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川陝道
第二章　哥倆好
第三章　銀菊花
第四章　蒙面劫
第五章　溫柔淚
第六章　行路人
第七章　棋局迷
第八章　水牢浴
第九章　一夜茫
第十章　夜無風
第十一章　儒衫人
第十二章　情義難
第十三章　峰迴轉
第十四章　蒙奇冤
第十五章　死亡劫
第十六章　萬里橋
第十七章　鬩牆恨
第十八章　盲女劍
第十九章　菊花出
第二十章　紅燈籠
第二十一章　留人醉
第二十二章　冤莫辨
第二十三章　手中針
第二十四章　三連劍
第二十五章　人為財
第二十六章　菊非菊
第二十七章　錯中錯
第二十八章　搏與殺
第二十九章　生死路
第三十章　雕龍現
第三十一章　相見歡
第三十二章　菊花死
第三十三章　曙光現

《菊花的刺》

古龍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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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川陝道

　　李員外。

　　這不是個員外，只是個男人的名字。

　　妙的是這個人長的還真像是個員外，胖胖圓圓的──如果從後面看的話。因為好像做員外的人絕大多數都是這種身材，無論高的矮的。

　　如果你非要從前面瞧瞧這個人的模樣，那可就大失所望了。

　　臉還是圓圓的，彎彎的眉毛、會笑的眼睛、小巧精緻的鼻子、一雙大耳朵、再配上一張終年笑得合不攏的嘴，不像員外，倒和彌勒佛差不了多少。

　　這人十八、九歲的年紀，身上一襲看來質料不差的舊衣，怪不合身。因為他只五尺多高，那件衣服穿在身上就略顯長了許多，所以衣袖、褲腳全都挽起，露出裡面泛了黑的白衫裡。腳上一雙福字圖案的厚底棉布鞋：可真服了他，這種裝扮任何人一見都會忍俊不已，也全知道他不但不是個員外，恐怕連這身行頭也不知從哪裡借來的，要不就是在估衣鋪裡花個小錢隨便湊和穿了。

　　聽他自己說，他老子給他取這個名字，就巴望著有一天他能真的做個員外。無他，連自己算上李家四代就沒有一個人身上有過那麼幾兩銀子揣在懷裡能維持個三五天的。許是窮怕了吧！所以他老子打他還在他娘肚裡呢，這名字就已取好了。要是女的就叫李多銀，你多銀這種財迷法，還真少見。

　　可惜的是直到目前不看年紀、衣著，李員外除了長相像員外外，恐怕員外家的小廝也沒他那般寒酸。

　　王呆，同樣十八、九歲的年紀。

　　名字呆，人卻長的一點也看不出哪點呆，反而予人一眼就知道這人是個精得出油的厲害角色。

　　他的五官很難形容，瘦削的臉龐，眼睛不大卻有神，和鼻子、嘴巴一配上，整個組合就是那麼調皮及古靈精怪。

　　鄉下人沒知識，他爹也不知是讓誰給他取的這名字，也說不定取這名字的人，希望他能大智若愚吧！

　　名字這玩意和人往往是背道而馳極不相稱。就如同有人叫王英俊，卻長的看不出哪點俊來；有的叫郭長壽，卻偏偏弱不及冠就夭了壽。你能說這不是老天爺閒著沒事，盡拿人來尋開心嗎？習慣了別人叫他王呆，也就沒啥在意的了，私心裡王呆他還真希望人家最好認為他呆呢！因為扮豬吃老虎的可都是聰明的呆子。

　　王呆與李員外是從小穿開襠褲的玩伴，二個人的交情有段時間更加如蜜調油，濃得分不開。

　　二個人的一切更是對立的。與其說對立倒不如說絕配──長三配板凳；因為這兩個人每在一塊就別死了對方。

　　李員外矮胖、邋遢、身無分文、笑口常開。

　　王呆是瘦䠷、有潔癖、腰纏萬貫、語多詼諧。

　　也不知他二人相處時怎麼去面對對方？奇怪的是他們不在一起時又全心惦記著另一個人。

　　李員外，十歲那年就被丐幫幫主「丐王」收錄門下，也是唯一弟子。

　　然而「丐王」卻始終沒要他正式入幫，但他卻是丐幫內唯一的「總監察」。

　　從十七歲開始「丐王」已沒有東西可以傳授給他，該學的他也全學會了。二年來他就這麼一個人在江南到處飄蕩，隨遇而安，也逍遙自在的很。

　　除了衣裳沒釘上補丁，腰上沒打上繩結，李員外還真像丐幫弟子。叫化雞、燉狗肉更是出了名，甚至連皇帝御派的巡撫大人有回到了揚州，聽說李員外在瘦西湖五亭橋畔大擺狗肉宴請客，居然喬裝趕去大快朵頤。

　　現在他正坐在一塊臨溪的巨大石塊上，望著滾滾流水掀起陣陣細碎浪花，已好幾個時辰了。

　　臉上的笑容已消失，代之而起的是三分落寞、七分焦慮，這付要死不活的德性，讓所有認識他的人看見，恐怕都要張大了嘴嚇一跳，準以為他吃壞了肚子，在那練功治病哩。

　　因為他曾說過若人活在世上而不能吃東西，可是一件最痛苦的事。要不是吃壞了肚子，就真猜不出還有什麼能令他臉上顯出這種痛苦的表情。

　　川陝道上。

　　王呆一身錦衣濕透，跨馬急奔。

　　從洛陽溯江到風陵渡，再從風陵渡換馬到寶雞，這一路來他已換了二十幾匹純種蒙古馬，日夜不停的躦趕。

　　不知道的人以為這小子發了瘋的趕路，除了奔喪外實在想不出更好的理由；知道的人會說這小子一向冷靜，世上已沒有什麼事能令他如此狂奔，除非得了急性失心瘋。

　　整整七日夜，連眼都沒有合一下，原本瘦削的臉龐，此刻已更形憔悴，憔悴得有些怕人駭人。

　　這些對王呆來說全可忍受。在跟隨「鬼判」聶大海練武時曾經為了學那「龜息大法」足足有七七四十九天不食不動的把自己埋在沙裡，最後也還不是熬了過來。

　　一靜一動間，還是動的比較能令人承受。雖然整個身架子已快散了，他腦子裡所想的只是怎麼能早一天趕到褒城──那座全國最小的城。

　　俗稱縣太爺打屁股，全縣皆驚，指的就是這裡，更是大美人褒姒出生的地方。嗯，瞧王呆那份惶恐急躁法，全有些像去搶親似的──如果褒姒復活的話。

　　平陽縣距離褒城僅半天的路程。

　　縣府大牢裡，一隻松枝火把「劈叭」燒得直響，好長好長的一個身影拖曳在青方麻石牆上，霉腐的空氣令人作嘔，詭異的氣氛，卻更讓人不寒而慄。

　　鐵牢裡牆角，一長髮披散、身穿號衣的囚犯正倚牆靠坐著。

　　沉重的腳鐐，拖著個大鐵球，脖子上套著枷鎖，雙手並銬著。隱約間這人的輪廓可看的清楚，濃眉入鬢，挺直的鼻梁，方正的嘴緊扣著；黑白分明的眸子竟十分平和的凝視著某一定點。

　　好俊的一個年輕人，約摸二十四、五歲的年紀，深刻的五官，給人一種樂於親近的感覺。雖然坐著，也可看出這人如果站起來，除了瘦削點外也不失英偉。

　　整間大牢裡，就他一人，連獄卒也不見一個，剩下的就是那兩隻小老鼠，賊兮兮的轉著四隻老鼠眼，正輕悄無聲的一梭溜到鐵門旁那一盤未動過的白飯鹹瓜上，低頭啃食著。

　　燕翎，二十五歲，濟南府人。

　　身長：七尺二寸。

　　特徵：俊偉，喜穿白衣，右手手腕處一顆米粒大小之硃砂痣。

　　出身：不詳。會武，善使各式兵器。

　　案由：為奪祖產，先毒殺四歲侄兒燕行，後逼姦寡嫂趙氏未果，再欲持刀行兇之際為鄰人李為善、何照亮、董氏、馬海成四人合力拿捕送官。經本縣查證屬實，三堂會審均自承罪行不諱。

　　刑類：處斬。

　　執行地：平陽縣。

　　監斬官：宋時亭。

　　這是一份開平府發交平陽縣的副本，它正貼於縣府衙門外的看板上，紙張已斑剝殘破。

　　遠處誰家隨風傳來一陣歌聲？「中秋的月兒明喲，皎潔的掛天空吶，淡淡的哀怒起呀，只為那無人伴哩，──空閨猶自獨守哇，怕見佳節月分明。」

　　六月十七日，陰。

　　李員外從天剛亮到子時，一動也不動的坐在這「釣魚台」上苦等著，他那圓臉和天上的明月可有著那麼三分像，只是臉兒是苦，月兒是喪。

　　驀然──一陣蹄音遠遠傳來，那麼急促，如擂人心。

　　笑了，李員外嘀咕道：「小呆，你這王八羔子可趕來了，最好是你。否則不管是誰，我都要把你丟到這我看了一天的河裡，那條小花鯉剛剛還冒出頭來瞧著我呢！」

　　拋蹬下馬，馬疲，人更狼狽。

　　雙目深陷，卻仍炯然凝視，王呆瞪視著李員外久久不發一言。

　　生死至交有時就和相處一輩子般的老夫老妻，無需言語，就可瞭解彼此間的心意。

　　從他的眼神、從他臉上的表情，李員外已讀出了他所要問的、想要說的，輕輕點了點頭，笑容又已消失。

　　看慣了李員外那天官賜福的笑容，王呆還真沒想到他不笑時，居然會那麼難看。自己反而笑了，因為能看到李員外不笑，對王呆來說簡直有著一份快感──就像呃，打麻將，海底撈月單吊自摸到最後一張白皮那般光滑感。

　　「砰」、「喲」

　　前一聲是李員外一拳打在了王呆肚子上的聲音，後一聲是王呆嘴裡吐出的痛苦聲。

　　捂著肚子，看著對方，王呆不敢笑了，因為他知道再要笑的話，下一拳一定會落在自己的鼻子上。鼻子歪了，整張臉一定會讓人覺得滑稽可笑；就算要裝呆，也犯不上拿自己的鼻子過不去，人可是只有一個鼻子的。

　　許佳蓉，女，二十五歲，昔年「情魔」白倩之女。

　　天使般的面孔，魔鬼般的身材這是形容她最好的一句話。

　　她現在穿著一身白衣，正立於這光禿卻視野了闊的小土堆上，腳下這一條川陝官道──像條懶龍般躺在那兒。

　　不知她來了多久，也不知她還要站在這兒多久。

　　像尊雕像，一尊白玉觀音雕像。要不是山風吹襲著她的衣袂嘩嘩直響及飄起的絲絲長髮，誰也不會想到那個活人站在那兒。

　　眼裡不帶一絲感情，她表情僵硬的突然舉步走下那土堆，只因為她聽到陣陣蹄聲，快速綿密的由遠處官道那頭傳來。

　　望著面前攔路的白衣女，小呆頗覺納悶。

　　坐在馬上，語聲徽驚。

　　「你在等我？」

　　「是的，雖然你遲了，但還是來了。」

　　好悅耳的聲音，卻是那麼冰冷。有如一碗冰鎮了一天一夜的青草茶，直涼到心窩，還帶著些許苦澀。

　　「你認識我？」

　　「小呆是不？」

　　不錯，「快手小呆」，江湖上聽過王呆名字的人不少，認識的卻不多。除了朋友，就是敵人：朋友自己本該認識，而敵人卻已全躺進了棺材。

　　「我不認識你，所以你不會是我的朋友，既不是我的朋友，就是我的敵人，再加上你好像是特意在此等我，那麼說說你等我的理由。」

　　「殺你。」

　　「我知道，但總該有個原因。」

　　「你趕路的原因，就是我殺你的理由。」

　　這是句廢話，但聽在小呆耳裡卻不是句廢話，不但不是句廢話，還真是句要人命的話。

　　因為王呆趕路的原因可以說是無人知道的，從接到李員外飛鴿送達的信函，自己就沒一點耽誤，甚至連信都還沒看完，就已出了家門。

　　誰洩露的消息？又有誰知道自己的行蹤？李員外？不可能，他正急如熱鍋上的螞蟻，就怕自己趕不到。

　　這件事除了李員外就只有自己知道，什麼原因會有第三者知道呢？「快手小呆」心驚了，從來他不打糊塗仗，這也是他能活到現在的理由。武功再好也有失手的時候，對敵人完全瞭解才做到制敵致勝，因此他的每一個敵人他都費盡心思的去刺探、去瞭解，無論用任何方法。他不僅要瞭解對方的武功路數、生活起居，甚至對方平日走路，一步跨出多遠他都要知道，因為這樣他才可算出在生死之鬥時，對方最大的跳距是多少，好讓自己搶先等在那施以致命的一擊。

　　對這個不知來歷、甚至不知姓名的女人他頓時感到有一陣不安，下意識的發覺到對方好像正一步步的把自己逼向一處懸崖的邊緣上，而跌下這懸崖準定屍骨無存。

　　「能說你的名字嗎？」試探的問道。

　　「不行。

　　「你既然知道我是誰，為何不能讓我知道你是誰呢？這不是有些不公平嗎？」

　　「我知道你是因為我要殺你，才要問你的名字，就如同你要殺人時，一定也會先去瞭解對方。我不告訴你我是誰，是因為我尚沒有把握能殺掉你。」

　　好坦白的女人。

　　可也是個上了當的女人。

　　言多必失。小呆的目的達到了，因為至少他已明白一件事，這個女人並沒有能殺掉自己的把握。

　　笑可分好多種，無疑的，當你發現你所面對的敵人露出一種自信的笑時，你就該提防了。通常這種笑代表了你已沒有多大的勝算。

　　笑能退敵，你相信不？看到小呆笑的那般自信，那女人頹然歎道：「你不但是個好朋友，也是一個可怕的敵人，江湖上的人都這麼流傳。

　　我試過了，既然我沒有把握殺你，或許將來我會試著去做你的朋友。」

　　一朋友有時遠比敵人可怕，只因為敵人在明處，朋友卻在暗處，你很聰明，如果你仍然要殺我，當然做我的朋友應該較易得手，希望你有與我做朋友的條件。」

　　「我們還是會再見，我的名字那時你將知道，並非我故做神秘，因為我們現在實在沒有互通姓名的必要，再說，我很可能還會要繼續找機會殺你。」

　　「我可以走了嗎？」

　　「當然可以，此刻我所能做的也只有放了你。」

　　「快手小呆」騎著他那換了第二十五匹的蒙古馬走了。許佳蓉望著轉眼只剩下一點黑影在路的那一頭，猛一跺腳輕寫道：「好聰明的小呆。」

　　只因為這時候她才想起剛才「快手小呆」根本不是自己的對手。一個人騎馬馳了十幾天，未曾闔過眼，就算是鐵打的，恐怕也是塊銹得快爛的鐵了。

　　但為什麼他還能笑得出來？他真的那麼自信？被騙的人，通常只有二種反應。

　　一種是罵不絕口，罵對方或罵自己；而這種人下一次還有可能被騙。

　　另一種人是去揭開被騙的原因，找出自己被騙的理由，而這種人一輩子是絕對不會再上第二次當。

　　許佳蓉正是第二種人，所以她急如御風般一路追了下去。好要看看自己是否真的被騙了，畢竟朋友與敵人還是由自己去決定，她還是希望與他成為敵人。敵人殺死後永遠成不了朋友，而朋友變成敵人往往只在一念間。

　　由朋友變成敵人的是最最可怕的，因為他是多麼的瞭解你，甚至於連你上廁所用幾張廁紙，他都可能知道。

　　小呆這個人不但能知人，更能自知，這也是他聰明的地方。他已算準了那白衣女人，等腦筋轉過來後，一定會追蹤跟來。

　　但是已沒有太多的時間再能浪費，他除了策馬加鞭外，已不再去想那個女人。人的雙腿要和四條腿的馬比，那是絕對比不過的，何況馬跑癱了，可再換一匹馬；人要是兩條腿跑累了，那可沒得換的，只有停下來休息一途。這個道理誰都懂，小呆豈有不知之理？如果連這他都想不到可真是王呆了，不但呆還一定是個大呆、超級的大呆。

　　所以他不怕她跟下來，眼下來的結果，絕對是個「沒結果」。

　　「鬼捕」鐵成功，四十多歲的年紀，卻老得像六十歲的老頭子。終年勞心勞力，東奔西跑的就為緝捕作奸犯科的肖小巨盜，再加上風吹日曬，難得有一頓好覺可睡，怎麼不顯老態呢？「大力鷹爪功」是他成名的主要因素，多少江洋大盜都在拒捕之時喪命在他掌下，當然還需配合上他那鷹人的視察力、記憶力、思考力。看看他那已禿了腦門，就知道他大多數的時間都花在用腦上。再不然爾稱「鬼捕」？連鬼犯了案，他都能有把握緝捕他歸案呢！

　　他於燕二少可算是忘年交。

　　有一回他查案遭遇到江南六個最為狠毒的巨梟們聯合阻擊他在江陰道上。六個人存心要讓他喪命當場，事實上他也絕對逃不了那早已布好的陷阱，就在絕望的當時，燕二少適時伸出援手，不但把他從鬼門前拖了回來，還一舉生擒一對死了兩雙。從那時起，兩人就成了朋友，一種過命的交情。

　　朋友有好多種，無疑的這種有過救命之恩的朋友，情誼最不可能變質。

　　當他在兩江總督府裡看到呈上來的個案，發現到燕二少竟然處斬定，可著實嚇了一跳。

　　立刻請假三月，兼程趕往平陽城。

　　人與人的瞭解是於日俱增的，友情這玩意，就像一瓶醇酒，是放的愈久，也就愈濃烈愈香醇。

　　酒放久了，如果蓋子沒蓋緊，會完全蒸掉。

　　一個人的心境，隨著時間、距離也會完全改變。

　　「鬼捕」成功正要做那擰緊那蓋子的人。

　　大牢裡。

　　「鐵捕」拿著一大疊文卷，他正蹲坐在發霉的稻草梗上，臉也霉的就如斑剝的石牆。

　　燕二少──燕翎不發一言，仍然目光清澈的看著那空茫的一點。

　　「二少，你就這麼不說一句話嗎？要死得像個男人，你願意這麼死法？」

　　一個人想死，別人有時還真拿他沒辦法。

　　「我只求你，求你告訴我事情的真相，有我在，難道你還不信沒有能力替你平反？」

　　他卻忘了對方也有能力。

　　煩惱得緊扯自己的頭髮，那少得可憐的頭髮。

　　站起身，「鐵捕」望著那俊逸的臉龐，他實在不明白這老友為何要這麼做，兩個人誰都明白這件事根本就是一件極其荒唐與可笑的。

　　「你不願說，我自己來查，我走了。」

　　聽到「鐵捕」要走，燕二少方轉過頭，眼裡閃過一抹感激。

　　「不要費心，老鐵，這個圈套太完美，完美的連我自己也都相信這件事是我做的。就算你查出了什麼，別人又怎麼會相信呢？」

　　「玉龍」燕翎，江湖上較為熟悉一點的朋友都尊稱他一聲燕二少。所謂二少爺，那當然表示他排行老二，上面還有個哥哥。有關他的傳說是這樣子的：十六歲出道，挑了大別山三十六寨。

　　十七歲，橫行江南二十餘年，嗜吃小孩人肝的枯道人被他斃命於九幽山。

　　十八歲，江湖魔頭「哭笑二仙」，雙雙被其各斷一臂，並罰下重誓永不得踏出「黑風谷」一步。

　　十九歲，獨上青城山，青城四子聯手與其較技，勝負不知，但「玉龍」之名日漸聲隆，而青城四子自此以後，就沒有人再見到他們離開青城山過。

　　二十歲，生擒江南六妖的二人，另外四人卻一一誅絕在江陰道上。

　　二十三歲，武當掌門與其論武在翠華峰頂，五日四夜後，武當掌門「玄雲道長」傳令凡武當二代弟子以下不論道、俗，日後見到「玉龍」燕翎均得行弟子之禮。

　　二十四歲，少林掌門親迎於嵩山的入山道前，和他在少室山後「明月台」煮茗說古，縱談天下。

　　「回燕山莊」財多莊大，在平陽縣南。此應因燕家二位主人而名，大少爺燕荻、二少爺燕翎。

　　如今巨大的莊門已整整緊閉了近一年，外人全不知道為了什麼原因。來訪的江湖名士均遭門房擋駕於外，言大少爺全家及二少爺都有事外出，歸期未定。

　　然而下人們透露出來的消息卻是這樣子的──在年前，大少爺外出訪友，三天後屍身被人送回，卻不見首級，趕車的馬伕稱為一年輕美女所托。

　　二少爺悲痛欲絕，出外尋查兇手，三個月後回來竟一點頭緒也沒有。自此大少爺夫人帶著公子就離莊住在平陽縣街上，聲言一日未找到真兇即一日不回「回燕山壯。」

　　二少無奈，便也搬出去同住，以便照顧兄嫂與幼侄，家僕們全未帶去，所以偌大的莊院便由管家帶著一干僕人照料。

　　誰知最近消息傳來，二少毒害小公子，又持刀逼大少爺夫人未果，遭鄰人拿捕送官，三審定案，秋後處斬。弄得下人們實在猜不透其中道理。

　　管家錢老爹為二位主人的父執輩，在老主人夫婦在世時即在莊內任管家一直迄今；然而三番兩次的到牢裡探監，二少卻從不提事情發生的經過，到最後退急了竟然拒絕接見。

　　眼見一個莊院即將落敗，任誰也沒辦法。

　　這就是整個事情的輪廓。

　　「鬼捕」鐵成功所打聽到的也是這樣。

　　「大員外，我可是一點也沒有敢耽閣，總算趕到了，呃，最遲也不過遲了兩個時辰罷了，就算打我嘛，也犯不著打我肚子呀！那可是裝飯菜的地方。可憐我可是整整十幾天沒好好吃上一頓飯哩，再說我的褲子也都磨破了，就看在我光著屁股騎馬的份上，就恕我這遲到之罪吧！」忍住笑，王呆對著李員外嘻皮笑臉說。

　　「打你只為了你那可惡的笑。」李員外面無表情道。

　　「娘的，笑也犯了錯？那你這彌勒佛可不早讓人打成了廟裡供著的七爺八爺？」

　　「好了，小呆，找你來的原因，信上已經告訴了你，目前距離行刑的日子只剩下五天，你看這件事要怎麼辦？你好歹也拿拿主意。」

　　想起了這件事，小呆不但笑不出來，反而有一種想哭的感覺。

　　「你見過二少沒？」

　　「大牢裡又不是觀園子，哪能隨便進得去，我托人問過了，據獄卒說二少是誰也不見，每天在獄裡發呆。」

　　「這是什麼意思？」

　　「你問我，我又問誰？反正這件事他絕做不出來的，既然不是他幹的，為什麼他又承認呢？」李員外說道。

　　「還有五天，我趕來了就由我來調查，萬一時間來不及最多劫法場就是。」

　　「廢話，要能這麼做，我還找你來幹什麼？你是吃肉的，難道我就是吃素的？這麼做二少會願意？他要願意當初又有誰能制住他？」

　　二人俱皆繆然。

　　半響──「員外，這件事江湖上知道的人多麼？」

　　一尚無人知道，因為這只是一般的小案子，就算名字相同，道上的人根本不會想到是二少。

　　「他這麼做是基於什麼原因呢？真是為了家產嗎？不可能，從他的心態來分析，既不願表白，又有犧牲自我的意願──」員外自語道。

　　「對，就從他的出發點找起，首先我們先想想他若死了，誰有利益，他若死了，誰最高興？他若死了，代表的意義是什麼？又成全了誰？」

　　小呆是最聰明的，似乎一下子抓住了重心。

　　驀地──小呆想起了什麼。

　　「員外，你用飛鴿傳書約我來此，這件事可有其他的人知道？」

　　「應該沒有人知道，有什麼不對嗎？」

　　「沒什麼，我只是問問，沒人知道的話對我們來說，做起事來較為方便，我總覺得這件事並非那麼單純，可能連你我也都會有牽連。」

　　每個人都有秘密，他不說出來，總有他不說出來的理由，就不知道為什麼小呆沒有對員外說出他在途中遭到一白衣女人的截擊，而顯然白衣女人知道小呆的行蹤。

　　平陽縣小北街上一天死了四個人，三男一女。

　　驗屍的仵作根本查不出死亡的原因，只得填上暴死。

　　街坊鄰居全都不相信，好好的四個怎會在一夜間是無徵候的死了呢？「鬼捕」鐵成功更是不相信，因為這四個人，正是燕二少案子裡四個目擊證人，再巧也沒有這般巧法。

　　王呆也到了平陽縣，他卻相信，相信這四人一定會死，只是沒想到他們竟會死得那麼快。

　　李員外是第一個發現他們四個人死的，因為當他發現他找的四個人已經死了三個時候，便急忙趕到那第四個人──馬海成家裡，時值亥時。

　　「我爹到前街『福臨賭坊』去了。」一個半大孩子說道。前街「福臨賭坊」就和天下任何一個賭坊一樣，裡面迷漫著煙霧、脂粉味、汗酸臭，再加上吆喝聲、叫罵歡笑聲。

　　只不過這一家場面稍為大些有五六張台子，全擠滿了人──男人和女人，年輕的和年老的，甚至還有半大不小的毛孩子也在裡面湊熱鬧。

　　有牌九、大小、押寶。

　　人類臉上的表情在這裡可說全看得到，貪婪、奸詐、自私、懊恨、痛苦，當然還有興奮、得意、歡樂。

　　幾乎有人類開始，就有了賭，扔石子賭食物，比力氣賭女人。

　　發明了錢後，錢就成了最好的賭注。

　　但是最大的賭注還是賭生命。

　　想不透這馬海成怎會這麼多的銀子：李員外站在他旁邊看了半響，已見他輸了十幾張的五十兩銀票。

　　大庭廣眾下，又不敢用強，看樣子他還有得等呢！心裡早已把馬海成祖宗十八代給罵翻了。

　　就在李員外思索著怎麼把這馬海成弄到外面仔細的問問時。

　　白光一閃──馬海成瞪大了眼睛，一頭栽在他前面的櫃上。

　　頓時賭場內秩序大亂。

　　李員外，迅急回頭，只見那麼多的人，有男有女，根本無法辨別到底是誰發出的暗器，又是什麼樣的暗器？為什麼竟然連一點破空聲也沒有？馬海成就這麼死了，死在李員外的眼前。

　　賭場內的人全散了，誰也怕惹上麻煩。

　　當然李員外也跟著人走出了「福臨賭坊」。只是沒人看見他從馬海成腦後輕輕的拔出根大號的繡花針來。

　　只因為那馬海成是個禿子，雖然只有一點如芝麻大的血跡泌出，也逃不過李員外銳利的眼睛。

　　回到了小北街上。

　　一條街如果一個晚上已經死了三個人，那哭聲是夠響徹整個城，不敢想像等下再加上一個，會是個什麼樣的局面。

　　死人通常都停屍在裡間，家屬大多在靈堂哭。

　　正如李員外所料，他也順利的掀瓦入屋。

　　正如李員外所料，他手上又多了三根同樣的繡花針。

　　難怪仵作查不出原因，不但四個人致命傷全在頭髮裡的後腦溝上，並且凶器早就被李員外搜走。

　　也難怪精得出油的王呆，和天下聞名的「鬼捕」鐵成功二人全找不出原因。

　　殺人的方法何止百種，能想到用這種讓人難以看出痕跡的方法來殺人，這個人定是個聰明絕頂，十分可怕的人。

　　繡花針無甚可怕，但是當你知道整根針完全刺入一個人的後腦裡竟可以在一瞬間置人於死時，你就會發現繡花針，並不是只完全用來繡花，同樣是一種要人命的暗器。

　　李員外仔細的包好藏好了這四根針。

　　在和小呆碰面的時候，不知道什麼原因，他並沒有說出他已發現了凶器，甚至於還偽裝成剛聽到消息，正準備去看看。

　　小呆一直在說這隱藏在暗處的兇手甚為可怕，也告訴了李員外，「鬼捕」鐵成功已經到了這裡，也是為了二少的事，並和自己約了會面時間地點。

　　這兩個人不是最好的朋友嗎？為什麼兩個人都有著秘密？而這些秘密卻又都是無需隱瞞的事情。

　　朋友交到這種地步，不覺可悲嗎？然而他倆的態度卻又讓人看不出有一點隔閡，有一點不愉快發生。

第二章　哥倆好

　　好多年前。

　　一個落日的黃昏。

　　一個普通的小鎮，鎮前大路旁的竹林邊。兩個八、九歲大的孩子扭打一團。

　　一個稍胖、一個高瘦。

　　正當兩個人已打得忘形時──一雙穩健的手有力的分開了他們兩人，問明了二人扭打的原因卻只是互相譏笑對方的名字時，那年輕人笑了。

　　一手牽了一人席地而坐。那年輕人說了些許道理吧！說得兩個孩子低頭羞慚不已。眼見到兩個孩子互相擁抱並發誓以後再也不打架後，那年輕人才含笑走了。

　　這是王呆、李員外與燕翎三個人的故事。

　　在後來，兩個孩子長大分別拜師再人江湖相遇時，燕翎已讓人尊稱為燕二少。

　　偶然的，王呆與李員外在一次定期的碰面聚會裡，竟又恰巧碰到燕翎，當然燕翎那時已不認得他們。但是王呆與李員外卻不會不認得燕翎。

　　於是三個人竟因此成了朋友，真正沒有利害關係的朋友。

　　雖然日後王呆在江湖上博得了「快手小呆」的名聲，李員外也做了丐幫的「名譽監察」，但是除了至親，外人卻不知道這三人間的情誼。

　　「鬼捕」鐵成功聽完了小呆的敘述後，才明白小呆與李員外同自己一樣，全是二少的朋友，更同為這事而來。

　　三個人的聰明機智、武功均為武林翹楚，對二少的事卻漫無頭緒，眼見行刑之日已剩四天，竟然束手無策。直急得小呆跳腳、「鬼捕」搖頭、李員外喊冤。

　　小北街燕家。

　　簡單的一間廳堂，兩旁暗間各一。

　　坐在堂屋裡，望著正中一張飯桌上的鮮花素果以及牌位上寫著「先夫燕荻府君靈位」，「鬼捕」百般無聊的想著心事。

　　未亡人趙氏，一件白衣，頭插白絨花從廚房端著菜行出。

　　辦案的人都有一雙銳利的眼睛，「鬼捕」亦不例外，他已發現到趙氏雙睛略紅，髮梢微亂，想是剛哭過。

　　趙氏，二十三、四年紀，美如書中女，但在「鬼捕」眼裡卻總有些說不出的不對勁，就好像這女人予人一種不太真實的感覺。

　　「未知老先生與先夫的關係？勞您駕及破費，未亡人感銘五內。」說罷微微祝福。

　　「嫂夫人過謙，是我莽撞。多年前我與燕大少曾為一筆生意而認識，也就時相往來，最近兩三年因大家都忙且又不在一處，因則而疏許多，聞訊來遲些許花果不值幾何，嫂夫人你客氣了。」

　　「敢問台甫？」

　　「不敢，鐵成功。」

　　「鐵先生又怎知蝸居於此？」

　　「這──聽一友人提及。」

　　「貴友何人？」

　　「這──嫂夫人未必認得，他只是一江湖人。」

　　趙氏一雙眼睛似欲看透「鬼捕」鐵成功般，弄得鐵成功窘迫不安。

　　說謊的人，心都是虛的。鐵成功明知道這一道理，卻不敢面對這詞鋒犀利的大少夫人。

　　「我想你有什麼話就請問吧！只要我能答的，我一定告訴你，『鬼捕』鐵先生。」

　　霎時面上一陣青紅，鐵成功再也想不到有朝一日會遭人這般言詞相對，而且人家早就知道了自己。

　　男人的謊言被拆穿，那種感覺好像沒穿褲子在人面前一樣，如果對方又是個女人的話，這世上好像再沒比這更「糗」的事了。

　　話說回來，如果這個人有點暴露的習慣，那又另當別論。

　　或許「鬼捕」鐵成功就有這種毛病吧！

　　「公事上我是來查證一下事情的始末，私事上，我與燕二少為舊識，想為他盡些微薄心力。」

　　「罪證確實，鐵案如山。鐵先生你有疑問可調衙門裡的案卷，再不然也可去問那人面獸心的畜牲，我雖一弱女子，『鬼捕』這兩個字嚇不倒我，你請吧！」

　　「嫂夫人，事情的真相你最清楚，我也實在不明白你這麼做的理由是什麼？但是有一點我敢肯定，那就是你會武，尚且不弱，你能告訴我你是什麼時候學的嗎？」

　　「我不會武功燕家的僕人以及認識我的人全知道，你以為你看出了什麼？」

　　「這是我的聽覺上的感覺，當然我現在就能試得出來，誠如你說的，如今鐵案如山，就算證明了你會武，也阻止不了什麼，不過這件事並不會因為二少伏法就作罷，我仍然會查個水落石出的。」

　　「是嗎？只希望你這『鬼捕』的招牌莫砸在這平陽縣。」「請問你，一個尋常婦道人家又怎知我是『鬼捕』呢？」「這就是我的問題了，你也可以去查啊！」

　　「嫂夫人，莫忘了還有四條人命，恕不奉陪。」

　　「好了，我逐客令已下了許久，恕不奉陪。」

　　「很抱歉，打擾了許久，我會再來的，而且很快，希望下次來的時候，你能換一雙鞋子，這雙鹿皮小靴，好像不太配你這一身的裝扮。」

　　「鬼捕」坐在茶樓裡，他在等著小呆和李員外。

　　他腦子裡想的全是燕大少的夫人。

　　一個女人真會為了家產而陷害自己的小叔？燕二少既不會做那種事，又怎會不加辨白？

　　一個女人會毒害自己的親生兒子？燕大少又是怎麼死的？這個女人並非如外傳那樣不會武，這點燕二少知道嗎？方才去的時候，她哭過，又為了誰而哭？這些事情如一團糾纏在一起的魚線，要想解開恐非一時之間能辦得了的，他只希望王呆或李員外早些來，共同研究傷腦筋的問題。

　　還剩三天。

　　一代武林名人，最年輕的江湖俠少就要在平陽縣，因案就斬。

　　這消息終於傳了出去，怎麼傳了出去的？沒人知道，也沒人去查證，反正消息傳開了就是。

　　於是乎──江湖沸騰了。

　　武林喧嚷了。

　　一夜間這小的可憐的平陽縣熱鬧了起來，街上每一家客棧全住滿了從各地來的武林人、江湖客。

　　得到消息晚的，仍大批大批的朝這裡趕著路：就像趕著投胎般，那等惶恐急竄法。

　　這些人裡，大多數全是趕來看熱鬧的，當然也不乏懷有其他目的的人，他們的目的就沒人能夠知道了。

　　人有一種共同的通病，那就是喜歡瞧熱鬧，「隔岸觀火」、「隔山觀虎鬥」，這都代明瞭人類這一種毛病，還真不輕。

　　人多的地方，賣東西的小販一定最多，當然絕大多數的小販是賣吃的。

　　你什麼時候看到有人擺個攤位到死人堆裡去賣吃的？有的話，這個人肯定是個瘋子，瘋子做事的行徑常人當然猜不透。

　　擺個攤子在死人家門前不算瘋吧？小北街，燕家門口的斜對面，一排矮屋前的滴水簷下，有一個小胖子擺了個攤，沒有桌面，只在攤子前面放了五六張高腳凳，賣的是臭豆腐。

　　仔細一瞧那人卻是李員外。

　　他這人根本不用裝扮，原本就像個市井小販，只要把那身衣裳稍為弄得髒些。攤子是他向王呆借了五兩銀子弄來的，連這五兩算上，他總共欠了王呆三十八個五兩了，雖然王呆從沒開口要過，然而李員外自己卻把這事常掛在嘴上，只因為這樣才能表現出自己還常惦掛著這碼事。

　　有錢還沒錢還不管，只要你有心，哪怕只是嘴上說說，借錢給你的人也就高興了，有時明知借出去的錢，已成了肉包子打狗，他還死不承認。或許在他們想，狗總有一天會吃膩了包子吧！

　　李員外的生意也還真不差，只為因風聲早已傳出，燕家大少奶奶已離開「回燕山莊」搬到這來了。

　　整天絡繹不絕的人到此來弔祭燕荻燕大少就不知有多少，雖然大少死了將近一年，早已入了土，消息卻是最近傳出，靈前悼念一番卻是一種心意。

　　燕大少生前雖沒有二少那般名氣大，但是他的慷慨豪爽、急公好義，也為自己在江湖上博得了一個「無回燕」的雅號。「無回」的意思就是絕不會空手而回。

　　李員外擺攤賣臭豆腐，這是「鬼捕」與「快手小呆」商議的結果，其目的是要監視燕家大少奶奶的行蹤，因為「鬼捕」自從發現了她會武功後就一直憂心忡忡，在記憶裡，以及他去「回燕山莊」打聽的結果，大家都沒聽說過燕夫人會武。

　　從早上到黃昏，燕家大少奶奶都沒出過家門一步。

　　李員外臭豆腐卻已賣了五、六兩銀子。

　　沒人認出李員外來，本來嘛！誰又會去注意一個賣小吃的？如果有人知道了李員外在此賣臭豆腐，恐怕他這攤子早已給擠爛了，只因為他的「叫化雞」、「清敦狗肉」已出了名，臭豆腐應該不會差到哪裡去。

　　監視人也是門學問，不但要對被監視的人所有行蹤掌握清楚，更要對他所接觸的人、事瞭然於心才行。

　　李員外在江湖川陝一帶混了不少的日子，舉凡有頭有臉稍具一點名氣的江湖人物可說全都認識，這也是他被選上擔當這一任務的原因。

　　入夜了，來弔祭的人也少了。

　　就在此時──李員外有了發現。

　　一戴寬邊馬連坡帽的男人匆匆進了燕家。

　　那人眼、鼻全被帽沿遮住，只露出下巴。看其穿著打扮似一江湖人，中等身材。

　　從外面可清楚看見那人在廳堂前上香祭拜，燕大少奶奶一旁陪禮，奇怪的卻是本該很快就完成的儀式，卻足足耽擱了有盞茶的時間，還不見那人離去，為什麼？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燕大少奶奶和那人正悄聲談著話。

　　等了一天，有了這個發現，李員外可就留了意，雖然不知道他倆在說些什麼，但依那人神秘的裝束，其中應該有所名堂和其古怪可疑之處。

　　頓飯光景，那人行了出來，燕大少奶奶在那人走後也就隨手關上了大門。

　　「臭──豆──腐。」

　　「這位爺，來一盤吧！現炸的。」李員外吆喝的還真像，展出他那特有的笑容，朝正從前面過的那人說道。

　　「你真好興致，擺了一天了，也該回去歇歇了。」那人未回頭，邊走遠邊道。

　　張大了嘴，李員外那一抹平日看來甚為可愛的笑容，現在倒給人有一種感覺，那種感覺就好像發現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般，呃，就像自己不小心踩到了一團狗屎上一樣。

　　賣了一天的臭豆腐，沒有一個發現自己，如今這不敢露面的人卻一語道破，這份驚訝，也就難以形容了。

　　眼見那人已快走到街的盡頭，就要混入前面大街上的人潮裡。

　　李員外又吆喝了，聲音蠻大的。

　　「臭豆腐喲，臭豆腐喲──」

　　這可是兩短聲，唯有後面那個「喲」字拖長了尾音。

　　等待是一種折磨，尤其這等待不知要什麼時候結束。

　　王呆已等了一天，從李員外挑著攤子賣臭豆腐開始，他就坐在這間小吃店裡。

　　這個臨街的位置剛好正對著李員外的攤子。

　　錢這東西真是萬人迷，鬼都能為它推磨，何況人。

　　所以當老闆看到手中那一百兩「大豐錢莊」的銀票時，莫說人家只租他這鳥店三天，就是十天半個月他也會二話不說乖乖讓位。

　　桌上的酒壺東一隻西一隻的怕不有十多隻了，花生殼也遍地狼藉，就在小呆醉眼惺忪時，他聽到李員外那和前面不一樣的吆喝聲。

　　他從窗口望出去，正好見到那戴著馬連坡帽的人匆匆走入人群裡。

　　剎時他的眼睛不再惺忪，比較常人更為清醒，立刻追了出去，那人卻已被人掩沒。

　　一個人如果已經看破生死，那麼對世間的一切，他也就沒有任何留戀了。

　　能夠自殺的人，該是世上第一愚人。結束別人的生命或許不難，但若用自己的手，來結束自己的生命，那就非要有足夠的勇氣與毅力。

　　有的人自殺一次未能成功，又來第二次、第三次，這種抱著必死決心的人，是任何人都阻攔不了，也無法阻攔的了，死亡有時對某些人來說，並不是一個結束，而是一個開始。

　　燕二少在大牢裡自殺死了──。

　　撞牆死的，額頭一片血肉模糊，連五官都快分不清。他這一死，可真坐實了他的罪名──

　　畏罪自殺？羞於見人？這些都不重要了，因為人已經死了──。

　　一個英雄人物是很難死在他人手裡的，尤其是跪在那引著頸子等人下刀。

　　這種情形下，一個英雄的死，好像也只有自己動手。

　　來平陽縣瞧熱鬧的江湖人，真沒想到會是這麼樣的一個結局。失望惋惜聲不絕，大多數的失望是沒能看到名震江南的燕二少，那丰神俊朗的真面目。大多數的惋惜是惋惜自己無緣看到一個少年英雄伏法前的心態與表情。

