道：「就算證明了你不是田玉，我也沒有辦法說出去，你可以立刻殺了我。」

　　「如果很不幸，我是田玉呢？」

　　梅花眨動了一下，道：「你是田玉？」

　　「我是說，假如我是田玉呢？姑娘是不是要殺了他？」

　　「不會，他求過我離開此地，和他共赴江南，常駐在西湖之畔，那是何等詩情畫意的生活，可是我拒絕了他……」梅花道：「出手吧！韓霸，我要盡快證明這件事情。」

　　「不用證明了，我就是田玉，」一個轉身，取下了精巧的面具，恢復了本來面目。

　　梅花雙目凝注在江楓的臉上瞧了良久，道：「果然是你，你好壞，好惡毒，把我整得好悲慘……」

　　「梅花，」江楓正容說道：「我沒有傷害你，反而盡可能的手下留情，你應該明白，我有著殺死你的本領，也有很多的機會，但我沒有下手。」

　　「為什麼不下手呢？是狠不下心腸，還是舊情難忘？」梅花道：「死在你手裏，至少比別人殺了我好過一些。田玉，你接近我，騙去了我的感情，用心何在？現在應該說個明白。」

　　江楓道：「好吧，說清楚，我們都可以作個抉擇，我確曾為你的美色所動，我也不是一個十分專情的人，我不是天馬堂培育的人，只能說，我在配合天馬堂中人的行動，也許有一天，他們會全力殺我。」

　　「那你究竟是什麼人呢？代表了那個門派？用心何在？」梅花道：「能不能和內宮中人合作，我會全力為你作保！」

　　「不可能的，梅花，天馬堂沒有辦法羅致我，內宮一系中自然也不可能，梅花，那晚用『一步倒』迷倒我的人，是不是天馬總堂中人？」

　　梅花十分為難的沉吟了一陣，終於還是點點頭，緩緩向江楓行去，緩緩偎入了江楓的懷中，道：「我心目中的田玉，一直是個弱小畏怯的男人，想不到你是如此的強大，我現在真需要你的保護了。」

　　「可以的，梅花，只要你願意，我會盡我能力保護你。」

　　「可是你要我背叛內宮是嗎？她們養我長大，傳我武功，我……怎能背叛她們？」

　　「梅花，你不是背叛他們，只是選擇了一個更有意義的使命。」江楓長長吁一口氣，道：「整個武林都在他們的壓制下，變成一片死寂，再也看不到充滿豪情的俠士們佩刀飛馬，奔走在江湖上，再也聽不到豪壯悲歌，仰天長嘯的英雄氣概，再說天馬堂幫他們打下了天下，如今飛鳥尚沒有全盡，他們已開始收拾天馬堂了。至於你們，我相信都是大漢的子民，但你們除了知授業的恩師之外，可知道身世來歷？你們是有父母的，但你們見過嗎？」

　　「沒有，」梅花說：「師父說，我們都是孤兒。」

　　「這應該是最卑鄙的謊言了，你們都是孤兒，卻都長得那麼美麗，這怎麼可能呢？」江楓神情肅然地說：「梅花，你聰明絕世，應該早想到的，這是一種欺騙。」

　　「你是說，他們殺了我們的父母。」梅花臉色慘變，人卻更緊的偎在江楓懷中。

　　「我沒有查證過這件事情，所以我不敢給你斬釘截鐵的回答，也許你們是被偷來的，當然，殺人滅口，那是最安全的辦法。」

　　「你說得對！我也早懷疑過這件事情，」梅花道：「但我們所受的訓練太嚴酷了，幾乎是有些使父母蒙羞，所以我們不想問起父母家人，只把思念之情擺在心中，當然，心中也是有些害怕，不敢去問，就這樣在那種嚴酷訓練中長大了。」

　　江楓點點頭，道：「我很高興你早有這種懷疑，那證明我是言出衷誠，不過有一點我想不明白，你肯不肯告訴我？」

　　「你說吧！」梅花雙臂伸出，摟緊了江楓，道：「只要別再丟棄我，什麼我都可以告訴你。」

　　她臉上淚痕尤新，但櫻唇輕啟，泛起了微微的笑意，真是女人心，海底針，不知道她又想到了什麼。

　　江楓低下頭去，輕輕在那半啟的櫻唇上親了一下，笑道：「你們這些花婢，一個個都長的如花似玉，如何在接受嚴酷的訓練中，而又能使美麗不受傷害？」

　　「這就是她們的高明之處了，」梅花道：「當然，我們必須先天具有美女的條件，再加上她們後天的培養，我們訓練雖然嚴酷，但生活卻被照顧得很好，每隔三天，都要洗一個藥水澡，足足要泡上兩個時辰，所以我們的膚色光滑。十六歲開始了那沾辱先祖的訓練，我們把習練的媚術，真槍真刀的用在男人身上，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女，陪著一個全無感情的男人，要把他迷得昏天黑地，我們糊糊塗塗的失去了寶貴的貞操，然後還要親手殺死他。」

　　江楓輕輕一嘆，道：「果然是背棄人性的訓練，要滅絕你們的人性。」

　　梅花道：「可悲的是，要殺了三個沾過身子的男人，才算訓練完成。我也殺過三個人，不過，我也許是聰明一些，除了第一次被他奪去了貞操之外，另外兩個人都未能沾到我的身子，就被我殺了。」

　　「可憐的男人，」江楓道：「真是死不瞑目啊！」

　　「你難道希望有很多的男人對我……」

　　「當然不是，」江楓道：「我是說你們選的男人，未必都是登徒子，你們選中了，他就死定了，他可能是一位孝子，或者是一位君子。」

　　「但他們如真能七情不動，忽視我們的誘惑，我們是不會殺他的，」梅花說：「他醉於美色，當然有取死之道了。」

　　「這標準太高了，以你們的美色，天下男人能有幾個人不受誘惑？」江楓道：「所以你們在出道之前，至少都已是殺過三個人的兇手了！」

　　梅花嘆息一聲，道：「但我卻一觔斗栽倒了你的懷中。」

　　「你可以放心，我不會殺你，」江楓道：「我要你為江湖上的正義效力，和我並肩作戰。」

　　「田玉不是你的本名吧？韓霸也不是，你是誰呢？究竟要做什麼？」梅花道：「告訴我實話，我才能有所決定。」

　　「我叫江楓，志在恢復江湖上的清明世界，我還有一批朋友幫助我，他們人數不是很多，但卻個個身負絕學！」

　　「江楓……江楓……沒有聽過這個名字，也沒有聽師長們說過，你混入天馬堂中，就是要利用天馬堂中人，和我們對抗嗎？」梅花輕輕嘆息一聲，道：「天馬堂的力量的確很大，不過，他們已自腐蟲蛀，有一些絕頂高手已投效我們。」

　　「他們都是積年老賊，個個都見多識廣，閱歷豐富，應該知道利害得失才對，傾巢之下無完卵。」江楓道：「你們用什麼方法使他們背棄了天馬堂呢？」

　　「女色、權利，」梅花道：「他們雖然很老了，但他們仍愛女色，何況我們的迷魂大法，不是任何男人能夠抗拒的。他們也許經歷過很多的女人，但絕沒有比習練過媚術女人厲害，可以給男人最高的享受，再許以大權得利，積年老賊也一樣自甘入甕。」

　　江楓道：「人性中這些弱點，恆久不變，誰又能逃過利鎖色誘呢？何況是絕世的美色，再加上迷魂之術。對了，梅花，你對我用過迷魂大法沒有？」

　　梅花搖搖頭，道：「沒有，我很想施展，讓你如醉如痴，依附著我，但我不忍心，我怕你會被引誘得神魂顛倒，無法自拔，瞎撞胡鬧，丟了性命，誰知你竟是如此一個厲害人物，真是白費了我一番好心。」

　　江楓道：「現在我們之間，已說得很清楚了，你準備作何打算呢？」

　　「還沒有弄清楚，我心中還有疑問，」梅花說：「我一向定力很強，怎麼忽然間對你迷戀得如陷深淵，無法自主？告訴我，你是不是也用了迷魂奇術？」

　　江楓微微一笑，道：「你說呢？」

　　「應該用過，」梅花道：「我知道不論如何俊逸的男子，也不能一下子讓我以心相許，但你卻害苦了我。」

　　「是用過，」江楓點點頭，道：「我如沒有習練過這些奇術，早就被你迷暈了。」

　　「那是什麼武功？」

　　「惑心術，」江楓坦然回答。

　　「這就難怪了，是迷魂大法中最高的一種武功，難怪我落入下風，」梅花嘆口氣，道：「談談我吧！你準備如何處置我？」

　　「像現在一樣。你還是我的紅粉知己，只不過要幫助我對抗你們那個邪惡的組合，」江楓道：「包括天馬堂的人手在內。」

　　「你的機會不大，」梅花說：「我接到的通知，內宮一系中已派出六大殺手趕來長安，專門以你為狙殺對象。江楓，你那個韓霸的外貌，早已被繪成了圖像，呈入內宮，我想每一個殺手的手中，都已有了你的圖像。我看由現在開始，你可以棄去韓霸那個外貌不用了。」

　　「我不會棄去韓霸的身份，他們要殺韓霸，我正好用韓霸引誘他們出現，」江楓道：「現在似是已無法再玩捉迷藏的把戲了，各方已出動高手，也該真刀真槍的上陣了。」

　　「你好像很有信心？」

　　「是的，梅花，我如沒有信心，又怎肯拉你過來，陪我犧牲。」

　　「唉！生死一事我倒是不在乎了，我早已經準備為你殉身，我是說，我投效過來，你是主帥身份，我還能和你像過去一樣同床共枕嗎？」

　　「一樣的，」江楓道：「唯一的不同是，我認識很多的女人，我保證她們不會妒忌你，但你也要寬容她們。」

　　「這個我明白，」梅花說：「證諸你對我的魅力，我相信你可以逮住菱花那個丫頭。」

　　「什麼？夏婢菱花？」江楓奇道：「你的重要助手，不是秋花雙婢嗎？」

　　「表面上是如此，冬花為首，秋花次之，但菱花不同，她掌握了通向內宮的訊息，有些事連我都不知道，她卻可以直接可以向宮主提出報告。」

　　「厲害呀！厲害，這等複式的佈置，很容易把人導入歧途。」

　　梅花道：「酬君之情甘為奴，我可以投效過來，不過你可不能十天八天後不理我。」

　　「不會的，梅花，你的心投入我們，但人還要留在那裏，像現在一樣。」江楓說：「彼此暗中通訊息，當然，如若你遇上了什麼危險，立刻可以逃來此處。」

　　「那個戴著假髮的和尚，也是你的人嗎？」

　　「不錯，江某不在時，所有的事都由他作主。」

　　「我不知道秋花雙婢會不會受我的影響，」梅花道：「我們對師門的忠誠，一向都由三宮主所掌握，所以我們只要用人，不必懷疑他的忠誠。菱花的身份，我也是最近才知道，還是她自己告訴我的。她是三宮主的耳目，有一套很神秘的傳訊方法，可以在一日之內傳遞數千里。」

　　「那是信鴿了。」

　　「應該不是，我沒有問過菱花，不該我管的事，我一向不問。」

　　江楓點點頭，道：「好！這件事交給我辦，有事就和我的人聯絡，他們會盡快告訴我，也會迅速給你支援。」

　　「怎麼？攆我走啊！」梅花一用力，抱著江楓倒在了床上。

　　溫存片刻，江楓低聲說道：「梅花，這裏不行，和尚段九都在門外，他們會聽得清清楚楚。」

　　梅花站起身子，理一下鬢邊散髮，笑道：「我也沒有這個膽量，驚天動地的一鬧，以後怎麼見他們？可是……」

　　「這幾天我會去看你，不過，別太討厭韓霸那張臉。」

　　「我要你現在的臉，它令人陶醉……」梅花突收斂起款款深情，正容說道：「別忘了，逮住菱花那個小丫頭，你如能抓住了她的心，她會告訴你很多驚人秘密。」

　　「我試試看吧！但不一定每次都靈。」

　　「一定要用『惑心術』，務求一擊必中，否則她會把消息傳入內宮。我走了，今天總算解去了我心中一個大結。」

　　「慢一點。」

　　梅花忽然回身一躍，一對水汪汪的大眼睛盯在江楓的臉上，道：「你還要幹什麼？這裏不行嘛。」

　　「那夜施展『一步倒』把我迷倒的人，你見過沒有？」

　　「見過，」梅花說：「不過，我是奉命見他。」

　　江楓頷首微笑，笑的有點詭秘。

　　梅花雙眼一瞪，道：「你別想歪去了，他已經七十多歲，鬚鬢如銀，那會看上我們這種小丫頭！他可能是三宮主佈設色網下的俘虜。」

　　「真是上行下效啊！」江楓笑道：「你們內宮一系，上自宮主，下至花婢，全都把美色當作了兵刃施用，而且是無往不利。」

　　「碰到你，就算她倒楣了，我看三宮主的道行也未必是你敵手。」梅花笑道：「三宮主是教我們習練媚術的人，據說她迷魂大法，已進入了第七重境界，一笑之下，能銷人魂，日後你要是碰上了，給我小心一些，還沒有惑到別人的心，卻被別人勾了魂去。」

　　「有這樣厲害嗎？」

　　「對了，順便提醒你一聲，菱花就是三宮主親傳的弟子之一，迷魂術之高明，我是甘拜下風。你千萬不可大意。」轉身一躍，去勢如箭。

　　她不能走的太慢，因為一慢就不想走了。

　　江楓召來了段九和七寶和尚，說明了梅花投降決心，最後卻又加上一段話，道：「內宮一系，以術法控制弟子，梅花是否真能掙脫這個控制，我也無法完全認定，所以交往之間，仍要保持幾分謹慎。」

　　七寶和尚點點頭，道：「現在是否要改變一下行動，先抓住菱花那個丫頭？」

　　江楓搖搖頭，道：「明日過午之後，他們派來的殺手，就進入了長安，隨時會對我展開狙殺，那時他們也許會嚴密的監視我的行動，這個行動，不是由梅花指揮，就是由菱花從中操縱，那時候，就可以辨別出梅花是真心歸服還是別有用心，也可以看出菱花在四季花婢中的份量。」

　　「我們的監視網路還沒有佈置起來，人家卻早有安排了，我們想到接力狙殺，別人已付諸行動。我想，我們還手一擊，必讓它全軍覆沒才成，」七寶和尚道：「這裏的人手，就顯得不夠分配了。」

　　「那就調他們出來吧！最好先和四姑聯絡一下，行動時要有掩護，能不讓敵人發現真正面目，那才是最好的行動，讓他們莫測高深。」

　　「好！和尚立刻去找張姑娘商量，段兄也請告訴胡兄，也要天同、胡元知道，我們已經真正的展開了對敵行動。」

　　段九點頭而去。

　　七寶和尚目睹段九去遠，才低聲說道：「這件事你要不要和青鳳商量一下，我看雙方這一交手，可能就擺明了立場。」

　　「最好的辦法是，還把這筆帳記在天馬堂中，非必要我們不要出面，因為我們還不夠強大。」

　　「好辦法！」七寶和尚點點頭，道：「咱們盡量保持暗來暗往，使他們互相猜忌，如能把天王門再扯進來，那就更熱鬧了，也更顯得撲朔迷離，很難理一個頭緒出來。」

　　「我試試看吧！」江楓道：「你和四姑最好也把我行動路線擬出來，我們不能讓他們選擇下手的地方。」

　　「對！便於他們下手，更利於我們反擊，不過你還是要小心一些，」七寶和尚道：「他們派出的專任殺手，這狙殺的手段，必然是花樣百出，令人防不勝防了。」

　　江楓點點頭，道：「我坐息一下，洗個澡後，換件衣服再去。」

　　「不錯，梅花留在你身上的脂粉香氣，還是相當濃烈。」大和尚笑一笑，轉身離去。

　　江楓卻被那一笑鬧得十分不安，忖道：「這個禪門高憎，不知是輕視我還是在笑我，我江楓日夜在女人堆中打滾，想起來也真是羞於見人。可是，大和尚，我並非放縱貪歡，我是不得已啊！誰要他們全用些女人呢？」

挺身而出

　　棲鳳樓一切如昔，但王嬤、李嬤對江楓的歡迎，卻不似想像中那麼親切，甚至有點冷淡，只對江楓點點頭，就避了開去。

　　這時，歌壇夜場已過，是二更過後的時分。

　　青鳳已卸去了濃妝，換了一身輕便衣著，倚門而立，微笑迎客。

　　江楓有些緊張的，道：「她們好像不太高興。」

　　「你是說王嬤、李嬤？」

　　「是啊！臉上不見笑容，神情十分冷淡。」

　　青鳳打斷了江楓的話，接道：「她們恨你冷淡無情，這麼久也不來一次，昨天還聽她們說，你來了就擺點臉色給你看看。」

　　「要是今天不來呢？」江楓低聲道：「她們怎麼樣？」

　　「明天她們就要罵你一番，」青鳳笑道：「明天再不來，那問題就大了。」

　　「怎麼樣呢？」

　　「她們會守在庭院和樓門口處，」青鳳道：「要你憑仗武功打進來。」

　　江楓一伸舌頭，道：「今天真還算來得巧啊！」

　　「別跟她們一般見識，我知你最近忙得很，今夜來看我，必然是有很多事想和我商量。」

　　「還有一件事，今夜我想留下來，賢妻可肯允許？」

　　「當然可以，既已以身相許，何事不可為君負？」青鳳笑道：「不過你那麼一個忙法，怎可能抽暇應付這兒女私情呢？」

　　「你怎麼知道我很忙？」江楓道：「這幾天，我在那裏？」

　　「應付內宮一系中人已夠你辛苦了，何況還有一隻天鵝飛來攪和，」青鳳笑一笑，道：「我相信近日之內，必有大批高手趕來，專伺對付你。」

　　江楓吃了一驚，道：「你怎麼知道的？」

　　「唉！我們已是夫妻，對丈夫怎能故弄玄虛，我就只好實話實說了！」

　　青鳳探首向外瞧了一眼，才低聲說道：「王嬤、李嬤，都不知道我有這個本領，你是第一個知道的人，千萬不可洩漏出去。」

　　江楓呆了一呆，道：「什麼本領？」

　　「嗅覺！我能在五丈之內，分辨出一個人身上的體香，你想想看吧！我在什麼時候知道了你的身份？」

　　江楓嘆息一聲，道：「想不到天王門中有如此的人才，太可怕了，任何的易術法都在你面前失去了效用。」

　　「你別那麼自艾自怨的，妾身這一點超越他人的本領，已為丈夫所用，」青鳳道：「此刻，只要賤妾在君身側，任何高明殺手，也別想潛近你五丈之內。」

　　「可是，你……」

　　「我不能長在你身側，是嗎？」

　　「對呀！」江楓想到內宮中派出六大殺手來長安取他性命，如有青鳳這個人守在身側，隨時可以偵知有人欺近身來，那才是安全的保護。

　　「這就只好請君自重了，」青鳳笑一笑，道：「再說，就算我不計較天王門的追殺，守在你的身側，只怕也會礙你的大事。第一個，梅花就不會罷休，她可以容忍你及擁有別的女人，可不一定會容得下我，何況影響所及，你也無法再施展奇術，去捕捉別的女人了。」

　　江楓只聽得頭皮發炸，這青鳳雖然說得含蓄，但卻好像看到了很多事情一樣，不禁嘆息一聲：道：「青鳳，你好像在暗中監視我的行動。」

　　「言重了，夫君，有兩次在暗中保護你時，」青鳳笑道：「讓我發現了不少事情，不過你放心，身為正室，我的器度絕非一般的小妾可比，我說過不管你，絕不會中途變卦。」

　　江楓心中明白，再欺騙下去，真可能惹惱青鳳的，只好從實招來。

　　一直說到梅花已暗中歸降，內宮派出了六大殺手來對付他，四季花婢中，菱花才是轉達令諭，掌握各種訊息的人，梅花要他逮住菱花，當可偵知很多的機密消息。

　　青鳳聽得很用心，也很入神，江楓這一番詳細說明，箇中有一大半都是她不知道的事情。

　　「真的是累壞你了，」青鳳無限同情地說道：「我身為人妻，卻不能堂堂正正的站在你身旁幫助你，實是一大憾事。」

　　「不用，青鳳，你現在的身份給我的幫助更大、更多，」江楓道：「問題是王嬤、李嬤肯給你多大幫助，如若你正面反抗天王，他會怎麼懲罰你，你有沒有機會通知我。」

　　「我也正在思索這件事情，老實說，三、五日內，天王就可能駕臨長安。你如在這兩天內還不來，我真的要去找你了。現在我們正好研究一下如何處理這幾件大事。」青鳳低聲說道：「王嬤、李嬤也已捲入了這件事中，兩個人武功卓絕，是兩個很好的幫手，你去請她們過來，談談這件事情。記著，要留給我說話的時間，我會把一切的罪過，套在她們頭上，至少也要她們自覺泥足深陷，已經無法自拔了。」

　　「你的意思是……」江楓低聲問道。

　　「我的意思是把她們兩人收在身邊，」青鳳道：「有她們兩個人的幫助，我就能自成一股抗拒強敵的力量。」

　　「你如此推䜠兩人，想來她們必有特殊的武功造詣，」江楓站起身子，道：「好吧，我去請她們來。」

　　青鳳一把抓住了江楓的右手，貼在自己的臉上，道：「江郎，小心一些，好話多講，加倍小心，千萬不可意氣用事，不論你受到任何委屈，賤妾都會補償，為了我，把她們拉過來。」

　　江楓嘆口氣，道：「我會全力以赴。」

　　青鳳緩緩站起身子，把臉兒貼在江楓的前胸上，道：「她們罵你，你也要忍下來，她們罵你一句，你可以罵我十句。」

　　「我懂了，她們罵，我不還口，她們打，我不還手，這總可以了吧？」江楓低聲回答嬌妻。

　　「還不夠。」青鳳撒嬌的笑著。

　　「還不夠啊！」江楓道：「難道要她們殺了我？」

　　「她們不會殺你，因為她們很喜歡你，我要你像我對你一樣。」

　　「怎麼樣啊？」

　　「必要時，對她們撒個嬌。」

　　「什麼？」江楓像是突然被人用針刺了一下，道：「這個……我怎麼會？」

　　「那你就施用『惑心術』吧。總之要把她們拉過來，她們是強敵，也是最好的助手。」青鳳道：「執大義，不拘小節，我也能睜著眼，看你和別的女人鬼混，你就不能為我忍受一點委屈嗎？」

　　「好好好，我答應就是。」

　　「江郎，別說得那麼委屈，這件事說來說去，也還是為了你。」

　　「為了我？」江楓心中大感不服，忖道：「我寧可和她們放手一戰，也不願這樣的委屈自己。」

　　「江郎，不要心中不服，她們兩個人如不合作，我絕對無法逃過天王的迫害，我們已有夫妻的名份，就算你有戴綠帽子的涵養，我可不願背棄了許下的誓言。」

　　江楓呆了一呆，道：「她們肯幫忙，就沒有這種危險了嗎？」

　　看來綠帽子的壓力十分強大，像江楓這樣的人也會放在心上，能逃避就盡量的逃避。

　　「當然，她們聯手，至少可以拒擋天王五十招以上，」青鳳道：「她們練的滅絕神掌，也可能有取天王性命的能力。」

　　「既是如此，我小心從事就是。」

　　看江楓已被完全說服，青鳳才放了手，任令江楓離去。

　　王嬤、李嬤，正坐在房中生氣，兩張臉冰一般的難看。

　　江楓進門就是一個長揖，道：「晚進江楓，特來向兩位嬤嬤請安。」

　　王嬤看了江楓一眼，冷冷的轉過頭去。

　　李嬤卻連看也不看江楓一眼。

　　江楓僵在那裏了，心中卻暗暗忖道：「我如施展奇功『惑心術』，不知道會有些什麼後果？證諸梅花的情形，可能是常日想憶，如有這麼兩個人糾纏著我，那就永遠不要想安靜下來了。」

　　心中盤算的結果，這惑心術是萬萬不能施展，沉吟了一陣，接道：「晚進近日連遇麻煩，常常鬧得神魂不安，所以少來問候，還請兩位嬤嬤原諒。」

　　王嬤冷哼了一聲，道：「你可知道你冷落了鳳兒？她雖然不說出來，可是我知道她心中難過。」

　　李嬤道：「鳳兒可是我們的心肝寶貝，誰也不許傷害她。」

　　「是是是，」江楓道：「晚進知道了，以後定當抽暇多來探望鳳姑娘。」

　　「嗯，這還像句人話，」王嬤說：「你近日連遇麻煩，都是些什麼麻煩？」

　　「還不是一些自負本領高強的人找上門來，」江楓道：「不過都被晚進打發走了，總算是有驚無險。」

　　「以後再遇上這種麻煩，」李嬤道：「只要來告訴鳳兒一聲，她會幫你打發。」

　　「晚進記下了，」江楓道：「適才鳳姑娘和晚進談到了一樁很為難的事情，鳳姑娘無法作主，想請兩位嬤嬤過去代她拿個主意。」

　　王嬤、李嬤對望了一眼，王嬤忽然嘆口氣，道：「那一定是一件比天還大的困難了。」

　　李嬤低聲問道：「我們去不去呢？」

　　王嬤道：「不去成嗎？我們練了一身滅絕神功，這一生別指望生兒育女了，也只有靠鳳兒和這小子盡點孝心了。」

　　「說得也是啊！就算是天塌下來，咱們也得幫他們扛一扛啊！」李嬤道：「那就過去吧！」

　　王嬤站起身，輕輕在江楓臉上親了一下，道：「聽到了沒有？你以後要對鳳兒好些，可也要孝順我們。」

　　江楓心裏直打鼓，暗道：「這一下幸好是親在臉上，要是被她親在嘴上，真的不知道能不能忍受得住。」心中念轉，口中應道：「是是，晚進日後定當好好的孝敬兩位嬤嬤。」

　　「縱是謊言也聽得叫人開心，你小子就是這一點討人喜歡，」李嬤有樣學樣，竟然也在江楓的臉上親了一下，接道：「走吧！」

　　江楓不敢伸手擦臉，只好轉身帶路。

　　看到王嬤、李嬤臉上的笑容，青鳳放心了，江楓並未施展惑心術，而是好言好語的把兩人請了來。

　　青鳳移動坐椅，先讓兩位嬤嬤坐下，又捧上兩杯香茗，才陪在一旁落坐，道：「義母、姨娘、鳳兒想，天王該來長安了。」

　　「是應該來了，」王嬤道：「他已經忍了三個月，我看也是忍不下去了。」

　　李嬤道：「上次他去時說過，事務繁忙，這一次至少要三個月，才會到長安看你，搬指頭算一算，再有三天就三月期滿，絕不會再拖延時間。」

　　「那要怎麼辦呢？」青鳳說：「孩兒愁都愁死了。」

　　王嬤道：「你告訴這小子沒有？」目光凝注在江楓的臉上。

　　青鳳道：「說是說了一些，只是有些話不便開口，也不知他是不是聽明白了。」

　　「這種事不能馬虎，我得問個清楚，」李嬤目注江楓，道：「你可知道，天王到了長安，會發生什麼事情？」

　　這一下真把江楓問住了，心中明明知曉，但卻是無法回答，沉思了一陣，道：「鳳姑娘說得語焉不詳，在下也聽得似懂非懂，還得嬤嬤指教了。」

　　青鳳心中暗笑道：「原來你也有不能開口之苦，看來我這個妻子身份，他是在心中承認了。」

　　李嬤道：「你似懂非懂，那是懂一半了，我老婆子告訴你吧！」

　　青鳳道：「姨娘，這種事他知道了，怎麼會受得了呢？」

　　「有什麼受不了的，」李嬤道：「你本來就是天王的人，被這小子給橫刀奪愛了，他眼巴巴跑來棲鳳樓，搶了別人的女人，心中應該有數啊！」

　　這一下江楓真的給鬧得滿臉通紅，但他心中明白，這可是緊要關頭，發作不得，只好啞子吃黃蓮，苦在心頭。

　　青鳳道：「他也知道鳳兒已不是女兒之身，可是他還是答應娶我為妻。」

　　王嬤點點頭，道：「事情的困難就在這裏了，你是不便再陪侍天王了。」

　　「絕對不行，看來，鳳兒只有死路一條了！」

　　王嬤、李嬤同時皺起了眉頭，沉吟不語。

　　江楓有一肚子的話，卻也不知如何開口，此刻是話如鋒鏑，一開口就會傷人，為了江湖大局，江楓只有忍了。

　　誰要小子多風流，這就是風流罪難受！

　　江楓暗暗責罵自己，人卻坐在一側裝傻。

　　王嬤長長吁一口氣，道：「江楓，你現在應該是都明白了？」

　　「是！完全明白了！」江楓暗中咬牙回答。

　　「怎麼打算呢？」王嬤釘著問了一句，只問得江楓的全身發燒。

　　「我看要由鳳姑娘決定，」江楓無可奈何的說：「或是由兩位嬤嬤作主了吧！」

　　「我的決定只有一個，」青鳳道：「自絕一死！」

　　「不能死，」王嬤道：「我們奉命看守你，你死了，我們要如何交待？」

　　「但如要鳳兒再奉侍天王，我是寧死不從。」

　　「咱們慢慢商量，」李嬤說：「天王愛你至深，他說過要把你扶正的話。」

　　「那是騙人的！」青鳳道：「四大天鵝日夕追隨在他的身側，陪侍枕席，怎可能把一顆心繫在我的身上呢？」

　　王嬤道：「鳳兒，我們也知道你深愛江楓，但眼下時機太迫急，你如能通權達變，使咱們多了一些時間，再來想個完善之策。」

　　「義母，這一點鳳兒絕難答允，我已經是江楓的妻子了，怎能再以身侍他人？」

　　「那只有逃走了！」李嬤道：「天王到此時，早已人去樓空！」

　　「逃到那裏呢？」王嬤說：「天下雖大，可是很難找到一處藏身之地。」

　　「在下倒有一策，」江楓豪氣的說：「兩位嬤嬤如能安排一場單打獨鬥，晚進願和天王一決生死。」

　　「好傢伙！果然是色膽包天啊！」王嬤又說：「你可知天王的武功何等高強，揮手碎碑，指透金鐵，一身奇功，刀槍不入，你能和他一戰嗎？」

　　江楓道：「情勢迫人，就算是戰死了，也可瞑目九泉了。」

　　「看來他還真有點良心，王嬤，咱們總不能放手不管，」李嬤說：「讓他們殉情而死吧？」

　　王嬤苦笑一下，道：「管得了嗎？」

　　「管不了也得管哪！」李嬤道：「帳是一筆，但卻有兩種算法，鳳兒死了，你認為天王會放過我們嗎？」

　　「當然不會，」王嬤說：「但目下情勢，除了我們挺身而出保護鳳兒，不惜和天王一戰之外，還有什麼辦法可想？」

　　「合我們兩人之力，不知是不是天王的敵手？」李嬤說：「就算不是敵手，也可以擋他個三五十招吧？」

　　「不是勝負的問題，而是我們該不該和天王動手，」王嬤黯然說道：「我們是出身天王門的人，他是我們的主子啊！」

　　李嬤道：「如此說來，只有坐以待斃了。」

　　江楓輕輕吁一口氣，準備開口，但卻被青鳳以目光阻止，只好忍下。

　　室中一片靜寂，良久之後，王嬤才緩緩說道：「你們先休息，再讓我想一夜，看看有沒兩全其美的辦法。」

　　只聽高大斗的聲音，遙遙傳了過來，道：「高大斗有要事請見鳳姑娘。」

　　這是從未有過的事，青鳳，王嬤、李嬤，全都聽得一怔。

　　李嬤站起了身子，道：「我下去看看，這小子三更半夜的跑來打擾，如果不是重大的事，老身要好好的教訓他一頓。」

　　青鳳道：「咱們何不在廳中見他？」

　　王嬤道：「好！咱們一起下樓去。」

　　大廳中站著一個全身淡青裝束的少女，身佩雙刀，竟是四季花婢中的菱花。

　　青鳳已知道她的身份，因江楓已說出了她是掌管令諭的人，是梅花的助手，但也是監視梅花的人。

　　青鳳有些感到意外，緩緩說道：「原來是菱花姑娘，深夜來此，不知有何見教？」

　　「青鳳姐，」菱花的嘴巴很甜，說：「洛陽居中連續發生大變，小妹相信以青鳳姐姐之能，早已經瞭然於胸。」

　　「說我不知道，是騙人的話，」青鳳道：「但如果說我全知內情，點滴不遺，未免是自抬自高了。你們內宮一系中人，自成一個格局，和天王門很少來往，你們四季花婢，也從未和洛陽樓有所交往，就算我聽到了一些風聲，也不便出面查問，那一次我出面調解你們和鄧飛的衝突，唯一的原因。是怕你們雙方鬧得太厲害，把洛陽居給鬧垮了。」

　　「小妹知道。」菱花說：「小妹今番來此，一來是向青鳳姐請安，二來是轉達上命。」

　　「請安就不敢當了。」青鳳道，心中忖想：「何不借機詐她一下，逼她露出一些口風，也算給江郎一點幫助了。」立刻一沉臉色，道：「致於轉達上命，我看來意就不夠誠心了，據我所知，你們這裏的首腦應該是梅花姑娘，她可是不屑來此轉達上命了？」

　　「不是，不是，」菱花急急接道：「梅花確是我們的領頭大姐，但這件事，她還不知道。」

　　「這就奇怪了，」青鳳接道：「梅花還不知道的事，你怎麼先知道了？」

　　「小妹是掌管傳令的人，」菱花苦笑一下，她心中明白，已不宜隱瞞了，只好說道：「我們和宮中的連繫，一向都由小妹承轉，再由梅花下令執行。」

　　她一口一個梅花，看起來，她對梅花並非十分尊重。

　　「原來你是掌令，」青鳳笑道：「倒是失敬了，但不知你和梅花姑娘的權位，如何一個分法？」

　　「當然是梅花姑娘為首，」菱花道：「只不過小妹有時會接到宮中的密令，指定要小妹作一些特殊的工作，小妹就不便再向梅花姑娘轉呈了。」

　　「那是說，你是奉派監視梅花的人了，」青鳳道：「是真正握有實權的人。」

　　「那倒不是，」菱花解釋說：「梅花姑娘的武功高過小妹很多，才智也非小妹能及，內宮派來洛陽居中的人，也明定她為首腦，但事權太過集中，難免有所疏忽，小妹只是奉命呈報一些疏失，以便宮主能及時下令糾正。」

　　青鳳接道：「聽說除了你們九大花婢之外，還有貴宮中男弟子派來這裏，可有此事？」

　　「有！領頭的師兄王龍，死於韓副總管手中，」菱花道：「黃龍師兄奉命追查此事，也被韓霸擊殺。」語聲一頓，接道：「貴門中一位喜鵲級的姐姐，也死在韓霸的手中。」

　　「黑天鵝來此問罪，也敗在了韓霸的手中，」青鳳接道：「這個韓霸實在可疑，不知菱花姑娘是否已查出了他的出身來歷？」

　　「查不出來，」菱花道：「但據小妹推斷，可能是天馬堂暗中培養的一位年輕高手，他武功的博雜，出手的凶厲，絕不是一位師父能調教出來的，所以宮主也同意了小妹的研判，決心除掉此人，一來為兩位師兄報仇，二來也算稍慰那位喜鵲姐姐的九泉英靈了。」

　　青鳳點點頭，道：「貴上有什麼要我效力之處。就請坦然相告吧！我權能所及，絕不推辭，但如非我能夠作主時，那就要菱花姑娘原諒了，我也得請示決定。」

　　「當然，當然，絕不能讓青鳳姐為難，」菱花說：「小妹深夜拜訪，最重要的是向青鳳姐簡報洛陽居中的情勢，和本宮除掉韓霸的決心，希望青鳳姐能夠體諒。事實上，本宮中人已奉命向天王門示好，而且也有了成績，黑天鵝姐姐大駕親臨，和一位喜鵲級姐姐到此，應該是最好的證明了。」

　　青鳳微微一笑，道：「一隻天鵝四隻鵲，四大天鵝手下，各有四隻喜鵲聽候遺差，她們也以追隨的天鵝作姓，黑天鵝的手下，就是黑喜鵲。」

　　「小妹明白，」菱花展現了才慧，露出乖巧，接道：「四位黑喜鵲的身份相若，以編號代替，以便指揮。」

　　「不錯，」青鳳道：「菱花姑娘還有什麼上諭轉告嗎？」

　　「沒有了，」菱花道：「本宮派來的專任殺手，明日中午就可以進入了長安，他們可能會和小妹聯絡，也可能不再聯絡，獨立執行任務，他們的心中已印入了韓霸的形像，又是單一的任務行動。」

　　「聽你的口氣，好像來的不止一個人了，」青鳳道：「他們會不會在洛陽居中下手呢？」

　　「我不知道他們會在那裏下手，」菱花道：「但我們絕不能低估韓霸。他殺了我兩位師兄，尤其是大師兄黃龍，武功之高，在二代弟子中是首屈一指，不能想像韓霸用什麼武功，一掌就能取他性命。貴門中那位喜鵲級的姐姐，也是被他一掌拍死，就小妹所知，他出掌輕淡，看不出有何威勢，但一掌拍出，卻是追魂取命，不但殺了我們的人，也使他們天馬堂中人驚駭不已。所以小妹請求宮主派最好的殺手出動，來了幾個人，小妹不很清楚，但絕不止一個人。」

　　「有什麼要我配合嗎？」青鳳低聲問道。

　　「我看是不用了，小妹報告已畢，就此告退。」說走就走，轉身向外行去。

　　青鳳沒有挽留，也未送客，事實上，青鳳也未迎客入座，大家都是站著交談，自是不會拖延太久。

　　不知道王嬤、李嬤是否也已知道韓霸就是江楓的化身，但兩人卻未多問，直接回到了房中。

　　青鳳回到閨房，隨手閂上房門，低聲道：「要不要我從頭說一遍？」

　　「不用了，」江楓道：「我聽得字字入耳，夜已三更，睡覺吧。」一把抱起青鳳，直行向牙床。

　　「你真的這麼瀟灑，一點也不放在心上？」青鳳微帶憂慮的說道：「明槍明刀，我相信你能應付得過，但內宮中的專任殺手，卻是專學習殺人技巧的人，他們殺人方法花樣百出，答應我，你要全神對敵，別讓我未成親就做了寡婦！」

　　江楓點點頭，笑道：「放心，放心，我已經準備好了禦敵之策。倒是兩位嬤嬤的事，是個麻煩。」江楓道：「我擔心的不是那些專來對付我的敵手，而是你那位天王會突然駕到長安。」

　　青鳳已被放在床上，江楓正替她寬衣解帶，但卻被青鳳一把抓住了江楓的手，道：「我無法預計王嬤和李嬤會有些什麼決定，畢竟她們是天王的心腹，也無法留下你來幫助我，但我自保的環境很好，單是找個人取代我的歌聲，就不太容易，那需要長時間的培養、訓練，不過有一點你可以放心，我早已準備好自絕決心，決不會使你蒙羞。」

　　江楓聽得又感動，又有些心疼，回報的方式是輕輕推開了青鳳的手。

　　其實青鳳姑娘早已經為郎陶醉，那還有拒絕的氣力。

　　相聚的時間不多，但江楓修習的天狐神功厲害無比，征服女人的力量，是完全把身和心佔據。

　　青鳳得到了從未經過的快樂，那種滿足的感受，更堅定了情甘效死的決心。

　　「為什麼你讓人如此的迷醉，」青鳳纖巧的玉指，輕撫著江楓光滑的後背，道：「會叫人興起了一夕情緣，死而無憾的感覺？江郎，去捕捉菱花吧！小丫頭又奸又刁，但卻胸藏了無數的隱密。」

　　「我看得出來，」江楓道：「她雖然全力在表達出一種誠意，但卻忍不住夾雜上幾句謊言，確是天生的奸刁胚子，這也是她被選上掌令的本錢，這種人我不想再浪費精神去應酬她，必要時出手殺了她就是。」

　　青鳳呆了一呆，道：「可是，殺了她，你就無法得到她胸中藏有的機密了。」

　　「我看，那已經不是很重要的事了，」江楓豪情風發的說：「內宮中第二代弟子，大概已經沒有人能鬥得過我們了，如果她們派出的專任殺手再落個全軍覆沒，大概第一代的首腦人物，就要出動了。」

　　「全軍覆沒？你好像已智珠在握，很有把握了，」青鳳道：「梅花能給你多大幫助？」

　　「沒有把她計算在內，」江楓笑道：「對付內宮專任殺手，全由我的人出手對抗。」

　　「你是說梅花和我都幫不上忙了？」青鳳道：「你能有多少人手？除了天馬堂之外，實在人手有限啊！」

　　「倒不是你們幫不上忙，尤其是你具有的特異能力，是對付刺客最佳技能，」江楓笑一笑，道：「但我不希望你們太早曝光，你、梅花，以現在的身份，應該給我的幫助更大。」

　　「可是，我身陷險境啊，時常都有被迫失身的可能，」青鳳道：「難道你真想我死嗎？」

　　江楓沉吟了一陣，道：「看看王嬤、李嬤的反應再說吧，她們如心存故主，對你的支持只是一時衝動，這裏就不用耽下去了，乾脆跟我們一起，挑明了幹吧！」

　　「那豈不是把天王門逼過去和內宮聯手了？」青鳳道：「傷害太大了。」

　　江楓道：「這是無可奈何呀！你一個人留這裏，縱然能想到讓天王不能碰你的辦法，但王嬤、李嬤隨時可以抓著你向天王獻功，豈不是太危險了？」

　　青鳳淡淡一笑，道：「我不過是為情憂心，希望能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但如真的逼得我放手反抗，江郎，你的妻子絕不是好吃的果子，就算天王出手，百招之內也無法傷得到我，兩個嬤嬤的滅絕神功雖然厲害，但以一對一，她們絕非我敵手，兩個人也無法困得住我。天王門中只有兩隻鳳，一隻留在總堂掌管文書令牌，一隻在長安賣唱歌壇，論文才，我也許要輸給藍鳳三分，但武功上的成就，卻絕不輸給她。」忽然偎入江楓懷中，低聲道：「你的妻子應該是天王門的二代弟子中第一高手，只是她深藏不露，天王和兩位嬤嬤都不知道她真正的成就，因為她不願意搶了藍鳳的風采，甘居藍鳳之下，所以我們師姊妹才保持了相當的情意。」

　　「好傢伙，」江楓呆了一呆，道：「兩個小狐女的隱匿成就，整得我七葷八素，你這隻小鳳凰竟也是深藏密封，不露鋒芒。你們心機沉深，我的日子就難過了。」

　　青鳳深深的親了江楓一下，道：「人家保存了十八九年的秘密，全都被騙了出來，我現在真正是沒有秘密了，被你脫光身上的衣服，也被你挖去了心中所有秘密。」

　　「那隻藍鳳掌理天王門中文書、令牌，是天王門中重要人物了？」

　　「怎麼？想雙鳳並收啊？」青鳳笑道：「行，我找機會給你引見，現在先告訴我，兩個小狐女是什麼樣的人物。」

　　糟啊！言多必失，江楓苦笑一下，道：「應該是天狐夫人的弟子，她們已練得大有成就，卻一點一滴的顯露出來，前兩天才算挖出了她們的底子，原來早已登堂入室，成就很高了，這一次就由她們為主，對付行刺我的殺手。」

　　青鳳笑道：「狐媚迷人，床笫間婉轉承歡的工夫，必是賤妾能及了？」

　　「錯了，」江楓道：「她們隱居練功，和我見面不久，我們之間仍然是清清白白。」

　　青鳳微微一怔，道：「這就難得了，我能不能見見她們？我想知道，面對著你這樣一個男人，她們如何能把自己控制的這麼好。」

　　「當然能，但要找個適當機會，」江楓挺身坐起，道：「我該走了。」

　　青鳳抓起一件長袍，披在江楓身上，道：「最遲兩天內要告訴我避免天王近我之身的辦法。走，廚下早已備好熱水，我替你擦個澡去。」

　　※※※

　　七寶和尚、段九、胡萍、胡元一排並坐在江楓的臥室中的一張大草蓆上。

　　江楓進入臥室，四個人同時站起。

　　敢情四個人早已接到郭天同傳來的訊息，郭天同和胡元分別在室外警戒，現在正是郭天同當值的時刻。

　　「和尚見過了張姑娘，她希望盡快見你一面，」語聲微微一頓，接道：「衡量過眼下的情勢變化之後，我和尚擅自作主，把人手集中在你的住處旁側，以便於相互照顧。」

　　江楓暗忖：「果然是思慮精密，防制機先。」當下點頭一笑，道：「好極了，把兩側邊間的牆壁打通，合成一體。」

　　「這個和尚也和鄧總管談過，總管已經答允，天亮就要木工動手，我想兩個時辰之內，應該可以完工。」

　　「一定要在午時前完工，諸位也盡量找時間坐息一下，保持體能，」江楓道：「明日午後，可能會有行動，我去見張四姑，安排一下迎敵之策。」推開窗子，破空而去。

　　他說得很明顯，似是強敵已然壓境。

　　※※※

　　張四姑已搬出了風雪小館，住處距離洛陽居只有兩條街。

　　不過掩護很好，前面是一家百年老字號的四海糧行，是一幢五進的大宅子，張四姑以高價租下了四、五兩進，而且還允許糧行的部分存糧放在原處。

　　這裏的房子有些殘舊，但卻非常寬大，住上三、二十口人也不會擁擠，而且也不會引人注目。

　　江楓按圖索驥，找入了四海糧行，但見一片黑漆，不禁心中動疑，暗道：「四姑如若在此，定會派人引路。」

　　但聞暗影中傳來張四姑的聲音，道：「你的泰山、泰水都在廳中候駕，兩個小美人瞪著四隻大眼睛看了半夜，不見你的影子。」

　　「我……」

　　「別給我解釋，想個理由告訴你那位老岳丈吧，」張四姑施展傳音之術，打斷了江楓的話，接道：「他雖然已逐漸的開通，不過那股剛正之氣還未全消，我看他早等出火氣，你想想怎麼說才能消氣化火，進去吧！」

　　張四姑就站在廳門口處，推開木門。

　　廳中燈火輝煌，景物清明，歐陽昭、羅蘭、錢缺、秦八公都在等候。

　　雪、霜二女臉上已見笑意，江大哥來得雖然晚了，但仍然來了。

　　歐陽昭臉色如冰，如果江楓不是主帥的身份，也許他早已經起身吼叫了。

　　羅蘭的臉色也不怎麼好看，只不過不像歐陽昭那麼顯明罷了。

　　江楓回顧了緩步入座的張四姑一眼，緩緩說道：「內宮中已派出了六個專任殺手，今天午時左右便抵長安，他們狙殺的對象，是洛陽居中的副總管韓霸。」

　　「韓霸，」錢缺道：「那不就是你嗎？」

　　「對！正是江某，就我得到的消息，這六大殺手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殺了我，所以他們會不擇手段，不計身份。」

　　「他們是不是直接找上洛陽居去？」忍不住最先接口的竟是歐陽昭，而且語聲平和，心中的怒氣似是已被這個震動人心的消息沖走了大半。

　　「我如守在洛陽居中不出去，」江楓道：「他們當然會找上門去，只不過他們是以何種身份出現，那就無法預知了。」

　　「還有什麼？」張四姑早已預計了對付殺手的計劃，所以這件事已早在她預料之中。

　　「四季花婢雖是以梅花為首，」江楓說：「但真正掌理令諭的，卻是夏婢菱花。」

　　「果然是很狡猾的複式佈置，首在誘敵，真正的攻擊力量，卻隱藏於腹、腰之中，」張四姑道：「還有嗎？」

　　「還有更可怕的敵人，」江楓道：「雖不是計劃中的襲擊，但他突然趕到長安，可能使全局發生變化，那就是天王門中的天王會在三天內趕來長安。」

　　張四姑呆了一呆，道：「這就真的不好玩了。」

　　「好傢伙，一擁而來呀！看樣子要大幹一場了，」歐陽昭道：「咱們人手不多，真要好好計劃一番才行。」

　　「所以我忙了一夜，剛剛見到七寶大師，就匆匆趕來。」眼看歐陽昭、羅蘭都已火消氣散，江楓才適時地提出了解釋。

　　倒是張四姑感覺到事態嚴重，急急說道：「江楓，天王門還沒有正式投入這場拚鬥，暫不宜拉下臉和他們鬧個天翻地覆吧！」

　　「是，但天王到長安，必將帶著隨從，」江楓道：「咱們和內宮中人全力拼殺，難免會涉及到天王門中人，也許這是他們刻意的安排呢！」

　　「說的是啊！江楓，此事非同小可，只靠找我們這點力量，恐應付不易，」張四姑道：「你能調動天馬堂中人嗎？」

　　「也許能，不過沒有用的，」江楓道：「天王本人和幾個重要屬下，都和天馬總堂中的重要人物認識，未到生死關頭，他們不會衝突。目下在洛陽居的，有一位長老和六、七位護法級的人物，就算他們肯出手，也擔當不起大任，當然，我也不會讓他們很輕鬆。」

　　張四姑道：「老叫化帶來的人，我已編組完成，共分十組，散佈在長安城中。」

　　錢缺接道：「張姑娘一番用心編組，果然是立竿見影，十個組，每組三人，交互支援，監視的範圍，雖然不敢說遍及長安，但半個長安城也不算誇口，他們也經過簡單的易容，老叫化和秦八公也在一定區域中遊走，更難得的是張姑娘送了每組一筒機簧發射的梅花針，以禦強敵，當然，他們也備好了自絕的藥物。」

　　聽到梅花針筒，歐陽昭突然一皺眉頭，但卻忍了下去，沒有開口。

　　江楓道：「傳訊的方法呢？」

　　「有五種之多，」錢缺道：「我相信在一刻之間，消息就可以傳到老叫化或者秦兄的耳中，我們會以最快的速度，報到張姑娘這裏。」

　　江楓點點頭，道：「歐陽兄嫂，請和大姐一起坐鎮此地，以便能及時馳援。」

　　「放心吧！」歐陽昭笑道：「我們絕對聽從四姑的調度，要我們打敗仗，絕不求勝。」

　　「江楓啊，你既然在這裏，就由你下達第一道對敵令諭吧！」張四姑吁口氣，道：「大姐我終是女人，自己知道魄力不夠。」

　　「大姐不用謙辭，你善於策劃，精於佈置，貴門中的聯絡手法，能在混亂中召聚自己人手，更是江湖一絕。」江楓笑一笑，道：「但小弟既為統軍主帥，自當負起成敗的責任。眼下第一件大事，是先清除內宮中派來的殺手，由我誘敵，雪、霜兩位姑娘為主力截殺。」江楓說出了心中的計劃。

　　錢缺站起身子，道：「好，老叫化也去調整一下部署，全力注意六大殺手的行蹤，看看能不能掌握住他們的行止。」說完，帶著秦八公起身而去。

　　吟雪道：「江大哥，我們也要去準備一下，不能有失天狐門的面子啊！」

　　「姐和我雖然充滿著信心，」吟霜道：「但第一次嘛，總難免有些緊張。江大哥，不陪你了。」兩女相視一笑，牽著手離開大廳。

　　「等了大半夜，真還是有點累了。」歐陽昭伸伸懶腰，道：「羅蘭，我們也該去坐息一下了，說不定午後還有一場大戰呢。」

　　羅蘭道：「好嘛，出嫁從夫，你怎麼說，為妻的就怎麼聽了。」

　　「江老弟，你們天狐門的武功果然厲害，」歐陽昭道：「隨手就是一碗迷魂湯，還真叫人喝得有些飄飄然呢。」忍不住微微一笑，和羅蘭聯袂而去。

　　他笑得很開心，顯是心中火氣早消。

　　大廳中，只餘下張四姑和江楓。

　　「行啊，真有你的，」張四姑笑道：「雖然你功力深厚，精神煥發，但我看得出你去風流了一夜，所以大和尚找不到你，也不便去找，我相信羅蘭也看得出來，兩個丫頭也許瞧不出破綻，但她們可以聞到你身上殘留的脂粉香氣。」

　　江楓暗暗忖道：「如非青鳳幫我洗了一個澡，只怕大廳中人都能聞到那些脂粉香味了。」

　　但聞張四姑道：「你一夜大戰，也該回去休息一下了，何況中午還要迎敵呢。」站起身子，轉身欲去。

　　「大姐，小弟的事瞞不過你，也從沒有準備瞞你，」江楓道：「現在，小弟要奉告詳情。」

　　「不必了，」張四姑道：「那些床笫間的卿卿我我，難道也要說給我聽嗎？大姐的度量再大，也會聽得不舒服的。」

　　「就是要大姐幫忙。」

　　張四姑霍然轉回身子，緩緩落坐，雙目盯注在江楓的臉上，目光中是一片溫柔和關懷交織的神色，道：「說呀，出了什麼毛病？」

　　江楓坦然說出了一切經過。

　　張四姑點點頭道：「想不到你有如此大的成就，引鳳上床，採花入握，那不是已經掌握了洛陽居嗎？」

　　「但小弟覺得讓她們留在原位上，應該比投效過來的作用大些。」

　　「嗯！你還沒有被勝利沖昏頭腦，」張四姑道：「菱花本是一著暗棋，現在突然冒出了頭，大姐的看法是她可能已發覺子什麼證據，梅花的地位可能已經不穩，但嚴重到什麼程度，則要看她和菱花私人的情感如何，及菱花呈報內宮的稟文，是如何編排梅花。」

　　江楓道：「小弟想不通菱花如何能把消息傳出去。內宮在那裏我不知道，但至少應在數百里外，我們曾仔細的搜查過，洛陽居內宮中人，沒有飼養信鴿。」

　　「有一種獵鷹比信鴿更有效用，」張四姑道：「牠高飛入雲，一日間往返千里，不但行蹤難覓，而且還能捕捉信鴿，我相信天馬堂的信鴿已被捕去了不少，也掌握了天馬堂不少的機密消息，但這種傳訊的獵鷹馴練不易，至少也要花兩三年時間，才有馴練成功的希望。」

　　江楓道：「原來如此，」語聲一頓，接道：「青鳳的事，大姐可有良策？此事關係重大。」

　　張四姑嫣然一笑，道：「你搶了人家的女人，自己卻又怕戴綠帽子。」伸出右手食指在江楓的頂門上重重的點了一下，道：「去告訴青鳳今天中午我去看她，只要她肯聽大姐的話，我保管那位好色如命的天王不敢碰她，甚至連親她一下的心情也會消失。」

　　「那是什麼方法，竟有如此的神效，」江楓忍不下心中的好奇，問道：「小弟可否先作預聞。」

　　「不行，想知道，就去問問你那位準備以身相殉的賢妻吧！」張四姑笑道：「法不傳六耳，兄弟，你就忍一忍吧。」

　　江楓沉吟了一下，道：「大姐，小弟想在你的房中休息一下。」

　　「不行，你是誠心讓羅蘭和歐陽昭看笑話呀，何況還有兩個小狐女就住在我的隔壁，」張四姑道：「一夜纏綿，難道還不夠你受用？回去洛陽居吧，對付過幾個殺手之後，我會為你安排個小休假期，約兩個小狐女一起陪你。」

　　「大姐，雪、霜兩女的事慢慢再說，但你答應我的事可不能變卦，」江楓道：「我第一個沾的人就是你，想念最多的也是你。」

　　「夠了，兄弟，再灌我迷魂湯，會把我迷死的，大姐這一生已為你而活，再也無法給你更多的東西了，」張四姑輕輕把江楓擁入懷中，接道：「回去吧！胡萍、段九都還在等著你遣派行動呢。」

　　江楓點點頭，轉身而去。

　　事實上七寶和尚早已經先作了安排，胡萍、段九奉令坐息，準備做江楓的護從接應，胡元和郭天同則鎮守在洛陽居中。

　　大和尚拿捏的時間很準，江楓回到住處，刁鵬也正好趕到求見韓霸。

　　刁鵬是積年老賊，默查到胡萍等的住處忽然移到韓霸附近，已覺到事非尋常，所以天還未亮就趕來查看，果然發覺了七寶和尚等還未休息，查看就變成了拜訪了。

　　刁鵬剛剛落坐，江楓已緩步行了進來。

　　看江楓衣著整齊，似是一夜未眠的樣子，不禁微微一怔，道：「韓兄一夜未睡啊？」

　　「這兩天是席不安枕，食難下嚥，」江楓嘆息一聲，道：「不知道有多少高手、刺客，已混入了長安城中，準備取代我韓某之命，在下不得不防備一下了！」

　　「有這等事，刁某竟然是全然不知！」刁鵬道：「來的是那路人馬？」

　　「內宮一系中遣派來的專任殺手。」江楓道：「刁兄來的正好，兄弟正準備遣人相請，只是不便深夜驚擾。」

　　刁鵬接道：「韓兄如有差遣，儘管吩咐，兄弟會全力以赴。」

　　「對付刺客的事，兄弟已有計較，不勞刁兄煩心，只是洛陽居中的事，要刁兄多費心了，」江楓瀟灑一笑，道：「我無法預料洛陽居中人，如何配合刺客的行動，只好把四季花婢交給刁兄監視了！」

　　「行，天虛子副總堂主臨去之際，留下了六位護法，連刁某算上，一共七個人，大概都可以派上用場，兩個護法已住進了洛陽居的賓館中，四個人住在客棧，天一亮，兄弟就把他們全部調進洛陽居來。」

　　「好！我會報請鄧總管和刁兄配合，」江楓沉吟了一陣，接道：「看起來，和內宮一系中人的衝突，已經無法避免，但不知總堂態度如何？天虛子副總堂主近日會不會重臨長安？」

　　「這一點，兄弟還未接到指令，」刁鵬道：「此事關係重大，就算是總堂主也不便輕率決定，但也不會再拖下去，三五日內，應該有一個明朗的指示下來。」

　　江楓心中一動，低聲道：「刁兄，咱們的總堂主是怎樣的一個人？說來慚愧得很，兄弟雖然加入了天馬堂，還不知道總堂主的姓名呢！」

　　刁鵬竟然也被問得呆住了，苦笑一下，道：「除了幾個副總堂主之外，其他人都不知道他真正的身份。」

　　江楓心頭一震，忖道：「這世間還真有這等怪事，一個領導著十分龐大組合的首腦，和眾多的屬下相處了很多年，竟然能把姓名隱起。」

　　「我知道聽起來有些不可思議，」刁鵬望著江楓臉上的懷疑神色，接道：「但這確是個事實，有時候，我曾在想究竟是否有總堂主這個人存在。」

　　「慢來，慢來，」江楓見刁鵬想走，馬上攔住了刁鵬，招呼七寶和尚進入小廳，才掩上廳門，道：「這位齊兄（七寶和尚化名齊四）是自己人，也是韓某的心腹，刁兄以後有什麼指教，找不到兄弟時，可直接告訴齊兄。」

　　「好！有你韓兄這幾句話，刁某人自當遵辦。」轉向七寶和尚一抱拳，道：「以後還要齊兄多多關照。」

　　「言重，言重，」大和尚轉向江楓，道：「剛剛傳來的快報，第一批派來的殺手，已在長安城西二十里解散，各自混入長安，行蹤非常的謹慎詭密。」

　　刁鵬聽得一怔，道：「怎麼？你們也佈有線眼？」

　　「不錯，我們的人手雖然不多，但分配、部署的還算不錯，消息也還靈通。」

　　這番話全是胡扯，但在七寶和尚一番用心編排下來，只聽得刁鵬全無懷疑。

　　他由袖中取出一個黃綾表皮的摺子，七寶大師恭恭敬敬交給了韓霸，道：「這是副總管要的資料，已經記述整齊，恭請過目。」

　　由於七寶和尚這番造作，使得刁鵬也不得不小心翼翼起來，對江楓更加了幾分敬畏。

　　「刁兄，總堂主身份尊貴，但屬下眾多，各種大小事情都需要他決定，文書之上，總也該有個稱謂吧？」江楓提出了質疑。

　　「有，但都是副總堂主代為度文決行，」刁鵬道：「以司馬藝和申雪君代辦決行的事務較多，不過凡是重大的事情，先在會議上討論過了，所以這麼多年來，也從未引起過爭議。」

　　「既是天馬堂中的重要會議，他身為總堂主，應該會參加吧？」江楓低聲問道。

　　「不錯，各種會議他都是按時參加，」刁鵬道：「只不過那是一輛四周垂著檀木珠子的四輪車椅，總堂主就坐在輪椅之中。」

　　「那是說，只要有這輛輪椅出現，就能夠代表總堂主了？」

　　「就在下晉陞為長老身份之後，具有了參加會議的資格，十餘年如一日，每次總堂主都參與會議，就我記憶所及，他只有一次遲到了半個時辰，會議由司馬藝代為主持。」

　　七寶和尚突然接道：「刁兄，你能肯定那座輪椅之上，每次坐的都是同一個人嗎？」

　　「懷疑這件事的，不是在下一人，每一位初晉長老，都會有一段時間懷疑，膽子大的，可能會找個藉口探問一下，膽子小的，只有悶在心中。」刁鵬道：「不過，這件事過了三、五個月之後，心中的懷疑就自然的消除了。」

　　「為什麼呢？」江楓道：「是不是長久以來，那股神秘的力量已征服了你們？」

　　「也有點習慣了的感覺，」刁鵬道：「但最重要的是聲音，他雖然坐在木珠圍繞的輪椅中，但他每次都說了很多的話，對各種討論的事情作出結論，我們可以清楚的聽出他的聲音。」

　　「學過變音術的人，要模仿一個人的聲音，可是輕而易舉的事，」江楓說：「就算是聲音一樣，可也不能認定輪椅上坐的就是總堂主本人。」

　　「他的聲音很特別，充滿著誘動人心的力量，三兩句也許可以模仿出來，」刁鵬道：「但不可能長篇大論的模仿成功。」

　　「刁兄的意思，可是說那聲音聽起來很特別，是嗎？」七寶和尚接道：「能不能具體的描述一下？」

　　「這樣說吧，」刁鵬略一沉思，接道：「他的聲音低沉、微帶沙啞，但字字清楚，那座會議大廳很大，有時候有二百人以上參加會議，他的聲音也能夠使每個人聽得清清楚楚，司馬藝和申雪君也有這份能力，但可以感覺到他們是在運氣發聲，用內功把聲音送入每個人的耳中，就我刁某人而言，聽總堂主說話就沒有這種感覺，他的聲音一直是那麼平穩，但卻源瀾流長、迴響在大廳中，清楚自然，近身而坐，和坐在五丈之外的大廳角邊聽到的聲音，大小完全一樣。」

　　七寶和尚臉色一變道：「你能肯定那傳入耳際的聲音，在五丈距離之後，完全沒有分別嗎？」

　　「是的，」刁鵬思索了良久，點點頭，道：「完全一樣，更叫人吃驚的是，那沙啞的聲音，充滿著強烈的征服能力，使人心為之動，習慣那聲音之後，就逐漸的被那種聲音佔據了心靈……」

　　「是不是會生出一種肅然起敬的感受，」七寶和尚打斷了刁鵬的話，接道：「但有所命，生死從之？」

　　「對對對，」刁鵬道：「就是這種感受，我相信熟悉那聲音之後，沒有人會抗拒那聲音發出的令諭。」

　　「只是一種聲音，」江楓道：「不論是誰，只要能發出相同的聲音，你們都會絕對服從，全力以赴，對吧？」

　　刁鵬呆了一呆，道：「對，熟悉了那聲音的人，絕不會生出反抗它的意識。」

　　七寶和尚看看江楓，嘆息一聲，欲言又止。

　　「大概是不會錯了，」江楓自言自語地說：「他果然還活在世上，『天馬渡危』多動聽的口號啊！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就一下子深入了人們的心中，不是絕頂聰明的人，怎會運用得如此之妙。」

　　「那聲音雖然可以征服人，也會傷人，但刁兄的語氣裏，卻未聽到有人受傷的事，」七寶和尚道：「刁兄，請仔細的想想看，你是否有過受傷的感覺？」

　　「沒有，」刁鵬道：「也沒有聽說過有人受傷的事。」他是老江湖了，雖然江楓和七寶和尚說的話很隱悔、含糊，但仍被刁鵬聽出了一些頭緒。

　　「那是更上一層樓的精進表現，」江楓道：「不但不再傷人，而且由霸道的壓抑控制轉入了王道的緩慢征服，使人在不知不覺中受到控制，自甘效死。」

　　刁鵬忍不住了，接道：「那是什麼武功？難道就是總堂主那種微帶沙啞的聲音？」

　　「蝕心魔音，刁兄可曾聽過？」七寶和尚道：「能叫人俯首聽命。」

　　「聽過，」刁鵬臉色冷肅，神情激動的接道：「武林中第一奇功，百年來蜚聲江湖，刁某有幸，未遇到那位高人，據說魔音入耳能命敵自裁，役人效命，但受役的人縱能不死，亦必心受重創，至少要臥床三月才能復元，但這和總堂主的聲音，有什麼關連呢？」

　　目睹刁鵬激動神情，江楓也為之神情肅然，接道：「刁兄不覺得有些奇怪嗎？」

　　「有什麼好奇怪的？」刁鵬道：「任何人出語輕侮到總堂主，都是大逆不道的事。」

　　「就在這裏了，」江楓一面提聚真氣準備出手，一面說道：「我們並沒有提到總堂主，刁兄怎會激動得無法控制，大有出手一拼的架勢？」

　　七寶和尚口齒啟動，一縷梵音，衝入了刁鵬的耳中。

　　刁鵬激動的情緒，突然平靜了下來。

　　「大悲梵唱，」江楓雙目凝注著七寶和尚，道：「你已經練成功了。」

　　「十年媳婦熬成婆，」七寶和尚雙目圓瞪，寶相莊嚴地說：「二十年的苦修苦練，今日總算功德圓滿，早個十天半月，我還不敢獻醜呢！」

　　刁鵬突然一撩衣襟的，對著七寶和尚跪了下去，道：「大夢醒來，頓悟前非，大師慈悲，請收弟子列入門牆，讓我在報應臨頭之前，能獲得一刻平靜。」

　　七寶和尚看看江楓，江楓微微頷首，七寶和尚點點頭，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只是此刻情形特殊。」

　　「弟子明白，」刁鵬道：「在劫難逃，只求聞道再死，今生修不來，修個來世吧。」

　　「好！渡你入佛門，准列七寶座下，」七寶和尚伸手摸摸刁鵬的頭頂，道：「暫寄三千煩惱絲，大劫過後，再為你剃度戒齋。」

　　「多謝師父，一諾如山，弟子心願已足了。」刁鵬大拜三拜，起身站在一側。

　　「就是憑仗那改頭換面，更上層樓的蝕心魔音，牢固的控制了天馬堂中的高手，」江楓道：「他有恃無恐的穩坐著總堂主的位置，因為有數百位江湖中的一流高手為他效命，而且忠心不二。」

　　「這真是太可怕了，如非恩師及時解去了我身受的控制，」刁鵬目注七寶和尚，無限崇敬的說：「當真是活得渾渾噩噩，死得糊糊塗塗。」

　　「天馬堂總堂主的身份總算是揭穿了，」江楓道：「這件事要盡早通知張四姑，要她早些準備一下，此事非同小可，他如果存心擴展實力，很可能利用他更精進的蝕心魔音，在不知不覺中，已統治了很多江湖人物。」

　　「和尚也擔心這件事情，天馬堂很可能只是他的一處明寨，一定還有不少實力集結在暗處，所以他對內宮一系的侵犯才多方忍讓。」

　　「不錯，」刁鵬道：「每當天馬堂受到內宮一系中人的排擠時，群情激忿，大都主張全力反擊，但每次都被總堂主壓制下來。奇怪的是，只要他幾句話，大家無不怒火消退，心平氣和，現在想來，他在借這些事件習練內功。」

　　「對！他不停的實習、修正，把一種霸道無比的魔功，練入了王道的境界。」七寶和尚道：「他把自己藏於特製的輪車之中，除了便於安排替身，增強神秘之外，必然還有原因。」

　　刁鵬道：「會不會是他有什麼殘缺，不願見人？」

　　「這個原因不大，」江楓道：「武功到了他那種境界，接續斷肢、挖肉補疤已非什麼難事。就算有什麼殘缺，他也會處理得不著痕跡，實也用不著如此神秘。」

　　「這件事暫且擱置，」七寶和尚道：「重頭戲是先應付六大殺手，」目光一掠刁鵬，道：「大悲梵唱，尚存人間，你是第一個聽到這種聲音的人，不過此事萬萬不可洩漏。」

　　「弟子明白，」刁鵬道：「師父可以放心，由此刻起，弟子已把性命握在手中，隨時可以拋棄不要，我絕對不會讓總堂主生擒到我。」

　　「那倒不必，」江楓道：「生命是寶貴的，只要有一線生機，就應該保住它，我倒希望你能明哲保身，留在天馬堂作臥底。」

　　「是！弟子明白了。」刁鵬發覺了七寶和尚對江楓的敬重，心想自稱弟子，絕對不會有錯。

　　七寶和尚揮揮手，道：「你去吧！記著江師叔的話，更要珍惜性命。」

　　「弟子記下了。」刁鵬恭恭敬敬的對七寶和尚行了一禮，轉身向外行去。

　　江楓看看天色，還想去探望青鳳，告訴她張四姑將會造訪，突見一個全身黑衣的店伙計飛奔而來，一直跑近江楓身前五尺，江楓才心中動疑，厲聲喝道：「站住？」

　　「凶什麼？」竟是張四姑的聲音。

　　「真的是維紗維肖，和尚也被瞞過了。」

　　「可能有兩個殺手已經混入了洛陽居，」張四姑道：「雪、霜兩女撒網晚了一步，被他們先到了一步。」

　　「專任殺手果然厲害，」七寶和尚有些緊張的道：「現在要如應付，才能萬無一失？」

　　「沒有十全十美的辦法，」張四姑目光凝注在江楓的臉上，道：「你要自己小心了，他們能混入洛陽居中，必有著很特殊的殺人方法。」

　　「我相信可以自保，」江楓道：「大姐儘管放心。」

　　「就是不放心，我才趕來，」張四姑冷冷說道：「別太大意，他們不一定用暗器兵刃襲擊你，可能用毒，也可能用蠱、蛇、蟲、鳥獸都有可能。棲鳳樓用不著你去了，我會去見她，雪、霜二女雖然守在洛陽居外，但她們太關心你，很可能會闖進來，你要安排好自己的人，別要自己人打起來。」

　　「我現在就出去，」江楓道：「好像是我一離開洛陽居，就進入了兩女的保護區了？」

　　「不錯，她們確費了一番心思，鋒芒初露，已見才華，絕對是兩個好幫手，我走了，你多珍重。」張四姑閃身一躍，忽然消失不見。

　　「好快的身法，和尚想不佩服都不行。」

　　「那不是輕功身法，是一種『潛隱術』。」江楓微笑著說。

　　「是法術啊。」見多識廣的大和尚也有些迷惑了。

　　「我不知道世間是否真的有法術，但四姑施用的卻絕非法術，明白點說，是一種色彩變幻的障眼法，只是她已能變化隨心，達到了目不暇接的境界。」江楓笑道：「這麼一個人如若要算計你，你要如何防備？」

　　七寶大師接道：「兄弟，張姑娘已經示警得很清楚了，也不能輕心大意，我看，胡萍、段九經過這一陣調息，也該恢復了，我去叫他們出來。」

　　「大師，我們已經候命多時了。」

　　兩個穿著灰衣及膝大褂的人，緩步行了出來。

　　敢情兩人早已經改扮易容好了。

　　穿的是長安城中的車伕裝，也是早晨時長安城中活動最多的人。

　　因為他們是負責清理長安街頭上雜物、垃圾的人。

　　江楓微微一笑，心中十分安慰，每個人都不用他再費心了，他們自己會選擇最有利的形勢、環境。

　　「兩個殺手已經混入了洛陽居，」七寶大師道：「由此刻起，隨時可能會出現凶險場面，兩位盡全力留心四處景物，別讓人接近江楓。」

　　「最重要的，是兩位也要顧及到本身的安全，」江楓道：「很可能他們會先向兩位下手。」

　　「少兄放心，我們已經有了完全的準備，」胡萍笑道：「他們如果真的攻擊我們，那真是皇天保佑，給江少兄一個反擊的機會。」

　　「大概不會有那麼笨的殺手，」七寶大師道：「他們早已瞭解江少俠的身手，此行的目的，也在對付江少俠，大概不會笨到先攻擊別人，暴露身份，留給江楓還擊的機會。」

　　「所以我們很放心，」段九望著七寶和尚道：「我們全力反擊，很難留下餘力，也無法控制輕重。」

　　「不用擔心失手傷人，」七寶大師道：「和尚倒希望你們能一擊取命，不給他們第二次機會，須知他們再度出手，可能有著同歸於盡的打法，那就不知道會有什麼惡毒的手段了。」

　　大和尚雖然沒有說明，但胡萍和段九都想到了它的可怕，兩人相互看了一眼，心中暗作決定，真要有敵人二度出手，不惜以身相殉也要阻止他，不許他接近江楓。

　　江楓舉步向外行去，步履從容的走了出洛陽居。

　　寧可冒點險，也不希望雪、霜二女闖入這裏。

　　※※※

　　青鳳也是一宿未睡，六大殺手圍襲江郎，她這個作妻子的，那裏還能睡得安穩。天剛亮，立刻翻身而起，穿了一套早準備好的藍布褲褂，希望把自己打扮成一個半老徐娘，裝作洛陽居中打雜的老媽子。臉上塗了一些易容藥物，還加了不少皺紋，攬鏡自照，自覺著打扮得很像，才輕輕推開後窗，飛躍而下，借花樹掩護，溜出了棲鳳樓。

　　「是青鳳姑娘麼？我奉命而來，為姑娘送一個保護清白的妙方。」

　　轉頭看去，只見一個身穿黑衣的人，站在一株花樹之旁，雖是穿著男裝，但卻聽出是女子的口音。

　　「奉誰人之命，送什麼妙方？」青鳳暗中戒備的問道。

　　「江楓之命，可拒天王侵犯的藥方。」

　　青鳳心頭一跳，道：「世上真有這種高明的藥方子嗎？」

　　「有！所以我才來，我們已動員了大批人手保護江楓，用不著姑娘出手了。」

　　「你是誰？」青鳳低聲說道：「他絕對安全麼？」

　　「我叫張四姑，青鳳姑娘，江湖上能一舉殺死江楓的人本已不多，何況在他的周圍，我們已佈下了堅強的防守，天王隨時可能趕到，那才是可怕的強敵，他最掛慮的就是這件事情，所以要我盡快趕來。」

　　「張大姐，江楓曾提過你，對你佩服得不得了。」

　　「所以我才被他騙得團團轉，」張四姑笑道：「當心啊，上了賊船，就無法全身而退，這以後有得你的苦頭吃了。」

　　青鳳微微一笑，道：「只要他心裏面給予我一席之地，小妹倒是願為他粉身碎骨。」

　　「唉！又多一個痴情女子，」張四姑笑一笑，道：「你的易容手法太差，走！回房間去，我告訴你一點易容的竅訣，也傳你一個自保的藥方。」

　　「張大姐，我們要不要去看看他？我好擔心啊！六個殺手對付他一個人，應付起來真的不太容易！」

　　張四姑輕輕嘆息一聲，道：「你今年幾歲了？」

　　「剛滿二十歲，」青鳳說：「是不是太年輕了，少不更事？」

　　「不要擔心他，我相信他能應付得來，」張四姑道：「你這點易容手法，別說瞞不過行家，就是細心一點的江湖人，一眼就可以看穿。」

　　說服了青鳳，兩人又回到了棲鳳樓。

　　張四姑恢復了本來的面目，白淨面皮，清秀輪廓，說不上很美，但卻有一種說不出的親切魅力。

　　青鳳也洗去了臉上的藥物，展現出絕世容色。

　　張四姑輕輕嘆息一聲，道：「好傢伙，天下的美女都被他一下子吃乾抹淨了。」

　　「大姐誇獎，」青鳳笑一笑，道：「聽說有兩個小美女姿色出眾，比小妹尤勝幾分，大姐可要想辦法給我引見引見。」

　　「別擔心兩個小狐女，」張四姑道：「她們是那種弱水三千，取一瓢飲的性格，也知道江楓不是從一而終的人，所以她們很好相處。」

　　「這我就放心了，」青鳳道：「我一直害怕二位漂亮的小妹容不下我。」

　　「青鳳，你只要沒有獨佔他的用心，就不會引起煩惱。」張四姑道：「他是亂世的英雄，中流砥柱，但卻是天生的悲劇人物。」

　　「為什麼？大姐，我們可以聯手幫助他，不要他成為悲劇人物。」

　　「這件事以後再談吧，你能如此關心他，足見愛戀之深。」張四姑道：「現在，先辦你的事，大姐給你一些藥物，十天內，包管那位色膽奇大的天王也不敢碰你。」

　　「真的？」青鳳展現了嫵媚的笑容，道：「真要謝謝你，你是我救命恩人。」

　　張四姑道：「這藥力只有十天，用過之後，六個時辰之後才會有效，何時應用，你自己算清楚了。」取出一包藥物，很仔細的說出了應用之法。

　　青鳳不敢延誤，立刻敷用。

　　張四姑看青鳳一切妥當，才微微一笑，道：「六個時辰之後，會發出一股很難聞的味道，這股味道將使人退避三舍。」

　　青鳳吃了一驚，道：「大姐，這不行啊！這一來，江楓不是也不肯接近我了？」

　　「小妹子，這就要忍一忍了，反正只有十天，一天之後，一切形狀復元，那股中人欲嘔的味道，也會消失無蹤了，」張四姑道：「天下事，有利必有弊，那就要兩害相權取其輕了。」

　　「小妹知道了，大姐，」青鳳神情嚴肅地說：「告訴江楓，要他在十天之內，別來看我，我不要他聞到那股難聞的味道。」

　　「好好好，我告訴他，」張四姑笑道：「大姐來看你，行不行呢？」

　　「當然好，」青鳳道：「我想這幾天內我一定很寂寞，大姐呀，你一定要來看我。」

　　碰上了張四姑這樣成熟、親切的女人，青鳳忽然產生了強烈的欽慕之情，張四姑已對她具有很大的吸引力，不自覺偎入了張四姑的懷中，低聲接道：「我還要登台演唱，那股難聞的味道如是太強烈，會不會被聽眾聞到？」

　　「所以你要好好處理它，」張四姑道：「不讓那味道飄散得太遠，不過我有一粒藥丸給你，你自己可以很快適應它，我走了，記著，急著要見我時，就在居頂上插一片直立的竹葉。」

　　「好，天王的警覺很高，武功精湛，第一流的輕身術也無法瞞過他的耳目，」青鳳道：「不見屋頂上豎立的竹葉，大姐千萬不可闖入棲鳳樓來。」

神鬼雙刀（上）

　　江楓步出了洛陽居時，太陽還未完全出來，但一片金色的光芒出現在東方，今天，該是一個晴朗的好日子。

　　很多身穿灰衣的人，正在清理街道。

　　胡萍、段九早已混入了那些人中，以江楓目光的銳利，一時間也無法找出他們停身在何處。

　　江楓想到了雪、霜二女，這地方已然出了洛陽居的大門，進入了二女的保護範圍之內。

　　但二女呢？

　　江楓目光轉動，四下打量，目光可及之處，全都是打掃街道、收集垃圾的灰衣人。

　　這座帝王之都，一直保持著美好的傳統，街道上打掃得十分乾淨。

　　一輛人力雙輪木車，裝滿了垃圾，正緩緩向江楓行來。

　　江楓沒有退避，卻暗中一提真氣，準備迎接挑戰。

　　他年少氣盛，技藝卓絕，口中雖然強調六個專任殺手的可怕，但那是用來應付歐陽昭和羅蘭用的，內心之中，並未把幾個殺手放在眼中，倒是張四姑那一番強調，使江楓提高了不少的警覺。

　　拉板車的是個五十左右的老人，滿頭大汗，氣息粗重，似是拉得十分吃力。

　　江楓目光銳利，一眼就看出了那老人不是身具武功的人，立刻消去了戒備。

　　板車由江楓的身前行過。

　　突然，垃圾飛起，一道寒芒由垃圾中飛射而出，射向江楓。

　　完全出人意外的一劍，雙方距離既近，那一劍又快如閃電，江楓閃避已自不及，眼看一劍就要刺中前胸。

　　一聲淒厲的慘叫傳入耳際，鮮血噴灑中，刺向江楓的長劍「脫」一聲墮地。

　　一個嬌甜的聲音傳入了江楓的耳際，道：「江大哥，他藏在垃圾車中，我就扮成一堆垃圾。」是吟雪的聲音。

　　江楓差一點衝口叫出了吟雪的名字。

　　但見一團高飛而起的黑影，砰然一聲摔了下來。

　　是一個全身黑衣的人，頭臉都包在一片黑布之中，大概是為了防止垃圾的緣故，包頭的黑布和衣服連在一起。

　　奇怪的是死了一個人，並沒有引起任何騷動。

　　那拉車的老人似是根本就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停也未停過一下，一直不停的向前行去。

　　吟雪也沒有現身，那嬌甜的聲音似是由那輛垃圾車上傳了過來，似乎吟雪仍在那輛車上。

　　江楓沉吟了一陣，眼看打掃街道的那些人逐漸散去，只餘下一輛木板車，但卻急馳而來。

　　車上伸出一隻手，抓起了地上屍體，拖入車中，急急馳去。

　　由拉車人的眼神中，江楓看出他是段九，抓走屍體的人，自然是胡萍了。

　　有些事不能拖延，時機稍縱即逝，江楓突然後悔竟然沒有看看那殺手的真正面目。

　　太陽升高了，陽光照射大地，街上行人漸多，長安街頭，又是一天新的開始。

　　江楓暗暗忖道：「張四姑讚賞二女費盡心血，展現了才華，看來果然不錯。」

　　接近這洛陽居的殺手果然已在她們的監視掌握之下。

　　殺手躲入了垃圾車中，吟雪竟和他藏於一車之內，化作一堆垃圾也許並不太難，但讓對方不發覺，就有點匪夷所思了，大概這就是張四姑的潛隱術或移花接木了，小小年紀有如此的耐心、忍性，果非小可了。

　　這時，一個中年婦人右手挽著一個竹籃子，左手扶在一個小女孩子的肩頭上，緩步行了過來。

　　那女孩只有十一二歲，但江楓仍然提高警覺，雙目凝神盯注在那女孩子的臉上。

　　江楓智慧卓絕，但江湖上的經驗並不太多，看上去那只是普通的小女孩，至少江楓瞧不出有什麼可疑之處。

　　行近江楓身前時，小女孩似是不勝負重，突然向地下蹲去。

　　江楓一吸氣，身子向後疾退三尺。

　　他並不知道是否有人算計他，這後退三尺，只是一種本能的防衛。

　　可惜的是只退了三尺，距離還是太近了。

　　那中年婦人在小女孩蹲下的同時，似是失去了重心，跟著仆倒在地上。

　　江楓暗暗嘆息一聲，忖道：「看來，我是太多疑了。」

　　正待伸手去扶那中年婦人一把，已蹲在地上的小女孩，卻突然長身而起。

　　她一下子長高了一倍，竟然是二十歲以上的少女，雙手飛揚，兩把淬毒銀針飛射而出，籠罩著江楓全身。

　　江楓吸一口氣，全身衣服立刻鼓脹而起，右手揮動，拍出了一股掌風。

　　但真正的可怕人物卻是那中年婦人，只見她借勢一滾，人已閃到了江楓背後，挺身而起，把手中的竹籃子拋向江楓。

　　「江大哥，不要動。」是吟霜的聲音，而且聲音就在身側。

　　江楓沒有動，他相信二女，她們一定會全心全意的保護他。

　　一縷黑色的煙雲就在路邊一株樹身上飛起，忽然間散佈開來，護住了江楓。

　　拋出的竹籃中，正飛出千隻以上的綠頭大蒼蠅，蜂湧向江楓，但卻被那散飛的黑色煙雲擋住，煙雲消散，收縮成一團。

　　那竟是一張黑色的絲網，操網的人也十分高明，一兜之下，上千的綠蠅，竟然無一漏網。

　　江楓一記強勁的掌風，擊落了大部分射向面前的毒針，射向身上的毒針又被脹起的衣服擋住，跌落在地上。

　　躍起施襲的少女，也被那一記強猛的暗勁震退了三步。

　　但江楓同時是左耳微微一麻，忍不住伸手抓去，抓入手中，竟然是一枚小針，長不過半寸，細如牛毛，但全身泛起了一片藍汪汪的顏色，一眼間就可以辨認出是劇毒淬練之物。

　　江楓急急運氣，閉住行血。

　　「快些運氣逼毒，你中的是天下七大奇毒之一的化血毒。」竟是張四姑的聲音。

　　那親切的聲音給了江楓一種極大的安定感，立刻閉上雙目，運氣逼毒。

　　他內功精湛，是江湖上極少見到的高手，片刻之間，左耳上一處細小的傷口處突然流出一些黑血。

　　但聞兵刃交擊之聲，不遠處似是正展開著一場激烈的搏殺。

　　一聲冷厲的慘叫起自身側，江楓感覺到臉上似是濺上了微溫的水滴，鼻息間聞到了淡淡的腥味。

　　是血。

　　激烈的戰鬥，就在江楓身邊展開。

　　但江楓沒有動，他明白化血毒的厲害，如若中途分心停息，使內功迫集的毒血散入經脈，再想把毒血回集起來，不但要大費氣力，而且成功的機會不大。

　　「江楓，聽著，化血奇毒一旦侵入內腑，神仙也救不了你，」張四姑道：「不要回答我，因為你絕對不能分心，閉上雙目，全力逼毒。」

　　張四姑說著話，右手已取出一隻鋒利的小刀，看準了位置，一刀揮出。

　　「哎喲！張姨，你割了他一半耳朵……」吟霜的驚叫聲突然頓住。

　　因為一股黑色的血箭，在江楓內力逼迫下激射而出。

　　「少了半個耳朵，總比要了他一條命好。」張四姑冷冷的接道：「準備好棉花、藥物，血色見紅，立刻替他包紮起來。」

　　江楓確也有一股狠勁，張四姑不叫停，他一直運氣逼血，原本已呈淡青的左耳，在大量毒血湧出之後，漸漸恢復了肌膚的本色。

　　血色轉紅，張四姑才動手包紮左耳傷勢，一面要江楓停止運氣逼血，才嘆口氣，道：「現在你可以睜開眼睛看看了，你是多麼僥倖的逃過了這次劫難。」

　　江楓不知道這一陣運氣逼毒損失了多少鮮血，但一停下來，竟有頭暈的感覺。

　　睜眼看去，只見那施放毒針的少女已橫屍眼前，胡萍、段九手中的刀、劍血跡未乾，想來是兩人合力出手，才擊斃強敵。

　　吟霜穿著一身枯樹皮般的衣服，靜靜的站在一側，襯著一張微帶歉意的嬌媚臉兒，看上去有點怪，就像一截乾枯的樹幹上，突然綻放出一朵艷麗的鮮花，給人一種極不調和的感覺。

　　「姐姐擔負起遊動保護的責任，我卻選擇了門口那棵大樹，所以我潛隱在樹身上，」吟霜笑道：「我推判他們會選定洛陽居大門口處為作重要的一擊，幸好沒有選錯。」

　　江楓看看吟霜的衣服顏色，果然和門口忍受著隆冬風雪侵襲的老槐樹一般模樣，心中又感動，又佩服的說道：「真是難為你們了！」

　　「不要這樣嘛，江大哥，姐姐躲在垃圾中，忍受著那百物雜陳臭味，比我辛苦多了。」

　　「我知道……」

　　張四姑冷冷的打斷了江楓的話，道：「這一陣交手，你已經死了兩次，你輕敵自負，竟然被一枚化血毒針射中，如非你內功精深，逼血快速，單是這一枚化血毒針，就要了你的性命！」

　　「說來慚愧，」江楓道：「我想不到她發出毒針時，竟然留了餘力，在我掌力發出之後，又悄然彈出了一枚毒針。」

　　「你那一掌本可以取她之命，」張四姑神色冷峻的說：「大概見對方是位姑娘，又動了憐香惜玉之心，所以手下留情。」

　　「我……」

　　「江大哥，不要難過，憐惜弱女本是英雄行徑，」吟霜道：「英雄才能讓美人動心，我和姐姐都算是小美人啊。」她盡量把自己投入，和江楓站一起，共同來承受各種責難、屈辱。

　　張四姑看了吟霜一眼，接道：「敵人來了兩個，你看得很清楚，早該有防人前後夾擊的打算，可是你竟然照前不能顧後，而且你也該早想到老薑辣心，後面的攻擊，應該比前面的惡毒一倍，可是江大少爺，你竟然把強敵給忘了。」

　　「那是江大哥早就發覺了我，才故意把敵人留給我來對付。」

　　「吟霜，要不鬥嘴了，如若他一眼就著穿了你藏身之處，張姨的五行潛術，豈不成了騙小孩的玩藝了？」

　　「吟霜，不用幫我了，大姐教訓得對，我確實太大意了。」江楓苦笑一下，道：「大姐也一直跟著小弟了？」

　　「大姐是受人之託，不得不來，」張四姑道：「吟霜那一劍的快速，是我畢生僅見，她叫你不要動時，劍已經刺入那人的身上，然後才撤出天蠶絲網，網住了那批綠頭毒蠅。」

　　江楓轉頭看去，只見吟霜手中提著一個黑色的細絲網兜，網兜中聚滿了綠頭蒼蠅，那網兜收縮甚緊，網中的毒蠅，只能蠕蠕而動。

　　張四姑道：「六大殺手已經死了四個，還有兩個仍未出現，他們那樣沉著，必然是最厲害的人物。」

　　「由此刻起，小弟會全心戒備，絕對不再給他們得手的機會了。」

　　張四姑微微一笑，道：「你一念仁慈，已經丟了半隻耳朵，如再存仁心，可能會丟了一隻眼睛，一條腿了，那時你又殘又瞎，再加上缺了半個耳朵，想想看，是個什麼模樣？」

　　「不要緊啊，江大哥瞎了跛了，我和姐姐的用處就更大了，我們可以天天陪著他、照顧他，」吟霜道：「天下的女人都不喜歡他了，我和姐姐卻不會背棄他。」

　　這是誓言，也是盟約，赤裸裸的獻出了一顆少女的心。

　　江楓竟然不敢多看吟霜一眼，卻轉望著張四姑說：「大姐，我真的少了半個耳朵？」

　　「怎麼？你自己一點也不覺得嗎？」張四姑道：「你一身繫天下安危，生死已不是你個人的事了，所以我只好削去你半個耳朵，放盡毒血，雖然破了相，但卻保住性命。」

　　江楓苦笑一下，道：「幸好只是半隻耳朵，如若小弟傷在手臂上，大姐也要斬斷我一隻手臂了？」

　　「毒蛇噬腕，壯士斷臂，」張四姑嘆息一聲，道：「為了救你一條命，我會毫不猶豫的出手揮刀。」

　　江楓臉色微變，笑一笑，不再多言。

　　他笑得很勉強，笑容中透出了無限的淒涼。

　　張四姑心中暗笑道：「想不到他這樣灑脫的人，竟然也會很在乎自己的形貌。」

　　只見江楓口中唸唸有詞，聲音低微，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江大哥，你沒事吧？」吟霜大為擔心的說：「不要耽心你的耳朵，你是一直存在我們心中的人，你瞎了、跛了，都不會影響你在我和姐姐心中的地位，你越需要我們，我們會更感快樂。」

　　「我不會擔心自己變的有多麼醜怪，」江楓道：「我擔心的是會不會影響到我的武功，吟霜，我們不能失敗，對敵人多一分瞭解，我就增多了一分惶恐。我們的敵人眾多，而且十分強大，我們就算以一擋十，也無法抗拒他們。我們需要幫手，可是已經來不及訓練了，我們增長實力的唯一辦法，就是從敵人那裏爭取過來。」

　　「我明白了，」吟霜道：「我會跟姐姐好好的商量一下，看看怎麼幫助你。」

　　張四姑暗暗忖道：「原來他在擔心破相之後，會影響到他的惑心術，這也難怪，缺了半截耳朵的男人，究竟是一個明顯的缺陷。這世上能有多少女人真的欣賞缺陷美呢？也許會真的影響到他的惑心術了。」

　　「江楓，為什麼不向我求助呢？」張四姑道：「你忘了大姐的醫術也十分高明啊！」

　　「是的！我知道大姐的醫術和療毒之能是舉世無雙。」

　　「舉世無雙倒不敢當，不過一點小病小恙，倒是藥到病除。」

　　「如是大姐可以不匠去我半截耳朵，絕對不會下手，而你出刀斷耳，必是我中毒太深，無法留下它了，」江楓黯然說道：「大姐手術斷耳，天下名醫，有誰能重續斷肌？」

　　「我能，」張四姑道：「如論你風流罪孽，缺了半截耳朵，也許可以減少你一些罪惡，但你又肩負光復武林的大任，偏又練了和形貌相輔為成的武功。唉！為了江湖大局，大姐只好勉為其難的幫助你補上斷耳了。不過這可是挖肉補瘡的事，別人也幫不上忙，只有從你身上挖一塊肉了。」

　　江楓真的信了，低聲道：「那就顧煩大姐了。」

　　只聽吟雪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兩個人藏得很密，找不出一點痕跡。」人隨聲到，出現在江楓身前。

　　「我們先回去吧！」江楓道：「也許他們會停一陣再下手。」

　　張四姑目光一掠雪、霜二女，道：「回去洗個澡，換件衣服再來吧，江楓推斷得不錯，他們暫時不會現身出手的了。」

　　「這一網毒蠅如何處置？」吟霜道：「我看只有用火燒了，可是這面天蠶絲網……」

　　「交給我吧，」張四姑道：「這種苗疆血蠅培養不易，毀去未免可惜，我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

　　「這血蠅很惡毒嗎？」江楓看著那一網毒蠅，只覺得惹人噁心討厭，卻是瞧不出有什麼可怕之處。

　　張四姑接過絲網血蠅，揮手令雪、霜二女退去，才緩步退入洛陽居中。

　　此時天色尚早，洛陽居中還未開始上客。

　　江楓、段九、胡萍緊隨身後，直步入江楓人等的宿住所在。

　　七寶和尚迎了出來，看了張四姑一眼，欲言又止。

　　「說吧！大師，沒有事能瞞過大姐，」江楓道：「再說，我江楓的事，也不用瞞她！」

　　「是！」七寶和尚道：「梅花傳來了信息，三宮主已到長安，何時會來洛陽居則還未確定。」

　　但見刁鵬快速奔了過來，道：「總堂飛鴿傳書，天虛子和另一個副總堂主，率領了八位劍手趕來，看樣子是準備放手一戰，不再退讓了！」

　　江楓點點頭，道：「咱們房裏坐吧！」

　　刁鵬看江楓左耳上包紮了白紗，分明是受了傷，心中十分奇怪，以他武功之強，誰能傷到了他？心中疑竇重重，卻又不便多問。

　　忽然間，他發覺張四姑手中提著一網毒蠅，他久走江湖，識見廣博，一眼便認出是苗疆毒物，心中大吃一驚，急急向旁側橫移兩步。

　　原來張四姑一身黑衣，臉上也塗了藥物，看上去形貌詭異，完全不像中原人氏。

　　幾人步入廳中，分別落座。張四姑才緩緩說道：「刁兄認出這網中之物嗎？」

　　「血蠅，此物產於苗疆，咬人一口，毒隨血行，子不見午，午不見子，必死無疑。此等毒物怎會在長安出現？莫非苗疆的老毒物也到了長安？」刁鵬滔滔不絕，一口氣說出了毒蠅的來歷。

　　段九看看那綠頭大蒼蠅，道：「不過一隻蒼蠅罷了，無牙無刺的，怎會傷人？」

　　刁鵬道：「段兄，血蠅為苗疆十大活毒之一，千萬不可小覷，它不但毒性奇高，而且飛行快速，口中一根毒刺，尖如利針。」刁鵬起身對張四姑抱拳一禮，道：「朋友高姓大名，提了一網，必是用毒的大家，就刁某所知，血蠅口利如刀，一般的絲網，絕對無法網得住它。」

　　「小妹張四姑，刁兄和我有過數面之緣，小妹雖然易了容，但聲音沒有變啊！」

　　「易花手……」刁鵬笑道：「失敬，失敬，想不到你也重出江湖了。」

　　「傾巢之下無完卵，沒有法子啊！諸位小坐片刻，我去處置這些毒物。」

　　「我為姑娘引路吧。」七寶和尚站起身子，當先向外行去。

　　刁鵬正欲舉步隨行，卻被江楓叫住，道：「天虛子重回洛陽居，還有一位副總堂主是什麼人？」

　　「傳書中沒有提及，」刁鵬道：「不過絕對不會是萬副總堂主。」

　　「為什麼呢？」

　　「回師叔話，」刁鵬恭恭敬敬的說道：「如是萬副總堂主要來，書中必會提起，但略而不提，就大大的有疑問了，也等於說明了不是萬副總堂主來。」

　　江楓點點頭，道：「應該是他來，偏偏又不派他來？」

　　「對！就是這個意思，另外兩位副總堂主公務繁重，很少在江湖走動，一旦出動，就說明了此事的重要，絕對不准失敗，總堂中沒有這個規定，但天馬堂中人都會這麼想。」刁鵬道：「至於那八大劍手，也必是由總堂主親自訓練的劍手中撥出來的。」

　　「不是總堂中的長老護法？」

　　「不是！劍手是一種特別的稱呼，聽說總堂中訓練了這麼一批人，我們都未見過，是天馬總堂中一批隱秘人物，這一次竟然出動下手，」刁鵬說：「除了表示不再退讓的決心之外，也有炫耀實力的意思。」

　　「這就熱鬧了，聽說內宮一系中的三宮主也到了長安。」江楓笑道：「雙方一旦衝突，雖非王對王的局面，可也是將對將的大場面了。」

　　刁鵬微微一怔，道：「師叔，這個消息要不要傳報入天馬總堂？」

　　「對你有利的事，當然要報上去，」江楓笑道：「他們對你越信任，你辦起事來就越方便。」

　　「好，我這就去。」刁鵬急急地向外行去。

　　張四姑緩步行了出來，接道：「江楓，我看你受傷的事，他也會報入總堂了。」

　　「大姐的意思可是說，這個人不能信任？」

　　「那倒不是，他對你的忠實絕對超過天馬總堂，但他好大喜功的生性未改，有些機密大事還不能讓他知道。」張四姑說：「他不會出賣你，但他會不自覺的說出來，以表示自己見多識廣，消息靈通。江湖上這種人很多很多，也不必太過責怪刁鵬。」

　　「對！他一生自負好勝，總希望出人頭地，手握權柄，縱橫自如，費盡了心機手段，希望能成為江湖上頂尖人物，」七寶和尚道：「但真正的一個武林高手，是需要師承、天賦、機緣等種種巧合，再加上全力苦練，才能達成的上乘境界，目前他……」目光一掠江楓，接道：「刁鵬已存了必死之心，忠誠不用懷疑，只不過他心性還不夠堅定，所以有些重大的事情，還不宜讓他知道。」

　　「有這樣一個埋在天馬堂的棋子，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你們要好好運用，千萬別傷害到他，」張四姑神情嚴肅的說道：「天馬總堂來了兩位副總堂主，內宮中也來了一位三宮主，天王門中的天王也隨時可能駕到長安，這是一場大盛會，如是一個處置不好，很可能會全軍盡墨。江楓，你準備如何應付？」

　　「我……」江楓愣了一下，道：「我想，我們的實力，只能對抗一處強敵。」

　　「對抗一處也是一個很悲慘的局面，殺人一千，自損八百，我們沒有這個本錢，」張四姑說：「更重要的是我們如果挺身而出，不論勝負，都會讓他們找出目標，他們很可能會暫罷私鬥，全力來對付我們，如果，這三股力量合於一處，天下就沒有人能夠抗拒得住。」

　　「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們自相殘殺，」七寶和尚道：「但看樣子，這次來的人都很精明，要他們自蹈陷阱，不是件容易的事。」

　　張四姑點點頭，道：「現在最重要的一件事是放低姿態，」目光一掠江楓，接道：「以柔克剛，你要獨任艱鉅，周旋於三大勢力之間，非絕對必要，不能妄動殺機。現在我先替你治好傷勢，讓你全頭全臉的周旋於三大勢力之間。」

　　※※※

　　江楓靜靜的躺在一張木床上，左耳傷口早已癒合。

　　事實上，張四姑只在他左耳上開了一個較大的傷口放出毒血。

　　張四姑精通醫術，應該留下來照顧江楓，但七寶和尚與羅蘭竟然也守在病榻前面。

　　「現在他已經完全暈迷了過去，一個時辰之內絕不會清醒過來，有什麼事，現在可以放心的交談了，」張四姑道。

　　「張姑娘，要他卑言屈膝，是不是太委屈他了，」七寶和尚道：「這一點說服他的希望，恐怕不大。」

　　「我知道，所以我才請兩位幫忙，」張四姑神情肅然的說：「我們全都把生死置之度外，跟著他放手一戰，成功的機會也只有十之一二，我們這批人死不足惜，但武林道將淪入魔教統制，永無翻身的機會了。」

　　「我們願盡全力說服江楓，希望他能配合你的計劃。」羅蘭低聲說道：「但我們不能不作最壞的打算，假設他不肯接受你的安排，你準備作何打算？」

　　「應該殺了他，至少也要暫時把他囚禁起來……」

　　「誰能取代他呢？」七寶和尚打斷了張四姑的話，道：「目前為止，我相信江楓還不知道你真正的身份，你受命監視指導他的行動，為什麼又不肯直接告訴他呢？」

　　「他是百年中難得一見的練武人材，也是唯一能在短短二十年內，身集三大奇人絕學於一身的天才，我們沒有辦法改變這個事實，所以我們只有盡全力去維護他，幫助他。」張四姑道：「合我們三人之力，我相信有著很強的說服力量，萬一說不服，兩位請立刻點了雪、霜二女的穴道，帶他們離開這裏。」

　　「你呢？」羅蘭道：「留下來？」

　　「是！我留下來陪他，盡我之能幫助他，和對方決一死戰。我要讓他知道，在鮮血流盡，仍然無改變江湖大局時，這就是匹夫之勇，匹夫之勇不可恃，」張四姑道：「我會用生命陪著他，讓他知道堅持錯誤的代價。」

　　「張阿姨，你和媽一起走吧！」吟雪、吟霜，並肩行了進來，道：「我們來陪江大哥。」

　　「不行，你們是再傳薪火之源，二十年後重光江湖的希望所繫，絕不能留下來，」張四姑道：「令尊已決定放手一戰，不死不休，令堂亦要捨身決戰，我花了無數口舌，才把令堂說服，要她帶著你們離開，唉！你們這一攪局……」

