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仗義救危　書生歷險
第二回　客棧避禍　神刀卻敵
第三回　消弭隱患　伐毛洗髓
第四回　脫胎換骨　拜師學劍
第五回　初履江湖　故弄玄虛
第六回　首露奇功　再顯絕學
第七回　排解紛爭　膽識超群
第八回　義釋孝女　驚天劍譜
第九回　威懾五毒　豪氣干雲
第十回　深藏不露　計探璇璣
第十一回　勇過五關　璇璣宮主
第十二回　徒勞無功　深情款款
第十三回　誤中暗算　折服刀釵
第十四回　力挫劍士　大義凜然
第十五回　語重心長　反道而行
第十六回　欲擒故縱　劍主被囚
第十七回　言動芳心　悵惆前程
第十八回　地獄之門　全人大宴
第十九回　黑籍幽魂　萬家院主
第二十回　無名啞巴　白衣羅剎
第二十一回　鬼卒判官　斷魂狂人
第二十二回　天龍禪唱　地獄奇女
第二十三回　出斷魂壘　飛輪四煞
第二十四回　柔情似水　百折不回
第二十五回　造化之城　聲色娛賓
第二十六回　殲魔音教　春風仙子
第二十七回　泥淖蓮花　棄暗投明
第二十八回　過關斬將　破飛鈸陣
第二十九回　禪唱克敵　快劍揚威
第三十回　怒誅劍士　慘遭凌辱
第三十一回　情重如山　直搗黃龍
第三十二回　城主化身　智勇無雙
第三十三回　驚天劍法　百招大戰
第三十四回　為虎作倀　力誅化身
第三十五回　巧敗豹陣　誤陷羅網
第三十六回　虎落平陽　險渡色關
第三十七回　針釵反正　殲四將軍
第三十八回　愈戰愈勇　城主現身
第三十九回　豪氣干雲　城下之盟
第四十回　自作自受　賓館定策
第四十一回　重獲自由　陰險毒辣
第四十二回　乘勢待機　發伏除奸
第四十三回　妙手解毒　噩夢俱醒
第四十四回　初傳密令　再現金牌
第四十五回　血影劍衛　步步凶險
第四十六回　少林傳警　偽冒掌門
第四十七回　力破重關　相峙不下
第四十八回　長老大會　叛徒現形
第四十九回　肅清內奸　展開攻勢
第五十回　血腥行動　反客為主
第五十一回　誘敵深入　互傳絕藝
第五十二回　血拚城主　金筆大俠
第五十三回　驚天動地　返璞歸真

《金筆點龍記》

臥龍生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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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仗義救危　書生歷險

　　十年寒窗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省試期近，莘莘學子分由四鄰縣鎮趕集省城，準備大顯身手，進而問鼎京試，一舉成名。為了讀書方便，有錢的富家弟子，可以租一幢大宅獨院秉燭夜讀，使那朗朗讀書聲，不致驚擾到四鄰，但大多數小康、貧寒之家的弟子，都是借讀於寺、觀、庵、祠，一則取其寧靜，一則也可節約一些用度。縱然是寒門弟子，也都帶著足夠的川資。可憐天下父母心，為籌措一筆盤纏費用，父趕苦工，母加夜紡，做父母的，多受了無數勞苦，也要設法為孩子湊足一筆寬裕的費用。所以，會試省城的學子們，一個個衣著光鮮，也都不會為用度煩惱。

　　開封府城郊西天王寺，名字很氣派，其實是一個很小的寺院，一進院落，兩列廂房，寺中只有一個香火工人，十天半月，也難得有一次香客上門。但天王寺夠清靜，僻處荒野，綠篁環繞，清靜是清靜，只是太荒涼了一些。四周二里內沒有人家，在這裏讀書，確是了無塵俗的喧擾，但卻要一份膽氣。

　　這天午時過後，卻來了一位清秀的藍衫少年，書卷一箱，一望即知是會試省城的學子。守寺的工人，已經是年近七旬的老人，耳目遲鈍，行動很慢。那藍衫少年打量了一下寺中形勢，抱拳一禮，道：「老丈，請為在下通報方丈一聲。」老人堆滿皺紋的臉上，泛現出一片笑容，搖搖頭，道：「這座小小的寺院，沒有住持方丈，上上下下，就是我一個人。」藍衫少年「唉」了一聲，道：「在下南陽俞秀凡，此番來省會試，想借貴寺一廂，宿讀幾日，不知大師可否賜允？」那老人輕輕地咳了一聲，清清喉嚨，道：「老漢只是一個看顧香火的人。這寺本有一位住持方丈，三年前離寺他去，老漢俗姓丁，也未正式剃度出家，不敢當大師之稱，你以後叫我一聲老丁就是。」俞秀凡道：「原來是丁老丈。」

　　老漢笑一笑，道：「不敢當，寺中只有老漢一人，我年紀大了，耳目不靈，公子留此借讀，只怕老漢無能為公子料理膳食。」他雖然年紀老邁，但說話頗有文氣，想他幼年，也是一位讀過書的人。俞秀凡肅然生敬，欠身說道：「在下出身寒微，求學在外，也曾自理過炊膳之事，這方面不勞老丈費心。」就這樣，俞秀凡在天王寺中住了下來。

　　這夜晚，俞秀凡孤燈夜讀，朗朗書聲，直達戶外。好在，這天王寺附近沒有人家，老漢耳目不靈，熟睡沉沉，雖是高聲夜讀，也驚擾不到別人。天約二更，俞秀凡讀完夜課，掩了書卷，正待展被就寢，突然一陣輕微的呻吟聲傳了進來。俞秀凡霍然一驚，暗暗忖道：這等深夜時分，如此荒涼所在，怎麼有呻吟之聲傳來？他滿腹詩書，自具膽氣，打開室門，緩步而出，想循聲找去，看看那呻吟聲是怎麼回事。

　　但那呻吟聲，卻突然中斷不聞。抬頭看，明月如鏡，光華照地，風搖寺外綠篁，傳來了輕微的沙沙之聲。俞秀凡開啟寺門，緩步行去。皓月如鏡，綠篁漪漪，好一派清明的夜景。俞秀凡凝神傾聽，竟然難再聞呻吟之聲，心中大奇，暗道：莫非是我聽錯了。流目四顧，只見月光下千竹搖影，深深寂寂，哪裏有什麼人蹤。

　　俞秀凡繞寺一週，不見異狀，正待舉步回寺，突聞一聲若感慨、若呻吟的嘆息聲，傳入耳際。夜闌人靜，這一聲嘆息，俞秀凡聽得甚是真切，急急轉身，循聲找去。果然，在一叢翠竹之下，倒臥著一個人。伏身看去，只見那人身著青色長衫，是一個文士，緊閉著雙目，似是已經暈了過去。俞秀凡伸手一探那人鼻息，只餘下游絲般一縷氣息，急急伸手抱起那青衫人，返回寺中。

　　放下青衫人，俞秀凡立時奔向廚房，煮了一碗薑湯。他讀書頗雜，五經四書之外，旁及本草醫書，只是從未用過。天王寺孤處荒野，此人又危急萬分，而且時屆深夜，就算俞秀凡很想去請個郎中，也是無處可請，只好自己下手了。灌下一碗濃濃的薑湯，使那氣若游絲的中年人，突然清醒了過來。

　　只見他緩緩睜開雙目，打量了俞秀凡一眼，黯然嘆息一聲，道：「小兄弟，是你救了我？」俞秀凡道：「救人之急，拯人之危，乃為人之道，兄台不用放在心上。」青衫文士道：「讀書人究竟是與眾不同。」俞秀凡笑一笑，道：「兄台病勢似很沉重，這一碗薑湯只能使你暫時甦醒過來，必得早些請個郎中瞧瞧才是。」青衫文士淡淡一笑，道：「我身上有藥物，小兄弟替我拿一下。」俞秀凡道：「兄台藥物放在何處？」文士道：「在我腰間一個布袋之中，勞請小兄弟，替我解下。」敢情他連解開腰間袋的氣力，也沒有了。

　　俞秀凡依言撩起了文士的長衫，解下他腰間一個白帶子。這帶子形如褡褳，似是裝了不少東西。青衫文士輕輕嘆息一聲，道：「小兄弟，由繡金龍那邊算起，第三節放有一個白色的玉瓶，取它出來。」俞秀凡目光一轉間，發覺那條白布腰帶，共分七節，每一節，都似裝有東西，不過東西有多有少，心念一轉，人卻依言從第三節白布帶取出了一個玉瓶。文士尷尬一笑，道：「小兄弟，拔開瓶塞，替我倒出兩粒藥。」俞秀凡看他背倚壁間，臉色一片蒼白，雖然說話的神情很從容，但神色間卻隱隱流露出無限的疲憊，急急打開玉瓶，倒出了兩粒白色丹丸。

　　文士苦笑一笑，張開嘴巴。他沒有說話，但臉上卻流露出無限尷尬之情，看神情無疑是說，請你老弟把藥物送入我口如何？俞秀凡緩緩把丹丸放入那文士口中，隨手端起了一杯開水，替那文士衝下了口中的丹丸。文士閉上雙目休息了一陣，臉上突然泛出紅光，睜開雙目，道：「小兄弟，這寺中有些什麼人？」俞秀凡道：「一位看顧香火的老丁，再就是在下我了。那丁老丈年過七旬，耳目不靈，行動不便，兄台需要什麼，只管吩咐在下就是。」

　　文士臉上泛現微微的笑意，道：「小兄弟，你貴姓啊？」俞秀凡道：「在下姓俞，雙名秀凡，請教兄台？」文士沉吟了片刻，道：「我姓艾，比俞兄弟年長了幾歲，恕我托大，你就叫我一聲艾老大吧！」俞秀凡道：「艾兄既然長我幾歲，理應叫你一聲大哥才是。」文士笑一笑，道：「那豈不太委曲你兄弟麼？」俞秀凡道：「艾兄說哪裏話，小弟看艾兄器宇不凡，不知怎的竟抱病趕路，倒在荒野。如非小弟在此借讀，這寺中的丁老丈，耳目遲鈍，只怕艾兄……」話到此處，突然住口不言。

　　文士笑一笑，道：「俞兄弟，世間有所謂緣分二字，咱們這番相遇，也許就是緣分了。」文士神色突然間轉變得十分凝重，緩緩說道：「俞兄弟，你在這開封可有親友？」俞秀凡搖搖頭，道：「沒有。大哥問此作甚？」文士探手從腰間褡褳袋，取出二顆明珠，道：「兄弟，這裏有明珠兩顆，請兄弟收下。」俞秀凡非出身於富豪之家，但他讀書頗雜，胸羅甚博，看那兩顆明珠，都如貓眼一般大小，燈光下耀眼生輝，心中雖然驚奇，但卻搖搖頭，道：「大哥這兩顆明珠光華耀目，想必是價值連城之物。」文士道：「兄弟好眼光，這兩顆明珠，價值在萬兩以上。」俞秀凡臉上一寒，道：「大哥要把這兩顆明珠送給小弟，不知是何用心？」

　　文士嘆道：「兄弟不要誤會，先請收下，小兄還有話說。」俞秀凡道：「大哥，小弟雖是出身寒微之家，但幼讀聖賢書，深知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大哥不明不白的給兄弟這樣珍貴的兩顆明珠，如不把事情說明，小弟……」文士接道：「俞兄弟果然是一個君子人物。」笑了一笑，接道：「不瞞兄弟說，小兄不是生病。」俞秀凡吃了一驚，道：「大哥不是生病，那是……」文士道：「小兄是被人打傷的。」

　　俞秀凡呆了一呆，道：「大哥和人打架了？」文士嘆口氣，道：「兄弟不是江湖人，不知江湖事。小兄先受人暗算，後遭圍攻，以致內腑受了重傷，小兄相信他們很快會找到此地，但小兄傷勢甚重，一時間無法行動，小兄弟如不避開，只怕要身受牽累。這兩顆明珠，留在小兄身上，已屬無用之物，萬一小兄被他們殺死，此明珠豈不便宜別人。兄弟才情非凡，人如其名，這兩顆明珠，可助你安頓家園，也好一心讀書。兄弟，錢財雖是身外之物，但要衣食足而後知榮辱，再說兄弟你丰采俊逸，在朝當為重臣，在野必為奇士、大儒。兄弟，寶劍贈俠士，紅粉送佳人，你收下吧！」

　　俞秀凡沉吟了一陣，道：「大哥言雖有理，但小弟仍不能收。」文士臉色一變，再道：「兄弟，如若覺著小兄說得有理，不收下明珠，那就是矯情了。」俞秀凡嘆口氣，道：「大哥，如是小弟收下這兩顆明珠，大概就得離去了。」文士微微一笑，道：「兄弟，死有輕重之別，追殺小兄的人，都是江湖上窮凶極惡之輩，多殺一個無辜的人，在他們只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算不得一回事，你何苦留在這裏呢？」

　　俞秀凡道：「嗯！大哥既知留在此地，凶險萬端，非死不可。又為何不肯和小弟一起離去。」文士道：「俞兄弟，小兄的傷勢很重，行動不便，無法逃走。」俞秀凡接道：「那容易，小弟揹著你走。」文士搖搖頭，道：「唉！兄弟，我已經說過了，那些人都是江湖窮凶極惡之輩，舉手就要殺人，兄弟你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如何能應付那些凶惡之徒？」

　　俞秀凡目光凝重，盯注在文士臉上瞧了一陣，道：「艾大哥，正因為小弟是一位弱書生，他們不會相信我敢把大哥藏起來。」文士呆了一呆，道：「你要把我藏起來？」俞秀凡道：「大哥身受重傷，無能逃走，小弟又不忍棄大哥而去，只好把大哥藏起來了。」文士神情凝重地說道：「兄弟，那些人都是江湖上一流的魔頭，見識博廣，如何會被你瞞過。兄弟，這事不是兒戲，你還是早些逃命去吧！」

　　俞秀凡微微一笑，道：「大哥，小弟雖無能一夫當關，力退強敵，但可以鬥智不鬥力。再說，深夜之中，小弟如孤身獨行，萬一遇上了他們，定然會啟人疑竇。那時，縱有百口，也是無法辯護了。」文士沉吟了一陣，道：「兄弟顧慮的不錯，那麼小兄告辭了。」俞秀凡搖搖頭，道：「大哥傷勢很重，既無能和人抗拒，也無法奔走逃命，離開此地，凶多吉少，何不試試兄弟的辦法呢？」文士道：「我怕拖累到你。」俞秀凡道：「你已經拖累到了。現在已不是後悔的時候了。」

　　文士沉吟了一陣，道：「先把你的安排，說給我聽聽，小兄再作主意。」俞秀凡略一沉思，簡略地說明了計劃。文士終於被俞秀凡說動，點點頭道：「好吧！就照兄弟的意思試試。不過，小兄把話說在前面，一旦被他們找出小兄，你就一口否認是由你安排此事。」俞秀凡道：「好吧，我這就去安排，大哥也準備一下，事情急迫，愈快愈好。」文士嘆息一聲，道：「記著，兄弟，不能留下一點痕跡。」俞秀凡點點頭，道：「大哥放心。」舉步而去。

　　片刻之後，重又轉了回來。文士低聲說道：「兄弟，怎麼樣了？」俞秀凡道：「一切都安排好了，大哥請吧！」文士忽然嘆息一聲，道：「兄弟，記著，一旦露了行藏，你千萬不能承認。」俞秀凡道：「我知道了。大哥放心吧！」文士在俞秀凡攙扶之下，緩步行了出去。

　　俞秀凡重返西廂，整理好床上的被褥，剔亮油燈，重又展開了書卷，又讀了起來。朗朗書聲，靜夜，傳出了老遠。三更將近時分，俞秀凡伸了一個懶腰，掩上書卷。一抬頭，只見室門口處，站著一個全身黑衣，年過五旬的枯小老人。俞秀凡吃了一驚，暗暗忖道：這人幾時到了門口，我竟然未聽得一點聲息，感覺到一點異徵。原來，他雖琅琅高讀書文，但暗中卻分神聽著室外的變化。

　　只見黑衣老人，突然一跨步，行到了書案前面，一伸手，披在俞秀凡的肩頭之上，冷冷一笑，道：「打擾你讀書了。」俞秀凡頓覺著肩上骨疼如折，滿頭大汗，滾了下來。黑衣瘦小老人微微一笑，道：「對不住啊！小哥兒不會武功。」俞秀凡拭拭臉上的汗水，靜靜說道：「老丈這是什麼意思？」黑衣老人雙目突然一瞪，兩道目光，有如冷電一般，暴射而出，盯注在俞秀凡的臉上。那目光有如寒芒霜刃，逼得俞秀凡不自禁打了一個冷顫。

　　黑衣人滿臉冷肅殺氣，道：「小弟兄，你心中該明白了。」俞秀凡道：「明白什麼？」黑衣老人道：「只要老夫揮手一擊，立時可使你死於當場。」俞秀凡點點頭，道：「老丈武功驚人，定然是一位大俠客了。」這兩句話諷刺，也似奉承，聽得黑衣老人有一種說不出的感受。輕輕咳了一聲，道：「老夫不是什麼大俠，用不著奉承老夫。你用心聽著老夫的問話，據實回答，如有一句虛言，老夫可能出手殺人。」俞秀凡暗暗吸了一口冷氣，忖道：「這些人，怎麼如此橫蠻。動不動就要出手殺人。」心中念轉，口中卻說道：「小生幼讀聖賢書，倒也有一身傲骨，老丈身懷奇技，舉手投足間，就可以取我之命。但小生不願屈於威武之下，老丈如有殺人稱快之癖，儘管出手，小生自知非敵，也不願出手反抗。」言罷，閉上雙目，大有視死如歸的豪氣。

　　黑衣老者臉上的神色連變，但終於忍下了胸中怒火，冷笑一聲，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娃兒，死於老夫手下的武林高手，不知凡幾，老夫豈在乎多你一個人；不過，不願殺你這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罷了。」俞秀凡睜開雙目，微微一笑，道：「老丈，既是講理的人，咱們就好談了。」黑衣老人道：「老夫沒有工夫和你扯淡，你只要據實回答老夫的話就是。」俞秀凡道：「老丈請問，小生知無不言。」黑衣人目光轉動，四顧了一眼，但榻上的痕跡，早已經被俞秀凡毀去，瞧不出一點可疑之處。才緩緩說道：「不久之前，有一個身受重傷、著青衣的人，曾到此寺，不知他現在何處？」問的很技巧，回答時一不小心，就可能失言。

　　俞秀凡道：「老丈，這天王寺中，很少香客，小生到此借讀；從未見過進香的人。」答得也好，一口回拒於千里之外。黑衣人一皺眉，冷厲的說道：「小娃兒，讀書人豈能亂打誑語？」俞秀凡道：「小生說的句句是真。」黑衣人道：「今宵之中，你一直坐讀到此刻麼？」俞秀凡道：「試期屆近，小生不得不發憤夜讀。」黑衣人冷笑一聲，道：「天王寺彈丸之地，老夫在一刻工夫之內，可以搜個清清楚楚，寺中如若還有別人，那就有得你的苦頭吃了。」俞秀凡一揚雙眉，道：「寺中除了小生之外，還有一人。」黑衣老人接道：「什麼樣的人？現在何處？」俞秀凡道：「一位丁老丈，是這天王寺的香火道人。他年老力衰，耳目不靈，除此之外，再無別人了……」

　　似是感到言未盡意，又接道：「適才小生秉燭讀書，竟不知老丈何時到了門外，如是來人和老丈一樣身手，小生就……」黑衣老人接道：「不可能，他受了很重的內傷，又中了奇毒，算時限早該發作，哪裡還有越屋逾牆之能。」俞秀凡搖搖頭，道：「這個，小生就不知道了。老丈既是心中有疑，何不仔細搜查一下。」黑衣人目光盯注俞秀凡的臉上，緩緩說道：「小娃兒，老夫如是搜出了那青衣人，就有得你的好看了。」俞秀凡道：「老丈差矣！寺中縱然有人，但又和小生何關呢？」

　　黑衣人心中暗暗想道：想他一個文弱的讀書人，怎能有如此鎮靜工夫，看來他說的都是真話了。思索了一陣，突然一揮手，道：「勞山四義給我仔細搜查一下。」口中吩咐眾人，兩道目光卻是瞧著俞秀凡。但見四個黑衣人，欠身一禮，閃身而去。這時，俞秀凡才瞧到西廂門外，月光之下，站著八個黑衣人，四個飛躍而去，還有四個站著未動。俞秀凡吃了一驚。暗道：這天王寺只有一殿兩廂，如是他們搜得仔細，只怕要找到大哥的藏身之處了。

　　他生具過人的膽識，在此等險惡之境況下，竟然能控制自己不露形色。但聞一連串蓬蓬之聲，傳了過來，想是四人搜查得十分仔細，翻桌倒椅之故。黑衣人突然一上步，笑道：「小娃兒，你好像有些心神不定啊？」俞秀凡心頭一凜，故意嘆口氣，道：「老丈，這座天王寺，香客稀少，財產不多，一個看守香火的丁老丈，只不過勉可溫飽，如若你們打壞了寺中的桌椅，只怕天王寺添置不起。」黑衣人冷冷說道：「天王寺添置不起，你可以賠啊！」俞秀凡嘆口氣，道：「小生自會盡力而為。」黑衣老人微微一笑，道：「小娃兒，你如能告訴我那受傷人的行蹤，老夫就捐獻一千兩白銀，再建天王寺，重塑金身。」俞秀凡道：「小生很慚愧，無法為天王寺一盡心力。」黑衣老人冷哼一聲，道：「小娃兒，你記著，如是我們找出那受傷人，你就要陪他殉葬。」俞秀凡微一頷首，道：「老丈不信，那也只有如此了。」

　　滿懷江湖經驗的黑衣老人，目睹俞秀凡的認真神色，心中忽然動搖。暗道：一個文弱少年，怎有此等視死如歸的豪氣，看來，那小子是真未到此地了。這時，勞山四義，帶著那丁老丈行了過來，欠身說道：「回神君的話，殿廂廚廁，都已搜到，除了這老小子之外，再無別人。」黑衣老人目光轉到那丁老丈的臉上打量了一陣，突然一揮手，道：「追下去，量他逃亦不遠。」大袖一拂，飛騰而起，月光下，人影一閃而沒。八個黑衣人聯袂而起，躍上屋面，再一閃，人蹤頓消。丁老丈風燭殘年，被勞山四義提水一般地拖來此地，正是氣喘不停，四人陡然放手而去，哪裡還能站得往腳，一跤跌在地上。

　　俞秀凡目睹那黑衣人越屋飛渡的靈巧身法，心中大為驚異、嚮往。聞得蓬然一聲，那丁老丈已著著實實的摔了一跤。心中大驚之下，急急奔了過去，扶起了丁老丈。月光下，只見他臉上掛下一行血水，左額上碰了一個傷口。俞秀凡急急掏出懷中絹帕，按住丁老丈的傷口，說道：「老丈傷得很重麼？」丁老丈長長吁了一口氣，道：「不要緊。」俞秀凡道：「沒有藥物敷傷口，只好先把傷口包起來了。」丁老丈抓著俞秀凡的右臂，掙扎而起，接道：「俞相公，扶我回房裡去，老漢還收著一點藥物。」

　　俞秀凡低聲道：「老丈，他們搜了你的房間？」丁老丈不理會俞秀凡的問話，說道：「快扶我回房裡去，年輕人！」一面抓緊了俞秀凡的手腕。俞秀凡忽然間覺著這位老人，內心中非常的清楚，並不像他外表看上去那樣顢頇、遲鈍。

　　照著那老人的吩咐，俞秀凡扶著他回到房裡。透入室中的月光，隱隱可見，那是一間很簡單的臥室，除了一張木榻之外，只有一個已經破損了的木櫃，和兩張勉可坐人的竹椅。一切都是那樣陳舊，幾乎是沒有可以藏人的地方。丁老丈勉強爬上木榻，大聲地喘著氣，道：「俞相公，靠窗口的木桌上，有火石、火鐮和紙煤子，點上油燈。」俞秀凡暗自皺皺眉頭，找出火鐮、火石，燃起木桌上一盞油燈。燈光照耀下，陋室中的景物，更為清晰。

　　丁老丈伏臥在木榻上，又道：「俞相公，打開木櫃，上面一層，放著一個瓦罐子。那裡放有一些藥物。唉，這些藥物，放了十幾年啦，不知道是否還有效用？」他說的字字清晰，俞秀凡想裝作未聽清楚，勢又不能。只好依言打開木櫃，取出了一包藥物，敷在那老人傷處。丁老丈拉起露出敗絮的棉被，蓋在身上，道：「年紀大啦。這一跤摔得不輕，真得好好的睡一天，俞相公，你去吧！替我吹熄掉燈火。」俞秀凡瞧了一下，吹熄燈火，帶上房門，道：「老丈，你先睡一下，明天，小生去替你請個郎中來瞧瞧。」那老人似乎已經沒有再說話的氣力，輕輕咳了兩聲，未置可否。

　　俞秀凡暗暗嘆了口氣，自言自語的說道：「可憐的老人，孤貧無依。」忽然覺著，去路被一件事物擋住。抬頭看去，溶溶月色之下，只見那黑衣老人像幽靈般，站在路中，神色冷肅。原來，那老人所以要他點起燈火，打開木櫃，似乎是要顯示清白，不禁大為敬佩，暗道：讀萬卷書，行萬里路，這等洞透人性的經驗，縱然是讀千卷書也難學得，當真是人情練達皆文章。

　　黑衣老人語聲冷漠得像寒冰地獄吹出的陰風，道：「小娃兒，你是讀書人，當知明哲才能保身，如是你插手了這件事，不論你走到天涯海角，也難逃得性命。」歷經了一番凶險，使俞秀凡變得更為鎮靜，望著那黑衣老人，毫無懼色。書化氣勢詩作膽，頗有不畏強暴的豪壯。未等俞秀凡答話，黑衣老人突然飛身一躍，消失不見。

　　一覺醒來，紅日滿窗，已是日過三竿的時分。翻身下床，匆匆盥洗完畢，正想奔入那老人房中，心中忽生警覺，立時改變主意，攜書一卷，緩步出寺，一面信步而行，一面展卷朗讀。暗中卻留神四顧。果然，翠竹林中，似乎是有人影浮動。俞秀凡裝作未見，朗朗高讀，曠野靜寂，滿林盡都是回應的書聲。足足過了大半個時辰，俞秀凡才緩步行回寺中。天王寺仍然是那樣的寧靜，看不出任何異狀。

　　頭上包著白紗的了老丈，倚在牆壁一角，席地而坐，沐浴在陽光之下。他閉著雙目，似乎已睡熟了過去。俞秀凡放輕腳步，似恐驚擾了那丁老丈的睡意。只見丁老丈伸動一下右腳，忽然睜開眼睛。俞秀凡笑一笑，說道：「老丈的傷勢好些麼？」丁老丈移動了一下身軀，道：「好多了。俞相公，勞駕替我重新包紮一下傷口。」

　　俞秀凡放下手中的書卷，蹲在那老人身前，解開他頭上的白紗，重新包紮。但聞那老人低聲說道：「俞相公，你做得很好。他需要一段時間養息傷勢。但那些人不會死心，他們會像幽靈似的，突然出現在天王寺中，你要鎮靜些，用不著去看他。」俞秀凡吃了一驚，暗道：原來他早就知道了。還未來及開口，那丁老丈又接著說道：「俞相公，就像沒有發生過任何事情一樣，讀你的書，不要有任何異常的舉動。他們一直在監視著咱們，咱們無力反抗，只有和他們比耐力，比鎮靜。」俞秀凡微微的點頭，包好老丈的傷勢，道：「小生去理膳事了。」

　　一連三日，俞秀凡果然照常讀書，偶而和丁老丈談幾句話，也都是有關省試功名的事。三日中，沒有人來過天王寺，但俞秀凡卻一直感覺到暗中有人嚴密的監視著。第四天中午時分，老人的傷勢已然大好，進入廚下，幫著俞秀凡舉炊料理膳事。俞秀凡忍了又忍，仍是忍耐不住，低聲說道：「老丈，我那位艾大哥怎麼樣了？」丁老丈道：「傷勢已好了八成，再有兩三天就可以完全復元了。」俞秀凡笑一笑道：「但願這兩三天，再沒有什麼變化才好。」丁老丈道：「俞相公，百里行程半九十。這幾天，他們恐已搜查了方圓數十里的地方，咱們要格外謹慎一些才是。」俞秀凡道：「老丈，我想去瞧瞧艾大哥，行麼？」丁老丈搖搖頭，道：「不行，他要養傷。你不能打擾他，再忍耐三天吧！等他完全恢復了，自會和你促膝長談。」

　　突然間，一陣轆轆輪聲，劃破了天王寺的安靜。俞秀凡放下手中的炊具，道：「老丈，哪來的車輪聲？」丁老丈放下手中的工作，道：「很多年都沒有車馬上門了。」俞秀凡道：「老丈，咱們瞧瞧去吧！」丁老丈道：「你用不著去了，唉！俞相公，有些事必須多多謹慎，世道奸險，人心難測啊！」他言中之意，若有所指，但卻未多解說，手扶門框，緩步而去。俞秀凡望著那老人的背影，心中泛起強烈的好奇，匆匆收拾過廚中事務，緩步行了出去。

　　抬頭看去，只見一輛華麗的篷車，已停在廟門口處。車簾啟動，一個身著綠衣麗人，緩緩下了馬車。那婦人年約二十四、五，頭上挽著一個高高的高髻，水綠羅裙，水綠衫，手中執著一把宮扇。趕車的，是一位年約五旬的老人，穿一件對襟黑大褂，腰中束著了一條白色的帶。一個十五六歲，梳著雙辮的丫環，站在那篷車前面。綠衣麗人伸出左手，扶在丫環的肩上，緩步向寺中行來。

　　丁老丈顫動著步履，迎了上去，欠身一禮，道：「夫人…」綠衣麗人停下了腳步，目光卻投注在遠處俞秀凡身上，微微一笑，才把目光收了回來，望著丁老丈，道：「老丈是……」丁老丈接著：「小老兒是這廟中的香火道人。」綠衣麗人低聲道：「那位年輕的書生呢？」丁老丈道：「一位俞相公，在小寺借讀。」綠衣麗人道：「這寺中，除了兩位之外，還有別的人麼？」丁老丈搖搖頭，道：「這是座很荒涼的小寺，連主持都已離去。」

　　綠衣麗人扶著那青衣女婢的肩頭，緩步向寺中行去，一面說道：「老丈，奴家在佛前許過心願，想借責寺還願，不知老丈的意下如何？」丁老丈道：「那真是小寺之光。不過，夫人，天王寺很狹小，也沒有知客接待，豈不是委屈了夫人麼？」綠衣麗人笑一笑，道：「我喜歡這兒的清靜，如是有緣，我也可能捐一筆銀子，重修一下這座寺院，不過，老丈……」丁老丈道：「夫人有什麼吩咐？」綠衣麗人道：「我意在貴寺中借住幾日，不知道是否方便？」

　　丁老丈道：「這個，夫人，小廟中房舍有限，西廂一室，已為俞相公借讀所用。」綠衣麗人接道：「東廂房呢？」丁老人道：「裡面堆置雜物，積塵盈寸。」綠衣麗人道：「不要緊，我有從人奴婢，可以打掃。」丁老丈道：「哎！夫人，可惜老漢太老邁了，只怕無法助夫人一臂之力。」綠衣麗人舉手招來了那趕車的老人，吩咐道：「你和小翠動手，打掃東廂，不可勞動了丁老丈。」那趕車黑衣大漢，對綠衣麗人執禮甚恭，欠欠身，立時奔向東廂，青衣女婢緊隨在車夫身後，兩個人動作很快，不過頓飯工夫，已把東廂打掃乾淨。丁老丈身子倚在牆壁上，幾次想動手幫忙，都為那綠衣麗人阻止。俞秀凡坐在西廂，木桌上攤開了一桌書卷，但他哪有心情用功，目睹書上，心馳室外，不時偷眼看東廂的打掃情形。

　　那華麗的篷車上，帶的東西十分齊全，但見那青衣女婢搬下被褥來，黑衣車夫扛著一張女榻，行入東廂。俞秀凡暗暗忖道：原來，他們早就有了準備，似她這等氣派的貴婦人，怎會要住在這荒涼的小寺之中？而且不避男女之嫌。心念忖思之間，瞥見那綠衣麗人，直向西廂行了過來。一陣脂粉香氣，撲入鼻中，敢情那綠衣麗人，已然行入房中，直到了書案前面。俞秀凡合上書卷，深深一禮，道：「夫人……」綠衣麗人搖搖手中的宮扇，道：「你們讀書人，講究是非禮勿視，非禮勿言，大概對我這舉動有些不敢承教，是麼？」俞秀凡輕輕嘆息一聲，道：「小生讀聖賢書，自然遵從禮教。」綠衣麗人笑一笑，接道：「萬惡淫為首，論行不論心，論心世間無完人。相公只要行為正大，又何必顧慮男女之嫌呢？」俞秀凡道：「夫人高論，但小生自慚……」綠衣麗人格格一笑，道：「小兄弟，俗語說得好，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賤妾許下心願，佛前償還，故而前來借宿寺院。」

　　俞秀凡道：「夫人既在佛前許下心願，就該到庵中還願，女尼接待，方便多了。何況，天王寺香火不盛，僻處荒野，對夫人實有不便。」綠衣麗人道：「賤妾夫門、娘家都很富有，還完心願之後，賤妾準備擴建天王寺，使它成為一方名剎。」俞秀凡道：「夫人立此大願，小生亦感敬佩，在下這就遷出西廂，奉讓夫人……」綠衣麗人接道：「你要走？」俞秀凡道：「小生借此讀書，恐將驚擾夫人誦經還願。」綠衣麗人笑道：「相公如若要遷離此地，那是心有所懼，故作逃避。」言罷，舉步而去。

　　俞秀凡呆呆望著那綠衣麗人的背影，心中暗暗忖道：「艾大哥尚在養息傷勢，我怎能輕易離去，這婦人舉動異常，分明是有為而來，只怕和那黑衣老人是一伙的了。」一念及此，頓興豪氣，哈哈一笑，道：「夫人說的是，人之為善，其善在心，在下決心留此了。」那綠衣麗人突然回過頭來，微微一笑，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小兄弟如自覺定力不夠，還是離此的好。」這女人言詞矛盾，前後一番話，大相逕庭。綠衣麗人未再回頭看俞秀凡一眼，竟自回到了東廂之中。

　　飽經世故，透徹人生的丁老丈，顫巍巍地行了過來。他手扶著門框，舉步跨進了西廂。俞秀凡迅快站起了身子，那丁老丈已搶先說道：「俞相公，這天王寺太小了，住了一位婦道人家，對你只怕有很多的不便。」俞秀凡道：「是的。老丈，在下搬離開此地才是，不過……」丁老丈接道：「俞相公，東、西廂，遙遙相對，中間不過不足一丈的距離，有道是好男不跟女鬥，你雖然是先來了一步，但也該讓人一籌才是。」俞秀凡道：「我知道，老丈，可是我……」

　　丁老丈搖搖頭，接道：「這天王寺後，五里處，有一座小小的村落，老漢有一位同門的堂侄，住在那裡。他有三座茅舍，但還未婚娶，那地方很清靜，該是一處讀書的好地方。」俞秀凡一皺眉頭，道：「老丈，小生擔心……」丁老丈道：「不用擔心，老漢的眼睛，已經昏花了。所以我什麼都沒有瞧到，老漢的耳朵也有些聾了，所以我什麼都沒有聽到。」俞秀凡忽然間感覺到這位老人的言語之中，似是滿含著哲理，是一種明顯的暗示。他所學本雜，細心的想一想，忽有所悟。丁老丈一直瞧著俞秀凡的臉色，看他流現出若有所悟的神情，突然微微一笑，道：「寺後，有一條小道，直通到那座小小村落中。我那位堂侄叫小黑子，你只要告訴他，天王寺中丁老丈要你去，他自會好好照顧你。」扶著門框，緩步踱了出去。

　　俞秀凡望著那老人移動的身軀，突然感覺到這老人的舉動，有些裝作。至少，他初到天王寺時，這老人的舉動，不似現在這樣的遲鈍。他決心遵照那老人的囑咐，暫時離開這裡。於是，很快的收拾好衣服、書箱，舉步向外行去。

　　天王寺後，叢生的萬竿翠竹中，果然有一條隱隱可辨的小徑。俞秀凡背著書箱，緩步向前行去，心中卻在想著那丁老丈，那滿臉堆疊的皺紋，很慢的步履中，卻又似隱著洞徹人性的智慧和深沉的堅毅。突然間，俞秀凡聞到一陣脂粉的香氣，那綠衣麗人，不知何時，已到了他的身前。俞秀凡怔了一怔，停下了腳步，心中暗暗忖道：「原來她也是一個可以飛行的高人。」

　　綠衣麗人笑道：「俞相公，要搬走了麼？」俞秀凡道：「天王寺太小了，夫人既然決心留在寺中還願，小生就不便住那裡了。」綠衣麗人淡淡的說道：「俞相公，這地方很荒涼，除了天王寺外，只怕很難再找到一處清靜的讀書所在了。」俞秀凡道：「小生生長農家，隨便找一處農舍，就可以安頓下來了。」綠衣麗人道：「那丁老丈太老邁了，又受了傷，你放心去麼？」俞秀凡忽然生出了警惕之心，笑一笑，道：「夫人，小生未到天王寺，那丁老丈也是一人住在寺中，他已習慣那孤苦的生活，學會了如何照顧自己。何況……」綠衣麗人道：「何況什麼？」俞秀凡道：「何況，夫人和從人都留在那裡，自然會照顧他了。」

　　綠衣麗人突然伸出白嫩的玉掌，一把抓住了俞秀凡的右腕。看上去一隻白嫩滑膩的手，但一扣上俞秀凡的右腕，卻如銅指鐵鉗一般，俞秀凡頓有著骨疼如折的感覺。但覺半身一麻，書箱，行囊，滾落一地，疼得頭上也滾下汗珠兒，俞秀凡咬咬牙，強忍著苦痛。綠衣麗人格格一笑，道：「小兄弟，你很疼麼？」俞秀凡瞪大著一雙星目，仍然是未說一言。其實，他已經疼的說不出話。

　　綠衣麗人伸出滑膩的右手，取出一方雪白的絹帕，拭去俞秀凡頭上的汗水，笑一笑，道：「小兄弟，你好熱啊！」俞秀凡搖搖頭，仍然沒有說話。綠衣麗人輕輕嘆一口氣，道：「小兄弟，你是不是很難過？」這女人說話，柔媚嬌甜，帶著滿臉盈盈的笑靨，但俞秀凡的苦頭，卻是吃大了，汗水如雨，濕透了藍衫，但他卻有一股書呆氣，咬著牙，就是不肯叫出聲來。

　　綠衣麗人輕嘆一口氣，道：「小兄弟，你何苦吃這種苦頭呢？」一面講話，一面緩緩鬆開了俞秀凡的右腕。俞秀凡只覺整個右臂完全麻木，長長吁一口氣，道：「夫人，你這是為什麼？」綠衣麗人輕輕咳了一聲，道：「小兄弟啊！你怎麼這樣傻啊？」俞秀凡心中有些明白了，但他卻裝作不懂，緩緩說道：「夫人，我不明白！」綠衣麗人右手又緩緩抓住了俞秀凡的左腕，道：「小兄弟，你的右肩還能動嗎？」俞秀凡道：「不能動了。」綠衣麗人道：「如是你的左肩也不能動了，豈不是耽誤了你的會試麼？」俞秀凡道：「夫人說得是……」綠衣麗人抓住了俞秀凡的左手，揉了一下，道：「恐怕你要好好的休息一陣，才能寫字，左手再壞了，實在太可憐，你娘也不在這裡，誰餵你吃飯呢？」俞秀凡道：「夫人，你說話太曲折了，我有些不太明白。」綠衣麗人笑一笑，道：「小兄弟，我希望你說實話吧，何苦要代人受過？」俞秀凡道：「夫人，我不會代人受過，你……」綠衣麗人搖搖頭，接道：「小兄弟，你讀了很多書，當知人無遠慮必有近憂，你何苦捲入這些江湖上凶殺恩怨的漩渦，我實在不忍傷害你，小兄弟，告訴我吧！」

　　俞秀凡長長吁一口氣，道：「污吏貪墨，有苦打成招的冤獄，想不到這朗朗乾坤之下，世間也有這等以強凌弱，辣手迫供的事！唉！夫人，在下一未犯王法，二未做過錯事，夫人這等毒手相加，當真是叫人心生怨恨不平。」綠衣麗人笑一笑，道：「小兄弟，不管你心裡怎麼想，但眼前你的處境，卻已無法更改，小兄弟，你剛吃到的苦頭，那只是一個開始，三木之下，何患口供不得，但江湖上的懲人手法，比之那三木大刑尤有過之，小兄弟，你何苦為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吃苦呢？」俞秀凡道：「夫人，我確然不了解你說些什麼。不過，聽你的口氣，你們似乎是在找一個人。」綠衣麗人道：「對！這就慢慢的入港了，我們是在找一個人。那人受了重傷，可能逃入天王寺，也可能摔倒在寺門外面，定是你把他藏了起來。」語聲突然間變得十分冷漠，說道：「還有那位丁老丈，裝出一付老邁的樣子，也有很重的嫌疑。」

　　俞秀凡心頭震動，表面卻淡然說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詞，小生借讀荒寺，原希望能靜靜的讀些文章，以應會試，但卻未料到招來了如許煩惱。你們身具武功，目無王法，視人命如草芥，小生百口難辯。我反抗無能，回話無詞，夫人縱然把在下挫骨揚灰，我無法供出什麼。」綠衣麗人微微一皺眉，道：「小兄弟，丁老丈年紀老邁，只怕沒有你小兄弟這一身書膽、傲骨，他如一旦招認了出來，小兄弟，那時候，你將如何？」俞秀凡道：「根本沒有那麼一個人躲在寺中，小生如何能隨口胡謅。」提高了聲音，接道：「天王寺不過十餘間房舍，真如有人藏著，如何能躲避開你們的搜查？」

　　這幾句話，似乎是有著很大的力量。那綠衣麗人突然改變了話題，道：「小兄弟說的也有道理，不過，小兄弟原已決心留在寺中，為什麼又要突然離開寺院？」俞秀凡道：「小生三思之後，覺得夫人既已留寺中，在下留在那裡確有許多不便，因而遷居他處。」綠衣麗人笑一笑，道：「可是那位丁老丈示意要你小兄弟遷離寺中麼？」俞秀凡心中一動，暗道：「凡會武功之人耳目都很靈敏，異於常人。那丁老丈勸我搬離寺中一事，也許已被她瞧到，此事不可否認。」心中念轉，口中說道：「不錯，那丁老丈確曾示意在下搬出寺中，但那也是為了要方便夫人之故。」

　　綠衣麗人笑道：「話不說不明，木不鑽不透，現在，咱們已然把事情說明了，我看你小兄弟也不用搬出去了。」俞秀凡道：「夫人之意可是要在下重回天王寺中麼？」綠衣麗人點頭道：「正是如此，不知小兄弟意下如何？」她一口一個小兄弟，叫的十分親熱，但俞秀凡已了解處境危惡，這美麗的女人，笑意盈盈中，出手就可能殺人。既沒有逃避的能力，只好認命，當下說道：「在下住那裡都是一樣。」綠衣麗人道：「那很好，咱們回寺中去吧！」伸手撿起俞秀凡落地的書箱衣服，接道：「大姊姊替你拿著東西，咱們回去吧！」俞秀凡心中暗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一挺胸，強忍半身疼楚，隨在那綠衣麗人身後行去。

　　他昂首而行，忘記了身受的創傷，腳下突被一物絆住，蓬然摔倒在地上，原來已到廟門外面，被廟前的石級絆倒。他右臂已暫失靈活，只有一隻左手可用，這一跌，只摔得鼻青眼腫，口中流出鮮血。這時，那青衣女婢，已奔來接過了綠衣麗人手中之物，綠衣麗人卻回身一笑，蓮足一挑，俞秀凡竟被挑了起來，呼的一聲，飛入廟中。這一下，俞秀凡身難自停，如若摔著實地，非得筋斷骨折不可。就在他身體將要落著實地，那綠衣麗人突然飛步而至，迅快伸手一抄，接住了俞秀凡，輕輕的放在地上，格格一笑，道：「小兄弟，摔得疼不疼？嚇著了沒有？」

　　一種被戲弄的感覺，使得俞秀凡有著無比的羞辱感受。但他心中明白自己眼下的處境，如有反抗舉動，將招來更大的羞辱。忍下心中激忿，一語不發。綠衣麗人嫣然一笑，接道：「小兄弟，別難過，那丁老丈只怕比你更苦了。」語聲一頓，提高了聲音，道：「人廚子，把丁老頭帶出來。」只見那車夫裝扮的黑衣大漢，提出滿臉鮮血的丁老丈，緩步行了出來。俞秀凡凝目望去，只見那丁老丈全身軟癱，已是奄奄一息，不禁黯然一嘆，道：「他已是古稀之年，你們竟然這樣折磨於他，於心何忍？」

　　綠衣麗人笑一笑，道：「小兄弟，他叫人廚子，那不是他的名字，是他的綽號。俗話說，名字有叫錯的，但外號叫不錯，他整個人就像廚子做菜一樣，不但手法熟練，而且花樣很多，你先別擔心丁老頭的生死，該想想你自己的安危才是。」俞秀凡道：「小生自知無能反抗，那只有逆來順受了。」綠衣麗人道：「說的好可憐啊！小兄弟，但你為什麼不說出那人的藏身之處呢？」俞秀凡道：「我如胡亂指說一處，你們搜查不到，只怕更要身受苦刑了。」綠衣麗人笑道：「小兄弟，你怎麼這樣死心眼呢？為什麼不說實話，找到那人，大姊姊重重有賞。」

　　俞秀凡長長嘆一口氣，道：「螻蟻尚且貪生，何況人乎！但我未見有人到此，心中縱有應命之心，卻又無法胡亂指一處所在。唉！這不是問案認罪的事，小生認了，畫押就行，我如胡亂說一個所在，你們找不到人，豈不是更要多受酷刑？」綠衣麗人道：「小兄弟說的也是啊！」俞秀凡道：「小生十年寒窗，苦讀詩書，從未和你們江湖上人交往過，又何苦為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忍受這等酷刑煎熬呢？」綠衣麗人道：「小兄弟說的有理。」俞秀凡接道：「如是夫人覺著小生說的有理，諸位還不肯放了小生，那豈不是自認不講理了麼？」綠衣麗人笑道：「很可惜你的好口才，遇上大姊姊我……」俞秀凡道：「你難道一點也不肯講理？」綠衣麗人道：「對別人我也許不講理，但對小兄弟，自然講理了。」俞秀凡道：「夫人如若講理，那就該放了小生和丁老丈。」

　　綠衣麗人冷冷說道：「小兄弟，你懂的事情太少。我們一路追蹤而來，痕跡到此而止，不瞞你小兄弟說，方圓十里之內，我們都搜查得十分仔細，早已確定他藏在此地。」俞秀凡心中暗暗震動，幸好他摔得鼻青臉腫，臉上縱有一點異色，別人也瞧不出來。沉吟了片刻，緩緩說道：「也許真有人到了這裡，但小生沒有見到，也是無從說起。」綠衣麗人搖搖頭，道：「唉！小兄弟，他行到此處，毒傷併發，我們從痕跡上瞧了出來，不是你，就是丁老頭救了他。」俞秀凡吃了一驚，但另一個念頭，卻又疾快的在腦際之中閃過，忖道：「她如是真的瞧了出來，那麼該發覺我把艾大哥救入西廂，但她卻無法肯定的指出詳情，這女人分明是在用詐，千萬不能上她的當。」心中有了底子，嘆口氣，道：「夫人！天王寺一殿兩廂，如是真的有人在此，你們怎會找不出來呢？」綠衣麗人笑一笑，道：「小兄弟，好辯才。」

　　目光轉到那黑衣大漢身上，道：「人廚子，再問問丁老頭子。」黑衣人應了一聲，一掌拍在那丁老丈的背心之上。丁老丈長長吐了一口氣，悠悠醒來。緩緩睜開雙目，望向那綠衣麗人，道：「夫人，是我…」綠衣麗人接道：「你最好說實話，這位小兄弟已經招認了，說是你救了他。」丁老丈搖搖頭，道：「夫人，老漢老邁，耳聾、眼花，那裡還能救人？」綠衣麗人冷冷說道：「人廚子，再給他一頓上菜吃吃。」人廚子一伏身，雙手並用。但聞一陣骨骼響聲，丁老丈雙臂肘間、雙腿膝間的關節，盡遭錯開。這痛苦，超過了一個人所能忍受的極限，何況年邁氣衰的丁老丈。但聞兩聲悲淒的呻吟，傳入耳際，只見丁老丈疼的出了一身大汗。這位倔強老人，咬咬牙，說道：「俞相公，我老邁了，受不了這等折磨，我要先走一步了。」格登一聲，咬斷了舌頭，鮮血噴出，氣絕而逝。綠衣麗人和人廚子，都未料到這老人竟還有斷舌求死之能，不禁一呆。

　　俞秀凡望著那微顫動的屍體，心中悲痛莫名，不覺熱淚滾滾而下。綠衣麗人蹲下身子，按按丁老丈的鼻息，道：「翹了，把屍體拖出去吧。」人廚子應了一聲，提起丁老丈的屍體大步向外面行去。俞秀凡眼看那人廚子，有如提狗一般，連拖帶拉的，把那丁老丈拖了出去，不由心中大是不安。長長嘆一口氣，道：「夫人，人死為大，你們酷刑逼問丁老丈，也就罷了。但你們這等損傷他的屍體，不覺著太過分一些麼？」綠衣麗人格格一笑，道：「小兄弟，人廚子殺人成習，不把丁老丈的屍體摔出去，已經是不錯了。」俞秀凡長長嘆一口氣，欲言又止。他心中明白，這是一批大盜巨匪，殺人為樂，和他們談什麼道德，那全是白費口舌，只好忍下不言。綠衣麗人嘆了口氣，道：「小兄弟，丁老丈年近古稀，死了也還罷了，但你這點年紀，死了不覺著太可惜麼？」俞秀凡仰望朗朗雲天，緩緩說道：「夫人，殺我之權，操在你們之手，我既無反抗之能，那是不死也得死了。」

　　綠衣麗人道：「小兄弟，我們雖然可以殺死你，但是否殺死你，卻操在你的手中。」俞秀凡搖搖頭，道：「你們不講道理，隨便找個藉口，就可以殺人，我縱有求生之心，也無求生之法。那就只好認命了。」只聽一個冷冷的聲音，接道：「仙子，把這小子交給我吧！我不信他是銅澆鐵鑄的人，我要數數他身上有幾根骨頭。」俞秀凡回目望去，發覺那說話的正是人廚子。綠衣麗人不回答人廚子的話，卻望著俞秀凡，道：「小兄弟，我已經盡了心啦，你再不說實話，我也沒有能力保護你了。」俞秀凡一橫心，道：「生死由命，富貴在天。夫人如是不願饒過在下，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但聞一聲冷笑，一道掌風飛了過來，蓬然一聲，擊中左頰。這一記耳光，打得扎實得很，只打得俞秀凡耳鳴、眼花，身不由己的打了兩個轉身，一跤跌摔在地上。

　　出手的正是人廚子，一邁步，右腳踏在了俞秀凡的前胸之上，冷冷說道：「你想死，容易得很，不過，在死前你還得忍受一點痛苦才行。」俞秀凡道：「千古艱難唯一死，我連死都不怕了，還怕什麼？」人廚子一抬腳，踢在了俞秀凡左肋之上，只踢得俞秀凡身不由己的翻滾過去，前額撞在房角的磚稜上，立時皮破肉綻，血流如注。左肋骨痛如折，臉上指痕宛然，前額撞破了一個大口子，流得滿臉都是鮮血，形狀極是淒慘。但倔強的俞秀凡，咬緊了牙關，緊閉上雙目，忍住了無比痛苦，未發出呻吟之聲。

　　人廚子冷笑一聲，道：「這小子果然是倔強得很。」上前兩步，一伸手抓起俞秀凡來。那綠衣麗人忽然嘆一口氣，道：「算啦，也許那艾九靈真的沒到此處，想他一個文弱書生，怎能有如此耐受痛苦之力，如是見過艾九靈，只怕早就招出來了。」人廚子道：「這小子閉住嘴巴，連一聲疼也不叫，心中分明是有些不服氣。」綠衣麗人道：「你那一掌一腳，只怕早已把他打暈過去，心中想叫也是叫不出來了。」人廚子雙手加勁，呼的一聲，把俞秀凡拋起兩丈多高，直向廟外摔去，口中卻笑道：「這小子文文弱弱，中看不中吃，留著他也是無用。」綠衣麗人臉色突然一寒，冷冷說道：「刁七，我辣手仙子誠然是人盡可夫，不過，這中間有一個條件。」刁七嘻嘻一笑，道：「仙子，不知我刁七合不合你的條件？」辣手仙子冷哼一聲，道：「你自己瞧不到自己的德行，不會伸手摸摸自己麼？」突然轉身逕入東廂。

　　俞秀凡在連受重傷之下，又被人廚子刁七摔出廟外，兩丈多高的距離，如是摔在實地上，勢必被摔死不可。但多虧那廟外面千竿綠竹。刁七眼看那辣手仙子一口一個小兄弟，叫的十分親熱，早已引起一股莫名的妒意，再加上辣手仙子口氣，有一股替俞秀凡求命之意，這就如火上加油。那刁七這一摔用力很大，誠心要把俞秀凡摔一個骨折筋斷而死。但卻幸虧他用力很大，俞秀凡撞在一叢翠竹之上，翠竹彈力很大，俞秀凡身子被彈了起來，又撞在另一叢翠竹之上，幾次彈撞，消去了很大的力道，摔落在實地上時，已然不足致命。但他連受重傷後，再經過這一摔，人卻暈了過去。

第二回　客棧避禍　神刀卻敵

　　俞秀凡醒來時，已是明月當頭，算算時光，已過了數個時辰之久。俞秀凡掙動了一下身子，只覺得全身的骨骼如散，疼苦無比。忽然間，傳過來一個低微的聲音，道：「俞兄弟，委屈你，就在那草地中睡著吧！你頭旁草葉中，有三粒丹丸，取過來吞下去，如是天明後，遇上了過路人，自己忍著些痛苦，想法子回到開封城去。在東大街，王家老棧中等我，敵人太精明，我不能露出痕跡。」俞秀凡聽得很清楚，那正是艾大哥的聲音。經連番折磨，已使他知曉了江湖上的險惡、毒辣，雖然聽得十分清楚，但卻忍下沒有說話。暗裡咬咬牙，伸出手去，果然在頭旁邊找到了三顆丹丸。

　　他變得很小心，停了片刻，才緩緩把藥物放入口中。靈丹化玉液，瀝瀝下咽喉。靈藥奇效，藥物下口，立時消減了很多的痛苦。俞秀凡閉上雙目，又等候了一陣，掙扎而起。一種堅毅的精神力量，和藥物的效力，俞秀凡竟然站了起來。向前試行兩步，也竟然能移動身軀。就這樣，俞秀凡堅強地向前行去。這是一段很艱苦的行程，俞秀凡行約百丈，就停下來休息一陣。咬著牙，忍著痛苦，緩步走不過七、八里，天色已經大亮。得兩個農人之助，俞秀凡雇到了一輛馬車，到了開封，照著艾九靈的吩咐，俞秀凡找到了王家老棧。

　　那是一座青磚砌成的客棧，看似古樸的形式，這客棧確然已有些了年代。店伙計迎了上來，見一個滿身是傷的人，不禁微微一呆。俞秀凡下了蓬車，笑一笑，道：「我的傷不要緊，休息幾天就好了。」店小二道：「客官是……」俞秀凡道：「摔傷的，走路不小心，摔在了山坡下面。」店小二啊了一聲，伸手去扶俞秀凡。俞秀凡揮揮手，道：「不用扶我，帶我到客房去吧。」店小二口中應著，人卻向前行去，把俞秀凡引入了一座很雅致的客房中。

　　不知是俞秀凡服用的藥物有效，還是年輕，休息後傷勢好轉得很快。在店中休息了一日夜，身上的傷勢已經大好。店伙計來了兩次，很想給俞秀凡請個郎中，但卻為俞秀凡拒絕。這就引起了店伙計的好奇。第二天太陽下山的時候，進來了一個五十多歲的老人，穿著一件青色的長衫，頭上戴著一頂瓜皮帽，手中提了一根旱煙袋，白布高腰褲，黑緞面的布鞋，看樣子，不是店裡的大掌櫃，至少也是個賬房先生。

　　俞秀凡挺身坐了起來，還未來得及說話，那青衫老者已揮手說道：「客官，請躺著。」緩步行到了木榻前面。俞秀凡定睛望著那青衫老者，緩緩開口說道：「閣下是……」青衫老人接口道：「我是王家老棧的店東，客官，伙計告訴我，你受了很重的傷，卻又不願請個大夫來瞧瞧。」俞秀凡心中暗道：「大哥指定我來住王家老棧，想來這店東主，自然不會有什麼問題了。」由於歷經這番遭遇，卻使他生出了極高的警覺之心，謹慎地說道：「小生不慎，摔下了山坡，傷勢不重，休息一會就好，用不著瞧大夫了。」

　　青衫老人雙目盯注在俞秀凡的身上瞧了一陣，道：「客官，貴姓啊？」俞秀凡道：「小生姓俞，請教店東主。」青衫老人笑一笑，道：「我姓王。」俞秀凡啞然一笑，暗道：「我真是糊塗得很，他是店東主，這店名叫王家老棧，他自然是姓王了。」但聞青衫老人輕輕咳了一聲，道：「老朽有幾句話，說出來。希望俞相公不要見怪。」俞秀凡道：「店東主只管請說，在下洗耳恭聽。」青衫老人道：「瞧俞相公這身傷勢，有些像被人打的。」俞秀凡吃了一驚，接道：「打傷和摔傷，難道還有不同之處麼？」青衫老人道：「那是大大的不同了。不過，不會看的人，看不出來罷了。」笑一笑接道：「有一件事，老朽覺到有些奇怪。」俞秀凡道：「什麼事？」青衫老人道：「俞相公不像會武的人。」俞秀凡點頭道：「店東眼光不錯，小生確然不會武功。」

　　青衫老人笑一笑，道：「這就是老朽不解的地方了，論你的傷勢之重，早已該臥床不起，但你不但精神暢旺，而且傷勢也復原得很快。」俞秀凡道：「小生確然服用過一些藥物。」青衫老人點點頭道：「這就是了，那一定是很好的藥物。」言談間，突見店伙計急急奔進客房來，道：「老東主……」青衫老人一皺眉頭，接道：「什麼事，這樣慌慌張張的？」店伙計喘口氣，道：「有人找這位俞相公。」俞秀凡心頭一震道：「什麼樣的人？」青衫老者的臉色很嚴肅，回顧了伙計一眼，道：「告訴俞相公，來的是什麼人。」店伙計道：「是個娘們，一身綠衣服。」但聞一陣格格嬌笑之聲，傳了過來，緊接著響起一個嬌脆的聲音，道：「小兄弟啊！你怎麼一個人躲到這裡來啦，讓姐姐我好難找啊！」

　　一面說話，人已行了進來。俞秀凡目睹來人，不禁一呆，想到她嬌笑盈盈，出手傷人的情形，登時臉色大變，道：「你……」綠衣麗人走幾下春風俏步，接道：「我怎麼啦！小兄弟。」俞秀凡道：「你是一個女魔頭。」綠衣麗人道：「多難聽啊！小兄弟。」右手一探，抓了過來。一根旱煙袋，橫裡伸了過來，點向綠衣麗人的右腕脈穴。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綠衣麗人一看那旱煙袋點來的架式，立時疾快地向後退了一步，雙目轉注那青衫老者的身上。

　　青衫老者笑一笑，道：「姑娘，這位俞相公摔得很重，不能碰他。」綠衣麗人冷笑一聲，道：「你是什麼人？」青衫老者道：「王家老棧的店東主。」綠衣麗人淡淡一笑，道：「開店的人，招子一向很亮，你閣下可是眼睛有毛病？」青衫老者淡淡說道：「如果姑娘在我王家老棧之外殺人，就算是殺的屍積如山，血流漂杆，老朽也不會多問一言。但這位俞相公住了老朽的客棧，老朽就不能不管了。」綠衣麗人仍然是一臉盈盈笑意，道：「掌櫃的，人要量力，你剛才出手那一煙袋，算得上高明；不過你的運氣不太好，碰上了我。」青衫老者哦了一聲，道：「這麼說來，姑娘是大大有名的人了！」綠衣麗人冷冷地說道：「大掌櫃很少在江湖上走動吧？」青衫老者道：「老朽一直守著這座古老的客棧，從未離過開封，咱們是安份守己的生意人，從來不在江湖上走動，也不和江湖中人來往。」綠衣麗人嬌笑一聲，道：「這麼說來，就算我亮了名號，大掌櫃也不知道了。」青衫老者道：「人的名氣，樹的影子，如是你姑娘的名氣真夠大，在下雖是足不離開封，也該會知道你姑娘的名字。」

　　綠衣麗人淡淡一笑，道：「辣手仙子祝玉花，大掌櫃聽人說過麼？」青衫老者搖搖頭，道：「姑娘，老朽當真是識見淺薄，沒聽過姑娘的名號。」祝玉花臉色一變，道：「大掌櫃，這麼說來，你是有意管這件事情了？」青衫老者道：「祝姑娘言重了，自從老朽接手這座客棧，數十年來，一直沒有出過事情，老朽不希望在王家老棧中，發生流血慘案，這一點，要姑娘多多的原諒了。」祝玉花道：「大掌櫃，做生意和氣生財，你這樣做了，還想不想再開這座王家老棧？」青衫老人道：「祝姑娘，如是老朽允許在王家老棧行凶殺人，這座客棧還能夠開得下去麼？」祝玉花格格一笑，道：「大掌櫃言重了！光天化日，大街客棧，我怎麼能夠殺人，我只想把他帶走罷了。」俞秀凡冷冷接道：「我為什麼要跟你去？」祝玉花嘆了口氣，道：「小兄弟，這只怕由不得你了。」

　　突然一側身子，左手一掌，劈向青衫老者，人卻直向木榻前面衝去。青衫老者冷哼一聲，道：「姑娘，不可傷人。」左手一抬，封住祝玉花的攻勢，右手煙袋，一伸一吐，敲向祝玉花右腕。那大銅煙鍋子，怕不有十幾兩重，如是敲中手腕，勢必要打一個筋斷骨折不可。形勢迫人，祝玉花不得不先求自保，一縮右腕，人也退了兩步。青衫老者神情肅然地說道：「祝姑娘，王家老棧，從不管江湖之事，但也絕不允許在我們客棧中殺人。」祝玉花冷冷說道：「大掌櫃是真人不露像，算我辣手仙子看走了眼。不過，這次混水不好淌，你進來容易，出去難，大掌櫃，王家老棧這片基業可能就送在你手中，但路走盡頭，話未說絕，你現在如若肯回頭還來得及。」

　　青衫老者淡淡一笑，道：「姑娘，謝謝你一番好意，但行有行規，王家老棧蓋了七八十年，生意一直不衰，就是因為住在我們客棧，人財安全。八十幾年來，王家老棧沒有讓住店的客人受過一文財物之損，也沒有讓客人受過毫髮之傷。王家老棧傳到我手中，是第三代，不能丟這個臉。姑娘，我們不是對這位俞相公特別優容，更不願和你姑娘結仇，誰是誰非，我們更不會多問，只求你姑娘能給我們一個台階，維持著我王家老棧的這點行規。」祝玉花一眨柳眉兒，道：「大掌櫃，如是一般劫財索仇，就憑你王掌櫃這幾句話，我祝玉花回頭就走。但這位俞相公牽扯的事情太大，說一句不怕你見笑的話，我祝玉花也作不了主…」

　　青衫老者心中暗暗吃了一驚，但表面上，仍然維持著相當的鎮靜，道：「姑娘，這就難了。」祝玉花冷冷接道：「大掌櫃，你保不住他的。我離開這裡之後，不過今晚，會有更多、更高明的人物趕來，老實說，你把他交給我，他也許還有一條活命的機會，如是把他留在這裡，不但他死定了，另外，還要賠上你王家老棧裡裡外外數十條人命。」青衫老者雙目一揚，道：「姑娘，謝謝你指點，我姓王的接下來了，你請回吧！」對這位大掌櫃的豪氣，辣手仙子祝玉花頗有意外之感。呆了一呆，道：「就憑你和王家老棧中幾個跑堂的伙計？」青衫老者接道：「姑娘，怎麼接下來，是我姓王的事，不勞姑娘煩心。」祝玉花突然低聲說道：「大掌櫃，你如是一定要伸手，最好能多請些幫手，今夜裡三更前，我們必然會到。」言罷，轉身一躍而去。這幾句話似是耍狠，但也有示警的味道。

　　目注祝玉花離去之後，俞秀凡突然回身下床，穿了靴子。王大掌櫃怔一怔，道：「客官，你要到那裡去？」俞秀凡道：「小生不能連累了貴客棧，我要離開這裡。」王掌櫃搖搖頭，道：「客官，你現在就是要走，也有些晚了。老朽希望你客官據實回答老朽幾句話。」俞秀凡沉吟一陣，道：「店東主，你可以隨便問，不過，有些話，我不能回答你，那就要請你擔待了。」王掌櫃微微頷首，道：「好！能說的你說，在下也不勉強。」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你沒有住過我們王家老棧吧？」俞秀凡道：「不瞞老丈說，在下這是第一次離家出遠門。」王掌櫃道：「客官是─」俞秀凡接道：「在下是來此會試。」王掌櫃道：「咦！你投宿本店，是自行來此呢，還是受人指點？」俞秀凡沉吟了一陣，道：「小生是受人指點。」

　　王掌櫃道：「客官，能不能告訴我是什麼人？」俞秀凡搖搖頭，道：「這個，我不能說。」王掌櫃一皺眉頭道：「俞相公，老朽有一件事想不明白，你不像武林中人，也不是巨富大商，那辣手仙子祝玉花找上你相公，用心何在？」俞秀凡聽對方論人斷事，不似壞人，心中警惕漸消，長長嘆一口氣，道：「老丈說的是。小生出身寒門，亦非江湖中人。但卻被捲入了一場殺戮是非之中。」王掌櫃道：「老弟，你坐下咱們慢慢的談談。」俞秀凡依言坐下，把借讀天王寺，捲入是非的經過，說了一遍。自然，他把救助艾九靈的事，隱瞞了大部分。

　　但王掌櫃聽得很細心，俞秀凡越是說得簡略所在，他卻聽得特別的仔細。對那丁老丈的事，俞秀凡似有著無比的激忿，大有恨不能執劍殺賊為憾。聽完了經過，王掌櫃嘆口氣，道：「果然是一場無妄之災。老弟，你本是死定了，但卻又巧又險的被你逃過了這場劫難……」微微一笑，接道：「老弟，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就憑你這豪俠之氣，也會感動蒼天。唉！江湖人，刀上舔血，不畏死亡，倒是不足為奇。你老弟一個文弱書生，竟有這等豪壯氣概，世間極是少見，更難得是你這份堅忍不屈，耐受痛苦的性格，老弟，能不能告訴我你救的那人姓什麼？」

　　俞秀凡搖搖頭，道：「我不能說。」王掌櫃笑一笑，道：「你不說他們會說，今夜他們一來，老朽就可以明白了…」俞秀凡怔了一怔，道：「老丈，他們的人數眾多，一個個都能夠飛簷走壁，凶悍無比，你如何能夠對付他們？」王掌櫃淡然說道：「老弟，你是讀書人，該知道兵來將擋。他們找上門來了，老朽想躲也躲不過，你安心的住在這裡，我這叫伙計給你換個地方。你投宿到王家老棧，咱們絕不能讓人在本店中傷害你的。」俞秀凡道：「老丈，那你……」王掌櫃接道：「我有我的法子，你住進了王家老棧，他們還要找上門，那就是我的事了。你先歇一會，我也得準備一下。」

　　俞秀凡輕輕嘆一口氣，道：「老丈，我救的那個人姓艾。」王掌櫃神色一整，道：「姓艾？」俞秀凡道：「是的，老丈。」王掌櫃神色一片誠敬，道：「老弟能不能告訴我他的形貌。」俞秀凡又沉思了一陣，道：「是一個中年文士。」王掌櫃道：「他老人家的名諱，可是上九下靈。」俞秀凡點點頭，道：「大哥沒有告訴我他的名字，但我聽辣手仙子說過。」王掌櫃道：「不會錯了，定是他老人家。老弟你叫他什麼？」俞秀凡道：「叫他大哥。」王掌櫃道：「你自己這麼叫的，還是他老人家要你叫的？」俞秀凡微微一怔，道：「是他叫我稱呼他大哥，這很重要麼？」王掌櫃道：「這麼說來，你是俞二叔了。」一面說話，一面跪了下去。

　　俞秀凡吃了一驚，道：「王掌櫃，你這是什麼意思？」伸手把王掌櫃扶了起來。王掌櫃道：「長幼之序，不能不論，九老是我王耀東的師長，你是九老的義弟，耀東自然應該稱你一聲二叔了。」俞秀凡道：「你是艾大哥的門人？」王耀東笑一笑，道：「如若耀東真能列身九老門牆，那實是畢生大幸，可惜是耀東並沒有這份榮幸。」俞秀凡接道：「王掌櫃，我不大懂你的意思。」王耀東道：「是這麼回事，三年前九老借宿王家老棧，指點了耀東幾招武功。這三年來，耀東苦苦習練，真是如飲醇酒，其味無窮，使耀東獲益非淺。」

　　俞秀凡詫道：「只有幾招武功，就有這樣大的力量麼？」王耀東道：「二叔，能得九老指點一招一式的，就一般武林人物而言，那已經夠終身受用了。耀東得九老指點了兩招刀法，兩招掌法，雖然是只有四招，但耀東三年來苦習苦練，已深深體會出它的妙用，使耀東自覺武功上有了很大的進境，耀東內心中早已敬九老為師，但九老卻不會認耀東這個徒弟。」俞秀凡輕輕嘆息一聲，道：「原來如此，店東主，我和艾大哥，只是口頭上兄弟相稱，你用不著這樣稱呼我。再說我們各交各的朋友，艾大哥指點你的武功，但你卻救過我的命，你不能再叫我二叔了，晚生擔待不起。」王耀東笑了一笑，道：「說的也是，你是讀書人，知情達禮，既然多麼說，老朽就遵命改口稱你一聲俞相公了。」俞秀凡道：「還是這樣好一些。」王耀東道：「這一說明，咱們都是自己人了，我只從命叫你俞相公，你也別跟我客氣，安心的在這裡住下。天大的事情，都由我頂著。」俞秀凡道：「王東主，這麼說，小生從命了。」王耀東微微一笑，轉身而去。

　　大約一個時辰工夫，王耀東與兩個身著勁裝的年輕人行了進來，道：「快些見過俞相公。」兩個年輕人，都在二十左右的年紀，生得濃眉環眼，形貌十分威武。兩個人長揖一禮後，又準備屈膝下跪，急得俞秀凡顧不得身上的傷勢，一屈膝攔住兩人道：「兩位兄弟，小生不敢當。」王耀東笑一笑，道：「你們起來吧！」俞秀凡數日的經歷，比他十幾年的生活，還要深刻，眼看著兩個渾身是勁的年輕人，心中大為羨慕。暗道：看兩個這副形體，渾身上下都是氣力，定有一身好武功。我如能有得這副好的身手，也不會受盡辣手仙子祝玉花的閑氣了，好歹也和她拼一場。心中念轉，口中卻說道：「這兩位是……」王耀東道：「是犬子。左面的是哥哥，右面的是弟弟。」俞秀凡道：「好一副練武的骨架。」

　　王耀東笑一笑，道：「論資質和骨架，兩個孩子都還過得去，我也花費不少心血，兄弟兩個也肯用功，三歲開始，每人都已練了十八年，可惜的是我們王家這點家傳把式。無法把兩個孩子造就成一流人物，這一點還得你俞相公幫忙。」俞秀凡呆了一呆，道：「我能幫忙麼？」忽有所悟的笑一笑，道：「你是說，要我在艾大哥面前替他們講兩句話？」王耀東道：「艾老爺子如能指點他們幾招，那是他們終身大幸。」俞秀凡道：「王東主，你放心。只要再見到艾大哥，我要盡我的力量求他，叫他多傳給兩位令郎幾招。」目光轉到王氏兄弟身上，一抱拳，道：「請教兩位王兄大名。」左首漢子一抱拳，道：「小弟王翔。」右首年輕人接道：「我叫王尚。」俞秀凡道：「兄弟俞秀凡。」

　　王耀東笑了一笑，道：「我叫他們準備酒飯，遣走客人。」王翔一聳雙眉，道：「爹！遣走客人，豈不把咱們王家老棧的招牌給砸了。」王耀東道：「辣手仙子祝玉花，是江湖上有名的獨行大盜。何況，他們這一次是結黨成群而來，咱們是保家護店，戰死無怨。但宿店的行商旅客，卻是全然無辜，刀槍無眼，萬一傷了客人，如何對人家交代。」俞秀凡道：「我見過他們幾批人，一躍之下，人蹤頓沓，那簡直是飛，如是咱們能夠躲避，最好別和他們動手。」王耀東道：「躲不了的，俞相公。再說，艾大爺既然叫你投奔到此，也許他早想到這件事情，你放心地歇著，我自會有番好安排。」

　　俞秀凡道：「王東主，小生求你一事，不知能否答允？」王耀東道：「哎呀！言重了。俞相公，你只管吩咐，耀東能辦的，絕不敢抗命。」俞秀凡道：「我知道，我這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幫不上忙。不過，我想看看這場熱鬧，不知道有沒有好辦法？」他心中有一番計劃盤算，天王寺見過那多人，留給他的印象太深。王氏父子們能擋住來人，那是最好，萬一擋不住，他準備立刻現身，不能牽累人家太深。

　　王耀東沉吟了良久，道：「可以。不過，俞相公也要答應我一件事。」俞秀凡道：「王東主，你吩咐！」王耀東道：「可能會有一場激烈的惡戰，希望你俞相公不要現身，江湖悍匪，手段毒辣，不能以信義相待。就算我們父子失手落敗，只要他們找不出你的藏身處，不會取我們性命。要是你一露面，咱們就也別想再活。從祝玉花的言談中，我已經瞧出了一點門道，他們確無意殺害你，只是想追問一件事。」俞秀凡接道：「他們想追問我艾大哥的下落。」王耀東點點頭道：「俞相公，你是讀書人，不知江湖上的險詐，我們父子就算落進他們手中，只要你不現身，我們就可保無恙，至多是受一點疼苦折辱，你一露面，咱們是準死無疑。」

　　幾句話點穿了俞秀凡一番用心，不由一怔，道：「是這樣嗎？」王耀東道：「錯不了，俞相公！」王尚突然接口說道：「爹，他們今晚上來的，可都是三頭六臂？」王耀東一瞪眼，道：「你小子說什麼？」王尚垂頭道：「孩兒是說爹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王耀東冷哼一聲，接道：「可是你覺著你那兩手莊稼把式很管用麼？告訴你，今晚上來的人，都會有幾下子，到時候可別叫爹親幫你。」王尚一臉不服氣的神色，但他不敢再和父親爭辯，低著頭一語不發。

　　王耀東匆匆而去，又匆匆地回來，把俞秀凡帶入了王家老棧的帳房中。移開沉重的木案，揭起一道鐵門，一條地道，向外通去。這地道並非通往什麼地下密室，而是通往院中一座荷池的假山內。荷池中灌滿了清水，還養了很多的魚。假山不大，方圓也不過一丈多些。山腹中空，有階可登，而且空隙不大，至多可容兩人。假山四面都有孔洞，可見院中的景物，外面為花草掩去。很難看得出來。

　　王耀東道：「今晚上明月如晝，你藏在這座假山之內，可以瞧得十分清楚。記著，老弟，不論外面的情勢如何，你都不用出聲現身，這假山內層，是很堅牢的青石砌成，在裡面很安全。」俞秀凡嘆口氣，道：「感謝王兄的厚愛。」王耀東搖搖頭，接道：「別這麼說，累了就靠在壁上歇一會，我還得去佈置一下，不陪你啦。」望著王耀東轉身而去，俞秀凡沒再言謝，但眼睛中卻有一點濕潤。大恩不言謝，像這等天高地厚的情意，縱然是千言萬語，也法說出內心的感激之意。但聞一聲蓬然輕響，俞秀凡感覺到那假山之下，只有一道門戶，關了起來。這時天色已經黑了下來，一輪明月冉冉升起。俞秀凡四下探看，只見庭院寂寂，聽不到一點聲息，不禁黯然一嘆。

　　突然間，人影一閃，月光下現出了亭亭人影。耳際間，同時響起了祝玉花清脆的笑聲，道：「王大掌櫃，咱們如約而至。看這番形勢，大掌櫃分明早作了一番佈置，自然也用不著縮頭藏尾了。」俞秀凡定神看去，只見那辣手仙子，已經換了一身黑色疾服勁裝，黑絹包頭，背插長劍。一聲朗朗的長笑，王耀東緩步由暗影中行了出來，道：「王某人等候多時了。」王大掌櫃也換了一身裝束，短衫長褲，腰束絲帶，手中提著一把寬面刀。花白的長髯，月光下微微飄動。祝玉花點點頭，笑道：「瞧你這身打扮，似乎是要和咱們動手了。」王掌櫃淡淡一笑，道：「做生意的人，講究是和氣生財，能不動手，咱們最好是不要動手。」祝玉花笑了一笑，道：「好啊！大掌櫃只要把俞秀凡交出來，咱們是回頭就走，絕不會傷害到你王家老棧中一草一木。」王耀東笑了一笑，道：「祝姑娘，我說過了，王家老棧中有一個祖傳的規矩，不允許任何人，在我們王家老棧中傷害客人。這一點，務必請姑娘，賞給在下一個面子。」祝玉花冷笑一聲，道：「王掌櫃，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什麼祖傳的規矩，難道比人命還重要麼？」王耀東道：「祝姑娘，做生意全憑一點信用，如果你姑娘硬要砸王家老棧的招牌，在下就算委曲求全，也是有所不能了。」

　　但聞一聲呼喝，一個身著黑袍的老者，突然間到了祝玉花的身前。俞秀凡睜著兩隻大眼睛看，竟然不知那老者從何處行來。但他認識這老者，正是第一個在天王寺中現身的人。黑袍人臉色冷肅，語聲更是冷漠，道：「你認識老夫麼？」王耀東打量了黑袍人一眼，道：「恕我眼拙。」黑袍人冷笑一聲，緩緩舉起了右掌，在王耀東面前一照。道：「閣下認識這隻手麼？」俞秀凡清楚地看到了王耀東現出吃驚的神色，道：「赤焰掌吳棠─」黑衣老者接道：「不錯。老夫正是赤焰掌吳棠。」王耀東道：「想不到王某人今宵有幸。」吳棠冷冷接道：「是不幸。你如不交出俞秀凡，很可能要傷在老夫的赤焰掌下。」

　　王耀東道：「吳兄─」吳棠冷冷喝道：「住口。我吳棠在江湖上是什麼身份，豈是隨便和人稱兄道弟的麼？」王耀東怔了一怔，道：「吳大俠。」吳棠接道：「別恭維我。江湖之上，有誰不知道我赤焰掌殺人無數，凶名卓著。」王耀東道：「那麼，在下如何稱呼閣下？」吳棠冷冷說道：「用不著稱呼，我也沒有很多時間和你囉嗦，告訴我，那姓俞的小子，現在何處？」王耀東道：「現在王家老棧。」吳棠笑一笑，道：「王掌櫃很坦誠。」語聲一變，道：「交出來吧！」王耀東淡淡一笑，道：「在下對祝姑娘已經說的很清楚了，祝姑娘沒有給吳大當家的說過麼？」這一次，吳棠沒有再對他稱呼不滿，大約對大當家這個稱呼十分滿意。只見吳棠微一頷首，道：「祝姑娘對我說過了。不過，這一次，是我吳某開口，希望你王掌櫃多想想，拒絕我吳某的人，應該是一個什麼樣的結果。」王耀東道：「王某人很少在江湖上走動，不知道吳大當家的規矩，還望指教。」吳棠臉色一變，道：「抗拒老夫之命的人，非死不可，這就是老夫的規矩。答覆老夫，是否願交出人？」

　　王耀東道：「咱們王家老棧祖傳的規矩，只要進了王家老棧三尺門裡，就不能讓客人有毫髮之傷，財物之損。」吳棠道：「好大膽子，給我拿下。」身後暗影中，應聲躍飛出一個黑衣勁裝人，俞秀凡看得清楚，來人正是人廚子刁七。刁七雙手一探，取出兩把刀來。兩把刀形式不同，左面的稍長，呈弧形彎曲，右手的簡直和菜刀一樣。王耀東打量了人廚一眼，心中暗暗忖道：「他們人隱在暗處，不知來了多少，赤焰掌吳棠人極暴虐，看來今晚之局，是很難善了，放倒他們一個是一個了。」心中念轉，立時長長吁了一口氣道：「閣下怎麼稱呼？」刁七冷冷說道：「人廚子刁七。」王耀東笑一笑道：「閣下請出手吧！」刁七一揮手中雙刀，道：「小心了。」左手彎刀突然迎面劈下。

　　王耀東冷哼一聲，長刀突然離鞘而出，一道寒芒自下而上，閃電擊出。這一刀。勢道怪極，刁七彎刀迎面劈下，還未到王耀東的頭頂，突覺小腹一涼，刀芒由小腹劃過，自下而上，刀臨頂門，由豎轉橫，當的一聲，震開了刁七的彎刀。這一刀，本可把刁七大開腹胸，但王耀東手下留情，刀尖劃入，只有寸許左右。話雖如此，但也傷到了胸腹，鮮血噴了出來。刁七感覺中，這一刀洞開了他的胸腹，兩腿一軟，跌在地上。這怪異凌厲的一刀，震住了全場，所有的人都呆在當地。

　　赤焰掌吳棠也看得直皺眉頭，認不出這是什麼刀法。王耀東擋開了刁七彎刀後，立時還刀入鞘，肅然而立。吳棠目光一掠躺在地上的刁七一眼，冷冷說道：「刁七，你死了麼？」刁七道：「屬下被人破了胸腹。」王耀東道：「刁大英雄，王某的刀短了一些，只傷到了刁七大英雄的肌膚。」刁七霍然站起身子，低頭看，只見小腹到前胸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濕透了半個身子，又不禁雙腿一軟，幾乎栽倒。

　　吳棠冷笑一聲道：「刁七，你過來！」一口冷漠氣，充滿著殺機。刁七呆了一呆，忘記了傷處的痛疼，緩緩轉過身子，一欠身，道：「大……」一個字剛剛出口，吳棠快如閃電的掌勢，已然到了刁七的前胸。蓬然一聲大震，刁七整個的身子，飛了起來，落著實地，已然肝腸外流，氣絕而逝。吳棠冷然一笑，道：「哪一個去會會王掌櫃？」人廚子刁七，雖然算不上江湖上一流高手，但在綠林道上，也算是響噹噹的人物，卻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客棧掌櫃一刀所傷。沒有看清楚那一刀如何出手，但都看出了王掌櫃那一刀確是故意手下留情，因為那一刀確可以把刁七破腹開胸。那凌厲詭異一刀，使得這些綠林悍匪們都為之震駭不已，吳棠連問數聲，竟然無人應聲出戰。這一來，使得吳棠不由升起一股怒火。

　　但他內心之中，也對那怪異的一刀，有著很大的畏懼；他想用另外幾個人的傷亡，瞧清楚那王掌櫃的刀路。可惜的是，竟然無人敢應命出手。吳棠皺了一下眉頭，舉步向前行去。王耀東眼看這一代綠林梟雄要親自出手，不禁心頭一震，暗道：久聞赤焰掌能夠傷人在三尺以外，這魔頭親自出手，我應該小心一些才是。心中念轉，右手微微向前一探。吳棠突然停下腳步，右手一揮，拍出一掌。一股強大的暗勁，帶著炙人的熱力，直逼過來。王耀東手中長刀閃電而出，一招「橫掃千軍」斬了過去。吳棠畏懼的就是剛才那怪異的一刀，所以遙遙發掌，不敢欺近。眼看王耀東出手，不禁冷然一笑，左手「手揮五弦」，巧快絕倫擊在了刀面之上，登時把王耀東的刀勢封出外門，右腳大踏一步，人已欺近前了王耀東的身前，右手一縮一伸，拍了出去。

　　這一招，快速絕倫，掌勢直逼上王耀東的面門、五官。就算是武功很高的人，似乎也是無法閃避開這一擊。赤焰掌吳棠的心中更是預料這一擊必中。那知就在他掌指將要擊中王耀東面門之時，突然間有一種力道撞向肘間的「曲池穴」，右手頓然一麻。就是那一麻之下，王耀東右手已翻了過來，一把扣住了赤焰掌吳棠的右腕。吳棠呆了一呆，王耀東已然一腳踢上小腹。赤焰掌吳棠確然有過人之能，在這等間不容髮的境遇之中，突然一吸氣，小腹後縮半尺，右手內力迸發，向外一甩，竟然掙脫了王耀東的右手，倏忽間退後了五尺。經歷過這番變化，吳棠已深深體會到這位客棧的掌櫃之能，心中暗道：「看來，我是確然誤殺了刁七，這小子刀掌上確有著人所難及的奇異之能。」他生具梟雄之性，心中閃掠過一念之後，立時拋開，並無愧疚和不安之心。王耀東並未乘勝追襲，站在原地，暗中運氣止疼。

　　原來，吳棠掌力中含的熱氣，竟有的烙肌燙膚之力，王耀東並未被吳棠的掌力擊實，但雙頰、兩腮，都有著如火燒烤的痛苦。祝玉花低聲道：「大當家的，這姓王的武功有些邪門，眼看你封開他刀勢的一掌，就可以把他擊斃當場，不知何故……」吳棠一揚雙眉，接道：「怎麼樣了？」祝玉花嬌聲說道：「不知何故，你竟會撤回掌。」吳棠一皺眉頭，道：「你沒有瞧到什麼？」祝玉花道：「沒有。小妹正在百思不解。」吳棠道：「不知從何處來了一股力道，擊中了我右肘的『曲池穴』，使我掌勢受挫，為其所乘。」祝玉花「啊」了一聲，道：「大當家的，這小子武功怪異，刀法、掌法，都有莫測之變，不用和他們拖延時間了。」吳棠道：「你的意思，可是想並肩子上？」祝玉花道：「不錯。咱們不是來講理爭名的，用不著和他們客氣。」吳棠道：「我得想想，他用什麼方法，能夠擊中我的『曲池穴』，你替我傳諭，要勞山四義圍上他。」祝玉花點點頭，道：「代大當家傳諭，勞山四義出戰。」

　　她站在吳棠身側，吳棠沒有喝止她，自然千真萬確的代吳棠傳話。四條人影，疾快地由暗中飛躍出來，很快的把王耀東圍了起來。吳棠冷哼一聲，道：「祝姑娘，叫他們出手！」祝玉花應了一聲，道：「四位請出手吧！」勞山四義相互望了一眼，突然拔出鬼頭刀，四柄厚背薄刃的鬼頭刀，月光下閃動著寒芒。王耀東吸一口氣，凝立不動。他心中明白，對付這等窮凶極惡的悍匪，不能讓他們摸清了自己的真正本領。剛才那一刀，正是艾九靈指點他的兩招刀法之一，王耀東費了數年之功，苦研兩招刀法，已然體會出個中精髓，如是這兩招刀法，不能震住強敵，使他們知難而退，被人拆穿了內情，只有這兩招刀法，今夜定然是一個十分悲慘的結果。所以，這兩招刀法，必然要選擇最適當的時間，最有利的機會，再施展出來。

　　勞山四義在江湖上的真正稱呼，是叫勞山四凶，四個人常年相處，研究了一套很精密的合搏之術，使四人在綠林中創出很響亮的名號。四凶鬼頭刀出手之後，立時分站了東、西、南、北四個方位。四凶之首當先發動，刀光一閃，迎面劈去。但刀距王耀東還有半尺左右，立時收了回去。一刀帶動，四刀並起，四把鬼頭刀，幻起一片銀幕似的光幕。王耀東刀未出鞘，平舉前胸，準備以身法避開幾人的攻勢，選擇最有利的還擊機會。但他立刻感覺著用不著閃避，只要靜靜在原地不動，那凌厲的刀勢，絕不會近身。原來，攻向王耀東的鬼頭刀，都在距離半尺左右時主動收回。但四把鬼頭刀的輪轉之勢，卻是愈來愈快，快得只見一片刀光，圍著王耀東團團亂轉，已然不見人影。

　　王耀東大感奇怪，暗道：「這是什麼怪異刀法，只圍著人身打轉？」但他也警覺到這勞山四凶刀法十分凌厲，單是這等旋轉不停的氣勢，就使人有著眼花繚亂的感覺。忽然，寒芒波捲一片冷厲的刀氣，分由四面八方直湧了過來。原來，勞山四凶對王耀東一刀劈傷人廚子刁七的事，一直有著很大的畏懼，不敢輕易出手。四人發動刀陣，全力攻出，上下左右有如一片刀網。這四人合力的雷霆一擊，勢道強大，有如排山倒海一般。王耀東駭然之下，拔刀揮出。他在驚駭之下，這一刀也幾乎是用盡了他全身的氣力。

　　一道銀虹，飛射而出。但聞一陣金鐵交鳴之聲，王耀東擋開了兩柄鬼頭刀。但另兩把鬼頭刀，卻乘隙而入。一刀劃中了後背，一刀劈中了左肩。一條左臂，齊肩處被斬了下來，後背上也被一刀由頸間劃到腰下。刀光收斂，人影乍現，王耀東也變成了一個血人。就在這一瞬間的靜止，王耀東手中的寬面長刀，突然由一個絕不可能的角度中疾翻而起。一道冷電般的寒芒泛動，兩個活生生的人，被攔腰斬作四段。這一道刀勢之奇，出手之快，完完全全出了勞山四凶的意外。勞山四凶，付出了他們合力一擊的傷人代價，四凶中，二、四兩凶被斷腰死亡。

　　兩聲大吼，由暗影中傳出，兩條人影虎撲而出。是王翔，王尚，兩人受父命隱身暗處掠陣，未得招喚不許出戰。但兩人目睹父親斷臂、裂背，悲忿莫名，那裡還記得父親的囑咐，大喝聲中，飛躍而出。兩兄弟，兩把刀，分撲向大凶、三凶。勞山四凶中老大、老三，目睹老二、老四，忽然被王耀東斬成四段，心中還有些不信，不禁一呆。就是那一呆工夫，王翔、王尚已疾撲而至，兩把刀分襲前胸。勞山四凶，究竟是久經大敵的人物，驚駭之下，不忘拒敵，雙雙揮刀，封敵攻勢。

　　兩人的鬼頭刀剛剛舉起，同時感覺到握刀的右臂一麻。這等時光，一招失錯，必然會招來殺身之禍，王氏兄弟二把刀，分由大凶、三凶的前胸洞穿了兩人的後背，立時殞命當場。王翔、王尚，抽出單刀，兩具屍體應手栽倒。勞山四凶，雖然以合搏的刀陣傷了王耀東，但四兄弟卻完全死在王耀東父子之手。

　　赤焰掌吳棠一直很留心那王耀東的舉動，眼看王耀東的沉著和他出刀的奇幻，使得赤焰掌吳棠那等高人，也為之心神震懾。王耀東只攻出了兩刀，兩招刀法，重傷了刁七，殺死勞山四凶中的兩兄弟。王翔急步行到了父親身前，焦急的道：「爹，你傷得很重。」王耀東冷冷說道：「站開，」右手舉起長刀，大聲喝道：「吳棠，你過來，我王某人雖然受傷不輕，但還願領教你吳大當家的幾下高招。」吳棠目睹王耀東重傷後，仍然如此豪勇，不禁大為震駭，一時間竟不知要如何回答。王耀東冷笑一聲，道：「姓吳的，你若是敢和王某人動手，那就請快些出手，如是你姓吳的不敢出手和我王某一戰，那就請立刻退出我王家老棧。」

　　赤焰掌吳棠雖然是凶惡絕倫，殺人如麻，但他究竟是綠林中有名人物，沉吟一陣，突然一轉身，道：「咱們走！」走字出口，已飄身而起，躍上屋面。吳棠一走，隨在身後的祝玉花，也接著飛躍而起。緊接著七、八條人影，由暗影中飛身而起，躍上屋面。月光下只見人影閃了兩閃，消失不見。

　　目睹吳棠等離去之後，王耀東再也支持不住，身子一歪，摔倒在地上。王翔急急抱起父親，奔回內室，立刻替王耀東包傷勢。王耀東在重傷之後，強自支撐，失血過多，已呈半昏迷狀態。王翔、王尚，一起動手，包紮好王耀東的傷勢，仍不見他醒來，心中大是焦急。王尚無限哀傷，道：「大哥，我看爹的傷勢很重，如是咱們能早一步出去，也許爹不會受這樣的傷了，至少，我們可以替爹分擔一部分壓力。」王翔道：「兄弟，咱們都看到了那旋轉刀陣的厲害，爹雖然武功高強，也難受一擊。但爹的反擊之勢，仍然一舉殺了對方兩人，爹囑咐咱們不可輕舉妄動，自然是有爹的把握，所以，才有最後驚退敵人的結果，如是咱們早些出了手，情勢只怕比此刻更慘了。」

　　王尚道：「大哥，勞山四凶，只不過刀陣厲害，他們分開之後，難擋咱們兄弟一刀。」王翔搖搖頭，道：「兄弟，這件事我正有些奇怪，咱們攻出的一刀，對方明明有封擋之力，但為什麼他們刀舉中途突然停了下來？」只聽一個清冷的聲音，道：「因為他們該死！」王翔、王尚大吃了一驚，轉頭看去，只見門口處站著一個身著青衫的中年文士。兩人不識來人，齊齊拔出單刀，道：「你是誰？」中年文士很從容，似乎根本沒有把那殺人的快刀放在眼中，輕輕咳了一聲，道：「我是你爹的朋友。」舉步向前行來。

　　借桌上火光，王翔瞧出那人臉色很憔悴。王尚卻突然走上一步，刷的一刀，劈了過去。中年文士一伸手，食中二指，挾住了王尚的刀背，道：「年輕人怎麼這樣的毛躁，就不怕這一刀殺錯了人麼？」王尚用力一掙，只覺那挾刀的雙指，如同兩支大鐵鉗一般，竟然無法移動分毫。心頭霍然一驚，道：「大哥，這人厲害，快些出手攔住他。」王翔眼看兄弟遇險，無暇多想，一刀橫裏斬去。

　　中年文士嘆息一聲，右手伸出，依樣葫蘆，食中二指，挾住了王翔的刀背。那中年文士出手不但快，而且十分奇幻，一樣的方法，用了兩次，王氏兄弟仍然是沒有看清楚。忽然間，中年文士雙手一推，兩人手中的刀柄，不自覺的撞上了自己的穴道。青衫文士雙手一鬆，兩柄刀齊齊落地，舉步向王耀東仰臥的木榻行去。王氏兄弟，眼看那人行向父親，心中大急，但苦於穴道受制，無法行動。

　　青衫文士查看了一下王耀東的傷勢，探手從懷中摸出一個玉瓶，倒出一粒丹丸，放入王耀東的口中，又拍了幾處穴道，轉身向外行去。行到了門口之處，突然回頭，屈指輕彈，兩縷指風，分襲王氏兄弟被點的穴道。兩兄弟覺得身子一震，穴道被解。王尚伏身撿起地上的單刀，衝出了門外。但見明月在天，哪裏還有青衫文士的影子。王翔似是已轉過了心意，沉聲說道：「兄弟，快回來吧！人家要殺咱們父子三人，就算咱們有十條命，也早沒有了。」經哥哥這麼一說，王尚心裏打個轉，也確是這麼回事，舉步退入房中。

　　但聞王耀東長長吁一口氣，睜開雙目。王氏兄弟急急奔到榻前，齊聲道：「爹，你醒過來了！」王耀東道：「我好多了。他們沒有去而復返麼？」王尚道：「他們已經膽寒心怯而退，怎會再來。」王耀東掙扎著要站起來，卻被王翔伸手按住，道：「爹，你再休息一下。」王耀東突然一皺眉頭，道：「現在什麼時候了？」王翔道：「四更左右。」王耀東道：「我傷得很重，怎麼好得如此迅快？」王尚道：「有一個人，飄然而來，替爹看了傷勢又自行退去！」王耀東道：「什麼樣的人？」王翔道：「一個穿著青衫的文士。」王耀東道：「多大年紀，形貌如何？」王翔道：「大約有四十多歲，形貌很清靈，但卻有些憔悴。」王耀東道：「告訴我詳細的情形。」王翔把經過之情，很仔細的說了一遍。王耀東道：「那是九老到了。你們兩個瞎眼的奴才，竟敢對九老無禮！」王氏兄弟呆了一呆，半晌作聲不得。兩人常聽父親講起艾九靈，但卻沒有想到了自己會見到艾九靈。

　　良久之後，王翔才輕輕嘆息一聲，道：「九老是何等身份的人，那裡會和我們一般見識，俗話說得好，不知者不罪，九老不會記在心上的。」王耀東輕輕嘆息一聲，不再答話，雙目閉上。艾九靈出現在王家老棧，那說明他傷勢已然大好，赤焰掌吳棠就算再請人來幫忙，也不用放在心上了。心中一寬，酣然睡了過去。王翔。王尚留一人守著父親，另一個卻在四下巡視，直到天色大亮，未再見敵人來犯。

　　且說吳棠帶著群匪，退出了王家老棧，越出城牆，直退出十里之外，才停了下來。祝玉花低聲說道：「大當家的，想不到啊，一個開客店的竟然會有那樣高的身手，咱們折損了五個人。」吳棠冷冷接道：「住口！」祝玉花嬌媚一笑，道：「大當家的，奴家是說，咱們折損了五個人，有些不太划算。那王掌櫃已受了重傷，如是咱們再打下去，那王掌櫃絕無法支持，餘下兩個小伙子──」吳棠接道：「小伙子怎麼樣？我現在還想不通，勞山四兄弟明明是舉起了鬼頭刀，不知怎的，竟然刀勢頓住。老實說，那兩個小伙子，絕無法傷得了勞山兄弟，但他們卻死在那兩人手下。」祝玉花道：「是啊！想一想，真是有些邪門。」吳棠道：「什麼邪門，那是證明了不是有高人在暗中相助他們，就是他們有一種奇異的武功。」

　　話聲微微一頓，接道：「還有，那姓王的出手的兩刀，單以刀法而言，那該是刀法中的至奇、至高之學，咱們之中，只怕沒有一人識得。」祝玉花低聲說道：「大當家的，咱們就這樣撤走呢，還是休息一天再去？」吳棠道：「先休息兩天，再派人去探聽。」祝玉花邁開春風俏步，行到了吳棠的身旁，伏在他耳際，說道：「大當家的，要不要派個人回去通報一聲？」吳棠搖搖頭，道：「不用去通報了，咱們一直沒有見過艾九靈。」祝玉花笑一笑，道：「大當家說的是。」吳棠大步而行，走入了一個荒涼祠堂之中。

第三回　消弭隱患　伐毛洗髓

　　日升三竿，王家老棧大門仍未打開，門口貼了一個紅紙條，寫的是：「整修房舍，暫停營業。」酣睡了大半夜的王耀東，突然睜開了雙目，看滿窗陽光，急急說道：「翔兒，快些把俞相公請出來。」王翔應了一聲，打開暗門，穿過地道，請出了俞秀凡。靈丹妙藥，半夜好睡，使得重傷的斷臂，好轉了很多。王耀東掙扎著要坐起來，卻被俞秀凡伸手按住，道：「老前輩，快請躺下。」王耀東道：「兄弟，別這麼叫我，這太見外。」俞秀凡道：「小弟目睹大哥的神勇，重傷之後，仍能驚退強敵，實叫小弟佩服。」

　　王耀東笑一笑，道：「就是那兩招，九老指點的兩招刀法。如非九老留下這一點恩澤，昨夜王家十餘口男女老幼，恐怕都要作刀下之鬼了。」俞秀凡想到江湖上弱肉強食的情形，然就是這麼回事，不禁黯然一嘆。王耀東笑了一笑，道：「托天之福，我只斷了一條臂，但他們死了五個人，這個帳算起來，咱們不虧。」語聲一頓，接道：「還有一件好消息告訴你，兄弟，九老已經到了。」俞秀凡喜道：「真的，艾大哥來了？」王耀東道：「真的。如不是九老駕到，我的傷，怎會好得這麼快呢。」目光一掠王翔、王尚，接道：「這兩個奴才，有眼無珠，不識九老，竟然當面把九老給開罪了。」俞秀凡道：「不要緊，不知者不罪。艾大哥絕不會計較這些事情。但不知艾大哥現在何處？」

　　但聞一個清亮的聲音傳了過來，道：「俞兄弟，我在這裡。」俞秀凡回頭看去，只見一個身著青衫的中年文士，站在門口，果然是艾九靈。艾九靈臉含微笑，緩步行了進來，輕輕一掌拍在俞秀凡的肩頭上，道：「兄弟，苦了你啦！」俞秀凡笑一笑道：「我還好，苦了這位王大哥。」艾九靈目光轉注到王耀東的身上，微微頷首。他未說一句感謝的話，但這對王耀東已經夠了。只見他強坐了起來，道：「九老，耀東很慚愧，未能好好的安排俞相公。」艾九靈揮揮手，道：「你躺下吧，你已經盡了心力了。」一股柔和的力道，緩緩把王耀東推倒在床上。

　　王耀東望了王翔、王尚一眼，道：「你們這兩個還站在那裡幹什麼，還不快過去給九老賠禮。」兄弟倆奔過來雙雙欲拜伏於地。艾九靈揮揮手，道：「不用了，你們起來。」一股無形的氣，擋住了王氏兄弟的下拜之勢。艾九靈順手拉過兩把木椅，笑道：「俞兄弟，你也坐下。」雙目深注在俞秀凡的臉上，接道：「目下對你的事，小兄最感為難。」俞秀凡道：「我？」艾九靈道：「不錯，你本是讀書人，只為救了我的性命，無端端的捲入了江湖凶殺恩怨之中。江湖多險詐，你本可出任仕途，但你已捲入了這場風波之中，只怕他們不會放過你。」

　　俞秀凡嘆口氣，道：「大哥，小弟這幾日聽見所聞，親身經歷，比我十幾年歲月還多，使小弟對人生的看法，有了很大的改變。」艾九靈道：「兄弟，可否說給我聽聽呢？」俞秀凡道：「自然可以。不過，小弟自知說了也是白說。」艾九靈微笑道：「說說看吧，也許，我能助你一臂之力。」俞秀凡道：「小弟意欲棄書學劍，但我自知學武藝要幼年才好，我這樣大的年紀了，只怕是無望學劍有成了。」艾九靈雙目深注在俞秀凡的身上，道：「兄弟，你今年幾歲？」俞秀凡道：「實歲十六。」艾九靈道：「還不算太晚，不過，讀書苦，學劍更苦，但不知兄弟你是否有這份決心。」俞秀凡道：「仗劍天涯，為人間除不平，是何等快意的事。」艾九靈沉吟了片刻，道：「兄弟，劍道一門，首重德操，小兄一生習劍，但一直不能達上乘劍道，就因為德操不夠。你的德操很好，正是習劍的第一要件，至於稟賦，也足應付。」

　　沉吟了一陣，接道：「年齡雖然大一些，但並非不可彌補的大憾，兄弟如若真有習劍之心，小兄願盡力助你。」俞秀凡道：「大哥，這話當真麼？」艾九靈點點頭，道：「江湖道上，首重恩、義二字，生我者父母，育我者恩師，救我之命者俞兄弟也。小兄願盡我之能，助你習成劍道，但此事非同小可，非具大決心，難望有成，這一點，兄弟你要三思。」俞秀凡雙目凝注在艾九靈的臉上，緩緩說道：「大哥，我不怕苦，也有決心。但小弟聽說，一個人如想在武功上有大成就，必需具習武的骨格，如是小弟沒有這份骨格，豈不要浪費大哥的心血麼？」

　　艾九靈笑一笑，道：「這些事，不用兄弟發愁，小兄自會考慮，但有兩件事，小兄要先行說明。學劍之道，第一要有決心毅力，第二要有一段很長的時間不能回家。」俞秀凡道：「小弟出身貧寒之家，父為人耕，母代紡織。」艾九靈接道：「兄弟，這不困難，你寫封書信，我會派人送去。兩位老人家的生活，有小兄安排，不用你兄弟費心。」俞秀凡道：「如何能這樣麻煩大哥。」

　　艾九靈道：「兄弟，大哥這條命是你救的，又為我吃了不少苦頭。唉！你如是武林中人，曉知我是何許人物，那還有可說，但你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更不知大哥是什麼人，但你救了我一命，忍了很大的痛苦，這是何等高深的德操，也是習劍人所必備的條件。」俞秀凡道：「大哥如是覺著小弟確具有習劍的條件，小弟願盡全力一試。」艾九靈道：「好！咱們就這樣一言為定。」目光一掠王耀東道：「耀東，你斷了一臂，不是十天半月能夠完全恢復，開著這間王家老棧，很難免去麻煩，那班人有如怨魂纏身，沒有個完。」王耀東道：「九老的意思是─」艾九靈道：「你們祖傳的基業，也不能就在你手中停下拋棄，我的意思是，暫時停它個一年半載，再重新開張。」

　　玉耀東道：「九老說的是，我早已存了關店的心，但總覺著有背祖先開店的意願，所以拖延了數年之久。如今，我為這座客棧付出了一條手臂，關了它，也可以安心啦！」艾九靈道：「聽我說下去。」目光轉到王翔、王尚的身上，道：「這兩個孩子都有一身練武好骨格，但他們不是習劍的材料。」王耀東道：「是的，九老，他們沒有那個氣質。」艾九靈微微一笑，道：「劍道未必是武功中最高之學，其他的功夫也非低淺，這要因人施教，才能有大成。兩個孩子看起來都很純厚，我想日後，要他們跟我俞兄弟在江湖上闖蕩一番。」王耀東道：「這是好事。孩子們也早有了這個心願。不過，他們那點藝業，如何能在江湖上走動？」艾九靈道：「這個你放心，我會想法子把他們教成一等高手。」王耀東道：「九老，你肯成全這兩個孩子，真是他們的福氣。」

　　艾九靈沉吟一陣，道：「我想把兩位令郎，介引於兩位高人門下，不知你的意下如何？」王耀東道：「九老覺著應該如何，盡請吩咐，耀東無不遵從。」艾九靈笑一笑道：「你也不宜留在這座客棧中了，最好能找一個隱秘安全的地方，住些時間。他們沒有證明我確是俞兄弟所救，你再躲一躲，他們找不出頭緒，這件事自會不了了之。」俞秀凡奇道：「大哥，那些人是不是很怕你。」艾九靈笑一笑道：「可以這麼說，如若他們確知我毒傷已癒，必會驚慌而逃。」俞秀凡道：「大哥，小弟覺著那些人都是凶惡之徒，大哥何不挺身而出，為天下除害呢？」艾九靈道：「他們只不過是小卒囉兵，真正的幕後人物，一直隱藏不出。大哥只要一日不死，他們就心存顧忌，不敢妄動，但這一股潛隱於江湖中的暗流，波瀾洶湧，勢力龐大，小兄已花了不少心血，但卻一直無法找出那真正幕後人物。可是他們對我的陷害，卻是迫不及待，狙殺、用毒、詭計百出。」

　　王耀東接道：「九老，為什麼不生擒他們一兩個人來問問呢？」艾九靈道：「這方法我也曾試過，但卻無法問出內情，這方法只好作罷。這一次，我不幸中毒，而且是一種很劇烈的無形之毒，但他們不知道我早已有備，配製了很多解毒之藥，但這次所中的毒太厲害了，發作得十分快速，當我覺出不對時，他們已然追蹤而至，若非小兄弟及時相救，只怕我早已死在劇毒之下了。」一頓，道：「這些時日中，我一直設法淨化內腑中的奇毒，也藉這些時日中想了不少事。覺著我只有暫時隱失，他們才會疏於防範，才能找出他們真正的幕後人物。現在，更好了，我也借這段時間，為俞兄弟一盡心力。」

　　王耀東老於世故，立時了然艾九靈的言中之意，急急說道：「九老，你看，我們要幾時離開這裡？」艾九靈道：「越快越好。今晚就要行動。你現在設法通知內宅，要他們整理細軟，二更後離開此地。」王耀東叫過王翔，道：「去告訴你娘，要她快準備，所有的僕從丫環，多送些銀錢，要他們各自回家，留的人越少越好，咱們三更動身。」王翔應了一聲，轉身而去。艾九靈對王耀東處事的快速，似是很滿意，點頭一笑，道：「耀東！這一次，讓你放棄了王家老棧的基業，實在是敵勢太強大，我又不能現身出來。」王耀東接道：「九老，我明白。你是為王家好，你肯成全兩個孩子，我已經感激萬分。唉！這爿王家老棧，王家守了兩代，總不能老守下去啊！」艾九靈從懷中取出一個玉瓶，交給王耀東，道：「這玉瓶中的丹丸，益神補血，增長功力，有這瓶丹丸，可以保你傷勢早癒。」王耀東道：「九老，謝謝你了。」

　　兩頭毛驢，緩行在直奔嵩山的大道上，驢上兩個人，一個是白髯蒼蒼土布褲褂的村夫，一個是三十上下，滿臉黑光的務農人。這兩人像是爺兒倆，似乎就是近村的人；看那個不緊不慢的樣子，走得很悠閑。突然間，四匹快馬，蕩起了一天塵土，從兩個村夫後面疾奔而來。馬上人個個疾服勁裝，佩帶著兵刃，疾掠兩個村夫而過。那白髯老者望望四匹奔過的健馬，雙目中神芒一閃，但立刻斂失不見。兩頭小毛驢，仍然緩緩的走著，是那麼安詳。

　　天色逐漸的暗了下來，兩頭小毛驢也行進了山區。這是通往少林寺的大路，兩側林木夾道，但路面卻很寬闊，足可容三匹馬並肩而進。那白髯老人突然一提韁，兩頭小毛驢極快的向前奔去。得得蹄聲，劃破了山野的靜寂。兩頭小毛驢已跑的滿身大汗，頗有難再向前奔行之勢，白髯老人才勒韁停下，把兩頭小驢放入松林，白髯老人突然伸手抓住那黑臉人，道：「兄弟，我帶你走。」走字出口，突然飛躍而起。那黑臉人只覺著被一股強大絕倫的力量拖著，身不由己的向前飛奔。

　　不知道奔行了多少時間，到了一座巍然矗立的大寺院前。黑臉人低聲說道：「艾大哥，這就是名聞天下的少林寺麼？」敢情那白髯老者，竟是名震江湖黑白兩道的奇俠艾九靈。天下唯一能稱艾九靈為大哥的，自然是俞秀凡了。艾九靈低聲說道：「兄弟，記著，盡量少開口。一切都由為兄對付。」俞秀凡點點頭，緊隨在艾九靈的身後。少林寺大門前面，高挑著兩盞風燈，夜色中不停的擺動。兩扇大門，還未關閉，一個四旬左右，身著灰袍的僧人，突然間出現在兩人面前，合掌說道：「兩位施主，可是迷了路途？」艾九靈道：「這裡是少林寺嗎？」灰衣僧人道：「不錯，正是少林寶剎。」艾九靈道：「那就有煩大師通稟一聲，在下要見貴寺方丈。」灰衣僧人呆了一呆，道：「現在麼？」艾九靈道：「正是現在。」灰衣僧人笑一笑，道：「這位老施主，你可是有病麼？」艾九靈道：「老夫健壯得很。」灰衣僧人道：「噢！貧僧奉告兩位施主，敝寺方丈，難得見客。兩位施主就算是白晝到此，只怕也難見到，何況時屆深夜呢。」艾九靈道：「少林寺的規矩，果然是嚴格得很。」

　　探手從懷中取出一個一寸高低的金佛，道：「大師，識得此物麼？」灰衣僧人接在手中，仔細一看，立時臉色大變，道：「金羅漢！」艾九靈道：「有這尊金羅漢，是否可以見到貴寺方丈？」灰衣僧人一疊聲應道：「可以，可以。貧僧這就代施主通稟。」雙手捧著金佛，轉身疾奔而去。俞秀凡看得心中甚感奇怪，但他卻強自忍下，沒有多問。那灰衣和尚幾乎飛奔而入，但仍然等了近頓飯的工夫，才見他急急行出，一合掌，道：「老施主，金羅漢已呈敝寺方丈。」艾九靈一皺眉頭，道：「收了金羅漢，還是不見老朽麼？」灰衣僧人道：「施主別誤會，敝方丈正披法衣，候駕禪室。」艾九靈道：「有勞大師帶路。」灰衣僧人口中連連應是，轉身而行。

　　跨院正房，早已高燃了四支松油火燭，一身披黃色袈裟的五旬僧人，挺立階前！在他身後，一排橫立著四個身披大紅袈裟的僧侶，兩小沙彌，分立左右。黃衣僧人大約早從知客口中，知道那執有金羅漢主人形貌，合掌對艾九靈一禮，道：「少林二十八代掌門人玄莊，迎見施主，」艾九靈一揮手，道：「不敢當，掌門人，咱們裡面談。」玄莊大師啊了一聲，遣走了隨身護法，獨自步入禪室。艾九靈道：「大師日理萬機，老朽長話短說，那尊金羅漢有些什麼效用？」玄莊大師道：「那是敝寺珍藏的七小金佛之一，不談它的名貴。此物列為少林重寶。」艾九靈接道：「為什麼會落入外人手中？」玄莊大師道：「如有人能救了少林滅門之危，或是救了方丈性命，本寺才奉致七小金佛一座。執有此小金佛者，可向我少林要求一事，只要我們能辦到的事，絕不推辭。」

　　艾九靈接口道：「好，在下憑奉上的金佛，求方丈一事。」玄莊大師道：「施主，可否賜告姓名？」艾九靈搖搖頭，道：「似乎用不著了。」玄莊大師道：「也好，我們只答應執有金佛之人的一切要求，施主既然不要見告姓名，本座也不好多問了，施主請說出要求之事。」艾九靈道：「在下要求的事很難。」玄莊大師道：「那當然了。如是很容易辦到的事，閣下也不會動用這座金佛了。」艾九靈道：「易筋經上伐毛洗髓之學，要多少時間能夠練成？」玄莊大師道：「很難說。如是資質過人，又肯用苦功，也得二十年的時間，也有終身苦學，難至善境。」艾九靈道：「我聽說有一種捷徑，能在數月工夫中，達此境界。」玄莊大師臉色微變，沉吟良久，問道：「老施主，事無幸成，伐毛洗髓之術，確有捷徑，但此乃我少林門中機密，施主何以得知？」艾九靈道：「老夫既持有少林金佛，與貴派自然有著很深淵源，知曉這一點隱密不值得大驚小怪！」

　　玄莊大師黯然嘆息一聲，道：「行此大術，有三不能外，還有一大傷。」艾九靈接道：「先說三不能？」玄莊大師道：「一不能年過弱冠，二不能有武功根基，三不能身有殘疾。」艾九靈道：「那一大傷又是什麼？」玄莊大師道：「傷我少林長老百年功力。」艾九靈道：「會使人力竭而死麼？」玄莊大師道：「如是一人行功，縱有深厚功力，亦難傳薪，縱然力竭而死，受益人亦是難望有成。」艾九靈道：「可有補救之法？」玄莊大師道：「大乘之道，何來捷徑，薪賴火傳，要犧牲本寺中九位長老的百年功力。」艾九靈嘆息一聲，道：「此等奇術，除了貴寺之外，別人縱知其竅訣，亦是無法施展了。」玄莊大師低喧一聲佛號，道：「所以，施主如能改變一個要求─」艾九靈道：「不！我已經決定了，但不知要多少時間，才能得此大功。」玄莊大師道：「那要看受術人的資質了，多則半年，少則三月。」

　　艾九靈一指俞秀凡道：「老夫這位兄弟受術，三月之後，我來接他，告辭了。」俞秀凡急急叫道：「大哥，這─」艾九靈一揮手，接道：「兄弟，記著我的苦心，你要全力求進，三個月時間，匆匆而過，我希望你在這三月之中，最好能不說一句話。」俞秀凡呆了一呆，但接著頷首應允。艾九靈揮揮子，飄然而去。望著艾九靈遠去的背影，玄莊大師低喧了一聲佛號。回顧了俞秀凡一眼，玄莊大師緩緩說道：「施主，可否見告姓名？」俞秀凡搖搖頭，道：「大師，大哥的吩咐，我不能不聽從。」玄莊大師雙目如電，打量了俞秀凡一眼，道：「施主臉也用過了易容藥物？」俞秀凡點點頭，道：「不錯，大師好眼光。」笑一笑，玄莊大師說道：「施主的真面目，似是也不願老衲看見了？」俞秀凡道：「大師，見我真面目，不是很重要的事吧？對我而言，本無不可，但大哥安排的事，我不願違背。」

　　玄莊大師嚴肅的說道：「施主，執有金佛的人，對我們少林寺，有著很大的恩德。不過，要我們少林寺中長老，犧牲了百年功力，為一外人伐毛洗髓，這要求很苛刻，也很意外。」俞秀凡道：「大師，那你為什麼不拒絕我大哥要求呢？如今，他走了。」玄莊大師道：「我沒有辦法拒絕，持那金佛的人，可以要求我們少林寺答應他任何能夠辦到的事。」俞秀凡道：「這麼說，大師，你們只有接受了？」玄莊大師道：「目下關鍵在閣下了。」俞秀凡道：「我？」玄莊大師道：「是你。我們先要看看你能否接受這場伐毛洗髓的傳功奇術，如是你具有慧質、奇骨，本寺自然遵命施為。如是你沒有這份慧質，那就要白白浪費了我們九位長老的功力，而且，一個不好，你也將終身殘廢。」

　　俞秀凡道：「大師的意思是…」玄莊大師道：「我如不能看你廬山真面目，那就揣摸一下你的骨格。」俞秀凡道：「好！大師請出手。」玄莊大師果然很細心的徐徐移動雙手，揣摸了俞秀凡全身的骨格。俞秀凡心中很焦急，雙目凝注在玄莊大師的身上，希望能瞧出點內情。玄莊大師停下了雙手，緩緩說道：「你沒有練過武功？」俞秀凡道：「沒有。」玄莊大師道：「這事很重要。你如已練過武功，行術時，本能會運功抗拒，那將使氣行岔徑，走火入魔，重則殞命，輕則重傷。」俞秀凡道：「小生從不說謊。」玄莊大師道：「伐毛洗髓的過程很苦。」俞秀凡道：「我不怕。」玄莊大師黯然說道：「小施主，本寺要選出九位長老，為你各犧牲十餘年的功力，對你而言，是一次奇遇；不過，伐毛洗髓之後，並非是說一個人已有了武功，本座不知你那位大哥如何安排你。」俞秀凡笑一笑，道：「在下也不知道。」玄莊大師道：「此事太過重大，本座也作不了主，必得召集長老會議。」俞秀凡道：「小生悉聽安排。」

　　就這樣，俞秀凡在少林寺住了下來。伐毛洗髓，大都要數十年的功力，才能有所成就。但俞秀凡在九大高僧相助之下，以三月工夫，速登大成。九大高僧，卻各損失了十餘年的功力。三月期滿，艾九靈如約而來。他仍是白髯蒼蒼的村夫裝扮。玄莊大師親自接見，合掌說道：「少林寺未辱施主所命。」艾九靈道：「天下第一大門戶，果然是非同凡俗，在下拜領了。」玄莊大師合掌說道：「彼此交易已成，施主可否見告姓名？」艾九靈笑一笑，道：「日後在下總會說明，不過不是現在。」玄莊大師嘆息一聲，道：「施主執意不肯見告，本座無法勉強了。」艾九靈話題一轉，道：「大師，你看江湖上近來可有什麼變化？」玄莊大師肅然說道：「蓋世奇俠艾九靈，金筆點才，在江湖上提拔了不少仗義行俠的英雄，綠林道上邪魔斂跡，開江湖上從未有過的太平歲月。」

　　艾九靈接道：「艾九靈已近十年未在江湖上露面，可能他已隱山林。就算他還在江湖上走動，但他一人雙目，能見多少，又能顧得多少。俗語說得好，獨木難支大廈。貴派一向被武林尊為泰山、北斗，倒該對武林事盡些心力才是。」玄莊大師沉思有頃，道：「艾大俠一代奇才，除魔衛道，不遺餘力。本寺因清規森嚴，非足證明的確十惡不赦之徒，不便施下殺手，有了艾大俠的光芒，本寺就黯然失色了。可惜的是，本座竟未能和艾大俠會晤一面，請教他整治江湖之道。」艾九靈道：「那艾九靈就算是武功高強，但他也不過是一個人，怎比得貴寺這等浩大氣勢，維護江湖上的正義，還得憑仗貴寺。」玄莊大師嘆口氣，道：「如是本寺能夠辦到，絕不推辭。」艾九靈道：「有大師這一句話，天下武林有幸了。」

　　玄莊大師目睹艾九靈離開之後，嘆口氣，回顧身側一位灰衣老僧，道：「師叔，瞧出這人的身份麼？」灰衣老僧搖搖頭，道：「回掌門的話，老僧不識此人。」玄莊大師愣了一愣，道：「師叔你多次出入江湖，耳目之廣，識見之多，少林寺無出師叔之右。這人能持本門金佛，自非泛泛之輩，師叔怎的竟會不認識呢？」灰衣老僧沉吟了一陣，答道：「中原武林道上所有高人，老朽至少也認識個十之七八，但此人卻是從未見過。」玄莊大師凝目思索了一陣，道：「適才那位施主說的話，師叔聽到了麼？」灰衣老僧道：「聽到了。」玄莊大師道：「他雖未正面說明，但言語之間，隱然有所聽聞，本座之意，想勞請白雲師叔，重入江湖一行，也好探聽一些江湖消息。」白雲禪師合掌道：「掌門所命，老衲自應從命。」玄莊大師道：「本座希望早得到江湖上消息，師叔愈早動身愈好。」白雲禪師道：「既是如此，老朽明晨一早就走。」玄莊大師道：「師叔早去早回，如不能三月回寺，至遲不能超過半年。」白雲禪師合掌當胸，道：「領法諭。」欠身退了出去。

　　艾九靈帶著俞秀凡，離開了少林寺後，立時放腿疾奔。一口氣跑了十餘里路，到了一輛蓬車前面。艾九靈牽著俞秀凡躍上蓬車，伸手拉下垂廉，道：「走！」趕車的把式，打了一個響鞭，蓬車疾快的向前奔了出去。俞秀凡低聲道：「大哥，咱們現在要到那裡？」艾九靈並未立刻回答俞秀凡的問話，自顧雙目盯注在俞秀凡的臉上，瞧了一陣，緩緩說道：「兄弟，恭喜你啦！」俞秀凡笑道：「小弟有些成就嗎？」艾九靈道：「很大的成就。明白點說，兄弟你已經脫胎換骨，進入了另一番境界。」俞秀凡道：「唉！這三個月來，小弟是經常在昏迷之中，只覺內腑中忽寒忽熱，疼苦難耐。」艾九靈道：「對一個修習武功之人而言，你是一個異數，少林高僧果然是佛法無邊，三月時光，他們竟然真能夠改變一個人。」俞秀凡道：「大哥，你是說，小弟真的有了很大的成就？」艾九靈道：「是的，兄弟，你的成就，超過了我的想像之外，不過…」俞秀凡道：「不過什麼？」艾九靈道：「對你而言，這不過是剛完成奠基的工作，此後，還有一段艱苦的行程。」俞秀凡道：「這都是大哥的栽培。」

　　笑了一笑，艾九靈道：「我也只能領你進門，至於你是否有很大成就，還要靠你的天分、毅力了。現在，大哥帶你去見一位生性冷僻的高人，他肯不肯答允留下你，大哥也是毫無把握，大哥只能盡力去做，成敗要看天意了。」一路上艾九靈十分謹慎，故意的錯過了宿住的大鎮，以避免洩漏行蹤。晝行夜宿，一連走了半月時光。這半月中，艾九靈傳授了俞秀凡扎基內功的吐納之術，同時，也解說了練劍的要訣，和一套劍法的招術變化。俞秀凡很聰慧，再加上肯用心去聽，雖沒有練過一招一式，但卻熟記一套劍法的要訣，在夜宿客店時，卻練習了打坐吐納。

　　這日中午時分，到了一條小河旁邊，艾九靈喝令蓬車停下。俞秀凡緩步下車，抬頭看去，只見四周一片荒涼，極目所及，不見一處人家。艾九靈拿出幾片金葉子，交給那趕車的把式，道：「到了，我們就在此地下車。」車把式回顧了一眼，道：「這地方很荒涼啊！」艾九靈道：「是的。咱們就住在這地方，你可以回去了。」車把式心中充滿著懷疑，望望艾九靈和俞秀凡，揚鞭馳車而去。俞秀凡低聲說道：「大哥，這是什麼地方，咱們要找什麼人？」艾九靈笑一笑，道：「兄弟，敵人太厲害，咱們不得不小心一些。」俞秀凡若有所悟的哦了一聲，未再多問。艾九靈道：「走！咱們到那邊坐息一下。」

　　那是一座土坡，坡下生滿荒草，深秋季節，草色枯黃，落葉滿地，一陣西北風，吹得枝葉橫飛。這不是深山大澤，但卻有一股荒蕪而近乎淒涼的感覺。天邊一層雲遮去了陽光，但七八丈外一條小河，卻是激流奔騰，水聲震耳。俞秀凡輕輕嘆一口氣，道：「大哥，這是什麼所在？小弟覺著這地方有些奇怪。」艾九靈道：「你覺著那裡奇怪？」俞秀凡道：「太荒涼。」艾九靈道：「這地方縱橫二十里沒有人家，沒耕田牧地，自然是有些荒涼了。」

　　俞秀凡道：「不！小弟的意思不是因這地方荒草沒脛，四無人家說它荒涼，而是這地方有一種淒苦、愴然的氣氛，似乎是這地方的一草一木，都十分淒傷。」艾九靈微微一笑道：「這地方本就叫作傷心坡。」俞秀凡道：「傷心坡，這名字奇怪得很。」艾九靈道：「並不奇怪，這地方的地質很特異，專生莠草，不長嘉禾。」伸手指指那條激流，接道：「那條河，叫作斷魂河。河不寬，不大，但卻狂流如矢。更奇怪的是，河底兩岸，都生滿著尖利的石筍，不論水性多好的人，也無法在那河中停留。在激流的沖擊之下，必被那許多石筍刺死。」俞秀凡道：「天下有這等荒地、惡水，當真是不可思議。」艾九靈嘆口氣道：「兄弟，這斷魂河，不但人無法停留，而且連魚蝦也無法生長。」俞秀凡點點頭，道：「大哥，咱們到這邊來，可是為了避人耳目麼？」艾九靈道：「不是，咱們來這裡找人。」俞秀凡道：「找人，這地方住得有人？」艾九靈道：「不錯。只住了一個人，那人就是當今武林中第一神醫。」俞秀凡道：「他住在那裡？」艾九靈道：「傷心谷，咱們要乘船由這條激流中進去。」俞秀凡道：「咱們不能從陸地上去麼？」艾九靈搖搖頭道：「沒有人能從陸地上去找到他。因為在他住處五百丈內，種滿了毒花，布滿了毒藥，任何人都無法通過這片毒區。」

　　俞秀凡道：「從這條斷魂河去？」艾九靈接道：「那是唯一通往他傷心廬的去路。」俞秀凡道：「他住的地方，也叫作傷心廬？」艾九靈道：「唉！正因他有一段傷心的往事，所以，才選擇了這麼一處所在。」俞秀凡道：「大哥，這地方哪有船隻？」艾九靈道：「咱們要等兩天了。明天，我先投柬求見，他如是願意接見咱們，自會派出船來，如是不見咱們，憑小兄和他一番交情，也會有個回信來。」俞秀凡奇道：「投柬求見，這地方不見門戶，咱們如何一個投法？」艾九靈笑一笑，道：「兄弟，這等奇異的地方，走遍天下，只怕再也找不出第二個地方來。現在，咱們先坐息一陣，你將會見識很多的新奇事情。」帶著俞秀凡行入草叢中，在一處上崖斷壁之下，盤膝而坐。

　　俞秀凡開始習練吐納之術，漸入渾然忘我之境。不知道過去了多少時間，突然被艾九靈低聲喚醒。睜眼看去，只見艾九靈面色嚴肅，凝神傾聽。俞秀凡低聲問道：「大哥，你在聽什麼？」艾九靈道：「有人追蹤咱們而來。」俞秀凡啊了一聲，道：「什麼人？」艾九靈淡淡笑一笑，誼：「不知道，幸好他們來的人數不多，只有兩個人。」俞秀凡心中恍然大悟，艾九靈所以要選擇這樣一處隱密所在，原來是早有預感了。忽然間，艾九靈站起了身子，笑道：「咱們瞧瞧看來的是什麼人？」俞秀凡站起身子，跟在艾九靈的身後，向前行去。行出草叢，果然見兩個身著勁裝，背插尖刀的大漢立刻停下了腳步。艾九靈低聲道：「兄弟，你站在這裡看熱鬧，我去打發這兩個人。」舉步向兩人迎去，一面說道：「兩位可是追蹤我們兄弟而來麼？」兩個大漢同時撤下背上尖刀，喝道：「你這糟老頭子，說話好生無禮，可是活得不耐煩了。」艾九靈笑一笑，道：「很可惜，兩位這等有眼無珠，只怕還沒有弄清我的身份，就要命喪在這十里傷心坡了。」

　　兩個大漢相互望了一眼，道：「你是什麼人？」艾九靈道：「兩位想找什麼人？」左首一個大漢道：「我們追兩個行蹤可疑的人。」艾九靈道：「那人有個名字麼？」右首大漢冷笑一聲，道：「反正不會是你這槽老頭子，你就不用管找誰了。」艾九靈哈哈一笑，道：「兩位可是想找一位叫艾九靈的麼？」兩位大漢同時一怔，道：「你……」艾九靈道：「我就是你們想找的艾九靈。」兩個大漢心頭一震，接道：「你是艾九靈？」艾九靈笑一笑道：「兩位可是有些不信麼？」兩個大漢道：「咱們沒有見過艾九靈，不過，咱們聽過艾九靈的樣子，絕不是你這樣一個槽老頭子。」艾九靈突然一伸手，取下臉上的人皮面具，道：「艾九靈是不是我這副樣子？」兩個大漢呆了一呆，望著艾九靈半晌說不出話。

　　艾九靈道：「因為，艾九靈看不到支使你們這般人為非作歹的幕後人物，所以我改了裝束，希望能瞧到你們幕後的人物，但很不幸的是先被兩位發現了。」語聲微微一頓，接道：「現在，你們有兩條路走，一條是你們和我動手，我讓你們三招之後，再出手攻擊你們。」左首大漢接道：「還有第二條呢？」艾九靈道：「你們跳到那小河中去，只要跳下去，再上來，你們就可以走了。」兩位大漢低聲商量了一陣，道：「艾大俠，咱們不能確定你是否真的是艾大俠。」艾九靈接口笑道：「那容易，兩位動手試試就知道了。」左首大漢道：「艾大俠的身份，和我們動手相搏，那自然有些不值了。不過，咱們希望能見識一下艾大俠的武功。」艾九靈道：「你們選擇了第二條路？」左首大漢道：「是的，咱們見識了艾大俠的武功之後，自然會走第二條路。」

　　艾九靈道：「好，你們身上帶有暗器麼？」左首大漢道：「有。在下用亮銀梭。」艾九靈道：「拿一枚給我。」左首大漢伸手從懷中取出一枚亮銀梭捧了過來。艾九靈接過亮銀梭，托在右手掌心之上，緩緩把左手合了上去。片刻之後，雙掌一開，一枚亮銀梭竟然變成了一個銀色的圓球。兩個大漢呆了一呆，道：「這是什麼武功？」艾九靈沉聲道：「接著。」掌勢未動，但憑掌心的內力，把銀球彈了起來，直飛過去。左首大漢伸手接住，頓覺著肌膚灼疼，一鬆手銀球跌落地上。原來，那銀球有如剛從火爐內取出來一般，熱得燙手。

　　兩個人目睹艾九靈內功化火，溶變銀梭的功力，心中大是震驚。艾九靈道：「兩位是否相信了在下的身份？」兩個大漢點點頭，道：「相信了。」突然轉過身子，大步向河邊行去。行到了河邊，兩個人突然停了下來。原來兩人看到激流滾滾，心中有些害怕。艾九靈微微一笑，道：「兩位可是要我出手麼？」兩個大漢相互望了一眼，突然奮身跳入激流之中。原來，兩人自恃水性工夫不錯，想逃過此劫，卻不料這河中水流急旋，人一下河，立時被急流卷了進去。俞秀凡道：「大哥一代奇俠，用手段逼他們跳河自絕，自然是有原因的。」艾九靈道：「為了兄弟你的安全，為了咱們的行蹤隱密，非要把兩人置於死地不可。」俞秀凡道：「唉！這地方如此隱密，他們竟然也找了來。」艾九靈道：「不錯。目下整個中原的江湖道上，只怕都已經布滿了他們追查咱們兄弟行蹤的鐵騎了。」

　　俞秀凡道：「他們追蹤咱們而來，是否已經知道了咱們的身份。」艾九靈搖搖頭，道：「不會知道。追查咱們行蹤的兩人，只是千百個小組之一，他們發覺了奇怪、可疑的人人事事，就開始追蹤搜查。」俞秀凡道：「這麼說來，還會有別的人追來了。」艾九靈道：「大概不會吧！這兩個人的武功不大高，機智也不夠，所以，算不得很重要的人物，如是他們對咱們太過重視，絕不會派這樣兩個人物來盯咱們的梢了。」俞秀凡道：「他們追查大哥的下落？」艾九靈道：「還有你的下落。」俞秀凡微微一笑，道：「小弟也成了他們追查的目標，當真是榮幸得很。」艾九靈望望天色，道：「兄弟，咱們今晚上要在這草叢中坐一夜了。」俞秀凡道：「不要緊，小弟近來有個很奇怪的感覺。」艾九靈道：「什麼感覺？」俞秀凡道：「我似乎是已經不大需要睡覺了，無論多疲倦，只要能夠盤坐著行一陣吐納之術，就會有疲累盡消的感覺。」艾九靈道：「你的進步，實在很快，一切都超越了我的預期。如是咱們再能順利的見到他，他又肯收留了你，小兄對你安排，就成功十之七八。餘下的，那就容易多了。」

　　兩人在荒草叢中坐了一夜，第二天，太陽上升，艾九靈立時叫起了俞秀凡，行到了斷魂河邊。艾九靈從懷中取出一塊雪白的方形木板，用指力在木板上寫了幾個字，揚腕投入了水中。日光下，那雪白之物，閃閃發光，隨著滾滾激流而下。俞秀凡極目望去，只見木板在斷魂河水上起伏，在數百丈兒進入了一個山洞中去，他大是擔心，忍不住問道：「大哥，他如是看不到大哥投入水中的信物，到豈不是白費了大哥一番心力？」艾九靈笑道：「信物他是一定可以看到，但他是否會和咱們見面，那就很難說了。」兩人在一片荒草上坐下，望著激流出神。這斷魂河並沒有波濤洶湧、巨浪濤天的氣勢，但它每一寸水流，似是都在翻動，顯然是水底的激漩，比潮汐強大甚多。越看得久，就使人越覺得它的險惡。

　　不知道過去多少時間，突然，一艘小船，逆流而上，漸漸地向兩人駛來。那小船走的不太快，也不太慢，但卻有一宗奇處，到就是它在一定的速度中，常會有極短的靜止。小船慢慢行到兩人身邊，只見小船中鋪著一塊白色的羊皮。艾九靈笑一笑，道：「這老兒寂寞得太久了，對我竟然如此歡迎。」俞秀凡正想問，何以瞧出了人家歡迎的道理，左臂已被艾九靈提了起來，道：「兄弟，提著氣，咱們上船。」但覺身子忽然騰空而起，越過了一股激流，落在小船之上。這艘小舟可算是名符其實的小舟，至多嘛，擠下去三個人。艾九靈扶著俞秀凡坐好了身子，道：「兄弟，抓緊兩邊的船沿，這小舟是特製的，堅牢得很。」俞秀凡忽然想到了這小舟上沒有掌舵運槳的人，如何能夠行駛，當下問道：「大哥，這艘小舟很怪，它似是自己在走動。」艾九靈微微一笑，道：「這等激流、漩水，縱然是天下第一等的行船好手，也無法在這斷魂河中行舟，個中的內情，你很快就會明白了。」

　　突然發出一聲長嘯。嘯聲如龍吟一般，用內力送了過去。片刻之後，逆水而行的小舟，突然靜止了下來。艾九靈道：「兄弟小心。」一語甫落，小舟突然順水而下，快速如箭，加上那激流漩動，搖動得十分厲害，震得人頭暈眼花。俞秀凡緊抓著小舟兩邊，閉起了雙目。忽然間，那奔行如箭的小舟，似乎是撞在一片柔軟的索繩之中。俞秀凡還沒有弄清楚是怎麼回事，耳際已響起了艾九靈的聲音，道：「兄弟放手。」本能的，俞秀凡鬆開兩手，一提丹田之氣。但覺身子又騰空而起，落著了實地。

　　俞秀凡這才有時間轉目四顧，打量了一下周圍的形勢。自己已停身在四面山峰環抱的一片盆地上，山不高，但上面卻長了很多奇奇怪怪的草樹，濃密異常，掩去原本的土山色。這片盆地，也就不過百畝大小，那條斷魂激流，通過了一個山洞之後，在這片盆地中，突然開闊了數倍，水勢也自然減緩了甚多。激流旁邊，豎著一個高大的鐵架，上面掛了一大盤鐵索，另有兩條鐵索由水中盤入鐵架中。

　　俞秀凡恍然大悟，原來，水底早已有兩條鐵索，整個的小舟，就由鐵索滑輪操縱，人只要拉動鐵索，就可以操縱小舟的進退了。艾九靈身側，站著一個全身黑衣的人，白髯似雪，髮絲如銀，但臉上卻是一片紅光，道道地地的童顏鶴髮。黑衣老人的身軀高大，高過了艾九靈半個頭。但此刻，他臉上的神情很難看，兩道炯炯的目光，盯注艾九靈，一語不發。俞秀凡暗暗忖道：「大哥說過，他們是老朋友了，很久不見的老朋友，怎麼會是這樣一個冷落法？」良久之後，才聽那黑衣老人冷冷的說道：「你犯了我立下的戒規。」艾九靈道：「你如是不同意，我怎能進入你散布劇毒的傷心谷中？」黑衣老人道：「我只是要你一個人進來，你為什麼帶了一個陌生的人來。」俞秀凡恍然大悟，原來那黑衣老人是為了自己同來，所以才心中不悅。

　　艾九靈掏出了一包藥粉，道：「兄弟，把臉上洗一洗，恢復本來面目，如是這地方不肯留咱們，咱們就光明正大去闖蕩江湖了。」俞秀凡不太了解艾九靈言中之意，但他知道，大哥說的話不會錯。當先接過藥粉，洗去了臉上的易容藥物。立時，還他一個面如冠玉的俊美少年。少林寺三個月伐毛洗髓，使他整個的脫胎換骨，臉上有一種飛揚的神采。黑衣老人的目光，突然投注在俞秀凡的身上，瞧了一陣，緩緩說道：「這娃兒是什麼人？」艾九靈道：「是我兄弟。」黑衣老人道：「你幾時有這麼一個兄弟，我怎麼從未聽過？」艾九靈道：「你找了這處十里傷心坡，利用天然形勢，再仗憑你一身所學，佈置了這樣一處狹小的天地，把自己關起來，與世隔絕。你關心過什麼人，別說我只有一個兄弟，就算有十個八個，也不會告訴你了。」

　　黑衣老人冷哼一聲，卻未接言。艾九靈道：「你空有一身武功，但埋沒於毒花毒草之中。」黑衣老人突然縱聲大笑起來，聲如龍吟，直沖雲霄，良久之後，才停住笑聲，緩緩說道：「你可知道我為什麼不在江湖上走動麼？」艾九靈搖搖頭，道：「不知道。」黑衣老人道：「因為你。」艾九靈道：「因為我？」黑衣老人道：「我武功不如你，在江湖之上走動，也難得第一之稱，那就不如藏起來了。」艾九靈道：「好啊！原來你和我嘔了幾十年氣，今日我才知道。」語聲頓了一頓，接道：「可是你醫道世無其匹，但你又救了幾條人命，造就了幾個人才？」

　　黑衣老人冷冷說道：「我不知他們幾時會死，又瞧不到他們是否有救，如何能救他們？」艾九靈道：「你躲在這傷心廬中，如何能見到有病的人？」黑衣老人道：「我醫道雖精，但靈藥難求，我救活十人，難免有一次失手，那豈不是把一世英名盡付於流水麼？」淡淡一笑，接道：「有成功，就有失敗，就像有死亡才有新生一樣。」艾九靈緩緩地道：「你躲在這裡半輩子，可有什麼快樂？」黑衣老人道：「但至少我沒有遺恨、憾事。」艾九靈嘆道：「世人如都和你的想法一樣，那還成什麼世界？」黑衣老人忽然嘆了口氣，道：「你是唯一能來這裡探望我的朋友，咱們不談這些了，裡面坐吧！」轉身向前行去。艾九靈一面隨在黑衣老人的身後而行，一面說道：「兄弟，小心一些，他這花花草草上都有奇毒，別伸手觸摸。」俞秀凡道：「多謝大哥指教。」

　　由花草環繞的一條小徑，行入了一座茅舍。茅舍中的佈置很簡單，但卻打掃得很乾淨。黑衣老人輕輕咳了一聲，道：「入門一尺，任何物品，都沒有毒，你們隨便坐吧！」轉身行入內室，提了一個葫蘆，拿了三個瓷杯出來，拔開塞子，倒出三杯碧綠色的水來。艾九靈端起瓷杯，聞了聞，道：「好大方啊！」黑衣老人笑一笑，道：「一個人小氣了幾十年，總也該大方一次啊！」雙目盯注在艾九靈的臉上，瞧了一陣，道：「你身體怎麼樣？」艾九靈怔了一怔，道：「很好啊！」黑衣老人道：「哼！幸好你來了一次傷心廬，如果你晚來一年，我就要失去你這唯一的朋友了。」艾九靈道：「為什麼？」黑衣老人道：「認為你內功已到了爐火純青的境界，可以把所有侵入體內之毒，都逼出來，是麼？」

　　艾九靈心中已然明白，道：「難道有幾種奇毒逼不出來？」黑衣老人道：「不錯。你中的混合之毒，那配毒人很高明，所以，能使你毒存內腑，留作後患。一旦再發，那就無藥可醫。可惜他不夠高明，少配了幾種藥物，使你留下命來。」艾九靈點點頭，道：「原來如此，難怪他們到處找我了。」黑衣老人道：「因為，那配毒之人相信你是非死不可。」艾九靈道：「他們找不到我的屍體，所以一直放不下心。」黑衣老人笑道：「喝下那杯萬應百花露，你將使他們很失望。」艾九靈道：「因為我不會死了。」舉杯一飲而盡。黑衣老人笑一笑，道：「所以，我又得在傷心廬住下去了。」

　　艾九靈放下空杯，道：「這麼說來，我似是不應該喝下你這杯萬應百花露了。」黑衣老人道：「可惜的是你已經喝下去了。」俞秀凡心中暗忖道：這老人這大年紀，在這等寂寞的所在，一住幾十年，難免是有些喜怒無常，孤僻冷怪了。只聽艾九靈嘆口氣，道：「花兄，咱們相交了幾十年，兄弟還不知道你是因我在世，才立志隱居不出，其實，你那一身武功成就，絕不在兄弟之下。」黑衣老人一笑，接道：「這個，我心裡有數，咱們不用再爭論此事了。我數十年枯井不波，也很難使我興起重出江湖的念頭。」目光轉注俞秀凡的臉上，接道：「你帶他來，用心何在？直接了當的說出來吧！」

　　艾九靈道：「好！這位俞兄弟對我救命之恩，而且，他具有習劍的德操，可惜的是，我們相逢恨晚，無法使他在童年奠基。」黑衣老人接道：「但我看你這位俞兄弟，似是已具有了很深厚的功力。」艾九靈道：「花兄，好眼光。不過，這都是借人的功力。我以一座金佛，強使少林掌門，動員數位長老，為他伐毛洗髓，助長了他數十年功力。但目下時機危殆，江湖上醞釀大變，說不得只好借你的回春妙手，絕世醫道，助他一臂之力，早登大乘。」黑衣老人點點頭，道：「好吧！三個月後，你來接他。」艾九靈一抱拳，道：「花兄，情重不言謝，小弟告別了。」黑衣老人伸手取出兩個玉瓶，道：「一瓶保命丹，一瓶拔毒生肌散，你帶著，以備不時之需。」艾九靈笑一笑，道：「花兄，謝謝你了。咱們交了幾十年的朋友，你好像是從來沒有這麼關心過我。」黑衣老人神情肅然的說道：「因為，這些年來，從來沒有人敢對你下毒手。目下的情況，似是有些不對了，有人敢對你下手，那可能是人家早有了完全的準備，我就不能不關心你了。」艾九靈站起身子，道：「花兄，你費心了，三個月，我來接他。」

第四回　脫胎換骨　拜師學劍

　　黑衣老人點點頭，回顧了俞秀凡一眼道：「你坐著，我未回來之前，最好別出這茅舍一步。」俞秀凡一欠身，道：「晚輩遵命。」黑衣老人和艾九靈先後離開，俞秀凡望著艾九靈的背影，說不出是一份什麼樣的感情。突覺眼眶一濕，兩行淚珠兒，滾了下來。天漸漸地黑了下來，還不見那黑衣老人轉回茅舍。俞秀凡心中大感奇怪，暗暗忖道：「這不過數十丈的距離，怎麼一去如此之久，難道他送艾大哥出了斷魂河不成？」忽然感覺到腹中有些飢餓，順手取過瓷杯，一口喝下。但覺清香可口，入腹之後，立刻化成了陣陣熱氣，由丹田直冒起來。飢餓之感，頓然消失。

　　自那黑衣老人和艾九靈離開之後，俞秀凡一直坐在竹椅上等，從未離開過一步。這地方人跡罕至，除了那流水聲外，再也聽不到第二種聲音了。俞秀凡突然覺著有些內急，室中又一片黑暗，只好舉步向室外行去。他知道這地方除了那黑衣老人外，再無他人，想到屋外草叢之中，方便一下，強過在室中到處摸索，找尋方便之處了。抬頭看去，但見繁星滿天，茅舍右面，有一片過膝的青草。俞秀凡記得那老人說的話，不可輕易離開茅舍，也記得艾九靈說的話，這地方的一草一木，都可能含有奇毒。因此俞秀凡不敢行入草叢中去，小心翼翼的在叢草旁邊，準備方便一下。

　　忽然間，耳際響起了一個童子的聲音，道：「放了我吧！放了我吧！」深夜絕境，又明知無人，忽然間聽到了一個童子的聲音，俞秀凡雖然膽大，也嚇出了一身汗來。凝目望去，只見一叢深草旁側，竹片編了一個形似籮筐之物，罩住了一個小人。俞秀凡道：「唉！你怎會到此，又被主人關在竹罩之下，可惜的是，我不是主人，不便作主放你，等主人返回之後，我替你美言幾句就是。」那青袍小人眼看所求難成，忽然哭了起來，聲音卿卿，有如初生的嬰兒輕啼。俞秀凡忽生不忍之感，說道：「我放你出來，但你不許離開，俟主人回來之後，再作道理。」青袍小人似乎是有些通達人言，但又非全通，搖一下頭，立刻又點點頭。俞秀凡一念仁慈，伸手取拔開竹籮。正待伸手去抱那青袍小人，突見那小人身子一閃，鑽入了草地中不見。

　　俞秀凡想不到那青袍小人，動作竟如此迅快，一手抓空，不禁一呆。凝目望去，只見竹籮罩著的地上，生著一株葉如人掌，高約尺半的草。雖是夜晚之間，但因距離很近，所以俞秀凡看得很清楚。只見張開的枝葉，級緩向下垂去，似有立刻萎枯的現象。俞秀凡怔在了當地，茫然不知所措。他究是讀過萬卷書的人，驚慌的神智，逐漸回復之後，腦際中突然閃過了一道靈光，暗道：這莫非就是書上記述的成形仙芝麼？心念及此，頓覺著冷汗淋漓，忖道：「成形仙芝，是何等名貴，十里傷心坡土質並無特異之處，而且斷魂河水源充足，為什麼只生莠草，不長嘉禾，難道這地上的靈氣，全為這株仙芝吸收拔去了麼？而且，已成形仙芝，是何等珍貴之物，我這樣放它遁形而去，此地的主人，如何肯放得過我，以他的冷僻性格，豈不要把我碎屍萬段？」一陣自怨自傷，頓感六神無主，望著那萎枯的靈草出神。

　　不知道過去多少時間，突然一陣很慈和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娃兒，你在想什麼？」要來的終於來了。俞秀凡暗裡舉手拭一下頭上的冷汗，緩緩轉過身子，一撩長衫，拜伏於地。問話的正是傷心廬主人花老丈。花老丈一皺眉頭，道：「快些起來，有話好說，你是艾九靈的兄弟，他卻是老夫唯一的朋友，我已答應了他成全你。」俞秀凡更覺慚愧，惶然說道：「晚輩要領受前輩責罰。」花老丈嗯了一聲，道：「為什麼？」口中問話，目光已瞧到那被拔開的竹蘿，萎縮的芝草，立時臉色大變。俞秀凡道：「晚輩不該擅離茅舍，見竹籮下罩著一個小人，為他哭聲所動，拔起了竹籮。」花老丈冷冷接道：「老夫再三交代，不許離開茅舍一步，你為什麼要出來？」俞秀凡道：「晚輩內急，天色太暗，晚輩又不便在房中摸索。」花老丈長長嘆息一聲，道：「想不到啊，就為這一點小事、誤了大局。」俞秀凡長長吁一口氣，道：「晚輩事後警覺，已然造成大錯。」

　　花老丈道：「你可知道那是什麼？」俞秀凡道：「成形仙芝。」花老丈奇道：「你怎麼知曉？」俞秀凡道：「晚輩讀書頗雜，旁及星卜奇數，本草醫道。」花老丈哦了一聲道：「你既然知道了，為什麼還放了他？」俞秀凡道：「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書中記述，跡似神異，晚輩怎能事先想到？」花老丈嗤的冷笑一聲，道：「怎麼，你可是不相信麼？」俞秀凡道：「晚輩相信時大錯已鑄。」花老丈接道：「你起來吧，咱們到房裡談吧！」俞秀凡心中暗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緩緩站起了身子，行入茅舍。花老丈晃了火摺子，點起了燈火，立刻間全室通明。花老丈指指竹椅，道：「你坐下！」俞秀凡依言坐了下去，垂首說道：「老丈如何處置晚輩，晚輩一切從命。」花老丈道：「你可知道那成形仙芝對老夫有多大用處麼？」俞秀凡道：「晚輩不知道。」花老丈道：「那可以使一個人長生不老，成為金剛不壞之身。」

　　俞秀凡啊了一聲，道：「成神仙？」花老丈道：「不成神仙，大概也差不多了。」俞秀凡道：「這麼說來，晚輩耽誤了老前輩的仙道了。」花老丈道：「正是如此。」俞秀凡道：「晚輩罪該萬死！」花老丈道：「萬死也不足贖你之罪。」俞秀凡苦笑一下，道：「事已如此，誤了老前輩的仙業，不論你如何處置晚輩，晚輩是死而無憾。」花老丈怒道：「殺了你於事何補？」俞秀凡大感惶驚，道：「老前輩，晚輩是一念仁慈，想不到闖下了這樣的大禍，老前輩心中積忿難消，但請發洩在晚輩身上就是。」起身離座，緩步行到那花老丈的身前，屈膝跪倒於地，一閉雙目，大有從容領罰的氣概。

　　花老丈突然長嘆一口氣，道：「娃兒，你起來吧！這是天意，老夫一半為了不願沾染世間的污濁，避世獨居；一半為了這枚仙芝，隱居於此。仙道之說，向無憑證，武當派開山祖師張三丰，曾獲以身求證仙道之說，不幸以身殉道。臨去之際；奮起大力金剛指，在求仙岩下，留下了『仙道無憑』四個字。」這時，他已伸手拉起俞秀凡，臉上是一片神馳仙道的奇異神情。緩緩接道：「老夫別走蹊徑，希望藉藥物之力，求證仙道，但數十年苦心求證之後，才發覺不論何等靈丹妙藥，至多只能達到延年益壽的境界，卻無法上達仙道之境。但是，正值老夫心灰意懶之際，遇上了這千年成形仙芝。」

　　俞秀凡忍不住接道：「老前輩，食用了那枚仙芝之後，真的能白日飛升，成為仙人麼？」花神醫笑一笑，道：「這個，老夫也難斷言。」語聲一頓，接道：「孩子，咱們不談仙芝的事了，談談你的事吧。」俞秀凡道：「晚輩有什麼可談的呢？」花神醫道：「我答應了艾九靈，要憑我醫術、靈丹，使你更上層樓，助你早日習成劍道。」俞秀凡道：「晚輩慚愧得很，放了你的仙芝……」花神醫道：「我說過，咱們不談這個了。老夫精研數十年醫道，除了為艾九靈醫過一次病外，從未對人施展過醫術，如是我這一生中不再用它一次，也實在有負這一身所學了。所以，老夫決心在你身上，求證一下我醫道上成就，造成人所不能的奇蹟，我花無果就算不能成仙證道，至少不讓華佗、扁鵲醫術專美於前。」

　　俞秀凡心中暗道：「這老人好大的口氣，想那華佗、扁鵲乃是一代名醫，這花無果竟然如此托大，不讓他們專美於前，他要在我身上求證他醫術上的成就，不知要如何擺佈我了？」但聞花無果接道：「你留在此的時間不多，老夫的進度也不得不十分嚴緊了。由明天開始，你開始食用我配製的藥物，每日三次。同時，由老夫每日對你施針一次。」俞秀凡奇道：「施針一次，但不知作用何在？」花無果道：「老夫每日用金針刺你穴道，使藥力行開。」俞秀凡道：「晚輩每天吃藥、挨針就行了？」花無果道：「哪有如此簡單的事。」俞秀凡想到一個人完好無病，每天要吃藥、挨針，心中大是不安，聽說還有別的事情，心中更是震駭，暗道：不知還要如何整治我了？花無果撫髯沉吟了一陣，道：「老夫每天要你擺一種姿態，你要全神貫注，不能妄自改變。」俞秀凡忖道：是了，這是故意整我了。我放走仙芝他心中氣我不過，但又因艾大哥的面子，不好意思殺我，只有這樣懲罰我了。他心中負咎萬分，也不多問，欠身說道：「晚輩一切遵命，老前輩怎麼吩咐，晚輩就盡力而為。」

　　花無果帶著俞秀凡行入右側一間房中，室中床褥俱全，還有一張木桌，兩隻竹椅。這是一段很艱苦的日子，俞秀凡每日按時服藥，有湯、有丸。有些藥物入口清香，但有些藥物卻苦澀無比，難以入口，但俞秀凡總是強自灌了下去。金針刺穴，有時全無痛苦，有時一針下去，全身筋脈收縮，身受之苦，有如裂肌割膚一般，這些痛苦俞秀凡都咬牙切齒的忍受了下去。最難忍受的是，那花無果擺佈姿勢，有時要一撐幾個時辰之久，常常使俞秀凡有筋酸骨痛，難再支撐的感覺。就這樣，過了三個月，大部分的日子，是在苦澀、疼痛中過去。每日迎接這等艱苦的日子，使俞秀凡忘了自我，也忘了時間。每日咬牙苦撐，每日充滿著辛酸，這刻板的緊張、折磨，使得俞秀凡連想想別事的時間也是沒有。渡過了一個疲勞的夜晚，準備去迎接一個痛苦的明天。

　　這日，午時過後，俞秀凡施針剛過，人從床上坐起，準備接受花無果再一次痛苦的擺佈，卻突然聽到艾九靈的聲音，傳了進來，道：「我進去瞧瞧，立刻就出來如何？」花無果冷漠的道：「不行！你早來了一天，此刻不能和他見面。」俞秀凡很想衝出去，訴說一下這三個月的苦痛日子。但他強自忍下了內心中強烈的衝動。只聽艾九靈道：「花兄醫道通神，我那俞兄弟在這三個月中，定然獲益匪淺了。」花無果道：「這是以後的事，你明天再來接他離開此地，此刻請立即退出我這傷心廬去。」艾九靈道：「花兄，你這地方只有一處茅舍，兄弟退出，豈不是連處避風雨的地方也沒有麼？」花無果道：「你那一身本領，風雨豈奈你何，你隨便找個地方坐一夜吧！」俞秀凡心中暗道：「這老人真是冷酷、固執，幾十年的老朋友了，只因為早來了一天，就不准他進入茅舍，要在那荒野中坐上一夜。」忖思之間，花無果滿臉嚴肅的行了進來。

　　俞秀凡一欠身道：「老前輩。」花無果道：「行程百里半九十，這最後一日，也最為重要，你要多多忍耐才是。」俞秀凡道：「老前輩說的是，晚輩全力以赴。」花無果冷冷的道：「躺下。」俞秀凡心中暗道：「今日已挨過針了，難道還要再挨一次不成？」心中奇怪，卻是不敢多問，依言躺了下去。花無果雙手各執四枚金針，沉聲道：「孩子，大聲叫。」俞秀凡搖搖頭，道：「不要緊，老前輩只管下針，晚輩還忍得住。」花無果道：「我要你大聲吼叫！」俞秀凡怔一怔，只好大吼一聲。就在他吼聲出口之際，突然全身大穴處一麻，人就暈了過去。

　　俞秀凡醒來時，已是又一個夜盡天明，滿窗陽光的新日子。木榻前站的不是花無果，而是滿臉驚異的艾九靈。俞秀凡挺身坐了起來，道：「大哥！」艾九靈笑一笑，道：「你醒過來了。」俞秀凡道：「醒過來了。」目光四顧一陣，道：「花老前輩呢？」艾九靈道：「他走了。」俞秀凡一下子跳下了木榻道：「大哥幾時來的？」艾九靈道：「昨天。」俞秀凡道：「這傷心廬只有一條出路，大哥就沒有瞧到他離開麼？」艾九靈道：「唉！兄弟，這傷心廬四周的毒花毒草，可以難住別人，但如何能擋住花無果呢。」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兄弟，他為人孤僻，行事為人，莫可預測，咱們不用為他擔心了。」俞秀凡嘆口氣，道：「也許是我得罪了他。」艾九靈道：「你怎麼得罪他呢？」俞秀凡道：「我放走了他的仙芝。」艾九靈道：「什麼仙芝？」俞秀凡輕輕嘆息一聲，把放走仙芝的事，很仔細的講了一遍。

　　艾九靈皺皺眉頭，懷疑地說道：「世間真有這等千年神物？」俞秀凡道：「我誤了他的仙業，但他看在大哥的份上，不好意思殺我洩憤，所以，他含恨而去了。」艾九靈微微一笑，道：「兄弟，就算那千年仙芝未被你放走，也無法使花無果身登仙界，別為這件事情抱歉。」語聲頓一頓接道：「花無果除了武功上遜我一籌之外，才慧卻在我之上，醫道上的成就，更是舉世無匹。只可惜他好勝之心太強了，為了我，不願在江湖上走動，他留下一封信而去，留書上只寫了一句話。」俞秀凡道：「寫了什麼？」艾九靈道：「『幸未辱命』，不知這三個月時光中，他傳授你些什麼武功？」俞秀凡搖搖頭，笑道：「這三月時光中，小弟除了吃藥，就是挨針，還有麼就是擺出很多不同的姿勢，一站幾個時辰，動也不能動一下，每次都累得小弟筋疲力盡。」

　　艾九靈沉吟了一陣，道：「兄弟，你可能記得那些擺出的姿勢麼？」俞秀凡道：「每一個姿勢，都累了我一身大汗，自然是記憶都很深刻了。」艾九靈道：「可不可以練習一次給小兄礁瞧？」俞秀凡長長吁一口氣，道：「大哥，很累，一共有四十五式，小弟記得每一式作了兩次。」艾九靈接道：「不錯，你這裡從頭到尾，共有九十二天，頭尾不算，剛好九十天，四十五式，每天一式，剛好作了兩遍。」俞秀凡伸展一下雙臂，一口氣擺出了四十五種姿式來。艾九靈看幾式之後，神情顯得十分凝重，看完之後，沉思不語。俞秀凡拭拭頭上的汗水，道：「大哥，這些姿勢有用麼？」艾九靈道：「很好，很好，咱們上路吧！」俞秀凡心中暗道：大約花無果是為了折磨我，才想出花樣多的奇怪姿勢，艾大哥是他的朋友，自是不便批評了。隨在艾九靈身後行去。

　　艾九靈拉起俞秀凡躍上小舟，道：「花無果走了，咱們只有順流而下了。」放鬆了絞把，小舟順流而下。穿過了一個山洞。斷魂河恢復了旋轉激流。但那鐵索有一定的長度，離開山洞四丈左右處，鐵索已盡，小舟停下。艾九靈一提氣，拉起俞秀凡一躍登岸。繞過了一個滿生棘叢的土坡，到了一處三岔路口。艾九靈從懷中摸出了兩副人皮面具，笑道：「兄弟，江湖上的情勢，變化很大，少林、武當，都已經有了警覺，也許兩派已經有所行動，但表面上還得保持著適當的平靜。」俞秀凡接道：「還在找你的下落麼？」艾九靈道：「是，他們找不到大哥的屍體，心中絕不甘心。」俞秀凡道：「大哥，小弟記得一句話說：『善戰者無赫赫之功』，防微杜漸，為之上策，以大哥在武林中的聲譽，只要登高一呼，江湖上各道俠士，自會振奮而起，直搗魔巢，掃穴犁庭，為什麼遲遲不敢動手。如等敵勢形成，造成劫難，大哥再行出手，豈不是太晚了一些？」

　　艾九靈道：「只怕比為兄說的還嚴重一些，唉！這幾個月來。我日夜奔走，足跡遍四省，行程逾萬里，但我一直找不到他們的主腦，找不出他們的巢穴。」俞秀凡道：「大哥雖武功高強，但你一個人，難免是力所難及，何不找幾個武林同道幫幫忙呢？」艾九靈笑一笑，道：「我每拜訪一位故交，離開時必遭暗襲，我又中了兩次毒，如非花無果給我一瓶解毒靈丹，只怕為兄屍骨早寒了。」艾九靈淡淡一笑，接著說道：「兄弟，以後要看你了。」俞秀凡奇道：「我！我還要多長時間，才能幫助大哥你？」艾九靈笑道：「快了。我原想至少要三年時光，但少林高僧薪火相傳，花無果靈藥助成，可能會提前一些時間了。」俞秀凡大覺驚奇的道：「大哥，我還沒有開始學武啊！」艾九靈道：「就要開始了，我先傳你拳腳上的工夫。」俞秀凡道：「大哥一身所學，深博廣遠，小弟學個三五年，也未必能及大哥十之一二。」艾九靈道：「我只是傳你十招掌法、三招擒拿，加起來，雖只有一十三招，但卻是大哥畢生所學的精華，我想有一月的工夫，你就可以學會了。」

　　俞秀凡道：「大哥，咱們應該找一個清靜的地方，小弟安下心來學大哥的武功。」艾九靈搖搖頭，道：「不用了，咱們還要去找一個人。」俞秀凡道：「還要找什麼人？」艾九靈笑一笑道：「那個人很奇怪，學了一輩子的劍但卻從來沒有打過一次勝仗。不過，他拔劍的手法，和出劍的姿勢，確是江湖上人人承認是天下最正確的姿勢。」俞秀凡笑道：「怎會有這樣的一個人！」艾九靈微微一笑，道：「這人是很奇怪，他從來沒有打過一次勝仗，雖然大家承認他出劍的姿勢最好，但因為從來沒有勝過了人家一次，所以，漸漸的都不再注意他了，也沒有人再理他了。」俞秀凡道：「那人現在何處？」艾九靈道：「聽說，他一個人隱居在衡山的迴雁峰下，咱們現在就去找他。」俞秀凡道：「大哥，你要他傳我武功？」艾九靈道：「是的。要他傳給你拔劍的手法。至於大哥傳你的武功，你就在篷車上學吧！咱們由這裡到衡山，這段行程，不緊不慢的走著，大概到了衡山，你也可以學會了。」俞秀凡道：「大哥，你找從來沒有打過勝仗的人，傳我的武功，豈不是要小弟也練成一個常敗將軍麼？」艾九靈道：「兄弟，這是世俗的看法。大哥研究過他拔劍的方法，那確實是武林中第一等的出劍手法。」

　　俞秀凡接道：「他如拔劍手法第一，怎會老是打敗仗呢？」艾九靈道：「這就是微妙的關鍵了。所以，你要去學，找出那原因何在？」俞秀凡吃了一驚，道：「大哥，小弟全無武功基礎，如何能夠找出他出劍的錯誤呢？」艾九靈道：「他沒有錯，只是有那麼一點技巧不對而已。」俞秀凡接道：「大哥沒有研究過他出劍的錯誤何在麼？」艾九靈道：「大哥研究不出來，也沒有研究的才智，但大哥卻感覺到他的手法最好。因為，大哥看過了很多的拔劍手法，都有很多的缺點。」俞秀凡心中暗道：「一個人，在半生之中，從來沒有勝過人家一次，怎能當一代劍手之稱呢？」儘管他心中疑竇重重，但卻是忍下來不再多問。兩人雇了一輛馬車，奔向衡山回雁峰。在車上，艾九靈開始傳授俞秀凡掌法和擒拿術。他講得十分詳盡，而且，一面講，一面要俞秀凡練習。

　　俞秀凡人本聰明，又全心全意地去學。很快地領悟了十招掌法和那三招擒拿的變化。但車中太狹，俞秀凡無法施展手腳，只能作勢比劃而已。初習拳掌，俞秀凡有著很新奇的感覺，內心中也有著一股強烈的行動，希望能停下車來，找一片空曠的地方，好好練習幾遍。他忍了又忍，到最後還是忍耐不住，低聲說道：「大哥，要不要停下車來，小弟練習幾遍，讓大哥從旁指點。」艾九靈搖搖頭，接道：「兄弟，來日方長，迴雁峰荒山空曠，地域遼闊，有得你練習的時間。現在，你不用練，只要好好用心去想。」俞秀凡忽然間有一種慚愧的感受，只覺有負艾九靈的用心，不禁惶驚汗下。於是，他開始思索那十招掌法和那三招擒拿的手法。初想之時，但覺一片茫然，不知從何想起。思考良久之後，才理出一點頭緒。俞秀凡學習這些掌法和擒拿法時，並不覺到有什麼妙用，但理出一條思路之後，如江河浪湧，怒潮澎湃，只覺那一掌一招之間，妙用萬端，只一招就夠人受用無窮。就這樣，俞秀凡全神集中在探索那十招掌法，和三招擒拿之上，他全神貫注陷入了神迷、癲狂之境，除了艾九靈招呼他吃飯之外，整個人融化於掌法擒拿的變化之中。

　　這日中午時分，進了山區，車馬已無法再行。艾九靈遣走了蓬車，笑道：「兄弟，你想了這些時間，可有什麼心得？」俞秀凡道：「大哥，小弟想了幾天啦？」艾九靈道：「二十五、六天了。」俞秀凡吃了一驚，道：「這樣久了，小弟感覺之中，好像只有兩三天似的。」笑一笑，艾九靈道：「兄弟，你是習劍的材料，這些日子中，小兄從旁觀察，你所領受的，又超過了小兄的期望甚多。」俞秀凡嘆口氣道：「大哥，小弟承你這般看重，只有盡我心力，不讓大哥失望。」艾九靈拍拍俞秀凡的肩膀，道：「從現在開始，不要再想武功的事，咱們去找常敗劍客。」俞秀凡收斂了一下心神，舉步行去。

　　艾九靈雖知道常敗劍客住在迴雁峰下，但卻不知他住在何處。兩人花了足足兩天的工夫，才找到那常敗劍客的住處。那是山坳中，搭建的一座茅舍，引泉開地，種了幾畝青菜。門前大樹下，坐了一個龍鍾老人。幽寂的深山，淡漠的老人，一個人躺在一張藤子編成的躺椅上，微閉雙目，除非他的耳朵已聾，否則，應該已經聽到了兩人的腳步聲。艾九靈停下腳步，雙目盯在那常敗劍客的身上，臉上是一片訝異的神色。俞秀凡奇道：「大哥，有什麼不對麼？」艾九靈道：「這不像是常敗劍客。」龍鍾老人緩緩睜開了雙目，回顧了兩人一眼，道：「兩位是找老夫麼？」艾九靈一抱拳，道：「你是常敗老人何天兄麼？」何天點點頭，道：「正是老夫，你是……」艾九靈道：「兄弟艾九靈。」何天忽然由躺椅上一躍而起，道：「金筆大俠艾九靈？」艾九靈道：「正是區區。」何天道：「你可是找我比劍？」艾九靈笑道：「何兄已經收山了，兄弟是特來請教的。」

　　何天嘆口氣，道：「天下武林同道，都已把老夫忘懷了，艾大俠怎還記得老夫？」艾九靈道：「世俗凡人怎知何兄的用心，你求千次失敗，費時三十年，才償了心願，一個人，一生中失敗千次，這是何等博大的胸懷，何等豐富的經驗，千古以來，有千次失敗紀錄的人，恐怕只有你何兄一人了。」何天哈哈一笑道：「前不見古人，但願後無來者才好。」艾九靈道：「何兄，沒有人有你這等胸襟，何兄不但空前，且將絕後。」何天道：「兩位請隨便坐吧！青天碧草，比起華堂錦凳，別有風味。」艾九靈席地坐下，肅容道：「何兄，在下有一事求教。」何天道：「艾兄請說。」艾九靈道：「何兄白髮童心，歲月不傷，怎的十年不見，何兄竟然……」何天呵呵一笑，接道：「怎麼，我可是很老了？」艾九靈笑一笑，道：「是的，何兄。看起來，你老了很多。」何天道：「老了，老了。自從老夫息隱於此，五年來，比起了過去的五十年，老得還要多些呢。」艾九靈奇道：「何兄，這又為什麼？這地方與世隔絕，不染一點凡塵之氣，藍天白雲，青樹碧草，蟬噪鳥鳴，山色深幽，盡滌心中俗念，又怎會使人蒼老呢？」

　　何天道：「老夫來此之前，只和人動手比劍，雖然敗了一千次，但卻從來沒有用心過。老夫隱居於此之後，才用心去想，為什麼老夫和人比劍，總是失敗於別人的手中。」艾九靈微微一笑，道：「何兄，想通了這中間的原因麼？」何天微微一笑，道：「老夫已經想出了一百五十七個原因。」艾九靈啊了一聲，道：「有那麼多的缺陷，焉有不敗之理！」何天嚴肅地說：「也許還有更多缺陷，但老夫苦苦思索了五年，只找出這些缺點來。要是天下有人，夠把這一百五十七個缺陷改正過來，雖然不能說已到了至善至美的境界，但他將是目下江湖中出劍最快的人。」試想拔劍一擊，只不過是一眨眼的工夫，如是這中間有一百五十七個缺點可以糾正，實在是一樁駭人聽聞的事了。

　　艾九靈笑了一笑，道：「何兄，你這千次失敗的經驗，五年苦思的校正，是否應該找一個傳人呢？」常敗劍客何天哈哈一笑，道：「老夫有千次挫敗之辱，世人有誰肯拜老夫為師呢？」艾九靈暗中示意了俞秀凡，笑道：「何兄，兄弟此番前來，就是想把我這位兄弟，引薦到你的門下。」俞秀凡跪拜於地，道：「老前輩，如肯收錄，晚輩願意拜老前輩為師。」何天一皺眉頭，道：「起來，起來！老夫還未答允收你入我門下，不用行禮。」俞秀凡緩緩站起身子，何天雙目在俞秀凡臉上瞧了又瞧，良久之後，才緩緩說道：「艾兄，你這位兄弟看起來似是個可造之才。」艾九靈道：「如是他差得太遠了，兄弟也不會把他薦入何兄的門下了。」何天微微頷首，道：「艾兄不愧為當今第一奇俠，只可惜你來得晚了一些。」艾九靈吃了一驚，道：「何兄此言何意？」何天笑一笑，道：「老夫大約已經不久人世了、唉！如是你再晚來幾月，也許就見不到老夫了。」

　　艾九靈道：「何兄，可是有病麼？」何天搖搖頭，道：「不是，老夫思索太用心了。」艾九靈接道：「怎麼，一個人用點心思，難道會把人累成這個樣子麼？」何天道：「老夫不是用一點心思，而是用全部心思。這些年來老夫苦苦思索，想這一千次的敗績，如何去改正這出劍的姿勢，耗費了老夫無限的心血。」艾九靈道：「兄弟相信何兄耗費五年心血，肯定拔劍的手法是天下最好的手法了！」何天道：「誇獎，誇獎。」目光轉到俞秀凡的身上，道：「娃兒，你真的要拜我為師麼？」俞秀凡道：「是的，老前輩，晚輩是一片至誠。」艾九靈沉聲道：「兄弟，何老已經答應了，還不快些拜師。」俞秀凡屈膝跪下，對何天大拜三拜。何天站著受了大禮，緩緩說道：「娃兒，今天咱們就開始，我知道自己也許只有一個月好活或是更短一些。」俞秀凡接道：「不會的，師父。徒兒會伺候你老人家。」何天道：「唉！師父已感覺到內腑有所變化，說不定只能撐十天八天，咱們要盡量的爭取時間。」目光轉到艾九靈的身上，接道：「艾大俠，我不留你了。」這無疑是下逐客令。艾九靈一抱拳道：「兄弟告別。」轉身大步而去。

　　何天目注艾九靈背影消失之後，臉色忽然轉變得十分嚴肅，道：「去，到房裡去拿劍出來。」俞秀凡應了一聲，行入茅舍，捧劍而至。何天道：「你把長劍，掛在各種不同的地方，做出各種不同的拔劍手法，給我看看。」俞秀凡依言施為，把長劍掛在腰間、背在背上，試行拔劍。何天瞪著一雙眼睛，一直看了俞秀凡十幾種拔劍手法，然後，冷冷地說道：「一無是處。」俞秀凡道：「弟子沒有正式練過武功，還請師父指教。」何天取過長劍，道：「用劍首要之道，先求意正心誠，然後，全神貫注，劍隨意行。」他一面解說，一面手握劍柄。何天的雙目，已無神采，但手握到劍柄之後，雙目立時閃出了炯炯的神光。這時，忽有兩隻蒼蠅飛了過來。何天沉聲喝道：「娃兒仔細看了。」俞秀凡此時已具有深厚的內功基礎，雙目凝神，當真是五尺內一塵之微，也看得清清楚楚。但他仍未看清楚何天拔劍的動作，只覺眼前白光一閃，兩隻飛行的蒼蠅，突然間落了下來。每一隻蒼蠅，都是被攔腰斬作了兩段，分四截落在地上。再看何天時，早已歸劍入鞘，眼中的神采盡失臉上的皺紋，似是又多了幾條。忽然，打了個踉蹌，向地上栽去。

　　俞秀凡吃了一驚，急急伸手，扶住了何天搖搖欲倒的身子，道：「師父你……」何天喘口氣，道：「扶我到輪椅上去，孩子，我恐怕快不行了。」俞秀凡吃了一驚，急道：「不會的，師父，你歇一會。」何天苦笑一下，道：「孩子，我不能再做給你看了，只能給你解說。」他自知隨時可能倒下去，所以，對俞秀凡督促的特別的嚴厲。何天支撐了半個月，向俞秀凡解說他如何想出並改正一百五十五個拔劍的缺點，還有兩個缺點未來得及告訴俞秀凡，突然氣絕而逝。他死在大樹下那張躺椅上，是太陽偏西的時刻。俞秀凡改正過第一百五十五個缺點之後，再回頭請教師父時，才發覺何天已氣絕而逝，放下了手中的寶劍，撲在師父的身上，放聲大哭起來。師徒一場，只相處了十五天，絕大部分的時間，俞秀凡都在學習拔劍出劍，師徒二人很少有時間談談別的事情。對何天，俞秀凡了解的太少了。但那並沒有減低俞秀凡對何天的情意，抱著何天的屍體，只哭得哀痛欲絕。

　　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突聞一聲長長的嘆息，道：「兄弟，不用哭了。」俞秀凡拭過臉上的淚痕，回頭望去，只見艾九靈一臉肅穆，站在三尺左右處。未侍俞秀凡開口，艾九靈已搶先說道：「兄弟，千敗老人，心血早枯，所以能多活很久，是不願把自己苦思所得的拔劍之法，埋沒泉下。如今他心願已了，就算是花無果在此，也無法救他之命了。」俞秀凡道：「他收我為徒，我竟未能盡一日孝道，他就閉目而逝，我為人弟子，豈不是憾恨極深麼？」艾九靈正色說道：「兄弟，千敗劍客，風姿如清風明月，是一位不受世俗禮法所縛的人，你要熟記他傳授的拔劍之法，把他悟得的絕技，保存下去，那就是對他最大的孝道了。」俞秀凡長長吁一口氣，止住哭聲，伐了一株大樹，挖材作棺，埋葬了何天的屍體。守墓三日，立了一個墓碑，上面刻下「千敗劍客何天之墓」，才和艾九靈離開衡山。

　　艾九靈道：「兄弟，你自覺武功怎樣了？」俞秀凡呆一呆道：「除了大哥傳我三招擒拿十招掌法之外，小弟沒有再學過武功啊！」艾九靈笑道：「你師父傳你的拔劍之法，不是武功麼？」俞秀凡道：「先師只傳我拔劍、出劍，卻未教我用劍變化，豈能算得武功？」艾九靈道：「拔劍擊出妙用已成，糾正了一百多個缺點，無疑是一百多招的精妙劍法。千敗劍客，早已把劍招融於出劍之中，個中的妙用，要兄弟你自己去體會了。」俞秀凡道：「這個……這個……」艾九靈接道：「兄弟，上乘劍道之學，講究劍隨意動，劍勢和心靈，合而為一，那裡還有什麼招術變化，少林群僧，傳薪授功，花無果又幫你固本培元，把功力引為你用。老實說，你目前這一身成就，已抵得別人三、四十年的苦修了。千敗劍客，把千次失敗的經驗融會貫通，習成了劍道手法，又傳之於你，以後你能有些什麼成就，那就靠你自己的智慧了。」俞秀凡心知艾九靈的為人，絕不會故意地騙他，這番話必有他的道理。

　　但聞艾九靈道：「兄弟，咱們有兩日山路行程，這兩日中，大概不會有什麼事故，我要把江湖中的情勢，告訴你聽，你能夠領悟好多，那要看你的才智了，很多事形態類似，可以舉一反三，你已經深具了用劍的能力，又學會最好的用劍手法，實在用不著再求劍招上的變化。因為，你拔劍擊出，應該再沒別人出手機會，當然這中間，還需要一些歷練，那又是只能意會，無法言傳的境界了。」俞秀凡隱隱地感覺到艾九靈有什麼事要自己去辦、忍不住道：「大哥，可是要小弟去作一件事麼？」艾九靈道：「你不用惶恐，小兄雖無法說出你有多大成就，但我感覺到你的成就很大，離開了山區，咱們就要分手。」俞秀凡一驚道：「怎麼，要小弟一個人在江湖上闖蕩？」艾九靈道：「你害怕？」俞秀凡道：「小弟不是怕，是覺得力所未及。」艾九靈笑道：「你還記得王翔、王尚兩兄弟麼？」俞秀凡道：「小弟記得。」艾九靈道：「他們兩人，得我代向一位刀法大家求藝，兩個人又肯用功，這近十月的時光中，他們受益很大。」俞秀凡道：「大哥沒有指點他們幾招麼？」艾九靈點頭道：「有，他們刀法上的成就很大，現在衡陽等你。你們會合之後，他們兩兄弟陪你在江湖走動。」俞秀凡道：「大哥要小弟這樣行動，可有特別的用心麼？」艾九靈道：「自然是有。」緩緩說出了一番計劃後，又告訴俞秀凡不少江湖上的險詐之術和應付之法。

　　第三天，日升三竿，兩人行到一處山口所在。艾九靈把一個包裹，交給了俞秀凡，道：「包裹中有百兩碎銀，和二百兩金葉子，足夠你們三個人在江湖上大半年的用度了。千敗老人這把劍，雖然不是什麼名劍，但它是千錘百煉的精鋼製成。至少可當得鋒利二字，兄弟別忘了，這把劍有千次失敗之辱，它不能再有一千零一次的失敗。」俞秀凡道：「大哥，我不敢保證什麼，但我將盡我之力。」艾九靈指點了通往衡陽的去路，接道：「兄弟，多多保重，小兄告辭了。」一拱手，飄然而去。俞秀凡驟然間，有一種失落的感覺，艾九靈早已走得不知去向，他仍然望著艾九靈去的方向出神。忽然間，一聲黃鶯鳴，驚醒了俞秀凡。轉頭望去，只見一隻黃鶯由樹上栽入了一片草葉之中。俞秀凡凝目望去，只見草叢中仰起了一個大碗般的蛇頭，那黃鶯直落入蛇口之內，不禁一呆。就在他一怔神間，又是一隻黃鶯落入蛇口。

　　俞秀凡突然有一股憐憫之意，忖道：「黃鶯枝上飛，和這巨蛇本不相犯，這巨蛇卻張口吸食黃鶯，只看牠那血盆大口，不知要食下多少隻黃鶯，才能夠他一餐之需？」只聽兩聲淒厲悲鳴，又是兩隻翠羽文禽，掙扎著落入那巨蛇口中。他從無和人搏殺的經驗，想不到第一次動手，竟是殺一條大蛇。那蛇身軀隱在草叢之中，只露出一個腦袋，無法瞧見長長的蛇身，否則也許俞秀凡會喪失行近到那大蛇的勇氣。突然間，感覺到一股強大的吸力，一個巨大的蛇頭，直伸過來。隨著那伸過來的蛇頭，已露出了七八尺長的蛇身。俞秀凡看到了一個血盆大口和那數尺長的紅信，而且身子又不由自主的向蛇口撞去，不禁心中大驚。當下一運氣，雙腳立地生根，拔劍擊去，他沒有考慮如何出劍，但那巨蛇的來勢，使他本能的把劍勢斜裡擊出。

　　白光閃過，鮮血噴洒，呼的一聲，一顆蛇頭由俞秀凡的頭上飛過。撞在一株大樹上，一合大口，咬住了樹身，尖牙深陷，整個的蛇頭吊在大樹之上。巨大的蛇身，呼的一聲，從草叢中翻了過來，橫裡掃擊過來。俞秀凡心頭一震，突然奮力一跳。只覺身輕如燕，斜裡飛了上去，越過了一棵大樹，落在五丈開外。蓬然一聲，蛇身掃在大樹上直打枝葉橫飛，一根小碗粗細巨枝，活生生擊作兩段。俞秀凡望著那蛇身擊斷的巨枝，暗道：「這一擊的力道如此凶猛，如是被他擊中，只怕是很難活命了。」抬頭望望那高大的巨樹，心中大感奇怪。想道：「我剛才好似是從那大樹上飛了過來，但那大樹足足有兩三丈高，我又怎能飛過來呢，莫非大哥說的不錯，我真的已具有上乘的武功不成？」拭去手中長劍的血跡，轉身向前行去。

　　第二天中午時光，趕到衡陽。遵照著艾九靈的吩咐，找到了一家南湘客棧。這是一家兼營著酒飯的客棧，前面一連五間的大門面，經營酒飯生意，後面是一進四大的院子，作為棧房。俞秀凡行入客棧，正想到櫃上打聽一下王氏兄弟，不料一個滿臉紅光的年輕人緩步行了過來，道：「你是俞師叔吧？」俞秀凡轉臉望去，只見那說話之人，正是王翔，近一年不見，那王翔變得更為健壯了。他笑一笑，道：「你一個人嗎，王尚兄弟何在？」王翔恭敬地應道：「我們早替師叔訂好了一間跨院，恭候大駕，晚輩和舍弟，輪流在此候駕。」俞秀凡一皺眉頭，欲言又止，低聲道：「請王兄帶路。」王翔轉身而行，引道俞秀凡進入了一座跨院中。

　　王尚正在房中枯坐，目睹俞秀凡行了進來，立時迎了上去，屈膝下拜，道：「王尚拜見師叔。」俞秀凡趕忙伸手扶住了王尚，接道：「兄弟，快起來。」只聽俞秀凡道：「兩位請坐，在下有一事奉告。」王翔、王尚依言坐了下去，齊聲說道：「師叔有何吩咐？」俞秀凡一皺眉頭，道：「咱們年齡相若，兩位和我兄弟相稱就是，這師叔二字，用得大是不當了。」王翔笑道：「你和艾老前輩是結盟兄弟，咱們叫叔，還是委屈了你，怎敢和你稱兄道弟。」俞秀凡道：「你們和艾大哥如何敘輩份，兄弟不想多問，咱們三人，卻要以兄弟相稱才行。我和艾大哥是各交各的朋友。」王翔道：「尊卑之分，豈可從略？」俞秀凡道：「江湖上不受世俗法束縛，再說，我和艾大哥，也不過是口頭盟約，認不得真。兩位再稱我師叔，那是誠心不交我這個朋友了。」

　　王翔看他說的如此鄭重其事，只好說道：「咱們恭敬不如從命，也不用敘年言歲，咱們叫你大哥就是，這一點你不能再推辭」俞秀凡道：「長幼有序，怎可……」王翔接道：「俞兄如再謙辭，那就近乎矯情了。」想一想，俞秀凡道：「好吧！就依王兄之意。」王翔道：「俞兄以後叫咱們，只要叫一聲，老大、老二，或是大王，小王有個區別就行了。」俞秀凡道：「你們，兩位到這裡好久了」王翔道：「不足三日。」俞秀凡道：「兩位可知道咱們要辦的事？」王翔道：「授業恩師曾提過一次，詳細卻不知道。」

　　俞秀凡道：「有一股神秘力量，密謀在江湖上造成一次大劫難，但我大哥艾九靈不死，他們就不敢出頭露面，咱們要辦的事，就是要找到那一股神秘的力量。」王翔道：「大哥是否已胸有成竹？」俞秀凡道：「沒有。目下咱們就要研究一個法子才行。」一直很少開口的王尚，說道：「但不知要多少時間完成？」俞秀凡微微一笑，道：「這個倒是沒有一定的期限，不過是越快越好。」王翔道：「咱們多設法和武林中人物接近，再從中找出可疑人物。」王尚道：「如何接近他們呢？」俞秀凡微微一笑，道：「小兄倒有一策，但不知兩位賢弟是否同意？」王翔道：「大哥明教。」

第五回　初履江湖　故弄玄虛

　　俞秀凡道：「就小兄所知，那一股邪惡的神秘力量，絕不是什麼好人，咱們多走一些妓院、賭場，也許會和他們碰頭，而且，還要設法鬧點事情，露出鋒芒，引起他們的注意，讓他們送上門來。不過，出污泥很難不染，這要很大的定力，大哥給了我三個人皮面具，必要時咱們可以易容改扮，但這種事，沒有成規可尋，完全要隨機應變才行。」王翔道：「俞兄，這麼一提，小弟也有個主意了。你文文秀秀，我倆扮你僕從，在江湖上走動，既可避人耳目，又可在一起，豈不是兩全其美。」俞秀凡道：「法子倒是不錯，只是太委屈兩位兄弟了。」王翔道：「大哥不用客套，咱們這樣說定了，我去找個裁縫，做幾件衣服，再替大哥買上一匹駿馬，要扮裝，就扮個徹頭徹尾，免得被人懷疑。」王尚道：「對！咱倆粗里粗氣，作一隨從，縱然鬧出事情，大哥也好酌情處置，或是再顯顏色。」這辦法實在不錯，俞秀凡一心想著早日完成大哥交付的事情，也就不再反對。

　　這一天暮色時分，長沙府出現了一個華麗衣著、身跨駿馬的英俊的少年。這少年很大的氣派，金鐙銀鞍，藍衫福履，帶著兩個健壯的從僕，和一頭馱著行李的健騾。馬昂首而行，得得蹄聲，踏起了片片塵土。長沙府正是華燈初上，夜市將開，行人眾多的時刻，那藍衫少年駿馬穿街而行，旁若無人。馬行過一座客棧，一個店小二突然疾步奔在街心一抱拳，道：「大少爺，咱們客棧裡房間寬敞，酒飯乾淨，招待親切，價錢公道。」牽馬的是王氏兄弟的老二王尚，停下腳步，冷冷地打量了那店小二一眼，接道：「花錢多少，咱們公子爺不在乎，但你這客棧是不是長沙府最大的客棧？」店小二聽口氣，送上門的財神爺，怎能失去，急急說道：「那不會錯，敝號在長沙府算是第一塊牌子，你放心，請裡面坐吧。」王尚回顧了馬上的俞秀凡微微頷首，遂輕輕咳了一聲，道：「伙計，咱們公子爺住下了。我們要獨門跨院，至少也要最好的上房。」店小二疊聲應道：「有，有。小的帶路。」

　　俞秀凡下了馬，緊隨在店小二後面。王尚卻接著說道：「小二，咱們公子爺的馬一向吃的是煮熟的黃豆。」店小二道：「敝號有。長沙府第一大棧店，如是沒有餵馬的黃豆，那還成話麼。」說道，店小二接過馬韁，搬著行李，帶三人進了一座跨院。店小二的話自然是有些誇張，不過這座跨院確實也不錯，兩明一暗正房，還有西、南兩處四間廂房，一座小院落種了不少花木，陣陣的花香撲鼻。店小二燃起了兩隻巨燭，正房裡一片通明，陪個笑臉，道：「公子爺可要吃點東西？」王尚道：「住了店，那有不吃東西的道理。」店小二道：「喝點酒麼？」王尚道：「那是當然。上好的狀元紅二斤，配八個下酒菜。」店小二哈腰，道：「小的這就去給公子爺準備。」轉身向外行去。王尚道：「回來。」店小二一隻腿已然跨出門外，聽到一聲回來，一收腿，又進了門，欠身說道：「你老還有吩咐？」王尚道：「咱們公子爺有個脾氣，素來不喜歡獨自進食。」店小二道：「小的給公子找兩個唱曲的姑娘來陪陪。」王尚道：「咱們公子眼界高，庸脂俗粉看不上，找來的姑娘不夠標致，反惹得咱們公子吃不下飯。」店小二心裡想道：可真難伺候啊！口中卻道：「這個，要你管家指點了，小的是初度伺候公子，摸不到公子爺的脾氣。」

　　王尚笑一笑，道：「嗯，你們前面大廳中，不是賣酒飯的麼？」店小二道：「是啊！但那裡人品太雜，猜拳吆喝的，怎麼能要公子爺在那裡進用酒飯。」王尚道：「哎！這你就不知道了，咱們公子就是喜歡熱鬧，越吆喝厲害的地方，他才能提起興致，你把酒菜擺在大廳中，咱們在大廳中喝酒。」目睹店小二去遠之後，俞秀凡忍不住微微一笑，道：「兄弟，你把我形容得很怪啊！你怎麼能想得出來？」王尚道：「咱們既然是要惹事生非，自然是愈怪愈好。」片刻之後，店小二急步行了過來，道：「公子爺，酒菜都給你預備好了，擺在大廳正中間一桌上。」王尚伸手摸出一塊二兩重的銀子，道：「伙計，賞給你，事情辦得不錯。」店小二黑眼珠看到了白銀子，連臉上那一股茫然之色，立刻一掃而空。堆上一臉諂笑，道：「謝謝公子賞賜。」

　　王尚是誠心招搖，順手抓起了俞秀凡放在旁側的寶劍。三人一進大廳，果然引得滿廳酒客注目。店小二引著三人，行到正中的桌位上，替俞秀凡拉好椅子，才一哈腰退了下去。桌子上已擺滿了酒菜，大廳中也上了九成客人。俞秀凡緩緩入座，王尚立時替俞秀凡斟滿了酒杯。王尚和王翔在後旁邊一張方桌上坐下來，又叫店伙計，又點了幾樣酒菜。這樣一擺佈，俞秀凡就顯得有些特別的扎眼。滿廳酒客，擠滿了人，獨獨中間一張大桌子上，只坐著一個人。一桌佳肴，獨斟獨飲，確有點目空四海，鶴立雞群的氣派。這時，正是晚餐時分，酒客紛紛擁來，很多人找不到一個座位，但那張可坐十個人的大圓桌子，卻只坐了個藍衫方巾的年輕人。那獨居一桌，滿席佳肴，身側放劍，從人佩刀的形勢，隱隱間造成了一股霸氣，使得很多沒有找到座位的人，腦筋都不敢動到那大圓桌上去。

　　這家兼營酒飯生意的大客棧，生意實在很好，酒客已然沒有了位置，仍有不少人行入店中。俞秀凡獨坐中間，望著那些轉去行來的食客，心中暗暗忖道：想不到我本知書達禮的俞秀凡，竟然會變成了這樣一個囂張、暴戾的人物，氣勢飛揚，使人望而生畏。忖思之間，突有一個豹頭環眼的中年大漢，行了過來，大馬金刀的在俞秀凡對面坐下。這一來，廳中大部酒客，都放下了筷子，轉臉望了過來。人都有一種莫名的嫉妒之心。俞秀凡的霸道氣勢，使滿樓的酒客，都有憤怒，但卻又沒有膽量去自找麻煩，總想有一個人看不慣，把那人教訓一頓。果然有人行了過去，眼看一場紛爭即將開始，大部分人，都放下了筷子，準備看場熱鬧。

　　俞秀凡看那坐在對面的人，三十五六的年紀，穿著一件海青長衫，目中神光隱現，腰中微微隆起，不知道帶的什麼兵刃。俞秀凡冷冷地望了那青衫人一眼，一語未發。王尚卻突然站了起來，大跨一步，人已到了那青衫人的身側，冷冷說道：「站起來！」青衫人望了王尚一眼，未予理會，卻高聲喝道：「店小二。」一個店伙計應聲行了過來，哈著腰，道：「二爺，你老有什麼吩咐？」青衫人大聲道：「給二爺來個下酒的菜，一斤二鍋頭。」店小二應了一聲，望望俞秀凡退了下去。王尚心中暗道：「店小二稱他二爺，自然是地面上有頭有臉的人了，咱們既然是誠心出風頭，這等人自然是最好的對象。」但他並非是具有惡性之人，雖然有意布署，滋生事端，但要他橫蠻地出手打人，出口傷人，卻是難能辦到。就在王尚忖思著應該如何應付之際，那店小二已然提著一壺酒，端著一個冷盤，送了過來。店伙計目睹王尚氣虎虎的站在一側，生怕惹火上身，放下了酒菜，回頭就走。

　　青衫人很沉著，提起酒壺，自己斟滿了一杯酒。王尚突然伸出手，按在酒杯上，冷冷說道：「咱們公子包下了這桌位置。」青衫人冷哼一聲，道：「滿堂酒客，座無虛席，這地方卻空了這多位置，在下不坐這裡，又坐那裡呢？」王尚冷笑一聲，道：「朋友，咱們花了錢包下了這張桌子，閣下還是讓讓得好。」青衫人哈哈一笑，道：「兄弟在長沙府住了幾十年，還沒有人敢叫我讓個座位。」王尚冷冷說道：「上得山多遇到虎，閣下今天遇上了。」緩緩收起了右手。只見那個裝滿了酒的瓷杯，大半部陷於木桌之中。大廳中人大都瞧得十分清楚，個個心頭駭然。心中暗道：「這個瓷杯，竟然陷入了木桌之中，當真是一樁不可思議的事。」那青衫人臉色一變，半晌說不出話。王尚冷冷說道：「閣下如是能喝下這杯酒，在下願向我們公子求個情，讓你朋友坐在這位子上。」

　　青衫人在眾目睽睽之下，頗有不知所措之感。他自己心中明白，憑自己這份功力，絕無法取出這隻瓷杯。但又不甘心站起來一走了之。那不但當場難看，也丟了他在長沙的名頭。一時間楞在當地。王尚冷笑一聲，道：「你朋友如是喝不下這杯酒，似乎是不用再待下去了。」青衫人面紅過耳，冷哼一聲，右手抓住了半個瓷杯，左手用力在木桌下面拍了一掌。但聞蓬然一聲，木桌上十幾個放菜的瓷盤子，突然一齊飛了起來。王尚雙手齊出，接住了大部分瓷盤，還有幾個，卻被王翔急奔而至，伸手接住。俞秀凡不是不想出手，只因他不知是否能接得住，不敢輕易出手，心中無把握，只好藏拙。青衫人震飛起滿桌佳肴，但他仍然沒有完整取出那嵌入桌子上的酒杯，瓷杯由中間折斷。王尚緩緩放下手中的菜盤，冷冷的望了那青衫人一眼，道：「閣下可以走了。」

　　人，就是那麼奇怪，目睹王翔、王尚的身手之外，大家都忽然覺著那年輕人確有獨霸一桌的能耐，只看那兩個跟班的厲害，身為主人的自然是非同小可了。青衫人面色慘白，回頭向外行去，走到了店門口處，才回過頭來，說道：「三位不知要在此停留幾日？」王尚道：「咱們準備明天就走。但為了等你的朋友，咱們多留一天也成。」青衫人未再多言，大步出店而去。王尚舉手招過來一個店伙計，道：「剛才那位是什麼人？」店小二不敢說，但又不能不說，只好應道：「那位是朱二爺。」說完話，立刻轉身而去。像朱二爺那種角色，並不是俞秀凡和王尚兄弟要找的人，他們要釣大魚，那只是一隻小蝦。王尚提高了聲音，叫道：「店伙計。」一個店伙計應聲行了過來，一欠身，道：「管家，有什麼吩咐？」王尚笑一笑，道：「咱們公子已吃過了飯，不知道長沙府有什麼好玩的地方？」店小二道：「什麼樣的地方？」王尚道：「好玩的地方─賭場、妓院；不過，賭場要賭得大，妓院要天香國色的名妓。」店小二為難的搖搖頭，道：「這個麼，小的就不太清楚了。」

　　突然間，一個人大步行了過來，直行到王尚的身前，道：「管家，貴公子可是想在長沙玩玩麼？」王尚轉目望去，說話的只是一個孩子，一個年約十三、四歲的孩子，穿著一身土布衣服，就像在大街上到處打溜的小孩子一樣。蓬亂的頭髮，臉上還帶有一點污泥。王尚仔細打量過那童子之後，緩緩說道：「你是什麼人？」蓬髮童子笑一笑，道：「我能帶你們去很好的地方玩，那裡有長沙最大的豪賭，最美的女人。」俞秀凡心中大感奇怪，暗道：「這孩子如此年輕，怎會知曉這多事情？」於是動了很大的好奇之心，當下淡淡一笑，道：「如是真有這麼一個地方，咱們應該去見識一番才是。」王尚望著那蓬髮童子道：「什麼時候動身？」蓬髮童子道：「現在。」王尚道：「好，你帶路吧！」

　　蓬髮童子卻搖搖頭，道：「別慌，咱們先要談好價錢。」王尚道：「什麼價錢？」蓬髮童子道：「我帶你們前去，自然要一點帶路費了。」王尚道：「你要好多少錢？」蓬髮童子伸出五個指頭，道：「這個數，你瞧怎麼樣？」這三人都是全無江湖閱歷的人，自己想出了這樣一套笨辦法，行起來倒也興致勃勃。王尚笑一笑，道：「五兩銀子？」蓬髮童子搖搖頭道：「五兩銀子，諸位未免大過小氣了。」王尚道：「那你要多少？」蓬髮童子笑道：「你們公子不是有的是錢麼，五兩銀子，你如何說得出口？」王尚道：「那你是要五十兩了？」蓬髮童子笑一笑，道：「以你們公子這身價氣派，五十兩銀子，實在是夠便宜了。」王尚道：「好吧！咱們會多付你點。」伸手摸出一錠金元寶，掂了掂道：「這裡有十兩黃金，先付給你，如果那地方真正是好玩，咱們公子另外有賞。」蓬髮童子接過金元寶，微微一笑，道：「多謝公子重賞。」帶路去玩玩，有十兩黃金的重賞，折合白銀一百兩，實在是很驚人的手筆。只看得大廳中所有的人，既羨慕、又驚愕。

　　蓬髮童子收好了黃金，微微一笑，道：「公子吃好飯了麼？」俞秀凡點點頭道：「吃好了。」蓬髮童子道：「咱們可以上路了。」王尚欠欠身，道：「請公子起駕。」俞秀凡站起身子，大搖大擺的向前行去。王尚伸手抓起長劍，緊隨在俞秀凡的身後。王翔卻搶前一步，走在那蓬髮童子的身後。蓬髮童子微微一笑，道：「咱們先到那裡去玩？」王尚道：「是你帶我們去玩的，為什麼還要問我們呢？」蓬髮童子笑道：「我是問問你們，先到有女人的地方去玩呢，還是先到賭場裡去玩？」王尚對賭場、女人，全都沒有經驗，一時之間，愣在當地，不知如何回答。俞秀凡對這方面的事情，亦是全無經驗，只是緩緩說道：「久聞湘女多情，咱們先去見識見識此地的女人再說。」有了俞秀凡這麼一點，王尚的腦筋也活了起來，接道：「咱們公子的眼光很高，你帶咱們公子去的地方，一定要有些姿色才行。」蓬髮童子微微一笑，道：「管家放心，如是我桃花童子帶你們去的地方，不能使你們滿意，天下再沒有一個人，能使你們玩得開心了。」

　　俞秀凡心中一動，微笑說道：「你這名字很怪，為什麼叫桃花童子？」桃花童子笑道：「因為我從小就流浪江湖，在花街柳巷中長大，對於玩道，不但十分熟悉，而且人緣也好，很多富商巨賈、王孫公子，都喜歡和我在一起玩樂，每次，都有很重的賞賜，久而久之，他們都稱我桃花童子。有關女人的事情，都得向我請教，反而把我的真姓名給忘了。」俞秀凡心中微生警覺，暗道：「這童子雖然帶一身流氣，但言談氣度，都不似平常人物，對此人，應該留心一些，多一些防範，免得著了他的道兒。」心中念轉，口中卻笑道：「難得你這點年紀，竟有這麼多經驗。」桃花童子笑道：「天生一種米，養出百樣人。我桃花童子，生具了桃花命，一懂事就在女人群中打滾，我見的女人太多了，自然，對她們心理、性格，了解得多一些。」

　　俞秀凡道：「你讀過書嗎？」桃花童子道：「不讀不行啊！有些姑娘們喜歡吟詩作對，我總得應付她們才行，說不得只好讀點書了。」俞秀凡探著道：「這麼說來，你還有點武功了？」桃花童子道：「公子明察，這也得學一點。我這一行，雖然是不在三百六十行內，日子過得輕鬆，但偶爾也有很苦的時間，要應付各種不同的巨賈王孫，日夜歡娛，縱情酒色，沒有點武功基礎，身子也支持不住。」俞秀凡道：「桃花童子，你只在長沙府中這片地盤上混生活麼？」桃花童子笑道：「自然不止這地。我到的地方很多，秦淮河岸的畫舫，西湖舟中的船娘，我是無不熟悉。到長沙也不過半年左右。」

　　俞秀凡聰慧過人，又務雜學，和這桃花童子談了一陣，心中已經有了點門路。笑一笑，道：「你帶我們去的地方，可也是花街柳巷麼？」桃花童子道：「她們不算是花街柳巷中人，但也不能算是正正經經的良家婦女。但她們卻不會輕易接客，一般人，根本就沒有辦法和她們搭上線。」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你公子爺是大玩家了，正正經經的女人，那就談不上玩字。小的先帶你去一家瞧瞧，如是你公子不滿意，咱們再想別的門路。」幾人邊談邊走，已經穿過了幾條街巷，到了一條幽靜巷子裡。

　　這裡住的似都是有錢人家，高牆朱門，巨宅大院。桃花童子行到左邊第三家前面，停了下來，登上七層石級，叩動門環。片刻間，木門大開，一個老蒼頭行了出來，和桃花童子低談了數語。老蒼頭轉身入內，桃花童子卻回頭對俞秀凡道：「公子請進吧！」俞秀凡心有些跳，但表面上倒還能裝得若無其事，大步行入。王翔、王尚，分隨身後。穿過一座遍植花樹的庭院，才到正廳。庭中早已高燃四盞流蘇宮燈，照得滿室通明。四個年輕秀美的少女，穿著一色的青緞子、長裙短衫，迎上來把俞秀凡讓入上座，四婢輪流奉上香茗、熱巾、細點和銀嘴金身的水煙袋。

　　俞秀凡接過茶，卻搖搖頭，推拒了水煙。原來他根本不會吸煙。一番應酬過後，四婢退下，桃花童子才低聲對俞秀凡道：「公子請稍候片刻，玉姑娘在沐浴更衣。」進了廳門之後，王翔、王尚就分左右站在俞秀凡的身後。俞秀凡望望兩人，才笑對桃花童子道：「不要緊，咱們等她一會。」四顧了一眼，俞秀凡又低聲接道：「這座宅院很大，定然有不少姑娘吧？」桃花童子搖頭笑道：「這宅院裡，有八個丫環，四個老嫗，兩個廚師，一個守門蒼頭，但主人麼，就是玉姑娘一個。」俞秀凡道：「噢！很大氣派。」

　　兩人談話之間，忽聞玉佩叮咚，一個粉紅衫兒、粉紅裙的少女，蓮步細碎地行了過來。不知是天生的嬌嬈，還是後天的嚴格訓練，走路時一步三擺，粉頰、朱唇、楊柳腰，有一股說不出的動人勁兒。玉姑娘蓮步微停，一隻勾魂的秋波轉動，掃了大廳一眼，嫣然一笑，擺著柳腰兒行到了俞秀凡的身前。輕提紅羅裙，欠身一禮。

　　俞秀凡看到了一隻好小的腳，粉紅繡鞋兒，盈盈一握。這女人美得嬌艷，美得動人，全身散發著嬌媚氣息。是那樣動人情愫，是那樣撩人綺念。俞秀凡呆了一呆，才起身抱拳，道：「不敢當，姑娘請坐。」姑娘笑一笑，緊傍著俞秀凡的身側坐下。儘管她風情萬種、儘管她媚態撩人、儘管她笑意蕩漾，但她似乎不願說話，由內室行入廳中，一直沒有說過一句話。桃花童子欠身行了個禮，道：「玉姑娘，這位公子爺華衣駿馬，到了長沙，腰纏萬貫，身懷絕技，庸俗脂粉他看不上，所以我把他帶到了你這裡來了。」玉姑娘點點頭，又揚起玉手兒輕輕一揮。桃花童子微微一笑，道：「小的告退了。」悄然退出了大廳。到了廳門外，突然舉手對王氏兄弟一招。王尚望了王翔一眼，低聲道：「你守著公子，我出去瞧瞧。」舉步行出大廳。

　　桃花童子皺了皺眉頭，道：「咳，你看出了苗頭沒有？」王尚怔了一怔，道：「什麼苗頭？」桃花童子道：「你們公子似乎是很欣賞玉姑娘，玉姑娘可也似乎挺喜歡你們公子，這就叫才子佳人，兩人對了眼，你們兩個跟班的，攪混在大廳裡，算是那一顆蔥啊？」王尚道：「我們保護公子。」桃花童子嗤的一笑，道：「管家，你們可是初離家門吧？」王尚心中一驚，暗道：莫非被這小子瞧出什麼毛病來了？只好應道：「不錯，咱們是初次陪公子出來散心。」桃花童子笑道：「這就難怪了。」王尚呆了一呆，不知如何回答。桃花童子道：「招呼你那兄弟出來，我去找兩個丫頭，陪咱到後面喝酒。」王尚心中暗道：「艾大俠肯放俞大哥出來，要他獨闖江湖，自然是已有了足可自保的武功，反正我們就在這宅院中，也不會離開多遠。」心中念轉，舉手對王翔一招。王翔行出大廳，道：「幹什麼？」桃花童子笑道：「玉姑娘陪你公子論詩喝酒，你們哥倆只好找兩個丫頭湊合一下了。」王尚生恐王翔拒絕，急急接道：「是啊！咱們不能留在廳中打擾公子。」桃花童子道：「兩位請跟我來吧。」一面舉步而行，一面接道：「這叫做龍配龍，鳳配鳳、誰要你們命不好，作人的管家跟班呢。再說，玉姑娘的丫頭，可也是挑的揀的，一個個貌美如花，也不會屈辱你們哥倆個。」王尚只覺這桃花童子，口若懸河，胸羅淵博，小小年紀，竟似無所不知。

　　再說玉姑娘目睹兩個管家去後，抬手理一理鬢邊插的玉蘭花。緩緩說道：「公子請入內室，容賤妾治酒款客。」俞秀凡心頭直跳，表面倒還算沉得住氣，笑一笑，道：「在下的酒量不好。」玉姑娘道：「那麼，咱們吃些點心。」俞秀凡道：「在下腹中不餓。」玉姑娘啊了一聲，道：「公子喜歡什麼呢？」俞秀凡心中一動，暗道：「這丫頭好大的口氣，待我刁難她一下。」星目轉顧了玉姑娘一眼，道：「在下性喜音律。」玉姑娘嬌媚一笑，道：「好極啦！管、弦兩道，不知公子喜愛那樣？」俞秀凡愣住了，暗道：「難道這丫頭真也能兼通管、弦兩道麼？」心中念轉，口中說道：「在下喜品洞簫。」俞秀凡暗暗忖道：此女嬌媚絕倫，又似具滿腹才意，像這樣一位姑娘，怎會淪落入風塵中呢？再說像這等鬧中取靜的深宅大院，僕從眾多，每月必須要很大的開銷，這丫頭由那裡弄來這麼多的銀子呢？他出身貧苦之家，深知金錢得來不易，一個年紀不到二十的女孩子，能夠維持這樣龐大的開銷，這其間實有著很大的可疑之處。心念一轉，頓時提高了警覺。

　　玉姑娘緩緩站了嬌軀，道：「賤妾替公子帶路。」也不待俞秀凡答話，起身向前行去。俞秀凡緩緩站起身子，隨在玉姑娘身後行去。繞過大廳後面的玉屏風，穿過一道木門，迴廊曲折，到了一座小廳門前。一個青衣女婢，及時打起了布簾兒。玉姑娘停下腳步，回過頭，理鬢淺笑，輕聲說道：「公子請。」俞秀凡經過這一段行程，早已定下心神，人也恢復了鎮靜，玉姑娘一讓路，俞秀凡瀟灑地行了進去。這是一座佈置雅致的小廳，紫綾幔壁，紅氈鋪地，廳中間擺了一張小圓桌子，小圓桌子兩側，擺了兩張鋪著紅緞墊子的木椅。玉姑娘欠欠身，把俞秀凡讓上客位，自己坐了主位奉陪。另一個青衣女婢，端著一個銀盤兒，獻上香茗。

　　玉姑娘嬌媚地笑一笑，道：「公子喜歡喝點什麼樣的酒？」俞秀凡微微一笑，道：「隨便吧！」他根本不去喝酒，要他決定喝些什麼酒，那是叫他作難了。刁鑽的玉姑娘回顧了身側的女婢一眼，笑道：「準備竹葉青。」女婢一欠身，退了下去。玉姑娘轉頭向另一個女婢道：「去取我的玉簫、琵琶。」青衣女婢一欠身，回頭而去。

　　似乎是廚下隨時準備著酒菜，女婢出去不過片刻，已然捧著個大木盤行了進來。四個精緻的涼菜，一壺二斤裝的竹葉青。另一個女婢捧著玉簫。琵琶行進來。那送酒的女婢去而復返，送上了四個瓷碗扣著的熱炒。玉姑娘揮揮手，道：「你們退下去吧！有事情我再叫你們。」兩個女婢對著俞秀凡欠身一禮，轉身退下。

　　俞秀凡忽然間想到了這地方的高貴、豪華，如若不花點錢，還算什麼貴公子。伸手摸出了兩片金葉子，道：「不成敬意，玉姑娘吩咐她們收下吧！」那兩片金葉子每一片都重二兩左右，用來賞給兩個丫頭，應該算很大方了。其實，俞秀凡出身貧寒，當年寒窗苦讀，從未見過黃金，如今一出手賞人兩片金葉子，實在心痛得很。但玉姑娘望也未望兩片金葉子一眼，低聲喝道：「回來，謝過公子賞賜。」兩個青衣女婢應聲回轉來，謝過賞賜，臉上無有歡欣笑容，但也無鄙視之色。那證明了這賞賜不夠大，但也不算太小氣。

　　兩個女婢退出雅致的小廳，玉姑娘才提起玉壺，斟滿了兩隻酒杯，笑道：「公子，我敬你一杯。」一舉杯，竟喝個點滴不剩。俞秀凡愣住了，看姑娘嬌弱不勝，竟然一口乾杯，男子漢大丈夫，怎能示弱，只好也一口喝乾。閱人多矣的玉姑娘，眼睛裡揉不下一粒砂子，雖然那俞秀凡表現得已夠鎮靜，但玉姑娘冷眼觀察下，仍然找出了很多破綻，所有的破綻中，以那俞秀凡賞賜兩個女婢時的破綻最大。玉姑娘暗自盤算一下，緩緩說道：「公子，賤妾有幾句話，不知是當不當講？」俞秀凡不善於飲，猛灌一杯竹葉青這等烈酒，只覺臉上直發燒。但幸好他帶著人皮面具，外面瞧不出來，暗自運氣壓制，口裡應道：「姑娘只管請說。」

　　玉姑娘道：「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公子腰纏萬貫，天涯訪美，可是只為了一遣情懷麼？」俞秀凡笑道：「周幽王寵褒姒，為博一笑失江山，在下花點銀子，又算得什麼？」談到詩書一道，俞秀凡自是大大的行家，隨手拈來皆文章，玉姑娘微微一笑，道：「公子滿腹經綸，出口有章有典。」俞秀凡道：「姑娘才氣縱橫，言來能歌能舞。」笑了一笑，玉姑娘又替俞秀凡斟了一杯酒，道：「公子論人，看賤妾是否風塵女？」俞秀凡哈哈一笑道：「千金買笑，只見天姿國色，論什麼張王李趙。」

　　玉姑娘突然有著被傷害的感覺，黯然一嘆，道：「薄命、弱女、斷腸花，自不配和公子煮酒論英雄了。」俞秀凡道：「古往今來，大丈夫誰不兒女情長，姑娘想得太多了。」玉姑娘有些失措，面對著才氣不凡的俞秀凡，暗生出驚慄之心。忖道：「桃花童子說他身負絕技，論文才似乎學富五車，究竟是一個什麼人物呢，難道他文武並具，深藏不露！」心念轉了轉，舉杯說道：「公子文才豐茂，賤妾何幸識荊，來，咱們再乾一杯。」俞秀凡緩緩舉起了酒杯，心中暗道：俞秀凡啊俞秀凡，你不能再喝了。但見玉姑娘舉杯一飲而盡，怎能對一個弱女示弱，只好暗裡咬牙，再乾一杯。

　　目睹俞秀凡舉杯的赳趄神情，玉姑娘心中一動，暗道：莫非他不善飲酒，倒得灌他一下。打定了壞主意，嬌聲說道：「公子才氣折人，賤妾敬佩萬分，千金買笑，豪情萬斟，由來才子必善酒，賤妾捨命陪君子，願為公子一醉，咱們先行各盡三杯。」俞秀凡道：「使不得，在下酒量不好。」玉姑娘的動作很快，說完兩句話的工夫，已然斟好了酒杯，道：「那是公子一句謙虛話，如何能當得真，賤妾先乾為敬。」仰首一杯，立刻又自斟滿，就這樣乾了三個滿杯。

　　俞秀凡雖然不甘示弱，但他心中明白，喝下兩杯，已然全身發熱，這三杯下去，非得當場出醜不可。這不是逞英雄的時候，手抓起洞簫，道：「姑娘好酒量，在下吹一曲為姑娘祝賀。」舉簫就唇，吹了起來。吹的是一曲合家歡。但聞簫聲中散發出一片歡樂的音韻，有如身沐春風，令人舒暢。昔年俞秀凡家中貧苦，一面讀書，一面為人放牛；那牧牛時唯一的快樂，就是身騎牛背，一簫就唇，吹出心中歡樂、悲傷。但他吹的簫，都是一般圓竹隨手作成，那裡像玉姑娘這管洞簫，湘妃竹身，名匠精製，簫身有三道聚音金匝，音律極正。俞秀凡別說吹了，見也沒有見過這樣好洞簫，這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吹得十分有勁。忽然間，簫聲一變，聲音高拔，響沖霄漢，餘音裊裊，散入雲際。

　　玉姑娘本來是心頭有氣，聽完了一曲合家歡，悶氣忽散，連連讚道：「好功夫。公子，賤妾姐妹中都是音律好手，但像公子這樣，確還未聞。」俞秀凡道：「近年未品，生疏多了。」忽然間，兩個人都發覺說露了嘴，不禁相視一笑，但卻都未抓對方的小辮子追問下去。

　　玉姑娘取過琵琶，扶正弦音，道：「公子，賤妾獻醜了。」玉手撥弦，妙音應手而出。彈的是一曲金榜樂。琵琶聲忽轉繁急，如高山流水般一洩而下，霍然靜止。俞秀凡低聲道：「姑娘彈得一手好琵琶。」竟然自動端起了面前的酒杯，乾了下去。玉姑娘眨動了一下圓圓的大眼睛，臉上是一股很奇異的神色，望望俞秀凡。忽然低聲說道：「公子，我陪你一壺。」挽起酒壺，喝了起來。這是英雄豪客，大塊肉、大口酒的吃法，一個千嬌百媚的大姑娘，這樣嘴對嘴的喝酒，倒是少見，俞秀凡看得呆了，不知如何是好。玉姑娘一口氣喝完了壺中的竹葉青，放下了酒壺，手扶著桌沿兒，笑道：「公子，你可是有些害怕了？」俞秀凡道：「怕什麼？」玉姑娘道：「怕我這樣瘋瘋顛顛的樣子。」俞秀凡微微一笑，道：「姑娘好酒量啊！」

　　玉姑娘不知是有點酒醉，還是有意賣俏，扭動一下腰兒，媚笑說道：「扶我上樓去。」那樣小的一雙腳，又喝了那樣多的酒，想像中，實在也是站立不穩。兩斤像竹葉青那樣的烈酒，一口氣灌了下去，就算是玉姑娘好酒量，也不禁臉泛紅潮，隱現醉意，緩緩伸出了玉臂。這就使俞秀凡有些義不容辭，而且這地方也不宜太嚴肅，伸手扶住了玉姑娘。不知玉姑娘是有意還是無心，玉指兒一鬆桌沿兒，全身倒在俞秀凡的身上。玉姑娘輕啟櫻唇兒，吹出來一股濃濃的酒氣，道：「扶我上樓去。」

　　俞秀凡依言扶著玉姑娘登上了樓梯。二樓是姑娘的閨房，紫檀雕花大床，掛著白綾帳。笑了一笑，玉姑娘柔聲說道：「扶我上床去，我真的有些醉了！」俞秀凡道：「姑娘不該喝下那壺酒。」斜眼兒一瞟俞秀凡，玉姑娘嬌聲說道：「知道嗎，一醉解千愁，我愁緒千種，為何不醉？」俞秀凡笑了一笑，道：「你有什麼好愁的，錦衣美食，老奴，侍婢，一個人愛怎麼樣就怎麼樣，難道還不快樂麼？」玉姑娘道：「說的是嗎，人就是不知足，得隴望蜀。再說，我每天香湯沐浴，身著綾羅，還不是都為了給別人看。」俞秀凡道：「女為悅己者容，古往今來，其理不變，有那樣多人喜歡你。」

　　嘆口氣，玉姑娘打斷俞秀凡的話，道：「女為悅己者容，這句話坑苦了我們無數姐妹。不管他是什麼人，我們都得打扮給別人瞧得順眼，卻不管我們喜不喜歡那個人。武則天作了皇帝，卻不知救救我們女人。有一天，我如能號令天下，我要改了這句話。」俞秀凡啊了一聲，接道：「怎麼樣一個改法？」玉姑娘道：「女為悅己者容。我們打扮自己，應該讓我們喜歡的人看，如是不喜歡那個男人，為什麼穿的花枝招展，為什麼要纏這一雙小腳？披頭散髮，大腳丫環，那又有何不可，反正我們不喜歡他。」

　　俞秀凡眨動了一下星目，道：「話雖說得有一些離經叛道，但想一想，你的話也不是全無道理。」玉姑娘嫣然一笑，接道：「你究竟是江湖浪子，還是位花花公子？」俞秀凡道：「姑娘的看法呢？」這時，玉姑娘已行到木榻前面，身子一歪，躺在床上，卻抬手拍拍床沿，笑道：「坐下來，讓我告訴你我的看法。」俞秀凡幼讀詩書，非禮勿動，非禮勿視的禮教關防，早已在心中深植，雖然扮作了腰纏萬貫，訪美天涯的風流人物，但一時間，卻很難適應這改扮的身份，要他和嬌嬈絕倫的美女，同處一榻，不禁有些猶豫起來。玉姑娘可是久歷風塵的人，經過了不少的大風大浪，側臥嬌軀，格格一笑，伸出一個嫩蔥似的手指兒指著俞秀凡的鼻尖兒道：「你不是江湖浪子，因為，江湖浪子沒有你這份拘謹。」

　　俞秀凡心頭一震，一跨步緊傍玉姑娘的身側坐下來，接道：「玉姑娘看在下可像豪富之家的花花公子？」玉姑娘格格一笑，一笑道：「也不是出身豪富之家的花花公子。因為，他們都是急色兒，沒有你這份鎮靜工夫。」俞秀凡道：「那麼姑娘看在下，又是什麼樣的身份呢？」他生恐身份為人瞧出，壯著膽子伸出手，捏一下玉姑娘的小腳尖兒。玉姑娘沒有閃避，兩隻水汪汪的大眼睛，卻盯在俞秀凡的臉上瞧著。幸好一張人皮面具，掩住了俞秀凡臉上的羞紅，他故作輕鬆的笑一笑，接道：「姑娘看在下可是位風流人物？」

　　整整容色，玉姑娘肅然道：「你不過是一個初出茅廬的精明小子，只是你的運氣太壞。」玉姑娘接道：「說出來，你別吃驚，也別生氣。」俞秀凡道：「在下相信還可以自持。」玉姑娘道：「那很好，取下你臉上的人皮面具。」俞秀凡哈哈一笑，道：「好精明的姑娘，你是怎麼瞧出來的，我相信，在人皮面具上面加上了藥物，那應該不會被人發覺才對，再說，我連脖子裡也抹上了易容藥物。」玉姑娘道：「你的化裝確實很好，實在令人很難瞧出來。」俞秀凡道：「那你又怎麼瞧出來的？」玉姑娘道：「你不尚風流偏風流，為什麼要捏我一下腳尖兒？」俞秀凡道：「那是因為我想證明一下，我是位久歷情場的花花公子。」玉姑娘道：「可惡，為什麼不再戴一雙手套？捏我一下腳尖兒，羞得你兩隻手都泛起紅霞，偏偏是一張臉瞧不出一點羞紅。」俞秀凡嘆口氣，望著兩隻手，道：「這叫做百密一疏。」玉姑娘又是一陣格格嬌笑，道：「怪你生杏偏當熟桃賣，挑情挑得羞紅了兩隻手，那倒是極為少見。我的公子爺，嘗試一下風流滋味，怕不快把一顆心跳出口腔。」

　　俞秀凡伸手取下人皮面具，笑道：「套著這勞什子怪不舒服，既被你瞧出來，我就不用戴了。」玉姑娘雙目中放射出兩道情焰，盯在俞秀凡臉上瞧了一陣，一下子挺身而起，嬌聲喝道：「坐著不要動！」一扭柳腰兒竄出室外。望著那玉姑娘飛躍而出的背影，快如脫弦之箭，這那裡是一個弱女子，分明是身負絕技的高人。只見玉姑娘端著一個銀盆，盆內滿是清水，和一條雪白的面巾進房。放下手中的銀盆，玉姑娘笑了一笑，道：「洗洗臉吧！」俞秀凡緩緩收起了人皮面具，道：「多謝姑娘。」老實不客氣的就在銀盆中洗去了臉上殘餘的藥物。玉姑娘也不再裝作，靜靜地站在旁邊，像是在欣賞一件完美的傑作。

　　俞秀凡放下面巾，玉姑娘立刻端出銀盆。但她很快行入房中，俞秀凡本想坐在對面的錦墩上，心念才動，玉姑娘已到了木榻前面，嫣然一笑，道：「你想跑？」俞秀凡道：「我想換個坐位，揭下了面具，總不能還坐在你的床上。」玉姑娘道：「你自己心裡早已明白，這地方用不著拘謹。」俞秀凡嗯了一聲道：「這地方，究竟是什麼所在？」玉姑娘道：「你找的是路柳牆花，桃花童子絕不會帶你到旁的地方，所以你不用拘謹。」俞秀凡回顧了一眼，道：「但這地方不像。」五姑娘追了一句，道：「不像什麼？」俞秀凡道：「不像妓院。怎麼看這裡也不像花街柳巷。」

　　玉姑娘嬌媚一笑，道：「地方像不像什麼要緊，你找的是人哪！只要你看人過得去，不論什麼地方，都是一樣。」俞秀凡道：「玉姑娘，你也不像。」玉姑娘道：「為什麼？是我不解風情呢，還是長得太醜？」俞秀凡道：「是長得太美了，美得不像風塵中人。」玉姑娘道：「風塵女子，臉上也不會刻上字，你怎能斷言我不是……」語聲頓了頓，接道：「明白點說，這地方應該是高尚一點的花街，門前不掛招牌，女人也長的像點樣子。」

　　俞秀凡道：「玉姑娘，我問過了，這裡你就是女主人。」玉姑娘道：「說得不算錯，正確點說，我該是這裡的當家花旦，要接待像你這樣的貴公子，那就非得我出馬不可。」俞秀凡噢了一聲，道：「姑娘的意思是……」玉姑娘道：「什麼馬兒什麼料，馬虎點的人物，派兩個丫鬟應付一下就是，這該說得很明白，你是不是還有些不懂？」俞秀凡道：「我懂，我懂。」突然搖搖頭，笑道：「還是有些不像，你不像風塵女子，連那幾個丫頭也不像花柳巷賣笑人。」玉姑娘道：「你這人，夾纏起來沒有個完，需要怎樣說你才相信，良家婦人，豈能允許你公子來這裡玩。不過，我們這裡高尚些，價錢也貴得嚇人，所以，不是腰纏萬貫的有錢人，不敢登門。」

　　俞秀凡道：「你這麼一說，倒是有點像了。」玉姑娘道：「你這人，還要我怎麼說，你如是再不信，那只有一個法子證實了。」俞秀凡道：「什麼法子？」玉姑娘道：「我這裡纏綿一宵，黃金百兩，公子願意花這筆銀子，我就可以留客。」俞秀凡心中暗道：「我們打這個主意，原本就是要擺出奇異行徑，引人注意，鬧鬧吵吵，倒是無妨，像這樣真的纏綿深閨，洞房春暖，那就有些過分了。何況這女人，適才飛躍的身法極快，論江湖經驗，我更難及她萬一。留此一宵，凶險萬端，中了她的陰謀詭計，那就大大的划不來了。但要一口拒絕，又很難有適當的措辭。」玉姑娘有些失望，但她失望神色，一現即隱，格格一笑，道：「怎麼樣？害怕了，是麼？」俞秀凡道：「怕什麼？」玉姑娘道：「怕花錢，還是怕我吃了你？」

　　俞秀凡盡量保持著鎮靜，道：「百兩黃金，區區可以奉贈，留宿大可不必。在下覺著玉姑娘的身價，應該更高些。」玉姑娘臉上閃掠過一抹訝異，道：「那你就出個價吧！」俞秀凡哈哈一笑，道：「在下風流不下流，姑娘請好好休息，區區告辭了。」玉姑娘呆了一呆，道：「你要走？」俞秀凡道：「不錯，已睹姑娘姿容，我不信三湘地面上，還有美過姑娘的人，在下入湘訪美已得，心已無憾，明天該走了。」他詞鋒曲折，婉轉有致，簡直使玉姑娘有些難測高深。見多識廣的玉姑娘也有瞠目結舌，不知如何措詞之感了。呆了一會，才嫣然一笑，道：「是了，公子眼光高，賤妾配不上。」俞秀凡笑一笑，道：「玉姑娘言重了。」抱拳一禮道：「夜深了，在下也該告辭歸去。」玉姑娘欠身還了一禮，道：「不再多想想麼？」俞秀凡道：「美物不能多用，秀色豈可常餐，人貴適可而止，在下已經很滿足了。」

　　玉姑娘輕輕嘆息一聲，道：「公子，你不覺著你已經到了寶藏的門麼？」俞秀凡心中一動，道：「什麼寶藏？」玉姑娘微微一笑舉手理一理鬢邊秀髮，笑道：「公子，一個走馬章台，訪美天涯的花花公子，大概用不著用易容術吧，再說，你公子用這人皮面具，細巧得很，一般人也不會存有此物。」俞秀凡心頭暗暗震動，忖道：「看來是入港了，這丫頭和那桃花童子，都不是平常的人物。」心中念轉，站起的身子，重又坐了下去。笑道：「姑娘對在下有些什麼看法呢？」玉姑娘道：「尋仇，或是訪查一些失物。」俞秀凡忖道：「這該是兩種最普通的理由，且也使人容易相信的理由。」正想擇一項承認下來，忽然腦際中靈光一閃，又自想道：「她雖然太過自負一些，但她的閱歷、見識，自非我能及，編一套謊言出來，只怕要露出很多破綻，那就弄巧成拙了。」這一陣功夫間，他心中千迴百轉，換了不少念頭，最後才緩緩說道：「玉姑娘自己想吧！在下麼，無法奉告。」

　　玉姑娘道：「嗯！夠了，你能守口如瓶，就可抵消了很多閱歷上的不足。」她似在說教，又似在指點俞秀凡增進江湖上的經驗。俞秀凡坐著未動，也未出聲，但也沒有走的打算。玉姑娘微微一笑，接道：「公子，我可不可以請教一件事情？」俞秀凡道：「玉姑娘請說。」玉姑娘道：「能不能告訴我你姓什麼？」俞秀凡沉吟了一陣，道：「我姓俞，玉姑娘不是真的姓玉吧？」玉姑娘噢了一聲，笑道：「玉是我的名字，我姓郭，叫郭玉珍。滿意了吧？」俞秀凡笑道：「應該叫郭姑娘才對，怎麼會叫玉姑娘呢？」郭玉珍道：「這是什麼地方？我為什麼應叫郭姑娘才對？」俞秀凡微笑道：「郭姑娘似乎已承認不是風塵中人了？」郭玉珍心中暗道：「看來是快入正題了！」口裡卻微笑說道：「俞公子也不是真的腰纏萬貫，訪美尋歡的花花公子吧？」鋒芒相對，各不相讓。

　　俞秀凡道：「郭姑娘是猜測，還是別有所見？」郭玉珍道：「如是講猜測，桃花童子引你來此，我們已猜到你是別有用心，但這恐怕你心裡不服。」俞秀凡心中大大的震動了一下，暗道：江湖上的人人事事，當真是狡詐萬端，可怕得很。口裡卻笑道：「那是說，開始姑娘就對在下等動疑了。」郭玉珍道：「哪只是動疑而已。因為你不像久走花街的玩家，開始就擺出一副火急的姿態，但也正因為如此，證明了你的來歷很單純，在你們身後，不會有老於世故的人物安排。不知小妹說的對是不對？」俞秀凡想道：說得是哪！本來，這辦法是我和王翔、王尚想的。艾大哥並沒有指示我們應該如何，這才是拙打巧響。

　　點點頭，緩緩說道：「郭姑娘的論斷，使我們慚愧得很，不過……」郭玉珍接道：「不過什麼，你心中還有些不服氣，對麼？」俞秀凡道：「姑娘未能指出我們的破綻何在，實在很難叫人完全心服。」郭玉珍道：「第一是你沒有歷久情場的那股老練；第二是你沒有紈褲子弟那種下流；第三你沒有腰纏萬貫那股氣派。」俞秀凡道：「我出手的賞錢太少，是麼？」郭玉珍道：「賞錢少，是原因之一；而且，也沒那種付法。」俞秀凡道：「這麼說來，在下是太嫩了一點。」

　　郭玉珍道：「你也有高明的地方。」俞秀凡接道：「這要得請教了，在下全身破綻，那裡高明了？」郭玉珍柔媚一笑，道：「你讀了萬卷書，和一副伶俐的口齒。」語聲微微一頓，接著追問道：「現在，你心中服是不服？」俞秀凡道：「郭姑娘。明知在下雖不願認輸，但又不能…」郭王珍接道：「嗯！說得很婉轉，你既然有些感覺，可以實話實說了吧！」

　　俞秀凡一時間還無法編出一個完整的故事，心知萬萬不能再有一步失錯，再錯一著，那就回天乏力，滿盤皆輸了。一時間，沉吟不語。郭玉珍微微一笑，道：「不敢說，還是不願說？」這一逼，倒是逼出了俞秀凡一點急智，笑一笑，道：「姑娘，咱們彼此之間，還沒有深刻的認識，交淺言深，只怕誤人誤己。在下自知瞞不過姑娘精深入微的觀察，但在下也不願輕易說出此番訪仇……」心中若有警覺，立時住口。

第六回　首露奇功　再顯絕學

　　但這「訪仇」兩個字，用得太好了，隱隱間，點出此行用心，卻又用不著編一套很完滿的往事。郭玉珍嗤地一笑，道：「剛剛我還誇你守口如瓶，想不到，立刻就失了控制。」俞秀凡臉一紅，道：「多謝指教！」郭玉珍微微一笑，道：「你不願說，我也不想多問。但你回去之後，不妨多想想，如是覺著應該告訴我，我隨時歡迎你來。至少，告訴我，對你沒有壞處。」俞秀凡站起身子，一抱拳，道：「與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告辭了。」郭玉珍忽然流現出黯然之色，輕邁蓮步，行到了俞秀凡的身側，低聲說道：「俞公子，能留在這裡一宵，最好留下，賤妾的身份，可以留客。」俞秀凡道：「姑娘花容月貌，在下並非草木，怎不動心。但既然知道了姑娘的身份，是托身風塵的高人，怎敢心存輕薄。」郭玉珍道：「我不該告訴你這許多事的，聯床夜話時，再慢慢告訴你，也不晚啊。」嘆口氣，接道：「裝龍像龍，裝鳳像鳳，裝我這風塵女子身份，就得捨身留客。」

　　俞秀凡道：「那是凡夫俗子的作為，使姑娘白璧玷污，明珠蒙塵，在下不能這樣作。」郭玉珍突然流下淚來，心中矛盾得很，俞秀凡這幾句話，聽得她無限感傷，也有著很大的欣慰，伸出一雙手，握住了俞秀凡的雙腕，柔情款款的接道：「你一定要回去，沿途上小心一些。你這人迂腐得可恨，也迂腐得可愛，我真的不懂了，你是憐惜我，還是嫌棄我？」俞秀凡覺著她雙手滑膩、柔軟。緊緊地握住了自己的雙腕，不禁心神一蕩，趕忙一提真氣，緩緩的推開了郭玉珍的雙手。道：「姑娘，你保重，在下告辭了。」隱隱間，聽到一個低的不能再低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回途小心。」抬眼看去，只見郭姑娘似乎變了一副面孔，臉上的淚痕，早已拭去，代之而起的是一臉盈盈笑意。俞秀凡暗暗忖道：「這丫頭，好一副多變的面孔。」

　　郭玉珍牽住俞秀凡的手，半側嬌軀，偎入了俞秀凡的懷中。嬌聲說道：「公子一定要走麼？」俞秀凡道：「夜色已深，改日再來拜訪。」郭姑娘幾乎把櫻唇貼在了俞秀凡的耳朵上，道：「還叫我玉姑娘？」俞秀凡微微一笑，代表了答覆，但心中卻在不停的轉動著，想著：「這丫頭不知是何用意，似乎是心有所懼，難道這地方還有比她身份更高的人不成？」心念轉動之間，人已行入客廳。郭玉珍回顧了一個坐在廳中的中年婦人一眼，道：「銀嬤，這位俞公子要走了，去招呼一下公子的兩個跟班。」俞秀凡望了銀嬤一眼，內心中突然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只覺這中年婦人有一股凌人的氣勢，雖然她只是一個下人身份。但見銀嬤一欠身，道：「老奴遵命。」轉身急步而去。片刻之後，王翔，王尚和桃花童子，一齊行入大廳。王尚除了身上佩刀之外，手中還拿著俞秀凡的長劍。銀嬤沒有跟著來，跟來的是兩個青衣女婢。

　　桃花童子笑一笑，道：「可是玉姑娘不肯留客？」俞秀凡笑了一笑未置可否，卻回顧王尚一眼，道：「王總管，放下酒資。」王尚一欠身，從懷中摸出一張五百兩的銀票放在桌面上。俞秀凡一拱手，道：「不成敬意，在下告辭了。」郭玉珍笑一笑，道：「公子如是仍然留在長沙，希望再來坐坐。」俞秀凡道：「在下如不走，定來拜望。」舉步向外行去。郭玉珍送到廳門口，停下腳步，高聲說道：「公子慢走，賤妾不送了。」俞秀凡道：「不敢有勞。」兩個青衣女婢卻由郭玉珍身後，擠過來。道：「婢子們代姑娘送客。」俞秀凡笑一笑，也未攔阻。送到大門口處，兩個女婢連招呼也未打一個，就關上大門。這那裡像是送客人，簡直是在攆人。

　　王尚回頭望望那關上的木門，忿忿說道：「這地方比衙門還厲害。」桃花童子嗤的一笑，接道：「王總管，你剛才留下多少銀子？」王尚道：「五百兩啊！」桃花童子道：「那就難怪了。」王尚道：「怎麼，五百兩還不夠？」桃花童子道：「五百兩銀子不算少，不過，我帶你來的地方不對。」王尚冷哼一聲，道：「你這話什麼意思？」桃花童子道：「我該帶你們到花街去逛逛，五百兩銀子，保證能轟動整個的花街柳巷。」王尚道：「你轉彎抹角的可是說我給的太少了？」桃花童子笑道：「是少了一些。不過，這不能怪你王總管，只怪我事先沒有把話說清楚。」

　　談話之間，已穿過一條大街，行到了另一條僻靜巷口處。忽然間人影一閃，兩個背對著王尚等來路的漢子，直向幾人身上撞來。似乎對面有人追殺兩人，所以，兩個只顧前面，忘了後面，就要撞在王翔的身上。俞秀凡突然想起了郭王珍三番兩次的提示，立時叫道：「小心！」王翔心中一動，一掌向左面一人背心上拍去，口中喝道：「朋友，撞上人不要緊，別撞上刀尖子。」那人背後像生了眼睛一樣，王翔掌勢遞出，他已霍然轉過身子，五指反向王翔的右掌脈穴上扣去。出手快如電光石火，而且認位極準，竟然是一位高手。王翔冷哼一聲，沉腕一收，一個撞肘，擊向了那人的前胸。這等近身相搏，瞬時一擊，省去了變掌化招的時間，是搶制先機的快攻。

　　那大漢料不到王翔變招如此地迅快，冷哼一聲，向後退了兩步。另一個漢子卻突然出手施襲，切向王翔的左肩。王翔冷笑一聲，向前跨了一步，左臂一伸，一拳擊向那大漢面頰。王尚迅快的把手中長劍交給了俞秀凡，衝前兩步，看著三人動手，卻未出手相助。三人拳來腳往，打得十分激烈。桃花童子躲在俞秀凡的身後，但兩目卻注視場中的搏鬥。雙方鬥了十幾個照面之後，王翔展開了拳擊、掌拍、指點、肘撞、膝撞，盡都是近身搏鬥的實用招術，力敵二人，猶能著著搶攻。

　　兩個大漢眼看以二攻一，仍被人著著搶先，步步危機，不禁心頭駭然，心想再打下去，很難討好。呼嘯一聲，聯手一招，一阻王翔的攻勢，突然轉身而奔。王翔並未追趕，只用兩道目光，望著兩人逃去的方向。直待兩人的背影消失，才回頭對俞秀凡道：「啟稟公子，兩個毛賊，已被屬下給打敗了。」俞秀凡點點頭，道：「好！咱們回客棧。」王翔應了一聲，當先而行。王尚錯後一步，緊隨在俞秀凡的身後。桃花童子低聲道：「總管，我得走中間。」側身向王尚的身前搶去。王尚冷笑一聲，橫跨了一步，攔住了桃花童子，答非所問道：「閣下住在長沙府甚久，那兩個混混兒，你定然認識了。」桃花童子道：「自然是認識。」這答覆很意外，王尚聽得怔了一怔，詫道：「你認識？」桃花童子笑道：「長沙府中，花街柳巷中人和那些混混兒，我桃花童子如是不認識，那豈不是白在長沙混了。」俞秀凡道：「王尚，叫他過來。」王尚應了一聲，身子一側，讓開兩步。

　　桃花童子身子很滑溜，一側身掠過王尚，緊隨在俞秀凡的身後。俞秀凡笑一笑，道：「桃花童子，那兩人是什麼來歷？」桃花童子道：「什麼來歷我不知道，姓名也不清楚，但我知道他們住在那裡。明天，我可以帶公子去找他們。」俞秀凡哦了一聲，忖道：「這小子滑頭得很。」口中卻說道：「你知道麼？桃花童子，你跟在我後面走，並不安全。」桃花童子笑一笑，道：「怎麼，聽公子的口氣，還會出事情？」俞秀凡笑道：「很難說啊！有一次，就可能再二再三。」突聞金風破空，數點寒芒，疾向幾人襲來。王翔，王尚，早已暗中運氣戒備，齊地一閃身避了開去。俞秀凡只覺暗器來勢太快，閃避不易，心一急，陡然拔劍擊去。那是疾如閃電一擊，當的一聲，一枚金錢鏢應聲而落。俞秀凡心中實無把握這一劍能夠擊落暗器，但卻一擊成功，而且，時間很從容，暗器距身前還有三尺多就被擊落。如是他拔劍再早一些，可能劍勢出手，暗器還未到長劍可及的範圍之內。

　　機花童子看得真切，心中大大的震動。暗道：「好快的拔劍手法，簡直像閃電一般，目不暇接。」他走在俞秀凡的身後，就是想瞧瞧俞秀凡的能耐。他如願地瞧到了，那是驚人心魄的快劍。桃花童子暗暗吁一口氣，道：「公子！好快的出劍手法。」俞秀凡卻哈哈一笑，突然改變了話題，大聲說道：「咱們離客棧還有多遠？」桃花童子道：「快了，轉出這條巷子就是。」俞秀凡道：「看來，他們大概不會再安排一次暗襲了。」桃花童子道：「公子，小的很奇怪，你們為什麼不追查暗中施襲的人？」俞秀凡淡淡一笑，道：「暗中施襲，狐鬼伎倆，在下麼，不願和他們一般見識。」桃花童子道：「公子說得是。不過，這些人不擇手段暗施辣手，只怕和公子有什麼深仇大恨。」俞秀凡道：「反正你已知曉他們的來歷和存身之處，明天再找他們也是一樣。」

　　桃花童子抓抓頭皮，道：「萍水相逢，公子對在下怎能如此信任？」俞秀凡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在下既然相信你了，自然就不會對你再生疑心。」這位流浪江湖、見多識廣的桃花童子，忽然間心頭怦怦亂跳，只覺俞秀凡處事、見解，和別人大大的不同，叫人無法猜測。一時間，竟不敢再逞口舌之能，多言刺探。

　　行到客棧，已然是三更過後的時分。高挑在客棧大門口的兩盞氣死風燈，在夜風中不停地搖動著。客棧的大門，已然關了起來。夜色太深了，俞秀凡不知道是否應該敲客棧的門。就在他略一猶豫的當兒，桃花童子已閃到了俞秀凡的面前，推開了客棧木門，笑道：「公子，這等大客棧，通夜也不會關門。天色不早啦，公子請回客棧休息，明天如是公子需要我，不妨派人找我。」也不待人答話，轉身疾步而去。王尚大聲叫道：「桃花童子，我們要如何找你？」桃花童子奔行的身法很快，身子閃了兩閃，人已消失不見。

　　俞秀凡道：「不用叫他了，他沒有自主能力決定見不見咱們。」這時，坐在門後面打盹的店小二已經清醒了過來，帶幾人直奔跨院。掩上房門，王尚輕聲說道：「大哥，什麼人才能決定那桃花童子該不該見咱們？」俞秀凡道：「很難說。」王翔接道：「我瞧定是那位玉姑娘了。」俞秀凡道：「郭玉珍並不是能夠完全作主的人，在那間大宅院中，還有比她更高身份的決策人物。」玉尚高興地道：「大哥，咱們找對了。」俞秀凡冷冷接道：「兄弟，別高興。今宵的際遇，使小兄感覺到我們的江湖歷練太差了，此後，我們要加倍小心。再說，我們已入棘叢，隨時有喪命的可能。江湖上的神秘組織很多，未必就是我們找到的這個。」王尚神色一凜，道：「大哥教訓得是。」王翔似是突然想起了什麼重大的事，低聲說道：「大哥，你已經取下了人皮面具，此後……」俞秀凡接道：「此後，就以本來面目和他們相見，就是你們兩位，也要取下面具。」王尚道：「為什麼，就小弟所知，咱們多一層掩飾，就多一種變化。」

　　俞秀凡搖搖頭，接道：「咱們太缺經驗了，不論化妝得如何好，都會被人瞧出了毛病，乾脆以真面目和他們相見，倒也可減少他們一番戒心，要緊的是，咱們先得有一套身世來歷說詞，才能使人深信不疑。」王翔突然穿窗而出，在房上巡視了一周，重又回入室中。俞秀凡望著王翔，微笑點了點頭，贊道：「二弟很細心。」俞秀凡吩咐了兩人一些事情，三人才分別安歇。直到第二天日升三竿，仍未見桃花童子找上門來。俞秀凡暗暗嘆一口氣，心中暗道：「目下已下了餌，來不來是人家的事了。」只好吩咐店家結帳備馬。王尚低聲說道：「大哥，咱們不再等一天麼？」俞秀凡笑一笑，道：「人暗我明，咱們任何舉動，都在人監視之中。欲速則不達，準備上路。」忽然間，王尚感覺到俞秀凡的才慧見解，無不高過自己甚多，心中大生敬佩。

　　三匹馬快行出了北門，進入郊野，忽見人影一閃，桃花童子陡然間出現路中。王尚走在前面開道，一收韁繩，冷冷說道：「又是你。」桃花童子微微一笑，高聲道：「俞公子，就要走了麼？」俞秀凡淡淡一笑，答非所問地道：「玉姑娘告訴你我姓俞。」桃花童子尷尬一笑，答非所問地道：「昨夜中暗襲諸位的人，在下已摸清楚他們的底子了。」俞秀凡道：「當真是有勞了。」桃花童子接道：「俞公子要不要找他們討還一個公道。」俞秀凡搖搖頭，道：「那倒不用了，他們既沒有傷著我們，在下也不想多惹麻煩。」桃花童子有些意外，道：「俞公子很大氣度。不過，就算俞公子不找他們，只怕他們也不會善甘罷休。」俞秀凡道：「這麼說來，他們還想再暗算我們主僕了？」桃花童子道：「大概是吧。」王尚冷冷道：「你怎麼清楚？」桃花童子笑道：「在下親耳聽到他們談論三位。」王尚道：「都說些什麼？」桃花童子道：「他們說三位武功高強，只有再用暗襲了。」王尚冷笑一聲，道：「他們一直在施用暗算，幾時用過光明正大的手段。」桃花童子道：「王總管，暗襲的方法很多，埋伏人手，施放暗器，大概是最笨的辦法了。」王尚道：「那他們要怎麼對付我們？」桃花童子道：「在下沒有參與其事，怎麼對付三位，倒是未曾聽聞。不過，在下可以舉出一個例子給你聽聽。譬如說，在酒飯之中下毒，巧裝老弱婦孺，接近到諸位身側之後，再暗中施放梅花針一類的細小暗器，諸位是否防不勝防呢？」王尚呆住了，一時間答不上話。想一想，這些事，確是很難預防。

　　俞秀凡道：「咱們主僕苦練十幾年的武功，自信遇上一流高手，也可以打上個百來回合，但對經驗閱歷這方面，卻是大不及人。你桃花兄弟，給咱們很多指教，咱們心中極為感激。」桃花童子哈哈一笑，道：「公子好氣度。」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江湖行中雖是波譎雲詭，但以你公子的才華，兩位從僕的武功、精幹，只要能處處留心，當可自保，走上那麼一年兩載，三位自然逐漸有經驗了。」一直很少開口的王翔，突然啟口說道：「桃花兄弟，昨夜中暗襲我們主僕的人，是什麼來路，為什麼對我們主僕動手？」機花童子笑道：「大約是你們太有錢了，因為能到玉姑娘家中坐坐的客人，身上總要帶有三五萬兩銀子才成。」王尚道：「你是說那些人還不甘心？」機花童子道：「不錯，他們找上了三位，卻一無收獲，怎肯就此罷手，定然會有下一步行動。」俞秀凡笑一笑，道：「照你桃花兄弟的看法，咱們應該如何？」桃花童子道：「照我的看法，那就不如先找他們，挑了賊窩子，或是大大的教訓他們一頓，讓他們知難而退。」

　　俞秀凡道：「可惜，咱們不知賊窩在何處。」桃花童子道：「這不用愁，有我帶路。」俞秀凡微微一笑，道：「我們離去之後，他們不會找你報復？」桃花童子道：「我本是天涯流浪人，這地方我也住膩了，教訓過他們之後，我也要離開這裡。」王尚道：「回金陵去？」桃花童子搖搖頭，道：「江南佳麗，我大都見識過了。這一次離開長沙府，想北上，去看看北地胭脂是什麼風情，所以，公子用不著替我擔憂。」王翔、王尚都不再多言，望望俞秀凡等他決定。俞秀凡沉吟了良久，長長嘆一口氣，道：「兵戰凶危，如是我們找上了那些人，只怕是很難免去一場搏殺了。」桃花童子道：「不錯。如是人家不甘心束手就縛，那是自然要大打一場了，兵刃無眼，動上了手，就難保沒有傷亡。」俞秀凡道：「這倒是一樁大大的難題了，彼此並無什麼大仇大恨，如是鬧到流血橫屍，豈不是有些大過慘酷了嗎？」

　　桃花童子聽得怔了一怔，才笑道：「俞公子，你讀過不少的書吧？」王尚道：「咱們公子讀書萬卷，學富五車。」桃花童子道：「那就難怪了。」俞秀凡笑笑道：「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桃花兄有意教我！」桃花童子忽然覺著臉上一熱，道：「言重，言重。敵人已存下了謀圖你們之心，公子如不能未雨綢繆，只怕終難逃殺身之禍。」他危言聳聽，似是非要挑起一場搏殺不可。俞秀凡道：「綢繆最上之策，莫若制敵先機。」桃花童子道：「公子洞若觀火，小的正是此意。」俞秀凡道：「既是如此，咱們就去瞧瞧吧！」桃花童子道：「我替三位帶路。」放腿向前奔去。

　　王尚回顧了俞秀凡一眼，道：「公子，咱們當真要去麼？」俞秀凡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王翔道：「公子，這好像是一個安排好的陷阱。」俞秀凡低聲道：「大魚上鉤，很難免一番波翻浪湧，兩位請聽我之命行事。」王尚道：「我追他去。公子請保持一些距離，以免暗襲突起，應變不及。」王尚放開腳步，追了上去，俞秀凡和王翔也加快了行速。桃花童子俟王尚趕到，立時說道：「快要到了。從現在開始，咱們隨時都可能碰上敵人的暗樁施襲，務必要多作戒備。」王尚流目四顧，發覺西面是一片雜樹矮林，東，北兩面丘陵起伏。當下說道：「在那裡？」桃花童子道：「穿過那一片雜林，有一座青石砌成的莊院，就是他們的巢穴。」

　　談話之間，俞秀凡和王翔也趕到岔路口處。王尚指指那一片雜林，道：「公子，咱們得穿過樹林子去。」俞秀凡哦了一聲，笑道：「好，走吧！」王尚道：「公子，江湖上有逢林莫入的戒語。」俞秀凡微微一笑，道：「那總比人家在酒飯中下毒的暗算容易防備多了。」目光轉注到桃花童子的臉上，笑一笑，道：「桃花兄敢為我們帶路麼？」桃花童子不安地笑一笑，道：「在下不過一個江湖浪子，生死事早已不放在心上。」舉步向前行去。王尚疾行兩步，和桃花童子並肩而行，道：「桃花兄，那矮林後面的莊院中，都是些什麼人物？」桃花童子搖搖頭，道：「小的不認識。」王尚微微一笑，道：「桃花兄為我們主僕帶路一事，那玉姑娘是否知道？」桃花童子道：「這個麼，在下也不清楚。」

　　王尚聽他的口氣，不再多問，快步向前行去。行近雜林，俞秀凡和王氏兄弟，拴好三匹馬，沿著穿林的小徑，向前行去。桃花童子連蹦帶跳的越過王尚，道：「小的走前面。」話剛出口，嗖的一支長箭，破空而至。箭如流星，來勢至快。桃花童子一個側身避開箭勢，王尚一抬右手，接住了長箭。暗運功力，回手反擲出去。但聞一聲悶哼，一片荊叢之後，站起了一人，疾向後面奔去。王尚很沉著，仍然不緊不慢的向前走著，只冷冷的瞧了那疾走的大漢背影一眼。

　　桃花童子突然間有些震驚的感受，發現這主僕三人，竟都是身負絕技的高手。行過荊叢時，桃花童子轉目一顧，只見一個黑衣大漢被長箭穿心而過，雖然還未氣絕，但箭穿心臟，顯然是不得活了，身側還放著一張硬弓，一袋長箭，心中更是震動。王尚手拋長箭，三丈左右的距離，透荊叢穿人心臟，這份手勁，如非有深厚的內功，絕難辦到。望過那重傷的黑衣人，強自笑一笑，道：「王總管好手法，小的開了眼界。」王尚淡淡說道：「咱們公子，心地仁慈，不喜傷人，區區麼，就缺乏我們公子那份胸懷。」

　　林中並沒有太多的埋伏，除了那支冷箭之外，再未遇上暗襲。穿過雜林，果然見一道青石砌成的圍牆內，隱現出幾重屋脊。桃花童子指著那青石圍牆，道：「就是那裡了。」王尚望了那高大的青石圍牆一眼，道：「看上去那圍牆很堅牢。」桃花童子道：「不錯，裡面的人手也很多，咱們是從大門進去，還是越牆而入？」俞秀凡接道：「大白天，翻牆起屋，成何體統，自然該由大門進去。」桃花童子道：「那麼，在下給公子報門。」放腿疾奔過去。俞秀凡、王翔、王尚，也同時加快了腳步，緊追在桃花童子的身後。

　　兩扇黑漆大門早已大開，但一眼望去，只見庭院寂寂，不見人蹤。桃花童子朝大門裡高聲說道：「有沒有活的人，請出來一個。」俞秀凡目光轉動，只見大門內庭院廣闊，但卻生了不少野草，不似有人常住的地方，心中立時了然，這是選擇好的陷阱。庭院中傳出一個洪亮的聲音，道：「諸位既然來了，何不入內談話？」俞秀凡一揮手道：「咱們進去。」這一次，桃花童子未再搶先，王尚一側身，當先而入。王翔緊緊在俞秀凡身旁而行，手握刀柄，全神戒備。王尚一步踏進門內，立聞金風破空，兩枚亮銀梭，分由兩側襲至。王尚早已暗作戒備，身子向前一探，雁翎刀閃電而出，左擺右揮，噹噹兩聲，兩枚亮銀梭全被擊落實地。王尚還刀入鞘，仍然足踏在原地，半分也未移動。目光轉動，只見眼前是一座占地畝許的庭院，滿生著雜草，一道白石鋪成的小徑，直通向後面的一座瓦舍之中。這青石圍牆內的院子很大，但房舍卻不多，而且都集中在最後面，形成一座三合宅院。

　　王尚一提氣，高聲說道：「朋友，玩夠了吧？」一陣刺耳的笑聲，由十丈外三合宅院中傳了過來，道：「由大門進入這宅院庭中，共有十二丈七尺的距離，這一段距離中，共有五道埋伏，諸位能闖得進來，老夫自然會親身迎客。」聲音由十丈外遙遙飄來，但卻清晰如在耳邊。俞秀凡回顧桃花童子一眼，笑道：「桃花兄，請走最後，刀劍無眼，別傷了你這局外之人。」但見兩側草叢波動，兩條人影，疾躍而出，並肩站在兩丈左右處的白石道中。俞秀凡目光轉動，只見兩側草深可以藏人之處，至少距小徑在一丈四五尺外。王尚抬頭看去，打量了兩個攔路人一眼，約在三十以上，也都用的單刀。回顧了俞秀凡一眼，王尚低聲說道：「公子，可要留下他們的性命？」俞秀凡道：「得饒人處且饒人，能留下兩人的性命更好。」王尚一點頭，轉身迎了上去，冷冷喝道：「兩位請亮刀！」

　　四道目光一齊冷冷地看了王尚一眼，道：「你只管出手，我們該拔刀的時間自會拔刀。」王尚怒道：「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突然拔刀一揮，掠了過去。刀光如電，打閃般向兩邊擴展。寒芒捲旋中，響起了兩聲慘叫，血光迸冒，兩具屍體一齊栽倒。原來，兩個綠衣人未來得及拔刀，也無法閃避，就傷在那擴展的刀光之下。桃花童子忍不住道：「好快的刀法。」其實，連王尚自己也有些不大相信，近年時光，怎有如許大的進步，拔刀一擊間，竟有著這樣大威勢。愣了一陣，才低頭查看，兩個綠衣人，都已被刀芒劃破了咽喉，氣絕而逝。想到了答應俞秀凡的話，忍不住回頭一瞥大哥。俞秀凡並沒責備的意思，臉上是一片嘉許的微笑。王尚膽氣一振，飛起一腳，撥開兩具屍體，高聲說道：「第一道埋伏咱們已經闖過，第二道埋伏的人，可以請他們現身了。」

　　十丈外三合院中又飄出那冷厲的聲音，道：「閣下刀法高明，免去四道埋伏，請進入院中相見。」王尚哈哈一笑，道：「你擺的什麼臭架子，埋伏由你安排，闖不闖得過要看咱們的手段，你免去了另四道埋伏，那是怕在下的手中刀快，就該現身迎客才是，躲在屋裡，大聲喊叫，算是哪門子英雄人物？」

　　片刻之後，十丈外三合院大門口處，突然現出了一個穿著長衫的人，快步向俞秀凡等停身之處行了過來。是個四十上下的中年人，一身青綢長衫，空著雙手，未帶兵刃。停身在七尺外，一抱拳，道：「在下奉命迎接四位入廳。」王尚還刀入鞘，一擺手，道：「你帶路。」青衣人應了一聲，轉身行去，神態間極是恭順。王尚暗暗冷笑道：「鬼怕惡人，大約剛才我那一刀，把他們全震住了。」

　　青衫人帶著俞秀凡等人直行到宅院門外，才停下腳步，道：「四位請稍候片刻，容在下通報，」王尚冷冷說道：「不用通報了。」大步直入。宅院內庭分兩行排著八個身著勁裝懷抱鬼頭刀的大漢，大廳正中的一張大木椅上，卻端坐一個五旬上下，虎目濃眉的老者。王尚適才出手一刀，對自己信心大增，暗道：「這批人吃硬不吃軟，不用對他們客氣，擒賊擒王，直接找他們的頭兒說話。」心念一轉，大步直向廳中行去，對兩側排列的執刀大漢，望也不望一眼。俞秀凡、王翔和桃花童子，卻是停下了身子，未隨入廳。八個執刀大漢中右首第一個抱刀大漢，陡然大喝一聲：「站住」！刀光閃動，人影流轉，排列兩側的大漢已然成了一個攔阻去路的刀陣，這座庭院，面積並不很大，刀陣橫列，堵塞了整個院落。王尚冷笑一聲，緩緩地把右手握在刀柄上，道：「在下刀如出手、不死人也得傷人，你們非我敵手，快撤刀陣，讓開去路，我要找你們領頭的說話。」

　　八個執刀大漢齊齊揮動一下手中的鬼頭刀，刀光如波浪翻動，光燦奪目，布成了一片刀幕。原來這是一座布守很嚴密的刀陣，刀刀相接，雀鳥難渡。看過嚴密的刀陣，王尚心裡暗暗打鼓。實在沒有把握能夠闖得過去，但已騎上虎背，只好全力一試。暗中提聚真氣，大喝一聲，拔刀擊出。他一心衝破刀陣，這一刀擊出，人也隨著刀勢向前衝去。艾九靈選中了王翔、王尚輔佐俞秀凡，全心成全兩人，引薦兩人拜入天下第一名刀帥風的門下，兩人武功本已有很好的基礎，帥風又傾囊相授，把苦研五十年的捲雲十八刀，傳授了兩人。捲雲十八刀，雖只有一十八招，但卻是帥風采天下刀法之長，孕化而成的奇學，刀出如捲雲排空，威力驚人。王尚一刀揮出，正是十八招中一記「風捲殘雲」，刀光閃電一般直穿而入，分向兩側捲出。八個黑衣大漢，只覺一陣刀氣衝了過來，心中大駭，急急揮刀合擊，希望封住王尚的刀勢。但幾人如何能擋住這天下第一等奇厲刀法，八人刀勢合璧，王尚長刀已分向兩側捲出，那正是八人刀勢攻出後的空位。但聞一連串慘叫之聲，八個執刀大漢，手中的鬼頭刀連一截手臂齊齊跌落在地下。這凌厲絕倫的一刀，使八個人一齊斷臂，也使得桃花童子的臉色大變。

　　王尚緩緩把長刀還入鞘中，大步直向廳中行去。大廳中，半晌沒有聲音，顯然那廳中端坐的老者，已被王尚這一刀鎮住。直待王尚行入廳中，那虎目濃眉的老者，才定了定神站起身子，一拱手，道：「兄弟周武。」王尚冷笑一聲，道：「管你是周文、周武，你是不是這裡的土匪頭子？」周武道：「區區是這裡的主事人。」王尚道：「那些暗放冷箭，揮刀截攔我們主僕的人，都是你的手下？」周武的個子並不高，穿著一件深藍綢子的長衫，坐椅的扶手上，靠著一把金背大砍刀，但他並沒有拿起來。欠欠身應道：「是的，他們都是我的屬下。」王尚道：「那很好，咱們和你無怨無仇，你們連施襲擊，用心何在呢？」周武咀嚼了一下，道：「他們有眼無珠，開罪了三位，在下……」王尚冷冷接道：「你如不下令，他們怎敢出手，我看你才是有眼無珠。」

　　周武似是被王尚那一刀傷了八人所震駭，竟不敢出言頂撞，緩緩說道：「閣下說的是，在下有眼無珠，不識高人。」這時，俞秀凡帶著王翔和桃花童子行了進來。王尚回身說道：「公子，這老小子自承看走了眼，咱們該怎麼整他？」俞秀凡笑一笑，道：「我來問他。」目光轉到周武的臉上，接道：「閣下是……」周武接道：「在下周武，在長沙府立窯，此番有眼無珠，不識高人，還望諸位高抬貴手。」說完話，抱拳一禮。俞秀凡四下打量了一眼，緩緩說道：「周兄在長沙立窯很久了麼？」周武道：「是的。兄弟在長沙府混了十幾年啦。」俞秀凡道：「那你已經害過不少的人，是麼？」周武道：「這個，這個…」目光一掠桃花童子，接道：「朋友，江湖上，殺人不過頭點地，在下認了也就是了，閣下這等苦苦追問，未免欺人過甚了。」

　　俞秀凡一直很關心那周武的舉動，這時看他態度忽然強了起來，微微一笑，道：「你這些屬下，都為你受了傷害，你如是一點也不受損傷，未免是有些說不過去了。」周武怒道：「閣下的意思是……」俞秀凡截口道：「我的意思很簡單，你是願意自作懲罰呢，還是放手一戰？」周武道：「什麼叫做自作懲罰？」俞秀凡道：「你在長沙府中立窯了十幾年，想來已然作了不少傷天害理的事，斬下一條手臂，不算太過份吧？」周武一伸手，抓起了靠在椅子上的金背大砍刀，冷笑一聲，道：「要周某斬一條手臂，和周某的腦袋有何不同。」王尚突然向前行了一步，手握刀柄，道：「閣下想動手，可以出刀了。」周武想到王尚一刀斬下八個屬下手臂一事，心中忽生寒意。回目望去，只見桃花童子，轉臉他顧，不再望周武一眼。

　　俞秀凡淡淡一笑，道：「周兄，你如是拔刀動手，可能是丟了腦袋，自作懲罰，只自斷一條手臂，孰輕孰重，還望你多多想想。」周武心中實在害怕王尚，腦筋一轉，動到了俞秀凡的身上。急急說道：「你小子口氣很大，那也不過是仗人之勢罷了，敢不敢親自和我動手？」俞秀凡聽得一怔，道：「你要和我動手」周武道：「不錯，如是周某人傷在你的手中，才能心服口服。」王尚道：「就憑你們，還不配和我們公子動手。」周武目睹王尚閃電一般的快刀，寧可受氣，也不願丟了生命；看那俞秀凡文弱俊逸，就算會武功，以自己這身功夫，也足可應付了，他心中認定了俞秀凡，不理會王尚的話，望著俞秀凡道：「閣下是否敢和在下動手一戰？」俞秀凡想到拔劍斬蛇一幕，豪氣突生，微微一笑，道：「你一定想和我動手麼？」周武道：「不錯！但不知公子是否敢接下在下的挑戰。」王尚大步上前，道：「先過了我這一關再說……」

　　俞秀凡一揮手，接道：「王總管，站下去！」王尚心中暗道：「大哥的裝作工夫，倒是大有進步了。」口中連連應是，退到一側。俞秀凡神情很平靜，目注周武，緩緩說道：「你可以出手了。」周武心中仍然顧慮著王尚的快刀，暗自忖道：我如傷了他們的少公子，絕難逃過他的快刀報復，倒不如設法把他生擒活捉，也好迫使他的隨行總管就範。心念一轉，拱手笑道：「貴屬刀如閃電，在下十分敬佩，我們雖然是理屈在先，但在下從屬已然一死八傷，在下不願把仇恨愈結愈深；因此，在下想向公子領教幾手拳掌，不知公子意下如何？」俞秀凡緩緩把長劍交給王翔，笑了一笑道：「也好，你出手吧！」周武久年在江湖上闖蕩，見認廣博，目光一掠俞秀凡，希望瞧出他的架勢，出身何門何派。只見俞秀凡足下不丁不八，竟然瞧不出子午樁，不禁一皺眉頭，抱拳說道：「公子山藏海納，想是不肯搶占先機，區區獻醜了。」

　　左手一探，迎胸拍出，右手緊隨左掌而出。這一招「深山藏虎」，雙手連環，可實可虛，全視對方出手封架的招式，再行變化。那知俞秀凡根本未理會攻來的掌勢，肅立不動。原來俞秀凡練成的都是化繁為簡的奇學，只講究時機、分寸，已無招術變化的繁複。周武掌逼近俞秀凡胸前一尺。仍不見俞秀凡出手，心中冷笑一聲，忖道：你這樣托大，那是自找苦吃了！惡念陡生，虛招變實，右手加速，忽然間超過左掌，點向了俞秀凡胸前的「神封」要穴。掌勢近身三寸，俞秀凡才微微一側身子，右手一翻，正好拿住了周武右腕的脈穴，微微一帶，借力、施力，周武身不由己地打了一個旋轉，一時全身力道消失，直向廳門上撞去。總算他武功不弱，俞秀凡鬆開他腕脈的一瞬，力道恢復，但頭已撞上木門，響起了砰然一聲輕震。

　　王翔、王尚原本大為擔心，眼看周武掌勢接近身前，手已握著刀柄，俞秀凡只要稍受傷害，即將拔刀擊出，劈死周武。及見俞秀凡出手拿穴的奇奧、快速，無一不恰到好處，又瞧得兩人驚奇不已。兩人練了十幾年的武功，又得帥風的指點，但自己無法辦到俞秀凡這等制敵手法。

　　周武左手按在額上，望著俞秀凡出了一陣子神，道：「公子，好高明的擒拿手法！」俞秀凡淡淡一笑，道：「閣下可是心中不服？」周武道：「在下還想討教兩招。」俞秀凡道：「好，你再試試！」周武雙掌一合，右手陡然擊出一拳。這一拳力道十分強大，竟然帶起了一片嘯風之聲。俞秀凡仍然未動，直待拳勢近身，左手忽然斜裡劃出。這是巧妙適時的一瞬，周武右臂已然快要伸進，俞秀凡的左手五指，卻從斜裡劃向他「曲池穴」。拳未中人，穴道先傷，任何人都要設法先避開對方的截擊。但收招已來不及，只好右臂一沉，先讓開對方的掌指。

　　那知下沉的右臂，正好撞上了俞秀凡由下向上橫切的掌沿，一上一下，掌指合擊，波然輕震中，周武的右臂先折，穴道後傷。俞秀凡既得少林高僧易筋洗髓，又得神醫花無果靈丹助成，一身功力，實非小可，只是自己不知罷了。慘叫聲中，周武左手托著右臂，疾退五尺，折骨之傷，疼得他一臉大汗，滾滾而下。這等巧妙配合的合擊之術，不但周武傷得莫名其妙，就是王翔、王尚也看得心神震蕩，竟不知俞秀凡如何傷了對方。原來俞秀凡出手擊敵，直截了當，其間既無招式，亦無變化，簡簡單單，不著一點痕跡，直似探囊取物一般，只見他一揚腕、一揮手，再見到的就是對方的傷痕、反應。一側冷眼旁觀的桃花童子，呆呆的站在門口，臉上是一片驚異神色。俞秀凡伸手取過長劍，道：「咱們走吧！」大步向外行去。王翔、王尚緊隨在俞秀凡身後向外行去。

　　這時，八個斷臂的大漢，都已包紮起傷勢，倚壁而坐，睜著眼，望著三人，臉上滿是驚懼之聲。庭院中還有兩個未受傷的人，臉色一片蒼白，他們完好無傷，但內心的恐懼，似是尤過受傷的人。俞秀凡望了兩人一眼，微笑頷首，兩個人呆呆地站著，神情木然。桃花童子快步追上三人，離開了這座荒涼的宅院。快行兩步，追上了俞秀凡，笑道：「俞公子，好高明的武功。小可浪蕩江湖、混跡風塵，本身雖不靈光，但卻見過了不少武林高人，也見過幾場凶厲的搏殺，像公子這等的高明身手，在下還是初見。」桃花童子輕輕咳了一聲，接道：「公子和王總管都已經露了一手，都是震駭人心的奇技絕學。」目光一掠王翔，接道：「這一位雖還未出過手，但想來亦必是刀法名家。三位武功高強，天下都可去得，只是有一樁事，對三位而言，未免有些缺憾。」

　　俞秀凡哦了一聲，道：「在下恭聆指教。」桃花童子道：「那就是缺少了一點江湖上的閱歷經驗。在下覺得，以三位的武功，如能再配上我這風塵浪子的經驗，不論什麼風急浪大的所在，咱們都可以去得了。」俞秀凡微微一笑，道：「不錯。咱們對江湖上的人人事事，知曉的不多，如能有閣下同行，對咱們幫助很大。」桃花童子笑道：「同時，也可使諸位多一位好玩的伙計。」俞秀凡點點頭，道：「好吧！咱們就這麼說定了，不過，你姓什麼，咱們長年同行，總不能一直叫你桃花童子吧！」桃花童子臉上突然泛現出黯然之色，道：「公子，你叫我小桃也好，小童也好，實在說，我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我能記事那年起，就是個野孩子。」俞秀凡微微一笑，道：「我們叫你小桃童就是。」桃花童子道：「隨便什麼都行，反正我是有人生沒人養的野孩子。」

　　王尚突然接道：「小桃童，你說咱們現在應該行往何處？」桃花童子道：「怎麼，三位真的沒有行向去處？」俞秀凡道：「沒有。」桃花童子道：「公子總該有一個目的吧！你是要訪問仇家呢，還是要準備揚名立萬，闖出一番事業？」俞秀凡哈哈一笑，道：「小桃童，老實說，我沒有什麼仇家，也不想在江湖上開宗立派，自立門戶，也沒有闖名揚威的用心。」桃花童子道：「公子是……」俞秀凡道：「師父傳了我一身武功，希望我能做些有益於人間的事，除暴安良，積些善功，不負這一身所學。」桃花童子道：「很博大的境界。不過，江湖中事，傳誦極快，公子雖然沒有爭名之心，但以公子這身武功，只要出手管事，不出一年，必然名傳大江南北，人的名兒，樹的影兒，想蓋也蓋不住，名大遭妒，樹大招風，那時，公子不想捲入江湖是非之中，只怕就由不得你了。」俞秀凡道：「這些事，我也想到，但咱們行事為人，但求無愧於心，那就不用管別人的看法了。」桃花童子笑一笑道：「公子，江湖上事，不會這麼單純，牽一髮而動全身，你不要名，但名會來。每件事，都可能節外生枝，除非你遠離江湖。」俞秀凡搖搖頭，道：「我們既然敢在江湖行走，自然不怕事情。」桃花童子道：「這就行了，咱們走吧！」

　　三人行出樹林，三匹健馬仍在。王尚笑道：「四個人，三匹馬……」桃花童子接道：「三位騎馬，在下走路。」俞秀凡道：「前面有集鎮，再買一匹馬就是，但不知咱們現在應該先到何處？」桃花童子道：「先到江州。那地方是水旱碼頭，熱鬧得很。」俞秀凡道：「好吧！咱們先到江州玩玩。」

　　有了桃花童子同行，確然好玩很多。他年紀不大，見聞甚廣，再加上一副好口才，談起江湖上事，只聽得三人有時大笑，有時嘆息。三日後，四人四騎，到了一處形勢險要的狹谷入口之處。只見三個穿著勁裝佩帶兵刃的大漢，站在路中，攔住了四人的去路，居中一人，抱拳說道：「四位請繞繞路吧！」王尚回顧了俞秀凡一眼，看俞秀凡沒有攔阻的意思，翻身下馬，不退反進，向前行了兩步，道：「朋友，為什麼？這條道路，莫不成還有收買路錢的山大王？」那漢子，二十七八的年紀，臉上隱隱透出憂苦，搖搖頭，道：「諸位佩刀掛劍的，想來都是練過幾手的會家子。不過，在江湖上走動的人，都該有個避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多走幾里路，總比沾惹上一場麻煩好些。」

　　人家和和氣氣一番話，倒使得王尚沒了主意，這三人雖然存心在江湖上找事情，但究竟不是具有惡性的人，一個是詩書滿腹的讀書人，兩個是忠厚傳家的子弟。伸手摸摸頂門子，王尚道：「我看，我們還得從這條路走。咱們公子不願繞路，也不怕麻煩，你朋友就讓讓路吧！」桃花童子嗤的一笑，忖道：「這哪像是江湖人物。」低聲問道：「公子，咱們可是要淌這次混水？」俞秀凡道：「怎麼，事情很嚴重？」桃花童子道：「看樣子，好像是兩幫人馬在解決一件什麼紛爭。」俞秀凡道：「哦，想來是挺熱鬧了。」桃花童子道：「熱鬧是熱鬧，不過，只怕要招惹上一身麻煩。」俞秀凡笑一笑，道：「只要不背江湖大義，瞧熱鬧就不怕麻煩。」桃花童子一躍下馬，抱抱拳，道：「這位大哥，有道是路歸路，橋歸橋，不論你們有什麼事，也不該攔住陽關大道。」

　　只聽兩聲冷笑，站在兩邊的大漢，突然一齊上步圍了上來，冷冷說道：「世上盡多有悍不畏死的人，你閣下這法子打發不了人。」居中漢子道：「兩位，話不說不明，木不鑽不透，何不讓別人一步。」左側漢子冷笑一聲，接道：「人家不買這個帳，你閣下丟得起人，我們丟不起人，咱們早就說好了，你的辦法如是不靈光，就要照我們哥倆的意思辦。」俞秀凡借機會打量了三人一眼，發覺這三人雖都是穿著疾服勁裝，但卻有著顯然的不同。那居中大漢，左臂上戴著黑紗，似是為長輩戴孝，眉目含愁；但另兩個勁裝大漢卻是一臉凶悍，雙目帶著濃厚的殺氣，臂上也未帶黑紗。

　　只聽居中大漢道：「四位，划不來啊─」兩個的漢子已然越過了居中大漢，冷冷接道：「四位是非要走這條路不可了？」桃花童子笑一笑，道：「說的是啊！陽關大道不能走，要我們翻山越嶺不成？」左側大漢怒吼道：「不用和他多費唇舌了，不讓他吃點苦頭。他不知道天有多高。」話落口，一隻右手，已然抓向了桃花童子。滴溜溜一個轉身，桃花童子堪堪避過了五指，笑道：「你們是不是一伙的，怎麼領頭的挺和氣，你們這兩個小子卻是渾得很啊！」右側大漢本來沒有出手，聞言動怒，欺身而上，拍出一掌。桃花童子一轉身，閃到了王尚的背後。

　　王尚一直留心著桃花童子身法，希望能瞧出他一點真實功夫。桃花童子的武功並不好，閃避兩人的掌勢，都是險險避過。腿勁，腰功，都還差著一截火候。兩個勁裝漢子把桃花童子迫到王尚身後，也不過是略一遲疑，立時又欺了上來。原來，兩人看王尚身體健壯，全身都透出一股勁道，微微一怔，但立時就欺身攻了上來。王尚冷笑一聲，提氣戒備。左首大漢右手護胸，左掌一探，抓向王尚身後的桃花童子，右邊大漢，卻疾出一拳，擊向王尚。王尚左掌猝然切出，阻止了左面大漢的攻勢，右手也握拳擊出。這是蠻悍的硬接硬打，兩個拳頭實實在在地撞在了一起。王尚站在原地未動，右側那向前奔出的大漢，卻哇的一聲大叫，左手托住了右臂，向後暴退三尺。鬆開了右拳，五指腫脹了一倍，食、中二指的關節，也被生生撞斷。但他的左手，卻是抱在肘間，想來，肘間也被震得傷勢不輕。

　　只一拳硬撞，立時使兩個大漢的氣焰完全消失，左首大漢疾退了三步，呆呆出神。他久走江湖，身經百戰，卻是從未見過這等打法。他心中很明白，自己沒有受傷是運氣好，再動手，只有皮肉受苦的份。桃花童子緩緩由王尚身後行了出來，拍拍手上的灰塵，笑道：「兩位，這叫強中更有強中手，兩位眼珠不認人，活該倒霉。怎麼樣？現在讓不讓我們過去。」他這一番話，是衝著那左面大漢說的，因為，右側的大漢和王尚相撞了一拳之後，就抱著右臂蹲在地上，沒有站起來過。左側大漢抬頭望望桃花童子，想說話，但見王尚怒目橫眉，立刻閉上了嘴巴，向後退了兩步。原居中的大漢，迎上低聲道：「四位雖然高明，不過……」桃花童子一拱手接道：「你讓讓路吧！咱們決心要走這條路。山也擋不住，你省些口舌吧！」居中大漢嘆息一聲，默默走向一側。

　　桃花童子笑一笑，走在前面，俞秀凡紫跟著王尚，王翔牽著四匹馬走在最後。俞秀凡沉聲叫道：「小桃童。」桃花童子立刻折了回來，低聲道：「公子，有什麼吩咐？」俞秀凡道：「你瞧出是怎麼回事了麼？」桃花童子道：「似是兩個不同的門戶，在這裡火拚，三個攔路的人，是屬於兩個不同的門戶。」俞秀凡接道：「三人之中，有一人戴著黑紗，那是什麼意思？」桃花童子道：「戴孝。大概是那戴孝的門戶中一位什麼人死去，對方卻借機會糾眾尋仇而來。公子是不是要插手此事？」俞秀凡道：「目下我還沒有決定，要看雙方面的是非，如是能夠排解了這場搏殺，也算是一大功德。」桃花童子道：「很難。公子，大凡這等率眾而來的火拚，很可能是積存著深仇大恨，只怕不是言語能夠排解得開。」俞秀凡道：「試一試看，真要不行，咱們就強行制止。」桃花童子道：「那好，咱們得走快一些。」

　　這是一道險峻的官道，一面是深過百丈的懸崖，一面是起伏聳立的峰壑。行約三、四里路，道旁出現了一條林木蒼鬱的山谷。桃花童子低聲道：「公子，雙方火拚之處，就在前面不遠處，咱們把馬匹拴在林中，爬上這座高峰，可以避開他們的樁卡。」俞秀凡點點頭，四人行入林中，掛好健馬，向一道陡削山壁上爬去。這是一片百丈峭壁，但峭壁間突出了不少的山石矮材，都可用作手足攀著之處。

　　仍由桃花童子帶路，只見他攀樹登石，爬行甚快，但卻並不見有什麼傑出的輕身之術。俞秀凡暗暗嘆息一聲，忖道：「這人似是故意的深藏不露。」原來他看到那桃花童子閃避適才那人的攻勢，雖是險險避過，但卻毫不慌亂。此刻攀樹登山，靈巧適度，手攀、足著之處，無不恰到好處，但表面上卻又不著痕跡。攀上峰頂，向下看去，只見一片平坦的山坡地上，對峙著數十個人。山峰距離那片平坦之處，約有五，六十丈，既看得不大清楚，又無法聽到雙方談些什麼。

　　桃花童子湊過來低聲道：「公子，咱們要不要下去瞧瞧？」俞秀凡打量山坡的形勢，低聲說道：「咱們可以借草叢巨石掩護，偷偷下去，大家小心一些，別要驚動了他們，以便聽聽他們說些什麼。」桃花童子微微一笑，道：「我帶路。」當先向前行去。四人身法靈巧，又極小心，竟然接近到五丈左右處，仍未被人發覺。四個人隱藏在一個巨石之後，這時，已然清晰地可以看到雙方對峙的人群，聽到雙方的談話聲音。

第七回　排解紛爭　膽識超群

　　但聞一個沉重的聲音，說道：「鐵掌門，別的條件我們都可以答應，唯有開棺查驗一事，我們萬萬不能答應，這一點，還要鐵兄體諒。」一個森冷的聲音接道：「趙掌門，如是你問心無愧，開棺查驗，又能如何，令師已經死了，而且還停棺未葬，開棺檢查，也不過是片刻間事，如是趙掌門不能答應，你想到拒絕的後果麼？」俞秀凡探頭望去，只見那說話之人，是一個鷹眼雞鼻的中年人，穿著一身灰色長衫，身後一排橫列著三十六位身著灰色勁裝的大漢，每人都佩一柄鬼頭刀，腰裡斜掛著一個黃布袋子。武林中掛著革囊鏢袋的人，不足為奇，但三十六個人，掛的一樣顏色，一般大小，一樣形狀的袋子，這就有些扎眼了。再看這邊的人，都穿著青色的勁裝，每一個人的臂上，都纏著一條黑紗，為首的是一個四旬左右的中年人，五短身材，穿著一件青色長衫。他背對著巨石，無法看清楚他的神情。

　　俞秀凡暗中數了一下，穿青衣的人，只有十九個人，連那為首的穿青衫的人算上，也不到二十個人。雙方面的人數，有了很大的差距，而且穿青衫的人，年齡老少不同，有十幾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四、五十歲的中年人，身上佩帶的兵刃，也不相同，有刀有劍，也有判官筆一類的兵刃。雙方面比較，有一個很大的不同，一邊是訓練有素的精銳，一邊是臨時集合起來的人手。但聽那五短青衣人緩緩說道：「鐵兄，家師已然死去，我們作弟子的，如若連他的屍體都不能保護，還有何顏立足於天地之間。」面目森冷的灰衣人笑道：「趙掌門，在下早已得到消息，『劍譜』就藏在令師的棺木之中。趙兄不肯答允我們開棺檢查，那是說趙兄是作賊心虛了。」不待姓趙的接口，灰衣人仰天大笑三聲，接道：「再說，如若雙方動手搏戰，趙兄不幸丟了性命，又有什麼能力保護令師的棺木呢？」

　　姓趙的青衣人長長嘆息一聲，道：「鐵掌門，你不要聽別人的挑撥，先師遺體入殮時，兄弟一直守在身側，就沒有見過什麼劍譜。」隱身在大石後的俞秀凡，聽得一皺眉頭，低聲對桃花童子道：「那姓鐵的似是有備而來，盛氣凌人，姓趙的似是在委屈求全。」王尚一旁插嘴道：「公子，這姓趙的也太窩囊了，如是連師父的棺木都保不住，要被人開棺查看，何不放手一拚。」桃花童子道：「王兄，他們不能拼。」王尚道：「為什麼？大不了戰死而已。」桃花童子道：「他一人戰死，也許無所謂，但他不能拿整個門戶孤注一擲。」王尚道：「你是說姓趙的非敗不可。」桃花童子點點頭道：「不但非敗不可，而且一敗下來，就要全軍覆沒，只怕很難有一個逃過毒手。」

　　王尚道：「雙方武功相差如此懸殊，那也只好認命了，開棺就讓人開棺吧，只要他們沒有拿什麼劍譜，豈不是可使一場風波平息。」桃花童子道：「他們倒未必是怕對方的武功如何，而是怕他們身上的黃袋子。」俞秀凡奇道：「黃布袋子之中是什麼暗器？」桃花童子道：「湘西『五毒門』名動江湖的『五毒追魂沙』。」俞秀凡心中暗道：「看來這桃花童子知道的事情不少。」口中卻說道：「那姓鐵的是五毒門掌門人了？」桃花童子搖搖頭，道：「不清楚。但他們那黃布袋子中，放的五毒追魂沙絕然不會錯了。」俞秀凡道：「他們若非五毒門中人，為什麼會帶著五毒追魂沙呢？」桃花童子搖搖頭，道：「這個，我就不知道了，也許是拿銀子買的吧！」俞秀凡突然站起身子，行出巨石。

　　王翔、王尚眼看俞秀凡行了出去，急急飛躍而出，緊隨在俞秀凡的兩側，向前行去。那鐵姓大漢，眼看巨石後突然行出四個人來，立時臉色大變，冷笑一聲，道：「姓趙的，原來你還有伏兵，無怪敢這樣倔強了。」姓趙的漢子聽得一呆，回頭看去，果見四人大步行了過來。還未來得及開口，俞秀凡已搶先說道：「閣下是鐵掌門了？」那姓鐵的漢子，打量了俞秀凡一眼，冷冷說道：「不錯，在下鐵飛。」俞秀凡微微一笑，道：「鐵掌門不用冤枉這位趙掌門，在下和雙方全無關係，只是路過此地，碰上了這件事。」鐵飛道：「路過此地？咱們在路口放的卡哨，閣下沒有見到麼？」俞秀凡道：「見到了。而且他們也攔阻了在下，可惜，他們沒有攔住。」鐵飛冷笑一聲，道：「你傷了他們？」俞秀凡微笑道：「不敢，不敢，教訓了他們一頓就是。」鐵飛冷哼一聲道：「這筆帳咱們以後算，你們現在可以走了。」俞秀凡淡淡一笑道：「鐵掌門，咱們如是這般容易的就走了，豈不是不如不來？」鐵飛微微一怔，道：「那你們要幹什麼？」

　　俞秀凡道：「既然叫在下趕上了這場紛爭，不希望眼看到流血搏殺。」鐵飛冷冷說道：「就憑你閣下麼？」俞秀凡道：「怎麼樣，閣下可是覺得在下沒有這個身份？」鐵飛道：「人的名兒，樹的影子，你朋友先報個名字出來，讓鐵某人掂掂你的份量。如是你閣下真有這個身份，咱們也許會賣你這個面子。」俞秀凡微笑道：「很可惜，區區在江湖上沒有什麼名氣。」鐵飛一皺眉頭，道：「你連一個名字也沒有？」俞秀凡微微一笑，道：「俞秀凡。」鐵飛臉色一變，道：「在下沒有聽過這個名字。」王尚冷冷接道：「你現在聽到了。」鐵飛回頭瞧了一眼，道：「不錯，我聽到了，不過，在下覺得很可笑。」王尚道：「姓鐵的，我要你立刻笑不出來！」俞秀凡一揮手，道：「王尚，退下去。」目光轉注在鐵飛的臉上。接道：「鐵掌門，我想，除了人的名字之外，應該還有別的辦法。」

　　鐵飛道：「還有一個很笨的辦法，但也最有效。」俞秀凡道：「實力。是麼？」鐵飛道：「是的。閣下準備如何消弭這場紛爭，可以試試了。」俞秀凡道：「鐵掌門很急？」鐵飛冷然道：「在下沒有太多時間，和諸位作口舌之爭。」俞秀凡道：「鐵掌門希望見識些什麼？」鐵飛冷冷說道：「最真實的武功，就是臨陣動手搏殺。」俞秀凡道：「打架？」鐵飛沒有理會俞秀凡的話，舉手一招，兩個身著灰衣的勁裝大漢應手而出，一指俞秀凡道：「你們向這位俞少俠領教、領教。記著，咱們的時間不多。」兩個灰衣大漢一欠身，突然拔出了佩刀。桃花童子叫道：「要動傢伙？」兩個灰衣人已得鐵飛的暗示，鬼頭刀出鞘之後，一語不發，兩把鬼頭刀，突然以二龍出水之勢，朝俞秀凡合擊過去。王翔、王尚想不到這兩人一拔刀就劈了過去，變生意外，想出手已來不及。

　　但見俞秀凡雙手伸出，左右一揮，已扣住了兩個大漢的脈門。只是出手一揮，輕輕易易地抓住兩人的腕穴，出手比兩人先發動的刀勢還快。俞秀凡不知自己已經伐毛洗髓，再由花無果靈藥助成，內力十分雄渾，眼看兩人刀勢猛惡，握住兩人的腕脈十分用力。但聞兩人同時發出一聲慘叫，一連串腕骨碎裂之聲，腕骨已被俞秀凡指力捏碎。俞秀凡很意外，一放雙手，兩個灰衣人都疼得抱著右腕蹲了下去。兩柄刀同時落地。

　　鐵飛愣愣的望著俞秀凡，他想了半天，仍然沒有想出俞秀凡用的什麼手法。俞秀凡目光轉注到鐵飛的臉上，冷冷地說道：「鐵掌門，還要試試麼？」鐵飛很震驚俞秀凡的手法，但他係預謀而來，實不甘如此退走。何況，還有最厲害的暗器，沒有施用，冷笑一聲道：「俞少俠的武功很高明，不過，除了武功之外，還有很多別的東西。」俞秀凡心中微微一震，暗道：他們看來準備用『五毒追魂沙』來對付我了。心中念轉，口中卻冷笑一聲，道：「你可是想仗憑『五毒追魂沙』？」鐵飛哈哈一笑，道：「俞少俠既然知道『五毒追魂沙』這名字，想必早已知道它的厲害了。」俞秀凡點點頭，道：「鐵飛，這就是你狂傲的仗恃了。」

　　王翔、王尚，突然向前疾行幾步，站在俞秀凡的身側。俞秀凡冷冷地說道：「你們下去，站遠一些。」王翔、王尚同時一怔，但見俞秀凡神色嚴肅，不敢不聽，只好向後退去。俞秀凡緩緩解下了身上的佩劍，道：「鐵飛，我只是想排解你們兩家的紛爭，但你想用毒沙逞凶，那是打錯主意了，你將付出很大的代價。」鐵飛沒有答話，卻暗中下令，八個灰衣刀手，行入場中。各站方向，把俞秀凡圍在中間。不知何時，八個入場的灰衣大漢，左手上都套上了一個皮手套，而且，手已伸入了黃色的袋子中，右手握著鬼頭形刀柄。看樣子，他們在等待一聲下令，立時出手，毒沙和刀勢，一齊攻擊。

　　面對著險惡形勢，俞秀凡表現得很鎮靜，目光微微轉動，似是打量什麼，口唇不停張啟，又像數著數字。王尚低聲說道：「大哥，奇怪，公子為什麼把咱們攆出來獨自拒敵？」桃花童子臉上是一股很奇怪的表情，說不出是愁苦還是歡愉，緩緩說道：「五毒追魂沙太惡毒了，俞公子把兩位攆出來，是怕兩位傷在毒沙之下。」鐵飛似也被俞秀凡的武功鎮住，實不願蠻橫樹敵，緩緩說道：「如若閣下願意立刻退走，擊傷本門兩個弟子的事，在下也不追究了。」

　　這時，那姓趙的漢子，突然接口說道：「鐵掌門，咱們兩家的事。用不著扯上別人。」一面說話，一面向前行來。桃花童子一皺眉頭，突然橫身攔住了姓趙的漢子道：「你站住。」姓趙漢子呆了一呆，道：「這位朋友，你……」桃花童子接道：「咱們公子自有對敵之策，你這麼衝上去一攪，非把事情鬧壞不可。」姓趙的漢子道：「貴公子用不著替我們冒險。」桃花童子道：「你們擋不住五毒追魂沙。」這是很真實的話，趙姓漢子微微一嘆，默然無語。鐵飛望也沒有望那姓趙的漢子一眼，冷冷說道：「閣下作何打算？」俞秀凡肅然說道：「你如還不知懸崖勒馬，只怕要付出很大的代價。」

　　鐵飛一揮手，道：「殺！」正南方位上兩個灰衣人突然向前移動，左手拔出袋口，手中緊握一把追魂沙。忽然間寒芒一閃，掠身而過，兩個灰衣大漢，急舉左手向前打去，可是，他們甩出的不是毒沙，而是一串血珠子。原來兩人手還未離袋口，已被俞秀凡快劍斬去，只因劍勢太快，兩人還不知道手腕已被斬斷，看到了血珠子，才覺著手腕上一陣劇疼，殺豬也似的嚎叫一聲，向後退去。俞秀凡已然還劍入鞘，屹立場中。一連串驚呼慘叫，傳了過來，圍在四周的八個灰衣大漢，都已經失去了左手，六個人左手斷在滿裝毒沙的袋子裡，兩個最後被斬斷左手的人，左手總算離開了袋口，和著毒沙、鮮血，跌落在地上。鐵飛呆住了。桃花童子也愣住了，王翔。王尚，連那姓趙的漢子，都站在那裡兩眼發直。

　　三十六個灰衣人，八個斷手，兩個碎腕，片刻間傷了十個。還有二十六個人，臉上都變了顏色，直直的站著。俞秀凡目光轉到鐵飛的臉上，緩緩說道：「你還要試試麼？」鐵飛的神經似是已有些麻木，半晌才像是聽到俞秀凡的話，急急說道：「你用的是什麼劍法？」這個闖蕩江湖數十年，經歷過無數風浪的一派掌門，完全失去了一派尊長的氣度。他見得太多了，但卻從沒有見過這樣的快劍。俞秀凡淡淡一笑，道：「我問你還想要試試麼？」鐵飛目光轉動，掃掠了列隊而立的屬下一眼，個個臉上都泛現驚懼之色。心理已崩潰，那還有勇氣可言。搖搖頭，鐵飛說道：「不，俞少俠……」下面的話，似是無法再說下去。但那已經很明白了。俞秀凡高聲說道：「雙方下令，命從人退後五丈，兩位掌門的請過來。」鐵飛和那姓趙的漢子，似是中了邪般，依言下令，然後大步行過來。俞秀凡選一片草地坐下來，道：「你們兩位也請坐下。」鐵飛和那姓趙的相互望了一眼，同時坐下。

　　姓趙的不待俞秀凡開口發問，先行一抱拳，道：「在下趙重山。是青龍門的現任掌門，家師上一代掌門，逝世還未過七七，在下這個掌門人，也不過接下一個半月。」俞秀凡點點頭道：「紅花、白藕、青蓮葉，三教本是一家，武道一脈，諸家同源，兩位有什麼過不去的事情，竟然各率領門下精銳弟子，在此荒谷中拚命？」趙重山道：「究竟為了什麼，在下現在還不清楚。鐵掌門率領人手，要開家師的棺材，被在下和門下弟子阻止，雙方發生了一次衝突。」鐵飛冷哼一聲，接道：「趙重山，你怎麼不說實情呢？」趙重山見問微怔，繼道：「那一次搏殺中，鐵掌門吃了點虧，三死五傷。」俞秀凡接口問道：「貴門呢，就沒有傷亡麼？」趙重山道：「青龍門也傷了兩個人。」

　　鐵飛道：「趙掌門為什麼不說你們人多勢眾，合力圍擊，在下只有十人同往，三死五傷，只有區區在下和一個門下弟子全身而退。」趙重山道：「鐵掌門當時氣勢洶洶，非要開啟家師的棺木不可，激起了青龍門中人的怒火，趙某實也無法約束那個局面。何況，兄弟接掌門戶不過一個月多些，又正值家師喪事，權威未立，這一點，鐵掌門應該諒解才是。」鐵飛冷冷說道：「貴門放倒了我們，死傷八人，自然是心平氣和。」俞秀凡輕輕咳了一聲，道：「兩位不用再爭執，在下覺著此中是非已很明顯了。」鐵飛、趙重山四道目光，齊齊投注在俞秀凡的臉上，等候他的裁決。

　　俞秀凡道：「鐵掌門先行帶人登門生事，理屈在先，而且要開啟人家師父的棺木，那就無怪青龍門中弟子們全力搏命了。」鐵飛急道：「俞少俠，我鐵某並非無中生有，故意到青龍門中惹事生非，實是因為尋找一件重要之物。」俞秀凡道：「劍譜？」鐵飛道：「不錯。」俞秀凡道：「那劍譜可是貴門之物麼？」雙目炯炯，盯住在鐵飛的臉上。鐵飛搖搖頭道：「不是。」

　　俞秀凡笑一笑接道：「貴門中人人用刀，和劍譜似乎是扯不上關係吧？」鐵飛嘆口氣，道：「那劍譜雖非本門之物，但也非青龍門中之物。」俞秀凡道：「既非你們雙方所有之物，為什麼卻又要彼此爭奪呢？」鐵飛道：「那是一本無主的劍譜，由本門長老，在下的一位師叔，和青龍門上一代掌門人，在一座武林前輩坐化的山洞中，撿得此物。原本雙方商定，離開山區之後，照樣繪製一份，不料青龍門的掌門人意圖獨占劍譜，突然施下毒手，暗算了本門長老，獨自吞下劍譜。」俞秀凡接道：「這件事你怎麼知道？」鐵飛道：「本門長老雖然身受重傷，但他並未死去，卻偽裝死去，瞞過了青龍門的掌門人，俟他去遠之後，勉強行到一處獵戶之家，許以重金，由那獵戶通知在下。」