　　誰說人不是最殘忍的動物？殺戮與血腥在潛意識裡，是每個人都喜歡看到的。

　　驗完了屍，辦好了一切手續。

　　燕二少的屍體發交燕家如今唯一的主人──燕大少奶奶。

　　小北街一下子變的更熱鬧了，從早到晚一批批的江湖人物，全沒斷過的到燕家悼祭燕大少與燕二少。

　　有心的人會發現燕大少奶奶對燕二少的死似乎比燕大少的死來得更要傷心，別人或許沒怎麼感覺，可是管家錢老爹的感覺就是這樣。

　　錢老爹記得在大少爺屍體運回莊中的時候，大少奶奶居然沒掉一滴淚，而接回了二少的遺體後，大少奶奶一看到二少右手腕上的那顆硃砂痣，居然泣不成聲，幾乎暈厥過去，這種反常的現象，他也只有在心裡嘀咕著。

　　狗見到了另一隻狗在嘴著骨頭時，一定會衝上去搶。人卻是見不得別人發財，見到了別人發財，也一定會眼紅。

　　一大早，李員外挑著他那攤子正準備到燕家大門外擺上時，誰知到了地頭一瞧，喝，已經有二十一個攤子搶先擺上了，幾乎各種吃食全有，甚至也發現到有賣臭豆腐的，整條短短的小北街，幾乎排滿了。

　　「莫道人行早，更有早行人。」李員外簡直傻住了，敢情全縣賣小吃的全跑到這來了，說不出那份尷尬與無奈。眼見他昨天的老位置，已讓一個賣面茶的佔了，他就是拿不出一點辦法來，本來嘛！自己又憑什麼去和人理論？正在進退維谷時，「快手小呆」卻不知從哪裡鑽了出來，微笑著走到那賣面茶的仁兄前停住身，遞過一張銀票，大拇指朝外一比。只見那賣面茶的接過銀票一瞧，雙眼一瞪，也沒見說一句說，挑起擔子就往外走。

　　李員外這才趕緊上前，搶回了地盤。

　　「這塊地還真值錢哪。」小呆朝著李員外嘻嘻笑道，一面又走回他昨天租來的那家小吃店。

　　掌燈時分。

　　不再顧忌，更沒心虛，這次「鬼捕」鐵成功堂而皇之的走進小北街「燕」大少奶奶的家。

　　來了總是客。

　　錢老爹與燕大少奶奶在「鬼捕」上過香，祭拜過後就想讓客。

　　「鬼捕」摸著下巴殼，有些不知趣道：「嫂夫人，我有一不情之請。」

　　略顯憔悴，燕大少奶奶含感情道：「人既死，一切褒貶毀譽也就沒有什麼意義了，我更不想多說什麼，如果你想見他，他就在靈堂後面，可讓老爹陪著你。」

　　「謝謝。」

　　「不，我沒理由阻止你，更沒資格阻止你，所以你也不用謝我。」

　　「哪裡，二少身後一切還全是靠你料理，卻是我們這些做朋友的沒能幫上什麼忙。」

　　「我不敢居功，這裡仍是姓燕的祖產，他身後更是錢老爹一手包辦。我不妨明說，人一死我就該離開燕家的，沒走，是為了等你，於私於公你必然有許多話想要問，不過我仍是句老話，能說的我說，不能說的你這『鬼捕』就得多費心去探查了。你有你懷疑的理由，我也有我不能說的原因，你是他知心過命朋友，我更是他的至親兄嫂，不情之處，也需你的諒解。」

　　說不出的滋味最不是滋味。

　　「鬼捕」就有這種感覺，然而太多的疑點又非得這個女人來釋疑，很不想開口問，又不得不問。

　　「燕大少真的死了嗎？」

　　「你頭上有顆虱子。」

　　問的突然，答的荒唐。

　　問的失禮，答的卻是無禮。

　　愈是聰明的人，有時往往愈是糊塗。

　　「鬼捕」居然真的伸手往腦上去摸。

　　當然他摸不到什麼，因為他本就快成了禿子。

　　於是他的臉紅了。

　　說笑話的人，要自己不笑才是個好笑話。

　　大少奶奶若無其事，表情冷艷的瞅著這一幕。

　　本來嘛，明明人家已成了寡婦快一年了，冒失的去問她你丈夫真的死了嗎？這人不是呆子，就是個瘋子。

　　有哪個女人願做寡婦？又有哪個女人會不認得自己的丈夫？就算有懷疑，這也不是隨便可問的一句話，畢竟這句話和「你有沒有偷人？」這句話相差無幾。

　　「鬼捕」既不是呆子，更不是瘋子。

　　也無怪乎，燕大少奶奶會不著痕跡的損他了。

　　總算是句答覆。

　　也好在黯淡的燈光遮掩住了「鐵捕」紅似猴兒屁股的老臉。

　　連錢老爹也佩服他那涵養，暗歎道：「這可真是兩肋插刀。」

　　「你四歲的兒子燕行真是他下毒致死的？」

　　「鐵捕」又再問了一句。

　　「不是。」

　　才剛問完，「鐵捕」已發現自己又再犯了同樣的錯誤，正懊惱著不知會得到什麼樣的反應。這兩個字，卻如二記悶雷直擊得自己眼冒金星。

　　愕然的張著口。

　　你可見過一個老太婆在人潮裡，被個冒失鬼從後頭施暗手，偷摸了一把屁股的表情？如果看過，那這正是「鬼捕」現在的表情。

　　誰也沒想燕大少奶奶的回答竟是這兩個字。

　　錢老爹也傻住了。

　　「我也不知行兒之死這件事怎麼扣在他的頭上？這純粹是個誤會。行兒是在事情發生當天的早上死的，不錯是毒發而死的，可是卻不是讓人下毒，而是食物中毒。」

　　這是個誤會？多麼可怕的誤會！

　　「嫂夫人，可否說得詳盡些？」「鬼捕」如獲至寶，惶急說道。

　　「當時堂上並未詳加調查，或許縣太爺，也或許文案師爺認為行兒毒發身亡想當然是他所為，就連我也如此認為，證實行兒為食物中毒卻是最近之事。」

　　「難道你就未去說明？你又如何證明是食物中毒？」「鬼捕」又問。

　　「木已成舟，死罪已定，多一條罪名、少一條罪名又怎樣？至於行兒死因是我在無意間翻閱到醫書本草備要時才發現到是食物中毒。」

　　「怎麼說？」「鬼捕」再問。

　　「記得那天早上他曾拿了一罐蜜給行兒當零食，而後我拿了一把生蔥要行兒幫我至廚房清洗。家中諸人甚愛生吃大蔥夾餅，所以行兒也就吃了兩棵生蔥。不多久就面色發青死於後院，一切徵兆均顯遭人毒斃，其真正原因卻是蜂蜜與生蔥造成的食物中毒。」

　　一番話，可把「鬼捕」與錢老爹二人聽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這話從何說起，又有誰會瞭解蜂蜜與生蔥配食居然會置人於死？就算大夫恐怕也不盡然知道。

　　要不是燕大少奶奶親口證實，這行兒死因必定是套牢在二少的身上，無人能代其洗清罪名。

　　雖然二少人已死，至少證明了他尚不是個喪盡天良、毒害親侄兒的兇手。

　　然而，逝者已矣，這來者就算追著了又怎麼樣？

　　燕大少奶奶臉龐瀰漫著一種讓人看不出來的神情，似在緬懷什麼，又像懊悔著什麼。

　　只是「鬼捕」的眼神全是疑惑與不解的緊盯著燕大少奶奶的臉上，就彷彿看一幅畫已出了神一樣。

　　驀然的想到什麼，燕大少奶奶發現週遭停頓的空氣、眼裡帶起一抹不安也似掩飾什麼，惴惴道：「如你想去看他最後一面，你現在可以去了，我再也不會說什麼了，因為你該知道的都已知道，剩下的牽涉到個人的隱私，我沒理由再告訴你。」

　　「我瞭解，最後容我一問，你繡花嗎？」

　　這句話更讓人莫名其妙。

　　錢老爹實在想不透過「鬼捕」到底是不是個正常人，也很想伸手去摸摸他的額頭，看看他是否在發燒。

　　前兩句話失禮不說，這後一句更是瘋狂，難道二少的案情和大少奶奶繡不繡花有關？

　　好像很難回答，燕大少奶奶沉吟了許久。

　　「是女人大多會繡花，我是女人。」

　　「是不是也有的女人不繡花？」

　　「應該是有的。」

　　「謝謝你給我的答案，我想我們會再見面的對不？」

　　「我要走了，我也會等著你，洞庭湖，君山。老爹，『回燕山莊』內要請下人們保持原樣，有人會再回來的。」

　　「鬼捕」沒去後面看燕二少最後的一面，在燕大少奶奶走出大門後，他就一直望著門外想著許多問題。

　　有誰會再回「回燕山莊」？她自己？她不是回洞庭湖君山了嗎？如果不是她，又會是誰？燕大少？燕二少？她為什麼要告訴自己她兒子的死因？她有必要幫二少洗清毒害侄兒的罪嗎？她剛剛在想著什麼？又懊惱著什麼？

　　「臭豆腐喲，臭豆腐喲──」

　　看到燕大少奶奶一出門，李員外也吆喝了起來，聲音很大，也是二短聲。

　　就在他的聲音剛歇止時，眼前香風一陣，燕大少奶奶已坐在了椅子上。

　　「李員外，別人都這麼叫你是不？麻煩你給我來一盤臭豆腐，泡茶不要了，臭不可聞已夠讓人難過，再加上酸的話，我真不知要如何下嚥。」

　　現在他的圓臉已快成了長臉了，真後悔自己會聽了「快手小呆」和「鬼捕」二個人的餿主意，跑來喬裝賣什麼臭豆腐。這可好本為是監視人家的，殊不知早暴露了身份，應該在暗處的卻在明處。這不和耍猴戲一樣嗎？昨天那戴帽子的男人已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今天就不想再扮下去了，偏偏「小呆」和「鬼捕」這二個人說什麼守了一晚上沒見那人回來，應該不會再有人發現的，這下子女主角上場，還要吃自己的豆腐，是賣還是不賣？

　　笑了。李員外的臉又圓了，仍是那特有的笑容。

　　只因為他想到了自己從沒見過哪一齣戲演到一半就罷演了。

　　而且他也想到有個女人曾經對自己說過：「李員外，你可知道只要是女人，都會被你的笑迷的說不出話來嗎？」

　　所以他笑了。

　　「大少奶奶，你先坐會，豆腐嘛！老一點的香，我這就給你重新炸過。」

　　擺出一個自認最具代表的笑，李員外回道。

　　他卻忘了一件事。

　　那就是沒有一個男人能夠在哭的時候突然止住哭，而把哭改成笑了，「破涕而笑」只是針對女人而言。

　　在他看到大少奶奶盈盈的坐在自己面前的一剎那，他沒看到自己臉上的表情，實在比哭好不到哪去，那麼現在他又哪擺得出來那「迷死人」的笑容呢？二位從未見過面的人，尤其一男一女，又在這種情況下，似乎笑是最好的橋樑。

　　大少奶奶笑了，在看到的笑容後。

　　什麼是一笑傾城？李員外現在看到了。

　　男人和女人比笑容看誰笑的美豈不荒唐？所以李員外輸了，輸的目瞪口呆。

　　「我的豆腐──已老了。」

　　「是嗎？老一點好消化呢？」

　　「我是說你油鍋裡的豆腐。」

　　「我也是說我油鍋裡的豆腐。」

　　「你能告訴我，你賣豆腐的原因嗎？」

　　「呢，只因為有人喜歡吃豆腐。」

　　「你能放棄嗎？」

　　「不行，只因為我自己也喜歡吃豆腐。」

　　「我願意出五十倍的錢，買下你的攤位。」

　　「不，我還指望它賣出名呢！」

　　「你就真的那麼死心眼？」

　　「是的，不達目的絕不罷休。」

　　並沒有嘗一口，燕大少奶奶站起身，笑容消失了，繼之而起的卻是一股冷煞，雙手微微顫動。

　　李員外卻笑了，這次倒挺自然，或許大少奶奶不再笑，沒得比了。

　　原來李員外的笑，還真挺「迷人」，也具感性。

　　笑歸笑，李員外雙手放在攤子上，眼睛卻只注視著大少奶奶的雙眼。

　　兩個人僵立在那，空氣也僵住了。

　　氣氛漸漸變得凝重，一股肅殺之氣已把這攤子四周包圍，良久──燕大少奶奶頭上汗珠，一顆顆直滴了下來。

　　李員外稍好，臉上的汗珠也只不過幾顆沁在那可愛的鼻翼旁。

　　誰也不敢先動，更不敢亂動。

　　不敢先動的原因是因為兩個人都感覺到先動並沒有把握能制住對方，而且一擊不中的後果將遭致對方蓄勢已久的反擊，那反擊可能才是真正致命的一擊。

　　不敢亂動的原因則是怕一個微小的動作會給了對方有機可趁。高手的對決常常決定在一個極微小的失誤中，甚至於一次呼吸的不協調，身上任何部位一根神經末稍的抽搐，也都會造成不可挽回的局面。

　　看不到兩個人的武器。

　　有時候看不到的武器，才是最可怕的武器。

　　何況高手並非要武器才能致人於死，舉掌，踢腿，甚至一縷指風，一口內家真氣，莫說是人，就是十頭牛也都可在須臾間要它們挺屍。

　　這就是高手的可怕處，因為高手全身上下無一處不是武器，無一處不可致人於死。

　　「快手小呆」跳了起來，在他聽到了李員外那兩聲短促的吆喝聲後。

　　如狸貓般的他輕巧的穿了出去，卻只見那燕大少奶奶非但沒往這裡走來，反而似乎和李員外在那裡閒話家常。

　　依靠在牆角，裝出一付等人的模樣。

　　這回他不敢再大意，昨天沒能跟上那戴帽子的神秘人，晚上檢討戰果時，可讓李員外和「鬼捕」好一頓嘟嚷。今天要再追丟了，非給那兩個王八蛋糗得滿街跑不可。

　　小北街的小販們突然起了一陣騷動。

　　「快手小呆」心裡七上八下，不知自己是否應該趕過去看個究竟。

　　本來自己這個角度剛好可看清李員外的豆腐攤，現在那些賣東西的小販們已圍成了一道人牆，恰好擋住了視線，看他們鼓噪的情形，莫不是那兩個人幹上了？「小呆」後悔了，後悔早上怎不多拿二十張銀票，把那些不知從哪出來的小販們統統弄走，就像那賣面茶的癩子一樣。

　　一張緊繃的弓，時間久了終會斷弦。

　　李員外和燕大少奶奶此刻兩人間的無形殺，就正像一張緊繃的弓，快要斷弦的弓。

　　燕大少奶奶香汗淋漓。

　　李員外的笑容已快凝住。

　　就像兩尊廟裡的金童玉女塑像。

　　圍觀的人已感染了那令人顫慄的殺氣，也被逼退了丈多遠的距離，每個人的臉上表情全罩了一層霜。

　　倏然──「叮」的一聲。

　　一塊銅錢落地聲。

　　這一聲不大，無疑的在這寂然無聲的「戰場」中，就像一聲悶雷。

　　殺氣一散，再要凝聚非一下子可成。

　　長吁一聲，燕大少奶奶緩緩道：「李員外，我承認我殺不了你，或許你的狀況好些，但也非絕對的勝利。錯過今日，我們總會再碰面，那時你將必然落敗，我要走了，你是否要阻攔我？」

　　李員外未答話，只搖了搖頭。

　　回過身，燕大少奶奶走了。

　　臨走前瞄向了那銅錢一眼，一個儒衫男人正彎腰拾起它。

　　李員外也看了一眼那男人，當兩人目光相過時，那人嘴角竟露出一絲笑意。

　　人群散了，李員外仍愕在那裡苦思著。

　　「雖然沒結果，卻是一場驚心動魄的決鬥。」「鬼捕」不知何時走到李員外身邊說道。

　　「你見到了？」

　　「當然，從你倆一開始我就看到了。」

　　「我是說剛才那個掉落銅錢的人。」

　　「見到了，一個讀書人的模樣是不？」

　　「我懷疑他是故意的。」

　　「何解？」

　　「當時的情形你既已看到，就該明白我和大少奶奶二人就像箭已上弦不得不發。最後的結果我亦並無太大的把握能制勝，也有可能兩敗俱傷，你試回想一下，就連你都被當時的氣氛給鎮住了，又有誰能化解我們呢？顯然那人不願看到我們有一方受傷，而不見痕跡的解除了一觸既發的局面，這人的功力、機智實在驚人，他是誰？為什麼我總覺得好面熟，尤其那笑容。」

　　「鬼捕」默然不語，也陷入了沉思中。

第三章　銀菊花

　　誰說英雄無淚？

　　只是英雄從不在人前掉淚。

　　李員外與「鬼捕」二人在見到燕二少的遺體時雖然無淚，卻讓人覺得比有淚更哀傷。

　　李員外更是難以自制，近乎癡呆的喃喃自語。

　　「二少，我不知你這麼做是對是錯，可是我知道你絕不甘心就這樣走的。為什麼？為什麼不給我們這些朋友一個機會？你信不過我們？他媽的，你真蠢啊！就算你要死也該指明一條路給我們，好讓我們揪出那暗中害你的人呀！『小呆』跟蹤你嫂子了，如今關鍵全在她一人的身上，我們一定會查出結果來為你洗清冤屈，你英靈不遠，助我佑我──」

　　錢老爹一旁老淚縱橫，更是啼噓。

　　「鬼捕」終究年齡比李員外大許多，自制力也強些，但也面帶戚容。

　　年輕人的感情較為奔放，所以李員外憤聲自語。

　　年紀大的感情深沉，不易表露出來，但是誰也知道「鬼捕」心中的難過並不亞於李員外的哀傷。

　　這也是十九歲與四十歲差異的所在。

　　「滌塵居」是一間茶樓。

　　「鬼捕」與李員外已在此等了三天整。

　　三天了，「快手小呆」跟蹤燕大少奶奶一去就沒再回過。

　　兩個人的感覺就像小呆是只斷了線的風箏，費了好大的勁把它放上了天，竟然一去不回來。

　　「我要去找他。」李員外站了起來。

　　「到哪？去君山？雖然燕大少奶奶說過回君山，『小呆』並不呆，如果發現她有走遠路的跡象一定會通知我們的。」

　　「我怕小呆會著了那女人的道。」

　　「她並不知小呆是和我們一夥的。」

　　「是嗎？你老人家莫忘了當初我也是在暗處，可是那戴帽子的男人，還有她還不是都知道？」

　　「或許她早已知道你和二少是朋友。」

　　「這不太可能，我和二少甚少見面，她該不會知道，就算知道有我及小呆這兩個人，她又從未和我們碰過面，也不認識我倆，又怎能一眼認出我來？」

　　「得了，我的，你那金字招牌『迷死人』的笑容一現，除非是瞎子，否則人人知道你真人當面。」

　　「如是這樣，那暗中的人有可能知道小呆和我們是一起的，就不知小呆的跟蹤會不會出了什麼意外？」

　　「這點你放心，小呆是有名的『泥鰍』滑溜的緊，他跟綜別人要被發現，那才是意外的事。」

　　「既不會出意外，那為什麼到現在一點消息也沒有呢？」「鬼捕」也開始擔憂了。

　　死人復活了。

　　這是件很難令人置信的事。

　　除非這人根本沒死，要不然每個死了的人都復活過來，這世界真不知要亂成什麼樣子。

　　燕荻，燕大少回到了「回燕山莊。」

　　不用說，偌大的莊裡，每個人都難以置信。

　　消息傳出，江湖人更是難以置信，尤其那些曾經去悼祭過他的人，更是啼笑皆非。

　　最高興的該是錢老爹了，因為「回燕山莊」又有了主人。

　　據燕大少自己說，在年前他出外訪友途中，遭一蒙面人襲擊，此人功力之高，江湖上實在難以找出幾人能夠與之抗衡，所以自己被俘，關在一不知名的莊院中長達一年。自己隨身衣物全被那蒙面人取走，也就有了無頭屍身運回自己家中的事情發生。

　　可笑的是自己死了一年後，那蒙面人又把自己毫髮無損的給放了回來。

　　這件事「鬼捕」與李員外頗覺意外。

　　也都驚愕的說不出話來。

　　燕大少避不見客，每個蹬門拜訪的全悵然而返。

　　幸運的是「鬼捕」與李員外卻從錢老爹那比別人多得知了一些消息。

　　「大少爺瘋了。」

　　「鬼捕」和李員外兩人傻了眼。

　　「大少爺回來後知道了二少爺的事情後就激動不已，再聽說自己的獨子也死了，就這樣瘋了。好好一個人現在卻神智不清，什麼也不知道，真不知燕家到底是造了什麼孽，莊裡又是愁雲一片。哎──這是從何說起嘛！」

　　「有沒有大少奶奶的消息？」「鬼捕」問。

　　「那天大少奶奶走的時候，錢大人你也在場，到現在也沒一點消息回來，我想她如果知道了大少爺沒死，應該會趕回來的，真想不透當初怎麼認為那屍體是大少爺的，這豈不是又是個天大的笑話。」

　　「老爹，你家大少奶奶會武這件事你知道嗎？還有她是否最近有什麼反常的地方？」李員外又問。

　　「大少奶奶會武以前沒有聽說過，我也不知道她怎麼會武的，以前莊中事情她本就不太管，但是看得出來她是個好女人，舉凡大少爺、二少爺的生活起居全是她一手照料。就從她見到了大少爺的屍體那天起，整個人就變了，變得像換了個人似的，整天不說一句話。接著她就帶著小公子搬到小北街，我們做下人的想她可能怕睹物思情。至於其他地方，我倒看不出來有什麼反常的地方。」

　　「依你看，你家二少爺真的會做出逼姦嫂子的事情嗎？」「鬼捕」追問一句。

　　「二位少爺全是我老錢看著長大的，二少爺絕不可能做出這種事情來的。不錯，大少奶奶是公認的大美人，但是二少爺一向就以長嫂似母的態度去尊敬她，莊裡每個下人全看得出來，要說二少爺會持刀逼姦大少奶奶，打死我也不會相信。」

　　「快手小呆」快瘋了。

　　他已在這山區裡整整瞎撞瞎闖了四天。

　　這山區幅員並不大，卻很高，就在平陽縣外四十里。

　　整座山怪石群峋，處處都是懸崖峭壁。

　　當地人都叫它黑霧山。

　　只因為這裡終年被一層黑霧瀰漫包圍著。

　　附近的每個人都知道它，也都不輕易入山，因為在這裡面很容易迷失了方向，除非路徑很熟的人，才能有把握出得來。

　　小呆根本想不到自己是怎會被騙進了這個地方。

　　跟蹤就是跟著人家的蹤跡。當小呆確定了大少奶奶進去後，他當然也毫不猶豫的跟了進去，他也怕跟丟了回去難以交差，再加上天色已暗，等到他發現前行的人已不知去向時，再想抽身退出已無法辨別來時之路。

　　於是他就像瞎子推磨般在這黑霧裡轉了四天。

　　好在這山區還有些水果可以充飢解渴。

　　他實在不敢想像自己還要被這迷魂陣似的鬼山困住多久。

　　他也知道自己是一定可以出去的，只是時間的早晚。

　　他就是無法耐住性子慢慢的去尋找出路，因為他知道外面一定還有許多的事情等著自己去辦，而且李員外與「鬼捕」此刻一定早已恨不得生啃了自己。

　　又是夜晚。

　　望著那一輪明月，小呆累了、也渴了、更餓了。

　　實在想不出自己怎麼會那麼倒霉，十幾天的騎馬奔波，雖然沒有用上兩條腿，全身骨架可也全快給抖散了。趕到了地頭，本想弄份輕鬆的差事幹幹，不要頂著個太陽賣臭豆腐，自己躲到了一旁做那「望風跟蹤」的閒事，也只不過舒服的喝了兩天老酒，誰知竟又被燕大少奶奶給耍猴似的把自己弄到了這鳥不拉屎的鬼山，一轉轉了個整整四天。兩條腿因為找出路的關係，就差些沒跑斷。想想，早知道自己就去賣臭豆腐，這「望風跟蹤」的事豈不就落在了李員外的身上，那麼現在賞月、揉腿的人可就輪到了他。

　　一著失算，滿盤皆輸，小呆那份窩囊勁就甭提了。

　　看著圓圓的月，不禁就想到他的圓臉。想到他的臉也就想到了他的笑。

　　彷彿那月亮也在笑，笑得是那麼的促狹。

　　也彷彿它在告訴自己──呆的人連名字都呆，這可是自己永遠無法承認的事實。

　　月兒像大餅，真想啃一口。

　　人要餓極了，他的聯想力可也就荒誕不經。

　　「快手小呆」現在就是這種想法。

　　漆黑的幢幢山影，漆黑的山巖怪石。

　　兩隻眼餓的望出去，好像什麼都是漆黑的一片。

　　不！

　　不是漆黑的一片。

　　因為小呆發現了火花，就在那怪石交錯間。

　　他的腿又移動了，飛快的。

　　有火光的地方一定有人。

　　有人的地方，嘿嘿──就一定有吃的。

　　小呆樂的已哼出了歌來，就好像已經看到了幾個獵戶們正圍著一堆火，而那堆火上面正架著頭烤山豬，或者烤山羊，當然還有酒。如果早知道這一堆火是對面這兩個人生起的話，小呆寧可自己是個瞎子，一輩子也不要發現。有火光的地方一定有人，不錯。

　　有人的地方一定就有吃的，不錯。

　　問題是架子烤的並不是山豬、山羊，而是二條腿──兩條人的腿。

　　小呆吐了，吐的全是酸水。

　　那兩個人就像一個模子倒出來的一般，一樣的醜陋、一樣的嚇人，兩張臉慘白的如同白紙，吊眉凸眼、兩張大嘴裡的森森白牙更如鋸子。

　　「你來了，卻晚了，好吃的都吃完了，只剩這些了。」左邊那人瞧著小呆陰森森的說。

　　說出來的話怪異，語聲平板單調，聽在耳朵裡更讓人寒毛直堅。

　　小呆沒有答話，這種情形下你又能要他說什麼呢？

　　他真懷疑這兩個人是否還是活人，這樣的地方、這樣的場面，烘托出來的氣氛又是如此詭異。

　　「你為什麼不說話？你可知道我和阿大在這山區裡已找了你二天？」另一人更是鬼氣陰森道。

　　「『人吃人』鋸齒兄弟？」小呆想起了，也脫口問道。

　　「好眼力，小兄弟，雖然阿大和我不知道你是誰，就你一眼能說出我們的名字，嗯，不錯──嘿嘿──不錯，一定不錯。」老二一面說著，一面兩隻死魚眼上下不停的打量著小呆，桀桀怪笑。

　　一連串的「不錯」不知是否真的指小呆的眼力不錯，還是別有所指。

　　「什麼原因？你們好像是特意在此等我。」

　　「帶你出去而已，當然是把你裝在我們兄弟二人的肚子裡帶出去。」老二「光」的一聲，嚥了一口口水說。

　　隨著對方那吞嚥的動作，小呆就好像自己已真的進了那人的肚子裡一樣。

　　「你們怎麼知道我在這裡的？告訴你們的那個人是誰？就算你們想吃我吧，至少也該告訴我原因是不？『不教而殺』可有些說不過去吧？」

　　「當然，當然，這是一定會告訴你的，要不然把你吃下肚，你在裡面死不瞑目的給我們一作怪，弄得我們肚子痛，就不划算了哩！」

　　「老二，快點說完了，我是愈瞧這位相公愈覺心癢難耐了。」

　　「阿大，好，好，我這就交代清楚，你莫急，莫急。」

　　這「鋸齒兄弟」二人十幾年前在淮北一帶就是有名的惡人，嗜吃人肉，行事更是狠毒邪得離譜，就在武林正義之士準備圍剿他倆之時，他們二人卻銷聲匿跡，不知去向，沒想到在這黑霧山卻給「快手小呆」碰上了。

　　「小兄弟呢，還是叫你相公好了，小相公，我們兄弟呢，也是奉命行事，奉的當然是我們頭頭的命，要不，怎會在此苦等了你兩天？這麼說你滿意否？」

　　「你們頭頭又是誰？」

　　「嘿！嘿！這你就無須知道了，其實就連我們也不知道，這又如何告訴你，反正──反正你到了閻王那只要說是我頭頭出的主意就行啦！話已說完了，小相公你想怎麼個死法？油炸？火烤？或是生炒？不妨告訴我們，我們一定會如你所願就是。」

　　長那麼大，小呆想都沒想過有一天居然會讓人這麼消遣法，竟然有人想吃了自己。

　　「我想我求你們也沒用的對不？好吧！反正我也餓昏了，『人吃人』就讓我們看看是誰吃了誰──」

　　話還沒有說完，只見一片掌力已如流星急墜般倏然到了「鋸齒兄弟」老大的咽喉前，那份快法就像那片掌力原本就停在那裡。

　　怪叫一聲，那老大反應奇快，一飄身退後好遠才堪堪躲過這突來的一擊。

　　只見他氣的哇哇大叫：「老二，老二，這相公挺硬的，小心！」

　　就在老二一楞間，「快手小呆」並沒追擊那老大，反而一回身，一片網似的掌力又攻向了老二。

　　極力出招迎敵，那「鋸齒」老二已掣出一根人骨製就的骷髏棒，旋起一輪光影向小呆封了上去。

　　那剛被逼退的老大也如一陣狂風捲了過來，雙手執著兩根狼牙棒，棒上根根長釘映著月光泛起一片青藍，不消說，只要沾上了一點，可能就會要了人命。

　　「快手小呆」嘴角噙著一抹微笑，手刀突豎，筆直朝前削出，左腿一個後踢，式子古怪，有點像金雞獨立。

　　「鋸齒」老二才見小呆掌刀直豎，腦筋還沒轉過念頭，手中骷髏棒生鐵所鑄的桿子，居然硬生生的就被斬斷，斷裂聲才起，一隻掌影已到了面前不足一尺處，慌忙急退，險極就被破膛。

　　愕在那裡，望著手中斷做二截的骷髏棒，「鋸齒」老二實在不明白對方的手掌怎麼會利刃般的斬斷生鐵，更想不透對方的手刀又怎會那麼快的到眼前。

　　而那老大卻沒那麼幸運，就在小呆左腿後踢的同時，極難相信的，小呆另一隻手已橫斬上了自己的腦袋瓜子，手中狼牙棒雖然拼命的上舉攔截那隻鬼手，卻躲不過那踢來的一腳。

　　一個踉蹌，一口鮮血，「鋸齒」老大已跌坐在一丈開外。

　　這一切發生的也快，結束的也快，只不過在人們眨幾次眼的時間裡。

　　「你──你──你是誰？」「鋸齒」老大一面嗆咳著一面道。

　　摸摸後腦，「快手小呆」緩緩道：「原來你們還是會流血的嘛！我還當我真遇了鬼哩，嗯，會流血就好辦了，會流血就表示你們是活人，是活人就不怎麼可怕，因為活人可以變成死人，死人可就無法變成活人的對不？我是誰？現在你們才想起問我是誰？相公嘍，你們不是這樣稱呼我的嗎？」

　　看到小呆那付得了便宜尚且賣乖的表情，「鋸齒」老大又嗆出一口鮮血，不停的喘息著，連話也說不出來了。

　　那老二突然表情怪異的退後，驚恐的道：「小呆！你是『快手小呆』？」

　　「別怕，別怕，我的兒，這又有什麼好怕的，吃人的可是你們這一對人王，我又不會吃人，來來，既然你知道了我，就該知道我的習慣，『掌刀出手，無命不回。』現在該我問你們想要怎麼個死法了，要我代勞呢？還是你們自己動手？」

　　「『快手小呆』『掌刀出手，無命不回』──」鋸齒老大一面嗆咳，一面輕聲念道。

　　驀地，想通了，臉色本已蒼白，現在更連一絲血色也沒有。

　　「鋸齒」再殘毒，只是對別人言，碰上了比自己還要凶狠的人可就凶狠不起來了。任何江湖人誰也都知道「快手小呆」沒有敵人，只有朋友，沒有敵人的意思，就是和小呆做敵人的人都已死絕。

　　終日要人命，一旦臨到別人要自己命時那感覺滋味就大大的不一樣了，可笑的是這「鋸齒」兄弟二人方才竟不知煞星當面，還左一句相公右一句相公的損著人家。

　　「我想或許現在你們應該會記起了你們頭兒是誰了吧？嗯，可願告訴我？」小呆斜睇著這一對雙生兄弟。

　　「『快手小呆』，是否我們告訴了你，我們就可生離此地？」那老二眼裡閃起一絲希望的說道。

　　「你們的要求有些過份，以你們往日的作為、和嗜食人肉的惡習、誅之並不為過，你們說吧！總之我會斟酌情形──」

　　突然，一點寒星挾著破空聲直襲「快手小呆」腦後。

　　低頭、擰身，小呆箭也似的身軀朝著那發出暗器的方向射去。

　　就在要接近那塊巨石時，一條黑影沖天而起，同時最少有十件暗器一起罩向小呆。

　　前衝的身體維持原速不變，雙手連連左劈右攔，一蓬蓬強勁的罡風已把那即將近身的各式暗器全震的無影無蹤。

　　小呆從來就對自己追人的功夫感到自信，可是這次他不再有把握了。因為他發現前面的人身輕如燕，且姿勢甚美，速度更快，一眨眼間已把自己甩的好遠好遠。

　　人又追丟了。

　　連這次算上已第三次了，小呆氣憤的真想一頭撞死在這亂石堆裡。

　　不敢想像碰上李員外後要如何解釋這件事情，莫說別人會不相信，就連自己也不相信這是事實，。「快手小呆」這四個字的意義並不只是小呆的手快而已，小呆的腳快是出了名的，只因為「快腳小呆」沒有「快手小呆」來的好聽，所以人家才會叫自己「快手小呆」，何況「快腳小呆」在不知究裡的人聽來，還以為腳快因為逃的快。

　　意料中的事，小呆回到原處，已不見了那對「鋸齒」兄弟。

　　太陽剛出來的時候，小呆就跳了下那塊巨石。

　　仔細的在昨晚被暗器所襲之處來回不停的在地上搜索著，他要找出那些暗器來，只為了他從不願處在明處遭人襲擊，而那人又是躲在暗處。

　　「對敵人多一分瞭解，也就多為自己增加一分生存的機會。」

　　這是「快手小呆」。的至理名言，許多人都知道，甚至有人還把這句話用刺青刺在自己的身上、胸前或手臂上呢！

　　總共十一件暗器，昨晚在接觸的那一剎時，小呆已算的一清二楚。

　　現在十一件暗器已在升起的陽光照射下，並列在一塊平坦的石塊上面。四顆鐵蒺藜、三隻鋼梭、二隻星形鏢、一柄柳葉飛刀，還有一朵菊花。

　　這朵菊花好像用鋼片打造而成，薄薄的一片，周緣鋒利無比，呈銀白色。

　　看到這朵菊花，小呆真有些呆了。

　　數年的江湖生涯，自己碰到的人已算也算不清，卻連聽也沒聽說過有人的暗器是朵菊花做成的。

　　其他的幾樣比較普遍，也看不出端倪來。

　　要想猜出昨晚那黑衣人是誰是件傷腦筋的事。

　　可是小呆笑了，因為他至少知道了。

　　一、江湖上能同時發出這麼多暗器的人畢竟不多。

　　二、那人是個女的，卻不是燕大少奶奶，因為她比燕大少奶奶的身材還要豐滿些。

　　雖然在晚上，對方身形又快，可是對一個男人來說，女人對他是最敏感的。尤其小呆，就算你用木桶把一個人完全罩住，就憑感覺，他也能猜出裡面的人是男人或是女人。

　　李員外就曾調侃地說，木桶裡就算裝的是條小狗，小呆也能猜出那條狗是母的還是公的呢！

　　一個人聰明不聰明絕不是各字可以決定的。

　　「快手小呆」居然哼起了歌來，歌是只好歌，只是詞卻是他編的。

　　一個女人好豐滿，跑得又好快。

　　暗器手法頂呱呱，更能丟菊花。

　　小呆就是這麼一個人，他的本事不少，然而苦中作樂卻是別人學不來的，因此小呆就是小呆。

　　他又走了，循著昨晚那女人的方向，筆直的走著。

　　因為他想明白了，那女人去的方向一定是人出的方向，人在跑的時候一定都是往出口跑的，假如她對這環境熟悉的話。

　　李員外和「鬼捕」二個人又到了「回燕山莊」。

　　他們想要看看瘋了的燕大少，更希望能從他身上發現出一些什麼。

　　雖然二少自殺死了，但事情的起因卻是因為燕大少的失蹤，和被人訛傳已死所引發出來。當然這是二件事情，也根本扯不上關係，但是兩個人就是感覺出有些什麼地方不對，一種下意識的感覺。

　　走夜路的人，明明曉得後面沒有什麼東西，卻總是會忍不住回頭去瞧個好幾遍。而和「鬼捕」就是這種情形，但他們卻希望偶而的回頭真能看到什麼，哪怕是鬼也行。

　　錢老爹帶著他二人剛進後院，就發現燕大少披頭散髮的從自己的房間奔出，越過莊牆，一路朝著後山飛快的奔去，又叫又笑，口裡含混不清的說著話。

　　李員外身形欲動，卻遭「鬼捕」扯住。

　　「不要緊，大少爺自從瘋了後時常都是這樣東奔西跑的，過一會他又會自己回來的。」

　　錢老爹啼噓歎道。

　　「心智喪失的人，他的武功還在，鐵捕頭，你瞧燕大少方纔的身法可真快，燕家二兄弟真是武林中的翹楚，唉！一個身亡，一個發了瘋──」本來臉上還有幾分笑容，提到了二少，就是想裝，也裝不出來那平日慣有的微笑，愕愕的對著「鬼捕」說道。

　　沒答腔，「鬼捕」只是雙眼發直的朝著燕大少逝去的方向思索著什麼。

　　幾天的相處，也多少明白了這個連鬼都能捕來的大捕頭，李員外聳聳肩也沒在意。

　　這是一間寬闊的書房，卻零亂。

　　錢老爹陪著，和「鬼捕」兩個人隨意瀏覽四周的擺設裝飾。

　　「鬼捕」看著桌上一幅尚未完成，但顯然墨漬已舊的菊花畫，對著錢老爹說：「燕大少很喜歡菊花是不？」

　　李員外這才發現到這間書房的壁上，掛著的菊花畫竟然有七幅，含苞的、吐蕊的、怒放的、白的、黃的、潑墨的。精描的。

　　一下子彷彿置身在一片菊園之間。

　　「是的，大少爺很喜歡菊花，也喜歡畫菊花。」

　　一個人喜歡菊花有什麼奇怪？就如同有的人喜歡吃紅燒肉，有的人喜歡吃魚一樣。

　　查案的對什麼都是抱著一絲懷疑的態度，李員外覺得有些好笑，所以他笑了。

　　古怪的側著頭，「鬼捕」瞪著，冷漠的道：「有什麼好笑？大員外？」

　　嚇了一跳，竟有些結巴說：「笑─笑並─不犯法吧？我只是想到你說話的語氣，好像人家喜歡菊花也不行似的，我想笑所以就笑了。」

　　「發現可疑追查到底，尤其一些特殊的人、事、地、物這也是我數十年辦案的經驗之談，你這窮員外年輕不懂事，可要記著對四周的一切都要去留意，將來才不會吃虧上當，不聽──」

　　「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對不？大捕頭，你就饒了我吧！方纔我只不過笑了一笑，您大爺就前三皇、後五帝的開訓了起來，這豈不是折磨人嘛──」接過來沒說完的話，嘻皮笑臉，連珠炮似的說著。

　　等是件很累人的事。

　　等了一天，就是不見燕大少回來。

　　和「鬼捕」只好悻悻的回到平陽縣。

　　也就在他們剛剛離開「回燕山莊」時。燕大少回來了。

　　世間事總是這樣，刻意的等待，往往等不出個結果。

　　好像在任何城鎮的任何角落都有乞丐。

　　乞丐並不都是丐幫中人，可是有乞丐的地方你一定可以聯絡到丐幫中的人。

　　平陽縣三百里方圓所有的乞丐都接到「名譽總監察」的竹牌令，一發現穿著打扮像「快手小呆」的人，立刻回報。

　　僅靠口述，實在很難把一個人完全形容出來。

　　所以，平陽縣三百里方圓的任何華服少年只要在街上，一天至少會碰到五次以上──被別人問道：「你是『快手小呆』嗎？」

　　所以一下子每個人都知道「快手小呆」已來到平陽縣附近，這可是件不大不小的新聞。

　　武林中江湖道，崇拜的都是英雄，佩服的也是俠少，「快手小呆」的大名已夠稱得上是英雄、是俠少，所以大家都留意著，深怕與這江湖名人失之交臂。

第四章　蒙面劫

　　小呆終於出了那山區。

　　他一身華服卻已又髒又破。

　　他出來的地方剛好是與平陽縣反方向的向陽城。

　　看到了縣城門他高興的幾乎叫了起來，似乎他已看到了一整桌的佳餚在等著他一樣，心中盤算著要怎麼把那一桌菜給全吞下肚去。

　　就在他剛踏上那條官道，準備邁開大步時，旁邊樹林裡走出來了一位丫環裝扮的大姑娘，朝著他走來。

　　腳下不再移動半步，因為小呆他知道這大姑娘一定是衝著自己而來，畢竟四周此刻連個鬼影也不見。

　　「這位公子可是姓王？人稱『快手小呆』？」

　　看到漂亮的女人，每個男人都會多注意兩眼。

　　小呆不止看了兩眼，簡直在那靜靜的「養眼」。

　　看到漂亮的女人，小呆都有個習慣，喜歡嘴上說兩句俏皮話吃吃無傷大雅的豆腐，對女人他的哲理是「風流而不下流」。

　　所以那滿桌子的珍餚美味，一下子全變成了豆腐，紅燒的、涼拌的、麻辣的，甚至還有豆花、豆腐腦──。

　　這可是送上門的豆腐。

　　「我是姓王，也叫『快手』，小呆只有我的朋友對我的暱稱是如此，姑娘怎麼知道？」

　　「既然你是姓王而且又叫『快手小呆』那麼就不會錯了，我家夫人想請你移駕一晤，尚乞撥冗。」

　　「你家夫人是誰？他又怎知我會在此地？他要見我又有什麼事？」小呆一連串問道。

　　「這都是我不能回答的問題，請原諒，我想你到地頭一切就會明白。」

　　「你不說？對不起，我沒有習慣和一個陌生人約會。」小呆就邁開步子。

　　「你害怕？」

　　「不，我肚子餓，人的肚子一餓，就對任何事都沒興趣了，何況吃豆腐又吃不飽。」

　　聽不懂呆話中的含意，但是大姑娘卻急道：「你肚子餓，我家主人早已知道並已擺筵以候。」

　　小呆已走遠，卻笑道：「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我寧可自己花錢請我自己。」

　　聰明的人都知道這個道理，所以小呆很少讓人請客。「會無好會，宴無好宴。」老古人說的話小呆是牢記在心。

　　因此他寧可花錢請自己，因為第一他的錢多。第二可以不必看任何人的臉色，第三，更可以全要自己喜歡吃的菜。就算你喜歡吃豆腐，也可以要一桌各式各樣的豆腐，別人也管不著。

　　大姑娘拿出一面鏡子，對著陽光朝城門處閃了幾閃，小呆因為背對著大姑娘所以沒看到。

　　進了向陽城，小呆朝著最大的一間酒樓走去。

　　剛到了門口，就被站門的迎賓漢子擋了下來。

　　看看自己混身狼狽相，想也想得到幾天未曾梳洗，未曾剃鬚，那模樣一定讓人不敢領教。敢情這小子狗眼看人低，把大爺我當成吃白食的。

　　二話沒說，抖手拿出一綻約摸三十兩的銀子在那漢子面前恍動著。

　　「對不起，小店已經客滿，請您到別家去吧！」

　　話不但客氣，也是理。

　　小呆縱有再大的不滿，也只好抬腿移駕。

　　還真想不到會碰到這種怪事。

　　這個世界上弓然還有錢買不到東西吃的城鎮。

　　拿著錠銀子小呆已經跑了五家飯館酒樓。

　　那一定都是同樣的回答。

　　氣極了，也餓壞了，腿更是走累了。

　　忽然──小呆看到胡洞裡有一擺攤賣麵食的，大大的布招，上面寫著「正宗牛肉麵」。

　　笑了，一拋一接手中的銀子，四平八穩，小呆朝著那麵攤行去，嘴裡又哼起了小曲。

　　陣陣的牛肉香味撲鼻，多帶勁，聳動著鼻子，小呆等著老闆下麵，口水都快淌了出來。

　　「娘的，我就不信有錢會買不到東西吃，大館子、小館子全客滿，成，咱小呆可是暈素都不忌，擺攤的牛肉麵一樣能填飽肚子，可憐我這五臟廟，不但是年久失修，幾乎快垮了呢！」小呆一面嘀咕著，一面就等著那碗特大號的牛肉麵端到面前。