　　「張姨，我們如若和江大哥聯手對敵，有沒有突破重圍的機會？」吟雪道：「何況我們還有說服江大哥的機會，也許他會看在張姨的份上，答應你們的安排。」

　　「張姨，江大哥最聽你的話了，只要你肯開口求他，我相信他會答應！」吟霜微笑如花的說：「如若江大哥還是拒絕了你，你還有最好一個法寶可用，我保證江大哥招架不住。」

　　「那是是什麼法寶？」張四姑竟然被吟霜說得愣住了。

　　「哭！張姨只要肯掩面低泣，哭個傷心欲絕，我相信江大哥會答應你任何請求。」

　　這該是一件很天真可笑的事，但張四姑竟然聽得神情肅然的道：「為了江楓一條命，為了江湖大局，我可以哭一場，但你們要和張姨配合，不要站在一邊看笑話。」

　　吟雪道：「張姨可是要我們陪著哭嗎？」

　　「那倒不用，但我要說明的一件事是，江楓如不肯委屈求全，洛陽居這一場血戰，江楓連一分生存的機會也沒有。」

　　吟霜道：「張姨，能不能告訴我們，江大哥現在面對的敵人，都是些什麼人物？我和姐姐全力施展，能不能擋住他們一半實力？」

　　「你們都是天才，已學得天狐武功十之七八，再給你們三五年時間，可能不讓天狐夫人專美於前，不過敵人實力之強，也出了我們的意外，」張四姑說道：「最重要的是敵方的三大勢力中的重要人物，不約而同的到了長安，如若他們三方合作，江楓就全無勝算，你們兩個加上去，頂多能多殺幾個敵人而已。」

　　「最重要的是，江少俠傑出的表現，會引起敵人的震動而團結，」七寶和尚接道：「這三股力量結合起來，已經統治了江湖，如果他們再度結合起來，江楓領導我們的這一批力量，絕對無法對抗。」

　　「大師父，」吟霜打斷了七寶和尚的話，道：「現在對方只來了幾個人，我們就罩不住了？」

　　「這中間可能是有些誤會，張姑娘低估了江少俠的力量，」七寶和尚道：「如若單打獨鬥，放眼天下，沒有人能是江楓的敵手。」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他可以獨擋天王，但如加上一個三宮主，就未必能夠應付得了，」張四姑道：「何況天馬堂還來了兩位副總堂主。」

　　「兩個時辰之內盡集天下高手於此，也未必能殺了江楓，但如讓他苦戰兩個時辰之後，還有多少餘力可用，我和尚就不敢斷言了。」七寶和尚目光一掠吟雪、吟霜，接道：「如有兩位小美女從旁協助，那就如虎生雙翼，給江楓一點喘息時間，他就可以撐上三五個時辰了。」

　　「這麼說來，六個殺手找上門，我們是白白替他擔心了，」張四姑道：「這可是他自己製造緊張啊！」

　　「這個，我和尚就搞不清楚了，好像有一種叫作策略運用。」

　　「哼！他在耍我們，對嗎？」

　　「不是！大姐，我沒有和尚說的那麼好，」江楓挺身坐了起來，道：「否則也不會身受暗算了，但也不是大姐想的那麼壞。」

　　「好啊！你根本就沒有被我的藥迷暈過去，我們說的話，你全聽到了？」

　　「不錯，我沒有暈迷過去，但大姐的藥物很厲害，我運足全身功力來抗拒，才把藥力拚諸身外。」江楓道：「我如沒有諸位協助，武功再強十倍也是沒有用處，江湖上有些事，不是用武功能夠解決。諸位都是三位師長安排幫助我的人，今後借重之處還多，希望我們全力合作，能盡快的恢復江湖上清平歲月。」

　　「世上真有你這麼一個人？也被三位老人家找到了，」張四姑笑一笑，道：「看來真是神佛有靈，武林有救。」

　　「是三位老人家的栽培，天知道他們花了多少心血，包括諸位在內，」江楓道：「二十年前，他們已在諸位身上用功夫了。」

　　「雖然沒人告訴我，但羅蘭夫婦的行徑，我確實瞧出了一點跡象，唯一沒有想到的是，她得了天狐夫人的全部真傳，造就出了兩個一代天嬌的姐妹花，這些時日，我和雪、霜二女相處一起，才發覺她們技藝的精湛，早已非我能及。」張四姑目光轉到七寶和尚的身上，接道：「酒肉和尚也是三位老人家擺下的一顆棋子，倒是完全出了我的意外。」

　　「和尚只能算半個門人，我是機緣巧合，撞上了這個機會。」

　　「大師不用謙虛了，你花的工夫最深，成就絕不在江某之下，江楓何其幸運，能得到諸位的助力。」

　　「江大哥，我們今天露的一手，能不能看得過去？」吟雪道：「那一車垃圾好臭，我整個人混在一堆垃圾中，雖然閉住了呼吸，但仍然苦不堪言。」

　　「好極了，江大哥佩服得很。」

　　「張姨的五行潛術，易懂難練，」吟霜道：「我潛隱在那棵樹身之上，花去了不少的氣力，幾乎消失了攻擊敵人的警覺。」

　　「非常好，」張四姑道：「張姨來做也不過如此罷了，看到你們的學習潛能，張姨看到了武林中的希望。」目光轉到江楓的臉上，接道：「說吧！你準備如何應付目前的形勢？」

　　「大姐撤走的辦法，我不贊成，但我們要盡量避免和他們正面衝突，最高明的手段是挑起他們的衝突。」

　　「說來容易，做則很難，」羅蘭接了口，道：「天馬總堂來了兩位副總堂主，內宮一系中來了三宮主，一明一暗的趕到，如何才能挑起他們的紛爭呢？」

　　江楓道：「先勸住歐陽兄不可躁進，把力量集中在四海糧行，我先和天馬總堂兩位副總堂主見面，如果一切順利，由他們向內宮中人下手。」

　　「不順利呢？」張四姑道：「是不是要孤注一擲，全力出手？」

　　「我不會逞一時豪勇，有負三位老人家的付託，我會見機而做，如能一舉刺殺一位天馬堂副總堂主，嫁禍給內宮中人，那才是上上之策。」江楓道：「不管是否得手，如是洛陽居無法存身，小弟會趕回四海糧行，會合大姐離開這裏。」

　　張四姑點點頭，說道：「希望你言行如一，我們恭候消息。羅蘭，我們會阻止歐陽兄。」拉著羅蘭，向外行去，對雪、霜二女的事，已不再多管。

　　羅蘭望了二女一眼，欲言又止。

　　「江大哥，娘和張姨已經承認我們長大了，從今之後，我們的事，由我們自己作主了，江大哥有什麼吩咐，可以直接的下令我們了，」吟雪說時神情嚴肅，一改往日的少女神情。

　　「我知道，經過這一次經驗，江大哥也感覺到你們可以獨當一面了。」

　　「多謝江大哥，你也承認我們長大了？」吟霜道：「張姨讓我轉告你一件事，青鳳姐絕對安全，叫你別耽心綠雲壓頂。」

　　江楓的臉上竟然飛起了一片羞紅，但又得硬著頭皮說道：「你們都知道了？」

　　吟霜接道：「還有梅花姑娘的事。為了行事方便，張姨全都說給我們聽了，如能得到她們全力幫助，我想對你的幫助很大。」

　　江楓道：「兩位有何高見？」

　　「把你的計劃告訴我們，我們就全力和你配合，」吟雪道：「狐計多端，江大哥應該明白，別為我們擔心，我們長大了，就該作些大人作的事。」

　　「好！」江楓點點頭，說出了一番計劃。

　　「果然是又奸又毒的好計劃，」吟雪笑道：「張姨白白替你擔心了，她雖然精於用兵部署，但卻少了那麼一點狐氣，對付天馬堂這班邪魔外道中人，還是天狐門的方法管用。」

　　吟霜道：「我們全力配合，至少可以使你的計劃成功一半，不過我們要去見見青鳳和梅花，江大哥不會反對吧？」

　　「看起來我反對也沒有用，天狐百變的心法，你們似乎是比我更有心得，」江楓道：「能說動她們配合，你們就合力施展吧！」

　　吟雪微微一笑，道：「江大哥會慢慢發現，我們不會讓你失望。」牽著吟霜一隻手雙雙離去。

　　望著二女遠去的背影，七寶和尚低聲說道：「是兩個好幫手，我看她們早已胸有成竹了。」

　　「過去是有些低估她們……」

　　七寶和尚打斷了江楓的話，接道：「只一次考驗就確定了她們的成就，付以大任，你是從那裏看出來的？」

　　是問題，也是請教。

　　「以吟雪之美，竟然潛隱於垃圾之中，這需要多大的忍性？吟霜的潛木術，已得四姑的神髓，她只不過練了兩個月，這證明了她們的天分過人之外，又肯認真的苦學，」江楓道：「但最重要的還是她們在劍術上的成就，一擊取命，正是天狐劍法的精要。」

　　「這真要恭喜江少兄了！」七寶和尚道：「有此助手，大事定矣！」

　　「看看她們的表現吧！」江楓道：「我希望這一次引起的火拚，有如燎原的星火擴展開去，讓他們欲罷不能。」

　　但聞胡元的聲音傳了進來，道：「刁鵬求見。」

　　「請他進來。」

　　刁鵬一臉嚴肅的神情，道：「兩位副總堂已進了迎賓閣中，請總管和副總管立刻晉見。」

　　「好！你見過兩位副總堂主了？」江楓道：「是什麼人？」

　　「除了天虛子之外，另一位是『十鳳齊飛』申雪君，真是大大的出人意外。」刁鵬恭恭敬敬的回答說。

　　「『十鳳齊飛』申雪君？」七寶和尚有些吃驚的說：「她有二十年未在在江湖上走動了。」

　　「是！最奇怪的是，她進入迎賓閣，茶也未喝一口就下令召見江師叔，最後才加上鄧總管。我看鄧總管只是聾子的耳朵，是個配搭，」刁鵬道：「吉凶難測啊！我們要不要有些準備？」

　　「不要緊，我去見她，」江楓重新包紮了一下左耳傷勢，笑道：「走！一路上告訴我申雪君的喜好、弱點，也好讓我有點準備。」

　　「她表面端莊，神情冷肅，嚴格說來，我們根本不知道她有什麼弱點，」刁鵬道：「在天馬總堂中也難得見她一次，總堂主還時常主持會議，她連會議也很少出席。」

　　「天馬總堂四大副總堂主中，她是不是最具權勢的一個？」江楓道：「天虛子和她是否相處得來？」

　　「天虛子雖也是副總堂主身份，但和申雪君相差一段距離，大概只有聽命行事的份，談不上是否相處得來。」談話之間，已到迎賓閣外。

　　鄧飛早已在花樹林外等候，一見江楓，大步迎了上來，低聲說道：「申副總堂主的脾氣不好，應對之間要小心一些。」

　　江楓點點頭。

　　刁鵬當先帶路，進入大廳。

　　大廳中分站著八個青衣佩劍的人，腰中橫束了一條紅色的帶子。

　　江楓只看刁鵬神色，已經意識到八個青衣佩劍的年輕人，就是他口中所稱的劍士了。事實上八人腰中那條鮮紅的帶子，已特別突出了幾人的身份。

　　一個身穿青緞小裙衫的美麗婦人端端正正的坐在大廳中央。

　　似乎是座位距離都經過了丈量，她坐的地方，給人一種主宰全局的感覺，就像她穿的衣服一般樸素清雅，又給人一種高貴的感覺。

　　青衣婦人兩道清澈的目光，盯注在江楓的臉上，打量了一會，突然微微一笑，道：「你叫韓霸？」

　　這時候的江楓已完全恢復了韓霸的形貌，躬身一禮，道：「是！屬下叫韓霸。」

　　「刁鵬，」申雪君的目光轉注到九頭鳥的身上，道：「你可是敗在他的手中？」

　　「是，」刁鵬恭謹的應道：「他手下留情，替屬下保住了大部分的面子。」

　　申雪君點點頭，道：「韓霸，殺內宮三龍之二，又殺死天王門下的一隻喜鵲的，也是你做的了？」

　　「是！屬下為了天馬堂的聲譽，忍無可忍，才出手懲治他們。」

　　「天馬堂中還有如此忠實的部下，真是叫人失敬了，」申雪君微笑說道：「但你事先未得指示，事後也未向總堂呈報，雖然殺敵立威，但卻無功。」

　　「韓某人不求有功。」

　　「過呢？」申雪君冷冷的看著江楓。

　　「有過嗎？」江楓目注著申雪君道：「縱然有過，也該不算大過，對嗎？」

　　「過還不小，所以我親自趕來，要把你押解到總堂中去，聽候審訊。」話雖說得嚴厲，但臉上仍然帶著笑容。

　　她笑得十分動人，但也現出了臉上魚尾紋的痕跡。

　　不論修為何等精深的人，也無法完全抹去歲月留下的痕跡。

　　「副總堂主，這就有些是非不分，強人所難了，」江楓已有些火氣，冷冷的說道：「押解兩字，用的太過分了。」

　　「果然是一個強悍的人物，」申雪君道：「敬酒不吃吃罰酒，這就有些大煞風景了！」

　　「既然不吃，那就絕不沾唇，副總堂主不能為屬下作主也就罷了，但如要押解回到總堂受審，那就有些形同助敵了。」

　　「聽你的口氣，似是要抗命拒捕了？」申雪君的臉上仍有笑意，但口氣卻是更見凌厲，接道：「鄧飛，這個韓霸是什麼出身？」

　　「這個……屬下不太清楚，」鄧飛道：「我們用人唯才，什麼出身就查得不嚴了。」

　　「你是說你一點也不瞭解了？」

　　「屬下只知道他文武兼備，十分能幹，洛陽居中很多難題，都由他出面擺平。」

　　「鄧飛。」

　　「屬下在。」

　　「你好大的膽子！」

　　她真的發怒了，但臉上仍然有著笑容。

　　「用不著把怒火轉發到鄧總管的頭上，好漢做事好漢當，我韓某人雖然不是江湖上的名人，但大丈夫生而何歡，死而何懼？這件事不論有多麼重大，由韓某人一個人扛了，用不著再牽涉到別人身上，副總堂主就請高抬貴手，放過我們的鄧總管吧！」

　　「那是說，你願意跟我回到總堂受審了？」申雪君道：「老實說，我們對你這人充滿著懷疑，我們要動用很龐大的人力查明你的底細，這才是我要把你帶回總堂的真正的原因。」

　　「我可以到天馬總堂走一趟，但我不喜歡你的方式，我要來去自如，不受監視，」江楓道：「你可知道，內宮一系中人派來了六大殺手要取韓某的性命，幸好韓某人命不該絕，逃脫了幾次暗襲，只受了一點輕傷。」

　　「唉！內宮一系中派出的專任殺手，竟是如此的無能！」

　　「他們不算很差了，傷了韓某人一隻左朵，何況還有兩個殺手尚未現身，他們隨時可能出現！」江楓目光轉動，四下打量，好像那兩個殺手，就可能隱藏在這大廳之中。

　　「這裏絕對安全，至少這大廳之中，不會有殺手潛入，」申雪君笑道：「不過，我看你不是那種甘心束手就縛的人了，為了不留口實，說我以副總堂主的身份以大壓小，所以我想展示一下武力，你可以仔細的看一下。如果你自信能夠抗拒，儘管出手拒捕，如果你覺無力抗拒，那就乖乖的跟我走吧！」

　　看了八個劍手一眼，江楓冷冷說道：「就是這八位劍士了？」

　　「對！他們八個人可以對抗八位武林中第一流的高手，不要小覷他們，」申雪君道：「我不知道你可以對抗他們幾個，但我們先讓你觀摩一下他們的劍術，給你一個準備對抗他們的機會。」

　　「就算我韓某人想拒絕，只怕也是不太可能的事了，」江楓道：「副總堂主，我希望這筆帳只算在我韓某人一個人的身上，不要再牽扯到其他人的身上去。」

　　「好！我答應你，不管我能不能把你帶回總堂去受審，都不牽扯上別的人。」申雪君笑道：「你還有什麼要求？」

　　「沒有了，鄧總管，請退出大廳，此後是韓某人的事，就由我一人承擔，申副總堂主答應不牽扯別人的，我相信她一言如山。」

　　鄧飛看了江楓幾眼，欲言又止，轉身向外行去。

　　九頭鳥刁鵬低聲道：「請示副總堂主，刁某人是否可以留下？」

　　「可以，你站到我的身邊吧，免得那流動的劍氣傷害到你。」申雪君笑容突斂，臉色突然十分嚴肅，說道：「韓霸，留心了。」突然揚手飛出了十枚制錢。

　　八個劍士，十枚制錢，多了兩個出來，八人各自對付一個，多的兩個就成了很大的漏洞。

　　因為申雪君手力強勁，飛出的制錢分佈在整個大廳範圍之上。

　　但見八個人影同時飛起，八道劍光佈成了一個劍網，全廳移動，十枚制錢全落在劍身之上。

　　這一招看不出凶厲稀奇之處，但卻是真正的功夫，八人結合，繞廳飛舞，久久不落實地，這說明了每個人的輕身功夫，都到了爐火純青之境。

　　八劍如一，結合一處，表現了他們之間配合的精練、穩健。

　　「好！好！配合到八劍如一，果然是非同小可。希望他們殺人的手法，也能配合到這種境界。」

　　申雪君嘆息一聲，道：「你是誰？膽大包天，當之無愧，取下你的人皮面具來，給我看看好嗎？」果然是神目如電，竟然瞧出了江楓戴了人皮面具。

　　江楓淡淡一笑，道：「韓某人自出道以來，還是第一次被人瞧破我戴了人皮面具，足見高明，不過韓某人也有苦衷，現在內宮中人已派出了六大殺手追殺我，如若我韓某取下面具，顯露出本來面目，天下殺手便會集中一處，以取我之命為首要之務了。」

　　「你不但膽大包天，而且口舌如刀，」申雪君道：「殺了你，我一樣可以取下人皮面具，看到你真正的面目，我不相信你叫韓霸，也不相信憑空會跳出你這麼一號人物，樹有根，水有源，也許我們還是昔年舊識呢！」

　　江楓笑一笑，道：「看來副總堂主的誤會很深，我可以告訴你，咱們絕對沒有見過，所以在下用不著亮相了，要見在下的真正面目，只有一個辦法，即是殺了我，再取下我的面具。」

　　「好狂的口氣，殺！」申雪君真的憤怒了，這些年來，她養尊處優，那裏受過如此的戲弄。

　　八道劍光暴射而起，寒芒展佈，倏忽之間佈滿了整座的大廳，似是一團光山般壓了下來，當真是綿密如網，雀鳥難渡。

　　刁鵬在江湖上行走多年，就沒有見過如此的劍網。

　　江楓也看的有些驚心，一提真氣，運集了全身功力，身子升起，迎向劍網，一道翠綠色的光芒同時飛起。

　　八劍合一的凌厲劍芒，終於逼得江楓亮出了兵刃。

　　但聞一陣叮叮咚咚的脆響，綿密的劍網被盪開了一個大洞，江楓破網而出。

　　「翠玉刀，」申雪君驚道：「天狐夫人的隨身兵刃，怎會到了你的手中？」

　　「不錯，正是翠玉刀，」江楓道：「這八大劍士手中的磁力劍，能使各種兵刃失控易位，可惜它們吸不住翠玉刀。」

　　「他們不用磁劍的吸力，照樣可以取你性命！」

　　但見八個紅帶劍士用力一推劍柄，劍身上突然脫下了一個劍套。

　　原來那些劍士的寶劍之上還戴了半個劍套。

　　所謂的半個劍套，是套在長劍的下半截，看上去，這把劍有些怪異，但卻非常實用，半截劍套上的強大磁力，在靈活的操作下，常常會生出意想不到的妙用，引開敵人的兵刃，那雖是毫釐之差，但在高手搏鬥中，就是致命的失誤了。

　　這些劍士不但內功深厚，技藝精湛，而且在兵刃的設計，也費盡了不少心機，似乎任何一點微末小節，都在力求完善、犀利。

　　江楓心中重新作了一番評估，決心全力施為，一舉間搏殺強敵。

　　不過一番交手之後，江楓心中也明白，這八個劍士極善合搏之術，一下子殺死八人是一件絕不可能的事，江楓迅速的想過了本身幾招殺手絕技，就想不出任何一招武功，能有如此強大的威力。

　　泛升在江楓心頭的殺機突然間淡了下來，近日的江湖歷練使得江楓學會了審度敵勢，三思而行，感覺到一擊無法成功，立刻改變計劃，準備先找出敵人劍法上的缺點後再行反擊。

　　但聞申雪君冷冷說道：「就算天狐夫人還魂重生，也無法逃過今日之危，翠玉刀法中以天狐七斬最為凌厲凶悍，你可以施展出來試試。」聽口氣，她對天狐夫人似是十分瞭解。

　　江楓對三位師長的往事雖非十分瞭解，但卻隱約知道三位師長之間也有著一段情仇恩怨。但三個人都識大體，終能拋棄個人的好惡之念，合力造就出他江楓這個人，使三大奇人的絕技集於一人之身，以避免各傳衣缽，引發了彼此不服對方的心態，貽誤大局。

　　「天狐武藝，以輕功暗器見長，」江楓忍不住辯道：「翠玉刀法中，天狐七斬該不列入天狐絕技之中。」

　　申雪君臉色一變，道：「你究竟是什麼人？天狐夫人的弟子嗎？她自稱盜亦有道，為什麼會收個大男人作衣缽傳人？」

　　看她激動神色，江楓心中突有所悟，暗道：「莫非三位師長之間的恩怨情仇\和她有關？」

　　但聞申雪君接道：「說話呀！我也許會放你一馬，如若你默不作答，那就是自尋死路了。」

　　江楓突然躬身一禮，道：「老前輩認識天狐夫人嗎？」

　　「哼！就算她血肉化泥，屍骨化灰，我也能認得出來！」

　　「看來，老前輩對她的恨意甚深？」

　　「不要叫我前輩！」申雪君接道：「天狐門中弟子不配叫我！」

　　江楓嘆息一聲，道：「天狐夫人已逝世七年了，老前輩的積恨也該消去一些了。」

　　「她真的死了？」申雪君道：「狐計多端，誰會相信那頭狡猾的老妖狐呢？」

　　「老前輩這就不厚道了，」江楓冷然說道：「晚輩說的全是實話。」

　　申雪君突然嘆息一聲，道：「老妖狐真的死了，我還有些難過。」

　　「父債子還，師欠徒還，」江楓道：「在下願代師償還舊債。」

　　申雪君兩道清澈冷厲的目光，盯注在江楓的臉上瞧了一陣，道：「你真是狐門弟子？」

　　「是！晚輩承受了天狐夫人大部分的技藝。」

　　申雪君突然長嘆一聲，連連揮手，道：「你走吧！走得越遠越好。」

　　「可是……」

　　「不要可是了，這裏的事，我替你扛下來，我保證不會有人追殺你，記著，在你師父的墳前，替我說兩句話，」申雪君神情轉變的十分悽傷，道：「我恨她，也愛她，昔日情仇一筆勾消，讓她安心的休息吧！」

　　江楓聽得一怔，暗道：「剛才她咬牙示恨，大有誓不兩立的氣概，此刻卻又黯然神傷，有著痛失良友的悲苦，當真是仇中有情，情中有仇，她們之間，究竟是什麼樣的情仇呢？」

　　「還不快走！等一下，我可能會改變主意。」

　　「多謝好意，在下還未領教這八位劍士的高超劍法，走的也一不甘心。」

　　「就憑你師父那幾招天狐刀法，絕對不是他們的敵手，快些逃命去吧！」

　　看申雪君說得十分認真，江楓心中忖道：「那就更要除去他們了，留下他們，豈不是一大禍患。」心中念轉，突然大喝一聲，翠玉刀突然攻向一個劍士。

　　翠玉刀化作一道碧芒，電射而出。

　　這一刀看似平淡，但卻威力無窮，那劍士舉劍一封，竟然未能封住。

　　碧光中射出了一道血泉。

　　玉刀正中咽喉。

　　江楓這突然一擊，刁鵬有著大出意外之感，忍不住喚了一聲。

　　申雪君卻失聲叫道：「穿喉一劍，你……你是金丹書生的什麼人？」

　　「弟子，」江楓神情肅然的說道：「老前輩也認識他？」

　　「你也承繼了金丹書生的衣缽？」申雪君似是突然陷入了一陣沉痛的回憶中，臉色蒼白，肌肉顫動，內心之中受到的衝擊似是很大。

　　「不錯，」江楓道：「晚進承繼他們的技藝，也承繼了他們的心願。」

　　「他們有什麼心願？」申雪君道：「對我報復，還是要殺掉夏天同？」

　　「沒有，他們的晚年修養都已進入了化境，胸中早已不記仇恨，那裏還會有殺人的念頭。」江楓道：「他們念念不忘的是武林正義、江湖大局，他們的心願就是令江湖重光，再見天日，老前輩是他們的故舊，希望看在兩位老前輩生前的交情，助晚進一臂之力，完成他們的遺志。」

　　「你想得很好，我個人也有這份意願，可惜，我不能……」申雪君道：「你幾時見過有人拿著對抗敵人的刀劍來殺害自己？」

　　「原來你就是製造這一次江湖大劫的人！」江楓神情冷肅的說：「有些事，踏破鐵鞋無覓處，但鴻運當頭時，卻又得來全不費工夫。」

　　「不要想得太簡單，我不過是其中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但對你來說，卻是大大的不妙了，」申雪君道：「你必須先闖過這七個劍士的圍殺。」

　　「在下原也沒有逃避的打算，」江楓道：「你可以下令她們出手了！」

　　申雪君似是突然受到了一下針刺般，全身顫動了一下，右手揮出，喊了一個殺字，忽然轉過身子快步而去。

　　江楓沒有機會看清楚事情的過程，因為七個劍士已展開了凌厲的攻勢。

　　以刁鵬見識之廣，搏殺之多，也沒有見過如此凶厲的攻勢，但見七道暴起的閃光，七道寒芒，同時攻向江楓。

　　七支劍在接近江楓時，突然幻化出一片光影，交織成一片劍幕捲向江楓。

　　那真是滴水不漏的一擊，令人眼花繚亂，莫可預測。

　　也是無法閃避的一次完善攻勢。

　　江楓沒有閃避，因為沒有任何一種身法，能夠閃避開這麼綿密的一擊。

　　唯一的辦法，就是全力承接下來。

　　江楓飛身而起，迎向劍幕。

　　人在飛起的同時，一道碧光繞身而起。

　　就是那麼一躍之間，翠玉刀已和人合而為一。

　　但聞一陣金玉交擊的脆響，有如珠走玉盤，一大片濛濛的白芒環圍著一團碧光在閃轉流動。

　　這那裏像用刀劍在拚鬥，倒像是一次極難見到的自然景觀，一大一小兩團滾動的光芒在衝擊。

　　雖然刀劍都握在他們的手中，但精妙熟練的刀劍招術變化，已到了刀、劍之最高的境界，像傳說中的劍仙一般，刀、劍、人合而為一。

　　刁鵬看呆了。

　　申雪君不知何時已回廳中，也看得呆住了。

　　這七個經過長期訓練而成的劍士，在她的心目中無堅不摧，他們是精挑細選，千中尋一的學劍人才，再經訓練淘汰，一百多人中，入選為紅帶劍士的只不過一十八人，除兩個成就特高，另有任務外，餘下的十六人分作兩組，每組八人。

　　以他們劍技之精，實已至絕頂高手的境界，天下用劍高人，以一對一的已然不多，能以一對七的，更是絕無僅有了。

　　但江楓就是絕無僅有中的一個，就那麼巧妙的碰上了。

　　事實上這不是巧合，幾乎是必然的結果，雙方都花了十幾年的心力，在良師嚴厲的督促下習練出一流的武功，要對抗的人物也將是一流的強敵，申雪君因震於韓霸之威，才帶了這第一流的劍士趕來，不惜洩漏出天馬總堂中隱藏的秘密實力。

　　當然，內宮一系中人苦苦相逼，天馬堂也準備亮出一些實力，讓對方知難而退，卻不料遇上了真正的強敵。

　　江楓的「穿喉一刀」能一舉殺死了一個第一流的劍手，固然是金丹書生的刀法精妙、詭異多變，令人難防，但江楓如不能把刀法練入化境，也無法一擊取命。

　　但金丹書生的刀法加上天狐刀法，也無法抵抗這七大劍士的合擊。

　　但江楓竟然能支撐下來。

　　翠玉刀和七隻精鋼長劍撞擊了數百次後，停了下來。

　　雙方落著實地。

　　江楓和七個劍士一樣，均是面色慘白，不停的喘息。

　　顯然，雙方都耗盡了體能，無法再支撐下去，不得不停下來休息。

　　不同的是江楓以一對七。

　　如若江楓有機會一對一的和這些劍士動手，相信沒有人能避開金丹書生留傳的三大絕技之一的「穿喉一刀」。

　　申雪君臉上閃動起殺機，冷冷說道：「現在你還能接我一擊嗎？」

　　「申大姑娘，這時候你出手對付一個晚進，不怕落人話柄嗎？」

　　大廳門口處出現了一個紅光滿面的青袍大漢，接道：「如若申大姑娘一定要出手，只好由區區捨命奉陪了。」

　　申雪君冷厲的目光盯注在青袍大漢的臉上，道：「你是誰？」顯然她認不出這大漢的身份。

　　但江楓已聽出來，他是七寶和尚裝扮。

　　張四姑易容術果然是絕妙無方，以申雪君的過人眼力也瞧不出一點破綻。

　　「申姑娘最大的錯誤之一是低估天狐夫人的技藝，天狐針能借風力傷人，」青袍人沒有回答申雪君的問題，卻自說自話的接道：「你帶來七個劍士，都已經傷在天狐針下，兩個時辰內不施術救治，他們就會死了，你一舉間失去了八大劍士，要如何向總堂主交代呢？」

　　申雪君臉色一變，道：「他說的是真是假？」

　　「是真的，」一個紅帶劍士說：「我們雖中了天狐針，但仍有再戰之能！」

　　申雪君道：「那只有加快你們死亡的速度了。」

　　「紅帶劍士，視死如歸！」七個劍士同時高聲回答。

　　「就算你們願意戰死，我也不能讓你們死去，跟我走！」飛身一躍，出了大廳。

　　七個劍士同時飄身而起，隨後追去。

　　但見人影一閃，大廳一角處突然閃出了兩條人影，竟是兩個小狐女──吟雪、吟霜。

　　青袍人對二女點頭微笑著，行入了大廳。

　　「果然是天狐百變，我和尚就沒有瞧出來，你們是隱身所處？」

　　「這是張姨的潛木術，」吟雪道：「可不是天狐門的武功。」

　　「五行潛術果然是神乎其技，我和尚今天是大開眼界，心裏想不服也不成了。」

　　「和尚伯伯，有事求我們儘管開口，用不著這樣灌迷湯了。」吟霜微笑如花的說：「不過我倒要先請教和尚伯伯一件事。」

　　「行，十件八件都行，和尚知道的，會一股腦全說出來。」

　　「那七個劍士的劍法如何？」

　　「高明無匹，劍術之精，已綜合了天下劍法之長。」

　　「他們和江大哥交接百招，不分勝負，當然是第一流的劍手，」吟霜道：「他們多死一個，江大哥就少了一個勁敵，你知道他們中了天狐針，待兩個時辰後，針隨行血，插入心臟，必死無疑，你為什麼要告訴他們？」

　　「不告訴他們，他們也已知道，」七寶和尚道：「何況廳門離此有四丈之遙，你們的江大哥已耗盡內力，申雪君真要出手，他未必能接得下來，和尚也沒有自信能及時趕到。」

　　「原來如此，是我錯怪你了，」吟霜立刻認錯，道：「和尚伯伯要什麼，吩咐一聲吧。」

　　「和尚想學一點五行潛術，兩位姑娘能否成全呢？」

　　「這就奇怪了，」吟雪道：「五行潛術是張姨的獨門奇術，我們只是初學乍練，和尚伯伯只要肯開口，我保證張姨會一口應允。」

　　「這樣吧！」吟霜接道：「你不好意思開口，我替你說一聲，而且保證你如願以償。」

　　江楓突然睜開了眼睛，笑道：「大和尚想學你們的五行潛術，必然有絕技回報，兩位怎麼忽然間狐性消失，變成了純潔小姑娘了？」

　　「明白了，和尚伯伯要用什麼交換呢？」吟霜道：「我傳你潛木術，是五行潛術中施用最多的一行。」

　　「我傳你潛土木，潛水術，」吟雪道：「至於潛金、潛火，我們自己還未練好，那裏還能傳人？」

　　「學會了水、木、土三行潛術，已可行遍天下，金、火二術，不練也罷，不過和尚可沒有那麼多本領交換，只能傳兩位姑娘一段小曲兒了。」

　　「什麼？學唱歌呀，和尚伯伯，你可是真能攪和呀！」吟霜道：「這本領不用你傳授，我們已經唱了十幾年了。」

　　她雖是妹妹，但卻一向用字尖銳，一針見血，同樣一句話，說的就比吟雪刻薄了。

　　七寶和尚微微一笑，道：「就是聽到兩位一副好歌喉，我才想教兩位一段曲詞。」

　　「她們行嗎？」江楓神情肅然道：「道不同不相為謀，我就不成？」

　　「是的！你是不行，但和尚觀察過了，她們兩個可以，不但可以，而且可以速成，三個月就可以派上用場了。」

　　雪、霜二女雖然不知道兩人談什麼，但見江楓嚴肅的神情，已知是重大事情，立刻收斂起嬌態媚笑，恢復了端莊的少女形象。

　　「這就叫在下想不通了。」

　　「天下沒有十全十美的人，」七寶和尚接道：「你已十得其九，總得留點缺陷美吧。」

　　江楓道：「這可是一件……」

　　「一件動人的詞曲，能使人心曠神怡，」七寶和尚打斷了江楓的話，接道：「由兩位天賦上佳歌喉的小姑娘唱出來，一定更為動人！」

　　二女絕頂聰明，心中早已有數，大和尚傳授的定是驚天動地的絕技，立刻躬身一禮，道：「我們知錯了，大師成全之恩，絕不忘懷。」

　　「這就不敢了，」七寶和尚道：「和尚痴長幾歲，叫我聲和尚伯伯，和尚斗膽承認了，但如叫我大師，那就有些高抬我了。論技藝，咱們平輩論交，何況和尚教你們一段詞曲，換到了五行之中的三行潛術，怎麼算都不吃虧。」

　　「好，我已大體恢復了，」江楓道：「你們去互傳技藝，我該回房去好好休息一下了。」

　　「還有兩個殺手沒有現身，」吟雪道：「小心些啊，我和妹跟著大師學唱歌，暫時不能保護你了。」

　　「胡氏父子、段氏師徒都已脫胎換骨，這點事，他們擔得起來，」七寶和尚笑道：「何況還有張四姑。」

　　「很不好的消息，三宮主到了長安，天王門的掌門人，也住進入洛陽居了，」張四姑一身黑衣，疾奔而入。

　　七寶和尚對刁鵬一揮手，刁鵬急急退了出去。

　　「他們是否見過申雪君？」江楓道：「這麼一個巧法，會不會三方面早已有了預約？」

　　「應該不會，」張四姑道：「申雪君帶來了強大的實力，大概是有意要炫露一下，但她沒有想到會碰上你這麼一個扎手人物，鬧到灰頭土臉，狼狽而逃，她心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大概就是盡快把消息傳回天馬總堂去。」

　　「大姐，可有了應對之策？」

　　「暫不招惹天王門，只要他不找上門來生事，我們就盡量容忍，」張四姑道：「就算找上門，也不要形成對抗，那會立刻造成他們三方聯手的可能，你盡量躲起來，由大和尚來應付，我知道和尚裝作訛詐的本領，唱作俱佳。」

　　「誇獎、誇獎，」七寶和尚接道：「但和尚佩服高見，少了天王門從中牽線，內宮一系中人還不便和天馬堂言歸於好，雙方也無法交換重要的情報，這就留給我們很大的迴旋餘地，所以對內宮一系中人，要窮追猛打。」

　　「大姐的意思，是要一舉搏殺三宮主？」江楓道：「只不知此刻時機是否恰當？」

　　「你已經把事情推到了懸崖邊緣，」張四姑道：「已經無法再緩和下去，申雪君只要說出你師承身份，天馬堂就會立刻會動員全部力量來對付你，而且也會盡可能和內宮一系中人溝通，以便集中全力。」

　　「說來慚愧，小弟還是火候不足，忍不下那一口氣，被申雪君幾句話激出心中的隱秘。」

　　「你也不用自責，事實上也騙不過她的，她對金丹書生的技藝十分熟悉，他們本是一對情人。」張四姑似是知道說溜了嘴，突然住口不言。

　　「說下去啊！」江楓道：「三位師長的情仇糾纏，我也聽過一點，只不過他們說得含蓄，我又不便追問，知道得不夠詳盡，目下江湖的情勢，似是已和他們個人的往事情仇糾結一處，我如不知內情，豈不是有害大局嗎？」

　　「說得有理，」張四姑道：「個人之間的恩怨是非，有很多是不足為外人道，天狐夫人告訴我一些，金丹書生也和我作過一次長談，但我相信他們一定會有些隱藏。」

　　「大姐，我想知道的也不是全部細節，只是一個大概的情形，讓我瞭解到他們之間的縱橫關係，那就夠了。」

　　張四姑沉吟了一下，道：「大和尚，由我來說，如若有說不清楚的地方，由你來補充。」

　　「這個和尚無法從命，我沒有見過金丹書生，和天狐夫人也只有匆匆一面之緣。」

　　「但你認識無相大師，」張四姑道：「這位高僧從來是金口難開，我見過他三次面，他對我點頭微笑三次，連一句也不跟我說。」

　　「你可以問他呀，」七寶和尚笑道：「找機會要他開口，在你張姑娘來說，應該不是難事。」

　　「我費了無數口舌，只聽到一句佛號，」張四姑轉向江楓問道：「他傳你武功時，應該說過不少的話，你們之間，可能是說話最多的人了。」

　　「師父傳我武功時，非常細心，解說也很詳盡，」江楓嘆口氣，道：「但他從來沒有和我談論過江湖中事，當然也沒有說過他私人的事情。」

　　「他如肯多說幾句話，也許事情還不會鬧成這樣一個結局。」

　　「這一點和尚不敢苟同，陰謀早已在暗中進行，九華盟約過程中，他們三位都已經受到了很重的傷害，但他們強運內功，逼住傷勢，不讓發作，震住了夏天同等，使他們不敢妄動，但也造成了他們三位無法補救的內傷，功力損失大半。」

　　只聽一陣步履之聲，胡元急奔而入。

　　江楓道：「有事情？」

　　「是！梅花姑娘有急事，請副總管到梅花廳中一敘。」

　　「梅花現在那裏？」

　　「大廳外面，」胡元道：「正在和鄧總管說話。」

　　「大概是三宮主也到了洛陽居，要見你一面，」張四姑道：「你有什麼打算？」

　　「先去見見她了，」江楓雙目中殺機一閃，低聲接道：「如果情勢不利，我就出手殺了她。」

　　「三宮主不是等閒之輩，一擊不中，」張四姑道：「那就造成了誓不兩立的局面。」

　　「大姐低估小弟了，」江楓道：「如果我乘人不備，突起發難，天下能夠避開我這一擊的人，大概不會太多。」

　　「這一點我相信，但如敵人有備呢？」

　　江楓微微一怔。

　　「兄弟，」張四姑笑道：「你這個韓霸的惡名，早已傳揚在外，都知道你身負一擊取命的絕技，見你之前，豈會無備，為什麼一定要在武功上拼出勝負呢？」

　　「大姐的意思是……」江楓若有所悟的問道。

　　「換一種方式對付她，」張四姑道：「取下你的面具。」

　　「我懂了，」吟霜接道：「江大哥，張姨要你施展美男計。」

　　江楓只聽得臉上發熱，幸好臉上是戴了面具。

　　「我贊成張姨的主意，」吟雪說：「動手拚命是最後的辦法，不戰而屈人之兵，才是上上之策。」

　　張四姑接道：「惑心術應該可以克制住三宮主的媚功，她是媚術造詣最深的高手之一，你如能勝過她，那就證明了惑心術確為天下第一奇功。」

　　「如是小弟反被對方所制呢？」

　　「那也就證明了『惑心術』並不可恃，」張四姑道：「我們盡快找出一種可以拒抗大敵的武功。」

　　江楓道：「大姐，世上真有那種武功嗎？」

　　「有！不過練起來犧牲太大，但情勢迫人，那也就只好認命了，」張四姑神情肅然的說：「去吧！試試惑心術，如若不行，立刻出手，一舉擊殺她。」

　　「我……」江楓欲言又止地舉步向外行去。

　　張四姑低聲對二女說道：「咱們趕去支援，如若他的惑心術制不住對方，就會被對方所制，咱們就立刻發動襲擊，記住出手要狠，不可留情，一擊不中，就會害了你們的江大哥。」

　　吟雪、吟霜應了一聲，飛身而去。

　　「大和尚，要接近梅花廳，單憑高明的輕功不行，」張四姑道：「你不用去幫忙了，回去作一番部署，作最壞的打算，把歐陽昭和羅蘭也調進來，順便通知一聲老叫化子，這一仗打不贏，就撤出長安城。」

　　「阿彌陀佛，但願江少俠能勝得三宮主，他們如能唱出一齣金榜樂，這一戰就好打得多了。」

　　張四姑微微一笑，道：「你和尚什麼都懂嗎？」

　　「和尚沒有吃過豬肉，可是見過豬走路啊！」

　　張四姑微微一笑，接道：「江楓佔有七成勝算，我們集中人手，希望是備而不用。」

　　「我說呢！張姑娘令出如山，原來是心中早有成算，」七寶和尚低聲道：「他是統軍主師，不能讓他受到挫折，那會傷了他的信心。」

　　「我擔心的是他自信太強，頗有目空四海的氣概，」張四姑道：「我倒希望他遇到一點挫折，讓他提高一些警覺，對大局也許更有幫助。」

　　「唉！如論單打獨鬥，天下高手能夠勝過他的，確然很難找出一個來了，」七寶和尚道：「他身兼三家之長，就算無相大師復生，金丹書生還魂，天狐夫人再現人世，也無法一對一的勝得過他。」

　　「最擔心的就是這些了，他一把翠玉刀獨鬥八大劍士，申雪君現場目睹。」

　　「是的，她本來下令出手之後人已離去，不知何故突然又回廳中，眼看著這場搏殺結束……」

　　張四姑打斷了七寶和尚的話，接道：「就各方資料所判，那位天馬總堂的堂主大概是夏天同了，這個人智計百出，心狠手辣，如若得到了申雪君的報告，必會千方百計的算計江楓。」

　　「對！這倒是一件大麻煩了，夏天同能一舉算計了無相大師、金丹書生、天狐夫人三位蓋代奇俠，如全力對付江少俠，我和尚就不知道如何去防範，才能保護江楓的安全了。」

　　「所以咱們要用心設計一番，」張四姑道：「辦法也不是沒有，等我自覺想得完全了，再和你仔細的商量一下。」

　　「好！我和尚全力配合，水裏火裏萬死不辭。」

　　張四姑一揚手，轉身向一堵牆壁上衝去。

　　明明是一道牆，但張四姑撞上了牆壁後，人卻突然消失不見了。

　　「好高明的潛土術，誰要得罪了這麼一個人物，當真是覺也睡不安了，」七寶和尚心中念轉，人卻飛躍而起，高大的身軀，有如蝙蝠盲飛，竟由一扇半啟的小窗中穿越而去。

　　他不願以改扮的面目見到鄧飛，展現了一次絕世輕功，胡元看得呆住了，這些人，個個身負絕技。

　　※※※

神鬼雙刀（中）

　　再說江楓行出大廳，梅花已和鄧飛雙雙迎了上來。

　　「是不是三宮主的大駕到了洛陽居，」江楓目注梅花，道：「找我去當面問罪？」

　　「是三宮主的芳駕到了，」梅花道：「但是不是當面問罪，我就不知道了，不過她指名要見你，我只好來請了。」

　　鄧飛一隻碧光閃閃的魔眼中奇光暴射，看著江楓，也不知道他心中是難過，還是怨忿驚奇，低聲說道：「老弟，你騙得我好苦啊！」

　　「總管心中如有疑問，等我見過三宮主回來，再詳作解釋如何？」

　　「老弟，用不著解釋了，」鄧飛說：「木已成舟，說什麼都是空話，只希望你老弟多多珍重，不但洛陽居這個局面要你保全，我們幾十條性命，也和你息息相關。」

　　江楓微微一笑，道：「我活得很好，一點想死的感覺也沒有，只要我活著，就會全力保護總管，不過你自己也要全力求生才行，至少應該有反抗死亡的勇氣。」

　　鄧飛若有所悟的點點頭，道：「你不在時，由那個穿長袍的和尚作主，是嗎？」

　　「原來總管早就瞧出來了。」

　　鄧飛哈哈一笑，道：「我瞧出來的事情多了，」看了梅花一眼，接道：「不過姑娘可以放心，有些事我可是一直擺在心裏，到了我這把年紀，守口如瓶可不是一件難事。」

　　「你好像在訛詐我，」梅花道：「說出來，你究竟看到了什麼？」

　　「田玉那小子一口謊言，」鄧飛道：「騙了小姑娘的感情也就罷了，連我老頭子也不放過。」

　　「梅花，算了，魔眼的綽號，豈是讓人白叫的？」江楓道：「鄧總管，我和梅花都會承你這份情，回去吧！有事情去找大和尚。」

　　「好！」鄧飛應了一聲，轉向梅花，雙手一抱拳道：「梅花姑娘，你那裏我不便去，韓老弟的一切，就全仰仗姑娘擔代了。」

　　梅花微微點了下頭，幽幽地說了聲：「總管放心。」

　　其實鄧飛那能放得下心，內宮的三宮主突然親臨洛陽居，正意味著很不尋常，顯然是專為興師問罪而來。

　　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尤其他這洛陽居總管，早已是形同虛設，連個副總管王龍都不把他當回事，在三宮主的眼裏，他簡直就成了個微不足道的小角色。

　　三宮主一到，就指名要見韓霸，顯見來意不善。

　　鄧飛職位卑微，武功更不堪內宮的高手一擊，雖對韓霸十分關切，也是愛莫能助。

　　所以他只有寄望梅花能見機行事，全力援助韓副總管了。

　　※※※※

　　梅花廳中門窗緊閉，春花四婢守住前後窗口，秋花二女守住廳門口，荷花、菱花卻分站在一個全身黃衣的女人身側。

　　本來這些花婢以春、夏、秋、冬四季排名，秋花雙婢的身份，遠在荷花、菱花之上，但以現在情形看來，荷花、菱花的身份之高，又遠在秋花雙婢之上。

　　「弟子梅花，叩見三宮主，」推門而入的梅花，第一件事就是對那黃衣女人跪拜下去。

　　江楓沒有跟著行禮，暗中提聚了真氣，運勁若鋼，使全身的肌肉繃起，以防備突然而來的偷襲，連呼吸也調到了最平穩的境地，任何毒香迷藥也無法使他立刻暈迷過去。

　　經過幾次突然而來的搏殺和張四姑諄諄告誡，江楓也不敢稍存大意之心。

　　但見木椅轉動，似是那黃衣女人正在轉過身子。

　　但聲音卻似從大廳一角處傳了過來，道：「不用多禮，你主持洛陽居，花了不少心血，很辛苦了。」

　　梅花站起身子，垂手而立，恭恭敬敬的應道：「弟子慚愧，不能為師長解愁分憂，倒是菱花妹子暗中幫了不少的忙，才保住了洛陽居這點基業。」

　　黃衣女子的聲音又從大廳中的另一角傳了過來，道：「天馬堂動員到副總堂主的身份，你們還能立足在這裏，未被殺死、趕走，已經很不錯了。」

　　江楓心中明白，聲音由大廳一角傳過來，是三宮主存心賣弄，束音成形，利用回音造成的錯覺，聽起來好像那聲音由梅花廳外透牆而入。一個女人練成了如此深厚的內功，其他技藝的成就自更不凡，不禁仔細的打量對方兩眼。

　　這一看頓有著詭秘難測，心生恐懼的感覺。

　　原來，以江楓的目光，竟然無法分出這黃衣女人面向何方而坐。

　　她像一個圓圓的不倒翁般，豎立在椅子上，雙手雙腳都被那件黃袍掩遮了起來，整個人變成了一根圓筒。不但無法分辨出正面背面，連側面也無法分得清楚。

　　怎麼看，椅子上坐的都不像是人，而是一截黃布掩遮住的木頭。

　　這是什麼武功，目的何在？以江楓的技藝成就，竟無法判識出來。

　　「你就是韓霸，洛陽居的副總管？」

　　這一次，聲音由那黃布掩遮中發出，柔媚清麗，非常悅耳。

　　「不錯，在下韓霸。」

　　「你知道我是誰嗎？」

　　「不知道，梅花姑娘守口如瓶，她既然不願意說，在下也不便多問了！」

　　「師父，」站在木椅旁側的菱花突然接道：「這個人狂傲得很，有些目空四海，眼中無人。」

　　「所以他才能擊敗天鵝，又殺了一隻喜鵲，你大師父手下弟子三條龍，被他整死了兩條。」說話之間，人像爆米花一樣，突然彈散開來，一件黃色的長袍飛上了屋頂，平平整整的貼在了屋頂上。

　　木椅上出現了一個人，一個美麗動人的女人。

　　本來在一襲黃袍掩遮下，有如一截枯木的形象完全改變，變成了一身翠綠的緊身勁裝美人，衣服綠得像初春長出的嫩芽，裹著一張白裏透紅的臉兒，江楓怎麼看，她也不像廿歲以上的人。

　　只見她舉起細巧修長的玉指，理一下鬢邊的散髮，接道：「你也殺了天馬堂中的人？真是膽大包天。」

　　「沒有法子啊，我如不殺他們，他們就非要殺我不可，為了自保，」江楓道：「在下只好殺人了。」

　　「果然是很好的理由。」綠衣美人微微一笑，突然轉過話題，道：「你好像戴了人皮面具？」

　　「不錯！很精巧的面具，很難看出破綻，但仍被你三宮主瞧出來了，」江楓道：「你派來殺我的六大殺手，都沒有見過我真正的面目，在下只要取下面具，縱然對面相逢，他們也認不出來，何況他們已六去其四，看來貴宮殺我韓某的打算，只怕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了。」

　　「急著要殺你的，已不是我們了，天馬堂、天王門都不會放過你，」三宮主笑道：「天下武林中最強大的三股勢力，全部被你得罪了，我想不出天下那裏還有你立足之地？」

　　「說得也是，目下也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江楓道：「希望他們不要逼得我無路可走才好，一旦逼急了，在下只有放手殺人。我不想殺人，但更不想死，兩者之間逼我選擇，在下就只好殺人保命了。」

　　「說得很明白了，」三宮主道：「不過口氣太狂。」

　　「忠言逆耳，真實的話，本來就不太好聽。」

　　「大膽！」菱花怒聲喝道：「在三宮主的面前，也敢如此放肆，當真是不知死活了！」右手一揮，一道寒芒飛向江楓，人也跟著衝了過來，一指點出。

　　江楓似是存心賣弄，左手一楊，接住了一柄飛刀，右手揮動，竟然抓住了菱花的右腕。

　　菱花還想掙扎，但江楓右手微一加力，菱花立刻全身酸麻。

　　江楓對菱花早有成見，誠心給她點苦頭吃，暗中加強內力。

　　菱花立刻臉色慘白，疼的一身冷汗，但這丫頭也有一股狠勁，硬是咬緊牙關，不哼一聲。

　　「夠了！她已經到了忍耐的極限，」三宮主說：「再不停手，她就會哭出來了。你能擊敗天鵝，打死喜鵲，又殺了三龍之二，已經用不著再在我面前展現武功了，菱花根本不是你的敵手，勝之不武。」

　　「我只是懲罰她的無禮，」江楓道：「出手就是一記飛刀。」

　　「好了，放手吧！我來這裏，就是為了對付你，我才是你的敵手，」三宮主道：「我以真面目和你相見，就是存了一決生死之心，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江楓放開了菱花，菱花心中才明白，自己的武功和對方差距太大，這不是拚命的事，武技造詣到了某種距離之後，不是搏鬥，而是送死。

　　「我們之間為什麼一定要分出生死呢？」江楓道：「有這麼深的仇恨嗎？」

　　「有！你殺死了我大師姐兩個弟子，」三宮主說：「又當我之面羞辱了菱花，只這兩項，已然該死，何況你又殺了我派來殺你的四個殺手！」

　　「這麼說，似已無轉圜餘地了，」江楓道：「三宮主請出手吧，在下捨命奉陪。」

　　三宮主揮揮手，道：「你們都退出去，沒有聽到我的呼叫，不許進來。」

　　「如是三宮主死了，」江楓道：「我也會知會諸位一聲。」

　　梅花看了江楓一眼，悄然退了出去。

　　菱花走在最後，拉上窗帘，順手還帶上了房門。

　　雖然是大白天，但房中立刻暗了下來。

　　江楓心中暗忖：「她要在如此暗淡的光線之下動手，不知要施展什麼歹毒的暗器了，倒是不可大意。」

　　「韓霸，取下你的人皮面具來，我要看看你的真正面目。」三宮主道：「你有如此一身武功，絕非無名之輩。」

　　江楓一個轉身，取下臉上的人皮面具，道：「恭敬不如從命，三宮主請看個清楚。」

　　那是一張令人心醉的英俊面貌，尤其是雙目中射出的一片情焰，立刻燃起了人們潛藏在心底深處的愛火。

　　三宮主看一眼，立刻警覺，道：「惑心術！你是天狐門中人？」急急轉過臉去。

　　江楓微微一笑，道：「聽說三宮主的媚術，已進入至高境界，在下不能不未雨綢繆，早作準備了。」

　　「那頭老妖狐果然把惑心術傳了下來，而且傳給了男人，」三宮主道：「天狐武功，一向傳女不傳男，她竟然背棄門規。」

　　「三宮主言重了。」江楓道：「惑心術談不上玄門正宗，但你們的媚人之術，更是旁門左道，但他們都是一種武功，既是武功，自然可用來一決勝負，咱們就以這兩種武功拼一場吧！看看是在下拜倒你的石榴裙下呢，還是你三宮主屈服在惑心術下？」

　　「這樣拼下去，立刻就見勝負，」三宮主道：「其他的技藝，就無法施展了。」

　　「三宮主的意思是……」

　　「咱們先以真正的武功拚搏一陣，不論誰勝誰負，再以媚術作最後決戰。」三宮主說：「連勝兩陣者，敗的自然心服，如是各勝一陣，今日之戰，就此罷手言和，再約期一決勝負。」

　　江楓微微一笑，道：「以真正的武功一決勝負，在下十分贊成，至於改期再戰的事，恕難從命了。」

　　「你是說，我們今日之戰，一定要分個生死出來了？」

　　「還有一個結果，那就是三宮主以武功或媚術制住了我，使我成為三宮主裙下的不二之臣，」江楓道：「或者三宮主成為在下的忠誠夥伴。」

　　三宮主緩緩轉過臉兒。

　　原本嬌若春花的一張臉，此刻變得一片鐵青。

　　這張臉的形狀，並沒有什麼改變，只是是臉上的顏色變得十分怪異，看起來就完全不同了。

　　一個美女的組合，除了面形、身材、氣質、均勻的肌肉骨格之外，膚色也是極為重要的部分，髮如飛蓬，面似淡金的美女，似乎是還未見過。

　　江楓頓覺惑心術再也無法施展下去。

　　原來這一種武功竟也有拘限的對象，它的威力在雙方溝通，至少，被施術的對象要不太讓人討厭。

　　但現在的三宮主，卻完全變了另一個人似的。

　　整張臉青中透綠，臉上的肌肉也一片僵硬，似是那一轉臉間，戴上了一個又厚又硬的面具。

　　但江楓卻知道，三宮主沒戴面具。

　　因為她的雙目中也發出了綠色的光芒。

　　面對著這麼一個形同鬼怪的人物，江楓的惑心術已完全無法施展。

　　江楓心中明白這是一種武功，抗拒惑心術的武功，但在雙方對敵之時施展出來，這種武功必然另有妙用。

　　看來內宮一系中人，對抗拒天狐武功似是早有準備了。天王門同出一源，自然也有了抗拒惑心術的辦法，只不過還未能傳遍弟子。

　　事實上，把一個絕美的女人變成如此難看的形狀，習練這種武功的本身，就是一種很大的痛苦，必須要具有大定力的人才肯習練。

　　三宮主就是具有極大定力的人，她習練出最高的媚術，把女人的魅力發揮到極限，作為征服男人的利器，但也肯習練使美麗扭曲變形的武功。

　　江楓立刻提升了對三官主的評斷力，她不是那種只知運用媚術的女人，而是具有了多種技藝的強敵。

　　天王門分為二部分，內宮一系似已是自立門戶，但他們仍能和天馬堂分庭抗禮，最重要的一種技藝，是具有抗拒「蝕心魔音」的神功。

　　無相大師的「大悲梵唱」是蝕心魔音的剋星，它由佛經的降魔咒中演化出的一種內家神功，清心醒腦，使迷亂的神智恢復。

　　內宮一系中絕不會「大悲梵唱」，他們憑什麼抗拒蝕心魔音？

　　但他們若有所恃，天馬總堂竟然無法施展出「蝕心魔音」，讓內宮一系中人變節。

　　這絕非天馬總堂的慈悲，而是他們有著抗拒魔音的技藝。

　　思念及此，江楓心中大大的震動起來，天馬堂是勁敵，天王門和內宮中人更是不可輕視。

　　他們具有的奇功技藝，絕不在天馬堂雲集的群魔之下。

　　「韓霸也不是你的本名了，」三宮主說：「天狐絕技惑心術也不是無術可破。」

　　「不錯，三宮主目下這副尊容，在下確實讓惑心術失去效用，」江楓道：「但三宮主的媚術也是無法施展了。」

　　「我要以真實的武功折服你，」三宮主雙目中閃起了凌厲的綠光，接道：「內宮中人大都是女流之輩，可不是全仰仗姿色眼人，你殺害了三龍之二，自非弱手，不過他們輕敵大意，也是敗亡的原因之一。」

　　江楓點點頭，道：「不錯，他們如全力戒備，我那出手一擊也許不能得手，但他們絕不是我的敵手，二十招內我可以輕易的搏殺他們。」

　　「所以現在，我要以真本領、硬功夫，試試你的武功成就了！」

　　右手一揚，拍了過來。

　　她舉止輕靈，這一掌也不見任何力道。

　　但讓江楓震驚的是，三宮主右掌之上，竟然也泛起一層淡綠的顏色。

　　那圍繞在手掌上的綠氣，如雲似霧，有如一層綠色的火焰，包圍在掌指上。

　　江楓原準備硬接一擊，但卻臨時改變了主意，雙肩晃動，施出「風擺枯荷」的身法，避開了一記掌勢，但卻運氣左肩之上，使衣服脹起，接了一下擦身而過的掌力。

　　「韓霸，我似是低估你了，你藝高膽大，卻又能如此的謹慎，」三宮主說：「果是一個可怕的勁敵。試驗出什麼沒有？」

　　「是一種極度陰寒的武功，」江楓道：「掌風冷厲如針，似是要洞穿肌膚，三宮主。」

　　「韓霸，看來你認不出這是什麼武功，」三宮主微笑說道：「這好像又高估你了。」雙掌疾展，攻了過來。

　　江楓心中十分懊惱，忖道：「如若大和尚、張四姑有一人在此，一定可以認出她的武功。」心中念轉，雙手也展開了凌厲的反擊。

　　他不知對方用的是什麼武功，變的十分小心，默運無相神功，真氣滿佈全身，連一處毛孔都在神功保護之中，而且小心翼翼的，不接對方掌勢。

　　但見綠色的雲氣越來越濃，似是整座的梅花廳，都在一種綠氣籠罩中。

　　可是江諷全身都在無相神功保護之下，一點異樣的感覺也沒有。

　　三宮主揮動的雙掌逐漸的慢了下來，頭上泛現出汗水，似乎是這一陣猛攻，耗費了不少的氣力。

　　「韓霸，你不但狡猾，而且很陰毒，」三宮主突然停下了手，臉上的綠氣也似是在逐漸的消退，氣忿的說道：「你用的是什麼武功，護在了周身的毛孔？」

　　江楓頓有所悟，忖道：「原來她這陰寒之氣，不用直接傷人，是由毛孔中侵入人體，我以無相神功護住了全身，使陰毒無法侵入體內，這真是歪打正著了。」

　　就在他忖思之間，三宮主已穿簾疾掠而去。

　　窗外傳來了一聲驚叫，緊接噗通一聲，似是有人摔倒的聲音。

　　江楓迅快的戴上了人皮面具，梅花已推門而入，看到江楓無恙，才長長吁一口氣，道：「三宮主呢？」

　　「走了。」

　　「你傷了她，是嗎？」菱花緩步進來，接道：「你贏了，但你會遇上更強烈的反擊。」

　　菱花突然反手一掌，拍向天靈要穴。

　　江楓一伸手，抓住了菱花的右腕，冷冷說道：「你幹什麼？」

　　「死！」菱花道：「我知道你不會放過我，」看了梅花一眼，接道：「我不會背叛師門，所以也不會告訴你秘密，與其忍受諸般痛苦折磨，何如一死了之。」

　　「在下沒有敗，三宮主也沒有敗，」江楓道：「我們這一戰應該是不分勝負。」

　　「那……我師父為什麼要匆匆離去，」菱花奇道：「何況她帶來的人還未出手。」

　　江楓心中忖道：「原來，她還帶有幫手。」口中卻冷冷說道：「我想是她不願見到你們吧！」

　　「不願意見我們？」菱花大感不解的說：「為什麼呢？」

　　只見桃花、蘭花扶著杏花緩步行了進來，李花緊隨身後，菊花、桂花也隨著行入了廳中。

　　「杏花受了傷？」梅花低聲問道：「你們守在窗外，怎麼會受了傷呢？」

　　「是一個全身綠氣環繞的怪人傷了我，」杏花說：「他穿窗而出，形如厲鬼，我還未來得舉劍攻出，已被他一掌擊倒。」

　　「胡說，這梅花廳中，只有三宮主和韓霸兩個，」菱花道：「如今韓霸還在這裏，三宮主……」只覺話中有語病，急急住口不言。

　　「是真的，菱花姐，」杏花說：「那個不是三宮主，她全身綠氣環繞，形同鬼魔，那裏會是千嬌百媚的三宮主呢？」

　　菱花怔了一怔，轉望著江楓，道：「韓副總管，我師父……」

　　「你師父習練過一種怪異的武功，能使全身散發出青綠的雲氣，」江楓道：「那是很高明的武功，只可惜我們還未分出勝負，諸位就準備進來了，也許是令師不想以那樣怪異的形像見你們，所以突然破窗而去。」

　　菱花接道：「師父不是敗走，一定還會回來了？」

　　「對！令師會回來，何況她帶來的幫手還未出現，諸位請在此等候一會，區區先走一步了。」江楓不再理會菱花，轉身向外行去。

　　「站住！」菱花冷冷的喝道：「我師父還未回來，你怎麼能夠離開這裏？你不能走啊！」竟然緩緩向江楓逼了過來。

　　「菱花，我不想傷害你，令師既然到了長安，不跟我分出高下，絕對不會離開，」江楓雖仍然戴著面具，但他投注在菱花身上的目光，卻流現出無比的溫柔。

　　菱花苦笑一下，道：「洛陽居中，有梅花姐姐掌理，我只是在暗中轉達令諭。如今我暴露了身份，師父第一個就不會饒我，當然梅花姐姐也不會寬恕我，四季花婢本來是親同姊妹，現在她們一個個都把我視如蛇蠍，老實說，我活下去，也有著生不如死之感，你如有意成全我，那就殺了我。」

　　她說得神情淒然，一閉雙目，緩步對著江楓行了過來，一副全心求死的哀傷神情。

　　「一定要死，你可以自己了斷，」江楓對菱花的印象本就不好，冷冷接道：「用不著由我代勞。」

　　「韓霸，你肯殺了我，我會得到一個戰死的榮譽，我死了會受到組合的敬重，自絕而死倒也容易，只不過我將成為組合中的罪人。」菱花雙目未睜，但兩行淚水，卻眼角中湧了出來，道：「我們有一個嚴格的規定，除非落在敵人手中，不得自絕，戰死在刀劍之下，才是英雄的行徑，不論你心中多麼討厭我，但幫一個將死的人一次忙，對你有什麼損害呢？」雙臂一張，直向江楓撲了過來。

　　「菱花，幾時有這個規定了，我怎麼不知道呢？」梅花大聲喝問。

　　江楓亦生警覺。

　　可惜太晚了。

　　菱花那一撲之勢，快如閃電，雙方距離既近，江楓心中又無防備，梅花出聲喝間時，菱花已緊緊的抱住了江楓。

　　當然，江楓沒有把菱花這個小姑娘放在心上，就算被她抱住了，她又能如何？

　　江楓相信自己的精湛內功，就算菱花全力施為，也一樣傷不了他。

　　可是她不是菱花，而是內宮派來六大殺手中最厲害的一個殺手──千面女魅方妙。

　　掌指觸身，江楓已覺出不對，只覺兩支尖銳的細針，刺破了護身真氣，頓感驚怒交集，大喝一聲，全力劈了一掌。

　　強猛絕倫的拳勢，擊中在方妙的前胸之上。

　　沒有人能承受江楓這一記含怒發出的掌力，方妙也不能。

　　這一掌震碎了方妙五腑內臟，也震脫了她臉上精妙的易容藥物，一片片滾落下來，現出了本來面目。

　　那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只可惜已被江楓掌力震得五官變形，口、鼻、雙耳、雙眼中，都有鮮血湧了出來。

　　好霸道的一掌。

　　但她雙臂仍然緊抱住江楓不放，當真是死不鬆手。

　　梅花無法再控制自己，她飛躍到江楓身側，右手一揮，寒芒閃動，斬落了方妙兩隻手臂。

　　方妙已死，屍體倒地。

　　梅花左手扶住了江楓，道：「你受傷了？」

　　「傷得很重，」江楓低聲道：「不知道什麼暗器，刺入我的後背，好像淬有劇毒，我的身體已開始麻木。」

　　「原來是你這個丫頭作祟，吃裏執外，罪該萬死！」三宮主推門而入，身後跟著背插雙刀的菱花。

　　梅花臉色大變，卻緊咬著牙關，默然不語。

　　菱花冷笑一聲，道：「梅花姐，忍著點嘛！師父一直沒有懷疑你，小妹雖然有些懷疑，但你是一方主帥，我可不敢稍有逾越，現在你自暴身份，這就犯了背叛門戶的大罪，那可是死罪啊！」

　　梅花似是豁出去了，嬌軀一轉，擋在了江楓前面，冷冷說道：「我犯了什麼法，大師父自會懲治我，現在請三師父網開一面，放我們一條生路。」

　　「我們是誰呀？」菱花道：「也不害羞，叫得那麼個親熱法，我就想不通，韓霸那一點值得你愛，竟然豁上命去保護他。」

　　「菱花，少說廢話，他要存心收拾你，你絕對逃不過他的手掌心去，」三宮主冷冷說道：「就是師父，如不是早有準備，也一樣無法逃得過去。」

　　菱花微微一怔，道：「我怎麼一點也瞧不出來呢？」

　　「因為他不喜歡你，」三宮主說：「沒把你放在眼中，所以方妙用你的身份，才能接近他。」

　　菱花只覺這番話字字如刀，刺入了心中，但這番刻薄言語出自三宮主的口中，菱花只有暗暗咬牙忍受的份了。

　　三宮主目光轉往到韓霸的臉上，笑道：「千面女魅方妙的武功，在當今江湖上算是一流高手了，但卻承受不住你全力一擊，但她四枚奪魂神針，是天山寒鐵磨製，淬有奇毒，我相信她撲你身上，就是要施展毒針。你一掌要了她的命，我相信她也把毒針刺入了你的身上，寒鐵毒針，鋒利無匹，不是任何武功能夠抗拒，你現在大概已嘗到了毒性發作的滋味了，只怕已無法再和人動手了。」

　　江楓感覺到身上的麻木，逐漸在擴大，已然侵入了手臂雙腿。

　　「其實用不著殺你了，方妙的奪魂神針，兩個時辰之內能使人全身麻痺癱瘓，十二個時辰內必死無疑。」三宮主嘆息一聲，道：「可惜呀，可惜，如此的美質良才，生命會如此短促，我為君悲，我為己憐，這一份沉深的相思，只有永埋心底了。」聲音突然一變，冷冷說道：「梅花，你自信能夠保護他嗎？」

　　「弟子全力以赴，」梅花揚起了手中的短劍，接道：「三師父，請手下留情，不要逼弟子拚命。」

　　「拚命？」三宮主微微一笑，道：「你認為你能拼麼？十招之內，我就可以要你束手就縛。」

　　「弟子不會束手就縛，弟子會拼上一腔熱血，一條性命。」梅花道：「我會死在韓霸之前……」

　　「他不會死的，可惜的倒是你暴露了身份。」張四姑推開一扇窗，飛躍而入。

　　「張姨，他受了傷。」梅花似是看到了親人一般，急急的說道。

　　「不要緊，有我在這裏，奪魂神針就是奪不了他的魂，要不了他的命。」張四姑安慰著梅花，道：「先帶他離開這裏。」

　　「走得了嗎？」三宮主冷冷地道：「你是什麼人？口氣如此的託大。」

　　「易花手張四姑，聽人說過沒有？我的武功不錯，也略通五行奇術，能燒出世上最好吃的菜，也能在極短的時間內改變一個人的形貌，又善解百毒，所以我不用習練媚術，也能使男人拜倒在我石榴裙下。」

　　「聽說過你這麼一個人，」三宮主道：「想不到今日幸會了。不過，易容術也好，易牙術也罷，想把一個人帶離此地，都不是很好的辦法，那需要真才實學的武功，張姑娘自詡武功不錯，小妹就討教幾招了！」

　　「我看殺雞不用牛刀，想打架我來奉陪，拳、掌、兵刃，任憑你選。」隨著話聲，人影閃動，羅蘭已飛躍入室。

　　她和張四姑走的是同一個窗戶，真不知窗外是否還有別人。

　　三宮主目光轉動，見四季花婢俱在廳中，這梅花廳的四周，似已無人防守了。

　　「看起來，你們在洛陽居安排的人手不少啊！」

　　「三宮主錯了，我們跟你一樣，由很遠的地方趕來的，張四姑沒有工夫陪你，我雖然差了一級，但對付你，相信還可以應付得了。」羅蘭急行兩步，擋住了三宮主，身上的佩劍也同時出鞘。

　　三宮主只看了羅蘭的握劍手法，心中已知道遇上了劍道高手，不禁一皺眉頭，道：「你又是誰？」

　　「羅蘭，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人，我隱居深山，全力練劍，所以我劍上的功力非常的驚人，所以你最好別和我動兵刃。」

　　三宮主仔細的打量了羅蘭一眼，暗道：「這些人怎麼突然在這裏現身，而且個個都非弱者，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心中念轉，人卻看了菱花兩眼。

　　菱花心中大急，道：「師父，這些人從來都沒有見過，只怕是梅花從中掩護，我才得不到一點消息。」

　　梅花已背起了江楓，道：「菱花，不要緊，你可以把所有的罪名錯誤，都加到我的身上，只要能保住你就行了，三師父請恕罪，弟子要先走一步了。」

　　三宮主很想攔阻梅花，但橫劍而立的羅蘭，卻有著一夫當關、威震全場的氣概。

　　她手中的長劍，只不過斜橫身前，但卻給人一種壓迫的感覺，似乎是整座的梅花廳中都在她劍勢籠罩之下，那閃閃欲動的劍氣，隨時都可以攻過來。

　　那是一種極高的劍術境界，練劍人的精氣，已和劍合二為一了。

　　三宮主為那股冷厲的劍氣震懾，竟然不敢出手攔阻梅花。

　　但張四姑卻橫一步，攔在梅花身前，低言數語，又取出一粒丹藥，投入了江楓的口中。

　　梅花背負著江楓，穿窗而去。

　　菱花也警覺到情勢不對，羅蘭似是給了三宮主很大的威脅，她幾乎是提出了直接的挑戰，但三宮主卻故作不懂，未作答覆，立刻說道：「師父，敵人眾多，咱們也把人手召出來吧！」

　　三宮主點點頭，發出了一聲長嘯。

　　「不要慌張，我很希望能多見識到你們內宮中的高手。」羅蘭道：「我也會耐心等著他們。」言詞之間，充滿著輕藐的意味。

　　她練劍數十年，自信在劍術上的成就，已達到爐火純青的境界，但卻一直沒機會讓她一顯身手，因為試劍的對象非常難找，對付一般江湖人物，就算一口氣擊敗數十百人，也顯不出她劍術上真正的成就。

　　但三宮主的身份就不同了，她不但技藝精湛，和江楓動過手，而且是當今江湖上統治階層的人物之一，如能把她制服劍下，這一戰必將留傳武林。

　　養精蓄銳二十餘年，羅蘭心中躍動著揮劍的衝動，臉上神光湛然，長劍上劍氣流動。

　　三宮主目光轉動，掃掠了羅蘭一眼，發覺了羅蘭手中之劍，似是波動出一陣陣的寒芒，不禁心頭大大一震，暗道：「這是什麼劍法，如此的先聲奪人？難道這個女人真的已修成了傳說中的劍客人物？」

　　只聽一個沙啞的聲音傳入耳際，道：「三宮主嘯聲招喚，不知有何吩咐？」

　　兩個穿著灰色及膝大褂的老者無聲無息而來，以在場之人的耳目靈敏，竟然無人聽到他們的步履之聲。

　　看清楚來人之後，張四姑心頭一震，低聲道：「羅蘭，小心一些，是神鬼雙刀，當代武林中最神奇詭異的兩把刀！」

　　「既然四姑認識他們，也就用不著我引見了，」三宮主耳目靈敏，很清楚的聽到了張四姑的聲音，接道：「兩位老人家本是一支伏兵，硬給你們逼出來了。」

　　「久仰！久仰！今日幸會了……」羅蘭有著迫不及待的衝動，急於一戰。

　　但張四姑卻打斷了羅蘭的話，接道：「神鬼刀早已退出江湖了，怎麼會重現武林？」

　　兩個人一樣的穿著打扮──灰大褂，多耳麻鞋，手中拿著一根黑漆手杖。

　　無法很確實的形容出兩個人的年齡，他們的頭頂已經光禿，稀疏疏的幾根白頭髮，卻偏又梳得非常整齊，還用白緞子條帶紮了起來。

　　驟然間看上去一點也不惹目的灰色大褂，竟是名貴的熟絲織成，多耳麻鞋也是銀絲合以搓合的蔴線編製，其價值尤在最好的皮靴之上。

　　總之這兩個怪老人身上的著用之物，無一不是當代最名貴的織品，只不過他們剪裁的式樣老舊怪異，顏色單調，看上去就不起眼了。

　　「說起來也真是有些不好意思，我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張四姑還是個黃毛丫頭……」左首老人笑道。

　　「什麼黃毛丫頭，已經亭亭玉立了，至少該有十六歲。」右首老人打斷左首老人的話。

　　「我說鬼兄啊！你這抬槓的毛病，還是不能改，十六歲不是黃毛丫頭，是什麼？難道叫她小婦人啊？」

　　「神兄這吃豆腐的毛病總是改不了，人家張姑娘到現在還沒有嫁人，怎麼能叫小婦人呢！」

　　羅蘭一皺眉頭，忖道：「這兩個老不修的，加起來不到兩百歲，也該有一百八十，說起話來口沒遮攔，油腔滑調。」

　　「鬼兄，聽到沒有？有人在心裏罵咱們了。」

　　「誰在罵咱們，敢情是不想活了。」

　　羅蘭怒火升起，就要發作，張四姑卻及時喝止，道：「羅蘭，靜下來，你一亂，就沒有章法了。」

　　長長嘆一口氣，壓下心頭怒火，羅蘭低聲說道：「我看不慣他們的輕浮。」

　　只聽右首老人哈哈一笑，道：「這一次我聽到了，她叫羅蘭，她看不慣咱們輕浮。」

　　「不錯，我叫羅蘭，兩位怎麼稱呼呢？」

　　左首老人笑道：「老夫神刀！」

　　「我是鬼刀。」

　　「我知道你們是神刀、鬼刀，我問的是你們的姓名？」

　　「哦！年代久遠了，已經好長一段時間沒有人叫我們的姓名了，你要是敬重老夫，就叫我一聲神老，再不然叫我老神，或是神老兒，叫他一聲鬼老，老鬼，悉聽尊便。」

　　但聞張四姑的聲音傳入耳中，道：「羅蘭，要忍耐，神鬼雙刀老年成精，陰的狠，別讓他找出你的弱點，他們是故意逗你，只要你一生氣，劍勢露出破綻，他們就會乘虛而入。他們的刀法早已到了神出鬼沒的境界，就算殺不了你，也會逼你失去先機，你再想扳回來，那就非常困難了。你面對的是當代武林中最強的兩個刀手，想當年金丹書生曾被他們雙刀困住，打了一千多招，突不出他們的刀陣，還是天狐夫人趕到，合力制服了兩人，迫他們立下重誓，退出江湖，只道他們已經死了，想不到竟然還活在世上。」

　　羅蘭微笑頷首，代表了答覆。

　　「瞧到沒有，老神啊！那個叫羅蘭的女人，笑起來還真有點叫人動心啊！」鬼刀大聲笑道。

　　羅蘭又被激怒了。

　　「羅蘭，兩個老鬼不重名利，只好美色，三宮主一定是用美色引誘他們出山，你也算天狐門人，被他們輕薄幾句，吃點豆腐，何必放在心上呢？」

　　「說的是啊！老鬼呀！」羅蘭一敞心胸，接道：「要不要我多笑兩次給你看個過癮？」果然輕啟櫻唇，展顏而笑，頓然間浮現出一臉的柳媚花嬌。

　　她雖未認真習練過天狐武功，但卻心中熟記天狐武功口訣二十年，這一笑頗有狐媚之氣，令人心醉。

　　神、鬼雙刀不禁看的一呆。

　　「老鬼，你沒有說錯，果然是一笑傾城，好看得很啊！」

　　張四姑眼看羅蘭已被說服，領悟到了江湖上的奸詐，暗暗吁一口氣，笑道：「神老、鬼老，你們兩位老人家還沒有回答我呢？」

　　神刀笑道：「回答你，回答什麼？」

　　「兩位怎會重出江湖？就小妹所知，兩位一向極重信諾，」張四姑道：「如是小妹早知道兩位肯重涉江湖，我早就去請你們了。」

　　她用詞婉轉，神刀被質問心中本來有些不高興，但卻又被最後一句話給消了下去。

　　「聽說金丹書生和天狐夫人都已作了古人，」神刀大笑道：「可真是好人不長壽啊。」

　　「作了古？沒有人見過他們的屍體啊！」張四姑道：「江湖傳言，豈可盡信！」

　　神刀臉色一變，道：「說的也是啊！老鬼咱們回去吧！」

　　三宮主接道：「兩位，等聽到了金丹書生、天狐夫人在江湖上出現的訊息，再背棄我們的約定也不遲啊！屆時我也將陪同兩位同隱深山，永不離開。」

　　「你說的啊！」神刀道：「可不能說了不算，老夫現在倒是希望金丹書生和天狐夫人都還活在世上才好！」

　　「可惜的是，他們千真萬確的死了。」

　　「有一個活著也好啊！」神刀有些不甘心的接道：「那就算你輸了，也要履行承諾。」

　　「但兩個都死了。」三宮主說：「兩位老人家喜歡羅蘭，何不把她生擒過來，讓她常侍身側，陪伴枕席。」

　　「說得有理，老鬼，你看咱們是一齊出手呢，還是你先上，」神刀說：「老夫替你押陣？」

　　「別慌著打架，刀劍無眼，挨一下不死必傷，老夫要先和張姑娘聊聊，」鬼刀說：「張四姑，老夫隱居深山，日子過的清閒舒服，你要用什麼辦法把老夫請下山呢？」

　　「我看……」張四姑道：「只有我自己上山去了。」

　　「你真的會去？」鬼刀說：「是逗著老夫玩的吧？」

　　「是真的！」張四姑道：「兩位刀法精絕，舉世無雙，縱然付出很大的代價，但只要能請到兩位助拳，那也是值得的了。」她說得很婉轉，但卻很清楚。

　　鬼刀大笑道：「老夫明白了，世人尊重我們的，是我們刀法，喜歡我們的，是我們的武功，沒有人會喜歡我們兩個人。」

　　「就是如此，」張四姑道：「其實，你們神、鬼雙刀，心中明白得很，憑兩副尊容，恐怕永遠無法得到女孩子的歡心，但你們精絕的刀藝，會提升你們的氣度、品質，掩住了形貌上的缺憾，所以你們爭得了神、鬼雙刀的大名，在赫赫威名的擁護之下，看上去就會有動人之處了。」

　　「高論啊！高論！」神刀笑道：「老夫早有了這種想法，只是不像張姑娘說得這麼清楚，鬼兄有何高見？」

　　「在下嗎？是佩服的五體投地！」鬼刀說：「但不知三宮主有何高見？」

　　「張四姑少說了一點，日久情生，」目光轉動，看了神刀一眼，接道：「鬼老，如能得到羅蘭，那是心願得償，應該好好為鬼老慶賀一番，就算得不到吧，鬼老請看我身側眾家弟子，個個美貌如花，任憑鬼老選擇就是！」

　　四季花婢確都是出眾的美女，只可惜別具一格，柔中含剛的梅花不在。

　　鬼刀的冷厲目光，由眾家花婢的臉上掃過，搖搖頭嘆息一聲。

　　也許是人老了，審美的觀念，也大大的不同了。四季花婢個個如花含苞，即將盛放，但在鬼刀的眼中，這些年輕美女萬萬不及三宮主。

　　「老鬼呀！不要儘管吃醋，老夫只不過有一個三宮主，你已經有了四個美女陪侍，四比一，你還吃虧呀？」神刀道：「如果咱們抓到羅蘭……」

　　「怎麼樣？」鬼刀冷冷的接道。

　　「由你獨享，老夫絕不染指，但如同時抓到了張四姑，那就要分我一杯羹了。」

　　「老而無恥是為賊，你們可真是當之無愧了，」羅蘭極力控制著，但仍然無法按熄冒起的怒火，道：「出來，你們神、鬼雙刀一起上，我要刺瞎你們的雙眼，要你們不能再看女人！」

　　「輕嗔薄怒別樣嬌，美人就是美人，喜怒之間，另有一種動人的美麗，」鬼刀道：「小娘子如此姿色，藏諸深山，當真是暴殄天物了。」

　　「是你要我們一起上，當心禍從口出啊！」神刀冷冷的接了一句，突然一躬身，直向羅蘭衝了過去。

　　這一下，大出了羅蘭的意料之外。

　　她全力在防護鬼刀，怎麼算，最先出手的都應該是鬼刀才對，但羅蘭想錯了。

　　出手的竟是神刀。

　　未見他的刀在何處，但一股凌厲的刀氣，已然破裂了羅蘭身側環圍的劍氣。

　　神刀右手食、中二指直指左肋，一道冷厲的刀芒，就從雙指中透射而出。

　　難道刀已在手，隱於袖中？

　　但那根黑漆手杖的藏刀呢？

　　莫非是有兩把刀？

　　羅蘭急迅轉動長劍，希望能及時迎擊對方的刀勢，也逼出對方的刀來。

　　只可惜晚了那麼一點點，羅蘭的長劍無法迎上襲來的刀罡。

　　神、鬼雙刀，互暴其醜，就在製造這一點搶制先機的機會。

　　因為，他們進入梅花廳，就感受到那股肅殺的劍氣，是兩人生平中從未遇過至高的劍手。

　　掌握到這一點機會，神刀是全力施為，務求一擊而中，攻勢如電光石火，羅蘭想轉動長劍已來不及。

　　當然神刀早已有備，早以內力逼住了羅蘭的劍勢。

　　但見寒芒閃動、交錯，兩柄長劍由橫樑上飛射而下。

　　但他們仍無法及時封住神刀的攻勢，不過兩柄劍卻同時指向了神刀要害「太陽穴位」。

　　神刀因可一刀割裂羅蘭的咽喉，但他亦很難閃避左右兩面的來劍，只要有一劍刺入了太陽穴中，這個人的活命機會就完全消失。

　　所以神刀改變了心意，先保老命要緊，刀勢突然則袖中突出，左蘯右決，兩聲金鐵交鳴，封開了兩柄長劍。

　　劍光隱失，人影乍現，吟雪、吟霜一左一右的出現在羅蘭身側。

　　「是你們救了媽媽？」羅蘭心中稍感安慰的說。

　　「是啊！」吟雪道：「兩個老鬼耍陰險，娘被他們騙了。」

　　「乖乖，世上真有這麼樣漂亮的女娃兒！」鬼刀大聲叫道：「我說老神啊！這可是仙女下凡，人間少見，你要仔細瞧瞧啊。」

　　「瞧你媽的腳啊！」神刀微帶怒意說道：「剛才你如肯配合出手，羅蘭不被活捉，也會死於你的刀下，咱們就少去了一個大大的勁敵。你袖手旁觀，可是失去了一個大好的機會！」

　　「我看，這也不能怪我，」鬼刀說：「咱們進入梅花廳，時間不是很短，為什麼就沒有發覺這裏有一支伏兵？而且三宮主也沒有提示一下。」

　　「因為三宮主也不知道，」吟霜瞇著一對媚眼，斜睨著鬼刀，道：「老色鬼，花招只能耍一次，再耍就不靈光啦！現在拿出你們的真才實學，大家憑武功分個生死吧！」口中挑戰，但媚眼如絲，卻又拋出了無限的嬌媚誘惑。

　　鬼刀立刻被那股魅力吸引，看著吟霜發呆。

　　「惑心術」果然是非同小可，以鬼刀之老奸巨滑，竟也在一瞬間被吟霜算計。

　　如若吟霜突出一劍，也許可以殺了鬼刀，只可惜她還未練到那等視人命如草芥的境界。

　　三宮主悄然咬破舌尖，挾著一口真氣，呸了一聲，吐了鬼刀一臉鮮血。

　　這可把鬼刀由沉迷中驚醒過來，伸手一抹臉上血跡，道：「謝啦！三宮主。」

　　「小心點，陰溝裏翻船，在江湖上可是常有的事，」三宮主道：「天狐夫人的『惑心術』，可是比我們的媚人術還要高明。」

　　「承教、承教，想不到仙露明珠一般的小姑娘，竟然也練了這種邪門武功，」鬼刀道：「老夫倒要全心全意的領教一番了。」話雖說的客氣，但殺機已露。

　　吟霜一整臉色，冷冷說道：「你為老不尊，色迷心竅，不是三宮主拼上一口鮮血施展出『解元大法』，你已是無頭之鬼了。」

　　「所以老夫一要找回來，栽在你這個女娃兒手中，可是老夫的奇恥大辱。」鬼刀一臉冷肅的說：「非殺你不足以消我心中之恨。」

　　「娘！你對付神刀，我和姐收拾這個老色鬼。」吟霜當機立斷，作出了決定。

　　「桂花、菊花留下來，你們都退出去。」三宮主發出了令諭。

　　春花四婢在菱花率領下，退出了梅花廳。

　　「看樣子，三宮主也準備插一腳了，」張四姑道：「幸好我張四姑還無敵手，那就由我奉陪了。」

　　「也許你們一直認為，我們內宮一系中人都是憑仗媚術藥物傷人，談不上正宗武功，今天我想要你們見識一下內宮一系中的武功，亦有過人之處！」

　　「好啊！廳中狹窄，咱們到外面，找處寬大地方，一決勝負。」張四姑道：「三宮主意下如何？」

　　「不用了，」三宮主道：「梅花廳是狹窄了一些，不過打起來也就更為凶險，要考驗武功，也要考驗機智和應變的能力。」

　　「行！就依三宮主，我先出手了。」羅蘭長劍一揮，指向神刀。

　　羅蘭心中明白，兩個女兒的功力還淺，未必是鬼刀之敵。

　　至於張四姑，大半生都花心血在各種奇術和易容術上，這樣狹小之處和人近身拚命，很多暗器、奇技無法施展，恐怕也難佔上風。所以準備以精湛的劍術，封閉全廳，使他們全都無法動手，是故劍勢一出，立刻帶起了一片劍氣，充佈全廳。

　　這攻向神刀的一劍，並不如何兇厲，但卻帶起了一股凌厲的劍風，充佈全廳。

　　感覺中，這一劍似是逼攻向了廳中所有的人，包括了張四姑和吟雪、吟霜。

　　不便和羅蘭的劍勢對抗，吟雪、吟霜、張四姑只好向後退，退到羅蘭身後，才算避開了那股劍勢迫襲。

　　但神、鬼雙刀和三宮主不願退讓，逼得只有揮動兵刃反擊，以排開逼上身的劍氣。

　　神、鬼雙刀仍未亮出他們的兵刃，只揮動手中的黑漆手杖，在身前疾轉如輪，排盪開近身劍氣。

　　三宮主卻亮出了一把七星短劍，揮舞出閃爍的寶芒，排出近身劍氣。

　　寶芒來自劍身上七顆耀目的寶石，寶石只有三種顏色──紅、綠、白，但在快速的揮轉中，幻起數十種不同的寶光，耀眼生輝。

　　神刀封開了羅蘭一劍之後，並未亮刀反擊，手中的黑色手杖，也未展還攻勢。

　　羅蘭也未再刻意的攻向他一人，只是揮動長劍，增強凜烈的劍氣。

　　明確的說，羅蘭催動的劍氣，攻向廳中所有的敵人，包括秋花雙婢在內。

　　但桂花、菊花，卻躲在了三宮主的身後，只有神、鬼雙刀和三宮主正面承受了羅蘭劍氣的攻勢。

　　三人只守不攻，把近身的劍氣排開，卻未作反擊。

　　「張姨，」吟霜低聲說道：「這在幹什麼嗎？鬧著玩啊！娘在練習舞劍，妙的是敵人也不反擊，這樣子玩下去，那裏會有結果？」

　　「他們三個人不作反擊，那是各懷鬼胎，誰也不願和你娘全力一搏，」張四姑道：「你娘形同舞劍的形態，我想是她在測驗什麼。」

　　「測驗？」吟霜道：「娘練了二十幾年的劍，從沒有機會施展，今日有此良機，應該全力奮起一擊，以定勝負，怎麼有這等耐心呢？」

　　「對劍術一道，咱們和爹娘有著太大的距離，」吟雪道：「有些事，咱們是無法理解，霜妹何不耐心一些看下去呢？」

　　「吟雪說的對，」張四姑道：「練劍的人有很多的禁忌，他們要胸懷萬里，氣度磊落，才能修成大乘劍術，他們要循序漸進，以靜制動，克敵於柔和平靜之中，才是劍法中至高境界。」

　　只聽羅蘭笑道：「你們談說了半天，只說對十之一二，霜丫頭心性如此躁急，劍道這一門工夫是永遠學不成了。」

　　隨著答話之聲，羅蘭手中的長劍，運轉也突然快速起來。

　　隱隱可見，一圈圈的光芒，由急轉的劍勢中湧現而出，形如轉輪，飛向三宮主和神、鬼雙刀。

　　果然三人也立刻有了反應，臉色凝重，手中的杖和七星寶劍也舞動得更加快速。

　　突然間響起了一陣如刀削竹的聲音，黑屑紛飛中，神、鬼雙手中的黑色手杖，突然化作兩柄打造精巧的窄刀。

　　圖窮匕現，露出了本來面目，黑漆手杖中果然是刀。

　　「果然是詭詐得很，」張四姑道：「兩個人的身上不知道藏有多少把刀，你們兩人要牢牢記住，一旦和神、鬼雙刀對上，要小心防備他們的突來之刀。」

　　「對！他們手中有刀，袖裡有刀，」吟雪說：「只怕雙足、肩臂之中，都有藏刀了。」

　　只聽三宮主嬌嬌甜甜的聲音喝道：「劍氣愈來愈強，兩位再不全力反擊，只怕時不我予，被困於強大的劍氣之中，再想反擊就無能為力了。」

　　「對！這樣拖下去不是辦法，老鬼，我全力排除他的劍氣，你找空隙反守為攻，」神刀口中說話，手中窄刀果然快速展動，一片凌厲的刀風反擊過去。

　　劍氣、刀風往反擊蕩，整座的梅花廳中，都充著冷厲的殺氣。

　　但實質上三宮主卻感覺到壓力大減，大部分劍芒、劍氣都被神刀承接下來。

　　忽然間響起了一聲尖銳的怪嘯，鬼刀人刀合一，化成了一道白光直向羅蘭射去。

　　雪、霜二女正想有所反應，羅蘭已揮劍如輪，迎向鬼刀。

　　但聞一陣金鐵交鳴，火星迸飛。

　　那是劍和刀的觸接，鐵和鐵的撞擊。

　　鬼刀之名，果非小可，人刀奮力一擊，竟然裂破了劍氣，直襲人身。

　　但羅蘭反擊的劍勢，卻如金輪疾轉，壓力重重，兩人刀劍觸接之後，鬼力仍然是被逼而退。

　　「老神啊！咱們走了眼啦！她劍上造詣奇高，大大出了意外，」鬼刀一面揮刀反擊，一面說道：「我看今天要神、鬼聯手，才有勝望，如果放過了現在這個機會，等她會合了聯手的人，咱們兩個加起來，只怕也無法勝過他們了。」

　　「好！雙刀合壁！」

　　三宮主七星寶劍展現出一片寶光，護著秋花雙婢，退到花廳一角。

　　她深知神鬼雙刀合璧的威力，急退一角，以免遭受波及。

　　鬼刀突然收刀而退，和神刀並肩而立，緩緩舉起窄刀，指向羅蘭。

　　羅蘭也收住了長劍，一臉嚴肅，右手斜斜舉起長劍，劍尖迎向雙刀。

　　「姐！這又是幹什麼呀？」吟霜低聲道：「這一架打得囉哩囉嗦，拖泥帶水，一點也不乾脆。」

　　「不要說話分了你娘的心，」張四姑道：「他們都在準備運集功力作搏命的一擊。我雖然沒有見過神、鬼雙力合璧的威力，但卻聽說是驚天動地的一刀，天下能夠接下這一刀的人絕無僅有。」

　　「那我們要不要幫娘一把，」吟雪道：「我和妹妹合力接下一人？」

　　「我不知道，」張四姑說道：「但你娘一向是量力而為，她如接不下，一定會暗示我們幫她一把，或是退出這座梅花廳。」

　　「不許插手。」羅蘭出聲了，四個字，短短的一句話。

　　「你們可知道我為什麼留下你們？」三宮主望了桂花、菊花一眼，低聲問道。

　　「弟子不明白，還請三師父指教，」桂花提出心中的疑問。

　　「我要你們見識一下天下最兇厲害的一刀，」三宮主道：「神、鬼雙刀合壁，一擊取命。」

　　「原來如此，多謝三師父愛顧了，」菊花道：「我們會記著三師父今日之情。」

　　「重要的我還沒說，」三宮主道：「你們看過那一刀之後，就要追隨他們兩位老人家了。」

　　「三師父的意思是要我們暫作兩位老人家的侍妾了？」

　　「最重要的是要學習他們兩人的刀法，」三宮主低聲道：「今夜我會把最高的房中術傳授給你們，然後就追隨神、鬼雙刀的身側。」

　　桂花長長吁一口氣，道：「三師父，我們是否還要回到洛陽居來？」

　　「不用了，今日一戰，局勢就會明朗，你們是否留在這裏已經不重要了。」

　　秋花雙婢垂首無言。

　　三宮主冷笑一聲，道：「看樣子，你們心中似乎是很不高興啊！」

　　「弟子不敢，」秋花雙婢同聲回應，她們知道抗拒令諭的悲慘後果。

　　「那就好，」三宮主道：「要知道三師父是在成全你們，你們資質好，功力深，才入選這個工作，只要能得兩位老人家的歡心，學得絕世刀法，你們在內宮一系中的地位也會提升，成為獨當一面的人物。」

　　桂花心中忖道：「陪著這樣兩個又老又怪的老頭子，這日子難過極了，何況這兩個老色鬼又奸又滑，我們全力侍候他，他們也未必肯傳授我們刀法。菱花是她的得意弟子，若真是好事，怎會不要菱花去呢？」

　　但聞一個柔柔細細聲音，鑽入耳中，道：「你們仔細聽著，兩個老色魔也練了採補之術，你們的各種媚功只能引起他們的興趣，卻無法傷到他們的身體，全力拚下去，只是自討苦吃。

　　所以你們要用點心機，讓他們動了憐惜之心，等你們學會了他們的刀法，再一舉讓他們洩盡真元……」

　　三宮主施展傳音之術，接道：「他們七八十年的功力修為不易，一旦你們能採補到手，對你們的幫助很大。但神、鬼雙刀也是採補高手，要是被他們發覺了，必會殺了你們，所以採補的方法不能隨便施用，必須要謀定而後動，致於你們如何從他們那裏學得武功，那就要靠你們自己的本領了，今天我會找機會傳授你們房中術的秘訣。」

　　秋花雙婢很用心的聽著，儘管心中有著千百委屈，但表面卻不得不裝出一副溫馴神情。

　　三宮主滿意的微微一笑，道：「現在你們要全神凝注，看神、鬼雙刀合璧。」

　　這時，神、鬼雙刀本來並排指向羅蘭的刀勢，也開始緩緩移動，神刀上指，鬼刀下移，成了上下交錯的形勢。

　　羅蘭的長劍，仍然是平胸而舉，不過劍尖顫動，似是防守著四面八方的來襲。

　　一種冷肅的殺機瀰漫全廳，凶厲的氣勢，給人一種山雨欲來的感覺。

　　神、鬼雙刀的衣服也緩緩開始膨脹，似乎有一種強大的氣體在兩人的身上擴散開來，絲質的灰杉脹大數倍，兩個瘦瘦小小的人影，裹在膨脹的大衣服中，直似要飄飛而起，看上去十分怪異。

　　但雪、霜二女，卻看的大為耽心，低聲道：「張姨，神、鬼雙刀的內功如此的深厚精湛，娘以一敵二，只怕難以接下，我們可否替娘分擔一人？」

　　「我不知道一擊之下會有些什麼結果，」張四姑道：「但你娘說過了不許插手，必有道理，你們出手，會不會妨礙到她？」

　　「張姨說得對，」吟雪道：「我們全力戒備，俟機出手。」

　　但聞一聲：「殺。」兩道爆閃而起的白光，射向羅蘭。

　　原本是兩柄窄刀，但那閃起的刀芒，卻拖出了刀身一倍以上的光芒，看上就有些凶霸驚人了。

　　羅蘭突然像陀螺一般原地疾轉，剎那間人劍溶成一體，有如一根白色的光柱，在疾快的轉動。

　　這些事情都發生在一瞬之間，連第二個念頭還未來及轉動，刀、劍已然觸接。

　　兩個白光撞在了轉動如輪的光柱上，爆閃出一連串的火星和金鐵交鳴之聲。

　　就是那一陣觸接之後，一切都突然靜止下來。

　　光影斂收，景物重現。

　　只見羅蘭以劍拄地，臉色蒼白，汗水由粉頰上淋漓而下，似是那一陣刀劍交接，用盡了她全身氣力。﻿

　　神、鬼雙刀，更是跌在地上，雙手捏訣，正在運氣調息。

　　看上去，神、鬼雙刀似是受創較重，但張四姑卻瞧出了兩人的面色，似是比羅蘭好些。

　　看過了場中形勢，三宮主緩緩向前走了兩步。

　　但她一動，吟雪、吟霜已快如閃電般，搶在了羅蘭身前，左手斜出食指，右手向上揚起。

　　三宮主是大行家，一眼瞧出二女已練成了天狐指，別瞧那一根織織如玉的手指，卻含蘊了一股傷穴取命的強大力道，微揚的右手中，也可能握了一把江湖上最霸道的暗器「天狐針」，心中暗暗吃了一驚，忖道：「兩個小狐女年紀雖不大，似乎是已得了天狐真傳，能不能接下她們的一擊，還真難預料？」心中念轉，口中卻笑道：「幹什麼呀？我只是走近些瞧瞧神、鬼二老的傷勢。」

　　「他們死不了，」吟霜冷冷的說道：「但你再往前走兩步，那就很難說了，他們內功再好，現在這個情形下也無法躲開天狐針。」

　　「說有的有理，」三宮主道：「不過令堂的傷勢也不輕，雙方都需要一段時間調息，今日之戰，算是不分勝負，明天我們再約她決一死戰怎麼樣？」

　　「好啊！」張四姑接道：「明天什麼時刻？在什麼地方？」

　　「明天午時之前，我會派人通知，」三宮主道：「既是明刀明槍的對壘，應該找個寬廣的地方。」

　　「好！我們恭候通知。吟雪、吟霜，」張四姑道：「扶住你娘，走！」

　　張四姑擋在門口全神戒備，以防追襲，直待二女去遠，才轉身離開。

　　三宮主忽然雙手疾出，分向神、鬼二老的背上拍去。

　　但見寒芒一閃，神、鬼二者袖中刀芒疾現，指向了三宮主的咽喉要害。

　　「幹什麼呀！」三宮主冷冷說道：「我只是要助兩位一臂之力，早些療好傷勢。」

　　「我們也只是想證明一下，我們還有餘力保護自己，」鬼刀微笑道：「人老成精，疑心也重，江湖上的陰謀暗算看多了，難免會有些心神緊張。」

　　「是啊！」神老接道：「三宮主多多擔待，你這麼一聲不響的揚起雙手，也難怪鬼兄緊張！」

　　「你還不是一樣，」三宮主道：「刀尖子指著我的咽喉。」

　　「沒有法子，幾十年的老習慣，就算想改，」神老道：「一下子也改不過來呀！」

　　「自古以來，神坐大殿，鬼隱荒郊，」鬼老笑道：「我說三宮主呀！神法總比鬼法高！」

　　「這我就不懂了，」三宮主道：「兩位能說能笑，分明受創不重，但我看羅蘭似是已氣力耗盡，兩位何不趁機出手，取她性命，卻留下了禍根。」

　　「兩個小狐女似已得天狐真傳。張四姑也非等閒人物，」神老收回袖中刀，接道：「何況那一刻辰光，我們也暫失去了攻擊能力。」

　　「對！那片刻工夫之內，就算我們勉強出刀，也沒有傷人的威力，」鬼老道：「你躲在我們身後，我們看不見你的表情，甚至不知你是否還在廳中。如若我們知道有人能接下張四姑和兩個小狐女的攻勢，我們在略作調息之後，絕對有殺死羅蘭的機會。」