　　俞秀凡道：「你見過令師叔麼？」鐵飛道：「在下趕到之時，師叔已然重傷而逝。」俞秀凡道：「這些事，是那獵戶轉告於你了？」鐵飛道：「是的。」俞秀凡目光轉注到趙重山的身上，道：「令師和你談過這件事麼？」趙重山道：「沒有提過。」俞秀凡道：「令師是怎麼死的呢？」趙重山嘆口氣，道：「先師的死因如何，我等還未查出。」俞秀凡一皺眉頭，道：「你不知令師的死因了？」趙重山道：「是的。先師歸來之後，就躲入了一間靜室之中，嚴囑我等，非得他召喚，七日內不許開啟門扉查看。」俞秀凡哦了一聲，道：「說下去。」趙重山道：「第三天的時候，先師召人送去了一些食用之物，立刻又閉上了門窗，因為有了中間送上食物的人，我們就放了心。但以後四天時間中，先師就未再招呼送上應用之物，到了第七天，我們依約打開了靜室門戶，想不到家師已坐化在木榻之上。」

　　俞秀凡一皺眉頭，道：「你是說令師坐化在木榻之上？」趙重山道：「是的。先師盤坐在木榻上，早已氣絕而逝。」俞秀凡道：「死得很離奇，各位可曾檢視過令師的死因麼？」趙重山道：「當時我們有五個人，同時行入靜室，目睹室中情形，心中還是不敢相信，不敢移動家師，我們等候了兩個時辰之久，確定了家師死亡之後，開始在室中檢查。門窗未動，家師全身無傷，沒有中毒的徵象，不知何故死去。」俞秀凡奇道：「這當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趙重山道：「不錯。但我們檢查得很仔細，靜室中每一寸地方。和家師全身上下，實在找不出任何可疑的傷痕。」俞秀凡緩緩說道：「你們是否找得很仔細？」趙重山道：「很仔細。」

　　桃花童子突然接口道：「趙掌門也是老江湖了，就算找不出傷勢，也該瞧得出一點內情。」趙重山沉吟了一陣，道：「在下瞧是瞧出了一點原因，似乎是氣岔奇經而死，但在下不能確定。」俞秀凡道：「你是說令師運氣岔了經脈？」趙重山道：「在下是這樣的看法，本門中幾位師弟也有這樣的看法，事實上，這也是先師致死唯一可能的原因了。」俞秀凡道：「令師今年幾歲了？」趙重山道：「六十三歲。」俞秀凡道：「令師武功如何？」趙重山道：「勝過在下十倍。」俞秀凡道：「那怎麼可能把真氣岔入奇經？」

　　趙重山心中一動，道：「俞少俠武功深博，必可鑒明原因。如是少俠願意折節屈臨敝門一行，在下願和同門商議，重開棺木，讓少俠檢查一下先師致死的原因，也可讓鐵掌門了然在下不是信口應付。」俞秀凡回顧了鐵飛一眼，問道：「鐵掌門有什麼高見？」鐵飛欣然道：「俞少俠如是願意一行，在下極願奉陪。」俞秀凡道：「可以，為了使鐵掌門消去心中之疑，咱們同往青龍門一行。不過，在下有一個條件，希望鐵掌門答應，」鐵飛道：「少俠吩咐，在下無不從命。」俞秀凡道：「在下既然管了這件事，希望能辦個是非曲直出來，為了免得雙方面造成衝突，在下希望你鐵掌門只帶兩個從人，而且，不要帶五毒追魂沙，至於鐵掌門的安全，由我俞某人擔保。」鐵飛略一沉吟，道：「少俠這麼吩咐了，鐵某人怎敢不遵，在下帶本門中兩位長老同行。」俞秀凡道：「好！咱們就這樣一言為定。」鐵飛果然遵照俞秀凡所提條件行事，留下兩個六旬左右的老者，其餘的人飭回鐵家寨等候消息。一場群毆血腥，就在俞秀凡的快劍鎮壓之下，消弭無形。

　　趙重山先遣了幾個弟子，趕回青龍堡，準備酒飯，自己卻陪著鐵飛等同行。桃花童子悄然行到了俞秀凡的身側，低聲說道：「公子，死了幾十天的人，只怕屍體已腐，如若想找出致死的原因，只怕是有些不太可能了。」俞秀凡心中實無把握能在死了數十天的屍體上找出什麼，但他才智過人，心中有了底子。一個練了數十年武功的人，在靜室突然死去，既無外傷，又無中毒之徵，而又有氣岔奇經的現象，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在修習一種新的內功，不小心，真氣岔行而死。如是這推想能夠成立，那鐵飛說的話，就有八成可信了。心中有了這麼一個念頭，所以他並不太急，笑一笑，道：「咱們去瞧瞧總不妨。」

　　語聲一頓，轉過話題，道：「小桃童，湘西五毒門是怎麼樣的一個門派？」桃花童子道：「一個很神秘的門戶。」俞秀凡道：「他們在江湖上的聲譽如何？」桃花童子道：「他們賣毒藥，各型各類的毒藥，還包括出賣各種奇毒的暗器，像那鐵飛門下的五毒沙，八成是購自五毒門中。他們不但賣，而且還教導買主使用，不過，價錢卻是貴得駭人，所以，五毒門不但很神秘，而且也很有錢。」俞秀凡道：「小桃童，辦完了青龍門的事，咱們不用去江州了，到湘西五毒門去瞧瞧如何？」桃花童子道：「去幹什麼？」俞秀凡道：「見識見識。」桃花童子接道：「那地方去不得，江湖之上，也曾有很多人去過湘西，進入了五毒門的區域，可惜的是，所有進去的人，都是有去無回。」

　　俞秀凡道：「為什麼會這樣厲害？」桃花童子道：「據說進入那五毒門的區域，要經過一個毒區，在那個區域中，所有東西，都沾滿著各種不同的劇毒，任何人能逃過一種毒，無法逃過另一種劇毒，那地區中，有一百多種不同的毒，再好的解毒藥物，都無法解得那些錯綜複雜的奇毒，所以，他們還沒有見到五毒門中人，都已毒發而死。」俞秀凡道：「他們自己就不怕麼？」桃花童子道：「自然是不怕，如是也害怕毒藥，那就不是五毒門中人了。」俞秀凡道：「聽起來果然是很厲害，不過，我還是希望去瞧瞧。」桃花童子道：「好吧，如公子一定要去，我桃花童子自然捨命奉陪。」

　　青龍堡距離這山谷並不遠，也就不過是三、四十里。所謂青龍堡就是一個磚土寨子，大約有千戶人家，堡裡有兩條大街、飯店、酒樓、各業齊全。原來這青龍堡有青龍門撐腰、保護，堡中居民，既不受刀客的搶劫威脅，也沒有土混頭兒欺人，因此，附近的人都想遷來居住。本來只是一個兩百戶左右人家的小寨子，但近三、五年中，卻發展成了方圓三十里內百業茂盛的一個大集鎮，每逢雙日，人群如潮，酒館、茶樓，家家客滿。幸好，這是單日無集，但兩條主要的大街上，也是人來人往，十分熱鬧。

　　趙重山帶幾人行入了一座大宅院內，大廳中果然擺著一副紅漆棺木。先拜過師父的棺木，趙重山把客人讓入了左面廂房。房中早已擺好了一桌酒席。趙重山肅客入坐，頻頻敬酒，賓主之間，都盡量避免談到開棺搜找劍譜的事，但人人心中，卻都想著這個問題。忍了又忍，還是趙重山先忍不住，道：「鐵兄，搜查家師棺木的事，鐵兄是否早已胸有成竹？」鐵飛道：「這個，等一會再談吧。來！趙兄，我敬你一杯。」俞秀凡盡量克制自己不講話，看他們兩人如何處置這件事情。趙重山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用過酒飯，趙重山帶幾人行入大廳。兩盞長命燈，在神案上微微晃動。大廳內很靜，除了那大棺木外，幾乎已別無陳設。趙重山揮揮手，示意守在廳中的人，都退出去，然後，才低聲對鐵飛道：「鐵兄，可以開棺了。」鐵飛道：「趙兄，上代貴掌門穿的衣服還在麼？」趙重山搖搖頭，道：「鐵兄，那些衣服，都已燒掉了。」鐵飛一隻手搭在棺木上，晴暗運氣，內力湧出，喝道：「起！」棺木蓋子，在鐵飛精湛的內功操縱下，緩緩升起。大家都閉住了呼吸，想到這棺木開啟之後，定然會有一股屍腐之氣，沖鼻而入。那知大謬不然，棺蓋開啟之後，不但未聞腐屍氣息，而且，棺木中的屍體，竟然是栩栩如生。

　　鐵飛一上步，托起木蓋，緩緩放到一側，探首望去，只見棺中人，仰面而臥，全身上下不見傷痕。俞秀凡心中甚感奇怪，暗道：「這人死了數十天，屍體不腐，不知是何原因？」回目望去，只見趙重山神情肅然，並無驚駭、奇怪的表情，似乎這屍體不腐早已在他的意料之中了。鐵飛卻是神情凝重，望了那屍體一眼，回頭道：「趙兄，在下想搜查一下令師的屍體，不知趙兄的意下如何？」趙重山黯然說道：「在下已經答應了俞少俠，鐵兄儘管搜查。」突然對著棺木跪了下去，沉聲說道：「為了表明心跡，延續青龍門存於江湖，弟子不能保護師父屍體不受驚動，此事過後，弟子當按門規領罪。」恭恭敬敬，對棺木大拜了三拜，才站起身子。

　　鐵飛神情冷肅，伸手向屍體上抓去。俞秀凡突然伸出右手，擋住鐵飛，道：「鐵掌門，以你鐵掌門的武功，只要掌指所至，大約就可以分辨出是否有物，既稱劍譜，該是一本很大的冊子，如是收入這棺木之內，應該很易找到。」鐵飛沉吟了一陣，道：「俞少俠，是否真有劍譜，還在其次，主要的是關係本門長老的大仇，在下如是動手搜查了，自然要搜查得十分仔細，不會有所遺漏，就這難免動到屍體了。」俞秀凡暗道：「這鐵飛言來倒也有理，目下真象未明，實不能太過壓制於他。」當下向後退了一步，未再多言。

　　鐵飛果然搜查得很仔細，但也很小心，盡量避免傷害到屍體。王翔、王尚對那鐵飛的舉動，很不滿意，但卻不能反對俞秀凡，心中賭氣，退到了大廳外面。桃花童子卻一直站在俞秀凡的身後。他瞧得很仔細，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不肯放過。趙重山神情悲忿，站在大廳的木窗之下，望著天空出神。好一會，鐵飛搜完了棺木中每一寸地方，但卻沒有搜出劍譜。俞秀凡看他停下了手，才緩緩說道：「鐵掌門，搜查完了麼？」鐵飛道：「搜完了。」俞秀凡道：「沒有找到劍譜？」鐵飛搖搖頭，沒有吭聲，但神情卻是一片惶然。

　　這當兒，突聞一陣哭聲，由內堂傳了過來，一個全身孝衣的五旬老婦，帶著一個全身縞素的少女，一路啼哭而至。兩人行到了大廳前面，停住了啼哭之聲，四道滿含淚水的凌厲目光，投注在趙重山的身上。白衣老婦人厲聲喝道重山：「是你答應人家搜查你師父的屍體？」趙重山快步行了過來，屈下一膝，抱拳說道：「弟子無能，不能護師父遺體不受驚擾，此事過後，弟子自會在師父的靈前，領受門規，但為了保存青龍門，弟子又不得不答應，」白衣老婦人怒聲喝道：「你這般貪生怕死，怎能領導青龍門，怎擔起這掌門重擔，你……還有何顏見你師父於泉下！」趙重山嘆口氣，道：「師母，弟子的生死事小，青龍門能否存在江湖事大，弟子早已有過深思熟慮，師母請回內宅，弟子自有應之道。」

　　白衣老婦人大聲叫道：「你是掌門人，別的事我可以不過問，但大廳中是你師父的屍體，我這作師母的也不能問麼？」她立刻一陣吼叫，十幾個青龍門弟子，都聞聲奔了過來，大部分都帶著兵刃。趙重山緩緩站起了身子，冷冷的望了圍攏過來的弟子一眼，說：「都給我退下去！」他有掌門之威，這一聲呼喝，圍過來的弟子，立刻向後退去。但聞那白衣老婦人喝道：「都給我站住。」就指著趙重山接道：「你不配再當青龍門的掌門人，你連死去的師父遺體都無法保護，我要召集青龍門中弟子，廢了你的掌門之位。」那一身縞素的白衣少女，一直沒有講話，只是冷冷地望著趙重山。

　　桃花童子打量那少女一眼，只見她二十一、二年紀，長的不算美，但也不醜。雖然悲痛之中，但還能保持著適當的鎮靜。雙目中神光閃閃，透出一股精明之氣。王翔、王尚，守在大廳門口處，冷靜地望著那白衣老婦人。趙重山嘆口氣道：「師母！廢弟子掌門之位，是咱們的家務事，弟子答應師母，絕不戀棧，如何處置弟子，悉憑師母之意。但弟子唯一的要求，等客人去後，再辦咱們的家務事。」白衣老婦人冷笑一聲，道：「走？他們動過了你師父的遺體，還能整頭整臉的走出去麼？你這掌門人可以不管，我老婆子卻不能不問。來呀！亮兵刃給我砍了，掌門人如若怪罪，都由我老婆子承擔。」

　　十幾個青龍門中人，在趙重山的揮喝之下，本已退走，但在聽得那白衣老婦人喝叫之後，又都停了下來，橫列在她身後。白衣老婦人一聲「砍了」，十幾個排列在那老婦人身後的青龍門下弟子，全部亮出了兵刃。趙重山大吃一驚，急急叫道：「師母，使不得，使不得。」白衣老婦人向前走了兩步，道：「趙重山！」趙重山大步出廳，接道：「弟子在，師母，這位俞少俠……」白衣老婦人怒聲喝道：「住口，你如一定要阻攔這件事情，那就先把我老婆子殺了。」趙重山接道：「重山怎敢犯上。」白衣老婦人道：「那很好，你既然不敢，那就讓開去。」趙重山接道：「師母，弟子……」

　　白衣老婦人厲聲喝道：「你閃不閃開，你是掌門人，他們不敢抗命；但老婆子不怕，你不讓開，我就先死給你看。」一揚手，一把匕首，抵在前胸之上。這時俞秀凡和鐵飛，都已行到大門口處，並肩而立，桃花童子站在兩人身後三尺左右處。鐵飛的神色很平靜，似是對俞秀凡的保護承諾，充滿著信心。俞秀凡卻是大感煩惱，輕輕嘆一口氣，道：「老夫人，請聽在下一言…」白衣老婦人道：「你是什麼人？」俞秀凡道：「在下俞秀凡。關於啟棺搜查的事，在下想奉告夫人一句。」白衣老婦人打斷了俞秀凡的話，冷冷的接道：「我不要聽。什麼人動過了先夫的屍體，都別想活著離開。」一揮匕首，道：「你們殺上去！」十幾個青龍門弟子，應聲仗兵刃向前衝了上去。

　　王翔、王尚同時急急說道：「公子，怎麼辦？」兩人原本對青龍門十分同情，但見這白衣老婦人蠻不講理，心中有些生氣，對青龍門的一點同情，消去了不少。俞秀凡沉聲說道：「擋住他們，但盡量不要傷害他們。」話未說完，十幾個青龍門中弟子，已然衝到了大廳門口。王翔、王尚同時大喝一聲：「退下去！」兩道寒芒，雷奔電閃一般，由兩側捲射而出。只聽一陣兵刃交擊和慘叫之聲，傳入了耳際，衝近大廳口的六個人，一齊被震退下來。六個人中四個兵刃被震脫出手，兩個人身受重傷，摔倒在地上。只是揮手一擊，強弱之勢，已然大為明顯。那白衣老婦人原本氣勢洶洶，但看到對方一擊之後，不禁為之一呆。她定了一下心神，感覺到這是相差懸殊的搏殺，青龍門中弟子，只是白白去送死，幾乎是完全沒有還手的力量。

　　俞秀凡神情冷肅的說道：「老夫人，先把事情弄清楚，再行發作不遲，如非趙掌門處置得宜，青龍門中人，只怕要傾巢覆沒。」白衣老婦人全身微微的顫抖，不知是在氣怒或是驚懼。那一直未開口的白衣少女，緩步行了上來，低聲道：「娘，這些事還是由趙掌門師兄處置吧！你老人家請到後院去歇一會。」她學過武功，明白厲害，心知再鬧下去，只有吃虧的份。白衣老婦人突然放聲大哭起來，搶天呼地，哀痛欲絕。這一下，倒是大出了俞秀凡的意外，不禁有著手足無措之感。幸好，那老婦人在白衣少女的勸扶之下，回到了後宅。青龍門中兩個受傷的弟子，早已被同門抬了下去。趙重山輕嘆一聲，緩步行了過來，一抱拳，道：「在下慚愧。」俞秀凡搖搖頭，道：「不能怪你。」趙重山忍辱負重，回身對鐵飛抱拳一禮，道：「鐵掌門，對本門是否還有懷疑？」

　　鐵飛緩緩說道：「鐵某只能說我沒有找到劍譜，對移動令師屍體一事，在下抱憾萬分。不過，趙掌門可以放心，鐵某人如若無法找出新的有力證據，絕不會再來麻煩貴門。」趙重山道：「希望這只是貴我兩門中一次誤會。」鐵飛回顧了俞秀凡一眼，道：「多謝俞少俠的保護，在下告辭了。」趙重山道：「鐵掌門不再留一會麼？」鐵飛道：「多有打擾。」帶著兩個從人，急急出門而去。趙重山回顧了俞秀凡一眼，道：「俞少俠是我青龍門中的恩人，請留此幾日，好使在下稍盡地主之誼。」俞秀凡道：「在下持平論事，對擾動令師屍體一事，心中甚感不安。不過，如此一來，也可證明了貴門的清白，令師泉下，也不願清白受污，當可原諒你這番心意了。」趙重山苦笑一下，道：「本門中事情，如何演變，目下還很難說！趙某人也只能盡其在我，但你俞少俠對我們青龍門的一番恩情，在下自當對師門解說清楚。」俞秀凡道：「對令師母在下感到很抱歉。」趙重山接道：「這不怪俞少俠，敝師母情緒激動，俞少俠只要不見怪，那就是敝門之幸了。」俞秀凡道：「既是如此，我們也告別了。」趙重山送到青龍堡外，才長揖止步。

　　俞秀凡嘆口氣，道：「解決江湖中事，很難全憑口舌收效，以理服人，實非易事。」桃花童子道：「江湖上本是武功第一，武功越強的人，名聲越高，說話也越有份量；實力越大的人，也愈有一語解紛爭的力量。」目光一掠王翔、王尚，接道：「如非兩位王兄的一刀，很難使那位青龍門的老婦人安靜下來。」王翔道：「鐵飛堅持開棺搜查劍譜，未免欺人過甚，趙重山也居然答應了下來，也難怪他師母發作了，如非公子早已答允了他，在下就不許他開啟棺木。」桃花童子微微一笑，道：「這就叫作賊心虛。」玉尚聽得一怔，道：「小桃童，你說什麼人作賊心虛？」桃花童子道：「趙重山。」

　　俞秀凡哦了一聲，道：「你是說趙重山早已把劍譜收了起來？」桃花宣子道：「趙重山很老實，確然不知道劍譜的事，但看鐵飛堅持開棺搜查，心中反而有些相信了這件事。」俞秀凡微微一笑，道：「劍譜不在趙重山的手中，他為什麼心虛？」桃花童子道：「鐵飛的堅持，使趙重山想起了什麼事，所以，他心中有些疑慮。」俞秀凡道：「那麼你的看法，是不是有一本劍譜，落在了青龍門的手中？」桃花童子道：「照我的看法，鐵飛說的是真話，青龍門確得了一本劍譜，不過那劍譜現在何處，小的就不知道了。」俞秀凡嗯了一聲，道：「小桃童，照你的說法，青龍門確得到一本劍譜，那劍譜在某一人手中，趙重山事前不知道這件事。」桃花童子接道：「小的是這麼一個想法。」俞秀凡肅然說道：「如若你說得不錯，這問題似乎不只是一本劍譜的事了。」桃花童子道：「公子有何高見？」俞秀凡道：「鐵飛找青龍門討取劍譜的事，那暗中收有劍譜的人，自然也是知道了。他竟然不惜犧牲掉青龍門中精銳之士，用心可謂狠毒了。」桃花童子由衷地佩服道：「公子高明，小的還未想到這些。」他夠聰明，再加上豐富的閱歷，細心的查察，確能見人所不能見。但俞秀凡卻又不同，他滿腹經綸，一腔才華，所差的是經驗、閱歷，桃花童子有了一個題目，他就能深思遠慮，舉一反三。

　　嘆口氣，王尚緩緩說道：「那人是誰呢？如是青龍門中人，又為什麼要害死這多的同門兄弟？」俞秀凡淡淡一笑，道：「小桃童，你說說看，什麼人取到了那本劍譜？」桃花童子道：「這個，小的本不敢妄言，但公子既然問了，小的就斗膽猜上一句，是不是那位老夫人？」俞秀凡道：「雖不中，亦不遠矣！」這一次，輪到桃花童子震驚了。呆了一呆，道：「公子之意，可是說另有其人？」俞秀凡道：「我的看法，那位姑娘的成份大些。」王翔、王尚，兩個人瞪大著一對眼睛，道：「公子是說那位一身縞素孝衣的姑娘？」俞秀凡道：「不錯。」王翔大為驚奇道：「那不是故去青龍門掌門人的女兒麼？」俞秀凡道：「她可能不是那一對老夫婦的親生女兒，而且，就那年紀，一個足不出戶的女孩子，顯得太過深沉了。」

　　桃花童子嘆道：「公子才慧過人，我等難及。小的就未留心到她的身世問題，但細想起來，她當時的冷靜，確然是超過了她的年齡。」王尚道：「公子，咱們可要再回青龍堡去麼？」俞秀凡道：「自然要去。不過，不是現在。」王尚道：「什麼時間去？」俞秀凡道：「今夜二更後。」半天沒有說話的王翔開口道：「公子，還有一件事，屬下也想不明白。」俞秀凡道：「什麼事？」王翔道：「那掌門人的屍體既未腐亦未臭，豈不有些奇怪？」俞秀凡回顧了桃花童子一眼。桃花童子笑一笑，道：「他們用松油煎過屍體，據說松油煎過的屍體，再放在好棺木之中，可以百日不腐。」王尚道：「原來如此。」桃花童子嘆道：「我有些想不明白，他們既然想吞沒劍譜，為什麼要保留下那掌門人的屍體，如是屍體未經松油煎過，數十日之久，這屍體早已腐爛了，那鐵飛查看起來，也得大費一番手腳。」王翔、王尚都被引起好奇之心，心中暗道：看來，這青龍門中糾紛甚多，非得查它個水落石出不可。

　　四人為了隱秘行蹤，行出了數十里之遙，才找了一處雜林中停了下來。林中一座小廟，四人把馬匹拴在林木深處，然後，坐息了一陣，等夜幕低垂，才徒步折回青龍堡。到了青龍堡，已然是二更時分。今晚上陰雲遮月，正是夜行人出動的大好時光。王翔、王尚，施展開輕功身法，躍上堡牆。俞秀凡卻未立刻跟著上去，雙目盯注在桃花童子的臉上。桃花童子道：「公子，請先上吧！」俞秀凡微微一笑，道：「小桃童，你先請。」桃花童子抬頭望望堡牆，道：「我這一點武功，如何能上得了這麼高的堡牆。」俞秀凡淡淡一笑，道：「小桃童，你如真上不去，我留在下面，也可助你一臂之力。」桃花童子微微一笑，道：「我有我的法子。」突然間雙手探入懷中，取出來時，雙手中各多一把匕首。只見他奮身一躍，右手匕首刺入了牆中，雙手交替，很快地爬了上去。俞秀凡一提氣，躍過護城河，施展壁虎功，順著那桃花童子用匕首爬上的痕跡，向上游去。那匕首刺入壁間的痕跡很淺，而且一丈之後，就不再見痕跡。這證明了一件事，那桃花童子是一位身負絕技的人，但他一直深藏不露。證實了心中之疑，立時一個翻轉，躍上堡牆。

　　王翔低聲道：「公子，堡中還有甚多人走動。」俞秀凡道：「二更已過，怎的還有人走動呢？」王翔道：「屬下也覺著奇怪。」桃花童子接道：「青龍門有了防備，但他們又不願做得太露骨，所以，裝作行人，來回走動，兩位如果留心一些，就可以瞧出來了。他們走的地方，一直不離青龍門掌門人那座高大宅院的四周。」俞秀凡望望天氣，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咱們走。」這一次，俞秀凡當先帶路。四條人影，借夜色掩護，撲向了一座高大的宅院。行到那宅院外面，四個人同時為之一呆。原來青龍門那座巨大的宅院，外面大門緊閉，不見防守，但內部卻是燈火通明，耀如白晝。桃花童子微微一笑，道：「他們早有了防備，不過，不是防我們。」王尚道：「不是防我們，防那一個？」桃花童子道：「鐵飛。」俞秀凡低聲道：「走！咱們到那棵大樹上，先查看一下宅院中防衛形勢，再決定進去的辦法。」

　　四個人，迅快的奔向一株大樹。這棵大樹雖然距離那宅院很遠，但卻高過那宅院很多，居高臨下，看得十分清楚。但見那寬大的宅院中，到處高挑著氣死風燈，特別幽暗的所在，還高燃著幾支火炬。四進院落，無不如此，但卻不見有巡行之人。顯然，那些人都是埋伏在暗處。俞秀凡搖搖頭，道：「光如白晝，雀鳥難渡。」但聞一聲輕輕嘆息，道：「是俞少俠麼？」王尚右手一抬，長刀出鞘道：「什麼人？」「在下趙重山。」隨著答話之聲，樹頂一處枝葉濃密所在，飛落下趙重山。桃花童子微微一笑，道：「閣下藏在這大樹之上，院中燈光通明，當真是防守得森嚴得很。」王尚冷笑一聲，道：「口蜜腹劍的小人，可恨，可恨！」趙重山黯然說道：「俞少俠，不知可否讓趙某人說幾句話？」俞秀凡倒是很冷靜，笑一笑道：「趙掌門請說。」

　　趙重山道：「青龍門今夜是防備鐵飛，卻沒……」俞秀凡接道：「沒有想到我們會來，是麼？」趙重山道：「唉！在下想到俞少俠也可能去而復返，沒想到來的這麼快。」俞秀凡道：「趙掌門可知道在下去而復返，為了什麼？」趙重山道：「為了劍譜。」俞秀凡道：「趙掌門快人快話，不知可否告訴在下，那劍譜現在何處？」趙重山道：「不瞞俞少俠說，到目前為止，在下還未見到那劍譜，不過，在下心中確然已經有些動疑。」俞秀凡道：「趙掌門懷疑什麼？」

第八回　義釋孝女　驚天劍譜

　　趙重山道：「我那位小師妹，也就是先師從小收養的義女。」一切都應了俞秀凡的判斷，連桃花童子，也聽得暗暗心服。俞秀凡輕輕咳了一聲，道：「趙掌門怎會有此懷疑呢？」趙重山道：「因為，在下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先師入關第六天的夜晚，四更時分，在下到先師打坐靜室巡視，遇上了一個人，就是先師義女詹小玲。」俞秀凡道：「當時，你沒有懷疑麼？」趙重山搖搖頭，道：「沒有，她是先師收養的義女，也是先師唯一的晚親。她巡視一下先師的靜室，自也是人情之常，當時，行過家師的靜室，似乎是記著後窗微微開啟。」桃花童子接道：「那麼，你們移出令師的屍體時，可會檢查過窗戶？」趙重山道：「查過了。兩扇窗子，都關閉著，當時在下忽略了。如今想來大是可疑。」桃花童子道：「就只有這些證據麼？」趙重山道：「諸位去後，在下曾去仔細地查看過那座後窗，發覺了一部分窗紙稍稍有不同，那是一樣顏色的窗紙，只是新舊之分。稍有差別，不留心便很難看得出來。」桃花童子故作不解道：「令師妹為什麼要竊取那本劍譜呢？」趙重山緩緩說道：「詳情在下還不明白。同時，在下覺著，先師之死，也有值得追究之處。」

　　王尚道：「那小丫頭難道還敢殺父不成？」趙重山道：「這個，在下不敢妄言。不過，她怎知先師身上有本劍譜，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但她是先師膝下唯一的晚親，先師生前對她呵護備至。」俞秀凡逐漸開始了解江湖上的人人事事，因有滿腹學問，進境神速，大異常人。目光轉注到趙重山的身上，道：「趙掌門，咱們既然見了面，我們就不想在暗中行事。你說說看，我們應該如何？」趙重山道：「不知為什麼，我那師母在諸位去後，竟然沒有發作。但那不會太久，至遲三天內她定然會召集本門中人，廢我掌門之位。」桃花童子接道：「她能夠廢得了麼？」趙重山道：「應該是廢不了。不過，我不願傷害她老人家，也無意戀棧這掌門之位。」

　　俞秀凡道：「趙掌門，我現在應該如何？」趙重山道：「少俠對本門恩同再造，本門中十之六七的人，都對少俠感激萬分，老實說，你少俠說一句話的力量，比我這掌門人說什麼都更受重視。所以，在下不準備干涉諸位的行動。」俞秀凡略一沉吟，道：「貴門防備森嚴，咱們如何才能進入宅院，而不為人發覺？」趙重山道：「只有一個辦法，諸位從第三進院落的邊門進去。」俞秀凡點點頭，目光一掠王翔，道：「你陪著趙掌門守在這裡，沒有得到我的招呼之前，兩位都不要隨便離開。」話雖說得客氣，但卻無疑下令王翔看住趙重山了。王翔一欠身，道：「屬下領命。」俞秀凡一招手，帶著王尚和桃花童子，飄然下樹。

　　三人依照那趙重山的指示，繞路行至第三進院落之旁。目光一顧桃花童子，俞秀凡低聲說道：「先進去看看！」桃花童子不禁微微一怔，道：「小的這份輕功，只怕………」俞秀凡冷冷接道：「最好別驚動了人，萬一驚動了，自己想法子衝出來，別指望我們出手援救。」桃花童子嘆了一口氣，道：「公子，這是打鴨子上架。」俞秀凡笑一笑，道：「在下相信，你一定可以勝任愉快。」桃花童子雙目盯注在俞秀凡的臉上瞧了一陣，突然微微一笑。雙臂一振，人已衝霄而起，閃入了那座院落之中。

　　王尚低聲道：「公子，他行麼？」俞秀凡點點頭，使用傳音術，道：「他身懷絕技，不知何故要和咱們混在一起。以後，你們當心一些，別受了他的暗算。」王尚臉上現出了震驚之色，呆呆的望著俞秀凡。俞秀凡笑笑，仍用傳音之術接道：「你們只防備著，不要露出聲色，他想從咱們身上找出些什麼，咱們也可以在他身上找一些內情。」王尚點點頭，未敢答腔。

　　只見一枚綠葉，由院內飄飄飛出。這正是俞秀凡和桃花童子約好的信號，說明了裡面已經得手。俞秀凡一提氣，身子突然飛了起來，飄入牆內。王尚卻伸臂長腰，越牆而入。凝目望去，只見桃花童子，站在暗壁一角，舉手相招。俞秀凡、王尚緩步行了過去，低聲說道：「這是什麼地方？」桃花童子低聲道：「似乎是內眷的往處。」俞秀凡點點頭，道：「這就是了。」低頭沉思，良久不語。桃花童子低聲問道：「公子，你想什麼？」俞秀凡四顧一眼，道：「小桃童，你去摸摸那位姑娘的閨房，我們再等一個時辰，如是還不見異徵，咱們就只好下手了。」桃花童子一轉身，舉步而去。俞秀凡微微一笑，道：「這些事，咱們都做不了，那只有麻煩小桃童了。」王尚隱在暗影中，全神凝注，果然瞧出了桃花童子的功力。只見他身子貼在壁上暗影之內，轉身奔走，疾如飄風。雖然是凝神傾聽，也是聽不到一點聲息。一去一來，也就不過是一盞熱茶的工夫，桃花童子已然出現在兩人面前。

　　俞秀凡低聲說道：「找到了麼？」桃花童子點點頭道：「找到了，那丫頭熄了燈，全身衣著整齊，坐在窗口出神。」俞秀凡皺皺眉頭，沉重地道：「這丫頭果然是早有預謀。」桃花童子道：「看樣子，她似是在等人。」王尚道：「此刻戒備森嚴，除了這一座院落之外，到處是埋伏巡邏，她能約什麼人呢？」俞秀凡道：「這戒備有一定的時限，大約四更左右，他們就會休息。」因為，任何外來侵入的夜行人，都不會在四更過後再來。三人很有耐心的在暗影中等候到四更時分。果然，各處燈光，都在陸續熄去。原來亮如白晝的大院落，突然間黑了下來。但俞秀凡等三人，卻在燈光熄去之後，立時分散開去。這時，三人早已分配好了位置，在六道目光的監視之下，這座院落中，任何方位進來的人，都無法避過三個人的監視。

　　就在那燈火熄去不久，突見一條人影躍落院中。只見那人躍落院中之後，突然舉手按唇，發出咪咪咪三聲貓叫。三聲貓叫過後，一扇門輕輕打開，一條人影悄無聲息地行了出來。正是那白晝身著素衣的少女，不過，此刻她換上了一身黑色的疾服勁裝。那學貓叫的漢子，是一個二十四、五歲的少年，背插單刀，一眼看去，長的甚是英俊。只見那黑衣少女舉手一招，佩刀少年舉步向那少女行去。佩刀少年低聲道：「蘭妹，那老太婆睡著了麼？」那叫蘭妹的少女，微微一笑，道：「她中了迷藥，人已暈了過去。」王尚直聽得熱血沸騰，暗暗忖道：「這丫頭當真是已到喪心病狂之境，不但加害義父，而且還要加害義母。」想到激忿處，只氣得全身微微發抖。俞秀凡似是已經感覺到王尚的激動，以目示意，不要王尚輕舉妄動。

　　但聽那英俊少年說道：「蘭妹，你瞧過那本劍譜了麼？」黑衣少女道：「瞧過了。」英俊少年道：「那上面的記述如何？」黑衣少女道：「記述的不多，而且看上去很深奧，也許是我的書讀得太少，或是我的武功太差，我有些看不懂。」英俊少年道：「蘭妹，咱們得早些走了，今天幾乎出了事情，趙重山那老小子外貌忠厚，內心中卻是極為聰明，我看他已經動了疑，咱們還是早些走吧！」黑衣少女道：「你準備好了麼？」英俊少年道：「都準備好了，外面有兩匹健馬，咱們趕快一些。等他們發覺，咱們已到了百里之外了。」黑衣少女道：「他們還沒發覺，再等幾天，也不要緊。我想看到鐵飛到來，身中暗算而死，使他們雙方仇恨無法化解，拚個同歸於盡，我才甘心。」英俊少年道：「蘭妹，別太貪心了，再說，妳今晚又用了迷藥，迷倒了那老太婆，只要她一醒，你的偽裝就要拆穿了。」黑衣少女沉吟了一陣道：「好吧！你在後門等我，我帶上東西就走。」英俊少年點點頭，轉身而去。俞秀凡低聲道：「咱們在外面截他們。」三人雞犬未驚地重又退了回去。

　　俞秀凡飛上大樹，揮手對趙重山道：「你可以回去了。」正待飛身下樹，俞秀凡的聲音傳入耳中，道：「趙掌門，希望你別說起看到我們的事。」趙重山道：「是。在下什麼也沒有瞧到，什麼也沒有聽到。」飄身下數而去。俞秀凡和王翔隨即而下，隱於暗處，片刻之後，果見一個黑衣少女，閃身而出，沿著屋檐的黑影，放腿疾奔。俞秀凡等分成兩路，暗暗追隨在那蘭姑娘的身後。她地形熟悉，走起來十分迅快，只見她轉折疾奔，不一會已到了堡牆。堡門暗影中閃出那黑衣少年，低聲道：「蘭妹，堡門已開。」兩人疾出堡門行約里許，那黑衣人閃入一座大院落中，牽出兩匹馬來。馬上鞍鐙早齊，顯然這逃亡計劃早已有了很充分的準備。

　　俞秀凡低聲對桃花童子說道：「繞過去，攔住他們去路，」但見桃花童子弓身長腰，捷逾飄風一般，從旁側繞了過去。王氏兄弟目睹桃花童子快速的身法，心中駭然，兩人都有著自己很難強過人家之感。蘭姑娘和那黑衣少年，縱馬急馳，奔出了約四、五里路，忽見路中站著一人。這時，正是黎明前一段黑暗之時，夜色太濃，只能隱隱瞧出一個人影。那英俊少年一面收韁帶馬，一面冷冷喝道：「什麼人？」桃花童子道：「我！兩位可以交出劍譜了。」

　　蘭姑娘一揚手，打出兩枚銀針。桃花童子仰身倒臥，銀針掠胸而過，但立刻又挺身而起，道：「好惡毒的丫頭。」這時，兩匹馬已然衝到了桃花童子的身側。那黑衣少女長劍一探，刺向桃花童子的前胸。桃花童子右手一揮手中匕首，閃起一道寒芒，封開了長劍，左手卻攻向了蘭姑娘。蘭姑娘一探長劍，撥開了匕首，嬌叱道：「你是什麼人？」忽見刀光一閃，健馬長嘶，人立而起，幾乎把蘭姑娘摔在地上。原來，王尚恨她殺父毒母，但目下不能殺她，一刀削下了馬耳。蘭姑娘一躍下馬，健馬負傷狂嘶，向前行奔而去。王尚橫刀而立，攔住了蘭姑娘的去路。

　　蘭姑娘看清楚了，正是白晝一刀逼退十幾個青龍門下的人物。王翔也趕到了，攔住那黑衣少年。桃花童子淡淡一笑，道：「不服教師能挨打，兩位如是要動手，只怕是自找苦吃了。」那黑衣少年道：「我們和諸位無怨無仇，為什麼攔住了我們的去路？」俞秀凡道：「你也是青龍門下弟子吧？」黑衣少年道：「不錯。」俞秀凡道：「這就夠了，你勾結師妹，圖謀劍譜，用心可誅。」黑衣少年突然飛身而起，人離馬鞍，破空沖去。王翔怒喝一聲，一招「乘風破浪」，人刀並起，飛撲劈去。他刀勢快捷，取位極狠，刀光破空斬下，正好要把那黑衣少年腰截兩半。這時，天色已透曙光，景物可見。蘭姑娘尖聲叫道：「別殺他，我交出劍譜。」如是她這聲呼喝，能救那黑衣少年之命，這一呼喝，也是晚了一步。但就在他呼喝的同時，一道劍光飛起，金鐵交鳴聲中，封開了王翔的刀勢。是俞秀凡，只有俞秀凡的快劍，才能在這間不容髮的瞬間，封開王翔那疾如雷奔捲雲的刀法。

　　但黑衣少年並沒有逃出去，俞秀凡拔劍封刀的同時，左手掠出，擊中黑衣少年的左臂，掌力奇重，生生把他擊落在實地上。蘭姑娘奔了過去，抱住了黑衣少年，道：「師兄，你沒有受傷吧？」黑衣少年嘆口氣，道：「蘭妹，咱們不成。這些人，都是江湖上第一流的高人，舉手投足之間，都可以置咱們於死地。」王翔一刀被劍勢封開，覺著右臂一震，急急一吸氣飄落實地，望著俞秀凡，雙目中流現出無比的敬佩。王翔是由衷的敬佩了，但他卻想不出艾九靈用什麼方法，在短短年餘中，把俞秀凡造成這麼一位高手。

　　但見蘭姑娘珠淚雙垂，道：「師兄，我可以交出劍譜，只要保住你的性命。」黑衣少年道：「我死不了。人家手下留情，只打斷了我兩根肋骨。」蘭姑娘緩緩轉過臉去，望著俞秀凡，道：「我可以把劍譜交給你們，但我有條件。」俞秀凡接道：「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如是該是你們所有，咱們絕不妄取。」蘭姑娘眨動一下眼睛，道：「那是非要我們的性命不可了！」俞秀凡道：「殺父毒母，大逆不道，豈不是死有餘辜！」

　　蘭姑娘突然尖聲叫道：「他不是我的父親，他是我的仇人，殺死了我一家人。我不該報仇麼？」俞秀凡呆了一呆，道：「當真麼？」蘭姑娘道：「我為什麼要騙你。我們就要死於你們的劍下、刀下，難道我心中的冤、胸中的恨，也不能說出來麼？」俞秀凡道：「你可以說，而且可以暢所欲言，但你說實話，只要是有理，沒有人會傷害你。」蘭姑娘道：「你說的是真話？」俞秀凡道：「自然是真的。」桃花童子低聲說道：「公子，這地是要道，青龍門人，天一亮發覺了內情，很可能追出來，咱們先把那馬牽到樹林中去吧！」俞秀凡道：「好！你替他接上兩條斷去的肋骨，讓他騎著馬走。」桃花童子笑一笑，道：「公子怎知小的會接骨的手法？」俞秀凡嗯了一聲，道：「我知道你無所不能。」桃花童子道：「公子誇獎了。」伏下身子，替那黑衣少年接上斷骨，扶他上馬。

　　這時，天色已亮，趁晨色一陣緊趕，到了那片雜林之中。俞秀凡神情冷肅，目注那黑衣少女，道：「你據實而言，述明內情。希望你說的是句句實話，如是被我聽出一句謊言，不論你下面的話如何真實，在下就不願聽下去，兩位也就死定了。」黑衣少女緩緩說道：「苦命人本姓張，小名秋月，父為鏢師，中年退休，隱居廬州白沙集。布衣暖、菜根香，日子過得很平淡，但卻一家歡樂，想不到來了個潘世旺。」俞秀凡插嘴接道：「潘世旺是什麼人？」張秋月道：「青龍門中弟子，也就是我死去的義父，一個外貌忠厚，內藏奸詐的人，先父久隱白沙集，未和武林中人來往，眼見潘世旺是一位武林健者，心中甚喜，盛情留宴，想不到那一席酒，竟為先父招來殺身之禍，」

　　俞秀凡接道：「福禍無門，唯人自召，潘世旺總不會無緣無故的殺死你的父親吧？」張秋月道：「先父酒興豪發，和潘世旺對拼百杯，先父已簿有醉意，取出了一顆珍藏的夜明珠，潘世旺竟有吞沒之心，奪珠欲跑，被先父攔下相搏，潘某施下毒手，擊斃了先父，惡賊殺心已起，為了滅口，又動了殺我的母親之心。」俞秀凡道：「那個時候你幾歲了？」張秋月道：「先父中年娶妻，以家為重，第二年就辭鏢師退隱林泉，三年之後生下秋月，那時，我不過剛剛周歲。」俞秀凡道：「那時你還不解人事，怎會知曉這些事情？」張秋月道：「家母曾隨家父稍習武功，但潘賊擊斃先父時，家母已然有備，自知難以力敵，裝出不會武功之狀，潘賊掌勢發出，立時裝作倒地死亡，潘賊酒後，未加細查，臨去之際，又放了一把野火，幸我年紀幼小，潘賊未加殺害。也許他良心發現，也許是先父的陰靈相佑，竟使他把我收留膝下，作為義女。」

　　俞秀凡接道：「這些事情是什麼人說的？」張秋月道：「我母親。她逃出火窟，費時兩年之久，才找出潘賊的下落。毀容賣身，投入潘府作一僕婦，直等我長大成人，能知利害輕重，她才把事情的本末告訴我，而且告訴我要我的師兄，也投到青龍門中。」俞秀凡回顧了那黑衣少年一眼，道：「是他麼？」張秋月道：「不錯，就是他王德強。他是先父唯一的弟子，也是我母親娘家的侄兒，也是我的表哥。」俞秀凡道：「令堂呢？」張秋月道：「死了。」俞秀凡一愣道：「為什麼？」張秋月道：「因為她怕我控制不住，特別去照顧她，潘老賊很奸猾，一旦露出了馬腳，就會被他找出內情。還有她要把這報仇的大事，加到我的身上。」俞秀凡道：「青龍門勢力不小，你和令堂之間，自然是你報仇成功的機會大些。」張秋月道：「所以，我報了仇。」俞秀凡道：「聽來不似謊言。」張秋月道：「你可以去打聽，如若我說的有一句謊言，以後你們再見到我，可以把我亂刀分屍，我是死而無怨。」俞秀凡道：「好！你們可以走了。」

　　張秋月怔了一怔；道：「你就這樣放了我們。」俞秀凡道：「你報殺父母大仇，出於一片孝心，何罪之有？」桃花童子道：「慢著，他們的劍譜還未拿出來。」張秋月伸手從懷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遞過去。桃花童子伸手接過，目光一掠封面，恭恭敬敬交給了俞秀凡。俞秀凡接過劍譜，目光一轉，只見羊皮封面上，寫著「驚天三劍」四個字。只是那驚天三劍四個字，寫的是梅花篆字，看上去像四朵梅花一樣，除了像俞秀凡這等學富五車，滿腹詩書的人，很難看得懂這四朵花一般的字寫的是什麼。一本劍譜，如是只講三式劍法，那定是一種很高深的劍學。俞秀凡並沒有翻閱劍譜，卻緩緩把手中的劍譜，交給了張秋月。桃花童子低聲說道：「公子，你瞧過劍譜了麼？」俞秀凡搖頭道：「不用瞧了，這本來就不是咱們的東西。」

　　張秋月搖搖頭，道：「這本劍譜也不是我們的東西。而且這劍譜上除了有十二幅圖之外，都是些奇奇怪怪的字，我一個也看不懂。這劍譜留在我身上，也沒有用。」長長嘆一口氣，接道：「看過了諸位的武功，賤妾自覺十幾年的苦練，成就實在是有限得很，就算這劍譜是天下最精奇的劍法，對我們也沒有什麼用處，我們參悟不透，也無法學習，我們只適合居於農莊，作一個安分守己的農夫、村女。」俞秀凡道：「知足常樂。姑娘能存此念，足見高明。」張秋月一欠身道：「公子如肯放我們，我們現在就告辭了。」俞秀凡道：「在下想奉勸姑娘一事，青龍門不像一個邪惡的門戶，錯就錯在潘世旺一個人，如今姑娘大仇已報，潘世旺已死在你暗算之下，希望你和青龍門的恩怨到此為止。」張秋月道：「我有殺死他們更多人的機會，但我沒有下毒手，我只要潘賊一人償命。」俞秀凡讚許地點點頭，道：「姑娘，你是恩怨分明的人，孝義、仁慈，兼而有之，你們請吧！」

　　張秋月臉上泛現出難得的笑容，道：「公子，這本劍譜，賤妾送給公子了。公子如何處置，悉憑尊便。但賤妾心中有一點愚見，斗膽說出。」俞秀凡道：「悲慘的身世，崎嶇的境遇，已把姑娘磨練得人情練達，識見過人，在下洗耳恭聽。」張秋月道：「劍譜上十二張圖，六幅打坐姿勢，六幅是劍式變化，但那打坐的姿勢，會使一個人經脈受傷。潘世旺如非打坐受傷，我絕無能暗算到他，置他於死地。」俞秀凡點點頭，道：「多謝指教。」張秋月道：「這劍譜如是太惡毒，公子可以把它毀去；如是太精奧，也不能留在人間，利器可助人為善，但也可助人為惡。」俞秀凡道：「姑娘請吧！」張秋月淡淡一笑，眼望俞秀凡道：「公子，還有什麼指教麼？」俞秀凡道：「在下唯一的希望，就是你說的句句真實。」張秋月道：「公子儘管查證，如是賤妾說有一句虛言，絕逃不過公子的快劍。」俞秀凡一揮手，道：「你去吧，青龍門那方面，我會叫他們放手。」張秋月又行了一禮，才轉身而去。

　　目睹兩人身影消失，桃花童子才回頭一笑，道：「世情曲折，內幕重重，單從一面觀察，實是很難找出真相。」王尚臉一熱，道：「慚愧，慚愧。看來，這行俠仗義，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俞秀凡微微一笑，道：「咱們也不能全信那張秋月的話，這件事要趙重山去查證明白。」桃花童子目光轉注那劍譜之上，道：「公子，這是本什麼劍譜？」敢情他未認出那梅花篆字。俞秀凡笑道：「你可是很想知道這是一本什麼劍譜麼？」桃花童子道：「小的只不過是隨便問問罷了。」俞秀凡道：「驚天三劍。」桃花童子臉色一變，駭然說道：「驚天三劍？」俞秀凡目睹桃花童子震駭之情，心中一動，道：「怎麼，你知道驚天三劍的來歷？」桃花童子已領教了俞秀凡的厲害，心知絕無法騙得過俞秀凡的雙目，只好點點頭，道：「不錯，小的聽說過驚天三劍。」

　　俞秀凡道：「小桃童，你年紀不大，但見識的豐博，卻是很少人能及得上。說說看，這驚天三劍，是怎麼回事？」桃花童子苦笑一下，道：「公子，小的又發現了一件事情。」俞秀凡道：「什麼事？」桃花童子道：「一個人在江湖上走動，不但要武功機智，而且，還得滿腹學問和過人的定力。」俞秀凡道：「你如是早瞧出這是驚天三劍，也許就不說出來了。」桃花童子尷尬一笑，道：「很難說。公子，我不只是一樣差，除了學問不成外，還少了一份定力。」俞秀凡道：「小桃童，你可以談談驚天三劍了。」

　　桃花童子嘆口氣，道：「對驚天三劍，我了解得太少，就是當今武林之士，也沒有幾個人能夠了解，但它卻是近百年來武林中一直盛傳的奇技絕學。」俞秀凡道：「原來如此。」桃花童子突然把目光轉注在俞秀凡的身上，道：「公子的劍招之快，似是已到了劍隨意動的境界，突破了一切招術變化，但不知這驚天三劍，對你俞公子是否有用。」俞秀凡心中暗道：武功一道我實在知道太少。幾招擒拿，幾招掌法，出劍擊敵，更是不成章法，如何能知曉深奧的驚天三劍呢。他心中念轉，口中卻淡淡一笑，道：「我還沒有瞧過這本劍譜，是否真的如武林傳說一般的玄奇，還不知道。」桃花童子道：「公子，何不打開瞧瞧。」俞秀凡笑一笑，道：「你要不要先看看。」桃花童子吃了一驚，雙手連搖，道：「不敢不敢。再說，小的也看不懂。」

　　俞秀凡道：「小桃童，如是我沒有猜錯，你說的都是違心之論。你不但希望看看這本劍譜，而且，最好據為己有，君子有成人之美，我不能送給你，但你可以瞧。我看得出你讀過不少書，也很聰明，能夠記得下好多，那就看你的造化了。」桃花童子不由呆住了，望著俞秀凡，臉上是一股茫然和驚異混合的神色，張口結舌，卻又想不出一句回答的話。俞秀凡緩緩遞過劍譜。桃花童子不由自主的伸手接住。笑一笑，俞秀凡道：「快些看吧。」桃花童子翻開了劍譜，很用心的看了起來。上面有圖、有字，有著很詳盡的解說。俞秀凡知道這驚天三劍，可能是武林中人人夢寐以求的精深奇學，既然稱之為奇學，那就不是人人都看得懂。滿腹文學的人，也許能看懂，但卻無法領受，只會武功的人，又未必能看懂這文學，這就要文武兼資的人，才能夠看出竅道。

　　王翔、王尚，根本就不注意驚天三劍這檔事。他們自覺十八招捲雲刀法，已經是天下少有的奇學，是最具有威勢的刀法，驚天三劍，未必就能勝過捲雲十八刀。雖然，桃花童子約略的提過驚天三劍，但兩人也未放在心上。桃花童子雖然看得很仔細，但他心中老在嘀咕著俞秀凡的用意難明，王氏兄弟虎視眈眈，這就分了他不少的心神。他看的時間很長，俞秀凡一直很耐心的守在旁側，冷眼旁觀看著他臉上的變化。但王翔、王尚，卻是等得有些不耐，輕輕咳了一聲，道：「小桃童，你看完了沒有，一共那幾頁，你怎麼瞧了老半天啊！」桃花童子應道：「這就看完了。」後面的一大半，忽然間看得快了，默記著文字、圖形，已無法深思求解。合上了劍譜，桃花童子立刻雙手奉上。

　　俞秀凡接過劍譜，含笑道：「怎麼樣，你記下了好多？」挑花童子道：「說得太深奧，小的難求甚解，文字倒是記下了十之三、四。」俞秀凡讚揚地笑道：「很難得啦！」把劍譜藏入懷中，接道：「咱們也該上路了。」桃花童子道：「到那裡去？」俞秀凡道：「我記得告訴過你。」桃花童子道：「湘西五毒門？」俞秀凡道：「不錯。咱們繞到青龍堡告訴趙重山幾句話，就趕往湘西瞧瞧。」桃花童子道：「湘西五毒門充滿著神秘，很多自負才智、武功的人，都想揭穿它的神秘，但去的人，沒有一個回來過。」王尚笑了一笑，道：「很夠刺激啊！」

　　俞秀凡突然插口接道：「小桃童，你如是覺著太危險，那就不用去了。」桃花童子微微一笑，道：「在下如是還有一次重新選擇的機會，我就不會跟著你們離開長沙了。」俞秀凡未再多說，解開轡韁，上馬而去。王翔、王尚、桃花童子也只好上馬追隨而去。俞秀凡馬過青龍堡，交代了趙重山幾句話，果然直奔湘西而去。桃花童子原本是一個喜愛玩笑的人，但現在卻突然間變得很沉默，每日愁眉苦臉的一語不發。好像此去湘西，絕無生機。

　　玉尚皺皺眉頭，道：「小桃童，你這副德行，好像咱們是死定了？」桃花童子道：「你知道九死一生這一句話吧！那是說還有一分生機的冒險，但咱們這一次，卻連一分生機也沒有，這是一場絕無生機之旅，咱們明知道是死定了，還能夠高興起來麼？」王尚冷冷道：「既然是死定了，你為什麼還要跟著同去？」桃花童子嘆口氣，道：「不論我小桃童在你們心目中的分量如何，但我卻認為你們是難得遇上的好朋友，士為知己者死，雖然用於此不太恰當，但此時此情，也只有這句話可以說明了。」

　　俞秀凡在這段行程中，很少說話，他細讀過驚天三劍劍譜，也仔細思考桃花童子再三提出的警告。驚天三劍確如其名，深入探求之後，發覺它確有石破天驚的威勢。他學的雖都是武功中絕高的技巧，但卻是艾九靈化繁為簡的心血結晶，所以，他胸無萬流千緒的博雜技藝，這就有著很大的底細空間，不知不覺間已把驚天三劍深印腦際。俞秀凡也後悔未能在花無果那裡多留幾天，他相信，以花無果的精博醫道，必有克制五毒門的用毒之術。可惜的是，時間太倉促了，自己竟沒有學得一點花無果的神奇醫技。

　　湘西多山，除漢人之外，聚居有苗、傜二族，原為古三苗之裔，雖經改土歸流，還未完全變化。這時，正是午時，到了辰州。桃花童子在街上藥店中，購了不少防毒的藥物，帶在身上。俞秀凡笑一笑，道：「看來，你對防毒用藥一道，也還有些研究。」桃花童子道：「是有勝於無的準備，五毒門的毒術，就算集天下名醫於此，也未必能夠救得。」王翔道：「由公子和咱們兄弟奉陪，就算死在湘西，你也不算孤魂野鬼啊！」桃花童子嘆息一聲，道：「咱們本來可以不去的，五毒門並未招惹咱們，為什麼非去不可呢？」

　　俞秀凡道：「應該誰去呢？五毒門的神秘，總該有人揭穿，咱們就算不幸死於湘西，亦必有繼承之人。他們雖未直接為惡，但卻把毒物、毒器出賣給江湖上各大門戶，原本沒有野心的人，因為持有毒物、毒器，自會生出併吞別人之心，追根究柢的說起來，五毒門是江湖上禍亂的根源之一。」桃花童子眨了一下眼睛，道：「果然是很偉大的抱負，不過，咱們完成的機會太小。」俞秀凡凜然說道：「大義所在，你們如是不願去，可留辰州等我，我如一月不歸，你們可以自定去處，不用再等下去了。」王翔、王尚一欠身，道：「公子怎出此言，咱們追隨公子，赴湯蹈火，死而無憾，如是公子堅要我等留下，咱們立時拔刀自刎。」

　　桃花童子雙目凝注在俞秀凡臉上瞧了一陣，嘆道：「江湖上只有仁俠的傳說，但我小桃童今日才算見到了真正的仁俠之士。」目光一掠王氏兄弟，接道：「俠主、義僕，看來我小桃童也只有沾點俠、義之氣，跟你們死在一塊了。」俞秀凡淡淡一笑，道：「小桃童，有一件事，我們一直瞞著你。」桃花童子怔了一怔，道：「什麼事？」俞秀凡道：「他們兩位不是我的從僕，而是我的好兄弟。」桃花童子笑道：「他們兩位也該升級了，今後由小的抵這空缺，作你公子從僕。」王翔、王尚齊聲說道：「咱們已經習慣了，只怕一時也改不過來。其實，你是大哥，作兄弟的服侍大哥，也算份內之事。」俞秀凡道：「咱們志同道合，有什麼主僕之分，大家都是好兄弟。」

　　桃花童子臉上神情一陣激動，但很快又平復下去，嘆口氣，道：「公子，過了辰州，西行三十里，踏進武陵山，就到了五毒門的區域。江湖傳說雖多，但都是臆測之詞。因為，行入五毒門禁區，從未有生還歸來之人。公子準備如何一個走法？」俞秀凡笑道：「我倒想了一個辦法，但不知能否適用？」桃花童子凝目思索了一陣，道：「什麼辦法？」俞秀凡道：「買毒物、毒器。」桃花童子接道：「對啊！我怎麼就想不起來。辰州城中定然有五毒門中的人，咱們找找看。」一路上愁眉苦臉的桃花童子，突然之間變得開朗起來。王尚輕輕咳了一聲，道：「小桃童，你好像忽然間不怕死了。」桃花童子微笑道：「公子一番指點，使在下頓悟了生死的意義，朝聞道夕死可矣，小桃童剛剛聞道，生死事已然不放在心上。」王尚道：「原來如此。」桃花童子道：「咱們先找一個大的客棧住下來，找找五毒門的人。」

　　行走江湖，借道問話，桃花童子強過他們太多，這些事自然由桃花童子作主。四人在街上走了一轉，找了一家最大的客棧行了進去。辰州和別的地方，有一個很大的不同之處，那就是所有的客棧，都沒有拉客的情形，頗有店門大開，愛來不來的味道。四人行進了店門，才有店小二迎了上來，道：「幾位是住店，還是打尖？」桃花童子笑道：「住店。先把這幾匹馬拉去加料，準備些好酒好菜，我們要先好好地吃一頓。」店伙計把四匹健馬送入馬棚，回頭來，才帶四人行進一間客房。桃花童子走過了不少的地方，但從來來見過像辰州這地方店小二那副面孔，心中實在不舒服，重重地咳了一聲，道：「伙計，你們這五福客棧，是不是辰州最好、最大的一家？」店伙計臉上不見笑容，語氣也很冷漠，緩緩說道：「不錯。」桃花童子嗯了一聲道：「不少店伙計吧？」店小二道：「連招呼客人，帶餵馬加上我們的帳房先生，上上下下都算上，一共四人。」桃花童子愣了一愣，道：「那是說只有三個店伙計。」店小二道：「所以我們很忙。」

　　俞秀凡暗暗忖道：這座五福客棧兩三進的院子，幾十間的客房，三個店小二接客、餵馬，實在夠累了。桃花童子本來一腔怒火想發作，但聽說只有三個店伙計時，立時忍了下去。換個地方，這樣一家大客棧，少說話，也得十幾二十個人照顧。三個人，單是打掃這麼大一個地方，就夠累了。忍下了一肚子怒火，笑一笑，道：「伙計，掌櫃的好吝嗇啊！怎麼不多請幾個人？」店小二道：「這年頭，咱們這地方賺錢容易，誰也不願意作這受氣挨罵的店伙計。」桃花童子嘆口氣，道：「你老兄，為什麼不找點別的事幹幹，我看你心情很壞。」店小二接道：「沒有法子，誰要我蓋這麼一家大客棧呢？」

　　桃花童子一呆，道：「怎麼，你是店東主？」店小二道：「請不到伙計，店東主也只好充當店小二了。」桃花童子心中一動，道：「為什麼這地方的人手如此難請。」店東主道：「因為，咱們這裡太富足了。」桃花童子接道：「深山峻嶺，沙石田地，難道生金子不成？」店東主道：「此地不生金，自有送金人。就拿四位說吧，在敝棧中吃一頓、睡一夜，沒有個三五兩銀子，就無法出去。」桃花童子冷笑道：「當真是三年不發市，發市吃三年。」店東主道：「來這裡的客人不多。因為，這裡不是水旱碼頭，但來這裡的客人，都很有錢，不在乎多花了幾兩銀子。」桃花童子道：「說的倒是有理。」

　　略一沉吟，道：「店東主，想不想多賺點銀子？」店東主道：「君子愛財，取之有道。該賺的少一個也不行，不該賺的，給我也不要。」桃花童子道：「咱們想在此地買點東西，煩你老兄搭個線。」店東主道：「可是五毒門的毒藥、毒器？」桃花童子道：「對啊！看來你店東主也是位老中人了。」店東主道：「你先別高興，我做不做還不一定。」桃花童子一愣道：「為什麼？」店東主道：「我得先問清楚，你們是做大件、中件還是小件」桃花童子道：「何謂大件？何謂中件、小件？」店東主道：「十萬兩銀子以上為大，一萬兩銀子以上為中，千兩銀子以上為小。」桃花童子道：「千兩銀子以下呢？」店東主道：「不做。最小交易，也得個三五千兩銀子。」

　　桃花童子道：「咱們做大件。」店東主突然泛起一片笑容，道：「大件啊，成！中人費三千兩銀子，先付。」桃花童子笑道：「十萬生意，三千銀子的中人費，倒是不算太貴。但要先付，未免不合情理了。」店東主道：「五毒門的毒物、毒器，近半年來供不應求，諸位不要麼，要的人多得很。」桃花童子回顧了俞秀凡一眼，只見俞秀凡一面愁苦無措之色。原來，艾九靈給了俞秀凡有限的金銀、財物，省吃儉用一些，自然也可以在江湖上闖蕩幾年，但俞秀凡沒有節省，一兩個月中，已用了近半的費用。此刻，要一下子拿出三千兩銀子的中人費，傾其所有，也難湊足此數。

　　桃花童子微微一怔之後，立時了解俞秀凡的為難所在，輕輕咳了一聲，道：「公子，三千兩銀子，也算不得什麼，咱們就先付他算了。」一面說話，一面從口袋中摸出了一疊銀票，挑挑揀揀地送了一張銀票過去。俞秀凡目光微轉，發覺那是一張整數三千兩的銀票，再看桃花童子手中上面一張，赫然是一萬兩銀子的大票。桃花童子手上一疊子銀票，如若每張都過萬兩，那又何止十萬兩銀子。四人同行，桃花童子穿得最壞，身份也最低，但他卻是最有錢，當真是腰纏十萬貫。俞秀凡暗叫兩聲慚愧，忖道：「我冒充富家公子，卻料不到盡我所有也不及桃花童子手中一張銀票的半數。」

　　店東主接過銀票，打眼一瞧，那是山西柳記長福號的號票。長福號的號票，那是比金子還硬；南七北六，一十三省，通用無阻。收好了銀票，店東主轉身而去。目睹店東主背影消失，桃花童子笑一笑，道：「財不露白，今個我小桃童抖出了底子，只怕要引起你公子心中之疑。」俞秀凡笑一笑，還未來得及開口，王尚已搶先說道：「乖乖，你有多少銀子？」桃花童子揚揚手中的銀票，道：「全部家當，不過十幾萬銀子而已。」王翔道：「喝！你可真是扮豬吃老虎！穿了一身破爛衣服，見人伸手要銀子，但你卻是隨身帶了十幾萬的銀票。」桃花童子笑道：「我要沒有帶這多銀票，咱們也作不成這檔子生意了。」

　　俞秀凡並未追問桃花童子的銀票來自何處，卻淡然一笑，道：「小桃童，你瞧那店東主是不是五毒門中的人？」桃花童子道：「我看不是。他如是五毒門中人，絕不敢開口要銀子，就算他心中想要，也會繞著圈子磨咱們，頂多暗示一下。」俞秀凡道：「說的很有道理。」談話之間，步履聲響，店東主去而復返，手中拿著文房四寶─筆墨紙硯，放在桌子上，道：「四位把來歷、姓名寫出來，我明天就把它傳過去。」桃花童子一皺眉頭，道：「店東，咱們是來作買賣，又不是來相親、招贅的，還要把祖宗三代都寫在紙上。」店東主冷然一笑，道：「朋友，這是姜子牙釣魚，願者上鉤，四位如不想買，就此作罷，如是要買那就得照規矩行事。」

　　俞秀凡一揮手，坐在木案前，提筆寫道：「登天摘日月，下海鎖蛟龍，毒短英雄氣，湘西會高明。」鐵劃銀鉤，一揮而就。桃花童子雙手捧起白紙，目光一掠紙上時，不禁臉上微笑。但他立刻恢復了鎮靜，交給了店東主。店東主接過白紙，瞧了一陣道：「這上面沒有名字啊？」桃花童子冷冷說道：「咱們眼睛不留砂子，你也作不了主。呈上去，給五毒門的頭兒裁奪，再囉嗦，那就是自討苦吃。」店東主果然不敢再說，捧著白紙，轉身而去。桃花童子一豎大拇指，道：「公子，上兩句豪氣干雲，下兩句不亢不卑，五毒門如是有人才，必然給咱們安排個大迎貴賓。」臉色一整接道：「可也有很多難題，說不定還會給咱們排一個五毒大宴。」俞秀凡道：「只要能見到五毒門中人，總比無聲無息的中毒死去好些。」桃花童子點點頭，道：「公子說得是。」

　　一宵過去，第二天午時過後，那店東主，匆匆行了進來。桃花童子站起身子，攔住了店東主，問道：「什麼事？」店東主道：「諸位的生意很大，我連夜就把它送了上去，沒有想到啊……」俞秀凡心中一緊，道：「怎麼樣？」店東主道：「真沒有想到，這一次竟是快馬加鞭，今個上午，就有了回信。而且，還來了一位很有身份的人。」桃花童子道：「人呢？」店東主道：「人已到了客棧，請你們的頭兒過去說話。」桃花童子冷笑一聲道：「來的是不是五毒門中的門主？」店東主搖搖頭，道：「不是。」桃花童子道：「既然來的不是五毒門主，用不著咱們公子去見他，要他來見咱們公子。」

　　店東還在猶豫。桃花童子已然暗運內力，突然回手一揮，一般強大的暗勁湧了出來，硬把那店東主的身體給托了起來，摔出了一丈多遠。店東主似是沒有受傷，但卻受了很大的驚駭，站起身子急步而去。桃花童子拍拍手，笑道：「有很多人，不見棺材不掉眼淚。這一推省了咱們不少的口舌。」俞秀凡微微一笑，道：「你守在門口。他們先派人來，定是想掂掂咱們的份量了。」桃花童子應了一聲，大步行出室外。俞秀凡又吩咐了王翔、王尚幾句。緩步退回一張木椅上坐了下來。

　　片刻之後，店東主帶著一個三旬左右，身軀修偉的大漢，行了過來。那大漢穿著一件青色長衫，白面無鬚，五官端正，赤手空拳，舉止瀟灑，行雲流水一般地走了過來。桃花童子見多識廣，看得微微一怔。暗道：五毒門中，竟有這等人物，看來，五毒門能有今日聲勢、成就，並非完全憑仗毒物了。店東主對桃花童子，似是已有很深的畏懼，距離還有七、八尺就停了下來。青衫人一邁步，越過了店東主，倏忽之間，已到室門口處。他也許走了兩步，也許走了三步，但在人的感覺中，他似乎只是那舉步一跨，人就到了門口。

　　桃花童子早已有了戒備，冷冷說道：「貴賓留步！」左手橫裡推出一掌。這一掌，指影四張，封住了整個的門戶。青衫人道：「在下關飛，奉敝門主之命，特來拜會貴公子。」口中答話，右手駢指如戟，點向桃花童子的腕脈。這是截脈突穴的手法，桃花童子不得不收回掌勢。但他左手收回，右手卻立即攻出一掌，拍向關飛的後背。關飛身子未轉，左手向後點出，封住桃花童子的右手攻勢。桃花童子攻了兩招，被關飛封開了二招，已來不及再攻第三招，關飛已行入了門內。不禁暗自吃驚道：這小子身手不俗，我連攻兩招，竟然未能阻攔住他行進之勢。

　　關飛腳未停步，進入室中，自行停住。目光流轉，只見一個俊美少年，端坐在一張木椅之上，左右兩側，各站著一個佩刀的少年。關飛冷笑一聲，道：「你們哪一位是可以作主的頭兒？」他口中在問，雙目早已盯注在俞秀凡的臉上。這句話顯然是明知故問。俞秀凡緩緩移動目光，盯住在關飛的臉上，瞧了一陣，冷冷說道：「在下俞秀凡，閣下有何見教？」關飛冷哼一聲，道：「在下想找一位朋友，故而尋到此地。」雙方心裡都已明知對方是要會之人，但誰也不肯先自承認下來。俞秀凡冷冷道：「你找的那位朋友，可有一個姓名麼？」關飛道：「那位朋友的姓名，在下不知。但卻記著他作的一首打油詩，口氣狂妄得很。」俞秀凡道：「嗯！不知是什麼樣的一首詩？」關飛道：「登天摘日月，下海鎖蛟龍，毒短英雄氣，湘西拜高明。」

　　俞秀凡笑了一笑，道：「閣下念錯了一個字。」關飛道：「那裡錯了？」俞秀凡道：「就在下所知，那原句上似乎是未用拜字，好像是湘西會高明。」關飛道：「全詩之中，只有這一句謙虛的話，如把會字易作拜字，那就高明多了。」俞秀凡笑一笑，道：「閣下非作詩人，怎知他作詩的心情呢？」關飛道：「區區今日來此，就是要找他。」俞秀凡冷冷說道：「找他作甚？」關飛仰天打個哈哈，道：「那人能作下如此誇張的詩，想必是一位很狂妄的人了。」俞秀凡道：「閣下是求見那作詩的人呢，還是想在區區面前罵他幾句？」關飛冷笑道：「聽公子的口氣，似乎是和那作詩人十分熟悉了。」俞秀凡道：「關飛！不用再裝作了，你要找作詩人麼，區區便是。」

　　關飛雙目閃過一抹冷厲的神采，仰天大笑三聲，道：「失敬啊，失敬！」用詞雖然不錯，但那聲音古古怪怪，尾音拖得很長，聽起來，顯然是一種極大的諷刺。俞秀凡倒還能沉得注氣。王尚卻是忍受不住，怒聲喝道：「你這是恭維呢，還是藐視？」關飛冷冷說道：「閣下是什麼人？」王尚道：「俞公子的跟班，怎麼，你可是覺著在下不該問麼？」關飛冷笑一聲道：「因為那詩句口氣太大，在下還認為是什麼三頭六臂的人物，想不到竟然是這麼一個少不更事的年輕人。」王尚道：「你小子說話，最好客氣一些。」關飛面泛殺機，目光卻投注在俞秀凡的身上，道：「閣下最好約束一下你的屬下，太過放縱他們，對他們有害無益。本門對顧主一向和氣，但如太過放肆的，也得受點懲處。」

　　俞秀凡嘆口氣，道：「貴門果然是氣勢凌人。」臉色一整，冷冷地接下去道：「閣下可是覺著很委曲麼？」關飛道：「區區只是在強按著心頭的怒火。」俞秀凡冷然道：「因為，我們是購買毒物、毒器的顧主。」關飛道：「不錯，而且還是大件。本門對顧主一向有相當的容忍。」俞秀凡哦了一聲，道：「貴門對顧主，一向就用你閣下這樣的迎客之法麼？」關飛道：「那是你姓俞的先違背了我們交易的規則，不肯留下門派、姓名，卻寫了那麼四句詩，大有輕視本門之意。」俞秀凡希望能對五毒門多一些了解，故而很鎮靜。當下，笑一笑，道：「任何門派，向貴門買了毒物之後，就留下了一個把柄在貴門之中。所以，任何江湖上的仇殺、搏鬥，只要用上毒物，貴門都可以了加指掌了。」

　　關飛道：「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本門中素來守信，何人購去毒物，為本門中絕對機密，閣下可曾聽過，何人因購買本門毒物的消息外洩。」俞秀凡道：「既然如此，你們留下購毒人的出身姓名何用？」關飛道：「本門毒物，千百餘種，每種妙用不同。留下的底案，用作代為配製解藥之用，以免他們解藥用完之後，無法再行配製。」俞秀凡心中暗道：這真是很惡毒的用心。那一家門戶中，購去了什麼解藥，他們清清楚楚，可以向一方出售解藥，敲詐更多的金錢；也可控制購藥門戶，使他重金購得的奇毒，完全失去效用。想不到那些購買毒物的人，竟然未能思慮及此。他心中感慨萬端，但卻沒有直接揭穿，淡然一笑，道：「在下覺著生意歸生意，作顧客的不願留下出身姓名，貴門沒有理由，迫使他們非要說出不可。」

第九回　威懾五毒　豪氣干雲

　　關飛道：「但你輕侮本門，卻是理所不該。」王尚冷笑一聲，道：「這是什麼話，橫說直說，都是你們的理了。」關飛臉色本已稍復鎮靜，此刻又泛出濃重的殺機，道：「俞公子，你僕從三番兩次冒犯在下，我要教訓他們一次了。」俞秀凡道：「那很好，他們確然有些多口，只要你不用毒，代我教訓他們一下也好。」關飛目光轉注到王尚的身上，道：「有一句話，不知閣下是否聽過？」王尚道：「什麼話？」關飛道：「禍從口出。由於你的多口，你已經闖下了大禍，輕則受傷，重則殞命。」王尚只覺一股怒火，由胸中直沖起來，冷笑一聲道：「姓關的，就憑你這副德行，也配教訓我麼？」關飛氣得一張臉全變成鐵青顏色，一上步，直向王尚欺去，右手拍出一掌。

　　王尚厲喝道：「回去。」呼的一聲，拔刀擊出。刀如閃光，劃出了一道寒虹。關飛只覺那一刀不但來勢快捷，且無懈可擊，被逼得疾退到大門外面。因為，那一股森寒的刀氣，似是整個湧滿了全室，只有退出門外，才能避開那一刀！關飛的感覺之中，有生以來，從未遇上過這等凌厲的刀勢。頓然間，怒火消退，變得十分持重起來。緩緩說道：「動傢伙？」王尚還刀入鞘，冷冷道：「閣下為什麼不也亮出兵刃呢？」關飛道：「因為你們是本門中顧客，在下不願壞了我們立下的規矩，傷到顧客。」

　　俞秀凡嗯了一聲道：「關朋友，怎麼樣，區區可不可以寫下那幾句狂妄的詩句？」忍著心中怒火，關飛冷然一笑道：「咱們還沒有到底。在下總有機會，領教閣下從僕的刀法。」俞秀凡生怕事情鬧僵了，點點頭，道：「以後的事，以後再說。此刻，閣下準備如何？」關飛道：「破例帶諸位去見在下門主，至於能否談成生意，在下無法奉告。」顯然，那一刀威勢，使得關飛見風轉舵，已默認了俞秀凡有那份狂妄的本錢。

　　俞秀凡道：「那很好，咱們幾時可以動身？」關飛道：「早已備好快馬，最好能立刻動身。」俞秀凡一揮手，道：「有勞帶路。」關飛一抱拳，道：「在下在客棧外面候駕。」轉身大步而去。桃花童子緩步入室，笑一笑，道：「公子，這人的成就如何？」俞秀凡道：「對江湖上事，咱們知曉不多，你看那人的武功如何？出於何門、何派？」桃花童子道：「關飛的武功，應該列入武林中一流高手，但他仍然被王兄一刀給逼出室外。」目光投注在王尚的身上，神色間流露出無限的羨慕。俞秀凡輕輕咳了一聲，道：「小桃童，你看咱們應該有些什麼準備？」桃花童子道：「如是想防止五毒門在咱們身上下毒，不是我小桃童滅咱們自己的威風，那是沒有一點辦法，不過，我感覺到未見到他們的門主之前，他們不會在咱們身上用毒。」俞秀凡沉吟了一陣，道：「看來，咱們進入了五毒門的區域之後，生離的機會不大，諸位如是不願去，現在還來得及。」說完話，舉步向外行去。

　　王翔、王尚，桃花童子相視一下，緊隨在俞秀凡的身後，向外行去。客棧門外，備好了五匹馬，關飛早已在門外等候。俞秀凡望望那五匹健馬，卻沒有一匹是自己四人騎來的。關飛似是已瞧出了俞秀凡心中之疑，緩緩說道：「老馬識途。此去晉見本門門主，需要走過一段天險路途，如無這長年行走的識途老馬，那將是十分辛苦的行程。」俞秀凡哦了一聲。關飛一躍上馬，放轡向前奔馳而去。俞秀凡、王翔、王尚、桃花童子也一躍上馬，緊追關飛，桃花童子突然一加檔勁，胯下馬衝刺而出，越過了俞秀凡，走在關飛身後。五匹馬，出了辰州，行向西北。桃花童子輕輕咳了一聲，道：「關朋友，在下想請教一件事。」關飛頭也未回的說道：「請說吧！」桃花童子道：「你在五毒門中的身份很高吧？」關飛道：「你沒有說對，我的身份不高。」

　　桃花童子笑一笑，道：「可不可以告訴我你是什麼職司？」關飛道：「你呢？」桃花童子道：「叫化子的鞋，不能提。說出來，要你關朋友見笑。」關飛道：「不要緊，說來聽聽。」桃花童子道：「跟班的。」關飛道：「我比你高明不了多少。」桃花童子嗯了一聲，接道：「關朋友是……」關飛冷冷道：「侍衛。和你跟班的身份，相差不多吧！」桃花童子道：「五毒門門主的侍衛？」關飛道：「不錯。」忽然間，衣袂飄動，快馬減緩，一陣冷風，迎面吹來，敢情五匹健馬，已然登上了一座高峰之上。只聽關飛的聲音說道：「諸位要相信胯下的老馬，這是一區險途，馬行懸崖，下臨絕壑，摔下去，屍骨不存。」

　　俞秀凡低頭看去，果見峭壁千尋，馬行在絕壁之上，荒草蔓備，坐下馬一步踏空，即將摔下峭壁，粉身碎骨。但坐下健馬，卻走的十分穩健，步步踏實，越過了巨險。

　　又轉這一個山彎，關飛當先下馬，道：「這就到了，請位請下馬走幾步吧！」

　　俞秀凡四人下了馬，山壁一側，突然鑽出來幾個大漢，接過馬韁而去。

　　關飛舉步而行，帶幾人行入了一座竹林之中。

　　就是那麼一片竹林分隔，卻有著兩種完全不同氣象，那是面淺山斜坡，短草如茵，夾著不少盛開的山花，自然是形勢，再加上龐大人工的修整，在這片荒山窮野中，構成了一幅特殊的畫面。一座灰色磚砌成的大宅院，巨立在淺坡中間的草坪中。宅門口處，站著兩個佩刀的大汲，兩個人對關飛都有著跡近畏懼的客氣，連連欠身作禮。關飛只輕輕揮了揮手，帶四人直入宅院，步向大廳而去。

　　大廳中佈置的十分豪華，鵝黃毛氈鋪地，鵝黃色絞羅照壁，鵝黃色的桌單，總之是一色鵝黃。整個大廳中，看不到第二種顏色。兩個年約十六、八身著鵝黃衫裙，梳著雙辮的丫頭，辮子上也打了兩個鵝黃色的蝴蝶結。關飛一路行來，對迎接之人。神情都很冷漠，一副高高在上的味道。但對這兩個女婢，卻是很客氣，一抱拳，道：「門主在麼？」左首女婢微一欠身道：「關爺一路辛苦，請到廂房休息，這些人交給我們姊妹。」關飛很乾脆，拱拱手，道：「有勞兩位姑娘了。」轉身自去。左首黃衣女婢，打量了俞秀凡等四人一眼，道：「諸位，請解下身上的兵刃如何？」王尚冷哼了一聲，道：「兩位姑娘有本領何不自己來取？」黃衣女婢皺皺眉頭，道：「閻王好見，小鬼難纏。只要聽你這句話，就知道你不是正主兒。」

　　目光轉注到俞秀凡的身上，道：「你怎麼說？」俞秀凡淡淡一笑，道：「這是貴門的規矩呢，還是江湖上的禮數？」黃衣女婢道：「江湖上雖無明文規定，但如晉見一派尊長時，大都會自解兵刃，公子難道這一點也不懂麼？」俞秀凡回頭望望桃花童子。桃花童子微微頷首。俞秀凡解下佩劍，王尚立刻伸手接過。黃衣女婢緩緩說道：「兩位不願解下佩刀也行，但必得守在大廳門外。」王尚冷冷說道：「守在門外也成。」黃衣女不再理會王尚，引著俞秀凡和桃花童子入廳就座。俞秀凡已解下佩劍，桃花童子一直是赤手空拳，王翔，王尚雖然沒有解下佩刀，不過，兩人都很守規矩，站在門口未入廳內。

　　黃衣女婢奉上了兩杯香茗，蓮步細碎的行了過來，道：「兩位請用茶。」桃花童子淡淡一笑，道：「姑娘這杯香茗之內，是否下的有毒？」黃衣女婢笑一笑，道：「如若對你們幾位下毒，你們每人有八條命，也到不了這地方。」桃花童子吁了一口長氣，道：「話是不錯，一個人如是中必死之毒，那也沒有什麼可怕，大不了一條命，說起來比一刀砍了腦袋，死的還舒服一些。」黃衣女婢嫣然一笑，道：「看來，你對用毒一道，還有一點了解。」桃花童子笑了一笑，道：「姑娘，我最了解的不是用毒──」黃衣女婢嗯了一聲，道：「你最了解的是什麼？」桃花童子道：「女人一各種各樣的女人。」

　　只聽一個清朗有如銀鈴的笑聲，傳了過來，打斷了桃花童子未完之言。轉頭望去，只見一身著黃緞子衣裙的麗人緩步行了過來。一道黃絞，橫束著披肩長髮，緩步行來，從容瀟灑得很。只聽她緩緩接道：「有其主必有其僕，一個筆下詩句，藐視天下英雄。一個竟敢說了解世上各色各樣的女人。」桃花童子眨一下眼睛，凝神望去。那黃衣麗人果然和一般女人有些不同。第一個就無法看出她的實際年齡。她好像二十一二，也很像二十六八，但如果說她三十多一些，似乎也不能算錯。黃衣麗人緩緩在俞秀凡對面一張木椅上坐了下來，伸出纖長白嫩的玉手，理一理鬢邊的散髮，接道：「你就是寫下那首狂詩的人？」俞秀凡道：「正是不才手筆。」黃衣麗人哦了一聲，道：「你姓俞？」俞秀凡微笑應道：「雙名秀凡，姑娘可是五毒門的門主？」

　　黃衣麗人淡然一笑，道：「江湖上對我有一個很不雅的稱號，都叫我五毒夫人，你不是本門中人，用不著稱我門主。」俞秀凡道：「貴門大賣奇毒，財源廣進，夫人近年，集聚了不少財物？」五毒夫人道：「單以財物而論，五毒門集聚之豐，不輸天下任何門派。」俞秀凡道：「一個人就算把金塊堆積成山，死後也無法把它帶走，不知夫人對此看法如何？」五毒夫人大感意外的呆了一呆，道：「你這話什麼意思？」俞秀凡道：「也許是在下說的太直接了，夫人無法適應，所以一時間會不過意。」五毒夫人眨動兩下大眼睛，突然格格一笑，道：「你可是勸我收手，不再出賣毒物、毒器。」俞秀凡莊容道：「夫人悟性過人，實乃武林朋友之幸。」

　　五毒夫人忽然臉色一寒，冷冷說道：「俞秀凡，你當真狂妄的可以。我還沒有對你做那首狂詩問罪，你倒先發制人，勸起我來了。」俞秀凡道：「在下那首詩，確也是狂妄了一些，但非如此，只怕也見不到夫人之面。」五毒夫人道：「說的倒也有理。可惜的是見了我，對你並沒有什麼好處。」俞秀凡嘆口氣道：「夫人，不知有多少江湖凶人，仗著貴門出賣的毒物、毒器為惡，不知有多少武林同道死於出售的毒物、毒器之下。」五毒夫人冷笑一聲，接道：「他們買去了毒物、毒器，用以殺人，和我有什麼關係？」略一沉吟，接道：「千百年來，江湖上從未有過真正的平靜，每一個年代中，都有著無法調和的衝突，就算五毒門不賣毒藥毒器，他們也一樣不會停下衝突、搏殺。」

　　俞秀凡道：「夫人之言，驟然聽來，十分有理。」五毒夫人接道：「仔細想想呢？」俞秀凡道：「那就大有商榷餘地。」五毒夫人冷笑一笑，道：「那一定有一篇很高明的道理了。」俞秀凡道：「江湖上萬流歸宗，三教一家，能相爭殺的，大都是實力相差無幾的門派。要他們各以武功相搏，敗者固可悲，勝者亦極慘，這就使得雙方有著很多的顧慮。如果有人從旁勸說一番，一場紛爭，就可免去。但有了毒物、毒器，那就大大的不同了。」轉頭望去，只見五毒夫人臉色一片冷肅，似是在強自按捺著性子，聽他的話。俞秀凡暗嘆息一聲，接道：「擁有毒物的人，仗持毒物傷人，就增多下手的機會，在下親眼看到兩派門戶之爭，一面因擁有毒物，使另一面還手無力，幾乎造成束手待斃的局面。」

　　五毒夫人冷冷說道：「如是兩處門戶，都買有本派的毒物、毒器，豈不是秋色平分，各有所忌了。」俞秀凡道：「夫人，因為還有一個最為人所不齒之處，那就是講究暗算，有失武林中光明磊落的傳統氣度。」五毒夫人道：「俞公子，你是來買毒呢，還是來教訓本門？」俞秀凡道：「在下一非買毒，二非教訓貴門。」五毒夫人道：「這倒叫我不明白了，你的用心何在呢？」俞秀凡道：「夫人已財源廣聚，收手此時也。在下的來意，是想勸夫人不再出賣毒物，以維護武林安寧。」五毒夫人格格一笑，道：「俞公子，我倒也想勸你幾句，不知你願否聽聞？」俞秀凡道：「在下洗耳恭聽。」五毒夫人道：「關飛這人如何？」俞秀凡道：「英雄人物！」

　　五毒夫人道：「關飛並非出身不正，本門中像關飛這樣的人物，收羅了不少。」俞秀凡接道：「夫人的意思是……」五毒夫人道：「人活百歲，難免一死，何不活得快樂一些。湘西地區，一向為世人誤解，覺著惻方充滿著神秘、詭異。其實，本門已在此地建立了世外的樂園，善飲者，我可供給他最好的酒；喜色者，我有南北佳麗，華屋美酒，麗姝如仙；人生追求的，莫過如此，你如願意留下來……」俞秀凡淡然接道：「夫人，不可能。我如能留下來，就不會到這裡來了！」五毒夫人冷然說道：「到湘西五毒門來的人，只有兩件事：一件是購買毒藥；一件是前來投靠。」俞秀凡接道：「除此兩件事外，就不能到湘西貴門一游了？」五毒夫人道：「是的。那很不幸，有很多人來過，但他們都長眠於此。你俞公子假托購買藥物，混入本門，老實說，犯了我們很大的忌諱，你唯一可以選擇的，就是投靠本門。」

　　俞秀凡冷冷一笑，道：「夫人，五毒門在江湖上凶名卓著，但咱們既然來了，自然也有一點準備。」五毒夫人平和地笑一笑，緩緩說道：「你們準備些什麼？」俞秀凡仰大大笑三聲，道：「一條命，和不畏死亡的勇氣。」五毒夫人道：「很可惜，俞公子，那嚇不住我。我看的太多了，很多成名、自負的人，都不幸埋骨於此。我們講求的是實際，不尚虛名。」俞秀凡神情冷肅，一字一句的說道：「夫人之意是也要我們埋骨於此了？」五毒夫人道：「是的。俞公子，沒有外人見過五毒門的掌門人。你如堅持不願投入五毒門中，看來，也只有死路一條了。」俞秀凡嘆口氣，道：「夫人，區區在死去之前，只怕你夫人要先我而去。」五毒夫人霍然站起身子，道：「放肆！」俞秀凡站了起來，道：「夫人不相信？」五毒夫人看俞秀凡眉目間充滿著強烈的自信，不禁一呆，道：「你是說你能把我留在這裡？」俞秀凡道：「不錯。」

　　五毒夫人冷笑一聲，道：「俞公子，你狂妄的太過份了。」突然一揮右手，拂了過來。隨著她拂出的右手，一片無味的毒粉，直撲過來。俞秀凡早已運氣戒備，閉住了呼吸。但那裡知曉五毒夫人的毒粉，並不要人吸入腹中，只要有那麼一點肉眼難見的粉粒中人，立刻就有反應。俞秀凡感覺到右手背腕上似有微物相觸，肌骨上立時有火炙的感覺。但他仍然一把扣住了五毒夫人的腕脈！五毒夫人一身武功，亦非小可，想不到一交手就被扣住了腕脈要穴，不禁一呆。就在她一呆之間，俞秀凡已施出震脈、拂穴手法，傷了她五處大穴。這都是艾九靈畢生精研的奇學，在化繁為簡之後，都傳給了俞秀凡。慌急之間，俞秀凡全都施展了出來。雙方都快的不可思議。局外人看到的，只是那五毒夫人一揮手，俞秀凡迎出一掌。只是到。一眨眼的工夫，雙方就收手後退。但已經有了結局。

　　俞秀凡手腕手背上，都已起了白色的濃泡，而且迅快的向臂上蔓延。五毒夫人的神色也有著無比的痛苦。一條右臂軟軟垂著，但肌肉卻不停的抽動顫抖，頭上滿是汗珠，一顆接一顆，滾落下來。兩個黃衣女婢，急急的奔了過來，但見主人肌肉抽動的痛苦之狀，乃過去從所未見之事，一時間手足無措，不敢伸手攙扶。王翔、王尚，也舉步向室中衝來。但聞俞秀凡大聲喝青「退出去！這室內毒粉飛揚，你們守住廳門不準任何人出入。」王翔震驚的叫道：「公子，你中了毒？」俞秀凡厲聲道：「守住門，咱們收回本利。」王翔，王尚，不敢抗命，重又退到室外，但兩人滿懷著激忿怒火，雙目盡赤，手握刀柄，作勢欲撲。桃花童子呆呆的望著俞秀凡，只見他劍眉聳立，星目放光，中毒後望過臂上蔓延的水泡一眼之外，就未再多看過一次。桃花童子從沒有見過這樣勇敢的人，那不只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而是面臨著死亡時，絲毫無懼。

　　五毒夫人舉起衣袖，拭一下臉上的汗珠兒，冷厲的說道：「我化肌毒粉，中人之後肌骨就開始起泡、潰爛，十二個時辰內，全身化作濃血。」俞秀凡淡然接道：「五毒門名揚天下，這一點化肌毒粉，又算得什麼，在下相信，你夫人會有更毒的毒粉。」五毒夫人道：「不錯。有一種毒粉，可以中人立死，但那只是取人生命，有些人不怕死，死亡就對他不成威脅，但化膚成濃，變肉成血的痛苦，決非一個人所能忍受。」俞秀凡毫不在意的微微一笑，道：「你這藥粉，有多大威力，身受者自會知曉。」五毒夫人神色大變，她目睹過名滿江湖的大英雄，中了這化肌毒粉後的震驚、畏懼。也有人咬牙苦撐，但神情間，卻流現出內心的恐怯。也有人立刻自碎了天靈要穴而死。五毒夫人從沒有看過一個人，在中了化肌毒粉仍然保持著如此平靜，就像那條手臂完全和他無關一樣。忽然間，五毒夫人感覺到害怕，俞秀凡的勇敢，使她自己受到了死亡的威脅。

　　化肌毒粉誠然是人間至毒之物，在死亡的過程中，給予人無比的痛苦，但不能立刻致人於死。俞秀凡有很從容的時間，出手取她的性命。她已半身僵木，消失了大部分反抗的能力。她也了解以俞秀凡快速的身手，再出手取她性命時，兩個女婢絕對救援不及。何況，大廳中還有桃花童子。陡然，大廳外面，刀光閃動，緊接著響起了兩聲慘叫。五毒夫人站的角度，清晰看到了大廳門口，見兩個門下弟子衝向大廳，但守在門口的王翔、王尚，只拔刀一擊，兩個人頭落地，兩人只叫出了短暫的一聲。桃花童子疾快行到了廳門口處，由王尚手中取過寶劍，行入室中，低聲道：「公子，劍。」這一次，俞秀凡沒有拒絕，伸出左手，接過長劍。桃花童子瞧清楚俞秀凡的手背，整個成一個大白濃泡，似乎已延展小手臂上，可惜被衣袖蓋住了，無法瞧到。心頭一陣劇烈的跳動，桃花童子的聲音也變的有些發抖了，道：「公子，你的手背─」

　　俞秀凡淡然的笑一笑，道：「告訴我，是什麼樣子。」桃花童子道：「我……我看到的，只是一片濃泡。」俞秀凡道：「看來，五毒門中，果然有些古古怪怪的毒物，告訴王翔、王尚，不要殺太多人，但不准有人衝入廳中。」桃花童子道：「他們已經聽到了公子的話。」忽然間，兩個女婢像兩道黃色閃電一般，衝向了俞秀凡。原來，二婢看無人能衝入廳中，相互施了一個眼色，分由兩路行來。但見寒光一閃，啪啪兩聲，兩個女婢驚叫著退到了五毒夫人的身側。兩個女婢的長髮披散，辮梢上蝴蝶結，已被利劍削掉，長髮散亂，披垂肩上。同樣在右肩的衣袖上，留下一道兩指多的劍痕。敢情俞秀凡用劍身拍中了兩婢的右臂，把兩人震退回來，同時又削去兩女辮結。如是俞秀凡想取二女之命，二女長八個腦袋，也被削去了。二婢驚魂歸竅，凝目望去，俞秀凡早已還劍入鞘。

　　五毒夫人長長吁一口氣，是震驚和佩服混合的一口長氣，回顧二婢一眼，道：「去，替俞公子敷上療治化肌毒粉的解藥。」二婢呆了一呆，道：「夫人！你……」五毒夫人冷冷的接道：「快些去！聽清楚了？」二婢同時伸手由懷中摸出一個翠玉小瓶，拔開瓶塞，倒了很多藥丸，選出了一粒，又把另外的藥丸放入瓶中，合上瓶塞，放入袋內，緩步的向俞秀凡行了過去。桃花童子暗裡留心，看清二婢選出的解藥顏色，默默記下。俞秀凡冷然一笑，道：「夫人，俞秀凡不拒絕你下令女婢療治毒傷，但我也不領你這份情。」五毒夫人道：「你不用領情，我不想同歸於盡，替自己也留下一點餘地。」俞秀凡道：「夫人，就算咱們互解了對方之傷，吃虧的還是夫人。」五毒夫人道：「別得寸進尺威脅我，我看到你的快劍，也看到你兩個從僕的刀法。」

　　俞秀凡道：「那很好，兩位姑娘請動手療傷。」緩緩坐了下去，左手握劍支地，伸出右手。五毒夫人嘆道：「唯大英雄能本色，公子無畏懼，無虛偽，不矜飾，不矯情。」俞秀凡道：「誇獎了。」五毒夫人道：「撇開咱們的敵對不談，你是我這一生中所見的第一個真君子、大丈夫。」俞秀凡輕輕嘆息一聲，道：「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夫人為什麼一定要出售毒物、毒器。」五毒夫人冷冷說道：「俞秀凡，現在不談這些，等那腫起的毒泡，超過了肩頭，療治起來，就麻煩多了。」這時，右首的黃衣女婢已托起了俞秀凡的右肩，道：「閣下是否能相信我們？」俞秀凡淡然一笑，道：「兩位姑娘儘管出手療傷。」右首女婢應了一聲，伸手從懷中取出一把鋒利的匕首，一揮手間，俞秀凡的右袖已齊肩脫落。就在這一陣工夫，那隆起的水泡，已然蔓延過肘關節。大半截手臂上，都是腫起很高的水泡，看上去極為恐怖。

　　俞秀凡暗暗忖道：「極短的時刻，能使一個人大半條手臂，腫起了這樣大的水泡，這毒性之烈，實是駭人聽聞。」但見那右首女婢舉刀一劃，那巨大的水泡，立刻破開。一股膿水，標射而出。左首女婢迅快的捏碎了一粒丹丸，洒在傷口處。另一粒丹丸，送入了俞秀凡的口中。五毒夫人冷冷說道：「普通的人，總要一日時間，才能完全復元。但你內功精深，大約你內腑中根本就沒有中毒。」俞秀凡道：「夫人打出毒粉時，在下已經閉住了呼吸，不過……」突然住口不言。五毒夫人道：「不過什麼？」俞秀凡道：「在下自覺，問的不太恰當，所以……」五毒夫人接道：「說說看，也許我會回答呢！」俞秀凡道：「如若把毒粉吸入了腹中，是否會和這手臂一樣，腫起水泡？」五毒夫人道：「會！所以我給你服下了一粒解藥。」這時，兩個女婢早已退回到了五毒夫人的身後。俞秀凡道：「多謝指教。」

　　五毒夫人冷冷的說道：「不用客氣，本門中有百種以上的奇毒，你如想聽每一種奇毒的功用，咱們可以談一天。」俞秀凡道：「但願在下有機會向夫人領教。」低頭看去，只見臂上的水泡，已然完全消退了下去。他手中長劍交給了桃花童子，緩步行向了五毒夫人。五毒夫人兩道奇異的目光，盯注在俞秀凡的臉上，緩緩說道：「我的右臂能醫好麼？」俞秀凡道：「能！像夫人的解藥物一樣有效。」五毒夫人道：「是對症之藥，我親手調毒粉，再配解藥，自然是功效神速。」俞秀凡道：「夫人也別忘了，你身上受傷的穴道，是在下所傷，自然也能手到傷除。」一面說話，一面暗中運氣，揮手點出。他雙手連環動作，右指左掌或點或拍，很快的活開了五毒夫人身上的受傷穴道。果然，和五毒夫人手配的解藥一樣，五毒夫人一條麻木的右臂，很快的恢復了活動，收縮的經脈也完全復原。

　　伸動了一下手臂，五毒夫人緩緩說道：「你用的什麼手法，不像是點穴，也不像是拂穴手法。」俞秀凡實在無法說出自己用的什麼武功，只好淡然一笑，道：「在下的手法很博雜，很難說出它是什麼手法。」五毒夫人淡淡一笑，道：「你既然不願說，我也不想多問。不過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我這一生中，是第一次被人傷了穴道。」俞秀凡道：「彼此，彼此。我也是第一次中毒。」五毒夫人道：「你解了我的傷穴，我醫好了你的毒傷，咱們彼此已互不相欠，你可以離開了。我派人為你帶路。」俞秀凡道：「夫人可是下逐客令？」五毒夫人道：「你已可對江湖同道誇耀，出入過湘西五毒門，也見過五毒門主。因為，在你之前，從來沒有一個擅闖五毒禁區的人，能夠生離此地。」

　　俞秀凡仰天大笑三聲，道：「見過五毒夫人，算不得什麼榮耀之事，也不值誇耀於武林同道之間。」五毒夫人臉色大變，冷冷說道：「俞秀凡，從沒有人像你這樣的對我說話。」俞秀凡道：「夫人可是覺著在下不太敬重夫人？」五毒夫人道：「何只是不太敬重，而是粗魯無禮。」俞秀凡肅然說道：「夫人說的也是。在下敬重的是忠臣、義士、仁俠、孝子，像你這樣製造毒物，售於江湖之人，確也不值在下敬重。」五毒夫人雙目脹紅，怒聲喝道：「你………」俞秀凡接道：「我說的是真情實話，也是至理名言。不過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只要你夫人能答允從此不再製造毒物出賣，立刻就受到我俞某人的敬重。」一面說話，一面伸手由桃花童子手中，取過了長劍。

　　突然間，五毒夫人發覺了俞秀凡堂堂正正的氣勢，有著一股凜然難犯之威。俞秀凡神情冷肅的接道：「很不幸的是，在下很容易的見到了夫人，如夫人不能對在下所求之事，有一個肯定的答案，只怕要鬧出一個血流五步的慘局。五毒夫人道：「你敢殺我？」俞秀凡道，俞某不敢，但那些屈死於夫人毒物之下的冤魂，會給在下拔劍的勇氣。」五毒夫人看到過他的快劍，那真如閃電一般的迅快，不禁為之氣餒。緩緩說道：「你要我答應你不再出賣毒物、毒器」俞秀凡道：「最好是五毒門從此後也不用毒傷人。」五毒夫人道：「湘西五毒門結仇甚多，如是不能用毒，不出半年，就要瓦解、冰消。」俞秀凡沉吟了一陣，道：「夫人可以不再出賣毒藥。」五毒夫人，心中恨得咬銀牙，但她知道目下的情勢決難避開俞秀凡的快劍，只好強忍怒火，緩緩說道：「我可仔細想想這件事。」俞秀凡接道：「不行，你非得立時答允，而且付諸行動。」

　　五毒夫人道：「你這算是仁俠之道麼，傲氣凌人，目無餘子。告訴你，你逼我過甚，那是玉石俱焚之局面。你可能殺了我們三人，你和你的從人，也都將身中奇毒而死。」俞秀凡道：「如是在下和幾位兄弟之死，能使五毒門瓦解冰消，死而何憾！」五毒夫人呆住了，想不到這表面瞧去文秀飄凡俊美動人的小伙子，竟然是一個十分難纏的人物，沉吟了一陣，五毒夫人才緩緩說道：「你決心一拼了？」俞秀凡道：「在下很明白，我見到夫人的機會不多，錯開今天以後，在下只怕很難再見到夫人了。」五毒夫人臉上泛起一個奇異的笑容道：「如若你不是這樣難纏，我倒希望你常來五毒門中作客。」俞秀凡道：「如是夫人能上聽天也下顧人道，不再製毒物、毒器出售，咱們又何不可常常相見呢？」五毒夫人道：「你不怕我騙了你？」俞秀凡道：「夫人的意思是……」五毒夫人接道：「我現在答應你不售毒藥，但如你離去之後，我仍然照作生意呢？」俞秀凡道：「夫人能當一門之主，似這等失信天下的事，只怕還不會作吧？」五毒夫人道：「如是作了呢？」俞秀凡道：「那就是一件很不幸的事。在下將重入湘西，搏殺夫人。自然，那時間，在下的手段，也不會堂堂正正了。」五毒夫人道：「俞秀凡，你不會再有機會進入五毒門了。」俞秀凡道：「到時間再試試看吧！生死之事，威脅不住我俞某人。」

　　這等軟硬不吃的態度，使得統率五毒門濟濟群豪的五毒夫人，頓有著無法應付的感覺。一時間，廳中默然，靜的落針可聞。桃花童子輕輕咳了一聲，道：「公子，這件事，夫人也不能馬上答應，得給夫人一些時間思索一下才成。」俞秀凡嘆口氣，道：「你知道，咱們再度捨命而來，也無法見到五毒夫人。」桃花童子道：「我知道。公子，就算咱們能殺了五毒夫人，也不能制止五毒門出賣毒物。」俞秀凡道：「不錯。所以咱們要把握住唯一的機會。」五毒夫人突然冷笑一聲，道：「俞秀凡，我答應你了。」俞秀凡微微一怔，道：「真的答應了？」五毒夫人道：「我不想死，你卻又有著非拼不可的決心，兩害相權取其輕，所以，我只好答應了。」俞秀凡一抱拳，道：「多謝夫人！」五毒夫人冷冷道：「現在，你們是否可以走了？」俞秀凡道：「可以。」五毒夫人道：「關飛接你們來，我要關飛再送你們走。」

　　俞秀凡突然抬頭望了五毒夫人一眼，道：「夫人，請運氣試試，看看經脈是否暢通？」五毒夫人怔了一怔，道：「為什麼，」口中問話，人卻暗中運氣相試，只覺真氣暢通，並無阻滯。笑一笑，道：「多謝關心，粗軀還算頑健，傷勢已然全好，真氣暢通無阻。」言來，滿臉歉疚，對俞秀凡關顧甚感歡愉。俞秀凡長長吁一口氣，道：「這就好了。大概可以支撐過一年了。」五毒夫人臉色一寒，道：「你說什麼？」俞秀凡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夫人真氣暢通，那證明了傷穴已癒，至少在一年內不會發作了。」五毒夫人道：「那一年後呢？」俞秀凡道：「一年後傷勢復發。」五毒夫人道：「發了之後，又怎麼樣？」俞秀凡道：「和剛才一樣全身的肌肉收縮，七日內萎枯而死。」五毒夫人眨動了一下眼睛，道：「不可能吧！我精研藥性，對一個人的身體結構，甚為了解。身受內傷，要過了一年才會發作？」

　　俞秀凡微微一笑，道：「夫人最好相信，說到震脈傷穴的手法，不是區區小看你夫人，大約你不會強過區區。」五毒夫人冷哼一聲，道：「下流。我還認為你是正人君子，想不到竟也是如此奸險之人。」俞秀凡冷冷說道：「只要你不再出賣毒物、毒器，俞某人明年此日，定然重來此地，療治好夫人的傷勢。」五毒夫人道：「要是你活不過一年呢？」桃花童子接口道：「夫人，這就打到點上了，如是咱們公子活不過一年，夫人也只好陪我們公子殉葬了。」五毒夫人道：「你是什麼身份，竟然插言接口。」桃花童子道：「夫人，我只是一個牽馬隨侍的書童，我們的公子不像你夫人一樣，馭下嚴苛，我們雖是僕從，卻受到相當的尊重。所以，我們有時候，也可以說幾句話。」五毒夫人冷笑一聲，道：「如是俞秀凡活不了，你也要陪他殞命。」桃花童子道：「說的是啊！夫人，如是我們公子不來，只怕我們主僕，走不出這段山路。如今夫人為自己，也不會取我們主僕的性命了。」五毒夫人冷冷道：「你不是要走了麼，那就快些走吧！我不願再看到你。」

　　俞秀凡點點頭，轉身向外行去。走出廳門，才發現桃花童子沒有出來。不禁心中一動，但俞秀凡並未停下腳步，仍是向前大步行去。行出三十步，才見桃花童子急急追了出來。俞秀凡心中暗作盤算，在這一段時間之內，一個人能講多少話，作多少事？五毒夫人未見出廳，連那兩個女婢，也未再度出現。桃花童子追上俞秀凡，低聲道：「公子，我看那五毒夫人神色不善，只怕會對咱們用毒。」俞秀凡道：「她自己難道也不要命了？」桃花童子道：「就算公子說的千真萬確，她還有一年的時間，可以訪名醫高手，治療內傷，但咱們再中毒，只怕立刻就會送命。」俞秀凡淡淡一笑，道：「小桃童，你久年在江湖上走動，見識廣，主意多，你看咱們該如何防備？」

　　桃花童子輕輕嘆一口氣，道：「公子，壞在那一句正人君子的稱讚上了。」俞秀凡道：「怎麼說？」桃花童子道：「如若當時公子能夠問問小桃童的意思，我定會奉勸公子，擒住那五毒夫人的脈穴，讓他們送咱們離開這一片湘西地區，只要過了辰州，咱們就不怕他們用毒了。」俞秀凡道：「為什麼？」桃花童子道：「因為，在湘西這片地面上，他們可能佈置有很多毒區，這地方的事事物物，都可能使咱們中毒。但如離開辰州，他們想下毒，那就得派人動手，只要咱們小心一些，就可以防止了。」俞秀凡道：「現在呢，還來得及麼？」桃花童子搖搖頭，道：「晚了，來不及啦！」俞秀凡神情突然間變的十分嚴肅，道：「小桃童，想法子告訴他們，任何一種毒藥，大約都要沾上了人身之後，才能致命。我想，湘西五毒門大約還沒有殺人於一丈外的毒藥，只要他們敢用毒對付咱們，我就回馬重入五毒門，殺他一個血流成渠，屍骨如山，我會盡我最大的力量，踏平五毒門，直到我毒發而死為止。」

　　桃花童子呆了一呆，道：「要小的告訴他們？」俞秀凡道：「不錯。你閱歷豐富，總會有辦法把消息傳入五毒夫人的耳中。」桃花童子道：「這個，小的試試吧！」俞秀凡道：「小桃童，我想你心中很明白。」桃花童子見到俞秀凡多次的出劍手法，那是叫人沒有辦法閃避的快劍，此刻目睹他俊臉上冷肅的神色，不禁閃掠過一抹驚震之色，急急說道：「小的明白什麼？」俞秀凡道：「我是個不善作偽的人，說出口的話，我相信一定能夠到的。」桃花童子道：「這個，小的明白。」俞秀凡道：「你明白就好。想法子把我們的話告訴他們。」桃花童子道：「小的一定想法子把話傳到。」俞秀凡回顧了王翔、王尚一眼，道：「你們記著，對五毒門中人，咱們用不著再手下留情。從現在開始，我准許你們放手施為，而且要盡力防範，不要中毒。」王翔、王尚，齊齊一欠身，道：「敬領公子之命。」桃花童子神色很奇異，不是悲苦，也不是歡樂，似是他盡力抑制著什麼。笑一笑，說道：「希望五毒門不要自作孽，鬧成不堪收拾之局。」

　　談話之間，人已出大門。只見廣闊山坡草坪上，並肩站了五個人。那是五個形貌很特異的怪人，穿著黑色的衣服，黑人，黑衣，黑靴子，手中各執著不見一點光亮的兵刃，但看上去，卻是刀的形狀。但最為恐怖的是，五個人臉上都泛著濃重的黑氣。似乎是，這些人都住在煙筒中常年被煙氣薰成了一種發亮的黑色。王尚冷笑一聲，道：「公子，請留步，我先去試試他們。」俞秀凡沉聲喝道：「慢著。此時、此情，咱們任何一個人都不能先行中毒，我瞧這五個人怪怪異異，必有特殊奇能，不可掉以輕心。」王尚拔刀在手，道：「公子，我會小心一些。」他對捲雲十八刀充滿著強烈的信心，覺著這是天下至強。至高的刀法。俞秀凡冷冷說道：「不許妄動！」目光轉注到桃花童子的身上。接道：「你認得出這五個人麼？」桃花童子凝目在五個黑衣人身上瞧了一陣，道：「五毒門中人訓練了一種毒人，用以對付強敵，大約，這是那些傳說中的毒人了。」

　　俞秀凡點點頭，道：「你既然知道他們是毒人，自然也知道毒人的特性了。」挑花童子道：「小的也只是聽到過傳說，談不上對他們了解。」俞秀凡道：「那你就根據傳說，說出來吧！」桃花童子道：「聽說這些毒人，全都是食用毒物生活，他啊：全身上下，無一處不毒，衣物、兵刃，都是毒物淬練而成。」只聽王翔急急接道：「公子，看！他們站的地方。」俞秀凡凝目望去，只見五人足下的青草，都已變成了枯黃之色。不禁心頭一震，暗道：把一個人訓練成全身能散發出奇毒，當真是可怕的很。只聽桃花童子接道：「他們服用的毒藥中，有一種能夠激發出一個人生命中潛能的藥物，據說，一個人如只有五分武功，服下那毒物之後，可以發揮出十成威力。」俞秀凡點點頭，道：「還有麼？」桃花童子道：「有。」俞秀凡道：「請說！」桃花童子道：「還有一種藥物，能使他們忘去肉體痛苦。所以，他們不畏傷亡，一旦和人動上了手，那就勇往直前，不作反顧，直到他們死去為止。」俞秀凡道：「還有些什麼特異之處？」桃花童子道：「公子，我聽得的傳說，不知道是否對。」俞秀凡道：「不對也無妨，你只管說出來。」

　　桃花童子道：「他們全身散發著劇毒，和他們動手搏殺，不論勝敗，都難免身受毒傷。」俞秀凡皺皺眉頭，道：「是不是他們一定要把毒物毒粉中人之身，才能使人中毒？」桃花童子道：「這些毒人，不但滿身的奇毒，而且武功很高。他們攻出的一掌一足，都可能帶著強烈劇毒，掌力、拳風中，只怕也有毒性。」王尚肅容說道：「不要緊。小弟先出手試試，我如能一舉殺死了他們五人，就算中毒也算值得。三位替我掠陣。」唰的一聲，抽出長刀，大步向前行去。他豪氣干雲，橫刀行進，充滿著自信。俞秀凡沒有再阻止王尚。他明白，今日非有一場凶猛的惡戰不可。只好沉聲說道：「王尚，小心一些，閉住呼吸，能夠防毒的方法，都使用出來。」王尚豪壯一笑，道：「公子放心，這區區五個毒人，還不放在我的眼中。」他身挾刀法絕技，氣壯山河，大有志吞五岳氣勢。

　　桃花童子突然高聲叫道：「王兄，不可躁進。」俞秀凡也冷肅的說道：「王尚，對方以毒技制人，不可輕敵，要選在最適當的時機，揮刀一擊成功。」五個形狀怪異跡近麻木的毒人，大約也被王尚那豪壯的氣勢所動，突然向兩側分散，布成了合擊之勢。在桃花童子和俞秀凡連番警告之下，王尚也變的小心起來，停下腳步，長刀斜舉，運集了全身的功力，虎目中神光閃閃，凝注著五個毒人，等待著出手的時機。俞秀凡突然回過頭來，望了桃花童子一眼，神情很冷肅，但口氣卻很平靜，緩緩說道：「小桃童，如果很不幸，我們決心和五毒門全力一拼時，你準備做何打算？」桃花童子微微一怔，道：「這個，小的自然是跟著公子共生死了。」俞秀凡道：「不管王尚能不能對付得了這五個毒人，我決定不再多問五個毒人的事，咱們回頭殺盡五毒門去。」

　　桃花童子輕輕嘆息一聲，道：「公子，你認為那五毒夫人，還會在廳中等我們麼？」俞秀凡四顧了一眼，道：「我看這座巨大的宅院，似乎只有這一條出路。」桃花童子道：「以五毒夫人那身武功，似乎是用不著出路了。」俞秀凡道：「就算五毒夫人逃走了，但這宅院中還有很多人，五毒門如若害死咱們一個人，我就要他們十條、百條的人命抵償。」長長吁一口氣，接道：「小桃童，我不喜歡殺人，但並不是不敢殺人，激怒了我，那只有以殺止殺。」桃花童子突然一側身子，道：「公子，我去助王兄一臂之力。」身子一側，直向王尚衝了過去。這時五個毒人也已提聚了全身的功力。定神看去，只見五個毒人全身都籠罩在一層黑氣之下，看上去極是恐怖。王尚也把全身功力提聚到了十二成，身上的衣服，大部都鼓了起來。雙方似乎都已運足全力，把生死付之一拼。

　　桃花童子輕巧異常的走到了王尚的身側。低聲道：「王兄。不要搶先發動，給他們以可乘之機。」王尚道：「不行！我這一刀已經到了非發不可的形勢。」桃花童子道：「對方也是如此，所以，最好由他們先發。」王尚道：「制敵機先，…」桃花童子接道：「那是對敵原則，不是一成不變。你仔細想想，你刀勢發出，只能攻向一人，但身受四面的攻擊。」王尚高聲叫道：「我不怕。」桃花童子冷冷說道：「王兄，這不是逞匹夫之勇的時間，就算你殺了五個毒人，五毒門可以再製造出十個二十個毒人出來，但你王尚的命只有一條。」他說話時間，雙手不停的揮動，似是以補語氣之不足。但奇怪的是五個作勢欲撲的毒人，突然收勢而退，片刻間走的蹤影不見。王尚長長吁一口氣，緩緩收下了提足的功力，還刀入鞘。望著桃花童子，道：「小桃童，這是怎麼回事？」桃花童子淡淡一笑，道：「大約是你王兄那一股逼人的刀氣，嚇走了五個毒人。」王尚有些茫然的說道：「不可能吧！」桃花童子道：「他們人都走了，難道還會是假的不成。」

　　俞秀凡緩步行了過來，道：「這就是能者無所不能。小桃童，咱們此後，還有中毒的可能沒有？」桃花童子微微一笑，道：「公子，咱們只要未離開五毒門所轄之區，隨時都可能中毒。」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以公子的精明，只要咱們過了辰州，他們再想對咱們下毒就不容易了。」俞秀凡神情嚴肅，抬頭望著天際一片飄浮的白雲，道：「一個人苦心練武，習了十年、八年，也許更久一些，但一把毒粉，一點毒汁，就可能使他立刻死亡，或是變成殘廢，實是有欠公平了。」

第十回　深藏不露　計探璇璣

　　桃花童子道：「江湖上險詐手段，用毒不過是一種罷了。」俞秀凡緩緩說道：「財色誘惑，名利枷鎖，都要人先自動心，如是一個人，能夠不為所誘，廉潔自持，即無所懼。但用毒一道，即是全不由己，只要沾染上毒粉，就可能立刻死亡。」桃花童子笑一笑，道：「公子，為人處世之道，別有立論，實非咱們江湖中人所能道及。」俞秀凡微一沉吟，道：「小桃童，你可是覺著有些食古不化麼？」桃花童子道：「那倒沒有。不過，公子讀的書多一些，有很多特別的看法就不是我們所能了解。」俞秀凡道：「一個人讀書的多少，和他行事為人，雖有些關係，但並非絕對。如草莽英雄，江湖豪傑，雖然讀書不多，以武犯禁，但他們所作所為，都是上應天心，下順人情，仗義濟危，令人敬佩。」桃花童子臉上閃掠過一抹異樣的神色，但只一掠即逝，很快恢復正常。笑道：「常年追隨公子，正可學不少立世處人之道。」

　　俞秀凡等一行四人，離開了湘西，回到辰州，果然是一路順利，未遇任何暗襲、攔擊。到了五福客棧，店東主兼伙計立刻迎了上來。這一次，變的很客氣，拱手帶笑，道：「四位回來的好快啊！生意成交了吧！」俞秀凡笑一笑，道：「多謝你店東主的引薦。」牽了馬匹，立刻上馬馳出辰州城，桃花童子突然輕輕咳了一聲，道：「公子，現在，公子準備到那裡走走？」俞秀凡道：「你說呢？」桃花童子道：「小的不敢亂出主意了，我提出五毒門，公子就要來湘西一游，雖然，咱們都好好的活著出來，但個中的驚險，想來，仍然是心有餘悸。」笑一笑，俞秀凡道：「小桃童，我倒是對你越來越有信心了。」桃花童子怔了一怔，道：「怎麼說？」俞秀凡道：「你機智過人，而且運氣又好，每每能逢凶化吉，遇難成祥。」桃花童子道：「運氣不可恃，機智也非萬應丹，再遇什麼凶險，只怕是我也無能為力了。」語氣微微一頓，接道：「公子，你們三位，這一番出道江湖，難道真沒有一點目的麼？」俞秀凡道：「沒有。只是想見識一番，歷練，歷練。」

　　桃花童子道：「說起來，我也很好玩，江湖上有很多望而難及的地方，仗公子和兩位王兄的翼護，小的倒也可以開開眼界。不過……」俞秀凡道：「不過什麼？」桃花童子道：「不過，事情只怕有成見，萬一公子對小的有了誤會，實叫人百口莫辯。」王尚道：「小桃童，咱們聯手涉險，生死同命，公子仁厚，怎會對你有成見？」桃花童子淡淡一笑，道：「王兄，那是因為小弟我太能幹了。」俞秀凡淡淡一笑，道：「小桃童，我相信，很多事情變化，都有脈絡可尋。在下麼，還不致無的放矢，這一點，希望你小桃童可以放心。」桃花童子道：「論江湖經驗，察言觀色之能，我也覺著比諸位稍高明些。但我絕不是江湖上第一等才智人物，也不是第一等豪勇的英雄。」笑一笑，俞秀凡接道：「你就是差這一點氣勢，否則……」否則怎麼樣沒有再接下去，卻突然改變了話題道：「小桃童，聽你說話的口氣，似乎是江湖之上，還有一些去處，只是你不願再帶我們去了。」桃花童子道：「不是不願，而是不敢。我怕惹火上身悔之不及。」俞秀凡道：「只要你不逾越，恪守分寸，不論你心裡想的什麼，咱們都是好朋友。」

　　話說的很明白，但卻聽的桃花童子心裡直嘀咕，暗道：他好像已經知道了我很多事。但他人小膽大，立刻神色自若的笑一笑，道：「不論遇上了什麼事，我都會盡力，但公子也要明察，需知你出劍太快，一劍奪命。事後，你縱然有些悔恨懊惱，只怕也難使死人復生。」俞秀凡道：「我明白，你是要我什麼事，都能事先說清楚。」桃花童子道：「不錯。還有一點，是咱們相處，要以憑證為主，不能以心中忖度，自作決定，以免成見誤人。」俞秀凡微微一笑，道：「小桃童，什麼事都要退一步想，嚴於責人，寬於責己，不是做人的道理。」桃花童子道：「所以，我要憑據。」放低了聲音，接道：「如是你們真的找到了小桃童有什麼不利諸位的證據，在下是死而無憾。」俞秀凡心中暗道：「他已明白我們已對他有了懷疑，不知為什麼該要跟我們走在一起。」心中念轉，口裡卻淡淡一笑，道：「小桃童，你是不是有很多秘密？」桃花童子道：「我如是不承認心中有秘密，只怕他也不肯相信。」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不過，我不想說出來，但不知公子能否見諒。」俞秀凡道：「自然可以。你既然不願說，我們也不便多問了。」桃花童子仰望天際，自言自語的說道：「也許有一天，我會把心中的秘密，告訴你們，不過，那不是現在。」俞秀凡道：「不要緊，你什麼時候想說，再告訴我們不遲。至少我是一個很有耐心的人。」

　　桃花童子臉上的愁苦之容，一掃而光，歡愉的說道：「好！公子能答應在下的請求，咱們還可以相處一些時日。」俞秀凡道：「那是說如若我不答應你的條件，你就準備離去了。」桃花童子道：「是的。如是公子不能答允，我小桃童實在不願死於你的快劍之下，尤其是死的糊糊塗塗，那只好告別了。」俞秀凡道：「小桃童，人不虧心，夜不怕鬼，只要心胸坦蕩，怎會有此一慮。」桃花童子淡淡一笑，道：「久年坐船反畏水，看過了你的快劍，那就越想越怕。」王尚哈哈一笑，道：「小桃童，看來你很怕死。」桃花童子道：「九死一生，那還有一分生機可求，全無生機的冒險，難道你王尚不怕。」王尚道：「也許我也害怕，不過，我從來沒有想過這件事。」桃花童子道：「王兄，你應該多想想的，須知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天天在一塊兒，誰能保證不起誤會。」王尚道：「小桃童你擔心咱們大哥的快劍，不知道是否也怕我的快刀？」桃花童子道：「捲雲十八刀，是天下至猛的刀法，不過，它也有缺點。」王尚怔一怔，接道：「什麼缺點？」桃花童子道：「猛則猛矣！但它還不夠快。」

　　王尚淡淡一笑，道：「小桃童，你是說，我的捲雲刀法傷不了你？」桃花童子微微一笑，道：「王兄，我一直不擔心你能殺我，自然是不太怕它了。」王尚抓頭皮，道：「你知道我不會，是麼？」桃花童子搖搖頭，道：「不是。主要的是它不能殺我。」王尚道：「唉！小桃童，我很想試試，但這是玩命的事，我怕收刀不及，傷了你。」桃花童子道：「假如你不試試，只怕是心有不甘，是麼？」王尚躍下馬背，緩緩抽出了長刀，目注桃花童子，道：「小桃童，你真的要試試？」桃花童子輕鬆的笑道：「你儘管出手，我相信捲雲刀法殺不了我，如是真的能殺了我，那也是我看法錯誤，死而無憾。」王尚緩緩舉起了長刀，道：「小桃童，捲雲刀法共有十八招，你要小心了！」桃花童子道：「我知道，請儘管出手。」王尚回顧了俞秀凡一眼，只見俞秀凡微微頷首。

　　桃花童子輕輕咳了一聲，道：「王兄，不用顧慮，我接你三刀。」王尚刀已出鞘，算被逼著騎上虎背，再想還刀入鞘，已無轉回之地，只好高聲喝道：「你小心了。」呼的一聲劈了過去。刀勢如排空巨浪，帶著一片強大的刀氣。但見桃花童子身子一轉，竟從閃起的刀光中滑了出去。王尚自學會捲雲刀法之後，這是第一次出刀落空。桃花童子人已飄到左面一丈開外，淡淡一笑，道：「王兄，請再攻兩刀試試。」王尚點點頭，又一刀迎面劈出。這一次，他用九成功力，刀如閃電，劃起了一陣呼嘯刀風。但見桃花童子一飄，疾快的穿過了凌厲的刀光，流星般飄出去一丈多遠。搖搖手，桃花童子叫道：「王兄，夠了。再打下去非要傷在你的刀下不可了。」王尚還刀入鞘，道：「小桃童，你是真人不露相啊！」桃花童子正容說道：「王兄，捲雲十八刀，比我想的還要高明一些，而且，王兄已得捲雲刀法的精髓。」王尚微微一笑，道：「小桃童，你不用給我面子。我心中明白，就算我再攻三刀，一樣傷不了你。」

　　俞秀凡道：「王尚的刀法，確具有很大的威勢，但小桃童身法的快速，也是武林中極少見的，刀出如風雷並發，人動如電閃流星，兩位各有所能，事情已過，不用再提了。」目光轉到桃花童子的身上，道：「小桃童，江湖上還有什麼神秘的去處？」桃花童子道：「公子對機關消息之學，是否有興趣？」俞秀凡道：「昔年諸葛武侯製造木牛流馬，供應大軍糧草，每念至此，神馳古人，難道當今之世，也有這樣的才人麼？」桃花童子道：「九華山中有一座璇璣宮，方圓五百里內列為禁地，擅入者必死於他佈置的機關之下。三十年來江湖上的紛爭，武林中九大門派，都難免捲入漩渦之中，但璇璣宮卻變成了一片世外桃源，一直沒有捲入紛爭之中。」俞秀凡道：「璇璣宮主，遺世獨居，他雖然不能挺身為武林正義效力，但他也沒有危害武林，他既不願和人來往，咱們倒也不便去打擾他。」桃花童子微微一笑，道：「那璇璣宮主所建的機關消息，比起諸葛武候的木牛流馬，那又不知高明多少倍了。」

　　俞秀凡道：「小桃童，璇璣宮主，不許人侵犯禁地，但咱們如若光明正大的投柬求見，是否可以見到他呢？」桃花童子道：「這要碰運氣了。不過，就小的所知，十人求見，九人被拒，就算答應了，也要遵守他們嚴厲的規戒。」俞秀凡道：「什麼規戒？」桃花童子道：「聽說是不準攜帶寸鐵入宮，而且，還得被點了雙臂穴道。」俞秀凡道：「果然是很嚴厲的規戒。」桃花童子道：「聽說璇璣宮有一處專門接客人的地方，客人雖然身受重重限制，但仍然不能隨便在宮中走動。」俞秀凡心中一動，暗道：三十年中未牽入武林的紛爭是非，對江湖上的人事論評，那該是最公正的了。應該去聽聽璇璣宮主對武林中的看法、評論。心念一轉，微微一笑，說道：「既是如此，咱們應該去瞧瞧了。」挑花童子沉吟一陣，道：「公子，也許會受到璇璣宮破格優待。」俞秀凡奇道：「為什麼？」桃花童子道：「因為公子出道江湖不久，未涉及江湖恩怨，這是他們比較歡迎的客人。」俞秀凡道：「好！咱們就到璇璣宮去碰碰運氣吧！」桃花童子道：「如是咱們運氣不好，被拒宮外，公子準備如何？」俞秀凡道：「到時間再說吧。」

　　這日進了九華山。桃花童子不但能處置事情，而且，對地理也似是極為熟悉，進入了九華山之後，很快找到了璇璣宮。那是淺山環繞的一片小盆地，環繞在四周的淺山，就像是一座天然城牆一般。望著那一片蒼翠覆蓋的盆地，桃花童子道：「那一片山谷，就是璇璣宮的地盤了。」俞秀凡凝目望去，只見那片盆地中，花樹交錯，青翠籠罩，樹梢花叢中，升起了縷縷炊煙，點點頭，道：「好一片世外桃源，似是住有不少人。」桃花童子微微一笑，道：「公子，璇璣宮轄區豈容外人染指，住的都是宮中的弟子家屬。」俞秀凡望望天色，大約是在正午時分，低聲說道：「咱們如何才能和璇璣宮中的人見面？」桃花童子道：「下了這座淺山，就是璇璣宮的禁區，到處有提示的警牌，到了他們規定的地區時，自然會有人出面和咱們洽談。」

　　俞秀凡道：「規定之區？」桃花童子道：「是的，璇璣宮禁區四周，都沒有消息機關。」俞秀凡接道：「那些機關，是不是都有人控制？」桃花童子道：「是不是有人控制這小的不知，不過，那機關埋伏很惡毒，擅闖入禁區的人，還未聽到有人生還。」俞秀凡道：「不教而殺謂之虐。」桃花童子道：「那禁區四周，都有著很多的告示，說得十分明白，擅入者死，倒也不能算不教而殺了。」俞秀凡微微一笑，未再多言，舉步向下行去。果然，下得淺山，立時看到豎立的石牌，上面寫著：「擅入者死」。另外一面石牌上，註明了行入宮門的路徑。

　　沿著一條小徑，四人行到入宮的大門口處，那是一座紅磚、綠瓦的大門樓，門樓下，有兩間瓦舍。一個穿著青綢子長衫的中年人迎了上來，道：「四位是……」俞秀凡抱拳接道：「在下俞秀凡，久聞璇璣宮的大名，千里趕來，希望能得見宮主一面。」青衫人道：「閣下有什麼事情？」俞秀凡道：「事情倒是沒有什麼。」青衫人道：「本宮主已經數年不見外客了，閣下如無什麼要事，只怕要失望了。」王尚哼一聲，道：「咱們如是能輕易回去，又何苦千里跑來！」青衫人道：「這就很難了。」王尚道：「有什麼為難之處？」青衫人淡淡一笑，道：「數十年來，本宮一直未和江湖中來往。」俞秀凡道：「那是說數十年來，一直沒有人到過貴宮了？」青衫人道：「那倒不是。凡是到本宮之人，首先須得本宮同意，才可入內。」俞秀凡笑一笑，抱拳說道：「希望你朋友能同意咱們造訪貴宮。」青衫人搖頭說道：「這個，我作不了主，而且，請位也來得不巧得很。」俞秀凡道：「可是貴宮有事？」青衫人道：「不錯。敝宮有點小事，不便接迎貴客，四位明年再來吧！」俞秀凡嘆口氣，道：「咱們不遠千里而來，如是不能進入貴宮，那真是一樁很大的憾事。」青衫人道：「看來，也只有使諸位抱憾了，在下是愛莫能助。」

　　王尚心頭火起，冷冷說道：「如是咱們非進不可，那又如何？」青衫人道：「璇璣宮沒有高牆深壘，也沒有森嚴的守衛，但數十年來，從沒有一個人能在未得本宮允准下進入過禁地。」王尚道：「數十年都過去了，不能說永遠沒有人能夠進去。」青衫人道：「這位朋友的火氣很大，如是你能進去，那就不妨試試，諸位請便吧，在下失陪了。」俞秀凡道：「慢著，在下還有一事請教。」青衫人頗有不耐之情，冷冷說道：「快些請說吧！」俞秀凡道：「你閣下既然作不了主，為何不替我們通報一聲？」青衫人道：「因為從我這裡開始，我就不同意入宮，怎能替你們通報？」

　　俞秀凡心中暗道：看來，善言難以入宮了，但既然趕了來，怎能就此折回，心中念轉，口氣一變，道：「你朋友既不能通報，看來，咱們也只好換個人了。」青衫人一時間未會過意，奇道：「換什麼人？」俞秀凡道：「換了閣下，找一個代表我通報的人。」青衫人怒道：「小小年紀，很大的口氣。」俞秀凡道：「沒有法子，咱們對貴宮嚮往已久，非得去瞧瞧不可！」青衫人道：「你朋友準備硬闖？」俞秀凡道：「咱們把你朋友囚下，帶點米糧，守在貴宮外面；我們不能進去，貴宮中人總可以出來吧？出來一個人，咱們捉一個。」青衫人哈哈一笑，道：「你不怕山風閃了舌頭麼？」俞秀凡道：「你小心，我要捉你了。」右手一伸，抓了過去。動作快如閃電，勢道奇幻莫測，青衫人明明看到五指抓來，就是讓避不開，右腕一麻，被人扣住脈穴。

　　青衫人怔了一怔，道：「你……」俞秀凡放開手，接道：「你沒有準備麼，咱們再來一次。」青衫人冷哼一聲，右手一揮，劈了過去。俞秀凡右手疾出，迎著對方的掌勢抓去。手法太快，青衫人掌勢距離俞秀凡還有半尺，腕脈又被俞秀凡五指扣住。內勁一收，青衫人掌勢感覺到半身麻木，勁道全失。俞秀凡隨手一指，點了青衫人兩處穴道，笑道：「朋友，信不信我說的話？」青衫人嘆口氣道：「璇璣宮和江湖素無恩怨，你這做法用心何在？」俞秀凡道：「咱們只是想進去瞧瞧，並無別意。但你執意不予通報，在下也只好出此下策了。」青衫人道：「你認為很得計麼，我不過是璇璣宮中一個守門人。武功算不得什麼，但你將與璇璣宮結下仇恨。」

　　桃花童子突然接口說道：「據我所聞，守護貴宮大門的人，都是宮中武功高強之士，咱們瞧到了閣下的擒拿手法，不是庸俗身手。」青衫人心中大大的震動，暗道：這四個人都是名不見經傳的年輕人，不但武功高強，而且見多識廣，又似都是久年在江湖上走動的人物，但璇璣宮中的英雄榜，卻不見這四個人物。

　　其實，俞秀凡對桃花童子的博聞廣見，也有著很大的懷疑。以桃花童子這點年齡，竟有一身精博奇幻的武功，練武功應該花去很多的時間，就算他在風塵打滾，廣聽博聞，也不能對武林事物知道得如此眾多。這件事一直困擾著俞秀凡，橫想豎想，就是想不明白原因何在。但他滿腹學問，洞澈事物，雖然想不出原因，但卻明白定有原因，桃花童子這個人，也不能與生俱來就了解天下的事物，只是自己還未找出那原因何在罷了。所以，他一直在小心地觀察。其實，打從桃花童子跟俞秀凡等那一天起，兩人都在不停地鬥智。

　　只聽那青衫人冷冷說道：「你們可以殺了我，但如想進入璇璣宮，只怕不大可能。」桃花童子道：「你朋友很有骨氣。不過，咱們不會殺你，我們公子很仁慈，一向就不願殘害人命。不過，為了想進入貴宮開開眼界，咱們也只好用一點特殊手段了。」俞秀凡未再接口，一直冷眼旁觀著兩人口上鬥智，他要看桃花童子如何恫嚇使這人屈服在脅迫之下。青衫人道：「千古艱難唯一死，我既然連死都不怕，我不信你們還有什麼能力逼我就範？」桃花童子道：「人要臉、樹要皮。你可以不要性命，但不能不要面子吧！」青衫人道：「哼，我命都不要了，還要什麼面子？」桃花童子道：「你不要面子可以，但璇璣宮總不能不要面子吧！」

　　青衫人呆了一呆，道：「你們準備如何對付我？」桃花童子道：「咱們千方百計尋求你老兄的合作。但如你執意不肯，咱們就只好把你吊起來，讓你面對著璇璣宮。」青衫人聽了一愣，道：「好惡毒的手段啊！」桃花童子道：「所以你老兄不能太固執，我們不能也不會進入璇璣宮的禁地，但我們可以在禁地外面對付你們璇璣宮中的人，把你老兄吊上個兩三天，定然會激使另外的人出來相救。咱們就再生擒一個，如法炮製，再把他吊起來。能吊好多人，那就要看你們璇璣宮的耐心了。不過，我們有的是時間，三個月不夠，咱們就泡上半年。」

　　青衫人怒道：「你們……」桃花童子接道：「我說得很真實，你知道，憑我們公子剛才擒你的手法，你心中早該明白我們不是吹牛。璇璣宮中如是真的到了目睹兄弟、故舊被人吊死在宮門口仍不出來，那我們只好認輸了。」青衫人接道：「數十年來，江湖上黑白兩道，從無人敢對璇璣宮如此無禮。」桃花童子道：「事情總會有第一次的，不幸的是第一次就被你遇上了。」青衫人冷笑一聲，道：「好吧！你們可以試試，璇璣宮如是只憑仗一點機關、消息，怎能維護數十年的平靜。」桃花童子道：「那是說，你們還有江湖上無人知曉的秘密了。」青衫人道：「我不會說。就算你們把我吊起來，甚至殺了我，都沒有什麼用。」

　　桃花童子說幹就幹，解下腰間一條白色的絲帶，真把那青衫人捆了起來。俞秀凡看得直皺眉頭，但他並沒有出言喝止。望望宮門外一株高大的古松，桃花童子冷淡一笑，道：「你老兄要不要選個好風水？」青衫人道：「你們會後悔。」俞秀凡道：「閣下再想想，如是我真把你吊了上去，也許我們會真的很後悔，但你閣下這一生，也無法再洗去這個羞辱了。」江湖人愛面子，俞秀凡這機句話，正擊中他的要害。長長吁一口氣，青衫人緩緩說道：「你們不用吊我了，我著他們通報，要他們傳話進去。」俞秀凡接道：「這就成了麼？」青衫人道：「那要看你們運氣了，如是你們運氣好，也許可以立刻進宮；如果你們運氣不好，就算殺了我，也是無法。」俞秀凡道：「希望你老兄的運氣也不錯，在下派個人去試試。」

　　舉手一揮，桃花童子急步行了過去。這一次，他有恃無恐，竟然直起身到那大門口處。片刻之後，桃花童子又行了回來。俞秀凡低聲道：「他們答應沒有？」桃花童子道：「已向裡面傳報進去，等一會再說吧！」大約過了有一頓飯功夫之後，一個六旬左右的老者，急步行了過來。人在六步外停了下來，一抱拳，道：「老夫郭華堂，那一位是俞少俠？」俞秀凡道：「區區便是，老丈有何吩咐？」郭華堂道：「四位想進入敝宮看看是麼？」俞秀凡道：「正是如此。」郭華堂道：「好。諸位可以隨老夫進宮了，不過宮中有很多規矩，四位還得遵守。」俞秀凡道：「那是自然，勞請老丈帶路。」

　　青衫人早已被解去了身上繩子，但雙臂的穴道未解。郭華堂冷冷地望了那青衫人一眼，道：「你還能走路麼？」青衫人道：「可以。小侄沒有洩漏宮中秘密。」郭華堂未再多言，轉身向前行去。俞秀凡等四人，魚貫相隨。一行到宮門口處，俞秀凡揮手拍活了那青衫人的穴道。青衫人似是很慚愧，一直低著頭，俞秀凡解開他穴道，他立時溜入宮門左面的一排磚舍中去。

　　郭華堂輕輕咳了一聲，道：「俞少俠，從此行走，諸位應該小心一些，別存好奇之心，因為，敝宮中的機關佈置很凶險，一不小心，就可能送了性命。」俞秀凡道：「多謝老丈指點。」郭華堂嗯了一聲，道：「諸位請看明白我走的路徑，不可錯行一步。」舉步向前行去。俞秀凡低頭看去，只見六條小徑，並排而列。每一條大約有兩尺左右，上面部鋪著白色的碎石。驟然間看上去，那六條小徑，一般模樣，很難分辨。但如仔細看去，可看出每條小徑上，都有人工砌成的不同圖案。郭華堂抬頭看看天色，由右面第二條小徑上行去。這是一片群山環抱的淺谷平地，天然的景色，再加上巨大的人工，把整個山谷變成了一座花園。數十條流水，蛛網般盤於花畦草叢之中，花種也似是經過了一番設計培植，紅、白、黃、紫混合，組成一幅美麗的圖案，遠觀近看，無不悅目動人。

　　俞秀凡忍不住讚道：「流水成圖，繁花如畫，好一片秀致景物，真是世外桃源。」郭華堂聽他一番稱讚，陰森的臉色突然泛起一片笑意，道：「可惜的是只能遠看，不能近賞。」突然間，小徑彎轉，景物一變，只見一座紅漆亭台，擋住了去路。俞秀凡指著那紅漆亭台，道：「那地方是作什麼用的？」郭華堂道：「本宮中人遊息之處。」俞秀凡道：「我們能不能去？」郭華堂淡淡一笑，道：「那要看我們讓不讓你去了。」俞秀凡道：「郭兄，我們能不能見見貴宮的宮主？」郭華堂道：「很難說，這要看四位的運氣了。」又舉步向前行去。

　　又轉過一個彎，眼前是一座藍色的木台，橫掛在木台上三個大字，寫著「解劍台」三個大字。郭華堂道：「四位，通過這解劍台時，諸位要留下所有的兵刃暗器。」桃花童子微微一笑，道：「郭兄，如是咱們不把暗器留下，貴宮中是否還有人搜查？」郭華堂道：「沒有人搜查諸位，不過，咱們璇璣宮絕不會容人欺騙。」桃花童子笑道：「在下想試試，你們搜身之外，還有什麼別的辦法能夠把藏在身上兵刃找出來。」郭華堂道：「璇璣宮中，從沒有人能帶人寸鐵暗器，閣下如不信，立時可以證明。」

　　桃花童子笑一笑，未再答話，探手取出一把鋒利的匕首，放在木台中的鐵架上。原來這解劍台中，並無看守之人，台內鐵架上，有著不少積塵，顯然是近日中很少有人來過。俞秀凡明知桃花童子身上有兩把匕首，見他只取一把出來，還有一把留在身上，當時也未點破。王翔、王尚，卻是很守規矩，把身上的兵刃暗器，全都取了出來。郭華堂似是很放心，瞧也不瞧四人一眼，站在對面等候。待四人行出解劍台，俞秀凡忽然發覺那郭華堂又換上另一條小徑，不禁心中一動，暗道：如是這六條並行小徑，按時辰、按段落交替而行，這就很難計算了，單是這一項設計之精，已是高人一著了。又行數十丈，到了一石室之前，六條小徑，在門外合於一處。這是很奇怪的房子，實際點說，只能算一座走廊。六、七尺寬，二丈多長，中間是空洞無物。

　　郭華堂目注桃花童子微微一笑，舉步向前行去。桃花童子心中一動，暗中運氣戒備，但行約五尺，突然肋間有物─一把匕首飛了出來。長長吁一口氣，桃花童子說道：「好強的吸鐵磁力。」原來，這一段行人走廊的空室中，裝著強大吸力的磁石，只要身上帶有鐵器，在通過這一片走廊時，都會被強力的磁石吸出來。桃花童子望望被那磁石吸貼在壁間的匕首，笑一笑，道：「郭兄，如是在下飛越過兩丈多些的距離，不行過這一段磁石走廊呢？」郭華堂冷冷說道：「閣下別忘了這是什麼地方，走錯了一步路，就可能被機關所傷，難道還能容人隨便的飛躍麼？」桃花童子微微一笑，未再答話。

　　郭華堂冷笑一聲，道：「朋友，看來你心中有些不信，在下倒希望你能夠試試。」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如是飛躍提縱的工夫，能在璇璣宮中生出什麼作用，這璇璣宮也沒有今日這一份安靜，江湖上不少人輕功造詣特佳，但他們無法在璇璣宮中行動。」桃花童子微微頷首，道：「多謝郭兄的指教。」郭華堂道：「其實，這算不得什麼隱密，只要一個人稍微用點心去想想，就不難了然。」桃花童子未再答話，一行人穿過了磁石走廊。

　　俞秀凡低頭一看，只見郭華堂已改在最左側一條小道上面。暗暗嘆一口氣，忖道：咱們未瞧清楚行進中如何交換這六條小徑，出來時亦必要由他們派人相送才行。郭華堂未再和四人交談，加快了腳步趕路。這是一段不太近的行途，心中暗作算計，從進入宮門開始，足足走有六、七里路之遠了，桃花童子輕輕咳了一聲，道：「郭兄，咱們還得走多少路才到貴宮？」郭華堂道：「璇璣宮總長就在此谷的長度，不下三十里吧！」桃花童子道：「總不至要咱們跑完這三十里吧！」郭華堂冷笑一聲，道：「這就到了。」突見一徘濃密的花樹攔路，那六條小徑，也到花樹林前而止。

　　停下了腳步，郭華堂回頭說道：「可以奉告四位，這片花樹林是按照五行生剋布成，不過中間又多了一些機關佈置，接待諸位的賓館，就在這花樹林中。」話已說得很明顯，就是要把四人困在這花樹林內的賓館中。俞秀凡微微一笑，道：「郭兄，咱們既然來了，就是刀山油鍋，也要經歷一番，郭兄請帶路入林吧！」郭華堂點點頭，道：「年輕人的可愛，就是氣概豪壯一些。」俞秀凡笑一笑，道：「郭兄誇獎了。」郭華堂雙目盯注在俞秀凡的臉上，瞧了一陣，道：「閣下可否見告師門？」俞秀凡道：「如若在下說沒有師承，郭兄怕不會相信，在下的師承很複雜，很難說得清楚。」郭華堂不再多言，微微一笑，舉步向前行去。俞秀凡等魚貫追隨在郭華堂的身後，進入了花樹林中。

　　一座紅磚砌成小樓矗立在花樹林中。郭華堂帶幾人行到門口，叩動門上銅環。木門呀然而開，一個穿著青衣的小童，當門而立。郭華堂輕輕咳了一聲，道：「這四位都是咱們璇璣宮的貴賓，你好好的照顧他們。」青衣童子微微一欠身，道：「總管放心。」郭華堂一抱拳，道：「這座小樓，是咱們接待本宮中第一等貴賓的地方，四位要什麼只管吩咐一聲就是。」俞秀凡道：「花林雅樓，精致無比，又有人照顧吃喝，是一處很好玩的地方。」郭華堂道：「四位如果想出來走走，最好先打個招呼，這地方，雖然是鳥語花香，但卻處處充滿著凶險。」俞秀凡道：「貴宮戒律森嚴，咱們自當入境隨俗，有求於郭兄者，只有一事。」郭華堂道：「什麼事？」俞秀凡道：「但望閣下能夠早日稟告宮主，撥暇接見咱們一次。」郭華堂道：「四位的事，在下一定轉達。但敝宮主什麼時候能夠接見四位，在下就很難說了。」俞秀凡道：「咱們會很耐心的等候。」郭華堂道：「四位遠來只怕很累了，恕在下不奉陪了，四位也可休息一下。」俞秀凡道：「郭兄請便。」郭華堂微微一笑，轉身而去。

　　青衣童一欠身，道：「四位，請入內室坐吧！」桃花童子輕輕咳了一聲，道：「小兄弟，咱們兩人的年齡大概差不多吧？」青衣童子瞧了桃花童子兩眼，笑道：「年齡是差不多，咱們的身份卻是大有區別，你們是貴賓，在下是侍候諸位的下人。」桃花童子道：「兄弟，咱們的年齡差不多，身份也是一樣。不過，你是璇璣宮中的聽差，在下是我們公子身旁的書僮。」青衣童道：「這麼說來，咱們還是同行了。」桃花童子道：「是啊！所以，咱們哥兩個以後得多親近親近。」青衣童子把四人讓入廳中，獻上香茗，欠身向俞秀凡一禮，道：「小的叫福兒，是這座迎賓小築的領班，諸位要什麼，但請吩咐一聲就是。」

　　俞秀凡道：「福兒！在下心中有些好奇，希望請教幾件事，不知是否可以？」青衣童子道：「公子儘請詢問，不過，我不一定都能回答，」俞秀凡笑一笑，道：「咱們會不會很快的見到貴宮主？」青衣童子道：「郭總管已經奉告過了，那要看諸位的運氣了。」俞秀凡道：「如是貴宮主不肯接見咱們，那將是一個如何的局面？」青衣童子沉吟了一陣，道：「多則半月，少則七日，會派人送幾位離開此地。」俞秀凡道：「就這樣簡單麼？」青衣童道：「不錯，璇璣宮從來沒加害過迎入宮中的客人，這一點，四位可以放心。」

　　桃花童子道：「我們不想在貴宮住得太久，希望能早些見見貴宮主。」福兒道：「我可以幫你提醒郭總管，但宮主會不會見你們，什麼時間見你們，我就無法決定了。」桃花童子道：「我們只想等七天，七天內見不到宮主…」福兒淡淡一笑，接道：「怎麼樣。」桃花童子笑一笑，道：「我也無法說出來會發生些什麼事。」福兒道：「聽你一口一個兄弟的份上，我想勸你幾句話，你知道璇璣宮從來未受什麼人的威脅。而且，你們現在正身處窘境，除了這座房子之外，想在外面走動一番，也得我們同意才成，想想看，那是什麼樣的處境，人貴自知，滿招損，謙受益，這一點，諸位要仔細的想想才好。」

　　桃花童道：「說的是啊！兄弟，不過善者不來，來者不善，不是猛龍不過江，咱們既然敢來，自然早都想過這些事。」福兒微微一笑，道：「諸位豪氣干雲，很叫我佩服。」語聲一頓，道：「諸位想吃點什麼，還是想休息一下？」俞秀凡道：「咱們腹中還不飢餓。」福兒一欠身，道：「小的告退了，諸位有什麼需要，招呼一聲就是。」轉身行了出去。桃花童送福兒到房門口處，才回頭掩上房門，道：「公子，這形勢是迎賓，實則有如被人囚禁一般。」俞秀凡道：「你經驗、閱歷，強過我們甚多，覺著應該如何？」桃花童子道：「小的之意，咱們已經輸了形勢，不能再輸了氣勢。」王尚道：「要是他們就這樣地把咱們丟在這裡不再理會，那將如何？」桃花童子道：「所以要想法子讓他們感覺到咱們留在此地，對他們有害無益。」

　　王尚道：「小桃童，你乾脆說明一個辦法，咱們就照著辦法行事。」桃花童子道：「辦法倒是沒有，不過，小的倒是看出來一點別的苗頭。」俞秀凡道：「你瞧出了什麼事？」桃花童子道：「我看璇璣宮中發生了事故。」俞秀凡道：「什麼事故？」桃花童子道：「照情形看，似乎和外來的情形無關，他們門戶本身之內發生了事故。」俞秀凡道：「不錯，璇璣宮在江湖上已有數十年的聲譽，他們對來訪之人，有一套應對的辦法，但現在看起來，他們對咱們似乎有一點手忙腳亂。」桃花童子苦笑一下，道：「要是咱們猜對了，問題就有些麻煩了。」俞秀凡道：「有什麼麻煩？」桃花童子道：「他們宮中有事，無暇處理外務，很可能就把咱們困在這裡了。」俞秀凡道：「小桃童，這裡面的機關，當真是能致人於死麼？」桃花童子道：「公子，不能試。璇璣宮的機關太厲害了，小的曾聽過一個傳說，那就是，有四位少林高僧，自恃管理羅漢堂中的機關，對此道有些了解，強入璇璣宮，結果四人不過破了一道機關，全都身受重傷。」

　　俞秀凡笑一笑，道：「小桃童，他們除了機關，把咱們困住之外，還有什麼別的辦法對付咱們麼？」桃花童子道：「沒有。如若他們想以武功制服咱們，不用你公子出手，憑我們三個人，就可以對付了。」俞秀凡神情肅然緩緩說道：「希望他們不要存下了把咱們困在此地的用心。」桃花童子道：「公子，好像已經想出了對付之法。」俞秀凡道：「咱們如是在外面，自然是無法對付，但咱們現在璇璣宮的腹地，如若放起一把火，也夠他們麻煩了。」王尚道：「如若咱們不能出去，就算能放一把火，燒他們一陣手忙腳亂，但他們仍然把咱們困於此地。」俞秀凡道：「別想得太壞，也許人家並無此用心，咱們好好休息一陣，養足精神，明日再作計較。」桃花童子道：「最重要的一件事，明天起，咱們得想法子存一點吃喝的東西，一旦鬧翻了，咱們多一些食物，就可以多活上幾日。他們不敢來迎賓小築拿人，最狠的一招，就是不給咱們送東西吃。」

　　迎賓小築中，佈置的很精雅，有八間客室，四人各居一室，這迎賓小築中，除了福兒之外，另外有兩個童子，還有一位十五、六歲的女婢，想是為接待女賓之需。福兒是這迎賓小築中的領班，任何事物，都由福兒和四人接談。除了福兒之外，另外兩個童子和女婢，一直是閉口不言，不論四個人問什麼，三人都推到福兒的身上，福兒呢，倒是口若懸河。問他一句話，他最少回答你十句話，但卻全是一點也沒有作用的閑話。俞秀凡等很細心，每一次進食時，都仔細的檢查過食用之物。也很有耐心，一直等到了第三天，俞秀凡才把福兒找到面前，神情嚴肅地說道：「福兒，這幾天來，你說了很多話，但一直沒有答覆過我們的問題，希望你今天能有一個很真實的答覆。」

　　俞秀凡舉止瀟灑，氣質飄逸，但一旦板起面孔，卻別有一種威重的氣度。本來是帶著三分頑氣笑臉的福兒，突然有著一種笑不出來的感覺。呆了一呆，福兒欠身一禮，道：「公子明鑒。我不過是一個伺候貴賓的下人，能夠知道好多事？又能夠決定些什麼？」俞秀凡道：「不錯，你是沒有能力作什麼事，但我們只要你把我說的話，轉告上去，據實的轉告。」福兒道：「公子，要我轉告什麼？」俞秀凡道：「告訴貴宮主，我們不願和貴宮結仇，但也不願作貴宮的囚犯。」福兒接道：「公子，你們都是本宮的貴賓，怎麼會是囚犯呢？」

第十一回　勇過五關　璇璣宮主

　　俞秀凡道：「行動拘限於這一座迎賓小築之中，除了供應吃喝之外，我們不能離開這裡，這和囚禁有什麼不同？」福兒道：「公子的意思呢？」俞秀凡道：「我們一直遵守貴宮中戒律，交出了兵刃暗器，而且我們也確無和貴宮作對之意，貴宮硬要把我們當作囚犯看待，那是我們的不幸，也是貴宮的麻煩。」福兒沉吟了一陣，道：「公子，可否再說的明白一些？」俞秀凡道：「福兒，有一句俗語說，相打無好手，一旦鬧成了不歡之局，那就很難說我們能作出些什麼事了。」福兒點點頭，道：「小的明白了。」俞秀凡道：「福兒，你幾時能給我回信。」福兒道：「這個，小的就不敢自作主見了，但我一定把公子的話，稟告郭總管。」俞秀凡臉上泛起一抹笑容，道：「好！你只要告訴我幾時能把話傳到。」福兒道：「郭總管近日很忙，小的今天能否見到他，還難預料，明天，小的定把話傳到。」俞秀凡道：「我們再等三天，如是貴宮在三日之內，還沒有消息，咱們就不再等待了。」福兒一欠身退了出去。桃花童子微微一笑，道：「還是公子行，福兒口風奇緊，在下和他磨菇了兩三天，一直沒有問出個所以然來。公子兩三句話，就把事情給辦出了眉目。」王尚道：「公子，如是三天之後，他們不給咱們回信，咱們是否真的要放火燒了這迎賓小築呢？」俞秀凡道：「以後應該如何，目下我也無法決定，只有走一步說一步了。」

　　三天時光，匆匆而過。第三天，太陽下山時分，迎賓小築，已燃起了燈火，俞秀凡輕輕咳了一聲，道：「福兒，咱們的事情，你辦了沒有？」福兒笑一笑，道：「公子交代的事，小的怎敢不辦。」俞秀凡道：「你沒有回覆給我。」望望外室的天色，福兒笑道：「算足三十六個時辰，應該到子夜為止，現在還早，公子沒有問，小的也沒有講。」俞秀凡道：「郭總管可是子夜才有空麼？」福兒道：「公子是要見宮主呢，還是要見郭總管？」俞秀凡道：「自然是要見貴宮的宮主。」福兒道：「這就是了，郭總管有事他去，恐還得幾天才能回來。」桃花童子嘆口氣道：「福兒兄弟，你好緊的口風啊！」福兒微微一笑，道：「作下人嘛！什麼事既無法作主，那就最好少說。」桃花童子道：「咱們到貴宮之後，你兄弟說話不能算少吧？」福兒接道：「那都是沒有用的話，多說些也不要緊。」桃花童子心中一動，卻未再多言。

　　俞秀凡道：「福兒，在下幾時可以見到貴宮的宮主？」福兒道：「今夜子時之前。」俞秀凡道：「在什麼地方？」福兒道：「本宮會英殿。不過，在和敝宮主見面之前，公子要先過五道關卡。」俞秀凡道：「貴宮布下的機關埋伏？」福兒微微一笑，道：「不是，咱們璇璣宮雖然以機關消息之學，聞名天下，但從未以此術欺人。諸位既然不通此中機巧，那五道關卡都和消息埋伏無關，完全是憑仗武功、機變應付。」俞秀凡道：「貴宮能如此的公平對待武林同道，確然不負貴宮在江湖上的盛名。」福兒笑一笑，道：「公子，名無倖至。本宮能為江湖上朋友們看得起，自然也有著嚴格、公正的門規約束。」俞秀凡一揮手，道：「請上覆貴宮主，在下等準時應約。」

　　桃花童子突然插口說道：「福兒兄弟，在下希望知道一件事。」福兒道：「什麼事？」桃花童子道：「在下有一點想不明白，為什麼貴宮主一定要在晚上才接見客人？」福兒沉吟了一陣，道：「大概是敝宮主太忙了，所以，無暇在白天接見客人。」俞秀凡道：「入境隨俗，既然貴宮主決定在晚上接見咱們，咱們也只好應命了。」福兒一欠身，道：「屆時，在下再來奉請，小的先行告退。」

　　目視福兒離去之後，桃花童子皺皺眉頭，道：「公子，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咱們也該準備一下。」俞秀凡道：「你看咱們應該如何準備？」桃花童子苦笑一下道：「此情此景，唯一的辦法，就是保持著適當的距離、戒心，萬一對方有什麼陰謀、鬼計，也好盡量的減少咱們的傷亡，且留點反擊之力。」俞秀凡道：「也似乎只有這個辦法了。」二更時分，福兒果然如約而來，而且，手裡還拏著一盞紗燈。俞秀凡早已在廳中等候，福兒一叩門，立刻魚貫而出。

　　福兒一舉紗燈，道：「夜暗燈明，小的給諸位帶路，不過本宮中的機關佈置，不但極為靈敏，而且還有很多由人操縱，再高明的輕功，也不能避免傷害。」桃花童子接道：「福兒兄弟，這是警告呢，還是威脅？」福兒道：「是勸告。」俞秀凡道，「咱們對貴宮機關佈置的厲害，早有警惕，否則，也不會在這迎賓小築中，一住數日了。」福兒道：「公子說的是。小的不過是再提醒諸位一聲罷了。」

　　在燈光照明之下，俞秀凡等一行人，很小心的隨在福兒的身後，昏暗的夜色，重重花影，令人的目力無法看清一丈之外的景物。俞秀凡忽然想到，璇璣宮主，為什麼要在深夜之中接見他們。這樣的夜色，籠罩花叢村影，不論什麼人，也無法記下這一路的景象。璇璣宮在江湖超然屹立數十年，未受武林中紛爭困擾，不但全是因為有著精巧的機關埋伏，主事人謹慎精密，也是璇璣宮超然於江湖紛爭的原因之一。

　　小徑曲折，交錯於花樹叢中，轉了有頓飯工夫之久，才繞出花叢樹景。抬頭看去，景物一變，只見一座高大的樓舍，矗立在眼前。四支巨大的松油火燭，在夜風中，放射出強烈火亮，照出樓舍前「會英殿」三個金字匾額，也照亮了樓舍前一片十丈見方的青石地板。十二級白玉石階，通到會英殿的大門前面。

　　福兒停下了腳步，道：「公子，由現在起，諸位可隨便走動了，會英殿前的青石地下，沒有機關。不過，諸位登上石階，進入會英殿，有五道攔阻，通過了，本宮宮主自會接見。如是通不過，也不要緊，只要四位不太逞強，及時認輸，小的會來送幾位回迎賓小築。明天，送各位離開璇璣宮。」俞秀凡微微一笑，道：「很寬厚的待人之道。」福兒一欠身道：「小的告退了。」

　　就這談兩句話的工夫，會英殿前十二級白石階前，突然出來了四位全身黑衣的人。十二石階上，會英殿大門前面，也站著四個穿著黑衣的人。俞秀凡低聲道：「看到的有兩個關卡。」桃花童子道：「希望璇璣宮的人，和他外表一樣公平，我們四個人，這兩個關卡上，也是四人，他們似乎是安排了幾場很公平的比鬥。」俞秀凡微微一笑，道：「希望咱們不要四個同時出手。」桃花童子道：「公子，我打頭陣。」俞秀凡略一沉吟，道：「不許傷人！」桃花童子臉上閃掠一抹奇異的神色，但只一瞬間，又恢復了正常。

　　俞秀凡淡淡一笑，道：「小桃童，你如若沒有信心能在不讓對方傷亡下，制服四人，那就不用出手了。」桃花童子道：「小的試試。我如不行，三位再替我下來。」一長身，衝向四人，道：「這是第一關麼？」四個黑夜人也不答話，突然一齊出手，四掌並出，分四個方位，合擊向桃花童子。這是十分凌厲、嚴密的一擊。封鎖受擊人四面的退路。桃花童子雙掌拍出，分擊兩人，人卻滑得像泥鰍一樣，身子一閃，由另兩人掌勢的封鎖中滑了過去。王尚霍然警覺，低聲說道：「公子，那日在辰州和人動手，他被人一招逼了回來，好像是故意裝作的一般。」俞秀凡笑道：「他一直深藏不露。這一次，大概要露一點真本領了？」就這說上兩句話的工夫，那桃花童子掌拒人閃，已然衝過了四個人，登上了第三層石級。四個黑衣人已然環圍著兜了上去。

　　桃花童子急急揮手，道：「慢著，慢著！在下有幾句話說。」四個人停了下來，但卻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桃花童子輕輕咳了一聲，道：「四位，咱們公子有令，不許在下傷人。在下覺著，衝過四位的防守，就算我們過了一關。」四位中一個年齡較長的，終於接口說道：「必須勝過我們才行。」桃花童子道：「怎麼才算勝了呢？」黑衣人道：「制服了我們，或者使我們沒有追擊之能。」桃花童子道：「朋友，動手相搏，那裡能拿捏到那麼巧妙的境界，萬一在下失手傷了諸位，那將如何呢？」他明的是對四個黑衣人說，其實，無疑是在問俞秀凡。黑衣人冷冷說道：「你只管施下毒手，咱們死傷無怨。」桃花童子目光轉注俞秀凡的身上說道：「俞公子，咱們該當如何？」俞秀凡道：「不許傷及性命！」桃花童子雙手一攤，道：「諸位，請出手吧！」

　　四個黑衣人被他一舉衝了過去，心中大有警惕，再次出手，攻勢更加凌厲。桃花童子似是誠心要露上一手，不再游鬥，雙手揮動，連連硬接四人的掌勢。他年紀輕，個子小。但卻和四位比他高出一個頭的人，硬拼掌勢，看上去，氣勢萬丈，豪情凌雲。但聞掌聲砰然，不絕於耳，片刻間，桃花童子已和四人各對八掌，硬拼四八三十二掌了。但聞桃花童子大喝一聲：「得罪了。」掌法忽然一變，掌影中套著點點指影。忽然間，一個黑衣大漢中指倒地。四人的合擊之勢，也更見破綻百出，片刻後三人連續中指而倒。桃花童子拍拍雙手，道：「四位朋友，對不起啦，題目是你們出的，在下麼，也只好照做文章了。」

　　俞秀凡道：「小桃童，傷了人命沒有？」桃花童子微微一笑，道：「沒有，我只是點了他們的穴道。」俞秀凡舉步踏上石級，氣度悠閒的說道：「那很好，他們知道咱們身無寸鐵，但他們也未帶兵刃，至少，他們的用心很光明、正大。」桃花童子古怪一笑，道：「是的，公子。但小的看法，這只是一個開始，還有四道關口，愈往後，關口愈難闖過。」俞秀凡輕輕嘆口氣，道：「想當然耳，但咱們沒有遭逢到性命的威脅時，最好能恪守著不傷人命的信念。」桃花童子未再答話，但也未再搶先帶路。四人很快地登上了第十二層石級。四個守在門外的黑衣大漢，一排橫列的擋住了俞秀凡的去路。

　　淡淡一笑，俞秀凡緩緩說道：「四位，在下俞秀凡等，借光讓讓去路。」四個黑衣人，同時彈琴般，跳出來三個字，道：「闖過去！」王翔、王尚低聲道：「公子，讓我們出手。」俞秀凡搖搖頭，道：「我來。」突然提高了聲音，道：「恭敬不如從命。」雙手並出，抓住了中間兩個黑衣人的腕穴。輕輕一帶，兩個黑衣人身不由己的向前衝出了一尺，正好擋住了另兩個黑衣人的攻勢。腕脈要穴受制，兩個黑衣人，完全失去了抗拒的能力。俞秀凡內力微加，向前一帶，自己卻由兩人之間，呼的一聲衝了過去。

　　分守在兩側的黑衣人，第一次攻勢，受同伴身軀阻攔，硬把掌勢收回。眼看俞秀凡人已衝向殿門，心中大急，呼的旋過身軀，左右合擊，雙掌並至。俞秀凡微微一笑，抬腕舒掌，放開握在手中的兩人脈穴，輕輕易易的扣住了兩人攻來的右掌腕脈。是那麼奇妙、恰當，就像是兩個黑衣人覷準了俞秀凡的五指方位，硬把右腕準確的送入俞秀凡的手中一般。內力微送，五指忽放，兩個人身不自主的退下了三層石階。

　　俞秀凡一拱手，道：「朋友，如若不用拚命，我們已過了這一關。」四個黑衣人臉上是一片迷惘，望著俞秀凡，張口結舌，說不出一句話來。俞秀凡抖抖藍衫，瀟灑轉過身子，舉步向殿中行去，一面高聲說道：「不才俞秀凡，拜見璇璣宮主。」原來一片黑暗的大殿，突然間亮起了一隻兒臂粗細的巨燭。這會英殿十分寬敞，一隻火燭，在整個大殿的面積中，只照亮一個角落。是一個全身黑衣的大漢，高舉著火燭，燭光下站著一個身著灰色長衫的老者。稀疏的頭髮，留著花白的山羊鬍子，淡眉小眼，矮個兒，但卻生著兩隻特長的手臂，直垂到膝下四五寸，差一點，就垂到腳背上面。桃花童子突然止步，低聲說道：「公子，識得這個人麼？」俞秀凡搖搖頭，道：「不認識。」機花童子道：「神猿丁橫，黑道上一代巨擘。十年前，突然失蹤，想不到竟然投效到璇璣宮來。」

　　俞秀凡心中暗道：十年前你還是個六、七歲的兒童，怎的知曉失蹤十年的人物。心中雖然又添一些疑慮，但表面上卻是頷首微笑，道：「那是前輩高人了。」桃花童子道：「丁前輩三十六招追魂掌，不知毀了多少成名江湖的高人，公子要小心一些。」眨動了兩下小眼睛，乾笑兩聲，丁橫緩緩說：「兩位這點年紀竟知老夫之名，實是難為你們了。」俞秀凡一抱拳，道：「區區俞秀凡，請丁老前輩賜教！」丁橫輕輕一捋花白的山羊鬍子，淡淡一笑，道：「你要和老夫動手麼？」俞秀凡道：「咱們求見貴宮主，貴宮擺下了五道關卡，不和老前輩動手一搏，只怕是無法通過了。」丁橫道：「說的是啊！年輕人，通不過關卡，那也不過是見不到敝宮主而已；如是放手一搏，那就可能有很多的不幸了。」俞秀凡道：「什麼不幸？」丁橫道：「動手的事，控制不易，老夫怕失了手，那可能使一個人死亡，或是終身殘廢。」俞秀凡輕輕嘆息一聲，道：「老前輩金玉良言，晚輩本當遵從，只是，我們已千辛萬苦的進了璇璣宮，如若不能一見璇璣宮主，豈不是有負此一行了麼？」丁橫微微一笑，道：「年輕人血氣方剛，看來，老夫是白說！」俞秀凡道：「不論成敗，晚輩們總得一試，還望老前輩手下留情。」

　　丁橫嘖嘖兩聲，道：「唉，好言勸不醒夢中人，既然你堅持動手，那就四個人一齊上吧！」俞秀凡道，「不用了，老前輩！晚輩一個人先試試，不成，再請他們動手。」丁橫冷哼一聲，道：「不知好歹，你出手吧！」俞秀凡道：「長幼有序，敬老尊賢，還是老前輩先出手。」丁橫右手一抬，奇長的手臂，閃電一擊，到了俞秀凡的身前，五指箕張罩著俞秀凡前胸五處大穴。任何人，都可看得出來，在丁橫的指力籠罩中，簡直是無法避開。俞秀凡也不禁心頭一震，簡直不知該如何應付對方的攻勢。但他本能的照著自己習練的掌法，扣出一掌。但聞丁橫冷哼一聲，向後退開了五步。俞秀凡心頭茫然，不知這一掌怎會把丁橫迫退了五步。

　　丁橫怒道：「想不到你娃兒深藏不露啊！」俞秀凡道：「承讓，承讓。」丁橫冷冷接道：「娃兒，老夫沒有落敗，你小心了。」突然欺身而上，雙手並揚，十指箕張，抓了過來。指鋒未到，十道凌厲的指風，已然罩上了穴道。俞秀凡一掌見功，膽氣大壯，忽然閃身一避，拍出一掌。那巧妙的一避，閃電的一掌，配合得是那麼巧妙，從一個九十度直線的翻轉中，掠著丁橫手臂滑進了丁橫身前，一掌落實，拍中丁橫的左肩。丁橫一個身子，橫裡飛出去八尺左右，才拿樁站穩。眨動著小眼睛，丁橫似是有些不相信剛才發生的事，愣了良久，才緩緩說道：「你用的什麼掌法？」

　　俞秀凡確無法說出那掌法的名字，因為，他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掌法，只好隨口說道：「萬花掌。」丁橫口中喃喃自語，連說了兩聲萬花掌後，接道，「老夫沒有聽到過這樣的掌法。」俞秀凡一抱拳，道：「老前輩，多多承讓了！」丁橫道：「娃兒，有機會，老夫還要領教你精妙絕倫萬花掌法。」俞秀凡道：「如有機會，晚輩奉陪。不過，不是現在。」丁橫道：「老夫不會強人所難，你已過了第三關。」一揮手，那高燃火燭，突然熄去。兩丈外，火光一閃，又亮起了一個火燭。俞秀凡心中明白，那火光是另一個關口，第四道關卡。略一沉忖，舉步對那火光行了過去。王翔、王尚、桃花童子，魚貫相隨俞秀凡身後而行。

　　桃花童子一直在想著剛才俞秀凡那兩掌，他自然不相信那是「萬花掌」，如若江湖真有這樣一種掌法，能一招挫敗丁橫，這掌法早已經傳揚江湖之上了。每一次，俞秀凡和人動手，桃花童子都貫注了全神，但他沒有看清楚俞秀凡的擒拿法和掌勢的路子。須知這艾九靈畢生的精力所鑄，也是天下武學精要的組合，沒有門戶，沒有派別，運掌出手，全因對方的攻勢而變，有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

　　明亮的燈光下，站著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這老人不但鬚髮如霜，而且一張面孔也白如霜雪，但卻穿了一件黑袍，黑白分明，燈光下更見耀眼。俞秀凡行近那老人五尺左右處，停了下來。桃花童子一上步，道：「璇璣宮的人才，當真是不少，大名鼎鼎的白龍商鏢，也在這裡。」商鏢冷然一笑，道：「你年紀不大，但見識倒是廣博得很，老夫已經進入璇璣宮中十五年了，你竟然還能認識老夫。」桃花童子道：「白龍異相，天下盛傳，在下雖未見過，卻是早有聽聞。」商鏢道：「想不到，江湖上還記著老夫這麼一號人物。」俞秀凡淡淡一笑，抱拳說道：「晚輩俞秀凡。老前輩守的是第四關了？」商鏢點點頭，道：「不錯，你闖吧！年輕人。」俞秀凡道：「那麼，晚輩得罪了。」身子一側，攻了上去。

　　商鏢右手一揮，拍出一掌。這雖是一掌拍出，但卻有如數十個手掌一同拍出一般，幻起了一片掌影。俞秀凡右手一探，五指抓去，在滿天掌影中一抄，竟然扣住了商鏢的右手脈穴。商鏢愣住了，比他目睹丁橫敗在對方一掌之下時還要震驚。他想不通，這落英繽紛一般的掌勢，怎會被人手指衝了進來而且扣住了自己的脈穴。俞秀凡迅快的放開商鏢的右腕，一欠身，道：「晚輩僥倖。」那一掌名叫「萬花吐蕊」，是白龍商鏢生平的絕技，這一掌未能傷敵，再打下去，那是自我出醜了。俞秀凡道：「老前輩成全。」商鏢一揮手，火燭熄去。另一隻火燭卻燃了起來。

　　俞秀凡招頭看去。只看那火燭光亮之後，已到了殿牆後壁。暗暗嘆一口氣，俞秀凡舉步向前行去。只見燭光下，站著一個身著羅衣的中年婦人。桃花童子一皺眉頭，欲言又止。俞秀凡不聞桃花童手叫出對方的名號，忍不住回顧了桃花童子一眼，道：「這位姑娘是──」桃花童子道：「四大金釵之一的飛釵荊鳳。」中年婦人輕輕嘆口氣，道：「你是什麼人，知道這麼多事情？」桃花童子淡淡一笑，道：「在下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人，有勞動問了。」飛釵荊鳳緩緩地說道：「你不願說出姓名身份，還是不敢說出姓名身份？」桃花童子道：「說了只怕姑娘也不知道。」

　　俞秀凡一抱拳，道：「荊姑娘，這可是第五關卡麼？」荊鳳道：「不錯，你若能過了我這一關，就可以順利地見到敝宮宮主了。」前秀凡道：「咱們已幸過四關，這一關還希望你姑娘成全。」荊鳳道：「好說，好說。我已見識你的武功了，我自知機會很小。」俞秀凡道：「姑娘手下留情。」荊鳳右手一探，一指點出。指風凌厲，一般暗勁直逼過來。俞秀凡一閃身，不但避開了荊鳳的指風，人也欺到了荊鳳的身側，五指疾快扣出，搭上了荊鳳的右腕。荊鳳未再讓避，輕輕嘆息一聲，道：「你過了最後一關。」俞秀凡一抱拳，道：「多謝姑娘。」荊鳳微微一笑，道：「諸位請隨我來。」推開後壁處一扇木門，當先行了進去。

　　這是一座雅致的小廳，四盞流蘇宮燈照得一片通明。全室中一片白，白綾幔壁，白色的地氈，白木椅子白坐墊，看不到一點雜色。荊鳳欠欠身，道：「四位請坐。」俞秀凡道：「貴宮主…」荊鳳道：「立刻就到，四位請稍坐一會。」說完話，悄然退了出去。兩個身著白衣的秀美女婢，奉上了四杯香茗。桃花童子和王翔、王尚，互望了一眼，突然站起了身子，並排兒站在了俞秀凡的身後。俞秀凡微微一皺眉頭，正想讓三人坐下，軟簾啟動，緩步進來一個白裙、白衫，白紗蒙面的嬌小的女子。

　　她緩緩走在主位之上坐下，輕啟櫻唇，婉轉發出一縷清音，道：「四位身手高明，片刻間越過了五道關卡，小妹未能先在此迎客，四位見諒，」俞秀凡道：「不敢當，咱們驚動了宮主，心中甚是不安。」白衣女道：「四位到敝宮有何見教？」俞秀凡聽她聲音嬌嫩，年紀似是不大，忍不住道：「姑娘可是璇璣宮主？」白衣女道：「俞少俠，可是覺得小妹不像麼？」桃花童子突然接道：「姑娘，恕在下多口，江湖上盛傳璇璣宮主金成山……」白衣女接道：「那是先父。」俞秀凡哦了一聲，道：「令尊不在宮中麼？」白衣女道：「諸位如來見先父，那很可嘆，諸位來的晚了一步，先父不幸於月前過世。」俞秀凡站起身子，一抱拳，道：「恕在下出言無禮。」白衣女接道：「不知者不罪。」語聲微微一頓，道：「俞少俠率眾人到敝宮來，不知有何見教？」俞秀凡道：「咱們久聞貴宮大名，特來見識一番。」白衣女道：「俞少俠已經見識過了，先父尚未入土，小妹不能留客，還請四位原諒。」桃花童子道：「這是逐客令麼？」白衣女道：「如若諸位覺著我這是下逐客令，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了。」

　　桃花童子淡淡一笑，道：「宮主，小的斗膽請教一事。」白衣女道：「你是什麼身份。」桃花童子怔了一怔，臉上泛起了一片羞紅，道：「小的只是一個從人的身份。」白衣女道：「俞少俠，你的從人，是不是一向喜歡多口。」俞秀凡回顧了桃花童子一眼，淡淡一笑，道：「宮主，他們雖然名義上是我的從人，其實，我們相處的一向是情同手足。」白衣女接道：「俞少俠，但在咱們談話的時候，最好不要有別人插口。」俞秀凡道：「姑娘，在下的事，一向都是由他代我商談。」白衣女冷冷接道：「如是由他出面，你最好不要多口。」俞秀凡略一沉吟，道：「好吧！由現在開始，一切事都由他和姑娘洽談。」白衣女冷然一笑，道：「我該叫一位總管來接見你們的。」

　　桃花童子一抱拳道：「宮主，敝上一向不太問其他事務，都由小的當言。不過，每次敝上都在旁側，如是小的說錯了，敝上會立刻糾正。」白衣女道：「夠了。你有什麼話，快些說吧！不過，有很多事，我不一定要答覆吧。」桃花童子微微一笑，道：「宮主，小的想說明一件事，咱們自進這璇璣宮後，一直都遵照著貴宮的規矩辦事。」白衣女道：「是又怎麼？」桃花童子道：「咱們得見宮主，衝過了五道關卡，如是敝上不幸在任何一道關卡失手，那就無法見到宮主了。」白衣女怔了一怔，語聲突然緩和，道：「你想問什麼？」挑花童子道：「貴宮有一本英雄榜，廣記天下各路英雄，不知咱們是否得瞻仰一番？」

　　白衣女道：「可以，不過………」桃花童子道：「不過什麼？」白衣女道：「那英雄榜存放在敝宮一處密室之中，諸位得自己去看。」桃花童子道：「想來行途之中，定然有很多機關了？」白衣女道：「機關倒有。不過，諸位在去時，絕不會發動。諸位只要考慮看過了英雄榜後，如何離開就是。」俞秀凡口齒啟動，似是想問那白衣女，但立刻又忍了下來，回頭對桃花童子道：「英雄榜上，都記述的什麼事情。」桃花童子道：「近百年來黑白兩道中特殊的人物，不是武功有特殊的成就，就是對武林有很大的貢獻。」俞秀凡淡淡了笑，道：「照你這麼說來，咱們倒是應該去瞧瞧了。」桃花童子道：「武林同道，都知道有一本英雄榜存在璇璣宮中，但見過的人，卻是不多，」

　　白衣女道：「那是因為見過英雄榜的人，很少能夠再回到他們來的地方。」俞秀凡星目一瞪，道：「他們可是都死了。」白衣女道：「我只和一個人交談。俞少俠的問話，恕不作答。」俞秀凡道：「小桃童，問問看，那些人怎麼了？」桃花童子一欠身，望著那白衣女問道：「那些看過英雄榜的人呢？」白衣女道：「人貴自知，如是一個人超越得太多，會是什麼樣的結果，似乎是用不著多說……」桃花童子道：「死亡！」白衣女道：「本宮並非嗜殺的組合，所以他們還有活命的機會。」桃花童子點點頭，道：「我明白了。」

　　王尚低聲道：「小桃童，怎麼回事，為什麼不說出來？」桃花童子道：「投入璇璣宮中，因此，璇璣宮中有著很多的高手，像丁橫、商鏢和飛釵荊鳳等。」白衣女道：「他們沒有選擇，除非他願意永遠在世間消失。」俞秀凡道：「問問看，咱們如何可以看到英雄榜，還要遵守些什麼規定？」白衣女聽得明明白白，就是不肯回答，非得桃花童子又問了一遍，才緩緩說道：「沒有什麼規矩。因為本宮有很多的規矩，你們外來人也不用遵守，如是要想看，立刻可以帶你們去看看。我已經說過了，去是全無阻礙，問題在回來。」桃花童子道：「公子，咱們要不要去？」俞秀凡心中暗道：這桃花童子不知是一個什麼出身，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倒要看看他的意思。心中念轉，口中說道：「你覺得是否應該去瞧瞧呢？」桃花童子似是未料到，這樣重大的事，俞秀凡竟也要自己作主。不覺一怔，道：「屬下的意思是，用不著冒這個險。」白衣女道：「很聰明的選擇。」

　　俞秀凡臉色微微一變，道：「小桃童，這璇璣宮，除了那英雄榜外，還有什麼好看的東西麼？」桃花童子道：「璇璣宮處處埋伏，遍地機關，未得主人允許，寸步難行，就算有什麼好看的地方，也是不為人所知了。」俞秀凡道：「你告訴宮主，咱們看看英雄榜，但不知幾時方便？」桃花童子略一沉吟，道：「公子，對陣搏殺，拳來足往，我相信憑公子這副身手，天下都可以去得。但璇璣宮中是憑仗巧妙的機關困住咱們，那不是一個人的能力所能抗拒。」俞秀凡微微一笑，道：「小桃童，你可是害怕了，」桃花童子道：「我這等小人物，生死何足惜，有什麼可怕的呢！但公子似於是用不著這樣冒險。」俞秀凡道：「咱們千里迢迢，趕來璇璣宮，如不見識一點什麼，就這樣離去，那豈不是一件十分遺憾的事麼？」桃花童子微微一笑，道：「公子說的是。」目光轉到那白衣女的身上，接道：「請問宮主，咱們幾時可以見識一下那英雄榜？」白衣女道：「立刻可以動身。」

　　桃花童子不敢作主，低聲道：「公子的意思……」俞秀凡接道：「再問問，看那英雄榜，是否限定人數？」桃花童子照問了一遍。白衣女道：「不限人數。」俞秀凡道：「小桃童，你跟我去。」王翔、王尚接道：「咱們追隨公子，生死相從。」俞秀凡道：「你們回迎賓小築去，如是三天內，還不見我們出來，那就離開璇璣宮。」王翔道：「公子…」俞秀凡搖搖頭，道：「我已經決定了，不用再說。」無可奈何，王翔嘆了口氣，默默不語。王尚幾次啟動口齒，但卻勉強忍了下去，未多接口。

　　桃花童子道：「宮主，到那存放英雄榜的密室，如何一個走法？」白衣女道：「我要人帶你們去。」提高了聲音，道：「內府總管，荊鳳何在？」片刻之後，荊鳳推門而入，一欠身，道：「宮主找我？」白衣女道：「不錯。這位俞少俠，要看英雄榜，你帶他去吧！」荊鳳一欠身，回目一掠俞秀凡，道：「敝宮主已經告訴你內情了？」俞秀凡點點頭，道：「我知道，但我決定了。就算是煉獄、魔窟，我也要去見識一下，不過……」荊鳳接道：「少俠有遺言，還是有什麼吩咐。」俞秀凡道：「把我這兩位姓王的兄弟，給送回迎賓小築。」荊鳳望了王翔、王尚一眼，道：「兩位不去？」俞秀凡接口道：「他們不去了，咱們四個人來，總要有兩個活著離開。」突然，撕下藍衫一角，交給了王翔，接道：「你們平安回到迎賓小築，就把這片藍衫交人帶回，如是途中有變，先毀去這片衣物。」

　　王翔一欠身，道：「公子……」俞秀凡冷冷接道：「我在這裡等著，見到這片衣角之後，我再和桃花童子同去見識那英雄榜。」王翔道：「我們在迎賓小築等你？」桃花童子接道：「公子，要他們離開璇璣宮，只要沒有機關、埋伏困他們，憑仗他們兩人的刀法，足可破堅甲利兵，拒擋任何高手圍襲。」俞秀凡道：「好吧！你們離開璇璣宮，記著，回頭時，別忘了帶走我的寶劍。那雖然是一柄凡鐵打成的兵刃，但對我卻重要無比。」

　　王翔道：「我們在宮外等候公子？」俞秀凡道：「是的，等我三天，如若過了三天，我還未出去，你們就不用再等。」王尚黯然道：「三天後不見公子，我們就殺進璇璣宮來了。」桃花童子笑道：「不行，璇璣宮中到處是機關埋伏，你們殺進來，那是羊入虎口。」王翔道：「我們應該如何？」桃花童子道：「老法子，在宮門外等著，見一個璇璣宮中人，就殺一個，見兩個殺一雙。」王尚道：「對！我們在璇璣宮外結廬而居，殺得他們放出公子和小桃童為止。」

　　白衣女冷冷說道：「你們計劃得很好，但要先問問我是否答應？」俞秀凡道：「你非答應不可！」白衣女道：「為什麼？」俞秀凡道：「在他們未平安離開這璇璣宮前，要委屈你宮主暫時留在這裡，如他們有了什麼凶險，對你宮主而言，那也是一樁很大的不幸。」白衣女道：「你放肆得很！」俞秀凡道：「湘西五毒門的凶險，不輸璇璣宮，俞某人去了仍然好好的回來。姑娘，我說的話，自信能夠辦到，希望你宮主不要以身相試，一旦激起了在下的火氣，說不定還要你宮主陪咱們去看英雄榜了。」桃花童子道：「公子，那就完美多了。」冷冷哼了一聲，俞秀凡道：「小桃童，夠了。我會作主，不用再多口。」桃花童子臉一紅，垂首不言，

　　白衣女嬌軀微微顫抖，顯然是大傷尊嚴之後，氣忿已到極點。飛釵荊鳳很明白，俞秀凡並非是口出狂言，他確然能夠辦到。最不利的一點是，這座小廳中沒有埋伏，完全沒有制服敵人的機會。緩步行到了白衣女的身側，荊鳳低聲說道：「宮主，別人是客，咱們應該忍讓一些。何況，數年來求見宮主的人，從沒有一人如願衝過五道關卡，這位俞少俠是第一個過了五關的人。」

　　白衣女暗自吁一口氣，她明白荊鳳的勸告，隱隱間含有警告的意味，婉轉地說出了俞秀凡是一位身負絕技的人物。忍下了胸中的怒火，使聲音盡量變得平和，緩緩說道：「俞少俠，可是擔心本宮傷害他們兩位麼？」俞秀凡道：「防人之心不可無，璇璣宮充滿著凶險，咱們不能不早作預防。」白衣女道：「好吧！荊總管，派人送他們離開璇璣宮，並記著帶那一片藍衫回來。」荊鳳一欠身，道：「屬下遵命。」回顧了王翔、王尚一眼，接道：「兩位請吧！」王氏兄弟齊齊一抱拳，道：「公子，恭敬不如從命，我們在宮外恭候公子。」俞秀凡嘆口氣道：「你們去吧！」王尚目光一掠桃花童子道：「小桃童，好好地照顧公子。」桃花童子微微一笑，道：「兩位放心，如是公子少了一個指頭，我小桃童也得砍一條胳膊下去。」王尚道：「行！有你小桃童這句話，我們就放心了。哥哥，咱們走。」

　　荊鳳帶了王氏兄弟離去，俞秀凡背手而立，望著雅致的小廳外黑暗空敞的殿室，未回望那白衣女一眼，似是她根本就不在這座小廳中。但桃花童子卻是雙目神凝，一直全神貫注在那白衣女的身上。燭光輝煌的雅廳中一片靜，靜得聽不到一點聲息。白衣女突然長長嘆一口氣，道：「俞少俠，可否聽小妹奉勸一言。」俞秀凡道：「宮主請說。」白衣女道：「璇璣宮立下之規矩，我不能改變。而且，先父過世不久，我雖被擁立為宮主，但威望還難服眾。」俞秀凡道：「在下為姑娘的不幸致哀，但我不太懂姑娘的意思。」白衣女道：「先父停棺未葬，璇璣宮中還有很多的事情待理，因此，我不願多樹敵人，也不願鬧出搏殺流血的事。」俞秀凡道：「姑娘有此一念，那就是在下之幸了。」白衣女道：「所以，我希望你也約束一些，最好別去看那英雄榜。」

　　俞秀凡道：「貴宮編輯英雄榜，記述了天下武林中近百年的大事，卻又珍藏密室，不要武林同道閱讀，不知用心何在？」白衣女道：「可以供人閱讀，不過，不是現在。因為，先父輯榜化費了無數心血，非有顯明的證據，絕不輕易下筆。敘述的人與事，大部分人還活在世上，如若一旦公諸天下，必將引起無窮紛爭，那就有失先父輯榜的用心了。」俞秀凡道：「姑娘見過那英雄榜麼？」白衣女搖搖頭道：「小妹沒有看過，不過敝宮中人，大都知曉榜中的人物、敘名，但他們不知詳情。武林中很多人關心英雄榜，表面上，只希望知道他們在榜上的排名，但敝宮輯榜的用心，卻非如此，我們珍藏英雄榜，並非怕排名外洩，」

　　俞秀凡和那白衣女談了不少的話，但他一直沒有轉過頭來，到此才緩緩轉臉過來，道：「那又是為了什麼？」白衣女道：「英雄榜並非是先父一人所輯，參與此榜工作的人，不下數十人之多，不過由先父總其成。為了求真，編輯此榜的人，不限於仁俠英雄，也有很多黑道中人物。他們輯榜之初，立下誓言，不許洩漏出榜中記述。十年前，輯榜完成，收藏密室，先父特地設計了很多嚴密保護的機關，三年之久，才造成那座密室。老實說，就算你進了密室，也只能見到敘名的幾頁，真正的榜中精萃，你也無法看到的。」

　　俞秀凡道：「可是因為精萃未藏在那密室中？」白衣女道：「藏在那裡。」俞秀凡道：「你們會發動機關、消息，把我傷於密室。」白衣女道：「也不是。」俞秀凡道：「這個，在下要請教姑娘了。」白衣女道：「想起來，卻是很費猜疑，不過，如是說穿了，事情也很簡單。先父建造那座密室時，顧慮到了很多的事，因此，他在那密室中設計了很多的機關，那些機關，都是極度靈敏的自動機關，任何一點輕微的力量，都可能觸動機關。據先父說，璇璣宮中那密室的機關，是整個璇璣宮中最厲害的機關，只要發動之後，任何人都無法逃過性命。」俞秀凡道：「姑娘不是危言聳聽吧？」白衣女冷冷說道：「我沒有進去過那間密室，但我相信先父不會騙我。」俞秀凡點點頭，道：「在下失言，姑娘請說下去。」白衣女道：「所以，你們進入密室之後，發生些什麼事情，我們無法預料。」

　　俞秀凡微微一皺眉頭，道：「姑娘的意思是……」白衣女道：「璇璣宮的實力很龐大，龐大得出乎武林中任何人的預料之外。」輕輕嘆息一聲，接道：「你未列入英雄榜，但你武功之高，使我們有些失措。因為，這五道關卡，第一、第二兩道關卡不用說它，三年來，進入璇璣宮中人，有三十五人之多，但卻沒有人衝過第三關卡。而你卻能在極短的時間中衝過五關，使我來不及到此等候。」俞秀凡心中暗道：慚愧！我只會這幾招掌法和幾招擒拿手法，如是出手不靈，那就無法和人久戰下去。一念及此，心中大感凜惕，想起了懷中的劍譜，此後實得多下一些功夫，精習一些拳掌劍法。

　　不聞俞秀凡回答之言，白衣女接著說道：「我們不願和武林中任何門派結仇，也不願任何人侵入璇璣宮，更不願和你們結仇，但你如強行進入密室，那只有一個結果。」俞秀凡道：「什麼樣的結果？」白衣女道：「身中埋伏而死。」語聲頓了一頓，接道：「我得報告，闖過丁橫等據守的三關，全是你一人出手，你活著，也許璇璣宮中沒有人能對付你，但如你不幸死了，你的屬下，未必就能勝過璇璣宮中人。」俞秀凡沉吟了一陣，道：「姑娘是勸在下不要進入璇璣宮的密室了？」白衣女道：「我是這樣的用心，但我說出口的話，也無法更改了。你如一定要去，我們仍照前議，由本宮中人帶你到密室門外，那密室共分內外兩間，外間的機關我們可以控制，但內室的機關，全屬自行發動的設計，除非你的機關消息之學，超過先父，那是必死無疑的結果。連百分之一二的機會也沒有，我已言盡於此，應該如何，由你決定了。」

　　俞秀凡沉吟了一陣，道：「小桃童，我們應該如何？」桃花童子道：「如若這位姑娘說的都是實話，自然我們得再仔細的想想。」白衣女端然而坐，不再說話。俞秀凡道：「我們已經提出了進入密室的要求，如是就此罷手，豈不讓人恥笑麼？」桃花童子道：「那只有想法子帶著這位姑娘一齊進去。」搖搖頭，俞秀凡道：「這種事，咱們如何做得出來。」桃花童子道：「那咱們就別去了。」俞秀凡凝目思索了好一陣，道：「姑娘，還有沒有別的辦法進入密室？」白衣女道：「沒有。」俞秀凡閉目而坐，也不再多問。桃花童子道：「那咱們就進去看看吧，萬一不行，我陪公子葬身那密室就是。」俞秀凡沒有接口，白衣女也未再多言，雅廳中一片靜寂。

　　等了好一陣功夫，飛釵荊鳳快步行了進來。她手中捧著一片衣角，欠身對俞秀凡道：「貴屬已離開了璇璣宮，這片衣角，請公子過目。」俞秀凡伸手取過，查對了一下，毫厘不差，微一頷首，道：「多謝姑娘。」荊鳳微微一笑，退了下去。俞秀凡緩緩站起身子，道：「宮主，哪一位帶我們去？」白衣女道：「你決定去了？」俞秀凡道：「是啊！生死由命，也許在下註定要死在貴宮之中。」桃花童子忽然間有一點畏怯之狀，緩緩說道：「公子，宮主說的是實話。」俞秀凡道：「我知道，她說的是實話。」桃花童子道：「那咱們還要去麼？」俞秀凡道：「怎麼，你不想去了？」桃花童子道：「如是咱們連九死一生的機會也沒有，那就不算是冒險了。」俞秀凡道：「是什麼？」淒苦一笑，桃花童子道：「送死。公子，冒險和送死是兩種完全不同的事。」俞秀凡點點頭道：「誠然是生存的機會太小，但咱們不能不去。」回目望著白衣女，接道：「宮主派個人！」

　　白衣女站了起來，道：「我替你們帶路。」俞秀凡有些意外的道：「宮主自己去嗎？」白衣女道：「是的。我為兩位帶路，俞少俠應該放心一些。」俞秀凡站起身子，道：「那麼，有勞宮主了。」白衣女果然站起了身子，舉步行出雅廳，緩緩向前行去。俞秀凡突然一側身，道：「小桃童，你走在前面。」桃花童子苦笑一下，未再多言，緊隨在白衣女身後而行。俞秀凡卻走在桃花童子的身後。一個女婢，高舉著一盞紗燈，行了進來。白衣女伸手取過紗燈，道：「你們退下去吧！我要親自送俞少俠進入密室。」那女婢沉吟了一陣，欲言又止。白衣女道：「離開了這座大殿之後，步步都可能觸動機關，兩位請看準我的落足之處。」桃花童子道：「你們這機關，從來不關閉麼？」白衣女道：「璇璣宮中，十之八九的機關，都已關閉，但通往密室的機關，卻是永遠不關。」桃花童子笑一笑，道：「聽姑娘口氣，貴宮之中是步步凶險了？」白衣女道：「數十年來江湖上有無數的高手，希望進入璇璣宮，但又有幾個得償心願？」桃花童子冷笑一下，未再接口。

　　白衣女帶兩人離開會英殿，行在白石小徑上。雖然，她手中高舉著燈火，但俞秀凡和桃花童子，都把精神集中在看那白衣女落足之處，無暇顧及四方形勢。走了大約頓飯工夫之後，白衣女才突然停了下來。俞秀凡道：「到了麼？」白衣女點點頭，道：「是的。兩位先看看外面的形勢。」高高舉起了手中的紗燈。那是一座青石砌成的高大房子，四周不見窗子，兩扇黑門緊緊地關著。白衣女輕輕在黑門上叩動了兩下，道：「這是兩扇鐵門，厚過一尺，重過萬斤，除了開動機關之外，任何人都無法推開。」俞秀凡點點頭道：「姑娘可是替我們開動機關？」白衣女道：「我說過，這密室的外面一間，我可以控制，但進入內間，我也是束手無策。」一面說話，一面伸手在鐵門上點了幾下。

　　她動作快速，桃花童子就站在她的身後，竟然沒有看到她手指點在鐵門的位置。只聽一陣軋軋之聲，鐵鬥緩緩向兩側收縮進去。白衣女微一側身子，道：「兩位……」突然間，一隻手掌，悄然無息按在了白衣女的命門穴上，接道：「宮主，抱歉得很，跟著咱們一起進去！」白衣女目光透過白色的面紗，發覺出手的人是桃花童子，臉上流現出很濃重的殺機，使人一眼之間，就可以瞧出他說的十分認真。

　　來不及有所反應，耳際間已響起了俞秀凡冷冷的聲音，道：「小桃童，放開手！」桃花童子臉上泛現出一種很奇怪的表情，道：「公子，咱們連一線生機也沒有，帶著宮主同往，咱們也許會有一線生機。」俞秀凡道：「我要你放開手。」桃花童子呆了一呆，放開按往白衣女背後命門上的右掌，垂首說道：「公子，咱們……」俞秀凡正容說道：「我知道，咱們的處境很凶險，隨時可能死傷於機關埋伏之下。」桃花童子道：「如若能帶著這位主人同入密室，咱們活命的機會大了很多。」俞秀凡道：「小桃童，男子漢大丈夫，生得磊落，死得光明，像你這等作為，就算咱們能生離密室，也將是一樁大憾之事。」桃花童子道：「公子，在江湖之上行走，有時間必得從權，像公子這樣方正的人，在江湖上行走，實在不很適宜。」

　　淡然一笑，俞秀凡道：「小桃童，事有是非，人有好壞，你為什麼不學好人？」桃花童子道：「公子，兵不厭詐，愈詐愈好。」俞秀凡道：「似是而非之論，兵雖不厭詐，但人卻要講信義。」桃花童子道：「公子，我……」俞秀凡接道：「你如是心中害怕，不妨離開此地，現在還來得及。」桃花童子黯然一笑，不再多言。

　　俞秀凡道：「宮主，如若在下一人進宮，是否可以？」白衣女道：「可以。」俞秀凡道：「好！這位小桃童，勞請宮主把他送出宮去。」白衣女點點頭，道：「可以辦到。」桃花童子急道：「公子，我不能出去。」俞秀凡道：「為什麼？」桃花童子道：「如若公子失陷密室，身中埋伏而死，在下千言萬語，也無法對兩位王兄弟解說清楚，勢必死於他們的刀下。若公子能無恙離開，在下也不會有什麼事情。」俞秀凡沉吟了一陣，目注白衣女道：「在下進入密室，必死無疑，在下希望宮主，答應在下一樁請求。」白衣女道：「你說吧！只要我能夠辦到，絕不推辭。」俞秀凡笑道：「善待在下這位朋友─如果在下不幸死於密室，想法把他平安送出宮去，別讓他和我另外兩位朋友碰面。」

　　白衣女道：「俞少俠，恕我多口，這些人究竟是你的朋友，還是你的屬下。」桃花童子道：「咱們公子，體念下人，待我們一向如兄如弟。」白衣女啊了一聲，未再多問，俞秀凡也未再多解釋。桃花童子突然嘆了一口氣，道：「公子，在下求你一件事。」俞秀凡道，「小桃童，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不過，你不用說了，我想過了這中間的道理，如是我們知道必死無疑，又何必一定要兩個人都死在那裡？」桃花童子道：「不！我一定要去，就算是粉身碎骨，我也是非去不可。」俞秀凡淡淡一笑，道：「小桃童，你用不著冒這個險，何況，我未必一定會死。」白衣女突然接口說道：「兩位如肯聽我相勸，那就別進密室，我可以發動一下外面的機關佈設，你們見識一下，再作決定如何？」俞秀凡道：「姑娘，在下要看的是英雄榜，並非要了解貴宮之秘。」白衣女嘆口氣，道：「瞧過了外面的機關佈設之後，俞少俠再作決定如何？」

第十二回　徒勞無功　深情款款

　　俞秀凡道：「謝謝宮主的好意，但你還沒有答應我請求的事情。」白衣女道：「我答應，善待小桃童。」桃花童子黯然說道：「公子，宮主，兩位的為人，使我想到了一件事情。」俞秀凡道：「什麼事？」桃花童子道：「邪不勝正。不勝的地方，並非是全在武功上。」俞秀凡笑一笑，道：「小桃童，希望你是徹底的悟透個中的道理。」桃花童子口齒啟動，欲言又止。俞秀凡目光卻轉到那白衣女的身上，道：「宮主，如若不違犯貴宮的禁例，見識一下貴宮的機關佈置也好。」白衣女道：「室中黑暗，兩位小心些，我為俞少俠帶路。」舉步行入室中。她並非直線而行，而是左三右四的曲折而進。桃花童子和俞秀凡也照著那白衣女的步法轉動。深入一丈多，三人足足走了七八十步。白衣女突然停了下來，道：「請靠近我一些。」兩人依言行了過去，緊傍那白衣女身旁而立。陣陣的幽香，從那白衣女的身上散發出來。

　　但聞白衣女高聲道：「兩位不可亂動。」喝聲中一揮右手，空中響起了一陣輕微的破空之聲。顯然，是那白衣女打出了一種暗器。但聞兩聲金鐵交接鳴響，密室四周都起了一種奇怪的聲音。似乎是室中有很多件笨重的物體，都在緩緩移動，是一種新奇的感覺，似乎是整個屋子都在移動。桃花童子低聲道：「宮主，這室太黑了，我們什麼也瞧不到。」語聲甫落，忽見四周火星閃動，緊接著亮起了四點火光，由小到大，片刻間照得滿室通明。四周，忽然間亮起了四隻火炬，那是一種特製的鐵筒，中蓄桐油，燃起之後，火焰甚是強烈。這是一間很廣大的書室，四周都是鐵製的書架，擺滿了很多的書。但中間卻是全無陳設，只有靠東面壁間，放了一張書桌，後面放著一張高背的大師椅。

　　桃花童子道：「宮主，室中無人，那四隻火炬，怎麼燃起來的？」白衣女道：「這室中裝的有自動機關，只要擊中控制燈火的地方，鐵簾下落擊中火石，那燈上裝有燃燒的藥引子，自動起火，點起燈芯。」桃花童子道：「剛才姑娘出手，可是打出的暗器麼？」白衣女道：「不錯，我打出四顆銀彈子。」桃花童子心中暗暗吃驚，忖道：夜暗之中目難見物，這丫頭打出四顆銀彈子，竟然擊中四處機關，雖然是平常訓練有素，但這等只憑記憶擊中暗鈕的手法，實在難得。

　　俞秀凡淡淡一笑，道：「果然是很精妙的設計，但不知姑娘還要我們見識些什麼？」白衣女突然一揮手，一粒銀彈子擊中身前不遠處的石地上。忽然間銀芒閃動，四周的鐵架上，暴射出無數的銀針。除了三人停身處三尺方圓的地方之處，廳中每一處角落，都在那銀針的籠罩之下。

　　白衣女道：「這一輪銀針，共有七千二百支，針上淬有奇毒，中人之後，立刻全身麻木，難有反抗之能，」俞秀凡道：「精妙是夠精妙了，只是太過毒辣一些。」白衣女道：「這是敝宮中機關最惡毒的地方。」俞秀凡道：「還有什麼佈置？」白衣女道：「你只看到一種，這機關中全無淬毒的暗器，共有一十二種之多，其他淬毒傷人的還有三十六種之多。」俞秀凡道：「果然步步死亡，處處追魂。」白衣女道：「俞少俠，發動整個書室的機關，十分麻煩，剛才兩位已經瞧到了一種，舉一反三，兩位應該心中明白了。」俞秀凡道：「英雄榜就在這書房中麼？」白衣女道：「不是。這地方只放著人名冊子，真的英雄榜，還在這書房後一座客室之中。」

　　桃花童子道：「公子，咱們瞧瞧名冊就算了，用不著……」忽然發現了俞秀凡面有不豫之色，連忙住口不言。俞秀凡輕輕咳了一聲，道：「姑娘，如是要到另一間密室，還得經過一些機關佈置了。」白衣女道：「應該是如此，不過，對你們可以優待，我幫你們關上這外書室的機關。」俞秀凡回顧了一眼，道：「那號稱密室的地方，又在何處？」原來這間廣大的書房，除了四周的書架，就是牆壁，俞秀凡窮盡了目力，瞧不出還有什麼通往別處的門戶。白衣女道：「那是一道秘門，單是要找出門戶所在，就要費一番工夫。」俞秀凡呆住了，不管白衣女的用心，是否有譏諷之意，但口氣中已暗示不再幫他找出門戶。不要說那密室中的機關如何的厲害，單是找出那座秘門似乎就是很不容易的事。

　　三個人靜靜的站著，很久，很久，都未再說話。對俞秀凡來講，這完全是一件陌生的事，確有著無所措施的感覺。但不能永遠這樣沉默下去，俞秀凡只好試探著說道：「大約姑娘不會再幫我找出那座秘門了。」白衣女點點頭，道：「是的，俞少俠，我不想幫你找出來。因為。我已經看出來，你對機關消息方面的知識十分貧弱，這裡面不可能有太多的幸運。」俞秀凡有些羞愧的笑一笑，道：「謝謝宮主。不過，在下還想試試看。」白衣女道：「哦！你準備如何一個試法？」俞秀凡道：「給我一些時間，讓我自己試試看，能不能找出那座秘門？」白衣女道：「俞少俠，能不能有一個限期。」俞秀凡道：「宮主的意思是……」白衣女道：「我是說，你準備花多少時間去找那座秘門？」俞秀凡道：「宮主能給我多少時間？」白衣女道：「最長十二個時辰。」俞秀凡道：「好！咱們就以十二個時辰為約期。」白衣女道：「十二個時辰之後，我會派人來，公子如若無法找出秘門，希望你能打消進入密室的念頭。」

　　俞秀凡點點頭，道：「然後……」白衣女道：「本宮不願和諸位結仇，因為本宮設下求見宮主五道關卡之後，你是唯一通過的人，但隔行如隔山，武功劍術和機關消息築建方面的知識，完全不同。只要你俞少俠不再堅持進入密室，本宮會以上賓之禮，相待三天。除了那密室和另外兩處禁地之外，你可以暢游全宮，三日後送你離去。」俞秀凡道：「宮主，如我在十二個時辰找不出祕門所在，再多留幾日，希望也不會太大。因為，這間書房雖然不小，但有一兩個時辰的時間也可以查得很仔細了。」白衣女點點頭道：「就這樣一言為定。我關上這書室的機關，十二個時辰之內，這書室中機關，不會發動傷人，你可以放心找吧！」想一想，這實是破格的優待，俞秀凡急急抱拳一禮，道：「宮主的優容，俞某人十分感激。」白衣女微微一欠身，道：「少俠乃方正之士，先父在世之日，最敬重少俠這等人，小妹先行告退了。」轉身舉步，嬝嬝行去。

　　她出了室門，順手提起了放在門外的紗燈，移放室中道：「完全關閉了室中的機關之後，書室四周火炬，因為無法繼續供油，會慢慢熄去。也許這盞燈，對兩位有點用處。」俞秀凡遙遙抱拳一禮道：「宮主在下剛剛想到了一件事，請教宮主。」白衣女道：「哦！俞公子請說。」俞秀凡道：「如是這室中的機關完全關閉，在下找到了那座秘門，也是一樣的無法開啟了。」約略的沉吟了一下，白衣女才緩緩說道：「那祕門機關，和外面全不關連，也不受本宮中總樞紐的控制，完完全全是另一套獨立的機關。先父只告訴小妹，他創造那密室中另一套機關埋伏，是他生平最精密，最得意的一次設計，先父是一位素不輕言的人，自然可信。」俞秀凡道：「多謝宮主指點。」低聲接道：「小桃童，快些決定，留這裡或是出去，已是面臨著最後的決定了。」桃花童子毫不猶豫的說道：「我留這裡陪你。」但聞白衣女清脆的聲音，傳入耳際，道：「俞少俠，小妹祝福，希望你好幸運。」餘音中微微帶著淒愴的感覺。鐵門迅速的關閉了起來，使得俞秀凡來不及回謝一聲。

　　桃花童子望著一丈左右處的紗燈，很想去把它取過來，但又擔心白衣女言而無信，沒有關上這書室中的機關，一時間遲疑難決。回目望去，只見俞秀凡已然閉著雙目，禪息入定。這時，四角處的火炬，仍然光亮得很，室中景物，清晰異常。俞秀凡確然正在調息，對一個具有深厚內功基礎的武林高手而言，這是最脆弱的時候，最易受到傷害的辰光。如是桃花童子仍帶著身上利刃，會毫不猶豫的拔刀刺去，但他那鋒利的短刀，卻被留在解劍台上。自和俞秀凡結識以來，從沒有過比這更好的殺他機會，雙目閃掠過一道奇光，眉宇間湧出了濃重的殺機，暗中運聚了功力，緩緩舉起了右手，對準了俞秀凡的前胸，乘勢擊去，俞秀凡就算不死，也必然身受重傷。

　　但揚起了拳勢的桃花童子，卻在拳勢發出之前，突然又停了下來。他想到，滿室毒針激射而出的厲害，如若這室中機關未閉，殺了俞秀凡，自己也無法逃走，豈不是活生生的陪葬。俞秀凡出入五毒宮也許已有些名氣，但還不夠響亮，殺了他，也未必就算一件不世奇功，殺死俞秀凡的目的，是希望能得到一份顯赫的榮耀，俞秀凡確已有了這樣的條件，是一條潛伏在汪洋大海的神龍，挾無與倫比的奇技，出現於江湖。但他是剛剛起飛，還未震動江湖，還未威脅到武林，如若此刻殺了他，自己固可自豪地成了一位屠龍人物，但那只能使自己滿足，無法使世人共認。因為，這隻是一條潛力強大，剛剛出水的龍，沒有人知曉他將飛上九重天，掀起狂風浪。

　　桃花童子的心中，像風車一般轉動著，想了各種事端，然後，又緩緩放下了舉起的右拳。對他而言，這是一次絕佳的機會，絕大的冒險，但他只是殺死一個俞秀凡，一個還未為江湖重視的潛龍。換不到應該得到的榮耀，得不到應該得到的聲譽。自然也無法得到的獎賞。冒險和收穫是那麼不成比例。桃花童子是聰明人，自懂事那日起，就受著各種各樣的嚴格訓練，不但有很多高手，傳授他的武功，而且很多飽經世故的高人傳授給他江湖的經驗，有很多胸羅廣博的高人，告訴了他武林中各大門派的傑出人物，黑白兩道上的梟雄、俊傑，和他們的武功特長。這些嚴格訓練中，不但精密，而且輔以圖形。所以，桃花童子能夠一眼看出那人的身份，能夠知曉他們的武功，也能夠知道他們的來歷。

　　但這些，幾近完美、嚴厲的訓練，把一顆年輕人應具的赤子之心，練成了深沉、多變，處處想利害，樣樣要計算的人物。他年輕，但卻沒有了年輕的熱情，偶而流現出些天性應具有純稚之情，但立時被潛在心中由訓練而得的豐富計謀壓制下去。桃花童子就是這樣一個人，十六七歲的年紀，兼得各家之長的武功，四十歲以上人物才具有的心機，五十歲以上人才具有的廣博見聞。他善於偽裝，精於計算，會製造機會，又能選擇機會。他具有了很多人無法及得的權威，又能幾乎是隨心所欲的到處玩樂，好多好多的人，在某一種形勢下，都得遵從他任何的吩咐、令諭。

　　無數次的心念運轉，桃花童子作了最後的決定，現在不能殺死俞秀凡，殺他之後，自己可能要付出生命的代價。但最重要的自己殺一個舉世無匹，第一流中的超等人物，但得到的，可能是第三流中的獎賞，還可能更低一些。他想：「只要我常隨在他的身側，以後，還有殺他的機會。」雖然，俞秀凡等早已對他有了懷疑，但在桃花童子的眼中，應付俞秀凡、王翔、王尚等三人，並非難事，俞秀凡也許具有著超絕的智慧，但他太正直，也太純良，缺乏江湖上的歷練，更缺少可屈可伸的彈性。

　　不知道過去了多少時間，俞秀凡緩緩睜開了雙目，微微一笑，道：「小桃童，你沒有坐息一會麼？」這時，四角的火炬，因機關的關閉，油盡而熄，桃花童子在火炬熄去後，證實白衣女未說謊言，才把紗燈提放到俞秀凡的身側。放下了手中的紗燈，長長吁一口氣，對俞秀凡緩緩說道：「我不敢離開，也不敢坐息，我們不能太相信他們。」他沒有說明，但卻無疑告訴了俞秀凡，在替他護法。俞秀凡笑一笑，道：「謝謝你了。小桃童，你坐在原地別動，舉起手中的紗燈，我要找找進入那秘室的門戶。」桃花童子伸手提起了紗燈，道：「四周的火炬，油盡而熄，看樣子，她不會騙咱們了。我走在公子身後，你看得清楚一些。」

　　俞秀凡很仔細的搜查了整個的書室，桃花童子極盡小心的舉燈隨在身後，又時把燈光照射在俞秀凡搜索的地方。兩人花去了三個時辰的時間，找遍了整個的書房，每一角落，都搜查得十分詳盡，但卻無法找出那進入另一間秘室的門戶。望望紗燈中的存油，桃花童子嘆口氣，道：「公子，這盞燈也就要油盡而熄，那時，滿室黑暗，只怕更無法找出門戶了。」俞秀凡道：「小桃童，如是真的找不出那座秘門，咱們應該如何？」桃花童子微微一笑，道：「她說過的，十二個時辰之後，她來接咱們離開這裡。」俞秀凡道：「如是無法看到那英雄榜，咱們豈不是白來了一趟麼？」桃花童子道：「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了，如若公子一定要看英雄榜，只有照我小桃童的辦法。」

　　俞秀凡雙目中神光一閃，道：「什麼辦法？」桃花童子道：「小的這辦法說出來，只怕又要惹你公子生氣了。」俞秀凡道：「不妨事，你說說看。」桃花童子道：「那位女宮主大概會來接咱們，出其不意地把她擒住，逼他們交出英雄榜。」俞秀凡道：「這法子太卑鄙，不能用。其實，就算用了，她也不是容易屈服的人。」桃花童子道：「那位女宮主可能很剛強，不過，璇璣宮中人，不能不顧及他們宮主的安全，必會交出英雄榜。」輕輕嘆一口氣，俞秀凡道：「小桃童，你手中的紗燈，還能燃多少時間？」桃花童子道：「至少還可以燃燒一頓飯左右。」俞秀凡道：「咱們既無法找出秘門，也不用多費時間了，咱們利用這時間談談好麼？」桃花童子道：「談什麼」俞秀凡道：「談談你。」桃花童子道：「小的是一個流浪的孤兒，沒有什麼好談的。」俞秀凡道：「你這一身武功，總該有人傳授吧？」桃花童子道：「自然有人傳授。」

　　俞秀凡道：「可不可以告訴我，什麼人傳你的武功。」桃花童子沉吟了一陣，道：「說出來，只怕公子也不知道。」俞秀凡道：「我可能不知道，但你何妨告訴我呢？」桃花童子道：「百花浪子，公子聽人說過沒有？」俞秀凡搖搖頭，道：「沒有聽人說過。」桃花童子道：「作徒弟的，本來不應該談論師父的事，不過，我如不解釋一下，只怕公子要對我懷疑了，」俞秀凡道：「你盡量的解釋吧！」桃花童子道：「我師父號稱百花浪子，那是因為他玩世不恭。」俞秀凡接道：「你一肚子無所不知的能耐，也是令師傳授的了？」桃花童子道：「有些地方，我師父和公子的為人有些類似，他沒有作師父的嚴肅，常和我們聊天，有時間像朋友一樣。」

　　俞秀凡道：「令師現在何處呢？」桃花童子道：「他訪道崑崙山，一去無音訊，我也有三、四年沒有見過他老人家了。」俞秀凡笑一笑，道：「果然是無法對證的事，」桃花童子道：「怎麼，公子不信我的話？」俞秀凡道：「小桃童，你有什麼話，只管請說，信不信是我的事了。」桃花童子嘆口氣，道：「公子，看來你對我心中早有懷疑了。」俞秀凡道：「你自己覺著呢？」桃花童子道：「公子，你看我小桃童是一個什麼樣的身份呢？」俞秀凡道：「小桃童，不錯，我是有些懷疑你，不過，我沒有意思追根尋底，也不想問你的出身，但我只希望一件事情。」桃花童子道：「什麼事？」俞秀凡道：「我希望在咱們相處這一段時間之中，你不要耍出什麼花招。」桃花童子怔了一怔，道：「公子，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俞秀凡道：「我只是防患未然。咱們相處了一段時間，彼此間應該是有點情意，我不希望咱們之間，鬧出什麼不愉快的事情出來。」

　　桃花童子呆住了，愣了半天，道：「公子，好像是曉得出了什麼事情。」俞秀凡道：「沒有，如是一旦出了什麼事情，只怕咱們之間不會這樣很愉快的相處了。」桃花童子突然神色一怔，道：「公子，在你的眼中，小的也許有些來歷不明，但小的自信沒有對不起你公子們事，」俞秀凡道：「小桃童，你不用生氣，我說的是真話，如若我們離開璇璣宮，都還沒有死，咱們應該分開了。」桃花童子吃了一驚，道：「為什麼？公子！」俞秀凡淡淡一笑，道：「小桃童，你對我們的事，已經了解得很多了，咱們再相處下去，只怕萬一有了什麼紛爭，豈不是鬧出一個不歡而散。」桃花童子道：「公子，小的如若有什麼不對之處，公子儘管責罵就是，這樣把小的趕開，豈不是太過寡情了麼？」俞秀凡笑一笑，道：「小桃童，你自己好好的想想吧！如若，你覺得我們可交朋友，那就請把你的用心、目的，老老實實地說出來。如若你覺著我們不是可交的朋友，咱們就一拍兩散。對你，對我，大家都有好處。」

　　桃花童子嘆口氣，道：「好吧！如是公子覺著我是別有用心，離開這璇璣宮後，小的就離開公子。」俞秀凡笑一笑，道：「小桃童，我覺著這是咱們之間最好的結果了。」桃花童子道：「公子，離開此地，我會離開，但現在希望公子別存介蒂，我還要留在這裡陪你。」俞秀凡淡淡一笑，道：「小桃童，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你可以放心地坐息一陣，我替你護法。」桃花童子笑一笑，盤膝坐下。燈中油已燃盡，火光一閃而熄。室中又恢復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俞秀凡又仔細的推想了可能暗藏秘門的所在，仍然是全無頭緒。這是一門特殊、深奧的學問，不是細心和智慧就可以解決的事。

　　不知道過去了多少時間，鐵門呀然而開，一個面蒙白紗，身著白衣的少女，緩步行了進來。她舉起手中的紗燈，道：「俞少俠，已經十二個時辰了。」俞秀凡緩緩站起身子，道：「姑娘，勇氣和細心，對尋找秘門一事，並無幫助。」白衣女道：「這是一門特殊的知識，不通此道的人，完全無跡可尋，也沒有幸運可言。」俞秀凡嘆了口氣，道：「看來在下不得不認輸了。」白衣女沉吟了一陣，道：「公子，這是我感覺到最好的結果。」俞秀凡站起身子，道：「勞請宮主帶我們離開此室。」他已從白衣女的聲音，聽出她是宮主無疑。

　　離開了書室，白衣女帶兩人行到了一座花樹環繞的竹樓中。裡面高燃著四隻火炬照得一片通明。一張八仙桌上，擺滿豐盛的酒菜。飛釵荊鳳微笑著迎了上來，微微頷首，道：「小桃童，你很餓了吧？」桃花童子道：「是啊！咱們公子腹中也很飢餓了。」他對飛釵荊鳳只對自己招呼一事，心中大感訝異。荊鳳道：「貴主僕，都是敝宮的貴賓，我們宮主招待貴主人，賤妾奉命接待你小桃童。」桃花童子微微一怔，笑道：「這太勞動荊總管了。」荊鳳微微一笑，把桃花童子讓入了首座。

　　白衣女卻帶著俞秀凡登上二樓。二樓上和樓下形態類似，也早已擺下一桌酒席。白衣女欠身把俞秀凡讓入首位，突然關閉上了木門，緩緩取下了蒙面白紗。那是一張秀麗絕倫的臉孔，雙頰上紅暈淡淡，嬌艷若花。白衣女淡淡笑一笑，緩緩說道：「俞少俠別見怪，小妹雖是一宮之主，但我閱歷太少，見識不多，不知道迎接武林同道禮數，先父只有我們姊弟兩人，幼弟年紀太小，我這女兒之身，只有拋頭露面。繼承宮主之位了。」俞秀凡目光轉動，發覺白衣女只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但卻能適當的保持著身份，當下抱拳一禮，道：「璇璣宮跳出江湖是非恩怨之外，編輯英雄榜，珍藏了百年武林中人人事事，更是前未曾有的大手筆，在下等冒昧闖來，實是有些唐突了。」

　　白衣女道：「你不用為我們這等接待有所不安，須知我們早已有一種法規，凡是闖過五關的人，都是敝宮中高等貴賓，由宮主接待。」俞秀凡啊了一聲，道：「原來如此。」白衣女道：「俞少俠，我從沒有接待過客人，實有著不知從何說起的感覺。」俞秀凡道：「在下也是初出茅廬，有些地方，逾越禮數。」白衣女隨又替俞秀凡斟了一杯酒，笑道：「俞少俠可否把師承見告小妹。」俞秀凡為難的嘆口氣，道：「這有些疑難。事實上，我也不能算有一脈相傳的師承。」白衣女道：「小妹失言。」俞秀凡道：「那倒言重了。在下這身粗淺武功，並非由一處一人所得，所以雜亂得很。」白衣女很知趣，話題不再回到俞秀凡師承上去，笑一笑接道：「俞少俠，這番來敝宮不知有何目的？」俞秀凡道：「沒有目的。英雄榜的事，在下到此之後才聽到。」白衣女道：「沒有目的，那完全是為了一份好奇心。」俞秀凡道：「是的，聽說貴宮一直不和武林同道來往，因此，在下動了一份好奇之心。」

　　白衣女微微一笑，道：「好在雙方都保持了一定的忍耐，沒有造成傷亡。」俞秀凡道：「璇璣宮今後歲月，是不是還保持一定的門風，不和武林中同道往來？」白衣女道：「是的。我們還準備這樣超然武林恩怨紛爭之外，不過，有一件事，還要少俠幫忙一二。」俞秀凡道：「幫什麼忙？」白衣女道：「關於英雄榜的事，希望俞少俠能替我們保守機密。先父告誡過小妹，英雄榜如若一旦洩露出去，璇璣宮必將招惹來無窮的殺孽。雖然，機關佈置奇妙，但傷亡流血，總是難免。因此，此事必須保持著極度的機密。」俞秀凡道：「姑娘是否相信，這英雄榜能夠常保隱密呢？」白衣女道：「英雄榜也許已洩漏出去，不過，那只是排名的順序，但，真正的內容一旦洩漏，璇璣宮立刻間難免血雨腥風了。」略一沉吟，接道：「俞少俠，我沒有想到咱們之間，會有這樣一個結局。因為，當時我有些激動。」俞秀凡笑一笑，接道：「準備把我坑在機關之下？」白衣女道：「小妹確實這樣想，那是因為小妹少不更事，這一點，希望俞少俠多賜鑒諒。」

　　俞秀凡接道：「區區也是一樣，年輕氣盛，但看過了貴宮的機關佈置，使區區認識了天外有天，機關埋伏是一門很深奧的學問，不是武功、智略所能克服的，也無法憑一股豪勇之氣，拏血肉之軀，硬和那些機關抗拒的。」白衣女道：「俞少俠明達得很。」俞秀凡道：「很慚愧。」白衣女道：「你還沒有答應我，願不願保守英雄榜真正隱密，那是關係著千百位武林高手的生命，不單是敝宮的事。」俞秀凡道：「在下盡力使此密不洩。」白衣女道：「有你俞公子這句話，小妹就放心了。」舉起面前酒杯，接道：「敬君一杯酒，聊表謝意。」俞秀凡道：「不敢當，姑娘。」舉起酒杯，一飲而盡。白衣女也喝了一個乾杯，一展笑靨道：「俞兄，願不願在璇璣宮住幾日？」俞秀凡道：「不便多打擾，區區再留一天，希望能見識一些貴宮的機關埋伏，後天，我們一早離開。」

　　白衣女沉吟了一陣，道：「好吧！本當多留俞兄幾日，但家父去世不久，宮中事務，經緯萬端，小妹既任了宮主之位，就得全力以赴，希望明年，你們再來。」俞秀凡接道：「在下對此次之行，已然有著冒昧的感覺，不過，對俞某人而言，此行長了不少的見識，也使俞某人感覺到江湖之大，奇人萬千，武功一道，並非萬能。」白衣女道：「是的。有些人窮一生之能，練成了萬人敵的武功；有些把一生歲月，用在醫道丹藥之上；但家父卻把絕世的才慧，用於製造機關消息之學，他在這方面，費了六十年光陰。」俞秀凡哦了一聲：「姑娘今年不過二十歲吧？」白衣女笑道：「也許我說得太急了一些。家父對此道十分沉迷，直到建築了這座璇璣宮後，方才成家，那時他已經四十八歲了。」俞秀凡道：「原來如此。」

　　白衣女嘆口氣道：「俞兄，家父除了精研機關築建之學外，在武功一道，也有一些創意，璇璣宮中，除了機關埋伏之外，還有一套特殊的劍法，叫作璇璣劍法，和十三招璇璣掌。」俞秀凡道：「老宮主多才多藝，可惜無緣拜識了。」白衣女道：「俞少俠，璇璣宮中之事，小妹已經奉告甚多，我想請教一些關於俞兄的事，不知願否見告。」俞秀凡道：「姑娘，在下從來不願說謊，姑娘最好別問使在下為難的事。」白衣女道：「小妹只是請問一件事，那桃花童子，跟隨俞兄很久了吧？」俞秀凡道：「姑娘還記恨那夜的事。」白衣女道：「俞兄還沒有回答小妹的問話。」

　　沉吟了一陣，俞秀凡緩緩說道：「我們結識不太久。」白衣女點點頭，道：「夠了。俞兄，以後，你也該小心一些。」俞秀凡微微一笑，道：「多謝姑娘指點，離開璇璣宮之後，在下就處置此事。」白衣女略一沉吟，道：「只怕俞兄對那位桃花童子的事，知道的也不會太多吧？」俞秀凡怔了一怔，心中大為驚懍，忖道：這丫頭年輕輕的能當一宮之主，果有非凡才慧。他挾滿腹文章，混入江湖，才略智能，都非一般江湖人所能及，但對這白衣女的觀察入微，大生敬佩。

　　鎮定了一下心神，俞秀凡緩緩說道：「姑娘又對桃花童子知道好多呢？」白衣女道：「目下我們還不能說對他知道好多，但我相信，我們可以找出他一點來路。」俞秀凡道：「聽姑娘的口氣，對那桃花童子，有著很大的懷疑。」白衣女道：「俞兄，別忘了家父是英雄榜輯榜人，江湖上的事情，我們璇璣宮中知曉的最多。」長長嘆一口氣，接道：「先父去世之前，曾告訴小妹一事，他說江湖上正在醞釀著一次大變。」俞秀凡道：「令尊編輯英雄榜，難道對此事就沒有一個定論麼？」白衣女緩緩說道：「小妹和本門幾位長老、護法集會，討論如何應付俞兄等進入敝宮的事，小妹保俞兄為人君子，經會商決定，把內情奉告俞兄。」俞秀凡接道：「姑娘真的這樣相信我俞某人麼？」白衣女道：「是的，經過小桃童那件事後，小妹對俞兄的看法，已有了很大的改變，何況，小妹又聽了俞兄和那小桃童的談話。」俞秀凡臉色微微一變，欲言又止。

　　白衣女道：「俞兄不要誤會，先父設計那書房機關時，已裝置竊聽的傳音筒，為的是怕誤傷了好人。」俞秀凡啊了一聲、道：「原來如此。」白衣女道：「因此小妹才敢力保俞兄是君子人物。也因此，小妹還準備把宮中一件機要大事，奉告俞兄。」俞秀凡道：「什麼事？」白衣女道：「先父是死於別人的暗算，但本宮中人，對此事也沒有幾人知曉。先父表面上不問江湖是非，其實，他滿腹仁義，編輯英雄榜，也就為找出江湖上潛隱的凶機，可惜，他老人家大願未償，含恨而歿。」俞秀凡道：「令尊原來是這樣一個可敬的人物。但不知令尊是死於何人之手。」白衣女道：「這也是本宮要查的內情，但必須等小妹基業鞏固之後，才能著手。快則半年，遲要一年之後了。」

　　俞秀凡道：「姑娘對那桃花童子的懷疑，是否有特別之處呢？」白衣女道：「我們不願污人清白，更不願輕言誤人。飛釵荊鳳是一位久歷江湖的高人，她有著豐富的閱歷，希望他能從桃花童子的口中，探出一些什麼。」俞秀凡道：「桃花童子知道的太多了，他能一一叫出江湖數十年人物的姓名。」白衣女道：「是的，俞兄，在他的心胸之中，似是也有一套英雄榜似的。」俞秀凡心中一動，接道：「姑娘，令尊輯的英雄榜，是否早已洩露了出去？」白衣女道：「不可能。但據小妹所知，除了本宮這一套英雄榜外，還有人收集了一套，記述和本宮不同，名字也不叫英雄榜。」俞秀凡道：「叫什麼名字？」白衣女道：「俞兄，很抱歉，小妹不知道，只怕天下也沒有幾人知曉。」俞秀凡點點頭，道：「桃花童子能知道這麼多事情，很可能見識過了另外收集的英雄榜了。」白衣女道：「小妹也這麼懷疑。」

　　俞秀凡道：「與宮主一席清談，勝讀十年書，在下感激不盡。」白衣女笑了一笑，道：「俞兄誇獎了，如若小妹對俞兄能有一、二貢獻，那也是先父餘蔭。」語聲頓了一頓，接道：「安葬下先父遺體之後，小妹就要研究英雄榜上的記述，也許，咱們再見時，小妹能多奉告俞兄一些江湖事務。」俞秀凡突然站起身子，一抱拳，道：「前日多有冒犯，尚望姑娘海涵。」白衣女一閃身，忽然泛起兩頰紅雲，羞忸地說道：「俞兄，是我得罪了你，英雄不可污，君子不輕言，小不懂事。」俞秀凡微微一笑，接道：「姑娘，咱們不談這個了。在下倒想和姑娘，研究一下桃花童子的事。」白衣女道：「俞兄準備如何對付他？」俞秀凡道：「最有效，直接的手段，自然是逼問他說出內情，不過，俞某人做不出那樣的事。」白衣女道：「就算俞兄能做出來，也不是有效的辦法。」

　　俞秀凡道：「姑娘有何高見？」白衣女道：「再和他相處下去，暗中留心，或可找出一些蛛絲馬跡。不過，對俞兄而言，太過危險了。」俞秀凡搖搖頭，接道：「我已經說出來，離開璇璣宮後，要他離開，如何能出爾反爾？」白衣女道：「其實，也不用你說什麼，只要你不攆他，他也許就會留下來。」俞秀凡道：「這個，這個……」白衣女接道：「俞兄，有些事，不能夠太認真。在江湖上，也不能太君子，尤其對桃花童子這等人，必須要用點手段才成。」俞秀凡長長吁一口氣，沉吟不語。白衣女笑一笑，道：「俞兄，可是覺得小妹的話，有什麼不對麼？」俞秀凡道：「姑娘的話，也許說的不錯。不過，小桃童和我們相處的時間不算太長，但彼此之間並沒有冰炭不容，我發覺他別有用心，所以，攆他離去，但要我對他……」

　　白衣女接道：「俞兄，你不是為個人，而是為整個江湖，如若小桃童對你有什麼目的，也不會是他個人的用心。」俞秀凡霍然站起了身子，接著：「姑娘是說他是奉命而來？」白衣女很溫柔地說道：「俞兄，別這麼激動，咱們慢慢地談。」俞秀凡道：「如若他後面還有幕後人物，那就又當別論了。」白衣女道：「俞兄，這是很高的一場鬥智之戰，小桃童不簡單，千萬不能輕敵。」俞秀凡恢復了鎮靜，緩緩坐了下去，道：「多謝姑娘指教。」白衣女道：「其實，俞兄身具大才慧，只是太方正了些，但江湖上的事，實不能太君子。」俞秀凡道：「在下慚愧得很，姑娘常住在璇璣宮中，很少涉足江湖，但姑娘的見解，卻比在下高明多了。」白衣女笑道：「俞兄，別這麼誇獎，小妹雖然很少離開璇璣宮中，但本宮中有很多江湖閱歷豐富的人物，他們告訴了小妹很多事。其實，小妹和俞兄談這一番話，也是他們告訴我的，因為，小桃童知道的太多了。」

　　俞秀凡點點頭，道：「是的，姑娘這麼一指點，在下也明白了。」白衣女道：「俞兄，準備怎麼做呢？」俞秀凡微微一笑，道：「姑娘一言提醒夢中人，在下倒要鬥鬥桃花童子了。」白衣女撇撇小嘴巴，道：「一個人沒名沒姓的，起了個桃花童子綽號，那還會好得了麼？」俞秀凡道：「不錯，單是這個綽號，就不會是什麼好人了。」白衣女嫣然一笑，道：「俞兄答應了？」俞秀凡點點頭，道：「得姑娘指點，使在下茅塞頓開，江湖上事，詭詐萬端，倒也不能全以君子手段處置。」白衣女道：「俞兄果然是具有大智慧的人物，一點就透。」俞秀凡正容答道：「小不忍則亂大謀，在下幾乎誤了大局，如非姑娘提醒，恐怕在下要鑄成大錯。」白衣女道：「小妹話已說完，現在俞兄有什麼指教，小妹洗耳恭聽。」

　　俞秀凡道：「唉！慚愧，慚愧。在下實無善言奉告姑娘。」白衣女道：「那麼，俞兄還想知道璇璣宮中些什麼事情呢？」俞秀凡心中一動，道：「姑娘，在下請問姑娘，那英雄榜上第一名是何許人物？」白衣女沉吟了一陣，道：「俞兄，我可以告訴你，但希望你不要說出去。」俞秀凡道：「好！在下答允姑娘。」白衣女道：「近百年來英雄人物，首推金筆大俠艾九靈。」俞秀凡微微一笑，道：「在下也可以奉告姑娘一件機密大事，希望姑娘能夠記於心中，也別告訴別人。」白衣女淡淡一笑，道：「我也答應你。」俞秀凡道：「在下的武功，就是金筆大俠所教授。」白衣女霍然站起身子，道：「原來你是艾九靈大俠的高足。」俞秀凡微微一笑，道：「艾大俠是在下的義兄。」白衣女道：「什麼，你是艾大俠的兄弟？」俞秀凡道：「是的，艾大俠和我兄弟相稱。」

　　白衣女黯然說道：「可惜艾大俠死的早了一些。」俞秀凡道：「誰說艾九靈死了？」白衣女道：「先父說的。」俞秀凡道：「如若艾大俠死了，他怎的還能傳授在下武功。」白衣女呆了一呆，道：「你幾時和艾大俠在一起？」俞秀凡道：「分手不過半年。」白衣女跳了起來，道：「真的？」俞秀凡道：「是的，姑娘，在下和大哥分手不足半年。」白衣女道：「這真要謝天謝地了，艾大俠原來還活在世上。」俞秀凡臉上泛現出歡愉之色，心中暗暗忖道：艾大哥不但聲譽滿江湖，而且活在武林人的心中；這位白衣姑娘，不過十幾歲，自然不識大哥了，但心中對艾大哥的崇敬，竟是如此的深摯，必是聽其父之言了。想那前任璇璣宮主，生前對大哥的敬重，當真是敬若神明了。

　　但聞白衣女說道：「俞兄，你的武功得自艾大俠的傳授，我們敗得是心服口服了。」忽然間，俞秀凡心中一動，急急說道：「姑娘，我那艾大哥仍然活在人間一事，可是很少人知曉麼？」白衣女道：「是的。五年之前，江湖上已傳出艾大俠的死訊了，先父為此痛哭三日，只哭得淚盡血流，三日夜滴水未進，下令璇璣宮人，全體戴孝，想不到竟然還活在世上。」俞秀凡嘆息一聲，道：「姑娘，艾大哥不肯在江湖上露面，必然有他的用心。這一點，希望姑娘能夠保守隱密。」白衣女點點頭，道：「我知道，我會為你守密。」俞秀凡站起身子，道：「多謝姑娘了，目下已酒足飯飽，在下也要告辭了。」白衣女點點頭，道：「俞兄累了一夜，也該好好的休息一下了。」突然暈生雙頰，垂下螓首，低聲說道：「俞兄，小妹想和俞兄訂個後會之約，不知俞兄是否還願再來璇璣宮一次？」俞秀凡道：「什麼時間？」白衣女道：「明年此時。」俞秀凡道：「如若我能抽出空，定當赴約來此，萬一在下不來。那就是被要事纏繞，無法分身了。」

　　白衣女思索了片刻，道：「你如不來，我會去找你。」只是淡淡的一句話，但卻含蘊著無比的情意。俞秀凡突然感覺著心中一甜，雙目凝在白衣女的臉上瞧著。白衣女也正偷眼望來，四目相觸，白衣女突然雙頰飛紅。頭垂得更低了，聲音也變得很低微，但卻有著春水一般的溫柔，道：「瞧什麼呢？難道不許我去找你？」俞秀凡也許是太高興，沖口說道：「固所願也，只是太勞累妳了。」白衣女道：「還有一年時間啊！也許你會如約而來。」莫名其妙的，俞秀凡也覺著臉上一熱，道：「姑娘！可否告訴我妳叫什麼？」白衣女道：「告訴你可以，但千萬不能叫出來。」俞秀凡道：「我知道妳是一宮之主。」白衣女道：「那只是原因之一，但最重要的是，我不希望他們知道的太多。」語聲頓了一頓，道：「我叫金玉蓉。」俞秀凡道：「區區記下了。」金玉蓉道：「記下了就別忘記。」

　　理理鬢邊散髮，抬起紅暈猶存的粉臉兒，接道：「先父和艾大俠之間，有些什麼交情，小妹不知，但艾大俠死訊傳來後，給予先父的悲傷，實是深刻無比，不知是先父有意安排，或是因為幼弟太小，存心讓我繼承璇璣宮的門戶，三年前，他交給我三本奇書，他要我一本一本的看，然後，照著書上的練，但必得會了第一篇。再看第二篇，練完第一本，再看第二本，學完後，用火燒去。三年來，我已看完了兩本，前兩本已遵囑燒去，第三本還有半本竟未全功，我想再有一年時間，應該學完了。」俞秀凡道：「是三本什麼書？」金玉蓉微微一笑，道：「很博雜，不過，沒有名字。」她似是自覺有些不好意思，接著說道：「先父也許有意不讓我知曉書名，三本書全都撕去了書名。」俞秀凡也未再問，一轉話題：「咱們該下去了。」金玉蓉點點頭，道：「俞兄，先請吧！」

　　俞秀凡當先而行，下了二樓，只見桃花童子喝得滿臉通紅，正在和飛釵荊鳳高談闊論，說得口沫橫飛。荊鳳也很用心得在聽，不時點頭微笑。忽然間，桃花童子看到了俞秀凡，立刻住口不言，站起了身子，欠身一禮，道：「公子。」神情間十分恭敬。俞秀凡笑一笑，道：「吃好了沒有？」桃花童子道：「吃好了。」俞秀凡道：「吃好了，咱們可以走啦！」桃花童子拍拍雙手，道：「現在咱們可以走了。」俞秀凡微微一笑，舉步向前行去。桃花童子隨在俞秀凡的身後，向外行去。荊鳳笑一笑，道：「小桃童，不再談談麼？」桃花童子搖搖頭，道：「荊姑娘，在下要去了，咱們公子雖然馭下客氣，但他的規令，卻是嚴厲得很。」荊鳳道：「好吧！咱們過一天再談。」金玉蓉道：「荊總管，請代我送他們到菊花精舍。」荊鳳怔了一怔，道：「送他們到菊花精舍？」金玉蓉道：「是的，送他們到菊花精舍。」荊鳳欠身道：「屬下遵命。」金玉蓉道：「俞公子，小妹不送了。」這時，金玉蓉又戴上了蒙面黑紗，掩去了絕世容色。

　　荊鳳帶著兩人向前走，一面說道：「俞公子，菊花精舍，是我們璇璣宮招待特等貴賓的地方，咱們宮主把兩位移入菊花精舍，對兩位的禮遇，十分隆重了。」桃花童子笑一笑，道：「這是咱們公子之力。」荊鳳道：「你小桃童，也不是全無功勞。」菊花精舍，距離這竹樓很近，談了幾句話，人已到菊花精舍。這真是一座佈置雅致的精舍，滿院都是各種各樣的菊花。又正是深秋季節，菊花盛放，百色雜陳，陣陣清香，沁人心脾。菊花精舍，就建築在十色雜陳的菊花之中。是三座小巧的精舍，曲折地築在菊花叢中。

　　荊鳳推開室門，當先而入。室中佈置得很簡雅，但卻有一種高貴的氣氛。壁間有兩幅字畫，赫然是唐伯虎的真跡。每一個小佈設，無不是名貴非凡，不是名貴古物，就是翠玉、明珠等物。佈設不多，但卻每一樣，都擺設十分恰當，鵝黃色的毛氈鋪地，雪白綾羅幔壁，黃白兩色，托襯出一種清雅的高貴。桃花童子深深吸一口氣，道：「好高貴的地方啊！」荊鳳笑道：「我在璇璣宮中，停留了很多年，只見過菊花軒開放一次，招待一位貴賓。這一次，應該是第二次開放了。」桃花童子道：「那一次招待的什麼人？」荊鳳道：「年歲已遠，我已記不清楚什麼人。」

　　俞秀凡沉吟了一陣，道：「荊姑娘，這菊花軒在貴宮中受到如此的重視，只怕不只是因為它佈置豪華之故。」荊鳳道：「俞公子高見，應該如何，本宮主自會作主，恕我職位卑小，不便多言了。」話題一轉，道：「居於菊花軒的人，本宮中無不特為款待，一切飲用之物，都是本宮中最好的珍藏。另有四名女婢伺候起居，兩位想要什麼，只管吩咐就是。」舉手相擊三掌，立刻有四個年輕美麗的女婢，魚貫而入。她們不但人人長得秀麗，而且舉止行動，似是都受過了嚴格的訓練。荊鳳欠欠身告辭退出，四女婢立刻開始替兩人工作。她們替兩人打掃住處，一直侍候到兩人洗澡更衣。俞秀凡實有些不習慣，他出身寒微之家，那是從來沒有享過這等福氣的。但這些美麗女婢，工作是極為認真，既無羞忸之態，亦無輕浮之意，溫和中有一股忠於職司的嚴肅。

　　也許有意地使得俞秀凡好好的休息一天，第二天午飯過後，金玉蓉才帶著荊鳳造訪。精舍後有一個小型的八角亭子，裡面早已擺好了香茗細點。不知是因為荊鳳在場，還是桃花童子之故，金玉蓉已不似竹樓和俞秀凡單獨歡敘時那樣溫柔，她仍然戴著蒙面紗，穿了一身雪白的衣服。四個人登上閣亭，忽然整座亭子向上升起。直到三丈多高，才停了下來。小亭高懸半空，可見方圓大半里內的景物。金玉蓉緩緩說道：「兩位請瞧瞧本宮中一些機關佈置，」俞秀凡道：「多謝宮主，能使在下等大開一番眼界。」金玉蓉道：「雕虫小技，只怕不值一哂。」語聲甫落，忽然舉手一揮，一支響箭，直衝亭外。

　　忽然間，菊花軒外十丈處，一排高大的老榆、垂柳，枝葉無風自動，千萬道銀芒閃閃，一片籠罩數十丈方圓的勁氣，針雨，交叉迸射而出。俞秀凡驚嘆一聲，道：「當真是奇幻莫測，飛鳥難渡，老榆、垂柳中，都裝上了機關，仍然是生機勃勃，實叫人防不勝防。」金玉蓉道：「俞少俠誇獎了。」語聲甫起，突見一片十餘丈方圓青草地上，濃煙瀰起，片刻間，擴散成一片茫茫煙霧。俞秀凡怔了一怔，道：「宮主，那是什麼？」金玉蓉道：「一種毒煙。不過，它不會置人於死命，只是使一個人的眼睛無法睜開，會被地上機關所生擒。」俞秀凡道：「很高明。」金王蓉道：「俞少俠，還想多看幾種嗎？」俞秀凡道：「用不著了，單是這兩種佈置，已經足夠使人驚心動魄了。」金玉蓉道：「俞少俠太誇獎了，既是俞少俠沒有看下去的雅興。小妹也不勉強了。降下去！」桃花童子雖然很想再看一些，但卻不敢開口。

　　但覺懸空的亭子，立時向下降落，不大工夫，又恢復原狀。金玉蓉緩緩站起身子，道：「俞少俠，對本宮還有什麼指教？」俞秀凡道：「不敢，在下也想告辭了。」金玉蓉道：「本當多留兩位幾日，但本宮中還有很多的事務待理，小妹不勸留了。荊總管，代我送客。」她的冷厲、決斷，和昨日小樓上款款深談的味道，完全如兩個人般，聽得俞秀凡一楞。不待俞秀凡開口，金玉蓉又冷冷接道：「恕小妹有事，先走一步了。」舉步向外行去，舉動快速，片刻間，走得蹤影全無。

　　望著遠去的背影，俞秀凡心中既感好氣，又感好笑，女孩子當真是多變得很，一夕之間，恍如兩人。荊鳳一直在暗中留心著這位身懷絕技，俊雅動人的少年俠士，看他望著金玉蓉的背影，臉上卻浮現出一種嘲弄的笑意，給人一種難測高深的感覺。輕輕地吁了一口氣，荊鳳低柔地問道：「俞少俠，是否還想在敝宮中停留幾日？」俞秀凡搖搖頭，道：「不用了，我們立刻告別上路了。」荊鳳沒有挽留，但卻一直恭謹的隨在兩人身側，送他們離開了璇璣宮。

　　王翔、王尚兄弟，焦急地站在璇璣宮外，目賭俞秀凡和桃花童子無恙出宮，頓然憂苦頓消，快步迎了上去。荊鳳一欠身，道：「俞少俠好走，賤妾不遠送了。」俞秀凡一揮手，道：「不敢有勞。請上覆貴宮主，俞某人不會忘去這一番招待的盛情，他日有緣，當有一報。」荊鳳道：「賤妾定當轉告。」俞秀凡一抱拳，瀟灑地轉過身子，舉步而去。桃花童子似乎是變了一個人般，一直恭順地跟在俞秀凡的身後，大改往日那種談興橫飛的豪情。自然俞秀凡心中明白，就是王翔、王尚也瞧出有些不對。

　　忍了又忍，王尚仍是忍耐不住地道：「小桃童，你可是在璇璣宮吃了什麼苦頭？」桃花童子道：「沒有啊！我很好。」王尚冷冷地說道：「兩日小別，好像分開了八十年似的，你好像完全變了個樣子。」桃花童子道：「咱們公子春風化雨，改變了我小桃童的氣質，」王尚道：「這麼快呀！你可是麵作的，一捏就變了形啦。」桃花童子微微一嘆，道：「一個人的改變，常是在一瞬之間，訪道三十年，悟道一瞬間。」王尚道：「這麼說來，你還是具有靈根的人了。」俞秀凡突然接口說道：「小桃童本是具有大智大慧的人。」目光轉注到桃花童子的臉上，親切一笑，道：「小桃童，璇璣宮到處是機關埋伏，咱們不習此道，自然要被他們玩耍於掌股之間了。」桃花童子並未立刻回答，沉吟了一陣，才緩緩說道：「公子的意思……」俞秀凡道：「我想問問你，咱們現在應該再到那裡去開開眼界？」桃花童子道：「難道還不夠麼？」

　　俞秀凡道：「不入湘西，不知毒物之毒，它不但能毒死人，且能把一個人變成毒人，不入璇璣宮，不知建築之學的浩大，能在花紅柳綠中，佈置下天羅地網殺人的利器。以天地的浩大，定然還有著不少新奇古怪的所在了。」桃花童子嘆口氣，道：「公子，只怕我難以效命了。」俞秀凡道：「為什麼？」桃花童子道：「江湖多凶險，一步失錯，只怕會造成終身大憾，我實在不敢再亂出主意了。」俞秀凡微微一笑，道：「小桃童，你也許說的有理，咱們就找一些安逸的所在去走走吧！」桃花童子呆了一呆，道：「公子，世間沒有真正的安樂所在，溫柔鄉是英雄塚，名利枷鎖陷人坑，像公子這樣的人，光芒奪目，那裡又能夠讓你安下去呢？」王尚道：「啊！小桃童，瞧不出啊，你還真是有一些學問！」桃花童子苦笑一下，接道：「這談不上學問，咱們公子才是滿腹經綸的才人。我，小桃童，只是一個……」突然住口不言。

　　俞秀凡微微一笑，接道：「小桃童，你是什麼，為什麼不說下去？」桃花童子道：「我……我只是人家塑造出的一個工具罷了。」俞秀凡微微一笑，道：「小桃童，你既然知道，為什麼還要甘願為人所用呢？」桃花童子苦笑一下，道：「公子，人人都有難言的苦衷，我小桃童自也不甘為人工具，但我沒有辦法。」這時，四人正走在一片荒野之中，俞秀凡四顧了一眼，緩緩說：「小桃童，這裡四野無人，你有什麼痛苦，可以告訴我們，咱們相處時間雖然不長，但彼此相處得不錯，只要你能相信我俞某人，我將盡全力為你解除痛苦。」桃花童子苦笑一下道：「公子，謝謝你一番好意，可惜我這份痛苦，公子也無法幫忙。」俞秀凡道：「你說說看，也許我能夠給你幫忙，縱然是幫不了忙，在下也保證，絕不把此事洩露出去。」桃花童子道：「公子，我很抱歉，我無法奉告什麼。因為，我知道的，都已經表現出來，其實真正的內情，我知道的有限得很。」

　　俞秀凡皺皺眉頭，道：「小桃童，你能告訴我們好多，就說好多，我相信我能幫助你。」桃花童子眨眨眼睛，道：「公子，你想知道什麼？」俞秀凡道：「在你背後，是不是有一個很大的組合支持著你？」桃花童子怔了一怔，道：「公子，你怎麼知道？」俞秀凡道：「想當然耳，你表現得太尖銳了，沒有一個像你這樣年齡的人，會知道這樣多的事情。」桃花童子點點頭，道：「公子說的是。在下最大的缺憾，就是鋒芒太露了一些。」俞秀凡道：「小桃童，你覺著我的為人如何？」桃花童子道：「公子的為人，深藏不露，小的和公子相比，那真是霄壤之別了。」俞秀凡道：「小桃童，別妄自菲薄，你的才慧、知識，如能用之於正途，對江湖必有很大的幫助，也會留給很多武林同道的懷念。」桃花童子道：「公子金玉良言，小桃童感謝不盡。不過，公子對在下期望的太高，只怕要失望了。」

　　俞秀凡道：「小桃童，你錯了，我對你並沒有存什麼大期望。只是覺著，你是個很難得的人才，不願你淪入罪惡，為害江湖。因為，你一旦為害江湖，必為大害。咱們相識一場，我希望以我之力，能使你改變過來，在這個艱苦的過程中，我們願和你同進共退，禍福與共。」桃花童子突然間流下淚來，道：「公子待小的太好了。」俞秀凡道：「小桃童，人生在世，短短數十年，富可敵國，名滿天下，都無法永生不死，人的價值，就是要活的心安理得，留給後世人無限的懷念、追思。不爭一時名利，而爭千秋是非。小桃童，我們願把你當朋友看待，希望你能把我們當作朋友。」桃花童子苦笑道：「和公子相處，在下已領悟到不少人生的道理，但我有苦衷。」王尚冷冷說道：「小桃童，一個人要知好歹，咱們大哥對你這番心意，還作了保證，已算是仁至義盡了，你如若還是執迷不悟，那就未免有些太過固執了，」俞秀凡嘆息一聲，道：「小桃童，你也許真有苦衷，但希望你能告訴我們。」桃花童子道：「公子，我小桃童有很多壞處，可是我也許有一宗好處。」

第十三回　誤中暗算　折服刀釵

　　俞秀凡道：「你不只一宗好處，但如一件大惡，百善難償。你說吧！什麼苦衷。」桃花童子道：「我母親和姊姊，都被留作人質，如若我洩漏了什麼隱秘，家母和我姊姊，都將身受殘刑而死。」俞秀凡哦了一聲，道：「果然是很大的難處。」王尚道：「小桃童，咱們去救令堂和你姊姊出來。」桃花童子搖搖頭，道：「談何容易。」俞秀凡道：「我想令堂和令姊姊被囚之處，定然防守得十分嚴密，但如咱們有很精細的計劃，也並非全無可能。」桃花童子道：「這個，這個，咱們的機會不大，幾乎可以說沒有機會。」俞秀凡道：「小桃童，能不能說出令堂和令姊的囚禁之處？」桃花童子道：「我……」俞秀凡接道：「四野空曠，不見人蹤，你只要相信我們不會洩漏，何妨說來聽聽。再說，這也不算洩漏隱密啊！」桃花童子嘆口氣，道：「公子，如此見愛，小的只好奉告了。」

　　略一沉吟，接道：「那是一處很隱密的山谷，谷中綠草長青，四季花開，有著很好的佈設，食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綾羅綢緞，病痛有良醫照顧，而且一年中有很多次花會，應該是人間樂土，世外桃源，我母親和我姊姊就住在那座山谷中。」王尚道：「聽起來果然是好去處。」俞秀凡道：「那裡面住有多少人？」桃花童子道：「百戶人家。」俞秀凡道：「都是那組合中最重要的人質了？」桃花童子道：「不錯，百戶人家，過的是帝王生活，但也是隨時可能被各種酷刑處死的囚犯，他們的夫婿子女，要洩漏了隱密，或是犯了規戒，那戶人家，立時將遭歷各種酷刑而死。」俞秀凡接道：「小桃童，那些人質，不是老弱幼小，就是婦道人家了？」

　　桃花童子道：「是的，公子明察。」俞秀凡道：「他們會不會武功？」桃花童子道：「也有會武功的人，但入谷之前，必先廢去武功。」俞秀凡道：「要是他們的子婿為你們那神秘組合戰死，那一家人質，又如何處置？」桃花童子道：「贈送黃金百兩，白銀三千兩，移出秘谷。」俞秀凡道：「送往何處？」桃花童子道：「很難說，江南江北，因人而異，大都離開原籍，越遠越好。」俞秀凡道：「他們不會說出去麼？」桃花童子道：「不會，他們看到過那用刑的殘酷，知道洩漏了隱密之後的悲慘遭遇。」俞秀凡道：「黃金和白銀，都是當眾發給了，是麼？」桃花童子道：「是的，全谷中人，都可看到。」俞秀凡道：「是否有人見到過那些出谷的人呢？」桃花童子一怔，道：「沒有人見過，但谷中早有說明，任何人收到谷中的金銀，就算和這個組合完全脫離了關係，從此之後，只要你不提這個組合中的事情，任何人都不會再找你的麻煩。」

　　俞秀凡道：「小桃童，那座世外桃源的秘谷，有不少人遷移出去了吧？」桃花童子道：「近三年來，大約有二十幾家吧。」俞秀凡道：「不算太多，但你該明白，那都是貴組合中最重要的人，三年來，死了二十幾個，那已是很驚人的數字了。」語聲微頓，接道：「那些人，自然不會像你這樣年輕，但我想他們都是壯年，他們都有一身很好的武功，犧牲如此重大，必然在做著極端危險的事。」桃花童子嘆口氣，但卻沒有接言。俞秀凡緩緩接道：「再說那些遷出那神秘谷的人吧！我相信你們那個組合，不會在乎那百兩黃金和三千兩白銀，但婦道人家和老弱童子，通常又是最不會保守隱密的人，他們初離山谷，也許會記憶那些殘酷的刑罰，不敢洩漏，但如經過了三五年後，他們就不會再記著這些。但武林中卻一直沒有聽到你們這神秘組合的傳說，這證明了你們保守機密的方法十分成功，最成功的保密方法，就是讓他們永遠沒有說話的機會。」

　　桃花童子心頭一震，道：「公子是說他們都死了。」俞秀凡道：「如是他們都好好的活著，江湖上早有貴組合這個傳說了。」桃花童子呆了一呆，道：「這個，這個……」王尚冷冷接道：「小桃童，我覺得公子說的話十分有理，你如不信，那就不妨去試試。」桃花童子道：「如何一個試法？」王尚道：「你裝死，看看他們如何處置你母親、姊姊？」桃花童子怔了一怔，道：「這辦法不行！」一向很少說話的王翔道：「裝死不行，至少要找一個代死的人。」俞秀凡道：「都不是好辦法。因為，萬一他們相信小桃童死了。把他的母親姊姊殺了，你是大罪人。」桃花童子道：「公子，我有些相信你的話了。」俞秀凡道：「小桃童，你是否相信我的武功，能夠闖過那秘谷外面的埋伏和對付那些守衛的人？」桃花童子點點頭，道：「相信。」俞秀凡道：「和我們合作，先查證一下，那些遷移出谷的婦孺老幼，是否還活在世上。如若他們還活著，我們絕不勸你脫離。如若他們死了，咱們就想法子救令堂和你的姊姊出來。因為，你有一天會為他們而死。你活著是為了保護你母親姊姊，但你死了，他們卻要陪你而死。」

　　桃花童子沉吟了良久，才點點頭道：「在沒有證明這件事前，希望三位都別再逼問我什麼。」俞秀凡道：「一句話。小桃童，英雄和奸雄，君子和小人，你很快就會分辨明白。」桃花童嘆口氣。怯懦的說道：「公子，小的可否請教幾件事？」俞秀凡道：「可以。你問吧！」桃花童子道：「公子究竟出身什麼門派，練成了那一身詭異莫測的武功？」俞秀凡道：「我沒有門派，所以也不受任何門規的束縛。」桃花童子道：「公子在江湖上走動，總不會全無目的吧？」俞秀凡道：「說了你也許不信，我沒有一定的目的，但我在找事情做。」語聲微微頓了一頓，道：「前次去湘西五毒門，此次來璇璣宮，你應該瞧出來，我有些什麼用心，一時的好奇而已。不過，我確在找事情，像你小桃童的事，就是我自己找的。」想一想，桃花童子覺得俞秀凡說得很對，緩緩應道：「也許你說的都是真的。」俞秀凡微微一笑，道：「本來就不假，希望你相信我的話。」

　　桃花童子道：「我如不自作聰明，跟你同來，也許不會有這樣的事了。」王尚道：「什麼事？小桃童，請別誤會咱們公子，他完全是一片好心。」桃花童子道：「我知道，但我必須維護家母和姊姊的安全，能讓他們多活一天，我就全力以赴。」俞秀凡道：「小桃童，這不是辦法，你知『飲鴆止渴』這句話吧？」桃花童子道：「我明白，但我不能冒險。」王尚突然嘆口氣，道：「看來，咱們是很難說服你了，但至少你也不能再騙我們了。」桃花童子道：「我不會，嚴格的說，現在我已經犯了可處死刑的罪過。」王尚笑一笑道：「這麼嚴酷的規戒，自然不會是什麼好的組合了，再說，你根本沒有違犯什麼規戒，你只是回去探視一下你的母親。」俞秀凡道：「王尚，咱們談談別的吧！」桃花童子道：「有人來了。」

　　俞秀凡抬頭看去，果見一人迎面行來，不大工夫，已到了幾人身前，正是璇璣宮的外務總管郭華堂。王尚一橫身，攔住去路，道：「郭總管，想不到啊！咱們會在璇璣宮外面碰上。」郭華堂道：「有什麼想不到的，我郭某人經常宮外走動辦事。」俞秀凡喝退王尚，拱手笑道：「郭總管，沒有想到咱們這麼快就離開了貴宮吧？」郭華堂神色間流露出一絲不安，但很快的恢復了鎮靜，道：「諸位能夠脫出璇璣宮，在下確有些意外。」俞秀凡笑一笑，道：「璇璣宮機關重重，咱們怎能闖得出來？」郭華堂接道：「那麼諸位怎麼出來的呢？」桃花童子接道：「咱們公子闖過了五關，接受了貴宮的招待，由貴宮主派內務總管荊鳳姑娘，送我們離開了貴宮。」郭華堂哦了一聲，道：「貴公子闖過了五關？」王尚冷冷說道：「你好像有些不信？」郭華堂道：「這些年來，從沒有一個人能夠闖過五關，貴公子能夠闖得過去，那是唯一闖過去的人了。」王尚道：「誇獎！誇獎！不過，我看你還是有些不信。不過，你回宮之後，就可以證實了。」郭華堂目光盯住在俞秀凡的臉上，瞧了一陣，道：「高明，高明。」

　　俞秀凡道：「郭總管此番獨自離宮，又匆匆而返，想必有什麼重大之事了？」郭華堂沉吟了一陣，道：「俞少俠，這是本宮的私事，恕在下不便奉告。」俞秀凡一閃身，道：「郭總管如有什麼疑難之處，在下也就不便多問。」郭華堂輕輕嘆息一聲，道：「諸位好走，山道多險，最好能小心一些。」說完話，突然放開了腳步，大步而去。望著郭華堂的背影消失，俞秀凡突然回顧著桃花童子，道：「小桃童，那郭華堂最後一句話，用心何在？」桃花童子道：「他告訴咱們山道多險，那是暗示我們前途有警。」俞秀凡沉吟了一陣，道：「會不會是你認識的人？」桃花童子似是未料到俞秀凡會有此一問，不禁一呆，道：「這個，這個，小的不敢驟作斷言。」俞秀凡道：「小桃童，你應該怎麼作，還照你的方法施為。不過，我希望你想辦法暗中通知我們一下。」桃花童子點點頭，道：「在下如此，那就是不認識之人，如是認識，我就沒有什麼動作了。」一面說，一面伸手作了一個記號。

　　俞秀凡笑一笑，道：「小桃童，你不認識，也可能是你們的人啊！」桃花童子道：「是的，公子，我們的人很多，所以，我不一定都認識。」俞秀凡道：「如是我殺了他們，你是否要出手援救？」桃花童子道：「我不會過問。不過，只能說是我們的人的機會很大，但並非一定是我們的人，這一點，公子要小心處置，免得殺錯了人。」俞秀凡道：「我如殺一個，那人必有非死不可的罪惡；再不然，就是殺了他，可以救更多的人。」目光轉到王翔、王尚的臉上，接道：「你們記著，再遇上敵人時，不可輕易出手，要聽我的令諭行事。捲雲十八刀，威勢太強，若一出手，很難節制得住，所以，你們不可輕易出手。」兩個一欠身，齊齊應道：「咱們聽從大哥的吩咐。」對桃花童子多一份了解，俞秀凡的內心就多了一份沉重，對這位胸羅龐雜的年輕人，俞秀凡確有幾分愛護之心，希望能以潛移默化的力量，把他渡化過來，使他胸存仁義。

　　桃花童子似是有著很沉重的心事，一向都由他走在前面帶路，這一次，卻走在後面。看他愁苦容色，王尚也不好再催他帶路。行了數十里，到一處十字路口，這地方正是出山進山的歇腳之處。這地方有兩座茶棚，就山勢搭蓋在兩側大樹下面。草棚很簡陋，裡面除了幾張木桌，竹椅之外，別無陳設。這裡出售的主要茶水，也售些饅頭、熟肉等簡單的吃食。俞秀凡記憶進山時也曾在這地方歇腳過，吃了一些茶水。兩座茶棚雖然簡單，但生意卻不壞，這是他們累積了多年經驗選擇的地方。出入山口，此為必經之地，而且，來往之人，都翻越過幾重山峰，到這裡，就算不覺餓，亦必口渴難忍，走這條路口的人，十之八九都在此停下用點茶水。山泉煮成的茶水，蓄於大缸中，不冷不熱，雖非可口香茗，但在長行疲倦之下，進一大碗，卻有解渴舒暢之感。

　　俞秀凡行入右側一座茶棚中，笑道：「記得咱們進山時，在對面歇腳，不能厚此薄彼。」桃花童子神情一直很沉重，悄然在一側坐下，除非是逼著他答話之外，一直不多開口。一個三十四、五的茶伙計，笑著由棚內行出來，道：「四位怎麼樣，吃饅頭，還是先喝口茶。」俞秀凡道：「先喝碗茶吧！」茶伙計行入棚內，片刻間，端著一個大木盤行了出來，四個粗瓷大海碗，滿滿的四碗茶。這等地方，對客人也沒有什麼親切招呼，茶伙計放下四碗茶，立刻去做自己的事。

　　這一陣行走，王翔、王尚都有些口渴，端起茶碗，大口喝了下去。茶葉雖非名品，但泉水卻是上佳之質，自有一股清香。俞秀凡端起茶碗，正想喝下，瞥見桃花童子靜坐未動，望著面前的茶碗出神，不禁心中一動：「小桃童，你不喝茶？」桃花童子道：「喝，喝。」打出了約好的暗記。俞秀凡回頭看時，王翔、王尚，早已把兩大碗茶喝一個點滴不剩。想阻止已來不及。眼看大錯已鑄，俞秀凡反而冷靜下來。讀過萬卷書，再加上天賦的才慧，彌補了他閱歷不足的缺憾，隨手抓過一個蒼蠅，投入茶中，高聲叫道：「伙計，我這碗茶裡，怎麼有個大蒼蠅。」側目一顧，只見桃花童子也喝乾了一大碗茶。

　　王尚霍然起身，道：「真的！」但聞茶伙計應道：「不可能吧！茶缸上加著蓋子。」一面說話，一面快步行了過來。俞秀凡揮揮手，示意王尚坐下，緩緩說道：「你過來瞧瞧看。」茶伙計行近木桌，果然見茶碗裡浮著一個大蒼蠅，一皺眉頭，道：「怪啦，剛才沒有啊！」一面目光微轉，已看到王翔、王尚已喝完碗中茶水，心中落實了不少。俞秀凡嘆口氣，道：「這碗茶還能喝麼？」茶伙計笑道：「我給你換一碗，咱們山裡人，有句俗話說，不乾不淨，吃了沒病。」端起茶碗，向地上潑去。

　　俞秀凡一伸手，抓住了茶伙計的右腕，但那茶伙計動作很快，右腕被抓時，已然潑出去大半碗茶，那隻大蒼蠅已被潑了出去。茶伙計臉色一變：「客官，這山窩裡一座茶棚。比不得大鎮府城，人手少，難免有錯，我替你再換一碗就是。你這是幹什麼？」俞秀凡看看還有大半碗餘茶，笑一笑，道：「你伙計已經出好了題目，在下就照題做文章了。」茶伙計道：「我沒有讀過書，不懂文章。」俞秀凡道：「山裡人不怕髒，而且吃了沒病，這碗茶倒了太可惜，小伙計何不把它吃下去。」茶伙計哦了一聲，道：「山泉不遠，茶葉是自己採的，米麵貴重，茶水卻不算什麼！」俞秀凡道：「夠了，朋友，喝下去吧！」這時，王翔、王尚也意識到事情不對，齊齊站起了身子。

　　俞秀凡搖搖頭，道：「你們坐著，事情剛開始，你們三個可能中了立刻發作的奇毒，也可能是慢性毒藥，不管什麼毒，但一定很厲害，不可擅提真氣，促使行毒。」王翎、王尚相顧愕然，想不到在這地方，會被人下了毒。茶伙計哈哈一笑，道：「這位小兄弟，你可真夠精明啊，我自覺沒有露出一點破綻，告訴我，你是怎麼瞧出來的？」俞秀凡道：「時間正長，你先喝了這半碗茶，咱們再慢慢地談。」茶伙計道：「如是我不喝呢？」俞秀凡淡淡一笑，道：「朋友，你不敢用光明正大的手段對付我們，大約是心中有些顧慮，對麼？」茶伙計笑道：「你姓俞，叫秀凡，對麼？」俞秀凡道：「看起來，你們已經把我們的底細摸得很清楚了。」茶伙計嗯了一聲，道：「不錯，咱們了解你俞秀凡是一位很講義氣的人，你不會不顧慮他們三位的生死。」俞秀凡道：「是啊！這確是一個很嚴重的威脅。」茶伙計有些得意的笑道：「如是你能夠早一些時間發現，情勢也許會大不相同了。」俞秀凡道：「幸好，現在還發覺得不算太晚。」

　　茶伙計心頭微微一震，道：「我不相信，你會不顧及他們三人的生死。」俞秀凡道：「我很看重他們三人的生死，所以他們最好是不要死，那對你很不利，那將使我滿腔的怒火，全部發洩在你閣下的身上，分筋錯骨，生剝寸刮。想來那滋味也不好受。」他已了解了不少江湖技倆，威嚇也是手段之一。但這茶伙計很冷靜，笑一笑，道：「如若你俞少俠希望他們三個活下去，最好也別讓我死了。他們服的是一種很奇烈的毒藥，很可能在片刻之後，毒性就要發作，毒發之後，如不能很快的服下一粒中和性的丹丸，那會很快的死亡。」俞秀凡道：「那丹丸有多久的時效？」茶伙計道：「一天，十二個時辰。」俞秀凡道：「就算服過解毒的丹藥，一日後，毒性還會發作。」茶伙計道：「不錯，我有十二粒丹丸，可使他們四日不死，但我們要去一個地方，這需要三日的行程。」俞秀凡道：「多了一天的藥量，顯見貴上十分仁慈。」

　　茶伙計道：「因為十二粒中有你三粒，但你太精明了，竟然瞧出茶中有毒。」俞秀凡道：「誇獎，誇獎，但不知那十二粒丹丸，現在何處？」茶伙計道：「就在我的身上，不過，只有四粒。」俞秀凡道：「為什麼？」茶伙計道：「因為，我們行程很緊促，每一天的路程，都早已算好，另外的藥丸，只要咱們能按期到站，他們自會派人送上。」俞秀凡道：「很高明的辦法。就算殺了你，也無法替他們取得四日的解藥。」茶伙計道：「防人之心不可無，在下一步失錯，就可能送了性命，所以不得不小心一些。」俞秀凡道：「他們什麼時間毒性發作？」茶伙計道：「快了，再過片刻就發作了。」俞秀凡道：「一旦毒性發作，定然十分痛苦了？」茶伙計道：「大概是吧！至少不會太舒服。」俞秀凡突然伸手一指，點了茶伙計兩處穴道，笑道：「我牽著你的手腕，看起來不太雅觀，咱們坐著談吧！」茶伙計苦笑一下，在俞秀凡對面坐下，道：「俞少俠是否準備去瞧瞧？」俞秀凡道：「在下不去，只怕你作不了主！」

　　茶伙計道：「在下第一件要務，就是要把你帶去。」俞秀凡道：「看來你會如願以償了？」茶伙計笑一笑，道：「可以給他們服藥，咱們還得立刻上路。」俞秀凡轉頭望去，只見王翔、王尚閉目而坐，頭上汗珠如雨，滾滾而下，似是他們正在忍著很大的痛苦。再見小桃童時，也是一樣。輕輕嘆一口氣，俞秀凡緩緩說道：「給他們解藥。」茶伙計緩緩站起身子，走幾步竟和常人無異，心中暗暗高興，忖道：看起來，他好像忘記了點我穴道。取出一個玉瓶，打開了個瓶塞，倒出了三粒丹丸，分別送在王翔、王尚、桃花童子的面前。桃花童子當先拿起藥丸，吞了下去。王翔、王尚，分別服下藥丸。茶伙計笑了笑，回到俞秀凡的身前，揚起手中的玉瓶，道：「俞少俠如若不相信在下的話，不妨打開玉瓶瞧瞧，這玉瓶中還有一粒藥丸。」俞秀凡淡淡一笑，伸手接過玉瓶，打開一看，裡面果然只餘一粒藥丸，順手藏入懷中，道：「多謝了。」

　　茶伙計愣一愣，道：「你……」俞秀凡帶笑道：「閣下不是要把這粒藥丸送給我麼？」茶伙計道：「在下只是讓你瞧瞧，以釋你心中之疑。其實，你拿去了這粒藥丸，也沒有什麼關係，一則，這丸藥只有一天效用；二則，你們有三個人中毒，一粒丸藥，也無法同救三人。」俞秀凡笑一笑，沒有答話。他的沉著，冷靜，簡直使那茶伙計有著一種莫測高深的感覺。重重的咳了一聲，道：「我想咱們應該早些上路了。」俞秀凡道：「可以。不過，他們都中了毒，想是不易長途奔走，你是否準備了代步？」茶伙計道：「行程很緊促，所以，咱們還是早些上路的好。至於代步麼，在下抱歉，沒有準備。」俞秀凡笑一笑，道：「那很好，只要你朋友能挨得下去，我想他們都可以挨得下去，」

　　茶伙計自覺穴道無傷，冷笑一聲，道：「試試看吧！」轉身向前行去。俞秀凡目光一掠王翔，王尚等，笑道：「你們覺得怎麼樣了。」王尚道：「服藥之後，逐漸發作的毒性，已被壓制下去，現在身體如常，並無不適之感。」茶夥計冷笑一聲，道：「最奇厲的毒藥，最神奇解藥，天下沒有另一種解藥能夠解去他們身中之毒，所以，咱們必需要趕完每日預定的路程。」俞秀凡道：「還有一點，你朋友沒有說出來，就是那毒藥出自湘西五毒門，是天下萬毒彙集之地。」茶伙計冷笑一聲，道：「俞少俠知道的事情很多啊！」俞秀凡道：「可悲的是，你們對我卻知道的太少了一些。」茶夥計一皺眉頭：「其實，咱們用不著對你瞭解得太多，因為，你以後的一生過程，似乎已沒有選擇的餘地了。」俞秀凡嗯了一聲，道：「咱們上路吧！」

　　茶伙計大步向前行去。俞秀凡一側身，讓王翔、王尚、桃花童子等走在前面，自己卻走在最後。帶路的茶伙計愈行愈快，一口氣走出了十幾里路。但在越過一座嶺脊之後，突然慢了下去，頭上也開始滾落下汗水。王尚心中有些奇怪，這人明明是一身武功，怎的走了這一點路，就累得汗流浹背呢？心念轉動之間，那茶伙計突然蹲了下來。王尚冷笑一聲，道：「朋友，怎麼不向前走了？」那茶伙計雙手捧腹，咬著牙齒，似是在忍耐著無比的痛苦。冷冷的望了王尚一眼，道：「那姓俞的小子，在我身上，動了什麼手腳。」王尚一抬腳，茶伙計發出一聲慘叫，滾出了八九尺遠。這一腳力道很重，茶伙計翻滾出八九尺後，嘴角間流出了兩行鮮血。

　　王尚一跨步，左腳抬起，踏在茶伙計的前胸之上，怒聲說道：「你小子聽著，你可以對我們下毒，但你不能出言傷害我們公子。」俞秀凡緩步行了過來，道：「王尚，別打他，他傷穴發作，比常人更脆弱，任何一點傷害，都會給他很大的痛苦。」目光轉到茶伙計的臉上，緩緩說道：「看來，咱們非得準備一些代步了。」茶伙計道：「你在我身上做了什麼手腳，使我失去了一身武功？」俞秀凡道：「我可以告訴你，不過，你得先回答我幾件事。」茶伙計道：「什麼事，快些說。」雙手抱腹，口角流血，汗珠和淚水，一齊滾落下來。

　　俞秀凡道：「你既有一身武功，那自然不是賣茶的伙計了，你老兄怎麼稱呼？」茶伙計道：「冷面虎徐杰。」俞秀凡道：「你帶我們到什麼地方去？」徐杰道：「不知道，我只帶你們到第一站。」俞秀凡沉吟了一陣，道：「我相信你沒有說謊。」徐杰道：「可以告訴我了，你動的什麼手腳？」俞秀凡道：「你中的定時封穴，這手法有一個最大的缺點，就是不能擅自運氣，妄動真氣，立刻促使傷穴發作。」突然動手在徐杰身上拍上兩掌。徐杰痛苦頓消，長長吁一口氣，道：「不會好麼？」俞秀凡道：「不會好，除非有一個高明人物，解開你被封的穴道。」徐杰道：「不解它又將如何？」俞秀凡道：「你中的四天封穴，四天之後，傷穴開始發作。全身血液聚於一處，痛苦莫可名狀，比剛才那滋味還要難受，再三日，傷穴崩裂而死。」徐杰呆了一呆，道：「好惡毒的手法。」

　　俞秀凡道：「很可嘆的是，我不太仁慈。我喜歡以殺止殺，以牙還牙，你對我們下毒，我封你穴道，似乎是我們並沒有佔先。」徐杰道：「就算我死吧，也不過是一條命，你們三個換一個。照你的說法，不算沾光。」俞秀凡淡淡一笑，道：「朋友，看樣子，你作不了什麼主。他們要你死，你就不能活。我們的生死，你更是無能控制，說穿了，你不過是一個聽命行事的奴才。」徐杰臉色大變，說不出一句話來。俞秀凡笑一笑，道：「咱們現在可以走了。」徐杰緩緩站起身，舉步行去。俞秀凡看他走得十分小心，頗有舉步維艱之苦，輕輕咳了一聲，道：「徐兄，不用太小心，照你平常的走法，只要不提真氣，就不會引發傷穴。」

　　又行了兩個時辰，到了一處鎮集之上，人人都走得十分輕鬆，只有徐杰流了一頭大汗。原來，他不敢運氣行動，走得疲倦不堪。在鎮集上吃過東西，徐杰找店伙計商量，重金雇了一輛馬車趕路。俞秀凡等本有馬匹寄在山下，但因去路不同，只好棄之不取。這輛篷車很舊，但卻是常年趕路的設計。奔行很快。王尚和徐杰坐在一起，一路上給了徐杰不少苦頭吃，徐杰因不敢運氣，只好強自忍耐下去。

　　車走大道，繞了不少路程，只好連夜趕路。第二天中午時分，又到了一座鎮集之上。徐杰帶著他們，直行入了一座私人的宅院中去。大廳中早已備好了酒菜，卻不見宅院主人出迎，只有兩個四十左右的中年婦人，招呼幾人吃喝。直待用過酒飯。才有一個身著青衣的年輕少女，緩步行入廳中，輕揮玉手，道：「諸位對不起啦，從現在開始，諸位都要加上一點東西。」俞秀凡道：「加什麼？」年輕少女道：「眼罩。一種設計很精巧的眼罩，戴上去很舒服，但卻無法見外面的景物。」俞秀凡道：「一定要戴麼？」年輕少女道：「是的，諸位請戴上之後，小妹立刻奉上解藥，登車上路，不過那是一輛很豪華的篷車，也很寬大，行速極快，諸位不會有辛苦之感。」俞秀凡略一沉吟，道：「什麼人陪我們去？」青衣少女道：「小妹奉陪諸位。」俞秀凡道：「你先給解藥吧！」

　　這時，徐杰起身和那少女低聲談了數語，青衣少女立刻從身上取過一個玉瓶，分給了王翔、王尚、桃花童子各一粒解藥。然後，回眸對俞秀凡頷首一笑，道：「原來閣下是一個很難對付的人。」俞秀凡冷冷的說道：「那位徐兄，想都奉告你姑娘了，我俞某人忍辱負重，已經盡到了最大的耐心，希望姑娘能夠守住分寸，免得鬧一個血流五步的慘劇。」青衣少女點點頭，道：「我知道你難纏，年輕氣盛，而且又很具才智，是一個軟硬都不吃的人。」俞秀凡道：「姑娘誇獎了。在下也許真的很難纏，不過倒有一個字，可以使在下服輸。」青衣少女道：「請問那是一個什麼字？」俞秀凡道：「理。理必含道，有道理的事，在下是一向遵服。」青衣少女點點頭，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如若不是一個很難對付的人，也許用不著我來。」俞秀凡冷然一笑，道：「姑娘很自負。」青衣少女道：「不過，他們還是低估了你，不曉得你竟未喝下那杯毒茶。」

　　俞秀凡道：「就算喝了那杯毒茶，也未必就能毒死我。」青衣少女道：「這一點不用倔強，那是天下的至毒，沒有人能逃過毒發而死的命運，不論你有多麼精純的內功，而且除了特製的解藥外，沒有另一種解藥能夠解去身中之毒。俞少俠如是喜愛冒險，希望你別冒這個險。三個人，三條命！」俞秀凡道：「我想取得解藥的地方，定然是凶險萬狀了。」青衣少女道：「不錯，那地方有如銅牆，牢不可破，任何人到那裡，只有兩條路走。」俞秀凡道：「請教是什麼樣子的兩條路？」青衣少女道：「一個是屈己從勢，改變志願；一個是受折磨而死。」俞秀凡道：「我想在那裡還可遇上貴組合中身份較高的人。」青衣少女道：「你推斷得很正確。」俞秀凡道：「姑娘送我們到下一站麼？」青衣少女搖搖頭，道：「我們改變了計劃，由小妹陪諸位直放我們要去的地方。」俞秀凡道：「姑娘玉瓶中的解藥………」青衣少女道：「還有兩粒，他們可以多撐一天，」

　　俞秀凡道：「算的果然是十分精細，在下多收了一顆藥丸。你們也算出來了。」青衣少女道：「小妹是一位不太相信巧合的人，巧合的事，人生一世，難得幾回，所以敝組合一向注重算計。」舉起手中的玉瓶，接道：「俞少俠是否想看看玉瓶中的藥物？」俞秀凡取出懷中一粒丹丸，笑一笑，道：「是姑娘保管呢，還是交給在下保管？」青衣少女略一沉吟，把玉瓶送到俞秀凡的手中，笑道：「俞少俠保管，也許更放心一些。」俞秀凡也不客氣，接過玉瓶，打開看了一看，把手中一粒丹丸，也放入玉瓶，放入袋中。笑道：「好吧！姑娘盛情區區生受了。」青衣少女嘆了口氣，道：「可以上路了麼？」俞秀凡點點頭，道：「可以走了。」

　　徐杰突然一橫身，攔住了俞秀凡道：「俞少俠，咱們分手在即，少俠可以解開我被封的穴道了。」俞秀凡笑一笑，道：「徐兄，怎不同往一行？」徐杰道：「俞少俠，徐某人沒有這個身份。」俞秀凡嗯了一聲，道：「這麼說來，這位姑娘的身份，高過你徐兄很多了。」青衣少女道：「我是奉派接你們的特使，身份有些不同。」俞秀凡道：「徐兄，很抱歉，我早說過了，我不太仁慈。你還是跟著去吧！等我們取到解藥，在下會為你解穴。」徐杰急道：「你認為真的能取得解……」忽的發覺失言，立時住口不言。

　　俞秀凡道：「為什麼取不到呢？可是那裡沒有解藥。」青衣少女道：「解藥倒有，不會很容易取到手中，俞少俠可是有些怕了？」俞秀凡道：「江湖上爾虞我詐，但也該有個限度，不能險詐到下流之境。不論那地方危險到什麼程度，那是貴方的佈置，但如那裡沒有解藥，那就不是險詐而是謊言了。」青衣少女笑一笑，道：「這個，你可以放心。到時間，我們先拿解藥給你瞧過。」俞秀凡道：「如若在下無法相信姑娘，那就得自己準備一下了。」目光轉到徐杰的身上，道：「要我為你解去被封的穴道，只有一個法子。」徐杰道：「什麼法子？」俞秀凡道：「你在我們身上下的毒藥，還有沒有？」徐杰道：「解藥沒有，毒藥還有一些。」俞秀凡道：「拿出來，我就解開你被封的穴道。」

　　徐杰回顧了那青衣少女一眼，滿臉誠惶誠恐之色。青衣少女笑一笑，道：「拿出來，俞少俠才智絕倫，你用不著耍花樣。」徐杰應了一聲，取出一個小包，解開了一層又一層的白綾，最後一塊紅綢中，包著一點白色的粉末。俞秀凡把藥調在一杯茶中，笑道：「姑娘，喝下去！」徐杰呆了一呆，道：「你這是……」俞秀凡道：「那封穴發作的痛苦，徐兄沒有忘記吧！」青衣少女一揮手，接道：「徐杰，你最好別管閑事。」徐杰嘆口氣退到一側。俞秀凡道：「姑娘請把這杯茶喝下如何？」青衣少女道：「可以，不過我沒有解藥。」俞秀凡道：「我多了一粒。」青衣少女道：「那不夠，咱們還有兩天兩夜的行程，必得有兩粒解藥才成。」俞秀凡道：「我相信，貴組合一定有特殊的傳訊之法，你姑娘以特使身份，如若中了毒，自然會想法子叫他們多送來一粒解藥了。」青衣少女道：「說的倒也有理。」端起茶杯，一飲而盡道：「可以給我解藥了。」俞秀凡笑一笑，道：「毒發之時，才服解藥，是否還來得及。」青衣少女點點頭，道：「來得及，俞少俠，你是個很細密的人。」俞秀凡道：「實在很抱歉，我們的處境太險惡，我不得不小心一些應付。」青衣少女道：「大約在一頓飯工夫左右，我服下的毒藥，就要發作了。希望你能及時給我服用解藥才好。」

　　俞秀凡神色突然變得十分嚴肅，冷冷說道：「姑娘既然知曉了我是謹慎的人，希望妳別耍花樣，那會造成很大的遺憾。」青衣少女道：「俞少俠可是在嚇唬我麼？」俞秀凡道：「我說的老實話，因為我出劍太快。」青衣少女道：「可不可以讓我們開一次眼界。」俞秀凡道：「不教而殺為之虐。能讓你們先見識一下也好，不過要你姑娘出個題目了。」青衣少女道：「小妹善用飛刀，而且也相當快，但不知俞少俠的快劍如何？」俞秀凡道：「那不難證明，姑娘施用飛刀，在下用劍，不妨求證一下。」青衣少女道：「小妹不容這面對面搏殺，一個失神，即將鬧成血淋淋的局面。」俞秀凡道：「姑娘的意思是……」青衣少女隨手取出一枚制錢，斜裡拋起，雙手一探腰際，隨即揚起兩柄柳葉刀，後發先至，波波兩聲，釘在牆壁上，那枚制錢正落在雙刀之間，架在刀上。俞秀凡道：「好刀法。」青衣少女笑一笑，道：「獻醜，獻醜！」

　　俞秀凡暗暗吸一口氣，忖道：她停身之處，距離牆壁不過一丈三四，拋出制錢，再拔雙刀，釘在壁間，制錢先發後至，落在雙刀之間，速度、巧勁，都已到爐火純青之境，真是了得，我如不能把她鎮壓下去，這一路只怕是很難平安了。心中雖有此念，但卻又全無把握。但事已逼上了頭，無法推辭，卻又想不出一個表達出快劍的方法。正忖思間，忽見一隻蒼蠅飛了進來，心中一動，拔劍劈去。沒有人看清他拔劍的動作，只見劍光一閃，那蒼蠅跌落在桌面之上，分成了四半。青衣少女呆了一呆道：「果然很高明。」伸手拔出飛刀，藏入懷中，笑道：「咱們上路吧！」俞秀凡招過徐杰，解了他被封的穴道。

　　室外果然早已停了一輛豪華大馬車，車中放著六個帶著靠背、扶手的木椅，上面鋪著黃緞子椅墊。六張木椅，分成了三排。王翔、王尚坐在最後一排，桃花童子獨自坐在第二排，青衣少女大約是為避嫌，和俞秀凡並坐在第一排中。趕車的是一個穿著藍衫的老者，放下了垂簾，立時揚鞭馳車。這是一輛特製的篷車，行馳起來十分快速。青衣少女輕輕嘆口氣，道：「俞少俠，我這一生中，從沒有這樣遷就過人，自己喝下了一杯毒藥。」俞秀凡道：「這麼說來，在下是很榮幸了。」青衣少女笑一笑，道：「俞少俠如不信，不妨在江湖上打聽一下，刀釵冷萍是什麼樣一個人？」俞秀凡道：「四大金釵之一。」冷萍微微一笑，道：「原來你知道了。」

　　俞秀凡道：「那真是可惜得很，姑娘一世英名，只怕要死在自己飲下那杯毒茶之下了。」冷萍道：「你不是告訴我多一粒解藥麼？」俞秀凡道：「本來是多一粒，但你們都算得太精了，結果，你應該帶三粒解藥來的，但你只帶了兩粒。不過，我相信你還收存有一粒解藥，因為你明明知道解藥的數量剛好。」刀釵冷萍搖搖頭道：「你錯了，我沒有收存解藥，我相信你的話，才飲下那杯毒茶。」俞秀凡哈哈一笑，道：「冷姑浪，咱們明人眼睛裡不揉沙子，你如真的沒有解藥，我的三個人中，必要有一個人付出性命的代價。」冷萍道：「這麼說來，你是真的不準備管我了。」俞秀凡道：「你們四個人，如若一定要有一個毒發而死，姑娘覺得應該是哪一個呢？」冷萍道：「這要你決定了，你覺得他們三個人中，應該哪一個死？」俞秀凡道：「一定要我決定，我覺得姑娘應該等候毒發。」冷萍接道：「那是要我死了。」俞秀凡道：「我相信妳不會死，你們的組合中消息靈通無比，他們會及時送來解藥。」冷萍緩緩說道：「這樣冒險，對我而言，實在是一件很不划算的事。」俞秀凡緩緩一笑，未再答話。

　　冷萍嘆口氣，道：「看起來，你似是很愉快，全沒有一點憂慮。」俞秀凡道：「冷姑娘覺著在下應該憂慮些什麼？」冷萍道：「我的飛刀如何？」俞秀凡道：「出刀很快，認位亦準，是很高明的刀法了。」冷萍道：「但我在那個組合中，只是五等以下的人。」俞秀凡道：「姑娘怎的這等妄自菲薄。」冷萍道：「我說的是實話，信不信由你了。」俞秀凡道：「我相信又如何？你能放我們離開麼？」冷萍杏目一瞪，道：「哼！不知好歹。」閉上雙目，不再說話。

　　特製的篷車行速逐漸地加快，但車簾低垂，見不到外面景物。只聽冷萍低聲說道：「我的毒性發作了。」俞秀凡轉頭看去，只見她臉上汗水如雨，滾落下來。她緊緊地閉上雙目，咬著牙齒，似乎在忍受著很大的痛苦。桃花童子察看了一陣，低聲道：「公子，她真的是中了毒，不是裝作。」俞秀凡緩緩說道：「因為她喝的毒藥是真的，所以，她的中毒也是真的。」桃花童子道：「公子，這藥性發作很快，如若不能及時給她服下解藥，會造成毒發而亡。」俞秀凡道：「我知道，如若你們四人中，有一個人要死，那人應該是誰呢？」桃花童子：「公子，萬事莫若救人急，先救了冷姑娘，萬一明天還無法得到解藥，小的願意放棄服用解藥。」說完話微微眨動了一下眼睛。

　　俞秀凡故意提高了聲音，道：「小桃童，兵不厭詐，害死了刀釵冷萍，江湖上至多罵我俞某人心狠手辣，不夠君子；但如你毒發而亡，武林同道豈不要罵我不仁不義麼？」桃花童子道：「是小的自願放棄，那自然怪不到別人的頭上了。」俞秀凡道：「好吧！話是你說的，現在車中有這樣多人，大概都聽到。你到時可不能反悔。」小桃童道：「我知道，大丈夫一言如山，怎會反悔。」俞秀凡取出玉瓶，打開瓶塞，倒出了一粒解藥。但他並沒有直接交給冷萍，卻把解藥送到了桃花童子的手中。桃花童子捏開了刀釵冷萍的口齒，投入解藥。

　　車內鬧得人命關天，但篷車卻是一樣的行駛著，未曾停下。片刻之後，冷萍毒性被解，睜開雙目，望了俞秀凡一眼，道：「俞少俠果然是心如鐵石，好叫小妹佩服。」俞秀凡道：「姑娘誇獎了。」冷萍哼了聲，道：「難道還要我謝你不成？」俞秀凡道：「那倒不用了，因為，明天，有一個人會代你死亡。」冷萍回顧了桃花童子一眼，頷首致謝。這舉動證明了一件事，那就是冷萍在藥性發作中，仍然知道車中發生的事情。俞秀凡嘆口氣道：「江湖上有很多可殺可悲的人，但也有很多見義勇為，不畏死亡的人。」冷萍道：「我這種人，是屬於那一種人？」俞秀凡回目望著冷萍，雙目中神光加電，盯住了良久之後，始緩緩說道：「你是屬於可悲的一種人。」冷萍臉色不變，道：「我自覺生活得很好，很快樂。」俞秀凡道：「這正是你可悲之處，你失去了主宰自己的能力而不自知。」冷萍怔了一怔，道：「我自己倒沒有這種感覺。」

　　俞秀凡道：「拿我們相逢這不足兩個時辰的光景來說吧，你難道是自願來接我的麼？你飲下毒茶，也完全是心中情願的？我想都不是。因為，你奉命來接我，為了要把我帶到一定的地方，不得不飲下毒茶遷就我，你不敢生氣，也不敢發作，難道還不可悲麼？」冷萍緩緩說道：「你的意思，可是說我很怕死？」俞秀凡道：「也許不怕死，但你卻怕一個人，也許怕一件事。所以。你不惜吞下毒藥，把我引到你們準備好的地方。」冷萍道：「我奉命把你帶到一定地方，如若我做不到，豈不是太過無能了。」俞秀凡淡淡一笑，道：「冷姑娘，是我自己要去，並非你把我引導去的。」冷萍道：「不管你是要去還是我引導你去，只要同去了，我就算成功了。對麼？」俞秀凡道：「姑娘，雖然你達到了目的，但我們的感受卻是完全不同。」冷萍道：「那裡不同了？」

　　俞秀凡道：「我是心中想去，而且，也非去不可；但你姑娘是奉命來接在下，如果不能把區區帶到，對你姑娘而言，也許有一個極不良的後果。所以，咱們的感受不同。我是志願要去，你是受命逼著我去，這中間就大大的不同了。」刀釵冷萍突然微微一笑，道：「聽起來，倒也有理。」俞秀凡道：「看來，你冷姑娘倒是一個明辨是非的人。」冷萍緩緩說道：「俞少俠，竟也會灌人的迷湯啊。不過，我看你剛才那等見死不救的性格，和你的言談為人，似是有些不同。」俞秀凡道：「那並不太奇怪，因為，我相信你不會死。」冷萍道：「如非有人救我，此刻，我已魂歸地府了。」俞秀凡道：「不會的，因為，你身上帶有很多的解藥。」冷萍呆了一呆，道：「你怎麼知道？」俞秀凡道：「事情很簡單，我們一直跟著徐杰，他沒辦法把消息傳遞過去，而姑娘知道在下沒有中毒時，但你已無法留下需用的解藥，只好把多餘的解藥藏在別處。」

　　冷萍笑一笑，道：「俞少俠，本來，我不大相信你精明，現在我倒是相信了。」俞秀凡道：「只要在下能制服你姑娘，就可以多取得一天的解藥。」冷萍道：「我不會任你予取予求！」俞秀凡道：「當然耳！不過，在下如是想多取得一點臨時解藥，似乎也用不著跟妳姑娘去了，我要取得真正的解毒藥物，使他們完全復原。」冷萍點點頭道：「早知道你有如此堅決的心願，我也用不著遷就你了。」俞秀凡道：「現在，你知道了，在下也希望你姑娘交出全部解藥，那可以使得他們三位，多延長一天的生命，那是很重要的一天。因為，那一天正是在下和貴組合一決勝負的一天。」

　　冷萍道：「俞少俠，如是交出解藥，對我們有著很大的不利，你想我會交出來麼？」俞秀凡道：「對你個人而言，交出了解藥，並沒有什麼錯誤。」冷萍道：「但也沒有什麼好處。」俞秀凡道：「不交出解藥，對你個人卻有害處。」冷萍笑道：「我想不出有什麼害處？」俞秀凡道：「姑娘！別忘了，我們還有近兩天的行程，在這兩天內，我隨時可以找你姑娘的麻煩或者翻臉動手。」冷萍沉吟了一陣，道：「你猜猜，我收存了幾粒解藥？」俞秀凡心知她這是自我下台階的話，笑一笑道：「三粒。」冷萍微微一笑，道：「四個人，兩日份，每人每日一粒，我交出三個人兩日份應該六粒，扣了你收存的一粒，只交出了五粒，還餘三粒。」俞秀凡道：「姑娘也已算好了！」

　　冷萍未再答話，取出三粒解藥雙手奉上，道：「很可惜的是，你要在我身上試試那藥性如何，多損失了一粒解藥，致使你三位從人中，一個人無法在那天助你。」俞秀凡笑道：「有兩個人也夠了，世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事。」冷萍道：「看來，你是個想得很開的人。」俞秀凡道：「因為這是貴組合一場部署精密的算計，在下能在你們算計中未遭致全軍覆沒，對我而言，能多取得兩個人一日份的解藥，也算是一種大敗中的小勝了。」冷萍淡淡一笑，道：「你確有很多過人的想法，充滿著自信。」