　　小呆心裡好快樂，因為在餓了五天後能吃到一碗熱騰騰、辣呼呼的牛肉麵，這還能不快樂嗎？

　　一陣蹄音，急若擂鼓，衝進了這條胡洞。

　　同時一陣雞毛子喊叫也傳來，自馬上的瘦削漢子嘴裡。

　　「讓讓哇！前面的人讓開哇！這馬瘋了，我可駕馭不了了呀！──」多急惶的聲音，多驚險的場面。

　　攤子上另兩位食客和小呆早就離座貼牆而站，老闆剛把那碗特大的牛肉麵擺在桌上，也嚇得回身伏貼在牆上，那姿勢就像是一個大大的「太」字。（你要想歪也可以。）其實那只是老闆的腰帶垂下來，好像做老闆的腰帶都留的很長，以便擦桌子。

　　小呆傻了，這件事也未免太離譜了些。

　　餓了五天，跑遍了大街上的館子，拿著白花花的銀子都吃不到東西，好不容易找到了這「露天大酒樓」，眼見那特大號的牛肉麵就可吃到口。

　　然而就有那麼湊巧的事，一匹瘋馬、一個冒失漢子、一陣希哩嘩啦的聲音、一地的牛肉湯牛肉麵、一片亂七八糟的狼藉場面。

　　當然，小呆又得繼續餓下去。

　　什麼是哭笑不得？什麼是啼笑皆非？

　　小呆現在的樣子就是。

　　完蛋的意思就是什麼都完了。

　　哭笑不得總比欲哭無淚好得太多。

　　所以小呆就把手上的銀子塞到賣牛肉麵的懷裡，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看不得別人傷心，雖然現在傷心的應該是自己。

　　錢並不是萬能，也有買不到的東西。

　　小呆後悔了，後悔方才為什麼不讓人家請客，早知如此，他倒寧願去吃一頓飯，就算「宴無好宴」吧，那最起碼可以先填飽肚子。

　　一路走，一路想，小呆想起了那個剛才攔路的大姑娘。

　　「你要吃麵嗎？到我家來，我下麵給你吃。」

　　小呆在胡洞口看到了那大姑娘，還有在大姑娘身後那騎著瘋馬的瘦削漢子。

　　那馬現在一點也看不出哪裡瘋來，而那漢子更沒有剛才那種驚慌的神色。

　　看到了對面的兩個人一匹馬，要還不能明白，小呆可就真的是呆子了。小呆不是呆子，相反的，他還很聰明而且反應也快，所以他笑了，學李員外笑的樣子。

　　「你下麵的味道會比剛才的牛肉麵味道好嗎？」小呆笑在心裡，卻一本正經的道。

　　「當然，而且我會煮一碗比你剛才所要的大上十倍的牛肉麵請你，就是不知道你想不想吃呢？」

　　「想、想，我現在太想吃你下的牛肉麵了，我們是不是現在就去你家。」

　　有人說，哪怕你家的母雞今天下了幾個蛋，丐幫的人都能知道。

　　這不一定是真的，卻也正證明了丐幫耳目多、消息的靈通。

　　當李員外接獲了報告，說向陽城裡有一個蓬頭垢面的人，沒吃到牛肉麵，反而塞了一錠三十兩的銀子給賣面的老闆這一樁事後，他就急急上路趕去了向陽城。

　　三十兩銀子，莫說吃一碗牛肉麵，就算買條牛也差不了多少。這種看不得別人受苦，又愛到處灑銀子的習慣，除了小呆還能是誰呢？

　　問題是小呆一向都是愛乾淨，和愛穿漂亮衣服的人，這點卻和傳來的消息不太一樣。

　　然而，有希望總比沒希望好，在整整等了五天都沒有消息的現在，李員外只好親自跑一趟去求證那人究竟是否為小呆，再說向陽城和平陽縣只不過來回一天的路程，並不算遠，與其於等卻不如主動尋找。

　　李員外走了，平陽縣裡只剩下「鬼捕」一個人。

　　就在李員外走後不久，客棧裡「鬼捕」一人在房裡喝著悶酒時。

　　人影一閃，房內已多了一儒衫挺俊的白皙青年。

　　這個人也正是那天掉落銅錢的那人，也因為「叮」的一聲銅錢落地而化解了李員外和燕大少奶奶之間的殺氣。

　　「鬼捕」並不驚訝，也好像知道這人會來一樣。

　　「坐，李員外剛走。」

　　「我知道，我看著他出了城門。」

　　「要喝酒嗎？我拿杯子。」

　　「不，沒什麼心情，你一個人喝好了。」

　　這個人是誰？

　　他似乎和「鬼捕」鐵成功是朋友。

　　他們之間又有著什麼秘密？

　　他又為什麼等到李員外走了後才來？

　　他有意化解了李員外和燕大少奶奶之間的決鬥，又為了什麼？

　　這儒衫青年和「鬼捕」在房裡談了些什麼？沒人知道；因為房門是開著的。

　　許久，這人才走出「鬼捕」的房門口道：「你也一樣，這事並非單純的衝著燕家，我懷疑還有更大的陰謀在後面，你既然捲進了這漩渦，恐怕隨時都會有生命的危險。」

　　「我知道，我已抱了必死的決心。」

　　那儒衫少年走後，「鬼捕」佈滿風霜的老臉上，卻顯出一片茫然就義的神色。

　　他想要做什麼？還是他已預料到了什麼？

　　大姑娘真的下麵給小呆吃了。

　　那不是一碗牛肉麵，而是整整一大鍋牛肉麵。

　　你能想像一個人餓了五天後能吃下多少東西嗎？

　　五斤麵，六斤牛肉，外帶一整鍋湯，甚至連一小粒蔥花也不剩，全下了小呆的肚子。

　　現在，小呆正雙手撫摸著肚子，他已連站也站不起來了。小呆瘦是瘦些，吃起東西的本事，還真找不出幾個人能比得過他的。

　　滿足的吁了一口氣，再打兩個飽嗝，嗯，他是真的吃飽了，勉強的站起身來，伸個懶腰，小呆開始瀏覽著這間房間四周的佈置和對面的大姑娘及那剛才騎馬的漢子。

　　而那瘦削的漢子和大姑娘也正用驚異的眼光，看著小呆，因為他們實在想不透那些麵和牛肉小呆是怎麼吃下去的。

　　平常那些東西，就是五個大漢也不一定能吃得光。

　　「你們兩個人的神情，呢，不太禮貌，但是我不怪你們，有機會我也想餓你們五天，恐怕你們絕不會吃得比我少，呢，我這一生還真沒吃過這麼好吃的牛肉麵，呃──你下麵的功夫還真是一流的呢──」

　　一個人不能吃飽，吃飽了他的老毛病就會又犯了。小呆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他在餓的兩眼發黑的時候都不忘了吃豆腐，何況在吃飽的時候。

　　「對了，你不是說你家夫人請我吃筵席的嗎？為什麼卻給我吃牛肉麵？而你們夫人又在哪裡？」

　　「你請稍等一下，我家夫人很快就會回來，因為菜都涼了，所以筵也就撤了，誰也沒想到什麼時候你會來呀！所以只好煮牛肉麵給你吃了。」大姑娘脆聲回道。

　　「能否告訴我，你們怎麼會知道我走那條路，而且你又在那裡等著我的嗎？」

　　「說實在的，我們也不知道你會從那條路出來，但是黑霧山的每一條出口，我們夫人都派有人把守著，只要你出來，我們都會等到你的。」大姑娘笑道。

　　「你們夫人是誰？現在難道還不能說嗎？」

　　「是的。

　　「吊人胃口，可是生不出兒子的喔！」

　　大姑娘總是個姑娘家，所以她臉紅了。

　　「你──你這人怎麼如此說話？」

　　『是嗎？我倒不覺得這麼說有什麼不對，誰要你們整我的冤枉，能告訴我為什麼向陽城裡的小飯館都會聽你們的，不敢做我的生意。」

　　被人一語道破，大姑娘有些羞澀的說：「城裡百分之八十的生意都是我們家主人經營的，就算有些不是我們主人的產業，但也都和我們有生意上的來往，所以才會聽我們的。你不要誤會，我們並沒有整你的意思，而只是想請你來這裡，才不得不出此下策，還請你原諒──。」

　　「這就難怪了，我還當我是進了酆都城，白花花的銀子送上門都沒人要哩。看這間房子的氣派、佈置、裝飾，嗯──你家主人的確有這能力。」

　　這間房雖不十分大，但是裝橫的卻是富麗堂皇、精緻考究，一切擺設俱是非金即銀，水晶宮燈、檀木家俱，這還只是間膳堂，其他的房間可想而知。

　　「這位大哥，你貴姓呀？剛才你表演的還真是一級棒哩！我看『海棠戲班』當家名角連少棠，恐怕演技也沒你好呢！」小呆又轉了目標開始挖苦那方才騎馬的漢子。

　　那漢子臉上一紅，卻也大方的道：「趙齊，方才見笑了。」

　　嚇了一跳，小呆道：「『飛索』趙齊？」

　　「不敢。」

　　「沒想到，真沒想到『百勝門』第一高手竟在此讓我碰上了，幸會，幸會。」

　　「好說。」

　　泡在浴盆裡，本是一件很享受的事，但是你有許多解不開的結，亂成一團積在心中的話，又怎能安心去享受，去體會那種洗澡的樂趣呢？

　　在得知作主人的要兩個時辰才能回來，小呆聽從了大姑娘的建議先沐浴梳洗，這也是他迫切想做的一件事，因為他喜愛整潔幾乎已到了快有潔癖的習慣。

　　小呆雖然泡在浴盆裡，腦子裡卻一直想著問題。這些天來的種種，此刻如走馬燈般，一幕幕恍動著，而那一件件猜不透的事情也就這麼亂成一堆的困擾著他。

　　他想不出約他來此的女主人是誰？

　　他也想不出要殺自己的黑衣女人是誰？

　　他更想不出燕大少奶奶怎麼自己在後面跟蹤，而把他誘進了那連鬼也不容易摸出來的黑霧山？

　　還有川陝道上攔截自己的女人又是誰？

　　這四個女人之間有沒有關連？

　　想到女人，他笑了，因為他又想到大姑娘，還真純的可愛，不但煮了一大鍋可口的牛肉麵給自己吃，還外帶一整盤的豆腐。

　　小呆就是這樣的人，無論什麼事情發生，他總是從女人聯想起。

　　一向聰明的小呆，這次錯了，而且錯的離譜。

　　他後悔了，後悔不該聽那大姑娘的建議，去洗這個活見鬼的澡。

　　他也恨自己為什麼那麼怕髒，髒一點又不會死人，他發誓以後把自己潔癖的習慣給改掉，學學李員外邋遢一點又有何妨。

　　如果是李員外換成了自己就不會上這個當。

　　如果自己是李員外現在也絕不會在此喊天天不應，喊地地不靈了。

　　就在小呆還泡在那圓木桶的浴盆裡正要上來時，大姑娘「砰」的一聲，推開了門。

　　目不斜視，嘴角帶著一絲嘲弄的微笑，進來、出去。

　　這本來沒有什麼，因為小呆全身都在浴盆裡，要命的卻是大姑娘出去的時候，不但把他準備的新衣拿走，而且連舊的也沒留下一件。

　　小呆看著她的每一個動作，這是真的呆了。

　　喉嚨已快喊啞了，就像這屋裡的人已全消失一般，沒有一絲回音。

　　但是小呆知道他們都在，都在等著看自己的笑話。

　　到如今才知道洗澡原來是那麼痛苦的一件事。

　　小呆甚至幻想著人為什麼不是動物，動物就不必洗澡了呀！

　　一向對自己的聰明頗為自信，現在才發現自己是那麼的笨，笨得連一點法子也想不出。

　　「為什麼？為什麼？你們總該說出個理由呀！喂！就算犯人吧，法堂上也是穿著褲子聽縣老爺發落的哩──你們聽著，如果再不把我的衣服拿進來，我可要罵人了──」

　　大姑娘的臉終於出現了，笑嘻嘻的一張臉。

　　「你罵呀！你再罵呀！如果你想泡爛在裡面的話，你就再罵呀！」

　　小呆噤聲不敢再開口了，眼裡卻全是祈求之色，心裡卻已把這大姑娘給從頭罵到腳不止八百遍了。

　　「想要知道為什麼我會這麼做是不？」

　　小呆急忙點點頭。

　　「你很聰明不是嗎？應該猜得到的是不？」

　　小呆又急忙點點頭，接著又連連搖頭。

　　「咦？你不是很會拐著彎罵人嗎？而且還說些全是人家聽不懂的話嗎？你為什麼不開口了，成了啞巴？」

　　敢情小呆前面吃了半天人家的豆腐，這會兒大姑娘已轉過腦筋意會到了，所以才生出報復的心理。

　　暗道一聲苦也，小呆又發誓了，發誓再也不敢隨便吃女人的豆腐和開黃腔了。

　　「姑奶奶，我不是有意的，我已經知錯，下回再也不敢了成不？」

　　連姑奶奶都喊了出來，還真難為了「快手小呆」。

　　「下流，你還想有下次？」大姑娘杏目圓睜。

　　「是，是，我下流，我現在也賠了不是，姑娘你呢？折磨了我半天，氣也該消了，拜託、拜託，衣服可以還我了吧？」小呆就差些沒哭出來道。

　　「沒那麼便宜的事，你休想。」

　　「難不成你要捧著我的衣服當寶？」

　　話才說完，小呆又呆了，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裡事情還沒解決，小呆的老毛病居然又犯了。

　　恨不得咬掉自己那根舌頭，小呆愕然的注視大姑娘的反應。

　　果然，大姑娘在臉花容一變，氣得跺腳。

　　放下了衣服，大姑娘竟不再答腔，而搬了張椅子就坐在門口。

　　小呆也不敢開口，二人就這樣對峙著，多尷尬的場面，又多奇妙的場面。

　　男人的皮一定比女人厚些。

　　小呆又笑了，笑得更為促狹。

　　不可否認的那笑，嗯，有一點迷人，當然火候還比不上李員外的笑。

　　「你是不是很喜歡看男人洗澡？」小呆笑道。

　　「無恥！」

　　「那一定是喜歡看男人不穿衣服嘍？」

　　「下流！」

　　「既都不是，那麼你告訴我，你坐在這裡是什麼意思呢？」微歪著頭，小呆嘻嘻笑著說。

　　「我只是想看你那窘相，看看你到什麼時候才能悔悟，為自己的口無遮攔慚愧。」

　　有些戒備似的，大姑娘實在想不出到了這時候那可惡的小呆怎麼還笑的出來。

　　「好了，男人出浴並沒什麼好看，你為什麼不走呢？」小呆歎了一聲說。

　　「你會這麼不知羞恥？」

　　「我是說真的，我不認為這有什麼羞恥的地方，因為我已告訴了你，我要上來。」

　　「你敢？你敢當著一個女人，───一絲不掛的──」

　　「那你就看看我敢不敢。」

　　話說完小呆就真的站了起來。

　　那姑娘沒想到小呆真的敢站起來，一見小呆上半身露出浴盆，嚇得雙手摀住眼睛，撒腿就跑，連地上的衣服也忘了拿。

　　男人和女人本來也就是這樣，一個進，一個就退，一個剛，一個就柔。

　　進的一方通常都是男人，而退的一方往往卻是女人。

　　所以小呆站起來，大姑娘就跑了。

　　小呆勝利了，在這場男人和女人鬥智的戰爭中。

　　當然這勝利的成分卻是不大光榮。

　　這也是男人和女人不同的地方。

　　如果立場互異，小呆，不，任何男人絕不會跑的，就算要跑也是慢慢的跑，而一定會等到人家完全站起來，自己看清楚後，才會王二麻子，意猶未盡的跑開。

　　平陽縣與向陽城的半途中。

　　一片雜木林前。

　　李員外望著前面的黑衣蒙面人，不發一語的瞪視著自己感到有些錯愕。

　　「李員外，如果你想享受你下半輩子美滿的人生，你最好離開平陽縣。」

　　「唷！這位大哥，光天化日下你蒙著個面，攔住兄弟我的路，猛古丁的說出這一番說來，我可著實嚇了一跳哩！我當然想好好享受我的下半輩子，我可還年輕的很哪，不過你說的也太讓我迷糊，可否請你告我為什麼？」李員外和小呆同是一個調調的說。

　　「少耍嘴皮子，我的忠告你最好相信。」

　　「是嗎？你不說出理由，我恐怕很難從命嘍。」

　　「莫以為你是『乞王』的唯一傳人有所倚仗，我這麼說正因為你還年輕。」蒙面人語聲僵硬的道。

　　「你是我的朋友？」

　　「不是。」黑衣人愕了一下才說。

　　「那麼你是我的敵人？」

　　「如果你不聽我的話，那麼我就是你的敵人。」

　　「我一定認識你，我有這種感覺，為什麼不把你的面罩拿掉？你怕什麼？」李員外追問著道。

　　「笑話，我怎會怕你，我蒙面自有我的道理，廢話少說，你到底離不離開平陽縣？」

　　「突然間我有一種衝動，你願意聽聽嗎？那就是我很想看看你的真面目，我敢打賭，你也不要否認，我一定見過你。」

　　「見你過」三個字還在嘴裡打轉，已攻出十七腿，右手打狗棒更是舞得密不透風，左手五指俱張的攻向蒙面人。

　　「制敵機先」「主動攻擊」，永遠不會忘記這兩句話，尤其在他知道非要和對方打一場架的時候。

　　所以他搶先攻擊。

　　沒料到對方說著話的途中，會突然出手攻擊，倉促間蒙面人一陣手忙腳亂，捉襟見肘地應過了這一輪攻擊，然而衣襟、袍袖等處已裂了三處，這全是那打狗棒的傑作。

　　撤出身後長劍回攻過去，蒙面人怒極而道：「李員外你好卑鄙，你就是全靠著偷襲成名的？」

　　「蒙面大哥，這怎能怪我呢？要怪只能怪你自己沒有打聽清楚我的習慣罷了，我幾時和人家打架，你聽過我是讓別人先出手的？」

　　又是三招五式一氣呵成，沒有放鬆一點，一面說著，一面攻了過去。

　　蒙面人的確稱得上是一流高手，剛開始因為沒有防備，有些應變失措，幾招過後也就逐漸扳回劣勢，左手劍右手拳，均走怪異的路子，一時之間和李員外勢均力敵，不分上下，雙方打得難分難解。

　　愈打愈是驚異，他發現他的對手不但內力渾厚且劍招詭異，右手更不時突然發招，有時如來自九幽那麼的令人防不勝防。遍搜記意，就從沒聽說有使左手劍而又能同時右拳出招攻敵的武林人物。

　　好在自己的「瘋癲十八步」尚能勉強自保，每每在緊急時分，也都化險為夷。

　　原告打成被告，隨著時間的流逝，已逐漸感到對手施於身的壓力已愈來愈重。剛開始搶佔的先機，如今早已成了被動，向以靈巧瀟灑出名的「打狗七十二棍法」更是難以封住那詭異的劍法，心裡愈驚也就愈施展不開。到今天他也才發現這根打狗棒竟是那麼的重法。

　　反觀那蒙面人不但已爭回了主動，且有餘力的邊打邊說話。

　　「李員外，你我既無宿仇，又無新怨，我實在不願出殺手，只要你能離開平陽縣，這在你來說又有什麼做不到的地方？」

　　「你要我離開平陽──縣──又是什麼居心？」李員外一面招架，一面喘息回道。

　　「這些你也就不必過問，我是奉勸你一句『是非皆因強出頭』，而這出頭的後果往往就會惹禍上身。」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燕家───的事，又與你何干？你也不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麼？！」

　　加緊了攻勢，蒙面人似已不耐久戰。

　　「這可是你自己找死，怨不得人。」同時眼中殺機已露，一付欲置於死地的態勢。

　　高手的對搏，是一點巧也沒有，完全是硬碰硬，誰的功力深，誰的武學強，誰就是勝利者。

　　就在李員外已招架無力，不知如何來應付蒙面人那一輪連綿不絕的劍光時──搏鬥中的二人，同時撤招後退望向了那發話的白衣女子。

　　許佳蓉，那會於川陝道攔截「快手小呆」的女人又出現了，仍是那般的冷艷。

　　蒙面人一顫。

　　李員外卻愕然。

　　蒙面人一顫的原因是這白衣女子身材、舉止像極了一個他所常聽到的人。

　　李員外愕然卻由於這女人的美麗。他是個男人，一個十九歲的「大男人」，大男人都喜歡看漂亮的女人，何況這個漂亮的女人似乎「來意頗善」，也恰是時候。

　　「鬼捕」鐵成功又到了「回燕山莊」。

　　他現在又坐在了燕大少爺的書房裡，錢老爹仍然陪侍一旁。

　　他不知道今天能不能等到燕大少？因為錢老爹說大少爺已經出去一整天都沒回來過。

　　一個瘋子有什麼好看？

　　為什麼「鬼捕」三番兩次的來「回燕山莊」好像非要等到那瘋了的燕大少爺？

　　這是一根針，一根繡花針。

　　現在這根針斜釘在窗戶的邊框上─一燕大少書房的窗戶。

　　而「鬼捕」更是雙眼直盯著那銀針看，好像那不是根針，而是一幅讓人歎為觀止的書。

　　一根針，一根普通的繡花針，這有什麼稀奇？

　　就算一根金針吧！也應該不會讓這江南第一名捕如此失態才對。

　　但是這根針如果出現在一個瘋了的男人書房裡的話，這就透露著有些玄奇。

　　因為這是書房不是繡房，而且女主人也不在，所以這根針更不應該出現在此。

　　再說這根針出現的地方也不對，怎會斜釘在窗戶的框邊上呢？

　　這個位置剛好在一個人頸部以上的高度，如果這個人正好站在窗戶旁向外眺望時。

　　最主要的是上回來的時候並沒發現到這根針，「鬼捕」的記憶力、觀察力應該是無庸置疑的。

　　「鬼捕」想到了李員外的話。

　　──小北街四個人全都死於繡花針下──他沉不住氣了，因為這一句話好像證明了燕大少可能遭遇到了什麼，甚至已被人殺了而移屍他處。

　　他在窗前模擬著各種姿勢，得到的結論是：──如果燕大少站在窗前看外面的風景，而有人躲在窗外的假山後，他射出的繡花針透過燕大少的太陽穴而斜釘在窗戶的框邊，當然這人的力道是很大的。

　　「鬼捕」小心拔下了那根針收好，匆匆的走了，他急需把這件事告訴一個人。

第五章　溫柔淚

　　小呆和李員外是從小玩泥巴、穿開檔褲一起長大的朋友。

　　他們兩人同時拜師，同時學藝，當然不是一個師父。

　　一個錯綜複雜的三角戀愛。

　　有的時候同時做一件事情沒什麼不好，有的時候同時做一件事情卻就不好了，而這不好還真是大大的不好。

　　不好說、不好解釋。不好處理。更不好分手。

　　作夢也想不到請自己來吃飯的會是歐陽無雙。

　　小呆認識歐陽無雙，李員外也認識歐陽無雙，只因為歐陽無雙是小呆與李員外同時愛上的女人。

　　小呆又後悔了，後悔不該來吃這一頓飯。

　　後悔不信古人說的那句話「宴無好宴」。

　　後悔不該吃豆腐，吃歐陽無雙婢女的豆腐。

　　更後悔不該洗澡，因為那丫頭一定會把自己差一點沒褲子穿的新聞（真正的新聞，剛發生的）告訴她的主人。

　　小呆更想在這件事情過後，找一個算命的批批流年，看看自己到底犯了什麼沖，為什麼從得到李員外的飛鴿傳書開始，就一直倒楣，而且這楣還愈來愈大，愈來愈邪。

　　臉皮如城牆厚的小呆臉紅了，在他面對著自己和李員外共同的戀人時。

　　這也是件新聞，並不比小呆沒褲子穿的新聞小多少，因為認識小呆的人都知道他只會弄得別人臉紅，而別人卻從來沒見過小呆臉紅。

　　「小呆，你好。」歐陽無雙。

　　小呆就是小呆，他還有一項本事就是裝呆。

　　「不好。」

　　笑了，歐陽無雙其實長得並不很美，但是她給人一種說不出來的味道，使得一看見她的人會覺得她很特殊，而且會生出一種讓人看了一眼還想看第二眼、第三眼──的笑，她的笑就和李員外的笑一樣迷人，一種不管異性或同性都會被迷住的笑。

　　這些年來，小呆拚命想學李員外的笑，敢情原因在這裡，原來歐陽無雙的笑和李員外的笑是那麼的相似。

　　「為什麼不好？」

　　「本來很好，可是看到了你就不好。」

　　「還愛我嗎？」歐陽無雙突然緊盯著小呆問。

　　多可愛、多坦白的女人，雖然她同小呆與李員外都是十九歲，充其量只能算是個大姑娘，然而大姑娘一旦嫁人，碰到了舊日的情人，不說「還恨我嗎？」反而說「還愛我嗎？」

　　你能夠不說她坦白的可愛嗎？

　　小呆被問傻了，他絕沒想到對方會這麼赤裸裸的問出這句話，他不願對歐陽無雙說謊話。

　　要說不愛那根本是違心之論。

　　要說愛，又怎麼說得出口，人家可是有夫之婦。

　　所以小呆沒回答這個問題，默然不語。

　　「愛與不愛的短短的一、二個字，會那麼令你難回答嗎？」歐陽無雙似乎非要逼小呆說不可。

　　小呆又想起了豆腐。

　　想到當初為什麼不自己去賣臭豆腐，賣臭豆腐並不須要多大的學問啊！如果賣臭豆腐的是自己，那麼現在這些遭遇全都會降臨在李員外身上，而這些逼人的問題可就輪到李員外去傷這腦筋了。

　　既然不能裝呆，小呆也就硬著頭皮回答：「以前愛，現在是不能愛、也不敢愛。」

　　「這麼說你心裡還是愛我嘍？」

　　「好像是吧！」

　　「為什麼不能愛也不敢愛呢？就為了我是一個結了婚的女人？愛本身並沒有罪，就算你仍愛我，這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誰也不能把你怎麼樣，你又有什麼不敢說的呢？何況你也只不過是單純的去愛一個人而已。」

　　是的，沒有誰規定一個男人不能愛上一個結過婚的女人，只要你那份愛，只是單純的愛就可以了。

　　男人女人都一樣，哪怕自己結了婚，也希望別人仍然深愛著自己，這就是自私，也是虛榮。

　　「你既然還愛我，那一定能聽我的話，和幫我的忙嘍？」歐陽無雙頗有自信的說。

　　小呆很怕看歐陽無雙，很怕看她那迷人的笑，也很怕看她那會說話的眼睛，可是他卻無法克制自己不去看她，不去看她的笑、不去看她那會說話的眼睛。

　　他點頭了，雖然只是輕輕的點了一點。

　　歐陽無雙已感到滿足，一種自信的滿足，滿足在自己的自私和虛榮裡。一個結了婚的女人，當她發現她還能去支使別的男人後，她當然會得意，也當然夠資格去笑，一種發自內心的笑。歐陽無雙笑的好開心，她能不開心嗎？

　　在這世界上無論你有了任何的困難，只要「快手小呆」點頭答應為你解決，那麼你的困難馬上就不稱為困難了。因為「快手小呆」是專門解決困難的高手，而且還是高手中的高手呢！

　　看到小呆不說話，歐陽無雙仍然忘形的笑著，她卻忘了她現在的笑和她擅長迷死人的笑已經截然不同。

　　「你為什麼不問問我，我需要你為我去做什麼事，和幫什麼忙呢？」

　　「愛雖是無條件，卻是有代價的，這代價就是付出，那麼我又何必要問這些呢？你既要我幫忙，就一定會告訴我，我既答應了你，我也就一定會盡我的全力去做到，你我曾經相知過，我知道你絕不會勉強我去做我不願做的事，我也知道你不會提出我無法做到的事，對不對？」小呆沉重卻滿懷無奈，想解釋什麼的回答。

　　「好極了，分別一年你仍沒變，仍舊是我認識的小呆，只是為什麼見到了我，你眼中的笑意竟是那麼無意義？那麼沒有感性呢？」

　　「無雙，我們不要探討這些，你不覺得現在說這些已嫌多餘？說吧！說說你要我為你做些什麼？」

　　從分手後，「無雙」這個名字，小呆不止千百次在心中喊，只道今生已再不會和叫這個名的人碰面，然而這個世界似乎真的太小。

　　斂住笑，歐陽無雙空茫的緩緩說著：「我只有兩件事，小呆，你知我，我從不求人，但今天我求你幫找，如你還真的愛我，我不希望你拒絕我。第一件事我求你殺了李員外。第二件事你必須回到你來的地方，忘記這裡的一切。」

　　這是怎麼一回事？歐陽無雙怎會要小呆去殺李員外？她應該知道李員外和小呆是多麼好的朋友，好的就像親兄弟一樣。她這請求非但可笑，而且荒謬，就算她不愛李員外也不致於要李員外的命呀！

　　任何人都知道就算你拿把刀架在「快手小呆」的脖子上，他寧可自己讓你殺了，他也不會出賣李員外，那麼歐陽無雙如果不是瘋了，又怎會說出這話來呢？意外的，小呆很果斷的說出更讓人不可思議的話來。「我已猜到你要我做的事，就是去殺了李員外，我答應你。我本就該回到我來的地方了，這裡實在沒有什麼值得我留戀。」

　　歐陽無雙很滿意，這滿意很明顯的表露在她的臉上，然而這次她卻沒笑，沒有微笑，也沒有忘形的笑，為什麼？這時候她應該笑的呀！

　　小呆又怎麼了，他怎能答應歐陽無雙這荒唐無理的要求？歐陽無雙有可能是瘋子，小呆難道也瘋了？

　　是不是小呆還記掛著川陝道上受人截之事？他真的懷疑是李員外洩露的消息？

　　他又怎能離開這裡？在一切事情沒有水落石出的時候？

　　看到自己刻骨銘心的愛人，是很容易迷失的，小呆真的迷失了嗎？

　　「事情辦完後，我會去找你，到你住的地方，你也知道我說出來的話就一定做得到，雖然我是個女人。」

　　「很好，你的老公會讓你去嗎？」

　　「他管不到我，只要我高興，我可以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

　　「那麼我現在要走了，去做你的第一件事情。」

　　「好，再見，這再見是我希望能很快的『再』『見』，說實在的我有些迫不及待。」

　　「我知道。」

　　小呆走了，離開歐陽無雙的家。

　　他要去哪？真的要去殺李員外。

　　他怎麼沒問歐陽無雙的老公是誰？

　　他又怎麼沒問歐陽無雙是怎麼知道自己被困在黑霧山的？

　　難道一個女人的芬芳真的有那麼大？連「快手小呆」都會迷失在歐陽無雙的笑裡？

　　小呆一向都自認最聰明，為什麼他會呆得答應歐陽無雙？連三歲的孩子也應該看得出來這件事裡面一定有什麼地方不對，他卻會看不出來嗎？

　　小呆才一離開大門。

　　歐陽無雙的神色立即黯然，只因為她想起了李員外，他那微胖的身材、他那微嫌邋遢的模樣，還有他那該死的微笑。

　　她想起了他的一切，忘不了的一切，所以她的眼睛裡逐漸浮現出一層薄霧，終於她滴下了淚珠。

　　驀然──歐陽無雙擦乾了淚，那相思的淚。

　　此時她眼中卻有一股憤怒之火燃起，愈燃愈烈，簡直讓人望而生畏，甚至她的表情也是咬牙切齒。

　　只是她喃喃的說著：「沒有人可以這樣對我，沒有人可以這樣對我──」

　　李員外的武功沒有「快手小呆」高，但是李員外的運氣卻比小呆來得好。

　　因為李員外每次都在驚險萬分，要命的時刻裡，他都能化險為夷，安然度過。

　　「命中貴人多」這句是小呆常取笑李員外的一句話。

　　現在李員外又遇到了貴人，而且這貴人還是個漂亮的女人，他真感謝自己老爸老媽為自己挑的好時辰，生的好八字。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這女人的出現也還真巧。

　　「你是誰？」蒙面人有些疑惑的問。

　　「過路人。」

　　「不是。」

　　「那你是他的朋友？」

　　「不是。」

　　「那你和我有仇？」

　　「沒有。」

　　「你既不是的朋友，又和我沒有仇，那麼你插手其間是什麼意思？」蒙面人微顯生氣，有些憤怒道。

　　「江湖人，江湖事，我想問問你們到底為了什麼事？」

　　這頗含押韻的回答，好妙。

　　李員外他居然能忘了己身尚在危險中，嘻嘻直笑。

　　蒙面人聽到了這回答，又看到了李員外那付德行，不禁氣炸了肚子。

　　「你很有本事呢？要不然你應該知道你已犯了江湖大忌，只有有本事的人才會橫加插手一件不干自己的江湖事。」

　　「說不上本事，勉強可保命而已。」

　　「恐怕這次你會後悔管了不該管的事。」

　　「我不這麼認為，能說你們為了什麼在此搏命嗎？或許我能做個公正的評判。」

　　「你以為你是誰？你憑什麼能做我們的公正人，我們又為什麼要告訴你？」

　　「蒙面哥，是你，不是我們，因為我卻很樂意把你我之間的事情告訴這位姑娘呢！」

　　沉默了許久的李員外，逮到了機會趕緊插嘴說。

　　不過他說出來的話又開始帶著那麼三分揶揄，這可是老毛病，和「快手小呆」一樣，全改不了的。

　　「李員外，才這一會功夫你就忘了剛才差點打得你喊救命的事了？最好你嘴裡不要再耍俏皮。」

　　「這可就是你沒風度嘍，我又沒偷了你大妹子，何必火氣那麼大呢？」

　　「我看你是找死！」

　　話才說完，蒙面人已按捺不住一腔怒火，左手劍驀然抖出一個劍花，直削向李員外。

　　擰腰、側身，李員外又使出「瘋癲十八步」飄然躲過這突來的一劍。

　　「喂！喂！蒙面老兄，六月裡的債，你可還得真快呀！怎麼我的招數你全學會了？要出劍，打聲招呼嘛！這可是還有個第三者在場哩！」

　　「慢著，蒙面人，你這套『左手劍』是從哪裡學來的？」這冷艷姑娘許佳蓉突然厲聲問道。

　　「什麼意思？」蒙面人徽愕回道。

　　「我是問你所使的『左手劍法』是從哪裡學來的？」

　　「這你管不著。」

　　「我管不著？秦少非是你對不？」

　　「你又是誰？」蒙面人詫異驚聲問道。

　　「我是誰？我是來清理門戶、治你這叛徒之罪的人。」許佳蓉倏然一笑說。

　　「我不認識你，你最好少管閒事。」

　　「我叫許佳蓉，『左手劍客』白連山是我外公，你能說這是閒事？」

　　蒙面人的雙眼露出驚恐。

　　「我找了你很久，秦少非，你這狼心狗肺的禽獸，沒想到今天會在此發現了你，天意如此，你是束手就縛還是要我動手？」

　　「就憑你？」

　　「你應該知道你所學的『左手劍法』只是半套。」

　　李員外怎麼也沒想到『清況的演變竟然會成了這種場面，雖然他不知道這個叫許佳蓉的冷艷白衣女人是否可以制住這功力奇高的蒙面人，但是聽他二人的對話，不難猜到這蒙面人多少有了顧忌。

　　現在好像自己已經脫離了是非圈，他找了塊大石頭坐下，一付買了戲票就待開鑼的悠閒勁，坐在這邊瞧瞧，那邊瞧瞧的輪流盯著白衣女和蒙面人看。

　　雙方動手了。

　　蒙面人仍然左手劍，右手拳。

　　白衣女詩佳蓉竟然也是左手劍，然而右手卻又倒握一把鋒利匕首。

　　場中兩條人影一黑一白，仿若兩條矯龍般翻騰滾躍，忽上忽下，交纏在一起，而劍氣拳風卻激起地上的砂石塵土到處飛揚。

　　激鬥中的二人全未開口，只一個勁的出招換式。

　　沒想到一個女人也會有這麼好的身手，李員外不禁看得連連動容，因為自己和那蒙面人剛交過手，曉得蒙面人的厲害，說實在自己的確不是他的對手，而這女人非但有來有往，似乎還佔了上風。

　　想到自己一個大男人比不上這個女人，李員外圓臉不禁一紅，暗自起誓，以後這狗肉要少吃點，多花時間練練功才行。

　　蒙面人敗像已露，出招攻敵間已揮灑不開，好似每一劍出手都被對方掌握了先機，處處受制於人，而白衣女許佳蓉卻愈戰愈勇，已將蒙面人完全罩入了自己的劍圈中，而出手攻擊間也絕不留一絲餘地，只因她恨透了這人。

　　原來這蒙面人秦少非拜入「左手劍客」門下，只為了學這左手劍，而「左手劍客」白連山早已看出此人心懷不軌，也就保留了許多，只傳授了半套劍法，秦少非眼見未得真傳，更是懷恨在心，乘機盜得武林異寶「擎天弓」後即銷聲匿跡，而白連山也因此鬱憤成疾。

　　許佳蓉得知此事卻追尋叛徒不著，如今一見秦少非當面怎不痛施殺手？

　　一物降一物，許佳蓉的左手劍似乎是蒙面人的剋星，原來蒙面人秦少非學的只是半套劍法，許佳蓉的右手匕首又專門破除了對手的虎虎拳招，每當秦少非認為可出拳奏功時，都被那匕首隨意一劃，一刺，不但拳遞不出，甚至還須回劍救拳，格擊匕首。

　　於是這場爭鬥看來就優劣立見。

　　兵法中三十六計，「走」為最上策，也是上上之計。

　　蒙面人秦少非，眼見無法取勝，甚而即將落敗，也就急謀脫身，不敢戀戰。

　　然而，不但許佳蓉已看出他的意圖，李員外一旁觀戰也已發現。

　　「蒙面大哥，要不要我幫你喊救命呀？你要再不喊可就沒機會嘍！」

　　秦少非這裡已呈不支，再經李員外一旁冷嘲熱諷，更是氣憤填膺，一個不慎右臂已被那匕首劃了一道寸長口子，鮮血剎時汩汩滴落。

　　「哎喲！流血了嘍，小心點，小心點，蒙面大哥你看看你怎麼那麼不當心呢，差些那條臂膀就沒啦！」

　　幸災樂禍，人之天性，李員外一迭聲的喊道。

　　他自家卻已忘了剛才被秦少非逼得團團亂轉的時候。

　　無獨有偶的事情，在這世界上經常發生。

　　李員外卻怎麼也想不到竟還有這麼巧合的事情。

　　又是一聲「住手」。

　　也同是發出自一女人之口。

　　只是這個女人一身黑衣，頭戴面紗，無法窺得容貌是否也和許佳蓉一般美麗，或者一般冷艷。

　　顯然，秦少非感到一陣興奮，他的眼睛裡已表露的太多。

　　許佳蓉收手停劍，她正靜靜地凝視這步自己後塵而來的「過路客」。

　　而李員外已跳下了他坐著的那塊大石頭，也愕愕的瞧著那黑衣女人。可是他心裡所想的卻是怎麼想辦法把那塊黑紗給扯掉，當然想要看一看她的廬山真面目，最主要的是他最討厭一個人不敢以真面目見人，何況才在不久，他已險些給對面這位蒙面大哥打得滿街亂跑。