　　三宮主道：「這說來說去，又怪到我的頭上來了。但你們已和她結下了生死之仇，這個後果我就是想分擔也分擔不來。」

　　「放心，放心，」神老笑道：「能把劍道練到她那種程度的人，不會記恨私仇，只有公敵，倒是你三宮主要當心一些，在她堂堂正正的劍法之下，陰謀暗算，只怕很難得手。」

　　三宮主暗暗一咬牙，把一股怨忿吞了下去，笑道：「我已約他們明日決戰，屆時兩位還敢和羅蘭動手嗎？」

　　「少用激將法，老夫不吃這個，」神老道：「不過今天已試了她的深淺，再有機會一戰，定可取她性命。」

　　「我們身藏五把刀，」鬼老道：「今日只用出一把而已。」

　　「好！那就仍由兩位對付羅蘭，」三宮主道：「菊花、桂花，扶兩位老人家到迎賓閣中休息，好好招待，不能拒絕兩位老人家任何要求。」

　　「我們……」

　　打斷了桂花的話，三宮主冷冷接道：「沒有你們我們，由此刻起，你們就是兩位老人家的侍婢，你們有的，包括你們的身體在內，都可由兩位老人家盡情享受，不得有任何違誤，我說的夠明白了吧？」

　　「是！弟子們完全明白了，」桂花道：「我們會遵命行事。」

　　「很好！只要兩位老人家生活得快樂，我會重賞你們。」

　　「多謝三師父，」秋花雙婢齊齊躬身行禮。

　　「兩位老人家，請好好的養息、享受，」三宮主道：「我還要去約請幾位助拳的朋友，晚上再去看你們，失陪了。」轉身一躍，人蹤頓失。

　　看看秋花雙婢十分年輕貌美神老忍不住捋鬚笑道：「兩位姑娘，別聽你們三師父的，這種事要兩相情願才好，拏權勢壓下來，還有什麼味道？」

　　「不！婢子們敬佩二位的刀法，早已心甘情願，侍候枕席，照顧兩位的生活起居。」秋花雙婢齊齊流轉眼波、嬌聲回答。

　　「這一點，兩位可要想清楚啊！我們已近百歲，兩位才十八姑娘一朵花，」鬼老道：「此後的日子還長得很。」

　　「兩位老人家的意思是說，有了我們之後就不再找別的女人了？」桂花望了二老一眼，接道：「一個侍婢身份的人，可不敢有這等奢望。」

　　神老哈哈一笑，道：「兩位姑娘如是真心侍候我們，我們絕不會叫兩位失望，我們無兒無女，也沒有收過弟子，此後，咱們是夫妻情侶，也是師父弟子。鬼兄啊！過去都是我老神佔先，這次讓你先選！」

　　「桂花、菊花各極其美，老實說，先後之序，真還無法分排，我看，咱們外甥打燈籠，照舊（舅）吧！還是由你先挑一個。」

　　桂花心中暗暗罵道：「兩個老色鬼把我們當貨品挑啊！如此推來讓去，只此一件事，就死有餘辜。」心中有無限不滿，臉上卻堆起笑容，道：「說得是啊！兩位各有神韻，我和菊花姐姐也不知道如何分配呢！咱們乾脆來個瞎子摸象，各憑運氣吧。」

　　「好玩！好玩！怎麼一個摸法呢？」鬼老道：「能不能一個人摸中兩個，讓另一個人打空手，那才是真正的要命刺激。」

　　「那不行，如是激怒了打空的人，」桂花道：「把怨恨發在我們身上，抽刀一擊，豈不是要了我們的命嗎？」

　　「說得也是啊！有道是慾火焚身，打空的人，真有一天熬不住，說不定真會殺人。」神老道：「桂花，說說看，你瞎子摸象怎麼一個玩法？」

　　「走！到迎賓閣去，我再告訴你們，保證是好玩得很。」桂花伸手去扶神老。

　　卻不料神、鬼二老突然一躍而起，道：「我們可以自己走！」

　　兩人內功精湛深厚，這片刻調息，已可行動如常。

　　※※※

神鬼雙刀（下）

　　江楓靜靜的躺在床上，雙目緊閉，臉色蒼白，眉宇間隱隱泛升起一片黑氣。

　　精湛的內功，似是也無法壓制住身中的奇毒，江楓是真的受了重傷。

　　他似已神智昏迷，連話也不會說了。

　　梅花坐在床邊發呆，美目中淚水落，但卻沒有發出任何聲息。

　　無聲之泣，是最傷心的眼淚。

　　七寶和尚站在床邊，不停的搓著雙手。

　　這位閱歷豐富，歷經過千難萬險的大和尚，似是也智窮力竭，無法救治這種毒傷。

　　但大和尚仍然作了縝密的防守部署。胡萍、段九、郭天同、胡元守在門外，鄧飛和天馬堂的人，也佈守在四周。歐陽昭和神丐錢缺也帶著一批人守在洛陽居外，大和尚只要一聲暗語招呼，立刻可以衝殺進來接應。

　　原本是三股勢力合成一體的洛陽居，此刻已呈現了明顯的分裂，以洛陽樓青鳳為主的一股勢力，似仍保持著中立之外，內宮和天馬堂中人，已然成為互成敵對的局面，不但互相戒備，而已呈劍拔弩張，就差拔刀子拚殺了。

　　吟雪、吟霜扶著羅蘭回到房中調息，張四姑卻轉到了江楓的病榻前面。

　　梅花像見到了救星一般，低聲道：「張姨，他回來之後，就沒有清醒過。」

　　張四姑點點頭，道：「奪魂神針本就是天下至毒的暗器，他一下中了兩根，也真夠他受的了。」

　　「張姑娘，」大和尚沒有流淚，但那股焦慮悲苦的神色，看上去比哭還叫人難過。他黯然嘆息一聲，道：「江老弟還有沒有救？」

　　「你說呢？」張四姑道：「你修煉的佛門正宗心法，能為他盡點什麼心力？」

　　七寶和尚被問得呆了一呆，道：「和尚可以為他死，佛家薪火相傳之術，和尚可以把一身功力轉嫁於他。」

　　「那倒不用了，」張四姑道：「他內功已相當深厚，現在最重要的是解去他身中之毒。」

　　「這個，和尚就不知道該如何下手了，唉！真是老虎吃刺蝟，找不到下口的地方。」

　　他一向沉著機警，冷眼旁觀事物變化，常能語含禪機，一語道破人心中疑慮！但此刻他卻如熱鍋上的螞蟻，不停地走動著，沒有片刻安靜。當真是事不關己，關己則亂。

　　「大和尚，你如此的焦慮不安，難道真的只是擔心江楓的生死嗎？」張四姑道：「梅花傷心千回！雪、霜二女，也會肝腸痛斷，但他們是兩心相許，終身相依的情侶，你和尚為什麼這樣的焦慮呢？就是兄弟情義，手足相連，也不該如此一個焦慮法呀！」

　　「張姑娘。」大和尚道：「和尚已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早應該擺脫了人間的悲苦愛慾，但江楓的情況不同。」

　　「有什麼不同呢？他死了，只不過人間少了一個風流種子，陰間多一個年輕的鬼魂，」張四姑道：「大和尚，以江楓的種種作為，你總不會寄望他真能到西天極樂靜土吧？」

　　「張姑娘和我談禪了，」七寶和尚一整臉色，道：「我佛渡世，希望人間萬善並臻，只可惜道長一尺，魔長一丈，致人間鬼魔橫行，江湖上尤其如是。江楓是鬼中之鬼，魔中之魔，但他卻心中常有一點靈火之光，那就是江湖上的希望所寄，如若這一點靈光減去，百年之內，武林道上，將沉沒於黑暗之中，影響所及，那就傷害到萬民蒼生了，江湖人無法無天，率性而行，予取予求，天下萬民，只有任其宰割了。張姑娘，道統中斷，靈火熄去，想想看，要何年何月，才會再出一個江楓，就算江山代有才人出，又往那裏去找無相大師、天狐夫人、金丹書生這樣三位良師呢？張姑娘心中明白，天狐夫人和金丹書生都是由邪歸正，心中早知邪惡的可畏，身中暗算後更是洞悟天機，才和無相大師合力培養出江楓這個人邪心正的高手和群魔周旋。在千百次的失敗之後，群魔也學會了一技不可恃的經驗，他們也集聚了天下魔功大成，合而為一。他們也許只想滅絕各大門派，以雪千年來屢遭敗亡之恥，卻不知流毒所及，殘害了千萬無辜蒼生。」

　　「大和尚，失敬了！」張四姑深深一揖，道：「你才是胸懷大我，可佩可敬！」

　　七寶和尚接道：「張姑娘，如是無法救活江楓，也要他清醒一會。」

　　「為什麼？」張四姑奇道：「他清醒一刻，對大局又有何幫助？」

　　「我相信三位老人家必有後備的計劃，」七寶和尚道：「這個計劃也可能只有江楓知道，讓他清醒一刻說出來。」

　　「就算確有其事，但也要二十年以後才能再訓練出一個江楓派上用場，」張四姑道：「大和尚，就算來得及呢，那時候可能已沒有九大門派，也沒有武林門戶之分了。」

　　「不錯！」七寶和尚點點頭，道：「但有點總比沒有的好，我們傳出薪火，只求盡心，能有多大作用，那就不知道了。」

　　「和尚伯伯，不要灰心，魔道中人，敗亡數十百次，但魔火不熄，造成今天大劫，江大哥是武林希望所寄，我保證他一定不會死。」

　　轉頭看去，吟雪、吟霜並肩而立，站在病榻不遠處。

　　「二丫頭，你好大的口氣，」張四姑道：「你敢保證他不會死？」

　　「張姨，別再嚇和尚伯伯了，也別害梅花姐姐傷心。」吟雪接道：「再說，時間越久，中毒越深，不是害江大哥多受罪嗎？」

　　張四姑查看了江楓的傷勢情形，道：「要兩個時辰後才能動手救他。」

　　「這倒是從未聽過的事，」七寶和尚道：「救傷治病，越早越好，為什麼要拖延時間，讓毒性深入才去動手？」

　　「對一般的傷者，確是如此，但江楓不同，他功力深厚，重傷之後，把一股真氣集中護住了心脈，功力未失，」張四姑道：「但神智已然不清，我這顆大還丹，藥力又極強猛，一下子使他甦醒過來，他可能突然出手反擊，我們要如何對付？」

　　「那容易呀！」梅花道：「我們先點住他的穴道。」

　　「你太低估你的江哥哥了，」張四姑道：「三位老人家費盡心血培養他，使他具有和天下魔道高手周旋的能力，他有多高的武功，不但我們不能測度，連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這小子又很會裝作，和人動手時，只求勉強勝人一招，好像他已盡出全力，不讓人家估透他，但在神智不清時，出手一擊，必是全力施為，那就不知道是什麼怪招了，我們只怕誰也承受不住，萬一把你們打死一個，那就麻煩大了。」

　　吟霜伸伸舌頭道：「張姨，真有那麼厲害嗎？」

　　「不錯，」張四姑道：「算上大和尚，我們這些人沒有一個能接下他全力一擊，人魅方妙就是個例子，他在中了奪魂毒針之後，一掌震碎了方妙的五藏六腑，其實，看方妙倒下去的情形，有如一灘爛泥，我看她全身的經脈可能已被一掌震斷。」張四姑吁一口氣，接道：「你們要明白，那時候方妙緊緊的抱住你們江大哥，兩個身子貼在一處，那一掌的力道，十成只能發出四成威力，但方妙全身的經脈內腑都被震斷震碎了。」

　　想一想，各人都心生寒意，果然是誰也承受不住江楓的全力一擊。

　　「唉！張姑娘，大和尚甘拜下風了，我去門外守著，你們好好的替他療傷吧。」轉身急步而去。

　　張四姑吁一口氣，道：「他總算明白了，現在咱們動手吧！」

　　「張姨！我不懂了，為什麼和尚伯伯在這裏就不能動手療傷呢？」吟霜一臉不解的問。

　　張四姑道：「脫光你江大哥身上的衣服，大和尚站在這裏，你敢不敢？」

　　吟霜一伸舌頭，道：「原來如此。」

　　張四姑道：「當然，剛才張姨說的話也是真的，他內功太深厚，本能反應很快，我們也要小心一些，二丫頭的話最多，就罰你替他脫衣服。」

　　「脫就脫吧，這一次我倒要仔細的瞧瞧，看他身上有什麼疤痕。」

　　梅花低聲道：「吟霜妹子，我幫你。」

　　吟霜笑道：「好啊，姐姐，最好你也來，三個人動作快一些。」

　　三個人一齊動手，這就分出高下了。看上去，吟雪、吟霜手腳很快，效果卻不見很好。梅花慢條斯理，卻是手法純熟，手到處扣開、帶解，很快便扒光了江楓的衣服。

　　看到江楓前胸處已泛出黑氣，三女也沒有心情說笑了。

　　「把他翻過來！」張四姑低聲吩咐。

　　翻過江楓的身子，只見後腰兩塊腫起的肌膚，已變成了紫黑之色。

　　「張姨！瞧不到針在那裏呀！」吟雪道：「要不要先把毒針起出來？」

　　「要！兩根毒針插在肌膚中，」張四姑道：「任何的靈藥仙丹，也沒有法子治好他的傷勢。」

　　「怎麼取出來呢？瞧不到啊……」吟霜問。

　　「去取一瓶烈酒來。」張四姑從身上取出一把小刀子。

　　吟霜拏到酒，張四姑隨手取過木桌上一隻茶杯，燃起杯中烈酒，立刻閃起`了一片藍色的火焰。

　　小刀用火酒洗過，張四姑立刻動手，切開了紫腫傷處，左手用力壓下，黑色的血液飄射而出。直到黑血流盡，張四姑才取出一個銀製的夾子，再用火酒洗過，用夾子夾出了一枚一寸多長的鋼針。

　　如法炮製，也取出另一支毒針。

　　吟雪恨恨的看了兩枚毒針一眼，道：「我去把兩枚毒針敲碎，投入燼火，要它化成碎屑。」

　　「不要動！」張四姑大聲喝道：「針上劇毒，不能沾手，再說，水可覆舟，亦能載舟，這兩枚毒針用千年寒鐵磨製，銳利可洞鐵穿石，能破護身罡氣，霸道得很，何不留下來？」

　　「對！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吟霜笑道：「要他們也嘗嘗寒鐵毒針的厲害！」

　　張四姑嘆息一聲，道：「看來我們都不是能登極樂的人，如此毒物竟然不忍把它毀去。」

　　「張姨，」吟霜道：「江大哥下了地獄，我們是夫唱婦隨，你一個人去了極樂，那多寂寞呀！」

　　張四姑查看江楓兩處傷口一眼，笑道：「說的也是啊！我替你們設計一個發射的針筒，以銀絲連起，讓它能發能收。」

　　「太好了！」二女突然抱住了張四姑，分在張四姑雙頰上親了一下，接道：「有這樣一枚寒鐵毒針，能透金石，無疑是送我們每人一把削鐵如泥的寶刃，張姨真是我們的好師父啊！」

　　二女抱著張四姑撒嬌，眼中的淚水卻已奪眶而出，真情流露，無限孺慕。

　　張四姑抱緊二女，眼睛中也有些濕潤，心中的感受更是複雜萬分。雪、霜二女，嬌媚如花，拜入門下承歡膝前，二女聰慧絕倫，善解人意，給了她不少的歡笑安慰。但想到了和江楓一段情緣，很可能為二女拔出慧劍……江湖上重見光明之日，也將是她避情遠走之時。

　　她心中很明白，斷絕和江楓這縷情絲，必然是無比的痛苦，能否耐得住那份思念實無把握，也許會逼到她自刎斷情，一死了之……大和尚評論江楓是鬼中之鬼，魔中之魔，人邪心正，當真是一針見血的高論。

　　轉頭看去，只見梅花手執一團沾過火酒的棉花，全神貫注，很細心的抹拭著江楓傷口處的血跡，血色鮮紅，似是已擠完了毒血。

　　輕輕推開二女，收好毒針，張四姑低聲說道：「移開木案，拏走室中的刀劍利器，我要讓他服用藥物了。」取出一個玉瓶，倒出了一顆蠟封的藥丸，接道：「這就是名聞天下的大還丹，據說世上只有三顆，另兩顆下落不明，一顆在此。」手指用力，捏碎了蠟封，一股藥香撲鼻而至。

　　吟雪、吟霜移開了木案，取走了室中的兵刃利器。

　　梅花卻低聲說道：「要不要替他包紮傷口，穿上衣服？」

　　「不用了，」張四姑笑道：「也許藥力還會逼出他身上殘留的毒血，讓他光著身子，可能會使他早些清醒。你們都退下去吧！」

　　「我留在這裏陪你，」梅花道：「有事弟子服其勞，張姨如若信得過我，就讓我餵他服藥吧。」

　　張四姑左手捏開了江楓的牙關，右手投入大還丹，一把抓住了梅花轉身離去，卻見雪、霜二女，仍在榻邊站著，不禁怒道：「快走！」

　　四個人跑到室外廳中，張四姑順手帶上了房門。

　　羅蘭正好由外面步入廳中，道：「江楓怎麼樣了？」

　　「娘！不要進臥室去！」吟雪攔住了母親，靦腆一笑道：「江大哥剛服過藥，讓他休息一下。」

　　「羅蘭，你的內功似是又精進不少，」張四姑道：「看你力接神、鬼雙刀後的慘白臉色，似是已氣力耗盡，但經這一陣調息，又似已完全復元了。」

　　「兩個老色鬼果然是厲害！」羅蘭吁一口氣道：「那雙刀合璧一擊，有著重如泰山壓頂的感覺，我凝聚的真氣，也被那一擊給震散了，如果他們再攻一刀，我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了。」

　　目光轉注到吟雪的臉上，冷冷接道：「大丫頭，看你笑的那麼蹊蹺，老娘偏不受騙，我非要進去看看不可。」

　　吟霜一把抓住娘親，道：「娘，不能看啊！姐姐那麼老實的人，為什麼不相信她？」

　　「對！你姐姐老實，可是，二丫頭，你可是刁蠻得很！」羅蘭眨動了一下大眼睛，接道：「你這麼一插手，娘更是非看不可了。」

　　「娘，真的不能看啊！因為，江大哥……」江大哥了半天，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江大哥光著屁股，吟雪實無法在娘面前說得出口來。

　　「江大哥怎麼樣了？大丫頭說出來呀！」羅蘭神情間流露出無比的關切。

　　「羅蘭，他已醒過來了，」張四姑道：「現在他正在運功調息，受不得驚擾，所以我們都退到了廳中。」

　　「噢！這有什麼不能說的？這兩個丫頭竟然吞吞吐吐的說不清楚。」

　　但聞蓬然一聲大震，樑柱上積塵飄落，似是一柄巨杵大錘敲打在一面牆壁上，震得大廳晃動。

　　「江大哥。」吟霜尖叫一聲，推門飛躍入室。

　　但她仍未忘記掩上雙門。

　　但已經夠了，以羅蘭耳目的靈敏，已然看到江楓站在木榻上，似是寸縷未著。

　　天狐技藝保住了羅蘭的青春美麗，但她仍已是中年婦人，這方面閱歷，自非雪、霜二女能及，看見裝作沒有看見，若無其事般站在門口不動。

　　吟霜撲入房中，江楓似已清醒過來，急急臥倒在床，拉過棉被蓋在身上。

　　但兩處傷口撞在了床上，鮮血泉湧而出，人也痛得一咧嘴巴。

　　「怕什麼嗎！」吟霜低聲說道：「我們已有了夫妻的名分，何況人也被你抱過了。」拉開棉被，翻轉著江楓的身子，接道：「我先叫了一聲，就是怕你慌亂，撞到傷口，想不到你仍然這麼沉不住氣，真是在劫難逃啊！」取過棉花，沾了火酒，仔細的擦拭傷口血跡。

　　江楓閉目不語，心中卻暗暗忖道：「我這麼大一個人，一絲不掛的站在那裏，忽然房門大開，要我怎能不慌？」

　　站在室外的吟雪、梅花都急著想衝入臥房，但羅蘭擋在門口不動，誰也不好拉開她，只好僵在原地。

　　偏是吟霜沉得住氣，小心翼翼的擦拭去江楓傷口血跡後，又把傷口包紮起來，取過江楓的衣服，幫他穿好。

　　江楓卻緊閉著雙目，裝出一副還未清醒的神態。

　　吟霜忍不住嗤的一笑，低聲道：「傻哥哥，你在騙我，還是騙自己？」輕輕在江楓臉上親了一下，接道：「繼續的裝下去吧！我去叫她們進來，裝像一些呀！我娘也來了。」

　　打開木門，吟雪、梅花、張四姑，相繼而入，羅蘭站在最前，卻走在最後，心中還在忐忑，不知人小鬼大的二丫頭，是否已替江楓穿好了衣服，見江楓衣著整齊，正盤坐在床上調息，才放下心中石頭。

　　江楓也不是裝作，而是真正的運氣調息。他心中明白，這些人個個精靈無比，任何裝作都無法逃過他們的耳目，何不借此機會調息一番。

　　看他氣息均勻，漸進入了物我兩忘之境，張四姑擺擺手，低聲道：「咱們到廳中坐去，別擾了他。」當先轉身向外行去。

　　羅蘭目光轉動，看到一面牆壁上的青磚裂開了一條大縫，心中大覺奇怪，忖道：「剛才那聲大震，定是擊裂此處，可是誰有如此渾厚的功力呢？難道是江楓不成？」

　　張四姑帶上臥室房門，讓羅蘭入了坐，才微笑說道：「看樣子，他身上已無餘毒，這一陣坐息醒來，大概就可以完全復元了，大還丹的藥效果然是非同小可。」

　　「大還丹？」羅蘭道：「誰給他服了大還丹？」

　　「當然是張姨了！」吟霜道：「除了張姨之外，天下誰能還有此神丹？」

　　「四姑，你真有大還丹？」羅蘭有些不相信的問道。

　　「只有這麼一顆，給你女婿吃了。」張四姑嘆息一聲，道：「希望他以後能無災無殃，再要受一次要命的毒傷，誰也無能救他了！」目光轉動，四顧了一眼，接道：「你們都要記著，勝敗乃兵家常事，性命卻只有一條，發覺不敵時，不可硬拚，我不想你們任何人受到傷害，本來是敵明我暗，對我們十分有利，但江楓的好勝之心，卻把我們暴露了出來，此番一戰，如是力有不及，我們就隱入暗中去。」

　　「張姨，很難再有這種機會了，」梅花說道：「三宮主帶來了大批人手，聽說天馬堂也派了大批高手進入長安。這一次，他們很可能暫息內爭，全力對付我們。」

　　張四姑點點頭，道：「這倒是大麻煩了。」語聲一頓，接道：「天王門有些什麼變化？」

　　「有！」梅花低聲道：「菱花告訴我，天王本人已潛入長安，可能隱身在棲鳳樓中。」

　　張四姑點點頭，道：「還有嗎？」

　　「聽說天王門中掌理文書、令牌的藍鳳，率領了四大天鵝、三魔、五怪及天王門中的大部精銳，也將於近日中進入長安。」

　　「乖乖，準備在這裏大幹一場了！」神丐錢缺在七寶和尚陪同下大步入廳，接道：「恕我老叫化子打擾，聽說江楓受了毒傷，老叫化焦慮得很，歐陽兄掛念女婿，也是茶飯不思，所以派我來探問一下。」

　　「江楓大難不死，人已康復，」張四姑道：「你來得正好，把這裏的情勢變化快速的轉告歐陽兄，要他把藏在箱底的東西拏出來吧！我看一場大決戰已迫眉睫了。」

　　「知夫莫若妻，這句未必全對！」羅蘭道：「我夫婿還藏了什麼私隱，我怎麼一點也不知道呢？」

　　「放心啊！」張四姑笑道：「歐陽兄對你寶貝得很，就算把天下美女統統拿來交換你，他也未必就會同意。」

　　對這番取笑，羅蘭心中反有著甜美踏實的感覺，臉上泛升起微微的笑意，道：「除了金屋藏嬌他不便告訴我之外，還有什麼事要瞞著我呢？」

　　「我也是剛知道這個秘密不久，」張四姑說：「我告訴他申雪君帶來了八大劍士，個個都造詣精深，歐陽兄不甘示弱，才說了一個大秘密，原來就在你們隱居的不遠之處，他也訓練了五個弟子。」

　　「好緊的口風！」羅蘭道：「一下子訓練了五個劍手，我竟然一點也不知道。」

　　「你生了兩個女兒，有好長一段時間把精神全放在她們身上，」張四姑說：「你夫婿訓練了五個劍手，也可解去他不少的寂寞。羅蘭，除非登上了仙佛殿堂，再超凡的人也會有情緒不穩的時候，也會有難耐孤寂的辰光。何況你們住在那種荒山幽谷之中，風景是美極了，但是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的空寂，還真得要有極大的耐性才能住下去，一住二十年啊，你逗女為樂，他除了練劍之外，只有耐心的等你空閒下來，才能享受一刻溫存。」

　　羅蘭的臉紅了，啐了一聲，道：「四姑，老叫化、大和尚全在這裏，還有兩個丫頭，你怎麼口沒遮攔，什麼話都說得出口？」嫣然一笑，接道：「就算他訓練了五個劍手，可是遠在蜀東，別人又不知道五人藏身的地方，非得他自己跑一趟才成，明日之戰，絕對是趕不上了。」

　　張四姑突然臉色一寒，冷冷接道：「羅蘭，不要隨便亂笑，記不記得你在梅花廳笑出的毛病？你的天狐之笑，成就之高，恐尤在兩個丫頭之上。」

　　羅蘭心中還有些不信，轉頭看去，只見神丐錢缺一臉迷惘，連梅花也看得瞪著眼睛，大和尚垂眉閉目，雖是寶相莊嚴，可也表示出不敢多看的神態。

　　「娘，你笑得太好看了，」吟雪道：「天狐媚笑，你已盡得神髓，我和妹妹都不能及。」

　　「可是我沒有練過呀？」羅蘭急急說道：「娘已經四十多歲了，還練什麼天狐媚笑？」

　　「羅蘭，你可能是我們這些人中唯一見天狐夫人媚笑的人，」張四姑嘆息一聲，道：「我相信你會有難忘的記憶，你熟記了天派武功口訣，照方抓藥傳給女兒，卻沒有演練給她們看過，她們憑藉自己天賦自行揣摸，但你卻是真正的見過天狐媚笑的人，那種深印腦際印象，盡得了傳神之處，二女如何能及？」

　　羅蘭垂下頭去，沒有回答。不回答，等於是承認了，她已在不知不覺中，練成了最高明的天狐媚笑。

　　「娘！這些日子裏，我們和張姨同練天狐武功，」吟霜道：「得張姨指點，獲益非淺。」

　　「好極了！」羅蘭道：「娘也很想和你們一同參研，但為了你爹，娘不能練天狐武功。」

　　「爹不是已經同意讓娘練了嗎？」吟霜道：「娘又為什麼不練呢？」

　　「唉！你爹是同意了，可是他並非真的希望娘練成個一身狐氣的人，再說，母女仍同在一處，習練這種武功，也有很多不便之處，那就很難進入登峰造極的境界了，張姨肯陪你們，是最適合的人了。」

　　「說的也是啊！」吟霜道：「娘剛才那一笑，給了我不少啟示，我想姐姐也是一樣，使我們獲益很大。」

　　羅蘭繃著臉，道：「四姑，謝謝你的指教，以後我會警惕自己，我已瞭解天狐夫人為什麼在中年之後很少再笑了。」

　　張四姑突然上前一步，附在羅蘭的耳邊，低聲說道：「這種邪門武功，有如烈酒醉人，會使人亂性。我這一生都走的偏門，但我和兩個丫頭練了一個月天狐武功，已感受到它的壓力，邪得厲害。所以你要千萬小心，可不能對江楓亂笑，他如展開反擊，你也未必能擋得住，那就天下大亂了。」

　　羅蘭心頭一震，道：「他不是定力很強嗎？兩個丫頭仍保住清白身子，我相信是江楓的能力。」

　　「不錯，他是抗拒住了雪、霜二女的誘惑，但也抗拒得很辛苦，」張四姑道：「但你那一笑有如天狐重生，我擔心他會為了自保作全力反擊，你自信能抵抗得住嗎？」

　　「我……我不知，」羅蘭心頭發涼，冷汗滿額，道：「我不會輕易再笑，也盡量避開江楓，再謝謝你提醒我，一旦星火燎原，那真是不堪收拾了。」

　　但聞錢缺長長吁一口氣，道：「老叫化這就去通知歐陽兄，事情緊急，我看酒飯也不用吃了。」

　　他一生中最注重吃、喝兩件事，本來想讓張四姑燒幾個小菜吃吃，再喝上兩斤老酒，但羅蘭那一笑害得他失魂落魄，清醒之後，已經被嚇破了膽子，那裏還敢停留，擔心再看羅蘭一笑，會失去控制，當場出醜。

　　「站住！」張四姑急急喝道：「告訴歐陽兄，要他把五個弟子招來，等候我的通知，明天會有一場生死存亡的大決戰，我們要全力以赴。」

　　「好，好，老叫化記得很清楚，絕不會漏掉一句話，」口中答應著，人已出了廳門。

　　七寶和尚淡淡一笑，道：「老叫化嗜酒如命，這一次連命也顧不得了，惶恐如驚弓之鳥，漏網之魚，看來人世上還真有重過生命的東西。」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人人心中都明白，那是指一種氣節、聲譽。

　　羅蘭一躬身，道：「事出無心，大師海涵，此後不會再有這種事了。」

　　大和尚合掌一笑，道：「不知者不罪，歐陽夫人言重了。」加上了歐陽兩個字，顯然是提醒羅蘭的身份，有夫之婦，不可放縱。

　　只聽房門呀然，江楓緩步從臥室中行了出來，神韻清明，似是餘毒盡除，傷勢已完全好了。

　　「我佛保佑，江少俠已經完全康復。」七寶和尚雙手合十，莊嚴的宣了一聲佛號，接道：「和尚在廳外待命。」緩步退出客廳。

　　目睹大和尚對江楓那份敬重，張四姑、羅蘭也都變的嚴肅起來，對江楓欠身作禮。

　　江楓卻恭恭敬敬的對著張四姑深深一揖，道：「大姐，你又救了小弟一命了。」

　　「張姨以僅有的一顆大還丹，給你服用，」吟雪道：「清除了你身上這之毒。」

　　「大……大還丹……」江楓神情肅穆，全身微微顫抖，心中似有著無比的激動。

　　「是啊！聽說是一種很好的療傷丹藥，」張四姑平淡的說道：「還真的有點效用，竟然把你的毒傷給醫好了。」

　　「大姐，不要騙我，那不是療傷的藥物，而是仙丹，當今武林只有三顆，」江楓道：「它可以起死回生，增長功力，是人間珍寶。」

　　「它不過是一粒丹藥罷了，」張四姑笑道：「丹藥用來醫病療傷，你受了毒傷，服下大還丹，不是很應該的事嗎？毒傷痊愈，我們應該好好慶賀一下才對，幹嗎要擺出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

　　「我……我……我……」江楓終於忍不住，雙目中的淚水滾了出來，道：「我受大姐恩澤太多，真不知如何報答了……」

　　「有一個報答我的方法。」

　　「小弟洗耳恭聽，大姐儘管吩咐。」

　　「不許你再受傷，」張四姑說：「江湖上有很多神物利器，可以洞穿護身罡氣，不可自恃武功成就就粗心大意。這一次，你如能謹慎一些，就不致於為人暗算了。」

　　「小弟記下了，此後自當小心。」江楓道：「大姐還有什麼指教？」

　　「你是統帥，我應該向你報告。」張四姑微微一笑，道：「先請教統帥江少俠，身體是不是全好了？能不能和人動手？」

　　「本統帥完全康復，論內力精神，似尤勝受傷之前，」江楓一本正經的說：「請女諸葛解說一下，這是什麼原因？」

　　「那是統帥天賦優異，內功精深。」

　　「和服用大還丹是否有關呢？」

　　「大概有點關係吧！」張四姑低聲說道：「大戰迫在眉睫，我們都心急如焚，不要盡扯些無關緊要的事！」

　　一個強調受恩深重，一個卻不願承認。

　　「好吧！有什麼重要的事？」江楓道：「大姐請說出來。」

　　「三宮主正面挑戰，邀約明日一決勝負。你當時受傷還未清醒，請恕四姑擅自作主，答應了她的挑戰。」

　　「正合吾意，確定的時間、地點呢？」

　　「時辰、地點，她們會在今夜通知。」張四姑道：「我擔心他們早有準備，屆時他們邀約的高手雲集，我們就會吃大虧了！」

　　「內宮一系和天馬堂爭鬥劇烈，」江楓皺眉頭，道：「難道他們還會合作不成？」

　　「可能會合作，」張四姑道：「意外的變化是天王門竟然出動了大部分的主力，四大天鵝、三魔、五怪，由一向坐鎮巢穴的藍鳳領軍。」

　　「天王本人呢？」江楓急急問道。

　　「早來了。」張四姑曖昧一笑，道：「住在棲鳳樓中。不過，青鳳身染惡疾，他只能望梅止渴了。」

　　梅花和雪、霜二女全都低下頭，掩口偷笑，只有羅蘭繃著一張臉，恍如未聞。

　　江楓心中明白了，原本自認還很秘密的事情，敢情別人已是早知道啦。

　　張四姑仔細的說出了得到的敵情消息，也說出了羅蘭一劍獨戰神、鬼雙刀的經過，但卻沒有將戰情分析。

　　「大姐一向調兵遣將，料敵如神，不知有何拒敵高見？」張四姑不肯提出高見，江楓只好不恥下問。

　　「我不知道。神、鬼雙刀兩個老不死的怪物突然出現，真把我赫了一跳，」張四姑道：「幸好有羅蘭在場，否則我們都不是雙刀的敵手，梅花廳地方拘限，天狐武功和五行遁術都不宜施展，如憑藉真本領、硬功夫動手，老實說，我接不下他們二十招，雪、霜二女合起來也難勝人，一旦拼上了，會鬧成什麼局面，真叫人不敢想下去。」

　　回頭望羅蘭，江楓微一欠身，道：「多謝！」想叫嫂夫人，覺得不對，應該叫岳母，又叫不出口，愣了半晌，才想到夫人兩個字。

　　「不客氣，」羅蘭倒是全不在意，一臉正經的說道：「兩個丫頭的劍術根基應該很紮實，但她們生性太刁蠻，不是練劍的材料，枉費了她們父親一番心血。」

　　「娘！我們學得很用心啊！」雪、霜不服氣的說。

　　「唉！劍術易練，劍道難學，由術入道，是另一種境界，」羅蘭目光一掠江楓和張四姑，道：「她們是天生的狐門弟子，只怕這一生也無法練入劍道中去。」

　　「大乘劍道，非三五十年的工夫，難入佳境，」江楓道：「但小乘術變，卻有速成的效果，天狐技藝中，有一套七情劍式，不知道夫人是否學過？」

　　「沒有！」羅蘭道：「聽都沒有聽過！」她心中有所警惕，對江楓有了很大的隔閡，說話的語氣盡量冷淡之外，也盡量避開江楓的目光。

　　「也許是夫人練的大乘劍法，」江楓道：「不便再以天狐七情劍式介入其中。」目光轉注到雪、霜二女身上，接道：「你們如果願意練，我教你們。」

　　「謝謝啦！江大哥，梅花姐姐可不可以學呢？」吟雪道：「她雖未習過天狐武功，可也是學的近似技藝，反正都不是玄門正宗。」

　　「當然可以學，不過她未習天狐心法，學起來可能進境慢一些，」江楓道：「事實上，天狐七情劍式就是人性中的七情六慾，把人性慾念溶入了劍招中。」

　　「這樣的劍法，我大概可以練，」梅花說：「我不求速成，學一招是一招了」

　　「大姐呢？」江楓凝注著張四姑道：「七情劍式配上五行遁術，將是最詭異的劍法。」

　　「學是想學呀！」張四姑道：「反正物以類聚嘛！不過只怕時間來不及了，一夜之間又能學得多少？何況大家都要好好的坐息一會，才能應付強敵。」

　　江楓道：「先讓雪、霜試試吧。七情劍招可以單一施用，我盡兩個時辰之力，先傳她們一招。」

　　「不要耽誤了她們坐息的時間，」張四姑道：「充沛的體力對搏殺是很重要的一個條件，我們人手太少，吟雪、吟霜是兩個擔當大任的人。」

　　江楓點點頭。

　　「你也要休息，這一戰，你和歐陽夫婦及大和尚是最主要的力量，」張四姑語重心長地道：「我完全無法猜測出敵人有多少的高手臨陣，只有盡量利用我們的特長，算是閉著眼睛打這一位，我心中好惶恐。」

　　「別太擔心，我們雖不知彼，但卻充分知己，應該有六成以上的勝算，」江楓微微一笑，道：「小弟會在這一戰中全力施為，絕不讓大姐失望。」

　　看江楓說得輕鬆，張四姑愁眉稍展，道：「要傳劍法就快些開始，二更之前，我要來帶走二女，逼她們坐息養神。」

　　江楓點點頭，帶著雪、霜二女行入房中。

　　「張姨，我想回房去坐息一下，」梅花道：「也想一想對敵之策。」

　　「好！梅花，我知道你的武功和才慧，在同門之中是出類拔萃，」張四姑道：「仔細的幫我策劃一下，要如何才能對付他們的圍攻。」

　　「我會盡力，」梅花道：「不過，我那些師姐、師妹，藝出同門，一對一我誰也不怕，但如她們三五人聯手圍攻我，我就很難招架了。」

　　「我們不會和他們逐對廝殺，」張四姑雙目中閃出殺機，道：「我們也採用截殺、圍襲，你、我和雪、霜二女是一組，一起行動，以暗襲殺人為主。明天我們一面對敵，一面傳授你天狐武功和五行遁術，就我所知，在搏殺中傳授的技藝，現學現賣，一次就可以學會，而且能盡得奧妙。」

　　「多謝張姨，多謝張姨。」梅花道：「我會全力報效，死而後已。」

　　「不許胡說，張姨捨不得讓你死，江楓更捨不得你死。」

　　「我……我好快樂，好高興。我第一次感受到人與人之間竟有如此的友愛、溫暖，」梅花舉手擦拭著臉上的淚痕，但卻掩不住臉上泛起的笑意。

　　她自懂事以來，就在孤獨無依、冷酷欺詐的環境中成長，那裏使她早熟，使她學會了保護自己，出賣別人的各種方法，人與人之間，完全是口蜜腹劍，相互詐騙、利用，那裏受到過如此的誠摯照顧，頓然真情激盪，孺慕彌生，恨不得撲入張四姑的懷中放聲大哭一場，把積存十幾年的幽幽愁懷發洩出來。

　　但她忍住了，多年的磨煉，使她具有了異於常人的自我克制能力。

　　張四姑輕輕把梅花攬入懷中，慈愛的說：「梅花，我不敢保證我們都能活下去，但只要我們都活著，我會盡力照顧你！」

　　「我不怕死，」梅花道：「但我不願被他們騙死、逼死，我要心甘情願的為武林正義戰死，為江郎而死，為張姨而死。」

　　「我明白！」張四姑道：「我們都不怕死，吟雪、吟霜，只不過剛剛懂得人生，但她們卻有捨身殺敵的決心，不過我們不能輕易的去死。我們要全力求生，能不死就不要死，你們活著才能為江楓分擔責任，所以不要逞匹夫之勇，不要爭一時之氣，懂我的意思嗎？」

　　「我懂，謝謝張姨的指教。」梅花帶著快樂的微笑，行出大廳。

　　看廳中再無別人，羅蘭才低聲道：「四姑，我很嚴肅吧？對他是完全不假詞色！」

　　「對誰呀？」

　　「你明知故問啊！我可是全照著你的意思行事，」羅蘭道：「以後我就要以今日這種神情對待江楓。」

　　張四姑微微一笑，道：「太做作了，羅蘭，你要像過去一樣，只是不要對他笑就行了。」

　　※※※

　　江楓開始傳授雪、霜二女七情劍招的劍法。

　　男人施展這七情劍招，實在是難登大雅之堂，難怪江楓要關上房門傳授了。

　　只要聽一式劍招名稱，你就明白男人很難施用這套劍法克敵，雖然這套劍法十分有用。

　　第一招叫「千嬌百媚勾魂來」。

　　這一招要蓮步細碎，柳腰款擺，眼波流動，風情萬種，百媚並至，千嬌橫生，才能使人一見驚艷，難鎖心猿意馬，媚態嬌笑中，利劍已穿透敵人之心。

　　當然，這種劍法，沒有習過天狐技藝的人是很難施展，就是練過天狐心法的人，也不是一定能夠施展出來。

　　所以江楓教得很辛苦。

　　一個大男人要擺出千般媚態，實在是相當困難，所以江楓累出了一身大汗。

　　但雪、霜二女學起來，卻是如行雲流水一般，很快就青出於藍，這七情劍招適女不宜男，尤其是習練過天狐武功的美女，練起來得心應手，很快就登堂入室。

　　吟雪掏出一方絹帕，擦拭去江楓臉上的汗水，笑道：「很容易嘛，你怎麼教的這麼辛苦？」

　　「藝有專屬，」江楓吁一口氣，道：「天狐門中的技藝，有很多是不適宜男人練的。」

　　吟霜拉著江楓一隻手，道：「江大哥，坐下來休息一下吧！看你累出一身大汗，讓我想到你受傷後的情形，我和姐那種食不知味的焦慮，摧肝裂心的痛苦，比你傳我們劍招的辛苦超過了何至千百萬倍。張姨說得不錯，你可以避得過那些人襲擊的，但你卻受了傷，為什麼呢？」

　　江楓呆呆的望了吟霜一陣，又轉頭看著吟雪，發覺四隻靈活的大眼睛中，放射出熾烈的情焰，灸得讓人心疼，那是由內心中點燃起的愛戀之火，但情愛純淨，不含一絲慾念。

　　江楓長長吁一口氣，道：「你們只不過十五六歲呀！而且生長在深山幽谷之中，真的懂得什麼是情愛嗎？」

　　吟雪道：「本來是不懂的，可是我們練了天狐武功，難道你不知道天狐武功會讓人早熟嗎？」

　　「江大哥，你的形象、影子，早已印在我們心中，和我們一起成長，」吟霜笑道：「你好像是我們的一部分，也許我們是你的一部分，是不是天狐武功在我們心靈上播種了什麼？不自主的主宰了我們，一見你就好想擁抱你。」她說抱就抱，一下子撲入了江楓的懷中。

　　姐姐跟著妹妹鬧，一陣瘋狂撒嬌，江楓那裏能招架得住，他急急推開二女，道：「快些走吧，你們的張姨就要來接你們了。」

　　「怎麼？」吟雪道：「只學一招劍法，如何能克敵制勝？」

　　「配合五行遁術，這一招劍法就可以使不少強敵授首，」江楓道：「去向張姨討教，如何才能把這招劍法融入五行遁術之中。」

　　吟雪、吟霜開始整理衣服、亂髮，這一陣嬉鬧下來，兩個小狐女已弄得衣服皺褶，髮亂釵橫。

　　「江大哥，」吟雪突然提出了一個問題，道：「你為什麼不把菱花捉回來？她好像知道很多秘密呀！」

　　「師父已經出馬了，菱花還會有什麼價值？」江楓道：「再說，你們真的希望我找很多的女人回來嗎？」

　　吟雪偏頭想了一陣，道：「不是很希望，不過，人多了好玩，所以也不是很反對。」

　　「江大哥，你也練過天狐武功，好像在天派武功中，可以使一個人心胸擴大，減少妒忌。」吟霜道：「張姨也常常問我們，江大哥和很多女人交往，我們是不是很難過，我們告訴張姨我們不難過。」

　　江楓點點頭，心中忖道：「天狐夫人年輕時美貌好勝，妒心奇重，但中年之後，卻又處處為人設想，收放自如，難道她真的已把化解妒忌之心性融入了武功之中？這兩個丫頭瘋狂的追求歡樂，卻一直不生慾念，實是大背常情，果真如此，上乘的武功心法真的能改變人的天性了。」

　　只聽吟雪嬌聲笑道：「江大哥，不要擔心，我們不會跟你爭吵，我們能接納梅花姐姐，也能接納青鳳，將來我們蓋一幢很大的房子，大家住在一起，每天爭奇鬥艷，博君一笑，那一定好玩得很。」口氣之間，竟似以一個妻子的身份自居。

　　江楓只有苦笑。

　　吟霜拉起姐姐一隻手，道：「江大哥，你好好休息，我們去找張姨了。」打開室門，攜手而去。

　　望著二女遠去的背影，江楓說不出是苦是甜。

　　他想見二女，她們太美了，一顰一笑，無不動人。

　　但他也怕見二女，她們放縱取樂，卻又是點到為止，把江楓折騰得苦不堪言。

　　只聽七寶和尚的聲音，傳入耳際，道：「菱花姑娘要見那一位？」

　　菱花道：「不管那一位？只要能夠作主都行。」

　　「韓副總管如何？」大和尚道：「他是最能作主的人了。」

　　「韓霸就算遠沒有死，也該奄奄一息了，」菱花道：「見到他有什麼用？」

　　「好叫姑娘得知，韓副總管健康得很，」大和尚笑道：「菱花姑娘如是不相信，何不求證一下呢？」

　　菱花道：「我不相信被方妙的毒針刺中的人，還能活得下去。」

　　江楓已藉兩人談話的機會，整理好被褥，戴上了人皮面具。

　　七寶和尚推開房門，菱花立刻搶先而入。

　　只見韓霸坐在一張大木椅上，雙目中神光充足，果然不像受傷的樣子。

　　菱花雙目盯注在江楓臉上，瞧了一陣，道：「你真的是韓霸嗎？」

　　「在下是不是韓霸，姑娘又如何求證呢？」

　　「不用求證了，你是真的韓霸，」菱花道：「我已從你的聲音中分辨出來，雖然韓霸只是一個虛構的身份。」

　　「菱花姑娘，」在四季花婢中，江楓對菱花的印象最壞，冷冷接道：「找我有什麼重要的事，可以說了吧？」

　　「取下面具，讓我瞧瞧你真正的面目，憑什麼能把梅花迷的情甘效死！」菱花臉上是一片不忿之色，接道：「我帶來了決戰的地點、時間。」

　　「好！告訴我，你就可以走了，我不會難為你！」

　　「兩國交戰，不斬來使，」菱花道：「殺了我，是你沒風度，不過在我沒有說出時間、地點之前，我要一睹廬山真面目，我不相信當今之世，竟然真有迷得住內宮門下女弟子的人。」

　　「我看不用了。」韓霸道：「在下不屑由姑娘口中套出什麼隱秘。」

　　「你想得美呀！」菱花冷笑一聲，道：「梅花的武功強過我很多，智慧也不在我之下，她輸我的是那份定力。告訴你一件事，四季花婢在洛陽居中唯一沒有被客人沾身的，就是姑娘我一個人。」

　　「這麼說來，姑娘還是處子之身了？」

　　「當然不是，」菱花道：「我們藝滿出師前，都已被破了身子，最珍貴的也就是如此了，我雖已非完璧，但我仍然珍視自己不讓人輕易得到。」

　　「阿彌陀佛，」大和尚突然宣了一聲佛號，道：「兩位慢慢談吧！和尚要先行告退。」走就走，順手還帶上了房門。

　　「和尚很知趣，」菱花道：「你的下屬倒有很多可愛之處。」

　　「他是有道高僧，」江楓道：「不願意耳目受污，有一件更重要的事糾正你一件，他不是我的屬下，而是我的朋友。」

　　「哼！我見過很多比他有名氣的老和尚，初見時一片莊嚴，到最後還不是色不迷人人自迷。」菱花道：「拿下你的面具，讓我求證一下心中之疑，我立刻就走！」

　　「我受人魅方妙暗算，你應該見過我。」

　　「那時你一臉黑氣，五官變形，那裏看得清楚。」菱花道：「你的形貌已非秘密，我師父記憶過人，又畫得一手好畫，三五天後，你閣下的尊容就會被描繪出數十百幅出來，該認識你的人都會入手一份，我只不過是想看一下活生生的人會有些什麼樣的魅力？」

　　江楓取下面具，道：「普通得很。」

　　「果然是你，田玉！」菱花接道：「你接近梅花時，我就主張殺了你，我不懂秋花雙婢們為什麼不肯下手，是被你甜言蜜語騙過了，還是怕梅花生氣報復？」

　　「我也不太明白，你既然早有了殺我之心，為什麼不肯自己下手，」江楓道：「卻叫別人行兇？」

　　「我是個很謹慎的人，不願暴露我掌令的身份，也不願自己涉險，」菱花道：「能使梅花迷戀得如痴如醉，絕不是簡單的人物。」

　　「小小年紀如此的工於心計算計，當真是罪當誅殺！」江楓有點怒火上升。

　　「兵不厭詐，既然是彼此敵對，自然要各逞機心。」菱花突然長長吁一口氣，道：「我瞧不出來，梅花怎會陷入了這麼個深法，我真的瞧不出你有什麼特別的動人之處，評頭論足，你只不過是一個不讓人討厭的男人罷了，梅花十幾年的媚人之術，當真是白練了。」

　　「菱花，你已經見過我了，說出約戰的時間地點後，你就可以走了。」

　　「怎麼？我長的惹人討厭嗎？」

　　「不怎麼讓人喜歡，所以我不希望和你再談下去了，」江楓道：「惹火了我，會要你留下一隻耳朵再走！」

　　菱花是真的有些害怕，她知道江楓的武功絕非自己能敵，雖然她已在交談中施展出迷人的媚術，但江楓垂眉閉目，望也不望她一眼。

　　她心中已明白絕對無法征服這個男人了，因而急急說道：「明日申初，在灞橋之北萬梅坪一決勝負。」

　　江楓一皺眉頭，忖道：「約在申時會戰，冬日苦短，那已是將近夕陽下山時分，難道她們要挑燈夜戰，還是準備藉夜色掩護，施展奇襲？」

　　但聞菱花接道：「傳訊已畢，恭候回音。」

　　「如期與會。」江楓一揮手，菱花那敢多留，急急轉身而去。

　　她果然知機得很，連一句告別的話也不說了。

　　江楓正準備召請張四姑等轉告上情，七寶和尚已帶著張四姑、羅蘭和雪、霜及梅花等三女行入房中。

　　這個大和尚不但身懷絕技，智慮周詳，揣摩事理，也有獨到之處。

　　江楓說明了菱花傳來的訊息。

　　張四姑皺起眉頭，道：「毛病出在約戰的時間上，萬梅坪是一處賞雪的地方，長安城中有不少文人墨客在那裏賞花飲酒，可惜的是我沒有去過。」目光轉向了七寶和尚。

　　大和尚搖搖頭，笑道「窮山破廟，古屋陋巷，和尚可能住過，那種風雅人物去的地方，和尚可是從不涉足。這次住入了洛陽居這等華屋名園，可是光頭跟著月亮走，沾了江少俠的光了。」

　　「沒去過就是沒去過，用不著轉彎抹角的掩羞遮醜，」張四姑道：「看來要找老叫化和秦八公來一趟了。」

　　「我去過，」梅花接道：「年前有一位京官過境，是一個風雅人物，長安府設宴萬梅坪，廣邀長安名人文士與會，熱鬧了兩天才曲終人散。」

　　「兩天時間，你應該對那裏很熟悉了，」張四姑道：「說說看，那裏有些什麼景物、特色？」

　　「臘梅盛放，清香撲鼻，一眼望去，紅白相映，不見邊際，萬梅之稱，當之無愧。」梅花道：「只是遍地積雪盈尺，寒氣逼人，普通的賞花人雖著重裘，也有些不勝北風透骨之寒呢！」

　　「除了積雪遍地之外，」張四姑道：「還有些什麼？」

　　「梅園、竹軒兩個較大的餐館，」梅花一面想，一面說道：「雖稱梅園、竹軒，可是用青磚砌成的房子，厚被遮窗，木門緊閉，生著多盆炭火，室內可著薄衫單衣，不覺寒意。」

　　「和我們這洛陽居的佈設相同了，」江楓笑道：「園軒春暖，豈不是有負了踏雪賞梅的雅意？」

　　「江大爺，那裏酒菜昂貴，尤過洛陽居，」梅花道：「就算吃一碗羊肉泡饃，也要你一兩銀子，在長安城中可以吃到二十碗，酒席之費，不在話下了。除了豪富之外，一般人大都是自帶乾糧，沁心梅香中，啃兩口大餅，吃一口鹵好的牛羊肉，倒也有幾分風雅。至於那些富豪大賈，千金買笑，那就醉翁之意不在酒了，真是窗外踏雪尋梅香，室內佳人歌舞忙，天下的烏鴉一樣黑，所謂的梅園、竹軒，和我們這洛陽居是差不多。」

　　張四姑心中一動，接道：「梅花，那裏會不會也是內宮一系中人佈置的據點、陷阱？」

　　梅花微微一怔，道：「那裏絕不是正經地方，如說和內宮有所關連，晚輩就不敢斷言了，我一直主持內宮在洛陽居中的事務，卻沒有聽說過和梅園、竹軒中有任何的連繫。」

　　「梅園、竹軒中，也有美女侍酒，」張四姑道：「如是內宮一系出身，你應該認識她們。」

　　「是！那裏有侍女陪客，那一次晚輩和春花四婢同行，我們卻不識一人，」梅花道：「如是內官出身，應該都是三位宮主門下弟子，至少晚輩也會認識幾個。」

　　「這就奇怪了，」張四姑沉吟不語。

　　「阿彌陀佛！會不會是天王門下的呢？」

　　「這似是唯一的可能了，」張四姑道：「天王門在這次爭鬥之中，一直保持中立，為什麼忽然間盡出精銳進入長安。」

　　「天王門中女弟子，和我們同出一源，」梅花道：「青鳳的成就雖高出我們很多，但萬變不離其宗，仍有雷同可尋。但梅園、竹軒的女侍，卻非我同源，她們會武功，也會施展媚術，晚輩雖無法看出她們武功高低，但撒嬌媚人的手段，卻只是發揮出一般女人天性，沒有很精深的訓練。」

　　「會不會是天馬堂中的人？」江楓突然插口道：「當今江湖之上，除了這三個串連一起的組合之外，應該不會再有別的門戶了。」

　　張四姑點點頭，道：「那些陪待客人的酒女，姿色如何？」

　　「那一天，大都是官府中人，筵開十席，梅園、竹軒各擺五桌，晚輩在竹軒侍酒。竹軒中派出了十二位姑娘侍客，姿色絕佳，年齡也都在二十左右，看上去似是經過了各處搜尋、長時間訓練出來的美人，她們全憑著天賦本錢奉迎客人，談不上施展媚術。晚輩冷眼旁觀，記憶得十分清楚。」

　　「應該不會錯了，這一處是天馬堂的隱密據點，連鄧飛也不知道，」張四姑道：「看來，內宮一系和天馬堂爭得的天翻地覆，只是兵卒相殘，做給天王門中人看著罷了。天王門以局外人的身份盡起精銳而來，倒是值得一番深究了。唉！最可怕是他們三方面聯手一氣，這一戰咱們很可能會全軍覆沒。」

　　江楓道：「大姐，難道我們要棄戰逃走不成？」

　　張四姑目光轉動，看了室中各人一眼，道：「你數數看，咱們有多少人？所以我決定以精兵迎敵，不論敵人多少人，咱們只以十二個人迎敵，而且先要決定了退走的令諭、路線。一旦令出，任何人不得戀戰，不幸身受重傷無法奔走的人，只有自求多福了。以寡擊眾，而且不救重傷的人，聽起來很殘酷，但我們只有這點本錢，不能一下子賭完，你是統軍主師，先決定我這個迎敵之策是否可行？」

　　江楓心中忖道：「說的如此冷厲，聽得叫人家心寒，要我如何決定呢？何況參戰之人又都是至親好友。」

　　只聽七寶和尚道：「同意張姑娘的高論，放手施為，盡展所學，而且後退有路，能不能退得走，那就各憑造化了。」

　　回頭望著羅蘭，江楓低聲道：「夫人的意思呢？」

　　「贊成，可以放手殺敵，又不限戰死沙場，這是多麼仁慈的設計啊！」

　　江楓望望雪、霜和梅花，三女齊齊含笑點頭。

　　「好！就這麼決定了，這撤退的令諭，由何人發出？」江楓道：「大姐既主其事，就由大姐發令吧！」

　　「不！這個令諭由大師主張。」張四姑道：「我帶著雪、霜、梅花，是一支奇兵。我要利用那遍地積雪和萬株梅樹，試試看五行遁術究竟能不能用作大規模的對陣搏殺，真正出面迎敵的只有江少俠率領的七個人。」

　　「好極了，奇正互輔，」七寶和尚道：「這一戰敗也不會傷害很大，勝了就要敵人元氣大傷了。」

　　「大和尚不要盡往好處想。須知咱們全無敵人的資料，知己不能知彼，最多只有一半的機會。」張四姑道：「你們商量一下迎敵和人手調遣，我和三個丫頭先走了。」

　　說走就走，兩隻手分牽著三女向外行去。

　　雪、霜、梅花想和江大哥說幾句告別的話，也沒有出口的機會了。

　　江楓卻急急叫道：「大姐，你不能為德不卒啊？」

　　張四姑停下腳步，道：「怎麼說？」

　　「要我帶著七個人迎敵，到底是那七個呀？」

　　張四姑微微一笑，道：「我只能提個建議，最後的決定要你裁酌調度了！」

　　「好好好，小弟洗耳恭聽。」

　　「大和尚、歐陽昭、羅蘭，這是大將腳色，足以對抗對方的首腦和長老級的人物，胡萍、段九心懷積忿，武功也大有進境，要他們臨陣一戰，也可一洩積怨，」張四姑道：「另外兩個……」

　　「只有胡元和郭天同了，」江楓道：「他們這些日子中苦練武功，進境不錯。」

　　「我的看法卻不同，胡元、郭天同暫交給錢缺率領，有他們兩個人，也可以幫老叫化一點忙。」張四姑笑道：「另外兩個人，可以請鄧飛、刁鵬充數，他們被逼上了梁山，可能會有很多的敵情奉告呢！」

　　「阿彌陀佛！高明啊！今天，我才是真正的服了你張姑娘，和尚我是甘拜下風。」

　　江楓微微一笑，道：「大和尚可是口軟心硬，要他真正佩服一個人可不容易。這兩個人就在我身邊，我為什麼想不到呢？」

　　「江大哥，你心中要記的女人太多了，所以想不到用男人嘛！」吟霜微笑如花地說。

　　江楓居然耳根發熱，滿臉通紅，不知是心中慚愧呢，還是當著羅蘭之面，有些下不了台。

　　吟霜看的吃了一驚，她從未見過江楓如此形色，很想走過去問個明白，但已被張四姑強拉著行了出去。

　　目睹張四姑等去遠，羅蘭忽然輕輕咳了一聲，道：「江楓，雪、霜兩個丫頭和梅花姑娘交給張四姑就不用多管了，餘下的事你要好好的安排一下，洛陽居的迎賓閣中住了不少的敵人，他們會不會出動偷襲，不可不防，是否要把我夫婿召來此地，和他研商一下，也該作個決定。」

　　「當然，當然，晚進正要向歐陽前輩有所請益，」江楓道：「我立刻派人去請。」

　　「嗯！他在劍術上造詣勝我很多，」羅蘭道：「也許還可以幫你約幾個助拳的人。」

　　她修習天狐武功，顏若春花，嬌麗動人，怎麼都不像已入中年的女人，裝出一副老氣橫秋的樣子，看上去十分可笑。江楓很想笑，但卻咬著牙忍了下去。

　　大和尚卻忍不住呵呵兩聲笑，道：「對對對，這件事交給我和尚去辦，順便把郭天同和胡元交給老叫化子。不過鄧飛和刁鵬兩個人，最好先別驚動他們，明天中午請他們過來，帶他們一起到萬梅坪去，路上再告訴他們，讓他們回頭無路。」

　　「不錯，船到江心回頭難，」羅蘭道：「逼他們作個選擇！」

　　「好主意！就這麼決定了，」江楓道：「三宮主既然挑明了約戰萬梅坪，大概不致於發動夜襲，但有備無患，請大師告訴胡萍、段九一聲，要他們小心一些，一有警訊，立刻傳報。」

　　「是，和尚這就去請歐陽大俠，最慢一個時辰後趕回來，」語聲一頓，接道：「要不要老叫化選派幾個可用的人手先去萬梅坪中埋伏，就算幫不上大忙，傳個消息，作個接應，也是不無小補。」

　　江楓搖搖頭，道：「這一戰凶慘在意料之中，對方人手多我十倍，必會作很嚴密的佈置，派他們埋樁、傳訊，無異是羊入虎口。轉告錢老前輩，最重要的兩件事，一是全面監視長安城中的敵勢變化，二是要選出那一批可造之材的年輕人，全心研練刀術、劍法，那些都是我選取的精奇之學，以技巧為主，苦練上三五個月，應該可以派上用場了。」

　　「老叫化告訴過和尚，這些人已集中在一處隱蔽所在全力苦練，不過入選的十五個人中，只餘下八個人勉可適應，另外七個人已被老叫化調派他用了。」

　　「能有八個人，也算差強人意了，」江楓道：「要他們全心苦練吧！明日大戰之後，我如能抽出時間，就去看看他們，看能不能想出辦法幫他們一把。」

　　「如果郭天同和胡元能和他們常處在一起，既可從中督促、指導他們習練武功，也可對這八個人的心性作番觀察考核，日後這八人就由郭天同和胡元率領。」

　　「好！」江楓點點頭，道：「那就有勞大師跑一趟了？」

　　七寶和尚合掌一禮，轉身而去，舉止間對江楓表現出了相當的尊敬。

　　望著七寶和尚消失的背影，羅蘭眨動一下大眼睛，道：「我們夫婦母女，都是二十年前為你佈下的棋子，張四姑也應該是，她盛名正著時，卻突然退出了江湖，但各種技藝又突飛猛進，進入化境。這說明她投下了十幾年苦心，再潛心修練。我和她情同姐妹，她卻從未透露過一點口風，這次在長安見面，相處了一段時間之後，我才發覺她具有的技藝、才慧，是那麼超絕、豐盈，我們夫婦除了劍術上有點成就之外，不如四姑甚多。雪、霜兩個丫頭更是天生的狐門弟子，竟然對我這做娘的也用上了心機。兩天之前，我還一直擔心她們年紀太輕，難入狐道，能有四、五成天狐技藝成就就算不錯，昨天我一番盤詰，逼她們演練一些困難的技藝給我看，卻把我嚇了一跳。」

　　「怎麼了，是不是破綻太多，」江楓急急追問。

　　羅蘭微微一笑，但笑了一半，心中突生警惕，立刻寒起一張臉，接道：「我不忍太拂逆夫婿心意，所以我沒有習練天狐技藝，但我熟記口訣，深印心中近二十年，看兩個丫頭的演練，聽她們的回答，我心中揣摸口訣中的竅要，竟然是青出於藍，有些地方我還不太明白，她們卻能回答得完完整整，我想這都是四姑和你的力量，這一個多月的時間，勝她們山中十年，她們開竅了，有些滯礙之處，也豁然貫通了。狐門技藝，大概要有幾分狐氣，才能登堂入室，看樣子，她們應該有八成以上的成就了。」

　　「真是我佛有靈，上天垂憐啊！」江楓合掌當胸，一臉虔誠的說：「看起來她們的狐門技藝，也許已經超越過我了。」

　　「我不知道天狐夫人是否保留了絕技，沒有傳我口訣，但就我所知的天狐技藝中，確有一些不適宜男人練習，」羅蘭長長吁一口氣，道：「我說了半天，也該問問你了，七寶和尚是不是三位老人家安排給你的幫手？」

　　「是！如果晚輩沒有看錯，他已得了我師父十之七八的真傳。」

　　「你的師父是……」

　　「無相大師。」

　　「天狐夫人呢？」

　　「她讓我叫她姨娘，但我在學藝的過程中，有一半時間是跟她生活在一起。」

　　「金丹書生呢？」

　　「是我養父，」江楓道：「事實上三位老人家都是我的授業恩師。」

　　「這就難怪了，你一人兼武林三聖技藝。」

　　「只恐是博而不精，有負三位老人家的教導。」

　　羅蘭神情淒苦的道：「不要騙我，江楓，三位老人家是不是真的死了？」

　　江楓強忍著兩眶淚水，點點頭，道：「晚進不敢瞞你，但此事絕不能張揚出去。」

　　「好！這件事我一定守口如瓶，絕不告訴第三個人，」羅蘭道：「大和尚如此來歷，我就放心了。不過，你今天不說明白，我還是看不透他的底細，他那份裝傻扮懵的本領，可真是到家啦！」

　　「我們沒有聚首之前，誰也不能洩露風聲，」江楓道：「那會引起天王門、天馬堂和內宮一系中人全力的追殺，你們夫婦隱於深山，張四姑也退出了江湖，只有大和尚在江湖上跑來跑去，他既要探查群魔的動態，又要偷練無相神功，還不能被人瞧出來，這十幾年平安無事，大智若愚，實是當之無愧了。」

　　「說得是啊！」羅蘭道：「想一想，我們都不如他，可是這些年來我們也憋的夠辛苦了，親如夫妻，有很多話也不能說明白，我和天狐夫人之間的秘密，到現在還有很多沒有告訴過我夫婿。」

　　「那倒不用放在心上，歐陽前輩承繼了我義父的劍術精業，我相信他受過我義父的親自指點。」

　　「什麼？你說金丹書生親自指點過我夫婿劍法？怎麼他沒有告訴過我？」

　　「因為他和你一樣，對金丹書生有了承諾，所以只能傳你劍法，」江楓道：「卻不能告訴你他和金丹書生見面的事。」

　　羅蘭忍不住笑了起來，但立刻舉起衣袖，半掩玉面，道：「我們心中，都藏一份隱秘，那就誰也不吃虧了，我教出兩個小狐女，總算未負天狐夫人的重託，但我夫婿也暗中收了五個弟子，也算對金丹書生有個交代了。」

　　「我想歐陽前輩是不會自作主張收徒的，」江楓道：「他和你隱居深山，又往那裏去找五個適合習練上乘劍法的弟子呢？」

　　「對呀！那五個人從那裏來的呢？」羅蘭道：「他從來沒有離開我三天以上，要找五個資質上好的練劍人才，不要一年，也得半載，還得走個三五省，到處尋覓，難道是金丹書生送來的？」

　　「我想是義父的授意，一下子傳授五個人，必然要練一套合擊的劍陣，」江楓道：「我義父內傷極重，勉強撐著活下去，恐怕沒有時間幫他尋找弟子。」

　　「那會是誰呢？總不會是天狐夫人吧？」

　　江楓搖搖頭，道：「你何不猜一下呢？」

　　「七寶和尚！」羅蘭道：「一定是他。」

　　「十之八九了，」江楓道：「我們的肩頭上都扛了一副沉重的擔子，我們沒有名利之念，也不會計較毀譽，我們只有一個目的，就是使武林重見光明。」

　　「我知道了，你大傷初癒，回房去休息一下吧，」羅蘭道：「我在廳中等他們。」

　　江楓確有很多事需要仔細的想一想，於是緩步行入臥室，掩上房門。

　　※※※

　　張四姑正在指點梅花遁術，萬梅坪積雪未化，萬株梅樹成林，梅花學習的重點，也以遁木術和雪裏藏身的技巧為主。

　　這種奇門術法，以機變、細心最重要，配合上到處藏放的道具及各種色彩的衣服，幻變出配合景色的萬般形象。

　　梅花很聰明，學的也算是奇門武功，習性十分相近，但也練得很辛苦，臨陣磨槍，自是要全力以赴，好在吟雪、吟霜給她很大的幫助，不吝指點她施展天狐身法，以適應形體上的變化。

　　在內宮一系的女弟子中，梅花是非常傑出的人才，但和雪、霜二女一比，梅花立刻有著相差很遠的感覺，也就更用心的去體會、學習。

　　旁門技藝已入竅門，學起來就進步很快，雪裏藏身、樹上隱跡，多借重道具幫助，但也有著很好玩的感覺。

　　三更左右，梅花正學的興致高漲，張四姑卻突然叫停，要三女整理好衣物道具、兵刃暗器，神情肅然的說道：「咱們現在就走，趕到萬梅坪去，四更之前，一定要到，佈置好後，就在雪中坐息。夜涼如水，寒風似刀，在雪堆中打坐調息，當然十分辛苦，必須有堅強的意志力才能克服。我已備好了一些乾糧、滷味，你們帶一些在身上。如若我推斷不錯，天色一亮，三宮主就會派人在萬梅坪安排埋伏。我們第一關是要躲過他們的搜查，藏在雪堆中，一直要等到明天申時。這是一段很長很苦的時間，如不能善用衣物、道具，保持體溫，很可能凍僵在那裏，所以要藏得隱蔽安全，才能放心的運功調息，保持住體能戰力。記著，非到萬不得已，不可和人動手，一旦出手，也要一擊取命，而且要以最快的方法藏好敵人的屍體，消除痕跡。看過現場形勢之後，我再給你們一些指點。」

　　四個人分負著大批的衣物道具，每個人都背了六十斤以上的重量，借夜色掩護，遁出了洛陽居。

　　離開時，四個人都穿著黑色的夜行衣服，但接近萬梅坪時，四個人都已換成了白色的衣著，白布包頭，白色的靴子，臉上也塗滿了白色的粉料。

　　這一路上，四個人並未停下來換穿衣服。

　　原來張四姑的易容術之一，就是在行動中變化自己，當然，那些衣服的設計縫製，也和一般的衣服不同。

　　四個美麗的人，很快消失在萬梅坪的雪地中。

　　梅花初次行動，雖然全力以赴，也鬧得手忙腳亂，但總算是差強人意，沒有停下腳步來。

　　敢情五行遁術，施用起來竟然是如此的辛苦。

　　比起張四姑和三女，江楓就舒服得多了。

　　他現在正坐在門窗緊閉的客廳中，面前的八仙桌上有酒有菜，高吊的宮燈下，圍坐著歐陽昭、羅蘭和七寶和尚。

　　但最先開口是羅蘭，她以大眼睛瞪著歐陽昭，道：「你的五個弟子帶來了沒有？」

　　歐陽昭微微一怔，道：「對不住啦！羅蘭，這件事一直沒有告訴你，最重要的是，我不想讓雪、霜兩個丫頭和他們玩在一起，那會分了他們練劍的意志精神。」

　　「哼！我還不是知道了，這些事都已過去，不談也罷。現在最重要的，是如何把他們召來長安？」

　　「他們已經來了，」歐陽昭笑道：「你看不出來吧！我這個方方正正的人，也會作出如此隱蔽的事情？」

　　「別太得意，我也有很多秘密你是不知道的。」

　　歐陽昭嘆息一聲，道：「羅蘭，別太在意，我受金丹……」突然住口不言，望著江楓苦笑。

　　「現在什麼都可以說了，」江楓道：「歐陽前輩，我們五個人已全部會齊，再沒有別的幫手了。」

　　「大和尚裝作的本領，可真是一等高手，」歐陽昭道：「我們見過面幾個月了，我是一點也瞧下出來。」

　　「比起你歐陽兄，和尚還棋差一著。你那五個徒弟就住在幽谷盡處，距府上不過數里之遙，但你竟然能使嫂夫人十幾年沒有發覺。」

　　歐陽昭接道：「我懂了！大和尚，是你把他們送來的。」

　　「不錯，」七寶和尚接道：「但他們身上的書信確是金丹書生的手筆，和尚奉命幫你尋找五個弟子，也負責把他們送來給你。但他們不會記得我，一則是他們年紀太小，都只有五六歲，何況和尚還常常點了他們的睡穴，以方便行動。」

　　「而且穿的也不是和尚衣服，」羅蘭接道：「戴上一頂假髮，脫去僧袍，那就一點也不著痕跡了。」

　　「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大和尚，你把我折騰慘了，五個小娃娃，鬧得我手忙腳亂，差一點就要向羅蘭求援。」歐陽昭道：「花了三個月才能使他們的情緒平靜下來，金丹書生手示上說明了，要我秘密的傳授他們劍術，雖妻兒也不能洩露，那個苦可真是受得大了。」

　　「歐陽兄，我和尚受的苦不比你小，我在那座山谷中住了半年之久，你們夫妻團聚時，我就代你受苦，照顧他們的吃喝，保護他們得安全，直到他們學會照顧自己時，我才離開，每隔一兩年，還要替他們送些衣服。」

　　「唉！我還一直認為是金丹書生前輩在暗中幫忙，原來是你這和尚照顧，」歐陽昭道：「那時候你已經知道了我們夫婦的身份，為什麼不肯規身相見呢？」

　　「和尚奉有令諭，不見江楓之面，不得洩露身份。」

　　「其實，大和尚和我見了面後，也一直在扮懵裝傻，」江楓道：「直到我裝作受傷，他以內力助我行功，才算揭露了他的來歷。」

　　「可惡啊！你們心中早有了認同的感覺，卻一直不肯坦誠相見，」羅蘭道：「為什麼呢？」

　　「嫂夫人，你和張四姑情同姊妹，交往了二十幾年，為什麼也不能掬誠相告呢？和尚相信你們之間也早有了認同的感覺，可是感覺歸感覺，但不明白的說出來，還算秘密。所以天馬堂、天王門窮搜江湖二十年，也找不到三聖的下落，也找不出我們這幾個人，這就是三位老人家高明的地方了，給我們嚴格的限制，彼此不談，就不會有風聲洩漏出去，秘密就能保住了。」目光凝注在江楓臉上，接道：「老弟，你高明啊！那一次受傷是裝的，還真把和尚給蒙住了。」

　　江楓笑一笑，道：「你裝作得太認真、太高明了，我想不出用什麼方法才能測試出你的身份，只好裝作真氣耗損過度，不支受傷，引你助我療傷，露出底子。事實上，那番深談確使我獲益匪淺。」

　　「也是在那次療傷的過程中，和尚才肯定了你的身份，所以和尚就剖心輸誠，晉見主帥……」

　　「大師，主帥不敢當，還是叫我江楓或是江老弟聽得舒適，來得自然。」

　　「怎麼稱呼雖非很重要，但和尚心中可是把你作主帥般敬重。我們等了近二十年，就是等你出現江湖，為你效命。」大和尚神色莊嚴的說：「所以，幾乎猜到了你的身份，和尚還不肯洩漏出來歷身份，直至全得證實，和尚才只好說明。因為由那一刻起，我和尚已把生死交付於你，但有所命，萬死不辭。」

　　「和尚說得對，」歐陽昭道：「我們苦練劍道武功，就是等你出現，助你成功。我已對金丹書生作了承諾，此生絕不為個人名利打算，為君效勞，至死不渝。」

　　「我也對天狐夫人許下過這種誓言，」羅蘭道：「江楓，話已說明了，你怎麼下令，我們就怎麼去做，上刀山下油鍋，在所不計。」

　　「三位師兄和師姐，小弟有幸，獲得了三位老人家如此的寵愛，為我作了這些安排，我們有志一同，全力去完成他們的心願。」江楓笑一笑，道：「不過，江湖多變，小弟的識見太有限了，還要三位多多指點，我們大家協力同心，掃除武林中一天陰霾。」

　　「和尚是智慧、武勇全部出籠，絕不藏私。」

　　「好！我敬兩位師兄和師姐一杯。」江楓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大和尚、歐陽昭、羅蘭也陪了一個滿杯。

　　四個又研究了一番對敵計劃，才各自分頭坐息。

　　※※※

　　大和尚十分沉得住氣，第二天中午過後，才請來了鄧飛、刁鵬。

　　江楓已放棄了韓霸的身份，以本來面目和兩人見面。

　　事實上，兩人心中也早知道了韓霸只是個虛托的身份，心中並無太大的驚奇。

　　江楓開門見山的說：「這幾日，我幫了兩位不少的忙，今天要兩位幫助我了。」

　　「行！」刁鵬回答的十分爽快，道：「幹什麼？你只要吩咐一聲就行了！」

　　鄧飛卻沉聲說道：「能不能先告訴我們是什麼事情，鄧某也好量力而為。」

　　「為了洛陽居，咱們不得不奮起迎戰，」江楓道：「對方是內宮一系中人，總管不用多慮。」

　　「我看……」鄧飛道：「這件事要向總堂請命，等候令諭，核准了，我就盡起洛陽居中的人手，和他們放手一戰。」

　　「洛陽居中，你有什麼人手可用？」七寶和尚冷冷說道：「酒樓、歌壇中的侍應跑堂，你管不著，賭場中那幾個保鏢，都是第八流的身手，三腳貓的把式，上不了檯，能夠拉個架式，在一邊吶喊助威的，只是刁鵬手下那幾個護法。老實說，這洛陽居中你是唯一的一號人物，江少俠看得起你，才邀你同行，敬酒不吃吃罰酒，那就是自找難看了！」

　　大和尚平常是和和氣氣，一臉笑容，這一拉下臉連罵帶挖苦，氣得鄧飛一雙魔眼中碧光亂閃。

　　「鄧總管，」江楓仍然保持著平和的神情，道：「天馬堂早已不把你放在眼裏，四位副總堂主已經有三個來過洛陽居，除了一掌招魂萬方對你稍假詞色之外，申雪君、天虛子，那一個把你當總管敬重？一直對你保持敬重的是我江楓，不要管我們是那一方的人物，但你鄧總管只要合作，我們一定會仁盡義至，視你如夥伴兄弟。」

　　「我說老鄧啊，」刁鵬開了口，道：「鴨子上了架，還有什麼想不開的，你已經六十多了，死了也不算夭壽，活得窩窩囊囊，何如死的轟轟烈烈。跟著江少俠走，也許是道途荊棘、凶險重重，不過我們會感覺到是個人物，活得有意義，死得有尊嚴。怎麼樣？想通了沒有？」

　　「刁兄！你……你……」鄧飛道：「你也是他們一夥的？」

　　「你看我像嗎？」刁鵬笑道：「我這人大半生闖蕩江湖，雙手血腥，但晚年向佛，已拜在七寶和尚門下為徒，死後就算到不了西方極樂世界，至少可以在門口看看，至於天馬堂，我比你清楚多了，我們只是千百顆瓦礫中的一片，沒有人真的把我們放在心上……」

　　「好吧！」鄧飛打斷了刁鵬的話，接道：「不是江楓，我這條老命，也許早被內宮一系中人給殺了，貨賣識家，江少俠既然看上了老朽，鄧某賣賣餘勇，再握屠刀，你們等我一下，我去把傢伙取來，這些年安逸慣了，連兵刃也未帶在身上。」

　　「好！我們等你頓飯時間，來也在你，不來也在你，」七寶和尚道：「我們不會再去糾纏你的。」

　　鄧飛沒有回答，匆匆而去，但也回來得很快。原本一身長袍，已經換成了黑色短襖，還背了一把四尺長刀，襯著一雙碧眼和飄胸長髯，倒也有幾分凶霸的魔氣。拂髯一笑，道：「神、鬼雙刀和秋花二婢剛剛離開迎賓閣，大概也是趕去赴約，我已遣走了兩個親信保鏢。大和尚說得對，他們的武功差我十倍，我竟要請他們保護我的安全，想一想十分可笑，大概是為了要擺這個總管的架式。現在，魔眼鄧飛又恢復江湖人的本色，可以走啦，到什麼地方赴約？」

　　「萬梅坪，」江楓道：「距長安二十多里。」

　　「我知道那個地方，」鄧飛拂髯一笑，道：「那裏有兩座外面不很起眼，裏面卻佈置得十分豪華的酒館，一叫梅園，一叫竹軒，竹軒的大掌櫃和我見過幾次面。」

　　「他們也是天馬堂中的人嗎？」江楓道：「和洛陽居是否有過連繫？」

　　「沒有！」鄧飛說：「他們也不像是天馬堂中人，但竹軒的大掌櫃卻是個歷練頗豐的江湖人物！」

　　「姓名呢？」七寶和尚問道。

　　鄧飛沉吟了一陣，道：「好像叫朱老三，但這名字不像是個真實的姓名，不過，那個三字，可能是表明一個排行。他雖然有意隱藏，但想瞞過我這雙眼睛還不太容易，如果我沒有看錯，他應該是一個內外兼修的高手，年齡大約在五十左右。」

　　「這就有些奇怪了，」刁鵬接道：「這樣一個人物，應該是天馬堂中人了，為什麼刁某從未聽過呢？」

　　「那就不是天馬堂中人了，」七寶和尚道：「不過這已經不重要了，今日與會的高手不知凡幾，朱老三大概也要自現原形，」目光一掠江楓，接道：「現在我們可以出發了。」

　　歐陽昭、羅蘭、胡萍、段九，早已結束停當，在廳外等候。

　　自昨夜一番深談之後，歐陽昭和羅蘭也受了大和尚的感染，雖是長一輩的身份，也把江楓視作了主帥般敬重。

苗疆活蠱（上）

　　萬梅坪名符其實，萬株梅樹分佈在廣闊的雪地上。這裏本是一片丘陵起伏的地方，只不過丘嶺不高，看梅樹高矮的差距，這裏應該有淺溝溪流，但積雪過深，一切都被掩去，看上去一片銀白。

　　但竹軒、梅園卻似建築在一片平原上，因為那裏的梅樹高矮相若，差距不大。

　　江楓打量過四周形勢，笑道：「踏雪賞梅，是何等風雅事，想不到這裏竟然會變成濺血搏命的所在，真是大煞風景，有辱斯文了。」

　　「你可是真瀟灑啊！」羅蘭道：「大敵當前，勝負難料，你卻是一點也不擔心。」

　　「大丈夫生而何歡，死而何懼，」江楓笑道：「踏千仞如履平地，小弟的心情確是平靜得很。」

　　「好一個踏千仞如履平地，單是這份氣勢就叫人心折，」歐陽昭目光四顧，接道：「什麼時刻啦！怎麼不見一個人影，一點動靜？」

　　「他們應該早就到了，很可能藏身在竹軒、梅園中養精蓄銳，」七寶和尚接道：「讓咱們等得心火上升時，他們再現身迎敵。」

　　「刁兄，鄧兄，這梅園、竹軒是何物築建的？」江楓道：「灑上桐油，放上一把火，能不能燒它個片瓦不存？」

　　「雲雖未散，大雪已停，」鄧飛道：「這把火燒得起來。刁兄，走！咱們放火去！」

　　江楓的話是用內力傳送出去，鄧飛也提高了聲音回答，別說竹軒、梅園中的人了，就是再遠一些，也可以聽得清楚。

　　但竹軒、梅園中並無動靜，也無人回應，似乎是人都早已離去，這片茫茫的雪地梅林之中，只有江楓等幾個人。

　　刁鵬大聲喝道：「難道認為我們不敢放火嗎？就燒給他們瞧瞧。」

　　只聽一個細微但卻清晰的聲音傳入了江楓耳際，道：「小情郎，燒不得，梅園、竹軒中都已滿佈了火藥奇毒，一把火就會藥爆毒散，方圓百丈內，全無生機，他們來人很多，均躲在兩里之外，正在看你們放火燒屋的好戲呢！」

　　聽出是張大姐的聲音，江楓心中又甜蜜、又驚駭。張四姑當面時有所顧忌，尤其和兩個小狐女相處之後，言語行動，無不檢點，不敢縱情示愛。這會兒施展傳音入密，反正只有江楓一個人聽到，心無顧忌，一聲小情郎，叫得是無限嬌柔。

　　江楓沒有回頭張望看向聲音傳來的地方，卻提高了聲音，叫道：「鄧兄、刁兄，快請回來。」

　　敢情兩個人是真的準備放火，已向竹軒、梅園奔去。

　　聽得江楓呼叫，兩個人只好又跑了回來。刁鵬氣呼呼的說道：「師父說得不錯，他們明明躲在梅園、竹軒中取暖喝酒，拖延時間，故意要我們在這裏迎著西北風，站在雪地裏受凍，為什麼不放一把火把他們給燒出來？」

　　江楓笑一笑，道：「他們約好申初，相信不會失約，放火燒屋的事，有失磊落風度，不燒也罷。」

　　「江少俠，」刁鵬道：「江湖中事，奸險百出，可是厚道不得。」

　　江楓也不解釋，笑一笑，道：「咱們再等候一陣，也許還未到申時呢！」

　　刁鵬不敢再辯，拉長一張臉迎風而立，似是要那如剪北風，吹消他心中的火氣。

　　羅蘭道：「我也不服氣，為什麼他們在屋裏暖和，我們在這雪裏受凍？」

　　她那張嬌嫩的臉兒任憑寒風吹襲，歐陽昭口雖不言，但卻看得有些心疼。

　　「刁鵬，」七寶和尚微微一笑，道：「如若那梅園、竹軒中藏了桐油火藥，你們放了火，引燃藥信，能不能活著回來呢？」

　　大和尚還未想到火藥中混有奇毒，可波及百丈以外，但刁鵬已聽得一身冷汗，道：「師父教訓的是！」

　　「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鄧飛無限感慨的說道：「後人奸險勝前人。」但他立刻想到這不是也把江楓給罵上了嗎？急急住口不言。

　　歐陽昭嘆息一聲，道：「說得是啊！江湖上這些奸險設計，可真叫人防不勝防，當真得小心謹慎才行。」

　　「好像是有人來了，」江楓望著正北的方向，道：「來人似是不少，三宮主一馬當先。」

　　他們都看到了，大約有三十多人分成了四個群體行動，每一批似是一個聚集的戰鬥單位，保待了丈餘的距離。

　　他們走得很從容，不快不慢。

　　七寶和尚道：「非不得已不要和他們展開群鬥，如若他們一擁而上，分由四面八方攻來，咱們結合成一個圓陣拒敵。」

　　大和尚未雨綢繆，把各人的位置分配得很清楚，胡萍緊鄰江楓，段九靠著歐陽昭，刁鵬緊旁大和尚，羅蘭和鄧飛一組，分對向東南西北四個方位。

　　安排好各人方位，大和尚沉聲說道：「四面拒敵，相互支援，看敵勢變化，圓陣轉動，就可以調整方位。不過這是對付敵人的群攻方法，也是最壞的一種戰法，非必要最好不用，最好是和他們一對一的動手，如能先勝幾陣，以挫敵銳氣，這一戰就可以掌握勝機了。」

　　大和尚說的頗具自信，但鄧飛卻看到了天馬堂中的一批人，竟然有兩位副總堂主領隊臨陣，那是一掌招魂萬方和天虛子，隨行六人都是三十六長老中的頂尖人物，這八個人給了鄧飛和刁鵬很大的震駭，因為他們沒有信心能勝過其中任何一個人。

　　三宮主為首的一批，除了神、鬼雙刀、及夏、秋四婢之外，還有一個手執竹杖的老翁、兩個面上刺著花紋的強壯婦人。

　　她們體形精壯，尤勝過一般男人，最妙的身上衣著，似是全用蛇皮做成，長褲皮靴上的蛇鱗，更是片片聳立，看上去不像是中原人物，有如巨蛇幻化成的蛇人。

　　第三批是一個童顏鶴髮的老者，手中執著一柄古形長刀，身後四個佩刀大漢都穿著黑色勁裝，以裝扮而言，這五個是最正常文雅的一組。

　　但刁鵬卻瞧得心頭上泛起了一股寒意，低聲道：「江少俠，那白髮老者是福壽院中六大樓主之一的一品刀，四個配刀大漢是追隨他三十年的弟子。聽說他的刀法已入化境，能馭刀取敵人首級於百步之外，四大弟子也是刀招詭奇難測，少俠要多多留神。」

　　第四組走在最後，竟是天王門的青鳳，帶著王嬤、李嬤、身側一個穿著天藍勁裝的少女，左手抱著一面令牌和一支長逾二尺的硃筆，身後跟著三個身高八尺、面色青紫，髮似硃砂的人，各捧著一柄八尺長的鋼叉。

　　他們和前面三組保持了相當的距離，似乎是另有用心。

　　江楓低聲道：「那個藍衣姑娘，大概是天王門中的藍鳳了，帶的人應該是門下三魔，天王和四大天鵝及五怪還未現身，當真是出動了大部精銳。」

　　歐陽昭道：「希望他們能守點君子風度，一對一的比個勝負。」

　　前面三批人手逼近到一丈距離才停了下來，但藍鳳、青鳳卻停在十丈以外，大有袖手旁觀這場龍爭虎鬥的用心。

　　江楓踏前三步，突出於眾人之外，一個人面對著三批扇形而立的江湖高手，冷冷一笑，道：「諸位，那一批是打頭陣的？」

　　三宮主臉色一變，道：「江楓，你果然沒有死！真是好長的命！」

　　「奪魂神針的滋味可不怎麼好受！」江楓道：「三宮主請小心了，今天說不定你會挨上一針，品嚐一下針上的毒性如何！」

　　三宮主臉色一變，道：「方妙留下的寒鐵毒針，已落在你的手中？」

　　「在誰手中，三宮主請慢慢的猜吧！恕在下不說明了。」江楓的目光轉注到萬方、天虛子的臉上，道：「兩位副總堂主可是趕來幫助我們的？」

　　天虛子乾笑兩聲，道：「你就是那個戴著面具，欺騙貧道和老萬的韓霸了？」

　　「不惜，也在你副總堂主的命令之下，殺了內宮和……」

　　對這頂扣過來的大帽子，天虛子有著不勝負荷之感，急急接道：「你化名頂替韓霸，易容混入了洛陽居，挑撥本堂和內宮一系中人衝突，其行可卑，其心可誅，還引誘本堂長老刁鵬誤入歧途。」目光轉注到刁鵬的身上，接道：「刁鵬，回頭是岸，既往不咎，只要你反正歸來，貧道以副總堂主的身份，擔保你不受任何懲罰。」

　　「算了！」刁鵬冷笑一聲，道：「你還是花點心思保住你這個副總堂主的位置吧！你陰險苛毒，跟過你的人，大概都被你折騰得不死也要脫掉一層皮！」

　　對江楓，天虛子心中存了七分敬畏，但刁鵬在天虛子心中可是好吃的菓子，怒聲喝道：「反了，反了，忤逆犯上，罪不可赦，出來，老夫要把你萬劍碎屍。」兇狠冷酷，那裏有出家人的樣子。

　　刁鵬也火了，厲聲喝道：「牛鼻子老道，過去你作威作福，把刁大爺呼來喝去的，擺盡了你副總堂主的威風，現在刁大爺不吃這一套了！」口中應著話，人卻也向外衝去。

　　七寶和尚一伸手攔住了刁鵬，同時低聲說道：「江少俠，你別動，你一出陣，他就龜縮不出了，這個雜毛老道可惡得很，交給我和尚收拾。」

　　他緩緩移動腳步，行了出來，笑道：「老道士，咱們來玩兩手如何？」

　　天虛子兩道目光凝注在七寶和尚的臉上，看了良久，突然哦了一聲，道：「是你呀，酒肉和尚！在洛陽居中，你戴上了假髮，脫去僧袍，還真把我老道給騙住了。今日原形畢露，還敢出面叫陣，呵呵！真是壽星公吊頸，嫌命長了。」

　　七寶和尚一直在江湖上走動，暗中觀察形勢，但卻深藏不露，表面上十分窩囊，別說天虛子這等身份的人物了，就是低兩級的江湖同道，像刁鵬一樣的人物，也不會把七寶和尚看在眼中。也正因如此，他才能在江湖上跑來跑去，未引起別人的注意。

　　「士別三日，刮目相視，」七寶和尚笑道：「牛鼻子老道，我可是先給你一個警告，動上手，栽倒我和尚手中，可不要怨天尤人。」

　　「你酒肉和尚吹牛的本領，江湖上誰人不知，那個不曉？老道我只用一隻左手，十招之內，要把你擺的平平整整！」天虛子道：「沒有聽說過你用兵刃，老道爺我就陪你空手過幾招吧！」

　　七寶和尚冷冷說道：「老道士，這可是玩命的事，據我所知，你在劍上的造詣不錯，不拔劍在手，你還有什麼耍的？」

　　「對付你酒肉和尚，老道爺一隻手就已用不完了！」突然踏前一步，一掌劈下。

　　他果然用他的左手，可也掌風呼嘯，震得積雪紛飛。

　　「好吧！和尚讓你三掌，也好使你死得順氣一些。」

　　天虛子大怒，左掌揮轉，連劈三掌。

　　大和尚說讓三掌就只讓三掌，第四掌就開始反擊，左掌一揚，架開天虛子的掌勢，右拳直搗過去。

　　看上去平淡無奇，只是一拳打向天虛子的前胸。

　　但天虛子可不是這樣的感覺了，大和尚擋開他那一掌，他已經覺出不對，那一股隨手拂出的潛力，完全把他的一條左臂封住，迎胸搗來的一拳，籠罩了胸腹七處大穴，竟不知他攻向何處。

　　就那麼一猶豫，前胸已結結實實挨了一拳。

　　天虛子運功抗拒，身子站穩在原地，竟然一步也未移動。

　　「好精深的功力！」一掌招魂萬方低聲讚道：「道兄的修為之深，兄弟難及。」

　　忽見天虛子鼻、耳、雙目中，一齊湧出血來，嘴巴一張，吐出一大口血塊。

　　以萬方的經驗，一眼就看出那是被震碎的內腑，不禁大吃一驚。

　　但見天虛子身子一晃，倒了下去，口中說道：「小心啊！大和尚扮豬吃……」大概是想說扮豬吃老虎，可惜沒有說完，人就氣絕而逝。

　　好厲害的一拳，江楓、羅蘭、歐陽昭都看得大為驚異，也都有著意外的感覺，大和尚的無相神功似已到了極高的境界，七寶拳法也到了實而不華、大巧似拙的化境了。

　　鄧飛和刁鵬更是看得呆住了，一拳能打死像天虛子這樣的武林高手，可是連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

　　但它竟是事實，人已死了，血湧七竅，屍橫在地。

　　這一拳之威，不但使萬方心生寒意，戰志頓消，就是三宮主和那童顏鶴髮的老人也看得聳然動容，心中暗暗忖道：「自己全力一拳打在天虛子的前胸，也未必能把他活活打死。」

　　七寶和尚哈哈一笑，道：「老道士，你太大意了，和尚可是已經再三提醒你，你不聽可不能怪我。」目光一掠萬方，道：「不知那一位想替老道士報仇？和尚這裏候教了。」

　　萬方轉臉他顧，聽到裝作沒聽到，他雖號稱一掌招魂，但心中明白，就是兩掌也招不了天虛子的魂，但天虛子卻被人家一拳打死。

　　只聽兩聲哇哇怪叫，兩個面刺花紋，身上穿著逆鱗豎立衣著的健壯婦人，突然並肩向七寶和尚走了過去。

　　三宮主想阻止兩人，但已晚了一步，心中暗暗罵道：「南荒愚婦果然是全無心機，天馬堂的人未死光，你們急著出頭幹什麼呢？」

　　眼看聳立的鱗片上發著藍光，分明淬有劇毒，也許它本身就是一種奇毒的蛇皮做成。江楓低聲說道：「大和尚，歇一下，這一陣交給小弟。」

　　「最難對付的可能是一品刀和他隨來的四大弟子，」七寶和尚施展傳音之術，道：「你留點精神對付他們吧！」

　　江楓望了那童顏鶴髮的老人一眼，未再多言。

　　大和尚面拙心巧，一點也不託大，看著兩個婦人身上的衣服，笑道：「蛇鱗毒衣，厲害呀！厲害！血肉之軀，如何能和這毒衣相抗？」口中叫著，人卻從衣袋中取出了金、銀雙圈，分握雙手。

　　「金、銀、銅、鐵、錫……」一品刀大聲叫道：「無相大師的五福照命圈，還有銅、鐵、錫三圈呢？」

　　「二十年來未在江湖上出現過了，竟然還有人認得出來，」七寶和尚笑道：「你雞毛子喊叫什麼？接下了和尚的金銀雙圈，銅、鐵、錫自會出現。」

　　兩個逼向大和尚的粗壯婦人雖然不認識五福照命圈，但聽一品刀的大聲喊叫，可也明白這是在向兩人示警，要她們小心應敵。

　　兩個人看上去粗蠢怪異，但實在不傻，立刻停下腳步，互相低聲商量。

　　只看到她們口齒啟動，咕咕嚕嚕，可沒有人聽得懂她們說些什麼。

　　那是南荒土語，連足跡遍天下、精通各地方言的七寶和尚也一樣聽不明白。

　　但兩個婦人的舉動，表達出了她們交談的目的。

　　只見兩人同時伸手在形如蛇鱗的衣服中，各取出兩把短刀。

　　刀長不過一尺八寸，但對身一片藍芒，顯然是奇毒淬煉的毒刀。

　　大和尚嘆息一聲，道：「你們遠在南荒，過的是何等逍遙自在，為什麼跑到中原來踏這蹚渾水呢？」言下之意，殺機已動。

　　江楓沉聲說道：「鱗衣、毒刀，沾身取命，你儘管施下毒手，不要心存仁慈。」

　　兩個精壯的婦人已然怪吼一聲，分左右向七寶和尚撲來。

　　她們兩人平飛而起，鱗衣閃光，看上去完全沒人的味道，像兩條怪異的飛蛇。

　　七寶和尚雙圈一揮，突然脫手而出，金、銀兩圈光華分向兩人擊去。

　　原來五福照命圈可以擲出傷敵。

　　羅蘭低聲問道：「老公，他雙圈出手，如何收回來呢？」

　　「這個我也不知道了，」歐陽昭道：「你問問江楓吧！」

　　事實上，已經用不著問了。只見兩個健婦手中毒刀一撥，想把雙圈撥開，那知刀、圈相觸，金銀雙圈突然一轉，橫裏飛去，交錯而過，正擊在兩個鱗衣怪婦的腰上，那麼健壯的兩個人竟被打得橫飛三尺，跌在雪地上。

　　七寶和尚雙手一收，雙圈旋飛而回，敢情雙圈上繫有一條細索，深藏袖中，大和尚以內力操縱，不知內情的人很難看得出來。

　　兩個精壯的健婦跌下去就沒有再動過，看樣子已經挺屍了，圈上的勁力，當真如巨錘擊岩一般，看得人心驚膽顫。

　　好厲害的大和尚，兩次出手，三人送命，一個是江湖道上的一流高手，兩個是來自南荒的怪客。

　　「瞧不出啊！大和尚竟是如此的高明神勇，」羅蘭低聲問江楓道：「他比令師無相大師如何？」

　　「看樣子已盡得真傳，」江楓道：「論他內力的雄厚，出手的紮實，小弟也自嘆弗如了。」

　　大和尚收回雙圈，不再理會敵人，轉頭走了回來，一面低聲說道：「江老弟，和尚這兩招用足了全力。強憋著一口氣沒有喘出來，再打下去就要現原形了。」

　　歐陽昭目睹大和尚凜凜神威，早已技癢，飛身一躍而出，橫劍喝道：「區區歐陽昭，江湖中無名小卒，那一位不吝賜教，請出來指點指點。」

　　他身軀修偉，聲如宏鐘，橫劍而立，先聲奪人，一時間竟無人出面迎敵。

　　刁鵬低聲道：「老鄧啊！小弟我闖了幾十年江湖，可是從沒有見過這麼霸道的武功，一擊取命，用不著第二次出手，乖乖，當真是大開眼界了。」

　　「幸好過去我沒有惹過他，」鄧飛道：「看他殺法的俐落可怕，似不在江楓之下！」

　　歐陽昭不見有人出陣回話，心頭十分惱火，長劍一指神、鬼雙刀，道：「你們兩個出來，我要一劍鬥雙刀！」

　　「怎麼？指名挑戰嗎？」神、鬼雙刀是成名多年的人物，這口氣若忍下去，日後那裏還能見人？只好雙雙緩步而出，神刀抽出窄刀，接道：「你要一劍鬥雙刀？倒是豪氣干雲，不知這句話可否當真？」

　　「老公，不能中他們的詭計，」羅蘭飛躍而出，和歐陽昭並肩而立，接道：「我們夫妻聯手，二對二，才算公平啊！」

　　對愛妻的關懷，歐陽昭十分受用，但話已出口，覆水難收，不知如何拒絕羅蘭插手。

　　只聽鬼刀說道：「我說神兄啊！牛皮人人會吹，言猶在耳，那邊廂已經改變主意了。」

　　歐陽昭只覺臉上發熱，低聲說道：「羅蘭，給我點面子嘛！以後這種話我不再說就是了。」

　　羅蘭嘆息一聲，道：「勝敗乃兵家常事，不要太逞強，兩個老色鬼身上不知藏了多少刀，你要小心啊！」

　　「知道了，」歐陽昭道：「你退下去吧！」

　　羅蘭只好退了丈許，但劍在手中，全神貫注，準備隨時出手救援。

　　歐陽昭長劍一振，道：「來吧！現在是一劍鬥雙刀了。」

　　神、鬼雙刀走得非常慢，但攻勢卻快如閃電，羅蘭退下，歐陽昭那句一劍鬥雙刀餘音猶在，兩人手中的窄刀已到了歐陽昭的前胸。

　　神、鬼雙刀雖是同時出手，但他們並未分由左右夾攻，是同時由正面出手，雙刀並排攻到。

　　歐陽昭長劍一式「長虹經天」，竟是硬封雙刀。

　　劍走輕盈，他這樣硬碰硬的打法，大背了用劍之道。

　　但聞一陣金鐵交鳴之聲，兩柄窄刀竟被一劍震開。

　　刀、劍之上，雙方都貫注了強大的內力，一劍封雙刀，一劍還稍佔優勢。

　　歐陽昭精神大振，長劍展反擊，劍勢如長江大河一般，竟把神、鬼雙刀圈入了一片劍光之中。

　　他大半生專注於練劍之上，天生神力，再加上深厚的內功，劍上勁道之強勝妻十倍。神、鬼雙刀立刻感覺到森寒的劍氣密佈四周，有如一個逐漸合攏的網體，八方四面全被劍氣封住，心中大感震駭。

　　神、鬼雙刀縱橫江湖，除了受挫於金丹書生和天狐夫人之外，從未吃過敗仗，也從未遇過如此霸道的劍法。日前兩人合鬥羅蘭，雖然秋色平分，但卻有三分謙讓裝作，一則是自保心態，不願涉險殺敵，使自身受傷。二則羅蘭的嬌美姿色，也使兩個老色鬼心存憐惜，當然，羅蘭劍法的精妙，也使兩人大感意外。

　　但此刻的情勢不同了，歐陽昭除了劍招精妙之外，內力也在兩人之上，隨手揮劍，自成文章，一上手，兩人就被迫落下風。

　　但神、鬼雙刀，被譽為一代刀法名家，亦非同小可。兩人交換了一個眼色，突然改變了打法，不再和歐陽昭搶爭先機，雙刀改採守勢，相互支援。

　　歐陽昭劍勢凌厲，著著逼進，劍花錯落，化出萬道寒光，緊緊圈定兩人。

　　但神、鬼雙刀，守的緊嚴，雙刀幻出一片刀幕，護住全身，劍招雖然綿密，但一時之間卻也無法突破刀網。

　　七寶大師經過一陣調息，元氣恢復，低聲說道：「神、鬼雙刀果然是奸滑得很，他們以守代攻，準備久戰，以消耗歐陽兄的內力。」

　　江楓微微一笑，道：「他們低估了歐陽師兄的劍法，他的殺著還未出手，正等待適當的機會作致命的一擊，倒是你可真是內力不繼嗎？」言下之意，隱隱詰問大和尚是否又在隱藏真正實力。