第十四回　力挫劍士　大義凜然

　　俞秀凡緩緩閉上雙目，道：「姑娘，旅途遙長，咱們要談的話，似是已經談完了，在下想休息一下了。」冷萍道：「你不怕我暗算你？」王尚突然接口說道：「姑娘，別忘了，我們還是活蹦亂跳的人，目下咱們是四對一的局面。」冷萍回顧了王尚一眼，道：「看來有什麼樣的主人，就會有什麼樣的從人，物以類集，古人是誠不我欺。」俞秀凡道：「冷姑娘，措詞最好能客氣一些。禍從口出，這句話，冷姑娘想是早已很明了。」冷萍嘆口氣，道：「我如若真是個可悲的人，你應該是個很可憐的人！」俞秀凡淡淡一笑，道：「聽口氣，姑娘似乎對在下有點同情？」冷萍道：「你這種目空四海自負的人，還懂得什麼叫作同情？」俞秀凡突然想到了在江湖走動，應該施用些機詐權謀，只要純正，心存仁慈，縱然是霹靂手段，也不為過。想是這麼想，但要他施用權術騙一個女孩子，卻又有些開不了口。長長吁一口氣，閉上雙目。

　　篷車飛馳在官道上、揚起了兩道滾滾的煙塵。俞秀凡一直閉目假寐，未再多問冷萍一句話，也未望冷萍一眼，也沒有人打開過車簾向外面瞧看一眼。篷車停下來的時候，總是在一座宅院的門前，宅院中，備好了酒飯，吃過之後，就立刻登車上路。篷車仍然是那一輛篷車，但拉車的健馬，卻是每一次進食之後，均重新換過，因此，篷車一直保持著穩定的速度。第二天中午時分，俞秀凡又把解藥給王翔，王尚、桃花童子。冷萍深深一笑，道：「俞少俠，是不是仍要我表演一次毒發的痛苦。」俞秀凡道：「冷姑娘已經有很多的機會取得解藥，如是還未取到，那你只好等待毒發身死了。」冷萍微微一笑，轉過話題，道：「俞少俠，太陽下山的時候，我們就要下車乘船了。」俞秀凡道：「還要乘船？」冷萍道：「是的，還要走一段水路，明天中午時，走到咱們要去的地方，那正是毒性將要發作的時刻。」俞秀凡冷笑一聲，道：「故作神秘，我不相信，你們會把時間控制到這樣精密的境界。」冷萍道：「信不信是你的事，但事實上，確然如此，我告訴過你，我們是一個講究算計的組合，每一件事，都有著嚴密無比的計劃。」

　　冷萍說的不錯，篷車停下來的時間，正是「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的時刻。篷車停在一道濁浪滔滔的江邊，但卻不是人船來往的碼頭上。這是一段很僻靜的江岸，岸畔大樹上，用鐵鏈鎖了一艘雙桅大帆船。冷萍一直未再有毒發之徵，顯然是早已服了解藥。她當即躍上甲板，舉手一招，道：「諸位都是身具武功的人，用不著搭扶板上船了。」望著那滔滔江流，俞秀凡不禁有趑趄的感覺。上了船比不得陸地，波濤洶湧的大江，隨時可以吞噬下幾人的性命。冷萍道：「俞少俠，怕了麼？」俞秀凡摸摸長劍的把柄，飛身而起，落上甲板。王翔、王尚、桃花童子，魚貫躍登舟上。冷萍一轉身道：「艙裡坐吧！」艙裡早已高燃著兩支火燭，照得一艙通明。但窗門上，卻掛著黑布，隔絕艙外的江流景色。忽然間，船身移動，行馳於起伏的江流中。艙中間一座木案上，放著香茗細點。

　　冷萍盤膝坐在艙板上，道：「裡面有床，想坐息或睡覺，悉憑尊便，恕我不招呼了。」一夜行舟，船身一直起伏不定，顯然江面上也一夜風浪未息。兩隻高大的火燭燃盡，船艙中突然間暗了起來，但起伏不定的船身，卻突然靜了下來。艙口大門，日光透入。冷萍緩緩站起身子，道：「俞少俠，到了。」當先行出艙去。俞秀凡登上甲板，只見日光耀目，已是中午時分，一夜半日的江上行舟，船身搖擺起伏不定，使得俞秀凡有些頭昏腦脹，長長吸兩口氣，清醒了一下頭腦，流目四顧，只見帆船停泊在一座山巒之中。這似乎是一道通往長江的支流，青山半繞，環抱著一片水色。

　　一道浮橋，早已搭好。冷萍當先帶路，行過浮橋，道：「俞少俠，看到這一條小徑麼？」俞秀凡點點頭，道：「看到了。」冷萍道：「照著小徑往前走，轉過那個山灣，自會有人迎接。」俞秀凡長長吁一口氣，道：「你不去了？」冷萍道：「小妹奉命迎賓，到此為止。咱們異日有幸再會。」轉身一躍登上帆舟，但見六個大漢，搖動木櫓，帆舟轉頭而去。坐了一夜半日的船，此刻才算看到了行舟的人。望著遠去的巨舟，俞秀凡打開玉瓶，倒出了僅有的兩粒解藥，低聲道：「小桃童，你是真的中了毒，還是假的中毒？」桃花童子道：「小的沒有中毒，不過，我不能幫你們。」俞秀凡道：「不用你幫忙，在沒有證明我的研判之前，你也不用脫離你們的組合。」把解藥分給了王翔、王尚，道：「走！就算龍潭虎穴，咱們也要闖上一闖。」王尚低聲道：「小桃童，這是什麼所在？」桃花童子道：「不知道，我也沒有來過。」

　　俞秀凡當先帶路，沿著一道白石小徑，直向前面行去。這小徑，顯然是人工鋪成，一面是百丈峭壁，一面是江水支流。由峭壁到水邊。大約有一丈左右寬窄的黃泥灘，那一條白石小徑，就在那黃泥灘的中間。轉過山灣，只見一個面目冷肅的黃衣大漢，擋在路中，冷冷問道：「你是俞秀凡？」俞秀凡道：「不錯。」黃衣大漢道：「你聽著，這地方不是任人撒野的所在，不論在江湖上有多大的名望，多高的聲譽，到這裡就得遵守這裡的規矩。」俞秀凡劍眉聳動，本待發作，但想到此來旨在取得解藥，目下還不知解藥何在，用不著和這等人一般見識。心中念轉，按下怒火，淡然一笑，道：「多承明教，咱們有什麼不到之處，還望你朋友指點。」

　　黃衣大漢道：「跟在我後面走。」轉身向前行去。登上了十餘丈的山坡，黃衣人一低頭，鑽入了一座山洞中去。俞秀凡暗暗吁一口氣，忖道：原來他們的巢穴在山腹之內，無怪外面瞧不出半點徵候。一低頭，也閃入洞中。人一入洞，地面立成平坦，進入三丈，頓成開闊，分成三條岔道。黃衣大漢帶幾人走的是中間一條。又行四、五丈，道路又向地下轉去，而天光也隱隱透了進來。俞秀凡暗自心中估計，兩個上下坡度距離相差不多，果然又到了一處洞口。

　　洞外面是片天井般的盆地，大約有百畝大小，四面都是聳立的石壁，寸草不生，光滑異常，但這片盆地中倒是樹木繁茂。沿著四面的山壁，有不少青石砌成的房舍，中間卻建築了一高大的廳堂。黃衣大漢回顧了俞秀凡等一眼，道：「整整衣冠，我帶你們去見谷主。」俞秀凡淡淡一笑，道：「原來還有谷主，我還認為你朋友就是此地的谷主呢。」黃衣大漢冷哼一聲，道：「你最好少說風涼話。」俞秀凡心知那高大的廳堂中，住的就是谷主，此刻似已用不著再遷就這黃衣大漢了。冷笑一聲，道：「我是你們組合中請來的貴賓，你是什麼身份，竟敢三番兩次的對我無禮。」黃衣人突然回過身子，冷冷說道：「我已經告訴你，到這裡要守規矩，這裡不允許任何人撒野。」俞秀凡道：「別說你只是一個帶路的人，就算貴谷主，對我如此，俞某人也要掂掂他的份量。」

　　黃衣大漢怒吼一聲，右手一揮，迎面劈去。俞秀凡一閃身，五指迅如電光石火，已扣住那黃衣大漢的右腕脈穴，借力施力的一帶，但聞蓬然一聲，那黃衣人已飛出了七、八尺外，跌了一個狗啃糞。這一跤摔去了那黃衣大漢的狂傲之氣，站起身子，拍拍身上的土，望著俞秀凡發怔。俞秀凡神情肅然地說道：「你記著，我不是個很仁慈的人，耐性有限，激怒了我，我也可能殺人。」黃衣大漢未再多言，舉步向廳堂中行去。王尚低聲道：「公子，如是情勢迫人，咱們就殺他個落花流水，就算毒發而死，也早撈回本錢了。」俞秀凡用極低微的聲音，道：「你們要十二個時辰，才會毒發，咱們時間很充分，最重要的是先取得解藥，這不能太軟弱，但也不能太剛硬，你不可輕易出手，一切由我來應付。」王尚道：「好！咱們聽公子的吩咐行事。」

　　俞秀凡還未來得及答話，那高大的廳堂之中，突然間魚貫行出兩行人來。每行十二個，一行穿著黃衣，一行穿著紅衣，但有相同之處，那就是每人都佩著一把特別長的寶劍。俞秀凡停下了腳步，兩道目光，凝注在那長劍之上，瞧了一陣，一皺眉頭，道：「這兵刃有些奇怪。」王尚回顧了桃花童子一眼，道：「小桃童，這些劍特別長，不知有什麼古怪？」桃花童子道：「劍上應該沒有古怪，古怪處在武功上了。」王尚一伸手，握著了刀柄，道：「公子，我們一起上呢，還是我先試試？」俞秀凡搖搖頭，道：「我剛剛說過的話，你已經忘了麼？」王尚一欠身向後退了一步，右手放開了刀柄。

　　二十四個穿著不同服色的大漢，並未向四人攻擊，卻分列兩側，排在大廳門外。一個身著長杉，頭束金環的年輕人，赤手空拳，緩步行了出來，兩道冷厲的目光，一掠俞秀凡道：「閣下就是俞秀凡麼？」俞秀凡淡淡一笑，道：「不錯，在下俞秀凡。閣下怎麼稱呼？」青衣人道：「兄弟方塹。」俞秀凡道：「閣下這份氣派，似是此谷中的谷主了？」方塹道：「不錯，兄弟正是此谷谷主。」俞秀凡道：「費盡了千辛萬苦，把區區等請來此地，不知用心何在？」方塹道：「在下雖然很少離開此谷，但對你俞少俠的大名，卻是久聞了。」俞秀凡道：「不敢當。我們身上中的有毒，時間對我們十分重要。」方塹接道：「聽說你俞少俠並沒有中毒。」俞秀凡道：「在下是沒有中毒，不過，在下三位朋友，卻中了貴組合的獨門奇毒。」方塹望望天色，道：「毒性發作，還有一些時間，四位請大廳中坐吧。」俞秀凡略一沉吟，道：「也好！既然來了，希望能多見識一些貴組合的事物。」舉步進入大廳堂。

　　大廳堂中很寬敞，近中間擺了一張木案，上面鋪著黃綾桌面。方塹抱拳肅客，讓俞秀凡落了坐，才緩緩說道：「俞少俠，敝上愛才如渴，俞少俠如肯歸服，職位絕不在兄弟之下。」冷漠地笑一笑，俞秀凡緩緩說道：「方谷主，貴上是什麼人？在下還沒有見過。」方塹道：「俞少俠如肯歸服，必可獲敝上的召見。」俞秀凡道：「這是你方兄的意思呢，還是貴上的意思？」方塹道：「不管是誰的意思，但兄弟說了，就算數。這一點，想來俞兄不會懷疑兄弟了。」俞秀凡道：「在下相信。不過，事有輕重緩急，在下希望先取得解藥。」方塹微微一笑，道：「俞兄，你不覺著兩件事是合而為一的麼？」俞秀凡道：「兄弟確有些不明白，這要請教方兄了。」方塹道：「如是俞兄歸服了咱們，俞兄從人身上之毒，似乎是用不著俞兄費心，那就自然可解了。」

　　俞秀凡淡淡一笑，道：「方兄，但兄弟認為是兩件事，兄弟願被刀釵冷萍帶來此地的用心，只是在取得解藥。其他的事，只有侍兄弟取得解藥之後再說了。」方塹淡淡一笑，道：「俞兄，事情如是這樣簡單，咱們也似乎用不著把俞兄千里迢迢地帶來此地了。」俞秀凡道：「很可悲的是咱們距離太遠了，只怕很難有談得攏的希望。」方塹道：「俞兄是聰明人，自然明白，處在目前的境遇之下，如若太剛直了，難免損折。」俞秀凡道：「是的，大丈夫寧折不屈，方兄如肯交出解藥，咱們還可以談談。如是不願先行交出解藥，咱們似乎很難談得下去了！」方塹臉色微變，道：「如是兄弟不交出解藥，俞兄準備如何呢？」俞秀凡四顧了一眼，道：「這就是兄弟所說的可悲了，我們如若鬧出一個兵刃相見的局面，只怕有很多人要流血五步。」

　　方塹霍然站起身子，道：「俞秀凡，在下敬重你是一位少見的英雄，故而好言相勸，想不到你竟然是一位不解利害，不識時務的人！」俞秀凡也緩緩站了起來，道：「方兄，如若一定要兵戎相見，方兄才肯交出解藥，你們可以出手了。」方塹仰面大笑三聲，道：「看來，咱們只有這一條路了。」右手一托，那黃綾覆面的木案突然離地而起，緩緩移動，飛向大廳一角。這等隔空送物，全憑一股內力凝聚的暗勁，只瞧得俞秀凡心頭怦怦亂跳，心恐對方也要自己露了一手，那就要當場出醜了。方塹移動木桌的同時，黃衣大漢移開了四周的木桌。大廳堂中，空出一片寬敞的地方。方塹淡淡一笑，道：「俞兄，想和兄弟動手呢，還是想先和兄弟這些從屬玩玩。」俞秀凡道：「客隨主便。」方塹道：「恭敬不如從命。」左手連連揮兩次，十二個黃衣大漢，唰的一聲，抽出了長劍，團團把俞秀凡圍了起來。

　　王翔、王尚齊聲說道：「公子，我……」俞秀凡接道：「住口，該你們出手時，我自會招呼你們。」目光轉注到方塹的臉上，接道：「方兄，準備要他們群毆麼？」方塹笑一笑，道：「他們練的合搏劍法，如若俞兄覺著人數太多，兄弟要他們退下一半。」俞秀凡肅然說道：「方兄誤會了，兄弟的意思是這等群搏群殺，只怕會傷亡太大。」方塹道：「俞兄儘管放手施為，兄弟這些屬下，別無特長，只有一點─不怕死。」俞秀凡道：「唉！江湖人最大的缺憾是輕賤人命，方兄，這很必要麼？」方塹道：「必要。他們一個人，就是一個人的力量，兩個人，就可能變四個人的力量，十二個人，是他們合手最大的極限，也是他們力量最大的結合。少林寺的羅漢陣，能夠馳名天下，並非是每人都有著絕世功力，單打獨鬥，他們只能算三流身手，但，結合在一起，那就不是一加一等於二的力量。」俞秀凡道：「多承指教。」

　　回目一顧王氏兄弟，接道：「你們都聽到了麼？」王翔、王尚一欠身，道：「聽到了。」俞秀凡道：「好！你們試試看，如是非人之敵，不可勉強出手。」方塹微微一笑，道：「他們多了十二個時辰的解藥。不過，俞兄，他們毒性雖未發作，如是他們消耗的真力太多，那可能促使他們身上的毒性提前發作。」俞秀凡冷肅地說道：「方兄受命接待兄弟，自有非常之能，不過，兄弟相信，我還有能力取得解藥。」方塹哦了一聲，道：「看來，俞兄果然是一個很自負的人。」俞秀凡道：「咱們之間的勝負，很快就可以證明了。不過，在下希望先問明一件事。」方塹道：「什麼事？」俞秀凡道：「方兄這裡是否藏有解藥？」方塹點點頭，道：「有！不過，取得不易。」俞秀凡道：「那就行了。只要有解藥，不論用什麼方法取得都行。」方塹道：「最簡單的辦法，就是俞兄率領貴從屬歸服咱們。」俞秀凡道：「方兄，這件事很難從命。」

　　方塹笑一笑，道：「俞兄，我們已經打聽得很清楚，俞兄不是出身十大門派。單人匹馬，在江湖上走動，為的是什麼？如能在一人之下，千萬人之上，那也是夠風光了，難道非要坐上第一把交椅不可麼？」俞秀凡笑一笑，道：「兄弟沒有這一份豪情壯志，但我生性中有一個最大的缺憾，那就是喜歡自由自在的生活，不願屈居人下。」方塹神情突然間，轉變得十分嚴肅，緩緩道：「俞兄，我們千辛萬苦的把你帶來此地，自然是有著很充分的準備，在下和俞兄一見如故，才不惜好言相勸，如是俞兄一直執迷不悟，那只怕很難有一個好的結局了。」俞秀凡冷冷說道：「盛情心領，在下生性如此，只好有負雅愛了。」方塹突然向後退了一步，道：「既然如此，在下就不用多費口舌了。」俞秀凡也向後退了四步。

　　王翔、王尚，唰的一聲，抽出了長刀。兩人執刀，面對著十二個執刀大漢，提聚了真氣。形勢劍拔弩張，一場慘烈的搏殺，立時就要展開。對這十二黃衣人的武功，小桃童心中明白，一時間有著不知所措之感。望望方塹，又望望俞秀凡，伸手從懷中摸出了一對手叉子。王尚回顧了桃花童子一眼，道：「小桃童，你閃開，用不著你出手了。」桃花童子回頭對俞秀凡道：「小的……」俞秀凡一招手，道：「你下來吧！由他們兩個出手就可以了。」桃花童子嘆口氣，緩緩退了回去。十二個黃衣大漢，身上佩著的長劍，也一齊出鞘，長劍搖動，寒光閃閃，在王翔、王尚兩人的周圍，布成了一片劍陣。

　　方塹高聲說道：「俞秀凡，你要不要再想想？」俞秀凡道：「方塹，我對自己的技藝，充滿著信心，對我從屬的武功，也寄以無比的信任。我希望他們能戰勝你手下這些劍士，使你能夠及時悔悟。因為，我對你方兄，也有著一份相惜的感覺。」方塹緩緩說道：「你該明白，我這些劍士，都是久經訓練的精銳，你俞兄也是習劍的人，應該從他們用的長劍上，瞧出他們有著不同於一般劍手的成就。」俞秀凡突然仰天大笑一陣，道：「方兄，我們都堅持自己的意見，也對自己的從屬有著無比的信任，似乎是只有從武功上一決勝負了。」方塹臉上泛起了怒容，道：「殺！」

　　十二個黃衣劍手，突然大喊一聲，四柄寬大的長劍，帶起一片劍氣，直向王翔、王尚捲襲過去。王翔大喝一聲，呼的一刀，橫裡推去。但聞一陣金鐵交鳴之聲，傳了過來，四柄長劍，竟然完全被一刀封開。但王翔卻感受到對方長劍的勁道，十分強大，雖然把四劍封擋開去，但右臂卻微感酸麻。在第一次攻出的四個黃衣大漢退出的同時，另外四個黃衣大漢的長劍，卻如毒蟒出穴，刺了過來。第一次和第二次出手有著顯著的不同，第一次是四柄長劍泰山壓頂一般直劈下來，第二次卻是直刺過來。

　　王尚忽然一轉身軀，手中長刀幻起一片光影，擋開了四柄長劍。但第三批黃衣大漢的手中的長劍，卻緊隨著攻了上來。王翔揮刀攻出，又封開四柄長劍。捲雲十八刀本是以攻敵為主，但在十二個劍士的迫攻之下，兩人已然無力發出攻勢。十二個黃衣劍士，憑藉手中的寬大長劍和合手力道，幾乎是每一招攻勢中，都以強猛無比的內力，迫使兩人全力封擋。十二個黃衣劍士，連攻了七波，三七二十一次，王翔接下十一次，王尚接下了十次。這二十一次攻勢中，有如長江大河一般，綿綿不絕，王翔、王尚已完全處於被動，沒有還擊一招。一側觀戰的俞秀凡和方塹，都皺起兩道眉頭。兩個人都沒有想到，對方竟有如此的功力。王翔、王尚是自出道以來，從未遇到如此的敵手。十二個黃衣劍士，更是對方辛苦造就二十年的劍手，曾經在三招迫攻中，搏殺了武當派一位成就很高的弟子；但十二人在二十一招的攻勢中，竟未能收拾王翔、王尚。

　　俞秀凡見王翔、王尚都已經滿臉汗水，而對方的攻勢卻是愈來愈凌厲。王翔接下了對方第十一招攻勢後，低聲說道：「兄弟，這樣不行，咱們得想法子出手還擊才行！」王尚奮勇爭先，接下了四個黃衣劍士的第二十二波攻勢，高聲說道：「我接住他們的攻勢，你準備出手反擊！」王翔還未來得及開口，四個黃衣劍士已然揮劍攻到。十二個黃衣劍士攻勢更見快速，而且已布成了合擊方位；十二支寬大的長劍，密如一片光幕，直壓下來。王翔、王尚汗透重衣，全陷被動，卻仍然無法還擊一招。俞秀凡估計情勢，如若再打下去，王氏兄弟非傷在對方手中不可，不禁大急，高喝一聲：「住手！」這一聲貫注內力喝出，聲音奇大，但十二個黃衣劍士，卻是我行我素，恍如未聞，仍然未停攻勢。

　　方塹微微一笑，低聲喝道：「停下！」十二個黃衣劍士，聞聲收劍，各自向後退了五尺。方塹目光凝注在俞秀凡的臉上，緩緩說道：「俞兄的兩個從屬，是兄弟見過的最好刀客，而且年紀甚輕，異日的成就，確實不可限量；不過，他們還無法抗拒兄弟手下這十二位劍士的合力攻勢，何況，一側穿紅衣的劍士的威力，又高過他們一級？俞兄，如若現在改變心意，還來得及！」俞秀凡冷漠一笑，道：「方兄錯了……」方塹接道：「俞兄的意思是……」俞秀凡肅然的說道：「當我們確然無能和方兄率領的劍士抗拒時，用不到等待毒發再死。」方塹微微怔了一怔，道：「你的確是太剛正了些。」俞秀凡道：「所以，我還得試試。」方塹有些敬佩地點點頭，道：「俞兄可求證一下，不過……」俞秀凡不再理會方塹，冷冷接道：「王翔、王尚，你們退下！」兩個人回顧了俞秀凡一眼，緩緩退到了一側。

　　俞秀凡左手提著長劍，緩緩行到場中，目光一掠十二個黃衣大漢，道：「諸位請上吧！」方塹目睹俞秀凡捧著連鞘的長劍，不自禁的說道：「俞兄，拔劍出來，區區手下的劍上攻勢很快。」俞秀凡淡淡一笑，道：「不要緊，區區在下無能阻擋他們的攻勢，死而無憾。」方塹一皺眉頭，欲言又止。王翔、王尚已知道這十二劍士的厲害，那是要真本領、硬功夫的搏殺，俞秀凡的藝業如何，他們知道的太少，暗暗替他擔心。但聞方塹輕輕嘆息一聲，道：「殺！」四個黃衣劍士，突然揮劍攻來，手中又寬、又長的寶劍，像閃電一般快速。俞秀凡右手一探，長劍出鞘，一抹寒芒，一閃而收。沒有人看清楚他如何拔出了長劍，又如何把長劍歸入鞘中。但一場快速的搏殺，由開始到終結，卻在這一剎間完成。四個向前奔衝的黃衣劍士，收不住快速的衝勢，越過了俞秀凡，才收住了腳步。人是越過了俞秀凡，但四個人手中，都沒有了長劍。握劍的右手，連帶著寬大的長劍，齊腕生生斬斷，跌落在地上。四個黃衣劍士，只感著右腕一涼，快速的劍勢，使他們沒有機會感覺到痛苦。血，在他們停下來之後，才噴射而出。同時，才感受到斷腕的痛苦。

　　但四人感受的驚駭，超出了痛苦，呆呆的望著俞秀凡出神，似乎還不太相信剛才發生的事。但鮮血和劇烈的痛疼，證實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另外八個黃衣劍上，本已發動了攻勢，但卻突然在途中停了下來。方塹的臉色變了，變得一片蒼白。但心中最震驚的還是小桃童，他又一次目睹了俞秀凡的快劍，一次比一次快速，快得完全出人意外，快得使人驚心動魄。王翔、王尚，臉上卻泛起了笑容，由心底湧出了無限的讚美，忘了自己身中劇毒，幾乎要失聲而叫。

　　輕輕咳了一聲，目光轉注方塹的臉上，俞秀凡緩緩說道：「方兄，我想另外八位黃衣劍手，用不著再試了。他們不會有更好的結局。是麼？」方塹由震駭的驚疑中，清醒了過來。長長吁一口氣，道：「俞兄，你要我認輸？」俞秀凡道：「我知道，這只是開始，不是這一場搏殺的結局。但我想，這一次對陣中，我已經證明了你這些黃衣劍手，已不足和我對敵，你如強令他們出手，那不是命他們出戰，而是近乎殘酷的送死。」方塹定一定心神，緩緩說道：「很好，那就請俞兄試試紅衣劍士的威力。」話落，舉手一揮。八個黃衣劍手往後一退，六個紅衣劍手立時長劍揮動，交織成一片綿密劍網，朝俞秀凡疾攻而至！

　　在俞秀凡的眼中，任何綿密的劍招，都有著很大的空隙，但這六個劍士的合搏之術，竟然綿密的有如一片劍網。心情微微震動了一下，俞秀凡疾快的拔劍擊出。一陣金鐵交鳴，六個紅衣大漢向前攻出的長劍，全部擊空。但俞秀凡向不落空的劍招，這一次竟未能傷人。方塹長長吁一口氣，心中暗道：這一劍，雖然凌厲絕倫，但卻沒有傷人。這在他心念轉動之間，俞秀凡第二劍突然刺出。這一劍快速至極，但見寒光閃了幾閃，六個紅衣大漢還未來得及收回長劍，每人的右腕上，都中了一劍。俞秀凡疾快的向後退了一步，還劍入鞘，冷冷的道：「方兄，夠了麼？」方塹嘆一口氣，道：「好劍法！好劍法！你們都退開了下去。」

　　十二個紅衣劍士，六個腕上受傷，另外六個沒有受傷的大漢。已經換成了一種攻擊的姿勢，一列並立，準備出手，聽到方塹的話，六個準備出手的紅衣大漢，全收回了長劍。方塹揮揮手，道：「你們都出去。」十二個紅衣大漢，二十四道目光，全部凝注在方塹的臉上，仔細的瞧了一陣，齊聲道：「方爺，我們……」方塹冷冷接道：「你們仍然是最好的劍手，只不過俞少俠的劍招太快了，我已經看過了，你們無法封拒快速的劍招，打下去，只有送死的份。」十二個紅衣大漢，都黯然垂下了頭，緩步退出大廳。方塹面對著俞秀凡，手握劍柄，冷冷說道：「俞少俠，該咱們了。」俞秀凡點點頭，道：「方兄，在沒有動手之前，我想先看看你帶的解藥。」方塹苦笑一下，道：「俞少俠，你真的希望取得到解藥麼？」俞秀凡臉色一變，道：「你沒有解藥？」

　　方塹緩緩從衣袋中取出一個玉瓶，放在木案上，道：「這玉瓶中，據說是解藥，但是不是真的解藥，區區不敢保證。」俞秀凡臉上泛起了怒意，道：「方兄，俞某人很敬重你的為人。」方塹道：「兄弟也很佩服你的劍法，所以我才據實奉告。」俞秀凡道：「方兄，如若那玉瓶中不是解藥，你可知道是一個什麼樣的後果麼？」方塹道：「我知道，俞兄在激怒之下，可能殺光這谷中所有的人。」俞秀凡道：「是的。方兄，準備付出這樣的代價了。」方塹肅然說道：「我沒有預想到會有這樣的結果。多少年來，我一直覺著自己是武林中第一流的劍手，除了傳授我藝業的人，我想不到世間真有比我出劍更快的人。我孤陋寡聞，很少在江湖上走動，但我自出道以來，從沒有嘗過失敗的滋味，也不知道失敗後應該做些什麼事。但今天看來，我似乎敗定了。」俞秀凡道：「方兄既不願聽兄弟的意見，那咱們只好先在武功上分個高下了。」他似是胸有成竹，也不再問解藥的事。

　　方塹回顧了木案上的藥瓶一眼，道：「俞兄，可要先試試看，這解藥是真是假？」俞秀凡道：「不用試了。這解藥如是真的，用不著試；如是假的，你也無法再交出真的解藥了。」方塹輕輕嘆息一聲，道：「你出手吧！」俞秀凡道：「強賓不壓主，還是方兄先請。」方塹淡然一笑，道：「那麼，俞兄小心了。」突然一揚右手，飛起一道寒虹，直向俞秀凡的前胸刺去。果然出手迅快，揮手間，寒光已然逼近了俞秀凡的前胸。俞秀凡拔劍擊出，橫封方塹的劍勢，就在胸前三寸處，封開了方塹的劍勢。劍勢雖被封開，但俞秀凡卻驚出了一身冷汗。方塹出劍之快，和那些劍士相比，確然高出了很多，只要方塹能在出劍時，多校正三、五個缺點，這一劍就刺入了俞秀凡的前胸。

　　方塹卻是另一種想法。覺著自己這突然發難既快速又在這樣近的距離之下，實是不應該被人躲過、但竟被俞秀凡封開了自己的劍勢，心中甚是敬佩。俞秀凡封開了方塹的劍勢之後，並未還擊，仍然採取守勢。方塹卻在劍勢被封開之後，立時又展開反擊，長劍搖顫，一口氣攻出了十二劍。這十二劍快速的攻勢，有如閃電一般的迅捷，且在極短的時光連綿而至。十二聲金鐵交響，俞秀凡封開了方整十二劍快攻。但因劍和劍的接觸太快，撞擊的聲音溶成了一片，聽上去，有如一次金鐵撞擊。俞秀凡雖然把十二劍一齊封架開去，但心頭卻震駭不已，只見此人出劍之快，和自己相差極微。同時，也使得俞秀凡驚覺到這一個神秘組合中，確是藏龍臥虎，不可輕視。

　　但聞一聲長嘆，傳了過來，方塹突然棄去了手中的長劍，道：「你能封開我閃電十二劍，那的確比我高明，你如對我方某人，還有一點好感，那就給我一個痛快，一劍刺入我的心臟，或是斬下我的腦袋，讓我少受一點痛苦，方某人就感激不盡了。」言罷，閉上雙目。俞秀凡還劍入鞘，緩緩說道：「方兄，你雖然未能殺了我，但你是我俞秀凡出道以來，所見到最快的劍手。」方塹緩緩睜開眼睛，淒涼一笑，道：「多謝俞兄，我已經盡到了最大的力量。雖然，我早已知道你有著很好的反擊機會，而沒有出手，那已給了我很大的機會，但我們的技藝，有著顯明的差別，我不想再試了。」說完話，又閉上了眼睛，一副堅決求死的神情。

　　俞秀凡冷冷接道：「一個人，不可能永遠不會失敗。兵法也說過，勝敗乃兵家常事，我們敗了，送上門的四條命，任憑處置，你輸了，應該交出解藥。」方塹道：「解藥在玉瓶中。但我不敢保證這是真的解藥。其實，這些話我可以不說，但我覺著對你俞兄這樣的人，似乎應該先說明白。」俞秀凡嗯了一聲，道：「為什麼？」方塹道：「也許，我以為沒有機會說了。因為，我們這一戰，不同於我的屬下和你動手。」俞秀凡道：「你是說，咱們這一戰很凶險。」方塹淒涼一笑，道：「對我而言，確然如此。我不願作一個失敗的劍手，所以，這一戰，咱們一定要分出生死。」俞秀凡道：「男子漢大丈夫輸了要服，敗了要認，第一等的劍手，不該作生死之搏，」方塹笑一笑，道：「那是你的看法，在我而言，這一戰的意義，有著很大的不同。」俞秀凡接道：「你受不起失敗的打擊？」方塹道：「因為，我敗了，不但失去了榮耀，也失去了我擁有的地位和權威；另一個人，會取代我的位置，生命對我已無意義可言。」

　　俞秀凡突然放聲大笑。方塹呆了一呆，道：「你笑什麼？」俞秀凡道：「那就難怪了。」方塹怒聲接道：「俞秀凡，你敢譏笑我？」俞秀凡道：「我不是譏笑你，我只是覺著你對生命意義的誤解太深了。」方塹冷笑一聲，道：「這麼說來，俞兄不但是武林中第一等的劍手，而且也是滿腹經綸的高人了。」俞秀凡道：「兄弟倒也是讀過幾年書，至少不會把生命的意義，誤解成就是一個人的權威、地位。」方塹道：「一個人活在世上，如若平平庸庸，生命還有什麼可留戀的，何況，我已經得到了權位，竟要在這一戰之中，全部化為烏有，對我而言，這是一個很難忍受的打擊。」俞秀凡道：「聽方兄的口氣，似乎是在你手中，已經挫折了不少武林高手。」方塹道：「不錯，我親眼看到過：很多不可一世的武林高手，在失敗之後，流露出的悲慘形象，前後的不同，有如霄壤之別。我害怕失敗的悲慘，所以我不願失敗。因此，咱們這一次動手搏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俞秀凡嘆息一聲，道：「方兄把生命的價值作如是觀，那就難怪你方兄無法解脫這份痛苦了。其實一個人─」方塹淡淡一笑，接道：「俞兄，我不想聽你的高論，彼此的處境不同，我們的看法，當然有很多不同之處。而且，此時此情，也不是我們談論是非的時間。」

　　俞秀凡冷笑一聲，道：「方兄，你一味求死，不覺著太過輕賤自己麼？」方塹猛然一瞪雙眼道：「我活下去，這世間也沒有我立足之地，人存名亡，雖生猶死。」俞秀凡接道：「方兄只要自己願意活下去，天下之大，又何愁無立足之處。哀莫大於心死，方兄的心，早已被人收買而去，你所認為的權勢、地位，其實，只不過是人家的工具而已。一個人活要活得心安理得，死要死得重如泰山，留名要留千秋名，這地方僻處江灣，絕谷，世人有幾個知曉你方兄的大名，江湖上又有幾人知道你的權勢，威權不出絕谷，威名不達江灣，竟使你如此留戀。」方塹突然一伏身，撿起長劍，反向前心刺去。俞秀凡早已有備，右手一抬，長劍遞出，當的一聲，封住了方塹的長劍。方塹嘆息一聲，道：「俞秀凡，你要整得我求死不能麼？」俞秀凡道：「兄弟希望你方兄好好活下去，等到非死不可的時間，再死不遲。」方塹奇道：「什麼時刻是非死不可的時間？」

　　俞秀凡道：「這個很難說了。兄弟的看法，也許不完全對，譬喻說吧，我一人之死，可救千萬人之命，那就是非死不可的時刻。」方塹似是悟到了什麼，微微一笑，道：「多謝俞兄指點。」俞秀凡暗暗呼一口氣，舉步行近木案，取出解藥，道：「方兄，兄弟請教一事。」方塹道：「什麼事？」俞秀凡道：「如若你這解藥是假的，我要到什麼地方去討取真的解藥。」方塹道：「如若解藥是假的，中毒的人等不及你再去取解藥！」俞秀凡一皺眉頭，沉吟不語。方塹道：「這解藥是真是假，我也無法確定。俞兄，你何不打開試試？」俞秀凡道：「打開試試？」方塹道：「是的！也許它是真的解藥呢！」俞秀凡略一沉吟，打開瓶塞。王翔大步行了過來，道：「公子，給我一粒試試。」

　　俞秀凡倒出一粒藥物，托在掌心之上，瞧了一陣，道：「兄弟，這解藥……」王翔接道：「公子，是真的，自然是好；就算是假的，也沒有什麼；反正我們已等不及解藥了。」接過一粒解藥，吞了下去。俞秀凡道：「快些坐下去，運氣調息一下，試試看能否解毒。」王翔依言盤膝坐下，運氣調息。方塹沒有說話，但他的神情卻十分緊張，雙目凝神，盯住在王翔的臉上瞧著。過了一盞茶工夫，王翔突然睜開了雙目，搖搖頭，道：「公子，是假的。」俞秀凡還未來得及答話，方塹突然大聲喝道：「來人！」守在大廳門外的紅衣黃衣劍士，聞聲急奔而入。方塹神情冷肅，緩緩說道：「你聽到了麼？」兩個武士面面相覷，不知方塹問的什麼。

　　大約方塹也知道問得太急了一些，輕輕咳了一聲，接道：「這解藥是假的！」連幾個斷碗的劍士，也包紮好了傷勢，二十四個人，一個不缺。十二個紅衣劍士，點點頭，不知如何接口，十二個黃衣劍士，更是神情木然，瞠目不知所措。方塹冷冷說道：「咱們敗在了俞秀凡的劍下，卻沒有真的解藥交給人家，咱們如何對人交代？」二十四劍士，肅立靜聽，但卻沒有人接口。方塹微微一皺眉頭，道：「你們聽到了我的話麼？」二十四個劍士齊齊一欠身，道：「聽到了。」方塹道：「你們既然聽到了，對此事看法如何？」紅、黃兩隊劍士，聽得齊齊垂下頭去，不知如何回答。方塹冷冷說道：「你們都聽到了，為什麼不講話呢？」紅衣劍士中，為首一人，低聲說道：「劍主決定如何，屬下等無不遵從。」方塹道：「你們都敗在俞少俠的手中，是不是敗得心服口服？」二十四劍士齊聲應道：「俞少俠劍招精絕，咱們敗得心服口服。」方塹道：「我們奉命對付俞少俠，答應要付人家的解藥，但這解藥竟然是假的。」二十四劍士，個個垂首不語。

　　方塹道：「你們都是江湖上第一等的劍士，總不能眼睜睜的欺騙人家，我這身為劍主的人，更不能做出這等不信不義的事。」俞秀凡眼看事情突然間有了驚天動地的變化，索性住口不言。為首的紅衣劍士，低聲說道：「劍主的意思是………」方塹道：「咱們死在俞少俠的劍下，那是怪咱們學藝不精，咱們可以為上司賣命，但不能作欺騙人的事情。所以咱們要想法子取得真正的解藥，交給俞少俠，然後，咱們再合力和他一拚。」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本劍主之意如此，但不知諸位意下如何？」二十四劍士齊聲應道：「劍主所命，我等自然遵從。」方塹道：「為了維護一個劍士的信用，咱們這作法，也許有些過分，因此，我也不願強迫你們，願意去的，跟我一起走；不願去的，任憑尊便。」

　　目光轉注到俞秀凡的臉上，緩緩接道：「俞秀凡，事先我確不知這解藥是真是假，現在，既然證明了這解藥是假的……」俞秀凡嘆息一聲，接道：「方劍主，事實上，這也怪不得你。」方塹接道：「咱們不談道理，你勝了我和我統領的劍士，我就應該交給你真正的解藥。現在，我盡我的力量去取，但能不能取得到，我無法保證，不過，俞少俠，我會對你有一個交代。取不到解藥，我會為你幾個屬下償命。」說完話，舉步向外行去。二十四個劍士，相互望了一眼，齊齊跟在方塹的身後，舉步向前行去。俞秀凡輕輕嘆息了一聲，低聲道：「王尚，扶著王翔，咱們也去瞧瞧。」王翔突然挺身而起，道：「公子，用不著扶我，那瓶中的藥物，雖然不是解藥，但也不是毒藥，不能解去我身中之毒，但也沒有傷害到我。」俞秀凡神色凝重的低聲說道：「你們都記著，不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許橫裡插手。」

　　王翔，王尚，桃花童子等，魚貫隨在身後。這時，方塹已然帶領著二十四劍手，直向一片石壁處奔去。俞秀凡等遠遠的隨在幾人的身後，行近石壁丈許左右處停了下來。凝目望去，只見那是一面很光滑的石壁，至少在表面上看去，瞧不出有什麼特異之處。但見方塹面對著石壁，高聲說道：「第二劍主方塹，求見使者。」聲音很大，只震得山谷回鳴。俞秀凡心中暗暗忖道：「原來石壁上還有暗門。」只見那光滑的石壁，緩緩分裂，出現了一個門戶。一個身著麻布及膝大褂的少年，緩步行了出來。俞秀凡運足目力望去，只見麻衣少年臉色蒼白得沒有一點血色，全身散發著一種冷索的寒意。

　　麻衣少年緩緩行出石門之後，冷冷說道：「方塹，什麼事？」方塹道：「我求見使者。」麻衣少年道：「使者無暇，什麼事和我說也是一樣。」方塹道：「使者交給我的解藥，是真的還是假的。」麻衣少年道：「真假有何不同？」方塹道：「我們和俞秀凡比劍落敗，無法交出解藥。」麻衣少年笑一笑，接道：「你們打不過俞秀凡是麼？」方塹道：「不錯。俞秀凡劍招快速絕倫，我等都非敵手。」麻衣少年道：「想法子困住他。」方塹冷笑接道：「不論你們用什麼方法對付俞秀凡，但都應該先行交出解毒。」麻衣少年道：「交出解藥，豈不是讓他們增加了實力。」方塹道：「就一個劍士而言，如是言而無信，豈不要被天下英雄恥笑。」

　　麻衣少年冷笑一聲，道：「方塹，你打不過俞秀凡，已經是有虧劍主之職，還敢幫敵人來討取解藥麼？」方塹心頭火起，怒聲喝道：「我們敗於人手，只怪學藝不精，大不了丟去劍主之位；但如言而無信，受人譏笑，那就生不如死了。」麻衣少年突然哈哈一笑，指著遠站在數丈外的俞秀凡，道：「方劍主，你們是不是早已勾結好了？」方塹回顧俞秀凡一眼，淡淡一笑，道：「馬副使者，你們雖然是上峰遣來的使者，但我是一方劍主，彼此應該有著很適當的敬重，你說話最好能小心一些。」麻衣少年冷冷說道：「方塹，你可知道本門的規戒麼？」方塹道：「在下身為獨當一面的劍主，在本門十大劍主中排名第二，豈有不知本門的戒規之理。」麻衣少年道：「你既然知道本門的戒規，當知一個使者身份，代表著什麼？」方塹臉色一變道：「馬騰，你去請使者見我，我不願和你這等不明事理的人，所費口舌。」馬騰笑一笑，道：「見使者也是一樣。」方塹厲聲喝道：「就算我犯了輕藐使者之罪，自有門規制裁於我，眼下你只要做一件事，交出解藥來。」

　　馬騰冷然一笑，道：「方劍主，所求不准，本副使代傳使者之命，貴劍主應率所屬，不計犧牲，不擇手段，設法殺死俞秀凡。」方塹突然一抬腿，陡然欺到了馬騰身側，冷森的劍尖，已然抵到了馬騰的咽喉，冷肅的說道：「馬騰，交出解藥！」馬騰冷笑一聲，道：「方塹，你真敢傷害我嗎？」方塹淡然一笑，道：「你可想試試看麼？也許我方某人不是天下最好的劍士，所以我們不是俞秀凡的敵手，但對付你馬騰這等江湖上三流人物，自信還不費吹灰之力。」馬騰的臉色更見蒼白，頂門上也隱隱泛現汗水，盡量擠出一個笑容，道：「方兄，這算什麼？玩笑開夠了，快把長劍收回，兵刃鋒利，傷到人如何是好？」方塹笑一笑，道：「你既知兵刃鋒利，那就應該知機一些，快點交出解藥！」

　　馬騰感覺鋒利的劍尖，已然劃破了咽喉上的肌膚，死亡的威脅，迫在眉睫。面對著死亡瞬息的危險，馬騰已全無副使者的尊嚴，急急說道：「方兄，解藥不在兄弟身上。」方塹接道：「在那裡？」馬騰道：「在使者身上，唉！方兄心中明白，兄弟名義雖然是副使者的身份，其實，還不等於是使者的跟班。」方塹嗯了一聲，道：「馬騰，如何才能讓使者交出解藥？」馬騰道：「這個，要方兄和使者去談了。」方塹道：「我想應該有一個很簡單的辦法，那就是以你副使者之命，去交換解藥。」馬騰臉色一變，道：「方劍主，你該知道，就算你當使者之面，零剮碎割了我，也不能迫使者交出解藥。」方塹道：「那麼，閣下有什麼妙計呢？」馬騰沉吟了良久，用極低的聲音，說了數語。聲音很低，很低，俞秀凡傾盡了耳力，也未聽出他說些什麼。

　　但聞方塹冷笑一聲，出手一指，點了他的穴道。馬騰身子搖了兩搖，向地上栽去，但被方塹疾出左手，提了起來，向後一拋，丟在一個紅衣劍士的懷中，道：「看起來！」俞秀凡輕輕嘆息一聲，道：「這位方劍主太過剛烈，看樣子，他是準備放開手幹了。」王尚低聲說道：「他們自相衝突，對咱們豈不是大大有利。」俞秀凡道：「方塹剛烈無比，一副只斷不屈的性格，又被劍主的名位所困，一時間，只怕難以擺脫。他可能寶劍相向，逼使者交出解藥，但他把解藥交給咱們之後，只怕……」只怕什麼，俞秀凡沒有再說下去。

　　就在這時刻，一個面目冷森的中年人，正緩步由石洞中行了出來。方塹舉起手中的長劍，冷冷說道：「馬副使要我以他為餌，分你之神，暗施算計。但我不願如此，你亮兵刃和我一戰呢，還是要交出解藥？」冷森的中年人輕聲一笑道：「方劍主，本使者奉命來此的用心方劍主知道麼？」方塹道：「我知道，你要帶回俞秀凡覆命。」冷森中年人笑一笑，道：「萬一無法帶走活人，死的也好。」方塹道：「很可惜的很，方某人不是那俞秀凡的敵手。」冷森中年人道：「此地僻處江灣絕谷，與世隔絕，方劍主用不著顧慮太多，你在十大劍主中排名第二，如若再加上二十四劍手之力，俞秀凡縱然身負絕技，也不是你的敵手。」方塹冷笑一聲，道：「方某人已是敗軍之將，不足言勇，但咱們應該交出的解藥，不能失信於人，使者欺騙在下在先，希望你這一次交出的是真的解藥。」冷森中年人一皺眉頭道：「你身為一方劍主，極受器重，你準備如何對城主交代？」

　　俞秀凡暗運內功，凝神傾聽，希望從兩人的談話中，聽出他們是一個什麼樣的組合。但聽來聽去，只聽出城主兩字而已。方塹道：「使者！如何向城主交代，那是方某人的事，不勞使者費心。目下重要的是，使者是否準備交出解藥？」冷森中年道：「我如不肯交出解藥呢？」方塹道：「那就請亮兵刃出手吧！」冷森中年人哈哈一笑，道：「方劍主言重了。十大劍主，向為城主愛護，本使者雖是奉有上命而來。也不願和劍主你衝突。」右手探入懷中，摸出一個玉瓶，道：「解藥在此，方劍主拿去吧！」方塹接過解藥，冷然一笑，道：「在下還有一事，請教使者。」冷森中年道：「什麼事？」方塹道：「不肯一次交出真的解藥，是城主的授意呢，還是你使者擅專？」冷森中年笑一笑，道：「自然是城主授意，本使者怎敢擅專？」方塹一皺眉，未再多言，回過身一揚手，把玉瓶向俞秀凡投了過來，道：「這玉瓶中的解藥，勞請你俞少俠令貴屬再試一次，我相信，不會再假了。」俞秀凡拔開瓶塞，倒出三粒解藥，分給了玉翔、王尚、桃花童子，每人一粒。王翔低聲道：「你們等等，我先吃。」

第十五回　語重心長　反道而行

　　桃花童子突然興起了很大感慨，只覺和俞秀凡等相處一起，才有著一種純真、親愛的感受，個個搶先赴死蹈危，和江湖上的爾虞我詐，大不相同。王翔服下了藥物，立時盤膝坐了下去。片刻之間，王翔啟開雙目，低聲道：「真的解藥，而且是對症下藥，我身上的奇毒已解。」王尚立刻服下，桃花童子本未中毒，但也只好作個樣子，暗暗把解藥藏入袖中。俞秀凡查看玉瓶，還有三粒解藥，但卻未據為己有，合上瓶塞，道：「原物奉還。」方塹接過解藥，回頭交給那冷森中年，沉聲說道：「俞秀凡，你還有什麼要求？」俞秀凡道：「此地事已結束，如若方兄一定要在下要求什麼，那就是希望能遣人送我們離開此地。」方塹搖頭一笑，道：「俞兄，這件事很難。因為，兄弟死在你劍下後，無法遣人相送了。」俞秀凡微微一怔，道：「怎麼，還要打？」方塹道：「是的，剛才兄弟敗在你的劍下，因為兄弟答應過，你勝了之後，我會交出解藥。說出的話，自然應該辦到。所以兄弟不惜開罪使者，討到解藥。但眼下，兄弟準備和俞兄一決生死了。」

　　俞秀凡道：「方兄，看來，我是無法推辭了。」方塹道：「不論你是否答應，咱們這一架是打定了。而且還得打一個生死存亡出來！」俞秀凡道：「既是如此，兄弟只好從命。不過，在咱們未動手前，兄弟想請求一事。」方塹道：「咱們雖今日會面，但這片刻的聚會，俞兄已是我方某最為心儀的人，只要我能辦到，絕不使你失望，可悲的是，咱們相逢的時間、地點，竟是無法並存的局面。」俞秀凡道：「貴組合中，有你方兄這樣血性英雄，也有馬騰和貴使者那等卑劣人物，一個組合中能夠兼容並蓄這兩種形同水火的人，足見貴城主的雄才大略。」方塹道：「誇獎，誇獎，敝城主確是一位非同凡響的人物，希望俞兄，日後能有機緣，和他見上一面。」俞秀凡道：「我也希望有那麼一天。不過，我知道，在那一天到來之前，兄弟必得闖過很多生死的關口。」臉色一整，目光轉注那面目森冷的中年人身上，接道：「我想在咱們沒有動手之前，先見識一下貴使者的身手。」

　　方塹道：「這個，這個……」回顧了使者一眼，接道：「使者的意思呢？」森冷的中年人搖搖頭，道：「我不想和他動手。」俞秀凡淡淡一笑，道：「可以。反正你是屬於能屈伸的人物，不知人間有羞恥事。只要肯答應我一個條件，我可以在方塹面前許下一句諾言，放你生離此地，」方塹皺起了眉頭，不知如何回答。但那森冷的中年人卻接口說道：「什麼條件？」俞秀凡道：「你學三聲狗叫，我饒你一命。」森冷的中年人臉色一變，似想發作。但卻突然哈哈一笑，道：「昔年興漢三傑之一，大將軍韓信，曾受過胯下之辱，學上三聲狗叫，那也未嘗不可。」竟然真的雙手扶地，汪汪汪的學了三聲狗叫。俞秀凡輕輕嘆一口氣，道：「閣下至少還可再活一百年！」森冷的中年人笑一笑，道：「閣下誇獎了。」

　　方塹冷笑一聲，道：「俞兄，只怕是看錯了。」俞秀凡聽得一怔、道：「為什麼？」方塹道：「據兄弟看來，我們的這位使者，生就了早夭之相。」忽然拔劍一揮，一道寒芒，閃電而過。那森然中年人縱身欲避，但沒有閃避開去。慘呼一聲，被方塹生生劈作兩段。俞秀凡未料到方塹會突然出手，殺了使者，微微一愕後，緩緩地說道：「方兄，你可是看不慣這樣的人？」方塹神色嚴肅，冷冷說道：「本門中人，如此沒有骨氣，很出兄弟的意料之外。」俞秀凡淡淡一笑，道：「方兄殺了貴門使者，就算能勝了我俞某人，只怕也未必能逃過貴上的制裁。」方塹冷冷說道：「我沒有準備再活下去，你亮劍吧！」俞秀凡道：「方兄，除了放手一搏之外，不知咱們之間，還有沒有別的解決辦法？」方塹道：「沒有，咱們之間，有一個人必須死；不過，兄弟知道俞兄穩操勝券。」俞秀凡神色也轉變的十分冷肅，道：「方兄，兄弟想不出有什麼理由，咱們非要拚一個血流五步不可？」方塹道：「沒有理由。我自出道以來，從沒有遇過敵手；但你俞兄勝了我，方某人無顏再活下去。」俞秀凡道：「方兄執意如此，請出手吧！」方塹道：「那麼，閣下小心了。」

　　一揚手，長劍直刺俞秀凡前胸。俞秀凡揮劍一擋，噹的一聲，震開了方塹的劍勢。方塹長劍連揮，片刻間攻出了一十二劍。俞秀凡站在原地未動，長劍揮展，封開了方塹一十二劍後，突然還擊一劍。這一劍快速至極。劍刃直逼上方塹的咽喉。方塹肅立未動，一副視死如歸的氣勢。俞秀凡劍近咽喉時，微微一抬，一縷寒芒，削落下方塹頭上的一絡頭髮，還劍入鞘。道：「以髮代首，方兄已算是死於兄弟的劍下……」方塹怒聲接道：「為什麼不真的殺了我？」俞秀凡冷冷接道：「我如殺了你，江湖上又少了一個敵手，豈不是可惜得很？」方塹怔了一怔，道：「什麼意思？」俞秀凡道：「你是我出道以來，遇上的最好劍手；十年後，咱們誰勝誰負，還難預料。所以，我留下你的性命，」方塹大聲說道：「滿口胡言！」俞秀凡冷冷說道：「信不信是你的事，在下說的是由衷之言。」目光一顧王尚，道：「咱們走！」當先舉步向前行去。王翔、王尚緊追在俞秀凡的身後行去。望了方塹一眼，桃花童子轉身緊跟在王氏兄弟身後。

　　方塹突然厲喝一聲：「站住！」仗劍追了上去。俞秀凡霍然轉過身子，道：「方塹，你要幹什麼？」方塹嘆口氣，道：「你知道麼，你放了我，我也一樣的不能活，為什麼不讓我死得瞑目一些。」俞秀凡道：「你如何才能死的瞑目？」方塹道：「那就是，我死去之前，希望能看到什麼樣的劍招把我殺死？」俞秀凡道：「方兄的意思，可是覺著除了兄弟之外，世間再無人能夠殺死你了？」方塹道：「那也未必。單就十大劍主而言，我只是排名第二，至少有一位劍主比我高明。」俞秀凡道：「不知排名第一的劍主，比起兄弟如何？」方塹道：「這個，很難說了。不過，你對付我方某人用了七成功力，對付那位第一劍主，至少要用九成功力；如是你對付我用了九成功力，那就很難說誰勝誰敗了。」俞秀凡道：「如是我用了十成功力對付你，那就是非敗不可？」方塹道：「不錯。你如是全力對付我，對你就注定了非敗不可！」俞秀凡淡淡一笑，道：「既然能遇上了你方兄，兄弟相信不難遇上那位第一劍主。」

　　方塹冷冷說道：「除了那位第一劍主之外，還有敝城主，以及四大將軍，左右丞相，都具有殺我的能力。」俞秀凡笑一笑，道：「看來，你方兄是一位很自謙的人。」方塹道：「兄弟說的是由衷之言。」俞秀凡突然嘆一口氣，道：「一個江湖人物的組合之中，既有城主，也有丞相、將軍，豈不是形同造反麼？」方塹道：「聽你的口氣，似乎是想和我們整個的組合作對？」俞秀凡笑一笑，道：「學劍和讀書，雖是兩件大不相同的事，但它的目的應該是一樣的。」方塹接道：「什麼樣的目的？」俞秀凡道：「救人濟世！如若一個人學了一身武功，不能用之正途，為武林護正義，為蒼生謀福澤，那還不如一個販夫，走卒有益於世；更遑論助紂為虐，為虎作倀了。」方塹怔了一怔，道：「俞兄，你是不是在罵我？」俞秀凡道：「兄弟不是罵你，而是奉勸幾句金玉良言，方兄的生性、為人，都有了一個劍士的條件，只不過缺乏一個劍士的劍格。」

　　方塹臉色一變，道：「俞秀凡，你說我沒有人格。」俞秀凡道：「方兄不要誤會。以人格而言，方兄生性正直，不畏強暴，厭惡邪偽之徒；但如以一個劍士而言，方兄確少那一種仁心俠膽的高潔志節。」方塹呆了一呆，道：「我？」俞秀凡道：「你已有了一個劍士的身手和性格。如能再有著那種『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劍格，那就是一個完美的劍士，活得清清白白，死得也心安理得。」方塹的臉上突然泛起了一片聖潔的光輝，沉吟不語。俞秀凡悄然轉過身子，大步向前行去。方塹突然接口說道：「俞兄請留步！」俞秀凡停下腳步，回頭一笑，道：「方兄有何見教？」方塹大行兩步，恭恭敬敬地抱拳一禮，道：「多謝俞兄的指點！」

　　俞秀凡輕輕嘆息一聲，道：「方兄，正邪難並存，水火不相容，一個組合之中，能有像貴使者那樣的人物，這一個組合，也不會行俠仗義，替天行道。」方塹道：「俞兄，敝組合太過龐大了，究竟有些什麼人物，兄弟並不清楚。不過，敝城主確是一位當世奇人。」俞秀凡接道：「方兄因身受過他栽培之恩，所以念念不忘。如若他真是蓋世奇人，那又怎會組成這樣一個龐大的組合，統率了這麼良莠不齊的江湖人物，其用心何在呢？」方塹呆了一呆，道：「這個，這個……」俞秀凡接道：「方兄，你長住此谷，和江湖上完全隔絕，對江湖上的事情，知道的太少，那就很難分辨是非了。」方塹道：「俞兄的意思是…」俞秀凡道：「如是你方兄願意，兄弟希望咱們能夠結伴在江湖上走動。」方塹道：「你要我背叛城主。」俞秀凡道：「方兄，大義可滅親。何況，你的所作所為，嚴格的說起來，只是貴城主的劊子手。」

　　方塹黯然說道：「這個我也知道，有很多人確都是方正的豪俠，每當他們死於我的劍下時，我內心也充滿著傷感，但我又不能不殺他們。直到遇上了你俞兄之後，我才覺著一個劍手，最高的境界，不是殺人，而是救人。」俞秀凡道：「行了，你只要能體會到這句話，那就登入仁俠的境界了。」方塹苦澀一笑，道：「俞兄，有一件事，使兄弟很為難。」俞秀凡道：「什麼事？」方塹道：「城主對我們花費很多的苦心了，才把我們培養成一個劍士，名雖師徒，情同父子，兄弟實無法背叛他。」俞秀凡笑一笑，道：「這麼說來，你這一生，都要作他的殺人工具了。」方塹道：「我……」俞秀凡接道：「他要你殺人，而且殺的都是好人；你不殺人，是不是背叛了他？你已經覺悟到殺人是錯誤，良心是否能安寧下來？」方塹長長嘆一口氣，垂下頭去。俞秀凡接道：「有一天，你會無法再為他殺人，那又算不算背叛他呢？」方塹道：「俞兄說的雖然有理，但十數年的教養情意，豈能置之不理？」俞秀凡道：「方兄別誤會，我不是要你叛經離道，背棄對你有恩的人，只是要你能夠辨別大是大非罷了。」方塹道：「我明白俞兄的用心。」俞秀凡接道：「方兄，這件事應該如何，你自己多想想吧！不過，兄弟提醒你一件事。」方塹道：「在下洗耳恭聽。」

　　俞秀凡道：「貴組合中，似乎是有著很嚴厲有規戒，你殺了使者，只怕難逃門規制裁。」方塹道：「這個，如若兄弟把他的舉動告訴敝上，兄弟相信，他們不會對兄弟有所懲罰。」俞秀凡笑一笑，道：「方兄心中如是有把握應付，那是最好不過了，兄弟告別了。」方塹嘆口氣，道：「也許有一天，我會走俞兄指教的路，諸位好走，恕我不送了。」王尚突然接道：「方劍主，咱們是否可以平安離去了？」方塹點點頭，道：「諸位只管放心，那通路本有機關控制，區區不下令，絕無人敢封閉門戶。」王尚道：「離開這片絕谷，如是沒有船，咱們一樣無法生離這座江灣。」俞秀凡低聲叱道：「住口，咱們離開此谷，不論遇上些什麼為難的事，怎能和劍主牽上關係。」

　　方塹嘆口氣，道：「未和俞兄見面之前，單憑他這一句輕視敝上的話，就是非死不可的大罪。不過，得俞兄一番明教，和目睹那位使者的為人之後，使兄弟不敢妄自作論斷了。四位離此，會遇上些什麼麻煩，在下實也不敢斷言了。」俞秀凡道：「我的事，方兄不用擔心，在下自信可以應付。在下倒希望方兄能夠善自保重，日後咱們有再見的機會。」方塹黯然說道：「但願能有此日，俞兄好走，恕我不送了。」俞秀凡道：「不敢有勞。」轉身向外行去。

　　方塹說的不錯，四個人照來路平安的離開了絕谷。抬頭看去，但見濁流滔滔，目力所及處，不見舟影。俞秀凡回顧了桃花童子一眼，緩緩說道：「小桃童，大約你也是這個組合的人了。」桃花童子點點頭，道：「是。」俞秀凡道：「小桃童，我們此刻的處境，四顧茫茫，是一個什麼樣的結局，我也無法預料。你似乎用不著和我們在一起了。」桃花童子道：「我到那裡去？」俞秀凡道：「去找方塹，顯示出你的身份，他定會收留你。」桃花童子嘆口氣，道：「方塹只怕已無法自保，小的投靠他，豈不是自尋死路。」

　　俞秀凡微微一怔，道：「他在十大劍主的排名第二，又是貴城主教養長大的，而且他也沒有重大錯誤，難道就不能受到優容麼？」桃花童子道：「方劍主太單純了，他對組合中的事情，了解太少，也許他們的身份不同，所受到的教養，也不一樣，」俞秀凡心中一動，接道：「貴組合中似乎兼容並蓄，有著很多不同的人物。」桃花童子道：「不錯，我們這個組合，不但兼容有很多完全不同的人物，而且，每一組人手，都因擔負不同的任務，而受了不同的教養，甚至連武功都針對需要傳授。方劍主算是本組合中比較正統的人物，他不但不了解城主派來的使者，更不了解我。本組合中的規戒，也因人而異，但最著重的一件事，那是令諭的尊嚴，方劍主殺了城主遣派來此的使者，不論他和城主有些什麼關係，都難逃死亡的命運了。」俞秀凡微微一皺眉頭，道：「這麼說來，那位方塹是死定了？」桃花童子低聲說道：「是的。公子，方劍主非死不可。」

　　王尚微微一笑，道：「小桃童，你不願去見方塹，那是準備跟我們在一起了。」桃花童子道：「眼下看來，也只好如此了。」王尚道：「小桃童，這地方很清靜，四顧茫茫，不見人跡，不論咱們談什麼，大約都不會有人聽到吧。」桃花童子道：「王兄的意思是…」王尚接道：「說不定咱們今天也難逃生命之危，是麼？」桃花童子道：「是的，如是咱們找不到船隻，不要別人再暗算我們，勢必生生困死於此地不可。」王尚道：「小桃童，可不可以把貴組合中的機密洩露一些？」桃花童子嘆口氣，道：「好吧！經過這數日相處，我至少了解了一件事，三位都是君子人物。」俞秀凡道：「小桃童，你開始相信我們了。」桃花童子避重就輕的說道：「你們想知道什麼？」

　　王尚道：「我想知道，你們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組合？」桃花童子道：「這件事我很難答覆，因為，我們這個組合太龐大了，究竟容納什麼人物，像我這樣的身份，沒有辦法知道。不過，對我們這一股力量，倒可奉告一二。」俞秀凡道：「其實，貴組合最可怕，最神秘的力量，應該是你們這一股力量了。」桃花童子道：「公子誇獎了。」俞秀凡道：「可不可以告訴我們，關於你這一股力量的情形。」桃花童子道：「和我一起的一共有十二個人，我們一面學習武功，一面接受了解江湖的訓練，自然，還有很多種的技巧。公子覺著我這點年紀，認識了很多人，心中定然十分奇怪，是麼？」俞秀凡微微一笑，沒有接口。

　　王尚卻接口說道：「是的，你這樣年紀，怎麼認識那樣多人？」桃花童子道：「那自然是不可能的事，我這點年紀怎會見過那樣多武林高人。」王尚道：「是啊！那是怎麼回事？」桃花童子道：「我們有著很完好的教育，那些人，我都是從圖樣上認識的。我不但認識他們的人，還知曉他們的經歷往事，以及他們的性格。」俞秀凡道：「你們十二個人，都已混入江湖中了麼？」桃花童子道：「沒有。就我所知，我們只有四個人派入了江湖。」俞秀凡道：「你們四位是最優秀的四個人了？」桃花童子道：「過去，我也自負很聰明，但見過你公子之後，在下才覺得，我和公子相差得太遠了。」

　　王尚道：「小桃童，都是些什麼人，教你們的？」桃花童子道：「那些人都是戴著人皮面具，或是蒙著面。那些人和我們相處了很多年，但我們一直未見過他們真正的面目。」俞秀凡道：「小桃童，你見過那位城主沒有？」桃花童子點點頭，道：「見過。以真正面目和我們見面的重要人物，只有城主一人。」俞秀凡沉吟了一陣，道：「小桃童，可不可以把城主的形貌，給我描述一番。」桃花童子道：「城主鶴髮童顏，儒衫飄飄，雖非世外之人，看上去有著一派仙風道骨。」俞秀凡道：「他的為人如何？」桃花童子道：「和藹慈祥。」俞秀凡微微一怔，道：「小桃童，你沒有騙我吧？」桃花童子道：「沒有，句句真實。」俞秀凡道：「如真是這樣一個人物，又怎會妄動霸主武林之心？」桃花童子道：「我從沒有聽城主說過，有謀霸武林的企圖。」俞秀凡道：「但你們的所作所為，哪一件不是存下了謀霸武林的企圖？」桃花童子笑一笑，道：「我們只是身受嚴格的訓練，不論在武功上，或是在智計上，都有極高的要求，我們進入江湖，用心只是監視江湖上的人事變化。」

　　俞秀凡微微一笑，打斷了桃花童子的話，道：「小桃童，你相信自己講的話麼？」桃花童子嘆口氣道：「不相信。」俞秀凡道：「他們把你造成了一個精明的人，但也磨亮了你的智慧。」桃花童子道：「唉！我如若不是隨追公子這些時日，老實說，我也無能去分辨善惡。看到了方劍主和那使者之後，更使我心生警覺，道不同難相為謀，為什麼我們這一個組合中，竟然容納了這樣多全然不同的人物。」俞秀凡道：「照你的說法，貴城主是一位外貌忠厚，內藏奸詐的人物了。」桃花童子搖搖頭道：「不像，他的慈祥應該不是裝作的。」王尚接問道：「小桃童，真是越說越玄了。貴城主是不是你們的首腦？」桃花童子道：「不錯，任何人，都對他尊敬無比，和他相處，有著如沐春風的感受。」王尚道：「那你為什麼連自己說的話都不相信呢？」桃花童子笑一笑，道：「我們學的技能之中，有說謊一科。我也不知道，這些年來，說過了多少謊話，我在說謊的時候，定然是表情逼真，絲絲入扣。」

　　俞秀凡接道：「現在呢，是不是也在說謊？」桃花童子道：「不是。你公子太精明了，使我不得不小心一些，最好的方法，就是少說話，以免露出馬腳。處於順境時，我沒有想過什麼。但這些日子來，我想了很多。我們那個組合中，除了城主之外，為什麼都戴著面具，或是蒙著面紗，他們又怕什麼？」王尚冷冷說道：「因為他們自知無顏見人，所以不是戴面具，就是戴著面紗。」俞秀凡微微一笑，道：「小桃童，你自己的看法呢？」桃花童子道：「想一想，其中確然有很多的問題。」俞秀凡道：「你覺著最大的問題是什麼？」桃花童子道：「他們對每一個屬下，都認得清清楚楚，但我們卻不知他們是誰。一旦出了事，我們也無法說出他們的身份。」

　　王尚道：「還有一點，他們如是想殺你滅口時，隨時可到你們身側，而你們無法躲避。」桃花童子點點頭，道：「我想不出，他們為的是什麼？是名？抑是利？」俞秀凡道：「小桃童，他們賦予了你還很多的才慧，你為何不用呢？」桃花童子眨動了一下眼睛，道：「我怎麼用呢？當時，我沒有想到這些，他們傳我武功，授我衣食，教我讀書識字。雖然，他們都蒙著臉，但我只覺著他們神秘一些罷了。從沒有想過要了解他們什麼。但現在時機已逝，再沒有這種機會了。」俞秀凡道：「小桃童，一點也不晚，只要你肯用心，定然可以想出一點內情出來。」桃花童子道：「想什麼？」俞秀凡道：「他們的聲音，他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值得回味的。」桃花童子凝目沉思，一片神馳往事神情。

　　俞秀凡笑一笑，道：「小桃童，你先想想看，除了城主之外，還有多少人傳授你們不同的藝業？」桃花童子沉吟了一陣，道：「除了一些很特殊的藝業之外，常和我們接觸的，大約有十四五個之多。」俞秀凡道：「小桃童，你如何能確定只有十四五個人呢？」桃花童子道：「我從他們的聲音中，分辨出他們的身份。」俞秀凡道：「他們百密一疏，戴上面具，蒙上面紗，卻不知改變他們的聲音。」桃花童子突然笑一笑，道：「如非公子提醒，小的還無法想的這麼具體。」俞秀凡道：「小桃童，你常常聽他們的聲音，定然是很熟悉了。」桃花童子道：「不錯。」俞秀凡道：「好！你能不能把聽到的聲音分一下？」

　　桃花童子道：「如何一個分法？」俞秀凡道：「面具、面紗，掩遮住他們的神情，唯一能在你們面前表達出他們的感情和心中喜怒哀樂的，只有聲音了。」桃花童子道：「是。但小的不知道如何一個分法？」俞秀凡道：「分成兩種。」桃花童子道：「兩種？但他們人人的聲音不同啊！如是只有兩種聲音，我也無法分辨他們的身份了。」俞秀凡道：「我知道。每個人的聲音都不同，而且他們聲音中流露出的感情，應該也是大不相同。」桃花童子長長吁一口氣，道：「怎麼分呢？」俞秀凡道：「這樣說吧！你可以把它分成憂鬱和歡暢兩種。」似乎是解說的很吃力，俞秀凡略一沉吟，才接著說道：「如是一個人，他心不甘、情不願的，把藝業傳授給你們，他心中定然有著很大的痛苦，是麼？」桃花童子似是突然間開了竅，一下子跳了起來，道：「公子，一語啟發，使我茅塞頓開。不錯，數年授業期中，他們的聲音，我們都聽得很熟，但如從他們聲音的情感去分，確然可以分兩種，一種充滿憂鬱，一種應是歡暢之外，加上冷厲。」

　　俞秀凡道：「小桃童，這就對了。想想看，這兩種各占多少？」桃花童子道：「大體分來，各占一半。」俞秀凡突然間變得神情沉重，默然不語。桃花童子道：「公子，這兩種聲音，代表些什麼呢？」俞秀凡道：「那屬於憂鬱聲音的，應該是身不由己，被迫傳藝；他們可能是正大門派中的高人，也可能是武林中的名宿高人，他們受到了極嚴厲的迫害，不得不抱恨傳藝；至於那些歡暢冷厲的人，自然是甘心為虎作倀，又極嚴厲的要求你的武功了。」桃花童子嘆口氣，道：「公子，這一解說，事情頓然明朗。但在公子未作解說之前，我竟然未能想到。」俞秀凡目睹滾滾江流，有些黯然的說道：「如若你分的不錯，那是說，在那個組合之中，至少有近半數的人，都是被迫投效了。」桃花童子道：「要是公子的分析不錯，情勢確然是如此了。」

　　俞秀凡臉上泛出一種大義凜然的神情，道：「小桃童，你知不知道那地方？」桃花童子怔了一怔道：「我在那地方住了很多年，那似乎是一座山谷，谷中的一草一木，我熟悉的很，但那座山谷位於何處，我就不知道了。」王尚怔了一怔，道：「你在那裡住了很多年，怎會不知道呢？」桃花童子道：「只要能進入那座山谷，我一眼就能瞧出來它是或不是，我雖在那裡住了很多年，但卻從未出過山谷。」王尚道：「你去的時候呢？」桃花童子道：「被蒙著眼睛帶了進去。」王尚道：「離開的時候呢？」桃花童子道：「被蒙上眼睛，坐在一頂二人抬的轎中送了出來。」俞秀凡道：「走了多久？」桃花童子道：「大約四個時辰。」俞秀凡道：「四個時辰，最快也不過百里多些，你能記得那停轎的地方嗎？」桃花童子道：「下了二人抬的小轎之後，就被送上一輛篷車。又走了兩天，才把我放出來。我記著那是在江州地面。」俞秀凡道：「果然是設計的很精密。」

　　王尚道：「以後呢？」桃花童子道：「以後，我們就在一張特殊的朱符指揮下行動。」王尚道：「什麼人執掌朱符？」桃花童子道：「每次的人都不同，我們認符不認人。」俞秀凡嘆口氣，道：「你和我們混在一起，也是受朱符令諭所指示了。」桃花童子點點頭，道：「是！」俞秀凡道：「五毒門也是你們組合的一個分舵？」桃花童子道：「是的，不過，我事先並不知道，進了五毒門，才和他們取上了連絡。」俞秀凡道：「方塹是否已經知道了你的身份？」桃花童子道：「不知道。他如知道了我在組織中的身份，早就把我留下了。」俞秀凡道：「你，方劍主和那正副使者，似是三類完全不同的人。」桃花童子道：「是的，小的想一想，也覺著很奇怪，龍虎蛇鼠，共處一堂，這真是一樁不可思議的事。」俞秀凡道：「方劍主和你小桃童，都是貴組合費盡心血，由童年培育的人才。至於那兩個使者，卻似是吸收江湖中人。」桃花童子道：「所以，我們那個組合，才有著大海汪洋的氣勢，叫人莫測高深，叫人心神嚮往。」

　　俞秀凡笑一笑，道：「小桃童，你似是仍然陶醉在貴組合的神秘之中。」桃花童子道：「我很清醒，但卻正有著無數的人，想叩開神秘的門戶，希望能得一席之地。這世間，除了你俞少俠之外，大約再不會有人敢與我們為敵了。」俞秀凡想到了艾九靈和璇璣宮主金玉蓉，淡淡一笑，道：「小桃童，這只是你的想法。」神情逐漸轉變得十分嚴肅，緩緩接道：「貴組合能調教出方塹和你這樣的人物，的確是非同凡響；又能收羅像兩位正副使者的奸詐人物，當真是金鐵共合鑄，水火可同爐，貴城主的能耐，實在叫人敬佩。」桃花童子話題一轉，突然說道：「俞公子，小的有一事不明，想請教一二。」俞秀凡道：「你說吧！」桃花童子道：「你為什麼非要和我們作對不可？是為名還是為利？」俞秀凡雙目深注在小桃童的臉上，道：「你看呢？」桃花童子道：「我想不通，以你的武功，如想要名，只要改變一下目標，一夕可以揚名江湖。為利吧；你又不是唯利是圖的人，美色又不能使你動心。」

　　俞秀凡接道：「小桃童，如是我想改變一下自己，不知能否有些好處？」桃花童子道：「好處大啦！你可以得到想要的東西，很快成為江湖上人人敬畏的大俠，當然，也不可能太苛求。」突然哈哈一笑，接道：「其實，這些話，我說了也等於白說。」俞秀凡接道：「你怎麼知道白說呢？」桃花童子道：「你公子為人方正，怎會……」俞秀凡望著那滔滔江流，嘆道：「人性中最大的缺憾，就是他內心中常存一種近乎虛幻的理想。」桃花童子笑接道：「公子，可不可以把你虛幻的想法，說給我聽聽呢，只要你想的不太空泛，都有可能使它實現。」王翔、王尚都聽得呆在那兒，不知道俞秀凡和桃花童子，兩人在談些什麼。

　　俞秀凡輕輕嘆息一聲，道：「小桃童，你真有這樣的能力麼？」桃花童子道：「我沒有，但我們那組合有。動員了這樣多的人力對付你，足以證明了對你的重視。」俞秀凡搖搖頭，道：「如若你說的不錯，你們那個組合之中，充滿著險詐、惡毒，如何肯助我實現願望。」王尚心中大為詫異，暗暗忖道：本是要說服小桃童叛離他們的組合，怎的一轉變，似乎被小桃童說服。但見桃花童子哈哈一笑，道：「上天取月亮，當世第一巧匠，也造不出那樣的梯子，自然辦不到。」俞秀凡道：「在下那想法雖然實現不易，但也不是完全不著邊際。」桃花童子道：「公子，俗話說得好，有錢能叫鬼推磨，只要大批金銀，人間還有什麼辦不通的事情呢？」俞秀凡點點頭，道：「說的是啊！小桃童。不過，只要有很大一筆財富，我的願望，不難實現，可是小桃童，這總不至於全無條件吧？」桃花童子道：「自然是有條件，最低的是，你要封劍歸隱，不問江湖中事。」

　　俞秀凡道：「這個你放心，如是我的願望能實現，我那還有時間和他們走在一起？」桃花童子道：「這就有些眉目了。」俞秀凡道：「我想建一座大宅院，僕從數百，還有…」桃花童子接道：「這都是容易得很，但公子是否能脫離江湖？」俞秀凡點點頭，道：「如是活在自己的想像之中，自然不會多找麻煩。」桃花童子突然站起身子，道：「公子，這話是真是假？」俞秀凡冷然道：「只要你們真助我實現願望，在下自非說謊。」桃花童子道：「公子，請在此小坐片刻，在下去去就來。」轉身向遠處奔去。王尚伸手欲攔，卻被王翔拉住。桃花童子的動作很快，片刻間，走的人影全無。

　　王尚嘆口氣，道：「你們在討價還價？」俞秀凡微微一笑道：「小桃童雖有棄暗投明之心，但他心中顧慮太多，而且對那位城主養育之情，眷戀極深，一時間沒有法子說服於他，只好要他說服我了。」神情突然嚴肅，接道：「咱們不能死在這裡，那太不值得。但此地僻處江灣，又遠離航道，極目不見舟楫，咱們不能渡這片江湖，必需得用智慧求生了。」王尚啊了一聲，道：「公子高明。」俞秀凡嘆口氣，道：「咱們這一陣在江湖上走動，時日雖短，但卻歷經了不少凶險，使人感覺機智比武功，有時還要重要。」

　　一向很少說話的王翔，道：「公子你看，小桃童真會把咱們帶出絕地麼？」俞秀凡道：「他作不了主。但他會向上面請求。」王尚過：「咱們已被困於此，只怕他們不肯接受談判了。」俞秀凡微微一笑，道：「咱們有很多優越的條件，但最重要的是，他們還沒有摸清楚咱們的底細，這對他們太重要了，不到萬不得已，他們不會置咱們於死地。」談話之間，突見一道紅煙，升上高空。抬頭望著衝入雲霄的紅煙，王尚低聲道：「這是小桃童放出的信號了。」俞秀凡道：「不錯，可怕的是咱們不明內情，瞧不出它的用意。」話題一轉，接道：「你們記著不論事情如何變化，都由我來應付。除非你們生命受到威脅和聽到我的令諭，不許出手。」王翔，王尚齊齊點頭。

　　俞秀凡望了那高入雲霄的紅色煙柱一眼，道：「和方塹動手一戰之後，我感覺到自己的武功，有很大的缺憾。」王尚接道：「公子出劍之快，天下人只怕已無出其右了。」俞秀凡道：「我出劍雖然很快，但並非全無修正之處，至少，我還有四五個缺點要經過修正。但最糟的是，我劍上的變化，不夠凌厲，缺少一份威武逼人的勢道。所以，目下最重要的一件事，那就是我要盡快再求精進。」王尚道：「公子，你這麼一說，我們就更慚愧了。」俞秀凡道：「有一點令人欣慰的是，我懷中的驚天劍譜，正可補我之不足。」突然掏出懷中的劍譜，撕成碎片，投入江流之中。王翔道：「這劍譜不是很名貴麼？」俞秀凡道：「是的，我不知別家劍招如何，但驚天劍譜上記述的劍法，都是極為精奇之學，尤其是驚天三式，真是威勢凌人，莫可抗拒。」

　　王翔道：「那麼，公子為什麼把它撕成碎片，投入江中？」俞秀凡道：「我仔細想了很久，那驚天三式，如是落入他們手中，定然如虎添翼，整個武林，都將蒙受其害，無數的義俠人物，都將死於驚天三式之下，權衡輕重，只有把它棄了才較安全。」王翔道：「但公子……」俞秀凡道：「劍譜上記述的一點一滴，都已經熟印在我的腦際，除非他們有辦法逼我寫出來，這世間再無驚天劍譜。」王尚道：「以公子之能，當不致連這本劍譜也保不住吧？」俞秀凡正色說道：「居安思危，咱們的名氣愈大，別人對付咱們的方法就愈是毒辣、惡毒，小桃童謀取劍譜已然很急，此秘一旦被他洩漏，他們對付咱們，必更積極，總有一天，咱們會失算落於敵手，留著驚天劍譜既是禍患，那就不如早些把它毀去。」語聲一頓，接道：「記著，這件事，不可洩漏出去了。」王翔、王尚點點頭道：「我等明白。」俞秀凡突然盤膝坐下，閉上雙目。王翔、王尚，分立前後，全神護法。

　　足足過了一個時辰之後，俞秀凡才睜開了雙目。道：「小桃童回來沒有？」王尚道：「沒有。」回目一顧，只見俞秀凡雙目中流露出無限的疲倦，不禁大感驚異，道：「他調息了這麼久時光，怎的反見困倦無比？」輕輕咳了一聲，王尚道：「公子，似乎是很累麼？」俞秀凡點點頭，輕鬆一笑，道：「不錯，我很累，但累的很有代價。」王翔道：「公子不是剛剛運氣調息麼？」俞秀凡笑一笑，道：「我在想驚天劍法。」王尚道：「公子想通了沒有？」俞秀凡道：「對驚天三式，我已經下了很多的工夫，但卻一直有幾點疑問想不明白，如今驚天劍譜，已被毀棄，假如再想不通這中間幾處關節，時日一久，很可能記憶模糊，那就難再有貫通之日。此刻，不但驚天三式，對我們十分重要，而且也不能讓此絕技由我絕傳，一時間，我想到肩負的重大，就集中全神去推想那驚天三式，總算讓我給想通了。」

　　王尚道：「想得一臉困倦，耗費了不少的心血吧？」俞秀凡道：「不錯。我從來沒有感覺到如此疲倦過。」談話之間，桃花童子快步奔了過來。俞秀凡長長吁一口氣，強打精神，站了起來。桃花童子滿臉欣喜之容，奔到了俞秀凡的身前，道：「公子，小的已得到了回音。」俞秀凡嗯了一聲，道：「什麼回音。」桃花童子道：「太陽下山的時分，有一艘巨舟來接咱們離開江灣。」王尚微微一笑，道：「小桃童，看起來，你果然是很有辦法。」桃花童子微微一笑，接道：「如是公子不肯改變心意，小弟也是無能為力。」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兩位王兄，小的倒有兩句話，想請教兩位了。」王尚道：「什麼事？」桃花童子道：「公子變了心意，兩位是不是也準備跟著改變一下心意呢？」王尚道：「我們麼，從來沒有主意。公子決定的事情，咱們照辦就是。」桃花童子道：「兩人當真是可交的朋友，忠實得很，不過，咱們公子聰明絕頂，跟著他自然是不會錯了。」

　　俞秀凡道：「小桃童，你告訴他們些什麼？」桃花童子道：「我放出一種信號，叫他們來接咱們離此。」俞秀凡道：「只是這樣簡單？」桃花童子笑道：「自然，那信號代表著一種別的用意，那是說事情有了很好的轉變。」俞秀凡道：「這就對了。你用這些秘密的信號，和他們連絡過不少次吧？」桃花童子尷尬一笑，道：「不多，不多，只連絡過兩三次。」俞秀凡道：「你知不知道，什麼人來接我們。」桃花童子道：「我說過，我們這組織，有龐大的組合，而且有著一種很完善的通訊方法，我相信很快會有一艘船來接咱們。」俞秀凡道：「聽起來，你好像很有把握。」桃花童子笑一笑，道：「這一點公子但請放心，我小桃童如是心中沒有把握，怎敢對公子說的如此肯定。」俞秀凡道：「好吧！那我們就坐在這裡等他們吧！」當先盤膝而坐，閉上了雙目。他適才思考驚天三式的變化，疲累異常，此刻卻是真的運氣調息。

　　桃花童子暗中查看王翔、王尚的神情，一個個氣定神閑，全無惶惑或不安之感，顯然，兩人已被俞秀凡說服，心中甚是歡喜，忖道：如是真能說服這三人，不和我們作對，實是大功一件。又過半個時辰，桃花童子突然說道：「公子，小的想到了一件事。」俞秀凡調息未完，不便接口。王尚立刻接道：「小桃童，我也想到了一件事要請教一下。」桃花童子道：「什麼事？」王尚道：「你會不會水中工夫？」桃花童子道：「不會。」王尚道：「如是接咱們的人，把船行到了大江之中，再回頭對付咱們，如何是好？」桃花童子哈哈一笑，道：「不會的，兩位只管放心。」王尚道：「說的也是，真到了那個時候，情急拚命，只怕對你我都不好了。」桃花童子道：「我明白王兄的意思，何況公子的快劍，不允我小桃童耍出什麼花招，也不允許那接咱們的人玩弄陰謀。」

　　俞秀凡突然睜開了眼睛道：「小桃童，你叫我？」桃花童子道：「是！小的請教公子一事。」俞秀凡道：「什麼事？」桃花童子道：「咱們登舟之後，定會有人和公子談判，」俞秀凡哦了一聲。桃花童子道：「公子可否先把心中所想的條件，透露一二，屆時，小的也好從中圓場。」俞秀凡笑一笑，道：「只怕是來不及了。」桃花童子道：「為什麼？」俞秀凡道：「有船來了。」桃花童子凝目望去，果見江流之中，一點帆影直馳而來。片刻工夫，已清晰的可見船身，竟然是一艘雙桅巨舟。船頭杏黃旗隨風飄動，繡了一個飛燕。桃花童子怔了一怔，道：「是她？」俞秀凡目睹桃花童子的愕然之色，奇道：「什麼人？」桃花童子道：「燕姑娘。」俞秀凡道：「燕姑娘是什麼人？」桃花童子道：「是城主的義女，我們都稱她為燕姑娘。」

　　俞秀凡道：「燕姑娘在貴組合中的身份很高吧？」桃花童子道：「很高。」俞秀凡道：「你認識她？」桃花童子道：「見過一面。那次，她到我們的谷中巡視。」王尚道：「是什麼樣子？」桃花童子笑一笑，道：「我沒有見過她的面貌，我認識那飛燕旗。」大船來勢極快，片刻之間，已然靠岸。王尚低聲道：「小桃童，她也戴著面具，是麼？」桃花童子道：「她蒙著面紗。」但見大船上人影一閃，躍落一個鬚髮蒼然的老者，道：「那一位是桃花童子？」桃花童子一抱拳道：「區區便是。」蒼然老者道：「是你放出了召請船隻的信號？」桃花童子道：「正是在下。」蒼然老者點點頭，道：「你認識這艘船麼？」桃花童子點點頭，道：「我認識。」蒼然老者道：「好！你先跟我到船上去。」桃花童子道：「勞請老丈帶路了。」蒼然老者轉身行近巨舟，一提氣，飛身而上，桃花童子緊隨在那蒼然老者的身後，躍上大舟。

　　俞秀凡望著桃花童子和蒼然老者的背影，一直未發一語。王翔、王尚也很沉著，靜靜地站在俞秀凡的身後。等約一刻工夫之後，桃花童子突然又從船上跳了下來，笑道：「三位，請上船吧！」俞秀凡微微一笑，道：「小桃童，談好了麼？」桃花童子道：「談好了。很給公子的面子，客艙內早已備好香茗細點，等候公子的大駕。」俞秀凡道：「小桃童，看來你是個很能幹的人。」桃花童子道：「客氣，客氣，這是公子的聲譽。」俞秀凡道：「我俞秀凡出道不久，江湖上有誰知道我俞秀凡呢，定是你小桃童替我吹噓的了。」桃花童子笑道：「小的說的都是實話，並沒有替你公子吹噓。」俞秀凡行到江邊，抬頭望望那高大的雙桅巨帆，微微一笑，道：「小桃童，咱們可是要跳上去麼？」桃花童子笑一笑，道：「公子的意思呢？」

　　俞秀凡還未來得及講話，那巨舟之上，突然放下來一道軟梯。軟梯上鋪著紅色的毛氈。桃花童子一欠身，道：「公子，如是不願意跳上去，咱們就從軟梯上去吧！」俞秀凡微微一笑，舉步向上行去。桃花童子緊隨在俞秀凡的身後，王翔、王尚等魚貫而行。登上了巨舟立刻有兩個青衣少女行了過來，二女都生得十分清秀，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臉上都帶著嬌稚的笑容，看上去都十分純潔。桃花童子急急的行了兩步，搶在俞秀凡的身前，低聲說道：「兩位姑娘，這位就是俞少俠。」二女齊齊一欠身，道：「見過俞少俠。」俞秀凡一抱拳，道：「不敢當，在下俞秀凡。」兩個少女相視一笑，道：「小婢們替俞少俠帶路，」轉身向前行去。

　　俞秀凡緊隨在少女身後，行入客艙之中。艙中的佈置很豪華，紅氈鋪地，白綾幔壁，中間一張長方木案，鋪著白綾桌單。十二張紅漆木椅上，放著黃緞子的坐墊。桃花童子說的不錯，那木案上，早已擺好了香茗細點。兩個青衣少女，把俞秀凡等四個人，讓入坐位後奉上香茗，一欠身，笑道：「俞少俠，請坐片刻，小婢們去請姑娘，」不知是裝作出來的，還是對那俞秀凡的印象特別好，四道目光，一直盯在俞秀凡的臉上看，臉上一直不停泛著笑容。

第十六回　欲擒故縱　劍主被囚

　　兩個女婢低聲商量了半天，留下一個人，站在俞秀凡的身側，另一個卻轉向後艙而去。俞秀凡曾闖過了色情陷阱，對女人已然有了應付之法，所以心中很沉著。片刻之後，那青衣女婢帶著一個全身白衣的女子，緩步行了出來。白衣女臉上蒙著一片白色的面紗，無法看清她的面貌，但隱隱感覺到那面紗中透出來兩道神光。暗暗的震動了一下，俞秀凡暗忖道：這女人好精深的內功。白衣女緩緩在主位上坐了下來，問道：「桃花童子，哪一位是俞少俠？」其實，她兩道目光，早已落存了俞秀凡的身上。未待桃花童子接言，俞秀凡已搶先站了起來，道：「在下便是俞秀凡。」白衣女哦了一聲，欠欠身，道：「失敬，失敬！久聞大名，如雷貫耳，今日有幸得會。」俞秀凡道：「不敢當。俞某一介武夫，浪跡江湖，怎敢當姑娘的稱讚。」白衣女笑道：「桃花童子再三推介俞少俠，小妹還有些存疑，今日一見，尤勝聞名。」俞秀凡道：「姑娘誇獎。」

　　白衣女道：「我的身份，桃花童子是否對你說過。」俞秀凡道：「約略一提，說的不大詳盡。」白衣女道：「哦！我還得替自己介紹一番了。」俞秀凡道：「在下洗耳恭聽。」白衣女道：「在我們這個組合中，我可以作一部分主，如是你俞少俠要求的不太苛刻，我立刻可以答應你。」俞秀凡道：「多謝燕姑娘的好意，不過，在下恐怕提出來的條件太苛刻。」白衣女道：「俞少俠不用多慮，只管提出來，生意不成仁義在，如果小妹不能作主，也將把俞少俠的條件，轉請敝上裁決。」俞秀凡心中還未決定該提什麼條件，只好想法子先行拖延時間，輕輕咳了一聲，道：「姑娘，在下可否請教一下姑娘的身份？」

　　白衣女臉上蒙著面紗，看不出她的神情，但見她沉吟了良久，才緩緩說道：「桃花童子沒有告訴你？」俞秀凡道：「說了。」白衣女道：「他早已告訴你了，你為什麼還要問我？」俞秀凡道：「也許他還不太了解姑娘的身份，說得語焉不詳。」白衣女哦了一聲，道：「其實，你如留心聽我的話，應該已知道我在本組合中的份量。」語聲頓了一頓，接道：「我的身份，很難說。如若是要我勉強舉一個例子說明，我們這個組合中，我可以作一小半主。」俞秀凡在這段時間中，心裡像風車一般不停的轉動，在想什麼為難的條件，以困擾這位姑娘。他讀了滿腹詩書，再加上這些江湖歷練，這一陣思維，果然想出一些自覺很苛刻的條件。待白衣女說完話，笑一笑，立刻接道：「姑娘這麼說，在下就直言了。」白衣女道：「小妹洗耳恭聽。」

　　俞秀凡道：「我要方圓百里一片地，而且還要替我建造一座金碧輝煌的院宅，屋舍千間，不輸王宮的氣派。」白衣女點點頭，接道：「可以辦到。」俞秀凡接道：「那片地要有山有水，風景秀麗，不能有重山阻隔，但也不能太多人住。」白衣女沉吟了一陣，道：「我相信有這樣一處地方，到時間，我會帶你去看，還有什麼條件。」俞秀凡道：「我要僕從百人，女婢百人，護院武師十個。」白衣女格格一笑道：「這容易，壯男美女，我們會讓你滿意，」俞秀凡嘆口氣，道：「可是我沒有錢養活這些人。」白衣女道：「我們月供白銀五萬兩。」俞秀凡心道：「不行。我不能老向你要錢，」白衣女道：「那也簡單，我們把方圓百里內的土地全部買下，由你收租使用，以供開銷。」

　　俞秀凡道：「如是我生活得純樸一些，自然可以，但如我生活太浪費，收來之租，只怕難付開銷。」白衣女道：「好！再給貨船十艘，商店百間如何？」俞秀凡表面上雖然還保持鎮靜，但心中卻暗暗震驚，這樣苛刻的條件，她竟然一口答應了。看來，我俞某人在她的心目中，分量不輕。心中念轉，口中卻說道：「百里內是我俞秀凡的私產，貴組合中任何人不得進入。」白衣女嗯了一聲，道：「這條件確實很苛刻，不過，我還是準備答應你。」俞秀凡道：「第二件，我要在一個月內，成名江湖。」白衣女道：「這個我們也可以替你安排，還有麼？」俞秀凡道：「唉，這第三件事很難啟口。」白衣女道：「你已經說出了第一、第二，多說一件，有何不可？」俞秀凡道：「那座深宮，必定十分寂寞，因此我想找個人陪我住在那裡。」白衣女道：「百名美女，任你選用，你又怎會寂寞？」俞秀凡笑道：「那些人，我雖然還沒有見過，但我相信她們未必能使我一見動心。」

　　白衣女道：「俞少俠的意思是─」俞秀凡道：「姑娘可否留在那裡？」白衣女不怒反笑道：「你知道我長得什麼樣子？」俞秀凡道：「不知道。」白衣女道：「因為我太醜，所以戴上了一片面紗。」俞秀凡道：「在下只好碰碰運氣了。」白衣女道：「俞少俠，一定要我也留在那裡陪你麼？」俞秀凡眼看兩個很苛刻的條件，人家都一口答應下來，心中大是焦急，而提出了近乎羞辱對方的一個條件，在他的想像之中，那白衣女就算不立刻翻臉，也必然難以忍受這些羞辱，拂袖而去，但他沒有想到白衣女竟然坐著未動。這一下俞秀凡真的慌了，料不準那白衣女心中打的什麼主意。沉吟了一陣，俞秀凡才冷冷說道：「姑娘可是覺著在下不配麼？」白衣女聲音中有些怒意，冷冷的回話道：「也許是我配不上你俞少俠！」俞秀凡心中暗喜，忖道：「只要你肯生氣，那就好辦了。」

　　需知俞秀凡乃熟讀詩書的人，具有君子風度，生恐自己說出的難題，對方件件都答應了，那就很難再行反悔。心中念轉，口中卻冷然一笑，道：「姑娘，可否取下妳的面紗？」白衣女道：「俞秀凡，你不覺請求太過分一些麼？我還沒有答應你。」俞秀凡道：「那是你的事了。姑娘可以不答應，但在下提出的是條件。」白衣女道：「要我取下面紗，難道也是條件之一？」俞秀凡突然感覺到坐椅在微微顫動，回目一顧，原來是桃花童子不停地顫抖，臉色蒼白，有如大病初癒一般。顯然桃花童子對俞秀凡提出極不合理的條件，有著無比的震駭。

　　淡淡一笑，俞秀凡緩緩說道：「小桃童，你可是很害怕？」桃花童子微微一笑，道：「我是有些害怕，只因你公子提出的條件太苛刻了，跡近強橫。」俞秀凡接道：「小桃童，這不關你的事，我已事先聲明，我提的條件可能很苛刻，是麼？」桃花童子道：「話是不錯，但不能苛刻的離了譜啊！」白衣女一揮手，道：「桃花童子，你出去，這裡沒有你的事。」桃花童子一欠身，道：「屬下遵命。」起身行了出去。

　　白衣女道：「俞秀凡，有一件事，你得先想清楚。」俞秀凡道：「什麼事，在下洗耳恭聽。」白衣女道：「我取下了面紗，那就成了定局，不論怎麼個醜法，你都得把我留下，你是一方之主，我自然是女主人了。」俞秀凡微微一呆，半晌說不出話。白衣女深沉一笑，接道：「對我而言，並無不可。因為你是我所見的男人中最使我動心的一個。」俞秀凡硬起頭皮，道：「這麼說來，在下艷福不淺了。」白衣女道：「俞秀凡，別高興得太早了，等我取下面紗，你看過之後再說。」事情逼上了虎背，俞秀凡不得不裝出一副輕鬆神情，哈哈一笑，道：「燕姑娘，在下拭目以待。」白衣女道：「好！要你兩個從人，退出艙去，要看我，只能你一個人看。」俞秀凡道：「燕姑娘，在下還想說明一件事。」白衣女道：「小妹洗耳恭聽。」俞秀凡道：「一旦姑娘作了俞某人的妻子，那就不能再戴面紗。」白衣女道：「那是自然，如果我嫁了人，用不著再戴面紗。」

　　俞秀凡聽她說得十分認真，心頭大大一震，道：「姑娘，那座廣廈之中，住有百名美女，在下希望你能夠賢慧一些。」白衣女道：「我知道，像你這樣喜歡享受的人，自然是不會以一個女人為滿足，我如真的答應你，那就不會干涉你，隨便你怎麼去玩。」俞秀凡道：「看來，你是準備答應了？」白衣女道：「我們不想和你作對，只好遷就你些，但最重要的是我從來沒有失敗過，我不想失敗。」俞秀凡道：「今天，姑娘似乎是有些失望了。」白衣女搖搖頭，道：「我不會失望，我會和你賭下去！」俞秀凡道：「賭下去，對你有什麼好？」白衣女沉吟了一陣，道：「俞少俠，你似乎是有些後悔了？」俞秀凡道：「是的。燕姑娘，我是個很善變的人，你最好早些作決定。」白衣女道：「好！要他們退出去。」王翔、王尚，望了俞秀凡一眼，也未待俞秀凡說話，轉身向外行去，俞秀凡口齒啟動，欲言又止。

　　目睹王翔、王尚離去之後，白衣女緩緩解開了面上的白紗。俞秀凡伸手取了木案上的茶杯，借機會低下頭去，喝了一口茶，就沒有再抬起來。白衣女冷笑一聲，道：「俞秀凡，你為什麼不敢抬起頭來？」俞秀凡放下茶杯，眼前現出了一張十分嚇人的面孔。那臉的輪廓，並不太醜，只是在頰上長了半臉黑毛。白衣女冷冷的笑一笑，道：「俞秀凡你看清楚了麼？」俞秀凡鎮靜了一下心神，道：「看得很清楚。」白衣女道：「你輸了，是麼？」俞秀凡道：「為什麼？」白衣女道：「因為，你不敢要我了。」俞秀凡淡淡一笑，道：「我說過的話，自然算數。」白衣女接道：「這麼說來，你是要定我了？」俞秀凡道：「是的。」突然站起身子，直對那白衣女行了過去。他究竟是滿腹詩書的人，進入江湖，智慧也高人一等，瞧瞧那白衣女的皮膚和她臉上的膚色，心中忽有所悟。

　　眼看俞秀凡直對自己行了過來，白衣女的雙目中，忽然間泛起了驚懼之色。俞秀凡心中更有了把握，舉步直逼白衣女的身前，冷冷說道：「姑娘，是否決定嫁給我了？」白衣女有些畏怯的點點頭。俞秀凡伸出手，抓起了白衣女的右腕。白衣女很想閃避，但揚揚手，沒有閃開。俞秀凡微微一笑道：「姑娘，把人皮面具取下來！」白衣女怔了一怔，道：「你說什麼？」俞秀凡笑道：「取下妳的面具吧，難道還要我動手麼？」白衣女道：「我！我就是這個樣子。」俞秀凡道：「如是姑娘不肯合作，在下就自己動手了。」他希望逼得白衣女情急翻臉，推翻前約，也不致落個失言之名。但他這一著算錯了，白衣女為難的說道：「一定要拿下來麼？」俞秀凡笑道：「不錯，非得拿下來不可。」白衣女緩緩伸手，取下了人皮面具。

　　俞秀凡轉眼望去不禁一呆。那是一張絕世無倫的美麗面孔，清雅、秀麗，雙眉之間，有一顆朱砂紅痣。這也是一種缺陷，但一點缺陷，卻襯托出她別的部位更加嫵媚，整個人也被這一點紅痣烘托得更加俏麗。在蒙面白紗和人皮面具的隱藏下，燕姑娘是那麼落落大方，甚至有些近乎冷厲，一旦以真正的面目和人相見，她反而變得有些忸怩。雙頰上，隱隱泛起了兩抹淡淡紅暈，聲音也變得那麼低沉，垂著頭，緩緩的說道：「很難看是吧！」俞秀凡嘆道：「很美，俏而不妖，你該是美女中的美女，佳人中的佳人。」白衣女臉上的紅暈更濃，但卻掩不住聲音中的歡愉，道：「是真的讚美呢，還是隨口一句恭維話？」俞秀凡霍然警醒，再無向前逼進的勇氣，緩緩退回到原位上，故作輕鬆的說道：「姑娘猜猜吧！」白衣女抬起低垂的螓首，有些幽怨的說道：「俞秀凡，我不要猜，也不想猜。不論你是真的讚美，或是一句隨口恭維話，對我已都算不太重要。」

　　俞秀凡道：「哦──姑娘的意思是……」白衣女道：「我把自己作為一個條件，奉獻給你，因為我既不願失敗，就寧可作慘敗了。」俞秀凡道：「姑娘如是想反悔，現在還來得及。」他真的有些慌了。白衣女道：「我為什麼要反悔，對你的事，我已聽得很多，我沒有把握勝你，也不想太過冒險。」俞秀凡哈哈一笑，道：「姑娘這做法，既太委屈自己，而且也無法獲得區區的好感。」白衣女道：「你不用對我好，我也不想以一縷柔情，把你縛牢。我們組合中，少了一個水燕兒，不會受多大影響，但我們少了你這一個敵人，那就減少了很大的威脅。對我而言，就算戰死在你的劍下。」俞秀凡道：「死不可怕，活苦難熬。深宮多怨，芳心寂寞，那是人間的一大慘事！」白衣女道：「能使你龍蟄深潭，虎踞牢籠，我已經收回了很大的代價。」

　　俞秀凡冷笑一聲，道：「這麼說來，燕姑娘是準備拿一生的幸福，作為孤注一擲了？」水燕兒道：「你已經取下了我的面紗，而且揭下了我的人皮面具，把我的真面目露了出來，這一生，我只有兩條路走了。」俞秀凡道：「哪兩條路？」水燕兒道：「一條是嫁給你，一條是我永遠不再嫁人。」俞秀凡道：「姑娘說得太嚴重了。」水燕兒道：「我說的很真實，信不信那是你的事了。」俞秀凡道：「姑娘，別忘了，咱們還是在敵對之中。」水燕兒道：「我知道。」俞秀凡道：「燕姑娘，兵不厭詐，咱們既然是敵人，在下對姑娘似乎是用不著太過憐惜。」水燕兒緩緩戴上了蒙面白紗，道：「俞秀凡，你是不是男子漢？」俞秀凡呆了一呆，道：「什麼事？」水燕兒道：「江湖上雖然有兵不厭詐之說，但總要借一個口實才好，你提出的條件，我們都答應了，你憑什麼變來變去。」

　　俞秀凡道：「我，我…」水燕兒低沉一笑，道：「俞秀凡，我們就這樣決定了，是麼？」俞秀凡道：「決定什麼？」水燕兒道：「你提出的條件，我都答應了，但不知這些條件，要幾時開始履行？」俞秀凡道：「不用太急。」水燕兒道：「別忘了，你三個條件中，有一個條件要在一個月內成名江湖，如若我們沒有準備，只怕很難安排在一個月內使你成名。」俞秀凡正待答話，突間一陣步履聲傳了過來，艙門口處，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道：「啟稟姑娘，方劍主已然押上舟來。」水燕兒道：「知道了，先把他押下底艙。」俞秀凡所得怔了一怔，道：「方塹不是貴組合的一位劍主麼？」水燕兒道：「十大劍主中，他排行第二。」俞秀凡道：「為什麼要押他來此？」水燕兒道：「因為，他犯了本門中的規戒。」

　　俞秀凡道：「是不是敗在我的劍下之故？」水燕兒道：「也不全是如此，不過，他如是勝了你，將功可以折罪！」俞秀凡冷笑一聲，道：「勝敗乃兵家常事，你們對一個屬下，要他常勝不敗，那未免要求太過分也太苛刻了。」水燕兒道：「本門中規法森嚴，對於犯了門規的人，向不輕恕，但有重罰，也有重獎，功過可以相抵。」俞秀凡道：「如是方塹敗在我手下無罪，但不知他犯了什麼規戒？」水燕兒道：「他殺了我們派去的特使。」俞秀凡道：「當時我也在場，方塹殺死特使，老實說，是為了貴組合的顏面。」水燕兒道：「你好像很關心方塹？」俞秀凡道：「我是就事論事，你姑娘要不要知道貴組合特使那份表現？」水燕兒道：「你如有興致，不妨說來聽聽。」俞秀凡笑一笑，道：「希望你燕姑娘能夠相信，區區據實而言，絕不多加一句。」當下把特使的表現仔細說了一遍。

　　水燕兒沉吟了一陣，道：「有這等事？」俞秀凡道：「字字真實，如非在下親眼看到，別人說給我聽，我也不太相信。」水燕兒道：「我知道了，我會慎重處理此事。」俞秀凡突然豪氣奮發的說道：「燕姑娘，在下不知道是否有機會見見貴組合中第一名劍主？」水燕兒道：「用不著了！」俞秀凡道：「為什麼呢？」水燕兒道：「因為我不願你受傷。」俞秀凡道：「你是說他能夠勝了我？」水燕兒道：「因為你很可能是我的丈夫，他是本門中第一劍手，二虎相鬥，必有一傷，不論傷了誰，都不是我的心願。」俞秀凡冷冷說道：「如是在下想去看看方塹，不知是否得允？」水燕兒道：「你非本門中人，自然不受本門的規戒約束。」

　　俞秀凡站起身子，道：「在下告退了。」水燕兒道：「你要到那裡去？」俞秀凡道：「去看看方塹。」水燕兒格格一笑，道：「時間還早得很，他還沒有找好住處。」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俞秀凡，咱們的事，你想過沒有。」俞秀凡道：「我只是想出了條件，但應該如何，是你的事了。」水燕兒道：「先選擇讓你成名一事，因為這件事很急促。」俞秀凡道：「你們準備替我安排什麼？」水燕兒道：「這不用你操心，我會佈置。要緊的是必須和我們合作。」俞秀凡道：「我不喜歡殺人，也不願把自己的聲譽，用別人的鮮血托起。」水燕兒道：「就算你不願踏著別人的鮮血成名，但你總不能坐待勝利。」俞秀凡道：「這個，在下明白。」這時，一個女婢，疾步衝了過來，俯身在水燕兒身邊，低言數語。她說的聲音極低，俞秀凡根本無法聽到，但水燕兒聽了似很忿怒，霍然站起身子，道：「有這等事？」急急舉步向外行去。

　　俞秀凡心中一動，暗道：這座小船之上，有什麼大事，很可能和方塹有關了。心中念轉，人卻一橫步，攔住了水燕兒。水燕兒也未料到他會陡然攔住去路，全無防備，嬌軀幾乎撞入了俞秀凡的懷中，不禁怒道：「你要幹什麼？」俞秀凡笑道：「燕姑娘，你還記得你答應的條件麼？」水燕兒道：「我記得，但和這件事全無關連。」俞秀凡道：「咱們說的是你不管我……」水燕兒接道：「我不會管你的事。」俞秀凡道：「但卻沒有說過我不能管你的事，對麼？」水燕兒道：「這和你全無關係，快請閃開。」俞秀凡道：「我一向愛管閑事。」水燕兒冷冷地道：「你這等強詞奪理，行若無賴。」俞秀凡開始冷靜下來，所以對水燕兒的謾罵，全未放在心上。淡淡一笑，道：「燕姑娘，像你這麼潑辣，咱們談成的機會不大了。」

　　水燕兒道：「俞秀凡，你聽著，咱們談的事情，還沒有開始，我還是水燕兒，就算你要管束我，那也是以後的事，等我嫁給你之後再管我也不遲。」俞秀凡笑道：「燕姑娘，話不是這麼說，咱們話已經談明白了，除非你不願接受，既然接受了，就應該聽我的。」水燕兒皺皺眉頭，道：「俞秀凡，你究竟要幹什麼？」俞秀凡道：「我想跟你去瞧瞧。」水燕兒道：「瞧什麼？」俞秀凡道：「你要去辦什麼，我就去瞧什麼。」水燕兒嘆口氣道：「俞秀凡，這是我們組合中的私事，和你完全無干，你不用去了。」俞秀凡道：「可惜的是我的好奇之心太重，非去瞧瞧不可。」水燕兒道：「一定要去麼？」俞秀凡道：「不錯，非去不可！」水燕兒道：「好吧！要去也可以，不過，你得答應我一件事。」俞秀凡道：「不要太苛刻，我可以考慮一下。」水燕兒道：「你跟著去看，不許插手，不許多口。」俞秀凡淡淡一笑，道：「那要看什麼事了。」水燕兒道：「自然是我們自己的事。」俞秀凡道：「好吧！能不插口時，我就不插口。」水燕兒嘆口氣，低聲道：「我對你真是一點也沒有辦法了。」她說的聲音很低，但俞秀凡卻聽得很清楚，微微一笑，跟在水燕兒身後向外行去。

　　兩個女婢和王翔、王尚站在艙門外面。水燕兒一出門，兩個女婢立刻跟在身後行去，王翔、王尚，眼看兩個婢女跟著，也跟著俞秀凡身後行去。水燕兒一皺眉頭，道：「俞秀凡，他們不能去。」王尚望著兩個婢女，道：「她們兩位能去，我們怎麼不能去呢？」水燕兒道：「哼！有其主必有其僕，你們都和俞秀凡一樣。」俞秀凡一揮手，道：「你們留在這裡！」王翔、王尚一欠身，停下腳步。水燕兒兩個從婢，卻緊追在水燕兒的身後，直行入一座艙門之中。一道樓梯，直向艙底行去。轉了兩個彎子，到了艙底，俞秀凡才發覺了那似是囚人的地方。只見一座門戶緊緊的關閉著。俞秀凡暗中用手一推，發覺那關閉的門戶竟是鐵鑄的門，不禁一呆。

　　兩個身軀魁梧的大漢，身佩單刀，快步行了過來，一欠身，道：「燕姑娘！」水燕兒一揮手，道：「方塹呢？」兩個大漢齊聲應道：「在特別的囚艙之中。」水燕兒嗯了一聲，轉向右面行去。那是一座靠在右邊的囚艙，鐵門早已打開。行到門口，已聽到方塹的聲音，傳了出來，道：「請燕姑娘來！」水燕兒快步行了進去，道：「你要見我。」俞秀凡緊追在水燕兒身後，進入艙中。這座囚艙，只是一間房子大小，除了一張木榻之外，另有一張小小的木桌和一張竹椅。方塹手上已戴了手銬，雙腳上也一條白色的鏈條繫住。一個年約四旬身材瘦小的黑衣人，腰中橫繫著一條皮帶，分插著十二把柳葉飛刀。回身向水燕兒一欠身，道：「見過燕姑娘。」

　　方塹一見水燕兒就想開口，但他一瞥間，看到了俞秀凡緊隨在水燕兒的身後，立刻咽下了要出口之言。水燕兒對那瘦小的黑衣人一揮手，道：「你出去！」黑衣人應了一聲，退了出去。水燕兒又低聲吩咐兩個從婢，道：「守在門外，不許任何人接近這座特別的囚艙。」兩個婢女一欠身，也退了出去。水燕兒兩道清澈的目光，透過了蒙面白紗，凝注在方塹的臉上，道：「什麼事？你可以說了。」方塹目光一掠俞秀凡，道：「燕姑娘，這位俞少俠，不是咱們組合的人。」水燕兒道：「他不是，但和你無關，我既然帶他來了，自然由我擔當。」方塹沉吟了一陣，道：「燕姑娘，在下說的話，也許會洩露本組合的隱密，最好不要有外人在場。」水燕兒道：「我說過，我帶他來了，不論什麼事，都由我承擔，你是劍主的身份，不論犯了什麼嚴重的規戒，都還有面見城主申訴的機會，你可說出今天的事。」

　　方塹眨動一下星目，嘆口氣，道：「看來，我對本門中的規戒，是越來越不明白了。」水燕兒道：「應該很好懂，只要聽命行事，和約束屬下，別讓他們犯下太大的錯，就行了。」方塹道：「對上面的事呢？」水燕兒道：「最好別管。」方塹道：「燕姑娘，你是城主的義女，咱們對你自應有幾分敬重。但如論公銜，你未必高過我這劍主的身份吧？」水燕兒道：「是的。不過，現在有所不同，我奉命出巡，帶了城主的飛龍令，就算比你劍主身份再高一些，我也一樣的可拘拿囚禁。」方塹道：「燕姑娘，我替咱們的組合中，建立不少的功勛，就算殺特使有些過分，也不至於囚押處死。」水燕兒接道：「方劍主，你劍法高明，咱們不得不先予囚押，以保安全，至於你是否會身遭處死，那要城主決定了。」方塹冷冷說道：「你妄自傳下飛龍令，使我誤認城主駕到，才甘願受縛。」水燕兒接道：「這麼說來，如不是飛龍令，你就不肯受縛了。」方塹道：「妳燕姑娘的身份雖高，但還不至於高得可以把區區拘押起來。」水燕兒道：「飛龍令代表城主，我既然獲得授權，那就能代表城主，你如覺得我胡亂發令，見著城主，儘管據實上陳。」語聲一頓，接道：「你還有什麼話，一起說出來，如是話已說完，那就請你安靜些。」方塹冷冷說道：「燕姑娘，既然不是城主的大駕親臨，在下不願接受姑娘的束縛。」水燕兒緩緩說道：「方劍主，飛龍令是城主之物，你如違抗了飛龍令，那就等於輕藐了城主。再說，你已經帶上了刑具，除非你有心背叛，否則那就只有等城主的裁決了。」方塹道：「在下要求姑娘的，也就是先替我取下刑具。」水燕兒搖搖頭，接道：「辦不到，方劍主。你要學習忍耐。一個人難免會遇上挫折，你還有晉見城主的機會，有什麼事，不妨見城主再講。」

　　方塹霍然站起身子，道：「燕姑狼，我不希望對妳有什麼不敬的行動，但在下雖在飛龍令下受縛，卻有一種受騙的感覺。如是姑娘執意不肯替我除去刑具，那可能是一樁很麻煩的事情。」水燕兒道：「如何一個麻煩法？」方塹道：「燕姑娘可是覺著這些刑具真能困得住我方某麼？」水燕兒道：「方劍主，你錯了。那繫在你雙足上的鐵鏈子，乃是天山萬年鐵母製成之物，除了用鑰匙開啟之外，你方劍主雖然功力精深，也無法掙脫。」方塹微微一怔，道：「這麼說來，燕姑娘非要把在下鎖在囚艙之中不可了？」水燕兒道：「我勸你忍耐一些。」一直未說話的俞秀凡，突然開口說道：「姑娘，在下覺著方劍主是一位英雄人物，答允一句話，也就是了，用不著動用刑具，把他鎖於囚艙之中。」水燕兒冷哼一聲，道：「這不關你的事，你就不要插口。」俞秀凡微微一笑，道：「燕姑娘，我不是貴組合中人，似乎是用不著對我這等嚴厲。」水燕兒道：「你既然明白自己的身份，那就不要說話。」

　　俞秀凡道：「你燕姑娘若囚禁的是別人，在下自然不管，但你囚禁方劍主，似乎和我有點關係。」水燕兒道：「什麼關係？」俞秀凡道：「在下和方劍主比過劍法，彼此未真正分出勝敗。」方塹冷然接道：「俞兄用不著給兄弟臉上貼金，我方某人就是敗了，只怪我學藝不精，我雖是劍主的身份，但並不是天下第一劍手。」俞秀凡笑道：「其實，咱們還未算真的分出勝敗，方兄還有再戰的能力。」水燕兒突然轉身向外行去，出了艙門之後，篷然一聲，關上了鐵門，竟把俞秀凡也關在囚艙之中。方塹輕輕嘆道：「惟婦人與小人為難養也，古人誠不欺我，俞兄，你不該來的。」俞秀凡微微一笑，道：「這座囚室真能夠困住人麼？」方塹道：「這不是普通的木板造的。」俞秀凡神情很輕鬆，笑道：「門是鐵鑄的，難道這四面的艙板，也是鐵鑄的不成？」方塹道：「雖非鐵鑄的，但卻比鐵鑄的更為困難。」

　　俞秀凡道：「方兄可否見告內情？」方塹道：「這四面的艙壁，雖然是木板，但在那木板之中，卻別有裝置。」俞秀凡道：「什麼裝置？」方塹道：「毒。什麼毒，在下就下太清楚了。」俞秀凡皺皺眉頭，沉聲不語。不論那木壁中有些什麼暗器埋伏，俞秀凡心中都不太在意，但一聽到那木壁內暗置奇毒，不禁為之一呆。但聞方塹說道：「所以，我勸你俞兄，最好還是少打破門而出的主意。」俞秀凡道：「這麼說來，咱們甘為她困於此地不成？」方塹道：「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了。」俞秀凡搖搖頭，笑道：「也好，兄弟留在這兒陪陪方兄。」

　　方塹道：「俞兄，兄弟有一點想不明白，請教俞兄。」俞秀凡道：「方兄想問什麼？」方塹道：「在下很奇怪的是，你怎麼和燕姑娘混在一起？」俞秀凡道：「怎麼，方兄可是覺得很奇怪？」方塹突然哈哈一笑，道：「看來，我們這個組合中，對敵人比對自己人客氣多了。」俞秀凡道：「不錯。貴組合對我俞某人很優待。」方塹道：「如若那位燕姑娘使出小性子，只怕你俞兄要和小兄弟一樣的被關在這座囚人艙中了。」俞秀凡道：「不要緊，兄弟在這裡陪陪方兄。」輕輕咳了一聲，接道：「方兄，兄弟覺著應該先行設法除去你身上的刑具。」方塹搖搖頭道：「俞兄，沒有聽燕姑娘說過麼，兄弟身上的刑具，是天山萬年寒鐵所製，只怕不是輕易能夠除下。」

　　俞秀凡淡淡一笑，道：「方兄，試試看。」方塹搖搖頭，嘆息一聲，道：「俞兄的好意，兄弟心領了。」俞秀凡道：「看來，方兄並無除下刑具的決心。」方塹道：「這刑具代表著城主的威嚴，只有兩種情形下，兄弟才能除去身上的刑具。」俞秀凡道：「哪兩種情形下，方兄才肯取下刑具呢？」方塹道：「一是城主下令，一是燕姑娘替在下除了刑具。」俞秀凡道：「兄弟不行麼？」方塹哈哈一笑，道：「俞兄，咱們不打不相識，兄弟雖已心許你俞兄是我的朋友，但咱們還是在敵對相處之中，一旦兄弟奉到了令諭，咱們還要有一場搏殺。」俞秀凡道：「我明白，方兄用不著說得太清楚，兄弟無意勸說方兄脫離貴組合。」方塹道：「好！除了我們組合中的隱密，和兄弟身上的刑具之外，咱們倒可以好好的談談。」

　　俞秀凡笑道：「先談談燕姑娘如何？」方塹道：「俞兄，兄弟對燕姑娘知道的不多。」俞秀凡道：「方兄，見過燕姑娘的真正面目麼？」方塹搖搖頭，道：「沒有。聽俞兄的口氣，似是你見過了。」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在下雖然沒有見過燕姑娘的真正面目，不過在下倒聽人說過，」俞秀凡道：「燕姑娘的容貌如何？」方塹突然微微一笑，道：「據說她長的很醜。」俞秀凡未置可否，淡淡一笑，道：「燕姑娘在貴組合的身份，可是比你方兄高了一些？」方塹道：「談不上高一些。十大劍主，在我們組合中，都算是獨當一面的人物，不過她持有城主的飛龍令，在下只有束手就縛了。」俞秀凡神情間突然轉變得十分嚴肅，道：「聽說貴城主是位很慈和的人。」方塹道：「你怎麼知道？」俞秀凡答非所問地道：「所以，方兄準備見到貴城主之後，一訴胸中的含冤。」方塹道：「談不上一訴含冤，不過，方某人相信，城主會給我一個很公正的評斷。」

　　俞秀凡凝目沉思了片刻，道：「以方兄的才慧和為人，肯如此推重貴城主，兄弟也不能不相信貴城主是一位很慈和的人了。」方塹道：「本來，他就是一位很慈和的人。」俞秀凡道：「如是方兄沒有說錯，貴城主絕不會是一個崇尚殘暴、喜歡搏殺的人了。」方塹微微一笑，道：「如若你俞兄能一直陪著兄弟，也許你也能見到我們的城主。」俞秀凡道：「江湖上有門有派，有教有幫，在下倒未聽說過稱為城主的，那應該別有一番來歷了。」方塹道：「因為他是那座城中的主人，我們自然稱他城主了。」俞秀凡道：「不錯，看來兄弟很寡聞，但不知是一座什麼城？」方塹道：「造化城。能進那座城的人，都是有造化的人了。」俞秀凡點點頭，道：「單聽這座城的名字，就有著非同凡響的感覺了。」方塹道：「所以，我倒希望你能見見敝城主。」

　　俞秀凡道：「希望咱們能見到他。不過，兄弟覺著，貴城主如真是一位春風化雨的人，那就應該堂堂正正的把你派入江湖，主持武林正義，以貴組合的實力，必可使江湖上九大門派失色，不知貴城主何以不作此圖。」方塹怔了一怔，道：「這個，這個，在下想必另有緣故。」俞秀凡道：「方兄，就事論事，這答覆你自己滿意麼？」方塹道：「俞兄，這個……這個……。」這一次，他似乎是想不出適當的措詞了，這個了半天，仍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俞秀凡不再說話，突然向後退了幾步，靠在另一面牆壁處盤膝而坐。

　　方塹本是極為聰慧的人，此情此景，再經俞秀凡的提醒，使他開始生出了懷疑，只覺這中間確有很多無法解釋的疑竇，當真是越想越糊塗，越想越可疑。忽然間，想到了俞秀凡的一句話，忍不住叫道：「俞兄醒醒，兄弟有事請教。」俞秀凡緩緩睜開雙目，道：「方兄，什麼事？」方塹道：「兄弟想到了俞兄一句話。」俞秀凡道：「什麼話？」方塹道：「我記得俞兄說過，兄弟有可能見不到城主，是麼？」俞秀凡微微一笑，道：「是否能見到城主，方兄大約比兄弟清楚多了。」方塹沉吟了一陣，道：「兄弟仔細想過了俞兄的話，覺得敝城主不太會下這麼一個令諭。」俞秀凡道：「方兄，在下只是提醒方兄一聲，是否有此可能，還要方兄自己判斷。」方塹道：「唉！兄弟仔細想過了俞兄的話。這中間確有很多的可疑之處。」俞秀凡道：「方兄覺得哪些可疑呢？」方塹道：「照在下的看法，至少城主不會下令把我關在囚艙裡。」語聲微微一頓，接道：「而且，我一直懷疑一件事。」俞秀凡道：「什麼事？」方塹道：「我一直不相信敝城主會下令把我囚禁起來，所以，我覺著這可能是燕姑娘的意思。」

　　俞秀凡道：「如若是燕姑娘的意思，你方兄又能如何呢？」方塹臉上泛現出一片激怒之色，冷冷說道：「她雖然是城主的義女，但也沒有權力把我方某人囚禁起來！」俞秀凡道：「她手中執有飛龍令，那就代表了貴城主大駕親到，我看方兄還是認命了吧！」方塹微微一呆，道：「俞兄，你好像忽然間改變了態度。」俞秀凡笑一笑，道：「方兄，你對貴組合忠誠無比，兄弟就算是要說什麼，也是白說了。」方塹一皺眉頭，道：「兄弟覺著俞兄想要說服兄弟，現在應該是最好的時機了。」俞秀凡微微一笑，道：「方兄，如是覺得兄弟有什麼目的，那就想錯了。兄弟只是就事論事。」方塹道：「唉！燕姑娘把我囚禁於此，不該把俞兄也留下來。」俞秀凡接道：「為什麼？」方塹道：「因為，俞兄有很卓越的見解，常常令人心生敬服，也容易動搖一個人的意志。」俞秀凡道：「方兄，太過誇獎兄弟了。」方塹道：「我說的是由衷之言。」

　　俞秀凡突然嘆息一聲，道：「方兄，一個人，一生所作所為，是善是惡，大都不外受兩種力量支配。」方塹道：「請教俞兄，是那兩種力量支配？」俞秀凡道：「一是受人左右，一是受自己的見解支配。」方塹沉吟了片刻，道：「兄弟是聽人左右的一種，俞兄應是受自己的見解支配的了。」俞秀凡笑一笑，道：「自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生活的接觸，自身的遭遇，也有著很大的關係。像你方兄這樣的為人，應該是屬於後者才對。」方塹道：「看來俞兄很誇獎兄弟，但不知俞兄據何而言。」俞秀凡道：「因為方兄的才慧，足可以辨明是非，分出善惡，除非你不願去想它。」方塹怔了一怔，默然不語。

　　俞秀凡接道：「方兄，既是想聽聽兄弟的意見，兄弟就直言無諱，就教方兄了。」方塹道：「好吧！咱們患難相共，閑著也是閑著，不妨談談吧！」俞秀凡道：「兄弟說的也是道理，至於結論如何，要你方兄裁決，兄弟絕不勉強方兄。」方塹點點頭，道：「俞兄請說吧！」俞秀凡道：「先說造化城主，這個稱呼，除了驚世、誇大之外，還有著霸道、神秘的意味。」方塹忍不住接道：「俞兄未到過造化城，也未見過造化城主，怎知它驚世、誇大呢？」俞秀凡道：「造化二字，無邊無際，敢取此稱，自然是目空四海，眼中無人了。」方塹輕輕咳了一聲，道：「但那地方確具有窮通變化之能，世間再沒有一處地方能夠及得了。」

　　俞秀凡啊了一聲，道：「方兄可否列舉一兩件事例出來，以開兄弟茅塞。」方塹沉吟了一陣，道：「先說醫道，不論什麼重病、重傷，只要他還有一口氣未絕，他只要進入造化城就可能保住性命。斷肢重續，返老還童，造化城能夠辦得到。試問當令之世，那裡還有這等醫術？」俞秀凡哦了一聲，沉吟不語。方塹道：「再說造化城，那該是天地間空前絕後的一大工程。」俞秀凡接道：「修築得很美麗，堅牢。」方塹搖搖頭，笑道：「只是堅牢美麗，又怎能當得空前絕後之稱，整個城是一座活城，它不但隱現隨心、而且可以移動。」這一下俞秀凡呆住了，他博覽群籍，讀破萬卷書。書中記述，不乏奇人異事，但卻從未聽過世間有著可以隱現隨心，且可移動的活城，但他又確信，方塹不是屬於說謊一類的人。

　　目睹俞秀凡臉上的驚奇之色，方塹有些得意的說道：「俞兄，不入造化城，不知人間有可奪造化的絕世人才。」俞秀凡道：「貴城主也就是建築造化城的人了。」方塹微微一笑，道：「不錯，他就是造化城主，自然是建築那造化城的人了。」俞秀凡道：「一個人具備了如此的才慧，但他卻不肯為武林正義出力，卻花費龐大的精力，創造出一個造化城來。」方塹道：「城主建築了造化城，但並非無所不能。一個人不論他有多大的才慧，但他總是一個人，不過他是才人中的才人。所以，有很多具有才慧的人，都很佩服他，有很多行業中最好的人才，都願意留在那裡效命。」

　　俞秀凡哦了一聲，道：「這麼說來，造化城不是一個人創造的了。」方塹道：「是的。俞兄，你應該到造化城去見識一下，因為，你有資格留在那座城中。」俞秀凡搖搖頭，道：「如若造化城中的人，都是各行業中的第一等人，在下就不夠資格留在那裡。」方塹道：「你在劍術上的造詣，能夠勝過我，天下能是你敵手的人，應該不多了。」俞秀凡道：「我自己倒沒有這樣的感覺。」方塹道：「可是因為我在十大劍主中排名第二的原因麼？」俞秀凡道：「也算是原因之一。」方塹道：「我雖是排名第二，但我知道，排名第一的不會比我高明得太多，我們只是毫厘之差。」俞秀凡淡淡一笑，道：「我想你們十大劍主在造化城中，大約不是劍術最高明的人物。」

　　方塹道：「是的。俞兄如想求更上一層樓，除了造化城外，天下沒有更好的地方了。像俞兄這樣的天才，如是不能更求深造，那未免太可惜了。」俞秀凡搖搖頭，笑道：「我沒這樣的想法。因為我沒有稱霸天下的意圖，一個真正的劍士，並不只是要他在劍法上有特殊的成就，而是要他在品德上、志節上和劍術配合，那才是一個真正的劍士，才能使千秋後世的人，對他生出敬慕。」方塹微微一怔，道：「俞兄，能不能告訴我你是什麼身份？」俞秀凡道：「我就是我，一個明辨是非的江湖人。我不是為名，也不是為利，我只是行所當行，為所當為。」方塹道：「其實，你俞兄並沒有逃出名利的枷鎖，至少是你沒有拋棄成名。」

　　俞秀凡道：「如是我真的要成名，那只是因為武林中的壞人太多，這正像一個清官一樣，如是沒有作好犯科的人，那就不會顯出他的清正了。」方塹道：「俞兄，你不是『生而知之』的神吧！你精深的內功，卓絕的劍術，都需要有著很高成就的人去培養你。像我方塹一樣，如若沒有城主，我方塹可能只是一個平平庸庸的人，因為有了城主的造就，十大劍主中，才有我方塹。」俞秀凡嘆口氣，道：「他把你造成了一位赫赫劍手，用心只是要你為他殺人麼？」方塹道：「這個！這個……」俞秀凡接道：「如若只是為了殺人，那方兄還不如平庸好些，至少，那可以使你少造些殺孽，也可以活得長久一些。」神情突然轉變得十分嚴肅，接道：「我不願殺人，但我有時為了救人，又不得不殺人，殺一人可救千百人時，那是非殺不可了。」方塹內心突然生出一分愧咎，想到在他的劍下曾死去了很多的江湖高手。

　　俞秀凡長長吁一口氣，冷厲地說道：「方兄，在下一直覺著，你是一個明辨是非的人，所以，我才和你說這麼多。」方塹接道：「我希望你能到造化城去，見識過一些事物之後，咱們再仔細的談談。」俞秀凡道：「我雖然未見過貴城主，但我已領教過貴組合中很多的手段，除你方兄之外，我沒有遇見過一個堂堂正正的人。」方塹長長嘆息一聲，不再多言。腦際間，又浮出重重疑問。忽然間，鐵門大開，一個女婢當門而立。道：「俞公子，燕姑娘請你進艙敘話。」俞秀凡回顧了方塹一眼，道：「方兄再見，如是還想和兄弟談談，不妨要他們叫我一聲。」方塹輕輕嘆息一聲，道：「好！兄弟如若有事請教時，在下會叫人通知俞兄。」俞秀凡微微一笑，舉步向前行去。

　　那青衣女婢正待隨手拉上鐵門，方塹突然高聲說道：「妳給我站住！」青衣女婢道：「你叫我有什麼事？」方塹道：「告訴燕姑娘，就說我方某人不願再忍耐下去了，要她多想想，兩個時辰之內，如是還不能放了在下……」冷哼一聲，住口不言。青衣女婢冷冷說道：「你的話，我可以照轉給燕姑娘，但放不放你，那要燕姑娘決定了。」嫣然一笑，接道：「不過，就小婢所知，燕姑娘外和內剛，你這樣威脅他，只怕對你方劍主沒有好處。」方塹道：「告訴燕姑娘，別要逼急了我，那對她並不太好。大不了我身受五劍分屍的慘刑。」青衣女婢呆了一呆，不敢再多言，轉身向外行去，順手帶上了鐵門。俞秀凡聽到兩人的對話，但卻未多插口，也未問那女婢。

　　內艙中，一張小巧的木桌上，早已擺好了四樣精緻的佳肴，和一壺酒，兩隻酒杯，兩雙筷子，顯然，水燕兒只準備招待一位客人。水燕兒微微欠身，先讓俞秀凡落了坐，才揮手對那女婢說道：「你出去，沒有聽到招喚，任何人不許進來。」青衣女婢一欠身，道：「方劍主要小婢轉告姑娘，如若兩個時辰下放他…」水燕兒接道：「他要怎樣？」青衣女婢道：「他說，大不了落一個五劍分屍之罪。」水燕兒冷笑一聲，道：「囚艙鐵門加鎖，先餓他三天再說。」青衣女婢應了一聲，退出內艙。

第十七回　言動芳心　悵惆前程

　　水燕兒扣上艙門，取下面紗，露出千嬌百媚的粉臉兒，道：「俞兄，這是我的臥艙，進入這艙中的人，你是第一個男人，」俞秀凡道：「在下有一些受寵若驚。」水燕兒道：「咱們也用不著客套了，我想請問一件事？」俞秀凡笑一笑道：「別給我太大的難題，」水燕兒道：「不是難題，只要你誠誠實實回答我一句話。」俞秀凡心頭一震，道：「妳說吧？」水燕兒慢條斯理的，先替俞秀凡斟滿了酒杯，然後，斟滿了自己的酒杯，笑道：「來，咱們先乾一杯酒，再慢慢談。」俞秀凡笑道：「這酒中沒有毒吧？」水燕兒道：「如是酒中有毒，我會陪著你死在艙中。」當先舉杯，一飲而盡，又把自己酒杯斟滿，送到俞秀凡的面前，道：「要不要冒險試試？」

　　俞秀凡端起酒杯，笑道：「如是姑娘真的想和在下合作，那就應該表現出一點真誠，希望這杯酒中沒有毒藥才好。」水燕兒道：「如是不幸有毒呢？」俞秀凡道：「在下的快劍，相信能在毒性發作之前，取你燕姑娘的性命。」水燕兒道：「內艙私室，低斟淺酌，刀刀劍劍的不覺煞風景麼？喝下去吧！就算你想死，也許我還捨不得把你毒死。」俞秀凡道：「最難消受美人恩，這迷湯比醇酒還要可口一些。」水燕兒冷冷說道：「快喝下去，君子不重則不威，男子漢，大丈夫，不可太貧嘴。」

　　俞秀凡突然覺著臉上一熱，雙頰上升起了兩圈紅暈，一仰首，喝乾了杯中之洒。不知是什麼釀成美酒，入口清涼香甜直透肺腑，忍不住讚了一聲好酒。水燕兒嫣然一笑道：「多謝誇獎，酒如不好，怎敢拿出來招待你這樣的貴賓。」俞秀凡輕輕咳了一聲，道：「美酒可口，但不能多用，你要問什麼，可以說了。」水燕兒很會表現出一個女人的嬌媚，纖手理一理鬢前的秀髮，拋過來一個巧笑，道：「你對我說的話，是真是假？」俞秀凡道：「自然是真的。」水燕兒忽然間變得十分嚴肅，道：「俞秀凡，有道是紅顏薄命，你要是騙了我，那會叫你終身負咎。」俞秀凡道：「妳自己可覺著妳是紅顏？」水燕兒道：「不錯。對我這份容貌，我確實有點自負。雖然，我也有很多缺憾，但天下沒有十全十美的人，你行走江湖，閱人多矣，想想看，是不是見過比我更美的女人？」

　　俞秀凡的腦際中迅速的浮現了金玉蓉的音容笑貌，和面前嬌媚絕倫的水燕兒，在心中衡量了一下：如論嬌媚俏麗，金玉蓉確不如水燕兒，水燕兒卻缺少金玉蓉那一股端莊文靜的氣質。水燕兒看俞秀凡沉吟不語，若有所思，忍不住說道：「俞兄，如是覺著我水燕兒這份容貌，還不足與配，不妨直言，你喜歡什麼樣的女人，只要她還活在人間，我們都有辦法，使你俞兄稱心如意。」俞秀凡暗暗嘆息一聲，心忖道：看來你把我看作一個好色之徒了。心中感慨萬千，但表面上卻又不得不裝成一副江湖浪子的形態，淡淡一笑，道：「論姑娘之貌，嬌艷俏麗，確是在下所見到最動人的女人。」水燕兒似是聽得很窩心，微微一笑接道：「這麼說來，小妹甚得俞兄的歡心。」俞秀凡容色一整，緩緩說道：「在下的話還沒有說完。」水燕兒道：「俞兄請說，小妹洗耳恭聽。」

　　俞秀凡道：「姑娘只是一個嬌媚橫生的佳人，可能會被千萬人所愛慕、崇拜，能得一親芳澤為榮，不過…」水燕兒接道：「不過，你是千萬人中的例外是麼，」冷然一笑，接道：「俞秀凡，不論你對我有些什麼評斷，我都會接受，但你要公平。沒有人知道我很美，我們這個組合中，只有一、二人見過我真正的形貌，一個是我的義父，一個是我的授業恩師，你是第三個見我真正面目的男人。至少，我不是一個喜人奉承的人，我從沒有把自己的美向人展示，向人炫耀。」俞秀凡心中一動，轉過話題，道：「姑娘精深的武功不是得自義父嗎？」水燕兒道：「義父傳了我不少的武功，但另外有一個極受我敬慕的恩師，我大部分的藝業，都由他所授。但如說到一身所學，那至少有十位以上的武林高人，傳了我武功。」語聲一頓，道：「這艘巨船，至少有兩天以上的水域行程，咱們談話的時間很長，現在咱們先談清楚我的事。」

　　俞秀凡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種畏懼之心，輕輕嘆息一聲道：「姑娘既生有這副絕世容色，不知何以卻把它藏在面紗之後。」水燕兒淒迷一笑，道：「這就是我，一個孤芳自賞的人，夜闌人靜時，我也有著對鏡感傷，悲嘆年華的情懷，不過，偶而有之，因為，我一直沒有掛念過誰，沒有人在我的心目中占有一席之地，所以，我大半的歲月，都過得很快樂。」俞秀凡道：「妳得天獨厚，不但沒有受過生活上的困苦，而且練成了一身高深的武功，一開始踏入江湖，妳就手握大權，生殺予奪，隨心所欲，妳不知人間有疾苦，江湖道上到處是到處是難為人道的陰險罪惡，弱肉強食，全無人性的橫蠻。」

　　水燕兒眨動了一下明亮的大眼睛，道：「你知道。」俞秀凡笑一笑，道：「是的，我知道。因為我出身貧苦，也見過那些不講理的江湖人物，他們仗憑著一身武功，魚肉良民，在下也曾身受其害。」水燕兒微微一笑，道：「你身受其害，所以，心存報復。」俞秀凡搖搖頭，道：「如若我俞某人只是想報復那些害過我的人，以我俞某人這份能力，我相信能夠追殺他們。」水燕兒接道：「那你的用心何在呢？」俞秀凡道：「我沒有什麼用心。我只是不願看到那橫行霸道的江湖人，作奸犯科，為所欲為。所以在下也就文就武，開始學劍，準備清清江湖上一些宵小蠻橫之徒。」水燕兒道：「喲！大俠客嘛！悲天憫人，先天下之憂而憂。不過，你提給我的幾個條件，似乎和你行俠仗義的事沒有關聯吧！」俞秀凡笑道：「可悲的是，人性中有很多缺憾，我這個人在江湖上走了一段時間，漸漸的染上了很多毛病，最大的一個毛病，就是自私。」

　　水燕兒嗯了一聲，道：「所以，你要建築一座金碧輝煌的宅院，要百名美女，好好的享受一下？」俞秀凡道：「說的是啊，江湖上的誘惑太大了，一個人很難抗拒。」水燕兒笑道：「其實，這也怪不得你，江湖上有很多人，都逃不過這些誘惑。」俞秀凡道：「想不到啊，我竟然是這麼脆弱，連這一點抗拒之力也沒有。」水燕兒笑一笑，道：「你的決定，也不能算錯。人嘛，不能不為自己打算一下，有些人，希望成名，有些人希望得利，但你卻想名利兩得，但你具有了這樣的本錢。」俞秀凡道：「我擔心一件事。」水燕兒道：「什麼事？」俞秀凡道：「貴組合志在江湖，只怕不允許武林中其他不順從的門派存在吧！」水燕兒道：「這題目太大了，小妹無法答覆。」俞秀凡道：「我想一旦貴組合稱霸了江湖之後，只怕也不會允許我俞秀凡在江湖上獨樹一幟吧！」水燕兒道：「俞兄，你想的太多了。」俞秀凡道：「其實，我應該說是對我們不利，你一旦答應了我的條件，他們決心消滅我們時，只怕也不會把你留下。」

　　水燕兒道：「我不擔心這件事。我擔心你是不是真的能安分下來，百名美女，加上我一個水燕兒，不知能不能把你拴在宅院中。」俞秀凡道：「這要你姑娘才明白了。」水燕兒道：「你看吧？我能不能使你傾心相待，你知道男女之間，一旦有了事，吃虧的總是我們女人。」俞秀凡微微一笑，道：「我們之間，真能夠推誠相待麼？」水燕兒微微一怔，道：「難道真的不能麼？」俞秀凡道：「那要看姑娘的表現了。」水燕兒道：「難道說，只要我作一個賢淑的妻子，你可以作一個浪子丈夫？」俞秀凡微微一笑，道：「你自己不是也覺著男女之間，女人總是要吃虧一些麼？」水燕兒嘆口氣，道：「咱們不談這個了。你的條件如是我都答應了，不知可否換來你一點誠意。」俞秀凡道：「說說看，要我如何表現出誠意來。」

　　水燕兒道：「我只要求你一件事。」俞秀凡道：「在下洗耳恭聽。」水燕兒道：「答應和我舉行一次拜堂大禮。」俞秀凡道：「姑娘本是灑脫之人，怎會拘泥於這等世俗禮法？」水燕兒道：「別的事，我都看得開，唯獨這件事，我無法看開。黃花閨女上花轎，一生只有這一回，就算你以後收上十房八妾，我也可以不管你，但我要個名分，你總該答應我吧？」俞秀凡道：「姑娘不覺太誇獎我？」水燕兒愣了一下，道：「誇獎你什麼？」俞秀凡道：「討上十房八妾，俞某人想倒是想，只怕沒有人肯嫁我。」水燕兒道：「只要你真的想，不用你發愁，我自會代你安排。」俞秀凡道：「果然是一位淑女賢婦。」水燕兒道：「不用灌迷湯，我不吃這個。說吧！你還沒有答應我的話。」俞秀凡道：「就算我答應了，你也作不得主，你還上有義父。」水燕兒道：「那是我的事了，不用你管，你只要答應了，這件事咱們就算決定了，不再更改。」

　　俞秀凡心頭大大的震動了一下，緩緩說道：「要不要見過你義父再作決定？」水燕兒道：「用不著！我答應了，那就算鐵定了，永不再變。」俞秀凡沉思了良久，笑道：「姑娘如是覺得必須和妳義父研商一下，在下倒是很有耐性地等待一些時光。」水燕兒道：「不用問了，我只是在等你一句話，你如答應，咱們就可以擊掌為誓，決定大計。」俞秀凡心中一凜，忖道：「看她說的這樣認真，似乎不是做作了。」這一來，俞秀凡不敢再談論正題，話題一轉，道：「姑娘，在下想先說明一件事。」水燕兒道：「怎麼？又有新的條件了。」俞秀凡道：「那倒不是，在下只想問姑娘一聲，一旦在下和你那義父衝突起來，姑娘要幫助那一個？」

　　水燕兒道：「俞兄，你為什麼一定要和我義父衝突？」俞秀凡嘆口氣，道：「燕兒，不論我們之間是真情還是假意，但我們談了這多話，總算是有些緣分。我俞秀凡孑然一身，琴劍飄零，別認為我不敢答應妳的婚事，正如妳姑娘所說，一旦男女交往，吃虧的自然是姑娘了。但事情很明顯，有一天，妳義父霸業有成，絕不會讓我在江湖上獨樹一幟，我可能是他們最後對付的人，也可能是他先下手的對象。這一點，妳大概也心中明白。」水燕兒搖搖頭，道：「俞兄，不會的。為了我，他們也該替我留一席安身之地。」話出口心中實感後悔，這豈不是不打自招。被他套出了內情。

　　俞秀凡神情很嚴肅，道：「燕兒，我在江湖上的閱歷，談不上什麼豐富，但我對事理的分析，卻是自有見解。我相信，貴組合中，可能已下達了對付我的令諭，也可能強調我在某些武功上有很特異的成就，這就使貴組合中的人，遇上我時，先動了三分戒心，反而給了我很多的方便。貴組合的首腦人物，下達這道令諭之前，也許是為了珍重我，但他們沒想到，卻收到了這樣相反的效果。」水燕兒默然不語，俏麗的粉頰上，泛起了重重愁雲。俞秀凡道：「就拿你燕姑娘來說吧！你可能也受了這道令諭的影響，對我太過慎重，一錯再錯，最後，不惜把身體也賭上來。」水燕兒道：「別把我看得太孩子氣，我不會輕易的把自己也賭上去。賭上去是因為俞兄值得我這一賭。」俞秀凡笑道：「是不是妳已經胸有成竹認為贏定了。」水燕兒正容說道：「別說的這樣難聽，我不是那種輕浮的人，也別把我看的全無主張，但也不能把我想的太過陰險。」

　　俞秀凡道：「不輕浮，有主張，又不陰險，姑娘算是那一種人呢？」水燕兒道：「應該怎麼作，我自有分寸，我對你已經盡到了最大的容忍，適可而止，對你我都有好處。如果你一味的逼迫，得寸進尺，也會激怒我。」俞秀凡道：「看妳處置方塹的事，我已知道妳是位有決斷、魄力的人。」水燕兒接道：「你太誇獎了。」俞秀凡道：「不過，妳這人變得太快，一會柔情若水，充滿女性的溫柔；片刻間，又冷若冰霜，大有反臉成仇之勢。」水燕兒嫣然一笑，接道：「丈八燈台照遠不照近，只看到我水燕兒的毛病，沒有看到你俞秀凡的缺點。」俞秀凡道：「我有什麼缺點？」水燕兒道：「你口不應心、有時滿口仁俠，有時又自私得很，兩重性格自相矛盾。」俞秀凡笑一笑道：「所以，姑娘有些不相信在下的話麼？」水燕兒笑道：「無欲則剛，我不想得到你太多，所以，我不會太妒忌你，隨便你將來怎樣鬧，我不放在心上。所以，我不大計較你的為人，不過……」

　　俞秀凡道：「不過什麼？」水燕兒道：「不過，我要名分，所以，我只堅持一件事，你要用花轎娶我，這樣，我才能對義父交代過去。至於，你把我娶來之後，如何安排，那就隨便你了。」俞秀凡道：「一個女人如若大方到這種程度，夫妻之間，還會有什麼情意呢？」水燕兒笑一笑，道：「我不信，你會真的把我丟開不理。」俞秀凡道：「這可不一定，有道是家花不如野花香，咱們真的成了親，就算你是天仙化人，像我這等浪子的性格，只怕也不會滿足守分。」水燕兒道：「那不要緊，就到了那一天，我會盡全力修飾自己。」俞秀凡道：「妳已夠俏麗嬌艷了，再打扮也不過如此了。」水燕兒道：「我所謂修飾自己，外貌是其中的一部分，重要的，還是要修我的心。我把自己改成一個永遠帶著笑容的溫柔女人。不論你作了什麼錯事，我都不和你爭吵。」俞秀凡忍不住哈哈大笑，道：「姑娘這話聽起來像夢囈般的美麗。」

　　水燕兒搖搖頭，很認真地說道：「別這麼小看我，我說得很認真，也相信自己能夠做到。至少，我要盡最大力量地去學。我自覺還不太笨，如是我認真地學起來，相信還不會學得太壞。」俞秀凡道：「人應該有些缺憾。妳如是真學得十分完美時，那很可能成了紅顏薄命。」水燕兒道：「一個女人嫁出去，命運也決定了十之七八，如是我學得盡善盡美，仍不能令箇郎傾心，那也只好認命了。」俞秀凡道：「想不到啊！手握生殺大權的水燕兒，竟然是這樣一個肯向命運低頭的女人！」水燕兒道：「我有什麼辦法，嬌美、溫柔，都不能挽住你心猿意馬，別的女人也一樣像我倒霉，水燕兒說一句狂妄的話，天下像我這樣的女子，畢竟不多。就算被你遇上了，也不過三五個吧？」俞秀凡笑一笑，默然不語。

　　水燕兒接道：「為什麼不說話，是我說的不對，還是你早已胸有成竹。」俞秀凡道：「燕姑娘，閨艙私室，咱們是不是言無禁忌？」水燕兒道：「你放心大膽的說，說錯了也不要緊，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人。」俞秀凡微微一笑，道：「那好，燕姑娘既如此說，在下就斗膽直言了。」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問題不完全在兒女私情之上，如是姑娘在這上面兜圈子，那就永遠找不出問題的癥結了。」刁蠻聰慧的水燕兒，似是已想到他要談些什麼事，突然嘆息一聲，道：「俞兄提的條件我都答應了，其他的，似乎是以後的事，用不著想的得多。」

　　俞秀凡道：「這是一個很嚴酷的現實，怎麼能夠不想呢？燕姑娘，從好處說是貴組合看得起我，壞處說是貴組合不願我成為你們計劃中的一個小障礙，對麼？」水燕兒不能不承認了。點點頭道：「所以，我們才不惜一切籠絡你，你應該滿足了。是麼？」俞秀凡感慨地說道：「我們之間本無情，只是在一種權謀之下。把我們天南地北地拉在一起，就算我們彼此都確具了相悅之心，但我們都又不能不防範著對方，其相處又何止同床異夢，如是我是貴組合大計中的一個小障礙，最安全的辦法，就是把我消滅了，只要我活著一天，那就是貴組合背上之芒，肉中之刺，也許大局未定之前，他們可以忍受一點痛苦，一旦局面安定，就會想到拔出這個背芒、肉刺，燕姑娘，我說的不誇張吧？」水燕兒道：「我的看法，倒非如此。」俞秀凡道：「嗯！願聞高見。」

　　水燕兒道：「瓦罐不離井口破，將軍難免陣上亡，江湖上揚名聲，幾人能得好下場。只要你放棄了爭雄江湖的心念，不住溫柔住何處？英雄氣本短，兒女情卻長。笑遨風月，紅袖添香，你肯置身紛爭之外，我相信，沒有人會找咱們的麻煩。」俞秀凡搖搖頭，笑道：「燕姑娘也許是言有所本，但在下卻不作此想。」水燕兒道：「那算是真有那麼一天，我也會陪著你同生共死。」俞秀凡笑一笑，道：「燕姑娘，你認為他們現在不是在利用你麼？」水燕兒微微一怔，道：「利用我什麼？」俞秀凡道：「對付我！刀釵冷萍，劍主方塹，到你燕姑娘，一個比一個強，我相信，在燕姑娘的後面，可能有更高明的人物。方塹敗在我的劍下，由第二劍主的身份，一變為階下之囚，如是姑娘你也敗了呢？」

　　水燕兒怔了一怔，接道：「我……我……我。」俞秀凡笑一笑道：「燕姑娘，妳不能失敗，在貴組合中，妳是公主的身份，如是一旦不幸落敗了，只怕妳這公主的榮耀，也將隨風消失。縱然不致步那方塹的後塵，變為階下之囚，只怕不會再有妳現在這樣的氣勢了。」水燕兒道：「所以，我不要失敗。」俞秀凡道：「可惜的是，妳的勝敗並不完全操諸在妳的手中。」水燕兒突然臉色大變，冷聲一笑，道：「俞秀凡，原來你提的條件都是假的，只是想從我身上套問一些內情是麼？」俞秀凡搖搖頭，道：「不是。在下說的話，自然算數，問題是妳。」水燕兒道：「我？」

　　俞秀凡整容說道：「不錯。貴組合真的會答應我的條件麼？」水燕兒點頭，道：「這是真的。我既然答應你，自然有把握。」俞秀凡笑一笑，道：「燕姑娘，你在貴組合中的身份，可能很高，但卻未必能左右大局。」語聲微微一頓，接道：「聽說貴城主是一位身負非常之能的人物，而且他的為人很和藹。」水燕兒道：「你怎麼知道？」俞秀凡笑一笑，道：「貴組合對付我俞某人，雖非精銳盡出，但可也費盡了心機，在下總不能對貴組合完全沒有一點了解，」水燕兒道：「是方塹告訴你的吧？」俞秀凡笑一笑，道：「姑娘別多問，我不會說。我的用意不在炫露，只是覺著很奇怪。」

　　水燕兒道：「有什麼好奇怪的。我義父功參造化，無所不能，他已經到了不生嗔意的境界。」俞秀凡微微一笑，道：「真如妳所說，他實已不用插手江湖是非了。燕姑娘，不是妳那義父裝作叫人難分真假，很可能別有內情。」水燕兒道：「你不要危言聳聽，這中間還會有什麼內情。」俞秀凡道：「他可能只是一個傀儡，被人暗中操縱。」水燕兒呆了一呆，道：「這不大可能吧？」俞秀凡道：「如若我是你，我就能找出其中的破綻來。水域行程還有兩日，咱們可以多想想。」突然起身，打開艙門而去。水燕兒一對清澈的雙目，望著俞秀凡呆呆的出神，沒有出手攔阻，也沒有出言呼叫。

　　俞秀凡大步行出船艙，步上甲板，伸展一下雙臂，長長吁一口氣。流目四顧，但見江流滔滔，江風拂面，微生寒意，頓覺神情一清。身後響起了一陣步履之聲，耳際間響起了桃花童子的聲音，道：「公子，你好麼？」這句話問得很奇怪，充滿著關懷，也有著一份愧咎。俞秀凡霍然回過頭去，笑一笑，道：「我很好！小桃童，你自己呢，好不好？」桃花童子有些茫然地說道：「小人物嘛，不會怎麼好，也不會太壞。」俞秀凡道：「小人物，才處境險惡，因為，你算什麼，誰也不會想到去顧及你，是麼？」桃花童子道：「說得是，公子。」俞秀凡道：「王翔、王尚呢？」桃花童子道：「他們兩位，似是對在下有些成見，躲在房子裡，不願與小的多見面，」俞秀凡嗯了一聲，道：「小桃童，在下適才言未盡意。」桃花童子道：「公子只管說，小的洗耳恭聽。」俞秀凡道：「小人物，有時可以作很大很大的事。」桃花童子淒苦一笑、道：「太深奧了！小的有些不大明白。」不待俞秀凡開口，立時改變了話題，道：「公子，你見過燕姑娘的真面目了？」俞秀凡道：「你想知道什麼？」

　　桃花童子道：「我聽說她生得很醜，所以，整日戴著面紗。」俞秀凡微微一笑，未置可否。桃花童子似是對那燕姑娘的醜美，十份關心，竟然追著問道：「公子，燕姑娘在艙中和公子飲宴敘談……」俞秀凡道：「小桃童，你好像很關心那位燕姑娘的美醜？」桃花童子道：「我……我只是覺得很奇怪。」俞秀凡道：「有什麼好奇怪的？」桃花童子道：「小的覺得，那位燕姑娘一副好身材，所以，我想她應該生得十分美貌才對。」俞秀凡道：「你想從我這邊證實一下，是麼？」桃花童子道：「是的，小的心裡明白，這件事只有在公子這裡證實了。」俞秀凡道：「小桃童，只怕這件事，你會十分失望了。」桃花童子一怔，道：「公子，難道她和你敘談之時，也帶著面紗。」俞秀凡道：「小桃童，我不能告訴你，也無法給你說得太多，這一點你要失望了。」桃花童子流露出一片失望之色，嘆了口氣，道：「只怕我這一生中，很難得證實我心中這份懷疑了。」

　　俞秀凡道：「燕姑娘的醜美，和你又有什麼關係？」桃花童子道：「我不信這些傳言，我一直覺著，她應該生的很美。」俞秀凡道：「很奇怪，你怎麼會有這種感覺呢？」桃花童子道：「我看她的身材。」俞秀凡道：「小桃童，也許你猜對了。」桃花童子奇道：「公子，你見過她了。」俞秀凡笑一笑，道：「因為我和你一樣的看法。」桃花童子低聲道：「公子，在我們那個組合之中，我是專門學習認識女人的人，如若我看錯了，那真是一大遺憾。」俞秀凡道：「原來你只是想證實你的看法。」桃花童子笑一笑，道：「是的，如以那燕姑娘的身體而論，她是屬於最美的女人之一，相她之背，應該是一個深具媚骨的女人。」俞秀凡笑道：「小桃童，我不懂女人，但我和你的看法一樣。」桃花童子道：「可惜的是，咱們沒有法子加以證實。」俞秀凡道：「慢慢來吧，也許咱們有辦法證實你的想法，」

　　只聽一個清冷甜美的聲音，道：「桃花童子，你想證實什麼？」轉頭看去，只見一個身著紫衣，臉罩面紗的女子，當門而立，正是水燕兒。桃花童子臉色大變，身軀顫動了一下，但立刻又平靜下來，欠欠身，道：「燕姑娘。」水燕兒冷冷說道：「你在胡說些什麼？」桃花童子道：「我沒有說什麼，我只是想求證一件事。」水燕兒道：「關於我的事？」桃花童子道：「是的，屬下一直覺著妳姑娘應該生得很美。」水燕兒道：「為什麼？」桃花童子道：「因為姑娘之背，應是一位人間絕色，但咱們組合中卻流行一句話。」水燕兒冷冷接道：「一個人的身材和面容，常有著極大的不同，你在胡說什麼？」桃花童子道：「屬下斗膽請問燕姑娘一句話！」水燕兒道：「什麼話？」桃花童子道：「姑娘是不是長得很醜？」水燕兒又好氣又好笑的說道：「隨便你怎麼想吧！」桃花童子道：「咱們組合之中，都傳說姑娘很醜。」

　　水燕兒聽他如此說，知道俞秀凡並沒有告訴他什麼，放下心中一塊石頭，道：「見過我面目的人不多，他們怎會知道我醜。」桃花童子道：「有一個看到就夠了，他們會很快的把消息傳播出來，很多人都會知道這件事。」水燕兒道：「你既然聽到了這個傳說，還來問我作什麼？下艙去吧！」桃花童子道：「燕姑娘，傳說歸傳說，但我不相信這是真的。」水燕兒道：「你不相信？」桃花童子道：「過去我雖見過燕姑娘，但只是匆匆一瞥，所以，對燕姑娘的醜和美，在下並無意見，但這次得見姑娘，在下對那些傳言，又有了不同的看法。」水燕兒道：「什麼看法？」桃花童子道：「姑娘的舉止、身材，和那說話的聲音，無一不美。」水燕兒接道：「偏偏一張臉兒，長的太難看了。」桃花童子道：「不可能，燕姑娘的玉指、膚色，無一不具有美人的特色。」水燕兒笑一笑，道：「桃花童子，聽你的口氣好像很有把握？」桃花童子道：「是的！持此看法的也不只在下一個人。」水燕兒道：「你還有一位同道了，不知是何許人物？」桃花童子道：「這位俞公子，他和姑娘幾番敘談之後，也覺著姑娘應該是一個很美、很美的人。」水燕兒冷笑一聲，道：「夠了，桃花童子，你下艙去吧！」桃花童子一欠身，退入艙中。

　　水燕兒緩移蓮步，行到了俞秀凡的身側，道：「你告訴他什麼沒有？」俞秀凡道：「我說過的話，桃花童子都已轉述了出來。貴組合中人才濟濟，桃花童子對女人了解的深刻，當今之世，只怕很少男人強得過他。」水燕兒道：「他小小的年紀，怎會有這多的經驗？」俞秀凡道：「這得讚賞貴組合中的教導之功了。其實，他名號桃花童子，已經隱隱地道出了他的才智。」水燕兒嘆口氣，道：「這該是樁很奇怪的事；身材、膚色，又怎能和面容的醜美，扯上關係呢？」俞秀凡道：「在下本來也覺著很奇怪，世上盡多容貌不秀，但身材、氣質很高貴的女子，但也只能把她襯托的大方、高雅一些，卻無法把她變成一位絕世美女，但桃花童子的一句話，啟發了我。」水燕兒道：「那一句話？」俞秀凡道：「行動舉止，一個美女最大的缺點，就是有些自負形貌，她的一舉一動，都帶著一分孤芳自賞的高傲，妳雖然戴著一張很醜的人皮面具，但妳的心中卻感覺著是一位具有絕色的美女，所以，妳的一舉一動，沒有醜人的自慚形穢，卻有著美女的高傲自負。」水燕兒道：「原來，這中間還有這麼大的學問，小妹領教了。」

　　俞秀凡道：「所以，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桃花童子年紀雖然不大，但他胸羅之博，只怕妳燕姑娘也無法和他比擬。」水燕兒輕移蓮步，走到了俞秀凡的身邊，低聲說道：「俞兄，我想過了你說的話。」俞秀凡微微一笑，道：「想到了什麼事？」不知是有意呢，還是無心，水燕兒故意把身子靠近了俞秀凡，一陣幽淡的香氣，直衝入俞秀凡的鼻子中。輕輕嘆息了一聲，水燕兒緩緩說道：「俞兄，你願不願見我的義父。」俞秀凡點點頭，道：「如是有很好的機會，我倒願意見見他。」水燕兒喜道：「是真的？」俞秀凡道：「是的，聽說你那位義父，功參造化，在下也很希望見他一面。不過……」水燕兒道：「不過什麼？」俞秀凡接道：「我們見到了你那位義父之後，咱們要和他談些什麼？」水燕兒道：「你覺著呢？」俞秀凡道：「我就是想不出要和他說些什麼的主題？」水燕兒道：「談談我們的事。」俞秀凡苦笑一下，道：「談我們的事？」水燕兒道：「不錯，我要他答應我，你退出江湖之後，不准日後他們侵犯我們。」俞秀凡道：「哦！」水燕兒道：「你退出江湖之後，我自然不能在江湖上闖蕩，所以那一片地方，也是我們養老之地。」

　　俞秀凡話題一轉，道：「燕姑娘，聽說妳義父是位很仁慈的人。」水燕兒道：「是的，所以我覺著他縱然有很大的雄心，但絕不會作出危害江湖之事。」俞秀凡道：「也許你那位義父，真是一個可欽可敬的長者，但他如若有吞併江湖的雄心，咱們就很可能是他的眼中之釘，因為，一個人，不可能在他吞併了江湖之後，留下一片另外天地，讓咱們獨樹一幟。」水燕兒道：「我要義父給我們一個保證。」俞秀凡道：「什麼樣的保證？」水燕兒道：「我義父向不輕諾，他答應咱們一句話，就是保證。」俞秀凡笑一笑，道：「燕姑娘，他一定會答應嗎，如果答應了，那只是為了我。」水燕兒道：「為什麼？」俞秀凡道：「他很憐惜妳，是麼？」水燕兒道：「不錯。」俞秀凡道：「但他為了對付我，不惜要他最憐惜的義女出動。」水燕兒接道：「我是巡查特使的身份，自然應該為組合效力。」俞秀凡道：「燕姑娘，其實，妳心目中也很明白，所以，妳怕失敗。妳從小在那個環境中長大，覺著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沒有仔細深入去想罷了。」

　　水燕兒嗯了一聲，道：「說下去。」俞秀凡道：「勝敗乃兵家常事，一個人不許屬下有失敗的事，這人心胸的偏狹，可想而知了。」水燕兒道：「唉！俞兄說的很有道理，不過我過去好像從未想過這件事。」俞秀凡道：「妳畏懼失敗，不惜付出妳所能付出的代價，一定要得到勝利，縱然是得不償失的慘勝也行。」水燕兒道：「你是指我答應你所有的條件這件事。」俞秀凡道：「我相信我提的條件很苛刻，正常的情形下，妳決然不會答允。是麼？」水燕兒道：「這不能作為例子，這一生中，我第一次遷就別人。」俞秀凡道：「那是因為貴組合在過去一直沒有遇到像我這樣的頑強之敵。」水燕兒道：「你可是真的感覺到，以你這點力量，真能和我們這個組合作對？」俞秀凡道：「也許我不能，但至少貴組合把我估計得有這樣一份能力。」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以方塹為例吧！在貴組合中，他也具有不凡的身份，他立過無數的功勞，不知有多少武林高手。死傷於他的劍下，但他不能有一次失敗。」

　　水燕兒接道：「他受到懲罰，那是因為殺了本組合中的特使。」俞秀凡道：「我見過那位特使，在下如是貴組合中人，也不會饒他。那猥瑣卑下的神情，實在為貴組合丟臉。」水燕兒道：「就算如此，也不用著方塹殺他。」俞秀凡道：「如是方塹勝過了我呢，那又如何？」水燕兒沉吟了一陣，道：「不瞞俞兄說，他如勝過你，小妹也不敢關他了。因為，我們這個組合中，最敬重得到勝利的人。」俞秀凡道：「所以，方塹數度求死於我的劍下，在他的潛意識中，有一種強烈的感覺，那就是不能失敗，縱然是勝過一千次的人，也不能有一次失敗。對麼？」目光盯注在水燕兒的臉上，接道：「拿你來說，你對失敗的畏懼，似乎是尤過方塹。因為，你也有和方塹同樣的感受，一旦失敗了，也失去了一切權勢、職位，和受盡敬重的身份。」水燕兒沉吟不語，良久之後，才輕輕嘆息一聲，道：「你能打敗方塹，足見高明。但我覺著，你那說服人的力量，比你的武功，更為可怕。」

　　俞秀凡微微一笑，道：「燕姑娘，我倒不作此想。」水燕兒接道：「你不覺得自己太謙虛了麼？」俞秀凡道：「我沒有感覺到自己是一個很會說話的人，我所以能夠具有說服的力量，是因為我說的話，都是發自肺腑的真理，你燕姑娘又具有了分辨是非的能力，所以，我的話，才對你有所影響。」水燕兒道：「俞兄，你實在是一位很會說話的人。」俞秀凡道：「燕姑娘，咱們雖然是談得很輕鬆，不過，咱們談的問題，卻是嚴肅無比。希望燕姑娘不要以等閑視之。」水燕兒道：「我知道，我會很用心地想想這些事。」緩緩轉過身子，步入艙中。俞秀凡凝目望著水燕兒的背影，突然發覺有很大的不同。她的步履，仍然是那樣的細碎，嬌軀擺動仍是那樣的動人，但她步履間卻給人一種很沉重的感覺。那是一股無形的力量，不用心的人，是無法看得出來的。水燕兒未再回轉頭望俞秀凡一眼，顯然，她的心中正有著無比的沉重。俞秀凡暗暗嘆息一聲，突然有著一種抱咎的感覺。水燕兒本是無憂無慮的人，但他卻給了她無限的憂苦。俞秀凡心中感慨萬千，不停的在甲板上走動。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突然一聲輕輕的呼喚打破了沉寂傳了過來，道：「公子！」俞秀凡停下腳步，轉頭望去，只見王翔、王尚並肩而立。王尚快步行了過去，低聲說道：「公子在想什麼？」俞秀凡道：「我想的事很多，不過還未想出結果。」王尚道：「公子，咱們是否應該想法子逃離此地。」俞秀凡四顧了一眼，但見江流滔滔，不見一點帆影，微微一笑，道：「怎麼一個走法？」王尚低聲道：「我在後艙處見到了兩艘小艇，咱們只要想法子搶到那兩艘小艇，咱們就可以離開此舟了。」俞秀凡道：「咱們三人，都不會水中工夫，如是在水中攻擊咱們，那要如何對應？」王尚道：「咱們自然是很可能遇上很大的凶險，不過，總比在這艘大船上好一些。」俞秀凡笑道：「這裡有什麼不好，巨舟龐大，有如陸上一般。一旦動上手，咱們不受覆舟的威脅。」王尚有些困惑地說道：「難道咱們不準備離開了麼？」俞秀凡道：「不錯。如是咱們生命不受迫害，我倒想任他帶咱們到他們的老巢去瞧瞧。」王尚道：「咱們三個人去麼？」俞秀凡道：「我想一個人去。」王尚道：「什麼，公子，我並不是貪生怕死之輩。」俞秀凡道：「王尚，聽我說，我不是這個意思。」緩步行到了甲板邊緣。

　　王翔、王尚都明白俞秀凡的用心，離開船艙遠一些，必有重要的話說。兩人追了過去，俞秀凡低聲說道：「登上陸地之後，他們絕不會讓咱們三人守在一起，把咱們分開了彼此都無法照顧，你們跟我同入賊巢，豈不是全無作用。」王翔道：「公子深入賊穴，我等不能隨行，但不知應在何處等候公子。」俞秀凡道：「我已安排好你們的去處，不過，現在不能告訴你們，以免洩露了隱密。」王尚道：「公子，可是已有了通盤詳密計算。」俞秀凡點點頭道：「談不上全盤詳密，不過，我三思之後，覺著我一人跟他們走，是一個較好的辦法。」王尚道：「我們幫不上公子的忙，但讓你一人涉險…」俞秀凡笑一笑，接道：「我一個人去，不但行動自由迅速，而且咱們也不能全部落在他們的掌握之中，如是我一旦被他們殺死或生擒囚禁起來，你也可以把消息傳出去。」王尚嘆口氣，默然不語。

　　俞秀凡道：「就這樣決定，咱們每天至少要想法子見上兩次面，如是一旦有了什麼特殊情況，你們不要顧慮什麼，立刻找我。」王翔點點頭，道：「我們會小心。」俞秀凡嘆道：「他們這個組合中，似乎十分複雜，什麼手段都可能用的出來，而且，他們的手段千奇百怪，叫人防不勝防，飲食方面，要特別小心，他們很可能在食物中下毒，你們要特別的小心，每次食用之前，要查查看食物中是否有毒，早晚也要運氣試試是否有中毒之徵。」王翔點點頭，道：「多謝公子指點。」俞秀凡道：「如若對方沒有招惹咱們，兩位不可惹事生非，如受到攻擊，也不用太顧慮，儘管全力反擊。」王尚道：「我們記下了，多謝公子指點。」俞秀凡道：「好！你們回去吧。」兩人一欠身，退回艙中。

　　俞秀凡又在甲板上走了一陣，回到艙中。進入艙門，一個女婢已早在門內恭候。俞秀凡還未來及開口，那女婢已欠身說道：「咱們已替公子備好了宿住的小艙，燕姑娘吩咐婢子，先帶公子進去瞧瞧，如是公子不滿意，咱們再替公子換一間。」也不待俞秀凡口答，轉身而去。俞秀凡在那女婢身後，行入一座艙門口處，推開艙門，迎面撲過一陣清香的花氣。木案花瓶中，正放著一束盛開的黃菊。俞秀凡道：「這船上還種的有花麼？」青衣女婢一欠身，笑道：「燕姑娘很愛花，所以，在這艘巨舟頂層之處，燕姑娘養了十幾盆花，這是剛從花盆中剪下來的菊花。」俞秀凡道：「代我謝謝燕姑娘為我準備了這樣舒適的住處。」青衣女婢一欠身，道：「小婢名叫秋蘭，奉燕姑娘之命，侍候公子，有什麼事，但請吩咐一聲。」俞秀凡揮手一笑，道：「有事情在下自會勞請姑娘幫忙。」

　　青衣女婢一欠身，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艙門。小艙中佈置得很雅致，鮮花、綾被，色彩都很調和，顯見那佈置人十分用心。俞秀凡和衣仰臥榻上，立刻聞到枕頭上散出的陣陣幽香，香氣不濃，但卻清幽醉人。忽然間，俞秀凡感覺到這股香氣，似乎在那裡聞過，但卻一時間想不起來，一陣波波的敲門聲，傳了過來。俞秀凡挺身而起，打開艙門，當門而立的正是水燕兒。水燕兒輕輕吁一口氣，道：「俞兄，打擾你了。」一陣清幽的香氣，撲了過來。俞秀凡立刻辨出那股清幽的香氣，和枕上散發出來的一模一樣，原來，那木榻上的枕頭，竟然是水燕兒所用之物，才沾染了水燕兒那一股特有的香氣。

　　俞秀凡微一欠身，道：「姑娘請進來坐坐吧！」水燕兒緩步行了進來，順手俺上了艙門。俞秀凡微微一笑，道：「姑娘請坐！」水燕兒道：「謝謝你了。」在緊靠木案旁側的一張木椅上坐了下來。俞秀凡道：「姑娘，有什麼見教？」水燕兒道：「如果我沒有事，難道就不能來瞧瞧麼？」俞秀凡道：「在下艙中沒有好酒佳肴。」水燕兒道：「你還想喝點酒麼？」俞秀凡搖搖頭道：「在下酒量不好。」水燕兒嘆道：「我來此的用心，也只是想請教你一件事。」俞秀凡道：「姑娘請說。」水燕兒道：「我想過了你說的話，但不知我想的是不是對。」俞秀凡道：「說說看。」

　　水燕兒道：「你說的話，最終的目的，好像要我背叛我們的這個組合，離開我的義父。」俞秀凡笑一笑，道：「燕姑娘，話不是這麼說，我無意讓你背叛你義父，也無意讓你背叛你的組合，我只是希望姑娘能服從真理，維護武林正義。」水燕兒道：「俞兄，我好生為難啊！」伸手取下了臉上的面紗。她沒有再戴那醜陋的人皮面具，露出了一張美麗絕倫的面孔。緊緊的鎖著眉頭，帶著滿臉憂苦，美麗中有著一股淒迷。俞秀凡嘆口氣，道：「燕姑娘，你不用太為難，我講的話，只是供妳參考，妳是個很聰明的人，應該如何自處，妳總會想出一個結果來。」水燕兒道：「俞兄，告訴我，我應該怎麼作？」俞秀凡笑道：「燕姑娘、我應該怎麼說呢？」水燕兒道：「不要笑，我說的是這些事很嚴肅。」

　　俞秀凡容色一整，道：「燕姑娘，要我告訴你些什麼？」水燕兒道：「肯定的告訴我應該怎麼辦？」俞秀凡道：「你真的聽我的麼？」水燕兒道：「我不知道，那要看你的說服力量了，你已經使我動搖，現在，要看你能不能使我完全相信你的話了。」俞秀凡嘆口氣，道：「燕姑娘，我不希望你現在決定什麼，但我希望你對貴組合能再深入的觀察、了解一下，再作決定如何？」水燕兒點點頭，道：「這很公平，唉！我困擾很久的事，你這一句話，解去了我心中的困惑。」俞秀凡道：「姑娘具大智慧，在下十分敬佩。」水燕兒道：「別給我戴高帽子。我是很認真的向你領教。」俞秀凡道：「姑娘，我也說的很認真。」

　　水燕兒點點頭，道：「我會再認真的去想想。」長長吁一口氣，接道：「俞兄，你是否真的要和我一起去見我那義父。」俞秀凡道：「自然是真的了。」水燕兒道：「你是否想過，去了之後，如何能再回來？」俞秀凡道：「這要看你燕姑娘了。」水燕兒嬌軀震動了一下，道：「看我！我……我！」俞秀凡笑道：「你不是告訴我，你那位義父很仁慈麼？」水燕兒道：「我義父對我們組合中的人，十分仁慈，對敵人是否也十分仁慈，那就不知道了。」俞秀凡道：「燕姑娘，這麼說來，你對你義父並不十分了解了。」水燕兒道：「我從沒有見到義父對付過敵人，他要如何對付敵人，我實在無法想像。」俞秀凡道：「如若一個人天性仁慈，不論對敵人或對自己人，都不會太過分。」水燕兒道：「一日之前，你問我這件事，我連想也不用想，立刻就可以答應你了。但現在，我已經不大相信自己的判斷了。」俞秀凡笑一笑，道：「燕兒，不要為這件事難過，你無法判斷義父意願一事，早已在我的意料之中。」

　　一聲燕兒，只叫得水姑娘嬌軀微微顫動一下，緩緩說道：「俞兄，你怎麼這樣肯定？」俞秀凡道：「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我一直是旁觀者。」水燕兒淒涼一笑，道：「俞兄，我的確亂極了。」緩緩站起身子，接道：「相信我，好好的在舟上休息一天，你必須要保持著最佳的體能。」俞秀凡道：「燕兒，謝謝你的關心。」水燕兒突然流下淚來，道：「俞兄，我真不知如何自處？」緩緩把嬌軀偎入了俞秀凡的懷中。俞秀凡輕拂著燕姑娘頭上秀髮，低聲說道：「燕兒，別難過，以你的才慧，你會選出你自己該走的路。」水燕兒舉起衣袖拭去臉上的淚痕，道：「我要走了，你好好的休息一下。」戴好面紗，緩步而去。俞秀凡關上艙門，盤坐調息。

　　一日夜在船上過去，俞秀凡和王翔、王尚，碰過了幾次面，也見過桃花童子，但一直未見水燕兒。在那青衣女婢的照顧下，俞秀凡生活得很好，但一日夜未見過水燕兒，他有著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第二天黃昏時，帆舟進入一座水灣之中，俞秀凡快步行出艙門，希望能看到港灣形勢。不知是巧合，還是有意安排，船轉入水灣之後，太陽剛好下沉。一層迷濛的白霧，迎面撲來，片刻間，整個水灣，完全為濃霧迷漫。夜色加上濃霧，就算是最好的目力，也無法看到一丈外的景物。

　　俞秀凡長長吁吐一口氣，道：「好大的霧。」只聽一聲輕輕的嘆息，道：「俞兄，別認為這是偶然發生的事。事實上這是很精密的算計，每一艘船在進入這個港灣中時，都遇上這樣的大霧。」俞秀凡道：「燕兒，不會一年四季都有這樣的大霧吧？」水燕兒道：「你聽到過一句話麼─人定可以勝天？」俞秀凡道：「難道這大霧也是人為的麼？」水燕兒道：「山川水域，聚集成這片多霧的水港，這地方本就多霧，十天中有八天起霧，至於另外的兩天，可以用人工補助，這就是每一條船進入這水港後，必遇大霧的原因。」俞秀凡道：「看來，貴組合，果然是人才濟濟。」

第十八回　地獄之門　全人大宴

　　水燕兒低聲說道：「俞兄，船很快就可以靠岸了，你打算怎麼辦？」俞秀凡答非所問地道：「燕兒，我如是走了，你一定會受到很嚴重的懲罰，是麼？」水燕兒道：「很可能。不過，我不會阻止你離開的。」俞秀凡道：「唉！燕兒，我答應你去見你的義父，所以，我不離開。不過，我那兩個隨來僕人，希望他們能夠離去，只不知會不會影響到妳？」水燕兒道：「我們的用心，只是對你，其他的人，無關重要。」俞秀凡道：「好！咱們這就樣一言為定，什麼時候能讓他們走？」水燕兒道：「他們應該早一點換舟離開，登上了陸地之後再走，只怕會有些麻煩。不過，不要緊，我會想辦法讓他們平安離去。」俞秀凡道：「燕兒，我該謝謝你！」一連幾聲燕兒，只叫得水姑娘芳心懍動，神情間流露出無限的感傷。夜色大霧，目難見物，兩人雖然是對面而立，也無法瞧到水燕兒臉上的神情。

　　黯然嘆息一聲，緩緩說道：「俞兄，有一句話，希望你能夠記在心裡。」俞秀凡道：「什麼話？」水燕兒道：「剛則易折，有時候，應該通權達便一些，是麼？」俞秀凡道：「多蒙指教，我會記著妳的話。」水燕兒道：「你知道麼，咱們這一次晤面帆舟之後，使我有了很多的改變。」俞秀凡道：「能不能告訴我，你改變了些什麼？」水燕兒道：「變得很脆弱，變得更像女人，我變得怕事，變得為你擔心。過去，我不是這個樣子。」俞秀凡笑一笑，道：「燕兒，堅強些，別害怕，也別替我擔心，我相信能夠照顧自己。事實上，要來的總歸要來，躲過今天，也無法逃過明日。」水燕兒默然接道：「俞兄，為我保重，別人不會像我。」俞秀凡道：「我明白。」

　　水燕兒道：「俞兄，我想請你答應我一件事。」俞秀凡道：「什麼事，只管請說。」水燕兒道：「答應我，要好好的活下去，不能死。」俞秀凡沉吟了一陣，點點頭道：「好！燕兒，我答應你。不過，我只能盡量求生，好好的活出來。」水燕兒道：「我還想告訴你一件事。」俞秀凡道：「你說吧！」水燕兒道：「你如若死了，有一個人也活不下去。」霍然轉過身子，行入艙中。她沒有說出什麼人，會陪他而死，事實上，也用不著說出來。情意是那麼真實，語氣是那麼含蓄，但決心卻又那麼堅定。俞秀凡呆了一呆，望著水燕兒離去的背影，暗自出神。其實，夜色、濃霧，目力難及數尺，水燕兒早已經走入了艙中。但俞秀凡仍然望著那艙門處呆呆出神，似於是那水燕兒一直停在眼前不遠的地方，忽然間，火光一閃，船艙中亮起了盞明燈。燈光有些金黃，在濃霧中，光亮十分清明。

　　俞秀凡緩緩吁一口氣，緩步行入艙中。只見水燕兒端坐在虎皮金交椅上，兩個女婢各抱長劍，站在身後，兩旁十二個穿金黃色衣服的大漢，每人手中抱著一把鬼頭刀。水燕兒臉上仍然戴著面紗，在燈光下微微顫動。她好像心中有著無比的忿怒，俞秀凡心中一動，暗暗提高了警覺。突然，一聲悠長的鐘聲，傳了過來，行走本已很慢的巨舟，突然間停了下來，但聞水燕兒的聲音，傳了過來，道：「俞秀凡，你準備和我們一起下船麼？」俞秀凡笑一笑，道：「是的。」水燕兒道：「我們很歡迎你，不過，我們希望你能遵守三件約定。」俞秀凡道：「說說看吧！如是在下能答應，那就答應了；如是不能答應，在下也直言奉告。」水燕兒雖然盡量把聲音放得很平靜，但俞秀凡聽得出來，她聲音中帶著輕微的抖動。長長吁一口氣，水燕兒緩緩說道：「下船後，就進入了我們的禁區，那地方充滿凶險的埋伏，所以你必須聽從我們的吩咐，不可擅自行動。」俞秀凡道：「入境隨俗，這約定合理，在下可以答應。」

　　水燕兒道：「第二件事，登岸後，你無論遇見了什麼樣奇怪的事情，都不要生出好奇之心，要視若無睹，不可隨便多問。」俞秀凡沉吟了一陣，道：「如是在下不遵守這個規定，那將如何呢？」水燕兒道：「為了免去咱們之間可能發生的不幸，奉勸俞少俠，最好能留在這艘帆船上。」俞秀凡道：「第三個約定呢？」水燕兒道：「在離開這艘大船時，你要留下你的長劍。」俞秀凡雙目盯在水燕兒臉上，但他見到的只是那一張蒙面的白紗，無法從那裡得到任何暗示，也無法瞧到水燕兒任何神情。揚了揚劍眉，俞秀凡緩緩說道：「在下好像已經失去了貴賓的身份。」水燕兒道：「現在，你已面臨著選擇，願為階下之囚，或是願作我們座上貴賓。」俞秀凡嗯了一聲，道：「作貴賓必須遵守那三個約定了！」水燕兒道：「不錯，那是必須遵守的約定。」俞秀凡道：「如是在下選擇了階下囚呢？」水燕兒道：「那是一種很悲慘的際遇。」俞秀凡道：「至少，用不著遵守那三件約定了，是嗎？」水燕兒道：「這地方，水中有著重重的機關佈置，刀輪，鐵網，就算是那第一流水中工夫的人，也無法在水中行動，何況你根本不懂水中工夫？」

　　俞秀凡道：「姑娘的意思，是要在下答應了？」水燕兒道：「你無法生離此地，就算你能全部把我們殺死，也無法離開此地；至多，我們鑿沉這條船，你和你的兩位從人，都將葬身江中。」俞秀凡嘆口氣道：「貴組合的手段，不但惡毒，而且卑下！」他無法了解水燕兒的用心，也無法知道水燕兒的話是真是假，這幾句話倒是罵得十分尖刻。水燕兒冷冷一笑，道：「兵不厭詐，就算我們用了些手段，那也不算什麼卑下。」俞秀凡陡覺一股怒火，直衝上來，右手握住了劍柄。耳際間，突然響起了水燕兒的傳音之聲，道：「俞兄，為我珍重！」俞秀凡無法分辨真假，心中暗自盤算道：「就算我傷了他們所有的人，王翔、王尚勢必要陪我葬身於此了。」心中念轉，放棄了拔劍反抗的念頭，道：「要在下答應三個約定可以；不過，在下也有一個條件！」水燕兒道：「你說吧！」俞秀凡道：「在下願意答允三個約定；不過，我那兩個從人，要安全離此。」水燕兒道：「可以，夠格作本組織貴賓的，只要你俞秀凡一個人。」俞秀凡神情肅穆的說道：「在下要確知他們安全離此，才能交出兵刃。」水燕兒道：「我答應你了，自然要為你辦到。」俞秀凡道：「好，讓我看到他們離開。」

　　水燕兒道：「帶王翔、王尚進來！」片刻後，王翔、王尚並肩而入。兩人手中提著長刀，隨時準備出手。水燕兒高聲說道：「俞公子已志願留此作客，兩位作何打算？」王尚道：「咱們公子一言。」俞秀凡道：「你們去吧！我承燕姑娘看得起，留此作客數日。」王尚道：「我們在何處等候公子？」俞秀凡道：「回家去吧！」王尚怔一怔，道：「回家？」俞秀凡道：「不錯。我離此地後，自然會找你們。」緩步向王尚行去，一面施展傳音之術道：「離開了十里之後，就想法子易容，潛跡遁形，到璇璣宮去。」說完話，人也行到王尚身前，提高了聲音道：「你們回家等我，如是我半年之後，還不回去，你們就不用等了。」王尚一欠身道：「公子保重。」俞秀凡道：「你明白了？」回目望向水燕兒高聲說道：「燕姑娘，幾時可以放他們離開？」水燕兒道：「立刻可以放他們離開。」俞秀凡道：「在下希望能看到他們離開。」水燕兒沉吟了一陣，道：「好吧！咱們一起下船。」轉身向外行去。

　　俞秀凡緊隨在水燕兒的身後，兩個女婢緊追在俞秀凡的身後。船身不知停在了什麼地方，眼前是一片黑暗，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俞秀凡運聚了目力，向前望去，也不過能看出兩三尺的距離。突然間，冷風拂面，星光閃爍，景物隱隱可見。俞秀凡回頭看去，只見王翔、王尚魚貫行出了一個黝黑的洞口。水燕兒停下了腳步，道：「送客馬。」俞秀凡暗暗一皺眉頭，忖道：「送客馬，不知是怎麼回事。」一個青衣女婢，轉身而去。片刻之後，帶著一個半百老者，牽著老馬，行了過來。雖然是夜色幽暗，但幾人剛從更暗的地方，行了出來，只見那兩匹馬，瘦骨嶙峋，但卻鞍鐙俱全。水燕兒道：「老馬識途，這兩匹馬都已有近二十年的歲數，它們很老，但它們近十年來，一直出入這一片險惡之區，除了這兩匹馬之外，沒有人能逃過這一片險惡之區。」目光轉到俞秀凡的臉上，接道：「要他們馬上走吧！」

　　俞秀凡道：「這是什麼地方？」水燕兒道：「這地方叫作死亡帶，有一個相當大的區域，裡面有很多種的致命佈置，任何一種佈置，都可以取人性命，這地方共有一百七十四種佈置。」俞秀凡道：「我如何能知道，他們安全離開此地。」水燕兒道：「這兩匹馬回來時，可以帶回他們安全離此的信號。」俞秀凡道：「好！王尚，你們安全離去之後，留一個記號回來。」王尚點點頭，道：「我們會在馬鞍上留下安全與否的記號。」翻身躍上馬背。水燕兒冷冷說道：「馬出險區後，會自動停了下來，仰天長嘶，你們就可以下馬離去了。」王尚道：「多謝指點。」水燕兒道：「還有一件事，你們應該知道。」王尚道：「什麼事？」水燕兒道：「馬鞍前面，掛著一副黑色的眼罩，兩位應該把眼睛蒙起來。」王尚怔了一怔，道：「為什麼？」水燕兒道：「因為你們要經過幾處很險的地方，如若一個人不把眼睛蒙起來，見到的恐怖，必將會影響到胯下坐馬，如是老馬受了影響，行錯一步，可能會要了兩位的命。」

　　王尚道：「不知道有些什麼恐怖的事？」水燕兒道：「我只能告訴你，你見到的恐怖，足以讓任何人心生驚悸。」王尚道：「在下倒希望能見識一下。」水燕兒冷笑一聲，道：「不要太逞強了，那恐怖不是任何一個人所能承受。」王尚道：「難道世上真有嚇死人的事麼？」水燕兒道：「希望你能相信，這是賭命的事。」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兩位生死和我無關，但如是兩位死了，這位俞少俠，很可能改變他自己的決定。」王尚緩緩取下馬鞍前掛的眼罩，戴在頭上。俞秀凡冷冷說道：「你們記著燕姑娘的話，戴好罩布，我在此地，等候你們平安的消息。」王翔、王尚一點頭，提韁縱馬而去。俞秀凡右手握住劍柄，肅然而立。

　　足足等候了一頓飯工夫之久，兩匹瘦馬去而復返。俞秀凡疾上兩步，雙目在兩匹馬鞍上瞧了一陣，突然舉手，在第二匹馬鞍上，拍了一掌。水燕兒冷笑一聲，道：「用不著毀去他們留下的暗記，我答應放他們，就不會派人追蹤。」俞秀凡回顧了水燕兒一眼，道：「在下是不是應該交出兵刃了。」水燕兒道：「不錯。你交出兵刃之後，我才帶你入城。」俞秀凡道：「什麼城？」水燕兒道：「造化城。」俞秀凡望著那兩匹被看馬人牽走的老馬，長長吁了一口氣，道：「很遺憾，在下未能一睹那能使一個人無法忍受的恐怖。」水燕兒道：「沒有一個人能夠忍受那觸目驚心的恐怖。」俞秀凡冷笑一聲道：「就算是真的觸目驚心，那也不過是一種幻影罷了，在下想不出世上真有嚇死人的事。」水燕兒道：「那是見識太少。」語聲一頓，接道：「你是否準備交出兵刃？」

　　俞秀凡沒有回答，卻緩緩把長劍遞向水燕兒。水燕兒接過長劍，順手交給了女婢。俞秀凡道：「燕姑娘，告訴他們，好好守護著我的那把劍，在下能夠生離此地時，我還要帶走。」水燕兒道：「俞少俠，這把劍是一柄寶刃麼？」俞秀凡道：「是一把道道地地的凡鐵。」水燕兒道：「一把平常的寶劍，也值得如此重視麼？本組雖非富有，但還賠得起一柄寶劍。」俞秀凡冷笑一聲，道：「姑娘錯了。一把劍的名貴，並非在它的本身，而在它能否受武林同道的尊重，武林人身上的佩劍大部沾染過血腥，那血腥有罪惡，也有正義。」水燕兒接道：「血腥就是血腥，還有什麼罪惡正義之分？」俞秀凡沉吟了一陣，道：「殺的是萬惡不赦之人，那就是正義劍；殺的是無辜善良，那就是罪惡劍，這一點姑娘大概是不會否認了。」水燕兒道：「咱們不用辯論這些了，我們會好好的保管你這把劍。」俞秀凡一揮手，道：「那就勞請姑娘帶路了。」

　　水燕兒道：「俞少俠已交出兵刃，顯然對咱們這個組合有著相當的尊重，諸位可以去了。」追隨水燕兒的人，大都散去，只有兩個女婢，還守候在兩惻。舉起素手，輕輕一揮，水燕兒緩緩說道：「俞少俠，記著我們的約定麼？」俞秀凡道：「記得。」水燕兒道：「能不能說一遍給我聽聽？」俞秀凡一皺眉頭，道：「可是聽從姑娘之命行動，不要多管那些無謂的閑事。」水燕兒道：「就是這樣了，咱們走吧！」這一番，俞秀凡倒是很仔細的追隨在水燕兒的身後。

　　明明一條平坦的路，但行約數十丈之後，突然向地下斜去。迎面似是一座山壁，兩旁也都是連綿的峰崖。那條路，雖然是向下斜去，但斜度不大，走起來感覺不到。幽暗的夜色，使人無法看到一丈外的景物，水燕兒停了下來，俞秀凡幾乎收不住腳步，撞在了水燕兒的身上。俞秀凡凝目望去，只見一道黑色的牆壁，攔住了去路。只見水燕兒舉起了右手，突然在黑色的牆壁上，擊了三掌，那黑色的牆壁，突然間裂開了一座門戶。水燕兒回顧了兩個女婢一眼，道：「妳們留在這裡。」舉步行了進去，一面接道：「俞兄，請進來吧！」俞秀凡緊隨在水燕兒的身後，進入了門戶。突然間石門合起，一道強烈的燈光，直射過來，照得兩個人的雙目難睜。片刻之後，那燈光突然消失，只見石道兩側，點起了很多燈火，照得整個石道一片明亮。

　　水燕兒冷冷說道：「俞少俠，現在開始，你要小心了，咱們已進入了危險之區。」俞秀凡道：「多承照應。」水燕兒道：「過了這一段明燈區，就轉入了另一個區域之中。那地方，可能有很多使人看了難過的事，但希望你不要多管。」俞秀凡道：「看一看行不行呢？」水燕兒道：「不要停下來看，更不要多問一句話。」俞秀凡道：「燕姑娘，可否告訴在下那一處是什麼樣的地方？」水燕兒道：「你的眼睛，到時間就可以看到，既未看到，現在用不著告訴你。」俞秀凡目光轉動，四顧了一眼，低聲道：「燕姑娘，這地方是不是有人在監視咱們？」水燕兒道：「你的話太多了。」俞秀凡只覺一股怒火，直衝上來，冷笑一聲，道：「燕姑娘，在下有一種受騙的感覺。」水燕兒道：「經驗很可貴，但體會到經驗時，很痛苦。」俞秀凡長長吁了一口氣，道：「燕姑娘，美人如蛇蠍，看來古人誠不欺我了。」水燕兒道：「我已經告訴過你了，難道我說得還不夠明白嗎？」俞秀凡道：「很明白，燕姑娘，妳不覺得手段很卑下麼？」水燕兒道：「人總要經歷過很多痛苦，所以，一個江湖人成名之前，必須要有著很多痛苦的經驗。」

　　俞秀凡道：「燕姑娘，在下一向自認為是一個很小心的人，但我想不到，竟然被你燕姑娘輕易的騙了。」水燕兒道：「俞少俠，眼前你只有面對現實。回顧過去的人，永遠會在痛苦中折磨自己。」俞秀凡強自忍下一口氣，不再說話。水燕兒大步向前行去，未再回顧一眼，似乎對俞秀凡的願否同來，已不再重視。一種被輕視羞辱的怒火，在俞秀凡的胸腔中熊熊燃燒著。胸藏萬卷書，使著俞秀凡有著不同於一般江湖人的莽撞，在極度的忿怒中，他仍然能控制著自己，默誦著大學之道，逐漸平消去胸中燃燒的怒火。

　　不知走了多少時間，也不知走了多少路，眼前又恢復了黑暗，已然是燈火盡處。水燕兒未回顧，口中卻冷冷說道：「俞秀凡，你可在跟著我麼？」俞秀凡長吁一口氣，道：「不錯，在下一直走在姑娘的身後，舉手之間，就可以夠到姑娘的要害。」水燕兒道：「那你為什麼還不出手暗算我？」俞秀凡道：「俞某人沒有妳燕姑娘那份卑劣的手段。」水燕兒一直未回過頭，舉步直向黑暗中行去，口中卻冷冷說道：「俞秀凡，你口舌中羞辱我一番，是不是覺著很快樂？」俞秀凡道：「談不上什麼快樂。不過，在下覺得既是事實，說說有何不可。」

　　這時，兩人已然完全行在黑暗之中，俞秀凡地形不熟，更不知走在何處。抬頭看去，不見星月，似是又走在一條地道之中。他很想問問水燕兒，這是什麼地方，但話到口邊，又強自咽了下去，轉過一道灣，景物突然一變，燐燐綠火映照著三個大字，寫的是「地獄門」。俞秀凡冷哼一聲，道：「這就是造化城麼？」水燕兒道：「上面寫的明明白白，難道你連『地獄門』也不認識？」俞秀凡冷冷道：「難道你要帶我進地獄去？裡面有什麼值得看的？」水燕兒道：「咱們三條約定，你大概還記得，其中有一條，就是要別管閑事。你可以看，但不能停下來看，你能夠記得好多，看得好多，那要靠你的才慧了。」

　　俞秀凡有些茫然地說道：「幽燐藍焰，佈置如鬼域一般，這又代表些什麼？」水燕兒道：「我已經說的太多了，進入了地獄，我就不再答覆你任何問題，記著我的話，別多管閑事，別胡說八道。」話落口，人已踏入了地獄門中。俞秀凡心中暗道：「就算這裡是真的人間鬼域，你水燕兒既然敢去，我俞秀凡難道還怕了不成，」大邁一步，跟進了地獄門。一陣冷風迎面吹來，抬頭看，仍然不見星光。風從那裡來，想一想頓覺背脊上升起了一股涼意。流目四顧，只見四周閃動著綠色的燐火，除了一陣陣吹上身來的寒風之外，靜得聽不到一點聲息。水燕兒一直保持著適當的速度，走的是不快不慢。俞秀凡這一陣思索張望，不覺間慢下來，落後了七八尺遠。但仍可隱約的看到水燕兒的背影。

　　突然間，一聲尖厲的怪叫聲，一下子劃破了荒淒的寂靜。俞秀凡不自覺的停下了腳步。就是這一陣工夫，身右兩丈外，已燃起了七八盞藍色的燈光。雖然有八盞燈，但並不明亮，對俞秀凡這樣的人物，已經很夠了。藍焰照射下，只見兩個分穿著黑、白衣服的人，各執一柄長劍，相對兩立。忽然間，兩人同時舉起了長劍，刺向對方的前胸。那是很快的劍招，其攻勢的凌厲，直可穿心致命。兩個人以同樣的快速的劍招，把長劍刺入了對方的胸中。鮮血隨著激射而出。兩個人同時倒了下去。像一道流光，突然出現，又那樣快速的消失。人倒了下去，八盞藍色的燈火，也突然飄飄而起，四下流散。突然間，俞秀凡想起了那水燕兒的約定，不能管閑事，不能停下來看。但像這等突然發生的事情，怎能會一下子按捺住好奇之心呢？抬頭看去，那裡還有水燕兒的影子。忽的腦際間靈光一閃，俞秀凡想到了這是一個圈套，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詞了。

　　他滿腹詩書，才慧過人，非一般的江湖人士可比，想透了這是故意安排下的陷阱，心中反而平靜下來，也激起了豪壯奮發之心，暗自運氣，調息了一下，舉步向前行去。緩步行約五、六丈遠，眼前忽然亮起了一盞紅燈。那紅燈亮得很突然，似乎是忽然由地下長出來一樣。任何人都要為這突然出現的紅燈，大大震駭一下，但俞秀凡卻十分鎮靜，緩緩轉眼望去。那是由地下豎起來的一根木竿，紅燈就挑在木竿之上。俞秀凡緩步行了過去，仔細看了一陣，發覺那木竿早已埋在了地上，而且十分堅牢，那說明了這根木竿早已在此處，自然不可能突然由地下冒了出來。毛病出在那盞紅燈上。但俞秀凡相信不論何等快速身法的人，絕無法在點燃起紅燈之後，能輕易逃過自己的目光。

　　他文才過人，才慧之高，絕非一般的江湖人物能夠比擬。略一思忖，已想出那毛病全在燈上的設計了，如若用一種易燃之物，用一節燒香，在接那易燃物上，燒香的火勢燃到，自然起火，很輕易燒起了那挑起的紅燈，隱起一根香頭的火光，該不是一件太難的事。想通了個中的道理，俞秀凡忍不住微微一笑轉身向前行去。了然了這地方都是人化費心思設計的機關埋伏，就算是滿眼恐怖的鬼火形像，俞秀凡也不放在心上了。

　　行約數十步，突然聽到一聲冷冰的聲音，由身後傳了過來，道：「站住。」俞秀凡停下腳步，回頭望去，只見那紅燈之下，站著一個長髮披垂，面色雪白的怪人。這等形勢之下，任何一個人，見到這樣一副形貌，都不會認為他是個人。這等形勢如鬼域的地方，驟然間出現這麼一個人樣，任是他俞秀凡心中膽大，但也不覺由背脊上升起一股寒意。鎮靜了一下心神，俞秀凡緩緩說道：「閣下是人還是鬼？」那白面人冷笑一聲，道：「你認為我是人是鬼？」俞秀凡心神已完全鎮靜下來，淡淡一笑，道：「閣下是人，但扮成了鬼樣子。」白面人道：「不用研究我是人是鬼，你這膽氣，很叫在下佩服。」俞秀凡道：「誇獎，誇獎。」白面人道：「閣下既有這份膽氣，但不知敢不敢入屋坐坐？」忽然移開了身子。俞秀凡凝目望去，只見那白面人的身後，果然有一個黑色的房子。這一下倒使俞秀凡大吃了一驚，暗忖道：「一個人突然出現在身後，那也罷了。但這一幢房子，突然出現在紅燈之下，那絕非一般的障眼小術所能辦到，難道這就是造化城！」

　　但聞白面人道：「你不敢進去，是麼？」俞秀凡手中沒有寶劍，人也變得持重了很多，略一沉吟，道：「那座房子中，都有些什麼人？」白面人道：「閣下怕不怕我？」俞秀凡笑一笑，道：「在下的感覺中，人比鬼更為可怕。」白面人道：「閣下既有著不怕鬼的豪氣，何不進來坐坐？」俞秀凡道：「好！你是否要陪我進去？」白面人道：「自然要陪你進去。」俞秀凡道：「那就有勞了。」緩步行了過去。白面人一轉身，行入室中。俞秀凡行至屋前，仔細打量了那黑色房屋一眼，只見那黑色房屋，上下不見一點雜色，不知是何物作成。只聽那白面人，冷漠的聲音傳了過來，道：「閣下請進！」黑色的屋子，室內又未點燈火，看上去更為黑暗。剛剛跨入室中，那黑屋的兩扇門，突然關起來了。室外透入的一點燈火，也因室門的突然關閉，完全隔絕。夜暗、黑屋，密不透光，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俞秀凡凝目力望去，只見一片黑暗，那裡還能瞧到那白面人？忽然間，感覺停身的黑屋，開始旋動，向下沉落，但卻聽不到一點聲息。

　　俞秀凡暗暗咬一口氣，忖道：果然製作得十分靈巧，屋舍移動，竟然不聞聲息。暗暗吸一口氣，納入丹田，全神戒備。只聽那冷冷的聲音道：「閣下感覺到怎樣？」聽聲音，就在身前不遠的數尺之處。俞秀凡暗暗吁了一口氣，道：「這座黑屋，帶區區到什麼地方？」那冷冷的聲音應道：「不論到什麼地方，你已經沒有選擇的機會了。」俞秀凡道：「號匹是如此，閣下也用不著問我了。」那人冷哼一聲，不再說話。俞秀凡忍下氣也未再多問。過約一刻工夫，黑屋突然停了下來。黑屋兩扇門突然大開，一陣白色的燈光透了進來。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停了一陣，驟然間看到了燈火，有著一種特別明亮的感覺。

　　只見人影一閃，那白面人，快步向黑屋外面行去。俞秀凡右手一伸，一把扣住了白面人的右腕脈門。他的擒拿手法，乃金筆大俠艾九靈綜合天下擒拿手法的精粹，向無虛發。白面人怔一怔，道：「你幹什麼？」俞秀凡一步跨出黑屋，淡然說道：「你知道我是誰麼？」白面人道：「不管你是誰，到這裡都是一樣。」俞秀凡道：「不一樣。在下是貴組合的貴賓，你竟敢對我如此無禮。」白面人哈哈一笑，道：「貴賓！貴賓怎會到這地方來？」俞秀凡劍眉聳動，冷冷說道：「你穿著一身鬼衣服，大約不會是想真的作個鬼吧？」白面人道：「你想殺我？」俞秀凡道：「你可是認為我不敢殺你？」只聽一個嬌甜清脆的聲音，傳了過來，道：「放開他，他只是一個傳話的鬼卒。」

　　俞秀凡目光轉動，才發覺自己正停在一座小廳之中，敢情那舉步一跨，人已進入了此廳。廳中的佈設，簡單得很，一張木桌，兩張木椅，木桌上放了一枝熊熊燃燒的白色蠟燭，和一個白色的茶壺，一個瓷碗。俞秀凡點點頭，道：「果然是構造得十分精妙，不過，這房中的佈置太差了。」那女子也穿了一身白衣，一張臉也白得像雪一般，白得恐怖，白得不見一點血色。但她兩條眉毛，卻是又黑又濃，一對眼睛，生得十分靈活，總之這女人除了膚色的可怖之外，每一處都生的十分秀美。

　　只聽那白衣女人冷冷說道：「這地方那裡不好？」俞秀凡道：「佈置得太簡單，而且色彩也不調和。」白衣女人道：「這地方根本就沒有第二種顏色。」俞秀凡笑一笑，道：「不錯，所以看起來有些淒涼。」白衣女道：「這倒不要閣下費心，咱們住在此地，時日也久，覺著並無不便。」俞秀凡內力湧出，一下子把那白面人震退了五六步遠，緩緩說道：「姑娘，妳是不是此地的首腦人物？」白衣女道：「那要看你問的範圍了，如是單指那小小的房舍而言，我就是這裡的主人。」那白面人被俞秀凡內力震退之後，突然轉身而去。俞秀凡隨著那白面人的背影向外望去，只見門外一片黑暗，瞧不出一點景物。暗自提聚了一口真氣，目光轉注到白衣女子的身上，道：「你們準備如何應付在下，現在是否已經決定了。」

　　白衣女冷然一笑，道：「別把我身份看得太高，我比那傳話的鬼卒的身份，高不了很多，我能夠管轄的，只是這一間小屋。」俞秀凡道：「姑娘既然連一點力量也沒有，想必是完全無法作主了。」白衣女子道：「我只是不能答覆你的問題，我奉到的令諭是留你在此。」俞秀凡哦了一聲，道：「姑娘是否自覺有這份能力麼？」白衣女子道：「我沒有。但這房子中的機關佈置，卻有把你困於此地的功能。」俞秀凡心頭大大的震動了一下，道：「困住以後呢？」白衣女子道：「以後，等待第二道令諭傳來再說。」俞秀凡鎮靜了一下心神，道：「只怕姑娘對在下還不太了解。」白衣女子道：「我不要了解你什麼，我只是奉命行事。」俞秀凡道：「我是造化城主和燕姑娘的貴賓。」白衣女接道：「你如不是貴賓，怎能到此，早把你打入血池、刀山中了。」俞秀凡哦了一聲，道：「這地獄門還有刀山、血池？」白衣女子道：「十八層地獄中，該有些什麼，這地方應有盡有。」俞秀凡淡笑道：「想不到，世間真的會有人間地獄。」白衣女子道：「人間的罪惡很多，但死去之後，是否會被打入地獄無人知曉，所以，我們建立了這座人間地獄，使得有眼睛的人，能到地獄中的慘狀。」俞秀凡道：「妳姑娘算是什麼人？」白衣女子道：「地獄之中，和人間一樣，也有分等級。我的身份，只是比傳諭的鬼卒高一些。」

　　俞秀凡已經完全鎮靜下來，索性坐了下去，笑一笑道：「這是一座人造地獄，自然所有的鬼卒都是活人改扮的了。」白衣女子道：「我們是人，但也不過是比死人多一口氣，沒有太多的分別。」俞秀凡道：「姑娘何以這樣的自暴自棄，在下的看法，你們躲在築造精妙的地獄中，雖然像鬼，但如一旦離開此地，和常人有何不同？」白衣女子格格一笑，道：「你看我和常人有些什麼不同？」俞秀凡道：「你臉上塗的白粉太厚了，厚得不見血色，不像一個普通人。」白衣女子道：「你看我臉上是塗的粉麼？」俞秀凡道：「不是粉，是什麼？」白衣女子臉上的肌肉僵硬，看不出什麼變化，但雙目中，卻現出淚光。嘆口氣，道：「地獄門中人，沒有什麼偽裝，你看到的我的臉，是我真正的面目。」俞秀凡呆了一呆，道：「一個人怎麼是這樣一張臉？」白衣女子道：「活人的臉，有肉有血，鬼的臉，沒有血肉，我們是介於人和鬼之間。像我這樣的一個人能夠跑到人間去麼？不論我們如何委屈求全，別人也不會把我當人看待了。」

　　俞秀凡道：「你的臉是……」白衣女子道：「我的臉是經過了特殊的改造，成了現在這個模樣，它不太像一個人的臉，是麼？」俞秀凡點點頭，道：「好殘酷的手段！」白衣女子道：「因此，就算有一天大開地獄門，放我們出去，我們也不能離開這地方。」俞秀凡道：「地獄中人都是像你這個樣子麼？」白衣女子道：「不都是如此，但是大部分都是如此。」俞秀凡道：「那是說，地獄之中，也不是很公平的地方了？」白衣女子道：「到處都是一樣，人間，鬼域，都有不平。」俞秀凡沉吟了一陣，道：「人間的不平和罪惡已然夠多，想不到鬼域中竟也有這樣多不平的事。」白衣女子沒有立刻回答，沉吟了一陣，道：「這些話可能太深奧了，我不太懂，自然也無法答覆。」俞秀凡淡淡一笑，道：「他們把我誘入此地，不知用心何在？」白衣女子道：「要你留在此地。」俞秀凡道：「就在這樣一座小室中麼？」白衣女子道：「如是貴客衝出這座小室，那就不是我管的事了。」俞秀凡道：「如是在下留在此地呢？」白衣女子道：「你會受到賤妾的招待。」俞秀凡道：「就在這座小室中麼？」白衣女子道：「這地方是賤妾宿住的地方，自然不是招待貴賓的地方。」俞秀凡道：「這座白色的小屋，門裡是和平，門外是搏殺。」白衣女子道：「不錯，一個是鬥智，一個是鬥力，貴賓可以選擇其一。」

　　俞秀凡雙目凝注在那白衣女子的身上，仔細打量了一陣，發覺這白衣女子，除了臉色白得特別可怕之外，身材十分嬌小玲瓏，五官也很端正，膚色也很細膩，但那一張白的像銀板一樣的臉，怎麼看，也不像一張活人的臉。輕輕咳了一聲道：「姑娘準備如何招待在下？」白衣女子道：「貴賓已決定留在此地了？」俞秀凡實未想到會遇上了這樣一個環境，敵人的意向，是那麼妙不可測，看來，想見那造化城主，似乎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了。俞秀凡第一次感覺到困惑，也失去主動的能力，一切都要看敵人的來勢，才能隨機應變。但聞白衣女子道：「貴賓有絕對的選擇自由。留在這裡，還是行出去，不過，只有一個選擇，一旦決定了，就無法再行更改。」俞秀凡道：「在下決定了，姑娘有些什麼手段，可以施展出來了。」白衣女子突然轉過身，推開了一扇門，道：「貴賓走前面呢，還是由賤妾帶路？」俞秀凡道：「有勞帶路。」

　　白衣女子一側身行了進去。俞秀凡大跨一步，緊追在那白衣女子的身後。有了水燕兒的一次經驗，俞秀凡不得不更加小心一些。白衣女子帶著俞秀凡行過了一條甬道，景物突然一變，只見一座空空蕩蕩的大廳，燃著八盞藍色的燈火。雖然有八盞燈火，但都是藍色光焰，看上去並無明亮之感。這座廳不很小，也不太大，中間放著一張木桌。白衣女子把俞秀凡迎在客位上，緩緩說道：「貴賓可要吃點什麼？」俞秀凡四顧了一眼，道：「這就是妳接待我的地方？」白衣女子道：「這是進食的餐廳。」俞秀凡道：「只有咱們兩個人麼？」白衣女子道：「賤妾如非沾了貴賓之光，只怕永無機會在這座大廳中吃一餐了。」俞秀凡道：「在下倒有些餓了，但不知這地方和人間的食物，有什麼不同之處。」白衣女子道：「此間的佳肴美味，別處很難及得，賤妾招呼他們送上來，請貴賓品嘗一下。」

　　俞秀凡突然微微一笑，道：「姑娘，可是不用再等第二道令諭傳下來麼？」白衣女子道：「不敢欺瞞你貴賓，賤妾已得到了令諭，負責招待貴賓。」俞秀凡道：「看來，地獄門內這傳諭之法，也非常人能夠看到了。」白衣女子道：「我們有一種很特殊的傳訊之法，不知內情的人，無法看到。」俞秀凡道：「所以，妳可以自作主意了。」白衣女子道：「這全是貴賓所賜，賤妾作夢也沒想到這一天。」俞秀凡道：「既是如此，希望姑娘別在食物之中下毒。」白衣女子道：「你不妨小心一些，我吃過的食物，你再食用。」突然提高了聲音，道：「奏迎賓樂。」

　　但聞一種難聽刺耳的怪聲突然間響了起來。俞秀凡本精音律之學，但卻從未聽到過這難聽的聲音，那是天下最不調和的樂聲了。該是鼓聲的時候，卻突然響起了兩聲尖厲的銅鈸，該是弦聲配合的時候，卻突然冒出來幾聲大鼓和金鈸之聲。該是鐘鼓交作的時刻，聲音卻一下子低了下去，輕管慢弦，完全變成一種上氣不接下氣的怪聲音。總之，這是一種完全叛經離道的樂聲，但又並非是全無章法，只是它的高低、快慢，急鼓繁弦，完全出人想像之外。世上若有難聽的音、樂，這一陣樂聲實是當之無愧了。樂聲足足響了一刻工夫，才停奏了下來。大廳中又恢復了原來的鎮靜。

　　俞秀凡長長吁了口氣，道：「地獄和人間，果然有著很大的不同，在下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音樂。」白衣女子笑一笑，露出了一口整齊雪白的牙齒，道：「你現在聽到的樂聲如何？」俞秀凡道：「極端不調和，刺耳錐心，要有一點修養的人，才能聽得下去。」白衣女子道：「你是自覺很有修養了。」俞秀凡道：「在下聽過了，仍然好好地坐在這裡。」白衣女子點點頭，道：「不錯。很少有人能夠聽完這一段樂聲而能端坐不動。」俞秀凡道：「他們的樂聲，也不是隨隨便便敲打出來的，最好最壞的聲樂，最感人最難聽的配合，都是一樣的耗費了無比的心血和才慧譜出的。」白衣女子點點頭，道：「閣下這點年紀，知道的可真不少啊！」

　　俞秀凡道：「姑娘誇獎了。」目光盯注住白衣女子身上，緩緩說道：「姑娘這一張臉，是怎麼造成的？」白衣女子道：「一種藥物。唉！不談也罷！」俞秀凡道：「只是藥物傷害的，也許能夠醫好。」白衣女子雙目一瞪，道：「能夠醫好？這藥物早已和肌膚合於一處，要改變它，只有一個辦法。」俞秀凡道：「什麼辦法？」白衣女子道：「只有連皮帶肉的挖下這張臉。」俞秀凡道：「這是一件不太可能的事。」白衣女子道：「所以，還是不談的好。」俞秀凡神色肅然的說道：「可惜，他老人家一直不願出世，以他的醫術之精，醫學之博，我相信只要他肯出手醫治，一定可以解除你們這等痛苦。」白衣女子道：「你是說世間真有這樣的人，這樣的醫術？」俞秀凡道：「有人能把一張有血有肉的臉，變成僵硬雪白，不像一張人臉，而你們又能活下去，保持血液流暢，不會潰爛，就應該有人能夠醫好它。」白衣女子道：「你說什麼人？」俞秀凡道：「花無果。」

　　白衣女子道：「花無果……」沉吟了良久，長長吁一口氣，接道：「我好像聽人說過這個名字。」俞秀凡道：「他號天下第一神醫，當今之世，以醫道而言，只怕再無人高過了他。」白衣女子忽然一變話題，道：「貴賓，咱們吃飯了。」俞秀凡道：「不錯，姑娘要他們上菜吧。」白衣女子舉手互擊三掌，道：「上菜！」大廳一角處，突然開啟了一座門戶，一個面色血紅的黑衣大漢，手中托著一個大瓷盤，快步行了過來。瓷盤中放著一個血淋淋的人頭。俞秀凡呆了一呆，道：「這是什麼菜？」白衣女子道：「全人宴，先從人頭上起。」那人頭太像了，俞秀凡雙目盯在那人頭上良久，竟然瞧不出一點破綻。俞秀凡暗自忖道：「難道那是一顆真的人頭不成？」

　　只見那白衣女子伸手把一雙筷子遞了過去，道：「貴客請啊！你如是想保持著體能活下去，總不能不吃飯啊！」俞秀凡實在舉不起手中的筷子，搖搖頭，道：「算了，這頓飯不吃也罷。」白衣女子道：「為什麼？你害怕，不敢吃，是麼？」俞秀凡道：「你敢？」白衣女子道：「為什麼不敢？」伸出筷子，挾住那人頭上的鼻子，微微一擰，鼻子應手而下，放入了小口之中，吃得津津有味。俞秀凡只覺腹中一股酸氣上升，張口欲嘔，咬咬牙強自忍下去，算還未嘔吐出來。輕輕嘆息一聲，道：「姑娘，味道如何？」白衣女子放下手中的筷子，緩緩說道：「味道不錯。貴賓既然腹中飢餓，為何不進些食用之物？」俞秀凡道：「這麼看來，在下確有很多不及姑娘之處了。」白衣女子道：「貴賓好生客氣。」

　　俞秀凡道：「生食人肉這份本領，不但在下不能下嚥，天下敢吃的人，只怕也沒有幾個。」白衣女子笑一笑，道：「貴賓連這一點膽氣也沒有，如何能夠在江湖上闖蕩。」俞秀凡道：「姑娘進入這地獄門後就敢吃人肉麼？」白衣女子道：「如是你餓的太厲害了，大概什麼都可以吃了。」俞秀凡道：「就算在下生生餓死，也無法食進一口。」白衣女子道：「何不吃一口試試？」伸出筷子，又在那人頭上挾了一隻耳朵下來，放入口中吃了起來。俞秀凡搖搖頭，轉過臉去。

　　白衣女子笑一笑，道：「貴賓，人頭過後，就開始了五腑六臟，然後四肢，你要一口不吃，就要撤下去了。」俞秀凡道：「謝啦！姑娘，這全人宴，你一個人吃下去吧！」白衣女子突然伸手抓起了俞秀凡面前的筷子，挾下來一片耳朵道：「貴賓請吃一口嘗嘗吧！」俞秀凡冷笑一聲，道：「生吃人肉，除非有一天二地的大仇大恨，你們為我生生殺了一個活人，這手段的殘忍，當真是聞所未聞了。」白衣女子突然把挾在筷子上一片耳朵，放入俞秀凡的口中。俞凡秀驟不及防，一片耳朵已被放入口中，正待吐出來，突然覺著有一種甜香之味，流入咽喉。不禁心中一動，嚼了兩口，品嘗一下，頓覺一片香脆美味。輕輕吁一口氣，道：「這不是人肉？」白衣女子笑一笑道：「很多事，不能太早地下結論，需知一個人的見識終是有限得很，跑上一輩子江湖，也無法識得萬事萬物。」俞秀凡頓覺著臉上一熱，說不出一句話來。

　　白衣女子道：「吃一隻眼睛吧！這顆人頭，每一處的地方，都有不相同的味道。」俞秀凡輕輕咳了一聲，道：「雖然明知是美味可口，但這等形象，入目驚心，叫人有著難以下嚥之感。」白衣女子輕輕吁了一口氣，道：「貴賓，你要學習忍耐啊！求生之術，第一要適應環境，別忘了，你現在在地獄中，看到的，聽到的，都和人間不同。」俞秀凡道：「姑娘來這裡有多少時間了？」白衣女子道：「記不得了，這裡面不見太陽，十二個時辰，一般模樣，很難叫人記得時光。」俞秀凡道：「姑娘就沒有一個大約的數什麼？」白衣女子道：「真的是記不得了。一定要說一個時間，總該有四五年了吧！」俞秀凡道：「四五年了，那該是一段不短的日子！」白衣女子道：「在這裡，時間對我們並不重要，甚至連生命都很淡漠。」俞秀凡道：「但妳卻沒有面對真理的勇氣。」白衣女子搖搖頭，道：「不談這個，我的職司就是要善盡招待之誼，貴賓希望什麼，只管吩咐。」

　　俞秀凡笑一笑，突然舉起筷子，夾起另一隻眼睛，大吃起來。那白衣女子說的不錯，眼睛有眼睛的味道，吃起來有一種蜜桃、脆梨的感覺。除了難看之外，這實在是一種極為可口的美味。一閉雙目，俞秀凡又在那人頭上挖下來一塊，放入口中。這一次是頰上之肉，入口又是一種味道，鬆軟、清香，似是吃了一口最好的千層糕。白衣女子放下筷子，道：「除非親身體會到事情經過，最好是不要過早地妄下結論。」俞秀凡道：「姑娘有什麼指教，何不據實見告？」白衣女子道：「我只是隨便說說罷了，並沒有指明什麼，貴賓不要誤會。」俞秀凡忽然發覺這白衣女子，並不是一位簡單人物。水燕兒的教訓，在他心中烙下一個極深的烙印，立時閉口不再多言。

　　白衣女子招呼川流不息的送上佳肴，果然是一個人全身所有的肢體，腑臟形狀。雖然是每一道佳肴都有獨特的口味，但它的形狀，卻給人一種無法入口的威脅。上完了最後一道手足羹湯，白衣女子才起身說道：「貴賓想看些什麼？」俞秀凡道：「有些什麼可看呢？」白衣女子道：「聲色之娛，應有盡有，你有什麼吩咐，只管請說。」俞秀凡道：「客隨主便，姑娘覺得能給在下看些什麼，在下就看些什麼。」白衣女子道：「要不要看看地獄中的歌舞？」俞秀凡道：「那些歌男舞女，是人是鬼呢？」白衣女子道：「像我一樣的人，不過，他們有一張鬼臉。」俞秀凡道：「也像你一樣白。」白衣女子道：「那就難說了。他們有紅臉，也有白臉，也有全黑的臉，鬼域中形形色色，此地無不具備。」俞秀凡道：「如是這樣，不看也罷！」白衣女子道：「好吧！貴賓既無欣賞歌舞的雅興，咱們就隨便走走吧！」站起身子，向前行去。

　　白衣女子帶著俞秀凡，穿過了幾處殿院，突然聞到一股濃重奇異香氣。行過不少地方，但在俞秀凡的感覺中，並無不同。因為到處是一片黑暗，就算是有幾盞燈光，也是幽幽磷火，照不過三尺方圓。但那濃重的異香，卻給人一種刺激、誘惑的感受。俞秀凡吸了兩口氣，道：「姑娘，這是什麼味道？」白衣女子道：「福壽膏的煙氣，不知公子是否聽人說過？」俞秀凡怔了一怔，道：「福壽膏？」白衣女子道：「是的。一種清心提神的藥物，可以使一個人忽然間精神大振。」俞秀凡沉吟了一陣，道：「鴉片產自苗疆邊區，花朵艷麗，本名罌粟，結果取液，熬製成膏，氣味芬芳，有提神之效。但其質絕毒，常嗜成癮，一旦成癮，戒絕不易，終身受其毒害。」白衣女子呆了一呆，嘆道：「貴賓淵博得很，此物初入中原，知曉的人不多。」俞秀凡道：「這也算不了什麼，書上早有記述。」白衣女子道：「前面就是福壽院，貴賓是否願意去見識一下呢？」俞秀凡道：「看看吧！在下雖知其名，但卻沒有見過。」白衣女子很溫婉，笑一笑，道：「賤妾帶路。」

第十九回　黑籍幽魂　萬家院主

　　俞秀凡緊隨白衣女子身後，行入了一座大院中。這地方本已不見日光，所有的房舍、牆壁又全都是黑的。所以，非到近前，簡直無法辨認。白衣女子行到一座黑色大門前面，輕輕地敲了三響，木門呀然大開。在這裡，俞秀凡見到了一個全身黑衣的大漢，在一盞藍色光焰的燈光下，面目清晰可見。有些意外的感覺，俞秀凡緩緩說道：「姑娘，地獄門內，竟然也有不是鬼臉的人。」白衣女子道：「他們也是鬼，只不過名稱不同罷了。」俞秀凡道：「他們是什麼鬼？」白衣女子道：「煙鬼！在福壽膏的誘惑下，他們雖然沒有鬼臉，卻有了一個鬼心。什麼事，他們都作得出來，我們只是地獄門的鬼卒，他們才是真正地獄門中辦事的人。」俞秀凡道：「他們都辦些什麼事？」白衣女子道：「什麼事都可以辦，能進入福壽院中的人，也不是尋常的人物。」俞秀凡道：「他們也是貴組合中花費心血訓練出來的人了。」白衣女子道：「不是。他們都是武林中一方的豪雄人物，有德高望重的大英雄，有縱橫江湖的劍手名家，也有心狠手辣的大盜，一時間，賤妾也說它不完。閣下，何不進去自己瞧瞧？」俞秀凡點點頭，舉步向前行去。

　　白衣女子緊隨一步，追在俞秀凡的身側，接道：「這裡面，都是人，人的臉，人的衣著，燈光也明亮一些。你如是想看看他們的外表，那不會使你失望。」俞秀凡道：「姑娘的意思是，他們的作為，使在下震駭了？」白衣女子道：「不只震駭，而且痛心疾首。」俞秀凡道：「這樣嚴重？」白衣女子道：「是否嚴重，你看過就知道了。」俞秀凡道：「那就請姑娘帶路了。」白衣女子笑一笑，舉步向前行去。俞秀凡暗中提聚真氣，緊隨那白衣女子身後。

　　這是一座高大圍牆環繞的院落，十分遼闊，黑暗中，分別挑起十盞昏黃的燈火。燈光雖然昏黃，但比起那藍色光焰的鬼火，多少帶一點人的氣息。十盞燈，分距得很遙遠，俞秀凡凝聚目力望去，只見那每一盞高挑的昏黃燈光下，都有著一片房屋。那十盞昏黃的燈光，代表著個不同的院落。行到了第一盞昏黃的燈光下，白衣女停下了腳步。俞秀凡抬頭看去，只見燈光下寫的是「少林別院」四個大字。這少林天下聞名，怎會在這地獄門中，冒出了一個少林別院來。怔怔神，俞秀凡緩緩說道：「姑娘，這少林別院，是什麼意思？」白衣女子道：「這一座院落中，以少林寺的僧人為主，也有很多不是少林寺出身的人，但他們也都是和尚。」俞秀凡啊了一聲，道：「少林寺乃武林中人人敬慕的大門派，怎到了此地來？」白衣女子道：「自然是有原因。你何不進去瞧瞧？」俞秀凡道：「應該進去見識一下！」白衣女子低聲說道：「貴賓，他們的脾氣都不太好，你最好不要惹他們。」俞秀凡道：「多謝姑娘指點。」

　　白衣女子推開木門，立時有一個身著深灰僧袍、頭有戒疤的和尚，攔住了去路。他手中執著一把戒刀，臉色卻是一片青灰，但雙目中神光炯炯，單看眼神，一望即知是一位內外兼修的高手。白衣女子伸手從懷中摸出一方金牌，在手中揚了一揚，道：「我奉諭帶貴賓觀光十方別院，不得無禮冒犯。」那灰衣老僧望了那金牌一眼，一語未發，退到一側。白衣女子輕輕咳了一聲，道：「燃起火炬。」灰衣老僧轉身行去，幌燃手上火摺子，點起了一支巨大的火炬，火光熊熊，照亮了整個的院落。俞秀凡目光轉動，四顧了一眼，但見這座少林別院，只是一座大型四合院，正面是一座大廳，其餘三面都是櫛次鱗比的房間。搖搖頭，俞秀凡道：「這地方，像是一處人數擁擠的大雜院，稱它謂少林別院，未免有污少林二字。」白衣女子道：「沒辦法，人數太多，只好讓他們擠擠了。」俞秀凡道：「院子倒是很大，只是太空曠了。」白衣女子道：「這是他們練武的地方。」俞秀凡道：「這裡有很多人？」白衣女子道：「一直保持著五六十人左右。」俞秀凡未再多問，心中已然明白，這裡的人有出有進，進的自然是新來的，出的應該是死去的別稱了。

　　只覺一陣陣濃重的煙香氣，由大廳中傳了出來。望望大廳，俞秀凡緩緩說道：「姑娘，可不可以到那大廳中瞧瞧？」白衣女子道：「既然帶貴賓來了，我們就不會再保留什麼，貴賓請吧！」進得廳堂門，迎面撲過來一片如霧的煙氣，這座大廳，簡直是一座煙館。十張木榻，十盞煙燈，躺著十個和尚，十個秀麗的女子，在燒著煙泡，十個側臥在木榻上的和尚，都在吞雲吐霧。衝入鼻中的煙氣，香味濃烈，充滿著一股誘惑。廳中的燈火，十分明亮，俞秀凡暗暗吁一口氣，仔細看去，只見那十個燒煙的女子，個個身材窈窕，姿容秀麗，臉上是一片艷紅。但那抽煙的和尚，卻是一個個面色青灰，不過每一個人的精神都很好，他們躺在床上，對一個進來的陌生人，竟然視若無睹。俞秀凡很想找機會和他們攀談幾句，但見那些和尚一個個神情冷肅，俞秀凡幾次話到口邊，又吞了下去。

　　繞了大廳一週，白衣女子緩緩說道：「貴賓看完了麼？」俞秀凡點點頭，道：「看完了。」緊隨在白衣女子的身後，大步行出廳門。仰面吁了一口氣，俞秀凡緩緩說道：「姑娘，可否帶在下進入這些房間內瞧瞧？」白衣女子略一沉吟，道：「可以。不過，你要小心些，不要鬧出事情。」俞秀凡笑一笑，道：「在下不會替姑娘找麻煩。」白衣女子舉步而行，到了大廳右側第五間門前，伸手一推，道：「瞧瞧這一間，你想知道些什麼，也許可以在這一間中找到答案。」

　　俞秀凡凝目望去，只見房中一片黑暗，隱隱間似是有個人盤膝而坐。突然間，火光一閃，亮起一個火摺子，點起木榻頭上的燈火。只見一個白髯垂胸的灰衣老僧，盤膝坐在木榻上，神情一片肅然。白衣女子揚了揚子中的金牌，緩緩說道：「我奉命帶貴賓觀光十方別院，希望老禪師善予接待。」俞秀凡抱拳一禮，道：「晚進末學俞秀凡見過老前輩。」灰衣老僧緩緩把手中的火摺子熄去，雙目轉注在俞秀凡臉上。道：「你找老衲，有何見教？」俞秀凡道：「不敢，晚輩想請老前輩幾件事情？」灰衣老僧道：「好！你請說吧！」俞秀凡回顧了白衣女子一眼，道：「姑娘，可不可以給我們一個單獨談話的機會？」白衣女子道：「怕我聽到麼？」俞秀凡道：「有很多事，有姑娘在場，談起來有些不便。」白衣女子道：「好吧！但時間不能太久。」俞秀凡道：「不會太久，咱們談好了，就招呼姑娘一聲。」白衣女子未再多言，悄然退了出去。

　　俞秀凡掩了木門，回頭又對灰衣老僧欠身一禮，道：「老禪師，可否見示法號？」灰衣老僧苦笑一下，道：「小施主，老衲居此甚久，法號早已忘記，不說也罷！」俞秀凡肅然說道：「老禪師既然活在世上，就可能有一天重見天日，法號又為何不能告人？」灰衣老僧苦笑一下，道：「小施主，你這一點年紀，能被視為貴賓，想來必然是江湖上很有身份的人了。」俞秀凡心中暗道：我如不自吹自擂一番，這老和尚不把我看在眼中，自然不會說實話了。心念一轉，口中說道：「區區能被他們視為貴賓，自然是有著原因，在這段時日之中，區區和這一組合中的高手，有過不少次的接觸，但晚輩卻僥倖一直未落下風。」灰衣老僧雙目中神光一閃，盯注在俞秀凡臉上瞧了一陣，道：「閣下這名字老衲從未聽過，但不知可否把令師的姓名見告。」

　　俞秀凡沉吟了一陣，道：「可以是可以，不過，茲事體大，晚輩不能輕易說出。不過老禪師的處境，似是無對晚輩保密的必要了。」灰衣老僧道：「老衲不是保密，而是覺著慚愧。」俞秀凡道：「慚愧於事何補？」灰衣老僧震動了一下，道：「小施主的意思是…」俞秀凡接道：「老禪師也染上那福壽煙癮了麼？」灰衣老僧道：「老衲十分慚愧，不過，三年靜坐，老衲已把它戒除了。」俞秀凡道：「老禪師能在煙霧燎繞中戒絕此癮，足見高明了。」話聲微微一頓，接道：「那些人都無法戒除麼？」灰衣老僧搖搖頭，道：「沒有辦法，以老衲這份定力，戒除此痛，自斷了三個指頭。」伸出左手，接道：「小施主請看過。」俞秀凡凝目看去，果見那灰衣老僧左手上食、中、無名三指，軟軟垂下。原來，三指的骨骼，都被生生捏碎。

　　俞秀凡道：「這麼看來，那福壽煙是一種絕毒之物了？」灰衣老僧道：「可悲的是，初吸此物，能給人一種迷濛的愉快，一旦上癮，卻又不可無此君，逐漸的能使一個人性情大變，終至良知盡泯。」俞秀凡道：「可怕呀！可怕。」長長吁一口氣，把自己進入地獄中的經過，簡略地說了一遍。自然中間刪除了很多不便出口的地方。灰衣老僧長長嘆一口氣，道：「小施主還能記得來路麼？」俞秀凡道：「在下乘船而來，已記不得如何離去了。」灰衣老僧搖搖頭，道：「這就為難了！」俞秀凡微微一笑，道：「在下既然來了，希望能把事情查個水落出。」灰衣老僧嘆口氣，道：「小施主，別太自信了，他們這組合中有多少高手，老衲不太明白；單是這十方別院中的人，就足可和當今任何一個大門派抵抗。小施主不論有多強的武功，你一人就無法出這十方別院。」俞秀凡道：「老禪師，如若天下高手都被這個組合控制，咱們又什麼辦法找到一批人和他對抗？」灰衣老僧嘆口氣，沉吟不語。

　　俞秀凡微微一笑，道：「老禪師，天行健，君子自強不息，老禪師雖被囚於此，那只囚住老禪師的人，並沒有征服老前輩的心，是嗎？」灰衣老僧苦笑一下，道：「小施主，老衲能擺脫了煙毒的控制，才敢有此想法；但身受煙毒控制的人，他們根本不敢心生叛離，每日所求的，只是有一口福壽膏來熏熏。……」俞秀凡嘆息一聲，道：「這些人，久受佛門薰陶，難道就沒有救世之心麼？」灰衣老僧嘆口氣道：「小施主，不能太責怪他們，小施主沒有受過這福壽膏的毒害，不知這福壽膏的厲害；老衲是過來人，深知這中間的痛苦。唉！那造化城主的厲害，就是用時間來磨去這些人的仁俠之心，所以，我們初到此地之時，那造化城主並沒有對我們有任何的要求，也沒有告訴我們什麼，只是供應福壽膏給我們吸食，但等我們一個個上了癮之後，他們就露出了猙獰的面目，性情特別剛烈的人，自己已然無法反抗，自絕而死；這些未死的人，經過了一段很長久的時間折磨，已然完全改變了性情。小施主，一個未中毒的人，根本就不可能想到一個身中劇毒之人的痛苦，那是一種無法忍受的痛苦。」

　　俞秀凡道：「老前輩，被困在此的人，都是武林中極有成就的人，難道在開始之初，就不會想到這些麼？」灰衣老僧道：「他們也可能想到了，但他們太自信，覺得福壽膏未必就能控制他們。唉！江湖上從沒有聽過福壽膏的傳說，沒有人知道這毒物如此厲害。」說聲微微一頓，接道：「除此之外，他們還用了很多的方法，一種精密的計算，和個別施術之法，突破了人性中的缺陷，使他們失去了防範之心，不自知地落入圈套之中；自然，他們不是只用一種方法，以每個人個性的不同，施用的方法也有分別。」俞秀凡嘆口氣，道：「古往今來，只怕從沒有一個組合，能夠有如此精密的安排。他們不但神秘莫測，而且使用著很新奇的藥物，把武林中很多精英人物，收為己用。」

　　灰衣老僧嘆口氣道：「他們的手段很陰險，方法很新奇，又不怕這些人心生背叛。」俞秀凡道：「老前輩，晚輩想到一件事，請教老前輩。」灰衣老僧道：「什麼事？」俞秀凡道：「那些吸食福壽膏的人，一個個面色青灰，是不是仍能保住原有的武功？」灰衣老槽道：「武功上自然會打些折扣，不過，那並不十分明顯，每天他們都還保有著一定的習武時間，沒有荒廢，只是在體能上有些消退，但就老衲觀察，他們有一些地方，卻彌補了他們逐漸消退的體能。」俞秀凡哦了一聲，道：「哪些地方？」灰衣老僧道：「和人動手搏殺的手段。似是那福壽膏，能夠逐漸的改變一個人的性情，原本是心地很慈和的人，忽然間變得毒辣起來！」

　　俞秀凡道：「老前輩可曾想過這中間的原因麼？」灰衣老僧道：「老衲曾經苦苦思索此事，花了甚久時間，才想出兩個原因，但老衲對福壽膏了解的太少，不敢說一定正確。」俞秀凡道：「請老前輩見教！」灰衣老僧道：「他們吸食福壽膏，已上了癮，每日一定的時間發作，一旦發作，那就無能力再和人動手。所以，一和人動手，即求速戰速決，拚出個生死存亡；第二個原因，那是福壽膏的毒性，可能侵害到他的本性，使和善的人變得惡毒，陰險的人更為陰險。」俞秀凡沉吟了一陣，道：「晚輩想帶些福壽膏，若能把此物交給一個醫學精博的人，也許能夠找出配製解藥的辦法。」灰衣老僧想了一陣，道：「這倒有可能。老衲知曉一人，其醫術的精博，前不見古人，就算華陀、扁鵲重生，也未必高明過他，只是不知他是否還活在世上。」俞秀凡道：「老前輩說的什麼人？」灰衣老僧：「花無果。」俞秀凡道，「可以奉告老前輩，那花無果還活在世上。」灰衣老僧道：「你認識他？」俞秀凡道：「晚輩見過。」

　　灰衣老僧道：「那真是武林之福。」突然臉色一變，嘆道：「小施主，你能夠活著出去麼？」俞秀凡道：「晚輩此番受騙，被送入地獄門，能否生離此地，不敢妄言。不過，這總是個機會。」灰衣老僧沉吟了一陣，道：「找一點福壽膏，交你帶走，並非難事，老衲去想想辦法。」起身離去，片刻後，重回室中，把幾片福壽膏交給了俞凡秀，道：「我佛慈悲，保佑小施主平安離去。」俞秀凡一抱拳，道：「老禪師多多珍重，晚輩就此別過。」轉身向外行去。灰衣老僧長長吁了一口氣，道：「小施主！」俞秀凡人行到了門口，聞聲停下腳步，道：「老前輩還有什麼吩咐？」灰衣老僧道：「老衲法號閑雲，出身少林寺，但望小施主能代老衲守密。」俞秀凡點點頭，道：「老禪師但請放心，如非必要，晚輩不會輕易告人。」閑雲大師道：「老衲並非怕聲譽受損，方外人早已勘破了名關，老衲只是覺著慚愧，有負先師教化之恩。」俞秀凡道：「我明白大師的心情。」

　　閑雲大師道：「你如有暇，老衲希望能多走幾處別院看看，就老衲所知，每一座別院，都有幾個人，憑仗本身的決心、毅力，擺脫了福壽膏的控制，只是這些人太少了。」俞秀凡道：「這裡有十方別院，晚輩希望能都走一遍，也希望能見那些擺脫毒癮，身具大智慧的高人。」閑雲大師道：「自老衲被困於此，你是唯一到此的外人，雖然匆匆的一晤，但卻給老衲不少的希望，你去之後，老衲也要振作起來，有些作為才是。」俞秀凡道：「但願老禪師佛光普照，使他們能及時醒悟，擺脫毒癮。」閑雲大師道：「小施主雄才大略，文武兼資，老衲又見到一代武林奇才。」俞秀凡一欠身，道：「老禪師過獎了。」轉身行出室外。

　　那白衣女子早已在門外等候，淡淡一笑，道：「你們談完了。」俞秀凡道：「多謝姑娘通融。」白衣女子道：「你已見識過了福壽膏，咱們到別的地方去瞧瞧吧！」俞秀凡道：「不！在下希望能走完十方別院。」白衣女子道：「十方別院，大同小異，看了一處少林別院，用不著再看別的了。」俞秀凡道：「姑娘久居地獄，自是不覺新奇了。在下倒是覺得新奇得很。」白衣女子道：「貴賓可否見告，有什麼新奇之處？」俞秀凡道：「至少每一座別院中人，全不相同。」白衣女子沉吟了一陣，道：「貴賓既有此雅興，賤妾只好帶路了。」俞秀凡喜道：「多謝姑娘！」白衣女子搖搖頭，嘆口氣，道：「貴賓別想得太過如意，你離開此地機會不大。」俞秀凡道：「哦！」白衣女子道：「我雖然被改造成一張鬼臉，但我的神智還很清明，本組合肯這麼優容你貴賓，自然是極受重視的人了，不過，愈受重視的人，離開此地的機會也就愈少。」俞秀凡道：「若是在下不能生離此地，死去之前，多些見識也好。」

　　談話之間，又到了一盞黃色的燈光下面。轉臉望去，只見大門橫匾寫著「武當別院」。俞秀凡道：「這地方的人，是以武當為主了。」白衣女子道：「不錯，這裡的十方別院，是以江湖上九大門派命名，整個的福壽院，也就是整個武林的縮影。」俞秀凡道：「第十個別院呢？」白衣女子道：「那叫萬家別院，那是十方別院中最堂皇的一座院落，但人等也最複雜，貴賓看到武當別院之後，再看看萬家別院也就夠了。」俞秀凡道：「在下為人很好奇，地獄中不見日月輪轉，反正也沒有什麼事情好做，咱們就看個仔細。」白衣女子笑道：「能不能看完十方別院，賤妾實在也作不得主。」俞秀凡道：「姑娘不是奉命侍候在下麼？」白衣女子道：「不錯。但賤妾隨時可能接到令諭，改變計劃。」俞秀凡略一沉吟，笑道：「姑娘在未接到新的令諭之前，還是招待在下的人，請叫門戶吧！」

　　白衣女子說的不錯，這座院落，和少林別院完全一樣，一樣的房舍院落，一樣的房間佈置，唯一不同的是人，這裡的人，每個人都穿著道裝。俞秀凡進入大廳中略一瞧看，道：「姑娘，這裡有沒有負責的人？」白衣女子道：「有，每一院中，都有一位院主。」俞凡道：「剛才在少林別院中，在下見到的那位老禪師，是不是少林別院的院主？」白衣女子道：「是的，不過，每一座別院中情況都不相同，你見過武當別院的院主時，也許會使你失望。」俞秀凡心中一動，道：「姑娘似乎知道的事情不少。」白衣女子道：「如是賤妾沒有一些見識，怎會被派擔任侍候貴賓的職司。」俞秀凡道：「每一院的院主，不盡相同，那才能叫人增長見識，請姑娘帶在下一晤院主如何？」白衣女子點點頭，道：「賤妾遵命。」緩步行到一個佩劍道人的身側，低聲數語。那道人點點頭，指了指大廳。

　　不用白衣女子開口，俞秀凡已然知道這武當別院的院主，正在吞雲吐霧，大過其癮。當下一揮手，道：「走！咱們到大廳中去見見他們。」白衣女子微微一笑，道：「貴賓，不要想的太好，都能像少林別院院主一樣，戒絕那些毒品。」俞秀凡道：「在下沒有這樣高的希望，姑娘請帶路吧！」白衣女子帶著俞秀凡行入大廳。大廳中的佈置，和少林別院一樣，十張木榻，每一張木榻上，都是有一個身著薄紗的美女，在一盞銀燈下，燒著福壽膏。十個身著道裝的道人，分躺在十張木榻上，正在大過其癮。廳中的煙氣很濃，一股濃重的香味，直透肺腑。

　　俞秀凡皺皺眉頭，道：「那一位是院主，請姑娘替在下引見一下。」白衣女子點點頭，直行到中間一座煙榻上，望著一個六旬左右的青袍老道人道：「這位就是武當別院的院主。」俞秀凡一抱拳，道：「在俞秀凡，見過院主。」那青袍人口中正含著一個玉嘴煙槍，雖然瞧到了俞秀凡，但卻無法開口說話，回顧了俞秀凡一眼，示意他等候一下。直等到他這口煙抽完，才長長吁一口氣，道：「什麼事？」白衣女子接道：「這一位俞少俠，是咱們的貴賓，希望院主能回答他的問話。」青袍道人微微一笑，道：「俞少俠對貧道有何見教？」

　　俞秀凡看他臉色一片青灰，心中大為感慨，輕輕嘆息一聲，道：「老前輩，這地方談起來只怕不大方便吧！」青衣袍人道：「俞少俠的意思是……」俞秀凡道：「如是院主有暇，在下希望咱們能夠找一個清靜的地方談談。」青袍道人回頭望望那白衣女子，欲言又止。白衣女子道：「不妨事。你院主如若願意和俞少俠談談，儘管請便無妨。」青袍道人點點頭，道：「既是如此，俞少俠請隨貧道來吧！」轉身直向外面行去。俞秀凡緊隨在那道人身後，行入了一間小屋之中。青袍道人隨手幌燃火摺子，點起了一枝火燭，燈火耀照下，景物清明可見。俞秀凡隨手關起門戶，緩緩說道：「老前輩可是出身武當門下麼？」青袍道人沉吟了一陣道：「不錯，貧道出身武當。」俞秀凡道：「道長可否把仙號見告？」青袍道人道：「俞少俠是什麼身份？」俞秀凡道：「那位姑娘已經告訴道長，在下只是這組合的貴賓。」青袍道人道：「如果俞少俠不是這組合中的人，恕在下無法奉告道號了。」俞秀凡道：「為什麼？」青袍道人道：「貧道很慚愧，我不願把名號張揚於江湖之上。」俞秀凡道：「但道長還活在世上，總有一天，你要和故舊、尊長見面。」青袍道人道：「貧道在此地已經有很多年了，他們不會想到我還活在世上。」俞秀凡道：「道長，這是掩耳盜鈴的事，因為，道長沒有死。」青袍道人淡淡一笑，道：「就算他們能夠見到貧道，也不會認出我了。」俞秀凡道：「在福壽膏奇毒侵傷之下，道長也許變了很多，但如說尊長、故舊都不認識你，那就是自欺欺人之談了。」

　　青袍道人雙目一瞪，神芒如電，盯在俞秀凡的臉上，凝注了良久，道：「小施主，對貧道如此蠻橫的人，江湖上並不多見。」他過足了大煙癮，精神飽滿，雙目中神光炯炯逼人。俞秀凡心中暗道：「這老道士與閑雲大師，完全是兩種大不相同的人，不但陷溺已深，而且還有些冥頑不靈，應該給他點教訓才是。」心中念轉，冷笑一聲，道：「道長，現在遇到了。如是道長真是一位風骨嶙峋的人，似乎也不會屈就武當別院的院主了。」青袍道人怒道：「你小小年紀，說話怎的如此無禮！」俞秀凡道：「物必自腐，而後生蟲；如是道長要人敬重，那就得做出一些使人敬重的事。」青袍道人臉色一變，道：「小施主太放肆了！」俞秀凡道：「道長既是心中不服在下，何妨劃個道子出來，」青袍道人道：「這話當真嗎？」俞秀凡道：「你不用顧慮什麼，在下只是一個賓客的身份，」

　　青袍道人就在等這一句話，哈哈一笑，接道：「對！咱們是私人之間的比試，用不著讓別人知道，貧道手下，自有分寸，不會把你傷得很重就是。」俞秀凡道：「道長只管出手，傷了在下，只怪我學藝不精。」青袍道人道：「貧道是主人，小施主請先出手吧！」俞秀凡搖搖頭，道：「在下不能喧賓奪主，道長請先。」青袍道人道：「好！恭敬不如從命，閣下小心了。」右手一探，抓向俞秀凡的左肩。俞秀凡左手一抬，突然間，扣住了青袍道人的右腕。這一招快如電光石火，而且奇幻莫測，青袍道人竟然閃避不及。這一下，青袍道人整個的愣住了，呆呆的望著俞秀凡，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俞秀凡淡淡一笑，放開了右手，道：「老前輩，一個人若想受到別人的尊重，不能只憑武功高強。」

　　青袍道人的蠻橫神情，一掃而空，神情慚愧，黯然說道：「貧道久年未在江湖上走動了，想不到後起之秀中竟有俞少俠這樣的人才。」俞秀凡只覺著青袍道人比起少林的閑雲大師，不可同日而語，心中對他有了幾分討厭，冷冷說道：「今日道長見識了？」青袍道人突然嘆一口氣，垂下頭去，道：「地獄中不見天日，貧道也無法清楚的記得這裡有多少時間了。隱隱約約的計算了一下，貧道到此已經有十年左右了。十年時間，就算是一塊鋼也被溶化了，何況是人。」俞秀凡道：「蘇武牧羊北海，十六年志節不虧，文天祥在囚牢之中，手書正氣歌傳誦千古。閣下不過在此十年，已經是志窮節虧了！」青袍道人一抬頭，雙目暴射出兩道神光，直逼在俞秀凡的臉上，道：「那不同，他們沒有受福壽膏的折磨，如著他們受了福壽膏的折磨，只怕還沒有貧道這一份生存的勇氣了。」俞秀凡道：「如是一個人活在世界上有害無益，那樣活著倒不如死了的好。」青袍道人臉上泛出怒容，但卻忍下未言。俞秀凡冷笑一聲，道：「在下想告辭了。」青袍道人道：「恕貧道不送。」俞秀凡道：「不過，還要道長告訴在下一件事。」青袍道人道：「請說！」俞秀凡道：「我要知道你的名號，不過我可以替你保守秘密。」青袍道人略一沉吟，道：「貧道武當松花子。」俞秀凡一抱拳，道：「多有打擾了。」拉開木門，轉身而去。青袍道人望著俞秀凡遠去的背影，輕輕嘆息一聲，欲言又止。

　　俞秀凡行出數步，那白衣女子快步迎了上來，道：「貴賓談得不太愉快，是麼？」俞秀凡淡淡一笑，道：「姑娘怎生知曉？」白衣女子道：「你離開得太快了，如是你們談得投機，只怕賤妾也得好等一陣。」俞秀凡道：「姑娘，你對這十方別院，是不是都很清楚呢？」白衣女子道：「不敢說都很清楚，但大部分都知道一點。」俞秀凡道：「那很好，在下想請教一事。」白衣女子道：「什麼事？」俞秀凡道：「這十方別院的院主，有幾人斷了福壽膏的毒癮？」白衣女子沉吟了一陣，道：「就賤妾所知，少林別院、崑崙別院和萬家別院，三處院主，都已斷去了毒癮。」俞秀凡道：「那就有勞姑娘，帶在下先到崑崙別院去看看如何？」白衣女子道：「崑崙別院是第五處別院，咱們要越過三、四兩處別院。」俞秀凡嗯了一聲，道：「真的被姑娘說對了，看過崑崙別院，可能只會再看看萬家別院了。」白衣女子未再講話，舉步向前行去。

　　經過第三重院落時，俞秀凡回顧了一眼，只見上面寫的是「峨嵋別院」。俞秀凡心中暗道：「艾大哥縱論江湖，峨嵋派也算是佛門，雖不及少林龐大，但峨嵋心法也是禪門正宗，峨嵋別院的院主，竟未能擺脫去毒癮的控制。」第四重院落是青城別院。青城為玄門正宗，和武當門派列為玄門的兩大支柱。第五座別院是崑崙別院，佈置與前面相同。俞秀凡暗中數計，每一座別院，均相距約兩里左右，中間是空曠之地。白衣女子停下腳步，道：「一定要進去瞧瞧麼？」俞秀凡道：「不錯，請姑娘叫門吧！」白衣女子叩開院門，說明來意。這一次，兩人未再進入大廳，直行到院主的宿室之中。

　　室中，早已燃起燈火，一個身著淡藍道袍的長髯中年，早已在室中恭候。俞秀凡目光一掠藍袍道人，立刻生出一種敬重之意，只見他方面大耳、長眉入鬢，盤膝坐在木榻之上，陋室昏燈，掩不住他的神武氣勢。俞秀凡回顧了白衣女子一眼道：「咱們還是仍如舊規，請姑娘迴避一下。」白衣女子點點頭，道：「可以。不過，賤妾建議貴賓最好別耽誤時間太久。」俞秀凡道：「這個不勞吩咐。」白衣女子道：「你如是要再看看萬家別院，別把時間拖得太久。」言罷，欠身退到門外，隨手帶上了木門。俞秀凡加上木栓，抱拳一禮，道：「後進未學俞秀凡，見過道長。」藍袍道人長眉微一聳動，道：「不敢當。小施主有何見教」俞秀凡道：「道長可是出身崑崙門下麼？」藍袍道人道：「除了貧道之外，這院中弟子，半數都是崑崙門下，所以這座別院叫作崑崙別院。」

　　俞秀凡道：「道長可否見告法號？」藍袍道人沉吟了一陣，道：「小施主，你的身份是……」俞秀凡接道：「造化城主的貴賓。」藍袍道人道：「貧道天星。」俞秀凡道：「領教了。」語聲一頓，接道：「道長到此有多少時間，是否染上了毒癮。」天星道人沉吟了一陣，笑道：「閣下詢問得這樣清楚，不知用心何在？」俞秀凡道：「如是道長沒有見不得人的事情，為什麼不肯回答在下的問話呢？」天星道人皺皺眉頭，道：「小施主這般氣勢凌人，似乎是貧道非要回答你的問話不可了？」俞秀凡突然一抱拳，道：「在下言語間多有得罪，道長不要見怪才好！」

　　天星道人神情嚴肅，冷冷望了俞秀凡一眼，道：「閣下內蘊神華，外罩靈秀，應該是一位很受敬重的人，貧道身陷地獄，慚愧萬分；不過，貧道自信還沒有什麼不能告人的事……」語聲頓了一頓，接道：「貧道到此，已有七年八個月了，如非染上毒癮，自然不會到此；但我到此後，就發覺了那煙毒之害，所以很快戒絕，幸好我中毒不深，戒絕並非很難。」俞秀凡道：「此後數年，道長處在這些煙香誘惑之下，一直未重新開戒過麼？」天星道人道：「這實在是一件很難忍耐的事，貧道有幾次痛苦掙扎，托天之助，貧道總算熬下來。」俞秀凡道：「佩服，佩服！」天星道人合掌當胸道：「客氣，客氣！」俞秀凡道：「晚輩不宜多留，就此別過。」天星道人道：「恕我不送了。」俞秀凡啟門而出，大步向外行去。

　　白衣女不知隱在何處，快步追了上來，道：「這一次很快啊！」俞秀凡淡淡一笑，道：「怕姑娘等得不耐煩啊！」白衣女嘆口氣，道：「貴賓，事實上，我無法控制自己。同時，我覺著貴賓要看，也應該多看看萬家別院。萬一你在未看到萬家別院之前，賤妾奉到令諭，那豈不使貴賓大失所望了。」俞秀凡心中一動，暗道：「她再三強調那萬家別院，倒應該仔細看看了。」當下說道：「現在，咱們就到萬家別院去。」白衣女子放快了腳步，道：「賤妾帶路。」俞秀凡緊追身後，道：「姑娘！受人點滴之恩，應該湧泉以報，姑娘請隨便說一句暗語，記在心中，日後，也許有用得著的地方。」白衣女子極是聰慧，思索了片刻，道：「地獄門戶為君開。」俞秀凡道：「『引動一片佛光來』，姑娘，牢牢記著這兩句話。」白衣女子嘆息一聲，道：「但願賤妾得有再聞此句之日。」俞秀凡道：「妳已經度過了無限的艱苦歲月，為什麼不再忍耐一些時間？」白衣女子道：「賤妾如大江中一滴秋雨，活著不多，死去不少，我擔心的是你。」俞秀凡道：「我？」白衣女子道：「是的，少俠是位有心人，也是地獄門內唯一受此厚禮的貴賓，你雖是有為而來，但別忘了這也是城主有意的安排。」俞秀凡點點頭道：「明白點說，事情變化得大出我的意料之外，但此刻在下倒覺得，先到這地方看看更好。」

　　談話之間，已到了萬家別院之前。萬家別院的勢氣，果然是與其他有些不同，燈光也似是更明亮一點。白衣女子擊動門環，木門呀然大開。四個勁裝大漢，各抱鬼頭刀，一排橫裡攔住了去路。白衣女子冷冷說道：「我奉命帶貴賓觀遊各方別院，請四位上告院主，善為接待。」左首一人，打量了俞秀凡一陣，道：「朋友，報個姓名上來！」俞秀凡道：「區區俞秀凡。」左首大漢道：「先請入院，容在下稟過院主。」當先帶路而入。

　　俞秀凡緩步行入院中，借機打量一陣，只覺這地方的院落房舍，比起別處大了一倍還多，想來這別院中的人數，定比別處多上許多了。行到一座房舍前面，帶路人停下腳步，道：「貴賓請稍候片刻，容我通報一聲。」但見火光閃動，室中突然亮起了幾盞燈火。自進入了地獄門後，俞秀凡從沒有見過這樣明亮的燈火。室門大開，兩個人相隨行了出來，當先一人，正是那手執鬼頭刀的大漢，一指俞秀凡道：「就是這一位了。」快步奔返原位。緊隨那鬼頭刀大漢的身後，是一位年紀很輕的人，不過二十左右，穿著一件海青長衫，面目很英俊，只是面色上有些蒼白。

　　年輕人一抱拳，道：「俞少俠，家父在廳中恭候大駕。」俞秀凡一拱手，道：「請教兄台高姓大名。」年輕人笑一笑，道：「不敢當，兄弟海蛟。」俞秀凡道：「領教了。」舉步行入了室中。這雖然只是一座廂房，但比起那少林、武當掌門人住的地方，卻是大得很多了。一座不大不小的客廳，高燃著四支火燭，照得大廳中一片明亮如同白晝。正中間並排放著兩張太師椅，一個白髯垂胸身著青袍的老者，端坐在左面木椅上，一個白髮老嫗，端坐在右面木椅之上。俞秀凡一抱拳，道：「晚輩俞秀凡，見過兩位老前輩。」青袍老者道：「俞少俠不用多禮，請坐！」俞秀凡道：「晚輩謝坐。」退一步，在旁側木椅坐下。青袍老者拂髯一笑，道：「老朽海長城，一側老伴唐梅。」俞秀凡陡然間腦際中靈光一閃，想起了大哥艾九靈縱論江湖時，提過了海長城夫婦兩人。當下一欠身，道：「久仰兩位老前輩的大名，今日有緣拜識。」

　　海長城道：「不敢，不敢！俞少俠是……」那跟進來的白衣女子，接道：「俞少俠是我們城主的貴賓。」海長城道：「原來如此，老朽失敬了。」俞秀凡道：「晚輩初出茅廬，識見不多，對地獄門中事務，更是感到新奇得很。」海長城哈哈一笑，道：「難免，難免。就是老朽進入地獄門之前，也不知武林中有這麼一個地方。」俞秀凡道：「老前輩到此很久了麼？」海長城道：「時間不短了，八年多了。」俞秀凡道：「老前輩是這萬家別院的院主？」海長城道：「不錯。他們推舉老朽出來，此時此情之下，老朽也是義不容辭。」俞秀凡道：「老前輩是否也曾染上過毒癮。」海長城道：「是的。那是很難忍的一種痛苦，但也並非絕無克服的辦法，我們夫婦同時戒去了毒癮。」俞秀凡一抱拳，道：「佩服，佩服！」海長城微微一笑道：「好說，好說！貴賓還想知道些什麼？」聽口氣，顯然是海長城已把俞秀凡當作了造化城主派來的人。

　　長長吁一口氣，俞秀凡回顧了白衣女子一眼，道：「姑娘，可否請暫時迴避一下？」白衣女子望了海城長和俞秀凡一眼，回身舉步而去。俞秀凡回頭見白衣女子已走出大廳，乃正容道：「老前輩願否和在下深入些談談？」海長城道：「在這幢房裡的人，都是老朽的心腹，你有什麼話，儘管請說。」俞秀凡道：「晚輩想說明一件事，我不是造化城主派來的人。」海長城笑一笑，道：「閣下是……」俞秀凡接道：「我也應該是被害人之一。」海長城呆了一呆，道：「你不是造化城主的貴賓麼？」俞秀凡道：「我是被他們誘騙至此的貴賓。」海長城道：「既是被誘騙到此，怎又能被抬舉為貴賓身份？」俞秀凡點點頭，道：「問得好！」於是簡明的把經過說了一遍。

　　海長城似是聽得很用心，聽完話點點頭，卻不發一言。俞秀凡等了良久，不見對方說話，忍不住說道：「老前輩，可是不相信晚輩的話？」海長城道：「相信。俞少俠說得很仔細，老朽豈有不信之理。」俞秀凡心中暗道：「此老城府很深，只怕是很難在他口中套出什麼內情來。」心中念轉，口中說道：「在下想聽聽老前輩的指示。」海長城哈哈一笑，輕拂長髯道：「老朽在此，一住數年之久，如是有什麼好辦法，老朽豈不早用過了。」俞秀凡道：「這麼說來，前輩對在下的話，是絕難採信了。」海長城道：「俞少俠，你可能說的字字真實，但老朽無法相信。就算是相信了，老朽也想不出對你有什麼幫助。」

　　俞秀凡淡淡一笑，道：「在下並非求助而來，但老前輩是否願常駐於此呢？」海長城道：「咱們夫婦如是真的放手向外衝出，能夠攔阻老朽的，只怕也沒有幾人。」俞秀凡道：「那老前輩何以不走呢？」海長城嘆息一聲道：「老朽兩子兩媳，和一位愛女，被他們留作人質。」語氣一變，道：「俞少俠，老朽奉告的已經很多了，咱們從此刻起別再談論老朽的事，」俞秀凡道：「可惜的是在下除此之外，又想不出有什麼好談的了。」海長城道：「天下萬物，無不可談，為什麼一定要談老朽一家人呢？」俞秀凡心中暗忖道：這老兒夫婦毒癮，都已戒除，卻又甘願留此，如若只為他媳、女和兩子被扣作人質，那也該想法子解救才是。

　　心中念轉，口中說道：「但不知令郎，令媛和兩位媳婦何在？」海長城怒道：「老夫說過了，不再談這件事，」俞秀凡道：「在下覺著，老前輩留此的原因，非得弄個明白不可。」海長城咬牙說道：「閣下雖是貴賓身份，但也不能在萬家別院中太過放肆。」俞秀凡微微一笑道：「如若你海老前輩很滿意目下這份院主之位，對在下這個貴賓，就該小心侍候才對。」海長城霍然起身咬牙切齒的說道：「你太狂了！」右手緩緩揚起，準備拍下。那白髮老嫗突出掌封住了海長城的攻勢，道：「老頭兒，暫請忍耐一下，老身還要問他幾句。」海長城冷哼一聲，坐了下去。白髮老嫗目光轉注到俞秀凡身上，道：「到萬家別院之前，閣下已到過什麼別院？」俞秀凡道：「不多，少林、武當、崑崙之外，就到了貴院。」白髮老嫗道：「你都平安無事的走了出來？」俞秀凡道：「談不上平安，但在下好好的到了萬家別院，總是不錯。」

　　海夫人頭上的白髮，突然無風自動，片刻之後，一頭白髮忽然開始自行捲起。似乎是每一根頭髮，都像活的一樣。俞秀凡心中暗暗震動，忖道：「力貫髮梢，可以傷人，已非容易，像這樣的舒捲自如，實是從未聽聞過的事情。」這老嫗的武功，已到了出神入化之境，但見那滿頭白髮，忽然展開，忽然捲起，約有十次之多，才逐漸垂下，恢復正常。海夫人舉手理一下長垂在肩頭的白髮，道：「年輕人，你既是造化城主的貴賓，我們也不想和你鬧得兵戎相見，但你能平安走出少林、武當別院，足見高明，希望你能露一手，讓我們夫婦見識一下。」

　　俞秀凡目睹那海夫人白髮自行舒捲時，已心知難善了，但自己知道的太少了，艾九靈傳給他的武功，雖然是天下武術的精華，但那都是實用的武功，無法在不動手的情形下表露出來。但他很快地想到了「驚天三劍」，當下淡淡一笑，道：「海夫人好高明的內功！末學後進，既承推愛，也只好從命了。」海長城冷笑一聲，道：「夫人，瞧到沒有，這小子狂到什麼程度，真要和妳比比苗頭了。」海夫人淡淡一笑道：「江山代有才人出，也許這年輕人確有過人的能耐。」俞秀凡道：「區區自然難和海夫人的深厚內功相比。」海長城接道：「那你要表露什麼？」俞秀凡道：「在下擺出一劍式，請兩位指點指點！」海長城冷冷一笑，道：「擺一個劍式出來，那必然是天下最深奧的劍式了。」俞秀凡笑一笑，道：「也許兩位的眼中，只是一種很普通的劍式。」海長城道：「像閣下這樣擺個劍式……」話說了一半，突然住口不言。

　　原來，俞秀凡已然擺出了劍式。海夫人的臉色，突然間變得十分凝重，雙目盯住在俞秀凡擺出的劍式之上。俞秀凡手中並沒有劍，只是用手擺出一個拿劍的姿式，左腿微屈，左手五指半握，手心上，有一種躍躍欲飛的氣勢。海長城兩道銳利目光，也立刻被那擺出的劍式所吸引。但見他口中念念有詞，右手不停地搖動，左擺右揮。俞秀凡一直是擺著那一個劍式，沒有改變，但那海長城卻連連改變手勢。片刻工夫，累得一頭大汗。忽然間海長城兩隻手一齊動作，忽前忽後，推拒迎送，似是在和人搏殺一般。海夫人雖然沒有舉動，但臉色卻十分難看。

　　過了約半盞茶的工夫，海夫人突然吼叫一聲！「住手！」俞秀凡收起手勢，緩緩說道：「獻醜！獻醜！」海長城驟然失去了目標，不停揮舞的雙手，立刻停了下來。舉手拭去臉上的汗水，緩緩說道：「這是什麼劍式？」俞秀凡不理海長城，目光轉注到海夫人的臉上，道：「夫人，在下這劍式，還過得去吧？」海夫人道：「貴賓很高明，咱們夫婦失敬了。」俞秀凡一拱手，道：「海老前輩，在下想再談談老前輩和萬家別院的事，不知老前輩願否回答？」海長城嘆口氣，道：「海蛟，看守在門外，任何人不許接近一丈之內。」海蛟一欠身，退出室外。

　　海長城道：「少俠，萬家別院中情形不像其他別院那麼單純，老朽不得不小心一些。」俞秀凡道：「現在，晚輩是否可以隨便問了？」海長城道：「就憑少俠一身能耐，自然可以問了。」俞秀凡道：「那位海蛟兄弟，是老前輩的什麼人？」海長城道：「是犬子。也是一直追隨老朽身側的人。」俞秀凡道：「老前輩是否試過救貴子媳和千金？」海長城搖搖頭，道：「沒有。因為我們根本沒有試救他們的機會。」俞秀凡道：「他們不在這人間地獄中麼？」海長城道：「至少不在這座『福壽大院』之內。」俞秀凡道：「他們是否也染上了吸福壽膏的毒癮？」海長城沉吟了一陣，道：「他們離此之時，毒癮還未完全戒除。此刻，他們是否還在吸食，老朽不敢妄言。」俞秀凡道：「幾時你才能和他見面？」海長城道：「每年兩次。」俞秀凡道：「沒有一定的時間麼？」海長城道：「沒有。他們突然把老朽的子媳、小女，送回到萬家別院來，父子母女們會面不久，就匆匆分離。」俞秀凡道：「老前輩沒有試過留下他們麼？」海長城道：「自然是有，但他們告訴老朽，無法留下。」俞秀凡嘆口氣，道：「老前輩，像令郎、令媛這樣遭遇的人，當今天下，不知有多少個。」海長城道：「少俠的意思是……」俞秀凡道：「在下想勸說兩位背離你們的組合，兩位願否答應？」海長城道：「這題目太大了，老朽實有無法回答之感。」

　　俞秀凡道：「兩位在武林中時，必然是盛名顯赫的人物，如是兩位甘心留此，為人所用，江湖上，還有些什麼人敢挺身而出呢？」海夫人搖搖手，阻止了海長城答話，道：「少俠，你究竟是什麼身份，怎會勸我們背離城主？」俞秀凡道：「在下名不見經傳，說出來，兩位也不認識。但兩位如不願長年作階下之囚，在下願試助兩位一臂之力。」海夫人道：「你怎麼幫助我們？」

第二十回　無名啞巴　白衣羅剎

　　俞秀凡道：「兩位所以甘願留此，無非是為了子媳、愛女被留作人質，如若他們獲得解救，兩位心中就沒有顧慮了。」海夫人回顧了海長城一眼，道：「老頭子，我瞧咱們用不著對人家裝作什麼了。」海長城一揮手，道：「俞少俠，茲事體大，也不完全為了老朽等與子媳愛女。」俞秀凡一皺眉頭，道：「這中間還有別的原因？」海長城道：「不錯，俞老弟，別說的這樣輕鬆。如若事情真如你俞少俠說的這麼簡單，別說這座福壽院中，一共有十方別院，單是這座萬家別院，就具有了莫可輕侮的力量，能控制這一股力量的人，又豈是等閑之輩。」俞秀凡道：「老前輩乃是這萬家別院的院主身份，難道也不能控制這萬家別院麼？」海長城苦笑一下，道：「俞少俠認為怎樣？」俞秀凡道：「在下覺著，老前輩既是一院之主，自然是能夠作得主了。」海長城整容道：「單是萬家別院，就夠複雜了。至少有三個人，不會聽老夫的話。」俞秀凡道：「什麼人？可是造化城主派來的麼？」海長城誼：「不是。只是幾個桀驁不馴的江湖人物。」

　　俞秀凡道：「他們是否染有毒癮？」海長城道：「三個人都有毒癮。不過，他們和別人不同，他們雖有毒癮，但卻不甘受毒癮的控制。」海夫人接道：「其中一位，已開始戒毒了，已經進行三日了。」俞秀凡道：「另外兩位呢？」海長城道：「聽說也要戒絕，不過他們還未開始。」海夫人接道：「他們希望看到白衣羅剎戒絕的反應，再作主意。」俞秀凡道：「白衣羅剎，那是個女的了？」海夫人道：「是的。一個修為極深的女人，她不但武功精深，且通達媚術，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女魔頭。」俞秀凡道：「可是這三人不聽兩位的指揮麼？」海長城道：「他們我行我素，全然不把我們放在眼中；就是造化城主派出的巡使，他們也一樣不放眼中。」

　　俞秀凡道：「看在武林同道的份上，老前輩夫婦可以忍受，但造化城主怎會忍受這些狂傲行為？」海長城道：「造化城主如不願忍受他們的狂傲，勢必要大費一番手腳，那可能造成重大的衝突。」俞秀凡道：「老前輩是否可以說得詳盡一些？」海長城道：「萬家別院中，是福壽院中最大、也最複雜的一個別院，這裡有一百數十位武林高手，大都是江湖上一方的豪雄人物；當得武林中第一流高手之稱的，至少有十個以上，或者更多一些。因為這裡面太龐雜了，其中有很多人，我不但沒有見過，而且根本就沒有聽說過！」俞秀凡道：「除了你們才說的白衣羅剎等三人之外，還有些什麼特殊的人物？」海長城沉吟了一陣，道：「有兩個表面上看去，全不引人注目的人，但如經過長期的觀察後，就發覺了他的特異，與眾不同；到目前為止，對這兩個人，我仍是有些莫測高深。」

　　俞秀凡道：「老前輩可否告訴在下，那是兩個怎樣的人？」海長城道：「其中一人，自進入萬家別院，五年來從沒有說過一句話！」俞秀凡哦了一聲，道：「他會不會是個啞巴？」海長城道：「老夫相信，他絕不會是啞巴。」俞秀凡道：「會不會是被人點了啞穴呢？」海長城道：「不會！他舉動靈活，一點不像被人點了穴道的樣子。」俞秀凡皺了皺眉頭，道：「還有一位呢？」海長城道：「那個人更奇怪了，就一般來說，十二個時辰之內，毒癮發作一次，吸食後精神飽滿，但到毒癮發作的時候，那萎靡失神的樣子，完全不像一個人，但那個人很奇怪…」俞秀凡接道：「他可以不按時間吸食？」海長城笑一笑，道：「他可以連續地吸毒兩個時辰，但也可以連續兩三天一口不吸。」俞秀凡道：「除此之外，還有什麼異於常人之處？」海長城道：「他常常打坐，有時能把自己關入房中，一連數日不吃不喝，而且還能睡覺，睡它個三日三夜不起來，更是平常事。」俞秀凡道：「他的武功呢？」海長城道：「從未見露過武功，他也從不和人衝突；有時碰到別人的情緒不好，給予他很大的羞辱，他也能視若無事，忍了下去。」

　　突然間，俞秀凡對這麼一位怪人，發生極大的興趣，急急說道：「他有多大年紀？」海長城道：「很難說，三十左右，四十上下，都說得過去。」俞秀凡道：「海前輩沒有找他談過麼？」海長城道：「談過！他為人和藹，十分健談，但卻從來不談正經事，問起他的來歷，更是顧左右而言他，叫人難測高深。」俞秀凡道：「他的姓名呢？」海長城道：「他自稱無名氏，不肯見告。他為人和氣、忍讓，又胸羅甚博，很多人對他逐漸了解，誰也不願再找他的麻煩，反而對他有些敬重。」俞秀凡道：「確可當得是位怪人了。」語音一頓，接道：「照老前輩的看法，一個有了毒癮的人，能不能夠隔日吸食？」海長城道：「不可能。老夫是過來人，就親身經歷而言，毒癮發作，有一定的時間，如若能夠一日不食，那就可以永遠不食。」俞秀凡道：「天下有這等人，在下應該去見識一下。」

　　海長城道：「俞少俠，是要他來此會面呢？還是咱們去找他？」俞秀凡略一沉吟，道：「咱們應去拜訪他。」海長城點點頭，道：「俞少俠這點年紀，身懷絕技，又全無狂傲之性，確是難得的很。」俞秀凡道：「老前輩誇獎了。」一抱拳，道：「那就煩請老前輩帶我一行了。」海夫人突然開口說道：「慢著，俞少俠，老身有一事請教，不知當是不當？」俞秀凡道：「什麼事？」海夫人道：「俞少俠，你剛才擺出的劍式，是什麼劍法？」俞秀凡道：「驚天三劍。」海長城、海夫人同時臉色一變，道：「那就難怪了。」長長吁一口氣，海長城道：「驚天三劍，已經失傳於江湖，老弟在那裡學得此技？」俞秀凡道：「晚輩是無意得到了一本劍譜，上面記述著驚天三劍。」海夫人道：「看情形，俞少俠已把這驚天三劍參悟透澈了。」俞秀凡道：「晚輩照著劍譜練習，但已參悟了多少，晚輩也不太清楚。」

　　海夫人道：「俞少俠，那劍譜還在你老弟身上麼？」俞秀凡沉吟了一陣，道：「老前輩的意思……」海夫人道：「俞少俠不要誤會，那驚天三劍的劍譜，如若還在你的身上，那就設法把它毀去。此一劍譜，一旦落在別人的手中，那就大大的麻煩了。」俞秀凡道：「老前輩不用擔心，在下身陷危境時，已把驚天劍譜毀去。」海長城道：「那就是說今日天下唯一會驚天三劍的人，就是你老弟一人了！」俞秀凡道：「在下未毀去劍譜之前，也許已經有人看過了驚天劍譜，學會了驚天三劍。」海長城道：「老朽夫妻陷身地獄，已有數年之久，江湖上有什麼變動，已經無法知曉了。」俞秀凡道：「老前輩，那驚天三劍，在武林中，可是很有名麼？」海長城道：「那是震動江湖的一套劍法，江湖上只傳出驚天三劍，也有很多武林高手，死於驚天三劍之下，但卻沒有人見到過驚天三劍。」

　　俞秀凡道：「為什麼？」海長城道：「因為，見過驚天三劍的人，沒有一個活的。所以，江湖上只是盛傳，但卻沒有人見過。」俞秀凡道：「原來如此。」語聲一頓，接道：「老前輩，咱們去見見那位無名氏吧！」海長城目注夫人道：「此間事請夫人照顧一下。」海夫人道：「你請去吧！家中事，有我負責。」海長城帶著俞秀凡出室而去。白衣女子當門而立，攔住了去路；道：「貴賓還要停留很久麼？」俞秀凡道：「是的，在下還要見幾個人。」白衣女子道：「還要多少時間？」俞秀凡道：「這就很難說，反正姑娘正在奉命陪我，你留這裡等候就是。」海夫人微微一笑，道：「姑娘，請進來，咱們談談。」伸手一把抓住了白衣女子，拖入室中。

　　緊隨在海長城的身後，俞秀凡行入了一座小室之中。不知道是為了省油，或是地獄中人適應了黑暗，每一座小室中，都沒有點燈。兩人行入了室門，室中才亮起了一盞燈火。一個面目清臞的人，臥在一張木榻之上，手中還拿著一把火摺子，點燃案頭燈火。海長城一拱手，道：「無名氏，在下帶一位朋友來看你了。」無名氏一躍下榻，肅容一抱拳，道：「原來是院主大駕，在下怎麼敢當。」海長城微微一笑，道：「無名氏，這一位是俞秀凡俞少俠，城主的貴賓。」無名氏回頭望了俞秀凡一眼，微微一笑，道：「失敬！失敬！」俞秀凡道：「不敢！不敢。無名兄今天還未過毒癮吧？」無名氏笑道：「今日不用了。兄弟昨天一連吸食十餘筒，連今天一起食用過了。」俞秀凡道：「無名兄，台端是如何被請入這地獄門中的？」無名氏道：「也沒有什麼特殊之處，和他們差不多，造化城主看著在下順眼，就把我給請進來了。」俞秀凡道：「真的是要言不多，簡明得很啊！」無名氏道：「事實上確也如此。」語聲一頓，道：「一般被造化城主看上的人都是送入地獄，閣下怎會作了造化城的貴賓？」

　　俞秀凡心中一動，暗道：此人臉上不見灰氣，分明未受煙毒侵害，但他大智若愚，不說正事，我何不用話點他一點。心中念轉，冷冷說道：「無名兄，有一句俗話說，虎行千里吃肉。」無名氏笑一笑，道：「狗走千里吃屎。」俞秀凡道：「這就是在下被造化城主視為貴賓的原因。」無名氏道：「對！所以，閣下是貴賓，咱們入地獄門了。」他的修養好極，俞秀凡雖然出語尖銳，辱及到他，這無名氏竟也能輕描淡寫地應付過去，全然不見一點火氣。俞秀凡微微一笑，道：「閣下好耐心。」無名氏道：「誇獎，誇獎。」俞秀凡道：「無名兄，在下想帶閣下同入造化城去，不知你意下如何？」無名氏微微一笑，道：「我這樣一個人，也能進入造化城麼？」俞秀凡道：「為什麼不能呢？閣下深藏不露，留在地獄中豈不可惜得很。」無名氏笑一笑，道：「在下已經習慣了地獄的生活，驟然被帶往造化城去，在下只怕不能適應。」俞秀凡淡淡一笑，道：「閣下似乎是對這份生活十分留戀。」無名氏道：「談不上什麼留戀。不過，這裡臥龍藏虎，而且管吃管住，又沒有什麼工作，很對在下這份好吃懶做的性格。」

　　俞秀凡回顧了海長城一眼，道：「海院主，這位仁兄深藏不露，留在貴院中，有害無益。」海長城一時間也未想通俞秀凡的用心何在，呆了一呆，道：「俞老弟的意思是……」俞秀凡道：「在下之意，希望帶這位無名兄同往造化城一行，不知院主的意下如何？」海長城道：「這個，老朽倒沒有什麼意見，要看這位無名兄的意思了。」無名氏長長嘆息一聲，道：「兄弟走過很多的地方，但卻一直沒有地方像這裡舒服。」海長城道：「此地終年不見天日，有什麼地方舒服呢？」無名氏道：「這是見仁見智的看法了。像你海城主，在江湖上地位顯赫，手下的僕從如雲，過的是豪富生活。至於區區在下，只是一個流浪江湖的人，從來沒有過像這麼不愁吃，不愁穿的舒服日子。」

　　俞秀凡心中暗道：不論你裝得如何像，我也要揭穿你的偽裝。心中念轉，口中冷冷說道：「無名兄，造化城中的生活，大概要比這地方舒適一些。」無名氏道：「工作是不是很忙呢？」俞秀凡道：「閣下如是不喜歡做事，咱們可以替閣下找一個只吃飯不做事的工作。」無名氏目光突然轉注到俞秀凡的臉上，道：「這麼說來，你朋友在造化城中的身份不低了？」俞秀凡道：「不高，不過，替你老兄安排個小事情，大概還可以對付。因為，你無名兄的胃口太小了。」無名氏雙目眨動了一下，道：「閣下，如是在下不願意離開呢？」俞秀凡道：「聽說你的為人很和氣，總不至於為此和我打一架吧！」

　　無名氏笑一笑，道：「院主，在下這些時日中，無功可也無過，在下不願離去，還望院主作主了。」海長城道：「這個，這個……」俞秀凡冷笑一聲，接道：「無名兄，你知道，海院主也聽命於造化城。」無名氏突然哈哈一笑，道：「如是海院主答應了，在下也只好跟閣下同往造化城中一行了。」俞秀凡淡淡一笑，道：「好，識時務者為俊傑，由現在起，你就跟著在下。」無名氏回目望著海長城道：「海院主的意思呢？」海長城道：「無名兄如是聽老朽的意思，那就最好聽從貴賓的吩咐。」無名氏道：「院主如此吩咐，在下也只好從命了。」俞秀凡一揮手，道：「有勞海院主，咱們去見見那位三年不講話的人。」海長城應了一聲，轉身向前行去。俞秀凡、無名氏魚貫相隨。

　　這是一座邊間房舍，雙門緊閉。海長城輕輕叩動門環道：「老朽海長城，有人在麼？」未聞回答聲，木門卻呀然而開。無名氏幌燃手中的火摺子，點起了案頭火燭。明亮的燈光下，只見一個黑袍人冷冷地站在門後。無名氏一揮手，道：「得罪，得罪！」黑衣人冷冷地站著，似乎是根本未聽到無名氏說的話，連頭也未轉一下。海長城一指俞秀凡，道：「這位是造化城主的貴賓，特來探望。」黑衣人目光轉到俞秀凡的臉上，瞧了一陣，搖搖頭，擺出一個送客的手勢。海長城低聲道：「貴賓來自造化城，不可輕易得罪。」黑衣人一皺眉頭，突然轉身行回木榻，盤膝而坐，閉上雙目。

　　俞秀凡心中一動，回顧了無名氏一眼，道：「勞請無名兄，把這位不說話的朋友給拖出去。」無名氏搖搖頭，笑道：「這個恕難從命。」俞秀凡道：「無名兄不肯出手，俞某人只好自己來了。」大步行進木榻，突然一伸右手，抓向黑袍人的肩頭。黑袍人雙目未睜，身軀未動，被俞秀凡一把抓住。俞秀凡只覺五指如同抓在一塊堅硬的石頭上一般，心中暗暗一震，暗忖道：這是什麼武功？心中念轉，右手向上一提，竟把那黑袍人給生生提了起來。但那黑袍人仍然保持著原來的姿勢，雙腿盤收，雙手合什，有如一座鐵鑄木雕的神像一般。

　　俞秀凡心中暗作盤算忖道：這人一語不發，看來只有逼他出手一途了。內勁暗發，右手一揮，硬把那黑袍人拋向院外。但聞蓬然一聲，摔落在實地上。無名氏手執火燭，當先奔出室外。只見那黑袍人仍是雙掌合什，盤膝坐在實地上。他臉色平靜，盤坐的姿勢，也和室中木榻上一樣。這一摔不但不見他有什麼痛苦，而且，連他的姿勢也保持原來的樣子，沒有改變。無名氏輕輕咳了一聲，笑道：「好定力！」俞秀凡快步行了過來，看那黑袍人仍然閉著眼，心中暗暗敬佩，忖道：「這人的定力，果然叫人敬佩。」心中念轉，口中卻冷笑道：「閣下有這樣一份好定力，才能一直閉口數年，不說一句話了。」無名氏微微一笑，道：「一個人，到了這等境界，不論他說不說話，實也無關緊要了。」俞秀凡冷冷說道：「我不信，他真的能忍下去。」右手緩緩伸出，扣向那黑袍人的脈穴。

　　黑袍人靜坐不動，竟讓俞秀凡抓住了右腕脈穴。手指觸及那黑袍人的右腕，俞秀凡立刻感覺一股強大的力量，向外面膨脹，而且手指握住的右腕，突然開始發熱，俞秀凡一皺眉頭，提聚真氣，五指緊收。黑袍人臉上突然變了顏色，雙目也緩緩睜開。俞秀凡承受少林群僧合力打通奇經八脈，又得花無果用藥物和本身絕世功力，助他突破了十二重樓。他已具備了當世第一流高手的功力，只是他自己還不知道而已。這一運功抗拒，那黑袍人手腕上的熱力，頓然開始減低，逐漸消失。黑袍人臉上，開始滾落下汗水，片刻工夫之後，汗水濕透了黑袍。但那黑袍人確有一股狠勁，雖然人已大感不支，但仍然咬著牙，一語不發。冷眼旁觀的海長城和無名氏，卻看得心中震駭不已。海長城心中有些底子，還可以保持著鎮靜之色，但無名氏卻看得臉色大變。

　　俞秀凡心中大感不忍，但形諸於外的神色，仍然十分凌厲。無名氏冷然一笑，道：「一個人如是死了，那就永遠不能說話了。」黑袍人望著無名氏一眼，仍然未發一言。俞秀凡不停的增加內力，那黑衣人的臉上已然開始扭曲、變形。那是因為全力抗拒俞秀凡內力壓迫的緣故。海長城輕輕咳了一聲，道：「貴賓，請手下留情。」俞秀凡已看出對方無能支持下去，借階下台，立刻鬆了五指。無名氏笑一笑，道：「他已許是被人下了毒手，變成了啞子，一個人不論如何裝作，也不會連命也不要。」這時，俞秀凡也無法確定這人是不是啞子了。他已存心征服此人，心中雖然有些抱疚，神情卻仍然十分冷漠，緩緩說道：「閣下口不能言，想來定然是可以寫字？」

　　黑衣人吃足了苦頭，銳氣盡失，已不敢再和俞秀凡抗拒了。點點頭，表示可以寫字。俞秀凡道：「請閣下跟區區離開萬家別院，不知你意下如何？」黑袍人又點點頭。俞秀凡目光一掠海長城，道：「請海院主替在下作個見證。」海長城微微一怔，道：「什麼見證？」俞秀凡道：「在下看上了無名兄和這位啞兄，請他們作兄弟的隨從侍衛士。」海長城道：「就算是你俞少俠帶他們兩位離開，也用不著老朽作見證。」俞秀凡道：「他們心中定然有些不服，所以，兄弟想叫他們心服口服，日後也好不生背叛之心。」海長城道：「俞少俠的意思……」俞秀凡接道：「請他們兩位聯手而出，和兄弟動手一搏，如是他們兩位勝了，在下願聽他們兩位的發落。」

　　海長城接道：「你是城主貴賓。」俞秀凡道：「這就是在下要請你海院主作證了，在下自願和他們兩位比武，就是死於他們兩位手中，由你海院主作證，造化城主也不會追究他們了。」海長城道：「這個，這個，老朽只怕擔當不起。」俞秀凡道：「海院主不用擔心，我相信他們，絕不會傷害到在下。」海長城目光一掠無名氏和黑袍人，道：「兩位意下如何？」無名氏沉吟了一陣，道：「這個，要看看那位啞兄的意思了。」黑袍啞子忽然站了起來，點點頭。顯然，他已同意了比武的事。無名氏哈哈一笑，道：「好！那就請海院主替咱們作個見證了。」俞秀凡道：「兩位同意了比武，但不知是否同意在下的條件？」無名氏道：「什麼條件？」俞秀凡道：「兩位如是敗在區區手中，願否作在下的從衛？」無名氏道：「有沒有一個時限？」俞秀凡道：「有！至少三月，至多半年，由在下決定。半年之後，悉憑兩位決定。」無名氏笑一笑，道：「值得一賭，啞巴兄，高見如何？」黑袍人點點頭，表示贊同。

　　俞秀凡將身形移開了三步，道：「兩位請出手吧！」海長城似乎是有意的把這件事烘托得熱鬧一些，吩咐點燃了兩支高大的火炬。高達兩尺的火苗，照亮了方圓七八丈的地方。黑袍大漢恢復得很快，就是這一陣工夫，人已經完全恢復了常態。無名氏笑一笑，道：「咱們二打一，那就請俞少俠先出手了。」俞秀凡道：「還是兩位先請。」無名氏一抱拳，笑道：「恭敬不如從命，多有得罪了。」突然欺身而上，左拳擊向胸前，右手卻五指半屈，橫胸而立。他口中雖是說的客氣，但卻掌出如風，直擊要害。

　　俞秀凡道：「好拳法！」倏然之間，挪開半步。一股拳風，掠著俞秀凡的前胸掃過。無名氏左拳落空，身子衝過俞秀凡身側時，那平胸的右掌，卻呼的一聲，推了出去，五指分取俞秀凡五處大穴。俞秀凡微微一懍，吸了一口氣，又向後退開了兩步。只見拳風破空，那黑袍人卻在俞秀凡腳步停下時，急襲而至。雙方立刻展開了一場激烈的惡鬥。無名氏和黑衣人聯手施為，攻勢凌厲得很，一招一拳，無不恰到好處。俞秀凡憑仗一套閃轉的身法，躲避了兩人攻擊，但卻一直沒有還手。

　　黑衣啞子雙拳同施，一招連環撞掌，拍了過來。無名氏卻一掌掃過俞秀凡的背後，嗤的一聲，衣衫破裂。俞秀凡冷哼一聲，雙手突然一齊拍出。右手掌力，排山倒海般拍向黑衣人，左手卻施展擒拿手法，抓住無名氏的右腕穴道。急漩湧浪的惡鬥，忽然間靜止下來。無名氏臉色微微一變，道：「俞兄，高明啊！咱們不用再打了。」黑衣人被俞秀凡一記強猛絕倫的掌勢，給迫退五六步遠。俞秀凡望望黑衣啞子，道：「閣下怎麼樣，還要打下去麼？」黑衣人搖搖頭，垂下了雙手。顯然，兩人都已被俞秀凡所折服。輕輕嘆息一聲，無名氏緩緩說道：「俞兄，咱們認輸了。不過，在下覺著應該先把事情談清楚。」俞秀凡道：「什麼事？」無名氏道：「閣下不會留在這萬家大院吧？」俞秀凡道：「不會。我要帶兩位進入造化城去。」

　　無名氏道：「造化城，是不是有福壽膏食用呢？」俞秀凡沉吟了一陣，搖搖頭，道：「造化城中沒有福壽膏。」無名氏笑一笑，道：「你俞少俠在造化城中的地位，是不是能夠供應我們的福壽膏？」俞秀凡道：「這個，在下還沒有把握。」無名氏笑道：「啞巴兄的感覺如何，在下不敢妄言，但兄弟決定不去了。」俞秀凡道：「為什麼？」無名氏道：「因為，兄弟的毒癮很大，如若沒有福壽膏，只弟就像孫悟空沒有了金箍棒耍，你俞兄帶著我們，和不帶有何不同？」俞秀凡道：「閣下的毒癮，真的很深麼？」無名氏道：「不錯。兄弟的癮很大，如是沒有福壽膏，那就完全斷去了生機，」俞秀凡皺皺眉頭，道：「海院主，這是否能夠想辦法呢？」海長城道：「這個麼，在下倒可以想辦法。」

　　無名氏道：「什麼辦法？」海長城道：「老朽可以想法子取一些福壽膏，給你帶去。」無名氏道：「帶多少？」海長城沉吟了一陣，道：「你想要多少？」無名氏道：「這位兄弟限我們三月到半年時間，在下希望能帶三月至半年的用量。」海長城道：「看在俞少俠的份上，老朽給兩位湊合三個月的用量如何？」無名氏道：「三個月？」海長城道：「你們知道，萬家大院中，只有三天的存量。你們兩個人，每人九十天，帶走了二九一百八十天的存量，萬家大院中，被你們帶走了四分之一的存量，這方面如何安排，在下還要大費周折！」無名氏淡淡一笑，道：「好吧！既是如此，咱們帶三個月存量就是。」目光一掠黑袍人，道：「啞巴兄，你的意思如何？」黑袍人點點頭。

　　俞秀凡目光一掠無名氏和黑袍人，道：「兩位的事情已都辦完了，現在，該聽聽兄弟的意見了。」無名氏道：「好！你說吧！」俞秀凡道：「兩位可知道作一個從衛的責任麼？」無名氏道：「兄弟什麼事情都幹過，就是沒有幹過從衛這一行，你說說看吧！」俞秀凡道：「一個從衛的責任是：第一、要保護主人的安全；第二、要有為主人生，為主人死的決心。」無名氏道：「一副活奴隸的嘴臉！」俞秀凡道：「人生如做戲，咱們要唱這齣戲時，大家只好湊合湊合了。」無名氏道：「好！在下同意，但要問問啞兄的意見。」黑衣啞人點點頭，表示同意。無名氏嘆口氣道：「啞巴兄，我認為你會反對的。」黑衣人淡淡一笑，未再作任何表示。

　　無名氏道：「俞兄，還有什麼吩咐？」俞秀凡道：「為人的從衛，還有一件最為重要的事，那就是對主人絕對服從。」無名氏一皺眉頭，道：「你叫我去殺人，自然是應該從命。但你如叫我去打狗，我們難道也要服從麼？」俞秀凡道：「無名兄，如是一條比老虎還要厲害的狗，那也只好勞動兩位了。」無名氏道：「這世間如真有比老虎還要厲害的狗，咱們也只好認命了。」俞秀凡道：「兩位應該記著一句話：主人的話，作從衛的只有一個決定。」無名氏道：「怎麼一個決定法？」俞秀凡道：「聽命行事。閣下如是有什麼意見，可以先說明白。」無名氏道：「在下沒有什麼意見。」俞秀凡道：「那就勞請海院主替我準備一下。」海長城一欠身，道：「老朽這就去叫他們準備一下。」舉步而去。

　　俞秀凡神情冷肅，緩緩說道：「兩位聽著，由現在開始，兩位就算是在下的從衛了。」無名氏道：「不錯，這個咱們早就答應了。」俞秀凡道：「既然答應了，兩位就要合乎從衛的身份。」無名氏道：「如是咱們不記得，而有所違犯之處呢？」俞秀凡道：「那就別怪在下施下毒手了。」無名氏微微一怔，道：「俞兄的意思是說咱們如有疏忽之處，那就要受懲罰了。」俞秀凡道：「不錯！追魂取命，絕不寬貸。」無名氏臉色一變，未再多言。這時，海長城已然手提著一個大包行了過來。無名氏伸手接過，道：「海院主，這是三個月份的福壽膏？」海長城道：「不錯，兩位一旦離開了俞少俠，希望兩位還能回到萬家別院來。」無名氏道：「海院主但請放心。除了萬家別院之外，天下還有什麼地方能供應福壽膏呢？」海長城道：「這包袱之內，分為兩個包袱，每人三個月份，最好兩位請分別帶上。」無名氏打開包裹，分了一個給黑衣人，兩人分別背好。

　　俞秀凡冷眼旁觀，看兩人分好之後，才緩緩說道：「現在，咱們再去看幾個人。」海長城道：「看什麼人？」俞秀凡道：「去看看那位白衣羅剎。」海長城一皺眉頭，道：「俞兄，那位白衣羅剎正在戒除毒癮期間，只怕是不大方便吧！」俞秀凡道：「我知道，只要她肯合作，咱們不會耽誤她太多時間。」海長城道：「這個，這個……」俞秀凡笑一笑，接道：「海院主，不論發生了什麼事，都由在下承擔，不讓你擔當一點風險。」海長城道：「好吧！既然是貴賓堅持要去，老朽只好帶路了。不過，老朽希望能先去通知一聲。」俞秀凡道：「老前輩只管請便，」海長城道：「老朽先走一步。」舉步向東北方位上行去。這時，大院中高燃著數支火炬，照得一片通明，俞秀凡目睹那海長城行入了一座跨院中去，心中大感奇怪，暗道：「這座別院之中，怎的會有一座跨院。」但聞無名氏低聲說道：「俞兄，咱們此後應該如何稱呼你？」俞秀凡沉吟了一陣，道：「這個，在下倒不在乎，兩位看著辦吧！」無名氏道：「咱們可以去了。」俞秀凡擺出了主人的架子，大步向前行去。黑袍啞子、無名氏魚貫隨在俞秀凡身後，向前行去。