　　最耐不住寂寞的就是李員外。

　　所以別人還未開口，他已開口。「這位大姐──呢，我想你是女的吧？看白戲就算了，你為什麼還要拆戲台呢？這豈不太煞風景嗎？」

　　誰也沒想到他居然說的是這句話，而且還是一本正經的。

　　許佳蓉笑了，雖只曇花一現，李員外眼尖已看到，也明白了傾城一笑是什麼樣子的笑。

　　蒙面人秦少非，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從他的覆面巾上無風自動，可能也笑了，只是沒有出聲而已。

　　黑衣女卻面向李員外冷硬的一個字一個字說：「李員外，你大概是活膩味了。」

　　「你也認識我？」

　　李員外實在猜不出自己什麼時候成了名人，好像今天碰到的每一個人都認識自己，而自己卻連他們姓什麼叫什麼都不知道。

　　「姥姥不親，舅舅不愛的德性，看到你的人，就是不用猜也知道是你。」反唇相譏，黑衣女亦語鋒帶刺的回敬道。

　　一個人既能損人也要能被損才是真本事，就和武功一樣能打人也要經得起挨拳才是真功夫。這是「快手小呆」常對李員外說的一句話，而李員外也就深深記在了腦海。

　　表面沒有什麼，然而李員外肚子裡卻已氣得腸子打結，畢竟這世上還真沒有幾個人敢如此對自己這樣說話，尤其在知道自己是誰後。

　　很想發作，可是想想自己小時候的確是姥姥不親，舅舅不愛的搗蛋鬼也就不再哼聲，主要的還是他想捕捉住剛才那一抹微笑，深怕話說多了會忘記，那時再追悔可就來不及了。

　　「你是誰？」

　　「你又是誰？」

　　黑衣女見李員外不再答腔，在場的人都看得出來她面紗後的眼睛狠狠的瞪了李員外一眼後對著許佳蓉問道。

　　而許佳蓉也沒好氣的回答。

　　兩個女人如果鬥上了，那氣勢絕對不會輸給兩個男人，空氣一下子好像凝結住。

　　只見兩個女人誰也不甘示弱的互相敵視著。

　　「見光死，我知道了，你一定是見光死。」

　　任何不該說話的場合，你聽到了說話聲，而且往往又是一些莫名其妙的話時，不用猜那個人不是「快手小呆」就一定是李員外，因為只有這兩個人會幹出這種事來。

　　三人一下子又被李員外這突如其來的一句給弄糊了，更沒會過意來這句話的意思。

　　展露出那「迷死人」的微笑，李員外解釋道：「這位蒙著黑紗的大姐，對不住，對不住，我這半個叫化子呢，就有這個壞毛病，藏不住什麼話──這個──對，如鯁在喉，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李員外，說，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嘻──嘻──是這樣的，我想你一定長得很難看，所以才用黑紗蒙著面，怕見光，所以──」

　　一抬手，六顆寒星成二個「品」字直向李員外身前六大要穴直飛而去，黑衣女氣極也就暗器出手。

　　李員外早就防著，見黑衣女手一抬，就立刻側身斜掠躲過了擊來的暗器，一面又喊道：「怎麼你也是不打招呼就出手呀！」

　　黑衣女暗器出手，身形欲動就等待還擊。

　　「慢著。

　　許佳蓉橫身一攔，擋在了黑衣女面前，「你和秦少非是一路的？」

　　「是又如何？」

　　「那麼就沒什麼好說，接招。」

　　許佳蓉欺身出劍，漫天劍影立刻攻向了黑衣女。

　　黑衣女卻未使兵器，然而她那十指纖纖，挾著縷縷指風，隨意所指，也頗驚人，不啻為最好的兵器。

　　這又是一個頂尖高手，李員外今天似乎真是運氣差到了家，碰上的人，不管男的、女的。每一個的武功都比自己強，也好像江湖上所有比自己強的人一下子全都來了。

　　按說李員外的武功，在江湖中已少有敵手，然而目前他所碰到的卻沒一個是弱者，他不覺心驚，一面看著場中二個女人的劍來指往，一面防範著秦少非。就怕人家猛然出手，那不打招呼就出招的「絕活」人家可是已學會。

　　看女人打架本來就是種享受。

　　何況又是兩個武功頂尖的高手。

　　蒙面人秦少非提劍朝著李員外行來。

　　「李員外，我看我們也不用閒著，試試看到底是誰要喊救命。」

　　雖然明曉得除非奇蹟，否則落敗的人八成會是自己，然而這英雄好漢又不得不硬充。李員外打狗棒橫於胸前。嘴裡硬道：「娘的，敢情你小子看戲看的勾起戲癮啦！成，蒙面大哥，我就勉為其難的陪你耍上一耍。」

　　這還是「勉為其難」呢！

　　「秦少非，你先回去等著，這裡我自會應付。」黑衣女仍能一面拒敵一面看清旁邊的人一舉一動，所以發聲說道。

　　道了聲「是」，蒙面人秦少非惡狠狠的對李員外說：「李員外，別人含糊你這化子幫的『榮譽總監察』，我卻不含糊，你等著，我們總能再碰面，到時我一定會打的你滿地找牙不可。」

　　「乖乖，蒙面大哥，你嚇著我了。」

　　蒙面人未再答腔，回身急掠而去。

　　又跳上了塊大石頭，李員外蹺著個二郎腿，雙手托著下巴，專注兩個女人的纏鬥。實在搞不清楚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子，自己本來是當局者，現在反而成了局外人，瞧這兩個女人打得還真是火爆慘烈，不知情的人看見了，還真以為「二女搶夫」哩。

　　有些得意洋洋，自我陶醉，李員外簡直快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

第六章　行路人

　　仍是那間客棧。

　　只不過是在大廳一角。

　　四方桌，「鬼捕」和一儒衫年輕人各據一邊，緊鄰而坐。

　　「老鐵，依你看，他的失蹤真是被人殺害？」儒衫人有些憂心仲忡說。

　　「應該八九不離十，如沒讓人殺害，也是被擄走了。」

　　「奇怪，江湖多年，我就沒聽說過誰會以繡花針做為暗器的。」

　　「一個心智喪失的人，各方面的反應都差了許多，這就是我擔心的地方，否則以燕大少的武功、機智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著了道。」「鬼捕」目注儒衫人，也憂戚地道。

　　「尚有其他的發現嗎？」

　　「沒有，房間內一切完整，更無打鬥後的凌亂及痕跡。」

　　「這根針也真是太可怕了，就像根看不見的刺，隨時會扎你一下，目前也只有多留意多探聽看看有誰善用針，或類似針一樣的暗器，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發現這隱於暗處的兇手，不但對燕家的諸般情況，瞭如指掌，而且存心要把燕家弄得家破人亡才肯罷休。」

　　「鬼捕」默然。

　　氣氛沉重了下來，二人俱未再說話。

　　良久──儒衫人又道：「平陽縣那人會是『快手小呆』嗎？」

　　「目前也不知道，李員外已趕去了。」

　　「我過慮了，江湖上除了你，又有誰能制住他呢？『快手小呆』這四個字可是黃澄澄的金字招牌。」

　　「小呆的機智、武功固是超人一等，怕就怕敵暗我明，暗箭可是最難防的。」

　　「並不是我多嘴，為什麼許多事都不能讓『快手小呆』和李員外知道呢？」

　　「隱於暗處的敵人我已說過似乎對燕家的事十分瞭解，而燕家的親朋好友中實在找不出幾個人來，我明知小呆和李員外不可能是那人，可是我總應防著些，畢竟這件事過於重大，只有以後再和他們多費心解釋。」

　　「我只是覺得如果連他們兩個人也不能信任，這世上『朋友』兩個字也就──」

　　當然明白「鬼捕」的意思。

　　於是儒衫人又道：「老鐵，你多心了，你們三人不遠千里能趕來，就憑這足夠我感動萬分，我又怎會不信任你們，實是在我怕稍有不慎，壞了全局，所以我才隱瞞著他們，讓他們在明處查訪，而我在暗處，這樣或許較容易引出這整件事的主謀來。」

　　「我只是覺得這麼做，太委屈了你自己。」

　　「這又有什麼辦法？我也不願這麼做，然而不這麼做，我也想不出還有什麼法子能引出那幕後主事的人來。」

　　「我不明白大少奶奶把『快小手呆』弄到黑霧山是什麼意思？」

　　很想明說，想想儒衫人卻沒開口。

　　「是不是這全是如傳言。一切都是大少奶奶一手所策劃的？」

　　「老鐵，這絕不是那麼一回事，我可以告訴你事實，但是那樣對你我一點好處也沒有，演戲就得像，我希望你仍舊扮你的角色，這樣才不會招致別人的疑心，你放心，用不了多久真相就會大白了。」

　　「小子，你可真是會作弄人，這不是光憋都能把人給憋死嗎？你不告訴我，難道我就自己不能去查嗎？怎麼著，你還以為我這『鬼捕』的稱號是花錢買來的？」

　　儒衫人笑了笑，只是那笑怎麼看都有些不自然，就好像臉上飄著什麼。

　　「老鐵，我的意思就是這樣，你愈去挖空心思的去查這件案子，對我來說也就愈有利，因為對方的注意力全放在你的身上了，也就沒有機會想到還有一個躲在暗處的我，你說是不是？」

　　「好了，好了，我說不過你，媽個巴子，就你小子行，我『鬼捕』承認弄不過你，你掛帥，你說怎麼就怎麼，這總成不？」

　　拱拱手，儒衫人道：「多謝啦！老鐵，等事情水落石出，元兇伏誅時，我一定好好陪你喝個三天三夜。」

　　「算啦！你小子的酒量我又不是不知道。」

　　兩個男人同時愛上一個女人，這種結局注定是一種悲劇。

　　尤其這兩個男人又是最好的朋友。

　　如果兩個女人同時愛上一個男人，卻不一定是一個悲劇。

　　因為你只聽說過兩個女人，或者三個女人、四個女人──同時嫁給一個男人。

　　而絕沒有聽說過兩個男人同時娶一個女人吧？

　　如果有，那麼那兩個男人中間，一定有一個人不能稱作為男人。

　　這就是男人和女人不同的地方。

　　也可說是男人的嫉妒心要比女人來得強些，容不得有第二個男人和自己共同擁有一個女人。

　　「快手小呆」一面走著，一面想著這看似簡單，卻又複雜，看以複雜，卻又簡單的男與女之間的問題。

　　他實在不明白，自己怎麼會答應歐陽無雙的要求而要去殺自己最好的朋友──李員外。

　　他也不明白，歐陽無雙既然已經嫁了人，為什麼對自己居然還那麼大的左右力。

　　他更不明白，歐陽無雙為什麼不叫歐陽成雙，或者歐陽三雙、四雙──

　　那麼凡是喜歡她的人，愛她的人，都能和一個「她」永相廝守。

　　然而他卻沒想到正因為只有一個她，所以她才叫做歐陽無雙。

　　否則這世界上，無論你走到哪，到處碰到的都是姓歐陽的豈不是一件傷腦筋的事。

　　他回到了平陽縣。

　　因為他走的是另一條路，所以他沒有碰上李員外。

　　也沒有看到兩個女人因李員外的緣故，而引起一場莫名其妙的打鬥。

　　要不然他準會氣死，被李員外那付得意的嘴臉。

　　好不容易回到了客棧，卻連一個人也沒碰到。

　　他有些納悶，也懶得出去找。

　　人只要不死，總會回來的，他是這麼想的。

　　於是，他睡了，躺在「鬼捕」的床上。

　　本來嘛，整整快五天沒闔過眼，這時候他不睡覺又幹嘛？坐著是等，那麼睡著不也是等嗎？

　　人要發財，門板都擋不住。

　　可是人要倒起霉來，城牆也一樣擋不住。

　　就算你坐在家裡，老天爺也會弄塊石頭，砸破你家的瓦，掉到你頭上砸得你起一個大疙瘩。

　　「快手小呆」雖然頭上沒有一個疙瘩，卻已經有了五個疙瘩了。

　　而且看情形，還有再增加的趨勢。

　　他現在被吊在一個不知道誰家的柴房裡。

　　而他的對面，赫然站著兩個一模一樣的人王。

　　那專吃人肉的「鋸齒兄弟。」

　　實在搞不懂自己怎麼會被弄成這付德行，而又滿頭的包。

　　就在「鋸齒兄弟」老大，正要舉起手中的木棍往小呆頭上敲第六下時，小呆已醒了，而且還是痛醒的。

　　「我說『人吃人』，你一棍子要再敲下去，我恐怕就真的醒不過來了，你可以歇歇了吧！我想你也該敲過癮了，這可是腦袋瓜子，哪經得起你擂鼓般的用勁法。」

　　「噢，你醒啦！」有些詫異，放下棍子，那老大仍舊讓人聽得汗毛直豎的聲音說。

　　強忍住痛。小呆瘖啞的說：「可否告訴我，我是怎麼栽的觔斗？」

　　露出「鋸齒」一笑，老二道：「茶，就算準你一定會喝那壺茶的。」

　　難怪自己喝了一杯桌子上的茶後，就迷迷糊糊的想睡覺。

　　小呆又發誓了，發誓以後再也不喝茶，而寧願喝白開水。

　　「你們怎知我住的地方？又怎知我的行蹤呢？」

　　「從你一來到平陽縣，你的一舉一動就已在我們的監視中，本來想把那『六扇門』的狗腿子弄來，誰知道蝦米沒撈著，卻意外的抓到你這條大魚。」

　　小呆嘆氣了，這回可是真正的嘆氣。

　　只為了他發現不但綁住他雙手雙腳，用的是特粗的牛筋絞合鋼絲索，而且他全身一點力道也沒有。

　　「你們兩人是不是準備吃了我？」

　　「當然，當然，我要不吃了你，怎能消我心頭之恨？」「鋸齒」老大寒森的道。

　　「聽人說，人肉是酸的，我敢保證我的肉不但酸，而且還是苦的，恐怕難以下嚥。」

　　「這你放心，我們有一套專門的調理方法，我看你還是童子雞吧！這種肉可是最補的。」「鋸齒」老二說道。

　　「能不能放了我？如果我能為我自己付出一大筆的贖金，而這筆贖金，大得你們無法想像。」

　　「我們很想要那筆錢，可是我們更怕成為你的敵人，因為誰也知道成了『快手小呆』的敵人後，他就已經快成了一個死人，而死人是無法花錢的，你說是嗎？」

　　「能夠花我錢的，那麼他就一定是我的朋友。」

　　「嘿──嘿『快手小呆』你少費唇舌了，朋友可也分好多種，一個快死的朋友，又能花你多少錢呢？」

　　小呆想不到這兩個「殭屍」一樣的兄弟，腦子卻一點也不笨，而且溜滑的像條泥鰍。

　　現在他除了認命外，他又能幹些什麼？

　　兩個急需進補的癆病鬼，當他們發現了一隻「童子雞」時，那麼這只「童子雞」也就離燉湯不遠了。

　　划拳，通常都是在喝酒的時候才玩的一種賭輸贏的遊戲。

　　而這能贏的結果只是希望對方多喝點酒，而自己少喝點酒。

　　此刻「鋸齒」兄弟兩個人正劃著酒拳。

　　「哥倆好啊！」

　　「寶一對。」

　　「五魁首啊！」

　　「四季財。」

　　奇怪的卻是他們面前連一滴酒也沒有。

　　那麼他們賭的是什麼呢？

　　小呆腦子還是清醒的，只不過行動失去了自由而已。

　　可是他倒希望自己的腦子是睡著的，而只要行動能自由。

　　因為腦子睡著了，就不會想到自己的左腿、右臂膀、左耳，已經被做哥哥的「鋸齒」老大贏了去；而自己的左眼。右手和鼻子卻被做弟弟的贏了去。

　　行動如果能自由，他一定老早活劈了這眼前的一對惡棍，畢竟自己連做夢也沒想到有一天會成了人家劃酒拳的對象，何況輸贏的賭注都是自己的五官和四肢。

　　一股濃煙和著火苗，猛然地在這柴房四周漫起。

　　「失火啦！失火啦！柴房失火啦──」

　　剎時之間，一陣吵雜的人語驚恐聲，及鑼鐵敲擊聲在這黑夜裡響裡。

　　陳大戶後院一排五間的柴房，火勢一發就不可收拾。

　　兩條鬼魁也似的黑影衝出了火場。

　　小呆笑了，就在那第一聲「起火啦！」響起時。

　　他怎能不笑，因為自己總算保留了最後一點東西，沒讓他們分出輸贏，就見到他兄弟倆急惶惶的逃出這柴房。

　　更何況那聲音卻是「鬼捕」的聲音。

　　「鬼捕」一個人從屋頂破瓦進入了柴房，循著原路出去時，背上已背著讓濃煙嗆暈了的「快手小呆」。

　　也就在「鬼捕」剛剛逃離火場，那柴房已整個塌掉。

　　因為火源起自於柴房四周，再加上天乾物燥，風助火勢，更有桐油助燃，所以須臾的時間，一排柴房也就化為灰燼。

　　「鋸齒」兄弟逃離了火窟，但他們卻沒有想到「快手小呆」也被人救走。

　　小呆醒了，在城郊曠野裡。

　　繁星點點，夜涼如水。

　　可是他看到的卻是兩顆最亮最亮的星星。

　　他感覺到的卻是溫暖如在波斯毛毯裡。

　　他躺在歐陽無雙的懷裡，而她的臉龐又離得他那麼地近，近得幾乎可以數得清她到底有幾根眼睫毛。

　　所以他一睜眼當然看不見滿天的繁星，而只見到兩顆漆黑明亮的雙眸。

　　而她的懷裡，更當然要比波斯毛毯還要來得溫暖。

　　小呆醉了，不為酒。

　　他也曾躺在女人的懷裡過，在離開歐陽無雙的日子裡。

　　可是他卻從沒有躺在歐陽無雙的懷裡過。

　　那麼他又怎能不醉呢？而且恐怕他還希望長醉不醒。

　　「醒了，先不要說話好不？」

　　睜大了眼睛，小呆點點頭。

　　他知道不是做夢，因為他鼻子可嗅到一陣如蘭似麝的香味，而那香味卻是多少次夢裡所無法捕捉的。

　　露水沾濕了兩人的髮梢、衣裳，然而兩人緊纏在一起的目光卻不為所動。

　　多強烈、多震撼、多動人心魄的凝視。

　　就像恆古以來就是如此，而且會繼續下去。

　　一個人可以戀愛一百次，可是他（她）決忘不了第一次。

　　讀出了小呆眼中的疑惑，歐陽無雙笑了，仍是那令人迷失的微笑。

　　「何必去想那麼多呢？你不覺得此刻無聲要勝於有聲嗎？」

　　然而「快手小呆」就是「快手小呆」，他無論何種情況下，他都不會忘記自己該做的事情。

　　他不會忘了此行的目的。

　　更不會忘了救自己出來的「鬼捕」鐵成功。

　　所以他開口了，希望把事情問個明白。

　　哪怕是做個破壞氣氛、大煞風景的楞頭青。

　　突然小呆的臉色變了。

　　變得惶恐，變得驚悸。

　　因為他突然發現他已說不出一個字來，哪怕是一個簡單的單音字。

　　他用盡了氣力，張大了嘴，拚命的想喊叫，可是從他喉嚨裡所發出來卻只有「喝」、「喝」的吐氣聲。

　　他不知道怎麼會變成這樣的，也不知道這一切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因為當他發現「鬼捕」蒙了一條濕毛巾從屋頂下來的時候，他也就被濃煙嗆暈了過去。

　　本來他可以用「龜息大法」的，可是那時候他全身一點力氣也沒有，一口真氣也就提聚不起來。

　　歐陽無雙也發現到了小呆的臉色不對。

　　微笑消失了，繼起的也是一臉惶恐。

　　「小呆，你──你啞了？！說不出話來了？！」

　　點了點頭，小呆卻笑了，無疑的這可是世界上最難看的一種笑，因為它比哭還難看。

　　一個江湖成名的英雄人物，無論在何種情況下他都不能流淚，不能哭。

　　小呆不能哭，所以他只有笑了。

　　好在這世上還有第二種語言──文字。

　　也好在這世上還有第三種語言──手勢。

　　一直弄到天亮，小呆總算比手劃腳，外帶用寫的，才把自己為何會在此的原因給弄明白了。

　　據歐陽無雙自己說，她是在傍晚時分發現到了「鬼捕」鐵成功被兩個殭屍一樣的雙生兄弟圍攻在城外，而趁亂把暈迷在地的小呆給救了出來。

　　「我也沒想到那禿頂的老人會是救你的人，早知道，我應該幫他的忙，先去對付那兩個殭屍一樣的兄弟，事實上，當我一看到暈迷一旁的人是你後，我也無暇顧及其他，只想先把你帶離開那裡。──照那情形看，救你的那人雖然武力沒那一對兄弟好，但是依我看，他要脫身應該沒有太大的困難才對──」

　　頓了頓，歐陽無雙望著「快手小呆」又繼續道。

　　「你現在也不要去想那些了，我看最好先找個大夫郎中什麼的，先看你的病，為什麼你會突然變啞了，只要原因查出來後，我想一定會有法子治好你的。」

　　點點頭，小呆離開了「溫柔鄉」站了起來，慶幸的是，他發現自己的功力已恢復，這又是令他百思不解的問題。

　　「回春堂」藥鋪掌櫃的，圓圓的臉，五十多歲年紀，人挺和氣，很會做生意。

　　同時他也是個平陽縣地面醫術最好的大夫。

　　小呆和歐陽無雙雙雙坐在廳堂裡。

　　「王公子，很抱歉，你這種病我實在無能為力，我只知道你是給人餵食了一種毒藥所造成的結果。」

　　小呆的心涼了，就這半天的功夫，他已體會出一個人要是成了啞巴，不能說話，那的確是件痛苦的事。

　　「嘴巴不一定非要用來說話，它還可以做許多其他的事。」

　　歐陽無雙一旁安慰的說。

　　是的，嘴巴不能說話，但是只要還能吃飯，和做其他的事，還是可令人感到快樂的，尤其小呆在看到歐陽無雙那鮮紅欲滴的小小櫻桃嘴時。

　　既然知道了結果，小呆也就率先出了藥鋪。

　　他卻沒看見歐陽無雙和那大夫，兩個人很快交換的眼神，是那麼的暖味，就好像他們之間有著什麼交易一樣。

　　「我認識一個朋友，他是用毒專家，當然對藥理他懂的更是不少，雖然他從不給人看病，但是我想衝著我的面子，他一定會為你診治的，你願意跟我去試試嗎？」

　　歐陽無雙試探的問著小呆。

　　病急亂投醫，這是每一個病者的心理。

　　所以小呆跟著歐陽無雙去了。

　　這是一個很大的莊院，圍著整座山頭。

　　一入侯門深似海，用這來形容它最為恰當不過。

　　在一個精緻古雅，又不傖俗的小花廳裡。

　　一個女人，真正的女人。

　　只因這個女人身上的每一處，讓人看起來都像一個女人，而現在要找一個像這樣的女人，恐怕是很難找得到。

　　小呆雖然啞了，可是他卻不是個瞎子。

　　他看到了這個女人，歐陽無雙所說的朋友。

　　他也絕沒想到世上還有這樣美的女人，似乎小呆能想得到的形容詞，都無法去形容她的美，所以他發出了讚歎，一種驚為天人的讚歎。

　　當然這聲讚歎也只能在心裡，他現在是一點聲音也發不出的，否則誰也不曉得他會說出什麼樣的話來。

　　這女人的年齡實在很難讓人看得出來，只因為她的身材像一個成熟的少婦，她的面容只像十八歲的大姑娘，在生人面前還帶著那抹羞澀。而她的皮膚，卻只像一個嬰兒，就好像是一整塊美玉雕塑出來的人一樣。

　　可是她的表情又像一個飽經世故滄桑的女人，彷彿對一切事物都已漠不關心。

　　生長在這麼有錢的環境下，也難怪這個女人出現後就沒離開過她的整個人。

　　而奇怪的是歐陽無雙竟連一點嫉妒的眼色也沒有。

　　為什麼？一對戀人怎容許她的伴侶去如此的看一個女人？

　　而且這個女人又比自己漂亮。

　　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她並不愛他。

　　否則就算他看的是自己的親生妹妹，她也一定會受不了。

　　許久後。小呆總算移開了視線，有些臉紅的。

　　懷著一絲歉疚，他望向歐陽無雙，他竟彷彿看到自己剛才的失態，同樣的發生在歐陽無雙身上。

　　而她的眼神竟比自己猶有過之而無不及，她近乎肆無忌憚，貪婪的盯視著她的朋友。

　　美麗的藝術品，任何人都會喜愛的。

　　而美麗的女人，不管男人女人也都會忍不住多看幾眼，小呆如此的想著。

　　可是為什麼歐陽無雙的眼神裡，竟會有著一把火？一種激情？小呆這就想不出來了。

　　李員外怎麼也想不到除了自己外，還有另外的一個人同自己一樣也坐在另外一塊不遠的石頭上，看著這面前二個女人打架。

　　只能說自己太過專注於場中的變化，而那儒衫年輕人是什麼時候來的，自己竟沒發覺。

　　李員外想起了，那儒衫人就是化解了自己和燕大少奶奶僵持局面的那人。

　　儒衫人友善的向李員外點點頭，算是招呼。

　　李員外也點點頭，隨即，他睜大了雙目驚悸不已。

　　因為他想到這空曠的場子四周全在自己的視線內，那儒衫人能坐在自己身側不遠，一定是從自己身後來的。

　　而憑自己的功力，有人欺身到這麼近的距離，而都沒讓自己發現，這種身法，也太可怕了。如果是敵人，恐怕自己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愕然的望著那人，李員外想不出武林中有誰的武功會有那麼高，而且瞧那人的年紀也比自己大不了多少。

　　儒衫人朝場中呶呶嘴，意思是要李員外注意看那兩個女人。

　　蒙著黑紗的女人和許佳蓉兩個人好像全已打出了真火，俱都默不作聲，全心全意的攻撲著敵人。

　　一招比一招狠，一招比一招凌厲，那兩個女人可說是旗鼓相當，勢均力敵，打了將近一個多時辰，卻仍然不相上下。

　　然而誰也不敢大意，誰也不敢鬆懈。

　　越是功力相差無幾的搏殺，成與敗，生與死，也就越往往決定在一剎那間。

　　哪怕是一絲微小的疏忽，或者間不容髮的猶疑，都會造成損傷殘命。

　　所以那長短雙劍舞得更密、更急、更快，每一招全都朝著蒙面女身上要害招呼。

　　而那十隻纖長手指，也如十把利刃般上下翻飛，左右繚繞，每一式也全是許佳蓉必救之處。

　　打鬥的人固然步步為營，全力出擊。

　　看的人何嘗不也是驚心動魄的屏息觀戰。

　　時間無情，劍更無情。

　　夕陽已染紅了天際，更染紅了兩對原本晶瑩的雙眸。

　　突然──決鬥中的兩條美好身影齊然分開。

　　隔著一丈遠的距離，蒙面女和許佳蓉屏息對峙。

　　兩個人的眼睛瞬也不瞬一下的緊視著對方。

　　許佳蓉長劍斜伸，短劍上舉。

　　蒙面女白皙的雙手，映著殘陽，幻想起一種奇異的血紅，交叉疊於胸前。

　　勝負即將分曉。

　　時間也好像停頓在這一刻。兩個人的髮際鬢角，汗珠成顆成顆的滴落。

　　空氣中彷彿已可嗅到血腥味。

　　暴風雨來前，總有一刻是寧靜的。

　　目前兩個人的靜峙，也就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

　　緊張的氣氛，濃重的殺氣，連週遭的樹林山石也已感染，讓人看來更覺得翳沉沉。

　　這時候，哪怕是最細微的咳嗽聲，也能使得人心一震，更不要說一陣突如其來的拍手聲了。

　　跳下了石頭，李員外看著自己的雙手，再抬頭看看旁邊的儒衫人。

　　緊張令人窒息的氣氛消散了，隨著那一陣拍手聲。

　　場中的兩個人同時就如洩了氣的皮球，萎縮下來，不再有劍拔弩張的對峙。

　　不知是感激，還是埋怨，兩雙美眸同時射向李員外，只因為她二人全都知道，沒有那一陣掌聲阻遏住兩人即將發動的攻勢，那蓄勢已久，石破天驚的一擊，很有可能是兩敗俱傷的下場，而那時刻又是誰也不能先行示弱的局面。

　　雙手亂搖，李員外一張圓臉快急成了肩的，口裡卻只會說著「不」「個」，一面用手指著儒衫人。

　　也難怪人家會以為那陣掌聲是李員外發出的。

　　一個被人稱做「屁王」的人，在許多人的場合裡，明明那個屁不是你放的，可是大家聞到了那突如其來的異味，先想到的，絕對第一個是你。

　　經李員外手忙腳亂的表示清白後，兩個女人這才發現到儒衫人笑嘻嘻的站在一邊，意思不難明白，剛剛拍掌的是自己，而不是李員外。

　　不但黑衣女和許佳蓉愕住，李員外也不明白怎麼那人會拍起手來，尤其是在那最要命的一刻。

　　搶先說話的人永遠是李員外。

　　「喂！你也想客串嗎？」

　　再次的笑了，儒衫人道：「不，我是來勸架的。」

　　「你知道我話中的意思？」

　　「當然，要不我怎會告訴你，我是來勸架的。」

　　「你認識我？」

　　「李員外，江湖人卻尊稱你為，丐幫名譽總監察是不？」

　　好像看出了什麼，李員外有些疑惑道：「在我的感覺裡，好像在哪見過你，我認識你嗎？」

　　「我們見過，在你的豆腐攤邊。」

　　「我是說在那之前。」

　　看了看一眼在旁的黑衣女，儒衫人道：「好像沒有。」

　　「那就奇怪了，為什麼我總覺得我對你有一種好熟悉的感覺。」

　　「也許我的臉型比較大眾化吧！」

　　「不，絕不是這個原因，你是否很喜歡勸架？」

　　「是的，我有這個毛病。」

　　「為什麼？」

　　「不為什麼，我只是不喜歡看到別人打架罷了。」

　　「你可知道，有時候勸架會勸出毛病來！」

　　「我這倒還從來沒碰上過。」

　　「現在你已碰到了。」

　　話沒說完，李員外四拳五腿已如旋風似的攻了出去，力道之猛，勢子之急就像一隻凶殘的獅子。而最陰刁的便是他那不打招呼的出手，還真令人無法防備。

　　李員外真正寒心了，他真不知道以往自己的江湖道是怎麼闖過來的。

　　因為他根本沒想到對方早已防備著，四拳五腿不但全部落空，而且自己正準備拽出背後的打狗棒時，那支棒子卻已到了人家的手中。

　　「找這個是不？」遞回了打狗棒，儒衫人笑道。

　　再是皮厚，李員外也有點不好意思的接回打狗棒，嘴裡卻訕訕笑道：「對不住，對不住，我只想試探一下你的身手，嗯！不錯，不錯，確是名家手法，高明，高明，佩服，佩服，佩服之至！」

　　李員外突然有種想哭的感覺，他發現到自己還不如一頭撞死算了，畢竟今天所碰到的人，不管男女，自己卻連一個也打不贏，這簡直是不可思議，和不可能的事。

　　一個人要掩飾他的身份，面貌可輕易容術，聲音也可吃變嗓音的藥。

　　但是他的武功路數卻很難掩飾，尤其在突然受到攻擊時，往往不自覺的就會洩露出來。

　　李員外攻擊儒衫人的用意也在此。

　　他實在不相信他不認識對面的人。

　　所以他試了，用他認為最可靠的方法。

　　可是他失敗了，因為對方早已防備，而且他根本看不出人家的身法，不但失敗了，而且敗得很慘。

　　外人或許沒看到，他自己卻知道就在儒衫人回身側轉的那一剎那，自己的屁股上已輕輕的挨了人家一腳，雖然輕的就像一個熟朋友開玩笑似的摸了自己一把。

　　可是在他的感覺裡就好像挨了一刀，重重的一刀。

　　他也知道他說出來的話實在狗屁不通，但是他除了這麼說外，他又能說什麼呢？

　　尤其可惡的是對方那一種瞭解和帶著三分揶揄的笑容，那本該是自己所擅長的啊！

　　兩個女人實在感到莫名其妙，她們也想不透李員外為什麼會突然向那儒衫人攻擊。

　　「你們是否仍要繼續打下去？」這話是儒衫人對著黑衣女和許佳蓉說的。

　　氣勢一洩是很難再收回的，兩個女人互望一眼都沒說話，也沒表示。

　　李員外卻又開口了。

　　「你到底是誰？你總不至於也叫『過路客』吧？」

　　笑了笑儒衫人的回答卻是「行路人」。

　　從來沒有一天像今天這般窩囊，李員外正想再問。

　　遠處一蓬火花在天際綻開，就像一朵燦爛的黃菊花，那般艷麗。

　　兩個女人誰也沒說話，突然都走了，而且走的飛快，眨眼一東一西的消失在黑夜裡。

　　儒衫人稍稍猶豫了一下，隨即也身形如飛，朝著東方逝去，那正是平陽縣的方向。

　　留下了只有李員外一人正迷糊著。

　　他很想追去，卻又不知該朝哪個方向，索性他又跳上了那塊大石頭。

　　他是該好好的想一想今天一天所發生的事。

　　那蒙面男人是誰？他蒙面的目的是否真怕自己認出他來？

　　他又為什麼要自己莫插手燕家的事情？

　　那黑紗蒙面的女郎和他有著什麼關係？

　　還有那儒衫人又是誰？為什麼自己總感覺到他像一個人，而且那個人還是和自己好像很熟悉似的。

　　許佳蓉這個女人很美，她又是誰？

　　這小小的平陽縣突然間有著這麼多的江湖高手出現，這又代表著什麼意義？

　　他（她）們的目的又都為了什麼？

　　小呆，小呆呢？這個免崽子如果在這的話，我也就不用花那麼多的腦筋了，這真是急死人了。

　　想到了小呆，李員外再也坐不住。

　　只因為這一切複雜傷腦筋的問題，還是留給小呆的好。

　　大家都走了，我還留在這幹嘛？！

　　李員外也走了，朝著向陽城。

　　他卻沒想到這時候的「快手小呆」正被「鬼捕」救出火場。

　　「鬼捕」的辦案經驗足夠寫成一大本厚厚的書。

　　所以他傍晚一回到客棧，就發現了有人來過他的房間裡，並且也睡過他的床。

　　李員外才走，時間上也來不及趕回來。

　　儒衫人慎言謹行，不會隨便躺在別人的床上。

　　知道自己住在這，而且又不拘小節的人只有「快手小呆」。「快手小呆」來過，那麼他的人呢？

　　他發現到桌上的茶有了問題。

　　他也打聽到兩個殭屍一樣的人，扛著一個錦服少年出了客棧。

　　因此他用不了多久，就尋到了陳家大戶後院的柴房。

　　他也知道己身的力量絕不是「人吃人」「鋸齒兄弟」二人的敵手。

　　所以他才會想到縱火救人。

　　這是一條長鞭，一丈六尺長的長鞭。

　　很難看出是用什麼材料製成的，鞭梢尚有一截裝倒鉤，在夜色裡發出森森的寒芒。

　　認貨的人一看就知道這決不是一條「馬鞭」，或是一條「牛鞭」，它一定是一條要命的「長鞭」。

　　「鬼捕」背著暈迷的「快手小呆」他也看到這條長鞭，懶蛇似的垂落在地。

　　長鞭的尾端正被一個精壯漢子雙手握著。

　　一條長鞭，又是這種態勢攔住自己的去路，白癡也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飛索，趙齊？」

　　「正是，大捕頭你好眼力。」

　　「過獎，能使這麼長的鞭，而握鞭又是用雙手的武林名家裡，除了『飛索』趙齊外，還有誰？」

　　「那麼你也一定知道我的目的了吧？」

　　「我想你正想要殺人？只不知道你要殺的是誰？因為你面前的除了我之外，當然還有我背上的這一位。」

　　「不愧為『鬼捕』，你快人快語，我也不便小器，放下你身後的人，你自己自絕也就罷了。」

　　「我們有仇？」

　　「沒有。

　　「那麼你能告訴我為什麼原因嗎？」

　　「奉敝上之命。」

　　「鬼捕」這才發現到在趙齊身後牆的陰影裡，尚站著一人，只是看不出來是什麼樣子的一個人。

　　「能否請貴上說明原因嗎？」

　　「如果可以的話，敝上不早就現身了嗎？」

　　「看樣子我是沒有別的選擇的餘地？」

　　「我想恐怕是如此了，大捕頭。」

　　「明知不濟，但我仍然須要一試，趙齊，你也應該知道我『鬼捕』並不是被人嚇大的吧！」

　　「鐵成功，你要知道死有很多種方法的，而其中不同之處卻是在於死亡的過程，有痛苦和不痛苦兩種，你難道會不明白我這『響尾蛇』？」

　　「我聽說過，也明白你手上的長鞭浸有劇毒，只要沾上一點，全身肌肉將會萎縮抽搐而死。」

　　「那麼你還是要走這條路？」

　　「是的。」

　　放下了「快手小呆」，「鬼捕」抽出腰際的純鋼練索，凝目戒備。

　　「我敬你是條鐵錚錚的名捕，鐵成功，你出手吧！」

　　不再客氣，同時也不是客氣的時候。

　　「鬼捕」鋼練索嘩啦一響，橫飛對方。

　　同時兩條鞭，一條是鋼索，一條卻是軟鞭。

　　軟鞭過長，在近距離應該很難發揮效力才對。

　　事實不然。

　　因為鞭雖長，在握把處有四尺長的鞭身裡面卻是裹著鋼桿，而這種兵器也就同時具有長短兩種特性，無論近搏遠攻都能做到。

　　雙手握鞭，趙齊格開了「鬼捕」的鋼索，同時這條長鞭不再像一條懶蛇了，只見鞭稍突然自地上直彈而起，筆起刺向「鬼捕」身後。

　　而握鞭的雙手也驀地捅向「鬼捕」前胸。

　　怎麼也想不到趙齊使鞭的功夫竟有這等玄奇法，「鬼捕」一下子像遭到兩個人的前後夾擊。

　　急速挪身，鋼索回撩，險險躲過這一匪夷所思的夾擊，「鬼捕」卻已驚出一身冷汗。

　　「鐵捕頭，你注意了！」趙齊一招險些得手，接著又發起一槍快攻，口裡說道。

　　長鞭便成了一條響尾蛇，前端不時傳出陣陣「嘩啦」的響聲，那是鞭梢倒鉤互撞擊聲。

　　而握把處又時時刺向敵人，宛如響尾蛇猙獰的頭。

　　鞭身常常會突然纏繞向「鬼捕」騰躍的身軀，就彷彿那響尾蛇邪惡的身體一般。

　　「鬼捕」現在也才體會出來為什麼趙齊會稱他自己那條長鞭為「響尾蛇」了。

　　因為這條長鞭簡直就是響尾蛇的化身。

　　隱身在這蛇陣裡，那是種什麼樣的滋味？

　　「鬼捕」鐵成功冷汗潸潸，極力迎拒著「飛索」的「長龍十三式」，他現在的感覺就像和一條巨大、很長的響尾蛇在搏鬥一樣。

　　他已有了一種怪異的幻覺，就像蛇身已緊纏住自己身體一般，呼吸已逐漸不暢，而那種窒息的感覺也越來越重。

　　「趙齊，不要拖延，速戰速決。」

　　一聲冷漠的女人聲突然響起自牆角的陰影中。

　　「是」

　　「飛索」應了一聲，已加快了攻勢，而那條長鞭也就更像是惡魔的化身，漫天飛舞，直圍著「鬼捕」團團亂轉。

　　「鬼捕」的鋼練索，已經完全發揮不出攻擊的作用，而只在躲閃格拖著那一波波的鞭頭、鞭身、鞭尾。

　　一條小蛇和一條巨蟒的纏鬥，最終的結果，任何人也可想而知。

　　所以「鬼捕」敗了，在這場功力懸殊的生死鬥中。

第七章　棋局迷

　　歐陽無雙抱著「快手小呆」和趙齊走了。

　　而「鬼捕」躺在血泊中，一動也不動。

　　「飛索」趙齊看也沒多看「鬼捕」一眼，因為他知道鐵成功的身上一共斷了兩根肋骨，後背被鞭身擊中三鞭，前胸遭到鞭頭捅了二下，這是他口吐鮮血不止的原因，而最能要人命的應該是「鬼捕」後腰上連續兩次被自己鞭梢掃中。

　　現在「鬼捕」雖然還沒斷氣，但再過半個時辰，鞭梢倒鉤內的毒素開始發作，「鬼捕」

　　就會全身抽搐，肌肉萎縮而死。

　　「飛索」趙齊明白，歐陽無雙也明白，「鬼捕」目前也只不過比死人多了一口氣，只一口氣而已。

　　明明「鬼捕」是遭到「飛索」趙齊的襲擊，而自己又在場，更是主使人。

　　為什麼歐陽無雙要騙小呆說：「鬼捕」是受到了「鋸齒兄弟」的襲擊呢？

　　她有什麼陰謀？

　　這又是怎樣的一個女人？

　　「飛索」趙齊被歐陽無雙支開了，臨走時他的眼裡露出嫉妒的火花，也更有憤憤不平的神色。

　　就像二個小孩子被搶走了心愛的玩具一樣。

　　長街，昏暗。

　　夜深的時候。

　　「飛索」趙齊獨自一人行在這條寂靜昏暗的長街。

　　再長的街也有走完的時候。

　　就在他快到這條街的盡頭時，兩個人攔住了他的路。

　　停了下來，趙齊只看著地上的兩條長長人影，低頭不帶一點人味的說道：「走開！」

　　「朋友，方便嗎？可否打個商量？」

　　回答的語氣雖然客氣，可是那聲音聽在耳朵裡，就像讓人塞了一把冰碴子在衣服裡，直涼到心裡。

　　沒想到對方的聲音竟比自己還不帶一點人味，甚至可說還帶了些鬼氣。

　　抬起頭，映入趙齊瞳孔裡的竟是活殭屍的兩個一模一樣的「人」。

　　這個時候，這樣的兩個，趙齊倒抽了一口冷氣。

　　「要多少？」

　　「什麼要多少？你以為我們是要錢？」「鋸齒兄弟」的老二回道。

　　「不要錢？！那你們要什麼？」

　　「想要你頸上人頭。」

　　「你們是誰？」

　　「『人吃人』，聽過沒有？」

　　「『鋸齒兄弟』？！」

　　「不錯，肯借嗎？」

　　「可以，但要麼你們自己來取。」

　　「飛索」趙齊話說完，已抖開腰際的布袋，那條一丈六尺的「響尾蛇」長鞭立刻拖至地上。

　　「鋸齒兄弟」在看到那條長鞭後，齊地一愕。

　　「嘿嘿──阿大，我們中了大獎了，這人可是『飛索』趙齊呢，他的功夫並不見得比『快手小呆』差多少，嗯，他的肉也一定美味，嘿嘿──」

　　雙目露出驚喜，鋸齒老二對著他的哥哥說道。

　　「我知道你們嗜食人肉，尤其是功夫越好的武林人，你們越喜歡，但今天你們可撞正了大板，可不是大獎。」

　　只因「鋸齒兄弟」這對吃人魔王人肉吃上了癮，每隔個三五日就必須想盡辦法去找一武林人物解饞。今天「快手小呆」這煮熟的鴨子突然飛了，更是把這對兄弟的人肉癮，引得心神難安。