　　「和尚還有再戰之能，只不過需要幾口大喘氣調整體能，也會給敵人一種研判的訊息，適時而退，讓他們莫測高深。」

　　羅蘭全心注視著丈夫和神、鬼雙刀的惡戰，全神貫注，根本沒有留意兩人的談話。

　　只聽張四姑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如果天門那批高手不加進來，看樣子你們可能已具有應付強敵的能力，倒是我們四個人，白白的窩在雪中，忍受了半夜一日的雪寒侵迫之苦。」

　　「天馬堂一股力量似是銳氣已挫，天虛子被和尚一拳打死，萬方膽氣已寒，這批人手已無再戰之勇。如果歐陽昭能一舉擊敗神、鬼雙刀，內宮人馬亦難再有作為，只不知他們是否還有伏兵未出。」江楓也以傳音之術回答，大和尚雖然站在身側，卻也無法聽到。

　　「我看到了大和尚的威風！」張四姑道：「他深藏不露，連我也被他瞞住了，我知道他隱技扮懵，但卻未料到他成就之高，連無相大師的看家本領五福照命圈也被他學會了。唉！身負絕技，卻能任人激諷輕藐，付之一笑，單是這一份忍耐的工夫，就非常人能夠學得。」

　　「我一直認為勢單力孤，無法拒抗強敵，卻不料三位師長早已未雨綢繆，為我安排了如此強大的助手，」江楓道：「這種關愛之情，叫小弟倍生懷念了！」

　　大和尚雖然聽不到兩人交談的內容，但見江楓口齒啟動，已知他和張四姑互用傳音入密之術談論敵情，目光轉動，四下環顧，竟是瞧不出張四姑隱身之處，心中暗暗佩服張姑娘的五遁奇術，果是人間奇技。

　　「大和尚已經發覺了，」張四姑道：「敵人還有伏兵未出，可能是天馬堂中高手，不過歐陽昭的五個弟子也隱在三里之外一座農舍等候召喚。雪、霜、梅花都藏在左近雪中，可憐三個嬌滴的小美女，忍受了近十個時辰的雪寒迫體之苦。」

　　「會不會凍壞她們？」江楓無限關懷的問道。

　　「放心吧！苦是苦一點，但還不會凍壞她們，大姐的貂皮衣套，可以使覆在她們身上的積雪不溶化，拒抗酷寒。」張四姑道：「倒是你們要盡快的搏殺他們一些高手，夜色已臨，真正的重頭戲可能就要上場。三宮主狡猾多智，必有詭計。咱們以埋伏對抗他們援手伏兵，雖然技高一著，但他們人手眾多，我們利在速決。不跟你多說了，小情郎，用不著再隱技自珍了，拿出真本領，別要大和尚專美於前。」

　　江楓抬頭四顧，果然夜幕已垂，歐陽昭和神、鬼雙刀之戰，已近兩百多個回合，仍未分出勝負，正想暗助歐陽昭一臂之力，忽聽歐陽昭長嘯一聲，劍氣斂收，凝成一線，有如尖錐一般，刺入了渾成一體的刀光之中。

　　一聲淒厲的尖叫，鬼刀竟被一劍穿胸，手中窄刀，亦被震飛出手。

　　好霸道的一劍。

　　但鬼刀並未後退擺脫長劍，卻一咬牙，身子身前衝來，長劍透胸而過，但他卻已撲近了歐陽昭，雙手前推，似是發拳擊敵，但袖中卻突然射出兩柄刀，森森寒芒，也刺向了歐陽昭的前胸。

　　這等捨命還擊，暗刀突出，本是極難防備，但羅蘭那句他們身上藏刀無數的囑咐，使歐陽昭早生戒心，見鬼刀任劍透體，奮勇撲上，早已右腿抬起，蹬出一腳。

　　他人高腿長，這一腳先中鬼刀小腹，鬼刀竟被蹬得倒飛出一丈多外，摔倒雪地上，但他袖中雙刀突長，竟也刺入歐陽昭的前胸兩分之深，皮破血流。

　　就是那毫釐之差，生死殊途。

　　但神刀卻在這電光石火的瞬間，窄刀擲出，飛刺咽喉。

　　歐陽昭閃避不及，人隨刀撲，向後倒去。

　　刀掠鼻尖而過。

　　但神刀真正的殺著，卻在雙腿之上，飛身躍起，雙腳踏向歐陽昭的小腹。

　　乖乖，雙腿的褲管中，竟也彈出了兩把尖刀，長逾一尺。

　　當真是全身藏刀，神鬼莫測，神、鬼雙刀之名，大約也由此而來了，全身有刀不見刀。

　　但歐陽昭收回的長劍，似是早已等在那裏，上翹的劍尖暴長而起，刺入了神刀的左腳腳心，劍上力道強大，生生把神刀給震飛起來，一柄長劍，沿腳心透骨而入，直沒及劍柄。

　　原來劍上的內力強大，無堅不摧，長劍直入，竟然未偏出大腿之外。

　　神刀也被推飛起一丈多高，跌摔在雪地上。

　　長劍由腳底直入胸中，加上那重重的一摔，真氣渙散，立刻氣絕。

　　羅蘭驚魂初定，飛躍在歐陽昭的身側，道：「老公，你傷勢如何？」目光卻盯在歐陽昭前胸傷處。

　　「一點皮肉之傷，」歐陽昭挺身而起，道：「總算把神、鬼雙刀給解決了，只是不像大和尚那樣幹脆俐落。」

　　「這是兩件完全不能相比的事，」大和尚道：「十個天虛子加起來，也不如神、鬼雙刀，他們是真正一代刀法宗師，單是他全身藏刀那一招，就前無古人，和尚實無把握能勝得他們兩人聯手。」

　　「算了，大和尚，我可沒有和你比高下的意思，」歐陽昭笑道：「只不過是一句感慨之言罷了，這神、鬼雙刀實在不好對付，我能搏殺他們，心中還真有點飄飄然呢！」

　　「哼！以後最好不要再飄了，」羅蘭嬌嗔道：「你飄得快活，我可是揪著心在等待，難道你想我做……」大概是想說做寡婦，話到口邊，又吞了回去。

　　歐陽昭豪壯的說道：「瓦罐不離井口破，將軍難免陣上亡，我們既入了江湖，生死事就該看開些。」

　　「你死了，我還能活得下去嗎？」羅蘭低聲傾訴，炫然欲泣。

　　這大概也是天狐技藝之一吧！歐陽昭心中那份感動、快樂，簡直無法描述，恨不得一把抱過羅蘭，叫它千百聲老婆、愛妻。

　　但他咬著牙忍了下去，臉上卻笑意充盈，目中神光燦然。

　　「那一劍由腳心透入前胸，簡直是神來之筆，」江楓低聲讚道：「小弟……晚進自嘆弗如！」

　　對歐陽昭和羅蘭的稱呼，江楓是傷透了腦筋，既有同門師兄、師姊的事實，又有翁婿口盟的約定，也只有酌量當時的情景，適宜的稱呼了。

　　「你不用心存顧忌，」歐陽昭低笑道：「丫頭是丫頭，我是我，你高興怎麼稱呼都好，這也真難為你了，就適情適景的叫吧！至於那神來一劍，可是金丹書生的傳授，專門對付神、鬼雙刀的一招，不是我自己創出來的，那是由經驗中苦思而得。」

　　但見人影閃動，胡萍快如疾矢一般的射出，拔出神刀腳上的長劍，退了回來，交給歐陽昭。

　　歐陽昭微笑接劍，頷首示謝。

　　也許這兩陣搏殺的神勇凌厲，把對方給震駭住了，沒人敢再主動抗戰，雙方暫時形成了沉默的對峙。

　　但聞衣袂飄風，五個佩劍少年在夜色中飛奔而至，五個二十左右的年輕人，一色有灰布褲襖，對著歐陽昭躬身一禮，肅立一側，也不理會江楓、羅蘭等人。

　　「別怪他們，他們幽居深山十幾年，這是第一次下山，」七寶大師笑道：「他們純樸木訥，不會和生人招呼。」

　　五個灰衣少年聽到聲音，十道目光一齊投注在七寶和尚的臉上，打量了良久，才一齊跪了下去，道：「你是和尚伯伯？我們好想念你。」

　　「是啊！總有十年不見面了，我也很想念你們，快些起來！」七寶和尚笑道：「等一下還要你們幫師父和人打架呢。」

　　五個人一齊站了起來，大概是不知道該再說些什麼，微微一笑，恭立歐陽昭的旁側，臉上卻是一片躍躍欲試的神情。

　　此時情景，歐陽昭也無暇替他們引介各人，對敵要緊，低聲問道：「劍陣練熟了？」

　　五人齊聲應道：「練熟了！」唰的一聲抽出背上長劍，就要擺開劍陣。

　　歐陽昭一皺雙眉，搖搖頭，道：「等我令諭再出手。」

　　五人還劍入鞘，又垂手肅立。

　　「原來還有伏兵，」三宮主終於開了金口，道：「怎麼不把他們一齊招出來呢？」語聲微微一頓，又道：「既有伏兵，應該不止這五個年輕的劍手吧？」

　　「這就不勞三宮主費心了，」江楓道：「該他們出現的時候。他們自會現身。約我們申時會陣，似是已準備挑燈夜戰了？」

　　「不！無燈可挑，」三宮主道：「就在這夜幕籠罩之下，一決勝負！」

　　「打夜戰，」羅蘭抽出長劍一擺，道：「三宮主，就由咱們先開始如何？」

　　三宮主點點頭，道：「好！」緩步走了出來。

　　這時夜色漸濃，天上一點星光也被一片烏雲遮住，地上雖有皚皚積雪，也無法映光生輝，視力只能見數尺外的景物，雖有精深內功、異於常人有的目力，也有著人物模糊之感。

　　這等情形之下，就算是一流高手，也無法防備到暗器的襲擊。

　　夜，給人一種淒迷之美，也給人一種恐懼之感。

　　兩個美麗的女人，提著森寒的兵刃，相對而行，雙方已互相知道一些虛實，彼此心存畏懼，誰也不敢大意，步子移動，如履薄冰，手中之劍也緩緩抬起，指向對方，準備應變。

　　「不對呀！」大和尚突然說道：「如此夜戰是三宮主設計，定有陰謀，不可不防。」

　　這一下，輪到歐陽昭擔心了，大聲喝道：「羅蘭，退回來！」

　　男、女不同之處，也就明確的顯示了出來。歐陽明要面子，千方百計把羅蘭勸退回去；羅蘭也要面子，但卻很溫柔的退了回來。

　　三宮主沒有乘機搶攻，甚至停下來給羅蘭一種安全後退的感覺。

　　退是退回來了，但臉色可不怎麼好看，羅蘭冷冷的說道：「老公！有什麼吩咐？你要面子，也要裏子，現在滿足了吧？老婆咬牙忍受的好勝之心，卻又溫柔的聽你的令諭……」

　　「是大和尚叫你，」歐陽昭一臉尷尬的說：「我只是幫他傳話。」

　　眼看閫令森嚴，大和尚硬著頭皮頂了下來，笑道：「嫂夫人，和尚想到了一件事，只好讓歐陽兄把你請回來。」

　　明知和尚背黑鍋，羅蘭卻放起刁來，冷笑一聲，道：「你大和尚連勝兩陣，都是一招斃敵，連取三命，我老公也一劍斬了神、鬼雙刀，我就不能和三宮主一決存亡嗎？這威風殺氣都讓你們男人佔盡，我們女人只配窩在家裏看孩子了？」

　　「嫂夫人，」大和尚苦笑一下，道：「這摸黑夜戰，大背常情，是出自三宮主的策劃，和尚不知道她陰謀何在，但必有陰謀，當可斷言。江老弟也覺得不可大意，和尚就托請歐陽兄招呼你一聲，你可別有所誤會，嫂夫人在斗室之中一劍鬥雙刀，這威風殺氣絕不會輸給歐陽兄呢！」

　　明知是頂高帽子，羅蘭還是忍不住笑了，再看歐陽昭那份尷尬，也就順風收帆，說：「這一仗總要打吧！多謝關懷，我小心就是。」

　　「對！首求自保，次求克敵，」江楓道：「羅蘭，你如受到傷害，我們大家都會心中不安。」

　　「謝謝你了，小師弟，我會懂得自保，」羅蘭道：「不會讓你傷心。」轉身向三宮主迎了上去。

　　這一對寶貝夫妻雖是身懷絕技，但卻常年山居，少在江湖走動，仍保有了一種赤子心情，大事不計較，口角小事卻不肯服輸。事實上他們夫婦也就以爭吵拌嘴，以排遣山中的寂寞歲月，睹睹小氣，早成積習。

　　三宮主神色平靜，似是早已胸有成竹，手中寶劍舉起，拉開架式，笑道：「你們師兄師妹，夫妻倆口，商量好了吧？」

　　羅蘭臉上一熱，道：「要你等候了，讓你先機！」

　　三宮主道：「小妹就不客氣了。」長劍一探，刺向羅蘭前胸。羅蘭揮劍架開，反擊一劍，兩人立即展開惡鬥。

　　江楓一皺眉頭，道：「和尚，三宮主的耐心客氣有些異常，你小心替羅蘭掠陣。」

　　大和尚點點頭，緩緩向前移動身軀。

　　這時那位一品刀突然帶著四個弟子向前行來，同時抽出佩刀。

　　江楓舉步而出，準備迎敵，歐陽昭已大聲說道：「這一批人交給我。」舉手一揮，五個弟子佩劍出鞘，隨著歐陽昭迎了上去。

　　「當心他的脫手刀法，能在百步之內取人首級！」江楓沒有爭抗強敵，只點出了一品刀的精奇刀法。

　　他對歐陽昭充滿信心，也想著看看他訓練五個弟子的劍陣威力，這是金丹書生重傷之後悟出的劍降，江楓聽過卻沒有學過。

　　刁鵬道：「老鄧，咱們恐怕也閒不住了，準備一下拼老命吧！」

　　「看到大和尚和歐陽昭的身手，真有點自慚形穢，」鄧飛道：「不敢輕易的出手了！」

　　「老鄧啊！這是什麼時刻了，你還是這麼看不開呀。」刁鵬道：「我雖然還不太瞭解他們，但我感覺到他們是一個胸懷大志的組合，」放輕了聲音，接道：「而且是武林三聖播下的種子，他們都好像和武林三聖有關，也都繼承了武林三聖的武功。」

　　「不錯！」鄧飛道：「九華訂盟之後，盛傳武林三聖身遭暗算，那時我還不太相信，現在想來倒是大有可能了，他們以絕世內功壓制著傷勢，不讓它發作，卻利用剩餘的生命培養出了承繼他們遺志的人才。」

　　也許是這件大事是武林中都想瞭解知道的第一秘密，所以兩人談起來，竟是不忍停下。

　　也許是兩人借這番談論江湖往事，拖延出手的時間。

　　「有一點我一直想不明白，」刁鵬道：「算算時間，武林三聖在身受暗算之後，至少還活了十幾年，這些日子中，他們在江湖上奔走，餐風露宿，吃了不少苦頭。因為他們還要隱藏行蹤。他們的行動受到了很大的限制，刁某人就是當年受命追覓他們行蹤的人手之一。就我所知，那一次投入的人手，至少在五百人以上，像我這種身手的人，少說點也該有二三十個人，足跡遍及大江南北、東海西域、南荒北疆、深山大澤，一找就是五年，隔一年再一次展開搜尋，規模更為龐大，又找了三年之久，才算停了下來。」

　　「以後呢？」鄧飛道：「是否真的停了下來？」

　　「沒有，」刁鵬道：「只不過由明轉暗，但參與的人手卻都是江湖中的高手了，規模雖然是小多了，但搜尋的區域卻是更為深入，說起來也真是奇怪，我們搜尋了十幾年，竟然未找出一點眉目，探聽到一點消息，那麼精密的策劃，那麼龐大的人力，卻完全失敗了，他們究竟是如何藏身呢？」

　　「這件事我也感覺到不可思議。」鄧飛道：「現在想一想，卻是完全明白了。」

　　刁鵬道：「看來鄧兄比刁某人聰明多了，到現在我還是不明白。」

　　鄧飛微微一笑，道：「因為我們見到了易花手張四姑。」

　　「明白了，」刁鵬說：「張四姑替他們製造了一副精巧的面具，掩遮去他們本來的面目。」

　　「也許有很多副精巧面具，以適合他們不同的身份，」鄧飛道：「如果真是這樣，你想想，就算他們站在你的身側，你也是渾然不覺。以江少俠而論，那副面具之精巧，以我這雙魔眼竟是瞧不出一點破綻，天下武功高過我的人不計其數，但能逃過我這雙眼睛透視能力的人，那就屈指可數了。」

　　「對！推想起來，千變萬化，莫可思議，但一經點破，卻不過原來如此，」刁鵬道：「易花手張四姑製造面具的手法曠絕一代，為什麼天馬堂的總堂主竟然想不到這點？」

　　「以武林三聖的身份，誰又能想到他們會掩去本來面目呢？」鄧飛道：「何況，那時候易花手也如沉在大海的泥沙，隱息未出，沒有人會把以邪門技藝揚名江湖的易花手和武林三聖給連在一起。」

　　刁鵬道：「兄弟還有一點疑問請教鄧兄，以武林三聖的威望，只要以本來面目在江湖上出現幾次也足以震懾群雄，使他們知難而退，不致於鬧成現在這個局面。」

　　「刁兄，咱們都是為這個組合效過力的人，」鄧飛道：「咱們在江湖上的定位，不論是盜是寇，也算是稍有名氣，但咱們對目下的江湖情勢，有多少瞭解呢？」

　　刁鵬呆了一呆，道：「說的是啊！除了天馬堂中長老級的人事調動變化我稍有所知之外，其他的可算是一無所知，因為知道的事全是在會議時聽到的。現在想一想，我能記得的江湖上諸般情事，還是當年在江湖上走動時知道的。」

　　鄧飛道：「彼此、彼此，不過我在洛陽居中這樣的地方，看到的應該很多，但卻也和刁兄一樣，對江湖中事務一無所知。這是因為江湖已不成為江湖了，表面上是平靜無波，過去江湖上的熱鬧紛爭都已不見，江少俠到洛陽居來，才引起連番搏殺，也許暗中也有激流洶湧，只不過咱們無法看到。除了天馬堂和內宮一系中人的爭執之外，一切都是全在他們的掌握之中。」

　　「不錯，天王門、天馬堂和內宮一系聯手的力量，似是已完全控制了江湖中一切活動，」刁鵬道：「少林寺的威名消退了，武當派的氣勢沉淪了，除了窩裏翻、自己人互相鬥爭之外，真的已沒有外力介入了。」

　　「但物極必反，」鄧飛道：「江湖就是江湖，從來沒有任何一股力量能永遠控制它，使它永遠平靜，萬劫不復。」

　　刁鵬道：「天馬堂一直和內宮一系中人不停的爭鬥，為什麼一下子竟又會聯合起來，合於一處對付江少俠呢？」

　　「這才是真正的可怕所在，」鄧飛道：「如若幕後沒有一股可以控制全局的力量，就不可能有這種奇怪的變化。」

　　「鄧兄是說，有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在導引全局，」刁鵬道：「那又是什麼人呢？」

　　「不知道，」鄧飛道：「但那股力量確然存在，他的野心似乎是不止以征服武林同道就會滿足，也許有更大的陰謀在進行。」

　　刁鵬呆了一呆，道：「說的是，江楓領導的這股力量也就更不能失敗了，鄧兄，咱們雖只是米粒螢火之光，也要全力以赴，能活著看到究竟故然是好，就算戰死也是心無遺憾了。」

　　就在兩人交談之間，雙方的搏殺已經更趨激烈，不絕於耳的兵刃撞擊之聲，閃起了一串串的火光。

　　這等夜暗中的激烈搏殺，連江楓和大和尚這等絕世高手也看得心驚膽戰，暗暗皺起了眉頭。

　　因為這個夜晚太暗了，暗得不見一點光亮，連滿地積雪看上去也只是一團模糊的白影，以江楓和七寶和尚的目力，也只能看到刀劍的揮動，看不真切刀勢劍招的變化。

　　搏殺中的人也無法見及細微，要憑藉純熟的技藝和聽覺判斷揮刀出劍，封架對方的攻擊勢，展開還擊。

　　幸好雙方處境一般，誰也沒有佔到優勢，倒是那兵刃撞擊時閃出火星，竟會給雙方一種快速制敵的感覺，會出現快刀、疾劍的搶攻。

　　但那一霎而逝的光亮，只給雙方一兩招的搶攻機會。

　　歐陽昭沒有出手，因為五人劍陣的變化有一定規律，歐陽昭加進去，反有著阻礙劍陣變化的感覺。

　　不過這也給了五個年輕劍手表現機會，他們劍陣變化早已練習純熟，夜色雖暗，但對合搏對敵的影響不大。五人第一次對敵，還有生澀的感覺，但搏殺一陣之後，已逐漸的適應，竟把一品刀和四個弟子困入陣中，迫得一品刀和四大弟子完全改採守勢。一品刀雖是身懷絕技，但卻不敢冒險施展，唯恐傷到了自己弟子：

　　羅蘭和三宮主這一對就打得十分辛苦了，兩人都有著束手縛腳的感覺，不能盡情發揮出一身所學作一決勝負之戰。

　　大和尚運足了全部眼力監視三宮主和羅蘭之戰，準備隨時出手救援羅蘭，但發覺這場夜戰，表面上十分恐怖，但各人都打得十分隱健，都不敢冒險躁進，十成武功只能發揮出五成威力，大部分的實力都留作自保，這種打法自然是很安全了。

　　大和尚輕輕吁一口氣，緩緩退到江楓身側，低聲道：「現在不過初更左右，以目前這種打法，雙方不會有濺血搏命的場面，但卻對我們大大的不利，打下去於敵無損。」

　　「我也有這種感覺，在如此黑暗的夜間動手，就算老練如一品刀這種人物，大概也是初度經歷，」江楓道：「所以都有著如履薄冰的壓力，那裏還能施展出奇招絕技制敵於死。」

　　「對！現在我們是坐待敵人的陰謀出現，」大和尚道：「是不是有些太吃虧了。」

　　江楓道：「烏雲蔽天，黑的伸手不見五指，不知是不是也在三宮主的預計之內？」

　　「不管如何，我們都不宜在此地撐下去。」七寶和尚道：「我們何不來個易地而戰？敵人希望把我們拖在此地，我們偏偏不在這裏，引他們離開，選一處決戰之地。」

　　江楓沉吟不語，心中忖道：「此地之內雖然有敵人陰謀佈置，但我們也有埋伏，張四姑和霜雪二女，加上梅花都藏於積雪之中，準備給敵人迎頭痛擊。」所以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回答大和尚。

　　「老弟，」外拙內秀的大和尚似是已看透了江楓的心意，低聲說道：「如論對敵策略、行兵佈置，和尚自知不及張姑娘，這件事何不和她商量一下？」

　　江楓點點頭，還未來得及一開口，耳際間已響起了張四姑的聲音，道：「不用商量了，大和尚說得不錯，我看三宮主的陰謀可能不是以伏兵為主，究竟是什麼東西，我也無法推斷。你們以十餘人之力，抗拒他們三路大軍，威名已立。咱們只有這點本錢，能勝不能敗，所以不可冒險，聽和尚的話撤離此地。此後咱們還要改變對敵的方法，過了今夜，我會找你商量，還要你好好發揮一番。」

　　乖乖，聲音就在身側不遠處，張四姑似已在雪中潛行近交手的所在。

　　「你呢？」江楓也以傳音之術，問道：「雪、霜二女和梅花是否能支持得住，我們走了，你們人單勢孤，一旦行蹤被人發現，那如何應敵？」

　　「兩個小狐女內功精湛，在重裘護體之下，活潑如常，」張四姑道：「梅花雖然差一點，但精神還好，而且越來越能適應，這丫頭的內功造詣亦深。放心吧，她們都好得很，更不用為我們的安危擔心，我還想不出什麼毒物能深入積雪傷人，他們最好不要激怒我，給他們一點教訓也就算了，上天有好生之德嘛，我也不想殺他們個片甲不留，如果是他們用的方法太惡毒下流，那就叫他們吃次大苦頭了。」

　　江楓默然不語，心中卻暗暗忖道：「張四姑會用什麼方法呢？以四人之力，能抗拒敵人這麼強大的實力嗎？」

　　但聞張四姑道：「不要憂心，我在施展毒手之前，會先通告你的那隻小鳳兒，要她避開，不會傷到她的。」敢情張四姑想到另一面去了。

　　江楓正想辯解幾句，耳際中又傳入了張四姑的聲音，道：「我也會把你關心三個丫頭的話告訴他們，保證如一盆爐火一般，讓她們全身溫暖，快些走吧！我要四下看看去了。」

　　感覺身側積雪微動，江楓的左邊小腿似是被人重重的捏了一下。

　　江楓心知張四姑已潛雪而去，那一捏表達出無限關心，也有點苦中作樂、打情罵俏的味道。

　　但使江楓訝異的卻是張四姑雪中潛行的本領，那該是一種很特別的工夫，這裏積雪深淺不一，一般的爬行方法會立刻露出破綻，被人發覺，但張四姑卻如蛇行於水，不見積雪裂動，人已遠去。

　　這個女人身懷的異術奇技，不得不叫人心中敬服。

　　以兩個小狐女的性格，早該跑到跟前來和江大哥胡鬧一陣了，但她們卻默然無聲，想是雪中潛行的本領還未練成，不敢隨便行動。

　　江楓放心了，張四姑能在雪中潛行，自然可以隨時行近雪、霜、梅花，指點她們應變之法。

　　只聽大和尚道：「要不要離開這裏？如若決心留下來，那就要全力出手，先擊斃三宮主，再搏殺一品刀，徹底擊潰眼下的敵人，再集中全力以靜制變。」

　　「走！」江楓道：「招呼羅蘭、歐陽昭率領五大弟子先走，撤回洛陽居，那裏無法群集圍攻，易於對敵，此後咱們要要變更對敵之策，要鄧飛注意廚下、茶水，別著了人的道兒。」

　　「對！順便把洛陽居的金銀財物席捲帶走，」大和尚笑道：「此後咱們人手眾多，行動起來，可是要大筆銀錢才行。」

　　江楓微微一笑，忖道：「你這出家人胸藏謀略，智計百出，手段的毒辣，可是全無出家人的慈悲心腸。」口中卻應道：「大師代我傳令，由我斷後阻敵。」

　　大和尚傳出了江楓的令諭，口氣堅決，給人一種不可違抗的感覺。

　　歐陽昭喝退五大弟子，羅蘭也迫退了三宮主，倒躍三丈，看看江楓，道：「怎麼回事？」

　　江楓一揮手，道：「跟著大和尚走！」神情很嚴肅，態度也有點冷。

　　羅蘭竟是不敢再問，轉身就走！

　　歐陽昭更是遵命行事，立刻撤退。

　　大和尚低聲道：「諸位先回洛陽居，我留下來接應一下江老弟。」

　　大家都看見過他的武功，也沒人和他爭論，由魔眼鄧飛帶路，急奔而去。

　　三宮主、一品刀等沒有追擊撤走的歐陽昭和羅蘭，但江楓仍然是迎了上去。

　　對敵人突然全軍撤退，三宮主有些忿恨，暗暗罵道：「見鬼啦！你們一直佔著優勢，怎麼會突然撤走了呢？」

　　「是不是有些失望，」江楓手中的翠玉刀指著三宮主，道：「你指示千面人魅方妙傷我，我這個人非常沒有風度，現在我要殺你，而且在十招之內。」字字如寒冰擊頂，聽得三宮主心上泛升起陣陣寒意。

　　「你……你……殺得了我嗎？」三宮主道：「我們武功在伯仲之間，就算你強我一籌吧，也不過是……」

　　「你可以不相信。」江楓笑道：「那就出手試試吧！」

　　不知何故，三宮主心中信了，感覺到江楓確有殺她的能力。

　　「難道……難道……你跟那個大和尚一樣？」三宮主說：「深藏不露，扮豬吃……」

　　「我和大師不一樣，我已經殺了不少的人，」江楓道：「一隻喜鵲，兩條龍和幾個天馬堂中的護法，也許這些人都不夠名氣，殺一不足以儆百，所以今天要拏你三宮主開刀。」

　　「我……我不相信……你能……」

　　「那很好，」江楓緩步向前逼進，打斷了三宮主的話，接道：「你可以出手了，我可以讓你先機，但我不會等下去，如果讓我先出手，也許你根本就沒有還擊的機會了。」

　　他語氣平和，一點也不帶肅殺之氣，但卻字字如強弓利箭，射中了三宮主的心膽，三宮主忽然感覺到畏懼了，低聲道：「我不還手，你總不會殺我吧？」

　　江楓提聚真氣，無相神功已遍佈全身，搖搖頭，道：「我會殺你！內宮一系中你是首惡，強逼女弟子破身殺人，讓她們變成冷酷的殺手。」

　　「那不關我的事啊，我也是奉命行事。」三宮主道：「殺了我，還有別人會執行這個工作。」

　　她忽然發覺自己似已變成了一個犯人，江楓問什麼，自己就答什麼，江楓要殺自己，自己就拼命解釋，明明是在求饒，頓覺臉紅耳熱，慚愧不已，幸好夜色幽深，看不清楚。

　　但站在不遠處的一品刀和他的四個弟子，應該是聽得清清楚楚的了。

　　「那個下令的人更該死，但你也該是惡貫滿盈了，三宮主，擺點氣勢出來，」江楓道：「你殺人無數，為什麼自己卻如此的怕死？」

　　「江楓，不要欺人過甚，姑奶奶不是怕你。」三宮主被羞辱的怒火暴起了。

　　「聽說你是內宮一系中媚功最好的一個，可惜江某人無緣求教了。」

　　「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三宮主道：「我也想試試你的惑心術，看看能不能惑我之心。」

　　「不必了，」江楓揚起了手中的翠玉刀，道：「出手吧！」

　　但聞勁風破空，一隻竹杖如泰山壓頂一般打了下來。

　　是竹杖翁，三宮主身側那個手握竹杖的老人。

　　提起竹杖翁，亦是威名赫赫、譽滿江湖的人物，只可惜為老不修，竟為三宮主媚功所惑，為了能一親芳澤，竟肯屈從為三宮主的從衛。

　　那一杖之威，展出了他一身功力成就。

　　只可惜江楓殺機早動，只見他身子一轉，翠玉刀忽然探出。

　　一刀破喉，鮮血標射而出。

　　人已中刀而亡，竹杖才擊落在雪地上，有如巨樹倒下一般，激起一大片積雪，瀰漫了數丈方圓。

　　竹杖翁的屍體，也隨著飛起的積雪倒了下去。

　　三宮主震駭極了，她已完全相信江楓可以殺了她。

　　事實上，站在一側的一品刀也生出畏懼，他早已暗運功力，準備馭刀一擊殺了江楓，但竹杖翁卻早了一霎發動。

　　看不出江楓用的什麼身法，怎會那麼輕巧靈動地避開了威勢驚人的一杖，也看不出江楓出刀的手法，那麼隨手一揮，就把一個江湖聲威甚著的人給宰了。

　　一品刀收了刀，而且情不自禁的向後退了兩步。

　　「江楓，我認輸了，你可以走了。」三宮主突然想到了話有語病，急急住口。

　　「謝了，」江楓目光一掠竹杖翁的屍體，接道：「我知道你有很惡毒的陰謀，所以你更該死！」

　　但聞張四姑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小情郎，別殺她，讓她把你的威名帶回到他們的核心中去，使他們的身份暴露出來。再說，你也該和她鬥鬥媚功！她已心寒，你如能征服了她，也是個最好的臂助，何況我還要看看她有些什麼陰謀，也好想出個破解之法。」

　　江楓的刀已舉起，指著三宮主，但卻緩緩收了回來，冷冷說道：「好！我要試過你的媚人之術，再殺你不遲。」

　　忽然轉身一躍，翠玉刀化成一道碧光揮出，冷鋒過處，兩聲悶哼，一品刀四個弟子，有兩個咽喉破裂，倒摔於地。

　　刀勢一揮，四個弟子，死了兩個，他們都是練刀二十幾年的刀法高手，竟然不能接下一擊。

　　那地方本是一品刀站的位置，他退了兩步，剛好躲在了兩個弟子的身後。

　　等一品刀和兩個未死於刀下的弟子想到自保，抽刀出鞘時，江楓人已消失於夜色中。

　　三宮主暗暗吁一口氣，看看一品刀兩個弟子的屍體，心中反而有輕鬆之感，忖道：「你一品刀也栽了這麼一個大觔斗，大概不會譏笑我了。」心中念轉，口中說道：「梁兄，那是什麼刀法，怎麼竹杖翁竟然接不下一招？」

　　「那是金丹書生的『鎖喉一刀』，也叫『鎖喉一劍』，」一品刀說：「刀也罷、劍也罷，這一招使出來，就沒有人能夠避開，能夠不死已經是上上大吉了。」

　　「小妹覺得很奇怪，既然你早已知道了有這一招取命刀法，為什麼不研究出破解之道呢？」

　　「三宮主，大家都知道這一刀的厲害，出必傷人，可是沒有人看得清楚這一招是如何變化出來的，想要研究出一個破解之法，那就千難萬難了。」

　　「唉！最可惜的是讓他們跑掉了，」三宮主道：「欠了一份天大的人情，卻被敵人安全的撤走。」

　　「把時間安排在二更靜夜，自難免叫人懷疑，」一品刀冷冷說道：「稍有江湖閱歷的人也會想到，夜戰不挑燈，險謀暗中行。」

　　「我怎麼會知道我們那麼多的高手，竟然是不堪一擊，」三宮主道：「大名鼎鼎的天虛子被酒肉和尚一拳打死，兩個南荒毒人也被五福照命圈一下子擊斃，神、鬼雙刀也不過撐到百招，如此多的高手，如此一個敗法，誰會料得到呢？」

　　「竹枝翁連一刀也未接下，」一品刀說。

　　「你那兩個弟子卻也是一刀二命，」三宮主不甘示弱的道：「這一仗實在是打得心有不甘，也打得太丟人了。」

　　一品刀暗中吁口氣，忍了心中怒火，道：「說得也是啊！不過，梁某可否請教一下三宮主？」

　　「好！你說吧，我一定據實回答。」

　　「你究竟佈置的什麼克敵之策，要我們把搏殺拖延到二更時分？」一品刀說：「這似是已被他們看穿了，所以才提前撤走！」

　　三宮主沉吟了一陣，道：「我可以告訴梁兄，但你要答應我保守秘密，不得洩露出去。」

　　一品刀點點頭，道：「好吧！梁某人答應你。」

　　「那就請附耳過來。」

　　一品刀果然伸過頭去，但手中之刀卻也伸了過去，指在三宮主的小腹上。

　　三宮主心中一震，暗道：「這老傢伙陰的狠啊！」但仍裝作不知，低聲說道：「放蠱，夜暗之中，不論武功何等高強的人，也無法防止蠱的侵襲。」

　　一品刀冷冷說道：「那不是連我們也算計進去了嗎？」

　　「當然，但我會在事後奉上解藥，」三宮主道：「決不會讓梁兄受害。」

　　一品刀雙目盯注在三宮主的臉上，看了良久，忽然嘆息一聲，道：「如是你不給我們解藥，老夫豈不是也要糊糊塗塗的死了？」

　　「那怎會呢！」三宮主微笑如花的道：「你是我請來的重要幫手，我怎麼會棄你不顧？」

　　好傢伙，說話之間，突然施展出媚術，臉上浮動出一片撩人心火的媚態。

　　夜色雖然幽暗，但雙方距離太近了，一品刀目力很好，竟然看得很清楚，不禁嘆息一聲，道：「以老夫這份定力，竟然也為之怦然心動，三宮主的媚術，果然是非同小可。」

　　「梁兄的定力之強，小妹是從未見過，」三宮主道：「把我視若無睹的男人，除你之外再無他人。」

　　果然，一品刀兩個弟子已看的眼睛發直，那種躍躍欲動的神情，大有立刻撲過去的用心。

　　一品刀左手揮動，點了兩個弟子的穴道，挾於雙肋，道：「年輕人定力不夠，老夫不能讓他們出醜，兩具屍體，就拜託三宮主掩埋一下了！」說完話，轉身就跑，也不管三宮主是否應允。

　　望著一品刀遠去的背影，三宮主也不禁暗暗佩服，道：「梁老頭這份定力，比他的刀法更叫人敬佩了。」

　　「三宮主誤會了！」一個全身黑衣的中年人，突然由夜色中冒了出來。

　　此人既瘦又高，站在夜色中，就像在雪地上插了一根竹竿。

　　三宮主對這人突兀的出現並未有驚異之感，淡淡一笑，道：「你來了多久啦？」

　　「不久！」黑衣人道：「就在三宮主施展媚術的辰光，在下剛好趕上。」

　　「你約的人呢？」

　　「已經到了！」黑衣人道：「他們已分佈兩側，只等三宮主一聲令下，立刻放出活蠱。」

　　「沒有用了！」三宮主道：「敵人已經走了，約的人也死的死、逃的逃了，現在只有荷、菱、菊、桂四個丫頭和我了。」

　　「三宮主不用灰心，」黑衣人低聲接道：「苗疆活蠱為蠱中之最，只要在五十丈之內放出，會自動追人潛入體內，其人的生死就被放蠱人所控制，永作不二之臣。」

　　三宮主四顧了一眼，忖道：「原想夜間放蠱，使人無法預防，一舉之間，盡把敵人納入掌握，連藍鳳、青鳳兩個丫頭也一併算計在內。卻不料江楓知機而遁，天王門中雙鳳似亦離去，為今之計，只有先對江楓等人下手，如若江楓受制，其餘的人大概就可以不戰而降了。」

　　她心中打定了主意，微微一笑，道：「說的也是，只不知他們肯不肯把役蠱之法傳授給我呢？」

　　「這個，」黑衣人道：「茶、酒、飯、菜之中下蠱，只要取得蠱毒即成，但役施活蠱，卻是萬蠱門中不傳之密，肯不肯傳授給你，在下實無把握，要和他們商量一下才成。」

　　三宮主笑道：「剛才你說我誤會了什麼？」

　　「一品刀梁魁……」黑衣人道：「他早已不能人道，所以他可以抗拒三宮主的媚術。」

　　「你呢？」三宮主笑道：「是不是也……」

　　「在下雖然瘦了一些，」黑衣人道：「但卻正常得很。」

　　「好啊！只要你能說服萬蠱門中人，肯把役施活蠱之法傳授給我，」三宮主媚笑如花的道：「小妹當設宴閨房，留你三日夜盡情之歡。」目光一掠身側的荷花、菱花、菊花、桂花，接道：「夏、秋四美女，也伴我侍酒深圍，五美相陪，譚兄，那可是人世難得的艷福啊！」

　　「果然是動人心弦的重賞！」黑衣人道：「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譚某人將盡我之能去試一試了！」轉身一躍，消失於夜色之中。

　　三宮主嬌聲說道：「譚兄，小妹在洛陽居中恭候佳音了！」心中卻是暗暗罵道：「瘦的全身刮不下半斤淨肉，還想你姑奶奶的好事？真是馬不知臉長！」

　　※※※

苗疆活蠱（下）

　　洛陽居仍然保持了相當的平靜，似是雙方的人都不願破壞這個地方。

　　事實上，這座設計特殊、築建精美的地方，羅集了江南花樹、漠北鐵松，花團錦簇，美不勝收，已成為長安城中第一美景。只不過近日雙方衝突激烈，四季花婢跟著出動，使得酒館部中的生意清淡了不少。

　　鄧飛親入廚下，查看過酒肉雞鴨，才吩咐準備幾桌酒席，但人卻不肯離開，親自把守廚房，以防人下毒。

　　片刻之後，刁鵬、胡萍也進入了廚房，佈成了一座嚴密的監視網。

　　兩個南荒鱗衣怪人出現於萬梅坪戰陣之間，提醒了大和尚不得不謹慎從事，以免中毒。

　　雙方已是生死大敵，但卻仍然同住在洛陽居中，居室相接，不過數丈距離，同食一個廚房的酒飯餐點，誰也不敢大意了。

　　只見荷花、菱花，也步入廚房，監視著廚子炒菜溫酒。

　　好在洛陽居的廚房很大，彼此各據一方，還能保持著相當的距離，沒有引起衝突。

　　一掌招魂萬方沒有重回洛陽居來，他發覺率領的一股力量連一個酒肉和尚也對付不了，召集了天馬堂中人全部撤離。

　　酒菜擺上，江楓把刁鵬、鄧飛、胡萍、段九都留了來，再加上七寶和尚、歐陽昭、羅蘭，一共八人同桌共餐。這就使得鄧飛、刁鵬有著受寵若驚之感，即是胡萍、段九也有著事非尋常的感覺。

　　果然，江楓敬過了一輪酒後，說道：「天馬堂和內宮一系中人雖然爭鬥激烈，雙方的首腦人物也給予了相當的支持，但一旦遇上外敵，兩幫人馬立刻就合二為一，捐棄成見，合力禦敵。這說明了他們之間還有一股神秘的統治維繫力量，天王門顯然也在這一股力量統馭之下，不得不動員雙鳳以為奧援。」

　　「對！一品刀梁魁是天馬堂福壽院中六大樓主之一，」刁鵬道：「其人最大的特點是不近女色，絕不會受到三宮主的媚術蠱惑，出現於萬梅坪中顯是受命而來。」

　　「福壽院中的六大樓主……」七寶和尚問道：「是不是受命於總堂主的吩咐？」

　　「是的，」刁鵬道：「他們都是武功精絕，對天馬堂有過很大貢獻的人，年紀大了，或是喜歡清靜，就進入福壽院中受天馬總堂的奉養。各居一樓，有男童、女婢，專用廚子伺候，極盡享受能事，他們平常不參與堂中事務，只有總堂主才能請得動他們。」

　　七寶和尚點點頭，道：「也算是天馬堂中人了，但為什麼不和天虛子、萬方這兩位副總堂主合於一處呢？」

　　「六大樓主各有成就，論身份他們不在副總堂主之下，武功更過之。」刁鵬道：「他們受命出動也是獨行其是，帶著門下弟子或是樓中高手，不會和天馬總堂中的護法、長老會集迎敵。」

　　「怎麼？各樓主還有他們自己的人手？」七寶和尚道：「那不是每一樓都可自成一股勢力了？」

　　「不錯，六大樓主都各擁有一股力量，」刁鵬道：「不過也有一個限制，那就是每一樓主擁有的人手不得超過十個，人手雖然不多，但卻都是高手，也是各大樓主的親信。」

　　七寶和尚對福壽院的事似是極感興趣，問道：「福壽院中有沒有一個領頭的人呢？」

　　「有！福壽院的院主就是領頭的人，」刁鵬道：「除了總堂主外，他是唯一能派動六大樓主的人了，就算是總堂主吧，也得透過他傳達令諭。」

　　「刁兄，可知道他的姓名，」江楓道：「出身什麼門派？武功如何？」

　　「詳細的情形不太清楚，不過在下倒是見過他兩次，」刁鵬道：「那是個鬚髮皆白老人，面色紅潤，似是已修到了那種返老還童境界，聽總堂主尊稱他白老，大概是姓白了。」

　　七寶和尚、鄧飛都在凝目沉思，似是想從記憶中搜覓出什麼名堂來。

　　歐陽昭、羅蘭素少在江湖上走動，就是要他們去想，也想不出什麼名堂來。

　　胡萍、段九也算一代門派的宗師，但如比大和尚和魔眼鄧飛的經歷，那就如小巫見大巫了，所以兩個人的目光投注在大和尚和鄧飛的臉上，等待他們的反應。

　　「一點也想不起來，」大和尚道：「近三十年來，江湖上好像沒有一位姓白的高人？」

　　「五十年以上的事，鄧某人不敢妄言，但近五十年內，江湖上應該沒有一個出類拔萃的高手是姓白的。」

　　「但既然有了這麼一個人，」羅蘭道：「總不會是憑空掉下來的吧！」

　　「難處也就在這裏了，」大和尚苦笑一下，道：「姓白的何至千萬，但近幾十年中卻沒有一個姓白的人在江湖上闖出響亮的名號。」

　　「你和尚師兄在江湖上打滾了四十年，」羅蘭有意的為難，道：「就是負責瞭解敵人，如今連這麼一個大敵人都一無所知，我看你這四十年可真是白白的虛度了。」

　　話說得太重，連七寶和尚這樣的人，竟然也雙頰飛紅。

　　江楓揚起劍眉似想開口，但話到口邊又忍了下去。

　　歐陽昭卻低聲說道：「羅蘭，大和尚是師兄的身份，你怎麼口沒遮攔？」

　　其實，看到了和尚尷尬羞愧之色，羅蘭心中已感後悔，但歐陽昭一番話，又激起了羅蘭善使小性子的毛病，說道：「和尚師兄一向是大慈大悲，愛背黑鍋，這一次我說的可是真情實話，一點也沒有冤他啊！」

　　「羅蘭，不要放刁，」張四姑一身青衣，突然推門而入，接道：「和尚師兄已對你再三容忍，這裏不是在你大巴山家中任你率性胡鬧，羅蘭，要明白適可而止啊！」

　　「大姐請坐，」江楓首先站起身子，抱拳作禮。

　　群豪隨著站起，齊齊行禮。

　　「折殺人了，」張四姑急急還禮，道：「諸位快請坐下，小妹有要事奉告。」

　　「大姐這邊坐，」江楓順手拉過一張木椅，放在身側。

　　目睹小情郎誠形於外，全然不避嫌疑，張四姑心中又感動，又有點忸怩，但還是咬咬牙坐了下去。

　　「四姑，」羅蘭搶先開了口，道：「我只是胡說慣了，大和尚是宰相肚裏行舟船，那裏會跟我這小師妹一般見識。」

　　她熟記天狐口訣，性格多變，忽硬忽軟，連自己也把持不住。

　　「和尚是真的慚愧，掌理福壽院的院主，應該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我竟然想不出他是什麼人。」

　　「師父……」刁鵬道：「弟子也在江湖上走動了四十年，也一樣想不出這人是誰。」

　　「江湖廣大，縱橫十萬里，」江楓笑道：「不知隱居了多少大賢巨惡，他們不在江湖上揚名立萬，誰又能全都認識呢？」

　　「小妹倒想到了一個人，」張四姑目光轉動，四顧了一眼，見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她的身上，滿臉期待之色，淡淡一笑，道：「陰陽秀才白天化，各位是否記得？」

　　「好像四十年前，有一位姓白的秀才在殿試中考上了頭名狀元，」七寶和尚道：「但卻不屑為官，棄職而去，鬧得滿城風雨。刑部還勒令天下各州縣的捕頭追查他的下落，鬧了兩三年才平靜下來。」

　　「對！就是他，」張四姑道：「他自號陰陽秀才，能知陰陽兩界中事。」

　　「那怎麼可能呢？」羅蘭道：「不管他腹有多少詩書，胸羅多少奇學，但他總是人啊！那能管到陰間鬼魂。」

　　「說的對！子不語怪力亂神，鬼魂之說，並無明證，」張四姑笑道：「他自吹自擂的意思，是表示他無所不能，天文、地理、陰陽、人鬼之學，都難不倒他。」

　　「這個人如此託大，想必有點本領，」江楓道：「如有機會，小弟倒是想會會他。」

　　鄧飛雙目盯注在張四姑的臉上，道：「張姑娘，老朽心中有一點不解之處，不知可否請教？」

　　「請問吧！」張四姑笑道：「我想鄧兄心中之疑，也可能是在場所有人心中之疑。小妹答不出來，我也會據實相告，能說的，小妹言無不盡。」

　　鄧飛點點頭，道：「老朽也聽過白秀才棄官潛逃的事，但那時姑娘只怕還沒有出生吧！」

　　「鄧兄說的不錯，白秀才棄官潛逃時，小妹確還未生出來，小妹今年三十八歲，在陰陽秀才棄官三年後出生……」

　　「好啊！四姑，你還比我小啊……」羅蘭大叫道：「你一直讓我叫你大姐，被你冤了這麼多年，你要怎麼賠給我？」

　　「羅蘭，你自己拿鏡子照照你那副尊容，」張四姑笑道：「穿上小花襖，說你才二十出頭，人人都會相信，除了實際的年齡之外，我那裏不像你的大姐？」

　　這番話，引得全場中人無不失聲而笑。

　　「我生了兩個女兒，」羅蘭道：「你呢？連蛋也未生過一個。以後一定要倒過來叫，我也要過過大姐的癮。」

　　「好了，羅蘭，咱們是吵慣了，現在是討論江湖大事，不能胡鬧！」歐陽昭道：「諸位，內人一向說笑慣了，諸位不要放在心上。」

　　江楓道：「白天化的事……」

　　「家師留傳下一本簿記，」張四姑道：「上面記載了近百年中七個最詭秘的人物，白天化就是其中之一，他精通星卜之理，苦研奇術，對醫道也有特殊的成就。我以為他早已死了，想不到竟然還活在世上，而且隱居於天馬總堂。」

　　張四姑未再說下去，江楓也未再追問。事實上，想追問也來不及了，張四姑已轉了話題，神情嚴肅的說：「三宮主深夜挑戰，不但想一舉把我們制服，連天馬堂、天王門中人，也要置入她掌握之中。」

　　「這真是異想天開了！」歐陽昭道：「天虛子和神鬼雙刀也算是江湖上的高手了，把一品刀也算上吧，不過也是那麼一點道行。」

　　「歐陽兄！」張四姑接道：「如果你知道了三宮主的設計、手段，恐怕就不會這麼想了……」突然住口不言。

　　「儘管請說，和尚已要胡元和郭天同率領著歐陽兄的五個弟子佈守四周。」

　　歐陽昭道：「四姑，聽你的口氣，三宮主埋伏的力量，很難抗拒了？」

　　「不是很難抗拒，而是無法抗拒！」張四姑道：「我不知道無相神功能不能抗拒這些毒物？」

　　「究竟是什麼東西啊！」羅蘭道：「如此的一個可怕法？」

　　「蠱！」

　　全場中人臉色大變。

　　大和尚吁口氣，道：「無相神功，練到某種程度，也許可抗拒一般的刀劍傷害，能不能對抗蠱毒，和尚就不知道了。」

　　「聽說蠱毒都下在酒菜之中，」羅蘭道：「咱們又不吃他們的東西，她如何下蠱呢？」

　　「是蠱中之最的活蠱！」張四姑道：「就我所知，它可以由耳、鼻、口中進入人體，也能咬破肌膚潛入內腑。」

　　「這麼說來，是完全無法預防了？」羅蘭道：「如非江楓下令及時撤退，現在咱們豈不都已中了蠱毒！」

　　「大姐，真有這麼厲害的活蠱嗎？」江楓道：「有沒有對抗的辦法？」

　　「我沒有去過苗疆，也沒有見過蠱是什麼樣子，」張四姑道：「連中了蠱毒的人，我都沒有見過，我們對它一無所知，因而絕不能讓它在中原存在，萬蠱門中人已到了長安，而且隨身攜帶著活蠱，我準備帶著雪、霜和梅花三個丫頭，先把萬蠱門的人給宰了。」

　　「這個要從長計議，」大和尚說：「三宮主如何和萬蠱門搭上的，難道萬蠱門也是他們組合中的一個單位？」

　　「萬蠱門大概還未和他們串成一氣，這批人是由鬼影子譚燐約請來的，」張四姑道：「三宮主許了譚燐三日之歡，要譚燐請萬蠱門中人傳授她役施活蠱之法。」

　　「要立刻消滅掉譚燐和萬蠱門中人，」江楓說：「不過動手的人，要調整一下。」

　　「我取代兩個丫頭，」羅蘭道：「江楓，不要拒絕我。」母女之情溢於言表。

　　「不要求我，」江楓冷冷的說道：「我自己會選人，選上的不許推辭，選不上也不准自動請纓。」

　　江楓拉下臉來，還真有幾分威嚴，羅蘭也不敢多話了。

　　「張大姐、七寶僧、鄧飛和我負責追殺譚燐和萬蠱門中人，」江楓道：「餘下的人，由歐陽兄領頭守在洛陽居。明天中午時分，我們還不回來，就準備撤離此地，退回大巴山去。」

　　「江兄弟，你是主帥，不可涉險，咱們兩個換一下，」歐陽昭道：「四姑，你幫忙說句話呀，絕不能讓他去啊！」他心中明白，只有張四姑也許能改變江楓的決定。

　　「他已經有言在先，我也不敢多口啊！」張四姑道：「何況我覺得他選的人手不錯。」

　　「好！就這麼決定，我們立刻行動。」江楓已當先站了起來，向外行去。

　　「慢一步，」張四姑牽住了江楓的衣袖，笑道：「急也不在一時啊！我雖然不敢肯定雄黃可以避蠱，但雄黃可以使百毒迴避，咱們準備一些雄黃試試吧！」

　　「我去買。」刁鵬站起身子，急步而去。

　　張四姑十分小心，不僅以雄黃酒配入清水中要大家洗了個澡，還泡了四瓶雄黃酒，要四人各帶一瓶，而且在宿住之處也撒了很多的雄黃粉。這麼一折騰，天已大亮了。

　　江楓迫不及待地道：「大姐，該走了，天已大亮，咱們還要找人啊！」

　　「去那裏找？」張四姑笑道：「大白天對咱們有利無害，何況禦毒之物還未備齊。」

　　「還有什麼呢？」江楓道：「大姐，你可真是沉得住氣啊！」

　　談話之間，梅花和吟雪手中捧著縫製的護耳、口罩，一臉愁苦的行了進來。

　　張四姑笑一笑道：「看你們愁眉苦臉的樣子，是擔心師父，還是擔心你們的江哥哥？」

　　梅花低下頭，沒有回答。吟雪卻低聲道：「張姨，讓我也去好不好？」

　　「不行！」江楓威嚴地道：「乖乖的守在這裏，等我們回來。」

　　他緊繃著一張臉，吟雪不敢抗辯了，卻舉手拭去流出的眼淚。

　　張四姑拍拍吟雪，取過護耳、口罩，道：「這中間都夾有雄黃粉，接近萬蠱門中人時，再戴起來。」

　　「只不知萬蠱門中人，現在何處？」江楓看著張四姑，希望能得到回答。

　　但見人影一閃，一個頭戴氈帽的灰衣人衝入室中，接道：「張姨，幸未辱命，長安城這麼多客棧，他們不住，卻窩到城北徐家墓園裏，兩個看墓園的老人，也被他們綑了起來。」突然揮動小手，接道：「什麼味道啊！你們都喝酒了？」

　　「好極了，吟霜，大功一件，」張四姑道：「快去換衣服好好睡一覺，等張姨回來。」

　　回來了怎麼樣，張四姑沒有說，吟霜也沒有問。大和尚、鄧飛都在場，吟霜也無法向江大哥撒嬌，取下氈帽，嫣然一笑道：「我真的很餓了，兩位姐姐，陪我去吃東西吧！」牽著吟雪和梅花退了出去。

　　「名師出高徒啊！兩個丫頭已被你在短短幾月中調教長大了，」大和尚笑道：「咱們也該出動了吧！」

　　鄧飛道：「我帶路，徐家墓園離這裏有十幾里路，走慢點，到那裏太陽也該出來了。」

　　※※※

　　徐家墓園，古柏森森，周圍不見人家，是一處很荒涼的地方。

　　墓園一角，一株高大的古柏下，有兩間瓦舍。

　　江楓、七寶和尚已潛近瓦舍窗下。

　　張四姑和鄧飛分守在瓦舍前後。

　　只聽室中傳來了爭辯之聲，卻聽不懂說的是什麼。

　　大和尚伸出三個指頭，表示室中有三個人。

　　江楓點點頭，道：「你替我掠陣。」戴上護耳、口罩，一腳踢開木門，閃身而入。

　　兩個身著麻衣，面目黝黑的人各抱著一個形如葫蘆之物，鬼影子譚燐坐在兩人對面，正在爭論。

　　三個人都有著不錯的武功，反應亦快，江楓破門而入，他們已急急挺身而起。

　　但江楓更快，雙手揮動，六道青芒激射而出，兩個麻衣人閃避不及，全中要害，手中兩個葫蘆也跌落地上，蓬然作響。

　　譚燐本已轉身攻向江楓，但卻回身一撲，兩雙手急急按住了兩個葫蘆的塞子。

　　江楓的動作快極了，身子一側，右手已按在譚燐的頂門之上。

　　「殺了我，這方圓數十里的人畜都將遭殃，」譚燐道：「這兩個銅葫蘆中有數百隻活蠱，飛行快速，再好的武功也無法阻止它們的肆虐。」

　　事實上江楓並無殺他之心。

　　大和尚、張四姑、鄧飛相繼入室，看兩個麻衣人的咽喉、眉心、前胸處，各中一截柏枝，全是要害所在，而且深入數寸，無怪兩人連聲音也未發出就氣絕而逝。

　　鄧飛暗暗吁口氣，忖道：「這才是真正的高明武功，摘葉傷敵，飛花取命。」

　　江楓展露出真正的武功，大和尚也看得暗暗敬佩，忖道：「自己出手，絕難達到如此乾淨俐落的境界。」

　　「譚燐，要殺你，你現在早已沒命！」大和尚道：「你也不會有拔掉葫蘆塞子的機會。」

　　「這位兄台的身手確實高明，我譚某生平僅見，不過你們也許不知道這活蠱的厲害。」

　　「正要向你請教。」江楓掌上內力突出，譚燐突覺全身無力，雙手垂落，離開了葫蘆。

　　張四姑急行一步，把兩隻護耳取下，套在銅葫蘆口的蓋子上，鄧飛卻一把拉過譚燐，順手點了譚燐兩處穴道。

　　江楓道：「鄧兄，交給你了，審問他蠱毒的事。」

　　「是！」鄧飛冷冷說道：「譚燐，希望你合作，我不會多問。」

　　這時江楓等都已取下護耳口罩。

　　「魔眼鄧飛！」譚燐道：「你不是在洛陽居中做總管嗎？難道天馬堂真的和天后宮幹上了？」

　　「天后宮、天王門、天馬堂，全是以天字排名，」七寶和尚道：「這一個天字一定代表了什麼。」

　　「天后宮就是內宮了，」江楓目注鄧飛，道：「內宮的大宮主聽說原是天王門門主的夫人，夫妻兩人卻分掌了兩個門戶，是不是真的鬧翻了？」

　　「這件事詭秘難測，」鄧飛道：「是真是假，大概連梅花也搞不清楚。」

　　「先問蠱毒的事吧。」張四姑望著江楓笑道：「想瞭解天后宮中的事，何不向大姐請教？連梅花也不會比我知道得多。」

　　江楓點點頭。

　　鄧飛右手一沉，食、中二指，已按在譚燐的右眼眶上，冷冷說道：「你有種說謊，就要說得天衣無縫，只要我們聽出破綻，就先挖掉這隻眼睛，你還有左眼、雙手、兩隻腳，咱們慢慢來，你譚燐自信能忍受挖眼斷肢的痛苦，那就不用回答了。」

　　江楓聽得心頭一震，忖道：「陣前殺敵，揮刀取命，殺它個橫屍遍野，我大概還不會心軟，像這樣挖眼斷肢、大整活人的手段，我絕對下不了手。」

　　「三位要問什麼？可以問了。」鄧飛食、中二指已壓入了譚燐眼眶三分，別說當事人了，就是局外人也看得出來，這是真的下手，絕非虛聲恫嚇。

　　「知道的我一定說……」譚燐也真的怕了，挖掉兩隻眼睛，不但人會殘廢，那種痛苦也將是極難忍受。

　　張四姑看了譚燐一眼，道：「先說這兩個銅葫蘆中的活蠱是什麼東西。」

　　「好像是金蠶蠱，」譚燐道：「事實上我沒有看見過，這東西不是練蠱的人絕不能見。名叫金蠶，實則會飛，其性兇殘，見人就咬，就是猛犬飛禽遇上了也難倖免，據說是活蠱中最可怕的一種，因為它體型細小，飛行快速，能夠鑽入人體，這些都是聽他們說的。」

　　「你們準備在夜間放出，」張四姑道：「難道本身就不怕被傷害嗎？」

　　「練蠱人自然不怕，」譚燐道：「而且他們有一種藥物可以使飛蠱不敢近身，只不過藥效只有四個時辰，過時便無效。」

　　「是外擦還是內服？」七寶和尚道：「藥物是否還在兩人身上？」

　　「應該還在，是裝在瓷瓶中的藥水……」譚燐道：「只要擦少許在身上，四個時辰內，飛蠱就不敢近身。」

　　七寶和尚立刻動手，果然在兩人身上搜出了兩個瓷瓶，瓶中滿蓄水汁，一股淡淡的香味由瓶中透出。和尚倒了一點在掌心瞧著，只見其色翠綠，似是由多種草藥合配而成，卻瞧不出是什麼東西，搖搖頭嘆口氣，道：「和尚是瞧不出一點名堂，張姑娘精習醫卜奇術，能不能看出一點門道？」

　　「看不出來，」張四姑道：「我學的雖是旁門左道，但對蠱術卻完全外行，這種南荒毒物，不深入其地作長時間停留研究，只怕難明其理。」

　　七寶和尚合上瓶塞，道：「這兩瓶藥物就請張姑娘收起來，找機會試試看它對別的毒物是否也有克製作用。」

　　張四姑收好兩個瓷瓶後，道：「譚燐，究竟如何才能毀去這些毒物？」

　　「火燒，」譚燐道：「不過要相當的熱度才可以使它死亡，銅瓶可以耐火，但瓶口兩個木塞只怕難抗火勢，一旦木塞燒燬，毒物還未死去，被它們飛了出來，在場之人都將難逃出生天。」

　　「我們有避毒藥水，」張四姑笑道：「死於毒蠱之口，只是你一個罷了。」

　　「那就請張姑娘先殺了我吧！」譚燐道：「死於活蠱之口，其苦無比。」

　　「你如不想死於蠱毒之下，那就自己說出來吧！」張四姑道：「話要簡短明確。」

　　「說完之後呢？」譚燐道：「是不是會放了我？」

　　「你沒有討價的本錢，譚燐。」鄧飛右手加力，譚燐眼眶皆裂，流出鮮血。

　　「我說，我說，」譚燐道：「三宮主以萬兩黃金的代價，約請了萬蠱門中人施放蠱毒，小可因通曉南荒土語，就被派任使者。」

　　「那是說，天后宮中人還未和萬蠱門直接交往了。」張四姑道：「除你之外，還有什麼人能和萬蠱門中人接得上頭？」

　　「那地方僻處深山，以各種蠱毒設防，不會南荒土語，絕難接近。」譚燐道：「事實上萬蠱門中人數不多，他們是從南荒土人中選出可造之才引進萬蠱門，不是任何人都可以投靠的。」

　　「有沒有女弟子？」張四姑道：「她們是不是長的和死了的兩個人一樣難看？」

　　「不是，」譚燐道：「不知道什麼原因，萬蠱門中的女弟子個個如花似玉，膚色白裏透紅，男的卻十之七八都長的又黑又壯。」

　　張四姑道：「這麼說來，你在萬蠱門中，玩的一定很開心了！」

　　「想到她們一身是蠱，小可那有這個膽子，」譚燐道：「嬌娃有毒、玫瑰多刺，我只能飽飽眼福，就算有一親芳澤的機會，也不敢輕易嘗試。」

　　張四姑看了江楓一眼，道：「小心啊！就我所知，南荒確有一族水擺夷人，男人長得大都粗壯黝黑，女的卻細皮白肉，嬌嫩如花。分佈在南荒十萬大山之中，她們喜愛乾淨，常常脫光衣服，在澗溪中戲水作耍。她們雖不是萬蠱門中人，但俘擄情郎的手段卻很可怕，會在飲食中暗放一種蠱藥，再配製一種抑制的藥物讓你服用，你只要離開她們，蠱毒就會發作，那可不是一般的解毒藥物能夠治療的。」話是說給大家聽，但目光卻一直在江楓臉上打轉，看得江楓臉也紅了。

　　「不錯，」譚燐道：「水擺夷只是一個統稱，族內又分卡欽、卡瓦等十幾個族類，其中有兩三個族都會用蠱。但那只是普通的用蠱手法，你只要小心飲食就可以預防。但萬蠱門卻是專門玩蠱的人，他們煉製蠱藥，飼養活蠱，終日和蠱毒為伍，據說煉到登峰造極的境界，能把活蠱藏在身上，揮手投足就可放蠱傷人。」

　　「再回答最後一個問題，我雖未去過南荒，但我對萬蠱門卻有一些認識，你最好據實回答，不知道的就不要勉強隨口胡謅，」張四姑道：「除了這兩人外，是否可能還有別的人跟來？」

　　「這倒沒有，不過這兩人都是萬蠱門中的役蠱高手，他們跟我前來中原，是受了門主之命，」譚燐道：「如若久不南歸，萬蠱門中人一定會找來此地……」

　　「胡說，中原如此廣大，他們怎麼會找到這裏……」

　　「鄧兄，」譚燐打斷了鄧飛的話，接道：「他們有一種很奇怪的能力，能追蹤到他們的人，雖然遙隔萬里，形勢陌生，但他們卻有追蹤的能力。」

　　「如果這些人已經死了，」七寶和尚道：「他們也能找到嗎？」

　　「他們能萬里索蹤，這些人是死是活都不是很重要了。」

　　「把屍體燒了，」江楓道：「他們是否還有追蹤的能力？」

　　「這個……」譚群沉吟了一陣，道：「應該可以。」

　　「簡直胡說八道！」鄧飛冷冷接道：「間關萬里，山河阻隔，屍體火化成灰，他們憑什麼能夠找到？」

　　「這個譚某人就不知道了。」

　　「我知道！」鄧飛道：「你通消息給他們，把你也給宰了，那就天下太平。」說宰就宰，左手握拳，準備擊下。

　　「等一等！」張四姑攔住了鄧飛，道：「他們追蹤的不是人，是蠱。」

　　「蠱也被燒死了，」江楓道：「難道燒化成灰的蠱，還能復活？」

　　「我該說得清楚一些，」張四姑道：「他們用蠱術追蹤，至於如何一個追法，那就非我能知了！」

　　「大姐，這是你的揣測吧？」

　　「我也會追蹤術！」張四姑笑道：「稍動手腳就不怕他流竄千里，不過我的追蹤能力只有一個月，一個月內追不上，那就任人逍遙了，所以我相信他們有追索萬里的能力。」

　　「張姑娘說的對！他們是用蠱術追蹤，」譚燐目光一掠兩屍體，道：「他們來時，常在途中停下來撒下一些東西。」

　　「什麼樣的東西？你見到過沒有，」張四姑道：「相隔多少距離？」

　　「我仔細的看過，但看不出是什麼東西，」譚燐道：「大概相距五十里左右吧，但如涉水而過時，河兩岸都動手腳，好像是一種粉末，混入土中就不見痕跡了。」

　　「他們也能追索敵人？」江楓道：「我殺死他們，他們的人會不會找上我呢？」

　　「應該不會，」譚出道：「他們連放蠱都來不及，不可能在少俠身上動什麼手腳。」

　　張四姑笑道：「江楓，放了譚燐吧！」

　　江楓道：「好！大姐替他求情，小弟焉敢不准，鄧飛，放了他。」

　　鄧飛嘆息一聲，道：「你聽聽，譚燐，這就是正邪不同之處，你小子運氣實在不錯。」

　　張四姑拍拍譚燐的肩頭，道：「你可以走了。」

　　「我……我。」譚燐站起身子，卻沒有離開。

　　「怎麼？是不是想留下點東西再走？」鄧飛冷冷地說。

　　「我的武功是不是被廢了？」譚燐看看江楓，道：「我現在全身無力，整個人都不對勁，放了我，我也逃不過天后宮中人的追殺。」

　　江楓微微一笑，右手揮動，拍了譚燐三處穴位，道：「現在可以走了。」

　　譚燐運氣一試，果然武功盡復，立刻躬一禮，道：「小可告退，不殺之恩，永銘肺腑，記著在銅葫蘆口處再加一圈護鐵再燒，蠱毒可怕，不可大意。」轉過身子，大步而去。

　　「鬼影子狡詐得很，」鄧飛道：「這樣放了他，我擔心是縱虎歸山。」

　　「放心吧，鄧兄！我會掌握住他的行蹤。」張四姑笑道：「他如回到三宮主那裏，我們再抓他回來，還可以問出不少機密，那時候再殺他不遲。」

　　「張姑娘之能，和尚是真的心服了，」七寶和尚提起兩個銅葫蘆，接道：「我去處理蠱毒。」

　　「入土為安，我去埋了這兩具屍體。」鄧飛抓起兩具屍體，向外行去。

　　「大姐，今後咱們該如何行動？」江楓一把拉過張四姑，攬入懷中。

　　張四姑任他輕薄一陣，才推開江楓，道：「你明天一早動身，趕往蒿山少林寺去。」

　　「為什麼？」江楓奇道：「快刀斬亂麻，何不先把三宮主這股力量消滅？」

　　「我越想越不對勁，」張四姑道：「我們真正的敵人，不是天馬堂，也不是天王門和天后宮。」

　　「那會是誰呢？」

　　「我不知道，江楓，不用對羅蘭他們解說什麼，」張四姑道：「有些事說出來徒亂人意，你只管下命令就行了，而且你只能帶三個人去。」

　　「那三個人？」

　　「大和尚和兩個小狐女。」

　　「大姐呢？」江楓急道：「你為什麼不跟我去？」

　　「我和梅花還要留在長安，只是由明轉暗。」張四姑道：「要歐陽昭和羅蘭召集老叫化錢缺等一批人遁入終南山中，借機會由兩人傳授武功，這樣可以讓他們責有專司，也可以使我們多一些可用的人。我會找機會和青鳳聯絡，請她在暗中幫忙，等我長安事了，我會去找你們。」

　　江楓道：「第一，我不明白為什麼要去少林寺，少林寺早已經被天王門、天馬堂所統治；第二，你不跟我們一起去，一旦有了意外變化，我要跟誰商量？」

　　「第一，我不信少林寺會被完全征服，他們有千年傳統，經過了無數的風浪，早已經有了應變的謀略，如果我猜得不錯，你可能會有奇遇。因為真正的武技精華，還是在少林寺中，單是七十二種絕技，就可以讓世上最聰明的人一輩子也學不全，」張四姑道：「第二，大和尚的經驗閱歷，勝我十倍，他說佩服我，只是稱讚我的左道技藝，如論料敵斷事之能，他絕不在我之下；第三，兩個小狐女和你走在一起，脫開了我和羅蘭夫婦的視線，就夠你應付了，你還怕旅途寂寞嗎？」

　　「大姐，我……」

　　「不要說了，我知道你的心意，」張四姑道：「兩個小狐女已經是你的人了，她們的爹娘也已允婚，何況天狐夫人有意培養你的邪氣，你很容易亂性，忍不住就吃了她們吧。」

　　「這……」江楓苦笑一下，道：「姨娘傳我的內功確實有點邪門，我兼習無相神功才能勉強克制，要不然我真的可能成了色中餓鬼，所以我希望大姐能跟我同去。」

　　「不行！我要留在長安找出真相，至少也要查出一點眉目。兩個小狐女很認真的轉授我天狐武功，我學的技藝和天狐武功有點近似，所以很快發覺到天狐武功曲徑通幽。不過天狐夫人傳給羅蘭的已經過濾，亂性部分已減至最低，這就是兩個小狐女能守得住最後一關的原因。傳給你的，大概是全盤相授了，所以你有那麼深厚的內功，卻不能克制自己，以『惑心術』挑逗起別人的情焰慾火、自己也一樣把持不住，我想這是天狐夫人有意的造就，使你的『惑心術』能發揮得淋漓盡致，大姐也抗不住你的魅力，大概天下很少有女人能夠抗拒了。我最擔心的一件事就是羅蘭，她已經把天狐媚笑煉入化境，自己還認為未習天狐武功，就搏殺技巧而言，她是沒有練習，但卻不自覺的練成了天狐媚笑，你吃了兩個小狐女，會使你更加警惕，我已經警告過羅蘭，要她小心謹慎，她又有愛笑的毛病，真是冤家路窄，你也要給我留心一些才行。」

　　「大姐不提，小弟也不敢亂說，羅蘭笑起來真的還有些像姨娘重生，不過小弟相信還可以克制自己。」

　　「別自信，小情郎，平常當然不會有事，我怕她不自覺的對你展現天狐媚笑，你又不自主以『惑心術』和她對抗，雙方較上了勁，你能自持得住嗎？」張四姑嘆口氣，道：「如果羅蘭抗拒不住，投懷送抱，你怎麼辦？」

　　江楓頓覺心底處泛升起一股寒意，點點頭，道：「對！一旦施展『惑心術』，我的自制能力就大為減弱，一旦如此，那真是天下大亂了。」

　　「多少恨事，都是由情慾引起，羅蘭心地純真，胸無城府，一旦動情氾濫，就會率性而為，除了自絕一死，不會遏止，小情郎，你要特別小心啊，盡量避免和羅蘭單獨相處。」

　　「是是是，小弟記下了。」，江楓長長吁一口氣，接道：「大姐賜予小弟的太多了，教我作人，為我作事，我……」

　　「不必慚疚，不是你，大姐這一生大概也品嚐不到做女人的滋味，再說，我學了這一身技藝，如不施展出來，埋入黃土，和草木同朽，豈不是太可惜了，」張四姑笑一笑，道：「聽我的話，明天就動身趕往少林寺去，有大和尚運籌帷幄，我相信會有收穫，遇上機緣，讓兩個小狐女也同學少林絕藝，日後真到決戰時刻，武林三聖傳授你的武功，未必有克敵制勝的把握。小情郎，你要明白，能為你分擔千鈞重任的，兩個小狐女是最重要的人物，天狐技藝使她們提早開竅，十幾歲的小丫頭，機警靈巧，比起當年大姐我尤有過之。」

　　「小弟受命，明天一早動身。」

　　只聽步履之聲傳來，鄧飛步入瓦舍，笑道：「有一個丈多深的土坑，省了我不少的手腳，我把土坑填滿石土，又移植青草在上，我不相信能有人找到他們的屍體。」

　　「和尚找到了一個打鐵鋪，」七寶大師聲到人到，說：「花了五兩銀子，租用頓飯辰光，乖乖，可真是烈火熊熊啊！兩個銅葫蘆化成流汁，和尚才離開那裏，就算是鐵鑄的活蠱，也該屍骨不存了。」

　　「很好，咱們回去吧！」江楓道：「大師，明天一早，你還要跟我趕赴嵩山。」

　　大和尚微微一笑，道：「不錯！那裏是武學根源，和尚不相信少林寺會被完全征服，虎隱山崗，龍潛深淵，他們正在等你。」

　　江楓怔了一怔，道：「你跟大姐的看法一樣？」

　　「比起張姑娘，和尚自知有所不及。」

　　「好了，大和尚，別把我捧得太高，」張四姑道：「你們一行四個人，明天一早就走！」

　　「那兩個可是雪、霜二女？」

　　張四姑點點頭。

　　「佩服！佩服！」七寶大師道：「點將用兵，無不恰到好處，上少林，本應該由你張姑娘陪江老弟去，但和尚自知擔不起留下來的重來大任，只好揀點輕巧事幹啦！」

　　江楓奇道：「你也贊成雪、霜同去？」

　　「是啊！放眼當今武林，除了你江老弟具有速成技藝的才能之外，還有誰能比得雪、霜兩位姑娘的吸收才慧？」七寶和尚說：「張姑娘的技藝博雜萬端，兩位小美人只花了兩個月的時間已能登堂入室，駕輕就熟。」

　　江楓心中有點不服氣，笑一笑，道：「大和尚，你可知道大姐為什麼不能跟我們一起去少林寺？」

　　「好像是要查明一些事情吧，至於什麼事？和尚就說不上來了。」

　　「唉！難怪大姐一直對你讚不絕口，你們真是英雄所見略同。」

　　鄧飛看了江楓一眼，欲言又止。

　　「鄧兄，不要焦慮，江楓早有了安排，」張四姑說：「明天大家一起離開長安。」

　　鄧飛點頭道：「這就好，這就好。」

　　「老鄧啊！你這個總管，能不能帶走銀子？」

　　「大師要多少？鄧某人湊湊看，三、五萬兩，大概拏得出來。」

　　「不夠，不夠，」大和尚笑道：「有好多就拿走多少，以後大家的日子就靠這一票活下去了。」

　　「我明白了！」鄧飛道：「回到洛陽居我就下手，我想連偷帶搶，應該有個三、四十萬兩吧！」

　　「走！那就快回洛陽居，」江楓道：「就請大師幫鄧兄一把，三宮主如果發覺阻止，那就大開殺戒。」

　　「有你江老弟這句話，咱們就是名正言順的拿銀子了，和尚全力以赴。」

　　※※※

　　大和尚戴上假髮，穿了一件羊皮大襖，趕了一輛雙套篷車，健馬快車，奔馳在東上的大道上。

　　江楓很舒服的躺在馬車上，兩個小狐女分在他左右兩側。

　　兩個小美人高興極了，車中就熱鬧的不必提啦！她們忽然躺下去，忽又坐起來，一會兒像扭糖似的纏在江大哥的身上，一會兒投懷送抱，撒盡嬌媚，反正已有名分，再說車篷低垂，既可擋風，外面的人也瞧不到。

　　江楓表面上是閉著眼睛享受，暗裏卻默運無相神功克制慾望，兩個小美人未曾沾過雨露情，和心中情郎親吻擁抱，耳鬢廝磨，覺得非常好玩，但江楓卻被挑逗得十分辛苦，當真是最難消受美人恩。

　　張四姑和歐陽昭、江楓等一起出城，離城五里才分道而行。老叫化錢缺則帶路，以歐陽昭夫婦為首的數十人直奔終南山去。

　　梅花和張四姑卻易容折回，重回長安。

　　※※※

　　三宮主發覺到事情怪異時，江楓等已走了一個時辰。

　　原來張四姑早有設計，大家分批潛離洛陽居，走得是風平浪靜，草木不驚。

　　但最嚴重的是鄧飛帶走了洛陽居所有的銀錢，包括賭場的本錢，銀號的存款，連酒館的買菜錢也未留下。

　　三宮主下令追索江楓等人的行蹤，事實上這也只是虛張聲勢，沒有人敢認真去追查，因為真的追上了，絕對保不住性命。

少林絕技

　　少林寺位於嵩山少室峰的北麓，建於北魏孝文帝時代，因達摩祖師住持少林寺，傳留下武技精華。

　　現在江楓已到了少林寺的門外面。

　　表面上看去，少林並沒有什麼改變，大門前仍有當值的僧侶守護，只是太靜了一些，靜得不見一個香客。

　　七寶大師穿著俗家衣著，雪、霜二妹卻改著了男裝，扮作江楓的隨身小廝。

　　江楓身著錦緞長袍，大搖大擺的向寺中行去。

　　兩個守山門的中年和尚對江楓直闖入寺的舉動有些奇怪，很多年沒有這種事了，兩人移動阻攔時，江楓已進了寺門。

　　但兩僧身法奇快，一個轉身飛躍已擋在江楓身前，顯示出相當厚實的武功基礎。

　　江楓一抱拳，道：「兩位大師父請了。」

　　兩個和尚都在三十四、五左右，那是一般學武人的黃金時期，功力、體能都到了最佳狀態，一色的灰色布僧袍，顯示兩人身份相若，屬於同一等級。

　　兩個人本想怒聲責問，但江楓彬彬有禮的神態，反使兩個和尚微微一怔，還未來得及質問，江楓又搶先開了口：「本官南下公幹，久聞少林寺的大名，特地抽出一日空暇來此瞻仰一番，請兩位大師父代為傳報方丈，本官在此恭候回話。」

　　不但是官，而且是京官，南下公幹，特地抽一日時間，這說明了絕不會多留，可能是大約的看看就走，話雖說得婉轉，但官腔官調，卻軟中有硬。

　　兩個和尚心中盤算了一番，互相對望一眼，由左首灰衣僧人說道：「你是京裏來的？」

　　「不錯！」江楓道：「本官任職兵部，大師父可要看看本官的公幹文件？」

　　「不用，不用。」兩個和尚顯然是沒有閱歷的人，似是被江楓給唬住了。

　　當然江楓的氣勢也頗有做官的架式，大和尚身著黑色長袍，身軀修偉，腰束紫帶，還繫了一把寶石鑲柄的腰刀。吟雪、吟霜已長得亭亭玉立，扮兩個隨身小廝，有如書中仙童，再加江楓錦袍虎繡，那份氣氛，確給人一種公侯王子的感覺。

　　但聞為首的和尚說道：「大人請稍候片刻，小僧立刻通報方丈，但只不知要如何上稟？」雖是沒有閱歷經驗，但卻頗有智略。

　　「本官姓風，任職兵部兵馬司。」

　　「原來是風大人，小僧去去就來，」轉身快步而去。

　　「奇怪呀！」七寶和尚望著留下的一個和尚，道：「這少林寺乃佛門名剎，一向香客眾多，任人朝拜，怎麼現在……。」

　　「入鄉隨俗，」江楓喝住了七寶大師，道：「像少林寺這樣的佛門聖地，自然有他們的規矩。」

　　「大人恕罪，小人多嘴了。」大和尚一面回答，一面躬身行禮。

　　兩個人演起戲來，還真的似模似樣，兩個小狐女也具演戲的天才，不但忍住了沒有笑，而且緊繃著兩張臉，心中似是大感不滿。

　　看看四人神情，灰衣僧人無法不解釋了，笑一笑，道：「這位大人，」望著七寶和尚接道：「少林寺本來是任人出入，拜佛晉香，只是去年有批人偽裝香客，大鬧少林寺，傷了我們不少師兄弟，也死傷了很多無辜的香客，才開始對香客稍作盤查，事實上，自那次事件之後，香客自動日漸減少。」

　　「原來如此。」江楓負手四顧，不再理會灰衣僧人，心中卻暗暗忖道：「看來他們對官府中人還心存顧忌，還真被大和尚給料中了。」

　　但見傳報的灰衣僧人飛奔而來，身後跟著一個身披黃色袈裟的高大和尚。

　　江楓端足架子，望著那黃衣和尚，卻不開口。

　　黃衣僧人倒是誠心誠意迎客，一停下就合掌當胸，道：「貧僧是知客僧司善，不知大人駕到，未能遠迎。」

　　「不用客氣，」江楓一擺手，道：「本官久聞少林盛名，希望晉見貴寺方丈一面，如有需官方協助之處，本官途過汴京時自會託囑河南布政使司，要他們善作照顧。」口氣雖然溫和，但卻隱透身價，高不可攀。

　　「多謝大人，多謝大人……」司善急急說道：「貧僧已著人通報方丈，不會待慢大人，寺中產業尚可糊僧群之口，不敢勞動大人，但大人這番心意，貧僧先致謝意，請入客房待茶，方丈想必會親迎貴賓。」

　　「好，好，見過貴寺方丈之後，」江楓道：「還請大師帶路，遊賞一下少林寺的風光，唉！只可惜本官公務緊急，恐不能多留在此。」

　　「其實少林寺也沒有動人的山水風光，」司善道：「千佛殿的五百羅漢像是畫聖吳道子的手筆，鬚眉宛然，極為工致。達摩祖師的面壁石，有緣的人，隱約可見石上祖師身影留痕。除此之外，貧僧一時間也真的想不出帶大人看些什麼了。」

　　江楓在司善請讓中，一面舉步前行，一面說道：「聽說少林寺的藏經閣有經書萬卷，記載七十二種絕技的密本，還有『天竺』原文經卷，都是稀世之寶啊！」

　　「怎麼，大人也會武功？」司善有點意外的說：「也懂『天竺』文字？」

　　「我熟識戰陣兵法，」江楓道：「也練過刀、弓，石的工夫，縱馬韁場，衝鋒陷陣，也許可以，像你們少林寺那種飛簷走壁，點穴截脈一類的武功，就一竅不通了。」

　　「大人，」司善接道：「那只是小巧之技，不登大雅之堂，行兵佈陣，運籌帷握，才是大將軍的才能。」

　　江楓心中一動，忖道：「幸好他接了口，要讓我一直說下去，只怕會說漏了嘴，不是暴露身份，就是無法下台，真是言多必失啊！」

　　司善快行一步，推開一扇房門，道：「大人，請入客房待茶。」

　　只見一個小沙彌快步奔了過來，道：「司善師叔，方丈請風大人入禪房敘話。」

　　司善哼了一聲，道：「風大人是兵部大員，方丈應該親身迎接。」

　　江楓已舉步跨入門內，立刻又退了出來，道：「不妨，不妨，貴寺方丈身份尊崇，本官應該登門拜會，怎敢效勞。」

　　「這真是委屈大人了，貧僧為大人引路。」

　　「不敢，不敢，由小沙彌帶路就好。」

　　江楓伸手攔阻了司善，忖道：「你終於露出馬腳了，少林寺的掌門，在寺中僧群內心，身份尊貴無比，你竟敢出言抱怨，絕非是少林寺出身的真和尚了，看來少林寺方丈還是舊人。」

　　司善也不堅持，合掌笑道：「貧僧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方丈室是一座獨處於翠竹環繞的黃色磚房，幽靜清雅，小沙彌回頭看看兩個小狐女和七寶和尚，似是想出口阻止，卻又不敢，敲敲門，高聲說道：「風大人請見方丈。」

　　「請。」禪房中傳出了一個低沉聲音。

　　小沙彌推開房門，卻未跟進。

　　江楓步入室中，四顧了一眼，只見高大的方丈室中，陳設非常簡單，壁上的掛畫痕跡可見，但畫已不知去向，木案上香爐猶在，卻不見裊裊檀香煙氣，給人一種失落蒼涼之感。

　　老方丈盤坐在一張寬大的木椅上，淡淡一笑，道：「大人請坐，恕老衲身體不適，不能起身迎客。」

　　那種萬念俱灰、生死漠然的神情，使江楓一陣心顫。

　　領袖天下武林的少林方丈，竟被迫害到如此境地。

　　七寶大師卻突然疾行兩步，伸手按在方丈的頂門上。

　　老方丈沒有閃避，反而閉上雙目，低聲說道：「既要利用著老衲，卻又不肯信任，連番遣人易容測試，何如殺了老衲，以絕疑慮？」

　　已確知老方丈未帶上人皮面具，立刻傳音說道：「弟子七寶和尚，跟隨江楓少俠入寺探訪方丈、」

　　老方丈突睜雙目，神光如電，盯注在七寶和尚的臉上。

　　大和尚已收回右手，傳音接道：「江楓少俠是武林三聖造就的傳人，身兼三人之長，方丈如有指點，請盡快說明，我們高聲交談，暗施傳音，以亂監視人的耳目，」提高了聲音，道：「方丈身體不適，大人不會見怪。」

　　「老衲百明，愧對歷代師祖，少林全寺盡入敵人掌握，大部分忠心弟子也都在隱忍待機……」改以高聲應道：「多謝風大人鑑諒。」

　　江楓哈哈一笑，道：「老方丈安心靜養，本官看著就走，今晚還要趕回客棧。」放低聲音，道：「方丈有何指教，晚輩洗耳恭聽。」

　　百明道：「少林寺缺山水之勝，只得古樸二字，恐是很難留下大人了。」放低聲音，接道：「敵人武功奇高，本寺中的達摩、戒律兩院主持，雖是老衲師弟，武功成就卻在老衲之上，帶著寺中十二位上座高僧，血戰殉難。羅漢大陣也被敵人以藥物迷倒。為了保全千位僧眾性命，免名剎毀於大火，老衲不得不降，但他們仍不放心，在老衲身上加了各種禁制，少林寺情形如此，想來武當也難倖免。」

　　「是的，江湖上所有門派、幫會，已全入他們的掌握之中。」七寶和尚道：「敵勢遍佈江湖，弟子才帶領江少俠前來晉謁，求方丈指點一條明路。」

　　百明臉上肌肉顫動，似是內心中正在作強烈的交戰。

　　「貴寺千佛殿中五百羅漢像，個個神情不同，」江楓高聲問道：「聽說是出自畫聖吳道子的手筆，此事是真是假？」

　　「寺中詩記，傳載甚明，自然不假了。」百明也高聲回答。

　　口中應對，人卻雙目緊閉，顯然內心中仍未能作下決定。

　　這時兩個小狐女並未站在江大哥的身側，卻分守在禪房前後窗口處向外探視，以防有人潛近。

　　如此的聰慧可人，誰能不動心惜愛。

　　「武林蒙難，江湖應劫，老方丈如受寺中法規縛束，弟子也不敢強求，」七寶和尚拜伏於地，叩了三個頭，道：「弟子告辭，老方丈多多珍重。」站起身子，轉身行去。

　　江楓心中忖道：「難道少林寺真還有高過三位師長的絕學不成？這趟恐怕是白來了。」對百明抱拳一揖，也轉身行去。

　　他神情平靜，沒有失望的感覺，因為他本就不太相信少林寺中會有高過武林三聖的絕技，但張四姑既然說了，不能不來，心中未抱太大希望，自然心波不起。

　　「回來！」百明大師的聲音雖低，但卻似用盡了全身氣力，連身體也有些顫抖了。

　　顯然，他已作了重大的決定。

　　兩人應聲而回。

　　「老衲只有一個要求，屬於少林寺的，日後要還給少林。」

　　江楓淡淡一笑，微微頷首，看得出他心中根本沒重視這件事情。

　　七寶和尚低聲道：「江少俠，快給老方丈一個保證，一個明顯的承諾。」

　　他說的神情莊嚴，江楓只好應道：「得自少林的，晚輩保證全數歸還，絕不藏私！」

　　「武林三聖是兩百年來江湖中的超凡人物，不過敵人太強了，」百明大師道：「老衲偏向禪學、佛學，習武不勤，但達摩、戒律兩院的院主卻是習武的奇才，他們的武功成就也許不及三聖，但也是少林寺中近兩百年來未曾有過的高手，每人都兼通了十種以上的絕技。加上本寺十二位上座高僧，盡出本身技藝，苦戰兩個時辰之久，仍死傷於對方之手，對方亦是憑藉著真實本領擊敗我們，未施展詭計暗算。」

　　「他們是什麼人？男的還是女的？」江楓道：「大師總該知道一點吧！」

　　「不錯，老衲只知道一點點，他們有男有女，男的是天王門門主，女的是天后宮宮主，其他從人雖多，老衲也認識不少，不過卻未出手。出手的一共六個人，老衲只知道這兩個，另外四個人老衲不認識，也未聽說過。他們盡毀少林寺兩代精英，到現在為止，老衲還不知他們的姓名，只記得其中一人左手掌心中有一顆紅痣，手心長痣，絕無僅有。兩位日後也許會遇到他。六個人中，二女四男，一個女的是天后宮宮主，另一個老衲只見她一次，心狠手辣，尤過男人……」

　　「晚輩記下了，」江楓豪氣風度的接道：「日後遇上那些人，晚輩絕不放過。」

　　兩人交談，各說各話。百明大師隱隱暗示武林三聖武功不足以克敵制勝，但江楓卻一直未表示出對少林武技的熱衷，顯然是不信少林有超越三聖的武功。

　　「老方丈，時機迫促啊！」七寶和尚發覺要說服江楓相信少林密藏有絕世武藝，一時間不太容易，只好說服老和尚了。

　　「少林寺有很多傳繼絕學的應變準備，但這一次大都被破除斬斷，諸位來得很好，」百明方丈由貼身內衣中取出一片黃色布塊，接道：「好好收藏，到汴京相國寺外找狗皮葫蘆，把這個交給他，等他驗明真偽，兩位要什麼，就直對他說吧。」

　　「狗皮葫蘆是個人，還是一件東西？」江楓道：「老方丈能否指點得詳盡一些？」

　　「老實說，老衲也不清楚，但一定會在相國寺附近，這是上代掌門傳下來的一步死棋，用過就不能再用。百多年來從未用過，地點明確，範圍有限，找起來應該不會太難，諸位若無其事而來，還請若無其事而去，既可免被人追蹤之險，也可替少林寺免去一些悲慘情事。」

　　七寶和尚道：「難道他們會處置寺內僧眾，以代警告？」

　　百明大師點點頭。

　　江楓怒容湧現，道：「可惡，可恨！大師，他們是否穿著僧袍？如何才能分辨？」

　　「很難分辨，」百明大師道：「他們剃光了頭，穿起僧衣袈裟，不認識的也無法分辨。老衲擔心的是他們耳目廣佈，又極多疑，你們要千萬小心。目下真正少林寺中的僧侶不能擅自行動，老衲無法派人幫你們，一切由你們自己擔待了。」

　　「老方丈放心，弟子會小心應付。」

　　百明方丈點點頭，道：「你們走吧！留久了，會使他們動疑。」

　　七寶和尚嘆息一聲，道：「目睹老方丈身受苦難，弟子竟然無法援救，還請珍重，弟子告退了。」

　　他沒有勉強江楓，但本身卻對百明十分敬重，又叩了一個頭，才離開禪房。

　　出了方丈室，行不過十丈，只見知客增司善帶著一個面目清秀的小和尚恭候路側，合掌笑道：「貧僧特地選了一個口齒伶俐的小和尚伴隨侍候，大人可要先進些點心，休息片刻？」

　　「不用了，」江楓道：「咱們看看千佛殿和達摩面壁石就離開這裏，大師說得不錯，這地方確實沒有使人留戀忘返的風光。」

　　司善微微一怔，道：「大人，是不是本寺方丈得罪了你？」

　　江楓沉吟了一陣，道：「他身體不好，我們談話不多。」

　　「這倒也是，老方丈一身武功，十分高明，」司善道：「可是英雄只怕病來磨，年紀大了，武功也不管用了，一場小病就把老方丈給折騰得受不了啦！如有開罪之處，貧僧這廂陪禮。」雙手抱拳，深深一揖，似是忘記了和尚的身份。

　　江楓也不去點破，只笑一笑，道：「沒什麼啦！老方丈身體不好，我們不便多所打憂，走吧！我們先去看看千佛殿。」

　　五百羅漢像，工藝精絕，但江楓也只是走馬看花，倒是對達摩面壁石看得十分仔細。

　　遊賞少林寺只不過花了兩個時辰，辭別知客僧司善，直奔登封城寄放馬車的客棧，吃點東西，連夜起程奔向汴京。

　　大和尚雖然覺得走得太急了，未免招人起疑，但他一直小心四顧，未發覺有人追蹤，但仍然放心不下，沉聲說道：「兩位姑娘，你們要留心一些，別讓人盯上了我們還不知道。」

　　「很奇怪的感覽，」吟霜道：「我和姐十分小心，但卻瞧不出有人追蹤，但感覺上好像有人追蹤一樣。」

　　「我已留神四處，」江楓道：「沒有發現追蹤的人。」

　　「吟霜，這種感覺由何而來，是天狐武功，」大和尚道：「還是張姑娘的奇技呢？」

　　「都不是。可能是我多心了。我相信若真的有人追蹤，絕對逃不過我們的監視。」

　　大和尚吁一口氣，道：「疑心生暗鬼，你真把我嚇了一跳！」

　　揚鞭急馳，車行如風。

　　※※※

　　七寶和尚無法確知江楓的武功高到何等境界，但他知道少林寺達摩、戒律兩院院主的武功，絕不在自己之下。對方沒有倚多為勝，反而以寡擊眾，六個人對付兩院主持和十二位上座高僧，這十四個人是少林寺的真正精銳，江楓又能對付人家幾個人呢？

　　一對一，大和尚相信江楓可以，但絕不能同時對付兩個人，兩個小狐女合對起來只怕也對付不了一個。這趟少林寺之行，完全打垮了大和尚的信心，苦的是滿懷憂慮卻不能說出來。一旦使江楓瞭解了真相，就有兩個結果，第一，是他根本不相信敵人武功高到那種程度，存心一試，說不定會轉回少林寺去，找那暗中把持寺務的人，放手一拚；第二，是信心崩潰，覺著三位師長的培養苦心白費了，武林三聖的技藝集於一身竟是還不如人，那就心灰意冷，再無鬥志。他是武林中希望，一旦他志氣消沉，這個仗那裏還打得下去？

　　大和尚心中苦啊！「苦不堪言」大概就是這種滋味了。

　　他比江楓更希望早到汴京，以揭開謎底。

　　所以他計劃趕路，在馬力負荷的極限下加快速度。

　　原來要七八天的行程，大和尚只花了三天兩夜，就到了汴京（開封）。

　　大和尚沉默了，一路上很少說話，但他的舉止行動，仍然十分小心，先要兩個小狐女溜下馬車，潛伏道中，才把馬車馳入一座荒林，放了健馬，劈碎車輛，埋於地下，又戴上張四姑給他們的人皮面具，才得出荒林。

　　兩個小狐女似是感受到大和尚的傳染，竟然不再嬉鬧，一改故態，變成了端端莊在的小姑娘。

　　看二女沉默不言，大和尚的心中有點難過，笑一笑，道：「有沒有發覺可疑的人？」

　　「沒有，」吟雪道：「妹妹潛隱道旁，未見行人，雪兒登在一株大樹頂端，五里內未見可疑人物。」

　　江楓道：「和尚，你好像憂心忡忡。」

　　「是啊！希望能早些查出狗皮葫蘆，看著少林寺隱藏的神秘武功，對武林是否真有幫助？」

　　「少林寺七十二種絕技，早已記於存冊之上，只恐早已被人取走了，全寺僧眾已都任人宰割，無能抗拒，難道還能保護武學秘笈？」江楓提出了心中的疑問。

　　「果真如此，老方丈也用不著要我們來汴京了，我和尚擔心的是狗皮葫蘆是否還活在世間，對我們有何交代。」

　　「他們根本沒有聽到狗皮葫蘆這句話，如何會找上他？」吟霜道：「咱們一見面，就不再離開他，一直把事情弄清楚才走。」

　　「好主意，江老弟心意如何？」大和尚借石問路，要江楓作個明確的決定。

　　「好！」江楓也是聰明人，已知大和尚的苦心，嘆口氣，接道：「但願少林寺那神秘的絕藝確有價值！」

　　他心中仍是不太相信，但總算答應了委曲求全。

　　※※※

　　相國寺外是汴京有名的雜耍市場，百藝雜陳，萬貨雲集，上至名人書畫，下至花布鞋襪，說書的、賣唱的、賣藥的，你只要有時間，跑個大半天還是觀賞不盡，所以那裏人潮洶湧，川流不息，也是三教九流人物的出沒之處。

　　江楓一襲舊青衫，洗得發白，再加上一張人皮面具，看上去極像四十左右的落第秀才。吟雪、吟霜也衣著破舊，臉色黝黑，雖不是要飯的，可是一看就知道是窮人家的孩子。大和尚灰布長袍，腰束白帶，像個跑單幫的人，四個人看上去，就屬他像樣一些了。

　　雪、霜二女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熱鬧的地方，充滿著好奇，左顧右盼，看的開心極了。

　　地方雖熱鬧，但範圍不大，走了一圈，也沒有發覺什麼是狗皮葫蘆。

　　「沒有這個地方，難道狗皮葫蘆是個人的名字？」江楓道：「這恐怕要找個人打聽一下。」

　　「我看到賣狗皮膏藥的，」吟霜道：「好像可以治跌打損傷，是一家小店舖，一個人站在店前，講得口沫橫飛。」

　　「再走一遍看看，老方丈絕不會騙我們的，」大和尚道：「狗皮葫蘆可能是一種標誌。」

　　這種地方熱鬧好玩，只是品流複雜，扒手出沒，一不小心就會被扒去財物，大和尚就遇上了，不過以大和尚的精深功力和敏銳的感覺，這些扒手自然無法得手，但大和尚故作不知。扒手摸到一塊銀子後，卻被大和尚回手一把扣住右腕，低聲問：「老弟，幹這行業多久了？」

　　扒手右手拏著銀子，但右腕被扣住，全身勁力頓失，心知遇上了高人，苦笑一下，道：「十年了，你老兄是第一次來逛相國寺吧？」

　　「不錯，我是第一次來到貴寶地，你老弟技藝太差了，十年的歷練，應該是乾淨俐落，怎麼會失手呢？」

　　「我丁彪是相國寺地盤上的扒手頭兒，技術一流，只是有眼無珠，遇上了高人。放了我，我保證你在汴京地面上絕不會再遇上扒竊，這塊銀子還給你，而且你老兄在這裏的花銷用度，我全包了，頓頓酒肉，夜夜春宵，怎麼樣？交個朋友嘛！」

　　大和尚放開了丁彪，笑道：「好！交個朋友，銀子你收下，有道是『賊不空手』啊！你在這裏混了十年，想必是很熟悉這裏了。」

　　兩個人喁喁輕談，就像是老朋友在敘舊一樣，倒也不曾引人注目。

　　「熟，熟得很，你要找人，只要說出姓名，我能說出他身上有幾條肋骨；找地方，我能數清楚相國寺這個地盤上有幾個老鼠的洞穴，」丁彪大言不慚的說道：「儘管請問吧！」

　　「我找狗皮葫蘆。」

　　「什麼？狗皮葫蘆？是人還是地名？」了彪皺起了眉頭。

　　「就是不清楚啊！」大和尚有點心慌了，這麼一個人也不知道狗皮葫蘆是什麼，可真是有點麻煩了。

　　「你確定他在相國寺？」

　　「確定，而且已經在這裏住了幾十年。」大和尚說。

　　丁彪抓著頭皮，沉思了良久，道：「莫非是他？」

　　「誰？說說看！」大和尚道：「找到了，我再付一百兩銀子。」

　　「什麼話？」丁彪道：「咱們已是朋友，還談什麼銀子不銀子，只是我沒有把握，這檔事還真把我難住了。狗皮葫蘆不是地方，也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綽號。」

　　「阿彌陀佛！總算有點眉目了。」大和尚心裏唸佛，口中說道：「大概是個綽號吧？」

　　「有一個賣草藥的郎中，泡製了一種藥酒，藥酒裝在葫蘆裏，每年只賣兩百葫蘆，四月初一開市，賣完了就關門，明年四月初一再來，十兩銀一葫蘆，價錢貴得嚇人，但藥酒卻靈得邪氣，生意好到擠破頭，開市第一天就被搶購一空。葫蘆扯到狗皮上，那是因為他除了賣藥酒之外，還賣一種狗皮膏藥，腰酸背痛，貼上就好，能散熱拔毒，」丁彪說：「可惜的是膏藥比葫蘆酒更少，每年只賣一百張，不收定金，也不預約，四月初一去排隊，擠死了是你家事，據說是祖傳秘方。這個人只有開市那一天在相國寺應市，不到中午藥酒、膏藥全已賣光。嚴格的說，一年只在這裏停留兩個時辰。」