　　俞秀凡沒有看錯，那確是一座跨院，木門虛掩。無名氏似是對作為從衛一事，極為內行，俞秀凡一步踏入門內，無名氏已快步越過了俞秀凡，搶在前面。但無名氏立刻停了下來。他走在最前面，他一停下，俞秀凡和黑袍人全都停了下來。俞秀凡抬頭看去，只見一個全身雪白的白衣女子，站在院中。這是一座不大不小的跨院，院中也燃起了一支火炬，照得一片明亮。火炬映照下，清晰地看到那白衣女的每一部分。一身白色的羅衣，長垂地上，掩去了雙足，長長的秀髮，披垂在肩上。一個白裡透紅的粉臉，一對圓圓的大眼睛、瑤鼻、櫻唇，細細的兩條柳葉眉。長長的羅衣袖管，掩去了雙手。她是個很美的女人，尤其在這樣的環境中，更顯得嬌媚動人。

　　只見她啟唇一笑，露出來一口細小如玉的白牙，緩緩說道：「無名氏，你來此作甚？」無名氏笑一笑道：「找人。」白衣女子道：「什麼人？」無名氏道：「海院主。」白衣女子道：「他來過，現在廳中，不過，海院主沒有交代過，說你要來。」無名氏道：「姑娘的意思是？」白衣女子道：「一個字，滾！」無名氏哈哈一笑，道：「羅剎姑娘，如是咱們這樣快的滾出去。那就不如不來了，」白衣女子道：「你自己不願走，我只好動手攆你了。」俞秀凡冷冷說道：「妳就是白衣羅剎？」白衣羅剎道：「不錯，我就是。你大概是造化城中的貴賓了。」俞秀凡道：「在下俞秀凡。這位無名兄是受區區之請而來。」白衣羅剎道：「聽說無名氏和那位不說一句話的啞巴，都已經被你收在身側了。」俞秀凡道：「承他們兩位幫忙，願意跟著區區在下去那造化城中走走。」白衣羅剎道：「造化城的名字，在這裡確有點震駭人心，不過，小女子沒有把造化城三個字放在心上。」俞秀凡嗯了一聲，道：「果然是很狂妄。」

　　白衣羅剎冷笑一聲道：「年輕人，你今年幾歲了。」俞秀凡道：「在下覺得年齡的大小，和咱們之間的事，似乎是沒有多大關係。」白衣羅剎道：「我是說，你少不更事，說話太狂妄。」俞秀凡冷笑一聲，道：「不是猛龍不過江，如是在下真如你羅剎女說的那樣脆弱，在下也不會來了。」白衣羅剎道：「自從進入這鬼地方之後，我已經很多年沒有殺過人了。」忽然一長柳腰，白衣飄動，人已到了俞秀凡的身前。衣袖飛揚，纖纖玉指，已經指向了俞秀凡的前胸大穴。

　　俞秀凡一吸氣，倏忽間飄退五尺，閃到了無名氏的身後。無名氏心中已明白，這是要他出手，當下右手一抬，拍出一掌。白衣羅剎一揚柳眉兒，右手突然劃出，尖厲的指甲，劃向了無名氏的右腕脈穴。無名氏一吸氣，疾退三尺，左手又疾快拍出。兩個人展開了一場凌厲搏殺。俞秀凡凝目望去，只見兩人拳來、腳去，指點、掌劈，見招破招，極盡變化能事。轉眼之間，兩人已拼鬥了四五十招。俞秀凡暗暗忖道：「這無名氏的武功，如此高明，怎的剛才和我動手時，不過數招，即已落敗。」這無名氏的武功高強，不但俞秀凡大感意外，就是白衣羅剎也有著意外的感覺。不禁激起殺機，柳眉聳動，掌法一變。但見掌影幻起，立時把無名氏迫得向後退去。

　　俞秀凡回顧了黑袍啞子一眼，道：「閣下可以出手了！」黑袍人一點頭，側身而上，人來到，掌勢已到，呼的一聲，劈向了白衣羅剎的後背。白衣羅剎反身一指，點向啞子的穴脈，迫啞子急得向後退，避開了指風。但這一來，無名氏承受的壓力大減，立時放手反擊。三人這一番惡鬥，只打得奇招百出，極其凌厲。白衣羅剎力敵兩人，雖無敗象，但卻也無法取勝。俞秀凡看別人搏殺，只覺拳風呼嘯，指影點點，激烈絕倫，但自己和人動手時，卻從未有過如此情勢，最多兩三招，就分出勝負了。所以，他看得十分用心。這一來，立刻從三人的搏鬥中，看出了很多的破綻。原來，金筆大俠艾九靈傳給他的武功，都是化繁為簡的招數，一招擒拿，一指變化，無不花費了艾九靈極大的心血。所以常能在三二招之內，克敵制勝。

　　雙方鬥了百招左右，仍然是一個不勝不敗之局。白衣羅剎的攻勢，也愈來愈見奇幻，但黑衣啞子和無名氏也漸鬥漸見功夫。俞秀凡突然大聲喝道：「住手！」黑衣啞巴和無名氏，應聲向後退開。白衣羅剎目光轉注俞秀凡的臉上，道：「怎麼不打了？」俞秀凡道：「像你們這樣打下去，幾時才能分出勝負？」白衣羅剎道：「你的意思呢？」俞秀凡道：「你應該明白了，你連我兩個從人，都打不勝，還有什麼法子能夠勝我，你已無能阻止我們了。」白衣羅剎道：「我這個人，很奇怪，一向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就算我勝不了你，也得試試才行。」俞秀凡大行兩步，冷冷說道：「你既然不服氣，那就請出手吧！」白衣羅剎格格一笑，緩步向前行去，距離俞秀凡兩尺左右時，才停了下來。

　　俞秀凡肅然而立，雙目凝注在白衣羅剎的臉上。白衣羅剎格格一笑，道：「你怎麼不出手啊？」俞秀凡道：「在下例不先行出手。」白衣羅剎道：「這麼說來，你很謙虛了。」突然右手一招，五指尖尖，逼向了俞秀凡的前胸。這一招變化萬端，五道指尖，內勁外透，手指未到，暗勁已然逼上前胸。俞秀凡斜斜側身，右手一揚，五指反向白衣羅剎的手腕搭去。白衣羅剎右腕一沉，向後縮去。那知俞秀凡右腕忽長，斜裡一抄，竟然抓住了白衣羅剎的右腕。他指上早已滿蓄真力，五指一收，內勁驟發，白衣羅剎立刻感覺到半身麻木。俞秀凡右手一抬，掌勢已然逼在了白衣羅剎的頂門上，緩緩說道：「姑娘認輸麼？」白衣羅剎道：「看來，我不認輸也不行了。」俞秀凡放開了白衣羅剎，緩緩說道：「姑娘可以閃開了。」白衣羅剎嘆一口氣道：「自我出道以來，還沒有遇到一招就拿住我腕脈的人。」無名氏微微一笑，道：「妳今天遇上了。」

　　白衣羅剎不但全無怒意，反而望著無名氏一笑，道：「你也高明得很。」無名氏道：「誇獎！誇獎！」白衣羅剎道：「閣下想是太有名了，說出來，恐怕驚世駭俗，自號無名氏。」無名氏道：「姑娘把在下估計得太高了。」白衣羅剎目光又轉到那黑袍啞子身上，道：「你朋友這身成就，也算得是武林中一流高人了。不過，你能忍住數年不發一語，也實在叫人佩服。」黑袍人神情冷漠，恍如未聞，望也未望。白衣羅剎看那黑衣人的神情，心中大感惱火，一揚柳眉兒，似要發作，但卻又強自忍了下去。無名氏緩緩說道：「就在下所知，天生不會說話的人，耳朵也不太靈光，希望姑娘不要介意。」白衣羅剎道：「無名兄，相信他真的是啞子麼？」無名氏笑一笑道：「一個人，如若幾年來不說一句話，不啞也要變啞了。」白衣羅剎似是被無名氏說得有些動搖了，沉吟了一陣，道：「說得也是，一個人如若好幾年不說一句話，幾乎是一件十分不可能的事。」

　　無名氏道：「越是微小的毛病，越是易犯，如若這個啞巴兄是存心裝作而來，必然也有了很完全的準備。」俞秀凡道：「怎麼一個準備法呢？」無名氏道：「方法很多，譬如他自行閉了啞穴，或是破壞了聲帶。」俞秀凡道：「閉了啞穴，還可以活開穴道；如是破壞了聲帶，那豈不是永遠就不能恢復了。」白衣羅剎淡淡一笑，道：「還有很多別的方法，有一種藥物，吃下去，可以使一個人暫時失去聲音。」俞秀凡道：「世界之大，當真是無奇不有了。」白衣羅剎奇道：「聽閣下的口氣，你似是在江湖上走動不久。」俞秀凡冷笑一聲，道：「在下是初出茅廬，姑娘有什麼指教？」

　　江湖上事，就是這樣，強者為尊，白衣羅剎領教了俞秀凡的武功，心中已有些畏懼，也很佩服。他雖然語中帶刺，聽了也若無其事。當下賠笑說道：「不敢。小妹只是覺著俞兄的江湖閱歷差些。」俞秀凡話題一轉，道：「在下聽海院主說，姑娘是這萬家別院中最傑出的幾位高人之一，否則，也不會離群獨居，住在這樣一處幽靜的跨院中了。」白衣羅剎道：「那是海院主抬愛小妹。其實，這座跨院中，住的也不是我一個。」俞秀凡道：「除了姑娘之外，不知還有些什麼人？」白衣羅剎道：「除了小妹之外，還有五台天雷老人，嶺南千臂魔兩位。」俞秀凡道：「天雷老人在江湖上的聲譽如何，啊，在下問他的是正是邪。」白衣羅剎道：「如若一定要分個正邪出來，天雷老人該是白道上聲譽卓著的人。嶺南千魔和小妹這個白衣羅剎的名號，一聽就是綠林道上的匪號了。」

　　俞秀凡道：「這麼說來，那天雷老人，是一位正正當當的人了。」白衣羅剎笑一笑，道：「江湖上正邪之分，嚴格說起來，那是見仁見智的看法。所謂正大門戶中人也有很多作了不少見不得天日的事；綠林道上，也有很多講義氣、明是非的人，他們在武林中的名聲雖然不好，但卻受著很多百姓的敬愛，他們在默默積修善功，而又不願為人知道，所以，只以在江湖的聲譽量人，那就有遺珠之憾。」俞秀凡聽得一怔，雙目凝注在白衣羅剎臉上，瞧了良久，突然嘆一口氣道：「姑娘說的有理。這世間有很多欺世盜名的人，他們被人尊為君子、大俠，但暗中的作為，卻都是些見不得人的事。」白衣羅剎格格一笑，道：「這座福壽院中，雖然是深處在密谷山腹之內，終年不見天日，但十方別院，卻無疑是整個江湖的縮影。在福壽膏毒癮的熬煎之下，九大門派中人，表現出的剛毅不屈之氣，也未必強過我們這些江湖草莽。」俞秀凡點點頭，道：「多謝姑娘的指教。」

　　這一下，倒使白衣羅剎呆住了，一雙動人的雙目，盯在俞秀凡身上，不停地打量。只看得俞秀凡有些尷尬不安，但他一直忍耐著沒有多問。俞秀凡心中，原對白衣羅剎有著很深的厭惡，一個人取了個羅剎的名號，其惡毒可想而知。但白衣羅剎一番話，使得俞秀凡的印象大變。只聽白衣羅剎輕輕吁一口氣，道：「很難得啊！你這點年紀，又有著那樣一身驚人的成就，卻沒有年輕人那股自負不凡的傲氣。」俞秀凡道：「在下行走江湖，只服義、理兩字，義理所在，雖死不屈。姑娘言之有物，句句合理，在下自是佩服。」白衣羅剎雙目中閃動著明亮的光輝，道：「你讀過不少的書吧？」俞秀凡道：「學無止境，在下讀書實也有限得很。」白衣羅剎道：「咱們到廳中談吧！」轉身向前行去。

　　無名氏、黑衣啞巴對望了一眼，緊隨在俞秀凡的身後，行入廳中。也許是限於形勢，這裡所有的房屋，都很小巧，所謂廳，也不過比一間房子稍為大些。廳中早已坐著三個人，海長城和兩個長髯青袍的老者。加上了白衣羅剎和俞秀凡等三人，立刻擠滿了整個廳房。白衣羅剎苦笑一下，道：「當年我所住房子的浴室，也比這座客廳大上三倍，俞少俠只好委屈一下了，請坐吧！」俞秀凡緩緩坐了下去，道：「在這樣的環境，有這樣一幢獨立的跨院，已經是難能可貴了。」白衣羅剎親手倒了一杯茶，送了過來，道：「俞少俠，請喝杯茶！」俞秀凡接過茶杯，但卻茶未沾唇，就放在了木案上。

　　白衣羅剎目光一掠兩個比青袍老者，道：「你們兩個老怪物，過來見見這位俞少俠。」兩個青袍老人一皺眉，目光一掠俞秀凡，冷哼一聲，誰也沒有說話。白衣羅剎淡淡一笑，道：「看你們的神態，似是心中有些不服。」左首白髯老者冷笑一聲，道：「老夫在江湖上行走，很少稱人一個俠字。」俞秀凡微微一笑，道：「這位老前輩怎麼稱呼？」左首白髯老者道：「老夫嶺南千臂魔項侗。」俞秀凡道：「原來是項老前輩，久仰！久仰！」千臂魔冷冷說道：「不用客氣。」白衣羅剎微微一笑，道：「項老魔，有志不在年高，無志空活百歲，能讓我白衣羅剎尊他一聲少俠的，江湖上為數不多。」千臂魔項侗冷笑一聲，道：「這麼說來，老夫倒要試試他了。」白衣羅剎道：「你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不到黃河不死心了。」項侗道：「老夫一向不太相信傳說。」白衣羅剎道：「你最好自己試試了，不過，小妹希望你小心一些。」項侗道：「小心什麼？」白衣羅剎淺笑道：「小妹之意是，你選一個適可而止，可以下台的試法。」

　　項侗哦了一聲，突然回手一指，點向了俞秀凡的前胸。俞秀凡一抬手，扣住了項侗的腕脈。項侗微微一怔，道：「這是什麼手法？」俞秀凡鬆開了五指，道：「晚輩僥倖，老前輩承讓了。」項侗道：「閣下很謙虛啊！」俞秀凡道：「晚輩只是取巧罷了，如若是真正相搏，晚輩只怕不是敵手。」項侗長長吁一口氣，道：「俞少俠，你有什麼話，可以說了，萬家別院，在十方別院是較受優待的一座別院，這地方更是很隱密，俞少俠有什麼心腹之言，可以說給咱們聽聽了。」

　　俞秀凡目光一掠右首青袍老人，道：「這一位想是五台山的天雷手老前輩了？」白髯老人道：「老朽正是天雷手紀飛，俞少俠身手絕倫，使老朽又目睹一代武林奇才。」俞秀凡道：「老前輩誇獎了。」紀飛道：「萬家別院，能在十方別院中較受優待，並非是造化城主對咱們有所偏愛，而是經過幾番搏殺之後，爭來這一點點放寬的尺度。」俞秀凡點點頭，沒有說話。項侗輕咳一聲，道：「俞少俠，可知道咱們為什麼要同住這一座跨院中麼？」俞秀凡道：「晚輩不知。」項侗道：「造化城中的殺手，一個個武功高強，我們三人同住於一處，就是防備他們暗中下手算計我們。」俞秀凡沉吟了一陣，道：「這萬家別院中有這麼多人手，難道還有別的人會來行刺麼？」項侗道：「是的。福壽膏並非是不可戒絕之物，只要一個人能下定決心，忍受一些痛苦，就可以擺脫福壽膏的控制。」俞秀凡道：「這樣說來，造化城對十方別院的控制，並沒有絕對的把握了。」項侗道：「那要看能不能擺脫福壽膏的控制，擺脫不了的人，只有聽命行事了。」

　　俞秀凡道：「萬家別院中，有多少人可以擺脫福壽膏的控制呢？」項侗道：「海院主一家人和我們三個，另外，還有兩位可能也擺脫了毒癮的控制，但他們一直不表明出來，叫人心中存疑。」俞秀凡道：「那兩位是什麼人？」項侗道：「那是這位啞巴兄弟和這位無名兄了。」俞秀凡回顧了兩人一眼，道：「兩位究竟是有沒有毒癮？」無名氏道：「有！而且毒癮還不小。」俞秀凡聳聳肩，未再多言。白衣羅剎道：「俞少俠，走過了另外九處別院，他們有好多人擺脫了福壽膏的控制。」俞秀凡搖搖頭，道：「在下只走了另外三處別院。就在下觀察所得，每一座別院中，可能只有一二人擺脫了毒癮的控制。」白衣羅剎道：「俞少俠，我們很希望你能說出來此的真正用心。」俞秀凡道：「在下奉告諸位來此的經過，至於我有什麼用心，現在還無法深談。」

　　述說了被誘騙來此的經過後，嘆口氣道：「未進入這人間地獄之前，在下實未想到造化城中，竟有如此強大的實力。」天雷手紀飛道：「恕老朽托大，叫你一聲老弟，這也為了表示親切一些。」接著又道：「老弟，你準備怎麼進入造化城去？」俞秀凡道：「是的。晚輩既然來了，希望進入造化城中看看。」紀飛道：「老弟，你必有著曠世奇遇，才能突破常規，有此超越年齡的成就。」俞秀凡點點頭，說道：「晚輩確有一點不尋常的奇遇，也在江湖上走動了一段時間，使晚輩奇怪的是，江湖上似乎是十分平靜，對這麼多武林高手，被誘入地獄一事，似乎是全無所覺。」紀飛道：「可怕的也就在此了。所以，老朽覺著，老弟應該先把這消息傳入武林，最好能找到金筆大俠艾九靈，以他的聲望，登高一呼，才能使整個江湖覺醒。」

第二十一回　鬼卒判官　斷魂狂人

　　海長城道：「紀飛兄，艾大俠已經失蹤了近二十年，只怕早已被造化城主謀害了。」項侗道：「如若艾九靈還在人間，豈容得他們如此的胡作非為。」紀飛搖搖頭，道：「老朽不作此想，艾大俠的絕世功力，怎會被他們謀害。」項侗道：「紀兄，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啊！」俞秀凡心中暗道：原來艾九哥在江湖的聲望，是如此之高，不論黑白兩道，都對他如此敬重。但聞白衣羅剎說道：「這位俞少俠武功的精絕，實已到不見招式的境界，一揮手，一投足，都可克敵制勝。不過，小妹發覺，他除了武功之外，還有滿腔的學問，和驚人的說服力，也許，他是有意進入造化城來。」俞秀凡緩緩說道：「談不上有意進來，不過，現在在下倒希望進入造化城中去看看了。」白衣羅剎道：「你準備一個人去麼？」俞秀凡道：「在下準備帶貴院中兩個人去。」白衣羅剎目光一掠無名氏和黑衣啞子，道：「帶這位無名兄和啞兄同去？」俞秀凡道：「不錯。正是帶這兩位兄弟同去。」白衣羅剎道：「他們兩位同意了麼？」俞秀凡笑道：「我們之間有一個約定，他們兩位已經同意了。」

　　白衣羅剎笑一笑，道：「小妹不才，已把福壽膏的毒癮戒掉，項兄和紀兄，也已開始戒，只要能再熬過三五天，大概也可以戒除了。只要能擺脫福壽膏的控制，咱們就不必再畏懼造化城主了。」海長城道：「造化城中，武功高強之士很多，不可輕敵。」白衣羅剎道：「只要一刀一槍的打，不幸戰死，也死得瞑目了。」俞秀凡霍然站起身子，道：「姑娘說得是，如若人人都有姑娘這份豪氣，武林中才有再生的機會。」白衣羅剎嘆口氣，道：「我沒有看到其他的九大別院中是什麼人，單是看我們萬家大院中的人，黑、白兩道中的人，雖然未被他們一網打盡，但已被他們收服了十之六七，這些人大都是各霸一方的豪雄人物，如今部已被送入了地獄之中。」俞秀凡道：「不錯，看起來，江湖上能夠反擊造化城的力量，都在造化城的內部，」

　　這當兒，跨院外傳來一個尖厲的聲音，道：「我要見俞少俠，你們不能阻攔。」海長城高聲說道：「放她進來！」一面色慘白的女子，快步衝了進來，道：「貴賓，我已接到令諭，立時得離開此地，」俞秀凡站起身子，道：「好！咱們走！」抱拳一個長揖，接道：「諸位老前輩，在下就此別過了。」白衣羅剎道：「小兄弟，你要不要三個從人？」俞秀凡道：「不用了，有無名兄和這位啞兄相從，兄弟已經很滿意了。」白衣羅剎道：「好，需要我們幫助的時候，想法給我們送個信來。」

　　無名氏身子一閃，右手按在了白衣女子的背上，道：「小主人，可要殺了這個女人？」俞秀凡搖搖頭，道：「這位姑娘，給了在下不少幫助，不可傷她性命。」無名氏收回右掌，嘆口氣道：「小主人，不覺她聽到的太多麼？」俞秀凡笑一笑，道：「我想造化城中，早已知道了在下的一切行動了。」無名氏默然不語，信步向外行去。俞秀凡大步出廳，緊隨在無名氏的身後。白衣羅剎嬌軀一橫，攔住了黑衣啞巴道：「啞兄，我現在還不相信，你真的不會說話。」黑衣啞巴笑一笑，突然一閃身，越過了白衣羅剎，追上了俞秀凡。

　　俞秀凡出了跨院，目注白衣女子，道：「姑娘，咱們到那裡去？」白衣女子道：「跟我走。」無名氏輕輕咳了一聲，道：「小鬼女，如果真的死了，那只是一黃土，只怕連鬼女也作不成了。」白衣女子冷笑一聲，道：「你們除了少一張鬼臉之外，也不比我們高明。有骨氣的男子漢、大丈夫，就不該偷生在人間地獄之中。」無名氏對這句話，似乎是十分欣賞，哈哈一笑道：「好一個利口的鬼女！」俞秀凡平和地說道：「姑娘，現在要帶我們到那裡去，說說何妨？」白衣女子苦笑一下道：「我真的不知道，到地方自會有人接待你們。」突然放快了腳步，向前奔去。

　　俞秀凡目光一瞥間，發覺她雙目中滿含著淚水。暗暗嘆一口氣，緊隨身後而行。離開了福壽院，又恢復了一片幽暗。白衣女子帶幾人行到了一座黑色的房子前面，突然停了下來。俞秀凡抬頭看了一眼，道：「這是什麼地方？」白衣女子搖搖頭，垂手行到門前，高聲說道：「貴賓到！」但聞木門呀然而開，兩個鬼卒形的大漢，並肩行了出來。一個手執著一張大鐵牌，一個手執著一條長長的鐵鏈子。藍色的臉，一套緊貼身上的肉色衣服，遠遠看去，他似乎赤身露體一般，像煞陰曹地府中拘魂、索命鬼。俞秀凡望望兩個鬼卒一眼，道：「你們這是幹什麼？」那手執鐵索的鬼卒道：「你到處惹事生非，已撤去了貴賓身份，咱們奉閻王之命，鎖你去見。」

　　俞秀凡微微一笑，道：「想不到這人間地獄中，還有閻王，你兩位就是閻王帳前的鬼卒了。」手執鐵牌的鬼卒哼了聲道：「不錯，閣下是束手就縛呢，還是要抗拒鎖拿？」俞秀凡一閃身，退開了五尺，道：「把這兩個鬼卒給廢了。」無名氏和啞巴同時出手，突向兩個鬼卒撲去。那手執鐵牌的鬼卒，鐵牌一揮，迎面拍來，隨著那拍來的鐵牌，數十枚銀針，一齊射了過來。無名氏吃了一驚，一吸氣，仰身倒臥，身體幾乎貼在了地上。數十枚銀針，掠面而過，無名氏一挺而起，右手疾快地拍出一掌。那執牌鬼卒一牌落空，立時身隨牌轉，手中鐵牌施出一招橫掃，斜裡劃來。這一招十分玄妙，不但避開了無名氏的一掌，而且第二牌連續攻到。無名氏一閃避開，冷冷說道：「閣下是真人不露相啊！」雙掌連環拍出。那手執鐵牌鬼卒，一語不發，鐵牌縱橫，展開了一輪猛攻。這人不但鐵牌招數凌厲，而且鐵牌內還藏有暗器，若非無名氏這等武功的高手，勢必要傷在那鐵牌飛針之下。

　　黑衣啞巴和那手執鐵索的鬼卒，也展開了一場凶厲的搏殺。只見他手中鐵索伸縮，忽長忽短，變化萬端，莫可捉摸。俞秀凡一側觀戰，只看得心中震駭不已。暗道：小小的鬼卒，竟有如此武功，閻王可想而知，何況造化城中人了。四人拼搏五六十招，無名氏才找到了一個空隙，欺身而上，一掌拍在執牌鬼卒的後背之上。那執牌鬼卒冷哼一聲，倒摔在地上。原來，無名氏掌內暗蓄真力，一掌震斷了那鬼卒心脈。黑衣啞巴眼看無名氏已然得手，心中大急，顧不得暴露身份，突然一個旋身步，直欺入那鬼卒懷中，左手一招「捕風捉影」，抓住了鐵索，右手一掌，劈向了頂門。那鬼卒一縮頭，斜斜避開了半尺，讓過一掌。但他未料到黑衣啞巴雙手並用的同時，又飛起了一隻右腳。但聞蓬然一聲，右腳正踢在那鬼卒的小腹之上，身軀飛起了七八尺高，又重重地摔在地上，連哼也未哼一聲，人已氣絕而亡。

　　無名氏微微一笑，道：「一式三招，心分手足，啞兄原來是一位深藏不露的人。」黑衣啞巴苦笑一下，抱拳一禮。俞秀凡雖然看得明白，但卻不知兩人之間打的什麼啞謎，雖他文武兼資，聰慧過人，但究竟是江湖上閱歷太少，未曾想到黑衣啞巴行禮的用心，是怕那無名氏說出他的來歷。無名氏一回頭，道：「小主人，這兩個鬼卒，武功不弱，不知是什麼出身。可惜，他形貌全變，未留下一點可以追尋的線索。」俞秀凡道：「如是武林中分有等級，他們應該列名幾等？」無名氏道：「那要看怎麼一個分法了。用在下作準呢，還是以你小主人作準？」俞秀凡道：「你算幾等身手？」無名氏道：「未遇你小主人之前，在下該是第一級中的人物，遇你之後，我似是應該降一級了。」俞秀凡道：「這兩位鬼卒呢？」無名氏道：「三級身手。不過，他們只是鬼卒身份，如是牛頭、馬面、判官、閻王之流，咱們就算不落敗，只怕也難取勝，那就要看你小主人了。」俞秀凡笑一笑，道：「這麼說來，閣下對我很有信心了。」無名氏笑道：「如是沒有一點信心，我等也不會來了。」俞秀凡道：「好！咱們合作鬥鬥閻王爺，闖闖造化城，就算咱們戰死此地，也是一樁揚名千古的事，」無名氏笑一笑，道：「能不死咱們最好不要死，俗話說得好，好死不如賴活著。」

　　俞秀凡心中暗道：我只有十招掌法，三招擒拿，如是碰到了武功高強的對手，我這十招用完，三招擒拿抓不住對方的穴道，那豈不是沒有了咒念。忽然間想到了長劍和驚天三劍的劍譜，不但記述了驚天三劍的威力，而且還記了一套劍法，至少，在劍上的變化，比掌法、擒拿的招法多上很多。心中念轉，口中卻說道：「這些鬼卒用的兵刃，似都非兵器譜上之物。」無名氏道：「如是是不用這些奇奇怪怪的兵刃，又怎會算是地獄門中人物！」俞秀凡苦笑一下，默然不語。無名氏道：「你是咱們三人中的主腦，現在，咱們應該如何？」俞秀凡道：「你在地獄之中時日很久了，對這地方，是否熟悉？」無名氏道：「這地方一片混沌，再住二十年，也是瞧不出一點名堂來。」俞秀凡道：「那只有亂闖它一陣了。」無名氏道：「怎麼一個闖法呢？」俞秀凡道：「那白面女子進入這室中，咱們也進去看看。」

　　黑衣啞巴未開口，但對人的談話，卻聽得十分清楚，突然伸手抓起鐵牌，蓬然一聲，擊在室門上。原來兩個鬼卒死去之時，那室門忽然關了起來。黑衣啞巴這用力一擊，木門立被震得片片碎裂。俞秀凡突然舉步而入，搶先行入室內。無名氏順手撿起地上的鐵索，緊隨在俞秀凡身後而入。室中一片黑暗，目難見物，無名氏冷笑一聲，道：「小主人，啞兄，兩位請閃開，兄弟先砸爛這室中之物，然後，再放把火，把它燒了。」俞秀凡道：「看來，也只有這辦法。這裡一片幽暗，不見日月星辰，咱們只好見房子就燒了。」無名氏哈哈一笑，道：「痛快，痛快！我蹩了兩三年的氣，今日要發洩個夠。」

　　俞秀凡心中忖道：這地方到處不見天日，除了見房子就燒，鬧它一個天翻地覆，等他們找來之外，確也沒有別的辦法。因這地方不但沒有光亮，而且，所有的建築，也都是一片黑色。心中念轉，口中說道：「多多小心。」快步退了出去。黑衣啞巴也跟著退到室外。無名氏大聲喝道：「屋裡如若有人，那就請回答在下一句話，如是朋友不肯回答，那就別怪在下打它個一塌糊塗，燒你個片瓦不存。」但聞四下回聲盈耳，並無回答之人。無名氏右手揮轉，鐵索飛出。只聽一陣乒乓之聲，似是有不少木器碎飛之聲。這室中，大約只有一張木桌，鐵索揮動之下，木桌很快都被擊成碎屑，鐵索擊在了牆壁之上，火星飛濺，響起了金石相撞的聲音。顯然，這座黑室，是黑色的岩石作成。

　　無名氏打了一陣，突然收回鐵索，伸手從懷中摸出了一個火摺子，一晃而燃。火光映照之下，只見那室中一張木桌，已被打碎，除了木桌和一對撞破的木門之外，室中都是黑色的岩石堆成。無名氏苦笑一下，緩步行了出來，道：「房子蓋得很絕，簡直是無物可燒。」俞秀凡道：「咱們該如何？」無名氏道：「這要看你主人的了。」俞秀凡道：「那白面女子進入這石室之中，此刻既然不在石室，那證明了這石室之中，定然有著秘道。」無名氏道：「不錯，他們一直在地道中往來，所以，才能神出鬼沒的叫人防不勝防。」俞秀凡腦際中靈光連閃，道：「是了，那造化城主通築建之學，所謂地獄，必然是另有天地。這地方，只不過是用來囚禁十方別院的高人。」再仔細想一想，進入地獄的經過，心中突然悟出了很多的道理，輕輕咳了一聲，道：「無名兄，把你手中的火摺子給我。」

　　無名氏遞過火摺子，俞秀凡大步行入室中。俞秀凡迅快又仔細的查看過四面的牆壁，又緩緩退了回來。這時，火摺子已經燃盡，火光一閃而熄。無名氏道：「小主人，瞧出了什麼？」俞秀凡道：「明明知道那石室中有個地道，可惜咱們找不到地道入口，唉！如是她在此地，這些機關佈置決然瞞不過她。」無名氏道：「什麼人？」俞秀凡沉吟了一陣，道：「璇璣宮中人。」無名氏微微一怔，道：「你認識璇璣宮中人？」俞秀凡道：「不錯，在下到過璇璣宮，」無名氏道：「你認識什麼人？」俞秀凡笑一笑，道：「璇璣宮主。」無名氏道：「小主人認識璇璣宮主？」俞秀凡道：「你可是覺得我不配認識那璇璣宮主麼？」無名氏道：「在下未作此想。不過，以你小主人這點年紀，認人如此之多，實叫人有著意外的感覺。」俞秀凡笑一笑，道：「其實，在下認識的人不多，不過，在下確然認識璇璣宮主。」無名氏道：「咱們並非懷疑小主人說的是謊言，只是希望小主人能告訴咱們的真實來歷。」俞秀凡道：「在下沒有來歷，所以，也無法奉告什麼。」

　　無名氏突然覺著這位年輕人十分精明，立刻生出了一種敬畏之心。緩緩說道：「如若有璇璣宮中之人在此，定然能很快找出這室中機關所在。」俞秀凡道：「沒有璇璣宮中人，咱們也該想法找出這室中的機關。」無名氏道：「小主人是否已胸有成竹了？」俞秀凡道：「在下的方法很笨，還希望聽聽無名兄的高見。」無名氏道：「在下實在想不出什麼良策，小主人既已有了決定，何不說出來，讓我等一開茅塞！」俞秀凡突然向後退了兩丈，盤膝而坐，道：「在下相信，咱們一直在他們的嚴密監視之下，如是咱們能夠靜止下來不動，他們忽然失去了咱們的行蹤，他們急於找到咱們的焦慮，絕不在咱們之下了。」無名氏道：「高明啊，小主人！看來，不只是在武功方面，兄弟和啞兄只能作一個從人的身份，就是在機智、才能方面，我們也只能追隨學習了。」俞秀凡道：「無名兄言重了。」三人放輕了腳步，行出約三四丈遠，悄然停了下來，分成了三個方位，用背相對，盤膝而坐。三個人靜下心來，冷眼向四面觀察。

　　事情果然不出俞秀凡的預料，三個人坐下不過頓飯工夫之久，黑室中突然亮起了一盞藍色的燈火。藍火出現在黑室門外，隱隱間可見四五條人影，站在那藍色的火焰之後。俞秀凡低聲道：「他們來了，這次，咱們要想法子生擒他們幾個才行。」無名氏道：「他們似乎是有四個人。」俞秀凡道：「不錯，是四個人。」無名氏道：「在下和啞兄突然施襲，只能各生擒一個人，餘下兩個人，看來要主人親自出手了。」俞秀凡心中實在沒有把握能夠一舉生擒兩人，但他心中明白，無名氏這番話半是敬仰，半是刁難，只好硬著頭皮答應下來。只見那藍色的燈火，緩緩向前移動，四個人影，也分開向四周散開，布成了一個扇面的陣勢。俞秀凡等也緩緩移動，分別選了幾個有利的形勢。

　　那藍色燈火後四條人影，突然間四下分開，向前行來。中間兩個，一個舉著燈火，一個手執三股叉。另外兩個人分在左右相距了大約一丈餘，手中也各執一柄三股叉。俞秀凡、無名氏、黑衣啞巴，也各自選擇好對象。突然間，三條人影，疾如流星一般，直向四個鬼卒，撲了過去。俞秀凡左右雙手齊出，快速絕倫地抓住了居中兩個鬼卒。無名氏和黑衣啞巴，也快速絕倫地欺身而上。但左右兩個鬼卒，已然心生警覺，鋼叉抖動，直向兩人刺了過去。無名氏右臂一抬，蓬然一聲，震開鋼叉，右手一把抓向了執叉人之手腕。他蓄勢出手，力道強猛無比，那鋼叉被震飛起五六尺高，但右手卻未扣上對方的腕穴，只是掃中了那鬼卒的脈門。但這一擊，也使那執叉鬼卒，戰力大傷，身驅一晃。無名氏費了十招變化，才制服了左首鬼卒。黑衣啞巴也未能一擊得手，也費了一番手腳，重創那鬼卒之後，才把對方制服。這時，兩人對俞秀凡的敬佩不得不更進一層，只覺俞秀凡一舉擒住了兩名鬼卒，那麼輕輕鬆鬆，全無半點吃力的感覺，自己兩人只各擒一個，卻費了不少的工夫。

　　無名氏苦笑一下，道：「小主人，咱們心服口服了。」緩步行了過去，點了兩個鬼卒的穴道。就是這一陣工夫，四周突然亮起了十盞藍色的燈火，鬼影幢幢，把三人給圍了起來。俞秀凡哈哈一笑，放了兩個鬼卒，道：「你們那一位可以講話的，請出來一個。」只聽一聲冷厲的長笑，傳了過來，道：「什麼人說話如此可惡？」藍色燈芒閃動，人影分裂，閃出了一個身穿紅袍的怪人。這人的一身衣著十分奇怪，頭戴烏紗帽，身著大紅袍，手中拿著一支有如兒臂的判官筆，挺著一個大肚子。俞秀凡冷冷說道：「你是人是鬼？」紅袍人道：「本座陰府判官龐龍。」俞秀凡道：「陰府判官不是人了。」龐龍道：「判官掌人間生死大事。」俞秀凡道：「有道是閻王好見，小鬼難纏，你帶我會見見你們的閻王去。」龐龍道：「先過了老夫這一關，再見閻王不遲。」

　　俞秀凡突然飛身而起，直向龐龍衝了過去，但見人影閃動，龐龍身側突然飛起了數道寒芒，直向俞秀凡迎了過去。俞秀凡大喝一聲，雙掌一分，強猛的掌力，震偏了四把近身鋼叉，人卻在寒芒交錯中直竄進去，欺到了龐龍的身側。龐龍吃了一驚，想不到護駕四鬼，竟然擋不住俞秀凡這一衝之勢。就在他念頭轉動之間，龐龍突然感覺著右手腕上一緊，竟然被人扣住。龐龍這一驚非同小可，立時呆在了當地。俞秀凡冷冷說道：「在下常聽人言，鬼是一口氣，視之有形，觸之無物。但閣下不但脈穴跳動得厲害，而且還有血有肉，完全不像是鬼，是活生生的人。」龐龍長長吁一口氣，道：「你就是我們城主的貴賓麼？」俞秀凡道：「不錯，在下正是俞秀凡。」龐龍道：「老夫奉命特來請閣下往閻王殿中晉見閻王。」

　　俞秀凡冷冷一笑，道：「在下想請教一事。」龐龍道：「老夫洗耳恭聽。」俞秀凡道：「貴組合中，是城主大呢，還是閻王大？」龐龍道：「自然是城主大了。」俞秀凡道：「在下是城主的貴賓，用不著去見閻王了。」龐龍道：「目下在這地獄轄區之內，最大的就是閻王，閣下既在人間地獄，自然是應該先見閻王了。」俞秀凡道：「就算是一定要見閻王，那也用不到晉見二字。」右手突然加力，一抬一扭，但聞格登一聲，龐龍右臂，霎時間被生生扭作兩段。龐龍強行咬著牙，未哼出聲，但卻疼出了一頭大汗。俞秀凡放開了龐龍的右臂，道：「帶我們去見見人間閻王。」龐龍疼得全身微微地顫動，緩緩說道：「人間閻王，在本組合中的身份、地位，都極崇高，就算用了晉見二字，亦無不當。」俞秀凡冷冷說道：「你在這人間地獄，是何身份？」龐龍道：「掌理生死薄的判官身份。」俞秀凡道：「閻王、判官，閣下是人間地獄中坐第二把交椅的身份了。」龐龍一挺大肚子，道：「不錯。」俞秀凡道：「閣下不過如此，想來那閻王也未必高明，在下既然到人間地獄中走了一遍，倒也希望能見識閻王是何許人物。」

　　龐龍右臂骨折，苦疼難忍，那裡還敢發作，輕輕咳了一聲，道：「好！在下替貴賓帶路。」轉身向前行去。俞秀凡緊追在龐龍身後，冷冷說道：「判官，你如想耍出一點花樣，當心那條左臂。」龐龍道：「在下既是奉命來接待貴賓，自然是應遵守禮數了，閣下但請放心。」在判官龐龍的引導之下，三個人行入了一座巨大的黑屋前面。十數盞藍色燈火，緊隨在俞秀凡等三人之後，行近黑屋。龐龍舉手在那巨大黑屋的木門上，擊了三下。但聞木門呀然而開，一陣強烈的碧光，直射出來。俞秀凡定定神，向裡望去，只見一座敞大的廣廳中，高燃著十幾把火炬。每一把火炬上，升起了一尺多高的火焰，散發出強烈的碧光。十二把碧火，照得敞廳一片慘綠顏色。

　　判官龐龍一欠身，道：「貴賓請。」俞秀凡吸一口氣踏入大廳。但他立刻又停了下來，道：「閣下領頭。」龐龍輕輕咳了一聲，進入廳中。無名氏和黑衣啞巴，緊追在龐龍的身後，行了進來。眾鬼卒，都留在大廳門下。無名氏和黑衣啞巴最後一步跨入大廳時，那兩扇大開的黑門，突然間閉了起來。俞秀凡已回手一把，又抓住了判官龐龍的傷臂。龐龍冷笑一聲，道：「俞秀凡，你是貴賓的身份，也是很有名望的大俠，這樣的作法，豈不有失身份麼？」俞秀凡哈哈一笑，道：「龐龍，你錯了。俞秀凡在江湖上只是一個無名小卒，談不上什麼大俠，貴組合把我俞秀凡當作貴賓接待，實是不值得很。」龐龍道：「你如是默默無聞之人，城主怎麼對你如此地恭敬。」俞秀凡道：「很不幸的，那是貴城主的錯誤，貴城主不是神，不是永沒有犯錯誤的機會。」

　　龐龍道：「我們這地獄之中，囚禁了不少的高人，但像閣下這等的高手，在下還是初遇。」俞秀凡道：「那算你倒霉，我既是默默無聞的小卒，也用不著講什麼江湖規矩，只要你能忍受肉體上折磨的痛苦，你就不要回答我的問話。」龐龍道：「你知道，你們現在進入了什麼地方麼？」俞秀凡道：「人間地獄之中，還會有什麼動人的地方麼？」龐龍道：「這地方叫作斷魂壘。」俞秀凡道：「什麼叫作斷魂壘？」龐龍道：「這裡是人間地獄，所以這裡住的也都是人，不過這裡住的人，和一般人有很大的不同。」俞秀凡道：「那裡不同了？」龐龍道：「這裡的人，都是瘋人。」

　　俞秀凡道：「是瘋人？」話未說完，突聞幾聲尖厲的怪嘯，傳入耳際。那是一種入耳刺心的聲音，是人性另一反面的獸性。俞秀凡吃了一驚，轉頭看去，只見數十個長髮披垂，衣服襤褸的怪人，尖叫著撲了過來。俞秀凡伸手抓起了判官龐龍，竟把龐龍高高舉起，當作兵刃。龐龍心頭顫動，忘記了臂上的疼苦，恐怖的叫道：「他們會把我撕成碎片，快快放過我。」在碧綠火光下，撲過來的數十個長髮怪人，面形怪異，真如厲鬼一般，看得俞秀凡也不禁心頭顫動。無名氏、黑衣啞巴，也被這等恐怖的氣氛、形勢所震駭，揮動了手中的鐵牌、索鏈。

　　俞秀凡長長吁一口氣，道：「龐龍，可怕的不是鬼，而是人。」無名氏突然發出龍吟般的長嘯，鐵索掄動，疾向當先撲來的兩人掃去。黑衣啞巴也揮動鐵牌，迎了上去，那樣重的一塊大鐵牌，被他舞得呼呼生風。那些人雖然衣衫襤褸，發出獸性般的呼喝，但武功卻高強得很，無名氏和黑衣啞巴手中的鐵牌、鐵索，揮舞得風聲呼呼，疾如閃電，但那些瘋人，竟然能輕輕鬆鬆地閃避開去。這些人似是餓了很多時的老虎，又像是地獄中放出來的一群厲鬼、惡魔，形狀醜怪，卻偏又身負絕技。只見他們忽進忽退，手指揮舞，長長的指甲，在碧綠的火光下，閃動魔爪似的光芒。這些人，雖然是瘋瘋癲癲，但對傷亡的感受，還極敏銳。在鐵牌和鐵索的交織揮舞之下，構成了一片寒芒光幕。那些一擁而上的狂人，突然分開了一部分，向俞秀凡攻了過去。俞秀凡雙手掄動，竟把判官龐龍當作了兵刃，橫裡擊去。

　　那群狂癲之人，對俞秀凡手中的人肉兵刃，竟然視若無睹，掌指分至，抓了過去。只聽一陣嗤嗤之聲，傳入耳際，中間又夾雜著龐龍的淒厲滲叫。不過四五十招，判官龐龍已然不成人形，這個抓下一塊肉，那個抓下來一片衣服，整個人變成了一個血肉模糊，完全不像人形，已被完全撕成了片片碎肉。俞秀凡內力強猛，雖然只餘下龐龍的半個身子，但仍然把圍攻的狂人，逼在四五尺外。無名氏和黑衣啞巴，手中的鐵索、鐵牌，雖然舞得凌厲、嚴密，但那圍在四周的狂人，仍然抵隙、蹈虛，揮掌攻擊。兩個人合力對付十個狂人，並不得輕鬆。這些癲狂之人，除了高明的武功之外，還有一種泯不畏死，勇往直前的氣勢，十分懾人。

　　俞秀凡突然間感覺到手中缺少了一支長劍，對這些聲勢嚇人的威脅，也不禁暗自震駭。忖思之間，突然手中一緊，手中已死的判官龐龍，突然又被人撕去了一半。碧綠的燈光下，只見兩隻帶著一寸多長指甲的怪手，突然向臉上抓了過來。俞秀凡大喝一聲，把手中一截屍體，投了出去，因用力甚猛，這一截屍體蓬然一聲，擊在近身怪人的前胸之上。那怪人被這一擊，震得向後退了三步。但兩側又伸過四隻怪手，分別攻向俞秀凡的雙肩和前胸之上。不論俞秀凡何等膽氣，但此情此景之下，心中也生了很大的驚恐。震駭之下，疾快的向後退了三步。那些形如瘋狂的怪人，一見俞秀凡向後退避，突然怪嘯一聲，潮水一般，向俞秀凡攻了過去。這些瘋人，有如洩在地上的水銀一般，無孔不入，俞秀凡這一向後退避，正是對付瘋人的大忌。

　　無名氏突然一伸手中的鐵索，刷的一聲捲了過去。鐵索舒展，擊中了幾個伸向俞秀凡的怪人手臂，清晰得可以聽到骨折之聲。就這一擋之勢，使得俞秀凡避過了幾隻抓向胸前的怪手。這一擋之勢，也使得俞秀凡神智一清，大喝一聲，劈出兩掌。在這等驚恐之下，這兩掌迸發出俞秀凡全部的潛力。強勁的內力，有加排山倒海一般，湧了過去。只聽得一陣波波大震，近身的六七個瘋人，被震得直向後面飛去。這些狂人，雖然在動手時還保有著適當的清明神志，但他們究竟不如常人那樣反應靈敏，俞秀凡強大掌力震退的六七個，當然是身難由己，但後面的狂人，卻又不知讓避，於是一上一退之間，撞在了一起。耳際響起了連聲怪吼，四個被震退的狂人，被身後衝上的怪人的手貫穿背心，濺血而死。三個被身後拍來的掌力，前後夾擊，立時氣絕。

第二十二回　天龍禪唱　地獄奇女

　　俞秀凡逃避一次大難，但無名氏的鐵索卻被一個狂人抓住。無名氏全力一帶鐵索，未能收回，那抓住鐵索的怪人，卻借機一轉身軀，直欺入無名氏的懷中，像一股洪流般，另兩個狂人，緊隨著，欺入了無名氏的身側。無名氏不得不棄去了手中的鐵索，疾快地拍出了一掌。俞秀凡兩手並出；抓住了兩個怪人的衣領，突然一帶，施出卸字訣，把兩個怪人摔了出去。無名氏和當先一個怪人，對了一掌。波然輕震之中，那怪人被無名氏震退了三步，但無名氏本人卻也被震得退了一步。愈秀凡身子一轉，和無名氏並肩而立，道：「無名兄，快些撿起鐵索。」口中說話，雙掌連連劈出，避開向前湧來的狂人。

　　碧光映照在斷魂壘中，確有著一幅見者斷魂的悲慘畫面。可惜的是，這些慘景，阻不住這些狂人，在搏鬥的過程中，他們似乎已經忘了生死，失去了恐懼，足踏著同伴的屍體、血跡，向上攻來。這等狂勇的豪壯之氣，確是叫人有些心寒。無名氏在俞秀凡掌力護衛之下，撿起了地上的鐵索，也使他在這等瞬息死亡的空間中，獲得了一些餘暇，從容的看了四周的形勢一眼。碧綠燈火，悲慘景象，瘋狂的怪人，看一眼就叫人頭皮發炸。忽然間，無名氏覺著雙手有些發軟，似乎握不住手中的鐵索。回頭看黑衣啞巴，手中的鐵牌有如輪轉一般的快速，帶起了疾勁的風聲，渾如一體，逼住了周圍的狂人攻勢。無名氏長長嘆一口氣，道：「在下闖蕩江湖，身經百戰，從沒有見過今日這等場面，真是觸目驚心，終身難忘。」他自說自語，也沒有人理會於他。他猛地一提丹田真氣，運勁行入雙臂，抬起手中的鐵索。目光一瞥間，發覺文雅、瀟灑的俞秀凡，此刻似乎也變了樣子，雙目圓睜，臉上是一股無法描述的神情，半是悲忿，半是驚恐。

　　忽然間，響起了悠揚的聲音，清亮、明脆，傳入耳中。像歌聲那樣的好聽，但卻有符咒一般的力量，狂如湧潮，不畏死亡的瘋人，突然間停下了手，臉上一股暴戾之氣，也逐漸地消去，緩緩的向後退去。那是一種平和的歌聲，入耳之後，有著春風過體一般的溫柔。俞秀凡、無名氏，都停下了手，但那黑衣啞巴，還在狂舞著手中的鐵牌。無名氏嘆口氣，手中鐵索一抖，直向鐵牌迎去。一聲金鐵大鳴，黑衣啞吧狂舞的鐵牌，力道強大，幾乎碰飛了無名氏手中的鐵索。但這一擋之勢，也封住黑衣啞巴手中的輪轉鐵牌。俞秀凡借勢欺入，一把扣住了黑衣啞巴的右腕脈穴，奪下了他手中的鐵牌。凝目望去，只見黑衣啞巴，臉上肌肉僵硬，雙目發直。似是已陷入了神志迷亂之境。

　　俞秀凡輕輕一掌，拍在黑衣啞巴背心上，內力透入，道：「啞兄，醒一醒！」在極度緊張後，突然間恢復了過來，黑衣啞吧忘我地衝口說道：「我不啞！」俞秀凡微微一笑，道：「是的，你本來就不是啞子。」黑衣人回顧俞秀凡一眼，道：「多承相救。」俞秀凡放開了黑衣人的右腕，道：「咱們生死一體，談不上相救二字，如非無名兄適才一索遙擊，在下恐已死在那些狂人的指掌之下了。」無名氏道：「如非小主人，那等凌厲掌勢，深厚內功，咱們早已被這些狂人撕成碎片了。」這一聲小主人，確是由衷而發，出於一片敬意之中。黑衣人突然嘆道：「裝了近三年的啞巴，真是蹩得難過。」俞秀凡道：「忍三年不說一句話，該是天下最難的事，閣下這堅毅之志，實在叫人敬服。」

　　這時，那平和的歌聲，已然消失，碧火綠光的大廳中，卻坐著一個長髮披面的怪人。俞秀凡緩步行了過去，三尺外停下腳步，一抱拳，道：「多謝援手之情。」長髮人突然一甩頭，覆面長髮，拋到腦後。露出了一張清麗的面孔。敢情，竟然是一位女的，長長的柳眉，端正的五官，嘴角還帶著微微的笑意。俞秀凡、無名氏、黑衣人臉上都泛出了驚異之色，雖然都沒有說話，但三人的神色，可以看出了三人心中的激動之大。那長髮女子只是望著三人笑笑，似是極不願意先開口。俞秀凡輕輕咳了一聲，抱拳一禮，道：「姑娘的歌聲，充滿著祥和之氣，竟能使那些癲狂的人完全聽命行事。」那長髮女子笑一笑，道：「誇獎了。」她穿的衣服，到處破損，但臉上卻綻開著百合花般的笑容。這女人除了一副美麗的笑容之外，還具有著一種特殊的氣質，那氣質給人一種春風化雨的感覺，她好像不論多麼暴虐、狂癲的人，一和她目光接觸，立刻就平靜下來。

　　俞秀凡突然間有一種慚愧的感覺，回顧了那些屍體一眼，緩緩說道：「在下很慚愧，失手殺了這許多人。」長髮女子輕輕嘆息一聲，道：「說起來，也不能全怪你們，他們這些人都已失去了理性，成了無法控制自己的狂人，你們就算願意忍讓，他們也無法感受得到。」無名氏道：「姑娘，在下敢說一句，就算把天下修養最好的人請入此地來，也一樣無法忍讓，在下半生江湖，身經百戰，經歷的事情不能算少，但在我的記憶之中，從沒有經過這等恐怖的所在。這地方，這些人，就算是真的有地獄，也不會比此地還恐怖。」長髮女子道：「他們雖然瘋癲了，但他們也是人啊！」無名氏道：「人，他們還算是人麼？世上如若有鬼，也沒有他們可怕。任何正常人，到這裡，都無法忍受、相處下去。」長髮女人道：「我呢？」無名氏呆了一呆，接道：「妳！妳……」長髮女人道：「我是否也是瘋癲的狂人？」無名氏道：「妳不像。」長髮女人道：「我不是不像，而是根本沒有瘋。但我和他們相處得很好。」無名氏道：「這倒是一樁很奇怪的事了，好生叫人難解。」

　　俞秀凡道：「唉！無名氏，這位姑娘是具有大智慧的人，心悟妙諦，行如慈航，普渡眾生，歌如梵唱，能叫頑石點頭。」長髮女人道：「這太玄妙了。我那能有如此大智慧，不過我了解他們，才能以聲音引渡他們回復到自我之境。」俞秀凡嘆道：「姑娘不要客氣了，在那等生死一髮，全力搏命的時刻中，姑娘幾句清音妙歌，使他們忽然間收住了狂性，這一份神奇德能，就算我佛說法，也不過如此了。」長髮女人兩道清澈的目光，投注在俞秀凡的臉上，微微含笑。她笑得是那麼純潔，那麼仁慈，如朝陽旭日，像和風拂面。她緩緩站起身子，道：「閣下讀了很多書？」俞秀凡一欠身，道：「小生出身一寒儒，因一點機緣引渡，棄書學劍。」長髮女子穿了一件黑色的羅裙，但已多處破裂，隱隱間露出渾圓的小腿和雪白的肌膚，赤著一雙天足。只見她舉手理一下披肩的長髮，道：「三位請坐息一會，我去去就來。」舉步向前行去。破裂的長裙，在她舉步行動之間，忽張忽合，一雙玉腿，更為清晰可見。她是個很美的女人，行動之間，可見一副好身材。在那個時代中，像這樣暴露肌膚的女子，可算是絕無僅有的事。但俞秀凡等三人，不但心無雜念，反有著一種崇敬無比的心情。

　　只有領悟到佛門上乘大法的人，才能有這樣的仁慈，和這些瘋人們相處一起而不生厭惡。只有具有著大勇的人，才有這樣無畏的勇氣，面對著這失去理性的狂人，不生畏懼。忽然間，俞秀凡內心生出了無比的敬慕，對著那長髮少女的背影，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禮。無名氏、黑衣人學著俞秀凡，也各自抱拳一個長揖。俞秀凡道：「咱們的鎮靜工夫太差，適才咱們和一群狂人動手時，似乎已經到了神智迷亂的境界。只要再打下去，就算咱們不死於那些狂人之手，自己只怕也要變成了瘋狂之人了。」無名氏微微一笑，道：「不錯。和那些狂人動手，如是不變得瘋狂，那就會丟了性命，單是他們那股擁上來的氣勢，就足以震嚇人心了。」黑衣人望了無名氏一眼，欲言又止。

　　無名氏道：「閣下，現在兄弟不能再叫你啞兄了，對麼？」黑衣人嘆口氣，道：「想不到啊，我數年之功，廢於一旦。」無名氏道：「咱們也想不到這人間地獄中會有這麼一座斷魂壘。」黑衣人道：「無名兄，你貴姓啊？」無名氏怔了一怔，道：「無名氏三個字叫起來蠻順耳的，閣下如是覺著不對，叫我無名兄也行。」黑衣人笑一笑，道：「兄弟是恭敬不如從命，你以後也還叫我啞兄就是。」無名氏笑道：「閣下這麼不肯吃虧，倒叫兄弟想起一個人來。」黑衣人道：「咱們如若能夠生出這斷魂壘，兄弟還要恢復啞巴的身份。」無名氏笑道：「其實你裝了數年啞巴，也沒有人真的相信，如今你既已開口說了話，再裝下去，就叫兄弟不解了。」黑衣人道：「有什麼不解的？不論他們是否相信，兄弟只要不說話，外而外之，他們不相信也得信。」無名氏道：「這是自欺欺人的說法。」黑衣人冷笑一聲，道：「無名兄，你說話最好能留心一下修辭，咱們經過了這番對敵搏殺，總算有過了一場生死與共的經歷，別要再鬧得反目相向。」無名氏聳聳肩，道：「你可是覺著咱們還能回到萬家別院？」黑衣人道：「為什麼不能？」無名氏道：「咱們如不死在這斷魂壘中，造化城主如何還會放過咱們。」黑衣人道：「如若這斷魂壘中這些瘋狂殺手，無法殺死咱們，這人間地獄之中，只怕再沒有什麼能對付咱們的力量了。」

　　無名氏道：「咱們逃過了這次劫難，一是那位女菩薩的無敵禪唱，消去了那些狂人的悍戾之氣；二是小主人強勁的掌力，拒擋住他們的攻勢，你如認為是你那塊鐵牌之能，那就謬誤千里了。」黑衣人道：「在下適才全力拒敵，已經記不起搏殺的經過了。」無名氏道：「多虧小主人的強猛掌力，才算把咱們從死亡中解救出來。」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你閣下裝啞巴跑到人間地獄中來，大概不是自己的原意吧？」黑衣人道：「你閣下呢？」無名氏笑一笑，道：「在下是受人之託而來。」黑衣人道：「兄弟命苦，我是奉命而來。」無名氏微微一笑，道：「閣下有沒有受毒癮控制？」黑衣人道：「兄弟是有備而來，自然不會受福壽膏的控制了。」語聲微微一頓，接道：「閣下呢？」無名氏：「在下既是受人之託，自然要忠人之事，所以，兄弟也不敢中毒。」黑衣人目光轉注到俞秀凡的臉上，只見他微閉雙目，盤膝而坐，神色肅穆。心中一動，笑道：「無名兄，咱們可是真要跟著這位俞少俠，作三個月和半年的從僕麼？」口中說話，右手一探，突然按在了俞秀凡的背心之上。

　　無名氏呆了一呆，道：「閣下，你要幹什麼？」黑衣人道：「在下不想跟人作為從僕，所以，希望和這位俞少俠再談談了。」無名氏冷冷說道：「假啞巴，你如殺了俞少俠，咱們兩個人，立刻都將被這些狂人撕成片片碎肉。」黑衣人笑道：「那些狂人，不是為那位女菩薩的禪唱之聲，完全控制住了嗎？」無名氏道：「所以，你就想殺了俞少俠。」黑衣人道：「如若咱們真的跟著他作了三個月或是半年的從僕，那可是終身大憾大恨的事。」無名氏道：「就算是一大恨事，但咱們也不能冒著生命之險，賭這一把。」黑衣人道：「人死留名，雁過留聲，在下覺著，就算咱們要死在此地，也不能留作別人的話柄啊！」無名氏雙眉聳動，冷冷說道：「閣下多想想，你如真的傷害了俞少俠，第一個咱們就沒有朋友作了。」黑衣人道：「看來，無名兄作人僕從的癮頭很大，是麼？」無名氏道：「我覺得事有緩急、本末，咱們作一從僕，那只是名義上的損傷，但俞少俠卻是關係著江湖上整個大局的安危。」

　　黑衣人道：「這麼嚴重麼？」無名氏冷冷說道：「何止如此，在下在江湖上走動的時間不短，見識也不能謂不多，但在下從沒有見過像他那樣武功的人，舉手投足之間，就能制服住像你閣下這樣的高手。」黑衣人道：「不錯。他武功誠然很高，但在下覺著，他這點年齡，如何配作咱們的主人呢？」無名氏暗自提一口氣，道：「閣下，你未必能殺害得了俞少俠。只要你一擊不能置他於死地，俞少俠的反擊，可能一掌取你之命，何況，還有在下。」黑衣人道：「你要幫他？」無名氏道：「不錯，你敢傷害俞少俠，在下立施毒手。」俞秀凡突然睜開雙目，笑道：「閣下可是覺著真的已制住了在下的心脈麼？」黑衣人怔了一怔，道：「你……」無名氏哈哈一笑，接道：「俞少俠是何等人物，豈會受你暗算？」就在黑衣人心神一分之際，俞秀凡突然斜裡滑開了五尺，脫出了黑衣人的掌勢控制。

　　無名氏微微一笑，道：「朋友，你夠險，但卻不夠穩。」俞秀凡已緩緩站起了身子，笑道：「閣下，可是還想和兄弟動手一搏麼？」黑衣人突然轉身一躍，隱入了暗影之中。原來，這座大廳上的碧綠火炬，光焰都對著裡面和門口照射。但那火炬後面，卻是一片陰影。黑衣人就竄入那陰影之後不見。無名氏低聲說道：「小主人，可要把他搜出來。」俞秀凡搖搖頭，道：「這斷魂壘中，充滿著殺機，他這一闖，必將引起一陣騷動，如若咱們再跟著亂闖一上，只怕立刻要章法大亂！」無名氏道：「他如闖入了囚禁狂人之處，必將引起那些狂人的攻擊，以那些人的武功，他闖出的機會不大。」

　　話未說完，突聞一聲大喝，人影閃動，那隱入火炬後面的黑衣人，突然飛奔而出。無名氏沉聲喝道：「過來！」那黑衣人大約已經吃了苦頭，竟然不再堅持己見，身形轉動，人已閃在俞秀凡和無名氏的身後。俞秀凡雙掌揮出，拍出兩股強力，一先一後，攔住那些狂人。當先奔行的狂人，被俞秀凡遙發的掌力擊中，向前奔行的身軀，突然一頓。那長髮狂人身受掌擊，突然轉身向俞秀凡撲了過來。但俞秀凡第二波掌力，卻又及時而至，蓬然一聲，擊中那狂人前胸。這一擊的力量很大，那向前奔行的狂人，突然張口噴出一股鮮血，身子忽然停住。但後面的狂人，卻未停往，雙手一推，當先一個狂人的身軀，忽然飛了起來，直向俞秀凡等撞了過來。

　　無名氏雙手伸出，抓住那飛來的屍體，俞秀凡卻連續拍出了兩掌。強猛的掌力，攔住了三個狂人的撲攻之勢。他發出掌力，只用六成內勁，生恐再傷到了人。三個狂人，卻不知俞秀凡手下留情，身形一頓之後，忽然散開，分由三個方位，向俞秀凡等撲了過來。無名氏和那黑衣人分別拒擋兩側撲來的狂人，俞秀凡只好迎上居中攻來的敵勢。這一次，幾人手中都無兵刃，而且是一對一的局勢。俞秀凡一招擒拿，抓住敵手的左肩，順手點了他的穴道。回頭看時，只見無名氏、黑衣人和另外兩個狂人，卻展開了一場十分激烈的搏殺。但見拳腳紛陳，指影點點，打得難解難分。俞秀凡不敢出手助拳，目睹四人搏殺的激烈，心中感慨萬端，忖道：「這些狂人，一個個武功如此高強，不知是原來具此等身手，或是變成了瘋癲之人後，才在武功上有此進境。無名氏和這位黑衣人，既然受託奉派來到這人間地獄中，自然都是武林中一流人物了，但這兩人之間，竟然也不過和這些瘋癲之人打上一個平分秋色，這斷魂壘中，人人都可以列為武林中一流高手了。」

　　心念轉動，突聞歌聲傳來，兩個狂人手腳同時緩了下來。那祥和的歌聲，有如春風過體一般，使得各人頓生出一股心平氣和的感覺，不自覺間，齊齊停下了手。兩個狂人緩緩轉過身子，行入那火炬光亮之外的暗影中不見。俞秀凡迅快的拍活了另一個狂人的穴道。在催眠般的歌聲下，那人也緩緩行入了火炬之後。歌聲頓住，耳際間，傳來了清亮的女子聲音，道：「三位，請坐息片刻。這些人雖然受我的天龍禪唱感染，暫時失去了野性，但他們受不得一點撩撥，任何人只要受到一點撩撥，立刻就激發出他們的狂性，這一點，希望記著。」長長嘆息一聲，接道：「諸位殺死一個狂人，心中也許沒有什麼感覺，但他們沒有瘋狂之前，大部分的人都是武林中極有名望的人物，他們的成就，他們的盛名，都是武林中一時之選。現在，他們的神志迷亂了，忘去了自我，如是他們能夠報出自己的姓名，只怕諸位都下不得手了。」

　　俞秀凡道：「姑娘是菩薩化身，深入瘋人群中，救苦救難，德行崇高，令人欽敬。但望能指明我等一條出路。」那女子聲音又傳了過來，道：「諸位請稍候片刻，容我把他們安撫好後，再和諸位作長時之談。」俞秀凡一抱拳，道：「姑娘如此吩咐，咱們只好恭候待命了。」無名氏望了那黑衣人一眼，道：「閣下，現在可以奉告咱們姓名了吧！」黑衣人望望俞秀凡，嘆一口氣，道：「在下石生山。」無名氏道：「失敬，失敬。閣下原來是大名鼎鼎的飛雲劍。」石生山道：「無名兄，在下兩度承蒙俞少俠相救，看來，也只好承認他主人的身份了。」俞秀凡道：「石兄，談不上什麼主人身份，咱們目下的處境，是一個同生共死的局面。」石生山道：「小主人，咱們既然認了你，你也不用推辭了。」目光轉到了無名氏的身上，接道：「無名兄，這無名二字，大概也不是你的本名了吧？」無名氏道：「兄弟有名字，不過，我目下不能說出來。」石生山道：「我這個啞巴已開口了，你這無名之人，為什麼不能說名字？」無名氏嘆道：「兄弟進這人間地獄之前，立過誓言，如是不能打開這人間地獄，在下就不再以姓名聞於世。」

　　俞秀凡微微一笑，道：「這一次，咱們進入斷魂壘，見識了這群瘋人，也是咱們對造化城主又多了一層認識。不過，兄弟覺得最好的收穫，就是經過了這一番同生共死之戰，使兩位盡吐真言，彼此之間，隔閡盡消。」無名氏道：「兄弟實在抱歉，不能奉告姓名，但兄弟這份心意，可對天日。」石生山道：「如是你無名兄不幸死了呢？」無名氏道：「那就請石兄把兄弟埋了。」石生山道：「立個碑，上寫無名氏之墓。」無名氏道：「那時，石兄撕去兄弟前胸的衣衫，自有兄弟的身份來歷。」石生山道：「原來你不是真的無名氏啊！」無名氏道：「就算是一株草木，也該有個名字的，何況在下是個人呢！」石生山嘆口氣，道：「無名兄，既有這樣的苦衷，兄弟也不便再問了。」無名氏道：「多謝石兄。」

　　石生山目光轉注到俞秀凡的身上，道：「小主人，這座人間地獄中，有這樣一座斷魂壘，在下等竟然全無所知。唉！看來，只怕還有很多的隱密，沒有被咱們發現，這幾年我們真是白白度過了。」無名氏輕輕嘆道：「石兄，這人間地獄，只不過是造化城中的一個環節，這裡面圈囚的高手之多，放眼江湖，就沒有能夠抗拒的實力。不過，好的是，這些人大部分都還心存著武林正義，未完全屈服在造化城主的威武之下。」俞秀凡道：「兩位以我佛捨身餵虎的大仁大勇，混入這人間地獄之中，單是這一份豪氣，就足以叫武林中人敬重無比。」無名氏道：「在下混入此地已經三年多了。十方別院的情形，倒是了解了十之八九，但對十方別院以外的情勢，那就完全隔閡了。不過，萬萬沒有料到，這斷魂壘中的瘋人，竟都具有武林中第一流的身手。」

　　俞秀凡道：「問題在造化城主，用什麼手段把他們磨練成這樣的狂人，在神智迷亂之下，而能夠武功不失。」無名氏道：「對！只有先找出他們被折磨的辦法，才能想出對付之法。」俞秀凡突然微微一笑，道：「無名兄、石兄，古往今來，不知有多少的凶殘惡毒之人，企圖謀霸江湖，但卻就有那一些心懷正義的仁俠之士，不畏強暴，不顧生死，揭發、誅絕了這些好惡之徒。看到了那位絕世才女，在下這份信心，就更為堅定了。」無名氏道：「說起來，當真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那位姑娘，怎的能混入這群瘋人之中不被發覺？」只聽一個清脆柔和的聲音接道：「方法很簡單，我也變成了瘋人，他們就疏忽過去了。」

　　俞秀凡轉自望去，只見那女子已然換了一身可蔽肌膚的灰色衣裙，長髮也被一條灰色的布帶束起，露出了清晰的面目。那是一張很美的臉，姍姍地行了過來。俞秀凡三人，內心中對這位灰衣女子，生出了敬意，齊齊起身，抱拳一禮。灰衣女子欠身還了一禮，道：「三位請坐，這地方沒有錦墩木椅，咱們就席地而坐吧！」盤起雙膝，當先坐下。俞秀凡等依樣坐好，道：「這斷魂壘中，沒有管理之人麼？」灰衣女子搖搖頭，道：「沒有。等閑之人，誰也不敢進入一步，」俞秀凡道：「這些人的吃喝之物呢？」灰衣女子道：「那碧火之後，有數十間小室，整個斷魂壘用黑色的巨石砌成，堅牢異常，另外還設有機關埋伏。吃喝之物，都用機關控制，送入那小室之中。供應的食物，倒是十分豐富，便溺也可排洩出去，這是一座設計很精密的機關堡壘。」

　　俞秀凡道：「這些人又怎麼變成瘋狂的呢？」灰衣女子道：「就賤妾研究所得，他們用一種藥物，和一種奇怪聲音，使他們逐漸的消失了意志、記憶，腦際間變成了一片空白，這時，他們唯一能記憶的，就是一種聲音，他們的一舉一動，也就被控制在聲音之中。」無名氏道：「真是曠古絕今，聞所未聞的惡毒法子。」灰衣女子道：「他們對聲音有一種特殊的感應，任何一個輕微的聲音，都可能引起他們的反應，而且一出手，就很難自禁。」俞秀凡點點頭，道：「精神、藥物並施，改造了人性，當真是可怕得很啊！」灰衣女子道：「他們並未完全失去理性，每一日中，總有一個半時辰，變得十分正常。」俞秀凡接道：「在精神和藥物雙重摧殘之下，怎能還保有人性？」

　　灰衣女子點頭一笑，道：「俞少俠這份過人的才智，好生叫人佩服，破鏡、覆水，很難再收回重圓。後來，我仔細地查尋之下，才發覺，每一天有一種極低微的樂聲，傳送進來，那是常人很難聽到的聲音，但這些狂人的聽覺，勝過常人十倍，在那樂聲下，他們恢復了某種清醒。」俞秀凡道：「樂道本是娛人性情，卻不料竟能變為毀人的利器。」石生山道：「可怕呀，可怕！姑娘所言之事，都是江湖上罕聞罕見的奇事。」灰衣女子道：「這大約是音律學上最高的成就了。真可惜，那具有此才智的人，未把它用於正道。」無名氏道：「在下和他們兩番動手，覺著這些狂人武功之強，可列江湖上頂尖高手，如若他們無法恢復了正常的神智，那真是可怕的殺手。」灰衣女子沉吟了一陣，道：「這就是我留此不去的用心了。」

　　俞秀凡緩緩說道：「姑娘可是準備以無邊的仁慈、愛心，渡化他們麼？」灰衣女子道：「我是這樣想。但能不能做到，連我也沒有把握。」俞秀凡道：「姑娘，如若很不幸，無法渡化這些狂癲之人，那將如何呢？」灰衣女子道：「這個，我還沒有想到。」俞秀凡道：「在下初出茅廬，江湖上見識不多，但這位無名兄和石兄，卻都是見識廣博的人，評論這些狂人的武功，都可列於第一流中高手，這般人如若不能控制，一旦放入江湖，造成的殺劫悲劇，那真是不可想像了。」灰衣女子嘆息一聲，道：「這確是一個很大的問題，已經困擾我很久時間，我一直想不出一個適當的辦法，俞兄經綸滿腹，何以教我？」俞秀凡未想到她竟然倒打一耙，不禁一呆，道：「唉！姑娘，在下覺著，如若上乘大法無法渡化這些狂人，那只有一個辦法了。」灰衣女子道：「什麼辦法？」俞秀凡道：「與其日後讓他們造成江湖大劫，倒不如現在把他們毀去。」

　　灰衣女子道：「你是說殺了他們？」俞秀凡道：「如是有別的更好辦法，自然是用別的辦法了。」灰衣女子道：「這一群狂人，有很多固然是未瘋狂之前，就作惡多端，死有餘辜。但也有很多，未入人間地獄之前，是江湖上的有名大俠，如若把他們全數毀去，心中實有不忍。」俞秀凡道：「兩害相權取其輕，如若無法兩全其美時只有擇一而行了。」灰衣女子道：「我倒想過一個辦法，不過一直找不到適當的人，助他們一臂之力，今見俞兄武功高絕，又具文才，對音律一道，似也有極深的修養，真是最為恰當的人了。」俞秀凡道：「姑娘的意思，可是要在下為那些狂人效力。」灰衣女子道：「正是此意。不過，賤妾卻不敢勉強俞兄願否為之，還是由俞兄自作決定。」俞秀凡道：「這個，在下希望能先請說明內情，俞某人能夠作到，自然會助他們一臂之力。」

　　灰衣女子道：「那樂聲能使他們暫時恢復神智，如是樂聲不停下來，他們就可以永遠清醒了。」俞秀凡道：「就道理上說，應當如此。」灰衣女子道：「那樂聲能傳入此地，想來，離此地不會太遠。」俞秀凡道：「在下奇怪的是，他們如何能把聲音控制得那樣細小，而又能清晰可聞。」灰衣女子道：「這不是太難的事，在這座斷魂壘的岩壁上，有著傳音的鐵管，就是為了訓練這一批人，才建了這座斷魂壘。」俞秀凡沉吟了良久，道：「姑娘，那散播樂聲的人，不會在這斷魂壘中吧？」灰衣女子道：「自然不會。」俞秀凡道：「姑娘聽過那樂聲，是弦管，還是鼓鈸？」灰衣女子搖搖頭，道：「都不是，聽起來，好像是一種由人口內發出的聲音。」俞秀凡怔了一怔，道：「也是一種禪唱？」灰衣女子道：「那應該是一種魔音。聽起來，比我的天龍禪唱，更為柔媚、動人。」俞秀凡道：「以姑娘的才智去分析，這些狂人是藥物所致呢？還是魔音所迷？」灰衣女子道：「藥物為本，魔音為輔。」俞秀凡道：「如是未服藥物的人，會不會受到魔音的影響？」灰衣女子道：「自然會受到影響，不過，個人的修為、定力，也有很大的關係，善於控制自己的人，那就不至於受害太重。」

　　俞秀凡經過了連番的搏殺之後，突然對自己的武功有了信心。最顯明的一件事，就是適才和幾個狂人動手的情形，無名氏和石生山只和兩個狂人，打得秋色平分，而自己只一招，就擒拿住了那狂人的穴道。心中風車般打了兩個轉，緩緩說道：「姑娘，如若對方只憑武功和在下動手，在下倒不會害怕。不過，如若對方唱出魔音，在下就無法應付了。」灰衣女子道：「你有足夠的聰明才智，我可以把天龍禪唱傳給你，學會此技，你就不用再怕魔音。」俞秀凡微微一怔，道：「傳給我？這要多少時間？」灰衣女子道：「那要看你的聰明才智了。」俞秀凡道：「姑娘估計在下呢？」灰衣女子道：「大約要三天時間，你才能學到要訣，至於要多少時間始能夠用於克敵，那就很難說了。」俞秀凡道：「既非短期內能夠用於克敵，在下學來，也是無法濟急了。」灰衣女子笑一笑，道：「用於克敵，自然是需要一段時間，但你如用來自保，只要學會就行了。」俞秀凡道：「原來如此。」

　　無名氏道：「照姑娘的說法，咱們必須留這裡很久了。」灰衣女子道：「這座斷魂壘修築得很奇怪，整座的堡壘，都是用生鐵和堅石合鑄而成，堅牢無比，絕無法破壁而出。」無名氏道：「難道這裡沒有門戶麼？」灰衣女子道：「有門戶。但這座堡壘在建築時就已經決定了用途，所以，門戶由外面控制。」俞秀凡道：「在下進入堡壘時，似乎由裡面開的。」灰衣女子道：「那只是一個樣子，不讓你們心中懷疑罷了。」俞秀凡道：「這地方果然是步步殺機，處處兇險了。」灰衣女子道：「所以，你們必須留在這裡，等候著門戶大開。」

　　無名氏道：「照姑娘的說法，對方一日不打開門戶，我們就一日無法出去了。」灰衣女子道：「是！」無名氏道：「他要是十天不打開門戶，我們豈不都要餓死在此地了？」灰衣女子道：「不錯，他們如若真的硬了心，十天不打開堡門，你們只有留在這裡十天。不過，諸位不要擔心餓死的事情，我可以想法子給你們吃的東西。這地方，大約是天下最奇怪、最冷酷的地方了，處在這樣的環境之中，只有一個字『忍』，等待著他們打開堡門。」無名氏道：「唉！這真是一片絕地，一切都要聽人擺佈了。」俞秀凡道：「這斷魂壘中只怕食物也有一定的數量，如是加了我們三人之量，豈不剝奪了別人的食量。」灰衣女子微微一笑，道：「別忘了你們殺的人，何只三個？」俞秀凡面泛慚色，道：「姑娘說得是。」

　　石生山道：「姑娘不是說過麼，這裡的食物都有毒藥。」灰衣女子道：「這一點倒是不能不考慮，這些人未瘋狂之前，他們的食物中，都混有毒藥。但現在是不是仍然有毒，連我也不太清楚了。」俞秀凡道：「姑娘在此甚久，是否也吃的混有藥物的食物？」灰衣女子道：「起初之時，我也不願食用，但餓了幾天之後，說不得只好冒險吃下去了。不過，吃了這多時間，並無中毒之徵。」無名氏道：「姑娘內功深厚，也許已到了百毒不侵之境。」

第二十三回　出斷魂壘　飛輪四煞

　　灰衣女子沉吟了一陣，道：「我是否有這樣的功力，連我自己也不知道。不過，我沒有中毒就是。」俞秀凡道：「如若我們中了毒，那將如何？」灰衣女子長吁一口氣，道：「別把我看得無所不能，我不是萬能主宰，你們會不會中毒，那由你們自己決定了。」無名氏回顧了躺在地上的屍體一眼，道：「這些屍體又當如何安排呢？」灰衣女子道：「這倒不用你們費心，我會有處理辦法。」俞秀凡道：「姑娘，咱們盡量忍耐，如是實在忍耐不住時，那就只好試試看了。」灰衣女子道：「三位請作一件事情如何？」無名氏道：「但請姑娘吩咐！」灰衣女子道：「三位急於想離開這斷魂壘，那就想法子多找點機會了。」無名氏道：「自然如此。」灰衣女子道：「三位請把身上的衣服脫下一件，分穿在三具屍體身上。」無名氏道：「多承指教。」灰衣女子道：「我去為你們安排一個住宿之處，你們運氣好，也許很快就會打開堡門。」站起身子，緩步而去。

　　俞秀凡等脫下衣服，選了三具屍體穿好。灰衣女子去而復返，帶三人行到了一隻火炬後面。推開一扇木門，是一座形如山洞的小室。灰衣女子道：「這是最靠在外面的一座小室，你們在這裡，正對堡門，堡門一開，你們就可以看到了。」俞秀凡道：「由現在開始，我們開始打坐，盡量減少體能的消耗。」灰衣女子笑一笑，道：「你要跟我來。」俞秀凡怔了一怔，道：「學天龍禪唱。」灰衣女子道：「不錯。你雖然才慧過人，滿腹經綸，但至少也得三天時間。」俞秀凡道：「如是這三天之內，開了堡門，在下也是無法出去了。」灰衣女子道：「不錯，所以，最好他們第四天打開堡門。」俞秀凡道：「天下事不如人意者十有八九，怎會有那樣巧的事？」灰衣女子道：「碰碰運氣吧！你如不學會天龍禪唱，如何抗拒魔音？」無名氏一皺眉頭，道：「小主人，如是這三天之內，堡門開了，我們又該如何？」俞秀凡怔了一怔，道：「這個，這個，在下也無法確定了。」目光轉注那灰衣女子的身上，道：「姑娘，這件事，應該如何？」灰衣女子道：「你們三位一體，如是不願分開，兩位只好等他了。」

　　無名氏道：「如是他們發覺了我們嫁禍江東的作法，那豈不是被人拆穿了把戲？」灰衣女子道：「這斷魂壘中的兇險，愈是熟悉的人，也愈是害怕。所以，他們進入了斷魂壘後的驚惶情形，恐又比你們超過十倍了。」無名氏道：「姑娘的意思，可是說他們心情緊張不敢查看。」灰衣女子道：「是的。他們不敢仔細地辨認，能夠交代就行了，更不敢在此搜查。」無名氏道：「說得也是。不論何等武攻高強的人，都沒有在此地留的勇氣。」灰衣女子道：「利害得失，諸位都已經很清楚了，應該如何，由你們自己決定。」無名氏道：「石兄有何高見？」石生山略一沉吟道道：「兄弟覺著，我們應該等候小主人。」無名氏道：「好！我們等候三天，不過，在下希望姑娘能答應我們一件事。」灰衣女子道：「你可以說出來，但我希望不是和我談條件。」無名氏道：「這個我們怎敢，只是請求姑娘。」灰衣女子道：「好！你請說吧！」

　　無名氏道：「可不可以把敝主人留在此室學習天龍禪唱，一則，我們可以為他護法，二則我們也可以學習一下天龍禪唱的心法。」灰衣女子道：「你們的才慧，只怕很難學習此門武功。」無名氏道：「就算我們才慧不足，但至少也可以懂點皮毛，對我們堅志清心，抗拒魔功上，也好有點作用。」灰衣女子沉吟了一陣，道：「好吧，你們既有此想，那就不妨試試。不過，我希望你們不要有失望的感受才好。」無名氏道：「咱們此刻尊俞少俠為小主人，已是由內心中生出了敬服。他的武功，不但是高過我們，而且和我們已在一種完全不同的境界裡。我們不會失望，而是覺著應該。」灰衣女子道：「人貴自知，你們有這種想法，已然摒棄了嗔、忌之念，勘破人生兩關了。」

　　石生山突然問道：「姑娘，人生有幾關。」灰衣女子道：「酒、色、財、氣、貪、嗔、忌，著相即關，你這樣問我，就著了相。」沉吟了一陣，接道：「佛門本無渡，慈航在自心，但這等大乘之法，世間能有幾人參透。所以，兩位還是先學學做人的道理。」無名氏一袍拳，說道：「多謝姑娘指點。」灰衣女子微微一笑，道：「三位請在此室中等候片刻，賤妾去安排一下就來。」俞秀凡道：「姑娘，有一件事，在下想請姑娘指點一二！」灰衣女子道：「你請說。」俞秀凡道：「這些狂人受不得一點刺激，一但受到了刺激，立刻就激發狂性，如若他們發了狂性，又開始向我們攻襲，我們又該如何應付呢？」灰衣女子道：「當然你們可以保命，要你們存在著捨身餵虎的心，那未免太不公平了。」俞秀凡道：「但殺害他們太多，我們又心有不忍。」灰衣女子道：「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了。」俞秀凡道：「姑娘如此指示，在下等就有所遵循了。」灰衣女子道：「俞兄，別把我看成神，我也是一個人。」俞秀凡道：「人有很多種，像姑娘這種人，雖然也和我們這凡俗之人一般，但你的精神，已經接近了神的境界了。」灰衣女子嘆口氣，道：「你們把我看得太高了。」轉身緩步而去。

　　俞秀凡望著那灰衣女子的背影，輕輕嘆息一聲，道：「無名兄，對這位姑娘，你們的看法如何？」無名氏道：「絕世才智，慈悲心腸，確定已接近了神的境界。」俞秀凡道：「說的也是。」無名氏道：「不過，小主人，在下心中還有一種想法，但不敢說出來。」俞秀凡道：「為什麼？」無名氏道：「說出來在下怕褻瀆了那位姑娘。」俞秀凡道：「那位姑娘很偉大，但咱們對她的了解還是不夠。」無名氏道：「小主人如此說，在下就斗膽直言了。」俞秀凡道：「你只管請說。」無名氏道：「我覺著她像霧裡之花，帶著一股神秘的味道，」俞秀凡道：「哦！」石生山道：「不錯，在下也有此感。這位姑娘才華博大，實在叫人敬佩，但她好像和咱們之間，有著很遙遠的距離。」

　　俞秀凡道：「她的博大仁慈，有如當空皓月，咱們只能見她的光輝，卻無法和她接近。但她又能兼顧情理，就事論事。說她是神，也許稍有過獎，至少她是位超人。」無名氏道：「江湖上有這等人物，為什麼我們竟然未曾聽過。」石生山道：「疾風知勁草，這些高人，平日都息隱不出，直到江湖危亡關頭，他們才挺身而出，不求名利，不求聞達，只是為蒼生盡心力。」無名氏微微一笑，道：「石兄高見啊！」石生山道：「以她的武功成就，豈是咱們能望項背，但咱們在江湖上走動之間，卻是從未聽過她的姓名。」無名氏點點頭，道：「石兄，你看咱們小主人多大年歲了？」石生山道：「兄弟的看法，他應該有四十上下。」俞秀凡聽得一呆，道：「我這樣老麼？」石生山道：「一個人的內功修行到了某一種境界，不但可以延年益壽，而且青春長駐。如若單從外形上看，你小主人不過二十左右，但以你武功而論，如無四十年的火候，絕難達到這等境界，單以外貌取人，那就失之千里了。」俞秀凡啞然一笑，未置可否。

　　石生山看俞秀凡沒有承認，心中大是不服，道：「無名氏，你的看法如何？」無名氏道：「兄弟和石兄的看法一樣。」石生山哈哈一笑，道：「這就是英雄所見略同了。」無名氏輕輕咳了一聲，道：「小主人，可否把你出身、來歷，見告一二，也不枉我們追隨你一場。」俞秀凡微微一笑，道：「人之相交，貴在知心。在下開罪兩位，要你們作為僕從，只是一種手段罷了。用心在求證兩位進入這人間地獄的用心，經過了這一番生死與共，兩位都已經證明了乃心懷大願的義人，從此之後，咱們以兄弟相稱就是。」語聲微微一頓，接道：「至於在下的來歷，就算據實說了，兩位也很難相信，不說也罷。」

　　這時，那灰衣女子已去而復返。對這位獨處於瘋人群中的美麗姑娘，三人內心中都有著無比的崇敬，齊齊起身行禮。灰衣女子一擺手，道：「不用多禮，請坐下，我傳你們天龍禪唱。」三人聚精會神，集中心意，聽那灰衣女子講解禪唱心法。三人的才慧，稟賦各不相同，那灰衣女子雖是一樣的傳授，但三人成就，卻是大不相同。俞秀凡對音律之學，素有研究，學起來自然是事半功倍，而且很快有成。但無名氏和石生山，卻只能一知半解。壘中無日月，三人覺著腹中的飢餓，十分難忍，卻不知過了多少時間。這時，壘中高燃的火炬，早已熄去，整個的壘中，黑暗如漆。好的是三人都已經適應了這份特別的黑暗，隱隱可見近身景物。

　　無名氏嘆口氣，道：「俞公子，不行了，咱們不能這樣餓下去，我已經全身無力，這時，只要一頭野狼，就不是我能對付了。」石生山道：「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心直慌，與其餓死，還不如中毒死了算啦！」只聽步履聲響，那離開許久的灰衣女子，突然行了回來，道：「三位，是否覺著很餓？」俞秀凡道：「是的，我們都很餓。」灰衣女子道：「我帶了一些飯菜來，你們是否吃一點？」俞秀凡道：「在下試試看吧！」灰衣女子拿過飯菜，俞秀凡開始進用。無名氏、石生山，輕輕咳了一聲，道：「公子，飯菜多麼？」俞秀凡道：「三人分食，雖不全飽，但也差不多了。」無名氏道：「好，寧叫毒死，也不能餓死。」灰衣女子微微一笑，道：「三位放心食用吧！賤妾已經再三試用過了，沒有毒。」石生山道：「就算有毒，也是咱們自己吃的，和妳姑娘無關。」

　　三個人大約是餓壞了，一陣狼吞虎嚥，吃個點滴不剩。灰衣女子微微一笑，道：「三位吃飽了麼？」俞秀凡道：「八成多了。」灰衣女子道：「好！三位養養精神，可能他們有人要來。」俞秀凡道：「什麼人？」灰衣女子道：「我不知道來的什麼人，但他們一定會來。」俞秀凡道：「我們應該如何？」灰衣女子道：「我想，你們應該出去了。」俞秀凡道：「姑娘呢？是不是要跟我們一起離去？」灰衣女子道：「多謝好意，你們三位走吧！不用管我。」俞秀凡道：「姑娘還要留在這裡？」灰衣女子道：「是的。我的心願還未完，我要留在這裡照顧他們。」俞秀凡道：「唉！姑娘這份博大的精神，實在可欽可敬！」灰衣女子道：「三位，咱們就此別過了，日後有緣，也許咱們還能再見。」俞秀凡道：「在下也希望日後有機緣能夠重見姑娘一面，俾能多得一些教益。」灰衣女子未謙辭也未再多言，轉身快步而去。

　　俞秀凡長長吁一口氣，道：「無名兄、石兄，兩位是否好一些？」無名氏道：「飽餐一頓，精神恢復了不少。」石生山道：「大概可以和人動手了。」俞秀凡道：「那位姑娘，似乎已到了通靈境界，對她的話咱們不能不信。」無名氏道：「不錯。咱們應該好好地坐息一下，一旦有何變局，咱們也可以應付。」俞秀凡道：「這幾日，咱們集中全神學習天龍禪唱，又餓得筋疲力盡，初次飽餐一頓，最好能活動一下身體四肢。」三人活動了一下手腳，感覺到氣力已復，然後才盤坐調息。三人都對那灰衣女子有著極深的崇敬之心，也對她有著無比的相信。等約一頓飯工夫左右，突然有一陣燈光透入。不知何時，壘門已經大開，一個手執綠燈的人，當先行了進來。身後面一排跟著八個手執三股叉，赤著上身，生有一寸多長黑毛的大漢。燈光耀照下，看得甚是清楚。這八人全是本來面目，一點也未改變。

　　無名氏一皺眉頭，道：「想不到，這八人也在這人間地獄之中。」愈秀凡道：「怎麼，你認識他們？」無名氏道：「是的，這八人號稱南荒八怪，本是生長南荒的蠻人，已進入中原十餘年了，一度在江南道上，稱雄為霸。後來敗在海院主長城的手中，銷聲匿跡，想不到在此碰上了。」俞秀凡道：「這八人在江湖的名聲如何？」無名氏道：「殺人如麻，聲名狼藉。」俞秀凡道：「在下想通了一件事，殺一個壞人，可以救千個好人。」無名氏道：「不錯。所以，咱們不用手下留情了。」俞秀凡緩緩站起身子，道：「咱們以最快的速度，衝近壘門，退出壘外。」無名氏點點頭，道：「小主人的武功，強過我們甚多，你先去搶佔壘門。」俞秀凡心中明白，對自己的輕功並無把握，當下說道：「咱們三個人同時向壘門衝去。」

　　這時，八個手執三股叉的大漢，已然行到了大廳中間。俞秀凡一揮手，三個人同時飛步搶出，直向壘門衝去。三個人舉步快速，八個執叉人發覺時，人已衝到了八人身後。只聽一聲大喝，八雙手，齊齊一揚右腕，八個飛叉，帶著一股疾風，分向三人襲去。原來，八個人除了手中的三股叉外，每人腰中繫著一根寬皮帶，上面插著十二把小型飛叉。三人掌勢齊出，拍落近身暗器，直向壘門外面衝去，也許那一聲大喝，驚動了狂人，十幾個狂人，呼喝著奔了出來，直對八個人衝了過去。俞秀凡等三人以急速無比的奔行，衝出了壘門。南荒八怪，大約也知道這些狂人的厲害，並不還戰，返身向外奔去。

　　俞秀凡三人衝出壘門，有四個執叉人已經如影隨形般衝了出來。大約是看守壘門的人，未料到有此變化，一時關閉不及，直等俞秀凡等三人衝出了壘門之後，四個執叉人追了出來，壘門才突然關上。俞秀凡等奔出了兩丈多遠，回頭見只有四個執叉人追了出來。也就不再逃避，突然停了下來。四個執叉人奔行極快，幾乎撞上了俞秀凡等人。未待對方的三股叉刺出，俞秀凡已搶先出手，左右手一探，抓住了兩把鋼叉。他的動作，是那麼快速、自然，有如隨手取物一般那麼輕鬆地抓住了兩個人的鋼叉。無名氏、石生山同時出手，向兩把鋼叉上抓去。兩人雖然是蓄勢而發，但卻沒有俞秀凡那份快速自在，一把竟未抓住對方的兵刃。

　　兩個被俞秀凡抓住鋼叉大漢，猛力向後一拉，竟未能掙脫，心中大駭，齊齊吐氣開聲，全力向後奪去。卻不料俞秀凡突然一鬆雙手，兩個人用力過猛，無法控制，直向後面退去。俞秀凡一上步，飛起雙足，踢向兩人前胸，兩人正在無法控制自己的時刻，自然無法閃避那攻來之勢，雙腳落處，踢個正著。但聞蓬蓬兩聲，兩個身體直飛起來，跌摔在一丈開外。俞秀凡一照面間，收拾了兩人，目光轉動，只見無名氏和石生山，正和兩個執叉人打得難解難分。兩人已然欺近兩個執叉大漢的身側，三股叉是長兵刃，一近身即無法施展，無名氏和石生山雖然赤手空拳，反而占盡了優勢。俞秀凡沒有出手助拳，站在一側，靜靜地觀戰，他發覺無名氏和石生山，武功都很高明，兩人忽掌忽指，變化不已，實有著神鬼莫測之妙。但有一點，卻叫俞秀凡想不明白，為什麼兩人如此高明的武功，在對敵之時，竟然不能像自己一樣，克敵致勝。

　　足足打了二十合，無名氏才一掌擊倒強敵。石生山也在二十一合中，點中了敵手的死穴。俞秀凡微微一笑，道：「二兄武功很高明。」無名氏道：「慚愧！慚愧！」石生山道：「公子一招克敵，而且是以一對二，我們兩人，卻費了二十回合的手腳，全力施為之下，才算擊斃了敵人，你誇獎我們，豈不是叫我們難過麼！」俞秀凡心中暗道：幸好我是一招克敵，如是遇上了三五招我不能收拾的敵人，真還不知道該如何打法呢。一念及此，突然想到了自己的長劍，不該那麼相信水燕兒，把兵刃也交了出去，自己既是貴賓身份，如若堅持帶劍，或可通融一下。他覺著自己的劍招，比掌法、擒拿要高明很多，而且招式也多了很多，尤其是參悟了驚天三劍之後，更覺著自己劍法變化極多，勝過拳掌。

　　無名氏輕輕嘆息一聲，道：「小主人，咱們現在應該如何？」俞秀凡道：「兩位久居此地，難道對這人間地獄內情，一點也不熟悉麼？」無名氏道：「這地方到處都是一樣，就算是住上數年的人，也不易分辨出方位來。何況，我們大都沒有離開過那十方別院。」俞秀凡道：「咱們既然沒有辦法找他們，只好讓他們來找咱們了。」無名氏道：「對！咱們照著一個方向走，遇上阻力，就全力破除，照一個方位走，至少可以找到盡處，一處不通，咱們再找一處走，總可找到出路。」俞秀凡點點頭，道：「不論那造化城主有多大的能耐，也不可能把這樣大的一座山腹挖空。所以，在下覺得這可能是一處天然的地形，再經過人工的一些偽裝改造，造成這樣一個局面。」無名氏道：「不錯，這地方不見日月星辰，卻有風透進來，這樣大的規模，人工實是無法改造。」

　　石生山肅然而立，側耳聽了一陣，道：「走！咱們先到左面看看。」無名氏道：「為什麼？」石生山道：「左面有風來，而且風力不小，所以，咱們先到左面看看。」俞秀凡道：「好，請石兄帶路。」石生山道：「這地方想來不會太大，咱們保持一個適當的距離。」轉身向前行去。俞秀凡、無名氏並肩而行，隨在石生山的身後，雙方保持著四五尺的距離。行約十幾丈外，突聞一聲厲喝，道：「站住！什麼人鬼鬼祟祟的亂闖。」石生山停下腳步，俞秀凡和無名氏卻加快了腳步，分守在石生山的兩側。無名氏冷笑一聲，道：「你是人是鬼，站出來，給我們瞧瞧！」兩丈外突然閃起了一道綠光，站起了四個黑衣人。碧綠的燈光下，只見兩個黑衣人，每人手中執著兩個飛輪一般的怪兵刃。俞秀凡從沒有見過這樣的兵刃，看得十分奇怪，一皺眉頭，道：「這是什麼兵刃？」無名氏道：「名動江北的飛輪四煞，竟然也投入了人間地獄。」

　　靠左首的一個黑衣人，冷笑一聲，道：「閣下認出我們四兄弟，想來也是江湖上有名人物了，何不報個姓名上來。」無名氏哈哈一笑，道：「在下無名氏，四位聽人說過麼？」左首黑衣人低聲誦道：「無名氏，無名氏，簡直胡說八道。」無名氏冷冷說道：「看你形貌如常，還具有人的味道，顯然是志願投入在人間鬼獄中了？」左首黑衣人道：「不錯。咱們兄弟身受造化門之恩，自願投入造化門，擔任巡守地獄之職。三年以來，妄想逃出地獄的人，何止你們三位，但卻從無一人能夠如願。這幾年，咱們兄弟年事增長，不願再多殺人，給你們一條生路，快快退回去吧！」

　　無名氏冷冷說道：「你們除了那套飛輪手法之外，還有什麼驚人之技，竟敢出此狂言。」石生山一語不發，身子一側，向前衝去。俞秀凡一把抓住了石生山，道：「等一下。」目光一掠飛輪四煞道：「四位認識在下麼？」只見綠光閃動，又燃起兩盞綠色的燈光，光焰更加明亮，景物也更為清晰。左首黑衣人仔細打量了俞秀凡一眼，搖搖頭道：「不認識。但看閣下這身衣著，卻又不像是地獄中囚居之人。」俞秀凡淡然一笑，道：「我本來不是地獄中人，四位可曾聽說過水燕兒請來了一位貴賓的事麼？」左首黑衣人道：「你就是那位貴賓麼？」俞秀凡道：「正是區區在下。」左首黑衣人道：「閣下雖然是貴賓身份，但既身陷地獄，一樣的不能隨意亂闖。」俞秀凡道：「我走過十方別院，也闖過斷魂壘，這人間地獄中，也許還有更高明的所在，但我去過的地方，都平平安安的出來了。四位如想攔住在下，那要看四位的能耐了。」

　　飛輪四煞，臉上閃掠過一抹驚異之色，緩緩說道：「閣下能生離斷魂壘，倒是叫人難信。」俞秀凡道：「信不信是四位的事，很快就可以證明區區是否誇口，不過，咱們在動手之前，我想請教四位一件事。」為首黑衣人道：「閣下請說。」俞秀凡道：「四位在江湖上，也許是惡名昭著的人，但卻有一點可取之處，那就是知恩必報，四位肯在這不見天日的所在，擔任巡守之職，而且一巡數年，不生怨忿，這一點，頗為可取。」為首黑衣人道：「咱們兄弟在江湖上雖然名聲不好，但一向是恩怨分明，言而有信。」俞秀凡哈哈一笑，道：「有此一德，就可教化。四位身受造化之恩，但不知能否告訴在下詳情？」為首黑衣人道：「這也不是什麼不可告人的事，有什麼不能說的。」俞秀凡道：「在下洗耳恭聽。」為首黑衣人道：「咱們四兄弟，身受少林、武當兩派人物聯手追殺，負傷十餘處，倒臥荒野，自忖必死，遇上造化公主……」

　　俞秀凡接道：「且慢。那造化公主，可是水燕兒麼？」四個黑衣人齊聲說道：「造化公主只有一個，自然是她了。」俞秀凡嗯了一聲，道：「說下去。」他自具有一股震懾人心的氣度，為首黑衣人竟未覺著他的話有什麼不對，緩緩接了下去。道：「她以造化手法，治好了我們沉重的外傷，又傳了我們吐納之術，療好內傷，豈不是恩同再造麼？」俞秀凡道：「療傷需要藥物，為什麼稱它為造化手法？」為首黑衣人道：「但公主不用藥物，只用她一雙玉手，療好了我們的外傷，無以名之，只好稱它為造化手法了。」俞秀凡點點頭，道：「此中定有原因，只可惜四位沒有留心罷了。」為首黑衣人冷冷說道：「你問完了麼？」俞秀凡道：「沒有。還要勞請四位，代我通報水燕兒一聲，就說我已遊過地獄，想進入造化城中觀賞一番。」

　　為首黑衣人怔了一怔，道：「你想見我們公主？」俞秀凡道：「不是想見她，而是非要見她不可！」為首黑衣人哈哈一笑，道：「閣下，這件事，只怕你作不得主了。」俞秀凡道：「為什麼？」為首黑衣人道：「我錢大德在江湖上闖蕩了不少年，見識過不知多少不更事的狂人，但狂到你閣下這等境界的人，卻不多見。」俞秀凡冷冷說道：「很不幸的是，這一次讓你遇到了。」錢大德道：「遇上了又怎麼樣？你要見公主，那是你的想法，但公主願否見你，卻要她來裁決了。」俞秀凡道：「這不是你們飛輪四煞能夠作主的事，對吧？」錢大德聽得一愣，道：「不錯，咱們作不了主。」俞秀凡道：「你既然作不了主，為什麼不替我通報上去，別忘了我是貴賓身份，就算是水燕兒，對我的事，也未必能作得了主。」

　　錢大德道：「公主居處，離此甚遠，在下就算肯替你通報，也不是一時半刻，能得回音。」俞秀凡道：「要好多時間，才有回音？」錢大德道：「最快也要一個時辰。」俞秀凡道：「慢呢？」錢大德道：「那就很難說了，也許要一天半日時光。」俞秀凡道：「這麼久時間，那就不用閣下通報了。」錢大德道：「地獄無日月，等上十天半月，也是一樣。」俞秀凡冷冷說道：「你錯了，在下不願等下去。」錢大德道：「哼！不等下去，你準備怎麼辦？」俞秀凡道：「咱們只好自己去找了。」錢大德道：「原來如此。」

　　俞秀凡道：「四位可是有些不信麼？」錢大德道：「信不信那是咱們自己的事，能不能過咱們四兄弟這一關，那是你們的事了。」俞秀凡道：「那你小心了！」突然，舉步行出，直對四人行去。錢大德冷哼一聲，道：「好狂的口氣！」右手飛輪一揮，橫裡直擊過去。俞秀凡左掌拍出，迅如電火，擊向了錢大德的左肘，右手五指一伸，施出了擒拿手法，巧妙的手法，準確的計算，錢大德握輪的右腕，就像是故意的送入了俞秀凡的五指之中。俞秀凡發出的左掌，同時擊中了錢大德握輪的左肘，錢大德雙手中二輪，還未發出，人已完全受制，左手的飛輪，在掌力撞擊下，脫手向後飛出。這一擊，快如閃電，只看得另外三個黑衣人呆在當地。無名氏、石生山，也看得敬服不已。兩人已知他功高功，但卻未料到他竟能有這樣的威力，真是克敵於舉手投足之間。

　　俞秀凡右手五指加力一帶，錢大德全身的勁力頓失，身不由己的轉了一個方位，變成了背對三位盟弟。無名氏、石生山分開行動，一左一右，護住了俞秀凡的兩側。俞秀凡輕聲一笑，道：「錢大德，在下這雙手，比起水燕兒的一雙造化手如何？」錢大德點點頭，道：「高明得很。在下遇上過不少武林高手，但像閣下這樣一招將在下制服的，確還未曾遇到過。」俞秀凡淡淡一笑，道：「在下這點武功，是否可以當得貴賓身份？」錢大德道：「閣下武功之高，錢某生平僅見，被本門公主邀為貴賓，理所當然。」俞秀凡笑一笑，鬆開了錢大德的手腕，道：「去吧！代我通報水燕兒，就說我要見她。」錢大德活動了一下雙腕，道：「咱們可以把貴賓的話，一字不改地稟報公主，但公主願否接見，在下等實在不能作主。」俞秀凡略一沉吟，道：「好吧！你們前往通知水燕兒時，再帶上一句話。」錢大德道：「貴賓吩咐！」俞秀凡道：「告訴她，就說兩個時辰之內，還無法得她回音時，在下就不再手下留情了，如是激起了我的怒火，我要毀去這座人間地獄。」

　　如是他未出手對付錢大德時，說出這幾句話，定會招來飛輪四煞一陣狂笑。但此刻，飛輪四煞卻是一語不發，四人闖蕩江湖，身經百戰，從未遇到過一招被擒的事。照此推論，這人的武功，舉世少見，有些世間少見的武功，自然也可能有毀去這人間地獄的手段。這就使人不能不信他的話了。錢大德心中念頭轉了幾轉，道：「好！咱們原話轉告。」俞秀凡道：「兩個時辰夠不夠？」錢大德道：「應該夠了。但在下唯一擔心，是公主不在居處，再用飛鴿傳書，遍尋她的行蹤，那就不知道要多少時間了。」俞秀凡道：「看來，咱們只好賭賭運氣了。」錢大德道：「諸位請在此地等候片刻，咱們這就替閣下轉告。」俞秀凡道：「慢著！」錢大德道：「閣下還有什麼吩咐？」俞秀凡道：「傳訊的事，用不著四位都去吧？」錢大德道：「一個人就可以了。」俞秀凡道：「好！那就勞動你錢老大，派遣一人。」錢大德道：「老四去！箭號、信鴿，一齊施放，把這位貴賓的話，全文轉告，不得遺漏一句。」站在最右的一個黑衣人，欠身一禮，疾奔而去。

　　俞秀凡道：「這幾天來，咱們陷身斷魂壘中，一直未能好好地吃頓酒飯。」錢大德接道：「這事容易，老三去叫人整治一桌酒席送來。」俞秀凡道：「可也是全人宴吧！」錢大德道：「那是人間地獄中待客的佳餚，咱們兄弟不是地獄中人，沒有全人大宴敬客，只是一般的酒菜。」一面揮手催促另一個黑衣人去備酒菜。俞秀凡道：「聽錢兄的口氣，這地方已是地獄邊緣了？」錢大德沉吟一陣，頷首道：「不錯。這是地獄邊緣，這地方叫陰陽嶺。」俞秀凡道：「看起來，造化門建築這一座人間地獄，規模也不算太龐大。」錢大德道：「方圓數十里，鬼卒三千名，囚犯八百個，這規模也算是前所未有，江湖之最了。」俞秀凡微微一笑，道：「看來，錢兄是一位很合作的人。」錢大德道：「閣下既是貴賓身份，又有罕見身手，已非錢某這種身份所能應付。而且，在下所言，也不算造化門中的機密大事。因為真正的機密，咱們這點身份也無能參與。」俞秀凡道：「想不到造化門這等陰森鬼域之中，竟還有你這樣的人物。」錢大德笑一笑，道：「飛輪四煞，談不上是什麼好人。不過，咱們四兄弟，有自己行事的準則，恩怨分明，不打誑語，說一句是一句。」俞秀凡道：「人無全美，有上一兩點美德，就有可取之處了。」錢大德笑一笑，道：「誇獎！誇獎！」

　　無名氏突然接口說道：「錢兄，『福壽膏』味道不錯，錢兄可曾試過？」錢大德道：「這一點，兄弟慚愧，除了地獄中一部分鬼卒和囚犯之外，造化門中人，都未吸食。」無名氏道：「錢兄，你看看兄弟是什麼身份？」錢大德道：「在下聽得公主身側女婢說道，貴賓有兩位從僕，武功了得，想來就是兩位了。」無名氏笑道：「從僕倒是不錯。不過，咱們已不是原來那兩位了，咱們是俞公子在地獄中收服的。」錢大德道：「兩位不是原來跟著俞少俠的人？」無名氏道：「不錯，咱們是十方別院中人，恐怕也就是錢兄口中的囚犯了。」錢大德道：「兩位是哪一院中的人？」無名氏道：「萬家別院。」錢大德道：「哦！兩位是萬家別院中人。」無名氏道：「咱們在萬家別院中，吸食了很久的福壽膏。」錢大德道：「說起那福壽膏，真是一件奇妙的東西，這東西吃上癮的人，一天就不能離開，所以，任何人不管你是鐵打的金剛、銅澆的羅漢，只要你吃了福壽膏，那就永遠被福壽膏所控制。」無名氏道：「咱們兩個在萬家大院中，吸食了數年的福壽膏。」錢大德道：「那兩位的毒癮很大了。」無名氏道：「咱們吸食了很久，可惜的是這些福壽膏的力量這不夠大，沒有法子使咱們上癮。」

　　錢大德吃了一驚，道：「什麼？兩位吃了福壽膏數年之久，竟然沒有上癮！」無名氏笑一笑，道：「不錯，這福壽膏麼，實也算不得什麼厲害的毒物。」錢大德道：「閣下這話當真麼？」無名氏道：「千真萬確。如是錢兄有朋友中了福壽膏的毒，可以和兄弟研究、研究。」錢大德道：「你是說，你有解除福壽膏毒癮的藥物？」無名氏道：「單是藥物也不行，還要配合在下的一種方法。」錢大德道：「閣下，能不能把你的方法告訴在下？」無名氏道：「可以。錢兄是不是也有了毒癮？」錢大德道：「咱們飛輪四煞，倒是沒有毒癮。不過，咱們有幾位很好的朋友，染上了毒癮，如果閣下有法解救，咱們四兄弟感同身受。」無名氏道：「錢兄，你有幾位朋友染上了毒癮？」錢大德道：「六、七位吧！他們身受毒害，痛苦萬狀，但又無法解脫。」無名氏道：「好吧！在下可以把方法傳授錢兄，再送你錢兄十粒藥物，可以解救十個人，脫出福壽膏奇毒的控制。不過，除去這毒癮時十分辛苦，但如是毅力不夠的人，戒除之後，再行染上，那就白費錢兄一番心機了。」

　　俞秀凡靜靜地聽著，未多加一句話，但他心中明白，這無名氏甘願沉淪在人間地獄之中，似乎不只在試探這地獄中的消息了，而是研究解除這福壽膏的毒性。這時，無名氏已開始傳授錢大德一種打坐之法。那是和一般坐息完全不同的打坐，雙足架在兩臂之上，看上去那姿勢，就叫人感覺到十分難過。錢大德學習得十分認真，問得也十分詳盡。足足耗去了將近一頓飯的工夫之久，兩人才站起身子。這時，酒飯已經送到，俞秀凡暗中試過，確然無毒，才開始食用。一餐飯匆匆用過，俞秀凡趁空兒低聲對無名氏道：「無名兄，那等奇異的打坐之法，真能解除毒癮麼？」無名氏微微一笑，道：「那是一種來自天竺的奇術，又叫瑜伽術，坐姿怪異，再加上內腑中激烈的運動，確能使一個人忘去痛苦。藥物助威，確可解除毒癮，但必需持之以恒，如是戒除之後，再行染上，那就很難再行戒除了。」

　　俞秀凡笑一笑，道：「閣下對醫道方面，很有成就吧！」無名氏道：「略知一二。」俞秀凡道：「萬家別院中，是否已留下了無名兄的解毒之法？」無名氏嘆口氣，道：「不容易。那地方，那環境，除非具有大智慧、大定力的人，很難戒除毒癮。」俞秀凡道：「為什麼？」無名氏道：「一個人戒除毒癮之後，最大的一件麻煩事，就是他不能離開那地方，終日在煙霧之中薰陶，很快地又染上毒癮。萬家大院中有十幾個人戒除了毒癮，但很不幸的是，他們重又愛上了福壽膏，而且毒癮重發之後，比過去更為厲害。」俞秀凡道：「因此，你就不敢把戒毒方法再傳別人了。」無名氏道：「不錯，確然如此，在下再不敢傳授了。」俞秀凡點點頭，道：「所以，你在這萬家別院中潛伏了很多年，一直沒有作為。」無名氏道：「因此，在下才答允追隨你公子離此。」

　　俞秀凡道：「還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你既沒有毒癮，為什麼帶了很多的福壽膏來。」無名氏笑一笑，道：「我沒有能力改造這個環境。只好想法子抽出一部份福壽膏來，使他們減少些存量，希望激起一些變化。」俞秀凡微微一笑，道：「原來如此。」目光轉到了石生山的身上，接道：「石兄有癮麼？」石生山搖搖頭，道：「沒有，在下也沒有上癮。不過，我這辦法只能自保，沒有助人的能力。」俞秀凡道：「那就行了。你們在福壽膏的煙霧中，而沒有被福壽膏所困，那證明福壽膏並非有著絕對的力量。」石生山道：「在下的辦法很笨，我把吸入口中的煙毒，全部逼在了口中，沒有吞入腹內，所以，我食了數年的福壽膏，而沒上癮。」無名氏嘆口氣道：「石兄，天下大約不可能再有第二人，有你這種毅力了。」目光突然轉到了錢大德的身上，接道：「錢兄，你聽到咱們的談話了。」錢大德搖搖頭，道：「沒有。我什麼也沒有聽到。」無名氏道：「對！咱們也沒有說什麼，所以，錢兄什麼也沒有聽到。」

　　錢大德道：「閣下只傳授了兄弟一個奇怪的打坐之法，兄弟記熟了。除此之外，兄弟什麼都不知道。」無名氏微微一笑，道：「錢兄，這地方太黑了，咱們真不知是人是鬼啊？」錢大德低聲道：「這地方有人有鬼，人鬼混雜。」無名氏、石生山相互望了一眼，突然飛身而起，直向兩個手執碧色燈籠的黑衣人撲了過去。兩個動作奇快，左拳右掌，全力擊出。但聞兩聲慘叫，兩個黑衣人在驟不及防之下，雙雙死在無名氏和石生山的手中。無名氏撿起了碧色的燈籠望去，只見一隻綠色的火炬，熊熊燃燒。那綠色的火炬，不知是何物作成，燃起之後，發出碧色的光焰。錢大德微微一笑，把兩具屍體移開，道：「現在，你們什麼事情都沒有說。」無名氏一抱拳，道：「錢兄，造化門中的人，是否都和錢兄一般的心意？」錢大德道：「這個麼，在下就不大清楚了。不過，在下覺著，咱們飛輪四煞有此想法，凡是在地獄中的人，只怕都和咱們的想法差不多了。」無名氏道：「多謝錢兄指點咱們不少。」錢大德道：「不用客氣。」

　　無名氏輕輕咳了一聲，道：「錢兄，這地方離開造化城還有多遠？」錢大德道：「這就難說了。造化城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無名氏道：「這話怎講？」錢大德道：「如若他們想要你們前去，諸位行不過百丈，就可能進了造化城。如若他們不願你們進去，你們再走三百里，也一樣找不到造化城。」無名氏道：「錢兄的意思，可是說那造化城是一個很神秘的所在？」錢大德道：「是的。嚴格的說起來，這人間地獄也在造化城的涵蓋之下。」無名氏道：「錢兄，這人間地獄，是什麼所在？」錢大德笑一笑，道：「以諸位的才智，用不著兄弟說，大約諸位也明白，這是一處山腹。不過，這山腹邊緣有一片死亡地帶，就算沒有人防守，也沒有人能夠通過。」無名氏道：「錢兄，咱們如死在此地，欠你錢兄這點情意，那是永遠無法回報了。如若咱們能夠生離此地，對錢兄必有一報。」

　　錢大德輕輕嘆息一聲，道：「咱們飛輪四煞，在江湖上行事為人，算不得什麼好人，但看到人間地獄這等悲慘景象，也不禁為之心生寒意。咱們兄弟雖有拯救武林同道之心，但卻沒有這份力量。」俞秀凡點點頭，道：「四位只要有此一點心意，那就夠了。」語聲一頓，接道：「錢兄剛才提出有一處稱做死亡地帶，可是機關埋伏？」錢大德沉吟了一陣，道：「實在說，咱們也幫不上諸位什麼忙，只能就胸中所知，提供一二了。」黯然嘆息一聲，接道：「所謂死亡地帶究竟是何物作成，我們也不清楚。那是大約十五丈寬窄的一片地區，任何高明的輕功，都無法飛渡，不論武功如何高明的人，雙足一沾那地方，立刻死亡。」

第二十四回　柔情似水　百折不回

　　俞秀凡道：「有這等事？」錢大德道：「在下所言，都是親目所見，句句真實。」俞秀凡道：「那可是一片毒區？」錢大德道：「不知道。反正是人一進入那片地區，就會很快死亡。」俞秀凡道：「那片地區和其他的地方，顏色有什麼不同麼？」錢大德道：「可怕的是，那死亡地帶的顏色，和其他地方的顏色，並無不同。」俞秀凡道：「這真是一個很惡毒的佈置了！」錢大德道：「所以，進入了人間地獄之後，從沒有一個人能夠逃出去。」俞秀凡道：「你們自己的人出出入入，難道也要經過那一片死亡地帶麼？」錢大德道：「我們出入那一片死亡區時，都由地道中通過。」俞秀凡道：「原來如此。」無名氏道：「錢兄，你幫忙幫到底，能不能告訴我們那地道所在？」錢大德沉吟了一陣，道：「這個兄弟有些礙難，因為那地道的隱密，只有我們四兄弟才知道，如是從地道越過那一片死亡地帶，咱們兄弟很難脫去關係，兄弟雖是我們四人中的老大，但也不能擅自作主，這件事，必得我們兄弟商量之後，才能作主。」俞秀凡笑一笑，道：「錢兄既有譺難之處，咱們自是不便……」

　　一陣急促的步履聲，疾奔而至，打斷了俞秀凡未完之言。錢大德回目一顧，道：「老四，可是燕姑娘有了回信。」奔來的黑衣人一欠身，道：「是的，燕姑娘已有指示到來，要咱們放過貴賓和他的兩個從僕。」錢大德道：「怎麼一個放法？」飛輪第四煞道：「燕姑娘說，要老大簡單的說明那死亡地帶的險惡，由他們自己通過，或是蒙上他們的眼睛，帶他們由地道中通過，兩條路任憑貴賓選擇。」錢大德道：「俞少俠如肯相信錢某人，最好是選擇第二條路。」俞秀凡目光投注在四煞的身上，道：「那燕姑娘還說些什麼？」飛輪第四煞遲遲疑疑的說道：「燕姑娘說，說這個，咱們……」錢大德一瞪眼睛道：「老四，什麼這個，那個，吞吞吐吐的一句話也說不清楚。」飛輪第四煞輕輕咳了一聲，道：「燕姑娘的指示中說，咱們兄弟絕不是俞少俠的敵手，所以我們最好不要和他動手。」錢大德道：「那也不算什麼丟人的事。咱們這點武功，本就和人家俞少俠相差得很遠。」俞秀凡道：「如是我們甘願蒙上眼睛行過地道以後，有個什麼結果呢？」飛輪第四煞道：「燕姑娘派人在出口接待三位。」

　　俞秀凡沉吟了一陣，道：「毛病就可能出在這裡了。」無名氏道：「算起來，總比超過死亡地帶好些。」俞秀凡道：「好！咱們就選擇第二條路。」石生山突然嘆一口氣，道：「公子，咱們答應那位女菩薩的事，完全未辦，如何向人交代？」俞秀凡道：「我已經留心過了，那斷魂壘突出地面，借幾盞鬼火碧光，方圓十丈不見有建築之物，但卻高聳不見壘頂。」無名氏接道：「公子之意，可是說，那壘頂突出於山峰之上。」俞秀凡道：「正是如此。要找出那魔音來源，恐已非人間地獄中所能為力。」無名氏道：「控制那斷魂壘中狂人的人，來自造化城中？」俞秀凡點點頭，道：「錢兄，請蒙上咱們三人的眼睛吧！」錢大德沉吟了一陣，道：「三位決定了？」俞秀凡笑一笑，道：「我們決定了，錢兄請下手吧！」錢大德點點頭，道：「好！就用在下的衣襟如何？」飛輪第四煞道：「小弟帶來了蒙眼睛的黑布。」伸手取出三塊特製的黑布。錢大德道：「那就委屈三位了。」親自動手，蒙上了俞秀凡的眼睛。

　　黑巾蒙上了臉，無名氏立刻感覺到情形不對，只覺那黑布蒙上了眼睛之後，立刻收得很緊。當下輕輕咳了一聲，道：「閣下，這是什麼蒙臉的布巾？」錢大德道：「是一種特製的蒙面布巾，諸位最好不要擅自移動。」無名氏笑道：「看起來，我們是著了道兒，上了賊船啦！」錢大德道：「閣下言重了。錢某人無害諸位之心，這蒙眼的布巾雖然是特製之物，但諸位只要不擅自動手，那就不致危害及人。」無名氏道：「那就是說我們自己已經無法解除這蒙眼的黑巾了。」錢大德道：「在下也無法幫諸位解下了。」無名氏吃了一驚，道：「什麼？錢兄也無法解除了。」錢大德道：「是的！在下也不知解除之法。」無名氏苦笑一下，道：「咱們走到了地道盡頭，如何解除這蒙眼之物？」錢大德低聲道：「這地方，每一件微小之物，都經過特別的設計，諸位以後要小心一些。」

　　俞秀凡暗暗嘆息一聲，忖道：「這地方當真是奸詐得很，我已經上過水燕兒一次當，仍然不知道存下戒心。」只聽錢大德說道：「三位請跟在我身後行動，地道中曲折迴環，叉道分歧，行之不易，就算不蒙上眼睛，三位也不易找尋，何況還要蒙上眼睛！」無名氏道：「在下走前面，公子居中，石兄請斷後，用左手拉著衣襟。」他說的很含蓄，用左手拉著衣襟，自然是要用右手準備應敵了。錢大德道：「無名兄請拉著我的衣襟而行，老二、老四，你們走前面開路。」俞秀凡沒有講話，牽著了無名氏的衣襟。但不約而同的，俞秀凡、無名氏、石生山，都暗中運氣戒備。

　　感覺著又行入了地下五六尺處，然後開始折轉。但著足的地面倒很平坦，顯然是常常有人行過。俞秀凡心中默作了數計，曲轉了三十六次，行約一千八百步，才轉向上面行去。登上二百零七步，地勢重歸平坦，好的是一路行來，未生事故。只覺一陣涼風，掠體而過，無名氏突然生出了一種解脫之感，長長吁了一口氣，道：「天無邊際，地有盡處，看來咱們又重睹天日了。」耳際間，響起了錢大德的聲音，道：「諸位已經離開了地道，咱們兄弟送到此地，三位保重了。」無名氏道：「錢兄，咱們此刻應該如何！」錢大德道：「三位只好在這裡等了。」無名氏道：「等到幾時？」錢大德道：「等到幾時，在下也不敢斷言；不過，我相信不會太久，三位請忍耐一些！」但聞腳步聲逐漸遠去。無名氏重重咳了一聲，道：「公子，咱們應該如何？」俞秀凡道：「等下去！」無名氏道：「一定會有人來解去咱們蒙眼的黑巾麼？」俞秀凡道：「就算沒有人來，咱們也要很耐心地等下去。」

　　突聞一個冷冷的聲音，傳了過來，道：「燕姑娘說的話，一向是言出必踐！」俞秀凡道：「閣下是什麼人？」那冷冷的聲音道：「在下是可以解去三位臉上蒙面黑巾的人。」俞秀凡道：「咱們在此恭候。」只聽那冷漠的聲音說道：「三位不可妄動。」俞秀凡道：「閣下只管放心。」一個黑衣人行了過來，先解去俞秀凡臉上的蒙面黑巾，依序解下了無名氏和石生山蒙面之物。抬頭看去，但見星光閃爍。這是一個無月的夜晚。俞秀凡進入了地獄不久，還沒有什麼十分特殊的感覺，但石生山和無名氏卻抬頭望著天上的星辰，一片神往之色。俞秀凡轉目望去，只見一個全身黑衣的人，手中拿著三條黑色的蒙面布巾。輕輕咳了一聲，俞秀凡緩緩說道：「閣下，這一條小小的黑色布巾，竟然也有著許多的變化，看來這造化城中，每一件事物都非尋常了。」那黑衣人冷笑一聲道：「造化城中，每一個人、每一件事，都有著一定的作用，所以三位最好小心一些。」俞秀凡微微一笑，道：「可不可以把閣下手中的黑巾，借給在下瞧瞧？」黑衣人道：「很抱歉！」突然轉身，快步而去。

　　無名氏收回投注天空的目光，輕輕咳了一聲，道：「一個人不見天日，就算他還活著，也和死人無異了。」石生山道：「我明白了！那些人為什麼酷嘗福壽膏，毒癮故然難忍；但更難忍的是一種精神上的苦悶，那不見天日的斗室，一片黑暗的生活，只有每日吃它幾口福壽膏，才能打發這些日子過去。」俞秀凡道：「這真是一個很殘酷的組合！他們手段是那麼惡毒，不但要改變人性，而且還讓你自趨死亡。」無名氏振振精神，道：「公子，咱們現在應該如何？」俞秀凡豪氣奮發，哈哈一笑，道：「咱們不識路徑，也沒有一定的去處，那就隨便闖闖！闖到那裡算那裡！」無名氏道：「很奇怪，那位燕姑娘不是派人來接我們麼？」俞秀凡道：「物以類聚，造化門中人，還有講信義的人麼？我進入了地獄中，學會了一件事……」無名氏道：「什麼事！」俞秀凡道：「造化門中人的話，不可相信，尤其是女人的話。」

　　只聽一聲冷笑，傳了過來，一個清冷的女子聲音接道：「俞少俠，你這樣輕蔑我們姑娘，不覺著太武斷了麼？」俞秀凡道：「什麼人？」那女子的聲音應道：「小婢如玉。」俞秀凡道：「哼！又是女人！」如玉道：「燕姑娘告訴小婢，說俞少俠是一位憐香惜玉的人，對女孩子，從來不發脾氣，想不到咱們姑娘說的話，竟然也會有錯。」俞秀凡忽然覺著臉上一熱，說道：「正因為在下太相信燕姑娘了，所以，吃了她很大的虧。」如玉道：「俞少俠和我們姑娘的事，婢子不大清楚。不過，小婢奉命來，專為迎接公子而來。」俞秀凡道：「在下正要見見燕姑娘，那就勞請帶路了。」但見火光一閃，幽暗的夜色中，亮起了一盞明燈。那是一盞白綾製成的燈籠，上面寫著「聽松樓」三個字。燈光下，只見一個身著黑衣的少女，緊傍在一塊大岩石旁而立。那岩石高過九尺，黑衣女緊貼石壁而立，夜色黑暗，無怪只聞其聲，不見其人了。也許俞秀凡等很久沒有見過這等明亮的燈火了，只見那燈籠明如皓月，耀人眼睛。

　　如玉舉起手中燈籠，道：「咱們姑娘正在候駕，三位如若沒有別的事，咱們可以上路了。」轉身向前行去。俞秀凡等緊隨在如玉身後，行在一條崎嶇的小徑上。只覺愈行愈高，山風也愈見強勁，吹的衣衫飄飄作響。俞秀凡目光轉動，發覺正行在一處懸崖邊緣。四周一片黑暗，幾人緊追在燈光下面行走，也未留心到行過之處。俞秀凡留心一看，發覺行經的懸崖，下臨絕壁，一片幽暗，也不知多深多高，心中大感震動，暗道：行此險地，驚心動魄，如若造化門在山上設下埋伏，打下滾木礌石，不論多高強的武功，也是無法逃過此劫。心中念轉，突然移動身軀，緊追在如玉身後，道：「姑娘，水燕兒住在何處？」如玉道：「燈籠上寫的明明白白，燕姑娘住在聽松樓。」俞秀凡道：「還有多遠距離？」如玉道：「就要到了，再轉一個彎。」俞秀凡道：「這地方很險惡啊！」如玉道：「是的。這地方叫作愁雲崖，下臨千丈絕壑，摔下去，勢必要粉身碎骨不可。」俞秀凡道：「燕姑娘為什麼要在這樣一處所在？」如玉道：「因為這地方很清靜，沒有人敢打擾，也很險要，易守難攻。」

　　談話之間，到了一處轉彎所在。這時，無名氏和石生山都看清了處境，只見一條不足兩尺的山徑，鑿開在千尋峭壁之間，夜間幽暗，上不知山峰多高，下臨崖壁，寸草不生，一片光滑。膽氣不夠的人，別說行過這樣險徑了，就是嚇也嚇得半死。無名氏吁一口氣，道：「這地方可是人工開鑿的吧？」如玉道：「不錯。」無名氏道：「開闢這石徑時，只怕摔死不少的人？」如玉道：「聽說是死了七十多個。」無名氏道：「如此險峻，死的倒也不算太多。」如玉道：「那是因為燕姑娘的仁慈，想出一個辦法，用一條堅牢的長索，繫在開路之人的腰中，上面綁在大樹岩石之上，縱然不小心滑落下去，也不致跌下懸崖。」無名氏道：「此地距離山頂有多高？」如玉道：「約有百丈左右。」無名氏道：「當真是費盡苦心了。」俞秀凡道：「一個人，為了自己的喜歡，不惜如此勞師動眾，建築了這麼一座聽松樓，這人的好大喜功，實是可悲可嘆的很。」他心中對水燕兒有極端的不滿，一聽到水燕兒有關的事，就不禁怒火上升。

　　如玉突然停下了腳步，回頭說道：「你是說我們姑娘麼？」俞秀凡道：「不錯，我是說水燕兒。」如玉道：「俞少俠，你說話最好小心一些，別傷害到我們姑娘。」俞秀凡冷冷一笑，道：「照燕姑娘的為人而言，在下的言語，已經很客氣了。」如玉道：「俞少俠，我們姑娘很敬重你的為人，但你卻對她十分歧視。」俞秀凡道：「那是因為在下上過她的當了。」如玉突然長長嘆一口氣，道：「俞少俠，有一件事，只怕你還不太明白。」俞秀凡道：「什麼事？」如玉道：「我們姑娘因你的失落在人間地獄，心中很不快樂。」俞秀凡冷笑一聲，未再接口。如玉嘆口氣，道：「我從來沒有見過我們姑娘那麼憂鬱過，俞少俠，你應該諒解她，我們姑娘有她的苦衷。」俞秀凡冷笑一聲，道：「她有什麼苦衷？」如玉道：「造化門中事，非局外人所能了解。」轉頭向前行去。

　　無名氏已經聽出了一點苗頭，回顧了俞秀凡一眼，低聲道：「公子，如玉姑娘的話中，有很多含蓄之處，公子不妨多用點心思想想。」俞秀凡道：「想什麼？」無名氏道：「想想如玉姑娘的話。」語聲微微一頓，改用極微的聲音，接道：「公子，此刻咱們的處境，似乎是茫無頭緒，這方面，也不是單憑你公子的絕世武功可以克服，最好咱們能用點心機，」忽然一腳踏空，直向懸崖下面摔去。俞秀凡吃了一驚，回手一把抓去，沒有抓住。石生山急急叫道：「無名氏，鎮靜一些，運氣貼上峭壁。」突見如玉右手疾揮，一片網索，撒了下去。同時搶前一步，將燈籠提把放入櫻口，左手抓在石壁上一個突出的石柄上。那片網索撒得很快，幾乎和石生山的喝叫同時行動，無名氏滑落不過一丈多些，網索已罩向頭上，右手一探，抓住了網索。如玉用力一帶，無名氏滑落的身子，借勢飛起，又踏上了小徑。這不過是一瞬間的工夫，但卻是生死分別。

　　無名氏長長吁一口氣，道：「多謝姑娘相救。」如玉道：「這地方太險惡，走路時應該小心一些，別只顧講話，丟了性命，那就划不來了。」無名氏只覺肌上一熱，垂首不語。如玉收好了網索，藏入袖中，左手取下啣在口中的燈籠，舉步向前行去，幾人魚貫隨在身後。有了無名氏的這番變化，石生山和俞秀凡都不敢再有絲毫大意。又轉過一山角，踏上了一片突出的石岩，這片石岩，足足有一畝地大小，但卻生得十分險惡，它突出在懸岩之上，孤零零的像一塊伸出的石板，上不見峰頂，下不見谷底。一座紅磚砌成的小樓，屹立在那突出的石岩中。

　　踏上突岩，先聞到一陣襲人的花氣。數百盆各色奇花，環繞在突岩的邊緣。忽然間，一陣山風吹來，山頂、谷底，傳過一片松濤。如玉舉起手中的燈籠，直行到紅樓門前，一塊門匾，寫著「聽松樓」三個漆金大字。如玉舉起左手，輕輕叩動了門上的銅環，木門呀然而開，一個青衣女婢，當門而立。如玉道：「姑娘在麼？」青衣女婢道：「姑娘在廳中候駕。」如玉一側身，道：「諸位請進吧！」俞秀凡也不謙讓，當先大步而去。聽松樓規模不大，但卻佈置得很雅緻。俞秀凡轉過一個迴廊，行入了大廳之中。大廳中一片綠，綠緞子蒙頂，綠綾幔壁，綠的毛氈鋪地。白色的松木桌椅，椅子上鋪著綠色的坐墊。一個全身綠衫綠裙的綠色少女，面含微笑，站在廳中迎客。

　　四盞垂蘇宮燈，照得大廳中一片通明。無名氏、石生山都不禁多望了那綠衣少女兩眼，只覺得她美麗眩目，動人無比。綠衣女舉手，理一理披肩長髮，嫣然一笑，道：「俞兄你好！」俞秀凡道：「想不到吧，水姑娘！在下竟然活著走出了人間地獄。」水燕兒道：「俞兄，很抱歉，我不是有意的。」俞秀凡道：「姑娘，用不著多說了，在下聽姑娘的甜言蜜語很多次了。」水燕兒道：「看來，俞兄對我的誤會很深。」俞秀凡道：「這不是誤會，而是真真實實的經過。」水燕兒道：「俞兄來看我，就是為了說這幾句話麼？」

　　俞秀凡道：「在下想先聽聽姑娘的狡辯，如是妳真能說出了個番道理，縱然是句句謊言，在下也就自認霉氣了。」水燕兒道：「如是我說不出一番道理呢？」俞秀凡道：「那就是姑娘露幾手驚人的武功了。」水燕兒道：「你要和我動手？」俞秀凡道：「先禮後兵。在下覺著並無不對之處，」水燕兒道：「聽松樓從沒有發生過凶殺事情，也沒有留過男客。諸位今夜至此，小妹破例招待，我已叫他們備下了水酒，替俞兄壓驚。」俞秀凡道：「那倒不用了。在下只要討還一個公道。」水燕兒道：「俞兄，我覺著很多事，用不著一定要兵戎相見，談一談，也許能解決很多事，消除很多的誤會。」俞秀凡淡淡一笑，道：「好吧！咱們再聽聽姑娘花言巧語。」水燕兒一揮手，道：「上酒。」一面請俞秀凡等落座。俞秀凡道：「酒不用，姑娘有什麼話可以說了。」

　　水燕兒輕輕嘆息一聲，道：「俞兄，進入地獄之前，我已經再三的警告過你，要你緊追我的身後，不要離開。但你沒有照小妹的話去辦，是麼？」俞秀凡冷笑一聲，道：「姑娘的解釋，在下不能接受。」水燕兒臉色微微一變，道：「俞兄的意思是非要找小抹拚個生死出來了。」俞秀凡道：「對姑娘的解釋，在下既不滿意，除了放手一拚之外，還有什麼別的辦法能解決咱們之間的這場紛爭！」水燕兒道：「好吧！俞兄既然決意和小妹一分生死，也不用急在一時，先讓小妹一盡地主之誼，再決一死戰不遲。」俞秀凡道：「那倒不用了。既然彼此已經決定了放手一戰，似乎也用不著再耍什麼花招了。」水燕兒搖搖頭，嘆息一聲，道：「俞兄，世上有很多的辦法可以解除爭端，以命相拚應該是最壞的方法。」俞秀凡道：「燕姑娘，也許咱們是庸俗一流的人，咱們沒有辦法，把事情辦得詩情畫意，而又能把事情圓滿地解決。」

　　水燕兒道：「那麼要不要小妹提出一個辦法呢？」俞秀凡道：「好！姑娘請說說看？」水燕兒道：「小妹覺著，咱們用不著立刻動手拚命。」俞秀凡道：「為什麼？」水燕兒道：「如你來此用心，旨在一戰，固不論勝敗如何，咱們這一戰之後，三位就別想離開了這座聽松樓了。」俞秀凡道：「這麼說，姑娘這聽松樓，是龍潭虎穴了。」水燕兒道：「不能算龍潭虎穴，因為，這裡面沒有什麼機關埋伏，不過，這地方的天然的形勢太險惡，除了你們的來路之外，再無可通之路。如是那條路被人封鎖之後，你們只有老死這聽松樓中了。」俞秀凡冷冷說道：「這麼說來，你水姑娘遣人引我們到此，那也是一個大陰謀了！」水燕兒道：「那要憑你俞兄的看法了。如是你一定要逼小妹動手，小妹只有奉陪了，如是小妹勝了，俞兄固是大感失望，就算俞兄勝了，他們不會放你們離開此地。」俞秀凡道：「燕姑娘這話可是威脅咱們？」水燕兒笑一笑道：「我在和俞兄說理，信不信那是你的事了。」

　　俞秀凡輕輕吁一口氣，道：「燕姑娘，如是咱們不動手，妳就可以保證我們安全離開此地麼？」水燕兒道：「不用我保證什麼，聽松樓本就是一塊平淨地，這地方從沒有過殺劫。」俞秀凡道：「看來，妳不但很惡毒，而且也很陰險！」水燕兒笑一笑，道：「俞兄，你能由地獄中脫身而出，武功高明。雖然是原因之一，但最重要的，還是你運氣不錯。」俞秀凡道：「在下的運氣也不算太好，如果運氣好，至少不會遇上妳姑娘了。」水燕兒笑一笑，道：「俞兄的成見對小妹看來已深，小妹縱然說一個唇乾舌焦，俞兄也不會諒解小妹了。」俞秀凡道：「姑娘，一個人受同一個人欺騙，應該不會再有第二次，俞某人雖然很笨，但也不願再上姑娘的當了。」水燕兒點點頭，道：「俞兄，離開聽松樓，你們就可能遇上重重攔截，小妹這地方，是你們唯一能休息的地方。」俞秀凡道：「姑娘派人把在下找來此地，只有這幾句話麼？」水燕兒道：「小妹本來有很多話想和俞兄談談，但俞兄對小妹成見如此之深，小妹縱然心中有話，也不敢出口了。」俞秀凡道：「俗云甜言蜜語，聽起來，果然動人得很啊！」水燕兒微微一笑道：「古往今來，從沒一個成大器，立大業的人，不具備容人的氣度。」俞秀凡忽然笑一笑，接道：「姑娘指桑罵槐，但罵的卻十分有理、在下確實缺少一點風度。」水燕兒道：「知過能改，仍是完人。過去不用追思，未來的卻可借鑒，容易衝動的人，不但會忽略機會，也容易造成錯誤。」俞秀凡一抱拳，道：「領教！領教！」水燕兒道：「不敢當。俞兄，只要不再決心取小妹之命，我就十分感激了。」俞秀凡道：「看來，你說服人的力量，有時十分強大。」

　　水燕兒道：「但要說服一個人，有兩個必要的條件：一個是說服人的智慧，一個是聽話人的智慧，有很多大道理，但卻有很多人不能領受。」俞秀凡道：「姑娘，在下已經承教了。這方面的事，可否暫作結束，咱們談談別的事情如何？」水燕兒點點頭，道：「好吧！我們談談別的事情，俞兄發問呢，還是要小妹自己說？」俞秀凡道：「姑娘自己說吧！在下心中是一片空白，還沒有想到要問姑娘什麼，也沒有想到要問姑娘。」水燕兒道：「好！那麼小妹就隨便談談了。」俞秀凡道：「在下等洗耳恭聽。」水燕兒沉吟了一陣，道：「俞兄，當真準備要進入造化城中瞧瞧麼？」俞秀凡道：「不錯。在下能由人間地獄中逃了出來，也算是死裡逃生了，如不到造化城中走一趟，豈不是此生一樁大恨事。」水燕兒道：「俞兄你在人間地獄中的時間不長，不知走過些什麼地方？」俞秀凡道：「姑娘對那人間地獄有多少了解？」水燕兒道：「我只是看到地獄中閻王的報告，對地獄中實際情況，了解不算太多。不過，重要的地方，我都知道。」

　　俞秀凡道：「十方別院，姑娘知道麼？」水燕兒道：「知道。大地方，十方別院中，容納了人間地獄中第一流的人才。」俞秀凡道：「很可怕啊！所謂十方別院，竟是整個江湖的縮影，除九大門派之外，竟然連江湖草莽也不放過，成立了一個萬家別院。」水燕兒道：「那也是造化門中一支主力，除此之外，你還到過什麼地方？」俞秀凡道：「斷魂壘。」水燕兒呆了一呆，道：「斷魂壘你們也去過？」俞秀凡道：「姑娘可是覺著很奇怪麼？」水燕兒道：「你們遇上些什麼人？」俞秀凡道：「瘋人、狂人，可以說不是人，因為，在下從沒有見過那些瘋狂的人，世上也不應該有這等瘋狂的人。」水燕兒道：「你們怎麼逃出來的？」俞秀凡沉吟了一陣，道：「好一場凶殘、激烈的搏殺，那是驚心動魄的惡戰，在下從沒有想到過，世間會有這樣悍不畏死的人。」

　　水燕兒嘆口氣道：「俞兄，如若你沒有騙我，你該是舉世無敵的高人了。因為，從沒有一個人，能夠在進了斷魂壘後，生離其地。」無名氏道：「咱們運氣好，逃過了那次劫難。」水燕兒道：「你是萬家別院中人，你沒有名字，卻自號無名氏？」無名氏冷冷道：「不錯，想不到在下在造化門中，竟然有這麼大的名氣。」水燕兒道：「你是位很特殊的人物。」無名氏道：「客氣，客氣。」水燕兒目光轉注到石生山的臉上，道：「這一位，好像是不會說話，是麼？」無名氏道：「在那些地方，不說話，似乎是比說話好一些。」俞秀凡道：「燕姑娘，你去過十方別院麼？」水燕兒搖搖頭，道：「沒有去過。」無名氏道：「姑娘既沒有去過十方別院，怎會認識我等？」水燕兒道：「兩位都是很可疑的特殊人物，存有畫像，送到我這裡來。」俞秀凡道：「看來，你在造化門中，確有著很大的氣派。」水燕兒道：「俞兄，見笑了。」俞秀凡道：「姑娘還有什麼指教麼？」

　　水燕兒道：「我想勸俞兄，到此為止，用不著再深入了，但我知道，你不會聽。」俞秀凡道：「燕姑娘，造化門中，難道還有比斷魂壘更可怕的地方麼？」水燕兒道：「那要看怎麼一個計算法？」俞秀凡道：「請教燕姑娘！」水燕兒道：「斷魂壘中人，雖然狂悍凶狠，但他們缺少智慧，這裡的人，一個個，都有著一付很清晰的頭腦，還有著重重機關。」俞秀凡道：「在下有一個最大的毛病，就是想到的事，非要辦到不可。」水燕兒道：「既然如此，那就算小妹白說了。」俞秀凡道：「在下有一事請求燕姑娘！」水燕兒道：「想來，定是一件為難事了。」俞秀凡道：「那倒不是，我只是想收回我一件東西。」水燕兒道：「你的劍。」俞秀凡道：「是的！我的劍是一把凡鐵打成的寶劍，在別人手中，完全沒有價值，但對我而言，那是一把不可失去的寶劍。」

　　水燕兒沉吟了一陣，道：「劍的價值，在江湖人的眼中，完全一樣，俞兄這把劍，既是凡鐵，不知有什麼珍貴之處？」俞秀凡道：「這柄劍的價值，貴重的是在它的紀念價值上，並非是它的鋒利和功能。」水燕兒道：「原來如此。」俞秀凡道：「姑娘願不願幫在下這個忙呢？」水燕兒道：「劍不在我的手中，但我可以派人去取來，不過，那要一段時間。」俞秀凡道：「不知要等候多久？」水燕兒道：「大約有兩個時辰吧！」俞秀凡道：「在下就等候兩個時辰吧！」水燕兒道：「好！俞兄既然願意等候，小妹拼著違犯門規，這就遣人去給你取來。」舉手招來一個女婢，低聲吩咐了幾句，那女婢一欠身，轉頭而去。水燕兒回陣一笑，道：「俞兄，離開聽松樓後，你們很可能有一段忍受飢餓的時間，小妹既已備了酒菜，何不在此小飲一杯？」俞秀凡沉吟了一陣，道：「好！那就叨擾燕姑娘一頓。」水燕兒立刻吩咐擺酒，片刻間酒菜擺上。

　　俞秀凡雖然答應了叨擾一頓酒飯，但內心中，對那水燕兒仍有著極大的戒心，暗中示意無名氏和石生山，如若她自己沒有食用之前，最好不要食用。水燕兒似乎是早已思慮及此，坐下之後，立時先喝了兩杯酒，然後遍嚐了桌上佳肴。俞秀凡笑一笑，舉起了筷子，道：「姑娘，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咱們不得不小心一些。」水燕兒道：「俞兄的心情，小妹了解。如有什麼懷疑之處，只管問，小妹絕不見怪。」無名氏、石生山都很小心，目睹俞秀凡吃過的菜，才跟著食用。水燕兒喝了不少的酒，雙頰上飛起了一片紅暈。俞秀凡酒量不好，一直在克制著自己，不敢多飲。無名氏、石生山的酒量雖然不錯，但卻不敢開懷暢飲。四個人中，水燕兒喝酒最多。

　　無名氏放下酒杯，輕輕咳了一聲道，道：「姑娘，妳的酒量，似是並不太好！」水燕兒道：「我本來也不會喝酒。」無名氏道：「姑娘不覺著喝得太多一些？」水燕兒道：「酒可消愁，多喝兩杯，打什麼緊。」無名氏道：「看姑娘在造化門的權限很大，想來，對造化門中的隱密知曉不少。」水燕兒道：「我還沒有醉，你應該等我再喝幾杯酒，問我不遲。」俞秀凡突然接口說道：「姑娘，你不怕我們暗施算計麼？」水燕兒道：「你是說，等我喝醉之後？」俞秀凡道：「姑娘，防人之心不可無啊！」水燕兒道：「俞兄若施暗算，當可消去前者我陷害你的心頭之恨。」俞秀凡道：「姑娘這麼一說，在下倒不好暗施算計了。」水燕兒道：「俞兄，別勉強我，我看得出來，你不是那樣的人。」俞秀凡聳聳肩，道：「別太自信了，咱們一直還是敵對相處。」

　　水燕兒笑一笑，道：「俞兄，我好像有些醉了。」無名氏笑道：「姑娘，這座聽松樓，可已在造化城中？」水燕兒搖搖頭，道：「還沒有進入造化城。」俞秀凡道：「所謂造化城，大約是憑仗機關埋伏造成的一處險惡之區。」水燕兒道：「造化城中的景物，無奇不有，你們三人見識之後，亦將嘆為觀止。」無名氏道：「是洞天福地呢，還是人間鬼域？」水燕兒道：「兩者兼有吧！不過，一個人感受上的不同，對境遇的看法，有著很大的差異。所謂布衣暖、菜根香，生性自甘淡泊的人，並非身著綾羅、日日酒肉，才會過得快樂。」俞秀凡道：「姑娘之言，深含哲理，但頗有使人費解之處，姑娘何不解說得明白一些。」水燕兒道：「非諸位親目所賭，也很難講得清楚。」

　　俞秀凡道：「姑娘的意思，是非讓我們進去看看不可了？」水燕兒道：「俞兄，小妹只好提供一些進入造化城中的資料，希望能對俞兄有些幫助。」俞秀凡點點頭道：「不論造化城中是人間仙境或是修羅屠場，但在下既然有機會見識一番，實是不應放過。」無名氏道：「姑娘，咱們準備進入造化城中，已不打算活著出來，姑娘能給咱們一些指點，咱們也不過多逃過幾次險難，死去之前，多長一些見識罷了。」水燕兒道：「你如覺著全無一線生機，為什麼又非去不可呢？」無名氏道：「咱們不進造化城，生離此地的機會也不太大。」水燕兒笑一笑，道：「這麼說來，你是被逼進入造化城了？」無名氏道：「不錯，在下是被逼進入造化城。不過，不是什麼人逼我去，而是在下內心中，有一種力量，逼在下非去不可。」水燕兒道：「無名先生，解說的雖然不太清楚，但我已領會你的意思。只能說，我會盡力地使你們了解一點造化城，別對我寄望太深。」俞秀凡道：「姑娘，這本來就是我們的事，實在也用不著姑娘太過擔心。」

　　水燕兒嘆口氣，道：「進入了造化城，有很多的結果，不一定非死不可。」俞秀凡道：「我知道。最好的辦法，就是投入你們造化門中，既可保全性命，又可享受到某一些富貴榮華。」水燕兒道：「這條路，大概是有些走不通了。」俞秀凡道：「不錯。咱們寧可戰死在造化城，也不會作為造化門弟子。」水燕兒道：「除了降和戰之外，我想還有別的辦法，俞兄何不試試呢？」俞秀兒沉吟有頃，微微一笑，道：「多謝指點！」水燕兒端起酒杯，道：「勸君更進一杯酒、離此一步無故人。」俞秀凡凝目望去，只見她手執酒杯，目含淚水，情意十分真摯。忽然間，俞秀凡有著一種自責的感覺，暗暗忖道：她確然有著苦衷，酒後吐真言，她如對我全是一片假情，此時此地，實也用不著如此做作的了。心中念轉，也端起酒杯，道：「不論在下能不能生離造化城，姑娘這一份情意，在下永記心中了。」水燕兒眨動了一下眼睛，兩行情淚，順腮而下，舉杯一飲而盡，道：「俞兄，小妹不敢企求得太多，只希望俞兄能冰釋對小妹這份誤會，小妹就感激不盡了。」俞秀凡也喝乾了杯中的酒，道：「姑娘，在下很慚愧，也很抱疚。這杯酒，表達在下一點敬意。」水燕兒的臉上淚痕未乾，卻已綻出了微微的笑容，道：「俞兄。能得你諒解這份誤會，小妹心中就安樂多了。」談話之間，一個青衣女婢，手中托著一柄長劍，快步行了進來。

　　水燕兒站起身子，由女婢手中取過寶劍，遞給了俞秀凡，道：「俞兄，看看是不是你的兵刃？」俞秀凡接過寶劍，看了一眼，點點頭，道：「姑娘，謝謝妳！這正是在下的兵刃。」水燕兒微微一笑，道：「俞兄，小妹有一個不情之請，希望俞兄答允！」俞秀凡聽得呆了一呆，暗道：又來了，不知道又要出一個什麼難題了，這女人真叫人難測高深。心中念轉，口中說道：「姑娘請說！」水燕兒道：「你如能離開造化城，希望能再來這聽松樓看我一次！」俞秀凡暗暗吁一口氣，道：「理當如此。」水燕兒目光轉注到無名氏和石生山的身子，道：「兩位帶有兵刃麼？」無名氏搖搖頭，道：「沒有。」水燕兒道：「可要借用兩件兵刃。」無名氏道：「如是姑娘方便，在下倒希望能借用兩件。」水燕兒道：「談不上方不方便，我能還給俞兄的寶劍，借兩件給你們有何不可。」無名氏道：「多謝姑娘了。」水燕兒道：「兩位用什麼兵刃？」無名氏道：「在下用刀，石兄用什麼？」

　　石生山似乎是不願再講話，伸手蘸酒，在木案上寫了「判官筆」三個字。水燕兒皺皺眉頭，道：「沒有判官筆。我這裡有刀有劍，有軟鞭。」石生山沉吟了一陣，又在桌上寫道：「軟鞭。」水燕兒點點頭，道：「去取一把單刀和一條軟鞭。」兩個女婢應了一聲，轉身而去，片刻之後，兩個女婢，拿著一把單刀，一條軟鞭，放在了木案上面。無名氏拿起單刀，在手中掂了一掂，道：「姑娘，謝啦！」石生山取過軟鞭，抱拳一禮。水燕兒抬頭望望天色，道：「俞兄，如若你還沒有改變心意，現在可以走了。」俞秀凡站起身子，道：「姑娘，在下等就此別過。」水燕兒道：「俞兄，離開聽松樓，百丈外就進了造化城，三位多多保重，恕我不送了。」俞秀凡道：「不敢有勞。」轉身向外行去。水燕兒站起了身子，臉上是一片自憐自惜的神色，雙目中滿含著淚水。但她強忍著沒有移動身軀，也沒有說一句話。

　　一個青衣女婢，帶三人離開了聽松樓。行過來時的懸崖險地，折轉上一座山峰。青衣女婢停下了身子，道：「三位，峰下就是造化城，小婢告退了。」那女婢神情嚴肅，說完了一句，立時淚水紛披，轉身而去。俞秀凡大感奇怪，沉聲喝道：「姑娘留步！」青衣女婢停下了腳步，回頭說道：「公子，還有什麼吩咐？」俞秀凡道：「妳哭什麼？」那青衣女婢，本來還在忍住沒有哭，俞秀凡這麼一問，青衣女婢突然雙手蒙面，淚水由指縫中湧了出來。俞秀凡嘆一口氣，道：「姑娘，什麼事，使妳哭得如此傷心？」青衣女婢黯然說道：「我為我們的姑娘流淚，為她不平。」俞秀凡呆了一呆，道：「為她流淚，為她不平，為什麼？」青衣女婢道：「她傷痛把你留在了人間地獄，日夜獨坐憑欄低泣，祝告上蒼，希望你能夠脫險歸來，生離地獄。」俞秀凡道：「原來如此。」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在未去聽松樓前，在下對她確然有一點誤會，見面之後，已然誤會冰釋。」

　　青衣女婢道：「俞相公好輕鬆啊！只是誤會冰釋四個字，你可知道我們姑娘付出了多大的代價，多大的犧牲？」俞秀凡道：「她犧牲了什麼？」青衣女婢突然放下了蒙面雙手，臉上淚痕縱橫，雙目中神光湛湛，直逼在俞秀凡的臉上，道：「她不惜身犯門規，交還了你的寶劍，又贈與你兩個從人兵刃，且洩漏了不少造化門中的隱密。」俞秀凡道：「她犯了什麼規戒？」青衣女婢道：「她身犯三大門規，任何一條，都是腰斬分屍之罪，三條並發，就算她是公主的身份，也是一樣的非死不可。」俞秀凡道：「這個，這個，有沒有補救的辦法？」青衣女婢道：「沒有。」俞秀凡道：「我們交回兵刃呢？」青衣女婢道：「大錯已鑄，回頭已晚。交還兵刃，也是一樣無法救她。」俞秀凡道：「九死也有一生，難道這件事，就沒有一點僥倖求生的機會麼？」青衣女婢道：「只有百分之一的機會，那就是你們生離造化城時，帶她離開此地。」語聲稍停，接道：「俞相公，難道你一點也聽不出來，她要你歸來再到聽松樓去看看她，那是死別的留言。」俞秀凡道：「聽松樓天險絕地，一夫當關，萬夫難渡，如若你們都肯幫助她，合諸位之力，死守絕地，造化門中的人手，未必能越過那奇險關口。」

　　青衣女婢舉手拭去臉上的淚痕，道：「你要她抵抗捕拿她的殺手？」俞秀凡道：「歸去告訴水姑娘，就說這是我說的話，我們能夠生離造化城，會盡快來此接應她。」青衣女婢道：「這些話，我都可以轉告，但姑娘怎麼決定，小婢就不知道了。」俞秀凡道：「那自然不關姑娘的事，只要你把話傳到就行。」青衣女婢道：「婢子不會少說一個字。」轉身大步而去。目睹青衣女婢離去之後，俞秀凡輕輕嘆息一聲，道：「兩位，咱們就要進造化城了，兩位帶有很多福壽膏，行動只怕也有些不便。」無名氏笑一笑道：「公子說的不錯，咱們把它燒了。」石生山放下背上的福壽膏，無名氏也放了下來。無名氏摸出一個火摺子晃燃，堆上枯枝乾葉，燒了起來。但見一股淡黑色的濃煙，升了起來，逐漸向四周擴散。黑煙中帶著一般濃重的香味。無名氏目睹福壽膏全部燃了起來，哈哈一笑，道：「如是十方別院中人，見到了這數十斤福壽膏，被一把大火燒去，不知要如何心疼呢！」俞秀凡哈哈一笑，道：「兩位，如那丫頭說的不錯，咱們再向前進，所進入造化城了，兩位的心情如何？」無名氏哈哈一笑，道：「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石生山道：「在下覺著能死在青天白日之下，強過苟安於人間地獄了。」俞秀凡豪氣奮發，哈哈一笑，道：「兩位怎的如此氣餒，在下相信，我們能進入造化城，就能夠安全出來，兩位振作一些。」

第二十五回　造化之城　聲色娛賓

　　無名氏道：「公子，只有存必死之心，咱們才有勇氣進入造化城，是麼？」俞秀凡抬頭看去，只見前面一片蒼翠，不見房舍行人。一面舉步向前行去，一面仰天大笑三聲，道：「兩位請和在下走在一起，進入造化城後，咱們盡量不要分開。」無名氏道：「公子，前面數十丈就是造化城了，怎麼一點也看不出異樣的感覺？」俞秀凡道：「見怪不怪，其怪自敗。造化門中最大驚人處，就是出人意外。」談話之間，到了一排翠樹前面。這排翠樹，都被高大的蒼松掩遮，直到近前兩丈處，才看到那排翠樹。滿山翠松，但這一排翠樹倒翠得特別，翠得像翡翠一樣，而且枝葉很密，密得像一堵牆，看不到裡面景物。俞秀凡停下了腳步，搖搖頭，笑道：「這排翠樹，有些奇怪。」無名氏伸手撿起了一片石塊，緩緩說道：「公子，請向後退退，我試試那片翠樹看。」俞秀凡向後退了四步，笑道：「不妨事啦，你可以出手了！」無名氏暗中提氣，右手一揮，石塊破風而出。但聞蓬然一聲，擊在那形同牆壁的翠樹之上。只見那片翠樹，忽然間開始轉動，捲向後面收去。一座鮮花紮成的門樓，卻隨著那捲收翠樹，現了出來。門樓很高大，足足有一丈六七。全是鮮花結成，還帶著芬芳的香氣。門樓不但結紮得唯妙唯肖，而且，還有白花鋪成的一塊橫匾，金色花朵紮成了四個字「歡迎光臨」，顯然，這是特別為三人紮成的一座花樓。

　　俞秀凡點點頭，道：「特別為我們安排的花門，不著痕跡，表現出了巧妙精奇的機關佈置，和快速的分工合作手法。」無名氏道：「機關佈置的巧妙，確然高明，能在那翠樹移動中，帶出一座花門，龐然大物的門樓，除非有著極大空間佈置，很難辦到。翠樹內外，生死分野，說明了機關佈置的玄妙。至於表現出的分工合作，在下倒瞧不出來。」俞秀凡微微一笑，道：「那巨大門樓，全為鮮花紮結而成，花色鮮艷，證明採下不久，花樓所用，不下數萬朵，不但配色適當，而且結紮精密，絕非三五人能在極短的時間中完成。如是數十人合作完成，豈不是表現他們分工的精密，合作的效率。」無名氏哈哈一笑道：「公子不但武功精博，叫人佩服，這份觀察入微，不遺細小的精明，也叫咱們望塵莫及。」俞秀凡道：「處處留心皆學問，這實也不算什麼。咱們不能有負人家的雅意，進城去吧！」舉步向前行去。

　　無名氏突然快行兩步，搶在俞秀凡的身前，道：「屬下開道。」手握刀柄，當先而行。進了那鮮花門樓，景物忽然一變。只見一片平整的草地，足足有數十頃大小，地上不見高樹，也沒有長草，一片廣大的平川地上，全生著一般高低如茵短草。俞秀凡縱目四顧，思索了良久，竟然想不出這片廣大草地的用意究竟何在。目力能及處，不見一個人影，也不見一座房舍，看不見一隻鳥兒飛過，也聽不見一聲犬吠、蟬鳴。不見一棵樹，也聽不到一點風搖枝葉輕嘯之聲。青草如氈，一地翠色，藍天上飄浮幾朵白雲，這該是詩情畫意的境地，但它太靜了。靜得像一池死水，靜得大背常情，靜得是那樣詭異，靜得使人心生恐怖。

　　無名氏突然長長吁一口氣，道：「好靜啊，好靜！靜得不像是人住的地方。」俞秀凡道：「靜得是步步凶險，咫尺殺機，兩位小心了。」不喜說話的石生山，似是也憋不住心頭那股太過沉靜的憂悶之氣，說道：「難道這數十頃的遼闊草地，那是沒有埋伏的險地。」俞秀凡道：「妙的是不著痕跡。極目眺望，一片短草，沒有一處不同，沒有一處會引人注意，就是天下第一等擅製機關的人到此，也無法瞧出何處設有埋伏，」無名氏點點頭，道：「不錯。單是這一股寂靜的威脅，定力不夠的人，就承受不了。」俞秀凡道：「不過，咱們也不用太擔心，他們不會讓咱們死亡在這片草地上。」無名氏道：「為什麼？」俞秀凡道：「因為，這不是造化城的極致，他既然讓咱們進來了，總希望咱們能見見他們最巧妙的東西。所以，他不會叫咱們死不瞑目，生不敬服。」無名氏哈哈一笑，道：「公子見解實非等閑，看來，在下這個跟班的職司，得先行續約了。」俞秀凡嘆道：「話雖如此，但咱們已感覺到造化門的厲害，怯由心生，單是這一份感受，咱們已輸了一籌。」無名氏笑一笑，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咱們放開步子走吧！」

　　三人魚貫而行，舉步落足之間，無不小心異常，腳踏在如茵草地上，給人一種輕軟的舒適之感。但三人的心情，卻是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每一個落步之間，都可能有著凶險變化，因此三人都走的極感吃力，本該是一段輕快、舒服的行程，但卻走的三個人一臉汗水。好不容易，行過了那一段廣闊的草地，足足耗去了大半個時辰工夫。草地盡處，景物又變，一流清溪橫越而過，溪前是一座玉欄紅瓦的小亭，亭中白玉磚上，擺著一把細瓷茶壺和三個白玉茶杯。一個全身綠衣的少女，含笑站在亭前。

　　這一陣全神戒備行來，三人都有著口渴的感覺。綠衣少女欠欠身，道：「請三位亭中稍息，飲杯香茗，前面有三座小橋，分通三個大不相同地方，三位還要化上一番心思，選擇去路。」俞秀凡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咱們進去瞧瞧吧！」舉步行入了小亭之中。綠衣少女很多禮，先對三人福了一福，才輕移蓮步，伸出皓腕，端起瓷壺，斟滿了三人面前的茶杯，道：「三位，茶中無毒，三位可以放心的喝。」當先拿起茶壺，倒入口中，喝下了兩口，放下茶壺，退出小廳。俞秀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閉上雙目，運氣調息，確定了茶中無毒，才緩緩睜開雙目，道：「兩位請喝。」無名氏笑一笑，道：「原來，公子在替咱們試毒。」俞秀凡道：「造化城主，沒有讓咱們死於此地的用心。」無名氏道：「公子，要試也該咱們先試，公子是大樑大柱之才，怎可輕易涉險？以後，這種事由我和石兄擔當。」俞秀凡道：「就目下處境而言，咱們三人，是一個生死同命之局，誰試都是一樣。」石生山道：「不！這些事，應該由我們承擔。」俞秀凡笑一笑，道：「下一次吧！」

　　三人借喝杯茶的時間，好好調息一陣，等體能完全恢復，才離開小亭。那綠衣少女，仍然端端正正地站在小亭外面，對三人欠身微笑。無名氏輕輕咳嗽了一聲，道：「姑娘！請問芳名。」綠衣少女道：「賤妾小亭。」無名氏道：「姑娘在造化門中是……」綠衣少女接道：「是守護這小亭的女衛。」無名氏微微一笑，道：「這名字倒不錯，以物命名，當真是既簡單，又好記。而且姑娘也不會忘記自己的工作。」小亭微微一笑，道：「造化門中的事，都以簡明為主，一句話能說完的事，絕不說第二句話。」無名氏道：「多謝姑娘指點。」小亭道：「不客氣。」

　　無名氏放開腳步，追上了俞秀凡。行不過十丈，果然到了一條清溪前面。這條溪流不深，清可見底，但卻很寬很寬，足足有十五六丈，三道石柱木板搭成的木橋，並排而立，但橋到溪中，卻突然分開，分對著三個谷口通去。溪流對面，是一道不太高的懸崖，但卻像刀切的一樣光滑異常，不見一株矮松，一叢雜草。遠遠的估計，三個谷口，相距大約有三十餘丈。無名氏長長吁一口氣，道：「公子，咱們走那條橋？」俞秀凡道：「不論走那一條橋，都是一樣的凶險。」無名氏道：「造化門太小氣，至少應該給咱們一些提示，讓咱們有一個選擇機會，這等完全叫人碰運氣的事，沒有一點大門大派的氣度。」俞秀凡道：「咱們居中而行吧！」無名氏道：「對！三條大路走中間。」當先行上木橋。

　　三人行到溪中，三橋分叉之處，只見橋中光亮的木板上，寫著兩行小字，道：「停步想一想，人生轉眼空，繁華豈是夢，成敗論英雄。」俞秀凡搖搖頭，道：「這是一條充滿著功利的橋。」無名氏道：「公子，咱們要不要到另外兩條橋上瞧瞧？」俞秀凡道：「只要咱們能活著，三處地方都該去見識一番。」無名氏哈哈一笑，道：「不錯。咱們先去見識一下，造化門中的繁華生活。」加快了速度，向前行去。谷口不大，嚴格點說，應該是一個山洞，天然的形勢，加上了人工，開鑿出一座形同門樓的谷口。由谷口向裡面瞧去，只見那谷口深達十餘丈，看上去，像一個石筒。俞秀凡停下腳步，望著谷口，緩緩說道：「這是什麼谷口，簡直像一個陷阱，如是咱們行入一半，兩面被堵了起來，那就被困在山壁中了。」無名氏道：「公子，雖然形勢險惡，但咱們也不能不進去啊！」俞秀凡：「進去是總要進去，不過，咱們得想個法子。」無名氏道：「在下有個意見，咱們一個一個的過，直到一個人通過了全程之後，另一人再行通過。」俞秀凡道：「雖非萬全之策，但目下只有這個辦法了。」

　　無名氏道：「在下先過。」舉步向前行去。他本是一個見多識廣、處事慎重的人，此刻卻突然變得十分豪勇，大有初生之犢不畏虎的氣概。俞秀凡、石生山，四道目光，盯注在無名氏的身上。無名氏走得很慢，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四周的景物。直到谷口盡處，足踏實地，才回頭來舉手相召。俞秀凡道：「石兄先走。」石生山一欠身，放開了腳步向前奔去，十餘丈的距離，轉眼已到盡頭處。俞秀凡也以極快的速度，奔了過去。三個人通過石洞似的谷口，未引起任何動靜。俞秀凡吁一口氣，道：「造化門這些佈設，似乎處處都是險絕之地，但他們這份深沉，更給人一種莫測高深的感覺。」無名氏微微一笑，道：「公子，看看這片木牌。」俞秀凡轉頭望去，只見道旁插了一塊木牌子，上面用朱砂寫了四個紅字，道：「歡迎光臨。」石生山道：「看來他們早已算就咱們走這一條路了。」俞秀凡道：「這不足為奇。不論咱們走那一條路，都可以看到這樣一塊木牌。」無名氏道：「在下也正在想這件事，公子卻一語道破。」

　　語聲甫落，突聞一個清亮的聲音，接道：「那一位是本城貴賓俞少俠？」俞秀凡轉目望去，只見一個身著青衣，赤手空拳，年約三旬的中年人，停身在八尺以外一株粗大的古松之下，面帶微笑。流目四顧，感覺停身處，是一片兩畝大小的盆地，被一座淺山環圍，盆地中除了幾株粗大的矮松之外，都是短不及膝的青草，沒有一座瓦舍草棚。打量過四面的形勢，俞秀凡才緩緩說道：「區區就是俞秀凡。」青衣人微微一笑，道：「在下奉命迎客，請貴賓進城。」俞秀凡一拱手，道：「有勞閣下。」無名氏冷冷接道：「咱們記得那橋上留字，有一句繁華豈是夢，但看此地的荒涼景象，有何繁華可言？」青衣人笑道：「無名兄，請稍安勿躁，造化城主自具有造化之能，兄弟就是要帶貴賓觀賞一番造化城中的繁華。」俞秀凡道：「如若在下能早些見見你們造化城主，可省去不少繁文縟節。」青衣人道：「不忙，不忙。貴賓是第一個以外客身份，進入我造化城中的人。如不見識一下造化城中的富麗繁華，豈不是有虛此行了。」語聲頓一頓，接道：「敝城主自然會接見貴賓，不過，什麼時間那就很難說了。」

　　無名氏道：「咱們公子的脾氣不好，你朋友說話最好能小心一些。路走錯，可以回頭，話說錯，可能會丟了性命。重要的是一個人只能死一次。」青衣人淡淡一笑，道：「承教，承教。」無名氏冷冷說道：「在下說得很認真。」青衫人道：「我知道，你的鋼刀很快，不過，造化門中人，都不太怕死。」無名氏道：「在下的鋼刀雖快，但卻不殺無辜的人。」青衫人不悅的冷笑一聲，道：「閣下，你威脅夠了麼？」不容無名氏再接口，目光轉注到俞秀凡的身上，接道：「貴賓，咱們可以進入繁華城中了麼？」俞秀凡道：「有勞閣下帶路了。」青衫人笑一笑，回身在那粗大的古松之上舉手一揮，那枝葉密茂的粗大古松上，突然裂開了一座門戶。那木門高約五尺，寬約兩尺多些，可以容一人通過。俞秀凡心中暗道：「無怪他來的無聲無息，陡然在身後出現，敢情這株高大的古松，竟然是一處暗門。」青衫人對俞秀凡一直保持適當的敬重，回身一禮，道：「貴賓，在下走在前面帶路了。」俞秀凡一側身，緊追在那青衫人的身後，行入了古松的木門之中。無名氏、石生山，魚貫隨在身後，進入了古松木門之內，是一條斜向地下的階梯，大約向下行了一丈多深，改成了平行小徑，向前行去。

　　俞秀凡暗中數計，這條地下小徑，直行了九百九十九步，才踏到向上行去的階梯。這等地下密道，寬窄只不過可容兩個人並肩而行，黑得目光難見三尺外的景物，除了暗中計數步子之外，沒有別的辦法可想。上行梯級十八層，帶路的青衫人突然舉手，擊向頭頂的蓋子。俞秀凡聽聲音，那似乎是一種精鐵所鑄，入耳的聲音，十分清脆。忽然間日光透入，鐵蓋開啟，青衫人一躍而上。俞秀凡早已留心戒備，緊隨在那青衣人的身後，飛出洞口。無名氏、石生山相繼躍出地道。青衣人向後退了兩步，一欠身，道：「貴賓，請恕我不送了，前面就是繁華城。」俞秀凡抬頭看去，只見一座青石砌成的城牆，攔住了去路，三人停身處，正在城門口處。但聞蓬然一聲，那開啟的鐵蓋，突然又合了起來，青衫人也同時消失不見，想是又回到那密道之中。

　　無名氏低聲道：「石兄，我可以打賭，那青衫人叫作『密道』。」俞秀凡笑一笑，道：「這座繁華城，倒是看不出繁華的景象。」一語甫落，突然弦管樂聲，傳入耳際，城門內魚貫行出來一行身著白衣的女子樂手。無名氏暗中數了數，那一行白衣女子，總共有一十二人。十二個白衣女子，大約都在十七八歲左右，個個娟秀清麗，雖然談不上什麼天香國色，但十二人都有著很美的身材，個子也一般兒高，顯然，這些人，都是經過了特別的挑選。俞秀凡冷冷的站在路中，無名氏、石生山分站兩側。十二個白衣女子，行到俞秀凡身前五六尺處，突然停了下來。欠身一禮，道：「見過俞少俠。」俞秀凡一揮手，道：「不用多禮。」十二個白衣女子，齊齊一笑，道：「多謝公子。」分成兩列，舉起手中的弦管，吹彈了起來。無名氏低聲說道：「公子，可要在下去問問她們？」俞秀凡點點頭，道：「好！過去問問她們。」

　　無名氏踏前兩步，越過俞秀凡，冷冷說道：「諸位姑娘，可以停下來了。」十二個白衣女子停下了手中的弦管，瞪著二十四隻眼睛，望著無名氏，臉上是一片茫然之色。無名氏冷笑一聲，道：「咱們公子，一向不喜這些排場，用不著諸位這樣辛苦了。」十二個白衣女子愣了愣，又舉起手中的弦管吹彈起來。無名氏皺皺眉頭，道：「看來，諸位姑娘很喜歡吹彈這些弦管樂器了。」十二個白衣女子不再理會無名氏，仍然繼續吹彈手中的樂器。無名氏冷笑一聲，突然向前行進兩步，右手一探，向左首一個手執琵琶的少女抓去。那白衣少女，好像根本沒有看到無名氏伸過來的右掌，被無名氏一把扣住右手的腕穴。白衣少女啊一聲，手中的琵琶，跌落地上。無名氏完全沒有料到，這白衣少女竟然沒有反抗，輕輕易易被抓住了脈穴。白衣少女似乎十分痛苦，皺起眉頭，道：「這位大爺，你快要捏斷我的腕骨了。」無名氏尷尬一笑，放開了右手，道：「姑娘不會武功麼？」白衣女一欠身，道：「小女子只會彈琵琶。」無名氏道：「哦！」一時間，竟然想不出適當的措詞回答。白衣女子活動了一下被扣手腕，伸手撿起了地上的琵琶，又開始彈了起來。

　　無名氏輕輕咳了一聲，道：「公子，我看咱們不用理會這些排場了，直接走進去吧！」俞秀凡點點頭道：「好！衝進去！」無名氏手握刀柄，大步向前行去。這真是一個很尷尬的場面，十二個白衣美女樂手，吹奏得十分熱鬧，但受歡迎的人卻是神情嚴肅，對那些悅耳動人的樂聲，充耳不聞。十二個白衣女子，沒有阻攔無名氏、俞秀凡等，只管不停的吹奏手中弦管。弦管配合，發出悠揚的樂聲，但卻無法製造出歡愉的氣氛。無名氏當先帶路，穿過了十二個白衣女分列的樂隊，行近了城門，就是這一道城牆阻隔，城裡城外，完全是兩種大不相同的世界。城裡面酒館羅列，商店林立，人來人往，接踵摩肩。所有的人，都穿著鮮明的衣服，酒肉香氣，撲鼻而來，動人食欲。每個人的臉，都帶著歡愉的笑意，看起來充滿著一股祥和之氣。這些人有男有女，也有著八九歲的孩子，目光都投注在三人的身上，不住點頭微笑。行過了半條街，人人如此。無名氏突然間有著一種慚愧的感覺，握在刀柄的右手，不覺間放了下來，這是一個充滿著歡樂的小城，人人容光煥發，衣著鮮艷。不論是男女、兒童，沒有一個人帶有愁苦。

　　無名氏回頭對俞秀凡道：「公子，這地方真奇怪。」俞秀凡道：「嗯！人人都帶著笑容，似是很快樂。」無名氏道：「奇怪的是，這些人的笑容，都不是勉強裝出來的，他們的快樂，似乎是發自內心。」俞秀凡道：「改變山川形勢，工程雖然浩大，但還不算難事，但如造化城主，能夠控制到一個人的喜、怒、哀、樂，那真是一件震驚人心的事了。」談話之間，已行到十字街。一座高大的酒樓，聳立街口，迎風飄動的酒招，寫著「天下美酒一家收，四海佳肴出本樓。」一塊金字大橫匾，寫的是：「人間第一樓。」無名氏冷笑一聲道：「好大的口氣。」只見兩個身著白衣的堂倌，快步行了出來，欠身笑道：「三位，請裡面坐，本樓有京都御廚，江南名師，天下口味，都可在本樓嘗到。」另一個白衣堂倌接道：「世間佳釀，南北美酒，只要能叫出名字，本樓中無不具備，三位請入樓品嘗一下，就知小的所言不虛。」

　　俞秀凡目光轉動，四顧了一眼，發覺除了自己一行通過的西大街外，還有東、南、北三條大街。每條大街上，都有很多人，看上去都夠熱鬧。最奇怪的是北大街家家商店門口，結綵、掛燈，似是每一家都在辦喜事似的，想到入夜後一街燈火，彩綢飄動，那份熱鬧，不言可喻了。無名氏低聲道：「公子，咱們要不要見識一下這座人間第一樓？」俞秀凡道：「進去瞧瞧吧！」兩個堂倌帶路，引導三人行入店中，果然是「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數十張木桌上，坐滿了酒客。不論這地方如何繁榮，但在俞秀凡等三人的心中，都有著故意安排的感覺，抹不掉人間地獄中那悲慘的形象。白衣堂倌帶三人，直行上二樓，才找到一張空桌子，欠欠身，笑道：「小號生意太好，雖然已快過吃飯時刻，但酒客還不停地擁上，委屈三位，先坐一刻，如是不滿這個座位，小的當盡快替三位換過。」俞秀凡淡淡一笑，道：「貴號的生意，天天這樣好麼？」店伙計道：「是的，日日滿座，很少虛席。」無名氏道：「那真是財源廣進，貴號賺了不少銀子吧。」店伙計道：「敝號的利很薄，用料道地，雖然每日滿堂，但賺頭不大。」

　　俞秀凡突然冷笑一聲，道：「只怕，這些人，都是故意找來給在下等看的吧！」店伙計道：「給你們看的，為什麼呢？」他的神情一片茫然，任何人都無法對他的話生出懷疑。俞秀凡也有些茫然了，暗道：「難道，這座繁榮城中人，別是一番境界，這裡的人，當真都日日生活在這等錦衣、玉食的繁華之中？」但聞店伙計說道：「本樓中酒菜，包括了南北口味，但不知三位要吃什麼？」俞秀凡道：「隨便來一點吧！」無名氏道：「要貴樓中最好的菜。」店伙計道：「本樓中所有的酒菜，每一道都精美得很，不過，三位如若想嚐嚐本樓中的南北佳味，小的倒可以提供三位一點意見。」無名氏道：「什麼意見？」店伙計道：「本樓有一桌名菜，叫作十全富貴，這桌菜中，包括了南、北口味，全國所有的名菜，真是魚與熊掌兼俱，山珍和海味並列，三位嘗過之後，就知小的所言不虛了。」無名氏道：「好！就給咱們來一個十全富貴。」店伙計一欠身，道：「小的這就去叫他們準備。」無名氏冷冷說道：「伙計，告訴大師父一聲，別在酒菜裡面下毒。」店伙計道：「客官說笑了。」

　　片刻工夫，酒菜擺了上來。每一次都是兩道菜，一齊上來，一道是北方手藝，一道是南廚名菜。也許是無名氏一句話，發生了作用，上菜的伙計，每人都帶了一把筷子，放下了菜盤之後，自己先挾了一塊嘗嘗。無名氏果然是一個很小心的人，試菜的伙計，吃下第一口菜後，不能馬上離開，直到無名氏確定他們沒有中毒之後，才放他們離去。因此，這席酒吃的很慢，足足有兩個時辰之久，才算把一席酒菜飲用完畢。本來，俞秀凡等都可以早些停箸，但這些菜燒得太好了，每一道菜，都有著特殊色香，入口之後，別有風味。直到全席吃完，無名氏才放下筷子道：「兄弟足跡，遍及大江南北，論吃一道，自信頗有見識，但我卻從未吃到過這樣好的名菜，人間第一樓，單以菜肴美味而論，倒也不算誇大。」一向不愛講話的石生山竟也忍不住，說道：「單是這等可口美味，就可以使很多人，心甘效死，不作別想了。」

　　俞秀凡道：「的確好吃，但如因為了幾口好菜，就能使一個人甘心為虎作倀，那人也未免太過輕賤自己了。」無名氏道：「公子在江湖上走動的時日不久，不知江湖中千奇百怪，什麼樣的人物都有。有人愛利，有人愛名，有人喜色，有人愛吃。一道美味，可以使他們終日裡念念難忘。」俞秀凡暗暗嘆息一聲，忖道：江湖代代有高人名家，但能夠使後人景慕不忘的，卻難有幾個，這大概不是他們識見不足，就是有某種癖好之故了。他心中感慨萬端，深深覺著，一個人如想立下千秋大業，為後世楷模，不偏不倚，識見遠大，於大是大非間有所遵循，那就不是單純武功一道能夠做到了；必須文武兼具，才能當全才之稱。忽然間，想到了自己。艾九靈行蹤遍天下，識見是何等廣博，為什麼竟然會選擇自己這樣一個貧寒出身，全無武功基礎的人，不惜大費手腳，乞求他人，把自己造就成這樣一位出奇的人物。

　　以艾九靈在武林中的聲望，他儘可由武林各大世家門戶中，選一個出類拔萃的人承繼他的衣缽，以他聲望之隆，武功之高，自非難事。為什麼，他竟選擇了我？是不是因為我救了他，因為他，我受了很多的痛苦。但酬恩的方法很多，似是用不著如此大費周折。他借重佛門傳薪之術，授我功力；借重花無果絕世醫道，助長了我的成就；把他畢生窮研苦思的絕技，簡化為十掌、三拿，全不藏私的傳授於我；又為我找到了一位畢生苦思拔劍手法的名家，傳授了我的劍法。那千敗老人，由千次失敗中，修正了拔劍的手法，實已超越了一般劍法之上，拔劍一擊中，已非一般劍法所能封擋。這些人自非他在一時間所能找到，這根本是一個很精密的計劃。艾九靈僕僕風塵走遍天下，其用心──就是在尋找能承受這個計劃的人。但他選中了我！一念及此，心中凜然頓生出一種警惕，只覺肩負沉重，有不得一步差錯之感。

　　無名氏、石生山，冷眼旁觀，發覺那俞秀凡神情嚴肅，似正在思索一件重大之事，不敢驚動，暗中招呼，嚴作戒備。但見俞秀凡神精數番變化之後，突然長長吁一口氣。無名氏輕輕咳了一聲，道：「公子，你在想什麼？想的那樣入神，想的這樣長久！」這時已到了掌燈的時分。不知何時，第一樓上，已經點起了燈火，而且樓上顯得十分清靜。敢情，樓上已經沒有了客人。但整座二樓，燈燭輝煌，點了十二盞垂蘇宮燈。兩個身穿白衣的店伙計，恭恭敬敬的站在木桌前面，一語不發。俞秀凡打量過四周景物，深深一笑，道：「我在想一個人。」言未盡意，話題突然一轉，接道：「現在什麼時刻了？」無名氏道：「晚飯已過。」俞秀凡回顧了身側兩個穿著白衣店伙計一眼，道：「現在，這繁華城中的人，都該歇息了。」店伙計一欠身，道：「東、西、南三條街上的人，都已經休息了。但北大街，卻正是剛剛開始。」俞秀凡點點頭，道：「北大街，是什麼行道？」店伙計道：「這個很難說了，風雅點說，那是風月地方，如是俗說一點，那該是歌姬雲集之處了。」

　　無名氏道：「繁華城彈丸之地，想不到名堂還真是不少啊！」店伙計道：「離開了聲色犬馬，繁華二字，就很難表達出來了。」俞秀凡道：「能讓咱們去瞧瞧麼？」店伙計道：「那地方最歡迎外鄉人去，本地的人，反而不受歡迎。」俞秀凡嗯了一聲，道：「為什麼呢？」店伙計道：「這個原因很多，但最重要的是，大家不是遠親，都是近鄰，彼此之間，在那風月場中會面，總難免有一點尷尬。」俞秀凡道：「照在下的看法，只怕還有一點原因。」店伙計道：「貴賓指教！」俞秀凡道：「這座人間第一樓和那些歌場書寓，恐怕不是為貴城中人所設立，自然不太歡迎城中人了。」店伙計道：「這個小的就不知道了。」俞秀凡笑一笑，站起身子，道：「既然來了，咱們自然各處都要走走，以廣見識。閣下，請拿帳單來吧！」店伙計道：「貴賓初履敝城，十分難得，敝東有諭，這頓飯算他敬奉貴賓。」俞秀凡聽他口齒伶俐，而且既擅避重就輕，又能答非所問，心知要想從這些人的口中，套出幾句真話，勢必比登天還難。取過長劍，道：「代我上覆貴東主，就說俞某人向不白吃，一餐之情，日後，在下也許有以回報。」店伙計道：「不成敬意，貴賓如若近日不走，還望常來小號坐坐。」俞秀凡未再理會那店伙計，舉步向外行去。

　　無名氏伸手從懷中摸出一錠黃金，丟在桌子上，道：「伙計，這個，是敝公子的賞賜，你們分分用吧！」緊追俞秀凡身後而去。店伙計伸手取過黃金，在手中掂了一掂，怕不有五六兩重，當下說道：「賞賜太重了。」俞秀凡等三人頭也未回，直出了第一樓，轉向了北大街。一眼望去，整個的北大街，就像一條人龍似的，每一家前門，都高掛著兩盞走馬燈，彩綾門樓，燈火輝映；夜色中，看上去十分耀目，燦爛絢麗。俞秀凡冷笑一聲，道：「造化門也就是這點苗頭了，下毒、用藥、金錢、女人，除此之外，大約再也變不出花樣了。」無名氏道：「公子，女色眩目，酒最誤事，也最易受人暗算，咱們得小心一些才是。」俞秀凡道：「不錯。我也正要告訴兩位，小心戒備，但卻要放膽周旋，如非情況特殊，最好不要分開。」無名氏笑一笑，道：「咱們跟著公子，聽命行事。」俞秀凡道：「對江湖中事，我知曉的不多，這一點，還要兩位隨時給在下指點指點。」無名氏笑一笑，道：「江湖中事，在下是知道不少，不過，造化城中事，似乎不能以常情測度。」俞秀凡道：「咱們盡力而為吧！如是咱們無能應付，那就給它來一個以不變應萬變。」無名氏道：「公子說的極是，來一個含笑不言，就會使他們難測高深。」說話之間，已踏入了北大街。只聽弦管隱隱，由張燈結綵的大門中傳了出來。

　　俞秀凡轉頭望去，彩燈映照下一塊金字橫匾，寫的是「天臺歌壇」，兩邊對聯寫的是：「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除此無分壇。」無名氏笑一笑，道：「口氣很大，不過吃了『人間第一樓』的美味，倒也不敢對這他『天臺歌壇』太過小覷了。」俞秀凡道：「看這條花街規模，至少有二十家以上的歌榭書寓，咱們盡一夜工夫，都走它一遍。」無名氏道：「先看這天臺歌壇。」舉步向裡行去。進了大門，迎面是一陣襲人香氣，紅、黃、藍、白，四色小花燈，用一條白索穿成一線，由大門內直通大廳。數百盆各色奇花，擺成了一條曲折的幽徑，人由小徑過，兩側花香芬芳，花色悅目。俞秀凡道：「如是單為了給我們一開眼界，花費了這大工夫，倒也是很難得了。」無名氏道：「看來，他們對公子確然很重視。」俞秀凡笑一笑，未再答話。行近廳前五六尺，大門已呀然而開，一個白衣白裙的少女，快步迎了出來，欠欠身，道：「你是俞少俠吧？」俞秀凡道：「不敢，姑娘早已奉到了接迎在下的令諭了？」白衣女嫣然一笑，道：「小女子恭候已久，俞公子請吧！」

　　俞秀凡舉步入廳，滿座客人，突然一起肅立，歌台八盞垂蘇燈下，正在婉轉高歌的綠衣女子，也突然收住了檀板，停下了歌聲。無名氏四顧了一眼，發覺大廳中坐了不少的人，少說點，也有百號以上。白衣女引導三人直趨台前一張長形木桌前，欠身笑道：「俞少俠請入座。」這是距歌台最近的一張木案，木案上早已擺好了香茗細點，木案後並排兒放著三張木椅，一樣的帶扶手靠背的木椅，不同的是，居中一張木椅上，鋪著黃色的坐墊。俞秀凡緩緩在中間一張木椅上坐下，無名氏和石生山，分坐在左右兩側。直待三個人完全坐好之後，那站在台上的綠衣少女，緩步行下歌台，直趨木案前面，欠身一禮，道：「公子，小女子荷花，見過俞少俠！」俞秀凡一揮手，道：「不敢當，姑娘有什麼見教？」荷花道：「小女子請教公子，希望聽一支什麼樣的歌曲？」俞秀凡道：「客隨主便，姑娘覺著什麼樣的曲子拿手，就唱那一支吧！」荷花很多禮，又欠欠身，道：「小女子遵命。」轉身舉步，行上歌台。

　　她似是有意地賣弄風情，走得柳腰款擺，臀部搖顫。登上了歌台之後，立時響起了一片弦管之聲。綠衣女子輕啟櫻唇，一縷清音，自口中婉轉而出，唱的是陸放翁的「釵頭鳳」，歌聲婉轉，動人之極。歌聲停下，餘音仍裊裊不絕，迴繞身際。俞秀凡一直提高著警覺，聽罷一曲，立時站起身子，準備離去。只聽一聲清脆的嬌呼，道：「俞少俠，請留坐片刻，聽完賤妾一曲再走如何？」俞秀凡抬頭望去，只見一個全身白衣的女子，緩步行到台前。那是個五官秀麗的少女，只是稍微清瘦了一些。也正因她稍微清瘦了些，給人一種纖弱的感覺，顯得楚楚可憐。忽然間，俞秀凡發覺了那白衣少女愁鎖秀眉，似乎是有滿腹的幽怨，卻又無處申訴。俞秀凡站起的身子，又緩緩坐了下去。這女人有一股特殊的味道─憂鬱。任何人看她一眼，都會生出了憐惜的感覺。無名氏、石生山，都不自覺地黯然嘆息一聲。

　　一縷美妙、憂傷的歌聲，傳入耳際。那是世間最傷感的調子。有如鮫人夜哭，杜鵑啼血。任何人只要具有著理性、感情，聽到這等淒涼的、傷感的曲調，都無法阻止那悲從衷來的悲苦。無名氏、石生山不自覺地受到了強烈的悲傷感染，雙目中流下了傷慟淚水。俞秀凡長長吁一口氣，暗道：好淒涼的調子，這女人似乎有無盡無際的痛苦。忽然間，歌聲頓挫，停了下來。俞秀凡突然間心生警覺，轉頭看去，只見無名氏和石生山，都已淚流雙頰，如醉如痴，臉上是一片愁苦容色。似乎是兩人已被淒涼的歌聲，勾起了無限的傷心，兩個大人，哭得像淚人似的。俞秀凡長笑一聲，站起了身子，流目四顧，不知何時，全場中人，都已經走得一個不剩，只剩下三個人在座，輕輕吁一口氣，立刻凝神低吟。那白衣女子的歌聲，在一頓之後，突然又響了起來，仍然淒風苦雨一般的調子。

　　幾句天龍禪唱，立刻把俞秀凡激動的情緒，給平靜下來，同時，無名氏和石生山，也從半昏迷的狀態中清醒過來。兩人感覺到臉上有些淚痕，立刻舉手拭去。那白衣女淒涼歌聲，突然拔尖，尖厲的聲音，有如尖錐一般，分向三人耳中鑽去。俞秀凡的天龍禪唱，也突然拔高，一服平和的聲音，傳播開去，有如一道魚網般，兜了過去。無名氏和石生山感受到的壓力，也忽然解除，那高聲歌唱的白衣女，似乎是被一種壓力逼住，頭上也開始滾流下汗水。俞秀凡神情端莊，天龍禪唱愈見嘹亮。突然間，歌聲中斷，白衣女身子搖動了一陣，一跤跌摔在地上，口中鮮血湧了出來。

　　俞秀凡停下了天龍禪唱，緩步行上歌臺，伏下身子，伸手把那白衣女子鼻息探了一下，嘆口氣，道：「姑娘，傷得很重麼？」白衣女緩緩睜開微閉的雙目，舉手拭一下口角的鮮血，淒涼一笑，道：「公子內功深厚，小妹很佩服。」俞秀凡道：「姑娘，現在不談這些事情了，在下有什麼地方，能夠幫助妳？」白衣女搖搖頭，道：「公子，沒有用了。我只想請教你一件事！」俞秀凡道：「什麼事？」白衣女子道：「你用的什麼武功，破了我的消魂曲？」俞秀凡道：「天龍禪唱。」白衣女道：「嗯！我敗的不冤。公子的天龍禪唱是佛門無上大法、小妹死而無憾了。」

　　俞秀凡輕輕吁一口氣，道：「姑娘能不能告訴我這天台歌壇中，還有什麼人物？」白衣女子道：「我是第三個，在我的上面，還有一位師姊，一位師父，我師父功力深厚。」話到此處，口中鮮血湧出，氣絕而逝。無名氏、石生山，都已經完全清醒過來，回想適才經過，不禁心頭震動。忖道：我們本在全神戒備之下，想不到受了暗算還不自知。俞秀凡緩緩站起身子，右手握住劍柄，冷肅地說道：「諸位可以現身了。這等鬼鬼祟祟的，不覺著有失身份麼？」無名氏、石生山迅快地移動身軀，到了俞秀凡的身側。兩人一左一右守在俞秀凡的身後。只聽梟鳴似的怪笑，歌台後側，緩步行出一個黑衫、黑裙，滿頭白髮，手執竹杖的老嫗。這老嫗臉上滿佈著一層層的皺紋，身後卻隨著一個全身紅衣，千嬌百媚的大姑娘。老嫗望一望躺在地上的白衣少女的屍體，突然冷笑一聲，道：「小丫頭，見不得標緻少年，連妳師父也給出賣了！」突然一揮手中的竹杖，一挑那白衣少女的屍體，摔出了八九尺外。死後毀屍，全無一點師徒的情分。

　　俞秀凡冷笑一聲，道：「老前輩好毒辣的手段！」白髮老嫗道：「她出賣了師父、師姊，罪該碎屍萬段，如若她活著，她的苦頭就吃大了。」俞秀凡冷冷說道：「死不記仇，何況她和你師徒一場，竟然是全無情意。」白髮老嫗冷笑一聲，道：「凡是背叛我的人，老身絕不憐惜。」俞秀凡強自壓制著心頭的怒火，緩緩說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她說出妳們的身份，對妳並非無益，」白髮老嫗道：「這一點老身倒想不出，對我有什麼益處？」俞秀凡道：「至少，妳們還有逃走的機會。」白髮老嫗突然放聲而笑，聲如梟鳴，淒厲刺耳。無名氏一皺眉頭，道：「真是此笑只應天上有，人間難得幾回聞。」這兩句話，倒是收效很大，白髮老嫗突然收住了笑聲，雙目盯注在無名氏的臉上，道：「你是說老身笑得難聽？」無名氏道：「不錯。在下這一生中，從沒有聽過比這更難聽的笑聲了！」

　　白髮老嫗反而沒有了怒火，淡淡一笑，道：「這麼說來，諸位喜歡好聽的了？」無名氏道：「至少咱們不喜歡聽像老婆婆那樣的怪笑聲。」想像中，這白髮老嫗定然會被激得怒不可遏，因為，這白髮老嫗給人的印象就是暴躁的人。但出人意外的是，那老嫗竟然全無怒意，反而微微一笑，道：「那換一個笑得好聽的吧！」目光一顧那紅衣少女，道：「秋兒，去，笑幾聲好聽的給他們三位聽聽吧！」紅衣少女帶著一臉春風般的笑容，款擺著柳腰，走過來，盈盈一禮，道：「三位大爺多指教！」俞秀凡胸有萬卷，透析事理的明徹，自非一般江湖人物能及，冷冷接道：「慢著！」刷的一聲，長劍出鞘，寒芒閃動間，劍尖已指向了紅衣少女的咽喉。這份快速，當真如閃電一般，叫人應變不及。

　　紅衣少女臉上閃掠過一抹驚異之色，立刻又恢復了滿臉笑意道：「這是幹嗎呀，伸手不打笑面人，難道你還真能殺一個對你微笑的女人麼？」無名氏、石生山都為那紅衣少女美麗的笑容所動，心中暗暗忖道：「這話說的也是，怎能拔劍殺死這麼一個有著美好笑容的姑娘呢？」俞秀凡也感覺那紅衣少女笑得如花盛放，好看無比，不覺手腕一軟。白髮老嫗皺紋堆纍的臉上，也浮動出一片笑意，道：「年輕人，鋼刀雖快，不斬無罪之人。」俞秀凡轉過目光，口中低吟起天龍梵唱。這佛門降魔的梵音，果然有著無比的神奇力量。禪唱飄起，俞秀凡立時神志清明，轉目望去，只見紅衣女子臉上的笑容，也完全變樣。笑得很痛苦，有如一個人一面在承受皮鞭抽打之苦，一面卻又要對人強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不禁看得一怔。

　　就在他暗自感嘆之間，突覺右腕一麻，脈穴被人抓住。同時，那白髮老嫗手中的竹杖，也抵住了俞秀凡的前胸要害。出手的正是那白髮老嫗。俞秀凡暗暗吁一口氣，冷冷說道：「看來，閣下是準備動手了？」白髮老嫗冷冷說道：「姓俞的，你還有動手的機會麼？」俞秀凡道：「為什麼沒有呢？」白髮老嫗一面暗中加力，一收五指，一面說道：「武林中人被拿著脈穴之後，一向是沒有反擊之力，閣下，已被拿住脈穴了。」俞秀凡道：「我知道。」無名氏突然欺身而上，道：「還有在下等。」立掌如刀，直切那白髮老嫗的右腕。忽然間，紅衣少女指影點點直襲過來，指向了無名氏的面前。指尖未到，幾縷指風，已經先行襲到。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沒有，紅衣女出手一擊，無名氏已覺出這紅衣女的功力，十分深厚。顧不得再傷那老嫗，疾快退後兩步，橫手封去。紅衣少女一招逼退了無名氏，並未再行追襲。無名氏一招封空，右手已握向刀柄，刷的一聲，長刀出鞘。

　　紅衣少女格格一笑，道：「怎麼樣，準備動傢伙啊，」柳腰擺動，人已越過了俞秀凡，攔在了無名氏的前面。石生山早已蓄勢戒備，但卻一直找不出適當的機會。無名氏長刀一揮，橫裡斬去。紅衣少女一閃身避開刀勢，但立刻攻了上來，而且一下子欺近了無名氏的身前，掌拍指點，全是制穴斬脈的手法，一招連著一招，迫得無名氏步步後退。無名氏手中長刀被紅衣少女的掌指，逼到了外門，在紅衣女子快速的攻勢下，無名氏一直無法把手中的兵刃收回攻敵。空有一把長刀，不但未能有助攻敵，反而成了累贅。這時，無名氏才警覺到，造化城中人，不只是專走旁門左道的術法，而是，每個人都有著真真實實的武功。一念及此，頓覺這神秘組合，非同小可，生離此地的機會不大。

　　石生山一直沒有出手，但他卻運集了全身的功力，準備選擇最適當的一擊。這幾日短短相處，他心目中已然明白，英俊瀟灑、年紀不大的俞秀凡，不論才慧、武功，都非自己能望項背，如若俞秀凡被人殺死或遭生擒，自己和無名氏，那就全無一點生存的機會了。存此一念，全神貫注在俞秀凡的身上，無名氏被那紅衣女逼得節節後退，全無還手的機會，他竟全無所覺。紅衣少女掌法奇幻，攻勢凌厲，搶盡了先機，完全掌握了主動。但那無名氏究竟是久經大敵的人物，發覺無法扳回劣勢時，立時改採游鬥，步步後退，但求自保，不求傷敵。那白髮老嫗竹杖抵在俞秀凡前胸之上，左手又扣住了俞秀凡的脈穴，本是占盡了優勢，但她卻感覺著俞秀凡被扣的右腕上，有一股游動的暗勁，似是隨時能掙脫五指而去。抵在俞秀凡前胸的竹杖也似乎感受到一股強大的阻力。

　　俞秀凡在腕穴被扣，前胸被對方兵刃抵觸之下，一直在暗中警惕自己，不可慌亂。艾大哥曾經告誡過自己，愈是處境危惡，愈是要鎮靜對付，但一種潛在的本能，使他在不知不覺間，把內力運集於受制之處。少林寺高僧傳薪，花無果神奇醫道，早把他造成一個身具深厚內力的高手，只是他還不太了解自己。白髮老嫗一生中搏鬥過無數強敵，從來沒有遇上一個脈穴受制之後有著如此反應、如此鎮靜之人。她暗審敵我之勢，如是出手一擊不中，必給敵人反擊之機，雖然占盡優勢，但卻不敢驟施毒手，一時形成了僵持之局。俞秀凡卻也無法想出脫困之勢，他心中全無把握，能夠一下子脫出敵手，一次不成，立時將受到強敵致命的一擊。他不能就這樣死去。所以，也不敢輕易掙扎。心中卻在思索著造成如此局面的原因，全在自己的疏忽，完全放棄了主動之故。強敵在天龍禪唱下，魔音失效，自己本已控制大局，卻不知搶先制敵，留給了對方以突變施襲的機會。這一次的疏忽，竟然主客易勢，由優勢變成了劣勢，受制於人。

　　但聞那白髮老嫗冷冷說道：「姓俞的，你認輸吧！」俞秀凡道：「為什麼要我認輸？」白髮老嫗道：「因為，我制住了你的脈穴，竹杖點在你前胸之上，隨時可以取你之命。這一點，你可以相信吧？」俞秀凡淡淡一笑，道：「不信。」白髮老嫗吃了一驚，道：「為什麼？」俞秀凡道：「妳不殺我，一定有不殺我的原因；而且，那原因很重要，使妳不敢殺我。」白髮老嫗暗暗吁一口氣，忖道：看來，他似乎是還不太知道我不能殺他的原因了，目下情況，先要迫使他就範之後再說。心中念轉，口中說道：「不錯，我有不殺你的原固，但你也不能太激怒我，一旦激怒了我，我一樣可以取你之命。」俞秀凡道：「你不敢，絕對不敢。妳如敢殺我，只怕妳早就動手了，因為，妳不是一個仁慈的人。」白髮老嫗心中暗暗恨道：老娘如是能殺你，早就取了你小子的命，還會和你囉囉嗦嗦麼。表面上，卻故意嘆息一聲，道：「老身不殺你，確有很重要的原因，不過，你也不能太激怒我。」俞秀凡笑一笑，道：「你作不了主，因為，你是個聽人之命行事的奴才！」白髮老嫗臉色一變，道：「你罵老身是奴才？」俞秀凡道：「不錯，妳是奴才。」

　　白髮老嫗雙目圓睜，寒光如電，似要發作，但她卻又突然忍了下去，微微一笑，道：「好吧！就算老身是奴才，但咱們也不能就這樣僵持下去，如若彼此僵持的時間太久，老身只怕一個克制不住，殺了你。」俞秀凡道：「那你就試試吧！」白髮老嫗冷笑一聲，道：「年輕人，不要太自信，你要知道，一個人只能死一次，死了之後，什麼名位利祿，都將付之東流。」俞秀凡道：「妳錯了，在下求的不是名位，也不是利祿。」白髮老嫗道：「那你求什麼？」俞秀凡道：「求安心。男子漢，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只求仰不愧天，俯不怍地，名位利祿，等閑事，豈放在我俞某人的心上。」白髮老嫗一時間愣在當地，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因為，她感覺到俞秀凡手臂間流轉的真氣，愈來愈是強烈，已到真欲掙脫飛去的境界，如是他不肯就範，情勢迫人，只有冒險硬拼一途了。

　　突聞站在旁側的石生山，冷笑一聲，欺身而上，打出一拳。白髮老嫗冷哼一聲，一側身，向旁側避去，同時左手加力，順勢一帶，把俞秀凡帶向一側。她如僅出手封擋石生山的攻勢，俞秀凡不太了解自己的潛力，或許不敢妄自掙扎，但那白髮老嫗太過聰明了，也根本沒有把石生山放在心上，她卻怕俞秀凡乘自己分心對付石生山時掙脫了自己的掌握，準備先把俞秀凡制服之後再對付石生山。但她卻未料到，弄巧成拙。在她用力一帶之時，俞秀凡本能的反應，突然用力一掙。這一用力，俞秀凡突然發覺，左手還可以活動，揮手一掌，拍了過去。他一共只會三招擒拿，十招掌法，但每一招的變化，卻是精微異常。白髮老嫗眼看掌勢劈來，心中大大吃了一驚，竟然看不出這一招掌勢的變化，不禁微微一呆。就這一怔神間，俞秀凡右手突然一掙，竟然掙脫了白髮老嫗的掌握。這一脫困，有如龍歸大海，虎入深山，左掌一緊，迫得那白髮老嫗退了兩步。

　　但俞秀凡並未乘勢追襲，反而還劍入鞘，道：「你用兵刃還是赤手相搏？」白髮老嫗一語未發，忽然一揮竹杖，幻起了一片杖影，若點若劈的攻了過來。這一招攻勢奇厲，一開始就四面八方的合圍過來，石生山已然退到一側，目睹這奇厲杖勢，不禁吃了一驚，怔道：「這是什麼杖法，竟具有如此威勢？」但見俞秀凡拔劍一揮，刺了過去。沒有聽到竹杖和長劍交觸之聲，但卻聽到了那白髮老嫗冷哼一聲，向後退了五步。石生山展目望去，只見那自發老嫗右肘間鮮血淋漓滴了下來。敢情俞秀凡一劍竟然刺中了那白髮老嫗握杖的右臂上關節要害。她擊出的竹杖，也突然垂了下來。白髮老嫗傷得很重，但她臉上的驚懼之情，比她的傷勢更重。呆呆望著俞秀凡，良久之後，才緩緩說道：「你用的什麼劍法，刺中了老身一劍？」石生山也在用心的聽著，這也是他心中的疑問。

　　俞秀凡道：「這沒有什麼奇怪，妳的杖勢中有著很大的破綻、空隙，我就拔劍擊出，刺中了妳。」白髮老嫗聽得更是心驚，說道：「你看出了我杖法的破綻？」俞秀凡冷笑一聲，道：「世間沒有完善的武功，也沒有不留破綻的招數，所以，妳不用覺著自己的武功很完美。」白髮老嫗愣住了，她闖蕩江湖數十年，從沒有聽過這樣的事。心中念轉，口中說道：「年輕人，你的劍法呢？有沒有破綻？」俞秀凡道：「天下沒有絕對沒有缺憾的武功，所以，我手中之劍，沒有招術變化，也沒有一定的劍法。」白髮老嫗道：「真是荒誕不經的怪論。」俞秀凡道：「信不信是妳的事了。但我也會一套劍法。」白髮老嫗接道：「老身可以承認你高明。不過，你說劍無招術。老身確不相信，你自己也會一套劍法，是不是也有破綻呢？」俞秀凡冷冷說道：「自然，可能也有，不過，妳是不是能看得出來，那就很難說了。」白髮老嫗道：「只要有破綻，老身就可以看出來。」俞秀凡道：「那妳就試試吧！」突然，長劍斜舉，左手劍訣指天，擺出了一個劍式。

　　這正是驚天三劍的第一式─「驚天動地」。白髮老嫗立時全神貫注，仔細看那俞秀凡擺出的劍式。看了一陣，白髮老嫗突然臉色大變，駭然向後退了五步，躲在一張木椅之後，道：「年輕人，老身看過了，你請收起來吧！」俞秀凡收了劍招，淡淡一笑，道：「妳瞧出了破綻麼？」白髮老嫗搖搖頭，道：「你劍法高明，老身瞧不出什麼破綻。」俞秀凡淡淡一笑，道：「這麼說來，妳在劍術上的造詣，確然是大有問題了。」白髮老嫗道：「老身想請教閣下的劍法，叫什麼名字？」俞秀凡目光轉動，發覺石生山手舞軟鞭，和無名氏聯手合戰那紅衣少女，已把戰局穩住，在以二對一的局面下，保了個平分秋色的局面，頓然放下心中的惦記。緩緩說道：「現在是妳束手就縛呢，還是要我出手？」白髮老嫗臉色一變，道：「你說什麼？」俞秀凡道：「咱們之間，是和是戰，應該有一個決定了。」

　　白髮老嫗道：「三位可以去了！」俞秀凡冷笑一聲，道：「不要顧左右而言他，在下的話，必需要一個明確的答覆。」白髮老嫗道：「老身如是不答應束手就縛呢？」俞秀凡道：「咱們之間，只好用一場搏殺來決定命運了。」白髮老嫗道：「老身也不願和你動手。」俞秀凡道：「這就由不得妳了。」白髮老嫗道：「老身如不還手，大約你不會殺一個不作抗拒的人吧？」俞秀凡笑一笑，道：「老夫人，有一件事，只怕妳想錯了。」白髮老嫗道：「什麼事？」俞秀凡道：「在武林中，我不是一個很有名望的人，也非出身於各大門派，所以，沒有重重的門規束縛。」

第二十六回　殲魔音教　春風仙子

　　白髮老嫗心頭一震，道：「你的意思是……」俞秀凡接道：「老夫人不作抗拒，在下也不會放過你。」白髮老嫗道：「你這算什麼俠義人物？」俞秀凡笑一笑，道：「我既非俠客，也非義士，所以，不用遵守很多對自己全然無益的規矩。」白髮老嫗臉上閃掠過一抹驚駭之色，但很快就恢復了鎮靜，笑道：「古往今來，黑白兩道中，一向都有著很大的不同，一直支持著雙方在江湖上的作為。」俞秀凡接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不過，我不是出身於白道中人。」白髮老嫗真的有些害怕，全身微微抖動了一下，道：「你的師父是…」俞秀凡道：「有人傳授我這身藝業，但卻從沒有人告訴我應該遵守什麼？」白髮老嫗大聲叫道：「我不信？」但見寒光一閃，森冷的劍芒，已然逼在她的咽喉之上。不禁駭然道：「好快的劍招，老身這一生中，從沒有見過出劍如此快速之人。」俞秀凡冷然一笑，道：「我不吃這個！你如覺著我不會殺了你。咱們就不妨試試。」長劍微一顫動，白髮老嫗的咽喉處肌膚破裂，鮮血淋漓而下。

　　越是生性殘暴、冷酷的人，對死亡體會也越是深刻，他們殺人時，手段百般狠毒，但自己卻是很怕死。白髮老嫗右肘關節處，劍傷很重，幾乎沒有再抗拒的力量，何況，俞秀凡的快劍，已使她明白了自己根本沒有反抗的機會。一陣死亡的恐懼感，襲上了她的心頭，只覺雙腿一軟，嘆了一聲，跪了下去。這一下，倒是大出了俞秀凡的意料之外，但也使俞秀凡生出了一陣厭惡。緩緩收回了長劍，俞秀凡冷厲地說道：「看來，你很怕死！」白髮老嫗道：「是。老身目睹過千百人的死亡，因此對死亡了解得很深刻。」俞秀凡道：「好！在下也不願殺一個全無骨氣的人。」白髮老嫗臉上突然泛現出一抹笑意，接道：「多謝少俠！」俞秀凡道：「別太高興，在下的話還沒有說完。」白髮老嫗微微一怔，道：「少俠請說！」俞秀凡道：「答覆我所有的問話，我滿意了那些答覆之後，你才可以不死。」白髮老嫗道：「那雖然能逃過你的劍下，但仍然無法逃過死亡，而且死得更是悲慘。」

　　俞秀凡忽然拔劍一揮，頓然飄飛起一片銀絲，那是黑衣老嫗的滿頭白髮，洒落了一地。她一生殺人無數，但輪到了自己面對死亡時，卻生出了無比的畏懼，望著那飄落一地的白髮，身軀微微抖動。俞秀凡長劍入鞘，冷冷說道：「造化門中，可能有很嚴厲的門規，但至少你可以晚死一些時間。」黑衣老嫗嘆口氣，道：「你想知道些什麼？」俞秀凡道：「你不用問我想知道什麼，只考慮你能答覆我些什麼！」黑衣老嫗道：「咱們試試看吧，老身盡我之能答覆你。」俞秀凡道：「你是什麼人？」黑衣老嫗道：「老身是魔音教中的大護法，人稱魚姥姥。」俞秀凡道：「魔音教主，現在何處？」黑衣老嫗道：「也在此地。」俞秀凡道：「為什麼叫魔音教？」黑衣老嫗道：「因為本教是用音律制人，故稱魔音教。」俞秀凡心中一動，暗道：那地獄中一批狂人，不是受制於魔音麼，想不到竟讓我撞上了。如能制服了魔音教主，或可解救那一批狂人。心中念轉，緩緩說道：「你們魔音教中，一共有多少門人？」黑衣老嫗道：「我們魔音教中人，主精而不在多，除了教主之外，只有兩大護法和教主門下四個弟子。」

　　俞秀凡道：「只有你們七個人麼？」魚姥姥道：「一共十三個人，我們兩大護法門下，還各有三個女弟子。」俞秀凡道：「剛才死去的一人，是什麼人的門下？」魚姥姥道：「是老身的門下。」俞秀凡道：「那位紅衣姑娘呢？」魚姥姥道：「也是老身的弟子。」俞秀凡道：「貴教中有沒有男子。」魚姥姥道：「沒有，我們全教一十三人，全部都是女的。」俞秀凡道：「貴教中人，在造化城中是一個什麼樣的地位？」魚姥姥道：「好聽點說，是客卿地位。如若說的真實一些，咱們是受了壓迫，不得不聽命行事。」俞秀凡道：「這造化城中，容納的人物不少吧？」魚姥姥道：「包羅萬象，應有盡有，江湖上有名的門派，大約都有人在此。」俞秀凡道：「這真是一件很可悲的事！」語聲一頓，道：「叫他們住手吧！」原來，無名氏、石生山仍在和那紅衣少女打得難解難分。

　　魚姥姥高聲叫道：「秋兒，住手！」那紅衣少女應聲後退，脫身而出。無名氏、石生山，也未乘勢追擊。紅衣少女回頭望去，看師父狼狽之狀，不禁心頭一震，道：「師父！」急步奔了過來。魚姥姥冷冷說道：「站住！」紅衣少女停下了腳步，望著魚姥姥出神。俞秀凡冷笑一聲，道：「秋姑娘，請過來！」紅衣少女道：「什麼事？」俞秀凡道，「如是姑娘不肯聽在下的話，那就只好請令師叫你了。」魚姥姥冷哼一聲，道：「秋兒，俞少俠既然請你過來，為什麼不過來呢？」紅衣少女皺皺眉頭，道：「弟子這不是過來了麼？」緩步行到俞秀凡的身前。俞秀凡淡淡一笑，道：「秋姑娘，令師告訴了在下不少的事，在下也希望姑娘能和我們合作。」

　　只聽一陣銀鈴似的笑聲，傳入耳際，道：「你想知道什麼，用不著問她們了。我知道的比她們多。」俞秀凡回頭望去，只見一個身著玄色宮裝，頭戴金花的婦人，站在大廳門口處。那婦人年齡很奇怪，看上去似乎有三十多歲，也像二十多歲，總之，這女人給人第一眼就有一種很神秘的感覺。在那宮裝婦人的兩側，各站著兩個年輕的少女，身佩長劍。宮裝婦人的右後方，站著一個白髮老嫗。白髮老嫗的身後，並排站著三位少女。俞秀凡暗中數了一下，連那宮裝婦人在內，計有九人，連同魚姥姥的師徒三人在內，合計有一十二人，整個魔音教，總共有十三人，還有一個未到。心中有了一個底子，俞秀凡輕輕舉手一招，道：「你們過來。」無名氏、石生山，經過這數日相處，內心中對俞秀凡已生出了無比的崇敬，感覺之中，確也只有為人僕從的份兒，立刻應聲奔了過去，分立在俞秀凡的兩側。這時，站在一側的魚姥姥，突然飛身而起，左掌一揮，拍向俞秀凡的背心大穴。這等近距離的突起發難，極為難防，無名氏、石生山，都不禁失聲而叫。

　　忽然間，劍芒一閃而逝。無名氏、石生山叫聲未絕，魚姥姥已然被腰斬兩截，濺血而死。俞秀凡長劍已然歸入鞘中，肅立原地，好像根本沒有動過。這一手快劍表演，使得全場中人，無不看得一呆。俞秀凡緩緩伸出右手，指著那紅衣少女，道：「秋姑娘，你是要回去呢，還是過來？」紅衣少女一時間不知如何回答，呆在原地，茫然無措。她已被俞秀凡快劍鎮住，但又顯然不敢背叛魔音教。宮裝婦人原本帶著滿臉笑容，此刻，卻似是被凍了起來，變成了一副哭不得的樣子。俞秀凡右手緩緩放到劍柄上面，冷冷說道：「秋姑娘，你是否已決定了？」紅衣少女忽然微微一笑，道：「決定了。」俞秀凡道：「是過來，還是回去？」紅衣少女道：「回去」。轉身到那宮裝婦人的身側。

　　宮裝婦人緩緩吁一口氣，道：「你是我所見用劍中最快的劍手。」俞秀凡冷冷說道：「誇獎了。你大概是魔音教中的掌教了。」宮裝婦人道：「正是賤妾。」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我們大概是江湖中最小的組合，我們只有十幾個人。」俞秀凡道：「十三個！不知何故，只有十二位到此。」宮裝婦人道：「看來，魚姥姥確已告訴你很多事。」俞秀凡道：「死亡對她有著很大的威脅，但她見你之後，竟然敢起而反擊，足證貴教人數雖然不多，但卻有著很嚴酷的控制。」宮裝婦人道：「一個門下，效忠教主，本屬天經地義的事，有何不可呢？」俞秀凡冷冷說道：「說的不錯，那本是貴教的事。不過，貴教中人，想加害區區和兩位朋友，似乎就和在下有關了。」宮裝婦人道：「你已經殺了本教兩個人，自己卻毫髮無傷，也該去了。」俞秀凡道：「你要我到哪裡去？」宮裝婦人道：「北大街上，有很多歡迎閣下的準備。魔音教，只不過是其中之一。」俞秀凡點點頭，道：「教主，似是有意放我們一馬了。」宮裝婦人道：「也許閣下的快劍，有了震懾的作用。」俞秀凡道：「教主不怕受到造化門主的懲處麼？」宮裝婦人道：「那是本教的事，不勞費心。」

　　俞秀凡笑一笑，道：「我看咱們之間，應該有很徹底的解決辦法才好，免得日後，再度為敵。」宮裝婦人冷冷說道：「這麼說來，閣下今天，非要把本教擊潰、殲滅不可了。」俞秀凡似是突然間變得十分冷厲，緩緩說道：「貴教還可以選擇。」宮裝婦人道：「請教？」俞秀凡道：「只要教主告訴在下一句話，從此退出造化城。」宮裝婦人道：「辦不到！」俞秀凡突然一邁步，欺到了宮裝婦人身前，道：「教主，造化門中高手太多，在下不得不施用些霹靂手段了。」宮裝婦人神情凝重，雙目盯注俞秀凡的臉上，緩緩說道：「你準備動手？」緩緩舉起右手，理一理鬢邊散髮。俞秀凡道：「在下不喜歡傷人，但目下的形勢逼迫，在下不能不借劍為助了。」宮裝婦人嘆口氣，道：「你不覺著欺人過甚？」俞秀凡道：「為了千百位武林同道，在下只好得罪。」

　　那宮裝婦人右手緩緩移到頭插的金花之上，道：「好吧！本教……」突然銀線一閃，俞秀凡握著劍柄的右手突然一麻。那是劇烈奇毒淬煉的毒針，藏於金花之中，由機簧控制。俞秀凡雖是聰慧過人，但卻未想到那頭插金花之中，竟然會藏有暗器，在完全意外之下，不足數步的距離之中，俞秀凡右臂被毒針射中。一種極為強烈的奇毒，立刻使俞秀凡右臂麻木，握劍的右臂，已完全失去了作用。雖然那宮裝婦人明知毒針的厲害，但她仍然不敢稍存大意之心，疾快的向後退了三尺。這不過是一轉眼間的時光，無名氏和石生山已雙雙搶到了俞秀凡的身前，各亮兵刃，護住了俞秀凡。俞秀凡的右手，已然無法再握住劍柄，五指緩緩鬆開。

　　目睹俞秀凡的反應，宮裝婦人才格格一笑，道：「小兄弟，也許是魔音教三個字害了你，你想不到，魔音教中人，竟然還會用暗器。」俞秀凡神情冷肅，臉上全無驚懼之色。無名氏低聲道：「公子中了毒？」俞秀凡道：「一枚毒針，射中了我的右臂。」無名氏道：「屬下瞧得出來，那該是很厲害的奇毒，快些運氣，閉住穴道。」俞秀凡低聲道：「我不會自己閉穴，你快點了我右肩穴，把毒性閉於右臂。」無名氏心中雖然覺著奇怪，但卻仍然依言點了俞秀凡的穴道。俞秀凡左手握著劍柄，輕按機簧，長劍出鞘，冷冷說道：「夫人，咱們再試試！」緩步向宮裝婦人行了過去。宮裝婦人心中有些半信半疑，緩緩說道：「俞少俠，天下不是沒用左手刀法的人，只不過左手，需要一段很長的時間練習，像你一樣，突然左手用劍，只怕未必能施出你的快劍手法。」俞秀凡冷冷說道：「那是我的事，不勞夫人擔心。如是在下一定要死於夫人的毒針之下，在下也要死的瞑目。」宮裝婦人道：「怎麼樣你才能死的瞑目？」俞秀凡道：「在下死去之前，先取了你夫人的性命。」

　　宮裝婦人突然一揮手，兩個佩劍少女，分由兩側欺了上來。二女在欺身前進的同時，右手一抬，長劍出鞘，兩支劍同時攻向俞秀凡。俞秀凡左手疾抬，刺了過去。但聞噹噹兩聲，分由兩側向前攻上的二位姑娘，右腕各中一劍，手中的兵刃落地。二女傷的很重，右腕對穿，長劍落地之後，鮮血也淋漓而下。二女呆住了，宮裝婦人也呆住了。她想不到俞秀凡的左手劍法，仍然是這樣的快速。俞秀凡對自己的左手運劍，心中也沒什麼把握，但傷了兩個女婢之後，信心大增，長劍平舉，護住前胸，直向宮裝婦人行去。宮裝婦人冷冷說道：「你殺了我，你將毒發而死。」俞秀凡的快劍，已給了她無比的威脅，使她發覺著，就算她存心反抗，也無法逃過俞秀凡如電光石火的劍招。

　　俞秀凡道：「我也感覺得到你的毒針毒性很強烈，所以，我必須在毒性發作之前，取你性命。」宮裝婦人道：「兩個人同歸於盡？」俞秀凡道：「在下沒有選擇的機會，那也只好如此了。」宮裝婦人道：「我可犧牲一位護法和兩個弟子，擋你一擊，奪路而逃。」俞秀凡道：「如是你相信自己有逃走的機會，那就不妨試試。」其實，俞秀凡心中也無把握。宮裝婦人想到俞秀凡的快劍，逃走的希望實在不大，只好緩緩說道：「如若咱們換一個兩個人都不死的方法，俞少俠是否同意呢？」俞秀凡道：「什麼法子？」心中暗道：看來她也很怕死。宮裝婦人道：「我給你解毒藥物，解去你身中之毒。」俞秀凡心中想道：這婦人雖是一教之主，但在造化城中，只不過是一個三四流的角色，我要死，也該和造化城主拚個生死。

　　數月來的江湖經驗，使他感覺得到手段愈狠、心地愈毒的人，愈是怕死。心中念轉，口中已緩緩說道：「如是你給我真的解藥，我就可以放你離開。」宮裝婦人道：「你說話算數麼？」俞秀凡冷冷說道：「在下一向言出必踐，不可信任的是你。所以，你也不用動腦筋騙我，給你逃走的機會。」宮裝婦人道：「聽說你學了天龍禪唱。」俞秀凡道：「不錯，魚姥姥已經施展過她的魔音了，夫人可也要試試？」宮裝婦人未再多言，探手從懷中取出一個玉瓶，倒出一粒丹藥，遞給了俞秀凡。俞秀凡右臂麻木，左手執劍，不敢棄劍去接。他已學會了謹慎。無名氏及時行了過來，伸手接過丹丸，放入俞秀凡的口中。俞秀凡雖然封了右臂穴道，但強烈的毒性，仍然由行血，滲入內腑，如是再不及時服下解藥，已難再撐過一盞熱茶工夫。

　　對症之藥，神效快速，藥物吞下，俞秀凡已感覺腹中毒性消退。暗中運氣，頓覺丹田中一股強大的熱力，直衝而上。那熱力強大無比，俞秀凡感覺到右臂穴道被封處一陣暴脹的痛疼，竟然自行衝開了封穴。運行的真氣，帶著解毒的藥力，片刻間，運行一周天，感覺到右臂可以運用自如時，頓覺精神煥發，精力充沛。這時，他才把少林群僧傳薪、花無果藥力引導的內力，全部收為己用。宮裝婦人只見俞秀凡臉上泛著紅光，星目閃爍著如電的神芒，心中大是緊張，道：「我們可以去了吧？」俞秀凡還劍入鞘，淡淡一笑，道：「回答我一句話再走。」宮裝婦人道：「俞少俠請說！」俞秀凡道：「人間地獄有一座斷魂壘，裡面有不少人被魔音所困，那可是你們魔音教的傑作？」宮裝婦人道：「不是。我們還未到那等境界。」俞秀凡道：「告訴我是什麼人？」宮裝婦人道：「是城主的三夫人─綸音仙子的手段。」

　　俞秀凡道：「造化城主的三夫人……」語聲頓一頓，接道：「造化城主，一共有幾個夫人？」宮裝婦人沉吟了一陣，道：「我不太清楚，但就我所知的，已有五位夫人。」無名氏搖搖頭，道：「看來，這位造化城主，是一位很會享受，艷福不淺的人。」宮裝婦人道：「那五位夫人，一個強過一個，只要她們願意嫁，任何人都不會拒絕娶她們。」俞秀凡哦了一聲，道：「能不能告訴我們關於五位夫人的事？」宮裝婦人道：「這也在咱們的約定範圍麼？」俞秀凡道：「不是。」宮裝婦人道：「那我可不可以不說。」俞秀凡道：「可以，你請便吧！」宮裝婦人回身行了兩步，突然又走了回來，笑道：「看來，你確實是一個可以信託的人。」俞秀凡道：「有些人，相處了數十年，仍然是爾虞我詐；有些人雖只匆匆一面，就可以給予信任。」宮裝婦人道：「你是屬於後一種人。」俞秀凡道：「姑娘誇獎。」

　　宮裝婦人道：「我們雖是一個很小的門戶，但也自由自在，我們研究音律，只是想過得舒服一些，賣唱江湖，能多得一些賞銀。但到了我師父那一代，在這一門學問上，有了很大的變化，已可以用音律影響一個人的行動；傳到我，更上層樓，可以用音律控制一個人，甚至可以殺人。但卻未料到，會被造化門中人看上，把我收入造化城中。」俞秀凡道：「妳們的魔音，和綸音仙子有什麼不同之處麼？」宮裝婦人道：「那是小巫大巫，有霄壤之分。我們比綸音仙子的成就，相差得太遠了。」俞秀凡道：「造化城既有綸音仙子，為什麼還要妳們？」宮裝婦人道：「她的太深奧，不是人人可學，必須要數十年的工夫，才會有成就。而且，也不便在江湖施展。」

　　只聽一聲冷笑，傳了過來，道：「說夠了麼？」俞秀凡轉頭望去，只見一個全身紅袍，手執金棒的大漢，肅立在入門口處。宮裝婦人大為震駭，道：「神火執法！」紅衣大漢口中嘖嘖兩聲，道：「造化城中，不是沒有叛徒，但他們至少是在離開造化城門後，才敢背離；像你們這樣，就在造化城中背叛的事，我還是初次見到。」宮裝婦人急道：「我們不是背叛，我只是……」紅衣大漢接道：「我聽得很清楚，怎會冤枉你們。」語聲一頓，接道：「四大執法有權隨時處決背叛本門的人，你們一齊上吧，還是束手就縛。」宮裝婦人道：「我們沒有錯。」

　　紅衣大漢手中金棒一指宮裝婦人，一道金黃光芒，直飛過來。俞秀凡心中暗道：這是什麼暗器，怎的竟有如一片光幕。心念轉動之間，忽聞那宮裝婦人慘叫一聲，全身燃起了一片火焰。那火勢很激烈，一燃之下，不可收拾，全身都陷入了一片大火之中。但聞那宮裝婦人，不停的發出慘叫，似是有著無比的痛苦。無名氏久走江湖，見過了很多冷血的屠殺，但如此生生被火燒死，也是初次見到，不禁一呆。就在幾人一怔神間，那紅衣大漢，已連連揮手，打出一道道的黃光。只聽一陣陣連綿慘叫，傳入耳際。魔音教中人，全數都陷入了燃燒之中。這真是一場觸目驚心的悲慘畫面，十來個活生生的人，眨眼間，變成了十幾團烈火。所有陷入大火中的人，都已無法看到面目，全被大火掩遮。十幾團烈火在竄動，看的人驚心動魄。

　　慘叫很快的靜止，所有的魔音教中人都已經被活生生燒死。俞秀凡一揮手，道：「你們兩人退開，免得分我心神。」無名氏、石生山雖然對那俞秀凡還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但對他的武功，已經有了很大的信心，依言向後退去。俞秀凡突然一提氣，欺到了紅衣大漢的身側，雙方相距大約有四五尺的距離。冷笑一聲，俞秀凡緩緩說道：「好惡毒的手段，在下從沒有見過一個像閣下這樣冷血的人，殺人殺的這樣慘酷。」口中說話但心中卻有無比的謹慎，右手早已握住了劍柄。紅衣大漢冷冷說道：「閣下能使魔音教中人，在片刻間，完全屈服，想必是有些本領了。」俞秀凡道：「你可是想試試麼？」紅衣大漢道：「在下職司護法，專門對付本門中的叛徒。」俞秀凡道：「閣下的意思，不準備和在下動手了？」紅衣大漢道：「你可是覺著我怕你麼？」俞秀凡道：「至少，在下不怕你。」

　　紅衣大漢突然放聲大笑，笑畢道：「可惜啊，可惜！」俞秀凡道：「可惜什麼？」紅衣大漢道：「在下沒有奉到對付你的令諭。」俞秀凡道：「你奉到了又如何？」紅衣大漢道：「立刻讓你嘗試一下神火焚身的滋味。」俞秀凡早已留心了他打出毒火的手法，立時冷笑一聲道：「你既是護法的身份，想來定然身分不低了？」紅衣大漢道：「也不算太高。」俞秀凡道：「你自己對敵之事，總可以決定吧！」紅衣大漢臉色一變，道：「閣下再三的出言相激，那是存心逼我出手了？」俞秀凡道：「如是我不能對付你，那就不如死在你的毒火之下。」紅衣大漢哦了一聲，道：「為什麼？」俞秀凡淡笑道：「因為，我如不能對付你，自然更對付不了造化城主了！」紅衣大漢道：「好大的口氣。」俞秀凡道：「在下能深入此地，大約不全是靠口氣吧？」紅衣大漢怒道：「好！你一定想試試老夫的神火，那就請小心！」右手疾揚而起。

　　忽然間寒光一閃，紅衣大漢的右手，剛剛舉起，卻蓬然跌落在地上。俞秀凡的劍勢太快了，不待毒火出手，長劍已斬落紅衣大漢的右手，齊腕而斷，手落實地，鮮血才冒了出來。紅衣大漢只覺手腕一涼，看到鮮血，才覺著一陣劇疼刺心。他有生以來，從未見過如此的快劍，也從沒見那樣出劍的手法。轉眼看去，只見俞秀凡肅立原地，長劍已然歸入鞘中。儘管紅衣大漢已痛得臉上變了顏色，但他卻咬牙苦忍，沒有出聲。俞秀凡冷冷的說道：「閣下，要不要再試試改用你左手打出毒火的速度？」紅衣大漢出於一種本能的意識，忽然間後退了兩步，轉身欲去。俞秀凡長劍一閃，平遞了出去，劍尖上翹，已然抵向了紅衣大漢的咽喉之上，道：「不許走！」紅衣大漢道：「閣下想殺我，儘管出手。」俞秀凡道：「我如要殺你，就算你有三條命，也早已死於我的劍下了。」紅衣大漢道：「大丈夫可殺不可辱。」俞秀凡冷笑一聲，道：「我也不用羞辱你，但你必須回答我幾句問話。」紅衣大漢道：「那要看你問什麼了？」

　　俞秀凡道：「我們如何才能見到造化城主？」紅衣大漢道：「至少你們要走完了北大街。」俞秀凡道：「可以。回去告訴造化城主，就說我們願意試試他這條北大街上的埋伏，不過、走完這條北大街之後，在下就希望見到造化城主，那時，他如是仍不肯出面，就別怪在下要大開殺戒了。」紅衣大漢點點頭，伸出左手，撿起地上的右手，轉身而去。無名氏緩步行了過來，低聲道：「公子，我從沒有見過像那紅衣人打出的暗器的手法，也沒有見過那樣的毒火暗器。」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我也沒有見過像公子這樣的快速劍法，那真是莫可言喻的速度，無與倫比的快劍。」俞秀凡輕輕嘆息一聲，道：「他太托大了，只要他不讓我逼在他的身側長劍可及的地方，我也會像魔音教中人一樣，被他活生生燒死。」無名氏道：「就算他無法燒死公子，但我與石兄，卻無法躲過他的毒火。他施展毒火的手法，不像是打出來的，而是一道黃光。」俞秀凡道：「由魔音教徒到那位烈火護法，咱們已是兩度歷經危險。其實，這些危險，咱們可以避過的，但卻因為咱們的大意，而險入危惡之境。」無名氏道：「公子說得是，以後，咱們應該小心一些。」俞秀凡道：「這一條北大街中，表面上張燈結綵，似是極為熱鬧；事實上，內中卻是步步殺機，處處凶險，咱們只有減少自己的錯失，才有渡過危險的機會。」無名氏道：「公子說的是，咱們以後，絕不擅自行動，聽從公子之命行事。」

　　俞秀凡笑一笑，道：「無名兄，別誤會兄弟的意思，我是希望借重兩位的經驗，共渡難關。」無名氏道：「咱們不敢謙辭，盡全力施為就是。」俞秀凡微微一笑，豪壯地說道：「走！咱們再去闖其它機關。」舉步向前行去。這次，幾人心中，都已經有了很充分的準備，對那些彩花、燈火，未見多望它一眼。到了第二座彩門前面，無名氏連頭也懶得抬了，冷冷說道：「這裡面，是什麼埋伏？」一個年輕的漢子，閃身而出，欠身一禮，道：「這裡面是美人窩。」無名氏哦了一聲，問：「什麼叫美人窩？」一面目光微抬，果見彩花環圍著一個豎立的金字招牌，寫著「美人窩」三個大字。那年輕漢子，穿一身海青色綢子褲褂，大眼薄唇，一眼間就可以瞧出，他是一個很會說話的人。只聽他滔滔不絕地說道：「美人窩中美人多，北地胭脂，江南佳麗，西域美人，中州才女，應有盡有，那真是目迷五色，使人眼花撩亂。」

　　無名氏冷冷一笑，接道：「夠了，夠了！我知道你很會說話，事實上，用不著這樣的大費口舌，咱們只想知道一件事。」年輕人道：「什麼事？」無名氏道：「這裡面埋伏的是些什麼人物？」年輕人尷尬一笑，道：「如是一定要清楚一些說，這裡應該叫作『美人關』。」無名氏微微一笑，道：「咱們公子，是世間第一美男子，只怕你這美人關中，美人不夠美，無法留得住他。」年輕人一欠身道：「那麼，三位請進吧！」無名氏回顧了俞秀凡一眼，道：「屬下帶路。」俞秀凡道：「事情已經揭穿了，當心他們突施暗算。」無名氏道：「屬下知道，」手按在刀柄之上，大步向前行去。俞秀凡落後三步，緊隨而行。大門距離正廳，大約百步以上的距離。廳裡的燈火很暗，但卻有一種神秘的誘惑氣氛。

　　無名氏冷冷說道：「咱們已見識過魔音教的手段，也見識過那位什麼神火護法，用不著再擺設這些排場，事情既然已經挑明了，大家要憑真本事、硬功夫較量，實也用不著多這些過門，排場了。」大廳中暗淡的燈光，突然間大放光明，景物清晰可見。無名氏哈哈一笑，道：「這才對，真是絕色美人，也要明火亮燈之下才能看得清楚。」口中說著話，人已經跨進了大廳。目光到處，不禁一呆。只見十二個絕色的美人，分穿著四色衣服，分站在大廳中四個方位，每組三人。每一處距離，不過有十幾步遠，一丈多些。輝煌的燈火下，看的十分清楚：第一組穿著粉紅色的衣服，粉紅羅衫、粉紅裙，一對小蓮足，也穿著粉紅色的繡花鞋。第二組一身綠，翠綠衫裙、翠綠鞋。第三組一身黃，黃綾羅裙、黃綾鞋。第四組一身白，白衣如雪，白的不見一點雜色。十二個人，個個都當得美人之稱，右手中提一條兩尺多長的汗巾和身上的衣服顏色一樣。二十四雙美麗的大眼睛，不停地轉動，在無名氏的身上溜來溜去。

　　無名氏在那十二位佳麗的眼波流轉之下，不自覺的有一種飄然欲醉的感覺。心生警覺，立時移開了目光，冷冷說道：「你們可有一個領頭的人麼？」一個身著翠綠羅衣少女，蓮步姍姍的行過來，欠欠身，道：「爺有什麼吩咐？」燕語鴦聲中，飄過來一股奇香，中人欲醉的奇香。無名氏冷冷說道：「退後一些，別走得離我太近！」綠衣女聽話得很，退後了三四步，道：「爺！這地方可以麼？」這時，俞秀凡和石生山也都行了進來。打量了廳中十二美女分站的形勢，竟是一個很嚴密的合擊陣勢。無名氏道：「再退兩步！」綠衣美女果然很聽話，又依言向後退了兩步。無名氏突然感覺一陣迷惘，不自主搖動了一下身軀。俞秀凡快行兩步，輕輕在無名氏身上拍了一掌，道：「快退出廳去，調息一陣再進來。」無名氏道：「公子。她們身上有一股奇異的香味，中人欲醉。」

　　口中說話，臉頰卻突然飛浮出兩片紅暈，雙目中，也飛出了異樣的神采，盯在綠衣美女身上。俞秀凡出手點了無名氏一處穴道，冷冷說道：「姑娘，是你弄的手腳麼？」綠衣女黯然嘆息一聲，道：「這位爺，你看的很清楚，婢子站在這裡沒有動過，能動什麼手腳？」俞秀凡冷冷說道：「姑娘，用不著再耍花招了，在下要告訴你一事，那就是我出劍很快，快的像閃電一樣。」綠衣女道：「我明白，不過，我們都是很可憐的女孩子，你就是殺我們，我們也不會還手。」俞秀凡道：「這麼說來，你們都不怕死了？」綠衣女道：「怕！世界上沒有不怕死的人，我們都這麼年輕，死了不是很可惜麼？」俞秀凡突然間有著一種茫然的感覺，不知該何處置目前這群女孩子，皺皺眉頭，道：「你們如若真的都是被迫害而來的，現在，你們都可以走了。」綠衣女搖搖頭，笑道：「爺！我們如若能走，那就不會來了。」只見她柳腰款擺，舉步向前行來。

　　忽然間，俞秀凡聞到了淡淡的幽香，俞秀凡冷哼一聲，一面閉著氣，右手一抬，拔劍擊出。但見寒芒一閃，那向前行來的綠衣女，啊喲一聲，停下了腳步。凝目望去，只見那綠衣少女，頭上青絲洒落了一地，而且還賠上了一隻左耳，鮮血淋了一臉。俞秀凡還劍入鞘，冷冷說道：「姑娘，我說過，我的劍很快。」綠衣少女本來極為美艷，但此刻，滿頭青絲飄落一地，又缺了一隻左耳，看起來，就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了。她呆呆的站著，任憑鮮血由臉上滴落在前胸之上，放聲痛哭。俞秀凡一皺眉頭，道：「你哭什麼？」綠衣女道：「我就要死了，難道連哭也不可以麼？」俞秀凡道：「你們都可以不死，退回去，找你們的頭兒，那些該死的人出來。」綠衣女道：「我們十二個人，先請公子慈悲。」俞秀凡道：「什麼意思？」綠衣女道：「希望公子的快劍，能讓我們死的痛快一些。」俞秀凡怒道：「你們可是覺著，我不敢殺你們？」綠衣女道：「公子錯了。我們只是求你慈悲，讓我們少些痛苦。」俞秀凡道：「哦！你們真的不怕死？」

　　綠衣女淚如泉湧，道：「別的姊妹，我不知道，但我怕的很，我的心在跳，全身在顫動。」俞秀凡道：「你既然怕死，為什麼不讓避開去？」綠衣女搖搖頭，道：「公子也許不知道，因為你是強者。這世間，一直是強食弱肉。所以，你不知道，世界上有很多比死亡還要痛苦的事，因此，死雖然可怕，我們寧可選擇死亡。」俞秀凡道：「這是你一人之意呢，還是所有人的想法？」但聞，另外十一個少女，齊聲應道：「我們都是一樣，願死在公子的快劍之下。」俞秀凡暗暗忖道：千古艱難唯一死，這些人，竟然連死都不怕，不知造化城主，用的什麼方法，竟然使她們如此畏懼。他心中明白，此刻絕不能有一點心慈手軟的表示，他已發覺到，這些美麗少女，身上散發出幽香，可能就是對付自己一行的手段。只有硬起心腸，道：「你們聽著，沒有我同意之前，任何人不可離開原地一步。」

　　綠衣女嘆口氣，道：「公子，我們都是很可憐的人，希望你能讓我們落得一個全屍。」俞秀凡道：「姑娘，難道只有死路一條麼？就不能另外找一條可走生路？」綠衣女道：「正因為我們無路可走，所以，我們才到此地。」俞秀凡道：「這麼說來，諸位是非死不可？」綠衣女道：「我們是死定了。目下我們只求死的舒適，那就感激不盡了。」俞秀凡道：「這真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但在下可以奉告諸位，我不會殺你們。」一揮手，道：「咱們走！」轉身向外行去。綠衣女突然尖聲叫道：「站住！」俞秀凡回過頭，道：「什麼？」綠衣女道：「你不肯殺我們，我們也不能活下去。」俞秀凡道：「是。你們死定了。不過，我不想殺你們。」綠衣女道：「你這人一點也不仁慈。」俞秀凡道：「諸位如是一定要死，死的方法很多，難道一定要死在俞某人的劍下麼？」

　　綠衣少女突然一揚手，道：「你走了，我們死的很慘。」俞秀凡右手一抬，長劍出鞘，寒光一閃，飛起了兩條斷臂。但謹慎的俞秀凡在長劍出鞘的同時，人已閉住氣，躍退八步。一片粉紅色的粉末，隨著那綠衣女的兩條斷臂，飄飛而起，籠罩了數尺方圓。兩條斷臂，卻飛出一丈開外，撞在牆壁上，跌落下來。俞秀凡卻已借機會躍出大廳，隨手一帶，砰然關上了廳門。抬頭看去，只見石生山扶著無名氏，站在那裡發愣。俞秀凡大步行了過去，低聲道：「無名兄怎麼樣了。」石生山道：「他全身發熱，血流迅快，似乎是得了什麼怪病。」只聽一個清脆的女子聲音，傳了過來，道：「不是病，是中了春風散。」俞秀凡轉頭看去，只見大廳門戶已被打開，一個全身粉紅衣著的少女，當門而立。

　　俞秀凡吁一口氣，道：「什麼叫春風散？」紅衣少女道：「明白點說，春風散是一種很強烈的春藥，任何人，不論他定力如何強，都無法抗拒春風散的藥毒。」俞秀凡道：「這麼說來，他是非死不可了？」紅衣少女道：「只有一個辦法，可以救他的性命。」俞秀凡道：「什麼辦法？」紅衣少女道：「女人，只有讓他接觸女人，才可以救他之命。」俞秀凡怒道：「好卑劣的手段！」紅衣少女嘆道：「我們看到了你的快劍，那確實能夠把我們斬盡殺絕。不過，殺死我們十二春花，也一樣無法救活你的朋友。」俞秀凡茫然了，伸手按在無名氏的脈穴之上，只覺他脈跳速迅，肌膚熱得燙人，雙目圓睜，直似要噴出火來，嘴巴微動，不停地大口喘氣。看情形，他似是在強自忍受著無比的痛苦，如非被點中穴道，只恐早已失聲大叫了。

　　紅衣少女長吁一口氣，接道：「我們用的是天下最強的春藥，只要是人，他就無法忍受這種煎熬，這種痛苦。」俞秀凡道：「好！說說看，你們有些什麼條件？」紅衣少女道：「放下你的劍，請入廳中坐，我們姑娘，想和閣下談談。」俞秀凡道：「你們姑娘？」紅衣少女道：「是，我們的姑娘，春風仙子。」俞秀凡道：「春風仙子？」紅衣少女道：「是，她像春風一樣，行蹤所到之處，帶來了一片春意，掀起了一片情海風波。」俞秀凡道：「哼，看來這造化城中，是五花八門、無奇不有了。」紅衣少女道：「俞少俠，你的朋友，支持不住了，你必須盡快的決定。」俞秀凡道：「他如是真的不幸毒發死去，姑娘，那就有得你們的好看了。」

　　紅衣少女突然微微一笑，道：「俞少俠，我們還有十一個人，你的劍雖然快速，但卻無法一舉把我們十一人全數殺死，我們站的方位，可以打出春風散，使你無法讓避。我們七八條命，換了你俞少俠一條命，那是死得很值得了。」俞秀凡道：「看來諸位很看得起我俞某人，不過，你們別把算盤打得太如意，春風散雖然惡毒，但必需吸入腹內才能發作，在下可以閉氣一個時辰以上，春風散對我，構不成很大的威脅。」紅衣少女臉色一變，沉吟不語。俞秀凡接道：「但在下不願損失一位朋友，我可以和你們姑娘談談，你們姑娘和俞某人最大的不同，就是俞某人不願輕易犧牲掉一位朋友性命。」紅衣少女聳然動容，望了俞秀凡一眼，欲言又止。

　　俞秀凡察言觀色發覺自己的嚇唬、挑撥，已生出了相當的效力，暗暗吁一口氣，又道：「我把這位朋友交給你，不管你們用什麼方法，我要他保留下性命，保下武功，不能有毫髮之傷。」紅衣少女沉吟了一陣，道：「我作不了主。」俞秀凡道：「去請示能作主的人。不過，我要我的朋友，不受傷害。如是他受到了任何傷害，咱們就不用談了。記著！我是個不受威脅的人，也是個誠實的君子，我不會說謊，只要我的朋友受到了任何傷害，咱們就不用談了，我要大開殺戒！」紅衣少女道：「你已經用夠了威嚇的手段，不過，我已經告訴你作不了主。」轉身行入廳中。俞秀凡回頭看去，只見無名氏雙目赤紅加火，神情間的痛苦之狀，流露無遺。暗暗嘆息一聲，頓有著心急如焚的感覺。

　　那紅衣少女入廳片刻，重又行了出來，道：「我們姑娘答應了，把你的朋友交過來。」石生山望了俞秀凡一眼，道：「公子，無名兄……」俞秀凡接道：「不論他們要用什麼手段，救命要緊，送他過去。」石生山抱起無名氏，緩步向廳中行去。紅衣少女冷冷說道：「站住，用不著你送他過來。」石生山停下腳步，道：「他不能動。」紅衣少女道：「他中了春風散，人並未暈迷過去，解開了他的穴道，他自己就會過來。」石生山放下了無名氏，拍活他身上穴道。紅衣少女道：「你們仔細的看一看，在欲焰焚燒中，男人的醜態。」話未說完，突聞無名氏大吼一聲，餓虎撲羊一般，直向那紅衣少女撲了過去，雙臂一張，猛抱那紅衣少女。紅衣少女一閃身，避開了無名氏的撲擊之勢。無名氏卻快速的衝入了大廳之中。

　　紅衣少女冷笑一聲，道：「看到麼？他像渴驢奔泉，那是人性的本能，潛伏在另一面的獸性。這時，別說你們是他的朋友，就是他的兄弟父母，他也不會聽你們的招呼。」俞秀凡道：「姑娘，你既然作不了主，咱們本不用多費唇舌了。不過，我只想糾正你一句話。人性中有很多弱點，必需要理性和意志，去擇善固執。藥物亂性，算不得什麼丟臉的事。」紅衣少女眨動了一下眼睛，道：「希望你能說服我們的姑娘。」側身退後三步，接道：「請進！」俞秀凡長長吸一口氣，納入丹田，緩步向廳中行去。石生山目睹無名氏的悲慘際遇，心中忽生寒意，低聲道：「公子，我也要進去麼？」俞秀凡道：「不用了，你守在廳外。」突然放低了聲音，接道：「石兄，我如不幸步上了無名兄的後塵，中了春風散，我會盡全力搏殺這些女魔。但我怕力不從心，所以，你要在我藥力發作時，點我死穴。我不能在她們面前出醜。」石生山道：「公子內力精湛，春風散如何能夠傷得？」俞秀凡苦笑一下，道：「不能不防，記著我的話！」

　　正想舉步入廳，瞥見站在三尺外的紅衣少女口唇啟動，用極度低極的聲音，說道：「不能進入廳中，春風散的香氣，一樣能使人心神醉迷。」俞秀凡半聽半猜的了解那紅衣少女的意思，但他並未立刻停下腳步，向前行了五步，越過那紅衣少女，才突然停了下來。轉眼望去，只見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少婦，端坐在一張木榻之上。她穿著一身金光閃閃的衣服，俞秀凡竟看不出是用什麼質料做成。在她面前三尺處，擺著另一張木椅，虛位相待，顯然是留給俞秀凡的。目睹俞秀凡停下了腳步，金衣婦人，突然輕啟櫻唇，說道：「怎麼不過來？」聲頗嬌媚，充滿著一股強烈的誘惑。俞秀凡冷笑一聲，道：「春風散很可怕，在下不想冒險。」金衣婦人笑道：「原來，你有些害怕了。」俞秀凡淡淡一笑，道：「夫人！在下一向不受激，別打算讓我生氣。」金衣婦人道：「看來，你是個很謹慎的人。」俞秀凡道：「夫人想和在下說什麼，現在可以說了。」

　　金衣婦人嫣然一笑，道：「俞少俠，我想奉勸你幾句話。」俞秀凡接道：「如是想勸我離開造化城，你最好不要開口。」金衣婦人道：「看來，咱們是很難說得攏了。」俞秀冷笑一聲，道：「嚴格點說，妳還不配和我談條件。」金衣婦人臉色一變，似想發作，但卻又及時忍了下去，格格一笑，道：「俞少俠，年輕人戒之在鬥，我希望咱們能好好談談。」俞秀凡道：「妳說吧！我在聽著。」金衣婦人道：「造化城中的高手，有如恆河沙粒，我們春花教，只不過是造化門中一個小小的支點，帶整個造化門中來說，實是微不足道。」俞秀凡道：「所以，妳不配和我談這麼大的問題。」金衣婦人道：「這麼說來，咱們是不能談了。」俞秀凡道：「可以說，不過，可以談你能力所及的事，談咱們的處境。」金衣婦人道：「好！你準備怎麼辦？」俞秀凡道：「解去我朋友身中的春風散毒，我們離開。」金衣婦人道：「我手下春風十二釵，被你殺傷了一人，難道就這麼白白算了？」俞秀凡道：「夫人，你不要誤會，咱們不是談條件，你如不救活我的朋友，春風十二釵中，還有十一個人，也要血濺當場，包括你夫人在內，是十二條人命。」金衣婦人道：「你好大的口氣。」俞秀凡道：「夫人，為什麼不試試看！」金衣婦人霍然站起身子，道：「俞少俠，你欺人太甚了！」俞秀凡道：「在下見識過貴門中的手段，那份惡毒、冷酷，使在下自嘆弗如。」

　　金衣婦人突然舉步向前行來，俞秀凡抬手握住了劍把。突然間，金衣婦人一揚手，兩團白影閃電一般直射過來。俞秀凡長劍一揮，斜裡斬去。劍出如風，橫裡斬中了兩團白影。但那兩團白影被利劍斬過之後，突然飛洒出一片茫茫白煙。俞秀凡有著很深的警惕之心，劍勢觸及飛來之物，已然覺著不對，一面閉住氣，一面翻身一躍，退出大廳。金衣婦人格格一笑，道：「俞秀凡，不要你朋友的性命了麼？」俞秀凡強按下心頭怒火，冷冷說道：「在下終於發覺一件事。」金衣婦人道：「什麼事？」俞秀凡道：「造化門中人，大都是些冥頑不靈之輩，在下用不著存仁慈之心了。」金衣婦人格格一笑，道：「我見識過你的快劍，那確然是高明得很。不過，世上事，也不能全憑武功，就可以惟吾獨尊。」俞秀凡冷笑一聲，道：「夫人可是準備毀約？」金衣婦人道：「談不上什麼悔約，大小我也是一教之主，說出口的話，怎能夠不算。」俞秀凡道：「你既然準備踐約，那就交出我的朋友。」金衣婦人又是一陣嬌笑，道：「姓俞的，我們答應你治好他身中的春風散毒，然後由你帶走，對不對？」俞秀凡道：「不錯。」金衣婦人道：「那就不錯了，我們把他放在這座大廳中，你自己把他帶走。」

　　俞秀凡呆了一呆，道：「你們在廳中施放春風散？」金衣婦人道：「就算你猜對了，你有什麼法子救他出去？」俞秀凡冷冷說道：「春風仙子，你為人的惡毒，實是死有餘辜，早晚你要作我劍下之鬼。」春風仙子道：「俞秀凡，我告訴你，就算你是柳下惠重生還魂，不論有多深的內功，只要你中了春風散，你就會和你的朋友一樣。天下能夠解得春風散的，只有我配製的獨門解藥，你不信，你就試試。」俞秀凡道：「春風仙子，你把他放置於大廳之中，在廳中施放春風散，豈不是又讓他中了毒？」春風仙子道：「這就是春風散的奧妙之處。凡是中了春風散的人，除了服用本門中的解藥之外，只有女人可以解除他身中之毒。中毒後，他有著無比的痛苦，但解毒時，他也會享受到從未享受過的快樂。天下事，有利就有弊，往往是苦樂相連。」語聲微微一頓，接道：「配製春風散，是一門大學問，不但要精通醫理，還要知曉一個人的體能變化，在毒性解除後，兩個時辰之內，春風散就不會再對他構成危害。」

　　俞秀凡冷哼一聲，道：「很難叫人相信。」春風仙子怒道：「你可以不信，但我絕不是信口胡說，你如中了春風散的毒，你將會親身經歷，你如能救出你的朋友，你可以在他口中得到證實。」俞秀凡冷笑一笑，道：「這麼說來，春風散的罪惡，似是很大、很大了，都已到了處死的地步。」春風仙子道：「那要看什麼人的說法，有些人確認為我們該死，但有些人，卻希望我們能更擴大一些，廣收上千萬弟子，使他們能夠真正嘗試到男女間的快樂。」俞秀凡冷冷說道：「住口，我的朋友現在何處，為什麼不把他送過來。」春風仙子道：「他現在正置身飄飄欲仙中，麻煩你俞少俠耐忍的等等吧！」俞秀凡目光一掠那站在廳門口的紅衣少女，緩緩向後退了五尺，肅然而立。

　　石生山緩步行了過來，低聲道：「公子，我看等一會，在下涉險去搶人出來，公子在外接應。」俞秀凡搖搖頭，道：「你站遠些，我如在救人時不幸中了春風散毒，我想，應該還有一段短暫的清醒，我會利用那一段時間，自作了斷。至於你，石兄，只好請你自己拿個主意了。」石生山道：「公子，你如死了，那不但是天道瞶瞶。而且，武林中也不會再有正義公理，石某人活著還有什麼意義。我會相隨泉下，侍從公子。」俞秀凡道：「石兄，生死事，決斷於大是大非，不能以區區個人是從。我不過是武林中一分子，生死何足道，石兄如若有生存的機會，還望英勇的活下去。俞秀凡來自有處，自然會有強我十倍的人，挺身而出。」他沒有提起艾九靈，但神情間，卻有無比的崇敬。

　　石生山笑一笑，笑得很淒涼，道：「就算我石某人貪生怕死吧，他們也一樣的不會放過我，這一點，我很清楚。」這是實情，俞秀凡未再多言。只聽一個女子的聲音，傳了過來，道：「俞少俠，可以來看看你的朋友了。」俞秀凡吸一口氣，納入丹田，舉步向前行去。只見大廳正中，一張太師椅上，坐著無名氏，他微閉雙目，似是睡的正甜。兩側，排著春風十釵，春風仙子，卻站在無名氏的身後。這是一個嚴密無比的陣勢，任何人只要接近無名氏，都無法逃出那春風十釵的春風散。那穿紅衣的少女，仍然站在大廳門口。俞秀凡行到大廳口處，那紅衣少女突然冷笑一聲，道：「站住。」只聽春風仙子冷冷說道：「放他進來。」紅衣少女橫移一步，道：「請進吧！」俞秀凡摒住呼吸，向前行去。耳際間突響起了一種如蚊蚋的聲音道：「公子，相信我，別回頭，也別動，保持原速，向前面走去。」

第二十七回　泥淖蓮花　棄暗投明

　　俞秀凡很沉著，腳未停步，頭來回顧，但口中卻冷冷說道：「姑娘，在下的劍勢很快，春風十二釵中，有一人就是死在我的劍下。」一面說話，一面緩步移動身軀，故意擋起了那紅衣女子的身子，隔斷春風仙子的視線，他無法預測那紅衣少女有些什麼反應，只是出於一種意識上的配合，感覺中，擋住春風仙子的視線之後，她才方便行動。突然間，覺得一件細小之物，飛入後頸之中。俞秀凡立刻一提氣，使那飛入後頸之物，挾在了衣領和肌膚之間。停下了腳步，俞秀凡緩緩用左手舉起了長劍，右手卻借機會一探頸間，取出了一粒綠豆大小的藥丸。他的舉動很自然，以那春風仙子的精明，也未瞧出一點破綻。但俞秀凡手中拿住了這麼一顆丹丸之後，卻有著不知如何處置之感。

　　這時，他距離春風十釵只不過六七尺遠，必須及早把這粒藥物用上，以防止春風散的藥毒。但他無法決定，是把這粒藥丸吃下去呢，還是把它含在口中，還是用其他的辦法施用這粒藥物。春風仙子格格一笑，道：「俞少俠，過來呀！你的朋友正在期待著，你能救他出去。」俞秀凡心中暗暗忖道：「她既沒有告訴我藥物使用之法，定然是服用下去了。」心中念轉，右手又緩緩握上了劍把，冷冷道：「不要激起了我的殺機，你們都是積惡如山的人，死有餘辜，一旦我動殺機，只怕請位都不會有好的收場。」春風仙子笑一笑，道：「俞少俠，多謝你先給我們這個警告。這份光明磊落的態度，好生令賤妾佩服，我這個痴長你幾歲的大姊姊，也不能暗施算計了。」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春風散有一股特殊的香味，只要你聞到了那股香味之後，就算中了毒，不論你內功如何的精深，武功如何高明，都無法抗拒春風散強烈的毒性。中毒後，情形如何，你已經親目所睹，似乎是用不著我再說了。」俞秀凡經緩緩把長劍高舉，借劍柄掩護，把藥丸投入口內。他已經無法再多想這藥丸是否可以吞下去，就嚥入腹中。春風仙子目睹俞秀凡靜靜地站著不動，心中大感震駭，暗道：這人的沉著，的確莫測高深。雙方又僵持了片刻，春風仙子已忍耐不住，突然一揮手，道：「攻上去。」原來，排列在無名氏兩側的春風十釵，突然一齊向前撲去。十人一動，右手同時打出，一片如霧白粉，籠罩了一丈方圓，強烈的香味，鑽入鼻中。

　　俞秀凡正想著服下的藥物，是否真能克制春風散，忘記了閉著呼吸，香氣直入肺腑。想到無名氏中毒的瘋狂，俞秀凡心中十分震驚，一面運氣行開藥力，等待反應，右手緊握劍柄，準備出手。春風十釵眼看俞秀凡陷入了一片濃密的春風散內，也就停下腳步，靜候他毒性發作。俞秀凡原本的想法中，萬一中了春風散的奇毒，就立刻全力施為，準備先殺了對方一些人，然後再自絕而死。但那紅衣少女及時贈送了一粒丹丸，使得局勢有了很大的變化，俞秀凡服下了藥物之後，就存了僥倖之心，希望那一粒丹丸，真的能解去春風散的奇毒。他靜靜的站著，等待毒性的發作。但過了一刻工夫之久，竟然是全無感覺。俞秀凡自知吸入了不少的春風散，如說毒性強烈，那不知超過無名氏多少倍了。但無名氏中毒後的瘋狂，立刻顯露了出來，自己卻全然無事。

　　心中念轉，幾乎已確定了自己沒有中毒，不禁膽氣一壯，冷笑一聲，道：「春風仙子，貴教中除了春風散之外，還有什麼厲害的藥物？」春風仙子臉色一變，道：「春風散無孔不入，就算你能閉住氣，但你這一說話，也應該已中了毒。」俞秀凡道：「我可以奉告仙子，在下吸入了不少的春風散，那是一股很清幽的香味。」春風仙子道：「那你為什麼不倒下去？」俞秀凡道：「因為，我不怕春風散的毒性。」春風仙子道：「不可能。」俞秀凡道：「為什麼不可能，在下毫髮無傷，不是仍然好好的站在這裡麼？」右手緩緩握在了劍把之上，冷冷接道：「各位大部分都已見過了在下的劍招，如是各位自信能夠逃過在下的快劍，那就不妨試試，自知無法逃過在下快劍的人，那就站著別動。」

　　春風十釵沒有人接口說話，但也站著未動。春風仙子卻冷笑一下，道：「你如用內功，把毒性壓住，不讓它發作，但也不過只能多支持頓飯工夫。但如等到它發作之後，那就不知要強烈多少倍了，不死亦得大傷。」俞凡已確定自己沒有中毒，心中暗暗忖道：春風十二釵，雖是春花教中弟子，但她們年紀幼小，也可能是身受脅迫入教，饒了她們，當不為過。大奸巨惡，都集於春風仙子一人身上，殺此一人，足可使她們心生警惕，改過向上了。他瞭然春花教的內情之後，本已動了殺機，準備把春花十二釵和春風仙子，一鼓作氣，全數殲滅，但那紅衣女暗中贈藥，頓使他感覺人性本善，動了惻隱之心。原準備要大開殺戒，此刻只準備搏殺春風仙子。

　　眼看俞秀凡安然無恙，春風仙子也覺著情形不對，但她想來想去，就是想不出俞秀凡何以會不怕春風散。她閱歷豐富，看透人情世故，眼看俞秀凡目中殺機閃動，心中忽生警覺，立刻向後退去。俞秀凡大喝一聲：「站住！」寒芒一閃，長劍疾如雷奔，冷鋒已逼上了春風仙子的咽喉。春風仙子走南闖北，見過無數的高人英雄，但卻從未遇上過這樣的快劍─那是完全沒有閃避機會的快劍。呆了一呆，春風仙子說道：「俞少俠，你……」俞秀凡冷冷接道：「我劍勢只要向前送上兩寸，立刻就要你濺血劍下。」春風仙子道：「你殺了我，你朋友也無法逃得生命。」

　　俞秀凡目光轉動，只見春花十釵，肅立原地，所有的目光，都投注在兩人的身上。春風仙子嘆口氣，緩緩說道：「俞少俠，大錯未鑄，雙方都還有退步餘地。」俞秀凡道：「在下覺著，姑娘似是已經沒有和在下談條件的身份了，你是敗兵之將，不足言勇了。是不是？」春風仙子道：「我從沒有想到世界上會有你這麼的快劍手，以你的劍法而言，確有殺死我和春花十釵的能力。不過，你的朋友，也要賠進去一條命，他現在全身無力，只要一個普通的人，都可以輕取他的性命。」俞秀凡沉吟了一陣，突然微微一笑，道：「春風仙子，你是不是很怕死？」春風仙子道：「螻蟻尚且貪生，何況在下是人？」俞秀凡道：「姑娘，我如放了你，姑娘準備如何酬謝在下？」春風仙子道：「只要我有的，但憑你俞公子吩咐一聲。」

　　俞秀凡知她有所誤會，搖搖頭，道：「姑娘，我和你談的是大是大非，江湖正義，武林公道。」春風仙子道：「哦！」俞秀凡道：「一個人難免要死，但要死得心安理得。」春風仙子道：「你說的太深奧，希望你說的明白一些。」俞秀凡突然放低了聲音，道：「很抱歉的是，在下殺了你一個門下，春風十二釵，變成了十一個人。」春風仙子道：「也不能怪俞少俠，對陣相搏，互較智、力，難免有傷亡了。」俞秀凡道：「十一金釵靠得住麼？」春風仙子道：「他們都追隨我多年，自然是靠得住了。」俞秀凡道：「你敢不敢棄邪歸正，倒戈造化門？」春風仙子呆了一呆，道：「不是敢不敢，而是沒有用。在造化城內，我們春花教，只是一點微不足道的力量。」俞秀凡道：「聚沙成塔，把很多小的力量合於一處，就是一股強大無比的力量，匯涓滴而成江流、大河。」春風仙子道：「要我怎麼辦？」俞秀凡道：「那要你姑娘去策劃了，要選擇適當的時機，不能作無謂的犧牲。」春風仙子道：「俞少俠如若肯相信我，我只能答應試試看。」

　　俞秀凡還劍入鞘，道：「盡快救醒我的朋友。」春風仙子有些意外，吁一口氣，道：「快給他一粒還元丹。」一個白衣少女行了過去，餵一粒丹丸到無名氏的口中。目光轉到俞秀凡的臉上，接道：「這一粒還元丹，可使你的屬下很快康復。」俞秀凡道：「多謝姑娘。」春風仙子探手從懷中取出一個瓷瓶，道：「這瓶中有一十二粒丹丸，可以救十二個人，俞少俠內力精湛，已到了出神入化之境，不畏春風散，但除了俞少俠本人之外，只怕還有很多人，難以抗拒這春風散的奇毒，服下這顆丹丸之後，十二個時辰之內，春風散奇毒不侵，也許日後，咱們還有碰頭的時候。」俞秀凡道：「應該如何，由仙子自作決定。人生在世，難免一死，但死有抱憾而沒，也有死的重如泰山，留給後人無比的懷念。」春風仙子笑一笑，道：「多承指教。」

　　這時，端坐在木椅上的無名氏，突然挺身而起，道：「公子！」只覺雙頰發熱，回手一掌，自向天靈穴上拍去。春風仙子右手一抬，抓住了無名氏的右腕，道：「壯士！春風散太惡毒，凡是身中此散之人，都無法控制自己，任你是鐵打金鋼、銅澆羅漢，也無法逃過春風散的毒性。」俞秀凡笑一笑，道：「無名兄，不要太過自責，一則是藥物毒性太厲害，二則是活著比死亡重要，也比死去痛苦，第三是石兄和兄弟，都不希望失去你這個朋友。」無名氏道：「我慚愧。」春風仙子放開了無名氏的右腕，道：「春花教有一本記事錄，記載著中了春風散奇毒後，失身之人，比你壯士名氣大的人物，不下數十個。老實說在本教春風散下，能夠不中奇毒的俞少俠是第一人。」俞秀凡道：「無名兄，咱們走吧！」舉步向外行去。無名氏吁一口氣，跟著俞秀凡身後而行。

　　只聽一個細微的聲音，傳入了俞秀凡的耳中，道：「俞少俠，帶我走！他們會查出來，那將會使我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俞秀凡人已行出廳外，突然停下了腳步，回目望著那站在大廳門口的紅衣少女。只見她臉上是一片祈求神色，雙目中滿蘊著淚水。暗暗吁一口氣，俞秀凡舉手對春風仙子一拱手，道：「教主，在下想請求一事。」春風仙子淡淡一笑，道：「你說吧！」俞秀凡道：「這位站在廳門口的姑娘，叫什麼名字？」春風仙子道：「春花十二釵，以花命名，她叫蓮花，本姓蕭。」俞秀凡道：「仙子，在下想把這位蕭蓮花姑娘帶走，不知仙子意下如何？」春風仙子點點頭，道：「你可以帶走。不過，我要先說明兩件事，由蓮花回答我之後，你再帶他離開。」

　　俞秀凡回顧蕭蓮花一眼，道：「蕭姑娘意下如何？」蕭蓮花點點頭，道：「賤妾從命。」春風仙子道：「過來，我問你幾句話。」蕭蓮花回顧了俞秀凡一眼，舉步向前行去。俞秀凡緊隨在蕭蓮花的身後，行了過去。春風仙子道：「蓮花，你決定了要跟俞少俠去麼？」蕭蓮花道：「不錯，弟子決定了。」春風仙子道：「你離開之後，就算脫離了春花教，此後，你要小心謹慎，別要再遇上我們。」蕭蓮花道：「弟子明白。」春風仙子道：「那很好，你去吧！離了這座廳門一步，就算背叛了春花教。」蕭蓮花道：「弟子罪有應得，無法奉報師父的養育之恩了。」春風仙子道：「這個不用談了，交出妳身上的春風散和解藥。」蕭蓮花微微一怔，取出身上的春風散和解藥，遞了過去。春風仙子看過了蕭蓮花交出的一瓶解藥，微微頷首，道：「蓮花，妳很好。但妳背叛了春花教，也等於背叛了造化門，我可以不追究，但造化門也許不會原諒妳。」蕭蓮花道：「弟子如是身遭不幸，也不會抱怨師父。」春風仙子道：「那很好，妳去吧！希望你好自為之。」蕭蓮花撲身跪了下去，春風仙子也不謙辭，生受了蕭蓮花大拜三拜。蕭蓮花拜罷站起身子，道：「師父請保重，弟子去了。」轉身向外行去。俞秀凡拱拱手，道：「仙子，在下感激。」春風仙子道：「用不著感激我，我是為勢所迫。」俞秀凡淡淡一笑，緊隨在蕭蓬花的身後行去。春風仙子目睹兩人離開大廳，才輕輕嘆息一聲，道：「掩上廳門。」兩個女婢應了一聲，行過去掩上廳門。

　　蕭蓮花欠欠身，道：「俞少俠，蓮花感激萬分，不知該如何報答？」俞秀凡道：「言重了，姑娘。感激的應該是我，如非姑娘暗贈解藥，在下也要傷在那春風散下了。」輕輕吁了一口氣，接道：「進入了造化門之後，我才發覺造化門果然不是個簡單的組合，我們的前途命運，無法預卜，也無法保證你的安全。不過，我們是危難與共，姑娘和我們走在一起，希望能自己小心一些。」蕭蓮花苦笑一下，道：「弱女子慾海沉淪，今天得慶重生，生死事早已置之度外，公子不用為我擔心。」俞秀凡嘆息一聲，道：「如非你暗中相助，在下確無法逃過那春風散的暗算，單是這一份情意，就叫人感激莫名。」蕭蓮花突然流下淚來，而且嗚嗚咽咽，哭得十分傷心。

　　俞秀凡呆了一呆，道：「姑娘你哭什麼？」蕭蓮花道：「好久好久了，我都沒有聽到人對我說過這樣的話。」俞秀凡道：「哦！」蕭蓮花道：「我看的都是弱肉強食，聽到的都是冷酷的責罵。」俞秀凡嘆口氣，接道：「蕭姑娘，單是貴教如此呢？還是整個造化門都是如此。」蕭蓮花沉吟了一陣，道：「俞公子，造化門中事，一言難盡，而且，小女子知道的有限，也不知從何說起。」俞秀凡道：「不要緊，你知道好多，就說好多，知道些什麼，就說什麼。」蕭蓮花道：「造化城只是一個總稱，這裡面，容納了無數的組合，他們屬於不同的門戶，來自不同的地方。」俞秀凡接道：「這般群雄濟濟，難道都甘雌伏麼？」蕭蓮花道：「我的身份太低，從沒有見過造化城主，不知他用的什麼手段，竟然能使所有的人唯命是從。」語聲一頓，接道：「就拿我師父說吧，她本是一教之主，仗憑獨門春風散，闖蕩於江湖之上，浮沉慾海，為所欲為，不但雄踞一方的霸主都和她有過來往，甚至有很多江湖上德高望重的人物，也和她暗中勾結。如若一個女人，只是想縱情色酒，遊戲人間，那確實是一個很好玩的組合，所以，我們一些姊妹中，也有些自甘墮落，不願跳出慾海。」俞秀凡道：「唉！人性本善，但近墨者難免染黑。」

　　蕭蓮花苦笑道：「不過，春花教有一個很好的規矩，也算是春花教能夠生存在江湖上，不遭正大門戶中人全力追殺的原因。」俞秀凡道：「什麼規矩？」蕭蓮花道：「不准殺人。」俞秀凡哦了一聲，道：「難道這也算盜亦有道麼？」蕭蓮花搖搖頭，道：「如若春花教能夠再修正幾條門規，那就不算太罪惡了。但它卻有幾條門規，森嚴冷酷，全無人性，所以，它談不上盜亦有道了。」俞秀凡道：「姑娘可否仔細的說明一下。」蕭蓮花道：「也許小女子身陷在春花教中時間太久，我的看法，也許有很大的偏差，如有不對之處，還望三位指教。」俞秀凡道：「姑娘是出污泥的白蓮，我們欽佩得很。」蕭蓮花拭去了臉上的淚痕，突然微微一笑，道：「公子誇獎了。」那是出於內心的歡欣，人性中的光輝，蕭蓮花很多年沒有這樣笑過了。緩緩舉起右手，理一下鬢邊的秀髮，蕭蓮花緩緩接道：「自作孽，豈能怪人。有很多妹妹們，貪戀春花教的人慾、歡樂，自甘下賤，那就任她們去吧！有很多自命風流的男人們，追逐在春花教的周圍，有如蚊蠅逐血，那也只有任他沉浮慾海了。」

　　俞秀凡接道：「春花教的門下，以色身誘人入彀，也不能說太大罪惡。」蕭蓮花道：「縱然是有罪，但也不致算罪大惡極。玫瑰多刺，偏偏有喜愛折花的人，但他們一個願打，一個願挨，與人無關，也還罷了。但春花教，卻仗憑春風散，使人在藥性的壓迫下，失去了自主，這一點，賤妾覺著罪無可逭。」俞秀凡道：「藥毒害人，罪加三等，春花教不應該再在江湖之上存在。」蕭蓮花道：「還有一條是，對春花教中人的約束太苛，身入春花教，不管能否適應，就必需要布施色身。」俞秀凡道：「這個就無法反對麼？」蕭蓮花道：「沒有辦法。」俞秀凡道：「如果遇上三貞九烈的女子，至死不從，那又如何呢？」蕭蓮花黯然說道：「如若能一死了之，弱女子屍骨早寒了。」俞秀凡道：「春風仙子用什麼方法，使門下的弟子就範呢？」蕭蓮花道：「藥物。春花教中，有對付男人的春風散，也有對付女人的藥物。」無名氏突然接口說道：「也是一種強烈的春藥麼？」蕭蓮花道：「不錯。強烈尤過春風散數十百倍，不論什麼樣的貞烈女子，只要服下了那種藥物，就無法再克制自己，淑女貞婦，都變成了蕩婦淫娃。」俞秀凡搖搖頭，道：「這就太可惡了！」

　　蕭蓮花道：「我就是在那藥物下，失去了貞操，留下了殘花敗柳之身。」俞秀凡嘆息一聲，道：「蓮花姑娘，一個人的價值，主要在心靈的純潔和她的胸襟、氣度與對人類的貢獻，以姑娘的作為，不但在下感激不盡，就是這位無名兄也是一樣感激不盡。」蕭蓮花道：「俞公子，很多年來，我都沒有聽到這樣的話了。是那麼平實、感人。」俞秀凡笑一笑道：「蓮花姑娘，在下想來，春花教應該是一個很會騙人的組合，每個人，都該有一副伶俐的口齒。」蕭蓮花道：「是的，我們學會了很多騙人的話，也聽過無數的甜言蜜語，春花教中的女弟子，經歷過荒誕不經的怪事很多，但卻很少能聽過一句真實的話。」俞秀凡點點頭，道：「姑娘，除了春花教之外，你對造化門中事還知曉好多？」蕭蓮花搖搖頭，道：「不知道。以春花教在造化門中的地位而言，似乎是並不得意，一切要聽命行事，而且活動也侷限於一定的地方，那地方只不過三四畝地大小。」抬頭望了俞秀凡和無名氏一眼，接道：「俞公子；實在抱歉，我知道的只有這些，造化門中事很難叫人預料，賤妾不敢妄言。」石生山道：「姑娘，你對這北大街的事情，知曉好多？」蕭蓮花沉思了一陣，道：「賤妾似聽說，北大街中為諸位設下七道埋伏，但是否可靠，賤妾就不知道了。」俞秀凡長長吁一口氣，道：「不論他們有幾道埋伏，咱們都要闖過去。」大步向前行去。無名氏、石生山、蕭蓮花並肩追隨在俞秀凡的身後。

　　行約五丈，到了一座朱漆大門前面。兩個身穿黑色疾服勁裝的少年，並肩站在大門外面。俞秀凡距兩人還有七八尺遠，兩人已並肩攔在了路中。石生山突然走上一步，冷冷說道：「閃開！」兩個黑衣少年一攤手，道：「我們未佩兵刃，兩位要出手，我們任您宰割，絕不還手。」石生山道：「無賴。」俞秀凡笑一笑，道：「你們想拿性命作賭注？」左首黑衣少年接道：「咱們如不能把俞少俠邀入廳中，也是難免一死，那就不如死在俞少俠的劍下了。」俞秀凡道：「可憐，也很可悲！」兩個黑衣少年苦笑一下，垂首不語。俞秀凡嘆口氣，道：「你們是什麼門戶？」左首黑衣少年道：「五毒門。」俞秀凡道：「為什麼要用五毒二字？」左首黑衣少年道：「俞少俠進入廳中之後，就可以看明白了。」俞秀凡一揮手，道：「好！你們帶路。」兩個少年轉身向前行去，神態間十分恭謹。

　　無名氏突然加快腳步，行到俞秀凡的身側，低聲說道：「公子，五毒門是一個很奇怪的門戶。」俞秀凡接道：「我知道，但咱們沒有法子不去，是麼？」無名氏道：「公子多加小心。」兩個黑衣人，帶著俞秀凡直入廳中。整座大廳，空空蕩蕩，除了廳中一張八仙桌、八隻木椅之外，廳中再無陳設。但大廳中卻高吊了八隻垂蘇宮燈，照得一片通明。八仙桌上擺著五個大瓷盤子，每一個瓷盤上面，都蓋了一隻大海碗。

　　俞秀凡道：「主人何在？」只聽一聲冷笑，道：「候駕多時了。」橫梁上滾落下一條人影，蓬然一聲摔在實地上。摔得很結實，只震得大桌上碗盤直響。俞秀凡轉眼望去，只見一個全身黑衣的矮瘦中年人，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不禁一皺眉頭，道：「湘西五毒門中人，善於用毒，但在下還不知道你們會裝死。」黑衣中年人一挺而起，道：「誰在裝死？」俞秀凡道：「閣下躺在地上不動，自然是裝死了。」黑衣人道：「我要你見識一下我練的神功。」：俞秀凡冷笑一聲，道：「很高明。不過，那還不足以嚇倒俞某人。」黑衣人冷笑一聲，突然一橫身，在主位上坐下，冷冷說道：「閣下請坐！」俞秀凡手握劍柄，緩緩在客位上坐下，道：「五毒夫人沒有來麼？」黑衣中年道：「你對五毒門了解好多？」俞秀凡道：「不多。但至少我知道，你在五毒門中，不是掌門的身份。」黑衣中年道：「這麼看來，你對五毒門了解得太少了。」

　　俞秀凡說道：「五毒門在造化城中，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組合，就算是五毒夫人親臨此地，也不配和俞某平行平坐，談事論非，何況是你這麼一號人物。」黑衣人冷笑一聲，道：「你的見識太少了，對區區似乎是也不放在眼中。」俞秀凡道：「閣下說的不錯。」黑衣人道：「五毒門包羅很廣，分用死毒。活毒兩種。」俞秀凡道：「閣下用的死毒還是活毒？」黑衣人道：「活毒。」俞秀凡道：「你是用活毒的？」黑衣人道：「不錯。閣下是否要開開眼界？」俞秀凡道：「可以。不過，我也要告訴你一件事。」黑衣人道：「什麼事？」俞秀凡道：「在下手中的寶劍很快。」黑衣人道：「在下練的一身枯木神功，大概還可以承受三劍、五劍！」俞秀凡一皺眉頭，心中暗道，如若他真的練成了一身刀、劍不入的武功，那倒是一樁很大的麻煩事了。

　　但見黑衣人緩緩站起了身子，伸手揭開了五個大瓷盤上的海碗。海碗揭開，俞秀凡不禁一呆。原來，那五個大瓷盤中，放了五種不同的毒物。第一盤中放著五條紅色的小蛇，第二盤中放著五隻長約半尺的蜈蚣，第三盤中放著五隻大蝎子，第四盤中放著五隻蟾蜍，第五盤中放著五隻小拳頭一樣的大蜘蛛。俞秀凡目睹五種毒物，頓覺頭皮發炸，不禁呆了一呆，道：「這五種毒物，有什麼作用？」黑衣人哈哈一笑，道：「現在，咱們要作一個比賽了。」俞秀凡道：「比賽什麼？」黑衣人道：「這五個瓷盤中的毒物，無一不是奇毒之物，平常之人，被它們咬上一口，立刻就要氣絕而亡。」俞秀凡道：「我從沒有見過這樣大的蜘蛛、蜈蚣。」黑衣人道：「你沒有見過，今日，倒要你開開眼界了。」俞秀凡道：「就目力所及，確然是奇絕惡毒之物，不過，在下覺著，這些東西，雖然惡毒，要牠們傷人，只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

　　黑衣人冷笑一聲，道：「不是要牠們殺人，而是咱們用來作一種測驗。」俞秀凡道：「測驗什麼？」黑衣人道：「膽量。但不知你俞少俠敢不敢答應？」俞秀凡冷笑一聲，道：「說說看，咱們如何一個比法？」黑衣人道：「咱們各自選擇一種毒物，把它吃了。」俞秀凡呆了一呆，道：「吃了？」黑衣人道：「俞少俠請先選擇一種吧！」俞秀凡道：「這種毒物，咬人必死，如何能夠下口？」黑衣人道：「這就要各憑本領了。」伸手抓住一條蜈蚣，放入口中大吃起來，而且吃得是吱吱喳喳直響。俞秀凡冷笑一聲，道：「這算什麼比賽？」黑衣人道：「吃毒比賽。這也是一種能耐。如若你閣下自知不如在下，自然還有一種辦法。」俞秀凡道：「什麼辦法？」黑衣人道：「認輸。」

　　蕭蓮花突然接上了口道：「這比法不公平。」黑衣人雙目一瞪，道：「哪裡不公平了。」蕭蓮花道：「一個人各有專長，你學會了生食毒物，別人沒有學過，自然是無法和你比賽了。」黑衣人道：「那是他的事了，和在下何干？」蕭蓮花道：「你為什麼不和俞少俠比試武功，比試快劍。」黑衣人道：「生食毒物，是老夫選的，先比過之後，咱們再比試別的，那自然由俞少俠選一種了。」口中說著話，人卻把一條大蜈蚣，完全吃了下去。伸手又抓起了一條紅色小蛇。生食一隻活生生的大蜈蚣，已經是駭人聽聞的事了，如若再生食一條毒蛇，那真是不可思議的事了。但那黑衣人抓起了一條毒蛇，竟然放入口中大吃起來。俞秀凡只覺一陣嘔心，幾乎把吃進去的東西都吐了出來。

　　蕭蓮花冷冷喝道：「你吃吧！你把這五盤毒物吃完了，俞少俠也不會吃一個。」黑衣人放下手中的半截毒蛇，道：「姓俞的，你吃不吃？」俞秀凡搖搖頭，道：「不吃。」黑衣人道：「你是在耍賴了！」俞秀凡搖搖頭，道：「談不上什麼耍賴，這種事出乎常理常情。」黑衣人一揮手，甩去了半截毒蛇，道：「俞秀凡，男子漢大丈夫，輸了就輸了，為什麼不敢認賬？」俞秀凡冷笑一聲，道：「對付造化門中人，似也用不著談論什麼仁義道德。」黑衣人突然哈哈一笑，道：「姓俞的，你說，咱們應該比些什麼？」俞秀凡道：「在江湖上走動的人，應該各憑本身的造詣，只要屬於武功方面的，不論你如何選擇都行。」黑衣人冷笑一聲，道：「你選一樣，咱們先比試過。然後，咱們再比試食用毒物，不知你的意下如何？」俞秀凡道：「法子雖然很公平，不過……」黑衣人冷冷接道：「總不能樣樣都由你選擇，你既然覺著很公平，咱們就開始比試了。」俞秀凡沉吟了一陣，道：「好吧！咱們先比試兵刃。」

　　蕭蓮花接道：「俞少俠，不能答應他。」俞秀凡道：「為什麼？」蕭蓮花道：「因為，你根本就不能食用毒物。」俞秀凡道：「我相信，他逃不過我的快劍。」蕭蓮花道：「不錯，他逃不過你的快劍，但如他中劍不死，你是不是要食用毒物。」俞秀凡道：「這個，這個……」蕭蓮花突然上前一步，對那黑衣人道：「俞少俠身份太高，你不配和他動手。」黑衣人道：「姑娘的意思？」蕭蓮花道：「我看咱們兩個人身份相同，還是咱們兩個人比試一下如何？」黑衣人道：「比試什麼？」蕭蓮花道：「你是男子漢、大丈夫，我只是一個女流之輩，自然是由我先選了。」黑衣人道：「女娃兒，你要先想想，你敢不敢吃下毒物？」蕭蓮花道：「大不了牠們把我咬死，沒有什麼不敢的。」黑衣人哈哈一笑，道：「豪壯得很，有你姑娘這句話，在下無不應允。你說說看，咱們先比些什麼呢？」蕭蓮花道：「你只要能受我一掌，那就算你勝了。」

　　黑衣人雙目盯注在蕭蓮花的身上，瞧了一陣，道：「你練的什麼掌上功夫？」蕭蓬花道：「我什麼掌也沒有練過。」黑衣人道：「那你如何能打傷我？」蕭蓮花道：「那是我的事了，用不著你管。」黑衣人道：「好，你出手吧！」蕭蓮花道：「你小心了。」右手一揮，拍了出去。掌勢將近那黑衣人的前胸時，突然向上升高了半尺，一片白色的粉末，直向黑衣人臉上飛了過去。黑衣人鼻息間聞到了一股異香，不禁一呆，道：「你這丫頭，用的什麼藥物？」蕭蓮花道：「你快些運氣，閉住呼吸，不然，立刻就有得你好瞧的了。」黑衣人冷笑一聲道：「老夫有些不信。」蕭蓮花道：「不信你就等等看。」

　　黑衣人還未來及再答話，突覺一股欲火，由丹田直升上來。隨著血流，很快地遍布全身。無名氏吃過這等苦頭，知道那欲火焚身之苦，不禁臉色大變。黑衣人的臉上泛起了一片火紅之色，雙目中也開始變紅，大喝一聲，突然向蕭蓬花撲了過來。蕭蓮花一閃避開，冷冷說道：「慾火焚身，不死不休，任你是金剛、羅漢，也無法逃過此劫。」黑衣人雙目中，直似要噴出火來，口中發出野獸般的怒吼。蕭蓮花道：「只有我能救你之命，但你必須要先替我辦兩件事。」黑衣人口齒啟動，有如一個在烈日沙漠中，奔走了一日，未進滴水粒米一般，那種飢渴之情，看上去狼狽萬分，但他的神志還很清醒，只是不能克制住那高漲的慾火，急急說道：「什麼事？」蕭蓮花道：「去，把守在廳外五毒門中的弟子，全部給我殺了。」黑衣人狂吼一聲，飛身撲出大廳。但聞連聲慘叫，傳入了耳際。

　　蕭蓮花輕輕嘆息一聲，道：「春風散的厲害處，就在中毒人神志還很清醒，但他卻無法控制自己，明知是大恨大錯的事，仍然無法自禁，在慾火焚燒之下，勇往直前，無所不為。」俞秀凡道：「他在此等情景之下，怎會還能聽你的話。」蕭蓮花道：「奇妙處也就在此了，中了春風散之後，只肯聽女人的話。這時，就算是他的親手足在此，他也一樣會出手屠殺。」俞秀凡道：「聽起來，果然是可怕得很。」但聞一聲怪吼，黑衣人像飛鳥投林一般，直向蕭蓮花撲了過來。這一招來勢快速，有如電光石火一般，一閃而至。蕭蓮花全然無備之下，勢將閃避不及。俞秀凡突然一伸右手，五指扣上黑衣人的肩頭上。黑衣人雖然被拿住了肩穴關節，但他的衝奔之力，仍然十分強大。俞秀凡借勢一送，更加快了黑衣人向前飛撲的速度。眼看著撞上了牆壁，黑衣人就是無法閃開。只聽蓬然一聲，撞在牆上。一撞之勢，十分強大，只震得樑上塵土飛落。黑衣人被撞摔跌在實地之上。

　　蕭蓮花低聲道：「好手法，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有你這樣認位奇準的手法。」俞秀凡嘆息一聲，道：「如果我們不救他，那將會如何？」蕭蓮花道：「他會被那升入心腑的慾火，活活燒死。」俞秀凡接道：「真是這樣嚴重麼？」蕭蓮花道：「他愈來愈無法忍受那焚身慾火之苦，只有自裂肌膚而死。」俞秀凡道：「你還有解藥麼？」蕭蓮花道：「有，我收藏了三粒解藥，也收藏了三份對付惡人的春風散。」俞秀凡嘆口氣，道：「在下也無法決定，咱們是否該救救他了。」蕭蓮花道：「這人武功詭異，練了一身刀槍不入的工夫，若饒了他，他也不知感激。」俞秀凡道：「好吧！我過去點了他的死穴，免得他多受痛苦，」

　　蕭蓮花搖搖頭，道：「慢著！」俞秀凡道：「蓮花，你該明白，我們和造化門中人，有很多的不同，其中最大一樣的不同，就是我們不喜歡害人，更不願別人有著太悲慘的遭遇。」蕭蓮花道：「唉！公子，你如殺了他，為什麼不讓他為我們盡一份力呢？」俞秀凡道：「他已經受了很重的傷，只怕很難幫咱們效力了。」蕭蓮花還未來及答話，那跌摔在地上的黑衣人，已然挺身站了起來，不禁一皺眉頭，道：「公子，我瞧這個人有些裝作，他練成了刀槍不入的武功，撞一下自然不會受傷了。」俞秀凡道：「哦！」黑衣人已清醒過來，大喝一聲，又向蕭蓮花撲了過來。蕭蓮花又一個閃身，避開了一擊，道：「站住！聽我幾句話，我就救你！」黑衣人大喘幾口氣，道：「我撐不住了，妳還有什麼話說？」蕭蓮花道：「你願不願意和我們合作？」黑衣人道：「願意，願意！姑娘有什麼話請快些說。」蕭蓮花道：「再去殺兩個造化門中人，我會解了你身中之毒。」黑衣人道：「此地沒有造化門中人！」蕭蓮花道：「想辦法，出去找兩個，不論什麼人，只要造化門中都成。」

　　黑衣人雙目如電，盯注在蕭蓮花的臉上，瞧了一陣，全身突然抖動起來。蕭蓮花對處置這些事，似是有著很充分的經驗，嬌聲喝道：「張開嘴巴！」黑衣人聽話得很，依言張開了嘴巴。蕭蓮花揮手一彈，一片解藥，飛入那黑衣人的口中。對症之藥，立見奇效，黑衣人立刻安靜了許多，閉上雙目，似是在運氣調息。俞秀凡道：「姑娘，你給他解藥服下！……」蕭蓮花接道：「公子，那不是解藥……」俞秀凡奇道：「不是解藥，是什麼？」蕭蓮花笑一笑，高聲說道：「你聽著，他只是暫時免去些慾火焚身之苦，但只有片刻工夫；下一次的發作，更要強烈過千百倍！」黑衣人睜開雙目，道：「我……我……」蕭蓮花道：「去殺兩個造化門中人，我就可以解去你身上的奇毒。」黑衣人略一沉吟，突然轉身一躍，飛出大廳。俞秀凡道：「原來春風散還有這樣的妙用。」蕭蓮花道：「春花教在江湖上橫行霸道，一直沒有傷到過自己人，就是用這種辦法奴役其他的人，代為受過。」

　　俞秀凡道：「唉！看起來，江湖上的險詐，真是無奇不有。如是單憑武功，在江湖上走動，實是無法應付。」蕭蓮花道：「有人說五分機智，五分武功，才能夠無往不利。」俞秀凡沉吟了一陣，道：「照在下的看法，武功、機智，各占三分，另外四分靠幸運了。就拿剛才的事情說吧，如著不是姑娘給了在下一顆解藥，只怕現在我早已氣絕而逝，就算一身武功，世無匹敵，又有什麼用處？」蕭蓮花道：「造化門不會殺你。」俞秀凡道：「就算你們不殺我，我也無法活下去，我不會活著受辱，我已經想好了，在我全力施為，殺了你們一些人後，我會在無法控制自己時，橫劍自絕。」蕭蓮花道：「幸好俞少俠沒有試，如果你不幸試了，那將是一個很可悲的下場。因為中了春風散的人，根本就沒有機會想到自絕的事。」俞秀凡長長吁一口氣，道：「那真是很大的幸運了！」蕭蓮花道：「就以那五毒門的副門主來說吧，他神志清醒，但人卻無法控制自己，想想看那該是多大的痛苦。」

　　但見人影一閃，那黑衣人提著兩個人頭，大步跑了進來，直向蕭蓮花衝了過去。蕭蓮花這一次未再閃避，任由那黑衣人衝近了身側。就在兩人將要接觸之時，突然伸出手指，點中了黑衣人的前胸。黑衣人向前奔衝的身子，陡然間停了下來，雙手一鬆，兩個人頭也跌落在地上。蕭蓮花迅快的取出了一粒解藥，投入那黑衣人的口中。回目望俞秀凡微微一笑，道：「公子，把這件事交給賤妾處置如何？」俞秀凡道：「咱們處境險惡，實也不能用光明正大的手段對付他們了。」蕭蓮花微微一笑，揚手一掌，拍在了那黑衣人的前胸之上。黑衣人長長吁一口氣，道：「我殺了他們兩個人。」蕭蓮花道：「我看到了，所以，我給你一粒解藥。」語聲微微一頓，接道：「現在，你覺著如何？」黑衣人道：「好多了。」蕭蓮花道：「等一會，你會再行發作，痛苦比剛才更要深重數倍。」黑衣人道：「這個，我應該如何？」蕭蓮花道：「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從此刻起，一直聽我之命，才能免去你慾火焚身之苦。」黑衣人一皺眉，沉吟不語。蕭蓮花道：「你也許不相信我的話，那就隨你去。」

　　黑衣人突然一伸手，抓在了蕭蓮花的右腕之上。蕭蓮花回手一掌，拍了過來，打得那黑衣人退出了五六尺遠。黑衣人微微一怔，道：「你……」蕭蓮花飛身一躍，踏在了黑衣人的前胸之上，接道：「聽著，我現在要殺你，易如反掌。」黑衣人圓睜雙目，似是還想不通何以會被蕭蓮花一掌打倒地上。蕭蓮花冷笑一聲，又道：「你想死想活？」黑衣人道：「想活如何，想死怎樣？」蕭蓮花道：「想死很容易，我就一掌劈死你，如是想活麼，那就從此聽我之命，心不應口，有得你苦頭好吃。」黑衣人淡然一笑，道：「在下並無難過的感覺。」蕭蓮花道：「但片刻之後，藥性發作，那份痛苦，比起剛才來還要悲慘上十倍。」黑衣人搖搖頭，道：「你可以殺了我，但我不能背叛五毒門。」蕭蓮花道：「別忘了你已經殺了自己的從人，而且還殺了兩個造化門中人。」黑衣人沉吟了一陣，道：「姑娘還是殺了在下吧！」俞秀凡心中暗暗奇道：「這人一身武功，非同凡響，何以忽然間變得全無氣力，一副任憑宰割的樣子。」

　　只見蕭蓮花伏下身子，輕輕兩掌，拍活了那黑衣人的穴道，道：「看你如此英雄，我們也不願傷害你了。」黑衣人站起身子，雙目中奇光閃動，道：「怎麼，你們放我走了？」蕭蓮花道：「不錯。我們敬重英雄人物。不願這樣傷害你，所以，放你回去。」黑衣人滿臉疑惑之色道：「你們真的放了我？」蕭蓮花道：「是啊！你現在可以去了。」黑衣人搖搖頭，道：「我不相信。」俞秀凡心中忖道：「看來，這黑衣人，還多疑的很。」蕭蓮花道：「我們此刻要殺你，只不過舉手之勞，為什麼還要別用心機。」黑衣人雙目望著蕭蓮花和俞秀凡，緩步向後退去。蕭蓮花果然未再有所行動，目睹那黑衣人退出廳外。

　　無名氏低聲道：「姑娘，真的就這樣放了他麼？我雖不識其人，但我看他一身的武功成就，非同小可，留著他是一害。」俞秀凡微微一笑，道：「無名兄，兄弟認為蕭姑娘處理得十分恰當。咱們此刻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要和造化門中不同，他們規戒森嚴，咱們就盡量寬大。能饒人處且饒人，能放手就放手。咱們走吧。」舉步向廳外行去。但見黑影一閃，一個人蓬然倒摔在大廳外面。正是那退出去的黑衣人，去而復返。俞秀凡道：「石兄，扶他起來。」石生山大步行了過去，扶起那黑衣人，道：「老兄，蕭姑娘已饒了你，你又來作甚？」黑衣人道：「我要見蕭姑娘。」蕭蓮花快行兩步，道：「什麼事？」黑衣人道：「姑娘毀了我一身功力。」蕭蓮花道：「我已經告訴了你，養息一天，你就可以恢復。」黑衣人道：「不行，我立刻就有性命之憂。」蕭蓮花道：「造化門下不容你，五毒門要殺你，我有什麼法子？」黑衣人道：「姑娘是春花教中人？」蕭蓮花道：「不錯。」黑衣人道：「在下也不想死，所以願意跟姑娘學。」蕭蓮花接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不過我作不了主。」俞秀凡道：「願和我們甘苦與共的人，我們歡迎得很，蕭姑娘，能不能讓他立刻恢復功力？」蕭蓮花道：「可是可以，不過，咱們如何能相信他？」俞秀凡道：「用人不疑，咱們既然歡迎他來，就不可多心。」