　　於是他們滿街尋找獵物，誰知卻碰上了一肚子怨氣無處發洩的「飛索」趙齊。

　　因此二對一的激戰開始了。

　　也是一場名符其實的激戰開始了。

　　起先雙方能戰至平手，但越到後來「鋸齒兄弟」也就逐漸落了下風。

　　只見那條「響尾蛇」長鞭已經緊緊圍住「鋸齒兄弟」二人，趙齊一腔怒氣全發在了他兄弟身上，於是下手揮鞭也盡朝要害處出招。

　　吃人的人同樣是人。

　　是人就有求生的意願，尤其愈在危險中。

　　「鋸齒兄弟」的老大，在躲過趙齊鞭梢後，抖手射出一隻花旗煙火求救。

　　一蓬菊花也似的煙火在夜空中炸開──於是黑衣女、許佳蓉二人全都被這蓬煙火引開了。

　　只見黑衣女是朝著這方向趕來。

　　而許佳蓉卻是朝著另一方向。

　　一朵菊花般的黃色煙火居然能引起那麼多人的注意，而且每個人的反應俱皆不同，這不是件很奇怪的事嗎？

　　趙齊看見了驚慌的問道：「你們到底是誰？」

　　當然他問的是他們真正的身份，而不是他們的名字。

　　「回燕山莊」裡的瘋子──燕大少也看到了，面容一驚卻沒有行動。

　　只單純的為了美麗的煙花而引起他一間即逝的驚慌嗎？

　　歐陽無雙也看到了，她推開懷中的小呆，幾經思量又重新抱住小呆，就當沒看到一樣。

　　儒衫人看到了，他追躡黑衣女而去。

　　但是他失敗了，因為就在一猶豫間，黑衣女的身影已消失在黑夜裡。

　　李員外當然也看到了，只是他想不出那一蓬黃色菊花形狀的煙火所含的意義。

　　「快手小呆」沒看到，他正昏迷在歐陽無雙的懷裡，就算他醒了，也看到了，恐怕也會假裝沒有看到吧！

　　「笑談天下事，醉臥美人膝」，小呆他又怎麼醒得過來呢？

　　「鬼捕」，沒有那麼好的艷福。

　　就在儒衫人循著那煙火的方向，趕回平陽縣時發現了倒在血泊裡的「鬼捕」。

　　所以「鬼捕」只得躺在了儒衫人的懷裡。

　　儒衫人雙目寒星暴閃。

　　查看了「鬼捕」的傷勢後，他抱起了他，如飛朝著城外奔去。

　　只見他喃喃念道：「老天保佑他在，只要他在莊裡，老鐵你這條命可就撿回來了一半，老鐵，老鐵你可得撐著點，撐著點啊──」

　　「鬼捕」臉色鐵青，雙手雙腳已有一些輕微的抽搐，雙眼翻白，胸口更只有微弱的跳動，呼吸也只見出氣多，入氣少的份。

　　任誰看見，也都會認為這個人已一腳踏進了棺材，而另一腳也正要往裡邁呢！也恐怕只有觀世音顯靈才有得救了。

　　儒衫人抱著他又要去找誰呢？

　　誰又救得了這個連鬼也能緝捕歸案的大捕頭呢？

　　「快手小呆」在他一生中（雖然他才十九歲而已）見過最漂亮的女人，就是現在站在他面前的女人。

　　對女人，他一向很有研究，也頗能鑒賞。

　　他實在很慶幸自己在短短的幾天裡看到這幾個女人。因為有的人一生中可能連她們中的任何一個，也看不到。

　　歐陽無雙，他的初戀人，迷人的眼睛，迷人的笑。

　　許佳蓉，「仙女的面孔，魔鬼的身材」，冷艷，清麗脫俗。

　　然而比起面前的人來，這兩個足夠使人神魂顛倒的美人，似乎缺少了些什麼？

　　她整個人穿著一襲拖地杏黃長裝，垂散的長髮，如玉的臉龐，適中的身材，全身彷彿散發出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氣質，就像一朵鮮艷欲滴的黃菊花。

　　漂亮的女人，哪個男人不想多看幾眼。

　　問題是你看人的眼裡是帶著什麼樣的色彩？

　　「風流不下流」，「嘴裡輕浮，心裡端正。」

　　這兩句話可是小呆對女人一向的態度。

　　所謂「酒肉穿腸過，菩薩心中坐」，小呆的想法就是這個樣子，他絕對不會去做表面的功夫。

　　對這個面前的女人，小呆也只是欣賞而已。

　　當然他實在很想說兩句俏皮話。

　　可是這個女人，給人的感覺就不是說俏皮話的對象。

　　更何況他現在是真真正正的說不出話來。

　　「這是我的朋友，小呆。」歐陽無雙介紹著。

　　「你好，小呆，我是展鳳」。人美，連聲音也美。

　　小呆只得點頭，算是招呼。

　　「你不會說話？」

　　搖搖頭，又點點頭。

　　這種動作，不明就裡的人一定會不明白小呆的意恩，可是展鳳卻能瞭解他的意思，多慧黠的女人。

　　「你會說話，只是目前變得不能說話對不？」

　　小呆點點頭，眼裡已露出佩服的神色。

　　展鳳笑了，好美，尤其一口編貝也似的美齒是那麼的讓人目眩。

　　「我想你平常一定很多話是不？」

　　靦然的，小呆輕輕地又點頭。

　　一個男人，被一個女人，而且還是一個陌生美麗的女人說你是不是平常話很多，那種滋味就如同被人家罵你是不是很喜歡專門做一些脫褲子放屁的事是一樣的。

　　所以小呆雖然是點了頭，可是心裡就像倒翻了的五味瓶，也實在說不出是種什麼樣的滋味。

　　「對不起，我一向很率直，希望你不要見怪才好。」

　　就是能見怪，小呆也不敢見怪，因為他可是來治病的，一切也只有多忍著點。

　　歐陽無雙說明了小呆怎麼變啞的情形後，展鳳姑娘要小呆伸出舌頭看舌苔。

　　「你中了一種慢性的毒藥，這種慢性的毒藥麻痺你的聲帶，所以你會發不出聲音。」

　　「能治嗎？」歐陽無雙一旁問道。

　　「可以，但需要一段時間。」

　　只要聽到還能治，小呆就放心了許多。

　　因為在他認為不吃飯會死，不說話可也同樣會死。

　　小呆和歐陽無雙被展鳳姑娘安排住到莊院裡一處僻靜的園子裡。

　　這個莊院實在太大了，小呆也弄不清現在到底自己在什麼地方，所以是在這個莊院裡就是了。

　　除了不能說話外，他還有什麼想不開的？

　　這麼美麗的花圈，這麼豪華的房子，能和歐陽無雙在一起，更能不時看到這麼美麗的女人。

　　再加上做主人的並不小器，美食美酒也一樣樣的端上桌，讓你盡情的吃喝個夠。追求生活上的享受，小呆是個能手。

　　他喜歡住漂亮的房子，喜歡穿高級手工縫製的衣服。

　　他喜歡美食、美酒。

　　他愛乾淨、愛說笑話。

　　他有錢，這些在他自己的家，他都能做到。

　　他滿意他所擁有的一切。

　　可是他更滿足這裡。

　　因為這裡有美女，而且他發現這美女也愛說笑話。

　　滿意和滿足的差別也就在此。

　　同一個莊院。

　　卻不同的小花廳。

　　儒衫人抱著「鬼捕」焦急的等待著。

　　一個年老的家丁陪在一旁，垂手而立。

　　「少爺來了。」那家丁突露喜色道。

　　儒衫人抱著「鬼捕」迎到花廳門口。

　　一個飄逸俊朗的少年快步走向這來。

　　「老鐵，老鐵，菩薩保佑，你有救了，展龍居然在家，這可真是阿彌陀佛。」看到那年輕人前來，儒衫人心裡念道。

　　「鬼捕」現在氣若游絲，就和死人差不了多少，全身已快縮成一隻蝦子般地被儒衫人抱著。

　　「展龍，快，快，你快看看我這朋友，他到底中了什麼毒？怎麼那麼厲害，還有他一身的傷，也需趕緊醫治，你幫個忙，快拿你的藥箱子出來啊！」儒衫人還沒待那人走近，已一迭聲的說道。

　　一抱拳，展龍面露疑慮的說：「請問閣下──」

　　「閣下個屁，是我，展龍是我，你快點救人行不？」

　　儒衫人一向謹言，此刻也有些口齒不清，還居然帶了葷字。

　　「哦！」了一聲，展龍面現驚恐道：「是你？你怎麼──」

　　「好了，好了，有什麼待會再敘，救人如救火，你老兄就別磨蹭了行？」

　　多年的朋友，展龍從來就沒見過儒衫人有過這種驚慌的表情，他已感覺出他和他手中抱的這個微禿的人感情一定非常深厚。

　　要不然，以他這樣的武林名士是很難看到他這失措的言詞和舉止。

　　立刻接過了儒衫人抱著的人平放在地毯上，展龍開始診視，一面吩咐立於一旁的家丁去取藥箱和一干用具。

　　好一會，展龍起身。

　　面容憂戚的說：「目前我已他把傷勢給穩定了下來，但是延擱了太久，尚需看這三天的變化，至於他身中的毒，還得麻煩你一趟盡速去蘭陵找我一個知交借一隻『玉蟾蜍』做藥引才能清除乾淨，十天半個月內應該不至有問題，那時你也應該趕回來了。」

　　留下了「鬼捕」，儒衫人匆匆上路趕去蘭陵。

　　走前，他和展龍二人曾在密室談了許久。

　　談些什麼？只有他二人知道。

　　然而，展龍從密室出來後卻十分沉重。

　　而且他還一直嘀咕著「事情怎麼會這樣？」

　　儒衫人和展龍是一種「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朋友。

　　這種朋友最是雋永，而且大部分都可以托命交心，雖然他們平常甚少聚面。

　　展龍展鳳兄妹二人幼承祖業，醫術武功均已登峰造極，但是他們卻很少在江湖中行走，也因此認識他們的人很少，而儒衫人卻正是這很少中的一個。

　　李員外像只瘋狗般的在向陽城到處亂闖。

　　他不但瘋，而且氣，也更急。

　　因為他已肯定「快手小呆」曾在這裡出現過。

　　只是他不知道為什麼那時候的他會是那般狼狽像。

　　一個不可能狼狽的人，突然狼狽了，這代表了什麼意思？

　　別人不知道，可是他知道「快手小呆」絕對不可能自己弄成那付樣子。

　　因為小呆最恨的就是李員外的邋遢樣子，他又怎麼可能和李員外學呢？

　　他已砸了五間酒樓飯館。

　　這五家全都是曾經拒絕過小呆進去吃飯的大酒樓、大飯館。

　　他也揍扁了五個人的臉，那五個拒絕小呆進去的飯館的跑堂。

　　他後面跟了五十六個叫化子，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叫化子，還有向陽城裡的三班衙役，捕頭皂隸。

　　每個酒樓飯館像迎財神似的把他迎進來，砸桌子摔板凳，然後像送祖宗似的把他送出門去。

　　店東垮著臉，小二扁著臉，沒人敢哼一聲。

　　因為那五十六個叫化子他們惹不起，而後面的官差他們更不敢得罪。

　　叫化子跟著他，因為他是丐幫「榮譽監察」。

　　捕快們跟著他，因為他拿著「鬼捕」的腰牌，那是鐵成功暫時交給他，以便他萬一在向陽城有什麼事時可以在衙門裡有個照應。

　　江南，川陝一帶的皂隸捕快們，幾乎全是「鬼捕」鐵成功的門人學生。

　　所以這小小向陽城的官差們也只有暗裡祈禱李員外少捅些紕漏，少砸兩家店了。

　　他找到賣牛肉麵的老孫。

　　這老孫已不擺麵攤了，他已開了間小飯館，請了個小夥計，反而成了爺啦！

　　李員外就坐在老孫的小館裡埋頭猛啃他的冷面饅頭，就著老孫捧進的一碗牛肉湯。

　　他想到了等下說不定會與人打上一架。

　　而打架前肚子非得填飽，才能使出力氣來。

　　所以他也不管現在根本是不是到了該吃飯的時候。

　　很容易就循線找到那全城首富錢如山的家。

　　錢如山沒見著，他卻見到那大姑娘。

　　歐陽無雙的婢女──小翠。

　　也是讓小呆泡在澡盆裡，差點因此沒褲子穿的小翠。

　　「老爺游杭州，夫人不在家。」

　　這小翠一見李員外的模樣，沒好氣的說。

　　「小姑娘，我不是問你家老爺夫人，而是來找一個朋友，他叫王呆，也叫『快手小呆』，有人告訴我說曾看見他來過你們家。」

　　「無妄之災」的意思就是出於意外的災禍。

　　李員外做夢也沒想到他只不過問了一句話，已犯了二個錯誤。

　　第一，他不該稱呼人家為小姑娘，因為他自己並不大，而且越是小姑娘，就越不喜歡人家喊他小姑娘。這是每個男人都應知道的事，偏偏他卻不知道。

　　第二，他不該說出小呆來，因為小呆前不久偷吃了人家的「豆腐」，而這「豆腐」錢還沒付吶！

　　有了這兩個錯誤，李員外的無妄之災也就注定了。

　　「你貴姓？你找小呆有什麼事？」

　　「我是李員外，你認識小呆？」

　　李員外一聽對方，立即笑道。

　　「如果你是李員外，那我一定就是王母娘娘了。」小翠更沒好氣的說。

　　李員外啼笑皆非，一手揮動著打狗棒道：「我想你誤會了，我真的是李員外，如假包換的李員外。」

　　李員外也誤會了小翠的意思，他以為小翠害怕自己是冒充的李員外，所以才會說自己是如假包換的李員外，所以揮動著自己的標記──打狗棒，一面露出獨家「正」字標記式的微笑。

　　小翠笑了，被李員外那付模樣逗笑了。

　　「隨便你，你如果要說你是齊天大聖我也管不著是不？」

　　李員外現在才弄懂小翠的意思，原來人家只是對自己的名字起了誤解，而不是對人起了疑心。

　　從小到大，李員外都認為自己的名字既別緻，又好聽，可是他現在卻希望自己寧可叫李大頭，或者李小胖。

　　因為要解釋這碼子事還真是不太容易。

　　而且沒來由的還被損了二回。

　　李員外的「舌功」要比他的武功來得強許多。

　　他更不善於吃虧，尤其吃一個女孩子的虧。

　　「我姓李，名字叫員外。王母娘娘，這麼說你應該聽懂了嗎！我並不是真的員外，也不叫齊天大聖。」

　　小翠實在沒想到事情會是這個樣子，而且這個人的名字就叫李員外。

　　想想，自己也感到好笑，雖然李員外的回答有些「戲謔」，但是是自己先誤會對方，又怪得了誰？

　　女人的嘴巴不會認輸的，所以小翠仍然小聲嘀咕的道：「我說嘛！這世上如果有你這麼窮的員外，那我豈不成了大富婆了。」

　　很想再說兩句，李員外忍了下來。

　　「你現在是不是可以告訴我，我的朋友小呆是否來過你們這？」

　　不提小呆還沒事，一提起小呆來，小翠那張俏臉立刻布上一層寒霜。

　　「小呆？！像他那種人如果是呆子的話，恐怕這裡真的找不出聰明人了。你和他什麼關係？什麼樣的朋友？」

　　李員外不知道小呆和她之間的曲曲折折。所以他有些得意的說：「你說的對極了，小呆他的確不呆，不但不呆，而且聰明絕頂。呃！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們兩個好的可以說不分彼此，更可以說是肝膽相照。」

　　「是嗎？」小翠有些不懷好意的問著。

　　「當然是真的。」就怕人家不信，李員外很肯定的點頭說道。

　　如果李員外要知道小呆吃了人家的「豆腐」沒給錢的話，打死他他也不敢承認自己認識小呆。

　　恐怕得裝模作樣一番。幫著小翠臭罵小呆一頓。

　　「那麼小呆的事，也就是你的事嘍？」

　　「嗯，可以這麼說。」

　　仍然沒有發現人家語氣的轉變，李員外挺了挺胸，一付為朋友兩肋插刀的架勢。

　　「好極了，也對不起，我必須問清楚，因為小呆現在就在我們府裡，他在後廳正陪夫人下棋呢！」

　　「夫人！你不是說你家夫人不在的嗎？」

　　「哦！我是說小呆正陪著二夫人下棋。」小翠反應奇快，這丫頭立刻改口道。

　　有錢的人，三妻四妾本不足怪。

　　李員外也就沒想到其他，他所想的卻是小呆這小子艷福不淺，難怪一頭栽進了溫柔鄉，就忘了回去，等下可好好整他一頓出出氣。

　　李員外低聲罵了一句，「這個重色輕友的傢伙！」

　　然而他心裡馬上又急得想看看這二夫人到底長得什麼樣子。

　　因為能把小呆拴在棋盤的女人，一定是個不同凡響的女人。

　　李員外當然沒看到二夫人。

　　不但沒看到二夫人，連小呆他也沒看到。

　　小呆和歐陽無雙正在下棋。

　　只是他們不是在錢如山的家裡，而是在「展抱山莊」展龍展鳳的家裡。

　　一對親兄妹同住在一座佔有了整座山的大莊院裡，卻各自為政，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生活範圍，不相往來。

　　這是一件外人不太能理解的事。

　　展龍、展鳳兄妹二人卻正是這種情形。

　　當然這並不是從一開始就這樣。

　　起因在二年前，兄妹二人為了一樁意見不能溝通的男女情的事，而起了嚴重的磨擦，再加上兩個人的脾氣俱都倔強，且又全都心高氣傲，誰也不認為誰有錯。

　　在大吵了一架後，兩個人就真的不相往來，也沒說過一句話的直到如今。

　　哥哥有哥哥的朋友，妹妹也有妹妹的朋友，誰也管不著誰，誰也懶得管誰。

　　所以小呆和歐陽無雙住進了展鳳的園子裡，展龍並不知道。

　　相對的，「鬼捕」也到了展抱山莊治傷，做妹妹的展鳳也不知道。

　　小呆已經連輸了歐陽無雙三盤棋。

　　這盤看樣子，也差不多快棄子投降了，因為右邊的一條黑龍眼見就逃不掉。

　　男人和女人下棋，很少能夠專心一意的純粹下棋。

　　尤其小呆面對的又是自己的情人，雖然這情人現在已變成了人家的老婆。

　　小呆真的贏不了歐陽無雙？

　　這應該不太可能，因為小呆的棋連翰林院的棋王，郭大學士都甘拜下風何況歐陽無雙的蹩腳棋。

　　那又是什麼原因，小呆會輸呢？

　　是他真的無法專心？還是有心事？

　　是他為了要討好歐陽無雙故意輸的？還是他迷失了──在歐陽無雙的笑裡。

　　「小呆，你要再輸的話，我可要入京去找棋王郭大學士挑戰了哩！」

　　「是嗎？小心皇帝老兒看上了你，出不了宮，我看你找誰去喊救命去。」這是小呆心裡的話，卻說不出來。

　　「哼！我不觸他的媚頭，已算他燒了高香。」歐陽無雙竟能讀出小呆臉上的表情，接著說道。

　　小呆不但呆，也傻了。

　　他實在想不出歐陽無雙怎麼能猜中自己心裡的話。

　　「幹嘛！瞪那麼大的眼睛看我？不要奇怪，對你我還能不瞭解嗎？這可是『心有靈犀一點通』哩，猜中了你想說的話了是不？所以啊！你可要小心些才好，你是什麼也瞞不了我的。」歐陽無雙似真似偽，半開玩笑的說道。

　　小呆現在也才明白，歐陽無雙的心智是那麼的厲害。

　　他又哪能知道，歐陽無雙在說這句話前，已想了最少二十種小呆的可能的回答。

　　也已仔細的研究、分析小呆平日說話的方向、心態，認為這句話是最好的回答。

　　因為這個「他」字，她沒明說，小呆又怎知是郭大學士，還是誰？

　　所以也才造成了小呆的誤認，這也正是她所預期的結果。

　　於是，小呆上當了，歐陽無雙笑了。

　　一種風情萬種的笑，卻讓小呆從內心裡生出一股涼意。

　　小呆真的上當了嗎？

　　不，小呆絕不是個呆子，他又怎會上當？

　　那麼他又為什麼裝出一種上當的樣子？

　　他又為什麼要演戲？

　　對他深愛的歐陽無雙又有什麼好隱瞞的？

　　這些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小呆，我希望你答應我的事，最好不要忘了才好，等你嗓子好了以後，你能立刻去做嗎？」

　　歐陽無雙突然正色，舊事重提。

　　小呆明白她所指的是什麼，他點了點頭。

　　滿意的又笑了，歐陽無雙落下一顆白子，斷了小呆那條黑龍的歸路，接著說道：「謝謝你沒忘記，我更沒忘了我現在下的這一手卻是你這條黑龍的致命傷呢？這可是你永遠也來不及補的一手棋，我知道雖然你一直想補這手棋，但是先手始終是我，你也就沒機會了對不對啊？」

　　一語雙關，說者有心。

　　聽都又豈會聽不出來？

　　小呆仍舊點點頭。

　　思考許久，小呆隨手拂亂了盤上的棋子。

　　棋輸了可以拂亂，也可以重新來過。

　　但是一個朋友呢？

　　輸掉了一個朋友還能找得回來嗎？

　　小呆拂亂一盤棋，卻又怎能拂亂托心交命的友情？

　　推開棋盤，小呆站起身，有些煩亂的踱到窗前，望著窗外一盆盆人工栽種的各種菊花。

　　那叢叢菊花迎風招展，燦爛眩目，就宛如一個癡情的少女，彷彿在訴說著什麼。

　　小呆看得入迷了，聯想到菊花本有隱士之稱，油然生出一種衝動，真不想再持在這裡，而去做一個真正不說話的隱士。

　　歐陽無雙道：「後悔了？」

　　小呆沒有回轉身，只搖了搖頭。

　　「你應該猜得到我的心意，殺李員外是無可避免的，『曾經滄桑難為水』，在我一見到你時，我已顧不了這許多。嫁一個我不愛的人已夠我後悔的要死，那麼我又怎能放棄一個我所愛的？你們兩個是英雄，而英雄是不能同時存在的，尤其在美人只有一個的時候，我想你也一定知道楚霸王項羽和劉邦的故事。」

　　小呆的身軀顫慄了一下，他仍然沒有回答。

　　因此他也無法看到歐陽無雙眼中一閃即逝的陰鷙，以及她那言不由衷的表情。

　　為什麼會如此？

　　這也只有歐陽無雙自己才知道。

　　展鳳進來了。

　　整間屋子也似乎為之一亮。

　　美麗如她的女人，本來就像一顆珍珠一樣，走到哪裡，亮到哪裡。

　　「小倆口吵架啦？！幹嘛呀，剛才不是下棋下得好好的嗎？怎麼現在一個背轉著身，一個翹著個嘴呢？」

　　混熟了，說話也就帶著那麼三分俏皮味。

　　小呆不得不回過身，朝著人家笑笑。

　　每多看一眼，小呆也就覺得這女人多增一分美。

　　他心裡在想，似乎老天爺在造她的時候，特別偏愛，世上所有美的都放在了她的身上。

　　歐陽無雙更是雙目一亮。

　　情難自禁的笑道：「吵架是兩個人才吵得起來，有一個啞巴，這個架又要怎麼個吵法呢？」

　　「噢！我忘了，小呆，對不起喲，好在你不是一個真正的啞巴，我保證再過三、五天你就可以說話了，只要你能按時吃我的藥。」展鳳嫣然笑道。

　　這種巧笑嗔勁，只要是男人聽了就一定會感到舒服的。

　　可是小呆不敢表露出來，因為歐陽無雙在旁邊。

　　所以他也只有尷尬的笑笑，算是回答，事實上他也只能如此。

　　果然歐陽無雙眼中生出一種妒意，只是這種妒意似乎弄錯了對象。

　　而看在小呆眼裡，也就更讓他感覺莫名其妙了。

　　他實在不明白，女人對男人也會有妒意。

　　這妒意卻又那麼的強烈和明顯。

　　「雙雙，你真的準備離家出走？你老公可能已貼出了海報警告逃妻了哩！」

　　「他敢？！當初沒進門前我就已和他講了條件，我自願進他錢家的門，日後我也可以隨時離開他錢家的門，何況我和他又沒有明媒正娶，就是到了雲霄殿玉皇大帝那也無法定我的罪，你就少在那瞎起哄啦！」

　　「是嗎？敢情你這是有了新人就忘了舊人了對不？」

　　「什麼新人舊人的？我只不過是重拾舊歡，想開了而已。」

　　「你呀！一個女人，臉皮卻比男人還厚。」

　　「哦？好，好，我說不過你，莫忘了你也有嫁人的一天，到了那時候你想討饒，看我會不會放過你。」

　　兩個閨中膩友，她們嘻笑慣了。

　　小呆在一旁任是臉皮再厚，成了人家取笑的對象，那滋味也挺難過的，再說這又是有理也「講」不清的事。

　　他也沒想到歐陽無雙和她的老公會是這麼樣一個情形。

　　他真正的難過了，發自內心的。

　　因為他始終認為歐陽無雙嫁了人了，而且是幸福美滿。

　　他真正的後悔，一種痛心的後悔。

　　如果早知道這樣，他當初絕不會做出那麼荒唐的決定。

　　這一切又能怪誰呢？

　　小呆現在真想立刻找到李員外。

　　他要把這些事好好的告訴他，關於歐陽無雙的事。

　　他也真有可能殺了李員外。

　　因為他那當初狗屁的決定。

　　兩個男人同時愛上一個女人。

　　一個女人也擁有兩份愛。

　　這本來就是個悲劇。

　　如果這個悲劇的苦果統統要這個女人去承受，卻是殘忍的。

　　兩個女人嘻哈哈的已笑成了一團。

　　小呆的心卻滴滴嗒嗒的在滴著血。

　　他也知道自己將有好長的一段時間笑不出來。

第八章　水牢浴

　　無獨有偶的意思就是事或人恰巧有相類似。

　　李員外也洗澡了。

　　同樣在錢如山的家裡。

　　只是小呆是泡在澡盆裡洗澡，自願的。

　　而李員外卻是泡在水牢裡洗澡，被逼的。

　　再有不同的地方，那就是小呆本來就喜歡洗澡，他可以一天洗三次澡。

　　李員外卻是最怕洗澡，他可以三個月不洗一次澡。

　　因為李員外認為洗澡是最傷元氣的一件事。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李員外不是不知道這個道理，江湖路上也多了這一類的事情。

　　可是他做夢也想不到這種事情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一個和自己無怨無仇的富人家的丫環會陷害自己，這到底從何說起？

　　他不知道自己在這水牢裡泡了多久？

　　可是他知道他的肚子已餓了好久好久，自己估量著最起碼已有三頓飯沒吃到口。

　　肚子餓對李員外來說，也是一件最不能忍受的事。

　　然而現在他除肚子餓外也只有肚子餓。

　　畢竟水牢裡的水是灌不飽肚子。

　　就在李員外坐在這間廳堂裡，等著那小翠去通報她家二夫人和小呆時。

　　他突然只覺得椅子下面的地板一翻一蓋，要想離座已來不及了，於是他就像一隻落水狗一樣跌進了這個水牢。

　　這水牢建在地底，四周砌以堅硬的花崗石。

　　水深及胸，味道難聞。

　　除了頭上的頂蓋外，李員外已找不出第二條可以進出這條水牢的路來。

　　因此，他除了站在水裡外又能做什麼呢？

　　而一個人在水裡除了搓搓自己身上的泥洗洗澡外，也實在想不出還能做什麼事了。

　　李員外知道這水牢一定有通氣孔。

　　因為那麼久了，他鼻中所嗅到空氣仍然是清新的。

　　他旋展了「壁虎功」沿著牆角慢慢的揉升──

　　終於他發現了通氣孔，可是他也失望了。

　　這個通氣孔只有拳頭般大的一根鋼管，嵌在兩塊花崗石的中間。

　　用打狗棒伸到那洞裡，不及一尺就無法再前進。

　　他知道這個唯一的希望也破滅了，因為這條鋼管不但小得連隻兔子也鑽不進去，而且還是彎彎曲曲的。

　　雖然已餓得兩眼發暈，李員外卻用力的對著那通氣孔喊道：「死丫頭，臭丫頭，你這麼不明不白的把我關在這水牢裡，到底想幹什麼？你也該說聲呀！如果你再不露面的話我可要罵人了，你應該知道我們叫化子罵人的本事可是一流的。」

　　這法子還真靈，就在李員外筋疲力竭落回到水裡時，那頭頂正中央的蓋子已掀了開來。

　　一個在黑暗裡被關了許久的人，突然看到光，那份喜悅就好像在他鄉遇到了故知一般。

　　李員外終於看到了小翠的臉，在他餓了一天半之後。

　　「你已洗夠了沒有？」

　　「洗夠了，我想我這一輩子恐怕都不會再洗澡了。」

　　「你想上來嗎？」

　　「想，我太想上去了。」

　　「那麼你為什麼不上來呢？」

　　「你不動，我又怎麼上來呢？」

　　「你要我怎麼動？」

　　「我的王母娘娘，你就不要再打啞謎了行不？只要你隨便弄一根繩子，或是梯子就行了。」

　　李員外的聲音像是快哭出來的味道。

　　「我怕你上來後會打我，你會打我嗎？」

　　「不會，不會，我決不會打你，像你這麼聰明可愛的女人，一個男人疼你都來不及了，又怎捨得打你呢？」

　　天知道，李員外會這麼說，然而你不要他這麼說，他又能說些什麼呢？

　　小翠那丫頭咯咯的笑了。

　　笑得李員外頭皮發麻。

　　他實在怕小翠看出自己的心意。

　　所以他想裝出一付笑臉，來分散小翠的注意力。

　　可是他笑不出來，因為小翠一揚手，只見兩團黑影已迎頭砸下。

　　李員外激濺起一溜溜的小花，到處躲閃一面叫道：「死丫頭，你不丟繩子也不能丟石頭呀，來人呀，謀害親夫呀驀然住手。

　　小翠尖聲道：「死叫化子李員外，你嘴巴放乾淨些，你再要紅口白牙的亂說話，你看我小翠會不會真的拿石頭砸你，睜大你那雙豬泡眼，看看那是石頭還是饅頭？」

　　李員外不再哼聲了，因為他的確已發現到砸下來的不是石頭而是饅頭，只見它們還浮出水面上呢！

　　「本想再餓你兩天的，我又怕把你餓死了我無法對夫人交待，只好便宜你，那幾個饅頭該可以讓你挨到夫人回來的時候。」小翠又悻悻的說。

　　有了饅頭就不會餓死。

　　不會餓死就總有機會可以出去。

　　暫時沒有煩惱，李員外就又亂開腔了。

　　「小翠呀，你可真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哪，可憐我已餓得前心貼後背啦，你的這兩個『小饅頭』還真有些嫌小呢，還有沒有這種『石頭』？你可以統統砸下來，你放心，我的『頭』硬得很，沒關係的。」

　　故意把那幾個字眼加重了些語氣，話沒說完，李員外已有些忍不住，小聲的吃吃笑著。

　　小翠自從一回吃了小呆的虧後，和人說話就特別留心人家的雙關語。

　　現在她已肯定聽清楚了李員外的雙關語，而且也看到了他那付賊笑。

　　不動聲色的小翠輕聲問道：「是嗎？你想吃大的？等一下哦，我馬上去拿。」

　　小翠一走，李員外已得意的笑彎了腰，口裡低聲自語道：「臭丫頭，現在沒辦法整你，我嘴巴上能佔點便宜，也是蠻不錯的。」

　　他撈起了那兩個濕淋淋的饅頭，就待往嘴裡塞，卻想到等下用手去接乾淨饅頭吃豈不更好。

　　於是他無聊的用手撕碎了那兩個「小」饅頭，撒向水裡，還嚼啃著「小泥鰍，小蝦米，統統來打打牙祭。」

　　小翠回來了，好快。

　　「李員外，李員外，你還在下面嗎？你要的『大饅頭』我已給你拿來了，你也放心，絕對夠你吃飽的。」

　　聲音突然變得好親切也熱絡了許多。

　　李員外還心裡想，這妮子奇怪了，態度怎麼轉了向？一面卻急忙答道：「小翠，我又不會飛，當然還在這裡等你的『大』饅頭呢！」

　　一個個的石頭砸了下來。

　　等李員外發現那不是饅頭而是石頭時，他的腦門上已起了好幾個包。

　　手舞足蹈，躲閃著。

　　李員外一迭聲的怪叫。

　　「丫頭，臭丫頭，死丫頭，你怎麼又變了心？這可是真的石頭，不是饅頭哇！行了，行了，哎唷，你不要再扔了行不？我的姑奶奶，這可是會砸死人的哪！」

　　好一陣，那雨點般的大小石頭總算停了。

　　「咦？你不是嫌我的『饅頭』小不夠吃嗎？怎麼現在大的來了又不要了呢？你吃呀，不夠的話，我再去拿，這玩意多的很哩！」

　　只因這水牢裡烏漆麻黑的，李員外眼力身法再好，人在水裡躲閃不易，也就給整的不得不叫苦連天。

　　「夠了，夠了，謝謝你的硬饅頭，我已吃不消啦！」

　　「哼！給你饅頭你不吃，還想吃豆腐，我就知道你和小呆兩個人是同一個德性，不給你們一點厲害，只怕以後別人被你們兩個賣了，還會幫你們捧著銀子呢！現在你知道了吧，並不是只有你們聰明，別人都是傻瓜。」

　　李員外顧不得回答。

　　他正在低頭亂摸，希望能找到一些剛才被自己已經撕碎的饅頭。

　　因為他已經曉得這小翠是絕不會再拿饅頭丟給自己了，當然是真正的饅頭。

　　這時他後悔了，真的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為自己的衝動。

　　現在哪裡還有一點饅頭的影子？

　　找不到饅頭，李員外只好放棄，這才想到方才小翠說的話。

　　小心翼翼，不敢再呈口舌之快，抬頭問道：「小翠姑娘，你剛才說小呆怎麼了？」

　　「不要再提他，你們兩個沒一個是好東西，全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的無賴！」

　　「那麼，我會被關在這，全是小呆替我闖的禍嘍？」

　　李員外已意會到了什麼，卻想求證的再問。

　　「不錯，你不是說你和他是肝膽相照嗎？而且他的事也是你的事嗎？所以他闖的禍，後果就要由你來負責了。」

　　總算明瞭事情的起因。

　　李員外現在恨不得殺了「快手小呆。」

　　從來沒想到有一天自己還會為小呆頂這種缸。

　　是了，人家痛快過後，拍拍屁股走路，自己跟在後頭收拾爛攤子，這，未免太離譜了吧！

　　李員外越想越感覺窩囊。

　　這筆「豆腐」賬，以後和小呆恐怕還有得算呢！

　　「小──小翠姑娘，這───這有點過份了嗎！小呆的帳怎麼能記到我的頭上來呢？再說，你現在氣也應該消了吧？是不是可以───呃，這裡面的水還真涼裡。」李員外小心的說著。

　　「水涼？要不要我弄桶桐油倒進去，然後再點把火？那麼水就不涼了，想出來？作夢！」小翠在上面仍然呼呼的罵著。

　　「那你───你總不能關我一輩子吧？」

　　「本來是可以讓你出來了，畢竟小呆的事不能全落在你的身上，可是我發現你竟然和他是同一類型人後，對不起，恐怕要多委屈你二天了。」

　　「小翠小姐，（真有本事，居然從死丫頭，臭丫頭，變成姑娘，現在又升了一級成了小姐）我為我的出言不當向你賠禮好嗎？呃！這個────這個───再泡下去，還真會把人給泡爛哩。是不是可以───可以免了那二天，讓我現在就出來？」

　　李員外好不容易，支支唔唔的把意思說了出來。

　　他知道凡是女人沒有不心軟的，只要男人多說兩句好話，往往有意想不到的結果。

　　然而李員外這招失了靈，因為──小翠看到李員外那付打躬作輯的模樣，也有些心軟了，卻又不得不道：「其實你的懲罰也夠了，是可以放你出來，可是我已把你到我們家的事告訴了我們夫人，我們夫人要人傳話回來，不得放你出去，直到她回來為止。所以──所以我現在也作不了主。」

　　差點氣暈了過去，李員外有些瘖啞的道：「什麼？！你們夫人不在？那麼小呆呢？小呆又到那了？」

　　小翠有些囁嚅說道：「小呆早就走了，而我們夫人現在在『展抱山莊』她的一個門中密友家裡，不過你放心，她說過再兩三天，最多四五天她就會回來。」

　　一聽小翠說弄不好還要四、五天她的夫人才會回來，李員外心已涼了一半。

　　「你───你剛才不是說你家夫人兩天後就會回來嗎？怎麼現在卻又成了四、五天了？

　　我的皇天，我看你等你夫人回來的時候我已成了醃蘿蔔啦！」李員外一手拍額悽苦的道。

　　「不會有那麼嚴重的啦！以前有人在這個水牢裡整整關了一個月，出來後還不是沒有死。我又不是夫人，她要什麼時候回來，就什麼時候回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看來你也是鐵了心，不會讓我出去了，小翠，這一會我禮也陪過了。你的氣也該消了呢？」

　　小翠有些好笑的說：「好啦！我想你也一定餓壞了，你等著，我這就去廚房給你拿，記著了喲，以後嘴皮子不要那麼缺德，否則碰上了別人，可就沒像我這麼好說話哩！」

　　小翠去拿饅頭了。

　　李員外想起了「快手小呆」，也就恨得牙癢癢的。

　　畢竟這一切的無妄之炎，全是他那個癩子給自己惹來的。

　　這可好，人家拉完了屎，自己還得去給他擦屁股，這簡直倒楣到了家了嘛！

　　這回是真的饅頭，好大的一個。

　　接到小翠丟下來的饅頭，李員外可不敢作怪，趕緊一面啃著一面又和小翠聊上了。

　　「其實你們夫人也真是的，她讓我出來等就行了，幹嘛非要我受這洋罪？我說不跑，就絕對不會跑。」

　　「我也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夫人是這麼交待的，我也不敢違抗她。」

　　「你們夫人多大年紀啦？」

　　「咦？你不認識我們夫人？」

　　「見鬼了，我這裡是頭一次來到這向陽縣，我怎麼會認識你家夫人？」

　　「可是我家夫人卻認識小呆，小呆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嗎？你怎麼會不認識我家夫人？而且據我想，我家夫人好像也認識你呢！」