　　「我要找他，越快越好，」大和尚說：「能不能找出他的住處？」

　　丁彪沉吟了一陣，道：「他不喜和人交往，聽說是平常都在家熬藥、泡酒，住那裏我不知道。我得打聽一下，給我半天時間，晚飯時刻咱們碰頭，就在前面的豆兒莊喝一杯。豆兒莊雖然不大，但手藝精巧，一道黃河鯉魚燒得不輸於又一村。我先去定個雅座，要不然到時候絕對找不到位置。」

　　大和尚心裏急得要命，但表面上卻故作鎮靜，笑道：「怎麼？一個小飯莊生意竟好到人擠人？相國寺可真是人多啊！」

　　「豆兒莊開張不過一年多些，但客人卻多到排隊候座，手藝好是主要原因，店東主三個如花似玉的女兒，也是原因之一。」丁彪神秘一笑，道：「老闆娘掌廚，大女兒作下手，二妹、三妹跑堂，在汴京可是只此一家，別無分號，三個女兒以豆為名，大豆、二豆、三豆，豆兒莊就是以她們姊妹為名，價錢雖然貴一點，可是值得，你老兄去看過吃過，就知道名不虛傳了。」

　　大和尚心中一動，道：「好，咱們晚上在豆兒莊見，你請客，我付賬，怎麼樣？五十兩銀子夠不夠？」

　　「什麼？你要買人，那就少了一些，只吃一頓飯，三五兩銀子就夠我們揀好的吃了，」丁彪道：「別忘了我們已經是朋友，我請客我付賬，你只管兩個肩膀抬張嘴去吃就行了。」說完，轉身就走。

　　七寶和尚沒有攔阻，也沒有示意兩個小狐女暗中跟蹤。做扒手的都很機警，何況丁彪是相國寺的扒手頭兒，手下兄弟眾多，再好的跟蹤術也可能被發覺，所以大和尚決定賭一下，就算丁彪失約不來，豆兒莊也值得去觀察一下。

　　此刻不過是近午時分，還有三個時辰的等待辰光，只好在相國寺逛著玩了。

　　這一次是真正的遊玩觀賞，不但雪、霜二女看得過癮，就是江楓也是看得十分投入。他們從來沒有在這種地方玩過，江湖上的說、學、逗、唱，如能去細心體會，還真會增加人的見識經驗。

　　大和尚卻是無心觀賞，一面留神人群中是否有可疑人物，一面暗作盤算，找不到狗皮葫蘆，就立刻趕回終南山，去和張四姑仔細的研商一下，究竟該何去何從。

　　忽然間，七寶和尚才感覺到易花手張四姑是那麼重要，她胸羅博雜，藝出旁門，心中盡是鬼點子，難怪江楓對她倚靠極深，但最重要的還是她對江楓的影響力，大和尚已感覺到江楓的主見很重，但卻對張四姑言聽計從。

　　一切都十分正常，以七寶和尚的精明，未瞧不出一點可疑之處。

　　收穫最大的是雪、霜二女，她們不但看得開心，也有了不少心得，體會出很多過去不懂的事。

　　直到夕陽西下，大和尚才說出和丁彪約會的事。

　　有些出人意外，丁彪竟然早在豆兒莊門口等候，看見江楓和兩個小狐女，低聲問道：「這三位是你的朋友？」

　　「是啊！」

　　「那就行，你老兄的朋友，我都歡迎，」了彪低聲接道：「咱們已經是朋友，我還不知道你貴姓大名啊？」

　　「我姓齊，齊四，」七寶和尚回頭看看江楓和雪、霜二女，自己也覺得好笑，三張人皮面具遮去了英俊美麗的容色，布衣陳舊，四個人中就只有他大和尚穿著最像樣，也難怪丁彪要問個明白了。

　　豆兒莊僅有的一間雅房被丁彪定了，迎客的是一位花枝招展的美姑娘。

　　但大和尚留心的是店東主，那位坐在大門口處櫃檯後的老先生。

　　事實上，店東主並不太老，五十左右的年紀，濃眉虎目，頗具氣勢，但衣著裝扮上卻故作老氣。

　　大和尚無法從記憶中找出他的身份，但卻肯定他是個具有武功的江湖人物。

　　難道這也是天馬堂或天王門的組合的耳目？

　　丁彪說得不錯，豆兒莊座無虛席，還有人在排隊等候，迎客少女帶幾人步入雅房，雅房中已然上燈，兩支高燒紅燭照得滿室通明。

　　「我叫三豆，諸位先請用茶，酒菜立刻可上，我這就去端菜上酒，小店人手太少，不能招呼諸位，還請擔待一二。」倒了五杯茶，含笑而去。

　　「打聽到消息沒有？」

　　「幸未辱命，狗皮葫蘆……」

　　大和尚打斷了丁彪的話，道：「吃過飯帶我們去，現在喝酒要緊。」

　　丁彪不太明白大和尚的心意，但他卻未再多問。

　　酒菜都很可口，上菜的三姑娘也很莊重，事實上，江楓等四個人也不入三姑娘的法眼。雅室中最英俊的人物是扒手丁彪，三姑娘一團和氣，滿臉笑容，大概也是職業關係，如果江楓恢復了本來面目，情景是否如此，那就不能保證了。

　　江楓沒有說話，雪、霜二女更是不能開口，她們嬌甜的聲音，和現在的身份完全不能配合。

　　離開豆兒莊，大和尚搶先說道：「丁老弟，現在就帶我們去吧。」

　　「他們三位呢？」

　　「一起去。」

　　「可是狗皮葫蘆不喜歡和人交往，」丁彪道：「這麼多人去，他如不肯見客……」

　　「這個不用你丁老弟擔心，」大和尚道：「既然找上門，那就由不得他了。」

　　丁彪微微一怔，道：「齊兄，田大夫不是好欺侮的人……」

　　「老弟不要誤會，我們迢迢千里趕來登門求教，不見人如何能夠回去？」大和尚道：「這樁事不會連累到你，帶我們到田大夫的門口後，你就先走一步。」

　　丁彪已知道大和尚是身懷武功的人，可能是有為而來，也就不再多言。

　　田大夫就住在離相國寺不太遠的地方，丁彪指指一座水塘旁邊的瓦舍，道：「那就是了，你們去吧！我就告辭便了。」

　　大和尚取出一張三百兩的銀票，道：「老弟，收下吧！算是老哥我一點心意，山不轉路轉，日後咱們可能還有見面的機會。今天的事要嚴守秘密，傳揚出去對你有害無益，弄不好會枉送一條性命，還死得莫名其妙。」

　　「我懂了，齊兄沒有殺我滅口，足見高義，銀票我收下，今晚我就離去，躲它三個月再回來。」丁彪道：「下次再到汴京，記著找我。」轉身邁步，去勢如飛，很快的消失在夜色中。

　　大和尚吁一口氣，道：「走！咱們闖進去問個明白。」

　　江楓四顧一眼，接道：「趁現在四下無人。」

　　說是登門求教，其實是越牆而入，好在這個地方三面水塘，四無鄰舍，是汴京城中最荒涼的一個所在。

　　「諸位夜闖民宅，非奸即盜，說不出原因，可別怪我施毒傷人。」宅內人相當警覺，四個人落入院中，屋內已傳話出來。

　　「我們來自少林寺，找一位狗皮葫蘆。」大和尚道：「閣下是延客入內，還是我們自己進去面謁？」說的雖是客氣話，卻是擺明了非要見人不可。

　　室中亮起燈火，廳門呀然而開，一個手執枴杖的黑衣人當門而立，冷冷說道：「少林寺全是和尚，四位卻是俗人……」

　　「我們帶有證物，大夫請查驗明白再說。」取出百明方丈交給他的一片黃色布塊，遞了過去，事實上，江楓也不明白一片黃布能代表什麼。

　　但黑衣人卻十分重視，棄去枴杖，雙手接過，道：「請在廳外稍候，田某驗證之後，再來接待。」竟然掩上廳門。

　　江楓沒阻止，卻示意雪、霜二女飛上屋面監視，以防田大夫由後窗離去。

　　等了足足有一盞熱茶工夫，黑衣人再度打開廳門，抱拳延客人室。

　　雪、霜二女身法靈巧，無聲無息的飄落實地，田大夫似未發覺。

　　也許他已經知道了，只是故作不知。

　　「我叫田平，也就是你們要找的狗皮葫蘆，我們三代相傳，恭候於此，今日總算有了用處。少林寺百年之前，傳了我祖父武功、秘方，我們仗此累積了萬貫家產，但也苦苦等了三代。」

　　江楓接道：「大夫的家人也住在這裏嗎？」他內功精湛，耳目靈敏，凝神傾聽，不聞他人聲息，似乎在這座宅院中，只住有田平一人。

　　「不敢相瞞，這裏只住了田某一人，兄弟家人早已遷移他處。這樁秘密只傳長子，少林寺傳來的武功，也只傳長子一人。田某家人目前只有田平一人會武，諸位再不來，我就要開始培養下一代的接班人了。我今年四十歲，五十五歲就要交給下一代接掌秘密。老實說，這種日子不好過，雖然錦衣玉食，但卻數十年不能離開此地，平常也只有一個老僕人侍候我的起居。他每天完工，都可以和家人歡聚，我卻不能離此一日，生活過得很寂寞，我能等到報效少林的這一天，我這一生也就滿足，也報答了少林寺的恩惠。」田平十分感慨地說。

　　「我們想要少林寺的絕技，」大和尚道：「如何能夠取得？」

　　「少林絕技？」田平怔了一怔，由懷中取出兩片舊的黃色布片，大一片的有兩尺見方，一片小的正是江楓帶來之物。大片的中間有一洞，小片的剛好補上，田平在燈下很仔細的瞧了一陣，道：「布縫密合，同是百年以上的舊布，應該不會錯呀，可是你們要的東西不對。」

　　「你保管的是一樣東西？」大和尚道：「少林寺存放於此，那就不會錯了，此事傳承百餘年，言詞之間，未必完全脗合。」

　　「說得有理，諸位跟我來，」田平收起布片，進入臥室，推開木床，揭開兩塊地磚，取出一個小鐵箱子，接道：「這就是我們保管了三代的秘密，我從未打開看過，現在交給諸位了。」長長吁一口氣，有如卸下了千斤重擔。

　　江楓接過鐵箱，揮掌劈落鐵鎖，打開一看，箱中放著一塊羊脂白玉，三寸見方，一面光滑，一面卻刻了「身後無餘事，碑下土三尺」十個字。江楓唸了兩遍，搖搖頭道：「看不懂，看不懂。」

　　大和尚也看不懂，但田平卻聽得臉上發青，道：「身後無餘事，碑下土三尺……我懂了，我懂了！」

　　江楓道：「田大夫果是高人，還請指點指點。」

　　「這塊玉是我家傳之物，難怪我看起來有些眼熟，」田大夫嘆口氣接道：「兩位不要誤會，這塊玉原長六寸，中分為二，一半留作我們傳家之寶，一半卻藏在這鐵箱之中。老實說，這塊白玉市值不過數十兩銀子，先祖指定作傳家之寶，竟是另有用心，大概是怕我們保不住機密。」

　　江楓低聲道：「有人來了。」呼的一聲，呼熄火燭。

　　「令祖的墓地在……」大和尚幾乎附在田平的耳邊處說。

　　「城東龍王廟，家祖的墓碑後面刻了一個酒葫蘆。」

　　「謝啦，躲起來，不關你的事了，」大和尚道：「毀掉玉牌。」

　　江楓捏碎玉牌，握在手中。

　　雪、霜二女已悄然潛出臥室，隱於廳中。

　　江楓步出廳外，夜色中只見五個黑衣人無聲無息的站在院中，不禁一怔，忖道：「來得好快。」

　　居中的黑衣人一揮手，兩側四個黑衣人、四把刀飛撲江楓。

　　江楓殺機早動，一揚手，一把碎玉飛灑而出，四個黑衣人全被擊中，攻勢一窒，江楓的指風已到，取命奪魂，四個人一齊倒摔下去。

　　「天狐指，」居中黑衣人冷冷說道：「老妖狐還未死嗎？」

　　江楓的答覆是迎面一掌。

　　一股暗勁洶湧而去，表面上卻又無聲無息，江楓這一掌運起了六成功力，存心把對方斃於掌下。

　　黑衣人冷笑一聲，一揚手迎了上去。

　　江楓暗道：「找死！」一提真氣，又加兩成內力。

　　雙方的掌勢相距還有五尺，但內勁已先觸接。

　　突然間，狂飊捲起，沙土橫飛，有如疾風掠地，好強猛的兩股掌力！

　　黑衣人被震退了一步，江楓似是稍稍勝了一籌，但江楓心中的震驚，卻是惶惶不已。

　　自入江湖，和人搏殺，江楓第一次用出如此強大的內力，卻未料到竟也遇上了如此強悍的敵人。

　　「老和尚的無相神功也傳給了你？」黑衣人冷冷說道：「金丹書生的大羅掌和『穿喉一劍』絕技，想必也傳授給你。施展出來，讓在下見識見識吧！」

　　江楓沒有說話，他心中震駭已極，只管全力施展，盡出十成功力。

　　武林三聖全力培養的弟子果非小可，那黑衣人雖然功力深厚、技藝精湛，但在江楓全力施為之下，百招之後仍被點中一指，黑衣人已經顧不得院中遺屍，轉身一躍，飛馳而去。

　　江楓沒有追趕，呆呆的站在庭院中，望著黑衣人的去向出神。

　　「好厲害的一場搏殺，」大和尚說：「昔年九華山三聖技伏群魔，廝殺數十陣，也未有今夜一戰激烈，招招絕學，江湖高手也很難有人能接下十招，和尚心中估算，三十招內我將傷在江兄弟的手中。」

　　「但他接我百招，還有再戰之能，」江楓黯然說道：「他身體堅如鐵石，我那一指只能夠使他受到驚嚇，真要分出勝負，恐還要百招以上。」

　　大和尚低聲道：「兩百招可以擊敗他嗎？」

　　「應該可以，不過那時我也將氣力耗盡，」江楓道：「只怕連你的十招也接不下了。」

　　大和尚心中忖道：「原來，他心中早已瞭然我的武功成就，看來和尚是真的差他一大截了，但不知歐陽昭夫婦的成就在他心中定位如何？」口中說道：「歐陽兄夫婦聯手，能和那黑衣人分出勝敗嗎？」

　　「岳父母在劍術上的成就非我能及，但武功到一定的境界之後，決死之戰就要靠功力深淺、招術變化綜合計算了。」江楓道：「他們手中有劍，聯手對敵，可拚兩百招。」沒有說出勝負，長嘆一聲，住口不言，這勝負也就不言可喻了。

　　「五環齊出，繞飛相助，和尚可以和他拼上一百五十招，只此一人，並不可怕，但他們……」

　　「最少有六個人，」江楓苦笑一下，道：「也許更多，我們集中了一起，最多能對付三個，他們出動四個這樣高手，我們或可勉強應付，再多一人，我們就無法應付了。」

　　大和尚心中忖思：「你可勝一人，我和尚可戰百招以上，歐陽夫婦聯手，可抵一人，還有一人誰能抵禦？世上也許沒有真能力敵萬夫的勇士，但此等高手，騰掠如飛，來去似風，雖千軍萬馬也困他不住，有誰可再頡頏一人呢？」

　　江楓似已瞧出七寶和尚心中之疑，嘆口氣道：「張四姑和雪、霜二女聯手，可抵一人，以四姑的武功，自然無法力敵，但她技藝博雜，五行遁術能借用百物，隱現無常，雪、霜的技藝，實已得天狐真傳，如論百招內有取勝的機會，她們的組合是唯一的可能了。」

　　「承教了，和尚竟未思慮及此。」

　　吟雪、吟霜，隱身在廳中，並未現身，兩人伸手相握，靈犀互通，她們感受到了江楓的惶然痛苦，也聽到江楓那句岳父、岳母的語聲，江大哥心中已承認了她們妻子的身份，也承認了她們的武藝，十幾年的苦功果未白費，已有能相助夫婿。

　　「但願少林絕學，真有起死回生之力，」江楓道：「今夜一戰，我已全力施為，百明老方丈說得不錯，他們憑藉的是真實武功，除非三位師長復生，我已回天無術，有負他們的寄望了。」語意蒼涼、聲音淒然，大有英雄末路，壯士無顏的感慨，聽得兩個小狐女的心都冷了。

　　「江兄弟，」大和尚低聲勸道：「少林寺一場血戰，精銳盡失，老方丈現場目睹，如是心中沒有幾分把握，豈會要我等千里奔波？先去取得少林藏物再作道理，田大夫守候三代，已然盡了心意，路上還可能遇上截擊，就不用拖累他了。」

　　「說得有理。」

　　雪、霜二女飄然而出，接道：「江大哥，我們盤算過了，那人不再現身，算是他的運氣，再要現身攔截，就不用講什麼江湖道義，咱們聯手除了他。」

　　「你們看見過他的身手了？」七寶和尚低聲說。

　　「和尚伯伯不相信？」吟雪接道：「江大哥只要和他拚鬥十招，我們就有機會殺了他，剛才我們不敢出手，是怕手段不太光明，惹得江大哥和你和尚伯伯生氣。」

　　「兩位姑娘長大了，小嘴巴也越來越甜，江大哥後面加上個和尚伯伯，大和尚想不說也不成了，以你們江大哥的功力，點中他一指，仍被他逃了……」

　　「和尚伯伯說的是，」吟雪說：「所以我們說手段不太光明，不但是出手暗算，而且暗器也銳利歹毒，能穿金石，見血奪魂。」

　　「我明白了，張四姑能算無遺策，物盡其用，和尚佩服極了，以後再遇上這等強敵高手，你們儘管出手，你們的江大哥如是責怪你們，你們加十倍還在和尚伯伯身上。」

　　「這數月之中，得張姨教導，使我們本身技藝成了倍數增長。」吟雪說：「張姨的五行遁術，斷腸三劍和天狐武功，竟是暗相呼應，再加上利器相助，和江大哥的武功配合，確具破山裂鼎之勢，就是方法不太光明，怕損了江大哥及你和尚伯伯的俠名。」

　　「和尚不是大俠，你們的江大哥是俠心劍膽，執大義不拘小節，兩位姑娘就不用顧忌太多了。」

　　看了江楓一眼，吟雪微笑說道：「和尚伯伯教言如此，我和妹妹就可以放膽出手了。」

　　「好厲害的小狐女，全套在我和尚的頭上，倒像是我和尚攛掇她們暗施算計了。」七寶和尚忖道。

　　「和尚伯伯，你別生氣……」吟霜似是已瞧出大和尚心中的感慨，接道：「這幾個月內，我們見識大開，勝過山居中十年，這人間的花花世界，竟是如此的紛擾複雜，我和姐姐如有寸進，也全是和向伯伯和張姨的教導之功。」

　　大和尚微微一笑道：「說的好，說的好，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啊！兩位機智大進，武林重光有望矣！」

　　「四位可以走了，」田大夫的聲音由室中傳來，道：「目睹適才一戰，田某已知凶險，那地方在城東五里，田某隨行無益，反成累贅，恕我不能帶路了。」

　　「已與大夫無關，多多珍重，和尚先行帶路。」飛身躍起，江楓和雪、霜二女如影隨行，消失在夜色中。﻿

　　※※※

　　城東龍王廟，築建得高大堂皇，而且香火鼎盛，雖在夜間亦是燭火通明，香客未散。數千年來，黃河經常氾濫成災，洪流過處，廬舍潰失，良田淹沒，有得三、五年不遭水患，兩岸居民大都盡出所有興建廟宇，求佑一方平安。這龍王廟在黃河兩岸最為眾多，有些規模大的，年有祭祠，長達十餘日。

　　這座城東龍王廟就屬大廟之一，此廟興建之後，汴京（開封）近郊二十餘年未遭水患。雖已二更過後，仍有香客還願，這倒方便了江楓等不少。

　　廟東土崗有不少墳墓壘起，說是風水好，倒不如說是地勢突高，洪水不易淹沒。

　　借幾分上弦月光，大和尚很快便找到了墓碑後有酒葫蘆的標誌，墳不大，墓碑正面只寫著汴京名醫田老人之墓，名字、籍貫都未留下，顯是早已預知凶險。

　　四人暗運內力悄然沿墓碑下挖，果然在三尺左右處取得一個木盒，外面已有腐朽現象。

　　大和尚嘆息一聲，道：「死後不入老墳，用木盒盛裝托存之物，埋入碑下，這位田老先生果然是位有心人了。」

　　吟雪四顧無人，低聲道：「死後不入老墳，碑上不留名字，是怕拖累後人，但用木匣盛裝少林奇學就有些大意了，加是再晚上幾年，木匣腐朽了，匣中之物豈不也要化作灰泥？」

　　「這就是田老先生的過人之處了，」大和尚道：「這個柏木匣子可在土中承受兩百年的時間，超過此時，木匣和匣中之物盡化泥灰，就算有人找到了這裏，什麼也見不到了，兩百年還用不到，留下何益？」

　　這時江楓已打開木匣，解開一層油綢子包裝，只見是一本手抄的冊子，上面寫著：非遭遇空前大變，少林寺陷入存亡關頭，不得學習冊記武功，以免干違天機。

　　「夠了，快收起來，還原積土，立好石碑，盡早離開這裏。」大和尚口中說話，人已率先動手。

　　有過一場勢均力敵的搏殺之後，江楓也收去了托大之念，急急收冊入懷，復還碑土原樣，趁一夜淡月涼風，離開了汴京。

　　※※※

　　奔行十餘里，吟雪突然停下了腳步，道：「萬里飄香。」

　　「我也聞到了，」吟霜道：「是不是張姨到了？」

　　「不是，我在田老人墓前佈下了香袋，」吟雪道：「香袋已被弄破，香味隨風飄來。」

　　大和尚用鼻子吸一口氣，果然聞到了一種怪異的淡香，心中對張四姑又多一層佩服，道：「這是說敵人已找到了田老人的墓前？」

　　「是這樣了，我們沿著順風走，就要是萬里飄香能生作用，以便警覺，」吟雪道：「我想不通，他們怎麼會這麼一個快法？我們前腳走，他們後腳就到。」

　　「這說明了他們已精銳盡出，」江楓道：「全力在對付我們了。」

　　「可能是丁彪洩露了秘密，」大和尚道：「看來田平也凶多吉少了。」

　　「姐姐擔心的不是這個，」吟雪道：「姐姐是擔心我們一直在對方的監視之下，那就算遁蹤千里，也無法避開他們的追蹤術。」

　　「一定要擺脫，」大和尚有些急了，接道：「我們需要在一個隱蔽的所在住些時間，以便江兄弟和兩位姑娘參透絕學。」

　　兩個小狐女中，吟雪似是不如吟霜刁鑽，但此刻倒現出她的本領來了。只見吟雪顰起秀眉兒，稍一沉吟，道：「能追蹤我們的絕不是人，他們的人只在預佈的定點上會合，再佈置突擊、狙殺，我和妹妹早已遁身查看過數次，未發現有人追蹤。」

　　「就算是第一流的輕功高手，在我們如此嚴謹的防範下要追蹤我們，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江楓說：「每次休息我都運功查看，三十丈之內絕無潛蹤的敵人。」

　　「那會是什麼呢？難不成他們也懂得萬里飄香追蹤術，」大和尚道：「但他們弄出的香味不同？」

　　「不可能，」吟雪道：「不管什麼味道，只要有氣味我就能聞得出來，張姨傳了我辨聞氣味的方法。」

　　「飛鷹，」江楓道：「菱花能用飛鷹傳遞消息，也可能用飛鷹追蹤我們。」

　　「大概是了，」吟霜道：「我只注意到飛鴿追蹤，卻未想到他們會利用飛鷹，它們高飛數百丈，目光犀利，很難發覺防止。」

　　「還有狗，一種形如野狼、嗅覺靈敏的怪狗。我們東來汴京時，途中曾發現兩次。鷹、犬配合，難怪我們極盡小心也無法隱匿形跡。」吟雪道：「既然被我們發覺了，就有辦法對付了。」

　　大和尚心中又震驚、又快慰，急急道：「小雪兒，快說呀，什麼辦法？」

　　「第一，先斷絕他們的設計，譬如他們預計我們會西返長安和張姨會合，我們偏偏不去，想我們會返少林，趕上武當，我們也不去，因為只要我們在他們設定的路線上活動，就永遠無法避開他們的鷹犬追蹤法。」吟雪道：「第二，入水上船，以絕靈犬嗅覺。第三，深夜登岸，以絕飛鷹的監視。我們不定目標，那裏合適了，就在那裏停留下來。當然，上了船後，要先看看這本冊記上的武功是否值得我們下功夫習練，不值得就早些西下和張姨會合，研商對敵之策。」

　　「好辦法，走！轉向黃河，先躲在船上，」大和尚道：「我帶路。」

　　「和尚伯伯，」吟雪道：「我這是第一次大膽的論事推理，可不保險一定不錯，要是想錯了，你可要保證江楓哥不會怪我。」

　　未待大和尚開口，江楓已行近吟雪，握住她一隻小手，道：「你推理分明，我心中佩服極了。」

　　「可是我怕錯了，」吟雪道：「那怎麼辦？」

　　「錯了也不怪你，」江楓道：「大姐要你們跟我來，已經早知道你們有這些機智和能力了。」

　　吟雪道：「錯了你不怪我們，我和妹妹就敢出主意了。」

　　「對，有主意儘管說出來，」大和尚笑道：「和尚伯伯已經感覺到你們青出於藍，勝我十倍了。」

　　行近黃河岸畔，不過四更多些，找了一條船，大和尚出手就是兩百兩銀子，船老大眼睛也看直了，自然是一切照辦，木船划入河心，就讓它順流而下。

　　天色一亮，江楓等就躲入艙中。這條船不大，只有一個艙，四個人全躲在艙中，有些擠的感覺。當然，兩個小狐女也就無法纏在江大哥的身上撒嬌了。

　　江楓取出冊記，細看封面上幾個字，心中暗暗震動，這裏面記載的是什麼武功，竟然會干違天機。

　　那是說，人不應該練這種武功，一旦練了，干違天機，就是會破壞了自然運行的天道。

　　兩個小狐女已洗盡臉上的灰土，雖然衣著仍是男裝，但兩張蘋果似的臉蛋兒，配著四隻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著江楓微笑。

　　江楓執著書冊沉吟，二女也不言語，她們覺得不該管的事，絕不開口。

　　「打開吧，就算是看過了人會發瘋，你已是如箭在弦，不得不發了，」大和尚沉聲的鼓勵江楓。

　　江楓點點頭，道：「說的是，昨夜一戰，使我想起過往的無知，我輕藐少林絕學，我相信百明老方丈心中也有感覺，只是他修養高深，不願和我計較。要是賭了氣，不肯賜下信物，我不但有負師長教誨苦心，也將誤盡天下蒼生，現在想來真是冷汗淋漓，懊悔不已。」

　　大和尚微微一笑，道：「老方丈要救少林寺，也要救天下武林同道，你是唯一可托的人。」

　　江楓的手竟然有些顫抖，封冊面上「干違天機，淪劫莫怨。」八個字，使人觸目驚心。

　　兩個小狐女口雖不言，但心中卻如負千斤，臉上神情驚懼，已然無法掩飾。

　　這本冊記究竟在搞什麼鬼？萬一江大哥受了冊記中的內容影響，變得無法親近，這一生要如何生活下去？

　　江楓打開了封頁，兩個小狐女本能的閉上了眼睛。

　　「論劍篇」，江楓立刻被內容吸引，全神投注。

　　兩個小狐女悄悄睜開眼睛，只見大和尚別過頭去，竟然未看，吟霜大感氣忿，冷冷說道：「和尚，你為什麼不看？只要江大哥一個人去應劫嗎？」她真的火了，連伯伯兩個字也省啦。

　　「小霜兒，和尚看不懂。」

　　「真的？」吟霜奇道：「你不是很有學問嗎？」

　　「江湖跑久了，我只是經驗豐富，卻讀書不多。」

　　兩人爭論的聲音很大，但江楓卻恍如未聞。二女忍不住，繞在江楓身後凝目看去，立刻被冊記上的內容吸引，如磁吸鐵，再也捨不得移開眼睛。

　　這論劍篇中，只有一招劍式，重要處是如何把人融入劍中，人劍合一，無招勝有招，千變萬化，盡在其中了。

　　江楓神入書中，兩個小狐女也不由自主的開始用心思索。

　　只不過數千字的記述，但江楓和兩個小狐女卻看了兩個時辰。

　　船老大蒸好了兩尾黃河鯉魚，端進來討好客人。

　　大和尚接過蒸魚，笑道：「你出去掌舵，有事情我們會招呼你。」

　　船老大心中有些奇怪？看了江楓等一眼，道：「我在黃河走船二十年，只會燒這一道菜，趁熱吃吧，一涼了就有魚腥氣了。看書嘛！不爭這一時片刻。」

　　「嗯！魚香撲鼻，我會招呼他們吃的。」

　　船老大笑一笑，轉身而去，他要的就是這句誇讚。

　　廢寢忘食，大概就是如此了，蒸魚確是香氣撲鼻，但江楓和兩個小狐女是嗅而不覺。

　　三人不是在看，而是神融論劍篇，開始照方練習了。

　　練的是運劍方法，是運劍之氣。

　　書落艙板，人人忘我，不知何時，三個人已閉上眼睛，盤膝而坐。

　　夕陽西下，晚霞絢爛，反照在滔滔黃河濁流上，有一種無法形容的淒迷之美，是感傷，也是追憶。

　　但大和尚卻無心觀賞，心中真的有些焦急了，瞪圓了一對眼睛看著江楓，滿懷關顧情，苦無下手處。

　　江楓終於睜開了眼睛，小船也靠了岸，已是萬家燈火的入夜時分。

　　回頭看二女，只見她們臉色蒼白，氣息微弱，似是已瀕臨氣絕。

　　江楓吃了一驚，雙手齊出，分按在二女背心之上。

　　他已熟習了運氣劍訣，瞭然關要所在，真氣徐徐導引，二女漸復正常。

　　「好厲害啊！」吟霜睜開眼睛，道：「我快要憋死了，那一股真氣，就是上不了十二重樓，卡在了那裏，上不來，下不去，難怪和尚伯伯不肯看了。」

　　「和尚沒有發覺你們的狀況，否則早就出手幫你們了。」

　　「幸好你沒有發覺，這和一般的調息運氣不同，」江楓道：「你一出手，她們就永無生醒之日了。」

　　大和尚呆住了，忖道：「兩個丫頭如死在我的手裏，那可是逼我跳黃河了。」

　　吟雪微微一笑，道：「謝謝你了，江大哥。」緩緩伸出手去分握住江楓、吟霜，臉上情愛橫溢，目中溫柔萬千。

　　江楓亦不禁心為之動，伸出另一隻手握住吟霜，三人六手互牽，心融一體。

　　不用片語隻字，許下了生死盟約。

　　至情動天地，大和尚也看的心酸神往，熱淚盈眶，暗暗祈禱：「我佛有靈，和尚願代他們歷劫應難，保佑這三個小兒女花好月圓，逃脫劫苦。」

　　船老大執著一盞油燈行入艙中，看見一鍋蒸魚未動，不禁嘆一口氣。

　　大和尚拭去流下的淚水，笑道：「火候差一分，味道全失真，你們服了吧！老薑辣心啊！」

　　「什麼？」船老在急道：「我放的老薑不多啊！」

　　大和尚呵呵一笑，接道：「船老大，魚涼了，拏去熱熱吧！有大餅、饅頭，順便送一點過來。」

　　「饅頭倒有，只是黃河鯉魚一回鍋，」船老大道：「味道可就差得遠了。」放下燈火，端起一鍋魚，走到艙門口，又回頭說：「黃河無風三尺浪，我雖是老黃河了，可也不敢夜中行舟，我把船靠岸了。」

　　江楓點點頭。

　　小船上雖然侷促，可是很安靜，江楓決心在船上看完這本冊記。

　　大和尚要船家買了食用之物，小舟沿黃河順流而下。黃河中很少行船，孤舟濁流，隨水飄浮、不拘快慢，未定行止，船老大把舵避險，倒也逍遙。

　　※※※

　　看完了全本冊記，江楓才發覺這是一本傳真記。十二位少林高僧易裝離寺，花費了四十多年的時間，遠達天竺，搜盡天下奇技，去蕪存菁，冶於一爐，有至正至大的武功，也有最邪惡的技藝。少林寺七十二種絕技，除了達摩祖師的「一葦渡江」之外，未再列名其上，書成之日，十二高僧全都嘔血而亡，真本藏於少林寺中，錄一本副冊藏於少林寺外，秘密只傳掌門方丈一人。少林寺的和尚，不能練傳真記上的武功，事實上，掌門方丈也只知道取書之法，並未看過傳真記，非江湖大變，少林存亡，不得讓此書面世。

　　江楓也發覺了傳真記上的邪惡，有些記述，已介於人鬼之間，更可怕的是收集這些技藝的高僧太專注了，依據前人的經驗，把習練的方法選其精要，壓縮簡化，耗盡心智。當時他們都十分得意，但書成之後才想到，一旦遇上了一個具有天分的人，再具有深厚的武功根基，很可能在極短的時間內兼通百藝，世上還有誰能制他？但又不忍毀去。

　　見江楓合上書本，大和尚才低聲問道：「江老弟，你能不能對這本傳真記作個評價？」

　　「好！我也有事要向你請教。先說這本傳真記吧。」

　　江楓凝神思過了一陣，接道：「這上面記述的不是少林武功，也不是武當絕學，而是兩百年前少林寺十二高僧偷竊了天下絕技……說搜集也可以，因為他們不是照本抄錄，而是融會百家之後，又花了自己的不少心血，十二個人聚於一處，取長補短，研究出這本傳真記，它的第一缺點是，只能錦上添花，不能雪中送炭。」

　　「怎麼說呢？」和尚奇怪的問。

　　「這本書，武功差一點的或書讀得不夠多的人，得到它也如看無字天書，看不懂；學富五車，文采風流，不會武功也不會練，武功不到一定的境界，極易走火入魔，送掉老命，不能練。」江楓道。

　　「像我和尚這種境界的武功，能不能練呢？」

　　「要我說實話，你不能，」江楓道：「你的無相神功可能還強我三分，但你沒有學過劍術，武功太剛了，剛則易折，有少數幾種你可以練，但你如看過全篇，絕不會放棄任何一種武功。兩百年前，少林寺十二高僧在研討這本傳真記時，沒有一個人死，因為他們胸懷大公，投入了全部心智，只研商方法，沒有時間自己練習，所以他們能完成這本奇書。但書完成後，他們已彼此溝通，這些存在腦際中的奇玄武功，印象深刻，忍不住偷練起來，一練就練去了十二條性命。就如羅蘭一般，沒練討天狐武功，但卻心有天狐武學，她見識過天狐媚笑、就不自覺的偷練起來，因而她的天狐媚笑尤過女兒，但如果要她以天狐武功和人一戰，她就不如女兒多矣，因為她沒有正式練過天狐武功。」

　　「這麼說來，天狐武功可以適應，為什麼雪、霜二女會走火入魔呢？」大和尚道：「你又為什麼練得順順當當，無驚無險？」

　　「我身兼三聖之長啊！」江楓笑一笑，道：「剛、柔之外，還通劍術，天狐武功險柔多變，本是適應性最強的武功，雪、霜也通劍術，但卻全無陽剛之氣。何況我得助最多的是金丹書生的武功，他自號金丹，極善醫學，把醫術融入了武功中。羅蘭夫婦只學了他的劍術，卻沒學他獨創的吐納之法，那是一種暗合人身氣血運行的內息術，對武功看不出明顯的幫助，但卻能調理陰陽，適應身體上各種變化，所以我一邁步就踏入坦途。」

　　大和尚點點頭，道：「傳真記還有第二個缺點嗎？」

　　「有！第二缺點是詭多於正，正道難修，邪術易成，那十二位高僧知道的奇技太多了，研商時專走捷徑，只求速成，寓邪於正，我如未學過金丹書生的內息術，恐也會走火入魔。」

　　「聽起來，這本奇書倒似是專門為你而寫，」大和尚說：「難道冥冥之中，真有一種神力在主宰？」

　　「不，」江楓道：「當今武林之世，最少有十個人以上可以習練這傳真記上的武功。雪、霜經我以真氣導引，已經可以練了，就算沒有我幫她們打開生死玄關，氣上十二重樓，再多三年，她們就可以自己練了。你只要練三年陰柔氣功，也可以試著習練，但也許不會像我這麼順當。」

　　「我懂了，」大和尚道：「這本書邪多於正，易於速成，留之無益，那就燒了它！」

　　「可是這是少林寺的東西，我們已答應還給少林寺，」江楓道：「豈能失信於老方丈？」

　　「少林武功，只有一招『一葦渡江』不是邪功，」大和尚道：「把這招交回給少林寺就是，其他的和少林寺扯不上關係了。」

　　「這是少林寺十二位高僧研商出來的方法，」江楓道：「怎能說和少林無關？」

　　大和尚伸手取過傳真記，道：「你可是已字字記入心中？」

　　江楓和雪、霜二女竟然都點點頭。

　　「你們也記的一字不漏嗎？」大和尚看著二女問。

　　「是！」吟霜道：「爹逼著我們讀四書五經，娘卻要我們讀唐詩宋詞，姐姐能一口氣背出唐詩三百首，一字不漏，我比較差一點，過目不忘的本領總是還有。」

　　「小霜兒，口氣太大了吧！」

　　「和尚伯伯不相信，我就背這本傳真記給你聽聽，」吟霜道：「漏了一個字，你就把我丟到黃河餵魚吃。」

　　「免了，免了，和尚相信就是了，你是誠心想害我呀！」舉書就燃，真的把傳真記給燒了，笑道：「你們都點了頭，記不得不能怪我，留下它是個禍患，火燒了乾淨利落，不用擔心老方丈，少林寺還存有正本，和尚敢燒了它，就能說服老方丈……」突然住口不言。

　　江楓明白，他想到了可能沒有活著再見老方丈的機會，忍下去沒有說出來。

　　經過那夜一戰，江楓的性情有了很大改變。原本認為天下很難找出一個真正的敵手，現在卻是有著「深山有猛虎，大澤潛蚊龍」的感覺、江湖上能人眾多，也許還有強過那黑衣人的高手。

　　他原本輕視少林武功，但讀過「傳真記」後，卻又不能不佩服少林僧侶獻身武林的豐功偉績。他們被層層規律束縛，分際嚴謹，不但錄記下技藝精華，也在武林中最需要它的時刻展現於世。少林基業，千年不敗，實非無因。

　　「江兄弟，你看要多少時間，能練成『傳真記』的武功？」大和尚道：「我們要安排一個暫避敵鋒的策略，深潛行蹤。」

　　江楓吁一口氣，道：「『傳真記』上的武功不宜全練，因為它確有干違天機之處，而且時間也不允許，選擇一兩樣系統去練，也就可以對付強敵了。」

　　「對！我們各練一兩種系統，」吟雪道：「可以配合施展，就能發揮出強大的威力。」

　　「你們要小心啊！」江楓道：「真要練成了『傳真記』上的全部武功，那就脫離了人的範圍，淪入魔界。」

　　「我知道，」吟雪道：「我和妹妹都不會追求仙業，更不願淪入鬼域，我們要做人，做有血有肉、有情有愛的人，我們不會觸犯天忌，我們只要幫助你完成心願。」

　　「江大哥，」吟霜接道：「萬載高山流水，千年松柏長青，仙道絕親，佛枯肉身，我們都沒有那樣的大智慧、大定力，我們也不願長生不老。」

　　「好！兩位姑娘有此入世之念，江湖就重光可期了，」大和尚道：「但不知要多少時間才能有所成就？」

　　二女互望了一眼，吟雪道：「選擇一兩種和本身藝業相近的系統，有百日時間，應該可以入門了。」

　　「這麼短的時間，」大和尚有些不信的說：「當真是一本武學寶典了。」目光轉注到江楓的臉上，頗有求證之意。

　　「吟雪說得不錯，『傳真記』只重方法，不重招式，每一種武功只有一兩招的例舉，」江楓道：「是一種心法擊敵，已到招由勢變的境界，進入了無招勝有招，但變化於系統之中，也無法逾越界限。吟雪那句和『本身藝業相近』，已道盡箇中的奧秘了，書中的奇變，全在一個『悟』字上了，所以它不能雪中送炭。」

　　「和尚明白了，真是天道不潰，要找一個什麼樣的地方，才適合三位的習練呢？」

　　「要清靜，人跡罕至的地方，」江楓道：「事實上，我們已經開始練了，也闖過了人體真氣逆行的第一關，但還有幾個關鍵所在需要時間習練，才能期有所成，不能受到驚擾，那就要你為我們護法了。」

　　「和尚一個人行嗎？要不要找張姑娘和歐陽夫婦同來為三位護法？」

　　「那倒不用，重要的是地方清淨，」江楓道：「不能讓隱秘外洩。真要被強敵聞風而至，就算四姑和羅蘭夫婦都在，也無法保全我們。」

　　七寶和尚道：「好！明天咱們就棄舟登陸，入山尋找地方，夜行晝宿，以避鷹、犬追蹤。」

　　※※※

　　大和尚取出一張百兩銀票，招呼船老大進入艙中，道：「這艘船市值多少銀子？」

　　船老大怔了一怔，道：「一艘新船，十兩銀子應該夠了，像我這條老船舊貨，能賣個三五兩就不錯了。」

　　「船老大果然是個老實人，這艘船就算一百兩銀子吧！我買了，不過有個不情之求，希望你能答應。」

　　「你已給過兩百兩銀子，新船也可買十幾二十艘了，」船老大道：「你要怎麼處置這條船，吩咐一聲就是，銀子我是不敢再收的。」他常年在河道行舟，見識很多，已感覺到這些人不是平常人物，平常人出手也不會這麼大方。

　　「好！我們今晚上初更上岸，」大和尚道：「你就把這條船沉入黃河，不要留下痕跡，最好嘛，你也躲個一年半載才出來。」

　　「我懂了，我沒有見過你們，水面上也沒有這條船，我是孤家寡人一個，身上有很多銀子，正好先休息一年半載，然後再討房媳婦，可惜的以後吃不到自網自煮的黃河鯉魚了。」他這是說明了棄船離此後，也不再回到黃河水面。

　　「好極了，」大和尚把一張百兩銀票塞入船家手中，道：「如果能把船沉得無跡可尋，那就更好了，他們的追蹤術十分高明，天上有飛鷹，地上有靈犬……」

　　「我明白了，」船老大道：「諸位上了岸，我就把船移上水道，沉了船游水上岸。」

　　天色入夜，船也靠岸，吟雪突然說道：「船家，春寒料峭，你要小心一些，別要著了涼。」聲音甜美，有如一杯糖水，灌入了船老大的口中。

　　「好，好，丫頭，對敵要七分霸氣，做人要三分素心，你越來越成熟了。」大和尚飛身而起，躍上河岸。

　　四條人影，有如蝙蝠宵飛，眨眼不見。

　　船老大看得呆住了，他聽說過江湖人能飛簷走壁，但未想到過人如鳥飛。

　　※※※

　　這時他們已進入山東境內，大和尚熟知地形，一夜奔行，進入了泰沂山區。

　　天已亮，四人就隱入了林中坐息，山區夜行，登高走低，視界不清，特別累人，兩夜下來，就算一般身負武功的人，也有疲乏之感。

　　但他們都非一般人，而是身懷絕世武功的高手，所以他們不覺疲累，也不肯馬虎從事，花了三個晚上，才找到了一處環境清幽、人跡絕少的地方。

　　果然似避開了飛鷹、靈犬的追蹤，幾人日夜留心，完全沒有發現異兆。

　　大和尚深謀遠慮，已利用機會烤制了不少的乾糧。

　　這是泰沂山區中一處幽谷，山不高，但卻十分陰要，十丈深谷，環繞著一座石峰，四周全是嶙峋怪石，雜生了一些荊棘亂草，是一座好樹也長不出一棵的荒山，山谷又深過十丈以上，真是靠山無柴燒，近水無魚食的地方，所以方圓數里無一戶人家。

　　但怪石林立的山峰中，卻有一座天然的石窟，乾燥清爽，是一處很適宜留住而又隱秘的所在。

　　江楓和二女在石窟中開始習練「傳真記」上的武功。大和尚除了準備吃喝之物外，還別出心裁的用荊棘、雜草製成了一頂大帽子，戴上它坐在山石上，就像是天然的一叢荊草。

　　這可以監視四野，又避過飛鷹的搜尋，深谷繞峰，流水湍急，斷去了靈犬嗅覺追蹤，窮山惡水也有它可用的一面。

　　這地方沒有名字，也沒有好看的景物，留傳的仙蹤，所以沒有人涉入此地，是一個單調而又寂寞的所在。

　　但江楓和雪、霜二女卻生活得十分緊張，他們習練的武功要使氣血逆行，把人體潛能的極限衝破。練的是側臥盤坐、倒立屈腿，把身體屈轉成一個圓圈，很難得比劃出一兩種招式出來，好像十分輕鬆，其實是寒天飲冰水，點滴在心頭。

　　三個人都練得異常辛苦，直到九十五天後，吟雪才霍然貫通，感覺到整個身體如同經過了一番改造，可以輕鬆自如的左手劃方，右手劃圓，雙臂肢體可以隨心所欲做出各種相反的動作，也就是說不同的肢體和武功，可以同時使出來攻襲敵人，體能的怪異，似已到了可以分割施用的境界。

　　轉眼看吟霜，正在盤坐調息，頂門上熱氣蒸騰，吟雪是過來人，明白吟霜正值緊要關頭，受不得任何驚擾，逐悄然行至石窟門口守護。

　　原來吟雪流目四顧，不見七寶和尚，想他去準備吃用之物，暫離此地。

　　再看江楓時，只見他仰臥石地，全身似是被一片白氣籠罩著，不禁微微一笑，忖道：「他果然超越我們很多，似是已進入了另一重境界。」

　　雪、霜二女資質相差不遠。吟霜稍遜姐姐一分靈慧，但卻多了吟雪三分刁鑽。四個時辰之後，吟霜也挺身站起，長長吁一口氣，笑道：「姐姐果然勝過小妹！」

　　「我也是剛剛貫通，」吟雪接道：「咱們許下和尚伯伯的百日約期，不知是否已經超過……」

　　「沒有，還早了五天，」七寶和尚緩步行入石窟，道：「這些時日，你們飲食大減，尤其是最後二十天來，除了喝過幾杯泉水外，很少進食，和尚正在擔心呢！」

　　「我們是不是瘦了？」吟霜問道。

　　「是瘦了，不過，你們瘦的倍增清麗，和尚伯伯也覺得奇怪，消瘦幾許，不見露骨，唉！當真是天生麗質難自棄，環肥燕瘦總相宜。」

　　「多謝和尚伯伯的誇讚，你替江大哥護法，我們要洗個澡去。」吟霜牽著姐姐一隻手向外奔去。

　　大和尚想攔阻，卻聽到江楓聲音傳入耳際，道：「讓她們去吧！」

　　大和尚轉過頭，江楓已挺身坐起，接道：「她們近百日未曾淋浴，沉醉於練氣之中還可忍受，現在不許她們洗個澡，那可是千難萬難的事了。」

　　「可是近兩日中，常見飛鷹低掠而過，和尚雖然藉荊叢隱身，極盡小心，但鷹目犀利，可不敢保證是否已被發現，也無法確定那些飛鷹是否和敵人有關。萬一和尚不幸猜中，兩位姑娘會不會因沐浴而暴露行蹤？」

　　「只怕你猜中了，」江楓笑道：「深谷環繞，孤峰隔絕，這裏蛇鳥絕跡，根本無可食之物，飛鷹低掠，可能已發現形跡，只是靈犬未至，他們還無法確定，還未搜尋過來。」

　　「這麼說來，是我隱匿得不好，被飛鷹發現了，」大和尚有些自責的說：「我已十分小心……」

　　「不用自責，」江楓道：「他們確有高手在暗中策劃，判斷出我們的去向，也可能想到了我們隱匿行蹤，旨在秘密練武，但他們想不到世上會有『傳真記』這樣一本寶典，也想不到書上有速成絕技的方法，所以沒有全力搜覓。」

　　「可是，雪、霜二女……」

　　「不要緊，我相信二女早也想到了這個情況，」江楓道：「只是現在不用怕他們了。他們找上門來，正好一試我們練成的身手。」

　　大和尚哈哈一笑，道：「說的是，咱們只要離開此地，也無法逃過他們的追蹤，和尚倒是想得痴了，」語聲一頓，接道：「你們三位練的武功，有沒有辟穀術？」

　　「沒有，不過，氣血逆行，會使人的胃口不好，」江楓道：「所以近日中我們很少進食，但這可能是暫時現象，身體逐漸適應之後，也許就恢復食慾了。」

　　二女沐浴罷歸來，嬌容煥發。吟霜顰起秀眉兒，道：「江大哥，離開這裏後，我們可不可以換回女裝？適才見水中倒影，這身衣服難看死了。」

　　「當然可以，我也希望看你們穿著女裝的婀娜多姿。」江楓道：「這些時日，真難為你們了。」

　　「最大的苦楚是不能開口，」吟雪道：「男裝女音，別人聽的奇怪，自己也說得彆扭。」

　　江楓點點頭，步出石窟。

　　吟霜低聲道：「姐，江大哥要去那裏？」

　　「他也要洗個澡吧！」吟雪笑道：「我們難過，江大哥也不怎麼舒服。幾個月不洗澡啊，想想看便非吐不可，真不知道怎麼熬過來的。」

　　「練氣練得頭昏腦脹。」吟霜笑道：「大概想不到這碼子事了。」轉望著七寶大師，接道：「和尚伯泊，咱們幾時離開這裏？」

　　「等你們的江大哥回來就走，這一片窮山惡水，不見一隻走獸，和尚百日未喝點滴的酒，恐怕連酒蟲都餓死了。」

　　「不見走獸，」吟雪心中一動，道：「那是見過飛禽了？」

　　「對！近日來倒有幾隻飛鷹掠過。」

　　「可是敵人已經發現了我們的行蹤？」吟霜道：「有沒有人找上來？」

　　「還沒有，」大和尚笑道：「兩位及時功行圓滿，就算他們找上來，也無所畏懼了。」

　　「嗯！這裏窮山幽靜，惡水驚心，倒是一處很好的殺戮戰場，」吟霜嬌靨泛威，冷厲的說：「能在這裏先除去他們一兩個絕頂高手，對日後決戰不無助益。」

　　「小霜兒，由現在起隨時都可能遇到強敵，展開一場惡戰，」大和尚道：「誅凶斬惡的大責重任，全憑仗你們小夫妻三個人了。」

　　兩個小狐女雖然大方，但驟然間聽到小夫妻三個字，也不禁臉上一熱，雙頰泛羞。

　　「和尚伯伯，我們會盡全力，」吟雪道：「只是我們對敵經驗不足，遇上強敵，還要伯伯從中點撥點撥，還有些分寸之間，我們也無法把握，先請伯伯指教！」

　　「好一碗又香又甜的迷湯，你說吧！什麼事？和尚是知無不言。」

　　「殺人，」吟雪道：「天狐武功配上張姨的五行遁術，詭在出手傷人，一旦我們殺人過多，會不會使江大哥厭惡我們？」

　　「是嘛！小女人要溫溫柔柔，清清純純，才能討人喜愛，」吟霜道：「一旦我們弄得兩手血腥，豈不是成了追魂奪命的惡婆娘，把未婚夫婿給嚇跑了？」

　　「你們聽著，」大和尚神情嚴肅的說道：「江楓肩承了武林三聖遺志，江湖是否能重見光明是他的責住，也是他的心願，你們幫助他，他感謝還來不及，怎會厭惡你們？」

　　「說說是一回事，做起來又是一回事了，」吟雪道：「那些血淋淋的場面，詭異的出沒隱現，招招奪命的手法，看多了誰都會心生厭惡，可是不如此又不能幫他的忙，真的是好難好難啊。」

　　「不用為難，」江楓飄然而入，接道：「那夜在田府一戰，我已經動了殺機，不施展霹靂手段，已無法挽救江湖，你們不用擔心猶豫，我要領頭帶著你們大開殺戒。」

　　二女微微一笑，憂心盡去。

　　「走吧！咱們找個市鎮，做幾件漂亮衣服，好好的吃喝一頓，」江楓道：「僱一輛豪華舒適的大馬車，安安逸逸的坐車西下，等著他們沿途追蹤送死，見一個就殺一個。」

　　「江大哥，有些武功不高的人，」吟雪道：「用不著一定殺死吧？給他們一點教訓，廢了他們的武功，留給他們一條生路如何？」

　　「好！酌情下手，各作主張，」江楓笑道：「我要幫你們選幾套衣料，做幾套華麗合身的衣服，一對小仙女，兩個大煞星，只怕不出一個月，就會揚名江湖了。」

　　二女聽得高興，臉上微笑如花，不是礙著大和尚，早就縱體入懷，纏著江楓撒嬌了。

佈局奇巧（上）

　　出了山區，大和尚立刻辨認出方向位置，放步直奔鄆城，投住客棧，一切照江楓吩咐，趕做了幾套衣服，又好好的吃了幾頓，休息了兩天，才僱了一輛大篷車，乘車西下，重返開封。

　　這一次大和尚未做車伕，但卻和車把式並坐篷車前面，為了方便行動，大和尚仍然戴著假髮，身著長衫，一副大管家模樣。

　　一出山區，江楓等就發覺了追蹤的靈犬和飛鷹，卻未理睬。但住入鄆城客棧的第二天，又發覺了追蹤的敵人，對方一直沒有加害的行動，江楓等也故作不知。

　　這些小腳色不值一擊，不過追蹤蹤跡的敵人出現，那是說明了敵人已準備有所行動。

　　吟雪撥開車後的篷布，探看了一陣，笑道：「江大哥，追蹤的敵人似是已開始集結，好像準備出手了。」

　　只聽坐在車前大和尚嚷道：「車把式啊！前面那一片棗樹林那麼大，會不會有截路的刀客啊？」

　　「這條路面上還算平靜，沒有聽過有刀客截路，」車把式道：「車過深林三分險，我可不敢保證什麼。這一段路雖比較荒僻一些，但時光還早，前有行車，後有商旅，應該不會有事。」

　　「會不會有人專打我們這輛馬車的主意呢？」大和尚在測試車把式。

　　車把式怔了一怔，道：「這個……這個就難說了，車裏頭兩位姑娘，」放低聲音接道：「實在太漂亮了，如果早被歹人盯上，這裏就可能是下手的地方。唉！我說大管家呀！你如是早已心裏有數，就不該僱我的車了，這不是麻子改稱呼，坑人哪！」

　　「這種事誰想碰上呢？時來風送滕王閣，運背雷轟薦福碑，」大和尚道：「真的撞上了，也只好認命，你只管照顧好你的馬車，別讓它們受驚奔逃，亂了章法。」

　　「聽口氣，你大管家還練過武功啊！」車把式道：「但雙拳難敵四手，好漢不擋人多，錢財是身外之物，用不著拏命去拼。」

　　「還未遇上截路刀客，咱們卻自己在嚇自己了，走吧！」大和尚笑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車把式不再答話，卻微收韁繩，放慢了車速，顯然是想等後面的商旅趕上來，走在一起，人多膽壯啊！

　　車近棗林，車把式突然嘆了一口氣，道：「大管家，還真的被你說中了。」

　　原來棗林旁側的大道上，早已一排橫立四個人，他們全身黑衣，手執長刀，刀在日光下閃著寒芒。

　　大和尚看看車內無動靜，突然飛身而起掠落路中，一揮手，笑道：「好狗不擋路，四位請讓路吧！」

　　四個黑衣人四把刀同時揚起，人卻分列兩旁，讓出了大道。

　　路是讓出來了，但車把式不敢走，因為要從刀口下面走過去，那四把高舉的鬼頭大刀，隨時可能劈下來。

　　大和尚冷笑一聲，道：「過刀陣啊！」雙手向袖中一攏，大步向前行去。

　　那車把式看得眼都直了，心中那份佩服簡直是不用提了，這位大管家的膽子好大。

　　那高舉的大刀沒有斬下，任憑大和尚走過去，車把式搖搖頭，仍是不敢過刀陣。

　　大和尚明知道這是江湖上一種迎客的規矩，但他不想勉強車把式，也不願江楓和二女屈從這種規矩，逐大聲喝道：「江湖上早已知道這刀陣迎客的規矩已經失傳，用不著擺這個譜兒了。」

　　「說得也是，」林木深處，傳出一個沉重的聲音道：「既然不願闖過對陣，這三杯壓驚酒，老夫只好自己喝了。」

　　車簾啟動，江楓飛身而出，道：「希望他們的刀能拏穩一些，別要失了你的面子。」

　　大步行過刀陣，四把鬼頭刀盡入江楓之手，但四個黑衣大漢仍然站在原地，形態不變，顯然已被點中了穴道。

　　「車把式，走啊！」吟霜在車篷內說：「他們手中無刀，人也不會動了，你還怕什麼？」

　　車把式一提韁，馬車迅速馳過。

　　奇怪，後面隨來的七八位商旅卻未跟過來。

　　和四個執刀大漢一樣，他們呆呆的站在原地，但手中物品，背上包袱，卻是一樣不少。

　　「好傢伙，這是怎麼回事啊！我拉的兩位女客，莫非是仙女不成？人間那有這樣嬌艷的姑娘。這位大管家和年輕人，沒有動手抬腳，就制住了劫路的。」車把式心中忖思：「傳說的仙家會用定身法，大概就是這個樣子了。」

　　他認定二女是仙子，膽氣壯大不少，大聲說道：「兩位仙女，篷車向前走呢，還是要停在這裏？」

　　仙女如花，不能碰觸，但能和她們說上幾句話，也好沾點仙氣。

　　「留這裏聽大管家吩咐！」吟雪低聲回答。

　　好甜美的聲音，車把式聽得心花大開，連應了幾個是字，抬頭挺胸的坐在車轅前座上，大有仙女在車，百邪莫侵的氣勢。

　　「諸位請走，恕老朽不送了。」林木中又傳出了那沉重的聲音，似是一個負重千斤的人在極大壓力下出口說話，一句一字的擠出來。

　　「閣下可否說出姓名，」大和尚道：「留個日後見面情誼。」

　　「老朽八卦門掌門張進……」

　　另一個清朗的聲音接道：「武當白雲，祝各位一路順風。」

　　「原來是張掌門和白雲道長，兩位盛情我們記下了。」大和尚一招手，篷車向前馳去。

　　江楓撩開篷簾入車，大和尚仍和車把式並坐車前，車輪轉動，向前馳去。

　　「你認識他們？」江楓隔著垂簾問道：「他們早已設計好的攔截，怎會中途罷手呢？」

　　「聲音是八卦門的張掌門的聲音，發言沉重，是表達他內心中的痛苦，白雲道長是現今武當掌門的師弟，」大和尚道：「這兩個人搭配起來，在江湖上本有一定份量，只可惜遇上了三位，只看你江老弟取刀的手法，他們已自知非敵。吟霜姑娘的豆粒打穴手法更使他們震驚，他們承認了失敗，但也表達出了他們的希望，這些人雖在壓抑下苟安偷生，心中仍存有著反抗意識，一旦有機會，他們就會奮起抗拒。」

　　「這麼說來，我倒替他們擔起心來，不戰而退，會不會受到懲罰？」吟雪道：「其實只要他們早和伯伯通個消息，我們會手下留情，讓他們全身而退。」

　　大和尚心中忖道：「奇怪，吟雪這丫頭時有慈悲心腸，究竟是怎麼回事，受了什麼影響？」口中卻笑道：「他們已經達到目的，倒不用為他們憂心了。」

　　「達到了什麼目的？」吟霜道：「他們的正主兒面也未露。」

　　「小霜兒，你那留在穴中的沙粒仍在，就是他們覆命的依據，」大和尚道：「須知當今江湖之上，能在數丈外施展豆粒打穴手法，一舉制服了六七個人的高手，屈指可數啊！」

　　「原來和尚伯伯早知道了，」吟霜笑道：「看來百日苦修還真有用，百日之前，我可沒有這個本領。」

　　「他們已知難而退，一路上不會再有小麻煩了，」大和尚道：「但如一旦再有行動，必將是驚天動地的大舉來犯。敵人已盡悉我等實力，但我們卻還不知敵人的主力何在，已犯了兵法大忌，何況敵眾我寡。」

　　「和尚伯伯不用擔心，由我們姐妹聯手，江大哥更是一柱擎天，就算敵人會聚上百位高手，」吟霜豪氣干雲的說：「也要殺他們個片甲不留！」

　　「唉！如是千位江湖人物合擊呢？」大和尚道：「群狼吞虎，萬蟻吃象，何況他們能夠遣使的江湖人物何止千數，如再加上劍陣困敵、百刀合擊，三位能支撐多久呢？和尚自作估算，力戰三個時辰之後，如不能稍作調息，絕無再戰之能。」

　　「說的對，人終是血肉之軀，力能拔山舉鼎，也無法持久不衰，」江楓道：「就算銅澆鐵鑄的身子，也會在烈火烘爐中化作流汁。」

　　吟霜心中有些不服氣，道：「就算打不過他們人多，但我們至少可以跑啊！」

　　「吟霜姑娘，真到了要跑的時候，」大和尚道：「恐怕已經無法躲過別人追襲攔截了。」

　　「和尚伯伯說得對，可是我們應該作些什麼呢？」吟雪道：「難不成和過去一樣，化明入暗？」

　　「不行，決戰形勢已成，我們站在明處，才能號召群雄，化解敵人實力。只有張姑娘才具有對敵策略，必須和她會合，」大和尚道：「紅花雖好，仍得綠葉托襯，我們需要人手，我擔心的是咱們已經無法擺脫鷹、犬的監視。西返長安，旅途遙遠，強敵中又有高人運籌帷幄，恐已不會再給我們聚合的機會，何況我們先期的後援力量，仍在少林寺中，如能清除少林寺中的敵人，我相信可使少林重光，那時再聚集人手，掃穴犁庭。」

　　江楓揭開篷車垂簾，道：「進來吧！大家研商一個方法，如何和四姑會合。」

　　大和尚移身車內，道：「和尚已經想了很久，只有三個辦法可行，一個是換乘快馬，直奔長安，不用隱密行跡，硬行闖關，給他們個措手不及，沿途雖有重重攔截，只要他們無法集中大批人手，就很難困住咱們。第二是在汴京潛隱行蹤，故佈疑陣，讓他們捉摸不定，實力分散，咱們潛往長安。第三是先上少林寺，撲殺控制少林寺的敵人，以少林寺為基地，大張義旗，張姑娘自會聞風而來。」

　　「三個辦法都不錯，」江楓微微一笑，道：「但只能擇一而行，」放低了聲音，接道：「如能截長補短，分頭進行，先把張四姑、羅蘭夫婦率領的人手招來，再合力對付少林寺中敵人，勝算較大，何不暗中派人趕赴長安招請四姑，咱們再施誘敵之法，使敵人把注意力集中在我們身上？」

　　「好辦法，」大和尚道：「派人西下長安大概可行，問題是他如何能找到張姑娘？」

　　「這倒不難，」吟雪道：「給他一個香袋，可以香傳十里，張姨聞香必至，再由江大哥修書一封，取信張姨。」

　　商議計定，大和尚突然嘆息一聲，道：「這一次只怕要殺人滅口了。」

　　「不必，我已暗中用內力封住了趕車的兩處穴道，」江楓道：「他聽不到我們的談話。」

　　大和尚笑道：「好！好！好極了！」

　　好什麼？大和尚未說出來，心中卻暗中忖道：「吟雪、江楓果有過人的智慧，『傳真記』上那句『干違天機，淪劫莫怨』已使兩人生出警惕，處處心存仁慈，似已在積修善功了，我要點化吟霜幾句，讓她也有所警惕才好。」

　　「江兄弟有些變了。」

　　「江大哥本來就聰明啊！」吟霜道：「只不過他缺少江湖歷練，有些事情無法立下評斷。」

　　「和尚指的不是這個。」

　　吟霜接道：「那你指的是什麼？」

　　「吟霜，你不覺得江楓的殺氣消退了很多？」大和尚道：「處處心存仁念，避免殺戮，適才棗林對敵，本可殺人立威，但你的江大哥卻只取下他們手中之刀。」

　　吟霜眨了一下眼睛，道：「取刀比殺人更難啊……」忽有所悟，垂首不言。

　　大和尚道：「我去陪車把式坐，就算料敵有準也不能大意，這一番，我要仔細瞧瞧那些監視我們行蹤的飛鷹、靈犬有什麼特別之處。」

　　這一段行程是車走官道，明目張膽直入汴京，投了客棧，遣走車把式，進入客房。吟雪突然掩上房門，笑道：「江大哥，快些親我一下，我要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這些時日之中，吟雪似已成熟、穩重了不少，這一刻卻又恢復了過去的嬌痴天真。

　　江楓怔了一怔，看看大和尚和吟霜，大和尚別過頭去，吟霜卻掩口而笑。

　　吟雪媚眼一轉，道：「你不親我，等一下我換了衣服，也許你很久也親不到啊！」閉上雙目，送上櫻唇。

　　江楓無可奈何，只好輕輕親了她一下，道：「說吧！什麼事？」

　　吟雪張目微笑道：「張姨已經到了汴京，我換過衣服就去找她。」

　　「對呀！和尚早該想到的，張姑娘是何等人物，還等我們去找？」

　　「你怎麼知道的？」江楓奇道：「我也很留心，卻一點也瞧不出來。」

　　「我聞到了萬里飄香，」吟雪道：「我換上男裝，追香尋跡，很快就會把張姨找來。」

　　「果然是天大的好消息，和尚要去喝一杯慶祝，慶祝！」他藉故離開，吟霜已縱體入懷，狠狠的親了江楓一陣，叫道：「姐，等等我，咱們一起去。」

　　原來這一陣工夫，吟雪已換好男裝。

　　二女已認定今生為江楓所有，更衣解帶，早不避忌，有機會還要故賣風情，把美麗的胴體在江楓面前半掩半遮的展露一下。

　　二女換好男裝，遁出店外，大和尚提著一壺酒，端著一大盤滷菜行了進來，笑道：「反正我戴著假髮，沒有人會認出我是和尚，酒肉穿腸過……」

　　「佛在心中坐，」江楓接著，「我已聽的會背誦了，今日開懷暢飲，好好的喝幾杯！」

　　※※※

　　張四姑來得很快，兩個人第二壺還未喝完，張四姑已推門而入，道：「兩位很逍遙啊！」

　　「冤枉啊！和尚受的苦，你張姑娘沒有看到，那可是提心吊膽一百天啊！酒也不能喝，澡也不能洗……」

　　「我知道，這一次是真的苦了你酒肉和尚，」張四姑道：「總算功德圓滿。」

　　「吟雪，吟霜呢？」江楓道：「沒有跟大姐一起回來？」

　　「她們在照顧羅蘭，」張四姑嘆口氣，道：「這一次如不是青鳳幫忙，恐怕長安一別成永訣了，羅蘭力戰受傷……」

　　江楓臉色一變，道：「傷勢如何？」

　　張四姑道：「僥天之悻，保全了身軀，未成殘廢，但秦八公和一批武功較差的同道，大都戰死。」

　　「老叫化呢？」大和尚急急接道：「死了沒有？」

　　「他還好，只受了一些皮肉之傷，」張四姑道：「胡萍、段九傷勢已癒，鄧飛和刁鵬也掛了彩，歐陽昭和五個弟子發揮出劍陣威力，拒擋住一方攻勢，胡元和郭天同小傷已癒，梅花無恙，青鳳武功之高大出我意外，獨戰天馬堂四大高手。後來天后宮的二宮主趕到，青鳳力戰不敵，王嬤、李嬤捨身救主，雖然保住了青鳳，但兩人卻雙雙戰死。七十九位武林同道中，只有鐵拂大師、青鶴道長突出圍困隨來汴京，我們也只剩下這些人了。其他的不是戰死，就是重傷，我無法救他們出來，實在內疚，有些愧對兩位了。」

　　「大姐，不要自責，我們已全力以赴，成敗就聽憑天命了，」江楓道：「百日之前在汴京，我也遇上了真正的高手強敵，拼過百招，小弟才幸勝一著，敵勢的壯大，能一舉搏殺了少林寺兩代高僧，大姐能保全了這麼多人突出重圍，已是難能可貴了。」

　　「保全的又全是精銳，」大和尚道：「張姑娘，你足以自豪了。」

　　「青鳳受傷沒有？」江楓低聲的問。

　　「沒有，她已戰至力盡，暈倒當場，」張四姑道：「逼得我放出了南荒血蠅，傷了他們不少人，才把他們逼退！」。

　　「取之於敵，用之於敵。和尚本來一直想不通，既已陷入絕境，怎能突圍而出？原來張姑娘藏奇兵於一甕之中，果然高明。但是和尚還有一點想不通的，毒蠅為什麼不傷自己人？」

　　「遇敵之時，我已讓他們擦上了雄黃藥酒，」張四姑道：「本是上次備以禦蠱未用，這次卻派上了用場，而且毒蠅迴避，十分有效，如非有此一著，只怕已全軍覆沒，我也見不著你們了。」

　　「大姐住在何處？小弟想去探望一下受傷的長親、故友。」

　　「住離此不遠處，他們用飛鷹、靈犬監視，我們無法逃避。」張四姑道：「我發覺他們唯一顧忌的是怕引起官府的注意，調動大軍圍剿，所以我選擇城內一處客棧。那地方很熱鬧，不過這兩天有些不對勁了。敵人扮作商旅，住入客棧，大有立刻下手的用心，幸好你們及時趕到，就我觀察所得，住入客棧的全是高手，至少有十人以上。」

　　「途中棗林一戰，江兄弟一舉奪了敵人手中之刀，」大和尚道：「這大概就是他們不再等候的原因。」

　　張四姑微微一笑，接道：「你們也過去住吧，但只有兩個房間，你們兩個各住一間，雪、霜二女跟青鳳、梅花擠一下。」

　　「好！我們這就過去。」江楓站起身子。

　　張四姑一把抓住了江楓的手，道：「不用急在一時，大白天他們會有所避忌，何況還有兩個小狐女留在那裏，這地方很清淨，我們研商一下對敵之策。」

　　她表達出想念的神色，雙目中情愛無限，一百多天不見，一旦重逢，大有小別勝新婚的感覺。

　　大和尚識趣得很，站起身子道：「我去要幾個炒菜，添兩壺酒，咱們邊喝邊聊。」起身離去，說走就走，順手帶上房門。

　　他發覺了一向在人前矜持的張四姑，小別百日之後，竟然也無法把持自己。

　　「兄弟，」張四姑道：「我很想揮慧劍斬情絲，可是，我恐怕做不到了，這幾日好想念你。」

　　「小弟也是，大姐，雪、霜二女和青鳳、梅花都無法代替大姐，不管日後情況如何，求大姐不要棄我而去。」

　　「這怎麼得了啊？」張四姑道：「當真是情緣能絕，孽緣難斷，日後又會是怎麼樣一個結果？」

　　江楓道：「不管什麼結果，大姐都不能離開我，吟雪、吟霜期待大姐留下的心情絕不在我之下，青鳳、梅花，我相信也需要大姐照顧。」順手把張四姑擁入懷中。

　　張四姑拼上了，也不推拒，任憑江楓溫存享受。

　　「酒菜到了，」大和尚高嚷著推門而入。

　　張四姑別過臉去，手理著亂髮橫釵，江楓也用手帕擦拭著殘餘在嘴上的胭脂。

　　大和尚已到了四大皆空的境界，手捧木盤，盤中是四樣炒菜、兩壺酒，視而不見的放上桌上，又擺上三副杯筷，道：「喝酒啊！」

　　張四姑微現羞態，道：「大和尚，你等著四個菜一齊炒好，自己拏過來？」

　　「君子有成人之美啊！我和尚眼睛有毛病，應該看不到的，能視而不見，店小二怕就沒有和尚這個本領了。」

　　「大姐！」江楓道：「大和尚眼觀四面、耳聽八方，他心中明白得很。」

　　「其實羅蘭也知道，」張四姑羞怩一笑，道：「她竟然勸我陪著兩個小狐女和你一起生活，還想出一番道理說，兩個丫頭少不更事，我應該留在你身邊管教她們。天狐武功真有點邪氣，天下竟有這樣的丈母娘，我真的不明白，她是諷刺我，還是怕少了我這個朋友。」

　　「和尚敢擔保她出自衷誠，我是旁觀者清。不過江老弟把『惑心術』用於對敵之上，這種花團錦簇，美女環繞的結果，早已種因，天狐夫人在傳授他這種奇術時已經注定，問題在如何了結。」大和尚笑一笑，接道：「難道真的要建一座大宮院，容納下三宮六院七十二妃？」

　　「我也想過這件事，」張四姑道：「問題出在『惑心術』不是一般的媚功、碰上他的女子，一旦沾身，就矢志難忘，只求克敵致勝，誘敵我用，不想結果，也就罷了。一旦想起來，就煩惱得很，除了雪、霜兩個丫頭心無慾念之外，別的人都是情慾兼有，眼下這幾個人，也許可平安無事，再多了就不好相處了，一旦打翻醋罈子，那就會引起無窮的風波了。」

　　「就百明老方丈的傳告，」江楓道：「真正強敵至少有六個人，當時小弟心中還有些不信，老實說，田府一戰之前，我是坐井觀天，不相信當今武林之中真有能和我打上十個回合的高手，但那一戰之後，我的心都涼了。算計起來，敵人恐怕有十個以上能和我拼過百招的高手，一旦他們兩個聯手，五十招內可以殺了我。幸好少林寺確有絕技留傳，雪、霜也習藝有成，我相信可以應付了，用不著再用『惑心術』，誘敵降服。」

　　「我看你算盤打得太如意了，如果敵方有一人能和你拼過百招呢？」張四姑道：「這種人說不定會有二三十個，當然也會有高過他們的人，才能教出這些人來，我相信他們還有別的準備。真能幫你的人不會很多，就算我們能夠暗施算計，也要先擋住敵勢才行。我不懂大和尚為什麼不練傳真記上武功。」

　　「和尚不能練，你倒是非常適合，不妨要二女傳你，不過和尚也不希望太多人練這些武功。一旦它進入大成境界，心情稍變，就成武林大患，和尚相信，一對一，天下已無人能勝江楓。我們怕的是對方車輪大戰，江兄弟一個人能撐多久？就算任、督二脈已通，衝過十二重樓，內功循環不息，在招招搏命之下也要休息。何況，對方武功脈路陰柔多於陽剛，女子高手應該很多，這『惑心術』不用就白不用了。」

　　「好吧！你和尚就準備化緣，募款建築一座大宮院，」張四姑道：「江楓在洛陽居，如果放手施為，四季花婢恐已盡入掌握，那位三宮主也難逃過，現在就無法開鎖了。」

　　「唉！江兄弟如能把住情關，『惑心術』只是對敵手段……」

　　「那只有一個辦法，」張四姑道：「殺了她們，失去價值，就一刀兩段。」

　　江楓呆了一呆，接道：「這個，小弟恐怕下不了手啊！」

　　「讓她們思念成疾，發狂發瘋，就更不人道了，」張四姑嘆口氣，道：「兄弟，我已身受其害，放眼天下，定力超過我的人不會很多，你如此多情，不忍下手，恐難有兩全之策了。」

　　「奇怪呀！這種邪門武功，怎會培養出一個多情種子來？」大和尚道：「我想不通，這是不是有違天狐夫人志復武林的原意呢？」

　　「別怪他，我練了天狐武功，才知道天狐武功邪中寓情，男人會憐香惜玉，女人會定情一尊。」張四姑道：「江楓厭惡菱花，殺她不過是舉手之勞，但他卻不肯下手，我想這也是天狐夫人手刃她情人之後情操不移的原因。兩個小狐女已盡得天狐武功，你和尚也該看得出來，她們無慾無求，對江楓只是一片純情，江楓如有個三長兩短，她們絕難活得下去。」

　　「你呢？」大和尚瞪著張四姑問。

　　「說實話，我也把持不住，這百日小別之後，我也逐漸失去了控制自己的定力。」張四姑道：「你和尚如見到梅花，青鳳那種思念情郎，暗中悲泣，哀傷欲絕的神情，你也會黯然神傷，『惑心術』佔有了她們的身體，也帶走了她們的心。青鳳、藍鳳師姐妹相處十餘年，情同骨肉，竟然為了江楓當面翻臉。藍鳳倒是有點情義，爭吵一番後，帶四大天鵝、三魔、五怪離去，要是她們合力出手，我絕對沒有放出毒蠅的機會。」

　　大和尚扯下了假髮，一掌拍在腦殼上，道：「這就麻煩大了，江兄弟，你不忍殺她們，那能不能點住她們的穴道呢？」

　　江楓道：「這個大概可以。」

　　「好！那就由我和尚和老叫化子下手。」

　　江楓和張四姑聽得怔住了，看著大和尚出神。

　　「不要懷疑，和尚跟老叫化江湖跑得太久了，我們對善惡的看法和兩位不同，殺一人救百人，和尚是認為行善，老叫化早有了除惡務盡之心。縱然對方千嬌百媚，花容月貌，我們也一樣下得了手，但『惑心術』不能不用！」

　　江楓口齒啟動，欲言又止。

　　大和尚自認識江楓以來，一向是和善服從，今回是第一次如此的獨斷專行。

　　「大和尚……」

　　七寶和尚冷冷接道：「張姑娘，除非你想出了更好的辦法，那就不要反對，入地獄，輪六畜，是我和尚的事！個個心存慈悲，這個仗要如何打法？武林三聖一念仁慈，留下了今日的禍害殘局。少林寺兩代精銳盡化灰泥，各大門派死亡的高手何至數百，你要阻止我辣手除魔，那是逼我自絕。」他說得很認真，臉上是一片凜然難犯的神色。

　　張四姑苦笑一下，道：「能不能讓我再想幾天？不管想出什麼辦法？一定先使大師同意。」

　　「行，和尚不是嗜殺成性的人，你張姑娘的辦法高明，和尚定會同意。」

　　「是，想不出好辦法就依大師，四姑絕不反對。」

　　大和尚臉上又現笑容，道：「張姑娘，你看第一場決戰之地，該選在什麼地方？」

　　「少林寺的僧群們如肯作奧援，最好選在少林寺。」

　　「和尚也有此意，張姑娘策劃行動，和尚願出面說服少林僧眾。」

　　張四姑道：「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先要查明白少林僧眾們是否已身受禁制，否則就會一舉害死他們全寺僧眾了。」

　　「還是張姑娘高明，和尚竟沒有想到這些，佩服，佩服。」

　　「就這麼決定了！少林僧眾們如受禁制，無法幫手，咱們又無法解除，才作他圖，」張四姑道：「現在咱們回京華大客棧去，看情形，先除了他們潛入客棧的高手才行。」

　　江楓和張四姑站起身子，準備離去。

　　大和尚卻搖著頭，道：「慢走一步，還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我們還沒決定應對之策。」

　　「什麼事？」張四姑也被問得怔住了。

　　「監視我們的飛鷹、靈犬，是否有法子除去？否則我們永遠無法避過他們耳目，我們任何行動都不能逃過監視。」

　　「對！購製一些強弓長箭射殺鷹犬，我相信他們有一位能指揮鷹犬的奇人在暗中主持。」張四姑道：「我不知是否真有昔年公冶長那種能通鳥語的人，但我可以肯定那人和靈犬、飛鷹之間，定然有一種溝通的方法，使飛鷹、靈犬可以表達出它們所見的事物，所以不用人隨行指揮，就把我們鬧得手足無措。我費盡心機部署以隱秘行蹤，但他們很快就找上我們，我花費一日夜的工夫潛蹤偵察，才發覺毛病出在飛鷹、靈犬身上，後由青鳳口中得到證實，這個秘密連梅花都不知道。」

　　「那是說，施放指揮飛鷹、靈犬的人，不是天馬堂，也不是天王門和天后宮的人了？」大和尚有些驚異的說。

　　「對！真正的幕後人物似乎已正式參與介入了，」張四姑道：「這好像已不是一般江湖人物的紛爭，他們似是另有重大的目的，一旦中原武林各大門派的力量全入他們的掌握，可能就有驚天動地的變化了。所以他們發現了我們這一股抗拒的力量，就集中了全力追殺，天后宮和天馬堂的互鬥也完全停止下來，我想這不是天馬堂和天后宮能夠主宰的事了。」

　　「唉！只不知道他們訓練了多少可用的飛鷹、靈犬，我們要如何才能盡除它們，」大和尚道：「張姑娘仔細的看過那些鷹犬，和一般的有何不同？」

　　「飛鷹似屬西北大山中的猛禽黑雕的品種，靈犬也似是青狼一類。」

　　「能把這些兇殘暴野的禽獸馴服到聽人指揮，真不是容易的事，」大和尚道：「這個人的才能實在叫人佩服。」

　　「我說似屬的意思，是因為它們和大原野中的黑雕、青狼不盡相同，」張四姑道：「它們化去了不少野性，體型也小了一些，我認為這是人工培育出來的鷹、犬，數量應該不會太多，從小由人馴養，才會受人的控制指揮。如果我們精密設計，全面撲殺，縱然不能盡除禍源，也能使它們大量減少，這些已具靈性的鷹、犬馴養不易，在我們不斷獵殺下，至少會減低對我們的威脅。」

　　「就這麼決定了，和尚去訂製二十把強弓，一千支特別的長箭，使射程盡量及遠。」

　　「二十張強弓應該夠用了，長箭隨時可以補充，不過，弓力要分三種，不能以你大和尚的臂力為準，弓太強，我們不能弓拉滿月，那就力有不逮了。」張四姑笑道：「歐陽昭、江楓，你大和尚，要用一級的十石強弓，有三把就夠了，老叫化、胡萍、段九、鄧飛用五石弓，其他的三石弓就行了。」

　　「好！我和尚這就去訂製弓箭，咱們在客棧碰頭，那座客棧叫……」

　　「京華客棧！」

　　※※※

　　張四姑包下了京華客棧中兩座相連的跨院，把人手集中一處，以備應變。

　　雖居鬧市，但張四姑仍然不敢大意，日夜都有防範。

　　這時已是午後時刻，正是老叫化錢缺和鐵拂大師當值。

　　兩人分守在院內、門外，江楓已步入客棧大門，老叫化已迎了上去，道：「江少俠，大廳中不能坐，這幾天已混進來不少魔子魔孫，他們預付了訂金，房間一有空，他們的人就補了進來。」放低了聲音，接道：「張姑娘上午出門不久，他們又住進來一批人，其中有一個是在終南山圍攻我們的高手之一，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卻記得他的模樣，他似是也認識老叫化子。」

　　「幾個人？」

　　「五個，」老叫化道：「其中有兩人有點說不出的怪異。」

　　張四姑加快腳步走入跨院，才回頭問道：「那兩個人怪在那裏？」

　　「第一，老叫化看不出他的年齡，這是很少有的事，看上去人在中年，但老叫化卻感覺到他至少在古稀以上。」

　　「還有第二點嗎？」江楓也被引動興致。

　　「那人全身似被一股雲氣圍著，有點看不出真切，透出了一種寒氣逼人的訊息，老叫化閱人多矣，這種怪異之徵還是初次見到。」

　　江楓突然停下了腳步，道：「你仔細想想看，那人確實如此嗎？」

　　「錯不了，所以老叫化才說他們有點怪異。」

　　「老前輩，代我傳個消息，要我們的人由此刻起全力戒備，最好全都集中在一處。」江楓道：「大姐，我們先去看看羅蘭的傷勢。」

　　「老叫化這就去通知他們。」他心中似是早感到事態嚴重，急急轉身而去。

　　※※※

　　張四姑走到正廳門前，輕叩木門，開門的竟是青鳳。

　　也許早已由兩個小狐女口中得知訊息，所以青鳳臉上並未有太多的驚喜，目注江楓，微微一笑，道：「你來了！」

　　張四姑當先跨入廳門，直入內室，江楓卻握住了青鳳一隻手，道：「謝謝你，在最重要的時候，你幫了大忙。」

　　青鳳緩緩抽回左手，道：「快去看看你岳母的傷勢。」

　　江楓怔一怔，接道：「你……你……」你了半天，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雪、霜二位妹子，是小嫡凡塵的仙女，我好喜歡她們，梅花和我一樣，身世堪憐。」青鳳道：「張姨說你命犯桃花，在劫難逃，弱水二千，我只取一瓢飲，不要喜新厭舊，我就很滿足了。」掩上房門，轉身帶路。

　　明知梅花也在羅蘭的房中，江楓突有舉步維艱之感，那扇木門，竟使這位一代豪客勇氣盡消，不敢跨入。

　　吟霜閃身而出，低聲道：「江大哥，怎麼不進去啊？」

　　「我……我……有點……」

　　「是害羞，還是害怕？」吟霜嫣然一笑，道：「我們都不怕，你怕什麼？青鳳和梅花在張姨安排下，都拜在我娘膝下，變成一家人了。」牽著江楓一隻手，走入室中。

　　羅蘭靠在床頭上半坐半臥，容色依舊是那麼嬌艷。

　　看江楓一臉微帶慚愧的古怪神色，羅蘭很想笑，但又想起張四姑的警告，只好強自忍住，那種要笑不笑的神情，其古怪處實不在江楓之下。

　　吟霜看看江楓，又看看娘親，忍不住格格大笑起來。

　　低著頭削梨子的梅花，抬頭看了江楓一眼，又低下頭去。

　　她也在笑，只是笑得很隱密。

　　張四姑道：「二丫頭，別笑了，超級強敵已住入客棧，危機迫在眉睫，你江大哥愁得要死，你還笑得出來。」

　　羅蘭掀被而起，跳下床來，道：「江楓，是不是真的？」

　　天狐武功的另一個特色，是駐顏也駐心，讓女人不失純真。

　　「是真的，羅蘭，你的傷勢怎麼樣了？」江楓看著羅蘭左臂右腿上仍包紮著白色繃帶。

　　「臂上的刀傷已結疤，右腿也好得差不多了，」羅蘭道：「大概可以動劍了。」

　　「不要逞強，來人的武功可能很邪氣……」

　　「江大哥，」吟雪打斷了江楓的話，道：「能不能看出他練的是那一類的武功？」

　　「我沒有見過，」江楓道：「據錢缺告訴我，他們周身如有雲氣環繞，透發著冷寒迫人的訊息！」

　　「那是一種寒陰之氣凝聚之徵，」吟雪道：「能形於外，這人的功力很深厚了。」

　　「不錯，我們不能大意，我已請老叫化通知所有的人在廳中會聚，」江楓道：「不能讓他們後援趕到，我要爭取主動。」

　　「對！先下手為強，我和妹妹去求證一下。」吟雪牽著吟霜一隻手破窗而去。

　　張四姑道：「青鳳、梅花，你們遁身庭院，監視四處，最好不要讓任何人看到你們。」

　　「是！我們會盡力而為。」二女應了一聲，人也穿窗而去。

　　「大姐又收了兩個弟子？」

　　「青鳳的基礎紮實，聰慧尤過梅花，」張四姑低聲道：「學起五行遁術，領悟極快，這世上的靈慧少女，都被你給欺負了……」

　　「四姑，這話就不公平了，」羅蘭竟然接了口，道：「我對江楓越來越佩服了。」

　　「羅蘭，好好的坐息，說不定剛入夜就要展開一場惡戰。」張四姑牽一下江楓衣袖，急急退出。

　　江楓低聲道：「大姐，羅蘭佩服我什麼？」

　　「兩個小狐女仍保著處子之身，是嗎？」

　　江楓點點頭。

　　張四姑道：「你如要佔有她們，她們不會拒絕吧！」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沒有試過。」江楓道：「也沒有動過這個念頭。」

　　「羅蘭佩服你就是這一點了，兩個小狐女天仙化人，又每天纏在你身上，耳鬢廝磨，你能食指不動，連大姐也有點佩服了，你外面不露，內心君子，羅蘭要說的就是這個，你們的關係不同，她不想說得太露骨。」

　　「大姐說得是。」

　　但聞步履聲動，老叫化帶著群豪大步而入。

　　歐陽昭走在最後，五個弟子臉上汗水隱現，想是剛才在另一座跨院中習練劍陣。

　　北劍父子，南刀師徒，鄧飛，刁鵬、鐵拂大師、青鶴道長，加上歐陽昭師徒六人和老叫化子，一共十五個人，把一座小廳快擠滿了，桌椅不夠，大家就席地而坐。

　　江楓一抱拳，道：「諸位前輩、兄弟，終南山一戰，損失了我們大部分的同道，江某十分悲痛！」

　　「江兄弟，武林蒙塵，江湖淪劫，」老叫化接道：「他們為武林重光大業而戰，死而何憾？如今強敵又追蹤而來，大有斬盡殺絕之心，現在如何拒敵，才是要研商的事情。」沒有人反對，看來活下來似是更為重要。

　　「搏殺強敵一事，江楓全力以赴，但面陣用兵之策，還要麻煩張大姐了。」

　　張四姑黯然嘆口氣，道：「敵人以飛鷹、靈犬覓蹤，我們已避無可避，只有挺身而戰一途，諸位請隨身攜帶衣物，今夜一戰之後，我們可能會撤離開封，為避免實力太過分散，諸位分組埋伏，測試敵人實力之後，如能一舉獲勝，就把他們誘入荒郊，一舉殲滅，此戰之策，以殺敵為主。」張四姑劃分各組的人手後，群豪離開小廳，各去準備。

　　但歐陽昭沒有離去，這位以正道自許，端莊自持的人物，身經終南山一場血戰之後也有了很大的改變。對江楓笑一笑，道：「羅蘭又收了兩個乾女兒，她們也同時拜入了張四姑的門下，這倒省了不少事，四個女兒一次過出嫁，也算是前所未有的一段佳話了。」

　　江楓無法回答，只好連聲應是。

　　「去看看羅蘭吧！你的妻子已經準備更衣應戰，」張四姑道：「她腿傷還未痊癒，不宜舞刀弄劍，但我們勸不住她。」

　　「胡鬧！胡鬧！她腿傷還未痊癒，四姑，你可不能派任務給她。」歐陽昭真的有些急了。

　　「可以，但她生性好強，自己提劍上陣，我可是沒有法子攔阻，」張四姑道：「一場苦戰累下來，如花似玉的妻子跛了一條腿，那就美中不足了。」

　　歐陽昭不再答話，衝入了羅蘭的房中。

　　「去看看兩個小狐女，怎麼這樣久還未回來？」張四姑道：「會不會有什麼閃失？」

　　「不會，」江楓道：「她們兩個若真的被人留下了，我去了也沒有用。」

　　「江大哥好謙虛啊，」吟霜道：「我和姐姐都明白，我們兩個人加起來還是不如江大哥。」

　　兩姐妹牽著手，穿窗而入。

　　「奇怪，你們為什麼不走廳門，」張四姑道：「是不是穿窗越牆已成習慣？」

　　「不是。」吟霜道：「青鳳和梅花姐姐施展遁術隱在庭院中，我們不能看到她們。」

　　「究竟是看到沒有？」

　　「沒有，」吟雪道：「張姨，我們沒有經過庭院，自然是看不到了。」

　　「那麼多人都沒有看到，我們怎麼能看到呢？」吟霜道：「行過庭院，步入廳門，張姨要是問我們看到兩位姐姐沒有，要我們怎樣回答呢？」

　　張四姑微微一笑，道：「果然厲害，已經青出於藍了！」

　　「名師出高徒啊！」江楓笑道：「她們論事判敵，已確有大姐的慧能了。」

　　「說吧！」張四姑道：「敵勢如何？是否已有了拒敵之策？」

　　吟雪看著吟霜，吟霜卻搖搖頭，道：「你說吧！姐。我想得不很周全。」

　　「是兩個真正的高手，玄陰氣功已至登峰造極。」吟雪放低聲音，道：「一對一，爹也未必是人敵手，但最使我擔心的，是不知道他們還練了什麼毒功。所以我想把他們誘入荒郊，請江大哥和他們放手一戰。一來可測試一下江大哥的成就，二來也讓對方暴露出他們的惡毒武功，使我們有所防範，不知張姨的意下如何？」

　　「想得很周到，我們選擇一個地點引他們入伏，只是由誰人作餌呢？」

　　「自然是江大哥了，」吟雪笑道：「他們最大的目的就是要殺江大哥，江大哥是最好的餌，他們決不會放手。」

　　「是不是要我詐敗？」

　　「對！但你不能讓他們瞧出破綻，最好是你能稍勝一人，讓他們聯手合擊，你再詐敗。」吟雪道：「荒郊夜戰，再全力施為，五十招內還不能力斃兩敵，我和妹妹就施下毒手取他們的性命。」

　　「以一人力敵兩個聯合出手的高人？」張四姑有些擔心，說：「江楓能應付嗎？」

　　「應該可以，」吟雪道：「至少他可以逃跑。張姨放心吧，我怎能謀害親夫？」

　　「姐，我也有點擔心啊，」吟霜道：「不能讓江大哥一人涉險。」

　　「那你就遁身潛蹤，一旁觀戰，必要時出手相助，」吟雪道：「但不可露出馬腳。」

　　「不用了，吟霜，吟雪說的對，打不過，我可以跑啊。你隱身一側，我反而心有所慮，做不到恰如其分。敵人有高手，也有智者，錯一步就坐失誘殺良機。」

　　「好吧！我應該對江大哥寄於信心。」吟霜說得很委屈，眼眶中見了淚水。

　　江楓不敢多看，急急說道：「我去看看和尚，大姐費心安排地點，佈置埋伏。」急步走了出去。

　　吟雪呆呆的望著江楓消失的背景，道：「張姨，我是不是錯了？」

　　「沒有錯，騎馬行船三分險，何況是對敵作戰？」張四姑道：「決定了，就這麼辦。」

　　「妹，你說呢？我心裏好不安。」

　　當真是事不關己，關己則亂，三個女人心中，都深深的愛著江郎，以他作餌，再好的謀略也有些不敢放手。

　　「照說，江大哥能夠勝任，我只是擔心萬一，」吟霜道：「萬一他受了傷，你不心疼啊？」

　　「唉！江大哥那裏受傷，姐姐就把那裏割下來補給他。」

　　「姐，不要這樣啊，江大哥勝過我們十倍，他不會受傷的，我只是瞎說呀。」

　　「他只有十之一二的危險，一是敵人另有高手隱藏，展開合擊，二是敵人練成了莫可測度的武功，一出手就施展出來，」吟雪道：「使江大哥措手不及。」

　　聽到二女交談，張四姑倒是放了心，笑一笑，道：「這樣子瞻前顧後，怎能成就大事？我會交代他小心應敵。不要再想這件事了，來！我們研商一下設埋地點！」

　　※※※

　　江楓找到了大和尚，那是在相國寺外的豆兒莊，大和尚一個人躲在房間裏自斟自飲，正喝得不亦樂乎，江楓卻突然進門。

　　大和尚怔了一怔，笑道：「我忘了你是胸有錦繡，和尚躲不過。」一面眨動眼睛，示意江楓這裏有問題，不可大意。

　　果然二豆姑娘很快的衝了進來，打量了江楓一陣，笑道：「原來兩位是朋友啊！我去拏杯筷。」

　　「兄弟，逗逗她吧！」大和尚用的是傳音之術，道：「丫頭耳目聰敏，武功不錯，小河裏可能潛藏了一條大魚。」

　　「我……」

　　「你抓到了我和尚的把柄，大塊吃肉，大碗喝酒，今天就索性喝個痛快，不醉勿歸。」

　　「好啊！兩位儘管喝，這裏有好酒好菜，保君滿意，而且距晚餐上客還早……」二豆的話明顯的沒有說完，但她卻住口不言。

　　這大概就是少女的矜持了。

　　「酒菜都不錯，就是少兩個陪酒的美女，和尚是沒有這個毛病，我這位兄弟可就無女不歡了。怎麼樣，二豆姑娘，能破例讓和尚躲在房裏喝酒吃肉，能不能破例找一位姑娘陪酒？」

　　「我們店面小，從未遇過這種事，我去問問娘該怎麼辦？」二豆說完話，轉身而去。

　　「兄弟，和尚已拉開了場子，以後看你的了。」

　　「大和尚，強敵已找上京華客棧，」江楓也用傳音之術，道：「四姑已安排了今晚的大戰部署，喝過兩杯，我們一起回去。」

　　大和尚微微一怔，道：「橋歸橋，路歸路，等一下和尚先走，你掏掏兩個丫頭肚子裏有些什麼寶？不要心存仁慈，她們是敵人，你不下手，別人著了先鞭，來個陰構裏翻船，可別怪我。」

　　大和尚說對了，一來就來了兩個，二豆牽著的三豆手，並著肩兒走進來。

　　「我娘說，小飯店不興這個，實在無法找姑娘陪酒，我陪兩位喝幾杯，娘又不放心，要我帶著妹妹一起來。」二豆說得很自然，有如背書一般。

　　大和尚瞇著眼睛打量二豆、三豆，竟還是真的有看頭，雖然比不上兩個小狐女，也稍遜梅花、青鳳，但也算嬌若春花。她們穿著藍布衣裙，迎客上菜，也沒有擦粉抹胭脂，全是天生的麗質姿色。

　　「好！好！和尚雖是真和尚，跑的碼頭可不少，飯菜叫的陪酒姑娘，兩位是拔尖的漂亮。再說說我這個朋友吧！他是不怕家中失火，只怕在外面摔一跤，全部家當都穿在身上，家徒四壁，食無存糧。但他會盯梢，抓了我和尚不少把柄，一向是我請客，今天也不例外，銀子在這裏，你們陪他喝，錢不夠就脫他的衣裳，我和尚不奉陪了。」掏出一塊一兩重銀子丟在桌子上，起身就走。

　　江楓暗暗忖道：「大和尚耍起來，還真有點叫人招架不住，算了，已出現獅子老虎，犯不著招惹這兩個小白兔，早些走吧！」心中定了主意，緩緩站起身子。

　　卻不料二豆一把抓住了江楓的右手，笑道：「放心吧，和尚付的銀子，還可以讓你喝兩壺，坐坐嘛，我和妹妹從未陪過客人喝酒，今天可是頭一回，那和尚說了你半天的壞話，卻瞧不出你有一樣好處。」

　　「什麼好處？」

　　「讓女人一見動心。」

　　三豆送上一杯酒，接道：「二姐說得不錯，公子請飲此杯，我就告訴你一個天大的秘密。」

　　江楓似是被吸引了，心中忖道：「如此粗俗的手段也能使人上鉤，我倒要看看你們能玩出什麼把戲？」

　　豈知單方醫大病，酒入口江楓已覺出不對，不禁心頭冒火，如在百日之前，這口酒就能要了江楓的命，但現在的江楓已非毒酒能傷，咬咬牙，硬把一杯毒酒喝下去，道：「說吧！什麼秘密？」

　　「你叫江楓，對不對？」三豆嘆口氣，說：「為什麼會瘋到一口把酒喝下去？聽說你身負絕世武功，也該機智過人啊！」

　　「不喝這杯毒酒，你們就能放過江某？」

　　「我們知道留不住你，但又不能不留你，因為不留你舵主會殺了我們，你可以發頓脾氣，打我和姐姐兩個耳光，回頭就走，」三豆道：「可惜，你竟然喝下這杯酒。」

　　「喝了又會怎麼樣？」

　　「喝了會立刻暈過去……」三豆怔了一怔，道：「不對呀！你早該暈過去了！」

　　「如果一杯毒酒就能叫我束手就縛，江某那裏還能和你們為敵？說，你們是天馬堂的人，還是天后宮的人？」

　　「都不是，我們是天王門的人，青鳳是我們師姐，我們也知道她現在汴京，」三豆苦笑一下，道：「殺了我們吧！我們自知不是你的敵手，也不願和你動手。」

　　「你們怎麼會一眼就看出我是江楓？說了，我也許不會殺你們。」

　　「天后宮傳出了你的畫像，江湖上你已是寸步難行。」三豆說道：「殺了我們，快些走吧！舵主已親自飛身傳報，再等一會就會有高手趕到。」

　　「可惜的是這遊戲無法玩下去，我有事，不能奉陪。看在青鳳的面上，我不殺你們，我點了你們的穴道，等你們舵主來救你們吧！」

　　二女點頭微笑。

　　「舵主就是那位掌櫃先生？」

　　「也是我們名義上的父親。」

　　江楓冷冷接道：「嚴肅點，裝出吃驚的樣子。」

　　二女一怔，江楓已及時出手點了二女穴道，大搖大擺的出了豆兒莊，回到了京華客棧。

　　※※※

　　江楓誘敵很成功，力戰了五十招後，回身就走。

　　放步夜奔，快如閃電，這就如沙中淘金一般，到了張四姑預設埋伏的地點，只有那兩個絕頂高手緊追趕到。

　　江楓停下腳步，回頭笑道：「兩位，別的人沒有跟下來。」

　　兩個人一著黑袍，一著青衫，一眼看上去，像是四十多歲的人，老叫化子描述的一點不錯。

　　「他們跟上來也幫不了忙，」黑袍人冷冷說道：「你未出全力，詐敗誘敵，就是要我們追來此地了。」

　　江楓暗暗吃了一驚，忖道：「他們早知道了，果然是技藝精絕，奸惡並俱的高手。」

　　「我相信這地方早有埋伏，但我想不出誰能幫上你的忙！」青衣人冷笑一聲，道：「你帶著兩個小美人潛隱練武，但只有一百多天，能有多大長進？終南山的刀下遊魂，只有歐陽昭夫婦和五個弟子的劍陣可堪一戰，易花手張四姑只有那一罐血蠅，一次用完，早已黔驢技窮，再難耍出新花樣了！」

　　江楓點點頭，道：「是有些低估你們了，你們不是天馬堂的人吧？」

　　「江楓，你如一直潛隱不出，也許還能保存下武林三聖那些武功，我們的疏忽留給你一線生機，」黑袍人道：「想不到你竟破殼而出，這是你的失策，你確實是一位武林奇葩，早個三十年，必能一舉成名，但也會早些死亡。生逢此辰，那就是更大的不幸了，無法成名江湖，就要進入鬼域。」

　　「兩位呢？」江楓心中忖思，何不誘他們多說出一點秘密？高聲接道：「苦練了一身陰毒武功，又得到了什麼？還不是江湖上的無名小卒」

　　「你是鼠目寸光，區區江湖，有什麼好爭的，」黑袍人說到此處，突然住口。

　　「我明白了，諸位是在造反，聚集武林中人奪取天下還未見前例，須知大軍掩殺，有如山崩堤裂，三五十個高手能擋得多少軍馬？」江楓道：「戰策兵略，武林中有幾人讀過，龍潛於淵，虎藏深山，江湖人就是江湖人，爭霸盟主，快意恩仇，也許可以，爭王位、竊國土，那就是非非之想了。你罵我鼠目寸光，你們才是坐井觀天，痴人夢想，」聲音轉為嚴厲，接道：「既然志不在江湖爭霸，更不該殺戮江湖中人，一步錯，全盤輸，你們錯得離譜了！」