　　蕭蓮花伸手從懷中取一粒藥物，道：「吃下去，一盞熱茶工夫之內，就可以使你恢復功力。」黑衣人接過丹丸，看也未看，就一口氣吞了下去。只聽衣袂飄風，一條人影，疾如流星般直撞過來。無名氏大喝一聲，拔刀一揮擊出。只聽一聲冷笑，接著是一陣金鐵相觸之聲。無名氏被生生震退了兩步，但來人也被無名氏這一擊，給擋了下來。那是一個穿著很俏的年輕人，一身天藍勁裝，滾鑲著近半寸的白邊。手中執著一支三稜長劍。日光下，劍身泛著一片藍色的光芒。黑衣人突然向後退了兩步，躲在俞秀凡的身後。藍衣人兩道惡毒的目光，一直盯注無名氏的身上，道：「閣下可要再接我一劍試試？」俞秀凡冷笑一聲，接道：「你這身衣服很特殊，不知在造化城中，是何身份？」藍衣人道：「你就是俞秀凡？」俞秀凡道：「正是在下。」藍衣人道：「我是監察堂中人，專管殺叛徒。」俞秀凡微微一笑，道：「此地就在造化城中，想不到，貴城主竟然還不敢放心，還派有殺手，除殺棄暗投明的人。」

　　藍衣人道：「聽說閣下有一種特殊的能力，而且又極善花言巧語。」俞秀凡道：「怎麼說？」藍衣人道：「凡是和閣下接觸過的人，似乎很容易被閣下說服。」俞秀凡突然說道：「你錯了。我不會花言巧語，更不會欺騙那一個。反之，我說的話，都是極為誠實，也正因為如此，他們才會相信我說的話。」藍衣人道：「哦！」俞秀凡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每一個人都具有辨別善、惡的能力，我只是說明了是非，要他們自己選擇。」藍衣人冷笑一聲，三稜劍指著俞秀凡身後的黑衣人，道：「你和我談善、惡，他就是世間至惡至毒的惡人之一，不但是他練的武功歹毒，他的生性更殘忍，雙手血腥，殺人無數。你如說是非、論善惡，就該先把他殺了。」俞秀凡道：「閣下說的也許不錯，但那些都已經過去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藍衣人冷哼一聲，道：「我們監察堂中人，向來不和外人動手，專以對內除殺叛徒。如閣下要阻止，咱們就不客氣了。」俞秀凡心中一動，笑道：「監察堂中人，想必都是造化城主的親信了。」藍衫人淡淡一笑，道：「好說，好說。造化門的組織十分龐大，難免有良莠不齊之徒，在下的任務，就是專門處置這些叛徒。」俞秀凡微微一笑，道：「閣下所謂的叛徒，大約就是指他們棄暗投明了。」藍衫人道：「人世之間，本無正邪之分，所謂正邪，只是論事的角度不同罷了。你口口聲聲說他們棄暗投明，何謂暗又何謂明呢？」

第二十八回　過關斬將　破飛鈸陣

　　俞秀凡道：「閣下不但有一身好武功，還有一口辯才，看來造化城監察堂中人，都是特經挑選，訓練而成的精銳人物了。」藍衫人道：「俞少俠誇獎了。」語聲一頓，接道：「城主對你俞少俠十分器重，所以，才准你穿宅過街，接受招待，沒有派人阻攔。」俞秀凡接道：「閣下的話，果然是婉轉動聽，這重重難關，無一不是凶險絕倫的地方。」藍衫人淡淡一笑，道：「自然。你想在造化城中行來行去，必需要有一點能耐才成。」俞秀凡道：「閣下看看在下這點能耐如何？」藍衫人點點頭，道：「似乎是有點能耐。」俞秀凡道：「閣下現在準備如何？」藍衫人道：「俞少俠只要放開本門中的叛徒，在下絕不侵犯。」俞秀凡微微一笑，道：「如是在下不放呢？」藍衫人道：「那就只好得罪了。」俞秀凡道：「好吧！監察堂中人，想必是造化城中的精銳高手，在下領教一二。」

　　藍衫人緩緩舉起手中的三稜劍，道：「咱們奉有嚴命，不得向貴賓侵犯，但如向區區挑戰，那就又當別論了。」俞秀凡道：「好！就算我向你挑戰吧！」藍衫人冷笑一聲，道：「閣下先出手吧！」俞秀凡道：「強賓不壓主，還是閣下先出手。」藍衫人道：「恭敬不如從命了。」右手一揮，三稜劍突然出手，刺向了俞秀凡的前胸。俞秀凡右手一抬，長劍出鞘，噹的一聲，震開了藍衫人的三稜劍。藍衫人微微一怔，道：「好快的劍勢。」口中說話，右手三稜劍一連攻出七劍。這七劍招招相連，一氣攻出。俞秀凡似是在考驗自己，一直未出手搶攻，長劍揮動，只聽一陣連綿不絕的金鐵交響，藍衫人七招快攻，盡被封開。藍衫人一皺眉頭，道：「果然是名不虛傳。」俞秀凡還劍入鞘，道：「閣下可以去了。」藍衫人道：「為什麼？」俞秀凡道：「你不是我的敵手，更不配和我談論什麼，是不是應該退走呢？」

　　藍衫人連攻了八劍之後，已知遇上了勁敵。俞秀凡的快速劍法，是他生平僅見，一時間竟不敢答話。俞秀凡冷笑一聲，道：「一個人只能死一次，如是閣下真的不怕死，在下就要出手了。」藍衫人一聲不吭，突然轉身而去。望著那藍衫人遠去的背影消失不見，俞秀凡才回頭望著蕭蓮花道：「蓮花姑娘，這些監察堂中人，在造化門中的地位如何？」蕭蓮花道：「很特殊，他們直屬造化城主，凡是造化城中的人，他們都有權干預。」俞秀凡道：「造化城中似乎還有另一股力量，專門管理背叛造化城主人的？」蕭蓮花道：「我也聽說過，那是一批武功絕頂高強的人物。」俞秀凡哦了一聲，道：「就我所見情勢而言，凡是和咱們見面作對的人，都屬於江湖上其他門派，而直屬造化城中的人，似乎是都在管理內部的事情。」蕭蓮花道：「對於造化城中的事情，我們知曉的有限。」

　　只聽一個冷冷的聲音，傳入耳中，道：「我知道的比這姑娘多些。」轉頭望去，說話的正是黑衣人。俞秀凡微微一笑，道：「你身體好些麼？」蕭蓮花道：「對症之藥，自然是見效奇速。」黑衣人道：「多謝姑娘賜藥之情。」蕭蓮花道：「不用客氣，咱們遭遇一樣，我是春花教中的人，在監察堂殺手的眼中，我也是叛徒之一。」黑衣人冷哼一聲，道：「我是五毒門副門主的身份，一個監察堂中的殺手，就可以隨便地懲罪於我，而且要置我於死地。」蕭蓮花道：「所以，你也決定背叛造化城主了。」黑衣人道：「不錯，老夫再也忍不下這口氣了。」俞秀凡道：「兄台作何打算？」黑衣人道：「如若願意帶我同行，在下願為先鋒，如若諸位不願帶我同行，在下毒傷已癒，我就與他們拼了。」俞秀凡微微一笑，道：「兄台如願和咱們合作，我們歡迎還來不及，焉有拒絕之理。」黑衣人道：「那很好，我再去宰他們兩個回來，出出久積胸中一口惡氣。」

　　俞秀凡一伸手攔住了黑衣人，道：「兄台且慢。」黑衣人嘆口氣，道：「俞少俠有何吩咐？」俞秀凡微微一笑，道：「造化門中有的是人，就算咱們宰了他們十個、八個也於事無補。咱們要動手，也要找那些有點分量的人動手。」黑衣人哈哈一笑，道：「俞少俠說的是，咱們往前面闖。」無名氏輕輕咳了一聲，道：「兄台，從此之後，咱們要生死與共，兄台可否把姓名見告。」黑衣人道：「兄弟的名聲，不太好，不說也罷。」無名氏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兄弟和這位石兄，都是從地獄中出來的人。」黑衣人道：「好吧，兄弟巫靈。」無名氏道：「昔年江湖上人稱毒怪的就是巫兄。」巫靈笑一笑，道：「正是兄弟。昔年兄弟在江湖上殺人太多，名聲不好，不過，從現在起…」

　　俞秀凡微微一笑接道：「過去的事，不用再提了。巫兄以五毒門副門主的身份，進入造化城，想來必可參與機密了。」巫靈搖搖頭，道：「敝門主五毒門夫人，倒是很受那造化城主的敬重，但他們對兄弟，說起來就叫人上火了。」俞秀凡笑一笑，道：「他們對巫兄不好，才能使巫兄知過向善，但不知前面還有幾關。」巫靈道：「還有兩關。就兄弟所知，前面一關不足掛齒，倒是最後一關，是少林高僧的飛鈸大陣，倒是有點麻煩了。」俞秀凡道：「人間地獄之中，已有少林別院，此地怎地還有少林僧侶？」巫靈道：「詳細情形，在下就不知道了。見到少林僧侶時，咱們倒要問問他了。少林高僧向以正大門戶自居，怎地竟和我巫靈一般，投入造化城來？」俞秀凡道：「也許他們別有苦衷，見面時，倒要問它一個明白了。」無名氏道：「闖過最後一關，咱們是不是就可以見到造化城主了？」巫靈道：「闖過飛鈸大陣，咱們就可以穿過此城，但是否會見到造化城主，那就不知道了。」俞秀凡聽他口氣，確然所知不多，微微一笑，道：「咱們合力向前闖吧！」

　　巫靈突然輕輕咳了一聲，道：「慢著，諸位請稍候片刻。」轉身行入廳中，把木桌上大海碗的五毒，全都收入懷中。那樣多不同的毒物，只見他一一放入懷內，也不知他放在何處。無名氏道：「巫兄，你身上帶有多少毒物？」巫靈道：「三五十個總是有的。咱們走吧！兄弟帶路。」當先舉步，向外行去。俞秀凡緊追在巫靈身後，蕭蓮花魚貫相隨，無名氏、石生山二人並肩斷後。巫靈輕車熟路，直闖入一座紅磚圍牆的院落之中。一個身著青衫，身佩雙刀的中年大漢，橫身攔住了去路，道：「那一位是俞少俠？」巫靈一揚手，兩條毒蛇，應手飛出，道：「你不配見俞少俠，要你那鬼裡鬼氣的師父出來。」青衫人急急拔刀擊出，劈死了一條毒蛇，另一條卻蛇尾一捲，纏在了青衫人的右腕之上。俞秀凡看得一震，暗道：原來，他把身上的毒物，當作暗器施用。

　　那青衫人目睹毒蛇纏腕，心中大驚，丟了手中單刀，揮手一甩。但覺右腕一痛，蛇口尖厲的毒牙，已然咬入那青衫人的肌膚之中，這是一種傷害神經的毒蛇，青衫人一疼之下，立刻感覺到半身麻木。巫靈冷笑一聲，道：「回去，叫你那老鬼師父出來，老夫賞你一粒藥物，饒你不死。」青衫人臉色灰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但聞一聲陰森的冷笑，傳了過來，道：「姓巫的，你倒了戈？」俞秀凡抬頭看去，只見一個臉長如馬，身著青袍，留著一把山羊鬍子的老者，緩步由廳堂中行了出來。巫靈冷笑一聲，道：「老色鬼，你也是一方豪雄，但在造化門中，不過是一個馬前卒的身份，如是你識時務，那就跟巫老怪學，咱們跟著俞少俠，鬥鬥造化城中監察堂裡那些趾高氣揚的殺手。」

　　青袍人道：「你認為背叛了造化城主，還能夠生離此地麼？」巫靈道：「就算戰死此地，血濺五步，也比受那些窩囊氣好些。」青袍人陰森一笑道：「話是不錯，不過，老夫還沒有活夠，還想多活幾年。」巫靈接道：「咱們不能生出造化城，至少現在還可以活下去，你老色鬼如是敢和姓巫的作對，我要你立刻死在眼前。」青袍人哈哈一笑，道：「巫老怪，你長蟲、蜘蛛，只配唬唬孩子們，至於老夫，還未把那些毒物看在眼中，不過，老夫不想和你鬥。」巫靈右手一揮，兩條毒蛇和一隻拳頭大的蜘蛛，一起飛了出去。青袍老者身上長袍無風自動，雙手平平推出。巫靈投擲的毒蛇、蜘蛛，在距離那老者身前三尺左右時，突然跌落了下來。青袍老者並未借勢出手，冷然一笑，道：「巫老怪，你的毒物，傷不了我。咱們相識了幾十年，誰能吃幾碗飯，大家都心裡有數，我要見識一下俞少俠…」巫靈怒聲接道：「俞少俠要見的是造化城主，就憑你老色鬼這點身份─」俞秀凡輕輕咳了一聲，道：「巫兄，請後退一步，在下會會這位高人。」巫靈臉色怒容未消，但人卻向後退了四步。

　　俞秀凡越過巫靈，一拱手，道：「在下就是俞秀凡。」青袍人雙目在俞秀凡臉上打量了一陣，道：「我只道你是三頭六臂，原來是個毛孩子。」俞秀凡微微一笑，道：「很叫閣下失望，是麼？」青袍人道：「至少，老夫看不出你有什麼特別的地方，能把造化城鬧得人仰馬翻。」俞秀凡道：「那是造化城主的事，和在下何關？」青袍人哈哈一笑，道：「老夫如若能夠把你小子生擒活捉了，老夫豈不是大大露臉的事？」俞秀凡道：「世人有誰不想露臉出頭，不過，必得先自量力。」青袍人打量了俞秀凡一陣，道：「你小子的意思是，老夫不是你的敵手？」俞秀凡道：「這個麼，很難說了。不過閣下可以試試。」青袍人臉色一寒，道：「老夫正要試試。」俞秀凡道：「那就請出手吧！」青袍人雙目盯注在俞秀凡的身上，瞧了一陣，道：「巫兄，你說這姓俞的很高明。」巫靈冷冷說道：「不錯。你老色鬼自尋死路，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了。」青袍人道：「當真是叫人難信啊！」忽然一轉，疾如一抹流星般，撲向俞秀凡。

　　俞秀凡右手一抬，寒芒閃電擊出。撲向俞秀凡的青袍人，突然向後倒躍而退。兩方面的動作都夠快，快得叫人目不暇接。青袍人向後退開了五尺，才聽到蓬然一聲輕響，抬頭看去，只見一個小臂連帶一隻右手，跌落在實地之上。俞秀凡道：「閣下還要再試試麼？」青袍人望著鮮血泉湧的右臂，突然說道：「老夫一生中，從沒有見到過這樣快的劍。」突然伸手撿起了斷臂，轉身而退。巫靈冷冷說道：「老色鬼，給我站住！」青袍人停下腳步，回頭苦笑一下，道：「你還要老夫如何？」巫靈道：「你傷了一條手臂，還有再戰之能。」青袍人道：「老夫不是俞少俠的敵手，甘願認輸。」巫靈道：「認輸可以，留下你餘下的一隻左手再走。」俞秀凡低聲道：「巫兄，算了。他已成殘廢之身，放他去吧！」巫靈苦笑一下，道：「你不知道這老色鬼的能耐，留下他一條手臂，會是很大的禍患。」俞秀凡啊了一聲，道：「為什麼？」巫靈道：「等一會，在下詳細奉告。趁他新創未癒，先處置了他再說。」

　　一揚手，一團黑物，直飛過去。青袍人揚起左手一擋，那黑物突然向後一滑，落在了青袍人的身上。那是一個拳頭大小的蜘蛛，立刻繞身行走，在青袍人的雙腿上轉了起來。青袍人左手高高舉起，望著那巨大蜘蛛，卻是不敢拍下。巫靈冷笑一聲，道：「看來，你老色鬼還是一個很識貨的人了。」青袍人道：「這是西域的化血毒蜘蛛，它體內的毒血，中人潰爛，無藥可救，老夫豈有不知厲害之理。」巫靈道：「毒血中人潰爛，倒是不錯，但如說無藥可救，那是小看兄弟了。」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你既然知道毒蛛之血，可以中人潰爛，但也應該知道這毒蛛之絲，有著同樣的毒性，你雙腿已被毒蛛吐絲纏住，只有受死一途了。」青袍人道：「聽口氣，你是非要置我於死地不可了。」巫靈道：「那是沒有法子的事了。俞少俠不知道你的厲害，在下確是清楚得很，你老色鬼那一招壓箱底的本領，如是不肯交出來，兄弟別無選擇，只好要了你這條老命了。」

　　青袍人冷笑一聲，道：「姓巫的，殺人不過頭點地，姓馬的已經認輸了，你難道真要逼我拚命？」巫靈道：「可惜的是，你連拚命的機會也沒有了。」青袍人長長吁一口氣，道：「老夫倒是不信。」巫靈右手一抖，一條紅色的小蛇飛出，纏在青袍人的脖子上。蛇口張動，正對著青袍人的鼻子。青袍人道：「姓巫的，老夫要仗憑那點壓箱底的本領保命，你逼我也沒有用，你該知道這造化門中的情勢，如若我交出那一點本領，我絕難活得下去。」巫靈道：「你可以保命，也可以傷亡當場，算算這筆帳吧！不肯交出來，你就先死在毒蛇口中。」青袍人道：「老夫再交出這隻左手如何？」巫靈沉吟了一陣，道：「好吧！斬掉左手，我就放你離開。」俞秀凡突然接口說道：「慢著！」目光轉到巫靈的身上，道：「巫兄，為什麼一定要他斬去左手？」巫靈道：「左右手都是一樣，只要有一隻手，他就能夠施展。」俞秀凡道：「算了，巫兄。看在兄弟的份上，放了他吧！」巫靈道：「公子不知道，這人放不得。」俞秀凡道：「巫兄，咱們和造化門不同，他們在製造仇恨，咱們在廣播仁義；就算他以後真的會找咱們報復，那也該放了他。」巫靈怔了一怔，道：「公子這麼吩咐，小的怎敢不從。」舉步行去，先取過毒蛛，又取下毒蛇。

　　青袍人倒也很江湖，衝著俞秀凡一躬身道：「大恩不言謝，在下記在心中了。」俞秀凡道：「不敢！不敢！老前輩多多保重。」青袍人一轉身，快步而去。俞秀凡回顧了巫靈一眼，道：「巫兄，只餘下最後一關了，是麼？」巫靈道：「是！少林僧侶的飛鈸大陣。」俞秀凡道：「無名兄，少林寺的飛鈸大陣威力如何？」無名氏道：「厲害得很。據說，武林之中，從來沒有一個人能在飛鈸大陣中全身而退。」俞秀凡道：「但在下所知，少林寺中的羅漢陣最為有名。」無名氏道：「羅漢陣堅如銅牆鐵壁，但如論兇險，那是略遜飛鈸大陣一壽了。」俞秀凡道：「這麼說來，咱們在飛鈸大陣中，只怕要有傷亡了。」巫靈道：「很難全身而退，我看過他們施展飛鈸，那輪轉的飛鈸，交錯盤旋，組合得嚴密無比。」長長吁一口氣，接道：「而且，那飛鈸旋轉快速，就算練成了刀槍不入的工夫，也無法防止飛鈸的厲害攻勢。」

　　俞秀凡沉吟了一陣，道：「巫兄，對此有何高見呢？」巫靈道：「如若俞少俠不太認真，咱們可以想法子避過飛鈸大陣。」俞秀凡搖搖頭，道：「不行，如是咱們無法過得飛鈸大陣，如何能見到造化城主。」巫靈嘆口氣，默然不語。顯然，他對那飛鈸大陣，有著無比的畏懼。俞秀凡輕輕咳了一聲，道：「走吧！進入飛鈸大陣時，諸位都留在陣外，在下一人先去試試。」無名氏突然一轉話題，道：「巫兄，你一生中殺人不少吧？」巫靈笑一笑道：「記不得了。」無名氏道：「是啊，冤冤相報，就算咱們死在飛鈸大陣，那也是早已夠本了。」巫靈道：「說的是啊！走！在下帶路。」舉步向前行去。

　　無名氏緊行一步，追在巫靈的身後，道：「巫兄，兄弟有一件事，一直想不通，想請教巫兄。」巫靈道：「什麼事？」無名氏道：「那老色鬼有什麼樣的一招絕技，巫兄一直不肯放過他，而且，到了生死關頭，他還不肯施展。」巫靈道：「你聽過水火雷麼？」無名氏道：「聽過。」巫靈道：「那老色鬼就是江湖上名重一時的水火叟。」無名氏道：「原來是他，怎會落得老色鬼的稱號？」巫靈笑一笑道：「他交上了春風仙子，男貪女愛，弄出了一場大病，幾乎送了那條老命。據說，造化城主救了他，所以，他才投入了造化城中。」無名氏道：「水火叟，不是好對付的人，他怎會放過春風仙子？」巫靈道：「聽說是春風仙子並非有意，但最重要的是，水火叟在那場大病之後，弄得功力喪失了大半，就算他想報仇，也是有所不能了。」無名氏道：「他是水火叟，為什麼剛才不肯施用水火雷？」巫靈道：「他沒有機會。後來，俞少俠放了他，被面子拘住了他，不好意思再對咱們下手了。」俞秀凡突然接口說道：「如若他施出水火雷，那是一個什麼樣的局面？」巫靈道：「方圓三丈之內，人物化為劫灰。」俞秀凡啊一聲，未再多言。

　　巫靈雖然走得很慢，但仍然走到了一座大宅院的前面。俞秀凡道：「是這裡麼？」巫靈道：「進入大門，就可以看到飛鈸大陣了。」俞秀凡道：「好，你們留在門外，我進去看看。」推開木門，大步行入。巫靈、無名氏、石生山、蕭蓮花，互相望了一眼，沒有人講一句話，跟在俞秀凡的身後，行入了大門之內。凝目望去，只見一座廣大的庭院之中，站著十三個身著紅衣袈裟的僧人。當先一人，年逾古稀，身後，區分三行排列著一十二個僧人，每行四人。每一個僧人的手中，都拿著兩面銅鈸，身上還背著兩面銅鈸。十三個僧人，一共有五十二個銅鈸。四周的圍牆上，分插著十二隻火把。一尺多長的火舌，放射出熊熊的火光。

　　俞秀凡抬頭看了面前的群僧一眼，緩緩說道：「那一位是領隊的大師？」那古稀老僧，突然向前行了一步，把兩面銅鈸掛在腰間，緩緩說道：「貧僧冷雲。」俞秀凡道：「在下俞秀凡。」冷雲道：「俞施主可是要闖飛鈸大陣麼？」俞秀凡道：「大師看來很清醒啊！」冷雲大師道：「老衲本來就很清醒。」俞秀凡道：「大師很清醒，怎麼會做出這等事情？」冷雲淡淡一笑，道：「什麼事？」俞秀凡道：「少林僧侶，一向被武林中尊奉為泰山北斗，想不到少林高僧，竟然會助紂為虐，做出為害武林的事。」冷雲大師道：「俞施主，這不是說道理的地方。」俞秀凡道：「大師的意思是……」冷雲大師接道：「只要你能闖過這飛鈸大陣，貧僧就甘願認輸。」俞秀凡道：「大師，兵刃無眼，動起手來，只怕難免會有傷亡。」冷雲大師道：「小施主說的不錯，唯一的問題是，傷亡的不知是何許人？」俞秀凡道：「大師的看法呢？」冷雲大師道：「小施主的高見呢？」俞秀凡淡淡一笑，豪壯地說道：「只怕是諸位大師。」冷雲大師道：「小施主好大的口氣。」俞秀凡道：「咱們立刻可以試過。」冷雲臉色一變，道：「當今武林，敢如此誇口的人，只怕還沒有幾個。」俞秀凡道：「大師，在下誇口了，但咱們立刻就可以證明。」

　　冷雲忽然舉起了手中的雙鈸。俞秀凡笑一笑，道：「大師且慢動手，在下話還未說完。」冷雲道：「快些請說。」俞秀凡道：「大師，動手搏殺，難免會有傷亡，這一點，在下希望大師再想想。」冷雲道：「老衲不用想了，因為，一開始我就知道了結果。」俞秀凡道：「你年逾古稀了吧？」冷雲道：「不敢，老衲今年七十七歲。」俞秀凡道：「人生七十古來稀，大師活了這把年紀，仍然精神矍爍，體能充沛，想來定然是修為深厚之士了。」冷雲接道：「你是恭維老衲呢，還是諷刺老衲？」俞秀凡道：「諷刺！大師應該是年高德劭的有道之士，想不到竟然是一位不辨是非的人，這七十餘年的光陰，真是白白渡過了。」冷雲大師道：「好啊！你竟敢污藐老衲！」俞秀凡笑一笑，道：「對少林高僧，在下本有著一份很深的敬慕之情，但像你大師這樣的人，不但很難叫人敬慕，而且……」冷雲厲聲喝道：「住口！你這樣出言無狀，當真是死有餘辜了。」俞秀凡輕輕嘆息一聲，道：「看來，大師已到至死不悟的境界了。」冷雲怒極而笑，道：「小施主，你有些瘋狂了。」俞秀凡道：「瘋狂的是你，請出手吧，不過我的劍法很快，而且，也不會對你留情。」

　　冷雲右手一抬，準備擲出飛鈸。但見寒芒一閃，俞秀凡的長劍，已指向冷雲大師的右腕。俞秀凡拔劍的速度，似乎更快了一籌。兩個極端的快速，但仍然有先後之別，俞秀凡的長劍過處，鮮血迸飛，斬下了冷雲大師的右手。但冷雲大師的飛鈸，仍然飛擲出手，只是準頭已偏，那是「毫厘之差，千里謬誤」的大錯，飛鈸盤旋而起，打個轉，向後飛去。飛鈸升起，才聽到波然一聲輕響，那是冷雲大師右腕落地的聲音。一招斬下了少林雲字輩高僧的右腕，不但使得少林眾僧吃了一驚，就是巫靈、蕭蓮花、無名氏和石生山，也不禁看得呆了一呆。沒有人能預料得到，俞秀凡的劍勢，快速到如此的境界。事情經過，只不過是一剎那間的工夫，俞秀凡長劍再起，劍尖已指上了冷雲大師的咽喉，冷冷說道：「大師，天下有沒有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冷雲大師臉色大變，嘆口氣，道：「好快的劍法！老衲活了七十多歲，沒有見過如此快速的劍招。」俞秀凡道：「你本是有道高僧，但卻甘願為造化城主所用。」冷雲大師道：「老衲不願回答施主任何問題，你儘管出手殺死老衲就是。」俞秀凡冷笑一聲，道：「大師似乎是一點也不怕死。」冷雲大師閉上雙目，不再答理。

　　這時，十二個少林僧人，都拉開了架勢，準備投鈸飛出。但眼看冷雲大師被劍尖頂住要害，又不敢輕易出手。一陣金風嘯空，冷雲大師投出的飛鈸，在數丈外打了一個旋轉，突然飛了回來。飛鈸去勢，雖然十分緩慢，但回來的速度，卻是快似閃電。這旋轉的飛鈸，講究的是出手力道，冷雲大師飛鈸力道用偏，飛鈸的路線全變，斜飛而下，竟然向群僧之中飛去。少林僧侶自然知曉飛鈸的厲害，眼看飛鈸旋轉而來，不禁大吃一驚，最近一人，一揚手，投出一鈸，疾向來鈸迎去，兩面銅鈸懸空觸接，響起銅鈴似的金鐵相擊之聲。原來，兩個飛鈸旋轉的力道不同，接觸之下，相斥相吸，忽然間一撞分開，但立刻又撞擊一處。就這樣，連續撞擊了五次，才把力道減緩分開，雙鈸一錯而過，掠過頭頂，直飛向數丈之外。俞秀凡劍尖雖然頂在那冷雲的要害咽喉上，但雙目仍然望著那飛鈸的變化。目賭旋轉力道的奇異，有如活物一般，亦不禁暗暗驚奇，忖道拖放暗器變化到此等境界，實當得絕技之稱了。

　　忽然間，響起了一聲佛號，十二個群僧之中，突然行出一個四旬左右的和尚，對著俞秀凡一抱拳，道：「小施主！」俞秀凡道：「大師有何見教？」中年和尚道：「俞施主能在舉手之間，斬下敝師叔一隻右手，使他在全無反抗之下，制住了他的要害。這種快劍，和這份豪勇，實叫貧僧等佩服。」俞秀凡目光一掠那中年和尚，只見他目光閃爍不定，臉上一片陰森之氣，一看之下，就知是一位心機深沉的險惡人。不禁心頭火起，冷哼一聲道：「你不用轉彎抹角，有什麼事，直截了當的說出來吧……」中年和尚道：「俞施主是英雄、俠義人物。」俞秀凡接道：「大師用不著客氣，那要看對付什麼人了。」中年和尚淡淡一笑，道：「敝師叔既落入少俠之手，少俠要殺要放，也該作個決定了。」俞秀凡哦了一聲，道：「這個在下自會作主，用不著大師替在下操心。」中年和尚道：「貧僧師叔現在俞少俠手中控制，生不生，死不死，貧僧怎會不操心呢？」俞秀凡道：「大師的意思是把他殺了？」中年和尚道：「貧僧師叔，本是有道高僧，生死事早已看穿，絕不會把死亡事放在心上了。」俞秀凡道：「殺不殺和大師無關，不用多口。」中年和尚道：「俞施主如此說，貧僧只好不問了。」合掌一禮，向後退出。

　　轉到冷雲身後時，突然收了合在前胸的雙手，就借那一收之勢，暗中發出了一股暗勁，撞在冷雲大師的後背之上。冷雲大師身子突然向前一栽，咽喉撞上了劍尖。一縷鮮血，順著劍身流了下來。這是人身三大要害之一，冷雲大師身子一陣顫動，氣絕而逝，蓬然一聲，摔倒在地。但聞金風破空，那兩面遠去的飛鈸，突然又飛了回來，盤空橫飛，就在俞秀凡頭頂上又撞在一起。兩鈸上的力道，這已經到了將盡之時，一撞之下，雙雙落下，餘力旋轉未息，波波兩聲，一鈸嵌入了木門之上，另一面卻嵌入了磚牆之內。兩面銅鈸，都嵌入了三寸多深。俞秀凡目睹飛鈸的威力，心中亦是暗暗驚心，忖道：銅鈸鋒利，發鈸人的力道，更是強猛絕倫，雙鈸連續撞擊之後，仍有如此威力，的確是可怕得很。

　　但聞那適才出面講話的中年和尚，高聲說道：「師叔受人所制，咱們投鼠忌器，如今師叔已死，咱們也用不著有所顧慮了。諸位師兄，師弟，飛鈸替師叔報仇。」十二僧侶，齊齊舉起了手中的銅鈸。兩鈸威力，已然震駭人心，如是這數十面銅鈸，一齊發出，那份強大威勢，定是不可想像。俞秀凡滿腹文章，一胸才機，思維的靈巧，自非一般江湖人物所及，腦際運轉，忽得玄機，只有欺近群僧側身搏殺，才能避開飛鈸的威勢。至少，可以減少飛鈸的勁道威力。不論發出飛鈸的手法如何巧妙，但他們總會顧慮傷到自己。心中念定，成竹在胸，哈哈一笑，回顧無名氏等道：「你們退到門外面去，飛鈸雖然厲害，但卻無法攻入死角，飛鈸在視線難及之處，就不致受到傷害了。」巫靈道：「俞少俠，在下發出毒物，助你一臂之力。」俞秀凡道：「我如死於飛鈸，單憑毒物，也難對付他們，諸位請後退一步，免得分我心神。」無名氏道：「主人眉宇間彩光照人，似已窺破飛鎖大陣的奧妙，捕得玄機，咱們退出門外吧，免得分他心神。」

　　石生山、蕭蓮花、巫靈等齊齊行動，退出門外。但幾人既不願放過這畢生難得一見的飛鈸大陣，又替俞秀凡擔著一份心事，人雖退出了門外，但並未隱入牆後，四個人分兩側，站在大門外面，八道目光，投在俞秀凡和群僧身上。俞秀凡手執長劍，緩緩向前欺進兩步，道：「諸位大師，俞某人一向敬重少林高僧，適才冷雲大師之死，內情如何，想必無法瞞得過諸位大師法眼。在下的劍法如何，諸位大師已見過，如是發出飛鈸，俞某人也只好全力施為一搏了。為了替武林保存一份浩然之氣，俞某人死而無憾，但如不幸的傷了諸位大師，也請諸位大師擔待一二了。」言罷，長劍舉起，擺了驚天三式中的第一式「驚天動地」，對準適才說話中年和尚。這一招劍式，具有著無比的威勢，架勢已擺出來，立刻有一股逼人的氣勢，不但是那被劍勢指定的中年和尚，被那股劍勢所震動，就是其他所有的少林憎侶也都被那招劍式吸引，腦際之間不自覺地轉動著，想出各種武功招術來破那一招劍式。但覺平生所學，閃電一般在腦際之間轉動起來。但想來想去，想不出一招武功，能夠破它。

　　群僧都被那劍招吸引，忘記了發出手中的銅鈸。被劍招指定的中年和尚，卻是有著完全不同的感受。俞秀凡的劍招沒有出手，但那股森寒的劍勢，卻已逼到他的身上。突然間，俞秀凡發動了攻勢，長劍一震，閃電奔雷一般，衝向了那中年和尚。這一招名叫「驚天動地」，確也有驚天動地之威，劍勢有如一道長虹，帶著風嘯之聲，衝了過去。剎那變化，瞬息發動，劍氣波蕩，威鎮八方。那暗算冷雲大師的中年和尚，駭然向後退去。群僧都為所震，一時之間，忘記了移動身軀。那中年和尚，向後退了兩步，撞上一個和尚的飛鈸。用於殺人的飛鈸，和一般的銅鈸外形，雖然一樣，但邊緣鋒利，尤過利刃。那中年僧人撞在了飛鈸之上，一下子刺入腰中，深入半寸，手執銅鈸的僧人驟不及防，也被飛鈸刺入了小腹半寸多深。俞秀凡的劍勢，已挾迅雷之勢，排空而至。中年和尚腰中劇疼，一分心神，俞秀凡的劍勢又破空而下，慘叫一聲，被長劍劈成兩半。俞秀凡未想到這一劍威力，如此厲害，不禁也為之一怔。

　　就是這一怔神間，群僧已紛紛向後退避，飛鈸出手。兩面出手最快的飛鈸，已然挾著嘯風之聲飛掠而至。俞秀凡心中一驚，長劍忽然點出。他出劍快速，認位奇準，那盤旋而至的飛鈸，竟然被一劍點中。飛鈸打個旋，忽然向一側偏去，但另一面飛鈸，卻已到了頭頂。俞秀凡長劍疾收疾點，又撥開了另一面飛鈸。這些飛鈸的旋轉力道，十分奇怪，俞秀凡一劍撥去，那飛鈸並未向旁側飛去，卻突然向下沉落，刷的一聲，掠著俞秀凡頭頂滑過。一股金風，撲面而過。俞秀凡心頭震動了一下，暗道：好厲害的飛鈸，看來，不能有絲毫大意了。心中念轉，人卻突然轉入了群僧之中。但見劍光連閃群僧紛紛慘叫，倒了下去。他貼身近攻，劍如驟雨，少林和尚雖然被斬倒了數人之多，但群僧手中的飛鈸，卻是無法發出。但聞一陣金鐵觸擊和銅鈸落地之聲，彼起此落，不過片刻工夫，十一個和尚，都已個個受傷。

　　每人的傷處不同，但大約都在雙臂雙手之上。俞秀凡發揮了快劍攻勢，快得叫人眼花撩亂。一則他距離太近，二則他劍招太快，名動天下的飛鈸大陣，竟然連一點的威力也沒有發出，已死了一個冷雲大師和那個暗算冷雲大師的和尚，傷了十個和尚。還有一個未受傷，卻被俞秀凡的長劍，逼在了前胸之上。十個受傷的僧侶，都是傷在手臂和手腕之上，傷的不算太重，也不算太輕，有的筋斷，有的骨折，但有一個相同的地方，都無法施用飛鈸。受傷的十個僧侶，既未呼叫，也未逃走，只是呆呆的望著那俞秀凡出神。他劍招的快速，似是已到了不可想像的境界，使人根本無法逃避。

　　俞秀凡長長吁一口氣，道：「大師怎麼稱呼？」那和尚道：「貧僧一元。」俞秀凡道：「在下已經說的很清楚了，但請位大師不信。」一元大師道：「貧僧等想不到閣下的劍招，如此之快。」俞秀凡道：「現在證明了，諸位大師還有什麼話說？」一元大師道：「冷雲師叔已死，其他諸位師兄也都受了傷，貧僧等已經敗了，還有什麼話說。」俞秀凡道：「諸位出身正大門派，受盡天下武林同道的敬仰，何以會做出此事，甘願為造化城主鷹犬？」一元大師道：「貧僧等亦有苦衷。」俞秀凡道：「說！什麼苦衷？諸位神志清醒，總不能說是被藥物所迷吧！」一元大師道：「俞少俠鑒諒，貧僧無法奉告。」俞秀凡冷冷說道：「少林寺不但是武林聖地，也是佛門寶剎，諸位都是有道的高僧，何以竟然會甘為虎倀，為害武林？」一元大師高喧了一聲：「阿彌陀佛！」閉上雙目，不再理會俞秀凡。

　　但聞巫靈哈哈一笑，大步行了過來，道：「想不到啊！威力最為強大的飛鈸大陣，竟然如此輕易的瓦解冰消。」無名氏，石生山、蕭蓮花等魚貫行了過來。石生山伏身撿起了一面銅鈸，道：「這銅鈸如此鋒利，再加上旋轉之力，無怪連金鐘罩等橫練工夫，也是無法抗拒了。」無名氏道：「俞少俠的劍招過於快速，對他們出手的飛鈸，以快打快，便飛鈸大陣完全失去了威力。」俞秀凡道：「主要是仗憑了一大半運氣。他們太大意，又是在近身相搏之下，使他們的飛鈸大陣，無法發出威力。如是他們放出了飛鈸，在下也是無法招架。」這時，巫靈已行到了一元大師身前，冷笑一聲，道：「大和尚，你運氣不錯，滿院中人，死的死，傷的傷，你竟然連一根毫髮也未傷到。」一元大師睜眼望了巫靈一眼，又高喧一聲佛號，閉上雙目。巫靈冷笑一聲，道：「大和尚，別來這個。姓巫的不是善男信女，俞少俠人家是正人君子，不屑施用逼供的手段，姓巫的可不管這個，你如是不怕受活罪，你就忍住不要說話。」伸手取起一面銅鈸，接道：「大和尚，我要削下你一隻耳朵來。」銅鈸一揮，鮮血濺飛，果然削下一元大師一隻耳朵。

　　一元大師臉色大變，伸手一摸，滿手鮮血，駭然睜開雙目，滿臉都是驚慌之色。巫靈哈哈一笑，道：「大和尚，我還認為你修為深厚，不怕死亡，想不到你也是一個很怕死的人。」一元大師嘆息一聲，重又閉上雙目。巫靈把兩個銅鈸，相互一擊，冷冷說道：「大和尚，我要斬下你另一個耳朵，削平你的鼻子。」一元大師又突然睜開雙目，道：「貧僧位卑職小，知道的內情有限。」巫靈道：「是要問造化城中事，你大和尚不見得比區區知道的多。」目光凝注在俞秀凡的臉上，接道：「俞少俠，咱們要問他些什麼？」俞秀凡道：「問問他，他們為什麼要聽從造化城主的令諭行事？」巫靈道：「大和尚，你聽到了沒有？」一元大師道：「我們都被引誘破了色戒，又服下了一種奇怪的藥物，不得不從他們的令諭行事。」造化城主果然是手段毒辣得很，控制各色人等，手段全不相同。

　　俞秀凡道：「再問他，他們服下的什麼藥物，有些什麼作用？」巫靈笑一笑，道：「大和尚，你既然說了，乾脆就說個明白吧！」一元大師道：「那是一種很奇怪的藥物，在一定的時間內，無法控制自己。唉！貧僧……貧僧……」他似乎無法說得出口，貧僧了半天，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蕭蓮花接道：「是不是一定要找女人？」一元大師嘆口氣，道：「慚愧得很。」蕭蓮花道：「給你們服用的，是春花門中的春花散。」一元大師道：「不知道什麼散，反正每隔三日，我們就需一女人伺候。」無名氏道：「所以，諸位沒有辦法再作名實相符的和尚了。」一元大師道：「只好到造化城中來。」俞秀凡道：「很可悲，也很可嘆！」突然一指，點中了一元大師的肩井穴。目光一看巫靈道：「廢了他的武功，但要保全他的性命。」巫靈道：「這個不難。」兩手銅鈸一轉，劃斷一元大師的雙腕筋脈。

　　俞秀凡目注一元大師道：「你出身正大門派，對江湖上的黑白是非，應該分辨的很清楚。」一元大師長嘆一聲，欲言又止。俞秀凡道：「你們有足夠的實力，為什麼不反抗，現在使你們無法施用飛鈸，也是教訓你們不要助紂為虐。希望你能大悟前非，保持下半世的清譽。」受傷群僧，各個低頭無語。俞秀凡轉過身子，大步向外行去。無名氏、石生山、蕭蓮花、巫靈都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快速劍法，心中的那份佩服，已到了無法形容之境，魚貫相隨身後。巫靈搶前一步，道：「公子，在下這一生中，鬥過不少武林高人，見識過的武林高手更多，但像公子這樣的劍招，在下還是初次見到。」俞秀凡笑一笑道：「前面還要過些什麼關卡？」巫靈道：「這裡已經沒有了，出了北門，就是進入造化城的大道。」俞秀凡道：「這中間還有多少的距離？」巫靈道：「大概總在十里左右。」俞秀凡道：「沿途之中，不會再有攔截的人麼？」巫靈道：「應該會有。不過，那些人都是造化城中的嫡系人手，不在攔截公子的設計之內。」俞秀凡道：「巫兄，對咱們進入造化城這段行程中，有什麼遭遇，也是無法預測了？」巫靈道：「是！」俞秀凡道：「夜色幽暗，出了北大街，即無燈火，如是他們要暗中計算咱們，那真是防不勝防了。」巫靈道：「公子明察。」俞秀凡道：「咱們就在此坐息半宵，候天亮之後再走。」巫靈道：「公子適才運劍如電，想來也該休息一下才是。」

　　各人選擇了一處適合休息之地，盤膝坐下。無名氏道：「身處險境不得不防人暗襲，在下守夜。」巫靈道：「用不著。看兄弟的雕虫小技。」右手一探，把身上的毒蛇，毒蜘蛛，全都取了出來，投出室外。毒蛇在室外，毒蜘蛛在門、窗之上結網，毒蝎子隱在暗處。無名氏道：「原來巫兄這毒物，還有防守大門之能。」巫靈道：「毒物、猛獸和人，都有靈性，不過牠們的智能極低，但如要牠們做一些防護工作，倒還辦得到，而且非常忠實。」無名氏道：「當真是隔行如隔山，毒物還有這些作用。」半宵易過，竟也無人施襲。直到日升三竿，俞秀凡等群豪，才簡單盥洗一下，收拾就道。出了北城門，又是一片廣闊的草原。俞秀凡約略地估計一下，至少有六、七里闊，東西更長，極目草原無盡，不見邊際。無名氏輕輕咳嗽了一聲，道：「巫兄，這一片廣大的草原，作用何在？」

第二十九回　禪唱克敵　快劍揚威

　　巫靈說道：「看上去很壯觀，也給人一種莫測高深的感覺。」俞秀凡道：「一片碧綠草地，確也給人一種莫可預測的神秘。」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但最可怕的是，他們如在這草地中，設下了什麼惡毒的埋伏，那就叫人防不勝防了。」巫靈道：「不錯，我聽說有一種血蟻，能夠在這草中穿行，此物雖然不大，但毒性很重，而且成群結隊而來，如再有這些青草掩遮，無法早些發覺他們，那確是一樁很可怕的惡毒埋伏。」無名氏道：「果真如此，咱們就先放一把火，燒去這片草地。」巫靈道：「血蟻雖然厲害，但易發難收，他們平日集中飼養，用時才會放出，惡毒到極點，但血蟻無法分辨敵我，可以傷敵人，也可以傷自己人，非到情勢危惡之時，不會施用。」俞秀凡道：「現在，他們會不會用血蟻對付咱們？」巫靈道：「這個，公子，可以放心，有我巫靈在此，百毒不忌。血蟻雖然厲害，但它們最怕毒蜘蛛，天生一物降一物，在下開路，諸位請隨後而行。」大步向前行去。

　　俞秀凡等魚貫隨在身後。行過這一片廣遼的草原，景物又是一變。但見一座矗立的高峰攔路，都是峭立的石壁，中間卻闢了一條車馬可通的大道。大道中撐著了張黃羅傘，傘下錦墩上坐著一個黃衣麗人。錦墩前一矮腿木桌上，放著一張七弦琴，古琴一側，放著一把長劍。黃衣麗人身後面，一排八個白衣少女，手中分執白玉簫。這不是對敵的陣勢，絲竹俱齊，像迎賓的樂隊一樣。黃衣麗人揚揚柳眉兒，飛來嬌媚的一瞥，道：「幾位中那一位是俞少俠？」她口中在問，目光卻已掃過俞秀凡。俞秀凡示意大家停下，越過巫靈，道：「區區就是。夫人是…」黃衣麗人挽宮髻，修眉開臉，已是婦人的身份。黃衣麗人笑一笑，道：「很標緻，不像江湖人嘛！」俞秀凡冷冷道：「夫人誇獎了。」黃衣麗人道：「真是人不可貌相啊！你能劍創飛鈸大陣群僧，使他們無法再用飛鈸，劍道造詣，深奧絕倫，如非我親眼看到了你，絕難相信你是這麼個文雅人物。」俞秀凡道：「說的是啊！像夫人這等艷麗容色，嬌弱之軀，應該是深閨中人，誰能想到你是身負絕技的高手？」黃衣麗人道：「俞少俠的劍法快，口舌也利。」俞秀凡道：「夫人櫻口靈巧，唇劍舌刀。」黃衣麗人道：「俞少俠出口成章，是一位文武兼資的俊傑。」俞秀凡道：「夫人貌麗如花，又能琴弄劍，該是一位才藝雙絕的隹人。」黃衣麗人笑一笑，道：「俊傑應該識時務。」俞秀凡淡淡一笑，道：「我們盡力而為，成敗無虧於心。」黃衣麗人嗯了一聲，道：「看來，咱們是沒有商量餘地了！」俞秀凡道：「說的也是啊！只怕極難說得通了。」黃衣麗人道：「咱們之間，既然無法排解，必然要有一番搏殺，是麼？」俞秀凡道：「不錯。怎麼樣？」黃衣麗人道：「那就請俞公子選出一樣比試之法，以免雙方揮戈群毆，造成無謂的傷亡。」俞秀凡道：「在下可以約束從屬，不作無謂殺戮。」黃衣麗人冷笑一聲，道：「好大的口氣！年輕人，戒之在鬥，但閣下卻似乎是一個殺性很重的人。」俞秀凡道：「夫人過獎了。」

　　黃衣麗人雙目中冷芒如電，盯注在俞秀凡的身上，瞧了一陣，道：「既是非打不可，賤妾覺著，咱們也該打的文明一些。」俞秀凡道：「夫人費了不少言語，似乎是用心在此。如今水到渠成，夫人似也用不著再彈弦外之音。」黃衣麗人忽然間粉臉一紅，笑道：「看來，你果然有非凡的才慧，先聽我一曲迎賓的琴聲如何？」俞秀凡道：「佳奏必有妙用，俞某人也希望一聆仙音。」黃衣麗人道：「俞少俠雅人高士，殺人的至高境界，就是要殺的不帶血腥氣。」俞秀凡突然回顧了無名氏、蕭蓮花等一眼，道：「這位夫人的琴聲，必具玄機莫測之妙，如是諸位覺著不解音律之學，最好能掩上雙耳。」

　　黃衣麗人已借著俞秀凡說話的機會，調整好琴弦，錚錚幾聲弦響，隱隱有金戈躍馬之聲，琴音未入正奏，殺機已起。俞秀凡本懂音律，只聽調弦之聲，已知遇上了高人，那裡還敢大意。一提丹田真氣，全神戒備。黃衣麗人手撫琴弦，笑一笑，道：「俞少俠，不問問我的來歷麼？」俞秀凡淡然一笑，道：「夫人，不用了。既非論交，又何用相識太深呢！」黃衣麗人嘆息一聲，道：「俞少俠，造化城中，人間福地，別具洞天，俞少俠如願作神仙中人，賤妾願為引介，以俞少俠的才具，必得城主的歡迎。」俞秀凡道：「夫人，盛意心領。俞某人應邀來此，生死事早置之度外，道不同不相為謀，只好有負夫人的雅意了。」黃衣麗人道：「賤妾一片誠意，公子何忍拒人於千里之外？」俞秀凡道：「大是大非之間，義難反顧。夫人蘭心蕙質，早洞正邪，何以不肯自拔污泥？」黃衣麗人沉吟了片刻，道：「賤妾雖有惜才之心，但冰炭卻又難同爐。」俞秀凡心中一動，暗道：「這女人靈智未昧，如能引她動了棄暗投明之心，對日後武林大局，必有大助。」

　　他這裡心念轉動之際，琴音已陡然響起。那鏘鏘琴聲之中，似萬箭飛蝗，挾泰山壓頂之聲而來。俞秀凡心中大駭，急誦天龍禪唱。佛門中降魔心法，自具神妙之力，禪唱一縷，混入琴音之中，那排山倒海而來的殺伐之勢，立時受到了禪唱中和，有如洪水入谷，被宣導排洩而去。琴聲忽住，黃衣麗人原本艷紅的粉臉之上，此刻卻微現蒼白之色，緩緩說道：「想不到公子對音律之道，竟有如此高深造詣。」俞秀凡回目一顧，只見無名氏，蕭蓮花等，一個個面色慘然，如有驟然間受到重擊一般，心中大是驚恐。暗道：這女人琴音一扳，竟有如此的威勢，的確是非同小可。身軀移動，揮掌在四人後背上各擊一掌，肅然說道：「四位還不打坐調息，堵上雙耳。」四人神情似是還未完全清醒，但已聽懂了俞秀凡的招呼，依言盤膝而坐，撕下一塊衣袖，堵上了雙耳。

　　俞秀凡暗暗吁一口氣，目光凝注到黃衣麗人的身上，道：「夫人！琴音忽起，有如萬箭驟發，這算不算是暗箭傷人呢？」黃衣麗人道：「七弦聯彈，合力併攻，我只想一舉擊倒諸位。」俞秀凡冷冷說道：「可惜，夫人這一擊並未成功。」黃衣麗人點點頭，道：「我知道，所以，我要和你談談。」俞秀凡道：「夫人，可是想再找一個暗中算計我們的機會。」黃衣麗人臉色一變，但很快又恢復了鎮靜，淡淡一笑，道：「不論什麼事，可一不可再，就算是我剛才暗施算計，大概也不會有第二次了。何況我琴側有劍，必要時，我也可揮劍一擊。」俞秀凡冷冷說道：「如若論及劍道，只怕妳夫人的火候，還難及俞某。」黃衣麗人道：「我知道你的劍術很好，過關斬將，好不威風。不過，世界上的事情不是以一技之長，就可無往不利。單是少林一門，就有七十二種絕技，何況天下之大，不要太自負了。」俞秀凡笑一笑道：「夫人說得是，以夫人在琴上的造詣，也一樣未必能傷到在下。」

　　黃衣麗人道：「你很高明，而且不只是劍術上的高明。」俞秀凡道：「不用誇獎。」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夫人，妳是否覺得，咱們談這些事，太過無味。」黃衣麗人道：「俞少俠的意思呢？」俞秀凡道：「在下覺著，夫人應該讓讓路了。」黃衣麗人道：「按理說，你應該已經通過我這一關了。不過，我心中還有一些不服。」俞秀凡道：「那是說，夫人還有絕技沒有施展？」黃衣麗人道：「不錯。我還有琴、簫合奏，那是我所學中最厲害的一著。」俞秀凡道：「夫人不把這些施用出來，可是有所不忍麼？」黃衣麗人道：「是！我不希望鬧到那等血淋淋的境界。因為，不論什麼人勝了，敗的一方，必然會遭遇很慘。」俞秀凡道：「戰陣凶危，這是難免的事。」黃衣麗人道：「這麼說來，俞少俠是一位很嗜殺的人了。」俞秀凡道：「嗜殺二字，很多的解說，大夫動刀，旨在醫病，霹靂手段，菩薩心腸，雖然手段毒辣一些，但他的用心卻很善良。」黃衣麗人道：「俞少俠可是自比操刀醫病的大夫？」俞秀凡道：「當仁不讓。區區麼，確有這份心胸。」黃衣麗人道：「很可嘉！只是太狂了一些。」俞秀凡道：「面對著江湖上凶惡之徒，在下不嗜殺並不成了。」

　　黃衣麗人道：「俞少俠！似是咱們沒有商量的餘地了。」俞秀凡道：「看來咱們是沒有法子商量，除非夫人能夠讓開去路。」黃衣麗人嘆口氣，道：「很多的不幸事，都發生在任性二字上。俞少俠，不論你武功多強，就算能擊敗我的琴簫合奏，那對你，也沒有什麼好處。」俞秀凡道：「在下聽不懂夫人的意思。」黃衣麗人道：「造化城中的高手太多，如若你擊敗我，那將會換來一個更強的敵手。所以，對你未必有好處。」俞秀凡道：「這條路很長，也很崎嶇，但在下也只有硬著頭皮走下去。」黃衣麗人道：「你憑什麼？」俞秀凡道：「大是大非的抉擇，給了我無比的勇氣。」黃衣麗人道：「告訴你，你不能勝過造化城中的眾多高手。」俞秀凡道：「我可以死在他們的手下。」黃衣麗人接道：「人死不再復生，對你有什麼好處？」俞秀凡道：「留下一片碧血、丹心，雖死何憾！」

　　黃衣麗人黯然一笑，道：「一個人如不要命了，那真是叫人沒有法子。」俞秀凡道：「世上人，包括區區在下，大概沒有真的不怕死的，但有些事比死亡更為重要，大節大義之下，生死事何足道哉！」黃衣麗人沉吟一陣，道：「咱們識見論事，南轅北轍，無法再談下去了。」俞秀凡道：「夫人似是還未被在下說服。」黃衣麗人道：「所以，我不願再和你談下去了，至少，我已被說得起了懷疑。」揮右手玉指，撥動了三聲弦響，道：「公子！小心了。」三聲琴音未絕，身後八個白衣少女已然舉簫就唇。一縷簫音，冉冉升起。八雙白玉簫，混合成了一縷簫聲，由極低微的聲音起，逐漸拔高。這簫聲未帶鐵戈殺機，曲折迴轉，哀艷淒傷。似新寡怨婦，在墳前哭祭她死去不久的丈夫，其聲悲涼，有如鮫人夜哭，撥動了聽簫人的心弦。

　　俞秀凡突然間感覺著一縷哀傷之氣，衝了上來，不能自已的鼻孔酸酸，熱淚盈眶。只聽一陣嗚嗚咽咽的哭聲，混入了簫聲之中。俞秀凡心頭一震，由哀傷中清醒過來。側目望去，只見蕭蓮花已無法控制住自己的悲傷情緒，放聲大哭了起來。無名氏、石生山等，雖然未哭出聲，但也都張大了嘴巴，淚落如雨。他本是極端聰慧的人，目睹到無名氏等悲傷的形態，心中突然一震，立刻清醒了過來。他人雖清醒，情緒卻仍然無法控制，心頭酸酸，淚落如雨。但這一點清醒，已使他靈台清明，立刻高誦禪唱。

　　禪唱聲起，立刻使得心神鎮靜下來。只聽錚錚錚三聲弦響，一陣琴聲，混入了那裊裊的簫聲之中。簫聲淒涼，琴聲卻有如重病臥床，痛苦呻吟，使人慘不忍聞。這兩種聲音，混在一起，給人精神很大的危害，把人的情緒引入極端憂傷、淒涼的境界之中。幸好的是俞秀凡及時禪唱高拔，一片祥和之氣，滲入了那琴聲和簫音之中。雙方相持了片刻工夫，簫聲一變，忽轉急快，有如千軍萬馬，奔騰而來。琴聲配合，泛起了無邊的殺伐之聲。禪唱有如高山流水，在急簫繁琴之中，獨樹一幟。琴、簫數度轉變，忽急忽慢，變幻出七情六慾的各種怪聲。但天龍禪唱，卻有如明月朗照，一柱擎天，不論琴音、簫聲，如何變化，但禪唱之聲，有如泰山北斗，屹立不搖。

　　大約有半個時辰光景，八個吹簫的白衣少女，已然香汗淋漓，漸呈不支。忽然，簫聲中斷，八個白衣少女，一齊倒摔下去。汗透重衣，有如得了一場大病，倒摔在地上之後，竟然無法再站起來。只有琴弦盈耳，仍然是十分強勁。不過，這時的琴聲，已變成一片急攻、猛打的殺機，有如白刃相搏，攻勢猛烈至極。但天龍禪唱，卻有如銅牆鐵壁一般，堅守不渝，不論琴聲如何的猛烈，但卻一直無法攻入。又相持頓飯工夫之久，俞秀凡頭上淌下了汗水，那黃衣麗人，已然髮亂釵橫，神情間呈現出無比的痛苦。無名氏、石生山也不停的口誦天龍禪唱，但神情間，也有著極大的痛苦。蕭蓮花和巫靈，完全依靠俞秀凡的天龍禪唱保護，人似已暈了過去，蜷伏在地。

　　忽然間，琴弦崩斷，黃衣麗人張嘴吐出一口鮮血，伏臥在琴身上。俞秀凡收住了禪唱之聲，緩步行近了黃衣麗人身側，只見七弦盡斷，琴身上有數道顯明的指痕。顯然，那黃衣麗人在這番決鬥之中，用盡了全身的真力，勁透指尖，把指痕印在了琴身之上。俞秀凡拭拭頭上汗水道：「夫人！在下得罪了。」轉過身子，行到了無名氏等身側，在每人後背上拍了一掌。四個人立刻清醒了過來。巫靈伸展一下雙臂，道：「厲害，厲害！我還認為只有刀劍才能殺人，想不到琴音、簫聲，一樣也能傷人。」無名氏道：「巫兄感覺如何？」巫靈道：「難過極了。有如無數的蟲蟻，在身上爬行，直似要鑽入心腑之中；有如亂箭飛蝗，齊集而來，使人躲無可躲，避無可避。」

　　俞秀凡道：「琴音簫聲的厲害之處，就在能引發人的七情六慾，使人進入忘我之境，控制人的精神，隨著琴音簫聲變化，不能自已。」巫靈道：「公子唱的什麼歌曲，有如祥雲普照，使我們獲得了不少的幫助，要非有此功力，只怕我們早已死於蝕心的琴音簫聲之下了。」無名氏笑一笑，道：「那是天龍禪唱。」巫靈道：「天龍禪唱？從未聽人說過。」無名氏道：「那是佛門中一種至高的降魔心法。」巫靈道：「無名兄，公子由何處學得此等心法。」無名氏笑一笑：道：「來自一位高人傳授，除了公子之外，在下和石兄也學會一二，所以，咱們心神的耗損，就不像兩位那樣厲害了。」巫靈嗯了一聲，未再多問。俞秀凡道：「諸位此刻的精神如何？」無名氏、石生山、巫靈、蕭蓮花同時答應，但四人的回復，卻是顯然不同。蕭蓮花和巫靈的回答是十分疲累，無名氏和石生山卻異口同聲道：「功力復元。」

　　俞秀凡回頭望去，只見那黃衣麗人和八個白衣少女，都還沉睡不醒。暗暗吁一口氣，忖道：想那天龍禪唱，本屬佛門心法，大概不致於傷人至死。心中念轉，決心不再管那黃衣麗人和八位少女的事，緩緩說道：「四位咱們走吧！」巫靈道：「下一道攔阻咱們的人，又不知道是什麼稀奇古怪的武功了。」俞秀凡道：「巫兄也不知道造化城中的事麼？」巫靈道：「知是知道一些，只是知道的太少。」俞秀凡道：「看來，這造化城內，確是藏龍臥虎之地，咱們雖然闖過了第一道攔截，但後面的一道，想來比那第一道更為厲害了。」無名氏道：「唉！千百年來，武林中發生過不少的變遷，只怕從來沒有一個組合，像造化門這樣的龐大、複雜。」俞秀凡道：「但更可怕的是，他們一直在暗中行動，神出鬼沒，難以測斷。」目光突然轉注到巫靈的身上，接道：「巫兄，你見過那位造化城主沒有？」巫靈道：「見過。」

　　俞秀凡臉上泛現出興奮之色，道：「是什麼樣子一個人物？」巫靈道：「一個很和善的老人，白髮如雪，滿臉笑容，給人一種很親切的感覺。」俞秀凡道：「巫兄江湖閱歷豐富，想必可瞧出他是否經過易容改扮了？」巫靈道：「看上去，不像是經過化裝，」俞秀凡道：「這麼說來，世上真有面如春風迎人，心似蛇蝎惡毒的人了。」巫靈道：「在下麼，也是覺著奇怪。」無名氏道：「奇怪什麼？」巫靈道：「那樣一位人物，怎會領導這樣充滿著殺機的神秘組合。」俞秀凡沉吟有頃，道：「其中也許別有隱情，只是未見到那造化城主之前，怕是很難揭開其中之秘了。」蕭蓮花道：「賤妾職位卑小，沒有見過造化城主，但我聽師父說過他。」俞秀凡道：「令師怎麼說？」蕭蓮花道：「初見他之面，如沐春風，但如相處了一陣之後，就會發覺，他具有著一種懾服人的威力。」俞秀凡道：「哦！姑娘能否說的具體一些。」蕭蓮花道：「我說不出具體的內容，只是聽人家這麼說，造化城主能在不同的見面次數中，給人不同的印象。」俞秀凡道：「他自號造化城，看來，真有造化手段？」蕭蓮花道：「這個，就非賤妾所知了。」

　　俞秀凡沉吟了一陣，道：「這中間定然有很多曲折內情，只可惜咱們一時沒有辦法找出它的原因何在。」蕭蓮花道：「只有公子的才慧，才能找出原因了。」俞秀凡笑一笑道：「我總覺著，脫離了常情常軌的事，都有存疑之處，也都有蹤跡可尋，只要咱們能找出原因，那就可以揭穿真象了。」蕭蓮花道：「跟著公子這樣的人物，使我們也感覺到自己的才慧增進不少。」俞秀凡舉步向前行去，一面說道：「人總歸是人，不管他武功多麼高強，也不管才慧多麼超人，但他的本身，仍然是人，無法脫離人所具有的潛能，至於造化城主這個人，不論他有多大的能耐，總也是人，不是神。對麼？」巫靈道：「公子，這一點，在下的看法，和公子略有不同。」俞秀凡道：「請教巫兄！」巫靈道：「公子言重了。屬下擔當不起。」語聲微微一頓，接道：「至少，那造化城主應該是屬於一個超人。造化城中，這麼多高手雲集，他竟然能發號施令，使人人聽從，單就這一點，那就非常人能及了。」俞秀凡道：「自然，造化城主不是一個平凡簡單的人物。就在下所知，他不但具有築建學的知識，而且也具有高深的武功，再加上他淵博的學問，這就可能造成神績一般的奇異事件。」巫靈道：「與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聽公子這樣解說，在下也似是有些懷疑了。」俞秀凡道：「事事存疑，才能找出原因來。」

　　談話之間，又通過一個山彎。只見廣闊的山道，並肩兒坐著三個身著白衣的人。三個人，一樣的衣服，一樣的打扮，坐著一樣的椅子。連兩隻手，都被長長的衣袖掩住。三個人，沒有露出任何一片肌膚。無名氏打量了三人一陣，道：「這三個人，是男的還是女的？」這一問，所有的人，都不禁為之一呆。原來，經過了一番打量之後，沒有一個人能確定三個人是男的還是女的。無名氏長長吁一口氣，道：「跑了大半輩子江湖，還未遇到過這等事，連男女都無法分辨。蕭姑娘，妳幫幫忙，看看是男的還是女的。」蕭蓮花搖搖頭道：「我也瞧不出來！他們未露出一點皮膚，也沒有任何一個動作，叫人如何看得出來。」無名氏回顧俞秀凡一眼，道：「公子，可要在下去問問？」俞秀凡道：「好！不過，要小心一些。」

　　無名氏大步向前行了過去，行近三人五尺左右時，停了下來，一抱拳，道：「三位當路居中而坐，攔住了咱們的去路。」只聽一聲冷笑，傳了過來，打斷了無名氏的話，道：「路還很寬，那一個有勇氣，就請從旁邊走過去。」俞秀凡淡淡一笑，道：「原來是這麼回事，我們只能從旁邊走過去，那就行了，是麼？」說話的是居中的白衣人，這一次，又是他開口，冰冷的說道：「不錯，只要你能走過去，那就算你們過了這一關，這一關簡單吧！」俞秀凡道：「簡單得很。」居中白衣人道：「就這樣簡單。不過，愈是簡單的事，危險也就愈大。」俞秀凡道：「這個，想當然耳！」居中白衣人道：「你們哪一位姓俞？」俞秀凡道：「就是區區在下。」居中白衣人道：「聽說你的劍法很快。」俞秀凡道：「誇獎，誇獎！如是要在下自己說麼，在下的劍招，確然很快，三位也請小心一些。」居中白衣人道：「咱們自會小心。你們那一位先過。」俞秀凡道：「自然是由俞某先過。」居中白衣人道：「那麼，閣下請吧！」

　　俞秀凡手握劍柄，向前行去。這雖是一條山道，但卻很寬闊，兩側留有數尺可以通行的道路。俞秀凡目光一轉，發覺右面一條，稍為寬了一些，立時，一側身子，向右面行去。三個白衣人仍然靜靜的坐在原位之上，看上去動也未動一下。但俞秀凡一對凌厲的雙目，卻已瞧到靠右側坐的白衣人，右手微微在伸動，似乎是在抽動兵刃。表面上看去，這是一個很文靜的對峙，事實上，愈是文靜的局面，也隱藏著愈多的險惡。蕭蓮花、石生山、巫靈、無名氏，全都睜大著眼睛，望著兩人。文靜之中，卻含蘊著奇大無比的壓力。所有的人，不自覺的都緊張起來。

　　蕭蓮花神情嚴肅，雙目卻流現出無比的關懷之色。俞秀凡的俊逸瀟灑，給予她無比的羨慕，但他的豪勇，更加深她生自內心的一份愛慕之情。雖然，她明白，自己這份感情，永遠無法表達出來，也不配表達出來。但她又無法按捺住內心中那一縷深深的愛慕。俞秀凡像泰山明月一般的高，對蕭蓮花而言，是那樣不可攀登。世間的情愛中，如若有一種是痛苦的，這種情感，大約是最痛苦的感情了。

　　俞秀凡內心也有些緊張，他雖然瞧出右首白衣人在緩緩移動著右手，但卻無法判斷出，他打出的是兵刃還是暗器。如若是一支歹毒的暗器，這樣近的距離內，閃避實也非易。行近白衣人時，俞秀凡不自禁的放慢了腳步。聽聽那居中的白衣人道：「姓俞的，由現在開始，你行進一步，就接近了一步死亡。」俞秀凡道：「不錯！咱們接近一步，就多一份死亡的機會，至少，會鬧出流血慘局，只是，不知道死的是誰，流血的又是些什麼人？」居中白衣人道：「是你，姓俞的。」俞秀凡仍然緩慢向前行進，口中卻冷肅的應道：「不見得吧！」

　　三個白衣人臉上垂著白紗，全身上下，不見一點肌膚，那一份無法形容的詭秘，給予人一種很強大的恐怖壓力。俞秀凡又緩緩向前行進了兩步。雙方面更接近了，接近的只餘下三尺左右的距離。白衣人仍然靜靜的坐著。像三尊雕刻的石像。像三個矗立的古墳前面的翁仲。俞秀凡提聚了一口氣，突然大步向前行去。直到和白衣人身上成了平行之後，右首白衣人突然一揮手，閃起了一道冷電般的寒芒。就在寒芒閃起的時候，俞秀凡的長劍也同時出鞘。不聞金鐵交鳴，也未聞呼喝之聲，直接的看到了結果。雙方都太快了，快得無法呼出叫聲。

　　靠右首的白衣人，突然間連人帶椅子倒了下去，鮮血激射而出，濕透了白衣。原來，那白衣人被俞秀凡一劍刺過了前胸，劍勢刺中了心臟要害，一劍斃命。俞秀凡肋間也透出了鮮血，一滴滴落在地上。敢情俞秀凡的右肋，也被對方的兵刃擊中，衣裂皮綻。由於左臂的掩遮，看不出他傷口多大，但血卻流了不少。這是俞秀凡自入江湖以來，第一次受傷，而且還傷得不輕。只聽那居中的白衣人道：「老二，你怎麼樣了？」那右首白衣人早已氣絕而逝，自然無法再回答了。俞秀凡靜靜地站著未動，長劍雖已歸鞘，但右手仍然握在劍柄上。他第一次遇上這樣強勁的敵人，使他嘗試到江湖上搏殺的滋味，也使他嘗試到受傷的痛苦，但也激起他的豪勇氣概，強忍傷疼，蓄勢以待。

　　眼看著俞秀凡鮮血不停的滴落下來，蕭蓮花忽然有一股莫可名狀的衝動，快步向前奔夫。江湖經驗豐富的無名氏，似乎是早已料到了這一著，一伸手抓住了蕭蓮花，道：「姑娘！妳要幹什麼？」蕭蓮花道：「你們沒有瞧到麼，他受了傷，不停的流著鮮血。」無名氏道：「看到了，他受了傷，但妳過去有什麼用呢？」蕭蓮花道：「我不能幫助他，但我可以替他包紮一下傷勢。」無名氏低聲道：「還有兩人活著，妳過去只能分他的心神，還可能白白的送上妳一條命，對他無助，對妳有害，這又何苦？」蕭蓮花道：「咱們總不能眼看著他不停地流血啊！」石生山嘆口氣，道：「蕭姑娘，無名兄說得不錯，咱們無法幫助他。數十年年在下在江湖走動，見過了大小惡戰，不下百餘次，從來沒有見過那樣快速的劍法。任何人，只要稍一分心神，立刻就要傷在對方的劍下。」瞭然了利害得失之後，蕭蓮花鎮靜了下來。抬頭看去。

　　只見那倒臥的白衣人，身上白衣已完全為鮮血濕透，一把軟劍，緩緩由袖中滑落下來。那是一把長逾五尺的軟劍，薄得像紙。寬不過二指多些。只聽居中那白衣人淒然說道：「老二，你可是死了麼？為什麼不答應為兄的話。」俞秀凡心中一動，暗道：右首白衣人血透重衣，早已氣絕而逝，他竟然還未瞧到，難道他是個瞎子不成。居中白衣人的淒涼聲音，突然間變得很高，道：「老二，你真的死了麼？那也該聽到一聲慘叫、難道這世間真有使你無法出聲的快劍。」俞秀凡道：「不錯，很不幸的是，令弟遇上了。」居中白衣人啊了一聲，道：「你一劍殺死了他？」俞秀凡道：「是！我一劍殺死了他。」居中白衣人道：「你刺了他什麼地方，能使他一劍斃命，連一聲慘叫也未出口。」俞秀凡道：「心臟要害，一劍致死。」

　　居中白衣人聲音有些顫抖，道：「好劍法！你可知道，殺人償命這句話麼？」俞秀凡道：「我知道。不過，如是令弟殺死了區區在下，事情又當如何？」居中白衣人道：「那要看你有些什麼朋友，替你報仇了。但他有兩位同生共死的兄弟，會替他報仇。」俞秀凡嘆息一聲，道：「看來，咱們之間是非要有一個很悲慘的結局了。」居中的白衣人道：「是的，這是沒有辦法阻止的事。因為悲劇已經註定了，不是你殺了我們三兄弟，就是你替老二償命。」俞秀凡道：「人間慘事，莫過如斯。兩位一定要報仇，在下只有奉陪了。」居中白衣人身子微微一拱，整座的木椅，突然轉動過來，和俞秀凡成了面對面的相峙形勢。俞秀凡道：「你是三位中的老大？」居中白衣人點點頭。俞秀凡又道：「不論誰死誰生，這一戰中定會有個結果。」白衣人又點點頭。俞秀凡道：「因此，在下想請教一下三位的姓名。」居中白衣人答非所問的，道：「你不會逃走吧？」俞秀凡道：「在下可以血濺五步，伏屍此地，但卻不會逃走！」

　　居中白衣人道：「好！咱們三兄弟，是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你既然能殺死我們的老二，那就要殺死老大和老三。」俞秀凡道：「在下如是別無選擇，只好捨命奉陪了。」居中白衣人道：「咱們三兄弟劍道造詣，一向在伯仲之間，你既然能殺死我們老二，自然也可能殺死我們兩個兄弟了。不過，剛才你只是對老二一個，現在你卻是對著兩個敵人。」語聲甫落，靠左首而坐的白衣人，突然身子一轉，連座下的木椅，也突然飛了起來，轉成面對俞秀凡。這時，兩個白衣人雙椅並列，相距也就不過是兩尺左右。俞秀凡吸一口氣納入丹田，道：「兩位的眼睛，是不是無法視物？」那自稱老大的白衣人道：「是，咱們三兄弟都是瞎子。」俞秀凡嘆口氣，道：「佩服！佩服！三位不能視物，卻把劍法練到了這等程度，實在是叫人佩服。」白衣人道：「咱們三兄弟練劍把睛睛練瞎了，並非是天生的瞎子。」俞秀凡呆了一呆，道：「練劍怎會把眼睛練瞎了呢？」白衣人道：「這是咱們兄弟的事，用不著對你俞少俠解說明白，是麼？」俞秀凡道：「既然如此，兩位聯手吧！」白衣人道：「咱們兄弟，實未想到世間還有快過我們的劍法，俞少俠請多多小心，我們要出手了。」

　　語聲甫落，兩道寒芒，突然飛閃而起，捲了過去。兩個人沒有招呼，也沒有連絡，但卻能在同一時間中，兩劍並出。其默契之好，實已到了心有靈犀相通的境界。俞秀凡長劍出鞘，劍光繞身而飛，幻起了一片繞身的劍幕。但聞叮叮咚咚之聲，傳入耳際，劍劍相擊，響起了一連串金鐵之聲。劍氣斂收，一切重歸平靜。俞秀凡長劍已然歸鞘，但右手仍然握在劍柄上。兩個白衣人仍然並肩而坐。俞秀凡輕輕吁一口氣，道：「兩位！咱們已拚了一招，未分勝敗，似乎是用不著再打下去了。」白衣老大冷笑一聲，道：「不行！就算我們明知非敵，也要打個生死出來。」俞秀凡道：「兩位！請聽在下一言如何？」白衣老大道：「任你舌粲蓮花，也無法說服我們了。」俞秀凡道：「平心而論，兩位的劍法，是在下所見到最快的劍法，但如說超過在下，那就是欺騙你們了。」

　　白衣老大道：「如若你沒有殺死我們老二，如若我們剛才沒對拚一劍，我會覺著你的話十分狂妄。但現在情形不同了，你能殺死我們老二，剛才又和我們拼了一劍，證明了你確是我們的勁敵。」俞秀凡道：「兩位既然有此感覺，為什麼還能和在下決一死戰。」白衣老大道：「因為你殺了我們的老二，所以，我們已成了誓不兩立的局面。」俞秀凡道：「兩位再想想看，咱們是不是還有商量的餘地？」白衣老大道：「沒有。絕對沒有，你不用再存這份心意了。」俞秀凡道：「好吧！既然如此，兩位也請小心了。」忽然拔劍一揮，有如一道長虹般，直飛過去。幾乎在同一瞬間，兩個白衣人雙劍並飛，布成了一道劍幕。兩張木椅和兩個白衣人突然疾飛而起，分向兩側。俞秀凡挾一道閃電般的劍光直衝了過去。像一陣狂風般，由兩人之間穿了過去。沒有看清楚三個人交手的情形，也沒有人看清楚雙方面交手的經過。

　　兩個木椅再落實地之後，右首一張木倚突然分裂成兩半，椅上的白衣人，也像木椅一般裂成了兩半。鮮血和內臟，流了一地。俞秀凡也多了一處傷口，是後背上衣衫破裂，手掌大小一片肌肉翻垂下來，鮮血像泉水一般湧了出來。他似是很痛苦，臉上的肌肉微微在抽動，臉色也很蒼白，但他卻咬著牙，勉強忍受。對付這樣的劍道高手，以一抵二，實是艱苦萬分。俞秀凡的劍勢偏向了白衣老三，但卻無法再封閉白衣老大的軟劍，削下他背上一片肉，還算他運氣不錯。暗暗吁長一口氣，俞秀凡緩緩說道：「何苦呢？閣下！大家都拚得鮮血淋漓。」餘下的白衣人，正是三人中的老大，急急叫道：「老三！老三！你怎麼了？」聲音充滿著惶急、淒涼。俞秀凡嘆了口氣道：「他死了！」白衣人道：「我不信。為什麼我聽不到他的叫呼之聲？」俞秀凡道：「他來不及呼叫，我一劍劈開了他的身子。」白衣人突伸手揭下了臉上白紗，圓睜一對環眼。那是一對失明的眼睛，瞳仁已模糊難見，果然是目難見物的瞎子。

　　他的神情中充滿悲忿，但語聲卻出奇的冷靜，道：「是真的了！只要他還有一口氣在，只要他還能發出一些聲音，他一定會回答我的話。」俞秀凡道：「但他不能了，永遠也不能了。」白衣人道：「你又殺了老三？」俞秀凡道：「你們的劍勢太凌厲了，我沒有法子不殺他。」白衣人突然放聲大笑起來，俞秀凡靜靜的站著。半晌，白衣人停下了笑聲，道：「看來，我也是難逃要在你劍下濺血了！」俞秀凡道：「不錯，如是初見時，二位就聯手合擊，此刻橫屍的可能就是在下。」白衣人道：「我們低估了你，所以，我們付出了代價，老二、老三都已死於劍下，如今要我一個人，獨自活下去，那也是無味得很。」俞秀凡道：「咱們一對一的硬拚，只怕是閣下的勝算不大。」白衣人道：「用不著威脅我，生死事，我早已不放在心上了。」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不過，我心中有很多不明之處，不知俞少俠可否見告？」俞秀凡道：「在下知無不言。」

　　白衣人道：「你是否受了傷？」俞秀凡道：「有！而且受傷不輕。」白衣人道：「受了幾處傷？」俞秀凡道：「兩處。一處傷在你那老三的劍下，一處傷在你閣下的劍下。」白衣人笑一笑，道：「咱們這一戰呢？」俞秀凡道：「很難說了。我兩處傷勢，可能影響到我運劍的速度，所以，咱們這一場拚殺，鹿死誰手，也很難預料。」白衣人道：「你這樣沒有信心？」俞秀凡道：「不是信心，而是事實。」白衣人道：「多承你的誇獎，你是不是還想知道咱們兄弟的名號？」俞秀凡道：「閣下如肯見告，俞某洗耳恭聽。」白衣人道：「長白三劍，你聽人說過？」俞秀凡還未來得及答話，無名氏和巫靈已同聲驚叫道：「長白三劍！長白三劍！」白衣人冷冷接道：「有什麼好奇怪的。江湖之大，無奇不有，咱們三兄弟死於別人劍下，也算不得什麼大事。」無名氏道：「三位清譽，向重江湖。」白衣人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造化城主，能把我們兄弟請來，自然也有他的條件，不值得大驚小怪。」輕輕咳了一聲，接道：「俞少俠，你今年幾歲了？」

　　俞秀凡沉吟了一陣，道：「晚輩二十多些。」他恐怕太傷害對方。故意把年齡說的大些。白衣人道：「咱們三兄弟自鬥劍以來，只敗過一次。此番重出，原想洗雪一敗之辱，想不到大辱未雪，又敗亡在你這位年輕人的手中。當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替舊人。」俞秀凡道：「老前輩第一次挫敗於何人之手？」白衣人道：「金筆大俠艾九靈的手中。」俞秀凡道：「造化城主能把你們一起請來造化城中，如若沒有超越你們之處，你們三兄弟怎肯聽命。」白衣人道：「我們沒有動過手，無法確定他是否高過我們兄弟。」俞秀凡道：「造化城主能把你們一起請來造化城中，如若沒有超越你們之處，你們三兄弟怎肯聽命？」白衣人道：「造化城主只用了一句很簡單的話，就把我們三兄弟給請來了造化城。」俞秀凡道：「一句什麼樣的話？」白衣人道：「他只告訴我們說金筆大俠艾九靈，要到造化城來。所以，我們三兄弟就這樣的趕來了。」俞秀凡道：「原來如此。」白衣人道：「俞少俠，一個很少失敗的人，失敗了一次，那份痛苦絕非一般人所能想到。」

　　俞秀凡嘆了口氣，道：「但在下不是金筆大俠艾九靈。」白衣人道：「你是不是艾九靈的弟子？」俞秀凡微微一怔，道：「閣下怎麼會有此想法？」白衣人道：「除了艾九靈之外，天下還有什麼人能教出你這樣傑出的弟子。」俞秀凡道：「在下可以奉告閣下，在下的劍法，和艾大俠並沒有關連。」白衣人笑一笑，道：「看來，我們又上了當。」俞秀凡道：「此話怎講？」白衣人道：「造化城主告訴我們兄弟說，你是艾九靈的弟子。」俞秀凡道：「所以三位才肯出手。」白衣人道：「不錯，咱們兄弟只答應過造化城主，對付艾九靈和與他有關的人，其他的，絕不過問。」俞秀凡道：「這真是一場很大的誤會。如是三位肯早問一聲，這一場殺劫就不會發生了。」白衣人道：「可惜太晚了。」

　　俞秀凡道：「老前輩，在下覺著咱們還有一點……」白衣人接道：「不可能了，我不能棄他們獨生於世。」俞秀凡道：「好吧！閣下還有什麼遺言，可以告訴我了。」白衣人道：「沒有了，要說的都說完了，你小心！我要出手啦！」右手一揮，一道白芒激射而出。俞秀凡長劍脫鞘，化一道銀虹迎去。兩道白芒，閃電交錯而過。俞秀凡還劍入鞘時，那白衣人已倒了下去。一顆人頭，突然由白衣人的項頸上滾了下來。血冒三尺，屍體倒地。俞秀凡身上，也多了一處傷口。這一次，傷在腿上，血如泉湧，染濕了一尺方圓的土地。

　　蕭蓮花疾步如飛的奔了過來，道：「俞少俠！」俞秀凡微微一笑，想要開口說話，話還未說出口突然向前栽去。蕭蓮花一伸手，抱住了俞秀凡。無名氏、石生山、巫靈，魚貫奔了過來，團團把俞秀凡圍了起來。蕭蓮花雙目不停地流著淚水，道：「他暈過去了。」無名氏一面動手替那俞秀凡包紮傷勢，一面說道：「他都是一些皮肉之傷，暈過去是因為他失血過多。」蕭蓮花道：「一個人流了這麼多的血，只怕不是一兩天可以復元的。」無名氏道：「俞少俠內功深厚，只要能給他一點養息時間，很快就可以復元了。」蕭蓮花拭乾了淚水，開始替俞秀凡包紮傷勢。俞秀凡原本俊秀的臉上，此刻卻一片蒼白。巫靈站在一側，並未出手幫忙。他頗有自知之明，滿身毒物，一旦把毒性侵入俞秀凡的傷口，他必將成眾矢之的。一陣敷藥、包紮，足足忙了一頓飯工夫之久。蕭蓮花轉頭看去，只見俞秀凡已然清醒過來，不知何時，早已睜開了雙目。

　　拭去臉上的淚痕，蕭蓮花低聲說道：「你醒過來了？」俞秀凡點點頭，道：「醒來一會了。」蕭蓮花道：「傷勢很疼麼？」俞秀凡道：「有一點疼。」蕭蓮花道：「幸好都沒有傷到筋骨。」俞秀凡嗯了一聲，道：「看來，我的運氣還不錯。」蕭蓮花道：「但你失血很多，只怕得一段時間養息。」俞秀凡抬頭望望天色，道：「只怕造化城主不肯給咱們太多的時間，諸位請替我護法，我要坐息一陣。」無名氏道：「公子，長白三劍，是當今武林中一等一的劍手，他們精深的造詣，卓越的成就，武林道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可惜，他們瞎了眼睛，很少在江湖上走動。如果他們常年出入江湖，只怕整個江湖的形勢，都會因他們的出現，有所改變。」俞秀凡道：「他們劍道上的造詣，確然高明。我能勝他們，只是比他們僥倖一些。」無名氏道：「公子太過謙虛了，長白三劍的手下，怎會有僥倖二字，是公子的造詣，強過他們。」

　　俞秀凡長長吁了一口氣，苦笑一下，道：「很可惜，他們那等身手！」無名氏道：「搏殺凶危，實是無法避免的事，公子也不用難過了。」蕭蓮花接道：「公子，只要你出劍，慢上那麼一剎那，此刻死去的就不是他們。我相信他們不會有你這一份為人惋惜的悲傷，而是快樂的滿足。」石生山道：「公子，實際上，你一直讓他們先機，五度比劍中，你只先行出手一次，如果你每一次先出手，我相信你不會受到這樣沉重的傷害。」俞秀凡嘆口氣道：「他們是瞎子，如是他們沒有失明，今日的形勢，就很難預言了。」蕭蓮花道：「你自己手下留情，才傷得這麼厲害，還一直替人惋惜。」俞秀凡微微一笑，未再答話。站在一側的巫靈，突然冷冷接道：「諸位！咱們仍然身處險境，每一刻時光，都可能有強敵攻來，還是早些使俞少俠恢復體能要緊。」俞秀凡道：「巫兄說的是。」突然挺身坐了起來，盤膝閉目，運氣調息。他傷口剛剛包好，這一掙扎而起，馬上迸裂了兩處傷口，鮮血又滲了出來。蕭蓮花屈下了雙膝，跪在地上，伏著身子，很耐心的替他重新地包紮，敷藥，她表現出了無比的關心和溫柔。俞秀凡心神專注，立時進入了神定忘我之境。

　　無名氏、石生山、蕭蓮花三個的心神，都專注到了俞秀凡的身上，忽略了四周的變化。只聽一陣步履聲響，巫靈極快地由三人身側行了過去。無名氏忽然警覺，抬頭看去，只見去路上，出現了一行人影，直行過來。他輕輕拍了一下石生山，低聲說道：「蕭姑娘，妳好好地保護俞少俠。」伸手抓起兵刃和石生山並肩向前行去。巫靈一馬當先，在距離俞秀凡坐息的八丈左右處停了下來。無名氏、石生山趕到的時候，巫靈已放出了身上的毒物，布滿了一地。來人很快到了毒物佈設之處，這是很寬的山道，可容兩輛馬車並行，但大道兩側，卻是深逾百丈的懸崖。除了這條大道之外，無法通過。但大道上已被巫靈布滿了毒物，毒蜘蛛結成了一片大網，鋪滿了整個的路面。數十條奇形毒蛇，分布蛛網之後。

　　來的是四個佩著長劍，身著銀衣的年輕人。無名氏道：「巫兄，這四個銀衣人可是造化城中的嫡系人物？」巫靈點點頭，道：「無名兄看到他們銀衣在袖上繡的那朵金色的標誌麼？」無名氏抬頭看去，果然見那四個銀衣人的袖口上，繡著一個金色飛龍，當下點點頭，道：「繡一條張牙舞爪的小龍。」巫靈道：「不錯。這是金龍堂下的嫡系殺手，袖口上繡著金龍。那表示他們是龍字號的劍士。」無名氏道：「這些人的武功如何？」巫靈道：「聽說凡是龍字號的劍手，武功都很高強，劍術上造詣都很深。」無名氏道：「巫兄的看法，咱們這幾塊料能不能阻擋這些龍字號的劍手？」巫靈道：「這個很難說了。龍字號劍士的武功，十分高強，在下也是聽人說的。至於他的武功高到什麼程度，在下就不大清楚了。」無名氏道：「巫兄的意思，是說咱們有問題了？」巫靈道：「我是說，兄弟這份武功，也許勉強可以拚他們一個人，至於兩位能拚他們幾個人，在下就不知道了。」

　　無名氏道：「照兄弟的看法，我和石兄的武功，絕不會強過巫兄。」石生山道：「就算咱們願意捨命相拼，也不能冒這個險。因為，俞少俠正在坐息，不能受到任何驚擾，咱們萬一頂不住四個龍字號的劍士，自己犧牲事小，萬一影響到俞少俠的安全，那就是江湖之上大大的罪人了。」無名氏道：「石兄說的不錯，咱們不能冒這個險，萬一傷到了俞少俠，咱們就萬死不足恕罪了。」巫靈道：「兩位的意思呢？」無名氏道：「這要巫兄想辦法了。」

　　巫靈道：「我現在就把一些毒物，獻出來了，自然，還有一兩招壓箱底的本領，那要等到拚命的時光，再用出來了。」無名氏道：「巫兄一面施展毒物，我和石兄全力助你，咱們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想法子把他們擋住，不讓他們過來。」巫靈道：「咱們盡力而為吧！等他們衝過來時，兩位全力攔截，我再用毒物助你們。」無名氏道：「現在，他們會不會衝過來？」巫靈道：「他們正在考慮。」無名氏抬頭望去，只見四個銀衣人，站在那蛛網前四五尺處，低聲商討。只見左首一個銀衣人，望了望巫靈等停身之處，高聲說道：「什麼人在這道上放了這些毒物？」

第三十回　怒誅劍士　慘遭凌辱

　　巫靈道：「區區在下。」那銀衣人冷冷說道：「你在這路上撒下這些毒物，用心何在？」巫靈道：「咱們用心很簡單，此路暫時不能通行，四位請等候一會兒。」銀衣人道：「你叫什麼名字？」巫靈哈哈一笑，道：「在下姓巫名靈，來自湘西五毒門。」銀衣人道：「那是我們自己人了。」巫靈哈哈一笑，道：「不錯，咱們算是自己人了。」銀衣人道：「既是自己人，為什麼還不肯收回毒物，放我們過去。」巫靈有心拖延時間，隨口應道：「幾位到此有什麼事？」這時，那站在最右首的銀衣人，怒聲喝道：「別和他囉囉嗦嗦了，這人有意拖延時間，我不信這些毒物真的能擋住咱們。」巫靈道：「我這些毒物，都是天下至絕至毒之物，只要被咬上一口，絕無活命之理，諸位如是不信，那就不妨試試。」

　　右首銀衣人哼的一聲，拔出長劍，掃向一片蛛網。這些巨蛛，吐出的絲線，有燒香粗細，粘性奇大。銀衣人長劍過處，蛛絲斷了一片，但蛛絲被劍風帶動，飄然而起，又和別的蛛絲，接在了一起。那少年一連三劍，只能把蛛網斬斷了兩尺左右一片空地。但蛛絲震動，引來了兩個蜘蛛，疾撲而來。這些蜘蛛，平常行動十分緩慢，但在蛛網之上，卻是運行奇速疾如流星一般，急撲而至。銀衣少年冷哼一聲，二劍劈出，把一隻巨蛛劈作兩半，但另一個巨蛛，卻借毒絲之勢，撲到了銀衣少年的面前。那銀衣少年吃了一驚，飛起一腳踏了下去。他動作快速，一腳把那蜘蛛踏成了碎漿。但另外三隻毒蛛，卻如飛而至。銀衣人長劍揮掃，又劈死了一隻，遙發一掌，震斃了一隻，但第三隻卻已衝到了銀衣人的身上，爬上了銀衣人剛剛收回的右腿。毒蛛爬上了身軀，動作快速無比，一眨眼間，已爬到了銀衣人的後背之上。另一個銀衣人叫道：「吳兄小心！」長劍出鞘一揮，斬向毒蛛。右首銀衣人雖然聽到了招呼，但身軀仍然移動了一下。出劍認位奇準，一劍劈開蜘蛛，但因那姓吳的銀衣人身軀移動，毫厘之差，劃開了吳姓劍士的衣服。那被斬作兩半的蜘蛛，趁勢而入，死去之前，在吳姓銀衣人的背上咬了一口。

　　這些巨大的蜘蛛，都是異種毒物，腹中的劇毒，強烈無比。那姓吳的銀衣人，又被長劍劃破了肌膚，毒蜘蛛腹中的毒液，隨著鮮血，很快的滲入了內腑，不過片刻工夫，吳姓銀衣人臉上，已泛起了一片片濛濛黑氣，身軀搖動了幾下，便摔在地上。三個銀衣人很快地跑著過去，發覺那吳姓銀衣人早已氣絕而逝。他由中毒到死亡，一直在咬牙苦忍，沒有呼叫一聲，也沒有說過一個疼字。仔細看去，發覺他牙齒緊咬，深入下唇，顯然，他在忍耐著無比的痛苦。巫靈長吁口長氣，高聲說道：「在下早已說過，我這些毒物，都是異種奇毒之物，腹中奇毒，強烈的很，諸位卻似是不肯相信。」

　　排在左首的銀衣人，似是四人中的領隊，望望死去同伴的屍體，冷笑一聲，道：「閣下認為這片蛛網、毒蛇，真能夠攔阻我們麼？」巫靈道：「四位中已死去了一個，血淋淋的經過，在下希望三位，不要再逞豪強之氣，須知一個人，只能死一次。」銀衣人冷冷接道：「龍字號的劍士，一向視死如歸。」突然舉手一招，另兩個銀衣人應手行了過來，三個人低聲商量了一陣，又忽然分散開去。只見那領隊銀衣人飛起一腳，竟把同伴屍體踢得飛起七八尺高，蓬然一聲，摔在網當中，蛛網的震動，四面八方的蜘蛛，一齊向屍體擁了過去。巫靈一皺眉頭，還未來及說話，三個銀衣人，已然飛躍而至。三人的輕功，都已到造詣極深的境界，一躍之勢，足足有三四丈遠。但江湖閱歷極為豐富的巫靈，早已顧慮及此，那一片蛛網的佈置，將近五丈左右，三個銀衣人力盡下落仍然未脫出蛛網的籠罩之區。

　　但見三個銀衣人，唰的一聲，拔出了背上的長劍，劍尖一點實地，第二次，飛身而起。所有毒蜘蛛，都已被吳姓劍士的屍體吸引而去，三人的長劍，雖然觸到了蛛網，但卻沒有毒蛛攻來。巫靈忽然發出一聲怪異的嘯聲，佈在蛛網後面的毒蛇，忽然向後退下，拉長了這片蛇區的距離。無名氏、石生山也跟著向後退了一丈。這一來，三個銀衣人原準備一舉間飛越過蛇區的，也突然間停下來。三個銀衣人的第二次飛躍，竟然也有兩丈以上的距離。巫靈及時拉長毒蛇佈守區域，三個銀衣人雖然算好距離，但卻未料到巫靈及時後撤了毒蛇。

　　三人身子落地，仍然在蛇群之中。但見群蛇發出咕咕之聲，昂首吐信，紛紛向三人攻去。三個銀衣人長劍揮動，閃起了一片銀光劍花。湧上的蛇群，不是被斬斷蛇頭，就是被攔腰斬作了兩段。無名氏看三個銀衣人揮劍一擊，斬死十餘條毒蛇，心中暗暗忖道：巫靈這蛇陣只不過幾十條毒蛇，三個銀衣人，只要再揮劍一擊，就要去了大半，那時，再無毒物阻止三人了。心中念轉，低聲說道：「巫兄，這些毒蛇，都是千辛萬苦選來之物，如若被人殺死，豈不是可惜得很。目下，咱們是三對三的局面，倒不如放手和他們一決生死。」巫靈道：「盡力而為，多阻擋他們一刻是一刻。」他的話說的雖然很婉轉，但言下之意，無疑是暗示三人的劍法凌厲，憑三人之力，攔人家不是易事。

　　無名氏還未來得及接口，巫靈已雙袖揮動，打出三道紅光。三個銀衣人疾快地揮動了長劍，銀光閃動中，響起了三聲低微的咕咕之聲。原來，那巫靈打出的暗器，竟然是三條紅色的小蛇。三個銀衣人長劍揮動，斬斷了三條紅蛇。那紅色小蛇前衝力很強，身子雖被腰斬，但頭部仍然向前衝去，蛇口大張，白牙森森。三個銀衣人由於同伴的死亡，心中都提高了警覺，眼看蛇口張啟，立時向旁側閃去，三個人雖然逃避開那半截紅蛇，但地下的毒蛇，卻又借機向上擁了上來。同時，巫靈一揚腕，又打出三條紅色的毒蛇。三個銀衣人確有過人的功力，同時發出一聲長嘯飛躍而起。不但避開地面上蛇群的攻擊，而且也避開了三個紅色暗器般的毒蛇。這一次，三個銀衣人拔起三丈多高，有如三頭巨鳥一般，分向巫靈、無名氏、石生山撲了過去。

　　無名氏、石生山各自揮動兵刃，大喝一聲，迎了上去。一聲金鐵大震，雙方兵刃相接，硬拚了一招。巫靈卻不肯和那銀衣人硬拚，疾快地向後面退了兩步。銀衣人冷笑一聲，身子還未站穩，長劍已然向前遞去。巫靈被逼得又向後退了兩步。銀衣人長劍展開，有如狂風暴雨，落英繽紛，著著逼進。巫靈因一步退讓，失去了先機，被迫得手忙腳亂，窮於應付，一時間竟然無法還手。但無名氏和石生山卻是銳不可擋，竟然和兩個銀衣人，打得激烈異常，而且是攻多守少。三人就這樣惡鬥了四十餘個回合。巫靈已被逼得一頭大汗，淋漓而下。

　　直到了四十個回合之後，巫靈才找出了一個空隙，揮手打出了一團黑影。銀衣人揮劍擊出，立刻閃起了一片銀芒，迎了上去。劍花閃動，那巫靈擊出一團黑物，被斬作數段。突然間，銀衣人感覺到臉上一涼，緊接著一股腥臭之氣，直撲入鼻，不禁心中一震。就這一分心神，巫靈已扳回了先機，右手一探腰間，抖出一物，唰的一聲，掃了過去。銀衣人匆忙間揮劍一擋，巫靈手中的兵刃，忽然一軟，彎了過來，掃中那銀衣人的左頰之上。銀衣人疾快的向後退了兩步，但被擊中的地方，已然變成了一條黑色的傷痕。原來，巫靈的手中，拿的竟然是一條三尺多長的黑色活蛇。用一條活蛇當作兵刃，在氣勢上，已給人一種恐怖的感受。

　　巫靈冷冷說道：「我手中這條鐵甲蛇，不畏刀劍，而且含有劇毒，凡是被擊中之人，不過一會工夫，毒發而死，你閣下死定了。」銀衣人呆了一呆，還未來及說話，人已倒地死去，那鐵甲蛇果然是含有劇毒。兩個和無名氏、石生山動手的銀衣人，目睹同伴又死一個，不禁大怒，厲喝一聲，雙劍燦閃，全力反擊。無名氏、石生山立刻被逼落了下風。苦戰數十回合之後，兩人銳氣已失，兩個銀衣人全力反擊，立刻逼得無名氏和石生山險象環生。巫靈大喝一聲，揮動手中的鐵甲蛇，猛攻過去。加入了一個巫靈，才算將局面穩定下來。三人聯手，逼得兩個銀衣人也聯手合戰。兩個人合手之後，攻勢猛銳異常，而且數番相試之後，兩個銀衣人已然不再急進求功。劍上的威力，逐漸地發揮出來。

　　突然間，兩個銀衣人聯手劍勢中，閃起了一片劍花，銀芒飛洒，響起了兩聲悶哼，無名氏、石生山，各自被刺中了一劍。一個被刺中左臂，一個被刺中右腿，鮮血淋漓，湧了出來。兩人的傷勢很重，中劍之後，手中兵刃，立刻慢了下來。巫靈手中鐵甲蛇一緊，立刻把兩人的劍勢給接了下來。他一人獨擋兩個銀衣人的劍勢，立刻被逼得連連倒退。勉強擋過三招，左肋被刺中了一劍。他練有金鐘罩的功力，刀劍不入，這一劍刺的衣服破裂，但人卻沒有受傷。只聽一陣啪啪之聲，巫靈連中了三劍。這三劍，力道奇大，內力從劍上傳了過去，這三劍雖然未能刺破巫靈的肌膚，但強大的內力，卻震得巫靈內腑翻動，真氣流散。第四劍刺到巫靈的前胸之上。巫靈真氣散失，無法再避刀劍，這一劍直刺而入，深及心臟。銀衣人拔出長劍，一股鮮血激射而出。巫靈身子搖了兩搖，倒摔在了地上。

　　無名氏、石生山正在自包傷勢，眼看巫靈倒了下去，心中大為震動，顧不得再包紮傷勢，抓起兵刃衝了上去。兩個銀衣人長劍一揮，洒出一片銀芒，無名氏、石生山又都被劍上銀芒削中，身上多了一道半尺長的傷口。這當兒，突聞大喝道：「退下來！」石生山、無名氏聞聲而退，奮起全力，倒退五尺。轉頭望去，只見俞秀凡手握劍柄，肅然而立，臉上滿面怒容。兩個銀衣人冷笑一聲，道：「你是什麼人？」俞秀凡道：「俞秀凡。」目光一掠巫靈的屍體，道：「是誰殺死了他？」站在左首的銀衣人道：「我。」俞秀凡道：「你知道，殺人償命麼？」銀衣人道：「咱們兄弟死了兩個，殺了他，咱們還未收回本錢。」俞秀凡道：「你們該死！」突然拔劍一揮，擊了過去。那右首銀衣人還未來得及出劍，寒芒已掠頸而過，一個人頭，飛起了七八尺高，跌落在實地上。一股鮮血噴出，屍體倒摔在地上。俞秀凡目光轉注到左側銀衣人的身上，道：「你上吧！」銀衣人呆呆地站著不動，也未說話。顯然，俞秀凡的快劍，已使他震驚不已。

　　俞秀凡冷笑一聲，道：「給你一個機會。」銀衣人道：「什麼機會？」俞秀凡道：「讓你先攻十劍。」銀衣人道：「先攻十劍？」俞秀凡道：「不錯，先攻十劍。」銀衣人道：「十劍之內，你不還手？」俞秀凡道：「是！十劍中我不還手，而且，我不傷害你的性命。出劍吧！」銀衣人長劍連揮，攻了過去。俞秀凡果然是只揮劍封架，沒有還手。銀衣人這十劍，用盡了全身的本領，十劍攻勢，盡極詭異、兇惡。俞秀凡劍勢轉動，輕輕鬆鬆地封開了十劍，道：「小心了！」突然揮劍攻出一招。只一劍，斬下了銀衣人握劍的右臂。俞秀凡疾上一步，揚手點了銀衣人右「肩井穴」，止住了那銀衣人的流血，道：「回去！告訴他們，就說俞秀凡的劍勢，不但很快，而且很惡毒。」銀衣人一語未發，伏身撿起了斷臂、長劍，疾奔而去。

　　巫靈死去之後，那些散布於道上的毒蛇、蜘蛛，紛紛星散而去。俞秀凡緩步行到了巫靈身前，滿臉嚴肅之情，緩緩說道：「兄弟晚來了一步，致巫兄死於非命，雖然凶手已伏誅，但俞某人將永存一著一份愧咎。處境凶險，情勢非常，恕咱們無法盛殮巫兄了。」言罷，撲身下拜，恭恭敬敬行了一個大禮。無名氏、石生山顧不得本身傷勢，也對著巫靈拜了三拜。如非兩人受傷，巫靈不會遭兩個銀衣人的合攻，自然不會死於銀衣人的劍下。追究起來，巫靈是為救兩人而死。

　　蕭蓮花緩步行了過來，道：「兩位，死者已矣，他能受俞公子大禮，也足可慰他九泉陰靈了。前途險惡，咱們還有很長的一段路程要走，兩位還是保重身體要緊。」無名氏回顧了俞秀凡一眼，道：「公子！咱們很慚愧，不但無能幫助公子，反成了公子的累贅。」俞秀凡望望無名氏和石生山的傷勢，道，「蕭姑娘！替他們包紮一下傷勢。」蕭蓮花應了一聲，動手替兩人包紮起傷勢來……。俞秀凡突然抱起巫靈的屍體，道：「巫兄，不能讓他們再觸你的屍體，有玷英靈。」雙臂加力，把巫靈的屍體，投入了懸崖之下。蕭蓮花動作熟練，很快的包紮好兩人的傷勢。俞秀凡輕輕咳了一聲，道：「你們可要休息一下？」無名氏道：「不用了。咱們都是一些皮肉之傷。」俞秀凡淒涼一笑，道：「造化城中人，個個都是武功非凡的高手，咱們能否生離此地，誰也無法預料。」蕭蓮花淒涼一笑，道：「公子，就算咱們死於此地，也已經夠本了。」俞秀凡苦笑一下，道：「巫靈已死。咱們四個人中，三個人都受了傷，是否能撐到見造化城主，連我也沒有把握了。」

　　蕭蓮花道：「賤妾發現公子的劍勢，愈來愈是凌厲。」俞秀凡道：「有這等事？」蕭蓮花道：「不錯。旁觀者清，我雖然不會劍術，但我看到了公子的劍法，一次比一次凌厲，一次比一次明快。」俞秀凡沉吟了一陣，道：「這話當真麼？」蕭蓮花道：「千真萬確。」無名氏道：「蕭姑娘說的不錯，在下的看法，公子的劍法確然一次比一次凌厲。」俞秀凡道：「如若你們說的很真實，那就是我現在的劍法中，帶了很重的殺機。」無名氏道：「不錯，公子的劍法愈來殺機愈重。」俞秀凡微微一笑，道：「好！這就得了劍法的精髓。咱們走吧！」說罷向前行去。俞秀凡所指劍法自然是指「驚天三式」而言。無名氏微微一笑，道：「公子，我們雖然受了傷，但對公子的信心，卻是愈來愈強。」俞秀凡道：「好，咱們走吧！」當先向前行去。

　　無名氏回顧了石生山一眼，道：「石兄！你怎麼樣？」石生山道：「什麼事？」俞秀凡道：「傷勢如何？」無名氏道：「能不能支撐得住？」石生山哈哈一笑，道：「無名兄放心，別說這一點皮肉之傷，就算是斬斷了一臂一腿，在下相信也能撐得住。」無名氏道：「那很好，咱們走吧！」邁開大步，追在俞秀凡的身後。石生山一咬牙，也大步向前行去。其實，無名氏和石生山兩個人的傷勢，都很沉重，但兩人卻苦苦咬牙苦撐。兩人的傷勢，不過剛剛包好，這一行動，傷口迸裂，鮮血又湧了出來。蕭蓮花放緩了一步，走在石生山和無名氏的身後。

　　俞秀凡似是也發覺了兩人在勉強支撐，故意放緩了腳步。又行了三里之遙，轉過了一個小彎，只見十二個身著銀衣，袖口繡著金龍的武士，一字排開，攔住去路。俞秀凡停下腳步，冷冷說道：「你們這一群人中，那一個領隊？」站在最左首的一個銀衣劍士，淡淡一笑，接道：「咱們都是一樣的身份，沒有什麼大小，閣下有什麼話，只管請說。」俞秀凡道：「好！在下俞秀凡。你們是準備讓路呢，還是要我動手？」十二個銀衣人，個個都怒目相視，哼了一聲，抽出了長劍。十二把長劍，閃動躍目的光輝。這代表了答覆。俞秀凡長長吁一口氣，道：「很好，在下正感為難，你們倒先亮了劍。」十二個銀衣人忽然間移動身軀，佈成了一個圓陣，團團把俞秀凡圍了起來。俞秀凡仰天大笑三聲，道：「你們聽著，我俞某人原本還存有三分忍讓之心，但你們的惡毒，已激起我憤怒的殺機，由此刻起，我俞某人手中的長劍，再不會留情了！」這番話由丹田發出，用內力直送出來。

　　十二個銀衣人沒有人回答俞秀凡的問話，二十四隻圓睜的怒目，集注在俞秀凡的身上瞧看。忽然，寒芒閃動，一個銀衣人突然發難，大喊一聲：「殺！」劍勢如電，疾射向俞秀凡的前胸。俞秀凡冷笑一聲，突然拔劍擊出。雙方面都以極快的速度，交接了一招。那銀衣人的劍招很快，但俞秀凡的劍招更快。似乎是那銀衣人執著長劍的右腕，有意的撞向俞秀凡的劍上，齊肘被斬落下來。十一個銀衣人，緊隨著發動攻勢，十二人本來有一套連環的攻敵招術，但因這銀衣人的右腕被斬作兩段，影響到了整個的攻勢變化。俞秀凡手中長劍連續轉動，一連刺傷了七人。四個未受傷的銀衣人，突然向後躍退，望著俞秀凡呆呆出神。他們練劍練了二十年，從沒有見過這樣的劍招，每出一劍，必傷一人。尤其是俞秀凡劍上的威勢，不在它劍招的變化，也不在它出劍的快速。且事實上，伸手拔劍，快速有一個極限，兩個劍道高手，出劍的速度可能有一點區別，但那些微差別，不會太大，也就不過是毫厘之差罷了。你可能刺中別人的心臟要害，但自己也可能被人刺中左肋，但俞秀凡的劍勢，卻妙在他出手的部位，似乎是劍勢指襲之處，就是對方移動的地方。須知在那拔劍一擊中，是千敗老人修正了一百多個錯誤擊出的一劍，雖非全無瑕疵的一劍，但已接近了完美的境界，那不是任何一個練劍人，憑藉本身的才慧所能悟出，必需要經歷無數次的失敗，修正，才能達到這等幾近無缺失的境界。千敗老人，經過了近千次的失敗，才糾正了出劍的缺點，這是習劍人中，從未有過的事。

　　俞秀凡還劍入鞘，望望八個身受劍傷的人，三個傷了握劍的右臂，三個傷在右肩，兩個人傷到了前胸的要害，已因傷勢太重，倒了下去。目光轉注四個呆呆出神的銀衣人身上，道：「四位準備如何？」四個銀衣人，已感覺到和人動手，無異是飛蛾投火，心中早已生出畏懼，不自覺的搖搖頭。俞秀凡道：「回去告訴造化城主，用不著再派別人來此送死，造化城主如若自覺是藏龍臥虎，何以他連我俞某人也不敢見？」四個銀衣人相互望了一眼，卻沒有一人答話。顯然是俞秀凡出的題目太大，他們不知如何回答。俞秀凡怒道：「走！帶著那些受傷的人。」四個銀衣人沒有答話，但卻一起動作，抬起兩個傷勢較重的人，和六個輕傷的人，轉身而去。

　　無名氏大步行了過來，道：「痛快！痛快！不過眨眼工夫，公子已傷了他們八個，造化城也該受到震動了。」俞秀凡神情凝重的說道：「這只是造化城中的劍士，在他們之上，還有很多等級的高手，高一級人的造詣，必然也高明一些。」蕭蓮花笑一笑，道：「公子，你劍上的造詣，不知是否該說已到了出神入化之境，但我這半生中從沒有見過像你那樣快速，凌厲的劍勢，甚至我連想也沒有想到過。劍術能練到像公子那樣的境界，造化城藏龍、臥虎，有很多的高手，他們在別的方面，也許能勝過公子，但他們要想在劍道造詣上勝過公子，那就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了。」俞秀凡淡淡一笑道：「蓮花，不用激勵我，我自己並不害怕，我擔心的是你們。」無名氏道：「我們─我們有什麼好擔心的？」石生山道：「這幾日來，咱們和公子相處，已由內心之中，生出了敬慕之心，仁俠胸懷，清明風標，絕世武功，滿腹經綸，那一樣都叫人生出了敬仰之心。此生如能得生死相從，實是人生中一大樂事。」俞秀凡道：「你們有此一念，我就安心多了。咱們的處境，雖然是九死一生，但咱們卻不能完全放棄了求生之心，兩位先請坐息一下，盡量使體能恢復。」無名氏道：「咱們還撐得住。」俞秀凡微微一笑，道：「我卻有些累了，咱們坐息一會吧！」

　　其實，無名氏、石生山傷口迸裂，十分痛苦，但兩人都怕影響到了俞秀凡，使他分心旁顧，暗裡咬牙，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蕭蓮花心中也明白，兩人已坐下休息，立刻動手替兩人再敷藥物，重新包紮傷勢。俞秀凡似是有意的使兩人獲得充分的休息，足足休息了一個時辰。無名氏、石生山，功行一周天，坐息醒來，體能盡復，抗拒傷痛之能，大大的增強。兩人也明白俞秀凡的苦心，相視一笑，霍然站起身子，道：「公子！咱們真的好了。」俞秀凡微微一笑，道：「從此刻起，對敵搏殺的事，都由我一人擔當，你們不許出手。」石生山道：「如是一些囉兵小卒，不屑公子一顧的，由咱們打發就是。」俞秀凡道：「重要的是，我要借重兩位的閱歷經驗，所以，兩位要多多珍重。我援救不及，已經失去了一位巫靈，兩位不能再受傷害。」無名氏、石生山這等老江湖，也聽得心頭酸酸，感動莫名。

　　俞秀凡突然仰天發出一聲長嘯，道：「咱們走吧！」無名氏搶前幾步，道：「屬下的閱歷多些，走前面為公子帶路。」俞秀凡知他心意，也未攔阻。無名氏向前奔走，一口氣跑出了四五里，竟然未遇攔阻。這時，幾人已快登上了峰頂。就在峰頂之下的登峰大道上，有一座像門樓、又像佛殿的大宅院，攔住了去路。似乎是這一條登山的大道，就是為了這座廣大的宅院而修築。山峰形勢，到此處也有了變化，那廣大的宅院，就根據山峰形勢修築。兩側的圍牆，緊依峭壁用青石修築而成，下面是深不見底的絕壑，一道巨燭粗細的鐵柵門，橫攔住去路。鐵柵之間，雖然間隔不大，但仍可清晰的看到了裡面的景物。只見一條寬大道路，直通一座矗立的二門前面。後面的景物，都已被那二門擋住。鐵柵緊閉，不見守門人，整個的宅院，都靜悄悄的，不見有人往來，也聽不到一點聲息。但見二門後面地形漸呈廣闊，突起一幢幢樓閣。

　　無名氏停下腳步，道：「這地方應該有一塊門匾。」俞秀凡道：「蕭姑娘，能說出這是什麼所在麼？」蕭蓮花搖搖頭，道：「不知道。我從來沒有到過這地方。唉！也許我的身份太低，如是巫靈還活著定然會知曉，」無名氏淡淡一笑，道：「這地方好像是迎賓的館驛，咱們進去休息一下。」石生山道：「不像館驛，太靜了。」無名氏道：「不管是什麼地方，看來建築很宏偉，造化城花了不少工夫，我去開門。」俞秀凡道：「小心一些！」無名氏道：「公子放心。屬下會先禮後兵。」大步行近鐵柵，高聲說道：「哪一位當值？」宅院中仍然是一片靜，靜得聽不到回應之聲。無名氏冷笑一聲道：「如是有人當值，應該聽到在下的喝叫，如是沒有人，在下只有自己動手了。」仍不聞回答之言，無名氏已忍耐不住，一提氣，飛躍過鐵柵。無名氏躍入門內，正想伸手開門，那緊閉的鐵柵，突然自行大開。

　　這變化大過意外，不但無名氏吃了一驚，就是站在鐵柵外面的俞秀凡也看得大吃一驚。無名氏縱身退避一丈多遠。俞秀凡忽然放步而行，直入柵門。流目四顧，找不出一點可疑之處。石生山低聲道：「無名兄，瞧出點門道沒有？」無名氏道：「我看那控制這鐵柵門的機關，似乎是在二門以內，咱們的行動，也一直在他們的監視之下。」石生山道：「那要如何才好？」無名氏道：「咱們給它來一個見怪不怪。」石生山微微一笑，道：「對！這一次，由我闖二門了。」無名氏道：「用不著爭，我早已和公子談好了。」石生山一語不發，突然轉過身子，直向二門跑去。事出突然，無名氏想阻止已來不及了。石生山快步如飛，直衝入了二門的門口。第二道門，只是兩扇木門，輕輕的一推，木門已呀然而開。但石生山進入二門，兩扇木門又立刻閉上。無名氏心中一急，大聲喝道：「石兄，不可孤身深入。」但他喝叫太慢，石生山已進入了二門之內。像投入大海的砂石，再也聽不到巷一點消息。

　　俞秀凡一皺眉頭，道：「陷阱。」無名氏道：「就算是陷阱，也應該聽到一點聲息。」俞秀凡神情凝重，緩緩說道：「在什麼樣一個情形下，石兄才能夠有這樣的遭遇？」無名氏道：「一種可能是那二門之內，有一種絕毒的暗器，見血封喉，石兄不小心闖進去中了暗器。」俞秀凡道：「有沒有第二種情況。」無名氏道：「有！那就是石兄已進入了二門，就被人點了穴道。」俞秀凡道：「希望他是被人點了穴道。」無名氏道：「大概是如此吧！」俞秀凡苦笑一下，道：「我不能再受任何折損，希望咱們還能再看到石兄。」無名氏一提丹田真氣，道：「我去打開門戶。」舉步向前行去。俞秀凡道：「慢著！」無名氏停下腳步，道：「公子有什麼吩咐？」俞秀凡道：「我進去。」無名氏道：「公子！我們這些人，如若一定要死在這裡，那也是應該由我們先死。對麼？」俞秀凡搖搖頭，道：「無名兄！話不是這麼說。我先上去，還可有活命的機會，如是你，很可能沒有活命的機會。」無名氏沉吟了一陣，道：「公子說的有理，不過……」俞秀凡接道：「沒有不過，這不是理論上的爭執，而是血淋淋的事實。」長長吁一口氣，接道：「如若我不幸死了，你們也不用打下去了。」蕭蓮花接道：「我們還不是一樣要死！」俞秀凡道：「不錯。如若我死了，你們自然也用不著打下去，至少，你們可以選擇一個死的方法。」無名氏默然不語。

　　俞秀凡突然舉步向前行去，一面高聲說道：「你們站遠一些，聽到我呼叫之聲，再進去不遲。如是一頓飯工夫之內，還得不到我的消息，應該如何，你們就自己決定了。」無名氏道：「公子吉人天相，身懷絕技，我相信一定會履險如夷。」蕭蓮花道：「仁者無敵。公子胸懷大仁，如是真的遭了不幸，那是天道無眼，我們追隨九泉，也覺著榮耀得很。就此一言為定，如是公子頓飯工夫內沒有消息，賤妾就舉劍自絕。」俞秀凡道：「一定非死不可麼？」蕭蓮花苦笑一下，道：「活著將受盡屈辱，比死了豈不是更難過麼？」俞秀凡道：「好吧！你們自己酌量，能不死，最好別死。」無名氏大聲喝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咱們不用再討論生死之事。」這幾句話，豪氣干雲，俞秀凡也聽得精神一震，道：「好！兩位接應我。」大步行了過去。

　　隔著那一道門，但卻有如兩個世界一般，不論俞秀凡如何去想，也想不通裡面的情形如何。不解敵勢，兵家大忌。所以，俞秀凡變得十分小心。行近木門，並未立刻用手去推，橫過劍鞘，輕輕推開了一扇木門。凝目望去，只見一丈左右處，放著一個錦墩，錦墩上盤坐著一個美艷的白衣少女。桃腮杏眼，面泛微笑。除了那錦墩、少女之外，再無其他之物。俞秀凡輕輕咳了一聲，道：「姑娘，見著我的朋友麼？」白衣少女靜坐不動，臉上的笑容依舊，似乎是根本就沒有聽到俞秀凡的問話。俞秀凡一皺眉頭道：「姑娘！聽到在下的話麼？」白衣少女仍無反應。不知何時，蕭蓮花已追到了俞秀凡的身後，道：「公子！什麼樣子的姑娘？」俞秀凡道：「一個身著白衣的少女，盤坐那裡，面泛微笑，不言不動。」蕭蓮花道：「給我看看。」伸過頭去，向裡面望了一眼，輕輕嘆一口氣，道：「她長得很美。」俞秀凡道：「哦！」蕭蓮花道：「任何人看到這樣一位美麗的姑娘，都不會失聲驚叫，是麼？」俞秀凡嗯了一聲，道：「那又怎樣？」蕭蓮花道：「所以石生山也沒有發出驚叫之聲。」俞秀凡若有所悟，道：「你是說，石生山就是受了她的暗算。」蕭蓮花道：「我沒有這麼肯定。如若是這裡面只有她一個人，石生山會是受了誰的暗算呢？」俞秀凡點點頭，道：「多謝姑娘指點，咱們過去瞧瞧吧！」蕭蓮花低聲道：「公子！小心些！玫瑰多刺，前車可鑒。」俞秀凡道：「我會小心。姑娘請守在門口。」

　　蕭蓮花意猶未盡的，說道：「你記著，她可能會用毒，也可能會然打出一種見血封喉的絕毒暗器，傷害了你。」俞秀凡道：「多謝姑娘提醒！」蕭蓮花嘆口氣，未再多言。也許是石生山的突然失蹤，在俞秀凡心中留下了很深的記憶，也可能是蕭蓮花的警告，提醒了俞秀凡的謹慎。俞秀凡走得很小心，手握劍柄，全神戒備。但事情很意外，一直走近了那白衣少女的身側，仍然未見到任何改變。距離那白衣少女三尺左右，估計是自己手中的長劍，可以擊中她全身上下時，才停了下來。冷冷說道：「姑娘，在下俞秀凡。」一直不言動的白衣少女突然開口說道：「我知道。」俞秀凡道：「在下的劍招很快。」白衣少女道：「我也知道。你傷了龍字號的劍士。」俞秀凡道：「姑娘既然知道了，那是最好不過，在下也用不著解釋了。」

　　白衣少女道：「你只有這幾句話麼？」俞秀凡道：「我的話很多，但必須有層次的慢慢說。」白衣少女道：「你請說吧！我在聽著。」俞秀凡道：「姑娘只要妄動一下，我可能會一劍刺死妳，也可能一劍斬下妳一隻手臂。」白衣少女道：「好大的威脅！」俞秀凡冷冷說道：「我說的很認真，希望姑娘能相信在下的話。」白衣少女道：「所以，我一直坐著未動。」俞秀凡道：「現在，你聽著─我一位朋友，剛剛衝了進來，他受了什麼暗算，現在何處？」白衣少女搖搖頭，道：「剛才坐在這裡的不是我，我沒有見過他。」俞秀凡道：「剛才，妳…」白衣少女接道：「我剛剛坐下來，你是第一個進來的人。」俞秀凡道：「妳胡說八道！」白衣少女道：「我說的很真實，你不信，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了。」俞秀凡道：「姑娘！我在怒火填胸中，妳最好小心一些，別太激怒我。」白衣少女道：「我說過沒有見他，就是沒有見他，騙了你，叫我死。」

　　突然流下了兩行清淚。臉上早已沒有了笑容，代之而起的是一片淒苦之色。俞秀凡呆了一呆，道：「妳哭什麼？」白衣少女道：「你冤枉了我，我為什麼不哭？」俞秀凡道：「哦！那就叫剛才坐在這裡的人出來。」白衣少女舉起衣袖，拭去臉上淚痕，道：「你一定要見他麼？」俞秀凡道：「不錯。姑娘如若能夠交出那個人，那就和姑娘無關了。」白衣少女道：「要見她只有一個辦法。」俞秀凡道：「在下洗耳恭聽。」白衣少女道：「你先退出去，等一下再進來。」俞秀凡道：「為什麼？」白衣少女道：「因為，我們每人的工作時間不同，所以，只要你再晚來一會，就可以見她了。」俞秀凡突然冷靜下來，緩緩說道：「姑娘，等一會，一定是他麼？」白衣少女點點頭，道：「是。」俞秀凡道：「在下明白了，你們在這裡只有兩個人工作？」白衣少女道：「是。我們只有兩個人，不是他，就是我。」

　　俞秀凡略一沉吟，長劍突然遞出，劍尖寒芒，直逼在白衣少女的咽喉之上。笑道：「姑娘！你小小年紀，能哭能笑，單是這一點本領，就非常人能及了。」白衣少女道：「你既然不相信我，那就一劍殺死我吧！」俞秀凡道：「我會傷害妳，但不會把妳殺死。」白衣少女道：「你為什麼要和造化城主作對？」俞秀凡笑一笑，道：「問得好！因為造化城主，所作所為，都是傷天害理的事。」白衣少女道：「你要活活地傷害一個女孩子，比起造化城主，也好不了多少。」俞秀凡神情肅然，道：「人必自侮，而後人侮之。在下敬重的是忠臣孝子、仁人義士。姑娘助紂為虐，在下不能心存仁慈。」白衣少女冷笑一聲，道：「你說的好聽，冠冕堂皇，但你做的事卻未必強過造化城主。至少，造化城主不會欺侮一女孩子，而且，他對我們很好。」俞秀凡道：「所以，妳甘為爪牙，助他為惡。」

　　白衣少女道：「他有什麼不好，他使人衣食無憂，生活得安居樂業。」俞秀凡接道：「這個姑娘怎麼知道？」白衣少女道：「我身受其恩，難道還不算真實麼？」俞秀凡道：「哦！」白衣少女道：「我本是孤苦無依的小叫化子，衣不蔽體，三餐不繼，造化城主把我們扶養長大，供我們鮮衣美食，傳我們武功，教我們讀書，世間如只有一個好人，造化城主當之無愧。」俞秀凡嗯了一聲，道：「還有麼？」白衣少女道：「難道這還不夠，我能有今天，全是造化城主所賜。」俞秀凡道：「如是姑娘說得不錯，那造化城主，真是一個大大的好人了。」白衣少女尖聲叫道：「你可以殺了我，但你不能侮辱造化城主。」自進入造化城之後，俞秀凡已然發覺一個問題，就是在造化城中，說服的力量，似是比武功更為重要。他滿腹經綸，一腔膽識，更加上伶俐的口齒，表達的能力超過了常人甚多，深具說服之力。

　　淡淡的笑一笑，俞秀凡還劍入鞘，道：「姑娘！想和在下談談麼？」白衣少女道：「看你拔劍身手，實是罕見的奇才，我也不想你死在造化城主之手，你如肯歸依城主，小妹願為引薦。」輕輕吁了一口氣，俞秀凡緩緩說道：「多謝姑娘的仁慈。」白衣少女嫣然一笑，道：「不用謝我，應該謝謝你自己。瑕不掩瑜，土不藏珠，你本身具有了很高的條件。」俞秀凡道：「但如無姑娘引薦，在下也無法歸依城主。」白衣少女眨動一下眼睛，道：「你真的答應了？」俞秀凡道：「在下可以考慮答應，不過，我心中有幾件疑問，先要請教姑娘。」白衣少女道：「什麼疑問，你請說吧！我會盡量為你解說。」俞秀凡道：「請姑娘給在下片刻時光，我要和同伴們打個招呼。」白衣少女溫柔的點點頭，道：「你請便吧！」俞秀凡提高了聲音，道：「無名兄、蕭姑娘，請進來吧！」大門呀然，無名氏、蕭蓮花等，魚貫而進。

　　蕭蓮花望了那白衣少女一眼，緩緩說道：「這個姑娘是……」俞秀凡接道：「造化城中的高人，正試圖說服在下，投入造化城中。」白衣少女頷首一笑，道：「一旦俞少俠投入了造化城中，諸位也就獲得了安全，這就叫大樹底下好遮蔭。」俞秀凡示意無名氏等不要發作，緩緩說道：「姑娘想要在下投入造化城，並非難事，只要能使在下心生敬服，在下立刻就棄劍投降。」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姑娘覺著造化城主對妳很好，是麼？」白衣少女道：「不錯。他對我恩同再造。」俞秀凡道：「這正和姑娘勸在下投入造化城中的原因一樣，那是因為我本身具有了相當的造詣，姑娘的聰明才智，才是造化城主把妳收養的主要原因。」白衣少女道：「這有什麼不同，如是沒有他，我就永遠沒有今天。」

　　俞秀凡道：「造化城主如若能救蒼生，使天下孤女寒士，人人能如姑娘生活得十分舒適，他不僅可當武林霸主，必將為萬家生佛。俞某人仗劍當前，誰要危害造化城主，我就第一個不放過他。」白衣少女道：「我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難道還不可信麼？」俞秀凡道：「在下覺著，姑娘只是造化城主培養出來的工具。」白衣少女厲聲喝道：「你胡說！造化城高手如雲，豈會嫌少了我一個，他用不著花費偌大的工夫培養我。」俞秀凡道：「自然不是妳姑娘一個人，妳只不過是很多人中的一個罷了。」白衣少女道：「你好像是存心要和我抬槓。」俞秀凡道：「非也！非也！在下是在和姑娘講理。」

　　白衣少女道：「有一個很冷酷的事實，不投入造化城中，你非死不可。」俞秀凡道：「這一點，姑娘又算錯了。」白衣少女道：「我說的是實話，也許是不太好聽，但卻是字字真實，出於肺腑。」俞秀凡道：「盛情可感，卻難遵從。就算妳姑娘對我俞某人不錯，但那僅只是我俞某一個人，我希望造化城主照顧整個江湖，天下蒼生。」白衣少女眨動了一下眼，緩緩說道：「俞少俠，看來，咱們很難談得攏了。」俞秀凡道：「姑娘，請看看這位蕭姑娘吧，她出身春花教，也算是造化門中的人……」

　　白衣少女突然揚起了右手。俞秀凡似乎是早已顧慮及此，就在那白衣少女右手揚起的同時，俞秀凡也已經長劍出鞘，刺了過去。但見寒芒一閃，紅光迸射。白衣少女的右腕突然冒出了一股鮮血。紅血白衣，看上去，更顯得刺目。俞秀凡冷冷說道：「姑娘，這就是造化城主教妳的手段麼？」但聞卜的一聲，白衣少女右袖中掉下來一把寒芒閃爍的匕首。那是一把五寸長短的匕首，全身閃動著藍色的光芒。一望之下，即知是劇毒淬練之物。

　　白衣少女臉色鐵青，緩緩說道：「你出劍很快，無怪造化城主，把你看作勁敵。」俞秀凡淡淡一笑，道：「姑娘誇獎了。」語聲一頓，接道：「在下如何才能見到造化城主？」白衣少女道：「還早得很，你才勉強算過了我這一關。」俞秀凡道：「姑娘的意思是…」白衣少女接道：「我只是一個開始。」俞秀凡道：「姑娘，在下見到姑娘之前，已經闖過了不少關口。」白衣少女道：「我知道。但你進了那座門樓之後，才算真的進入了造化城。」俞秀凡長長吁一口氣，接道：「由此地開始算起，見到造化城主，還需要過多少道關口？」白衣少女道：「七道。我只是第一道。」俞秀凡道：「現在，在下算不算過了這一關呢？」白衣少女道：「自然是算。」俞秀凡道：「那就請姑娘讓路。」白衣少女坐了下去，道：「俞少俠！仔細想一想我說過的話。你本來可以斬斷我的手腕的，結果你手下留情，這一點，我會很感激。」忽然一轉坐墊，身子突然向下沉去。一道鐵板橫裡伸了過來，剛好掩住那白衣少女向下沉落的洞口。湊合得十分嚴密，那鐵板上放著一樣的坐墊，只不過變成了翠綠的顏色。

　　俞秀凡提氣戒備，發覺自己停身的地方，尚無異樣，立時回顧了無名氏等一眼，道：「咱們忘記了造化城主是一位精通機關消息的能手，這裡面很可能步步凶險，快退回去，想別的法子逼他們出來。」他心中的警覺雖高，身不由己的向後退了一步，但仍是晚了一步，只聽蓬然一聲，一個鐵板，落了下來，封住了他們的後退之路。無名氏伸手一推，只覺那落下的鐵板，堅厚異常，竟然無法移動分毫。輕輕嘆息一聲，道：「公子，晚了一步，現在，咱們只有一條路，有進無退了。」俞秀凡抬頭看去，只見這是牆壁夾峙的甬道，寬約八尺，兩邊都是白色的緞子幔了起來，只要一點微光，看上去，就十分明亮。

　　蕭蓮花道：「前面一段路，是一個活動翻板，但不知有多少長度？」無名氏道：「這甬道頂棚，高有一丈，無法飛躍跳過，路又不能走，看來只有施用壁虎功，由牆壁上游過去了。」蕭蓮花道：「牆壁被白緞子蒙了起來，只怕連壁虎功也無法施展。」無名氏道：「咱們不能坐待困死，總要想法子走過去才行。」只聽一個冷冷的聲音，傳了過來，道：「沒有人能從這一條甬道中行過去，諸位都聽說過銅牆鐵壁，今日你們很有幸的見識到了。」俞秀凡冷笑一聲，道：「造化城主的神通，就是這一條甬道了。」那冷冷的聲音應道：「你是俞秀凡麼？」俞秀凡道：「不錯，區區正是俞某。」那冷冷的聲音接道：「年輕人，別狂的太過分了。這樣通道，長不過二十四丈，卻有七十二種埋伏，老夫只提兩種，毒煙、毒火，你們就沒有應付之能。只要老夫開動機關，立刻可以使你們身化劫灰，不過，城主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存置你於死之心。」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你們只有一種辦法，坐上那翠綠坐墊，老夫送你們離開這一條死亡之路。」

　　俞秀凡略一思忖，道：「你送我們到什麼地方？」那冷冷的聲音道：「自然不是送你去洞房花燭，那地方雖然也不太好，但卻沒有死亡的凶險。老夫言盡於此，聽不聽，那是你們的事了。」俞秀凡道：「你是什麼身份？」他一連喝問了數聲，已不再聞回答之言。皺皺眉頭，俞秀凡低聲道：「無名兄，咱們現在應該如何？」無名氏道：「剛柔互濟，才能遇挫不折，就日下情勢而言，咱們似乎是只好暫時從權。」俞秀凡輕輕嘆息一聲，道：「看來也只有如此了。」他忽然感覺到第一流的武功，舉世無匹的拔劍手法，有時候，一樣無法解決問題。

　　三個人，都擠上了那翠綠色的坐墊之上，忽然間，坐墊向下沉落，但勢道很緩，不像那白衣少女那樣的快速沉落。沉落三丈左右，似著實地。抬頭看去，頭上的洞口，又完全被另一塊鐵板給封了起來。四周一片黑暗，黑的伸手不見五指。蕭蓮花緩緩把嬌軀靠入了俞秀凡的懷中。幽寂黑暗中，俞秀凡感覺到了蕭蓮花心臟的跳動。忽然間，一道強烈的亮光，直射過來，照得人眼花撩亂。幾人也不過剛剛適應黑暗，亮光疾射而至，使俞秀凡等視覺，忽然間又變的一片模糊。一個幽冷的聲音，隨著那照射而來的強光，傳了過來，道：「哪一個是俞秀凡？」俞秀凡道：「區區便是。」那幽冷的聲音道：「你仔細的聽著，老夫不會再講第二遍，老夫的每一句話，都可能和你們的生死有關。」俞秀凡忍耐心頭怒火，沒有答話。幽冷的聲音接著道：「十二支強力彈簧針筒，正對著你們，稍有妄動，十二支針筒中的毒針，都可能一齊射出。」俞秀凡道：「嗯！」幽冷的聲音道：「聽老夫的吩咐行事，一步走錯，就難免身化劫灰。」無名氏輕輕咳了一聲，道：「咱們在仔細的聽著，閣下有什麼話，儘管吩咐。」

　　幽冷的聲音道：「俞秀凡向前走十步。」俞秀凡略一沉吟，舉步向前行去。那一道強烈的燈光，始終照在俞秀凡的臉上，使他雙目無法見物。走過了十步，俞秀凡停了下。那幽冷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伸手向前，可以摸到了一張坐椅。」俞秀凡依言伸手，果然摸到了一把太師椅。「坐下去！」俞秀凡依言坐了下來。「雙手放在木椅的扶手上，後背緊靠椅背。」在此等情勢之下，俞秀凡雖然心中不願，但已經沒有反抗的餘地，只好依照那人的吩咐，雙手放於扶手之上，挺直了脊梁。但聞啪的一聲，兩隻扶手之上，冒出了一把鐵鉗形的利刃，把兩手固定在木椅之上。緊接著椅背上也伸出了兩把利刃，交叉於前胸，而且，逐漸收縮到緊勒前胸處，才停了下來。這時，俞秀凡的雙手和身軀，都已無法自由的伸縮行動。

　　那幽冷的聲音，重又傳入耳際，道：「俞秀凡！你現在被刀椅上利刃所鎖，全身都已經失去了行動的自由，稍一掙動，就可能被利刃所傷。」俞秀凡冷冷說道：「在下看到了，用不著閣下再提醒了。」那幽冷的聲音道：「你現在有如俎上之肉，說話最好能小心一此！」俞秀凡強忍下心頭一股怒火，未再答話。木椅突然開始移動，逐漸的向前行去。無名氏、蕭蓮花，還有先前不見的石生山都遭受到同一的命運，被刀椅利刃所鎖。木椅行速，保持著相當的穩定，只要能稍為小心一些，就可以避免為利刃所傷。感覺中自動行進的木椅，經過了高低不平的軌道。足足走了有一頓飯工夫之久，木椅才停了下來。這一段相當長的距離，俞秀凡暗中計數，至少有三四里遠近。突然間，木椅停了下來，停在一座很大的廳堂中。四周的窗上，都蒙著紫色的垂簾，但天光透簾而入，大廳中的景物已隱隱可見。無名氏、石生山、蕭蓮花，緊隨著都被刀椅送入廳中。

　　俞秀凡低頭看去，只見刀椅下面都裝著滑輪。這控制刀椅的機關，構造得很精密，四張刀椅很整齊地排成了一行。垂簾緩理拉開，廳中的景物，已清晰可見。一張寬大的木案上，擺著文房四寶，木案後的高背虎皮交椅上，坐著長長白髯垂胸，身著青袍的老人。那人生的雙顴高突，三角眼，下顎尖削，嘴唇奇薄，一望即知，這人屬於那種冷厲殘忍的人物。一把很細很長的窄劍，橫放在木案之上。白髯老人兩道銳利的目光，打量了俞秀凡等四人一眼，冷冷地說道：「誰叫俞秀凡？」聲音不大，但卻有如寒冰地獄中吹出的陰風，聽得人毛髮直豎，心生涼意。

　　暗暗吁一口氣，俞秀凡緩緩應道：「區區在下就是。」青袍老人突然伸手在寬大的木案旁側一按，俞秀凡坐下的刀椅，緩緩移到了木案前面。同時，青袍人坐下的虎皮交椅，也緩緩升高，半個身軀，都高出了木案之上。這時，只要他伸手拿起木案上的長劍，都可刺中俞秀凡全身任何一處地方。青袍人三角眼怒注在俞秀凡的身上。一裂嘴巴，皮笑肉不笑，說道：「你就叫俞秀凡？」一派過堂問案的口氣。俞秀凡道：「不錯。」青袍人冷厲一笑，伸手抓起了木案上的窄劍，鋒利的劍尖，輕輕在俞秀凡臉上劃了一下，道：「你知道，老夫可以刺瞎你的雙目，削去你的鼻子，或是割下你的耳朵。」俞秀凡道：「你也可以一劍刺穿我的咽喉，刺入我的心臟，不用客氣，儘管下手！」

　　青袍人突然哈哈一笑，放下手中的長劍，道：「你很想死麼？」俞秀凡道：「大丈夫生而何歡，死而何懼！」青袍人道：「很豪壯的氣勢。不過，老夫還不想一劍把你殺死。」俞秀凡道：「殺一劍和一百劍，並無不同。閣下喜歡怎麼殺，就怎麼下手。」青袍老人雙目中暴射出兩道冷厲的寒芒，道：「你知道老夫是什麼人麼？」俞秀凡微微搖頭，道：「不知道。但知道你不是造化城主。」青袍老人奇道：「為什麼？」俞秀凡道：「造化城主，大奸巨惡，至少在外表看來，他有著領袖群倫的氣度。」青袍老人怒道：「你說老夫沒有氣度？」俞秀凡道：「閣下自己沒有這樣的感覺麼？」青袍老人怒道：「俞秀凡！老夫見過鐵一般堅硬的人物，但他在老夫的手下，都變成了知無不答的懦夫。別說你是血肉之軀，就是銅澆羅漢，我也能讓你化成一片銅汁。」俞秀凡道：「一個人只有一條命，我想不出還有什麼比死亡更可怕的威脅。」

　　青袍老人突然又恢復了冷靜，道：「俞秀凡！你可要試試？」俞秀凡道：「儘管請便。」青袍老人冷笑一聲，突然又拿起手中的長劍，一陣揮動，俞秀凡的前胸上的衣衫被劃成了塊塊碎片，洒落地上，露出了雪白的前胸。俞秀凡雖然在刀椅上全身被制，但他一身功力，並未喪失，神志如常，暗中盤算目下的形勢，無論如何也無法解脫這刀椅上的束縛，縱有一身功力，精絕劍技，也是無法施展出手。青袍老人冷然一笑，道：「俞秀凡！我要看你小子的心，是鐵打的，還是銅鑄的？」俞秀凡笑一笑，道：「只管出手！」看袍老人怒道：「你不怕死？」俞秀凡暗暗忖道：這刀椅上利刃封鎖之處，都是關節要害，稍一掙動，就難免裂膚切骨之苦，倒不如激怒於他，讓他一刀刺死來得痛快。心中快轉，口中冷冷說道：「俞某人已無反抗之能，閣下看著那一塊地方好，儘管出手。」

　　青袍老人哈哈一笑，道：「看來，你確然不怕死亡的威脅了。」俞秀凡道：「在下進入造化城時，早已把生死事置之度外。」青衣老人道：「有種！」語聲一頓，接道：「你既然不怕死，咱們就從頭來過。老夫先要見識一下你精神上的忍受能力。」俞秀凡微微一怔，道：「精神上忍受能力？」青衣老人冷冷說道：「不錯。老夫讓你見識一下，開開眼界。」咯的一聲，粑短劍摔在了木案之上，接道：「來人啊！」一個黑色勁裝大漢，快步行了進來。青衣老人一按木案的機鈕，蕭蓮花的刀椅，突然向旁側移動，緩緩馳行到一片空闊之處。俞秀凡一皺眉頭，道：「你要幹什麼？」

　　青袍老人道：「咱們先從這女人身上開始。告訴我妳叫什麼名字？」蕭蓮花已存下了必死之心，緊咬銀牙，一語不發。青衣老人冷冷一笑，道：「臭丫頭，妳也敢跟老夫擺起架子來了，先把衣服剝下來。」那黑衣大漢應了一聲，一鬆腰間的扣把，抖出一條四尺長短的皮鞭。掄動皮鞭，抽向蕭蓮花。但聞沙的一聲，蕭蓮花身上的衣服，被抽落一片。皮鞭揮動，風聲呼嘯，蕭蓮花身上的衣服，有如飄花落葉一般，紛紛落下。原來，那皮鞭上帶有倒刺。黑衣大漢施用皮鞭的手法，不但精巧絕倫，而且極有分寸，蕭蓮花整個上身，已無片縷遮蓋，但仍未傷到她的身體。蕭蓮花長髮散亂，本能的一舉雙手準備掩護前胸，忘了椅上利刃，被利刀劃破了玉臂，鮮血湧出。黑衣大漢皮鞭掄動，嘶的一聲，抽在了蕭蓮花的雙腿之上。一條緊裹雙腿的長褲，被抽落了一片，露出一片玉腿。蕭蓮花尖聲叫道：「殺了我吧！」青衣老人一揮手，阻攔住那大漢，冷冷說道：「想死麼？沒有那麼容易。」蕭蓮花黯然一嘆，道：「俞少俠！恕我不能追隨了。」突然伸頸向前撞去。

　　那大漢皮鞭及時而出，快如閃電一般，纏在蕭蓮花的玉頸之上。青衣人道：「收起椅上的利刀！」黑衣大漢快步行近木椅，右手在木椅之上一按，但聞幾聲彈簧收縮之聲，椅上的利刃，全部縮了回去。蕭蓮花身子一掙而起，雙手掩住前胸，右腳疾飛而起，踢向那黑衣大漢的前胸。她上身赤裸，腿上褲子也碎裂了一片，雙臂上滿是鮮血，亂髮覆面，狼狽形態中，含有一種淒厲。黑衣大漢冷笑一聲，左手疾進，抓住了蕭蓮花踢來的右腳，用力一抖，竟把蕭蓮花摔了出去。右手一揮，皮鞭揮出，啪一聲，擊在蕭蓮花的右腿上。但聞嗤的一聲，蕭蓮花已破裂了一片的褲子，又被扯下了一半。如若蕭蓮花身上還穿著衣服，她懷中還有春風散，可以施展克敵，但事實上，上身赤裸的寸縷不存，下半身又被扯去了一大半。

　　在俞秀凡的面前，蕭蓮花有一種強烈的自尊和羞恥感，眼看那黑衣大漢武功高絕，自己難是敵手，如其被他羞辱，不如早些撞壁一死。心中念轉，不再和那黑衣人動手，轉身一躍，疾如流矢直向石壁上撞去。但那黑衣人動作更快，長鞭一揮，纏住了蕭蓮花的雙足，硬把蕭蓮花給拉了回來。順勢又扯了蕭蓮花一些衣物。這時，蕭蓮花幾乎已成了全裸的形狀。俞秀凡厲聲喝道：「住手！」青衫老者大聲喝道：「點了她的穴道。」黑衣大漢應聲出手，點了蕭蓮花身上的兩處穴道。青衫老者哈哈一笑，指著全身赤裸，橫臥於地上的蕭蓮花，道：「這不過只是剛剛開始，俞少俠，似乎受不住了。」俞秀凡道：「你們準備要把她如何？」青衫老者道：「要她死！而且，死得很淒慘。」俞秀凡輕輕咳了一聲，道：「現在，你們要殺死她，也已經很悲慘了。」青衫老者道：「還不夠。老夫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死的十分淒慘，要她死不瞑目。」陰沉一笑，接道：「老夫看她是一位頗知羞恥的人，所以，老夫要使她感覺到很大的痛苦，就使她受最大的羞辱，我要她全身不留寸縷，要在她死去之前，受到最大的羞辱。」

　　俞秀凡怒道：「你這人一把年紀了，作事怎的全無一點德行？」青衫老者道：「老夫如是很有德行的人，怎會執掌這行法堂之位。」俞秀凡長長吁一口氣，道：「閣下，誰無子女，彼此敵對相處，殺了她也就是了，如是這樣污辱她，閣下能夠安心麼？」青衣老人冷然一笑，道：「別對老夫說教，我年近古稀，無妻無子，也不怕什麼報應臨頭。」仰面打個哈哈，接道：「不過，俞秀凡，只有你可以救她。」俞秀凡道：「我能救她？如何一個救法？」青衫老人道：「投降造化門，老夫就可饒過她，一人成佛，九族升天，他們也可以跟你享用不盡。」俞秀凡道：「要我投降造化門？」青衫老人道：「不錯。你只有這樣的一條路走，除了投降之外，無法救她。」俞秀凡道：「閣下，能不能給我一點時間讓我想一想。」

第三十一回　情重如山　直搗黃龍

　　青衫人道：「你要好多時間？」俞秀凡道：「一頓飯的時光如何。」青衫老人道：「好吧！就給你一頓飯的時間。」俞秀凡道：「還有條件。」青衫老人道：「我們對你，已經極盡容忍，你如想的條件太苛刻，那就不要談了。」俞秀凡道：「我要靜靜的思索一頓飯的時光，這裡不許留下你們的人監視我們，也不許你們在暗中偷看。」青衫老人道：「好吧！老夫也答應。我冷面血手一生中從沒有這麼湊合過人。」舉手一招，道：「把那丫頭送上刀椅，咱們離開！」黑衣大漢應了一聲，抱起蕭蓮花，重又放上刀椅，上了刀箍，轉身向外行去。俞秀凡道：「慢著！拍活她的穴道。」黑衣大漢冷笑一聲，道：「你小子什麼身份，也要指令老子麼？」青衫老人道：「照他的話做，拍活這丫頭的穴道！」黑衣大漢無奈，拍活了蕭蓮花的穴道。青衫老人道：「老夫一頓飯後，再來此地，希望你能有決定。」俞秀凡道：「不論是什麼樣子的結果，我都會給你一個決定性的答覆。」青衫老人道：「好！就此一言為定。」大步行了出去。黑衣大漢緊隨身後而去。

　　蕭蓮花人早已清醒過來，但直待青衫老人等離去之後才忽然睜圓雙目，道：「俞少俠，賤妾很慚愧，恕我不能追……」俞秀凡急急接道：「不可造次！聽在下一言。」蕭蓮花道：「我這樣赤身暴露於眾目睽睽之下，活著還有什麼顏面？」俞秀凡道：「姑娘！目下不是顧及顏面攸關的時刻，妳受盡了委屈，受盡了屈辱，但妳必須活下去。需知這一場正邪存亡的搏鬥，在過程中難免要忍辱負重，死有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的分野，就在此地了。如果姑娘因此而死，那豈不是全無價值了麼？」蕭蓮花嘆息一聲，道：「俞少俠！我還能活下去麼？」俞秀凡道：「能！妳身上的傷痕，今日的羞辱，都是日後的光榮標識和記憶。」蕭蓮花道：「別人的看法呢，難道也都和你一樣麼？」俞秀凡道：「至少也應該和我一樣，對你敬重。」無名氏接道：「嚴格點說，江湖人對你蕭姑娘的敬重，應該是超過俞公子。」蕭蓮花道：「你們真的不會感覺到我這樣子，仍然苟活人間，是一樁很羞恥的事麼？」無名氏道：「絕對不會。姑娘，咱們如若死在造化城那就罷了，只要咱們能活著出去，就算是十惡不赦的死囚，也會變成大英雄了。」石生山輕輕咳了一聲，道：「姑娘，在下覺得，我們現在應該為公子想想了。如果妳安靜下來，他才能夠靜下來思慮目前的處境。」無名氏道：「這話不錯。公子是多情多義的人，妳如堅持一死，公子勢必因此激起怒火，無法冷靜思考對敵之策了。」蕭蓮花果然安靜下來，靜坐不動。

　　俞秀凡輕輕嘆息一聲，道：「無名兄，如何能打開這些刀枷？」無名氏低聲道：「公子請把坐椅向後移動，如若咱們能前後相距到兩尺左右的距離，就可有機會打開刀枷。」俞秀凡道：「無名兄看到了那控制刀枷機鈕的位置麼？」無名氏道：「沒有看得很清楚，只能估算出一個大概的位置。所以，咱們要多一點的時間了。」這刀椅使人雙手受制，無法運用，但它最大的缺點，是沒有困制雙腿的刀枷。也許留下一雙可以活動的雙腿，使被困於刀椅上的人，感覺著到自己還在活著，也就有更增加恐怖的感覺，留戀生命的可貴，更容易屈服在威嚇之下。但有利的事，也往往有弊，雙腿不受控制，一個人就可自由的運用他的兩隻腳。俞秀凡雙腿移動，盡量把刀椅接近無名氏。這些刀椅雖然受機關控制，但因椅腿上裝有滑輪，俞秀凡雙足推動，盡量向無名氏移動。無名氏也盡量使自己的刀椅，接近俞秀凡。但這刀椅中有彈簧控制，移動了兩尺左右，就停了下來。

　　無名氏暗中運氣，舉起右腳，但距俞秀凡刀椅三尺，就是無法再接近木椅的後背。無名氏、蕭蓮花，都盡量把刀椅移近俞秀凡的坐椅，但兩人的距離更遠，都無法接近俞秀凡三尺以內。蕭蓮花目光微轉，望望幾乎全裸的身軀，臉上突然泛起了一片聖潔的光輝，道：「無名兄，你看到了那控制刀枷的機括麼？」無名氏道：「就在椅背正中間那根木柱上。」蕭蓮花笑一笑，道：「無名兄不會看錯？」無名氏道：「我無法說出在那一點，也無法確定每一張刀椅上的控制機關，是否相同，但姑娘坐椅上的機關，卻是在那根正中的木柱上。」蕭蓮花輕輕吁出一口氣，道：「俞少俠！你說一個人在死去之前，應該留給別人一些懷念，是麼？」俞秀凡微微一怔，道：「姑娘怎會忽然有此想法？」蕭蓮花臉上閃起了異彩，道：「俞相公！你不能死，為了江湖正義，為了天下蒼生。」無名氏一皺眉頭，道：「蕭姑娘！此是何時，先要想法子解去公子椅上刀枷。」

　　蕭蓮花暗在提聚真氣，一臉莊嚴的說道：「俞公子！你坐穩了。」突然一躍而起，直向俞秀凡的刀椅上撞去。椅上枷刀，鋒利無比，蕭蓮花全力飛躍而起，立刻被利刀分屍，雙臂、前胸、腦袋，分成數段，挾一片血雨，撞向俞秀凡椅後背上。這躍飛一撞，蕭蓮花用盡了全身的功力，雖然被利刃分成數段，但撞擊之力，仍然十分強大。蕭蓮花躍飛起來時，全心全意都集中向俞秀凡刀椅的後背之上。所以，雙臂、腦袋、前胸，都集向那木椅後背木柱上。但聞一陣輕微的波波之聲，俞秀凡木椅上的刀枷，突然縮了回去。無名氏、石生山目睹這一場慘事，都不禁呆在刀椅上。俞秀凡見刀枷縮回，一躍而起。回頭看去，只見蕭蓮花早已變成了一灘血肉模糊的肉泥。因為那撞擊之力十分強大，蕭蓮花的一顆腦袋也撞得片片碎裂。俞秀凡神情肅然，臉色一片蒼白，對著蕭蓮花的屍體，緩緩跪拜下去，恭恭敬敬的叩了一個頭。

　　在極度悲痛哀傷之中，俞秀凡仍然保持了相當的清醒，一拜之後，站起身子，行到了無名氏和石生山的身後，右手揮動，拍在無名氏和石生山的椅後木柱之上。刀枷收回，無名氏和石生山全部站起了身子，兩個人臉上一片鐵青，行到了蕭蓮花屍體前面跪了下去。無名氏黯然淚下，悲淒的說道：「蕭姑娘！咱們身為七尺之身，慚愧得很，如英靈不昧，請受在下一拜。」石生山沒有說話，但雙目中的熱淚，卻像是斷了線的珍珠一般，一顆接一顆滾了下來，以頭觸地出聲，連叩了三個響頭。俞秀凡冷冷的站在一側，望著兩人的舉動，沒有阻止，也沒有勸解，瞪著一雙星目，淚水由圓睜的星目中滾落下來。誰說丈夫不流淚，只是未到傷心處。

　　拜罷了蕭蓮花的身體，無名氏脫下了上衣，用手把血肉模糊的屍體，收在一處，包了起來，放在那寬大的木案上。俞秀凡長長吁一口氣，道：「蕭姑娘救了咱們，咱們撿回了性命，但卻增加了責任。」無名氏道：「公子說的是，蕭姑娘的這轟轟烈烈的死法，叫咱們慚愧，也叫人感動。」俞秀凡舉起衣袖，拭去臉上的淚痕，道：「無名兄！蕭姑娘有什麼心願麼？」無名氏怔了一怔，道：「這個麼，倒是沒有聽她說過。」俞秀凡道：「唉！無名兄閱歷豐富，就沒有瞧出來一些蛛絲馬跡麼？」無名氏道：「我看她好像對公子十分有情。」俞秀凡淒涼一笑，道：「你沒有看錯麼？」無名氏道：「錯不了。」石生山道：「在下也有這樣的看法，蕭姑娘對公子用情甚深，但她自慚形穢，不敢表達出來，目睹公子受傷後的焦急之情，似乎是尤過她自己受傷後的痛苦。」

　　無名氏道：「公子！蕭姑娘捨命相救，固然心同日月，光照武林，但如說對公子完全沒有一點私情，那也叫人難信了。如若受制的不是公子，而是另一個人，只怕蕭姑娘也不會拚受肢殘腰斬之苦，撞開你坐椅上的刀枷。」俞秀凡道：「你們真的相信蕭姑娘對我有情麼？」無名氏道：「蕭姑娘情重如山，難道公子一點都體會不出來麼？」俞秀凡道：「你們都有這樣的看法，我也有這樣的感覺，想來是不會錯了。」無名氏道：「這是千真萬確的事，怎麼有錯？」俞秀凡道：「無名兄！蕭姑娘對我俞某有情，那是她的心願了。」無名氏道：「但她自知不配，只有把這份心願深藏於心中了。」俞秀凡道：「像蕭姑娘具有這樣崇高的情操，這樣偉大的人，不配她的是我。」無名氏道：「公子，也不用太自謙了。在下半生江湖，閱人無數，也見過很多仁俠之人，但像公子這樣完美的人，在下還未見過。那是滿懷救世仁慈的超人，捨身救世的萬家生佛。」俞秀凡淒涼一笑，道：「別把我說成神，我有血有肉的人，我也有錯誤，也有喜怒，談不上什麼超人，我也是沾著滿手血腥的人。」無名氏道：「就算是人吧！也是在下所見最為完美的人。你手染血腥，那是為了救人，以殺止殺。」俞秀凡嘆息一聲道：「無名兄！咱們前途艱辛，生死難料。咱們不但要憑仗著武功，也要憑仗著機智，衝渡難關，面對強敵，談不上什麼仁慈之心，目下先了結蕭姑娘的心願。」無名氏道：「蕭姑娘已經死了，咱們能夠生離此地，自會把她這等壯烈的事蹟，傳揚出去，讓整個武林中，都知曉這件事，讓所有的人都對她生出敬意，蕭姑娘之死，也算是重如泰山了。」

　　俞秀凡道：「世人對她看法如何，自有公論，但咱們卻應該對她有一份救命的敬意。」無名氏道：「不錯。蕭姑娘的人雖然死了，但她死得轟轟烈烈，慚煞鬚眉，死的只是她的軀體。她的精神，卻永遠活在咱們心中。」俞秀凡道：「救命之德，恩同再造，何況她是以自己的性命，救了咱們的性命。」石生山道：「慚愧，慚愧！蕭姑娘那份豪勇之氣，在下就無法辦到。」無名氏道：「那飛躍的一撞，肢體殘折，如非她全心一志，忘去死亡，要想把殘軀集於一處撞中機關，絕難辦到。」俞秀凡道：「無名兄，石兄！兩位覺著在下真能配得上蕭姑娘麼？」無名氏一時間還未想通俞秀凡的言中之意，道：「以公子的完美，怎會配不上蕭……」心生警覺，突然住口不言。俞秀凡平靜的笑一笑，道：「既然兩位覺著在下能夠配上蕭姑娘，那就煩請兩位作個大媒如何？」石生山呆了一呆，道：「作媒，公子看上了什麼人？」俞秀凡接道：「蕭姑娘！我要娶她為妻。」石生山道：「蕭姑娘死了啊！」俞秀凡道：「無名兄說過了，死去的只是她的軀體，她的精神卻永在咱們心中，是麼？」

　　無名氏嘆道：「蕭姑娘為武林正義，其重如山，咱們會把她事跡公諸世間。」俞秀凡道：「那是她對武林同道的貢獻，至於她個人的心願，尚未完成。」無名氏道：「公子！」俞秀凡接道：「兩位可是不肯作這個媒人了？」無名氏黯然一嘆，道：「好吧！公子一定要我們作媒，咱們恭敬不如從命。但在下走了數十年的江湖，還未作過這樣的媒，也未見過這樣的事，應該如何，在下也無從著手。」俞秀凡道：「兩位答應了。」無名氏、石生山，齊齊點頭。俞秀凡對著蕭蓮花屍體行了一禮，道：「蓮花！雖然陰陽阻隔，但心存靈犀相通，俞某從權娶妳為妻，只是處境險惡，不能以世情禮法，迎妳過門，暫時委屈妳一下了。我如能生離此地，自當補行婚典。」那木桌上除了一把窄劍之外，還有文房四寶，俞秀凡撕下一片衣襟，提筆寫道：「情真無分陰陽界，心中靈犀通幽明。」中間正楷恭書：「亡妻蕭蓮花靈位。」

　　俞秀凡吹乾了衣襟上的墨跡，折好衣襟，揣入懷中，投去狼毫筆，順手取過案上窄劍。只聽一陣木門啟動之聲，那青衫老人帶著兩個黑衣大漢，疾步行了進來。目睹俞秀凡等站在了木案前面，不禁微微一怔，道：「俞秀凡！你……」俞秀凡雙目神光閃動，逼注在那青衫老人身上，冷冷接道：「閣下！可想知道在下的答覆麼？」這幾句話的工夫，青衫老人已完全平靜了下來，道：「不錯。但老夫希望先知道你們如何脫開了椅上的刀枷，而能不受傷害。」俞秀凡淡淡的說道：「一條人命。」青衫老人道：「一條人命？」俞秀凡道：「這刀椅構造得很精巧，椅上的刀枷也很鋒利，能把一個人肢體分解。」青衫老人目光轉動，四顧了一眼道：「那臭丫頭呢？」俞秀凡冷冷說道：「閣下說話小心一些，那位蕭姑娘是俞秀凡的正房妻室。」青衫老人先是一怔，繼而哈哈大笑起來。

　　面對著凶殘的敵人，俞秀凡已完全恢復了冷靜，目光轉動，打量了室中的形勢之後，才緩緩說道：「閣下笑什麼？」青衫老人道：「那丫頭雖然不醜，但卻算不得什麼美人，造化城中，美女無數，你如是喜愛美女，老夫稟明城主，任你選它個十位八位的，作為侍妾也就是了。」俞秀凡道：「在下說過，蕭姑娘是我的正房妻室。」站在青衫老人左側的黑衣大漢，冷然一笑，道：「蕭蓮花不過是春花教下一名叛徒，造化城中九等以下的守門弟子，不知道經歷過了多少男人，怎會忽然間變成尊夫人了？」俞秀凡臉色一變，怒道：「住口！」那黑衣人哈哈一笑，接道：「怎麼，她會成了你的夫人，像這樣的女人，稍有一點骨氣的男人，大概都不會再要她吧！」

　　俞秀凡冷漠但卻堅定地說道：「這是你的看法。在我們的眼中，蕭姑娘是一位智勇兼備的人，她有常人所難及的大勇，她做出了轟轟烈烈的大事。」黑衣人接道：「不論你如何推崇她，她是出身春花教的人，知道春花教的人，都會了解內情。」俞秀凡嚴肅的說道：「像你們這些人，不配談她，就算我肯告訴你們，你們也無法了解。」黑衣人道：「姓俞的，你如真和那蕭蓮花訂了親，你就先收了很多綠帽子。」俞秀凡冷冷一笑，道：「無名兄！這人是不是剛才折辱蓮花的人。」無名氏道：「不錯，就是他。一個專會欺侮弱者的九流武士，頭等凶手。」黑衣人厲聲喝道：「利口匹夫，老子先宰了你！」橫移一步，接道：「你出來，你如能在我手底下走過十招，就算你小子祖上有德。」無名氏怒道：「血手惡徒，狂吠鷹犬，你不怕風大閃了你的長舌頭麼？」口中說話，人卻大步向外行來。

　　俞秀凡伸手攔住了無名氏，道：「無名兄！他口舌無德，傷害到我的亡妻，就是這一點，我就不能放過他。是麼？」無名氏道：「是！他出言傷害到俞夫人，自然應該付出代價。」俞秀凡道：「無名兄！他應該受到什麼樣的懲罰？」無名氏道：「他用手傷害到夫人，應該先斷去他的右手，他用口污辱了夫人，應該打落他一口牙齒，斷了他的舌頭。」俞秀凡道：「唉！會不會太殘酷了一些？」無名氏道：「不會！這等活鮮鮮的兇手，不知道殘害過多少人，他們早已沒有了人性，不知道是非，手上沾滿了血腥，殘人以快…」那黑衣大漢聽得怒火暴起，大喝一聲，直飛過來，右手揮處，長鞭出手，捲向了俞秀凡。俞秀凡不閃不避。手中的窄劍，忽然間刺了出去，是那麼神準，好像是那黑衣人執鞭的右手，撞向那窄劍一般。寒光閃動，鮮血濺飛，黑衣人的右手，齊腕被切了下來，但他五指仍然緊抓著長鞭的握把。無名氏一伸手，接住了長鞭，才發覺這油浸牛皮合以少許銀絲作成的軟皮鞭上，有很尖利細小的倒刺。

　　那黑衣大漢右手雖然被一劍斬斷，但因事情太過突然，一下收勢不住，身子仍然向前衝了過來。俞秀凡左手握拳，迎面撞了過去。他除了用劍和擒拿的手法之外，第一次用左手握拳擊人。但聞蓬然一聲，擊個正著。原來那黑衣人衝近了俞秀凡時，才發覺右手已然齊肘被斷，心中大驚之下，頓覺右手劇疼，痛徹心肺。就在這一瞬間，黑衣人的神志感覺到一陣眩暈。俞秀凡拳頭擊來，他已是無法閃避。這一拳擊得著著實實。黑衣人向前奔衝的身子，也被這一拳，擊得向後倒退回去。滿口牙齒被擊落了大半，和著鮮血，噴了出來。黑衣人右手被斷，滿口牙齒又被擊落，整個的神志已快昏迷過去。他雖然勉強拿穩樁，站住了腳步，人沒有倒下去，但神智已在半昏迷的狀態中。這時，俞秀凡如若要再斬下他的左手和斷下他的舌頭，不過是舉手之勢。但他沒有下手。俞秀凡的心中雖然積滿了悲憤，但他不是個生性冷酷的人，殘人軀體的事，還是下不了手。

　　青衣老人目睹了俞秀凡的快劍，但卻看不出任何奇幻的變化。他只是那麼輕易的一舉劍，就斬下了一個江湖高手的右腕，就像是切菜一樣，是那麼輕便，俐落。抬頭望望那斷腕的黑衣大漢一眼，青衣老人突然回頭對另一個黑衣人人道：「上去！小心一些。」他對幫他行刑的屬下，並沒有生出憐憫、愛惜，一心只在想著俞秀凡那一劍，怎會如此地有效。因為，那只是平凡的一劍，不見劍花耀眼，也不見什麼奇怪變化。另一個黑衣大漢，身上帶了四把刀，形式完全不同的刀。唯有一處相同的地方，就是這四把刀都不長，都在一尺二寸左右。黑衣大漢應聲行了過來，望也不望受傷的同伴一眼，雙手各拔出一柄短刀。這兩個黑衣人，都是青衫老人行刑的助手，他們終日殘人身軀，殺人行刑，有如切菜一般，斷臂、殘肢、鮮血淋漓，在他們感覺中只是家常便飯，引不起多看一眼的興趣，雖然，那受傷的人是他日夕相處的同伴。

　　俞秀凡暗暗嘆息一聲，忖道：這些人終日以行刑為業，人已完全麻木，對至親好友的生死傷疼，也到了漠不關心之境。但那斷去一腕的黑衣人，卻有著完全不同的感受。他平日殺人極多，聽別人慘叫哀號，自己完全無動於衷，但自己的手腕被斬斷之後，卻感受到強烈的痛苦，斷腕之疼，疼得他全身微微發抖。終於忍不住痛苦的呻吟出聲。俞秀凡冷笑一聲，道：「原來你也知道痛苦！」但聞一聲大吼，另一個黑衣人，突然向前衝了過來，雙刀揮舞，直衝向俞秀凡，刀光如雪，分左右襲向了雙肋要害。俞秀凡手中長劍陡然而起，後發先至的刺向了那黑衣人的頂門要害。他劍勢快速，那黑衣人的雙刀還未到俞秀凡的雙肋，俞秀凡的劍勢，已到了那黑衣人的頂門。這黑衣人雖然慓悍，但面對死亡時，突然心生寒意，一吸氣，向後退出了三尺。俞秀凡冷哼一聲，長劍一送，貫穿了那黑衣人的咽喉。這一劍，直中要害，黑衣人雙腿一軟，倒摔了下去。咽喉中標射出一股鮮血，氣絕而逝。

　　俞秀凡目光轉注到那青衣老人的身上，道：「閣下，你可以上了。」青衣老人雙目射注在俞秀凡的臉上，道：「你一定要和老夫動手麼？」俞秀凡道：「不錯。」忽然間，俞秀凡發覺那青衣老人，雙目中似是現出了恐懼的目光，不禁冷笑一聲，道：「你一生殺了不少人吧？」青衣老人色厲內荏，高聲喝道：「老夫殺了多少人，連我自己也記不得了。」俞秀凡緩緩說道：「那很好，壞事做的太多了，總有報應臨頭。」青衣老人道：「我兩個助手，一個被你殺死；一個被你重傷，你要和老夫動手，老夫自然要替他們報仇。」俞秀凡道：「我知道。」青衣老人道：「你知道了，為什麼還要和老夫動手？」俞秀凡道：「他們只是聽命行事的行刑手，你卻是下令行刑的人。所以，你的罪惡，比他們要大上千倍、百倍，你的際遇，也要比他們淒慘上很多。」

　　青衣老人道：「你放肆得很。」突然一揚雙手，兩道寒芒，有如閃電一般，電射而出。俞秀凡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經驗，眼看兩道寒芒交叉而至，不禁心頭一震，窄劍疾起，掃向兩道寒芒。他的劍勢，所以能夠快速，大部分原因在他出劍的角度選擇的十分正確，劍勢出手，完全走的正路。只聽一陣輕微的金鐵交鳴，兩道近身寒芒，竟被俞秀凡的劍勢封開。窄劍一轉，寒芒疾閃，長劍忽然間刺向了青衣老人的右臂。這一劍快速至極，而且出手位置，也大出了一般常規。青衣老人橫裡閃避，竟然未能閃避開去。波的一聲輕響，尖利的窄劍，穿過了青衣老人的右臂。青衣老人呆了一呆，道：「這是什麼劍法？」俞秀凡右腕一挫，拔出長劍，道：「這只是第一劍。第二劍，我要刺你的左腿。」一揮窄劍，果然向青衣老人的左腿刺去。

　　這一次，事先說明了，青衣老人早已有備，立刻飛身一躍，橫裡閃去。俞秀凡長劍一轉，突然又刺了過去，這一劍妙到極處。那青衣老人剛剛腳落實地，俞秀凡的窄劍也剛好到了那青衣老人的左腿之上。其實俞秀凡的劍勢已經一收再發，只是他出劍已到隨心所欲的境界。須知一個第一流高手武功上成就，所取部位不會有太大的距離，俞秀凡直覺出劍的方法，更增加了它劍勢的速度。但就是這一點超越的速度，使他的劍勢的威勢，增加了千百倍。青衣老人極力想避開那一劍，硬用內力，把落足之地移開了三寸。但他沒有避過，窄劍刺入了大腿之中。劍勢洞穿了青衣老人的左腿，鮮血分由前後湧出。這位造化城中行刑的舵主，江湖上冷血的殺人凶手，在中了一劍之後，突然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脅。也許兩個助手的重傷和死亡，在他心中已經留下了極深的恐懼，忽然間變得十分軟弱，竟然呆在了當地。

　　俞秀凡收劍再出，冷厲的劍芒，已然逼上了那青衣老人的咽喉。冷哼一聲，道：「你平常殘人身軀，兩手血腥，今日，我也要你嘗一嘗被人殘傷的味道。」青衣老人急急叫道：「俞少俠！老朽殺人，也並未出於自願。」俞秀凡道：「你也是受人之命了。」青衫老人道：「是。」俞秀凡道：「受何人之命？」青衫老人道：「造化城主。」俞秀凡道：「可惜造化城主，已無法救你之命了。」青衫老人道：「俞少俠！你殺了老朽，不如留下老朽之命。」俞秀凡嘆一口氣，道：「像你這等瘋狂、冷酷、血手、黑心的人。應該是不怕死才對，想不到，你似是比別人還要怕死。」青衫老人道：「正因老朽傷殘他人太多，才知道身軀被殘的痛苦。」俞秀凡道：「哦！」青衫老人道：「你如留下我的性命，對你的價值，強過殺死我數十倍了。」俞秀凡道：「你怎麼幫助我？」青衫老人道：「老朽可以指點你去見造化城主的辦法。」俞秀凡道：「什麼辦法？」青衫老人道：「我指點你們去見那造化城主的方法。」俞秀凡道：「好！閣下請說。」

　　青衫老人道：「說是可以，但咱們之間，總得有一個協定才是。」俞秀凡道：「什麼協定？」青衫老人道：「老夫可以指點你們去見那造化城主，但老夫要毫髮不傷。」俞秀凡道：「這個，只怕是有些困難了。我已經在你的身上刺中了兩劍。」青衫老人道：「由現在開始，你不能對我再有任何傷害。」俞秀凡道：「哦！」青衫老人殺人極多，看出了人性中的缺憾，眼看俞秀凡有了就範之心，人已變得神氣活現，但俞秀凡突然間似是已改變了態度，不禁一呆，道：「俞少俠是否答允？」俞秀凡搖搖頭，嘆口氣，道：「閣下這副多變的面孔，真叫在下感慨萬端。」青衫老人道：「俞少俠也許對人性還了解得不多。」俞秀凡道：「嗯！在下倒希望能在這方面，聽聽閣下的高見。」青衫老人道：「死亡並不可怕，不過，那是初出茅廬年輕人的看法，他們真的不怕死。因為，他們不知道死亡。」俞秀凡道：「你知道。」青衫老人道：「不錯。經我之手，殺死的人數太多，所以，我知道可怕。第一，是人死了不能復活，第二，死亡時經過的痛苦，絕非一個人所可以忍受。」俞秀凡冷冷說道：「你殺別人時，就沒有想到這些麼？」青衫老人道：「唉！老夫見的太多了，所以人已變得麻木。」

　　俞秀凡道：「照在下的看法，閣下早已到斬情滅性、斷義絕親的境界了。」青衫老人道：「唉！老夫心地是冷酷了一些，不過，我是一個很有用的人。」俞秀凡道：「什麼用處？」青衫老人道：「任何人問不出的口供，老夫就能使他們實話實說。」俞秀凡道：「那倒未必吧？」青衫老人道：「不瞞你俞少俠說，近十年來，老夫逼問的口供，從來沒有失敗過。任他是鐵心銅身，至於造化門中人，那就更不用談了，只要見到老夫，他們就知無不言。」俞秀凡冷冷說道：「這十年來，你殺了多少人，是麼？」青衫老人嘆口氣，道：「俞少俠，這一點，你要多多原諒。老朽做的都是些殺人的逼供的事，不得不想辦法把事情辦妥。」俞秀凡道：「這十年來，你殺了多少人，自己能夠記得麼？」青衫老人沉吟了一陣，道：「記不清楚了，大約總在千人以上。」

　　俞秀凡黯然一嘆，道：「以一個江湖組合而言，單是在行刑主事之下，近十年的時光，就處決了千餘人，這個組合的冷酷，實是已到了可怕、可悲的境界。造化城主的罪惡，恐已是罄竹難書了。」青衫老人道：「現在，你決定了沒有？」俞秀凡道：「決定什麼？」青衫老人道：「是否殺我？」俞秀凡淡淡一笑，道：「你真會相信我的話麼？」青衫老人道：「老朽昔年在江湖上走動，確看過很多英雄好漢。那真是視死如歸，豪情萬丈。但自掌了行刑堂之後，就未見過一個真正不怕死的人。」突然間，俞秀凡發覺了生與死之間，竟也有這樣大的學問。忖道：人性的美、醜，在面對死亡時，最容易暴露出來，這人行刑十年，這方面所見之博，自非常人能及，倒得聽聽他的見識了。心中念轉，口中說道：「這麼說來，進入這造化門中的人，都是貪生怕死之徒了。」

　　青衫老人道：「也不盡然。一個人在江湖上行走，講求的是義氣、豪情，他們面對死亡時，憑一股豪勇之氣，慷慨赴死，只想到死後英名。但進入這行刑堂中之後，所見情景，那就完全不同了。見的是刑具、殘軀，聽到的是悲呼哀嚎，豪情雄心，很快被消磨不見，他們開始體會到死亡的可怖，生命的可貴，和那些殘軀斷肢的痛苦。英雄變懦夫，此念一起，立刻會變得軟弱起來。這時，你只要稍施恐嚇，他就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了。」俞秀凡道：「他們不會自絕麼？」青衫老人道：「剛剛進入此地之時，我不會給他們自盡的機會，等他們軟化下來，他們又已消失了自絕的勇氣。就這樣，把一個鋼鐵的強人，變成了柔可繞指的懦夫。」俞秀凡道：「人性真的是這樣可悲麼？」青衫老人道：「不錯。消磨去英雄肝膽，就餘下了人性的軟弱。」俞秀凡道：「不談這些了，告訴我，如何才能見到造化城主。」青衫老人道：「俞少俠！咱們的條件還未談好。」俞秀凡道：「我可以不取你的性命，但不能不給你一點懲罰。」青衫老人道：「有時候傷疼之苦，比起死亡更為可怕。」

　　俞秀凡道：「你行刑是動手，還是動口。」青衫老人道：「大部分時間動口，但也有動手的時候。」俞秀凡道：「好！那就割了你舌頭，廢去你的雙手。」青衫老人道：「這太重了。」無名氏接道：「公子！善惡到頭總有報，像他這種人，如是一劍把他殺死了，那未免太過便宜他了，目下咱們也不用和他太計較了。」俞秀凡沉吟了一陣，道：「好吧！我不再傷害你。不過，你不能再耍花招，如有一字虛言，在下會讓你嘗到千劍寸剁的滋味。」青衫老人道：「老朽既然說了，怎會再說一句虛言。」無名氏道：「你這算不算背叛造化門？」青衫老人道：「算。」無名氏道：「不怕造化門主判你個叛逆之罪？」青衫老人道：「老朽看到了俞少俠的快劍，所以存心賭一賭了。」無名氏道：「如何一個賭法？」青衫老人道：「老朽相信，俞少俠的快劍，足可以制服造化門主。」俞秀凡冷哼一聲，道：「但願你說的話，能叫那造化門主聽到。」青衫老人道：「在下相信你俞少俠見到造化門主之後，兩位之中，必有一個死去，死的如若是你，在下自有保身之道。如若死的是造化城主，閣下已經饒過老朽，一諾千金，想來也不會再變卦了。」俞秀凡道：「你不但手辣心黑，而且，還是精於計算的老狐狸。」

　　青衫老人突然發出一掌，把那重傷朱死的黑衣大漢擊斃。笑一笑，道：「江湖險惡，如是想要保命，只有一個辦法，隨機應變。老朽活了這把年紀，已是深通此道變化。」俞秀凡嘆口氣，道：「和你這種人多說幾句話，就叫人覺得羞恥。告訴我，如何能見到造化城主？」青衫老人伸手從懷中掏出了一串鑰匙，道：「造化門中很少有幾個人能夠見到城主，在下就是那很少人中之一。」俞秀凡道：「你這一串鑰匙……」青衫老人接道：「打開秘門的鑰匙，過了九重秘門，才能夠見到造化城主。」俞秀凡道：「你的意思是……」青衫老人道：「我把這串鑰匙，交給閣下，閣下就根據這一串鑰匙，去見那造化城主。」俞秀凡道：「就算咱們有了這一串鑰匙，又如何能找到通往造化城主的門戶？」青衫老人道：「老朽自然會告訴你們。」俞秀凡道：「可以。不過，我有一個條件，那就是閣下要跟我們一起同往。」青衫老人道：「這個麼，實叫老朽為難了。」

　　俞秀凡冷冷接道：「我不想知道你的姓名，也不想知道你的過去，我們談條件，只希望你能夠遵守條件。」青衫老人道：「我可以告訴你們開啟之法，和行進的路線。」俞秀凡道：「不行！非要閣下帶我們一起去不可！」青衫老人沉吟了一陣，道：「如是老朽不去呢？」俞秀凡道：「你會立刻遭到最悲慘的報應。」青衫老人道：「好吧！老朽帶你們去。」俞秀凡道：「閣下！你已經見識過我的快劍，希望你不要賭自己的運氣。」青衫老人道：「我已經交出了所有的東西，已經沒有再賭運氣的本錢。」俞秀凡道：「好吧！你走在前面，去開啟門戶，但別忘了我緊跟在你的身後。」青衫老人無可奈何說道：「看來，老朽只有聽命行事了。」轉身向前行去。俞秀凡緊追在育衫老人的身後，道：「閣下！不論你發動什麼樣的機關埋伏，我相信，我都能先取你性命。」

　　青衫老人伸手在石壁上一按，好好的石壁，突然裂開了一條門戶。俞秀凡長劍忽出，森冷的劍鋒，忽然間，頂在了青衫老人的後頸之上。青衫老人停下腳步，緩緩回過身子，道：「俞少俠！你這是何意？」俞秀凡道：「我只是試試看，你是否還想玩什麼花樣，也讓你知道我的快劍，是無所不在。」青衫老人道：「你答應老朽的條件……」俞秀凡接道：「答應了就是答應了，絕不會改變。見到造化城主之後，我不用殺你，也不必殺你，只要你失去了這個靠山，自會有人取你之命。」青衫老人道：「你答應不要我死，那不能只包括你不殺我，而是，也不許別人殺我，是麼？」俞秀凡道：「我要保護你多少時間？」青衫老人道：「十天如何？」語聲一頓，接道：「由殺死造化城主開始，你保我十日無事，十日之後，不論我是生是死，那就和你無關了。」俞秀凡道：「十日之後，我是否也能殺你？」青衫老人道：「如是你要殺我，也得按現在的約言行事，要過了十天再說。」俞秀凡道：「好吧！你已經為惡了很多年，多等十天也不要緊。不過，你要守規矩，如若是不守規矩、約言，很可能你連一天也活不過去。」青衫老人道：「老夫如是帶你見到造化城主，你也要遵守約言，十日內不許對我有毫髮之損。」俞秀凡道：「大丈夫一言，快馬一鞭。你儘管放心，不過，咱們之間這些約定，純是利害條件，其間絕不含私人情感成份。」青衫老人道：「這個麼，在下也有自知之明，老朽兩手血腥，一身罪惡，也不敢高攀閣下這個朋友。」俞秀凡道：「不錯。你不但不配和我作朋友，簡直不配作人。」青衫老人淡淡一笑，道：「人在矮檐下，怎能不低頭。老朽既然屈服了，那就笑罵由人了。」俞秀凡冷笑一聲，道：「閣下！咱們不用再談這些廢話了，你可以開啟門戶了。」

　　青衫老人點點頭，舉步向前行去。這是一條甬道，似是穿行在山腹之中。行約十餘丈，甬道已然暗了下來。俞秀凡冷冷說道：「這是什麼地方？」青衫老人道：「通往造化城主住處的密道。」俞秀凡道：「這地方很黑暗。」青衫老人道：「再轉一個彎，就可以見到了燈光，也到了第一道門戶前面。」俞秀凡道：「咱們可是穿行在山腹中？」青衫老人道：「不錯。」俞秀凡道：「希望我們能早些看到燈火。」青衫老人道：「差不多，就可以看到了。」果然，又轉過了兩個彎子，見到了燈火。那是一盞高吊的琉璃燈，雖然燈焰不高，但光亮很強，照得甬道中一片通明。距燈光一丈左右處，就到了石道的盡處。青衫老人拿出鑰匙，伸手在牆壁上一塊突出的石塊上一撥，露出一個小孔。俞秀凡、無名氏，都看的十分仔細。只見那青衫老人在一串鑰匙中選了一根，伸入那小孔之中，輕輕一撥，伸手推去。一扇厚厚的石門，應手而開。

　　裡面也是一條甬道，也有一盞琉璃燈。形式寬度，完全一樣。只是中間隔一道厚厚的石門。青衫老人回顧了俞秀凡一眼，道：「由此前去，每一道門戶，相隔不足三尺，有了這啟門之鑰，固然是可以暢行無阻，但如沒有這啟門之鑰，不論武功如何高強的人，也無法通過這重重門戶。」俞秀凡道：「咱們談好的條件，你為了保命，咱們自然也用不著感激你了。」青衫老人道：「感激倒是不敢。不過，老朽只想說明一下，你俞少俠並沒有吃虧。」俞秀凡發覺了這個人不但心狠手辣，而且陰險狡猾，全無信義，對他厭惡到了極處，冷哼一聲，不再理他。青衫老人不但心黑，而且臉厚，自己乾笑了兩聲，又向前行去。無名氏回顧了俞秀凡一眼，突然加快腳步，行到了青衫老人的身側，沉聲說道：「老兄！有一句俗話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老兄如若真的存心向善，這是你一個很好的機會。」青衫老人笑一笑，道：「俞少俠對在下的成見很深。」無名氏道：「俞少俠為人正直，對閣下這等做法，自然是有些看不下去。不過，你如表現的很好，可住他的觀念改觀。」青衫老人道：「老弟！你相信我能改過來麼？」突然快步而行，打開了第二道門戶。

　　出人意外的是青衫老人十分合作，連開了八重門戶。到了第九重門戶前，那青衫老人的右手突然間開始抖動起來，嘆口氣，緩緩說道：「俞少俠，打開這一道門戶，就是造化城主的客室。他是否在客廳之中，老朽無法預料。」俞秀凡道：「所以，你不敢打開這重門戶了。」青衫老人道：「十餘年的積威，豈是一時間所能改變。」俞秀凡道：「你怕我，也怕造化城主。不過，你如不守約定，我立刻可以取你性命。」青衫老人長長吁一口氣，道：「老朽打開這一重門戶之後，老朽就算是完成了責任。」俞秀凡點點頭。青衫老人道：「這一次，老夫不能再走前面了。」俞秀凡道：「可以。你開門吧！」青衫老人吁一口氣，又道：「俞少俠！老朽開了這一重門之後，是否可以先行告退。」無名氏道：「老兄！我看不用了。咱們目下是一個生死與共的局面。」青衫老人搖搖頭，接道：「這個，我看不用老朽跟去了。」俞秀凡道：「讓他走，我不信他能逃過造化城主的手掌。」

　　青衫老人不再多言，伸手打開了最後一道門戶。只覺一陣光亮透了進來，眼前出現了一座豪華無比的敞廳。俞秀凡目光轉動，只能看到了半個敞廳的形勢。正待舉步入廳，突然一個嬌媚無比的聲音，傳了進來，道：「諸位請進來吧！敝城主已經候駕多時了。」青衫老人突然右腕一軟，手中一串鑰匙跌落在地上。俞秀凡提一口真氣，手握著窄劍劍柄，道：「那一位是造化城主？」口中說話，人卻緩步行入了敞廳之中。一陣幽香撲面，一個全身綠衣的美麗少女，已蓮步細碎地奔了過來。婀娜的身段，擺動的腰肢，充滿著誘惑，但卻又十分快速，只見她身軀扭動著，很快的到達了俞秀凡的身前。她快速的舉動，使得俞秀凡無暇流目四顧，打量敞廳四周的形勢，但俞秀凡感覺中這敞廳有著不同凡響的豪華。這就像一個人，進入一座美麗的花園一樣，還未見到那似錦的繁花，已感覺到芬芳的花氣。

　　像一陣香風般，綠衣女衝到了俞秀凡身前三四尺處時，忽然間停了下來。俞秀凡握在劍柄上的五指，緊了一緊，但卻忍下去沒有拔劍擊出。如若俞秀凡拔劍一擊，以他快速凌厲的劍勢，必會將來人傷於劍下。其實，經過俞秀凡仔細的一番觀察之後，才覺著那綠衣少女的停身的距離，是一個絕大的關鍵，那是一個習劍人拔劍擊出的微妙距離。這距離，並沒有一個明顯的判定，那是屬於一種本能支配的意識，只要那綠衣少女再前進一步，俞秀凡就無法控制自己，會在本能的支配下拔劍擊出。能在這樣一個距離下，停住了向前奔衝之勢，這綠衣少女，必然是一位用劍的高手。這念頭迅快的在俞秀凡的腦際中轉動了一下，也不過就是一轉念的工夫。綠衣少女已經輕啟櫻唇，婉轉吐出一縷清音，道：「來的可是俞少俠？」

　　她長得秀緻、俏麗，全身都散發出一種嫵媚氣息。緊身的水綠衣服，充分的表現出她美妙的身段。這是屬於那種嬌麗、俏皮那一型的少女，但她說話卻又是那樣穩健。俞秀凡點點頭，道：「不錯，在下正是俞某人。姑娘是……」口氣、神情間，都流露出相當的敬重。綠衣少女暗中點頭，口中卻淡然一笑，道：「丫頭！造化城主四位從婢之一。俞少俠孤身進入造化城，卻又能就地取才，把我們的人手收作己用，單是這一份才能，就叫我們好生佩服。」俞秀凡道：「聽姑娘這麼一說，在下確然有些高興了。造化城主，能這麼看得起我俞某人。」綠衣少女嫣然一笑，道：「很短的時間中，你由第四級的敵人，被城主提升上第一級強敵，那真是一件從未有過的事了。」只聽另一個清脆的女子聲音，接道：「二妹！俞少俠進入這道暗門開始，已被城主提成為特級強敵了。」俞秀凡抬頭看去，只見一個全身桃紅衣著的女子，緩步走了過來。一張粉白透紅的肌膚、宜嗔宜喜的臉兒，襯著那一身桃紅顏色的衣服，看上去，簡直是一朵盛放桃花。

　　俞秀凡暗暗忖道：這造化城主，果然是一位很能享受的人，單是這兩個女婢之美，就是人間絕色，不知他如何選到這樣的美女。綠衣少女嫣然一笑，道：「大姊！快過來，我替妳引見、引見。」紅衣少女笑道：「用不著了，雖是初見俞少俠，但早已耳熟能詳。」口中雖是這麼說，人卻還是婀婀娜娜的行了過來。綠衣少女低聲道：「這是我們的大姊，四女從婢之首，人稱桃花女何湘紅，」俞秀凡微微一頷首，道：「原來是何姑娘，久仰了。」何湘紅一躬身，道：「不敢當。俞少俠！我只是一個大丫環罷了。」目光轉注到綠衣少女的身上，嗯了一聲，接道：「二妹！你還有什麼沒有告訴人家的，可要我這作姊妹的替你說一聲？」綠衣少女笑道：「大姊艷色當前，小妹麼，不提也罷！」何湘紅笑一笑，道：「一見面，妳就把我連名帶姓加綽號的告訴了人家，自己卻還沒有介紹啊？」綠衣少女道：「大姊來了，自然要先替大姊引見。」何湘紅道：「那大姊就替妳代勞了。」

　　目光又轉到俞秀凡的臉上，接道：「我這位二妹子，號稱綠鳳凰，而且也有一個適宜雅致的名字，叫作陳娟黛。」俞秀凡道：「果然是又雅致，又動聽的好名字。」陳娟黛笑道：「大姊！這等通名報姓的，好像是很客氣，等一會談不好，動手相拚，卻要你死我活，這不是件很煞風景的事？」桃花女何湘紅雙目射注在俞秀凡的臉上瞧了片刻，道：「我希望不要到那一步。如是真要無法阻止這一場劫殺，這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了。」這時，無名氏、石生山，都已行出了暗門，卻不見那青衫老人跟著出來。俞秀凡沒有回答何湘紅的話，卻回顧了無名氏、石生山一眼，道：「見過何，陳兩位姑娘。」無名氏、石生山一抱拳道：「見過何、陳兩位姑娘。」陳娟黛撇撇嘴巴，道：「兩位都是由地獄中出來的人？」無名氏道：「不錯，咱們是脫離地獄，撥雲見日。」陳娟黛冷笑一聲，道：「由人間地獄中出來，再到真正的地獄中去，那還不如自在人間地獄中，多活幾天。」無名氏哈哈一笑，道：「就算姑娘說的不錯吧！咱們進入了真正的地獄，也比在人間地獄中活著好些。」

　　陳娟黛冷笑一聲，不再理會兩人。目光轉注到俞秀凡的身上，立刻換上了一副笑臉，道：「俞少俠，請隨便坐吧！」俞秀凡目光一轉，只見不遠處放著一個錦墩，緩緩坐了下去，淡淡一笑，道：「陳姑娘！在下幾時才能見到造化城主？」無名氏、石生山，立時移動身子，分立在俞秀凡的身後。陳娟黛道：「城主已知道俞少俠進入造化城中，也預計到你會找到這地方來。不過，你來得這樣快速，倒是出了城主的意料之外。所以，他沒有能及時趕回來。」俞秀凡表面上雖然表現得十分大方，但他內心中仍有著極為嚴肅的戒備，一直暗中留心著防備對方突然暗算，所以沒有時間打量一下這座豪華大廳中的佈置，輕聲一笑，俞秀凡緩緩說道：「以貴城主佈置的森嚴，在下到此的機會不大。老實說，這有七分運氣在內，貴城主竟然能料到在下到此，判事能力真是跡近神奇了。」

　　桃花女何湘紅，忽然接口說道：「俞少俠說的如此坦誠，咱們也坦然相告了。城主能成此大業，得力於『謹慎』二字，他雖然布下了銅牆鐵壁，但也想到了百密一疏，所以，你能進入此地的機會，也預算其中了。」俞秀凡笑一笑，道：「原來如此。」何湘紅道：「門主告訴過我們，你俞少俠真能進入此地，就要我們待以上賓。所以，你不用防備我們會暗施算計。」俞秀凡道：「如是在下和貴城主談得不歡而散呢？」何湘紅道：「那自然會和我們姊妹形成了兵戎相見的局面。小婢的希望是，不要走到那一步。」俞秀凡道：「可嘆的是，那一步成份很大。」陳娟黛道：「為什麼一定要拚個你死我活？」俞秀凡道：「姑娘，幾時見過冰炭同爐，正邪並立？」陳娟黛道：「世間有兩分天下，也有過三足鼎立。」俞秀凡道：「那只是正邪消長過程中的景象，豈可視為常情！」何湘紅笑一笑，道：「俞少俠！江湖大事，等你見到我們城主時再談不遲，咱們目下先談一些不掃興的事。」俞秀凡道：「談什麼呢？兩位姑娘請出個題目吧！」何湘紅道：「主隨客便，隨興所至，貴賓想談什麼，咱們妹妹奉陪就是。」俞秀凡道：「聽姑娘的口氣，是詩詞歌賦，琴棋書畫，樣樣皆精了。」何湘紅道：「作丫頭嘛！各方面都要涉獵一點，才能夠侍候的叫主人愉快。是麼？」言下之意，無疑是說只要俞秀凡能夠提出來，她都可以應付。

　　俞秀凡低聲吟道：「六代豪華，春去也，更無消息，空悵望，山川形勝，已非疇昔…」何湘紅道：「俞少俠好悲壯的情懷！」陳娟黛道：「王謝堂前雙燕子，烏衣巷口曾相識，聽夜深寂寞打孤城，春潮急。思往事，愁如織，懷故國，空陳述，但荒煙衰草，亂鴉斜日……」俞秀凡暗暗嘆息一聲，接道：「看來，那造化城主，還是一位雅人。」何湘紅笑一笑，道：「城主文武雙絕，小婢不過得其一二，」俞秀凡道：「二位姑娘的詩文、武功，都是那造化城主親自調教的了。」陳娟黛道：「城主淵博如海，無物不容，我們四姊妹限於才慧，只能磨墨、拭劍，作為從婢罷了。」俞秀凡劍眉聳動，星目放光，豪氣忽發，朗朗吟道：「挽弓當挽強，用箭當用長，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殺人亦有限，列國自有疆，苟能制侵陵，豈在多殺傷。」何湘紅臉色一變，道：「這是杜甫的前出塞，此情此景之下，引用出口，不覺著口氣太狂一些麼？」俞秀凡淡淡道：「俞秀凡如沒有三分狂氣，豈敢進造化城來。」陳娟黛低聲勸道：「大姊！咱們是奉命迎客，不管他狂氣如何，自由城主裁決發落，用不著和他生氣。」何湘紅冷笑一聲，道：「二妹陪他吧！我不願再和這等狂妄之人交談。」羅袖一拂，轉身而去。

　　俞秀凡心中暗道：那造化城主，不知是用的什麼手法，造就出這等才色雙絕的女婢，但不知她們在武功上的成就如何。心中念轉，陡然升起了出手一試的心意，立時冷笑一聲，道：「站住！」何湘紅霍然停下腳步，緩緩回過身子，臉上怒氣勃現，冷笑一聲，道：「俞少俠！對我說話麼？」俞秀凡本是彬彬多禮之人，但他心有所計，變得蠻橫起來，冷然一笑，道：「妳不過是丫頭身份，也敢說俞某無禮麼？」何湘紅眉梢間殺機隱現，道：「遇文王說禮儀，遇桀紂動干戈。像你這等狂情暴態，卻也值不得我們做丫頭的敬重。」俞秀凡心中暗暗敬佩此女的剛烈性情，卻故意仰天大笑，道：「妳可知道罵我俞某人的，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麼？」何湘紅道：「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俞秀凡眼看已逗起對方的怒意，立刻平靜的說道：「姑娘可要聽俞某人奉告麼？」何湘紅道：「說與不說，任君自主，小婢不願裁決。」俞秀凡道：「好利的口舌！」何湘紅道：「咱們本是以禮相恃，但公子口氣狂妄，那也怪不得咱們失禮了。」俞秀凡吸一口氣，緩緩說道：「罵過我俞秀凡的人，必得自己掌嘴三下。」何湘紅接道：「恕難從命。」俞秀凡道：「那就接我一劍。」何湘紅道：「但請出手。」俞秀凡道：「姑娘小心了。」忽然一劍，刺了出去。像一道閃光，劍勢直奔心臟要害。

　　何湘紅早已戒備，右手一抬，一縷寒芒，疾飛而出。噹的一聲。一把一尺五寸的短劍，在前胸半寸處，架住了俞秀凡刺來的劍勢。俞秀凡未存心傷人，長劍去勢，未竟全刺，但那一劍之快，也非常人能夠封擋。但何湘紅竟然身軀未移的在胸前封住了劍勢。俞秀凡哈哈一笑，道：「好快的劍法！能擋我俞某一劍，足見造詣，姑娘請去吧！」何湘紅雖然及時封住了俞秀凡刺來一劍，但劍尖寒芒，已及前胸，她在全神戒備下尚且如此，心中實已驚駭莫名。暗暗忖道：這俞秀凡的快劍，果然是雷奔電閃一般的快速。心中生出了敬服之意，心中的氣憤頓消，緩緩把短劍收入袖中，望了俞秀凡一眼，躬身一禮而去。她未發一言，但表現出來的柔順，已勝過千言萬語，陳娟黛低聲說道：「俞少俠！好快的劍法，大姊已然認輸了。」俞秀凡道：「她能及時封住我的劍勢，也叫在下敬服。」陳娟黛道：「大姊生性雖然剛烈，但她卻是一個明白事理的人。她已覺著你俞少俠確有著可以狂妄的本錢，那就不算狂妄了。」俞秀凡淡淡一笑，道：「只怕俞某這劍法，比起造化城主，還要遜色很多了。」

　　陳娟黛沉吟了一陣，道：「兩位都是劍道中絕頂高手，婢子何敢妄作論比。」俞秀凡忖道：這丫頭好緊的口風，卻又能應對得體。陳娟黛突然揮手互擊一掌，道：「送茶來！」一個白衣女婢，快步行了過來，手中捧著一個玉盤，盤上放著一杯香茗。陳娟黛笑一笑，伸手取過茶杯，道：「俞少俠請用茶。」俞秀凡伸手接過細瓷白杯，道：「姑娘！這茶中有毒麼？」陳娟黛道：「俞少俠的看法呢？」俞秀凡道：「在下相信不會有毒。」陳娟黛道：「俞少俠猜對了。那就請喝下去吧！」俞秀凡道：「就算在下知道這杯茶中確然沒有毒，但在下也不願冒這個險。」陳娟黛道：「謹慎從事，自然是比較安全多了。」俞秀凡道：「多謝姑娘。」緩緩把手中的茶杯放了下來。陳娟黛笑一笑，道：「俞少俠！你不但文武兼備，而且還十分小心。」俞秀凡道：「諸葛一生唯謹慎，所以他很少失敗。」陳娟黛道：「俞少俠！小婢想到一件事，想請教俞少俠？」俞秀凡道：「什麼事？」陳娟黛道：「如是你無法和城主談成合作，那將如何？」俞秀凡道：「只怕是難免一場血戰了。」陳娟黛道：「我們的人手很多，真要動手，只怕輪不到你和城主相搏。」俞秀凡嘆口氣，道：「就算姑娘說的句句真實，但在下已經別無選擇的餘地了。」陳娟黛嘆口氣，道：「這麼說來，你是非要把事情鬧到絕地不可了？」俞秀凡道：「姑娘！要避免這場搏殺，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想法子，改變我們兩個人中的一個。」陳娟黛道：「你看那一個應該改變？」俞秀凡道：「妳們的城主。」陳娟黛道：「為什麼呢？到目前為止，域主還掌握著絕對的優勢。」俞秀凡道：「姑娘！在下一路行來，遇上了重重的攔劫，但卻證明了一件事。」陳娟黛道：「證明了什麼？」

第三十二回　城主化身　智勇無雙

　　俞秀凡道：「現在已派出的高手中，沒有人能夠封拒我的快劍，包括令姊何姑娘在內。除非，這裡還有比令姊武功更高明的人物，否則只有造化城主自己動手了。」陳娟黛是屬於溫婉、柔和一類的女人，和何湘紅的剛烈，有著很大的不同。笑一笑，道：「俞少俠！你的劍法誠然很快，但我們有四姊妹，加在一起的力量，不知是否會兩敗俱傷？」俞秀凡沉吟了一陣，道：「那就要看妳們是否能一起出劍了？」陳娟厲道：「這個麼，如是我們不能同時出劍呢？」俞秀凡道：「那妳們都將死於我的劍下。」陳娟黛道：「如是我們分四個方位同時出劍呢？」俞秀凡道：「我無法知道妳們四人的劍法，是否會在同一水平之上。」陳娟黛道：「我們可能比大姊稍差一籌。」俞秀凡笑一笑，道：「姑娘！這一籌是多少，大有關係。如是相差得很小，那可能造成我的重傷。如是相差得較遠一些，那就會留給我很大的機會。」語聲一頓，接道：「姑娘！妳應該從我的談話之中，了解了一個大概。我想，妳不會再問什麼了。」

　　陳娟黛嘆息一聲，道：「城主說過一句話。」俞秀凡道：「哦！」陳娟黛接道：「他說我們四人合手出劍，天下沒有人能夠閃避。」俞秀凡道：「可能是貴城主說得誇張一些。也可能是他沒有見到過我的劍法。」陳娟黛道：「我們見識過了。大姊很精明，劍上的造詣，也會比我們高明很多，她會描述出俞少俠的劍法。」俞秀凡笑一笑，道：「我的劍法，不在招式變化之上，如何姑娘真能說出我劍法的精要所在，那她應該是很高明了。」陳娟黛道：「俞少俠！我們四姊妹的劍法，都是得造化城主的指點，他是否會比我們高明一些呢？」俞秀凡道：「應該是高明一些了。」陳娟黛道：「不要說還有別的高手很多，單是我們四姊妹加上了造化城主，我相信，就足可以使你俞少俠招架不易。」俞秀凡道：「以造化城主之尊，難道還會以多為勝麼？」陳娟黛道：「自然是不會。不過，我只是提醒你一聲罷了。」

　　但聞一聲哈哈大笑，道：「不會！絕對不會！老朽這一生中，還從未打過群攻群毆，以多為勝的仗。」陳娟黛立刻一欠身，道：「見過城主！」站起身子垂手站在一側。俞秀凡抬頭看去，只見一個慈眉善目的白髮老人，神情肅然站在七八尺外。他穿著一件玄色長袍，神情很和藹，怎麼看，也不像一個嗜殺成性的人。俞秀凡雙目，注在玄衣老人身上，打量了一陣，道：「閣下就是造化城主？」玄衣老人道：「不錯，正是老朽。」俞秀凡道：「閣下總有一個姓名吧？」玄衣老人道：「這些年來，他們都稱我造化城主，所以老夫把姓名也已經忘去了。」俞秀凡淡淡一笑，道：「只怕不是如此吧？」玄衣老人道：「俞少俠的看法呢？」俞秀凡道：「以閣下尊高的身份，也許不願隨口捏造一個姓名來欺騙在下，但如你說出真的姓名，又怕暴露出你的身份，只有以城主代名了。」玄衣老人哈哈一笑，道：「俞少俠當真是一位聰明絕世的人。不過，就算是很聰明的人，也常常會猜錯事情。」

　　俞秀凡道：「一個人生下來就有姓名，像閣下這樣有成就的人，只怕不會沒有姓名吧？」玄衣老人仍然帶著慈和的笑容，道：「年輕人口舌如刀，只怕不會有什麼好的結果。」俞秀凡冷笑一聲，道：「在下進入這造化城時，就早已把生死事置之度外，不放在心上。」玄衣老人笑道：「貴賓可以失禮，老朽身為地主，卻不能失去迎賓之道，二丫頭，吩咐擺酒！」陳娟黛一躬身退了下去。這時，整座的敞廳，只有俞秀凡和造化城主兩個人。如是俞秀凡拔劍相迫玄衣老人動手，此情此景之下，造化城主縱然是不願動手，但也是無法推辭了。可惜俞秀凡做不出這等蠻不講理的事，心中念轉，冷哼一聲，道：「閣下慈眉善目，外貌仁厚，實不像滿身罪惡的人。」玄衣老人笑一笑，道：「看來俞少俠對老朽的成見很深。」俞秀凡道：「不只是很深，而是一種勢不兩立的形勢。所以，在下覺著咱們應該盡早作個了斷。」玄衣老人道：「說的也是啊！與其拖延下去，不如早作了斷的好。」俞秀凡道：「那很好！城主請亮劍吧！」

　　玄衣老人哈哈一笑，道：「俞少俠！你既然見到了老朽，還會怕老朽跑了不成？咱們總會有一個了斷，不過，容老朽先盡地主之誼，咱們再打不遲。」俞秀凡道：「這個麼，我看不用了。在下本是找事而來，閣下也用不著把我待如上賓了。」玄衣老人道：「話不是這麼說，你既然能夠找到這個地方，老朽對你的武功、才智，都十分敬服，單憑此一點，老朽也該款待你一番。」俞秀凡手握劍柄，冷冷說道：「你這人老謀深算，外貌忠厚，內藏陰險，何況，江湖上一向有『會無好會，宴無好宴』的傳說。老實說，就算閣下準備的酒席上，有著龍肝鳳髓，玉液瓊漿，俞某人也吃不下去。」玄衣老人微微一笑，道：「老弟！可惜，你說的太晚了一些。」俞秀凡還未來及答話，只見何湘紅、陳娟黛帶著八個白衣女婢，行了過來。

　　四個女婢抬著一張木桌，四個女婢各捧著一個木盤。木盤上各放著細瓷碗。叩著大花瓷盤。木桌就在兩人的面前擺了下來，另外四個女啤，放下了手中的瓷盤，取開叩碗，是四盤美肴。何湘紅笑一笑，道：「老爺和俞少俠都請坐吧！小婢給你兩位斟酒。」早有白衣女婢替兩人移過錦墩，陳娟黛卻打開了一瓶女兒紅。玄衣老人道：「俞少俠，先請坐下，如是你覺著酒菜之中有毒。可以不用。」說完話，自己卻舉起了筷子，在每樣菜上嘗了一筷，然後又乾了面前一杯酒。陳娟黛低聲道：「俞少俠！酒菜之中無毒，請放心食用。」俞秀凡道：「我知道。貴城主已然表露的非常明顯，不過，在下決定的事，一向不想更改，城主和陳姑娘，也不用多費心思了。」玄衣老人哈哈一笑，道：「俞少俠！既然是不想進用酒菜，老朽一人吃也是無味的很。」俞秀凡道：「閣下只管慢慢的吃，在下會很耐心的等候閣下。」玄衣老人道：「等候什麼？」俞秀凡道：「等候閣下吃完了酒飯，咱們好好放手一戰。」玄衣老人哈哈一笑，道：「那豈不太過委屈少俠了麼？」俞秀凡道：「不礙事。」玄衣老人用筷子夾了一塊鹿脯放入口中，吃得嘖嘖有聲。美酒佳餚，香氣撲鼻，俞秀凡早被那股香味，引誘得食慾大動，但卻又不能不暗中咬牙忍受。

　　玄衣老人嚥下了口中食物，道：「俞少俠！老朽有幾件事，想和你仔細地談談。」俞秀凡道：「什麼事？」玄衣老人道：「你來勢洶洶，似乎是非要殺造化城主不可，你可認識造化城主麼？」俞秀凡道：「閣下不是麼？」玄衣老人道：「俞少俠！你能肯定我是麼？」俞秀凡怔了一怔，道：「你不是造化城主麼？」玄衣老人道：「老朽是不是造化城主，是另一回事，你不能認出老夫，那是可以確定了。」俞秀凡雙目注在玄衣老人的身上，冷冷說道：「閣下這些話的意思是……」玄衣老人笑一笑，接道：「你對造化城中的事務，太過陌生，你不知道的事情又太多了。」俞秀凡道：「在下只要知道一件事情就夠了。」玄衣老人道：「什麼事？」俞秀凡道：「找到造化城主，然後，把他一舉殺死。」玄衣老人道：「俞少俠！你可能找錯人，也可能殺錯人。」呵呵一笑，接道：「就算你真的找到了造化城主，又如你之願，取了他的性命，你又能得到什麼？」俞秀凡道：「在下沒有求得什麼，所以，我也不會得到什麼？」

　　玄衣老人道：「別說你殺不了造化城主，就算你殺了他，你不過只會受到武林道上幾句讚揚之言，那只是浮雲流水一般的虛名罷了，但造化城主能給你的，卻是無比的尊貴，和號令天下武林同道的權威、財富、美女，應有盡有。」俞秀凡道：「閣下究竟是不是造化城主呢？」玄衣老人道：「這個麼，要你俞少俠多費一些猜疑了。」俞秀凡冷哼一聲，道：「故弄玄虛。」玄衣老人淡淡一笑，道：「造化城主，身外化身，自然是不會只有一人，俞少俠能見到老朽，已經是不容易了。」俞秀凡道：「這麼說，閣了只是造化城主的化身之一了？」玄衣老人笑一笑，道：「這個老朽不會告訴你，你要憑藉自己的智慧去判斷了。」俞秀凡冷冷說道：「如若我把你殺死，造化城主至少又少了一個化身。」玄衣老人笑一笑，道：「俞少俠，殺死老朽，並非是絕不可能的事，不過，那很需要費一番手腳。」俞秀凡道：「在下已經費了很多的手腳，才到了造化城中，自然是不怕再費手腳了。」

　　玄衣老人冷冷說道：「俞秀凡！你不覺著自己的口氣太大了麼？」俞秀凡仰天打個哈哈，道：「你果然是一個化身。」玄衣老人怔了一怔，道：「你怎能夠確定老朽是化身之一？」俞秀凡道：「造化城主邪中之邪，惡中之惡，一代梟雄人物，怎會像你這樣容易動怒。」玄衣老人道：「哦！」俞秀凡道：「所以，我確定你不是造化城主，他不是輕易動怒的人。」目光一掠陳娟黛道：「陳姑娘！在下是否猜對了？」陳娟黛搖搖頭，道：「我不知道。」玄衣老人笑一笑，道：「無用的丫頭，妳們據實說吧！我是不是造化城主？」陳娟黛道：「我們見到的城主，和你一樣。」玄衣老人道：「既是一樣，妳這丫頭怎的竟不能肯定我是不是造化城主？」陳娟黛一躬身，道：「城主有身外化身，有時間我們也不清楚。」俞秀凡笑一笑，道：「陳姑娘，兩位也不用再做作了，在下必須要盡早和諸位作一個了斷。」陳娟黛道：「俞少俠的意思，可是說小婢也在裝作？」俞秀凡道：「大概是吧！」陳娟黛冷冷說道：「不是。我們用不著裝作。城主本就是一位神祕莫測的人物，我們又如何能分得清楚。」俞秀凡站起身子道：「在下有辦法分得清楚。」

　　忽的長劍出鞘，寒芒一閃，閃電一般的快速，劍尖已逼到了那玄衣老人的前胸之上。玄衣老人很鎮靜，望了抵在前胸的劍尖一眼，道：「造化城主如若這樣輕易的被你殺死，還能稱為造化城主麼？」俞秀凡道：「培養一個化身，也許要三年、五年，至少也要一年、兩載，才能模仿得唯妙唯肖，但在下殺死一個化身，只需要一眨眼的時間。」玄衣老人搖搖頭，道：「俞少俠！你完全誤會了。」俞秀凡道：「誤會什麼？」玄衣老人道：「老朽是說，你殺不死我。」俞秀凡道：「要不要試試？」玄衣老人道：「儘管請便！」俞秀凡冷哼一聲，暗運勁力，手中窄劍向前一推。但見那玄衣老人隨著向前推進的劍勢，向後一側身子，俞秀凡的劍尖竟從玄衣老人的前胸上滑了過去。俞秀凡呆了一呆，那玄衣老人已雙筷並出，挾住了俞秀凡手中的長劍。冷笑一聲，道：「俞少俠！你現在是否已經相信了殺不死老朽的話？」俞秀凡道：「不信！」玄衣老人頗感意外的哦了一聲，道：「為什麼？」俞秀凡道：「因為，你身上的衣服作怪。」

　　玄衣老人哈哈一笑，道：「這個，你怎麼知道？」俞秀凡道：「閣下承認了。」玄衣老人笑道：「就算你猜對了，我也不會承認。你永遠無法證明，我用的什麼方法，避開你的刀劍。」俞秀凡道：「上一次當，多一次經驗，我第二次出劍，就會改變一個位置。」玄衣老人笑一笑道：「俞秀凡！能不能告訴我你第二劍刺向什麼地方，我就再給你試一劍的機會。」俞秀凡道：「閣下不覺著在下說出來，太過吃虧了一些？」玄衣老人哈哈一笑，道：「年輕人，老朽已安排很多使你吃驚的事，一一要你見識。不過，你必需要有一些耐心。」俞秀凡道：「聽閣下之意，在下真得再忍耐一時了。」玄衣老人道：「你想動手搏殺一陣，老朽可以保證不會讓你失望，不過，那是最後的辦法，也是最下等的策略，非到萬不得已的局面，老朽實不願意用。」俞秀凡冷冷說道：「好吧！在下就先見識一下閣下故弄的玄虛。」

　　玄衣老人竹筷一張，放開了俞秀凡手中的窄劍。俞秀凡還劍入鞘，道：「我第二劍刺出的部位，是你沒有衣服掩遮的地方。」玄衣老人笑一笑，道：「老朽倒是希望你下一次，仍然有出手的機會。」突然伸手合擊三掌。但聞步履聲響，四個玄衣老人，魚貫行了出來。玄衣老人笑一笑道：「俞秀凡！你看看這四位，和老朽有何不同？」俞秀凡定神一看，頓時大吃一驚。只見四個玄衣老人衣著、高低、臉型、神情，全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同。再看看那先前的玄衣老人，和四人也是完全一樣，不禁一呆。玄衣老人仰天打個哈哈，道：「俞少俠！他們不但外型一樣，而且，連平常舉動行為，也完全一樣，對一件事的反應，和內心中的感受，也有著接近的觀點。」俞秀凡搖搖頭，又仔細看了一眼，道：「果然是維妙維肖的改扮。」玄衣老人道：「還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我們五人不但外貌相同，就是武功上，也有著很接近的成就。」

　　俞秀凡道：「果然很驚人，閣下還有什麼更震驚人的東西。」玄衣老人道：「老朽準備了很多，很多，不過，咱們先一樣一樣的來。」俞秀凡道：「在下已經見識過了，你們的易容術，高明得很。」玄衣老人哈哈一笑，值：「俞秀凡！在我們五人之中，有一個是真正的造化城主，你能夠確定是那一個麼？」俞秀凡呆了一呆，道：「不是閣下麼？」玄衣老人笑道：「如若老朽說不是，俞少俠是否相信？」俞秀凡道：「這些事算不得什麼，在下不願用這份心思。」玄衣老人道：「你錯了。這是一次很嚴重的考驗，也是一道關口，你必需找出真正的造化城主，才算過了這一關。」俞秀凡道：「原來如此。」玄衣老人道：「俞少俠！這是一次智慧的考驗，希望你俞少俠能夠安然過此關。」俞秀凡目光轉動，發覺陳娟黛早已走的不知去向。只見那說話的玄衣老人，突然舉步而行，走入一排而立的四個玄衣老人身旁。

　　俞秀凡目不轉睛，瞧在那玄衣老人身上，心中暗暗忖道：不論你如何奸詐，我不信，你混入了四個人中，我就找不出你的真身來。但見四個玄衣老人突然一轉，迎上那快步而來的玄衣老人，五個合在一起之後，突然疾快的轉動起來。人影一陣閃動，五個玄衣老人突然排成了一排站好。只見當先那玄衣老人緩緩說道：「俞少俠！你看老夫是不是造化城主？」五個老人轉動的身法很怪異，俞秀凡確已無法找出哪一個是和自己談話的玄衣老人。俞秀凡沒有立刻回答為首玄衣老人的話，目光由二、三、四、五人身上掃過，心中暗暗叫苦，忖道：這五人一模一樣，如何能分辨出來？一時間張口結舌，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但聽第二個玄衣老人說道：「俞秀凡！老夫是不是造化城主？」依序是三、四、五個玄衣老人，各自問了一聲。

　　俞秀凡心中忖道：改扮出這幾個如此相像的人，固然是十分為難的事，但如又能使他們武功也一般高強，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了。但聞那站在第五位的玄衣老人說道：「俞秀凡！你無法決定了，是麼？如是你連這一點困難也無法解決，倒不如聽老朽相勸，放下兵刃，投入造化門的好。」俞秀凡突然腦際靈光一閃，暗暗忖道：造化城主能有今日成就，是何等自狂自大的人，豈會和這些人混在一起，這五個人怎麼會是真的造化城主呢，心中念轉，冷冷說道：「五位都不是真的造化城主。」五個玄衣老人怔了一怔，面面相覷，答不出話。俞秀凡察言觀色，心中落實，冷冷說道：「這一關幸未難住在下。」只見排在第四的玄衣老人突然向前行了一步，接道：「俞秀凡！認識老朽麼？」俞秀凡搖搖頭，道：「不認識。五位不但衣服一樣，面貌也改造的一模一樣，更難的是諸位的聲音也都是一樣，真是叫人無法分辨。」

　　玄衣老人道：「老朽就是剛才要和你俞少俠一桌共飲的人。」俞秀凡冷冷說道：「不論你是誰，那都不太重要，反正你們五位，都是冒充的。」玄衣老人冷笑一聲，道：「老夫就算是冒充的，但我這一身武功只怕是冒充不來。」俞秀凡道：「你不會永遠都是好運氣，我也不相信你全身上下都穿有暗甲，這一點，希望你閣下心中明白。」玄衣老人淡淡一笑，道：「俞秀凡！你狂的有些過分了。難道老朽這身武功，還不配和你動手一戰？」俞秀凡豪氣勃發，仰天打個哈哈道：「我進入造化城來，早已想好這件事情。不論遇上了什麼樣的高手，在下都難免和他一戰。所以，閣下如若想以武功恐嚇在下，那是打錯算盤了。」玄衣老人冷笑一聲，道：「俞秀凡！咱們五個化身，出迎閣下，有兩個目的。」俞秀凡道：「請教！」玄衣老人道：「第一，咱們考驗閣下的智慧，算你運氣好，通過了這一關的考驗，但咱們還有第二個目的。」俞秀凡道：「怎麼說？」玄衣老人道：「第二關麼，咱們要考教閣下的武功了。」俞秀凡道：「想當然耳！但不知五位是一齊上呢，還是車輪大戰？」玄衣老人道：「我們先有一人領教，俞少俠如是勝了，咱們就以四象陣法對付。」俞秀凡道：「策劃得很精密，設計得也周到，不過，要看諸位的運氣如何了？」

　　玄衣老人踏上一步，道：「在下先行出手。」俞秀凡點點頭，道：「你亮兵刃罷！」玄衣老人道：「你小心了。」左手一揮，拍出一掌。掌勢帶起了一股凌厲的暗勁，掌勢未到，潛力先至。俞秀凡並未拔劍擊敵，卻一吸氣，向旁側退開三尺。玄衣老人冷笑一聲，拍出的左掌衣袖之中，突然暴射出一道寒芒，疾加流星一般，刺向俞秀凡的前胸。俞秀凡萬未料到，他的衣袖之內竟然藏著兵刃，匆忙間拔劍一封。他出劍手法之快，天下似已不作第二人想。但對方佔盡先機，寒芒如閃電一般，俞秀凡的劍勢雖快，但也只勉強封住了前胸要害，寒光吃劍一擋，斜斜向一側滑開。只聽一聲嗤的輕響，寒芒劃著左臂而過，衣衫破裂，臂上也被劃了一道數寸長的傷口，鮮血淋漓而下。

　　玄衣老人哈哈一笑，道：「老夫這袖裡刀如何？」俞秀凡道：「很惡毒，也很卑下。」玄衣老人怒道：「俞秀凡！你能夠活著到達此地，全是城主的仁慈，要是城主真要下令把你處死，就算有十個俞秀凡，也早已魂歸地府。」俞秀凡冷笑一聲，道：「造化城主，對在下並非仁慈，如是真存了一份好生之德，那也希望把在下陷入更深的痛苦之中。」玄衣老人接道：「你這人，簡直是不堪救藥了。」俞秀凡淡淡一笑，道：「你已經失去了先機。」玄衣老人冷哼一聲，右手一揮，迎頭劈下。俞秀凡對他已生出了極大的惕警之心，不敢稍存大意，就在那玄衣老人舉起右掌的同時，長劍也刺了過去。一進一迎，快速至極。只見到寒芒一閃，耳際間已響起那玄衣老人的慘叫之聲。凝目望去，只見俞秀凡的長劍，由那玄衣老人的手中刺了進去，直透入一尺多深。這一劍的方位，巧妙之極，劍循手心刺入，穿骨破肌一尺多深，劍尖還未透出肉外。站在一側的四位玄衣老人，看得臉色一變，神色間露出了畏怯之情。

　　俞秀凡冷冷說道：「我已經告訴過你，你的雙手和沒有衣服掩遮之處，就沒有保護的甲冑，你應該小心一些才是。」極度的痛苦，使那玄衣老人的身軀，有些微微的顫抖。但他卻強行忍著，忽然一揮左手，一把長約九寸的匕首由袖中飛出，斬下了右臂。冷冷說道：「俞秀凡！告訴老夫一件事，你用的什麼劍法？」俞秀凡微微一怔，道：「我用的劍法是……」這本是無招無式的劍法，俞秀凡一時間也想不出它叫什麼名字。玄衣老人長嘆一聲，道：「俞秀凡！你好惡毒，竟然叫老夫死不瞑目。不過，造化城主功參天地，你也難生離造化城。」左手一揚，自斷咽喉而死。俞秀凡右手震動，扔去劍上的一截手臂，嘆息一聲，道：「很抱歉，老前輩！我很想告訴你，但我也不知道應該給這劍法起個什麼名字？」就這一陣工夫，另外的四個玄衣老人，已然佈成了四象陣法，把俞秀凡困在中間。

　　俞秀凡冷笑一聲，道：「四位準備合手而攻了？」四個玄衣老人神情肅然，各自舉起了右手。俞秀凡忽然感覺自己已陷入了四隻手掌的圍困之中，全身方位，都在四隻掌指的籠罩之下。四個玄衣老人的神情，十分嚴肅，隨著俞秀凡移動的身軀，緩緩移動雙手。俞秀凡暗暗吁一口氣，盤算目下的處境，不論對那一個出手，就可能受到另外三方面的攻擊。而且，這種攻擊，有如洪流、狂潮一般，無法遏止。也就是說，不論俞秀凡的劍法有多麼快速，也無法在殺死一人之後，抽回長劍，殺死另一個人，或是封擋另外三人的攻勢。心中推算的結果，俞秀凡自覺以最快的速度，出劍收劍，最多能殺死兩個人，自己亦必在另外兩個人的攻襲下，傷在兩人手下。俞秀凡並不怕死，但他感覺到此時此情之下，自己還不能死。不論付出多大的犧牲，他必需保下性命。他開始考慮，準備犧牲一條左臂，或是一條腿，以求保全性命的辦法。四個玄衣老人似乎也被俞秀凡的快劍嚇著了，一時間，也不敢出手。雙方面暫時形成一個僵持之局。

　　無名氏回顧了石生山一眼，低聲說道：「石兄！咱們應該幫個忙了？」石生山道：「咱們能幫忙麼？」無名氏道：「試試看吧！」石生山道：「公子的快速劍法，有如閃電一般，咱們不但幫不上忙，只怕反成了他的累贅。」無名氏道：「石兄，公子的劍法，固然是快速無比，但這些玄衣老人，也都非常人物，他們的武功、成就，恐都是武林中第一流的高手了。」石生山道：「如是公子都無法對付的人，咱們又能如何？」無名氏道：「不錯。咱們的武功是無法幫忙，咱們還有一點本錢。」石生山道：「對陣相搏，以命拚命，全要憑真功實學，除了武功之外，還有別的什麼辦法？」無名氏道：「咱們有一條命，可以替公子死。」石生山道：「哦……」無名氏道：「這四個玄衣老人的架式，分站了四個方位，看起來，似乎是同時出手。俞公子的劍法雖快，但他也無法同時對付四個人。」石生山道：「不錯。」無名氏道：「所以，咱們替公子分擔一下，你攻正南方位的玄衣老人，我攻正西方位，只要引開兩人，就算給公子幫了忙。」石生山點點頭道：「好！你下令咱們立刻出手。」無名氏低聲道：「石兄，記著！這些玄衣老人，都是武林中第一流的高手，咱們必須全力施為，至少，這一擊，要使兩個人分心對付咱們。」石生山道：「就算他們武功高絕，但咱們全力一擊，至少也可以逼他們出手封架。」無名氏道：「咱們只怕擋不了人家的一擊。」石生山似是已想通個中的道理，笑一笑，道：「他們還手一擊，也可能把咱們震斃當場。但咱們卻替公子減少一半的壓力，也給他製造了勝敵的機會。」突然嘆息一聲，道：「咱們少了一個人，如是多了一個人，分攻三人，公子就可以穩操勝算了。」無名氏道：「有咱們兩個人，至少可以幫公子一半的忙。」石生山不再多言，吸了一口氣，運集了全身的功力，準備出手。無名氏也暗暗把功力提聚到十成，

　　只聽俞秀凡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兩位不可莽動，那將亂了我的章法。」無名氏一皺眉頭，攔住了石生山，生恐他獨自發動，一面說道：「咱們自己無能助公子對付強敵，但我們全力攻向兩人，至少，可以分分他們的心神。我相信，只要一分敵人精神，就可能給了公子很大的幫助。」俞秀凡道：「這造化城中的高手，不是只有這四個人。」只聽一陣哈哈大笑，接道：「說的是啊！老夫化身千百，如若不存心和你見面，就算你們找遍了造化城每寸土地，也無法找到老夫。」隨著那說話之聲，又一個玄衣老人，大步行了進來。這老人也生得慈眉善目，和適才五個老人全是一樣。只見他舉手一揮，嚴陣待敵的玄衣老人，突然各自收掌後退。俞秀凡目注那最後現身玄衣老人身上，道：「你是……」玄衣老人接道：「別管老夫是誰，我想先證明一件事。」俞秀凡道：「什麼事？」玄衣老人道：「我要你先看一個人，親目看看他背叛老夫的下場。」俞秀凡道：「那人是誰？」玄衣老人突然提高了聲音，道：「帶他進來！」

　　一側室門大開，兩個劍手押著那出賣主人的青袍老人行了過來。俞秀凡一眼就看出那青衫老人，正是冷酷殘忍，但自己又很怕死的刑堂堂主。他雙手反綁，雙目也被一條黑色的布帶勒住，所以，那青衫老人還沒有看清楚室中的情形。只聽那玄衣老人冷冷說道：「挑開他蒙眼的黑布帶子。」隨行劍手長劍一探，寒芒掠面而過，挑開了青衫老人臉上蒙目的黑布。青衫老人蒙目黑布已經挑開，看清了室中之人，突然雙腿一軟，對著玄衣老人跪了下去。玄衣老人望也未望青衫老人一眼，卻回顧了俞秀凡一眼，道：「俞秀凡！你已經見到了老夫，似乎是用不著再急了。」俞秀凡接道：「夜長夢多，在下希望早些和你作個了斷。」玄衣老人突然哈哈一笑，道：「俞秀凡！你能夠確定老夫的身份麼？」俞秀凡回目望去，只見另外的玄衣老人，都已悄然而去，一具屍體，也同時被人帶走。廣敞的大廳中，似乎是只餘下了一個玄衣老人。但俞秀凡仍然無法分辨出這人的真實身份。

　　輕輕吁一口氣，俞秀凡緩緩說道：「閣下，請教一件事。」玄衣老人淡淡一笑，道：「別抱太大的希望，老夫不願說謊，但也不願回答所有的問題。」俞秀凡道：「造化城主究竟有多少化身，在下如何才能見到真的造化城主？」玄衣老人沉吟了一陣，道：「也許你已經見到了造化城主。」俞秀凡呆了一呆，道：「這麼說來，造化城主就是閣下了。」玄衣老人哈哈一笑，道：「俞少俠！老夫處置了叛徒，咱們再說吧！」俞秀凡轉眼一顧那青衫老人一眼，冷笑一聲，轉過臉去。他心中對此人有著無比的厭惡，只覺他殺人的冷酷和他求命時的卑下，都是天下最醜陋的面孔。但聞青衫老人說道：「屬下被迫，獻上了秘道之鑰。」玄衣老人道：「我知道，你是情非得已。」青衫老人接道：「城主明察。」玄衣老人笑一笑，道：「你幫我多年忙，不知道替我懲治了多少叛徒，這份功勞不算大，也不算小。」青衫老人接道：「城主明察。」玄衣老人冷笑一聲，道：「老夫幾時原諒過背叛我的人了。」

　　青衫老人突然飛身而起，向外衝去。他武功高強，雖然是雙手被反綁，但這一衝之勢，仍然是強大無比，疾如閃電一般，向外衝去。只聽那玄衣老人冷哼一聲，道：「想走麼？」突然一揚右手，三點寒芒，疾如流星一般，破空而出。那青衫老人向前奔衝的身子，被那飛出的寒芒擊中，慘叫一聲，身子生生被拉了回來。原來，那三點寒芒之後，帶有著三道極細的銀線。無名氏失聲叫道：「三星奪魂鏢！」玄衣老人回顧了無名氏一眼，卻對兩個劍手說道：「斬斷他兩條腿。」兩個劍手應聲出劍，嚓的一聲斬下了青衫老人的雙腿。青衫老人口中發出一聲慘叫，玄衣老人卻一揮手，冷然說道：「段堂主！你一生殺了不少的人，手段慘酷，使整個造化門中人，聽到行刑堂主四個字全身發抖，看到你的人，不寒而慄，一個人的威風被你抖盡了。」青衫老人口中發出慘厲的叫聲，道：「我替你們建立了無數的功勞，逼問出多少別人無法逼問的口供，我落下殘忍冷酷之名，你們卻得到了想知道的內情。罪惡和錯誤，都推在我一個人的身上，你們卻坐享其成。」

　　玄衣老人冷冷接道：「住口！」右手用力一收，三個血洞，激射出三股鮮血。俞秀凡一皺眉頭，凝目望去，只見那玄衣老人手中的暗器，暴張成核桃大小。敢情這暗器之中，帶有彈簧，成為三稜形，而且帶著利刃，用力一拉，就帶出一片筋肉。斷腿、裂肉之疼，使得段堂主發出陣陣慘叫。這慘叫聲使得俞秀凡和無名氏等，都有不忍聽聞的感覺。但那玄衣老人卻是無動於衷地冷冷說道：「段堂主！你用殘毒之刑，殺死了無數的人，你聽到無數人的慘叫聲，想不到你對忍受痛苦的能力，竟還比別人差些。」目光轉到了兩個劍士的身上，接道：「拖出去，丟在狼窟裡！」兩個劍士應了一聲，抬起那青衫老人的屍體，也撿走了殘腳斷腿。

　　俞秀凡長長吁一口氣，道：「想不到號稱人間仙境的造化城，竟然還有狼窟。」玄衣老人冷笑一聲，道：「不錯，有狼窟。而且，那座狼窟的規模十分大，只要打開鐵柵，千隻惡狼，立刻就可以衝了出來，擇人而噬。」俞秀凡突然仰天打個哈哈，道：「閣下也不是造化城主。」玄衣老人淡淡一笑，道：「俞少俠這樣武斷，可有所本麼？」俞秀凡道：「造化城主，一代梟雄，他絕不會拿狼群來施以威脅。」玄衣老人點點頭，道：「俞秀凡！你果然是造化城一個勁敵，目下，你只有兩條路走了，一個是埋骨此地，一個是投入造化城中。」俞秀凡目睹他施放三星追魂鏢的快速手法，心中早生警惕，手握劍柄，冷冷說道：「咱們之間，也該作個了斷了。」

　　玄衣老人嘆息一聲，道：「俞秀凡！你很急於找一個結果出來，是麼？」俞秀凡道：「造化城主，有如許多的化身，不知幾時才能夠見得到他，閣下多耽誤我一刻時間，在下就可能減少一分體能。」玄衣老人道：「減少體能，此言何意？」俞秀凡道：「造化城主有著重重的保護，在下如不能過關斬將，就無法見得到他。過關斬將，難免搏殺，這就要耗消不少體能。而且，諸位可以輪流出戰，分別進食，但俞某人非要苦撐到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玄衣老人道：「你怕我們在食物之中下毒，未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造化城對付俞秀凡，大約還不用下毒手法。」俞秀凡道：「就算你們的食物之中，沒有下毒，在下也不願食用。」霍然站在身子，接道：「在下話已說完，閣下可以出手了。」

　　玄衣老人緩緩站起身子，突然揮揚雙手。雙方還有著相當的距離，那玄衣老人未拔兵刃，加若只用雙手攻敵，俞秀凡很可能有疏忽大意之心。但他看到了那玄衣老人施放三星奪魂嫖，那是快如閃電的手法。俞秀凡心中有備，以最快的手法，拔劍擊出。玄衣老人雙手抬起了一半，俞秀凡的劍已然刺入了老人的咽喉。三星奪魂鏢，也由那玄衣老人的手中射出，但因方位不對，都射在俞秀凡身側地上，鏢尖衝入了三寸多深。玄衣老人睜大著一雙眼睛，瞪著俞秀凡，有著死不瞑目的感覺。俞秀凡冷然一笑道：「你想知道我這一劍，用的什麼劍法，是嗎？」玄衣老人點點頭，口中發出咕咕的怪叫聲。原來，俞秀凡手中的一把窄劍，雖然刺中了玄衣老人的咽喉要害，但劍身太窄，只刺斷了一半的咽喉，再加上他深厚的功力，雖中要害，但他仍然能支持著不倒下去。

　　淡然一笑，俞秀凡緩緩說道：「我用的劍招沒有名，我要刺你的咽喉，就拔劍刺向你的咽喉。」玄衣老人口中咕咕兩聲，一閉雙目，倒了下去。俞秀凡還劍入鞘，回顧了無名氏和石生山一眼，緩緩說道：「兩位，請記住！如若未得在下同意，兩位最好不要出手，免得分我心神。」無名氏笑道：「如是公子不幸被人殺死，咱們兩個人，對方也不會留下我們的性命。所以，咱們至少要死在公子前面。」俞秀凡道：「正因為他們還未把兩位看成強敵，所以，兩位的機會很多。再說，我還有很多借重之處。」無名氏怔了一怔，道：「借重我們？」俞秀凡道：「不錯。諸位的江湖閱歷，比在下高明很多，在下正需要兩位的指教。」無名氏嘆口氣，道：「公子，目下的情勢十分明顯，造化城主似是把所有的力量都集中起來，準備對付公子了。」

　　俞秀凡瀟灑一笑，道：「無名兄，這是區區進入這造化城時的心願，我希望造化城主，拿出最大的力量對付我。」他說的聲音很高，這座敞廳中如若有人，都會聽得很清楚。石生山低聲道：「公子！如若剛才那四個玄衣老人一齊出手，你有幾成勝算？」俞秀凡道：「十成！」他本是從不說謊之人，話說出口，頓覺雙頰飛紅。石生山哦了一聲，道：「這麼說來，咱們多餘的操心了。」俞秀凡長長吁一口氣，道：「所以，兩位要多多保重。」無名氏四顧一眼，突然高聲大笑，道：「公子！咱們進入此城之前，就沒有打算活著出去，是麼？」俞秀凡道：「不錯。」無名氏道：「咱們也不能拖延時間。」俞秀凡道：「是。」無名氏道：「那就不容等他們安排好了一批一批的人來對付咱們。」俞秀凡道：「無名兄的意思是……」無名氏接道：「打進去！見一個，殺一個。」俞秀凡道：「辦法不錯，咱們向裡面搜進去。」

　　但聞一陣冷笑，傳了過來，道：「用不著諸位搜進去了。」屏風後面，轉出了四個人來。那是四個身份完全不同的人，但有一個相同的地方，那就是四個人都夠老。一個白眉垂目，身著黃色袈裟的老僧，手執戒刀，腰間掛著兩面銅鈸。一個花白長髯飄垂胸前的青袍老道，背上斜插長劍。一個土布長衫，稀疏疏一個白髮，留著花白山羊鬍子的矮老頭兒，手中握著一根龍頭杖。一個頭戴竹笠，身披蓑衣，手中執著一根金色魚竿的老人。這四人，四種完全不同的身份，一字排開，攔住去路。俞秀凡揮揮手，示意無名氏和石生山退開一些，一抱拳，道：「四位老人家，在下俞秀凡，給四位見禮。」黃衣老僧合掌喧了一聲佛號，道：「你就是那位身懷絕技的俞少俠？」俞秀凡道：「正是晚輩，大師是……」黃衣老僧接道：「老衲法號忘情。」俞秀凡道：「忘情大師！」黃衣老僧道：「不錯。」俞秀凡道：「大師的法名倒是含有禪機，但不知可否告訴在下來自何處。」忘情大師道：「老衲出身在嵩山少林寺。」俞秀凡道：「失敬！失敬！嵩山少林寺，一向被武林同道視作泰山北斗，今日有幸得會高僧。」忘情大師淡淡一笑道：「誇獎了。」

　　俞秀凡道：「大師德高望重，不知何以會投入造化城中？」忘情大師道：「俞少俠和老衲初見面，怎知老衲德高望重？」這等稱頌之言，本是隨口說出，俞秀凡卻未想到這老和尚竟然會這麼反口相問，不禁一呆。忘情大師臉色一變，冷冷接道：「年輕人，不可隨口胡說。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俞秀凡道：「大師佛門高僧，想不到，竟然還涉獵儒術。」忘情大師突然嘆一口氣，道：「小施主，看你年輕俊雅，骨格清奇，又帶著滿臉書卷氣，死了實在可惜。」兩人一番交談之後，俞秀凡原本對他有著極高的崇敬之心，已然消失，冷冷說道：「原來大師還會麻衣相法，當真是飽學高僧。」忘情大師冷冷說道：「年少氣盛，戒之在鬥，似你這般狂妄，怎能活得久長？」俞秀凡道：「在下也粗通相術，攬鏡自視，發覺頗有長命之徵。」忘情大師冷笑一聲，道：「藥醫不死病，佛渡有緣人。阿彌陀佛！」言罷，閉上雙目。俞秀凡目光轉到那老道身上，道：「這位道長，仙風道骨，不像是為非作夕之人，當今之世，以武當盛名最著，閣了不會是出身武當吧？」青袍道人拂髯一笑，道：「貧道麼，武當金星子。」

　　俞秀凡搖搖頭，道：「意外呀，意外！」青袍道人淡淡一笑，道：「造化城中，藏龍臥虎，你這點年紀的人，如何能透悟玄機。你如能活得下去，遇上的意外還要多些。」俞秀凡目光轉到那土布長衫的矮老頭兒一眼，緩緩說道：「能和少林高僧，武當名道同進同出，想來，閣下也是大有名望的人物了。不知可否見告姓名？」土布老人道：「老夫土龍吳剛。」俞秀凡點點頭，道：「久仰！久仰！」土龍吳剛一咧嘴，皮笑肉不笑的說道：「老夫退出江湖已經二十餘年，那時間你大約還沒有出生！」俞秀凡道：「雁過留聲，人過留名，閣下雖然退出了江湖很久，但閣下的聲名，仍然在江湖上傳誦。」吳剛冷笑一聲，道：「老夫是吃米吃麵長大的，不是被人騙大的。閣下這點年紀，就想對老夫施展詐術，真是有些自不量力了。」俞秀凡不再理會土龍吳剛，卻望著那頭戴竹笠、身披蓑衣手執金色魚竿的老者，說道：「閣下是……」竹笠老者緩緩說道：「老夫金釣翁。」

　　俞秀凡暗中觀察這四人，發覺了都不像邪惡之徒，除了那位土龍吳剛有些介於邪正之間之外，另外三人，一個個都是滿臉正氣，不像是邪道中人。俞秀凡有些想不通，何以這些人，竟都會甘願作那造化城主的爪牙。內心中感慨萬端，忍不住長長吁了一口氣，道：「大師！道長！在下進入過人間地獄，也到過少林和武當別院。」忘情大師道：「他們都好吧？」俞秀凡道：「好！他們雖然在毒物折磨之下，但還有不少人風骨嶙峋，不甘屈服於毒物折磨。」忘情大師道：「阿彌陀佛！蘭因絮果，勉強不得，俞少俠，不用彈弦外之音了。」俞秀凡道：「好吧！咱們不說前因，只談眼下，四位雖都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前輩，但我俞某人絕不會輕易認輸。」金星子道：「大師已示禪機，這種事，勉強不得。」俞秀凡道：「諸位也不會因俞某人的不屈，而甘願退讓了。」吳剛道：「廢話。如是我們甘於退讓，也不會現身出來了。」金釣翁道：「我們四人現身之後，還沒有留過一條活命的紀錄。」俞秀凡道：「想當然耳！以四位修為之高，同時現身出手，武林中有什麼人能夠逃過性命。」

　　忘情大師道：「並非是絕不可能，就老衲所知，當今之世，就有一可能的人。」俞秀凡道：「什麼人？」忘情大師道：「金筆大俠艾九靈。」俞秀凡道：「艾大哥……」自知失言，立刻住口。土龍吳剛臉色一變，道：「你是艾九靈的師弟？」金星子道：「艾九靈藝出數位前輩高人的合力調教，他們都已逝世，不可能是他師弟。」吳剛道：「他如非艾九靈的師弟，怎會稱那艾九靈為大哥？」金星子道：「這個麼，有很多原因。」沉吟了一陣，接道：「可能是艾九靈的義兄弟，也可能是艾九靈培養的一位年輕高手，專門來對付咱們了。」吳剛道：「如若他是艾九靈培養出來的新人，那應該稱艾九靈為師父才對。」金星子道：「會不會是故弄玄虛，要咱們揣測不透。」吳剛道：「不錯，不錯。定然是這個原因。」俞秀凡冷冷說道：「艾大俠是何等江湖君子，武林高手，不用這等詐欺手段。」

　　金星子道：「那你小子究竟是他的什麼人？」俞秀凡道：「兄弟！」忘情大師道：「艾九靈和你可是金蘭之交？」俞秀凡道：「你們用不著多費心機了，有什麼話，問我就是。」金星子道：「好！先說說你和艾九靈的關係。」俞秀凡道：「我已經說過了，我們是兄弟相稱。」金星子道：「艾九靈是你的大哥？」俞秀凡道：「是！」金星子道：「你們是金蘭兄弟，敘過年庚？」俞秀凡道：「沒有。我們一句話，他是大哥，我是兄弟，用不著換什麼金蘭譜。」忘情大師道：「你這一身武功，可是艾九靈傳授你的？」俞秀凡道：「只能說這些和艾九靈有關，但不全是艾大哥傳我的武功。」金釣翁道：「那是說，你這一身武功，並非艾九靈一人傳授，除他之外，另有師承了。」俞秀凡道：「諸位不覺問得太多了麼，就算我願意說，諸位也不好意思聽下去罷？」

　　忘情大師道：「道兄，看來，今天是難免一場血戰了。」金星子手握劍柄，道：「俞秀凡，你準備動手，還是棄劍求命？」俞秀凡輕輕一笑，道：「諸位！俞秀凡如若是棄劍求命的人，也不會進入造化城來了。」吳剛接道：「你是準備拚命了？」俞秀凡道：「不錯。不過，在下希望未動手前，向諸位請教一件事。」金釣翁道：「你想問我們為什麼甘願投入造化門中，是麼？」俞秀凡道：「不錯。四位都是武林中大有名望的人物，何以會甘願在造化門中，聽命於人，作造化城主的爪牙？」金釣翁冷冷一笑，道：「這是我們的事，閣下似乎是不用多問了，因為，你問了也得不到答覆。」俞秀凡突然長長嘆息一聲，道：「造化城主能使諸位武林高人，為他效命，自然是有他不凡之處，在下真是想識一下那位造化城主的真實面目。」金釣翁笑一笑，道：「有一個辦法。」俞秀凡道：「像諸位一樣，賣身投靠入造化城中。」吳剛道：「除此之外，在下想不通，你還有什麼別的辦法？」

第三十三回　驚天劍法　百招大戰

　　俞秀凡道：「除非四位能把我殺死此地，在下就無法見到造化城主，如是在下能過四位這一關，大約不會再遇上更厲害的人了。」金星子淡淡一笑，道：「俞秀凡，別把我們估計得太高，在造化城中，我們並不是武功最強的人。」俞秀凡心中震動了一下，口中淡然一笑道：「道長的意思，是說在下就算過了四位這一關，仍然見不到那位造化城主了。」金釣翁道：「如若你算我們四人是一關，見到造化城主時，你最少還要再過三關以上，一關比一關難過。」俞秀凡接道：「也許諸位說的很真實，不過，在下既然來了，不論結果如何，在下都要全力以赴，四位是一個個出手呢，還是四個人一起出手？」這一問，頓然使四個人面面相覷，一時問答不上話。原來，四人自投入造化城中之後，一向是聯手拒敵，但俞秀凡這麼一問，四人反而有著不好意思開口的感覺。

　　沉吟了半晌，吳剛才冷冷說道：「你們三人一齊出手，我們四個人聯合對敵，人數上，你們只少了一個。」俞秀凡道：「在下對敵，一向是單槍匹馬，不喜群打群毆。」吳剛道：「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了。我們四人這些年來，一直是聯手拒敵。」俞秀凡冷冷說道：「四位如想一齊出手，實也不用找很多的理由出來。」吳剛冷冷說道：「就算我們四人一齊出手，你也無法把此事傳揚於江湖之上了。」俞秀凡道：「聽閣下的口氣，似乎是俞某人一定要死在諸位之手了。」吳剛道：「不錯！你小子死定了。」俞秀凡仰天大笑，道：「想不到武林道上的前輩風範，竟然是如此的不堪承教，好叫在下失望，」四個人都聽得臉上一熱。

　　金星子長長吁一口氣，道：「俞少俠！咱們既然投入了造化城中，個人的名聲利害，早已拋置九霄，就算你把此事傳揚江湖之上，咱們也不會放在心上了。」俞秀凡點點頭道：「道長這一解說，倒叫俞某慚愧。一個人。如是完全不理會名譽的價值，就算是萬人唾罵。千夫所指，那也算不得一回事了。」吳剛怒道：「你小子罵人的技術不錯啊！入骨三分，卻又不帶一個髒字。」俞秀凡道：「罵幾句不痛不癢，又有什麼關係，閣下既然能做出來，難道還會怕別人說麼？」吳剛道：「大師！道長！金釣兄！咱們出手，這小子口舌如刀，叫人聽了難過。」忘情大師白眉微聳，嘆息一聲，道：「小施主！事已如箭在弦，徒逞口舌之利，於事何補，咱們四人合手，讓你一招先機。請出手吧！」俞秀凡望望手中的窄劍，道：「這把劍，是造化城中行刑堂主所用，沾滿義士碧血，小可不願使用。如是四位還有一點公道之心，交還小可的佩劍如何？」

　　金星子道：「你用的可是一柄寶刃？」俞秀凡道：「凡鐵鑄成的普通兵刃，但不知四位，是否有這個風度。」金釣翁道：「還給他順手的利劍，要他輸的心服口服，不知大師、道長和吳兄的意見如何？」忘情大師道：「老衲亦有此意。」金釣翁高聲說道：「把他的兵刃送上來。」只聽一個清冷的聲音，由屏風後傳了出來，道：「金老稍候，在下立刻去取。」忘情大師道：「俞秀凡！如是你一定要用你的兵刃動手，那就要稍候片刻了。」俞秀凡道：「在下倒願意等候一陣。」金釣翁神情肅然地說道：「這一戰，關係著你的生死存亡，希望你能全力以赴，施用你順手的兵刃，你可以多一點機會。」俞秀凡道：「看來四位還多少保有一點風度。」吳剛道：「就算是給你一把削鐵如泥的寶劍，你也沒有保命的機會。」俞秀凡道：「很快咱們就可以證明了，用不著徒逞口舌之利。」

　　忘情大師等也未再出言相激，四個人分占了四個方位，把俞秀凡圍在中間。大廳中沉靜下來，靜得聽不到一點聲息。大約過了一盞熱茶工夫，一個全身白衣的佩劍少年，手捧一把長劍行了過來。土龍吳剛搶先伸手接過，一按機簧，抽出長劍，仔細看了一陣，又瞧瞧劍柄、劍身，還劍入鞘，道：「拿去！」五指一鬆，用掌心的內力，把劍投向俞秀凡。俞秀凡接過長劍，冷然一聲，道：「吳前輩！在下的寶劍如何？」吳剛冷笑一聲，道：「只是一把凡鐵長劍，如若一定要老夫評論一下，這把劍唯一的可取之處，就是它有些年代了。」俞秀凡棄去手中窄劍，彈劍長嘯，道：「一把劍的名貴與否，鋒利固很可貴，但它只是劍的本身。但名劍俠士，紅粉佳人，好的劍，必需施用的人！」吳剛怒聲喝道：「住口！老夫是何等身份，豈能聽你這個後生晚輩說教。」

　　俞秀凡長長吁一口氣，突然擺出一個劍式，道：「諸位既然不願聽晚輩的相勸之言，那就請出手吧！」吳剛搶前一步，正想發動攻勢，但卻突然向後退了一步。金釣翁擺動手中的金竿，但也沒有出手。金星子移動了兩步，又回原位。只有忘情大師沒有動，但卻皺眉頭，一臉冷肅神色，肅立不動。四個人，八隻眼睛，都睜得大大的，望著俞秀凡。俞秀凡臉上是一片誠正冷肅之色，右手中的長劍，斜斜指向左面。這是個很奇怪的劍式，但全身上下，卻全都保護在劍身之下。以忘情大師等四人的武功，竟然也找不出下手攻擊的地方。俞秀凡也有很沉重的感覺，這四大高手分站的方位，有如一道環圍的銅牆鐵壁一般，沒有一點可以予人突襲的空隙。但更難承受的，是那四人冷厲的氣勢，不用出手，那一股強大的氣勢，已然直逼過來。就像是四團火，不用燒到你，但那散發出的熱力，就有著一股炙人的力道。

　　土龍吳剛有些暴躁的說道：「金星！你是用劍高手，看看他這是什麼劍法？」金星子道：「貧道如是能瞧出來，不用你吳兄吩咐，我早就出手了。」金釣翁道：「這不是艾九靈傳他的劍法，咱們和艾九靈動過手，從來沒有見過他練這招劍式。」俞秀凡不斷的運集真氣，把真氣逼注劍身之上，一把凡鐵兵刃，透出了俞秀凡運集的內力，逼出了陣陣劍氣。金星子道：「貧道浸沉劍道數十年，從沒有見過這樣的劍式。」吳剛道：「難道這是他自己創出來的不成，老夫就不信這個邪。」一側身，準備出手。忘情大師道：「老衲知道，這是驚天三劍中的第二式─『石破天驚』。」吳剛移動的腳步，又收了回來，道：「驚天三劍，不是已經失傳很久了麼？」金釣翁道：「大和尚！你既識出驚天劍中的劍式，就該想一個破解之法才是。」忘情大師道：「沒有破解之法，才被稱為劍中之絕。」吳剛道：「總不成，咱們就這樣乾耗下去吧？」金星子道：「多耗一刻，咱們就多一些機會。」吳剛道：「怎麼說？」金星子道：「等他先發動，咱們才能找出劍中的破綻，」吳剛道：「你知道他攻向誰麼？」金星子道：「不知道，他這守中寓攻的劍式，防守四面八方。咱們四個人，任何人，都可能受到他的攻擊。」

　　吳剛冷笑一聲，正待開口，發覺了俞秀凡劍氣更盛，兩道目光，也逼視了過來，心中忽生畏懼之感，不敢再多開口。金釣翁突然又搖動手中的金釣竿，道：「老夫發動，三位給我接應。」金星子道：「好！」長劍斜斜指出，劍訣領動，擺出了迎接金釣翁的氣勢。吳剛微微一抬龍頭杖，也準備出手相助。忘情大師右手握住了戒刀的刀柄，左手大指，食指，捏住了一面銅鈸。局勢已形成了劍拔弩張的局面，雙方面立刻就是一場火拚。俞秀凡手中的長劍，忽的開始微微擺動，劍尖忽而指向金釣翁，忽而指向吳剛，忽而轉向忘情大師，忽然轉向金星子。金釣翁等準備發動的攻勢，又突然的停了下來。原來，四人發覺那俞秀凡整個的人，已和長劍凝結在一起，劍勢轉動時，整個氣勢，也都隨著搖擺的劍勢在轉動。這就使四個人，都為之猶豫起來，肅立不動。四個人停下來之後，俞秀凡搖動的劍勢，也緩緩停了下來。

　　忘情大師吁一口氣，道：「諸位！咱們向後面退開一些，再商議一陣。」這四人都是武林中頂尖的高手，經過大風大浪的人物，自有很高明的辨別能力，他們發覺了俞秀凡是一位很難對付的人物，那靜如山岳的氣勢，使人感覺到極難對付。金星子首先響應，一吸氣，腳未移步，腿未屈膝，人卻突然間向後退出兩尺。金釣翁也向後退了三步。土龍吳剛一提氣，也準備向後退開時，俞秀凡手中的長劍，突然寒芒暴長，疾向吳剛攻去。這一劍勢道如長虹電射，快速之極。吳剛疾舉手中龍頭杖封向俞秀凡的長劍。金釣翁一抖金竿，一條銀線，疾飛而出，帶著一個金鉤，擊向長劍。同一時間，金星子的長劍，也伸了過來來，封擋俞秀凡的劍勢。吳剛的龍頭杖，雖然很快，但仍然慢了一步，俞秀凡的長劍，已然先行攻到，龍頭杖舉起時，長劍已然劃過了吳剛的左肩。但聞噹的一聲輕響，金釣翁飛出的金鉤，擊中了劍身。金星子的長劍，也化做了一道銀虹，護住了吳剛半個身子。三人一齊施為，才算把俞秀凡的劍勢變化封住。俞秀凡一擊中敵之後，伸出的長劍，又突然收了起來。

　　吳剛臉色鐵青，左肩上裂了一個半尺長的口子，鮮血淋漓而下。金釣翁一挫腕，飛出的銀線金鉤，又縮回了金竿之中。金星子也收回了長劍。土龍吳剛冷哼一聲，道：「老和尚！你為什麼不出手，他攻向老夫時，留下了一個空隙，你可以趁勢出手的。」忘情大師道：「他出劍太快，時機一閃即逝，換了別人也一樣無法出手。」吳剛怒道：「老道士和金兄，都能攻出兵刃，至少你可以打出飛鈸，為什麼站著不動？」忘情大師道：「沒有把握的事，老衲怎能輕易出手。數十年來，我這一對飛鈸，一出手從未落空，至少，也要見到對方流出鮮血才行。」金星子道：「兩位不用爭執了，大敵當前，此刻不是吵架的時刻。」金釣翁道：「俞秀凡的劍勢太快，對咱們的威脅也太大，不殺了他，咱們是席難安枕，食難知味了。」忘情大師道：「老衲可以奉告三位一言，俞秀凡剛剛攻出的一劍，並不是驚天三劍中招式，他只是刺出一劍，快如電光石火的一劍。」

　　金釣翁道：「不是驚天三劍中的招術，那是什麼劍法？」忘情大師道：「他就是簡簡單單的刺出一劍。」金釣翁道：「刺出一劍，就有這樣的厲害麼？」忘情大師道：「不錯。就是平平凡凡刺出的一劍，只是他得了一個要訣。」金釣翁道：「什麼要訣？」忘情大師道：「快、準二字。老衲在武林行道，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快、準的劍法。」金釣翁道：「這個，咱們應該如何？」忘情大師道：「咱們四人合手以來，從未遇過對手，而且，出手一試之下，立刻就可以判斷出勝負之數，不但老衲心中有數，就是三位心中，也都有著致勝的把握。當年咱們合手對付艾九靈，雖然覺著他武功精絕，但咱們都還有著不會敗給他的感覺，果然在苦拼了百招之後，他負傷而逃。現在，咱們雖然面對著一個後生晚輩，但三位是否有勝他的把握？」三人面面相覷，沉吟了良久，金星子才緩緩說道：「貧道心中，實無把握。」忘情大師道：「金釣兄呢？」金釣翁播搖頭，沒有說話。忘情大師道：「吳兄呢？」吳剛道：「一對一，咱們誰也無法封住他的快劍，但如說四人聯手，也無法勝他，那就未免有些誇張了。」

　　忘情大師道：「四人一齊出手，各出全力，也許可以制他死地，但咱們至少也要死亡兩人。」吳剛道：「大師的意思，可是說咱們四人之中，哪兩個應該死亡是麼？」忘情大師道：「是絕對的死亡，另兩個人，也只有一半的生存機會。」吳剛道：「咱們總不能知難而退吧！」忘情大師道：「不能退縮，但也不能糊糊塗塗的死去。如是咱們四個人，無法在同一時刻中出手攻敵，咱們連那一半的機會都沒有。老衲不肯輕易出手，原因在此。如若俞秀凡完全不受威脅時，剛才吳兄中那一劍，恐怕不只是左臂受傷。」吳剛道：「咱們不攻他，難道他不會先攻咱們？」忘情大師道：「不會。他一次只能攻擊咱們一人，但他一發動，門戶就會露出空隙了。別忘了，咱們四人，都是當今江湖中頂尖的高手，只要給咱們一霎的機會，咱們就可制他死地。」

　　吳剛嘆息一聲，道：「大師！咱們總不能就這樣對耗下去吧？」忘情大師道：「這是最高明的辦法。目下的形勢，不但要比武功，而且還要比修養，何況時間愈久，對咱們愈是有利。」吳剛道：「乾耗著，等他出手？」忘情大師道：「對！不過，俞秀凡不會輕易出手，這表示他不但在劍術上有著特殊的成就，就是在涵養上，也有著極深的修為。」吳剛嘆一口氣，道：「咱們四個人，和一個毛頭小孩子面對面的乾耗下去，豈不是落人笑柄的一件事！」金釣翁道：「咱們作了造化城主的殺手，難道還怕落人笑柄。再說咱們殺了俞秀凡，這件事也不會有別人知道，不論怎麼算，都比死了好一些。」忘情大師道：「還有一件事，老衲要說清楚，那就是俞秀凡第一劍攻向那一位時，那一位必須要自我犧牲，對方劍勢刺入內腑之後，就用內力逼住他的劍勢，只要能給別的人一霎時光，我們就可以制住俞秀凡了。」吳剛臉色微變，但卻未再多言，心中卻暗暗忖道：這俞秀凡似乎對我的印象最壞，如是他要從我們四人中，選一個殺死，那人定然是我了。他心中生了畏懼，不自覺地向後退了兩步。

　　俞秀凡這一陣全神貫注，思索驚天劍譜中的劍法，他本有過目不忘之能，這一全力思索，頓然感覺到脈絡分明，連接三式的劍法，一一呈現腦際。原來這驚天劍譜中，有一套劍法變化，驚天三劍式，只是這套劍法中最精彩的部分而已。俞秀凡想通了劍法之後，突然彈劍輕嘯道：「四位打算得很好啊？」忘情大師道：「衡度情勢，咱們只有如此了。」俞秀凡冷冷說道：「四位把在下估計的太低了一些。」忘情大師道：「此話怎講？」俞秀凡道：「在下願和四位拚搏百招，讓你們見識一下！」忘情大師道：「你是說彼此交手百招？」俞秀凡道：「不錯。咱們互拚百招，以定勝負，如是四位在百招之內，還未勝得在下，四位準備如何？」金釣翁道：「閣下如是準備和咱們搏拚百招，我們還不能勝你，這是不可能的事。」俞秀凡道：「現在，咱們試試如何？」吳剛道：「好！只要你不用快劍制敵，咱們過手百招，我們如若不能取勝於你，我吳某人第一個引劍自絕。」俞秀凡道：「如是你不願死，還有一條可選之路，那就是追隨我俞某人，作一個從衛。」吳剛怔了一怔，道：「好吧！就此一言為定。」

　　俞秀凡目光一掠忘情大師和金釣翁等，道：「三位如何？」金星子道：「閣下的意思呢？」俞秀凡淡淡一笑，道：「四位心中都相信在下如若和各位以劍術相搏，百招之內一定可取我之命，是麼？」金星子道：「不錯。自我們四人聯手以來，很少有遇上十合之將。艾九靈之能，也沒有和我們拚過百招，要麼，你能在十招之內傷了我們，如是拚搏百招，你取勝的機會實在很渺小。」俞秀凡道：「在下就是有些不信邪，咱們以百招為限，如是過了百招，請位還沒有傷了我，諸位就要脫離造化城。」忘情大師道：「阿彌陀佛！小施主口氣太大了。」俞秀凡道：「打足百招，在下如若被四位所制，那就甘願棄劍聽命，任憑四位處置，或是橫劍自絕，或是把在下縛往去見造化城主。但是四位呢？」金星子笑一笑，道：「大師。金釣兄，你們覺著如何？」忘情大師道：「咱們有十之八九的勝算。」金釣翁道：「老夫也是這樣的想法。」吳剛道：「賭一下吧！咱們勝算在握，那就不用再猶豫不決了。」忘情大師道：「好！俞秀凡，老衲答允了，如是能過百招，還未受制，老衲願棄刀認輸。」金星子、吳剛、金釣翁齊聲說道：「我們也願賭一下。」

　　俞秀凡疾退兩步，長劍斜指，道：「諸位請出手吧！」吳剛龍頭杖緩緩舉起，道：「俞秀凡！如是在百招之內，你傷了我們，那該如何？」俞秀凡道：「難道那也算在下輸麼？」吳剛道：「理當如此。講好的你要撐過百招，百招之內，你不能取我們四人之命。」俞秀凡道：「那豈不是要我自縛手腳？」吳剛道：「主意你出的，條件你提的，我們要四人合手，攻你百招，如是我們四人缺了一個，百招威力，減低很多，那自然不能算數。」原來，他心中明白，俞秀凡對他銜恨最深，很可能先取他性命，所以提出了四人合攻百招的條件。忘情大師、金星子，金釣翁雖然是覺著吳剛之言，有些強詞奪理，但這時四人利害所致，是以無人提出反對。俞秀凡沉吟了一陣，道：「好！但四位要說話算話。」金釣翁道：「放心！放心！我們既然答應了，絕不會改變。」無名氏突然說道：「公子！這太不公平了。」石生山道：「他們四人，公子一個，還要在百招內不能取他們性命。這是一個陰謀，詭計。」俞秀凡淡淡一笑，道：「兩位！自咱們進入造化城中，哪一件事對咱們公平了？」無名氏道：「至少，公子不應該答應他們。」俞秀凡道：「事情說的很清楚，我只是不能取他們的性命，但他們如是要作亡命的硬拚，我可以傷他們，斬下他們一條臂。或是砍下他們一條腿。」無名氏道：「唉！公子決定了，屬下等也不再多言了。公子一身承擔著武林正義的絕續，還望多多珍重。」俞秀凡道：「我知道，你們站開些，替我掠陣，不許出手相助。」無名氏、石生山應了一聲，向後退出了四五尺遠。

　　俞秀凡長劍突然抖起一片劍花，換了一個劍式，道：「四位請上吧！」這是一個完全守勢的劍式。吳剛道：「大師！咱們用什麼手法攻他？」忘情大師道：「先用密雷急雨，各攻五招，看看他如何防守。」只聽那四字代號，就知道這是一陣狂急的猛攻惡勢。金星子首先發動，長劍一探，突然間幻起了一片劍花，分向俞秀凡五處大穴刺到。這劍勢很奇怪，幻起的劍花，有如同時用五把劍分射出來，叫人無法分辨虛實。這是精深的內功，硬把一支劍化成五道劍氣，每一道部可以由虛變實，由實變虛，除非能同時把五處攻襲，一起封住，任何一道，抵隙而入，就可以取人之命。俞秀凡右手一揮，長劍挾一股疾風，揮掃而出，化成了一片護身劍幕。但聞一連串金鐵交鳴，金星子五道劍氣，盡都被封擋開去。吳剛大喝一聲，龍頭杖挾一股凌厲的風聲劈下，有如泰山壓頂一般，直落下來。俞秀凡突然間長劍化龍，斜斜裡由一個不可能角度轉了過來，斬向吳剛的右臂。劍勢捷勁，迎向吳剛的右腕，身子卻隨著劍勢轉向一側。吳剛被形勢所迫，一吸氣，硬把向前的攻勢，給收了回來，向後退開五步。

　　俞秀凡還未來得及借勢攻敵，一道金光，閃電般點向前胸。是金釣翁發動的攻勢。俞秀凡長劍斜轉，劍上蓄力迸發，噹的一聲，封開了金釣翁的魚竿。這不過是一瞬間的時間，金星子、金釣翁和吳剛，各攻了一招。只有忘情大師，仍然站著未動。俞秀凡接過三人各攻一招之後，全神貫注在忘情大師的身上。那知忘情大師竟未發動攻勢。俞秀凡淡淡一笑，道：「大師！怎麼對俞某手下留情？」忘情大師道：「我們各攻五招，老衲亦必會湊足五招之數，俞少俠只管放心。」俞秀凡腦際中熟記的劍法，如潮水一般湧了過來，立時長嘯一聲，揮劍攻出。這一次，他搶先出手，劍勢卻直取肅立未動的忘情大師。

　　石生山低聲道：「無名兄！老和尚譽滿武林，淪落為造化城中殺手，大概內心也有些慚愧，他一直動口不動手，豈不是給公子減少一個勁敵，在下想不通，公子何以出手撩撥他。」無名氏道：「老和尚腹笥淵博，如若給他多些時間，只怕他會看出公子的劍路，所以公子要迫他動手。」石生山道：「原來如此。」無名氏道：「石兄，公子不但武功高強，而且智慧、才略，也在咱們之上。」石生山道：「這一點，兄弟也感覺到了，只是不如無名兄這樣透徹罷了。」兩個人談幾句話的工夫，場中已經有了很多的改變。

　　忘情大師在俞秀凡有意的撩撥之下，出手還擊。避開了俞秀凡刺來的一劍之後，還擊了三刀。雖是三刀，但看上去有如一刀，快如星火的攻勢，把三招完全不同的攻勢，綿連成一招。俞秀凡劍起如風，錚錚錚三聲金鐵交鳴，硬把三刀封開。雙方刀劍、內力交觸互擊的一拚，也不過眨眼之間的工夫，但心中都已感覺到遇上生平少遇的強敵。忘情大師原來十分嚴肅的臉色，在這一刀互拚之後，忽然間輕鬆下來。哈哈一笑，道：「俞少俠！好劍法啊！好劍法！只是在下不明白，俞少俠，何以會捨長取短？」言下之意，無疑是說，你這劍法雖好，但和你那出手如電的快劍相較起來，實不足相提並論。俞秀凡淡淡一笑，道：「在下心懷大願，只希望能使四位頑石點頭。」忘情大師哈哈一笑，道：「大心願！大心願！不過，大願難償。」俞秀凡接道：「求其在我罷了。」

　　但聞吳剛大喝一聲，龍頭杖有如排空巨浪一般，挾一股疾猛的杖風，橫掃而至。俞秀凡心頭凜然，只覺這一杖的威勢，可以橫斷鐵杵，碎碑開山。雖然，俞秀凡感覺到自己內力充沛，行氣似虹，但也不敢以輕靈的長劍，硬接對方的杖勢。一提氣，身子忽然間向後退出。有如一片落葉般，又如一點飄絮，隨著那凌厲的杖風，飄退了五步。金星子長劍一起，如水銀瀉地一般，抵隙而入。劍光掠過了俞秀凡的後肩，斬落下俞秀凡頭上一撮長髮。強厲的劍風，使俞秀凡感覺到後肩處有些生疼。金釣翁哈哈一笑，道：「大師！咱們太過高估他了。」忽然一竿，迎頭點來。有如一道主光激射而至。俞秀凡一偏頭，金光掠著耳根而過，金風如刀，刺的俞秀凡左耳生疼。吳剛道：「金兄說的不錯，老夫不信，世上真有獨力對付咱們合手的劍法。」龍頭杖縱送橫擊，威風凜凜的又掃出了一杖。俞秀凡頓然間有著被壓縮的感覺，只覺這四面四方湧來的攻勢，有如一片聚合的鐵牆，正把自己壓迫得四面收縮。

　　金星子笑一笑，道：「大師！這就是驚天三劍麼？」俞秀凡長劍疾起，接下了金釣翁攻來的一竿，人又被迫得向後退了兩步。這時，俞秀凡已被迫得退向一處牆角。吳剛強大的龍頭杖勢，使得俞秀凡被迫出了四人合擊的圈子之外，已退後一丈多遠。但這也有好處，這一閃退，使得四人原本分由四面的攻勢，變成了迎面的扇形攻勢。只聽忘情大師道：「老衲也只是聽人說過了驚天三劍，那只是三個劍式，各具有無窮的威力，但這俞秀凡使用的又不但驚天三劍。」吳剛橫杖而立，眼看金星子、金釣翁收回了魚竿、長劍之後，接道：「大師！我看不用五招了，這第四招，就可以要濺血在老夫的龍頭杖下。」龍頭杖忽然懸空繞了一個大圈，迎頭擊了下去。一條龍頭杖，忽然間幻化出數十條杖影，烏雲蓋頂般壓了下來。這是土龍吳剛龍頭杖中的絕招─「天羅罩」。

　　俞秀凡有如被壓縮的一個氣泡，人已被逼得退無可退，身子距離石壁只不過三尺左右。他心中有些後悔，不應該用劍法抵禦四人的攻勢。如是使用那千敗老人傳授的拔劍手法，至少可以拚他們兩個，最不擠，也可以撈一個墊背。心中悔恨交加，人卻提聚真氣，全力擊出了一劍。這一劍，用盡了他全身的內勁，劍勢出手，身子竟然也隨著這全力擊出的一劍，向上升去。正如尖錐一般，長劍由那重重杖影中直射而去。但聞一陣連珠般的金鐵交鳴之聲，俞秀凡挾持一片劍氣寒芒，脫出了那重重杖影，射向了金釣翁。金釣翁未料到俞秀凡能脫出吳剛這一杖，略一猶豫，寒芒已然逼近了前胸，匆忙中橫裡掃出一竿。兩人的兵刃上，都貫注著強大的內勁，硬接之下，竟把俞秀凡向前奔衝的身子，硬給擋了下來。

　　金星子長劍一擺，閃起了兩朵劍花，刺了過去。俞秀凡長劍疾舉，封住了金星子的劍式，長嘯一聲，展開了劍法。但見寒芒翻滾，銀虹閃轉，全身都被圍在一片寒幕之中。金星子、金釣翁。吳剛，一劍、一杖、一釣竿，展開了猛烈的攻勢。這武林三大高手，展開了快速的合手攻勢，直如狂風急雨，奔雷閃電一般，帶起了一陣陣破空金風。俞秀凡開始幾個回合，劍法還有些生疏，打了一陣之後，劍法逐漸地熟練，劍勢也更見綿密。這真是激烈絕倫的惡鬥。雙方以快打快。不過一會功夫，已過百招。俞秀凡劍招也愈見熟練，雖然明知過了百招，但三人仍不停手，也就裝作不知。

　　金釣翁愈打愈是心驚，只覺對方的劍招，變化越來越奇，簡直如行雲流水一般，快速順暢，愈見精厲。這時，雙方已然拚搏了將近二百招，金釣翁突然一收魚竿，道：「夠了！咱們打夠一百招了。」金星子也及時收住了劍勢，向後退了一步。吳剛龍頭杖仍然攻出一招「力劈華山」。俞秀凡避過杖勢，突然削出了一劍。劍勢掠著吳剛的鬚邊削過，斬落下吳剛頰上一片鬍鬚。土龍吳剛霍然而退，望著俞秀凡緩緩說道：「好劍法！」俞秀凡冷冷說道：「如若四位中有人要死，閣下是第一個人。」吳剛苦笑一下，道：「我知道。」俞秀凡目光一掠金星子和金釣翁，道：「咱們打了近兩百招，不知諸位還有什麼高見？」金星子嘆息一聲，道：「我們談些什麼條件，也可以履行了。」俞秀凡笑一笑，道：「諸位準備怎樣履行條件？」

　　但聞忘情大師道：「阿彌陀佛！這一次不能算。」俞秀凡微微一怔，道：「為什麼？」忘情大師道：「老衲沒有出手。」俞秀凡冷哼一聲，忖道：原來最陰險的人是你，口中卻冷冷說道：「我們已打過兩百招，就算你沒有出手，那也該補足了。」忘情大師道：「很大的不同。我們是四個人，不是一個人，老衲有老衲的修為。」俞秀凡氣極而笑，道：「大師的意思是……」忘情大師接道：「老衲的意思是，我沒有出手，雖然打了兩百招，但這兩百招不能算。」俞秀凡嘆口氣，道：「大師！你是德高望重的高僧，在下實在想不到你竟然是如此一個卑下的人。」忘情大師道：「老衲能忘情，就能忘去人間的各種事物。」俞秀凡道：「包括了信諾和禮義廉恥。」忘情大師道：「不管你怎麼說，反正老衲認定了這場比試不能算，不論你怎麼說，也無法改變老衲的主意。」俞秀凡長長吁一口氣，道：「好吧！忘情大師，你準備怎麼辦？」忘情大師冷冷說道：「不算就是不算。咱們之間，也沒有什麼條件好談。」俞秀凡苦笑一下，道：「我想總該有一個辦法。」忘情大師道：「請教高明！」俞秀凡道：「諸位如若死了，自然就不會攔阻在下。」忘情大師道：「自然這是最好的辦法了。」

　　俞秀凡道：「大師，咱們兩個先來吧！你閣下剛才沒有出手，現在，咱們單打獨鬥，大師也可以施展了。」忘情大師漠然一笑，道：「俞秀凡！老衲已經再三的說明了，我不會為你言語所激，俞少俠！老衲已到了心如止水的境界，你閣下不用對老衲動任何心機了。」俞秀凡道：「哦！大師果然是修養深厚，好叫在下佩服。不過，咱們之間，總要有一個結束的辦法，大師準備如何，自己說個辦法出來。」忘情大師回顧了俞秀凡一眼，道：「其實，你也不用和老衲商量，只管對老衲出手就是。」俞秀凡冷冷說道：「我要看透你，看你究竟能耍些什麼花樣？」忘情大師突然哈哈一笑，道：「金星道兄！對此事有何高見？」金星子道：「大師的意思，可是要貧道決定這件事麼？」忘情大師道：「我只是希望聽聽金星道兄的意思。」金星子道：「咱們是輸了。」忘情大師道：「輸了應該如何？」金星子道：「咱們和俞秀凡早有了約定，但是否應該遵守，貧道無法作主，這要大師裁決了。」忘情大師道：「講的四人合攻，但老衲沒有出手，這一場比試，自然是不能算了。」金星子道：「說的也是。」忘情大師目光又轉到金釣翁的身上，道：「金釣兄呢，有什麼看法？」金釣翁道：「在下麼，也覺著大師的決定不錯。」忘情大師道：「吳兄呢？」土龍吳剛道：「在下麼，一向是聽從大師的決定。」

　　俞秀凡突然縱聲大笑，道：「大師！在下發現了一件事。」忘情大師道：「你發現了什麼？」俞秀凡道：「你們這四人之中，閣下似乎是一位領導人物。」忘情大師道：「現在你才瞧出來，不覺著太晚了一些麼？」俞秀凡冷冷說道：「不晚，而且，正是時間。如是一開始你大師就加入攻襲在下，也許在下可能已經傷在諸位手中了。可惜你自作聰明，竟然不肯出手，他們三人凌厲的攻勢，砥礪了在下的劍法。」忘情大師愣在當地，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俞秀凡道：「至少金星子道長、金釣翁前輩，甚至土龍吳剛，都似乎是受著閣下的控制，他們雖然不滿你背信行為，但卻不敢抗你之命。」忘情大師淡淡一笑，道：「俞少俠！你知道的事情，似乎是愈來愈多了。」俞秀凡道：「在下覺著，我知道的已經夠了。」忘情大師道：「哦！」俞秀凡道：「只要能把閣下除去，金星子、金釣翁和土龍吳剛，似乎不至於再會以命相搏了。」忘情大師笑一笑，道：「俞少俠能在極短的時間中，求得到如此的結果，這份聰明才智，好生叫老衲敬服。不過，俞少俠，還有很多事未瞧出來。」俞秀凡道：「什麼事？」

　　忘情大師微微一笑，道：「金星子、金釣翁和吳剛，都對老衲有著很深的愛顧之情，他們和老衲都有誓同生死的約言，所以，他們不會看著老衲死在你的手中。」俞秀凡笑一笑，道：「大師！你這麼一提，倒叫在下恍然大悟。」忘情大師道：「俞少俠又想到了什麼？」俞秀凡道：「各位都是造化城主的跟班、從衛，但這四大從衛中，閣下是首腦人物，金星子道長和金釣翁、吳剛，又在你閣下的控制之下。」忘情大師道：「看來，老衲真要對你留些心了。」俞秀凡道：「他們可能受著某種禁制，而那禁錮之鑰，又控制在你的手中。所以，他們不得不聽命於你，那是敢怒不敢言了。」忘情大師似是有意在拖延時間，淡淡一笑，道：「俞少俠，你能不能說出他們受到了什麼樣的禁制？」俞秀凡道：「大師父可是在考驗區區麼？」忘情大師道：「談不上考驗，老衲只是想伸量你一下，究竟有多大智慧？」

　　俞秀凡雙目盼注在忘情大師的身上，瞧了一陣，道：「世間有一種定時發作的藥物，也有一種定時的點穴之法。」忘情大師笑一笑，道：「俞少俠！老衲記得一個比喻說，智慧如劍，能傷人也能傷己。」俞秀凡道：「大師也是聰明人，如若在下是把劍，大師應該是一把更為犀利的寶劍了。」忘情大師道：「俞少俠！有智慧的人，應該很聰明，深通明哲保身之道。」俞秀凡道：「有智慧的人，也應該明辨是非，有所不為。死有輕重之別，可以流芳百世，也可以遺臭千年。」忘情大師道：「人死萬事空，就算流芳百世，又能如何？」俞秀凡道：「這就是我們的想法不同之處了。」忘情大師道：「俞少俠！人生幾何，行樂及時。百年身後事，不過一座青塚向黃昏。少俠何不放開手腳，暢開胸懷，過幾天風雅生活呢？」俞秀凡道：「享受的看法，有著很大的不同，有些人的快樂，是得天下之樂而樂。武林同道大多陷入水深火熱之中，在下一個人想快活，也是快活不起來了。」忘情大師淡淡一笑，道：「俞少俠如是有如此博大的胸懷，咱們就很難談得攏了。」俞秀凡笑一笑，道：「在下想不出，我們還會有談論的機會了。」

　　忘情大師道：「如若咱們沒有談論的機會，閣下也不會到達此地了。」俞秀凡道：「這麼說來，諸位是有意的放咱們進來了？」忘情大師道：「正是如此。」俞秀凡長長吁一口氣，道：「大師！在下有一個很奇怪的感覺。」忘情大師道：「說說看。」俞秀凡道：「和大師這一陣交談之後，在下感覺到接近造化城主。」忘情大師道：「哦！」俞秀凡笑一笑，道：「大師，我想，你如傷在了區區的劍下，我可能會早一些見到造化城主。」忘情大師微微一笑，道：「俞少俠！你不覺著咱們之間的關係愈是密切了？」俞秀凡道：「此言何意？」忘情大師道：「你知道愈多，咱們愈不能生離，不能合於一處，只有死別一途。」俞秀凡道：「在下也有此感覺。」目光一掠金釣翁、金星子和吳剛說道：「諸位！由現在開始，哪一位先對區區出手，哪一位就可能先作區區的劍下之鬼。」

　　金星子、金釣翁相互望了一眼，默不作聲。俞秀凡淡淡一笑，接道：「三位身受痛苦，在下已然看了出來，諸位和我拚命，忘情大師絕不伸手相助。諸位如是沒有勝我的把握，那就最好不要出手了。」金星子吁一口氣，欲言又止。俞秀凡正容說道：「如是諸位不怕死，那就別再受制於人，如是諸位怕死，那先和區區動手的人，死的成份更大，在下言盡於此，應該如何，由諸位考慮了。」目光轉注到忘情大師的身上，冷冷接道：「大師！咱們該動手了。」右手一抬，擺出了一個劍式。正是驚天三劍中的第一式─「驚天動地」。這劍具有著無比的威勢，擺出之後，立刻有一逼人的殺機。忘情大師臉色微變，右手疾快的舉起了戒刀，左手大指、食指，捏在一面飛鈸之上，道：「金星道兄、吳兄、金釣兄，三位可以出手了，這一次全力施襲，求得一擊成功。」金星子望望金釣翁，金釣翁望望吳剛，三個人都沒有出手。忘情大師怒道：「三位聽到老衲的話了麼？」金星子道：「聽到了。」忘情大師冷冷說道：「現在距離子時，不過幾個時辰，行血回集之苦，絕非一個人的體能所可承受。」金星子道：「這個麼？貧道早已想好了。」忘情大師道：「想好了什麼？」金星子道：「在下不會等到午夜子時，就會自絕而死。」

　　忘情大師道：「金星子道兄準備死了？」金星子道：「貧道想了很久，這些年來活得很窩囊，再這樣苟延殘喘的活下去，也是無味得很，那就不如死了的好。」忘情大師的臉色很難看，緩緩說道：「金釣兄呢？」金釣翁道：「這個麼，在下想一想金星子道兄的話，倒也十分有理。」忘情大師道：「怎麼說？」金釣翁道：「如是金星子道兄可以橫劍而死，兄弟就是死了也可以和金星子道兄作個伴了。」忘情大師道：「道兄既然如此說，老衲倒是不便再勸你了。」金星子冷笑一聲，道：「貧道竟不知大師對這等生活，如此愛好。」俞秀凡擺出攻襲的劍勢，但聽他們的爭執激烈，也就忍下不出手，看他們的爭執。需知在兩人這樣的爭執之中，暴露了不少的內情隱密。聰明的俞秀凡，雖然已瞧出了不少的內情，但他一直隱忍著，不肯接言，以免對逐漸形成的自爭，轉移到自己的身上。

　　忘情大師情緒顯然有些激動，雙目中閃動殺機，厲聲喝道：「金釣翁、吳剛！金星子已然決定背叛造化城主，你們兩位是否也準備背叛造化城主呢？」金釣翁突然哈哈一笑，道：「大師！咱們四人之中，一向以大師最為冷靜，但此刻，大師卻似是十分激動。」忘情大師冷冷說道：「金釣翁！你還沒有回答老衲的話。」金釣翁道：「大師一定要問麼，老朽倒是和金星子道兄，有著一樣的感受。」忘情大師忽然間恢復了冷靜，哦了一聲，道：「吳剛！你也是一樣了？」吳剛笑一笑，道：「不錯。在下心中忽然間生出了很多的疑問，但不知大師能否為在下解說一下。」忘情大師道：「吳兄先請忍耐一二，等老衲對付過俞秀凡後，咱們再仔細的談。」吳剛道：「不！大師，老朽的看法是，如若我們三個人不出手助你，你不是俞秀凡的敵手，你如是一旦死在俞秀凡的劍下，老朽這心中之疑，豈不是永無解開之日了。」忘情大師道：「其實，吳剛不必問的，今夜子時之前，諸位都已經決定了要自絕而死，不過還有幾個時辰好活，就算你知道了很多的事，那又於事何補？」吳剛似是想到很多的事情，高聲說道：「俞少俠！你們搏殺動手之前，可否延遲片刻？老朽先向忘情大師求證幾件事。」

　　俞秀凡心中已盤算好了，如若能夠把金釣翁、金星子、吳剛等收為己用，收獲之大，比殺忘情大師強勝百倍。是以，吳剛一提，俞秀凡立刻向後退了兩步，劍式也把攻勢改成了守勢。他心中明白，面對著這位狡惡的強敵，任何一點疏忽，就可以造成很大的錯失，有性命的危險。果然，俞秀凡在收劍後退時，忘情大師一直注意著俞秀凡是否留下了鬆懈的空隙，但俞秀凡小心謹慎，未露出一點空隙。吳剛突然一橫身子，擋在了俞秀凡和忘情大師之間。妙的是，他是面對著忘情大師，而且，成備森嚴，卻粑後背交給了俞秀凡。

　　忘情大師道：「吳兄，當心俞秀凡在你身後出劍。」吳剛搖搖頭，道：「不會的。你剛才和我們交談時，神情激動，露出了不少破綻，俞秀凡卻一直沒有借機會向你出手。」忘情大師接道：「也許那俞秀凡沒有看出來。」吳剛道：「老朽能看得出來，俞秀凡豈有看不出的道理。經過這一陣觀察，老朽發覺了俞秀凡一直在遵行著江湖上的規矩，正正大大，不施暗襲，是一位很守分的君子人物。」忘情大師道：「哦！吳兄就是想和老衲說這句話麼，我已經知道了。」吳剛道：「咱們相處了二十年，和俞秀凡不過剛剛見面，而且，他還傷了我一條臂，我心中應該對他積恨甚深。」忘情大師接道：「是啊！如若咱們齊心合力出手，也許早就替你報了仇，消去你心頭之恨。」

　　吳剛道：「你錯了。此刻，我心中不但不恨他，反而覺著他是一個可以信賴的人。所以，我敢把後背著他，而且全不戒備。因為，我相信他絕對不會對我暗下毒手。」忘情大師道：「你面對老衲，可是表示對老衲不信任了？」吳剛道：「不敢相瞞，老朽麼確實有這一點感覺。」忘情大師道：「咱們相處了這麼多年，同行拒敵，日夕相對，吳剛，現在你怎會對老衲生出此等之心？」吳剛道：「那是因為老朽一直沒有時間想過這件事。」忘情大師道：「這麼多年，就沒有想過？」吳剛道：「可悲的也就在此了。我們似乎每天只想著如何度過到子時之關，過去之後，又醇酒美人的受用起來，日日只似有一天好活，實在很難抽出餘暇，想些別的事情。」忘情大師接道：「現在吳兄怎麼有時間想了。」吳剛道：「因為我們不怕死了。所以，我們有時間想很多的事情。」

　　忘情大師冷哼一聲，道，「吳兄，老衲只要奉告你一件事情。」吳剛笑一笑，道：「在下洗耳恭聽。」忘情大師道：「死亡並不可怕，可怕的是那種難以忍受的痛苦。」吳剛哈哈一笑，道：「這個，咱們不是已經告訴過大師了，毒性發作之前咱們會自作了斷。」忘情大師道：「吳兄，你還記得當年受到痛苦折磨時，苦求老衲代向城主求情，賜你解藥，你立下的誓言麼？」吳剛最怕人提起這一件丟人的事，立刻臉色大變，冷冷說道：「忘情，你這名字，當真是沒有起錯，忘情無義。」忘情大師冷冷說道：「吳剛，識時務者為俊傑，不論是俞秀凡也好，金釣翁和金星子也好，他們都無法逃過造化城主的掌握，如若吳兄能夠及時悔悟，時猶未晚。」吳剛突然一頓手中龍頭杖，厲聲喝道：「賊和尚！老朽現在明白了。」

第三十四回　為虎作倀　力誅化身

　　忘情大師道：「你明白什麼？」吳剛道：「真正受苦的，只是我和金星子道兄、金釣兄，你和尚沒有吃到一點苦。」忘情大師道：「咱們四大從衛人人都是一樣。老衲亦無特異之處。」吳剛冷笑一聲，道：「賊和尚！咱們幸得遇上了俞少俠，要不然咱們是死也是一個糊塗鬼了。」目光一掠金星子和金釣翁，接道：「兩位！咱們既然決心死了，臨死之前，何不作一件心中高興的事！」金星子道：「什麼事，打能使咱們心中高興？」吳剛道：「這些年來。咱們受盡了忘情這賊和尚的欺騙，如今咱們既然明白了這件事，何不痛痛快快的和這賊和尚打上一架，也可以節省一下俞少俠的體力。」金星子道：「你是說，咱們要先和忘情大師打上一架？」吳剛道：「不錯，咱們應該和他一決生死，既可助俞少俠一臂之力，也可以發洩一下咱們心頭的怨忿。」金星子回顧了金釣翁一眼，道：「金釣兄！有何高見？」金釣翁道：「咱們相處了很多年，一旦反臉，就要動手，豈不是太失義氣麼？」吳剛道：「和這賊和尚還講的什麼道義？」只聽忘情大師冷笑一聲，道：「找死！」左手一揮，一片鈸光，疾飛而至。

　　雙方的距離既近，那忘情大師的銅鈸，又突如其來，快如閃電，以吳剛武功之高，竟然也無法避開那急如星火的一鈸。但見金光一閃，鮮血迸濺，吳剛一條右臂，生生被斬落下來。飛鈸斬斷了吳剛一條手臂之後，借一股旋轉之力，突然打了一個轉，又飛回到忘情大師的手中。金星子突出一指，點了吳剛一處穴道，停止流血，冷冷說道：「好厲害的飛鈸。」忘情大師冷笑一聲，道：「這不過讓他長點見識，也讓你知道吳剛不過名符其實的是一條土龍，並不能騰雲駕霧。」金星子冷笑一聲，道：「大師和我們相處了很多年，雖然我們每日憂慮子時毒發之苦無暇多想別的事情，但這些年的相處，咱們對大師的武功，總該有些了解。」忘情大師道：「你了解了什麼？」金星子道：「大師這一手飛鈸絕技，在我們對敵之中，從未用過。想不到第一次出手，卻是用來對付多年相處的故友。」忘情大師冷冷說道：「老衲身佩飛鈸，諸位早就該知曉老衲是一位用鈸能手。再說三位都已決心背叛城主，要老衲如何向城主交代？」

　　金釣翁冷哼一聲道：「看來，吳剛沒有說錯。表面上，你和咱們一樣，是造化城主四衛之首，其實，你受著強過我們十倍的優遇，我們不過是造化城主手中的一個小卒，你卻是他的心腹大將。」忘情大師接道：「老衲既然四衛之首，就算稍受一些優遇，那也是應該的了。」金釣翁道：「造化城主是不是借你之手，在咱們身上動的手腳？」忘情大師淡淡一笑，道：「金釣翁！你真的想知道麼？」金釣翁道：「不錯。事至如今，你如還有一點人性，就該實話實說。」忘情大師道：「好吧！老衲告訴兩位，三位進入造化門下，都是由老衲一手設計，自然，也是老衲在三位身上動的手腳。」

　　金星子道：「過去你那些傷發之苦，也是裝作的了？」忘情大師道：「不錯。」金星子道：「看來，咱們還不如吳剛，他似乎比咱們早一點想通此事。」忘情大師道：「所以，他斷了一條手臂。」金釣翁道：「咱們一世英名，原來都是壞在你這賊和尚的手中。」忘情大師道：「那只怪諸位立志不堅，向道之心不誠，如何能怪得老衲？豪華享受，美人醇酒，兩位在享受之時，可曾罵過老衲？」金星子怒道：「咱們一世名節斷送你手，你仍是全無一點慚沾之心！」金釣翁魚竿一揮，道：「可惜啊！可惜！咱們剛才竟然未能聽從吳兄之言，合力對付你這賊和尚。」忘情大師淡淡一笑，道：「現在時猶未晚，兩位何不出手一試？」原來，忘情大師狡猾異常，感覺俞秀凡的劍法非凡，一旦出手，必極凌厲，倒希望能先和金星子、金釣翁等動手一戰，或許可以拖延一些時間。這等窩裡翻，自相殘殺的事，想那俞秀凡，絕對不會出手干預了。

　　果然，金星子已忍耐不住，長劍平舉，護住前胸，道：「貧道先來領教。」金釣翁道：「咱們一向對敵，都是合圍而上，早為武林同道不齒，也不用顧及什麼了，在下和道兄聯手。」俞秀凡冷眼旁觀，心中念頭不停的轉動，不知是否應該插手。眼看吳剛的斷臂之痛，金星子、金釣翁早已都已有了戒心，兩人在說話之時，都已暗作戒備，早已溝通了彼此的心意，立刻聯袂而上，金星子長劍一振。寒芒閃動，直奔忘情大師前胸。金釣翁手中的魚竿同時以迅雷驟雨之勢，攻了過去。忘情師右手戒刀一揮，劃出一道銀虹，但聞一陣金鐵交鳴，金星子、金釣翁的長劍、魚竿，盡被戒刀封開。金釣翁冷冷說道：「大師，閣下這一刀，力量很雄渾。」忘情大師道：「誇獎！誇獎！」金釣翁冷笑一聲，道：「不見得就能勝了老夫。」魚竿揮動，連攻三竿。忘情大師戒刀幻起了一片護身的銀虹，一片噹噹聲中，封開三竿。原來，情緒十分激動的忘情大師，經過這一陣交手之後，卻突然間，變得十分平靜。金釣翁攻出三竿之後，橫竿待敵。但忘情大師卻肅然而立，停手不攻。

　　金釣翁冷冷說道：「你怎麼不出手？」忘情大師淡淡一笑，道：「老衲忽然想到了咱們相處數年之情，如若真的以命相搏，豈不是太過分麼？」金釣翁道：「你幾時變得如此仁慈了？」忘情大師道：「老衲如若沒有一份仁慈之心，只怕你們早已活不到現在了。」一直沒有說話的俞秀凡，此刻卻突然開口說道：「老前輩！他是在拖延時間，如若諸位肯給晚輩一個機會…」金星子接道：「你要什麼機會？」俞秀凡道：「對付這位身披佛門袈裟，胸藏蛇蝎心腸的假和尚。」忘情大師臉色一變，道：「俞秀凡！你說什麼？」金釣翁、金星子相互望了一眼，退後兩步。兩人行動的用心，顯然是同意了俞秀凡的要求。俞秀凡捧劍一禮，道：「多謝兩位老前輩！」金星子道：「貧道慚愧得很，俞少俠如此客氣，真叫我等無地自容了。」俞秀凡慢條斯理地把目光抬注到忘憎大師身上道：「我說你是假和尚。」忘情大師道：「這是對佛門弟子最大的污辱，你不但污辱了老衲，也污傷到整個的佛門弟子。」俞秀凡緩緩說道：「如若你真是佛門弟子，你就該有佛門弟子的心腸，可惜你沒有。」

　　忘情大師怒道：「你這小子，如此狂放，也不怕死後被打入十八層地獄中麼？」俞秀凡道：「我佛有靈，先進地獄的應該是你。」忘情大師突然又長嘆一聲，道：「俞少俠，老衲亦有苦衷，俞少俠是否要聽一聽呢？」俞秀凡哈哈一笑，道：「大師，就憑你這份做作之情，忽喜忽怒，在下也無法相信你了。」忘情大師一皺眉頭，道：「俞少俠，人是一張臉，樹是一張皮，你這樣羞辱老衲，老衲只有放手和你一拚了。」俞秀凡道：「在下初見四位之時，覺著大師慈眉善目，在這四位之中，是一位最仁慈之人。想不到四位之中，卻以你最為陰險。」忘情大師哈哈一笑，道：「俞少俠，你就能這樣確定麼？」俞秀凡道：「大師！用不著這些做作了，咱們免不了一場拚殺，自然是愈早愈好了。」忘情大師道：「俞少俠……」俞秀凡冷冷接道：「任你舌粲蓮花，在下也不會聽了，你如不出手，在下就出手了。」

　　但見金芒一閃，忘情大師突然發出了一面飛鈸。金光如輪，撲面而至。這一擊迅如電光石火，而且距離不過數尺。無名氏、石生山，連同那金釣翁和金星子都失聲而叫。俞秀凡突然間舉起長劍快速得就像和忘情大師發出的飛鈸一樣。飛鈸吃長劍一擋，響起了一陣刺耳的金鐵之聲，斜斜向一旁飛去。忘情大師大約自己也明白，自己這一鈸，無法傷得對方，第一鈸發出後，第二鈸連續發出。俞秀凡的劍勢，快得不可思議，忘情食中二指挾著飛鈸，還未出手，俞秀凡長劍挾一寒芒，已然襲到。只見血光一閃，忘情大師左手食、中、無名三指，已被削斷。鮮血和斷指，跌落地上。但忘情大師內力已然推動了銅鈸，銅鈸和斷指，一齊脫離了手腕。飛鈸向下沉落半尺，突然向下旋轉起來，斬向了俞秀凡的雙腿。金釣翁早已全神戒備，右手疾揮，藏在釣竿中的魚鈞，突然飛了出來，噹的一聲，擊在了銅鈸之上。那魚鉤雖是細小之物，但在金釣翁的強大內力之下，力道甚強，一撞之勢，硬把飛鈸擊出半尺。飛鈸旋轉著由俞秀凡的身側掠過，劃開了俞秀凡左腿褲管。如若不是金釣翁適時的一擊，俞秀凡一條腿，勢必要被生生斬作兩段。

　　這不過是一瞬間的工夫，俞秀凡已然疾翻而起，劍尖指向忘情大師前胸，寒光搖顫，劍光劃開忘情大師前胸的袈裟，露出來一片細皮白肉。俞秀凡突然發覺了一件事，那就是這和尚身上的肌膚和他臉上以及手上的肌膚，有著很大的不同，不禁一皺眉頭，道：「你是什麼人？」忘情大師感覺著那劍尖上發出的強烈劍氣，直似要裂肌而入。面對著生死時，忘情大師神情間忽然流現出畏懼之色，道：「俞秀凡，我如不是忘情大師，我是什麼人呢？」俞秀凡道：「這個麼，要你自己說了。」忘情大師道：「這是一件很大的隱密，也是一樁很長的故事，但不知俞少俠是否願意聽下去，」俞秀凡心中雖然很想急於知道內情，但口中卻冷厲的說道：「這件隱密，咱們能否知道，並非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忘情大師道：「為什麼？」俞秀凡道：「就算知曉了內情，也未必對咱們會有很大的幫助，如是咱們不知曉內情，也不過和目前的情況一樣罷了。」金星子、金釣翁兩人，四道目光，全都投注在忘情大師臉上，神情間是一片奇異神色。