　　「嗯，小呆的朋友，我想我會認識的，你家夫人叫什麼名字呢？我是說她未出嫁時的閨名，因為她那老公錢如山我並不認識。」

　　「我家夫人複姓歐陽，名字叫無雙。」

　　李員外差點沒被饅頭噎死。

　　就算他現在餓的可以吃一整條牛，但是在他聽到了歐陽無雙這四個字的時候，他再也沒有心情去啃那好不容易才弄來的饅頭了。

　　不但如此，他手中才肯了兩口的饅頭，竟拿不住似的滑落到水裡。

　　看情形他注定要挨餓了。

　　這回卻是沒有人要他挨餓，而是他自願的。

　　失了魂一樣，李員外喃喃的道：「會是她？怎麼會是她？難怪她認識小呆，難怪她不讓我出去了──」

　　是的，李員外總明白了一切。

　　可是卻太晚了。

　　如果人能未卜先知的話，就算「快手小呆」死在這裡，恐怕李員外也不會來此找他。

　　現在「歐陽無雙」這名字就像一記閃雷敲在了他的心坎最深處。

　　她嫁人了？她過得好嗎？

　　那明亮的雙眸，那迷人的微笑，那低語，那清影，一下子好像有千百個歐陽無雙出現在面前。

　　好近，好近，卻又是那麼遙遠。

　　「情到深處無怨尤。」

　　李員外還能說什麼呢？本以為這一輩子再也聽不到這個名字，誰知現在不但聽到了，而且「小雙」不久就會回來。

　　她回來後自己就一定會和她見面，見面以後呢？

　　不，不能和她見面，絕對不能和她見面。

　　李員外慌了，他現在只一個念頭。

　　那就是盡快逃離這個水牢，離開錢如山的家，越快越遠越好。

　　在水牢裡待了那麼久，李員外都沒有想到要立刻逃出去，為什麼現在他卻迫不及待的想要逃出去呢？

　　愛一個人為什麼又要躲著她呢？

　　難道說他知道歐陽無雙要殺他？

　　這似乎不太可能。

　　那麼真正的原因是什麼？

　　除了他自己外，恐怕誰也猜不出了。」

　　小翠又把蓋子蓋緊了。

　　在她知道李員外意圖甚為明顯想要逃走的時候。

　　因為她只是一個丫頭，一個婢女。

　　她沒有膽量去冒這個被李員外逃出水牢的險。

　　她是深深明白，如果李員外逃走了，自己會遭到什麼樣的後果。

　　雖然她心裡多少有些同情他，畢竟她和他非親非故，總不能犧牲自己而救他吧？

　　所以李員外逃走的機會破滅了。

　　被關在這個水牢裡的人，如果沒有外人的幫助，是絕無可能逃得出去。

　　李員外來到這裡是沒人知道的，因此想要靠外人的幫助，更是不可能的一件事。

　　「飛索」趙齊也到了「展抱山莊」。

　　在那天晚上，他本來可以殺掉那一對「人吃人」的「鋸齒兄弟」。

　　然而在他看到「鋸齒兄弟」放出的求救煙火後，他無法下手了，因為他已知道了那對「人吃人」的雙生兄弟和自己一樣，同屬一個組織。

　　同樣求救的信號彈他身上也有，所以他放過了他們。

　　雖然在他心情極為惡劣的情形下，只要觸了他楣頭的人，哪怕是他的親兄弟，恐怕他也會殺了他。

　　但是他卻不敢殺了他們，因為凡是這個組織裡的人，全都知道這個組織對殘害同門的人所下的處罰是什麼。

　　現在他正立於門口，像個司閽。

　　可是他卻又不時的望歐陽無雙和「快手小呆」，並且他的眼神又露出了那麼多複雜的光芒。

　　說不出來那是一種什麼樣的眼光。

　　好像有忿恨，又有幾許愛，更有著過多的嫉妒所混合而成。

　　小呆喝著酒，吃著菜，聽著琴。

　　歐陽無雙陪著他，笑著，手彈著琴。

　　這種氣氛是美好的，更是柔和的。

　　誰也看得出來，這兩個人不是一對情侶，就是一對恩愛的夫妻。

　　琴聲在一陣高亢後霍然而止。

　　小呆放下了酒杯，用力的鼓掌。

　　歐陽無雙的琴彈的的確好，這是每一個人都知道的，只是她很少彈，尤其彈給別人聽。

　　門外的「飛索」趙齊也情不自禁的鼓掌（就不知道像他這粗人，是否也懂琴）。

　　兩個人都拍手，所得的反應卻是迥異。

　　趙齊得到的反應是歐陽無雙的白眼。

　　而小呆得到的卻是一種風情萬種的微笑。

　　那是一種可以讓任何男人死而無憾的笑。

　　當然兩個男人心裡反應也就大大的不一樣了。

　　「小呆，你認為我這『花落春去也』的曲子彈的如何？」

　　女人嘛，又有誰不喜歡聽聽自己愛的人誇獎？

　　小呆不是傻子，他當然知道在什麼時候該有所表現。

　　所以小呆翹起了大拇指伸出手，一直連連點頭，一面卻用另一雙手指指自己的嘴，露出一臉無可奈何。

　　歐陽無雙卻嬌嗔說：「討厭，碰到你這個不會說話的人，還真一點意思出沒有，讓我好像有一種感覺──對牛彈琴。」

　　小呆聳聳肩，一臉委屈狀。

　　「好啦！看你那付樣子，我是逗你的，我知道你心裡想說汁麼，你既然說不出話來，就別說啦！看你急成那付臉紅的樣子。

　　歐陽無雙笑著走到小呆身旁，坐在他的大腿上，雙手更摟住了他的頸子。

　　小呆只得環抱住她的腰，舉起酒杯，拍馬屁似的讓她淺嗜一口，算是為自己的不能說話抱歉。

　　醇酒、美人。

　　這是每一個男人都無法拋捨的。

　　也是每一個男人渴望擁有的。

　　是人就免不了有高低貴賤之分。

　　然而不管他們的身份、地位如何，他們內心的希冀卻是一樣。

　　也因為人的不同，他們所擁有的也就不同。

　　如果能看透這一點，自然就海闊天空。

　　就怕看不透時，也就產生了許多的問題。

　　「飛索」趙齊，就是無法看透這一點的男人。

　　他已整個人面朝房內的看著小呆醇酒在手，美人在懷，而他的雙手緊握舉頭，已因用力過度，指節處已泛了白。

　　當然他現在已嫉妒的要命。

　　不只嫉妒，居然還有要殺人的可怕眼神。

　　為什麼會這個樣子？

　　就只為了他暗戀著他的女主人？

　　如果真只是這樣，那麼他也真是一個可怕的人物。

　　小呆背朝門外，他無法看到他那可怕的表情。

　　但是歐陽無雙卻看得一清二楚，連他的太陽穴跳動也都能感覺得到。

　　她有些悚然，此時她似乎已預感得到什麼會發生一樣，畢竟她對他有過瞭解，而且是深入的。

　　她用自己目光示意他注意自己的失態。

　　他看到了，卻無動於衷，反而對地露出一種野性的渴求。

　　狠狠瞪了他一眼，她搖搖頭。

　　他的回答也是搖了搖頭。

　　小呆絕沒想到他自己啞了，所以不能說話。

　　然而竟然還有兩個不啞的人，也不能說話。

　　歐陽無雙離開了小呆的膝頭，站起身。

　　她故意提高了聲音對小呆說道：「小呆，你不覺得這種時候應該是兩個人獨處才會更好嗎？」

　　小呆睜大了雙眼，有些不明白的望著歐陽無雙。

　　「哎呀！你怎麼那麼呆呢？」看了門外一眼，歐陽無雙有些撒嬌的跺著腳說。

　　小呆隨著她的目光，扭頭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飛索」趙齊。明白了歐陽無雙的意思，卻無可奈何的笑笑。

　　附向了小呆的耳朵，歐陽無雙卻小聲的說：「可要我把他趕走？」

　　小呆實在不懂她的意思，他不是她的護衛嗎？

　　那麼她要趕他走，又為什麼要徵求自己的意見？

　　還沒有所表示，歐陽無雙已對「飛索」招手說道：「齊護衛，你現在立刻回去，好好看著家裡的人，這裡有『快手小呆』我的安全應該不會有問題了，我再過兩三天就會回家，如果錢如山在家的話，你就對他說我在『展抱山莊』就行了。」

　　趙齊的面色一變，卻十分不情願的道：「老爺要我隨時護衛夫人身邊，夫人你要我回去，這不太好吧？」

　　「你敢不聽我的？有了『快手小呆』在我身邊，又有誰能動得了我一根汗毛？你是江湖人，你會不知道他的能耐？好了，你回去，馬上就走。」歐陽無雙不耐煩的說道。

　　「是。」趙齊只得應道。

　　可是他的雙目似欲噴火的盯著小呆的背影看了好一會，才掉頭而去。

　　歐陽無雙笑了，她是為她還是可以奴役一個男人而笑。

　　小呆也笑了，他卻只單純的為了歐陽無雙的笑而笑。

　　這就是愛情的奇妙處？

　　有人說當你愛上一個人而又無法表達的時候，那麼她笑你陪她笑，她哭你陪她哭，就是最好的表達方法。

　　小呆真希望自己的嗓子永遠不要好。

　　這真是一件荒唐的事，哪有人會希望自己永遠成為一個啞巴？

　　有的，小呆現在的確就有這種想法。

　　因為歐陽無雙告訴了他，李員外現在已經被關在水牢裡，就在她自己的家裡。

　　只要小呆的嗓子一好，她們就可以立刻趕回去。

　　趕回去的目的，當然是歐陽無雙希望看到「快手小呆」把李員外給殺了。

　　如果你是小呆的話，你也一定希望自己的嗓子永遠也不要治好，最起碼多拖長一段時間也好。

　　那麼，李員外說不定有機會逃出歐陽無雙的家。

　　然而歐陽無雙家中的水牢，沒有外人的幫助是永遠無法靠自己的力量脫逃的。

　　小呆這兩天的心情實在壞到了極點，尤其一想到自己就快要可以說話時。

　　他也更看得出來歐陽無雙的興奮，那是一種無法掩飾的興奮。

　　她在期待什麼？

　　就為了殺掉李員外後，她就可以和「快手小呆」長相廝守了嗎？

　　如果真是這樣，這種得來的廝守又有什麼意義？

　　小呆一直想朋友和愛情，他到底該選擇哪一項？

　　要愛情就必須捨棄朋友；而這捨棄卻是殺了一個朋友，一個很要好的朋友。

　　要朋友就必須拋掉愛情；而這份愛卻是在沉寂了一年後又再爆發的火山，是那麼的一發不可收拾，好像已沒什麼力量可以去阻止它的爆發。

　　他有些恨造化弄人了，為什麼出這麼一個難題給自己？

　　他已失去了往日開懷的大笑，微笑。

　　可是他卻無法去阻止歐陽無雙的笑，因為他能看到她的笑，才能感到自己的存在。

　　歐陽無雙也看得出來小呆這兩天的矛盾。

　　所以她一直灌輸小呆，自己是多麼多麼的愛他，而他也是多麼多麼的愛自己。

　　既然兩個人相愛為什麼不能結合？而要互相受著折磨？

　　原因是有一個李員外阻礙在中間，而這李員外正是小呆的好朋友，小呆為了朋友間那種賣不了錢的狗屁義氣，才會萬般痛苦的不願和自己在一起。

　　現在兩個人既然誰也離不了誰，為什麼不把那個阻礙搬開呢？為求以後不再受到打擾，所以才必須殺了李員外。

　　這種似是而非的怪論調整天由歐陽無雙對著小呆訴說，不知不覺間小呆就中了毒。

　　小呆真的中了毒嗎？

　　恐怕也只有小呆碰到了李員外時會不會殺他才知道。

　　如果說小呆根本只是虛應故事，那麼當初他又為什麼答應歐陽無雙要殺了李員外？

　　──小呆是真的中了毒，一種無影之毒。

　　他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中的，因為他現在已可感覺到自己的意識好像不太能受自己控制。

　　而且只要他想要專心的去思考一個問題時，他就感到頭暈目眩和一種想要嘔吐的感覺。

　　他已懷疑到是誰下的毒，只是他不表露出來。

　　他認為那個人沒有理由會對自己下毒，然而這是事實，所以他想要知道原因，更想要去發掘那個尚看不見的陰謀。

　　他想到從他接到李員外的飛鴿傳書後，好像自己就一步步的走進了一個周密而看不見的陷阱中。

　　設計這個陷阱的人是誰？

　　他的目的又是什麼？

　　他迫切的想要知道。

　　所以他就順其自然的任那個人擺佈，因為他知道也唯有這樣那個人才有可能出現。

　　當然那個人不是歐陽無雙。

　　──第一，歐陽無雙沒有那麼周密的頭腦。

　　──第二，整件事情的發生，牽扯上了燕家，而燕家和歐陽無雙卻是一點關連也沒有。

　　在服完最後一劑藥後，展鳳姑娘告訴小呆可以試著開口說話了。

　　於是鳳姑娘和歐陽無雙她們兩個人四隻美目，全睜得好大好大的期等著小呆開口。

　　小呆也有些抑不住的興奮，嘴唇翕合了好久就是不太好開口講話，他真怕萬一開了口卻仍然說不出一個字來，這麻煩可就大了。

　　旁觀的人已急得快上吊了，看到小呆那一付溫吞勁，歐陽無雙耐不住罵了出來。

　　「小呆，你快點說話呀，我可不願嫁一個啞巴老公呢？」

　　鳳姑娘也有些緊張，因為她也怕如果真治不好小呆，那豈不砸了自己的招牌？

　　「我想大便。」

　　這是小呆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也是誰也預料不到的一句話。

　　三個人都吁了一口氣，因為還好沒出毛病。

　　可是小呆說出來的這句話未免太離譜了吧？！

　　回過神來，歐陽無雙尖聲笑罵道：「小呆，你這九流的呆子，你要說不出個理由的話看我怎麼治你！」

　　鳳姑娘終究是稍為和他陌生些，不好意思問小呆說這話是什麼意思，但是她似乎急於知道小呆為什麼會這麼說？

　　然而上廁所是每個人都必須的事，然而在這種時候──不可能講出來的話，卻由小呆嘴裡說了出來，當然有他的理由。

　　所以她們要知道原因。

　　因為誰也沒拉著小呆，不准他去廁所呀？

　　賊兮兮的一笑，小呆說了。

　　「我一肚子大便，為什麼不上廁所？你們想想，從我被人吊起開始，不但差點被分了屍，而且也險些成了烤乳豬，莫名其妙的又不知道被哪個王八蛋下了毒，更狠心的要我變成啞巴。這許多亂七八糟的事情，憋在我肚子裡七八天了，叫也叫不出，喊也沒得喊，這不是弄得我一肚子的大便又是什麼？只是你們不是我，當然體會不出我的無奈、焦急、窩囊──

　　娘的，這些個齷齪、下流、卑鄙、無恥的鼠輩，等老子把他們掀出來後，你們看我會不會把他們給丟到糞坑裡去，他媽的──」

　　「行啦！行啦！你這人才可以說話，就滔滔不絕像開閘的流水，唏哩嘩啦的沒完沒了，也不嫌累？」

　　小呆還想說，卻讓歐陽無雙把話給打斷。

　　她不打斷行嗎？小呆的話已經葷素全上了桌，更外帶「三字經」，如果再讓他繼續說下去，恐怕更難聽的粗話也要蹦出來了。

　　這可是她不願，也不想聽到的。

　　雖然他沒有指名，歐陽無雙卻總覺得小呆好像在罵著自己一樣。

　　能夠承認也好，偏偏自己又無法承認，也不敢承認許多事情自己是知道其中原委。

　　因為最起碼歐陽無雙已經騙了他。「鬼捕」是被「飛索」所殺，而不是「人吃人」「鋸齒兄弟」所為。

　　「小雙，你就不知道一個人要是能說話而不讓他說話，那滋味有多彆扭？就好像有毒的滿桌珍餚美酒擺在那誘惑你，看了難過，吃了蹺辮子；也好像一個絕世美女得了麻瘋病，沒穿衣服──」

　　這回鳳姑娘說話了，而且她說了話也還真靈。

　　小呆就算和天王老子借顆膽，也不敢再開口了。

　　因為凰姑娘說的是──「小呆如果你再不閉嘴，我保證你剛剛能說話的嘴又會恢復到原來的樣子。」

第九章　一夜茫

　　人的確很矛盾。

　　胖的人羨慕瘦的人，瘦的人又羨慕胖的人。有錢的人羨慕沒錢的人日子過得消遙自在。

　　而沒錢的人卻又羨慕有錢的人揮金如土，和奢侈的生活享受。

　　但是你只見過生病的人會去羨慕一個健康的人，而絕不會有一個健康的人去羨慕生病的人。

　　如果有的話，那個人一定有毛病。

　　而那毛病一定還不輕。

　　要來的畢竟還是要來。

　　要走的也注定要走。

　　病好了，就該走。

　　小呆縱然有一萬個不願意，他也不得不走──和歐陽無雙一起走，因為他答應了她要去殺李員外。

　　小呆現在就好羨慕能夠生病的人。

　　「小呆，你怎麼了？！又啞了？！」

　　一路上，在馬車裡，只見歐陽無雙嘰嘰喳喳的說個不停，就沒見小呆開口說過一句話，所以歐陽無雙才問。古怪的看著對面的這個女人，搖了搖頭。

　　小呆卻心裡想到：──歐陽無雙真的那麼興奮？──同樣的一種愛，為什麼自己總覺得提不起那種勁來？──自己這一生恐怕最難過的時刻就是現在了。

　　「小呆，你要是再不回答我，我就會把你踢下馬車。」歐陽無雙有些不悅道。

　　「是嗎？」小呆懶洋洋，不得不開口。

　　他知道她絕不會把自己給踢下馬車，因為他們現在正趕回她的家。

　　而且瞧她的樣子，好像恨不得變成孫悟空，一個觔斗雲就立刻到了家門口。

　　想到了家，小呆呆了。

　　記得那一天，還是個下雪的黃昏。

　　李員外、歐陽無雙。自己三個人在一起喝著酒，賞著雪，吃著李員外加工料理的叫化雞，還有一鍋「飄香三里」

　　──在一座破廟裡。

　　那時候大家愛叫、愛跳，沒有一點煩惱。

　　那時候大家愛唱、愛笑，更沒有一絲隔閡。

　　然而為了個「家」──三個人的笑容沒有了，悲劇也就發生了。

　　因為歐陽無雙有感而發的說道：「我真希望有個家，一個自己的家。」

　　「我也好想有個家。」

　　──同樣的回答，就絕對是同樣的想法。

　　沒想到自己和李員外竟會說了同樣的話，在同一個時間裡，不分先後的。

　　該死的兩個人也全都是望著她說的。

　　在這以前三個人就像一體。

　　有這以後三個人全都明白了一件事。

　　一件最複雜也最難解決的愛情問題。

　　最後。

　　歐陽無雙走了，哭著走了。

　　自己和李員外不發一語的對坐了一個晚上。也都想了一個晚上。

　　彼此都可從對方的眼神中，看到同樣的一種決定。

　　愛情是能犧牲的。

　　如果沒有了自己，應該是一種圓滿的結局。

　　可悲的是從此後自己和李員外竟再也沒碰面，當然彼此想的也都一樣──對方一定和歐陽無雙在一起。

　　直到最近兩個人碰了面都沒人敢提起歐陽無雙，畢竟問候「自己的愛人，人家的老婆」

　　是件尷尬的事。

　　直到最近自己碰到了小呆，也才知道兩個人當初荒唐的決定，是件多無聊與可笑的事。

　　小呆想不下去了，因為他現在已經頭痛得要命，而且也快嘔吐。

　　（註：飄香三里，菜名。材料：純黑土狗、豆腐、橘皮。五香、青菜。）小呆和小翠是認識的。

　　他也一直想能有一天在她洗澡的時候，也把她的褲子給拿走，看看她那進退維谷沒褲子穿的焦急樣子。

　　他還真沒想到那麼快就看到了。

　　只是他現在卻希望永遠不要看到。

　　小翠全身不著一縷成大字型的死在浴盆旁邊。

　　她臉上的表情是驚恐與羞憤兩種的揉和。

　　一柄牛耳尖刀將近一半插在了她的豐滿的胸部。

　　地上的血早已凝固，顯然已氣絕多時。

　　所有錢家的六個家丁，三個僕婦全讓人從背後點上了死穴，倒臥在各個不同的地方。

　　而「飛索」趙齊也全身血跡斑斑靠坐在那座小花廳的牆邊，雙眼茫然失神，手中緊握著他那條軟趴趴的一丈六尺長的長鞭，也被點了死穴，只是沒死而已。

　　當然在那椅子下面的水牢裡已空無一人。

　　──李員外被人救走了。

　　這是歐陽無雙和小呆兩個人同時想到的一件事情。

　　然而兩個人的反應卻不同，就算表面上有點相同，但內心裡卻一定不會相同。

　　歐陽無雙憤怒、焦躁、跺腳。

　　小呆在這種情況下，表面上總要裝出一付「同仇敵愾」的悲憤，內心裡卻笑了，一種輕鬆。如釋重負的笑。

　　李員外逃出了水牢。

　　到現在他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卻什麼人也沒看見，只見到一張字條放在繩邊。

　　「速離錢家」只有四個字，所以他也就急急趁著黑夜趕往平陽縣。

　　他急著想知道這幾天外面的事情有了什麼變化。

　　他更急著想找到小呆，研討一下燕家的事。

　　最主要的他還想打扁小呆的鼻子，因為他始終以為歐陽無雙已經被他金屋藏嬌。

　　另外他不得不逃，他實在怕極了見到歐陽無雙。

　　三更。

　　歐陽無雙的家，「飛索」趙齊的床上。

　　一陣抑壓住的喘息，數種讓人聽了心跳加速的混合聲在沉寂的夜裡傳出。

　　良久，停止了。

　　「滿足了嗎？」嬌慵無力的女人聲。

　　「嗯──」

　　「為什麼那麼死心眼呢？你應該知道我是在作戲呀，你又何必吃乾醋？」

　　「我──我沒有。

　　「還說沒有？好在他沒發現，否則就連白癡也看得出來你那恨不得要殺人的妒意。」

　　「我──我無法控制。

　　「以後不要這樣了好不？我又不可能和他──」

　　「為什麼？」

　　「人家是君子。」

　　「君子？君子值多少錢一斤？他要做君子我是最高興了，我可是希望所有認識你的男人都是君子，娘的！這世上我才不相信有這種木頭人呢？我看他大概不行吧，嘻──」

　　「好了，你剛才折騰得還不夠呀，你可是帶著傷呢，留點精力吧！」

　　「聲音輕一點嘛！」

　　「怕什麼？這屋裡的人都死光了，那小子你不是說中了毒一倒頭就不容易醒嗎？」

　　「話是不錯，小心點總是好的，唔──嗯──」又是一陣陣的喘息響起──三更半。

　　歐陽無雙回到自己的房裡。

　　疲憊滿足的倒頭就睡。

　　四更。

　　小呆醒了；輕盈的就像一縷輕煙，飄出了窗戶。

　　來到趙齊的窗外。

　　單掌震斷了裡面的木栓，在木栓落地前，他已鬼魅也似的到了屋裡，恰到好處的伸手撈住。

　　「飛索」畢竟不是庸手。

　　雖然他在極度的「歡愉」後熟睡，但是那聲輕微「啪」的一聲斷木聲已讓他驚醒。

　　但，也只是剛睜開眼而已，他又睡了過去；在小呆拂過他的「黑甜」穴。

　　錢家後園。

　　小呆弄醒了「飛索」趙齊，卻又點了他的四肢經脈的穴道。

　　「趙齊，你應該知道在你尚來不及喊叫前，我絕對有把握讓你喊不出聲音來，嗯，永遠地。」

　　一種憤怒很明顯的表露出來，趙齊卻未哼聲。因為「快手小呆」的故事他已聽得太多，他既然這麼說了，那麼他就一定有把握做到。

　　滿意的點點頭，小呆才又帶著一抹微笑輕聲的說：「我不想弄醒這裡唯一睡著的人，所以你最好也像我一樣輕聲，呢，你能否告訴我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當然不是你白天所說的，因為我知道那不是事實。」

　　趙齊開口，也是輕聲的說：「我不知道你想知道什麼？」「是嗎？我敢打賭如果你再說不知道我的意思，那麼你這條『響尾蛇』就會變成一條沒頭的『響尾蛇』，而且我還會煮一大鍋蛇湯拿去餵狗。」

　　小呆斜瞅著趙齊，那模樣就好像真的已看見了一鍋拘杞子清燉蛇羹在面前一樣。

　　「你為什麼會懷疑我白天所說的？」

　　「因為這屋子裡的人全死了，而卻只有你一個活人。另外六個家丁、三個僕婦被人用了又快、又準、又狠毒的重手法點了死穴，為什麼輪到了你時兇手的力道、準頭會偏差？獨獨你的運氣那麼好？鬼才會相信你的話，還有小翠的手中有一顆布鈕──」

　　趙齊未經考慮立刻低頭查看，卻久久抬不起頭來。

　　趙齊上當了，當他看到他自己身上所穿的只是一件短內衣，不用布鈕的那種內衣。

　　而當他想到了自己平常的外衣鈕扣全是銅扣，而非布鈕時卻已來不及了。

　　這是小呆聰明的地方，他也明知道趙齊平日衣服的鈕扣全是銅扣，他不說銅扣，而說布鈕，也怕對方想到銅扣那麼大，又明顯，如果掉了的話，豈有不被發覺之理。

　　「趙大護衛，你發現了什麼？為什麼抬不起頭來？好了，我們現在全把『窗子』打開來說說亮話，當然這亮話就是真話，你想說『黑話』也可以，一句『黑話』一顆牙齒，你不妨想想，你有幾顆牙，我的專長就是專門敲掉別人的牙齒，這點你最好明白，現在我問一句你答一句。

　　「你有幾顆牙齒？」

　　真沒想到小呆第一問竟是問人家有幾顆牙齒。

　　一般人很少會曉得自己有幾顆牙齒。

　　所以趙齊用舌頭在嘴裡慢慢的數著，很小心的，他實在怕這麼小的一個問題也弄錯的話，白白被敲掉一顆牙齒豈不冤枉？「三十一顆。」

　　「張開嘴。」

　　趙齊張開了嘴，小呆真的就著月色數起他的牙齒來。

　　「嗯，本來是三十二顆的，掉了一顆，很好，是你強姦了小翠？」猛然又問。

　　「我沒有。」

　　「沒有？！」小呆一瞪眼。

　　「本來想要，可是她抵死不從，所以沒有。」

　　一個男人就算能把一個女人的衣服全部剝光，她要不同意你，你也就永遠無法達到目的，這個道理小呆明白。

　　「那麼你是先殺了人？還是先放了人？」

　　很不想承認李員外是自己放走的，可是想想既然已經承認殺了人，又為什麼不能承認放了人呢？「快手小呆」和李員外是好友，說不定自己承認這件事後能得到小呆的好感，而免除了一場拷問。

　　趙齊並沒有想到小呆問話的用意。

　　「為了救人，我當然必須先殺人才行。」

　　「你為什麼要救李員外？」

　　「我欠他的情。」

　　「什麼情。」

　　「呃，是──人情」

　　「廢話，不是人情，難道還會是愛情？我是問你怎麼久他的人情。」

　　「反正是一份人情就是，這也需要詳細解說嗎？」

　　小呆有些不滿意的道：「趙齊，你最好弄清楚你我的立場，是我在發問，問些什麼是我的高興，就算我問當今皇上是誰，你也要給我回答。

　　你見過蝗蟲過境的可怕災情嗎？如果沒有，你也一定聽過對不？小呆躲過了，因為他是小呆，快手快腳的小呆。

　　但是他沒有能力護住對面的「飛索」趙齊。

　　因為那一輪如蝗過境的暗器，大部分全是對著「飛索」趙齊而來，何況他又不能動彈，當然躲不過。

　　所以趙齊死了，極為恐怖的一種死法。

　　卻也是最沒有痛苦的一種死法，連一聲短促的嚎叫也沒來得及發出。

　　等一切靜止，小呆只能見到一個全身釘滿各式暗器的死人，就像一個刺猥的死人。

　　也就在小呆閃躲那像一張網似的暗器的同時，他用眼角的餘光看到那個人，全身黑衣的蒙面女人。

　　她如一道閃光而過，掠出了錢家後院。

　　有誰能在「快手小呆」眼皮底下殺了一個人，而又能從容的逃走？武林中又有誰，有那麼可怕的暗器殺手？就像十個武林高手同時發出暗器一樣，數量那麼多，又那麼準？而且這個人居然還是一個女人，這就未免太可怕了。

　　小呆不願意去懷疑那個人。

　　然而這個地方現在總共也只剩下了二個活人，恰巧那另外的一個活人又是女人。

　　來不及去檢視趙齊到底都是中了些什麼樣的暗器，小呆來到了歐陽無雙的門前。

　　小呆錯了。

　　當他敲開了歐陽無雙的門以後，他發現他錯了。

　　因為在深夜，一個男人去敲一個女人的門，他的目的是什麼？假如這個女人又正盼望著這個男人，那麼又會發生什麼事？「誰？」

　　「小呆。」

　　門幾乎是立刻就打了開。

　　小呆看到了歐陽無雙，只有一襲如蟬翼輕紗裹身的歐陽無雙。

　　那層輕紗就像透明；不，根本就是透明。

　　所以那胴體也就曲線畢露，溝壑分明。

　　小呆和李員外都善於占女人的便宜，但那也只是嘴上稍為俏皮些而已。

　　再說那也都是別的人，「而不是自己的愛人。

　　沒有一個男人會對自己的愛人「吃豆腐」的。

　　如果有這種男人，那麼毫無疑問的這個男人絕不是真心的愛這個女人。

　　小呆的臉紅了，在這夜晚裡，仍可發覺到他臉上的紅光。

　　臉紅的人大都是會低著頭，小呆當然也不例外。

　　低頭的結果，也就會看到不該看到的地方。

　　他又抬頭了，眼睛閉著，一臉的窘迫。

　　「你既然敲了我的門，而我又開了門，那麼你為什麼不進來？」

　　白癡也知道這句話的意思。

　　在這個時候，這個男人如果掉頭而去，無疑的，那他是存心來羞辱這個女人。

　　小呆是個聰明人，所以他也沒做糊塗事。

　　他進來了只是他想的卻是為什麼歐陽無雙還不趕快穿衣服？難道說一個結了婚的女人，和一個小姐，差別竟有那麼大？還是她根本就是故意的？「不，我站著就好。」

　　「為什麼？在這種情形下是沒有一個男人願意站著的。」歐陽無雙近乎露骨的說，同時她的雙眼直盯著小呆的某部份，有些失望的表情。

　　其實她哪裡知道就在剛才小呆已躲過了一劫，就算小呆能想到別的地方，也絕對沒有那麼快。

　　何況人的肌肉並非完全都是隨意的，也有不隨意的地方。

　　有些無奈，歐陽無雙只好再問了一句很不想問的話。

　　「是不是我誤會了你的來意？」

　　「噢，不完全是，就在我想來的時候，我發現了一些事情。」

　　這是最差勁的謊言，卻也是最善意的謊意。

　　「有些涼了，我加件衣服，要不然可能你的眼珠也會著涼。」

　　小呆笑了，一種感激的笑，也是一種瞭解的笑。

　　歐陽無雙是個聰明的女人，她當然也知道什麼時候必須裝傻。

　　一句雙關語，也是一個笑話，輕而易舉地解除了兩個人的尷尬。

　　小呆錯了。

　　他不該先去敲歐陽無雙的門。

　　既然他知道歐陽無雙不會是那個蒙面女人，他就應該先查看一下趙齊。

　　因為那時候他一定可以發現趙齊的身上，那所有的暗器中有一顆小小的菊花型鏢。

　　現在他證實了歐陽無雙沒有離開她自己的屋子，卻無法證實他自己對歐陽無雙說的話。

　　錢家後園。

　　小呆像頭獵犬一樣，滿地的亂翻亂找。

　　他什麼也沒找到，更別說趙齊的屍身了。

　　歐陽無雙一旁古怪的看著他的每一個動作，眼睛裡當然全是一付「活見鬼」的神色。

　　小呆失望也放棄的站起了身。

　　「你相信我的話嗎？」

　　可是歐陽無雙卻是一臉的不相信。

　　「真的，我真的看到趙齊在這讓一個蒙面女人用『滿天花雨』的手法，被三四十種的暗器釘死在此，而我趕來的時候卻追不上那個女人──」

　　「是嗎？我還沒聽說過江湖中人有誰能同時打出三四十種暗器的人，而且那人居然還能快過『快手小呆』？」歐陽無雙不止臉上的表情不相信了，連講出來的話也完全是不相信的口吻。

　　「我──哦真──」小呆突然眼睛一亮，拉著歐陽無雙的手就跑。

　　「到了，你要不信的話，推開門我保證趙齊不在裡面了。」

　　小呆信心十足，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門開了，是人從裏拉開的。

　　「飛索」趙齊一臉惺忪，睡眼朦朧地站在門邊。

　　「夫人，這麼晚了，有事嗎？」

　　小呆就像看到鬼一樣，退後了兩步。

　　「你沒死？」

　　「要不是夫人在此，『快手小呆』我倒願意看看是誰想死。」

　　的確，半夜三更的被人吵醒睡眠不說，劈頭第一句話就聽到這句話，就是泥菩薩也有三分土性，何況是個「活生生」的人。

　　小呆搖搖頭，真懷疑自己是否做夢。

　　「小呆，我想你一定是晚上多喝了兩杯，要不然你就是真的在做夢。」

　　歐陽無雙對趙齊說了聲「沒什麼」拉著小呆就走。

　　因為再不走的話，小呆恐怕會當著「飛索」趙齊的面說出更難聽的話了。

　　四更半。

　　小呆服一付藥，幫助安眠的藥。

　　「你好好的睡一覺，我看你的精神太緊張了，這藥能讓你睡到明天中午，我想你醒來後就會忘了這一切的幻覺。」

　　是幻覺嗎？小呆知道絕對不是幻覺。

　　如果不是幻覺，小呆真的想不出還有什麼是真實的。

　　所以小呆睡了，縱然不太願意，也說不出反對的理由。五更。

　　天已亮。

　　仍然是「飛索」趙齊的床上。

　　仍然是一陣陣的喘息，間雜著一聲聲咿唔。

　　「真的，我好像永遠無法滿足一樣──」

　　「我還不是和你一樣──」

　　「趙齊怎麼了。」

　　「死了，他不該放了李員外，殺了小翠，而且他有背叛組織的傾向，這些你應該注意到，他之所以這麼做，完全是一種嫉妒的心理，以後在這方面，我希望你能特別的留意，對『快手小呆』和李員外之間的矛盾只要你好好的運用，應該很容易掌握住他，只要他能被我們利用，還有什麼大事成不了呢？」

　　「問題是小呆是個君子。」

　　「君子也是人，只要他愛你，我相信以你的手腕一定可以把他變成小人。」

　　「李員外呢？」

　　「你要殺他，我知道你的理由，當然如果他也能被我們利用是最好的，否則──算了，你看著辦吧，在小呆這方面你一定要快點造成他理性的崩潰，藥還夠嗎？」

　　「足夠了，我想再一個月的時間，他也就會完全忘了他自己是誰了。」

　　「還是要多小心些，畢竟小呆是除了燕翎外唯一能破壞我們計劃的障礙。」

　　「明天他要問起趙齊怎麼辦？」

　　「傻丫頭，你不會說趙齊被你派出去了嗎？只要隨便編個理由就行，當然會在外面做一些煙幕，更造成他的幻覺，好了，我要走了。」

　　「真不想起來。」

　　「機會多的很，急什麼？外面還有一大堆事情該解決呢，尤其那個功力奇高的儒衫人，到現在還沒辦法弄清楚他是誰，唉，我發現他也是個可怕的敵人，這兩天他就像被風吹散了一樣，竟又消失了蹤跡。」

　　「那麼我現在要怎麼辦？」

　　「你什麼也不要做，只要好好的看牢小呆就好。」

　　第二天，中午。

　　小呆醒了，卻沒下床。

　　他在想著問題，一些複雜的問題。

　　趙齊怎麼會沒死？他沒有理由為了救人，而先去強姦小翠。

　　那麼他真正救李員外的目的是什麼？那個蒙面女人到底是誰？自己已經碰到兩次了，而且兩次都讓她從自己的面前跑了，這簡直就有些不可思議，因為實在想不出那個女人會有那麼快的身手。

　　而且這個女人更像一個看不見的惡魔，緊緊附著在自己的身上，無從擺脫。

　　李員外逃了，這個傻傢伙，還真有本事，居然能夠自己找到這，也真是不容易，嗯，是有點頭腦，不知道他是否已發現無雙就住在這兒？頭又痛了，小呆發現這種毒性還真厲害，每在自己一專心去思考問題時，頭就會痛。

　　他想不下去，而且這時候歐陽無雙也進來了。

　　「醒來了？！睡得好嗎？」

　　他發現歐陽無雙好美，尤其那微笑，簡直讓人有如沐春風的感覺。

　　「醒了，現在我倒真覺得我昨天晚上是在作夢呢？」

　　「是嗎？如果你每天晚上都作這種夢的話，我一定會凍死哩。」

　　小呆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

　　「對我，有何批評？」歐陽無雙很認真的問。

　　「什麼？──噢，很完美，一種成熟的完美。

　　「是不是因為我已嫁了人，所以引不起你的興趣。」

　　小呆很誠摯的說：「你知道我絕不是那種人的，只是我認為你目前還是和姓錢的在一起，而且──」

　　「你放心，錢如山已經死了，一家大小全淹死了，他們的船在錢塘江遇上了颶風翻了，一大早我得到了消息，就派趙齊趕去料理喪事，現在我可是自由之身了呢，而且還成了一個大富婆吶。」歐陽無雙喜上眉梢的說。

　　小呆迷惑了，世上還有這麼巧的事？這倒霉的錢如山一家大小就這樣的完蛋大吉？而自己正想去仔細的看著那「飛索」趙齊可是真的沒死，他卻趕去杭州料理喪事。

　　這是個多完美的故事。

　　連歐陽無雙也佩服自己說謊的天份，一下子解決了兩大難題。

　　看樣子小呆這君子是做不下去了。

　　獨身的一對男女，天皇老子也干涉不了人家的相愛。

第十章　夜無風

　　李員外回到了平陽縣。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還能做些什麼？

　　因為他連一個人也找不到了。

　　小呆沒回來。

　　「鬼捕」失了蹤。

　　燕大少也不知「瘋」到哪裡去了。

　　一切的線索好像完全斷了般。

　　他像一隻野狗一樣的滿街找著野狗。

　　在他心情不好的時候，他就想燉上一鍋「飄香三里」請客。

　　可是他卻連一隻狗也捉不到。

　　並不是街上沒有野狗，哪一個城鎮會沒有野狗？

　　只是狗肉吃多了，身上自然就有了狗肉味，尤其是他想吃狗肉的時候，那味道也就會越濃厚。

　　所以，凡是狗，不管大狗、小狗、花狗、土狗只要老遠一聞到李員外，狗鼻子一嗅，就真的是「喪家之犬」一樣夾著尾巴逃出三里。

　　（這是事實，筆者在韓國就有一韓國友人，一天不吃狗肉就睡不著覺，韓國人吃狗肉叫喝「補腎湯」，而且大多夏天吃，可想而知他吃的狗肉有多少，韓國的野狗頗多，筆者經常被它們追的滿街跑，可是和我那韓國友人一道，野狗們只要一聞到了他滿身的狗肉味，立刻嗚嗚怪叫撒腿回頭就跑，就像見了狗祖宗一樣，因為狗絕不吃狗肉。）

　　李員外沒轍了，只好退而求其次，想捉隻野兔就行了。

　　人要走桃花運的時候，連追一隻兔子也會追出一段艷遇來。

　　就在李員外看到那隻兔子時，它已一溜煙的鑽進了一處大莊院的圍牆裡。

　　他當然不會放過它，尤其在找了一下午才好不容易發現到它。

　　兔子可以鑽洞，人卻不能鑽洞。

　　翻過了牆。

　　李員外落在了一處全是菊花盆栽的花園裡。

　　兔子不見了，他卻看到了一個人。

　　一個全身黑衣的女人。

　　他忘了兔子，也忘了這是人家的家裡。

　　更忘了一切。

　　只因他已被眼前的這個女人迷惑住了。

　　他實在無法形容這個女人，因為芙蓉如面、冰肌玉骨、風姿嫣然、嬌艷出奇等等形容詞好像都難以把這個女人的美給刻畫出來。

　　總之，他從未見過這麼美的女人。

　　也從未想到世上還有這麼美的女人。

　　「有事嗎？李員外？」這個女人聲音若出谷黃鶯，脆生生的道。

　　悚然一驚，李員外震了一下，竟然有些結巴的道：「你──你──姑娘你認識我？」

　　「世上還有誰是你這種裝扮？對你，我的瞭解並不比一般人來得少呢，畢竟你是鼎鼎大名的是不？」

　　美姑娘，嫣然一笑，如百花齊放的回道。

　　陶醉了，李員外陶醉在美姑娘的笑聲裡。

　　更陶醉在人家對自己的瞭解裡。

　　一個從未謀過面的美人，能如此和善的對自己微笑，而且更是如此落落大方的承認她有些，呢，欽慕自己，這能不叫人陶醉，不叫人雀躍嗎？

　　李員外笑了，有些刻意的，故意的展露出自己的那被許多女人「迷死」的笑容。

　　平常這種情形下，李員外一定會在言語上吃吃對方的「豆腐」，現在他卻連俏皮話也不知要怎麼說了。

　　因為任何不當的言語對這女人，都是一種褻瀆，一種該下地獄的冒犯。

　　一個平常嘻皮笑臉的人，如果硬要裝出一付很正經的模樣來說話，那樣子一定很滑稽和古怪。

　　李員外現在就是這個樣子，他的笑非但已失去了「迷死人」的韻味，簡直有點哭的味道，他自己卻不知道仍然有些結巴而咬文嚼字的道：「敢問──姑娘芳名？此地──可是府上？」

　　話一說完，李員外就恨不得一頭撞死算了。

　　因為這裡本來就是人家的家，何況自己非但是不速之客，更是翻牆進來的。

　　人家不拿自己送官，已該念阿彌陀佛了，還莫名其妙的問出這一句狗屁不通的話來。

　　果然──美姑娘笑得花枝招展，但卻沒有一絲慍意。

　　「如果這不是我家，你認為會是哪裡？」

　　李員外簡直想找一條地縫鑽了進去。

　　「你還沒有告訴我你『來』我家是為了什麼呢？」

　　美姑娘柔聲的又問，卻避開了李員外所問。

　　從來沒想到讓人拿話扣住的滋味是這個樣子，還好人家留了面子用「來」，而不是用「爬」，否則李員外還真不曉得要有多尷尬哩。

　　「噢，我是追一隻兔子，才──才進來的。」

　　「兔子？！你追兔子幹嘛？！」

　　「我──我是看到那隻兔子好──好可愛，才想到捉來玩賞，誰知它卻從那圍牆下鑽了進來，因此──」

　　天才知道李員外追那隻兔子要幹嘛，但是他總不能告訴人家追那隻兔子是為了要填肚子吧，所以他只好言不由衷的如此說了。

　　「哦，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我還以為──」

　　以為什麼？人家沒說出來，但是誰也知道那意思。

　　一個有心，一個求之不得。

　　李員外成了美姑娘的座上客。

　　酒酣、耳熱。

　　現在他不但慶幸沒捉到那隻兔子。

　　更慶幸省下了一頓飯錢。

　　奇怪的是李員外這個人經常窮的三餐不繼，而偏偏他卻能時常請人家吃飯，和被人家請吃飯。

　　人只要有飯吃，就不會餓死。

　　你想要叫人家請你吃飯，你就必須常常請人家吃飯，這是李員外的「吃飯哲學」。

　　當然他請人家吃狗肉、吃叫化雞的時候居多，因為那都是不花錢的。

　　「能告訴我，你來平陽縣有什麼事嗎？」美姑娘喝了點酒，臉色酡紅的問李員外。

　　有這麼一個貌若天仙的美女陪著男人喝酒、吃飯、聊天，只要她想知道，恐怕這個男人連祖宗十人代的家譜都能背得出來。

　　李員外是個男人，而且又喝了酒。

　　喝了酒的男人更是話多，也藏不住話。

　　「燕二少，燕翎你聽過沒？就是那個──『那個掃青城、闖武當、上少林的燕二少爺，他──他被人害了，害得他在獄中撞牆自殺了，這──這實在是一件令人扼腕痛哭的事，我來的目的就是想──想查清楚這件事情──呃，因為──因為我是他最好的朋友。」