　　「到目前為止，我們進行的都很順利，」黑袍人道：「你是唯一的漏網之魚，殺了你，我們就可以辦正事了。」果然是目無餘子，只把江楓一個人看作敵手。

　　「我能殺你們，易花手張四姑的技藝，更是神出鬼沒，不是你們培養出的鷹、犬靈巧，早就摸上你們的老巢除盡元兇了，今夜我要放手一搏，五十招內我殺不了你們……」

　　「怎麼樣？」青衫人道：「棄刀歸順，日後不難位列封侯。」

　　「師長遺願豈可不顧，五十招內殺不了你們，你們就會見識到易花手張四姑的厲害。」

　　「江楓，你真是冥頑不靈啊……」

　　青衣人話猶未完，江楓掌風已至，右手的翠玉刀也攻向黑衣人。

　　他存心測試成就，一出手就引起兩人合擊。

　　突然火光一閃，亮起兩支火把，張四姑、七寶大師、歐陽昭、老叫化、胡萍、段九、鄧飛、刁鵬、鐵拂、青鶴等，全都現身出來，胡元和郭天同高舉兩支火把，但吟雪、吟霜、青鳳、梅花仍是隱身未現。

　　夜暗中突現火把，光亮更見明澈，江楓獨戰兩大高手的凌厲搏殺，也清晰可見。

　　翠玉刀幻起了一片青芒，滾滾流動，掌風如嘯，勁氣四溢，站在三丈之外的觀戰群豪，都感受到掌力逼人。﻿

　　忽然間傳播出一陣陰寒之氣，如寒冬冷風，侵體透肌，兩支火把更是火焰搖顫。

　　張四姑高聲說道：「諸位請退後一些，運氣抗拒，別讓陰寒侵體。」

　　但聞江楓縱聲長嘯，道：「兩位技倆已盡於此，我領教過了，諸位，請看江某人為終南山中傷亡同道復仇，誅此雙凶。」

　　說殺就殺，身體突然飄飛而起，在黑袍人和青衫人的掌力交錯中直投而入。

　　沒有人看清楚江楓如何殺了兩人，但突然間一切歸於沉寂，兩具屍體倒臥在荒野中。

　　江楓身側一叢草突然飛起，兩個美女由草中幻化而出。

　　是吟雪、吟霜。

　　她們把青草連在衣服上，巧妙的坐臥姿勢，像極了一叢青草，連江楓也未發覺。

　　「江大哥，你真的突破了體能極限，」吟雪高興的跳起來摟住了江楓，接道：「我好擔心會出差錯，現在才放下了心中千鈞重擔。」

　　較遠處，另一叢草也分化開來，是青鳳、梅花，她們快步的奔了過來。

　　事實，所有的在場群豪也全都圍了上來。

　　吟雪低聲在江楓的耳邊說道：「看樣子！先公後私了。」一鬆雙手，放開江楓。

　　「兩個丫頭，你們幫了忙沒有？」張四姑道：「說實話，不許騙我。」

　　「沒有啊！張姨，不信你問江大哥嘛！」吟霜微笑著說。

　　「張姨！」吟雪道：「他們不到五十招啊，第四十七招上，江大哥已殺了他們，事實上，江大哥可以更早一些殺他們，多拖了十幾招，只是想多經歷一下玄陰氣功的威力。」

　　張四姑道：「江楓，你如一開始就下辣手，能不能一舉殺了他們？」

　　「現在還不能。」

　　「為什麼？」

　　「因為我不能一下子就用出那種身法，」江楓解釋道：「至少要十招以上，才能把氣血、關節……」

　　「我懂了，」張四姑揮揮手，高聲說道：「諸位都是親眼看到了，我們已有能力反擊，只不過我們的人手太少，所以我們還得拖些時間才能展開反擊。」

　　「強弓、長箭，都已備妥，」七寶和尚道：「張姑娘要不要點收一下？」

　　「這麼快呀！」

　　「有錢好辦事啊，」大和尚笑道：「十幾家店鋪都停下別人的工作，全力幫我們趕貨。」

　　「好極了，這些地方，四姑不及大師多矣！」

　　「今夜之戰，佈局奇巧，陷強敵於必死之地，」大和尚道：「實在高明極了。」

　　「不能掠美，全是雪丫頭的佈局安排，我也有點佩服呢！」

　　「什麼？四姑，你不是開玩笑吧！這是大丫頭的佈局？」歐陽昭道：「你讓她佔盡光采，那可是害了她。」

　　「於真萬確，指揮全局，」張四姑道：「她不敢指揮老爹，只好由我轉告，由頭到尾，我沒有參加過任何意見，只給她幾句鼓勵的話，難道你沒有看到她那份歡欣快樂的樣子？」

　　歐陽昭瞪著吟雪看，就像看一個陌生人樣。

　　「是真的，歐陽兄，老叫化就是聽大小姐命令行事。」

　　「乾爹，不要懷疑吟雪妹子的能力，我們都是聽從她的安排佈置。」青鳳、梅花異口同聲的說。

　　「真是家有一寶不自知，你行，大丫頭，以後有事要遣派爹爹，我也一樣聽命行事。」

　　「我可不敢啊！」吟雪一伸舌頭，笑道：「這次安排江大哥誘敵作餌，差一點被吟霜罵死！」

　　「姐，我給你道過歉了嘛，還記在心裏呀！」

　　「怎麼會呢？」目光一掠青鳳、梅花，接道：「一旦出了差錯，兩位乾姐姐也不會放過我呀！」

　　青鳳、梅花微微一笑，也不辯駁。

　　「如果安排失算，讓老爹受到傷害，」吟雪道：「娘非要把我吞回肚子去不可！」

　　歐陽昭沒有生氣，搖搖頭笑：「你胡說八道些什麼呀？」心中卻是十分欣慰，母女連心，吟雪的話表達出羅蘭的深情。

　　四周群豪也被這一番兒女情懷鬧得歡顏大開，暫時忘記了面臨的步步危機。

　　※※※

　　既無法避開飛鷹、靈犬的追蹤，張四姑安排了獵殺計劃，自己帶領了大和尚、吟雪、吟霜、青鳳、梅花為一組；歐陽昭、羅蘭帶著五個弟子為一組；其餘的人由江楓統率，各組中均有十石強弓一張。

　　三組人手互相掩護埋伏，誘殺飛鷹靈犬。

　　原來，鷹、犬若有靈性，損傷了幾隻之後，就飛得更高，踩跡更遠。

　　三天之後仍無收穫，但卻未脫離它們的監視。

　　張四姑待三組人手會齊之後，道：「不行，我們射殺了七條狗、四隻飛鷹就難再得手，但卻無法擺脫他們的追蹤監視。」

　　「張姨，獵殺靈犬還不太難，」吟霜道：「我和三位姐姐潛蹤隱身圍殺靈犬，我相信不難斷絕它們的追蹤，但鷹飛得太高，就很難想出辦法了。」

　　「吟雪，你的看法呢？」張四姑問。

　　那夜一戰殲敵兩大高手，江楓的武功固使群豪敬佩，但吟雪的陷敵於絕境的佈置也使群豪傾心，大都全神貫注傾聽她的高論。

　　吟雪忽現羞態，道：「張姨，我說錯了，你要糾正我啊！」

　　「說吧！大丫頭，娘也在用心聽，說錯了打什麼緊，你還小啊！」羅蘭心直口快，一下子說出了吟雪心中的壓力。

　　「張姨，現在不能分兵作戰，以獵殺鷹、犬為主了。」

　　「說下去吧！」張四姑道：「第一句話已經切中要害，張姨真有點吃驚了！」

　　吟雪似得到了很大的鼓舞，侃侃而談道：「鷹、犬雖具一些靈性，但卻不能辨認環境不相同的危機，但人能，我覺得指揮它們的人已經趕來了，而且距我們不會很遠，敵人的行動也在變化，一面在集中力量，一面在尋找我們的破綻。我們分組行動，如被發覺，也可能已被發覺，敵人正在作截擊我們的部署，所以我們不宜再分散實力，敵人怕我們的整體力量，不一定會怕我們的分組的力量，何況敵人也會埋伏暗襲。」

　　張四姑點點頭，道：「還有嗎？」

　　「敵人最大的苦惱是無法確定我們的行蹤，」吟雪道：「不能集中大批人手全力圍攻江大哥，但絕不會再輕視我們，他們已全力和我們展開鬥智鬥力了！」

　　「很好，好極了，我們又該如何呢？」張四姑道：「繼續說下去。」

　　「張姨，你作主嘛，你心中明白得很，為什麼還要我說？」

　　張四姑道：「說出來，看看是否和我想的一樣。」

　　「一定要我說，那就再來一次誘殺，不是鷹犬，而是人，」吟雪道：「不過一定要選一個對我們最有利的地方，只是不能再用草原了，我相信我們那夜的佈置，已落入敵人的眼中。」

　　「對！就算他們沒有看到，事後也已瞭然，」張四姑道：「他們想圍殺江楓，就讓多幾個江楓出現，一樣的衣服，一樣的形貌，飛鷹沒法子辨認了，再阻絕靈犬追蹤，他們就只有出動人了，那就給我選敵以攻的機會了。」

　　「張姨要用萬里飄香了，」吟雪道：「反客為主是很好的辦法。」

　　「大姐，」江楓突然插嘴道：「青鳳有一個特別的能力，十丈內能分辨出敵我身上的不同氣味！」

　　「好極了，青鳳，怎麼一直沒有告訴過張姨呢？」

　　「彫蟲小技嘛，我不敢說出來呀！」

　　「這是了不起的能力，我一直擔心一件事，便是害怕敵人易容矇混，接近我們，」張四姑道，「你有這個本領，就不用擔心這個了。」

　　青鳳突然一皺眉，低聲道：「現在就有兩個高手隱伏在十丈左右，已經追蹤了我們兩天了我悄悄告訴過江大哥，江大哥要放長線釣大魚，所以我沒有告訴張姨。」

　　「好啊，青鳳，你一下子就掀了我的底，」江楓道：「你給我小心，我可是有仇必報！」

　　青鳳真的被嚇著了，眨動下大眼睛，低下頭去。

　　「江楓身為統帥，知敵不報，也不下令處理，該不該罰呢？」張四姑一臉嚴肅神色，環顧了群豪一眼，徵詢意見。

　　大家都認為張四姑在開玩笑，但見她臉無笑意、神情冷肅的樣子，想插嘴湊熱鬧的人立刻止住，面面相覷，無人接口。

　　「張姨，罰我吧！」青鳳幽幽的說道：「我願接受任何的懲罰。」

　　「你要罰，江楓也要罰，」張四姑一副鐵面無私的說：「罰你們去捉一個追蹤的敵人回來，要活的。」

　　青鳳站起身子，道：「我這就去，他們還沒有走。」

　　江楓一把抓住了青鳳，低聲道：「繞過去。」

　　兩人隱蹤繞林潛草而行，距敵五六丈時，江楓牽住青鳳的手，笑道：「你在這裏等我，我去捉人。」

　　青鳳道：「你不生氣嗎？我想不到張姨會一下變臉，使你下不了台。」

　　「傻丫頭，她本來就要請我去捉人的，這一下不用請了，理直氣壯的派我出動，」江楓笑道：「最重要的是她要給我們一個單獨相聚的機會，你不是有很多事想告訴我嗎？」

　　青鳳點點頭，道：「第一個要告訴你的是，這一次在長安，天王沒有碰我。」

　　「為什麼？是不是藍鳳的關係？」

　　「不是，是張姨的藥物作怪，他不敢動我，事實上，我也下了決心，」青鳳道：「暗藏匕首，真要迫我上床，我就出手殺他，殺不了我就自盡，但張姨的藥物救了我，讓他自己避開。」

　　「還有呢？」

　　「好想念你，但我不敢像吟雪、吟霜一樣，在眾目睽睽下表達出心中的情愛。」青鳳道：「我只有暗中悲泣，把相思深藏心底。」

　　「青鳳，一切都沒有改變，我已告訴過吟雪、吟霜，她們都甘願退居妾位……」

　　「不！」青鳳打斷了江楓的話，接道：「和張姨相處之後，我發覺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舒暢，那是精神上的一種契合，難道你沒有看到梅花姐正在轉換氣質。我也一樣，雪、霜二女更是令人敬佩感動，她們無慾無求，只是愛你，我要學她們，把胸懷開展，在棲鳳樓時想念你，只想到和你在閨房中擁抱的男歡女愛，那是因為我不知道人間還有別的情感。現在我懂了，我覺得這些人都好可愛，乾爹、乾娘、老叫化、胡萍、段九等，連鄧飛和刁鵬，都和過去不同了，江郎，我不要你再為誓言負責，我和雪、霜、梅花是四個情同骨肉的好姐妹，沒有大小，不分彼此，如果一定要有大小之分，吟雪應該佔據魁首。」

　　江楓很感動，伸手把青鳳擁入懷中，獎賞了一個讓人喘氣的長吻。

　　青鳳推開江楓，道：「快呀，去抓人吧！抓不到如何對張姨交代？」

　　「不用有勞了，青鳳姐，小妹已抓到了他們，一死一活，兩位好好的談談吧！別忘了帶人回來就是。」

　　「吟雪，過來呀！」青鳳一臉羞態，急急呼喚，但又不敢讓聲音太大。

　　「走了，」江楓微一笑，道：「其實大姐要你和我同行，至少已有三個人明白她的用心。雪、霜之外，還有大和尚，梅花想一下也會明白。青鳳，我們由敵對成為夫妻，有名有實，只差一個拜天地的儀式罷了。你美麗、聰慧，我是真心的接納你，終南山中一戰，更表現了一個妻子對丈夫的忠誠，事實上，所有的人心中都對你有份感激。張大姐讚你聰明，基礎厚實，悟性很高，是難得的練武人才。」

　　青鳳突然流下淚來，接道：「為什麼他們都對我這樣好？天王門中人完全不同，除了色慾之外，就是爾虞我詐，從未有過一點真情誠意。」

　　「你和藍鳳是不是情意很深？」江楓道：「終南山中一戰，她如出手，就是一個很可怕的後果了！」

　　「在那個環境中，她是我唯一有情感的朋友，但那是我心存忍讓，付出了無數心血換來的友情，終南山中，得到了她一份回報。」突然微微一笑，住口不言。

　　看青鳳笑的詭異，江楓若有所悟，接道：「說下去啊！怎麼放刁起來？」

　　「賤妾不敢，本來我已說動她跟你見面，現在恐怕要你失望了，」青鳳道：「這件事我想起來自己也覺得好笑，那有妻子幫丈夫拉皮條的，我不明白為什麼會去做這件事。看到雪、霜、梅花，好像都有這種胸懷，我覺得我們女人好可憐啊！為了討好丈夫，真是無所不為。」

　　「青鳳，」江楓道：「你和雪、霜、梅花，都是天下靈秀所鍾的美女，得一美已經足慰生平。何況四美並至，天下不會有使你們如此深情投注的男人，我之所以如此，是因為練了『惑心術』這個邪門武功，我已暗自決定，此後，非至萬不得已，不再施展此術……」

　　青鳳玉掌一揚，掩住江楓的嘴巴，道：「別太早決定，江郎，你如不施術自保，很可能會被媚術惑心，天后宮中人都善媚術，藍鳳的造詣亦深。我不知道一旦你為媚術所惑會成什麼樣的局面，但一定很可怕。至少你要施術自保，我們不能失去你。」

　　江楓道：「這真是樹欲靜而風不息了，唉！走吧！」

　　※※※

佈局奇巧（下）

　　兩個敵人都穿著農人衣著，躺在深草中，一個已死，一個被點了穴道，青鳳提起活的，行回林中，道：「張姨，這個人……」

　　「放下吧！」張四姑打斷了青鳳的話，接道：「刁鵬，你去問口供，要他盡吐胸中所知。」

　　江楓拍活那人昏睡穴，卻順手點了他雙臂、雙腿上四處穴道。

　　刁鵬走近那人身側，冷冷說道：「朋友，我講話算話，我問你答，我不會強人所難，但謊言詐語絕難過關，你該知道多少，我心中有數，不回答就先割左耳，接著右耳，雙手、雙腳，你老兄能忍受，那就不用回答什麼。我也不會要你的命，斬完你兩隻腳，你仍然不回答一句話，算你是一條硬漢，我也不會再問了。現在，我先問第一個問題，你是屬於那一個組合的人？叫什麼名字？」

　　那人閉目不語。

　　刁鵬唰的一聲，抽出寬面刀，刀光一閃斬下左耳，道：「說！」

　　那人一猶豫，一隻右耳又被斬了下來。

　　「這一次是左手，」刁鵬又揚起手中之刀。

　　「我叫馬龍，是天通院中的使者，不屬於天王門、天后宮，也不屬天馬堂，我們受過特殊的訓練，能和鷹、犬溝通。」

　　「很好，像這樣談下去，我們都會很愉快，」刁鵬道：「天通院是怎麼樣的一個組合？我希望你能說得清楚一些。」

　　「追蹤諸位的飛鷹、靈犬，由天通院訓練指揮，我們以飛鷹傳書的方法，把消息通知天王門、天后宮、天馬堂，」馬龍道：「天通使者的行動是跟蹤和負責供應鷹、犬的飼養食物，這些食物經過秘方調配，鷹、犬自小食用成習，它們很少會吃別的東西，所以它們不會逃走，也不易為人佈下混合藥物的誘餌毒殺。」

　　「厲害呀！連畜牲都用方法控制，」張四姑道：「天通使者有多少人？除了運飼食物之外，還有什麼工作？」

　　「追蹤，我們十二個神行使者，直接聽命院主，」馬龍道：「我們都具有絕佳的輕功，也學習過追蹤踩跡之術。」

　　「你們經常都是追在鷹、犬之後嗎？」張四姑問。

　　「不！我們很少出動，但憑鷹、犬之力，已使敵人無法遁形，即使我們運供飼料，也是遠落後數十里外。」

　　張四姑點點頭，馬龍已自動接口道：「但諸位用硬弓長箭獵殺鷹、犬，使牠們不敢低飛接近，所以院主派我們追蹤偵察。」

　　「只是這樣嗎？」張四姑臉色一冷。

　　「提供給天馬堂的堂主，作為佈置拒敵之用。」馬龍急急接道：「在下知道的就是這些了。」

　　「你說天馬堂堂主來了？」刁鵬道：「除了堂主之外，還有些什麼人？」

　　「確實的內情，在下並不清楚。」馬龍道：「只知道隨行的人數不少，好像有副總堂主，福壽院中的樓主、院主等。」

　　刁鵬呆了一呆，道：「院主和六大樓主都來了嗎？那是精銳盡出，傾巢來攻了。」

　　「這一戰大概是天馬堂的總堂主夏天同為前鋒指揮，」張四姑道：「群魔集聚，但也只是尸居餘氣，前導卒子，甘為人用，真不知他們的魔焰豪氣都到那裏去了。」

　　「果然是可悲得很，」江楓接道：「沒有天王門、天后宮輔助作戰，天馬總堂只有盡出精銳了。」

　　張四姑目轉注在馬龍身上，道：「答覆我最後一個問題，天通院院主是誰？叫什麼名字，是不是中原人氏？」

　　「金律亮，說得一口京片子，有兩個女助手幫他，據說他能通鳥話，但無法證明，」馬龍道：「我們見他的機會不多。」

　　「好！你可以走了。」張四姑十分溫和地說。

　　但馬龍卻站著不動。

　　「老弟，讓你走了，聽到沒有？」刁鵬冷冷說道：「難不成要我們派頂八人大轎送你？」

　　「我一走必死無疑，」馬龍道：「我無法避過鷹、犬，金院主也絕不會放過我。」

　　「你的意思呢？」

　　「張姑娘如肯留用我，馬某願意效命！如是姑娘無法相信在下，只求讓馬某死個痛快！」

　　「梅花、青鳳，幫馬龍敷藥包紮，」張四姑微微一笑，道：「你可以留下來，也可以隨時離去，我相信你，也願意留用你，但是卻無法保障你的性命安全，我們以寡抗眾，生存的危機很大。」轉身離去。

　　嬌美絕倫的青鳳、梅花，輕手細緻的替馬龍包好傷勢，頷首一笑，退了開去。馬龍立刻有著一種自由舒暢的感覺，對她們十分感激。

　　「要不要來一次誘敵伏殺？」

　　張四姑召集了群眾商議，而且，連馬龍也不避忌。

　　他雙耳被割，紗布重裹，但仍隱隱可以聽到一些內情、語聲。

　　「和尚贊成，讓他們受次大創，挫其銳氣。」

　　「也許還可以使一些心生覺悟的同道投靠過來，」鄧飛道：「像我鄧某一樣，心中早已瞭然，正自行向不歸路！但卻又別無去處。」

　　「吟雪，你有什麼看法？」張四姑，「你們姐妹和江楓，是伏殺敵人的主力，豈可一語不發？」

　　「誘敵伏殺的計謀雖好，但敵人首腦如是不肯涉險一拼，我們的收穫就不大，」吟雪道：「如能在伏殺之後，再主動出擊，當可出敵意外，除掉一些天馬堂中精銳和首要人物，這一股力量縱不瓦解，也必元氣大傷！」

　　「好極了，就這麼辦。現在我們就佈置伏殺，乘敵受挫之亂，直搗中樞，襲殺敵人首惱。」張四姑似是早已成竹在胸，立刻展開部署。

　　※※※

　　這是緊鄰嵩山的虎嶺，山崗起伏，荊棘叢生，嚴格來說算不上山嶺，但地形複雜，胡樹亂草蔓延橫生，樹不高，草卻很深，隱入深草叢中，雖然鷹目犀利也難發覺。

　　靈犬雖然久經訓練，但在熟悉牠們情性的馬龍指點之下，追蹤而來的十隻靈犬全被獵殺。

　　鷹、犬追蹤的消息，突然中斷。

　　天馬堂堂主夏天同以群豪折轉的行進路線，研判江楓等一行的目的是嵩山少林寺，在要道上設伏以待，但卻久久不見江楓等一行出現。

　　藏身在雜樹草叢中並不好過，幸好張四姑配製的雄黃藥酒發揮出極大的功能，使草叢中的蚊蠅蛇鼠走避。張四姑帶領群豪隱藏在這一片縱橫數里的荒草雜樹叢中。

　　這些人大都是終南山中一場惡戰中的虎口餘生，心中明白敵勢的強大，高手眾多，一旦再入陷阱，老命絕對難保。他們耐心奇強，無蚊侵擾之苦，佈好警戒，倒可分班休息，苦的是無法好好吃喝，只能以乾糧充飢。

　　這一潛隱入伏，一等就是三天三夜。

　　但江楓和歐陽吟霜卻在潛入草原之夜就易容而出。

　　吟雪沒有隨同出動，她是留在荒原中的重要力量。

　　雪、霜二女，都不是藏私的人，她們已把傳真記上的武功，選出了一些立即可派上用場的傳授給張四姑和梅花、青鳳，借這草原中幾日小息，梅花、青鳳都廢寢忘食地苦練武功。

　　歐陽昭和五個弟子日夕聚於一處，商討劍陣的演進變化。

　　終南山中之戰，劍陣發揮出絕大的威力，有如擎天一柱，力撐危局，這就使歐陽昭受到了強大的壓力，感受到在這場決戰中責任重大，臨陣磨槍，日夜和五個弟子守在一起苦練劍陣。

　　羅蘭卻是一直在默然靜坐，原來熟記於心的天狐武功口決一一在腦際閃過，面臨著生死關頭，羅蘭已不再顧忌，開始習練起天狐武功了。

　　吟雪望望凝目沉吟的張四姑，低聲道：「張姨，他們去了三天，怎的還沒有一點消息？」

　　「江楓的武功究竟到了什麼境界？」張四姑道：「會不會被人困住？如果身落陷阱，吟霜也該傳出萬里飄香啊。」

　　「應該不會，」吟雪道：「江大哥武功到了什麼境界，我說不出來，但吟霜的成就，可以力鬥四個時辰不用休息。」

　　「四個時辰之後呢？」張四姑問。

　　「那就需要一點時間喘口氣調息一下，」吟雪道：「有四個時辰的光景，她要殺掉多少人呢？霜妹真的光了火，全身技藝出籠，殺傷力的強大，可比江大哥還要厲害，我相信以霜妹的機靈和江大哥的成就，絕不會被敵人所困住。」

　　「那你還擔的什麼心呢？」

　　「情不自禁嘛！」吟雪道：「我心裏藏不住秘密，想到了就說出來，青鳳和梅花姐，卻都焦急窩在心底！」

　　張四姑微微一笑，道：「過了午時如果還不見他們的消息，我們就要改變一下部署。」

　　如何改變，張四姑沒有說下去，吟雪也未追問，但凝神偷聽的梅花、青鳳，卻稍鬆了為郎焦慮的心情。

　　※※※

　　江楓和吟霜也正以高度耐心，花費三日夜的辰光，等候到這重要的時刻到來，準備行動。

　　原來兩人潛山荒原之後，吟霜以已具心得的易容手法冒險直進，化裝成敵人，而且兩度更易身份，才混入了八十里外的敵人總部「蔡家祠堂」。

　　一次黃河潰堤，使這規範宏大的祠堂四周田園流失，但祠堂本身因建築牢固，地勢又較高，損壞不多。可是祠堂四周卻被洪水旋流沖積成一片沼澤，無法重建。這座蔡家祠堂就成一座唯一矗立在沼澤中的建築物，也成了牛鬼蛇神聚會所在。事實上，一般人也不敢輕易的到祠堂來，因流沙陷阱四佈，沒有兩把刷子的人還真的不敢涉險。

　　但現在蔡家祠堂中卻雲集了很多的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負責守衛的是一色黑衣的劍士，人數竟有四十八位之多，八人一組，分成六組，兩組一班。

　　那是說，任何時刻都有十六位黑衣劍士分佈在蔡家祠堂內外，嚴密監守。

　　吟霜和江楓就潛身於泥沙中，凝注著蔡家祠堂。

　　「江大哥，害你受苦了，這地方實在找不出可以遁身所在，只好借泥沙掩身，幾個時辰之久，你受得了嗎？」

　　「全身隱入泥沙中，自然是不太好受，不過，很值得，已經有四五批人進入了蔡家祠堂，看他們飛渡沼澤的身法，竟然如履平地，」江楓道：「每個人都已具『登萍渡水』的絕佳輕功，天馬堂中的重要魔頭，似是已大舉出動，盡集於此了。今天可能有一次重要會議，也許來人不止是天馬堂中人。」

　　「希望他們的重要會議，入夜之後再行開始，」吟霜道：「他們戒備嚴謹，大白天潛進去，我心中實無把握，但眼看你像個泥人一樣，我心中又好難過，姐姐知道了一定很心疼。」

　　「吟霜，難道你不難過嗎？」

　　「張姨的五行遁術就是要隱伏潛蹤，借用萬物，溶為一體，有著特別呼息之法，所以我可以忍受。但你沒有練過啊！我知道你是為了我，才忍受這些苦楚。」

　　江楓微微一笑，道：「為什麼你會這樣想呢？」

　　「我相信你可以殺他們一個劍士，換上他們的衣服，混入他們之中而不被他們發現，但我恐怕不行。」

　　「吟霜，就算我有這個能力，但也不能施用，因為我們無法避開他們換班時的一關，我們最重要的是探聽他們的行動計劃，確定他們的身份，」江楓道：「所以非得借重你的方法不可，這可是命中注定的一場辛苦了。」

　　吟霜聽得心中高興，嬌聲說道：「我會報答你的，以後不會讓你再忍受痛苦。」

　　「痛苦？」江楓一時不能會意，奇道：「我會有什麼痛苦？」

　　吟霜眨動一下眼睛，道：「到時候你就明白了，其實我和姐姐商量了好幾次，看到你被我們鬧得那種無可奈何的神情，真想不顧一切的滿足你。我推給她，她推給我，結果都沒有嘗試。我想你和青鳳、梅花姐在一起時，就不用忍受這些折磨了。」

　　江楓終於想明白了吟霜在說什麼，笑一笑，沒有回答，這實在是一件很難回答的事，只好轉換話題，道：「吟霜，剛才你看到那個紫衣女人，帶著兩個丫頭，可知道她是誰嗎？」

　　「金鳳凰申雪君，對嗎？聽說她有一種非常特殊的本領，叫作十鳳齊飛！」

　　「你怎麼這樣清楚？」江楓有些大感意外的道。

　　「申雪君去過洛陽居，我們見過她。江大哥，你應該知道的啊，我和姐都有過目不忘之能，見過一次面的人，三五年內不會忘記。」

　　「緊隨申雪君身後的人，看到了沒有？」

　　「看到了，」吟霜說：「那個穿著長衫的人，留著三綹長髯的人？」

　　「對！知道他是誰嗎？」

　　「是不是天馬行空司徒藝，天馬堂中最具權勢的副總堂主。」

　　江楓不得不佩服了，點點頭，道：「對！你怎麼知道的？」

　　「這要拜姐姐之賜了，她和張姨研究強敵，張姨口述，姐姐繪製圖像，並試圖列出他們的名字，梅花、青鳳來了之後，再由她們查看修正，後來老叫化也加入口述，這些資料不是很完美，」吟霜道：「也只能用於天馬堂中人，天王門和天后宮中人就要依靠青鳳、梅花提供了。張姨已收藏了一本書簿，但沒有把握，只能留作參考，不便拿出來。」

　　「唉！張大姐果然是細緻得很。」

　　「江大哥，留下張姨好下好？我和姐都有一種感覺，江湖底定之後，張姨會悄然而去，那怎麼辦呢？」

　　「這就要你和吟雪幫忙了，我也會全力求她。」

　　「好！過去我一直認為自己比姐姐聰明，現在我終於明白，很多事都是姐存心讓我，」吟霜笑道：「她是大智若愚，小事情故意要我出風頭。」

　　「如論機變之能，你不在吟雪之下，」江楓道：「你們各有所長，這次偵察敵情，責任何等重大，你們張姨就請你出馬了。」

　　「所以呀！查不出一點眉目，如何向張姨交代？拖你陪我受罪，好生不安，」吟霜道：「看他們那麼多高手雲集，我也感受到前途荊棘重重，這一戰不能有任何失錯，只不知那個總堂主夏天同是否也到了。」

　　「應該到了，吟霜，你是否記得有一批進入祠堂的人物，有一個全身黑袍，戴一頂大氈帽，又圍了一個黑色圍巾，只露出一對眼睛的人，他舉步如常的渡過了一片沼澤。」

　　「對！但他為什麼故作神秘呢？在最親近的屬下面前也要遮頭掩面，」吟霜道：「這等藏頭露尾，豈不更容易暴露自己的身份？」

　　「我想他是另有苦衷，」江楓道：「今夜如是有機會，我們就揭開他的苦衷瞧瞧。」

　　太陽下山了，但西天濃密的雲層，掩住了絢燦的晚霞。

　　吟霜很需要這一刻提前而到黑暗，牽起江楓行到二里外一處小溪中，跳了下去。

　　這時沼澤澄滲出的清流水勢不小，吟霜幫助江大哥洗去了一身泥沙，笑道：「恐怕無法生火烤乾衣服了，江大哥只好忍耐一下了。」

　　江楓微笑不語，看她忙得像一個小媽媽似的，幾乎要失聲而笑，但他忍住了。

　　吟霜也洗淨本身的泥沙，矯麗盡復，突然低聲說道：「江大哥，這裏難得有一溪清流，要不要脫光衣服，好好的洗個澡？」

　　「不行，敵情瞬息萬變，我們不能耽誤時間。」

　　吟霜躍登岸上，笑道：「至少除去衣服上的積水，才能行動啊！」口中說話，雙手已然動了起來。

　　江楓沒有掙動，吟霜很順利的剝了江楓的外衫、長褲，連靴子、襪子，也一齊脫下，用手擰乾，又幫江楓一一穿好，低聲道：「你幫我瞭望啊！我也要脫衣服了。」

　　江楓點點頭。

　　吟霜更乾脆，一下子全脫光了，但她動作快速，很快的把衣服、靴襪上的積水處理完畢，低聲道：「江大哥，幫幫忙啊！幫我穿衣服。」

　　江楓沒有法子，只好動手幫忙。

　　小狐女的軀體已很成熟，天狐武功有駐顏、修身的作用，小丫頭嬌軀玲瓏，凸凹有致，每一處都充滿著少女的誘惑，一雙天足，也是細膩纖巧，瑩白如玉。

　　「江大哥，你好可憐啊！青鳳、梅花、雪姐和我都是大腳丫子，沒有一個是三寸金蓮，我要和張姨商量，給你找個小腳女朋友，好不好？」

　　「吟霜，現在是什麼時刻啊，你還有心情說笑？」

　　「這是苦中作樂啊！何況我說的不是玩笑，江大哥才子風流，沒有個標緻的小腳娘子伺候，豈不是美中不足？」

　　「江大哥不是才子，也不風流，有你們幾個如花美婦日夕相伴，江大哥早已經心滿意足，怎敢還有妄念，那就天不容我了。」

　　吟霜玉足微挑，江楓已身不由己的跌了下去，正好跌在吟霜的嬌軀上，被吟霜雙臂一合，緊緊的抱住，櫻唇輕送，堵上江楓的嘴巴。

　　真是大敵在側，危機四佈，吟霜還不忘享受這一刻溫存。

　　一刻後，吟霜挺身而起，道：「走！咱們進祠堂去，隨機應變，必要時就殺人易裝，我由左側混入，你從右面入祠。」

　　江楓以絕世輕功飛掠而入，借夜色掩護，一飛入祠，隱入一處牆角。

　　只見大廳中燭光輝煌，四個黑衣劍士佈守在廳門外面。

　　大部分人都在庭院中兩廊廂房，離中廳尚有一段距離。

　　只要廳中人聲音不是太大，就聽不到大廳中人的說話聲音。

　　江楓細查形勢，除了門口後窗處各有守衛人員之外，大廳屋脊上也有一個黑衣劍士在守護盼望。

　　要避開這麼多重重監視實非易事，何況廳中大都是絕世高手。

　　江楓思索了良久，決定施展豆粒打穴之技，一舉制服門前的四個黑衣劍士，然後再潛入廳前，隱身在屋椽之下。

　　那是一處很妙的地方，可以隱身聽到廳中人的談話，也可以伸頭探望一下廳中人的面目。

　　要擊中這些人並不太難，難的是要擊中他們一定的穴位，使他們暫失知覺，還不能摔倒在地，發出聲響。

　　江楓盡量潛近廳門，四粒細小的沙石脫手飛出，人也同時飛躍而起。

　　他選的時機正是那屋脊上監望的敵人轉頭他顧的時候。

　　江楓的身法奇快，一個受擊的黑衣人穴道稍偏，人已向下倒去，江楓已及時而至，扶住了他的身子，暗道了一聲僥倖，再在暈穴上補上一指，移靠在廳外的門柱之上。一提氣，全身升起，橫貼在大屋椽下的門楣上面。

　　四個黑衣劍士仍然雄糾糾的守在廳門外面，但他們已失去了知覺。

　　江楓探首望去，只見一個身著黑袍，脖上圍著一個寬大圍巾的人，端坐在中間一張太師椅上，周圍的坐位都是長條木凳，不用費心去猜，那人的身份定是首腦人物。

　　司徒藝、申雪君、一掌招魂萬方坐在右側，一個鬚眉皆白的青衫老者坐在左側，依序坐了四位老人，其中之一是在長安城外萬梅坪動過一次手的一品刀梁魁，福壽院的六大樓主之一。

　　看上去，六大樓主似乎是少了兩個。

　　只聽那鬚眉皆白的老者說道：「總堂主，江楓武功雖可能盡得三聖之長，但受年齡所限，未必能有傳言中的厲害，傳說嘛，總會增加幾分誇張。」

　　「院主，」一品刀梁魁接道：「申副堂主說得一點也不誇張，據老朽的看法，說得還有點保守，就老朽估算，我可能無法和他拼過五十招。」

　　「白院主，不要低估江楓，」說話的是金鳳凰申雪君，只聽她嘆口氣，接道：「在長安洛陽居中，他一人獨抗八大劍士。」

　　但聞一個冷冷的聲音接道：「申副總堂主如肯和八大劍士聯手，也許早已除掉江楓，也用不著總堂主親率我等趕來此地了。」

　　「司徒藝，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申雪君忿怒的說：「跟我同去的八大劍士，都是總堂主親自調教出來的劍手，劍術精湛，他們……」

　　「他們聯手合擊，仍未能殺了江楓，是嗎？但如申副堂施展十鳳齊飛，配合他們，可能江楓屍骨早寒了。想是申副總堂主仍未忘情於已死的金丹書生，移愛江楓，放了他一馬。」

　　江楓探頭望去，只見那說話之人，長髯飄胸，面色紅潤，看去如四五十歲的中年人。

　　但天馬行空司徒藝和武林三聖為同一代中人物，就算年輕一些，至少也該有六十以上了，看上去如四十許人，其內功的精深，似已達爐火純青境界，不知何故，他對申雪君啣恨極深，一口咬住不放。

　　「司徒藝，你胡說八道些什麼？」申雪君道：「決戰在一座大廳之中，環境所限，別說十鳳齊飛了，就是五鳳也飛不起來，你如此誣陷我，究竟用心何在？為什麼這樣恨我？」

　　最後一句話說得低微淒傷，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

　　但最厲害的反擊，也在這最後一句話，配合上那副黯然神傷的表情，一下子就扳回了劣勢地位，給人一種司徒藝在公報私仇的感覺。

　　只聽那高據太師椅的黑衣人冷冷說道：「申副堂主說得不錯，長安歸來之後，她已向我報告過詳細情形，這件事已經過去，不許再提！」

　　「總堂主！」那鬚眉皆白的老者接道：「就白某聽到的消息，江楓百日之前，在開封府夜挫四大神通使者的東方使者，這才是教主下令總堂主親自督陣，圍殺江楓的主要原因。」

　　寬大的圍巾遮住了黑衣人眼睛以下的部分，看不清那黑衣人面目，但他一對火紅的眼睛卻使人一見難忘。

　　江楓心中明白，那不是天然生成，而是一種邪惡武功登堂入室後的表徵，熟讀過傳真記後，江楓對天下各家武功，已有了一種明確的概念。黑衣人被稱為總堂主，定然是夏天同了，但江楓想不通，在如此的環境中，他為什麼還要掩掩遮遮，故弄玄虛。

　　「白院主，」夏天同對那老者表現出相當的尊重，道：「你號稱陰陽秀才，精通術數星卜，你說說看，四大神通使者的武功，比你天化兄的武功如何？」

　　白天化沉吟了一陣，道：「四大神通使者，技藝詭秘陰柔，以小西天雷音寺的魔教武功為主，要估算出他們有多少實力，並非易事。可惜老朽未見那夜一戰，如能目睹江楓和東方使者之戰，也許能找出一個計算的方法，衡量出他們的武功，作一定論。」

　　「我把諸位約集於此，是希望借重這裏的地理形勢，讓人無法接近竊聽，使我們能夠暢所欲言，把心中的塊壘，盡情吐露，」夏天同道：「我相信天馬堂中，早已有了潛伏的密探、奸細，但又不便放手清除，諸位是我夏天同的伙伴，也是天馬堂中的主力精銳，我們如何才能自保，如何才能適應當前大局，是我們今夜討論的重要事情，各位心中有話，儘管請說，說錯了也不要緊，我們再研商決定。」

　　江楓心中一動，忖道：「原來天馬堂是如此的一個處境，倒要仔細的聽聽這個神秘的組合究竟是怎麼回事？希望吟霜能耐著性子，不要露出破綻才好。」

　　「總堂主也已經發覺了我們處境的危機了，」白天化道：「這一次受命圍殺江楓，也正是教主的一石二鳥之計，要我們兩敗俱傷，因為江楓這一批人手，已確定為中原武林之中，最後一股反抗的力量了。」

　　「對！消滅了江楓這一批人，中原武林中力量，只有我們天馬堂這些人了，」夏天同道：「也將是對付我們的最好時機。」目光轉注到司徒藝的臉上，雙目中閃起了一片艷麗的紅光，接道：「司徒總堂主，對此事有何高見？本堂主希望一聆雅教。」

　　話說得太客氣，潛隱著一股濃烈的火藥氣息。

　　司徒藝倒是神情平靜的笑一笑，道：「天后宮中弟子，多方侵犯本堂控制的地盤，似已存心引發爭執，總堂主均能隱忍不發，屬下也只有屈從上意，下令各地分舵百般迴避，逆來順受，教主和總堂主之間究竟是否另有密約，屬下等並不清楚，也就不敢亂出主意了，我希望能真正瞭解總堂主的心意，才能調整部署。修訂應變謀略。」

　　聽起來一片忠誠，唯命是從，但卻已反客為主，倒逼總堂主明白的說出心中的策略計劃。

　　夏天同雙目中的紅光更見熾烈，緩緩說道：「司徒兄一年前曾蒙教主召見，留居西域三個月之久……」

　　「總堂主，」司徒藝臉色微變，接道：「屬下東返之後，已經向總堂主報告過全部經過，因為屬下精通馴馬之術，留居西域數月，是學習指揮鷹、犬追蹤的方法，那地方在天山一座峽口之中，除了和三個訓練鷹、犬的人接觸過之外，並未見過教主。」

　　「當真是難以讓人信服。」夏天同的目光轉注到白天化的身上，道：「白兄以為如何呢？」

　　白天化沉吟了一陣，反問道：「總堂主見過教主了？」

　　「見過三次，但三次的人都不同，他們未經易容，也不蒙面。」夏天同道：「就是三個完全不同的人，當時只是覺得奇怪，但事後想來，這等簡單的方法卻叫人無從捉摸，三個人可能都不是教主。只是用不同的人傳達一個訊息，要我遵照辦理，羚羊掛角，不著痕跡，實在是越想越可怕。」

　　「司徒兄一向精細，而且有三個月的時間和三個訓練鷹、犬的人接觸，」白天化道：「可曾在三人身上發現什麼？」

　　「我仔細的觀察過，那只是三個訓練鷹、犬的師傅，如論武功，三個人合起來也接不下我十招」司徒藝道：「他們除了傳我指揮鷹、犬的方法之外，很少和我說話，我也曾多方誘使他們開口，但他們都迴避不理，老實說，連役施鷹、犬的方法，也留了一手，只教我如何接受它們傳遞的訊息。但他們低估了我，馴馬練犬，大同小異，只要他們稍作指點，我已瞭然於心，我故意拖延學習的時間，就是希望從他們身上查出一些可疑形跡。拖延了兩個多月，仍是一無所獲，我心中有些火了，就冒險測驗一下他們的武功，三個人都被我推撞倒地，一個還受了不輕的傷，如不是心存顧忌，我早就施展手段逼供了，這些事都已向總堂主評作報告……」話到此處，突然住口。

　　祠堂大廳中突然沉靜下來，良久之後，白天化才緩緩說道：「司徒兄，他們是不是中原人氏？」

　　「看不出差異，一口漢語，十分流利，」司徒藝說。

　　「總堂主見過三個不同的教主替身，他們可有異徵？」

　　「沒有，都是漢人。」夏天同打斷白天化的話，接道：「瞧不出外族異徵，我心中懷疑，仔細的打量過最後一個教主的替身，也看不到他有什麼精深武功戌就，只是個普通的人。」

　　「這真是精絕無比的策略，隨便找一個人，甚至不會武功，」白天化道：「我們就全無跡象可尋了。」

　　「可悲的是，我們被頤指氣使了十幾年，竟然不知道是誰。」夏天同道：「我不怕敵人有奸細潛伏，施展蝕心魔音，使他心智受制，就為我所用，想不到卻因此自誤，反而無法查出潛伏的奸細。能抗拒我魔音控制的奸細自會更加小心，潛隱更深了，有此一悟，我才改變方法，宣佈閉關百日，下令不得和天王門、天后宮中弟子衝突，實則親自暗中查看，終於發覺了貴院中六大樓主中，有兩位和天后宮暗中勾結甚深。」

　　「總堂主可已處置了他們？」白天化接道：「我也查覺到他們兩個行動有異，只道是他們不安於室，出入江湖閒逛遊蕩，找找樂子，福壽院畢竟只是個名位崇高，不問實務的所在，以安享餘年為主，只要準時出席每年一次的研習武功大會，交出技藝心得，平常我也很少過問他們的生活情形。」

　　江楓心中一動，忖道：「這倒是一個可以讓各門武功流傳的好辦法，如有這樣一個組合，使奇藝絕技都能夠傳諸後世，而且更為精進，只是江湖上門派分立，各存私心，這辦法能否行得通呢？」

　　「我沒有處置他們。事實上我已發覺了他們早有戒備。」夏天同道：「他們不會束手就縛，懲處他們，必須要放手一戰，那將會震動天馬堂，我還未及和白兄商量，司徒藝已轉上教主金印手書，要天馬總堂盡出全力圍殺江楓，指明由我統領出師，並說明了天王門、天后宮由門主、宮主親率精銳接應，教主亦將於近日內親率四大使者、全體護法趕來助陣。」

　　「飛鷹傳來訊息，天王門、天后宮確已由天王、宮主親統高手趕來，不過，」司徒藝說：「屬下遣出的偵騎密探還未見回報。」

　　「如果我的推想不錯，」申雪君說：「我們的密探偵騎，恐也在飛鷹、靈犬的監視之下了。」

　　司徒藝點點頭，道：「四十匹渡危天馬都有日行四百里以上的腳程，巡行方圓五十里，不見回報，可能是天王、天后兩路人馬，都在飛鷹監巡傳訊中，有意規避。」

　　「也可能被他們困陷、獵殺了，」夏天同道：「江楓等一批人的行蹤呢？」

　　「仍然隱伏在虎嶺山一片草原之中，」司徒藝道：「目下情勢，已到了雙方對決的時刻，我們一旦進入草原，很有可能和江楓那批人接手惡戰，他們人數不多，顯然是準備利用深草荊叢佈局伏殺，一接手，就可能有很大傷亡，總堂主心中如何打算，必得早作決定了。」

　　原來天馬行空司徒藝執掌著天馬堂兵符大權，手握實力，對總堂主夏天同敬而不畏。

　　夏天同吁口氣，道：「不錯，已到必須決定的關頭，司徒副總堂主的看法呢？」

　　「唯總堂主的馬首是瞻，」司徒藝道：「屬下一片忠誠，希望總堂主不要多疑。但得一聲令下，屬下當為先鋒。」

　　夏天同點點頭，道：「司徒兄一言釋疑，使我心胸大寬，」轉望著白天化，道：「白兄素多計謀，不知有何高見？」

　　江楓心中忖道：「夏天同不肯獨斷專行，似在收攬人心。」

　　「這些年養尊處優，很少花費心思，梁樓主，你好像說過。」白天化道：「天虛子被酒肉和尚一拳就打死了？」

　　「不錯！」一品刀梁魁接道：「天虛子副總堂主雖然是有些輕敵大意，但那酒肉和尚能一拳取命，武功之高，內力之深，也當得一位勁敵了，何況他能施展五福照命環，似是已盡得無相大師的傳授了。」

　　「司徒老弟，天虛子的武功究竟如何呢？」白天化道：「怎麼會被人一拳就打死？」

　　「酒肉和尚法號七寶，常在江湖上走動，」司徒藝道：「一向畏怯怕事，常受本堂中的護法、香主等欺侮，均能忍氣吞聲，想不到他竟是一個深藏不露，扮豬吃老虎的高人，我們如此走眼，說來十分慚愧。」長長吁一口氣，接道：「至於天虛子副總堂主，他以修習劍術為主，劍法的精奇，今世劍手中，當可名列前茅。」

　　「這麼說來，對江楓一批人要重新估量了，」白天化道：「江楓一人能獨抗八大劍士，七寶和尚一拳打死了天虛子，但就老朽所知，易花手張四姑技藝的博雜，亦是很難對付的人物。五行遁術能借物潛形，殺人於不知覺之中，技藝代代單傳，門下弟子最高限於七人，是一個極少在江湖上張揚的奇怪門戶，她如破例把奇技傳人，那就十分可怕了。我們如要抗拒教主的金印手書，絕不能背腹受敵……」

　　這時緊傍白天化身側而坐的一個青袍老者突然接口說道：「總堂主、院主，江楓是三聖的傳人，當年我們暗算三聖，又合力重創了金丹書生，聯手殺傷天狐夫人，這些仇恨，天高海深。江楓領導的一批人，恐都和三聖有所關連，絕不能留下禍害，一旦被他們立足得勢，江湖中各大門派盲從附和，那就星火燎原、不可收拾了。」

　　夏天同微微頷首，道：「李樓主的意思呢？」

　　原來說話的人，是福壽院六大樓主中的朝陽樓主李靈風。

　　「老朽的意思是，兩害相權取其輕，」李靈風道：「先會合天王門、天后宮中人手，一舉剿滅江楓等一批人。再集中力量自保，對抗教主和四大神通使者，四使者既以小西天雷音寺魔教武功為主，那位神秘莫測的教主，大約是小西天雷音寺中人了。數百年來，雷音寺中的魔技武功常在中原武林中出現，但真正雷音寺的人物卻從未在中原現身過，只聽樓梯響，不見人下來、也許就是四大神通使者在故弄玄虛。重要的是對江楓那批人對決之戰，要盡量保存下我們的實力，讓天王門、天后宮中人先打頭陣。」

　　白天化道：「辦法不錯，不知總堂主意下如何？」

　　「問題在天王門、天后宮中人，」夏天同說：「能不能為我們所用，先行出手攻敵！」

　　「只怕很難，」司徒藝道：「他們不肯現身，遠躲在數十里外，已是存心逃避了。」

　　「司徒老弟，這就要用點心機了，」李靈風道：「移花接木，嫁禍江東，讓他們無法逃避。至於七星樓、萬象樓的兩位樓主，只是被天后宮中女弟子媚術所誘，才甘為所用，只要使他們神志清醒，我相信他們不會背棄天馬堂。事實上，如無法防止天后宮中女弟子的媚術攻勢，一旦擺明敵對態勢，天馬堂不知道會有多少人落入桃花陷阱之中，被天后宮中女弟子收作裙下之臣。」

　　「總堂主的蝕心魔音能讓人神智受制，」白天化道：「但不知能不能抗拒媚術誘惑？」

　　「不知道，魔音蝕心，能讓他們為我拚命殺敵，不計生死。」夏天同道：「但能否抗拒女人的媚術，則無法預料。食色之性是一種天賦本能，在美女巧笑嬌媚橫生的誘惑下，他們有些什麼反應，我全無把握，唉！我早該測試一下，看看結果才對。」

　　「現在測試，時猶未晚，司徒老弟，咱們來了多少人手，」白天化道：「能不能選出幾個人來，試試天后宮中女弟子的媚功？」

　　「這一次算得上精銳盡出，除了貴院中七星、萬像二位樓主留守本堂之外，三位副總堂主全來了，三十六長老中，二死一傷，一個降了江楓，還有三十三人，來了三十個，」司徒藝道：「七十二位護法，來了六十二人，四十八名天馬渡危鐵騎士，來了四十個人，這是天馬堂中的的一級情銳，另外有二百位香主，每人帶了三名騎士，他們在一般江湖武師中，也算得上高手之稱。」

　　江楓吃了一驚，忖道：「二百位香主帶了六百名騎士，再加上長老、護法，渡危鐵騎，豈不是有近千的人了？這些人中有不少可列入江湖高手之材，還不計算夏天同等這些絕頂高手，放眼江湖，任何門派也無法聚集如此強大的實力。」

　　但聽白天化道：「四位樓主各有四至六個的從屬，武功應可列入長老等級，個個都是凌厲的殺手，老朽隨身四童，也都跟著來了。」

　　「還有一股很強大的力量，是總堂主親自調教的劍手死士，」司徒藝道：「屬下就不知有多少位了。」

　　「四十八位劍士全部到齊，被江楓殺了的一個，我也已補上了，」夏天同道：「申副堂的四位女弟子，是否全來了呢？」

　　「全數到齊，這可能是天馬總堂的關鍵之戰，雪君不敢藏私。」

　　「放眼江湖，如此強大的實力，再加上我們的私房本錢，就算四大神通使者，也未必能逃過這等陣勢的圍殺。」白天化道：「江楓一批人也逃不過，就算武林三聖重生，也無所畏，問題是我們先要確定誰是頭號敵人，先對那邊動手？」

　　「先由司徒副總堂選派幾個高手，試試天后宮中女弟子的媚術，能不能征服在蝕心魔音控制下的人最為重要，而且要盡快得到結果。至於對付江楓等一行，我們來個圍而不攻，靜觀其變，天王門、天后宮如不出動人手攻敵，咱們也按兵不動。」夏天同作了最後的決定。

　　※※※

　　也許是這等陣勢，嚇住了小狐女吟霜，她沒有逞強妄動，卻潛回到江楓的身側，兩個人悄然離去。

　　江楓退出兩丈後，遙發指力，冒險解開四個黑衣劍士的穴道，原想四人可能會傳出警訊，兩人於是以最快速的身法遁走到百丈以外。

　　但四個劍士卻未作反應。

　　大概是夏天同御下太嚴，四人擔心說出內情，會遭到殺身之禍，既然未被發現，樂得隱忍不發了。

　　「江大哥！」吟霜吁了一口氣，道：「如若未練過傳真記上武功，我可能早被他們發現了。」

　　「不錯，我也一樣逃不過他們的耳目，」江楓道：「這些人都是武林中的巨惡大魔，真正的頂尖高手啊！」

　　「回去吧！此事關係重大，得和張姨好好商量一下了。」

　　兩人回去得很及時，因為張四姑也等得發急了，準備施放萬里飄香召喚吟霜。歐陽吟雪已三度請命，要帶著梅花、青鳳出動去追尋兩人，大有拚死一戰，以身殉夫的打算，但都被張四姑攔住。

　　看兩人無恙歸來，張四姑暗暗捏了一把冷汗，鐵青著臉色，道：「說好的，絕不能超過十二個時辰，但你們去了多久？如果敵人大舉來犯，我們戰不能勝，走不能走，你們兩個說說著，該怎麼辦？」

　　「不要生氣嘛，張姨，」吟霜撒嬌道：「我們發現了夏天同，也帶回來了驚天動地的大消息。」

　　眼看張四姑仍然寒著一張臉，吟霜知道張四姑真的火了，江大哥低著頭默然不語，吟霜心中明白自己必須挑起這個責任了，一下子跪了下去，道：「張姨，我知道臨敵違命，罪不可恕，但請張姨讓我說完所聞所見，張姨要怎麼懲罰我，霜兒絕無怨言。」

　　「大姐，我們潛伏在泥沼之中，四周滿佈敵人，」江楓開了口，道：「躲了五六個時辰，因為不到入夜時分，就算飛鳥也無法避開敵人的耳目，不過辛苦總算沒有白受，探得很重大的消息，不求賞賜，但求能將功折罪就好！」

　　張四姑臉上仍無笑容，但卻伸手拉起了吟霜，道：「你是主帥，小霜兒自然是唯命是從，但這件事關係著我們大家的生死，希望你的解釋能讓我們都聽得心服口服。」

　　這時大和尚、歐陽昭、羅蘭、老叫化錢缺全都圍了過來，他們是擔負馳援的工作，那裏有驚那裏去，不擔負警戒責任。

　　江楓說出了所聞所見，吟霜也作些補充。

　　果然是驚天動地的大消息，群豪都聽得目瞪口呆。

　　「原來我們已陷入了千人以上的大包圍中，」張四姑微微一笑，道：「幸好霜兒沒有施放萬里飄香，那股香味絕對逃不過陰陽秀才白天化和夏天同的嗅覺，應變有術，無罪有賞。」

　　吟霜一頭偎入了張四姑的懷中，道：「張姨，你剛才把我嚇死了，我從未見過張姨那種沉重的神情。」

　　緊緊抱住吟霜，張四姑接道：「是張姨錯怪你了，唉！我這把年紀了，還是沉不住氣，這是個很大的教訓，此後遇事，真要三思而行。」

　　「不能怪你，大姐，你的擔子太重了，」江楓道：「敵人如此眾多，真要正面交鋒，不論勝敗如何，我們都難免慘重傷亡。」

　　「不錯，面對面拼下來，也許只有你和雪、霜才有破圍而出的機會，」張四姑道：「何況他們的首要人物不會和你硬拚，這已不是以寡擊眾、人人拚命可行了。江楓，非常形勢，要用非常手段了。」

　　「大姐一聲令下，小弟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張四姑沉思了一陣，道：「好！你和青鳳留下來，我們立刻遁走，連夜趕赴少林寺去，我們離開半個時辰後，你們就放起一把火，燒了這片亂草荒原。」

　　「張姨只留下青鳳姐和江大哥，不是力量太單薄嗎？」吟霜道：「我也留下來幫他們如何？」

　　「不行！」張四姑道：「你和吟雪是襲殺控制少林寺敵人的主力，」拉過青鳳，附耳低言，青鳳聽得連連點頭。

　　「招回各路警戒人手，咱們立刻行動，希望這場大火能燒斷追蹤靈犬的嗅覺，」張四姑道：「咱們盡半夜之力，走捷徑趕入少林寺中。」

　　吟霜還要開口，卻被吟雪拉了一把，低聲道：「妹妹，我們的擔子不會比江大哥輕，你如留下來，姐一個人那裏能擔得起來？」

　　說走就走，四周警戒人手已到，張四姑立刻帶著群豪出發，大和尚領先帶路。

　　目睹張四姑等一行去遠，江楓輕輕把青鳳攬入懷中，道：「只剩我們兩個人了，你怕不怕？」

　　「強敵環伺，人逾千數，一旦遇上了，絕無生望，你說我怕不怕呢？」青鳳反手抱緊了江楓。

　　「其實我一個人也可以做的，」江楓道：「你應該跟他們一起走。」

　　「他們也不輕鬆，據我所知，控制少林的人有很多高手，」青鳳道：「何況他們如果解不了少林寺中僧人身上的禁制，少林寺的僧從也是他們的敵人。」

　　「大姐臨走前給了你什麼錦囊妙計？」江楓道：「一股腦的告訴我，然後我就指點你去一個安全地方躲起來，我要單刀赴會，打累了我就跑，休息一陣再去找他們，有個三五次，我相信可以殺他們一個膽戰心驚，至少可以破壞了他們圍襲我們的佈置。」

　　「江郎，真要有幾百人把你圍上了，你能破圍而出嗎？別忘了，那些人中有很多是絕頂高手啊！」

　　江楓怔了一怔，道：「這我就不能預估了，如果夏天同、司徒藝、申雪君、白天化和四大樓主全都在場，一量我打到感覺疲累，能不能突破圍困而出，實在說並無把握。」

　　「何況還有天王門、天后宮中的高手在側，」青鳳接道：「昔年霸王項羽何等神勇，一日夜攻破敵人百餘營寨，但被困烏江時，仍難免別姬高呼，虞兮虞兮奈若何？江郎，一勇不可恃，還是聽從張姨的安排吧！不要為我擔心，你就是我最嚮往的安全所在，生死相從，死可瞑目。」

　　「大姐安排的什麼妙計？」

　　「我帶你去見藍鳳，這大概叫作美男計吧！」青鳳嫣然一笑，道：「要你施展『惑心術』把她拉過來。」

　　「這個……這個。」

　　「別這個那個了，我還沒有說完呢！」青鳳道：「所謂非常手段，就是你不能選擇好惡，藍鳳要拉，你最不喜歡的菱花也要拉攏，張姨說她城府很深，通曉役使鷹、犬之術，可能是一個非常人物，說不定她能上達天庭，整個的天后宮都在她暗中監視之下，是真正的幕後首腦擺下的一顆棋子。」

　　「如果不是呢？」

　　「那你也沒有什麼虧吃啊！」青鳳笑道：「我和雪、霜兩位妹妹都認了，你就將就些，委屈點吧！」

　　「大丈夫落到如此境地，何如放手一戰，拚個血流五步，我江楓這一身武功，拚死搏殺夏天同，應非難事！」

　　「問題是你不能死，殺死夏天同，也不是你最終的目的。」青鳳道：「你要掃除妖氣，重光武林，那才是三聖的心願，你學了天狐武功『惑心術』，就已注定了你桃花罩身的命運。我們都甘願雨露均沾，你又何必拘泥於喜惡之感呢？這只是一種對敵的手段。再說，你如未練過『惑心術』，我也未必會對你如此的傾心相依，別說雪、霜二妹那樣仙子般的人物了。」

　　「這麼說來，我江楓得你們傾心相愛，全是『戒心術』的力量了？」

　　「碰上你就立刻陷入情網，而且至死不渝，甘為情死，倒也罷了，還甘願幫你搓合情緣，你想想，這世上真有這樣令人一見鍾情的男人嗎？」青鳳道：「就算我自甘下賤吧！但雪、霜二位妹妹呢？閱人多矣的梅花呢？非術惑人，豈能如此？再說吧！你不施展『惑心術』時，你周圍的女人不是都能自持分際，和你坦然相處嗎？江郎，這都是張姨要我說的話，我們都知道你不是個好色的人，可是大局為重啊。」

　　江楓長長吁一口氣，道：「好吧！算你有理。」

　　青鳳重重親了江楓一下，道：「現在我們放火，然後去找藍鳳，只要她一入情網，三魔、五怪、四大天鵝都會為你效命了。」

　　「天王呢？」江楓道：「一旦被他發覺，豈不是害了藍鳳？」

　　「唉！你是當真多情，藍鳳是個很會計算的人，」青鳳道：「不用擔心，到了危險時刻，她可以跑來找你呀！」

　　江楓苦笑。

　　青鳳取出火種，選了風向，一面放火，一面說道：「未見藍鳳之前，小心點保護我啊！一旦我被人殺了，你這副猛藥，就缺了藥引子，有負張姨所託了。」

　　「看來你們對大姐都很依戀。」

　　「不錯，張姨像大姐，也像媽媽，我對她又敬又愛，早就商量過了，一定要把張姨留住，」青鳳道：「非張姨之能，無法統率你的三宮六院，再說嘛！有個皇后壓在你頭上也好，請你心存顧忌，不敢喜新厭舊啊！」

　　江楓無法回答，只好幫青鳳點火。

　　青草雜樹，本不易燃，但一旦燒起，煙熏汁出，反有助長火勢之力，大火四處蔓延，猛惡無比。青鳳早已看好出路，牽住江楓一雙手奔逃而出。

　　青鳳已學會了張四姑的遁術，雖然沒有帶道具，但能借物隱形，一路上雖然遇上了很多天馬堂中的巡騎哨樁，但兩人滿面塵土，衣著污垢，很像奔逃的村人獵戶，這裏雖然很少居民，但獵人很多，農家也有幾戶。

　　兩人留心觀察，發覺巡騎往返，人影流動，這把火可能燒去了萬頃荒原中雜樹亂草，但也燒亂了天馬堂佈置的陣勢。

　　一口氣走出了四五十里，青鳳才停下來，道：「果然是貌合神離，天王門沒有心存幫忙的打算，所以才躲在這麼遠的地方。」

　　「上一次萬梅坪之戰，」江楓道：「天王門臨陣觀戰，袖手不管，事後藍鳳沒有受到責難嗎？」

　　「當時門主也在現場，」青鳳道：「坐山觀虎鬥是門主決定的，如果你們露出敗象，我們就會全力參戰，不能讓天后宮獨領風騷。那時我好擔心啊，幸好你們一開始就力挫強敵，天王門就見風轉舵，趁黑撤走。」

　　「可是終南山中一戰，天王門似是十分賣力，」江楓道：「天王門、天后宮、天馬堂聯手出擊，聽張大姐說，天王門一面的攻勢最為凌厲。」

　　「那不同啊！終南山中之戰是由天王門負責調動全局。」青鳳道：「所以天后宮和天馬堂並沒有出動太多的高手，天王門卻出動門中精銳，也逼得我不得不陣前倒戈，為夫拚命。」

　　「這件事，我真的十分感激，」江楓道：「這一次是天馬堂負責總其成敗，所以天馬堂也是高手盡出了。」

　　「這次有些不同，天馬堂只是前鋒，」青鳳道：「好像是天王門、天后宮，全都傾巢而來，大有最後一決的用心。江郎，我不知道你和雪、霜兩位妹妹練了什麼高明的武功，但只有一百多天啊，能有多大成就呢？這一戰不是九死一生，而是全無機會，張姨雖然胸藏韜略，但也很難破圍而出，只是我不敢說出來。」

　　江楓微微一笑，接道：「青鳳，不要那麼悲觀，看你那副絕望神情，實在叫人心疼。」

　　「縱是謊言也美麗，有此一言，妾身死而無憾，」青鳳道：「可惜的是我沒有機會替你養個小寶寶了，享受一下天倫樂趣了。」

　　「我相信這個機會很大，所以你要保重，」江楓道：「遇上超強的高手，打不過人家就立刻逃走，千萬不可逞強。」

　　「張姨的武功、奇術，是以襲殺、自保為主，」青鳳道：「我自信已有心得，你也要小心啊！我如戰死了，那就一了百了，幸而不死，我可不願做寡婦，那種魂牽夢縈的痛苦，生而何歡，我相信梅花也有這種想法，所以你要好好的給我活著。」

　　江楓點點頭，道：「有機會轉告梅花，就說我不准她死。」

　　「我會轉告她，事實上，我們合作禦敵，戰陣之上，應是寸步不離。現在先找地方洗個臉，換身衣服，我帶你去見藍鳳，好好的抓住她。她是個才女，有張姨和吟雪的才能，她如果投君懷抱，甘為情牽，」青鳳道：「天王門的力量就全為我用了。天王門門主嬉遊成性，門中事務全由藍鳳包辦，大權在握，令出如山，展君所長，好好去發揮一番吧！」

　　江楓感覺到臉上發燒，急急轉過話題，道：「這麼看起來，確有一隻手在暗中控制著三個江湖上最大的組合力量了，那個人又是誰呢？」

　　「去問藍鳳吧，她胸中所知，多我十倍。」青鳳道：「不過，她是個非常智慧、冷靜的人，不要太大意了。」

首戰告捷（上）

　　青鳳以天王門中的緊急信號求見藍鳳，立刻就被人接入了一座大宅院中。

　　藍鳳在第三進院落內一間雅室中接見兩人，約略地打量了兩人一眼，揮揮手，示意從衛女婢全部退下，淡淡一笑，道：「青鳳，拏下人皮面具吧！易花手的技藝雖然精湛，但還是無法改變你的一對眼神。」

　　果然是厲害角色，江楓暗暗忖道：「真要小心點應付才行。」

　　青鳳取下人皮面具，道：「我知道瞞不過你，但不如此，很難見到你，藍鳳，我是道謝來的，不是你放我一馬，我已經埋骨在終南山了！」

　　「算了，」藍鳳道：「情同骨肉的好姐妹嘛，是應該在你危難中拉你一把，不過那一次已經用盡了我們之間的情分，希望你不會再使我為難。青鳳，人貴自立，我不能再幫你什麼了。我們的情分已盡，你走吧！一個時辰之內，我不會下令截擊的，希望你跑得快一些，以你的武功，這麼長的時間應該跑得很遠了。」話說得雖然婉轉，但卻十分決絕，似已無轉圜的餘地。

　　「藍鳳，我不會再要求什麼，交了你這樣一個好姐妹，我已心滿意足，這次我是帶人給你……」

　　藍鳳的反應奇快，臉色一變，接道：「江楓？」

　　江楓已取下人皮面具，接道：「正是區區，青鳳頌讚姑娘才高八斗，學富五車，江某渴慕得很，因此才冒著千危萬險而來，一睹文采姿容。」

　　「少逞口舌之利。」藍鳳冷冷接道：「你們放火燒了草原，用心在阻斷靈犬追蹤，只怕是白費心機了。我和青鳳不同，不喜歡甜言蜜語，你想見我，已經見過了，你也可以走了，看在青鳳的份上，我放過你這一次，兩位請吧！」

　　「不用客氣，」青鳳道：「拏下他是一件天大的功勞，我把人帶來了，補償你終南山網開一面之情，要殺他、剮他，任你作主，我說過帶他見你，也算履行了約言，我走了，藍鳳，希望我們會有緣再見。」

　　這一陣說話的工夫，青鳳已帶上了人皮面具，轉身一躍，飛出房門。

　　「藍鳳，你應該明白，就算召齊了三魔五怪，也未必能留得下我，」江楓語氣平靜的說：「我無惡意，當然，也非無為而來。」

　　「那是準備生擒我作人質了？告訴你，天王門中沒有私人情意可言，我藍鳳在這裏，大權在握，我消失了，他們會再找一個人補上我的位置。我救了青鳳一次，那只是件特殊事例，何況就算我非你之敵，但三五十招總可以接得下來，不相信你就動手試試。」

　　她神情冷絕，目光別顧，似是懶得再看江楓一眼。

　　「姑娘是絕世高手，當然會明白，真正殺人的武功，只是出手一擊。鏖戰數十合，過手幾百招，那是以武會友的方式。」

　　「你是說我是不堪一擊了？」藍鳳道：「當真是口氣托大，可惡得很，滾出去，我不想再見到你。」

　　江楓被罵火了，也激起了征服她的雄心，施展出「惑心術」，臉上立刻浮現出迷人的笑意，道：「藍鳳姑娘誤會了，在下只想說理，表達出一份情意……」

　　「不用說道理，我讀過萬卷書，」藍鳳打斷了江楓的話，接道：「深明道理，不過有些地方不適用。你想表達出一份情意，更是說得荒唐，我們素無來往，有什麼情意可言？青鳳說你有叩動女人心弦的魅力，讓人一見鍾情，我只是覺著好奇，才答應她見你一面罷了，我不相信世上會有這樣的男人。上一次在萬梅坪見到你，瞧不出你有什麼特別的地方，這一次再見你，更有著不過如此的感覺。我要男人，可以由成千上萬的男人去挑選，你那裏比別人強？青鳳是瞎了眼，竟為你這樣一個男人……」目光轉注到江楓的臉上，突然為之一呆，住口不言。

　　她不該看這一眼的，這一看，看出了大毛病來，有如磁石遇鐵，立刻被吸引住了。

　　只覺江楓臉上的微笑魅力四射，動人心弦，洪流奔來，莫可禦之，雙目中柔情如網，一下子網住了藍鳳姑娘的一寸芳心。

　　乖乖！這不是愛情，而是百煉金精、無堅不摧的一把利劍，洞透五腑，捕人神魂，像沉在甕底的百年老酒，喝一口，就要你醉臥夢鄉。

　　藍鳳陶醉了。

　　「是真的！青鳳沒有騙我，你……你是……」

　　「我是江楓，大江之江，楓葉之楓。」

　　「滿山楓葉紅，盡是離人淚，」藍鳳有些茫然的說：「太傷感了，我所不取，我要薄命憐卿甘作妾，情深寧托負心人。」

　　她果是個才女，出口成章，而且表達出了心中的感覺。

　　江楓仔細的打量了藍鳳一陣，論姿色，她不算是個漂亮女人，不如青鳳、梅花多矣！但她眉目間靈氣迫人，放射出智慧之光，是一種不以姿色取勝，別具秀慧韻味的人，如青松翠竹，雖沒有絢爛奪目的采麗，卻自有引人入勝的風貌。

　　藍鳳緩緩向江楓行去，初見時的冷厲神情，已消失淨盡，代之而起的是一臉溫柔，動人憐惜。

　　江楓微揚雙臂，藍鳳已奔投入懷。

　　「怎麼會這樣？我不是容易動情的女人啊！」藍鳳的雙目中湧現出淚水。

　　她在掙扎，精明幹練的才華，不甘屈服於術誘情愛之下。

　　江楓終於明白了「惑心術」的邪惡和霸道，它如屠戮之刀，鋒利傷人。

　　青鳳沒有說謊，天下沒有一個男人真能具有使女人一見傾心、甘為情死的魅力，尤其是精明善算，胸藏錦繡，手握生殺大權的女人。

　　刻骨銘心、生死相許的男女情愛，是需要時間慢慢培養出來的，相知相悅，兩心相投，才能孕育而成，是互相許下的心願承諾。

　　但「惑心術」不需要了，因為它不是真正的感情，它的惡毒在於一下子就剝去了女人的矜持和驕傲。

　　藍鳳的抗拒掙扎，很快的消失。

　　她緊緊的擁抱著江楓，生恐他化作煙雲而去。

　　征服梅花、青鳳時，江楓是先以術誘，循序而進，過程雖有長短不同，但卻無時不我予的壓迫感。

　　這次完全不同了，身在敵窟，形勢危惡，決戰迫在眉睫，無法預料下一刻的變化，天王門門主隨時可到，三魔、五怪、四大天鵝也有來此請命的可能，時機詭譎，如不能一舉之間完全征服，以後是否還有機會，那便無法預知。

　　江楓也無法肯定只這樣相擁片刻，就能使藍鳳變節降服，為我所用。

　　何況，藍鳳的馴服來得很勉強。

　　但要江楓抱著藍鳳上床，幫她寬衣解帶，江楓又做不出來。

　　他畢竟不是個好色的人，心中又有著雪、霜二女、梅花、青鳳的倩影，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是好。

　　「江楓，能不能告訴我你想要我什麼？我姿色不如青鳳，而且還有點孤芳自賞的性格，」藍鳳道：「也不會很溫柔的服侍男人，你會失望的。」

　　真是個倔強的女人，儘管緊抱箇郎，情熱如火，但心中仍有一點靈光不昧，似欲掙脫枷鎖。

　　「藍鳳，你能給我什麼，我都接受，包括你的人，和你能幫助我的力量。」江楓輕撫著藍鳳的秀髮說。

　　他心中明白，這一刻如不加把勁，完全佔據她的身心，此行便完全失敗，決戰之後，就算還有機會，也沒有再見藍鳳的必要了。

　　這不是卿卿我我兒女私情，是一場影響勝負、牽扯多人生死的戰鬥。

　　江楓不得不施展出挑逗的攻勢。

　　藍鳳很快便崩潰了。

　　心被術誘，人已投懷，還能夠支持多久呢？江楓一陣輕憐蜜愛的挑逗，引起了藍鳳情慾強烈的反應。

　　她實在是個定力奇強的人，在激動難抑的情慾火焰中，仍然未忘記掩上廳門，才牽著江楓走入臥室。

　　床上的事，不說也罷，反正這不是至情至性的愛戀，雙方都有點勉強，一個是抗拒不住，一個是心懷別具。

　　但江楓還是勝利了，他全力施為，完全征服、佔據了藍鳳的身心，也擊潰了藍鳳心中潛伏的一點反抗意識。

　　藍鳳得到了從未有過的歡愉，油然生出無限愛戀，望著懷抱中的男人，長長吁一口氣，道：「江郎，你贏了，說吧！要我怎麼做？能不能允許我在情勢有變時，像青鳳一樣追隨在你的身側？」

　　她是個理智重過感情的女人，情話出口，也有著公事公辦的生硬，缺少了那種纏綿動人的味道。

　　「隨時歡迎，青鳳和我都將翹首寄望。」

　　藍鳳微微一笑，道：「不嫌棄我這殘花敗柳就好了，事實上，天王門和天后宮中，超過十七歲的女弟子也很少找出一個處子之身，我們命苦啊！但可以告慰你的是，你是第二個佔有我身子的男人，最重要的是我心甘情願，自薦枕席。」

　　「天王是第一個了？」江楓道。

　　「很高興聽到你有點醋意質問，」藍鳳道：「這表示你相當重視我，不過不是他，他雖然有心，我卻借故推拒。我是有點才氣的女人，可以幫他做很多的事情，我不夠美麗，缺少溫柔，也是他沒有強迫我的原因。」

　　江楓點點頭，挺身坐起，但卻被藍鳳一把又拉倒床上，笑道：「你是不是有點怕呀？」

　　「一旦天王門門主闖進來，或是有人來傳報戰情，這等相擁而臥，會不會傷了你大小姐的尊嚴呢？」江楓道：「我要替你想啊！」

　　「我的令諭很嚴厲，未得到我的回應時，沒有人敢闖進來。」

　　「天王呢？他也不敢嗎？」

　　藍鳳笑一笑，道：「他是唯一可以闖進來的人，但他們今天要聚會，研商大局，這一次全面動員，還有東、南、西、北四大神通使者與會，教主也可能親臨主持，大會定於今夜開始，最快也要明天才會回來。」

　　江楓看看辰光還早，打蛇順棍上的說道：「這麼說來，天王、天后、天馬這三大組合之上，另有一個統治的人物了？」

　　「對！你心中有什麼疑問，儘管請問，」藍鳳道：「我知道的一定回答，但我不是全盤瞭解，無法作一個明確的全盤描述。」

　　「天后宮宮主是不是天王門門主的夫人？」

　　「是。」藍鳳點點頭，道：「但他們夫妻反目，已經分開了，所以多了一個天后宮的組合。」

　　「為什麼呢？」江楓道：「他們分開得有點怪。」目光轉注藍鳳身上，一臉期待之色。

　　「江郎，這是很大的秘密，聽過了，最好能埋藏心中，別說出去，一旦外洩，他們會全力追殺你，那就不是我的心願了！」

　　這藍鳳果然知道很多秘密，真得要好好領教一下了。

　　江楓心中念轉，口中卻說道：「他們假裝反目了，使天王門的勢力擴充一倍？」

　　「這本是他們的計劃，也算成功了，但卻變了質，多了一個天后宮，天王門門主卻失去了一個艷麗無雙的夫人。」藍鳳道：「能幹的女人接觸到權勢之後就會迷戀，天王夫人黃秋氏，假戲真演，分開之後就不准天王再登堂入室。天后宮真的成了一個獨立組合，擴大到現在的規模，眼下論實力之強，早已不在天王門之下了。」

　　「只是如此嗎？」

　　「還會怎樣呢？」藍鳳臉上微笑詭秘，早已隱示出別有內情。

　　「秋夫人是不是有了新歡，」江楓道：「才使她決絕地和天王一刀兩段？」

　　藍鳳道：「你怎麼會這樣想？」光滑赤裸的身體，一下子滾入江楓懷中，笑道：「不幸的是被你說對了，就像我一樣，被你引誘失身，害得我為情分心，要如何在照顧情郎的安全下，又能讓天王門不受傷害，看來是不大可能。黃天王一生嬉戲於美麗的女色之中，但他也受到兩個女人最大的傷害，一個是他老婆秋離花，一個是他最信任的女弟子藍鳳。」

　　知她在借故述說心中的牢騷、悲痛，江楓只有緊緊抱住她玲瓏的身軀。

　　「據說秋離花被教主看上了，她得到最妙的武功傳授，也和教主上了床，三大天系組合中的首腦，真正見過教主的可能是只有她了。天王門門主、天馬堂總堂主好像是都未見過真正的教主。可笑的是秋離花也非常看重我，她認為我不會為男人動心，幾次對我說要我到天后宮去出任第四宮主。但我不喜歡她們的作法，女弟子都要大力習練媚術，以取悅男人，當作武器，用於江湖，想不到我竟也是在劫難逃。」

　　這番話像尖刀一般，刺入江楓的心中。

　　大概是藍鳳也警覺到了，低聲道：「江郎，別誤會啊，我只是心中感慨，就順口溜了出來。」

　　「唉！我在想，我以『惑心術』對付你，是不是有欠光明？」

　　「說這些太晚了，我好像真的已被你惑去了心，老實說，不如此你絕無法使我屈服，現在我好想學一點女人的溫柔，你使我找回了女人的身份。走吧！江郎，給我個機會，讓我幫你洗個澡，我學過媚術，但從未用過，今天就開張大吉吧！」

　　藍鳳是真的想改變自己，但江楓卻一心想再揉出一些三大組合的內情，只不過又不便`追問得太急，引發藍鳳的不滿。

　　這是一段痛苦相處，真情無法交流，也無法率性坦然的表達什麼，好像每一句言談和動作，都要經過三思才行。

　　但藍鳳卻漸漸的放開了自己，勉強自己去服侍江楓過程中，逐漸體會到女性的溫柔，她開始認真的交出了自己，也說出了胸中所知的隱秘，由艱澀到無怨無尤的付出了真正感情。

　　江楓也感受到一種發自藍鳳內心的情意傳達了過來，如不能以真正的感情回應，恐難羈絆住這匹難馴的野馬。

　　他放開了胸懷，由心中接受藍鳳。

　　說也奇怪，靈犀相通之後，立刻另有一番局面，談話流暢了，兩人之間再無滯礙。

　　藍鳳眉宇間浮動的一片淡怨輕愁消失了，卻泛生無盡纏綿的情愛，依偎江楓懷中，幽幽說道：「我不能纏住你再留在這裏，也不知道他們會商之後如何安排圍攻你們的策略，但我會盡力幫助你，春蠶到死絲方盡啊，江郎，我不惜為你而死。」

　　「不要輕言死亡，我要你活下去，希望這一戰之後，我們還能夠重溫舊夢。」

　　藍鳳點點頭，幫江楓穿上衣服。

　　江楓悄然離去。

　　藍鳳沒有相送，但星目中含著淚水，直到江楓的背影消失，淚珠兒才順腮流下。

　　她堅強過人，連流淚也不願江楓看到。

　　※※※

　　江楓趕到了和青鳳約定的會合地方，等候了一刻工夫，青鳳才急奔而至，道：「三魔、五怪似是在找尋什麼，在這裏巡視良久，逼得我不得不遠遠的躲起，我擔心他們已然動疑，那就使藍鳳的處境危險了。」

　　江楓呆了一呆，道：「要不要趕回去通知藍鳳一聲呢？」

　　「不用了，最重要的是她如是真為情牽，」青鳳道：「以藍鳳的冷靜善謀，有足夠的應變能力，只要你們不是被捉姦成雙，她都有應付的辦法，擺得四平八穩。現在就要看你是否已真的佔據她的芳心了。」

　　「你猜呢？」江楓道：「她是我所遇過最頑強的敵人，心中一直有一股抗拒的火焰不息。」

　　「那就麻煩了，我知道她立定了一個志願，這一生絕不作男人玩物，也不願依賴男人，她要以一個女人的身份，在江湖上爭一席之地。」

　　「另外有一件事你大概還不知道，那就是天后宮大宮主秋離花，曾經邀請她到天后宮出任四宮主，但卻被她婉拒了。她是個才華洋溢的人，我看到她內心中的掙扎，惑心術生生扭曲了一個人的思想抱負，為惡之大，莫過如此。它是人性上的枷鎖，戮人意志的凶刀，除了用以反抗媚術外，惑心術絕對不能再用，」江楓道：「此術還有個很大的缺點，就是施術之後，征服了對方，但你也必須以相對的投入，術法才不會失靈，常常施展它如何得了。」

　　「但如別人施展媚術算計你時，你難道會坐以待斃嗎？據我所知，天后宮中女弟子，都是把媚術列入重頭課業，她們不同於你的是，術下俘虜之臣，用過就殺。」

　　江楓道：「為反擊媚功施展的『惑心術』，是何結果？我還沒經驗過，除了反擊媚術，這個工夫，絕對不能再輕易施展了！」

　　青鳳突然微微一笑，道：「我明白了，藍鳳屈服了，是嗎？你擔心又多了一個聰明的妻妾，江郎，這種事張姨會幫你解決的，你就不用發愁了！」

　　「還有一件恐怖的事，當別人為術所屈，全心接納了我時，我也不自覺的接納了她，生出憐惜，我真的是有些怕了。」江楓道：「這麼一個鬼術法，施展下去怎麼得了，豈不變成受盡萬人唾棄的色狼了？」

　　青鳳也聽得呆住了，這真是殺人一千，自損八百的事，天狐「惑心術」不同於一般媚功的地方，是自己也要有很多付出，以情酬情，才能使情基穩固，這樣的奇術，究竟是好是壞呢？人為術迷，但也得到了箇郎的真正愛情。

　　「但此行的目的總算是達到了，」青鳳笑一笑，道：「以後的事誰又能預料呢？亂世兒女，能有段刻骨相思之情，天也不算薄我了。張姨說過，她要你真正的接納藍鳳，你不必感到愧咎，走了，張姨還在等我們呢！」

　　但聞衣袂飄風之聲，分由四面八方傳來。

　　青鳳突然就地一滾，隱失不見。

　　夜色之中，遁術更能發揮出借物隱形的作用。

　　「好、好！諸位都來了。」江楓說。

　　這兩個好字，語意雙關，讚青鳳應變得好，使他無旁顧之憂，也有警告來敵，他要放手一搏的語氣。

　　四個人幾乎是同時出現。

　　使江楓心頭震動、大吃一驚的是，來人不是三魔、五怪，也不是天王、天鵝，而是天馬堂的人，天馬堂中四個最難對付的人。

　　他們是陰陽秀才白天化、一品刀梁魁、天馬行空司徒藝、金鳳凰申雪君。

　　申雪君今夜的裝束不同，背上似是多了一個囊袋，想來定是她獨步武林的絕技──十鳳齊飛了。

　　「白院主果然是算無遺策，」司徒藝抬頭望著江楓，道：「你就是江楓了？長得是一表人才，他們呢？」

　　「他們是誰？」江楓冷然一笑，道：「就是江某一個人也夠四位手忙腳亂了，一品刀梁樓主應該還記萬梅坪中的教訓吧！」他的話已然暗示青鳳不可隨便出手。

　　「果然是一個狂妄小子，」司徒藝道：「今夜縱然不要你死，也讓你脫去一層皮，先讓天虛子副總堂主死得稍有慰藉。」

　　江楓暗暗運氣調息，和藍鳳大半天的纏綿恩愛，實在有一點疲累之感，不管江楓的內功多麼精深，還未能逾越人的範圍。

　　看江楓閉目不理，司徒藝心頭火起，低聲說道：「院主，這小子託大得很，我先給他一點教訓。」

　　白天化微微搖首，示意司徒藝等一下。

　　司徒藝一皺眉頭，忖道：「我問你一聲，只不過是一句禮貌，我這副總堂主的身份，可不在你福壽院的管轄之下。」正待欺身而上，突聞颯地一聲，一道冷芒，飛射而起，橫空旋飛。

　　「馭刀術」刀光疾轉如輪，罩向江楓。

　　久聞一品刀梁魁的飛刀能在百步內取人首級，是江湖上極為少見的神技。

　　今晚，真是大開了眼界。

　　看刀勢的飛轉，已不是技巧運刀，而是以內力馭刀，和「馭劍術」似有異曲同工之妙。

　　不同之處，劍是直擊，刀是橫飛。

　　「馭劍術」大都是人劍合一，人融入劍，有如風馳電掣而來。

　　刀卻是脫手飛出，旋轉如輪。

　　司徒藝暗暗忖道：「福壽院中的六大樓主果然都是身負絕技的人物，只此一刀就非我所能了。」

　　江楓微閉的雙目突然睜開，輪轉而來的飛刀已然近身。

　　江楓突然舉步一跨，人竟騰空而起，閃越刀輪，斜向一品刀梁魁飛去，冷冷說道：「不夠火候，你的『馭刀術』如能再快一些，也許已經取去了我江某人的首級，只可惜啊，差那麼一點點。」口中說話，右掌已到了梁魁的前胸。

　　看上去，江楓是一板一眼的動作，實則快速至極，逼得梁魁不得不雙掌揮出，接下了江楓的一擊。

　　掌力接實，微微輕震，但梁魁卻震得連退了五步。

　　噹的一聲，旋飛的鋼刀突然落地。

　　原來梁魁全力運掌，控制飛刀的力道消失，已無馭刀之力。

　　梁魁身軀站穩，突然一張口，噴出來一股血箭，道：「這是什麼掌力？摧心裂腑，院主，小心了。」身軀倒下，口中鮮血不停湧出來。

　　「梁樓主，快些運氣調息。」白天化人影一閃，已擋在江楓身前。

　　不聞梁魁回答之聲，似已氣絕而逝。

　　白天化震驚了。

　　江楓一掌震退梁魁，截斷了他馭刀的內勁，白天化還不太放在心上，但梁魁突然倒地死去，白天化卻驚駭不已。

　　司徒藝也呆住了。

　　聽說七寶和尚一掌震死天虛子，那是在天虛子全無防備之下，大意鑄錯。

　　但江楓這一擊，可是在梁魁全力戒備之下。

　　如一桶冷水兜頭澆下，司徒藝一股狂傲之氣陡然消失無蹤，心頭上竟生出強烈的畏懼之感。

　　生死大事啊，一個人只有一次的死亡機會。

　　白天化臉色凝重道：「江楓，你這是什麼武功，如此的霸道兇殘。」

　　「聽說你有未卜先知之能，文是狀元之才，武列絕世高手，」江楓道：「猜猜看，我用的是什麼掌力？」

　　「絕不是無相神功，它陰柔、歹毒，傷人於不知不覺之中。」白天化道：「應該是摧心掌一類的歹毒武學。」

　　「不是無相神功，被你猜對了，」江楓笑道：「但說它是催心掌，就十分可笑了，天馬堂福壽院中六大樓主之一接不下一記摧心掌，你這作院主的不覺慚愧嗎？」

　　白天化雙頰發熱，但他心中明白，今夜遇上的是一生中從未遇過的高手，任何一個疏忽大意都可能送了老命。他暗暗吸一口氣，平復波動的心情，道：「老夫的意思是它屬於陰柔一類的武功。」﻿

　　江楓施出這一掌後，也覺著心神波動，立刻覺悟到這種貫注全力的一擊，三、五掌就會大喘氣，疲累不堪，原想能力戰三、五個時辰不至筋疲力盡的想法立刻打消，對雪、霜二女的期許也打了個大折扣。敵人真要有三、五百人的合擊，再加上十幾個高手力戰，絕沒有突圍而去的可能。

　　過去把自己估計的太高了。

　　這種稍有疲累的感覺，絕不能讓白天化等瞧出來。

　　主意暗定，笑一笑，道：「不是陰柔，就是剛陽，這範圍太廣闊了？」江楓借機扯淡，暗中調息。

　　「老夫就承認吧！我從未見過這種掌力，也未聽說過這種武功，」白天化道：「江少兄能不能明白說出來，讓白某一開茅塞？但白某人可以斷言的，這絕不是武林三聖的武功。」

　　江楓全身脈穴已通，稍作調息，人已復元，笑一笑，道：「不能說，白院主如想掂出江某人的斤兩，只有出手一試了，以你白院主見識之廣，相信在三五招內，就可瞧出我練的什麼掌力了。」

　　白天化呆住了，江楓心存殺機，軟硬不吃，希望逼白天化出手，借機除去天馬堂這個最難測度的高手。

　　司徒藝已豪氣盡消，低聲說道：「申副總堂主，江楓的武功奇奧難測，白院主一個人只怕應付不了，我和他聯手迎敵，你施展十鳳齊飛，助我們一臂之力如何？」態度大變，完全是一種情商求助的口氣。

　　江楓心中一動，忖道：「這個人能屈能伸，本性陰險，要早些除去，以絕後患！」

　　江楓心中雖是暗作盤算，但卻並未搶先出手。

　　看準敵人的缺點所在，一舉間取敵之命，使敵人惶恐迷亂，已是江楓重要的對敵策略，凌厲一擊，還不能取敵之命，就必須要施展出由傳真記上「悟」得的武功絕技，才能擺脫纏鬥。如果動上手，十招內無法克敵致勝，陷入了鏖戰的局面，很可能就落入重圍，不但會減少了震撼敵人的威望，也將激起眾多敵人的拚鬥意志，淪入敗亡的可能。

　　潰敵戰志，才能屈敵之兵，以寡勝眾。

　　江楓明白自己是威屈敵人戰志的王者，不宜淪入鏖戰數百招的形勢，這就使江楓不得不謹慎從事，真是高處不勝寒啊！

　　申雪君果然由背囊中取出了名動武林的十鳳齊飛。

　　那是十支金黃色鳳頭的鳥形暗器，右翼有尾，但體型不大，說它是金鳳，倒不如說它像金絲雀來的恰當。

　　申雪君纖巧的雙手，竟然能各握四支，十鳳齊飛，已然八鳳在手。

　　江楓凝目瞧著，發覺了鳳翼會動。

　　這就非同小可了。

　　雙翼能夠活動的暗器，已不是攻取敵人時力道的強弱了，而是它必須具有高度的特殊技巧，才能出手。

　　它也明顯的表示出，這小小金鳳的腹內，可能別藏殺機。

　　千面女魅方妙那淬毒的寒鐵奪魂針，一擊之下幾乎要了江楓的性命，武藝技藝中有承受一擊的金鐘罩、鐵布衫等外門氣功；不畏一般刀劍傷身的內家罡氣，但在江湖上也有精煉尖利、細如髮絲、穿石透金的銳鋒暗器，這些暗器出自巧手名匠，大部分都淬有奇毒。

　　江楓明白再也受不起第二次的傷害了，因為易花手張四姑沒有第二顆能解奇毒的大還丹，何況她也無法趕來援救。

　　武林中傳誦著十鳳齊飛的凶絕霸道，但卻沒有人能說出它殺人的經過情形。

　　因為見過它出手的人都已死在十鳳齊飛之下。

　　武林三聖中，無相大師的五福照命圈，只有金、銀、銅、鐵、錫，五圈環飛，十鳳齊飛卻多了一倍。

　　江楓無法明白，申雪君的十鳳齊飛是否也像五福照命圈一樣，有一根細索在手中操縱，但它雙翼會動，說明了絕不是一擊不中就會跌落在地上的暗器。

　　猜不透個中技巧，使江楓有點緊張，傳真記上藝兼百家，就是沒有說明對付這種怪異暗器的辦法。

　　江楓拔出了翠玉刀。

　　也許那小小金鳳上全都淬了奇毒，是不能用手碰擊的利器。

　　目睹申雪君金鳳在手，司徒藝膽氣一壯，低聲說道：「白兄，江楓武功精絕，不可小覷，咱們聯手合擊吧！再加上申副總堂主的十鳳齊飛相助，如是還不能勝他，就算總堂主親身臨敵，也無勝他的把握了。」

　　「說得有理，」白天化道：「不過，不可躁進。」

　　「白兄的意思是讓他先機了？」

　　「江楓不但武藝精絕，而且觀察入微，」白天化道：「咱們一出手就可能被他看出破綻，再作雷霆一擊，他已深得以靜制動之妙，可嘆的是天下沒有全無破綻的武功。上乘境界的技藝，不但要比靈動、速度，也要比耐心、忍性，梁魁樓主的武功，也許不如江楓，但江楓如果看不出他的破綻所在，絕對無法在一擊之中就取了梁樓主的性命。」

　　「高論，高論，」司徒藝道：「情到深處無怨尤，藝登絕頂在一擊，咱們跟他耗下去啦！」

　　江楓心中忖道：「白天化能一言道出我心中之秘，果然是文武全才，只不過他還無法估透傳真記上的武功之妙，我應有十招之內殺死他的能力，加上司徒藝也無法拖過二十招，但可怕的是十鳳齊飛啊！」

　　但聞衣袂飄風之聲，九條人影疾飛而至。

　　是藍鳳，帶著三魔、五怪奔馳而到。

　　「藍鳳姑娘來得好！」司徒藝道：「這個人就是江楓了，竟敢單人一刀深入貴門腹地，咱們幫姑娘攔下來了！」

　　「既然攔住了，為什麼不把他捉住呢？」藍鳳目光轉動，看看梁魁仰臥地上的屍體，接道：「擒獲江楓可是一件很大的功勞，天馬堂、天后宮和本門中人，都是為他大興干戈而來，如今人在眼前，諸位卻按兵不動，是何道理？」

　　「姑娘，」司徒藝接道：「適才一番搏殺，我們一時大意，死了一位樓主，正準備聯手合擊，姑娘正好率人到此，這江楓武功之高，尤過傳言，絕對不可輕敵，姑娘如肯和敝堂聯手，生擒江楓就易如反掌了。」

　　「天王門不敢掠美，江楓既是貴堂先發現的，這件天大的功勞，就由天馬堂獨領風騷吧！」藍鳳笑道：「諸位如是不敵戰敗，天王門再接手不遲，雙方聯手，功過纏夾一起，很難說得清楚了。」

　　司徒藝似是未想到會是這麼一個結果，微微一怔，道：「不管生擒或是擊斃江楓，大局立刻底定，餘子碌碌，不足畏也。貴門和敝堂聯手，過則分擔，功亦分享。」

　　江楓靜靜的站著，很瀟灑，也很沉著，似是正在等著對方談判出一個如何殺他的結論。

　　藍鳳心中著急，暗暗的罵道：「蠢啊！為什麼不趁機溜了呢！他們出手追襲，我可以掩護你呀！」

　　奇怪的是，箇郎佇立不去，卻又引起她無限的綺念，那種錦帳春暖，相擁相依，纏綿難捨情愛，一陣陣泛上心頭。

　　看到了藍鳳眉宇間春情蕩漾，申雪君立刻警覺，道：「司徒兄，這裏是天王門的腹地，藍鳳姑娘既然來了，用不著咱們再插手了，我看這就交給藍鳳姑娘處理吧！」

　　「正當如此，」白天化道：「豈可喧賓奪主，我們走吧。」

　　藍鳳已生警覺，剎那間臉色一變，如罩寒霜，道：「不用客氣，三位要出手，儘管請啊！」一揮手，帶著三魔、五怪，轉身走了。

　　妙！申雪君、白天化，竟也緩緩退走。江楓一個轉身，飛射而逝。

　　司徒藝四顧一眼，抱起梁魁屍體，快步消失於夜暗中。

　　江楓奔行百丈，停下了身子。

　　青鳳由草叢中飛身而出，抓著江楓一雙手，道：「走啦！你害得她手足無措，差一點露出馬腳。」牽著江楓向前跑去。

　　江楓卻答非所問的道：「大姐的借物隱形術實在高明，連我也瞧不出一點破綻，我也要學。」

　　「容易呀！四個老婆都可以教你，」青鳳道：「最重要的是練出一口長氣，包你三、五天就能學會，問題是張姨不准你學。」

　　「為什麼？」江楓道：「但我知道這不是謊話，如要我學，大姐早就傳授我了。」

　　「回去問張姨吧！」青鳳道：「我真的不知道，所以我不敢傳授你，以你成就，學起來自然很快便會，但如不告訴你那些竅訣，你就很難運用得得心應手。」

　　「我知道，這是一種高難度的技藝，」江楓道：「沒有人指點，摸索一年半載也未必會有成就。」

　　青鳳放開了江楓的左手，也放緩了腳步，長長吁一口氣，道：「你是惡作劇呀，還是想證明一下自己的魅力？」

　　江楓聳聳肩，笑道：「什麼事啊？」

　　「別裝糊塗！藍鳳被你整慘了，申雪君、白天化都看出了形色不對，」青鳳道：「他們才罷手而退，他們要是把這件事告訴天王，怎麼得了啊！」

　　江楓無法裝下去了，笑一笑，道：「我確實有意求證一下藍鳳是否肯真的為我們效力，如因此害了她就非我所願了，早知如此，就該出手殺了白天化、申雪君和司徒藝，這樣吧，你先去少林會合四姑，我再潛回去，事情有變我就救藍鳳出來。」

　　「不行，」青鳳道：「那會坐實藍鳳的叛逆大罪，也和張姨的謀略不合，張姨要的是天王門中的力量，不是只為你再娶一個老婆。事情還沒有壞到百詞莫辯的境地，以藍鳳之能，應該可以應付，她搶先退走，就是留下了辯解的餘地。一錯不能再錯，咱們趕往少林寺吧！我相信雪、霜兩位妹子的能力，但敵人眾多，高手如雲，偷襲少林之戰，如有閃失，那就非常嚴重了。」

　　不知何時，青鳳已變得利口如刀，而且論事理智，已不是那種只求箇郎多情，滿足自己私慾的小女人了。

　　易花手張四姑果然有非常之能，潛移默化中，移轉了人的氣質。

　　「青鳳，比起你，我很慚愧。」江楓有點黯然的說：「攸關興亡的大事，我卻處理得如此之糟！」神情淒然，惶恐不已。

　　「不要這樣，江郎，也許是我在妒忌，才出言無狀……」

　　「我知道你不是，青鳳，這一場江湖重光大戰，大姐領導的巾幗女將才是致勝的關鍵，我江楓充其量也只是一個過關斬將的勇夫罷了。」

　　「你是真正主宰大局的統帥，」青鳳道：「江郎，不是你，我們都心無所依，包括張姨在內，雪、霜、梅花，都一心一意的為你效命。紅粉小佳人，那裏有逐鹿中原、爭霸江湖的雄心大志？情甘付出，才衍生了我們視死如歸的勇氣，你可不能洩氣，我們幾朵小花兒還要依附在你這棵大樹上，擋風遮雨啊。」

　　「這也是張大姐教的嗎？」江楓豪氣一振。

　　「不是，」青鳳笑道：「這是我由心底發出來聲音，小女人為情迷醉，為郎憔悴，可也能為情愛激起了無比的勇毅，生兒育女是何等痛苦的事，但她們前仆後繼，絕不畏懼。」

　　那個時代，可沒有現代的醫術般麻醉開刀，無疼分娩，生兒女的痛苦可真是驚天動地。

　　江楓聽得呆了一呆，道：「說的是呀，我聽到過一次孕婦生產，整整把丈夫罵了一夜，罵得淋漓盡致，入耳驚心。」

　　青鳳嫣然一笑，道：「江郎，你敢嗎？」

　　「大概不敢，」江楓道：「幸好我不是女人。」

　　「我敢哪！」青鳳道：「江湖重光了，我還活著，我就生一個給你瞧瞧，最多罵你三五句，絕不會罵你一夜。」

　　「唉！想一想，有些地方，女人實在比男人勇敢！」江楓道：「看上去嬌柔無限，狠起來天地不怕，靭性之強，男人是望塵莫及了。」

　　「這就是女人啊！銅心鐵膽，不敢，還敢。」青鳳道：「想想我們要忍受的痛苦，你就該多憐惜我們一些！」

　　眉目傳情，又恢復無限溫柔。

　　江楓道：「我會的，我以惑術擄獲了你們，但將以全部的情愛作為回報。青鳳，我不知道日後還會有什麼變化，但我絕對不再用『惑心術』了，就算大姐逼我我也不幹。」

　　看箇郎陰霾盡除，青鳳歡顏亦展，牽著江楓一隻手，道：「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快些走了，想想雪、霜兩位妹子望穿秋水的期盼，你忍心讓她們面對強敵時，還有著心懷情郎的煎熬嗎？」

　　※※※

　　少林寺景物依舊，但站在寺門口的除了兩個灰衣僧人之外，還有三個如花似玉的美麗少女。

　　那是雪、霜二女和梅花姑娘。

　　日正當中，初夏的陽光有點熱，兩人兼程飛奔，江楓還沒有什麼，青鳳可已是累得香汁淋漓。

　　但她心中卻充滿著歡愉，拭去臉上的汗珠兒，笑道：「你們等了多久了？看樣子，少林寺的事已經解決。」

　　「原本想免去了一場浴血苦戰，卻不料吟雪、吟霜發了狠，」梅花道：「五行遁術配合了神出鬼沒的武功，再加上收發隨心的寒鐵奪魂針，一口氣殺死了二十幾個強敵，真是威風凜凜，連張姨和乾爹、乾娘都得呆了，就別說老叫化和鄧飛那一批人了，臉上那股吃驚的神色，差點就流出了眼淚。我們亮出兵刃，就已經大獲全勝，死的死，跑的跑，一下子就解去了少林之危，少林寺的大師們，已把雪、霜兩位妹子看成了救世解難的觀音菩薩。」