　　忘情大師突然一閉雙目，道：「如是俞少俠不願知曉內情，那也用不著留下老衲的性命了，希望你能給老衲一個痛快。」金星子嘆息道：「咱們被騙了這麼多年，一直錯把馮京當馬涼，原來你不是忘情大師。」金釣翁道：「咱們早該知道的。那忘情大師乃是出身少林寺的高僧，怎會如此的沒有骨氣。」一直在閉目養息的土龍吳剛，此刻卻忽然睜開了雙目，道：「俞少俠，不要一劍殺死他，你是君子人物，不願酷刑迫供，我姓吳的可不管這些，我要一刀一刀的割了他，看他會不會說出實話來。」忘情大師緊閉雙目，一語不發。金釣翁道：「金星道兄，如若他不是忘情，他怎會有這樣的武功，又怎能發出閃電一般的飛鈸。」金星子道：「也許忘情大師，早就被他們囚禁了起來，逼他交出了武功和飛鈸手法。」金釣翁道：「這倒可能。」忘情大師道：「個中玄機變化，豈是你們能測想得出來的？」

　　俞秀凡突然一送長劍，劍尖刺入了忘情大師的肌膚之中，一縷鮮血，順長劍滴了下來，道：「不論個中有多少變化，但你的性命只有一條。」忘情大師嗯了一聲，道：「看來，老衲是非死不可了。」俞秀凡接道：「你還有活命機會，那就要看你願不願活了。」忘情大師道：「老衲如何才能活得下去？」俞秀凡道：「簡單得很，只要你告訴我造化城主是誰，我就可以放了你，而且，讓你離開。」忘情大師道：「這麼簡單麼？」俞秀凡道：「不錯。」忘情大師道：「說出他的姓名麼？」俞秀凡道：「最好除了他的姓名之外，再說出他的形貌。」忘情大師沉吟了一陣，道：「你要老衲說實話呢，還是說謊言？」俞秀凡道：「這話是什麼意思？」忘情大師道：「沒有人能知道造化城主是什麼樣子，也沒有人知道造化城主的出身。」俞秀凡哦了一聲，道：「金星子道長，忘情大師說的是真是假？」金星子道：「就貧道所見而言，那造化城主只是文雅仁慈的長者。」俞秀凡一皺眉道：「文雅仁慈的長者，有多大年紀了？是不是鬚髮皆白？」金星子道：「沒有。他鬚髮如漆，看上去只不過五十左右的年紀，但卻有一種仁慈長者之風。」俞秀凡道：「果然是化身萬千，叫人難測高深。」

　　忘情大師道：「他們見到的，只是造化城主的一面，在下見到的造化城主，有兩種形貌。一種是文雅仁慈的長者，一種是威嚴冷酷的至尊，一舉足，一投手，都帶著無與倫比力道，使人震服，不敢抗命。」俞秀凡道：「一個人就算精通易容之術，也不能把他的神韻和身形完全改變。」忘情大師道：「一個人自然是不可能，如若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呢？」俞秀凡呆了一呆，道：「這麼說來，那造化城主，根本就不是一個人了？」忘情大師道：「這大概是一個很難答覆的問題了。」俞秀凡道：「為什麼？」忘情大師道：「因為，咱們沒有人知道造化城主是怎麼樣一個人，也沒有人知道造化城是怎麼樣一個集團？」俞秀凡道：「這真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了。以造化城主的雄才大略，豈肯和很多人聯合一處？」忘情大師道：「情況的複雜，也就在此了，任何一個接近造化城主的人，都不能確定他的身份，巧妙的易容術，再加上虛虛實實的變化，叫人眼花撩亂，無法分辨。」

　　俞秀凡道：「那還值得你如此忠實地效命於他麼？」忘情大師道：「我雖比金星子道兄等稍受優待，但我仍然有著無法忍受的痛苦，不能不聽命於他。」俞秀凡道：「造化城主，一代梟雄，想來定然不會是那位文雅仁慈的長者了。那位氣度威嚴，舉手投足間，帶有逼人氣勢的，可能是真的造化城主了。」忘情大師道：「問問金星子和金釣翁吧！看他們能不能很肯定的答覆你，老衲言盡於此，是放是殺，悉憑尊便了。」俞秀凡道：「我要問你一件事？」忘情大師道：「問一件和十件，並無不同，俞少俠請問吧！」俞秀凡道：「你不是忘情大師？」忘情大師道：「是！真正的忘情大師。」俞秀凡道：「一個人身體上的膚色，和手臉的膚色，總有差別，也應該不會太大，但你卻判若兩人，這又作何解說？」忘情大師道：「我替造化城建了不少的功勛，已登傳投胎神功的名次，你看到我身上膚色，和手臉之上有著很大的不同，正是脫胎神功的成就。」

　　俞秀凡道：「世上還有這樣的奇功？當真是聞所未聞的事了。大師可否說的更明白一些？」忘情大師道：「少林寺有伐毛洗髓的神功，也可以使一個人返老還童，至少也可以長駐青春。但這脫胎神功，卻是更進一步的神功，有如蛇之脫皮，一種內為的修練之法，加上藥物的神奇效力，不但可以使一個人整個的肌膚變色，而且連內腑五臟，都有了強烈的增強。膚色先由身上變起，漸及雙手、頭臉，不過，到了兩手脫皮變色，就要坐關靜修，百日功行圓滿，出關之後，那就完全變了一個人。」俞秀凡道：「變成什麼樣子的人？」忘情大師道：「看天分，也看機緣。如是天分深厚的人，可能變成了一個二十三四的少年，天分差一些的，會變成一個三十四五的人。總之，那是生命的再生，軀體的蛻變。」俞秀凡道：「不可思議啊！」忘情大師道：「你深入了造化城之後，就可遇上這樣的奇事，一個年輕的後生，具有著深厚異常的功力。」

　　俞秀凡道：「這麼說來，那造化城主，真有功參造化之能？」忘情大師道：「這個，老衲無法答覆。不過，老衲練這脫胎神功，並不無不適之感，而且，三年有成，把自己全身的肌膚，練成了細皮白肉。」俞秀凡嘆口氣，道：「大師，希望你說的很真實。」忘情大師道：「老衲說的句句真實。」俞秀凡長劍揮動，挑斷他的繫著飛鈸的繩索，道：「放下你手中的戒刀，你可以去了。」忘情大師丟了手中戒刀，嘆息一聲，道：「老了！豪氣盡消，對死亡竟如此的恐懼。」俞秀凡淡淡一笑，植：「因為你心中有鬼，你想練成了脫胎神功之後，恢復一個翩翩少年，所以，你甘願為人所用，為人效命，不惜把一世的英名，付於流水。」忘情大師點點頭，道：「也許你說的有理。」俞秀凡一揮手，道：「你去吧！希望你真能練成脫胎神功，也好讓我們長一番見識。」

　　吳剛突然高聲喝道：「賊和尚！給我站住！」忘情大師道：「老衲沒有走。」吳剛道：「那很好，俞少俠放了你，吳某人不能放你，你斬下我一條臂，應該如何？」忘情大師道：「你準備要老衲如何？」吳剛道：「我也要斬下你一條手臂。」忘情大師道：「就是你完全無傷，也不是我的敵手，何況你受了傷。」吳剛道：「老夫殺不了你，至少可以讓你殺掉我。我只是碰你一下，斬下你一根手指，踢你一腳，老夫也消去一點心頭恨意。」忘情大師道：「除非老衲甘願承受，這些你都辦不到。」吳剛神情激動，高聲說道：「老夫辦不到，但我總可以試試吧！」忘情大師道：「可以。吳兄如是一定要出手，那就不妨試試了。」吳剛神情激動，掙扎著準備出手。

　　金星子長劍一伸，攔住了吳剛道：「吳兄，你身受重傷，如何會是他的敵手？」吳剛道：「咱們今夜子時之前，都要自絕而死，是麼？」金星子道：「不錯。」吳剛道：「咱們最多也不過有幾個時辰好活，與其等到毒發而死，何不死個轟轟烈烈，就算戰死於賊和尚的飛鈸、戒刀之下，也好消去胸中一口悶氣。」金星子長嘆一聲，道：「咱們只有幾個時辰好活，自然要珍惜這僅存的生命，咱們也應該去找真正的罪魁禍首。」吳剛道：「找誰？」金星子道：「造化城主。」吳剛道：「咱們常見的那位文雅仁慈的長者？」金星子道：「咱們只見過他。二十年來，早已把他認成了造化城主，對麼？」吳剛道：「不錯，但他不是真正的造化城主。」金星子道：「不論他是真是假，反正他是咱們心目中認定的人，就算是一個替身吧，殺了他可以消去咱們胸中的一口怨氣。」吳剛道：「金星道兄，說得倒也有理。」

　　只聽一陣慈和的笑聲，傳了過來道：「什麼事使諸位心中，對我有著如此深重的記恨？」抬頭看去，只見一個紫袍、白髯，慈目修長，帶著一身瀟灑氣度的文雅長者，緩步行了過來。儘管金星子等對這人早已充滿著恨意，但一旦看到這紫袍老者時，仍然有著極大的震動。金星子，金釣翁相互望了一眼，金星子道：「貧道心中對閣下確然有著很大的記恨。」紫袍老人淡淡一笑，道：「兩位對在下如何會有如此深重的仇恨？」金星子道：「你來的正好，咱們也正想找你問個明白。」紫袍老人道：「問什麼？」金星子道：「你閣下是不是造化城主？」紫袍人微微一笑，道：「你看呢？諸位追隨我二十年了，應該對我已經有個認識了，是麼？」金星子道：「如是貧道沒有看錯，你應該不是造化城主。」紫袍人道：「我不是造化城主，又是什麼人呢？」金星子道：「所謂造化城主，也不是一個人。」紫袍人接道：「閣下之意，可是說，在下也是幾個造化城主之一了。」金星子道：「照貧道的看法，你閣下未必是那些首腦之一。」紫袍人道：「哦！閣下的看法呢？」全星子道：「貧道的看法，閣下不過是那造化城主的化身之一而已。」紫袍人笑一笑。道：「這是你的看法？」金星子道：「不錯。」紫袍人笑一笑，道：「就算在下是替身之一，諸位又準備如何呢？」金星子道：「咱們這些年來，一直在閣下的控制之下，受盡了屈辱，為你們賣命，為你們作了不少的壞事。」

　　紫袍人道：「道長的意思是……」金星子接道：「咱們受了很多年的窩囊氣，但卻一直有些糊糊塗塗的不明所以，現在，咱們遇上了俞少俠，經他這麼一點撥，咱們有如撥雲霧重見青天。」紫袍人道：「你現在的打算呢？」金星子道：「貧道現在打算和你閣下算一算舊賬！」紫袍人道：「你準備怎麼一個算法？」金星子道：「這些年來，咱們受的欺侮，都應該和你閣下算一算了。」紫袍人道：「怎麼一個算法？」金星子道：「咱們想殺了你，想來你閣下絕不會束手待縛了！」紫袍人道：「只有你一個人麼？」金釣翁一挺胸道：「在下也算一份。」吳剛道：「還有吳某人。」紫袍人道：「三位一齊上麼？」俞秀凡突然接口說：「用不著，在下和閣下，一對一的搏殺一陣如何？」紫袍人目光轉注俞秀凡的臉上，緩緩說道：「閣下準備和我一對一搏殺一陣？」俞秀凡道：「正是如此。」紫袍人點點頭，道：「可以，不過，在下不喜刀來劍往的搏殺，咱們變一個花樣，比拚勝負如何？」俞秀凡道：「哦！說說看！」紫袍人道：「用你的劍，在下先斬下一條手臂，閣下也斬下一條手臂，如是雙方平了，咱們割耳挖目，一直到比出勝負為止。」

　　無名氏道：「這算什麼比試，練武人各仗武功決定勝負，那會有這樣的自殘身軀的比法？」紫袍人道：「俞少俠，你認為這個比試方法如何？」俞秀凡道：「很新奇，不過，身體膚髮，受之父母，如是被人殘殺，也是沒有法子的事，自殘軀體，那就愧對父母了。」紫袍人笑一笑，道：「看來，你讀了不少的書，才能說出這樣似是而非的堂皇道理。」俞秀凡道：「閣下能否解說得清楚一些。」紫衣人道：「俞少俠，如若有惜愛受之父母的身軀，就不該歷險江湖，到造化城來。既敢進入造化城來，想來，定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一個人如若連死都不怕的，還愛惜什麼身軀？」俞秀凡淡然一笑，道：「造化城能有今天這樣一個局面，果然有著不少的人才，閣下這份辯才不錯，可惜的是俞某人不是輕易受激上當的人。」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在下進入了造化城，誠然是抱有必死之心，但我要憑仗自己的藝業，和劍道上的成就，為武林同道，爭取一些武林正義。」

　　紫袍人道：「俞少俠，對自己在劍上的成就很自負了？」俞秀凡道：「談不上自負，不過，在下倒是有一份鬥鬥造化城主的勇氣。」紫袍人道：「閣下可知道我是誰麼？」俞秀凡道：「在這樣的情景之下，在下相信，還無法見到造化城主。閣下，至多不過是造化城主的眾多化身之一罷了。」紫袍人未置可否的笑一笑，道：「照俞少俠的算法，如何才能見到造化城主？」俞秀凡道：「在下是笨辦法，造化城主的替身，死完了，他總可以現身了。」紫袍人點點頭，道：「看來咱們這一戰是無法避免了。不過，請俞少俠給在下片刻時光，讓在下先辦一點本門私事。」俞秀凡道：「希望越快越好。」紫袍人道：「快的很，一盞熱茶工夫如何？」俞秀凡點點頭，道：「好吧！不過，閣下不能離開。」紫袍人道：「未和你分出勝負之前，在下不離開這座大廳，在下處理本門中私事，也希望你俞少俠不要插手。」目光轉注到忘情大師的身上，接道：「你一向被城主視作心腹，但你臨陣棄刀，又洩露了本門中不少的隱密，你自己說，該當何罪？」

　　忘情大師望望俞秀凡，又望望那紫袍人，道：「老衲就算犯了什麼戒規，似乎也用不著由閣下問罪。」紫袍人冷冷說道：「你好大的膽子，可是覺著我無法處置你麼？」忘情大師右手一招，一股吸力，把棄置在地上的戒刀，重又取回手。紫袍人搖搖頭，道：「忘情，你何止忘情，簡直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了！」雙手互搓了一下，推出了一掌。忘情大師手中的戒刀疾揮，迎面劈下。紫袍人視那迎面落下的百煉精鋼，直如朽木頑鐵，輕輕一伸右手，食，中二指，竟然把迎面斬落的戒刀挾住。那紫袍人的動作，看上去，舉手揮掌，十分清楚，但卻極為快速、俐落，右手挾住了忘情大師劈出的一刀，左手虛空點出一指。俞秀凡冷眼旁觀，目睹那紫袍人雙指挾刀之舉，心中大為震駭。忖道：這一刀至少有數百斤的勁力，但那紫袍人竟然能輕輕二指挾住，這份功力，我是萬萬難及。

　　心念轉動之間，忽見忘情大師張嘴吐出了一口鮮血，全身抖動，五官扭曲，似乎是正在承受著無比的痛苦，他握刀的五指已鬆，那紫袍人也同時鬆開了挾刀的食、中二指。噹的一聲，戒刀又跌落在實地上。忘情大師突然張大嘴巴，似是想說什麼，但他的舌頭已經僵直，無法發出清楚的聲音。紫袍人冷然一笑，目光由忘情大師的身上，又轉到了金星子的身上。金星子橫劍當胸，已然運集了全身的功力，隨時準備出手。紫袍人笑一笑，道：「金星子，你很緊張，是麼？」金星子道：「不錯。貧道有些緊張，不過，貧道這些緊張，倒不是為了怕死，而是我在想著如何殺死你。」紫泡人道：「人貴自知，你自信比那忘情大師如何？」金星子道：「我不用和忘情大師作比，貧道只求在奮力一擊中，能取了你的性命。」紫袍人冷笑一聲，道：「你大概心中明白，你沒有這份能耐。」金星子道：「試試看吧！」

　　紫袍人右手突然一揮，擊向金星子。目睹那忘情大師的遭遇之後，俞秀凡早已留上了心，看得十分仔細。那紫袍人雖然武功詭異，但如說一掌能把忘情大師那等高手擊斃，實不可能，可見掌中定有古怪。但聞蓬然一聲，忘情大師已然跌摔在實地之上。只見他臉色鐵青，嘴巴大張，全身蜷縮成一團，似乎是全身的肌肉都在開始收縮。這些變化都發生在同一時間中，那紫袍人掌力擊出的同時。金星子的長劍，也以迅如雷奔的速度，刺向了紫袍人的前胸。閃動的劍尖寒芒，就在將要接觸那紫袍人的前胸時，突然間停了下來，緊接著五指鬆開，長劍落地。好像是金星子忽然間失去了控制自己的勁力，無法再握緊長劍。俞秀凡心頭震動了一下，暗暗忖道：這是什麼掌功，如此厲害。金星子有如發了急病，其形狀就和忘情大師一樣，口中噴出鮮血，大張嘴巴，舌頭僵硬，說不出話。紫袍人冷然一笑，目光又轉到金釣翁的身上，道：「閣下也要試試麼？」金釣翁道：「我是否還有選擇的機會？」紫袍人道：「當然有。要不然，我也不會出面對付你們。」金釣翁道：「哦！」紫袍人道：「我隱身在暗中，一樣也可操縱你們的生死。」

　　俞秀凡心中一動，暗道：「好啊！原來，他們早在這些人身上動了手腳，那一掌只是引它發作而已。」但覺心中之疑，片刻間，得到了解答。但這些答案，有如劃空而過的一道閃光般，只那麼一閃而逝。深一層想，俞秀凡又覺得茫然難解，這些人身上，究竟是毒藥，還是被一種特異的武功所傷，和自己動手相搏時，全無二狀，但那紫袍人揮掌一擊，竟然能引得它潛傷突發。只聽那紫袍人冷冷說道：「金釣翁！你可以選擇了，在下無暇多等。」又是一聲蓬然輕響，金星子倒摔在地上。金釣翁長長吁一口氣，道：「忘情大師、金星子，全部死於閣下毒手，吳兄重傷未癒，老朽一人，絕非俞秀凡的敵手，只怕難在他手下走過三合。」紫袍人冷哼一聲，道：「這就是你的抉擇麼？」金釣翁道：「老朽有些不解之處，請教！」紫袍人道：「快些說。」金釣翁道：「和閣下動手，那是難免一死，和俞秀凡動手，也難免死於他的劍下，橫豎我是死定了。」紫袍人道：「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了，你只有在兩種死法之下，選擇一個。」

　　突然間起了一股疾風，土龍吳剛，悄無聲息的突起發難，用頭作為兵刃，直向紫袍人撞了過去。這一下，大出人意料之外，急如流矢劃空。但那紫袍人應變夠快，右手一揮，急推而出。蓬然一聲輕響，那紫袍人的右掌，正拍在吳剛的頭上。血光迸冒，吳剛的腦袋被紫袍人一掌拍得粉碎，但吳剛猛衝之力，也把那紫袍人撞的向後退了三步。這一下，看出了紫袍人的真實武功，也激得俞秀凡熱血沸騰。橫跨一步，俞秀凡攔住了金釣翁的身前，冷冷說道：「時間到了。」紫袍人笑一笑，道：「還有一個金釣翁，請俞少俠再給我片刻工夫。」俞秀凡道：「我很守信諾，最討厭不守信諾的人。」紫袍人道：「哦！」俞秀凡道：「你在片刻之間，連殺了武林中三位頂尖的高手，這份威風，這份煞氣，實是叫人佩服的很。」紫袍人冷笑一聲，說道：「俞少俠，心中可是有些不服？」俞秀凡道：「區區是有些不服。所以想領教兩招。」紫袍人道：「在下平日裡太過和氣，使得他們四位錯把老虎當病貓，今日之死，咎由自取，實也怪不得在下了。」

　　俞秀凡道：「他們幫你殺了不少的人，尤其是忘情大師，雖是身難由己，但也罪不可恕。但他們死亡之前，忽然徹悟，這一點，倒叫在下有些替他們惋惜了。」紫袍人道：「可惜的是，他們已經死了，人死了就一了百了，以你俞少俠之能，只怕也無法使他們復生了。」俞秀凡道：「那是因為我給了你的承諾，如若我是個不守信諾的人，我相信可以阻止你殺死他們三個。自然，他們手沾血腥，滿身的罪惡，死的也是罪有應得了。」紫袍人道：「這金釣翁和他們一樣，也是一手沾滿血腥。」俞秀凡道：「他的運氣好。在下覺著對閣下承諾的時間已經到了。」紫袍人道：「不過是片刻之差，閣下怎能把時間如此劃分？」俞秀凡道：「這本來就是一個概略的分法，在下覺著你殺過第三個人之後，時間已經到了。」紫袍人道：「如是我覺著還不到呢？」俞秀凡道：「大丈夫一言如山，那只是心理上的一點束縛，但求心之所安罷了。如是閣下強詞奪理，那就要拿出一些真實的本領了。」紫袍人道：「俞少俠不過是想和在下分個勝負，是麼？」俞秀凡道：「不錯。」紫袍人道：「何不多等片刻，讓在下除了金釣翁，咱們一對一的好好打上一架。」俞秀凡道：「我已經給你機會，只怪你手腳太慢了。」紫袍人道：「別忘了金釣翁也是雙手血腥、滿身罪惡的人。」俞秀凡道：「可能是他的運氣好一些，也許他積了什麼德，所以，四個人死三個，卻偏偏留下了他。」紫袍人道：「哼！俞少俠，你認為你就能保全他麼？」俞秀凡道：「也許不能。不過，至少他可以晚死一些。」紫袍人道：「俞秀凡你應該明白，金釣翁不死，你並非是多一個朋友，而是多了一個敵人。」俞秀凡道：「這就不用閣下關心了。」紫袍人臉色突然冷肅，道：「金釣翁！給你一個自絕的機會。」金釣翁道：「土龍吳剛死了。但他死的轟轟烈烈，而且，還給了閣下一點教訓。在下要死麼，至少也該學學吳兄。」紫袍人道：「試試看！看看你有沒有這份機會？」金釣翁道：「不用試了。在下不想稱英雄，俞少俠如若殺了你，在下落得撿個現成的便宜，打個落水狗。」

　　紫袍人冷笑一聲，道：「金釣翁，你會比忘情大師死得更慘一些。」金釣翁道：「不管怎麼樣一個死法，在下也不會放在心上了。閣下也用不著這樣威脅我。」俞秀凡突然接口說道：「閣下！咱們似乎是用不著再動口舌了，咱們應該動手了。」紫袍人點點頭，突然向後退了三步，道：「好！閣下請出手吧！」俞秀凡手握劍把，道：「你亮兵刃吧！」紫袍人道：「聽說你劍法很快，在下倒是想赤手空拳的見識、見識。」俞秀凡冷冷說道：「我希望你閣下再考慮一下。」紫袍人道：「用不著！」俞秀凡道：「閣下如此誇口，想必是身負絕技了。」紫袍人道：「好說，好說，俞少俠再三要和兄弟動手，何不出手試試？」俞秀凡點點頭，道：「閣下小心！」忽然一揮右腕，長劍疾如閃光一般，直劈了過去。但見那紫袍人身如隨風飄絮一般，隨著那刺來的劍勢，忽然間向後飄開五尺。劍尖掠胸而過，劃開了紫袍人前胸的衣衫。紫袍人臉色微變，道：「好快的劍法。」俞秀凡道：「閣下能避開俞某人一劍，確也身手高明。」喝聲中，連攻三劍。

　　但見紫袍人雙手飛舞，兩道金光，由袖底飛了出來，一陣叮叮噹噹之聲，竟把俞秀凡的三劍擋開。俞秀凡冷笑一聲，橫劍而立，道：「該閣下出手了。」他連出四劍，未傷對方，心中也是暗暗震駭。自出道以來，俞秀凡第一次遇上了這樣的敵手。紫袍人雖然封開了四劍，但也用盡了全身的解數，對俞秀凡的快劍，也感到震駭莫名。長長吁一口氣，紫袍人緩緩說道：「俞少俠，驚天劍法絕技尚未施展，在下恭候教益了。」俞秀凡道：「既然如此，在下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展開了驚天劍法，攻了過去。劍光如長江大河一般，傾洩而下，綿綿密富，攻勢銳利至極。那紫袍人雙手突然多了兩把金色的短劍，左飛右舞，竟然封住了俞秀凡的攻勢。自學劍以來，俞秀凡第一次遇上單打獨鬥的勁敵，不禁激起了爭勝之心，提聚真氣，全力施為。百合之後，劍光擴及到一丈開外，無名氏、石生山等，都感覺到冷厲的劍風侵肌。金釣翁手執金竿，全神貫注在兩人的搏殺之上，等待最有利的一擊。

　　忽然間，俞秀凡發出了一聲長嘯，手中的劍法忽然一變。但見劍氣籠收，散布的劍光，凝聚成一道冷芒，直捲過去。一陣金鐵交鳴之後，雙方又恢復了對峙之勢。那紫袍人身上一件長衫，被劃了數道裂口，鮮血由裂口中滲了出來。顯然，那紫袍人不但被劃破了衣衫，而且傷及肌膚。俞秀凡臉上也見了汗水。這一仗，他似是用出了全力。緩緩吁一口氣，道：「閣下還不認輸麼？」紫袍人道：「俞少俠劍氣逼人，不過，在下還有再戰之能。」忽然間，雙手齊揮，兩把金劍脫手而出，分襲俞秀凡前胸、咽喉。俞秀凡右手疾舉，身子微側，避過了咽喉要害，但他兼顧攻敵，已無法避開前胸的金劍。匆忙間，一側身子，金劍刷的一聲，掠過前胸，劃破了衣衫，也劃破了前胸的肌膚。鮮血泉湧，流了出來。但俞秀凡卻有機會刺出了一劍。這一劍快如閃電，由那紫袍人的前胸，洞穿到後背。鮮血由前胸至後背，兩面噴出。紫袍人臉色慘白，緩緩說道：「俞秀凡，你的劍法很快。」俞秀凡冷笑一聲，接道：「閣下這一招偷襲，也很凌厲。」紫袍人五官扭曲，泛起一個痛苦的笑容，道：「多謝誇獎，我只是一個…」是一個什麼，他沒有說出口來。吐出一口鮮血，倒地而逝。

　　俞秀凡望望那紫袍人的身體，黯然嘆息一聲，道：「這一劍，如能偏一些，我們就可以多得到不少內情。」金釣翁行前兩步，伸手取出一包金創藥，道：「造化城主的金創藥，俞少俠要不要用？」無名氏接道：「藥中有毒麼？」金釣翁道：「不知道。不過，在下用過兩次，止血生肌，極具神效。」俞秀凡道：「金創藥中，不會含毒。」金釣翁打開金創藥，替俞秀凡敷上、包好。道：「俞少俠，老朽還有幾個時辰的性命，不知有什麼可為效勞之處？」俞秀凡道：「好說，好說。老前輩只有幾個時辰的性命了，應該十分珍惜，老前輩想幹什麼，悉聽尊便了。」金釣翁笑道：「我糊塗了二十年，現在應該做幾件清醒的事了。」俞秀凡道：「老前輩準備作什麼？」金釣翁道：「老朽先把胸中所知造化城中的形勢，告訴俞少俠。」俞秀凡道：「老前輩，這是我們最希望知道的事情，不過你只有──」金釣翁接道：「我只有幾個時辰好活了，至少應該活的正正大大，清清白白對麼？」無名氏接道：「老前輩，可否告訴咱們，那是一種什麼樣的痛苦，竟然叫人想而生畏，懇求自絕。」

　　金釣翁道：「凡是人，都不可能忍受那種痛苦，那是一種無法形容出來的痛苦，像萬千隻毒蟻，在經脈中爬行，像千百支鋼針，在內腑刺挑。痛得人全身冷汗淋漓，但這倒可以忍受，最難忍受的，是那一股怪癢，癢得人心神皆懍。」俞秀凡道：「果然是一種超過一個人可能忍受的痛苦。」金釣翁道：「在那種痛苦之下，一個人有什麼話就會說出什麼話，想想看，在那種情形之下，到底還有什麼機密可言。」俞秀凡道：「有一件事，在下本不當問，希望老前輩不要生氣。」金釣翁道：「俞少俠只管請說，就是指罵老朽幾句，老朽也甘心情願的接受。」俞秀凡道：「諸位老前輩既然早已知曉無法忍受這種痛苦，為什麼不早些自絕呢？」金釣翁苦笑一下，道：「我們也曾談過這件事。但一個人談談可以，真要面對著死亡時，又覺著有些可惜。何況，我們因受到死亡威脅之後，禪定的工夫，打了很大的折扣。受不了女人、美酒的誘惑，日子過的很荒唐。不瞞你俞少俠說，除了土龍吳剛擁有著很多的妻妾之外，金星子道兄和忘情大師，都是一生中從未近女色的人，老朽因習武成癖，少年時也逃避女色，以後步入中年，自然也未再想此事，一旦和女人接觸，那一種狂熱，實叫人無法自禁。就這樣，我們在痛苦和歡樂的交替中活了下來。」

　　俞秀凡嘆口氣，接道：「老前輩既已為他們所用，難道還要承受那些痛苦麼？」金釣翁道：「造化城主的厲害，就在折磨一個人時，折磨的叫你由心中害怕，征服一個人時，不但要征服你的軀體，而且要征服你的靈性。」俞秀凡道：「這人才具之高，設計之密，化身之多，實已到了叫人疑幻疑真的境界，想一想，實是可怕極了。」金釣翁道：「開始讓我受的痛苦時間很短促，只不過片刻工夫，但歡娛卻是很長的時間。以後，只讓我們發作一下，然後，再連那份發作的時間也完全減去。不過，也並非完全沒有一點警告，每隔上十天八天，再讓我們發作片刻，不過那時間極為短促，剛一發作，立刻就好。」俞秀凡道：「英雄只怕病來磨，這等征服人的手段，的確高明。」金釣翁道：「就這樣，我們為他所用，替他作了護衛，也替他殺了不少武林同道。」俞秀凡道：「老前輩，你究竟見過了造化城主沒有？」金釣翁道：「十幾年的時間，我想我們一定見過他。」俞秀凡道：「能不能把它描述一下。」金釣翁道：「不能。我相信見過他，但卻無法指出他。」

　　望望紫袍人，俞秀凡接道：「老前輩，這一位呢，是真是假？」金釣翁雙目凝注在那紫袍人的屍體上瞧了一陣道：「這一位麼，老朽倒是常常見到。但老朽可以肯定，他不是造化城主。」俞秀凡道：「你對造化城主，有多少了解？」金釣翁道：「俞少俠，談不到了解，因為我根本無法確知誰是造化城主。」沉吟了良久，接道：「不過，我真的見過他，如若有什麼化身和他坐在一起，我能夠分辨出誰是真的造化城主。」俞秀凡道：「老前輩如何一個分辨法呢？」金釣翁道：「我無法說出仔細的內情，那只是一種感覺。」俞秀凡道：「能不能在他的精神氣質上，分辨出他是真的造化城主？」金釣翁道：「不是由氣質上去分辨，我是憑藉一種感覺。」俞秀凡道：「我明白了。多謝老前輩的指點。」金釣翁道：「俞少俠，老朽還有幾個時辰好活，但不知現在應該幹些什麼？」俞秀凡道：「這個麼，我看不用了。老前輩這幾個時辰，應該好好的休息一下。」金釣翁道：「俞少俠，別說我身受怪傷，活不下去，就算能活得下去，也無法再見故人。」

　　俞秀凡道：「為什麼。佛門中有一句禪語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金釣翁接道：「那是勸說一個浪子回頭的話，對老朽，這句話，就大大的不合適了。」俞秀凡道：「此話怎說？」金釣翁道：「老朽四十歲前，自信潔身自愛，沒有做過一件壞事。但近二十年來，沒有做過一件好事，我不是一個浪子，而是一個朽木不可雕的老頭子。」俞秀凡道：「老前輩，話不是這麼說。」金釣翁接道：「俞少俠，別勸老頭子了。他們三位死的很慘，但他們死的一點也不可惜。他們作的惡，和我一樣多，俞少俠如是覺著我老頭子沒有用處，老頭子就立刻自絕而死。如是覺著我老頭子還有點用處，那就指派我一點事作。」俞秀凡笑一笑，道：「老前輩如此吩咐，在下就恭敬不如從命了。」語聲一頓，接道：「目下最重大的一件事，就是要想法子找出那位造化城主。」金釣翁道：「不容易，俞少俠，除非他自願見你，咱們沒有法子把他逼出來。」俞秀凡低聲道：「老前輩，他那四大從婢在造化城中的地位如何？」金釣翁道：「她們雖是丫頭身份，但她們在造化城中的地位，卻是十分崇高。老實說，就算我們號稱近身四衛的人，也未必比那四大從婢的身份高些。」俞秀凡點點頭，道：「她們在劍道上的成就，絕不在四位之下」。金釣翁道：「這個老朽也有同感。」

　　俞秀凡道：「老前輩，你們號稱近身四衛，想來是應該經常和造化城主守在一起，但你們竟然無法分辨出誰是造化城主，這人的高明，深沉，的確是十分可怕了。」金釣翁道：「所以，十幾年的相處，我們竟沒有一點賓主之情。」俞秀凡道：「老前輩，想想看，所謂造化城主，是不是集很多高手的代名？」金釣翁道：「這個，確叫人有這樣的懷疑。不過，老朽思及此情，覺著有些不大可能。」俞秀凡道：「為什麼？」金釣翁道：「這麼一個神秘的組合，這麼龐大的實力，那創辦之人，定然是雄才大略，陰險無比，豈容他人和他分權而治？」俞秀凡點點頭，道：「老前輩和晚輩的淺見相同，造化城主，只有一個，其他的都不過是他的化身罷了。」金釣翁道：「不同的是，他要求的化身，並非是完全相同。而是在不同場合，他以不同的化身出現。這一些，某些不同相處的人物，對那造化城主，都有不同印象。我們這些近身侍衛，表面上更接近他，事實上，卻是眼花撩亂，無法確定，我們保護的人，竟然不知他是不是造化城主。」

　　俞秀凡道：「任他心機精密，化身千百，但這個地方，定是他的安身之處、發號施令的中心地位。」金釣翁道：「是的。」俞秀凡道：「只要咱們能深入腹地，定可見到他了。」金釣翁道：「應該如此。」俞秀凡道：「老前輩是否願意和咱們合力衝入內府，逼他現身？」金釣翁道：「但有所命，老朽無不遵從。」俞秀凡道：「好吧！咱們都是已把生死量之度外的人，也沒有什麼可怕的，就算裡面是刀山油鍋，也不會放在心上了。」金釣翁道：「對！老朽帶路。」俞秀凡道：「慢著！老前輩，可否先把裡面的內情告訴我們？」金釣翁呆了一呆，道：「這個，老朽知道的有限。這座大廳屏風之後，有一道門戶，向後通去，每一個轉彎之處，就有一座宅院，我們四人，合住在一座宅院之內。自然，那裡佈置得十分豪華，各具數室，就在那裡，我們過著醇酒美人的生活，忘去了自我。」俞秀凡道：「後面，你們就沒有去過麼？」金釣翁道：「沒有。」俞秀凡道：「好！那咱們就換個法子。」突然提高了聲音道：「有人在麼？」他一連呼叫數聲，不聞有人相應。

　　這時，大廳之中，除了金釣翁、俞秀凡、無名氏、石生山之外，只餘下幾具屍體。輕輕吁一口氣，俞秀凡低聲接道：「老前輩，那裡面可有什麼機關麼？」金釣翁道：「這些年來，老朽從未見過他們用過什麼機關埋伏。」俞秀凡道：「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舉步向前行去。金釣翁道：「老朽帶路。」搶在俞秀凡前面，向前走去。他手執金竿，抬頭挺胸，一副視死如歸的豪壯氣勢。屏風後果然有一道門戶，很寬大的門戶，可容三個人並肩而過的大門戶。目力可及到七丈之處，有一座攔住去路的宅院。金釣翁指著這座宅院，道：「就是那一座宅院，是我們四人的宿住之處。」俞秀凡道：「可有穿宅而過的甬道？」金釣翁嘆口氣，道：「這是一座很奇怪的建築，依著山態形勢，築成了宅院迴廊，那圍牆之外，就是懸崖峭壁、百丈深壑。應該有險惡異常的山徑，但那兩條青石圍牆，卻去掉了所有的險惡，凡是穿出岩石，都用來築成閣樓。」俞秀凡道：「看來，造化城主築這座造化城，化去了不少的心血。」金釣翁道：「有一條折轉的去路，繞過那座宅院向後通去，但巧妙的建築，卻使人有著到此為止的感覺。」俞秀凡長長吁一口氣，道：「老前輩到過那宅院後面的通道中去過麼？」金釣翁道：「沒有，甬道折轉五尺處，有一道鐵門，封閉了甬道。那鐵門十分堅牢，由裡面關著，除非裡面的人願意打開，外面的人無法打開鐵門。」俞秀凡道：「咱們瞧瞧去吧！」

　　金釣翁當先帶路，行入宅院之中。這座宅院占地不大，一道青石圍牆，把宅院完全圍了起來，裡面分成一座小廳，四個房間各在一方。房間不大，但卻都十分精巧。四個穿著粉紅衫裙的少女，呆呆的坐在廳中。一見那金釣翁等行人廳中，立時站起身子迎了上來，一躬身，道：「金爺！」金釣翁一揮手，道：「忘情大師、金星子道長、土龍吳剛，都已經死去了。」四個少女相互望了一眼，黯然垂首。金釣翁道：「至於老夫麼，也活不了多久。大概三五個時辰內，就要死了，也許會更早一些。四位姑娘在此陪了我們數月之久，咱們無以為報，至少不能拖累四位姑娘。」左首一個紅衣少女，突然站了起來，接道：「金爺，要我們如何自處？」金釣翁道：「這個，在下也無法回答諸位了。我不能牽累諸位，但也無能保護諸位。」左首紅衣少女道：「我們不是自願來的，也無能自主離去。金爺有事，我們也不便多麻煩你了，我們只有坐在此宅，等候著變化了。」俞秀凡一直很留心四個紅衣少女的舉動、行止，發覺他們都是不會武功的人。金釣翁嘆息一聲，道：「那就委屈四位姑娘了，俞少俠，咱們走吧！」

第三十五回　巧敗豹陣　誤陷羅網

　　俞秀凡點點頭，站起身子，向外行去。金釣翁帶幾人繞過小廳後面，果然有一條向後通行的甬道。一道鐵門，橫阻去路。俞秀凡抬頭看去，只見兩側的圍牆，高約一丈五尺，那鐵門的高度，恰與圍牆相齊。無名氏低聲說道：「這鐵門不算太高，在下上去瞧瞧。」金釣翁道：「強賓不壓主，還是我上去吧！」俞秀凡微微一笑，道：「老前輩不用爭先了，請無名兄上去，咱們準備接應。」無名氏一提氣，呼地一聲，騰躍而起，落在鐵門之上。他江湖上經驗豐富，雙足一搭上鐵門，身子疾向一側斜臥。目光轉動，打量了四周的景物一眼。只見圍牆外面，緊鄰峭壁，一眼望去深不見底，鐵門後是一條八尺寬窄的甬道，在兩道圍牆夾峙之下，向裡面蛻蜒而去。真是不登山牆不知牆外的凶險，如是沒有兩道青石砌成的堅牢圍牆相護，單是這一道險徑，就叫人有著驚心動魄的感覺。不見有暗器襲來，無名氏才緩緩挺直身子，向鐵門裡望去。只見數十隻閃動的金睛，瞪著望向鐵門上的無名氏。夕陽下，看得清楚，那竟是十幾隻金錢豹。輕輕吁一口氣，無名氏倒翻而下。

　　金釣翁久居此地十餘年，但卻一直未向鐵門裡面瞧過，好奇之心，更勝他人，忍不住問道：「可有什麼埋伏。」無名氏道：「十幾隻豹子。」俞秀凡道：「豹子？」無名氏道：「是的。最凶狠的一種金錢豹，真不知他們如何能養在一起，這種凶獸，最不合群，向是獨來獨往，十幾隻散布於鐵門之內，竟然互不侵犯。」俞秀凡道：「幾頭猛獸，也能攔住咱們麼？」無名氏道：「如是地方廣闊一些，咱們自然不怕，但那甬道太狹窄，兩面的圍牆之外，都是深不見底的絕壑。」俞秀凡道：「只是那十幾頭金錢豹麼？」無名氏道：「是！只是那幾頭金錢豹。」金釣翁道：「無名氏兄，那一條甬道，有多長？」無名氏道：「約估有十五六丈的距離，甬道隨著山勢向右彎去。」金釣翁道：「有沒有人？」無名氏道：「沒有。」金釣翁道：「老朽當年在深山大澤之中走動，有著對付金錢豹的經驗，我先過去。」俞秀凡道：「老前輩既是如此說，咱們恭敬不如從命了。」

　　金釣翁飛身一躍，超過鐵門。俞秀凡、無名氏、石生山幾乎同一時間，飛身而起，越過鐵門。四個人，也就不過先後之差，落在實地之上。俞秀凡目光轉動，果見十三隻生著灰、黑花紋的金錢豹，瞪著二十六隻大眼睛，凝注著四人，前腿半伏，擺著一副攻襲的姿態。金釣翁道：「俞少俠，這十幾頭豹子，都受過嚴格訓練，才不會立時向人攻襲。」俞秀凡道：「它們似乎是在等著什麼？」金釣翁道：「攻襲咱們的令諭。」俞秀凡道：「那是說暗中仍然有指揮它們的人了。」金釣翁道：「就算沒有人在暗中指揮這群猛獸，它們也練過攻襲人的方法，似乎是要選擇有利的時機，合群而攻。」俞秀凡道：「這甬道寬不過八尺，咱們如是站在一排拒擋獸群攻襲，只怕施展不開。」金釣翁道：「哪一位有對付猛獸的經驗，和老朽站在前排。」

　　無名氏踏上一步，道：「我來。」石生山和俞秀凡站在後排，前後兩排，相距約六七尺遠。十三隻金錢豹，仍然靜伏未動，既未向人攻襲，也未發出吼聲。金釣翁目光轉動，看俞秀凡等已擺出了迎擊之陣，立時大喝一聲，金竿一揮，擊了出去。一隻金鉤，疾飛而出，直擊向兩丈外一隻巨豹頭頂。那些豹群，似已通靈，眼看金釣翁一竿擊出，立時厲吼一聲，飛撲而上。三隻花豹，並排而出，帶著一股腥風，閃電而至。金釣翁竿中飛鉤，已到了出神入化之境，暗中運氣，貫注於繫鉤的銀線之上，飛出的金鉤，突然中途折向，波的一聲，擊在中間一頭花豹的左眼之上。那金鉤不大，但在金釣翁的內力貫注之下，力道卻十分強勁。但聞波的一聲，金鉤深入豹目，金釣翁右手一收，生生把花豹一隻左眼，給鉤了出來。花豹受創，張口怒吼，鮮血飛濺中，反而加速了撲擊之勢，迎向金釣翁當頭落下。金釣翁冷哼一聲，道：「畜牲找死！」金竿揮搖，斜裡擊出。順花豹向前飛撲之勢，借力用力，呼的一聲，硬把一頭花豹，摔出圍牆之外，帶著一陣淒厲的吼叫聲，摔落深谷。

　　無名氏手中執著一把單刀，刀平胸而舉，蓄勢戒備。左面的一隻花豹，大張巨口，迎頭落下。將近無名氏身前時，忽然一伸前腿，露出了利牙，抓了下來。這就是「金豹露爪」，在武功上，也是一式很有名的招術。無名氏霍然推出一刀，一片刀光，斬向雙爪。這花豹攻勢猛厲，但對無名氏這等高手，還構不成威脅，刀光過處，斬落下花豹兩條前腿。花豹受創，身子向下沉落，大口一合，咬向無名氏的腦袋。這一下，變出意外，無名氏未想到這花豹在受傷之後，還能傷人。一時間，來不及舉刀封擊，只好向後退去。幸好石生山疾衝兩步，一揮手中得自少林僧侶一把戒刀橫裡拍出。啪的一聲，擊中那花豹的腦袋。花豹吃石生山一刀拍出五尺，跌落在石地之上。俞秀凡忽然間拔劍擊出，寒芒一閃，刺入了花豹的頭內。三頭撲上來的花豹，片刻間全數死去。只聽見聲豹吼，又是三隻花豹，撲了上來。

　　俞秀凡疾上兩步，長劍一揮，寒芒閃過，腰斬了一頭花豹。金釣翁、無名氏，全部揮動兵刃擊出，又擊斃了另外兩頭花豹。俞秀凡輕輕吁一口氣，道：「這些花豹，似是受過了很嚴格的訓練，每一組，都是三頭合撲上來。」金釣翁道：「就算是受過訓練的花豹，也無法合作到如此佳妙的境界。」俞秀凡抬頭看去，只見另一批花豹身作撲擊之狀，但卻未立刻發動，似乎是在等待什麼。金釣翁輕輕吁了一口氣，道：「俞少俠看出來了吧？」俞秀凡道：「看出什麼？」金釣翁道：「一直有人在暗中操縱這些花豹向人攻擊，這等野獸，卻無法作攻襲時機的選擇，只有人才會有此能力，」俞秀凡道：「目力所及處，不見人影，也聽不到什麼聲音。」金釣翁道：「可能是一種很輕微的聲音，也可能是咱們不注意的暗號，但一定有人在暗中主持。」俞秀凡道：「老前輩的意思是咱們先找出那操縱這些花豹的人？」金釣翁道：「正是此意。不知俞少俠的高見如何？」俞秀凡道：「這辦法不錯，但不知如何才找出那個人？」

　　金釣翁雙目凝神，緩緩在群豹之中搜尋。俞秀凡心中一動，低聲道：「老前輩，那人可是混在豹群之中？」金釣翁道：「造化城主的機詐，叫人防不勝防，如若有一個人，披著豹皮，裝作成一頭花豹，豈不是很容易瞞過人的眼睛。」俞秀凡道：「不錯，這該是最好的辦法了。真虧老前輩想得出來。」金釣翁道：「俞少俠，果然是有著過人的才慧，老朽在造化城中日久，知道造化城主的手段，無所不用其極。但俞少俠，卻能在老朽的目光中，找出內情，這一點，就非常人能及了。」俞秀凡道：「如是那人在裝出豹吼之聲，指揮群豹，那就更天衣無縫了。」金釣翁道：「老朽也有同感，但不知俞少俠找出那人沒有？」俞秀凡道：「慚愧！晚輩還未找出可疑目標，老前輩有何教我。」金釣翁銳利的目光，凝注在三丈外一隻緊靠石壁的花豹身上，緩緩說道：「俞少俠，看到那隻花豹麼？」俞秀凡道：「看到了，但晚輩看不出它有什麼不同之處。」

　　金釣翁道：「虎豹屬於獸類，不會把身子那樣靠在石壁上。」俞秀凡恍然大悟，覺著那頭花豹倚在石壁上的姿態，有些可疑。他目光過人，仔細觀察之下，發覺那隻花豹，不但姿勢可疑，而且目光也和其他的花豹不同。除此之外，全身都扮得維妙維肖，如非有經驗的人，絕難看得出來。輕輕吁一口氣，俞秀凡緩緩說道：「老前輩高明得很，那不是一頭花豹，那是一個人扮裝的。」金釣翁淡淡一笑，道：「待老夫賞他一鉤。」俞秀凡心中暗忖道：「他那金竿之中的繫鉤細索，難道有四丈以上的距離麼？」心念轉動之間，金釣翁已然出手，右手一揮，一道金芒，破空而出。日光下，但見金光閃了一閃，立時響起了一聲吼叫。那是人的慘叫，聲音淒厲，似是受了極重之傷。金釣翁金竿一帶，收回金鉤，帶起了一股鮮血。那一股鮮血很細，但卻激射出一丈多高。只見那花豹前腿一震，一副豹皮由身上脫落了下來。豹皮退下，現出了個人來。

　　那人穿著黃色的勁裝，雙手按在前胸之上，鮮血由指縫中透了出來。他五官曲扭，似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臉色猙獰，滿是恨意。俞秀凡心中大奇，暗道：小小一個魚鉤，就算鉤下來了一塊肉，也不至於疼到如此難以忍耐的地步。只見黃衣人向前奔跑了一陣，突然停了下來，倒在地上死去。微微一怔，俞秀凡緩緩說道：「老前輩，這一鉤打在了什麼地方，如此厲害。」金釣翁道：「鉤斷了他的心脈，我只對準了豹腹上面擊去，卻不料擊中了他的要害。」俞秀凡心中暗道：他號稱金釣翁，只怕最厲害的武功，是那金鉤之上。心中念轉，口中問道：「老前輩，那金竿之中，不知藏有多少金鉤？」金釣翁先是一怔，繼而哈哈一笑，道：「俞少俠果然玲瓏心竅。這些年來，武林中人，都是覺得老朽金竿中只有一隻金鉤；不過細索長些罷了，但俞少俠一見之下，就能想到了老朽金竿中不只一個藏鉤。」俞秀凡接道：「但不知閣下那金竿之中，藏有多少金鉤？」金釣翁道：「七個，每一個的重量，都不相同。所以，遠近距離，都有很大的分別。」俞秀凡道：「什麼分別？」金釣翁道：「每一個魚鉤重量不同，自然用途也不同了，或擊遠，或打近，各有所長。」俞秀凡道：「原來這一根金色魚竿中，藏有如此眾多的暗器。」

　　那豹群失去了指揮的人，頓形星散局面，有不少竟然掉頭而去。俞秀凡輕輕嘆息一聲，道：「對付凶人惡獸，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以殺止殺，以暴制暴。這些花豹，在猛獸中最為凶殘，但它們似也知道死亡的可怕。」金釣翁點點頭，道：「這十多隻花豹，集於一處，就算是第一流武功的人，也難免心生畏懼。如是咱們適才稍有退縮行動，這些花豹，必前仆後繼的猛撲過來。老實說，這十多隻花豹如若是一擁而上，就算是咱們能夠應付下來，亦必要傷在花豹的利爪之下。」俞秀凡略一忖思，道：「以獸喻人，造化城主也無什麼可怕之處了。」這時，那些花豹，都已蜷伏一惻，不再作勢欲撲。

　　金釣翁道：「花豹生性凶殘，但牠們常常和馴豹之人接近，已完全受制於人。一旦失去了指揮的人，它們連撲擊敵人的勇氣也完全消失。因為，牠們明白，只要不向人攻擊，人也不會傷害牠們。」俞秀凡道：「造化城也是如此。只要咱們能一舉制服了造化城主和他一部分死士，這組織龐大的造化城，也可能在失去主宰人物之後，風消雲散。」金釣翁道：「俞少俠語含禪機，發人深省。想那造化城主再強也只是一個人罷了，如是咱們早有抗拒他的決心，單是我們四大從衛，就可以和他一決勝負了。」俞秀凡點點頭，道：「老前輩，在下覺著，造化城主，可能是數人或十數人組成的一個首腦集團，才能這麼神出鬼沒的，造成這等神秘的一處巢穴。」金釣翁沉吟了一陣，道：「這一點，老朽和俞少俠的看法稍有不同。」俞秀凡道：「請教高見。」

　　金釣翁道：「不論造化城主的為人如何，但他能造成這樣一個局面，定是一位才智絕世的人物。這樣一位高人，似乎是不可能和數位或十數位同道，組成一個首腦集團。」俞秀凡道：「在下也曾這麼想過，但有很多地方，叫人思索不透。」金釣翁微微一笑，道：「俞少俠，這件事，咱們不用再談下去了，揣測無補於事，何不闖進去瞧瞧！」俞秀凡道：「老前輩說的是。」舉步向前行去。伏於甬道的花豹，竟然靜臥不動，只是用兩隻眼睛望著幾人。行至甬道盡處，忽然甬道折轉，又向一側彎，但彎角五尺處，又是一道鐵門。俞秀凡一提氣，飛身登上鐵門。在他想來，那鐵門外面，仍然是一條甬道。那知一足踏空，身子忽然向下落去。原來，那鐵門之外，再無去路，竟然是一道百丈深谷。那山谷雲封霧鎖，深不見底。俞秀凡大吃一驚，急伸左手抓住了鐵門，一個倒翻，重又躍回門內。因為那鐵門外深谷，有一股不大不小的捲吸之力，如是心中無備，很容易被那捲吸之力，引得一腳踏空。

　　俞秀凡輕輕吁一口氣，道：「好惡毒的設計，這一次，算我運氣好，逃過了一劫。」無名氏臉色一變，道：「怎麼說？」俞秀凡道：「那鐵門之外，是一道深谷，那鐵門下面緊臨峭壁。而且，鐵門外面，光滑得連一個著腳之處也沒有，如若身子離開那鐵門，超過一步，只怕就很難再有逃命的機會了。」無名氏道：「這設計當真是惡毒得很。」俞秀凡目光轉到金釣翁的身上，道：「老前輩！這也是一片絕地，似乎是後面再無去路了。」金釣翁皺皺眉頭，道：「這個麼，老朽就不清楚了。不過，就老朽所知，有不少人，常常從後面行來，如是完全沒有出路，他們都到了何處呢？」俞秀凡道：「這座造化城的設計，變化多端，雖然不能說有巧奪造化之功，但卻處處出人意外，如是老前輩確然看到了很多人自後面行來，這其中定然有什麼花樣了。」無名氏道：「如若那鐵門之外的懸崖，和圍牆外面一般的深，要想挖一條地道，絕非一件容易的事了。」俞秀凡沉吟不語。

　　金釣翁道：「這麼說來，毛病就在這條甬道中了。」俞秀凡道：「目下看來，這似是一片絕地，一座孤峰，咱們似乎是被困在這孤峰之上了。」金釣翁道：「照老朽的看法，這地方一定有路，而且，可通達四方，問題是咱們如何去找這條路了。」俞秀凡道：「老前輩，這座深谷，有多少丈深？」金釣翁道：「第二道鐵門之後，老朽從未來過，這道峭壁有多少丈，老朽也不清楚。不過在我們住的地方，兩面峭壁，大約有二百丈深。」俞秀凡道：「這樣的距離，就算是一塊生鐵摔下去，也會摔成碎片。」金釣翁道：「不錯。不論何等高明的輕功，也要被摔成粉身碎骨。」俞秀凡道：「哪是說，咱們無法橫越這道深谷，他們也一樣無法越過了。」金釣翁道：「是。俞少俠不能的事，只怕天下無人能夠辦到。」俞秀凡道：「造化城主不是住在這裡面麼？」金釣翁道：「俞少俠，老朽也是這樣的想法，但現在看來，這地方也只是一個陷阱。」

　　忽然聽到無名氏大聲而叫，道：「快些看，那是什麼？」俞秀凡等轉頭望去，只見鐵門外面，冉冉升起一個白衣人來。這突然出現的白衣人，使得場中之人，全都大吃一驚。俞秀凡親身經歷，那鐵門外面，是滑不留手的峭壁，這人怎會在鐵門外面出現。那現身的白衣人，似是有意造成俞秀凡一種詭異的感覺，腰部超過了鐵門之後，立刻停下。無名氏低聲道：「公子，你說那鐵門外面，是一道滑得難以著足的峭壁？」俞秀凡道：「下臨深谷，煙封霧鎖，無法瞧到谷底形勢。」無名氏接道：「但這位白衣人……」俞秀凡已鎮定下心神，淡淡一笑，接道：「見怪不怪，其怪自敗。他不會長出那樣長的兩條腿，由深谷中把身子撐起來。」金釣翁道：「如是在鐵門外的峭壁上，橫插上一座可以著足之物，這就不足為怪了。」俞秀凡點點頭，道：「既能在這峭壁上修築圍牆、鐵門，自然是不難在那足著的峭壁上設下埋伏。」

　　那白衣人一直靜靜的聽著，直待俞秀凡說完了話，才冷冷的說道：「你就是俞秀凡？」俞秀凡冷然一笑，道：「不錯。區區正是，閣下是……」白衣人接道：「引渡使者。」俞秀凡道：「引渡使者？」白衣人道：「聽說你想見造化城主？」俞秀凡道：「在下冒千險萬難而來，用心就在一見造化城主。」白衣人道：「如無本使者的引渡，閣下再找十年，也一樣無法見到造化城主。」俞秀凡道：「我希望見到是真的造化城主，不希望再見他的化身。」白衣人冷冷說道：「可以。但不知你要出什麼價錢？」俞秀凡道：「出價？」白衣人道：「是。想那造化城主，乃人中之仙，豈是輕易可以見得的！」俞秀凡道：「咱們乾脆一些，閣下想要什麼，還是一口說出來吧！」白衣人道：「老夫如是開了口，只怕你付不起。」俞秀凡道：「閣下，造化城中的凶險。在下已經見識了不少，似是用不著再故弄玄虛了。你如是要天上的星星，在下自然是付不出來。」白衣人道：「老夫要的東西，自然是你能夠付得出來之物。」俞秀凡道：「好！那就請說出來吧！」一面卻仔細打量那白衣人，他雖口口聲聲自稱老夫，但卻連一點鬍子也看不到。

　　只聽金釣翁冷冷說道：「陰陽叟，你作了引渡使者，連太湖故友，也不認識了麼？」陰陽叟皮笑肉不笑的一咧嘴巴，道：「金釣翁，別說你還是人，就是你骨化灰塵，老夫也能認出你來。」金釣翁道：「這麼說來，倒是老夫眼拙一些了。」俞秀凡低聲道：「老前輩，這一位也是武林中大有名望的人物了。」金釣翁道：「是！縱橫東南道二十年的陰陽叟。」俞秀凡嘆一口氣，道：「老前輩，有一件事，實叫晚輩不解。」金釣翁道：「什麼事？」俞秀凡道：「這些武林中的名人高手，為什麼都甘願作為造化城主的爪牙？」金釣翁笑一笑，道：「有很多為形勢所逼，有很多卻生具惡根。」

　　但聞陰陽叟的聲音，傳了過來，打斷了金釣翁未完之言，道：「俞秀凡，你還未回答老夫的話？」俞秀凡道：「你還未開出價來？」陰陽臾道：「一條臂膀。不妨害你用劍的手臂。」俞秀凡道：「要我一條左臂膀？」陰陽叟道：「不錯，要你一條左臂膀，這代價不算太大。」俞秀凡道：「嗯！不算太大，不過，在下覺著無此必要。」陰陽叟接道：「不錯，付一條手臂，立刻見到真正的造化城主，也可留下你一條性命。」俞秀凡道：「造化城主要見我，為什麼又不肯給我一個公平的機會，我已經受了很多處的傷。體力方面，已然打了很大的折扣，再讓我斬下一條手臂，還有什麼動手的能力，這一點，不知道閣下是否想到了。」陰陽叟冷冷說道：「閣下說的不錯，但那造化城主，是一位非常好勝的人。他知道了俞少俠闖過了重重的險關，所以，他也希望見你。不過。他有一個規矩，任何一個陌生的人，要想經由引渡使者去見他，就必須自殘一處身體，或者是挖出一隻眼睛，至少也要割下鼻子。」

　　俞秀凡道：「如若閣下說的很真實，割下鼻子一事，在下倒可以考慮。」陰陽叟一皺眉頭，道：「你這麼一副美好的面孔，如是割下了一隻鼻子，那豈不是破壞了所有美感麼？」俞秀凡笑一笑，道：「男子漢、大丈夫，面貌的美醜，有得什麼關係，割下一個鼻子，大不了難看一些。」陰陽叟沉吟了一陣，道：「好吧！那你割下一隻鼻子。」金釣翁道：「慢著！」陰陽叟怒道：「金釣翁，你吃裡扒外，已不可原諒，竟然又來破壞大事。」金釣翁笑一笑，道：「陰陽叟，你沒有看到忘情大師、金星子道長和土龍吳剛的死狀，你要看到了，你也會寒心得很。」陰陽叟道：「他們可是死在俞秀凡的劍下？」金釣翁道：「如是死在俞秀凡的劍下，那也是應該的事，還有什麼淒慘可言。」陰陽叟道：「哦！」金釣翁道：「他們不是死在敵人之後，而是死在自己人的手中。」陰陽叟道：「自己人？」金釣翁道：「是！自己人的手中，造化城主的化身之手。」陰陽叟道：「就是你們四大從衛保護的那位化身麼？」金釣翁點點頭，道：「不錯。」陰陽叟道：「他呢？」金釣翁道：「死在俞少俠的劍下。」陰陽叟長長吁一口氣，道：「這麼說來，俞秀凡果然是一位不平凡的人物了。」

　　俞秀凡沒有講話，金釣翁卻接口說道：「不錯，就老朽所見，俞少俠的劍法，是老朽這一生所見的最好劍道高手。」陰陽叟道：「就算你說的很真實吧，但也無補於事。」金釣翁道：「你也是武林中大有名望的人物，屈辱於引渡使者之位。」陰陽叟冷笑一聲，道：「金釣翁，別想在中間挑撥離間，老夫不吃這個。」金釣翁道：「你執迷不悟，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了。」陰陽叟冷冷說道：「咱們的身份不同，老夫這接引使者，比起你那從衛的身份，高出甚多。」金釣翁道：「從衛固然不是什麼很高的身分，但引渡使者，也不過是一個帶路的人罷了。」陰陽叟突然尖笑一聲，道：「金釣翁，你似乎應該休息一下了。咱們還有一筆老帳沒有算清楚，過去咱們同屬於造化城主之下，老夫還不好意思找你，如今你背叛了造化城主，咱們應該清一清老帳了。」金釣翁道：「數十年之事，你似乎是還沒有忘記。」陰陽叟道：「忘不了。任何傷害到老夫的事，我這一生都不會忘記，你等著吧！辦完了俞秀凡的事，咱們就結算舊帳。」金釣翁笑一笑，道：「俞少俠不會割下他的鼻子，你也不用心存心妄想了。」

　　陰陽叟道：「他不割下鼻子，就不可能見到造化城主。」金釣翁道：「那不錯，造化城主一樣也見不到俞少俠。」陰陽叟道：「造化城主不一定要見他。」金釣翁道：「俞少俠也未必急在一時要見造化城主。」陰陽叟道：「你該明白，如是造化城主想見俞秀凡，可以各種不同的化身，和他見面，在造化城主而言，那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金釣翁道：「不錯，但我們自然會發覺他的改扮。老實說，目下俞少俠已是造化城主的眼中之釘，背上芒刺，急於要見俞少俠的是造化城主，咱們似乎是不必再割一隻鼻子見他了。」陰陽叟怒聲喝道：「金釣翁！你這老奴才，似乎是已認俞秀凡為主子了。」金釣翁道：「言重言重！咱們就是俞秀凡的奴才，那也是心甘情願。」俞秀凡急急說道：「老前輩，這叫晚輩如何能夠擔待得起。」金釣翁接道：「陰陽叟，你聽聽，俞少俠是一個什麼樣的人物。至少，我們是平行論交，你和造化城主敢麼？他會稱你一聲老前輩麼，你才是真正的奴才。」陰陽叟怒道：「你們四大從衛是奴才的奴才，老夫追隨的，至少是真正的造化城主。」金釣翁笑一笑，道：「就算是吧！但我們覺醒了，現在我是金釣翁，太湖霸王，昂然七尺之軀，堂堂大丈夫。你呢？還不過是個引渡使者罷了。」

　　陰陽叟只聽得臉色大變，咬得牙齒格格作響，道：「金釣翁，城主不會饒過你的。你會嘗試到造化城中最慘酷的刑罰，你會被片片碎裂，分餵狼群。」金釣翁哈哈一笑，道：「你不覺得這些話說的陽氣太重了一些嗎？你像不像王婆罵街？」陰陽叟怒叱一聲，突然一揚右腕。一團銀芒，疾如流星般直飛過來。金釣翁哈哈一笑，手中金竿疾飛而出。一點金光，閃電迎去。金光、白芒，突然一接，立時閃起了一團火光。耳際間響起金釣翁的聲音，道：「諸位快請閃開！」其實，無名氏、石生山等，都是江湖上閱歷極為豐富的人，眼看火光爆閃的剎那，已然向旁側避去。兩人都有著同一的心意，覺得俞秀凡的生死，比自己的生死還要重要，所以，兩人幾乎在同一時間，伸手抓住了俞秀凡向旁側帶去。無名氏更是一閃身子，攔在了俞秀凡的身前。但見那爆裂的火光，射入鐵門之內，散落在地上。立時間，化成了一團一團的慘綠火焰。

　　無名氏左袖上沾染了一點火星，立刻熊熊燃燒起來。俞秀凡一劍削出，劍鋒掠著手腕滑過，削落下一片衣服。也削落那燃燒的衣袖。金釣翁金竿抖動，又是兩點金芒射出，擊向數丈之外的陰陽叟。但見上半身浮動在空中的陰陽叟，突然向下一沉，消失不見了。金釣翁右腕一挫，收回擊出的金鉤，道：「這老妖物，越來越陰險了。」俞秀凡低聲說道：「我一直想不明白，那陰陽叟怎會停留在鐵門外面的深谷之上。」金釣翁道：「俞少俠，老朽倒是想明白了。」俞秀凡道：「請教高明。」金釣翁道：「那機關不在這道鐵門之內，而在這鐵門之外。」俞秀凡道：「這個就叫人有些想不通了。難道他那深谷中，築一道長上來？」金釣翁道：「問題在這峭壁上。若是他們在峭壁間，佈上機關，開有門戶，這突然出現，那就不足為奇了。」俞秀凡道：「果真如此，咱們實無機會見到造化城主了。」金釣翁道：「唉！這個造化城主果然是一位可怕的人物。」

　　無名氏低聲接道：「兩位只管大聲交談，在下瞧瞧去。」俞秀凡臉色一變，欲待出言喝止，無名氏卻不停的搖手阻攔。只見他輕步行近鐵門，悄然向上游去。金釣翁一皺眉頭，道：「俞少俠，如若老朽沒有看錯，必然另有門戶，通入那峭壁之中。」俞秀凡也提高了聲音，道：「老前輩看法不錯，可惜咱們無法找到那座門戶。」金釣翁道：「如是咱們想法子把這座峭壁炸毀，那就省去了不少的麻煩。」俞秀凡道：「一時間到哪裡去找這麼多的火藥？」

　　這時，無名氏已爬上鐵門，緩緩伸出頭去，向下探望。他舉動小心異常，竟未發出一點聲音。俞秀凡則眉頭微皺，暗中戒備，一面說道：「那陰陽叟用的是什麼暗器，竟然如此厲害？」金釣翁道：「那是老妖物賴以成名的惡毒暗器，陰燐水火彈。」俞秀凡道：「剛才，是一顆陰燐水火彈了？」金釣翁道：「不錯，還有一種毒水彈。這兩種暗器都不能用兵刃觸及，尤其是刀劍一類擊中，立刻爆裂，洒出毒火、毒水，逼及數尺方圓。就算是一流武功的人，如在驟不及防之下，只怕也無法防止這毒火、毒水。據說那毒火沾染肌膚，燃燒不熄，毒水中人之後，潰爛不止，的確是惡毒之物，老朽想不到他會突然打出此物，還未來得及告訴俞少俠。」

　　這當兒，無名氏已然把整個的人頭伸出鐵門外面，大約是沒有發現什麼可疑之處，心有未甘，整個的上半身，伸了出去。忽然無名氏探出鐵門的身子，似是遇上了極大的吸力，整個身子，向下沉去。耳際間，響起了一聲悶哼，似是無名氏的咽喉，被人堵了起來，叫不出一聲聲音。這不過極快的一瞬，俞秀凡等怔了一怔，無名氏已完全消失。俞秀凡吸一口氣，飛身而起。但金釣翁卻似是早已防到，伸手一把抓住了俞秀凡的左臂，道：「俞少俠，鎮靜一些！事情已經發生了，咱們不能亂了章法。」俞秀凡道：「這手段太卑鄙了。」金釣翁苦笑一下，道：「俞少俠，造化城主的手段，如果是堂堂正正，也不會設立這座造化城了。」石生山突然行動，飛身一躍，登上了圍牆。凝目望去，但見深谷千丈，那裡還有無名氏的影子。

　　俞秀凡大聲喝道：「下來！別再中了別人的暗算。」也許是石生山選擇的方位很正確，竟然未遇到意外暗算，飄身落著實地。金釣翁道：「瞧到了什麼？」石生山道：「沒有瞧到什麼。不過，如是無名氏跌入深谷之內，我定然可以瞧出一點蛛絲馬跡。」金釣翁道：「俞少俠，看來是不會錯了。」俞秀凡道：「為什麼？」金釣翁道：「門戶機關就設在那鐵門下面。」石生山道：「無名兄小心異常的探出頭去，怎麼會全無警覺的就遭了人的暗算？」俞秀凡雙目凝神，沉思了一陣，突然伸手在地上寫道：「無名兄只顧注意到正面，忽略了兩側。」金釣翁一點頭，道：「不錯。」石生山道：「咱們現在應該如何？」俞秀凡低聲道：「將計就計。」

　　這句話說來很簡單，人人都懂，但此時此情之下，連金釣翁那樣的老江湖，也聽得瞠目結舌，不知俞秀凡言中之意。俞秀凡稍一沉吟，低聲說出了自己的將計就計之法。金釣翁搖搖頭，道：「這個太過於危險了。」俞秀凡道：「我知道，但此刻咱們已到了別無選擇的餘地，縱然冒險一些，強過損一條左臂了。」金釣翁道：「這一個讓給老朽如何？」俞秀凡笑一笑道：「老前輩，不論咱們誰去，都是一樣的冒險，何不由在下試試呢？」金釣翁道：「不！老朽還有幾個時辰好活，就算不幸跌下深谷而死，也不算什麼了。」俞秀凡正容說道：「老前輩，在下的主張，老前輩應該振作起來，和毒發時的痛苦對抗，也許，那時，咱們能找出解救之法。」金釣翁道：「可以，不過要俞少俠答應在下一件事情。」俞秀凡道：「什麼事？」金釣翁道：「我要俞少俠答允，老朽在極難忍受時，助我解脫。」俞秀凡點點頭，道：「好吧！我答應。」金釣翁一提真氣，道：「老朽先試試俞少俠的妙計如何？」俞秀凡搖搖頭，道：「一則是一計不可二用，老前輩試過之後，只怕他們會對我改變了法子。二則，不論成敗，在下還得冒一次險。」金釣翁道：「這個，這個…」石生山自知武功不濟，所以，只靜靜的聽著，沒有開口。

　　俞秀凡忽然微微一笑，道：「老前輩也不閑著，助我一臂之力。」金釣翁道：「如何相助？」俞秀凡道：「晚輩如若以無名兄相同的速度，跌下去時，你可用金竿中的飛索，纏住我的雙腿。」金釣翁點點頭，道：「如是老朽早作準備，大約可以辦到。」俞秀凡道：「好！我身不由主，向下跌落時，你用竿中釣索，纏住我的雙腿，但盡量放長你的釣絲，我如跌下深谷，有你這一索之力，我自信可以不致於掉下去了。」金釣翁有些茫然不解，但他卻沒有再問，只是迷惑的望著俞秀凡。俞秀凡低聲道：「我如有了什麼發現，會設法招呼你們。」金釣翁也以極低的聲音，說道：「公子多多小心。」俞秀凡點點頭，舉步向前行去。金釣翁一提真氣，蓄勢戒備。俞秀凡的舉動，十分小心，行近了鐵門之後，突然一提真氣，身子飛騰而起。

　　他早已打算好了應付之法，上半身露出鐵門時，身子向前一傾，半個身子探出了門外。金釣翁右手一振，金釣長索飛出，捲上了俞秀凡的左腿。果然，俞秀凡的身子向前探出時，兩側突然飛過來兩條套索。那套索飛來的位置，都在兩側死角，所以俞秀凡雖然早已留上了心，仍然無法看到，等到俞秀凡看到，套索已到了頭頂。原來，那飛來的套索，不但角度隱密，而且，手法熟練，快如閃電套向了俞秀凡。俞秀凡右手急擺，但仍然沒有擺開，被右面一條套索套中了項頸。但覺一股強大的吸力，向下拖去。這股力量強大無匹，俞秀凡竟然感覺到抗拒不易。身不由主的被那股強力向下一拖，向下墜去。自然，俞秀凡在全神戒備之下，可以揮劍斬斷套索，但他別具用心，並未揮劍。金釣翁放長了金竿中的魚索。俞秀凡身子下墜到一丈左右處時，那陡立的峭壁中，突然伸出了一個網兜，接住了向下墜落的俞秀凡。

　　那是設計得十分精巧的機關，配合得佳妙無匹，網兜是絲索織成，兜中了俞秀凡之後，立刻收緊，又縮回峭壁。這不過是一瞬間的功夫，俞秀凡來不及有所反應，那網兜已緊緊地收起。俞秀凡長劍貼身，平平放起，身子和長劍並在一處。但聞砰然一聲輕震，網兜被摔在石地之上。俞秀凡只覺那網兜愈收愈緊，全身都在那繩索的收縮之下，壓迫得蜷伏在一處。形勢逼得他不得不運氣抗拒，那網兜有著很大的空隙，俞秀凡發覺自己正陷在四個人的包圍之下。四個穿著黑衣長衫的大漢，腰中各繫著一條很寬的白色帶子。四個人年齡相若，都在四十以上年紀。手中各執著一根熟銅棍，粗如鴨蛋。至少，也有六十斤以上的重量。四條銅棍，都已舉起，隨時可以擊下。定一定神，俞秀凡吁了一口氣，道：「原來如此。」一個濃眉長臉的漢子，冷冷說道：「你就是俞秀凡麼？」俞秀凡盡量使自己保持著平靜，淡淡一笑，道：「不錯。這是什麼地方？」濃眉大漢道：「要你命的地方。閣下，準備就範呢？還是咱們動手？」俞秀凡道：「我可不可以預先知道，就範如何？要你們動手又如何？」

　　濃眉大漢道：「要動手麼？咱們四條銅棍一齊擊下，先打斷你的雙臂雙腿，然後，再鬆網兜，帶你去見城主。」俞秀凡道：「造化城主麼？」濃眉大漢道：「不錯。」俞秀凡道：「如是在下自願就範呢？」濃眉長臉的大漢道：「識時務者為俊傑。如是閣下願意就範，先要棄去兵刃，加上鐵枷手銬，去見咱們城主。」俞秀凡道：「看來，這兩種方式，都非待客之道。」濃眉大漢道：「閣下覺著自己是客人？」俞秀凡笑一笑道：「不論我是不是受歡迎的客人，但我遠道而來，是客人總是不錯。」濃眉大漢道：「就算你是客人，也是一位惡客。咱們無暇和你多費口舌了，如何決定，快請說出，否則，咱們只好動手了。」俞秀凡仔細看去，果然發覺四條銅棍，分別對準了雙臂、雙腿的關節之上，如是真的擊下，就算是堅石、鐵棒，也要被擊碎、打斷，如雙臂雙腿俱廢了，再強的武功，也無法出手。處此形勢，似是也只是就範一途了。俞秀凡心中暗作決定，笑一笑，道：「諸位，看到了麼，在下已然棄去了手中長劍。」當真的鬆開了握劍的五指。

　　濃眉大漢仔細看了一眼，道：「閣下，就閉上雙目，咱們先替你加上手銬。不過，咱們的防備很森嚴，你最好別打歪主意。」俞秀凡道：「我只是想見到造化城主，不會和你們這等身份的人為難。」濃眉大漢道：「你如真的是想見造化城主，這是你唯一的機會了。」俞秀凡道：「你們如何下手？」一面暗用左手，解開了纏在腿上的釣索。濃眉大漢冷冷一笑，道：「閣下先請閉上雙目，咱們自然解開兜網。」俞秀凡輕輕拉動魚索，作出了約好的暗號，人卻依言閉上雙目。濃眉大漢道：「看起來，俞少俠似乎一個很合作的人。」俞秀凡淡淡一笑，道：「所以，諸位對在下最好也能守些信用。」濃眉大漢道：「只要俞少俠能守咱們之間的約定，咱們絕不會傷害到俞少俠。」俞秀凡道：「你們動手吧！」濃眉大漢道：「好！咱們先替你加上手銬。」

　　俞秀凡心中暗道：目下我被網在軟索之中，但不知他們要如何解去這座網索。心念轉動之間，突然感覺到全身十數處關節一麻。事情發生的太過突然，俞秀凡只是在盤算著，一旦被解開雙手之後，如何反擊。但卻未想到，忽然間全身關節都覺得一麻。睜眼望去，只見一個身著黃衣的女人，站在七八尺外，雙手各握著一把金針，望著俞秀凡頷首微笑。俞秀凡頸子以上還可以轉動，低頭看時，只見那雙肩、雙肘、雙膝的關節之上，各中了一枚金針，這六枚金針，使得俞秀凡整個人變得如同癱瘓。雙手，雙臂、雙腿，不但無法運氣，而且完全不能行動。俞秀凡輕輕吁一口氣，道：「在下身上，中這六枚金針，可有什麼說明麼？」黃衣女淡淡一笑，道：「這叫定穴金針，凡身中此針的人，四肢乏力，難再運氣和人動手，俞少俠如是不信，不妨運氣試試。」俞秀凡冷笑一聲，道：「金針刺入了關節之中，自然是不能行動了，用不著試驗了。」黃衣女人道：「這真是聰明人不用多說了。你們快些替俞少俠解開網兜。」濃眉大漢應了一聲，解開了俞秀凡身上的索網。

　　俞秀凡只覺雙腿有些軟，在兩個大漢的扶持下，才算把身子站穩。黃衣女子嫣然一笑，道：「快些替俞少俠搬把椅子坐下。」這時，四個黑色長衫的大漢，已然把銅棍收起，那濃眉大漢應聲搬過來一把木椅，道：「俞少俠請坐！」俞秀凡的雙手，就在膝上金針之處，可惜他的雙手已沒有移動的能力，手指雖然碰到了金針，但卻沒有法子把它拔出來。他從來沒有這樣的失望過，這一次，他真的覺著自己完了。身上六枚金針，使他完全失去了抗拒的能力，已完全不能自主。暗暗嘆息一聲，目光轉注到那黃衣女子的身上，道：「姑娘這金針定穴的手法，果然是高明得很！」黃衣女子道：「俞少俠太誇獎了。」俞秀凡冷笑一聲，道：「目下，在下已然全無抗拒的能力了。」黃衣女子道：「看來，一個人的命運，真是很難預測！俞少俠想盡辦法，混入這裡，而且滿懷雄心大志，但俞少俠只怕卻沒有想到會有這樣一個結果。」俞秀凡道：「完全沒有想到。不過，事已臨頭，再說過去，似乎是也沒有什麼用了。」

　　黃衣女子道：「俞少俠，不要這樣絕望，你還有保命的機會。」俞秀凡道：「哦！」黃衣女子道：「而且，這保命的機會，還不算太小。」俞秀凡道：「姑娘可否說的清楚一些呢？」黃衣女子道：「很抱歉，我無法給你決定什麼，不過，有人能決定。」俞秀凡道：「造化城主。」黃衣女子點點頭，道：「俞少俠果然是聰明的很。」俞秀凡道：「諸位，是否現在就帶我去見造化城主呢。」黃衣女子道：「俞少俠的意見呢？」俞秀凡道：「敗軍之將，不足以言勇。我想，現在，在下已無法作主了。」黃衣女子道：「金針定穴之法，只有一個好處，不會傷害人，只要把金針拔下來，俞少俠就立刻可以復元了。」俞秀凡道：「這真是一種很好的辦法。」黃衣女子道：「俞少俠，金針定穴，雖然不會傷害人，但它如不拔出來，俞少俠這一身武功，只怕很難發揮作用了。」俞秀凡道：「我明白。」黃衣女子道：「所以，俞少俠還要小妹幫幫忙了。」俞秀凡道：「那就有勞姑娘。」

　　黃衣女子蓮步姍姍的行了過去，一揮手，道：「你們退開！」四個黑衣長衫人應聲退了下去。俞秀凡驟然間失去了扶持的力量，只覺站立不穩，幾乎要仆倒在地上。黃衣女子好整以暇地，收起了手中的金針，伸手扶住了俞秀凡。俞秀凡道：「現在，咱們就去見造化城主麼？」黃衣女子道：「俞少俠想不想問問小妹的姓名？」俞秀凡道：「這個麼，我看不用了。反正姑娘也無法決定在下的生死，就算咱們套上了交情，似乎是對在下也沒有幫助。對麼？」黃衣女子道：「說的是啊！不過，在未見到造化城主之前，小妹至少可以使你多受一些痛苦。」俞秀凡道：「光棍不吃眼前虧，姑娘準備要在下付點什麼代價呢？」黃衣女子笑道：「別人都說你俞秀凡是一個不太講理的人，但小妹的看法，你好像很和氣嘛！」俞秀凡心中暗道：造化城主，是舉世第一號奸險人物，造化城中的人，在這樣一個奸險人物的領導之下，就算是好人也會變壞。處於此情此境之下，確也不能充什麼英雄，裝什麼好漢，應該對他們動點心機，耍點手段。心中念轉，口中淡淡一笑，道：「姑娘誇獎了。」黃衣女子嫣然一笑，道：「俞少俠，聽說你的劍術很高明？」俞秀凡道：「不錯，在下的劍術還差強人意。」

第三十六回　虎落平陽　險渡色關

　　黃衣女子道：「你還有一點人所難及之處，不知你自己是否知道？」俞秀凡道：「不知道。」黃衣女子道：「要不要小妹告訴你？」俞秀凡道：「請說吧！」黃衣女子道：「你的人，生的很俊，更難得的是一臉書卷氣，沒有一點江湖人的氣息。」俞秀凡道：「姑娘是真的誇獎在下呢，還是諷刺在下？」黃衣女子道：「自然是說得很認真了。」俞秀凡道：「這個麼，在下倒未覺得。而且，在下自覺著流氣還很重。」黃衣女子點點頭，道：「這幾句話麼，倒是說得流氣很重。」俞秀凡道：「這就錯不了。」黃衣女子微微一笑，道：「俞秀凡，有很多傳說的話，看來是不可以相信了。」俞秀凡道：「由來傳言多誤人，姑娘千萬不可相信啊。」黃衣女子道：「那麼，俞秀凡，可不可以說說你最喜歡什麼？」俞秀凡笑一笑，道：「我最喜歡三件事。」黃衣女子道：「一個人如是喜愛一件事，就有著終身受用之感，就是一下子喜歡三件事，那真是大手筆、大人物了。」俞秀凡道：「好說，好說。」

　　黃衣女子道：「能不能告訴我，你喜歡的什麼事？」俞秀凡道：「名，自三代以下，無有不好名者。」黃衣女子道：「有道理。人死留名，雁過留聲，應該喜歡才是。但不知第二件是什麼？」俞秀凡道：「利！有錢能使鬼推磨，財可通神，神鬼都愛財，在下也無法免俗了。」黃衣女子笑一笑，道：「是，黑眼珠見不得白銀子，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這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了，但不知俞少俠喜愛的第三件事，又是什麼？」俞秀凡笑一笑，低聲道：「女色，美女動人，實叫人難以鎖住心猿意馬。」黃衣女子笑一笑，道：「俞秀凡，一個受人崇拜的英雄，不應該犯的毛病你似乎是全犯了。對麼？」俞秀凡道：「英雄怎麼樣？英雄也是人啊！英雄總不能不吃不穿啊！」黃衣女子格格一笑，道：「俞少俠，你似乎是想得很開啊！」俞秀凡道：「不錯。在下一向是想得很開的人，英雄肝膽，那不過是作給別人瞧瞧罷了。」黃衣女子道：「對！英雄氣短，兒女情長，俞少俠的想法，和咱們城主頗有相似之處。不過…」俞秀凡道：「不過什麼？」黃衣女子道：「不過，俞少俠如若真是這麼一個人，似乎是不應該和我們的城主作對了。」俞秀凡道：「為什麼？」黃衣女子道：「因為，你只是在想想罷了，造化城卻已在開始行動了，我們正在這樣作，而且，作出了很大的成績。」俞秀凡道：「姑娘，可否說的清楚一些。」黃衣女子道：「可以。事情很簡單，我們就用你說的方法，建立起這座造化城。」

　　俞秀凡道：「只此一端，就有這樣大的成就麼？」黃衣女子道：「自然，還要有別的配合。簡明點說，兩句話就可概括，再加上兩個字，就構成了造化城這個組合。」俞秀凡道：「兩個字，有此等大的力量，想那兩個字，定然是深含玄機了。」黃衣女子道：「愈是簡明的事，愈是精深，造化城能有今天這個局面，除了深解人性外，還加上神秘二字。」俞秀凡淡淡一笑，道：「對！造化城中，充滿著神秘，但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造化城三個字用的太妙。」黃衣女子點點頭，笑道：「不但是三個字用的好，而且也確然是具有了功奪造化之能。俞少俠請想一想經過的地方，那一處不是極盡曲折變化之妙。」俞秀凡道：「姑娘！造化城主究竟有多少替身？」黃衣女子道：「這幾句話，就問的不夠灑脫了。」俞秀凡道：「怎麼說？」黃衣女子道：「造化城主可能有千百個化身，那要看他的需要。」俞秀凡道：「這麼說來，造化城主只是一個人了。」黃衣女子格格一笑，道：「你可是認為那造化城主，是很多個人，是麼？」

　　俞秀凡心中暗道：任妳奸似鬼，也被我探出口風了。口中卻說道：「一個人有此才能，確是非凡了。」黃衣女子道：「一個人，在揚名立萬的時候，雖然不畏死亡，但在成名立業之後，卻要善自珍重。仙道無憑，人生不過短短數十年，自應及時行樂，人人都有此想。愈是聰明的人，覺悟愈快，不過，他們想在心中，不敢說出來罷了。」俞秀凡心中暗道：這造化城主的厲害，不但是他武功高強，有所成就，他對人性邪惡的一面，了解得十分透徹。而且還能擴大運用，掌握了人性中的缺陷，才使這樣多武林高手為他效命。不聞俞秀凡回答之言，黃衣女子又開口接道：「俞少俠是聰明人，才能稍經歷練，就想到了十分深遠的事。」俞秀凡冷然一笑，道：「可惜在下想到的還是晚了一些。」黃衣女子道：「還不算太晚。」俞秀凡苦笑，未再答話。

　　黃衣女子接道：「俞少俠，我們不談這個，咱們談談你目下的處境如何？」俞秀凡道：「身陷絕境，等待死亡而已。」黃衣女子道：「如是有一個辦法，可以使你不死呢？」俞秀凡道：「什麼辦法？」黃衣女子道：「對你而言，可能是一個很痛苦的決定，因為有些事，在各人感覺中，有著絕對的不同。」俞秀凡道：「此話怎說？」黃衣女子道：「舉一個例子說吧！要你殺死金釣翁、無名氏、石生山，對你而言，是不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呢？」俞秀凡吃了一驚，忖道：這女人只怕不是舉例而言，難道三人已早被他們制服了不成。心中念轉，口中卻故作輕鬆的笑道：「傷害三條人命，對一個江湖人而言，確不算什麼重大事，但他們不是救過在下的人，就是在下的好友。下手取他們的性命，那真是一件難事，不過……」黃衣女子道：「不過怎樣？」俞秀凡道：「在下要是能夠保全性命，這就可以商量了。」黃衣女子道：「那是說，你如能得某一種條件保障，可以考慮殺他們了。」俞秀凡道：「如是一個人不能為人時，那只有為己了。」黃衣女子道：「說的是啊！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俞秀凡道：「姑娘，在下是否會有這樣的機會呢？」黃衣女子道：「這要看看你的運氣，也要看看城主對你有多少惜愛之心了。」俞秀凡嗯了一聲，道：「聽閣下的口氣，城主對在下已經有很多惜愛之心了。」黃衣女子道：「不錯。俞秀凡，你要想通一件事，如是造化城主對你全無惜愛之心，閣下也到不了這地方了。」俞秀凡道：「這麼說來，在下的生機很大了。」黃衣女子道：「我希望閣下多想想，這是生與死的抉擇，閣下如是一步走錯了，那就永遠沒有機會了。」俞秀凡微微一笑，道：「想不到啊！俞某人身陷絕境之後，竟然還有這樣好的機會。」黃衣女子道：「自然，你具有了被人選擇的條件，這就是虎走千里吃肉，狗走千里吃屎。一個人，本身的條件太好了，到那裡都不會吃虧。」俞秀凡笑道：「這麼說來，在下是虎了。」他口中談笑風生，但內心之中，卻愁苦萬分。對他而言，這是一個機會，一個可以見到造化城主的機會。但也有著死亡的危險，一種可以致人於死的危險。可悲的是，他全身穴道受制，全身無法掙動。

　　心念轉動之間，到了一座石門前面。黃衣女子停下了腳步，笑一笑，道：「俞秀凡，走得很累吧？」俞秀凡道：「很疲累，這短短數十步的距離，走的我筋疲力盡。」黃衣女子笑一笑，道：「咱們進去休息一下吧？」俞秀凡心頭震動一下，道：「休息一下？造化城主，就住在這座石室中麼？」黃衣少女道：「不是。這地方住的是城主的一位妃子。」俞秀凡道：「造化城主的一位妃子，咱們怎能進去休息？」黃衣女子笑一笑，道：「你可以見識一下造化城主妃子的美麗。」俞秀凡道：「哦！」黃衣女子格格一笑，道：「俞秀凡，你可是很害羞麼？」俞秀凡笑一笑，道：「也許是在下的經驗不豐富，所以，還無法放得開。」黃衣女子道：「膽大一些，造化城主喜歡膽大的人。」一面說話，一面向內行去。俞秀凡長長吁一口氣，緩步向內行去。一股濃烈的香氣撲入鼻中。但聞黃衣女子叫道：「花花夫人，有貴客登門了。」但聞一陣環佩叮噹之聲，一個身著粉紅衣裙的少女，緩步行了過來。俞秀凡抬頭看去，只見那粉紅衣著少女，長得秀美之極，而且，有一股動人的妖媚之氣。

　　只見她兩道靈活的眼神一掠黃衣女子，道：「這一位是─」黃衣女子接道：「俞少俠，咱們城主最大的敵人，也是城主最賞識的人。」俞秀凡道：「不敢，不敢。在下麼，俞秀凡。」花花妃子笑道：「原來是俞少俠，在下久仰了。」俞秀凡道：「不敢，不敢。」花花妃子道：「黃使者，把俞少俠送入我這裡，用心何在？」黃衣女子道：「這是城主的意思。」花花妃子道：「城主的意思？」黃衣女子道：「是！城主要夫人善為招待俞少俠。」花花妃子嫣然一笑，道：「要我怎麼招待呢？」黃衣女子道：「全部招待。能使俞少俠投入我們造化城中最好。」花花妃子道：「這我就明白了，請去吧！」黃衣女子目注俞秀凡，臉上泛起了一片奇怪的笑意，道：「俞少俠！花花夫人，也許不算是天下第一美女，但卻有很多別人難及的地方。」

　　俞秀凡雖然是聰慧絕倫，但對這等男女間事，卻是了解得不多，一時間聽不懂她言中之意，呆了一呆，緩緩說道：「妳說她和別人不同，在下倒是瞧不出來。」黃衣女格格大笑了一陣，道：「俞少俠，這不是任何一個人都可以明白的事，必需要試驗之後，才能了解。」俞秀凡只覺臉上一熱，垂首不言。原來他忽然想通了個中原因。花花妃子微微一笑，道：「好吧！城主吩咐下來，我自會全力以赴，妳請便吧！」黃衣女子淡淡一笑，道：「那好，我就把俞少俠交代給夫人了，不過此人武功高強，意志若鋼，夫人要特別的小心一些。」花花妃子笑道：「他雖是意志如鋼，但我是情火如爐，妳只管去吧！」黃衣女子一欠身，低聲道：「夫人，要特別小心啊！這個人不好對付。」花花妃子點點頭，道：「我知道，妳請出去吧！」

　　送走了黃衣女子，花花妃子順手掩上了房門，搬一把木椅，放到俞秀凡的身側，低聲說道：「公子請坐。」俞秀凡卻有著站立不住的感覺，鋼鐵一般的漢子，身上多了那六根金針，竟然變成站立不穩的人。暗暗嘆息一聲，緩緩坐了下去。花花妃子伸出玉手，及時的扶住了俞秀凡，一股幽香之氣，借勢傳了過去。嫣然一笑，花花妃子膽大地把嬌軀偎入了俞秀凡的懷中，緩緩說道：「俞秀凡，你好像還未經過人道？」這句話，俞秀凡聽懂了。抬頭望了花花妃子一眼，微微頷首。他明白，此刻發作不得，六根金針，把他變得柔弱無比，只要一個健壯些的普通人，舉手一拳，就可以取他之命。這犧牲太無價值，但如想保全性命，又必需忍下氣忿。

　　花花妃子格格一笑，道：「俞公子，你對我的評論如何？」俞秀凡心中暗道：只有和她虛予委蛇，才有除去金針的機會。只要想法子能借她之身拉下一條手臂上的金針，立刻可以恢復武功。但在對方的嚴密防範之下，這機會很難實現。花花妃子突然伸出了嫩蔥似的玉手，指在俞秀凡的臉上，笑道：「小兄弟，不要一直盤算歹主意，姊姊我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只要你眼珠兒動一動，我就會知道你想的什麼，不知你相信不相信？」俞秀凡道：「在下相信。」花花妃子道：「雖然是城主有命，但我是願者上鉤，你先看看我這份人才，值不值得你奉獻出處男之身。」俞秀凡呆了一呆，道：「妳怎麼知道我是還未涉人道的處男之身？」花花妃子笑道：「姊姊我閱人多矣！像你這樣初出茅廬的人，姊姊我麼，一眼就可以看出來了。」俞秀凡道：「哦！原來這中間還有如此的奧妙。」花花妃子笑道：「奧妙的事情很多，我雖然已非處子之身，但床笫間的風流情趣，確非一般的女孩子能望項背。我可以使你嘗試到從未有過的滋味，但也給你選擇的機會。」俞秀凡笑一笑，道：「那位黃衣姑娘說的不錯，你不算太美的女人，但卻有一股使人著迷的風韻。」

　　花花妃子笑道：「那你是答應了？」俞秀凡道：「現在還未決定，我想先知道一點內情。」花花妃子道：「什麼內情？」俞秀凡道：「我想知道答應了有什麼好處，不答應有什麼害處。」花花妃子道：「看來，我的容貌，確無法使你動心，此情此景之下，你還在考慮利害得失。」俞秀凡道：「在下經歷的事情太少，我希望多知道一些事情。」花花妃子道：「好吧！你想知道什麼？」俞秀凡道：「我答應了妳之後，咱們是不是永遠能相守一起？」花花妃子心頭震動了一下，道：「這不是你我能決定的事，你就不用問了。」俞秀凡道：「如是我不答應你，那又是一個什麼樣的結局？」花花妃子道：「不答應，我就招來那位黃衣使者，你怎麼樣進來，要你怎麼樣走。」俞秀凡道：「以後呢？」花花妃子道：「你還要再經歷過幾關，才能見到造化城主。」俞秀凡道：「唉！那真是一件很叫人難以決定的事了。」花花妃子道：「你可是很怕死？」俞秀凡道：「不怕，不過，我不想這樣的死了。」花花妃子笑道：「飛針使者的釘穴之術，能使一個人全身失去了勁力。」俞秀凡點點頭，道：「不錯，現在，在下就沒有一點氣力。」花花妃子沉吟了一陣，道：「俞秀凡，你自己決定吧！別問我應該如何。」俞秀凡心中暗道：我如答應留在此地，歡好之間，總不能還制住我的穴道。心中念轉，口中說道：「夫人，你真是造化城主的夫人麼？」花花妃子道：「談不上夫人，只能說是他一個妾婢。」俞秀凡道：「不論妳是什麼身份，但妳總是他枕邊的人，怎能要妳布施色身？」

　　花花妃子格格一笑，道：「俞秀凡，這件事，用不著你操心，對麼？」俞秀凡突然間有著一種技窮之感，輕輕吁一口氣，道：「夫人，是不是經歷過夫人這一道色關之後，仍無法保住性命？」花花妃子搖搖頭道：「你可以活，不過，你活的不能自主而已。」俞秀凡道：「夫人！在下答應了。」花花妃子微微一笑，道：「俞秀凡，這是你自己選擇的，是麼？」俞秀凡點點頭。花花妃子道：「以後，你可不能說是我施展媚術，誘惑你作入幕之賓。」俞秀凡苦笑一下，道：「在下完全自願。」花花妃子伸手扶著俞秀凡，進入內室。俞秀凡轉頭望去，只見錦帳繡被，紅綾幔簾，一股淡淡的幽香，撲入鼻中。花花妃子扶著俞秀凡在錦榻之上坐下，笑道：「俞少俠，要不要再想想？」俞秀凡道：「決定的事，不用再想了。」仰身向榻上躺去。他早已相準了形勢，向後仰臥時，把右腕上一個金針，故意向帳子上掛去，希望能借這一躺之勢，能掛落下臂上一根金針。但他失望了。那金針刺入臂中極深，錦帳雖然掛住了金針，但卻無法把金針勾落下來。

　　俞秀凡一試未成，立刻挺身坐起。但他只能挺起一個腦袋。卻無法坐起身子。這真是人間最大的痛苦，心有餘，力不足，一身精深內功，胸懷無敵劍術，卻連坐起身子力量也是沒有。只覺一陣悲傷之氣，衝上胸頭，兩滴熱淚，湧出眼眶。花花妃子緩步行到了錦榻之上，道：「俞少俠，你哭什麼？」俞秀凡淒涼一笑，道：「我有些緊張。」心中暗暗忖道：她如真的要使我嘗試一下人道的滋味，至少也該拔去我身上部分金針。花花妃子緩緩解開了胸襟，道：「俞秀凡，你現在還有拒絕的機會。」俞秀凡暗暗忖道：這是唯一的機會了，就算是造成大錯大恨，也要賭它一賭了。心中念轉，語氣堅決的說道：「在下決定了，只可惜，我身上穴道受制，無法幫妳寬衣解帶了。」花花妃子道：「看來，你倒是一個很有豪氣的人。」

　　伸手由前胸雙乳之間，取出了一個玉瓶，拔開瓶塞，倒出了一粒紅色的藥物。右手食指、大拇指，輕輕捏著藥丸，道：「俞秀凡，吞下去這粒紅色藥丸，我就拔去你身上的金針。」俞秀凡輕輕嘆息一聲，道：「夫人，能不能告訴我這粒藥丸的作用？」花花妃子笑一笑，道：「可以。你現在還有選擇的機會，這粒藥丸，服用之後，可以使一個人少去很多的憂慮、痛苦。」俞秀凡道：「變成了一個白痴，是麼？」花花妃子道：「沒有那麼嚴重，不過，服下這藥丸之後，會使一個人變得遲鈍一些。」俞秀凡道：「變得遲鈍一些，為什麼不說是變成了一具行屍走肉。」花花妃子道：「事情沒有你想得那麼壞，多少會變一些，但日子會過得很快樂，除了工作之外，不會想很多事情。」俞秀凡淡淡一笑，道：「夫人，牛和馬也是一樣，他們過得很快樂。」花花妃子笑一笑，道：「俞秀凡，咱們不用再爭辯了，這粒藥物，你必須吃下，要不然，我不會幫你拔去身上的金針。」俞秀凡道：「夫人，妳可以強自撬開在下的牙齒，把藥物投入口中，似是用不著和在下這樣的商量了。」花花妃子道：「我可以這樣做，但我不希望使你在無法自主下，吞服了這粒藥物。」

　　俞秀凡道：「如是在下不答應，夫人可是要準備取在下之命？」花花妃子道：「不會，我希望能說服你，如是說不服，也不會傷害你，任由閣下離去就是。」俞秀凡道：「想不到夫人竟然是如此一個良善的人，只可惜沒有分清楚是非。」花花妃子接道：「俞秀凡，不要想說服我，那不會有用，你現在倒應該用心想想看，作一個抉擇。」俞秀凡道：「夫人，妳一直很冷靜，不熱情，也不太冷淡。」花花妃子道：「你可是覺著很奇怪？」俞秀凡笑一笑，道：「不錯，在下有些不太了解夫人。」他要盡量拖延時間，以便想出個解決的辦法。

　　花花妃子道：「你覺著我應該如何？」俞秀凡道：「妳應該熱情如火，想法子誘惑我不能自禁。」花花妃子道：「俞秀凡，我看得很清楚，你是屬於那種不受誘惑的人。」俞秀凡道：「所以，夫人換了一種方法，對付在下。」花花妃子道：「談不上什麼方法，我只是把事情告訴你，我相信你俞秀凡會權衡利害，作一個抉擇。」俞秀凡道：「好吧！在下決定吃下那粒毒藥。」花花妃子道：「不再想想麼，吃下了毒藥之後，再後悔就無濟於事了。」俞秀凡雙目凝注在花花妃子的臉上，瞧了一陣，道：「夫人是希望在下吃下呢，還是要在下別吃？」花花妃子笑道：「我已經告訴你利害得失，吃與不吃，似乎是要你自己決定了。」俞秀凡道：「實在在下很不願吃下那粒毒藥，不過，在下似是已沒有拒絕的能力了。」花花妃子道：「至少，你可以不吃吧！」

　　俞秀凡道：「身上六枚金針，便在下變成了廢人，諸位給我選擇的，一種是行屍走肉的活死人，一種是真正的死人…」花花妃子格格一笑，接道：「俞少俠，你想得很透徹啊！」俞秀凡道：「一個人面對著一生中最後一次可想、能想的事，似乎是無法不想了。」花花妃子道：「但你最後仍然選擇了行屍走肉的活死人，對麼？」俞秀凡道：「生命未到真正的結束，應該有萬分之一的生機，我想賭賭那萬一的機會。」花花妃子道：「看來，你也是一個很平凡的人，真是見面不如聞名啊！」俞秀凡道：「夫人可否說的詳盡一些。」花花妃子道：「事實上，我經歷了很多樁像你一樣的事，他們也都和你有著同樣的選擇，都想賭賭那萬分之一的機會。事實上，那是人性的弱點，強烈的求生慾，會使一個人改變了自己。鐵膽俠心，盡付流水。」

　　俞秀凡道：「夫人，已經有很多次這樣的經歷了？」花花妃子點點頭，道：「是！」俞秀凡道：「夫人，妳沒有食用過迷魂藥物吧？」花花妃子搖搖頭，道：「沒有。」俞秀凡道：「我佩服造化城主的氣度，也佩服你夫人這份慈航普渡的胸懷。」花花妃子淡淡一笑，道：「俞秀凡，不用諷刺我，我奉命行事，算不得背夫敗德。」俞秀凡道：「造化城主，固一世之雄也，怎的竟甘願受綠巾壓頂，不覺此為人間羞恥事。」花花妃子道：「量大容萬物，造化城主，能有今天這份成就，自有非平常人能及之處。」俞秀凡笑一笑道：「夫人也覺著他這等做法很對麼？」花花妃子道：「談不上對不對，他是當空皓月，我們只不過去是襯托皓月的星星罷了，明月只一輪，星星卻有萬千。」俞秀凡道：「夫人，不覺著這有些自貶身份，自趨下流麼？」花花妃子臉色一變，道：「俞秀凡，你好放肆的口舌。」俞秀凡道：「忠言逆耳，在下只不過實話實說罷了，如是造化城主對妳有一份真實的情感，我相信他不會讓妳作出這等紅杏出牆的事。」花花妃子格格一笑，道：「俞秀凡，你對那造化城主的了解太少，環繞他周圍的美女、妾婢，有如眾星捧月，怎能企求他雨露普施。」俞秀凡道：「似乎是夫人很樂於這等生活？」花花妃子道：「像他那等的雄才人物，我們得近身側，已屬幸運，怎的還能妄圖苛求。」俞秀凡哈哈一笑，道：「夫人，看來，妳那對造化城主是忠誠不二了。」花花妃子道：「你對造化城主知道得太少了。」

　　俞秀凡道：「夫人能不能解說一下，唉！其實以夫人之美，造化城主縱然有三宮六院，佳麗三千，也應該把夫人收寵專房才是。」花花妃子臉上綻開了一份愉悅的笑意，值：「造化城主有很多妾婢，但他絕不是濫收妾婢的人，每一個人，都有她的專長，特點。」俞秀凡道：「夫人，是精於那一道呢？」花花妃子道：「內媚。我習的是桃花內媚術，任何一個男人，只要能接觸我一次，就永難忘懷。」俞秀凡道：「只怕未必吧？」花花妃子道：「不信，你可以試試。」俞秀凡道：「不用試了，妳如真能使男人一見難忘，為什麼那造化城主，會把妳冷落香閨，長夜孤眠？」花花妃子笑道：「你想挑撥離間？」俞秀凡道：「在下說的是肺腑之言。」花花妃子道：「造化城主有一種特別的男人氣質，不論什麼樣的女人，只要和他見上一面，就情難自禁，一夕夫妻之後，更是情意難忘。」俞秀凡笑一笑，道：「這麼說來，那造化城主，是一位很年輕、英俊的人了？」

　　花花妃子道：「他人雖年輕英俊，但他卻有著長者的氣度，唉！能使我這樣女人，對他傾心相愛的人，天下能夠抗拒他的女人，那是絕無僅有的了。」俞秀凡道：「但在下聽說的造化城主，卻是一位年紀很大的慈和老人。」花花妃子道：「造化城主，豈是任何人都能見到他真正面目？」俞秀凡道：「照夫人的說法，造化城中，觀過城主真正面目的人，也是絕無僅有的了。」花花妃子道：「也不能算太少，不過見過他真正面目的人，都是親信之人，所以他們都不會洩露其中的隱密。」俞秀凡道：「但夫人洩漏了。」花花妃子笑道：「我的俞少俠，以你這等聰明的人物，難道還不明白嗎？你如不能變成造化城主的心腹，那就是死路一條，難道你真的還想活著出去，」俞秀凡苦笑一下，道：「好吧！妳把藥丸放入我的口中。」花花妃子重又打開瓶塞，取出藥丸。俞秀凡閉上雙目，張開了嘴巴。花花妃子格格一笑，道：「俞秀凡！小兄弟！一個人變得傻一些，對他並沒有太多的壞處。」

　　俞秀凡臉上泛現出一抹苦笑，內心中卻不停地警惕自己，暗暗祈禱說；俞秀凡，你不能被藥物所迷，你可以把毒性逼集於一處，只要能夠支撐到見了造化城主，出其不意的一劍把他殺死。那時，再行自絕而死，就算自絕不及，毒發變作白痴，成了一具行屍走肉的奴才，也只有認命了。他只忖思祈禱，根本未聽到花花妃子說些什麼。花花妃子纖巧手指捏著藥丸，將要放到俞秀凡的口中，突然停了下來。緩緩說道：「俞秀凡，你真的準備認命了？」俞秀凡突然睜開了雙目，目光滿含著委屈、淒傷，黯然說道：「這不是一個意志力和耐性所能抗拒的事，妳如要我吃下毒藥，似乎是用不著和我商量。」花花妃子輕輕嘆息一聲，道：「俞秀凡，就算不給你服下這粒含有毒性的春藥，你又怎麼能逃離此地？」俞秀凡道：「只要我能恢復體力，我沒有逃走的打算。」花花妃子道：「你的意思是……」俞秀凡道：「我要去見造化城主，在下經歷了千辛萬苦而來，怎能未見到造化城主就悄然離開。」花花妃子道：「就算你見到了造化城主，你又能如何？」俞秀凡道：「我可以和他放手一拚。」花花妃子道：「你一個人麼？」俞秀凡道：「就目下情景而言，似乎是只有在下一個人了。」

　　花花妃子道：「你這是飛蛾投火，自取滅亡，別說造化城主身側有親信從衛，就算是他和你單獨相見，你也不是他的敵手。」俞秀凡道：「姑娘沒有見過在下的劍術，怎知我不是造化城主的敵手？」花花妃子道：「因為我知道他一身武功，已臻化境，像他這樣翻雲覆雨的人物，如是沒有絕世武功和過人的才智，怎會造成今日這樣的局面。」俞秀凡道：「他也是人，一個人的武功成就，都可能面對著體能極限，我不信，他能夠練成了金鋼不壞之身，因為人人都怕他，才把他造成了不可一世的氣焰。」花花妃子道：「你一點也不怕他？」俞秀凡道：「不怕，我渴望見他一面，也希望能放手和他一搏。」花花妃子嘆息一聲，道：「你身上傷痕處處，受了很多的折磨，但你的豪勇之氣，似是全未受到損傷。」俞秀凡道：「我體膚受傷愈多，意志就愈是堅強，只可惜在下過不了夫人這一道關口。」花花妃子道：「你能過了我這一關，又將如何？」俞秀凡道：「能過了夫人這一關，在下就自信有和造化城主一拚的機會，」

　　花花妃子道：「你一定能夠勝他麼？」俞秀凡道：「這個在下倒是不敢妄言，不過，我如能和他放手一戰，不論勝敗，都可以啟發起後繼之人，使他們感覺到造化城主也是人，不是造化之神。」花花妃子點點頭，道：「這話倒也有理，造化城主沒有人敢惹他，如是一旦有人和他動上手了，別的人就會明白，造化城主並非是絕對權威的人物。他也是人，只不過是武功練得高一些罷了。」俞秀凡望著花花妃子，道：「夫人，妳……妳……」花花妃子接道：「你覺著很奇怪麼？」俞秀凡道：「不錯，在下確實有些懷疑，夫人這些話……」花花妃子接道：「你不用懷疑，我在此地，閱人多矣！但卻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有你這樣的勇氣。」俞秀凡苦笑一下，道：「就算我膽大包天，此情此景之下，也是無法反擊。」花花妃子道：「可以，問題在我願不願意幫忙。」俞秀凡道：「妳幫忙又能怎樣？」花花妃子雙目凝神，黯然說道：「這些年來，我經歷了十二個男人，自然，這些男人，都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第一流高手，他們到了此地之後，不但豪氣盡消，唯一能做的，只是苦苦哀求於我，早些給他藥物食下，我所看到的，都是男人的渺小，他們那等貪色怕死的模樣，四個字可以形容─惡形惡狀。所以，我雖然是個蕩婦，但我卻瞧不起男人。」

　　俞秀凡道：「那不能怪妳，實在是我們男人的表現得太沒有骨氣。」花花妃子道：「但我今天看到了一個有骨氣的男人。」俞秀凡苦澀一笑，道：「有骨氣又能如何？在下此刻，有如虎入鐵籠……」花花妃子接道：「自有放虎歸山的人，問題是你是否真的敢鬥那造化城主？」俞秀凡道：「在下來此的用心，就是要鬥一鬥造化城主。」花花妃子道：「你如是真有勇氣，我倒可以幫忙。」俞秀凡道：「如何一個幫忙法？」花花妃子道：「我拔去你身上的金針，然後，帶你會見造化城主，」俞秀凡道：「那豈不是害了夫人麼？」花花妃子道：「不用替我擔心，這些年來，我就在等待今天，希望能見到一個有骨氣的男人，鬥鬥造化城主。」俞秀凡道：「夫人！你等到了，我不敢說一定能勝造化城主，但我可以和他動手一戰。」花花妃子道：「這就是我救你的原因，世上沒有一個願意接受迫害的人，我比別人強一些的是，我終於找到了這個機會。」俞秀凡道：「夫人！這不是做夢吧？」花花妃子道：「很真實，而且，立刻就可以使你重獲自由。」

　　口中說話，右手立刻拔出了俞秀凡兩臂上的金針。俞秀凡雙手驟然間恢復了活動之力，立刻間雙手並施，拔去了身上所有的金針，挺身坐起。他心中興奮，拔出的金針，全部投擲在實地之上。花花妃子嫣然一笑，只笑的媚態橫生，道：「俞少俠，別太興奮，賤妾所知，一個練劍的人，應該喜怒不形於色。」俞秀凡臉色一整，道：「夫人說的是。」花花妃子道：「別叫我夫人，我厭惡這兩個字，這些年來，我忍辱偷生，就為了等待今天的機會。」俞秀凡道：「妳終於等到了。」花花妃子道：「等待得我很苦，等了這樣多年，我以身體、美色，替那造化城主又多羅致了不少的高手。」俞秀凡道：「那不是妳的錯。」沉吟了一陣，接道：「現在，咱們如何去見造化城主？」花花妃子道：「我有辦法，不過，委屈你一些了。」俞秀凡道：「如何一個委屈法？」花花妃子望望地上的金針，道：「咱們把金針截短，仍刺入你原來的位置，不過刺得很淺，使它不發生制服穴道的力量，然後，我去找造化城主。」

　　俞秀凡接道：「去找造化城主？」花花妃子道：「是，我會告訴他，你是一位很特殊的人物，意志堅定，不可屈服，我不敢下藥，也不敢拔下你身上的金針。」俞秀凡道：「那會是一個什麼樣的結果？」花花妃子道：「這結果可以預料，那就是，不是他來此地看你，就是要我帶你去見他，只有在這樣的局面之下，你才能見到真正的造化城主。」俞秀凡道：「好吧！如是只有此法，咱們就只有這樣作了。」花花妃子轉身在妝台之下，摸出了一把鋒利的匕首，道：「俞少俠，你能記得金針刺入的部分深淺麼？」俞秀凡道：「大體上可以記得。」花花妃子道：「那很好。這把匕首很鋒利，加上你的內力，足可以切斷金針，要切的恰到好處，要知道那造化城主，是一位非常謹慎和小心的人，只要那金針的部分稍有不同，立刻就可能被他瞧出破綻。」俞秀凡接過匕首，沉吟了一陣，道：「我想，大致上不會有很多距離。」俞秀凡用匕首切斷了金針。花花妃子收回匕首，道：「你自己刺入原來的穴道吧！」俞秀凡接過金針，分別刺入了原來的穴道。花花妃子道：「裝龍像龍，扮虎像虎，活動一下看看，不能把金針掉下，」

　　俞秀凡伸展一下雙臂，雙腿，金針未見落下。花花妃子道：「行啦！你自己是否感覺到妨礙行動呢？」俞秀凡搖搖頭，道：「行動很自主。」花花妃子道：「那就行了。」俞秀凡道：「現在妳去通知造化城主吧！」花花妃子點點頭，道：「這個很快。」舉步向外行去。俞秀凡似是突然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接道：「夫人！」花花妃子停下腳步，道：「什麼事？」俞秀凡道：「那位金針使者，出針手法，妙逸武林，不知是何許人物？」花花妃子道：「她呀─江湖上大大有名的人物，四大金釵之一的針釵湯蘭。」俞秀凡道：「原來如此。」語聲一頓，接道：「四大金釵，我已見過了三釵。」花花妃子接道：「那三釵？」俞秀凡道：「飛釵，刀釵和針釵，在下見過的三大金釵，有兩釵投入在造化門中，還有一釵，不知流落何處？」花花妃子道：「似乎是也在造化城中。」俞秀凡嘆息一聲，道：「這麼說來，造化城內，果然網羅了不少的高手，單是四大金釵，他就羅致了三個人。」

　　花花妃子道：「你對那位針釵的看法如何？」俞秀凡道：「很老練，也很深沉，尤其是發射金針的手法，似乎已到無懈可擊之境，她能一舉分取六大穴道，針針中的，不差分毫。」花花妃子沉吟了一陣，道：「她很受造化城主的器重。」俞秀凡道：「哦！」花花妃子道：「她負責監視我，也負責管理這第一段洞區。」俞秀凡道：「造化城主，連妳也不肯信任麼？」花花妃子道：「造化城主不會真的去相信任何一個人，針釵湯蘭，雖然是這一洞區的總管，但在表面上，她卻不敢對我有絲毫不敬之處。」俞秀凡道：「那又是為了什麼？」花花妃子道：「不管如何，我總是妃子的身份。何況，造化城主，每一月中，總有一天，在此留宿。」俞秀凡道：「那一天是固定的麼？」花花妃子搖搖頭，道：「如是固定了，怎的還會稱作造化城主，誰也不知道他幾時要來。」俞秀凡道：「這麼說來，他對夫人，還是有些留戀之處了。」花花妃子道：「那倒不是，他來此的用心，不過想從我口中，知道一些針釵湯蘭的舉動。」黯然嘆息一聲，接道：「我為了博得他的信任，每一次，都據實告訴他很多事。」

　　俞秀凡道：「看不出啊！妳還是一位很富心機的人。」花花妃子道：「一個人，處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之下時，不用些心機也不行了。一種保護自己的本能，激發出潛力，也學會用心多想。」俞秀凡輕輕吁一口氣，道：「夫人，說的不錯，人的才慧，有很多是逼出來的。」花花妃子道：「別叫夫人了，行麼？」俞秀凡道：「那要在下如何稱呼？」花花妃子道：「你隨便叫吧！我本性花，小名中月，你怎麼叫我都行。」俞秀凡道：「那在下就叫妳花姑娘了。」花花妃子微微一笑，道：「俞少俠！你看，咱們要不要先對付針釵湯蘭？」俞秀凡道：「最好能先對付了針釵湯蘭，免去後顧之憂，不過，如何對付她，這要妳花姑娘設計了。」花花妃子微微一笑，道：「我想法子去把她騙來，你怎麼對付她，你自己策劃一下。」

　　俞秀凡沉吟了一陣，道：「那針釵湯蘭，除了金針之外，還有什麼特殊的武功？」花花妃子道：「四大金釵，都算得武林中第一流的高手，但幾人武功各擅勝場，各有絕技，顧名思義，自然以她們的武功標榜。針釵湯蘭，自然以針法最好了。」俞秀凡道：「好吧！妳去帶她來。」花花妃子轉身向外行去，一面說道：「不可大意。造化城主，用人唯才，針釵湯蘭如若沒有一身好本領，只怕也不會受到造化城主如此重用了。」俞秀凡道：「一個人把飛針之術，練到了那等出神入化之境，單是說發針的手法，這中間目力、勁力，都要配合得恰到好處才行。」花花妃子道：「那你要小心戒備了。」轉身向外行去。俞秀凡望著花花妃子的背影消失，心中湧起了無限的感慨。忖道：以號論人，有時也會犯很大的錯誤。誰會想到，這花花妃子，內心之中，竟然也會蘊藏了很多的痛苦。定定神，俞秀凡吁一口氣，暗中凝神戒備，隨時準備出手。

　　花花妃子去了足足有一頓飯的工夫之久，耳際間才傳來了步履之聲。俞秀凡緩緩閉上雙目。步履在木榻前面停了下來，耳際間響起了針釵湯蘭的聲音，道：「聽說你不肯聽勸………」俞秀凡霍然睜開雙目，凝注在湯蘭的臉上，冷冷說道：「是妳！」湯蘭道：「很抱歉，俞少俠，咱們是敵對相處，如是換了別人，只怕手段會更為毒辣一些。」俞秀凡道：「在下經歷了不少的風浪，想不到今日竟栽倒在一個女人手中。」湯蘭笑一笑，道：「有一句俗話說，巾幗不讓鬚眉。咱們作女人的，也不能太過示弱了。」俞秀凡道：「在下既已被擒，唯死而已，妳可以下手了。」湯蘭道：「我如存下殺你之心，似乎也用不著把你帶到此地來了。」俞秀凡道：「那妳用心何在？」湯蘭道：「勸降，咱們希望能說服你，使你歸入造化城中。」俞秀凡道：「這是妳的意思呢，還是造化城主的意思？」湯蘭笑一笑，道：「自然是造化城主的意思了。小妹嘛，只不過是一個奉命行事的人罷了。」

　　俞秀凡緩緩說道：「既是造化城主之意，在下自然要見到造化城主才能決定了。」湯蘭道：「不錯，咱們就是要帶你去見造化城主，不過，在見造化城主之前，有些條件閣下先必需做到了，咱們才能帶你會見造化城主。」俞秀凡道：「什麼條件？」湯蘭笑一笑，道：「這些條件，對你而言，並非是什麼為難之事。」目光一掠花花妃子，接道：「像她這等絕世美人，送入你俞少俠的懷抱之中，俞少俠怎的竟不肯接受呢？」花花妃子突然嘆一口氣，道：「湯使者，我已盡心力，他堅持不肯食用藥物，小妹實在無能為力了。」俞秀凡心中明白，花花妃子搶先接口，用心在提醒他，怕他和自己的談話，說的前言難對後語。俞秀凡立刻冷笑一聲，接道：「如是妳肯先拔下區區身上的金針，在下才會考慮食用藥物。」花花妃子道：「那是不可能的事。」俞秀凡道：「所以，在下也只有堅拒食用藥物了。」

　　湯蘭突然微微一笑，道：「俞少俠，咱們很敬重你，你如是不吃敬酒，咱們就要讓你吃罰酒了。」俞秀凡冷冷說道：「姑娘的意思是……」湯蘭接道：「先吃藥丸，你沒有選擇的餘地，也沒有不吃的機會，請夫人把藥丸交給屬下吧！」花花妃子伸手由懷中摸出藥丸。湯蘭伸手接過，冷冷說道：「你記著！這藥丸就算是立刻可以致命，你也只好吃下去了，你自己吞下呢，還是我迫你服下？」俞秀凡冷笑一聲，道：「看來，妳倒是那造化域主很忠實的一位屬下了。」湯蘭道：「不錯，造化城主既然很看重小妹，小妹自然要投桃報李。」突然伸手向俞秀凡牙關之上捏去。

　　這是煮熟的鴨子，湯蘭的想像之中，還不是手到拿來，卻不料俞秀凡突然把頭一偏，竟然閃避開去。針釵湯蘭，警覺性也很高，眼看俞秀凡一閃避開，已知情勢有異，立刻一吸氣，向後退去。但為時已晚了，俞秀凡右手一抬，五指一合，扣住了湯蘭的右腕。俞秀凡人同時挺身而起，淡淡一笑，道：「湯姑娘，現在，咱們主客易勢了。」湯蘭雙目圓睜，望著俞秀凡，臉上是一片迷惘之色，緩緩說道：「我這金針制穴工夫，從未有過失手，你怎麼還能行動。」俞秀凡道：「現在，似乎在下問你湯姑娘的時候了，」湯蘭道：「你要問什麼？」俞秀凡道：「在下也想勸勸姑娘，咱們合力對付造化城主如何？」湯蘭搖搖頭，道：「不行！咱們沒有成功的機會。」俞秀凡道：「姑娘只怕成功的機會不大，並非是完全忠於造化城主了。」湯蘭道：「不只是機會不大，而是完全沒有，你應該死了這條心。」俞秀凡道：「和造化城主對敵搏殺，是我俞某人的事，姑娘只要從旁稍助一臂之力。」湯蘭道：「我不能助你，也不會背叛造化城主。」俞秀凡道：「這麼說來，在下只好先殺了妳湯姑娘了。」

　　湯蘭心中一動，道：「你怎的知道我姓湯？」俞秀凡回顧了花花妃子一眼，道：「要不要告訴她？」花花妃子道：「就算不說，造化城主也會查得出來，不如乾脆點告訴她算了。」俞秀凡道：「好！妳自己說吧。」花花妃子淡淡一笑，道：「湯蘭，是我告訴他的。」湯蘭一臉迷惘之色，道：「妳告訴他的？」花花妃子微微一笑，道：「是的，妳覺得很奇怪麼？」湯蘭道：「不錯，確使在下有些不解，造化城主，對妳十分寵愛，妳竟然出賣了造化城主。」花花妃子冷笑一聲道：「我出賣了他？造化城主─他對我十分寵愛？哼哼！妳幾時見過，一個受盡了寵愛的人，竟然會被當作工具，要我布施色身，替他網羅高手，難道這算寵愛麼？」湯蘭道：「不管如何，妳總是城主妃子的身份。」花花妃子道：「這算什麼妃子身份，和妓女有何不同？」湯蘭道：「以造化城主之尊，甘願綠巾壓頂，妳難道還在乎多幾個男子麼？何況，妳習的桃花魔功，講究的採陽補陰，多幾個男人，對妳而言，有什麼不好？」花花妃子道：「這有很大的不同。」湯蘭道：「哪裡不同了？」花花妃子道：「他是情願，我是被迫，我們之間。彼此的感覺，絕不相同。」

第三十七回　針釵反正　殲四將軍

　　湯蘭沉吟了一陣，道：「你背叛了造化城主，難道不顧後果，不怕報復麼？」花花妃子道：「最大的報復，不過是一條命罷了。我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湯蘭嗯了一聲，道：「這麼說來，妳是至死不悟了。」俞秀凡冷笑一聲，道：「湯蘭！不論我們將來身受何等悲慘，不過，眼下先死的是妳。」湯蘭笑一笑，道：「俞秀凡！花花妃子鬼計多端，你如是真的相信了她的話，那就有你的苦頭好吃了。」俞秀凡道：「不用挑撥，俞某人不吃這個。至少，她取下我身上的金針。」湯蘭道：「原來如此。我還想你真的不畏金針傷穴之苦呢？」俞秀凡道：「話已經說完了。妳如何決定，似是也該給咱們一個確定答覆了。」湯蘭道：「可以，但要再給我三個時辰的時間。」俞秀凡道：「妳的花招不少，不過，你必需立刻決定。」湯蘭道：「一個時辰呢？」俞秀凡道：「半個時辰也不會等，湯姑娘如是無法決定，咱們就代妳作主了。」湯蘭道：「代我作主，用意何在？」俞秀凡道：「很簡單，可以殺了妳，也可以使用很殘的手段，迫妳就範。」

　　花花妃子笑一笑，道：「我有辦法，咱們只要給她吃下一粒藥物就行了。」俞秀凡道：「什麼藥物？」花花妃子道：「就是給你食用的那粒藥物。」俞秀凡道：「那不是專門對付男人的藥物麼？」花花妃子道：「對付女人也是一樣有效，至少，它可以使一個人的思想改變。」俞秀凡道：「好吧！咱們試試看這藥物是否靈驗？」花花妃子道：「湯姑娘，仔細地看看我。」湯蘭道：「不用看了，賤妾對妳早已記憶得十分清楚了。」花花妃子笑一笑，道：「當妳思索能力逐漸受到控制時，妳會忘去了很多事，只有記憶得很深刻的印象，才會永記不忘。」湯蘭道：「賤妾不明白夫人的意思。」花花妃子道：「吃下那藥物之後，妳會減少思維的力量，除了常常見面的人之外，妳會連自己的兒女，也逐漸的忘去。」湯蘭道：「可惜，我沒有兒女。」花花妃子道：「天下至親，莫過父母、子女，我不過是舉個例子給妳聽聽罷了。」一面伸手取出藥物，接道：「俞少俠，想辦法把她牙關捏開，我把藥物沖入她的口中。」湯蘭臉色一變，道：「不行！」花花妃子道：「湯姑娘，妳自己心中很明白，妳已無法反抗。」

　　湯蘭道：「夫人，咱們可不可以再談談？」俞秀凡道：「不可以，我們時間寶貴，何止寸陰寸金。」湯蘭道：「我如是答應你了，你們會相信麼？」俞秀凡道：「自然要有一些表現才行。」湯蘭道：「難處就在此了，要我如何表現呢？」俞秀凡道：「自然要能讓咱們相信，姑娘確已決心脫離造化門。背棄造化城主。」湯蘭沉吟了一陣，道：「我可以給你們個證明，不過，我要先了解一件事。」俞秀凡道：「妳請說。」湯蘭道：「你們是要我帶你們逃走呢，還是要我幫你們對付造化城主？」俞秀凡道：「在下千辛萬苦而來，豈可輕易離去，但也不用妳幫忙對付造化城主。」湯蘭道：「既不用我帶你們逃走，又不用我幫忙你們對付造化城主，那要我作什麼呢？」俞秀凡道：「至多是讓妳給我們打個接應，主要的是要妳心向我們。」湯蘭道：「你能夠相信我麼？」俞秀凡深吟不語。花花妃子道：「不相信，除非妳能給我們一個證明。」湯蘭道：「證明很難說了，是不是要我殺幾個人，要他們知道我背叛了造化門？」花花妃子道：「正是這個意思。」

　　湯蘭冷笑一聲，道：「你們證實了，造化城主也知道了內情。」花花妃子怔了一怔，道：「這個，這個……」俞秀凡接道：「湯蘭！先回答我一句話，妳要不要背叛造化門？」湯蘭道：「這個麼，小妹就很難說了，我在造化城之中，也不是盡如人意。」俞秀凡冷冷說道：「這是說，妳也可以背離造化門了？」湯蘭道：「我要看背離了造化門，有好多生存的機會。」俞秀凡嘆息一聲，道：「湯姑娘，在下不是和妳談論機會，我想知道的是妳心中是否有是非之分。」湯蘭道：「是非之分麼，自然是有，不過，我覺著有些事，對我個人來說，比是非還要重要一些。」俞秀凡苦笑一下，道：「姑娘，一個人不能活千秋萬年，妳苟安偷活下去，難道真的會活得愉快麼？」湯蘭道：「好死不如賴活著，如是我沒有選擇的餘地，那只有苟安偷生下去了。」俞秀凡道：「湯姑娘，我們處於劣勢危境，實在是擔負不起任何一點輕微的挫折，但我們心靈上距離的太遠，只好委屈你了。」

　　湯蘭道：「殺了我，是麼？」俞秀凡道：「我如因此殺了妳，那和造化城主的為人，又有什麼不同。」湯蘭道：「不殺，總不能放了我吧！」俞秀凡道：「不能，若放了妳，我可能就見不到造化城主了。」湯蘭道：「那你的意思是……」俞秀凡接道：「點了妳的穴道，使你無法傳出消息。」湯蘭沉吟了一陣，道：「不怕我運氣衝開了被點的穴道麼？」俞秀凡道：「我的手法很特殊，我相信三個時辰之內，妳不會衝開穴道。」湯蘭嘆息一聲，道：「你太低估造化城主了，還會給你三個時辰的機會麼？」俞秀凡抬頭望了花花妃子一眼，道：「她是不是虛言恐嚇？」湯蘭道：「她雖是妃子的身份，但這一區段的負責人是我，傳訊內情，只怕她也不知道。」俞秀凡道：「湯蘭！妳是自己說呢，還是要在下問？」湯蘭道：「你準備如何一個問法？」俞秀凡道：「這要妳自己決定了。」

　　湯蘭淡淡一笑，道：「每隔上一個時辰，每一個區段，都要有一次暗記傳出。這暗記有不得任何一點錯誤。而且，十分機密，除了每一區段的首腦之外，別的人都不知道。」話聲頓了一頓，接道：「現在，已是傳暗訊的時間了。」俞秀凡道：「這不是威脅吧？」湯蘭道：「那要看你怎麼想了。」俞秀凡沉吟了一陣，道：「妳去吧！」鬆開了湯蘭腕穴上的五指。湯蘭笑一笑，未說一個謝字，轉身大步而去。花花妃子道：「你怎麼放了她？」俞秀凡道：「不論她是否已通知造化城主，我來此的用心，只在能求得面對面和他來一搏的機會。如是我無法對付他，訊息是否傳出，都是一樣。」花花妃子道：「如是湯蘭傳出訊息，你根本就沒有看見造化城主的機會。」俞秀凡道：「殺了她，也一樣沒有法子見到造化城主，」花花妃子愣了一愣，道：「為什麼不迫她和咱們合作？」俞秀凡道：「造化城主是那樣一個謹慎的人，湯蘭如非誠心和咱們合作，她很快會傳出這些變化的訊息，殺了她也於事無補。」花花妃子道：「那總比放了她好些。」

　　但見緊閉的木門，突然大開，針釵湯蘭，緩步行了進來，她神情嚴肅，手中捧著一把長劍。花花妃子拔出一把匕首，道：「妳要幹什麼？」針釵湯蘭望也未望花花妃子一眼，目光卻凝注俞秀凡的身上，道：「你一定要見那造化城主麼？」俞秀凡道：「是！」湯蘭道：「至少你應該有一把劍，對麼？」俞秀凡點點頭，道：「我對劍法上，下過了一番苦工。」湯蘭道：「天下最好的劍，對一個用劍之人而言，就是他自己常用的佩劍。」俞秀凡道：「不錯。自己的劍，會順手一些。」針釵湯蘭道：「看看，這是不是你用的劍？」緩緩把長劍遞了過來。俞秀凡接過長劍，有些說不出的感慨，輕輕嘆息一聲，道：「多謝姑娘！」湯蘭笑一笑，道：「我送還你的長劍，只有一個心願。」俞秀凡道：「什麼心願？」湯蘭道：「我想看一看你和造化城主動手的情形。」俞秀凡道：「那只有一個辦法，請姑娘和我們同行一趟了。」湯蘭道：「可悲的是，我沒有選擇的餘地，而且，你也很需要……」俞秀凡道：「在下需要什麼？」湯蘭道：「需要一個人，一個為你拿著長劍的人。花花夫人，不能拿著劍去見城主，那會立刻引起他的懷疑。」俞秀凡道：「姑娘的意思是……」湯蘭道：「我似乎是最好的人選。」俞秀凡道：「那豈不是太過委屈了妳姑娘。」湯蘭道：「不要緊。我自己選擇決定的，從來不會後悔。」俞秀凡道：「這個，這個…」湯蘭道：「現在，我們可以去了。」俞秀凡道：「在下身上的金針……」湯蘭道：「位置相差不遠，證明了你是個很細心的人。」俞秀凡道：「姑娘誇獎了。」湯蘭道：「就這樣辦了。咱們走吧！我替你帶路。」俞秀凡道：「在下應該把劍還給姑娘。」湯蘭伸手接過，舉步向外行去。

　　花花妃子道：「我也去。」湯蘭搖搖頭道：「妳最好別去，那是一件很危險的事。」花花妃子道：「我不去，也沒有活的機會，是麼？」湯蘭笑一笑，道：「不過，至少妳可以死得安適一些。」俞秀凡道：「兩位對在下似乎是完全沒有一點信心。」湯蘭道：「沒有。你不是造化城主的敵手。甚至，根本用不著造化城主出手。」俞秀凡道：「那姑娘和在下同行，豈不是死定了。」湯蘭道：「是！我如是還想活下去，自然不會跟你去了。」花花妃子快行兩步，追上湯蘭，道：「湯姑娘，讓我同去吧！我向造化城主證明一件事。」湯蘭道：「證明什麼？」花花妃子道：「我要讓他瞧瞧，他一向認為最懦弱的人，也敢面對死亡。」湯蘭道：「想不到，妳竟有這樣的勇氣。」舉步向外行去。湯蘭提劍當先，俞秀凡身上插著六枚金針，走在中間，花花妃子走在最後。

　　轉過了兩個彎，只見甬道中並肩站著兩個手提寬刀的紅衣大漢，攔住了去路。湯蘭淡淡一笑，道：「兩位認識我麼？」左首紅衣大漢，道：「湯段主。」敢情已離了湯蘭的轄區。湯蘭道：「那就讓過路吧！」兩個紅衣大漢對望了一眼，閃身讓開。湯蘭舉步而過，穿過兩個紅衣人。兩個紅衣大漢四道目光盯注在舉步艱難的俞秀凡身上，道：「這一位，就是俞秀凡麼？」湯蘭道：「不錯。兩位有何評價？」左首紅衣大漢道：「這小子細皮嫩肉的，怎麼能傷了我造化門下那麼多高手？」湯蘭道：「很可惜，他身受金針制穴，要不然兩位可以試試了。」左首大漢冷笑一聲，突然伸出右手揪住了俞秀凡的耳朵，冷冷說道：「就憑你小子這副德行，怎會勝了我們的人？」湯蘭道：「他的人雖然十分文秀，但他劍招，卻是凌厲得很。」左首大漢用手拉了一拉，道：「俞秀凡！你這小子，當真是膽大包天。不過，走夜路多了，總會遇到鬼，你小子這一次，吃不完要兜著走了。」湯蘭道：「夠了，別再折騰他了，應該如何，由城主發落就是。」左首紅衣大漢放開了俞秀凡的耳朵，道：「湯段主，咱們割下他兩個耳朵如何？」湯蘭道：「為什麼？」紅衣大漢道：「讓他整個臉的去見城主，豈不是太過便宜他了？」湯蘭道：「不行，我把他整頭整臉的生擒來，自然要整頭整臉的帶他去見城主了。」

　　紅衣大漢身份雖然不高，但他不是湯蘭的直接屬下，笑一笑，道：「湯段主，這麼辦吧，我在這小子的臉上劃兩刀如何？」湯蘭道：「這個麼，我不同意。」紅衣大漢嘻嘻一笑道道：「這小子這張臉太好看，湯段主的看法如何呢？」湯蘭道：「你們敢對我如此無禮麼？」紅衣大漢道：「不敢，不敢！咱們只不過隨便說說罷了。」左首紅衣大漢突然一揚手，刀光一閃，直對俞秀凡的臉上劃去。俞秀凡一閉眼，肅立不動，他已把生死事置之度外，毀了這張臉兒，也不放在心上了。湯蘭右手一抬，食中二指，挾住了刀背，冷冷說道：「你要幹什麼？」紅衣大漢道：「想過咱們這一段，不留下一點什麼，如何能叫咱們兄弟甘心。」湯蘭笑一笑，道：「去請你們段主出來！」紅衣大漢搖搖頭，道：「不行，咱們段主忙得很。」俞秀凡心中暗道：看來這造化城中，矛盾很多，大約是每深入一段，愈是造化城主的心腹了。湯蘭臉色一變道：「你們兩位雖非我的屬下，但也不該對我如此無禮。」紅衣大漢笑一笑，道：「湯段主，每一段區，有一段區的規矩，這一點，湯段主大概還不明白。」

　　湯蘭突然嬌媚一笑，道：「兩位可真是膽大得很啊！」突然，雙手齊揚，分向兩人襲去。她動作快速，金芒一閃間，兩個人已同時哼了一聲，倒了下去。兩人手中拿著長刀，但卻沒有機會把手中的長刀舉起，人已倒了下去。湯蘭的動作很快速，雙手十指，一伸一抓，已經把兩具將要倒下去的屍體給抓住，緩緩把兩具屍體，給靠在牆壁上。俞秀凡輕輕吁一口氣，道：「原來姑娘這金針，還可以當作兵刃施用。」湯蘭淡淡一笑，道：「這個，倒叫你俞少俠見笑了。」她口中雖然說的輕鬆，但神情間卻流現出一片緊張之色。顯然，她內心之中，正有著無比的緊張。俞秀凡目光轉動，望了兩個紅衣大漢的屍體一眼，舉步向前行去。湯蘭神情冷肅，一側身，超過了俞秀凡，快步向前行去。

　　這山腹之內，盤轉曲折，規模很大，而且，有時候還有天光透了進來。顯然，這石腹之內，距離山崖絕壁不遠。連轉了三個彎，行了十餘丈，竟然未見有攔阻的人。湯蘭放緩了腳步，回顧了遙遙隨身後八尺左右的花花妃子一眼、舉手招動，花花妃子快步行來。湯蘭低聲道：「妳到過這後面來過麼？」花花妃子點點頭道：「來過。但現在形勢完全不同了。」湯蘭低聲說道：「妳來過多久了。」花花妃子道：「那是兩年前了，我來的時間，這地方有很多守衛的人。」湯蘭嘆息一聲，道：「愈是如此，愈是可怕。」只聽一個冷冷的聲音，接道：「只要妳湯段主對城主忠心不二，有什麼好怕的呢？」湯蘭轉頭望去，只見一個身著紅衣，手執雙刀的大漢，肅立在那八尺開外。他神情冷肅，雙刀平架胸前，大有立刻動手之意。

　　湯蘭笑一笑道：「原來是平段主，咱們久違了。」紅衣大漢冷冷說道：「那位滿身金針的，可就是俞秀凡麼？」湯蘭道：「不錯，正是俞秀凡。小妹用網兜兜住了他，然後，施用飛針釘穴之術，制住了他的穴道。」紅衣大漢道：「湯段主，妳怎麼進來的？」湯蘭道：「小妹就這樣走進來的。」紅衣人冷笑一聲，道：「湯段主，咱們這一區段的規矩，只怕湯段主還不清楚。」湯蘭道：「什麼規矩啊，小妹確實不知。」紅衣人道：「凡是進入本段之人，都要留下一點紀念。」湯蘭道：「原來如此啊！平兄那兩個手下，也確曾要俞秀凡留下一隻耳朵，但是小妹反對。」紅衣人道：「湯段主為何反對？」湯蘭道：「那是因為小妹千辛萬苦的把他生擒了來，準備見了城主，請功領賞。如果把他弄得缺鼻子少眼睛，那豈不是一場很大的憾事。」

　　紅衣人道：「湯段主勸他們幾句，他們就聽信了？」湯蘭道：「他們原不肯聽的，後來，小妹只好出手點了他們的穴道。」她聰明絕倫，聽那平段主的口氣，這中間還有下文，心想這段下文，事關重要，自己如是無法答得出來，必然會露出馬腳，乾脆說點了兩人的穴道，使他無法再問下去。紅衣人冷笑一聲，道：「湯段主，妳好大的膽子，竟在本段區之內，出手傷人。」湯蘭道：「你我都是段主的身份，如是小妹的屬下，冒犯了平兄，你也不會饒過他們了。」紅衣人道：「湯段主錯了。這並非是區區的主意，令諭是城主所下，規矩也是城主頒下，你傷了兄弟的屬下，也就是犯了城主的令諭。」湯蘭道：「平兄的意思是……」紅衣人接道：「在下的意思很簡單，湯段主違規傷人，兄弟也不便處置，只好帶人去見城主了。」湯蘭道：「就算是平兄不帶小妹去，小妹也要去見城主。」

　　紅衣人雙目在俞秀凡的身上，打量了一陣，不見有何可異之處，才冷笑一聲，道：「湯段主可以去見城主，不過，不是現在這個見法。」湯蘭道：「那要如何呢？」紅衣人道：「先要帶上刑具，才可以去見城主。」湯蘭格格一笑，道：「閣下，不覺著這做法太過分了麼？」紅衣人道：「不過份，這是城主的令諭，任何人不能例外。」湯蘭顰顰柳眉兒，正想發作，花花妃子突然接道：「不能為湯段主身加刑具！」紅衣人道：「為什麼？」花花妃子道：「因為，這俞秀凡桀驁不馴，是我請湯段主押送來此。」紅衣人接道：「夫人沒有要她傷人吧？」花花妃子道：「也是我下的令諭，城主怪罪，由我承擔。」紅衣人一皺眉頭，目光轉注湯蘭的身上。道：「你要晉見門主，為何不傳入求見的訊號？」湯蘭道：「夫人急令如火，小妹匆匆趕來，忘記傳入訊號。」紅衣人道：「你任段主多年，怎的如此糊塗？」湯蘭道：「縱然是小妹犯有過失，但我相信，我生擒俞秀凡的功勞，足可補償。平兄不要欺人過甚，別忘了小妹守的段區，一樣也可以留難平兄。」

　　紅衣人對湯蘭雖然不假辭色，但對花花妃子卻是有些畏懼，輕輕咳了一聲，道：「既然夫人把此事承擔起來，湯段主刑具可免。不過，求見城主的事，在下要先行稟報城主才行。」花花妃子道：「這個自然。」紅衣人道：「諸位稍候。」轉身向前行去，彎過一個轉角不見。俞秀凡低聲道：「姑娘，還有幾道關口？」湯蘭道：「這應該是最後一道了。」俞秀凡道：「造化城主不但謹慎，而且多疑，看來咱們這苦肉計，只怕是很難實現了。」湯蘭道：「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了，情勢必要，咱們只好闖進去了。」花花妃子道：「以兩位的身手，闖進去自非難事，不過，闖進後再想見到造化城主，那就不容易了。」俞秀凡道：「咱們盡量忍耐就是，只要不到武功廢了，性命難保，咱們就不動手。」湯蘭笑一笑，道：「公子武功卓絕，養氣的工夫，似是也到了人所難及的境界。」俞秀凡道：「湯姑娘，在下進入這造化城，內心之中已經有了一個準備，那就是忍受千萬痛苦，只有一個心願。」湯蘭道：「什麼心願？」俞秀凡道：「見到造化城主。」

　　湯蘭點點頭，肅然起敬，道：「單憑這一份大無畏的氣度，就叫人為之心折了。」俞秀凡輕輕吁一口氣，道：「湯姑娘，在下想請教一事，不知姑娘願否見告？」湯蘭道：「什麼事，但請吩咐！」俞秀凡道：「在下有一位同伴為你們所擒，不知他現在何處？」湯蘭道：「被我囚在一座石室之中。」俞秀凡道：「他沒有受傷吧？」湯蘭道：「傷勢不重，但卻被我點中了穴道。」俞秀凡道：「在下還有兩位同伴，留在上面……」湯蘭接道：「其中之一是金釣翁。」俞秀凡道：「姑娘早知道了？」湯蘭道：「是。我看到了他的金鉤，此人昔年時對我有過救命之恩，我已悄然把金鉤投回洞外。」俞秀凡話題突然一轉，道：「湯姑娘，妳見過造化城主麼？」湯蘭道：「見過。」俞秀凡道：「真正的面目麼？」湯蘭道：「我們都算是親衛近臣，自然是見過他真正的面目了。」俞秀凡道：「能不能說出來，他究竟是怎麼樣一個人？」湯蘭道：「很瀟灑，也很年輕，才智武功，都很卓越。」俞秀凡道：「這個，可能麼？」湯蘭道：「聽說他練成了脫胎神功，這是他修成的新體。」俞秀凡道：「世上真有這等奇事麼？」湯蘭道：「你這年紀，能有這身武功成就，……」

　　只聽一陣步履聲，打斷了湯蘭未完之言，那紅衣人當先而行，身後緊隨著四個半百以上的老者。但聞那紅衣人冷冷說道：「城主駕前，四大將軍親自到此了。」湯蘭望了四個半百老人一眼，道：「有勞四位將軍了。」俞秀凡心中暗道：「這些人稱為四將軍，不知是何由來？難道那造化城主已經稱孤道寡了。」只見那四個同行的半百老人中，最前的一個，冷冷說道：「湯段主不用客氣，咱們奉命來此，迎接湯姑娘。你立了大功，生擒俞秀凡，城主甚為喜悅，特命我等來此迎接姑娘。」湯蘭道：「那真是不敢當，略施微勞，何足掛齒。」那當先老者笑一笑，道：「不過，咱們來此之時，城主又交代了一件事。」湯蘭道：「小妹洗耳恭聽。」半百老者道：「城主說，那俞秀凡狡猾得很，咱們不能有絲毫疏忽。」湯蘭道：「這個諸位將軍可以放心了。他被我金針釘穴，已無反抗之能，現在是砧上之肉，待宰之羊。」當先老者冷冷說道：「是這樣麼？」湯蘭道：「一點不錯。」當先老者道：「就算姑娘說的句句真實，咱們也無法完全相信。」

　　湯蘭道：「將軍的意思是……」當先老者道：「咱們還要在他身上加上一重禁制。」湯蘭心頭震動了一下，口中卻說道：「將軍這樣不信任小妹，實在叫小妹難過得很。」當先老者道：「不用難過，城主為人謹慎，不會相信任何一個人。」湯蘭心中為難，不知如何開口。但聞俞秀凡冷冷地道：「這有什麼不可，在下身受金針制穴，人已不能行動，又何在乎多加上一道禁制。」當先老者道：「好！俞秀凡，你很有豪氣。」俞秀凡道：「諸位請出手吧！」當先老者又向前行了兩步，正待出手，湯蘭突然開口說道：「慢著！」當先老者道：「湯姑娘還有什麼事？」湯蘭道：「你們要替他加上什麼禁制？」當先老者道：「這個，似是和妳湯姑娘沒有關係吧？」湯蘭道：「怎會無關。而且，關係大得很啊！」四個半百老者齊聲說道：「姑娘最好能說得明白一些。」湯蘭道：「簡明些說，人是我生擒來的，我要他整頭整臉的去見城主，不能有一點傷害。」當先老者道：「這個自然，我們也不希望他受到什麼傷害。」湯蘭笑一笑，道：「所以，諸位用不著在他身上再加禁制了。」

　　當先老者道：「湯姑娘，人交給我們就是，妳可以回去，死活自有我們擔待。」突然舉步，直對俞秀凡行了過去。湯蘭一橫身，攔住了當先老者，道：「不行！我要去見見城主才行。」當先老者一皺眉頭，道：「湯段主，妳這是什麼意思？」湯蘭冷笑一聲，道：「除了城主之外，我不會把俞秀凡交給別人。」四個半百老者，都穿的一樣的灰色長袍，但腰中繫著的絲帶顏色，卻是完全不同，那當先老者，腰中繫的是一條紅色的絲帶。只見他眉頭聳動，冷冷一笑，道：「湯段主，人貴自知。妳這樣不識抬舉，那就是不自知了。」湯蘭道：「將軍，我生擒俞秀凡的功勛如何？」紅帶老者道：「很大。」湯蘭道：「我立下了這樣大的功勞，難道連城主一面也不能見麼？」紅帶老者道：「城主會有獎，而且是很重很重的獎。」湯蘭道：「什麼樣的獎？」紅帶老者道：「在下只聽到城主這麼說，究竟要如何獎賞姑娘，倒還未曾聽到。」湯蘭淡淡一笑，道：「所以我必須親自去見城主一面。」紅帶老者道：「可是可以，但只許妳一個人去，那俞秀凡留下來。」

　　湯蘭道：「我如不帶俞秀凡去，豈不是見了也是白見。」語聲一頓，接道：「咱們都可以在城主面前爭寵，不過，大家都要拿出一點氣度來，俞秀凡是我生擒來的，除了城主之外，我不會交給任何人，包括你們四大將軍在內。」紅帶老者呵呵一笑，道：「想不到啊！湯姑娘對城主如此忠誠。」湯蘭道：「話已經說的很明白了，諸位也可以放小妹一馬了。」紅帶老者淡淡一笑，道：「湯段主，咱們是奉了城主之命而來，城主交代些什麼，咱們總是比姑娘清楚一些，對麼？」湯蘭道：「不錯。」紅帶老者道：「所以，我們希望湯段主不要太堅持己見。」湯蘭笑一笑，道：「將軍，我的話已說的很明白，我可以讓步，但不能丟了主題。」紅帶老者道：「看來，湯段主是一位很固執的人。」湯蘭道：「當仁不讓，我不能太吃虧了。」

　　紅帶老者臉色一變，道：「湯姑娘，如是我們不同意你帶著俞秀凡去見門主呢？」湯蘭沉吟了一陣，道：「那很容易，我把俞秀凡帶回去，聽候城主的召宣。」紅帶老者道：「湯段主，妳既然來了，怎的還能很輕易的回去？」湯蘭笑一笑，道：「閣下的意思是要留下我湯蘭了。」紅帶老者道：「咱們代傳城主之命，段主不肯遵守，那豈不是給我們為難麼？」湯蘭道：「將軍，湯蘭今日寧願鬧成一個橫屍此地，也不會答應閣下的條件。」紅帶老者道：「那真是一件很遺憾的事，咱們如不了姑娘的心願，只有先擒住姑娘，等候城主發落了。」湯蘭道：「將軍，你們如若一定要殺死我，小妹也只好放手一搏了。」紅帶老者道：「湯姑娘要反抗麼？」湯蘭道：「如若諸位將軍一定不希望我看到造化城主，我不會束手待斃，咱們之間，似乎是只有放手一搏了。」紅帶老者冷笑一聲，道：「這麼說來，已沒有商量的餘地了？」湯蘭道：「不錯。諸位既然不替小妹留一步餘地，小妹是被逼出手。」

　　紅帶老者冷笑一聲，道：「圍起來！」另外三個老者和那紅衣人，應了一聲，立時出手，把湯蘭圍了起來。這時，花花妃子突然向前行了一步，和俞秀凡成了併肩而立。有意無意間，把手中長劍的劍柄，對準了俞秀凡。紅帶老者一皺眉頭，道：「夫人也準備蹚入漩渦麼？」花花妃子道：「我只是覺著有些奇怪。」紅帶老者道：「奇怪什麼？」花花妃子道：「這樣對付湯姑娘，是你們的意思呢，還是城主的意思？」紅帶老者道：「自然是城主的交代。湯姑娘不受令諭，咱們只好生擒他了。」花花妃子冷冷說道：「不行！如若這是城主的意思，我要去見城主，說個明白。」紅帶老者道：「夫人應知城主的脾氣，他交代過的事情，不會再改主意。除非湯姑娘先受令諭，交出俞秀凡，再求見城主。」花花妃子道：「現在不是湯姑娘求見城主，而是我要見城主。」紅帶老者道：「夫人！這不是讓我們為難麼？」花花妃子道：「不錯，你很為難。但你可以報給城主，由他定奪。」紅帶老者道：「如是城主不見呢？」花花妃子道：「你沒有替我通報，怎知城主不見？」

　　紅帶老者回顧了另外三人一眼，緩緩說道：「三位兄台，有何高見？」其中一個腰繫白色絲帶的老者，冷冷接道：「咱們奉有城主之諭，就算是夫人身份，也要遵守。」紅帶老者笑一笑，道：「夫人，妳聽到了，咱們奉有諭令，不便通融，夫人請早些回去吧！」白帶老者道：「妳本是局外之人，何苦要捲入漩渦呢？」花花妃子道：「我看到湯段主生擒俞秀凡所費的心血，我也曾盡力勸說他歸服本門……」紅帶老者笑一笑，接道：「夫人也要爭功？」花花妃子道：「應該爭的。我為什麼不爭？」紅帶老者道：「妳貴為夫人，還要爭什麼呢？」花花妃子道：「城主有很多的夫人，每人的身份都不同，我要換一個夫人的位置。」紅帶老者道：「哦！」花花妃子道：「你報是不報？」紅帶老者道：「不報。夫人請閃開，我們要出手了。」身子一側，右手突然扣向湯蘭的左腕穴道。

　　湯蘭忍住一口氣，閃身避開。白帶老者呼的一掌，遙遙擊來，一股強猛的掌力，劃起了嘯風之聲。甬道狹小，避無可避，湯蘭只好舉右手硬擊接。老者本身功力深厚，雖是遙發掌力，但也把湯蘭震退了一步。湯蘭冷冷說道：「諸位這等逼迫，是逼我拚命了。」紅帶老者冷笑一聲，道：「湯蘭，難道妳還敢施展飛針麼？」湯蘭雙手一揚，一把銀針疾飛而出。她的飛針之術，已到了出神入化之境，飛針出手，四將軍中，有三個被飛針擊中，只有紅帶老者沒有被飛針擊中。湯蘭冷笑一聲，道：「我為什麼不敢？反正諸位想要我的性命。」紅帶老者臉上泛起忿怒之色，冷冷說道：「湯蘭，妳真要造反了？」湯蘭道：「這都是閣下逼的。」紅帶老者冷笑一聲，道：「好，湯段主，妳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了。」右手一抖，由腰中抖出一把軟鐵緬刀。湯蘭道：「閣下如是要動刀子，那就別怪我心狠手辣了。」

　　這甬道之中，十分狹小，湯蘭的飛針，又準確無比，紅帶老者內心之中，對湯蘭的飛針，真還是有些顧慮，目光轉動，只見隨來三個同伴，都已被飛針釘住了穴道，難再有動手之能。那紅衣人腰中的闊刀，也已出鞘，但他和那紅衣老者一樣的對湯蘭的飛針，有著很大的顧慮，一直不敢出手。湯蘭對兩人的武功十分了解，只要一擊不中，就再不會有第二次機會出手。心中也是很多顧忌，何況，還存著會見造化城主的希望，所以，她盡量的忍耐著，沒有出手，雙方形成了一個對峙之局。

　　紅衣人忽然長長吁一口氣，道：「湯蘭，目下大錯還未鑄成，回首還來得及。」湯蘭冷冷說道：「除非你們能帶我去見城主，咱們很難解脫這相峙的僵局。」紅衣人道：「妳不再想想麼？」湯蘭道：「我已經想的很清楚了。」紅衣人突然一揮手中寬刀，一片銀光，繞體護身，直對湯蘭衝了過來。湯蘭左手一揮，一把金針，激射而去。但聞一陣波波輕響，金針大都被紅衣人手中的刀光擊落。就是這一剎時光，紅衣人已然欺到湯蘭的身側。刀光一閃，平向湯蘭劈去。湯蘭知道他武功高強，早已有備，一吸氣向後閃退七尺。紅衣人冷笑一聲，道：「湯段主，妳還能走得了麼？」人隨刀進，寒光一抹，直劃前胸。

　　忽然間，銀光一閃，鮮血激射，紅衣人向前奔衝的身子，完全失去了控制，撞上石壁倒摔地上，前胸至後背，被透穿了一個血洞。是俞秀凡，伸手拔出了花花妃子捧在手中的長劍，一劍洞穿了紅衣人的胸背，劍中要害，氣絕而逝。拔劍刺出，還劍入鞘，只不過一瞬工夫。凝目看去，俞秀凡身上仍然帶著金針，靜靜地站在原地，若無其事一般。湯蘭震動了一下，心頭大感驚訝，她在江湖上行走半生，可算得閱歷豐富的人，但她記憶之中，從沒見過這樣的快劍。那是速度閃電雷奔的，幾乎使人目不暇接。但心頭更為震駭的是那紅帶老者，雙目圓睜，目注著湯蘭，道：「妳真的背叛了城主？」湯蘭鎮靜了一下心情，道：「閣下再三相迫，小妹只有抗拒一途了。」紅帶老者突然轉身向後躍去。湯蘭早已動了殺機，此情此景之下，放走了這紅帶老者，對自己有百害而無一利。雙手揮揚，數枚金針，疾射而出。這地方如若是寬大一些，以那紅帶老者的輕功身法，自然可以閃避開會。但這地方太狹窄了，那紅帶老者，只能直線奔行，如何能快過那湯蘭的金針，金針數枚刺中了紅帶老者的後背穴道，身子一軟，倒摔在地上。

　　湯蘭目光轉注另三個老者臉上，冷笑一聲，道：「你們四將軍，一向是同出同進，走了一位，豈不是少了一個伴兒？」這三個人都是江湖閱歷極豐的老手，怎會聽不出弦外之音，臉色一變，道：「湯段主！」湯蘭出手如風，一把鋒利的匕首，疾劃而過，斬斷了三人的咽喉。俞秀凡心頭微微一震，暗道：這丫頭好毒辣的手段。湯蘭拭去了匕首上的血跡，輕輕吁一口氣，道：「俞少俠，是不是覺著賤妾的手段太過毒辣一些？」俞秀凡道：「此等情勢之下，也只有殺人滅口了。」湯蘭道：「照賤妾的看法，那造化城主早已對咱們有了懷疑，他所以這樣重重刁難，無非是想把你制服之後，再和我及花姑娘算帳。」花花妃子道：「咱們先退出去，不用再送入虎口了。」俞秀凡道：「好不容易走到此地，就這樣退回去，實叫人難以甘心。」湯蘭道：「唉！我也想到俞少俠不肯，所以，我先殺四將軍，撈撈本。不過，咱們已無必要再用苦肉計了。」俞秀凡道：「此地距那造化城主的寢居之地，還有多遠？」花花妃子道：「不太遠。就我記憶所及，不會超過十丈。」

　　俞秀凡道：「花姑娘很少到後面來過了，」花花妃子道：「很少來。明白些說，一年時光我未到過這裡了。」俞秀凡道：「姑娘對這些還有記憶麼？」花花妃子道：「有。不過，這裡的一切佈置，常常改變，但憑一年前的記憶，似乎是已經沒有辦法找到出入之路。」俞秀凡道：「只是幾條甬道，會有這樣大的變化？」湯蘭低聲道：「俞少俠，別低估了造化城主。他不是一個很平凡的人。」只聽一陣呵呵大笑，傳了過來，道：「湯蘭，妳真的背叛了我麼？」聲音很平和，但湯蘭卻聽得臉色大變，道：「屬下不敢。」那聲音又遙遙傳了過來，道：「湯蘭，妳現在還有一個機會，那就是施展你的飛針之術，取了俞秀凡的性命。」俞秀凡淡淡一笑，道：「閣下是造化城主麼？」平和的聲音應道：「正是。」俞秀凡只覺那聲音由後石壁上傳了過來，似是對方先用功力，把聲音送到石壁上，由石壁反折回來。輕輕吁了口氣，道：「你化身千百，變幻無常，在下見過了你很多的化身。」平和的聲音應道：「很可惜的是，你沒有遇見到過我。」

　　俞秀凡道：「這是在下來此的唯一心願，已經很多的人，為你而死。你似乎用不著再藏頭露尾，故作神秘了。你應該知道，造化城中，那樣多的高手，都無法攔得住我，何況是湯蘭呢？」一陣哈哈大笑之後，又傳出那平和的聲音，道：「這麼說來，湯蘭已被你說服了？」俞秀凡回顧了湯蘭一眼，湯蘭微微頷首，道：「俞少俠，瞞不了他，你覺著應該怎麼說，可以告訴他了。」俞秀凡道：「造化城主，你瞧到了什麼？」造化城主道：「瞧到了你和湯蘭，還有幾具屍體。」俞秀凡道：「閣下，俞某人覺著咱們已照了面，似乎是再也用不著故弄玄虛了，我想咱們應該面對面的一決勝負了。」造化城主道：「可以。不過，俞秀凡你要先到我宿住的地方，才有和我動手的機會。」語聲一頓，接道：「湯蘭，妳已經決定背叛了本城主麼？」在造化城主的長年積威之下，湯蘭不自覺的說道：「屬下還在考慮。」造化城主冷冷接道：「湯蘭，我要妳現在決定。」湯蘭輕輕吁一口氣，道：「城主明鑒，我無法勝得過他。」造化城主冷笑一聲，道：「湯蘭，在本座面前妳仍敢如此大膽，在別人面前，那還得了？」

　　湯蘭經過這一陣時間之後，人已經冷靜下來，突然間，神態大變，淡淡一笑，道：「城主！你能夠看到屬下麼？」造化城主沒有直接答覆，卻避重就輕地說道：「妳覺著本座能夠看得到妳麼？」湯蘭道：「屬下覺得你看不到。」造化城主冷笑一聲，道：「湯蘭妳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了。」湯蘭道：「屬下感覺之中，我似乎是早已進入棺材中了。」造化城主的耐心，大出了湯蘭的意料之外，沒有一點回音。湯蘭長長吁一口氣，道：「城主覺不出麼？咱們住這個地方，是不是像一個很大的棺材？」冷哼一聲，造化城主，似是已動了怒火，道：「湯蘭妳知道妳犯了什麼罪麼？」湯蘭道：「不知道。」造化城主道：「背離造化門，欺瞞城主，那是千刀分屍的大罪。」湯蘭緩緩說道：「屬下請問城主，一個人能死幾次？」造化城主道：「一次。」湯蘭道：「這就是了。咱們造化城中的死罪太多，似乎是一個人稍有一點錯誤，就是死罪了。」造化城主道：「所以，我能統治這樣多的高人和化身千百。」

　　湯蘭道：「不錯。你統治了很多的人，但你沒有統治他們的心。只要他們有機會，就會背叛你。俞少俠一路行來，傷了你多少人？又有多少人背叛了你？你自己想想看，你統率這麼多人，但有幾個可靠的？」在她想像之中，造化城主，聽到了這樣的話後，一定會十分震怒。但那造化城主的聲音卻十分平和，道：「湯蘭，妳只有這些意見麼？」湯蘭道：「難道這還不夠？」造化城主道：「湯蘭，妳對本門的實力，知道得很清楚吧！」湯蘭道：「很清楚。不過，你這些人，都是有些靠不住。只要他們有機會，都會和我一樣背叛你。」造化城主冷冷說道：「湯蘭，我已經對你盡到了最大的耐心。但一個人該死的時候，他會自己瘋狂。」湯蘭突然格格大笑起來，道：「城主，我們一直在死亡的威脅之下，所以，我們沒有自由活動的權利。住在這座石洞之中，兩年來不見天日，老實說，這日子是生不如死了。」造化城主冷笑一聲，不再答話。湯蘭高聲說道：「城主，俞秀凡向你挑戰，你敢不敢出面應戰。」造化城主，不再回答。湯蘭回顧了俞秀凡一眼，道：「人算不如天算，造化城主太過奸詐，事情已經挑明了，咱們也用不著再裝了。」俞秀凡用力一抖，全身金針，盡皆脫落。伸手取過來花花妃子手中的長劍，道：「湯姑娘，妳是不是有些怕？」湯蘭道：「剛才，我確然有些怕。不過現在我已經想開了。」俞秀凡道：「如果是咱們死定了，怕也得死，不怕也得死，對麼？」湯蘭笑一笑，道：「現在，我一點也不怕了。」俞秀凡道：「好！咱們衝過去。」

　　花花妃子突然接道：「不行！不可莽動！」俞秀凡道：「為什麼？」花花妃子道：「我記得，這裡有很多的埋伏，都是可以置人於死的埋伏。」俞秀凡回顧了一眼，只見這甬道大約有七八尺寬，高約一丈五六，兩面都是光滑的石壁，看不出一點埋伏的痕跡。輕輕吁一口氣，道：「這地方如若設下了埋伏，當真是工程浩大了。」花花妃子道：「造化城主經營這座造化城，化去了二十年工夫。借天然的形勢，加上了龐大人工，造成了這座山中石府，花去了無數的財力。而且，聽說，造化城主，還為此羅致了不少的人才，百名以上的木石人才，但在造成了這座石府之後，卻不見一人生離此地。」俞秀凡道：「全都被他殺了麼？」花花妃子道：「是不是全數被殺了，賤妾不敢妄言，也許是他們被囚禁了起來。」俞秀凡道：「以造化城主的殘忍，怎會費此心神，無一生離，自然是全數死了。」花花妃子黯然嘆息一聲，道：「所以，除了造化城主之外，無一人知曉整個的機關埋伏詳情。」俞秀凡用劍鞘輕輕敲打一下石壁，道：「如若此地有什麼埋伏，造化城主應該早發動了。」花花妃子道：「就賤妾所知，咱們還沒有進入設伏地區。」俞秀凡回顧了湯蘭一眼，道：「湯姑娘！請帶花姑娘先行離此。」

第三十八回　愈戰愈勇　城主現身

　　湯蘭接道：「俞少俠呢？」俞秀凡道：「我既然到了此地，如不見見那造化城主，實是心有不甘。」湯蘭嘆息一聲，道：「俞少俠，造化城主雖然身處石府，但他卻仍具有指揮全局的能力，連賤妾也不明白他用的什麼方法。我們就算是離開此地，活命的機會也不大。」俞秀凡道：「碰碰運氣，妳們聯合金釣翁、石生山、無名氏等三人，會合於一處，也許有闖出去的機會。」湯蘭搖搖頭，道：「俞少俠，賤妾已見識了你那閃電一般的劍法，那是從未見到過的快劍。但造化城主的屬下太多，你一人武功雖高，也不易抗拒。賤妾之意，何不暫時忍耐一二，咱們把金釣翁等召集於一處，賤妾也有幾位心腹屬下，集中起力量，再設法攻入石府。」花花妃子道：「就我所知，這城只有一條出路，如若咱們能夠守在湯姑娘區段之內，封死他們的出入之路，豈不是以逸待勞麼？」湯蘭道：「這倒是上上之策，但不知俞少俠肯否答允？」

　　只聽一聲冷笑，傳了過來，道：「湯蘭！妳太低估本座了。」湯蘭冷冷接道：「我的錯誤，過去就是太過高估計你了，所以，現在我只好低估你一些了。」俞秀凡道：「造化城主，既然彼此已經答上了話，似乎用不著故作神秘了。」造化城主冷冷說道：「我能統率這麼多的武林高手，自然是一個很冷靜的人，你這些激我之言，怎會生作用。」俞秀凡道：「造化城主，我俞秀凡單人隻劍，向閣下挑戰，你如是自信能夠勝過俞某人，為什麼不現身出來，一決勝負。」造化城主道：「和老夫動手麼，你還不夠這個份量。」俞秀凡道：「要什麼人才夠分量？」造化城主沉吟了一陣，道：「俞秀凡，不要炫耀你的武功，老夫絕不會敗於你之手。」俞秀凡道：「那很好，閣下何不現身出來，咱們作一次公平決鬥。如是在下死於你手，也好拔去你眼中之釘，背上芒刺，萬一在下倖勝了，殺死你造化城主，在下也好了去我一樁心願。」造化城主冷冷地一笑，道：「俞秀凡，老夫想了又想，覺著你還不配和我動手。當今武林之世，只有一個人，可以和老夫動手打上幾招。」俞秀凡道：「那是什麼人？」造化城主道：「艾九靈。」俞秀凡道：「哦！」造化城主道：「除了艾九靈之外，天下再沒有配和老夫動手的人。」俞秀凡冷冷說道：「在下覺著，我至少可以和你動手一戰。」造化城主道：「那是你的想法。」俞秀凡道：「至少我衝到了這裡，聽到了造化城主的話，你的這些關卡，沒有一道能攔得住我。」造化城主道：「俞秀凡，我現在派遣三個人和你動手，如是你能把他們三個人全數殺死，我再和你動手。」俞秀凡道：「好吧！如是在下勝了他們，那將如何？」造化城主道：「老夫現身，和你動手。」俞秀凡道：「好！咱們一言為定，閣下可以放他們出來了。」

　　造化城主道：「可以，但你要告訴湯蘭，不許她出手助戰，如若她要施展飛針，那就別怪我說了不算。」俞秀凡轉對湯蘭道：「湯姑娘，在下和他們動手時，不許姑娘出手。」湯蘭點點頭，高聲說道：「我可以不出手，但你也別太相信造化城主的話。他可能派遣三個人出來和你動手，但如你真的殺了他們三個人，造化城主未必會出來和你動手。」俞秀凡道：「他是一門之主，這等當面許下的諾言，難道還會食言麼？」湯蘭道：「很難說啊！」俞秀凡道：「果然如此，那也是沒有法子了。」造化城主厲聲喝道：「湯蘭，本城主雖然是善用謀略，但我親口許下的諾言，怎會食言。」俞秀凡道：「但願如此，在下恭候教益了。」造化城主道：「你等候一刻工夫，我會下令他們一個一個的出去，免得三個人聯手攻你。」俞秀凡道：「看來，城主還有一點英雄氣概！」造化城主冷冷說道：「俞秀凡，你還不配和老夫談論這些事情。」俞秀凡道：「在下敢向閣下挑戰，難道還不配和你閣下談幾句話麼？」造化城主道：「江湖上的武士，到了某一等境界之後，就應該有著很嚴格的劃分，愈是上品的名貴之物，它所分的等級愈嚴。第一流武士中，應該有著更嚴謹的等級。你算是第一流的武士了，但你和老夫，還有一段距離。這段距離，雖是毫厘之差，但卻有天壤之別。」愈秀凡道：「高論，高論！但不知在下幾時才能進到和閣下一樣的等級？」造化城主道：「殺了三個人後，你就可以再進一級。那時雖然還不能和我並駕齊驅，至少，老夫可以接近你了。」俞秀凡道：「好吧！城主請早些出來！」

　　一刻工夫之後，前面甬道轉角處突然出現了一個全身白衣的人。俞秀凡凝目望去，只見那白衣人不但衣服如雪，臉色也蒼白的幾乎和衣服相同，全身都散發著一股寒意。他的年紀不大，顎下無鬚。手中執著一柄長劍，五尺左右的長劍，而且劍身很寬，很厚，嚴格點說起來，那應該是一片扁的鋼板，只是具備了劍的形狀。俞秀凡遙遙一抱拳，道：「在下俞秀凡。」那白衣人只是冷冷一笑，道：「我知道。」俞秀凡道：「閣下可是造化城主派來的劍手，和在下動手的麼？」白衣人道：「是！」俞秀凡道：「請教閣下怎麼稱呼？」白衣人道：「這個不用說了。我只是造化城主手下的一流劍手，奉命取你人頭而來，通報姓名於事何補？」俞秀凡冷笑一聲，道：「閣下怎知一定能勝過在下？」白衣人道：「這是真本領、硬功夫，大家兵刃上分生死，武功上見真章，不用逞口舌之利。」俞秀凡道：「看來，閣下是一個很不喜歡講話的人。」白衣人道：「不錯！我是不喜歡講話的人，而且，也不喜歡別人多講話。」俞秀凡淡淡一笑，道：「看來，閣下倒是一個很乾脆的人。」白衣人道：「你亮劍吧！說這麼多話的工夫，也許咱們已經分出勝負了。」

　　俞秀凡凝神運劍，平胸而舉，緩緩說道：「閣下請出手吧！」白衣人一語不發，舉起了手中的長劍。其實，他的動作，已經代表了答覆。白衣人長劍舉起了之後，立刻湧現出一股強烈的殺氣，直對俞秀凡逼了過來。一種本能，使得俞秀凡很自然生出了警覺，也覺著遇到從未遇過的勁敵。只見白衣人疾上一步，手中又長又寬的長劍，突然疾落而下。劍如閃電，直劈而下。還未近人，已使俞秀凡感覺那鐵板一般的長劍上，蘊藏著千斤重力。來勢有如泰山壓頂一般。俞秀凡不敢揮手硬接，只好一咬牙，向後退了兩步，避開一劍。白衣人又向前逼進了一步，唰唰劈來了兩劍。這兩劍威勢強大，站在數尺外的針釵湯蘭和花花妃子，都感覺到劍勢上發出的強烈的劍風。俞秀凡一提氣，又向後讓開了兩步，道：「閣下好沉重的劍法！」白衣人冷哼一聲，道：「你怎麼不敢還手？」俞秀凡道：「在下正等候閣下的破綻，只是你劍上的威力，太過強大，使人無法逼近。所以，你雖然有很多的破綻，但因在下無法接近閣下，縱有破解之法，也是無法施展。」

　　白衣人冷冷說道：「俞秀凡，你如是不敢和我動手，還有一個辦法。」俞秀凡道：「什麼辦法？」白衣人道：「束手就縛，隨我去見城主，這是你唯一的生機。」俞秀凡冷笑一聲，道：「在下到此的用心，就是想見識一個造化城主，難道還會畏懼閣下不成。」白衣人冷哼一聲，突然揮劍斬去，這一輪急攻，有如狂風驟雨一般，猛烈無比。俞秀凡劍勢急收猛攻，劍鋒指向白衣人的關節，竟然把白衣人的劍招給封住。白衣人似是未料到俞秀凡的劍勢如此快速。辛辣，大出了意料之外，一時間，竟然被俞秀凡把劍勢封住。這使得他大為震驚不已。俞秀凡卻是突然間精神大振，他發覺了自己的快劍，能夠阻擋住這白衣人的攻勢，心中頓然間開朗起來，信心倍增。白衣人的凌厲攻勢被俞秀凡快劍封住之後，使他完全無法發揮威力，心中不禁有些急躁起來，手中寬重的長劍，攻勢更加瘋狂。俞秀凡卻愈打愈是沉著，快劍逐漸熟悉了那白衣人凌厲的劍路打法，更見輕鬆了。白衣人連攻了一百餘劍，竟然未能把俞秀凡再迫退一步，他掄出的劍風，更見強烈，但他的劍招，卻已開始有些散亂。俞秀凡經過一百招的觀察之後，發覺了那白衣人的劍法，並非是全無破綻，心中暗作盤算，準備反擊。

　　一側觀戰的針釵湯蘭，悄然移動身軀到花花妃子的身側，低聲說道：「夫人！妳會武功麼？」花花妃子道：「會是會一些，但我這一身武功，擋不住那白衣人一劍。」湯蘭嘆息一聲，道：「他那隻怪劍，不但又寬又重，而且劍路也怪異得很，只怕我也無法擋他一劍。」花花妃子道：「妳怎能和小妹相比，妳可以用飛針傷他。」湯蘭道：「我看他的劍路，用飛針也傷不了他。」花花妃子道：「妳號稱針釵，飛針之術，天下第一，難道也傷不了他麼？」湯蘭搖搖頭，道：「傷不了。」語聲一頓，接道：「夫人的劍法如何？」花花妃子道：「可以看出一些路子，但我本身的造詣太差。」湯蘭道：「那白衣人的劍法，雖然詭異凌厲，但看上去，還有可尋之路；俞少俠，怪異得看不出一點路道，渾然天成，不見招式。」花花妃子道：「真難為他，能支持了這樣久的時間，未敗下來。」湯蘭道：「就目下情勢而言，俞少俠已掌握了勝利的機會，十招之內，就可能反擊了。……」

　　話尚未了，突聞俞秀凡大喝一聲，一劍直刺過去。這一劍看上去並無什麼特殊之處，但卻正好是抵隙而入，白衣人的長劍也正好是用到力盡之處。劍光一閃，鮮血迸冒，白衣人的一條右臂，應手而斷，一條斷臂，連同沉重的長劍，一起跌落在實地上。蓬然一聲，長劍只擊得地上石屑橫飛。俞秀凡一劍得手，並未再乘勢擊出，反而向後退了五步，緩緩說道：「閣下！斷去一臂，應該是輸了。」白衣人望著斷臂上湧出的鮮血，迅速用左手在穴道上點了三指。向外湧出的鮮血，突然間停了下來。白衣人望望地下的斷臂，忽然間撕下了身上一片衣服，把傷臂包了起來。輕輕吁一口氣，道：「在下這一生中第一次挫敗，而且，一敗之下，就斷了一條右臂。此生此世，我再也不能用劍了。」俞秀凡道：「閣下可以練左手劍法。」白衣人道：「左手劍法，談何容易。二十年也未必能練得成功。」俞秀凡道：「閣下一生中，殺了不少的人，在你劍下送命的人，不知多少人了。」白衣人道：「這是報應了。」俞秀凡道：「在下不敢如此說。不過，我覺著，動手拚搏之間，難免要有所傷亡了，在下如是中了閣下一劍，只怕早已粉身碎骨了。」白衣人點點頭，未再答話，轉身快步而去。

　　俞秀凡望著那白衣人的背影，心中感慨萬千。忖道：如若此人，憑仗一身武功，行俠江湖，必然是一位名頭響亮的大俠。只可惜，他投入了造化城中。湯蘭輕輕吁一口氣，道：「好一場慘烈的搏殺。小妹在江湖上走了數十年，還未見過這樣慘烈的搏殺。」俞秀凡嘆息一聲，道：「我們才過了這一關，還有三關，經過這一戰之後，在下也覺著這些難關，很難渡過。」湯蘭沉吟了一陣，道：「就算是你能連過三關，但你也戰至筋疲力竭，再應付造化城主，那自然是更吃力了。」俞秀凡道：「唉，造化城中，果然是人才濟濟。」湯蘭輕輕吁一口氣，道：「俞少俠，聽小妹一句話如何？」俞秀凡道：「姑娘請吩咐！」湯蘭道：「小妹之意，咱們用不著和造化城主講什麼信用！」俞秀凡道：「姑娘的意思是……」湯蘭接道：「小妹的想法是，咱們不用再履行這個諾言了。」俞秀凡道：「姑娘之意是，咱們不用和他們再打下去了。」湯蘭道：「小妹正是此意。」俞秀凡道：「但造化城主，豈肯放過咱們？」湯蘭道：「自然他不肯放過咱們。不過，主動之權，操諸我手。咱們要見他，他可以設下重重的關卡，要咱們冒險而入。如若咱們不和他們動手，他們必然要找咱們，對麼？」俞秀凡道：「不錯。」湯蘭道：「至少，決戰的地點，由咱們選擇。」俞秀凡點點頭，欲言又止。

　　湯蘭道：「俞少俠！江湖上，不是一個講道義、說仁德的地方。何況，你面對天下第一狡猾之徒，咱們用不著再守信諾了。」俞秀凡嘆口氣，道：「咱們要對付造化城主，就是因為他無信無義，奸詐、惡毒，如是咱們也和造化城主一樣無信，那豈不是一樁很大的遺憾麼？」湯蘭笑一笑，道：「俞少俠，江湖上的險惡，怎能以信義對待敵人。這些年來，能夠進入此地和造化城主為敵的，只你一個，你怎麼可輕易犧牲。」花花妃子接道：「湯姑娘說的是啊！你為一語信諾而死，正是造化城主的希望，咱們不能讓他如願以償。」湯蘭道：「俞少俠！小妹十數年江湖歷練，見識過很多為信諾而死的人，也許死後博得英雄之名，但對江湖大局，卻是全無補益。俞少俠請想想，你如不幸戰死，對人對事，有什麼好處？」未容得俞秀凡答話，一陣沉重的步履聲傳了過來，一個手執雙劍的青衣人，正快步行了過來。湯蘭道：「這是第二個人！」

　　俞秀凡吸一口氣，緩步迎了上去。雙方還有五步距離，那人突然一揮雙劍，兩道寒芒，二龍出水一般，剪擊過來。俞秀凡一式「劃分陰陽」，封開了兩道凌厲的劍勢。青衣人冷哼一聲，道：「好劍法！」左手一抖，一劍如箭，直射過來。俞秀凡暗道：這人怎的把手中長劍，當作暗器施用。心中念轉，長劍已橫裡點出。他出劍快速，波的一聲，點中劍身。但卻不料疾飛而至的長劍，不但未被震開，卻忽然轉身，劍鋒掠著俞秀頸項而過。俞秀凡身子向前疾衝一步，急急縮頸，仍然晚了一步。劍鋒劃肩而過，鮮血淋漓而下。敢情這長劍上，蓄蘊著一股很奇怪的力道，吃得俞秀凡劍勢一擋，長劍忽然間轉了彎，但見那長劍打個迴旋，突然間又飛回青衣人之手。湯蘭高聲叫道：「迴旋飛劍。」青衣人冷冷說道：「不錯。俞秀凡，拿命來吧！」

　　湯蘭右手一揮，一把金針，電射而出，道：「先接我一把金針。」花花妃子急步奔了過來，道：「俞少俠，傷得重麼？」俞秀凡道：「傷勢不重，但他這劍路怪異，真叫人莫測。」青衣人雙劍揮舞出一片劍幕，擊落了湯蘭一把發出的二十一枚金針。俞秀凡伸手一摸後頸，沾染了一手鮮血。搖搖頭，只覺筋骨尚未損傷，心中稍覺寬慰。那證明了，他還有再戰之能。輕輕吁一口氣，俞秀凡緩緩說道：「這真是一種很奇怪的劍法，在下這一生中，從未見過如此奇異的劍法。」湯蘭哼的一聲，撕去了身上一片衣服，包起了俞秀凡頸間的傷勢，低聲道：「傷到了筋骨沒有？」俞秀凡搖搖頭，道：「還好。只是傷到了頸間肌膚。」湯蘭道：「俞少俠，要不要運氣調息一下？」俞秀凡道：「不用了。我要試試他的迴旋劍法。」

　　但聞青衣人哈哈一笑，道：「兩位走不了啦！」俞秀凡冷冷說道：「咱們也沒有打算走，閣下不用激我。」青衣人冷笑一聲，道：「你能斬斷了大力劍士一條手臂，足見高明。但在下倒要試試閣下的劍法，有何精奇之處。」俞秀凡道：「在下也要試試閣下的迴旋劍法，我不會這樣輕易的退走。」青衣人道：「好！咱們分不出勝負，就不許離開。」俞秀凡笑一笑，道：「好！」青衣人突然飛身而起，兩支長劍，一齊刺來。這一次，他雙劍合璧，刺向俞秀凡的前胸。俞秀凡吸一口氣，潛運內力，突然一揮長劍，橫裡斬去。青衣人刺向俞秀凡前胸的劍勢，在接近了俞秀凡時，突然一分二，一劍刺向了俞秀凡的咽喉。這真是奇妙絕倫的一劍。下面的劍勢，封住了俞秀凡的劍勢，上面一劍，卻直刺咽喉。

　　噹的一聲，雙劍相擊，俞秀凡劍上的力道，雖然把青衣人劍勢抬高五寸，但劍勢仍然被封住。但青衣人上面的劍勢，卻電光石火一般，刺向了俞秀凡的咽喉要害，匆急之間，俞秀凡一偏頭寒光掠頸而過。嘶的一聲，穿破了俞秀凡的右臂衣衫。這一劍險險避過，沒有傷到肌膚。俞秀凡一挫腕，長劍收回，突又擊出，一劍橫削，斬了過去。他望右臂一眼，是否受了傷，自己也不知道。但他感覺到右臂，仍然有力量用出。就全力攻出一劍。這一劍無招無式，卻快迅之極，閃電流矢一般。劍光過去，鮮血迸冒，青衣人一條左小臂，被齊肘間斬斷。慓悍的青衣人，一聲未哼，身子忽然間向後退了五步，右手同時疾出，拉住了向下沉落的左小臂，連一條斷臂和右手五指仍然緊握的長劍，帶了回去，身子站定，張口咬住了斷了的左臂，右手一振，長劍疾飛而出，直向俞秀凡飛了過去。長劍出手，右手五指又抓住了斷臂五指緊握的長劍，用力一抖，震落下左臂。

　　俞秀凡吃過了一次苦頭，眼看長劍擊來，不敢再揮劍封架，身子一側，閃避開去。長劍掠面面過，向後飛去。青衣人右手取過斷臂的長劍，又疾快的投擲過來。這一劍，力道更強，比起第一次的劍勢，更為快速。俞秀凡心中思忖道：原來他劍上的古怪迴旋力道，必得遇上了阻力，才能發揮作用，我不用劍封他就是。心中念轉，目注來劍，腳下移步，又閃開了第二劍。這時，那青衣人雙劍一齊投擲出手，已成赤手空拳，沒有兵刃。俞秀凡一提氣，疾射而出，挺劍直擊。青衣人神色冷肅，並不閃避。俞秀凡劍風如輪，由那青衣人前胸直穿後背。但聞湯蘭尖聲叫道：「俞少俠小心後面。」俞秀凡聞聲警覺，一挫身子，長劍加力，右手一抬，硬把那青衣人的屍體舉了起來。兩把長劍，交叉而至，寒光閃處，硬把青衣人腰斬三截。

　　俞秀凡舉手拭去了頭上一把冷汗，回顧一湯蘭一眼，道：「這兩把劍由何而來？」湯蘭望望那青衣人的屍體，道：「就是他投出的兩把長劍。」俞秀凡嘆一口氣道：「怎麼會回了頭？」湯蘭嘆口氣，道：「簡直是令人難以相信的神技。」俞秀凡道：「姑娘，可否把經過的情形，告訴在下聽聽。」湯蘭道：「那後發的一劍，快如流矢，擊在第一劍的劍柄之上，原本直向前飛的長劍，忽然間劍身倒轉，直飛回來，第二柄長劍在一擊第一劍的劍柄之後，卻也借力倒轉過來，兩柄劍一先一後，由你停身之處飛過。」俞秀凡接道：「如是未向他攻襲，停在原地不動，很可能被這迴轉的劍勢所傷了。」湯蘭道：「就小妹的看法，那雙劍合擊之勢，籠罩的空間很大，又極快速，似是很不容易閃避開去。至少，小妹是無法閃避開去。」俞秀凡嘆息一聲，道：「如此快速的來勢，在下也閃避不及。」

　　湯蘭道：「那後面一劍蓄蘊的力道，似是一直強過第一劍，所以飛至那青衣人停身之處時，雙劍已成平行之勢。」俞秀凡道：「可惜呀！可惜！」湯蘭奇道：「可惜什麼？」俞秀凡道：「這等奇絕的迴旋劍法，在下竟未見到。」湯蘭道：「你如見到了，只怕很少有閃避的機會。」俞秀凡道：「更可惜的是這等曠古絕今的劍法，只怕要至此失傳了唉！早知如此，在下不該殺死他。」花花妃子突然接道：「不會失傳。」俞秀凡怔了一怔，道：「為什麼？」花花妃子道：「就我所知，造化城主迫逼屬下交出他最好的武功，像此等劍法，造化城主豈有不學之理。」俞秀凡道：「這麼說來，造化城主也會迴旋劍法了。」花花妃子望了那青衣人的屍體一眼，道：「比起這青衣人，有過之而無不及。」俞秀凡沉吟不語。

　　湯蘭嘆口氣，道：「花姑娘的話十分可信。造化城主具有著絕世才慧，深厚功力，更可怕的是，他那自私可卑的手段，這等罕聞罕見的劍法，他豈肯放過？」俞秀凡心中一動，道：「湯姑娘，他學過妳的飛針手法麼？」花花妃子道：「以他的聰明、功力，只要問問她，那就行了。」湯蘭道：「不錯，以他之能，只要知曉竅訣，稍作練習，就可以練成了。只要他稍下一些工夫，只怕會比我還要高明一些。」俞秀凡呆了一呆，忖道：果真如此，那造化城主，豈不是天下第一高人。我俞秀凡豈能是他的敵手。但聞一陣沉重的步履傳了過來，驚醒了俞秀凡的沉思。抬頭看去，只見一個全身黑衣的老者，一步一步的行了過來。似是他的雙足很沉重，每一步都是走的很吃力，所以，走得很慢。距離俞秀凡還有五尺左右時，停了下來。望望青衣人橫臥在地上的屍體，緩緩說道：「是你殺了他？」俞秀凡一挺胸道：「不錯。」黑衣人冷冷地說道：「我要替他報仇。」俞秀凡心中明白，請教他的姓名，他絕不會說出來，點點頭，道：「好吧！你亮兵刃。」黑衣人揚起了一雙烏黑的雙手，道：「這就是老夫的兵刃。」那一雙手上，留著一寸多長的指甲，看上去，有如魔爪一般。

　　長長吁一口氣，俞秀凡緩緩說道：「你手上有毒？」黑衣人道：「不錯，有毒。而且是很惡毒的奇毒。只要被老夫碰上一下，非死不可。」俞秀凡道：「你的手，能比上百練精鋼的長劍麼？」黑衣人道：「這個要你俞少俠試一試才知道了。」俞秀凡道：「就算是在下一定會死在閣下的手中，在下也一定會試一試。」黑衣人道：「俞少俠果然是豪氣干雲。」俞秀凡冷笑一聲，道：「好說，好說。」黑衣人道：「俞少俠先出手呢，還是老夫先出手？」俞秀凡道：「強賓不壓主，自然是閣下先出手了。」黑衣人道：「那很好，俞少俠小心了。」口中說話，雙手卻忽然動作，一把向俞秀凡抓了過來。俞秀凡長劍一揮，展布出一片寒光，橫裡向黑衣人雙臂斬去。那知黑衣人竟然視而不見，似是這一抓，非要抓到俞秀凡的人不可，就算把雙臂斬斷，也是在所不惜。俞秀凡劍勢接近那黑衣人時，忽然心生警覺，劍勢一收，人也借勢向後躍退了五尺。

　　黑衣人哈哈一笑，道：「好小子，你怎麼不斬了老夫的雙臂？」俞秀凡雙目凝注在那黑衣人的身上，冷冷說道：「你是不是血肉之軀？」黑衣人道：「為什麼不是？」俞秀凡道：「你既是血肉之軀，為什麼不怕在下的寶劍鋒利？」黑衣人道：「那是因為老夫有一股不畏斷臂的勇氣。」俞秀凡冷冷說道：「事出非常，很難叫在下相信。」黑衣人道：「信不信是你的事了，再接老夫一掌，」說打就打，呼的一掌，劈了過來。這一掌，力道威猛，帶起了一股強大的掌風。忽聽湯蘭高聲說道：「不要用劍鋒傷斬他的肢體，用劍身把他封開。」俞秀凡嗯了一聲，長劍偏出，橫著劍身，啪的一聲，擊在了那黑衣人的手臂之上。劍身上蓄蘊著很強大的內力，但只也能把對方的掌勢，擊得橫移半尺。黑衣人似是完全不知疼痛，精鋼劍身，擊打在小臂之上，他連望也不望一眼，兩道目光，卻投注在湯蘭的身上，道：「妳是湯段主。」湯蘭道：「湯段主早已死去，在下是針釵湯蘭。」黑衣人冷冷說道：「妳吃裡扒外，出賣了城主，是麼？」湯蘭道：「不敢。小妹只是痛悟前非，重新作人。」

　　黑衣人冷冷接道：「湯蘭，妳可是覺著俞秀凡一定能保住妳的性命了麼？」湯蘭道：「不是。我知道造化城主早已在我身上做了手腳，就算是俞少俠能保我逃過這一大劫，我也活不過三日。」黑衣人怔了一怔，道：「城主在你身上下了毒麼？」湯蘭道：「不是。」黑衣人道：「那是用的什麼方法」湯蘭道：「一枚小針。城主能巧妙地使它在人身運行，三十六個時辰之後，毒針隨著行血，正好刺入心臟，那就非死不可了。」黑衣人道：「這些年來，一直如此麼？」湯蘭道：「不是，每次遇上警訊，或使城主覺著你可疑之時，他才下手。」黑衣人道：「湯蘭，妳不是信口胡說吧？」「不是，我說的千真萬確。」黑衣人道：「城主對妳下的手？」湯蘭苦笑一下，道：「這就不知道了。但不會超過幾個時辰。」黑衣人道：「胡說。」湯蘭接道，「我說的千真萬確，我知道這件事，而且，剛剛感覺情形有異。」黑衣人皺皺眉頭，道：「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湯蘭道：「那種小針，是什麼東西製成，我不知道，但它要通過人身十二大穴，只有在通過穴道時，人才會有些感覺。」黑衣人道：「我問妳那是什麼樣的感覺。」湯蘭道：「穴道中有些麻，有點癢，也有些輕微的疼。」

　　黑衣人輕輕吁一口氣，道：「先通過什麼穴道？」湯蘭道：「我剛剛感覺著，那枚小針通過『曲池穴』。」黑衣人忽然對俞秀凡一揮手，道：「姓俞的，老夫要求證實一事，咱們等一會再打如何？」俞秀凡道：「好！悉聽尊便。」黑衣人道：「你不會暗中偷襲老夫吧？」俞秀凡道：「俞某人還不屑如此。在下出手時，自會先行招呼閣下一聲。」黑衣人目光轉注湯蘭的身上，道：「老夫也有這樣感覺。」湯蘭雙目眨動了一下，道：「不會吧？閣下正受重用。」黑衣人道：「事實上，妳說的一點不錯，老夫想先求證一下。」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湯蘭，你可知曉解教之法。」湯蘭道，「知是知道，不過咱們沒有磁膽，也是枉然。」黑衣人道：「磁膽？」湯蘭道：「一種強力的吸鐵石。」黑衣人道：「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法子？」湯蘭道：「那就非賤妾所知了。」黑衣人不再說話，突然閉目盤膝而坐，運氣調息起來。

　　俞秀凡回顧了湯蘭一眼，低聲道：「姑娘，妳真的中了暗算麼？」湯蘭點點頭，道：「真的。」俞秀凡道：「為什麼不早說？」湯蘭道：「我是剛剛才感覺到。」俞秀凡道：「唉！這麼說來，咱們必得盡快找到造化城主了。」湯蘭道：「這樣也好！本來，我還有一些畏死之心。此刻，我連這一點顧慮也沒有了。」俞秀凡心中想說幾句慰藉之言，但卻不知從何說起。湯蘭突然回顧了花花妃子一眼，道：「花姑娘幫我作一件事如何？」花花妃子道：「湯姑娘但請吩咐。」湯蘭從懷中取出一物，交給花花妃子，低言數語。花花妃子連連點頭，轉身而去。忽見黑衣人一躍而起，道：「不錯。我也受了他暗算。」湯蘭呆了一呆，道：「這話當真麼？」黑衣人大聲喝道：「我為什麼要騙妳？」湯蘭道：「那真是一件很悲哀的事。」黑衣人冷冷說道：「我沒有妳姑娘這份好耐性，我要去找那造化城主問個明白。」轉身向前奔去。俞秀凡低聲道：「湯姑娘，真的中了毒針麼？」湯蘭低聲說道：「公子的看法呢？」俞秀凡微微一呆，道：「難道這是假的？」湯蘭道：「真的。不過，那是一年前的事了。已被造化城主起下我身上毒針。所以，我才能說的入木三分，叫人無法不信。如是沒有這份經驗，就算是說謊言，也很難說的叫人家十分相信。」俞秀凡道：「佩服！佩服！就算是在下，也要被姑娘這等唱做俱佳的神態，給騙了過去。」

　　湯蘭道：「我說出一段事實，不過那事實提早了一年而已。」俞秀凡道：「姑娘怎知那黑衣人中了暗算？」湯蘭道：「我只是感覺那造化城主為人，不會放心任何人，有了我和花花妃子的叛離，更便他難以對屬下放心，很可能在他身上暗加禁制，隨口說出往事經過。想不到，竟被我幸而言中了？」俞秀凡道：「不論如何陰險的人，如何惡毒的手段，總有被揭穿的可能。這黑衣人武功怪異，打法奇突，如非被姑娘這一番話說服，只怕還有一場惡戰呢！」湯蘭道：「我不認識那黑衣人，但我看他的出手路數，似是屬於慓悍、冷厲一類的人物，這些人，應該是桀驁不馴一型。」俞秀凡道：「湯姑娘，咱們此刻是否應該追在那黑衣人的身後進入造化城主的寢居之地。」湯蘭嘆息地道：「俞少俠，他雖是滿腔怒火而去，但他……」忽見人影一閃，那黑衣人忽然去而復迎。俞秀凡一提真氣，全神戒備。不容黑衣人開口，湯蘭已搶先說道：「你是那造化城主的親信，想來不會在你身上施下暗算了。」黑衣人冷厲地說道：「只要妳沒有欺騙老夫，我相信已身中奇針。」湯蘭道：「那閣下就該去找造化城主問個明白！」黑衣人道：「造化城主作賊心虛，已放下了石門埋伏。」黑衣人又接著道：「這些埋伏很堅牢，就算一個人不計傷亡的硬向裡面闖，也一樣衝不過去。」

　　湯蘭道：「閣下能在造化城主的身側，自然是近衛身份了，想必對那些埋伏，知曉的很多了。」黑衣人道：「老夫很熟悉這些埋伏。」湯蘭道：「現在，你遇到的是一個什麼樣的埋伏？」黑衣人道：「一道堅牢的鐵門。不論如何深厚的功力，也無法打開那座鐵門，除非能有一把削鐵如泥的寶劍。」俞秀凡道：「那道鐵門之後，還有些什麼呢？」黑衣人道：「就老夫所知，有一處弓箭埋伏，那些弓箭，有一道機簧控制，開動機簧，立刻萬弩齊飛，激射而出。箭上都裝著鋒利的鋼鏃，尖利無匹，只要射中人身，縱然有金鐘罩、鐵布衫的工夫，也無法抗拒那尖利的箭鏃。」湯蘭道：「除了那弩箭的機關之外，還有些什麼埋伏？」黑衣人道：「聽說一共有七道埋伏，一道比一道厲害。除了那些弩箭埋伏外，還有些什麼埋伏，在下就不清楚了。」俞秀凡直：「老前輩，現在，咱們應該如何？」黑衣人道：「只有一個辦法，等下去。」

　　俞秀凡道：「等下去，如是他們不肯開門迎戰，咱們要等到幾時才能罷休呢？」黑衣人道：「這個麼，老夫也無法知道。等到幾時，那要看咱們的運氣了。」湯蘭微微一笑，道：「老前輩，咱們這樣等下去，難道不要吃些東西麼？」黑衣人道：「如是咱們在吃東西時，他們開了鐵門，那豈不是失了機會。」湯蘭道：「如若咱們等下去，餓到體能消失時，他們突然開門而出，咱們豈不是要束手就縛了？」黑衣人道：「這個，老夫倒未想過。」湯蘭道：「現在，你應該想想了。」黑衣人道：「唉！老夫替他賣命、出力，想不到他竟然在我身上施下暗算。」湯蘭道：「那是因為他不信任你，所以，在你身上暗施算計。你如是不幸死在了俞少俠的劍下，那是活該。」黑衣人接道：「如是老夫勝了呢？」湯蘭道：「勝了麼，你也是死定了，三日後，刺穿心臟要害而死。」黑衣人道：「這麼說來，老夫不論勝敗，都得死了。」湯蘭道：「這就是造化城主的神秘、惡毒，不允許任何一個人，對他構成威脅。」

　　黑衣人一皺眉頭，道：「俞秀凡，你準備怎麼辦？」俞秀凡怔了一怔，道：「什麼事？」黑衣人道：「咱們還未分出勝負，不過，老夫對那造化城主的積恨太深，所以，我必須保留下體能，先報此仇。」俞秀凡道：「說的是啊！咱們本無仇恨，何苦以命相拚呢？」黑衣人哈哈一笑，道：「俞秀凡你可是承認敗給老夫了？」俞秀凡笑道：「老前輩的招數，奇幻、凌厲，叫人無法預測，晚輩也許不是敵手，」黑衣人冷哼一聲，道：「聽來你心中還有些不服。」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小娃兒，也難怪你有些驕傲。你能殺死大力劍士和迴旋劍客，那說明你的武功，確非小可，但老夫的武功很怪異，別走一格。」湯蘭笑一笑，接道：「老前輩，你雖只是出手一招，但已看出了武功的怪異。但不知老前輩可否把姓名告訴我們？」黑衣人沉吟了一陣，道：「人稱老夫獨行叟。」

　　針釵湯蘭啊了一聲，道：「鐵判獨行叟，四十年前已名滿江湖了。」黑衣人臉上有些得意，也有些慚愧地接道：「往事已逝，不提也罷。」湯蘭道：「老前輩鐵掌、鋼指，和人動手，從不施用兵刃麼？」獨行叟道：「老夫也有一件兵刃，帶在身上，但卻很少使用。」湯蘭接道：「江湖上從未傳過你使用兵刃的事，但不知咱們可否開開眼界，看看老前輩的兵刃？」俞秀凡心中暗道：「看來，女人的心思，究竟是比男人細密多了，這獨行叟雖然可能和我們合手一處，但湯蘭竟然還要設法摸出他的底細。需知武功跨越過了某一種境界，對自己武功路數有一點洩漏，就多授對方一分取勝的機會。」獨行叟道：「那是一隻金手掌，老夫這一生中，記憶所及，只用三次兵刃。前面兩次，都在出道不久所用，此後老夫就未再用兵刃。但十幾年前，又被迫用過一次。」湯蘭道：「為什麼？」獨行叟道：「咱們奉命追殺一人，但他行蹤飄忽，很難找到他。有一次，被我們堵在一片山谷中，逼他束手就縛。他不肯，雙方動手搏殺，由晨至暮，血戰了六個時辰之久。我們圍攻他的一十二個高手，死的只餘下老夫一個，為了自保，老夫又用了一次兵刃，封開他手中金筆，解了自己一次大難。」

　　湯蘭道：「什麼人這樣厲害？」獨行叟道：「金筆大俠艾九靈。」湯蘭道：「當今天下，第一俠人！」獨行叟道：「也許就是那第一俠人之名害了他，激起別人的爭勝之心。」湯蘭道：「老前輩，晚輩有幾點不明之處，想請教一二，如是說錯了什麼，還望老前輩多多指正。」獨行叟道：「老夫這一生中，也做了不少錯事，妳說吧，什麼事，就算錯了，老夫也不怪妳。」湯蘭道：「以老前輩在武林的身份地位，怎會進入了造化城中，作他屬下？」獨行叟黯然一嘆，道：「事情很複雜，此時此地，無法多談，總之，老夫也是被迫就範罷了。」湯蘭啊了一聲，道：「原來如此。」獨行叟長長吁一口氣，道：「咱們如是無法破石壁鐵門，只有在這裡等他了。」湯蘭道：「老前輩，除了關閉的鐵門之外，城主寢宮，是否還有別的通外面的道路？」獨行望道：「這個麼，老夫就不清楚了。」湯蘭道：「那寢宮之內，不但有很多的高手，而且也有著很多的兵刃、存糧，只要是水源不絕，他們可以住下很多年，不用出來。」獨行叟道：「姑娘說的不錯，但老夫只有三日好活，無論如何，我也要在這三天之內等到他。」

　　俞秀凡心中一動，道：「造化城主的聲音，可以傳到此地，他寢居之地，距此不會太遠。就這山勢地形而言，這座石府是傾斜而下，水源應該由峰上取得，咱們雖還未到這座洞府的重要地方，但就山勢形態估計，行途已過大半，除非這座山洞直通絕谷。」獨行叟道：「不錯，那鐵門之內十丈，就是這座石府的重要所在。」俞秀凡目光轉到湯蘭的身上，道：「姑娘應該知道，水源由何而來？」湯蘭道：「賤妾區段之中的水源，由一座蓄水室中取得。」俞秀凡道：「姑娘可否說的清楚一些。」湯蘭道：「水源來路似乎也經過人工修築而成，那水室之中，有一個酒杯口的泉洞，清水由那泉洞中湧了出來。除非有人扣上那泉洞的蓋子，泉水日夜不停。」俞秀凡沉吟了一陣，道：「泉水日夜不停，那說明了水勢由山上流下，造化城主如若不守信諾，不肯和在下相見，咱們就截斷他的水源。」獨行叟嘆息一聲，道：「只可惜老夫恐怕等不到那個辰光了。」湯蘭低聲道：「水由泉洞湧出，是自山上而下，或是石府中泉水，小妹也無法肯定。」俞秀凡道：「那很容易，在下只要仔細的看一下，就可以清楚了。」

　　這時，造化城主的聲音，突然傳了過來。道：「俞秀凡，你能搏殺大力劍士和迴旋劍客，已可證實了你武功的成就，具有一見本座的身份了。」俞秀凡道：「但閣下卻緊閉鐵門，以這石洞中的埋伏，攔阻了在下。」造化城主道：「年輕人，稍安勿躁。半個時辰之內，本座會派人迎接閣下入府相見。」俞秀凡高聲說道：「希望你言而有信。」造化城主哈哈一陣大笑，道：「俞秀凡，當今武林之世，能被本座迎入府中相見的人，實是不多，算上閣下，也不過兩三人而已。你可以利用這珍貴的半個時辰，想出心中所有的疑問，見面之後，本座都可以一一解答。」俞秀凡道：「想不到俞某人竟有這份榮幸，但不知另外兩位，是何許人？」造化城主道：「你能過關斬將，找到此處，除了有三分幸運之外，七分是你的真實本領，只此一樁，本座就理當啟門迎客了。」語聲一頓，接道：「至於另外兩位麼，一是金筆大俠艾九靈，一是當代神醫花無果。」俞秀凡嗯一了聲，沒有答話。

　　獨行叟突然高聲說道：「造化城主，咱們有約在先，在下留在造化城，只是客卿身份。十餘年來，幫你出力無算，為你搏殺了無數強敵。想不到，你竟然在區區身上暗施算計。」造化城主冷冷接道：「住口！你積惡如山，早該一死。本座免你一死，就是要把你留在身邊效命。想不到你竟然敢見異思遷，為輔不終，針穿心臟，對你而言，那只不過是應得之果。」獨行叟厲聲喝道：「造化城主，你打開鐵門，用不到俞少俠的快劍，老夫要先鬥鬥你。」造化城主哈哈一笑，道：「就憑你那一點微末之技麼，如是俞少俠有謙讓之心，本座在十招之內取你性命。」獨行叟大聲咆哮，道：「你這卑下的小人，口蜜腹劍，誘騙老夫幫你十年，想不到你竟暗算謀害我，老夫要把你這卑劣的行為，昭告造化城，叫他們以老夫作為榜樣。」造化城主冷冷道：「這地方深處山腹，沒有人聽到你的叫罵，你獨行叟，也是綠林中稍有名望的人，想不到，行動竟如潑婦罵街一般。」

　　針釵湯蘭低聲道：「老前輩冷靜一些，保持冷靜，才能籌思克敵之策。」獨行叟嘆口氣，道：「這人的惡毒陰險，大約在江湖之上，再也難找出第二個人了。」俞秀凡低聲說道：「湯姑娘，勞請替我們護法，在下要盡這半個時辰的時光，盡量恢復我的體能。」言罷，盤膝而坐，閉目運息。獨行叟回顧一湯蘭一眼，道：「湯姑娘，也照顧老夫一下。」也盤膝坐了下去，閉上雙目。湯蘭就站在獨行叟的身側，只要她舉手一擊，立可把獨行叟斃於掌下。只要她忽然間改變心意，出手點了俞秀凡的穴道，那將是大功一件，不但能再受造化城主的垂青，而且立刻會再得造化城主的重用。她久歷江湖，經歷了無數的風浪，利害得失，明澈過人。她作了不少的好事，也作過不少的壞事，是亦正亦邪的人物。一遇上特殊的機會，內心之中立刻就有了利害得失盤算。一時間，心中念頭，疾如輪轉，起伏不定，竟有著迷惘徬徨，不知何去何從之感。

　　轉頭望去，只見俞秀凡和獨行叟，都緊閉雙目，對她針釵湯蘭全無一點戒備之心。花花妃子轉回未歸，這條甬道上，目光可及處，只有她一個。她如是突然對兩人下手，不但無人看到，也不會有人發出一聲嘆息。她心中算了又算，俞秀凡獲勝的機會太少，雖然有獨行叟拔刀相助，也沒有十之一二的勝算。衡量過雙方形勢之後，湯蘭突然舉起了右手，一指點向俞秀凡的前肩重穴。就在她手指將要觸及俞秀凡的前肩要穴時，腦際中忽然間掠過一個新的念頭，頓然停下了手。暗暗忖道：我湯蘭也是武林中成了名的人物，如是這樣的反反覆覆，造化城主，豈會看得起我麼。如是他內心看我不起，豈會再重用於我，制服了俞秀凡和獨行叟後，那是自縛雙手，投入羅網了。一念回轉，心意大變。凝神看去，只見俞秀凡面色平和，似乎是對她有著無比的信任。輕輕吁一口氣，湯蘭緩緩向後退了兩步，雙手各握著一把金針，全神戒備起來。

　　念頭一轉，立時感到兩樣大不相同的心情。剛才是凶心熾烈，只管盤算著制服兩人，希望俞秀凡和獨行叟能坐息入忘我之境；此刻，卻希望兩人在坐息中，仍能保持著一些清醒，萬一有什麼警訊的，兩個人也好起而迎敵。也希望半個時辰能快些過去，兩人能從調息中清醒過來。這短短半個時辰，湯蘭卻有著悠長無比的感覺。每一寸光陰中，都擔心有強敵來襲。好不容易，等到了俞秀凡由坐息中清醒過來。緩緩睜開了雙目。湯蘭輕輕吁一口氣，道：「好長的半個時辰！」俞秀凡微微一笑，道：「時光雖短，但姑娘卻經歷了半天天人交戰，脫胎換骨的一次解脫。」湯蘭怔了一怔；道：「你……」俞秀凡笑一笑，道：「如非大姊姊手下留情，那一指，就算不能取我之命，也必使我身受重傷。」湯蘭道：「你怎麼知道的？」偷秀凡道：「那是練武人一種奇異的感應。」湯蘭接道：「如是我心意不變，想是已死於你的快劍之下了。」俞秀凡道：「那時小弟正是真氣渙散之際，就算勉強閃避開去，但亦必身受重傷。但小弟相信大姊姊必可中途撒手，懸崖勒馬。」

　　湯蘭道：「你怎能有此想法，不覺著太過危險麼？」俞秀凡道：「如是小弟沉不住氣，現在，豈不是已造成了大恨大憾的事？」湯蘭輕輕嘆息一聲，道：「你雖然是賭，贏得太危險，我希望你以後別再這樣冒險。」只聽獨行叟淡然說道：「湯姑娘！妳沒有得手的機會，我相信俞少俠的快劍，會在最凶險的時刻中，脫鞘而出。就算是俞秀凡不肯出手，老夫的分光拳，也會及時而至。」湯蘭呆了一呆，道：「老前輩也未入忘我之境。」獨行史道：「不錯，我一直保持著相當清醒。」湯蘭輕輕嘆息一聲，道：「看來，晚進的武功，實在和兩位相差得很遠。」獨行叟道：「人貴自知，姑娘能適時罷手，對姑娘而言，那實在是一份幸運。」湯蘭苦笑一下，欲言又止。

　　俞秀凡道：「造化城主雖然是魔道梟雄，但他親口說出的話，大約還不會不算，距他開門迎客的時刻，快要到了！」目光轉注到湯蘭的臉上，接道：「借這片刻時光，小弟想請教大姊姊一點事情。」湯蘭道：「什麼事？」俞秀凡道：「大姊對小弟下手，可想是重歸造化門，再受那造化城主的重用麼？」湯蘭道：「賤妾確有此心。」俞秀凡道：「唉！大姊改變心意，可是又想到那造化城主的陰險，不可能重用一個一度背叛過他的人麼？」湯蘭點點頭道：「是我想到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獨行叟道：「姑娘想對了，造化城主若不在老夫身上施了手腳，老夫相信，俞少俠必要付出相當的代價，勝也勝得很慘，敗則粉身碎骨。」為什麼俞秀凡會粉身碎骨，獨行叟沒有講下去，俞秀凡和湯蘭也未追問。湯蘭卻吁一口氣，道：「俞少俠，你現在對我還有懷疑麼？」俞秀凡道：「小弟一直未對大姊姊懷疑過。」

　　湯蘭道：「這些年來，我作人處事，一直從利害處著想，只想我自己能得些什麼好處，從未想過別人應該如何。」俞秀凡笑一笑，道：「過去的事，不用再多費心了。此刻咱們是一個生死同命的局面，小弟全力以赴，成敗之數，非我能顧了。」湯蘭笑一笑，道：「我不會落在造化城主的手中，受他折磨；必要時，我就會自絕而死。」獨行叟道：「老夫也不會給他們生擒的機會，至多打一個同歸於盡的局面。」突然放低了聲音，接道：「兩位，如是聽到我咳嗽之聲，兩位請早些離開，至少要距我一丈開外。」他沒有說明原因，俞秀凡和湯蘭也未追問。獨行叟輕輕吁一口氣，道：「兩位要記著聽到老夫的咳嗽之聲，就想法子把對手轉到對著老夫這一面。」不用再說什麼事，俞秀凡和湯蘭也知道了一個大概。

　　就在幾人講幾句話時，耳際間突然聽到了一種飄渺而來的樂聲。轉頭看去，只見鐵門已開，走出一行身著紅衣的女童。紅色短衫、紅長褲，腰中紮著一個黃色的絲帶。一樣的窈窕身材，一般高的個頭兒，梳著一樣的雙辮子。這裝扮看起來，使那些紅衣少女的年齡，比實際更輕一些。雖然扮裝得年輕，事實上，俞秀凡看得出來，那些紅衣姑娘，每人都已在十六、七歲左右，是個少女了。十二個紅衣少女，一般的衣著打扮，每人都佩著一柄七星劍。稍後兩步，是一列穿著白衣的童子，白色的長衫，直拖到腳背上，腰中束一條黑色的帶子，左手執著一把形如笛子但又非笛子的怪兵刃，右手握著一把寬面短刀。十二個白衣童子，年齡也都在十八九歲之間，頭上戴著一頂耀目的銀冠。二十四個人現身之後，排成兩側。

　　獨行叟低聲道：「七星劍女和銀冠刀手。」俞秀凡道：「這些人是……」獨行叟道：「造化城主的身側衛士，別小看他們，每個人都可稱得起獨當一方的高手。」俞秀凡精神一振，道：「這麼說來，那造化城主也要現身了。」獨行叟道：「不錯。這是他近身護衛，這些人出現了，造化城主自然也該現身了。」湯蘭突然移動腳步，站在了俞秀凡的右側，一手執劍，一手握著一把金針。二十四個白男紅女，竟連望也未望俞秀凡等一眼，小臉蛋繃得緊緊的，每個人都很嚴肅。俞秀凡右手握了一下劍柄，道：「這地方不夠大，他們人數雖多，卻無法聯手合攻，這對咱們最為有利。」獨行叟道：「俞少俠，等一會，見著造化城主時，先由老夫出手如何？」俞秀凡道：「可以，不過，晚進覺著，咱們看情形吧，不用分你我了。」獨行叟道：「七星劍女，銀冠刀手，個個武功高強，雖然，他們練的是合搏之術，但他們個人單打獨鬥時，亦具有極強的搏殺能力，如是他們兩個人合力出手，其威力之強，又不是兩個人加起來的武功了。」俞秀凡道：「老前輩，對他們似是了解的很多。」獨行叟道：「談不上很多，只是略知一二罷了。」俞秀凡低聲道：「這些人，很難對付了。」獨行叟點點頭，道：「是！能夠避開他們，那是最好。」這句話，似乎是別有含意，但獨行叟未解說，俞秀凡也未追問。

　　望著那排列兩行的刀童、劍女，俞秀凡心中卻在盤算著對付之法。獨行叟雙目卻釘注在那來路盡處，神情極是奇異，似是等待著那造化城主的出現，又似是畏懼那造化城主的出現。忽然間，噹的一聲鑼響，一個藍衫、英俊的年輕人，陡然間出現在甬道之中。他出現的身法太快，快得使人目不暇接，俞秀凡分神在劍女、刀童之上，注意之力稍微分散，藍衫人已出現在眼前，竟然未看出他如何行了過來。輕輕吁一口氣，俞秀凡緩緩說道：「老前輩，這一位就是造化城主了？」獨行叟神情冷肅地說道：「應該是他了。」言下之意，對來人是否造化城主，毫無把握。俞秀凡微微一怔，暗道：一個人神秘到如此境界，單是這份神秘，就足以叫人畏懼了。藍衫人猿臂蜂腰，是一位很瀟灑、英俊的人物，但他全身似乎放射出一股森冷之氣，使人望而生畏。

　　暗中提一口氣，俞秀凡一拱手，道：「閣下就是造化城主？」藍衫人淡淡一笑，道：「你就是俞秀凡麼？」俞秀凡道：「正是區區。」藍衫人道：「那很好，你費盡了千辛萬苦，想見我一面，如今總算是見到我了。」俞秀凡凝目望去，只見藍衫人，臉上泛著桃花一般的顏色，英俊中帶著一種奇異的艷色。這是個完全和常人不同的人物，他有了多種特殊氣質，和肅殺之氣，對女人，似是更具有著強烈的吸引之力。回顧一下針釵湯蘭一眼，只見湯蘭雙目凝注那藍衫人的臉上，不知是被那俊、艷的味道吸引，或是內心之中有著無比的畏懼，她全神貫注在他的身上，竟然，未發覺俞秀凡在回頭看她。

　　俞秀凡暗生凜駭，忖道：這人一出現，立時把我們三個人的注意力完全分吸過去，如是一旦動手也很難配合了。忽聽獨行叟大大的吐一口氣，道：「你真是造化城主麼？」藍衫人冷漠地說道：「咱們見到了很多次面，難道你連一點也不能分辨麼？」獨行叟道：「每次與你見面，似乎是都有不同，叫人很難分辨真假。」藍衫人道：「那只怪你的定力太淺，易為所惑。」獨行叟突然冷笑一聲，道：「可是你在老夫身上暗下了毒手？」他究竟是經驗老到、功力深厚的人，在那藍衫人眩目的光彩耀照之下，雖然有些失常，但已很快的恢復過來。藍衫人點點頭，道：「因為我發覺了你生具叛逆之性。」

第三十九回　豪氣干雲　城下之盟

　　獨行叟怒道：「如是你不在老夫身上暗施毒手，老夫怎會背叛於你，只怕此刻俞秀凡早已死於老夫之手。」藍衫人淡淡一笑，道：「你表面上生性暴躁，其實，你是一個很怕死的人，你不是俞秀凡的敵手，當你敗在俞秀凡的手中，你會好言求和，苦請饒命。」獨行叟怒道：「你胡說！」藍衣人不慍不火的微微一笑，道：「所以，我在你身上暗下了禁制，使爾知所警惕，只要你在對付俞秀凡一場搏殺中能夠回來，我自會替你解去禁制。你如是求敵請命，那就只好讓你針刺心臟而死了。」獨行叟道：「鳥盡弓藏，如今你大業未成，俞少俠過關斬將而至，你已生鏟除功臣之心，不覺著太急了一些麼？」藍衫人淡淡一笑道：「獨行叟，造化城中人才濟濟，像你這等人物，活著不多，死了不少，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過重要了。」獨行叟厲聲喝道：「老夫一生獨來獨往，不知經過了多少的大風大浪，你小子竟然看不起老夫。」他本江湖粗人，激起了怒火之後，什麼話都能說出了口。

　　藍衫人一皺眉頭，道：「單是你對老夫如此無禮，就該是一個死罪。」獨行叟哈哈一笑，道：「你要把老夫處死？」藍衫人道：「不錯。」獨行叟打量一下形勢，暗道：我如按不下怒火衝了過去，必得先經過那劍女、刀童，只要和他動手一招，就已身陷重圍；如能誘他出手，那豈不是對我大為有利的事。心中念轉，突然仰天打個哈哈，道：「老夫倒要瞧瞧，什麼人能過來處死老夫。」藍衫人星目中寒光一閃，道：「獨行叟，你要托護於俞秀凡的劍下麼？」獨行叟道：「笑話！老夫向來不用別人保護我。」藍衫人道：「好，只要你能叫俞秀凡不出手攔阻，我要在三招內取你之命。」獨行叟道：「老夫走南闖北，沒有見識過如此狂妄之徒。」藍衫人道：「不信何不一試？」獨行叟道：「你害怕俞秀凡？」藍衫人道：「不用施激將之法，只要俞秀凡肯答允不出劍助你，我就立刻出手。」獨行叟道：「老夫倒是不信，你能夠三招傷我。」目光轉注到俞秀凡的臉上，道：「老夫和他動手，三招內不許別人助手。」他似是已為藍衫人的氣奪，竟然不敢把話說滿，只說出三招內不要人出手相助。他自信確然能拒擋三招。

　　俞秀凡低聲道：「老前輩再仔細地考慮一下，如是我答應了，那就在三招內無法出手助你了。」獨行叟道：「只有三招是麼，就算是天兵天將，老夫也可以擋他三招。」俞秀凡心中暗道：「造化城主雖然武功高強，但這獨行叟也非等閑人物，豈能連三招也擋不過。」但見藍衫人笑一笑，道：「俞秀凡，你答應了沒有？」俞秀凡道：「在下可以答應，不過，我覺著閣下也該對我們有個許諾。」藍衫人哦了一聲，道：「什麼？」俞秀凡道：「如是這次我們勝了，你該如何？」藍衫人仰天大笑三聲，道：「如是他能擋我三招，我也不會誇下如此海口。」俞秀凡道：「閣下固有信心，但別人如無自信，怎會和你打賭？」藍衫人道：「好吧！我如在三招內不能勝他，立時退出江湖，解散造化城，」俞秀凡道：「看來你真是造化城主了。」藍衫人道：「難道你還心存懷疑？」俞秀凡道：「你的化身太多，傳言中的造化城主，是一個鬚髮蒼蒼的老者。」藍衫人道：「算年齡，我也確然如此，但你知道世上有一種返老還童的奇功麼？」俞秀凡道：「伐毛洗髓，脫胎換骨。」藍衫人道：「不錯。但易筋上伐毛篇太過深奧，古往今來，未見一人修得大成，至多到延年益壽罷了。在下別走蹊徑，修的不是易筋經上功夫。」俞秀凡道：「如若說的確是真話，那就真是造化城主了。」藍衫人道：「現在你還不相信？」

　　俞秀凡點點頭，道：「你如真是造化城主，還得答允在下一事。」藍衫人道：「什麼事？」俞秀凡道：「如是你真在三招內勝了獨行叟老前輩，還要給我一個機會，」藍衫人道：「你說吧！」俞秀凡道：「咱們來一場單打獨鬥，這是在下的心願，還望你閣下答允。」藍衫人道：「你可能是我的勁敵，不過，不是現在，那要在若干年後。」俞秀凡道：「是閣下有勝我信心，何不現在答允，一戰分生死，斬草除根呢？」藍衫人哈哈一笑，道：「不論你是運氣好，還是機緣會合，你能找到了此地，證明了你不是個平凡人物，我原想以盛禮迎接你看完造化城中的神奇之景，但你如執意要和我動手，那也只好由你了。」俞秀凡道：「盛情心領了，閣下可是已答應了在下的要求。」藍衫人笑道：「你再三迫逼，我似乎是無法拒絕了，只好成全你的心願。」俞秀凡道：「好！那咱們就一言為定了。」藍衫人點點頭目光轉注獨行叟的臉上，道：「閣下準備好了沒有？」獨行叟道：「好了。你請出手吧！」

　　藍衫人冷笑一聲，道：「你要小心了。」喝聲中，人已飛身擊出。說完一句話，人又退回原位站好。獨行叟突然舉起了右臂，張開嘴巴，鮮血由口中湧了出來。藍衫人輕輕吁一口氣，道：「我還道你真是鋼筋鐵骨，原來，你也無法承受這破山天星掌力一擊。」獨行叟似是想說話，但他已沒有說話的機會，雙手揮動了一陣，蓬然一聲，倒摔在地上。血由七竅中分湧了出來。俞秀凡呆住了，針釵湯蘭更是由心底泛起來一般涼意，直透後背。她在江湖上走動了多年，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具有這樣武功，也想不到一個人武功能高強到如此的程度。藍衫人望了望獨行叟的屍體，緩緩說道：「你還要和本座動手麼？」俞秀凡道：「咱們進入造化城時，就沒有打算再活著回去。」藍衫人點點頭，道：「俞秀凡！能不能再想想？」俞秀凡道：「想什麼？」藍衫人道：「想想看，你有幾分勝算？」俞秀凡道：「沒有。在下根本就沒有把握。看到你殺死獨行叟的手法之後，老實說，連一分把握也沒有了。」藍衫人哈哈一笑，道：「俞秀凡，你說的很坦白啊！」

　　俞秀凡道：「說的坦白是一回事，但咱們比劍拚命又是一回事，約好的搏殺，自然是不能更改。」藍衫人雙眉聳動，俊目放光，盯注俞秀凡道：「本座有一點想不明白，我要請教一二。」俞秀凡：「閣下只管請說！」藍衫人道：「你明明知道不是本座之敵，一動上手，非死不可，為什麼還要堅持動手呢？」俞秀凡道：「你知道『志不可屈』這句話麼？」藍衫人道：「我不願取你之命，就是因為你有這一份可敬的豪氣。不過你如是不幸戰死了，那豈不是把你這一腔凌雲壯志，全都付於流水。」俞秀凡道：「閣下用不著對我如此關心，要想咱們停止這一場比試，只有兩個辦法。」藍衫人道：「世間有不少才人，但像你這樣明朗率性的人，實是不多。我不想殺你，因為我正缺少一個像你這樣人物的助手，說說看，還有別的什麼辦法？」

　　俞秀凡道：「一個是你把我殺死，一個是你宣布解散造化城，不再為害江湖，既往不咎，也許咱們可以做個朋友。」藍衫人道：「我看應該有第三個辦法。」俞秀凡：「在下倒想不出來。」藍衫人道：「你把我殺死，豈不是可使造化城消散於無形之中。」俞秀凡道：「人貴自知，看到閣下殺死獨行叟的手法之後，在下自知不是敵手。」藍衫人沉吟了一陣，道：「俞秀凡，我那寢居之處，有七大關口，你要不要試試看，能否衝過七關。」俞秀凡道：「不用了。我要把全部力量投注在最重要的一注上。」藍衫人道：「你既執意如此，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了，咱們沒有限制招數，我就讓你先機。」俞秀凡道：「謝了。」刷的一聲，抽出長劍，點向藍衫人。藍衫人一閃身避開了劍勢，隨手拍出一掌，擊向俞秀凡的右腕。

　　俞秀凡以快劍馳名，但這藍衫人的閃避身法，似乎是更快一些，拍出的掌勢，也是疾如電閃。就是那回手一掌，但因位置、掌力，恰當適時，封住了俞秀凡長劍的出路，迫得俞秀凡無法變招反擊，只好急退開。俞秀凡施展快劍，連攻三次。但那藍衫人飄忽的身法，似有若無，竟然把俞秀凡的三劍完全避開。每次都是一樣，避開之後，拍出一掌。那一掌的位置，恰是封住俞秀凡劍勢變化的關鍵，每次都逼得他退後數尺。藍衫人第四次逼退了俞秀凡之後，突然冷笑一聲，道：「住手！」俞秀凡停下了攻勢，道：「有何見教？」藍衫人道：「事不過三，我已經四次手下留情了，閣下也應該明白了。」俞秀凡道：「你可以不用手下留情。」藍衫人道：「俞秀凡！你已經施展過快劍攻勢，那也不過如此。」俞秀凡道：「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咱們的結果，只有一個，那就是閣下把我殺死。」藍衫人臉色一變，道：「好！我要開始反擊了。」俞秀凡捧劍當胸，緩緩說道：「不用客氣，只管出手。」

　　藍衫人一側身，直欺到俞秀凡的身前。俞秀凡右手劍光如電，回掃過去。他出劍快速，這一劍力道之強，更是全力施為。但聞噹的一聲，長劍似是擊在了一件堅硬的鐵器之上，竟被擋了回去。凝目望去，只見那藍衫人左臂平舉，就是用一條手臂。擋住了俞秀凡的快劍。劍刃斬破了那藍衫人的衣袖，可以清楚看到那藍衫人手臂上一道四指寬的銀色護臂。俞秀凡點點頭，道：「好強的臂力。」藍衫人左手一招，忽然袖中射出了一道寒芒，抵在了俞秀凡的咽喉之上，笑一笑，道：「俞秀凡，你認輸了吧！」俞秀凡暗暗嘆息一聲，忖道：這人的武功似是比我高出很多，就算再打下去，也難是人家的敵手了。正想棄劍認輸，忽覺腦際間靈光一閃，一個新的念頭展現腦際。心中想道：他帶有護臂，成竹在胸，心中早有了打算，我卻是完全在不知不覺之中。他舉手擋住了我的劍勢，已取得最有利的地位，趁我分神之際，震驚未消，他由袖中突出長劍，抵在了我的咽喉之上，實也並非難事。心中盤算了一陣，勇氣陡生，淡淡一笑，道：「一著失算，滿盤皆輸，在下實未想到，堂堂的造化城主，竟然帶著護臂。」

　　藍衫人嗯了一聲，道：「你敗得不服麼？」俞秀凡道：「是！在下確實有些敗的不服。」藍衫人哈哈一笑，道：「俞秀凡，我是一個很重實際的人，你雖然敗得不服，那也只有認了，我不會再給你出手一試的機會。」俞秀凡先是一怔，繼而淡淡一笑，道：「好吧！閣下只要稍為輕輕一加力，送長劍，就可以要我俞某人的性命了。」藍衫人道：「如若你活著能為我所用，我可以給你世間最大的快樂，包括我那養女水燕兒在內；如是你不能為我所用，自然你死了我可以少一個勁敵，至少，也可以減少我一份心事。」俞秀凡道：「看來，我俞某人很受重視了。」藍衫人道：「是！但那對你並不是一件好事。我們心中一齊開始默數數字，由一到十，到了十字你還不開竅，我就一劍斬斷你的咽喉。不論如何奇奧的內功，也無法使人斷咽喉之後，還能活著；不論多高明的大夫，也無法把一個斷去咽喉的人，由死亡中救活過來。」俞秀凡道：「閣下說的很明白了。」藍衫人道：「我們現在開始！」俞秀凡淡淡一笑，閉上雙目。他臉上是一片聖潔的光輝，似乎是早已把生死事置之度外。藍衫人嘆口氣，道：「俞秀凡，看來，你似是不怕死了。」

　　俞秀凡道：「是！我是個不怕死的人。」忽然間後退三步，長劍飛起一道銀虹，擋開了藍衫人的長劍。藍衫人臉色一變，道：「俞秀凡，想不到你竟是一個如此狡猾的人。」俞秀凡道：「世人都可以罵人狡猾，唯獨閣下不能用這句話罵人。」藍衫人道：「為什麼？」俞秀凡道：「因為論生性陰險狡猾，天下只怕無人能勝過你了。」藍衫人冷冷說道：「俞秀凡，你本來，還有一線生機，但現在你連這一線生機也沒有了。也許五年、十年後來，你可能是我的一個勁敵，但現在你的成就太有限了，十合之內，我可以取你項上人頭。」俞秀凡淡然一笑，道：「在下突然有一股強烈的信心。」藍衫人道：「什麼信心？」俞秀凡道：「和閣下對抗百招以上的信心。」藍衫人道：「有這等事？」俞秀凡道：「不信，你出手試試！」藍衫人道：「就算你拒擋百招，但百招之後呢？」俞秀凡道：「我只要能夠抗拒百招，就能夠再戰百招。」藍衫人放聲大笑，道：「俞秀凡，你是在痴人說夢。」俞秀凡神情肅然，道：「閣下，請小心。」忽然一劍，刺了過去。

　　劍勢出手，有如風雷並發，似是蓄蘊著排山倒海的威勢。藍衫人忽然向後退了一步，道：「驚天三劍。」俞秀凡道：「不錯。」就是答應這一句話的工夫，藍衫人手中長劍，忽然幻現出點點寒芒，撒落下來。需知這等絕世高手相傅，有不得一絲破綻空隙。俞秀凡就因為答了一句話，稍分心意，藍衫人立刻乘虛而入。劍光如連綿而起的閃電，連珠般的壓了下來。俞秀凡盡力揮劍拒擋，施出驚天三劍譜中的招術，攻拒之間，極盡變化之能。在俞秀凡稍處劣勢之下，雙方連拚了七七四十九招。連綿的四十九劍，未能把俞秀凡斬斃劍下，藍衫人心中微生凜駭，也明白想從劍招中得勝對方，已非易事。一吸氣，陡然間後退三尺，橫劍而立。俞秀凡沒有追襲，他已被藍衫人連綿的劍勢集成的壓力，迫得十分吃力。如是，藍衫人再多攻十招，就可能把俞秀凡擊敗劍下。但他一套精奇的劍法，已然用完。他明白，在變化另一種攻勢的劍法中，很可能留給俞秀凡反擊的空隙，所以收劍而退。

　　俞秀凡長長吁一口氣，凝神而立。他盡量保持著表面的平靜，暗中調息。原來，兩人在連綿四十九招的拚博中，不但極盡劍招變化之能，而且，也用出了全身的功力，每一劍招中，都含蘊著千斤暗勁，有穿石切金的力道。藍衫人未見俞秀凡揮劍追襲，冷笑一聲，點點頭，道：「好！好！本座這一生中，第一次估錯了事情。」俞秀凡道：「閣下本有再攻之能，何以忽然停手？」藍衫人道：「論劍上速度造詣，咱們似是平分秋色，用不著再用劍拚鬥了。」論聰明才智，胸藏書卷，俞秀凡絕不在造化城主之下，但如論機詐狡猾，俞秀凡卻不及造化城主很多了。沉吟了一陣，俞秀凡緩緩說道：「不以劍術相搏，咱們要比拚什麼？」他覺著事情不對，但卻又說不出哪裡不對。藍衫人道：「除了長劍之外，任由閣下選擇，拳、掌、暗器，或以內功相搏，但憑閣下一言。」

　　俞秀凡淡淡一笑，道：「咱們不是比武定名，而是各以武功互拚生死，誰有所長，誰就用以攻敵。」藍衫人道：「俞少俠以那些武功見長？」俞秀凡道：「劍術。」藍衫人呆了一呆，道：「劍術，難道除了劍術之外，俞少俠就不會別的武功了麼？」俞秀凡道：「會！不過，在下覺著劍上的造詣，更精純一些罷了。」藍衫人道：「俞秀凡，你覺著劍上的造詣強過了我麼？」俞秀凡道，「那倒不是。只是在下覺著彼此是以命搏殺，濺血橫屍，不過是頃刻間事，誰也不用限制什麼了，大家各盡所長，一決生死就是。」藍衫人笑一笑，道：「如若本座空手對敵呢？」俞秀凡道：「在下用劍。」藍衫人道：「如是我用刀呢？」俞秀凡道：「我還是用劍。」藍衫人怒道：「一個習武之人，不但要精通一十八般兵刃，輕功、掌法、擒拿，都得學有所成。閣下只會用劍，實是貽笑大方的事！」俞秀凡笑一笑，道：「我來此的目的，只是殺了你為武林除害，為天下蒼生求得安樂，不論是用什麼方法，就是有違小節，亦不傷大雅。」

　　藍衫人冷笑一聲，道：「俞秀凡，一個人如是連江湖的規戒也不放在心上了，那還有什麼志節可言！」俞秀凡接道：「閣下可是覺著在劍術之上，無法勝我俞某了？」藍衫人道：「只是我不願和你多耗時間罷了，你既不受抬舉，那就別怪我改變主意了。」俞秀凡道：「你改變什麼主意？」藍衫人道：「不再親自和你動手比武了。」俞秀凡道：「找人代為出戰？」藍衫人道：「我要刀童、劍女，對付你這不識抬舉的人。」俞秀凡突然一舉長劍，道：「我不信刀童、劍女的武功，強過你造化城主。」藍衫人仰天大笑三聲，道：「俞秀凡，不信你試試如何？」俞秀凡淡然一笑，突然把長劍伸了出去，指向藍衫人的前胸，冷冷說道：「閣下！你的武功太高了，我不會給你機會。」藍衫人冷笑一聲，道：「俞秀凡，你竟敢喧賓奪主！」俞秀凡道：「你少嚇唬我，我辛辛苦苦找來此地，就是要找你拚命。不論你在造化城中有多大的威風，也無法使在下知難而退。」

　　藍衫人氣極而笑，道：「俞秀凡，你連一分生機也沒有了。」俞秀凡笑道：「在下進入造化城時；早已把生死事置之度外了。」藍衫人左腕抬動，剛想舉起，俞秀凡卻忽然削出一劍，斬向小臂。這一劍快如閃電，藍衫人封架已自不及，但他左臂上戴著護圈，左臂微縮，用護圈迎向劍鋒。那知俞秀凡劍到中途，忽然想到藍衫人臂上護圈，劍勢忽然一變，向下沉削。這一變，大出人意料之外，以那藍衫人武功之高，也有些措手不及，匆促之間，快速向後退了一步。俞秀凡劍鋒如剪，咧地一聲，循肋而下，劃開了藍衫人身上的衣服，也劃破了藍衫人的肋間肌膚，一片鮮血，湧了出來。藍衫人雙目閃動著冷厲的神光，道：「俞秀凡，好快的劍。」俞秀凡道：「誇獎了。」

　　但見金光閃動，二個刀童、二個劍女，突然攻了上來。兩個劍女，劍勢靈活，變招奇速，以快捷為主。兩個刀重，卻是刀刀沉重，每一刀都攻向要害大穴。俞秀凡長劍展開，幻起了一片銀光，變化萬千，接下了四人攻勢。刀光劍影，片刻間惡鬥已十餘合。俞秀凡原本是以快速見稱的劍招，此刻卻突然間變得十分沉穩，兩把快劍，一雙寬刀，完全被拒擋於劍圈之外。藍衫人一皺眉頭，左手輕揮，又是兩名刀童、兩名劍女，攻了上了。四把劍有如四道閃飛的銀虹，快如流星般竄動。四把刀，招招沉穩有力，專找俞秀凡的長劍，似乎要和俞秀凡硬較勁力。但俞秀凡的劍勢太靈活，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四個刀童，寬刀布成了一片數尺寬銀幕，但卻一直沒有封住俞秀凡的劍勢。藍衫人冷哼一聲，一揮手，又是兩名刀重劍女，攻了上來。這時，參與出手的刀童、劍女，各有六人，六名刀童、六個劍女，合計一十二人。

　　搏鬥經驗中，俞秀凡已瞧出了這些刀童，劍女的特性，刀童年紀雖然不大，看上去也很清秀，但身上的肌肉，卻是強壯結實，虯筋壘起，練的竟是以內勁為主的外門氣功，刀勢沉重，劍女練的卻是以輕功、快劍為主。不但有一套合搏之術，而且，每個人的成就實也到了武林中的第一流高手。但俞秀凡這位崛起江湖不久的武林奇葩，出道武林，卻是以快劍見長。千敗老人，傳了他舉世無匹的拔劍手法，使他出劍的迅捷，超越了一般劍手。艾九靈傳了他十招劍法，那是天下劍招中的十招奇學。但究竟都不是連貫的一套劍法，如是遇上了能夠封擋他快劍的高手，那就很少有招架之力了。但驚天三劍式，不但有著三招驚天動地的劍式，而且還有一套完整的劍法。驚天三劍，是天下劍招中最具威力的劍招，可以單獨用出，具有無比的威力，連環用出，威勢更增十倍；但它綿連的一百七十二劍的變化，更是一套完美無瑕的劍法。如若俞秀凡沒有學會這樣一套劍法，快劍又無法在極短時間內斬傷這些劍女刀童，那就無能拒擋這些人的攻擊了。

　　此刻，俞秀凡正施用這一套驚天劍法，對付六位劍女、六位刀童的攻勢。驚天劍法的變化，幻化出一片光幕、彩虹。但聞一陣兵刃交擊，連續六鳴。原來，六個劍女，展開了快速攻勢，六劍並進，直刺而入。俞秀凡迫於形勢，只好硬接下六個劍女的攻勢。這六劍硬接，使得俞秀凡的快劍，突然間減少不少的速度。六把沉穩的寬刀，分由三個方位，就在那一點空隙之間，攻了進來。俞秀凡疾退一步，長劍橫起，噹的一聲，擋開了一把寬刀。刀上的力道極大，俞秀凡自覺用出的力道很大，但也只不過把一把寬面刀封開半尺，另一把寬面刀乘虛而入，刷的一聲，斬開了俞秀凡握劍的衣袖。毫厘之差，就要傷到了俞秀凡的右腕。俞秀凡長劍疾轉，又封開了六個劍女的一輪快劍，疾退四步，才避開另外幾把寬面刀。這是一場很艱苦的搏鬥，雖然俞秀凡身懷絕世劍術，但他遇上的敵勢太強，而且，刀童、劍女的武功，走的是兩個完全不同的路子。

　　俞秀凡感覺到很吃力。但幸好一套驚天劍法，愈用愈覺純熟，變化也逐漸開闊，由極度吃力的局面下，慢慢感覺到輕鬆起來。那藍衫人的神情卻剛好相反，原來很輕鬆的神情，卻變得十分沉重起來，有一件使他震驚的事，那就是俞秀凡的劍法，像飛逝的時光一樣，不停地在進步中。像這樣再打下去，不消一個時辰，自己也無法是他的敵手了。心中念轉，右手一揮，高聲說道：「大會合！十二飛龍鳳陣，全面圍攻。」但見刀光如雪，劍芒閃動，十二個劍女，十二個刀童，全部出手。十二把劍女的快劍，有如閃電靈蛇快速至極。十二把寬面刀，更是各具威力，招招攻向要害。刀勢不快，但沉穩有力，帶起一股肅殺的刀氣。俞秀凡只覺四面八方，都構成了強大的壓力。快劍、重刀，使得每一面感受的壓力，都不平衡，這就更增加了應付的困難。忽然間，俞秀凡的長劍，被四把寬面刀堵住劍路，一下子失去了變化的靈活。

　　就是那一剎那間，四把快劍，疾如閃光一般，橫掠著俞秀凡身上掃過。衣衫破裂，劃出了四道傷口，鮮血淋漓而下。這還是俞秀凡見機得快，及時閃避開去。如是他慢了一步，這四把快劍攻勢，立刻把俞秀凡劈成碎片。血透衣衫，但也激起了俞秀凡的殺機，大喝一聲，長劍突然施出了驚天三劍的第一式「驚天動地」。劍勢化一圈銀虹，向四外激射而出。寒芒閃處，響起了連聲慘叫，四個劍傷俞秀凡的劍女，齊齊被攔腰斬作了兩斷，八截屍體，落著實地。不待刀童、劍女還攻，俞秀凡長劍迅快的化作了「石破天驚」。這一劍的威勢，尤勝前招，寒芒一片，疾捲而至。劍光下，血濺肉飛，四個刀童，生生被劈死劍下。藍衫人驚懼莫名，大聲喝道：「快些給我退下！」餘下的八位劍女、八位刀童，應聲而退，移位數尺。俞秀凡的第三式還未出手，卻及時收住了劍勢。

　　藍衫人冷冷說道：「好威風啊！好煞氣啊！第一劍劈死了四個女童，第二劍劈死了四個男童，這一份酷狠的心腸，就叫人望塵莫及。」望望劍女刀童的屍體，俞秀凡也有些不安之感，輕輕吁了一口氣，道：「在下並非有意如此。」藍衫人道：「一劍活劈四個人，還能說不是有意的麼？」俞秀凡望望身上的傷痕，心中忽然平靜下來，道：「劍女、刀童，果非凡響。如若在下再存姑息，不施毒手，只怕此刻早已死在他們的快劍、重刀之下了。」藍衫人道：「所以，你就連殺八人。」俞秀凡道：「這八人不是死於在下之手。」藍衫人道：「俞秀凡，這些狡辯之言，你也說得出口麼？」俞秀凡道：「閣下既知他們都是未成年的童子，為什麼還要他們出手？」藍衫人接道：「俞秀凡，狡詞詭辯，也無補你殺人的罪惡。」俞秀凡道：「動手相搏，難免要拚個你死我活，閣下如是有英雄氣度，怎會讓他們送命在死。」

　　藍衫人雙目中凶光閃動，冷冷說道：「俞秀凡，你可知道殺人償命這句話？」俞秀凡道：「那要看誰替他們報仇！」藍衫人道：「我！」忽然揚手一掌，劈了過來。表面上這一掌劈的不經意，但事實上，他卻是早已蓄勢而備，揚掌處一股暗勁，直對俞秀凡攻了過來。俞秀凡心中警覺，暗勁已然近身。匆急之間，揮手迎接一掌。那暗勁來勢不見勁急，但俞秀凡掌力一和那暗勁相觸，那一股暗勁突轉強烈，排山倒海一般，直衝過來。俞秀凡立足不穩，吃那強大絕倫的內勁，直撞出了八九尺遠。真氣震散，五指握不穩手中的長劍，當的一聲，跌落地上。藍衫人舉步一跨，忽然之間，人已欺到了俞秀凡的身前。俞秀凡一咬牙關，伏身去撿長劍。但見藍衫人右腿一抬，一腳踢在了俞秀凡的膝蓋之上。俞秀凡身子一軟，倒了下去。寒光一閃，藍衫人的長劍，已然抵在了俞秀凡的咽喉之上，冷冷說道：「俞秀凡，你有什麼遺言，盡快的說吧！」俞秀凡冷笑一聲，道：「閣下可以下手了。」藍衫人哈哈一笑，道：「俞秀凡，你真的連一句遺言也沒有麼？」俞秀凡道：「在下就是有幾句遺言，你也沒有聽完我遺言的氣度。」藍衫人微微一笑，道：「不論你說出如何動人言詞，都無法說得保下你的性命，但我聽聽你說出遺言的風度，自信還有。」

　　俞秀凡心中暗暗忖道：有一分活下去的希望，我就應該活下去，這人的武功，似已登峰造極，如是今日不能把他制服，今後江湖只怕真是他的天下了。心中念轉，口中冷冷說道：「在下敗的不服，死難瞑目。」藍衫人笑一笑道：「俞秀凡，二十年前，我必會為你這一句話，再給你一個公平搏鬥的機會；可是，二十年後，我已沒有當年的那份躁進和輕率之氣了。」俞秀凡冷然一笑，道：「你為什麼不說沒有這份豪壯之氣。」藍衫人笑道：「俞秀凡，這就是你的遺言麼？」俞秀凡冷冷說道：「我真有一句遺言，你能夠照辦麼？」藍衫人道：「你是死定了，但你是我這一生中所遇到最強的敵人之一，只要你的遺言不太使人為難，我都可以照辦。不過，話又說了回來，當今武林，如若我造化城主不能夠完成你的遺言，天下又有何人可以完成你的遺言呢？」

　　俞秀凡淡淡一笑，道：「我滿懷雄心而來，卻未把你殺死，使我含恨而死。」藍衫人怒道：「說你的遺言，我不會多給你片刻的機會。」俞秀凡道：「但願我死之後，能使天下群雄覺醒，使你授首亡命，這就是在下的遺言了。」藍衫人長劍微顫，挑破了俞秀凡的咽喉，冷冷說道：「俞秀凡！本座一生，見過了無數位生性倔強的人，但他們都在我的擺佈之下屈服。我不信你俞秀凡是鐵打、銅澆的人。」俞秀凡心中暗暗嘆息一聲，忖道：今日之局，必死無疑了。閉上雙目，不再理會藍衫人。但聞藍衫人怒聲說道：「俞秀凡！本來我敬你是一位英雄人物，準備一劍把你殺死，讓你少受一些痛苦。」語聲頓住，仍不聞俞秀凡辯說之聲，怒火更大，冷笑一聲，道：「俞秀凡，我要讓你遍歷諸刑，嘗盡萬苦，然後削你五官，劈你頭顱，讓你粉身碎骨而死。」俞秀凡緊閉的雙目，連睜也未睜一下。

　　藍衫人道：「俞秀凡！你聽到了我的話沒有？」俞秀凡道：「聽到了。」藍衫人道：「聽到了為什麼不回答在下的問話？」俞秀凡道：「不必回答。」藍衫人哈哈一笑，道：「大英雄啊，大豪傑！在下今日真的是遇上了英雄人物，希望你能夠撐得下去。」俞秀凡道：「試試看吧！」藍衫人道：「好！我不信一個人真能夠忍受世間所有的痛苦。咱們慢慢的來，先由小處起。」突然出手點了俞秀凡五處穴道，說道：「抬起來！」兩個刀童應聲而至，抬起俞秀凡。藍衫人目光轉注到針釵湯蘭的臉上，道：「妳是自己死呢，還是要我動手？」湯蘭道：「兩樣都好。不過，我如有選擇的權利，我就希望選擇一個別致的死法。」藍衫人道：「說說看，妳還有什麼死的花樣？」湯蘭道：「聽說咱們造化城中，有九大奇刑。」藍衫人點點頭，接道：「不錯。」湯蘭道：「像俞秀凡這樣的人，是否要身受九刑折磨之苦？」藍衫人道：「正是如此。在本座經驗之中，從無一人能熬過九刑之苦，至多五刑，不是自絕而死，就歸依造化門下。」湯蘭道：「賤妾這身份，不知道可否試試九刑之苦？」藍衫人微微一怔，道：「妳要受九刑之苦？」湯蘭道：「我想那九刑之苦，定非一個人所能忍受的酷刑，我只希望能熬過六刑，來個前無古人，那就心滿意足了。」藍衫人了一聲，道：「我明白了，妳想陪陪俞秀凡。」湯蘭道：「我這身分，陪人家俞少俠，未免是有些高抬我了。」藍衫人道：「好吧！妳自己束手就縛，我就成全妳的心願。」

　　湯蘭棄去了手中銀針，閉上雙目，高舉雙手，道：「哪一位小妹妹來，點了我的穴道。」一個劍女快步行了過來，點了湯蘭三處穴道。果然，湯蘭沒有反抗，而且連反抗的意識也沒有動過，靜靜地站著，讓一個劍女點了穴道。藍衫人臉上泛起了一層憂鬱之色，緩緩說道：「湯蘭，妳可知那刑的厲害麼？」湯蘭道：「屬下聽人說過。」藍衫人道：「造化城不少自負英雄的人物，都不能熬過五刑。」湯蘭道：「是！賤妾明白。」藍衫人道：「明知那是非人所能忍的毒刑，妳為什麼非要去嘗試不可？」湯蘭道：「屬下覺著，死亡前遍歷諸苦，也可以多一分死前的品嘗。」藍衫人冷冷說道：「湯蘭！妳本來不是這樣豪壯的人，為什麼忽然有這樣的勇氣呢？」湯蘭望了俞秀凡一眼，緩緩說道：「城主恕罪，屬下不敢明言。」藍衫人道：「好！不論妳說什麼，我都不怪罪於妳。」湯蘭道：「屬下還有一個不情之求。」藍衫人道：「說吧！」湯蘭道：「我要城主答允，屬下明言之後，成全於我。」藍衫人道：「好！」湯蘭道：「像俞秀凡這樣的英雄人物，遍歷九刑，嘗盡諸苦，豈可無人奉陪？」藍衫人哦了一聲，道：「妳很喜歡他？」湯蘭搖搖頭，道：「不！我不配。我只是敬重他的為人。」藍衫人道：「兩情相悅，生死不渝，倒是常常聽人說起。但卻從未聽人說過，由心生崇敬，願同生死。」湯蘭道：「城主！賤妾之意，只是要奉陪俞秀凡同歷九刑。」

　　藍衫人哈哈一笑，道：「好！不過，妳不要決定得太快，我帶得參觀過九刑之後，再作決定不遲。」湯蘭道：「屬下心志已決，除非城主改變了心願，不讓俞秀凡死於九刑之下。」藍衫人冷冷說道：「天下刑毒，無出我九刑之右，我不信俞秀凡真的能承受下來。」湯蘭道：「城主，既可以拿俞秀凡以試九刑，為什麼不也拿我湯蘭試試？」藍衫人道：「妳本是貪生怕死之人，忽然間有了這等豪氣，怎不叫本座心中動疑？」湯蘭道：「現在，城主明白了。」藍衫人笑道：「自從建成了九刑院之後，本座還未見到一人能歷九刑。」湯蘭道：「也許俞秀凡可讓城主一開眼界。」藍衫人道：「好！咱們試試去。」舉手一揮，道：「九刑院。」刀童，劍女，抬著俞秀凡和湯蘭直奔九刑院。

　　俞秀凡一直緊閉著雙目，感覺中，自己進入了一座車廂之中，而且車輪響動，似是在向前滑進。忽然間，覺著車廂一歪，以極快的速度，向下墜去。但車後卻似是有一條拉練給拉著，車廂向下滑墜的速度，受到了適當的控制。突然間，感覺眼睛一亮，車廂平穩地停了下來。耳際間響起湯蘭的聲音道：「原來此地還有這樣一方天地，屬下進入造化門十餘年，竟然是一無所知。」俞秀凡睜眼看去，只見停身在一道山谷之中，山谷中有花有樹，景物十分絢麗。藍衫人和十六名刀童、劍女，全都隨著下來。藍衫人淡然一笑，道：「湯蘭，造化城的隱密，除了本座之外，大約沒有一個人知道得完全。」俞秀凡冷冷說道：「除你之外？」藍衫人哈哈一笑，道：「俞秀凡，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應該告訴你才對。」俞秀凡道：「什麼事？」藍衫人道：「你今年大概有十八歲了吧？」俞秀凡道：「一個人的榮辱生死，和他的年齡，沒有太大的關係吧？」藍衫人道：「當年我和你一般年齡時，還沒有你這一份成就，也未必有你這一份才慧。」俞秀凡道：「閣下客氣了。」藍衫人道：「假以時日，你必是取代本座的人，第二代造化城主。」俞秀凡道：「俞某人沒有你這份雄心，也沒有你這份冷酷，縱然有機會，我也不會成為造化城主，也不願有這些罪惡。」藍衫人微微一笑，道：「你缺少的就是這份雄心大志。」語聲突然冷厲，接道：「但你具有了充分的能力，所以，我不能留下你。」俞秀凡抬頭望天，未再理會藍衫人。

　　藍衫人輕輕咳了一聲，道：「送到金刑室外。」俞秀凡和湯蘭的穴道，一直未解。刀童、劍女，把兩人抬到了一個石洞門外。只見緊閉的石門外面，寫著「金刑室」三個大字。藍衫人道：「俞秀凡，刑室中，自會有人替你解釋行刑之法，你進去吧！」俞秀凡淡淡一笑，一副從容就義的氣概。金刑室雙門大開，一個白衣文雅的年輕人，緩步行了過來。藍衫人道：「金刑室主，這兩人要遍歷金刑之苦，但不許他們死。」白衣人一欠身，道：「金刑只給人無比的痛苦，不會致人性命。」藍衫人道：「那很好，要他們燃起火把，我要親眼看看，金刑室為什麼不能使一個人進入此室之後，就屈節歸我門下。」白衣人道：「回城主話。九刑相連，痛苦累加。具有志節的人，可能憑一股血氣之勇，熬受過這些痛苦。愈往後，愈難承受，遍歷了三刑室後，已然超過了一個人所有的忍受能力。如是金刑室施刑太重，那就失去了九刑連環的意義了。」一面喝令燃起燈光。

　　藍衫人點點頭，道：「從無一人能受過金、木、水、火、土五刑之苦，為什麼要建築九刑連環呢？」白衣人道：「前五刑以折磨一個人的肉體為主，後四刑以加重意識恐懼為主，如是真有一人，能熬五刑，那是鋼鐵其心，只有在意識上去征服他了。」藍衫人道：「殘其軀，裂其肌，都無法使他歸依於造化門下，玩一點嚇人計劃，就能使一個人屈服麼？」白衣人道：「一個人的軀體，在極端殘傷之下，意識也隨著轉趨薄弱。那時，縱然是定力深厚，意志堅強的人，也無法在那等情勢下忍受恐懼的侵襲。」藍衫人笑一笑，道：「照你這樣說法，很少有一個人能夠熬過九刑了。」白衣人道：「只有兩種情形下，可以熬過九刑。」藍衫人道：「那兩種情形？」白衣人道：「一種是超越人的神，一種是失去了知覺的人；一個已不是人間所有之物可以征服，一個是形同死屍，已不具人的本能。」藍衫人道：「哦！」白衣人道：「除了以上兩種之外，在九刑之下，已無不能征服的人。」藍衫人道：「但願俞秀凡也屈服於九刑之下。」白衣人笑一笑，道：「這個，城主可以放心。俞秀凡不是神，也不是失去知覺的人。」藍衫人淡淡一笑，道：「希望能被你說中。」白衣人道：「城主不信，可以在現場多看一些時間。」藍衫人道：「自建好了九刑院之後，我一直沒有仔細看過，今日也應該多看看了。」白衣人道：「城主可要立刻瞧看一下麼？」藍衫人道：「是。我要立刻見識一番。」

　　這時，石室中已燃起了四支火把，照得一片通明。白衣人高聲說道：「綁上刑架！」兩個赤膊大漢，奔了過來，抬起俞秀凡，綁上刑架。那是一面平整的鐵案，上面八道鋼圈，每一個粗如拇指，分扣在雙肩、雙腕，膝下和大腿之上。八道鋼圈，不但堅牢無比，而且，可以隨心調整，可鬆可緊。其實，一個人被八道鋼圈扣於一面平整的鐵板之上，不用行刑，膽小的已經嚇得全身抖顫，魂飛魄散了。藍衫人淡淡一笑，道：「俞秀凡，現在，可以說出你的遺言了。」俞秀凡肅然說道：「未能把你手刃劍下，在下實是不甘心。」藍衫人嗯了一聲，道：「動刑！不過，先給他解說明白，讓他了解之後，再讓他嘗試一下味道如何。」白衣人一躬身，道：「城主放心，屬下會讓他死得明明白白，一點也不會馬虎。」藍衫人淡淡一笑，未再答話。

　　白衣人目光轉注到俞秀凡的身上，道：「俞秀凡，你現在是在金刑室。」俞秀凡冷冷說道：「巧言匹夫，勢利小人，不用賣弄利口，不論什麼惡毒的刑具，只管施用出來就是。」白衣人微微一笑，有唾面自乾的勇氣。似乎是俞秀凡刻薄的言詞，不是罵他的一樣。只聽他口齒清晰，語聲清朗的說道：「你睡的地方，叫做行刑板，第一次施刑叫輪刃劃體。」俞秀凡冷冷接道：「住口！你可以動刑了。」白衣人不理會俞秀凡的喝止，繼續說道：「這鐵板之下，有一道滾索，可以把你推到一座巨大的轉輪下面，那大輪上，有著千百條利刃，鐵板在那輪下行過，巨輪轉動，利刃會緩緩由身上劃過。不過，你可以放心，那輪上利刃，都經過很精密的算計，不會要你的性命，只能劃破你身上三分肌膚。」俞秀凡緊閉雙目，恍如未聞。白衣人笑一笑，接道：「刀輪上的痛苦，不會有太長的時間，至多不過有半個時辰左右。」俞秀凡嘆息一聲，道：「對你這等不知羞恥為何物的人，實叫在下無法對付。」白衣人哈哈一笑，接道：「過了這刀輪刑具之後，下面是萬針刺體刑。」

　　俞秀凡苦笑一下，對那藍衫人道：「造化城主，你也是一代梟雄，怎的會有這樣嘮嘮叨叨的屬下。」藍衫人淡然說道：「在下一向對待屬下，是信任授權，不論任何事情，只要我交給他們辦了，自己從不干預。」白衣人道：「那是千百隻鋼針，嵌在一面木板上，木板由輪索操縱，三面合集，但俞秀凡，不用擔憂會取了性命，鋼針也是經過了很精密的計算，刺入肌膚中不會太深，至少不會傷到內腑。」輕輕吁一口氣，接道：「過了萬針刺體之後，那是最舒適的一段時刻。」俞秀凡閉目不理，但湯蘭卻忍不住接道：「一段什麼樣的時刻？」白衣人道：「經過了輪刃、針刺之後，一個人已然鬧得全身是傷，鮮血淋漓。這時，會有兩個美艷的少女，為君脫下衣服，拭去身上的血跡。」湯蘭道：「脫光了身上的衣服。」白衣人道：「不錯。其實，你那一身衣服，經過輪刃、針刺之後，已然破裂處處，早已不像衣服了。」輕輕咳了一聲，又道：「再下去是鹽水池，不深不淺的鹽水，剛剛淹軀而過。血肉傷痕，經過了鹽水浸洗之後，身軀上可能會有些痛苦。不過，咬咬牙，也可以忍受過去了。」湯蘭道：「好惡毒的方法，真虧你們想得出來。」

　　白衣人道：「姑娘，這只是開始。九刑室的前五刑，都會有連鎖作用，一道一道互為因果，這叫作疼上加疼，傷上加傷。」湯蘭道：「金刑傷體，到此為止了吧？」白衣人道：「還有兩道。第四刑罰是金針刺指。十根金針，分別刺入指心，深約三寸，十指連心，自然是有些痛苦。」湯蘭道：「還有一道是什麼？」白衣人道：「毛刷劃體。聽起來應該是最輕鬆的了，但感覺上卻最難熬。試想一個人全身傷痕，經那不軟不硬的毛刷，在傷口之上刷過，那該是很難忍受的一件苦事了。」湯蘭道：「然後呢？」白衣人道：「然後，受刑人，可以得到一份很長的休息。大約有十二個時辰，這是城主對受刑人的特別恩賜。」湯蘭道：「十二個時辰過去，又將如何？」白衣人道：「金刑五關，雖非絕毒，但也夠一人受的了。再經十二個時辰的思慮，也該作一個決定了，對麼？」湯蘭道：「決定什麼？」白衣人道：「進入造化門，歸化為城主屬下。」

　　湯蘭道：「如是不肯歸入造化門呢？」白衣人道：「那就送入木刑室。以此推演下去，木刑室，也會給人一個休養的時間，你可以再想想，是否歸降。不願歸依，就再送入水、火、土室。」湯蘭道：「經歷九刑，仍不肯降，那又如何呢？」白農人道：「人歷九刑之後，不死也變成白痴殘廢，降與不降，已然無關緊要了。」湯蘭道：「我不相信你們會就此放手？」藍衫人接道：「這個，由我來答覆了。我不會放手，九刑之後，仍然不降，人又未死，那就會編入『死士』，用以對抗強敵。」湯蘭吁一口氣，道：「城主，我和俞秀凡同時受刑呢，還是有先有後？」造化城主道：「湯蘭，妳是否有些後悔了？」湯蘭道：「後悔了，你也不會放了我，對麼？」造化城主道：「不會。造化門下人，只要犯了錯誤，都應該受到懲罰。至少，妳也要受過金刑室五刑之後，才可重歸造化門下。」

　　湯蘭道：「城主，如是我受不過五刑，中途死去，那將如何是好？」造化城主笑道：「湯蘭，妳在造化城中，只不過是九牛一毛罷了，多妳一個，少妳一個，對造化城可算是全無關係。妳死妳活，似乎都無關緊要。」湯蘭笑一笑，道：「幸好你心中這些想法，我已經早知道了，所以還不算太傷心。」造化城主道：「妳既然早知道了，為什麼還要問我？」湯蘭道：「我想證實一下，我想的對是不對。」造化城主道：「妳現在證明了。」湯蘭道：「是！證明了。」造化城主道：「證明了，妳又能怎麼樣？」湯蘭道：「證明了，我就試試看，自己能不能撐得過去。」造化城主道：「很好，妳賭賭運氣吧！也試試妳自己的耐性如何？」湯蘭道：「城主，我反悔已經來不及了，可不可以答應我一個請求？」造化城主道：「什麼請求？」湯蘭道：「反正我要死，為什麼不讓我先來試試？」造化城主道：「妳的意思是希望自己先試試？」湯蘭道：「不錯，也許我會死在五刑之中，也許我撐得過去。」造化城主道：「哦！」

　　湯蘭道：「最重要的是，我所承受的痛苦，也許會使得俞秀凡心生畏懼，改變主意。」造化城主微微一笑，道：「湯姑娘，妳不但很有心機，也是個很會說話的人。」湯蘭道：「城主誇獎了。」造化城主道：「如若妳熬過五刑不死，願意重歸造化門時，我想妳會受到我更重用一些。」湯蘭道：「城主何以會突然對賤妾如此推重起來？」造化城主道：「剛才妳的一番話，深獲我心，我希望你的犧牲，能使俞秀凡改變心意。」湯蘭道：「城主，其實，俞秀凡已經入你掌握，殺剮存留，任憑於你，為什麼你還要對他如此的器重呢？」造化城主道：「我殺了俞秀凡固然永絕後患，但我如能收服他，那就如虎添翼。」湯蘭道：「俞秀凡真的那樣重要麼？」造化城主道：「不錯，他是可以抗拒艾九靈的力量。」湯蘭道：「城主，屬下問一句不知深淺的話，不知城主是否願意回答？」造化城主道：「姑娘請說。」他口氣中，突然如此客氣起來，顯然，確對湯蘭觀念大變。

　　湯蘭道：「俞秀凡武功是否高過城主？」造化城主笑道：「如單以劍上的造詣而言，他不在我之下。」湯蘭道：「賤妾的記憶之中，城主是第一次如此讚揚別人。」造化城主道：「我是個愛才的人，對一個才氣縱橫的人，我可有限度的縱容一些。」湯蘭道：「但他還是敗在了城主的手下。」造化城主道：「他敗在了別的地方，姑娘，除了劍術之上，其他方面，他還和我有一段很大的距離。」湯蘭笑一笑，道：「既是如此，留下他又有何用？」造化城主道：「湯蘭姑娘，我已經回答的夠多了。」目光一掠那白衣人，接道：「快把湯姑娘送上刑台。」白衣人微微一怔，道：「城主，俞秀凡呢？」造化城主道：「先讓他看看，我覺著，聽景勝過看景，看刑得到的恐懼，應該尤過受刑人。」白衣人道：「城主明鑒。」一揮手，道：「解下俞秀凡，綁上本門叛徒湯蘭。」兩個粗壯赤膊大漢，應了一聲，解下俞秀凡，換上湯蘭。

　　俞秀凡雖然被解下刑台，但他仍然被點了幾處穴道，反抗無力。輕輕吁一口氣，俞秀凡緩緩說道：「湯姑娘，這是何苦呢？」湯蘭笑道：「你可以仔細想想，再作一次選擇。」俞秀凡心中明白湯蘭言中所指，但卻無法回答。湯蘭目光轉到那白衣人的臉上，冷冷說道：「你在行刑時，最好讓他們加重一些，把我殺死。」白衣人道：「為什麼？」湯蘭道：「我受過了金室五刑之後，可能會重返造化城門，那時我要你嘗試一下我飛針的味道。」白衣人笑一笑，道：「湯姑娘，在下倒是希望有一個機會，試試妳姑娘的手段。」湯蘭回顧了造化城主一眼，道：「如若城主肯給我一個機會，我要立刻死於金刑之下。」造化城主微微一笑，道：「湯蘭，我不會給妳這個機會，因為這想法不合我意。」湯蘭道：「好吧！那就行刑吧！」俞秀凡突然大喝一聲，道：「住手！」白衣人回頭望望俞秀凡，向赤膊大漢道：「不要理他……」俞秀凡厲聲喝道：「你這個卑詐小人。」

　　大約這句話罵得很厲害，白衣人臉上也變了顏色。造化城主卻微微一笑，道：「等一下。」白衣人對俞秀凡可以不作理會，但他對造化城主卻是恭順異常，立刻要屬下停住刑台，目光轉到俞秀凡的臉上，緩緩說道：「俞少俠，有什麼吩咐？」俞秀凡緩緩說道：「對付一個婦道人家，算得什麼英雄人物？」造化城主不慍不火的說道：「俞少俠，咱們是敵人，不是朋友，用不著一諾千金，也用不著充什麼英雄好漢。」俞秀凡道：「你要對付的敵人是我，用不著對付湯蘭。」造化城主笑一笑，道：「俞秀凡，這地方是你作主呢，還是我作主？」俞秀凡呆了一呆，道：「自然是你作主了。」造化城主道：「那很好，既然是由我作主，俞少俠問了豈不是白問。」俞秀凡嘆息道：「咱們有沒有條件好談？」造化城主道：「自然是有。俞少俠準備和我談什麼？」俞秀凡道：「這是城下之盟，在下似乎是沒有選擇的餘地了。」造化城主道：「人貴自知，俞少俠似乎是逐漸在成熟了。」

　　俞秀凡道：「說吧！如何能放了湯蘭？」造化城主道：「她不過是滔滔大江中一個水花，算不得什麼大事，俞少俠要我如何放了她，本座一定照辦。」俞秀凡道：「那一定有條件了？」造化城主點點頭，道：「一件很容易的事。」俞秀凡道：「對我而言，比死亡還要痛苦一些。」造化城主道：「不會有那樣嚴重吧！」俞秀凡道：「先聽聽吧！」造化城主道：「看來，你是不會歸入造化門中了？」俞秀凡道：「除了這個條件之外，還有別的什麼？」造化城主道：「你既然堅持不入造化門，在下也不勉強。」俞秀凡接道：「除此之外，咱們就好談了。」造化城主道：「我不迫你加入造化門，而且，可以立刻放了你，還讓你帶著湯蘭、水燕兒離開此地。」俞秀凡道：「有這樣的事麼？」造化城主道：「我以造化城主身份，說出此言，絕不反悔。」俞秀凡道：「能不能先告訴我那是件什麼事？」造化城主道：「不能。這像賭博一樣，我們都下了最大的賭注，我造化門中犧牲了無數的精銳高手，才算把你生擒到手中，留下你，是我最大的一個勁敵。」

　　俞秀凡道：「閣下如不交代明白，要我如何答應之法？」造化城主笑道：「我不傷害你軀體，不傷害湯蘭和水燕兒，還讓你帶走金釣翁等，也不追究他們叛離本門之罪，你說說看，這是否是很優厚的條件呢？」俞秀凡道：「正是太優厚了，很難叫人相信。」造化城主道：「立刻就可以得到證明，只要你答允一件事。」俞秀凡道：「那一定是一樁叫人十分為難的事。」造化城主道：「當然是不太容易。」俞秀凡道：「可否說明詳細內情？」造化城主道：「俞秀凡，這是交易。事情未作決定之前，誰也不會洩漏個中之秘。其實，以你的聰明，想也可以想得差不多了，什麼事，我才會付出這樣的代價。」俞秀凡道：「閣下對我俞某人，似是很信任。」造化城主微微一笑，道：「不錯，我很信任你，才會和你作此豪賭。」俞秀凡道：「我只要答應了就行，是麼？」造化城主道：「大丈夫一言如山，答應了你就不能再反悔。不過，為了日後有所對證，咱們必須有個書約，閣下在上面簽押打上手印。」

　　俞秀凡望望湯蘭，然後回答道：「你不是吃虧的人，這交易，對你是利多弊少。」造化城主道：「很難說啊！這一趟交易，不一定對我就好，不過，我這是覺著值得一賭罷了。」俞秀凡道：「你不說明內情，在下很難決定。」造化城主道：「那就不賭算了。」目光轉注到白衣人的身上，接道：「下令行刑！」俞秀凡想到湯蘭一個婦道人家，忍受這等悲慘刑罰，心中大為不安，高聲說道：「放下湯蘭。」造化城主道：「你答應了？」俞秀凡道：「形勢逼人，在下似是不答應也不行了。」造化城主道：「去取紙硯，咱們立下約書。」俞秀凡道：「先放下湯蘭，大丈夫一諾九鼎，我答應了，就不反悔。」造化城主道：「好！我信任你。放下湯蘭！」白衣人應了一聲，下令放下湯蘭。俞秀凡道：「我已放上了賭注，可以說明內情了。」造化城主哈哈一笑，道：「對你而言，比千刀萬剮你還要痛苦，何不晚些知曉內情，你也少一刻承受痛苦。」俞秀凡道：「要來的總歸要來，早一些知道，也好早作打算。」造化城主道：「說的倒也有理，閣下決定不變了？」俞秀凡道：「是！決定不變了。」

第四十回　自作自受　賓館定策

　　造化城主道：「先說對你優待的條件如何。」俞秀凡道：「用不著吞吞吐吐，乾脆明明白白的說出來吧！」造化城主道：「好！我送你三匹好馬，都有日行千里的腳程。」俞秀凡道：「三匹好馬？我只有一個人，為什麼要三匹好馬？」造化城主道：「攜美同行，以增風采。」俞秀凡道：「區區沒有這份閑情逸致，免了算啦！」造化城主道：「應該如何，隨君所欲，但你如不把湯蘭和水燕兒帶走，只怕你不會放心。」俞秀凡道：「要我放心，我要帶走的還不止她們兩個。」造化城主道：「可能範圍之人，在下都不會拒絕。俞少俠先請點名！」俞秀凡道：「水燕兒和她的女婢。」造化城主點點頭，道：「可以，還有什麼人？」俞秀凡道：「湯蘭，金釣翁。」造化城主道：「可以，只要你叫出名號的人，都可以讓你帶走，但至多不能超過二十個人。」俞秀凡道：「很大方啊！」造化城主道：「造化城主，自然是不會太小器了。」

　　俞秀凡道：「有兩個人，我要先作說明。」造化城主道：「什麼人？」俞秀凡道：「方塹和刀釵冷萍。」造化城主微微一怔，道：「你帶走冷萍，也還罷了，為什麼要帶走方塹？」俞秀凡道：「這個城主不用問了，咱們有言在先，我只要不超過二十個人，你都答應。」造化城主神情冷肅地說道：「好吧！但只限於你見過的人，如是憑空捏造，那就是故意刁難了。」俞秀凡道：「我知道。」造化城主道：「我不能算。」俞秀凡淡淡一笑，道：「我料想你也不敢離開造化城這個地盤。」造化城主道：「不要激怒我，我可能會改變主意。」俞秀凡道：「說說你的條件吧！」造化城主道：「殺死艾九靈。」俞秀凡愣住了，半晌說不出話。他千思萬想，就是沒有想到了這一招。造化城主會出了這麼一個難題。沉吟了良久，才輕輕吁一口氣，道：「如是打不過他呢？」造化城主哈哈一笑，道：「那就要他殺死你。」俞秀凡淡淡一笑，道：「閣下這一招想的很絕。」造化城主道：「我一向不喜歡賠錢生意。」俞秀凡冷笑一聲，道：「我沒有改變的餘地了？」造化城主道：「有。」俞秀凡道：「先要湯蘭承受五刑，然後再折磨我？」造化城主道：「那是必然的事，敗軍之將，不足言勇，但在毀約之前，我要你自責三聲。」

　　俞秀凡道：「說些什麼？」造化城主道：「你自說自話，責備自己是言而無信的卑下小人。」俞秀凡心中暗道：我如不允，救不了湯蘭、方塹、水燕兒，自己也是難免一死。我如先答允下來，到時間，讓艾大哥一擊把我殺死，不過是自己一條命。心中盤算過一筆帳後，緩緩說道：「好吧！在下答應了就算數。我殺不了艾九靈，就讓艾九靈把我殺死。」造化城主哈哈一笑，道：「取過筆硯，讓俞少俠劃押。」一個秀雅俊麗的女婢，緩緩行了過來，攤開紙筆，道：「請俞少俠畫押！」俞秀凡冷笑一聲，道：「一張白紙麼？」造化城主哈哈一笑，提筆疾書。他筆力蒼勁，銀鉤鐵畫，而且速度奇快，一揮而就。俞秀凡心中暗暗忖道：這人不但武功高強，文才亦非常人能及，但看這一手好字，至少有三十年以上的火候。

　　造化城主放下毛筆，笑一笑，道：「俞少俠斧正一下！」俞秀凡說道：「寫得完美，筆力透紙，用詞適當。」提筆在紙上畫了押，接道：「夠了麼？」造化城主道：「很好。」收起白箋，道：「俞少俠，可以提出來了，你要帶走些什麼人？」湯蘭突然說道：「俞少俠，賜給我一個名額好麼？」俞秀凡道：「好！我要不了這麼多人，妳有至親好友，帶兩個一起走吧！」造化城主只是站在一旁微笑。湯蘭吁一口氣，道：「城主，你交給俞少俠的人可有什麼條件？」造化城主道：「沒有。」湯蘭道：「我們可以殺了他麼？」造化城主哈哈一笑，道：「在下送給了俞少俠，是生是死，悉由俞少俠作主了。」湯蘭回顧了俞秀凡一眼，道：「城主，你可以授我一個選擇之權？」造化城主道：「可以。」湯蘭伸手一指白衣人，道：「我要他─金室刑主。」白衣人臉色一變，道：「妳……」造化城主笑一笑，道：「俞少俠的意思呢？」俞秀凡對這白衣人的巧言令色，實也深痛惡絕，點點頭，道：「如若城主可以賜予，就算他一個。」造化城主點點頭，回顧了白衣人一眼，道：「你過去領死吧！」白衣人道：「屬下對城主一片忠心。」造化城主道：「我知道，但我已經答應了俞少俠，很不幸的，你被選中了。」白衣人急道：「屬下……」造化城主接道：「不用多說，快過去吧！」

　　白衣人無可奈何，緩步行了過去。湯蘭笑一笑，道：「閣下未想到吧！報應來得如此之快。」白衣人望了湯蘭一眼，對著俞秀凡抱拳一揖，道：「顏成見過俞少俠。」俞秀凡道：「你叫顏成？」白衣人道：「是！小人顏成。」湯蘭道：「顏刑主！顏大英雄！」顏成道：「不敢，不敢。」俞秀凡回顧了湯蘭一眼，道：「湯姑娘，交給妳了。」湯蘭回顧了造化城主一眼，道：「城主，俞少俠把他交給我了，不知道可不可以。」造化城主道：「可以，我聽到了俞秀凡把他交給妳的話了。」湯蘭目光又轉注那白衣人的身上，道：「你聽到了沒有？」顏成目光一掠造化城主，道：「聽到了。姑娘有什麼吩咐？」大勢所促，他不得不盡力適應目下的形勢了。湯蘭輕輕吁一口氣，道：「剛才聽你解說這金刑室的行刑殘酷，好叫我嚮往得很。」顏成道：「那容易，在下立刻找一個人來，試行五刑給姑娘見識一下。」湯蘭道：「慢著！我看，你以室主的身份，來承受這五刑美味，可算得一段江湖佳話了。」顏成道：「這個……」湯蘭道：「不用這個那個了，你自己委屈一下吧！」目光轉注到造化城主的身上，顏成緩緩說道：「城主，這個難道也要屬下接受麼？」湯蘭道：「你已被城主送給俞少俠，殺剮碎割，城主也一樣救不了啦！」

　　造化城主微微一笑，道：「顏刑主，湯姑娘說的不錯。俞秀凡可以由咱們造化城中帶走二十個人，你就是那二十個人中的一個。」顏成道：「他帶走的二十個人，是為了救他們的性命；但屬下卻是因為對城主的忠心遭妒，被他們要去殺害。」造化城主嘆一口氣，道：「我知道，你會是造化門的開創功臣。目下，咱們造化城兩大阻力，一是艾九靈，一是俞秀凡。如若有一個機會，讓他們兩人火拚一場，打個生死出來，那豈不是人間一大樂事。」顏成道：「是！但城主今日本有先殺一個的機會，卻白白放過了。」造化城主道：「我自有應付之道。不用你多進言了。」語聲一頓，接道：「今日你且忍一些痛苦折磨，日後，造化門入主江湖之時，你會是忠烈堂中的開派功臣。」顏成黯然說道：「要屬下白白的送死麼？」造化城主道：「造化城中人，怎能如此的貪生畏死，留人笑柄。」

　　湯蘭冷冷說道：「顏成，你連我一個婦道人家也不如麼，剛才你姑奶奶被綁在行刑板上，也沒有你這股的窩囊味道。」顏成臉色蒼白道：「那是妳還不大明白這五刑的厲害，那是一個人所能承受的金刃上最大的痛苦，能熬過金刑室寒刃折磨的人，就可以承受零割碎剮之苦了。」湯蘭道：「你設計出這九刑室，罪大惡極，自己也該嘗試一下這種味道。」顏成道：「姑娘，咱們同在造化城中……」湯蘭接道：「住口！我已脫離造化門。」顏成接道：「在下也算離開了造化門，今後同在俞少俠手下聽差。」湯蘭道：「你少套關係。我們雖然同為俞少俠向門主要來的人，但我們在俞少俠的感覺中，卻是完全不同。」顏成道：「姑娘說得是。妳是女人，在下是男人。」湯蘭冷冷說道：「不是，你是他的仇人，我是他的朋友。」顏成道：「此後，大家會和睦相處，顏成必有一報姑娘。」湯蘭道：「以後的事，以後再說。現在，你先付出一些囂張的代價。」顏成苦笑一下，道：「湯蘭，妳何不施展飛針，一下子取我性命。」湯蘭道：「我要你死在自己設計的刑具之下，那才是人間報應。」顏成道：「這刑具雖然惡毒，但不會致命。」湯蘭道：「先讓你受受活罪也好。」顏成道：「姑娘，沒有商量的餘地了麼？」湯蘭道：「沒有。」語聲一頓，接道：「給我拿下！推上行刑台。」

　　站在一側的赤膊行刑大漢，恍如未聞。湯蘭淡淡一笑，道：「城主，他好像不聽俞少俠的令諭。」造化城主道：「這個，也要我管麼？」湯蘭道：「城主的意思是……」造化城主冷笑一聲，道：「顏成，自己上刑台上吧！別要人家俞少俠笑咱們造化城中沒有規矩。」顏成道：「這個，城主，在下……」造化城主突然回手一指，點了顏成的穴道，道：「給我抬上行刑台。」這一下，大概是點了那顏成的啞穴，竟未聽到他喊叫之言。兩個行刑的赤膊大漢，應聲行了過來，抬起顏成，放上行刑台。湯蘭道：「扣上鐵環。」這一次，行刑大漢，倒是聽命行事，在顏成的雙臂雙腿上，扣了鐵環。造化城主淡淡一笑，道：「俞少俠，應該使他清醒過來，對麼？」遙發一掌，拍活了顏成的穴道。顏成大聲叫道：「城主，屬下如若就此死去，豈不要造化門下的同道寒心？」造化城主冷冷說道：「顏成，你敢對本座說出這等話，那證明你對本門就不夠忠誠了。」顏成道：「屬下策劃建立九刑室，費盡了苦心，城主難道要眼看到屬下死於金刑之下麼？」造化城主道：「我記得你說過，這金室五刑不足要人之命，是麼？」顏成道：「但那是比死亡更難忍受的痛苦。」造化城主道：「那就請忍耐一二吧！」

　　顏成心知再求亦是無用，暗中咬牙，不再多言。造化城主道：「俞少俠，請吩咐他們行刑吧！」俞秀凡低聲道：「湯蘭，妳吩咐他們吧！」湯蘭應了一聲，道：「開刑！」兩個掌刑大漢，應了一聲，推動刑台。刑台連結在一座滾輪上，立刻有一道高大的刑機，移動過來。眼看十餘鋒利的尖刃，滾移過來，顏成忍不住發出淒厲的慘叫。他設計這些刑具之時，唯恐它給人的痛苦不大，但卻未想到自己竟也是這輪刀之下的受刑人。造化城主哈哈一下，道：「俞少俠，人性之中，確有很多弱點，畏死是其中之一。」但見輪機帶動著十幾道利刃滾過，顏成立刻變成了一個血人。正如顏成的解說一樣，輪刃在顏成的身上，劃了十餘道三分深淺的血口，全身傷口都湧出了鮮血。對一個會武功的人而言，這些傷不足致命，但它卻痛疼無比。確實只是肌膚之傷，但血流如注。因為全身都是傷，想運氣止血，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心狠手辣、傷人無數的湯蘭，也看得驚心動魄，呆在當地。

　　俞秀凡皺皺眉頭，道：「湯蘭，放他下來吧！這些創傷，夠一個人忍受了。」湯蘭也嘆息一聲，道：「這刃劃全身的刑罰，當真是惡毒得很。」語聲一頓，接道：「解下鐵環，放他下來。」掌刑人應了一聲，推開輪刃，放下了顏成。顏成臉上也被劃了四個傷痕，只劃入肌膚較淺一些罷了。輕輕吁一口氣，俞秀凡緩緩說道：「顏成，這座刑室是你設計的，這些傷，是否已使你變成殘廢？」顏成滿臉鮮血，看不出他的神情如何。但他雙目未傷，鼻口仍全，顯然，這些輪刃，也是經過了特殊的設計。顏成苦笑一下，緩緩說道：「也許我設計這輪刃，求功之心太切。所以，輪刃長了一些，一個人只怕很難在承受五刑之後還能活在世上了。」造化城主冷笑一聲，道：「你是說這金刑能致人於死。」顏成道：「看來，確實如此了。」造化城主道：「如是能致人於死，我下令把他亂刀分屍算了，為什麼還要花費許多財物，建立九刑室？」顏成道：「人都難免有錯，這一次屬下錯了。」

　　造化城主冷哼一聲，道：「顏成，你……」俞秀凡接道：「城主，在下記得這位顏刑主，似乎已經由城主撥給在下了。」造化城主微微一怔，道：「本座說過的話，不會更改。」俞秀凡道：「好！這位顏刑主，似乎是不用再聽你造化城主之命。」造化城主道：「除了湯蘭、顏成之外，你還可帶十八個人走。但你不要忘了約定的事。」俞秀凡接道：「我知道，我畫押的約書，是俞某人今生一世無法改變的事。」造化城主冷冷說道：「有約言就應該有個時限。」俞秀凡道：「俞秀凡不會賴，三年之內，定會覆命。」造化城主仰天打個哈哈，道：「我希望愈快愈好。」俞秀凡冷冷說道：「你是希望俞某人死呢，還是希望我能殺死艾九靈？」造化城主道：「就本座個人私願來說，應該讓艾九靈死，但他如南山老松，成材已定，你卻是正在成長，無可限量。不過，三年內，量你也還無法成為經天緯地的大材。」俞秀凡一揮手，接道：「夠了。不論我和艾大俠，那一個活著，但都會和你一決生死。」造化城主仰天大笑三聲，道：「俞秀凡，希望你在造化城中帶走的二十名鐵騎勇士，都對你有一份幫助，你一離開造化城後，本座就會提供你艾九靈的行蹤消息。」言罷，轉身而去。俞秀凡高聲說道：「站住！」

　　造化城主呆了一呆，停下腳步，道：「什麼事？」俞秀凡道：「你縮居深宮，咱們立約的重大事故，你不在場，何人能夠作主？」造化城主道：「你離開金刑室後，自會有人接引於你，讓你乘輪車直到前山。不過俞少俠，希望你合作，能叫人蒙上雙目。」俞秀凡道：「如是在下不合作呢？」造化城主道：「苦的還是閣下，你如不合作，我們會在途中放出一些煙氣，那會使你們雙目難睜，一路上嗆咳不已。」俞秀凡冷哼一聲，未作答覆。造化城主道：「雖然你蒙著雙目，但只憑聽覺也會感覺到這造化城中的造化之奇，下輪車之後，有人會引導你們進入一座貴賓行館，那時，你要什麼人，只管向他們提出，但名額不能超過二十之數。」俞秀凡道：「除了人數之外，我還能要些什麼？」造化城主道：「不妨和他提出，只要你不是故意刁難，我會盡量讓他們滿足你其他方面的需要。」俞秀凡一揮手，道：「閣下請便吧！」造化城主大笑聲中緩步而去。他似是對自己的傑作，十分得意，笑聲中充滿了真正的歡悅。

　　直待造化城主的笑聲消失不聞，顏成才長長吁一口氣，道：「他是真正的高興，在下自入造化城中，數年以來，從未有聽過他如此得意的笑聲。」俞秀凡冷冷說道：「顏成，你籌劃建立這座九刑室，造孽不少吧？」顏成道：「我知道。好的是九刑室剛剛完工，更巧的是我這策劃人，卻是最先受刑的人。」俞秀凡道：「現在，你有些什麼感想？」顏成道：「沒有。在下只想求證一件事了。」俞秀凡道：「請說！」顏成道：「俞少俠，是否真準備把在下帶離此地？」俞秀凡道：「你是否願意走呢？」顏成道：「自然是願走。」俞秀凡道：「我已經答應過了，願意走，就只好帶你走了。」顏成道：「多謝俞少俠！」湯蘭道：「顏成，像你這滿身傷痕的人，如何能夠行走？」顏成道：「我會敷上最好的金創藥，三五日內，使傷勢完好如初。」湯蘭道：「你現在能不能行動？」顏成挺身而起，道：「這是皮肉之傷。苦則苦矣，但卻不會對一個人妨害的太多。」湯蘭輕輕吁一口氣，道：「敷藥去吧！我們不會等你太久的時間。」

　　顏成應了一聲，舉步行去。等約頓飯工夫，顏成全身包著白紗行了過來。雙手中，各提一個布袋。湯蘭道：「是兩袋什麼東西？」顏成道：「金創藥。」俞秀凡道：「你會配藥？」顏成道：「我不會。但造化城主有著很高明的配藥人才，我要求他們配製藥物的效用，他們配出了這樣的藥。」俞秀凡道：「合你的要求麼？」顏成道：「有過之而無不及。」突然放低了聲音，接道：「這藥粉之下藏有九刑室的主鈕全圖。」俞秀凡道：「哦！」顏成道：「我已破壞了主要樞紐，帶走此圖，他們就無法修復了。」俞秀凡點點頭。顏成道：「九刑室太惡毒，沒有一個人不在九刑之前屈服。」俞秀凡道：「你破壞九刑室，造化城主豈會放過你麼？」顏成道：「就道義上講，他應該放過我。」俞秀凡道：「說說看。」顏成道：「在下被俞少俠由造化門下要了出來，自然是俞少俠的人了，俞少俠和造化城為敵，在下自然可以助俞少俠對付造化城了。」俞秀凡道：「原來如此曲折。」湯蘭道：「看來，你的好惡之心，都是強烈得很。」顏成道：「姑娘想一想，妳何嘗不是如此？」湯蘭微微一笑，道：「我替你提著兩袋藥粉。」顏成傷口還在痛疼，也不客氣，交給了湯蘭，道：「多謝姑娘。」

　　湯蘭接過了兩袋藥粉，只覺十分沉重，每一袋都該在二十斤以上，忍不住問道：「你拿了多少藥粉？」顏成道：「十之七八。」湯蘭道：「你沒有一下子取完，倒還算有點良心了。」顏成冷笑一聲，道：「無毒不丈夫，我對他忠誠無比，想不到他竟如此待我，都是逼我對他心生怨恨了。」湯蘭道：「造化城主如石柱，你如蜉蝣，你又如何撼得動他？」顏成道：「咱們離開此地再談吧！俞少俠救了我一命，我會讓他感覺到很值得。」湯蘭皺皺眉頭，道：「你能夠走麼？」顏成雙目神光湛湛，凝注在湯蘭的身上，道：「多謝姑娘，在下可以行動。」湯蘭望望手中提著的兩袋藥物，道：「這藥物真有如此靈驗麼？能使一個人全身傷口，頃刻而癒。」顏成道：「不可能，這藥物雖具神效，但也需兩個時辰，才能收口止疼，因為，這是最疼的肌膚之傷。不過，在下倒是發覺了另一種治傷藥物。」湯蘭道：「什麼藥物？」顏成道：「感激和仇恨起來，可以使人忘去傷勢的痛苦。」俞秀凡道：「咱們不太急，你如需要一段時間休息，咱們可以等一會再走。」

　　顏成道：「這些年來，我從沒有過這樣的舒暢的心情，也從沒有過這樣深沉的仇恨，我一面嘗試到人間溫暖，一面體會到仇恨的深刻。」語聲一頓，笑道：「在下替俞少俠和湯姑娘帶路。」舉步向外行去。俞秀凡、湯蘭緊隨身後，行出了金刑室。只見四個大漢，抬著一輛輪車，早已放在洞外。一個全身青衣的少女，一欠身，緩緩說道：「諸位，請上車吧！」車上有四個座位，俞秀凡也未多問，當先登上了輪車。顏成回顧一眼，舉步跨上輪車。這一來，有數處傷口迸裂，鮮血由衣服滴了出來。但他暗裡咬牙，連眉頭也未皺一下。三人登上輪車，那青衣少女又接著說道：「三位，請蒙上眼睛。」俞秀凡道：「好！你們動手。」那青衣少女取出三個黑布帶子，蒙著了三人的眼睛，接道：「三位請把雙手伸出。」俞秀凡等依言伸出了雙手，被扣在了輪車之上。湯蘭右手一抬，掙動了一下。

　　耳際間響起那青衣少女的聲音，道：「三位聽著，這鐐銬也許銬不住三位的雙手，不過，這是一個很嚴重的約束，如是發覺三位有一個掙斷了手銬，三位隨時就可能被處死。」俞秀凡道：「知道了。」青衣少女道：「城主再三的交代，對三位盡量忍耐，但掙斷車上手銬，取下蒙臉的黑布，是必死之罪。而且權在途中各卡，城主也無法保護諸位。」俞秀凡道：「我們知道了，姑娘不用再多吩咐！」青衣少女道：「好！抬他們進入車道。」俞秀凡雙目被黑布遮住，無法見物，只覺坐下輪車，被放了下去，輪車似乎是被放在一定軌道上，緩緩向前滑動，由慢而快，逐漸有著一種奔馳如飛的感覺。忽然間，車輪又慢了下來，但片刻之後，又加快了速度。就這樣，慢慢快快，經過了近一個時辰的飛奔之後，再度慢了下來，終於停下。感覺著有人伸過手來，解下三人雙目上的黑布，又打開了手銬。

　　眼前景物，竟然是一座寬敞的廳堂。十二個手持針筒的黑衣人，環圍在輪車的三面。正前方卻站著一個三十五六歲的中年婦人，穿著一件杏黃衫，腰繫杏黃羅裙，面目姣好。一種徐娘風韻，托襯出她的圓熟和精明。只見她欠欠身子，道：「俞少俠，你的大名，我桑花娘可是久仰了，真是三生有幸，得會一面。」一面說話，一面伸手把俞秀凡給扶了起來。俞秀凡一皺眉頭，道：「夫人是……」桑花娘道：「賓館館主桑花娘。」格格一笑，放低了聲音，接道：「俞少俠，桑花娘還未適人。」俞秀凡只覺臉上一熱，抬頭看去，果見那桑花娘還梳著一個大辮子。輕輕吁一口氣道：「桑花娘是奉命來接我們一行人入賓館了？」桑花娘道：「奉命接待公子，善為侍奉。」俞秀凡道：「我用約言換了一條命，不論造化城主如何待我，我也不會感激他。」桑花娘道：「花娘只知奉命行事，供給公子一切，只要公子開口，花娘能夠辦到的，都不得拒絕。」俞秀凡道：「我是一個很好對付的客人，有勞姑娘帶路了。」桑花娘微微一笑，道：「行程不遠，公子就走幾步吧！」舉步向前行去。

　　俞秀凡緊隨而行，臨行之際，回顧了身後一眼。只見一道廳壁，隔斷了後面的景物。這一路輪車行來，除了耳聞一些輪車滑動聲音之外，連一點內情隱密也未瞧到。俞秀凡不得不佩服造化城主這人的心機陰沉，設計精密。迎賓館就在里許外一座淺山坡上，一圈矮松，代替了圍牆，牆內奇花燦爛，香氣撲鼻。青石砌成了一座很大的宅院，大門內，分成四座獨立院落。俞秀凡被帶入桂花廳內。雖然，名叫桂花廳，但卻是百花雜植的一座庭院。桑花娘帶三人直入上房，笑一笑，道：「桂花廳是迎賓館中最豪華的一座院落。」俞秀凡接道：「多謝桑姑娘，咱們不會在此停留得太久。」桑花娘道：「長短隨意，花娘不敢逐客，也不敢留賓。」俞秀凡道：「妳奉到些什麼令諭？」梁花娘道：「公子要什麼，花娘能供奉什麼，」俞秀凡道：「我要人。」桑花娘接道：「有！什麼樣的人都有；含苞待放、牡丹盛開。南國佳麗，北地胭脂……」俞秀凡接道：「桑姑娘誤會了。在下所要的是造化城中人。」桑花娘道：「男女老少，一併計算，除了眼下這兩位之外，公子還可以帶走十八個。」

　　顏成突然插口說道：「等一會，俞少俠會開出一個名單。」桑花娘冷笑一聲，接道：「這是什麼地方，你這樣身份的人，也可以胡說八道麼？」顏成道：「這是迎賓館，對吧？」桑花娘道：「不錯是迎賓館。不過，像你這種人，是禿子跟著月亮走，沾了人家俞少俠的光，如是單憑你這個人就算是想在院落裡，借一席露天草地坐一宵，也污染了我主持這迎賓館了。」顏成淡淡一笑，道：「想不到啊！造化城主對我顏某人，還有如此的記恨。」桑花娘冷笑一聲，道：「你破壞了九刑室，犯了本門重規，城主已傳下令諭，要咱們以萬兩黃金，向俞少俠交換你回來按律治罪。」顏成心中暗道：萬兩黃金，買我性命，俞秀凡可能會怦然心動了。只見俞秀凡冷笑一聲，道：「就算造化城主傾盡造化城中的珠寶財富，也不能在俞某人手中換走顏兄，館主請替我們準備酒菜、紙硯，飯過後，在下自會開上名單要人。」湯蘭道：「桑大姊，請退下吧！」

　　桑花娘嘆口氣，道：「大妹子啊！別的地方，我這做大姊的沒有法子幫忙，在這迎賓館中，妳只管吩咐，想吃點什麼，喝點什麼，大姊只要有，定當為妳辦到。」湯蘭道：「多謝大姊啦！替咱們準備一桌上好的酒席就是。」敢情兩人是多年的故識。桑花娘口齒啟動，欲言又止，轉過身子，緩步而去。湯蘭望著桑花娘的背影消失之後，才嘆息一聲，道：「這女人，是江湖上有名的花娘，鑽營拍馬之術，天下無雙。想不到也被造化城主羅致了來，出任這迎賓館的館主。」俞秀凡道：「不入大海不知水，不登泰山不知高，看來，這造化城中又豈止是藏龍臥虎。」湯蘭笑一笑，道：「你這趟造化城中之行，至少證明了一件事。」俞秀凡道：「什麼事？」湯蘭道：「劍術的造詣上，造化城主輸你三分。」顏成道：「最重要的是，喚回了造化城中不少豪傑的人性。」