　　李員外顯然不止話多，而且更藏不住話。

　　打了個酒嗝，他又接著說。

　　「朋友，你知道什麼是朋友？朋友，呃，就是你在最需要人幫助的時候，他能夠幫助你的人，可恨的是──是我卻無法幫助他，一點忙也沒幫上，他就──就死了，我──我發誓，我一定要找出害他的那個人來，我要剝光了他，讓他遊──遊街，然後再一片一片的割下他的肉──肉來餵狗。」

　　有些皺了皺眉頭，美姑娘又問。

　　「瞧你說的多可怕，你真會那麼狠呀？那麼你是否發現了什麼？我是說你是否找出了什麼可疑的人或事？」

　　「當然有，我已發現了他──他的嫂子，不是他的親嫂子，還有，還有他的侄子也不是他毒死的，當然他──他更不會去強姦他的──嫂子，另外，他的哥哥──燕大少，燕荻也沒死，只是現在瘋了，呃，瘋了，一個好好的燕家──就這樣完了──完了。」

　　李員外可能真的喝多了，也有些醉了。

　　是不是醉的人說的都是醉話？

　　是不是醉話，往往都是真話？

　　美姑娘實在沒想到燕家的事中間還有那麼的曲折。

　　「你不是還有個好朋友叫『快手小呆』的嗎？還有一個『鬼捕』鐵成功，你們三個人在一起的，怎麼現在只剩下你一個人呢？」

　　這個美姑娘是誰？

　　她又怎麼知道李員外和「快手小呆」及「鬼捕」是一起的？

　　她問燕家的事問的那麼清楚幹嘛？

　　可惜的是李員外現在真的是醉了，他已發覺不出這些問題。

　　相反的他不但把知道的都說了出來，甚至他不知道的事情也說了。

　　「小呆？！小呆失蹤了，『鬼捕』也不見了，就剩下我一個人，我現在好想好想找到小呆，告訴他我不該瞞他，因為我發現了殺害那四個證人的兇手，他是──是──呃，是『蘭花手』歐陽無雙，她是一個女人，一個我和小呆同時愛上的女人，只有她繡花繡的──最好，繡花好的女人，她繡花針也一定用的最好，這點小呆是不知道的，他從來就不知道歐陽無雙會繡花，我真笨，我還以為歐陽無雙已經是他的老婆了呢？還不──不敢告訴他。」

　　美姑娘雙目已睜的好大，也好亮。

　　她有些驚訝的又問：「那麼陷害二少的人一定是『蘭花手』歐陽無雙嘍？」

　　「不，不是她，只是她──她也一定有份，真正的兇手另──另有其──人──」

　　「是誰？是誰？你快說呀？」

　　美姑娘焦急又大力的搖著李員外追問。

　　可是李員外已經趴在桌上，醉得不省人事。

　　她想知道什麼？

　　還是她想知道李員外已經知道了些什麼？

　　她知道李員外這一醉，至少要一天才醒得過來。

　　她以為像李員外這樣的，酒量一定很好。

　　所以她才拿出了窖藏的陳年花彫，而且裡面又滲了些易醉的藥物。

　　她把李員外高估了，不止是酒量高估了。

　　一個像李員外這樣的人應該是個做大事的人。

　　而一個做大事的人，絕對不會隨便吐露出秘密的，就算他喝醉的時候也一樣。

　　她現在要想知道些什麼，只有等李員外醒過來後，再陪他喝酒。

　　然後在他又快醉的時候再套話了。

　　她實在沒有耐心等，可是又不得不等。

　　叫來了僕人，把李員外安置好後，美姑娘離開了李員外的房間。

　　前一刻李員外還醉得胡說八道，就在那僕人也離開了房間的時候，李員外已拉出了床下的痰盂，縮腹張口，一條酒箭已吐了出來。

　　他總共喝了三十四杯酒，他有把握現在在疾孟裡的酒也是三十四杯，一滴也不會少。

　　現在他不但沒有一絲酒意，恐怕任何時刻也沒有像現在這般清醒。。

　　李員外有個小秘密，那就是千杯不醉，而這個秘密卻只有「快手小呆」一個人知道。

　　所以小呆從來就很少和李員外喝酒，尤其兩個人單獨相聚的時候。

　　和一個喝不醉的人一起喝酒那多乏味，因為每一個喜歡喝酒的人都希望別人比自己先醉，那麼才有笑話可看，也可顯示出自己的海量。

　　另外小呆認為酒灌進了李員外的肚子裡，還不如拿去餵馬、餵豬。

　　因為餵了馬，馬可以提神，跑得更快。

　　餵豬，可以刺激它長得更大。

　　灌進了李員外的肚子裡，既然一點作用也沒有，那麼無疑的就是暴殄天物，尤其越好越名貴的酒。

　　今夜。

　　無風，無月，更無星光。

　　因為天上的雲層好厚好厚，看樣子快下雨了呢。

　　李員外在床上用棉被做了個假人。

　　他已如狸貓般出了他的房間，從窗戶。

　　狸貓走路是不帶一絲聲響的，因此他也沒驚動坐在他房外的一個下人。

　　這裡是哪裡？他想要知道。

　　這個女人不告訴他她的名字，他也想要知道。

　　為什麼這麼大的一個莊院：好像只有一個主人，而這主人又是這麼美的一個女人，他更想知道原因。

　　有這麼多他想要知道的事，他又怎麼能睡得著？

　　既然沒有人告訴他想知道的事，他只有自己去找答案。

　　李員外來到一處尚有燈光的屋外。

　　在晚上，有燈的房屋內就一定有人。

　　他的判斷沒有錯，只是他想不到屋內的人竟是他。

　　──燕大少爺，燕荻。

　　看他的樣子，瘋病似乎仍沒好。

　　因為他坐在那裡，正把一盆擺在桌上的雛菊，一片片的弄碎它們的花瓣。

　　一個正常人當然不會有這種無聊的舉動。

　　也只有一個瘋子才會有這種荒誕的行徑。

　　李員外發現到他的目光包含了許多讓人難懂而又複雜的神色，奇怪的是他不再亂髮披散，甚至還像經過一番精心梳理。

　　正想再靠近些。

　　「你該吃藥了。」那美姑娘從裡間行了出來，手裡端了碗湯藥，輕聲對燕大少說道。

　　「可以不吃麼，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病。」燕大少的回答讓李員外嚇了一跳。「這哪像一個瘋子說的話？

　　難道他沒有瘋？

　　沒有瘋的話，他又為什麼要吃藥？

　　沒有瘋的人，他為什麼會把一盆好好的菊花，給扯弄的慘不忍睹？

　　李員外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一個瘋子，所以他又輕輕的躡足，藉著花木扶疏的陰影靠近了些。

　　突然──美姑娘和燕大少同時抬眼外望，而燕大少的手一揚，一點極為微小的白光朝著李員外立身處打來。

　　頭一縮，李員外已看到一根繡花針穿透了自己面前的花蓬木架，寸許的針尖距離自己鼻端不及一寸。

　　李員外使出了吃奶的力氣朝自己的房間奔去。

　　因為他知道他只有盡快的回到屋內才有活命的機會，也更能夠發掘一些秘密中的秘密。

　　李員外的腿跑得本就不慢，尤其後面有人在追他的時候，他像叫化子的特長就是跑得比別人快些。

　　他剛剛一溜煙竄回自己的房間，也剛剛拉開了被子躺上了床。

　　他已聽到門外有兩個人的腳步聲停住。

　　心裡暗自一驚──好快的速度，有這種速度的人，可想而知，他們其他的武功也一定不會差到哪裡。

　　進門的卻只有一個人──美姑娘。

　　她極為輕巧的到了床前，一個吹彈欲破的嬌靨已快貼到了李員外的鼻子上了。

　　良久，她才出去，並隨手拉上了房門。

　　一個人能夠裝醉、裝睡這也是一門很大的學問。

　　李員外這方面的本事好像也不差。

　　美姑娘站在他面前的時候，他不但連眼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而且他呼吸的頻率始終都是一樣，當然他還會偶而弄兩聲酣聲出來，以便造成更逼真的效果。

　　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正在夢境，那麼美姑娘又怎麼能發現到這個人是在裝睡呢？

　　「不是他。」美姑娘說。

　　「奇怪了，不是他又是誰呢？」燕大少爺說。

　　「我懷疑是不是那可怕的儒衫人？」

　　「你看現在該怎麼辦？」

　　「你是個瘋子，瘋子做什麼事，別人都不會感到奇怪的，你自己看著辦好了。」

　　「是嗎？我真的是一個瘋子嗎？──」

　　屋內。

　　李員外仍然閉著眼睛，就像真的睡著了，其實他根本沒睡，因為他知道窗戶外面一定有一雙眼睛正瞬也不瞬一下的正監視著自己。

　　可不是，那個下人已把椅子從門外搬到了窗戶外了。

　　監視有許多種方法，但是眼睛能夠看到被監視的目標，無疑是最不容易出差錯的一種方法。

　　一個人知道自己被人監視，總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然而李員外連一點不愉快的樣子也沒有。他只想到掛在牆上的那隻鹿頭標本的眼睛和外面的那雙眼睛好像沒什麼差別。

　　它們同樣都是視而不見，只要自己高興，他能夠有五、六種方法，讓外面的那雙眼睛變成牆上的眼睛。

　　睡不著覺的人，他腦子裡就一定會想著事情。

　　李員外現在又多了幾個問題。

　　他實在不知道一個瘋了的男人怎麼會有那麼好的暗器手法，而他的暗器卻偏偏又是繡花針。

　　是不是一個人變瘋了連他的喜好也會跟著變了？燕大少不是最喜歡菊花的嗎？他的房間內掛滿了各式菊花圖畫，為什麼剛剛卻把一盆雛菊扯得七零八落？」

　　驀地──李員外從床上彈起，卻又假裝翻了個身。

　　因為他想到了這個燕大少有問題，而且這問題還非常的大。

　　世上並非只有女人才會繡花，所以繡花針也不一定是女人專用的暗器。

　　就像好的廚師、出名的裁縫幾乎全是男人一樣，那麼男人當然有可能用繡花針比女人用繡花針來得更為靈巧。

　　然而，如果殺了那四名證人的人真是燕大少爺的話，這又似乎說不過去，做哥哥的沒有理由去陷害自己的胞弟呀。

　　他愈想愈理不出個頭緒，可是他已找到一個最有效的直接方法，那就是證實燕大少是不是真的瘋了？

　　第二天，吃晚飯的時候。

　　仍然是一大桌子的菜，一罈陳年花彫。

　　一個美麗出奇年約二十一、二的女人。

　　一個似乎宿醉未醒的李員外。

　　「你好像還沒醒過來，酒是否可以少喝一點？」

　　「笑話，我已睡了一天一夜，現在我的精神很好，我怎麼能不喝酒？何──況有你陪在旁邊。」

　　李員外才三杯下肚，已有些醺醺然。

　　男人喝酒的時候有女人陪在一旁，似乎都醉的比較快些，尤其是漂亮的女人。

　　「昨天晚上你醉了，也打斷了我們的話題，你還沒告訴我，你到底發現了誰是陷害燕二少的兇手呢？」

　　「兇手？哈──哈──你還想不出來嗎？當然是──他的那個偽嫂子嘍，只可惜，我們還沒有找到真正的證據，要不然我早就不會放過她了，我的朋友──呃，小呆，他已經暗中追她去了，他沒回來，我想他一定發現了什麼，只要我和他碰了面，我──我們就可以揪出這個狠毒的女人，喔，不，還有『蘭花手』，我和小呆共同愛上的女人──歐陽無雙。」

　　美姑娘笑了，卻笑得有些詭異，卻仍然是種美麗的笑，她接著問。

　　「如果歐陽無雙真的有份，難道你和小呆也捨得剝光她的衣服，一片片割下她的肉來嗎？」

　　醉的人仍然有思想的，只是他的思想不太能集中而已。

　　李員外做出努力去想這件事的樣子，隔了一會才說。

　　「我想我不會這麼做的，可是小呆──卻一定會這麼做的，他──他會為了朋友而做出許多不可能的事來，因為他已沒有了敵人，又怎能再失去朋友呢？」

　　「為什麼小呆會沒有敵人呢？」

　　提起小呆，李員外似乎比提起歐陽無雙更有興趣。

　　「誰不知道小呆的敵──人，全都死在他的掌刀下了，你知──道嗎？就算小呆現在有敵人，那敵人也快變成了死人哩。」

　　美姑娘有一剎的沉思，然後又問。

　　「你還愛歐陽無雙嗎？」

　　李員外的神色變了。

　　這真是一個令他不願去想的問題，可是從他的「醉眼」裡看到面前這個女人，她那眼中的「希望與渴望」，李員外就是白癡也應感覺到，何況他只不過是裝醉而已。

　　「我──我──如果我能找到一個比他更──更美的女人，我想──我想我不會再愛她了。」

　　說完了話，李員外的臉紅了。

　　美姑娘已看出來李員外根本沒有十分醉，最多也只不過五、六分醉而已。

　　因為李員外喝酒是愈喝臉愈白的那種人，既然酒精的力量沒有讓他臉紅，而一句話卻能讓他臉紅，他不是裝醉又是什麼？

　　一個憑眼睛表達心意的女人，她一定更能很容易的去抓住男人的心。

　　李員外的眼睛無疑也會說話──雖然他是個男人。

　　他努力做出他那迷人的笑容來，因為他已經讀出了美姑娘眼裡的美妙詞句。

　　「你看我美嗎，我能比得上歐陽無雙嗎？」

　　這句話雖然人家沒有說出，李員外的感覺就好像已經親耳聽到一般。

　　時間停頓了。

　　李員外這回是真正的醉了，沒有一點裝的。

　　他醉在這雙好美好美的眸子裡，他更醉在那微低著螓首卻也掩不住一抹紅潮的姣好的臉龐裡了。

　　而她也彷彿沉醉在他那迷人的笑容裡。

　　這時候就算天塌了下來，恐怕也無法分開這對膠著緊纏的目光。

　　美姑娘赧然「醒」了過來，聲若蚊蚋道：「你還沒看夠麼？」

　　李員外可能真的沒聽到，因為他仍然手舉著杯，眼睛眨也不眨一下的直瞧著人家如花似玉的臉蛋。

　　美姑娘發現了他的呆像，不覺掩口笑道：「喂，你不怕長針眼嗎。」

　　是不是一個女人在找到了愛情後，她那平日的冷漠、莊嚴，全都會化了。

　　要不然怎麼美姑娘現在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連語調也輕鬆俏皮了起來。

　　李員外整天都是笑嘻嘻的，他的視線好像已經無法一刻離開展鳳。

　　他已經知道了他叫展鳳。

　　他也已經知道了這裡是「展抱山莊」。

　　可是他卻不知道為什麼她不讓他到前面另成一格的山莊去？

　　他當然更不知道，「鬼捕」鐵成功就在那裡。

　　戀愛中的人總是會忘卻週遭的一切，因為在她或他的眼裡，看到的只有對方，哪還能想到其他？

　　所以李員外似乎忘記了許多事情。

　　他忘了燕二少，忘了小呆，更忘了歐陽無雙。

　　他忘了「鬼捕」，忘了丐幫，更忘了自己。

　　最重要的是他忘了繡花針，忘了燕大少怎麼會在這裡出現過。

　　現在就是有十匹最強壯的馬，好像也拉不走李員外離開這裡。

　　展鳳說什麼就是什麼，她說不能去前面，李員外就不去前面。

　　展鳳說她曾經和歐陽無雙是好朋友，而李員外就相信她們是好朋友，而且問都不問她們好到什麼樣的程度。

　　展鳳笑著說：「我想做個女皇帝。」

　　李員外就回答說：「走，我陪你到京裡，把那老小子拉下龍椅來，他的確坐得太久了。」

　　事情到了這種地步，李員外為博美人一笑，別說殺人放火了，就是要他的心，他恐怕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就會拿把刀把自己的心給剖了出來。

　　江湖中一夜之間就傳開了一件大事。

　　那就是「快手小呆」給丐幫下了戰書。

　　他約鬥的對象是「名譽總監察」李員外。

　　地點在芙蓉城，望江樓。

　　時間是七月初七子時。

　　戰書是丐幫江南第四十二分支舵舵主「獨眼丐」戴樂山收下的，而送信的人雖然拿了「快手小呆」的名帖，但是他卻不認識他，因為他只是個拿錢辦事的三流混混。

　　這是件大事，丐幫裡沒有人耽擱，所以在丐幫弟子想要把這件事情轉呈給李員外的時候，他們一個個全慌了，也傻了。

　　他們發現沒有人知道這位行蹤飄忽的「總監察」現在在哪裡。

　　於是乎所有丐幫弟子就像無頭蒼蠅一樣，到處向人打聽他們這位以狗肉宴聞名江湖的「丐門之寶」李員外。

　　本來李員外就喜歡到處閒逛，哈啦，他更經常十天半個月的不露面，一下子要在茫茫人海裡去找他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更何況他現在正墜入愛情的漩渦裡，龜縮在「展抱山莊」的溫柔鄉中。

　　因為丐幫裡大一點的頭頭望穿了眼，小一點的門人弟子跑斷了腿，他們也沒有找到這位大寶貝。

　　七月初七距離現在也只不過剩下十天。

　　李員外雖然沒有消息，可是大街小巷，酒樓茶肆，每個人都已知道了這件事，所談論的也是這件事。

　　甚至有的賭檔、銀樓、錢莊已經開始收受賭金，賭這兩位武林俊彥的勝負。

　　當然賭「快手小呆」贏的人居多，畢竟「快手小呆」是靠「快手」成名。而李員外「飄香三里」的名聲卻要比他「總監察」的名聲來得響亮。

　　沒有人知道為什麼「快手小呆」要約鬥李員外。

　　更沒有人會想到他們兩個人竟然是朋友，一對托心交命的好朋友。

　　人們都有一種瞧熱鬧的心理，只要有熱鬧好看，誰又管他們誰是誰呢？

　　所以距離「展抱山莊」一大快馬行程的芙蓉城一下子變得城開不夜，喧嚷不絕，能趕來的江湖人物全都趕來了，雖然那「熱鬧」還要十天以後的七月初七才看得到。

　　「七月初七本是『鵲橋會』呀，看的應是『牛郎』與『織女』，你們到底有沒有搞錯？」

　　你如果這樣和別人說，保險有人會賞你一個大耳括子，而且人家會告訴你「你才有沒有搞錯？『牛郎』和『織女』每年都可看得到，『快手小呆』和『李員外』的決戰可是你一輩子看不到第二回的生死決戰哩。」

　　深夜，「展抱山莊」鳳姑娘的房間。

　　兩個美好的倩影，被燭光印在窗紙上。

　　「那麼遠跑來，不會引起他的疑心麼？」

　　「不會，他現在每天晚上都一覺到第二天中午。」

　　「你為什麼要以小呆的名義約鬥李員外？」

　　「我找不到李員外，也只好出此下策。」

　　「我覺得你的恨意太可怕了，不能緩和些嗎？」

　　「已忍耐得夠久了，你應該瞭解那是一種什麼樣的心理，再說我怕再過一段時間我就無法控制『快手小呆』了，是你說的，藥用久了，就自然會失去藥性。」

　　「隨你了，我也知道沒理由勸你，也勸不醒你。」

　　「有李員外的消息嗎？」歐陽無雙望著展鳳說。

　　「沒有。」

　　「從我那逃出後，他居然就像一陣風消散了，真奇怪？」歐陽無雙疑惑的道。

　　「不可能吧！你多派人找找，應該找得到的。」

　　「算了，只要他不死，他一定就會赴約的，我知道他丟不起這個人，尤其還關係到『丐幫』的聲譽。」

　　「你可真摸透了他的心理。」

　　「又有什麼用，好了，我回去了。」歐陽無雙憤聲道，她好像真是恨透了李員外。

　　簌地一條人影穿出了鳳姑娘的窗外，急掠而去。

　　鳳姑娘望著黑夜，沉思了好久好久。

　　她在想些什麼？她不是和歐陽無雙是很好的密友嗎？

　　她為什麼不告訴歐陽無雙說李員外就在此地？

　　她真愛上了李員外？

　　沒人知道她的心理，女人心本來就是海底針。

　　尤其是她這麼美的女人。

　　歐陽無雙回到家天已微亮。

　　她卻沒想到「快手小呆」已經起來了，而且正望著自己，以一種古怪眼光。

　　她嚇了一跳，卻微笑的對他說：「你怎麼起來了呢？為什麼不多睡一會？」

　　小呆搖了搖頭道：「一個練武人怎麼可以每天睡到日正當中？我實在弄不清我最近到底是怎麼了，就是爬不起來，所以我昨晚根本就沒睡，那麼早你去了哪？」

　　「沒去哪裡，只不過在附近走走。」

　　「是嗎？」

　　歐陽無雙有些生氣了。「看看你的樣子，好像不太相信我一樣，你懷疑什麼？你可以說出來呀！」

　　「我說過我不相信你嗎？」

　　是的，小呆沒有說，歐陽無雙暗罵自己太沉不住氣了。

　　做賊的人，總是有點心虛。

　　而世上的惡人，也全都是先告狀。

　　因為他們想以其他不是理由的理由，來分散人家的注意力，藉以掩飾自己真正的意圖。

　　如果這個「惡人」又是女人的話，那麼她再流上幾滴眼淚，所產生的效果可就更佳了。

　　歐陽無雙深深懂得個中三昧，因此她哭了，聲淚俱下。

　　「小呆，我現在才發現到你根本不愛我，你一個晚上沒睡，難道我就睡了嗎？人家好心的為你跑到『展抱山莊』去找鳳姑娘拿藥，你看你，竟然用這種態度對我，我知道你一定後悔了，後悔不該約戰李員外是不？你也嫌棄我對不？你若嫌棄我嫁過人，你可以說呀！何必要拿話來刺激我？你難道不知道我最受不了的就是這樣的嗎？」

　　小呆的心痛了。

　　男人碰到了這種情形能不心痛嗎？

　　除非他不愛這個女人，否則他怎能抵得住這梨花帶雨的如泣如訴？

　　幾乎是惶恐的近乎自責，小呆趕忙上前賠著小心的說：「小雙，小雙你不要哭了嘛！我不對，我錯了行不？哎，你這一哭，我的心都給你哭碎了──其實我只不過是有點頭疼的毛病，你又何必大老遠的──好，好，我道歉，我不該懷疑什麼，這總行了吧？」

　　末愛過的人絕對想不到一個男人會輕易的被女人的眼淚所征服。

　　更難想像不管你如何的英雄蓋世，也一樣敵不過情人的眼淚。

　　有理變成沒理，原告打成被告。

　　看樣子小呆在這場和歐陽無雙的愛情戰爭中，永遠都是一個輸家。

　　而且再這樣繼續下去，恐怕總有一天會輸光了褲子。

　　歐陽無雙笑了，當然那笑裡包含了許多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一些東西。

　　小呆也笑了，只為歐陽無雙的笑而笑。

　　他現在經常都是這樣，彷彿他的喜怒哀樂都被她完全的控制住。

　　這是什麼樣的愛精？

　　一個失去「自我」的愛情，又能維持多久？

　　沒有人告訴小呆，他又怎能悟得透呢？

　　在他摟著她的肩膀，陪著她回到她的房間後。

　　街角轉出來了一個人，那個為「鬼捕」去找藥引的儒衫人。

　　在歐陽無雙從「展抱山莊」回來的時候，這個儒衫人已經一路跟了下來。

　　她當然想不到有人會跟蹤，而且也根本不可能知道他在跟蹤。

　　因為他的輕功已到了踏雪無痕的地步，又怎是歐陽無雙所能發覺得到呢？

　　這小倆口的「早場戲」當然全落在了他的眼裡。

　　大清早的，萬籟無聲，一點聲音也可傳出老遠，所以小呆和歐陽無雙的對話，他也全聽得一清二楚。

　　他那微嫌不太有表情的臉，雖然看不出有什麼反應，可是他那雙目聚合中，已有太多的震驚與訝異，甚至摻雜了些許痛心，一種外人所無法瞭解的痛心。

　　他喃喃低語：「小呆，你怎麼會變成了這個樣子？你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這哪像平日語多詼諧，笑傲江湖的你呢？就為了這個女人，連你最好的朋友，你都不能放過嗎？」

　　他回身走了，用極快的速度走了。

　　因為他實在不願意再看到「快手小呆」。

　　一個他不再熟悉的快手小呆。

第十一章　儒衫人

　　天剛亮，向陽城到「展抱山莊」的途中。

　　儒衫人減低了前行的速度。因為遠遠的他已看到了攔在路中十幾丈外的一對醜陋無比的兄弟。

　　「人吃人」「鋸齒」兄弟的癮頭又犯了，在苦苦搜尋了整個晚上後，就沒找到合適對胃的江湖高手，現在驟然看到了儒衫人似一隻大鵬鳥的身法，他們已快樂瘋了。

　　「阿大，我沒看錯吧！老遠我就發現到這人了，嗯，看他的樣子，一定過癮，一定過癮。」「鋸齒」老二簡直興奮莫名的對著他的哥哥說。

　　「阿弟，有你的，還是你的眼力好，行，等下你多分一條臂膀，嘿──嘿，這可真是皇天不負苦心人呀，眼睜睜地白忙活了整個晚上，嘿嘿，你瞧，這不是馬上老天爺就掉下來了一隻肥羊了嗎？嘿嘿──」「鋸齒」老大更得意萬分，他好像餓了三天突然發現到一大桌滿漢全席好菜的回道。

　　停住了身，儒衫人站在這對兄弟面前二丈處。

　　看到了這兩個七分像鬼，三分像人的「活殭屍」，儒衫人還真嚇了一跳。

　　因為不論任何人在第一次見到他們兄弟那付尊容和德行後都會嚇一跳。尤其在黑夜裡，膽小一點的就算沒當場癱掉，恐怕也會尿了一褲子。

　　「有事嗎？二位。」儒衫人淡然問道。

　　未語先笑，其聲如刮鍋，還真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鋸齒」老大道：「嘿嘿──相好的，你可是自己一頭撞進了鬼門關，我們兄弟倆可找得你好苦哇，嘿嘿──」

　　「找我？！」儒衫人有些吃驚道。

　　有這兩個連鬼見了也頭疼的「活人」找，恐怕你連作夢也會嚇醒。

　　儒衫人吃驚的原因，絕對不是害怕。因為──第一，他藝高人膽大。

　　第二，世上已經沒有什麼事情能令他再感到害怕了。

　　第三，他認為只有人才是最可怕，而且還是一個「普通」的人，像這種裝神弄鬼的人，老實說他已經起了反感。

　　「是的，找你，我們不找你又何必在這裡等你？」「鋸齒」老二接著道。

　　他的聲音雖然比起他哥哥的好聽一點，但是離人味還是有著一段距離。

　　「找我？！等我？！我想你們恐怕弄錯了吧！呢，現在我已經想起來了，該找的應該是我，而且我一直找了你們好久。」儒衫人突然這樣說道。

　　現在輪到「鋸齒兄弟」吃驚了，因為他們全不明白什麼時候曾和這俊偉的儒衫人有過接觸，而且對方非但沒像一般人那樣見到自己被嚇得半死，反而好像一付篤定如山的架勢。

　　「你──你認識我們？」「鋸齒」老二道。

　　「認識？！我怎會有你們這樣的朋友，就憑二位的尊容，連鬼都不敢和你們打交道，我又不是閻羅王怎麼會認識你們？」儒衫人愈來愈鎮定了，居然開始有了俏皮話。

　　「你──你不認識我們怎麼會找我們？」「鋸齒」老二有些迷惑道。

　　「猜猜看？」儒衫人好整以暇，背著雙手道。

　　「老二，不要和他嚕嗦了，趕快辦完了事好回去生火燒水。」「鋸齒」老大有些心急對著他弟弟說。

　　「阿大，等一下，我看這人有些不太對，讓我先盤盤他的道。」「鋸齒」老二回道。

　　好像世上的雙胞胎，大多數都是小的比較靈光機伶些，「鋸齒」老二比他的哥聰明，所以凡是對外處「世」，也全是他出頭。

　　「你不要故作神秘，快說你到底是誰？又怎麼會找我們？」「鋸齒」老二道。

　　「噢？猜不出嗎？那我就告訴你們好了，我雖然不認識你們，我卻是聽過你們，『人吃人』的鋸齒兄弟對不對？至於我找你們的目的，也和你們一樣哩。」儒衫人居然還有些笑容的對著他兄弟二人道。

　　「對，對極啦，我雖然不吃人肉，可卻喜歡殺鬼哩，你們不是喜歡裝鬼嗎？」儒衫人笑道。

　　「你──你活見鬼啦，我看你大概真的活膩味了，這可不能怨我們兄弟，既是你不想活了，我們只好成全你。」「鋸齒」老二氣極道。

　　「活見鬼？！我當然活見鬼，你們不就是如假包換的吃人鬼嗎？可是今天遇到了我，算你們碰上了倒霉鬼，請──就讓我們這三個鬼來一場鬼打鬼，看看誰會成了真正的鬼。」

　　儒衫人滿口「鬼」話，可真把「人吃人」兄弟倆差點氣得嘔血。

　　「鋸齒兄弟」在兩淮道上連小兒夜時只要一聽到他們的名字都會嚇得不敢哭，他們那份恐怖、狠毒、殘暴也就可想而知了。尋常一些的武林人士碰上了他們避之猶恐不及，他們又幾曾碰到過像儒衫人這般嘻笑諷罵，鬼話連篇的人。

　　所以「鋸齒兄弟」一陣怪叫後，「狼牙棒」「骷髏棒」同時挾起一陣腥風漫天黑影的罩向儒衫人。

　　儒衫人的身子如柳葉飄舞般，在他們兄弟二人的間隙中款擺，同時嘴裡仍笑道：「喲，怎麼說著說著鬼就上身啦！」

　　「人吃人」兄弟二人武功在江湖中雖不算頂尖，但也少有敵手，現在一經接觸二人不禁有些心寒膽顫了。

　　因為這儒衫人的功力已高得令他們無從想像，不但自己二人已拚出全力未能沾得廠人家一根汗毛，甚至看人家那輕鬆勁，就好像早起在哪做運動練身體一樣。

　　尤其可怕是人家非但未見兵器，而且手還一直背在身後，只在閃躲而沒出招。

　　「這場架恐怕是很難打了。」「鋸齒」老二心裡想，可是手上卻不慢，仍然是一味猛攻、狠砸。

　　而「鋸齒」老大心眼沒有那麼細密，雖然覺得對方身法輕靈，每每能夠在眼看自己即將得手的攻勢下躲了開去，還認為是人家的運氣，卻沒想到如果對方隨便在閃躲的同時出招，自己也就沒有現在這樣的輕鬆了。

　　因為對方沒有攻擊，自己就不用防守。

　　不用防守而只要攻擊的戰鬥──無論什麼戰鬥，都是很好打的。

　　攻擊的人猛烈、狠毒、毫不容情，那一輪輪的棒影，忽上忽下，密不透風全朝著對方的要害處下手。

　　而儒衫人，瀟灑、輕盈、如風擺柳，那一條條的身影，忽東忽西，如鬼魅般，連衣角也沒讓對方沾上一點。

　　「住──住手。」「鋸齒」老二冷汗直冒，突然退出圈外吼道。

　　「鋸齒」老大聽得弟弟猛古丁的一吼，手下一緩，也不自覺的停住攻擊，卻愕然的望著他。

　　儒衫人氣定神閒的笑道：「住手？！你有沒有搞錯？！我到現在連手都還沒出呢？你說，這手要怎麼個住法？」

　　殭屍不會臉紅，「鋸齒兄弟」是人。

　　只見「鋸齒」老二慘白的臉驀然一紅。

　　「你──你到底是誰？！」

　　「怎麼？！到現在才想起來問我是誰？」

　　「光棍眼──眼裡不揉砂子，是漢子的就──就報個名兒。」「鋸齒」老二有些惶恐結巴的道。

　　「不必啦，我保證我和你們兩個是絕對沒有一點親戚關係，這攀門道的話就免了。」儒衫人悠閒的道。

　　「你──你見不得人麼？」

　　「是嗎？好，在我問過你們兩人幾句話後，你一定知道我是誰，現在這架既然你們不打了，就必須答我問話，有人說你們曾在平陽縣的『連升客棧』下藥帶走了『快手小呆』對不對？」儒衫人此刻已變了態度和語氣道。

　　驚然一驚，「鋸齒兄弟」同時道：「你──你說什麼？！」儒衫人冷厲道：「你們現在最好聽清楚我說的話，要不然──」

　　像一道閃電掠過，「鋸齒兄弟」二人脖上同時感到一陣冰涼，而儒衫人的外衣又合攏。

　　不用說，他二人已經在閻王殿前打了一轉回來，因為那一道白光雖然看不清楚，但是他們卻知道那是一把劍，一把要人命的劍。

　　世上怎麼會有那麼快的劍？簡直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鋸齒兄弟」現在就真的像見到鬼一樣的瞪視著儒衫人，而他們的表情是可笑的。

　　能嚇死人的二張臉，會變成被人嚇死的兩張臉，沒有看過的人，是絕對無法想像得到。

　　「不用我說你們也一定知道那是一把劍，我可以告訴你們，只要我高興，我可以隨時再玩一次，不過再一次的時候我敢肯定，那不會再貼著你們的脖子，而是切過你們的喉嚨。」

　　頓了頓，儒衫人接著又道。「現在告訴我是不是有這麼回事？當然我要聽的是真話，而你們不要想耍花樣，真話假話我可以很容易就分得出來。」

　　會吃人的人，只能說他大膽。

　　會吃人的人，並不一定膽大。

　　大膽和膽大表面上看似乎是一樣的意思，卻仍有許多不一樣的地方，尤其在有生命危險和沒有生命危險的時候。

　　吃人畢竟自己不會死。

　　所以。「鋸齒兄弟」可以大膽的吃。

　　現在自己不說實話就會死，這時候也就可以看得出來他們到底膽子夠不夠大了。

　　「有──有的。」「鋸齒老二」的舌頭幾乎已快打結的說。「我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你們本來的目標並不是『快手』。那麼你們的對象是誰？說！」儒衫人冷峻嚴厲的道。

　　「是──是『鬼捕』──和──」

　　「理由？」儒衫人只冰冷的說了兩個字。

　　然而這兩個字卻無疑像兩柄大錘頭，一下子擂中了「鋸齒兄弟」二人的心頭。

　　因為他們知道這理由說出來後，只要落入別人的耳中，就成了自己喪命的理由了。

　　「我們──我們只想吃他們的肉──罷。」「鋸齒」老二意圖狡賴道。

　　「是嗎？」

　　當「嗎」字餘音未落，「鋸齒」老二已慘厲叫道：「媽呀！

　　一隻右耳落在黃土地上，蹦了兩蹦才停止。

　　剎時「鋸齒」老二的半邊臉上、白麻衣襟上、地上，已染紅了一片。

　　而就在「鋸齒」老二剛才瞧見那一道白色閃光時，懦衫人的外衣又合了攏來。

　　很想彎下腰去拾撿自己的那只耳朵，可是「鋸齒」老二已痛得連站也快站不住了。

　　現在他眼睛瞪得像快凸出來般，直瞧著那只模樣古怪的耳朵，而兩隻手拼命的摀住流血的地方，狼牙棒也早落在了自己腳旁。

　　是的，他怎麼也不相信那只耳朵會是從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而他的感覺告訴自己絕不會錯的，那是自己的耳朵。

　　一個人只能看到別人的耳朵，卻無法看到自己的耳朵。

　　當你有一天看到自己耳朵的時候，那種情形也一定是無法形容的。

　　「那是你的，絕對錯不了，你可以不用看了，嗯，這樣也好，以後別人再也不會分不清到底你們兩個，哪一個是哥哥，哪一個又是弟弟了。」

　　兩個人四隻眼，全都露出憤怒、仇恨的目光看著儒衫人。

　　他們現在已經知道了對方絕不是開玩笑，雖然他說話的語氣仍然有著開玩笑的味道。

　　打或逃？他們兩個人幾乎同時想到。

　　儒衫人這時卻又說話：「不要心存僥倖，無論你們想幹什麼，我保證你們在還沒做之前一定快不過我，現在，繼續我們的話題，來，你是哥哥吧！你來回答，記著這只耳朵，我不希望再看到另外一隻，嗯，理由？」

　　「鋸齒」老大驚恐的退後二步，他相極了。

　　其聲如哭般的道：「我──我──你──他──他們──」卻什麼也說不出。

　　儒衫人明白了，只得轉頭又對著「鋸齒」老二說：「還是你說吧！不過後果你可是要負責。」後來的「你」字卻是對著老大說。

　　那老大不由立刻伸手摀住自己的耳朵道：「阿──阿弟，你──你可要說實話喲。」

　　「奉誰的命？」

　　「我們頭頭的命──」

　　「他是誰？」

　　「我們也──也不知道。」

　　儒衫人雙目一瞪。

　　「鋸齒」老大已捂雙耳退後好幾步。

　　「真──真的，我們受了他藥物的控制，不得不聽他的話，他每次和我們碰面時都是蒙著面的。」

　　「那麼你們又怎麼知道是他？」

　　「他有一種菊花形狀的飛鏢，只要他一亮出來，我們就知道是他了。」

　　「菊花鏢？」

　　「是的，像菊花一樣的鏢。」

　　儒衫人望著晨光的天邊苦思，他實在沒聽過有誰的鏢是菊花型的，而這個蒙面人也真是太神秘了些。

　　機會是稍縱即逝。

　　能不能判斷機會又是一回事。

　　在生死關頭上，如果不判斷那到底是不是個機會，所造成的後果也就往往想像不到。

　　一下子二十幾支「喪門釘」像傾巢的蜜蜂全叮向儒衫人，緊接著一隻「骷髏棒」從側面襲擊而來，而對面的「狼牙棒」也摟頭蓋臉的搶下。

　　就在儒衫人似乎有些想的入神，「鋸齒兄弟」趁機交換了一個會意的眼色，不分先後的攻擊就開始了。

　　在他們認為這是一個好機會，一個攻敵不意的好機會。

　　事實上這也是一個好機會，然而他們卻錯估了對方。

　　於是，開始的也快，結束的也快。

　　而這開始的結果，他們怎麼也想不到卻是自己的生命。

　　「我說過要你們不要玩花樣，怎麼你們就是不肯相信呢？以你們的所為本來就是死有餘辜，然而我卻一直在為你們找活下去的理由，你們自己卻放棄了，這又怨得了誰？」儒衫人望著地上的「鋸齒兄弟」語音冷漠的說。

　　地上，「鋸齒」老大已斷了氣，雙睛暴突，好像不明白自己的喉頭怎麼一下子就接不上了氣。

　　而「鋸齒」老二閃躲了一下，雖然喉嚨未完全斷，可是也恐怕活不長了。

　　只見他現在顧不得耳朵處，雙手緊握住自己的頸子，橫臥在地，聲音就像漏了氣的風箱般道：「我──我知道──你是誰了──怎麼會是──會是你呢？──」

　　牽動了一下嘴角，儒衫人道：「是嗎？你應該早就想到了才對。當我第二次出劍的時候，你就該想到了才對，可惜你竟沒想到，否則你應該不敢冒險的。」

　　「鋸齒」老二真的見到了「鬼」，他生澀慘然的又遭：「你的劍──真──的好快──

　　能再讓──讓我──看──看一次嗎──」

　　儒衫人看著這垂死的江湖惡人，心中突覺不忍，當然他明白他的意思，畢竟他現在的痛苦是多餘的。

　　於是──又是白光一閃即斂。

　　「鋸齒」老二這次看清楚了，卻也永遠無法再看到了，因為他的胸口正汨汨流出血來，那是心臟的位置。

　　儒衫人這次沒有立刻收劍到衣內。

　　他當然是要讓「鋸齒」老二看得更清楚些。

　　那是一柄極為窄的劍，寬只一指，長約二尺半。

　　用這麼短又這麼窄的劍，他的劍術一定非常驚人，不只驚人，恐怕已經到了劍術中最高的境界了。

　　無可否認的，儒衫人的劍術就有這種功力。

　　奇怪的是當他拉開外衣時，竟然看不到劍鞘在裡面。

　　沒有劍鞘的劍不是出劍更快？那是一定的。

　　出劍快的人在與敵人搏鬥時當然也容易搶了先機。

　　掛好了劍在衣內，儒衫人走了，迎著朝陽。

　　這世上再也不會有「人吃人」的人了。

　　可是他知道卻有許多人比「人吃人」更為可怕。

　　因為他們卻是把人吃得連一根頭髮也不會留下。

　　早起的鳥有蟲吃。

　　儒衫人一夜沒睡，就不知他找到了什麼？早起的蟲被鳥吃。

　　「鋸齒」兄弟，一夜沒睡，以為自己是早起的鳥，誰又知道卻變成了早起的蟲。

　　這世間的事，又有哪一樁是可預料的呢？「展抱山莊」展龍的客房裡。

　　「鬼捕」的氣色已好了許多，他這條命總算撿了回來，當然他明白是誰救了自己。

　　展龍的武功沒有他的醫術好，因為他覺得救人要比殺人來得好。

　　所以他從小就鑽研醫學，對學武沒有多大的興趣，雖然他的父親是名滿天下的「神醫武匠」展天虹。

　　武林中人可能不認識展龍，可是絕對不會沒聽過展天虹。

　　因為「神醫武匠」展天虹在四十年前就已領袖群倫，為各門各派尊崇為武林盟主。

　　然而天妒英才，他才剛剛生下展氏兄妹就撒手人環，可憐「神醫」救人無數，卻救不了自己。

　　「今天覺得怎麼樣？藥服了沒有？」展龍憨厚的笑問著「鬼捕」鐵成功道。

　　「謝謝你啦，展少俠，除了傷口還有些疼痛外，其他的倒還好，藥我當然要按時服用，我還沒活夠呢。」「鬼捕」語聲略嫌中氣不足的道。

　　「嗯，我看再十天你這『鬼捕』就又可去辦案拿人了哩！」

　　「這還不是多虧了你這回春妙手，活神仙嗎？」「鬼捕」笑道。

　　「哪兒話，你太客氣啦！」展龍俊臉上竟有一絲靦腆地道。

　　「老弟，那位去了哪？怎麼一整天沒有見著？」「鬼捕」坐起了身，靠在床柱旁問。

　　「還不是又出去找李員外了，他也真是的，你就不知道他有多焦急。」

　　「哎，只恨我忙沒幫上，反而拖累了他。」「鬼捕」嘆了口氣接著道。

　　「這是什麼話？！你要這麼說，那我不更無地自容了嗎？我也是他的朋友，只要有心就成啦。何況大老遠的你能趕來，光這份熱誠，。已夠人感動的了。」

　　「這李員外該不會遭到什麼不測吧？也怪讓我揪心的，你說為什麼『快手小呆』會突然發神經的下戰書到丐幫約鬥他呢？」「鬼捕」憂戚的道。

　　「我也不知道，你不是說他們是從小一塊長大的朋友嗎？怎麼居然會弄出這種局面來？

　　真是讓人猜不透個中原委。」

　　展龍回道。

　　「我對他們的認識也有限，雖然共處了幾天我只能感覺到他們似乎有一點點說不出來的那種──那──呃，隔閡。」

　　「鬼捕」想了一想道。

　　「真沒想到二少的事情還沒了，現在又會出了這種事情，現在所有的人幾乎都知道了七月初七的望江樓之會，這還真是讓人傷腦筋的一件事，偏偏兩個當事人竟連一個也找不到，到底為了什麼？外人可是猜都無從猜起。」展龍回道。