　　「看上去嬌柔無限，狠起來天地不怕，真是銅心鐵膽，不敢，還敢呀。」青鳳是一面說一面笑的彎下了腰，江楓也笑的一臉詭秘。

　　吟雪、吟霜聽不懂，想不出這幾句話怎麼會這樣好笑。

　　「梅花姐！」吟霜道：「青鳳說什麼呀？看她笑的花枝亂抖，我怎樣一點也想不明白？」

　　梅花也是一臉茫然，道：「我也不懂，但江大哥笑的一臉詭秘，一定不是好話。」

　　吟霜有絕活，拉起青鳳的衣袖，撒起嬌來，道：「青鳳姐姐，告訴我嘛，為什麼這樣好笑，說出來，讓我們也開心一下。」

　　「痛苦得要命，還能開心哪。」青鳳道：「去問江大哥吧！這是他說的，也是他的錯。」

　　「江大哥會有什麼錯呢？」吟霜盯在江楓臉上看了良久，還是看不出一點頭緒，搖搖頭，道：「還是一樣啊，江大哥一點沒變。」

　　「妹，不要問了，」吟雪若有所悟地道：「等一會我才告訴你。」

　　江楓急急說道：「不關我的事啊！都是青鳳說的。」

　　「如是青鳳姐姐說的，就一定不會有錯了，」吟雪道：「但毛病卻是出在江大哥身上。」

　　江楓怔住了，這種事叫他如何回答呢？

　　吟雪雖聰慧絕倫，但她仍是處子之身，若有所悟，也不是完全明白。

　　倒是梅花想通了，也不禁微微一笑。

　　「我懂了，一定和藍鳳有關，」吟霜自作聰明的說：「江大哥，我猜得對不對？」

　　江楓道：「這個……這個……」當著四個女人之前，江楓實在無法說出口。

　　「有一點關係了，」青鳳道：「只不過不是她一個人的事。」

　　「怎麼？我們都有份哪！那會是什麼事呢？」吟霜真的是想不通，纏著青鳳，道：「告訴我嘛，究竟是什麼事？」

　　兩個灰衣僧人眼看幾個小美人吱吱喳喳的有說有笑，聲如黃鶯，嬌媚橫溢，不敢再看了，遠遠避開，看多了會動凡心啊。

　　青鳳被纏得沒法子了，笑一笑，道：「真想知道就附耳過來吧！」

　　吟霜真的附耳過去，卻聽得臉色蒼白，道：「真的會那麼痛苦啊？難道有武功也不能抗拒？」

　　「我不知道你和吟雪練的內功能不能抗拒，」青鳳道：「但我和梅花是肯定不行的，有武功也不敢用啊。」

　　「這麼說，我和姐也是不能用了？」吟霜真的被嚇壞了，粉頰上見了冷汗。

　　「什麼事啊？」張四姑緩步走來，道：「進入寺中再說吧。」

　　七寶和尚、老叫化緊隨在張四姑的身後。

　　吟霜用衣袖拭了一下粉頰上的汗水，道：「沒有事，青鳳姐在述說她和江大哥的履險經過。」

　　「深入敵腹，凶險可期，江楓，辛苦你了。」

　　「多虧青鳳協助，小弟幸未辱命，只是未能及時趕回少林，助大姐一臂之力。」

　　「吟雪、吟霜，威風八面，術法百變，殲強敵如摧枯拉朽。」張四姑笑道：「歐陽兄夫婦簡直看傻了，青出於藍，彩麗耀目，他們幾乎不相信兩個丫頭會是他們的女兒。現在棘手的是，少林寺老方丈被對方下了複毒，解去一毒，復發一毒，我用盡全身本領仍是無法治癒他。」一把拉過青鳳，接道：「你累了一身汗，走！跟張姨進寺去換件衣服。」

　　「小弟去看看能不能為百明老方丈略盡綿力。」

　　「好！我隨後就到。」張四姑道：「沒有把握就不要隨便出手，如今情勢還未明朗，出不得一點差錯。」

　　「小弟記下了。」

　　「和尚帶路，先到禪房中喝杯茶，喘口氣，再去晉謁老方丈。」

　　江楓舉步而走，回顧著老叫化，道：「錢兄，如果我們能幸運的贏了這場決戰，你可要擔負起串連各大門派重復昔日江湖氣勢的大任了。」

　　「這個就不勞你江老弟再費心了，」老叫化道：「經此一役，十五年內江湖上不會有門戶之爭的大風波，十五年後老叫化就不敢擔保了，唉！無娼不成碼頭，無紛爭就不算江湖了。」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大和尚苦笑道：「沒有紛爭的江湖，也就不會出現仗劍衛道的俠士了。」

　　「明月無限好，」江楓嘆息一聲接道：「一樣照溝渠。」

　　談話中進入了一座廂房，江楓喝杯茶略作調急，換了身乾淨衣服，趕往方丈室中。

　　方丈室景物已復，佛像、字畫重新掛起，鼎爐中也升起了裊裊的檀香。

　　老方丈百明大師換了一件新的黃色袈裟，只是臉色如臘，雙唇淡青，顯然是中毒之徵。

　　「大師那裏不舒服？」

　　「江少俠，你做得好，少林寺陷入敵手五年之久，一夕間危難全解，老衲真該謝謝你了。」站起身子，合掌躬身，站著身後的兩個小沙彌急走一步攙扶著方丈。

　　江楓一抱拳，長揖到地，道：「大師快些請坐，折煞江某人了。」

　　「危機仍在眉睫，大戰一觸即發，」七寶和尚道：「大師身上餘毒未解，禮數暫免，快請坐好，讓江少俠看看是否有可以效力的地方。」

　　江楓也會看病除毒，老叫化心中是一千一萬個不信，但他沒有說出來，因為他想到江楓可能要以內力幫助百明方丈逼出體內之毒。

　　但七寶和尚卻是別有看法，武林三聖中的金丹書生，論醫道之精絕不在易花手張四姑之下。江楓追隨甚久，必有所得，但能不能醫治老方丈身中的複毒，就無法預料了。

　　事實上，大和尚也通點醫道，只不過他自知難及張四姑，那就只好藏拙了。

　　一副鄭重其事的樣子，江楓先替老和尚把起脈來，而且閉目凝神，臉上神情還有變化，不時皺起眉頭。

　　老叫化看的心中直樂，忖道：「還真有一點大夫的架勢啊！」心中懷疑，忍不住低聲說道：「和尚，江少俠真的會看病啊？」

　　「應該會的，金丹書生以煉丹術名揚天下，豈有不通醫道之理？」七寶和尚道：「如若有一個人承受了金丹書生的丹道醫學，這個人就是江楓了。」

　　「慚愧、慚愧，老叫化竟然沒有想到。」看江楓為百明方丈醫病的事，錢缺原本帶有一點嘲笑的味道，現在卻一臉莊重。

　　「大師體內，」江楓緩緩收回把脈的右手，道：「似是有一口真元之氣維護著心肝肺腑，還未讓毒性侵入。」

　　「是！老衲以數十年修煉的一口元氣護住了心肌要害，只希望能暫保不死！」老方丈道：「再拖延一些時日，看到武林重光，老衲就死可瞑目了。」

　　「老方丈如能提供一些內情，也許對解毒有些幫助，」張四姑帶著吟雪、青鳳緩步而入，接道：「他們以毒製毒，使多毒相剋相持，保持了一種微妙的平衡，這是極高的用毒手法，老方丈功力深厚，以真元之氣護住五臟，才能使奇毒相持了如此之久。」

　　「女施主，不用再勞費心力了，近年來煎熬於生死之間，老衲對生死的事早已不放心上了！」

　　「老方丈，你不能死，武林重見天日之後，還要以你的威望重整江湖倫理秩序。」張四姑道：「貴寺中百字一輩高手已經死去了十之六七，少林寺也需要老方丈坐鎮領導，我們願盡力療治老方丈的毒傷，也需要老方丈的全力配合。」

　　百明大師沉吟了良久，道：「女施主說的是，老衲雖領導無方，使少林寺損失了兩代精英，但如因惶愧而死，更辜負師長重託，老衲應該忍痛活下去。」

　　「不錯，死於當死，才是死得其時。」江楓道：「大師既知療治複毒之法，何不說出來呢？」

　　「能否療治，老衲還不敢斷言，只是既萌求生之念，總要忍痛一試。」百明方丈道：「不過還要女施主和江少俠相助一臂之力了。」

　　「大師請說，」張四姑道：「力能所及，無不從命。」

　　「先以金針過穴之法，刺入老衲三十六大穴中，」百明大師道：「再以二十年陳醋百斤，置於大鍋之中，放一竹篦，外罩蒸籠，大火燒熱陳醋後，改以文火，間以疏熱之法，以能持久。」

　　「是否要置放草藥呢？」江楓道：「大師的身軀四周也要以木架固定，以免灼傷。」

　　「對！藥方老衲知道，」百明大師道：「如若此法仍不能使老衲盡除體內之毒，諸位就不可阻止老衲自絕。」

　　「我明白，那種多毒交竄，流佈全身的痛苦，」張四姑道：「實非人所能忍受的。」

　　「最重要的是，奇毒散佈全身，深入血脈、關節，武功全失，成了廢人，」百明大師道：「老衲召集寺中弟子，宣佈此事，選幾個執事主持參與其事，以免累及諸位，也順便選出接任少林寺的方丈。」

　　江楓道：「大師思慮周詳，理當如此。」

　　原來少林寺中，除了方丈百明大師之外，其他身受禁制的僧眾都已解除。

　　※※※

　　四位百字輩的高僧分守室中四個方位，十八個健壯的少林和尚佈守在一座小院落中，戒備森嚴。

　　原來這是少林寺中一座廚房，但已經過一番洗刷打掃，百明老方丈坐在一口大鍋上的蒸籠中，只露出一個腦袋，光頭上汗出如雨，三間大的廚房中，醋味撲鼻。

　　青鳳、吟雪伺火，不能讓火太大，否則鍋中的沸騰的老醋會燙傷人，也不能火太小，否則老醋不再滾動。

　　江楓和張四姑手執著冷水浸過的布巾，一面替百明方丈拭去汗水，還要不斷啟動蒸籠，讓熱氣散發一些，不能把人蒸熟了。

　　七寶和尚在一邊打雜幫忙。

　　少林寺中雖然有很多的僧眾可用，但張四姑心中仍有顧忌，因此全用自己人來替代。

　　因為百明和尚現在非常脆弱，任何暗算足可使他死亡於不知不覺之中。

　　突然間梅花緩步而入，從容的走到了張四姑的身前，聲音卻急促低沉，道：「張姨，有個小男人要見青鳳，但我一眼就看穿他是女扮男裝，好像是藍鳳派來的。」

　　張四姑點點頭，低聲道：「你來伺火，換下吟雪、青鳳，吟雪負責全局部署，準備應變，如果情勢緊急，立刻傳報過來。」

　　吟雪、青鳳交待了梅花幾句，立刻退出。

　　江楓低聲道：「大姐，小弟……」

　　「你不能走！老方丈已將功德圓滿，你要以內力幫助他運氣行功，」張四姑道：「也希望藍鳳傳來的消息能再給我們一日夜的時間。」

　　江楓點點頭，張四姑決定了的事，他從不爭辯。

　　青鳳一步踏入客房，一個藍衣少年立刻快步奔來，道：「小婢迎春……」突然住口不說了。

　　青鳳揮揮手，讓兩個守在客房門口的兩個僧人離去，掩上房門，道：「說吧！有什麼緊急大事？」

　　迎春看看一身男裝，苦笑一下，道：「姑娘說，教主和四方使者已然會合，天王門、天后宮、天馬堂的精銳也都眾齊，明天中午就會聚集於少林寺外，要堂堂正正的和你們一決勝負。姑娘看不出他們有什麼陰謀詭計，要我盡快通知你，就是這幾句話。傳告已畢，青鳳小姐，我這裏拜別了。」突然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對青鳳叩了三個頭，起身而出。

　　青鳳略一沉思，一把抓住迎春，道：「還有什麼事沒告訴我？」

　　「沒有了，再有也是小婢個人的事，和小姐無關。」

　　「我想知道，就是你個人的事，也要說個清楚，」青鳳嘆口氣，道：「其實，你不說我也猜到了十之八九，藍鳳要你死，是不是？」

　　「是，」迎春道：「姑娘雖然吩咐過，可是小婢也覺得沒有什麼不對呀！死了小婢，保全姑娘，是天經地義的事。」

　　「過去我也會覺得這是應該的，可是現在我覺得這是個很大的錯誤，你是一條命，藍鳳是，天王也是……」青鳳道：「你忠於藍鳳，為她效命，當然很好，但不一定就要死啊！因為這種犧牲沒有價值，說實話，迎春，你是真的不怕死嗎？」

　　「有點怕！可是，不死又怎麼辦呢？」迎春一臉無奈的道。

　　「留下來。」

　　「小姐願意收留我？」迎春立刻拜伏於地，道：「多謝小姐，小婢願終生侍候小姐，生死不渝。」

　　她很怕死，但奉命死亡卻是她自覺最好的一個選擇，真是天下雖大，迎春卻有立足無處的感覺。

　　扶起迎春，青鳳卻神情肅然的說：「藍鳳不是個嗜殺的人，只是成長於那個環境裏，都有著視人命如草芥的習慣。過去我也一樣，但現在我的看法變了，我非常歡迎你留這裏，也尊重你的選擇，唯一的要求是，你要暫時躲在少林寺中，不能出去。我怕你露出行蹤，會害了藍鳳。」

　　「是！小婢一切遵命。」

　　青鳳微微一笑，道：「你去跟著張姨吧！照顧她的生活起居。」

　　「怎麼？二小姐可是覺得我太笨，不要用我。」迎春有些惶恐的說。

　　「不是，我們在這裏，都是自理起居，」青鳳道：「張姨是長輩，也算是我的師尊，不過你可以放心，我們不會逼你去對敵打伏，你只要躲起來，少林寺這一戰結束後，你想走也可以，那時候天空任鳥飛，你想到那裏就去那裏。」

　　迎春還無法適應這種完全的自由，想了一下，道：「好吧！小婢一切聽從二小姐的安排。」

　　「迎春，張姨如肯收下你，那可真是你的福氣，」青鳳笑道：「現在我說什麼你都不會明白，以後你就會非常的感激我了。」

　　「現在迎春就很感激二小姐，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哪！」

　　青鳳明白迎春還無法有自己的主見，她一直生活在藍鳳的權威之下，生死也由藍鳳主宰，一時間難有自作主意的能力。

　　「青鳳姐，」吟雪緩步而入，道：「少林僧眾已聚集於達摩院中，有二百八十六人，我沒有要求他們出動對敵，他們都是自願的。其中有近半數習練過羅漢陣，可以排出六座十八人的羅漢陣，也可以分排成三十六人的羅漢陣三座，這要著敵人如何攻來，才能決定如何迎敵。」

　　「了不起，吟雪，這麼短短一陣工夫，你已經把少林寺的僧眾動員了，」青鳳笑道：「看你像朵花似的小人兒，想不通怎麼去指揮那麼多人高馬大的少林僧眾。」

　　「簡單啊！」吟雪道：「我傳告他們敵人可能要找上門了，願意打拚自救的可留下來保護少林寺，怕死的趁還有一點逃命時間早些走吧！」

　　「有沒有逃走的？」青鳳問。

　　「有啊！大概有十幾個吧！」吟雪遣：「絕大部分的人都集中到達摩院去準備一戰，我讓他們自分等級，選出了二百八十六個武功好的人備戰，其餘的分派到四處放哨，準備炊食、藥物，救護受傷的人。四五百個和尚，片刻工夫就把他們安排妥當，備戰的人已開始在達摩院中演習陣法、武功了。」

　　「吟雪，難怪張姨器重你，老叫化和鄧飛等佩服你，這麼困難的事，你就有辦法一下子擺得四平八穩，」青鳳道：「有什麼遣派我的，就請吩咐吧。」

　　「吟霜已離寺去刺探敵情，」吟雪笑道：「小妹來這裏是向姐姐請教，藍鳳姐傳來了什麼消息？」

　　青鳳微微一怔，忖道：「好寬宏的氣度，好甜蜜的嘴巴！看她那副自自然然，全無妒忌的樣子，真是胸懷千里，一腔素心，怎不叫人疼愛？我是萬難及她了，藍鳳啊，藍鳳，你自認靈慧過人，遇上這位吟雪妹子，只怕也要遜讓三分了。」

　　「迎春，快見過吟雪姑娘，」青鳳道：「她是張姨新傳弟子，也是我們的閨房班頭，快把來意說出來。」

　　她實在敬愛吟雪，不知該如何讚美，那句閨房班頭，更是剖心示情，意思是讓吟雪作老大了。

　　吟雪報以微笑，也不知她是否明白了青鳳的心意。

　　迎春雖然還不懂自作主見，但卻有逢迎人的乖巧，立刻躬身行禮，道：「小婢迎春，拜見吟雪姑娘。」

　　「罷了，罷了，不用多禮，」吟雪沒還禮，也未受禮，一閃身，笑道：「藍鳳姐有什麼指示傳來？」

　　「教主集聚了四方使者，親率天王門、天后宮、天馬堂精銳高手，明日午時會到少林寺外，」迎春道：「正式挑戰。」

　　「好！多謝你傳來的訊息。」吟雪笑道：「青鳳姐，你看他們會不會改變計劃，今夜偷襲？」

　　「藍鳳姑娘交代過，如果教主改變了計劃，她會以本門中的訊號傳入少林寺，」迎春道：「二小姐一聽即知。」

　　「這就更好了，就請青鳳姐負起這個責任。」吟雪道：「迎春姑娘如不用回去復命，暫請留在姐姐身側作為助手。希望老方丈早些脫出苦海，明午的大戰，就可以由張姨指揮全局，唉！我真的有點害怕啊！」

　　「你舉重若輕，才華洋溢，張姨把這件大事情交給你，自然是絕對信任你，」青鳳道：「我們也都支持你，吟雪，不要畏懼嘛！」

　　「青鳳姐，我不怕敵人，再厲害的敵人，我也不怕！」

　　「那你怕什麼呢？」青鳳奇道：「我們都擁護你，少林寺的僧眾們也把你看成了女菩薩。」

　　「我怕爹和江大哥，」吟雪道：「爹的嘴裏雖說願意聽他的寶貝女兒指揮，但心裏卻未必能真的接受，一旦他自行其是，置令諭於不顧，我怎麼辦？至於江大哥，那就更要命了，他是戰陣主力，拚殺強敵，衝鋒陷陣，全要他奮不顧身，那裏危險那裏去，我會心疼，怕不下了這個狠心，他是我們的未婚丈夫啊！何況一旦有所閃失，霜妹第一個就饒不過我，你和梅花姐也不可能原諒我，再加個藍鳳來一起恨我，不能置情郎於死地而後生，這個仗就無法打了，你說說看，青鳳姐，我能不怕嗎？」

　　「說的也是啊！乾爹義俠肝膽，要他施展詭詐，很可能不屑為之，」青鳳沉吟了一陣，道：「江郎多情，絕不會違抗你的令諭，最重要的是你不忍讓他多冒鋒鏑之險，心一軟就不是將帥之才了，可是張姨能下這個決心嗎？」

　　「張姨能，張姨對江郎之情，絕不在我們之下，但她歷經了江湖大變，又受了武林三聖囑託，」吟雪道：「她對武林三聖的責任感，早已超越了她的生死，若弄死了江郎，她可能以身相殉，但在戰陣之上，她絕不會心軟，我們是無法和張姨比的，難道你沒有發覺嗎？大家都喜歡張姨，也都很怕張姨，包括我爹在內，絕不敢折扣張姨的命令，不管他內心中多麼反對，也不會抗命。張姨能燒出世上最可口的佳餚，但也建立起了溫柔的權威，我爹怕她，我娘也有點敬怕她，至於江楓，那就不用提了，張姨一聲令下，要江郎離開我們……」

　　「會怎樣啊！」青鳳道：「我和梅花也就算了，但江郎怎捨得你和吟霜？」

　　「放心吧，青鳳姐，張姨永遠不會說出這句話，就算我們離棄她，她也不會。」

　　「如果她說出來呢？」

　　「那就準備替江郎收屍做寡婦吧！」吟雪道：「江楓絕對不會違抗張姨之命，但也不忍心離開我們，那就只有死路一條了，但張姨是以大愛和智慧服人，我們也都不願離開她。」

　　「對！吟雪，你要想出個法子留住張姨，別讓她功成遠遁。」青鳳道：「聽你一席話，我真是佩服得你五體投地，你武能用兵，文能吟詩，想不到對人情世故竟也是如此的洞達透澈，瞭解你周圍所有的人，你的心究竟是什麼做的啊？能如此玲瓏過人。」

　　「青鳳姐，別灌我迷湯了！」吟雪笑道：「由張姨指揮大局，我還有一點私心，是為我，也為你們。」

　　「不要說，讓我猜猜看？」青鳳想一想道：「你不用坐鎮中樞，也好和江郎並肩抗敵，對嗎？」

　　「你也不笨啊！青鳳姐猜對了，我武功雖不如他，但人魅方妙的寒鐵奪魂針卻是無堅不摧的利器，」吟雪笑道：「張姨高瞻遠矚，留下了這絕毒的暗器，竟成了除魔衛道的法寶，我跟在他身邊，功由他享，死由我當。」

　　「不要！」青鳳急急叫道：「我愛江郎，也一樣愛你，你們誰也不能死啊！」

　　「不會呀！打個比喻罷了，你想想看？我在他身邊，他怎麼會看著我死？」吟雪道：「為了救我，他才能發揮出體能潛力，作出石破天驚的一擊。」

　　「吟雪，這個想法就不好，」青鳳道：「不要去冒這個險。」

　　「唉！你還不是真的瞭解江大哥，」吟雪道：「不能怪你的，青鳳姐，這件事只怕吟霜和張姨都不清楚，我暗中留意他，看他習練上乘的御劍術，總是半途停頓，不能一氣呵成。」

　　「為什麼呢？」青鳳奇道：「是不是功力不夠？」

　　「不是功力不夠，而是信心不足，」吟雪道：「他不相信自己這般年紀，能入劍術化境，江大哥練翠玉刀，沒有深入劍道之境，分心於三聖武功，自覺劍道根基不固。現在他胸有御劍之法，功力也入上乘，就是自己不信自己，其實照我觀察，他已身入御劍之境，只可惜潛力不能完全發揮。我聽過他擲劍長嘆，自言自語說：蒼天啊！為什麼不能再多給我一年時間。這就必須要一個極大的誘因，才能使他全力一擊。」

　　一把抱住了吟雪，青鳳急急說道：「這怎麼行？吟雪不要嚇我了，一定要誘因也該我去。」

　　「你不行！」吟雪道：「青鳳姐，別生氣，連吟霜也差一截，你們作誘因，絕對是送死，我卻有五分生機，仗著寒鐵奪魂針之助，我還可以增多一分保命機會，六對四啊！是不是機會很大呢？別跟我爭了，也別把這件事說出去，江大哥知道了，那就全砸了。他心中已有準備，肯定不能施展御劍術，也不能讓張姨和吟霜知道，吟霜如果暗中準備和我搶死，那就害了她，也害了我，也會害了江郎。」

　　青鳳含淚點頭，回顧迎春道：「你都聽到了，不能說出去。」

　　「小婢什麼都沒有聽到，只記著二小姐救了小婢一條命，小婢永銘在心，因為我一直在門口站著。」說完話，走出客室，站在門口。

　　吟雪笑道：「很可人的小丫頭，只可惜太晚了。」

　　「又是什麼事啊？你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青鳳拭去眼淚，望著吟雪。

　　「沒有替江郎留下血脈，」吟雪道：「我們要打拚，我們不能懷孕，老實說，這一戰凶險得很，他們堂堂正正的來挑戰，是已算定了吃住我們。我們雖應變有策，實力也會出於他們的意料之外，但不能保證會勝，也許是個同歸於盡之局，如能讓江郎留個兒女，那就死無憾事了！」

　　「現在呢？還有一夜時間，反正迎春也幫不上大忙，」青鳳道：「我叫她進來商量。」

　　「青鳳姐，沒有用的，就算迎春答應了，江郎也不會答應。」吟雪道：「這種事要早作設計，讓他不知不覺中步入圈套才行，我從沒有這種經驗，今天才想到這檔子事。」

　　青鳳突然噗嗤一笑，道：「真的是來不及了，這種事，沒有三兩個月，可能無法成功，倒不如你和吟霜試試吧！明天如是不幸戰死，你們兩個小美人人事未經，可是枉到人間走一遭啊！」

　　「也不行，爹和娘敬重江大哥的就是這一點，」吟雪道：「他如真想收拾我們，用不著費力的，我和妹都不會抗拒，但他沒有，好難啊！玉人在抱，食指不動，柳下惠也不過是坐懷不亂吧，他可是一百多天對著我們，能夠忍性不動，何況我們又很愛逗他，尤其是妹妹，鬧起來天翻地覆，我看得出他很苦，你和梅花又不在，天啊！他怎麼忍過去的？這個人真的近乎神了。」

　　青鳳點點頭，道：「真的是叫人佩服，他可是調情高手，只要稍動手腳，就會讓你們自動的寬衣解帶，他不動你們，是真的存心不動。」

　　「我知道他是真的疼愛我們，保留了我們的完整，讓爹娘敬佩，讓張姨吃驚，」吟雪道：「但也贏得了我和妹妹全部的真情，無保留的奉獻。」

　　「瞭解一個人可真不容易，」青鳳道：「你不知道，江郎在動我腦筋時那種風流倜儻，真是勾魂奪魄，醉人如酒。藍鳳最討厭男人，能拒抗天王近身，但也抗不住江郎的誘惑，倒是你，花徑未曾經人掃，蓬門也未為君開，怎麼會知道這麼多！」

　　吟雪微微一笑，道：「青鳳姐，我已是懷春的少女了，練的又是天狐武功，那是至嬌至媚的技藝啊！要講求一笑勾人魂，再笑取人命，上乘內功通醫道，什麼我不知道，只是你的吟雪妹子我生具素心，不尚風流，才保有了處子之身。可惜的是一出道就遇上江郎，這一身魁惑眾生的天狐技藝，無法在江湖上展現了。」

　　「說的也是啊！我是女人，而且也算是相當漂亮出色的女人，有時候看你笑得動人，恨不得身化男兒，抱你入懷。」

　　「那可不行，你是姐姐，還可以親近一下，化作男兒，」吟雪道：「碰一下就血流五步，小妹可已是名花有主，我走了，記著我的話，別在吟霜面前露了口風。」

　　一轉身忽然消失，好快的身法，是存心露一手，讓青鳳心中有數，打消爭死之念。

　　望著吟雪逝去的背影，青鳳感慨、敬佩交集心頭，這個小美人啊！人乎？仙乎？

　　※※※

　　百明老方丈終於渡過了除毒的過程，本已清瘦的老和尚似乎更瘦了一些，幾個時辰的醋熱蒸騰，幾乎是濾乾了老和尚身體內的水分。

　　抬出蒸籠，老和尚全身赤紅，有如蒸熟的蝦了。

　　但他還有氣息，而且氣息不弱，數十年修練的精深內功，已具有了超異常人的體能。

　　張四姑取下老方丈身上三十六枚金針，低聲道：「江楓，助他舒通經穴，看樣子，他體內的各種奇毒已被逼出，現在他太虛弱，恐怕沒法子自行運氣調息。我去看看吟雪。」

　　七寶和尚低聲道：「張姑娘，要不要留個人……」

　　「要，梅花留下來，我們去和吟雪研商對敵之策，」張四姑笑道：「江楓，老方丈調息過後，相信會有指示，你要耐心等候。」

　　江楓點點頭，盤膝坐下，右掌抵在百明大師的背心上，內力源源而出，先由弱始，逐漸增強。

　　梅花悄然移步，步到了江楓身側。

　　目睹老方丈的氣息漸復正常，張四姑才舉步離去。

　　梅花轉動一下靈活的大眼睛，打量了四周一眼，發覺四個原本分守在房內屋角的和尚，竟隨著張四姑的身後行動，兩個在門口停下守護，兩個出室而去。

　　原來四個百字輩的高憎，既負有保護方丈師兄的責任，也有著暗中監視張四姑的用心，眼看方丈渡過劫難，已確定別人是真心幫忙，暗叫了一聲慚愧，離開廚房。

　　梅花沒阻止，也未多問。她明白雙方目下的關係十分微妙，既是存亡相依之局，又未建立起完全互信的友誼。

　　江楓功力深厚，又明白經脈氣血運行之理，內力運送恰到好處，效果非常顯殊，一刻功夫之後，老方丈臉上已見血色，已可配合江楓運行真氣。

　　只不過頓飯工夫，百明方丈忽然開口說話，道：「行了，老衲已經可以自行運氣調息。」

　　「老方丈內功精純，江某好生佩服。」站起身子，接道：「請自作調息，我再助大師一臂之力。」

　　「不！大戰一觸即發，江施主不宜再耗消體能，」老方丈道：「藏經閣千手觀音佛像的蓮花坐下，隱藏了春秋歐冶子為越王鑄造的五大名劍之一，劍名勝邪，雖然排名第三，但仍具切金斷玉之利，就送給施主作為禦敵之用吧。」

　　江楓呆了一呆，道：「越王五劍，湛盧、巨闕、勝邪、魚腸、純鉤，相傳為千古神器，江某何德何能，怎敢據有？」

　　「寶劍贈烈士，紅粉送佳人，勝邪寶劍已埋藏於少林寺中數百年，算上老衲，已傳歷八代方丈，」百明大師道：「都覺它鋒刃太利，不宜出現江湖，實是明珠蒙塵，寶劍入鞘，再不讓它破土而出，很可能永無再現江湖之日了。如今武林大限關頭，正是出土時機，老衲以利器相贈，助施主挽救江湖大劫，也算是為武林同道盡份心力，江少俠不用推辭了。」

　　江楓心中忖思：「我御劍技藝未成，雖有神器為助，只怕也難發揮出奇效功能，但至少可增強我十倍抗敵的能力，不宜推拒了。」當下抱拳一揖，道：「我謝方丈贈劍恩情，江某誓將全力赴敵，不除群魔，戰死無悔。」

　　百明方丈淡淡一笑，道：「戒律院內橫樑之上，有一嵌入的玉盒，內有十二顆九陽神丹，雖無除毒之能，卻是療治傷勢的聖品，請轉交張姑娘全權處置，她是醫道高手，施用之法，用不著老衲說了。」

　　言罷，閉目調息。﻿

　　可真是大船破了三斤釘，這少林寺中的藏珍，無一不是罕世奇品，只恐還有餘珍在寺，老方丈不肯再說出來了。

　　張四姑似乎是早已胸有成竹，囑咐江楓助百明運氣行功，還要他耐心的等候指示，有心打老方丈的主意啦！

　　江楓眼看老方丈已運氣自如，也不多留，攜梅花離開廚房。

　　張四姑料想到老方丈必有寶獻，可也未想到竟是一把春秋寶刃，實是喜出望外。但她心思細密，先找到「戒律院」住持百忍大師，說出老方丈要贈送一件禦敵利器，卻未說明是甚麼物品，由百忍大師陪往藏經閣，在千手觀音的蓮花座下起出了一把古劍，劍未出鞘，鋒芒不露，就交給了江楓收藏，又往戒恃院橫樑上找出玉盒，這一次卻當場啟開，數出十二顆九陽神丹。

　　少林僧眾只看到一把斑鏽處處的青銅劍鞘，卻不知那是一把削鐵如泥的寶劍。

　　既是老方丈贈與江楓之物，百忍也未多問，老方丈還不能主持寺務，百忍是暫代方丈職務，辦完事就趕回達摩院督促眾僧演練陣法，溫習武功，吟雪已傳告出明日午時強敵壓境的訊息。

　　少林僧眾毒害解除不久，心中積忿仍存，達摩院中群僧都在埋頭若練，心神專住，鴉雀無聲。

　　天雖未黑，百忍大師已命僧侶豎起火炬，準備連夜加勁，迎接明午之戰。

　　※※※

首戰告捷（下）

　　張四姑行回後處，才長長吁一口氣，掩上房門，說道：「江楓，拔出劍來瞧瞧看，很小時都聽過這些傳說，可是從來沒有見過，老實說，我心中還有些不太相信呢！天山寒鐵為鐵中之最，也只能練成尖銳之物，才可透穿金石，破人氣功，長過三尺的鋒利之劍，如有切玉削鐵之能，那真是神器了。江湖上的寶刀、寶劍，傳說很多，大姐卻從未親眼見過，今天要大開一下眼界，也要證實一下江湖傳言是真是假。」

　　江楓手按機簧，波的輕響，劍刃彈出三寸，一股冷森的劍氣已然散佈全室。

　　大和尚一直沒有說話，但卻伸長脖子看，一臉專注神色，心中的期望絕不在張四姑之下。

　　這種千古名劍的傳說聽得可是多了，但是從未見過，這些事已成了武林中無法證明的公案。說它沒有吧，卻史書載記，傳言鑿鑿，說它是真的吧，為什麼百年來從來沒有人見過呢？

　　尤其像酒肉和尚七寶僧這樣的人，走遍了江湖各地，深入西域、南荒、東海、北疆，閱歷之豐，天下很少人能夠及得，但他對寶劍好奇之心，竟是不在張四姑之下。

　　原來大和尚心中早已暗暗立志，要找出一把寶刀或是寶劍作為迎戰群魔之用，如無斷金切玉的利器，要殺死夏天同這樣有成就的人，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他奔走數十牛，卻一直心願難償，他走過北京、揚州兩處全國聞名的古董商，也看到一些利器，利則利矣，可沒斬斷金鐵的能力。

　　所以大和尚的心中期望比之張四姑就更為熱切了。只是深藏於心中，未說出口。

　　勝邪劍離鞘而出，立刻可以感受到有一股劍氣在室中流動，帶著一絲絲侵人的寒意。

　　劍身上似被一層雲霧迷濛著，室中沒有光源，看不到瑞氣千條、金光萬道的耀眼劍芒。

　　「真是一把好劍，和尚這一生中見過最好的劍，但不知道是否真能切斷金鐵，無堅不摧？」

　　「大和尚心中有疑，何不試試看呢？」江楓心中也有懷疑，忖道：「若要以本身內力貫注劍身之上才能斷人兵刃，這把劍雖是把好劍，可就稱不得為傳世之寶的神器了。」

　　「我和尚正有此意，不過話要先說明白，要是一旦傷了你這寶劍，被撞個缺口出來，可不要怪我莽撞。」

　　江楓笑一笑，道：「如是被一擊便打斷了這把劍，可作暗器施用，因為丟了它有些可惜，至少它是我見過最鋒利的一把劍，但如和傳言不符，那可能誤導我受敵傷害。」

　　「說的是啊！好刀好劍，江湖上可也不少，找到天山千年寒鐵，請一個擅於冶金的名匠，花上三兩年，也不難淬製一把鋒利的好刀。金鐘罩、鐵布衫一類的外家氣功絕難抗拒。但能不能劈開內家罡炁，斷去敵人的護身兵刃，那就難說了，畢竟刀劍之類，大都是百煉精鋼啊！」大和尚滔滔不絕，就是希望張四姑也同意他和江楓的看法。

　　但張四姑只是微笑，不肯說話。

　　看樣子，她是同意了兩人的意見，可就是不肯說出來。

　　「好吧！我和尚一惡到底，毀了這一把千年神器，百年之後，再向歐冶子面致歉意。」伸手取過了一根禪杖。

　　那是少林寺中和尚用的兵刃，大和尚隨手取來一根藏在張四姑的住房屋角，作為張四姑迎敵時兵刃。

　　張四姑自然知道了，暗中稱讚酒肉和尚心細如髮。

　　因為張四姑雖以斷腸三劍馳名江湖，但大和尚卻一直沒有見到過張四姑的劍藏何處，但卻知道她內功很深厚，順手抄起一根禪杖拒敵，也許可收出敵不意之效。

　　易花手很想面致謝意，但她又擔心為大和尚添致煩惱，情絲纏心啊！一旦惹動了大和尚的凡心，那就是可悲的麻煩了。

　　張四姑心中明白，男女相處，日久情生，一旦情動，那就沒有什麼是非好分了。

　　何況，大和尚對她已不避嫌疑，她帶江楓入居室，並沒有邀請大和尚進來。

　　但大和尚卻跟著來了，而且是自然順暢，全無趦趄。

　　大和尚的江湖閱歷豐富，大智若愚，有些事扮懵裝傻，叫人弄不清真假。

　　但張四姑很細心，忽然發覺有點不對了。

　　大和尚明知自己是江楓的情婦，情郎入房，以大和尚平日的為人，應該會留給兩人一段獨處時光。

　　也許他真的只是為一試千年神器而來，張四姑不敢確定，但她心中已有警惕，萬事就小心起來了，靜靜站在一側，不言不語。

　　大和尚舉起手中禪杖，笑道：「江少兄，你要劍劈禪杖，還是要老衲以杖擊劍。」

　　江楓看那根禪杖，大概有雞蛋粗細，長逾八尺，沒有千斤臂力的人很難施展，那可是精鐵打造之物，薄薄的一把劍如何能夠削斷？運注內力於劍身之上，又無法測出神器之利。想了想，伸劍而出，道：「大和尚，你打吧！」

　　七寶僧禪杖擊下，直砸劍刃。

　　只聽波的一聲輕響，鐵禪杖立刻折斷。

　　「果然是神物利器，和尚沒有感覺到兵刃相擊的感覺。哈哈！大開眼界了，大開眼界了。」大笑聲中，啟開房門而去。

　　張四姑望著大和尚的背影，心中暗暗忖道：「他可能心無邪念，倒是我多慮了。」緩緩掩上房門，回頭笑道：「你有什麼感覺？」

　　江楓仍然在望著手中的寶劍出神。

　　張四姑蓮步輕移，緩緩把江楓攬入懷中，道：「小情郎，你想什麼呀？」

　　「是一把好劍啊！我沒有感覺到什麼，那麼粗的鐵禪杖一下子就斷了。」江楓道：「而且斷處平整，果是削鐵如泥，古人是誠不欺我了。」

　　「有了這把寶劍，你增加了多少勝算？」張四姑道：「記著呀！千萬不可輕生，一旦你死了，多少人會為你傷心欲絕，包括大姐在內。」

　　「我不會輕生，但也不願認輸，這一戰，我會全力以赴，大姐，萬一我有不幸，你要好好的照顧雪、霜，我沒碰過她們，她們應該還有自己的人生。」

　　「唉！傻弟弟，你已佔據了她們的心，就算她們身軀清白，也無法再容納別人了，雪、霜二女愛得最痴，而且是純潔無瑕，」張四姑道：「所以你要給我好好的活著，我想這把寶劍會給你很大的幫助，不過……」

　　「小弟恭候指示，大姐賣什麼關子？」江楓還劍入鞘，偎入了張四姑的懷中。

　　雪、霜二女和青鳳、梅花，都只有對他撒嬌的份，他要像一隻大傘般，替她們遮蔽風雨，要作出英雄氣概，無懼無畏的神情，至少精神要做她們的支柱。

　　但張四姑就不同了，她是大姐，是情人，也有母親般的慈懷，容許他傾訴痛苦，也包容他的委屈、感傷，容許他依附於卵翼之下，發洩一下赤子的孺慕。

　　「小情郎，有悲苦就說出來，不想說就哭一場吧！我知道你一直在壓抑自己，」張四姑道：「適應環境，配合別人，你肩上擔負了萬鈞的重責大任，卻又不能表現出你的英雄氣概，是嗎？」

　　「我……我……」江楓真的流下了眼淚，道：「我明天會用出我畢生所學，我要全力搏殺，大姐，給我個機會，希望能在這一戰盡殲強敵，生死的事小弟已置之度外了，希望大姐不要再束縛我。」

　　張四姑點點頭，道：「好！讓你盡情發揮，但也有幾件事，我要提醒你。」

　　「大姐請說。」

　　「兩個小狐女都可能已存下全力一拼的決心，你不能很快的倒下去，」張四姑道：「在你引導下，她們才能發揮出全部的潛能，記著我的話，當你確實地感覺到自己力難所及時，就不要太勉強自己，退下來稍作調息。你當然可以全力施為，但也要照顧到別人的生死，有些事稍退一步反而是致勝之機。雪、霜的寒鐵奪魂針是殺人的利器，論惡毒絕不在勝邪劍之下，你和她們配合起來，應該是一個無敵天下的組合。我已經盡了心力，真要打敗了，只好說天亡我們，你如戰死，兩個小狐女絕不會偷生，她們會瘋狂殺敵，死而後已，別的人想活也活不下去。因為他們不會有逃命的機會，血染少林山門之後，整個武林將淪入魔道，一百年內不會再現生機，這就是你戰死的江湖形勢。江楓，你一人繫武林安危呀！老方丈也看出了這個情勢才八寶盡出，把勝邪寶劍也由菩薩的蓮花座下搬出來了。」

　　「我……」

　　「你可以戰死，大姐不會阻止，但戰死不是找死。老實說，我不會因私害公，因為你死了，我會隨你而去。事實上，那位神秘教主也不會放過我們，但我要的是勝利，你力戰筋疲時，為什麼不能退下來休息一下呢？」

　　「好吧！明日臨敵，小弟聽命行事就是。」

　　「小情郎，忍口氣吧！不要感覺很委屈，明天決戰時，別太任性，決戰之後，我們還活著，大姐就洗手做羹湯，幫你燒三個月的佳餚美味作為補償，把你養胖一點。」

　　「三個月之後呢？」

　　「你也該和雪、霜兩個丫頭成親了，堂堂正正的花轎迎娶，洞房花燭，大姐心事全了，再無掛礙，歐陽昭也找不出一點毛病了。」

　　「小弟可不可以提出一個條件？」

　　「好啊！你說。」

　　「大姐要先答應我，我才能說，我知道大姐一言如山，答應了不會變卦。」

　　張四姑點點頭。

　　江楓道：「如果我們還活著，我要大姐留下來陪我們。」

　　「狡猾的小情郎，你又哭又撒嬌，就是為了這個啊？唉，會有這麼完美的事嗎？」

　　江楓還想再說，逼使張四姑作正面承諾，可惜卻沒有機會了。

　　因為，羅蘭急急忙忙的衝了進來。

　　「什麼事啊？羅蘭！」

　　羅蘭沒有回答張四姑，一對美麗的眼睛打量江楓一陣，道：「江楓，你好像哭過？」

　　「沒有啊！你們聊吧！我走了。」轉身急步而去。

　　「發生了什麼事？」羅蘭一臉迷惘的望著張四姑。

　　「江楓有點孩子氣，覺著我管得太多，約束了他的英雄氣概，不能放手施為，也難怪呀！才二十三、四的小夥子，又很少江湖歷練，」張四姑笑道：「一身好武功，不能盡情施展，處處要讓避敵鋒，心裏憋了一股怨氣，找我來發牢騷啦！」

　　羅蘭搖搖頭，道：「真是少不更事。」

　　「怎麼？女兒還未過門，老岳母的架勢就擺出來了。」

　　「長幼有序啊！吟雪、吟霜嫁過去，他以後得叫我娘。」娘字出口，羅蘭自己也忍不住嗤的一聲笑了出來。

　　「羅蘭，我正想通知你。」

　　「我知道了，明日午時，大敵壓境！」羅蘭道：「我猜得對不對？」

　　「不錯，告訴你老公好好坐息一下，養養精神，一到少林寺就排練劍陣，練得怎麼樣了？」

　　「好像已經大功告成，四姑，我也在苦練天狐武功，而且很有成就。」

　　「歐陽昭同意你練？」

　　「是他勸我練的，」羅蘭笑道：「大概是看到兩個丫頭和江楓竟然能烈火不燃乾柴，佩服得不得了！」

　　張四姑嗤的一笑，接道：「羅蘭，你能不能選一些好聽的詞兒說？」

　　「這句話是最傳神了，我夫婿也是這麼說的，他人雖古板，但很講理。」

　　「好啦！羅蘭，你把你們夫婦的悄悄話全說出來了，我可不想聽。說吧！究竟有什麼事？」

　　「唉！什麼事都瞞不過你，四姑，我是為大丫頭來的，她不敢跟你說，只好把老娘搬出來了。」

　　「吟雪會有什麼事？」

　　「她想求你明天在戰陣之上派她和江楓聯手對敵，她偷偷要求我的，連她爹也不知道，她說，戰陣之上，她不敢抗命，」羅蘭嘆息一聲，道：「所以要拏我的老面子來扛一下了。」

　　張四姑接道：「本來就準備派她們姐妹和江楓聯手對敵的，吟雪應該想得到啊。」

　　「問題就出在這裏了，大丫還說不能讓妹妹參加，要你把吟霜支派開去。」

　　「為什麼？」張四姑有點茫然。

　　「大丫頭沒說清楚，只請求別讓吟霜瞧出破綻。」

　　張四姑沉了良久，道：「我明白了。」

　　「明白了？」羅蘭苦笑道：「我來做說客，可是自己一點也不明白，告訴我是怎麼回事？」

　　「羅蘭，不要問，永遠放在心裏，不許對任何人提起這件事情，包括你夫婿在內。」

　　羅蘭點點頭，道：「好吧！我們交朋友，表面上情同姐妹，可是我這個作姐姐的，骨子裏一直聽你指使，現在更好了，連大丫頭也把她娘裝在悶葫蘆裏了。」

　　「我不是給足了你的面子嗎？你講的，我照辦，小妹我可是完全遵從你做姐姐的吩咐啊。」

　　羅蘭嗤的一笑，道：「說得也是！你肯遵辦就好，我也懶得多問了，能對大丫頭有個交代，我這做娘的豈不是挺風光嗎？」

　　張四姑突然抓住了羅蘭一隻手，道：「告訴歐陽昭，要他自己小心一些，先要自保，再求勝敵，不要太逞強，明日一戰雖然凶險萬分，但我們的勝算很大。」

　　「真的有勝算嗎？」

　　「是真的，羅蘭，你也要多多保重，不要逞強硬拚。」

　　羅蘭眉宇向問起一抹訝異，道：「你說得如此認真，大概不是騙我了。」

　　她早已認定明日一戰是必死之局，心中已有準備，倒也坦然，聽到還有勝算，反而有些驚奇起來。

　　「羅蘭，」張四姑的眼中有些濕潤，道：「打累了，就想法子避到少林僧眾的排的羅漢陣中喘口氣，你們一家人全都投入明日的決戰之中，我心中十分不安。」

　　「是我們自願的，和你無關，天狐夫人傳我天狐口訣時已經注定了這個命運，」羅蘭嫣然一笑，接道：「我記下了，先要自保，沒把握絕不硬拚。」

　　張四姑呆呆的望著羅蘭，道：「你笑得真好看！」

　　「對不住啦！一急就忘記，你是女人，迷住你也不要緊，反正江楓也不在這裏。」

　　「羅蘭，明天你的對手如果是男人，危急的時刻就對他笑一笑。」

　　「施展天狐媚笑？」

　　「對，」張四姑道：「這本來就是一種武功，你承繼天狐夫人衣缽，已入化境，魅力勾魂奪魄。」

　　「打得一身臭汗，氣喘如牛，真希望那辰光時我還能笑得出來，笑得仍有魅力，如是笑得比哭還要難看，被人砍了一刀，那就得不償失了。」

　　「不會的，羅蘭，你已練得爐火純青，我相信你隨時可以施為，天狐媚笑，傾倒眾生，打不過，就對他笑吧！不過，別忘了把握機會給他一劍。」

　　羅蘭點點頭。

　　張四姑也觀察出了心得，這天狐媚笑成於自然，發於內心，越是沒有機心的人，越易步入化境。雪、霜二女美麗尤勝羅蘭，可惜是太聰明了，但羅蘭卻全無機心，暗合關要所在，得失寸心間，這種奇術，二個小狐女只怕是永遠也無法趕上母親了。

　　※※※

　　要來的，終於來了。

　　日正當中，少林寺外一片空闊的草地上，六座十八人的羅漢陣，井然有序的排列著，散佈成一個半月形。

　　只看列佈的陣式，似乎是採取守勢。

　　在六座羅漢陣中間的空位上，由改穿了一身勁裝的江楓當先而立，左側是張四姑和歐陽吟雪，右邊是百明方丈和百忍大師。

　　歐陽昭、羅蘭，帶著五個劍士，七寶和尚、老叫化、刁鵬十個人排立左後，十個少林精選出的高手排在右後。

　　吟霜、梅花、青鳳、胡萍、段九、鄧飛等都未現身，少林僧侶也有大部分不在現場。

　　但對方的陣容就十分龐大了，而且旗幟鮮明。

　　天王門、天后宮、天馬堂，各成一個體系，各門首腦分集各門旗幟之下，身後各列集大批的門下屬眾，以天馬堂人數最多，不下三百餘人。

　　天后宮的人數最少，也有五十餘人，只有兩個中年男人，餘下的全是女子。

　　但卻不見江楓最在意的神秘教主和四大神通使者。

　　江楓低聲道：「大姐，教主和四大使者不在。」

　　「不在最好，先擊潰這三個組合，」張四姑道：「再查出他的老巢不是難事，這批爪牙潰散後，他就沒有能力束縛江湖了。」

　　「唉！敵人眾多，」江楓感慨萬千的道：「殺起來可真要屍橫遍野，血流成河了。」

　　「只殺首腦、元兇，江湖已無可用之人，還要留下他一些，恢復江湖再生之機呢！」張四姑低聲回答。

　　大約是天馬堂負責這次圍殺大計，所以他們當先的迎了卜來。

　　夏天同帶著司徒藝、申雪君、萬方三個副總堂主，緩緩走了過來。

　　白天化緊隨在夏天同的右後側，帶兩個老者和一個一頭花白頭髮的中年婦人。

　　這些人各有近衛，二至十餘人不等。夏天同一人身後，就隨著全身黑衣的十二位劍士，申雪君帶著四個勁裝捧劍的女婢，司徒藝也由兩個佩刀中年人緊隨左右，只有一掌招魂萬方是光棍一條。

　　福壽院主白天化由四個清秀童子相隨，兩個老者和那中年婦人也各帶二個從人。

　　刁鵬低聲說道：「白天化身邊的三個人，是六大樓主中的三個，男的是朝陽、水月樓主，那個女的是鏡花樓樓主，魁元樓主梁魁已死，除了七星、萬像兩位樓主不見現身外，天馬堂的精銳全來了。」

　　江楓點點頭。

　　原來要刁鵬站在身側，就是要他隨時提出天馬堂的形勢說明。

　　江楓道：「大姐，應該開始了。」舉步向前迎去，吟雪緊隨身後。

　　好傢伙，真是膽大妄為，人家主從一夥三四十個人，但準備接戰的只是江楓、吟雪兩個，先不論動上手的勝敗，只看兩個勢孤人單的影子，已給人一種獨立千尋山，馬嘯迎西風的豪邁，帶著一種蒼涼無悔的勇氣，看得令人敬佩、心酸。

　　「江楓，教而後誅之，別忘了不戰而屈人之兵啊！」張四姑雙目湧現了淚水。

　　吟雪穿了一件雪白的長衫，黑帕包髮，腰中束了一條黑色的腰帶，黑白分明，長衫飄風，有如迎向風雨的一株百合花。

　　「阿彌陀佛，這大概就是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大勇大氣了。」百明老方丈雙目中竟也有點濕潤。

　　「是一幅好美好美的畫面，」羅蘭道：「只有畫中之聖吳道子重生還魂，才能畫出這種淒涼之美的神韻。」

　　「只此氣概，就能震爍千古，挫敵戰志，大英雄當如是也。」歐陽昭微笑低語，目光中是無限的敬佩和羨慕。

　　果然，夏天同等一行似是被震住了，至少是心中驚奇不已，停下了腳步。

　　直逼敵人五尺處，才停住身子，道：「我是江楓。」

　　夏天同穿著一件深青長衫，一條黑色的圍巾掩住了大半張臉目，長長吁一口氣，道：「武林三聖的傳人？」

　　「正是區區。」

　　「就算武林三聖復生，也不敢如此託大，你卻只帶一個小女孩，」夏天同道：「來對抗江湖上數十位高手？」

　　「是啊！兩個毛孩，一個還是小丫頭，也敢冒瀆總堂主的神威，」萬方冷冷接道：「就算你們是鐵打鋼澆的人，也要你們化作流汁飛灰。」

　　江楓冷冷的看了萬方一眼，沒有理他。

　　吟雪卻嫣然一笑，道：「萬老頭，你出言不遜，一動上手，我先殺你。」

　　她笑的如花盛放，魅力四射，夏天同等一般老魔頭雖然定力深厚，也不禁看的一呆。

　　江楓道：「夏天同，一旦動上手，就是個血肉橫飛的不了之局，動手之前，我有兩件事情請教。」

　　夏天同目光轉動，見天王門、天后宮的人並未合圍上來，心知他們不會插手了，這一仗全要天馬堂獨力支撐。

　　事實上，對方只有兩個人準備迎戰，天馬堂已人手眾多，別人也不知如何插手了。

　　「好！你說吧。」夏天同估量過現場形勢之後，道：「既是請教，老夫就不一定回答你了。」

　　果然是老奸巨滑得很。

　　江楓微微一笑，道：「先說第一件事，你一直用布巾掩住了大半張臉目，究竟為了什麼？今日之戰，生死對決，似已用不著再掩掩遮遮，何不讓我一睹廬山真面目？」

　　天馬堂中人很少見過夏天同的真正面目，在場之人，似乎只有申雪君見過，連司馬藝和白天化似是也未見過。這倒是一件十分引人入勝的事，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在夏天同的身上。

　　「這真是一個非常大的秘密，連本堂中人也不知道原因。」夏天同道：「老夫可以給你個正確回答，這保有數十年的秘密就立刻揭穿。」

　　「那就多謝夏總堂主了。」

　　「可是有條件。」

　　江楓道：「說說看？」

　　「老夫也有一個問題問你，但你必須要據實回答。」

　　「好！」

　　夏天同哈哈一笑，道：「我最好的回答，就是老夫取下圍臉黑巾，讓你一睹廬山真面目，對嗎？」

　　江楓點點頭。

　　夏天同舉手拉開了蒙面黑巾。

　　申雪君沒有看，別過頭去，輕輕嘆息一聲。

　　江楓卻看得一呆。

　　歐陽吟雪更是看得花容變色。

　　白天化、司徒藝也都現出驚容。

　　那張臉說不上恐怖，只是太奇怪了，人是不可能生出那麼奇怪的一張臉。

　　夏天同很快圍好黑巾，道：「這算不算是一個很大的秘密呢？」

　　「是！在下連做夢也夢不到的事，」江楓道：「它不是天生的吧？」

　　「當然不是，這是仇恨的標誌，金丹書生這一樁罪惡，終其一生行善助人，也是補救不來了。」夏天同道：「你還有什麼要問的，也要等老夫先問過你再說。」

　　「請。」

　　「除了武林三聖傳你武功之外，你還有什麼仗恃，竟敢如此的狂妄？」夏天同道：「以兩個人的力量，敢迎戰武林數十高手？」

　　「江某確學了武林三聖傳授以外的武功，而且包羅甚廣。」

　　夏天同微微一怔，道：「什麼人傳授給你的？老夫想不通，近百年來，武林中還有什麼人的武功高過武林三聖？」

　　「不是不想說，而是說不清楚，」江楓道：「總之，我一身技藝，十分博雜，殺人的手段，也非常凌厲，以你夏總堂主身份之尊，不管心中有多少仇恨，但金丹書生已死，這個仇恨，也應該消退了吧？」

　　「老夫在談論你的武功，你還未據實回答呢！」夏天同的雙目中忽然泛起了濃重的深紅顏色，似是要滴出血來。

　　「江大哥，小心啊。」吟雪嬌軀微晃，人已和江楓並肩而立。

　　江楓原本生出的一股同情之心，頓然消失，一提真氣，一身勁裝突然鼓脹起來，頭頂上也泛起一片白氣，冷冷說道：「武林三聖可都是死在你的手中？你這一生中又殘害了多少武林同道？那位鬼鬼祟祟的教主呢？四大神通使者呢？為什麼不肯現身？你如肯仔細的想一想，就該明白，你只不過是別人手上的一枚棋子，而且是過河卒子，有進無回。」

　　「問題是誰能殺了老夫，」夏天同道：「不錯，老夫確實被人利用了，但他們也幫我建立起天馬堂的實力，老夫並不吃虧啊！」

　　江楓劍眉聳動，俊目放光，怒聲說道：「我便能殺得你！你的蝕心魔音也無法控制這些為你效命的江湖同道，別忘了無相大師傳留下的大悲梵唱，是你蝕心魔音的剋星。」

　　「這個老夫倒不懷疑，但你沒有機會施展大悲梵唱，因為那是要集中全力施展的內功，我不信你能一面動手，一面施展大悲梵唱。」

　　夏天同話未說完，一縷梵音突然傳來。

　　聲音不是很大，但每個人都聽得十分清楚。

　　三座少林寺的羅漢陣突然移動，分擋在七寶和尚的左、右後三個方位，歐陽昭長劍出鞘，配合著五個弟子的身軀移轉，擋在了七寶和尚的正面。

　　但羅蘭和張四姑卻同時移步，遁出陣外，羅蘭和歐陽昭雙劍聯衭而立。

　　張四姑突然不見了。

　　另外三座羅漢陣也在移動，分別轉排於兩側。

　　百明、百忍大師和十位少林高僧，竟自進入了排列兩側的羅漢陣中，十二人分居三陣之內，並未破壞原有陣勢。

　　陣勢移動如轉輪滑滾，井然有序，但看架式，完全是採取守勢。

　　梵音飄渺四處，七寶大師合掌而立，法像愈見莊嚴。

　　七寶大師已不是平日喜感十足的酒肉和尚了，而似一尊湧現而出的羅漢，雙目如定，佛光隱然。

　　包括夏天同、白天化在內，天堂中人都不禁呆住了。

　　事實上，天王門、天后宮中的人也有著很大的感應，心中殺伐之念漸漸消退。

　　只不過，天馬堂中人的感應最為強烈，似是心靈上的一種無形束縛，正逐漸開始舒解，本性漸露。

　　老叫化和九頭鳥刁鵬分立在七寶大師的兩側。

　　這兩人大不相同，錢缺是俠肝義膽，氣節凜然的江湖大俠。刁鵬是雙手血腥，作惡多端的綠林匪徒，但現在兩個人一般的神色肅穆，都有著入地獄，上刀山，捨我其誰的氣概。

　　夏天同突然大喝一聲：「殺！」右手一揮，身後十二個黑衣劍士一齊衝出來，圍住了江楓、吟雪。

　　吟雪劍亦出鞘，是一把不長不短的劍，長約兩尺四寸左右，比一般三尺六寸的長劍短了一尺二寸，但比之所謂一尺二寸的短劍卻又長了一倍。

　　江楓站得穩如泰山，動也未動一下。

　　因為，十二個黑衣劍士，衝上來的速度不快，劍雖早已離鞘，但卻未刺向江楓。

　　吟雪也未動。

　　如是半年之前，吟雪絕對無法控制得如此之穩，早已揮劍迎了上去，用不著那些黑衣劍士先出手，雙方早已打在了一起，現在已經是殺得激烈絕倫了。

　　可是此刻的吟雪已是高手中的高手了，能在千鈞一髮中控制住自己。

　　江楓更是早洞先機，發覺了十二劍士身上不現殺氣，心中早無殺意，人雖應命而上，長劍卻未攻敵。

　　當然，江楓心中也充滿了自信，這些人就算真要出劍攻擊，也無法傷得了他。

　　「好！大丫頭沉得住氣，」羅蘭道：「好像比我還強上三分了。」

　　「吟雪造詣之高，恐已非我們能及，」歐陽昭道：「江楓料敵機先，早已瞧出他們不會出劍，心中枯井不波，連衣袂也未動盪一下，大丫頭劍勢欲出又止，竟也能不著痕跡，這一點別說你做不到，連我也不及她。」

　　「哼！你是說，你比我強了？」羅蘭冷冷接道：「總要有一天，我們得比個高下出來！」

　　「如論劍術一道，我相信比你高明，」歐陽昭道：「如果要各展絕學，拚個勝負……」

　　「怎麼樣？你也是比我強了？」

　　「好吧！算我甘拜下風，」歐陽昭道：「但吟雪確實勝過我們一些。」

　　「何止大丫頭啊，」羅蘭接道：「只怕二丫頭也比她們的爹娘強了，真不知道江楓怎麼教出來的。」

　　數十年的山居和生活，使兩個加起來超過了一百歲的人，都還保有童心，不管什麼場合，想說什麼就衝口而出。

　　「好了，羅蘭，算你贏了。」歐陽昭發現場合不對，只得認輸。

　　羅蘭還要反唇相譏，已聽江楓高聲說道：「夏天同，他們已心無戰志，也罪不該死，你們幾個元兇首腦才是罪不可赦！」

　　赦字出口，吟雪已飛射而出。

　　但見白芒一閃，耳際間已響起了萬方的一聲慘叫。

　　一掌招魂右手的青竹杖，只是剛剛舉起，劍鋒已透胸而過。

　　「我說過先殺你的，」吟雪道：「你出言不遜，罪當先死。」

　　這一劍深得一個快字，但最困難的不是殺人，而是脫出於十二個劍士的圍困。

　　沒有人看清楚吟雪是如何遁身而出的，只見到白影晃動，劍已刺入了萬方的前胸。

　　事實上，給人的感覺是，吟雪仍在圍困中打轉，所以萬方來不及揮杖招架。

　　「老公！」羅蘭低聲說道：「張四姑的五行遁術高明吧？有時候傍門左道，可比堂堂正正的劍法有用。」

　　「真的是四姑的五行遁術嗎？」歐陽昭心中有些懷疑，但又說不出那裏不對。

　　「當然啦，還要加上天狐百變身法才行，」羅蘭道：「這就是紅花綠葉相得益彰。」

　　歐陽昭點點頭，倒是真的信了。

　　但江楓知道不是，它只是性質相近，層次更高，那是載於「傳真記」上的絕技「化身遁形」。

　　江楓沒有練這種身法，因為他沒有習練過張四姑的五遁身法，沒有近似系統的武功作基礎，練起來就事倍功半了。

　　突然間，江楓也對吟雪有些莫測高深了，細想傳真記上的奇學，十之七、八都和天狐武功及張四姑的技藝系統接近。事實上，江楓早已看出吟雪的天狐武功基礎之高，超越了吟霜很多，但她一直抑制著自己，不讓鋒芒太露，怕傷了妹妹的心。

　　今日是一場大對決，吟雪好像已準備盡出法寶，大展身手，這個靈慧的少女，究竟練了多少「傳真記」上的武功，江楓不敢妄測了。

　　但江楓已體會到吟雪練的比他多，論內功精進、劍道成就，江楓自覺這短短一百多天，如同脫胎換骨，收穫奇大。

　　事實上，江楓也一直全力投入了論劍篇中，這是他過去所有技藝中最弱的一環。

　　吟雪呢？都練成些什麼？那「化身遁形」身法，如只是她專注一項的成就，江楓這方面自嘆弗如也就罷了，如果只是她成就之一，江楓不敢想下去了。吟雪啊！你會不會求成心切，淪入魔劫？

　　突然間江楓心神顫動起來，也明白了為什麼吟霜沒有出現，三人聯手拒敵，原是早就講好了，忽然變卦，顯然有鬼，這個鬼是吟雪搗的，借重張四姑宣佈更改。

　　她既敢支開吟霜，技倆當不只此，可惜的是估不透她涉險入魔，到了那重境界？

　　這本干違天機的奇書，沒有害了江楓，卻好像害了吟雪。江楓棄易選難，在劍道上下功夫，吟雪卻仗憑了過人的才藝、悟性，全力的去追求易學速成、兇殘邪惡的技藝。

　　不知是吟雪一劍驚敵，還是大悲梵唱的佛法無邊，聚集在夏天同身後數百屬眾，緩緩開始散動。

　　忽然間，梵音高拔，直衝雲霄，餘音裊裊，散入四方。

　　七寶和尚哈哈一笑，道：「人走人路，鬼行鬼道，各位心上禁制已解，去留就憑本性心念了，和尚已盡了心力，阿彌陀佛。」

　　但見人影閃動，天馬堂三百多位屬眾竟然散去了十之八九，餘下數十人也是一臉茫然，不知該何去何從。

　　白天化、司徒藝沒有走，申雪君帶著四個女婢緩緩向後退去，朝陽、水月、鏡花三大樓主，沒有走，但都皺起了眉頭，似是在暗作盤算。

　　倒是圍住江楓的十二個黑衣劍士，在梵唱停下之後，殺氣漸重，大有隨時出手的可能。

　　他們都是夏天同幼小調教而成的劍士，旁無別念，唯命是從。

　　「申雪君，你要走嗎？」夏天同冷冷地道：「看來你心中還忘不了金丹書生。」

　　「總堂主，天馬堂的人已經散去了十之八九，」申雪君道：「寸心已化煙雲去，不死只為酬君恩，天同，夠了，二十年來任君輕薄，我也該還夠你的恩情了，放我走吧！」

　　「二十年還無法綰住你一縷情絲，難怪金丹書生要把我熬成這個樣子了。」夏天同雙目中消退的紅光，又湧現出來。

　　「不要冤我，我如嫌你貌醜，怎會留在你身邊二十幾年？」申雪君道：「恩已還，情已盡，我該走我的路了。」

　　「你走不了的，」夏天同道：「他們也走不了。」

　　但聞慘叫之聲，分由多方傳來。

　　那是死亡的怒吼，生命盡頭的悲嚎。

　　「是他們，我不怕。」申雪君回顧了四婢一眼，道：「咱們走！」

　　「申姨，」江楓突然開口說道：「樂叔從未忘記過你，他和姨娘是清白的，他們情同姐弟，你誤會了。」

　　「江楓，你剛才叫我什麼？能不能再叫一聲？」

　　「申姨愛聽，我可以叫你一千聲，一萬聲……」

　　「誰要你叫我申姨？」

　　「樂叔的遺言，」江楓道：「世人都知道金丹書生，可是很少人知道他姓樂，樂叔在死前才告訴我他姓樂，也告訴我，他很後悔沒有找你，當面解釋清楚。」

　　「他不恨我嗎？我也是毒害他們的兇手之一。」

　　「樂叔知道，他們身受暗算之後，還活了十年，為了造就我，他們忍痛而活，他一直沒有恨過你，也曾鄭重的交代我，不准恨你。」

　　申雪君淚流雙腮，黯然說道：「妒恨誤人。」目光一掠吟雪，接道：「一念之錯，情天難補，江楓，肯帶我到他的埋骨之地去奠拜一番嗎？」

　　「是！申姨之命，怎敢不從。」江楓嘆息一聲，道：「樂叔陰靈有知，也會瞑目泉下。」

　　「謝謝你，江楓，」申雪君目光一掠十二個圍住江楓的黑衣劍士，道：「退下去。」

　　這些黑衣劍士轉望著夏天同。

　　「申雪君，你認為他們還會聽你之命嗎？」夏天同冷冷的說道：「你已經背叛了天馬堂。」

　　「你要逼我用十鳳齊飛對付他們了？」

　　「不敢有勞申姨，」江楓道：「但確有幾件事要申姨指點指點。」

　　「你說吧。」

　　「白天化文武兼資，是一科狀元之才，」江楓道：「這個人該不該死？」

　　「我和他們相處了二十年，」申雪君嘆口氣道：「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我懂了，申姨請在一側休息。」

　　「違令者死！」吟雪嬌聲說道：「你們不聽申姨之命，死了可不能怪我。」

　　她自說自話，人也開始行動。

　　但見白影閃動，鮮血濺飛，十二個黑衣劍士像骨牌一樣，一個連一個的倒了下去。

　　驚人的快速殺戮，也蔚成戰陣奇觀。

　　吟雪的行動太詭奇了，那些黑衣劍士看不見她在那裏，手中之劍，全都刺向了江楓，但吟雪出劍很快，九個人來不及揮劍擊出，人已倒了下去，但還有三支劍刺了出去。

　　三劍全中，刺入了江楓的前胸。

　　吟雪是右手出劍，繞江楓身後至前，所以最後死的三個人全在江楓的身體正面。

　　江楓沒有動過，身中三劍，仍然站在原地。

　　「江楓！」申雪君道：「你不能倒下去啊，你還要帶我去奠拜你樂叔。」

　　「申姨，江大哥在玩把戲，」吟雪低聲道：「不用為他擔心。」

　　其實，申雪君也動疑了，江楓身中三劍，不見一滴血出。

　　但聞怒吼、慘叫和激烈的打鬥之聲，不停的傳了過來，倒是場外的拼戰十分激烈，原定主要的戰場上，竟還未聞過兵刃撞擊之聲。

　　「申姨，攔殺天馬堂離去的人，可是那位神秘教主和四大神通使者？」

　　說話的是江楓，他身上還插著三支長劍，劍身在風中顫動，那情形看上去十分詭異。

　　「就算他們沒有親自出手，」申雪君道：「也是他們安排的伏兵。」

　　「可惡！」江楓怒道：「夏天同，你就任人屠殺你天馬堂中人，坐視不理嗎？」

　　「江楓，如果你願意合作，我們可以談判。」司徒藝道：「我們在殺戮還未造成之前，還有可以談談的機會。」

　　「你最該死！天馬渡危，是你從中主持。」江楓突然飛躍而起，撲向司徒藝。

　　他胸前仍然帶著三支長劍，但在接近司徒藝時，三劍忽然飛出，一齊向司徒藝激射而去。

　　但聞一陣金鐵交鳴，掌風激盪，蓬然互擊中，江楓落著實地。

　　三支射向司徒藝的長劍全被擊落，江楓也被阻止於三尺之外。

　　原來，這一次白天化、夏天同一齊出手了。江楓力拒兩大高手、和他們硬拚了一掌。司徒藝空出身子，揮刀擊落三劍。

　　白天化道：「總堂主，咱們被兩個年輕人耍了，他們一彈一唱，製造了殺人的機會。」心中卻是暗暗震驚，忖道：「掌力對拼，可是真才實學，一點也不能取巧，這小子竟然能接下我和夏天同聯手之力，再也不能死要面子，活受罪了。」

　　「說的是啊！差一點被他們唬住了。」夏天同搶先而上，一刀劈出。

　　對拼一掌，夏天同心中有數，殺江楓的唯一機會，是和白天化、司徒藝的聯手合擊之中，一下子亮刀而攻，是示意白天化也動兵刃。

　　「你們要不要臉？三個人合打一個，」申雪君伸手從一個女婢手中取過長劍，準備挺身而出，翻臉動手了。

　　「申姨，不用勞駕，江大哥應付得了，」吟雪笑道：「我是投機取巧，幸而得逞，江大哥是要憑仗真本領和他們對決，這三個人合力還吃不住江大哥，天后宮和天王門也會知機而退了。」

　　申雪君道：「江楓真的能以一對三？」

　　吟雪目光一轉，見江楓未亮勝邪寶劍，只用翠玉刀在和三人纏鬥，已知江楓並未存殺死三人之心，立刻明白江楓的用心是不願完全暴露實力，低聲道：「申姨，你注意看，那個教主和四大神通使者是否在場？他們可能易容改裝，混在天馬堂的屬眾之內，當然，也可能潛隱在天王門、天后宮的徒眾之中，他們才是莫可預測的變數。」

　　申雪君立刻警覺，吟雪說得不錯，那位神秘教主才是萬惡之源，沒有人瞭解他真正的身份。至少在天馬堂中沒有。他如縮頭不出，那就留下了再度禍害江湖的火種，細想當年，對付武林三聖，雖是由夏天同出面組合，但暗中卻似有著一隻推動的黑手。只可惜，那時自己被妒恨之火燒昏了頭，未能細心體會、觀察，事後又心如枯木，悔恨交作，行尸走肉般生活了二十多年，難道自己也被夏天同的蝕心魔音束縛了？始才被大悲梵唱驚醒。

　　定是如此了，想到傷心痛絕之處，不禁潸然淚下。

　　「申姨，過去的別再想了，重復江湖氣勢，是武林三聖的心願。」吟雪道：「江大哥幾乎是為此而生，不停的進取奮鬥，我們都在全力幫他，雙方不但要比武功、鬥智慧，也要比耐心、忍性。」

　　申雪君道：「說的是，你這點年紀，如此懂事，當年我還大你幾歲，卻是一無所知，回首前塵，全是恨事。」

　　「看申姨之美，當是聰慧絕倫，」吟雪道：「可能是你早就被人設計了，才會落入陷阱，那人可能不是夏天同。」

　　申雪君長長吁了一口氣，點點頭，忍不住又流下眼淚，道：「對！我是早被他們設計了。」

　　塵封二十幾年的情愛，一旦人復清明，竟是如此之深，金丹書生在她心中的份量之重，實已到了生死相依的境界。

　　轉頭看去，只見力敵三大高手的江楓，似是只有招架之力，手中翠玉刀守多攻少。

　　天王門門主帶著藍鳳，緩緩向四人交手之處逼進，天后宮的三位宮主也開始向前移動。

　　但兩個組合的門人徒屬並未移動，好像還未動合擊之心。

　　但申雪君已看得心急如焚，手執長劍，移向戰圈。

　　心急的不止申雪君，歐陽昭、羅蘭、七寶和尚三個人也圍了上來。

　　羅漢陣和少林寺僧眾沒有移動，雙方人手眾多，一旦大批人手移動，恐怕會引起混戰之局。

　　吟雪仔細的看了一陣，低聲道：「申姨，不要出手啊，江大哥沒有招呼，那就是還有應戰之能。」

　　申雪君只好點頭。

　　吟雪轉身迎向父母和七寶大師。

　　「怎麼回事？」羅蘭已搶先說道：「你怎麼不出手幫忙，讓江楓以一對三，他好像快擋不住了，那可是三個一流的頂尖高手啊！」

　　「娘！江大哥罩得住的，真要我幫手時，他會叫我。」吟雪道：「你們不用出手幫忙。」

　　看吟雪確無焦急之色，大和尚恍然而悟，笑道：「歐陽兄，用不著咱們插手，站旁邊看熱鬧就行了。」

　　「大和尚，你再仔細瞧瞧？我看他快頂不住了，如果我沒有看錯，」羅蘭說：「他好像已累得滿頭汗水。」

　　不錯，江楓是滿頭汗水，但夏天同、白天化、司徒藝的兩把刀和一支劍雖全力施為，還是沒法子傷得了江楓，似乎是雙方面都很吃力。

　　「不要緊，江大哥自保的能力很強，」吟雪道：「別看他累出一頭汗，再撐個三、五百招，還是一樣。」

　　羅蘭瞪了女兒一眼，道：「大丫頭，你再看看，江楓可是你的夫婿，他被殺了，你就要守望門寡，我可不許你再嫁人。」

　　「娘，別咒江大哥，他死了，你也會失去兩個女兒。我和霜妹不會守望門寡，會追隨他於泉下，」吟雪聲音轉低，道：「娘，再爭吵下去，就會真的破壞他的預謀了。」

　　歐陽昭道：「好，我們只看不說就是。」

　　「對！看的神情越緊張越好，就是不要出手幫忙，」吟雪道：「一幫就亂。」轉身向戰圈走去。

　　「大丫頭是怎麼回事？是不有點瘋了，簡直是語無倫次。」羅蘭道：「有備無患，咱們也跟上去，情形不對，就出手幫江楓一把。」

　　大和尚嘆口氣，道：「羅蘭，你可以看，也可以罵，就是不要出手。」

　　「天王門、天后宮的五個首要人物全都圍了上去，」羅蘭道：「至少，咱們可以攔住他們插手吧？」

　　「插不上手的，你看兩把刀、一支劍，合擊的威勢，已在兩丈方圓內佈滿了刀炁劍罡，無堅不摧，銳風如刃，」大和尚說：「夏天同、白天化、司徒藝都已在全力搶攻，可就是殺不了江楓，再有人插手，很可能是自己殺自己了。」

　　事實上，四個人搏殺的激烈，已到了無法再分敵我的境界，也沒有人能夠預料，誰會在刀劍擊撞下濺血而亡。

　　天王門門主一皺眉頭，道：「藍鳳，你說說看，他們會不會很快便分出勝敗？」

　　「看不出來，」藍鳳道：「刀刀取命，劍劍奪魂，好像是雙方都用盡了全力，那個一閃神，就會丟去性命。」

　　天王門門主冷冷一笑，道：「你心中希望他們那一個能活著？」

　　這句話問的蹊蹺，藍鳳雖然心頭震動，但卻神色平靜，從容一笑，道：「誰能活下來都是一樣，留下的總是最強的敵人。」

　　果然是沉著冷靜，應對得宜，天王門門主一直留心觀察，卻瞧不出一點破綻。

　　「本門要如何應變？」天王門門主低聲道：「江楓武功很高，但最可怕的敵人，好像是那個丫頭？」目光一掠吟雪。

　　「變數出人意外，我們掌握的敵情全不準確。」藍鳳道：「歐陽吟雪的武功詭異，具有出手取命的銳利，歐陽吟霜和張四姑又隱而不現，是一支可怕的伏兵。叛徒青鳳也不是本門中三魔、五怪、四大天鵝所能對付。如果我們沒有高手支援，最好不要投入戰陣，分析敵勢如此，但要如何裁定，還要天王作主了，因為弟子無法瞭解教主有何指示，天后宮能不能和本門真正配合。」

　　天王門門主點頭，道：「好！決定投入時，我會下令給你。」

　　顯然，他的內心之中，還是藏有隱密，沒有說出來。

　　藍鳳十分希望能夠瞭解全盤內情，那才真的能給江楓最大的幫助，制敵機先，但她沒有追問，笑一笑，道：「我等候門主令諭。」

　　轉顧搏殺情形，仍是個不勝不敗之局，江楓守多攻少。

　　藍鳳心中一動，忖道：「吟雪豈真能強過江楓不成？箇郎是在偽裝欺敵？幾乎被他瞞過去了，真是關己則亂。倒是吟雪的美麗，尤勝青鳳，看天王早已被撩動心神，很可能突出奇招，擄走吟雪，不知她能不能應付得了？」

　　突然間，響起了一聲尖厲嘯聲，傳入戰陣。

　　一直採取守勢的江楓，應聲反擊，翠玉刀捲起一道青虹，從極不可能的角度中攻出了一刀。

　　一刀傷人，司徒藝當先受創，刀由前胸劃過，裂開了近兩尺的一道傷口。

　　那是致命的重傷，人雖未死，但也只留下一口氣了。

　　「走！」夏天同全力劈出一刀，人卻疾退八尺，白天化緊隨退下。

　　天后宮宮主、天王門門主走得更快，夏天同走字出口，他們已退回了原位，率著徒眾離去。

　　朝陽、水月、鏡花三大樓主斷後掩護，天馬堂的殘兵敗將疾如飄風而退，連司徒藝這個副總堂主也不管了。

　　江楓根本沒有追襲，他似是打得太累了，盤坐在地上休息。

　　大軍掩來時無聲無息，數百高手突然出現。

　　但撤退時亦如風捲落葉，一轉頭就走得人影不見。

　　沒有出現截殺，天后宮、天王門、天馬堂都撤退得十分順利。

　　「江楓，你是真了不起，」申雪君道：「以一對三，三個都是武林中的頂尖高手，唉！只怕你也累壞了，不用回答我，好好的坐息一陣吧！」

　　「別裝了，江楓，快謝謝你申姨的關心。」張四姑突然出現，身後緊隨著吟霜、青鳳和梅花。

　　江楓一下子跳起來，道：「多謝申姨。」

　　「你……你小子還沒有用出全力……呀！」奄奄一息的司徒藝，用盡氣力說出最後一句話，閉目而逝。

　　「好啊！四姑，你們早就商量好啦，」羅蘭叫道：「可把我給冤苦了。」

　　「娘！我不是早說了，不用擔心江大哥，」吟雪笑道：「娘就是不相信我。」

　　「他累得一頭大汗，我怎麼知道會是裝的。」羅蘭的嬌嗔未息。

　　「對不起啦！羅蘭，我是想誘出那位大教主和四大神通使者。」江楓急急解釋。

　　「沒法子啊，丈母娘關心女婿，好像傳了幾千年啦，我可不能免俗。」羅蘭忍不住笑了起來，急急舉手掩住嘴巴。

　　「羅蘭，我沒有和他商量過！」張四姑道：「我根本不知道江楓的武功高到什麼境界，只是我確定了那位教主不在，就想讓他全力發揮一下，果然是不負眾望。」目光一掠吟霜，接道：「倒是看清了吟霜的厲害，縱橫敵陣，大開殺戒。」

　　「青鳳和梅花姐姐也是心狠手辣呀！」吟霜笑道：「她們把張姨的五行遁，展現已到了極致，殺人之多，絕不在我之下。」

　　江楓轉頭看去，見三女身上衣服濺血斑斑，想來，她們確實殺傷了不少的人。

　　「說起來，還要謝謝吟霜妹子，」青鳳道：「你連夜傳授我們三招殺法，我們是現學現賣。」

　　「靈得很啊！」梅花道：「出必傷人，從不落空！」一瞥江楓，接道：「替我和青鳳謝謝吟霜吧！求她再多傳我們兩招。」

　　江楓倒是聽話得很，目光轉注在吟霜的臉上，道：「辛苦你了。」

　　吟霜心中高興，嬌聲說道：「張姨要我們潛伏一側，他們一擁而上時，我們就由側面突襲，幫助江大哥的，出手當然要狠。想不到沒幫上江大哥的忙，卻幫了天馬堂散兵逃將的忙，這真是一場大混戰，那些狙殺天馬堂的黑衣人，個個刀法毒辣，殺了天馬堂不少的人。張姨一聲令下，要我們助敵殺敵，誰知道，一下子殺紅了眼，收不住手啦。」轉顧了七寶大師一眼，接道：「和尚伯伯，我不是存心如此。」

　　「那些黑衣刀手真的該死，他們學的不是武功，」張四姑道：「而是殺人手法，天馬堂中的精銳，沒有人能擋過三刀，大都是一刀就死，所以我沒有阻止吟霜殺他們。」

　　「阿彌陀佛！我和尚沒講話呀！」

　　「可是，你的責任。」

　　七寶大師一怔，道：「我和尚有責任？」

　　「是啊！」張四姑道：「他們被夏天同蝕心魔音控制了十幾年，你的大悲梵唱使他們突然的解縛醒悟，還沒有調整過來，就遇上截殺，否則，那些黑衣刀手，雖然兇狠，也無法如砍瓜切菜一般的殺他們，他們都是各有絕技的江湖高手啊！」

　　「說得有理，這筆賬應該算在我和尚的頭上，我佛有靈，和尚認罪了。」合掌當胸，口中唸唸有詞。

　　沒有人聽出他唸誦什麼，想來是超度經文。

　　但見他神情漸入肅穆、莊嚴，佛光又隱隱而現。

　　這和尚遊戲風塵，不但有一身好武功，而且是一位佛法精深的高僧。

　　只見少林僧眾放下兵刃，合掌當胸，一齊跪了下去，口齒啟動，跟著念起經來。

　　吟霜、梅花、青鳳緩緩移動蓮步，行到了七寶大師身前，跪了下去，垂首不語。

　　吟雪也棄去手中之劍，行近大和尚的身側，合掌跪下。

　　「孽是孽來緣是緣，慈航普渡十萬冤，護法須借金鋼杵，血污不染素心蓮。」七寶大師兩隻手按在吟雪、霜的頭上，哈哈一笑，道：「起來啦，丫頭們。」

　　這一笑又復常態，少林群僧跟著撿刃而起。

　　吟雪、吟霜、青鳳、梅花，也緩緩站起身子。

　　張四姑長長吁一口氣，道：「大和尚，你好像是真有一點道行啊。」

　　「和尚吃肉喝酒，有什麼道行可言。」

　　「酒肉穿腸過，佛在心中坐呀！」江楓道：「血污不染素心蓮，下地獄，帶著我就行了。」

　　「和尚不敢，你是七世修得今生緣，莫登鵲橋空往返。」

　　「我是以術……」

　　「以術御道。」大和尚打斷了江楓的話，道：「一世風流三世還，三世風流還不完，至情可以感天地，蘭因絮果總是緣。」

　　「那是說，我們下輩子還要嫁給江大哥了。」吟霜突然冒出了一句話。

　　大和尚一拍腦袋，笑道：「吟霜，你真把和尚伯伯給問住了，是不是真有下輩子，和尚可不敢肯定，佛曰西方有淨土，世說油盡燈自滅，本無明鏡檯，何處拭塵埃。」

　　江楓心結忽解，微微一笑，道：「說得對，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

　　大和尚哈哈一笑，道：「對！咱們下山去，喝個痛快。」

　　百明大師突然緩步走來，對七寶僧合掌一禮，道：「老衲失敬了。」

　　大和尚急急還禮，道：「老方丈，請回寺吧！餘下的事，交給張姑娘。」

　　「老衲明白，張姑娘但有所命，少林寺全力以赴。」帶著少林僧眾退回寺內。

　　「大和尚，護法須借金鋼杵，我們都是那根杵了，」張四姑道：「你和尚可也要算一份。」

　　「和尚本是應劫人，張姑娘一聲令下，赴湯投火，萬死不辭。」

　　歐陽昭忽然嘆口氣，道：「最近日夜苦練劍陣，又拉了半天的架式，卻是一劍未出，一矢未發。」

　　他胸懷大義，情愛專一，松月風標，光明磊落，回首前塵，無一恨事，是受感應最輕的一個人。

　　「歐陽兄，惡戰才剛開始，有得你大顯身手的機會。」張四姑道：「大和尚，你帶著吟雪、吟霜，立刻出動，易容追尋敵蹤，至於酒嘛，只有忙中偷閒喝兩口了。胡萍、段九師徒父子已在山下等候。」

　　「和尚這就走！」帶著兩個小狐女，急急離去。

　　「青鳳，」張四姑道：「想法子和藍鳳連絡，別忘了留下暗記，能約她跟我見一面，那就更好了。」

　　「是！」青鳳轉身兩個飛躍，人蹤已失。

　　「雪君，我們人手少，你的十鳳齊飛是武林一絕，」張四姑道：「幫幫我們如何？」

　　「我和四婢恭候遣差。」

　　「辦完了這件事，我們一起去奠拜金丹書生的靈塚。」

　　「謝謝你，四姑，我對他的愧咎太深了。」申雪君又流下淚來。

　　羅蘭想勸，卻不知如何勸起，乾脆嚷道：「喂，四姑，我要幹什麼呢？」

　　「我們陪著雪君姐，大軍後行，接應四方。」張四姑聲音轉低，道：「梅花，去帶迎春來吧！跟我們一起走。」

　　「我想問一件事，不知道可不可以？」羅蘭道：「近半年來，我是糊糊塗塗的逃，糊糊塗塗的打，每次都準備拼命，但除了終南山一戰之外，我們完全沒有出手的機會，這一次，又要我幹什麼？」

　　「這一次，你想不打都不行了。」張四姑道：「羅蘭，我原想借少林僧侶之力，在這裏和他們作一次生死對決，事先估計，這一戰必將是凶險絕倫，打下來是個什麼局面，我根本不敢去想，意外的是你一對寶貝女兒和女婿，成就高得出奇，而且，那位神秘教主也未出現。」

　　「大姐，」江楓插腔道：「那位教主究竟是來了沒有？」﻿

　　「應該是來了，但我沒有發現他，」張四姑道：「這一次，他們三個組合聯手出動，但用心卻是要天馬堂中全部精銳和我們打到兩敗俱傷，天后宮、天王門的人手不是參戰而來的，而是準備收拾殘局，一舉盡殲餘敵，在那位教主的估算中，天馬堂和我們這次大對決中，是一個慘勝和敗亡的局面，天馬堂就算勝了，也元氣大傷，逃不過天后宮和天王門的聯手屠戮。何況，還有一股埋伏在側的生力軍黑衣刀手，他們早已奉命，截殺天馬堂臨敵逃走的人。有很多莫可預測的因素，使戰陣發生變數，不但出了我的意外，也出了那位教主和天馬堂的意外。」

　　「說得是啊！」羅蘭道：「昨天你說得那麼嚴重，我連訣別的話都和老公說了，誰知道雷聲大，雨點小。」

　　「是一陣烏雲過去，雨卻未下一滴，」張四姑道：「吟雪出劍一擊，震駭全場，他們計算的對手是江楓，但吟雪卻表現出了比江楓更可怕的殺人手法，江楓，告訴羅蘭是怎麼回事。」

　　「吟雪那一劍脫圍殺敵，非我所能……」

　　「什麼？」羅蘭接道：「江楓，你是說真的，還是謙虛？」

　　「是真的。」江楓道：「我們各選適合本身技藝系統的武功去練，誰也不干預誰，吟雪才慧卓絕，有著那種驚人的成就，吟霜只怕也成就不凡。」

　　「非常的不凡！」張四姑道：「全是我沒有見過的殺人手法，兩個丫頭似是已經突破了武學常規，殺人的技術，已到了隨心所欲之境。」

　　江楓心頭震動，忖道：「好可怕，兩姐妹似乎都棄難就易，步入魔道，真到大成境界，人性會逐漸消失。不行，我要全力阻止她們，只怕還得借重大和尚的佛法幫一把了。」

　　他這裏暗暗擔心，張四姑亦頗有所感，微微的皺起了眉頭。老叫化、刁鵬、鄧飛、梅花、歐陽昭、申雪君等，卻聽得全神貫注，生恐漏掉了隻字片語。

　　羅蘭卻是心花怒放，女兒勝娘十倍，總還是自己的女兒啊！

　　她是最不會掩飾自己的人，立刻喜上眉梢，洋溢出一臉歡愉，道：「江楓，你獨鬥三大高手，故意隱藏實力，我是早知道了，現在老實說，你真要殺他們，需要幾招克敵？」

　　「說實話，動上手，我可以在十招內殺了他們，」江楓道：「但那是他們的策略錯誤，如果他們先要屬從出手，等我連斬強敵之後，他們再出手，那時我的銳氣已挫，麻煩就大了。他們任何一個人就能和我拚個數十招，用車輪大戰，固可以使我挫敗，三人合手，更可在百招之內取我性命，我不是金剛不壞之身，不給我調息機會，我也會氣力不繼，有很多武功，也無法施展了。」

　　歐陽昭接道：「以守代攻，能不能借機調息？」

　　「當然可能，今日之戰，我就採取此策，以守代攻，所以，一直保持全力擊殺敵人的體能，凡是一擊取命的殺人武功，都必須全力施展。」江楓道：「擊取數十敵，當會有力盡之感，大和尚的大悲梵唱，使天馬堂亂了章法，實為今日致勝首功。」

　　歐陽昭道：「你高明啊！我遇上相當對手，要全力一擊取敵，大概一擊之後，就無能再戰了，你能連擊數十敵，已非凡人能為了。」

　　「好啊！你們把弱點全說出來了，」羅蘭接道：「如是被敵人聽去，那還得了？」

　　「羅蘭，」歐陽昭說：「人都是一樣，這不是秘密，貴在臨敵應變，其妙處，存乎一心了。」

　　「對，這一次大追殺，我們就用我們之長，採取各個擊破的方法，以江楓和吟雪、吟霜為殺敵主力！」張四姑道：「其餘的人，全力接應，以保證他們三個人有調息體能的機會。」

力挽狂瀾（上）

　　這是個小小的農莊，只有三戶人家，張四姑被暗記指引而來，大和尚早已候在路側，帶著幾人進入了一座農舍。

　　「有了什麼變化？」張四姑道：「雪、霜二女呢？」

　　「她們太高明了，能追蹤敵人十丈內不被發覺，姿容百變，忽男忽女，連身上的衣服也忽然會變顏色，有時候，她們到了我的身側，我還沒法子認出她們。」

　　「這麼說來，小妹這點微末之技，還入你大和尚的法眼了？」張四姑笑道：「現在，言歸正傳吧。」

　　「天馬堂這一戰後完全潰散，但白天化和三大樓主並未棄別夏天同，一行主從，還有十七個人，他們行動得很謹慎。但和尚發覺，除了我們之外，還有追蹤他們的人。雪、霜二女要和尚作主，下令襲殺他們，但和尚想一想，這可能關係很大，不敢自作主意，只好請教張姑娘了！」

　　張四姑沉吟了一陣，道：「看來，用不著我們下手，那位教主也不會放過他們了，和尚，發覺了追蹤的飛鷹和靈犬沒有？」

　　「沒有，好像是他們有避忌了。」

　　張四姑微微一笑，道：「雪君，要你出動了，帶著四婢去見夏天同，有些話你不便說，我請刁鵬跟你同行。梅花，你替代一位從婢，緊隨申姨身側保護，見到雪、霜時，要她們暗中接應，不許她們輕易出手，只有你們陷入生死關頭時，才能出手相救。」

　　「是！」梅花帶一婢入室更衣。

　　張四姑又交待申雪君、刁鵬一些話。

　　「夏天同非常陰險，這個人不能留。」申雪君道。

　　「不會放過他的，但如讓他死在那位教主的手中，是含恨而終，」張四姑道：「何況，那位教主要殺了這一行人，也要付出相當的代價。」

　　「好極了，四姑，武林三怪託付你主持大局，」羅蘭道：「果然早有識人之明，你運籌帷幄，決勝千里。」

　　「統帥是江楓，我只是出點子的人，」張四姑望著江楓微笑，笑中有歉意，也有溫柔。

　　「不用客氣，大姐，你是大將和用兵之才，小弟不敢自謙，是一員武勇之將。」

　　梅花已易容改裝而出，眼前出現兩個面貌完全相同的少女，連申雪君也有著無法分辨之感。

　　一行六個人離去之後，大和尚才笑道：「張姑娘，你看能不能逼那位教主現身？」

　　「可能有機會，但他必然會佈下陷阱，」張四姑道：「我們還要涉險，如何把握住不再讓他遁走，還要大費一番思量，也沒法先謀良策，只能隨機應變。」

　　「你看，兩個月的時間夠不夠？」

　　「大和尚，有什麼事？為什麼吞吞吐吐？」張四姑盯著七寶和尚問。

　　「乖乖，可真是禍從口出啊！和尚已半年多沒有醉過，可又怕酒後誤事，所以不敢多喝，希望能有限期，讓我開懷大飲一番，醉個心滿意足。」

　　這番遁詞，如何瞞得過張四姑，但她未再追問。

　　卻不料羅蘭突然細心聰明起來，搖搖頭，道：「不對吧，大和尚，一定別有原因，快說實話。」

　　大和尚心中唸佛，忖道：「就是不能說呀！你羅蘭平常粗枝大葉，今日怎會如此精細？真是要和尚的老命啊。」

　　「有人來了，」大和尚突然站起，道：「我去看看。」

　　「段九師徒、胡萍父子呢？」張四姑問。

　　「他們埋伏在農舍四處，剛才就是段九傳出的警訊，」一轉身，人到室外。

　　「大和尚一定有心病，被我拏話一逼，竟嚇得神色不安。」羅蘭道：「算他運氣好，躲過這一劫。」

　　果然是有人來了，大和尚身後跟著兩位大姑娘。

　　是青鳳和藍鳳。

　　江楓挺身而起，道：「藍鳳，你來了。」聲音中充滿了喜悅。

　　藍鳳有點感動，凝注著江楓道：「天風不撼滿懷悉，竟隨清音入畫樓。你真的沒有受傷？」

　　「真的沒有！」江楓點頭微笑。

　　藍鳳沒有撲過去，她是個矜持的女人。

　　「小才女，過來坐。」張四姑拍著身側的一張空椅子。

　　「你是張姨？」藍鳳望著張四姑，深深一禮，目光轉注到歐陽昭和羅蘭的身上，接道：「兩位是歐陽伯父和伯母了。」

　　歐陽昭頷首微笑，羅蘭卻大聲讚道：「出口成章，字字感人，好，好極啦！藍鳳，不要回去了。」

　　「只怕還難了卻，」藍鳳笑道：「倦鳥雖知返，夕陽未下山，我是來聽張姨指示的。」

　　柳腰轉動，對老叫化、鄧飛等一一頷首作禮。

　　「青鳳要我多點禮數，學些溫柔，」藍鳳舉步行近張四姑，低聲接道：「但我野慣了，虎帳論兵，殺伐聒耳，早已經沒有女人味了，張姨不要笑我。」目光一掠站在一側，身軀微微抖動的迎春，緩緩的在張四姑的身側坐下。

　　但聞撲通一聲，迎春已跪在藍鳳身前，道：「不是婢子不敢死，是二小姐不要我死，所以，婢子偷生活下來。」

　　青鳳沒有動，張四姑也未講話，江楓口齒啟動，卻也沒有發出聲音。

　　農舍間突然靜下來，靜得掉針可聞。

　　藍鳳伸手扶起迎春，微微一笑，道：「二小姐不要你死，你就跟著二小姐吧！」

　　迎春似是不相信藍鳳會扶她起來，看著藍鳳挽在右臂的織巧玉手，熱淚盈眶，道：「大小姐真的饒恕了小婢？」

　　「你已是二小姐的從婢了，此後，我不會再管你的事了，」藍鳳道：「過去吧！」

　　「是！」迎春快步退到青鳳身側。

　　張四姑笑一笑，道：「藍鳳，有什麼告訴我的？」

　　「教主來了。」藍鳳道：「如非事關重大，晚輩也不敢親身涉險而來。」

　　「那個教主現在何處？」江楓急急追問。

　　「賤妾無能，抓不準他的住處，」藍鳳道：「你想殺他，他也想殺你。」

　　「好！那你就通知他，約一處決戰所在，我們一對一，作一場生死之戰。」江楓道：「對你而言，應該不是很難的事，這個魔頭不除去，武林不會安寧。」

　　「我……」

　　「藍鳳，你是不是不敢？」

　　「不是，我不怕他。」

　　「那就好，他是教主之尊，總不會不應戰吧？這方法雖然簡單，」江楓道：「但可能有效。」

　　「好吧！你真的決定了，我就去辦！」藍鳳一臉焦慮，顯然還有很多話說，但又無法在江楓這種急迫的壓力下，表達出來。

　　張四姑心中忖道：「這丫頭孤傲不群，才藝過人，具有指揮三軍，虎帳為帥的氣度，但被江楓一逼，卻也會手足無措，看來，她已被徹底征服了，這情之一字，實在害人不淺。」心中念轉，口中說道：「江楓，你急什麼？讓藍鳳把話說完好不好。」

　　「張姨，別怪他嘛！他就是說錯了，我也要去辦的。」藍鳳一臉堅決，說得十分認真。

　　青鳳心中暗笑道：「好啊，藍鳳！你平日頤指氣使，何等威風，對男人一臉不屑，怎麼一入情網，和我們一個樣子，連黑白也分不清楚了？」

　　張四姑笑一笑，道：「藍鳳，這不是江楓一個人的事，把事情說清楚，我們再斟酌辦理。」

　　藍鳳道：「可是我……我……」她有出口成章之能，但現在竟然言不及義，我了半天，我不出個所以然來。

　　江楓低估了自己對藍鳳的影響力，也感覺言詞激烈，再加上大和尚戮了他一指，才恍然大悟到藍鳳已被他話趕話，逼得喘不過氣了。

　　「藍鳳，聽大姐的，四姑才是統師之帥，」江楓道：「我們都聽命行事。」

　　藍鳳突然一閉雙目，長長呼一口氣，心中的焦急，逐漸平復。

　　她有一百句、一千句要批評江楓的不對，可惜的是情網羈絆，說不出口，為示真愛情甘死，準備打一場糊塗仗了，但又不是真願雌伏，理智和感情，交集於心，急得連汗都出來了。

　　「藍鳳，說出來他們的謀略計劃，」張四姑道：「看看我們能不能應對有策？」

　　「是。」藍鳳情緒平復，口齒頓然伶俐，侃侃而談，道：「前一夜小樓論兵，晚輩被迫發言，談到目前的江湖形勢，一席謬論，竟使那位初度會晤的教主動容，指令晚輩主盟大局，統帥全軍，包括天后宮、天王門的全數部眾。」

　　「慢！」大和尚道：「你說全數部眾，是否包括天后宮三位宮主在內？」

　　「是！還有我師父天王門門主，」藍鳳道：「再加上教主帶來天魔銷魂陣的九位魔女、四大神魔、三十八位黑衣刀手。」

　　淡淡幾句話，使全場震動，人人色變，連張四姑也聽得呆住了。

　　「還有如此強大的實力呀！」張四姑道：「這是早有準備了。」

　　「是！六十四位刀手，被吟霜、青鳳、梅花殺了二十六個，還有三十八人，」藍鳳道：「我見過吟雪姑娘的武功，舉一反三，黑衣刀手不足畏，由吟霜主陣，佐以青鳳和梅花，就可以對付他們。但四大神魔，卻是來自小西天的魔教高手，天魔銷魂陣，更是專為對付江楓而來。」目光一掠情郎，頓感委屈滿腹，差一點被逼淪為傳書約戰的一個小卒，這一代才女的魔師統帥，立刻化作煙雲，自然也無法傳出訊息，真正為箇郎一盡心力了。

　　因為，傳書之後，必然被殺。

　　敵勢不明，張四姑等也可能陷入危境，全軍盡墨，難怪藍姑娘會急出一身汗水了！

　　「藍鳳，我們該怎麼辦？」張四姑一片真誠向藍姑娘求教。

　　「張姨，晚輩不敢逾越。」

　　「藍鳳，我是真心請教，」張四姑打斷了藍鳳的話，道：「你就不要客氣了。」

　　「藍鳳，說出你的高見。」青鳳道：「張姨大度雍容，重人才慧，你就是說錯了，也不要緊。」

　　「是，多謝二妹指點。」藍鳳道：「會盟在三日之後，天后宮、天王們要在這三天之內，圍殺天馬堂主要的漏網之魚，夏天同、白天化、和三位樓主，晚輩覺得那批人還堪大用，張姨如能收服他們，也可濟一時人手之急。」

　　真是英雄所見略同，張四姑已派申雪君等去了，只是不如藍鳳想得透徹，要收為己用了。

　　藍鳳站起身子，道：「四大神魔武功如何、天魔銷魂陣有何厲害之處，晚輩還不知曉，要青鳳和我保持聯絡，一有變化，就通知張姨。晚輩不宜多留，我走了。」

　　「好！」張四姑道：「江楓去送藍鳳一程。」

　　藍鳳也不推拒，江楓就跟著走出室外，藍鳳轉入一處屋角，道：「送君千里，終須一別，不送也罷！」

　　「你敢帶我回去，我就跟著你走！」

　　「再有一宵纏綿，死而無憾，不過，要以大局為重，等過了這場劫難，」藍鳳低聲道：「再敘閨房之。！那時，任郎輕薄，我會作個千依百順的小婦人。」

　　「唉！藍鳳，剛才對不起啦！」江楓道：「我一心只想到殺死那位教主，口不擇言，逼得你無法解說，幾乎鑄成大錯。」

　　「知錯就好，下一次就別太逼我，讓我慢慢的說清楚，你再作決定。」藍鳳道：「我不擅表達情意，但心中許情至深，你一逼我，我就說不清楚啦。」

　　「不會了，今日見識了你的智略，以後我聽你的。」

　　藍鳳笑了，笑得好滿足，道：「可是，這次也該罰你。」

　　「好！我願受罰，」江楓道：「說吧！罰什麼我都接受。」

　　「你逼我急出了一身汗，罰你替我洗澡。」藍鳳眉梢眼角蕩起春情，接道：「要洗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