　　俞秀凡道：「在下江湖的閱歷太淺，不知被稱為江湖上泰山北斗的少林、武當實力如何，造化城中的實力之強，在下開了不少的眼界。唉！竟然有那麼多的英雄豪傑，甘受他之命，為他爪牙，實令人想不明白原因何在。」湯蘭道：「俞少俠，賤妾有幾句不當之言，說出口來，俞少俠不要生氣才好。」俞秀凡道：「姑娘說哪裡話。俞某人閱歷不足，難免有意氣用事。這番進入造化城，受了不少的教訓，日後還要借重大姑娘，才請不吝指教。」湯蘭道：「言重了，俞少俠。」放低了聲音接道：「俞少俠，可是真的要和造化城主作對麼？」俞秀凡道：「俞某為此而生，為此而死，只要我活在世上一天，就不會放棄此志。」湯蘭道：「唉！俞少俠，你見過那艾九靈麼？」俞秀凡道：「姑娘又對那艾九靈知曉好多呢？」湯蘭道：「賤妾這身份，實也不配見艾大俠，但我對他的事跡，卻是聽過不少。」俞秀凡道：「哦！」

　　湯蘭道：「造化城主，氣候早成。所以不肯南面稱霸，正式在武林中露面，因為他心中還畏懼兩個人。」俞秀凡道：「一個是金筆大俠艾九靈，還有一個是誰呢？」湯蘭道：「那人武功如何，江湖上的傳說倒是不多。但他醫術精深，能活死人，肉白骨，奪天造化之能。」俞秀凡道：「有這等人物。但不知那人叫什麼名字？」湯蘭道：「花無果。造化城主最擔心的是兩人聯合起來。」俞秀凡接道：「一個是武功高強，一個是醫道精深，就算這兩人聯合起來，又能如何？」湯蘭道：「我是姑妄言之，你們也姑妄聽之，道聽塗說，本也是靠不住的事情。」俞秀凡道：「咱們自己人說說罷了，姑娘儘管暢所欲言。」湯蘭道：「傳說中，艾九靈和花無果，本是很要好一對朋友，兩人成就，各登極峰，但卻是彼此都不肯求助。」俞秀凡道：「他們一個在醫道上有所成就，一個在武功上登峰造極，既無牽連關係，何以要相互求助呢？」

　　湯蘭道：「詳細情形，我就不清楚了。不過，造化城主最擔心的一件事，就是怕兩人攜手合作起來。」俞秀凡道：「哦！有這等事。」湯蘭道：「這是賤妾無意中聽得的一點機密，艾九靈、花無果，只要有一個人死去，造化城主就不會再有畏懼了。」俞秀凡道：「以造化門下這等強大的實力，造化城主，何以不派高手去對付兩人？」湯蘭道：「造化城主作事，一向隱密，不主其事者，不知內情。我想，他早已派人去過了，只是沒有得手罷了。」顏成輕輕吁一口氣道：「俞少俠，湯姑娘說的不錯，造化城主最怕的，就是艾九靈和花無果聯合在一起。」這兩位江湖奇人，俞秀凡都見過，但他卻忍下去未說出來。險詐江湖，使他不得不保留一點隱密。回顧了顏成一眼，俞秀凡緩緩說道：「顏兄，那位造化城主，看上去英俊瀟灑，年齡不到三十，這人真的這麼年輕麼？」顏成道：「至少他應該是古稀之年了。歲月的累積，才使他變成那麼陰險、冷酷。」

　　俞秀凡道：「這麼說來，世上真有長生術了？」顏成道：「在下建造九刑室，和那造化城主幾個親信手下有所接觸，所以，對造化城主不足為外人道的隱密，知曉了不少。」湯蘭突然飛身而起，躍出室外，在屋面上走了一圈，道：「還好。沒有人隱在暗中偷聽。」顏成微微一笑，道：「姑娘很細心。」語聲一頓，接道：「造化城主，確是一位絕代人才。他不但讀了一肚子的書，而且，精通天下各門各派的武功。河圖洛書、八卦九玄、五行奇術，無不精通，更難得的是，他又通醫道。」俞秀凡接道：「唉！如不是他這樣的才慧人物，也無法建立造化城這樣的組合。不過，在下有些奇怪。」顏成笑道：「俞少俠可是奇怪他身懷如此才學，為什麼不早動江湖霸主之念，是麼？」俞秀凡道：「在下正是此意。」顏成道：「垂暮之年，應該是早已把名利看得很淡，但是他過人的才慧害了他。」

　　俞秀凡心中暗道：這顏成雖然是一個多變卑劣的人物，但卻是一個極端聰明的人。口中說道：「顏兄，此言由何說起？」顏成笑一笑，道：「和公子相處，如沐春風。我顏成這一身傷疼未消，但和公子論事，卻有不知傷疼之感。」略一沉吟，接道：「這些隱密，我雖是零零星星聽來的，但由我把它連結在一處，加一系統說明，雖非絕對正確，相信亦不會相差太遠。」這人有好口才，也有著很高智慧，只是缺少那種大英雄、大豪傑的氣度，所以，他永遠是屈為人下，作一個謀士。俞秀凡點點頭，道：「對造化城主多一分了解，就多一分制勝之機，顏兄高論，定可使兄弟獲益良深。」顏成道：「公子言重了。」思索一下措詞，接道：「三十歲前，他覺著人生太短促，功名利祿轉眼空，所以，他是個不爭名利，很會享受生活的人。他成長空靈無相之中，致使才慧不受蒙蔽……」

　　俞秀凡接道：「成長在空靈無相之中，那是說他原本是一個超然物外的人？」顏成道：「在下是這麼聽說。三十歲前，他身懷絕技，遍歷了天下名山勝水，說禪論道，拜識了不少高人隱士。」俞秀凡道：「這樣一位志節清高、明月風標的人物，怎會一下子變得如此醜惡，變得如此庸俗，爭權奪利，為害武林如此之烈，全不念生靈塗炭。」顏成嘆息一聲，道：「也許就是那說禪論道害了他，不知他遇上了一個什麼樣的高人，授予他延年益壽之術，這就使他開始追求長生術。所以三十年後，他孜孜研究長生之道，以他絕世的才智，終於衝破了這一大關口。」俞秀凡道：「什麼？你是說，他已經衝破了生死之關，習會了長生不老之術？」顏成搖搖頭，道：「屬下不敢妄言他已求得長生不老之術，但他至少已不會再有數十年轉眼若夢的感覺。所以，他才會生出稱霸武林，唯吾獨尊的稱雄之心。聽說他謀建造化城時，是一個髮鬢斑白的花甲老人，但現在，已脫胎換骨，形如重生。」俞秀凡點點頭，道：「這真是六十老人學為賊，這數十年的江湖經歷，並沒有給他一點教訓、長進。」顏成道：「他年近花甲，才出江湖，有一身驚人的武功，再加上他過人的智慧，以及那六十年的奠基工作，使得他的思慮周密無比。單是建立起造化城這等規模，雖然不敢說後無來者，但向前看，卻是不見古人。」

　　俞秀凡道：「唉！真是可惜。他這樣一位人才，如是用於正途，在朝可為良相，在武林亦必為極受人敬重的大俠、義人。」顏成道：「俞少俠目下情景，已然是回首無及的局面了。對付他的辦法，也只有得而誅之，為世除害了。」俞秀凡輕輕吁一口氣，道：「能辦到麼？」忽然間，他發覺自己，已經完全沒有信心。顏成苦笑一下，道：「不知道。咱們走一步算一步吧！盡力而為就是。」他對造化城中的人人事事，知曉甚多，想不出當今武林之中，有什麼樣一個組合，能和造化城這樣龐大的勢力對抗。湯蘭突然插口說道：「顏兄，你說那造化城主很怕艾九靈和花無果聯合在一起，咱們是不是可以從這方面著手呢？」顏成低聲道：「公子，你真的準備履行那些約言麼？」俞秀凡道：「是！我自己立下的合約，而且畫了押。」

　　顏成沉吟了一陣，道：「俞少俠，此事重大，以後咱們再慢慢地商談吧！」俞秀凡心中明白，此情此景之下，什麼事都可以說，但此事卻不宜提出商談，心中念轉，淡淡一笑，改變了話題，道：「顏兄，你對那花無果有多少了解？」顏成道：「在下聽說，造化城主和花無果，可能是同出一個師門。」俞秀凡怔了一怔，道：「有這等事，這話可是當真麼？」顏成道：「不錯。在下確然聽人說過。」俞秀凡道：「那花無果乃是一位神醫，怎會和造化城主同出一處呢？」顏成道：「這個，在下就不清楚了。當今武林都知道花無果是一位名醫，但他只是有名，人卻很古怪，江湖上見過他的人不多，受他救治的事更少。」俞秀凡道：「原來如此。」湯蘭道：「這一點顏兄說的不錯，賤妾在江湖上行走時，只聽說花無果這個名字，但卻從未遇過被花無果救治過的人。」

　　這時桑花娘去而復返，道：「俞少俠，酒宴已然擺好，俞少俠可要進用？」俞秀凡略一沉吟，道：「那就有勞姑娘帶路了。」湯蘭突然站起了身子道：「桑大姊，小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請教桑大姊。」桑花娘人已轉了過去，但聞言突然停了下來，回頭說道：「不敢當！大妹子有什麼見教，我這作大姊的是知無不言。」湯蘭淡淡一笑，道：「造化城主要俞少俠再帶走十八個人，是真是假？」桑花娘道：「千真萬確。」湯蘭道：「這些人，可有一個限制麼？」桑花娘道：「有。那就是俞少俠至少要知曉那人的姓名，還要他現在造化城中。」湯蘭笑一笑，道：「城主這一次有如此的氣度，實叫人有些意外。」桑花娘道：「這些年來，我主持迎賓館，凡是能到此地的人，都是造化城中貴賓，受著相當的優待，但像對待俞少俠這樣優渥的人，大姊也是第一次見過。」

　　湯蘭道：「哦！桑大姊，俞少俠也知道妳的人，那是在城主的規限之內了。」桑花娘怔了一怔，道：「我！我！妳是說能帶我走？」湯蘭道：「至少，俞少俠有權利帶妳離開此地，對麼？」桑花娘道：「不錯。俞少俠有能力帶我離開，問題是他肯不肯帶我離開此地。」湯蘭道：「俞少俠在造化城中，雖然已認識了不少人，但他還沒有決定帶走些什麼人，大姊如是想走，應該是有很大的機會。」桑花娘笑道：「大妹子，謝謝妳的好意，我還不想死，希望能多活些時間。」湯蘭道：「大姊，一個人生在世上，有時活著比死人還痛苦。」桑花娘道：「大妹子，妳好像忽然間改變了很多。」湯蘭道：「我如是不改變，也不會跟著俞少俠走了。」桑花娘道：「大妹子，我想這件事由我選擇。」湯蘭奇道：「由妳選擇？」桑花娘道：「是！我想俞少俠應該先答應我，然後由我選擇。」湯蘭道：「這個……，那要看你對俞少俠有些什麼幫助了？」桑花娘道：「哼！幫助？如是加上條件，俞秀凡和造化城主，又有什麼不同？」湯蘭道：「說的很有道理。大姊，俞少俠現在並不需要幫助；大姊，要人幫助的是我們，如是大姊這樣想，那就把事情給弄翻了。」桑花娘沉吟了一陣，道：「大妹子，現在咱們不談這個了，讓我想一想，你們快進點酒飯。」湯蘭微微一笑，道：「大姊多想想，想好了，再告訴我。」桑花娘未再答話，舉步向外行去。俞秀凡等魚貫隨在身後，行入了一座小廳之中。那是間佈置得很雅致的小室。小室中早已擺滿了一桌很豐盛的酒菜。

　　桑花娘笑一笑，道：「諸位，可以放心了，這酒菜之中，沒有毒。」俞秀凡淡淡一笑，道：「在下倒希望這酒菜之中，放有入口必死的奇毒。」桑花娘道：「為什麼？」俞秀凡道：「因為，生命的價值，有些人是活著好，有些人是死了好。」桑花娘道：「俞少俠，果然有很多的奇論，叫賤妾想不明白。」俞秀凡道：「造化城主肯放我離開大約是不會讓我中毒了。」舉起筷子，大吃起來，而且遍嘗桌上所有的佳肴。桑花娘悄然退了出去，小廳中只餘下三個人。顏成輕輕吁一口氣，道：「俞少俠，我想請教一件事。」俞秀凡道：「咱們邊吃邊談吧！顏兄有什麼事，儘管請說。」顏成道：「俞少俠心中是否已決定了帶走些什麼人？」俞秀凡道：「人倒決定了一些，但尚有很多空額。」顏成道：「除了造化城主的心腹之外，俞少俠帶走的人都可能成為日後對付造化城主的死士，所以，這二十個人很重要。」俞秀凡苦笑一下，道：「在下倒有著不同的看法。」

　　顏成道：「俞少俠請教。」俞秀凡道：「造化城主的陰險，很可能會在我帶走的人身上，暗下奇毒，兩位恐怕是唯一的幸運之人了。」顏成搖搖頭，笑道：「這個，俞少俠可以放心。如是造化城主會留下藉口給你，那就不是造化城主了。」俞秀凡道：「造化城主也應該知道，造化城中人，很多都很痛恨他，一旦離開了此地，都可能變成反對他的力量。」顏成道：「天下正邪兩道中高人，集此很多，造化城主不在乎增加二十個敵人。」俞秀凡點點頭，道：「顏兄說得對，造化城中，可用之人太多了。」顏成道：「在下雖不敢妄言天下英才盡集於此，但造化城中擁有的人手，就算是少林武當等等大門派聯合起來，也未足能和造化城抗拒。」俞秀凡細想進入造化城中的經過之情，果然是有著用之不盡的人才。湯蘭嘆息一聲，道：「顏兄說的不錯。像我湯蘭這樣的人，也被他們羅致於此。」顏成道：「所以，將來抗拒造化城主的力量，仍然來自造化城中。」

　　俞秀凡道：「這是一條路。但用什麼辦法，才能使他們抗拒造化城主，只怕還得大費一番心機了。」顏成道：「造化城主早已播種下失落人心的種子，只要我們能來一陣及時雨，這些種子，都會長出抗拒的力量。」俞秀凡道：「話雖如此，但這一陣及時雨，必得是一位文武雙全的人才布施才行。」顏成道：「這是一個原則，至於詳細的辦法，咱們還得從長計議。」突然放低了聲音，接道：「俞少俠，咱們能不能多點一些造化城中的人物出來？」俞秀凡道：「這一點造化城主不會同意。」顏成道：「咱們可以點出四十個人名，只帶二十個走，大概造化城主可以答應了。」俞秀凡道：「這做法用心何在呢？」顏成道：「造化城主是一位奸詐多疑，但卻聰明絕世的人，如是咱們點了名，仍然讓他們留在造化城，對留下來的人，可能會造成兩個結果。」湯蘭道：「什麼結果？」顏成道：「造化城主原先不重用、不信任的人，可能因此獲得重用、信任，如是他原來信任的人，可能會因此動搖、被棄，這就造成了很多的怨恨。」俞秀凡點點頭，道：「很高明的辦法。」

　　顏成道：「但也有問題。」俞秀凡道：「哦！」顏成道：「也可能給造化城主找出藉口，只給你二十個不願帶走的人。」俞秀凡道：「這倒也是。雖然是兵不厭詐，但也不能不合道理，要人堵住了咱們之口。」顏成道：「咱們有一件事可以確定，那就是造化城主絕不會和你翻臉、毀約。」語聲一頓，接道：「俞少俠真正要帶走的人，有沒有十個？」俞秀凡道：「必要帶走的人，十個也就夠了。」顏成道：「好！俞少俠請先選十個人來，咱們再用十個不固定的人，攪亂這造化城中的組合。」俞秀凡道：「我不明白，咱們多寫幾個人名字，就可以把造化城的關係攪亂麼？」顏成道：「不錯。造化城主雖然是一個才慧絕世的人物，但他逃不過一般聰明人的通病。」俞秀凡道：「逃不過什麼？」顏成道：「逃不過多疑之病。」俞秀凡道：「哦！」顏成道：「俞少俠，在下可以提供幾個人出來，會把造化城鬧得一片震動。」湯蘭道：「顏兄，我想這件事應該從長計議。」俞秀凡道：「我覺著咱們還不宜鋒芒太露。」顏成笑一笑，接道：「這叫立還顏色。」

　　湯蘭道：「不可以。我覺著，此刻咱們還不宜和造化城主鬧得非要分出個高低出來。」顏成冷冷說道：「我要他知道，得罪了我顏成，就會使他寢食不安。」俞秀凡一皺眉頭，道：「顏兄，原來你只是逞一時之快。」顏成道：「也讓那造化城上知道咱們不是好惹的人物，使他從此之後，對咱們不敢任意施為。」俞秀凡道：「那有什麼好，也使他提高了警覺之心。」顏成道：「但也可使他對咱們有著失措的痛悔。」俞秀凡道：「徒逞一時豪氣？」顏成輕輕嘆息一聲，道：「俞少俠！我可以忍受這一身創疼，但忍不下心中這一口悶氣。」俞秀凡道：「我們爭的是武林大義，人間是非，不是爭一時的意氣。顏兄如不能吞下這一口悶氣，那會妨害武林大局。」顏成黯然嘆息一聲，道：「也許在下的手段太過激烈了一些，但這方法一定會搞得造化城雞犬不寧。」

　　俞秀凡沉吟了一陣，道：「顏兄，造化城主會不會毀約背信？」顏成道：「很可能。他是一個只求實用效率，不太會注重信義的人。」俞秀凡道：「我俞某人呢？」顏成道：「信義二字會對你有著很大的約束力量。」俞秀凡道：「這就是了。我們是兩個不同的人，行事的手段也不相同，我無法背棄約言，造化城主在必要時很可能毀棄前約。」顏成點點頭。俞秀凡接道：「如若我們用的方法太過激烈，很可能使他改變心意，那對我們有什麼好處？」顏成呆了一呆，道：「多謝俞少俠的教誨。」俞秀凡微微一笑，道：「顏兄，你是個極具才智的人，但我希望你能從大處著眼，別斤斤計較一時的意氣。」顏成輕輕吁一口氣，道：「俞少俠，聽君一席話，顏某才自知淺薄。」俞秀凡道：「顏兄，今後對付造化城主，借重之處還很多。」

　　只聽桑花娘格格的笑聲，傳了進來，道：「俞少俠在這裡，大法師請！」俞秀凡呆了一呆暗道：哪裡會冒出了一個大法師來？心中念轉，桑花娘已推門而入。她身後，跟著一個五十上下，留著花白長髯的老者，穿著一件八卦道袍，手中執著一把寶劍。桑花娘指著俞秀凡，道：「這一位就是俞少俠。」執劍道人雙目盯注在俞秀凡身上瞧了一陣，突然一合掌，道：「俞施主，貧道有禮。」俞秀凡一揮手，道：「不敢當，大法師，有何見教？」執劍道人冷笑一聲，道：「俞秀凡，你的定力如何？」俞秀凡道：「在下的定力麼，不太好，也不太壞。」執劍道人道：「咱們要不要試試看？」俞秀凡奇道：「試什麼？」執劍道人道：「試試你的定力，也試試我的法術。」

　　俞秀凡道：「大師是不是造化城中人？」執劍道人道：「是！貧道是造化城中人。」俞秀凡道：「大師可是奉命而來麼？」執劍道人擂搖頭，道：「不是，貧道自己找來的。」俞秀凡道：「大師，可否說的明白一些？」執劍道人笑一笑，道：「聽說你劍上的造詣，十分精深，造化城主費了不少的心機對付你。」俞秀凡道：「法師的意思是……」執劍道人道：「貧道覺著，敝城主未免有些小題大作了。」俞秀凡道：「怎麼說？」執劍道人道：「貧道覺著，用一種攝魂制心大法，就可以使你聽命行事，用不著對你如此的仁厚。」俞秀凡道：「我不明白，在下那裡得罪了你？」執劍道人冷笑一聲，道：「你沒有得罪我的地方，貧道只是覺著敝城主這等辦法，對你是否值得。」

第四十一回　重獲自由　陰險毒辣

　　俞秀凡淡淡一笑，道：「法師，要想證明一件事情，必需要付出代價。」執劍道人冷笑一聲，道：「本法師就是想見識一下你的成就。」俞秀凡經經站起身子，道：「好！咱們要如何證明？」執劍道人道：「本法師有一種惑人的異術，我想證明你是否有抗拒的能力。」俞秀凡道：「哦！要我如何抗拒？」執劍道人道：「簡單至極，你只望著我一陣，就要改變意志。」俞秀凡道：「有這等事，在下倒是有些不相信了。」執劍道人道：「由現在開始，你望著貧道，如若你能撐過一頓飯工夫之久，那就算貧道輸了。」湯蘭突然接口說道：「慢著！」執劍道人目光轉注到湯蘭身上，接道：「姑娘是針釵湯蘭麼？」湯蘭道：「不錯，正是小妹。」執劍道人道：「姑娘阻止此事，用心何在？」湯蘭微微一笑，道：「我也不信世間真有攝心惑人之術，小妹先試試看。」執劍道人哈哈一笑，道：「就憑妳麼？」湯蘭道：「怎麼樣，俞少俠劍術、內功，無不勝我十倍，你如是連我也勝不了，那就可以知難而退了。」

　　執劍道人搖搖頭，笑道：「姑娘，凡是被我攝心大法師制心的人，他就失去了自我，忘去了自己，只要我一天不解除那些制心術。那就一天聽我之命行事。」湯蘭道：「哦！」執劍道人道：「妳這一輩子就可能永遠聽我之命行事。」湯蘭道：「我不信。」執劍道人道：「你當真不信，咱們就試一試了。」湯蘭道：「小妹正在等候。」執劍道人一皺眉頭，道：「湯蘭，妳真要試麼？」湯蘭道：「小妹雖是女流之輩，但說出口的話，從不更改。」執劍道人冷冷說道：「好吧！本法師讓妳見識一下。」顏成突然離位而起，移身到廳門口處，和湯蘭、俞秀凡等，布成了一個三角形。桑花娘低聲道：「大師法，你那制心術，能同時制服幾個人？」執劍道人道：「一個人。」桑花娘道：「但人家有三個人。」執劍道人道：「妳可替我掠陣，防人暗算。」桑花娘道：「我不敢阻止你大法師，但更不敢違背那造化城主的令諭。」執劍道人怒道：「妳這樣怕死，那就快給我滾出去！」桑花娘臉色一變，似要反唇相譏，但卻咬牙忍了下去，轉身快步而去。

　　目睹桑花娘離去之後，執劍道人突然一收長劍，低聲說道：「俞秀凡你相不相信，世間有奇異、法術。」口氣忽然間，變得十分溫和。俞秀凡微微一怔，道：「常聽傳說，從未目睹。」執劍道人突然從身上取出一個小小木盒，放在木案之上。俞秀凡心中暗道：這道人妖裡妖氣，忽然間敵意大消，不知耍什麼花樣，不可著了他的道兒，應該小心一些才是。一面提氣戒備，一面說道：「那盒中想是迷藥一類之物了？」執劍道人道：「不是。如是迷藥一類，俞少俠歷見甚多，也不用我來獻醜了。」俞秀凡道：「那盒中放的什麼？」執劍道人道：「異端奇術，不登大雅之堂。不過，有時用於對敵之中，倒是實惠得很。」俞秀凡道：「在下倒是要開開眼界，以廣見聞了。」執劍道人伸出手中長劍，挑開木盒，只見盒中盤著一條青色小蛇。

　　俞秀凡道：「毒蛇。在下倒是見過不少。」執劍道人道：「此蛇不同於一般毒蛇，俞少俠看仔細了。」但見道人咬破舌尖，一口血水，噴入木盒之中。盒中青蛇，突然暴長，眨眼間成了一條長過一丈，粗如碗口的巨蛇，血口盆張，紅信伸縮，看上去十分可怖。執劍道人長劍壓在蛇頭之上，巨蛇又再經收縮，恢復原狀，成了一條小蛇，被長劍挑入木盒。俞秀凡全神貫注，長劍平胸戒備，直待小蛇重被挑入木盒，才輕輕吁一口氣，道：「果然是有些不可思議。」執劍道人道：「貧道只是向俞少俠證明一件事。」俞秀凡道：「你已經證明了。」執劍道人道：「造化城中，有很多不可思議的人物，人世之間，有很多苦讀成功的大儒，也有很多苦練武功成就卓越，但卻很少有人知曉的人物。」俞秀凡微微點頭。執劍道人道：「但也有很多，苦苦追求人間奇術，練成了一種心靈威脅的人物。自然，這要天分。勇氣和機緣，件件湊巧，千百個追求此道的人，也許只有那麼一個人有所成就。」俞秀凡突然一抱拳，道：「多謝大法師的指教，敢問大師法號。」執劍道人哈哈一笑，道：「貧道道號稱半痴上人，至少我還有一半不痴。」俞秀凡道：「弟子等愚昧，幾乎是全痴人物了。」

　　半痴上人突然低聲說道：「你能見到花無果麼？」俞秀凡怔了一怔道：「晚輩見過他老人家。」半痴上人道：「看來，貧道是沒有猜錯了。」俞秀凡道：「道長的意思是……」半痴上人道：「除了花無果，沒有一個人能把你造成這樣一位人物。你年紀太輕，就算有良師栽培，但也不應有這麼成就，但花無果有這個能力。」俞秀凡忽然間發覺，這半痴上人知曉的太多，一時間，竟不敢再隨便接口了。半痴上人笑一笑，道：「你離此之後，能夠見到花無果麼？」俞秀凡道：「不知道。」半痴上人道：「最好能見見他，世人都知道艾九靈是一代大俠，卻不知花無果才是這一代最有成就的人。」俞秀凡忍不住道：「哪一方面？」半痴上人道：「單以武功造詣而言，也許花無果不如艾九靈，但除了武功之外，艾九靈都難及花無果。」俞秀凡內心之中，對那艾九靈崇敬無比，聽他批評到艾九靈，只好沉吟不語。

　　半痴上人道：「俞少俠，你可能不滿我的話，因你這樣一身武功，大部是艾九靈的傳授，但艾九靈也未能及你出手的快劍。俞施主，貧道可以斷言的是，你這一身武功，絕不是艾九靈獨力所能造就，至少，也得了花無果助你一臂之力。」俞秀凡心中暗暗吃了一驚，忖道：艾大哥帶我夜入少林寺，後又求見花無果，這些事都是極端的隱密，這人怎會知道。莫非他真的已成了窮通吉凶，能知過去未來的江湖異人麼？但此事重大，萬萬不能輕易承認，只好微笑不答。半痴上人緩緩接道：「告訴艾九靈，他是江湖上最有成就的大俠，受著千萬人的敬仰，但他這等過人的成就，引起了很多人的妒忌，也激起了很多人爭勝之心。有人希望比他有更大的成就。」俞秀凡接道：「那不可能。」半痴上人接道：「很難有人在武林中博得比艾九靈更大的英名，也很難有一個人在武功上比他有更高的造詣，於是自負能和他一爭長短的人，別走蹊徑，最傑出的兩個人，第一是造化城主，第二是貧道。」

　　俞秀凡長長吁一口氣，道：「道長習的是……」半痴上人道：「我如習練武功，這一輩子也超不過艾九靈，所以，我只走旁門邪道，希望能和他一爭勝負。」俞秀凡道：「大法師的成就很高了？」半痴上人道：「年輕時，是意氣之爭。如今年紀大了，覺著是非二字，才是該爭之事。」俞秀凡道：「上人的意思……」半痴上人道：「單就技藝造化而言，造化城主已不輸艾九靈，如論智略，造化城主似是更勝一籌。」俞秀凡道：「在下和他動過手。」半痴上人道：「勝負如何？」湯蘭接道：「俞少俠在劍術上勝他一籌，但他在內功上，卻勝了俞少俠。」半痴上人點點頭，道：「造化城主技藝、功力，都很高強，但更可怕的，是他羅致在這造化城中的實力，見著艾九靈時，就說太湖故友，向他致候。」伸手從懷中摸出一個小的玉瓶，接道：「見面總算有緣，這一件小小禮物，也是貧道三十年苦修奇術的成就之一，希望你帶在身側，或有用到之處。」

　　俞秀凡伸手接到，緩緩說道：「老前輩，這玉瓶中裝的什麼？」半痴上人笑道：「俞少俠，如是遇上劫難身陷危境，擊碎玉瓶，自有妙用，此時不能奉告。」俞秀凡接過玉瓶，凝目看去，只見瓶上畫滿了各種符咒，想到適才那人能使小蛇變成巨蟒，又不能不信，收入懷中，一抱拳，道：「多謝老前輩！」半痴上人道：「桑館主如問起咱們交手情形，你就說咱們比試結果，半斤八兩，未分勝負。」俞秀凡道：「老前輩稍勝一籌。」半痴上人淡淡一笑，道：「貧道告辭，三位保重了。」轉身大步而去。顏成一閃身讓開去路。俞秀凡俟人去遠，輕輕嘆息一聲，道：「湯姑娘、顏兄，兩位見識廣，可知那條小蛇變成了龐然大物，是怎麼回事？」顏成道：「世有法術之說，那撒豆成兵的傳說，白蓮教中，有此異術。但那半痴上人的法術，卻有些不大相同，」俞秀凡道：「有何不同？」顏成道：「那是一條活蛇，不是符咒變化的紙人草馬，會不會是一種障眼之法，使咱們為一種形象所惑。」俞秀凡道：「不像是障眼之術，咱們都看得十分清楚。」湯蘭道：「世上有很多傳聞異事，不可不信。那半痴上人對咱們既無惡意，當不會故意蠱惑咱們，信他法術無邊。」

　　俞秀凡苦笑一下，道：「湯姑娘、顏兄，咱們也不用在此久留了。該帶走些什麼人，咱們得早些走了。」顏成道：「俞少俠想帶些什麼人走，請先通知他們一聲，不足名額，在下再和湯姑娘把它補充起來。」俞秀凡回顧了湯蘭一眼，道：「金釣翁、無名氏、石生山等是否還活著？」湯蘭道：「如若造化城主沒有殺害他們，應該是都還活著。」俞秀凡道：「好！金釣翁、無名氏、石生山、水燕兒、方塹、桃花童子，再加上水燕兒兩個貼身的女婢。」湯蘭接道：「兩個女婢也算入麼？」俞秀凡點點頭，道：「應該算進去。水燕兒身側女婢，對她都很忠誠，限她帶兩個人，已經是太少了。」湯蘭哦了一聲，未再多言。俞秀凡道：「刀釵冷萍，姑娘認識？」湯蘭道：「她也在造化城中。」俞秀凡道：「除了這座造化城之外，在江湖之上，造化城主還有很大的勢力，而且是遍布天下。」

　　顏成道：「俞少俠，咱們先決定這二十個人，再加刀釵冷萍，和湯姑娘及區區在下，已經有十一個，還可以帶九個人走。」俞秀凡道：「可不可以帶人間地獄中人？」湯蘭道：「你去過人間地獄？」俞秀凡道：「是。它就緊臨造化城。唉！那裡面人手之多，說起來也足以駭人聽聞。」湯蘭道：「我們聽說過有這麼一個地方，但卻是從未見過。」俞秀凡簡略地把人間地獄中的情形，說了一遍。只聽得湯蘭臉色大變，道：「我走遍大江南北，見過了無數人間慘事，但像這樣的人間地獄，還是未曾見過。」俞秀凡道：「看過人間地獄之後，在下覺著造化城主一日不除，武林中難有安寧之時。」顏成道：「俞少俠，在下想到了，不能帶人間地獄中人。」俞秀凡道：「為什麼？」顏成道：「因為如若你帶走人間地獄中人，可能會引起造化城主一場悲慘的屠殺。」俞秀凡道：「啊！」顏成道：「需知那人間地獄中被囚之人，不論他武功有多麼高強，但在造化城主的眼中，總是被囚之徒，這些人的生死，在造化城主眼中，並不重要。俞少俠帶走了一些人手，那就會引起造化城主心中之疑，以他冷酷莫測的性格，很可能造成一場悲慘的屠殺。」俞秀凡點點頭，道：「說的是。」顏成道：「大智若愚，俞少俠一番教訓之後，在下也覺著不宜太露鋒芒。餘下九人，如若算上桑花娘，只餘下八個人了。」

　　俞秀凡道：「桑花娘未必肯去，至少，咱們不應勉強她。」顏成微微一笑，道：「這麼辦吧！咱們選過之後的餘額，乾脆讓造化城主送足咱們如何？」湯蘭道：「那怎麼行。他選送之後，都是他的心腹死黨，豈下成了咱們的累贅。」顏成道：「愈是造化城主的心腹愈好，讓他們見識一下俞少俠和造化城主的不同之處。」湯蘭道：「好吧！再加上一個花花妃子，餘下的人，要造化城主替咱們選足就是。」顏成道：「這些人都是和俞少俠接觸過的人，帶他們走，也可以減少造化城主心中之疑。」微微一笑，接道：「也讓他知道，湯姑娘和在下，雖然離他而去，但對他仍有著很大的敬畏，不敢和他為敵。」俞秀凡道：「就以顏兄之見，但不知咱們要如何通知他帶走的人？」顏成道：「桑花娘桑館主會代咱們安排，不用咱們費心。招她來，告訴她，咱們要帶走的人就是。」俞秀凡道：「那就有勞湯姑娘了。」

　　湯蘭應了一聲，轉身而去。片刻之後，帶著桑花娘行了進來。桑花娘不知是震駭俞秀凡的武功呢，還是期望能把她帶出造化城，忽然間，變得對俞秀凡十分敬重，先躬身行了一禮，道：「俞少俠，那半痴上人，在造化城中身份十分特殊，花娘無能攔阻於他。」俞秀凡微微一笑，道：「這件事不能怪妳。」桑花娘道：「俞少俠海量。」俞秀凡道：「這件事咱們不談了，那造化城主和在下約定，可以帶二十個人走，想是早已告訴桑館主。」桑花娘道：「城主已有吩咐。」俞秀凡道：「在下要如何才能召集來這些人手？」桑花娘道：「俞少俠只要吩咐一聲，花娘自會通知他們趕來待命。」俞秀凡道：「這裡有一份名單，請桑館主過目。」桑花娘接下顏成開好的名單，數了數，說道：「俞少俠，只有十一人，還差了九個。」俞秀凡道：「我知道。那九個人請造化城主派給在下就是。」桑花娘道：「俞少俠大方得很啊！」俞秀凡道：「在下對造化門不熟，識人不多。」桑花娘低聲接道：「湯姑娘久居造化門，對造化城中人物，應該十分熟悉。」

　　湯蘭笑一笑，道：「大姊如是願意離此……」桑花娘道：「我這點成就，只怕對俞少俠難有助力。」湯蘭道：「大姊請看看俞少俠帶走的人，都是相識故舊，或是已被城主下令囚禁的人，這就是他為人慈厚之處。就拿小妹來說吧，我又能幫助俞少俠什麼呢？」桑花娘沉吟了一陣，道：「如若俞少俠覺著大姊還不是一個累贅，花娘倒極願追隨身後效命。」俞秀凡道：「顏兄，加上桑館主的名字。」桑花娘靜靜的站著，直等顏成把自己的名字寫好，才微微一笑，道：「俞少俠，花娘想提供一己之愚，恭請裁決。」俞秀凡道：「在下洗耳恭聽。」桑花娘道：「俞少俠覺著那五毒夫人如何？」俞秀凡道：「五毒夫人？」桑花娘道：「是。此人用毒之能，在目下江湖，不排第一，也該第二，俞少俠何不把她也帶出造化城呢？」俞秀凡道：「不知那五毒夫人是否願意離開造化城呢？」桑花娘微微一笑，道：「是否願意，無關緊要。城主許了這個諾言，五毒夫人不願去，也只好從命了。」俞秀凡道：「好！再加個五毒夫人。」顏成又提筆寫上。

　　俞秀凡微微一笑，道：「桑館主，還有七個空額。」桑花娘道：「留一步餘地，也可以表現出俞少俠的氣度，造化城主也不好改變心意了。」俞秀凡道：「多謝指點。」桑花娘道：「花娘就通知他們。」接過名單，轉身而去。顏成微微一笑，道：「厲害，厲害。桑花娘點了五毒夫人，卻留了七個空額給他，這下子，可叫他頭痛了。」俞秀凡道：「五毒夫人，在造化城中十分重要麼？」顏成道：「很重要。造化城主手下有四大金剛，那五毒夫人是其中之一。」俞秀凡道：「還有三個，又是什麼樣人物？」顏成道：「有兩個身份很神秘，在下也不知姓名，第四位是水燕兒，城主的義女。」俞秀凡道：「半痴上人呢？未列入四大金剛之中？」顏成道：「半痴上人在造化城中是半客半卿的身份，不太受造化城中的規戒約束。」俞秀凡道：「那是說半痴上人可以來去自如了？」顏成道：「那也不是，看來，他對造化城主也有很多的顧忌。」俞秀凡道：「這造化城主之能，就武林人物而言，實已登峰造極。只可惜，他未能把這些才慧用於正途。」

　　顏成低聲道：「湯姑娘，對造化城主的出身，妳知曉好多？」湯蘭搖搖頭，道：「這個小妹不知。」顏成道：「兄弟倒是聽人說過，他和艾九靈大俠同出一門。」俞秀凡怔了一怔。道：「這個當真嗎？」顏成道：「是否真實，在下不知。不過，在下聽到了這個傳說。」俞秀凡道：「果真如此，那真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了。同出一門，怎會南轅北轍，出了這麼兩個大不相同的人，一個俠譽滿天下，一個惡毒掩江湖。」湯蘭笑一笑，道：「這說倒有可能，如若他不是和艾大俠同出一門，想他怎會那樣高的武功。」俞秀凡沉吟了一陣，道：「他是否和艾大俠同出一門，且不說它，眼下倒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在下想聽聽兩位高見。」湯蘭道：「俞少俠請說。」俞秀凡道：「咱們帶了這些造化城中之人，離開了此地之後，如何處置？」湯蘭沉吟了一陣，道：「這倒是一個很大的問題，咱們指名帶走的人還罷了，造化城主派來的人，必是千選萬選的人，這些人才是咱們背上的芒刺。」顏成道：「俞少俠準備怎麼處置那些人呢？」俞秀凡道：「我倒是有一個想法，但不知是否可行。」顏成道：「咱們洗耳恭聽。」

　　俞秀凡道：「離開了此地之後，我想給他們一個自由選擇的機會，願意離去的，任他們離開此地。」顏成道：「俞少俠，有一個很可慮的情勢，不知俞少俠是否想到了？」俞秀凡道：「請說。」顏成道：「如是咱們點名的人，一個個全都離去，造化城主派來的人，卻又非跟著咱們不可，那又如何是好？」俞秀凡道：「就無法處置了。」長長吁一口氣，道：「顏兄、湯姑娘，實不相瞞，在下離開了此地，就要去拜訪幾位江湖前輩，請他們出山，共謀挽救江湖大劫。」顏成點點頭，道：「這個不難。消除造化城，已成了箭在弦上之局，不得不發，他們如不肯攜手合作，共渡危亡，也是個必死不可的局面。」湯蘭道：「只可惜俞少俠和艾大俠不能晤面，如是兩位合手，必可對付造化城主。」顏成道：「造化城主從來不守信約，咱們何必一定守約。」俞秀凡道：「信約是非守不可，我俞秀凡不守信約，這必然也會牽累了艾大俠的威名。」顏成道：「俞少俠的打算是……」俞秀凡接道：「我交代所有的事，然後，單人一劍，先找上造化城來，拚他們幾個武功高強的人，也好替艾大俠等減少一分阻力。」

　　顏成搖搖頭，道：「這辦法不行。」俞秀凡道：「除此之外，顏兄還有什麼高明之法？」顏成道：「在下有個主意，你和造化城主之約，是見到了艾九靈之後，兩位必得先行拚個生死出來。如是兩位不見面，那自然不算違約了。」俞秀凡道：「只要我們活著，怎會不見面呢？」顏成道：「兩位之見，如是必須交談之事，可以信使往還，攻打造化城時，兩位各帶一路人手，那豈不是就不見面了麼？」俞秀凡道：「這法子不成。」顏成正容說道：「俞少俠，我這法子也許不好，咱們可以再想別的法子。但俞少俠必須盡量地擺脫求死之心。須知江湖大局，關係著武林存亡，執大義不拘小節，俞少俠何苦如此認真呢？」俞秀凡道：「顏兄，如若造化城主沒有這一點眼光，也不會和我訂下這個奇異之約了。」湯蘭道：「顏兄，俞少俠說的是，他是和咱們完全不同的人。所以，他做的事，咱們永遠也做不出來。就算咱們武功比他強一些，也是一樣的做不出來。正像他受到的敬重一樣，咱們一輩子也不可能受到。」

　　顏成沉吟了一陣，道：「俞少俠，我們盡力去想，我想皇天不負苦心人，總會被咱們想出一個辦法來。不過，俞少俠至少不應該心存死志。」俞秀凡道：「好吧！如若真能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我又何嘗不想活下去呢！」顏成道：「好！俞少俠如若能解開心中必死之結，我相信可找出一個可行的辦法。自然，這等事情，很難想得出至善至美的辦法，但至少要使俞少俠自覺能交代過去。」俞秀凡微微一笑，道：「咱們希望能想出個使在下內心能夠接受的辦法。」

　　桑花娘奉獻出了迎賓館最好的酒菜，使俞秀凡等過了三天舒適、安靜的生活。第四天一早，桑花娘帶來了造化城主的答覆，俞秀凡點出了名號的，都趕到了迎賓館中。湯蘭笑一笑道：「全到了麼？」桑花娘道：「全到了。」湯蘭道：「大姊也可以離開此地了。」桑花娘道：「是，我已交卸了館主的職務。」略一沉吟，接道：「俞少俠，連同屬下計算在內，我們一共已有十六人。」俞秀凡道：「怎會多了出來？」桑花娘道：「多了五毒夫人兩個從婢，和一位花花妃子。」俞秀凡接道：「看來，那造化城主，想的比我們還要周到一些。」桑花娘道：「來人傳話很明白，如是俞少俠不喜歡這些人，可以隨時改變主意換了他們。他答應的事，那就一言如山，只要未走出生死門之前，俞少俠隨是可以改變主意。」俞秀凡點點頭，道：「只看此事，他做的確然很有氣派。」

　　湯蘭道：「還有四個名額，那造化城主如何交代？」桑花娘道：「也說的很清楚，他會派四個人恭候在生死門外。」俞秀凡道：「是一個什麼所在？」桑花娘道：「那是造化城的界限，一步踏出生死門，就算離開了造化城。」俞秀凡道：「桑館主。」桑館主一躬身，道：「賤妾已經離開了館主之位，俞少俠不用如此稱呼了。」俞秀凡道：「桑姑娘，咱們幾時可以動身？」桑花娘道：「任由公子決定，幾時離開此地，悉憑尊便。」俞秀凡道：「他們現在何處？」桑花娘道：「都在大廳之中，等候公子的令諭。」俞秀凡站起身子，道：「好！咱們瞧瞧他們去。」桑花娘道：「賤妾帶路。」轉身向外行去。

　　俞秀凡回顧了顏成和湯蘭一眼，道：「兩位，一起去瞧瞧吧！」顏成、湯蘭應了一聲，分隨俞秀凡身後，向外行去。大廳中坐滿了人。但每個人的臉色，都很嚴肅，不見笑容。俞秀凡目光掠過群豪，先落在水燕兒的臉上。只見她玉容微現憔悴，似乎是瘦了不少。那秀美的輪廓雖然依舊，但已不是日前的玉容如花。但最使俞秀凡奇怪的是，她已取下了臉上面具，以真正面目和人相見。在他記憶之中，水燕兒一向是不喜以真面目見人。五毒夫人風采依舊，只是神情一片冷漠，冷得像罩了片寒霜。忽然間，俞秀凡有著一種不安的感覺、這些人不似來此隨他同出造化城還我自由之身，倒似是滿含仇恨悲忿而來，參加一場拚殺。每個人都是一樣。

　　俞秀凡輕輕咳了一聲，目光轉注到無名氏的身上，高聲說道：「無名氏，你請過來。」這時，湯蘭、顏成，都瞧出了情形有異，低聲說道：「俞少俠、情形有些不對。」俞秀凡點點頭，道：「你們退遠一些，不論發生了什麼事，你們都不要捲入漩渦。」湯蘭、顏成應了一聲，退後了五步。無名氏大步行到了俞秀凡的身前，停了下來。冷冷的站著，一語不發。俞秀凡搖搖頭，道：「無名兄，還認識兄弟麼？」無名氏點點頭，道：「認識。」俞秀凡道：「看情形，你好像對我有些仇視？」無名氏道：「嗯！不錯。」俞秀凡心頭震動了一下，道：「為什麼呢？兄弟自覺，沒有對不住無名兄的地方，」無名氏道：「如是俞少俠要殺咱們，似是可以動手了，用不著等到黃昏時分。」俞秀凡呆了一呆，道：「我要殺你們，誰說的？」無名氏道：「都是這麼說的。」目光轉動，四顧一眼。

　　俞秀凡輕輕吁一口氣，道：「我為什麼要殺你們？」無名氏道：「聽說你要收我們的魂魄。」俞秀凡忍不住大聲說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你在胡說些什麼？」只聽一個女子的聲音接道：「你相不相信，世間有一種疑心之毒。」說話的正是五毒夫人。俞秀凡目光轉到五毒夫人的身上，道：「夫人是當今之世的用毒行家，在下願聞其詳。」五毒夫人道：「有一種毒藥，服用之後，擾亂了一個人的神智，使他產生了一種幻覺，總覺著有人要殺他們。」俞秀凡道：「人人的幻覺，都是一樣？」五毒夫人道：「一則是用毒的份量如何，二則是這幻覺可以由用毒人去創造。」俞秀凡道：「這些人，都中了夫人之毒？」五毒夫人道：「別認為造化門中，只有我一個人會施用毒物。」俞秀凡道：「夫人，是否也中了毒呢？」五毒夫人道：「你看我是否中毒？」俞秀凡道：「在下覺著，夫人是這群人中，唯一清醒的。」五毒夫人道：「誇獎！誇獎！」俞秀凡道：「夫人，能不能解去他們身中的奇毒？」五毒夫人道：「能又如何，不能又如何？」俞秀凡道：「夫人，你們奉命來此，對在下應該如何？」五毒夫人笑一笑，道：「咱們來此聽命行事。但你能不能命令他們，那是你俞少俠的本領了。」俞秀凡點點頭，道：「夫人，至少，我可以把他們留下來，對麼？」五毒夫人道：「那是你俞少俠的事，似乎是用不著和我們商量了。」

　　俞秀凡道：「在下是向夫人請教。」五毒夫人道：「不敢當，賤妾等奉命來此，聽候俞少俠的令諭行事。」俞秀凡道：「這些人對我俞秀凡像仇人一樣，如何能聽在下的令諭。」五毒夫人道：「他們會聽命行事的，只是如何一個聽法，那要你俞少俠施點本領出來了。」俞秀凡冷冷說道：「夫人，總不能要在下殺了他們吧？」五毒夫人道：「這麼多的高手，你想殺了他們，至少要大費一番手腳。」俞秀凡冷冷說道：「那是造化城主不守信約了。」舉步向外行去。五毒夫人一皺眉頭，低聲說道：「俞少俠，請留步！」俞秀凡道：「什麼事？」五毒夫人道：「這些人都是奉命來此，你把他們棄置不顧，如何交代？」俞秀凡道：「不用交代。他們身受奇毒控制，失去理性。在下既不能解他們身中之毒，也不能把他們全數殺死，只好由他們去了。」五毒夫人道：「這些人並非是自相投依，而是你向那造化城主要來，棄置不顧，豈不是不仁不義麼？」俞秀凡道：「我如帶著他們同行，那豈不是帶著幾十個瘋子同行麼？這些人隨時可以翻臉動手，拔劍相向。」五毒夫人道：「不錯，這就要看你的能耐了。」

　　俞秀凡道：「他們身中奇毒，人性已失，就算我願和他們赤誠相交，也非易事。」五毒夫人道：「俞少俠本是極端自負的人，為什麼不試試看呢？」俞秀凡道：「在下曾在人間地獄中見過一群瘋狂之人，他們見人就殺。」五毒夫人微微一笑，接道：「不錯。如若他們這些人身中之毒，不能解除，一年之後，他們就和那些瘋人一樣了。」俞秀凡想到那瘋人堡中的修狀，不禁為之一呆。五毒夫人冷冷說道：「俞秀凡，你有些害怕了，是麼？」俞秀凡忍下心中的震驚、恐懼，緩緩說道：「夫人，在下想請教一事，但不知夫人是否敢據實回答在下。」五毒夫人淡淡一笑，道：「那要看你問什麼？」俞秀凡道：「這些人身中之毒，妳是否能解得？」五毒夫人道：「現在能。再過一段時間，連我也不能了。」俞秀凡道：「是不是妳對他們下的毒？」五毒夫人道：「不是，我雖有這樣一份下毒的能力，但還從未用過。」俞秀凡道：「什麼人下的毒？」五毒夫人道：「恕難奉告。」

　　顏成突然接口，冷冷說道：「夫人，妳是來此聽命的，還是下令的？」五毒夫人道：「咱們奉命來此，自然是聽命的了。」顏成道：「那很好，如是俞少俠下令命妳解除他們之毒呢？」五毒夫人道：「我一定聽麼？」顏成道：「造化城主令妳來此受命，妳如不肯聽從，那是違抗城主的意旨了。」五毒夫人道：「我想還有一個抗命的辦法。」顏成一拱手，道：「請教。」五毒夫人道：「死！一個人如是死了，大概無法再從人之命了。」俞秀凡嘆息一聲，道：「妳不敢反抗我，並不是為了我的快劍凌厲，而是不能抗拒造化城主的意旨。」五毒夫人道：「俞少俠說對了。」俞秀凡突然回顧了桑花娘一眼道：「我們可以動身麼？」桑花娘道：「可以。」俞秀凡一揮手，道：「好！咱們走！」帶著五毒夫人、湯蘭等，一行人立刻動身。桑花娘道途熟悉，當先帶路，很快離開了造化城。過了生死門，已完全脫離了造化城境域。

　　只見四個身著葛衣身佩短劍的年輕人，並肩站在道中。四個人，都不過二十二、三的年紀，長得眉目清秀，十分英俊。俞秀凡一拱手，道：「四位是…」四個葛衣少年一躬身，道：「哪一位是俞少俠？」俞秀凡道：「區區便是，四位是……」左首葛衣少年道：「咱們四兄弟奉了造化城主之命，特來向俞少俠報到。」俞秀凡道：「造化城主吩咐四位些什麼？」左首葛衣人道：「要咱們好好的保護俞少俠，俞少俠如有什麼差遣，咱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俞少俠可使我們生，也可使我們死。」俞秀凡道：「哦！」左首葛衣少年道：「從此刻起，咱們兄弟已是俞少俠的家奴、僕從，生死皆由主人之命。」俞秀凡略一沉吟，道：「你們先站一側。」四個葛衣少年應了一聲，退到一側。

　　俞秀凡輕輕吁一口氣，目光轉注到五毒夫人的身上，道：「夫人，現在，咱們已離開了造化城，是麼？」五毒夫人道：「是！」俞秀凡一抱拳，道：「夫人獨霸湘西，是一派門戶之主，妳可以請便了。」五毒夫人怔了一怔，道：「要我走！」俞秀凡道：「不錯。在下把夫人帶出了造化城，已恢復夫人自由之身，妳可以回湘西去了。」五毒夫人道：「我如離去之後，你如何照顧他們十餘個將瘋之人？」俞秀凡道：「在下自有辦法。不勞夫人費心。」五毒夫人嘆息一聲，道：「你無法照顧他們，他們隨時會出手殺人。」俞秀凡道：「在下曾去過瘋人堡，還不是全身而退。何況，這些人還未成瘋，在下自有應付之道。」五毒夫人搖搖頭，道：「我不能走。」俞秀凡接道：「妳不走，為什麼？我已把夫人帶出造化城，妳不願意再回湘西，可以再回造化城去。」五毒夫人笑一笑，道：「我如再回造化城，我剛才就可以不來。」俞秀凡道：「夫人的意思是……」五毒夫人接道：「你選中了我，我受命而來，那就算跟定了你。」

　　俞秀凡沉吟了一陣，道：「夫人，妳可以離去，但妳如要一定跟著我，那就要聽我令諭行事。」五毒夫人道：「我會盡量地聽你令諭。」俞秀凡道：「妳負責帶著這一批神智不清的人，照顧他們的安全，在一月之內，解去他們身中之毒。」五毒夫人笑一笑，道：「我只能答應你，替你照看他們，但我不敢答應你，一月之內解去他們之毒。」俞秀凡道：「如是妳沒有這份才能，那妳就可以請便了。」顏成低聲道：「公子，不用太過激動。」俞秀凡道：「她如不在此地，我們還可以去找一個替他們療毒的人。」顏成微微一怔，道：「能夠找到麼？」俞秀凡道：「我想可以。」五毒夫人道：「除我之外，這世上只有一個人，能夠療治好他們身中之毒。」俞秀凡道：「誰？」五毒夫人道：「能者無所不能。」俞秀凡道：「妳是說造化城主？」五毒夫人道：「不錯。」俞秀凡道：「照在下的看法，除了妳和造化城主之外，至少還有一個人能夠解去他們身中之毒。」五毒夫人道：「什麼人？」俞秀凡道：「花無果如何？」

　　五毒夫人微微一怔，道：「花無果失蹤了數十年，只怕早已不在人世了。」俞秀凡道：「只因為他不在江湖上出現，就認為他死了，是麼？」五毒夫人道：「就算他還活在世上，你也未必能找得到他，就算你找得到他，他也未必肯替他們除毒。」俞秀凡微微一笑，道：「夫人，這是在下的事，不用夫人操心了。」五毒夫人沉吟一陣，道：「好！我試試看，一月之內，我如無法解去他們身中之毒，你再去找花無果吧！」桑花娘、湯蘭都盡量避免接言，對那五毒夫人，似有著很大的畏懼。四個年輕的葛衣人，倒是說到做到，一直站在俞秀凡的身側，不肯離開一步。俞秀凡一皺眉頭，道：「四位，別站得太近了。」四個葛衣人各自向後退了一步，齊齊躬身說道：「咱們兄弟要保護公子的安全，不能離得太遠。」俞秀凡搖搖頭，道：「我還用不著別人保護，四位再站遠一些吧！」四個葛衣人應了一聲，又向後退了兩步。

　　俞秀凡苦笑一下，目光轉到桑花娘的身上，道：「咱們如何一個走法？」桑花娘道：「再向前五里，官道口處，城主早已替咱們準備好了車馬。」俞秀凡道：「哦！」桑花娘道：「花娘帶路。」緊靠官道旁一個廣大的草坪中，果然停了五輛蓬車，二十餘匹健馬。一個青衣中年大漢，行過來對著俞秀凡一抱拳，道：「在下奉城主之命，給俞少俠送代步而來，還有清單一份。」雙手送過來一個精美的封簡。俞秀凡道：「不用看了，請代覆造化城主，就說我已收到了。」青衣大漢道：「這是一份厚禮，在下要交代清楚。」打開清單，高聲說道：「蓬車五輛，全套設備，拉車的走騾二十頭，長程健馬二十五匹，黃金儀程五千兩，白銀三萬，翠玉珠寶一箱，車夫五人。」俞秀凡道：「車夫遣回，代在下向城主謝過。」青衣大漢應了一聲，帶著五個車夫而去。

　　俞秀凡道：「桑花娘，為蓬車領隊。」目光一掠四個葛衣人，接道：「四位請駕轅馳車，一切聽從桑花娘的指示。」這四個確是聽命得很，應了一聲，各自奔向一輛蓬車。俞秀凡道：「湯蘭、顏成，跟著我騎馬開道，餘下的人由五毒夫人率領，分乘五輛蓬車。」縱身躍上一匹健馬，當先奔馳。顏成、湯蘭，各選了一匹健馬，餘馬交給了桑花娘，分別繫在蓬車之上，縱騎急追俞秀凡。三騎駢馳，和蓬車保持了五丈左右的距離。顏成道：「看來造化城主棋高一著，讓俞少俠帶走了二十個人，有一大半是在背芒刺。」湯蘭道：「俞少俠，準備如何對付他們？」俞秀凡道：「我在想，造化城主的用心何在？」湯蘭道：「他很大方的答應了咱們要的人，卻給他們服下致瘋奇毒，隨時可以爆發一場自相殘殺局面，用心之險惡，無以復加了。」

　　俞秀凡道：「這個我也想過了，但他這樣佈置，不可能是對付我。」湯蘭道：「恕賤妾愚昧，想不出俞少俠語中玄機。」俞秀凡道：「如若只是為了對付我，造化城主用不著費這樣大的心，他可隨時取我性命，何苦轉這麼大一個圈子。何況，這樣，也未必就能害了我的命。」顏成笑一笑，道：「公子深藏不露，這等深入過人的看法，實非一般人所能及。」俞秀凡道：「所以，他在我們要的人身上下了奇毒，只有一種作用。」湯蘭道：「俞少俠，我們也不用猜了，究竟是什麼作用，你可以直說了。」俞秀凡道：「我只是一種推想，他把這些人留到我們身側，可能是為了對付別人。」顏成道：「對付誰？」俞秀凡道：「艾九靈！」顏成道：「不錯，俞少俠高見。」俞秀凡道：「在下總覺著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所以，我想咱們還有機會，使他們心生感動。」

　　顏成道：「對付一般的人，也許可以用誠意感動他們，但對那些快要成瘋的人，只怕是無法讓他們受到感化。」俞秀凡道：「這些人中，總有一個首腦人物，才能指揮全局。目下我想到的人，可能是五毒夫人。」顏成點點頭，道：「俞少俠，可是希望感動五毒夫人？」俞秀凡道：「我自然也知道此事不容易，但目下情形，只有嘗試一下。」湯蘭道：「俞少俠，賤妾想到一策，不知是否可行？」俞秀凡道：「姑娘請說。」湯蘭道：「咱們先殺了五毒夫人如何？」俞秀凡搖搖頭，道：「不行！殺了五毒夫人，也許可以逞一時之快，但會留下了無窮禍害，江湖同道會感覺到咱們和造化城主，並無什麼不同。」湯蘭道：「俞少俠說的也是，咱們以仁對暴。」顏成道：「俞少俠，在下覺著，你不妨和五毒夫人來一次懇談，也許能使她改變心意。」俞秀凡道：「咱們盡量去作就是，如不能使頑石點頭，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了。」

　　顏成道：「五毒夫人是咱們指名要來的人，那四個葛衣劍手，卻是造化城主派來的人，咱們該如何對付他們呢？」俞秀凡道：「也只好以誠去對他們了。」顏成道：「造化城主遺他們來此想必是早有安排了。俞少俠以誠待人，不是對這樣的人。」俞秀凡道：「顏兄的高見呢？」顏成道：「在下的看法麼，倒不如讓他們來一個自相殘殺。」俞秀凡道：「自相殘殺？」顏成道：「不錯。那四個葛衣劍手，自稱對你千依百順，俞少俠可以找一個事故，讓他們對付五毒夫人。」湯蘭接道：「如是他們不肯出手呢？」顏成道：「那就證明了他們是一片虛心假意，應該如何處置他們，那要俞少俠自己決定了。」湯蘭道：「如是他們真的殺死了五毒夫人，什麼人去照顧那一群快瘋的人？」顏成道：「他們殺不死五毒夫人，若真的殺死了，那五毒夫人還有什麼可怕之處。」湯蘭接道：「五毒夫人武功雖高，但卻未必是四個葛衣劍手合攻之敵。」顏成道：「五毒夫人厲害的是她的用毒之能，如是她無能對付四人合擊之勢，自會用毒。」湯蘭道：「顏兄之意，可是說四個葛衣劍手，一定會死於五毒夫人之手了？」顏成道：「不錯。只有在一種情形之下，他們才可能戰成不勝不敗之局。」湯蘭道：「哪一種情形呢？」顏成道：「他們早有勾結。」

　　俞秀凡點點頭，道：「這話倒是有理。只是，這一戰也不能讓他們真的拚出死亡。」顏成道：「只要俞少俠能及時喝阻，在下相信可攔阻了這場生死之分的搏鬥。」湯蘭道：「五毒夫人如若施用毒物，只怕是四個劍手很難倖免，五毒門以奇毒馳名江湖，中人必死。」顏成道：「五毒夫人神智清明，又是天下有數的用毒高手之一，縱然施展毒物，也不至於傷害人命。」湯蘭沉吟了一陣，道：「顏兄說的也是，五毒夫人被造化城主依為肱股，豈是輕率從事的人，想來定然不會隨便到舉手殺人的境地。何況在此情此境之下，更不會輕易殺人，問題是那四個葛衣劍手，咱們對他們知道的太少了。」顏成道：「咱們知道的多少，無關緊要，只要五毒夫人知道他們就行了。」湯蘭道：「五毒夫人會知道麼？」顏成道：「應該會。她一向是受造化城主器重，對造化城中的事知曉極多。」俞秀凡道：「這一些人，你一個也不認識麼？」顏成道：「又何止我們不認識，當今江湖之上，只怕沒有一個人認識他們，他們都是造化城主秘密訓練的武士。」俞秀凡道：「原來如此。」

　　顏成道：「俞少俠，造化城主所以肯和你訂下那個約書，因為他已經看透了你是屬於一言九鼎那種君子人物，他也把自己的看法告訴這些人，甚至說明了如何對付你的辦法。你得耍出些花招，才可以使他們莫可預測，要四個葛衣劍手，對付五毒夫人，就是要他們莫測高深。」俞秀凡笑了笑，道：「顏兄說的是，雖然信義大節不可移，但也不能讓他們太了解我。」顏成道：「只有讓他們莫測天威，他們才知所戒懼。」俞秀凡笑一笑，道：「顏兄說的是，在下要找個機會給他們來個莫測之變。」湯蘭突然接口笑道：「俞少俠，這些人到目前為止，似乎都還肯聽令諭行事，那些人所謂將要成瘋，不知是真是假？」俞秀凡怔了一怔，道：「這一個，我還沒有仔細地看過。在人間地獄之中，我見過那些瘋癲之人，先入為主，使我有了很大的誤會。」顏成道：「看不出來的。就算他們不會成瘋，也必受著藥物的控制。」俞秀凡道：「關鍵似乎是集中在五毒夫人一人的身上了，如若咱們不要五毒夫人，不知是一個什麼樣的局面？」顏成道：「那會更糟，造化城主會派一個五毒門中的弟子，來控制這些人。」俞秀凡苦笑一下，道：「看來，造化城主果然是一個很難鬥的人。」

　　湯蘭道：「賤妾和刀釵冷萍，交誼甚深，我想我暗中和她談談，看看能不能套出她們的用心，是否真的被藥物控制。」俞秀凡點點頭，道：「好！我會給姑娘製造一個機會。」歷經了無數的凶險，使得俞秀凡變得老練了很多，仍然冷靜地觀察了兩天。但他並沒有什麼收穫。那些人一直保持著仇視的冷漠，四個葛衣劍手，仍然是對自己恭謹異常。五毒夫人似乎是有意迴避，盡量不和俞秀凡搭訕，就算是俞秀凡要問些什麼，也是回答得十分簡短。第三天，過午時之後，車馬行到了一片樹林前面。俞秀凡突然躍下健馬，喝令停車。四個葛衣劍手，立刻躍下車轅，分隨在俞秀凡的身側。俞秀凡目光轉動，看林前有一片廣大的草坪，正是動手搏殺的好地方。回顧了四個葛衣劍手一眼，俞秀緩緩說道：「四位這樣緊隨在下，不知是何用心？」四個葛衣人齊聲應道：「咱們保護俞少俠。」俞秀凡哼了一聲，道：「看來，你們四個倒是一片誠意了。」

　　四個人一個年齡較大的葛衣人道：「咱們奉到的令諭，不能使俞少俠受到一點傷害。」俞秀凡沉吟了一聲，道：「除此之外呢？」葛衣人道：「受俞少俠之命，雖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俞秀凡：「當真會麼？」四個葛衣人齊齊躬身一禮，道：「千真萬確。」俞秀凡突然提高了聲音，道：「桑花娘請五毒夫人過來。」這時俞秀凡已然遠離蓬車，行至草地中間。桑花娘帶著五毒夫人，匆匆行了過來。俞秀凡揮揮手，令桑花娘退了回去，目光一掠四個葛衣人道：「你們認識她麼？」四個葛衣人齊齊點頭，道：「認識。她是五毒夫人。」俞秀凡笑一笑，道：「在下想請教一事？」五毒夫人冷冷地打量四個葛衣人一眼，道：「俞少俠但請吩咐！」俞秀凡道：「妳是當今武林中有數的用毒高手，自然有解毒之能，但不知幾時可以解去他們身中之毒。」五毒夫人道：「這個，我一直沒有答應俞少俠替他們解毒。」俞秀凡道：「如是現在我要妳答應呢？」五毒夫人淡淡一笑，道：「這個，很叫賤妾為難。」俞秀凡道：「如是夫人不肯答應，那就別怪在下失禮了。」五毒夫人怔了一怔，道：「你請吩咐！」俞秀凡道：「妳見死不救，應該斷去一手；你眼看他們將成瘋癲，應該挖去一目。這全是妳身上所有，應該不會為難了。」

　　五毒夫人似是未料到俞少俠會提出這樣一個難題，呆了一呆，才說道：「這個，我也無法從命。」俞秀凡道：「好！妳既然不願自己動手，只好請他們代勞了。」目光一掠四個葛衣人，接道：「你們四位代我出手，斬了她一隻右手，挖去她一隻左眼。」四個葛衣人相互望了一眼，拔出短劍，逼向五毒夫人。五毒夫人絕未料到俞秀凡會下了這麼一個令諭，怔了一怔。道：「俞少俠，你……」俞秀凡接道：「夫人可是覺著很奇怪麼？」五毒夫人點點頭，道：「照俞少俠的為人，不會下這樣一道令諭。」四個葛衣劍手，已然布成了攻擊的陣勢，但見兩人不斷的交談，並未立刻出手。五毒夫人倒是有著出奇的鎮靜，眼看四人劍拔弩張，大有立刻出手之意，但仍然保持適當的鎮靜，臉上是一片奇異之色。俞秀凡淡淡一笑，道：「諸位料定了我，行事循規蹈矩，不會輕易出手。所以，夫人才這麼對付在下了？」五毒夫人搖搖頭，道：「我不是一個輕易受到左右的人。」

　　俞秀凡道：「如若夫人沒有這一點氣勢，造化城主怎會放心妳統率這批人手。」五毒夫人道：「俞秀凡，我一直對你有著不同的看法，但造化城主太堅持己見。」俞秀凡輕輕吁一口氣，道：「夫人，可否談談妳對在下的看法？」五毒夫人道：「俞少俠不只是武功高強，而且你滿腹經綸。讀書太多的人，有一個危險。」俞秀凡道：「什麼危險？」五毒夫人道：「思慮太多，常有變化。」俞秀凡道：「造化城主對在下的看法呢？」五毒夫人道：「他覺得你很君子。」俞秀凡哈哈一笑，道：「夫人，我不能讓造化城主把在下看得太清楚，也不能讓夫人把在下料中。」目光一掠四個葛衣劍手，道：「殺！」

　　四個葛衣劍手突然齊齊大喝一聲，揮劍攻上。四人劍招奇速。有如四道閃起的寒光。五毒夫人雙手齊出，兩把短刀閃電迎出。但聞一陣金鐵交鳴之聲，四把短劍，盡為封開。四個葛衣劍手未待五毒夫人反擊，立刻又揮劍攻了上去。但見寒芒飛旋，劍風如輪，攻勢猛銳至極。五毒夫人雙刀飛舞，和四個葛衣劍手展開了激烈異常的惡鬥。俞秀凡冷眼旁觀，發覺四個葛衣劍手，竟是全心全意的攻勢，劍如閃電，招招攻向要害。五毒夫人手中雙刀雖然變化奇厲，但卻無法勝過四個一流劍手的合擊。逐漸的呈現了不支狀態。忽然間，五毒夫人雙刀並進，反擊了一招。就是這一招反擊，四個葛衣劍手，突然有兩個倒了下去。俞秀凡心忖道：這一招反擊之勢，雖然凌厲，但也不足以把兩人震倒，不見她別有動作，想來也不會用毒物了。但見五毒夫人雙刀疾分，迎上了兩個葛衣劍手。刀、劍相觸，響起了一聲金鐵相震，兩個葛衣劍手，忽然倒了下去。還刀入袖，五毒夫人冷笑一聲，道：「可惜他們四位的劍術差了一些。」俞秀凡道：「夫人之意，可是希望我出手了？」

第四十二回　乘勢待機　發伏除奸

　　五毒夫人微微一怔，道：「你要出手？」俞秀凡道：「這要看夫人的意思了。如若是夫人意猶未盡，在下只有奉陪一二了。」五毒夫人道：「我不想和你動手，但世上的事，很難說，也許有一天，咱們會被環境逼得非要拚上一場不可。不過不是現在。」俞秀凡淡淡一笑，道：「如真有那麼一天，夫人以用毒之技對付在下，那是必操勝算了。」目光一掠四個葛衣劍手，道：「夫人，把他們救醒來吧！」五毒夫人搖搖頭，道：「他們永遠不會醒了，我能瞬息間制人於死，但卻不能使他們死而復生。」俞秀凡大感意外地說：「以妳用毒之技，似乎是用不著非置他們於死地不可。」五毒夫人道：「這四個人的劍招太凌厲，逼得我分不開手用毒。」俞秀凡道：「這麼說來，他們是死子你的刀下了。」五毒夫人道：「單以武功而言，我一人勝不過他們四個。」俞秀凡道：「但在下瞧不出夫人何時用毒！」五毒夫人道：「毒在刀上。所以，我無法控制。」俞秀凡道：「就算妳刀上滲有奇毒，但妳並沒有刺中他們。」五毒夫人道：「如若要刺中他們之後，才叫人毒發而死，那是下等用毒手法，我也不配被人稱作五毒夫人了。」

　　俞秀凡道：「妳可知道他們的來歷麼？」五毒夫人道：「知道，他們是造化城主暗中訓練的一批劍手。」俞秀凡道：「妳殺了他們，如何向造化城主交代？」五毒夫人道：「造化城主不會在乎這四個劍手的死亡，他只是要你明白，他對受命之人，有絕對的權威。」俞秀凡道：「多謝夫人指教了。」五毒夫人轉目四顧了一眼，不見有人行來，低聲說道：「俞秀凡，這是不是你的主意？」俞秀凡道：「什麼主意？」五毒夫人道：「要這四個劍手出手對付我？」俞秀凡沉吟了一陣，道：「夫人覺著，在下不會如此麼？」五毒夫人點點頭，道：「有些事，並非因為有深厚的學問；只是一個人受到他品格的影響，有些辦法，他是永遠想不出來的。」俞秀凡微微一笑道：「這麼說來，夫人不但是文武兼資的人，而且對人性的觀察體會，也下過一番工夫了。」五毒夫人道：「略有一二愚見，算不得什麼！」俞秀凡突然長嘆一聲，道：「夫人，這就叫在下不明白了？」

　　五毒夫人道：「可是因為我身陷造化城的原因麼？」俞秀凡道：「以夫人之能，實也不必屈於造化城主之下。」五毒夫人格格一笑，道：「俞秀凡，你這是挑撥離間呢，還是誠心請教？」俞秀凡道：「自然是誠心請教。」五毒夫人道：「我可以回答你四個字。」俞秀凡道：「哦！這等大事，難道一語就可道破？」五毒夫人道：「乘勢待機。」俞秀凡微微一怔，道：「聽夫人的口氣，似乎是還不滿足目下之位？」五毒夫人微微一笑，道：「俞秀凡，我說很滿足，你相信麼？」俞秀凡搖搖頭，道：「不相信。」五毒夫人道：「這就是了。你又何必多此一問呢？屈己從人，君所不欲，以此測度，我無論如何回答，都不能使君滿意。」俞秀凡沉吟了良久，道：「夫人說的有理。」語聲一頓，接道：「與夫人這番交談，使俞某增長了不少見識，但俞某還有一事相求，不知夫人是否能夠答允？」五毒夫人道：「可是有關他們身中奇毒一事？」俞秀凡道：「不錯。只要夫人解去他們身中之毒，使他們心志恢復，何去何從，悉由他們作主，俞某人絕不強留。」

　　五毒夫人沉吟道：「我一生作事，都是順勢，如若我答應了你的請求，那是逆勢而行了。」俞秀凡道：「那些人中，有我俞某人患難之交，也有俞某人心儀好友，夫人如肯解去他們身中之毒，俞某人一樣的感同身受。」五毒夫人突然微微一笑，道：「水燕兒算是你什麼朋友？」俞秀凡道：「我們相識於敵對之中，但彼此間互相保持了敬重。」五毒夫人道：「俞秀凡，我們做一番交談，使我說了不少的話。言多必失，定被你找出了我不少的缺點。」俞秀凡接道：「夫人言重了。」五毒夫人道：「少給我來這一套，我不吃這個。我一生自負是一位善於乘勢的人，如今要逆勢而行，自己也覺著有些奇怪。但我好像是有些被你說動，非得答應不可。」俞秀凡道：「這些人中，並非都是俞某人的好友。」五毒夫人接道：「俞秀凡，咱們不用再說道理了。」俞秀凡怔了怔，道：「夫人的意思是…」五毒夫人道：「談條件！」俞秀凡道：「夫人請說出來吧！只要俞某人力能所及，無不答應。」

　　五毒夫人道：「你可曾想到他們毒性解去之後，事情立刻會傳到造化城主的耳中？」俞秀凡道：「這個，在下倒未想到。」五毒夫人道：「那時，造化城主至少發現了兩件事情。」俞秀凡道：「夫人指教！」五毒夫人道：「一件是發覺了你比他想像中更為高明，一件是發現了我並不可靠。」俞秀凡道：「我和他訂下約書，老實說，對我而言，這一招很毒辣，我想不出他還有什麼更可怕的手段對付我。」五毒夫人淡淡一笑，道：「人都是那樣自私，你想到了自己，為什麼不替我想想呢？」俞秀凡道：「夫人想如何，但請吩咐，兩害相權取其輕，夫人提出什麼條件，在下自會衡量一二。」五毒夫人雙目盯注在俞秀凡的臉上，瞧了一陣，笑道：「俞秀凡，太突然了。容我想上兩天，再給你答覆如何？」言罷，轉身而去。

　　這五毒夫人的舉動，吊足了俞秀凡的胃口，真是老薑辣心，俞秀凡呆呆地站在那裡，頓時有著無所措施的感覺。五毒夫人頭也未回的一直行近蓬車。湯蘭、顏成快步奔了過來，道：「俞少俠，五毒夫人和你談些什麼？」俞秀凡道：「她是個深藏不露的人，咱們錯估了她。」顏成目光轉動，四顧了一眼，道：「這些人是否中了毒？」俞秀凡點點頭，道：「不錯，中了毒，不過，他們中的毒十分強烈，早已氣絕而逝。」顏成道：「死了。」俞秀凡道：「是的，死了。」顏成道：「五毒夫人真的殺了他們？」俞秀凡道：「不錯，一種強烈的毒藥，中人必死，無藥可救。」顏成道：「很奇怪，五毒夫人竟會施出無法救治的毒藥？」俞秀凡淡淡一笑，道：「怎麼，有些大出閣下的意料之外吧？」顏成道：「不錯，完全出了我意料之外。」俞秀凡道：「很多地方，都出了我們的意料之外，五毒夫人確然控制著那些將瘋之人。」顏成道：「她告訴了你？」俞秀凡道：「不錯，她告訴我，她是唯一可能解救他們的人。」顏成接道：「那是說，除她之外，當今之世，再無人能夠救他們了。」

　　俞秀凡道：「那倒不是，在下覺著，當今之世，除了五毒夫人之外，造化城主與花無果，能夠療治好他們的傷勢。」湯蘭道：「花無果真的還活著麼？」俞秀凡道：「活著，我見過他老人家。」湯蘭道：「俞少俠，此事千萬不可洩露出去。」俞秀凡道：「為什麼？」湯蘭道：「花無果的醫道，舉世無雙，確有活死人肉白骨的能耐。」俞秀凡接道：「這和說出花無果有什麼關係？」湯蘭道：「很大的關係，當今之世，雖是常有人提起花無果，但花無果確然已在江湖上失蹤了數十年，他究竟是否還活在世上，沒有人能夠很正確的說出來，造化城主一生中只顧忌兩個人，一個是金筆大俠艾九靈，一個是神醫花無果。艾九靈聽說是已和他照過了面，但花無果一直是消息全無。他一日不知花無果的下落，那就是一日心存顧忌。」俞秀凡點點頭，道：「原來如此。」

　　顏成道：「如是他知道了花無果的下落了，那會如何？」湯蘭道：「會盡起造化城中的精銳，殺了花無果。」俞秀凡道：「湯姑娘顧忌的是。造化城中的高手，多如天上之星，如若實行群攻之法，就算是天下無敵的高手，也是難以抗拒。」湯蘭低聲道：「俞少俠，你可是準備把這些中毒之人，帶往花無果處，要他療治他們身中之毒麼？」俞秀凡道：「在下確有此想！」湯蘭搖搖頭，道：「俞少俠，使不得！」俞秀凡道：「聽姑娘這麼解說，在下自然不會明知故犯了！」一直在低頭沉思的顏成，突然接口說道：「俞少俠，五毒夫人殺死了這四個葛衣劍手的用心，俞少俠可曾想過？」俞秀凡道：「四人攻勢猛惡，她無暇抽出手來施放毒手，只有用刀中毒，置他們於死地了！」顏成搖搖頭，道：「只怕事不只此！」俞秀凡奇道：「顏兄，又有了什麼高見？」顏成道：「如若這四人是造化城主的心腹，他們死去之後，還有什麼人會把咱們的行蹤，告訴那造化城主呢？」俞秀凡道：「如是造化城主的耳目，五毒夫人又怎敢把他們殺死？」

　　顏成沉吟了良久，道：「俞少俠，目前咱們這一伙人，不但是隨時可能爆發出一場搏殺，而且彼此之間還要互相鬥智。五毒夫人這作法，照在下的看法，不外兩個原因。」語聲微頓，看兩人都聽得十分入神，才接道：「一個是好，一個是壞。好的一面是她可能早已對造化城主不滿，這一次借故殺了那四個劍手，這些劍手，都是造化城主苦心培養的弟子，他們絕對忠實，絕不會背叛造化城主，殺了這四個人，咱們就安全多了，不會再有人給那造化城主通風報信了。」俞秀凡道：「壞的一面呢？」顏成道：「五毒夫人故意殺了四個劍手，造成一種紛擾，使咱們逐漸的接受他們的控制。」俞秀凡道：「除非五毒夫人暗中對我下毒，否則別想讓我屈服在她的手下。」顏成道：「目前，她可能對我們下毒，但絕不會對你俞少俠下毒。」

　　俞秀凡道：「為什麼？」顏成道：「因為你還未見到艾九靈。自然，五毒夫人的下毒之能，舉世無匹，這一點，我們也不能不防。」湯蘭道：「防得住麼？如是五毒夫人要下毒，就算咱們眼巴巴看著她，也是無法防止。」顏成道：「這一點在下很自信，她絕不會對俞少俠下毒，要防的是咱們。」湯蘭道：「既然防不住，咱們不用防了。造化城主和五毒夫人也不會把咱們看作對象。」顏成笑一笑，道：「一登龍門，身價百倍，目前咱們的情形不同，因為咱們是俞少俠的幕賓、智囊。」湯蘭道：「顏兄，用不著杞人憂天了。咱們沒有能力防止的事，用不著多想了。」俞秀凡道：「目下咱們應該如何？」湯蘭道：「先把這四具屍體埋起來，以示和人不同。」俞秀凡道：「好吧！」三個人一齊動手，挖了一個大坑，把四具屍體給埋了起來。俞秀凡拍拍手上的泥土，道：「咱們走吧！」

　　回到蓬車前面，除了那桑花娘在蓬車外站著之外，所有的人，包括五毒夫人在內，全都坐在了蓬車之中。桑花娘的臉色一片蒼白，神態卻很恭順地一躬身，道：「公子，屬下錯了。」俞秀凡道：「妳沒有錯，咱們就算不要五毒夫人，五毒夫人也會被造化城主派來，不過，那四個劍士中減少一人罷了。」桑花娘低聲道：「公子，現在咱們應該如何？」俞秀凡道：「帶著他們走，這些人，都是我們的朋友、故舊，或是幫助我的人，咱們不能棄他們而去。」桑花娘道：「俞少俠，你想清楚沒有，帶著他們，咱們可能遭遇的危險？」俞秀凡點點頭，道：「我知道，和一群神智迷亂無法自拔的人長時相處，隨時可能發生危險，不過，咱們非要冒這個險不可。」桑花娘道：「哦！」俞秀凡道：「走吧！」跨上鞍鐙，縱馬而去。

　　蓬車行馳在官道上，曉行夜宿，不覺已走了三日。俞秀凡原想把這些人帶往花無果那裡，只求神醫花無果把這些人身上的毒性除去。但聽得顏成等分析了利害得失之後，不敢再把這班人帶往那裡。第四天一早上道，顏成追上了俞秀凡，道：「俞少俠，咱們要到那裡去？」俞秀凡苦笑一下，道：「我沒有目的，也沒計劃，走到那裡算哪裡了。」顏成道：「這個不行，無論如何，咱們得有個計劃，有個目的。」俞秀凡道：「計劃什麼呢？」顏成道：「在下覺著，俞少俠應該好好地和五毒夫人談判一次。」俞秀凡道：「談什麼？」顏成道：「要她決定是否願意療治他們的毒傷。」俞秀凡道：「只有兩個答覆，願意如何，不願意又將如何？」顏成道：「不管五毒夫人願不願意，咱們先找一個山莊住下，如是五毒夫人不肯療治這些人身上之毒，咱們就在那山莊之中住下，乾脆把這批人交給五毒夫人，咱們一走了之。」俞秀凡道：「咱們不能去見花無果，看來也只有這個辦法了。」顏成道：「如是五毒夫人答應了，咱們也在那座山莊中往了下來，等她療治好這些人的毒傷再走。」俞秀凡道：「好吧！只是咱們往哪裡去找一座山莊呢？」顏成笑一笑，道：「有錢好辦事，這個交給在下就是。」

　　五天之後，俞秀凡帶著桑花娘、五毒夫人等進住在一座山莊中。那是一座山邊下的小村莊，但所有的房子，都被顏成買了下來，雇工整修，三日間煥然一新。顏成按人數分配了宿住之處。進住小村莊的第二天，俞秀凡請來了五毒夫人。桑花娘、湯蘭、顏成全部在座。五毒夫人打量了廳中的形勢一眼，道：「俞少俠找我來此，有何事談？」俞秀凡已決心今日和五毒夫人談一個結果出來，所以，早有了準備。淡淡一笑，道：「夫人已經想了十餘日，應該有一個決定了。」五毒夫人道：「什麼事？」俞秀凡道：「夫人是否已決定療好他們身上的毒傷？」五毒夫人道：「還沒有決定。」俞秀凡道：「好！那就請夫人帶他們暫住此地。」五毒夫人怔了一怔，接道：「俞少俠呢？」俞秀凡道：「在下要離開此地數日。」五毒夫人道：「你要到那裡去？」俞秀凡道：「找一些療毒的靈藥回來。」五毒夫人道：「找一些療毒的靈藥回來？」俞秀凡淡淡一笑，道：「夫人對此事看法如何？」五毒夫人道：「就我所知，能夠療治這等奇毒的人，江湖上並不太多。」俞秀凡道：「不太多，那是說還有人可找，並非是妳夫人獨門了。」

　　五毒夫人雙目中閃掠過一抹奇光，道：「明白點說，當今武林之世，能夠療治這等奇毒的人，只不過三兩個罷了。」俞秀凡道：「就算是三兩個吧，那是說除了夫人之外，還有別的人了。」五毒夫人怔了一怔，道：「俞少俠準備去找什麼人？」俞秀凡道：「這個麼，在下還不知道，不過，天下既有人能醫此毒，在下慢慢的找，總有找到的一天。」五毒夫人道：「那也許要十年、八年，或者要你找個數十年。」俞秀凡道：「有此可能。但如在下不去找，那就永遠沒有找到的機會，對麼？」五毒夫人微微一笑，道：「原來俞少俠是想出去碰碰運氣。」俞秀凡道：「與其坐困愁城，何不去試試運氣，」五毒夫人道：「俞少俠準備幾時動身？」俞秀凡道：「事不宜遲，明日就走。」五毒夫人道：「幾時回來？」俞秀凡道：「很難說，也許三五天就可以回來，也許要三五年才能回來。」

　　五毒夫人臉上一變，道：「這些人，都是你在造化城主那裡指名求來，你這一走，把他們交給何人看管？」俞秀凡道：「夫人。」五毒夫人道：「如是我不答應呢？」俞秀凡道：「問題是，夫人非得答允不可！」五毒夫人冷笑一聲道：「俞少俠準備強迫我受命了？」俞秀凡道：「看來是只好如此了。」五毒夫人霍然站起身子，道：「俞秀凡，恕難受命。」俞秀凡道：「在下告訴夫人，不過稍盡禮數罷了，願否留此，那是夫人的事了。」五毒夫人愣住了，原想以那些人作為要挾的，想不到俞秀凡卻先發制人，竟然把這個難題，套在了自己的頭上。沉吟了一陣，五毒夫人只好用出了最後的一招，道：「俞少俠如是不願管這些人的生死，那就任他們自生自滅了。」

　　俞秀凡淡淡一笑，接道：「這些人如若毒性不解，那就非我能用，他們的死活，已經和我沒有太大的關係了。」五毒夫人淡淡一笑，道：「俞少俠的意思是，你已決心不管這些人了。」俞秀凡道：「管！在下如是不管，自然不會去替他們找尋這些藥物了。」五毒夫人道：「第一，你未必能找到這麼樣的藥物；第二，你離開了之後，這些人就可能死亡。」俞秀凡道：「如若是他們非死不可，那也是你夫人的責任。」五毒夫人冷笑一聲，道：「我這一生中毒死了無數的人，豈會在乎多加幾條人命，因為，我們是兩種完全不同的人，這十幾條人命，會在你心中留下了永恆的創傷，無可彌補的遺憾，這些人，大都和你有些瓜葛，不是有救你之情，就是有著相處的情意。」俞秀凡道：「不錯，我會有著終生的不安和遺憾，但我不會因他們之死而死，我活著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妳很了解我的為人，但妳了解的不夠深。」

　　五毒夫人微微一怔，道：「這麼說來，你是非走不可？」俞秀凡道：「夫人是否是想出一個很堂皇的理由，把我留下來呢？」五毒夫人道：「如是我也要離開呢？」俞秀凡沉吟了一陣，道：「可以，但夫人必需在我離開之後再走。」五毒夫人淡淡一笑，道：「你目下一個爛攤子結我收拾，我為什麼一定要困在這裡，這些人是你指名要來，帶他們離開了造化城，自然你應該替他們設想一下。」俞秀凡冷笑一聲，道：「夫人，在下未離開之前，夫人必需留此；別忘了，妳也是指名帶出了造化城的人。」五毒夫人淡淡一笑，道：「俞少俠，我如是不肯受命呢？」俞秀凡道：「這就很難說了。」五毒夫人道：「現在，已如箭在弦上，俞少俠似乎用不著再保留了？」

　　俞秀凡霍然站起身子，道：「夫人，妳的用毒手法快呢，還是在下的出劍手法快？」五毒夫人沉吟了一陣，道：「為此動武，閣下不覺是下下之策麼？」俞秀凡道：「有些人可以以禮相待，有些人卻必需以武降服。」五毒夫人道：「我是屬於後一種人了。」俞秀凡道：「夫人請自己想想吧！」五毒夫人望望桑花娘，道：「桑館主博通江湖中事，請評評我們之間何人有理？」桑花娘呆了一呆，道：「夫人言重了，妳和俞少俠的事，我這身份，怎能從中插口？」五毒夫人道：「桑館主不要客氣了。妳如不能評論是非，當今之世，咱們這一群人中，還有什麼人能夠評論是非？」桑花娘道：「夫人，這話小妹就有些不懂了。」五毒夫人冷冷說道：「你自己應該很明白。」桑花娘不敢再出言爭辯，卻回頭望著俞秀凡，臉上是一片求救的神情。

　　俞秀凡淡淡一笑，道：「夫人，桑姑娘既然不願置評，咱們實也不用強迫她了。」五毒夫人冷笑一聲，道：「俞秀凡，你是很聰明的人，似是早應該聽懂我的言外之意了。」俞秀凡哦了一聲，道：「在下實在是不甚明白，希望妳夫人明白的說出來吧！」五毒夫人道：「一定要明白的說出來麼？」俞秀凡道：「不錯。」五毒夫人道：「好吧！公子一定要知道，我只好據實而言了。」俞秀凡道：「在下洗耳恭聽。」五毒夫人道：「桑花娘是造化城主的內應。」桑花娘呆了一呆，道：「夫人，妳在說些什麼？」五毒夫人道：「我說妳是造化城主派來的內應。」桑花娘道：「夫人，妳這話可有什麼證據？」五毒夫人道：「妳要證據？」桑花娘道：「是！如是沒有證據，夫人怎可含血噴人？」五毒夫人道：「造化城主親自告訴過我一句話，說我會被俞秀凡指名要來。但我知道，俞秀凡不會要我，也不敢要我。」桑花娘道：「但他要了妳？」五毒夫人道：「那是因為妳桑花娘的推薦，是麼？」桑花娘道：「這有什麼錯誤？」

　　五毒夫人站起身子，道：「俞秀凡，你自己處理呢，還是由我處置？」俞秀凡怔了一怔，道：「在下很難相信。」五毒夫人道：「不相信？」俞秀凡道：「是！夫人是片面之詞，在下如何能夠相信。」五毒夫人冷笑一聲，道：「俞秀凡，以我五毒夫人的地位，和桑花娘來比，哪一個人的話可以相信？」俞秀凡道：「這個麼，在下就很難說了。」五毒夫人道：「俞秀凡，你如不相信我的話，我就不再管你的事了。」轉身向外行去。俞秀凡道：「夫人留步！」五毒夫人停了下來，回過頭來，說道：「什麼事？」俞秀凡道：「如若在下相信了妳夫人的話，又將如何？」五毒夫人道：「如若相信我的話，那就殺了桑花娘，」俞秀凡道：「殺了桑花娘？」五毒夫人道：「你處境危惡，如是還有婦人之仁，那就死無葬身之地了。」俞秀凡道：「殺死桑花娘可以，不過，我們必須要證明這件事。」

　　湯蘭接道：「夫人，桑館主隨俞秀凡離開造化城主，只是臨時起意，並非是事先早有安排，怎會是造化城主派來的奸細？」五毒夫人道：「你們不了解造化城主，但造化城主對你們卻是認識得十分透徹。他早已料定了你看到桑花娘後，一定會邀她離開造化城，這些都被造化城主料中了。」湯蘭道：「夫人的意思是……」五毒夫人道：「你和顏成，都是忠心耿耿，對待俞秀凡。但桑花娘，卻是造化城主故意安排來的。」桑花娘忽然微微一笑，道：「夫人，小妹明白了。」五毒夫人道：「你明白什麼？」桑花娘道：「小妹把夫人拖出了造化城，夫人心中十分記恨，所以要加害於我。」五毒夫人道：「我如對妳心中記恨，想取妳生命，不過是舉手之勞，用不著這樣大費周折。」桑花娘道：「夫人的意思是……」五毒夫人道：「我揭穿妳的險奸，用心就是要妳死得明明白白。」桑花娘道：「夫人明明是銜恨加害。」

　　五毒夫人並不是一個很擅口才的人，一皺眉頭，道：「俞秀凡，你相不相信我的話？」桑花娘道：「俞少俠，你不能聽她一面之詞。」五毒夫人道：「俞秀凡，你可以決定了，聽我的，還是聽她的。」桑花娘道：「俞少俠，你要三思，我是誠心誠意的跟你而來，你不能冤枉了我。」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一直沒有給俞秀凡說話的機會。這一次，五毒夫人沒有接口。俞秀凡才輕輕吁一口氣，道：「桑花娘，妳如心中沒有鬼，為什麼這樣緊張？」桑花娘道：「一個人的生死大事，如何能不關心？」俞秀凡道：「原來妳很怕死。」桑花娘道：「俞少俠也許是真不怕死的英雄人物，但除了你俞少俠外，世上不怕死的人，實在找不出幾個。」俞秀凡道：「桑花娘，妳如真是很怕死的人，妳不應該隨我們一起出來。」桑花娘道：「怎麼說？」俞秀凡道：「因為，妳離開造化城的危險，至少比留在造化城中要大一些。對麼？」

　　桑花娘道：「這是見仁見智的看法，賤妾的看法是，跟著你俞少俠這等英雄人物，至少會保持個正義之名，就算是真的死了，那也會留下個千秋的俠名。」俞秀凡道：「桑花娘，我覺著妳可以不必隱瞞了。」桑花娘怔了一怔，道：「俞少俠的意思，是認定了賤妾是造化城主的內奸了。」俞秀凡道：「照目下的情形而言，在下確實有些懷疑妳桑姑娘了。」桑花娘道：「既然是俞少俠對我有了懷疑，賤妾告辭了。」轉身向外行去。俞秀凡一皺眉頭，想出言喝止，但一時間卻又不便出口。五毒夫人道：「站住！桑花娘，妳就這樣走了麼？」桑花娘道：「不錯，夫人的意思是……」五毒夫人道：「妳可以留下一點東西再走。」桑花娘道：「夫人要我留什麼？」五毒夫人道：「留下性命！」桑花娘冷笑一聲，道：「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看來，夫人是存心把我留在這裡了。」五毒夫人道：「妳如是心中沒有鬼，為什麼會急著要走。」桑花娘道：「我為俞少俠而來，俞少俠既然是不信任我了，我為什麼還要留在這裡？」

　　五毒夫人冷冷說道：「桑花娘，有一個辦法可以證明妳很清白。」桑花娘道：「什麼辦法？」五毒夫人道：「我要搜察妳的身上，妳如不是造化城主派來的奸細，我自會對妳有所報償。」桑花娘道：「夫人，我身上有很多東西，夫人想搜什麼，最好先說明白了。」五毒夫人點點頭，道：「問得好。我要搜出妳身上造化城主的腰牌，那是一面純銀打造、制錢大小之物，上面有造化城主繪的圖案。」桑花娘笑一笑，道：「我確有這麼一面腰牌，想來夫人早知道了。」五毒夫人淡淡一笑，道：「我知道那面腰牌，是造化城主的親信才有。」桑花娘道：「夫人，妳這樣苦心積慮的想取我性命，可是想殺人滅口麼？」五毒夫人道：「不錯，正是要殺人滅口。我不想這裡發生的事情，很快讓造化城主知道。」

　　桑花娘道：「俞少俠，五毒夫人已存了殺我之心，目下情勢，除了你俞少俠之外，別人都已無能救我了，」五毒夫人笑一笑，道：「妳要俞少俠救妳性命，那是要我們自相殘殺。」桑花娘急急叫道：「俞少俠，你要主持公道啊！」五毒夫人冷笑一聲，道：「俞秀凡是一位很有智慧的人，他不會相信妳的話了。」桑花娘臉色大變，道：「俞少俠，你不能見死不救啊！」俞秀凡淡淡一笑，道：「桑花娘，妳身上真有那樣一面腰牌麼？」桑花娘道：「五毒夫人早見過了，所以，她故意加害於我。」俞秀凡哦了一聲，道：「能不能拿出來給我瞧瞧？」桑花娘愣了一愣，道：「俞少俠要看？」俞秀凡道：「妳如是不願拿出來，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了。」桑花娘無可奈何，伸手從懷中取出一面純銀打製的腰牌。

　　俞秀凡伸手接過，只見那片腰牌之上，雕著一個似字非字，似花非花之物。桑花娘道：「這只是一面普通銀牌，為什麼要說它代表了什麼？」五毒夫人伸手從懷中摸出一面金牌，道：「俞秀凡，你自己瞧瞧看。」俞秀凡伸手接過，只見金牌和銀牌一般大小，雕刻著一樣的圖案。五毒夫人道：「俞秀凡，瞧出了什麼沒有？」俞秀凡道：「在下覺著，除了金銀的顏色不同之外，兩樣東西全無不同之處。」五毒夫人道：「顏色不同，那是代表了我們兩人的身份不同，金牌自然要比銀牌高一些，桑花娘是造化城主的親信，我也是，不過我比她更高一級。」桑花娘呆了一呆、道：「夫人，妳……」五毒夫人接道：「我們還有一點不同的是，我早已心生叛離，妳卻仍然是造化城主的親信。」桑花娘接道：「是我推薦妳，才被俞少俠帶出了造化城。」五毒夫人道：「不是妳推薦，妳只是在執行造化城主的令諭罷了。」

　　湯蘭突然嘆一口氣，道：「桑大姊，想不到啊！妳已在造化城中混成了這等身份。小妹雖然守在造化城中，但連一個銅牌的武士也未入選，桑大姊，卻已到銀牌的等級。」桑花娘苦笑一下，道：「俞少俠，你明白了麼？」俞秀凡道：「明白什麼？」桑花娘道：「我只是銀牌武士，但五毒夫人卻是金牌武士。」五毒夫人道：「金、銀、銅三牌武士，只是一種對外的稱呼。事實上，這是代表了造化城核心標幟，人選的條伴，武功還在其次，最重要的是先得造化城主的信任。」桑花娘道：「金牌自然比銀牌更得造化城主的信任了，夫人犧牲了我，是想獲得俞秀凡更多的信任。」五毒夫人道：「用不著。劍上造詣，我也許不如俞秀凡，但我用毒之能，足可以對付他，何況，我還控制十餘個死士。」俞秀凡輕輕嘆息一聲，道：「桑花娘，妳自絕了吧！」桑花娘突然冷笑一聲，道：「我為什麼要自絕？」俞秀凡道：「妳既不願自絕，我就給你動手的機會，只要妳能和我動手十招，那就任妳離去。」桑花娘道：「你說話算數麼？」俞秀凡道：「我如是說話不算數，那造化城主怎會與我訂立下約書。」桑花娘冷笑一聲，道：「我就接你十招。」俞秀凡道：「桑花娘，妳答應接我十招，也是承認了妳是那造化城主派來的奸細。」桑花娘道：「我既然要接你十招，承不承認是造化城主的奸細，似乎已無關緊要了。」俞秀凡冷笑一聲，道：「那就請出手吧！」

　　桑花娘回顧了五毒夫人一眼，道：「我如接下了俞秀凡十招之後，妳還出不出手？」五毒夫人冷哼一聲，道：「我不信妳能接下俞秀凡十招。」桑花娘厲聲道：「說明白，妳出不出手？」五毒夫人道：「妳如是說明銀牌的來歷作用，我就給妳一個不出手的保證。」桑花娘道：「妳既是金牌武士，自然應該知道它有些什麼作用了，用不著我來解說。」五毒夫人道：「好！就是要妳承諾這幾句話就夠了。」目光轉到俞秀凡的臉上，接道：「事情夠明白了吧？」俞秀凡道：「夠明白！」五毒夫人道：「如何處置，那是你的事了。」語聲一頓，接道：「桑花娘，妳能接下俞秀凡十招，妳就可以走了，我不出手。」桑花娘道：「俞少俠，想不到你也是一個嗜殺如命的人。」忽然一揚手，一道寒芒，疾如流星一般，直射而出。俞秀凡拔劍一揮，震飛了一口飛刀。桑花娘雙手不停的揮動，一連發出了八口飛刀，盡被俞秀凡的快劍擊落。

　　輕吁一口氣，桑花娘琴緩說道：「俞秀凡，你揮出了幾劍？」俞秀凡道：「八劍。」桑花娘道：「還有兩招，對麼？」俞秀凡道：「就算還有兩劍吧！」桑花娘格格一笑，道：「只可惜我身上只帶了八口飛刀，如是我帶了十口飛刀，你已經揮出了十劍。」俞秀凡冷然一笑，道：「桑花娘，妳實在是一個很狡猾的人。」桑花娘道：「但我相信，我能接下你兩劍，你出手吧！」俞秀凡道：「妳準備好！」揚手一劍，刺了過去。這一劍並不太快，但刺的部位，卻是叫人無法預測，似是前胸，又像是小腹。就是那麼猶豫了一下，長劍如閃電一般，刺入了桑花娘的前胸。這是人身的致命要害所在，桑花娘苦笑了一下，道：「好快的一劍。」言罷閉目而逝。俞秀凡抽出長劍，一抱拳，道：「多謝夫人指點！」五毒夫人冷冷說道：「不敢當，這桑花娘如不除去，咱們一舉一動，都會被造化城主知曉。」俞秀凡道：「想不到啊！這造化城主，果然是厲害得很。」

　　湯蘭接道：「夫人，造化城主派桑花娘來此一事，夫人是知曉了？」五毒夫人道：「不是。金、銀牌雖然有等級之別，但卻互無連續關係。我雖然早懷疑咱們間有潛伏的內奸，但也不敢肯定是哪一個人。殺死四劍士的消息很快傳出，還傳來了造化城主的指令，我才發覺了她最可疑，想不到，這樣簡單一逼，她就洩露了身份。」湯蘭道：「這與夫人平日的威望有關，如平常之人，也不會使她這樣容易就認帳了。」俞秀凡道：「現在，咱們應該如何？」五毒夫人道：「你點名要的這些人，能夠控制得住麼？」俞秀凡道：「老實說，我也沒有太大的把握。」五毒夫人道：「你是否決心冒險。」俞秀凡道：「在下不大明白，夫人明教。」

　　五毒夫人道：「我可在十二個時辰之內，使他們身上的奇毒盡除，但此事必得嚴守機密，造化城主如是知曉了內情，我就很快會被懷疑。」俞秀凡沉吟了一陣，道：「夫人，在下的意思，咱們寧可冒被出賣之險，也不能棄他們於不顧。」五毒夫人沉吟了一陣，道：「俞秀凡，你決心要冒險麼？」俞秀凡苦笑一下，道：「不錯。」五毒夫人道：「哪會立時和造化城主形成了對抗之局。」俞秀凡道：「縱然如此，在所不惜。」五毒夫人輕輕嘆息一聲，道：「好吧！我解去他們身中之毒，交給你，你要如何處置，那是你的事了。」拾回金牌，轉身而去。望著五毒夫人去遠，俞秀凡才輕輕吁一口氣，道：「顏兄，這五毒夫人，似是真的背叛了造化城主。」顏成點點頭，道：「這人很富心機，以造化城主之能，竟然不知她早有叛意；而且，還把她引為心腹。」俞秀凡淡淡一笑，道：「看來，這造化城中，確然是藏龍臥虎的地方，像五毒夫人這個人，不但是天下第一用毒高手，極富心機的人，而且也是個善於隱藏的人。這需要很強的忍耐力，要忍耐得使別人瞧不出來。」

　　湯蘭嘆一口氣，道：「俞少俠，你能夠確定。五毒夫人真的背叛了造化城主麼？」俞秀凡道：「這個不難，只要她能醫治好那些人的毒傷，至於她是真的假的，似乎是不太重要了。」顏成道：「對！只要療治好這些人的毒傷，就算她想回造化城，也是有所不能了。」俞秀凡道：「照在下的看法，造化城主要她帶著這一批人手，既可隨時對我圍殺，又可跟著我與艾九靈一決死戰。」顏成道：「對！這批人手加在一起，確實是一股很大的力量，就是俞少俠也未必能是他們的敵手。」俞秀凡道：「如若這些人真的全力出手，在下也無法對付他們。」顏成道：「五毒夫人是否去療治他們的傷勢了？」俞秀凡道：「這個，咱們不用管了。她是個自發自動的人，用不著咱們去管，也用不著咱們操心。」顏成道：「俞少俠的意思是……」俞秀凡道：「等下去。」

　　三日匆匆而過。這三日之中，五毒夫人雖然常常和幾人見面，但卻始終沒有和他們交談一語。第四天中午時分，五毒夫人突然找上了俞秀凡的臥室。俞秀凡站起身子，道：「夫人請坐！」五毒夫人冷冷的說道：「不用客氣，我來見你，請教兩事！」俞秀凡道：「請說！」

第四十三回　妙手解毒　噩夢俱醒

　　五毒夫人道：「你是否信任我？」俞秀凡淡淡一笑，道：「信任。」五毒夫人道：「現在，要我跟著你走呢，還是由我單獨先行？」俞秀凡道：「夫人的意思呢？」五毒夫人道：「我救治他們的毒傷，此事終難保密，很快會被造化城主知道。」俞秀凡道：「知道了又能如何？」五毒夫人道：「造化城主，既無氣量，又無風度，他不會忍下這口氣，必然會派人追殺於我。如是和你們走在一起，只怕會為你們找來很多的麻煩。」俞秀凡道：「這一個夫人不用擔心，咱們這些人，力量夠強大，足可和他一拚。」五毒夫人道：「肩負重任，如是為我和他們提前決裂，只怕有害江湖大局。」俞秀凡笑一笑，道：「不會，我倒希望能和他再決一死戰。」五毒夫人道：「聽說你在劍道上勝他一籌。」俞秀凡道：「這個，在下倒未覺得。」五毒夫人道：「不論你是否在劍術上勝他一籌，但你絕非他的敵手。」俞秀凡道：「這個，在下也知道。」五毒夫人道：「所以，你要忍耐，忍耐至可以和他一決勝負的時候。」

　　俞秀凡道：「武功造詣，非一朝一夕之功，在下要忍到幾時，才能和他一決勝負呢？」五毒夫人道：「不會太久，也許一年，也許兩年，但你是唯一有機會的人。」俞秀凡道：「造化城主心中最大的敵人，似乎是金筆大俠艾九靈。」五毒夫人道：「他錯了，應該是你。」俞秀凡接道：「夫人，聽說造化城主最害怕的是艾九靈和花無果聯手合作。」五毒夫人道：「花無果還活在世上麼？」俞秀凡道：「不知道。生死兩茫茫，沒有他確定的消息。」五毒夫人道：「如若花無果真的還活在世上，如若他真的肯跟艾九靈合作，造化城主應該怕他們。」語聲一頓，接道：「但這可能不大，咱們不用研究他了，倒是你俞秀凡，應該善自珍重。」

　　俞秀凡道：「在下要如何善自珍重，夫人能否指點一二？」五毒夫人道：「你已登劍道境界，而且，如此年紀，竟然能趕過了造化城主的成就，那證明閣下在此境界中，還有著更為精進的餘地，希望閣下能善自珍惜，更求進境。」俞秀凡點點頭，道：「多謝指點。」五毒夫人道：「武功的上乘之境，必由多方配合而成，內功深淺，大有不同，除了劍道之外，還要設法補引內功精進。」輕輕吁一口氣，又道：「不過，賤妾聽說過，劍道中的至高境界是一種馭劍術，能登入馭劍之境，就是閣下和造化城主，一決勝負的時刻了。」俞秀凡苦笑一下，道：「但願上天能助我一臂之力。」五毒夫人道：「江湖上學劍的人，千千萬萬，但能入馭劍境界者，難有一二，這一點，不但需要有極大的耐心，還要具有過人的天賦。如照賤妾的看法，閣下天賦已具，而且已登堂入室，餘下的，就是如何能進入那層境界了。」俞秀凡道：「但願能如夫人之言。」

　　五毒夫人話題一轉，道：「去看看你那些朋友吧！他們都已經神志清明。」俞秀凡喜道：「真的麼？」五毒夫人道：「俞少俠也不要對此寄望得太高，他們雖然已神志清醒，但他們的餘毒還未除淨，也許還會有不測之變，俞少俠不可不防。」俞秀凡道：「多謝夫人提醒，在下去看看他們。」轉身向外行去。湯蘭低聲說道：「俞少俠，賤妾是否可隨同一行。」顏成道：「在下覺著，也該去一趟，萬一有什麼爭辯之處，在下也可以助俞少俠一臂之力。」五毒夫人道：「要他們一起去吧！這對你有益無害。」俞秀凡道：「好！兩位也要準備一下，也許口舌爭辯得太過激烈，會造成動手的局面。」言罷，一馬當先，行入正廳。

　　只見水燕兒、金釣翁等，有坐有站，也有不停的來口在室中走動。無名氏、石生山首先一抱拳，道：「公子，咱們又見面了。」俞秀凡臉上一片歡愉，抓住了兩人的手臂，道：「二兄都清醒了。」無名氏道：「似乎是做了一場夢一樣。」俞秀凡低聲道：「二兄對過去的事，是否有一些記憶呢？」無名氏沉吟了一陣，道：「隱隱約約，模糊不明。」金釣翁也站了起來，道：「俞少俠又挽救老朽一劫。」俞秀凡道：「不敢當。老前輩神智完全清明了麼？」金釣翁道：「清明了，俞少俠如何把老朽帶出造化城，這一段老朽卻記憶不清。」俞秀凡道：「說來話長，老前輩和這位顏兄談談吧。」

　　舉步行到了水燕兒靜坐的木椅之前，一抱拳，道：「姑娘，還記得俞秀凡麼？」水燕兒點點頭，道：「想不到，咱們還能再見。」她仍然帶著那一幅人皮面具，掩去了如花嬌容。俞秀凡臉上泛現出無限關切情意，道：「燕兒，我未能及時履約，害妳吃了不少苦頭吧！」水燕兒微微一笑，道：「很快樂，十八年我往事如夢；今天才找回自我，這就是俞兄所賜。」俞秀凡道：「言重了，如不是在下拖累，姑娘仍然是……」水燕兒目光泛現羞意，低聲道：「快些招呼別人去吧，人家都往這邊看了。」俞秀凡一轉身，行到了方塹身前，抱抱拳，道：「方兄，別來無恙？」方塹比過去消瘦一些，眉宇間也隱隱這著一股憂鬱，輕輕嘆息一聲，道：「在下似是被下入石牢，是俞兄救我出來？」俞秀凡道：「事由兄弟而起，方兄能不見怪，俞秀凡就心安了。」方塹道：「俞兄，大恩不言謝，小弟心領盛情了。」

　　俞秀凡笑一笑，目光轉到桃花童子的身上，道：「小桃童，還認識我麼？」小桃童點點頭，道：「難得的是公子還記得我，把我也帶出了造化城。」俞秀凡笑一笑道：「小桃童，你可以自由選擇，不論你幹什麼。都可以隨你心願。」小桃童淒涼一笑，道：「我已經流浪怕了，從今之後，只望為公子作一個牽馬童子，於願已足矣！」俞秀凡道：「牽馬的童子，不是太過委屈你了麼？」桃花童子道：「我知道公子還不肯信任於我，在下實已別無去處，為明心跡，小的願一死為證。」俞秀凡道：「小桃童，生命價值，豈是如此輕賤，萬不可心存此念。」桃花童子道：「小桃童身出污泥，回首前塵，盡屬恨事。我這點本領，除了為公子牽馬執鞭外，再別無他事可為。」俞秀凡道：「真是如此，那也只好由你了。」桃花童子一抱拳，道：「多謝公子。」俞秀凡輕輕吁一口氣，高聲說道：「諸位聽著，諸位已經離開造化城，天下之大，五湖四海，如是請位只想求一安身立命處，想來並非難事。」全廳中人，個個閉口無言，臉上是一片端莊之色。

　　俞秀凡笑一笑，道：「諸位，時間還長，諸位可以慢慢的想一想，如是願意離去的，自行請便。」方塹淡淡一笑，道：「俞兄，我想全廳中人都聽得很清楚了。」俞秀凡道：「方兄說的是，在下是太過囉嗦了一些。」語聲微微一頓，接道：「諸位身上的奇毒已解，由此刻開始，諸位可以自由行動了。明天中午時，咱們離開此地，願意和在下同行的，務必請依時趕回，屆時不見回來的，那就是不願和在下同行了。」說完話，微微一笑，轉身而去。水燕兒突然站起身子，道：「俞兄，慢行一步。」俞秀凡停下腳步，道：「姑娘有何見教？」水燕兒道：「什麼人醫治好了我們身上的奇毒？」俞秀凡道：「五毒夫人。」水燕兒道：「人在何處？」俞秀凡道：「現在另一處房舍之中。」水燕兒道：「這個人不可靠，我要見見她。」俞秀凡還未來得及回答，五毒夫人已緩步而入，道：「我在這裡。」水燕兒道：「妳是造化城主的心腹，怎會療好我們的毒傷？」五毒夫人道：「妳姑娘何嘗不是，但妳也背叛了造化城主。」

　　水燕兒道：「我和妳不同，我是被形勢所迫，不背叛，也是死路一條，多虧俞兄，把我救出了造化城。」五毒夫人道：「妳和俞秀凡兩情相悅，這件事，早已傳入造化城主耳中，留著妳不作處置，為了用妳作餌，沒有料到的是造化城主和俞秀凡訂了這樣一個約定，使妳輕而易舉的脫離了囚籠。」水燕兒接道：「談我們之間的事，用不著多轉彎子。」五毒夫人道：「姑娘既能背叛造化城主，我為什麼不能？」水燕兒道：「我別無路走，只此一途，妳卻是眷顧正隆。」五毒夫人道：「眷顧正隆，那就不能說我不可背叛造化城主。」水燕兒道：「妳如何能證明妳說的話。」五毒夫人道：「很簡單，我療治好你們的毒傷，那該是最好的證明。」水燕兒道：「這中間可能別有陰謀。」五毒夫人道：「妳能指出來陰謀何在麼？」水燕兒道：「造化城主心機深沉，難作預測。」五毒夫人道：「造化城主不會讓我解去你們身中之毒，他派我來此，確然是別有陰謀，但我療好你們毒傷，使妳神智盡復，使他的陰謀付於東流，水姑娘再要逼我，那就是誠心找麻煩了。」

　　水燕兒回顧了俞秀凡一眼，道：「俞兄，對此看法如何？」俞秀凡道：「諸位身中之毒，確為五毒夫人所解，在下覺著，五毒夫人是出於一片誠心。」輕輕吁一口氣，接道：「燕姑娘，造化城主安排了一著棋，這一著棋就是由五毒夫人控制著這一批人手，只要奉到造化城主的令諭，立刻可以對咱們採取行動。」水燕兒點點頭，道：「俞兄說的是。」俞秀凡道：「五毒夫人既然解除了諸位身上迷控神志的毒性。那就證明了她破壞了造化城主的計劃，所以，我們不應該再對她生出懷疑之心。」水燕兒道：「哦！」五毒夫人道：「水燕兒，妳是私人和我過不去呢，還是為了私仇？」水燕兒道：「我沒有私仇，只是我對造化城中事情，了解得比別的人多了一些，所以，我的懷疑，也比別人多了一些。」五毒夫人輕輕吁一口氣，道：「水燕兒，造化城主對我的信任，絕不會超過妳，但為什麼妳要背叛他？」水燕兒道：「就目下情勢而言，我只有這一條路……」五毒夫人接道：「如是造化城主不逼得妳無路可走呢，妳是否就不會背叛造化城主？」水燕兒默默無語。

　　五毒夫人不算是一個很善言詞的人，但她說話，每每能抓中要害。淡淡一笑，接道：「水燕兒，妳早已有了叛離的情形，才有這麼一個結果。造化城主對妳的信任，尤在我之上，為了在妳身上下毒，他曾經思索一刻工夫之久，我從來沒有見造化城主，為一件事想了這樣久過。」水燕兒哦了一聲，道：「最後的決定呢？」五毒夫人道：「自然是造化城主的決定，我對他很了解，應該他決定的事，你最好不要插口。如是你表現得太聰明，那不但對你無益，且將有害。」水燕兒道：「所以，妳一直深藏不露，表面和內心，完全是兩個不同的人。」五毒夫人道：「我就是我。外面的偽裝，只是為了要保護我自己，我如是使造化城主對我生出了一點懷疑，很可能早沒有了性命。」俞秀凡道：「夫人用毒之能，天下少有，湘西也有一片基業，造化城主雖然有絕世武功，但也未必能對抗妳用毒之能。」

　　五毒夫人道：「別以為我是個很怕死的人，我這樣活著很痛苦，我調製有各種奇毒，有一種奇毒，吃下之後，可以毫無痛苦的死亡。那種藥物，入口之後，不但沒有苦澀之味，而且清香撲鼻，一個人吃下這種藥物，由入口到死亡，不會感受到一點痛苦。我不怕死，也沒有我個人留戀的人和事。所以，死亡不會給造成恐懼和痛苦，我所以要活著，是為了……」為了什麼，她沒有說下去，也沒有人追問下去。水燕兒突然微一躬身，道：「夫人，小妹誤會了夫人很多，十分抱歉，這裡給妳賠禮了。」五毒夫人輕輕嘆息一聲，道：「有一件事，我必需要先說明，那就是一旦造化城主知道了我救了你們，內心中對我的恨怒之深，只怕要多妳十倍。」水燕兒道：「這麼說來，妳夫人從此以後，也無法再回造化城了？」五毒夫人道：「何止是無法再回造化城，造化城主，必然會派出大批的殺手，追殺我的性命。」俞秀凡道：「我倒希望他能多派出幾批殺手追殺咱們。」水燕兒道：「為什麼？」俞秀凡道：「因為，咱們殲滅了一批殺手，造化城主就會減少了一些實力。」

　　五毒夫人道：「諸位能這麼相信我，我也可以和諸位同行了。」俞秀凡道：「有夫人同行，咱們在安全上，反而多了一份保障。」五毒夫人道：「至少，你們不用擔心別人對你們下毒。」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俞秀凡，桑花娘已經死去，咱們和造化城主的消息，可能會暫斷一些時間。但造化城主的耳目遍布江湖，咱們的行動，很快會落入造化城主的眼中，我覺著，這件事暫時以不洩露出去較好。」俞秀凡道：「夫人的意思是……」五毒夫人接道：「我的意思是，咱們找一個人出來，假扮成桑花娘，趕著蓬車而行，至少，可以使造化城主，暫時無法了解咱們的詳細內情。」俞秀凡微微一笑，道：「夫人的意見很好，只是，這桑花娘要何人改扮呢？」水燕兒道：「我！我是就坐在蓬車中的人，扮作桑花娘最為合適。」五毒夫人道：「燕姑娘，妳應該明白，妳也是造化城主最重視的人。一旦被他們發現有異，必然是苦苦追查，咱們雖然在蓬車之中，但吃住之時，難免要上下蓬車，自然也難逃過人家的眼睛。」俞秀凡點點頭，道：「夫人說的不錯，燕姑娘不能改扮桑花娘。」水燕兒道：「桑花娘非我改扮不可，不過可以找一個女婢，改扮成我。」五毒夫人點點頭，道：「這辦法不錯。桑花娘沒有中毒，而且，對造化城中事了解的很多，由燕姑娘改扮，那是最適當的人選了。」水燕兒道：「就此一言為定。」

　　五毒夫人道：「妳對銀牌武士，了解有多少？」水燕兒道：「這個，小妹知曉不多。」五毒夫人道：「我可以提供妳一點資料。」水燕兒道：「多謝指教。」五毒夫人和水燕兒低聲談了幾句，水燕兒不住地點頭。計議停妥之後，埋葬了桑花娘。一切都在極度的隱密下進行。第二天，中午時分，四輛馬車，離開了農莊。俞秀凡、顏成。湯蘭，仍是騎馬走在前面。水燕兒改扮成桑花娘，領著蓬車，當先而行。五輛蓬車，一輛裝滿了黃金、珠寶，四輛中分坐著人。所有的蓬車行列，盡量的保持著離開造化城時的樣子。駕車劍士已死，就把後面四輛蓬車的套繩一一拴在前面的車上，好在，造化城主送的蓬車十分堅牢，拉車的健馬，也是最好的馬，都能自行控制，稍加牽引，行馳如常。最後一輛車中，坐的是五毒夫人。

　　俞秀凡原想把這批人帶往花無果處，求他大施妙手，解去這些人身中之毒，但五毒夫人背叛了造化城主，竟然下手解了這些人身中之毒，這就使得俞秀凡失去了目的，只覺天涯茫茫，不知道該去何處。對江湖形勢，他知道的太少，認識人也太少，竟然想不出一個落足之地。他很想碰見艾九靈，把這副千斤重擔，交付給他，他覺著有些疲累不堪。他可以忍受肉體上很多的刀傷，痛苦，但這種責任感形成的精神壓力，使他有著承受不起的感覺。他又很怕見到艾九靈，對造化城主簽下的那份約書，是一種無法擺脫的枷鎖。但俞秀凡究竟是讀書萬卷的人，儘管內心中仿惶無主，但他表面上還保持適當的鎮靜。顏成的確是一個很聰明的人，儘管俞秀凡保持著適當的鎮靜，但他卻瞧出了一些徵象，一提馬韁，追上了俞秀凡，道：「俞少俠，咱們要行向何處？」

　　俞秀凡心中一片空茫，但顏成這一問，卻逼出了俞秀凡一些機智，道：「找造化城中的人。」顏成道：「造化城中的人？」俞秀凡道：「目下只有這個辦法，造化城主的耳目遍布，我想他必然會找上咱們，只要能見一個咱們就收拾一個。最好能說服他，使他們倒反造化城主，造化城多一個背叛的人，咱們就多一份力量，我長彼消。最壞的是咱們把他除去，也可以減去一份敵對之力。」顏成笑一笑，道：「高啊！俞少俠，咱們這一股實力，確夠強大，再加上五毒夫人的用毒之能，造化城主真想動咱們，至少也得出動它一半實力，但那是不太可能的事。」語聲一頓，接道：「要不然，就是造化城主親自趕來。」俞秀凡道：「他一生設下陷阱害人，咱們也該用點手段對付他了。」顏成道：「這是一條狠計，不過，也要看人而行，換一批人，用這樣的同一個辦法，那就不算高明了。」

　　湯蘭道：「為什麼？」顏成道：「湯姑娘，咱們這一批人，不敢自詡是一批無敵劍士，但要找一批人來對付咱們，還真是不大容易。」湯蘭略一沉吟，道：「顏兄說的也是，找一個高過俞少俠的劍手，不太可能；找一個強過五毒夫人的用毒能手，更是難上加難；造化城主以殘酷的手段，嚴密的統治了造化門中黑、白兩道高手，但他卻忽略了，那只是統治了一個人的身體，卻無法統治他們的心。一旦有機會，就會背叛於他。」顏成道：「他訓練了造化城中一批無敵死士，他也訓練出一批反抗他的人才。」

　　幾人邊行邊談，健馬到了一處三岔路口。俞秀凡一勒韁繩，健馬停下。正想問問顏成，應該行往何處。忽見人影一閃，一個高捲著袖管，赤著雙足，肩著一把鐵鋤的大漢。攔在了馬前。看上去這是十足的農人，而且他剛剛還在田中插秧。但看他飛躍的身法，卻是第一流的輕功高手。湯蘭右手握著一把金針，冷冷說道：「幹什麼？」那肩鋤農夫一身傲氣，竟然未理會湯蘭，望望俞秀凡，道：「你是俞秀凡？」俞秀凡道：「不錯，朋友是…」肩鋤人道：「在下來自造化城，俞秀凡和敝城主訂下的約書，不知是否還記得？」俞秀凡道：「記得。」肩鋤人道：「那很好，咱們城主，很重視這件事情，所以，遣派在下等來此協助閣下一二。」俞秀凡道：「朋友，準備如何協助在下呢？」肩鋤人道：「敝城主算無遺策，早已替俞少俠安排了一批效命的死士，你只要告訴五毒夫人一聲，他們就會替你充當先鋒，如是艾九靈殺死了這批人後，必然成強弩之末，俞少俠只要一出手，就可以取他性命。」俞秀凡冷笑一聲，道：「以後呢？」

第四十四回　初傳密令　再現金牌

　　肩鋤人道：「以後麼，敝城主將以盛大的場面，歡迎俞少俠重回造化城去，授以副城主的高位，共謀江湖大業。」俞秀凡道：「這麼說來，貴城主對我俞某人十分器重了。」肩鋤人道：「不錯，視若副手，敬重異常。」俞秀凡道：「只可惜在下還不知那艾九靈現在何處？」肩鋤人道：「這個，城主也想到了，所以，咱們受命幫助你俞少俠。」俞秀凡哦了一聲，道：「你們得到了什麼消息？」肩鋤人道：「有。在下探得了艾九靈的消息，特來稟呈閣下。」俞秀凡道：「稟呈，那如何敢當？」肩鋤人伸手從懷中摸出一個封口密簡，遞了過去，道：「這上面說得很清楚，希望你按圖追查，就可以找到艾九靈了。」突然轉身，大步而去。俞秀凡高聲說道：「站住！」肩鋤人停下腳步，道：「什麼事？」俞秀凡道：「造化城主派了多少支援我的高手？」肩鋤人道：「支援你的人，都在五毒夫人的手下控制，你告訴她一聲就成了。」俞秀凡冷笑一聲，道：「那些人一個個如痴如呆，怎能派上用場？」肩鋤人道：「五毒夫人自有能力指揮他們，你交代一聲就是。」

　　俞秀凡道：「那些人，一定聽從五毒夫人的令諭麼？」肩鋤人道：「不錯。五毒夫人有著絕對控制他們的能力。」俞秀凡道：「除了這一批人手之外，還有支援我的人麼？」肩鋤人道：「造化城主神威難測，如是俞少俠需要的時候，自會有人趕到。」俞秀凡道：「閣下，你要不要留下來？」肩鋤人冷笑一聲，道：「我還有很多要事，不能多留。」俞秀凡道：「如是我要強把你留下呢？」肩鋤人怔了一怔，道：「你敢麼？」俞秀凡道：「為什麼不敢？」湯蘭冷冷接道：「針釵湯蘭的飛針，閣下想是早已聽人說過了。」這時，隨後而行的蓬車也已趕到，假扮桑花娘的水燕兒，一收韁繩，停下了蓬車。肩鋤人望望湯蘭，又望望俞秀凡，道：「桑館主，五毒夫人何在？」水燕兒道：「最後一輛蓬車之上。」肩鋤人冷冷說道：「你認識我麼？」水燕兒搖搖頭，道：「現在不認識。」肩鋤人道：「那是說，你過去認識了。」水燕兒閉口不答。

　　肩鋤人大聲喝道：「去！叫五毒夫人出來見我。」俞秀凡一躍下馬，手握劍柄，道：「我不想拔劍，但你必須決定，你是否願留在這裡？」顏成笑一笑，道：「如是我的推想不錯，閣下是千里使者。」肩鋤人哈哈一笑，道：「不錯，你是什麼人？」敢情，他竟然不識顏成。顏成道：「論我在造化城中的身份，也不算太差，五刑院主顏成。」肩鋤人道：「聽說過。」顏成道：「識時務者為俊傑，閣下可否多想想。」肩鋤人道：「我要見五毒夫人之後，咱們再談條件。」但見車簾啟動，五毒夫人飛身而出，道：「我在此地，有何見教？」肩鋤人一聽口氣，就不禁一呆，道：「夫人，還記得區區麼？」五毒夫人道：「千里使者，雙腿之能，快逾奔馬，能連走千里，不進滴水。就算千里馬，也難及得。」

　　肩鋤人道：「夫人，還能控制大局麼？」五毒夫人道：「除非服用解藥，他們無法恢復神智。」肩鋤人吁一口氣，道：「那很好，在下是受城主之諭，下書而來。」五毒夫人道：「書信呢？」肩鋤人道：「已交給了俞秀凡。」五毒夫人道：「那和我無關了。」轉身欲去。肩鋤人人急急叫道：「夫人留步！」五毒夫人緩緩回過身子，道：「你還有什麼見教？」肩鋤人道：「城主要在下關照夫人一聲，要全力協助俞秀凡，擊殺艾九靈。」五毒夫人道：「哦！」肩鋤人道：「此刻，在下即刻回去覆命。」五毒夫人道：「請便！」肩鋤人道：「可是，俞秀凡不讓我走。」五毒夫人道：「那是你的事了。」肩鋤人冷笑一聲，道：「要夫人助在下一臂之力。」五毒夫人道：「我又管不了俞秀凡，如何能助你一臂之力？」肩鋤人道：「派兩個人，攔他一攔，在下只要能到五丈開外，我相信他就無法追得上我了。」

　　五毒夫人道：「俞秀凡劍如閃電，我如派人助你，可能會使他們在俞秀凡的劍下喪生，這筆賬划不來，恕難從命。」肩鋤人怒道：「五毒夫人，在下見著城主之後，要據實奉告。」五毒夫人接道：「問題是你如何才能見得到他，你沒有機會了。」肩鋤人怒道：「五毒夫人，妳是不肯管了？」五毒夫人道：「要我管也行，你吃下這粒藥物，我保你平安無事。」右手微抬，一粒丹丸，直飛了過去。肩鋤人左手一伸，接住了丹丸，道：「這是什麼藥物？」五毒夫人道：「無憂丹，你吃了之後，就變得和他們一樣，無憂無懼。」肩鋤人道：「迷亂神志的藥物？」五毒夫人道：「不錯。」肩鋤人道：「這種藥物，我如何能吃。」五毒夫人道：「為什麼不能吃，人家也是造化城中人，你和他們有何不同？」肩鋤人道：「夫人，妳好像變了？」五毒夫人道：「吃下去，至少你眼前可以保住性命。」肩鋤人道：「如是我不吃呢？」五毒夫人道：「你如自信能逃過俞秀凡的快劍，那就不用吃了。」肩鋤人冷冷說道：「情勢迫人，在下只好放手一拚了。」

　　突然一招「橫掃千軍」，手中長鋤，疾向俞秀凡掃去。俞秀凡拔劍一揮，但見寒芒閃動，肩鋤人手中木質鋤柄，連斷三截，跌落實地。肩鋤人有生以來，從沒有見過這樣快速的劍法，不禁一呆。俞秀凡還劍入鞘，冷笑一聲，道：「閣下，如若自信能逃得了，那就請走吧！」肩鋤人嘆息一聲，道：「夫人，妳是否已經背叛了城主？」五毒夫人道：「我想，你猜對了。」肩鋤人突然大喝一聲：「罷了！罷了！」反手一掌，自向天靈穴上拍去。俞秀凡突然疾出右手，扣住了肩鋤人的右腕，道：「閣下，死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五毒夫人左手一抬，端住了肩鋤人的下額，右手一彈，一粒丹丸，投入了那肩鋤人的口中。那丹丸入口即化，流入咽喉。五毒夫人冷笑一聲，道：「你現在可以走了。」俞秀凡也放開那肩鋤人的右腕。

　　肩鋤人突然大喝一聲，轉身而去。只見他越跑越快，轉眼之間，跑得蹤影不見。俞秀凡輕輕吁一口氣，道：「這人跑的好快。」五毒夫人道：「他號稱千里使者，真有日行千里腳程。」俞秀凡道：「把輕功練到了這等境界，實也不容易的事。」五毒夫人道：「他跑不遠。一頓飯工夫之內，藥性就要發作。」俞秀凡道：「那藥性發作之後，是一個什麼樣子。」五毒夫人道：「發作之後，失去記憶，只聽一種聲音指揮。」俞秀凡道：「唉！看來，這用毒也是一種很大的學問。」五毒夫人微微一笑，道：「咱們走吧！」俞秀凡道：「不理會那千里使者了麼？」五毒夫人道：「不用了。他們不會從他口中問出什麼，而且，越問越糊塗。」俞秀凡哦了一聲，道：「咱們是不是要照著這書信上的吩咐去看看那艾九靈？」五毒夫人道：「不一定要見艾九靈。但咱們得照著這書信上的吩咐行事。」

　　俞秀凡道：「夫人，這封書信之上，不會有詐麼？」五毒夫人道：「目前還不會。不過，很快會被造化城主發現。」俞秀凡未再多問，翻身上馬。蓬車又向前行去。果然是照著那書信上指示而行。出人意外的平靜，兩天的行程上，竟然未遇到任何的事故。俞秀凡暗自計算行程，如若再走上一天，很可能就會趕到艾九靈的宿住之處，不覺心中緊張起來。但他仍然忍下了心中的焦慮，沒有多問。直到第三天中午時分，俞秀凡實在忍耐不住，才招來了五毒夫人，問道：「夫人，咱們快到那書信上指定之處了。」五毒夫人道：「是，如是那千里使者沒有騙咱們，太陽下山時分，咱們就可能趕到了那封信上指定的地方。」俞秀凡道：「夫人，咱們真的要去找艾大俠麼？」五毒夫人搖搖頭，道：「不去，如若一個時辰之後，還沒有什麼變化，咱們就應該改道了。」

　　俞秀凡道：「改道，到那裡去？」五毒夫人道：「造化城主是心機極深又充滿著自信的人，他喜歡弄險，常常把事情安排在最後的時刻。所以，咱們要撐下去。」俞秀凡忽然發覺，五毒夫人不但是一位很有心機的人，而且也是一位極善應付變化的人物。淡淡一笑，接道：「咱們撐下去，是一個什麼樣的結果。」五毒夫人道：「最壞的結果自然是見到艾九靈。不過，那不是絕對不可避免的事，你見到艾九靈，但艾九靈卻未必能見到你。」俞秀凡道：「這話在下就不明白了。」五毒夫人道：「很簡單，你只要把『俞秀凡』隱藏起來，艾九靈自然就見不到你了。」俞秀凡道：「多謝指教。」五毒夫人道：「咱們也可能遇上造化城主擺下的陷阱，那可能要有一場惡鬥苦拚，咱們也可能會有一些傷亡。」俞秀凡道：「動手搏殺，自是難免有傷亡之事，但在下相信有你夫人主持其事，就算咱們有傷亡，那也是傷亡很輕微了。」五毒夫人微微一笑，道：「俞少俠誇獎。」俞秀凡又發覺了五毒夫人一項特長，那就是臨危不亂，沉著無比。

　　忽然舉起右手，理一理鬢邊的長髮，五毒夫人微笑說道：「咱們走吧！」轉身登上蓬車。顏成笑一笑，道：「俞少俠，你改扮過自己沒有？」俞秀凡搖搖頭，道：「在下一直以真面目在江湖上走動，沒有改扮過。」顏成道：「在下身上有一副人皮面具，但不知俞少俠是否要用？」俞秀凡道：「拿過來瞧瞧吧！」顏成取出人皮面具，遞了過去。那是一張四十多歲的面孔，而且製造得十分精巧，俞秀凡瞧看了一陣之後，道：「唉！人皮面具，可以遮住一個人的臉，但卻無法遮住一個人的心，戴上它，又有何用？」顏成笑一笑，道：「俞少俠，你如躲入了蓬車之中，遮去雙目，真的瞧不到艾九靈，就可以心安理得了。」俞秀凡道：「試試看吧！我盡力而為，如是實在忍耐不住，那就只好出而履約了。」

　　湯蘭低聲說道：「俞少俠，你看，五毒夫人這做法，是不是一個圈套？」俞秀凡緩緩說道：「不知道，江湖上太過險詐，在下實也無法分辨了。」湯蘭道：「照目下的情形看，不無可疑，所以，咱們要戒備一下。」顏成道：「問題是蓬車中人，他們會不會聽從五毒夫人的話。」湯蘭微微一笑道：「這個，顏兄可以放心，至少有一半人不會聽她的話。」顏成道：「姑娘，別忘了那五毒夫人是一位用毒的高手，她能使同車中人，不知不覺的身中奇毒，如若他們中了毒，那就非聽五毒夫人不可了。」湯蘭道：「她只坐在一輛蓬車之中，縱然下毒，也只那一輛車了。」俞秀凡道：「照我的看法，五毒夫人不會又生悔意，咱們不用太過多心了。」湯蘭吸一口氣，道：「多一份小心，總是好些。」

　　這時，假扮桑花娘的水燕兒，突然一收韁繩，整個蓬車突然停了下來。耳際間，傳來了水燕兒的聲音，道：「湯姑娘，停下來！」湯蘭一收馬韁，道：「什麼事？」俞秀凡也收住了坐騎，回頭望著水燕兒。水燕兒道：「前面十丈處，有一片雜林，內有埋伏。」俞秀凡道：「真的麼？」水燕兒道：「不錯。造化城中的事，十之八九瞞不過我。」俞秀凡道：「姑娘能夠說出什麼樣的埋伏麼？」水燕兒道：「大約是暗器手和一些劍士，但什麼人領隊，我就猜不出了。」俞秀凡道：「咱們應該如何？」水燕兒低聲道：「告訴五毒夫人，由她出面對付。」俞秀凡道：「在下怎能坐視？」水燕兒輕輕吁一口氣，道：「俞少俠，江湖中事，有些地方，用不著太過認真。」俞秀凡道：「姑娘的意思是……」水燕兒接道：「小妹的意思是，俞兄請把此事交給了五毒夫人，俞兄能夠不問就不用多問了。」俞秀凡哦了一聲，道：「好吧！在下這就去請五毒夫人。」

　　但見人影一閃，五毒夫人已停在俞秀凡的身前，道：「不用請了。我已經來了，俞少俠有什麼吩咐？」俞秀凡道：「不敢當。前面一片雜林中，有埋伏，此事請夫人查看一下如何？」五毒夫人回顧了水燕兒一眼，道：「這可是水姑娘的意見麼？」俞秀凡道：「夫人可是有什麼為難之處麼？」五毒夫人道：「沒有。我去查看一下，」舉手一招，道：「來吧！」兩個年輕少女，疾奔而來。是五毒夫人的兩個年輕女婢。輕輕吁一口氣，五毒夫人微笑道：「俞少俠，如若是咱們不能生擒，是否全數殺死？」俞秀凡道：「這個，我看由夫人決定了。」五毒夫人道：「好！俞少俠請稍候片刻，我帶著兩個女婢去去就來。」帶著兩個女婢，直向雜林奔去。俞秀凡想不到事情竟然如此簡單，回顧了水燕兒一眼，道：「燕姑娘，這五毒夫人，怎會如此聽話？」水燕兒笑一笑，道：「聽話還不好麼？」俞秀凡道：「好是好，不過，我覺著有些很奇怪？」水燕兒道：「什麼奇怪？」俞秀凡道：「她答應的太快了，答應的沒有一點猶豫。」

　　水燕兒道：「你不了解五毒夫人的為人，她對造化城中的情勢，了解得很深，應該如何對付，她心中會有分寸。」俞秀凡道：「燕姑娘，那些埋伏在雜林中的人，是不是造化城中的人？」水燕兒道：「俞兄，你帶著這一批人，在江湖上行動，老實說，除了造化城中的人手之外，不論那一個門派，要動咱們，也得仔細的想上個三天三夜。」俞秀凡哦了一聲，凝目向雜林望去。但見五毒夫人帶著兩個女婢，直撲入雜林之中。不聞呼喝之聲，也不聞兵刃相撞的聲音。片刻之後，五毒夫人帶著兩個女婢，又匆匆行了回來。俞秀凡低聲道：「夫人，林中可有埋伏？」五毒夫人道：「有。」俞秀凡道：「幾個人？」五毒夫人道：「二十四個。」俞秀凡道：「可都是造化城中的高手？」五毒夫人道：「那要看怎麼一個解釋法了，如若以武功而論，他們談不上高手，但他們都是暗器名手。」

　　俞秀凡道：「夫人怎麼處置了他們？」五毒夫人道：「全部處死了。」俞秀凡怔了一怔，道：「夫人好快的手腳，二十四個人，妳一下全殺死了麼？」五毒夫人道：「不錯，全數死了。」俞秀凡道：「妳用的什麼手段，一舉殺死了所有的人。」五毒夫人道：「我殺人，自然是用毒了。」俞秀凡道：「他們沒有施用暗器反擊麼？」五毒夫人道：「哼！他們若是一見面就出手，只怕我和兩個女婢，也不能全身而退了。」俞秀凡道：「這麼說來，他們站著不動讓你殺了。」五毒夫人道：「那也不是。一則是他們對我有些害怕，不敢對我下手；二則是我也用不著一個一個的去殺他們。」俞秀凡道：「夫人是如何殺了他們呢？」五毒夫人道：「我們最大的本領就是用毒，而且一出手，可以對付數十個人。」俞秀凡道：「原來如此。」五毒夫人道：「他們都中了劇毒，而且，早已氣絕而逝了。」俞秀凡道：「那裡有多少人？」五毒夫人道：「二十幾個。」俞秀凡道：「全都死了麼？」五毒夫人道：「不錯，一個活口未留。」俞秀凡道：「夫人高明極了。」五毒夫人道：「不敢當。」俞秀凡道：「夫人，在下現在才知道夫人不是一個平常的人。」五毒夫人道：「俞少俠誇獎了。」俞秀凡道：「在下佩服的不是妳的用毒之能，佩服的是夫人的氣度，把是非明辨於內心之中。」五毒夫人道：「俞少俠，我是不善言談的人，而且，我也是不喜歡講話的人。」俞秀凡道：「大智若愚。」五毒夫人道：「那也是實逼處此，因為，造化城主太能幹了。他不但在武功上有所成就，而且在智謀韜略上，也非常人能及，言多必失，所以，我一直對自己警惕著。」俞秀凡道：「夫人，現在，咱們應該如何？」五毒夫人道：「現在，咱們應該退回去了。」俞秀凡道：「好！」回顧了顏成和湯蘭一眼，道：「咱們走吧！」

　　幾人掉轉了馬頭、蓬車，又向另一個方面走去。顏成一提韁，追了上去，道：「俞少俠，咱們要不要派個人到那雜林中看一看？」俞秀凡搖搖頭，道：「不用了。不管是真的還是假的，她解決了咱們的問題，用不著對她懷疑了。」顏成道：「俞少俠，江湖上事，不能太過相信。」俞秀凡微微一笑，道：「我已對五毒夫人多了一份了解。不論是真是假，她都會殺死那些人。如是假的，她怕咱們查，加若是真的，她又非殺死他們不可。」湯蘭點點頭，道：「公子說的不錯。」俞秀凡微微一笑，道：「五毒夫人像匣中之劍，已然露出了鋒芒，是朋友對咱們幫助很大。」顏成道：「如若是敵人呢？」俞秀凡道：「如若是敵人，咱們也可以借此機會利用她一下，讓她多殺一些造化城中的人。」湯蘭道：「不錯，這一點，咱們倒沒有想到，看來公子的鋒芒，也出了劍匣。」

　　俞秀凡笑一笑，道：「湯姑娘，有五毒夫人在此，咱們只要對付五毒夫人一個就行了，如是沒有五毒夫人，咱們要防止造化城主很多的暗襲，有了五毒夫人，咱們只要防她就行了。」顏成道：「公子說的對，咱們對五毒夫人盡量信任，但咱們內心，要對她有一份警惕的準備。」俞秀凡笑一笑，道：「顏兄，五毒夫人是一位大智若愚的人，咱們雖然要防她，但不能流露出來。」顏成道：「這個，咱們會小心一些。」

　　談話之間，突聞一支響箭，破空而至，帶一種凌厲的金風。俞秀凡一勒馬韁，停了下來。蓬車也隨著停了下來。水燕兒飛身而起，落在了俞秀凡的身側，道：「俞少俠，看到了那支響箭麼？」俞秀凡道：「看到了。」水燕兒道：「你在江湖上行動不久，對這響箭的作用，很了解麼？」俞秀凡道：「不大了解。」水燕兒道：「這支響箭，和一般的響箭還有些不同。」俞秀凡道：「那裡不同？」水燕兒道：「這是造化城中的響箭，而且，是一種警告的響箭。」俞秀凡道：「哦！」水燕兒道：「這一支響箭之後，還會有第二支響箭射來。」俞秀凡道：「代表什麼？」水燕兒道：「第一支響箭，只是一種信號，第二支響箭，才是告訴你來的是什麼人？」俞秀凡道：「我們局外人，能夠聽懂這些響箭麼？」水燕兒道：「聽不懂。這些響箭是專門對付我們的。」

　　俞秀凡還未來得及答話，五毒夫人匆匆行了過來，道：「俞少俠，可能會有一場很凶厲的搏殺，恐怕咱們這個隱密很難再維持下去了。」水燕兒道：「夫人，告訴他們了沒有。」五毒夫人道：「我已經告訴他們，都已經有了準備。」但聞第二支響箭，破空而至，帶來了一種很奇怪的嗚嗚之聲。五毒夫人嘆息一聲，道：「是造化城主來了，」俞秀凡怔了一怔道：「造化城主來了。」五毒夫人道：「不錯。他本來就是個多疑的人，一發覺徵象不對，就親自趕來此地。」俞秀凡道：「咱們要如何應付？」五毒夫人道：「俞少俠準備如何應付呢？」俞秀凡道：「最好的辦法，就是咱們全力和他一戰。」五毒夫人淡淡一笑，道：「他現在還是半信半疑，未必知道的十分詳盡，但如你下令和他一戰，那就算洩露了咱們全部的隱密。」俞秀凡道：「對於江湖上的奸詐手段，在下自知了解太少，所以才請教夫人決行了。」

　　五毒夫人道：「決行不敢當，你是咱們這一群人中的瓢把子，自然，一切事務都要聽從你的令諭行事，就算是錯了，也要一錯到底。事實上，天下也沒有絕對的錯事，只要能注意修正，很多事都可能因錯而成……」這幾句話，似是含有玄機，俞秀凡聽得似懂非懂。第三支響箭，又劃空而過，這使得俞秀凡無暇多問。五毒夫人沉聲接道：「不錯。響箭的聲音，確是造化城主大駕親臨，但我不相信他會親自趕來。」俞秀凡道：「難道還會有假的造化城主不成？」五毒夫人道：「造化城主有很多的化身，為什麼不能有一個替身，代他出巡江湖。」俞秀凡道：「哦！」談話之間，突聞輪聲轆轆，一輛高大的篷車，疾馳而來。這是罕見的一輛篷車，充滿著一種高貴、神秘。十六匹健馬拖行，篷車四周，都被黃綾幔起，八個車輪，也都被黃綾遮去了一半，只見到半隻輪子。大篷車上面較下面小，有如一座寶塔一般，似乎是篷車分了層數。

　　五毒夫人道：「燕兒！是他乘坐的篷車，到處是機關、埋伏的篷車，記著，不能到距篷車三丈以內的距離。」水燕兒道：「我不相信真是他趕來了」五毒夫人道：「就算不是他，也是造化城中一位很重要的人，冒他之名而來。」水燕兒道：「他可是已知道咱們背叛了他？」五毒夫人道：「我想，他還在信疑參半之中。」但見黃綾啟動，一面金牌，飛出車外，噗的一聲，落在地上。那金牌落地之後，竟然豎立在地上。金牌上用朱砂寫了一個大紅字「參」。五毒夫人望了那金牌一眼，臉色微變，但她還保持著外表的鎮靜。水燕兒回顧了俞秀凡一眼，欲言又止。那金牌帶過來一股奇寒之氣，似乎是一下子把所有的人與物，完全給凍了起來。一時間，一片靜，靜得聽不到一點聲息。

　　只聽那高大的篷車中，傳出了一聲冷笑，道：「你們看到了金牌麼？」俞秀凡本來想等那五毒夫人應付，但那五毒夫人卻是一語不發。水燕兒假扮了桑花娘，更是不便於說話。俞秀凡輕輕咳了一聲，道：「看到了。」車中人哦了一聲，道：「看到了，為什麼不對車參拜。」俞秀凡淡淡一笑，道：「車上何許人，在下何許人，為什麼在下要對車參拜。」車中人冷笑一聲，道：「俞秀凡，你不是本門中人，見牌不拜也罷了，但五毒夫人應該知道規矩。」俞秀凡道：「你是造化城主？」車中人道：「要五毒夫人答話。」俞秀凡道：「五毒夫人也不是造化城中的人。」車中人道：「哦！俞少俠的意思是……」俞秀凡接道：「這裡的人，包括五毒夫人在內，都是在下向造化城主要來的人。這些人，不但已聽我之命，而且也為我所用，閣下如若真是造化城主，那就不該有此一問。」

　　車中人未再理會俞秀凡，卻高聲說道：「五毒夫人，妳如何決定，怎的避不作答？」五毒夫人嘆一口氣，道：「我覺著俞少俠說的不錯。」車中人道：「哦！」五毒夫人道：「城主既然把咱們送給了俞少俠，自然，他算得咱們的上司了，咱們聽他之命，那也不算有錯了。」車中人道：「看來，妳果然是背叛了造化城。」俞秀凡道：「他們受造化城主之命，為在下效力，怎麼說背叛了造化城主？」車中人道：「這麼，水燕兒等一批人，也都服用過妳的藥物了？」這幾句話，至少暴露了一件事實，那就是桑花娘的死亡，還未傳出去。五毒夫人道：「他們都很好。」這句話答覆得很含糊，正反兩面都可以說得過去。車中人又傳出一聲冷笑，道：「五毒夫人，這就是妳給城主的答覆麼？」五毒夫人道：「不錯。除此之外，我實在也想不出更好的答覆了。」車中人道：「妳現在是否還肯聽城主的令諭？」五毒夫人道：「這個，要看城主如何吩咐了。」車中人道：「五毒夫人叛意明顯，律應處死。」說了半天，敢情這說話的人，並不是造化城主。但聽口氣，造化城主顯然也在這高大的篷車之上。

　　忽然間，車簾啟動，飛落下一個全身紅衣的人。這紅色衣服，不知是何物，但卻非棉非絹。紅衣人腳落實地，立刻轉向五毒夫人，道：「妳自絕，還是要我動手？」五毒夫人道：「血影劍衛？」紅衣人道：「不錯。」五毒夫人道：「久聞血影劍衛之名，但卻從無緣一見，今日有幸一會了。」紅衣人道：「咱們見過夫人，也知道夫人用毒之能。」五毒夫人道：「誇獎，誇獎。」紅衣人道：「夫人雖有用毒之能，但血影劍衛的特點，就是不怕毒藥。」五毒夫人道：「我除了用毒之外，自信在武功上還可以和你動手一戰。」紅衣人道：「夫人還有如此豪氣？」五毒夫人道：「聽說血影劍衛才是造化城主的真正護衛，不過，我還是不相信城主真的到了此地。」

第四十五回　血影劍衛　步步凶險

　　紅衣人道：「夫人如何才肯相信真的是造化城主駕到了呢？」五毒夫人道：「造化城主現身出來，讓我瞧瞧。」紅衣人怒道：「五毒夫人，妳好大的膽子。」五毒夫人道：「本來，造化城中除了城主之外，任何人都不足以使我生出敬畏之心。如非造化城主親身到此，憑一個血影劍衛，也要我低頭認罪麼？」紅衣人怒道：「妳既知血影劍衛是城主的真正護衛，就該相信城主確已到此！」五毒夫人道：「既然到此了，現身一見，有何不可？」紅衣人突然一瞪雙眼，不停地互搓雙手，一面高聲說道：「五毒夫人，妳出言無狀，藐視城主，本護衛要擒妳定罪，妳是要束手就縛還是要出手反抗？」五毒夫人道：「我認為你假傳城主令諭，不能從命。」紅衣人道：「放肆！」突然飛身而起，撲向了五毒夫人。就在他飛身而起的同時，一道白芒，疾閃而出，刺向了五毒夫人。

　　俞秀凡忽然間，拔劍擊出，迎向了紅衣人。但聞噹的一聲，兵刃相擊，兩條人影同時落地。俞秀凡的長劍緊握在手中。那紅衣人手中，也多了一柄軟劍。紅衣人冷笑一聲，道：「五毒夫人，妳為何不敢出手？」俞秀凡道：「用不著她出手。」紅衣人道：「看來，五毒夫人確已和閣下合在一處了，背叛了本門。」俞秀凡笑一笑，道：「她說不上背叛，因為，貴城主已把她撥給了在下。」紅衣人道：「俞秀凡，咱們奉有令諭，不和閣下動手。」俞秀凡道：「為什麼？」紅衣人道：「因為要留下你的性命，履行約定。」俞秀凡道：「要我火拚艾九靈艾大俠。」紅衣人道：「那約定有一個最大的作用，就是讓你們兩個人火拚，不論何人死於何人之手，都會留給江湖上一個是非難以定斷的評論。」

　　俞秀凡冷笑一聲，道：「世上不如人意事十之八九，造化城主設計雖好，只怕很難如他之願。」紅衣人冷笑了一聲，道：「你在那份約書上打下手印，自然是千真萬確的事了，閣下如不履行那份約定，我們城主，只要把那份約書，公諸於世，閣下還有何顏立於人世？」俞秀凡冷冷說道：「但在未遇艾九靈艾大俠之前，卻叫在下先遇上了閣下。」紅衣人道：「遇上了我，你又能怎樣？」俞秀凡道：「很不幸的是，在下胸藏著很重的殺機。」紅衣大漢道：「就算是胸藏殺機，只怕未必能殺得了人。」俞秀凡道：「試試看吧！閣下是首當其衝的人。」長劍揮動，連攻三劍。

　　紅衣大漢手中軟劍，有如靈蛇擺尾，竟然把三劍完全封閉開去。俞秀凡點點頭，道：「血影劍衛，果然是有些道行。」接過俞秀凡三劍，紅衣人已覺著遇上生平未遇的高手，這三劍勢道之快，力量之強，直叫人招架不易。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三招交接，紅衣人已自知難是對方之敵，突然發出一聲清嘯。但見人影閃動，那高大的篷車上，一連飛落下三個紅衣劍士。三個人手中都握著長劍。五毒夫人冷冷說道：「到齊了。血影四劍衛。」四個紅衣人穿著的衣服一般，身材也差不多，臉上也被一頂連身的掩頰的帽子遮著，除了最先現身的紅衣人執著一把軟劍之外，這三人，都執著一樣的長劍。更清楚一點說，這只是四個穿著紅衣的人，根本無法把每個人分辨出來。

　　俞秀凡長劍斜斜指向半空，道：「四位一齊上吧！」五毒夫人道：「俞少俠！不用太大方，血影四劍衛，合搏之術，威力無窮。咱們既然有人可以對付他，為什麼要接受他們的合攻？」俞秀凡笑一笑道：「夫人，我要磨練自己，考驗自己。我必須利用造化城中高手，磨快我的劍，堅強我的心。」五毒夫人點點頭道：「好！我們為俞少俠掠陣，需要我助拳的時候，招呼我們一聲。」俞秀凡點點頭。五毒夫人道：「他們身上衣服，刀劍難傷，毒藥難侵，只有他們的雙目和握劍的雙手，是其弱點。」俞秀凡淡淡一笑，道：「多謝夫人指點。」長劍一振，劃出了一圈銀虹，接道：「四位可以出手了！」四個紅衣人互相望了一眼，突然間，四劍並出，分由四個方位攻了過去。由於取位的準確，四把劍交錯如一道嚴密的網，合罩而下。俞秀凡長劍斜舉，忽然間，急攪而出，長劍洒出了一片劍花。這一招「百花怒放」，乃驚天劍法中一記絕學。

　　但聞一陣金鐵交鳴之聲，傳入耳際。四枝交錯而下的長劍，俞秀凡一劍震開。這一記防守絕招，不但使得四個紅衣人大感意外，也使得旁側觀戰的五毒夫人心中一震。她覺著這四劍交合之力，如是加諸自己的身上，勢必非遭活活劈死不可。但俞秀凡卻能在一招之下，把四支劍完全封開。單是這一劍，就足見是不凡的功力。五毒夫人內心中生出無比的敬佩，長長吁一口氣，道：「看來，俞少俠用不著咱們幫忙。」湯蘭道：「血影劍衛身上的衣服，刀劍不入，百毒難侵，咱們就算想幫忙，也幫不上忙。」這時，場中又形成了劍拔弩張的局面。原來，四個紅衣人被一劍封開了攻勢之後，立刻又布成合圍之勢。但是包圍的距離，卻大了很多。四個人又開始慢慢向前合攏。顏成低聲說道：「夫人，俞少俠震退了四人之後，為什麼不爭取主動，向四人攻襲。卻甘願讓四人再度圍攻。」

　　他那裡知道，俞秀凡那一招「百花怒放」，貫注了全身的功力，雖然一劍把四人震開，但也耗去了他全身的功力，必需運氣調息一陣，才能有對敵之力。但見四個紅衣人齊齊大喝，第二度躍飛而前，四劍交合，劈了下來。這一次，和上次完全一樣，四支劍由四個不同的方位布成了一個劍網，直罩下來。俞秀凡大喝一聲，揮劍而出，仍是一招「百花怒放」。長劍洒出了一片劍花，當的一聲，仍然把四個人給震退開去。片刻之後，四個人又一次合攻，雙方仍用著一樣的劍式，一樣的結果，四個紅衣人仍然被一劍震開，仍然布成了合圍之勢。別人看來，心中有些不太明白，覺著那些人為什麼一招，彼此的劍式完全不變。事實上，這是血影劍衛合搏之術中最厲害的一招。俞秀凡用的一劍，也是唯一能拒擋四人合擊的一招。但在雙方一招拚力之後，彼此都已用盡了全力，都已無再攻敵人之能。這就是在一招硬拚之後，雙方都無法立即再動手的原因。但觀戰的人，卻是一點也想不到的。五次合擊，未能得手，四個血影劍衛已知道了自己無能勝得強敵，雖布成合圍之勢，卻未再出手。

　　雙方相持了足足等一盞熱茶工夫之久。對四個紅衣人而言。這是很大的失策。這一盞熱茶工夫，他們固然得到充分的調息，但也給了俞秀凡反擊的機會。但見寒光閃動，俞秀凡長劍幻起了四道寒芒，分向四個紅衣人攻去。明明是一支劍，但這四個紅衣人卻無法分辨出哪一個是虛招。四個人同時大喝一聲，揮起長劍，封擋劍勢。但見寒芒閃動。一片劍芒，卻擊向了那手執軟劍的血影劍衛的領班身上。但聞一聲慘叫，那手執軟劍的血影劍衛領班，握劍的右手，四指落地，鮮血噴出。五毒夫人低聲讚道：「好劍法！」俞秀凡長劍疾起，寒芒刺中那紅衣人的前胸。那紅色的衣服，果然有避刀劍之能，劍上力道，把他震退了兩步，但卻沒有刺入肌膚。另外三個紅衣人，一招封空，收住劍勢時，俞秀凡已倒轉攻向三人。這一次，俞秀凡完全占盡先機，長劍展開了驚天劍法，逼得三十紅衣人只有招架之功，沒有還手之力。

　　四個紅衣人中的一個，斷指棄劍，受傷不輕，合擊之術，也受了很大的限制。俞秀凡的劍勢，也就更顯得矯如游龍，縱橫自如。不大工夫，三個紅衣人連連中劍。他們衣服可避刀劍，雖然各中數劍，都沒有受傷。不過，俞秀凡手中強烈的內勁，也使得中劍處，筋骨酸痛。俞秀凡劍上的力量，愈來愈強，中劍人常常被震退數步。又鬥數十合，三個紅衣人，已各自中劍十次，傷處雖未見血，但強烈的劍氣，已震的三人消失了抗拒之力。俞秀凡眼見時機已到，正待削去三個紅衣人的握劍手指……突聽一聲大喝，傳了過來，道：「住手！」一條人影，由那高大的蓬車上飛躍而下。一回烏雲般的黑影，直罩下來。俞秀凡不知何物下罩，不敢用劍反擊，一提氣倒退八尺。凝目望去，只見一個全身黑衣的白髯老人，手執著一個魚網。那魚網籠罩之處，約有五尺方圓。

　　五毒夫人冷笑一聲，道：「哼！想不到你這飛網翁，還活在世上。」黑衣人淡淡一笑，道：「老夫是活的久了一些，今年整整一百零七歲，不過閻王不要，小鬼不來拿，老夫就是想死，也死不了。」五毒夫人道：「我可以給你一種藥吃，讓你立刻死亡，四個時辰之內，身體化成一灘清水。」飛網翁急急一收魚網，向後退了兩步，道：「老夫這網上，滿是倒鉤毒刺，中人之後，大約也不大好受。夫人要在下能夠中毒的距離之內，我相信你也逃不過老夫這飛網。」俞秀凡已看清楚了那黑網形體，和打魚的網兒一樣，只不過稍微密了一點。緩緩向前行了兩步，俞秀凡緩緩說道：「這個網真的能夠網人麼？」飛網翁道：「網在老夫的手中，哪個不相信，何不過來試試？」俞秀凡點點頭，道：「不錯，在下正準備要試試。」五毒夫人道：「俞少俠小心，這老兒飛網之技，已到了出神入化之境。」俞秀凡道：「就算是吧，在下也要見識一番。」五毒夫人見識了俞秀凡的劍術，聽他如此說，想是已有把握，也就未再多言。

　　飛網翁目光一轉，只見四紅衣血影劍衛，已然飛入篷車之中。當下冷笑一聲，道：「很好，很好！閣下可要試了？」俞秀凡道：「正要如此。」飛網翁道：「來吧！閣下先出手。」俞秀凡長劍平胸，緩緩向前行去。飛網翁也很沉得住氣，雙目盯注在俞秀凡的劍上，也不肯輕易出手。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用手中的魚網對敵，俞秀凡內心之中也有些緊張，向前行進的速度很慢。飛網翁卻是已將那整個魚網收入右手中。那魚網也不知是何物作成，展開時可籠罩五尺方圓一片地方，但收入了手中，只可握上一把。忽然間，俞秀凡長劍探出，刺向那飛網翁的右腕。他出劍的手法太快，快得飛網翁無法撒開手中之網。那知飛網翁左手一揚，一片黑影，罩了下來。原來，他左手之中，還握著一隻魚網。這一下，大出了俞秀凡的意料之外。如若俞秀凡的右手長劍不收，可能會一劍斬下飛網翁的右手。但那飛網翁左手飛出的魚網，也可能一下子套中了俞秀凡的人。權衡輕重，俞秀凡不得不收了長劍，疾退六尺。這左手魚網小了一些，張開只可籠罩三尺大小地方。這一回合，兩個人未分出勝負。飛網翁左手的飛網差了一尺，沒有網住俞秀凡。但也領教了俞秀凡的快劍，那是閃電飛虹一般的快劍。

　　飛網翁吁一口氣，道：「好快的出劍手法！老夫活了一百零七歲，還沒有見過這的快劍。幸好老夫有兩隻手，兩張網，如是只有一隻手，只能用一隻網，只怕早已被你一劍斬了下來。」俞秀凡冷冷說道：「在下也有兩隻手。」飛網翁道：「但你只能用一把劍。」俞秀凡道：「用劍的人很多，我可以借用一把。」飛網翁道：「就算能用兩把劍，但你左手劍法，絕無法趕上右手一般的快速，老夫這兩張網，卻能用一樣的速度網人。」五毒夫人道：「飛網翁，別忘了，這地方，除了俞秀凡外，我們還有很多人。」飛網翁道：「很多人，難道你們還能以多為勝不成？」五毒夫人道：「為什麼不能。剛才四個血影劍衛，合攻俞少俠一個人時，你們為什麼不講單打獨鬥呢？」飛網翁道：「血影劍衛和老夫怎能相提并論？」五毒夫人道：「如非你半途插手，只怕那血影劍衛早已傷在那俞秀凡的劍下了。」飛網翁道：「那樣巧麼？老夫看他們搏鬥甚久，不分勝負，再打下去，也是無味的很。」五毒夫人道：「我們要勝你，不管用什麼方法，反正是你們先開始群攻群打，又不是由我們開始。」

　　對五毒夫人這等硬軟不吃的方法，飛網翁真還感覺到無法應付。不禁微微一怔，道：「五毒夫人，你可知道城主也在篷車上麼？」五毒夫人道：「他把我當貨品一樣，送給別人。又不是我背叛了造化城主，就算他坐在車上，我也不怕。」飛網翁道：「妳真的不怕麼？」五毒夫人道：「不怕就是不怕。不過，我可以告訴你，造化城主不在車上。」飛網翁道：「所以妳才敢如此放肆。」五毒夫人道：「飛網翁，你這麼一把年紀了，竟然還沒有是非之分。」飛網翁道：「妳竟敢如此藐視城主，老夫要讓妳見識一下。」五毒夫人微微一笑，道：「好！你叫他下來，我就先殺了他。」飛網翁雙目圓睜，怒道：「五毒夫人，就老夫所知，城主對妳不薄。」五毒夫人接道：「不錯。造化城主對我之厚，相信比你飛網翁優厚很多。」飛網翁道：「那妳為什麼要背叛城主？」五毒夫人道：「我已經說的很清楚，我在造化城主手下時，自然要對他忠實，現在，他把我送給了俞秀凡，我自然要對俞秀凡忠實了。」語聲一頓，接道：「飛網翁，你如是覺著活夠了，今天可以死了。」

　　飛網翁接道：「老夫為什麼要死？」五毒夫人道：「因為俞少俠要你死，我要幫助他殺死你。」飛網翁沉吟了一陣，道：「如是你們合力出手，老夫倒是有些危險了。」五毒夫人道：「江湖上的風險陰詐，俞秀凡也許不知，但我知道。那些光明堂皇的話，在造化城中而言，只不過是用來騙騙人罷了。」飛網翁道：「至少還有撤退的力量。」五毒夫人道：「你可以走。不過，你要立刻走，再晚上一刻，你就可能走不了啦！」飛網翁道：「為什麼？」五毒夫人道：「因為，只要俞少俠一出劍，我就出手。那只是一剎那間的工夫，你閣下再想活，那就沒有機會了。」飛網翁突然飛身一躍，躍上了高大的篷車，消失不見。俞秀凡實在想不到，就是這幾句話，竟然會把飛網翁給嚇了回去。笑一笑，道：「夫人，這是怎麼回事？」五毒夫人道：「我想造化城主，絕不會在車上。」俞秀凡道：「為什麼？」五毒夫人道：「如是造化城主真的在車上，他們絕不敢這樣輕輕易易地退回篷車。」俞秀凡道：「造化城主很嚴格，尤其是對臨陣脫逃的人，更是處罰極重，是麼？」五毒夫人道：「不錯。臨陣退縮，在造化城中是死罪。」

　　俞秀凡道：「咱們現在應該如何？」五毒夫人道：「很簡單，我已經明顯的背叛了造化城主，從此之後，他們不用再對我懷疑。此後，咱們可能遇上的麻煩那就更多了。」俞秀凡道：「夫人，能否說明一下，什麼樣的麻煩麼？」五毒夫人道：「很難說。反正是五花八門無奇不有。」俞秀凡道：「暗中算計！」五毒夫人道：「火攻、水淹、陷阱、狙殺，咱們都可能遇上。所以，從此刻起，咱們要特別的小心才行。」俞秀凡道：「夫人，既然妳已經正式揭開了面具，那也不用再隱密什麼了？」五毒夫人搖搖頭，道：「不行！我雖然已明顯地背叛了造化城。但他們還有很多人，不了解是怎麼回事。」俞秀凡道：「妳是說，金釣翁一班人。」五毒夫人道：「不錯，這些人只要不露面，造化城中的人就不能確定他們身上之毒，是否已經解除了。」俞秀凡道：「這個也很重要麼？」五毒夫人道：「很重要。飛網翁的逃走，並不是完全怕我們兩個。」俞秀凡道：「那是說，他怕車中的人了。」

　　五毒夫人微微一笑，道：「他們身中奇毒，不但打起來全力以赴，而且，武功也比平時增強很多，更可怕的是，一旦動上了手，就不死不休。」她很少笑，但笑起來，竟然也是很美。俞秀凡道：「在下有一事，心中不明，要請教夫人。」五毒夫人道：「你可是奇怪我為什麼能判定造化城主不在那篷車之中？」俞秀凡道：「正是如此。」但見那高大的篷車，突然轉過頭去，又向來路退回。顏成低聲道：「俞少俠，飛網翁和血影劍衛，也都算是造化城的高手，咱們為什麼不追上去把他們殺了。」五毒夫人搖搖頭，道：「追不得。」顏成道：「為什麼？」五毒夫人道：「造化城主，就在車中。」這幾句話，說的全場中人，都不禁為之一怔。俞秀凡道：「夫人，這是怎麼回事？」五毒夫人道：「拚命起來，咱們未必能夠勝他們。但造化城主，估計一下，他們帶來的人手，也不是咱們的敵手，再被我拿話一穩，也就不好再出面了。」湯蘭道：「他能忍得下這口氣麼？」五毒夫人道：「咱們如若知道了，他自然會忍不下這口氣；但咱們覺著他不在篷車上，他就可以忍下這口氣了。」俞秀凡道：「這將永遠成為一個疑團，沒有人會想至造化城主在車上，而且，又逃走了。」

　　五毒夫人微微一笑，道：「如是他不在車上，這一輛高大的篷車，定然坐的全部是殺手，如若全部是殺手，他們就不會撤退了。」俞秀凡道：「那將是一個什麼樣的局面？」五毒夫人道：「一場激烈絕倫的搏殺，不知要死傷多少人。」俞秀凡嘆息一聲，道：「夫人，造化城中究竟有多少人？」五毒夫人道：「這個，除了造化城主之外，只怕是無人知曉了。」俞秀凡道：「現在，咱們應該如何？」五毒夫人道：「造化城主和咱們照了面，但卻不肯出手，那絕不是因為他心存仁慈。」俞秀凡接道：「夫人，總不會是怕咱們吧？」五毒夫人道：「就算他不是怕咱們，至少他盤算過以後，有些划不來。」俞秀凡道：「此話怎講？」五毒夫人道：「血影四劍衛合手一戰，非你之敵，飛網翁也出了手，但也不能勝你。造化城主這輛篷車雖然高，但也不會帶太多的人，除了他親自出手之外，還有什麼辦法。如是不願親自出手，只有退走一途了。」語聲一頓，接道：「此後，在江湖之上行走，咱們也不用躲避造化城主的人了。」

　　俞秀凡心中一動，道：「夫人，這麼說來，咱們可以和他們一戰了。」五毒夫人道：「你是說攻打造化城？」俞秀凡道：「不錯。」五毒夫人道：「那還不行。造化城基業深厚，別的不說，單說那座人間地獄，就很難通過。」俞秀凡道：「咱們可以不通人間地獄。」五毒夫人道：「不錯。通往造化城中，有很多條路，但造化城確是經過一番心血的設計，很多路都可以封死，利用天然的形勢，造成絕地。」俞秀凡道：「夫人久年追隨造化城主，對這些通路設計，是否知曉一、二呢？」五毒夫人道：「不知道。造化城主絕不會讓任何一個人，知道的太多。」湯蘭突然叫道：「俞少俠，有人來了。」俞秀凡目光轉動，只見四面塵土飛揚，似是有不少健馬奔來。江湖經驗豐富的針釵湯蘭，急急說道：「俞少俠、夫人，快些下令要他們下車戒備。」俞秀凡道：「為什麼？」五毒夫人已轉身奔近篷車，大聲說道：「諸位快請下車，嚴密戒備。」

　　但見車簾啟動，車中人紛紛跳了出來。這時，已可聞得馬蹄之聲奔了過來，一排十餘匹健馬，直衝過來。馬上人一手執著長刀，一手執著匣弩。五毒夫人高聲叫道：「各選地形，拒抗強敵，小心匣弩。」喝聲中，那當先一排馬隊，手中匣弩已然發出，但聞金風破空，一匣連續射出了五支弩箭。數十支純鋼弩箭，疾如流星一般，直射群豪。幸好五毒夫人早一步傳下拒敵令諭，群豪兵刃都已在手，有些隱於篷車之後，掩護身軀，有些揮動著手中的兵刃，拒擋箭雨。但聞金鐵相擊之聲，不絕於耳。五毒夫人突然飛身而起，一躍三丈多高，半空中收腿扭腰，一個跟斗，翻出去五尺多遠，避開了兩支射來的弩箭，疾撲而下。方塹緊隨著發動攻勢，撥開近身弩箭之後，仗劍躍出，劍如疾風，一劍把一個近身騎士，腰斬兩段。

　　五毒夫人身子還未落下，屈指連彈，一片毒粉，射了出來，四個騎士，忽然滾下馬來。這當兒，站在一側的俞秀凡，長嘯一聲，揮劍攻上。原來，他不相信這些騎隊，竟會蠻不講理的突然放出弩箭，揮動長刀，攻了上來。眼看群豪紛紛出手，這才怒火中燒，揮劍向第二排騎隊衝去。這是經過嚴格訓練的騎隊，而且編組嚴整，每排十人，一樣的衣服，各騎著一匹健馬，年齡也差不多少。針釵湯蘭嬌軀仰臥，施出鐵板橋的功夫，避開了兩支掠面而過的弩箭和一柄橫裡斬來的長刀，揚手發出了兩把飛針。數十縷銀芒一閃，又有兩個跌下馬來。群豪紛紛出手，片刻之間，第一排衝過來的騎士，全數被殲。但拉車的健馬，有兩匹被箭射中，負疼長嘶，疾足狂奔，再加上那些被殲騎士的坐馬，無人控制，四下闖奔，場中混亂之極。這些騎士武功並不很高，但他們騎術精湛，又以匣弩和長劍配合，以及那連綿不絕向前奔衝的勁勢，構成了無與倫比的威力。就算是武林中第一等高手，也不易阻攔這等波浪式的衝擊。

　　但俞秀凡和五毒夫人等一批人物，都是當今武林中第一等高手，對敵應變，又非一般高手可比。第二排衝奔而來的騎隊，還未來得及展開攻勢，俞秀凡已挾著一片劍光，衝了過去。但見寒芒閃動，有如一道長虹般捲了過去。大喝聲中，鮮血濺飛，四個騎士，被橫斬而死。整個的騎隊，也被俞秀凡這凌厲的一擊，衝得四下奔散。這一波的攻勢，大受影響。原來綿綿相接的衝擊，已經銜接不止，威力就大為減弱。俞秀凡衝散了第二波攻勢，方塹和水燕兒立刻聯手攻出。兩把劍，有如絞剪，各自腰斬三人。但第三波騎隊衝了過來。俞秀凡仍然是首當其衝。長劍閃閃化作一圈光影，直射第三波騎隊攻了過去。

　　慘叫聲中，鮮血濺飛，兩個騎士和兩匹健馬，橫死於俞秀凡的劍下。騎士如飛，另外八匹快馬，已衝了過來。同時第四波騎士也到了，匣弩齊發，數十支利箭，集中射向俞秀凡。俞秀凡長劍展布，幻出了一片劍影。但聞一陣叮叮噹噹之聲，近身弩箭盡為擊落。俞秀凡震開了近身弩箭，四個騎士快馬如風，已然衝到身前。四把長刀，交錯而至，俞秀凡還未及揮劍封擋，方塹和水燕兒，已如雙龍出水一般，分由兩側攻了過來。但見寒芒一閃，四個騎士，紛紛落馬。這時，群豪中也有了傷亡，兩個追隨五毒夫人的女婢，一個身中五箭而死，一個被數個合衝而至的騎士，長刀劈死。五毒夫人這兩女婢，武功雖然不太高明，但兩人卻是調毒的能手。目睹女婢慘死，激起了五毒夫人的殺機，冷笑一聲，疾向前行騎隊迎去。水燕兒高聲叫道：「夫人，不可求功心切，咱們排成一個迎擊的陣勢，殺他一個片甲不留。」五毒夫人究竟是久經大敵的人，閱歷豐富，聞聲停下了腳步。

　　這會兒，向前奔衝的騎隊，也突然停了下來。大約是指令騎隊發動攻勢的人，也發覺了這些武林高手，非同小可，如是一味強攻，很可能會造成更大的傷亡，所以下令停攻。雙方相距了十餘丈，保持一個對峙之局。大約過了有一盞熱茶工夫之久，那對峙的騎隊突然轉過馬頭而去。這一批慓悍的騎隊，來如風，去如飆，但見煙塵滾滾，片刻間走得無蹤無影。留下了數十具人、馬屍體。五毒夫人回顧了兩個女婢的屍體一眼，不禁黯然一嘆。方塹輕輕吁一口氣，道：「夫人，咱們保護不周，死了夫人從婢，心中遺憾得很。」五毒夫人道：「此事怎能怪得方劍主。唉！我該多傳她們一點武功才對，只可惜，她們只學會了調製毒藥。」方塹道：「方某人已恢復了本來面目，這劍主之稱，再也休提。」五毒夫人道：「方兄說的是，兩番動手相搏，咱們都已變成了造化城主的追殺要犯，此後，怕是步步凶險了。」

　　俞秀凡道：「夫人，他們還有些什麼手段？」五毒夫人道：「俞少俠，造化城主希望了解他每一個屬下，但卻從不希望他的屬下，能夠了解到他。」俞秀凡道：「夫人之意可是說妳也無法知曉他用些什麼手段嗎？」五毒夫人點點頭，道：「不錯。但他不敢用毒。」水燕兒道：「聽說他用毒之能，不在妳之下。」五毒夫人道：「他逼我交出用毒之術，確然學去了不少。不過，那也不過是我胸中之能的八成而已，他如敢用毒，他是自找苦吃。」俞秀凡道：「他如是一槍一刀拚殺，咱們也不用怕他。」五毒夫人道：「造化城主有一個信條，那就是除非逼不得已，絕不正面和人動手，他是天生陰險人物，一向是只求心願得償，不擇手段、方法。」俞秀凡道：「唉，在下初聞造化城主之名，聽說他是一個很慈祥的老人，對人和藹，充滿著仁慈，那個人，又是誰呢？」五毒夫人道：「也是造化城主。」俞秀凡道：「是他的化身之一麼？」五毒夫人道：「不是化身，那是造化城主本人。」俞秀凡道：「一個人，怎會有這樣絕不相同的性格？」五毒夫人道：「因為他太聰明，能做出人所不能的事。起初之時，他做得十分小心，所以，他很成功，掩蓋了人的耳目，但後來，他太成功了，他忽略了很多事，開始露出了很多的破綻。」

　　俞秀凡道：「這個人的確是很可怕，能在一個組合中，有幾種完全不同的統率手段。」五毒夫人道：「所以，他能用正人君子，也能用卑劣的小人，只要是投入他門下的人，他都可以用其所長。這人的厲害，實因他具有了多方面的能力。」俞秀凡道：「這麼說來，咱們會遇上些什麼攻襲，連夫人也不知道了。」五毒夫人道：「是的，沒有人能猜想到他會用些什麼手段，也沒有會想到，他會用出些什麼樣的人物，對付這樣的強大而又不擇手段的敵人，只有靠細微的觀察和隨機應變。」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在咱們這些人中，也許我對造化城主了解的多一些，但事實上，我對他也知曉的很有限，除了這座號稱造化城的總寨之外，江湖上，還有它很多處隱密的勢力，他用什麼方法和身份，去管理那些隱密的組合，我想很少有人知道。」俞秀凡道：「這真是一個可怕的人物！」五毒夫人道：「也許我描述的還不夠。因為，沒有一個人，能夠把造化城主具體地描述出來。」

　　俞秀凡沉吟了一陣，道：「夫人，如若咱們能再見到他，可否全力和他拚一拚。」五毒夫人沉思了良久，道：「假如俞少俠能拋棄君子之風，以你俞少俠為主，再加上我和水燕兒，三人合手，我相信可以勝他。」水燕兒接道：「這要以俞兄和夫人為主，我只怕是難當大任。」五毒夫人道：「此時何時，燕姑娘也用不著推辭了。妳的成就，我很清楚，造化城主是真心地傳妳武功，把妳收為義女，我從沒有見過他如此真誠、厚待一個人。他是真真誠誠的待妳。後來，妳長大了，長得亭亭玉立，他忽然對妳生出了邪念，妳的運氣很好，因為他一直以一種仁慈長者的身份和妳見面，一時間竟然拉不下臉。後來，他把妳移居聽松樓，也就是想離妳遠一些。妳能逃過這一劫，半由天意，半由人力。」水燕兒長長吁一口氣，道：「原來，個中還有如此的曲折。」五毒夫人道：「如是妳不遇上俞秀凡，生出情愫，引起變故，早晚妳也會被他傷害。」目光轉注到俞秀凡的身上，接道：「這就是造化城主，一個多面的人物，好到至善至美，壞到無惡不作。」

　　俞秀凡道：「夫人，武林中怎會出了這麼樣一個人物！」五毒夫人道：「這樣一個人物，自然不是十年二十年所能形成。他的天賦、機緣，和他過人的才慧，多方因素，才造成了這樣一個人物。」俞秀凡道：「如此人物，如能用於正途，不難為一派開山鼻祖。」五毒夫人道：「他不會滿足於一門一派之長，他要統率天下，他要為江湖之王，做領導黑、白兩道的總首腦。」俞秀凡道：「這麼說來，夫人，咱們和他誓難兩立了。」五毒夫人道：「他不希望武林中有任何一個人的成就超越過他，也最痛恨背叛他的人。俞少俠，他或者可以和你談談條件，對你有某些容忍，但他絕不會放過我和水燕兒─背叛他的人。」俞秀凡道：「得夫人這些指點，咱們總算對造化城主有些了解了。」沉吟了一陣，接道：「造化城勢力太過龐大，單是咱們幾人之力，絕無法應付。」

　　五毒夫人道：「俞少俠的意思呢？」俞秀凡道：「我想找一些能幫助咱們的人。」五毒夫人道：「誰能幫助咱們？」俞秀凡道：「少林派。我想上少林寺一行，不知諸位的意下如何？」五毒夫人道：「嵩山少林寺？」俞秀凡道：「少林寺號稱當今第一門戶，他們也應該對武林道義，生出一些力量。」五毒夫人道：「聽說少林寺中，也有造化城主的人。」俞秀凡道：「就算是有罷，也不會有很多，咱們幫他們找出來。先替他們清內奸，再要他們派出人來，助我們對付造化城。」五毒夫人道：「辦法不錯。只是行起來恐怕還有很多的困難。」俞秀凡道：「困難誠然很多，但咱們沒有別的選擇。少林寺如能振臂而起，對咱們幫助很大，更大的是少林出了手，也可能引起其他門派的響應。」五毒夫人道：「不管如何，值得去碰碰運氣。」語聲一頓，接道：「不過，咱們此行，一定要隱密，還得曲折，一旦被造化城主知曉了，必將會沿途截殺。」

　　計議好了細節，群豪重又登上了行程。五毒夫人不再隱密身份，水燕兒也恢復了本來的面目。這一次，群豪有了計劃，也有了嚴密的防範。五毒夫人和水燕兒雙騎開道，俞秀凡居中而行。方塹和金釣翁斷後跟進。中間是兩輛篷車。車中都是造化城主送的金銀、珠寶。小桃童和顏成，暫時客串了駕駛篷車的車夫。五毒夫人沿途十分留心，仔細地看過每一處可疑的地方。她雖是用毒高手，但她心中明白，對群豪威脅最大的還是下毒。也許是造化城主知道了有五毒夫人同行，用毒未必能對付得了群豪，很多處適合下毒的地方，竟沒有下毒。繞道行向少林寺，是一段很長的旅程。幾人一連行走五日，竟然未遇一點風波。這日中午時分，群豪在一處小村鎮上打尖。

　　俞秀凡望望五毒夫人，道：「這一路行來，平安得很。」五毒夫人道：「咱們行程變化莫測，使他無法把握，再說，他已經知道了我們的實力，如若是想從造化城中找出一批對付我們的人，只怕也非易事。」俞秀凡道：「這麼說來，咱們很可能平平安安地抵達少林寺了。」五毒夫人道：「那又未免太過低估造化城主了。」俞秀凡道：「夫人的看法呢？」五毒夫人道：「我的看法是，他還沒有完全了解咱們的去向，等他完全了解咱們的去向之後，他就會安排下重重截擊，那將是極難對付的攔截。」俞秀凡道：「夫人，在下倒覺著，最好能再有一個機會和他一決生死。」五毒夫人道：「俞少俠，你可是感覺到自己在劍術上又有了進境？」湯蘭接道：「夫人，俞少俠在劍術上絕不輸造化城主。只是，在內力上敗在了造化城主的手下。」

　　五毒夫人道：「原來如此。」語聲一頓，突然泛起了滿臉莊嚴之色。接道：「俞少俠只要能對付造化城主的快劍，咱們就有了對付他的法子。」俞秀凡道：「怎麼說？」五毒夫人道：「造化城主最使人畏懼的，就是他的快劍。那真是出如閃電，疾如飆風，我曾看到他在片刻工夫之中，殺傷了一十八個江湖高手。」俞秀凡道：「那是什麼樣的人？」五毒夫人道：「造化城中人。」俞秀凡道：「自己的人，怎敢還手？」五毒夫人接道：「造化城主事先已經說的很清楚了，要他們全力還手。」俞秀凡道：「他們敢還手麼？」五毒夫人道：「全力還擊。因為造化城主說過了，只要他們能夠逃過他的快劍，就可以饒過他們了。」俞秀凡道：「他是一城之主的身分，要別人全力抗拒，別人也不敢全方施為了。」五毒夫人道：「全力施為。造化城主先以快劍殺了兩個人，然後，告訴他們，任何人不論用什麼，只要能避開他的快劍，都可以逃得性命。於是，所有的人，都出了全部的氣力拒擋那快劍攻勢。」俞秀凡道：「結果呢？」五毒夫人道：「一道迅雷似的閃光，一眨眼間，所有的人，都死在了那快劍之下。」

　　俞秀凡點點頭道：「他就算要試試自己在劍法上的造詣，也不應該以自己屬下的性命，用作試驗劍法的靶子。」五毒夫人道：「造化城主每一件事都有他的用心，他用了一十八個屬下高手的性命，換得他快劍的權威。自然，有很多人在場觀看，那些人也包括了我。」俞秀凡道：「這是殺雞儆猴的手法。」五毒夫人點點頭，道：「是！殺雞儆猴的手法，他要我們都知道他快劍的厲害，好使我們心存畏懼。」俞秀凡道：「就是這個用心。」語聲一頓，接道：「不過，我見識過了他的快劍，那也不算什麼！」五毒夫人沉吟了一陣，道：「如若你真的能對付他的快劍，咱們就有了勝他的機會。」俞秀凡嘆口氣道：「夫人，他內力強大，劍招來勢，有如泰山壓頂一般，如是想拒擋他的劍勢，實在並非易事。」五毒夫人道：「只要你能封住他的快劍，我們就有辦法對付他了。」

　　俞秀凡笑一笑，道：「封他快劍一事，夫人不用放在心上。在下自信能夠對付得了。」五毒夫人道：「俞少俠，我看過造化城主的快劍，還沒有看過你的劍法？」俞秀凡道：「夫人的意思是，想要見識一下了。」五毒夫人道：「不錯，如是俞少俠願意出手時，我倒想開開眼界。」俞秀凡微微一笑，道：「好吧！」忽然間，拔劍而出，劍尖寒芒，已指到了五毒夫人的咽喉之上。真是快得像閃過的一抹流光。五毒夫人點點頭，道：「很快，但我無法分辨你和造化城主那一個人快些？」俞秀凡道：「應該是在伯仲之間。我們如是互相對峙，都必需全神戒備，誰要稍有鬆懈，就可能死在對方的快劍之下。」五毒夫人道：「那很好，希望你能親自出馬，在咱們趕往少林寺的途中，遇得上他。」水燕兒道：「夫人，妳真有把握能夠掌握機會麼？」五毒夫人道：「你、方塹、俞秀凡，再加上我，相信可以對付他。只要俞秀凡能封住他的快劍。」

　　水燕兒道：「俞少俠是他手中敗將，何況他一身武功博雜得很。如是他見咱們人數眾多，不用快劍和咱們對抗，那將如何？」五毒夫人道：「這是一個很大的麻煩。如是咱們不能誘他用出快劍手法，或使他早有戒備……」方塹突然接道：「有辦法。」五毒夫人道：「請教！」方塹道：「只要他看不出俞少俠的身份，用快劍對付咱們，那該是最好的辦法了。」五毒夫人道：「不錯。把俞少俠扮裝起來。」水燕兒低聲道：「夫人，咱們不能太低估了他。」五毒夫人道：「我知道，但除此之外，別無他法了。」水燕兒道：「小妹之意，咱們不能只想到他的快劍手法，要想出他可能用什麼對付咱們，咱們就用什麼辦法去對抗他。」五毒夫人道：「他會的武功太博雜，咱們怎知他會用出什麼武功？」水燕兒道：「這就是問題了，如若他不肯使用快劍手法，咱們又如何能夠對付他呢？」五毒夫人道：「這話倒也不錯。不過，任何事，都難免有些冒險，俞少俠的快劍，至少可以擊落他偷襲而來的暗器。他用別的手段對付咱們，咱們用同樣的手段對付他。」

　　水燕兒道：「我知道，他練成了一種武功，叫作寒魄流雲指。」五毒夫人道：「從來沒有聽說過這種武功，妳既然知曉這種武功，可知那有什麼厲害之處麼？」水燕兒道：「小妹也不知詳細情形。不過，聽說那是一種很陰毒的武功，把練就陰寒之氣，聚於一指，化成一縷很細微的寒氣，無聲無息的擊中敵人。」五毒夫人怔了一怔，道：「真有這種武功麼？」水燕兒道：「三年前，他已經練成了這種武功，不過，那是初成；現在，應該已入大乘之境了。」五毒夫人道：「燕兒，妳還知道他有些什麼樣的武功？」水燕兒道：「聽說他常常逼迫屬下，交出武功，不知可有此事？」五毒夫人道：「確有此事，不過，他的方法很巧妙，很少人知曉內情。」水燕兒道：「所以，他一身武功的博雜，當今之世，只怕再難找出第二個人了。」

　　五毒夫人嘆息一聲，道：「燕兒，咱們要對付造化城主，就要多了解他。我們這些人中，我相信我是對造化城主了解得最多的一個。」目光一掠水燕兒，接道：「燕兒，跟他多年，對他生活習慣，了解的一定很清楚了。」水燕兒道：「我跟著他巡視過一月之久，對他個人的生活習慣了解一些，不過，他是一個很保密的人，我所知道的也只是一鱗半爪。」五毒夫人道：「縱是一鱗半爪，對我們也很重要。」水燕兒沉吟了一陣，道：「他很喜愛女色。」說了一半，一張粉臉，已然脹得滿臉通紅了。五毒夫人道：「姑娘，不用害羞。這是很莊嚴的大事，儘管說下去吧！」水燕兒道：「就我所知，他很多隨身從衛，都是年輕少女。」五毒夫人道：「除此之外，他還有些什麼特殊的習慣？」水燕兒道：「他很喜愛吃魚。」俞秀凡接道：「食有魚，算不得什麼特殊習慣。」水燕兒微微一笑，道：「造化城主是一個很謹慎的人，雖是細微小事，也不願別人知曉。如非我追隨他作一個月的巡視，也不會知道他有些習慣。聽說是每餐如無魚下飯，那就食難下嚥。小妹覺著，一個人嗜魚到如此情境，應該是有一點特殊原因了。」

　　五毒夫人道：「他有此嗜好，連我都不知道。可見這件事必有原因，造化城主也不願別人知道。」俞秀凡道：「一個人就算喜愛食魚，又算什麼大事呢？為何要密而不宣，實是叫人難解。」五毒夫人道：「造化城主崛起於江湖，來的是無聲無息，他有著這樣超人成就，統治了江湖大半高手，創造出造化城這樣一片天堂、地獄，利用了自然的山川形勢，製造出各種不同幻影、景物，使人能感覺山川移形，溪流換位，這是何等博大的成就。但武林之中，對他的出身，卻是諱莫如深。」俞秀凡道：「聽說他和艾大俠同出一門。」五毒夫人道：「這都是傳說，很多種不同的傳說，嚴格點說，這些事也可能是造化城主故意傳出來的事跡，讓人去附會猜想。」俞秀凡點點，道：「夫人說的有理，如能先了解造化城主的身世，對咱們會有很大的幫助。」

　　五毒夫人道：「不錯，他身世如謎，不願讓人知曉。咱們要想揭穿他的隱密身世，那就必得從小節查起。」無名氏忽然接道：「公子，夫人，在下覺著，清查造化城主的身份，固是一件重要的事，更重要的是咱們先要想出對付他的辦法。」五毒夫人道：「咱們如是一舉能把他制服，那也罷了，問題是，這樣的可能不大。」無名氏道：「夫人不是早已胸有成竹了麼？」五毒夫人道：「這是我們的打算，但要造化城主上當，想來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沒有人真正了解造化城主，自然，也無法找出一個對付他的有效辦法，他是一頭狡猾的千年老狐，不論有多少陷阱，都沒有捕捉到他的把握。但五毒夫人仍然作了很精密的安排。大出幾人意料之外的是，一連數日，竟然再沒有遇到任何事故。造化城主受了數次挫敗之後，似乎已不願再為對付幾人付出精神。但五毒夫人心中明白，醞釀愈久的風暴愈大，造化城主不是個甘於認輸的人，遲遲不肯動手，那是因為他要作更完善的準備。俞秀凡對這太過平靜的行程，也有很多的疑慮，幾次想問問五毒夫人，但都忍了下來。

　　這日，已進入了河南省內。仍然沒有發生任何一點事故。五毒夫人一路上小心觀察，連一點可疑的徵象也沒有發現。這一來，連五毒夫人也覺著奇怪了。車馬兼程又行五日，距離嵩山只餘下三天的行程。俞秀凡雖然忍下未問，五毒夫人卻自己忍耐不住，一勒馬韁，和俞秀凡併肩而行，道：「俞少俠，距離嵩山少林寺還有多遠？」俞秀凡道：「不足三日行程。」五毒夫人道：「造化城主應該有所行動了。」俞秀凡道：「在下也正想問問夫人，造化城主為什麼這麼久時間沒有行動？」五毒夫人道：「我也在奇怪，難道他要在少林寺下手？」俞秀凡道：「不可能！那嵩山少林寺，一向被武林中同道視作泰山北斗，寺中僧侶數百人，個個都會武功，造化城主就算膽大包天，也不便在少林寺中下手。」五毒夫人道：「俞少俠，對造化城主這個人，最好不要以常情測度。」俞秀凡道：「夫人之言有理。咱們處處小心一些就是。」語聲一頓，接道：「夫人，在下覺著，他可能會在此地到嵩山的途中下手，至少，他已確定咱們是到嵩山少林寺來了。」五毒夫人點點頭，道：「自然是很有可能。」

　　這三天的行程中，俞秀凡等一行人，戒備得特別嚴密。又出意外的是，仍然沒有遇上任何事故。這日，中午時分，一行人到了少林寺前。篷車、坐騎，都已留在了寺外松林旁車棚、馬欄中。俞秀凡等正向寺門行去。俞秀凡來過少林寺，但那時他是被艾九靈帶來助長他的功力，匆匆來去，對一切人事景物，都沒有很清明的記憶。此一番，雖然是舊地重遊，對一切事事物物，仍有著很新奇的感覺。也許是一行人、篷車，健馬，浩浩蕩蕩而來，少林寺中早已得到消息，因此，俞秀凡行至寺前，少林寺大門內，魚貫行出來四位身著灰色僧袍的和尚。當先一人，年約四旬，光亮的頭上，留著六個戒疤。四個灰衣僧人，一字排開，站在寺門前面，似是歡迎，也像是攔阻去路。未容得俞秀凡開口，當先僧人已合掌喧了一聲佛號，道：「貧僧少林本院知客宏法，見過諸位施主。」俞秀凡抱拳一禮，道：「不敢當。在下俞秀凡，和幾位好友，特來拜訪貴寺。」

　　宏法道：「諸位是還願，還是進香？」俞秀凡搖搖頭，道：「既非還願，亦非進香，而是求見貴寺一人。」宏法大師道：「什麼人？」俞秀凡道：「貴寺方丈。」宏法大師怔了一怔，道：「敝寺方丈？」俞秀凡道：「正是少林寺掌門方丈，還望大師代我們通報一聲。」宏法目光轉動，打量了俞秀凡身後的男男女女一眼，道：「這些人，都是俞施主的好友麼？」俞秀凡道：「不錯，大師……」宏法接道：「敝寺有一個規戒，俞施主想是早已知曉了。」

第四十六回　少林傳警　偽冒掌門

　　俞秀凡搖搖頭，道：「不知道，大師有何見教，但請吩咐。」宏法大師道：「少林本院，數百年來，從無婦人進入過寺院。」五毒夫人道：「大師這話，未免誇口了。就我所知，貴寺有不少慕名而來的貴夫人，進廟燒香。」宏法大師道：「不錯。本寺也有婦人來過，不過，那是初一、十五廟門大開之時，寺中才准進入，而且，只限於第一重大雄寶殿，如是女施主一定要進入大殿，那就只好等初一、十五再來了。」五毒夫人道：「大師，咱們不是一般的進香朝山女子，而是有機要大事面見貴寺方丈商談。」宏法大師搖搖頭，道：「女施主，就算妳真有大事要見敝寺方丈，也不能破壞敝寺的規矩。」五毒夫人道：「要如何才能見到貴寺方丈呢？」宏法大師道：「女施主，這恐怕很難。」俞秀凡道：「大師，總有一個辦法吧？」宏法大師道：「這個，這個，貧僧很難啟齒。」五毒夫人沉吟了一陣，道：「大師，如若咱們把貴寺方丈請出寺來，是否可以？」宏法大師道：「辦不到。女施主。」

　　五毒夫人淡淡一笑，道：「大師，我聽說有一種很激烈的辦法，可以進入寺中。」宏法大師道：「不錯，確有這麼一種辦法。」五毒夫人道：「大師可否說出來呢？」宏法大師道：「女施主，敝寺確有一種辦法，可以進入寺中，只不過自貧道入寺以來，從未聽到過發生這樣事情。」五毒夫人道：「想來，那一定是一件不太愉快的事了。」宏法大師道：「正是如此。那是憑仗武功，衝入敝寺，這要一場很激烈的搏殺，本寺向有不輕易傷人的戒規，只有在這時候，不受傷人的限制。所以貧道希望施主再想想。」五毒夫人道：「大師，如若沒有別的辦法使我們見到貴寺方丈，那就只有用此法了。」宏法大師道：「諸位施主如若一定要選擇這樣一條路，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了。」五毒夫人回顧了俞秀凡一眼，道：「俞少俠，對此事有何高見？」俞秀凡笑一笑，道：「這個悉由夫人作主。」

　　五毒夫人目光轉注到宏法大師身上，道：「大師，我們決定了。請回去通知貴方丈一聲，一個時辰之後，我們進入寺中。」宏法大師道：「諸位真的決定了？」五毒夫人道：「決定了。」語聲微微一頓，道：「有一件事，我要先行奉告大師。」宏法大師道：「貧僧洗耳恭聽，」五毒夫人道：「我是當今之世中有名的用毒高手，進入貴寺之時，可能會施展毒物。」宏法大師道：「女施主是……」五毒夫人道：「湘西五毒門的五毒夫人。」宏法大師怔了一怔，道：「妳是五毒夫人？」五毒夫人道：「不錯。」伸手一指俞秀凡，接道：「這一位是俞秀凡俞少俠。」宏法大師一合掌，道：「都是武林名人，貧僧失敬了。」俞秀凡道：「大師，如是別有良策，我們仍希望和氣的見到貴寺方丈。」宏法大師道：「你是俞少俠了？」俞秀凡道：「不錯。在下正是俞秀凡。」宏法大師道：「俞少俠在江湖上已經很有名氣，少林寺中也已聽到俞少俠的大名了。」俞秀凡道：「好說，好說。在下初出茅廬，見識不多，有什麼缺失之處，還望大師能夠不吝指教。」

　　宏法大師道：「俞少俠出道江湖不久，已經名滿武林，貧僧深居高山，也聽到了大名了。」俞秀凡道：「大師誇獎了。」語聲一頓，接道：「咱們求見貴寺方丈的決心，十分堅定，事關武林正邪存亡的大事，只有不拘小節了。請大師指教咱們一條明路。」宏法大師沉吟一陣，道：「這實是一件艱難的事，」俞秀凡道：「大師，如是找不出別的辦法，咱們只有強入貴寺一途了。」宏法大師搖搖頭，道：「俞少俠，最好不要硬闖少林寺，將會引起很大的衝突，那可能會演成流血的生死之戰。」俞秀凡道：「大師，我們千里迢迢趕來少林寺，用心只是想見見貴寺方丈，此願如不能達成，絕不罷休。」宏法大師道：「這麼吧！俞少俠，貧僧可以把俞少俠的心願，轉告給敝寺方丈，由他決定。」俞秀凡道：「如是貴寺方丈決定了不見我那將如何？」宏法大師道：「這個，貧僧會盡力說服掌門方丈。」俞秀凡道：「好！咱們幾時能得到大師回音。」宏法大師道：「兩個時辰如何？」俞秀凡道：「好！就依大師。就在廟門外面等候如何？」

　　宏法大師道：「俞少俠，這樣不行。少林寺是一處很莊嚴的佛教勝地，怎麼能夠讓諸位這樣一大批人守在大門口處。」俞秀凡道：「大師的意思呢？」宏法大師道：「西行里許處，松林前面，有一片房舍，那是少林寺接待賓客的地方，諸位，請在那裡稍候，貧僧盡快把消息轉達諸位。」俞秀凡回顧了五毒夫人一眼，接道：「夫人的意下如何？」五毒夫人道：「處此情景，咱們也只有此法子了。」宏法大師回顧身側一位僧侶一眼，道：「宏成師弟，送諸位施主到迎賓上舍去。」一列僧侶中，行出一人，道：「貧僧宏成，替諸位帶路。」舉步向前行去。俞秀凡對宏法一抱拳，道：「大師，咱們等候兩個時辰，如若是大師還無回音，我們就冒險入寺了。」宏法大師道：「不論如何，貧道會給俞少俠一個回音。」俞秀凡道：「就此一言為定，在下恭候佳音。」隨宏成大師身後，直奔迎賓上舍。

　　那是一幢青松環繞的房舍，青石砌牆，綠瓦覆頂。兩個小沙彌把幾人迎入大廳，奉上香茗。宏成大師俟幾人坐妥之後，才一合掌，道：「諸位在此待茶，貧僧要回本院覆命了。」俞秀凡道：「大師請便。」目睹宏成大師離去之後，俞秀凡忽然嘆一口氣，道：「諸位，在下一直擔心少林寺掌門方丈拒絕了咱們之後，是否真的要衝入少林寺中？」五毒夫人道：「俞少俠，咱們沒有遇上造化城主的攔擊，全部趕到了少林寺，如若少林方丈不肯接見咱們，那是一件很意外的事。」俞秀凡道：「夫人的意思是……」五毒夫人道：「設身處地為少林高僧代籌，他沒有不見咱們的理由。如若他真的一口回絕，個中就大有內情了。」俞秀凡道：「難道造化城主的勢力，已經伸入了少林寺中？」

　　五毒夫人道：「很可能。造化城主早已派人滲入了少林寺，目下的問題是，他在少林寺中，有多大的勢力；又能掌握到多大的權力；是否已能左右掌門方丈，或是把這件事壓下來不讓掌門方丈知道。」俞秀凡道：「對！在下還未能想得如此透澈，咱們非見少林寺的掌門方丈不可！」五毒夫人道：「賤妾也是這個意思。目下，我們和造化城主已成了勢難兩立之局，咱們後無退路，只有前進一途，少林寺如已被造化城主的勢力滲透，咱們應該先幫助少林寺清除內奸。」水燕兒道：「夫人，如若少林寺掌門方丈，也為造化城主掌握了呢？」五毒夫人沉吟了一陣，道：「照常情而論，這個可能不大。歷來的少林寺掌門人選，都是極具慧根，又要忠於規戒的人。武功上的成就，反而變成了次要條件。問題是，少林寺太龐大，人數眾多，難免良莠不齊，少林掌門方丈，地位又太過崇高，受人蒙敝的機會很大。」

　　水燕兒道：「咱們哪一個認識少林寺掌門方丈？」五毒夫人道：「水姑娘的意思是…」水燕兒道：「如若咱們都不認識少林方丈，他隨便找個和尚出來，咱們也無法認識啊！」五毒夫人怔了一怔，道：「這是一樁很簡單的事，但卻很重大。」水燕兒道：「如是咱們中無人認得少林方丈，倒是希望他們拒絕咱們入寺了。」五毒夫人點點頭，道：「說的也是，咱們放開手，大鬧它一場，必可驚動少林方丈。」但見金釣翁接口說道：「老朽認得少林掌門方丈。」五毒夫人道：「金老兄，好多年前見過他？」金釣翁道：「二十年前，也就是老朽進入造化城的前一年。」五毒夫人道：「金老兄，你還能記得他的法號麼？」金釣翁道：「如是老夫沒有記錯，他應該叫玄莊大師。」五毒夫人道：「不錯。正是玄莊。我雖未見過他，卻知他法名。」水燕兒道：「老前輩，你還記得他的模樣麼？」金釣翁道：「很清楚，只要是他，我能一眼瞧出來。」水燕兒道：「有一個能夠認識他那就行了。」金釣翁道：「老朽的想法是，咱們這一群人中，絕不會只有老朽一人認得玄莊大師。」無名氏接道：「我也認識。」他說此言，似乎是用了很大的氣力，說得面紅耳赤。

　　五毒夫人一皺眉頭，道：「無名氏，你那裡不舒服了？」無名氏搖搖頭，道：「我很好。」五毒夫人道：「那為何說起話來十分吃力？」無名氏道：「我在想那玄莊大師的模樣，是否還能記得清楚。」俞秀凡微微一笑，道：「無名兄，現在想清楚了沒有？」無名氏道：「想出來了。」俞秀凡道：「那很好。」不再多問。回頭望著金釣翁，接道：「在下的想法，以少林方丈之尊，絕不會跑到此地來見咱們了。」無名氏道：「很難說，」他說話似是意猶未盡，但卻突然間中途住口。五毒夫人又皺皺眉頭，道：「無名兄，你有什麼高見麼？」無名氏道：「沒有。在下沒有判事之能。」五毒夫人道：「無名兄推得很乾淨啊！」無名氏道：「在下是由衷之言。」俞秀凡生恐五毒夫人再問下去，急急接道：「夫人，妳見識廣博，可曾想到少林寺把咱們安排於此的用心何在？」五毒夫人道：「少林為九大門之首，素來光明磊落，所以，賊妾也無法猜測他們的用心。」俞秀凡道：「那只有各自戒備，等過兩個時辰再說了。」

　　過了約一個時辰，宏法大師突然俠步行了過來，一抱拳，道：「俞少俠，敝寺方丈亦聞大名，破例來此，一晤俞少俠。」俞秀凡道：「這個叫俞某人如何敢當？」宏法大師合掌一笑，道：「少林寺中，敬的是英雄義士，像俞少俠的俠義行徑，敝寺方丈……」話未說完，已有兩個小沙彌，當先帶路而來，身後跟著一個中年和尚。俞秀凡抬頭望去，只見那和尚年約半百，寶相莊嚴的緩步而來，兩個小沙彌一個捧著戒刀，一個捧著綠玉佛杖。中年和尚身披黃色袈裟，莊嚴中帶著一臉微笑。俞秀凡搶先一步，抱拳一禮，道：「晚進俞秀凡，拜見大師。」黃衣和尚一伸手，攔住了俞秀凡道：「不敢當俞少俠的大禮。」俞秀凡笑一笑，道：「俞某恭敬不如從命。」黃衣和尚道：「貧僧玄莊，現為少林掌門人，弟子稟傳，俞少俠指名要見貧僧。」俞秀凡道：「不錯。」玄莊大師道：「不知俞少俠有何見教？」俞秀凡道：「目下江湖，亂象已萌，大師可否知曉？」玄莊大師黯然一嘆，道：「天意！天意！只怕人力很難挽回。」俞秀凡道：「就在下所知，禍由人起，人去禍息，縱然有些困難，也非絕對不可挽回。」五毒夫人低聲道：「金釣翁，你看這人是不是少林方丈？」金釣翁道：「長得很像。」五毒夫人道：「我看，咱們還得去問他幾句，看看他應變之法。」金釣翁心中暗道：「少林掌門德高望重，掌門人竟然真的現身趕來了。」

　　五毒夫人說道：「大師，目下造化城主已準備完成，即將出山。就算咱們願意棄劍，人家也未必會收留咱們。」玄莊大師沉吟了一陣，道：「五十年前，一次武林論劍大會，折損了不少少林寺的精英。從那次之後，少林就不太過問江湖中事了。」五毒夫人說道：「大師，目下的情形，已不是貴寺是否過問的事，而是整個武林，正面臨覆亡之危，貴寺為天下第一大門派，如若貴寺不挺身而出，不但整個江湖要沉淪下去，而且，覆巢之下無完卵，貴寺也無法獨力逃過這次大劫。」玄莊大師道：「閣下是五毒夫人吧？」五毒夫人道：「不錯，我正是五毒夫人。」玄莊大師道：「聽說夫人也是造化城中的人。」五毒夫人道：「不錯。我是造化城中的人，現在我已是造化城追殺的要犯了。」玄莊大師道：「哦！為什麼呢？」五毒夫人道：「因為，我已經背叛了造化城主。」玄莊大師道：「原來如此。」

　　五毒夫人道：「我們被造化城主遣派的大批高手，追蹤捕殺，已經趕得無路可走了。咱們到少林寺來，一是投奔，二是請貴寺派遣高手準備對付造化城主的人。」玄莊大師道：「夫人，如是本座拒絕了夫人之求呢？」五毒夫人道：「大師，你最好答應這件事。」玄莊大師道：「夫人，可是在威脅本座麼？」五毒夫人道：「不敢，不敢。我只是對大師陳明利害而已。」玄莊大師道：「本座知道了。這件事我會考慮，至於諸位被造化城主追殺，投奔本寺一事，在本寺還未準備妥當之時，恕難從命。」五毒夫人道：「大師拒絕了。」玄莊大師道：「不錯。本寺不便容納諸位，只好違命了。」五毒夫人道：「大師，如是咱們非要留下來不可呢？」玄莊大師道：「本寺可以拒絕不接納。」五毒夫人笑一笑，道：「俞少俠，咱們應該如何？」俞秀凡還未來得及答話，瞥見無名氏大步而出，伸手指著玄莊大師，道：「你作不了主！」玄莊大師微微一怔，道：「我為什麼不能作主？」無名氏道：「因為，你根本不是玄莊大師，你是假冒的少林方丈。」

　　玄莊大師一皺眉頭，道：「你是什麼人？敢對貧僧如此無禮。」無名氏道：「你不用管我是什麼人，證明此事，並不大難。」玄莊大師道：「如何一個證明法？」無名氏道：「那很容易，只要你和咱們一同再去少林寺中一行，那就證明了你是真的？」玄莊大師道：「俞少俠，這人是何身份，怎會如此無禮。」俞秀凡笑一笑，道：「他雖然說話少些禮貌，但他說的很真實。」玄莊大師冷冷說道：「俞少俠，在下很尊重諸位，但如請位不能敬重本座，少林寺就要下令逐客了。」俞秀凡道：「你可以下令逐客，但咱們未必肯聽。」玄莊大師怔了一怔，道：「諸位是準備在少林寺中撒野了？」五毒夫人冷笑一聲，道：「但憑你這一句話，就可知曉你不是掌門方丈了。」玄莊大師道：「五毒夫人，你這話什麼意思？」五毒夫人道：「很簡單，那玄莊大師乃是有道高僧，怎說話如此有失風度。」

　　玄莊大師怒道：「宏法，這些人如此無禮，給我拿下送戒恃院。」五毒夫人笑一笑，道：「大師，你不覺著帶來的人太少一些麼？」玄莊大師，微微一怔，回目望著宏法。宏法大師一橫身，先攔住了五毒夫人的去路，高聲說道：「掌門方丈，先請撤走，屬下先拒擋他們一陣。」但見人影連閃，俞秀凡、方塹、水燕兒，以快速無倫的身法，攔住了去路。兩個小沙彌迅快的把手中的戒刀和綠玉佛杖，交到玄莊大師手中，卻探手由長袍掩遮之下，取出一把一尺五寸的短刀。敢情他們早有了準備。五毒夫人冷笑一聲，道：「宏法，咱們這裡有不少是玄莊大師的故識，你這等移花接木的把戲，不覺著太過幼稚了麼？」宏法大師冷笑一聲，道：「諸位之中，如若是真的有人見過玄莊大師，那就應該知道他是什麼人，他是什麼身份。需知少林掌門尊崇無比，如若是受到傷害，諸位就是與整個少林為敵了。」茲事體大，一時間全場中人，都不禁猶豫起來。

　　俞秀凡沉聲說道：「金釣翁老前輩，你真的見過少林掌門人玄莊大師麼？」金釣翁道：「見過。」俞秀凡道：「這人是不是玄莊大師？」金釣翁道：「就老朽記憶而言，這人很像玄莊大師。」宏法大師：「少林寺是何等莊嚴的地方，豈敢有人冒充掌門人的身份。」五毒夫人冷笑一聲，道：「無名兄，你應該挺身而出了。」無名氏緩步行了出來，嘆息一聲，合掌說道：「弟子叩見玄風師叔。」玄莊大師怔了一怔，道：「你是什麼人？」這一回，無疑是不打自招。宏法大皺眉頭，道：「你究竟是什麼人，在此胡言亂語。」無名氏道：「宏法師兄，師弟宏名，離寺已十餘年。」宏法大師呆了一呆，道：「你是宏名？」無名氏道：「不錯，玄風師叔和掌門師尊本來就長的極像，見過一兩面的人，自然無法分辨真假了。」俞秀凡暗暗忖道：原來他是少林寺的和尚，不能說出法號，只好自稱無名氏了。

　　宏法大師神色恐慌，突然一整容，道：「不錯，我確有個宏名的師弟，但他私自逃離本寺十餘年，聽說，他已逃入造化城中去了。」無名氏道：「不錯，小弟是進了造化城，不過，我不是私逃離去。」宏法大師道：「不是私逃，難道是造化城主把你給大鑼大鼓請去的麼？」無名氏道：「小弟是奉掌門人之命，混入造化城中臥底而去。」宏法大師道：「你如何能證明你是宏名。」無名氏道：「此事由掌門師尊派遣，何妨去問掌門師尊一聲。」宏法大師道：「掌門師尊在此地，何不由他證明？」無名氏道：「他是玄風師叔，不是掌門師尊，騙得了別人，如何能騙得師弟。」宏法大師道：「滿口胡言，死有餘辜。」呼的一掌，劈了過去。五毒夫人右手一揚，接下了掌勢，道：「怎麼，把戲拆穿，玩不下去，要殺人滅口？」宏法大師掌勢被她接下，駭然向後退了兩步，道：「妳，五毒夫人？」五毒夫人道：「你不用害怕，對付你這等三流腳色，還不用以毒求勝。」宏法大師道：「妳不用毒？」五毒夫人道：「我號稱五毒夫人，在毒一道上言，不是第一，也是第二。全身上下都是毒，只是你還不配讓我用毒。」

　　宏法大師臉色鐵青，怒聲說道：「五毒夫人，你……」五毒夫人冷冷接道：「宏法，少在我面前耍花招，看過造化城主的噱頭，天下所有的花樣都不夠看了。你這位玄風師叔若真是少林掌門人，就該帶咱們同到寶殿前面，召集貴寺僧眾，以證實一下他的身份。」一直很少開口的玄風大師，怒聲喝道：「住口！用毒妖婦，江湖敗類，也敢在少林寺中撒野，貧僧倒得教訓妳一頓了。」五毒夫人淡淡一笑，道：「聽口氣，你已經沉不住氣了，罵得如此刻薄尖酸，怎會是一掌門之尊。君子絕交，不出惡言，你連君子都談不上，自然也不會是有道高僧了。」玄風左手捧綠玉佛杖，右手執著戒刀，突然上前一步，一杖迎頭劈下。五毒夫人一閃避開，還擊一掌。玄風大師戒刀疾出，逼開了五毒夫人的掌勢。雙方展開了一場激烈的惡鬥。

　　玄風左杖右刀，交替攻出，勢道凌厲絕倫。五毒夫人只用一雙肉掌拒敵，指點掌拍，拒擋玄風大師的攻勢，竟然能應付得頭頭是道。這五毒夫人不但是用毒的高手，而且武功上的成就，也算得第一流的高手。玄字輩的僧侶，武功是何等高強，連攻了十刀十五杖，竟然未能把五毒夫人逼退一步。宏法大師一看苗頭不對，立刻轉身向外奔去。方塹長劍一擺，唰唰兩劍，錯落劍花中，洒出一片寒星，硬把宏法大師給逼了回去。兩個小沙彌各執著一柄短刀，呆呆的站著，不知道如何是好。原來，他們一見出手之人，個個都非弱者，自知難是敵手，只好站著不動。五毒夫人既不用毒，也不亮兵刃，只用一雙肉掌應付，保持了個不勝不敗的局面。方塹、金釣翁等，幾度要出手助戰，都被俞秀凡示意阻止。

　　搏鬥之間，突聞一聲響亮的佛號傳了過來，道：「住手！」五毒夫人聞聲而退，躍開八尺。俞秀凡轉眼看去，只見八個手持禪杖的和尚，護擁著一位老僧而出，但見那老僧身高八尺，光頭烙下九個戒疤，留著雪白的長鬚。只見那老僧轉過頭去，望著黃衣老僧，冷笑一聲，道：「玄風，你好大的膽子，你這一身裝束是那裡來的？」玄風怔了怔，道：「師兄。」白髯老僧道：「玄風，你這是什麼意思？」玄風道：「師兄，小弟為了…」白髯老僧道：「別說了。你是自己受縛呢，還是要老僧動手？」玄風大師道：「師兄的意思是……」白髯老僧道：「給我回戒恃院去，聽候長老的裁決，掌門人的處置。」玄風大師道：「師兄，小弟如是不願束手就縛呢？」白髯老僧怒道：「師弟，難道你真要我動手麼？」玄風大師道：「師兄你雖是戒恃院的主持，但咱們是平輩身份，難道師兄真的不肯放小弟一馬麼？」白髯老僧道：「不行！我掌理戒恃院，執法如若不嚴，如何能使得全寺中僧侶服從。」玄風說道：「師兄，如若不肯放小弟一馬，那就只好請師兄動手了。」白髯老僧怒道：「膽大孽障，竟敢違抗法諭，給我拿下。」

　　八個手執禪杖的和尚，突然間散布開去，把玄風、宏法和兩個小沙彌團團圍了起來。玄風右手戒刀、左手綠玉佛杖，大喝一聲，猛向外面衝去。刀杖分取兩個執杖僧侶。八個僧侶禪杖齊舉，幻起了一片杖影，封開了玄風的戒刀、佛杖。白髯老僧怒道：「玄風、宏法，你如若還不肯束手就縛，就別怪我下令要他們施下毒手了。」玄風道：「師兄如若不肯放小弟一馬，這一戰拚下去，只怕要有很多的傷亡了。」八個手執禪杖的和尚，也停下了手，環守在玄風、宏法等四周。玄風大師嘆息一聲，道：「師兄，小弟這身成就，你大概心中明白。如若逼得我情急拚命，那會是個什麼樣的結果。」白髯老僧肅然說道：「玄風師弟，我希望你懸崖勒馬。現在，還來得及，如若再堅持下去，那就別怪我真的不留一點情面了。」玄風冷笑一聲，道：「好！師兄如此相逼，小弟只好拚了。」

　　口中說話，人同時攻出，刀、杖並舉，帶起了強烈的嘯風之聲。八個手執禪杖的和尚，還未來得及舉起手中的兵刃，玄風的刀、杖已至，但聞兩聲悶哼，一僧中刀，一僧中杖，竟被他衝出一條缺口，脫出了圍困，直向門外衝出。方塹身形移動，迅快的堵在了大門口處，攔住了玄風大師去路。長劍疾舉，封閉玄風的戒刀，唰唰唰連攻三劍。這三劍威力絕倫，硬把玄風大師的去勢擋住，難越雷池一步。白髯老僧快步追至，大喝一聲：「大膽玄風，敢抗令諭。」右手一探，抓了過來。方塹劍招凌厲，逼得玄風不得不全力應付。但他究竟不愧是第一流的高手，雖然在全力拒敵之中，仍然感覺到身後指風襲至。戒刀施用一招「雲封霧鎖」，封住了方塹的劍勢，綠玉佛杖卻疾快地回掃擊出。白髯老僧右手一翻，五指疾扣，竟然把綠玉佛杖握在手中。

　　玄風大急之中，戒刀疾掄，斬向白髯老僧的右臂。白髯老僧右手一抬，屈指輕彈，竟把玄風的戒刀，震得偏向了一側。方塹長劍急伸，寒芒如電，點向了玄風大師咽喉，一道劍光飛來，噹的一聲，震開了方塹的長劍。是俞秀凡，封開了方塹的長劍之後，說道：「方兄，少林寺中的事，咱們不能插手干預。」白髯老僧動作快速，右手屈指連彈，幾縷指風，擊中了玄風大師。但見玄風大師身子搖動了兩下，向下倒去。白髯老僧左手探出，一把抓住了玄風，道：「給我拿下帶往戒恃院，聽候掌門人的發落。」八個手執禪杖的和尚，分出四個行了過來，挾持玄風而去。俞秀凡目睹那老僧出手的威力，三拳兩招的就把一玄字輩的高手，制服生擒，內心之中，大生敬佩。暗道：「看此人年紀恐怕已逾七旬，白髯如雪，滿臉紅光，舉手投足之間，招招都是功夫，不知在少林寺中，擔任何等的職司。」

　　這時，知客宏法和兩個小沙彌，已被老僧帶來之人擒服，押往少林寺中，場中，只餘下白髯老僧一人。俞秀凡忽然一抱拳，道：「大師職司少林戒律，想是一院主持之尊了。」白髯老僧單掌立胸，道：「老衲戒侍院主持玄相，施主是……」俞秀凡道：「在下俞秀凡。」玄相雙目中神光一閃，打量了俞秀凡一眼，道：「原來是俞少俠，老衲失敬了。」俞秀凡道：「不敢，不敢。大師在少林寺中地位尊高，一言九鼎，在下希望借重一言，不知大師可否賜助？」玄相大師道：「俞少俠有何指教，但請明言。」俞秀凡道：「在下想晉見貴寺方丈，不知大師可否代為安排？」玄相大師一皺眉頭，道：「俞少俠，實不相瞞，敝方丈正在坐禪封關之期，恐怕俞少俠很難如願了。」俞秀凡道：「這個，不知貴掌門要幾時才能出關見客。」玄相大師道：「確期難料，不過，可以斷言的是，諸位一定等候不及。」五毒夫人冷冷接道：「貴寺掌門乃一派掌門身份，日理萬機，怎能坐禪、守關，久閉不出？」玄相大師道：「確然如此，女施主不相信，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了。」五毒夫人道：「大師，貴寺的院務，想來定也因此停頓了。」玄相大師道：「本寺院務，自有代理，不勞施主費心。」五毒夫人道：「哪一位代理掌門？」玄相大師道：「此乃本寺之秘，用不著外人多問。」五毒夫人道：「咱們有要事，非見貴寺掌門不可！」玄相大師道：「女施主，語聲如此咄咄逼人，想必是大有來歷的人了。」五毒夫人道：「不敢當，賤妾湘西五毒門的五毒夫人。」

　　玄相震動了一下，道：「妳就是五毒夫人。」五毒夫人道：「不錯，大師是覺著賤妾不像麼？」玄相大師道：「言重了。」五毒夫人道：「大師，咱們是不知貴寺情勢，也不知貴寺戒律，在下所作所為，仰不愧天，俯不怍地，心安理得，也就是了。」玄相臉色一變，道：「女施主，這麼說來，女施主不是求老衲相求，而是迫老衲就範了。」五毒夫人道：「大師說的太過武斷，我一個女流之輩，能有多大的本領，敢開罪大師。」玄相大師蒼眉微揚，冷冷說道：「妳要少林寺屈服夫人之手？」五毒夫人道：「大師，越說越嚴重了。」玄相緩緩說道：「俞少俠，敝方丈確實在坐關期間，代理方丈的是達摩院的主持，諸位千里迢迢而來，想必是有十分重大的事，代理方丈只能處理一些寺中常務，老實說，太重大的事，他也作不了主，就算老衲要他和諸位會了面，他也一樣無法答應諸位什麼。」俞秀凡冷冷說道：「大師，這麼說來，不論江湖上發生了如何大事，貴寺也無法應變了。」玄相大師道：「可以召開長老會，共議共決，就目下情形而言，老衲瞧不出有什麼大事，迫在眉睫，使敝寺非開一次長老會議不可。」

　　五毒夫人道：「大師，玄風假冒貴寺方丈，難道不算大事麼？」玄相大師道：「事情不小，不過，老衲覺著這是本寺中事，用不著局外人來費心思。」五毒夫人道：「大師可曾想到，他為什麼要假冒貴寺方丈麼？」玄相大師道：「個中必有內情，本寺中自有戒律，會追問明白，也有戒律治他之罪。老衲想不出此事和諸位有什麼關係。」五毒夫人道：「怎麼沒有關係？」玄相大師道：「女施主能否說個理由出來。」五毒夫人道：「貴寺中人，都知道他是玄風大師，他假扮掌門身份，來和我們相見，用心只在騙我們，怎會和我們沒有關係呢？」玄相大師沉吟一陣，道：「夫人，如此解說，倒也並非無理。」五毒夫人道：「既然有理，大師就應該有個交代了。」玄相大師沉吟了一陣，道：「老衲只能答應，回去之後，和代理方丈提一提這件事情，但結果如何，恕老衲無法保證了。」五毒夫人道：「大師幾時能給咱們回信？」玄相大師道：「明日午時如何？」五毒夫人道：「太久了，咱們希望今夜能夠見到貴寺中代理方丈。」玄相大師道：「這個，恕老衲不能答允。」五毒夫人回顧了俞秀凡一眼，道：「俞少俠，這件事應該如何，希望你俞少俠作主了，」

　　玄相大師目光轉注到俞秀凡臉上，道：「俞少俠，老衲願忠告一言，諸位既然能等了數日之久，多等一日，又將如何？」俞秀凡道：「咱們是冒重重的險阻而來，所以，希望盡早能見到貴寺方丈，今夜最好。」玄相大師搖搖頭，道：「這個很難辦到。」俞秀凡道：「為什麼？」玄相大師道：「因為，明晨老衲才能見到代理方丈。」俞秀凡道：「今夜大師就不能見他麼？」玄相大師道：「老衲覺著用不著深夜去驚人清夢。」俞秀凡心中暗道：這老和尚實在固執得可以，看來，如不說幾句嚴厲之詞，他是不會改變主意了。心中念轉，口中緩緩說道：「大師肯不肯深夜去驚擾貴寺方丈，那是大師的事，在下倒也不便多言了。不過，咱們在黎明時分，還未能接得大師的消息，咱們就只有闖入寺中了。」玄相大師怔了一怔，道：「俞少俠，你可知道闖入少林寺的後果麼？」俞秀凡道：「在下不知，但想來定然十分嚴重了。」

　　玄相大師道：「很嚴重。少林寺有一個規戒，千百年來，一直未變，任何人未得同意，擅闖入少林寺中的人，那就是輕藐我少林門戶。」俞秀凡道：「哦！」玄相大師道：「擅自闖入者，必受到我少林弟子的全力攔截。」俞秀凡點點頭道：「想當然耳！」玄相大師一皺眉，道：「看樣子，俞少俠是決心試試了？」俞秀凡道：「在下是否要試試，那要看你大師的決定了。」玄相大師臉色一片莊嚴，仰臉望天，緩緩說道：「老衲這數十年來，還沒有受過這樣的威脅。」俞秀凡道：「在下不是威脅，而是很真的事實，如是大師希望考驗一下咱們的實力，那就只有一個辦法，咱們只有衝一下試試了。」玄相大師道：「好吧！諸位如若一定要試，老衲也只好讓本寺眾僧候教了。」俞秀凡道：「看來，江湖之上，也是以實力為主了。咱們如若沒有這點勇氣，也不敢對抗造化城主，也不敢找上少林寺來。」玄相大師道：「少林寺格於規戒，你們進入少林寺中之後，他們必然會全力以赴，那是刀劍並舉的拚命之搏。」俞秀凡道：「這個麼，在下知道。咱們既然闖進去了，那也只好把生死之事，置於度外了。」玄相大師淡淡一笑，道：「越來越重的威脅了。就算老衲能夠忍下去，少林寺也不能忍下這口氣。」俞秀凡道：「大師，套一句佛門中話，你們福禍無門，唯人自召。我們是情非得已，貴寺卻用不著拚命。」玄相大師接道：「俞少俠，不用解說了，老衲是否可以告辭了？」俞秀凡道：「大師請便。」玄相大師嗯了一聲，舉步向外行去。

　　目睹玄相大師去遠之後，俞秀凡不禁一皺眉頭，道：「看來，老和尚固執得很。」五毒夫人道：「少林寺威望太重，這些老和尚們，都變得老大了。」俞秀凡嘆一口氣，道：「夫人，如若咱們進入寺中，真的引起了一場激烈絕他的火拚，那將如何呢？」五毒夫人道：「只好拚了。咱如若不拿一點手段出來，只怕是很難見到少林寺中的掌門人。」水燕兒突然接口說道：「如是咱們打不過少林寺中僧侶，豈不是受了很大的損失；如若咱們打得過少林和尚，就算他們肯幫忙，那又有什麼大用？」五毒夫人道：「燕姑娘的話雖然不錯，不過，少林寺的聲勢，究竟非凡。如若他們真的要出全力對付咱們，咱們幾人自然無法抗拒他們，但他們不會出全力對付咱們。」水燕兒道：「為什麼？」五毒夫人道：「他不能把少林寺全部精銳集中於一處對付咱們；何況，他們也擔心我用毒。」俞秀凡道：「為了免去傷亡，最好別和他們群打群毆。」

　　五毒夫人道：「少林寺中羅漢陣，天下聞名，咱們進入寺中，必為羅漢陣所困。如若咱們不施用凌厲手段，只怕很難使他們屈服。」俞秀凡道：「夫人，妳準備用毒麼？」五毒夫人道：「是！我準備用毒，而且是施用出我的用毒絕技。」俞秀凡道：「夫人，咱們只是求見少林寺的掌門方丈，並非是真的要和少林寺中的和尚為敵。」五毒夫人道：「不錯，要麼咱們就一個人不傷，既然要傷人，就要傷的愈多愈好。」俞秀凡心中暗道：這五毒夫人，果然是出身邪門，不知仁恕之道。只聽五毒夫人接道：「如是我一下子毒倒了很多的少林寺和尚，就算他們勝了咱們，也不敢傷害到咱們。」俞秀凡道：「怎麼說？」五毒夫人道：「他們如不知解毒手法，我若一死，那些中毒和尚必毒發而死。」水燕兒微微一笑，道：「原來如此。那只能看妳大施身手，我們卻是下不得手了。」五毒夫人道：「少林寺一向被武林中尊為泰山北斗，寺中僧侶，個個武功高強，如若咱們不能露幾手驚人武功，他們絕不會善罷干休，要他們又驚奇又佩服，才能使他們認輸。」

　　俞秀凡道：「夫人，如是真要放開手腳，只怕會傷亡不少。」五毒夫人道：「如是少林和尚真的不堪一擊，就算傷他們幾個，也不算什麼。」俞秀凡道：「夫人之意是……」五毒夫人道：「我們要和少林寺中第一流的高僧交手。才能看出少林寺的真正實力。但如不傷他們幾人，如何能使他們派出第一等高手對付咱們。」俞秀凡道：「說是不錯，不過，兵刃無眼，萬一傷人……」五毒夫人接道：「傷了人，那也只好傷了。需知你要不傷人，就可能被人所傷。」俞秀凡道：「夫人，在下總覺著全力以赴，只怕會激出真火，以命搏鬥。」五毒夫人道：「俞少俠，我想不出別的法子。如你覺著我的辦法不好，那就由你自己想法子了。」俞秀凡回顧了水燕兒、方塹等一眼，道：「諸位有何高見？」水燕兒沉吟了一陣，道：「我贊成五毒夫人的主張，咱們如不能全力以赴，只怕少林寺的僧侶們會看不起咱們。」俞秀凡道：「這個，這個……」方塹道：「是少林寺中僧侶，看不起咱們，他們絕不會讓咱們見到少林寺的掌門方丈。」俞秀凡道：「方兄說的也是。」方塹道：「所以，在下覺著五毒夫人的話不錯，與其讓他們看不起，倒不如讓他們害怕。」俞秀凡沉吟了良久，道：「好吧！咱們就照這樣作了！」方塹道：「現在，咱們還有一點時間，我們也要坐息一下。」

　　群豪坐息了一陣，直到天近五更，仍未見少林僧侶到來。俞秀凡站起身子，道：「咱們可以去了。」群豪都已坐息醒來，聞言霍然站起了身子。俞秀凡道：「走吧！」舉步向外行去。五毒夫人道：「慢著！」俞秀凡道：「夫人，還有什麼吩咐？」五毒夫人道：「咱們這些人，有強有弱，應該先要分配一下。」俞秀凡道：「哦！」五毒夫人道：「俞少俠，如何分配由你作主了。」俞秀凡沉吟了一陣，道：「好吧！在下居中，五毒夫人居右，方塹居左，燕兒居後，其餘的人請分堵各方面的空隙。」五毒夫人道：「俞少俠，不是這樣的分配。」俞秀凡微微一怔，道：「如何一個分配法呢？」五毒夫人道：「你這佈置，是陷入圍攻後的拒敵之法，但少林寺中的僧侶，只是阻擋咱們。」俞秀凡道：「夫人的意思呢？」五毒夫人道：「我只是覺著你這個佈置不好，如何去改正，那是你俞少俠的事了。」俞秀凡苦笑一下，道：「夫人，妳明明已經胸有成竹，為什麼不肯告訴在下呢？」五毒夫人道：「不錯。我心中確已想出了一個對敵之策，」俞秀凡道：「在下洗耳恭聽。」五毒夫人道：「俞少俠，咱們這一群人中，你是領導之人，為什麼要我出主意呢？」

　　俞秀凡道：「這個，這個……，咱們就一直進去。然後，在下居中，方兄居左，夫人請在右側，咱們對敵時，由在下先行出手，然後，再由兩位出手。」五毒夫人道：「這個不算太好，但也勉強可以了。咱們走吧！」俞秀凡道：「夫人，如有不妥之處，夫人可以修正一下。」五毒夫人搖搖頭，道：「不用修正了。」俞秀凡道：「為什麼？」五毒夫人道：「這是你的主意，不算太壞，我們自然可以遵從了。」俞秀凡道：「好！我們去吧！」五毒夫人道：「俞少俠，有一件事，我要先行說明，希望你不要介意。」俞秀凡道：「在下洗耳恭聽。」五毒夫人道：「你太君子，那是因為讀了一肚子的書，和你的出身有關。我們在江湖上磨練久了，做事情講求實用、效率，所以，有很多的地方，可能和你不同。」俞秀凡道：「什麼地方？」五毒夫人道：「在你和少林寺中僧侶動手時，我就可能對他們下毒。」俞秀凡吃了一驚，道：「這個，這個……」五毒夫人道：「很驚奇，是麼？」俞秀凡道：「至少在下和他們動手時，妳不應該下毒。」五毒夫人道：「我知道你不同意，如等事後爭執，不如事先說明。」

　　俞秀凡道：「夫人有什麼高見，但請說出來就是。」五毒夫人道：「江湖上講究是攻其不備，搶制先機，先發才能制人，我一向喜歡用最直接有效的辦法，所以，常常先發制人，不願受制於人。」俞秀凡道：「夫人，咱們雖然處於劣勢，但咱們也應該遵守一些江湖的道義才是。」五毒夫人道：「遵守江湖道義，並非不可。問題是咱們目下處境，似是用不著和人去講什麼江湖道義。」俞秀凡道：「夫人，這……這做法有些不妥。」五毒夫人道：「如是俞少俠堅持咱們要一刀一槍在武功上與他們分個勝負出來，妾身只好放棄了自己的主見了。」俞秀凡道：「這個麼？在下……」水燕兒道：「俞兄，我覺著五毒夫人的主見很對，咱們不能太君子。」俞秀凡道：「燕姑娘的意思是……」水燕兒道：「不要限制五毒夫人，她對江湖中的事了解勝過咱們很多，至少，現在咱們應該聽她的話。」俞秀凡道：「好吧！諸位覺著應該如此，咱們就照著辦吧！」五毒夫人道：「好吧！既然俞少俠同意用毒，妾身就放心施為了。」俞秀凡道：「好！咱們進去吧！」

　　這時，天色還未亮，莊嚴的少林寺，籠罩在一片夜色之中。俞秀凡道：「我們由大門進去呢，還是越牆而入？」五毒夫人道：「越牆而入，便捷一些。」俞秀凡道：「在下開道。」一提氣，飛身而入。緊接著，方塹、金釣翁、水燕兒、五毒夫人等，魚貫而入。少林寺未拖暗算，但見一排手執禪杖的僧侶，攔住了去路。一共八人，並肩而立，不言不動，一片莊嚴。俞秀凡手執長劍，緩緩向前行了兩步，道：「在下俞秀凡，有勞大師們通稟貴寺方丈一聲，有要事求見！」八僧中為首之人，冷冷說道：「施主夜闖少林寺，犯了本寺的戒規。」俞秀凡道：「哦！」為首僧侶道：「施主如再前進一步，咱們就要出手阻攔了。」俞秀凡看八僧並肩而立，成一弧形，似是彼此之間，要保持某一種默契和彈性。緩緩舉起了手中長劍，道：「諸位大師，恐是不肯替我通報了？」為首僧侶道：「不錯。咱們不會替閣下通報，如若俞少俠一定要見敝寺方丈，那只有一個辦法，就是衝過我們的攔阻。」俞秀凡道：「大師，咱們既然來了，非要見到貴寺方丈不可。」為首僧侶道：「俞少俠，咱們守在這裡，就是不要諸位衝過去。」俞秀凡道：「大師可曾想到，你要阻止我們，就可能會引起一場慘烈的搏殺。」為首僧侶道：「不錯。我們正準備迎接這一場慘烈的搏殺。」俞秀凡道：「大師，你可曾想到，這一場搏殺下來，可能會有很大的傷亡。」為首僧侶道：「這個用不著俞少俠警告我們，貧僧等早知道了。」

　　俞秀凡道：「我佛慈悲為懷，諸位難道就不曾想到，這一陣搏殺下來，那些血流滿地，屍骨堆積的慘狀麼？」為首僧侶道：「俞少俠如知我佛是慈悲為懷，就不該夜闖少林寺來。」俞秀凡道：「我心如鏡，可鑒天日。咱們求見貴寺方丈，那只是為了天下蒼生請命。」為首僧侶道：「俞少俠縱然能舌粲蓮花，也一樣無法使我們完全相信。」俞秀凡道：「大師如不顧武林蒼生正義，怎當得慈悲二字，豈不有違我佛意旨？」為首僧侶冷冷說道：「俞少俠，不論你如何解說，也無法使貧僧等讓路。」俞秀凡心頭火起，冷冷說道：「大師，如此不講道理，休怪俞某人劍下無情。」為首僧侶道：「這是俞少俠唯一能闖過我們攔阻的辦法，不用徒費口舌了。」俞秀凡冷笑一聲，道：「既然如此，諸位大師請小心了。」突然揚手一劍，刺了過去。這一劍，刺向第四位僧侶的前胸。

　　他本是以快劍見長，這一劍，卻是大背他出劍手法，劍勢去的很慢。便見那排列第四的僧侶，忽然間向後退了一步。兩側二僧，兩支鐵禪杖，卻以迅如流星一般，合擊而至。俞秀凡劍勢忽然一轉，由慢變快，劈向右首一僧的右臂，身隨劍轉，又向左首一僧劈擊。長劍本是輕兵刃，和少林寺和尚的鐵禪杖互相撞擊，自然是吃虧很大。那僧侶右手加快，禪杖上的力道，增加了一倍。但俞秀凡的劍勢很奇怪，一和禪杖相觸，立刻向下滑去。原來，俞秀凡發出這一劍，完全是用的陰柔之力。滑下的劍勢，速度奇快，一閃之下，劍芒已到僧侶的手腕之上。那握杖僧侶，右手一鬆禪杖，收了回去，但左手卻已來不及。但見血光一閃，那僧侶握杖的左手，連同禪杖落向實地。鮮血迸冒，疼得那僧侶大叫一聲，向後退去。

第四十七回　力破重關　相峙不下

　　這八個僧侶，本已有一套合搏之術，但俞秀凡的劍勢太快，一下子傷了一僧，使他們發動的陣勢頓然受阻。俞秀凡長劍閃轉，展開了快速絕倫的攻勢。但見寒芒連閃，穿行於杖影之中，片刻之間，八個僧侶，每人都中了一劍，有的傷臂，有的傷手，也有的被刺中前胸。八僧全部中劍，只不過片刻工夫。俞秀凡的快劍，不但傷了八個僧侶，而且也使五毒夫人等大為驚異，沒有人想到俞秀凡的劍法，如此凌厲，如此快速。八個僧人受的傷都不輕不重，不足以致命，但也無再戰之能。俞秀凡還劍入鞘，道：「諸位大師，可以請便了。」少林寺僧侶究竟是屬於正大門戶，和江湖一般綠林人物不同。聽得俞秀凡一番話後，相互望了一眼，突然轉身而去。俞秀凡回顧了五毒夫人一眼，低聲道：「現在，咱們應該如何？」五毒夫人道：「再向前行去，這只是第一陣，往後會有愈來愈強的阻力。」

　　俞秀凡道：「夫人，怎的沒有用毒？」五毒夫人忽然微微一笑，道：「想不到你的劍法如此凌厲，用不著我下毒了。」她是屬於那一種冷漠型的中年女人，很少笑過，很少笑的女人，一旦笑起來，倒是別有風情。俞秀凡道：「夫人，往後應該如何，還是在下出手麼？」五毒夫人道：「看情形，不妨讓燕姑娘和方劍主也出手試試。」俞秀凡點點頭，道：「好吧！咱們都輪流出手，讓少林寺中僧侶見識一下，也讓他們不要再故步自封，自覺少林寺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了。」五毒夫人道：「俞少俠，你同意我用毒了，是麼？」俞秀凡點點頭，道：「好吧！夫人覺得應該用毒的時候，悉憑自決。」方塹突然向前行了兩步，道：「俞少俠，在下帶路如何？」俞秀凡點點頭，未再多言。

　　方塹當先而行，不過兩丈左右，一片松林之後，突然轉出來一十二個僧侶。這一十二個僧侶年齡不同，有老有少，相差有二十歲的樣子。六個人子執禪杖，六個人手執戒刀。為首僧侶年約六旬，手中執著一把戒刀，冷冷說道：「恭喜諸位施主，闖過了第一道阻攔。」方塹道：「不用客氣，咱們要如何，才能過這第二道埋伏。」為首僧侶冷笑一聲，道：「施主如何過了第一道埋伏？」方塹道：「哦！那是說咱們非打不可了。」為首僧侶道：「不錯。施主既敢夜闖少林寺，自然也不會把少林寺中人放在心上了。」方塹道：「大師，咱們沒有輕視大師之意，但也沒有畏懼之心。在下來自造化城，對造化城中之事了解極深，因此，特地求見貴寺方丈。」為首僧侶道：「少林寺有少林寺的規矩，你們既然敢不守規矩，咱們似乎也沒有什麼可談的了。」方塹冷笑一聲，道：「大師如此固執，咱們確然是很難自處了。」俞秀凡和五毒夫人，都未開口多言，誠心要方塹多一份歷練，也培養他獨擋一面的器度。

　　為首僧侶怒道：「貧僧最討厭的是假仁假義的人，施主也不用惺惺作態了，少林寺的規矩已傳了數百年，武林同道何人不知，施主視少林寺傳下的規矩如同無物，似是也用不著解說什麼了。」方塹微微一笑，道：「既是如此，咱們也不用再說什麼了。」他忽然間有一種謹慎的態度，不敢像俞秀凡那樣，單人單劍衝了上去；緩緩抽出長劍，低聲道：「燕姑娘，咱們聯手先上。」水燕兒笑一笑，緩步行了過來，唰的一聲，抽出長劍。這時，那十二個僧侶，已然開始遊動，六個手執戒刀，和六個手執禪杖的僧人，開始交叉遊走。水燕兒突然停下了腳步，道：「慢一點！」方塹怔了一怔，道：「什麼事？」水燕兒道：「久聞少林寺中的羅漢陣，是不是咱們遇上了？」方塹嗯了一聲，道：「這個麼，要請教俞少俠了。」俞秀凡搖搖頭，道：「在下沒有見過羅漢陣，無法分辨。」回顧了五毒夫人一眼，道：「夫人，這是…」五毒夫人道：「我也沒有見過羅漢陣，這要問問金釣翁了。」金釣翁苦笑一下，道：「夫人，老朽也只是聽人說過羅漢陣這個名字。」五毒夫人道：「這個，我看不像是羅漢陣。」為首僧侶在陣中轉動，聞言接道：「對付諸位，還不要動用羅漢陣。」方塹道：「這麼說來，大師根本不把我們在心上了。」為首僧侶道：「少林寺中的人，不怕事，也不找事。」方塹微微一笑，道：「好！我們恭敬不如從命了，」突上一步，發出一劍。

　　水燕兒隨在方塹身後，也發動了攻勢，長劍搖動，也攻了上去。群僧開始迅速的旋轉。戒刀、禪杖，也同時展開了反擊。刀光、杖影，攻勢銳利無匹。方塹，水燕兒兩把劍，也展開了快速攻勢，這是一場勢均力敵的惡鬥，方塹和水燕兒的劍勢、極盡變化之能，但十二位僧侶的禪杖、戒刀，卻也配合得天衣無縫，佳妙異常。雙方這一陣激烈的拚殺，各極變化之妙，不大工夫，已然互相拚搏了百招以上。雙方仍保持了一個不勝不敗之局。俞秀凡、五毒夫人冷冷的站在一側，望著雙方的搏殺。百招之後，俞秀凡一皺眉頭，道：「夫人，他們這樣打下去，要打到幾時才能分出勝負？」五毒夫人道：「俞少俠，他們兩個人劍道有此成就，已然大出了我的意料之外。」

　　俞秀凡道：「夫人的意思是……」五毒夫人道：「我去助他們一臂之力。」俞秀凡道：「用毒？」五毒夫人點點頭，道：「不錯，我除了用毒之外，加入動手，也沒有辦法勝過他們。」俞秀凡點點頭，道：「好吧！不過，最好不要用致命的毒。」五毒夫人淡淡一笑，緩步向前行了過去，道：「諸位大師小心了。湘西五毒門的五毒夫人，要加入搏殺了。」也不待群僧答話，五毒夫人已然衝入了群僧之中。但見她雙手揚動，片刻之間，十二個和尚，突然倒了下去。這是一種強烈的毒藥，很快地使人暈迷過去。十二個僧侶一起中毒，幾乎在同一時間倒了下去。方塹、水燕兒收了長劍，輕輕吁一口氣，道：「少林寺中的和尚，果然是名不虛傳，實有過人之能。」五毒夫人道：「兩位的劍法高強，大約也出了他們的意料之外。」方塹道：「夫人誇獎，以少林群僧的武功而言，他們絕不在造化城十大劍主之下。」

　　五毒夫人突然伏下身去，把摔倒在地上的少林僧侶移於路側，舉步向前行去。行不及兩丈，出現了第三道攔路的僧侶。這批和尚，人數更多，共有二十五人。除了當先一個身披紅色袈裟的老僧之外，其餘之人，都不過三十歲左右。但每個人的臉上，都是凝重端莊之色。一望即知，這是少林寺中年僧侶組成的高手。五毒夫人停下了腳步，一躬身，道：「我是湘西五毒門中的五毒夫人。」那紅衣老僧，道：「難怪，他們都無緣無故地倒了下去，原來是妳下的毒。」五毒夫人道：「不錯，他們都中了毒，十二位高僧，都在不知不覺中身中了奇毒。」紅衣老僧冷冷說道：「可一不可再，如是夫人準備故技重施，對付我等，只怕是夫人打錯了主意。」五毒夫人微微一笑，道：「這麼說來，大師是不畏奇毒了。」紅衣老僧道：「至少咱們會小心一些，不讓閣下再施出毒手了。」五毒夫人道：「如是天下真有人能逃過我五毒夫人的施毒手法，只怕也不會稱我為五毒夫人了。」

　　紅衣老僧冷笑一聲，道：「女施主如若是不信貧僧之言，何不出手一試？」五毒夫人道：「我看用不著試了。」紅衣老僧吃了一驚，道：「妳說什麼，不用試了？」五毒夫人道：「大概是不用試了。」紅衣老僧道：「為什麼？」五毒夫人道：「因為大師已經身中奇毒了。」紅衣老僧道：「有這等事麼？貧僧怎麼一點也感覺不出來？」五毒夫人道：「大師不妨運氣試試，毒在左肋，一運氣，立刻就可以感覺到了。」紅衣老僧閉目運氣一試，果然感覺到左肋之上，隱隱作疼，不禁臉色一變，道：「妳真的下毒？」五毒夫人道：「五毒夫人幾時說過謊言了，大師如是不信，不妨招呼他們出來看看，只要他們揚起了手中兵刃，我就叫他們中毒倒下。」紅衣老僧因為自身中了奇毒，不敢再存有大意之心，一皺眉頭，道：「你們都運氣試試，看看是否中了毒？」身後群僧，各自運氣相試，只聽其中兩僧齊聲應道：「回師叔的法諭，弟子們沒有中毒。」紅衣老僧道：「好！你們小心一些，這位女施主的用毒手法很高。」五毒夫人淡淡一笑，道：「大師，你說的晚了一步。」紅衣老僧微微一怔，道：「為什麼？」五毒夫人道：「因為，他們已經中了毒。」

　　紅衣老僧道：「有這等事。剛剛還沒有中毒，難道說這幾句話的時光中，他們就中了毒麼？」五毒夫人道：「大師，我們已經證明了一件事，我想你應該相信我的話；不過，你還可以再求證一次。」紅衣老僧道：「哦！妳確有這種能力，不過，貧僧還是有些不大相信妳的話。」五毒夫人道：「那就試試吧！你要他們出手吧！」紅衣老僧自己中了毒，對五毒夫人的話，實有些難測高深，心中也是半信半疑。回顧了身後群僧一眼，道：「你們哪幾個出手試試？」四個僧侶步行了出來，道：「師叔，我們向五毒夫人領教幾招。」紅衣老僧點點頭，道：「五毒夫人是湘西五毒門的掌門人，你們四位一齊出手吧！」四個僧侶應了一聲，直對五毒夫人行了過去。這些僧侶雖然年紀很輕，但他們對江湖上禮數倒很周到，一合掌，道：「恭請夫人賜教！」五毒夫人道：「四位請出手吧！」四僧應了一聲，舉起了手中兵刃。五毒夫人舉手理一下鬢邊的散髮，笑道：「四位請出手呀！」四僧突然放下手中的兵刃。

　　紅衣老僧一皺眉頭，道：「你們怎麼不出手了？」四僧搖搖頭，道：「我們中了毒。」紅衣老僧道：「什麼樣的毒？」四僧同時說道：「全身的力道消失，舉不起手中的兵刃。」紅衣老僧哦了一聲，道：「你們退下來吧！」四僧應了一聲，向後退去。紅衣老僧道：「你們是怎麼樣中的毒？」四僧應了一聲，道：「不知道，我們也不知道幾時中的毒。」紅衣老僧嘆一口氣，道：「女施主，我們是不是全中了毒？」五毒夫人道：「是！全部中了毒。」紅衣老僧一閃身，道：「諸位請過吧！」五毒夫人道：「大師，不準備攔阻我們？」紅衣老僧道：「我們都中了毒，已無再戰之能，老衲不能眼看他們送死，女施主請過此關。」五毒夫人一面向前走，一面說道：「聽說少林寺中規戒森嚴，大師這樣決定，不怕受到門規處治麼？」紅衣老僧道：「不錯，定要受到處分，不過，老僧願意把此事擔當起來。」五毒夫人道：「大師的決定，明智得很，果然不愧是有道高僧。」

　　語聲一頓，接道：「大師可否見告，下一陣是什麼埋伏。」紅衣老僧道：「女施主，老衲也要請教妳一句話。」五毒夫人道：「大師請說。」紅衣老僧道：「我們中的毒，是不是有解毒之藥？」五毒夫人道：「有。」紅衣老僧道：「是不是夫人才有的獨門解藥。」五毒夫人道：「不是，不過，我的解藥最靈。」紅衣老僧道：「前面是飛鈸大陣。」五毒夫人道：「貴寺的羅漢陣，排在第幾道埋伏中？」紅衣老僧道：「第五道。」五毒夫人未再多問，舉步向前行去。群豪魚貫相隨身後。少林僧侶，列隊兩側，眼看著群豪行過，卻無一人多言、多問。紅衣老僧目睹群豪行過，然後下令道：「你們盤坐調息，運氣抗毒；老衲去向戒恃院自請處分。」其中一僧低聲道：「師叔，你老人家也中了毒？」紅衣老僧道：「不錯，但老衲還撐得住，你們都給我坐下！」群僧不敢違命，各自盤膝而坐。紅衣老僧環顧了群僧一眼，舉步向前行去。

　　五毒夫人一馬當先，行約兩丈左右，到了一片稀疏的松林前面。只聽一聲金風破空，一片大如輪月的寒芒，盤旋而至。耳際間響起了一個威重的聲音，道：「這是飛鈸大陣。有七十二面鋒利的飛鈸，交錯飛斬，連環取命。諸位如若現在退出少林寺，還來得及。」少林寺果然不愧是堂堂正正的門戶，在群豪連過了三關之後，少林僧侶們仍然按照規矩提出警告。五毒夫人一直走得很慢，保持著隨時可以拒敵的準備。所以，當聽得金風破空的聲音之後，立刻停了下來。俞秀凡有著對付飛鈸的經驗，突然向前行了兩步，擋在了五毒夫人的身前，道：「夫人請退一步，由在下對付飛鈸。」但那盤旋而來的飛鈸，並非擊向五毒夫人，卻在高過幾人頭頂數尺掠空而過。飛鈸在群豪前打了個轉，竟然又迴旋而去，飛返來處。

　　五毒夫人皺皺眉頭，道：「久聞少林寺的迴旋飛鈸，為天下暗器中最厲害的暗器之一，今日一見，果非凡響。」俞秀凡道：「在下見識過少林寺的飛鈸大陣，那是造化城中的經歷，但適才見到的飛鈸的迴旋力道，似是比在下經歷的飛鈸大陣，更為凌厲一些。」五毒夫人沉吟了一陣，道：「俞少俠，他們似是已知道了咱們的用心，不和咱們面對面的交手了。」俞秀凡道：「如若這飛鈸大陣，是他們第四道攔截強敵的埋伏，那就未必知曉我們的用心。目下的問題是如何對付這飛鈸大陣。」五毒夫人道：「如何對付飛鈸大陣，我們完全沒有主意，這要你俞少俠作主了。」俞秀凡道：「就剛才目睹那飛鈸的變化而言，確然是比在下經歷的飛鈸大陣尤為高明一些，這等連環飛鈸，交錯而至，不但極難防範，而且它本身都帶有著強大的旋轉之力，用兵刃封擋，飛鈸立刻轉向另一個角度飛去，因此拒抗飛鈸的人，要愈少愈好。」

　　五毒夫人道：「少到什麼樣的程度呢？總不能要你一個人，抗拒飛鈸大陣吧！」俞秀凡道：「一個人太少了，但至多不能超過四個人。至於要那四個人參與此事，這要夫人決定了。」五毒夫人道：「我可不可以算一個？」俞秀凡點點頭，道：「夫人的技藝龐雜，也許可以找出另一個對付飛鈸的方法出來。」五毒夫人沉吟了一陣，道：「俞少俠，不用誇獎我，少林寺的和尚們也不簡單，至少他們這飛鈸大陣，就把我難住了。超過一丈距離，我就無法對人下毒。」語聲一頓，接道：「俞少俠，還有兩人，我想一位請方塹，另一位由金釣翁參與，不知尊意如何？」俞秀凡道：「正合在下之意。」五毒夫人道：「那就請俞少俠下令，由燕姑娘帶著另外的人，退出飛鈸可以攻擊的距離之外。」俞秀凡點點頭，吩咐了水燕兒。水燕兒帶人退了下去，場中只餘下方塹、金釣翁和五毒夫人。

　　金釣翁輕輕咳了一聲，道：「俞少俠，夫人，在咱們還未行動之前，老朽想提供一些意見，請作參考。」俞秀凡道：「前輩吩咐！」金釣翁道：「這少林寺中的飛鈸大陣，是最厲害的飛鈸。」五毒夫人接道：「你是說少林寺中的飛鈸技能，超越過別處。」金釣翁道：「正是此意。」五毒夫人道：「原因何在？」金釣翁道：「除了施用飛鈸之人的功力之外，還有這一段地方，早已經他們選定，並計算清楚，飛鈸飛出，可能早有一定的標線，他們發出的飛鈸，自然要較別處快速、凌厲。」五毒夫人道：「很有道理。但咱們不能退縮，現在應該如何？」金釣翁道：「在下只是聽人說過，並無實際經驗，應該如何，要俞少俠安排了。」俞秀凡道：「對付飛鈸大陣，我只有一次經驗。我也無法說出什麼具體的辦法出來，只有隨機應變，應付那飛鈸的來勢了。」五毒夫人道：「那飛鈸的旋轉之力如何？」俞秀凡道：「很強大。」五毒夫人道：「我們對付飛鈸的方法，應該如何？」俞秀凡道：「劍上的力道，不能蓄蘊全部的力量，以便應變。」五毒夫人道：「俞少俠，飛鈸撞上兵刃後，會有什麼變化？」俞秀凡道：「飛鈸會一滑而過，依飛鈸旋轉的力量，偏向一側。」五毒夫人道：「哦！俞少俠先對付一個飛鈸，讓我們見識一下。」俞秀凡點點頭，道：「諸位，請向後退兩步，先由在下對付一面飛鈸，諸位請看過之後，記在心中。」

　　五毒夫人道：「諸位！這一次只好認了命，萬一不幸埋骨於此，我也要使少林寺陷入萬劫不復之境。」俞秀凡道：「咱們如是不幸死於飛鈸之下，妳又如何讓少林寺陷入萬劫不復之境？」五毒夫人道：「除非是少林寺中的飛鈸，能夠在一擊之下，把我殺死。只要我有一口氣在，我就會放出身上之毒。」俞秀凡道：「什麼樣子的毒。」五毒夫人道：「見風飛揚，這區區少林寺，都會在那毒粉籠罩之下。咱們死傷的人，要他們十倍或二十倍來償命。」這些話說的聲音很高，似是有意要少林寺的僧侶聽到。俞秀凡抽出了長劍，舉步向前行去。方塹搶先一步，緊追在俞秀凡的身後，依序是五毒夫人和金釣翁。俞秀凡行了約十步，兩丈外傳過來那威重的聲音，道：「閣下已進了劃定的禁區，貧僧等立刻要發出飛鈸了。」俞秀凡高聲說道：「大師儘管請便，在下敬候教益。」五毒夫人道：「諸位大師聽著，我身上帶了一種很奇厲的毒粉，一旦我傷在飛鈸之下，我就會放出這些毒粉，這毒粉見風飛揚，只要吸入少許，就立刻致命。我們如若傷在飛鈸之下，你們會付出十倍的代價。」沉吟了一陣，那威重的聲音又傳了過來，道：「女施主是……」五毒夫人道：「湘西五毒門的五毒夫人，大師聽人說過吧！」那威重的聲音道：「原來女施主是五毒門的掌門人。」五毒夫人道：「不敢，不敢。五毒門小小的門戶，不敢當大師的誇獎。」那和尚道：「你以一代掌門的身份，老衲相信不是狂言，不過，女施主，你們未必有機會發出毒粉。」五毒夫人道：「大師，話說在前面，如是我無法打出毒粉，那只有怪我學藝不精，命該如此。如是我放出了毒粉，那就可能使你們付出十倍於我們的犧牲，大師請再三思。」

　　那威重的聲音道：「老衲相信女施主的話，只可惜老衲奉到的命令，只是把守此關，不容許任何人自由通過。除非老衲失去了抗拒的能力，這是一個死結，老衲實也無能解開。」五毒夫人道：「我已經說的很清楚了，聽與不聽，那是大師的事了。」俞秀凡道：「夫人，不用和他們談了，少林規戒森嚴，他們也作不了主。」口中說話，人又向前走了三步。但聞一陣金風劃空，數面飛鈸，交錯旋飛而來。俞秀凡忽然間蹲了下去，手中長劍，急急點出。但聞一陣金鐵交鳴，三面近身飛鈸，忽然間，變了方位，橫向一側飛去。三面飛鈸，飛向三個不同的方位。俞秀凡點開了三面飛鈸，還未來得及站起身子，又有兩面飛鈸疾旋而至。俞秀凡封開了兩面飛鈸，第三波又疾飛而來。片刻之間，但聞金風破空，漫天寒芒，數十面飛鈸，不停地在空中盤旋飛舞。飛鈸上的旋轉力量十分強大，雖然方位改變，但大都又飛回來處。俞秀凡已經沒有機會再站起身子，連綿不絕的飛鈸，一直在他頭頂上盤旋飛舞，使他應接不暇，不敢有絲毫大意。

　　五毒夫人等一直還站在限界之外，少林寺中僧侶也一直守著規矩，明明是飛鈸的力道可及，但他們卻未攻向三人。金釣翁一皺眉頭，道：「俞少俠好長的耐力，如是老朽，只怕早已傷在那飛鈸之下。」方塹道：「我去助他一臂之力。」五毒夫人道：「給我站住，不可輕舉妄動。」方塹道：「俞少俠已被困在飛鈸大陣中，咱們怎能坐視不救？」五毒夫人道：「不能救。咱們也救不了他，反而害了他。」方塹道：「也許在下救不了俞少俠，但至少可以和他患難與共，生死同命。」五毒夫人道：「方兄，你認為你進入那飛鈸大陣之後，可以幫助俞秀凡麼？」方塹道：「夫人的意思，可是覺著在下沒有一點能力幫助俞少俠。」五毒夫人道：「這倒不是。不過，俞秀凡的劍勢，比你快了很多，對是不對？」方塹道：「不錯，俞少俠的劍招比在下高明了很多。」五毒夫人道：「這就對了。你既然自知劍招不如，能去給他幫忙？」方塹怔了一怔，道：「這個，這個……」五毒夫人道：「你進入了那飛鈸大陣之後，你自己應付不了那飛來的銅鈸，俞少俠是不是反過來要幫助你？」方塹又是一怔，道：「夫人高見。」五毒夫人道：「所以，你不能去幫助他。」方塹道：「但咱們既不能幫助他，總不能看著他死於飛鈸之下。」

　　五毒夫人神情莊嚴，道：「只有等他死了之後，咱們再替他報仇。」方塹道：「夫人，這一點在下不敢苟同。」五毒夫人道：「方兄有何高見？」方塹道：「俞少俠不能死，咱們可以死，甚至可以替他死。」五毒夫人道：「問題是他已陷絕境之中，咱們救不了他。」方塹道：「夫人的意思是咱們坐視不管了。」五毒夫人厲聲說道：「少林和尚不應該殺死俞秀凡，一旦殺了俞秀凡，我相信咱們都不能再忍受下去，諸位可以放火，我要用毒，五毒門中所有的奇毒，都在少林寺中施展出來。」方塹道：「那還有什麼用？殺死了千百個少林寺中的和尚，也不能使俞秀凡還魂重生。」五毒夫人道：「不能，但總比咱們救不了俞少俠而死在飛鈸大陣中強些。」方塹道：「可是夫人……」五毒夫人接道：「咱們不能救俞少俠，只有替他報仇！」語聲微微一頓，高聲接道：「你們都好好的準備一下，俞少俠一旦受傷，咱們就動手，諸位準備去放火，我就放毒。」方塹道：「放火？」五毒夫人道：「不錯，放火！少林寺已設下的埋伏，都有層次。咱們不照他們的層次來，咱們要隨心所欲，諸位想作什麼，就作什麼。」金釣翁嘆息一聲道：「咱們也準備死於這裡了？」五毒夫人黯然說道：「俞秀凡死了，江湖大事，還有什麼可為；咱們的生生死死，都沒有什麼價值了。」方塹哦了一聲，道：「夫人說的是，妳準備用毒吧！」

　　幾人談話的聲音很高，不但使少林寺中僧侶聽到，而且正困於飛鈸大陣中的俞秀凡也聽得很清楚。忽然間，俞秀凡飛身而起，手中長劍，化作了一片劍幕，環繞在全身上下。只聽一陣叮叮咚咚之聲，傳入耳際，幾面緊追在俞秀凡身後的飛鈸，都被那繞身劍光震蕩開去。一團劍影飛出了禁區，落在五毒夫人身側。劍光收斂，現出了俞秀凡。大家凝目望去，只見俞秀凡滿頭汗水，滾滾而下。顯然，這一陣飛鈸的困擾，也使他用出了全部的氣力。少林寺發出的飛鈸很怪，受到一定的限制，絕不越出禁區一步。俞秀凡喘了一口氣，道：「好厲害的飛鈸，比我在造化城中遇上的厲害百倍。」五毒夫人道：「少林寺中的和尚，總算還十分聰明，幸好他們沒有傷害到你，只要俞少俠一見血，少林寺中的僧侶，就要付出十數倍的代價。」

　　俞秀凡道：「他們隱於暗處，施攻飛鈸，而且鈸鈸追魂，招招奪命，那是咱們的敵人了。」五毒夫人道：「不錯。」俞秀凡道：「對付敵人，那就不用太仁慈了。」五毒夫人道：「既是動手相搏，我不殺敵，敵會殺我。」俞秀凡微微一笑，閉上了雙目。方塹低聲說道：「夫人，俞少俠何等聰明，怎麼這些事情也會問你？」五毒夫人搖搖頭，示意方塹不要多問。大約過了半個時辰，太陽已高高升起，照亮了大地，也照亮了所有的景物。這一段時間相當的長，也相當的靜，靜得聽不到聲音。敵對雙方，都保持了一種沉默。俞秀凡忽然站起了身子。日光下，只見他容光煥發，精神飽滿，雙目中暴射出奕奕神光。凝注著數丈外的松林，道：「夫人，方兄，那些施放飛鈸的和尚們，可都是藏在樹林中麼？」五毒夫人道：「正是如此。」俞秀凡道：「相距此地有多遠？」五毒夫人道：「七丈多些。」俞秀凡道：「遠了一點，但我也只好試試了。」五毒夫人道：「俞少俠可要我們幫助？」俞秀凡搖搖頭道：「不用了。」暗中運氣，手捧長劍，凝神而立。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在他的身上，不知道他要用什麼方法，對付七丈外的少林僧侶。

　　忽然間，俞秀凡長身而起，一躍四丈多高，半空身子一轉，甩臂投劍。人劍合一，化作一道白光，直向松林中衝了過去。金釣翁道：「馭劍術！」方塹道：「是劍道中最高的成就，身劍合一，借一口真氣，能取人於十丈之內。」五毒夫人道：「方兄，剛才你問的事，我現在可以回答你了。我要激起他胸中的殺機，他要沒有這一份殺機，他就用不出這一招馭劍術的身法。」方塹道：「但願他一擊成功！」只見俞秀凡去勢如電，但也不過行過三丈，立刻有四面銅鈸，迎面飛來。飛鈸來勢，疾如流星，迎向白光飛去。但還未近白光，立刻斜斜向一側偏去，似是那一道白芒，帶有著很強大的潛力，凡是接近的銅鈸，立刻被震飛到一側。

　　白芒直飛到七丈開外，落入了松林之中。林木掩遮，沒有人看到發生些什麼事情，但卻聽到松林傳來幾聲悶哼、慘叫之聲。五毒夫人微微一笑，道：「俞少俠的馭劍術，似是又進了一步。」花花妃子道：「不錯，他和造化城主動手時，還沒這樣的成就，」方塹道：「夫人，咱們現在應該如何？」五毒夫人道：「現在啊，應該衝過去！」方塹長劍一擺，道：「在下開道。」當先向前奔去。五毒夫人沉聲道：「諸位慢走一步，聽我招呼。」緊追在方塹身後，向前奔去。兩人雖然奔行甚快，但仍然全神戒備。七八丈的距離，片刻工夫，已然趕到。凝目望去，只見一排僧侶，併肩而坐，兩具屍體，橫陳眼前。俞秀凡仗劍而立，和群僧相距數尺的距離。五毒夫人見群僧手中各執一面飛鈸，身側還放著四面，細數僧侶，只有一十二人，除了死去的兩個之外，只餘下了十人。大約是俞秀凡和群僧的距離太近，所以群僧手中雖執有飛鈸，但卻無法施展。

　　輕輕吁一口氣，五毒夫人緩緩說道：「俞少俠，咱們是不是算過了飛鈸大陣？」俞秀凡道：「這要問少林高僧了。」群僧之中，一個六旬灰衣老僧開口接道：「諸位已經過了飛鈸大陣。」俞秀凡道：「大師，咱們如若離開了此地，大師還會施放飛鈸麼？」灰衣老僧道：「不會，諸位闖過了飛鈸大陣，貧僧等就不會再施放飛鈸。」俞秀凡道：「好！在下相信大師的話。」緩緩收了長劍。回顧了五毒夫人一眼，道：「諸位請先走一步，在下稍候片刻。」五毒夫人舉手一招，道：「請位請過來吧！」群豪依言行了過來，追隨在五毒夫人身後行去。俞秀凡目睹群豪去遠之後，才緩緩說道：「諸位大師，多多包涵，在下適才控制不好，傷了兩位大師。」灰衣老僧道：「戰陣之間，難免傷亡，貧僧等只怪學藝不精，如何能怪到施主。」俞秀凡一抱拳，道：「承教了。」灰衣老僧道：「施主好走。」

　　俞秀凡本來已轉過身子，一聞言停下了腳步，回過頭道：「大師，在下請問一事。」灰衣老僧道：「施主請說！」俞秀凡道：「下一陣可是羅漢陣麼？」灰衣老僧道：「這個麼，老僧不便奉告。」俞秀凡嘆息一聲，道：「在下想不明白，為什麼見一次貴寺方丈，竟鬧成如此大的風波。」灰衣老僧道：「施主的方法錯了。」俞秀凡道：「大師，回頭有路麼？」灰衣老僧搖搖頭，道：「見了血，只怕很難回頭了。」俞秀凡道：「大師可曾想過，這條路走下去，會有更多的傷亡。」灰衣老僧道：「這個，老僧也明白，施主既然過了飛鈸大陣，那就只有走完這條路了。」俞秀凡黯然一嘆，道：「過完了貴寺中埋伏之後，又將如何？」灰衣老僧道：「那時，諸位就可以見到敝寺的掌門方丈了！」俞秀凡淒涼一笑道：「為什麼這樣悲淒？少林寺這規矩應該修正一下了！」灰衣老僧輕輕吁了一口氣，道：「當年少林寺立下了規戒，也許確有它必要之處，但經過幾百年，一切都改變了，實也應該修正了！」俞秀凡道：「大師保重，在下走了。」灰衣老僧口齒啟動，欲言又止，但卻合掌當胸，低喧了一聲佛號。

　　五毒夫人帶著群豪，已和少林寺中第五道埋伏，形成了對峙之勢。但雙方既未答話，也未動手。俞秀凡及時趕到。五毒夫人退後了兩步，道：「俞少俠，還是由你和他們談吧！賤妾的聲譽不好，少林寺中不喜歡這樣的人。」俞秀凡淡淡一笑，舉步而行。一隊少林僧侶，足足七八十人之多，列隊而立，布成了一座陣勢。俞秀凡距群僧十步左右處，停了下來，一抱拳，道：「在下俞秀凡，哪一位大師請出來答話。」一個白眉老僧，緩步而出，道：「你就是俞秀凡麼？」俞秀凡道：「正是區區，大師是……」白眉老僧道：「老衲玄光。」俞秀凡道：「大師率領的陣勢，想必是天下聞名的羅漢陣了？」白眉老僧道：「不錯。俞少俠正面對著少林寺的羅漢大陣。」前秀凡道：「大師，晚輩有重要大事，只要求見貴寺掌門方丈。想不到，竟鬧出偌大的風波。」玄光大師嘆息一聲，道：「你們傷了本寺中不少的人。」俞秀凡道：「那實非在下之想，但貴寺埋伏厲害，常常把晚輩等逼入絕地。」

　　玄光大師沉吟了良久，道：「近百年來，少林寺中無人用過毒。」俞秀凡接道：「關於用毒一事，雖然壞了貴寺戒規，但卻是一片好心。」玄光大師道：「俞少俠，能否再解說得明白一些。」俞秀凡道：「中了毒，可以解救，但如是兵刃搏殺，生死一定，再無救治之望了。」玄光大師暗施傳言之術，道：「俞秀凡，和老衲多耗一些時間，少林寺中內部，也正有爭執，也許掌門人會有法諭傳下，須知羅漢陣一旦發動，那就很難停歇下來。」俞秀凡重重咳了一聲，高聲說道：「有一件事，在下要稟告大師，一旦遇上了羅漢陣，我們也不會硬拚。」玄光大師道：「是否因為你們會用毒，一種立刻使人倒下去的奇毒。」俞秀凡道：「大師已從上一陣中得到了經驗，知道在下所言不虛了。」玄光大師道：「五毒夫人的用毒手法，確然是很可怕，不過，羅漢陣有羅漢陣的威勢，老衲還不太相信，五毒夫人能在舉手翻掌之間，把整個羅漢陣中人，全部毒倒，只要她留下一點時間，陷入羅漢陣中，老衲相信，她就沒有再施毒的能力。」

　　俞秀凡道：「大師，別忘了，還有在下和同來之人，我們都會出全力保護五毒夫人，」玄光大師沉吟了一陣，道：「別人老衲還不放在心上，不過，對你俞少俠，老衲有些顧慮。」俞秀凡道：「大師太過獎了。」玄光大師道：「老衲相信，你的快劍，確有一種力量可以阻止羅漢陣發動之初的快速合圍，那將留給五毒夫人施用毒手的機會。」俞秀凡道：「大師，在下一人也許不足，但我相信我們如能聯手而出，很可能會阻止了羅漢陣的合圍之勢。」玄光大師道：「俞少俠，老衲覺著，免去一場悲慘的群毆，只有一策。」俞秀凡道：「請教？」玄光大師道：「老衲覺著，把這一場群毆，移在咱們兩人身上如何？」俞秀凡道：「大師的意思是，你要和我一決勝負麼？」玄光大師道：「老衲正是此想。但不知俞少俠願否答允？」俞秀凡道：「大師請說！」玄光大師道：「老衲和施主，單打獨鬥，不用任何人從中助拳。」

　　俞秀凡道：「大師，在下此來，只求一見貴寺方丈，既不求名，也不求利。大師和在下單獨一決勝負可以，但必須要有條件。」玄光大師道：「老衲明白你的意思。如若老衲敗了，那就算諸位過了羅漢陣。這是最後一關，過了此關，敝寺方丈，自會隆重接待諸位了。但不知俞少俠敗了之後又將如何？」俞秀凡道：「大師要在下如何呢？」玄光大師道：「俞少俠回頭而去，帶人離開少林寺。」俞秀凡道：「這個，在下沒有勝過大師的把握，所以，我不想作此一賭。不過，在下可以賭上自己一條命。」玄光大師道：「一條命？」俞秀凡道：「如是在下敗了，在下就自絕而死。」玄光大師道：「這賭注，俞少俠不覺太過吃虧麼？」俞秀凡道：「不吃虧。我們進入少林寺中來，辦不好事，就沒有打算活著回去。」玄光大師道：「我相信你要見敝寺方丈，一定是很重大的事情，不過，你是否想到過，就算你見到了敝寺方丈，又能得到什麼？」俞秀凡道：「這個麼，在下只奉告他幾件事情。」玄光大師道：「敝寺方丈，如是相信了，也還可說，如是他不相信呢？」俞秀凡道：「鐵證如山，不容他不信。」

　　玄光大師道：「俞少俠可是很有把握，能夠使他聽從你的話麼？」俞秀凡道：「沒有。」玄光大師道：「你既然沒有把握使他聽從，見了他又將如何？」俞秀凡怔了一怔道：「這個麼，在下還未想到。不過，我想，貴寺是武林中泰山北斗，江湖道上人無不仰慕，能任貴寺方丈，亦必是忠直人士，咱們把話說完了，由他裁奪就是了。」玄光大師道：「俞少俠立志可嘉，但敝寺中規戒重重，太過重大的事，必須由長老會來決定。事實上，敝寺方丈，也不能對你有太大的承諾。」俞秀凡道：「唉！既是如此，見一下貴寺方丈，又會如何，何以竟如此的困難重重？」玄光大師道：「施主的方法錯了。」五毒夫人突然接口說道：「閣下是不是長老會中人？」玄光大師道：「是。」五毒夫人道：「大師深明事理，可以替咱們美言一二？」玄光大師沉吟了一陣，道：「很難。俞少俠，你們已經傷了少林寺中的人，除了渡過埋伏之外，別無他法。」俞秀凡道：「大師，為了減少傷亡，咱們最好放單一戰。」玄光大師道：「老衲同意，俞少俠請亮劍吧！」俞秀凡道：「恭敬不如從命，晚輩放肆了。」

　　面對著少林寺的高僧，俞秀凡也不敢絲毫大意，長劍出鞘，立刻擺出了驚天劍式。玄光大師呆了一呆，道：「好精奇的劍法！」口中說話，右手也舉起了手中的禪杖。也許是俞秀凡出手的劍式，太過凌厲，使得玄光大師也有些緊張起來，寬大的僧袍，有如鼓氣一般，突然間膨脹了起來。俞秀凡也運集了全身的功力。五毒夫人一皺眉，低聲道：「兩人都已運集了全身的功力，這一下，只怕立刻要分出生死存亡。」方塹道：「在下去替俞少俠下來。」五毒夫人道：「來不及了。」

　　眼看雙方就要展開生死存亡的一擊，突聞一個急驟的聲音，傳了過來，道：「暫請住手！」一個小沙彌，快步奔了過來。那小沙彌手中捧著一根綠玉佛杖，急奔而至，道：「奉掌門方丈令諭，破例迎請俞少俠等進入方丈室中敘話。」玄光大師緩緩收了禪杖，道：「俞少俠，這一仗不用打了。」俞秀凡也收了長劍，道：「俞某人幸而逃脫一劫。」玄光大師舉杖一揮，高聲說道：「掌門傳出了綠玉佛令，撤去羅漢陣。」但見佈陣群僧，紛紛向後退去，片刻之後，走得一個不剩。玄光大師單掌立胸，道：「希望俞少俠，舌粲蓮花，能夠說服敝寺方丈。」俞秀凡道：「大師，長老會中，還望大師能為武林正義執言，則天下武林同道……」玄光大師接道：「老衲如有能盡力處，自會全力以赴。」俞秀凡道：「多謝大師。」玄光大師道：「俞施主請吧！別讓敝方丈等得太久。」俞秀凡一笑，轉身行去。

　　小沙彌帶路，直行到一方幽靜別院之中，兩個中年僧侶，站在別院門口。小沙彌低言數語，直向內院中行去。俞秀凡等跟著魚貫而入。眼看五毒夫人、水燕兒、花花妃子等都是女子裝束，兩個和尚皺皺眉頭，但卻沒有出手攔阻。行到了一座禪室門外，小沙彌回頭說道：「敝寺方丈早已在客舍中等候，不過，諸位這樣多人，不能夠全部進去。」俞秀凡道：「我們可以進去幾個人？」小沙彌道：「至多三個。」俞秀凡道：「好！五毒夫人，方兄和在下一起進去，其他的人，請在室外稍候。」小沙彌一閃身，道：「諸位請吧！」俞秀凡當先而入，五毒夫人和方塹緊隨而入。這是一間很大的靜室，靜得聽不到一點聲音。一個寶相莊嚴，身著黃色袈裟的五旬僧侶，盤膝坐在一張蒲團之上。俞秀凡一抱拳道：「在下俞秀凡，見過掌門方丈。」那黃衣老僧緩緩睜開了微閉的雙目，打量了俞秀凡一陣，道：「俞施主請坐！」俞秀凡道：「晚輩謝座。」盤膝在地上坐了下去。

　　黃衣僧侶目光轉到了五毒夫人的身上，道：「這位是女施主是……」五毒夫人道：「湘西五毒門的五毒夫人。」黃衣僧人道：「貧僧玄莊，夫人，掌一派門戶，貧道有失迎了。」這裡看出了少林寺中的規矩，接待掌門人，和一般人完全不同。玄莊大師目光轉到方塹的身上，道：「這位施主是……」方塹接道：「在下方塹，原是造化城中的十大劍主之一。」玄莊大師道：「施主出身造化城？」方塹道：「所以，在下對造化城中的事，了解的很多。」玄莊大師點點頭，道：「俞少俠，不惜觸犯少林規戒，一定要見老衲，現在見到了。」俞秀凡道：「晚輩有要事奉告，此事關係著武林大局。」玄莊大師道：「也關係著造化城？」俞秀凡道：「江湖亂局，根本肇因於造化城。」玄莊大師接道：「俞施主，對造化城，你了解多少？」

　　俞秀凡道：「大師問得好，在下隨來同道中，大都出身於造化城，大師如想知曉內情，最好由他們詳為述說。」玄莊大師臉上突然間閃掠過一抹淒苦的笑容，道：「俞施主說吧！老衲洗耳恭聽。」俞秀凡道：「簡明點說，造化城包藏禍心，志在武林。就算貴寺不找他們，他們也不會放過貴寺，人間地獄中，有一座少林別院，那裡面就住著貴寺中人。」玄莊大師接道：「俞施主，造化城中事，老衲也有一些耳聞，以不過耳聞是虛，眼見為真，老衲一直未見其事。而且，造化城在江湖上惡跡不彰，老衲也無法興師問罪。」俞秀凡怔了一怔，道：「聽口氣，大師對造化城中事知曉不少？」玄莊大師道：「也不算太多。至少，造化城對江湖上的威脅不大。」俞秀凡道：「這就錯了。造化城氣候已具，一旦興師外出，貴寺很可能首當其衝。」

　　玄莊大師道：「俞施主，老衲聽到的消息，和施主有著很大的距離。」俞秀凡道：「大師聽到了什麼？」玄莊大師道：「老衲聽到的消息是造化城閉關自守，無意於爭雄江湖。」俞秀凡苦笑一下，道：「大師，在下和大師得到的消息，怎會竟如此不同。」玄莊大師道：「確然如此，所以，老衲對俞施主的消息，不會完全相信。」俞秀凡道：「這麼說來，咱們是很難談得下去了。」玄莊大師道：「施主千里迢迢而來，只怕大感失望了。」俞秀凡嘆息一聲，道：「確然很失望，真是見面不如聞名了。」玄莊大師道：「俞施主，少林寺是武林中的大門戶，有著上千的弟子，我們不能像江湖游俠一樣的輕率。施主的消息，老衲當記在心中，俟查明證實之後，本寺自會有所行動。」這一番話，說的雖然婉轉，但事實上卻有如下了逐客令一般。五毒夫人忍了又忍，到最後還是忍耐不住，冷笑一聲，道：「俞少俠，不用談了。少林寺的掌門方丈，只不過應付咱們罷了。」玄莊大師臉色一變，似要發作，但卻又忍了下來，道：「女施主不覺著有些言重麼？」五毒夫人道：「大師敢說出口，難道還怕我揭穿了不成。」玄莊大師道：「老衲掌少林門戶，如非證明確鑒，豈能輕舉妄動。」

　　五毒夫人道：「以我看，少林寺對造化城了解不至如此，所以才不敢輕舉妄動。」玄莊大師道：「女施主利口如刀，出家人也有著被傷害的感覺。」五毒夫人道：「我說的是實話，所以，大師聽起來很不入耳。」玄莊大師合掌當胸，低喧一聲佛號，道：「女施主，請便吧！話不投機半句多，何況，老衲這靜室中從未接見過女客，女施主也不宜久留。」五毒夫人道：「是你把我們請進來的！我既然來了，就要把話說完才走。」玄莊大師道：「女施主，老衲不願再留貴客。」五毒夫人道：「你也不願我們到少林寺來，但我們還是來了。」玄莊大師臉色大變，高聲說道：「護法何在？」但見人影閃動，一座畫著如來佛像的屏風之後，突然間閃出來四個身著灰袍，白襪布履的中年僧人。四個裝束一樣，都在腰間掛著一把短刀。

　　玄莊大師合掌當胸，低喧一聲佛號，道：「女施主，你們是自己走呢，還是要老衲下令逐客？」五毒夫人冷笑一聲，道：「飛鈸大陣、羅漢陣，都攔不住我們，何況你大師幾句話就可以把我們攆走了？」玄莊大師緩緩說道：「我這隨身四位護法，都是少林寺中年輕一代的高手，他們出手很重，四位合擊之術，更是嚴密無比，三位請多多考慮一下。」五毒夫人道：「我也要請掌門人考慮一下，我是當今武林用毒高手，逼我出手時，我就可能用毒。」玄莊大師道：「用毒？」五毒夫人道：「湘西五毒門的掌門人，自然是用毒高手了。」玄莊大師一皺眉頭，道：「這是少林寺，怎會輕易讓人用毒？」五毒夫人道：「不讓我們用毒，那是你們的事，非要用毒不可，那又是我們的事。」玄莊大師道：「妳是一派掌門人的身份，怎能輕易用毒？」五毒夫人道：「五毒門的聲譽不好，江湖上也沒有人說我是好人，所以，我的聲譽好壞，也不放在心上。」

　　玄莊大師突然嘆一口氣，道：「少林寺中，情勢複雜，掌門人雖然受盡了敬重，但並無多大的權力。」五毒夫人道：「我知道，你們要開長老會。」玄莊大師點點頭，道：「是！老衲不能給你們滿意的答覆。」五毒夫人道：「大師，論你身份，在武林中德高望重，但如論江湖經驗，你只怕要往後排名了。所以，你那一套，別在我們的頭上耍。大師，你不是不能為，而是不敢為。」玄莊大師道：「妳這是……」五毒夫人冷冷笑道：「聽你剛才的口氣，你對造化城確不陌生，但你對造化城，也是有著很大的畏懼。」玄莊大師道：「女施主，不可含血噴人。」五毒夫人冷笑一聲，道：「我不是信口開河，而是能夠指證。」玄莊大師道：「哦，妳說說看！」五毒夫人道：「你明明知道，少林寺中僧侶，陷入了造化城中，但你卻不敢提出來。」玄莊大師道：「老衲為何不敢？」五毒夫人道：「因為，你可能是生命受到威脅，也可能是親人被執，也可能是敵對勢力太龐大，你自知無法抗拒，不願玉碎，只求瓦全。」

　　玄莊大師冷冷說道：「五毒夫人，妳敢對老衲如此無禮麼？」五毒夫人道：「為什麼不敢，我還要用毒毒你們。」玄莊大師道：「五毒夫人，就算妳真的用毒，把老衲和四個侍衛毒倒，但少林寺中的僧侶，不下千百位，難道妳都能毒倒不成，何況，毒倒了少林寺的掌門人，少林寺中的僧人絕不會放過你們。」五毒夫人道：「那也沒有什麼不敢。少林寺僧人，敢接近我，我就敢用毒毒他。」玄莊大師道：「唉！看來你們是有備而來。」五毒夫人道：「咱們如若沒有準備，也不敢闖你們的少林寺了。」輕輕吁一口氣，接道：「大師！我不但是有備而來，而且也有很大的決心。」玄莊大師哦了一聲，接道：「你們是什麼決心？」五毒夫人道：「要你們掌門人，挺身而出，帶領著我們，抗拒造化城。」玄莊大師道：「老衲一人，就算是答應了你們，但也沒有什麼用，因為，這等大事，超越了我這掌門人的權限。」

　　俞秀凡突然大笑出聲音：「夫人，咱們走吧！天下聞名的少林寺，不過是一群隱名逃世的人，他們禮佛念經，只不過是為了自求心安。天下人的生生死死，和他們全無關係。慈航普渡，也不過是說說算了。天下武林同道，最為敬重的少林掌門人，也不過是貪生畏死，自求多福的這種人。咱們就算把他逼得出面，又能對武林大局有什麼幫助？」方塹道：「俞兄，咱們跟五毒夫人到湘西五毒門去，咱們好好的經營那一片基業。我相信，造化城主不會找上咱們，看看少林寺能夠自保多久，一旦火燒上身，看他們再用什麼方法明哲保身。」五毒夫人沉吟了一陣，道：「說的也是。恨起來我要用毒藥先毒倒你們幾個，讓你們嘗嘗中毒的滋味如何，但我想想還是留著你們的好。」少林寺的掌門人何等尊貴，但被這三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的一罵，竟然罵得呆在那裡了。俞秀凡臉色冷漠，望也不望玄莊大師，道：「咱們走吧！」當先轉身，向外行去。五毒夫人、方塹緊追在俞秀凡的身後，向外奔去。

第四十八回　長老大會　叛徒現形

　　玄莊大師臉上神色數變，突然高聲喝道：「站住！」他本是有道高僧，但這聲站住，卻喝得十分激動。俞秀凡停下腳步，冷冷說道：「大師還有什麼吩咐？」玄莊大師道：「三位請留步片刻，老衲想和三位仔細地談談。」五毒夫人道：「仔細地談談可以，不過，談的題目要由我們出。」玄莊大師道：「好！但不知可否先告訴老衲的題目？」五毒夫人道：「造化城中事。」玄莊大師道：「好！老衲也希望和你們談談造化城中事。」五毒夫人哦了一聲，道：「俞少俠，咱們再多留片刻如何？」俞秀凡道：「夫人如若覺著咱們應該留下來，咱們就不妨多留一陣。不過，我不願再和他談什麼了，要談，你們談吧！」五毒夫人點點頭，道：「俞少俠太倦了，你借機會坐息一陣吧！咱們既然來了，我們就多費一番唇舌吧！」三個人，重又行了回去。俞秀凡果然盤膝而坐，閉上了雙目。

　　五毒夫人道：「大師，你想告訴我們什麼，還是要知什麼？」玄莊大師道：「老衲想知道造化城主是誰？」五毒夫人道：「這件事麼，是他個人的隱密，除了造化城主之外，只怕知道的人不多。」玄莊大師道：「這麼說來，女施主也不知那造化城主的出身了？」五毒夫人道：「雖然不能肯定，但卻聽到一些有關他身世的傳說。」玄莊大師道：「女施主可否說出來？」五毒夫人道：「可以。聽說他是金筆大俠艾九靈的師弟，因為艾九靈的成就太高，俠譽不作第二人想，他師弟自知無法在這方面超過師兄，所以別走蹊徑，組織了造化城，窮搜天下武林，集於一身，希望能壓倒艾九靈。」玄莊大師道：「艾大俠為人公正，江湖道上，無不奉他有如神明。他如真是艾大俠的師弟，同出於一師，怎會有如此大的不同，形如天壤之別。」五毒夫人道：「此事只是止於傳說，是否真實，無法求證。」玄莊大師道：「至少有三個人知道，一個是艾大俠的師父，一個是艾大俠，還有一個是造化城主，三個人知曉的事，算不得是什麼隱密了。」

　　五毒夫人道：「以少林寺掌門人的身份地位，應該知曉那艾九靈的師父是誰了。大師知曉麼？」玄莊大師苦笑一下，道：「老衲不知。」五毒夫人道：「大師都不知道，天下又有什麼人能夠知曉呢？」玄莊大師道：「這個，這個，老衲不常在江湖上走動，對這些事自然是知曉不多。」五毒夫人道：「大師不要謙虛了。少林寺的耳目，遍布天下，我相信江湖上的大事，都瞞不過貴寺遍布天下的耳目。」玄莊大師搖搖頭，道：「女施主，妳把本寺估計得太高了，少林寺沒有這麼好的安排。不過，對造化城這等大事，老衲確早有聞了。」五毒夫人道：「貴寺早知曉，何以不肯過問。此時想過問，只怕也力難從心了。」玄莊大師嘆口氣，道：「女施主，本寺中戒規太多，並非掌門人一道令諭，就可大興干戈。」五毒夫人道：「現在，我們找上了貴寺，至少你應該把它當一件大事處理，偏偏又設下了無數埋伏逼我們出手拚命，鬧出流血喪命的事。」玄莊大師道：「這就是少林寺的規矩，老衲也受著這些規戒限制。」語聲一頓，接著道：「如若我們能找出那造化城主的出身，底細，老衲覺得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五毒夫人道：「艾九靈很多年消息杳然，生死不明，造化城主不會說出他的出身來歷，咱們又不知他師父是誰。其實，就算知道他出身來歷，也已經於事無補了。」玄莊大師道：「女施主，可否解說得清楚一些。」五毒夫人道：「可以。大師要找出那造化城主的出身，無非是想查出他武功的底細。但這些年來，造化城主，廣吸博收，一身武功，至少集十數家之長，除了武功之外，他還學得了暗器，用毒的手法，那都是武功中最精萃的手法。」玄莊大師哦了一聲，道：「女施主的意思呢？」五毒夫人道：「我的意思很明白，大師是少林寺中的掌門人，目下江湖正面臨著空前大劫，貴派是武林中的領導人物，應該振奮而起，領導江湖各大門派，共抗強敵，這才是咱們來找大師的原因。」玄莊大師沉吟了一陣，道：「女施主，但老衲可以答允諸位一事，我立刻召集長老會商量此事，如何決定，在下再通知各位。」五毒夫人道：「這要多少時間？」玄莊大師道：「立刻，我今日就傳下綠玉佛令，今晚之前，就該有個決定。」五毒夫人突然站起身子，躬身一禮，道：「大師，賤妾很高興，咱們這一趟沒有白來。」玄莊大師苦笑一下，道：「女施主，長老會是否能通過這件事，老衲毫無把握。」

　　俞秀凡突然睜開了雙目，道：「大師，少林掌門人向來受全寺尊重，怎會有人反對大師。」玄莊大師嘆息一聲，道：「俞少俠，老衲確有很多的苦衷，而且，又很難啟齒。」俞秀凡道：「大師，如若有誠想為天下武林同道一盡心力，那就請和我們坦誠合作。」玄莊大師道：「老衲也有此心。」俞秀凡道：「那很好。大師如肯相信咱們，咱們至少可助大師一臂之力。」玄莊大師沉吟了一陣，道：「少林寺中的家務事，一向不借重外力，俞少俠的盛情，老衲心領了。」俞秀凡道：「大師，此刻情形特殊，必需合力施為，才能改變情勢。」玄莊大師一皺眉頭，道：「俞少俠的意思是……」俞秀凡接道：「在下的意思很明白。大師如要在下明說，在下就直言了。」玄莊大師道：「好！俞少俠請明說吧！」

　　俞秀凡道：「貴寺之中可能有一股反對你的力量。」玄莊大師沉思了良久，點點頭，道：「不錯。」俞秀凡道：「那一股反對你的力量，可能和造化城早有勾結。」玄莊大師怔了一怔，道：「這個，俞少俠，事關重大，不可信口輕言。」俞秀凡道：「只要不是別有用心的人，誰都看的清楚，目下江湖正面臨著空前浩劫。傾巢之下無完卵，這道理，誰都應該明白。但貴寺中竟有人反對此事，那人是不是別有用心呢？」玄莊大師道：「這個這個，要拿證據出來！」俞秀凡沉吟了一陣，道：「大師，晚輩有一愚見，但不知大師是否願意採納？」玄莊大師道：「俞少俠請說。」俞秀凡低聲說了數語。玄莊大師一皺眉頭，道：「這個，這個不大方便吧！」俞秀凡道：「如若咱們聽不到大師的信號，絕不輕舉妄動。」玄莊大師道：「話雖不錯，但如一旦被他們知曉，老衲也要受門規制裁。」俞秀凡道：「事非得已，大師非要冒險不可。」五毒夫人道：「大師如若決定抗拒造化城，就不該有此一慮。」俞秀凡道：「事機稍縱即逝，錯過了今日之後，只怕再沒有機會了。」五毒夫人道：「你為一派掌門，領袖天下武林，如不能當機立斷，那就遺憾終身。」玄莊大師臉上神情屢變，沉吟了一陣，道：「好吧！老衲拚受門規制裁，冒此一險。」五毒夫人輕輕吁一口氣，道：「細察目下情勢，大師也只有一途可循，那就是和我們真誠合作。」目光轉動，四顧了一眼，接道：「這些人，可都是大師的心腹麼？」玄莊大師道：「如非心腹，又怎能在此聽差。」

　　少林方丈傳出了綠玉佛令，召開了少林寺中最權威的長老會議。少林寺的長老會，一般都在戒恃院或達摩院中召開，但這一次，卻大反常態，改在了方丈的養心禪室中召開。事情很緊急，午未時分，少林長老們已集聚在養心禪室之中。玄莊大師坐了首位，群僧各以順序入座。長老會一共有九位長老，加上了達摩院、戒恃院和藏經閣三位主持，合一十二人，再算上掌門方丈，共有一十三人。這是少林寺中最權威的集會，除非發生了重大變故，只有三年一次的例會。自然，二院一閣的主持，是寺中重要人物，九位長老，也都是經過推選的人，都是玄字輩的僧侶，只有一位是上一輩的高僧，神木大師。玄莊神情嚴肅，望了群僧一眼，道：「江湖新秀俞秀凡和湘西五毒夫人，帶著離開了造化城的十大劍主等，找上了少林寺，闖過飛鈸大陣，本座為了免去無謂傷亡，遣人迎他們進入方丈室中。」話至此處一頓，見群僧無人接口，又緩緩說道：「和他半日傾談，知道了造化城主的為人，也了然目下江湖形勢，覆巢之下無完卵，如若少林派不肯挺身而出，整個江湖，都可能淪入了造化城主的統制之下。本座了解了內情之後，亦覺著事態嚴重，所以不得不召請諸位，議論一番，共商大局。」

　　聽完了玄莊一番話，所有的目光，都投注在神木大師的身上。這位木字輩的高僧，雖然是上一代唯一的遺老，但在遺老之中，卻是最具聲望的人。沒有法子能正確說出神木的年歲，他鬚眉已白，臉上也堆滿了皺紋，看上去，有些老態龍鍾。但他雙目中卻含蘊著一種強烈的神光，炯炯逼人。在眾僧目光逼注之下，神木緩緩啟齒說道：「掌門人可是要聽聽老衲的意見麼？」玄莊大師道：「不錯，正要聽聽師叔的高見。」神木大師點點頭，道：「老衲已三十年未出少林寺的大門一步，對江湖中事，知曉的有限。老衲也只能根據掌門人的意見，提供出老衲的看法。」語聲微微一頓，目光四顧，看了周圍的僧侶一眼，緩緩說道：「如若掌門人說的不錯，江湖上確是已經面臨著從未有過的浩劫，問題是咱們是否能夠對抗造化城，是否要出盡全寺之力，和造化城中的高手周旋？」玄莊大師道：「師叔對此事的看法呢？」

　　神木大師沉吟了一陣道：「這件事老衲也無法作主。不過，不過，事情已到了此等情勢，除非全力以赴，就不能捲入這場紛爭之中。」他說了一番道理，但卻沒有說出對付造化城的辦法。這時，一個灰袍僧侶，忽然站起來，道：「稟掌門人，貧僧有點意見，不知可否說出來」說話的是玄莊大師的師弟，玄方大師。玄莊大師一揮手，道：「你說吧！」玄方道：「為了少林寺，為了千百位僧眾，貧僧之意，此事不由咱們少林寺一個門派出面。」玄莊大師呆了一呆，道：「師弟的意思是…」玄方接道：「貧僧的意思是，我們要聯合其他門派一起出面。」玄莊大師道：「你已經聽我說明內情，只怕時間上來不及了。」玄方大師道：「掌門人，此事要慎重，不可輕率。因為，事關整個江湖，少林一門，為什麼要先擋銳鋒？」玄莊大師道：「如若各大門派，都有此想，豈不是要看著造化城稱霸江湖？」玄方大師道：「掌門人一旦決定了少林寺精銳盡出，對付造化城，最好的局面，是造成兩敗俱傷；也可能使少林精銳傷亡殆盡。」玄莊大師道：「玄方師弟，江湖上面臨著如此大難，我們怎能坐視不問？何況，少林派一向被人推崇為武林中的泰山北斗。」