　　「容易呀！現在就洗。」江楓伸手抓住了藍鳳一隻手。

　　「現在不行，日後才讓你洗個夠，」藍鳳縮回手，道：「別讓張姨瞧見了，說我輕浮，我不能多留，真的要走了。」轉過身子，飛躍而去。

　　她不擅談情說愛，但那種欲拒還迎的神韻，倒也別有情趣。

　　※※※

　　江楓返回農舍，見人人一臉凝重之色，其實，他心中的壓力，尤甚於他人，傳來的訊息太震動了，江楓也實在瀟灑不起來了。

　　還是張四姑先開口，道：「江楓，你做了一件最可貴的事，那天少林寺外之戰，隱藏了神劍利器，這個秘密，可能超出了他們的預計，臨敵時雷霆一擊，殺他們個措手不及。」

　　幾句話使江楓豪氣一振，道：「小弟也有這樣一個想法，寶劍出鞘，就算四大神魔聯手，也未必抗拒得住，倒是那座天魔銷魂陣，不知道是什麼玩藝兒，有些估不透它。」

　　「天魔銷魂，大概是媚術之最吧！」羅蘭道：「天后宮中女弟子，個個精擅媚術，可能是來自小西天雷音寺中。」

　　「不得了，羅蘭，你是越來越靈光了，」大和尚遣：「說得十分有理。」

　　「大和尚、老叫化，你們對天魔銷魂陣知道多少？」張四姑道：「不要有所避忌，知道的全說出來。」

　　「沒聽過這種武功，老叫化也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但顧名思義，天魔銷魂陣絕對不是正經名堂。」

　　「中原沒有這種武功，這個陣法，」大和尚道：「鄧飛，你應該聽到過一點傳說才對。」

　　「老朽倒是聽過一次，」鄧飛魔眼中碧光一閃，道：「只是說的人語焉不詳，我們聽的人也似懂非懂，我想青鳳姑娘也許可以提出深入一些的說明。」

　　張四姑笑一笑，道：「青鳳，你說吧，知道多少就說多少。」

　　「是！天魔銷魂陣是小西天雷音寺中三絕之一，」青鳳道：「很少被派出來用於對敵，乾娘說它是媚術之最，一語道破玄機……」

　　「只是如此，那就不足畏了，」江楓打斷了青鳳的話，道：「天狐技藝中的惑心術，應該抗拒得住，只要能給我一刻工夫，我應該能殺了她們。」

　　青鳳靜靜的等著江楓把話說完，才笑一笑，接道：「藍鳳說，除了令人迷醉的魔女之舞外，還可能散佈很多種的奇毒。」

　　江楓呆了一呆，不說話了。

　　他有信心能抗拒各種嵋術，可不是百毒不侵之體。

　　「是什麼樣奇毒呢？」張四姑道：「九大魔女也是人，人入魔道，只能說技藝邪惡，她們應該也無法避開奇毒侵襲。」

　　「是的！但她們可以先服解藥，」青鳳道：「困難的是不知道她們會用什麼毒，九位魔女各擅一毒，迎敵之前，才決定用那種毒物對敵。藍鳳只聽到這些，卻想不出破解之法，魔教術法，以媚術、毒技最精，但也有可怕的武功和一些不可思議的邪術，藍鳳羞於無策以對，不敢向張姨報告，才要我轉報張姨。」

　　張四姑心中忖道：「小才女果然是好勝得很。」心中念轉，口中卻說道：「江楓，你會的武功中，有沒有抗毒的技藝？」

　　「有！只不過我火候未到，只怕是難有效用，」江楓道：「但仗憑寶刃利器，以快攻敵，應該有一半致勝機會。」

　　張四姑點點頭，道：「錢兄，你和江楓走一趟，勸阻吟雪和吟霜的殺意，也阻止申雪君的報仇之念，說服夏天同、白天化等歸服過來，合力對抗那位教主。」

　　老叫化微微一呆，忖道：「說服人的本領，我難比酒肉和尚十之一二，為什麼不派和尚去呢？但張四姑已然傳令出口，自是不能違抗，反正有江楓同行，這小子可以吃定了兩個小狐女，申雪君也不會執意和他爭辯。老叫化雖然不擅說理，但吟雪卻擅謀能斷，口齒伶俐。」心中盤算了一下，立刻應道：「是，老叫化這就出動。」和江楓聯袂而去。

　　「鄧飛，你協助青鳳，維護她和藍鳳的聯絡。」張四姑道：「以暗中接應為主，不要和敵人正面衝突，江河不擇細流，你自己酌量著辦吧！」

　　「鄧某領命。」和青鳳雙雙離去。

　　張四姑回頭又看看歐陽昭，道：「胡萍父子，段氏師徒，暫由你們夫婦統帥，一旦有敵來襲，能避則避。」

　　羅蘭接道：「要是避不開呢？」

　　「那就只好動手一戰了，不過，敵勢強大，江楓和吟雪、吟霜若接應不及，」張四姑道：「他們的性命就會斷送在你們夫婦手中了。」

　　歐陽昭微微一笑，道：「四姑放心，我不會逞一時好強，草菅人命，今日之敵，無不是當世精銳，我已審度過四處形勢，敵勢強大，我們會遁入西方五里外一片樹林中隱藏。」

　　張四姑道：「很好，我和和尚四處巡視一番。」

　　「這裏是中軍大寨，你走了，如何收傳軍情？」羅蘭見張四姑要走，就急了，大聲嚷道。

　　張四姑忖道：「果然是激將要比遣將強。」淡淡一笑，道：「羅蘭，我去去就來，你嚷嚷什麼？別忘了照顧迎春。大和尚，我們走！」

　　兩人行出了四五里路，到一處隱蔽所在，張四姑四顧無人，才緩緩說道：「告訴我，兩個小狐女怎麼了？」

　　「她們為了幫助江大哥，不約而同選擇了邪惡的武技，易學易成，威力驚人，」大和尚嘆口氣，道：「不過，這等技藝若陷溺太深，人也會淪入魔道，那就會失去人性，想不到淪劫的不是江楓，卻是兩個丫頭。」

　　張四姑點點頭，道：「江楓知不知道？」

　　「他沒有告訴和尚，但就和尚觀察，他好像察覺了。」

　　「有沒有辦法挽救？」張四姑道：「我們不能坐視不管。」

　　「應該有，不過，要在她們淪魔不深，心性未變之前下手，聯合江楓的力量，使她們懸崖勒馬，和尚準備以七日夜不停息的方法，唸出大悲梵唱，使她們成長的魔心消退。」

　　「以二女本質的純淨，還能撐多少時間？」

　　「最多三個月，這還是江楓定力高明，保留了她們清白的身軀，加強了她們靈光抗力，」大和尚道：「現在，二女魔功進境已入坦途，實有一日千里之勢，吟雪還能自持，吟霜只要一殺人見血，就難自禁，現在，大概只有你和江楓可以阻止她的殺意。」

　　「不！用你大和尚的無邊佛法，才能喚回她們的純良本性。」

　　「不錯，但和尚要唸佛誦經，先變氣質，才能使她們息止殺念，和尚不敢多喝酒，也是為了兩個小狐女，我怕那種醉態矇矓的神情，會影響了她們對我的觀感。」

　　「一身風流孽債的江楓還能自持，倒是兩個純純如水的小姑娘竟然會淪入魔道。天啊！這真是那裏說起呢！」張四姑有些黯然的道：「自小就練天狐武功，可能是助長了她們淪入魔劫的要因。」

　　「張姑娘，別太焦急，這時刻是生死關頭，你如亂了方寸，那才是最大的失策。何況，就和尚觀察，天狐武功邪而不惡，已經過天狐夫人再一番冶練。你的遁法技藝也非正道，但你卻正而不邪。惡源出自『傳真記』，那是世上最邪惡的一本書。但和尚相信，三個月內，還不會使兩個小狐女人性淪失，再長久，大和尚就沒有把握了。但最可怕的是吟雪的打算，她靈慧絕倫，以身涉魔，恐怕是早有計算了。」

　　「你和尚的意思，可是說吟雪已準備自戕？」

　　「不能不防啊！」大和尚道：「咱們既已知曉，絕不能讓她們再出意外。」

　　「這件事來得突然，老實說，我真的想不出應該如何處置？」張四姑道：「這方面，要你大和尚多費心了。」

　　「和尚盡力而為，我會找機會和吟雪談談，也許這位靈氣逼人的小姑娘，早已經有了應對之策，咱們在白白擔心啦。」

　　「不管如何，我要在兩個月內擊潰魔教中的高手，殺了那位教主，」張四姑道：「我一直有個奇怪的感覺，那位教主才是發動這場江湖大變的主凶，小西天雷音寺中的魔教人物，只是幫兇。」

　　「最重要的一件事，是查明教主的真正身份，如是不能公諸於世。」大和尚道：「那就下手除去，別讓事態擴大，再興刀兵之災。」

　　「看來，你和尚也有預感了，」張四姑道：「只可惜，我有些想不透……」

　　「那就不要想，想多了易入幻境，」大和尚道：「到目前為止，這只是一場武林中的變亂，你受武林三聖囑託，完成他們的遺志，倒是對二個小狐女，你有著絕對保護的責任，當然，我和尚也算一份。」

　　「對藍鳳，你可有什麼看法？」張四姑道：「她胸藏韜略，深諳戰策，是個真正的將才。」

　　「不錯，和尚也有同感，只可惜已入情網，也難免兒女情長，但她已成了決勝之戰的關鍵。好好的籠絡她，讓她盡展所能，佈下死局，陷敵入籠，和尚要唸經求佛，別讓那位教主事先瞧出了破綻。」

　　張四姑笑道：「藍鳳很冷靜，大概不會……咱們各盡心力，你去幫江楓收服夏天同那批人，順便查看兩個小狐女入魔的情景。」

　　大和尚道：「我們這番交談，不可洩露，尤其是羅蘭，她平日粗枝大葉，但忽然精明起來，會追得人直冒冷汗，她胸無城府，口無遮攔，一高興便嚷出來，那就大煞風景了。」

　　張四姑點點頭，無限感慨的道：「為人要有三分傻氣，才能活得快樂，我真有點羨慕羅蘭……」

　　「張姑娘，三分傻氣之外，還得有七分自然。」大和尚打斷了張四姑的話，道：「各有前緣莫羨人，想想看，這番光復武林的志業完成，你在江湖上受到的尊崇，武林三聖也將有所不及，付出多少心血、犧牲，也就不用計較了。」

　　說完話，轉身一躍，人已到三丈開外。

　　望著大和尚遠去的背影，張四姑心中忖道：「慚愧，慚愧，過去低估他了，這個酒肉不忌的野和尚，實在是個是佛光照人的高僧。」

　　※※※

　　申雪君雙目盯注夏天同，臉上怒容湧現，道：「你不是人，設計我，利用我，讓我糊塗活了二十年，現在，我清醒了，卻又要滿懷愧咎痛苦的活下去……」

　　「雪君。」夏天同打斷了申雪君的話。

　　「不要叫我，我恨你，恨死你了，我竟然陪你生活了二十年，我連自己也無法原諒了。」申雪君淚垂雙頰，面色慘白，緊咬銀牙，道：「白天化，你們仔細想，是不是也為夏天同的蝕心魔音迷惑了？」

　　「我活得也很痛苦，雪君，不是你陪著我，給了我活下去的勇氣，二十年前，我就去死了，」夏天同道：「事實上，我也是被人利用了。在你以身相許時，還有些出我意外，我相信是真的有人設計了你，但絕不是我。」

　　申雪君呆了一呆，道：「真的嗎？」

　　「字字真實，一字有虛，天地不容。」夏天同道：「千錯萬錯，錯已成，過去的再也無法重頭來過。」

　　「你殺了武林三聖，該是真的吧？」

　　「我殺不了他們，我只是暗中下毒，」夏天同苦笑一下，道：「現在想來，要我下毒，只是要我背負上這個罪名，以金丹書生醫術之精，天狐夫人的機警多疑，怎會吃下我在茶中下的毒藥？江湖上又有誰能讓他們全無戒心下，飲下毒茶或是毒酒？我們功力相若，蝕心魔音迷不住你，何況，我也從沒有過傷你的用心。」

　　「總堂主說得有理，」站在申雪君身後的刁鵬，開口接道：「天馬堂中人，全被人家利用了，天馬渡危，只是要把我們逼集於一堂的手段，綠林道上的匪盜凶煞，全都集中一處，才容易控制。總堂主的蝕心魔音，能使人忘去自我，全心效命，才是他們捧你為總堂主的原因。」

　　夏天同冷冷的看了刁鵬一眼，似想發作，但又忍了下去。

　　過去，刁鵬見了夏天同和白天化，有如老鼠見了貓，只有全身打哆嗦的份，那裏敢講一句話。現在卻是點塵不驚地侃侃而談，道：「天馬堂逃走的人，全被預先埋伏的黑衣刀手截殺，如非歐陽吟霜二小姐率人解救，殺了數十個黑衣刀手，只怕連十之一、二也逃不走了。」

　　「現在呢，走了多少？」白天化突然開口問了一句。

　　逃走多少人，刁鵬實在並不清楚，但卻毫不遲疑的接道：「至少有六成以上。」

　　這是憑藉江湖經驗估計出來的數字。

　　「夏總堂主，為什麼不殺了他？」天王門門主帶著四大天鵝緩步走了進來，道：「一個手下嘍囉，也敢和你頂嘴，你這總堂主，真是越幹越沒用了。」

　　原來，夏天同等停身在一座荒廟的大殿之中。

　　「黃天王，你怎麼進來的？」

　　「噢！你是說，你那幾個守在四周放哨的劍士嗎？」黃天王笑一笑，道：「對不起啦，他們被兄弟一出手就擺平了。」

　　「就憑你一個人，一出手就制服了我三個從衛劍士？」夏天同有些不相信，因為四大天鵝絕沒有一招殺死他們的能力。

　　「黃天王一個人，的確無法草木不驚地一出手就擺平你的三大劍士，但加上小妹我和兩位妹妹，那就不同了。」秋離花一身黃衣，帶著二宮主和三宮主緊隨而入。

　　「好、好，天后宮三位宮主和黃天王聯袂而來，可是難得一見的盛舉，」夏天同道：「必然有大事賜教了。」

　　「算不得什麼大事，」秋離花微微一笑，道：「只不過想請你夏總堂主去見見教主罷了！」

　　她已是四十多歲的半老徐娘，但看上去若二十許人，一笑之下，有如百花吐蕊，嬌媚橫溢，以夏天同功力之深，也看得為之一呆，急急別過頭去。

　　「秋離花，大殿中只不過十幾個老人，用不著賣弄風情，」黃天王怒道：「難不成你要用褲腰帶把他們綑去見教主不成？」

　　「下堂之妻，如水潑出，你還吃什麼飛醋？」秋離花枯井不波的說：「本宮主要用什麼手段對敵，用不著先向你請示吧？」

　　黃天王冷然說道：「本門中美女如雲，個個年輕貌美，用不著再吃你的陳年老醋，我只是看不慣你那個風騷樣子！」

　　秋離花柳眉聳動，似想發作，卻被站在身側的二宮主輕輕一扯衣衫，低聲道：「大姐，讓天王幾句嘛，你該明白他心中窩了多少委屈。」

　　是啊！嬌妻如花，移情別戀，黃天王能不拔刀相向，這份修養已經是很不錯了。

　　「好好好，算你英雄，這裏就由你作主。」秋離花道：「你黃天王怎麼說，就怎麼辦。」

　　黃天王冷哼一聲，道：「夏天同，天王門、天后宮大批人手已把這座破廟圍住，你們想破圍而出，可只有死路一條，乖乖的去見教主，也許還有活命的機會。」

　　「夏某人如果不去呢？」

　　「那我們就只好出手了，捉不成活的，死的也好。」

　　夏天同嘆息一聲，道：「雪君，你怎麼說？」

　　申雪君沉吟了一陣，道：「先過了今天的一關，我們的帳日後再算。」

　　「好，人不死，債不賴，」夏天同雙目中閃起一道紅光，轉望著黃天王，道：「敢不敢單挑獨鬥，你我一決生死？」

　　「總堂主，」白天化道：「三思而行啊，去見教主，未必就會有不測之禍。」

　　「算了，白院主，我剛剛想通了，這些年，我一直冤枉了司徒藝，他年少氣盛，毛躁了一些，但對天馬堂可還是忠心耿耿。」夏天同苦笑一聲，道：「一著錯，滿盤輸，你能兩下不幫，我就感激不盡了。」

　　「這麼說，總堂主是懷疑我了？」白天化淡淡一笑，道：「只可惜，你知道得太晚了。」

　　「白老兒，你如果真的是教主佈下的一步棋，現在可以表現一下了。」黃天王道：「先出手拏下夏天同。」

　　白天化呆了一呆，道：「黃天王，你說什麼？」

　　「我說得很清楚了，可是要我再說一遍？」

　　「白天化，你好奸詐！」申雪君道：「夏天同對不起任何人，但對你白天化可是仁至義盡，信任有加。」

　　「申姑娘，鳥盡弓藏，兔死狗烹，今天我們如能活下去，白某人會告訴你全部內情，今天情形已很明顯，教主要把我們一鍋煮了。」

　　「白老兒，狐狸終是露出了尾巴了，」黃天王道：「夏天同的蝕心魔音，還真把你也給魔住了。秋離花，你說！咱們怎麼分配？」

　　「你吩咐吧！」秋離花道：「既然你不喜歡簡單的克敵之法，那就大開一次殺戒。」

　　「收拾夏天同，我相信不會超過五十招，四大天鵝對付申雪君和她四個丫頭，」黃天王道：「這大殿中柱樑交錯，申雪君的十鳳齊飛會受到限制，那就等於孫猴子沒了金箍棒，耍不起來了。」

　　「好！我們三個對付白天化和三位樓主，」秋離花笑道：「保證不會讓你失望。」

　　白天化亮出了長劍，笑道：「總堂主，這一次是真正的合作，生死同命。」回目一顧朝陽、水月、鏡花三大樓主，道：「三位，願戰願走，悉憑尊意，白某人絕不勉強。」

　　三位樓主的答覆是亮出了兵刃。

　　申雪君左手握住了四隻金鳳，右手抽出了女婢手中的長劍，心中暗叫可惜，這座破落的大殿，確實限制了十鳳齊飛的威力。

　　她畢生精力都投注在這種奇異的暗器之上，確有了超凡入聖的成就，尤其在天馬總堂十餘年中，無所事事，每日躲在無人所在，苦練十鳳齊飛，技藝之情，已入化境，只要能讓十鳳齊飛，她相信再強大的敵人，也不能抗拒，那鋒利的尖嘴、翼刃，可以傷人，藏於腹內的毒針，更是致命的利器。

　　申雪君以一個美貌小婦人，爭得了江湖一席之地，就是憑藉她操縱十鳳的技巧，使它能形如活物，盤旋於空，使敵人驚震敗逃。

　　夏天同拔刀出鞘，雙目中紅光更烈。

　　黃天王也亮出了兵刃，那是一把圍在腰間的軟劍，長過四尺八寸，其薄如紙，但精芒流動，顯見十分鋒利。軟劍在手，竟然伸直，只看這一股御劍的內力，已知其內功的深厚。左手是一把形如半月的短刀，只看這兩件兵刃，就不難想到他殺手的奇異、凌厲。

　　話說得都很輕鬆，但幾人內心之中可都明白得很，這都是江湖上一流高手中的頂尖人物，誰都有絕活在身，稍一大意，就會生死殊途。

　　所以天后宮的三位宮主也亮出了兵刃。

　　那是三種極少見到的奇門兵刃，其形如輪，中有橫把，不用時，可以折合起來，取出對敵時，只要用力一抖，金鐵響動中，立刻張開。手在輪中，輪面卻有九柄利刃，中刃最長，足足有一尺五寸，另外八刃都在九寸左右，有如食血之齒，給人一種妖異恐怖的感覺。

　　這麼一種怪異的兵刃，當然有特異的用法，拏在三個美如春花的女人手中，看上去，很不調和。

　　秋離花嫣然一笑，道：「這是江湖上從未出現過的兵刃，小妹就好人做到底，先替各位說明一下，這兵刃稱之謂輪刀，由巧匠用精鋼打造而成，這兵刃變化詭異，小妹只說一種，火起來，它會飛出傷人，各位可要小心了。」

　　說明輪刀之威，也含有先聲奪人之勢。

　　白天化的四個劍童，已排成了一個怪異的架勢，四個人都半伏身軀，手中短劍前指，在白天化身後三尺左右處，作勢欲撲。

　　三位樓主也未採取聯手拒敵的組合，而各成一個拒敵姿勢，三大樓主各有兩個從人，分站兩側，自成迎戰體系。

　　四大天鵝全穿著白色長衫，分別處在身上的腰帶，三寸寬的腰帶，分成了紅、藍、黑、黃，緊束柳腰，突出了身材之美，看上去也乾淨俐落，四個天鵝的對象是申雪君。

　　梅花緊傍在申雪君的右側，另外三婢卻並排而立，面對東方，看樣子是準備合三人之力，擋住一個天鵝。

　　刀已在手，陣已佈成，一場慘烈的搏殺，隨時可以展開。

　　這座荒廟神殿原本很大，但二三十個人拉開架勢，立刻感覺到地方太小了，這等混戰起來，刀劍橫飛，敵我之間的迴旋空間，成了很大的問題，一個不好，可能會傷及自己的人。

　　黃天王手中四尺八寸的軟劍，更有著難以發揮之感。

　　「夏天同，你想單打獨鬥，咱們就到寺外一決，」黃天王道：「大家也好放手施為。」

　　「總堂主，不要上當，他們有備而來，可能早已在廟外設下了埋伏，」白天化道：「大殿內雖然小了一些，也正好可以阻礙了他們多人圍攻的計劃。」

　　申雪君倒是別有想法，十鳳齊飛的威力，是要十鳳全出，威力暴增到莫可御之的境界，少一鳳，威力就減少很多。這座大殿，能出四鳳，就算很不錯了。當下淡淡一笑，道：「到寺外一決生死也未嘗不可，要去便大家一起去，不能讓夏天同一個人去。」

　　「越俎代庖了，真是戀姦情熱啊！」黃天王大笑道：「申雪君，你大概已經忘了夏天同是殺死金丹書生的兇手，明明已叛離降敵，怎麼到了生死關頭，又有些舊情復熾，難捨難分了？」

　　申雪君的怒火燒紅了雙頰，夾帶著心中一份羞愧，十分激動，但仍然忍耐著沒有出手。

　　她也是老江湖了，早已歷練了臨敵時的耐性，這等面對強敵的時刻，慌急不得，一急就亂了章法，連本身的武功也要大打折扣，但又不知如何出口反擊，激動得全身發抖。

　　九頭鳥刁鵬開口了，冷笑一聲，道：「黃天王，申姑娘不理你，是她忠厚，說不出讓你一頭撞死的難聽話。刁某人可不吃這個，你拏老婆換得個天王門門主之位，看起來，還有點沾沾自喜，你……」

　　忽見寒芒一閃，黃天王手中的長劍，疾如電掣，刺向刁鵬的咽喉，快速得使刁鵬來不及拔刀拒擋。

　　這話實在太難聽了，黃天王聽不下去。

　　申雪君竟然也來不及出劍封架。

　　但是，早已全神戒備的夏天同，他刀出如風，擋住一劍。

　　軟劍雖被封開，但黃天王左手的月形彎刀，卻已到了夏天同的面前。

　　這一刀來勢之快，簡直匪夷所思，夏天同縮身暴退，胸前衣服仍被劃破，幾乎傷及皮肉。

　　夏天同呆住了。

　　但他終是久經大敵的人，驚而不亂，雙目盯注在黃天王的左手月牙刀瞧了一陣，恍然而悟，道：「刀上有絲索，難怪乎來的如此之快了。」

　　「就算你瞧出來了，又能怎樣？」黃天王道：「要能避得開才能保命。」軟劍一抖，筆直刺了過來。

　　夏天同的刀光撒出一片光芒，封開軟劍，直欺而上。

　　黃天王手中的軟劍太長，如不能欺近身去搏殺，只在劍尖外面封架，那就沒有傷敵機會，全是挨打的份了。

　　近身三尺，黃天王的長劍無法施展了，但他左手還有月牙刀，就是那把短刀，封住了夏天同的攻勢。

　　黃天王的四尺八寸軟劍、本還有很多的精妙變化，可惜大殿中人太多了，四大天鵝距離最近，有些絕妙招式無法施展，怕會傷到自己人。

　　不過，左手短刀也就夠了。夏天同刀光如幕，全力劈斬，黃天王仍能從容應付。

　　他右手握著長劍，不但無法讓刀劍配合施展，反成了極大的累贅，但夏天同猛烈的攻勢，也無法傷得了他，對比之下，兩人的武功顯有差距，黃天王強上三分。

　　但黃天王也無法反守為攻，夏天同狂風暴雨般的刀勢，連綿不絕，完全是一副拚命架勢。

　　四大天鵝看了一陣，突然合圍而上，攻向申雪君。

　　申雪君的三個從婢早已審度好敵我形勢，三劍並肩而上，接下一個天鵝，梅花和申雪君聯手接下另外三個。

　　「就這樣打起來了？」秋離花笑道：「兩位妹子，咱們也上吧！我對付白天化，你們聯手抗拒三大樓主，下狠手給我殺！」她美艷至極，卻心如蛇蠍。

　　二宮主、三宮主應聲而上，分向三大樓主撲去。

　　對秋離花白天化是聞名久矣，一點也不敢大意，全神貫注，橫劍以待。

　　秋離花柳腰款擺，走的是春風俏步，臉上笑意迷人，櫻唇啟動，清音婉轉，道：「白天化，聽說你是狀元之才，文武兼質，不近女色，卻養了四個俊童，可是有斷袖之癖？」

　　「胡說八道，真是一個厚顏無恥的蕩婦！」

　　「你吼什麼？」秋離花臉上掠過一抹殺機，冷冷說道：「他們四個擺的架式不錯，不知道管不管用？」

　　但見寒芒一閃，一個童子已人劍並起，直射過來。

　　秋離花揚起輪刀，擋開一劍。

　　但第二個劍童已飛撲而到。

　　四個劍童，此落彼起，連攻三輪。

　　四劍童攻勢密如連珠，白天化想喝止都來不及。

　　秋離花已看清楚四個劍童的連環攻敵的身法，淡淡一笑，輪刀突然轉如風車。

　　但聞慘叫聲起，鮮血濺飛，四條小命，瞬息而歿。

　　最可悲的是，犧牲了四個劍重，白天化仍沒有看清楚秋離花的殺人手法。

　　這輪刀已甚怪異，但殺人的手法更是奇詭莫測。

　　「看清楚沒有？」秋離花已窺出白天化的用心，要四個劍童連攻，是想找出輪刀拒敵時的破綻。

　　「狠、毒、陰、詭，兼而有之。」白天化心疼四個劍童之死，心情激動莫名，冷冷的說道：「老夫拚死輪刀之下，也要拖你墊背，咱們就並骨荒廟吧！」

　　「你想得倒美呀！」秋離花溫柔一笑，道：「也不拏鏡子照照看你那副德行，你就自己死吧！我可不想陪你一把老骨頭。」

　　她笑的嬌媚動人，但卻言詞如刀，刺人心腹。

　　白天化道：「那就由不得你了！」長劍緩緩刺出。

　　劍勢雖慢，但劍尖顫動，罩住了秋離花七處大穴要害，秋離花竟瞧不出這一劍攻向何處。

　　但她手中輪刀的特色，有如一個小型的盾牌，防守面很大，提擋胸前，改採守勢，一雙妙目卻盯注在白天化的劍尖之上，全力戒備應變。

　　這真是一把設計精絕的兵刃，它的攻勢凶厲，幅面很大，先聲奪人，不易封擋，防守時又似有盾牌護身，使敵人有著無從下手之感。

　　現在，白天化就有著這種感覺，只覺輪刀防護之能，無所不在，簡直找不出一點破綻。

　　秋離花是個精細的人，感受到白天化真的存了拚命之心，只要一現破綻，他就會全力一擊，很可能是個兩敗俱傷的結果，在沒有完全把握之下，也不敢輕易出手，暫時成了一個相持之局。

　　幾聲尖厲的慘叫響起，申雪君三個女婢對抗一個天鵝，仍是難以抗拒，十個回合之後，兩死一傷。

　　申雪君急痛交集，正要打出左手的四隻金鳳，梅花卻低聲說道：「申姨，四大天鵝一聯手、佈成合擊之陣，就不易殺她們了，此刻形勢又不宜施展十鳳齊飛，你小心應敵，我要下毒手了。」

　　忽然一個仰身，隨著敵人攻來的劍，倒臥於地。

　　申雪君吃了一驚，道：「梅花，你……」

　　但見梅花貼地飛旋，閃入敵人劍光之中，全身如蛇盤起，劍勢卻從一個極不可能的角度中攻出。

　　一劍殺敵，一隻天鵝前胸中劍，立刻了帳。

　　梅花盤飛的身軀並未停下，人劍飛轉，招招取命，劍過血濺，一舉間，殺死了四大天鵝。

　　申雪君呆住了。

　　她從未見過這種武功，這是吟霜傳給梅花的三招殺法，是「傳真記」上邪惡的殺人手法。

　　但梅花也累得一身汗水，連腳步都站不穩了。

　　一道劍光飛來，由梅花後背直透前心。

　　那是黃天王的長劍。

　　梅花在筋疲力竭之下，自然是無能閃避，何況，黃天王的劍勢又來得無聲無息，申雪君也救援不及。

　　武勇殺敵的采聲未起，已然報應臨身，香消玉殞了。

　　殺敵須留三分力，梅花背棄了這個對敵的原則，當然，四大天鵝武功非凡，一個月前的梅花，連一個也吃不住，如今以詭奇莫測的邪惡技藝，一舉盡殺四大天鵝，實已超出她本身內力修為的負荷。

　　但梅花的表現，卻使在場中人震驚，黃天王雖是一劍殺了梅花，但卻寒意襲心，驚悸不已，他明白四大天鵝的武功，就算自己要殺四人，也非易事。這個丫頭卻能一口氣擊倒了四個，一對一的搏殺，自己恐也非她敵手了，封開夏天同的刀勢，疾退八尺。

　　他和夏天同打得激烈，根本未看到梅花殺死四大天鵝的手法，看到了，也許會更覺心寒。

　　事實上，除了申雪君外，誰也沒看到梅花是如何殺了四大天鵝的。

　　夏天同也收住了刀勢，數十招拚鬥下來，他已確定自己沒有殺死黃天王的本領。

　　申雪君也看得不是很清楚，只見到一團飛旋的黑影，鬼魅般的在轉動、四大天鵝就倒了下去。

　　荒廟的大殿上，已成了觸目驚心的屠場，三大樓主的六個從衛，也死在二宮主、三宮主的輪刀之下，三位樓主雖然毫髮未損，但在兩柄怪異的輪刀攻擊之下，也被迫採取守勢。

　　白天化終於出手，攻出了三劍。秋離花也找出還擊的空隙，兩人交錯而過，輪刀、長劍，互擊搶攻，只是錯身而過之間，響起了十餘聲金鐵交鳴。

　　白天化左臂為刀鋒劃傷，血染衣袖。

　　秋離花長髮散飛，拘髮的玉簪已被劍光掃斷。

　　白天化才是天馬堂中第一高手，事實上，武功到了一定的境界，傷敵之法，就要靠自己的變化運用了，學問和才慧就成了極重要的一點。如何找出攻敵的破綻、空隙，便成了生死的關鍵，白天化的學問、才慧，是天馬堂中最高的一個。

　　散髮拂面，激起了秋離花真正的怒火、鬥志，冷笑一聲，道：「白天化，你陰的很啊！偷學了教主不少武功，罪不可赦，我一定要殺了你。」

　　「那倒未必，火到純境色自青，教主的武功可不是天下第一。」白天化一口否認。

　　「秋離花，招人進來，全力圍殺，今天絕對不能放過一個人！」黃天王有些畏懼了，想到了召令屬下進來助拳。

　　四大天鵝之死，使他警覺到申雪君的十鳳齊飛，那個奪魂取命的玩藝，一旦出手，他將是第一個目標。

　　但聞一連串的悲呼慘叫，分由大殿外四面傳來。

　　那不是激烈的拚殺，而是強弱不成比例的屠殺。

　　叫聲淒厲，是一種生命盡處的哀嚎。

　　黃天王、秋離花等，已不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聲音，他們在少林寺前聽到過。

　　最可怕的是那些聲音聽起來，很多都有點熟悉。

　　是的，那是天王門、天后宮中帶來的精銳屬眾，佈守在荒廟四周的弟子。

　　黃天王和天后宮三位宮主都聽得呆住了。

　　事實上，夏天同、白天化、申雪君也都聽得心中直冒寒氣，以他們的武功修為，都聽得出來，那種面對死亡的無奈呼叫，一聲連一聲，如一隻無形之手，揪得人心都縮起來了。

　　大殿上的男男女女，大都是不世英豪，竟都感染到死亡正步步逼近的恐懼。

　　聲音靜了下來，只見兩個青帕罩髮的白衣少女並肩兒出現在大殿門口，來得那麼無聲無息。

　　那是歐陽吟雪和吟霜。

　　鮮血染征衣，她們的白衫上全是血跡，手中二尺四寸的寶劍，仍在淌下血滴。

　　兩張美麗絕倫的嫩臉上，迷濛著一股妖異的冷厲，如來自雲天飄緲處的仙女，來自九幽深處的妖姬，既美麗又恐怖。

　　江楓、大和尚、老叫化也緩緩出現在兩人身後。

　　這三人的衣履上未沾染點滴血痕，手中也沒有兵刃，好像殺人的事全是兩個小狐女幹的。

　　三個人沒有勝利的笑意，也沒有讚許二女武功的神情，臉上反而是一種帶點愁慮的嚴肅。

　　「是梅花姐姐。」吟霜突然一躍而前，扶起了梅花的屍體，雙目流出淚水。

　　吟霜展現人性，淚水沖走了滿臉妖異的冷厲，恢復了清純的舊時形貌，道：「申姨，是誰殺死了梅花姐姐？」

　　「黃天王，」申雪君嘆息一聲，道：「梅花一舉間殺死了四大天鵝，黃天王就在梅花喘息間突然出劍，梅花應變不及。」

　　一隻手伸了過來，慢慢的從吟霜手中接過去梅花的屍體，緊緊的擁入懷中。

　　是江楓，他屈跪著右膝，攬屍入懷，左頰緊貼在梅花的右臉上，他沒有流淚，但臉上的痛苦，卻叫人一見銘心。

　　屍體上餘溫猶存，她是死了，但不太久。

　　奇怪，梅花緊閉的櫻唇，竟然微微開啟，帶出了一絲安慰的笑意。

　　是梅花陰靈有知，還是江楓抱得太緊，牽動了梅花微僵的肌膚？

　　「江大哥，梅花姐姐笑得好溫柔。」吟霜拭了一下不停滾落的淚水，道：「梅花姐姐，安息吧！江大哥好愛你，好愛你！」

　　這種情感，是黃天王、秋離花等無法想像的，但他們也感受得到那是人性至情、至愛的表現。

　　「天狐惑心術，以術醉人，但看上去，你卻是真的多情，」秋離花道：「江楓，據我所知，以術制敵的技藝，不會投入真正的感情。」

　　江楓把梅花的屍體放下，臉上哀傷深沉，道：「你就是天后宮的大宮主秋離花，梅花的師父？」

　　「是！梅花是很聰慧的人，是我全心栽培的弟子之一，」秋離花道：「想不到卻被你搶走了。」

　　「我們是真情相許，」江楓嘆息一聲，道：「也許你不會明白，看在梅花份上，我還是費點口舌告訴你。你們習練的媚術是下九流的技藝，以採補為主，旨在害人，當然不會投注情義。但『惑心術』不同，梅花給我多少，我會加倍奉還，這才是我們最大的不同之處。等我替梅花報了仇，再找你算帳，你們為惡太多，不能饒恕，但我不會殺你，我要廢了你的武功，不能讓你們繼續為惡下去。」

　　「梅花能獨殺四大天鵝，」秋離花接道：「這武功如是你傳給她的，我相信你有殺我的本領，但你廢了我的武功，比殺了我還要冷酷，因為那時候，誰都可以殺我，凌辱我。」

　　「世上沒有完美的事，你們害人時，可曾想到這些報應？你如果不想死，那就不要存逃走的僥倖之心，」江楓道：「否則使你死得更快一些。」目光轉注到黃天王的臉上，道：「出劍吧！梅花的陰靈不遠，她在等著我手刃殺她的凶手。」

　　「江大哥，讓給我吧！」吟雪道：「是我害了梅花姐姐，我如不傳她那幾招殺敵的手法，她也許不會死。」

　　黃天王沒有回答，他的心中實在畏懼已極，大批從屬一個也不見，就算未被殺光，劫後餘生的也必是逃命去了，天后宮的三位宮主雖在大殿，但似已被對方威勢所折，恐亦難為助力了。

　　視人命如草芥的人，大都是最怕死的人，他們看多了死亡，也深知那種痛苦，這種人大都是可以凌虐人的強者，但他們自己面對死亡時，心中的憂懼卻強過常人十倍。

　　黃天王就是這種人。

　　他像浮沉在四顧茫茫的大海中，就算飄來的只是一根細小的樹枝，也要一把抓住它，於是大聲叫道：「你們過來，他們殺了我之後，一樣要殺你們！」聲音顫抖，發音不清，完全變了腔調。

　　「黃天王，你在哭嗎？」秋離花還很鎮定，因為她至少可以暫保性命，只不過，她的心中還在盤算，如是全力突圍而逃，會有幾分成功的機會。因為被廢了武功之後，是否還能恢復呢？以教主之能，也許有幾分機會，但卻沒有把握。

　　「我是在提醒你們，大家合力拒敵，也許還有死裏逃生的機會，各行其是，必死無疑了。」黃天王稍復鎮靜，這番話，倒是說得清清楚楚。

　　白天化長劍一橫，攔在秋離花等三人面前，三大樓主也迅快集於白天化的身側，並成一排，擺明了要攔擊天后宮中人，不讓他們會合。

　　「天啊，你們殺過來呀！怎麼能讓我孤軍作戰呢？」黃天王大聲的嚎叫起來：「一個人只能死一次，秋離花，我們做了夫妻十幾年，就算分手了，也該有一點夫妻情意啊！」

　　「黃天王，江湖人的臉，全被你丟光了，」夏天同道：「死就死了，那有你這個窩囊相！」

　　「你殺死梅花姐姐，一定要償命。」吟霜出劍了，劍光如閃電，刺向黃天王的前胸。

　　黃天王的月牙刀橫裏封擋，金鐵交鳴聲中，竟把一劍擋開。

　　全場中人都把注意力投注在兩人身上，吟雪、吟霜給他們心理上的威脅太大了，他們要看清楚吟霜殺死黃天王的手法。

　　黃天王只守不攻，吟霜雖連攻七劍，卻全被封開。

　　刀、劍交擊之間，吟霜的內力顯然不如黃天王的渾厚，被震得連連後退。

　　「不過如此啊！」黃天王定下了心，暗自忖道：「這樣的劍招、內力，如何能殺了三魔、五怪、和門下屬眾？看來，他們是別有方法。我可以在十招內取她性命！哼哼，幾乎被她們嚇昏了。」

　　想到剛才那種嚎叫、窩囊，心中怨恨頓生，突然間改變攻勢，長劍、短刀，配合反擊，立刻把吟霜捲入了一片刀、劍交攻的寒芒之中。

　　夏天同暗暗嘆息一聲，忖道：「看來，武功一道，實在是無法取巧了，歐陽吟霜這點年紀，豈真能練成了驚人絕藝，他們直正的主力，還是在江楓一人身上，這丫頭勢難撐過十招，我要不要出手幫她呢？」心中百感交集，無法下定決心。

　　但聞秋離花一陣格格大笑，道：「黃天王，可要我們天后宮幫你一把嗎？」

　　「用不著了，」黃天王道：「看我在十招內殺了這個丫頭，咱們再合力對付江楓！他拐跑了我門下弟子青鳳，這筆帳豈可不算！」

　　秋離花忖道：「現在是天馬堂的問題了，夏天同、白天化等如是全力助敵，圍攻江楓，就不太可能了。」

　　「江楓，」夏天同突然開了口，道：「不如天馬堂對付天后宮三位宮主，你們合力殺了黃天王。」

　　江楓道：「用不著費事了。」

　　秋離花心中一動，忖道：「是啊！他們雙方合力，不管結果如何，我們好像暫處劣勢之下。三十六計，走為上策，等教主收拾他們吧！」主意拏定，低聲喝道：「二妹、三妹，我們走！」輪刀一揮，向外闖去。

　　「走得了嗎？」吟雪不知何時，已到了秋離花的身側。

　　三把輪刀飛佈出一片耀眼的刀山光幕，一齊向吟雪攻來。

　　「江大哥說過了，你們若要逃走，就會死的更快！」吟雪道：「自趨死路，可不能怪我，更不能怪江大哥言而無信了。」

　　人已閃入刀山光幕之中，寶劍旋飛，金鐵交響中字字清晰。

　　秋離花突生警覺，暗道：「這是誘殺之計啊！」想喝令住手，可是太晚了。

　　吟雪的寶劍已然劃過了三人的咽喉，鮮血標射而出。

　　三把輪刀佈成的護身光幕，竟無法阻止那一支二尺四寸的寶劍，就好像這三個絕世高手是伸出頸子在等著挨那要命的一劍。

　　吟霜配合吟雪出劍，一下子就閃到了黃天王的右側，手中長劍卻從前胸刺入了黃天王的前心要害。

　　人和劍，似是完全分離了，分在兩個方位上。

　　吟霜不知是存心賣弄，還是真不如姐姐之快，只要留心看，都可以清楚的看到她殺死黃天王的劍法。

　　夏天同、白天化都看得清楚了，但卻看得心神俱顫。

　　那不是一般劍法，那是魔法，想殺你，就非要你性命不可。

　　「江大哥，是她們不聽話啊！不要怪我！」吟雪在笑，笑得一臉妖異。

　　吟霜在黃天王的衣服上抹去劍上血跡，道：「夏天同、白天化，你們說，我們姐妹是不是遵照江大哥的命令辦事？」

　　「是！」夏天同的聲音有點抖，心中餘悸猶存。

　　「說得對啊！」白天化道：「江楓已經警告過她們了，她們不肯聽從，是自找死路。」

　　吟雪微微一笑，道：「白天化，你是文武全才，也很識時務，識時務者是俊傑，張姨要我們留下你們的性命，共同抗拒教主，你們一定會同意吧？」

　　以吟雪之美，笑起來應該十分動人，但白天化卻看得背脊上冒出了一股寒意，道：「姑娘說的是！」

　　江楓目光在二女臉上轉動了一陣，嘆息一聲，緩緩說道：「你們都練成了魔影化身？」江楓沒有練過，但還是瞧得出來。

　　「是！」吟霜道：「我和姐姐沒有商量過，各練各的，不知道怎麼會走上了一條路，我想，這都是為了想幫助江大哥吧！」

　　「說得是啊！」大和尚接上腔，道：「非兩位這等罕世奇功，如何能力克強敵。」

　　「我們全力幫助江大哥，」吟霜道：「但他好像不太高興啊！」

　　話是說得不錯，但神情語氣卻和過去全不相同了。

　　是的，兩個小狐女已經開始變了。

　　吟雪笑一笑，道：「好人難做啊！霜妹，我們該怎麼辦呢？」

　　但聞衣袂飄風之聲，張四姑和羅蘭飛躍而至。

　　「娘和張姨都來了！」吟霜笑道：「希望她們別和江大哥一樣怪我們。」

　　羅蘭正要大聲嚷叫，而且，她已張開了嘴巴，但卻沒有叫出聲音。

　　因為，她看見了兩個女兒。

　　只不過一兩天沒有看見，但羅蘭似乎已不再認識她們了。

　　吟雪、吟霜的樣子並無改變，改變的是神情，眉宇間似有著一股浮動的青氣，臉上有一種說不出的奇怪神色：有點倨傲，有點淡漠，有點不屑，有點忿怒……好像隨時可以翻臉，隨時會出手殺人，全身也似乎散發出逼人的寒氣，整個人像裹在那種寒氣之中。

　　羅蘭看呆了，養了十幾年的可愛女兒，忽然間是那麼陌生。

　　「吟雪、吟霜，你們好怪異，娘都快不認識你們了。」

　　「還不是一個樣子，我們沒有長高，也沒有變矮，」吟霜道：「只因為我們殺了一些敵人……」

　　「那些人都是你們兩個殺的？」羅蘭打斷了吟霜的話。

　　「是啊！殺一個也是殺，殺一百個也是殺。」吟霜道：「既然要殺了，多少有什麼不同？」

　　羅蘭嘆口氣，道：「這怎麼能一樣呢？」

　　「娘！我們殺人，是為了幫助江大哥。」吟雪道：「他卻一點也不高興，冷冷的，好像還有些嫌棄我們了，直的叫人傷心。」

　　振振有詞，歪理亦理，羅蘭一時間還真的想不出如何回答。

　　「江楓如果不高興，」張四姑發覺這時刻不宜爭辯，二女神色冷厲，心中的不滿，已經溢於言表，加上那一身染滿血跡的白衫，就如血池中的蓮花，鬼域中的幽靈，奇詭莫可名狀。她盡量放緩了語氣，道：「這就是他的不對了，張姨幫你們。」

　　「還是張姨明理，」吟雪道：「我和霜妹為情拖累，拚命殺敵，可是為了討取江大哥的歡心，他坐享其成，卻一點也不感激。」

　　事情是不錯，但用句語氣卻是咄咄逼人，那裏還有往日的溫柔婉轉，完全不是吟雪了。

　　「鬼丫頭，你們是不是瘋了啦？」羅蘭忍不住了，端起作娘的架式，道：「江楓是你們的未婚夫婿啊！」

　　吟霜微閉眼睛笑一笑，道：「未婚妻子為未婚丈夫賣命，得不到一點憐惜，反遭白眼嫌棄，娘，你胳膊肘子向外彎，全不同情女兒啊！」

　　她一向笑得嬌媚動人，但這一閉上眼睛，只露出了一口白牙，氣質就全變了。

　　羅蘭氣壞了，正要大發脾氣，卻被張四姑攔住了。

　　「梅花姐姐死了，江大哥抱著屍體很久也不肯放下來，」吟霜道：「我替梅花報了仇，也聽不到江大哥一個謝字。」

　　女人的妒忌，完全顯露了出來。

　　張四姑心神震動，忖道：「完全變了，她們已不是雪、霜二女的性格，一入魔境，改變如此之速，把她們的老娘也不放在心上了。」

　　回頭看看大和尚，大和尚示意向江楓求援。

　　江楓一直在皺著眉頭沉思，張四姑只好走過去，低聲道：「雪、霜太累了，她們需要你去安慰一下。」

　　江楓如夢初醒般，點點頭，緩步向吟霜行去，笑道：「你殺了黃天王，替梅花報了仇，梅花在九泉之下，也會十分感激你。」

　　吟霜淡淡一笑，道：「你呢？」

　　「江大哥當然也很感激你。」

　　吟霜點點頭，浮動在眉宇間青氣逐漸消退。

　　江楓轉身走近吟雪，道：「一劍殺了天后宮三位宮主，江大哥恐怕已不及雪妹了。」

　　「我殺了那麼多人，你不介意？」

　　「不介意，動手拚命，我不殺敵，敵就殺我了。」

　　吟雪嘆口氣，道：「我在想啊……」看著江楓，忽然微笑不語。

　　「想什麼呢？」江楓的聲音很溫柔，充滿著情意。

　　「待江湖上的高手、強者全都倒下了，」吟雪道：「我們會不會打一架，分個勝負出來？」

　　真是晴天霹靂當頭震，語不驚人死不休，只聽得羅蘭差一點昏了過去。

　　如是歐陽昭也在現場，父女二人立刻會當場翻臉。

　　江楓卻是出奇地平靜，笑一笑，道：「只怕江大哥不是你的敵手。」

　　吟雪很滿意，微微頷首，臉上的冷厲也逐漸開始消減。

　　大和尚心中嘆息，暗道：「妒、嗔二惡已然成形，不知她們還有多少靈智去抗拒貪、妄、痴、恨諸魔，一旦恨上心頭，局勢就難以收拾了。」

　　雪、霜逐漸的平復下來，妖異的神情已盡去，如水滌污，神瑩重復。

　　吟雪搖搖頭，似是從一個境界中回過來，急道：「江大哥，梅花姐姐死了，申姨說她死得很英勇，你要節哀順變啊！」

　　江楓點點頭，道：「我知道，你和吟霜也不要太傷心啊！」

　　「怎麼又變回來了？」羅蘭低聲對張四姑道：「兩個丫頭好像是中了邪啦，忽好忽壞的！」

　　張四姑看了羅蘭一眼，點點頭，行近雪、霜二女，道：「走！跟張姨去換件衣服，吃些點心，張姨帶來了你們最喜歡吃的八寶桂花糕。」一手一個，拉著兩個人離開大殿。

　　兩個小狐女嬌柔全復，回過頭，有點依戀的望著江楓，但卻被張四姑牽著走了。

　　羅蘭沒有走，她覺得江楓忍受著很大的委屈，想留下來安慰江楓幾句。

　　但見江楓神情如常，全無慍意，才放下心中一塊石頭，也忍下來未再多言。

　　「夏天同、白天化，你們願留願走，悉憑尊便，由此刻起，往事一筆勾銷。」江楓道：「因為我知道了，你們不是傷害武林三聖的真正兇手。」

　　「夏某糊塗了二十年，決定留下來看個水落石出，我知道幫不上大忙，但略盡綿力，以贖罪愆，也好死得安心，何況，我已答應了申雪君，還她舊欠，以平復她胸中積忿。」

　　「在下和三位樓主已經會商，決定追隨夏總堂主留下來。」白天化道：「我胸中藏有不少隱秘，或可稍有奉獻。」

　　「好！在下去安葬了梅花姑娘，咱們稍候詳談。」江楓抱起了梅花的屍體，步出大殿。

　　※※※

力挽狂瀾（下）

　　大和尚一口氣喝乾了張四姑帶來的一瓶老酒，苦笑一下，道：「你看到情勢的可怕了，『傳真記』果然是一本邪惡無比的記述，記述的第一頁已經提出了警告，干違天機，淪劫莫怨，想不到的是江楓沒有淪入魔域，卻讓兩個小狐女陷入魔劫……」

　　「大和尚，」張四姑打斷了七寶大師的話，道：「事已至此，急在善後，兩個丫頭入魔甚深，我看是拖不下去了，得早些想法子阻止才行。」

　　「問題是不能現在阻止她們，老實說，對付強敵高手，吟雪、吟霜的威力已超越了江楓，如果現在阻止她們，即將來臨的一場大戰就會全壓在江楓的肩上。」

　　「這也不妥，」張四姑接道：「要想個兩全的辦法才行。」

　　「沒有兩全其美的辦法，唯一之策，只有減少她們出動對敵的次數，就和尚觀察所得，她們一殺人，魔性便立刻高漲，心中的妒、嗔之念也隨之上升，性情也開始偏激、多疑、冷傲，一副六親不認的神態。」

　　張四姑點點頭，道：「確是如此。」

　　「再下去，魔性漸深，會逐漸取代本性，等到她們恨意充心頭，無法控制時，很可能真的六親不認了。那時，她們已斬情、滅性、斷義、絕親，不允許任何人忤逆她們，更不允許可能的對手存在，」大和尚嘆口氣，道：「江楓就成了她們必殺的對象，江楓不反抗就得被殺，要反抗，就是一場愛侶相殘的人間悲劇。」

　　「江楓能不能制服她們呢？」張四姑緊張得粉頰上見了汗水。

　　「江楓借寶刃之力，全力反擊，可能會殺了她們，但絕不能使她們束手就縛。更不幸的，如果江楓死傷於她們手中，羅蘭、歐陽昭，你張姑娘，都將難逃劫運，殺盡親人，她們才成了真正的魔女。」大和尚也淌下了一臉汗水，道：「以後，她們會變成什麼樣子，和尚不能測斷，但隨心所欲出手殺人，是不在話下了。」

　　「看到她們剛才著魔的神色，不相信也不行了。」張四姑道：「現在，只有陪著她們寧靜的生活幾天，不讓她們再出動對敵。」

　　「留她們到最後才對決。她們一見鮮血，魔性立刻發作，時間一次比一次長。」大和尚道：「寧靜二字最為重要，一切順著她們，不讓她們啟動嗔怒，心魔的可怕處，就是乘虛而入，你和羅蘭要負起這個責任，重要的是告訴羅蘭，不要擺出老娘的架式，她們魔性已重，受不一點刺激。」

　　「好！我會說服羅蘭，但歐陽昭呢？」張四姑道：「他們有父女之情，能不能見面呢？」

　　「最好別見，歐陽昭那種磊落光明的英雄本色，就和魔性相衝，如冰炭不能同爐。」

　　「你的大悲梵唱有祛魔解厄之力，為什麼不為兩個小丫頭唱一會呢？」張四姑道：「至少可以使她們魔性消退一些。」

　　「她們入魔的快速，完全出乎和尚的意外，大悲梵唱可以喚回她們逐漸失去的本性，但要到準備改造她們時才應用。和尚擔心用多了，會引起她們心中的排拒，現在消退她們的魔性也許不難，可是再讓她們出手抗拒教主，一番大屠殺，必使魔性重現，大悲梵唱可否再能使她們安靜下來，就很難預料了，至少是效果不彰。」

　　「就照你和尚的吩咐去辦，我去告訴羅蘭，」張四姑道：「別要她冒冒失失闖出禍來。」

　　「四姑。」

　　張四姑轉身欲去，大和尚這聲四姑，喊的她心頭一跳，忖道：「如今的麻煩已鬧得人喘不過氣。大和尚啊！你可千萬別也動了凡心。」心中念轉，緩緩轉過身子，道：「還有什麼吩咐？」

　　「有句話，真的是不好開口。」

　　張四姑心頭鹿撞，吁一口氣道：「難開口，就不要說了，以後有機會再說吧！」

　　「不行，此事關係重大，非得先說清楚不可！」

　　「乘人之危呀！」張四姑心中暗暗打鼓，道：「好就說吧！」心中盤算著應付之策。

　　「千萬別讓江楓動了她們，」大和尚拭了一下頭上急出來的汗水，道：「要保有她們處子之身，以助長她們的抗魔靈慧。還有你，和江楓的親熱動作，也不能讓她們看到。」

　　大和尚說得很吃力，他雖然一向遊戲風塵，不拘小節，但這等男女間很直接的言語，可是從未說過。

　　張四姑更是聽得臉上發燒，大和尚給她製造過多次和江楓親熱的機會，但卻盡在不言中，忽然間說了出來，張四姑也羞得臉紅到耳根，暗道：「大和尚是有道高僧，我怎麼老是疑神疑鬼？」

　　大和尚轉過頭，背對著張四姑，接道：「最好別讓江楓和二女親近，江楓練的武功不忌男女之事，而且反有助長他功力效用。老實說，這是金丹書生和天狐夫人聯合動的手腳，期使他能把『惑心術』發揮得淋漓盡致。」

　　「如果兩個小狐女要見江楓呢？」張四姑的聲音很低，道：「他們相處了那麼久，就沒有出過事情。」

　　「現在不一樣了，」大和尚道：「過去，他們鬧得天翻地覆，但出於真情至性，始終能把持住最後一關，那是江楓心有所忌。如今二女魔性已深，動了慾火，魔生現顯，主動的佈施色身，你說江楓真的能夠把持得住嗎？就算他把持得住，也可能引動二女的殺機，突然一擊，可能會要了江楓的命，因為魔性發動，一切就莫可預測了。」

　　「知道了，知道了！」張四姑道：「我會全力防範，不讓他們見面。我也要示意江楓，要他避得遠些。」

　　「就是這些了，你多辛苦。」大和尚道：「別忘了夏天同和白天化還在大殿等你，可能會揭穿教主的身份。」

　　「兩個小狐女的事，已經鬧得我六神無主。」張四姑道：「你和江楓去吧，大和尚你大智若愚，大巧若拙，我相信你會處理得比我更好，用不著我去了。」

　　「錯了，張姑娘，」大和尚突然回過身子，雙眼盯注在張四姑的臉上，道：「用計對敵，和尚絕不及你，我也沒有你已樹立起的權威、聲譽。最重要的是對付江楓，他對雪、霜有情，可以忍受她們的羞辱、嘲弄，可以憋著一肚子氣，裝出笑容。但他畢竟只是個二十三、四的小夥子啊，一口怨氣全發在夏天同和白天化的身上，殺了他們事小，害了大局，和尚可擔待不起。你張姑娘坐在那裏，百邪迴避，江楓就火不起來，就算有一腔怒火，可也不敢發出來。」

　　「別把我捧得太高，江楓真要毛燥起來，我也不一定能制得住他，他是統帥啊！」

　　「張姑娘，」大和尚笑一笑，道：「百里行程去九十，最後這一刻，不能有所疏失，孫悟空大鬧天宮，十萬天兵天將也擋不住，可就是翻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你就不用謙虛了，能者多勞嘛。」

　　張四姑的臉又紅了，心中暗道：「說的也是啊，小情郎確是對我百依百順，但也不能疏忽了他，歐陽吟雪那等絕世聰慧的可人兒，說變就變了，江楓也看過『傳真記』，別要他入了魔境才好。」

　　扭頭看去，大和尚已不知何時離去。

　　※※※

　　荒廟大殿中已掃掃乾淨，刁鵬站在殿門口四下張望，一見張四姑，立刻迎了上去，道：「江少俠還沒有到。」

　　張四姑略一沉吟，道：「請他們略候片刻，我去找他。」

　　江楓跪在一座新堆的小墳前面，一根樹幹削成的木牌，插在墳前，用指力寫道：亡妻梅花之墓，杖期夫江楓叩立。

　　他沒有哭，只是靜靜的跪在墳前，但身上散出來的哀痛，竟使張四姑為之心碎。

　　因為，那是真正的哀思痛苦，心懷伊人去，無語問蒼天。

　　張四姑沒有驚動江楓，竟也跪了下去，暗暗祈禱：「梅花，安心去吧！你的死，是張姨計劃的疏失，我們都來的慢一步。」

　　江楓緩緩回過頭來，雙目飽含淚水，忍著沒有流下來，道：「大姐，我怎麼辦呢？梅花戰死，雪、霜入魔，我的心好痛、好痛。」

　　緩緩伸出玉腕，把江楓攬入懷中，張四姑也有著無限傷感，道：「小情郎，哭吧！哭出你心中的委屈，哭出你萬千哀傷，不要悶在心裏。」

　　江楓真的哭了。

　　但張四姑的心情反而定了下來，江楓如此多情，也無偏激的反應，大概是真的未練魔功，想來，可能是無相大師的佛門禪功助長了他的定力，面臨關頭，有所抉擇，雪、霜二女就少了這份基礎，受不住魔功的詭奇誘惑。

　　痛痛快快哭了一陣，心情平靜不少，江楓收住眼淚，發覺張四姑前胸的衣衫被淚水沾濕了一大片，有些不好意思了，低聲道：「大姐，我怎會有這麼多的眼淚？被人知道，一定會笑話我？」

　　「寶貴呀！顆顆眼淚都是愛。」張四姑道：「大姐要好好收起這件衣服，但等大事底定，選一處好風水的地再把梅花遷葬那裏。」

　　江楓點點頭，道：「我答應白天化在大殿見面，他說有秘密相告。」

　　「我們一起去。」張四姑牽起江楓，道：「雪、霜二女入魔很深，你看過『傳真記』，事情有多嚴重，你心中應該有數。」

　　「我知道，殺了那個教主後，我要不惜一切的挽救她們。」江楓道：「我要把她們帶入深山絕域之中，不能使她們脫出魔道，我就陪她們終老深山，永不出世。」

　　「青鳳呢？大姐呢？是要我們陪你終老深山，還是從此決絕，不再見面？」

　　江楓呆住了，忖道：「是啊！青鳳不能棄，大姐更難捨，還有為情歸正的藍鳳，總不能讓她們也捲進去，陪入深山，一旦雪、霜發了魔性，把她們全都殺了，該怎麼辦？」江楓猶疑了。

　　「大和尚的大悲梵唱，能不能使雪、霜二女脫出魔劫？」張四姑道：「傳真記上，有沒有擺脫魔功的法子？」

　　「對啊！大悲梵唱應該有用。」江楓道：「被夏天同的蝕心魔音束縛十幾年的神志，也聞聲而醒，我真的急糊塗了。這個大和尚，不但承繼了師父無相大師的武功，也承繼了老人家的佛法禪宗，少林寺外，已使雪、霜聞聲叩拜。至於『傳真記』上，卻沒有提到擺脫魔性的方法。」

　　「我在想，」張四姑道：「技藝的本身，應無邪正之分，問題在練功的方法，如能找出它的弊病所在，或可從根本上解救二女，也可以保留這等神奇的技藝。」

　　「我不知道是否能參悟出這種辦法，但傳真記上的魔功，練到極致，好像脫離了人的範圍，人如鬼魅，來去如風，化身誘敵，殺人於不知不覺之中，」江楓道：「心性多疑，喜怒無常，這就是魔道了。」

　　「她們會不會殺你呢？」張四姑道：「如果要殺，能不能殺得了？」

　　「如果我觸犯了她們，激起她們怒火，她們會殺我，因為入魔太深時，她們也無法控制自己。」江楓嘆口氣，道：「我如全力戒備，出手封擋，自然可以阻止她們殺我，但我不能時時預防，刻刻戒備，和她們長日相處，確實充滿著凶險，不過，我可以盡量順著她們。」

　　「那就危險了，未曾近過女色的大和尚真是旁觀者清。」張四姑心中暗暗忖思，口中卻說道：「你們在一起廝鬧慣了，江山不改舊顏色，糾纏一處，就多了激怒她們的機會，還是避開她們幾天，決戰之後，再和她們見面，那時候你也可全心全意去幫助她們，再以大和尚的大悲梵唱相助，也許可以使她們返璞歸真，魔性消除。」

　　「大姐的意思可是說，現在還不能消除她們的魔性？」

　　「藍鳳傳來的訊息，你都聽到了，對付那位神秘教主和來自雷音寺的高手、魔女，只怕還得雪、霜二女全力助你。現在消除她們的魔性，可能會影響到她們的身手，何況，你也分身乏術，無法照顧她們。」

　　「唉！大姐想得比我周到，小弟唯命是從了。」

　　原想阻止江楓和二女見面是一件很困難的事，必得大費一番唇舌，想不到三言兩語就把事情擺平了。

　　張四姑突然伸出手去，握住了江楓的左腕，道：「小情郎，大姐一定會盡我心力，大和尚也保證全力以赴，但天意難測，萬一有什麼難測之變，你一定要冷靜對付。你要知道，你是唯一能夠在最危險的時刻救她們的人，如是情急失常，那就全盤皆輸。此時此刻，既無法阻止她們的魔性進展，你就要完全忍受這份相思之苦。」

　　「小弟答應，不管如何痛苦，小弟一定遵從大姐之命。」

　　「如果是她們找上你呢？」張四姑盯著問。

　　「這個，小弟就不知所措了。」

　　「江楓，」張四姑神情嚴肅的說：「一旦她們找上了你，而且要以身佈施，你要如何應付？」

　　「小弟不知道，過去，小弟一直懸崖勒馬，但現在，她們喜怒無法預測，她們要什麼，小弟也不能拒絕，只有勉為其難了。」

　　「這個不行，」張四姑道：「你可知道，她們有時清醒如常，保持了一抹靈光不昧，只在不殺人，沒有太大的刺激，還能純純如水，是什麼原因嗎？」

　　「難道與她們仍是清白的身體有關？」

　　「不錯，元陰不失，清品高潔，一旦她們失去了這點自持，」張四姑道：「很可能會隨波逐流。所謂魔性淫惡，身子已破，慾念常起，找不到你時，可能會找上別人。她們的魔功到了某一種境界，情之一字已不能束縛她們，你說吧，那會是個什麼局面呢？」

　　這些話，只是張四姑隨口編造，她不能把大和尚的話據實轉告，依情推演，說的是半真半假。

　　但江楓已聽出由心底泛升起一股寒意，嬌妻紅杏出牆，那可是人生一大憾事，但錯又不在雪、霜二女身上，入魔太深，本性已失，火起來連親人也可以殺，何況是找個男人玩玩呢！

　　現在，她們還能不及淫亂，是因為保有了處子之身，年少不識情滋味，一旦破了身，那就不堪設想了。

　　江楓自作一番推論，冷汗涔涔而下，道：「大姐說得對，大敵未滅之前，我不能再見她們，我要躲開和她們單獨相處的機會。」

　　目睹小情郎驚慌之情，張四姑感慨很深，忖道：「男人啊！他們似是都很自私，把心愛的女人視若禁臠，不許他人染指，也想盡了各種辦法，樹立起明教、典例，把女性牢固的鎖入深閨，相夫教子，燒菜做羹湯，拈線縫衣忙。良人遠行，可以在外面花天酒地，深閨寂寂，俏佳人只能伴孤衾寒枕。江楓是天狐門中弟子，也難免俗，不容他人染指愛侶。看他對梅花一往情深，對青鳳也有著無限關愛，對兩個小狐女更是愛如至寶，對我是百依百順。江楓啊！你能有深情幾許，能分給這麼多女人分享呢？」

　　「大姐，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張四姑道：「如何才能使兩個丫頭平靜下來，她們近半年和你日夕相處，一旦不讓她們和你見面，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是啊！大姐，一旦她們煩愁過度，也會引發魔性，所謂魔性，就是隨心所欲，不管別人死活，只求自己快樂，什麼禮教、道德，全不放在心上，」江楓道：「想到什麼，就做什麼，沒有是非，不論善惡，更別說天理、國法、人情了。」

　　「真的？」這一下，輪到張四姑吃驚了。

　　江楓點點頭，道：「是真的。」

　　「這倒真要費番心思。走！聽完白天化的秘密，我要好好照顧她們。」

　　※※※

　　大殿上高燒著兩根火燭，一張圓桌上，還鋪了一塊大紅布，桌上擺了雞、鴨、牛肉，雖然都是冷菜，可也肉香撲鼻，還有兩罈老酒。

　　白天化、夏天同、三大樓主、申雪君、大和尚、老叫化，早已入座等候，刁鵬守在殿外警戒，迎春在一側伺酒。

　　張四姑和江楓入座，十個人圍坐一桌。

　　酒過三巡，張四姑的目光環顧了全場一眼，道：「妾身還未知道那位神秘教主的身份，但卻知道他已邀約了小西天雷音寺的四大神魔助陣，隨來的九位魔女也能擺出一座天魔銷魂大陣，還有三十六位黑衣刀手……」

　　「再加上四大神通使者，和他親自統率的部眾，實力十分強大。」江楓道：「天馬堂中人早已是他準備消滅的力量，似未計算在內，恐怕天王門、天后宮也不算是他們的主力。」

　　「果然是早有預謀，」白天化嘆息一聲，道：「江湖中人千算萬計，也無法和他們熟讀戰策兵略的心機抗衡。」

　　江楓呆了一呆，道：「你是說，那位教主不是江湖中人？」

　　「老朽在神前立過重誓，不管在任何酷刑逼迫之下，也不能洩漏他的身份。」白天化道：「現在卻顧不得這麼多了！」

　　「這麼說，他們是朝廷中人了？」江楓道：「也是有意消滅江湖人物？」

　　「原本的用心，只是要江湖中維持一個多勢力的平衡局面。」白天化道：「不讓武林中勢力集中於幾個幫會，膨脹過大，威脅到朝廷的安危。本朝帝業創建和變遷，都和江湖中人多有關連，連朝廷也深知江湖中人的可怕，俠以武犯禁，所以決心大力支援，以平衡武林勢力，也羅集了江湖高手，創研宮廷武功，那是集各大門派之長的殺人武功，不講究武學源流，不管門戶之見，只求攻勢銳利，一擊取命，那些黑衣刀手都是宮廷武士。」

　　「那位教主，又是什麼人呢？」江楓最關心的，是教主的身份。

　　白天化舉杯喝了一口酒，道：「我是二品大員，他是……」

　　突然，白天化的身軀一陣抖顫，立刻伏案氣絕。

　　夏天同一伸手，抓起了白天化的腦袋，只見他一張臉變成了深青之色。

　　「好厲害的毒藥。」張四姑目光轉動，四下不停的打量。

　　她擅長遁術，目及細微，但仔細的看了半天，仍然看不出有何可疑之處，一皺眉頭，道：「不是有人暗算，難道是預先下毒，計時發作？不可能啊！」

　　「大姐說得對，是下毒，但世上卻沒有如此的控毒高手。」江楓緩緩把目光轉注迎春，道：「是你下的手，為什麼只毒害白天化一個人呢？」

　　張四姑怔了一怔，道：「迎春，你真的有下毒的膽量？」

　　「迎春沒有，但我有！」迎春突然打了個轉，一張臉全變了，身材也突然長高了很多。

　　這是個非常明艷、嬌媚的女人，大大的眼睛，濃濃的眉毛，高挑的身材，修長的玉腿，嘴巴大了一些，但配著大眼、高鼻，就十分勻稱了。

　　「你不像中土的人，想是來自雷音寺了？」張四姑立刻警覺到事態嚴重，一面示意刁鵬發出警訊，傳告歐陽昭等戒備，一面示意江楓不能放走妖女。

　　「不錯，九大魔女，個個擅長用毒、易容，你們也許很奇怪我能把身體變矮。」

　　「那不算奇怪，縮身術可不是很難練的武功。」江楓殺意已動，緩緩站起來，笑道：「天魔銷魂大陣，少了一個魔女，陣勢變化只怕要大受影響了。」

　　「你笑得真好看，聽藍鳳說你有誘女入懷之能，要我們別著了你的道兒，看來她不是虛言。我因為不相信她的話，先一步跑來看看，你就是藍鳳說的江楓了？」

　　張四姑暗施傳音之術，道：「江楓，誘使她說出殺害迎春的經過，看看藍鳳是否已陷入危境。」

　　江楓已準備出手，聽到張四姑的吩咐，立刻換上了一副更迷人的笑容，「惑心術」先一步施展出來，道：「你是九大魔女之一啊，可真是大大的失敬了，你為什麼要殺了一個粗通武功的女婢？」

　　魔女扭動了一下柳腰，笑道：「她的運氣太壞，我本想混入大殿，剛好看見她拏著酒走過來，就順手就殺了她，易服而入，你們不叫她的名字，我還不知道她叫迎春呢！」

　　張四姑暗暗吁一口氣，忖道：「看來只是一個巧合，藍鳳不會有事，只可惜迎春這個丫頭，剛剛棄邪歸正，就冤死在了這個妖女的手中。」

　　但見那妖女眼波流轉，臉上浮動出無限嬌媚，柳腰也微微擺動，似是要應聲起舞。

　　她身材高挑，曲線明顯，全身微微扭動，那種動人的風情，就不是江南的紅粉小佳人能夠及得了。

　　江楓的笑意也越發的迷人了，全身散發出男性的魅力，申雪君和鏡花樓樓主為之怦然心動。

　　朝陽、水月兩大樓主和夏天同也都為魔女的妖媚所惑，看得眼睛發直。

　　乖乖，兩個人較量上了，魔宮媚術對上了天狐技藝的「惑心術」，兩大奇術決高低，男女魅力大對抗，卻苦了大殿中的其他男女，個個心動，無法自禁。

　　可惜的是兩個小狐女不在現場，加上雪、霜二女，想必會更見熱鬧。

　　大和尚閉著眼睛，低聲在張四姑耳邊唱起大悲梵音。

　　敢情這位女中豪傑也有些意亂情迷了。

　　大悲梵唱使她的離魂歸體，暗暗啐了一聲，忖道：「活見鬼呀！被他抱著上床多少次了，怎麼還是這麼沒有定力。」

　　不能讓申雪君當場出醜，張四姑剛清醒，就把申雪君拉近大和尚，梵音入耳，申雪君神志一清，頓覺雙頰發燒，看了張四姑一眼，臉上滿是感激之情。

　　梵音如絲，傳到夏天同和三大樓主的耳中，三人如在夢中醒來，暗暗捏了一把冷汗。

　　但大悲梵唱並沒有干擾到江楓和魔女的奇術對決，大和尚似是存心要看看江楓在這方面的成就。天狐技藝能否直逼魔宮媚術，能入主天魔銷魂大陣的魔宮弟子，當然是拔尖的媚術高手。

　　張四姑打量兩人形勢，魔女的軀體擺動，愈見妖媚，一襲緊身衣服突然片片碎裂，脫落於地。

　　好傢伙，外衣之內，竟無褻衣，上半身完全裸露出來。

　　江楓沒有什麼動作，只是臉上的微笑似是由全身散展開去，可是頂門上卻隱隱見了汗水。

　　但他還能說話，聲音低沉，帶著微啞的磁性聲音道：「說吧！大魔女，為什麼殺了白天化？」

　　「教主的身份是不能洩露，」大魔女真的回答了：「他立過誓言，所以我才殺死他。」

　　「你是如何下毒的？為何我竟然沒有瞧出來？」

　　魔女扭動的身軀突然靜止下來，道：「他是中了天魔針，你們只想到酒中有毒，卻不知道我是用毒針暗算他。那是一枚細小如牛毛的暗器，甩指彈出，只要手指微動，針就會射出，只可惜不能及遠，份量太輕，也無法一次發出多枚，針由劇毒淬煉而成，見血封喉，死得很快。」

　　「那你就為他償命吧！」江楓突然點出一指。

　　一指取命，大魔女口鼻間湧出了鮮血，但她仍然拼盡餘力說道：「我真的喜歡你了，藍鳳說得對，你使女人著迷……我可以幫助……你的，你……你卻忍心殺了我。」

　　說完心中情意，也用盡最後一口元氣，立刻倒地而逝。

　　在場中人無法明顯的分辨出，江楓是以術取勝呢，還是以武功殺了魔女，但一指取命，力道之強，洞碎了魔女的心臟。

　　江楓長長吁一口氣，道：「她的媚術很高明，我差一點撐不住了。」

　　「你是否已經征服了她？」張四姑道：「她如肯幫忙，也許可以減少天魔陣的壓力。」

　　「她不是真的屈服，只憑這一戰，也無法使她效力。」

　　大家都不太明白江楓的解釋，但張四姑心中清楚，這只是第一關，如不能男女合體，江楓無法真正征服她。過了一天，她就會清醒過來，江楓情孽纏身，已然嘗到痛苦，也不能再惹煩惱了。

　　天狐武功的可怕處，在以真情換真情，以心換心，江楓有多少情愛能分捨呢？

　　張四姑沒有追問，大家更不會問了，這種事，不是人人都能問的。

　　一陣尖銳的竹哨聲傳入耳際，大和尚臉色微變，衝出大殿。

　　夏天同和三大樓主緊隨而出，申雪君十鳳在手，也跟了出去。

　　白天化之死，有了更明白的一個啟示──那位神秘教主已存了趕盡殺絕之心。

　　這就激起了夏天同等的拚死之心，既然已無生路，能殺一個敵人已夠本，殺兩個就算賺了。

　　張四姑低聲道：「小情郎，是不是有點累？」

　　「是！」江楓道：「由九個魔女主持的天魔銷魂大陣，只去其一，還有八個魔女，我恐怕抗不住啊！」

　　「看你笑得可愛迷人，」張四姑道：「手足不動，難道是內力比拚？」

　　「是！雙方各以術法對抗，這中間就不是男女情愛那回事了。」江楓道：「她以術誘我，我以術惑她，雙方全力施展，就形成內力比鬥，僵持不下，剛才小弟已全力以赴，這些魔女的功力非同小可。」

　　「這麼說，她們以八對一……」

　　「小弟準輸無贏了。」

　　張四姑緊張了，道：「雪、霜二女幫你呢？」

　　「該有勝算，只不過她們一動手，就會在陣中放毒，」江楓道：「那就難作預估了。」

　　但見青鳳急急奔入大殿，道：「張姨，藍鳳傳來訊息，那位教主已經集聚人手，準備出動！」目光一掠躺在大殿的魔女，接道：「這裏有書信一封，要張姨親自拆閱。」

　　青鳳由貼身處取出一封密函，交給了張四姑。

　　書上字跡很草，想是很急促之下寫成。

　　內容也很簡單，但卻十分令人震動。

　　「教主似是另有埋伏，守口如瓶，無人知曉，晚輩盡力而為，請留心陣前變化。藍鳳」

　　「果然是陰險無比。」張四姑撕碎書信，沒有傳閱江楓。

　　「信上說些什麼？」江楓低聲詢問。

　　「藍鳳要我們留心陣前變化，好像是那位教主另有埋伏，連藍鳳也不清楚。」張四姑竟有點急燥了。

　　一個天魔銷魂陣已經無法對付，另有埋伏，如何不叫指揮全軍的張四姑心慌意亂。

　　「大姐，把人手集中這裏吧！這座荒廟四周平坦、荒涼，是一片很好的戰場。」

　　「事實上，只怕我們也走不了啦！」張四姑道：「我去招呼歐陽昭夫婦，和雪、霜二女，稍作佈置，大概，這裏就是決戰之地了。」

　　「張姨，我呢？」青鳳道：「去和藍鳳會合，還是留在這裏？」

　　張四姑沉吟了一陣，道：「留在這裏吧！就在大殿附近，選一處隱身的地方，發揮所長，抽冷子傷敵，不要正面出手，」張四姑道：「青鳳，多多珍重自己，梅花戰死，雪、霜入魔，張姨抵受不了再一次的傷害了。」

　　青鳳呆住了，雪、霜、梅花都是她最關心的人，但此刻形勢緊急，張四姑沒有說，青鳳也忍下未問。歷盡滄桑少女心，使青鳳有著超越年齡的克制工夫。

　　張四姑說完話，轉身離去。

　　望著張四姑的背影，青鳳舉手拭去雙目中流出的淚水。

　　一隻手伸出過來，緊緊握著了青鳳的玉腕，耳際間響起了江楓的聲音，道：「青鳳，聽大姐的話，好好的珍惜自己，為夫的也受不住再一次的打擊。」

　　青鳳緩緩轉過身子，偎入了江楓的懷中，道：「江郎，怎麼會這樣的？梅花姐姐一心向善，上天為什麼不給她一條自新之路？雪、霜兩位妹子有如仙露明珠，是那麼純潔無邪，又怎會淪入魔道？」

　　「雪、霜入魔是為了幫助我，求功心切，練了魔功，入魔道，很難自禁，」江楓道：「青鳳，此時此刻是我最需要幫助的時候，」

　　「只要我力能所及，我會全力以赴。江郎，血濺黃沙情不盡，說吧，你要我做什麼？」

　　「我要你好好的活著，不要逞一時好強，輕身涉險。青鳳，你要留下性命陪我。」

　　青鳳點點頭，道：「我們要盡一切能力，把雪、霜兩位妹子救出魔道，所以你也要多多保重，你要明白，你如身有不測，這一切的生生死死，都變得沒意義了。雪、霜兩位對你用情之深，已不是山盟海誓所能表達，賤妾可為江郎生，也可為江郎死，但賤妾自知不如雪、霜多情。你知道嗎？吟雪為了要激發出你馭劍的潛力，曾準備以自己的性命作為誘因，她想的已不是郎情妾意，而是關心你，處處為你打算，默默的奉獻出自己。」

　　「我知道，」江楓痛苦的說：「所以我沒有絲毫責怪她們的意思，我只想救她們，千死……」

　　下面的話說不出來了，被青鳳一張櫻桃小口堵住了嘴巴，堵得又緊又密。

　　「對不起啦，打攪了兩位，可是我沒有太多時間等下去了。」

　　「藍鳳！」青鳳急急脫出了江楓的懷抱，轉頭看去，只見藍鳳倚門而立，低垂著頭，大有撞破好事，內疚甚深的感覺。

　　「我不要江楓說出不吉利的話來，」青鳳解釋道：「來不及用手捂住他嘴巴了。」

　　藍鳳抬起頭來，笑一笑，道：「揮劍玩命，血雨腥風，小擁片刻，稍疏情懷，也可減少江郎一些緊張壓力，沒有什麼不好啊！」

　　「雙方已短兵相接，你怎會有空來此？」江楓道：「是不是又有什麼變化？」

　　「是！」藍鳳道：「張姨指示我來此見你，稟報軍情。」

　　江楓突然一伸手，拉過藍鳳擁入懷中，道：「快些說吧！我要盡快的和他們一決勝負，我不能再拖延時日了，我心中好急好急，藍鳳，快幫我想法子啊！」

　　他心中想著雪、霜入魔之危，要早些著手施救才好。

　　「是的！對方也很焦急，」藍鳳道：「天王門、天后宮逃回來的弟子，說出了事情的經過，那位平日難測高深的教主，竟也有些神色震動了。事實上，連我也聽得有些吃驚，殺人的只是兩個少女，美艷不可方物，卻又飄忽莫可預測。埋伏這座荒廟四周的高手，幾乎被她們殺光，七八十個高手啊！沒有人能夠還擊，連天后宮三大宮主和天王門門主也全數就戮了，她們是不是雪、霜兩位妹子？」

　　「是啊！藍鳳，她們入魔了，我們要救她們，快想法子殺了那位教主，再晚就麻煩了。藍鳳，你要快些想辦法呀！」

　　江楓緊抱藍鳳，眼眶中滿含淚水，心中的焦急全溢於言表，那種乞求的神色，完全是一副稚氣未脫的依賴表情。

　　藍鳳忽然感覺緊抱自己的情郎，像個孩子，在茫茫大海中抓住了一根浮木般，是那麼全心全意的依賴於自己，這時刻，似乎已不是論兵定謀能使他平靜下來。

　　何況，江楓這些動作，激起女性潛在的一種母愛。藍鳳心中情愛激動，取出絹帕，拭著江楓奪眶而出的淚水，低聲說道：「不要哭嘛，要我做什麼，我都會全力幫助你……」

　　忽然間想到青鳳在側，頓覺羞意襲心。

　　她實在是個很保守的女人。

　　偷眼看去，大殿中卻空無一人，不知何時，青鳳已悄然離去。

　　藍鳳暗暗吁了一口氣，接道：「那位教主不像是個江湖人，陰沉多疑，卻又處事果決，他借酒裝瘋……」

　　江楓吃了一驚，人也忽然清醒過來，放開藍鳳問道：「他怎麼樣？」

　　藍鳳微微一笑，道：「怎麼了嘛？好像被針刺了一下似的。」

　　「他是不是對你不規矩啊？」

　　「放心了，身心俱屬江郎有，此生不作出岫雲，」藍鳳道：「但他說的話卻是充滿著誘惑，尤其對我這樣的女人。」

　　「他說了些什麼？」

　　「他說，我是統率大軍的將才，江湖人立名揚萬，組幫結盟，只能算是小局面，」藍鳳道：「如能統貔貅十萬，馳騁於疆場之上，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縱橫四海，逐鹿中原，才能真正的一展將才抱負。這正是我昔日夢寐以求的事，我熟讀戰策兵法，希望有一天能虎帳點將，征戰萬里，不讓巾幗前賢專美於前，只可惜……」

　　「可惜什麼？」

　　「可惜全被你破壞了！」藍鳳道：「如今是雄心盡消，只期望退居深閨，洗手作羹湯，日日為君忙，作個縫衣煮飯的小婦人了。」

　　江楓神情肅然的沉吟了一陣，道：「這個人果然厲害！識人有術，又能投其所好，難怪夏天同、白天化、秋離花等江湖上的一流人物，也被他玩弄於掌股之上，但他真能給你十萬大軍，讓你統領嗎？」

　　「我不知道，因為我沒有多問，我已瞧出他存心不良，」藍鳳道：「擔心他計誘不成，出手動強，全付心思都在暗作戒備。」

　　「他能降服夏天同、役使黃天王、制收秋離花，」江楓道：「你如何是他敵手？」

　　「也許我不是他的敵手，但我一定要試試，」藍鳳道：「我是那種不到黃河不甘心的女人，就算他制服了我，江郎，我也不會讓他趁心如願，玷污到你的……」

　　藍鳳沒有說下去，她不能自己定位，江楓給她什麼名份，她不知道。

　　「老婆！」江楓低聲說出藍鳳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藍鳳微微一笑，道：「自那日被你引誘上床，我已體驗到處身環境的凶險可怖，此機密一旦外洩，黃天王不會是殺我了事，他一定會先得到我的身體，所以，我已先在口中藏了一顆奇毒的藥物，只要咬破外殼，立刻就會毒發身死，輕薄我，親我一下，也讓他毒性攻心。」

　　江楓道：「這實在太危險了，快些把它丟掉。」

　　「還不是時候，等那位教主就戮，武林重歸寧靜，再讓你一睹藥性之毒，這是我的保身靈符，有了這顆毒藥，我才能心無所懼地和他們周旋，」舉手理一下飄散的長髮，接道：「教主陰沉得叫人無法預測，那日，他目光中情慾如火，見妾身冷若冰霜，竟能克制慾念，沒有動強，只此一樁，就不是一般江湖人能夠做到。等到天后宮的三大宮主和黃天王的噩耗傳到，他竟然派我前來和你商量，只要你肯罷手，息去這場紛爭，他願意化干戈，撤離中原。他雖然故作鎮靜，但我已瞧出他心中微有驚慌，不過，這個人不能信任。」

　　江楓道：「對！不一舉殲滅他們，絕不能住手，也無法使江湖平靜下來。」

　　「也無法安心的幫助吟雪、吟霜兩位妹子脫離魔境。」藍鳳道：「但那位教主詭詐多端，我也無法預測天魔銷魂大陣之後，他還有什麼陰謀詭計？不過，一定會有。」

　　「乘勢一擊，除去教主，不能改變。」

　　「我知道，所以，我們要誘他入彀……」藍鳳低聲說出了她的計劃。

　　江楓點點頭，道：「好，就這麼辦！」

　　※※※※※

　　今夜無月，荒廟的大殿上，用木板支起了四張臨時的木床。

　　吟雪、吟霜，並榻而臥。

　　江楓和白天化分躺在另外兩張木榻上。

　　白天化已經死了，但逃走了的天后宮下弟子並不知道。

　　最奇怪的是死了的大魔女竟也復活了，就坐在江楓倒臥的木榻旁側，神情間無限哀淒。

　　大殿中燒起四支巨燭，燈光明亮，景物清晰可見。

　　張四姑、羅蘭分站在雪、霜二女榻前，手中提著藥碗，餵二女進食藥物，大殿中藥味撲鼻。

　　老叫化、歐陽昭和五個弟子仁、義、禮、智、信，手執兵刃，站在殿中戒備。

　　胡萍、段九守在大殿門口，胡元和郭天同，分立在兩人身後，似是準備接應。

　　七寶和尚、刁鵬率領十餘人分坐大殿四角，都在盤坐調息。

　　夏天同、申雪君和三大樓主圍繞在白天化的木榻四周，隱隱有保護之意。

　　這情景很明顯，雪、霜二女和江楓似是都受了傷，白天化又似傷得最重。

　　在強敵監視之下，無法把傷者運走，這些受傷的人又都是主力人物，既要人照顧他們的傷勢，又需要他們在強敵找上來時，抱傷迎戰，出手克敵。

　　所以，張四姑把所有的人全都集中在大殿中，準備必要時全力反擊。

　　夏天同突然開了口，道：「張姑娘，守在這座荒廟中也不是辦法，何不帶著傷者連夜遁走？在下的天馬堂還有部分實力，張姑娘如肯相信夏某，何不同到天馬總堂去？那裏形勢險要，可以固守……」

　　「你認為我們還能走得了嗎？」張四姑冷冷的打斷了夏天同的話。

　　「應該走得了，」夏天同接道：「我們雖有傷亡，但教主憑仗的天后宮、天王門也已全軍盡墨，秋離花等三大宮主全數被殺，黃天王和四大天鵝也無一人漏網，主持天魔大陣的九大魔女之一又為江楓所獲，彼此都傷了元氣，咱們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如果白天化說的是實話，」張四姑道：「那位教主應該還有別的力量，咱們一上路，他們暗中截擊，豈不是很危險？江楓和二女雖然受傷，但以我的醫術，相信三兩天就可以使他們的傷勢好轉……」

　　「恐怕是來不及了！」一個威嚴的聲音打斷了張四姑的話，飄傳入殿，道：「江楓和兩個小妖女受了傷，你們就完全沒有還手的機會啦！」

　　隨著話聲，一個身穿青色長衫的人在四個黑色勁裝大漢環護之下，緩步向殿中行走來。

　　胡萍、段九，刀、劍並出，欲阻來人，但卻被張四姑阻止，道：「讓他進來，大夥全力戒備，放手一拼，還不知誰勝誰負呢！」

　　四個黑衣勁裝大漢面目冷肅，殺氣四溢，但他們沒有出手還擊，因為胡萍、段九在張四姑及時的喝止下，收了刀、劍而退。

　　江楓躺在病床上，一眼之間，已瞧出四個黑衣勁裝大漢就是四大神通使者。

　　那夜開封一戰，江楓對那位神通使者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這四人中，必有其一是那個人。四個人臉目呆板，顯然都戴了面具，由四人身上散發出的殺氣判論，武功在伯仲之間。教主身側有四大神通使者，舉一反三，如此相似的四個高手，自然是四大神通使者了。

　　江楓也同時想通了另一件事，所謂四大神通使者，就是教主的近身從衛，由他們四人傳達教主的命令，自然是恰當不過。所謂神通使者，只不過是一種惑人耳目的名稱，以混淆身份，由這四人護駕，那位青衫人可能是真的教主了。

　　但讓江楓無法肯定的是，藍鳳還未現身，雙方早已約好了，她會現身指出那位教主的身份，以免使真正罪魁禍首漏網。藍鳳不現身，江楓只好忍下去。

　　「伊蘭絲，」青衫人冷冷的說道：「你是掌教親傳弟子，竟敢背叛，不怕魔火焚身的教規嗎？」

　　伊蘭絲是誰？沒有人知道，但張四姑很快醒悟，是那位被殺的魔女了。

　　「魔教媚術，不過爾爾，」張四姑道：「並不比天狐技藝高明。」

　　江楓和假扮魔女的青鳳立刻被張四姑的言語點醒。

　　青鳳不能開口，她對魔女伊蘭絲知道得太少了，禁不起一次盤問。

　　但她的反應很絕，緊緊地抓住了江楓左手，緩緩回頭，望向青衫人，臉上是一片哀傷、愁苦。

　　這種表情，給人一種極大的困惑，不知是痛傷江楓的傷勢嚴重呢，還是身受禁制，無法擺脫？

　　學過媚術的人都善裝作，表情之佳，入木三分。天后宮、天王門的媚術源出魔教，和魔女一脈相承，只有功力深淺之別，並無門戶之見。

　　所以青鳳的表現，一時之間竟使那青衣人無法分辨真假。

　　「看來，你是真的背叛了本教，也犯了教規。」青衫人突然飛身而起，直衝過來。

　　江楓幾乎要拔劍擊出，但卻又強忍了下去。

　　因為他突然想到了，這個人不是教主，而是真正的魔教中人。

　　青鳳也沒有動，動的是張四姑，她飛身迎了上去，右手揮動，劍光飛閃，連攻三劍。

　　斷腸三劍是張四姑的絕技之一。

　　青衣人右手飛射出一片金光，全身環繞，擋開三劍。

　　青衣人雖然封住了張四姑的斷腸三劍，但撲向青鳳的攻勢也被攔住。

　　「好！看來除了江楓和兩個小妖女之外，還有你張四姑也是一位高手。」又一個身著青衫的中年人，在藍鳳相伴中緩步而入。

　　此人一現身，四個黑衣勁裝大漢立刻微微欠身作禮。

　　張四姑和那初現身的青衣人交手一擊，只覺他手中之物，反震之力十分強大，不知用的什麼兵刃，竟然能幻出一片金光，護住全身，忍不住轉眼看去。

　　只見那人手中執著一面銅鈸，鈸面有輪月大小，難怪能舞出一片金光，護住全身了。

　　這是江湖人很少使用的兵刃，使用者大都是僧、道身份，也必有特殊的出擊手法，這人已顯然不是教主，但他功力不弱，又會是什麼人呢？

　　她胸有成竹，遇事冷靜，判定第一個青衣人的身份後，才轉向藍鳳相伴而入的青衣人身上，道：「過獎了，你大概是那位真的教主了，哼！果然是狡猾得很，處處偽裝，借用替身，你究竟是那裏見不得人啊？」

　　「張四姑，你如此放肆，不過是憑仗江楓和兩個小妖女為你撐腰罷了，」青衣人道：「如今江楓和兩個小妖女都已受了重傷，你還有什麼仗恃？聽藍鳳說，你是聰明的女人，聰明人應識時務，現在該是抉擇的時候了。」

　　「抉擇什麼？我倒是真的想不通了。」張四姑道：「天馬堂聚集了江湖上相當強大的實力，但卻被你利用了二十年後，親手把它毀去。你透過小西天雷音寺魔教中人，在中原武林道上建立起天后宮、天王門這兩股力量，你也把他們置於死地。秋離花是你由黃天王手中奪來的情婦，你卻是一點也不惜愛。歷來的江湖人彼此侵犯、搏殺，只有兩個原因。一個原因是擴展地盤，爭取收益，以養幫眾；另一個原因是爭取統一武林的盟主之位。但你不同，擴展江湖勢力，卻又不像爭取武林霸權，你妒恨所有的武林門戶、高人，不惜勾結西方魔教，殘殺中原高手，挑撥、毒殺，無所不用其極，你究竟是誰？用心何在？難道魔教中人真的靠得住嗎？他們在中原道上真的羽翼豐滿了，一樣會反噬你，吞了你，你破壞了武林傳統，卻又志不在武林霸業。」

　　青衫人點點頭，道：「問得好。江湖上有不少人懷疑我，但他們卻沒有你想得這樣清楚、深入，也沒有人敢當面這樣質問我。老實說，我也很想把自己的看法說明一下，今天就給你一個滿意的答覆吧！」青衣人凝神思索了一陣，道：「所謂江湖人，只不過是一群遊手好閒，不務正業的人，嘯聚一處，他們要不耕而食，不織而衣，成群結黨，魚肉鄉里，這樣的人是不是該死呢？」

　　「國家有法，江湖有道，你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張四姑道：「何況，很多江湖人是憑仗自己的技藝，立足於世，混口飯吃，保鏢、護院以維護道路暢通，居家安寧，這算不算是正業呢？」

　　「聚眾亂法，以武犯禁，」青衫人道：「官府的事，他們也是越俎代庖，這些人如不除根務盡，天下永無太平之日。」

　　張四姑心中已大致明白了他的身份，淡淡一笑，接道：「但你用的手段也未免太過份，比江湖中人更為惡毒，而且引用魔教，東進中土，引異伐同，他們勢力大了，你能制服得了嗎？」

　　「這就不用你擔心了。」

　　「我明白了，你是利用他們，然後一鼓而殲之，」張四姑道：「聽你的口音，年歲不大，絕非昔年策動江湖大變的人，那個人呢？是不是也被你殺了？」

　　「你居心惡毒，挑撥離間，」青衫人忽然動了怒火，接道：「殺了她。」

　　藍鳳突然開了口，道：「教主，魔教中人好像已經撤走了。」

　　張四姑冷冷一笑，道：「現在，閣下只有自求多福了，殺！一個也不能放走！」

　　夏天同、三大樓主突然飛躍而起，攻向青衣人。

　　但四個黑衣勁裝大漢也一齊飛起，迎向夏天同和三大樓主。

　　一來一迎，快如電掣，兵刃交擊聲中，夏天同和三大樓主全被震落實地。

　　黑衣勁裝大漢竟是四個武功絕世的高手。

　　「江楓，替三聖報仇，在你一擊了！」張四姑低聲道：「遲恐有變。」

　　江楓應聲而起，一道冷芒飛繞大殿，殿中人都感到一股冷氣侵膚透肌，不自主打了一個寒戰。

　　就是一剎那間，事情已經結束了，六顆人頭滾落地上，兩個青衣人和四個黑衣勁裝大漢無一倖免。

　　「恭喜江大哥，終於練成了馭劍之術。」吟雪、吟霜白衣上血痕猶新，提著寶劍並肩而入。

　　江楓回顧了並榻而臥的兩個女子，道：「你們……」

　　「我們已替你除去了八個魔女和四大神魔，小西天雷音寺中人經此挫折，大概不敢再輕視中原武林了。」吟雪笑道：「床上的是替身，江大哥不會忘了我們已學會了張姨的快速易容手法，舉手之間，就能改變一個人的容貌吧？」

　　吟霜突然笑一笑，接道：「江大哥早已移情別戀，那裏還會關心到我和姐是真是假？」

　　「說得是啊！」吟雪道：「江大哥又練成馭劍之術，已成當今之世中的第一劍客，咱們只怕不是他的敵手。」

　　「那倒不一定啊，」吟霜道：「他劍藝初成，我們聯手一擊，也許可以一擊成功呢！」

　　她們說說笑笑，誰也難測真假。

　　但江楓心中明白，二女心中已伏殺機，說不定真的會出手殺他，只因此刻二女已把他看成了唯一的敵手，是阻止她們登上江湖第一高手的最大障礙。

　　「真是胡說八道，」歐陽昭忍不住了，厲聲喝道：「你們兩個小丫頭可是瘋了？」

　　「你看，爹也在幫忙江大哥了，」吟霜道：「他奪走了我們的父愛，也騙了我們的感情，真是可惱得很。」

　　「吟霜，我是真心的喜愛你們啊！」江楓感覺到愈來愈不對勁了，二女言語互激，一旦失控，就造成情侶自殘的大悲劇，只好委曲求全，先消除二女逐漸升高的殺機。

　　「真心喜歡我，還是妹妹？」吟雪笑道：「青鳳呢？」

　　青鳳抹去臉上面具、藥物，道：「吟雪妹妹，我在這裏！」

　　「唉！你還活著啊！」吟霜道：「為什麼不跟梅花一起死去呢？」

　　「如是吟霜妹子要我死，我就立刻自刎。」青鳳緩緩舉起右手。

　　「青鳳，不要動，」江楓低聲道：「她們殺機充心，但又有一點靈光不昧，不要引起她們的誤會。」

　　青鳳放下了右手，雙目中淚水滾落，道：「江郎，我的死，如能換得兩位妹子回心轉意，死而何憾？」

　　「說得好可憐啊！」吟雪笑一笑，道：「薄命憐卿甘作妾，江大哥就是被你這樣迷住了。」

　　青鳳呆住了，這那裏是小仙女般的吟雪妹子，那個才慧靈氣令她五體投地的人。

　　張四姑也呆住了，千思萬想，也沒有想到會有這些變化。

　　事實上，戰局的轉變，事情的發展，已完全不在她推斷之下，「傳真記」改變了一切預想的困難，但也製造出一個更大的麻煩。

　　有所得，必有所失，天下之大，江湖之奇，不是一個人所能預判推論的。

　　但張四姑最大的忌諱，是怕雪、霜二女把箭頭指向她，直接了當的說出來她和江楓的關係。當著這些人的面前，張四姑也有著招架不住的感覺，所以她不敢開口，是非只為多開口啊！

　　雪、霜二女似是已六親不認，像轉動的利刃一般，碰到誰，就刮下誰的一層血肉。

　　連歐陽昭也感到二個女兒妖異難測，噤若寒蟬，不敢開口了。

　　「你是藍鳳？」吟霜轉了方向，目注藍鳳，接道：「你一點也不美麗，江大哥為什麼會喜歡你？」

　　「是，我只是一個很庸俗的女孩子，那裏比得上兩位麗質天生的妹妹！」藍鳳應付得非常好，臉上一片笑容，接道：「此後，還要兩位妹子多多的指教。」

　　「這就不能怪你了，」吟霜道：「只怪江大哥瞎了一對眼睛，不辨妍媸。」

　　藍鳳一笑而罷，忍受了最大的傷害。

　　江楓的身體微微顫抖，似是已被激出了怒火。

　　忽然間，梵音飄渺，不知何時，大和尚已開始吟出了大悲梵唱。

　　不久，二女臉上的妖異、殺機逐漸消退，似是由另一個的境界回轉過來，對望了一陣，突然棄去手中之劍，奔向江楓，道：「江大哥，我們剛才說了什麼？」

　　她們仍有記憶，只是模糊不清。

　　江楓緊擁二女，道：「都已經過去了。」

　　藍鳳拭去臉上的淚痕，低聲道：「張姨，揭開教主和他四從衛臉上的面具，看一下，我們也該走了。」

　　張四姑道：「說得是。」舉步向教主走去。

　　大和尚走過來，突出兩指，點了吟雪、吟霜的穴道，笑道：「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這是江湖恩怨的仇殺，他們以江湖身份而死，又何苦尋根究底呢？」

　　「是啊！」張四姑道：「我們已殺了那個神秘的教主，還管他是誰呢？」

　　「藍鳳姑娘說得對，我們該走了，江湖仍然是江湖，只有一時黯淡，不會改變。」大和尚道：「江楓，抱起你那兩個小媳婦，她們也該恢復自我了，真難為了兩個小丫頭，為了這場殺劫，讓她們迷失了一個月。」

　　羅蘭低聲道：「四姑，真的不瞧瞧那位教主的身份嗎？」

　　「看了又如何？」張四姑道：「大和尚說得對，這只是一場江湖仇殺。」

　　但聞蹄聲如雷，似乎有千軍萬馬正向這面奔來。

　　歐陽昭道：「走！到我大巴山的幽谷中小住幾日，我要辦嫁妝，一下子出嫁四個女兒，可是大喜啊！你們都要去喝杯喜酒。」左右雙手，分別抓住了青鳳、藍鳳，當先向外走去。

　　張四姑笑一笑，道：「誰說人不會變？」

　　兩個小狐女是否真的能恢復往昔的嬌痴無邪，世事是那麼難料，「傳真記」這本邪惡之書給她們記憶太深刻了。

　　但張四姑、七寶和尚、江楓、藍鳳、青鳳、歐陽昭夫婦，還有少林寺的百明大師等，這些人都會竭盡所能的去幫助兩位小美人，她們是那麼的善良、那麼的美麗，不是嗎？吟雪、吟霜帶給人的全是歡笑、快樂，見過她們的人，誰又能忘記她們呢？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