　　玄方大師道：「掌門人，咱們如只憑少林實力，難道真正能管得了麼？」玄莊大師道：「師弟，咱們如若不管，造化城總有一天會找上少林寺來。」玄方大師哼了一聲，道：「不錯。造化城可能會找上咱們，不過，那是以後的事，咱們還有很多的時間準備。如是現在咱們找上造化城，那是要立刻火拚的事。老實說，咱們少林寺精銳盡出，如無外援，只怕也難是造化城的敵手了。」玄莊大師沉吟了良久，突然說道：「你怎麼知道咱們不是造化城的敵手？」原來，玄莊大師在沉吟之時，聽到了俞秀凡的傳音指導。玄方似是未料到玄莊大師會有這樣一次反問，不禁一呆。但他乃是很有心機的人，略一猶豫，立刻說道：「貧僧很少離開過少林寺，對江湖中事知曉不多，造化城中的實力，完全是聽從掌門人適才口述。」玄莊大師道：「原來如此。」語聲一頓，接道：「本座已經權衡過輕重利害，覺著，只有趁造化城還未完全準備成熟之時，先聯合江湖上義俠志士，和他們合力聯手，對強敵一擊。」

　　玄方大師搖搖頭，道：「對掌門人的高見，貧僧不敢苟同。」玄莊大師道：「師弟一力反對此事，不知是何用心？」玄方大師道：「貧僧是為了少林寺，我們不能獨擋銳鋒。」玄莊大師道：「如是有很多江湖俠士和咱們結合在一起呢？」玄方大師道：「什麼人？咱們先要知道他們的實力如何。」玄莊大師一皺眉頭，道：「玄方師弟，你不覺著太過分一些麼？」玄方笑一笑，道：「掌門人，這是長老會，在這裡，任何人都可以說出他心裡的話。」玄莊冷冷一笑，道：「玄方，長老會不是一個人可以決定的。」玄方大師道：「貧僧覺著，掌門人應該把此事提出共決。」玄莊大師點點頭，道：「好！我要看看，長老會中，有幾個人會贊同你的意見。」玄方大師道：「掌門人，貧僧一心為公，自信不會有很多人反對貧僧。」

　　玄莊大師臉色微微一變，目光四顧，道：「神木師叔和諸位師兄，師弟，你們哪一位贊成玄方師弟的高見，請站起身來！」這等表決之法，對玄方本是大為不利的事，但出乎意外的是，在座之人，竟然有一大半站了起來。少林寺長老會的決定，一向是從不更改。玄莊大師一看情勢不對，立時隨機應變，雙手一揮，道：「諸位師兄，師弟請坐！」數百年來，少林寺中的掌門方丈一直受著相當的敬重，群僧對掌門人也有著相當的敬畏。站起身子的僧侶，都依言坐了下來。玄方大師微微一笑，道：「掌門人，覺著小弟的看法如何？」他臉上帶著勝利的笑容，語聲十分柔和，似乎是早已胸有成竹。玄莊大師究竟是一代掌門之才，不但感覺情勢對己不利，也感覺著掌門大權已經旁落，長老會的力量，不但已非他所能控制，而且反而成了控制他掌門人權力的力量。目光轉注在神木大師的臉上，緩緩說道：「本座覺著，此事應該多聽聽神木師叔的高論。」神木大師是剛才少數坐著未動的僧侶之一。

　　玄方大師搖搖頭，道：「掌門人，咱們少林寺有一條戒規，不知掌門人是否還記得？」玄莊大師不得不理會，只好一皺眉，道：「什麼規戒？」玄方大師道：「如若長老會和掌門人意見不同之時；掌門人應該如何處理？」玄莊大師道：「掌門人可以辭去掌門之位，或是同意長老會的意見。」玄方大師道：「辭去掌門之位，太過麻煩，小弟倒希望師兄同意長老會的意見，保存下少林寺的命脈。」玄莊大師忍下心中的氣怒，低喧一聲佛號，道：「阿彌陀佛！玄方師弟，可是已覺著長老會已支持你的高見麼？」玄方大師笑一笑，道：「我記得掌門已付表決，但小弟沒有看清楚。好在，長老會還未散去，掌門人不妨再付表決。」玄莊大師點點頭，道：「玄方師弟說的是，不過，本座覺著，這件事還要問問神木師叔。」玄方大師望了玄莊大師一眼，道：「掌門人說的是，聽聽神木師叔的高見也好。」玄莊大師輕輕吁一口氣，道：「長老會正陷爭論之中，還望師叔指示我們一條明路。」神木大師緩緩睜開雙目，道：「老衲思索良久，覺著玄方說的不錯。」

　　玄莊大師驟然間感覺到有如一盆冷水，由頭上澆了下來，全身都生出了一股寒意。但他是一位有道高僧，雖然覺出了局勢險惡，但仍然能保持著相當的平靜，一語未發。神木大師目光環顧了四周一眼，接道：「造化城氣候已具，如若咱們不能慎重處置，很可能造成了少林寺和造化城的對壘局面，武林道中，都覺著少林寺實力雄厚，未必會有人派來高手馳援，單是少林寺和造化城對決生死，勝負之分，那就很難說了。」玄方大師道：「勝也勝得很慘，敗則全派覆滅，因此，貧僧主張，還是慎重一些的好。」玄莊大師點點頭，道：「很有道理。」玄方大師笑道：「掌門人明察。小弟完全是為少林門戶著想，如有開罪掌門人的地方，還望掌門多多的原宥。」玄莊大師笑一笑，道：「玄方師弟，本座覺著，這中間還有商榷的餘地，可否讓我再考慮一下？」他實在未想到連神木大師，也會支持玄方的意見，一時間頓覺孤立無援，不知如何才好。但他表面上，還保持了相當的鎮靜。

　　玄方大師笑一笑，道：「掌門人召集一次長老會，並非易事，何不一次決定，傳下令諭，也好使人有所遵循。」玄莊大師搖搖頭，道：「玄方師弟，本座覺著茲事體大，如若不深思、熟慮，很可能造成大錯、大憾的事，故而必須再多想一想。」玄方大師道：「掌門人，長老會的權威，一直在掌門人之上，也是本派歷代長老制訂的規戒，如若在這一代掌門人手中破壞，那才是一樁大憾大恨的事。」玄莊大師道：「玄方，本座還是掌門人的身份，有些事在我的權職以內，似是用不著在長老會中商談了。」玄方大師道：「掌門人此言差矣！既是請長老會議決的事，自然是早已超過了掌門人的職權，如是長老會議之事，不能約束掌門人，這長老會似是也不用存在了。」玄莊大師臉色冷肅，緩緩說道：「玄方，你敢對本座如此頂撞，用心何在？」玄方大師道：「掌門人如若不肯接受長老會的約束，小弟就是想尊重掌門師兄，也是尊重不來的了。」

　　玄莊大師慈眉聳動，雙目閃光，冷笑一聲，道：「玄方，這雖是長老會，但你不能如此失態。本門戒規森嚴，切望你不可以身相試。」玄方大師搖搖頭，嘆息一聲，道：「掌門人，小弟也正在全力維護本門戒規。」玄莊大師道：「長老會雖可暢所欲言，但也不能對本座如此不敬。」玄方大師道：「掌門人如若覺著小弟有冒犯之處，貧僧願立刻退席。」說退就退，霍然站起了身子，轉身向外行去。玄莊臉色一變，道：「當值的護法何在，給我攔下來！」兩個灰衣僧侶，應聲而出，擋住了門口。玄方大師停下腳步，朗朗說道：「掌門人，你既干預了長老會的職權，又如此嚴厲地對付小弟，實叫人心中不服。」這時，兩個灰衣僧侶，已然欺到了玄方的身側，道：「師叔，你是自己就縛呢，還是要我們出手？」玄方大師淡淡一笑道：「這是在召開長老會，你們沒有插口的身份。」

　　目光轉注到神木大師的身上，接道：「師叔有何高見，指教弟子。」兩個灰衣僧侶齊聲說道：「玄方師叔，弟子奉的掌門之命，如若師叔不肯就範，休怪弟子開罪了。」神木大師搖搖頭，先制止兩個灰衣僧侶的行動，道：「掌門師侄，這作法有些太過分了，」玄莊大師道：「哦！師叔的意思呢？」神木大師道：「老衲覺著，玄方師侄的處置，太過嚴厲了一些。」玄莊大師道：「玄方師弟出言無狀，舉止失態，竟然要中途退席，這口氣，豈不是難忍得很麼？」神木大師道：「長老會一向可暢所欲言，掌門人要包容各方意見，綜合之後，再決定可行之法。玄方師侄雖然言語有冒犯掌門人的地方，但他一本大公，並無私恨在內，這一點，老衲覺著他並無大錯。」

　　玄莊大師陡然間覺著自己是那麼孤立無援，長老會，似是已落入別人的控制之中。他寄望於神木大師，以他在寺中的身份、聲望，助自己一臂之力，或可有所轉機。但玄莊失望了。輕輕吁一口氣，神木緩緩說道：「這只是就事論事而言，還望掌門人能夠網開一面，放了玄方。」玄莊大師忽然間感覺到神木大師，也有著很多的可疑之處，對玄方袒護得有些過分。點點頭，玄莊大師舉手一揮，兩個灰衣護法，應手退了下去。道：「師叔吩咐，弟子怎敢不遵。」神木大師道：「玄方，掌門人已不追究你頂撞他的過失，還不謝過。」這方面，玄方改變得很快，立時合掌當胸，一躬身道：「玄方謝過掌門人的寬恕。」表面上的衝突，暫時停了下來，但內心卻升起了更多的猜疑，問題也沒有解決，反而更為複雜。玄莊大師已覺出情形對他不利得很，目下大家對他的敬重，只是少林寺中傳統下來的掌門威嚴，一旦揭去了面上這份威嚴，長老會可能會有著意想不到的決定。他究竟是一代掌門之才，立時決定暫時把情勢緩和一下。先對玄方一揮手，道：「神木師叔已把話說明，事情已過去了，師弟不用多禮了。」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造化城已成氣候，志在武林，少林寺就算要閉關自守，不理江湖中事，只怕造化城也不會放過咱們。但此時振袂而起，難免會先擋銳鋒，兩害相權，輕重頗難斟酌，長老會一時間只怕也難作決定，神木師叔暨諸位師兄、師弟，請休息一會。也可借機會多作一番思考，再行會商大計。」玄方大師笑一笑，道：「掌門師兄，小弟對此事看法不同。」忍下一口氣，玄莊大師緩緩說道：「師弟又有什麼高見？」玄方大師道：「依小弟看，事宜早決，兵貴神速。我們既然已知造化城志在武林，自應當早謀對策，掌門人既然召開了長老會，想必亦早感計窮，拖延時間，又於事何補？」玄莊大師心中明白，玄方是逼他就範，心中暗暗震動，表面上卻保持了相當的鎮靜，笑一笑，道：「師弟說的也是，但一時難作決定，除非有人能想出一個新的策略。」

　　玄方大師道：「小弟之意，閉關自守，任人壯大，自然不妥，但先擋銳鋒，不計少林命脈絕續，更非上謀。」話到此處，卻故意住口不言。玄莊大師道：「除此之外，還有什麼良策呢？」玄方大師道：「良謀難求，小弟覺著，倒有一個中策可用。」玄莊大師道：「師弟請說！」玄方大師道：「何不遣派一人，和造化城訂下和平共存之約。」玄莊大師哦了一聲，接道：「誰能擔保造化城能守信約。」玄方大師道：「就算造化城不守信約，咱們也取得一段緩衝時間，可以從容準備一下。」一個白眉老僧突然冷笑一聲，道：「玄方師弟，小兄不能同意你的高見。」說話之人，正是率領羅漢陣的玄光大師。玄方笑一笑，道：「師兄有何高見？」玄光大師道：「少林寺能受武林同道敬重，就是少林寺一向能主持武林正義，如若派人向造化城求和，不但大損少林威名，而且背棄了武林正義。」玄方道：「師兄說的不錯，不過，武林正義，絕重不過少林派門的存亡絕續，這一點，不知師兄想過了沒有？」玄光大師道：「我想過了，而且，想得很清楚，所以，我等到現在才說話。」玄方大師道：「這麼說來，師兄是早想過了。」玄光道：「不錯。所以，我才主張不能派人到造化城中求和。自達摩祖師東來之後，建立了這座少林寺，數百年來，咱們一直是武林中的徵象，那些光榮的歷史，不能在咱們這一代手中破壞。」

　　玄方大師冷笑一聲，道：「師兄，那光榮的歷史，難道重過咱們少林寺全寺僧侶的生死麼？」玄光大師道：「貧僧的看法是，造化城如若要動少林寺，咱們去求和，也是沒有用處，徒然留人笑柄而已。如若他不敢和少林寺為敵作對，那就用不著咱們求和了。」玄方大師微微一笑，道：「師兄，你這話聽起來很有道理，但如要深一層想，那就情形不同了。」玄光大師道：「怎麼說？」玄方大師道：「咱們所謂求和，不過是策略的運用而已。」玄光大師接道：「玄方師弟，小兄覺著，咱們現在，沒有策略可言。」玄方大師道：「為什麼？」玄光大師道：「目下，造化城沒有找上咱們，似乎也用不著什麼策略。」玄方大師道：「防患未然，制敵機先，小弟的方法，有什麼不對？」玄光大師道：「至少咱們還不知道造化城目下有什麼行動，如若咱們先派人去向造化城求和，那不是一大笑話麼？」玄方道：「師兄，既是在長老會中討論，自然要憑公決，不能以一二人的意見決定。」玄光大師高聲說道：「諸位師兄、師弟，貧僧感到此事關係重大，不可輕率決定，是否再多想一會。」

　　他一連問了數聲，場中無人回答。但他卻發覺了，有不少目光，偷偷向玄方看去。情勢愈來愈明顯。玄方已控制了長老會中大部分的人。玄光大師暗暗嘆息一聲，又道：「諸位師兄，你們覺著白雲師伯的為人如何？」這時才有一個六旬老僧，點點頭應道：「不錯啊，咱們應該去問問白雲師伯。」神木大師笑一笑，道：「老衲覺著很奇怪，你們為什麼不把白雲師兄，選入長老會中呢？他德高望重，為寺中至尊，卻把老衲選入。」玄光怔了一怔，道：「師叔誤會了。」神木大師淡淡一笑道：「我們那一代中，白雲師兄，確是一位非常傑出的人才，你們多向他領教一些，獲益匪淺。」他說得公正無私，全無得失之念。玄光大師暗暗忖道：也許我真的聽錯了，前輩風範，真是可欽可敬。但聞玄莊大師說道：「神木師叔，白雲師伯現在何處？」神木大師道：「他去採集幾種藥物，要煉製一樣丹丸，目下不在少林寺中。」玄莊大師笑一笑，未再多問。玄光大師卻是聽得恍然大悟，忖道：無怪他剛才說的那樣大方了，原來，白雲師伯不在寺中。

　　只聽玄方朗朗說道：「玄光師兄，小弟越想越覺著不對，這件交易，我們吃虧太大了。」玄光大師茫然說道：「吃虧，吃什麼虧？」玄方大師道：「造化城是有備而來，而且準備了十年時光，咱們卻是連一點準備也沒有。」玄光大師道：「師弟的意思是……」玄方大師接道：「小弟的意思是，咱們必須爭取一些時間，好好的準備一下。」玄光大師道：「師弟的意思，可是仍要遣人和造化城接觸麼？」玄方道：「小弟正是此意，不過，這是為整個少林寺千百位僧眾著想。」玄光大師道：「我還是有些不明白，就算咱們派人去了造化城，又能有些什麼樣的結果。」玄方道：「這要隨機應變了，無法說出個一定演變的常規。」玄莊大師道：「這要遣派哪些人去才好？」玄方大師笑一笑，道：「這要派幾個口齒伶俐的人去，我們一面準備，一面要說服對方，拖延時間。」玄莊大師道：「很有道理，如若真有這麼一行，只怕要借重仰玄方師弟的大力了。」玄方道：「加若掌門人看重小弟，小弟自當全力以赴。」玄莊大師道：「一旦要與造化城中接觸之時，還請師弟幫忙。」玄方道：「小弟萬死不辭。」

　　玄莊大師緩緩站起身子，道：「此事太過重大，諸位任何決定，都可以影響到少林寺中數百位僧眾的生死榮辱，也可能影響了少林寺在江湖上的聲譽，本座請諸位再多想想，晚齋之後，咱們在寺中藏經閣再作集會，希望能商忖出一個妥善之策，」玄方一皺眉頭、道：「掌門人，兩個時辰，又能想到多少事情，何不就此決定，咱們也好行動。」玄莊大師冷冷說道：「玄方師弟，這件事，老衲就此決定了，師弟不用再勸阻了。」玄方冷笑一聲，道：「掌門人，小弟對此決定，心中難服。」玄莊大師道：「好吧！你如心中不服，晚齋後咱們在藏經閣還會有一番商討，那時你再提出意見。」玄方大師道：「不行！掌門人，咱們既然已經開了長老會，而且也提出來討論過了，為什麼不作一個決定呢？」玄莊大師道：「這個，本座就不明白了，為什麼一定要這樣決定呢？」玄方大師道：「少林寺的興亡斷續，和少林寺每一個人都有關係，貧僧既然是參與了長老會，自然應該有我自己的主意。」玄莊道：「自然應該有你的主意。不過，這樣大的事情，大家都要深思熟慮一番，晚上半日決定，也不為晚。」玄方大師搖搖頭，道：「掌門人的決定，小弟不能心服。」

　　玄莊大師忍了又忍，最後還是忍耐不住，冷笑一聲，道：「玄方，這件事，本座已經決定了，你不用再提意見了。」玄方大師笑一笑，道：「掌門人，如是小弟堅持不同意你的意見呢？」玄莊大師道：「師弟一定要反對我？」玄方道：「小弟不是反對掌門師兄的人，而是反對這件事情。」玄莊大師道：「為什麼？」玄方道：「為了少林寺，也為了掌門人的職位和尊嚴。」玄莊大師道：「本座的尊嚴，用不著由你師弟擔心。」玄方大師道：「為了少林寺和我自己，總是不錯了。」玄莊大師強自忍下心頭的怒火，緩緩說道：「不用再談下去了，師弟加若心中不服，那就等到藏經閣時再作決定。現在，長老會議暫行結束。」起身向外行去。情勢逼人，他不得不作決斷性的處置了。

　　但見人影一門，玄方突然攔在了玄莊大師的身前，道：「掌門人，此時若不作決定，只怕很難壓制下長老會激動的情緒。」玄莊大師道：「別人都可以忍受，最不能忍受的是你玄方師弟了。」玄方道：「小弟一心秉公，長老會中諸位師兄，大都明白，就是神木師叔，也知小弟的苦心，掌門師兄如若不肯答允小弟之求，只怕…只怕……」玄莊大師冷冷說道：「只怕什麼？」玄方大師道：「只怕掌門師兄很難使咱們心服。」玄莊大師道：「不服又能如何？」玄方冷冷說道：「如若是一派掌門身份，讓人心中不服，只有兩途可循。」玄莊大師道：「那兩途可循？」玄方道：「一條是請你掌門人辭去現職，一條是少林寺中的長老會，把你掌門人的職位免除。」玄莊大師哦了一聲，道：「玄方師弟，有一件事，我必需說明，師兄對這掌門人的職位，並不留戀。如若我辭去了這個掌門的職位，能使少林寺蒙受利益，小兄立刻可以辭去。」玄方大師道：「師兄如若不能使長老會對此事感到滿意，師兄就算不辭去掌門之位，只怕長老會也不會見容於你。」

　　玄莊大師道：「玄方師弟，你好像已經控制了長老會，是麼？」玄方大師道：「不敢。小弟只是和長老會中大多數的長老們，看法一致。」玄莊大師淡淡一笑，道：「這麼說來，長老會召開之前，玄方師弟和他們早有默契了？」玄方大師道：「那倒沒有。」玄莊嘆息一聲，道：「玄方，你是否想接替掌門之位？」玄方道：「小弟並無此心。」玄莊大師道：「如若師弟沒有這個用心，為什麼你能使長老中人，都是聽從你的指令？」玄方大師道：「那是因為他們同意小弟的意見，覺著這事對少林寺中的關係很大，所以，他們才不肯聽從掌門人的令諭。」玄莊大師道：「玄方師弟，就目下情勢而言，你們似是早已經有安排了。」玄方大師道：「掌門師兄，小弟覺著目下的情況，似是用不著再討論這件事了，我們應該有所決定。」玄莊大師道：「我已經說過了，晚齋之後，藏經閣再作決定，可以讓我出去了吧！」玄方大師道：「不行！掌門人如若不作一個明確的交代，小弟不能任你揚長而去。」玄莊大師淡淡一笑，道：「玄方師弟，你可是逼我出手麼？」玄方道：「掌門人，你如對小弟出手，可曾想到後果的嚴重麼？」玄莊道：「什麼樣的嚴重後果？」玄方道：「你對小弟出手，那無疑是對長老會的決議挑戰。」

　　玄莊怒道：「玄方，我再三相讓，你卻苦苦相逼，難道小兄真的會怕你不成？」玄方哈哈一笑，道：「掌門人，你發怒了。需知少林寺千百僧侶的生死大部分握在你一人手中，你如此容易動怒，我又怎敢以此重責大任相託？」玄莊吸一口氣，道：「護法何在，給我拿下送入戒恃院去！」兩個護法應聲行了過去。玄方大師厲聲喝道：「給我站住！你們如若真敢動手，別怪我這做師叔的手下無情了。」兩個護法僧侶，都是玄莊的親信，齊聲說道：「師叔，掌門令諭，就算咱們死在師叔的掌下，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了。」玄方冷笑一聲道：「好！兩位覺著真的能夠對付了我，那就請出手吧！」只聽神木大師冷冷喝道：「不許出手！」玄莊大師怔了一怔道：「師叔再三攔阻本座下令護法出手，是何用心？」神木大師道：「少林寺長老會，由來一經召開，必有議決，掌門人卻使長老會議而不決，半途而廢，老衲覺著，玄方師侄的措施沒錯。」

　　玄莊大師冷冷說道：「無怪玄方敢對我如此無禮，原來是有你師叔撐腰。」神木冷笑一聲，道：「掌門人如此責怪老衲，豈不是存心輕藐長老會嗎？」兩個中年護法，聽得神木大師呼喝之言後，不敢再輕率出手，呆呆的站在一側，望著玄莊，等候他的指令。玄莊感覺到事態嚴重，因為神木不避嫌疑的正式出面，袒護玄方，顯然是事先早有默契。局面發展到這等情形，似乎是已很明顯，神木可能是主持其事的人，玄方反成了次要人物。搖搖手，示意兩個護法暫時退下，玄莊緩緩把身軀轉向神木，道：「師叔，本座想請教一事？」神木大師笑一笑，道：「掌門人太客氣了，有事但請吩咐！」玄莊大師道：「這少林寺中，以何人的權位最為尊崇？」神木大師道：「自然是掌門人。」玄莊大師道：「師叔覺著本座對應付造化城一事的處置有不當之處麼？」神木大師道：「老衲並無此感。」玄莊道：「師叔對玄方師弟對本座的連番頂撞，有何指教？」神木大師道：「玄方師侄對掌門人的舉動，也許有不敬之處，但他認事之真，老衲卻頗表同情。」

　　玄莊輕輕吁一口氣，道：「師叔認為玄方師弟的看法正確。」神木點點頭，道：「老衲正是此意。」玄莊肅然說道：「師叔，如若本座以掌門人的身份，令諭師叔，你是否願意聽從令諭？」神木大師道：「這要看掌門人的令諭是否可行。」玄莊微微一怔，道：「本座傳綠玉佛令，神木長老聽命。」神木大師道：「老衲在。」玄莊道：「玄方不敬尊上，連番頂撞掌門人，著令神木長老立刻出手，擒下玄方，送往戒恃院，面壁三年。」神木回顧了玄方一眼，道：「掌門人，這是長老會，與會長老，都可暢所欲言，不受寺中的戒律限制，法有明文，老衲不能從命。」玄莊大師道：「師叔可知抗拒綠玉佛令，為不赦的死罪麼？」神木道：「老衲知道，不過長老會是少林寺中最高的權威，其權力尤過掌門人。」玄莊點點頭，道：「長老會已暫停止，掌門人權冠全寺。」神木大師道：「長老會可以不開，既然開了，就不能任意暫停。」

　　玄莊沉聲說道：「師叔是否早已和玄方師弟有所約定？」神木淡淡一笑，道：「掌門人想的太多了。」玄莊大師道：「情勢如此，本座不能不如此想。」神木大師道：「如若掌門人不能尊重長老會，要我這個作師叔的，又怎能敬重你這個掌門人呢？」玄莊點點頭，道：「看來，玄方師弟和師叔合作，非要把我留在這裡不可了。」神木大師道：「長老會可以接受掌門人的辭退，然後，向全寺僧侶說明。」玄莊哈哈一笑，道：「看來，師叔非要逼我退休了。」神木大師道：「如是掌門人心存此想，老衲也是沒有法子了。」玄莊大師默察形勢，已到了非分出是非不可的局面了，沉吟了一陣，道：「哪一位願助本座一臂之力，請行過來！」玄光大師駕先行了過來。達摩、藏經兩閣的主持，緊隨在玄光身後，行了過來。九位長老，再加達摩院、藏經閣、戒恃院三位主持，合計一十二人，算上掌門人，組成了少林寺權威最高的長老會。玄莊默數人物，連自己只有四人，算一算，是四對九的局面。但最使玄莊傷心的，是戒恃院的主持，竟然也背叛了他。

　　黯然嘆息一聲，玄莊高聲說道：「神木師叔，諸位師兄、師弟，本座如有什麼不對之地，為何從不聞戒恃院向我提出過什麼？」玄方大師冷冷說道：「識時務者為俊傑，目下大勢已去，師兄何不辭了掌門之位，免得傷了和氣。」玄莊道：「本座辭去了掌門職位，何人接替本座？」玄方大師道：「這不勞師兄費心，長老會自會決定。」玄莊人師冷笑一聲，道：「如是本座不肯辭去掌門之位呢？」神木大師道：「這就是掌門人的不對了。你如不肯辭去掌門之位，豈不是藐視長老會麼，老衲既是長老會中的唯一上代遺老，自然要主持大義了。」玄莊道：「迫我去職？」神木道：「你用人不當，判事不明，如若還站在掌門人的職位上，豈不是要誤了全寺的僧眾麼？」玄莊回顧了玄光一眼，道：「玄光師兄意下如何？」玄光道：「貧僧之意，掌門人不能輕易言退，需知長老會權威雖重，但卻從來沒有免去掌門職位的事。」玄方冷冷接道：「每一件事，總要有個第一次。師兄此言，大背眾意。」玄光怒道：「就算長老會免去了玄莊師弟的掌門之位，也不會由你頂替。」

　　玄方大師道：「小弟並占有掌門職位之心，師兄不用含血噴人。」玄光冷笑一聲，道：「寺中還有白雲前輩，何不請他說一句話？」玄方道：「白雲師伯不是長老會中人，如何能夠出席長老會議。」玄莊嘆一口氣，道：「神木師叔，本座不會辭退，師叔又準備如何呢？」神木冷笑一聲，道：「你輕藐長老會，依戒規應該擒交戒恃院聽候裁決。」玄莊還未來得及答話，忽見屏風後面轉出一個身佩長劍的俊美少年。是俞秀凡，緩步行入場中。對俞秀凡的出現，群僧並未表現出驚訝之色，似是此事早已在預料之中。神木望俞秀凡一眼，道：「掌門人，這一位施主是什麼人？」俞秀凡道：「區區麼，俞秀凡。」玄方大師道：「閣下就是率人夜闖少林寺，勾結本寺掌門人的俞秀凡。」俞秀凡道，「大師不覺著話說得太重麼？」玄方冷冷說道：「掌門人，這位俞施主，怎會隱藏在方丈室中。」玄莊大師道：「這沒有什麼好奇怪的，飛鈸大陣，攔不住別人，人家衝進了方丈室，我就讓他們進來了。」

　　玄方冷笑一聲，道：「不是掌門師兄勾結他們來的麼？」玄莊大師淡淡一笑，道：「玄方師弟，你已經對本座污蔑很多，多幾句，本座也不放心上了。」玄方冷笑一聲，道：「掌門師兄，不覺著這些話太過牽強麼？」玄莊大師道：「他們來的很光明，經過了很多關，才進入了方丈室中。」玄方道：「如若掌門人大公無私，為什麼不在大雄寶殿接見他們？」玄莊大師道：「你說我存有私心，究竟私心何在？」玄方道：「這個，小弟就不知道了。」玄莊道：「師弟既然不知，那就不該信口開河，欺騙大家。」玄方大師道：「掌門人，你勾結外人之事，可以暫且不談，但造化城之事，不得不作個決定！」玄莊大師道：「我已經宣布長老會議暫時停開，你們一定要開，那是你們的事了。」玄方大師道：「掌門人不主持長老會議，但你是否承認長老會的決定呢？」玄莊道：「此事，目下不便答覆，等我看到了你們的決議之後再說。」

　　玄方大師道：「小弟可以代表長老會，告訴掌門人一件事。」玄莊大師道：「什麼事？」玄方大師道：「掌門人已經被免除了掌門職位。」玄莊大師淡淡一笑，道：「玄方，長老會可曾決議，由何人代理我掌門之位。」玄方道：「小弟。」玄莊道：「玄方師弟，狐狸終於露出尾巴了。你處心積慮，就是要謀佔這個掌門之位。」神木大師接道：「這是長老會的決定，和玄方無關，你先背棄了長老會，自然不能怪我們背棄你了。」玄莊大師道：「師叔說的是，長老會既然決定了免去本座掌門之職，本座自然是應該接受。」玄方道：「師兄，識時務者為俊傑。」玄莊大師冷笑一聲，道：「可惜的是，在此情景下，本座無法接受。」神木點點頭，道：「想當然耳！但會商已定，回天乏力，你不接受，也得接受了。」玄莊大師道：「如是我堅拒不認呢？」神木大師冷冷說道：「老衲受長老會的委託，擒你交付戒恃院中定罪。」

　　俞秀凡突然接口了，道：「人說少林寺為武林道上的泰山北斗，但照在下的看法，卻是傳言失實了。」神木大師道：「這是少林派中的家務事，不用外人插口。」俞秀凡接道：「在下眼不見為淨，也就算了。但既然叫在下碰上了，那就只好非管不可了。」神木大師緩緩站起身子，道：「施主太過自負了。」俞秀凡道：「在下倒不覺得，大師指點。」神木大師道：「插手別家門派的事，只怕很難叫人容忍。」俞秀凡道：「正如大師適才所言，有些事，是非要容忍不可。」這時，神木大師已然欺到了俞秀凡的身側。兩人相距也就不過是三四尺遠。

第四十九回　肅清內奸　展開攻勢

　　俞秀凡右手緊握劍柄，雙目盯注在神木大師的身上。神木大師看了俞秀凡握劍的姿勢一眼，停了下來，未再向前欺進。顯然，俞秀凡的握劍姿勢手法，使他心中有所警惕。玄方突然一側身，道：「殺雞焉用牛刀，這件事，由弟子出手就是，」其實，他勢在言前，口中說話之時，右掌已然遞出。俞秀凡右手握劍未動，左手拍出一掌，硬接下玄方的掌勢。雙掌相觸，響起了一聲蓬然大震。俞秀凡被震得向一側橫跨了兩步。但玄方也未沾光，也被震得向後退了一步。神木大師突然一伸手，身子隨著向前伸的手臂，忽然間飛了起來，疾如流星一般衝向俞秀凡。俞秀凡右手緊握的劍柄，一直準備對付神木大師。但見寒芒一閃，一片劍光，繞身而起。

　　神木大師但覺俞秀凡全身都為劍光籠罩，竟然無處下手。他武功之高，已到了收發隨心之境，倏忽前進，但在一吸氣間，人又退回了原處。俞秀凡橫劍當胸，冷笑一聲，道：「兩位大師配合得很好啊！」神木大師只覺臉上一熱，道：「施主左掌，右劍，似也到了爐火純青之境。」他究竟是有身份的高僧，對俞秀凡這等獨拒兩人的攻勢，心中佩服異常。俞秀凡道：「大師誇獎了！」玄莊大師眼看著神木大師用出了少林寺中七十二種絕技之一的「飛龍手」，心中暗道：糟了，俞秀凡非傷在神木大師的手中不可。心想救援，已是不及。他定力深厚，雖然心中震駭不已，但卻忍下來未叫出聲。出人意外的是，俞秀凡以閃電一般的拔劍速度，封住了神木大師的一招飛龍手。少林寺在場群僧，個個都心中震動了一下。

　　玄方一皺眉頭，道：「師叔，這人對師叔無禮，看來是饒他不得了。」言中之意，是暗示神木大師，施展殺手，一擊取對方之命。神木大師表情嚴肅，緩緩由項下取下了一串佛珠。玄莊臉色一變，道：「師叔，不可施下毒手。」俞秀凡心中暗道：百弩齊發，我都能避得開，何況這一串佛珠。但見玄莊神色慎重，倒不好出言反駁。神木大師冷笑一下，道：「少林寺從未受過這等奇恥大辱，如若不把此人毀在寺中，不但師叔的一生英名盡付流水，少林寺亦將難洗此污。」玄莊大師道：「師叔，就算咱們要對付俞秀凡，也應該用一些光明正大的手段，若用佛珠傷人，豈不是有失咱們少林寺的氣度和榮譽。」神木大師臉上微變，道：「掌門人的意思，是要老衲憑仗真實的武功，勝過俞秀凡了。」玄莊大師冷冷一笑，道：「如若師叔還願替少林寺留下些面子，那就不妨用些光明的手段，對付俞秀凡。」

　　神木大師道：「玄莊，你已被長老會免去了掌門之職，只是你自己不肯承認長老會的決議罷了。」玄莊大師只氣得全身微微顫抖，但他究竟是有道高僧，還能忍下未言。俞秀凡突然向前行了兩步，一拱手，道：「大師，俞某有一事請教。」神木大師道：「什麼事？」俞秀凡道：「造化城中，隱藏了無數高手，眼前就要發動一場血雨腥風的江湖大劫，貴寺是領導武林同道的盟主，不思挽救這一場浩劫，卻還在自相爭權奪位。」神木大師道：「這是我們少林寺中事，和施主何關？實在用不著你來插手。」俞秀凡道：「在下不是插手，在下來自造化城。」玄方大師突然接口說道：「俞秀凡，玄莊師兄為你閣下的挑撥，已經失去了掌門之位；少林寺不會相信聳聽危言，我們也不會受你們挑撥，先當銳鋒，讓別人坐收漁利。」

　　俞秀凡道：「如若人人都有大師這等想法，造化城主可以兵不血刃，就統率江湖了。」玄方大師道：「俞施主可以率領著用毒高手，不惜以命作注，衝入少林寺，為什麼不率領這批人手，和造化城主決一死戰呢？」俞秀凡道：「我們願為前驅，但要少林寺出面召集各大門派，共禦強敵。」玄方道：「閣下已把信息傳入少林寺中，此刻已經沒有你的事了，殺死本寺中僧侶的事，我們也可以不予追究，你們可以去了。」俞秀凡淡淡一笑，道：「大師，我們既然來了，就得把事情辦好。」玄方道：「俞少俠可是想威脅本寺麼？」俞秀凡道：「談不上威脅。在下等千辛萬苦才找上少林寺，如若不把事情辦個明白，那豈不是完全白費精力。」玄方大師道：「你要我答允什麼，乾脆把條件說出來吧！」

　　俞秀凡道：「第一，我們要貴寺答允對抗造化城主。」玄方道：「既有第一，想來必有第二了。」俞秀凡道：「第二麼，你們不能免去玄莊大師的掌門之位。」玄方怒道：「兩個條件，我們一個也不能答應。」俞秀凡點點頭，道：「我明白了，少林寺所以會受蒙蔽，就是寺中有一些所謂高僧，如閣下這等長老階級的人物，心懷叵測，早已和造化城主勾結，謀圖個人名位，把少林聲譽、江湖正義，拋諸九霄雲外。」玄方道：「施主，血口噴人，羞罵貧僧，不知是何用心？」俞秀凡道：「除你之外，還有那位神木大師，以及和你們站在一邊的少林長老。」玄方哈哈一笑，道：「施主，一篙打倒一船人，少林寺中最權威的長老會，被你罵得一文不值了。」俞秀凡冷冷說道：「用不著挑撥，玄莊大師莊嚴、公正，不但身受少林寺中的弟子擁戴，而且也受著武林同道的敬重。凡是參與逼退玄莊大師辭去掌門之位的人，都是少林寺中的叛徒，武林中的敗類。」

　　這幾句話說得很重，神木大師和身後群僧，個個都聽得臉色大變。但除了神木大師和玄方大師之外，都緩緩的垂下了頭。俞秀凡冷笑一聲，道：「你們都覺得慚愧，是麼，既然還知道慚愧，為什麼還要聽從玄方和神木的指使？」垂首群僧，似都是有苦難言，面面相覷，卻無一人開口。俞秀凡輕輕嘆息一聲，道：「亡羊補宰，時猶未晚，如若你們都還有慚愧之心，現在，還來得及改變。」神木身後群僧中，突然有一個大步行了過來，直到玄莊大師的身前，突然跪了下去，道：「小弟玄慈，向掌門人領罪。」玄莊大師合掌當胸，低喧佛號，道：「過而能改，仍屬完人，師弟請起吧！」玄慈大師一拜起身，道：「多謝掌門人的恩典。」玄莊一揮手，玄慈退到了掌門人的身側。

　　俞秀凡道：「是非在人心，諸位大師都是有道高僧，想來心中早已把是非分得清清楚楚了。」不容俞秀凡把話說完，玄方大師已搶先說道：「玄慈，你忘記了你的誓言麼？」玄慈道：「沒有忘記。」玄方道：「既然還記得立之誓言，你還敢不守誓約？」玄慈莊肅地說道：「如若我真的會違背誓言而死，貧僧寧願立刻死去。」玄方大師道：「你會的！」提高了聲音喝道：「你立下什麼誓言，記得麼？」玄慈道：「有違誓言，立刻暴斃。」玄方大師哈哈一笑，道：「玄慈，懸崖勒馬，還來得及。」玄慈道：「脫去臭皮囊，魂登西天上，貧僧不會再受死亡威脅了。」

　　玄方大師突然右手一揮，鏘的一聲，一聲脆響，傳入耳際。說起來真有些不可思議，那一聲脆響入耳，玄慈突然捧腹蹲了下去。第二聲脆響，接連傳出。玄慈大叫一聲，仰臥於地，七竅流血，氣絕而逝。這變化，來得大突然，俞秀凡和玄莊大師，眼看著玄慈死去，卻無法解救。玄莊大師呆了一呆，道：「玄方，你用的什麼手段，傷了玄慈？」玄方冷冷說道：「他立下了毒誓，自己又不肯遵守，所以應了誓言。」俞秀凡道：「哼！故弄玄虛。」玄方大師道：「好好的玄慈，突然死去，俞少俠又如何解釋呢。」俞秀凡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話來。

　　但聞一個女子聲音，接道：「這不是什麼難事。」說話的是五毒夫人，緩步行了出來。玄方一皺眉頭，道：「女施主是……」五毒夫人接道：「湘西五毒門的五毒夫人，閣下聽說過吧？」玄方道：「女施主聲名狼籍，想不到竟然也和敝掌門人，勾結在一起。」五毒夫人冷笑一聲，道：「當今武林之中，人人都知道我會用毒，所以，我的聲名不好。但大師用毒之能，不在我之下，可怕的是，卻沒有人知道。」玄方道：「少林寺正大門派，貧僧怎麼會用毒？」五毒夫人指著玄慈的屍體，道：「這一位大師，就死在奇毒之下。」玄方大師道：「女施主信口胡言。」五毒夫人接道：「這是造化城主的把戲，想不到竟然傳到了少林寺中來了。」玄方臉色一變；道：「妳含血噴人。」

　　五毒夫人笑一笑，接道：「玄方，有一種毒，人服了後，聽不得金玉相擊之聲，如若我沒有說錯，你袖中藏有金、玉之器，金玉互撞。其聲鏘鏘，中毒人會立刻毒發而死。」舉手理一下鬢邊的散髮，緩緩接道：「玄方，別忘了，造化城主的用毒手法，大半出於我手，你這套把戲，是斑門弄斧，孔夫子門前賣詩文了。」玄莊點點頭，道：「女施主，這麼說來，玄方確然早已和造化城有勾結了。」五毒夫人道：「若他們未拿出這套把戲之前，賤妾還不敢妄言，如今事實俱在，那是鐵證如山了。」玄莊神情冷肅道：「玄方，你還有什麼話說，少林寺待你不薄，貴為長老會中一員……」玄方冷笑一聲，接道：「玄莊，你已經被免去了掌門之位，還有什麼身份，來干涉到本座的事？」玄莊大師微微一笑，道：「玄方，你是什麼身份，敢這般自稱？」玄方大師道：「如若說，我已經長老會的商決，接掌了少林門戶，你可服氣？」玄莊大師搖搖頭，道：「玄方，你勾結造化城，謀害了玄慈師弟，罪無可逭，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麼可以解說的？」玄方大師道：「我用不著向誰解說。」玄莊厲聲接道：「孽障！事實俱在，你還敢如此張狂麼？」

　　他口中雖然聲色俱厲，但卻一直未下令出手。原來，玄方一方，人手眾多，還有神木大師為助，所以，玄莊不敢輕易下令出手。而玄方雖然罷免了玄莊掌門人身分，但還未公告出來，少林寺中僧侶，還不知道這件事，對少林寺中僧眾，他仍然具有掌門人的威嚴。他們擔心一旦動手，會引起少林寺僧眾的抗拒。另一個顧慮是玄莊大師的造詣，五年以來，玄莊大師常常閉關，長則一月，短則七日，他本是寺中最忙的人，但他卻擺脫了寺中的雜務，常常閉關靜修。似乎在五年以前，他已感覺到了什麼。俞秀凡一行人，也是玄方一面顧慮的原因之一。這就是雙方雖都在極度的衝動之下，但仍保持了相當的節制。

　　玄方快步行到神木大師的身側，低聲道：「師叔，玄莊似是早已有備，咱們應該如何處置？」神木大師低聲道：「先下令封鎖方丈室，不許其他的僧眾接近。」玄方點點頭，道：「俞秀凡這班人……」神木大師道：「調入十二金剛對付他們。」玄方道：「玄莊呢？」神木道：「由老衲對付，你和幾位長老，對付玄莊的隨身護法。」玄方得到了指示，膽氣一壯，道：「法雷何在？」一個中年的僧侶，突然由外面行了進來，遙遙一合掌，道：「弟子在此。」玄方大師道：「要十二金剛進來，你率領其他的人封鎖方丈室，不許有人接近。」法雷應了一聲，轉身而出。玄莊笑一笑，道：「玄方，你們早有準備了。」玄方道：「談不上什麼準備，不過，對俞秀凡等一班人很不放心，不得不稍作安排。」玄莊大師道：「玄方，事到如此，你竟還不肯認賬，你這人不只是陰森奸險，而且還有些虛詐，無救了。」玄方大師雖然臉厚，也不禁臉上一熱，道：「其實，就算我承認了早有預謀，你又能如何？」

　　玄莊大師點點頭，道：「好！這還算有一點英雄氣概。」語聲一頓，接道：「記得五年之前，有人告訴過本座，說你訓練了十二金剛，想不到這竟是十分真實的事。」玄方大師道：「你很快就可以看到他們，小弟相信，師兄看到之後，定然十分的驚奇。」玄莊道：「有這等事麼？」談話之間，十二個僧侶，魚貫行了進來。這十二個僧侶的年紀不大，都在三十歲左右。玄莊大師看清楚了來人之後。不禁為之一呆。敢情這十二個僧侶，都是法字輩中的優秀弟子，其中半數，都是玄莊寄望很深的人，也是被玄莊看中的人。這些人，二十年後，可能都是少林寺中最當權的僧侶。突然間，玄莊有著心疼的感覺，他悲痛下一代優秀的弟子，為什麼都會被玄方收羅旗下，為什麼甘願作出背叛少林寺的事情。

　　玄方哈哈一笑，道：「師兄，是不是有些意外的感覺？」玄莊點點頭，道：「確是有些意外，但老衲覺著很奇怪。」十二金剛緩緩散開，隱隱間採取了一種合圍之勢。玄方道：「師兄，有什麼不解之處，不妨請問。」玄莊道：「這些人的身上，可受著禁制麼？」玄方道：「沒有，他們都很好。」玄莊大師道：「怎會受你所惑？」玄方道：「他們現在師兄的面前，你為什麼不同問他們？」玄莊點點頭，望著平日最為喜愛的一個弟子，一招手，道：「法靜，你過來！」法靜只回頭望了玄莊一眼，人卻肅立不動。玄莊有著身受重擊的感覺，頓感一陣目眩。玄方卻淡淡一笑，道：「法靜，過去啊，玄莊師伯叫你。」法靜緩步行到了玄莊身前。平日他最是多禮，此刻卻木然不言，連手也未拱一下。強忍著激動的心情，玄莊緩緩說道：「法靜，你還認識我麼？」法靜道：「認識。」玄莊道：「我是誰？」法靜道：「過去的掌門人，玄莊師伯。」

　　玄莊道：「過去的掌門人？現在的掌門人又是誰？」法靜道：「現在掌門人是玄方師叔。」玄莊道：「過去，你好學不倦，經文、武功，造詣都很不錯。」法靜道：「師伯誇獎。」玄莊道：「你現在，似乎是完全變了。」法靜道：「弟子倒不覺得。」玄莊沉聲道：「你們十二人，都是法字輩的弟子，和他人有何不同，為什麼要自稱十二金剛。」法靜道：「十二金剛，並非憑口稱述，師伯不信，何不考考弟子們一下？」玄莊道：「好大的膽子。」玄方冷冷接道：「師兄，你應該已感覺到，你在寺中的人望，已然低到何等境界，雖然讓出掌門人之位，實也沒有什麼好感慨的了。」玄莊點點頭，道：「還不算太晚。」玄方接道：「還不算太晚，師兄還能耍出什麼花招？」

　　玄莊大師淡淡一笑，道：「玄方，你在少林寺中，不止建立這十二金剛這一股力量吧？」玄方道：「少林寺的僧侶，我們至少控制了一半。還有一半，雖然沒有受我控制，但我相信他們會被多數征服。想想看，你還有好多人？」玄莊神情出奇的平靜，合掌當胸，低聲祈禱道：「我佛有靈，為了少林寺的前途，傳統，弟子要開殺戒了。」他神情莊嚴，自具一種威力，玄方、法靜雖然距離他不遠，但卻不敢暗施攻擊，反而不由自主的向後退了一步。回顧了玄光等身後僧侶一眼，玄莊緩緩說道：「你們都向後退開一些。」玄光接道：「懲治叛徒，我等亦有責任，掌門請先下令，我等願為先驅。」玄莊道：「你們身中奇毒，不宜和人動手，退到一側休息去吧！」想到玄慈之死，玄光等為之愕然，緩緩向後退去。俞秀凡突然說道：「大師，咱們可否插手？」玄莊道：「可以，貧僧重整了少林寺的規法之後，自會盡出全力，和造化城一決勝負。」

　　目光一掠五毒夫人，接道：「貧僧還要請問女施主一事。」五毒夫人道：「大師吩咐！」玄莊道：「看他們是否也中了毒？」五毒夫人道：「你是說這十二金剛麼？」玄莊道：「是。這些人，都是少林寺中下一代優秀人物，為什麼甘願為人所用？」五毒夫人道：「大師如若留心一些，就可以從他們的眉宇間瞧出一點端倪出來。」玄莊大師道：「這個，老衲怎地瞧不出來？」五毒夫人道：「他們雙眉之間，隱隱泛起了一層黑氣，那就是中毒之徵。」玄莊道：「多承指點。」五毒夫人道：「略效微勞而已，算不得什麼。」玄莊大師提高了聲音，道：「法靜，你們都聽到了吧？你們個個都身中奇毒，為什麼還甘願為人效命，我再給你們一個機會，能夠立刻回頭的人，既往不咎。」法靜搖搖頭，道：「玄莊師伯，不用想說服我們了。就算我佛現身，舌粲金蓮，也無法使我們聽你令諭。」

　　玄莊道：「法靜，你神志清明麼？」法靜道：「清明得很。」玄莊道：「既然神志清明，難道你連是非也不能分辨了麼？」法靜苦笑一下，道：「不但是我，十二金剛中人，沒有一個會為師伯說服，你不用枉費心機了。」玄莊厲聲說道：「難道你們還敢和我動手不成？」法靜道：「為什麼不敢？」俞秀凡一閃身，道：「大師，請留下精神，對付主腦人物，對付十二金剛，由我俞某人代為效勞如何？」玄莊道：「俞少俠，十二金剛，都是本寺中優秀的人才，你要多小心了。」俞秀凡道：「在下知道。」玄方突然哈哈一笑，道：「法靜，你們一齊出手，對付這等狂徒，用不著和他們客氣了。」俞秀凡道：「對，十二金剛同行同現，想來定已練成了合搏之術，諸位一起上，既可發出合搏的威力，俞某人也可以省一點事了。」

　　法靜沒有講話，一揮手，忽然間，寒光閃動，四把戒刀，分由四個方位攻了過來。十二金剛中，四個人，出了手。俞秀凡只見戒刀來勢，已知不是好對付的人物，長劍疾轉，閃起了一片護身劍幕。噹噹兩聲金鐵交鳴，封開了兩柄近身戒刀，閃避過了另外兩柄戒刀。俞秀凡雖脫圍而出，但內心中卻凜駭不已。四個僧侶手中的戒刀沉重，力道強猛。俞秀凡硬接了兩刀，幾乎被震破了護身的劍幕，幸得他出手極為小心，未硬接另外兩柄戒刀的攻勢。如是他隻劍硬接下四刀攻勢，必將傷在了刀下。心中念頭還未轉完，忽聞金風破空，另外四柄戒刀，疾如閃電一般，又一次合圍而至。一樣的方位，一樣的角度，四把刀封往了八方去路。除非硬接一刀之外，另無脫圍之法。

　　但這一次，俞秀凡只接下了一刀攻勢，運劍全力反擊，人隨劍衝了過去。噹的一聲金鐵大震，一僧被阻，手中的戒刀也被封震開去。俞秀凡就借那一剎空隙，閃身而出。但他忘了四僧也有了上次的經驗，戒刀落勢奇快，俞秀凡人雖脫圍而出，但覺背上一涼，三道寒芒，掠體而過。兩刀劃破了身上衣服，一刀中背，劃傷肌膚，鮮血湧出，片刻間濕透了一半衣衫。傷得不輕，好的是還未傷到筋骨。但俞秀凡身上的一件青衫，卻被劃了三個大口子。五毒夫人一皺眉頭，道：「俞少俠，傷勢如何？」俞秀凡吸一口氣，道：「傷得不太輕，但在下還忍得住。」第三波攻勢，包括了法靜在內，已布成了出手的陣勢。但卻停下來沒有出手。玄莊大師雙眉軒動，沉聲說道：「俞施主，這一陣讓給老衲。」但見人影閃動，無名氏、金釣翁、冷萍、湯蘭等，全都疾掠而至，各執兵刃、暗器，監視著十二金剛。

　　俞秀凡道：「大師！在下有一句話，不便出口。」玄莊大師接道：「但說無妨。」俞秀凡接道：「他們合擊的刀法，非常凌厲，除了以牙還牙之外，很難破解。」玄莊大師道：「俞少俠的意思是……」俞秀凡接道：「我怕傷了貴寺中人，不敢全力反擊。」玄莊大師嘆口氣，道：「俞少俠，事到如今，你不用顧慮這些了，施主傷勢不輕，由老衲擋一陣吧！」俞秀凡道：「可以殺人嗎？」玄莊大師道：「可以，這些人已經喪心病狂，不是少林門中人了。」俞秀凡點點頭，道：「有大師這麼一句話，在下就可以下手了。」喝聲中，突然攻出一劍。但見寒芒一閃，急如流星一般，攻向了法靜大師。法靜右手一抬，戒刀突然閃起了一片寒芒，渾成了一片刀幕。這一刀，頗具奇幻之變，亦有著俞秀凡那一護身一劍的威勢。但聞一聲金鐵交鳴，法靜右手戒刀，竟把俞秀凡的一劍封開。

　　但見俞秀凡隨著那一刀的來勢，揮劍直洒，攻向另一個僧侶。這一劍之快，快得如流星閃光一般。那僧侶還未來得及舉起手中的戒刀，劍芒已然刺入了前胸。那僧侶前胸中劍，但卻未發出一聲呻吟，右手一抬，戒刀如電，迎頭劈了下來。這一刀，來勢奇猛，也顯出了那和尚的剽悍。俞秀凡一收劍勢，閃身離開，避過一刀。那僧侶身子一顫，突然倒摔在地上。十二個僧侶，死了一個，突然間整個的陣勢變化，也受了影響。俞秀凡閃開過一刀之後，突然回劍倒刺，攻向了另一個僧侶。十二金剛的陣勢，變化上稍受阻礙，俞秀凡的快劍攻勢，也得從容發揮。但見寒芒連閃，四個僧侶，又各自中了一劍。十二僧侶排成的陣勢，至此完全失去了變化作用。

　　群僧的陣法，雖然失去了作用，但卻各自發揮了本身的武功。只見刀光連閃，七八柄戒刀，紛紛攻了過來。俞秀凡人隨劍走，穿行於一片刀光之中。閃轉的寒芒交替中，不時響起悶哼之聲。鮮血在寒刃中迸射。這是一陣很慘烈的搏殺，俞秀凡快劍發揮出了無比的威力，片刻之間，十二僧侶，全部中劍。十二個和尚雖然全都中劍，但各人傷的部位不同，輕重不同。顯然在群僧戒刀快速的攻勢中，俞秀凡的出劍，也失去了固有的分寸、力道。但劍招夠快，快過群僧的戒刀。十二個受傷的僧侶中，有五個傷得很重，已完全失去了再戰之能。七個和尚，手中舉著戒刀，似是還準備再戰。但卻都站在原地，未立即出手，不知是已被俞秀凡的快劍震懾，還是等待令諭。片刻間，連傷十二金剛，不但玄莊大師看得心中敬佩，就是神木大師也為之臉色大變。玄方大師更是驚駭異常，神情茫然，不知該如何應付。

　　俞秀凡的劍緩緩舉起，擺出一個劍式，冷冷說道：「諸位如若覺著還有再戰之能，那就請出手！」法靜似乎是十二金剛中領班，口齒啟動，欲言又止。俞秀凡不見群僧出手，冷笑一聲，又道：「諸位受傷，殺之不武，但諸位如是無意和我動手，那請閃開去路。」法靜微微揮手，七僧緩緩而退。俞秀凡的劍式，轉向了玄方。玄方是識貨人，目光一掠俞秀凡擺出的劍式，駭然說道：「驚天三劍！」俞秀凡道：「玄方，你亮兵刃！」玄方面色慘白，回顧了神木大師一眼，道：「師叔，這驚天三劍、可有破解之法？」神木緩緩行了過來，道：「你閃開，我來應付。」伸手拔出玄方佩帶的戒刀。這不過剎那的時光，神木已越過了玄方，和俞秀凡保持了對峙之狀。神木的臉色很凝重，手中的戒刀，高舉過頂，兩道目光，不望俞秀凡，卻望在戒刀上。

　　這是一個奇怪的刀式，俞秀凡只看得茫然不解，也不敢輕易出手。少林寺中的長老，豈可輕侮。這樣一個怪異刀勢，完全脫出了刀法的規範、對敵的常情，反使得俞秀凡不敢對他出手。玄莊突然長嘆一聲，道：「俞少俠，這是達摩九式中演化出來的伏魔一刀，俞少俠不可輕敵。」俞秀凡心中暗道：他看也不看我一眼，怎知我幾時出手，心中念轉，口中問道：「大師，他不看我，怎知我幾時出手？」玄莊道：「他所持戒刀的斜度，有反映光，你一動，他立刻可以由刀光的反映中看到你，揮刀還擊。」俞秀凡抬頭看去，果然發覺神木大師手中舉著的戒刀，不停地轉動。點點頭，俞秀凡緩緩說道：「多謝大師指點。」玄莊大師道：「這一刀威力絕倫，絕不是任何人所能抗拒。」俞秀凡道：「大師，這伏魔一刀，可有破解之法？」玄莊大師道：「這一刀，貧僧沒有學過，只知這一刀威力絕倫，但卻不知道它的內情如何。」俞秀凡道：「試試吧！在下也會以最凌厲的一劍，和他作生死一搏。」

　　神木大師一直沒有說話，只是不停地轉動著手中的戒刀。玄莊大師似是突然間想起了一件重大之事，道：「俞少俠，這伏魔一刀，威力絕倫，但卻有一個缺陷。」俞秀凡道：「什麼缺點？」玄莊大師道：「這伏魔一刀，無法搶先攻襲敵人。」俞秀凡道：「為什麼？」玄莊大師道：「如若要搶先攻擊敵人，那就無法由刀光的反映中，看到敵人攻擊的影子，可能會影響到這伏魔一刀的變化。」俞秀凡沉吟了一陣道：「佛法降魔，不離仁慈，想來這伏魔一刀，是寓威力於防範之中。」玄莊點點頭道：「俞少俠，身受刀傷，仍能保持著靈台清明，實是武林之幸。」這一剎那間，他突然對俞秀凡生出了無比的敬意。年事雖輕的俞秀凡，卻能不躁、不嗔、無畏、無懼，這非得有極深的修養功夫莫辦。

　　俞秀凡突然收了長劍，退後了一步，對神木道：「大師，咱們用不著各出全力一拚。造化城主通天下武功，連暗器也把武林中最厲害的幾種集於一身，在下還想留著這有用之身，能和造化城主一戰。」神木收了戒刀，表情是一片嚴肅，誰也不知道他心中想的什麼。只見左手握著刀柄，右手食、中指，挾在刀身之上，用力一扭，竟把一柄純鋼打成的戒刀，扭斷了一截。片刻之間，一柄戒刀，被他扭斷成七截，一語未發，緩步向外行去。玄方心頭震動，急忙叫道：「師叔，意欲何往？」神木恍如未聞，仍然舉步而行，離開了方丈室。玄莊冷冷喝道：「玄方，神木師叔究竟是修養有素的人，頓悟前非，立刻回頭，苦海無邊，你難道非要沉淪至滅頂麼？」玄方苦笑一下，道：「玄莊師兄，藏經閣經櫥中，藏有解藥，小弟罪孽深重，無顏再生人世，我要去了。」突然反手一掌，自擊在天靈要穴之上，身軀一晃，倒摔在地上。他說去就去，落掌奇快，玄莊等想救援，已自不及。

　　這時，留在玄方身後的諸位長老，突然一個個盤膝坐了下去。玄莊突然大聲喝道：「佛門廣大，無所不包，你們怎的如此痴呆？」俞秀凡心中正在奇怪，這些和尚們怎的一個個盤膝坐下。聽得玄莊大喝之聲，心中才突然醒悟。原來，這些少林長老們，一個個覺悟前非，都準備以死領罪。心中念轉，急急接道：「諸位大師，在下不是佛門中人，不懂佛法因果之說。但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過而能改，仍是完人。諸位如自知有罪，贖罪之途，理應以數十年苦修藝業，為武林開太平，為蒼生結善緣。自絕一死，豈不有負數十年的苦修了？」盤坐群僧中，忽有一僧緩緩站起身子，道：「俞少俠，我等身受奇毒，就算我活在世上，無能力少林寺出力了。」玄莊道：「玄方師弟，一點靈光未昧，死前覺悟前非，解藥現存在藏經閣中，我立刻著人取來，諸位師兄師弟，身中之毒豈不可立刻解去了。」那站起身子的僧侶，突然嘆息一聲，道：「掌門人，我們中毒的人就算服了解藥，也一樣身受控制。」玄莊道：「這話怎麼？」那僧人接道：「我聽玄方說過，這藥物含有雙重毒性，他能掌有的解藥，只能解除一種毒性。」玄莊大師道：「玄月師弟，可知曉是兩種什麼樣的毒性？」玄月道：「我們服的毒藥不同；第一重奇怪的毒性，連玄方師兄也不知道破解之法；第二重毒性，卻在玄方師兄的控制之內，適才玄慈師兄之死，掌門人已經親眼看了。」

　　玄莊大師嘆口氣道：「為什麼玄慈死亡，你們卻毫無傷害。」玄月大師道：「每人的音帶不同，傷害我們的聲音，也各有異。玄方師兄，控制了我們的生死，所以，我們不得不聽他之命。」玄莊大師道：「原來如此。」玄月道：「所以，我們如若活著，也是身難由己，玄方師兄只能交出解除第二重毒性的藥物，卻無法交出解去第一重毒性的藥物，因為連他也不知道。」玄莊大師道：「就算你們真的服了兩重毒性的藥物，也不用立刻死亡，最壞的辦法，你們暫離少林，逃開這一場搏殺。」玄月道：「玄慈師兄之死，掌門人應該已經知道了厲害，我們無法想像第一重毒性是什麼，也不知躲起來是否有用。何況，我們內心中都覺著愧對掌門人，也愧對整個的少林寺，只有自絕一死，才能安心。」俞秀凡低聲道：「大師，五毒夫人為當世中有數的用毒高手，何不向她請教一二？」玄莊道：「不是俞少俠提醒，貧僧幾乎忘懷了。」現有用毒大行家在此，貧僧竟然忘記請教了。目光轉到五毒夫人的身上，接道：「女施主都聽到了？」五毒夫人點點頭，道：「都聽到了。」

　　玄莊道：「世上真有兩重毒性的毒物麼？」五毒夫人道：「毒藥，只有那幾種，施用之法，全在調配之上，配出兩重毒性的藥物，並非難事。最好的配毒高手，可以配出三重毒性來。」玄莊大師道：「那麼，女施主自然能解這二重之毒了？」五毒夫人道：「不能，每一個調配毒藥的人，手法都不同，其用心也不一樣，所以，另一個人就無法找出到兩種毒性的解藥。」俞秀凡道：「夫人，這麼說來，我們完全無法可施了。」五毒夫人嘆息一聲，道：「就賤妾所知，天下用毒高手中，只有一個人能夠調配二重毒性的解藥。」玄莊大師道：「什麼人？」五毒夫人道：「花無果。除了這位神醫之外，天下再無人能夠配出非自己調製奇毒的解藥。」玄莊大師嘆道：「這位神醫已然失蹤多年，我們又如何能找得到他？」俞秀凡道：「夫人，有沒有可想之法？」五毒夫人道：「有！但成敗難料。而且，還需要很多的時間摸索。」俞秀凡道：「不管多大的代價，我們都要付出去，解去這幾位大師身上之毒。」

　　五毒夫人輕輕吁一口氣，道：「俞少俠，至少要兩月時間，才能找出毒性。」俞秀凡接道：「夫人，咱們就用兩個月時間試試。」五毒夫人道：「目下形勢緊急，我哪有兩個月的時間，為這些高僧療治毒傷？」俞秀凡嘆息一聲，道：「夫人，咱們用心在救人，夫人研究毒物，也在救人，目標相同，用心一樣。」這時，那些身中奇毒的僧侶，所有的目光，都投在俞秀凡的身上，流露無限敬佩。五毒夫人道：「俞少俠，還有一件事，賤妾沒有說明。」俞秀凡道：「夫人請說！」五毒夫人道：「要想試驗出二重毒性的作用，必須要五條人命。」俞秀凡呆了一呆，道：「五條人命，為什麼？」五毒夫人道：「因為，我要用他們試驗出這些毒性，才能找出他的毒性作用。」俞秀凡道：「一定要活生生的人麼？」五毒夫人道：「一定要！而且，還要很健康的人，身體無病，試驗才不會出錯。」俞秀凡道：「這個就有些困難了。」

　　玄月道：「俞少俠，你的盛情、仁慈，我們心領了。五毒派掌門人說的不錯，目下大局緊急，掌門人沒有時間。為了我們幾條老命，可能會耽誤了更多的性命，何況，還要五條人命試驗毒性。」五毒夫人道：「造化城主不知道在少林寺中佈置了多少耳目，所以，我們沒有法子預料造化城什麼時間可以攻來，但造化城主可以控制這時間。」玄莊大師點點頭道：「掌門人說的是，我們沒有多餘的時間，先計劃抗拒造化城的攻勢要緊。」目光轉注玄月大師等身上，說道：「諸位師兄弟，先解第二重毒，然後，躲在少室峰後一處隱密所在，好好的休息一下。」玄月大師道：「掌門人放心，一旦我們發覺到自己無法控制毒性時，我們會自絕而死，絕不有辱少林門聲。」玄莊大師點點頭，正容說道：「好！我佛有靈，自會護佑你們。」

　　神木離去，玄方自絕，中毒受制的少林僧侶們失去了控制，局面暫時回復了平靜。玄光取到解藥，中毒群僧分別服下。玄莊大師計點了一下，中毒的僧侶，竟然有一百餘人。而且，這些人，大都是少林寺三代僧侶中的精英人物。玄莊暗暗吃了一驚，回頭對俞秀凡一合掌，道：「俞少俠，如非你及時而至，少林寺用不著造化城來對付我們，再過一年半載，整座的少林寺，都會變成了造化城一處分舵了。」俞秀凡道：「這樣厲害，在俞某也感到意外。」金釣翁突然插口說道：「掌門方丈，少林寺元氣大損，抗拒造化城，只怕實力不足，但以掌門人的威望，只要登高一呼，江湖九大門派，必有一半人可以挺身而起。」玄莊苦笑一下，道：「貧僧有一個不祥的預感，不知是否會成事實。」金釣翁道：「什麼事？」玄莊大師道：「以少林寺門規的森嚴，就被造化城乘虛而入，其他的門派，未必有少林寺這樣森嚴的門現，只怕也早被造化城滲透了。」金釣翁道：「這話不錯。」玄莊大師道：「所以，兩位不要多費心了。貧僧覺著，現在求人已然不及，少林寺還有八百位僧侶，其中，有二百名以上，可以列入一流高手，如若對抗造化城主，貧僧相信可以和他們一決勝負。自然，主要的還要請諸位對付造化城的主要人物，事情不用再鋪張了，貧僧全力支援你們就是。」俞秀凡點點頭，道：「好！就這樣決定了，大師有什麼詳細的計算？」玄莊道：「此事重大，自然不能不作一番仔細的策劃。」

　　為了使計劃不洩漏出去，俞秀凡和玄莊大師舉行了一次很機密的會議。雙方參與的只有四個人，俞秀凡、五毒夫人，與玄莊和玄光大師。四個人研商了對付造化城的辦法，然後，分頭行事。俞秀凡率領群豪，離開了少林寺。五毒夫人望望那莊嚴的少林寺門，輕輕吁一口氣，道：「少林高僧，究竟是正大門戶中人，早知玄莊大師是那樣一位正直人物，十年前我就會透露造化城主的消息，那時他正在埋首築造造化城的機關，當時少林寺的力量，必可一擊成功。」俞秀凡道：「只可惜咱們沒有時間了，少林高僧如此，武當山上的道士，大概也都是正義之士。」五毒夫人道：「交給玄莊大師吧！咱們該立刻行動了。」目光轉到了桃花童子的身上，道：「桃花童子，造化城主什麼最可怕？」小桃童怔了一怔，道：「他一身武功最可怕。」五毒夫人微微一笑，道：「的確很可怕，不過，現在咱們遇上了造化城主，未必就會怕他了。」小桃童道：「夫人，我不太懂妳的意思。」五毒夫人道：「一對一，咱們誰也不是造化城主的敵手。但如俞少俠、水燕兒和我三個人聯手對付他呢？」小桃童道：「這個麼，在下就不敢說誰勝誰負了。」五毒夫人笑一笑，道：「也許你不相信我的話，不過，確實如此。咱們現在如若遇上了造化城主，根本就不用怕他。」小桃童道：「哦！」

　　五毒夫人道：「所以，最可怕的不是造化城主本人。」小桃童道：「不怕造化城主，咱們應該怕什麼人？」五毒夫人道：「怕他佈置在江湖上的耳目。」小桃童啊了一聲，道：「我明白了。」五毒夫人道：「你明白什麼？」桃花童子笑一笑，道：「我明白夫人的意思，是希望我帶你們消滅造化城主佈置在江湖上的耳目。」五毒夫人道：「正是如此。你是造化城主的耳目之一，我想其中定有連絡的暗號。」桃花童子點點頭，道：「有。」五毒夫人道：「造化城主忽略了你，但目下你卻是使他吃虧最大。」桃花童子道：「好！我試試看。」五毒夫人笑道：「你要我們如何配合你？」小桃童沉吟了一陣，道：「你們不能這樣浩浩蕩蕩的行動，他們一見就怕了，怎敢再和我連絡。」五毒夫人道：「我們配合你。」桃花童子點點頭，說出了一番計劃。

　　這是一個大鎮，四通八達的碼頭，江州。小桃童恢復了過去的裝束，穿著一身化子裝。江州著名的臨江樓，臨江而立，正是客來客往的時候，臨江樓前，人如穿梭。小桃童就在臨江樓前，擺出了一個不起眼的姿態。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忽見一個中年漢子，行了過來。那是一個穿著青衣短褂的腳夫模樣。他行到桃花童子的身前，輕輕咳了一聲，道：「東面日出西邊月，一頭水桶一頭火。」桃花童子笑道：「東面日出被雲遮，西邊月兒江中落，火燒水來，水澆火。」穿著青布褂子的人，緩緩由桃花童子的面前行過，道：「小兄弟，跟在我後面來，小心一些，目下這地方，雲集了很多的江湖高手。」桃花童子道：「我知道。大哥帶路。」青衣大漢，應了一聲，快步向前行去。桃花童子遠遠的追在那青衣大漢身後，保持著三丈左右的距離。

　　表面上，看不出有什麼人追蹤桃花童子，其實，改扮易容的俞秀凡，五毒夫人等，分別扮成各種不同的身份，追蹤在他的身後。青衣人帶著桃花童子，穿過了兩條大街，轉入了一條小巷之中。在一座黑漆大門前，停了下來。這是一條僻靜的小巷，兩面都是高大宅院，行人很少。青衣大漢很快地閃入了宅院之中。那高大的宅院，雖然是雙門緊閉，但卻是虛作掩閉。桃花童子也跟著行了進去。青衣大漢帶著桃花童子，直入正廳。一個面目冷肅的中年人，穿著一件青綢子長袍，手中抱著一隻水煙袋，呼嚕呼嚕地吸了兩口，道：「你叫什麼名字。」桃花童子道：「我是花字部的……」青袍人放下了水煙袋，接道：「原來是花字部中的健手，在下是木字部的江州暗舵總管，上部有何需人效力之處？」桃花童子道：「我發覺有人追蹤我。」青袍中年人吃了一驚，接道：「什麼樣的人，會不會找上此地？」小桃童道：「我想不會。我行來時十分小心。」

　　語聲一頓，接道：「怎麼稱呼總管？」青袍中年人道：「在下常七。」小桃童道：「常總管，我收集了一些機密要呈報，因為被人追蹤，只怕無法傳達上去了，請常總管幫個忙。」常七道：「行！東西在那裡？」小桃童道：「藏在一處很隱密的地方，我想今夜就送來，唉！只要東西出手，我就不怕什麼人追蹤我了。」常七滿臉笑容，道：「好！好！你送來，我立刻用十萬火急的傳遞，送上去。」小桃童道：「咱們二更時分見面，我如過了三更不來，就是出了事情，不用等我了。」常七道：「要不要我派些人手幫忙？」小桃童子道：「不用了。我自己會應付，不能暴了堂口，我走了。」常七低聲道：「有四位巡視護法，昨天才到，要不要他們幫忙？」桃花童子道：「不用了，兄弟告辭。」常七道：「好！我不送你了。」小桃童子一抱拳，轉身而去。

　　就在桃花童子離開了那宅院之後，突然間湧進去一批蒙面人。那些人進去之後，一語不發，動手就殺。一陣激烈的搏殺之後，又恢復了平靜。這批人不但出手凌厲，而且，手段很毒辣，片刻之間，宅院中的人，全數都被殺光。然後，立刻呼嘯而去。是五毒夫人等一班人，他們殺了這些人之後，集中於一處隱密所在，然後取下了蒙面黑紗。五毒夫人輕輕嘆息一聲，道：「一共殺了多少人？」方塹道：「二十七口。」俞秀凡嘆息一聲，道：「這一陣殺戮得很厲害。」五毒夫人道：「俞少俠，殺的是很慘，不過，在江湖上行走，不能夠太仁慈，尤其是對造化城主的耳目。」俞秀凡點點頭，未再多言。這是一條路，充滿著血腥的路，於是，就這樣展開了一場屠殺。造化城在江湖上布下很多的眼線，就這樣在桃花童子的設計下，挑了造化城主在江湖上佈置的一十八處眼線，費時不過一月。但第十九次如法炮製，卻失去了反應。

　　那時，他們已在廬州。桃花童子在大街上走了一天，擺出了各種姿勢，但卻沒有一個人和他搭訕。就這樣他們失敗了。離開廬州，他們又走向了應天府。六朝繁華，秦淮風月，那是舉國有名的熱鬧地方。桃花童子又擺出了造化城的暗記。這一次，很意外，又很快得到了反應。是一個很年輕的人，戴著文生巾，穿著一襲藍衫。說過了暗語，藍衫人突然伸手一招，馳過來一輛篷車。藍衫人翻身上了篷車，舉手一招，道：「上來！」桃花童子應了一聲，飛身上篷車。藍衫人伸手拉下車簾，篷車立刻向前奔去。遠隨在身後的方塹和金釣翁，立刻放步向前追去。篷車馳出東北門，直奔雨花台，一口氣，直馳出十餘里，仍不肯停下。金釣翁究竟是老江湖，越看越覺情形不對，低聲道：「方少兄，情形有些不對，咱們要追上去了。」方塹應了一聲，快步向前奔去。兩個人快步如飛，衝過了馬車，方塹一橫身，攔阻了去路。

　　趕車的大漢長鞭一揮，嘶的一聲，直向方塹的臉上抽去。方塹左手一抬，抓住了長鞭，右手一掌，拍向了馬頭。原來，那馬車仍未停下。但聞那拉馬的健馬長嘶一聲，倒摔在地上。馬車仍然向前衝了七八尺遠，才停了下來。金釣翁由懷中取出魚竿，右手一揮，金芒閃動，繞在那趕車大漢的項頸之上，金釣翁一收手，鋒利的魚鉤，刺入了趕車人的咽喉之中。篷車停了下來，但車中人仍然沒有下來。方塹冷冷說道：「出來！咱們看到閣下上車，用不著再裝作了。」這地方已遠離了應天府，是一片很荒涼的地方。車簾啟動，緩緩行出來一個藍衫人。方塹道：「桃花童子呢？」藍衫人道：「死了。」方塹微微一怔，道：「死要有屍？」藍衫人伸手一抓，拖出了桃花童子的屍體。方塹凝目望去，只見桃花童子臉色鐵青，果然早已氣絕而死。金釣翁早已收回了魚鉤，道：「怎麼死的？」藍衫人笑一笑，道：「我點了他的死穴，他應該被凌遲處死的，這死法太過便宜了他。」

　　方塹道：「你在造化城是什麼身份？」藍衫人道：「護法。」方塹道：「你認識我麼？」藍衫人道：「不認識。」方塹道：「造化城有十大劍主，我就是那十大劍主之一。」藍衫人道：「現在呢？」方塹道：「現在，我已經離開了造化城。」藍衫人道：「哦！」方塹道：「你是否自信有能力和我動手一戰。」藍衫人突然伸手在懷中取出一物，向上一拋。直升到五六丈高，才蓬然一聲，閃出了一片流星。方塹點點頭，道：「你們來了很多人？」藍衫人道：「可惜。他們就在左右，而且已經看到了我的信號。」方塹唰地一聲，抽出了身上暗藏的長劍，道：「你亮兵刃，我要替桃花童子報仇。」藍衫人伸手向車內一抓，摸出了一把單刀。方塹道：「你出手！」藍衫人也不謙辭，右手一抬，單刀出手；突然揮刀而進，直劈下去。方塹右手一抬，長劍硬封藍衫人的單刀。金鐵大震聲中，方塹劍勢忽生奇變一招斜斜劈下。這一劍的角度很奇特，藍衫人想擋已自不及。劍芒閃處，鮮血淋漓。藍衫人右大腿被削下一大片肉來。

　　藍衫人十分慓悍，不顧傷疼，攔腰斬來。這一刀，氣勢雄渾，帶起了一股凌厲的刀風。方塹吃那強厲的刀風一逼，身不由己地向後退了兩步。藍衫人一刀逼退了方塹之後，吸一口氣，突然飛身而起，直向前面奔去。但見人影一閃，一個人疾如流星而至，攔住了藍衫人道：「方兄，他跑不了。」說話的是俞秀凡。但見寒光一閃，藍衫人手中的一把刀，帶著一截右小臂，突然跌落下來。但見俞秀凡右手一抬，一指點中了藍衫人的右臂。泉水般的鮮血，立刻停了下來。藍衫人冷笑一聲，左手一抬，疾向頭頂上拍了下去。俞秀凡左手一抬，扣住藍衫人的右腕，道：「不要死！」五毒夫人疾躍而至，曲指一彈，一粒丹丸，投入了那藍衫人的口中，冷笑一聲，道：「俞少俠，放開他，他不死了。」俞秀凡一放手，道：「為什麼？」藍衫人向前奔了兩步，突覺兩腿一軟，倒摔在地上。左手一抬，拍上了天靈要穴。但是，他忽然覺著，他雙腿、左臂，都已經失去了力量。這一擊，毫無損傷。

第五十回　血腥行動　反客為主

　　五毒夫人冷笑一聲，道：「你閣下不但不會死了，而且，片刻之後，你會感覺到極端的痛苦。」藍衫人道：「妳是什麼人？用的什麼毒？」五毒夫人道：「五毒夫人。用的軟骨毒，你現在不能跑，不能走，也不能自絕而死。」藍衫人道：「五毒夫人，妳也是造化城中人，為什麼這樣對我？」五毒夫人道：「我也在造化城中迷失過，但我現在清醒了，清醒後的痛苦，使我反叛了造化城。」藍衫人長嘆一聲道：「我不死，也不能跑，但我可以不說話。」五毒夫人道：「你可以不說話，但會受到悲慘的待遇。」藍衫人道：「我可以忍。」五毒夫人道：「試試看吧！你如若自信能忍受下去，你就忍吧！」藍衫人道：「哼！亂刀分屍，挫骨揚灰，也不過一死，有什麼不能忍的。」五毒夫人笑一笑，道：「不要太逞強，片刻之後，就可以見分曉了。」藍衫人道，「我就要試試……」突覺一陣劇疼，襲上心頭。藍衫人急急運氣抗拒，竟然提不起真氣。五毒夫人冷冷說道：「你要不想吃苦頭，現在說話，還來得及。」這時，藍衫人已痛得滿頭大汗，滾滾而下。

　　五毒夫人突然伸手一指，點中藍衫人的前胸，道：「你全身的肌肉，立刻開始收縮，那不是一個人可以忍受的痛苦。」就是這一陣工夫，那藍衫人已經痛得無法忍受，呻吟出聲。五毒夫人冷笑一聲，道：「你終於忍不下去了！為什麼不早說呢？」藍衫人苦笑一下，道：「我說，但要先解去我身受的痛苦。」五毒夫人伸手向藍衫人的身上，拍出了兩掌，那藍衫人的痛苦，立刻稍止。藍衫人吁一口氣，道：「答應我一件事，我就說出我知道的事。」五毒夫人道：「什麼事？」藍衫人道：「我說完之後，給我一顆奇毒的藥物，讓我很安靜的死去。」五毒夫人道：「可以，不過不許你說一句謊言。」藍衫人道：「我知道的不太多，要不一句不說；說一句，我就會全部說出來。」五毒夫人道：「這道理我明白，你說吧！」

　　藍衫人道：「桃花童子利用連絡的暗訊，挑了一十八處暗舵，已傳入了造化城主耳中，我們就是奉命來殺死他的人。」五毒夫人道：「你們一共來有多少人？」藍衫人道：「四個人。」五毒夫人道：「另外的三個現在何處？」藍衫人道：「在應天府，但我無法說出來他們身在何處！」五毒夫人道：「還有什麼？」藍衫人道：「造化城主派出了一十八位暗殺高手，和我們同時趕到了應天府。」五毒夫人道：「他們用心何在？」藍衫人道：「準備對付你們。」五毒夫人道：「他們要用什麼方法暗殺我們？」藍衫人道：「聽說是一種很歹毒的暗器，但我不知道是什麼暗器。」五毒夫人道：「還有什麼消息？」藍衫人道：「我只知道這些。」五毒夫人道：「你可以去了。」藍衫人道：「我不能走，也不願走。妳答應的藥物……」五毒夫人嘆口氣，接道：「你活不下去的，我只好成全你了。」屈指一彈，一位藥物，飛入了藍衫人的口中。藍衫人苦笑一下，道：「多謝了！」一語未完，毒性已發，氣絕而死。

　　俞秀凡望了桃花童子的屍體一眼，黯然說道：「咱們太大意了。如是小心一些，桃花童子可能會保住性命。」方塹道：「在下慚愧得很，竟然未能保護住他的安全。」五毒夫人道：「不能怪方兄，是我大意了。」語聲一頓，接道：「十八個殺手，已到了應天府，對付咱們，敵暗我明，咱們要小心應付。」俞秀凡道：「不錯，咱們不可能再有傷亡。」五毒夫人道：「只有兩個辦法，一是三十六計，走為上策，咱們盡早離開應天府；一個是咱們改裝易容，和他們捉一陣迷藏，機會好，相機把他們除去。」俞秀凡道：「十八殺手如是齊集金陵，那就是說明了造化城主早已判定我們到此的時間，十八人不能留，想法誘殺他們。」五毒夫人道：「如何誘殺他們？」俞秀凡道：「十八殺手的用心，以殺我為主。如若我以本來面目出現金陵，定然可誘使他們暗殺於我。」

　　五毒夫人道：「這個，不行！」俞秀凡道：「為什麼？」五毒夫人道：「造化城主設計出來的暗器，必然是絕毒無比之物，俞少俠一旦遇上了，只怕閃避不易。」俞秀凡道：「這十八殺手，如不除去，他們使用的暗器不能早日揭穿，那豈不是一樁很大的凶險，如是將來一旦和造化城對敵之時，不知多少人的性命要因此損傷。」五毒夫人道：「如是他們一擊射死了俞少俠，對我們而言，豈不是損失更大。」俞秀凡笑一笑，道：「我如不去，如何能找出那十八殺手，這一點不用爭辯了。」五毒夫人道：「俞少俠如是一定如此作，至少也應該準備一下才是。」金釣翁點點頭，道：「老朽昔年曾見人設計了一套防止暗器的衣服，隱隱尚可記憶，不過需要數日的時間，才可以造成那樣的一件衣服。」五毒夫人道：「幾天的時間，不算太長，不過，要造，就一下子造它三件防暗器的衣服。」金釣翁道：「對！作三件，要找兩位陪著俞少俠。」

　　三天後，俞秀凡穿著一件很光鮮的衣服，帶著方塹和五毒夫人，出現在秦淮河畔的萬花樓上。那是金陵城中最豪華的一座酒樓，新建不久，生意鼎盛，再加上秦淮三英，酒樓賣唱，真是座上常客滿，樽中酒不空，歌聲滿酒樓，每天都到深夜不輟。這正是上燈不久的時光，夜市初展，酒樓中正在上客。俞秀凡和方塹及五毒夫人，坐在正中一張木桌上，那是酒樓中最好的位置。五毒夫人目光轉動，四顧了一眼，低聲說道：「俞少俠，小心一些，有動靜了。」俞秀凡道：「在那裡？」五毒夫人道：「在左後面第三張桌位上，四個年輕人。」俞秀凡哦了一聲，緩緩回頭望去。果見四個藍衫的少年，手中執著摺扇，圍坐一桌。俞秀凡道：「那四個好像都是讀書人。」五毒夫人笑一笑，道：「俞少俠，越是這樣文雅的人，越是可怕，千萬不可大意。」俞秀凡道：「為什麼？」五毒夫人道：「因為越是不像練武的人，他們可能集中畢生精力練一樣武功。這些人，只練暗器，他們身著長衫，不見佩帶兵刃，也不見佩帶暗器的革囊，顯得他們沒有受過別的訓練，那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俞秀凡道：「那是一種什麼樣子的暗器？」五毒夫人道：「如若我的推斷不錯，他們用的可能是機簧控制的暗器。」俞秀凡道：「那一定是毒針之類。」五毒夫人道：「大概不會有錯。不過那些暗器，發射時必然是強勁無比。」俞秀凡道：「夫人，咱們是不是要先下手？」五毒夫人道：「俞少俠，咱們是不是要先看看他們的暗器？」俞秀凡道：「是。」五毒夫人道：「那就不能先動手，不過，由現在開始，咱們要隨時留意他們的舉動，只要他們一抬手，咱們就立刻照預定的法子閃避。」俞秀凡道：「好！咱們試試看吧！」

　　五毒夫人側過身子，剛好把眼光投在四個藍衫人的身上。四個藍衫人，似是也看到了俞秀凡，雙方都很矜持，保持了一種對壘的形勢。突然間，四個藍衫少年齊齊一揚右手。那是輕微的一抬，使得所有的人─不留心的人，很難瞧得出來。五毒夫人、俞秀凡、方塹，立刻一低頭，全身收縮。只聽波波三聲輕響，俞秀凡、五毒夫人、方塹背上各中一擊。感覺中，那是很細小的東西，但力道卻強勁絕倫。正在歌台上打板清唱的一位姑娘，卻突然身子一歪，倒了下去。連一聲慘叫也未喊出。三條人影，突然飛了起來，直向四個藍衫人衝了過去。那是凶險絕倫的一擊，四個藍衫人，有三個發出一聲慘叫。三個人頭，齊齊飛了起來，滾落到八九尺外。另一個藍衫人突然向外奔去。雙方面發動得都很快，快得像電光石火一般，滿樓聽歌的人。直到此刻，才算是驚覺過來。忽然間，響起了一陣亂叫，所有的人，都向外奔了出去。

　　那藍衫人第一個奔出了歌場，一步跨出大門，忽然間飛過來一道細索，繞在了那藍衫人的雙腿之上。藍衫人雙腿被絆，一跤跌在地上。一條人影，疾如流星而至，掠過藍衫人，一腳踢在那藍衣人的身上。那人腳踢在藍衣人的身上，借一腳之力，突然飛身而起。另一條人影，疾如流星而至，一把抱住那藍衣人，飛身而起。兩個人，配合得十分佳妙，一瞬間，把那藍衫人生擒括捉而去。萬花樓的歌台上，倒下去一位歌女，也突然被人抱了去。是五毒夫人，抱著那位氣絕而逝的歌女，離開了萬花樓。

　　矗立在南大街一條的小巷中高大宅院的客廳中，此刻正燒著一支融融紅燭。明亮的燭光，照亮一整個大廳。大廳中，站滿了人。那被點了穴道的藍衫人，被放在大廳的一角處。萬花樓歌台上死去的歌女，卻被放在大廳正中。是俞秀凡一行人。他們覓下了一座空宅院，暫作栖身之地，也保住了他們行蹤的隱密。五毒夫人翻轉了一下歌女的身軀，低聲說道：「傷勢在前胸之上。」水燕兒道：「要不要我解開她的衣服看看。」俞秀凡道：「不大方便吧！」五毒夫人道：「俞少俠，現在是什麼時間，還顧慮這些作什麼？」一伸手，撕去了那歌女身上的衣服。只見她前胸上，腫起了一片紅紫的顏色。顯然那暗器上藥物的毒烈。五毒夫人輕輕吁一口氣，道：「好毒的藥性，不知是什麼樣的暗器。」伸手由頭上拔出一根銀簪，撥開傷口看去，竟然不見暗器。俞秀凡道：「這傷口有綠豆大小，想來，那暗器不會太小。」五毒夫人搖搖頭，忽然翻轉過那具屍體。凝目望去，只見那屍體背後，也有一個小小的孔洞。敢情那暗器竟然由這歌女的前胸，洞穿到背後，不知暗器射向了何處。

　　方塹道：「好強勁的暗器，可怕的是無法見到那暗器的形狀。」五毒夫人笑道：「咱們還抓到一個伙計，至少也該問問他了。」金釣翁右手一探，取去那藍衫人插在衣領上的摺扇，道：「你聽著，最好是實話實說，免得身上受苦。」藍衫人完全沒有表達意見的辦法，穴道被點數處，身不能動，口不能言。金釣翁提起那藍衫人，摔到了俞秀凡和五毒夫人的身前，道：「老朽的經驗是，最好能使他一下感覺到黔驢技窮，有什麼話，就會直說出了。」五毒夫人道：「那容易，最多是再浪費我一位藥丸。」伸手由懷中取出一個玉瓶，倒出一粒丹丸，投入那藍衫人的口中。方塹伸手拍活了藍衫人的穴道。藍衫人一挺而起，往前行了兩步，忽覺雙腿一軟，又跌倒在地上。方塹冷笑一聲，道：「朋友，你死不了，也跑不了。目下你只有兩條路走，一條是說出你知道的事，我們給你一個痛快；一條是我們萬般折磨之後，你再一句一句的說出來。」藍衫人忽然張口猛合，連咬了幾次牙齒。五毒夫人冷笑一聲，道：「你咬不破口中藏的毒藥，就算是吞下了口中藏藥，也不會死。」

　　方塹接道：「你先嘗一下碎指的滋味如何？」一腳踏下。應聲響起了一聲慘叫。那藍衫人的左手小指和無名指，被方塹一腳踏得血肉模糊，骨肉盡碎。方塹道：「這只是開始，我們出身造化城，知道造化城中人都不怕死，你朋友怎麼決定，可以說了。」藍衫人抬頭望了方塹一眼，閉口不言。方塹冷冷說道：「好！硬骨頭！我不信你真是鐵打銅澆的人。」針釵湯蘭忽然接道：「方兄，讓小妹來！」緩步行近藍衫人，道：「我叫湯蘭，我會一種金針穿穴的手法，你閣下試試吧！」探手從懷中取出七枚金針，接道：「先來三星伴月，再來五福臨門，你能忍下去，再來七針釘魂。」口中說話，右手已然用三枚金針，刺入了藍衫人的前胸和小腹中。三針入穴，藍衫人忽然間出了一身冷汗，只覺心中有如萬蟻齊集，有一種非人所可忍受的痛苦。湯蘭點頭道：「好！咱們試試五福臨門。」這時，那藍衫人已然疼得臉色大變，這金針刺穴的痛苦，似乎是已然超過了一個人所能忍受的極限。

　　湯蘭手中兩枚金針還未刺入，藍衫人已急急說道：「姑娘，手下留情。」湯蘭冷冷說道：「我還認為你是鐵打的人，想不到你也是血肉之軀。」藍衫人緩緩說道：「你要我說什麼？」湯蘭道：「說出你知道的事，一字不能漏，一句不能少，如是被我們聽出破綻，你就有苦頭可吃了。」藍衫人道：「我知道的事情不多，我們一行十八人，奉命來此，用一種絕毒的暗器，行刺俞少俠和五毒夫人。」湯蘭冷笑一聲，道：「只有這些麼？」藍衫人道：「只有這些。我們知道的事情太少。」湯蘭道：「你們的暗器藏在何處？」藍衫人道：「所謂暗器，就是這摺扇中的扇骨，整個的摺扇，就是暗器，構造精妙的彈簧，就藏在這摺扇之中。開動機關，就可射出一枚暗器。」湯蘭道：「難怪找不出你們身上的暗器，原來就是這柄摺扇。」藍衫人道：「姑娘！我的話已經說完了，可以讓我死了。」俞秀凡道：「就這樣簡單法，很難叫人相信啊！」

　　五毒夫人嘆一口氣，道：「這就是造化城主的手段，他從不讓任何一個屬下，多知道一點他不應該知道的事。」語聲一頓，接道：「不，他還有一點沒有說出來。」藍衫人苦笑一下，道：「夫人來自造化城，自然知道造化城主的為人，只練習取位準確，和發射暗器的手法，幾乎是不練別的武功。所以，就外形看去，我們都不像武林中人。」五毒夫人道：「我相信你說的是實話，但你卻把最重要的一點隱藏了起來。」藍衫人接道：「哪一點？」五毒夫人道：「你們之間，應該有一個落足的地方，集會的所在。」藍衫人接道：「有。」五毒夫人道：「什麼時間，什麼地方？」藍衫人道：「今夜子時，在凌煙閣外會齊。」五毒夫人道：「會齊之後呢？」藍衫人道：「聽從指令第二天的行動。」五毒夫人道：「現在距子時還有多少時間？」金釣翁道：「半個時辰。」五毒夫人道：「走！包圍凌煙閣，一網打盡。」藍衫人道：「我失手被擒，三個同伴，被殺當場，這消息也可能使他們改變了地方。」五毒夫人道：「他們不會那麼快。」把一粒藥物，投入在藍衫人的口中，接道：「這是解除你毒性之藥，一盞熱茶工夫之後，就可以生效，應該如何，你可自己決定了。」

　　俞秀凡等群豪，快步而去。金釣翁未入造化城之前，常在金陵走動，附近地形十分熟悉，當先帶路，直奔凌煙閣，那藍衫人說的句句真實，果然十八殺手其餘的十四人，都集中在那凌煙閣下。俞秀凡等分成數路，攻了過去，快劍利刀，展開了一場屠殺。這些人有如天兵下降，一擁而上，一批藍衫人還未及施展暗器，都已被斬斃、刺傷。俞秀凡的劍招最快，十四個藍衫人中有一半死在他的劍下。五毒夫人目睹這一陣奇襲快殺，竟然是一將未折，才長長吁一口氣，道：「原想咱們也會有一兩人的傷亡，卻不料咱們竟然全部無恙，固然有一點僥倖成分，但一半也是因為俞少俠的快劍之功。他一瞬間連劈七人，使他們完全沒有施展暗器的機會。」伏身撿起了摺扇，緩緩說道：「這是精利無比的暗器，造化城主替我們費心思設計而成，不可棄置不用。」俞秀凡道：「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這也算是報應了。」

　　殺死十八殺手，奠祭過桃花童子，俞秀凡一行人又開始了第二次行動。那是趕往王翔、王尚約會之地。兩人正自等得不耐，俞秀凡卻及時而至。這時的江湖，有如密雲不雨，平靜中充滿著緊張。暗中和五毒夫人及水燕兒研商了一陣，一行人決定趕往十里傷心坡，去見神醫花無果。這一次隱密的行動，除了五毒夫人、水燕兒、俞秀凡三人之外，連王翔、王尚都不清楚。一行人，分成三波，改扮成各種不同的身份。有苦行腳夫，也有乘坐篷車而行。但這隱密的行動，仍然無法逃避過造化城的耳目。一行人行程百里，就遇上了造化城的伏兵攔擊。那是一片生滿荒草的平原，草深及人，中間一條是康莊平坦的官道。俞秀凡等深入了十餘丈左右，草叢中忽然飛出一片如雨弩箭。這一陣箭雨，來勢奇快，俞秀凡等一行人，雖然早已有準備，但仍然有四個人中了弩箭。

　　但見，寒光閃動，群豪紛紛拔出了兵刃。人影如梭，疾如流墾一般，分向兩惻草叢中飛了過去。刀光、劍影疾如流星，在亂草之中閃飛滾動。但聞一陣慘叫之聲，傳入耳際，血肉如亂草橫飛。群豪這一陣反擊，都用出了全力，刀勢凌厲，劍光如雪。慘叫聲中，有人紛紛倒了下去。俞秀凡一馬當先，人和劍，合於一處，但見一道白芒，在深草中流星般劃了過去。每當劍光過處，立刻有慘叫之聲，傳入耳際。這是一陣很悲慘的搏殺，慘叫之聲不絕於耳。這片深草叢中，隱藏了不少的人，單是弩箭手，恐怕就在百名以上。除了那些弩箭手之外，還有些施用兵刃的高手。這些人也從草叢中飛躍而起，紛紛揮動兵刃，攻了過來。俞秀凡的劍勢最快，但卻進入的最深。忽然間，火舌閃動，草叢中閃起了一片火光。這片火光流動，散發得很快，片刻之間，俞秀凡的周圍，已成了一片火海。

　　俞秀凡心中一動，暗道：這又是一個陰謀，看來他們是故意把我引入這片火海之中了。心中念轉，口中大聲叫道：「諸位，快些退回大道，那些弓箭手只是誘我們深入的餌，他們是有意把我們引入這片草地，想用火攻把我們燒死。」五毒夫人冷冷說道：「俞少俠，別忘了，對付造化城主，你是第一個重要的人物，無論如何，你不能死！」方塹道：「不錯！俞少俠，我們都可以死，你不能死！」水燕兒道：「他們只在對付你一個人，你要想法子出來！」俞秀凡流目四顧，但見火勢熊熊，已經蔓延到目力難及之處。水燕兒高聲說道：「俞兄，我們如何能助你一臂之力？」俞秀凡道：「四面火勢，有多遠的距離？」水燕兒道：「大約有十丈以上，而且火勢正在蔓延。」俞秀凡道：「來不及了，你們退出去吧，好在火勢只困住我一人。」五毒夫人高聲說道：「好！我們會集中於一處，相信我們能應付任何變化，不過，希望你俞兄亦自珍重，不要身受傷害。」俞秀凡道：「在下自有應付之道，請位不用擔心。」五毒夫人道：「我們去了。」

　　俞秀凡拔出長劍，迅快地把停身之處，挖出了一片兩丈方圓的凹地。這時，火焰已延燒到俞秀凡的停身之處，烈火雖然無法燃燒過來，但那炙人的熱氣，卻一陣陣的直逼了過來。忽然間，俞秀凡嗅到了一股輕淡的怪味。心中忽生警覺，暗道：他們不待五毒夫人等趕到，就引起火來，而且一起就不可收拾，似乎是四面八方同時燃了起來，顯然是已經進入了他們早已算計好的範圍，所以等不及另外的人進來了。心中念轉，人卻盤膝坐了下來，五心向天，運起先天呼吸大法，使全身完全鬆懈下來，行血也靜止到某一種限度之內。這一來，身外的炙人熱氣威脅，頓然消滅。俞秀凡熟讀過驚天劍譜，有很深刻的記憶，這一靜坐調息，不知不覺，照著熟記於心的要訣，行起功來。靜坐之中，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才由禪定中清醒過來。

　　這一次，他神游物外，已進入忘我之境，才發覺身上的衣服，大部分被火氣炙焦，一站起身，全身衣著有一半隨風飛去。伸手一摸，頭上方巾，化作了片片飛灰落下，手中卻抓了一把燒焦的頭髮，原來，強烈的火氣，不但烤焦了他衣裳，也燒焦了他的頭髮。但俞秀凡的身體，並無不適之感。流目四顧，但見一片殘陽，滿天流霞，已是紅日西下的時分。忽然間想起了五毒夫人等，立刻放步向官道之上奔去，人在數丈外，已瞧到了官道上激烈的搏殺。十餘個白衣劍手，正圍著五毒夫人等全力搶攻。地下已橫七八豎的躺下了不少屍體。一眼望去，躺在地上，重傷和死亡的人，至少有三十個以上。俞秀凡來不及仔細瞧看，大喝一聲，疾奔而去。距搏殺現場還有三丈左右時，突然飛身而起，直撲過去。身在半空，劍已出鞘，身劍合一，化作一道白芒，直射過去。這正是驚天三式中，第三式─「天地合一」。俞秀凡在大火圍困之下，盤坐中悟出了劍路和變化之妙。這是劍法中奇絕之學，果然威力非凡，但見劍光一陣折轉飛騰，血雨飛濺中，響起了一連串慘叫之聲。當叫聲傳入耳際時，俞秀凡已停下了攻勢。

　　這人劍合一的一擊，腰斬了七個白衣人，西、南兩個方位，全成了空隙。餘下七個白衣劍手，全都被俞秀凡這一劍鎮住，不自覺的停下了手，方塹等並未出手，也愣在了當場。俞秀凡吸一口氣，長劍橫胸，道：「諸位是退下去呢，還是要我動手？」這些白衣劍手，似是還可以作主，四顧了一眼，悄然向後退了八尺。這時，俞秀凡目光轉動，向場中望了一眼。只見方塹、五毒夫人等，個個滿身鮮血，站立在當地，看不出身上的傷勢，是被別人所傷，還是染上的鮮血，花花妃子及水燕兒兩個從婢，已然倒臥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金釣翁頭上中劍，正盤膝閉目而坐。王翔、王尚也是身上負創數處。俞秀凡心中殺機泛動，目光凝注七個白衣劍手，道：「你們自作了斷呢，還是要我出手？」七個白衣人互相望了一眼，突然欺身而上，七劍並舉，攻向俞秀凡。俞秀凡冷笑一聲，揮劍直迎上去。劍光閃動中，刺倒了當先一個白衣人。就是那一剎工夫，兩柄劍也刺中了俞秀凡。一中左臂，一中右臂。原來，這些白衣人的劍法，也和俞秀凡出手的劍法一樣，快速凌厲無匹。

　　暗裡咬牙，俞秀凡強忍傷疼，長劍連綿刺出。但見寒光閃動，鮮血在冷芒中飛濺四射，六個白衣人連綿倒了下去。俞秀凡一口氣刺倒七人，但自己身上，卻也中了四劍。不用再問什麼，俞秀凡已明白了方塹等人，為什麼會有那麼大的傷亡了。這些白衣劍手，都是天下第一等的劍手，俞秀凡以快為主，這些白衣人卻也以快為主，雙方以快對快，俞秀凡以身中四劍之傷，換了白衣人六條性命。這真是一場賭命的搏殺，全場中所有參與搏鬥的人，沒有一個是完整的。水燕兒身中七劍，但她身法輕靈，七劍都非要害，人還可以行動。緩步行了過來，低聲道：「俞秀凡，你的傷如何？」俞秀凡道：「我比他們劍招快了一點，所以，他們只能傷到我的皮肉，你們怎麼樣？」

　　水燕兒道：「沒有一個全身無傷的人，我不知道詳情，這是第三批連綿而現的殺手，也是最厲害的一批殺手。你陷火中，我們撤退到官道上，一直到現在，都沒有停過拚鬥。如不是金釣翁的經驗老到，叫我們集中於一處拒敵，只怕是難有一個人活命了。」俞秀凡道：「一共有多少次圍攻？」水燕兒道：「連綿的有很多次圍攻，這白衣劍手是最後的一次。而且，也是最厲害的一次，我們本來是散布在四周的，分開拒敵，但因這批白衣劍手的出現，使我們遭受了很大的傷亡，所以，我們才集中於一處拒敵，以保護傷者。」俞秀凡道：「這些白衣劍手的武功，奇特、凌厲，異常踏實，看不出什麼招術上的變化，但劍勢上的攻收，卻直接了當，這中間，省了不少的時間。所以，他們的劍招有效得很。」水燕兒道：「你傷得也不輕，全身都是血。」俞秀凡苦笑一下，道：「傷得不太輕，也不算重。但和他們這一番交手，使我長了不少的經驗。」水燕兒道：「得到些什麼經驗？」俞秀凡道：「他們劍招太快，而且配合得十分嚴密，除非能夠一對一的動手，很難防止身受傷害。對這樣的一級劍手抗拒，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一出手就是殺手，而且要一擊成功，或是各自認定對象，分頭各個擊破，不能讓他們有合擊的機會。」

　　水燕兒點點頭，道：「他們合擊的佳妙，使人莫不可測，好像增加了他們出劍的速度。」望望水燕兒蒼白的臉色，俞秀凡緩緩說道：「看樣子，那些白衣人是這批埋伏中最後的一批劍手，大約他們在短時間內，不會再有人攻來，妳也該運氣坐息一下了。」水燕兒道：「你自己才要保重，這一戰，使我們都有一個感覺。你才是造化城主心中真正畏懼的人。」這時，五毒夫人和方塹，以劍觸地，緩緩行了過來，道：「俞少俠，我們很慚愧！」俞秀凡道：「兩位傷勢如何？」其實，四人的身上，都有著劍傷，少則三、四處，多至十餘處。但他們都是武功造詣極深的人，身法靈便，所以身上雖都中劍，但都未傷及要害。如若那些白衣劍手的武功再高一些，劍勢的速度，再快那麼一些，這些人，都已死在劍下。

　　俞秀凡似是突然想到了一件事，道：「夫人，妳為什麼不用毒？」五毒夫人道：「我來不及用，他們的劍招太快，等我想到用毒時，已經來不及施用了。」方塹道：「造化城有十大劍主，我是其中之一，名列第二；但這批劍手是何時訓練的，我卻一點也不知曉，他們的劍招，似是別走捷徑，和一般劍術不大相同。」俞秀凡道：「他們只是練習出劍手法，沒有招術，沒有變化，這就深得了出劍的要訣，所以，他們的劍招特別地快。」方塹道：「劍術上沒有變化，那還算什麼劍法？」俞秀凡道：「少一分變化，就多一分快速。」方塹道：「如是一擊不中呢？」俞秀凡道：「一擊不中，他們可以再出第二劍。」方塹道：「一收一發之間，豈不是耽誤了很多時間？」俞秀凡道：「雖然收發之間，延誤了不少的時間，但他們劍勢中間沒有變化，卻也甚具威力，所以，他們一個人，一劍的威力，兩個人合起的威力，卻不只是增加一倍，那是用乘法乘上去的。」方塹道：「俞少俠，可否說的清楚一些，在下還有些不太了解。」俞秀凡道：「第一個人刺出一劍，收劍的時間，第二個人的長劍，正好刺了去。」方塹道：「原來如此。」俞秀凡道：「三個人的配合，使他們殺人的速度，又增加了一倍。」

　　方塹道：「俞少俠，我們都受了傷，而且也死了很多的人。」俞秀凡道：「查查看，活的有幾個？」五毒夫人等取出金創藥物，互相包紮傷勢。檢點人數，活的計有王翔、王尚、五毒夫人、水燕兒、無名氏、金釣翁、方塹等七個人。餘下的人，全部因重傷而死。俞秀凡目睹慘重的傷亡，不禁黯然一嘆，道：「看來，造化城主決心和咱們勢不兩立了。夫人為什麼不用毒呢？」五毒夫人道：「前兩批人，雖然慓悍兇猛，但都被我們應付了過去，而且，沒有傷亡。這批白衣劍手的突然出現，卻是一場血的屠殺，我們的傷亡很大，我已經來不及用毒了。」俞秀凡道：「他們劍招快，使人無暇旁顧，這也難怪夫人。」

　　活的人，沒有一個人沒有受傷，俞秀凡受傷最少，中了四劍，金釣翁受傷最多，全身上下，中了十八劍。好的是，都還未傷到要害大穴。俞秀凡輕輕吁一口氣，道：「我們一行十餘人，只餘下八個活的人了。」只聽一聲輕輕的嘆息，刀釵冷萍和針釵湯蘭，突然接口說道：「十個人，我們兩個還活著。」轉頭望去，只見花花妃子和顏成的屍體之下，挺身坐起了兩個人。冷萍和湯蘭，都受傷很重，全身浴血，長髮散披，形態狼狽。俞秀凡顧不得養息傷勢，快步奔了過去，道：「兩個姑娘，傷得很重麼？」冷萍點點頭道：「傷得很重，顏兄，在劍中要害之後，示意我們兩人伏地裝死。」湯蘭接道：「說來很慚愧。」冷萍道：「不！不算慚愧。我們兩人，那時受傷很重，已無法支撐苦戰，反而累別人保護我們。我們不能自絕而死，但也不能連累別人，金釣翁為保護我們姊妹，頭上中了一劍，我們不能自絕而死，只好裝死了。」俞秀凡道：「兩位姑娘的措施很對，在下佩服至極。」

　　方塹快步行了過去，取出金創藥物，替她們包好傷勢。湯蘭強忍著滿身傷疼，笑一笑，道：「方兄，我們會不會落下殘廢之身？」方塹道：「不至於吧！」湯蘭道：「方兄，不要欺騙我們，告訴我實話。」方塹道：「在下是說的實話，姑娘傷勢很重，但還不致於殘廢。」冷萍道：「我呢？我覺得這條左臂好像也非我所有了。」方塹道：「筋骨未傷，不致殘廢。也許是失血太多，坐息一會。就可以復元了。」冷萍笑一笑，道：「方兄，我們傷得太重，恐怕不是三五天能夠養息復元，請位還有要事，不用為我們煩心了。」俞秀凡道：「姑娘，這話就不對了。目下咱們是福禍與共，在下等怎能棄兩位姑娘而去。」仰臉向天，長長吁一口氣，又道：「死者，我們要替他報仇；傷者我們要全力保護。我們只餘下了十個人，我希望咱們十個人，都能眼看到造化城沒落、覆滅，不希望咱們再有傷亡。」五毒夫人道：「俞少俠，我大約瞧了一陣，活的人，都受了傷，最輕的是你，但也身中四劍。咱們目下需要找一處隱密的地方，好好地休息一下，大家養好了傷勢，再作計議。」方塹低聲說道：「夫人，除非目下有一種靈丹，能使咱們的傷疼稍減，體能稍復，只怕不宜立刻行動了。」五毒夫人道：「慚愧！慚愧！我雖稍通醫理，知道療傷之法，只可惜我身上帶的，大致是致人於死的毒藥，缺少救生保命的靈丹。」

　　俞秀凡道：「在下習過的內功，有一種似乎是可以療治傷勢，在下想傳授諸位，不知諸位是否願學？」五毒夫人道：「俞少俠不願隱技自珍，那是俠中之俠，咱們極願領受。」於是俞秀凡開始把內功傳授出來。群豪學習過口訣之後，開始坐息起來。這正宗療傷之學，經過了一次坐息之後，立刻感覺到傷疼減輕了不少。五毒夫人伸展一下雙臂，道：「果然是療傷最好的內功。俞少俠，傷後體弱，都得好好的進補一番，才會充沛體能，使傷勢早癒。」冷萍緩緩站起身子，道：「咱們可以走了。」當先向前行去。群豪掩埋過死者屍體，改變了行程，轉向一座市鎮。找了一座客棧住下，五毒夫人開始配製藥物。那是補神、益氣、療傷的藥物。俞秀凡、方塹、水燕兒，三個人傷勢較輕，復元最快，也就由三個人擔負起戒備的責任。好的是，這十人雖然是全部受了傷，但卻無人落下殘廢之身。

　　內功、外療，使得群豪的傷勢，在七日內好了十之八九。冷萍、湯蘭、金釣翁，傷勢最重，但也復元甚快。第八日中午時分，五毒夫人突然提議說道：「俞少俠，咱們該走了。」俞秀凡回顧了冷萍、湯蘭、金釣翁一眼，道：「三位傷勢如何？」冷萍道：「已好多了，相信可以行動了。」俞秀凡道：「唉！這幾日太平靜了，平靜得有些出人意料之外。」五毒夫人道：「賤妾也有此感，這一切太反常，所以，賤妾覺著此地不可留。」俞秀凡道：「夫人發現了可疑之處麼？」五毒夫人道：「造化城主是不甘忍受挫折的人，我相信，他按兵不動，可能是別有原因。」俞秀凡道：「夫人，能否說出他用心何在？」五毒夫人道：「我覺著，他正在準備什麼。他對咱們已恨如刺骨，可能會全力施襲。」俞秀凡道：「聰明反被聰明誤，如若他們緊隨著再遣派一批人手追來，只怕咱們很難再逃過這一次劫難。他給了咱們療傷的時間，也給了咱們更堅強的反抗力量。」

　　金釣翁突然接口說道：「當時，老朽雖然受傷很重，但我也曾暗中留心觀察，造化城主派來的人，全都被殲，無一漏網。造化城耳目雖然靈敏，至少在這一戰之後，他暫時斷了線，咱們養傷不出，他要在極短的時間找到了咱們，只怕也非易事。」俞秀凡道：「但願金老的看法不錯。」金釣翁道：「老朽這想法，有些心存僥倖，但我想不出造化城主，為什麼會按兵不動，這幾日，他該是殺死咱們最好的機會，照情形，造化城主不會放過。」五毒夫人道：「金老，你看他會不會要親自趕來？」方塹道：「大有可能。」五毒夫人淡淡一笑，道：「這次遇上造化城中人，我不會再讓他們先出手了。」方塹道：「夫人，一旦被妳料中了，造化城中人，突然趕來此地。咱們又將如何呢？」五毒夫人苦笑一下道：「那只好放手一拚了。」方塹道：「咱們全體捨死拚他一人，造化城這個神奇的組合，只要造化城主一死，我相信立刻會冰消瓦解。」

　　五毒夫人正待接口，瞥見一個店小二匆匆奔了進來。那店小二滿臉慌急之色，快步直奔到五毒夫人身前，急急說道：「哪一位是五毒夫人？」五毒夫人怔了一怔，道：「什麼人找五毒夫人？」店小二道：「一位老婆婆，帶著一位年輕貌美的姑娘。」五毒夫人道：「哦！」店小二道：「有沒有五毒夫人？」五毒夫人道：「我就是……」店小二轉身向外奔去，一面接道：「我去告訴那位老夫人。」五毒夫人冷冷說道：「慢著！」方塹一伸手，扣住了店小二的右腕脈穴，道：「要你慢一點。」店小二急得滿頭大汗，道：「大爺，快放了我，我們掌櫃的，命在旦夕。」方塹一皺眉頭，道：「你們掌櫃的命在旦夕，這話怎麼說？」店小二道：「我們掌櫃的被人用刀架在頸上，我不來，他就要被人殺死了。」方塹道：「只有那一老一少，兩個女人麼？」店小二道：「不錯，只有那兩個人。」方塹回顧了五毒夫人一眼，道：「咱們要不要去看看？」五毒夫人道：「好吧！咱們去瞧瞧。」方塹道：「咱們一起去呢，還是留在這兒幾個？」五毒夫人道：「諸位留神戒備，我去瞧瞧。」俞秀凡道：「在下和夫人同去。」五毒夫人點點頭，道：「放開他，讓他去吧！」方塹放開了店小二，道：「你記著，他們可以殺你，我們也可以殺你，你要小心了。」

　　店小二連連點頭，滿臉惶恐之色，匆匆向前行去，五毒夫人舉步隨在店小二身後，快步向前奔去，俞秀凡緊隨在五毒夫人的身後，直奔入賬房中去。原來，那些人混入了賬房中。賬房中很寬大，坐著一個戴眼鏡的老者，老者旁側，站著一個白髮老嫗，老嫗的身後，站著一個十八九歲的藍衣少女。藍衣少女手中執著一柄長劍，架在那老者的項頸之上。五毒夫人微微一笑，道：「我道什麼人，原來是五花婆婆。」白髮老嫗手中執首一柄五角杖，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道：「五毒夫人，妳認識老身？」五毒夫人道：「妳手中執的五角杖，那就是明顯的標幟，當今武林之中，除了妳五花婆婆之外，還有誰？」白髮老嫗道：「原來五毒夫人從老身的拐杖上認出了……」五毒夫人接道：「婆婆有五位義女，怎會只有一個隨來。」五花婆婆道：「老婆子另四位義女，都到了此地，只不過，她們沒有進來此地罷了。」五毒夫人道：「她們埋伏在什麼地方？」五花婆婆道：「她們就在店外，只要老身招呼一聲，她們就會出現。」

　　五毒夫人笑一笑，道：「婆婆要找我，有什麼事？」五花婆婆道：「我是奉命而來。」五毒夫人道：「造化城主之命？」五花婆婆道：「不錯，正是造化城主之命。」五毒夫人道：「現在，妳見到了我，有什麼話，可以說了。」五花婆婆道：「城主想請諸位見面。」五毒夫人道：「哦！」五花婆婆道：「夫人是否願意去，答覆在下一聲。」五毒夫人道：「去！到那裡？不去又如何？」五花婆婆道：「夫人如若敢去，那就跟著我們走；如若不敢去，咱們就回去回報城主。」俞秀凡道：「夫人，這兩位可是造化城主很忠實的徒眾。」五花婆婆道：「這個用不著五毒夫人的答覆，我就可以答覆了。」俞秀凡道：「在下洗耳恭聽。」五花婆婆道：「我們是造化城主的忠實徒眾，一切聽命於造化城主，我們可以為他死，可以為他活。說的夠清楚了吧？」俞秀凡道：「不錯，說得夠清楚了。」

　　五花婆婆道：「現在，你們有什麼決定？」俞秀凡道：「我們能決定什麼？」五花婆婆道：「跟我們走，還是不走？」俞秀凡道：「我們的決定，只怕大出了妳意料之外。」五花婆婆道：「怎麼說？」俞秀凡道：「我們不怕和造化城主見面。」五花婆婆道：「那你們答應去了？」俞秀凡道：「也不是。至少我們不願投入造化城主佈下的陷阱。」五花婆婆道：「閣下的意思是……」俞秀凡道：「時間地點，由我們決定，妳要造化城主來見我。」五花婆婆道：「你好大的架子。」俞秀凡哈哈一笑，道：「不錯。我的架子很大，妳只管把訊傳到，來不來，是造化城主的事了。」五花婆婆道：「好！就此一言為定。老身告辭。」俞秀凡道：「慢著！」五花婆婆道：「還有什麼指教？」俞秀凡道：「傳訊只要一個人，所以，妳們留下來一個。」五花婆婆怒道：「你這是……」俞秀凡冷冷接道：「我在跟造化城主學，他行事夠惡毒，也夠狠辣，我學他，還學不到百分之一。」五花婆婆道：「老身不會答允。」俞秀凡道：「那就試試我的快劍。」

　　五花婆婆冷哼一聲道：「你可是覺著一定能夠勝過老身麼？」俞秀凡道：「我有很充分的自信，足可以把妳置於死地。」五花婆婆道：「老身倒是有些不信。」俞秀凡道：「那妳就小心了。」話似是和劍連在一起，話出口，劍已出鞘。只見寒芒一閃，重還鞘中。但五花婆婆的白髮，卻突然散落而下。這一劍快速、凌厲，兼而有之，五花婆婆只嚇得臉色大變。俞秀凡冷冷說道：「五花婆婆，妳現在還有什麼意見？」五花婆婆道：「好吧！我把女兒留下來。」俞秀凡道：「不行！妳留下來。」五花婆婆道：「我們兩個人，不管留下來哪一個，都是一樣。」俞秀凡道：「這應該是我決定的事，我決定了把妳留下來。」五花婆婆道：「看來，我是非留下來不可了。」俞秀凡道：「看來，妳是個很聰明的人了。」五花婆婆目光轉到那少女的臉上，接道：「孩子，妳去吧！告訴城主，就說我被困在此地，看看他如何救我。」那少女低聲道：「娘，妳真的要留在這裡麼？」五花婆婆道：「人人都說俞秀凡的劍招凌厲，但為娘還有些不信，今日一看，果然是不錯了。」那少女道：「娘！我留這裡不好麼？」五花婆婆道：「不行！人家不同意，快些去吧！」那少女應了一聲，轉身而去。五花婆婆望著那少女的背影，高聲叫道：「孩子，記著，要把此地的情形，說得很詳細，一點不許有錯誤。」那少女回身點點頭，疾奔而去。

　　五花婆婆道：「俞秀凡，你現在還有什麼話說麼？」俞秀凡道：「等妳那女兒回來，我們再說了。」五花婆婆道：「要老身一直等到她們回來麼？」俞秀凡道：「不錯。要你等她回來。」五花婆婆道：「俞少俠，這條件是不是太苛刻了一點？」俞秀凡道：「不苛刻。如若我是造化城主，我會先點了妳的穴道。」五花婆婆道：「你可知道城主住在什麼地方？」俞秀凡道：「不知道。」五花婆婆道：「他住在二十餘里之外，來去要一個時辰左右。」俞秀凡道：「就算是要等上一天一夜，也要等下去。」五花婆婆道：「這個，俞少俠，你要老身這樣站下去麼？」俞秀凡冷笑一聲，道：「借這個機會，咱們好好的談一談，好麼？」五花婆婆道：「你要和老身談什麼？」俞秀凡道：「談談造化城主的為人如何？」五花婆婆道：「老身一向不批評長上。」俞秀凡道：「我們只是隨便談談造化城主似乎不是一件很嚴重的事。」五花婆婆搖搖頭，道：「老身不願和你談這些事，所以我不再回答問話。」閉上雙目，盤膝而坐。

　　五毒夫人冷笑一聲，緩緩說道：「五花婆婆，俞少俠是正人君子，不會對一個全不反抗的人出手，但我不會。湘西五毒門，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做仁慈。」五花婆婆睜開雙目，道：「妳的意思是……」五毒夫人道：「很明顯，俞秀凡作不出的事，我能夠作得出來。難道還不夠明白麼？」五花婆婆道：「五毒夫人，老身擋不住俞秀凡的快劍，卻不會把妳放在心上。」五毒夫人舉手理一理鬢邊散髮，道：「五花婆，妳已經中了毒，我不給妳解藥，妳活不過十二個時辰。」五花婆婆呆了一呆，道：「我幾時中了毒？」五毒夫人道：「就是現在，難道妳不相信麼？」五花婆婆運氣一試，接道：「高明啊，高明！妳幾時下的毒手？老身竟然完全不知道。」五毒夫人道：「就是剛才我舉手一理長髮之際。我用毒手法不但高明，而且，下的毒也很厲害，兩個時辰之後，毒性開始發作，全身肌肉就開始收縮，那是極端痛苦的收縮。」

　　五花婆婆道：「當真麼？」五毒夫人道：「兩個時辰，不太長，咱們很快就可以證明真假了。」回顧了俞秀凡一眼，接道：「咱們走吧！」轉身向外行去。五花婆婆道：「慢著！有什麼條件，妳可以說出來了。」五毒夫人笑一笑，道：「我想知道，造化城主現在何處？」五花婆婆道：「那地方沒有名字，只是一個小農村，不過三五戶人家。」五毒夫人道：「他來此作甚？」五花婆婆道：「找你們算賬！」五毒夫人道：「他帶了多少人來？」五花婆婆道：「四五十之多。」五毒夫人道：「都是些什麼人？」五花婆婆道：「大半是新人，老身從未見過，十幾個老江湖，卻是江湖上極負盛名的人，老身就是其中之一。」五毒夫人道：「有什麼辦法，才能使妳倒反造化城，和我們聯合對付他。」五花婆婆道：「這也算是條件麼？」五毒夫人道：「不錯，一個人活在世上，最重要的是什麼？」五花婆婆道：「名利兩個字之外，那就是一個人的生命了，」五毒夫人道：「人活百歲，總是難免一死。生死事既是難免，所以，個人的生死算不了什麼大事。」五花婆婆道：「老身想不到妳五毒夫人還有這樣的高見。」五毒夫人緩緩說道：「我用最簡單的話，說出最深奧的道理，妳是不是很明白？」五花婆婆道：「我明白。不過，我不想明白，但我還是明白了。」

　　五毒夫人道：「話說得很曲折，但我要的是明確答覆。」五花婆婆沉吟了一陣，道：「給老身一段時間，想一想如何？」五毒夫人道：「可以，一盞熱茶工夫如何？」五花婆婆道：「太短了，我要長一點時間，多想想。」五毒夫人搖搖頭，道：「不可能的事。我不會給你太多的時間去想。」五花婆婆道：「那就是一盞熱茶的工夫吧！」片刻之後，五花婆婆突然抬起頭來，道：「五毒夫人，我可以答應妳，但我有條件。」五毒夫人道：「什麼條件？」五花婆婆道：「簡單得很，在妳五毒夫人的手下，這根本不能算是條件。」五毒夫人道：「請說說看！」五花婆婆道：「我要一顆毒藥，入口就死的毒藥，妳能答應了，老身就立刻倒反造化城。」五毒夫人沉吟了一陣，道：「妳想死麼？」五花婆婆笑一笑，道：「老身不想死，但我知道背叛造化城主非死不可，所以，我想死得舒適一些。」五毒夫人道：「好吧！妳接著。」一揮手間，一粒白色的丹丸，直飛了過去。不知她藥丸放在何處，揮手之間，立刻有一粒藥物飛了出來。五花婆婆笑一笑，道：「吃下這粒藥丸，要多久時間，才會死去？」

第五十一回　誘敵深入　互傳絕藝

　　五毒夫人道：「大約是呼吸一口氣的時間。」五花婆婆忽然嘆一口氣，道：「俞少俠，你們準備作何打算？」俞秀凡道：「準備放手和他一戰。」五花婆婆搖搖頭，道：「不行！如若和他們動手，只怕咱們獲勝的機會不大。」俞秀凡道：「妳的意思呢？」五花婆婆道：「不理他。早些離開此地。」俞秀凡道：「造化城耳目遍布，豈會找不到咱們。」五花婆婆道：「這個老身自會安排，使他們行入歧途。」五毒夫人淡淡一笑道：「俞少俠早存了和造化城主作一了斷之心，我們也一掃過去對他的敬畏。造化城主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他在我們心中建立的權威，那使我們顫慄、驚恐，對他唯命是從。」五花婆婆道：「夫人說的是，片刻之前，老身的感覺之中，對那造化城主任何一句批評的話，都是不逆不道的事。現在卻感覺到他是大奸大惡、凶狠絕倫的人。」俞秀凡道：「這就是『朝聞道，夕死可矣』的道理，難得婆婆具此慧根。」五花婆婆道：「老身慚愧。」

　　五毒夫人突然改了口叫道：「老姊姊，造化城主對背叛他的人，其恨尤過敵人。」五花婆婆接道：「這個我知道，不勞夫人提醒。」語聲一頓，接道：「造化城主派遣了十路人手，追尋你們的下落，而且是親率高手，主持其事，實已存有必殺諸位之心。自然經過了一番處心積慮的策劃，他已感覺到如不早把諸位除去，對他是一個很嚴重的威脅。」突然，放低了聲音，說出一番計謀來。俞秀凡、五毒夫人連連點頭。群豪立刻安排佈置，離開了客棧。就在群豪離開客棧不久，四十餘匹快馬，和一輛特殊四輪篷車，趕到了客棧。但客棧中只餘下了五花婆婆一人。她被點了穴道，獨坐在客棧的上房之中。

　　首先奔入的是四個穿著藍色勁裝的佩劍少女。緊隨著行入了一個面目肅冷的半百老者。五花婆婆認識那老者，是造化城的地獄總管，冷面閻羅莫風。眼看著師父被人點了穴道，坐在木椅上，四個少女，卻不敢擅自行動，望著莫風，臉上是一片乞求之色。莫風冷厲的目光，回顧了一眼，才緩步行近五花婆婆，揮掌拍活了穴道，道：「人呢？」他似是不願多說一個字，能用一個字說完的話，絕不用兩個字。五花婆婆吁一口氣，道：「跑了。」莫風冷肅的臉上，閃掠過一抹殺機，道：「妳洩了密？」五花婆婆道：「我用了計。」莫風道：「說！」五花婆婆搖搖頭，道：「我不能告訴你，我要面見城主。」莫風道：「好！」轉身向外行去。五花婆婆緊隨身後，四個藍衫少女，直到此時才圍上了五花婆婆，低聲叫道：「娘！」五花婆婆揮揮手，示意四女不要講話。客棧外大街上停著一輛特製的四輪篷車，垂著金黃色的篷簾。分著紅、黃、黑、白四種服色的武士，每色八人，環圍在車四周。這些人，服色不同，但卻都佩著長劍。紅色衣著的佩著雙劍，黃色的僅佩單劍，黑色衣服的一把長劍之外，腰間還佩著一把刀。白衣武士竟然一個人佩著三支劍。這些人，年紀不大，都在二十五六歲的樣子，但卻有一個相同之處，每人都寒著一張臉，冷若冰霜。他們長得都不難看，事實上，還很俊秀，但卻給人一種陰森、冷酷感覺，似乎是經過了千年寒冰凍過的人，不帶一點活人味兒。

　　不用那白衣人的喝叫、莫風的指點，五花婆婆看到那篷車，立刻跪了下來。篷車中傳出一個威重的聲音，道：「五花婆婆，妳知罪麼？」五花婆婆道：「屬下知罪，但不知犯了那一條門規？」車中人道：「疏忽大意，為人所乘，縱敵逃走，罪該分屍。」五花婆婆口中早已含了五毒夫人給她的毒藥，只要輕輕咬破，立刻可毒發而死，心中勇氣倍增，道：「五毒夫人的武功，和老身在伯仲之間，且他們人手眾多，俞秀凡更為可怕。」莫風接道：「放肆！頂撞城主。」車中人道：「讓她說下去！」五花婆婆道：「俞秀凡劍出如電，老身招架無力，被他點了穴道。」車中人道：「妳為什麼不死於劍下？」五花婆婆道：「老身本有自絕求死之心，但想到無人把消息轉告門主，故而苟且偷生，但等消息轉報於門主之後，自當以死謝罪。」車中人道：「你不用死了，站起來吧！」五花婆婆道：「多謝門主恩典。」一拜起身。

　　車中人道：「他們逃往何處去了？」五花婆婆道：「城東有一座破落的馬王廟，地勢隱密，可以設伏。」車中人沉吟了一陣，突然冷笑一聲，道：「五花婆婆，妳好大的膽子？」五花婆婆怔了一怔，道：「屬下又錯了麼？」車中人道：「俞秀凡等既有逃命之心，怎會把消息洩露給妳。」五花婆婆道：「這個，屬下也在懷疑。他們不殺我，顯然是有意的留下我的性命，又故意說出他們的去處，不知是否存心誘城主入伏。」車中人冷笑一聲，道：「他們也很明白，絕逃不出我手，只有作困獸之鬥了。」語聲一頓，接道：「他們一行，共有幾人？」五花婆婆道：「屬下不能肯定，大約是八人到十人之間。」車中人嗯了一聲，道：「妳知道那馬王廟的所在之地麼？」五花婆婆道：「五年之前，老身曾經來過此地，在馬王廟中停過一宿，此刻尚有一些記憶。」車中人道：「好！妳帶路，咱們趕往馬王廟去。」五花婆婆道：「屬下遵命。」轉過身子，當先向前行去。

　　馬王廟，距離這座城只有十里左右，但卻是一片亂墳環繞的淺山，出城二里之外，已然不見人跡。通往馬王廟，倒有一條很寬闊的大道，只是很久沒有人走過了。寬闊的大道上，也長滿了荒草。馬王廟，不是著名的廟宇，一般的馬王廟，大都只是比土地廟稍微大一點罷了。但這一座馬王廟有些特別，特別的大，前後有兩三進院子。想來，這座馬王廟，當年初修時，定然是香火十分鼎盛。不知為什麼，忽然間冷落下來，冷落到人跡罕至。廟前、廟後，都長滿了青草，高可及膝的雜草。看上去，這座馬王廟建成的時間，並不太久，門窗都完整無缺。只是年久無人管理，看上去有點陰森的味道，兩扇紅色的木門，緊緊地關閉著。

　　莫風突然向前行了兩步，道：「五花婆婆，帶著妳四個女兒，先進去。」五花婆婆應了一聲，帶著四個藍衣少女，直行過去。伸手叩動木門，木門突然而開。木門雖開，但卻不見人蹤。五花婆婆帶著四個女兒，直行入廟中去。廟門未閉，但行入廟中的五花婆婆和四位少女，卻如投入海中的泥沙，聽不到一點聲息。足足等過了一盞熱茶工夫之久，仍不聞一點聲息傳出。其實，這是五花婆婆和俞秀凡等商量好的辦法，師徒五人，進入了廟門之後，立刻被守在門後的刀釵冷萍和針釵湯蘭，迎了進去。五毒夫人低聲說道：「大姊姊，造化城主來了沒有？」五花婆婆道：「他坐有一輛特製馬車，車簾低垂，不論何人，都無法瞧到車中人的形貌，是不是，老身也無法確定。」五毒夫人道：「同來的都是些什麼人？」五花婆婆道：「內府總管莫風、陰陽叟，鐵手劍王白濤……」五毒夫人怔了一怔，接道：「莫風、白濤也來？」五花婆婆道：「夫人識得他們麼？」五毒夫人道：「見過一面，這兩人都是當世武林中極負盛名的高手，想不到，竟然甘願作造化城主的從衛……」忽然想到自己乃一門之主，也被收於造化城，不禁啞然。

　　俞秀凡低聲問道：「莫風和白濤在武林中的聲譽如何，是正是邪？」五毒夫人笑一笑，低聲道：「未入造化城之前，這兩人都算是正派人物，至少，他們的聲名，要比賤妾好一些。」五花婆婆接道：「如論這兩人在江湖中的地位，足可當得仁俠之稱。」俞秀凡嘆息一聲，接道：「他們為什麼要進入造化城主中？」五毒夫人笑道：「造化城主和俞少俠剛剛相反。」俞秀凡道：「此話怎講？」五毒夫人道：「任何人初見造化城主時，都會被他那氣度。儀表和動人的口才折服，心生敬慕。但處久了，才會看出他的陰沉、險惡。可怕的是你知曉了內情之後，人已被他控制，可以使你生，也可以使你死。」俞秀凡道：「難道那些身受控制的人，就甘心為他效命了？」五毒夫人道：「自然是不甘心，我是其中之一。」金釣翁道：「老朽雖為他從衛，但也是心有不甘，只不過，必須有人幫助，才能由重重束縛中解脫出來。」五花婆婆道：「不錯。造化城主，能叫一個人感覺到，天下只有他那一處可以使人容身，除他之外別無生路。」五毒夫人道：「自然，他還有很多別的辦法，叫人無法擺脫。人間地獄中，不乏高手，但卻被他擺佈得不死不活，除了聽命於他，別無生路。」

　　這時，刀釵冷萍已疾奔而至，道：「他們已發覺情勢不對，向廟中行來了。」俞秀凡道：「四路包圍呢，還是一路行來？」冷萍道：「未見他們分人包圍。」五花婆婆道：「他帶的人手不太多，也無法包圍咱們。」俞秀凡道：「咱們就集中實力，分頭合擊，殺他們一個是一個。」群豪都商量好了埋伏的方法，各自奔向原位。這些人，傷勢雖都好轉很多，但大部分的人，傷口還未完全復元，但卻沒有一個人現出畏懼之色。五毒夫人最忙，前後奔行，各處佈毒。按照馬王廟中的形勢，布成了梅花埋伏。以俞秀凡、方塹、水燕兒和五毒夫人四人，形成正面拒敵的主力。王翔，王尚，形如雙鉗，金釣翁、冷萍、湯蘭等，隨時接應。虛掩的廟門，篷然大開，堅牢的木門，硬生生地脫了門框，飛到八九尺外。是莫風的掌力，開碑碎石的強猛掌力打破了大門。廟門前是一片廣場，生滿及膝的荒草。

　　面對著俞秀凡和五毒夫人等強敵，莫風和白濤，似是也有著相當的畏懼，步履之間，顯得是那樣的謹慎、小心。莫風和白濤，錯開一步，先後而行。兩人行到了廣場之中，停下了腳步。莫風高聲說道：「五花婆，妳是死了，還是話著？」五花婆婆隱身在一座廂房之中，默不出聲。莫風連呼數聲，不聞五花婆婆相應，立刻改口叫道：「俞秀凡，別說你躲在馬王廟中，就是你躲在老鼠洞中，我們也一樣能把你抄出來。」又連呼數聲，仍然不聞回答之言。回顧了白濤一眼，低聲道：「白兄，他們躲在裡面不出來，咱們應該如何？」白濤道：「衝過去！」莫風舉手一招，八個佩劍掛刀的黑衣武士，快步行了過來。八個人進入廟中之後，立刻分列兩班，四個人站在莫風身後，四個人站在白濤的身後。白濤突然急行而前，超過了莫風，道：「莫兄，兄弟入內搜查，你在後面把風。」話罷，快步衝到二門前面。

　　這座荒涼的前院，大約四丈多寬，白濤一口氣衝到二門前面，停下了腳步，抬頭四顧了一眼，冷冷說道：「五花婆婆，妳出來！再要拒不遵命，我打進去，就把妳亂劍分屍。」二門內，傳出來五花婆婆的笑聲，道：「姓白的，老身既然倒反造化城，連城主也不放在心上了，還會把你姓白的看在眼中麼？」白濤從未聽過有人敢對造化城主有如此不敬之言，不禁一呆，道：「五花婆婆，妳敢罵城主？」二門內又傳出五花婆婆的聲音，道：「我為什麼不敢，他是武林中最惡毒的騙子，最陰狠的兇人。」白濤臉色大變，接道：「妳好大的膽子，妳這個大膽的叛徒。」忽然間，寒芒閃動，一篷銀芒，疾射而至。白濤霍然拔劍一揮，一片銀光，繞體而生。但聞一陣波波叮叮之聲，一十二枚銀針，盡都被擊落在二門前面的台階上。目光一掠銀針，白濤冷笑一聲，道：「針釵湯蘭。」湯蘭的聲音，飄入耳際，道：「白爺，好妙的一招『雪花飛舞』。」白濤怒道：「湯蘭，妳也敢背叛城主？」湯蘭道：「敢！而且，我還想勸你白爺幾句話。」白濤道：「住口！背盟叛徒，還能說出什麼好聽的話。」

　　湯蘭道：「我的話可能不大好聽，但忠言逆耳，良藥苦口。你閣下也是一代俠人，至少，有分辨是非的能力，你自己想想看，你在造化城作些什麼事？算個什麼樣的身份？」白濤道：「湯蘭，妳信口開河，語無倫次，還不出來受死。」只聽另一個女子的聲音，接道：「不用勸他了，一個人愛作奴才，就讓他作下去吧！」白濤道：「冷萍。」接話的正是刀釵冷萍，緩緩說道：「白濤，你該醒醒了。湯蘭、五毒夫人、金釣翁、水燕兒、五花婆婆母女、十大劍主之一的方塹。我們都離開了造化城，你又為什麼不敢？」白濤冷冷接道：「所以，你們要死。」冷萍接道：「白濤，造化城是一個大染缸，任何人，只要一進入這造化城，好人會變成壞人，壞人變得更壞，你白濤在江湖上頗有俠名，但你進入了造化城之後，變成了什麼樣子，你所作所為，和過去是否相同，你自己心中應該明白。」白濤道：「冷萍、湯蘭，少給我逞口舌之利，你們如是還有點骨氣，那就給我滾出來！」冷萍格格一笑，道：「白濤，造化城中人，不可相信，這一點，你心中大概也很明白。」

　　白濤臉色大變，回顧了莫風一眼，道：「莫兄，這兩個丫頭，利口如刀，留她們不得，我去把她們宰了。」莫風道：「白兄，不可大意，在下和你一起入內。」白濤道：「不用了。莫兄請留在二門外面，準備接應兄弟，他們不肯出門外來迎敵，二門之內，定然會有埋伏了。」莫風道：「不錯，定然會有埋伏，你一個人去，豈不是太過危險？」白濤道：「兄弟帶四個黑衣劍士同去，莫兄請留在門外接應。」莫風道：「長嘯為號，兄弟立刻衝入，我先去稟報門主一聲。」白濤點點頭，帶著四個黑衣武士，舉步向前行去。他一馬當先，進入二門。只見二門內，一片廣場上，並排站著三個人。俞秀凡居中而立，五毒夫人和水燕兒，分站兩側。左側七尺處站著方塹，右側七尺處站著金釣翁。白濤望了俞秀凡一眼，道：「閣下就是俞秀凡？」俞秀凡道：「不錯。你叫白濤？」白濤點點頭，道：「冷萍、湯蘭，兩個丫頭何在，要她們出來見我。」俞秀凡道：「閣下先勝了俞某手中之劍，再見她們不遲。」

　　白濤冷笑一聲，突然拔劍衝了上去。劍勢指向俞秀凡前胸時，突然停了下來，道：「俞秀凡，聽說你的劍法很快。」俞秀凡道：「閣下試試便知。」翻腕出劍，噹的一聲，震開了白濤手中的長劍。白濤劍招連變，刺出三劍。俞秀凡封開三劍後，一劍刺出，畫裂了白濤的左臂，鮮血流出。白濤道：「好劍法！果然名不虛傳。」突施傳音之術，道：「四個黑衣劍士，劍中藏刀，技藝不凡，咱們同時動手，先殺了他們。」不容俞秀凡答話，一舉手，道：「上！」四個黑衣武士應聲出手，左劍右刀，緩步行了過來。四個黑衣人相當的持重，白濤雖然下令要四人快攻，但四人仍然是不忙不慌，步履穩健。只看這四人的行動，就可以瞧出具有了一流高手的氣勢。金釣翁見識廣搏，見四人刀執在右手，劍握在左手，立時高聲叫道：「刀為主，劍為輔，傷人的絕技，定在刀上，諸位千萬不要受了他們的劍光誘惑，忘去防他們的右手短刀。」

　　事實上，人人都看到了那四個黑衣劍士，右手握著一把刀，那刀不過一尺五寸左右，和三尺六寸的長劍，比起來差了一截。所以，都被那寒芒閃爍的長劍，吸引了大部注意，忽略那把短刀。金釣翁一言驚醒場中人，群豪都不禁把目光投注在四個黑衣武士的握刀右手之上。只見四個人右手上暴現出青筋，顯示出那握刀的右手，特別的有力、堅定。四個黑衣武士，接近白濤時突然停了下來。八道目光，一齊投注在白濤的身上。這些武士們絕少講話，但他們卻在陰森中透著精明，投注在白濤的目光，似是代表了詢問，也似是表示出了懷疑。白濤很沉著，也很冷靜，大聲喝道：「圍攻俞秀凡！」長劍一揮，當先而上，一招風雷並發，幻起了一片寒芒、劍花，攻向了俞秀凡。四個黑衣武士，突然閃電般的迅快衝向了俞秀凡。

　　俞秀凡一劍封開了白濤的劍招，四個武士已由四個方位同時攻到。四把長劍，在同一時刻飛出，和快速搖動的劍芒，結合成一片劍幕。劍光連結，有如一道盾牌。但聞一陣叮叮之聲，封開了俞秀凡攻出的劍。四把堅定有力的短刀，卻在俞秀凡劍勢閃擊的空隙之中，攻了過去。刀法和劍招，完全是兩種不同的手法，劍光出手，寒芒閃爍，看上去極具威勢，但刀法卻走的完全是陰柔的路子，寒光一點，直刺要害。這真是惡毒無比的一刀，俞秀凡也有慌張失措之感。需知四把短刀，分由四個完全不同的方向，攻了過來，俞秀凡的劍勢再快，也無法能在這一瞬間同時封開四把短刀。何況，四個黑衣武士的四把長劍，還在封著俞秀凡的長劍。俞秀凡心急之下，突然一提真氣，飛身而起。劍光護體，直飛起兩丈多高。這是驚天劍法中一招保命奇學，專在無法閃避的圍攻中，破空而起，避敵人的合擊之勢，叫作「破空斬」。雖然俞秀凡閃避夠快，但左腿上仍被劃了一刀，留下半尺長的大血口。這不過是一眨眼的工夫，方塹和五毒夫人，都有著救援不及的感覺。

　　白濤卻在四個人合擊俞秀凡的同時，突然退後五尺。但手中長劍疾快出手，刺向了一個黑衣武士。這一劍，力道很強，由一個黑衣武士的背後，直透前胸。來不及抽出長劍，另一個黑衣武士，已警覺還擊，長劍橫斬，短刀直刺。白濤成名江湖數十年，自是技藝非凡，右手微帶，封住長劍。但那短刀，卻如閃電一般，抵隙而入，直刺向白濤的右肋。這一刀取位適中，白濤避過的機會很小。敢情這些黑衣人的武功，並不在白濤之下，他們是受過長期嚴格訓練，調教出來的殺手。白濤暗暗嘆息，不再作閃避的打算，揚起左掌，準備和那黑衣刀手同歸於盡。原來，他一看，已發覺無法完全避過這一刀。這當兒，突然寒光一閃，一柄長劍飛來，錚的一聲，封開了那致命的一刀。是俞秀凡由空中直瀉而下，救了白濤一命。

　　白濤飛起一腳，踢開了那中劍之人，回手一劍，接住了另一個黑衣武士的短刀。因為，那中劍黑衣武士，發覺劍勢透胸而過，在必死無救的情景下，竟然棄去兵刃，雙手抓住劍身，猶感不足，低頭咬住了劍尖，所以，白濤竟無法一下子抽出穿在那黑衣身上的長劍。俞秀凡快劍如電，劈倒了兩個黑衣人，僅餘下的一個黑衣人，卻和白濤惡鬥於一處。在這時刻，最忙的算是五毒夫人了，她開始在二門內佈置下奇毒。直鬥到四十個回合之後，白濤才一劍把黑衣人刺死。但他自己也累得頂門上隱隱見了汗水。方塹吁一口氣，道：「好厲害的劍中刀，如若被他們合力包圍，就算第一等武林高手，也很難解圍、脫困。」白濤道：「四色衛士之中，聽說白衣從衛武功最好，而且，三劍化一，尤為劍道中絕藝，其餘三衛，在伯、仲之間。」方塹道：「只怕造化城主，在他們身上化了不少的心血，如果在下看法不錯，他們武功不會在十大劍主之下。」白濤道：「老實說，區區也不知道他們有這麼高深的武功，刀法如此犀利。」

　　只聽莫風的聲音，傳了過來，道：「白濤，你認輸了。」白濤道：「是又怎樣？」莫風道：「城主有諭，要你橫劍自絕而死。」白濤道：「城主要在下死，在下只好多拖一些時間了。」莫風道：「叛徒，你好大的膽子，出來納命！」白濤道：「莫風，你何不進來瞧瞧？」莫風冷冷說道：「黑衣劍衛何在，先殺了叛徒覆命。」白濤冷笑一聲，道：「莫風，他們都死了，都死在俞少俠的快劍之下。」莫風道：「啊！」白濤道：「莫風，造化城主的為人如何，大約你心中比我還清楚，這是咱們脫離造化城的機會，你也應該拿個主意了。」不再聞莫風的回答之言，也不見有人衝入二門來。白濤皺皺眉頭，回顧了五毒夫人一眼，低聲道：「怎麼回事？」五毒夫人道：「我想造化城主已經離開篷車，莫風無法作主意了。」這時，水燕兒已包好了俞秀凡的傷勢。俞秀凡用長褲掩起了傷處。

　　白濤目光轉動，四顧了一眼，道：「莫風和隨來的十幾位江湖高手並不可畏，可怕的是那些隨行武士。這些人，才真的是造化城的主力。」俞秀凡道：「白兄，那些武士一共有多少？」白濤搖搖頭，道：「不知道。這一次有四種不同服色的人同來，合計三十二人。但還有好多，除了造化城主之外，只怕無人知曉。」俞秀凡道：「目下，咱們應該如何？」白濤低聲道：「俞少俠，是準備和他們一決勝負呢，還是準備離開此地？」俞秀凡道：「準備在此一決勝負。」白濤沉吟了一陣，道：「俞少俠，你見過那黑衣劍士的身手。據說白衣劍術比他們更為高明。」俞秀凡道：「白兄的意思是……」白濤接道：「任何一個劍士，都可以和在下纏鬥百招，如若他們兩個人聯合出手，在下絕非他們之敵。」俞秀凡道：「白兄覺著咱們應該如何？」白濤道：「那些年輕的劍士，絕不會背叛造化城主，所以，咱們先要有對付他們的辦法。」

　　五毒夫人突然接口說道：「白兄，你能否確定那篷車中真是造化城主？」白濤怔了一怔，道：「這個，應該不會有錯。」五毒夫人道：「造化城主如若真的來了……」話未說完瞥見人影晃動，一個全身黑衣，左手執劍、右手握刀的人，大步行了進來。其實，不只是五毒夫人看到，俞秀凡、白濤等，也都看得十分清楚。那黑衣人當先而行，踏過了五毒夫人布下的毒陣。五毒夫人神情冷肅，凝注在那黑衣人的身上。只見他安然而過，全無中毒之徵。俞秀凡緩緩向前行了兩步，面對黑衣劍士。奇怪的是，這黑衣人既未為毒所傷，也未立刻出手。金釣翁揚起了手中的魚竿，呼的一聲，掃了出去。他手中的魚竿，長過一丈，加上魚絲金鉤，可取兩丈外的來人。那黑衣劍士出奇的冷靜，直待金鉤將要近身時，方才一揮長劍，身子向前輕輕一伏，剛好避過主鉤。魚絲繞在了長劍之上。黑衣劍士借勢而起，有如吞下金鉤的一條大魚。

　　這變化，完全出人意料。俞秀凡距離最近，也不知出手攻敵。只見那黑衣武士右手短刀一擲，飛向了白濤，短刀去勢緩慢，有如落葉的飄絮。大家雖然都覺出這刀勢有些奇怪，但因它來勢緩慢，所以大家也不放在心上。短刀距離白濤有三尺左右時，白濤才舉劍一封。刀勢很緩，一劍擊中了刀身之後，那短刀突然間打個轉，由很緩慢變成了快如閃電，一個翻轉，刺入了白濤的前胸。刀上力道奇猛，直沒及柄。這是人身的要害大穴，白濤身子一顫，道：「你是誰？」黑衣武士已借金釣翁魚竿的甩動之力，飛出了二門以外。他去如飄風，俞秀凡等竟然來不及有所反應。因為，任何人都未料到，這緩緩而來的短刀，竟然會如此奇異變化。白濤喝問出口，那黑衣武士，已然消失不見。五毒夫人大喝一聲，道：「是他。」伸手扶住了白濤。俞秀凡急步行了過來，道：「白兄，怎麼樣？」白濤搖搖頭，道：「我不行啦……」閉上雙目，氣絕而逝。五毒夫人緩緩放下白濤的身子，道：「刀中心臟要害，就算有靈丹、妙藥，也無法使人還魂重生了。」

　　俞秀凡輕輕吁一口氣，道：「那黑衣武士是什麼人？」五毒夫人道：「很可能是造化城主。」俞秀凡點點頭，道：「看來，定然是他了。」五毒夫人道：「我在那裡布了奇毒，如若是一般的人，絕不會逃過奇毒所傷。」俞秀凡道：「這個，咱們早該知道的。」語聲一頓，接道：「我不明白，他怎會不畏奇毒？」五毒夫人道：「他身上有一顆避毒珠，而且，他本人也是精通用毒的人。」俞秀凡嘆息一聲，道：「他一刀殺死了白濤，為什麼不放手和咱們一戰，卻借機逃了開去。」五毒夫人低聲道：「他是絕對不願冒險的人，如若他沒有十成的勝算，他就不會輕易的和人拚命。」俞秀凡道：「現在他到了何處？咱們應該如何？」五毒夫人低聲道：「咱們也沒有把握和他們放手一拚，所以，他如肯放手，咱們也不用苦逼下去。」

　　俞秀凡道：「拖下去，對咱們是有害有利？」五毒夫人道：「至少，拖時間，對咱們利多害少。」俞秀凡接道：「何以見得？」五毒夫人道：「因為，目下江湖情形，正在覺醒之中，多拖上一些時間，咱們就可能多一些助拳友人。」金釣翁道：「最重要的是艾九靈，艾大俠也應該重現江湖了。」五花婆婆回顧金釣翁一眼，道：「釣魚的，你怎麼知道艾大俠還活在世上？」金釣翁道：「艾大俠沒有死。除了造化城主之外，當今武林之世，再沒有能夠殺死他的人。」五花婆婆道：「但艾九靈身受重傷之後，又中了七件餵毒的暗器，自然是活不成了。」五毒夫人道：「艾大俠如若還活在世上，豈能坐視不管。」方塹道：「聽說造化城主和艾大俠有同門之誼，他不忍施下毒手。」水燕兒嘆一口氣，道：「就賤妾所知，單打獨鬥，艾大俠已非造化城主之敵了。」金釣翁道：「但造化城主從來不會和人單打獨鬥，他一向用的以眾勝寡、圍擊合攻之法。」水燕兒道：「但他和艾九靈，有過一場單打獨鬥。」金釣翁道：「真有此事？」水燕兒道：「千真萬確。自然，他事先已經有過一番很完善的布署，萬一他不敵落敗，他也不會受到傷害。」

　　金釣翁道：「那一戰究竟是何人敗了？」水燕兒道：「艾九靈。兩人鬥到五百多招之後，艾九靈中了一劍。」金釣翁道：「有這等事，老朽怎麼沒有聽過？」水燕兒道：「艾九靈生死不明，所以，造化城主沒有宣揚這件事。艾九靈自然也不會講。因此，除了當時在場觀戰之人外，很少有人知曉。」金釣翁道：「姑娘在場麼？」水燕兒道：「沒有。這是七八年前的事了，那時我武藝未成。」金釣翁搖搖頭，道：「很難叫人相信。姑娘，有道是目睹是實，耳聽是虛。」水燕兒道：「這件事不會錯。目下這馬王廟中人，就有一位在場。」金釣翁道：「什麼人？」水燕兒道：「莫風，老前輩如不相信，再見莫風之面時，你可以問問他。」五花婆婆道：「姑娘說的倒也有理。艾大俠雖然退出了江湖很多年，但完全絕跡江湖，還是六七年前的事，大約是戰敗之後。」

　　水燕兒道：「不！一兩年前，艾九靈又在江湖上出現過幾次，據說，受到圍攻，身受重傷，那一次似是在開封附近。」金釣翁接道：「姑娘，這個不大可能。如若那艾九靈真的受了重傷，造化城主絕不會放過他，就算是上山下海，也非得把他追出來不可。」水燕兒道：「大舉搜查，整整地搜查了十餘日，方圓數百里內，都已找遍，但卻沒有搜查出來，聽說，那一次，造化城主大發雷霆，還殺了不少的人。」金釣翁道：「老朽的看法是艾大俠不會受傷。」俞秀凡突然嘆息一聲，接道：「水姑娘說的不錯，艾大俠受了傷，而且，受了很重的傷。」水燕兒道：「你怎麼知道。」俞秀凡道：「在下先救了艾九靈，以後，艾大俠救了我。」水燕兒道：「俞少俠，可不可以把詳細情形告訴我們。」俞秀凡道：「可以。」當下把經過之情，很仔細他說了一遍。水燕兒嘆口氣，道：「想不到，你是艾大俠培養出來的人。」俞秀凡微微一笑，道：「諸位，除了艾九靈之外，還有什麼人會有如此的博愛救世之心。」

　　水燕兒低聲說道：「俞少俠，艾大俠會不會來？」俞秀凡道：「我很久沒有見過艾大俠，但我相信他會隨時出現。造化城主自覺他在天下安排了耳目，但他一直無法找到艾大俠，可是艾大俠對造化城的行動，卻是十分了解。」金釣翁道：「這麼說來，艾大俠也在準備對付造化城了？」俞秀凡道：「這些年來，他僕僕風塵，不停地在江湖上行動。不過，他一直很隱密自己的行動，不讓造化城主在天下的耳目，找到他的行蹤。」金釣翁哈哈一笑，道：「艾大俠如若還在江湖上，只要他登高一呼，武林之中，會有很多的人，由造化城中反正過來。」俞秀凡忽然間發覺所有的人，都振奮起來。艾九靈不但在武林之中，有著過人的聲望，而且，在精神上，還深入了人心，聽到他，所有的人，都振奮了起來。

　　水燕兒道：「古往今來，武林之中，大約從沒有一個人能有艾大俠這樣的聲譽，他這一生之中，沒有做過一件錯事。」俞秀凡嘆口氣，道：「在下慚愧得很。」水燕兒道：「為什麼？」俞秀凡道：「我可能已作了很多的錯事。」水燕兒輕輕吁一口氣，道：「你錯了，你那裡錯了？」俞秀凡道：「我沒有艾大俠那份仁慈，也沒有艾大俠那份耐心，也沒有他那份涵養，所以，我覺著作了很多的錯事。」水燕兒道：「你沒有錯。」俞秀凡接道：「至少，比起艾大俠來，我錯了很多，也錯得很厲害。」水燕兒道：「你不能和艾九靈比。」俞秀凡道：「為什麼？」水燕兒道：「因為他已經不是人。」俞秀凡臉色一變，接道：「他不是人，是什麼？」水燕兒道：「是神。他一生之中，沒有任何錯誤，對他個人而言，那是很完滿。他一生之中，沒有一件對不起人的事，但對武林同道而言，他沒有什麼貢獻。」俞秀凡道：「這不能算錯。」

　　水燕兒道：「那樣看你怎麼算了。我聽造化城主批評過艾大俠一句話，如今深植內心，念念難忘。」金釣翁冷哼一聲，道：「造化城主比起艾大俠來，那是天壤之別。自然，他要辱罵艾大俠了。」水燕兒道：「也許是看法不同，至少，我覺著那不算是辱罵。」語聲一頓，接道：「造化城主說那艾九靈艾大俠，已入神境，只能用來供奉，但他做事方法，那就不足以取了。」俞秀凡道：「怎麼說？」金釣翁冷笑一聲，接道：「偏激之論。」水燕兒道：「我對艾大俠一樣敬佩，我只是把造化城主之言，重新轉述一邊罷了。」俞秀凡道：「請說下去。」水燕兒道：「造化城主說艾大俠太過仁慈，所以，他放過了很多為世除害的機會。雕朽木，希望成器；放惡人，為害良善；你說說看，他有多少錯失，因為他放縱了一個人，卻因此為害了十個人；功過相抵，究竟是有德呢，還是有錯？」金釣翁呆了一呆，道：「這個麼，老朽倒是沒有想過。」水燕兒嘆口氣，道：「他如能手下狠一些，除惡務盡；現在，江湖上也不會是這樣一個局面了。」

　　俞秀凡道：「這說法不公平，也曲解了艾大俠的為人。」水燕兒道：「你和艾大俠有著一段相處的日子，對他的為人，你應該知道的，你說說看吧！他的為人如何？」俞秀凡道：「他是一代仁俠，自強不息，我對他，有著仰之彌高的感覺，他能忍辱負重，威武不屈，他是一位完人。」五毒夫人嘆口氣道：「我贊成燕兒的說法，他是一位沒有錯誤的人，但他對江湖、對蒼生，並無大功德。」俞秀凡道：「慷慨赴死易，從容就義難。一個人聯合一些志趣相投的朋友，在武林之中做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並非太難；但如要他一生中，沒有什麼錯誤，那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五毒夫人道：「話是不錯。但一個私德完全的人，對人世和武林道上，有些什麼貢獻，幫助人家些什麼？我認為止殺伐惡的最好辦法，就是殺盡惡人，以殺止殺。如若艾九靈不是仁慈得像聖人一樣，他怎會留下了造化城主這樣一位大奸大惡的人。」俞秀凡心中暗道：「這些話也並非全無道理，艾大哥如若早些著手對付造化城主，至少，造化城不會有如此壯大的局面。做一個完美的人是那樣困難，每人論事的尺度不同，一個私德無虧，處事縝密的人，也不一定會受到人人讚美。」

　　俞秀凡心中念轉，話題一變，道：「夫人，妳看造化城主，是否會已經撤走了？」五毒夫人道：「會。不過，走的只是他一個人罷了，莫風和那些武士們，會留下來。」俞秀凡奇道：「為什麼？」五毒夫人道：「他不會以身涉險，他有著和艾大俠完全相反的性格。所以，他決定的事，只選擇對他有利就行。」俞秀凡道：「咱們是不是出去瞧瞧？」水燕兒道：「要出去，咱們不能守在這裡。他化裝成一個武士，殺了白濤就跑，不肯和你一決雌雄，那證明了一件事，他已沒有殺死你的信心。」方塹道：「燕姑娘，照那造化城主的性格而論，他也許不會就此放棄。」水燕兒道：「不會，他會去調集更多人來。」俞秀凡道：「最好的選擇，就是咱們立刻衝出去。」經過大家仔細會商的決定，是暫時不突圍，集中大殿，磋商藝業。這一群患難與共的男女同道，完全消除了江湖人間的距離，都把最得意、拿手的武功，傳了出來，那都是畢生苦練的精粹之學。

　　俞秀凡傳了快劍，也校正了出手的方法。這使水燕兒和方塹受益最大，兩人都是學劍有成的人，俞秀凡的刻意指點，使他們立刻進入了另一重境界。針釵湯蘭，傳出了用針的手法，五毒夫人也傳出了一種實用、簡易，但卻絕對有效的用毒手法。這時，強敵圍困，生死關頭，也是習武進步最快的時候。雖只有半日的功夫，但任何人都感覺到自己有了很大的收獲。抵得平常日數年光陰的成就。自然，最主要的是，傳武功的人，一點也不藏私，受者也集中了全副精神去學。天色黑了下來，大家停止了藝業的切磋。每一個人，幾乎都已把半生習武體會出的竅要手法，坦白地傳給了別人。俞秀凡付出的最多，但他也有著滿意的收獲。劍招變化中的運用，有很多是在使用中體會出的心得。不論多麼精奇劍招、手法，不心領神會，它的威力就會減少很多。

　　但收獲最大的是水燕兒和方塹。別人都停了下來，只有他兩人仍然不停地伸動雙手，比劃出體會到的劍招。兩人都陷在如痴如狂的境遇之中。沒人打擾他們，沒有一點聲音，所有的目光都望著兩個人，臉上是一片喜悅之色，這群出身不同、年齡不同的男女同道，經過一番生死之劫後，彼此之間，已完全消失了人性間的自私意念。全場中人，都看得出水燕兒和方塹，又進了入劍道中另一種境界。直待初更過後，兩人才自動地停了下來。水燕兒香汗淋漓，直透重衣，方塹更是如剛從水中出來似的，全身上下，都為汗水濕透。五毒夫人微微一笑，道：「造化城主把我們困於此地，但也成全了我們藝業成就，兩位請好好休息一陣，二更之後，咱們突圍離此。」

　　水燕兒吁一口氣，道：「現在已什麼時候了？」金釣翁道：「初更過後了。」五花婆婆突然接口說道：「朝聞道夕死可矣，老婆子現才體會出這句話的意義，諸位請給老婆子一個機會。」五毒夫人奇道：「什麼機會？」五花婆婆低聲道：「老身想說服莫風投順過來。」金釣翁道：「這個，只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五花婆婆道：「老婆子也知道這件事不容易，不過，莫風是一個人才，對造化城中的事物，更是知曉很多。所以，老婆子希望能把他說服。」俞秀凡道：「聽老前輩之言，似乎是很有把握。」五花婆婆道：「談不上什麼把握，不過，我覺著值得一試。」突然放低了聲音，低得只有俞秀凡和五毒夫人勉強可以聽到。只見俞秀凡搖搖頭，道：「老前輩，使不得！」五花婆婆道：「俞少俠，給老身一個效力機會，這關係太大了。」俞秀凡沉吟不語。五毒夫人輕輕嘆息一聲，道：「俞少俠，讓她去吧！如若你不答應她，她會覺著是一終身大憾。」俞秀凡點點頭，道：「好吧！老前輩執意如此，晚輩也不便再多阻攔了。」

　　五花婆婆站起身子，道：「多謝俞少俠給老身這個機會。」回顧了四位義女一眼，接道：「孩子們，跟我走啦！娘如是死於敵人之手，你們就想法逃回來，從此之後，跟著五毒夫人，她會好好照顧你們的。」四女齊齊躬身說道：「娘！妳死了，我們何忍獨生？」五花婆婆哈哈一笑，道：「那也好，娘活的時候，沒有帶著妳們做些有益於人間的事，但我卻帶妳們死得轟轟烈烈，讓後世欽仰；至少，也可以洗刷去咱們母女們身上的血腥。咱們走吧！」帶著四女，向外行去。方塹低聲道：「俞少俠，她們母女開道，如何是莫風和那些劍士的敵手，在下去助他們一臂之力。」五毒夫人道：「方兄，不用去了，成全他們吧！」方塹道：「要她們去送死麼？」五毒夫人道：「她們要去死，是她們的心願，而且，她們是誠心誠意去死，如若你要阻止他們，那也是一件大恨大憾的事了。」方塹道：「死有重於泰山，輕如鴻毛，她們五人之死，在下看不出對大局有什麼幫助。」五毒夫人道：「五花婆婆也是老江湖了，她如心中沒有把握，怎會白白去送死呢？」方塹道：「夫人，妳該明白，她們去了沒有用。」五毒夫人道：「我知道。五花婆婆有五花婆婆的計劃，方兄，讓她試試吧！」方塹欲言又止，但臉上仍然是一片不服氣的神色。

　　五毒夫人回顧了俞秀凡一眼，緩緩說道：「俞少俠，聽到他們招呼，咱們就衝出去。」俞秀凡點點頭沒有說話。五花婆婆帶著四女，離開了馬王廟之後，足足有一盞熱茶工夫，還不聞一點聲息。俞秀凡輕輕吁一口氣，道：「夫人，怎麼聽不到一點聲息，難道她們……」五毒夫人接道：「以五花婆婆的經驗之豐，應該是不會出事的。」俞秀凡道：「怎的這麼久時間，聽不到一點聲息。」五毒夫人道：「也許，造化城主真的撤離了此地。」俞秀凡正待接口，突然一陣慘叫之聲，傳入了耳際。五毒夫人搖搖頭，道：「求仁得仁，她們如願了。」俞秀凡皺皺眉頭，道：「她們都已經死了？」五毒夫人道：「死了！五花婆婆和她的四個女兒。」俞秀凡道：「唉！夫人！她們死的真有什麼價值麼？」五毒夫人道：「不知道。但這是她們的心願。她們雖然死了，但心願已經完成了。咱們走吧！」

　　俞秀凡點點頭，當先向前行去，群豪隨在俞秀凡的身後。沒有一個人說話，但每個人的臉色，卻是一片嚴肅。行出了馬王廟，群豪立刻散布開去。俞秀凡居中而行，左右兩側是王翔、王尚。行約十餘丈，忽見幾具屍體，橫陳地上。是五具女人的屍體，只看衣服，已可以看出來，是五花婆婆和她四個女兒，五個人頭，卻已不見。王翔冷哼一聲，道：「好惡毒的心腸，不聞呼喝搏鬥之聲，他們已是必勝，殺了人，還要把頭取去。」五毒夫人沒有說話，臉上泛現出一種淒迷的笑意，不知是悲痛，還是得意。過了一會，群豪精神煥發，每人都覺著現在技藝大進，希望遇上強敵搏殺一陣。一種拚命保命的意志力，激起了強烈的同仇敵愾之心，和不畏死亡的勇氣；就算造化城主出現面前，也無退縮畏怯之意。

　　但很意外的是，造化城主並沒有佈下攔劫的陣勢。似乎是造化城主帶著來人，突然間消失不見。行約十里不見敵蹤，俞秀凡反而有些擔心起來，停下腳步，道：「事情很奇怪，難道他又退回造化城去不成？」五毒夫人道：「他們銳氣已挫，鬥志消退，很可能已重回造化城，再蓄銳氣。」水燕兒道：「不會的，他雖然不喜作沒有把握的事，但絕不放過一個機會。他知道，此刻如退回造化城，整個江湖，立刻會掀起一陣風浪，原來不敢叛離造化城的門派，亦將振奮而起，他不會讓咱們用這一股氣勢，結合一股強大的力量。」俞秀凡道：「燕兒，妳的意思……」水燕兒道：「他們就在附近，只是隱於暗處，暫不和咱們動手。」方塹道：「水姑娘說的不錯，造化城主不會結咱們聯合江湖同道的機會，目下，他按兵不動，可是正在調集人手，準備全力一拚。」俞秀凡沉吟一陣，道：「咱們不能讓他們選擇決戰之地，更不能任他們布下對付咱們的陣勢。」

　　五毒夫人道：「咱們要主動，結成一股機動的力量，鐵蹄縱橫，來去如風，千里奔走，追殲強敵，先寒敵膽，造成一種風捲殘雲的氣勢。」金釣翁拂髯大笑，道：「妙啊！妙啊！咱們要他由主動變為被動，咱們高興打，就殺他們落花流水，不願打，就縱騎而去，給他個飄忽不定。」俞秀凡道：「桃花童子，雖然死了，但他幫助咱們挑了造化城主數十個暗舵，使他們耳目失靈，咱們行動快速一些，和他來一個決戰千里。」五毒夫人道：「對！這正是昔年造化城主對付各大門派的辦法，奇兵突現，神出鬼沒，如今咱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也讓他嘗嘗這種味道。」方塹道：「咱們該去買幾匹快馬，以增行速。」群豪計議妥當，立刻行動，各選快馬一匹，開始行動。哪知，一個從未想到的問題，頓使群豪一番計議的事，流於空談。原來造化城中人，突然失去了蹤跡。群豪行程數千里，苦尋十餘日，竟然未遇過一個造化城中之人。這當真是群豪從未想到的事，大家都出身造化城，對造化城中的人人事事，都有著相當的了解，但他們苦苦尋找之下，仍是無所發現。

　　這日中午時分，群豪在一座小鎮上進過食物之後，五毒夫人長長嘆口氣，道：「俞少俠，這辦法不行。」俞秀凡道：「在下亦有同感，但卻想不出適當之策。」五毒夫人道：「咱們奔走十餘日，行程數千里，卻一直沒找到造化城中人，而且，也沒有發現他們在江湖上的行蹤。」俞秀凡道：「不錯。咱們應該想個法子。」水燕兒道：「造化城主是一個很有組織才能的人，咱們已使他生出警覺，整個造化城在江湖上的行動，已由明入暗了。」俞秀凡苦笑一下，道：「這麼說來，咱們只有等他們找上了，」五毒夫人道：「當今武林之中，只有丐幫能幫咱們忙，但不知丐幫願否插手其中。」金釣翁道：「丐幫以忠義相傳，應該會答應咱們。」俞秀凡道：「只要他們指點一下造化城中人物行蹤，又不要他們拚命，我想他們應該答應才是。」金釣翁道：「對！老朽去找丐幫中人談談。」俞秀凡對江湖中事，知曉不多，忍不住問道：「聽說丐幫人數眾多，為天下第一大幫，凡是叫化子，都是丐幫中人。是麼？」金釣翁道：「不一定。不過，凡是叫化子，丐幫都可以利用他們。其實，十個叫化子中，也不過一二個，才是真正丐幫中人。」

　　水燕兒道：「金老，既然不一定都是丐幫中人，你要到那裡去找他們？」金釣翁道：「這就是老江湖的經驗。老朽昔年曾和丐幫中人有過往來，隱隱還記得和他們連絡之法，諸位請稍候片刻，老朽去找找看。」站起身子，向外行去。這是不大不小的市鎮，但因地處官道要隘，是一處打尖、宿住的驛站，所以，鎮雖不大，卻是熱鬧得很。東西兩條大街，商店林立，行人不絕。目睹金釣翁離去之後，俞秀凡突然站起了身子，道：「不行，咱們得派兩個人一起去。」五毒夫人道：「派什麼人？」俞秀凡道：「方塹和水燕兒走一趟吧！」水燕兒站起身子，道：「咱們可要改扮一下。」五毒夫人道：「最好改扮一下，對付造化城中人，不得不小心一些。」水燕兒、方塹隨手都拿起來人皮面具，戴在臉上。五毒夫人也取一副面具，套在臉上，道：「咱們三個人一道去。」急步向外追去。三個人動作很快，但出了店門，已不見金釣翁的影兒。

　　方塹左右張望了一陣，仍然不見金釣翁，不禁一皺眉頭，道：「走不了這麼快，怎麼不見了人影兒。」水燕兒道：「西面十步外，有一條巷子，咱們去瞧瞧吧！」方塹加快了腳步，當先奔入巷子口處。這是一條很短的巷子，由巷口到巷尾，只不過六七丈的距離，一目了然。巷子兩側的住戶加起來也不過七八戶人家。方塹直奔到巷尾處，才發覺是一條死巷。五毒夫人道：「事情有些不妙，咱們得先通知俞少俠一聲。」水燕兒道：「我去告訴他。」方塹道：「慢著！」水燕兒停下了腳步，道：「方兄有什麼事？」方塹道：「俞少俠派咱們來此跟蹤，那說明了他早有警惕之心，在下之意，用不著通知他了。」五毒夫人道：「通知一聲，總是好些。」方塹道：「不！金釣翁如是失蹤，那證明敵人就在左近；如是他沒有失蹤，咱們通知俞少俠，豈不是虛驚一場。」五毒夫人道：「這話也是。咱們三個人合在一處，就算遇上了最強大的敵人，咱們也可以對付了。」方塹道：「在下正是此意。」

　　忽然間，巷口第二家人影一閃。似乎是有個人行了出來，但探頭出來一瞧，人又縮了回去。方塹道：「燕姑娘瞧到了麼！」口中說話，人已飛奔而至，直撲到第二家門口處。但見木門緊閉，那裡還有人蹤。方塹也不推門，一提氣，騰身而起，躍入圍牆。五毒夫人、水燕兒也跟著飛入院中。這是一座很大的宅院，庭院也相當的寬敞，大廳的木門關著，靜悄悄地聽不到一點聲息。大白天，這景象，自然是叫人懷疑。方塹抽劍護身，緩緩向廳前行去。遙發一掌，擊開廳門，只見金釣翁端坐在一張木椅之上。方塹一皺眉頭，道：「金老，受了什麼人的暗算。」金釣翁端然而坐，默不作聲。方塹喝了一聲，道：「金老，可是被人點了穴道？」金鈞翁點點頭。原來他不能言，但頭還可以活動。

第五十二回　血拚城主　金筆大俠

　　方塹道：「我先解開你的穴道。」金釣翁顯然能夠懂得方塹的話，連連搖頭不止。那是阻止方塹入內之意。但方塹已平劍護身，一閃而入。他這一行動，使得五毒夫人和水燕兒，都隨著衝入廳中。能點了金釣翁穴道的人，自非小可，五毒夫人和水燕兒擔心方塹有失。三人落足之處，控制得很好，都在金釣翁的身側。方塹道：「我解了你的啞穴，金老再告訴我們是怎麼回事。」劍交左手，右手一掌拍向金釣翁的啞穴。忽見穴道被點的金釣翁，右手疾如電火，一翻而起，扣上了方塹的腕穴。變出意外，方塹全然無備，被人一把扣個正著，五指力量奇重，頓然間，使方塹失去了抗拒之力。其實那人的動作很快，就算方塹有備，也未必能避開一擊。水燕兒動作迅速，寒光一閃，長劍已斬向金釣翁的右臂。金釣翁一吸氣，連人帶椅子，陡然間向後退開三尺。這一來，方塹正在水燕兒的劍鋒之下。急急收劍勢，劍鋒已然劃破了方塹的衣服。

　　五毒夫人沒有出劍，但卻無聲無息的放出二把使人聞後暈迷的奇毒。金釣翁人向後退，左手已取過方塹手中長劍。但聞一陣金鐵交鳴之聲，封開了水燕兒攻出的三劍。五毒夫人沉聲道：「造化城主！」金釣翁右手一帶，把方塹橫在身上，冷笑一聲，道：「不錯，正是本城主。」水燕兒收回長劍，平護胸前，道：「哼！如若是造化城也算一個門戶，就算是少林、武當，也難及其龐大。但你作事，卻是全然沒有一點一派掌門人的氣度。」造化城主冷冷說道：「本座行事，只問成效，不問手段。」語聲突然冷厲地接道：「燕兒，放下妳手中兵刃！」水燕兒搖搖頭，道：「過去，我會相信你每一句話，我覺著你武功奇博，智謀絕世，不論什麼話，我都會聽你吩咐。」造化城主哈哈一笑，道：「現在呢？」水燕兒道：「我懂事了，也覺著你的虛偽和殘忍。你殺人如麻。卻偏偏要偽裝一副和善的面孔，你為一種目的，不惜拆散、屠殺了多少個美滿、歡樂的家庭，故意造成了很多的孤兒，然後，你再把他們收容下來，傳以武功，教以忠義，你要他們視你如父，盡忠盡瘁；你被他們視若神明，但你卻是殺害他們父母、拆散他們家庭的凶手。」

　　造化城主冷厲地喝道：「住口！」水燕兒笑一笑，道：「你不說也罷！事實上，在場之人，對你了解之深，哪一個都比我還多些。我數不出你十分之一二的罪狀，我說這些話，不過是消一消我胸中之恨罷了！」造化城主突然淡淡一笑，道：「水燕兒，放下妳手中的兵刃呢，還是要老夫動手？」水燕兒道：「我為什麼要放下手中兵刃？我也不會像過去一樣的怕你。」造化城主突然接道：「莫風何在？」莫風應聲而出，由廳後閃了出來。造化城主笑一笑，道：「你動手擒下水燕兒呢，還是要他們動手。」莫風道：「城主吩咐！」造化城主笑一笑，道：「你自己決定吧！但不論什麼人只要最先擒到她的，就把她許給那人為妻，而且立刻完婚。」莫風抬頭望了水燕兒一眼，道：「姑娘姿容絕世，為何戴了面具？」水燕兒伸手一抹，取下了人皮面具，道：「這也是造化城主的作法，他鬼鬼祟祟，一向不肯堂堂正正出現於江湖之上，咱們也只好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了。」

　　莫風雙目盯住在水燕兒的臉上，瞧了一陣，道：「姑娘容色絕世，戴上面具，實在有些大煞風景。」造化城主冷冷說道：「莫風，水燕兒人間絕倫，不但是造化城中第一美人，就是放眼天下，也是罕得一見，你如是能把她制服，她就為你所有了。」莫風低聲道：「城主！她是公主的身份。屬下……」造化城主接道：「她如未叛離造化城，自然是公主身份，如今她是造化城主的敵人，那還有什麼公主身份？」莫風一欠身，道：「屬下遵命。」緩步行到了水燕兒的身前，道：「燕姑娘，在下莫風……」水燕兒冷笑一聲，接道：「我知道，你給我閃開。」莫風道：「在下已奉命出手。」水燕兒道：「你未必是我的敵手，不過，我要先把事情說個清楚。」莫風道：「在下洗耳恭聽。」水燕兒道：「你們任何人都別想碰我一下，就算我真非敵手時。我也會了斷自己。」語聲一頓，容色莊肅地說道：「如是我水燕兒真的能叫人喜歡，你們也只有一個辦法，能使我甘心獻身，答允婚約。」五毒夫人道：「燕兒，妳瘋了。對陣交手，兵刃相見，妳許的什麼心願、諾言。」水燕兒苦笑一下，道：「大姐姐，我們要學俞少俠，獻身於江湖正義，此身應已非己所有。」

　　水燕兒高聲說道：「你們聽著，誰要殺死了造化城主，我水燕兒就甘心情願的嫁給他。」造化城主一皺眉頭，道：「水燕兒，老夫待妳不薄，妳為什麼要背叛老夫？」水燕兒道：「何至是我，任何人。」造化城主冷笑一聲，道：「老夫不該放過妳的。」水燕兒道：「不論你如何待我，我一樣會背離你，你的作為，你的冷酷，完全沒有一點人性。」造化城主冷冷說道：「莫風，殺了她！」莫風應聲出劍，攻了一招。水燕兒閃身避開，還了一劍。莫風舉劍封架，雙劍相觸。金鐵交鳴聲中，水燕兒向後退了一步。造化城主似是很注意兩人動手的情形，雙目凝神，盯住在兩人身上瞧著。莫風神情冷厲，劍招快如星火，一招緊過一招。水燕兒的劍勢，卻是不緊不慢，守得十分嚴密。

　　看上去，水燕兒似是落在下風，莫風攻出三劍，水燕兒平均十招才還上一招。五毒夫人皺皺眉頭，似是想出手，但卻又忍下未動。莫風的劍招，愈攻愈快，但水燕兒仍然保持著勉可應付的形態。五毒夫人冷眼觀察，水燕兒劍招中一直沒有用俞秀凡講述的劍法，知曉她有意的保存實力，心中一轉，目光轉注到造化城主的身上，她用毒之能，已到了爐火純青之境，但因造化城主身懷避毒珠，萬毒難傷，雖有施毒的本領，卻不能出手。忽然間，造化城主一揮手，把控制在手的方塹，摔到了大廳一角，道：「給我拿下！」大廳後，應聲奔出了兩個白衣劍士，每人身佩三劍。五毒夫人早已提氣戒備，就在等這一刻工夫，一語不發，忽然一個閃身，疾如鷹隼一樣，直衝了過去，人未到，一片濛濛白霧的毒粉，已飛了過去。造化城主本來準備對付水燕兒出手，但見五毒夫人發動，立刻改變了心意，身子一轉，攻向了五毒夫人。他身法快速，雖比五毒夫人發動得晚了一步，但卻和五毒夫人同時趕到。

　　五毒夫人右手長劍未動，左手一抬，卻從懷中取出一把匕首，攻向了造化城主。那是全身泛現出藍色光芒的匕首。造化城主武功雖高，也不禁駭然退後三步，道：「十毒匕首。」五毒夫人道：「不錯。天下最毒的兵刃，只要碰到你一點肌膚。不用見血，不用破皮，你就為毒所傷，任你練成了護身罡氣，也要身化毒血。」她口中說話，人卻未停，雙足移動，踢活了方塹身上的穴道。右手卻暗把手中一粒藥丸，投入了方塹的口中。她早已有了打算，所以，這幾個動作，巧妙至極，舉動之間，也配合的恰到好處，再加上還未完全散去的白色毒粉掩遮，竟然瞞過了造化城主的雙目。只聽造化域主冷笑一聲，道：「大膽賤婢，竟敢欺騙於我。這十毒匕首，不是早已失去了麼，怎會在妳的身上出現？」五毒夫人道：「它一直在我的身上，只是我不願拿出來罷了。你自負聰明，怎不想想看，這是五毒門的門戶重寶，怎會輕易失落。」造化城主道：「這麼說來，妳早有背叛我的用心了。」五毒夫人冷哼一聲，道：「造化城中人，哪一個不存下背叛你的用心，你又能真正的信任哪一個？」

　　造化城主冷笑一聲，道：「妳認為手中多了一把十毒匕首，就可以和我動手一戰了麼？」五毒夫人從容說道：「也許我還不是你的敵手，但這一把十毒匕首，會使你心存畏懼，它鋒利異常，雖不能切金斷玉，但可以劃鐵裂石，我不信你的內功，會比鐵石還要堅牢。」造化城主突然一抖腰間活扣，一把寒光閃爍的軟劍，應手而出，抖得筆直，道：「五毒夫人，本來我還沒有殺妳之心，現在，妳是死定了。」五毒夫人微微一笑，道：「造化城主，不論我是死是活，有這把匕首在手，我就有可能殺死你的機會。」造化城主冷冷說道：「好！咱們試試看吧！」忽然一抖軟劍，一道寒芒，直射過來。他出手太快，快得叫人瞧不出招式變化。寒光一閃，劍式已到了前胸。五毒夫人右手一揮，長劍斜裡推出。她動作夠快，仍是慢了那麼一點，劍芒掠過前胸，劃裂衣衫，雪白肌膚上，劃了一道傷口，鮮血湧出。

　　造化城主冷冷說道：「也許，妳覺著俞秀凡在武功上的成就，已經可以和我一作搏殺，我要證明妳錯了，就算他傾囊傳授出他的武功，你們也無法擋受我的一擊，造化城中一個不變的鐵則，誰敢背叛我，誰就非死不可，我要在第二劍中，斬下妳握著十全毒匕的左臂。」軟劍忽然一轉，斬向五毒夫人的左臂。這一把鋒利的軟劍，握在造化城主的手中，就如同具有靈性之物，只見劍身一轉，靈蛇一般，纏向了五毒夫人的左臂。這是很怪的一招，非刺非劈，完全脫離了劍招的範疇。五毒夫人竟忘卻右手長劍，左手毒匕，不知如何才能封開這一劍。軟劍寒芒眼看就要纏上了五毒夫人的左臂，忽然劍光打閃，一道寒芒，疾飛而起，噹的一聲，封開了軟劍。是方塹，挺身而起，長劍斜裡攻出，封開了一劍。

　　他勇悍絕倫，封開了造化城主一劍之後，立刻一個轉身，欺進了造化城主的軟劍距離之內，劍芒閃閃，攻向了造化城主，五毒夫人一咬牙，不顧前胸傷勢，也疾撲而上。方塹學劍十年，列名造化城中的十大劍主之一，劍上武功，大都造化城主親自傳授，所以，他對造化城主的劍路，知道不少。但造化城主為人心機深重，雖是要他為自己效命，但也不肯把殺手絕招，傳給屬下，所以，他很有把握，在三五招內殺死方塹。但方塹的劍法，經過俞秀凡的一番指點之後，完全脫胎換骨，招招蘊變，把造化城主傳授的劍法，發揮十成威力。因為俞秀凡不藏私，盡傳所知。俞秀凡的劍招得自千敗老人和艾九靈的真傳，再加驚天三式劍式上的招術變化，使他融會了三家之長。他也把自己的心得精要，傳給了方塹。這就使得方塹的劍法，完全有了很大的改變。也因此，使得方塹劍招上的變化完全出了造化城主的意外。他一連疾攻了五劍，竟然把造化城主逼退了三步。再加上，五毒夫人長劍助威，毒匕的威脅，使得造化城主心中又驚又怒。

　　方塹想不到自己竟能和造化城主動手一搏，而且，還稍占了上風，不覺豪氣大振，劍招愈見威猛。五毒夫人一面揮劍疾攻，一面說道：「方兄，只要咱們再支持上一刻工夫，俞少俠就可以到了。」方塹道：「在下現在充滿著自信，夫人只管請退下去，先把傷勢包紮起來，然後，再來助在下一臂之力。」狂傲的造化城主，此刻，反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全力運劍。他功力深厚，劍招純熟，這一沉著運劍，立時發揮了無比的威力，只不過四、五招，已然把局面穩定了下來。五毒夫人半身衣服，都已被鮮血濕透，逐漸的感覺著手上無力。但她仍然咬牙苦撐著下去。方塹也感覺到造化城主反擊的壓力，本來銳利的攻勢，硬被造化城主的劍招給逼的收縮了回來。

　　五毒夫人輕輕吁一口氣，道：「方塹，我快撐不住了。」方塹硬著頭皮道：「妳下去休息吧！這裡由我一個人撐著，妳失血太多，如不早些調息一下，只怕對身體的影響很大。」他口中說話，暗中卻全力運劍，想把優勢扳回來。五毒夫人嘆口氣，道：「方兄，你誤會我的意思了。」方絲道：「夫人是什麼意思？」五毒夫人道：「咱們能和造化城主，動手打了這樣久的時間，也算是一件傳誦江湖的大事，縱然戰死，也是心中無憾了。」方塹道：「是啊！如若江湖知曉了我方塹能接他數十劍，而且還會把他逼退四、五步，只怕江湖上沒有人再怕他了。」五毒夫人道：「話是不錯，但咱們如是能做出一件更轟動的事，那豈不是更為人所敬重麼？」方塹道：「那是什麼事？」

　　五毒夫人突然一咬牙，長劍護身，欺了上去，十全毒匕猛的向前一送，刺向了造化城主的小腹。造化城主對那毒匕首十分畏忌，竟然被迫的又向後退了一步。手中的劍招也為之一緩。方塹本來已撐不下去了，但造化城主這一退讓，立刻又借機搶過來先機，扳平劣勢。五毒夫人道：「我手中這十全毒匕就算是金剛不壞之身，但只要中了我一擊，也是一樣會被化作濃血而死。咱們找個機會，拚著死於他的劍下，給他一匕首，鬧他個同歸於盡。」方塹道：「好啊！你看什麼時機恰當，打個招呼給我，我們合力猛攻。」這時水燕兒已殺了莫風，轉身支援方塹。她具有了練劍的天才，不拘泥劍法連綿的變化，以自己的才慧，把胸中所學的劍法融通於心中，卻又能把那些不同的劍招，連續在一起應用。

　　造化城主的武功，本以博雜見稱，他有著過人的才慧，也有著穩實的基礎，學劍之時，只擇精要不屑全學。所以，他傳授水燕兒的劍法，也是博大精奇，很少有綿連一貫的劍法。他生性冷酷，學劍用心，就在殺人，所以，他學的劍招，大都是精奇致命絕招。水燕兒是造化城主的義女，一身所學，都是造化城主親自所授。造化城主為人雖然奸詐，但他絕未想到水燕兒也會背叛於他，所以，在傳授水燕兒的劍法，不像傳授別人劍招時，故意在重要變化中，留下破綻。再加上俞秀凡轉授了驚天劍招，使水燕兒的劍法，有了更上層樓的成就。水燕兒用以退為進的手法，誘使莫風生出輕敵之念，卻在突然的反擊中，傷了莫風。那正是五毒夫人陷入窘境的時刻。水燕兒卻及時而至施援。對付造化城主的打法，水燕兒完全採另一種方式，一上手，就是全力出劍，招招都是拚命以赴的殺著，她沒有妄想勝過造化城主，只求能多打上一招就是一招。

　　這一來，把一個博通奇技的造化城主也給鬧得無可奈何，水燕兒、方塹的全力搶攻，竟和他打成了平分秋色的局面。造化城主心中的忿怒，已到了無法忍受的地步，已決心不擇手段，要殺死兩人。但兩人似是早已知道造化城主的用心，雙方攻勢也愈來愈凌厲。五毒夫人閉目休息了片刻，體力稍復，立刻從懷中取出一個玉瓶，倒出兩粒藥物吞下，匆匆把傷口包紮了一下。這時，隱於大廳之後的從衛，都已進入大廳。但他們只是靜靜的站在大廳四周，沒有出手。造化城主平日太森嚴，這些眾衛劍士，都是聽他令諭，縱然見危，亦是不救。事實上，造化城主也未存要從衛劍士出手之意，他心中太恨水燕兒和方塹，要親手殺死他們，才能消胸中之氣。他已經逐漸地冷靜下來，手中的軟劍更見靈活，逐漸恢復了優勢。五毒夫人挺身而起，右手長劍一振，也攻了上去。造化城主手中軟劍一展，把五毒夫人也圈入了一片劍芒之中。這時，三個人合攻造化城主一個。但水燕兒的感受之中，已不如自己剛剛出手時具有威力。

　　造化城主冷笑一聲，道：「你們全力施力吧！我再讓你三十招。你們全力合攻也好，兩人搶攻，一人接應也好，但在三十招之後，我就要執行門規，親手把你們三人殺死。」方塹冷哼一聲，道：「咱們已打過百招，那是雖死猶榮的事了。」水燕兒道：「如若造化城主和我們動手的情形，傳揚於江湖之上，我想此後，武林之中，不會再有怕你的人了。」造化城主的心情，已經完全穩定了下來，聽了兩人譏諷之言，不再有憂慮浮躁之感。手中的劍勢，有如長江大河一般，源遠流長，一招緊過一招，綿密的劍光，由擴展到逐漸的收縮，把三個人困人劍光之中。整個劍勢，像一面緩緩收縮的網，強大的壓力，迫使方塹、水燕兒、五毒夫人三個人的劍勢，逐漸地施展不開。這是真功實學，一點也取巧不得，造化城主在劍上的深厚的造詣，實有過人之處。水燕兒、方塹等雖然極力想揮劍反攻，但卻一直無法突破那收縮的劍網。

　　五毒夫人輕輕吁一口氣，道：「方兄，咱們還能支持好久？」方塹道：「看來不會太久了。」水燕兒道：「不要緊，我想咱們再支持二十招，俞秀凡應該來了。」五毒夫人道：「燕兒，不要期望著俞少俠來支援我們，我們要憑借自己的力量，和他一決勝負。」水燕兒道：「大姊，看樣子，咱們勝他的機會不大了。」五毒夫人道：「這個我也感覺到了，咱們如若和他同歸於盡，不知是否可以？」水燕兒道：「這個，倒是有幾分可能。」方塹道：「對，我和水姑娘全力封開他的劍勢，妳用十全毒匕全力攻出一招。」五毒夫人道：「我也是這個主意。聽說他已練成了護身真氣，別的兵刃，已無法傷他了。」水燕兒道：「毒匕一定能夠傷他麼？」五毒夫人道：「這個，妳請放心。這毒匕不但鋒利，而且匕上劇毒，為世上奇毒之最，沾著他點皮膚，那就非死不可。」造化城主哈哈一笑，道：「諸位的算盤打得很好，只可惜你們沒有這個機會了。」

　　劍勢又一緊，把三個人完全圈入一片劍光之中。凌厲的劍勢，逼得三個人如走馬燈一般，轉來轉去。造化城主哈哈一笑，道：「也許你們認為我只是浪得虛名，今日讓你們開開眼界，見識一下我的真本領。」這時，三人已被劍光逼住，完全沒有了自主的能力。五毒夫人雖然想以言語激起方塹和水燕兒的鬥志，但她心中也明白，目下三個人，已到了無能為力的地步。就算三個人真的都打算豁出了命幹，但也無法取得以命換命的機會。造化城主不但招術奇幻，而且他強勁的內力，也似是用之不盡，取之不竭。包括水燕兒在內，也感覺到手中的長劍，逐漸的變得沉重起來，有些運轉不靈。方塹和五毒夫人，更是感到氣力將竭，有著無以為繼的感覺。忽然間，造化城主冷厲一笑，道：「方塹，你背叛本座，是五劍分屍的大罪，我要先斷你的左臂。」語聲甫落，寒光疾閃，方塹一條左臂，已然血淋淋的脫肩而落。這時，造化城主已然完全控制大局，長劍落處果然齊肩斬下了方塹的左臂。方塹一咬牙，忍住氣，沒有出聲。

　　造化城主冷笑一聲，道：「五毒夫人，妳除了背叛本座之外，又敢欺騙於我，我要斬下妳一條右臂。」水燕兒突然厲叱一聲，全力攻出三劍。這三劍，用出她所有的氣力，劍光如冷芒飛洒，竟然把造化城主的劍勢攔住。五毒夫人逃過一劫，突然一咬牙，棄去手中的長劍，雙手捧著匕首，尖叫一聲，硬向造化城主衝了過去。造化城主封開了水燕兒拚命三招，眼看五毒夫人執著匕首衝了過來，完全是一副不要命的樣子，心中大大的一震。他心中有把握，一劍能把五毒夫人生劈兩截，但他卻沒有把握能夠把五毒夫人那全力攻出的一把匕首封開。他為人謹慎，從來不冒一點風險，原本可以十招殺死一個人的，但因他自保之心太強，門戶也太過緊嚴，所以，寧可化去十五招，再把對方殺死。五毒夫人這拚命一擊，竟然逼得他向後退了兩步。水燕兒香汗淋滴，雙手酸軟，但她心中明白，已面臨著死亡的關頭，能多攻出一劍，就多活一刻。強烈求生感，激起她生命中的潛力，大喝一聲，又揮劍攻出一招「生死同命」。這一招，完全是不顧自己的硬拚打法，門戶大開，全無防守之意，劍招卻直取造化城主的咽喉。

　　造化城主冷哼一聲，退步閃身，避開了五毒夫人的匕首，軟劍疾飛，震開了水燕兒的長劍。那雖是一柄軟劍，但卻含蘊了強大的力道，水燕兒筋疲力盡之時，握在手中長劍，已被震脫落地。造化城主哈哈一笑，道：「這就是背叛本座的下場了。」方塹在力道用盡之時，又被斬去一臂，已無再戰之能。五毒夫人早已失血過多，勉力苦戰，攻了最後一招之後，也已到了全身虛脫之境，水燕兒苦戰之後，已然無能再戰。三個人此時此情，已完全如待宰的羔羊。這當兒，忽然間閃起了一道寒芒，由大廳外直射而入。鏘然一聲，震開了造化城主劈向水燕兒的長劍。劍光收斂，現出一個人來：俞秀凡。只見他橫劍而立，神華內蘊，臉上是一片冷肅之色，緩緩說道：「在下來的正是時候。」造化城主冷冷說道：「不錯，閣下再晚來一刻，他們就受到了門規制裁。」

　　原來，水燕兒手中長劍被震飛之後，已知再無還擊之能，索性雙目一閉，等待死亡。俞秀凡一劍封開了對方的長劍，水燕兒才睜開了雙目。已然倒臥在地上不動的五毒夫人，突然滾動身軀，到了俞秀凡的身邊。方塹忽然吁一口氣，道：「俞少俠，想不到方某仍見到閣下一面。」俞秀凡緩緩說道：「方兄，振作一些。大批的趕援人手，都已經到了此地。」他口中雖然在對方塹說話，但兩道眼神，卻一直盯住在造化城主的身上。造化城主冷哼一聲，道：「俞秀凡，你帶了什麼人來？」他天性多疑，一聽到俞秀凡帶了很多人，忍不住問了一聲。俞秀凡道：「很多人，你一向狡猾，向不輕身涉險，這一次，你是馬失前蹄了。」造化城主嗯了一聲，道：「俞秀凡，你瞧到這大廳四周的人麼？」俞秀凡道：「故作神秘，穿著不同的服色，多佩了幾支長劍，這就是你仗以行凶的武士了。」

　　造化城主道：「他們的人手也許是不太多，但他們每一個人，都可以和當今武林中第一流高手對抗。」俞秀凡冷笑一聲，道：「不論他們哪一個，也接不了我三劍。」造化城主冷冷說道：「你可想試試看？」俞秀凡道：「如是你覺著這些人，是你縱橫江湖的本錢，在下倒是願意試試！」造化們主冷笑一聲，道：「我這二十四名劍衛，各擅勝場，每人在劍上都有他們獨特的成就，你如以一人之力，真能勝了他們，那就具有了和本座一拚的實力。」他為人謹慎小心，力戰了水燕兒、五毒夫人和方塹之後，亦有耗力不少的感覺，如若再和俞秀凡動手，心中實無制勝的把握；能使俞秀凡和他苦心訓練的劍衛一搏，不論勝敗，至少可以耗去俞秀凡不少的真力。但聞俞秀凡冷笑一聲，道：「城主，在下可以先和你苦心訓練的劍衛一搏，不過，在下也有條件。」

　　造化城主目光轉動，四顧了一眼，發覺俞秀凡正凝神蓄勢，準備出手。這時，就算造化城主立刻下令，也沒有辦法適時攔擋俞秀凡全力的一擊。最好的辦法，就是和俞秀凡暫時妥協，笑一聲道：「什麼條件？」俞秀凡道：「我要方塹、五毒夫人、水燕兒等三人，先行離開這座大廳，然後在下能和你這些劍衛們一一動手。」造化城主道：「他們三人都已無再戰之力，只要我舉手之間，就可以取了他們的性命，如若你希望他們還能幫助你，那只怕是一種妄想了。」俞秀凡道：「這是在下的事，用不著你為俞某費心。」造化城主道：「好吧！你如若覺著他們有助你之能，那就讓他們去吧！」俞秀凡目光一掠方塹等三人，道：「三位可以退出去了。」五毒夫人當先掙扎而起，道：「咱們走！」舉步向外行去。水燕兒低聲道：「方兄，要不要我扶你一把？」方塹搖搖頭，伸手撿起地上的斷臂，舉步向外行去。水燕兒沒有再撿起造化城主震飛的長劍，緊隨方塹身後行去。

　　眼看著三個人離去後，俞秀凡也緩緩向後退了兩步，道：「造化城主，俞某人說出的話，一言如山，你要他們上吧！」造化城主點點頭，道：「要他們一起上麼？」俞秀凡道：「廳中的地方不大，如是城主認為他們一起上，對他們有利，就不妨請他們一起上吧！」語聲一頓，接道：「俞秀凡還想請問一事，金釣翁是死是活？」造化城主道：「他還有一口氣沒有絕。」俞秀凡道：「那是說，他還在活著了。」造化城主道：「他雖然還活著，但已和死去並無太大的不同。因為，他只比死人多一口氣罷了。」俞秀凡劍眉聳動，冷冷說道：「你把他怎麼樣了？」造化城主哈哈一笑，道：「背叛我的人，自然會遭到很悲慘的報應。金釣翁、水燕兒、五毒夫人、方塹，都不會有好的結果，」俞秀凡道：「那是不是也包括在下了？」造化城主道：「如是你肯改變主意，現在還來得及。」俞秀凡道：「你自己心中也明白，這是不可能的事。」

　　造化城主道：「俞秀凡，你可曾仔細的想過這件事？」俞秀凡道：「想過了。」造化城主道：「一個人活在世上，應該有些成就，像你閣下和在下，都是人上之人。」俞秀凡道：「在下從沒有這樣想過，我覺著自己很平凡。」造化城主道：「俞秀凡，你再想想看，我們一合作，整個武林都會在我們的掌握之中。」俞秀凡道：「在下的想法，剛好和閣下相反。」造化城主道：「你的想法是……」俞秀凡接道：「作一些有益於人間的事。」造化城主冷笑一聲，搖搖頭，道：「看來，咱們是很難談攏了。」俞秀凡道：「我們之間，非要有一個人死不可。」造化城主道：「俞秀凡，我一生之中，從沒有和人談過這些事。對你是第一個人。」俞秀凡長長吁一口氣，道：「閣下，你沒有說服我的機會；不過，在下也無法說服閣下。」造化城主道：「好吧！閣下既然決定了，咱們只好在武功上一分勝負了。」目光一掠餘下的四個黑衣武士，道：「你們過來，和這位俞少俠走幾招。」

　　四個黑衣人緩步行了過來。造化城主向後退了兩步，四個黑衣人把俞秀凡圍了起來。俞秀凡冷笑一聲，道：「我殺了他們四個人後，是否能和你一戰。」造化城主道：「你和他們動手之時，我就有足夠的時間，調動另外三組劍士，對付你們。」俞秀凡哈哈一笑，道：「造化城主，我並不吃虧，你雖然在時間上佔了很多的光，但我也有我的算盤。我的出現，救了水燕兒、方塹和五毒夫人。在下可以奉告城主，我俞某人並不孤單，我們所有人手，都已經趕來了此地，他們都在庭院中埋伏著。」造化城主這人的疑心最重，聽到俞秀凡說庭院中有埋伏，立刻問道：「都是什麼人？」俞秀凡道：「他們都是你造化城主的人，你應該知道了。」造化城主微微一笑，道：「就是他們幾個人麼？」俞秀凡心中一動，道：「自然是還有別人。閣下這些隨身劍衛，如若戰死了，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地方，也就是你造化城主的埋骨之所了。」造化城主道：「哼！就憑你們這些人，只怕連我隨行的劍衛，也無能勝過了。」

　　俞秀凡道：「我們這些人，也許力量不夠，但如再加上幾個人，只怕就非你能拒抗了。」造化城主道：「本座想不出，當今武林之世，還有什麼人，能夠和我一戰。」俞秀凡道：「金筆大俠艾九靈，再加上一個花無果，夠不夠？」造化城主呆了一呆，道：「你認識花無果。」俞秀凡道：「不錯。」造化城主搖搖頭，道：「他不可能再出江湖，更不可能和艾九靈合作。」俞秀凡道：「如是艾九靈去找花無果，他會不會給艾大俠一個面子？」造化城主道：「會！不過，他們兩個人，誰也不會去找誰，誰也不願意先低頭。」俞秀凡笑一笑，道：「如若他們要防止一次江湖大劫，挽救千萬人的性命，他們不會再管那些固執且無關緊要的面子。」造化城主沉吟了一陣，道：「俞秀凡，你少不更事，對人性的了解不夠。他們兩個都是英雄人物，所有的英雄人物，都犯了一個很大的毛病，那就是不願低頭。」俞秀凡道：「不錯，你的看法，也許你有理，但別忘了英雄人物，都會顧識大體，他們為了千秋的盛名，會放棄了個人的恩怨。」造化城主冷笑一聲，道：「俞秀凡，不論你如何解說，我都不會相信你的這些話。」俞秀凡道：「很快就可以證明給你看了。」

　　造化城主探首向廳外瞧了一眼，道：「本座不信，但我倒很希望，你能證明一件什麼給我瞧瞧。」他是生來疑心很重的人，雖然感覺到俞秀凡這些話，意在恐嚇，但又覺得不無可能。至少，俞秀凡說出花無果這個人，大出了他的意料之外。花無果和艾九靈，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艾九靈名滿天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花無果卻是很少在江湖上走動，知他之人，少之又少。造化城主能在短短的二十年中，建立了造化門，網羅了江湖上許多大豪、英雄，成功之道，正在他把握了人性中的弱點和隱藏了自己。但他一旦脫去了隱藏自己的神秘之衣，立刻暴露出他自己的缺陷，那是超越常人很多的疑心病。俞秀凡冷笑一聲，道：「閣下，真敢見那艾九靈艾大俠了？」造化城主道：「不錯。本座找他很多年，不知他躲向了何處？」語聲一頓，話題突轉，道：「你和艾九靈有何關係？」俞秀凡有意在拖延時間，淡淡一笑，道：「閣下的看法呢？」

　　造化城主道：「你身份神秘，武功卓絕，出手劍路，和艾九靈有很多的相同之處。但不知閣下和艾九靈是個什麼樣的關係？」俞秀凡道：「城主的看法呢？」造化城主道：「如果在下的推斷不錯，閣下可能是艾九靈培養的一株奇葩。」俞秀凡心中暗道：這個人疑心很大，倒不如騙騙他了，兵不厭詐，這也不算是什麼錯事。心中念轉，口中說道：「如你城主猜對了，又將如何？」造化城主哈哈一笑，道：「艾九靈這些年來，躲得不敢在江湖上露面，原來，他是在培植反抗我的人才，你閣下只是其中之一罷了。」俞秀凡心中暗道：這倒好，不用我說，他倒替我想出一番情節出來，用不著我再去編造什麼了。主意拿定，哈哈一聲，默然不語。

　　造化城主嗯了一聲，道：「俞秀凡，世人都認為艾九靈是個仁義大俠，其實，都不知道他為人的陰險，像你閣下這樣的人，我相信艾九靈絕不止只培養一個出來。」俞秀凡道：「照閣下的看法，艾大俠培養出幾個像我這樣的人？」造化城主道：「這個麼，就很難說了。也許有十個八個，少則三個五個。」俞秀凡笑一笑，道：「我一個俞秀凡，就使你城主窮於應付，如是艾大俠培養出我這樣十個八個的人，豈不是把造化城一舉毀滅了麼？」造化城主淡淡一笑，道：「艾九靈可以培養出你這樣十個八個的劍手，但我相信他培養不出你這樣性格的人。」俞秀凡接道：「在下想不出有何不同，艾大俠能培養出我一個俞秀凡，也就能培養出十個俞秀凡來。」造化城主道：「他可以培養出像你這樣的武功人才，但卻無法培養你同樣的氣質和性格，這世上，畢竟只有你一個俞秀凡，不可能有第二個同樣的人。」輕輕吁一口氣，接道：「一個人的武功，可以苦練中得到，在良師陶冶下衝破某些體能的限制，但他生具的領袖才能，和使人傾服的器度，卻不是輕易培養得出來，所以以能和我為敵，是因為你具有了這種統馭人的才能和氣質，才能把我苦心羅致、培養的人才，為你所用。」

　　俞秀凡淡淡一笑，道：「難得閣下如此看重俞某，就當今武林之世而論，閣下算是一位人才；但如論你的作為，卻是滿身罪惡，兩手血腥。」造化城主淡淡一笑，接道：「何以見得？」俞秀凡道：「你設九刑室，佈置了人間地獄，把活生生的一批武林高手，變得瘦骨嶙峋，無法離開那人間地獄一步，聽憑你的宰割。」造化城主接道：「芙蓉膏味具異香，他們如若意志堅決一些，那就不會受到芙蓉膏的誘惑了。」俞秀凡冷冷說道：「你為使一些人安於人間地獄中工作，用藥物合以金屬，把他們變成了一個似人非人的怪物，讓他們在不見天日的環境中，習慣那種陰暗的地獄生活，甚至，你把他必須的食用之物，也製得古裡古怪，形如斷肢、殘軀，要他們食用，活生生的造成了一處人間鬼獄。」造化城主哈哈一笑，道：「你不覺著那是超異常人的傑作麼？」俞秀凡冷笑一聲，道：「也是前無古人的惡毒設計。」造化城主又大笑一聲，道：「人性太貪，我不過是給他們一點報應罷了。」俞秀凡道：「人間地獄中，被關的，未必全都是惡人。」造化城主接道：「就算有一兩個身遭冤枉的人，實也不算什麼。」

　　俞秀凡道：「照在下的看法，閣下才是惡人中惡人。」造化城主突然哈哈一笑，道：「俞秀凡，你似乎已經忘記了？」俞秀凡道：「忘記什麼？」造化城主道：「艾九靈和花無果，也到了此地。」俞秀凡道：「兵不厭詐，這一點，恕在下不予奉告。」造化城主一揮手，道：「殺！」四個黑衣人四柄長劍，四柄短刀，一齊出手，攻了過去。俞秀凡已領教了這些黑衣殺手的厲害，手中長劍，只是用來誘人耳目，短刀才是取人性命的毒招。長劍一揮，閃起一道寒虹，封住了四人手中短刀攻勢，人卻由交錯的長劍中，脫身而出，退到了大廳門口。他心中知曉這些黑衣人的厲害，讓他們圍在四面動手，很難對付，如若能占地理之便，擋在大廳門口，減少背背受敵之危，應付起來方便多了。四個黑衣人的合圍之勢，本是極難破解，但俞秀凡卻輕而易舉的閃了出來。這奇異的身法，得自驚天劍譜之上，看得造化城主也不禁暗暗地一皺眉頭。

　　四個黑衣武士圍攻無效，但卻未能使他們心中有所警惕，四把長劍，潑水流星一般，攻了過來。這一次，四個人竟把武功用於長劍之上，但見一片寒芒閃抖，攻勢十分凌厲。對這些黑衣武士，俞秀凡早已心動殺機，交手數招之後，看出了他們劍法變化的路數，突然展開反擊。他數次在搏鬥中受到了傷害，內心之中已生出了很大戒懼，不敢再輕視這些從衛劍士。他們的武功之高，絕不在江湖上一流高手之下。所以，直到看清了四人劍路的門道，才施展快劍手法。但見寒光連閃四閃，四個黑衣人全部倒了下去。四個人全都是劍中咽喉。俞秀凡雖然極盡小心，左腿上仍被劃了一刀。鮮血淋漓而下。造化城主哈哈一笑，道：「俞秀凡，好快的四劍！」俞秀凡道：「誇獎了。」造化城主道：「如若他們分站在四個不同的方位之上，你縱然能夠殺了他們四個，只怕閣下付出的代價還要大些。」俞秀凡冷笑一聲，道：「但他們四個人畢竟是死於我的劍下。」造化城主道：「閣下的腿傷如何？」俞秀凡道：「幸未傷及筋骨。」

　　造化城主目光轉注到紅衣劍士身上，舉手一揮。八個紅衣劍士，一齊舉步行了過來。紅衣劍士，用的是雙劍。十六柄長劍，一齊出鞘。造化城主輕輕吁一口氣，道：「俞秀凡，可要再試試他們的雙劍變化。」俞秀凡冷笑一聲，道：「閣下最大的本領，就是指令他們群上群攻。」這時，一個低沉的聲音，傳了過來，道：「俞少俠，咱們也有很多的人手，為什麼你要單獨拒敵。」俞秀凡嗯了一聲，突然飄身而退，退到了大廳以外。八個紅衣劍士，忽然一合，兩人一排，向廳外追來。俞秀凡站在大廳外面四丈左右處，橫劍而立，冷冷的不發一言。第一排行出的兩個紅衣人，剛剛出手，突然由側飛來數十道銀線寒芒。這是針釵湯蘭施放飛針的手法，最凌厲的「漫天花雨」。不過，這不是湯蘭一個人打出的飛針，而是很多人一起打出的飛針。

　　兩個紅衣劍士，雖然同時拔出了長劍擊出，但卻無法全擊落那疾湧而至的寒芒。一陣輕微的波波之聲傳入耳際，飛針被擊落了一半，但仍有很多的飛針，擊中了兩個紅衣人。需知，由不同的人手，打出飛針，力道不同，但手法都凌厲無匹。就算是造化城主親身臨敵，也未必能用手中之劍，擊落這麼多飛針。兩個紅衣劍士，各中了數枚。針上的奇毒，是出自五毒夫人所調製，毒性強烈無比。兩個紅衣劍士立刻倒了下去。但第二波，兩個紅衣劍士，又行出大廳。兩側的毒針，又飛了過來，同一的手法，同樣的凌厲。兩個紅衣劍士，又倒下去。就這樣，第三波紅衣劍士，又倒了下去。俞秀凡只看得大感奇怪，暗暗忖道：眼看到前面的人倒下去，為什麼還要後面的人跟了上來，這等不畏死亡的豪氣，固然可佩，但這等不知死活的傻勁，卻是叫人想不明白了。倒下六個紅衣劍士，第四波紅衣人，終於有了警覺，沒有再行出大廳。

　　耳際間，響起了造化城主的聲音，道：「俞秀凡，你好毒辣的手段！」俞秀凡冷冷說道：「在下也覺著奇怪，第一波紅衣劍士，可以死在毒針之下，為什麼第二波、第三波，仍然有人出來。難道他們都已失去了控制自己的神智不成。」造化城主道：「本座律令森嚴，他們未得令諭，不會停下。」俞秀凡冷笑一聲，道：「你要他們活活送死，如何能怪得在下。」造化城主道：「針釵湯蘭的手法，傷了他們，本座也覺著他們死得奇怪。」俞秀凡道：「一個湯蘭傷不了他們，但不知幾個湯蘭，才能傷他們？」造化城主道：「至少要四個湯蘭，才能傷他們。」俞秀凡嗯了一聲，道：「不敢相瞞，咱們所有的人，都有著針釵湯蘭一般的發針威力。」造化城主道：「這似乎是不大可能。」俞秀凡道：「我們用的和你一樣方法，不同的是，咱們是以坦誠相處，各自把數十年體會到的竅要，傳授出來，只要具有了發出飛針的功力，很快就會學到了發針的手法，這中間沒有欺騙，沒有隱瞞，只要短短數日，就有成就。」

　　造化城主沉吟了一陣，道：「你也一樣，把你出劍的手法，和劍招中精微的變化，傳授了他們。」俞秀凡道：「不錯，他們也傳授給我，只要我們有時間，很快就可能變成十個俞秀凡，十個湯蘭，甚至十個五毒夫人。」造化城主道：「我不該留下你的性命，十個湯蘭、十個五毒夫人，也未對我構成什麼威脅，但十個俞秀凡……」俞秀凡冷冷接道：「怎麼樣？」造化城主道：「可能對造化城構成一個威脅。」俞秀凡冷笑一聲，道：「造化城主，我曾是你手下的敗將，但我一直沒有畏懼之心，如是今天，你還有一個殺死我的機會，現在是唯一的機會了。」造化城主冷笑一聲，道：「我一生最足以傲視江湖的一件事，就是我從不冒險，我要以很精密的計劃，代替匹夫之勇。」俞秀凡仰天大笑一聲，道：「撇開了是非不管，你的成就，的確是驚世駭俗，但善惡有報，一時的成就，並不能算是功德圓滿。」

　　造化城主沉吟了很久，道：「俞秀凡，你可是想和老夫挑戰麼？」俞秀凡道：「在下一直有這樣心情，但不知你敢否應戰？」造化城主道：「你是說咱們單打獨鬥？」俞秀凡道：「不錯。」造化城主冷笑一聲，道：「俞秀凡，我想到了一件事，你說的不錯。」一頓，接道：「這一次，我可能是僅有一次殺死你的機會了。」俞秀個道：「所以，你不願意放棄這個機會，準備和我動手一戰，是麼？」造化城主道：「正是如此，而且，我可以和你公平的作一次決戰。」俞秀凡道：「好！在下也有此意。」造化城主道：「咱們一言為定，本座要出來了。」果然緩步行了出來。造化城主這個從來不守信用的人，此刻竟然大反常情。俞秀凡打出手勢，示意隱蔽在兩側的人，不要再施毒針。所以，造化城主一直未遇飛針偷襲，兩人相距五尺左右時，造化城主停了下來。俞秀凡緩緩抽出長劍，平橫胸前，臉上是一片誠毅之色。

　　造化城主打量了俞秀凡一眼，道：「我希望你能再想想咱們合作的事。」俞秀凡道：「這件事在下已經想過了很多次，用不著再想了。」造化城主點點頭，道：「俞秀凡，在下又多加了一分殺死你的決心。」俞秀凡右手長劍一探，忽然一劍，刺向了造化城主的眉心。口中卻說道：「閣下想必要自持身份，不肯出手，我就先攻了。」說完這一句話，手中長劍，一連攻出了一十二次。這十二劍凌厲快速，當真是如閃電一樣。造化城主原地未動，揮腕出劍，封開了一十二劍，道：「俞秀凡，你似乎是又有了一些進步。」俞秀凡道：「誇獎，誇獎。」造化城主長劍疾轉，忽硬忽軟，一隻劍有如一條靈蛇般，變化萬千，叫人不可預測。這一輪疾攻，完全是真才實學。俞秀凡施出驚天劍法，長劍疾如輪轉，隱隱地帶起了風雷之聲。交手百招，兩人都在原地未動。

　　但百招過後，俞秀凡已然無法穩住身形，造化城主劍上的力道，愈來愈是強猛，俞秀凡被迫得不得不加上閃避工夫，以避對方凌厲的攻勢。又過五十招，兩人已進入了全力相搏的境界。但見劍光飛繞，已然失去兩人身形，只見到一團寒芒在轉動。忽然間，寒芒收斂，劍氣消失，又可清晰看到了俞秀凡和造化城主。此刻兩人的形勢，和初動手時大體上局面相同。但見兩人對峙而立，四目交注；俞秀凡擺出了一招很奇怪的劍勢，阻止了造化城主的攻勢。但片刻之後，俞秀凡似是站立不穩，忽然間，向後退了七八步。他很想把身子穩定下來，但卻無能為力，身子搖了兩搖，倒摔在地上。

　　造化城主忽然哈哈大笑起來，高聲說道：「俞秀凡，你的英雄氣概那裡去了？你本來可能是主裁武林命運的一位首腦，因為你的固執，失去這份權威和榮耀。」他自言自語之中，兩條人影疾如飛鳥般落入場中。兩把長刀，在日光下閃著寒芒。是王翔、王尚，兩個分站在俞秀凡的身側。造化城主對這兩人的出現，似是根本未放在心上，緩移腳步，向前行去。俞秀凡雖然倒了下去，但知覺未失。似是想掙扎站起身子。可惜的是體力已有所不能，竟然無法站起。王翔、王尚，舉起了手中的長刀，已準備出手。但這形勢，構不成阻止造化城主的威勢，望也未望兩人一眼，居然不停的向前行來。忽然間，長嘯震耳，一條人影，天馬行空一般直落下來。擋在俞秀凡身前。只見他穿著一件月白長衫，胸前白髯飄動，右手執著一支金筆。正是武林中人人敬仰的金筆大俠艾九靈。

　　艾九靈神情嚴肅，緩緩說道：「玉笙師弟，別來無恙？還認識我這個大師兄嗎？」造化城主突然間停下了腳步，雙目中神光如電，但臉上卻是一種很奇怪的表情，輕輕吁一口氣，道：「你真的還活著？」艾九靈點點頭，道：「我還活著，我不能眼看著武林造成大劫，這一口氣支持著我，渡過你三次襲殺的厄難。」造化城主人已恢復鎮靜，淡淡一笑，道：「大師兄，還想我這個師弟認你麼？」艾九靈道：「你應該悔悟了。我這個師兄，願以一身作為，擔起你造成的罪惡。」造化城主道：「那一定還有別的條件了？」艾九靈道：「有！解散造化城，放出人間地獄中囚禁的人，交出你派在各大門派中的臥底奸細名冊，我可以求他們饒你一命。但你要從此面壁清修，不得再在江湖上走動。」造化城主哈哈一笑，突然抹去臉上的偽裝，露出本來的面目。那是個劍眉星目，面如冠玉，皮膚白中透紅，看上去不過二十三四的人。艾九靈怔了一怔，道：「你，你是……」造化城主接道：「我是誰，你還能認識嗎？」

　　艾九靈道：「依稀相辨，你還是四十年前的樣子。」造化城主淡淡一笑，道：「四十年，不算短，多少人身化白骨，多少人黑髮變白，我還記得四十年前，你是須鬢如墨的壯年，但這四十年，你老邁了不少。」艾九靈嘆口氣，道：「你修成歸元神功，返老還童，脫胎換骨了。」造化城主道：「不錯，你如不苦苦追查不休，我再等二十年，讓你死去之後，我再發動爭霸江湖的大業。我要全武林中人，對我臣服；我要全江湖中，對我朝拜；我要完成千百年來，人人祈求而未能完成的江湖霸業。」艾九靈道：「多少梟雄、才人，因一念之差，淪入萬劫不復之境，難道前車之鑒的教訓還不夠麼？」造化城主道：「因人成事，他們和我有著很大的不同。古往今來，沒有一個人，有我這樣的一身成就；也沒一個人，有我這樣龐大的實力；艾九靈，念咱們一場師兄弟的份上，我可以等到你百年之後再圖霸業。但你竟不知好歹，培養出俞秀凡這樣的人才，和我作對。」

　　艾九靈嘆息一聲，道：「你既能念咱們同門一師的情意，為什麼不肯聽師兄勸說呢？我要你罷兵息爭，苦海回頭。」造化城主冷笑一聲，道：「艾九靈，我的大師兄！歸元神功，是當今武林中最難練的一種武功，但我練成了。內功、劍道上，我都已高出你一籌，你自忖是我的敵手麼？」艾九靈道：「江湖上受人敬重，武功並非是唯一的憑藉，你的作為，如不受人敬重……」造化城主道：「我就是不用人敬重於我。我明白，行俠仗義，傾我畢生之力，也難有你同樣的成就。玉珠在前，我不想再費這份心機。我要征服武林，稱霸江湖，順我者生，逆我者死，咱們各走極端，各登極峰。你已享譽數十年，難道還不滿足麼？你該早死的，但你卻活了下來。」艾九靈道：「我如能看到你改過向善，重新為人，承繼師門中仁俠衣缽，我已是古稀之年，死而何憾？」

　　造化城主冷笑一聲，道：「你不死，阻礙了我的大事，我幾次遣人圍殺於你，難道你還不明白麼？」艾九靈搖搖頭，道：「但你幾次都未得手，功敗垂成，你可知為了什麼？」造化城主道：「算無遺策，戰則必勝談何容易，但我十成八九，也足以自豪江湖了。」艾九靈道：「師弟！放眼看看你建立起來的勢力，網羅到的人才，哪一個是真正的傾向於你。他們對你恨之入骨，但卻又不敢不聽命行事，一旦有機會，他們卻會離你而去，背棄於你。事實證明，斑斑可考，難道你還不肯相信麼？」造化城主仰天大笑三聲，道：「艾九靈，你可是認為我敗定了？」艾九靈道：「不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師弟，你為惡已多，雙手血腥，但現在還來得及。」造化城主冷哼一聲，接道：「住口！」這一聲大喝，用的是獅子吼神功，場中都聽得心頭一震。

　　但俞秀凡卻被這一聲獅子吼，震動了心神，霍然站起了身子。原來，他疲勞過度，一口真氣，岔不回來，有如被制了穴道一般，全身癱瘓，站立不起，被造化城主這聲大吼，助他使真氣歸經。艾九靈嘆口氣，道：「師弟，你真的執迷不悟麼？」造化城主厲聲喝道：「艾九靈，你不用口是心非，擺出一副仁俠的面孔，難道你這等俠名聲音，還不夠麼？你還要在臨死之前，把我這個作師弟的用作墊背，以增長你的聲望？」艾九靈臉色一變，冷冷接道：「師弟，你這般沉迷不醒，至死不悟。為了江湖正義，我這個作師兄的，也不能再姑息養奸了。」造化城主道：「艾九靈，你不怕風大閃了你的舌頭，你不再對我姑息了，是麼？」艾九靈點點頭，道：「我已經盡了最大的心力，容忍得太多了。」造化城主道：「目下你是否還準備再容忍下去呢？」艾九靈道：「不再容忍了。我不能眼看到你再為非作歹，為害江湖。」造化城主道：「那很好，今日咱們作一個了斷，你如把我殺了，可以更增加你的聲望，也可以為江湖除害。艾大俠，不過，我不會束手待斃，殺人要有真實本領。」

　　艾九靈點點頭，道：「我知道，咱們之間，不是你改過自新，重新做人；就是萁豆相煎，兵刃相見，免不了這一場生死搏殺。」造化城主已完全恢復鎮靜，笑一笑道：「艾大俠，你老邁了。那就由你先出手吧！」艾九靈仰天長嘆一聲，道：「恩師陰靈有知，請恕弟子之罪，兄弟搏殺，手足相殘，實非弟子之願。但形勢逼人，弟子逃避了數十年，仍無法逃過此劫。」造化城主冷冷說道：「艾九靈，別做戲，你和老鬼，早商量好了。」艾九靈大聲喝道：「住口！你敢罵師父老鬼？」造化城主道：「為什麼不罵他。如若他肯傾翼相授，我早就把你制服，用不著我多等了三十年，化盡了我心機，才練成了一身超過你的武功。我知道，你耳目靈敏，手段狠辣，不論我在那裡組幫立教，都無法逃過你的耳目，以你艾大俠的聲譽，定會大義滅親，除了我這個師弟，倍增了你的俠譽。可惜的是，我看穿了你。所以，我不輕舉妄動，我走五湖遊四海，進深山，跑大澤，求名師，學絕技，直到我可以勝過你時，我才組織造化城。」

　　艾九靈冷冷道：「我一直念咱們同門一切，我也一直希望你能有悔悟的一天。所以，我雖然知道你組織了造化城，也沒有找過你，直到你有了惡跡。」造化城主仰天打個哈哈，接道：「艾九靈，多動人的甜言蜜語啊，多美麗的謊言啊！為什麼不說你沒有發覺我組織了造化城。你知道的時候，我已經十成七八，羽翼將豐，我根本就不怕你了。你可知道，我們第一次動手時，打了五百招，未分勝敗，而你根本就不知道是我，」艾九靈道：「你錯了。我第一次和你動手，不到十合，我就發覺你的身份。」造化城主道：「你胡說。」艾九靈仍然接了下去，道：「雖然，你盡量避免施出師門的武功，但你每於處下風的時候，就露出了馬腳。你如不健忘，應該還記得我告訴你的話，但想不到，你竟完全未放在心上。」造化城主道：「艾九靈，你大放馬後炮，倒是振振有詞，你如真知我是什麼人，為什麼不當場揭穿？」艾九靈搖搖頭，道：「我不揭穿你，只因為我希望你能夠改過向善，但我未想到你陷溺如此之深，」造化城主冷笑一聲，道：「艾九靈，你不用再逞口舌之利了，也別想用一些甜言蜜語，使我放下兵刃。」

　　艾九靈接道：「師弟……」造化城主接道：「你如真的把我作為師弟看待，那就答應我一件事。」艾九靈道：「什麼事？」造化城主道：「成全我，先殺了你培養出來的俞秀凡，再自刎一死，我才能相信你說的是真實之言。」艾九靈回顧了俞秀凡一眼，播搖頭，道：「他不是我培養的人，他是救我之命的恩人。」造化城主淡淡一笑，道：「艾九靈，這樣的謊言，你真的會要我相信麼？」艾九靈道：「你師兄一生沒有說過一句謊言，我說的句句是真。」長長吁一口氣，接道：「為了師門的聲譽，不容玷污，我願一死。但你要解散造化城，放出人間地獄中囚禁的人，不再和武林同道為難。」造化城主笑一笑，道：「你真的會自絕一死麼？」艾九靈道：「只要你能辦到解散造化城，歸隱山林，我就自絕一死。」造化城主道：「好！你先死吧！」艾九靈道：「不行，我要眼看到你完成了解散造化城，遣散人間地獄中人，我才會死。」造化城主道：「欺人之談。那時候你再率各大門高手，合力對付於我。艾九靈，你想得不錯啊？」

　　俞秀凡經過一陣調息，力氣漸復，大聲喝道：「大哥！這人已陷瘋狂，和他沒有什麼好談的了。」造化城主點點頭，道：「艾九靈，你也代師父收了一個弟子？」艾九靈道：「沒有，不是咱們同門。」造化城主道：「他如不是咱們同門，為什麼會本門武功？」艾九靈道：「我傳授他的。」造化城主道：「他非本門弟子，你敢傳他武功，豈不是有背師門之規？」艾九靈道：「師弟，你應該知道，我如不傳他本門的武功，只怕早已死於你的手中了。」造化城主沉吟了一陣，道：「艾九靈，你這一生出盡風頭，而且，已經活了八十多歲，無論如何，你該滿足了。」艾九靈道：「我早該退出江湖了，但你組織造化城，耽誤了我的退休之年。師弟，跟我走吧！你已經享盡了榮華，受盡了富貴，你還要如何，這是你……」

　　造化城主縱聲大笑一陣，接道：「艾九靈，你看一看我這樣面貌，是不是當今之世英俊的男人之一。我的體能，也許三十許人。師兄，長江後浪推前浪，你還有什麼好留戀的。別人不知道歸元神功的厲害，你心中應該明白。久戰不疲，就算你和俞秀凡合手對付我，也非我之敵。」目光凝注俞秀凡的臉上，瞧了一陣，接道：「我也給你一個機會，帶著水燕兒走吧！水燕兒人間絕色，足夠你一生中享用不盡；五毒夫人、方塹，都是獨當一面的人物，我可劃一片地盤給您，不受造化城的統治，你也可在那裡頤養天年。」俞秀凡冷笑一聲，道：「造化城主，我什麼也不要，我只要你釋放了人間地獄中的武林同道，解散造化城。」

　　造化城主雙目暴射出兩道森寒的目光，道：「俞秀凡，人貴自知，你太不自量力了。」這時，水燕兒、五毒夫人都已經調息復元，緩步行了過來。造化城主舉手一揮，高聲說道：「給我圍起來！」大廳中的從衛劍士，應聲而上，把艾九靈等圍在中間。造化城主一揮手中軟劍，道：「艾九靈，咱們一對一呢，還是你們一起上？」艾九靈道：「看樣子，這些年來你確有很大的成就。但你該明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造化城主厲聲接道：「住口！我不要再聽你這些說教。」俞秀凡看艾九靈銀髮白髯，在風中飄動，忍不住低聲說道：「大哥！這一陣，讓給小弟吧！」艾九靈道：「我們師兄弟，已無法避過這一戰，由我來吧！」俞秀凡新傷未癒，自知和造化城主動手一戰，絕非敵手，只好向後退下。造化城主也欺到艾九靈的身前，冷冷說道：「你先出手呢？還是我先出手？」艾九靈道：「不管如何，我總是你的師兄，自然由你先出手了！」

　　造化城主冷哼一聲，忽一拾腕，手中之劍，有如靈蛇尋穴一般，飛了過來。艾九靈金筆由一側飛出，封開了造化城主的劍勢。這師兄弟兩人，藝出同門，一交上手，全都用的本門武功相搏。但見寒芒飛閃，劍氣橫空，兩個人展開了一場劇烈的惡鬥。兩條人影，全都陷入一片劍芒之中，無法看出兩人搏鬥的經過情形。這時，五毒夫人、水燕兒、冷萍、湯蘭、王翔、王尚等，也全部由暗影中行了出來，各執兵刃，暗器，隨時準備出手。雙方面劍拔弩張，任何一方，只要一聲令下，立時將展開一場群毆。俞秀凡退到了五毒夫人的身側，低聲道：「夫人，妳的功力恢復了幾成？」五毒夫人道：「六成！但不知俞少俠的體能如何了？」俞秀凡道：「我恢復了一半的功力，只要再給我半個時辰，我可以恢復九成功力，可以和他再打一陣子，」

　　五毒夫人低聲道：「俞少俠，艾大俠能不能勝過他？」俞秀凡道：「在年紀上，艾大俠吃了很大的虧，雙方的勝負，在下不敢妄言；但咱們絕不能讓造化城主得手，傷了艾大俠。」語聲一頓，接道：「他這些隨行的從衛劍手，一個個都有著很高的成就，如若咱們一旦出手接應，必將展開一場混戰，咱們最好能先對付了這些劍手。」五毒夫人微微一笑，道：「俞少俠可是要賤妾用毒？」俞秀凡道：「這手段不夠光明，但對付造化城主的機會不能錯過！」五毒夫人道：「有一件事，只怕俞少俠還不清楚。」俞秀凡道：「什麼事？」五毒夫人道：「賤妾已經暗中用過毒了，但這些人不怕。」俞秀凡道：「哦？」五毒夫人道：「除非能使他們破皮見血，否則毒不倒他們。」俞秀凡道：「那為什麼？」五毒夫人道：「他們都已經服過了解毒藥的物。」俞秀凡道：「你精擅百毒，難道他們都服過百種以上的解藥麼？」五毒夫人道：「那是一種可解多種毒性的解藥，出自本門。但我卻被造化城主逼著交出了煉製之法。」

　　俞秀凡沉吟了一陣，道：「見血之毒，和入喉之毒，有些不同麼？」五毒夫人道：「完全不同。那順著血液入侵之毒，就算服過解藥的人，也難抗拒，除非對症下藥。因為，毒性是隨血液流入心臟。」伸手取出了十全毒匕道：「這把匕首，稱為十全毒匕，以造化城主的功力，也對此畏懼極深。鋒刃尖利中人無救，縱然是服過解毒之藥的人，也無法抗拒這上面淬毒。」緩緩交入俞秀凡的手屯接道：「這把毒匕，如若執於你手中，會對造化城主構成極大的威脅。俞少俠請收下吧！」俞秀凡接過毒匕，藏於懷中，道：「造化城主授首後，在下自當物還原主。」五毒夫人道：「刀上淬毒，太過凶厲，但希望它能用於維護武林正義之上，也好減去它一番凶厲之氣。」

　　俞秀凡吸一口氣，閉上雙已運氣調息。因為，場中的惡戰，已然隱見凶兆，造化城主的劍勢、光圈愈見擴大，艾九靈手中的筆影，逐漸縮小。不但是俞秀凡，就是五毒夫人和水燕兒等，也瞧出場中的形勢對艾九靈而言，是愈來愈見不利。冷靜的俞秀凡，立刻閉目調息。他心中明白能夠對付造化城主的，是自己，艾九靈如不幸敗了下來，自己是唯一能夠力挽狂瀾的人。力搏艾九靈之後，造化城主在功力上亦必大打折扣，自己能多恢復一分功力，就多一分勝算。所以，他立刻爭取這調息的機會。

　　水燕兒、五毒夫人，雖然是造化城主手下的敗將，身上的劍傷血跡還未乾，但他們經過這一番搏殺之後，內心中對造化造主的畏懼，反而減少了很多。斷臂包紮剛好不久的方塹，居然大步行了過來。他失血過多，臉色還是一片蒼白。五毒夫人低聲道：「方兄，快去休息。你斷臂雖然敷藥，只怕還在滲血，體能未復，不宜此刻出手。」方塹笑一笑，道：「我方某人，名不見經傳，如若能在今日一戰，死於造化城主的劍下，名留武林，有何不好。」水燕兒接道：「方兄，不要太逞強！」方塹道：「人活百年也是死，但錯過今日，再想死得轟轟烈烈，只怕是機會難再了。」水燕兒還要再勸，五毒夫人卻搖搖頭，道：「燕姑娘，別勸他了。如若咱們沒有這一份必死之心，如何能對付造化城主。雖然他武功高過咱們，但咱們氣勢和精神，卻一直蓋過他，這就是咱們能和他惡鬥百招的原因。」

　　王翔、王尚，已然各執長刀，向前欺進了數尺。這兩兄弟，早已經商量好了，如若艾九靈一旦敗下，兩個即將雙刀合璧，聯手而出。激烈的搏殺，和這種人人求死的決心，形成了一股悲壯、蒼涼的氣氛。在場之人，都明白自己絕非造化城主的敵手，但人人都有全力一擊的決心。把生死置於度外，讓性命發出光輝。沒有人為艾九靈即將落敗惋惜，也沒有人覺著他不應該敗，更不會因他的敗陣，減少了對他的敬重。天下沒有永遠不敗的人。造化城主凌厲的劍勢，高強的武功，竟構不成對人的威脅。艾九靈金筆的光圈更小了，完全陷入了造化城主的劍光包圍之中。王翔、王尚，也舉起了手中長刀。忽然間，一個清冷的聲音，傳了過來，道：「你們兩個幹什麼，還不給我退下來！」王翔回頭看去，只見俞秀凡雙目大睜，正在瞪著自己。輕輕吁一口氣，王翔低聲說道：「主人既然叫咱們了，咱們怎能不應。」兩人收刀而退，行到俞秀凡身前，一欠身道：「見過主人！」俞秀凡道：「造化城主是何等人物，你們兩個人，怎能應付下來，還不給我退下去。」

第五十三回　驚天動地　返璞歸真

　　王翔道：「在下自不量力，但艾大俠是我們兩代恩人……」俞秀凡道：「我知道，你們凝神運力，等待著機會吧！」舉步向搏殺中行去。水燕兒低聲說道：「相公，我不敢阻止你，但望珍重，記著。你如是不幸死了，賤妾不會獨自活下去。」這時間，這情景，刀光劍氣，殺機瀰空，水燕兒竟會表達出了情愛心意，只那麼低微的兩句，卻說明了生死相隨之心。俞秀凡心頭震動一下，忽然回頭望了水燕兒一眼，微微頷首。兩個人的婚約，就這樣決定了。沒有媒妁之言，也沒有山盟海誓，但卻在生死存亡的邊緣上，靈犀相同，綰結同心。水燕兒原本冷肅的臉色上，忽然間綻開了如花笑容。那是耐不住的喜悅。超越生死的甜蜜。俞秀凡行到了王翔停身位置，左手握住了十全毒匕，右手握住了長劍。

　　噹的一聲金鐵交鳴，劍光、筆影，同時斂收。場中突然間靜了下來。只見造化城主的長劍繞在艾九靈的脖子之上。但艾九靈手中金筆，也抵在造化城主的心口要害。雙方都陷入了生死一髮的危機之中。雙方準備出手接應的人，也都僵在了當地，不敢貿然出手。造化城主冷笑一聲，道：「艾九靈，你一筆能不能洞穿我護身神功？」艾九靈道：「我如全力施為，金筆可以洞穿鐵石，我不信。你的武功，已經練到了身體比鐵石更堅硬的地步。」造化城主淡淡一笑，道：「就算你金筆能夠傷我，也不足傷我之命，但我一劍可以割下你的人頭。」俞秀凡冷接道：「聽說護身氣功，見血即破，只要你氣功破去，我就可以取你之命。」造化城主冷冷說道：「俞秀凡，咱們已動手兩次，你根本非我之敵，還誇什麼海口。」俞秀凡冷笑道：「造化城主，至少我還有再戰的勇氣。」造化城主道：「一個人不怕死，並非是不能死。」俞秀凡道：「艾大哥刺你一筆，我傷你一劍，還有別的人，會取你性命。」造化城主哈哈一笑，道：「艾九靈死了，你再亡命於我的劍下，我想不出這世間還有什麼人，能夠取我之命，」

　　只聽一人遙遙接道：「我！」隨著回答之言，一條人影，疾如流星而至。是一個髮髯如銀的老者，臉色紅潤，有如童子。造化城主身軀微微一震，道：「花無果！」花無果道：「正是老夫，你想不到吧！」造化城主道：「你要和艾九靈合手對付我麼？」花無果道：「老夫和艾九靈之間，並非是不能合手，只是天下沒有值得我們合手的人罷了，但你小子有了這份榮幸。」造化城主略一沉吟，冷然說道：「你們如早五年聯手制我，也許可以迫使我就範，但五年後……」花無果接道：「這一筆賬，老夫也算過了。我武功成就不如艾九靈，合手出戰，也許對你構不成什麼大威脅。但你小子別忘了，還有一個俞秀凡，老夫能在片刻之間，可使他增進一倍的內力。」造化城主冷冷接道：「花無果，這個絕無可能。」花無果道：「能！老夫立刻做給你看！」突然由懷中取出一個玉瓶，交給了俞秀凡，道：「娃兒，喝下去。」

　　俞秀凡不敢不接，但卻未立刻服下，抬頭接著問道：「前輩，這是什麼？」花無果道：「我老夫如是想毒死你，也不會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前下毒，你小子喝下去，老夫自會告訴你那是什麼？」俞秀凡哦了一聲，拔開瓶塞，一飲而盡。花無果哈哈一笑，道：「娃兒，喝出味道沒有？」俞秀凡望望艾九靈和造化城主，劍、筆仍相持不下，心中十分擔心，縱然艾九靈和造化城主拚個同歸於盡，亦非他之所願。但在花無果緊緊迫問之下，又不能不回答，只好緩緩說道：「這味道清幽甜香，晚輩從未用過，實不知是何物。」花無果笑一笑，道：「仙物通靈，實非欺人之談，你放了的那株芝仙，日前突然見我，自願贈你仙液一瓶，助你功力。」俞秀凡接道：「那芝仙還會說話麼？」花無果道：「話是不會說。不過，它已到通靈境界，比手劃腳，說了一陣，總算把事情說通了。」俞秀凡道：「植物還知酬恩之情，但這世上，偏有很多人不如物的忘恩負義之徒。」花無果道：「娃兒，閉目調息一陣，使藥力行開。」俞秀凡道：「老前輩，艾大哥身陷危境，晚輩如何能夠閉目調息。」花無果道：「娃兒，這機會是千年難逢。艾九靈死了，還有老夫擋他一陣，老夫用毒，至少可以對付這些劍手，就算是我們都死了，也要換得你這點時間。娃兒，老夫這一生，對武林同道貢獻的太少，如今風燭殘年，忽然動了慈悲心腸。老夫言盡於此，你可明白老夫的意思麼？」俞秀凡道：「晚輩明白。」花無果道：「你明白就好了，閉上眼睛調息吧！」俞秀凡臉上是一片嚴肅之色，緩緩說道：「諸位老前輩大義凜然，晚進也不拘小節了。」閉上雙目，運氣調息。

　　造化城主輕輕吁一口氣，道：「花兄，兄弟有幾句話，你可願聽聽？」花無果道：「好！你請說。」造化城主道：「你本可取得艾九靈的地位，但因為有了艾九靈，所以你就永遠無法出頭，但如若艾九靈被我殺了，當今之世，自然首推你老人家了。」花無果道：「不錯。艾九靈誤我很多，壓了我六十年不能出頭，這份仇恨相當深。」造化城主接道：「對！如若花兄願和在下合作。」花無果道：「怎麼一個合作法？」造化城主道：「條件由花兄提，兄弟只要能答應，絕不推辭。」花無果笑一笑，道：「老弟，這就說的有些滑頭了。」造化城主道：「兄弟言出衷誠，只要花兄的條件不太苛刻，兄弟定可給花兄一個滿意的答覆。」花無果哈哈一笑，道：「老弟，如若這些事我們能早談二十年，那就情況不同了。」造化城主道：「怎麼說？」花無果道：「二十年前，我渴望有人助我一臂之力，壓制下艾九靈。」

　　造化城主接道：「你們都還沒有死，艾九靈近年來雖然很少在江湖上走動，但他的聲譽，依然是如日中天，還來得及。」花無果道：「但那時卻沒有人幫助我，如今我心已灰，意亦懶，但卻遇上了這等事情。」造化城主冷冷說道：「花無果，你可是有意在拖延時間？」花無果哈哈一笑，接道：「事實上，你百密一疏，自覺行蹤隱密，無人知曉。卻不知武林中一股正義結合的力量，也施展以隱密對付隱密的手段，他們易容改裝，廣布眼線，追蹤著你，現在，很多武林高手早已聞警而至了。」造化城主道：「在下行蹤隱密，我不信真有人會找來此地。」花無果道：「你非信不可，老夫和艾九靈，也是接到了他們的通知而來。」造化城主哦了一聲，道：「什麼人，本座一生之中，從未有遇過這等事情。」花無果笑一笑，接道：「今天你遇上了。」突然提高了聲音，道：「諸位，請進來吧！這小子，一直認為只有他才能飄忽自如。行不留痕。讓他見識一下這並不是什麼神奇的事，只是別人不屑為之罷了。」

　　隨著那未絕的語聲，一個全身白衣的少女，當先而入。造化城主目光一掠白衣少女，一皺眉頭，道：「金玉蓉。」金玉蓉冷笑一聲，道：「果然是你！」花無果道：「老夫很慚愧，沒有能及時趕往璇璣宮，救活金成山。」造化城主淡淡一笑，道：「金成山真死了？」金玉蓉道：「你應該比誰都清楚，他是死於你暗算之手？」造化城主搖搖頭，笑道：「不是暗算，他死在藝業不精之上。他不該逼我動手的。」金王蓉道：「你承認了是殺我爹的凶手？」造化城主道：「承認了妳又能怎樣？丫頭，妳可知曉，妳爹為何而死麼？」金玉蓉道：「我知道，所以，我更應該替他報仇。」造化城主道：「就憑妳麼？」金玉蓉道：「整個璇璣宮中的精銳，大都已隨我而來。」語聲甫落，神猿丁橫、白龍商標，已飛躍而入，分站在金玉蓉的身側。緊接著飛釵荊鳳，帶著八個佩劍的勁裝少女，行了進來。璇璣宮外務總管郭華堂，帶著四個身體魁梧，手執流星錘的大漢，行了進來。

　　造化城主暗暗驚心，口中卻冷漠一笑，道：「只有這些麼？」花無果淡淡一笑，道：「這只是一座小鎮，但卻有個很雅致的名字，也行將因我們這一戰，而揚名天下了。地以人而名於世，咱們也不算負它了。」造化城主冷冷說道：「這叫什麼村？」花無果道：「三義集。西面五里是孝女廟。有一段孝女復仇的傳說，老夫不太相信神鬼之說，但世上事就有這樣個巧法，你羅致了當今之世中一大半武林人物，但今日決戰之場，你只有幾個隨行的從衛劍士，他們遠在千里之外，想來是無法趕來助戰了。」造化城主四顧了一眼，道：「你們還有多少人？」金玉蓉冷冷說道：「凡是不顧受迫害的人，都已經趕來了此地。」造化城主道：「就算天下武林精英人物，盡集於此，也無法阻攔我破圍而出。」金玉蓉道：「千夫所指，無疾而終。你在人間製造的罪惡，又何至是千夫所指！」造化城主道：「本座倒是不信，就憑你們這些人，真的能攔得住我。」花無果道：「試試看！這才是最好的證明。」

　　這一陣說話的工夫，俞秀凡已經完全調息醒來，霍然睜開雙目，直對造化城主行了過來。金玉蓉正要伸手攔阻，卻被花無果勸止。行近造化城主四尺左右時，突然，擺出了一個劍式。花無果哈哈一笑，道：「造化城主，你再試試俞秀凡的劍勢，看看他是不是有了很大的進步？」造化城主為人謹慎多疑，一生都是在算計別人，可說是從沒有遇上過被人圍困的事，這是他生平第一次遇了這樣的事，因此，一時間沒有回答花無果。花無果接道：「造化城主，你小子敢不敢試試。」造化城主暗道：「我能一劍殺死艾九靈，但也勢難逃他金筆穿胸之危。那時，花無果、俞秀凡再合手而上，我在重傷未癒之下，只怕是難逃兩人毒手，」心中念轉，口中卻道：「試試又將如何？」花無果道：「如若你還能勝過他，我們都無能攔阻於你了。」造化城主道：「你敢和我打賭麼？」花無果道：「老夫一生最喜歡打賭，只要有三成把握，我就敢賭。」造化城主道：「如是我敗在俞秀凡的手下，甘願束手就縛。」花無果道：「你能勝過俞秀凡，老夫就作主放你離去。」造化城主道：「君子一言。」花無果道：「快馬一鞭。」造化城主道：「我和艾九靈這僵持不下之勢呢？」花無果道：「你收回艾九靈脖子上的劍，老夫擔保艾九靈不會傷你。」造化城主道：「本座不信你們能守信諾。」花無果道：「此地任何一個人說話，都比你小子有信用。」

　　造化城主道：「你敢擔保艾九靈和這些人，不出手助戰。」花無果冷冷說道：「老夫一言九鼎，在場之人，都可作證，你和俞秀凡放單對搏，問題是你這些劍衛們，也不許出手相助。」造化城主道：「此時此情，區區不會自找麻煩。」目光一掠俞秀凡，道：「你怎麼說？」俞秀凡道：「我和你，單打獨鬥直到分出生死為止。」造化城主笑一聲，道：「分出勝負就行了，用不著鬧的鮮血淋漓。」俞秀凡道：「你想逃回造化城去，是麼？」造化城主道：「虎入深山，龍歸大海，整個江湖，立刻將掀起血雨腥風。」俞秀凡道：「你以殺人為樂，但自己卻又是極為怕死的人。」造化城主道：「因為我常殺人，才知道被殺的痛苦，因為我常奴役人，才知道受奴役者的悲慘。」俞秀凡接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卻偏要反其道而行之。」造化城主哈哈一笑，道：「那是聖人的話，但本座不是聖人，我也不要作聖人。」俞秀凡道：「你不願作聖人，卻願作惡人？」造化城主冷冷說道：「俞秀凡，現在，咱們不是爭辯是非的時候，咱們在談條件。」俞秀凡道：「我已經答應了。」

　　造化城主道：「艾九靈，你聽到了我們的說話麼？」艾九靈道：「聽到了。」造化城主道：「那就好，收回你的金筆，我也收回軟劍。」艾九靈略一沉吟，收回金筆。造化城主收回軟劍後，吁一口氣，道：「艾九靈，我感覺到一件事。」艾九靈道：「什麼事？」造化城主道：「你的運氣，似乎是比我好一些。」艾九靈道：「師弟，這不是運氣，而是必然的結果。」造化城主道：「怎麼說？」艾九靈道：「你聽說過，善有善果，這句話吧！你現在已陷重圍，你一生謹慎無比，仍有這一步失算，這也是給你一個回頭的機會，你如放下屠刀，小兄還願為你擔當。」造化城主冷冷說道：「夠了！你剛由死亡撿回命，又賣起你的仁俠之論了。」艾九靈嘆口氣，道：「師弟，師父一生，只收你我兩人，師兄很慚愧。」造化城主冷冷說道：「你慚愧什麼？」艾九靈道：「我慚愧，師父故去之後，太過忽略於你，沒有好好的照顧你，致使你………」

　　造化城主冷笑一聲，道：「住口！你不過憑仗師門藝業。在武林之中，博得一點虛名罷了。如講發揚師門的威望，造成的江湖形勢，我比你高明多了，師父如若泉下有知，也未必就贊成你的作為。」艾九靈苦笑一下，道：「師弟，哀莫大於心死，你完全迷失在權欲和霸主的美夢之中了。」金玉蓉冷冷說道：「艾大俠，你是武林中人敬仰的高人，但我想不通，令師為什麼會收了這一個狼子野心的弟子，他何止迷失於江湖霸主的權欲，其作為的凶殘，簡直和禽獸一般。」艾九靈怔了一怔，接道：「姑娘這話，從何說起？」金玉蓉道：「你可知道，他為什麼殺了我爹爹？」艾九靈道：「這個老朽不知。」金玉蓉道：「為了我……。」造化城主哈哈一笑接道：「玉蓉姑娘，妳如要說明內情，在下倒希望妳能說得一字不漏。」金玉蓉道：「你認為我不敢說麼？」造化城主冷笑一聲，道：「璇璣宮中，仍有本座耳目，妳的一舉一動，本座無不知曉，妳不怕俞秀凡這小子心中難過麼？」

　　金玉蓉回顧了俞秀凡一眼，花容慘淡，冷然說道：「他是他，我是我，為了揭發出你這個魔頭的卑下作為，我什麼都不會顧忌。」造化城主臉色一變，道：「好！妳說吧！說的要真真實實。」金玉蓉道：「你不用激迫我，我如要說，就會說得點滴不遺。」艾九靈道：「姑娘，老朽已經了然了十之七八，不用再說了。」金玉蓉道：「為什麼不說，我說的清清楚楚，讓世人都明白，造化城主，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物……。」造化城主接道：「姑娘說在下究竟是一個樣的人物麼？」金玉蓉道：「你連下五門的採花大盜也不如，他們還守一點門規、戒訓，你什麼都可以不守，仗憑一身武功，無所不為。」造化城主淡淡一笑，道：「玉蓉姑娘，妳為什麼不說得清楚一些？」金玉蓉道：「我會說的。你以那副俊俏的面孔，和一口甜言蜜語，騙了我。」造化城主接道：「但不知在下騙了姑娘些什麼？」金玉蓉道：「騙去了我的情。」造化城主冷冷說道：「但姑娘對本座並無情意。」金玉蓉道：「騙術拆穿，我恨不得食你之肉，喝你之血，還有什麼情意可言？」

　　造化城主道：「只有這些麼？」金玉蓉神情激動，臉色蒼白，冷冷說道：「你認為我不敢說麼？我可背上個不潔不貞之名，但我也要揭發你醜陋的面貌，卑下的手段。」造化城主哈哈一笑，道：「金玉蓉，妳承認了。」金王蓉接道：「為什麼不承認。你騙了我的情感，也占有我的身體。你以造化城主之尊，扮裝了一個江湖人，混到璇璣宮去，根本就沒存好心。」造化城主笑一笑，接道：「說起來，本座還得感謝妳姑娘了。多虧妳賞識、提拔，使本座能留住在璇璣宮中不足三個月的時間內，升上了文案總管，花前月下，又得姑娘噓寒問暖，想起來那段日子中，倒也充滿著詩情畫意。」金玉蓉咬牙出聲，道：「你人面獸心。騙了我的人，又害死了我父親。」造化城主笑了一笑，接道：「姑娘妳如不固執，我會把妳收留身側，作一房妻小；妳如不太任性，璇璣宮早變成了造化城主一處號令天下武林道的重要分舵。」金玉蓉道：「清白玷污，我早該以死遮羞，我活著只是為你。」

　　造化城主接道：「現在還來得及，造化城雖然美女無數，但像妳這樣有擔當的女人還未見到。妳如願和我攜手合作，不但可鴛夢重溫，而且可以把妳扶為正房妻室，武林道上，已然有大半入我掌握，只要殺去眼下這幾個人，江湖中就再沒有抗拒我的人了。千百年來，無數豪傑、梟雄，夢寐以求的武林霸業，即將在區區手中建立起來。」金玉蓉激動的神情，突然間平復了下來，無限溫柔地說道：「你這話當真麼？」造化城主笑道：「姑娘難道要在下對天起誓麼？」金玉蓉道：「那倒不用了。但你一向言而無信，要我如何信得過你？」造化城主道：「不瞞妳姑娘說，對那一段美好的時光，我也有著很深的眷戀。天下美女雖多，但像妳這樣具有才慧的人，卻不多見。」金玉蓉道：「如此過獎，妾身倒不敢當，但我清白為你所奪，此生自非君莫屬了。」

　　造化城主笑一笑，道：「我渡過今日之危，武林霸業可期。我會廣邀天下豪傑，各大門戶掌門，為妳舉行一次世所無匹的豪華婚禮。我要勒令往賀之人，各盡所能，帶上一件珍寶異物，我要妳一夕之間，擁有人世間半數珍奇寶物。」金玉蓉臉上泛起歡愉的笑容，道：「這些話，不會再是花言巧語吧？」造化城主遁：「這一席話句句出自衷誠，絕無半點虛假。」金王蓉道：「果真如此，我將是……」俞秀凡看她眉目喜氣洋溢，忍不住冷冷接道：「果真如此，天下不知有多少個家庭遭遇慘變；果真如此，不知還有多少人無辜被送入在死城；姑娘如是真的擁有了無數異物珍寶，那也是件件沾滿血腥。」金玉蓉目光一掠俞秀凡，雙目中是一種很奇特的神情，但那神情一閃即逝，緩緩垂下頭去，道：「俞少俠，你的仁俠之行，賤妾很敬佩。不過，我和你不同。」

　　俞秀凡道：「什麼不同？」金玉蓉道：「你是男子漢大丈夫，我只是一個弱女子罷了。」俞秀凡道：「江湖大業，是非分明，男女都有責任，豈能以性別不同推諉。」金玉蓉道：「俞少俠，我被他玷污了清白，這一生一世，都無法洗刷了。」俞秀凡道：「那也不算什麼，執大義不拘小節，難道妳要助紂為虐不成？」金玉蓉道：「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已百年身。我……我已經別無選擇了。」五毒夫人冷冷說道：「妳怕嫁不出去？」金玉蓉道：「這位大姊說的是，誰會要一個殘花敗柳，不潔之軀的女子。」五毒夫人冷哼一聲，道：「沒有人要，不嫁就是，難道女子不嫁人，就活不下去？」金玉蓉道：「妳不是我，怎知道我的心情。」五毒夫人道：「不幸的丫頭，父仇不報，以身侍敵，妳還有顏生於人世？」金玉蓉花容慘變，黯然一嘆，道：「這位大姊，妳可是想叫我死麼？」

　　五毒夫人道：「其實，妳早該死的。妳死了比活著有價值，妳失身那天如若立刻死，可落一個貞潔之名，但妳活下來了。」語聲變得十分冷漠，接道：「現在妳若是拔劍和造化城主一拚，為父報仇，就算戰死了，也可落一個孝女之名，但妳卻不敢和造化城主動手。」金玉蓉黯然一嘆，道：「這位大姊，我心中很苦，既痛父仇，又憐箇郎。」五毒夫人怔了一怔，道：「妳說什麼？」金玉蓉道：「你們這麼多人，把他圍了起來，我怎能坐視不管？」俞秀凡道：「姑娘，妳來此的用心是什麼？」五毒夫人道：「俞少俠，別和她多說話了，我見過不少下賤的女人，但比起這小丫頭，卻是小巫見大巫了。」金玉蓉道：「不論你們說什麼，我的心志已決，不會改變！」五毒夫人道：「妳帶的這些人都是璇璣宮金宮主的多年屬下。只怕他們不會聽你擺佈。」

　　造化城主冷笑一聲，道：「五毒夫人，妳不用挑撥，這些都是金姑娘的心腹，他們不會背叛主人，只怕妳這些心機白用了。」五毒夫人冷笑一聲，道：「大是大非之辨，豈是私情可左右，我想，他們會有抉擇。」造化城主恨透了五毒夫人，兩道目光，冷冷的看了五毒夫人道：「有一天，妳如再犯到我的手中，我會使妳嘗一下百日活罪的滋味。」五毒夫人冷笑一聲，道：「我不會再落你手，真有那麼個時候，你也只是得到一具屍體罷了。」造化城主道：「就算妳死了，我也要把你挫骨揚灰。」五毒夫人微微一笑，道：「小妹何幸，能得城主如此痛恨？」造化城主道：「五毒夫人，妳很得意麼？」五毒夫人道：「我能得你如此痛恨，對小妹而言，實在是一件很大的榮耀之事。」

　　突然間，寒光一閃，一團劍影，直向五毒夫人捲了過去。像大海中一波巨浪，挾無比凌厲的威勢而至。造化城主實是恨透了五毒夫人，這一擊，威勢無匹。五毒夫人一咬牙，竟不閃避，揮起長劍，向上迎去。但斜刺裡，一道寒虹飛起，俞秀凡突然出手。只聽一陣金鐵交鳴，寒光收斂，人影重現。凝目望去，只見俞秀凡和造化城主相對而立，兩個人，保持了三尺左右的距離。五毒夫人這一劍，及時收住，但劍尖也只差兩寸，沒有刺中俞秀凡。原來，俞秀凡後發先至，擋住了五毒夫人的身前，背後的空門，完全落在了五毒夫人的劍勢之下。

　　俞秀凡冷笑一聲道：「造化城主，咱們這一次，希望能打個生死出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對俞秀凡突然間增長的內力，造化城主有著極大的震驚。呆呆地望著俞秀凡，臉上是一片訝異的神色。兩人的劍術造詣，不相上下，但造化城主的內力，卻強過了俞秀凡很多。但這一招硬接，俞秀凡的內力，似乎是陡然間增加了很多。幾乎和造化城主平分秋色。沒有回答俞秀凡的話，目光卻斜到花無果的身上，道：「你用的什麼手段，能使他在片刻間，內力增加了如此之多？」花無果道：「老夫如若說我的醫道高明，只怕你不會相信。事實上，煉製的丹藥，沒有一種能夠有這等神速的效力，只有秉天地靈氣而生的成形仙芝液，具有此等神效。」造化城主道：「你真的給他吃了成形仙芝液？」花無果道：「剛才你們對拚一劍，難道還不夠證明。」造化城主道：「世上真有這等奇物麼？」花無果道：「你不信？」造化城王道：「我走遍了深山大澤，苦等二十年，怎的未能找到。」花無果道：「別羨慕，這是福緣。像你那樣的人，永遠不會有這種福緣。」

　　造化城主嘆口氣，道：「花無果，聽說你除醫道之外，對相人術，也有些研究，是麼？」花無果道：「看好的未必會準，但看壞的，那是一猜就中了。」造化城主道：「你看看我能不能脫過你們今日的圍攻？」花無果笑一笑，道：「實話實說，你不能。生有處，死有地，那可是沒有法子的事，」造化城主目光突然轉到金玉蓉的身上，道：「玉蓉，妳過來！」金玉蓉應了一聲，緩步行了過去。神猿丁橫、白龍商標，一皺眉頭，似是想伸手攔阻，但他們終於又忍了下去。飛釵荊鳳沉聲道：「姑娘，妳……」金玉蓉回頭一笑，接道：「我怎麼樣？」荊鳳道：「妳忘記了老宮主的仇恨？」金玉蓉道：「沒有，但老宮主已經死了，我又遇上了自己的丈夫。」俞秀凡冷然接道：「妳說什麼，造化城主是妳的丈夫？」金玉蓉流下淚來，緩緩說道：「俞少俠，你知道麼，他占有了我的身體，清清白白的身體，我已是殘花敗柳，難道他還不算我的丈夫麼？」

　　俞秀凡道：「就算他是妳的丈夫吧，但妳還報不報殺父之仇？」金玉蓉搖搖頭，道：「不報了，我沒有了爹娘，不能再沒有了丈夫。」俞秀凡嘆口氣，不再多言。她說的雖非道理，但你也不能說她全無道理。造化城主微微一笑，道：「玉蓉，我本來不相信世上男女之間，真的會有什麼情意，但現在，我相信了。」金玉蓉臉上的淚痕未乾，嘴角間卻泛起了微微的笑意，接道：「你以後要好好的待我就是。」造化城主道：「妳放心，如若我能脫了今日之危，今後。我必會全心全意地待妳。」金玉蓉笑一笑，道：「你這句話，我心中好快樂。」慢慢地行到了造化城主的身側。造化城主望望丁橫，商標等，說道：「玉蓉，為什麼不把他們也帶過來？」金玉蓉道：「只怕他們不恥我的舉動，不會再聽我之命。」她說的聲音很高，幾乎是所有的人，都聽得很清楚。造化城主道：「試試看吧！把他們叫過來。」金玉蓉輕輕吁一口氣，道：「夫君之命，不敢不從，我試試吧！」提高了聲音，接道：「荊鳳，你們一起過來吧！」造化城主道：「荊鳳姑娘，誰要同金姑娘一齊過來，我必會重賞於他。」

　　荊鳳冷冷說道：「姑娘，我們是來報仇，妳竟然改變了心意！」金玉蓉接道：「荊鳳，咱們相處很久，難道妳還不知道我的為人麼？」荊鳳道：「正因為我知道妳的為人，所以，我才覺著很奇怪。」金玉蓉道：「你們無法了解我的心情。」荊鳳道：「姑娘，我很佩服妳的為人，你年紀雖輕，但智謀過人。我們愛護你，也對你忠心耿耿，為老宮主報仇，我們會不惜血流五步，橫死沙場。但如若要我們跟妳同入造化門，妾身不敢苟同。我們沒有出手攔阻妳，那是因為妳是我們的主人。算了，姑娘，璇璣宮會為遭這一變，在江湖上除名，宮中的人手，也會風消雲散。」金玉蓉目光斜注到郭華堂的身上，道：「郭總管，你……」郭華堂冷冷接道：「咱們滿懷悲忿，為老宮主報仇，如今是仇未復，反事敵。少宮主，我們作屬下的，不便說你什麼，那恐怕很難聽，但我們絕不會跟妳同歸造化門。」金玉蓉點點頭，黯然一嘆，道：「良禽擇木而栖，我不想說服你們，也不能說服你們。」目光轉到了造化城主的身上，接道：「我已盡了心力。」

　　造化城主冷笑一聲道：「真是虎落平陽，龍逢淺水，哼哼，別說我還有十之七八的實力未用，單是這些劍手，也可以和他們一決生死。」金玉蓉道：「咱們能夠突圍出去麼？」造化城主道：「突圍，並不是最好的辦法，再說，咱們的實力並不很弱。」放低了聲音，道，「玉蓉，妳能不能影響到璇璣宮中人，不出手參與此戰。」金玉蓉道：「你的勁敵，不是艾九靈和俞秀凡麼，難道他們也很重要？」造化城主道：「如若他們能不出手，至少可以使我這些從衛劍手，全力對付艾九靈和俞秀凡，就可纏住他們，」金玉蓉接道：「你呢？」造化城主道：「我會出盡全力，在五十招內，搏殺五毒夫人和方塹等一干叛徒。然後，再全力對付俞秀凡、艾九靈、花無果。但如妳帶這些人，參加動手，攔阻了我的劍士，我很可能會被艾九靈和俞秀凡合手圍攻。」

　　金玉蓉點點頭，道：「如若璇璣宮中不出手，你會有幾成勝算？」造化城主道：「十之六七。」金玉蓉道：「只怕他們不會再聽我的。」造化城主微微一笑，道：「試試看吧！」他笑得很瀟灑，有著一種眉目傳情的韻致，有著一種使女人著迷的味道。金玉蓉溫柔地點點頭，緩步行近飛釵荊鳳，一躬身，道：「荊姑娘，小妹給你見禮。」荊鳳一皺眉頭，但卻也急急還了一禮，道：「宮主，奴婢不敢當，妳有什麼吩咐？」金玉蓉道：「我知道，你們心中恨我，也看不起我，我有我的想法，道不同難相為謀，我也不敢抱怨你們。」荊鳳道：「什麼事，妳明說了吧！」金玉蓉道：「你們幫我一個忙，咱們袖手旁觀，不理會他們動手的事，不知諸位，可不可以給小妹一個面子？」荊鳳道：「咱們對姑娘，一向敬重，也有著效死之心，只是這件事，叫我們有些為難。」金玉蓉道：「怎麼說？」荊鳳道：「我們不幫助俞秀凡等對付造化城主，但如造化城主勝了俞秀凡等，是不是要對付我們？」金玉蓉道：「我想不會吧？」荊鳳道：「姑娘敢保證麼？」金玉蓉道：「好！我要他給你們保證。」回目望了造化城主一眼，道：「你聽到了？」造化城主點點頭，高聲說道：「我答應你們，只要你們不出手，本城主這一生不和你們為敵。」

　　荊鳳嘆口氣，道：「宮主，妳真的會相信他麼？」金玉蓉點點頭，道：「我別無選擇。」荊鳳道：「你信他一次，被他害了老宮主，你還要信他，只怕連自己的性命，也保不往了。」金玉蓉道：「我失身於他，命該如此，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了。」神猿丁橫一皺眉頭，冷冷說道：「宮主一向言出法隨，決斷果敢，今日，怎的變成了這樣畏首畏尾。」金玉蓉道：「你們非我，怎知我心中感受，只望你們念咱們相處的份上，答應我一次請求。」郭華堂朗朗說道：「姑娘，你可以不理會你父親的死亡，但我們放不下老宮主的仇恨，你可以為情所迷，我們卻不能不顧義理二字。」金玉蓉道：「這麼說來，你們不肯答應了。」郭華堂道：「是！我們不能答應妳，還望姑娘原諒。」金玉蓉道：「咱們相處這樣長久的日子，難道你們連一點情意也沒有麼？」郭華堂道：「無情無意的是妳金宮主，妳不但背棄了老宮主，也騙了我們。」

　　金玉蓉道：「我騙了你們，那裡騙了你們？」郭華堂道：「我們來此之時，宮主是告訴我們來此是為老宮主復仇的，但到了此地，姑娘卻變了主意。」金玉蓉道：「諸位和我相處了很多年，難道全無一點故舊之情麼？」郭華堂道：「沒有故舊之情也是妳姑娘。你不肯為父報仇，是為不孝；棄我們不顧，是為不義；不孝不義的人，叫我們作屬下的，怎能夠心生敬服呢？」金玉蓉道：「為了幫助我的丈夫，求求你們成麼？」飛釵荊鳳一皺眉頭，道：「金宮主，我們以往對妳，極為敬重。但我們想不到，妳竟然是這麼樣一個人，我們好痛心，好悲傷。姑娘，想不到妳竟然會當這麼多人之面，說出這不顧羞恥的話，叫我們作這屬下的，聽得好生為妳羞愧。」金玉蓉雖然極力在忍耐著，但仍然感覺到一陣無法忍受的羞愧浮上心頭，雙手蒙臉，突然轉身而去，直奔到造化城主的身側，掩面低泣。

　　造化城主哈哈一笑，道：「玉蓉，他們既然完全沒有情意，咱們內心之中，也不用顧慮了。脫去今日之危，我們就血洗璇璣宮，一出今日之氣。」金玉蓉雙手放下，抹一下臉上的淚痕，緩緩悅道：「但願有此一日，才消我心中之氣。」造化城主臉上湧上了一片殺機，冷笑一聲，道：「我相信必有此一日，妳耐心等候吧！」水燕兒緩步行到五毒夫人的身側，道：「大姊，這個女人的臉皮之厚，可算得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了。」五毒夫人道：「女人心，海底針。璇璣宮天下聞名，但你怎能想得到璇璣宮的女宮主，竟然是這樣一副德行麼？」水燕兒低聲道：「大姊，我看金玉蓉，怎麼也不像一個糊塗人，為什麼，她竟然如此不明事理？」五毒夫人道：「情字誤人，十分可怕，金玉蓉已為情所迷，那裡還會顧及到父親仇恨。」水燕兒的聲音更為低微，道：「大姊，我在想，一旦是他，處此情景，我又如何？」五毒夫人道：「妳說俞秀凡？」水燕兒道：「正是說他。」五毒夫人道：「不可能。俞秀凡如若不具有極高的品格、情操，妳又怎會對他傾心相許？」水燕兒沉吟了一陣，道：「姊姊說的也是。」

　　這時，造化城主已然下令，隨行劍衛一齊出手。紅、黃、黑、白四色劍衛，全部亮出了兵刃，扇面一般，向前殺來，這些人，名不見經傳，江湖上完全無人識得。但他們劍上的造詣，卻是精深詭異，叫人防不勝防。但見寒光如電，攻殺凌厲至極。未待艾九靈和俞秀凡的吩咐，群豪也一齊出手。璇璣宮中弟子，也都是百中選一的精稅，是金玉蓉為復仇苦心訓練出的人手。丁橫，商標、荊鳳、郭華堂四人一齊出手，方塹、水燕兒、王翔、王尚、五毒夫人、湯蘭、冷萍，再加上璇璣宮中帶來的人手，論人數，水燕兒等並不比對方人少，而且也都是一流高手，這一場慘烈的搏殺，實是武林中罕聞罕見的惡鬥。造化城主的劍衛，比起這些武林高手，毫不遜色，尤以那白色劍手，左手單劍，右手單刀，攻勢怪異之極。劍影交錯，雙方都似乎忘了生死，忘了自己是血肉之軀，寒芒流轉，血珠濺飛。只要是還有再戰之能的人，縱然是身受了劍傷，也是不肯向後退避。倒下的，不是重傷的無法再動，就是早已死亡。有人死，但卻無人退。

　　艾九靈冷眼觀戰，看得搖頭嘆息，道：「我一生身經百戰，凶殘搏鬥，經過不少，但卻從沒有見過像這樣慘烈的搏殺，真是捨死忘生之鬥。」俞秀凡低聲道：「大哥，小弟要出手了，我們傷亡太重。」艾九靈道：「他心已死，難再新生，這些劍手又都是他訓練的冷血、亡命殺手，以殺止殺，情非得已，你既出手，也不用劍下留情了。」俞秀凡道：「小弟遵命！」突然長嘯一聲，飛騰而起，懸空打了一個轉，疾向一群白衣劍士撲去。原來，他發覺那些白衣劍士，在四色劍衛中最是凶悍，劍法詭異也是傷人最多的一群劍手。俞秀凡身劍合一，直撲而下。但見寒光閃轉，立時把兩個白衣劍士斬斃劍下。緊接著劍勢迴轉，劃出了一道冷虹，又把一個紅衣劍手攔腰斬成兩半。俞秀凡殺機已動，長劍絕招連綿出手。但見血雨濺飛，片刻間已被他連斬七人。這時，針釵湯蘭也開始施展飛針，只見寒芒連閃，又傷了三劍手。這一來，水燕兒、冷萍等也開始施展飛針。他們原還擔心俞秀凡責怪他們心狠手辣，有欠光明，但見俞秀凡連發快劍，劍劍傷人，才知他已動殺機，暗器也連綿出手。

　　這些飛針上，都已經五毒夫人淬過奇毒，中人必死。快劍、飛針，強烈的殺傷之下，不大工夫，四色劍衛，全數死去。造化城主眼看著隨行劍衛，沒有一個活口，心中甚是驚駭，但他卻沒有出手援救。在他的計算之中，這些劍衛，就算全部犧牲了，至少也可換得對方十之八九的人手。但卻未料到，俞秀凡的劍招威力如此強大，一劍一個，連斃七人。這就是毫厘之差，千里之失。這些劍士們武功很高，但比俞秀凡差了那麼一級，就無法封避俞秀凡的快劍。造化城主很懊惱，懊惱他傳授這些人的劍招時，未能盡傳所有，留下了那麼一點。就是那麼一點，使這些人簡直無法封閉俞秀凡的快劍。

　　雖然盡殲了造化城主的隨行劍衛，但俞秀凡這方面，也有很大的傷亡。璇璣宮中隨來的劍女、武士，也全數死光，飛釵荊鳳斷去左手四指，丁橫、商標，各負三處劍傷，郭華堂腿上中了兩劍。王翔，王尚，也受了數處劍傷。幾乎是所有參與這一陣搏殺的人，都或輕或重的受了傷。花無果、艾九靈沒有出手，自然無傷；動手的只有俞秀凡和水燕兒，還有身上的濺血。

　　目睹橫陳的劍衛屍體，造化城主微微抬腕，軟劍直挺而起，冷冷說道：「俞秀凡，又該咱們一決勝負了。」俞秀凡點點頭，道：「這一次，希望是不死不休。」造化城主道：「不錯。殺不了你俞秀凡，我今日也很難生離此地了。」目光一掠艾九靈和花無果，接道：「兩位是聯手合上，還是等我殺死了俞秀凡之後，車輪大戰。」艾九靈道：「咱們不用合擊。」花無果卻笑一笑，道：「艾九靈名氣大，不肯和人聯手。但我老頭兒，卻不理這些世俗之見。你該死，我們就要殺死你，不論用什麼方法，也不論多少人出手。你儘管先和俞秀凡拚命，我老頭子該出手的時候，自會出手，用不著你擔什麼心！」造化城主道：「人無信不立，你花無果也是一代高人，怎會說出這樣的話？」花無果道：「你居然還知道世上有信諾二字。你一生行事，不忠不孝，不信不義，師道倫常，和你全無關係，你乘隙蹈暇，混出了今日這點成就，你自己想想看，你這一生中，哪一件事合乎了信義二字。」

　　造化城主還未及答話，大門外魚貫行進來僧、道、俗三種不同的人來，目光一瞥間，造化城主心頭大大的顫動了一下。這些人，都是武林中極有身份的人，魚貫行來，足足有三十位之多。一個身著青衫，白髯飄胸的老者，突然急行兩步，走到前面，遙遙一抱拳，道：「這就好了，艾大俠也在此地，可以評斷一下是非了。」艾九靈道：「松老也出山來了！」白髯老者道：「老了，老了！四十年未聞江湖事務，少林掌門玄莊，還未忘記老朽，遣派弟子，送上了邀函一封，想不到艾大俠的金筆點將之下，江湖上還有這等事情發生，當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艾九靈道：「在下慚愧得很。」一個身披黃色袈裟的僧人，越眾而出，道：「貧僧玄莊，見過艾大俠。」少林寺掌門大師合掌一禮，使得身後群僧十餘人，齊齊躬身合掌。艾九靈一抱拳，道：「不敢當。」玄莊大師目光轉動，四顧了一眼，道：「哪一位是造化城主？」

　　造化城主哈哈一笑，道：「在下就是。你這老和尚，和我見過三次面，竟然還不認得在下麼？」玄莊大師道：「咱們見過？」造化城主道：「不錯，你一點沒有記憶了？」玄莊大師道：「老衲絕沒有見過你。」俞秀凡道：「大師，他易容精妙，化身百變，經常在江湖上走動。」玄莊大師雙目注視在造化城主的臉上，緩緩說道：「俞少俠。這就是造化城主的真正面目麼？」俞秀凡道：「不錯，這就是他。他已練成了一種神功，返老還童了。」玄莊大師嘆口氣道：「像他這樣才慧武功的人，如是不為惡江湖，必將是極為受人敬重的才人。」俞秀凡道：「大師，造化城主的惡跡，已經罄竹難書，佛門雖廣，只怕也無法度他了。」玄莊大師道：「俞少俠，老衲不敢再妄動善心。」語聲一頓，接道：「老衲奉命行事，已把四周通路封鎖了。」俞秀凡哦了一聲，道：「奉命，奉何人之命？」玄莊大師道：「老衲接到一種傳書，一直還認為是俞少俠指導著我們的行蹤了。」俞秀凡道：「不是，在下不敢掠美。」玄莊大師怔了一怔，道：「不是俞少俠，那是什麼人呢？」俞秀凡道：「這個，在下不知。」

　　花無果輕輕咳了一聲，道：「娃兒，用不著說這些了，你不是要和造化城主動手麼？」俞秀凡哦了一聲，抽出長劍，緩步向造化城主行去。造化城主伸手拍拍金玉蓉，低聲道：「玉蓉，妳讓開一些。」金玉蓉沒有讓開，反而更向造化城主身側偎近了一些，低聲道：「你能夠勝過他麼？」造化城主道：「玉蓉，我有十之七八的致勝把握。」金玉蓉點點頭，道：「那就好了。」只聽一聲佛號，傳了過來，道：「俞少俠，這一陣讓給老衲如何？」說話的正是少林寺中的掌門玄莊大師。但見他手橫禪杖，大步而來。玄莊很快地越過了俞秀凡。俞秀凡低聲道：「大師，晚進如若不成，大師再請出手如何？」玄莊大師道：「不，俞少俠，這一陣，讓給老衲吧！我久聞造化城主之名，一直未曾會過。今日很想見識一下，這個人有何能耐，竟把武林中鬧成這樣一個局面。」俞秀凡還待阻止，玄莊已單掌立胸，道：「老衲向閣下討教。」造化城主冷冷說道：「很好，很好，少林派一向被武林中尊為泰山北斗，一代掌門人，自屬不凡，在下也希望見識一二。」玄莊大師道：「施主請！」手橫禪杖，凝神待敵。

　　造化城主道：「大和尚先打頭陣，不覺著不自量力麼？」玄莊大師修養很深厚，笑一笑，道：「施主勝過老衲之後，再誇口不遲。」造化城主右手微振，不見他揮手掄臂，手中的軟劍，已然筆直的飛了出去。玄莊大師右手一抬，禪杖橫擊，封當劍勢。那知軟劍如蛇，忽然之間，纏到了禪杖之上。玄莊雖然功力深厚，武功高強，但他從未在江湖上走動過，除了師兄弟們過招試功之外，可以說絕少和人動手，也從未遇上過這樣詭異的武功。眼看對方筆直的長劍，忽然纏在了禪杖之上，不禁心中大急，雙手舉杖，用力一帶，一股強大的力道，連造化城主的人劍，一齊帶了起來。艾九靈道：「糟了！玄莊大師要吃虧。」語聲未完，耳際間已響起玄莊大師的一聲冷哼，忽然間，雙手鬆杖，人也向後退開了五步，張嘴吐出了一口鮮血。

　　原來，玄莊大師揮杖甩動時，身前門戶大開，造化城主借玄莊大師帶動之力，欺進身側，一掌擊在了玄莊大師的胸腹之間。內家真力透出，震傷了玄莊內腑五臟。造化城主卻借勢身子直拔而起，飛了兩丈多高，半空打一旋身，才落著實地。玄莊大師那禪杖一甩之力，也十分強大，造化城主如非借那懸空一個旋轉，卸去了大部分的力量，恐怕也要被摔出數丈之遠。少林群僧已然迅快地奔了過來，圍守在玄莊大師身側。一招間，擊敗了少林寺的掌門方丈，不論他用的什麼方法、詭計，都是驚世駭俗的事。造化城主冷然一笑道：「大師，得罪了！」玄莊臉色蒼白，僧侶扶他站起身子，說道：「你……」花無果飛身而至，彈指間，把一粒丹丸送入玄莊大師的口中，接道：「吃下去！你內腑受傷很重，不宜說話，他武功已到爐火純青之境，對付不易，大師任重道遠，身體要緊。」玄莊大師也感覺著內腑中氣血翻動十分劇烈，立刻吞下丹丸，閉目調息。

　　俞秀凡緩步而出，道：「造化城主，咱們這一戰，不宜再拖了。」造化城主一招擊敗了玄莊大師之後，豪氣大振，冷笑一聲，道：「俞秀凡，艾九靈，花無果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於你一人身上，你如敗在了區區之手，他們只怕會很失望了。」俞秀凡冷笑一聲，道：「別認為你一掌擊敗了玄莊大師，那是因為他沒有江湖經驗所致，如若他江湖經驗豐富一些，絕不致敗在你的手中。」造化城主道：「但他已經敗了，兵不厭詐，就算在下運用了一些手段，方法，那也不算什麼不登大雅之堂的事。」俞秀凡冷冷說道：「造化城主，咱們可以動手了，你先出手呢，還是讓我先機？」造化城主道：「咱們誰也不用讓誰。」兩個人幾乎在同一時間中，長劍出手。一交手，就展開了一場以快制快的搏殺。雙劍流轉，有如電光石火一般。

　　造化城主的軟劍，更是變化多端，忽而舒展如翼，忽而化作一圈光影，忽而長刺而出，忽而捲襲而至。但俞秀凡的劍勢總能及時而至，或點、或封，擋開了造化城主的攻勢。這是武林中罕得一見的搏殺，劍勢的變化，似是尤快過旁觀人目光的轉動。百招交接，不過是片刻之間。俞秀凡由快劍的搶攻，逐漸地轉變成了一場有系統的劍法──驚天劍法。劍法逐漸展開，威勢也漸漸增加，數十招過後，綿綿的劍法，化作一團白光，隱隱間，挾帶著風雷之聲。好一場凌厲的搏鬥。看上去，似乎是造化城主已處於劣勢，完全被俞秀凡那凌厲的劍勢所包圍。但在場之人，都看得出來，造化城主的軟劍，收縮成一圍光圈，把全身都隱入了那一團光圈之中。任是俞秀凡劍如潑雨，但始終無法攻入那光圈之中。

　　花無果輕輕咳了一聲，道：「艾九靈，俞秀凡這一套劍法，可是你傳授於他的麼？」艾九靈道：「不是，老實說，我也很驚異他這套劍法。」花無果道：「很像失傳的驚天劍法……」艾九靈點點頭，接道：「嗯！不錯，在下亦有同感。」花無果道：「這套劍法凌厲無匹，全是出手攻入招數，但它真正的精華，只有三招……」艾九靈接道：「驚天三劍式。」花無果笑一笑，道：「看來，你對劍術一道，確有著非凡的造詣。」艾九靈道：「好說，好說！你大部精力，用於醫學，但對天下劍道，仍然有著如此精深的了解，那的確是一件不平凡的事。」忽然間，響起了一聲大喝之聲，俞秀凡突然飛身而起，攻出一劍。這一劍威勢強大，一片劍影，直捲而下。造化城主的繞身劍氣，突然收斂，手中的長劍直挺而起，有如一把尖鎚向俞秀凡迎擊過去。

　　艾九靈一皺眉頭，低聲道：「一柱擎天，這是師父絕學之一，竟被他練會了。」但聞錚錚錚三聲輕響，俞秀凡向下疾落的劍勢，硬被造化城主給擋了回去。懸空一個翻轉，俞秀凡飄落在七八尺之外。第一個段落的激戰，就這樣暫時停了下來。雙方雖然未再立刻出手，但四道目光，卻是互相凝注。經過了這一場激烈的搏殺之後，雙方都明白了這是一場實力十分接近的生死之鬥。兩個動手人，固然是神情嚴肅，就是觀戰的人，也都看得個個神情緊張。俞秀凡突然彈劍一笑，豪氣萬丈的說道：「閣下！這一次。由你先出手了！」造化城主道：「一念仁慈，留患無窮，看來，我的失策很大。」俞秀凡道：「你不是一念仁慈，而是你算計錯誤，如是你早知今日，絕不會留下我俞某人的性命了。」造化城主道：「不錯，早知你能有今日成就，我早已把你碎屍萬段了。」語聲甫落，手中之劍，已到了俞秀凡的前胸。

　　俞秀凡早已凝神戒備，大喝一聲，橫劍一封，身子忽然之間，欺近了造化城主的身側。左手疾探而出，一把抓住了造化城主的腕上脈穴，用力一帶。照常情而言，造化城主脈穴受制，這一帶，必然會把造化城主帶了一個跟斗。那知這一帶，竟然未能帶動造化城主，反被造化城主曲肘一撞，擊中後背，被震得摔出了八九尺外。但俞秀凡身子著地，立時向右側一翻，避開了造化城主的劍勢，人卻一挺而起。造化城主冷笑一聲，道：「俞秀凡，你好大的命啊。」俞秀凡冷冷說道：「你左腕沒有穴脈。」造化城主冷笑一聲，道：「俞秀凡，你可以學會這樣的擒拿法，在下難道練不會移脈之功麼？」艾九靈高聲說道：「俞兄弟，我忘記告訴你了，練過歸元神功的人，都可以移脈穴。」造化城主冷突一聲，道：「艾九靈，你告訴他又有什麼用處，練成了歸元神功，又何至只能轉移脈穴。」

　　艾九靈道：「師弟，我已經看到了俞秀凡和你動手的情形，如打下去，你未必一定能勝過他。」造化城主冷冷說道：「艾九靈，你不用假慈悲了，你真的還把我當師弟看待，那就叫他們讓開去路。」艾九靈冷冷說道：「你如真的有悔過之心，那就請放下兵刃，束手就縛，我會盡力試試看。」造化城主冷冷說道：「你不用試了，貓哭耗子假慈悲，我不領這個情。」艾九靈道：「哀莫大於心死，你的靈魂已死，餘下的只是一具行屍走肉了。」俞秀凡長劍一揮，冷冷說道：「造化城主，咱們這一戰還未分出勝敗。」挺劍刺出，直取造化城主的前心，兩個人又展開了一場激烈絕倫的惡鬥。這一戰打得凶猛，更過上一陣。金玉蓉雙目凝注著兩人動手的情形，神情嚴肅。艾九靈眉宇之間，也泛起了一片殺機。顯然，他已經對這位師弟，失望、灰心，到了極點。

　　花無果淡淡一笑，道：「艾兄，如若俞秀凡死在了造化城主手下，你準備如何？」艾九靈道：「俞秀凡的成就，已不在我之下，老實說，俞秀凡如若勝不了造化城主，我和他單打獨鬥也一樣勝不了他。」花無果道：「我的武功，雖不如你，但也能瞧出一點苗頭，這一場惡戰，雙方一直是一個平分秋色之局，老朽目下還瞧不出誰勝誰負，你在武功造詣上，強過兄弟很多，不知是否瞧出了一點勝負的關鍵。」艾九靈搖搖頭，道：「俞秀凡一代奇才，老實話，他的成就，似已凌駕於我之上。驚天劍法使他劍術上的造詣，更進入一層境界，如是我預料不錯，俞秀凡在這場搏鬥中，定然會施展驚天三式，這三招武功，如若無法勝得了造化城主，那十之八九必敗。」花無果道：「劍道上的修養，我自承不如你艾兄，但我想那驚天三式的威力，必可降服造化城主。」

　　艾九靈道：「花兄，歸元神功，大約是當今武林之中，最為玄奇的一種內功了，可使人返老還童，脫胎換骨，比起達摩易筋經上伐毛洗髓，大約還要高明一些。」花無果道：「拋開武功上的成就不談，單就醫道而言，世上沒有不會死亡的人，不論多高深的武功，也只能使自己多活幾年而已。」艾九靈道：「是的，人總是血肉之軀，不論什麼精深的奇功，也無法把血肉之軀，變成金剛不壞之身。」花無果道：「如若你能想通了這個道理，就會明白人的體能，總會有一個極限，就算能打通任、督二脈，返老還童，也不過是駐顏之術，但卻不能完全把歲月留下的老邁帶走。白日飛升，長生不老，我不敢斷言沒有，至少我自己沒有見過。」兩人談話之間，俞秀凡已然施展出驚天三劍。第一招「驚天動地」，劍招出手。長劍化一道白虹，直射過去。

　　造化城主突然一收劍勢，漫散的劍氣，突然間收縮成一團白光。兩團劍光一接之下，交錯而過。白光斂收，又恢復了一個對峙之局。俞秀凡輕輕喘息，造化城主的頂門，也見了汗水。雙方相持了一陣，俞秀凡長嘯一聲，飛身而起，第二招「石破天驚」，連綿出手。這一招劍勢的凌厲，比起第一招更為凶猛。造化城主臉色凝重，右腕疾渾，化成了一團白芒。整個的身子，完全隱於那一片劍芒之中。俞秀凡攻出的劍招，有如千鈞一錐般，竟然衝破了造化城主的護身劍氣。聽不到金鐵交鳴之聲，但見白光閃了幾閃，一切又歸沉寂。這一下，見到了鮮血。造化城主的左臂，連衣服帶肉被削下了一片。貫注了強大內勁的凌厲劍勢，已然破去那造化城主的護身罡氣。造化城主雖然受了傷，但他的神情，卻反而輕鬆了很多，笑一笑，道：「俞秀凡，驚天劍法中，只有三式最凶狠的劍招，我已經見識了兩招，還有一招，你可以施出來了。」俞秀凡道：「不錯，還有最後一招，也是凶厲的一招，這一劍，是我們生死存亡的一招。」

　　造化城主冷冷說道：「俞秀凡，驚天三式，威力相似，你兩招不能傷我，難道最後一式，一定能夠傷了我麼？」俞秀凡道：「試試看吧！」造化城主道：「如是你傷不了我呢？」俞秀凡道：「傷不了你，我死；殺了你，可以為江湖除一大害。」造化城主道：「俞秀凡，你殺不了我呢。我過去說的話，繼續有效，你不妨再想想。閣下，人生不過數十年……」俞秀凡厲聲喝道：「住口！除非你立刻解散造化門，放出人間地獄中人，聽候武林中公議裁決，咱們才可以免去這一戰。」造化城主冷冷說道：「俞秀凡，你認為我敗定了麼？」俞秀凡冷冷說道：「沒有，我只是不願意見到你這種人活在世上。」造化城主道：「哦！」俞秀凡道：「這只有兩個辦法，不是我把你殺了，你就把我殺死。」造化城主道：「這麼說來，咱們是誓不兩立了？」俞秀凡道：「眼下的情勢，確是如此。」造化城主道：「好！我再接你一劍。」

　　俞秀凡一吸氣，突然飛身而起。手中長劍，幻起了一道白色的光芒，直向造化城主捲了過去。這一劍威勢強大，直似百丈巨浪一般，倒捲而下。造化城主手中軟劍忽然繞身而起，化成了一圈光芒，迎向了俞秀凡。長虹白芒，接觸一起。一場從未見過的搏鬥奇觀，展現在眼前。俞秀凡的劍勢，有如靈蛇一般，繞著那一團白芒轉動。相持了大約有一盞熱茶工夫，兩團光影，突然分開，人影重現，兩個人都變了樣子。兩個人，都似從水中出來一般。是汗水，透濕了所有的衣服，這一陣纏鬥，似乎是用了兩個人所有的精力，一時間兩個人都失去了再戰的力量。兩張蒼白的臉，四隻失神的眼睛。造化城主似是復元得較快，片刻間，臉上已浮起了紅潤之色。俞秀凡也已夠快，臉色很快的有了好轉。

　　這時，站在造化城主身後的金玉蓉，突然快步行到了造化城主的身側，道：「你怎麼了？」造化城主道：「咱們勝了。妳此刻出手，一舉就可以擊斃俞秀凡。」金玉蓉哦了一聲，道：「我用匕首刺死他如何？」造化城主哈哈一笑，道：「都是一樣，妳出手吧！」目光轉注到艾九靈等的身上，接道：「俞秀凡完了。歸元神功，能使一個人有著生生不息的內力。也能在極短的時間，使耗去的氣力恢復。驚天三劍式，也不過如此罷了，我相信你們之中，再沒有勝過俞秀凡的人了。」的確沒有，在場之人，心中都很明白。金玉蓉取了一把匕首，一把金色的匕首。忽然間，金芒一閃，刺了過去。但不是刺向俞秀凡，匕首卻刺向了造化城主的前心。近在咫尺，全無防備，造化城主閃身欲避時，已來不及。但他一吸氣，硬將心脈移開了半寸。金玉蓉這一刀，用盡了生平之力，夠快速，也夠強勁。

　　如若不是俞秀凡早破了造化城主的護身罡氣，這一刀自然傷不了造化城主。金玉蓉這一刀刺入了造化城主的前胸，深沒及柄。但卻沒有刺入造化城主的心臟。這意外的變化，全場中人都看呆一呆。造化城主也呆了一呆。深厚的功力，使得造化城主在重傷之下，仍然能保持著頭腦的清醒，一怔之後，冷冷說道：「好賤婢！」揚手一掌，直劈下去。金玉蓉這一刀用力太猛，但造化城主運氣行功，全身堅硬如鐵，金玉蓉一下子竟未能拔出匕首。就在她拔刀一緩的一瞬間，已為造化城主左手的掌勢罩住。靈芝仙液，帶給了俞秀凡超越的體能，造化城主體能恢復時，他也在迅速的恢復中。眼看金玉蓉被罩在掌勢之下，救援已自不及，一側身，左肩背硬接了造化城主的掌勢，右手長劍，卻直劈而下。寒光閃動，鮮血濺飛，造化城主身體被斜著劈成兩半。但俞秀凡也無法避開那致命的一掌，被掌力擊中了左後肩背。身子離地，直向前面衝去，正好撞向金玉蓉。金玉蓉放開匕首，一把抱住了俞秀凡，兩個人摔跌在八尺之外。

　　金姑娘緊抱著俞秀凡的雙手緊緊不放，本身完全承受了這一摔的撞擊之力。歸元神功果然是非同凡響，身軀被劈成兩半，仍然被一股暗勁撐著，過了一盞熱茶工夫，才倒摔下去。這時，群豪才想起了俞秀凡，急急奔了過去。金玉蓉已然扶起了俞秀凡，自己卻吐出一口鮮血。俞秀凡不見傷勢，也未吐血，但他的臉色卻是一片艷紅。花無果伸出手去，一把拉住了俞秀凡，道：「娃兒，你覺著怎麼樣？」俞秀凡道：「晚輩並無不適之感。」花無果怔了一怔，道：「內腑氣血呢？」俞秀凡道：「也沒有翻動的感覺。」花無果道：「這就奇怪了。」伸手按在俞秀凡的脈搏之上。俞秀凡忽然間，感覺到站得好累好累，緩緩坐了下去。花無果微閉著雙目，右手食、中、無名三指，搭在俞秀凡的脈穴上，足足有一刻工夫之久，才緩緩睜開雙目。這時，場中所有的人，都圍在俞秀凡的四周，所有的目光，都投注在花無果的臉上。

　　花無果神情嚴肅，緩緩說道：「歸元一掌，垂死之擊，力道奇絕，幸好俞少俠的身體未傷。」四周彼起此落的響起了吁氣之聲，似乎都放開了緊張的心弦。花無果黯然一嘆，接道：「但這一掌，打散了他一身功力，封死了他任、督兩脈。」金玉蓉接道：「璇璣宮藏了一粒十全大還丹，願意奉獻俞少俠，仗憑你花前輩絕世醫道，定然可使他功力復元。」花無果搖搖頭，道：「不論有多少靈丹妙藥，也無法使他功力恢復，從此之後，俞少俠不能再練武。」艾九靈道：「用佛門開頂大法，可傳薪火，如是他再練武也非難事。」花無果道：「歸元一掌，專破人身武功。造化城主那一掌，完全破壞了俞秀凡機能潛力，讓他從此放棄練武。老夫一瓶丹藥，可保他壽過花甲，若是勉強練武，只能促使他體內受傷的機能崩裂，速其死亡。」五毒夫人緩緩說道：「難道，就沒有醫治之法了？」花無果道：「沒有。任何妙手，都無法重造他內體機能。」五毒夫人道：「這麼說，他無法再走江湖了。」

　　俞秀凡突然站起身子，瀟灑一笑，道：「我原非江湖人，亦不戀江湖事，禍首被殲，還我本來面目，是何等快樂的事！」花無果低聲道：「返璞歸真，重讀詩書。這一段江湖經歷，給你幫助不少。以閣下之相，仕中極品，但願牧民府州時，能多為民間洗雪埋恨沉冤，勝過你隻劍天涯，行俠積善。」俞秀凡笑一笑，道：「但願如此。必不負前輩雅望，只可惜人間地獄中還有千百位被囚的武林高手……」金玉蓉接道：「璇璣宮是以機關埋伏揚名於世，賤妾對此，下過一番功夫，釋放人間地獄中被囚之人，賤妾一身承擔。」俞秀凡一抱拳，道：「多謝姑娘，得此一言，俞某人心中無憾，我要去了。」對著艾九靈一抱拳，緩步向前行去。望著俞秀凡的背影，艾九靈眼中有些濕潤，說道：「俠心義膽，捨弟何人，艾九靈好生慚愧！」水燕兒突然低聲對五毒夫人道：「夫人，我要去保護他，他武功已失，一旦遇上了仇人，如何自處？」五毒夫人笑一笑，道：「燕兒，你們已有夫婦情分，好好的去吧！我解散了湘西五毒門，也會找你們敘敘舊情。」王翔，王尚沉聲道：「艾大俠，我們要跟著俞大哥。」兩個人，一躬身，快步離去。不知是什麼人，突然舉步向前行去，直到門口，群豪齊步相隨。凝目望去，只見俞秀凡長衫飄飄，在落日晚風中，是那樣輕逸。他偶然的際遇，踏入了江湖，短短的兩年時光中像一道強烈的閃光，照亮了武林。不再是劍氣漫空，但將會再聽到那琅琅的讀書聲。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