　　「但願他能快點找到他們兩個，事情說不定還能有個轉機，要不然在外人看來是一場熱鬧，在我們瞭解的人來說卻無異是一場悲劇了，哎，這兩個人──」「鬼捕」想到這兩個曾經情渝手足的人就不禁嘆氣。

　　「問題是就算他能找到他們兩人，又怎能明說？既不能明說又怎能化解這一場約鬥，你也知道的，他現在不只是不便，而是不能露面。」展龍也無奈的說道。

　　「鬼捕」默然了。

　　展龍也默然了。

　　因為他們實在不知道如何去解決這件事情。

　　展龍和「鬼捕」鐵成功好像知道許多事情。

　　「他」是誰？為什麼不能露面？難道儒衫人是燕二少？不會吧？二少已死了。

　　但是──只有被人認為死了的人，才是不能露面的。

第十二章　情義難

　　再好的友誼，摻雜了女人在裡面，這段友誼也就像一杯醇酒暴露過久，慢慢的變得不醉了。

　　如果這個女人文像水的話，那麼這杯酒非但不醇，恐怕還會淡得讓人喝不下去。

　　喝不下去的酒只有倒掉。

　　李員外實在不明白小呆怎麼會做出這種荒唐而又讓自己下不了台的事情。

　　他實在氣極了，氣得恨不得立刻找到他把七月初七的約會提前到明天，到現在。

　　再好脾氣的人，都有脾氣。

　　李員外既不是好脾氣的人，又不是吃軟怕硬的江湖末流人物，所以在他得知小呆居然「公告天下」約鬥自己時，那一腔憤怒就和火山爆發差不了多少。

　　他現在根本不去想小呆為什麼要約鬥自己？因為這種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既然發生了，就表示小呆已經不把那一段情同生死的友誼放在了眼裡。

　　氣歸氣，事實歸事實。

　　李員外瞭解小呆就像瞭解自己一樣。

　　小呆要殺一個人，他一定要在把對方完全瞭解後才會謀定而動。

　　多少年的交情，小呆對自己的一切豈能不瞭解。

　　所以李員外有些惶恐，只因為自己對小呆來說是一點隱秘也沒有。

　　而且李員外更明白自己絕對不是小呆的對手。

　　他知道自己如果赴約，決戰的後果，一定是自己落敗，然而他又不得不赴約。

　　這其中不但牽涉到自己的名聲，更牽涉到丐幫整個的聲譽。

　　因為丐幫裡絕沒有貪生怕死，不敢應戰之輩。

　　何況自己又是丐幫的「榮譽總監察」，這更不容自己退縮。

　　因此這兩天李員外幾乎沒有睡過一場好覺吃過一頓安心飯。

　　他所想的，全都是怎麼在這一戰裡能夠不敗。

　　當然能夠得勝是最好。

　　這些事情，鳳姑娘當然全看在了眼裡，因為這件事情本來就是她轉知李員外的。

　　李員外看到了鳳姑娘眼裡那種憂心、煩惱──他的心好像被人突然重重的抽了一鞭子。

　　不用說他也明白她眼裡所代表的意義。

　　鳳姑娘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你能不去嗎？」

　　「你明知道不能的。」

　　「你不知道你的成功機會只佔了一成？」

　　「我知道，可是就算死，我也不能讓天下人罵我是個膽小怯弱的懦夫。」

　　「你猜不出『快手小呆』約鬥你的原因嗎？」

　　「要殺一個人並不需要充足的理由，現在就算他不殺我，我也要殺他，因為我是李員外，並不是一個真正養尊處優，整天數著銀子的李員外。」

　　「你有沒有想到如果你死了，我又怎麼辦？」

　　是的，萬一自己死了，這個剛開始萌芽的愛情豈非也隨之夭折？這個女人能經得起這種打擊？愛情的開始本就不易，它的結束更不應該是那麼過下去？英雄氣短了，李員外實在不願去想這個問題，卻又不得不想。

　　愈想他就愈怕，愈怕他就愈提不起勇氣去赴約。

　　愛情可以使一個膽小的人突然變得膽大。

　　然而愛情也一樣可以使一個英雄變成狗熊。

　　尤其假得幾乎亂真的愛情，更可以使一個真正富甲一方的「員外」變成一個窮光蛋。

　　現在李員外感到害怕了。

　　他怕失去這個美若天仙的情人。

　　更怕失去了他一生中的第「二」次的愛情。

　　第一次的愛情既然沒有結果，那麼他又怎麼能讓這第二次的愛走上同樣的路呢？他慼然無助的望著她，希望她能告訴自己到底要不要去？「是的，你應該去，一個男人可以失去愛，卻不能失去名聲，尤其是名聲愈大愈響亮的人。」

　　鳳姑娘為李員外做了決定。

　　沒有一個女人會希望自己的愛人是個懦夫，特別是還沒有結婚的女人，更希望自己的愛人是個英雄。

　　「可是我不希望你去送死，所以你必須聽我的。」鳳姑娘又接著說。

　　李員外不太明白的望著她那張如花似玉的臉──「我既不能讓你不去，又不想你死，最好的方法就是你能打敗『快手小呆』，當然你我都知道你不是他的對手，但那是從前。一個人的武功總不會停留在某一個階段的是不？如果你的武功突然增強了，強至『快手小呆』也不是你的對手，或者你突然學會了一種任何人也無法抵擋的殺著，那麼你既可去，又不必死，豈不是兩全其美？」鳳姑娘緊盯著李員外道。

　　「你能否說明白些。」

　　「我父親曾研製出一種能讓人短時間興奮、亢進的藥，這種藥服後能激發一個人潛意識的體能，也就是說能一下提升自己的功力，我準備到時候讓你服下這種藥，不過──不過這種藥可能會產生不良的後果──」

　　「我不怕。」李員外立刻接著說，卻沒考慮到那是什麼樣的後果。

　　「另外，我預備利用這幾天的工夫，傳你一套暗器，在危急時雖不一定能置對方於死地，但自保卻足足有餘，你可得好好用心的學喲，我可真的不願你死呢？」

　　李員外實在沒想到展鳳的父親居然是一代武林盟主「神醫武匠」展天虹。

　　尤其令他心驚的乃是展鳳的武功竟然超過自己許多，因為這些天的相處，他只知道她的醫術高明，卻沒想到武功也高到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

　　本來嘛，武林盟主「神醫武匠」的後人豈有不會武不會醫的？再者，李員外的眼裡除了只看到展鳳的美外，又哪想得到其他？誰說愛情是盲目的？李員外現在竟然盲目到連展鳳教他的暗器是什麼都弄不清了。

　　他難道不知道現在學的竟是「漫天花雨」的針法？而這種暗器本身又不須特別製作，只要是大號一點的繡花針都可用得很趁手。

　　聰明的人，無論學什麼都會學得很快。

　　李員外是個聰明人。

　　他能燉出那麼好的狗肉來，當然他學起「針」來更是事半功倍。

　　因為廚房和女紅好像是一體的。

　　他現在居然可以在一丈外，把一大把的繡花針一支接一支的甩出，穿過窗紙，而窗紙上的洞只有一個。

　　他更能把三十四支繡花針同時丟出，而排出一個「呆」字來。

　　他竟然那麼恨「快手小呆」？還是他在想到底哪一個人是呆子？

　　鳳姑娘滿意極了。

　　她滿意李員外的聰明苦練。

　　她更滿意李員外的聽話。

　　每一個女人都希望男人聽話。

　　因為聽話的男人是不會作怪的。

　　李員外是一個聽話的男人。

　　那麼，他就一定不會作怪呢？

　　丐幫江南第四十二分支舵舵主「獨眼丐」戴樂山雖然無法把戰書傳給李員外。

　　可是在初四的早上他卻收到李員外的手令，那手令只有八個字。

　　字諭戴舵主樂山放出消息「準時赴約」

　　總監察李員外。

　　他不知道是誰送來的這紙手令，因為他看到這張紙的時候，它已靜靜地放在了他的桌子上。

　　但是他絕對是李員外的親手筆，而且後面「打狗棒」的花押，是任何人所無法假冒的。

　　原本急得雞飛狗跳的丐幫門人弟子不急了。

　　而芙蓉城也更熱鬧了。

　　因為來此的人更多，而且大家也全知道了這場架是百分之一百的死約會，非打不可。

　　賭場、錢莊忙著收注。

　　武林人物忙著奔走相告。

　　甚至大姑娘們也忙著選衣購手飾，因為他們全想瞧瞧「快手小呆」的風采；看看李員外「迷死人」的微笑。

　　她們選衣購手飾卻是準備那一天好好亮亮相，因為她們全都知道「快手小呆」和李員外專門喜歡吃漂亮女人的「豆腐」。

　　「鬼捕」和展龍在得到儒衫人的通知後，已經提早了二天到了芙蓉城。

　　別人的早到，是怕錯過了熱鬧。

　　「鬼捕」鐵成功和展龍的早到，卻是準備來勸架的；如果他們能先發現到李員外或者「快手小呆」。

　　因為儒衫人不但沒找到李員外，甚至「快手小呆」也失去了蹤跡。

　　有人說「快手小呆」是北地一隻鼎。

　　也有人說李員外是江南一根柱。

　　更有人說這兩個人不但是武林中年輕一輩的佼佼者，並且全都有大將之風，誰要想稱霸武林，統御江湖，這兩個人非得先拉攏住不可。

　　這場約鬥，淺薄的人認為是場龍爭虎鬥，機會不可錯過。

　　識遠的人，不免憂心怔怔，認為這場火拚的結果，一定有人拍手稱快。

　　「鬼捕」和展龍正是這識遠之人。

　　所以他們一到了芙蓉城，便立刻放下了行李，大街小巷，酒樓茶肆，漫無目的的尋找。

　　望江樓──它不是個茶樓，也不是個酒樓，更不是個鐘樓。

　　它只是個大花園而已，因為這個花園的名字就叫望江樓。

　　就好像李員外叫員外，並不是個真正的員外一樣。

　　望江為錦江第一名勝，來此遊玩賞花之人自是絡繹不絕。

　　「鬼捕」和展龍二人現在正於一涼亭前觀看著這付對聯。望汪樓，望汪流，望江樓上望江流，江樓千古，江流千古。

　　印月井，印月影，印月並中印月影，月井萬年，月影萬年。

　　上聯自然寫景，後聯亦堪稱絕對。

　　展龍歎道：「好對聯。」

　　「鬼捕」若有所思，卻道：「江樓，江流千古，我只希望切莫人幾千古於此。」

　　明白「鬼捕」所言，展龍俊逸的臉上也不禁浮起一層優戚道：「大捕頭，有許多事情非局外人所能左右的，一切自有天命，我們只有多盡人事罷了。」

　　「鬼捕」道：「我只望能先找到『快手小呆』，或許他看在我曾冒死救過他的份上，能聽我一言，放棄了這場決鬥。」

　　展龍道：「但願如此，否則逼得那位出面，不但前功盡棄，恐怕燕家的冤屈也難以得伸了。」

　　「鬼捕」真的沒想到，在這種地方，這個時候，會看到這個人。

　　這個人修偉挺拔，正摟著一個白衣女人，面向江心，背對著後面的小徑，同坐在一方石椅上，狀甚親密的談論著什麼，只見那不時淺言低笑。

　　小徑上不時人來人往，最多人們會好奇的看上這一男一女的背影一眼，露出羨慕的眼光來。

　　而「鬼捕」現在的表情卻就像大白天看到鬼一樣。

　　一個連「鬼」也能捉來的捕頭，當然有他成功與特殊的條件。

　　鐵成功的記憶之絕非一般人可以比得上，他不只見過一面的人一輩子不會忘記，甚至任何時候，只要看見那個人的背影，他也能立刻分辨出來。

　　現在他已可確定這個人是燕大少爺──燕荻。

　　一個在他認為已死的人突然出現了，怎麼會不令他心驚？就算沒死吧！一個瘋了的人，又怎能像一個正常的人坐在那裡摟著個女人，「談情說愛」呢？當然現在擺在他眼前的人，不但沒死，也沒瘋，所以這份震驚也就讓他直揉眼睛了。

　　他拉著展龍躲到了遠遠的一角。

　　他必須弄清楚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也知道如果靠得太近一定會讓對方發覺，而對方如果沒瘋，就一定認識自己。

　　他更知道那人如果有著什麼隱秘，而又不願讓人發覺的話，自己說不定就會真的去捉「鬼」了。

　　這是「鬼捕」聰明的地方。

　　一個腦袋瓜子不靈光的人，是絕對無法幹上「江南總捕頭」的。

　　那個白衣女也絕不會是燕大少奶奶。

　　她很美，美得有些冷艷。

　　然而她現在非但不冷，彷彿給人有一種心跳耳熱的感覺。

　　因為她的笑聲雖很輕微，但對一個練武人來說，這種距離已可聽得一清二楚。

　　那是一種只有在某種場合才能聽到的一種笑聲。

　　展龍聽不到什麼，因為他幾乎不懂什麼武功。

　　然而他是一個聰明人，所以當「鬼捕」的話還沒說完，他已完全瞭解他的意思。

　　他像一個儒雅的貴公子，慢慢沿著這條小徑踱了過去，左顧右盼完全一付賞花遊客相。

　　再聰明的人也有犯錯的時候。

　　展龍和「鬼捕」全是聰明人。

　　錯在展龍沒有聽完「鬼捕」的話，他以為只是來聽聽這對情侶談些什麼應該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

　　錯在「鬼捕」沒有想到燕二少的朋友燕大少爺又怎麼會不認識？所以當展龍看到燕大少回過頭來時，他愕住了。

　　因為他絕沒想到這個人是燕大少爺燕荻。

　　燕荻沒有說話，只冷然的瞅著展龍那張俊逸的臉。

　　而展龍只得囁嚅說道：『「燕──燕兄你好，竟──竟沒想到在這能碰到燕兄。」

　　燕荻仍未說話，但是他的目光就像兩把利劍，彷彿要刺穿展龍一樣。

　　尷尬的舉手長揖，展龍只得又道：「喔，抱歉擾了燕兄雅興，小弟──小弟就此──」

　　「慢著，展兄，我有話說。」燕荻未待展龍話說完，已長身站起。

　　「不──不知燕兄有何指教？」展龍驚道。

　　燕荻陰鷙一笑道：「展兄，好興致，是一人來此嗎？」展龍畢竟江湖經驗差些，嘴裡說著話，目光卻不由向旁一瞥道：「是──是的，小弟一人來此遊園。」

　　燕荻老江湖了，豈會上當，口裡陰笑道：「嘿嘿───展兄奈何如此小器，何不將貴友引見引見？」

　　展龍更是窘迫道：「哪───哪裡，小弟實在只是一個來遊這望江樓，燕兄如沒其他事情，小弟就此告別。」

　　此刻遊人漸多，燕荻已發覺到「鬼捕」身影已混入人堆，他的眼睛一亮，因為他也看清了「鬼捕。」

　　一個人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或者發現了不該發現的人，往往也就會招來了殺身之禍。

　　尤其在江湖中更是如此。

　　「鬼捕」和展龍已經感覺到週遭的壓迫感，那種感覺是外人所無法體會的。

　　客棧裡，深夜。

　　「瘋了的人會突然好起來嗎？」「鬼捕」像自語又像對著旁邊喝茶的展龍說。

　　「是的，瘋也是一種病，是病只要吃藥就治得好。」

　　這句話卻不是展龍說的。

　　因為這句話是從門外傳進來的。

　　話才說完，門已被人用內掌勁震開。

　　「你來了？」「鬼捕」看著門外道。

　　「我不能不來。」燕荻道。

　　「我知道，深夜客來茶當酒，既來了何不進來坐一會？」「鬼捕」道。

　　「我不是來喝酒的。」燕荻已進來了，燈光照在他的臉上竟然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詭異，和令人寒心的冷漠。

　　這時候凡是認識他的人，恐怕誰也不敢相信，這就是「無回燕」燕大少爺。

　　因為「無回燕」燕荻給人的感覺一向就是江湖名人，君子風範，無論任何時候都是熱誠的和靄的。

　　「無回」的意思就是不管任何人只要對他開了口，就從來不會空手而回。無論你開口所求是錢財或是求事，他都能令你滿意。

　　然而現在他的臉上就像結了一層寒霜般，就算你有天大的事，燃眉的急需，看到他的樣子，只怕到了嘴邊的話，也非給嚥了回去不可。

　　何況他現在樣子，是真正的不達目的絕不會回去的樣子。

　　「你來的目的是不是懷疑我發現了什麼？」

　　「你應該知道，這件事是不能讓任何人懷疑的。」

　　「我知道，只是我想知道為了什麼？」

　　「目前你還不會死，可是當你知道了為什麼後，你就必須死了，現在你是不是還想知道？」

　　「鬼捕」想了一會，道：「那麼我還是不要知道的好，現在你預備怎麼辦？」

　　「把你所知道的完全忘掉，回到你來的地方去，有許多事不是你這『捕頭』所能管得了的，我這是忠言，想必逆耳，聽與不聽全在於你。」

　　「那麼我也告訴你，走與不走是我的事，於公於私這件事我都會查個一清二楚，江湖事，江湖了，我明白，可是這其中竟然牽扯了四條無辜的生命，就不能算江湖事了，既不是江湖事，我想我這『捕頭』就管得了，謝謝你的忠言，它的確逆耳。」「鬼捕」凜然回道。

　　燕荻雙睛暴張。

　　是的，他也實在沒料到這「鬼捕」還真是點不透的頑石，因為一般的衙門差人均是吃軟怕硬的，只會在老百姓面前擺威風，唬大唬小，幾乎沒有人真正的介入江湖恩怨裡。

　　忍了忍即將發作的脾氣，燕荻道：「『鬼捕』，是非皆因強出頭，你最好想清楚，你這一世英名也是得來不易，恐怕在你還沒查清楚什麼之前──嘿嘿──」

　　「燕荻，本來我只是懷疑，現在我已可確定，這件案子，你一定脫不了干係，只是我沒想到理由，和你的動機。我也奉勸你一句，紙包不住火，這也是忠言。『無回燕』在江湖中也可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這也是得來不易的名聲，你可不要自己毀了。至於你的嘿──尚嚇不到我，我更有了安排──」

　　「鬼捕」什麼場面沒見過？他面無懼色的緊盯著燕荻那俊逸卻陰沉的臉回道。

　　「是嗎？我倒想看看你有什麼安排？」

　　燕荻一步步靠近，他身上那種殺氣已到頂點，連桌上的燈火也為之搖晃不已。

　　突然──燕荻停住了。

　　因為他已看到了在「鬼捕」身後的窗子。

　　那紙糊的窗紙已破了七八個小洞。

　　而且每個小洞裡全有一隻眼睛──人的眼睛。

　　每隻眼睛全睜得好大，尚滴溜溜的亂轉。

　　「鬼捕」笑了。

　　自然燕荻身上的殺氣頓消。

　　「這就是我的安排，我已通知了這裡的門人學生，現在他們一定會看到你這『回燕山莊』的大少爺，正準備恃強行兇，然後這後果你應可想得到，無論你今後走到哪裡，都將是殺人欽犯，無立足之處───」

　　「是嗎？誰說我要殺你了？我只不過口渴了，想過來拿杯茶喝，深夜既無酒也只好如你所說茶當酒了。」燕荻未待「鬼捕」說完，已走了前來，自顧端起桌上的茶猛灌。

　　燕大少再湖塗不致拿自己的聲譽和偌大的家產去做這眾目睽睽下的兇手。

　　所以他喝完了茶，對著「鬼捕」和展龍拱拱手丟下了一句：「這世上你們應聽過，有一種專門殺人的人，他們是不會顧忌任何事情的。」

　　燕荻走了，他是多麼不想空手而回。

　　在他走後，「鬼捕」才真正吁出一口氣，而且也真正的笑了。

　　走到後窗，拉起窗子，只見七八個衣衫襤褸的小乞丐，一個個花著臉，睜著眼。

　　掏出了幾兩碎銀，「鬼捕』塞向了那一雙雙髒兮兮的小手。

　　剎時，那一群小蘿蔔頭領賞，全走得沒影沒蹤。

　　「鬼捕」成名匪易，他又怎能丟人丟在自己的門人學生面前？這一場鬥智玩的把戲，看來他目前是贏了。

　　但是又何償不令站在一旁的展龍為他和自己擔出一把冷汗？人的名，樹的影。

　　「鬼捕」當然知道自己絕非「無回燕」燕荻的對手，就算加上展龍也是白搭。

　　也虧他想出了這拖刀之計，但又拖得了多久呢？

第十三章　峰迴轉

　　七月初六。

　　本日宜祈福、齋醮、裁衣、沐浴、動土。芙蓉城中一處獨幢三合院中。

　　天才剛亮歐陽無雙已備好了三牲水果，香燭紙錢等拜神之物，在門口擺上了小貢桌。

　　現在她莊嚴肅穆的合十跪在地上。

　　誰也不知道地在祈求什麼？誰也聽不見她嚅動的雙唇。正喃喃的說些什麼？意外的「快手小呆」這時候竟沒像往日一樣，仍擁被高臥；或許他沒再吃藥了吧！

　　小呆有些癡呆的雙目望著遠方，陪立一旁。

　　他的眼睛不再明亮，甚至有些晦澀。

　　雖然他仍然是錦衣著身，也仍然挺拔瘦削，可是他的形態卻給人一種蒼涼、孤寂，和一些無可奈何的迷惘。

　　他的笑容哪去了？他的爽朗、詼諧、多言，又哪去了？這不但不像他，根本就像已換了一個人似的。

　　因為認識他的人，無論任何時候看到他，都可發現到他眼中的三分笑意。

　　更可發現到他在說話；和別人說，或者和自己說。並且說的大多是笑話，一種讓你哭笑不得的笑話。

　　是什麼讓他失去了笑容？生活在愛裡的人怎麼沒有笑容？又是什麼讓他失去了他的爽朗、詼諧、多言？戀愛中的人缺少了這些，這種戀愛又怎能稱為戀愛？

　　歐陽無雙用手彈了一彈裙裾上的泥土，站起了身。

　　當她看到了小呆那付失神的樣子，眼裡閃過了一絲不忍，卻立刻又變成了一種令人難懂的眼光。

　　「小呆，小呆。」

　　連著叫了兩聲仍沒反應，她上前推了一把跺腳又叫：「小呆──」

　　「啊！什麼？！」

　　愕然的收回遠處的目光，小呆驚呀道。

　　「你又怎麼了嘛？看你的樣子，心就好像被誰偷了一樣？告訴我，誰偷了你的心？」

　　歐陽無雙卻嬌媚的笑道。

　　「沒──沒什麼，你看你又在那瞎說什麼？」小呆掩飾著道。

　　斜瞟了一眼，歐陽無雙道：「還說沒有，人家已經叫了你五六聲了。你幫我收拾一下，等會我陪你到望江樓先看一下地形好不？我知道在這房子裡憋了幾天，你早就不耐煩了對不？趁著大清早，我想應該碰不到什麼人的。」

　　「噢，好，好。」小呆不知是聽懂了沒有，卻一個勁的說道。

　　望江樓，薛濤井，又稱玉女津。

　　傳言唐代名妓薛濤以此井之水，自製一種深紅色的彩箋，名日浣花小箋，曾流行於世間。

　　現在除了一口枯井供人思憶外，已不復當年盛況。

　　如今井旁不遠處。

　　歐陽無雙和「快手小呆」兩個人讓四個中年叫化子，兩前兩後的圍住。

　　初秋的清晨本就有些涼颼颼，但圍在這六個人週遭的空氣更讓人覺得涼颼颼之外，還有些肅殺之氣。

　　「丐幫？」歐陽無雙冷然問道。

　　「不錯。」一滿臉于思獨眼的精壯叫化子亦冷冰冰地道。話冷，說話的人表情更冷。

　　「報上名。」歐陽無雙嗤然道。

　　「獨眼丐，戴樂山。」

　　「什麼事？」歐陽無雙又遭。

　　「獨眼丐」看了一眼歐陽無雙後，並未立刻答話，只見他獨目中精光連閃對著「快手小呆」問道：「『快手小呆』？」

　　「是的。」小呆被人問到了只好回道。

　　「很好，我們已在此等了三天，就知道你會來。」

　　一個謹慎的江湖中人，他要保持長久的不敗，無論做任何事情都會先有事先的準備。

　　何況一場生死約鬥，更需對場地熟悉，對環境瞭解。

　　「快手小呆」他不會忽略這點，丐幫的人也算準了這點。

　　所以「獨眼丐」戴樂山等到了他要等的人。

　　「等我總有理由吧？」「快手小呆」畢竟有些意外地道。「只想問你，你是什麼原因要這麼做？」「獨眼丐」生硬的道。

　　「李員外呢？為什麼他沒來？卻要你們出面？」歐陽無雙不待小呆答話，已搶著道。

　　「你又是誰？我想你大概還不夠格說話吧！」早已看不慣歐陽無雙那付跋扈和目中無人的態度，「獨眼丐」不屑的回道。

　　「是嗎？你該不會以為我是個女人的原因吧！」歐陽無雙輕聲道，可是誰也聽得出她那即將發作的心火。

　　鄙夷的看了一眼歐陽無雙，「獨眼丐」卻只望著「快手小呆」，等著他的答話。

　　女人的心胸本就不寬i歐陽無雙更是眥牙必報。

　　更何況她要恨上了一個人，凡是和那個人有所關連的人或物也都成了她要報復的對象。

　　李員外是丐幫的「榮譽總監察」，現在這丐幫四十二分支舵舵主「獨眼丐」戴樂山又是這樣一付嘴臉，當然更是惹起了這位美艷的女人的不快。

　　「快手小呆」不愧為快手。

　　就在歐陽無雙的手才舉起，他已一把握住了她那細細玉腕，眼裡竟有一絲祈求地道：「小雙，等一等，讓我們說完話好不？」

　　忿恨地放下了手，歐陽無雙不再哼聲。

　　也就在歐陽無雙的手才舉起時，「獨眼丐」和另三名幫眾兵器亦已全拿在了手中。

　　火爆的場面總算被「快手小呆」壓了下來。

　　小呆有些茫然道：「是李員外要你們來？」

　　「不是，我們只是激於義憤。」

　　「如果你們能在明天子時以前碰到李員外，就請你們轉告他，我會把他送我的那柄匕首磨得很利很利，天涼了，也該殺條狗來補補了。」

　　歐陽無雙笑了，她的笑有如花一般的燦爛；因為她實在很滿意「快手小呆」對李員外的譬論。

　　同樣一句話，聽在「獨眼丐」四個人的耳裡卻像挨了一棍子一樣。

　　歐陽無雙的笑是會讓人著迷的，可是她現在的笑給對方的感覺，就好像看到一個巫婆在笑一樣，不但刺耳而且刺心。

　　丐幫中人一向就是不惹事，亦不怕事。

　　丐幫的向心力，更是非一般幫派所可比擬，也許他們自卑心理的影響，幫中徒眾最聽不得的就是別人對他們的嘲笑諷罵。

　　何況對方現在譏諷的對象又是有：「丐門之寶」之稱的李員外，這口氣就非任何丐幫弟子所嚥得下了。

　　於是乎──在「快手小呆」的話才說完──在歐陽無雙的笑聲還沒停止──一雙鐵缽，一雙打狗棒。

　　三把竹中窄劍。

　　不約而同的刺向了「快手小呆」和歐陽無雙。

　　四個人的動作顧然平日已不知演練了多少次。

　　這四長一短的兵器竟沒有留下一絲空隙，亦不留一絲退路。

　　歐陽無雙早已防到，而「快手小呆」更是先出手攻敵的老祖宗。

　　所以，這陣攻擊，全落了空。

　　而且歐陽無雙竟不知何時手中已握住二把短小利劍，也沒有看清她所使的招式，後面的兩位丐幫門人，全都帶了彩，血珠正一滴滴的從他們的身上滴落到地上。

　　前面的「獨眼丐」打狗棒明明感覺已觸到了「快手小呆」的衣衫，卻不知怎的突然把頭一偏，反而迎架住了斜裡刺向小呆胸側的一劍，而他手中斗大的鐵缽，更莫名其妙的在手肘一麻後「噹！」的一聲掉在地上。

　　現在小呆仍是維持原姿勢，竟連半步也沒移動。

　　「獨眼丐」才真正感到小呆這「快手」的由來了，因為他實在不知道小呆的手在什麼時候出手的。

　　這哪像是人手？恐怕鬼手也沒有那般快法。

　　「獨眼丐」和另一中年乞丐不期然的停了手。

　　因為他們已被小呆的「快手」給鎮住了，他們也知道再要不識相，只要人家願意，可以輕輕鬆鬆的用那「快手」砍斷自己的脖子。

　　所謂「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沒有。」

　　對手不只是行家，簡直是行家中的行家。

　　然而歐陽無雙卻沒有那麼大的雅量。

　　雖然她也一招就得了手，並讓那兩個人掛了彩但是只見她左右雙手帶起二條藍芒，毫不容情的立刻趁著對方招式一滯的一剎那，又像只花蝴蝶般主動攻向敵人。

　　這下可使得對方二人吃足了苦頭。

　　二把竹中劍竟然招架不住二把短劍，並且還是二敵一的局面。

　　三招過後，那兩名丐幫門人，每人身上又多出了好幾條長短不一的傷口，翻捲的肌肉已夠恐怖，深處更可見到森森的白骨。

　　無疑的，這兩名丐幫門人是硬漢。

　　他們幾乎已成了血人，卻全沒哼一聲的只悶著頭揮舞著竹中劍迎拒著短劍。令人擔心的卻是全失去了章法，亦都軟弱無力。

　　不用說，再不久他兩人就得喪命在歐陽無雙的劍下，可是他們已把生死置之了度外，全殺紅了眼，也不知道了痛。

　　「獨眼丐」更是肚裡雪亮，揚起打狗棒就待越過「快手小呆」趕過去救那兩人。

　　小呆輕歎一聲道：「戴樂山，如果你再過去，恐怕場面不太好看吧！」

　　「獨眼丐」的「獨目」裡竟欲噴出火來，他啞然吼道：「『快手小呆』，我們兩你也就一併成全了吧！」

　　說罷，他那打狗棒就掄了過去，而那另一位也挺劍就刺。

　　這時候──一聲低沉短促的慘聲「喲」──也就那麼一聲，任何人都明白那一聲所代表的含義。

　　是的，那聲音只有在一個被切過喉管時才有可能發出的一種怪音。

　　緊接著「噗」的一聲之後，又一聲悶在喉嚨的聲音。

　　「唔─」

　　忘了攻擊，驀然回首。

　　「獨眼丐」他那獨目中血絲密佈，面容慘厲的吼道：「趙昆，李常──」

　　不遠處，歐陽無雙正用她那雙鮮綠，上繡鴛鴦的織錦繡花鞋，擦拭著那兩把短劍。

　　而地上「獨眼丐」口中的趙昆、李常，卻姿勢怪異的歪倒兩邊氣絕身亡。

　　「快手小呆」並不是沒殺過人，但是當他看到了這一幕，也不禁心寒；因為殺人的人是如此的一個美艷女人。

　　而她那嘴角彷彿正帶著一絲快意的微笑；低著頭，仔細的，緩慢擦拭血跡的動作，給這初秋的清晨帶來了說不出的詭異氣氛。

　　這一刻，小呆竟對那熟悉的人影，突升起一種陌生感。是什麼讓這女人變得如此殘忍？

　　又是什麼會讓連雙螞蟻都不敢踩死的歐陽無雙，變得如此殺人連眼都不會眨一下？這兩條人命已經造成了和丐幫難解的血仇了。

　　這情形小呆又是多麼不願它發生啊！

　　事情當然還沒了結。

　　「獨眼丐」和那剩下的一名中年乞丐，此時就像遭人定住般，直愕愕地瞧著地上的兩個死人。

　　裊裊行了過來，歐陽無雙媚笑著說：「小呆，我這兩下子還過得去嗎？」

　　她說話的語氣，就如同剛買了件新衣裳的大姑娘，急著對他的情人獻寶似的。

　　誰能想得到她才剛殺了人？而且還殺了二個人呢？也發現到了小呆看著自己的眼光是那麼的古怪。

　　歐陽無雙有一絲不安的避開了小呆的目光。

　　「獨眼丐」靠近了二步。

　　「報上你的名字。」語聲平靜，但是誰也聽得出在這平靜的後面，又有多少悲傷憤怒隱藏著。

　　「喲，怎麼啦？戴樂山，你還想吃人啊！？你現在該知道我這個女人有沒有資格說話了吧！──歐陽無雙，聽清楚了沒？」歐陽無雙的無名火又被引燃了。

　　「很好，歐陽無雙，很好──」

　　一句話沒說完，誰也不知道「獨眼丐」這「很好」是什麼意思？他已猛然欺身，手中打狗棒招式怪異的攻向了歐陽無雙。

　　另一位中年乞丐也配合的很妙，手中竹劍也幻起一溜閃光，猝然夾攻，一付恨不得立刻宰殺掉歐陽無雙的樣子。

　　歐陽無雙杏眼圓睜罵了聲「好奴才」，手中雙劍一封一擋，腳下亦連續踢出。

　　「快手小呆」一旁想要阻擋，已是不及。

　　雙方的出手全是奇快，在「叮噹」聲裡，歐陽無雙的雙劍已磕開了竹劍和打狗棒。

　　而對方卻擋不住歐陽無雙那連環踢。

　　於是，中年乞丐就像車輪般打著轉子飛出了場外，一股血箭從他的嘴裡噴出，濺得滿地都是。

　　而「獨眼丐」畢竟功夫強些，反應自是不慢，可是也讓腳風掃中左腰，半邊身子立刻疼痛難當。

　　一招得手，歐陽無雙正要揚劍就戮──「小雙！」

　　「快手小呆」叫了一聲，眼裡全是疑問。

　　歐陽無雙收住手，卻是一臉不高興。

　　「小雙，我覺得這樣已經夠了，你難道非要他們全部屍橫命斷才行嗎？」小呆輕聲的說道。

　　冷笑一聲，歐陽無雙道：「我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起『快手小呆』竟也有了菩薩心腸了啊？」

　　小呆很想解釋什麼，卻沒說出口，只是不解的望著歐陽無雙那張含煞的粉臉。

　　「快手小呆」在江湖中，是出了名的狠，然而他所對付的全是十惡不赦，或是心腸狠毒的敵人，卻從來不會為了這一點小事就殺人。

　　最主要的是面前這四個人，全是丐幫中人，當然更難下手，這點歐陽無雙又怎能想得到呢？

　　走了，「快手小呆」和歐陽無雙連袂走了。

　　「獨眼丐」跌坐在地，心裡就像壓了一塊大石頭般，那麼沉重，又讓他喘不過氣來。

　　四個人，等了三天。

　　原只望能瞭解一下為什麼「快手小呆」要約鬥李員外，卻怎麼也沒料到事情會演變成這樣一付場面。

　　一轉眼，四個大活人，只剩下了自己一個人還留了一口氣，真希望這只是夢一場，然而這血淋淋的事實就那麼殘酷的擺在眼前。

　　他又多不願承認這事實啊！

　　世上因為有許多忠義之士，也就有了許多忠義之事。

　　「獨眼丐」戴樂山，他是個忠義之士。

　　可是他卻沒想到忠義之事，並不是一件很容易就可做到的事。哪怕有時候賠上了許多人命，甚至於自己的。

　　因為忠義之士是須別人認同；做了忠義之事更須要別人看到。

　　李員外現在感覺到他自己比一個真正的員外還要快樂。

　　因為不是世上所有的員外都是快樂的。

　　雖然他身上仍然是那襲寬大又不合身的衣裳，口袋裡仍然只有幾塊碎銀。

　　但是從他的笑臉裡，你會以為他口袋裡就算沒有成塊成塊的小金錠子吧！最起碼也有千把兩的銀票。

　　一個人有沒有煩惱，一個人快不快樂，不必看他的臉，從他走路的姿態上就可以看得出來。

　　一個有煩惱，不快樂的人，他走路絕對不會連蹦帶跳，像腳底下有根彈簧一樣。

　　而且不管他手裡拿著什麼，也絕對不會一面走一面甩的。

　　這是往芙蓉城去的路上。

　　李員外手裡搖著他那一年四季都不離手的打狗棒。

　　腳下踩著「醉八仙」的步伐；嗯，他嘴裡居然還哼著「十八摸」哩。

　　他不喜歡騎馬，也不喜歡坐轎。

　　雖然他沒正式入幫，但是全丐幫和他自己都知道一個事實，那就是他是丐幫的名譽「總監察」。這種職位在幫中雖是超然，卻是挺有實權的。

　　雖然他也不是一個叫化子，但是有的時候一個真正的叫化子好像也比他有錢。

　　因為真正的叫化子可以伸手向人要錢，而李員外這種事情卻還做不出來。

　　浪蕩江湖終年，奇怪的是他從來沒有為錢發過愁，更沒餓死，這就是許多叫化子想不透是怎麼一回事了。

　　李員外當然有他的一套。

　　一個人有一套就不會餓死，也不愁賺不到錢。

　　他的一套就是能夠做出一百多種不同口味的「香肉大餐」。

　　有錢的時候，他會請你吃狗肉。

　　沒錢的時候，他就會賣狗肉給你吃。

　　所以你想想，他有了這一套絕活又怎會餓死？又怎會為了錢發愁？畢竟這世上的野狗太多，也抓不完，更不需花錢。

　　畢竟這世上愛吃香肉的人是那麼的多，尤其愛吃李員外親自烹調的人更多。

　　如果你現在問他，他這一生中最得意的事情是什麼？他一定會告訴你有三點。

　　一、那就是他滿意自己的手藝，因為連欽差大人都會為了他的「飄香三里」而微服去參加他的「狗肉宴」。

　　二、他已尋到了他的第二個春天，因為展鳳姑娘不但是世上少有的美女，並且武功、醫術更是一流。

　　三、那就是他有一個外人從不知道的好友──「快手小呆」。

　　問題是他說不定會否認這最後的一點，因為沒有一個朋友會莫名其妙的做出這種令人氣憤與下不了台的事來。

　　想到了展鳳，李員外的嘴笑得快裂到耳朵後了。

　　可是一想到了「快手小呆」，他手中的打狗棒不搖了，走路的姿勢也變了。

　　到底為了什麼？他不只一次的問著自己，卻始終找不出答案。

　　因為除了尚欠「快手小呆」五兩銀子未還外，他根本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地方對不起他。

　　他認為他能把歐陽無雙拱手讓給了小呆，不管他們到底有沒有在一起，已經對得起朋友了，那麼小呆又有什麼地方放不過自己，而非要下戰書約鬥自己，讓天下所有的人都知道呢？難道是──只為了出名嗎？還是他怕有一天自己的名聲會超越了他？一個人會為了出名，而連朋友也不要了嗎？小呆不是這種人，可是除了這牽強的理由外，李員外實在找不出更好的理由來解釋這件事了。

　　但是李員外能肯定一點。

　　那就是小呆在和自己分手時還是「快手小呆」。

　　那麼問題一定出在了分手以後的這段日子裡。

　　有什麼事情能令小呆突然的轉變呢？這段日子裡，他又遭遇到了什麼？想不出來的問題，李員外很少花腦筋去想。

　　所以他和「快手小呆」在一起的時候，傷腦筋的事都是交給小呆。

　　也因此他看起來就比小呆要來得可愛多了，雖然他沒小呆多金，又沒小呆高。

　　但是他絕對敢和小呆打賭，假如有十個女孩子在一起的話，一定有六個人的眼光是盯著自己瞧的。

　　這條路很長，正值中午。

　　秋老虎把行人早趕回陰涼的地方去了。

　　李員外一個人走在路上，想完了小呆，他當然就又自然的想起了展鳳。

　　男人的腦子裡只有很少的時候是不會想到女人的。

　　特別是在戀愛中的男人，哪怕他的意中人是個母夜叉，他也能想到她時嘿嘿的直笑。

　　笑什麼？那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李員外現在的笑，無疑是一種傻笑，呆笑，癡笑。

　　嚴重點說，可能和一個神經病的笑沒什麼兩樣。

　　四周沒個鳥人，自己對自己笑那不是神經病又是什麼？不，這條路上還有人。

　　就在前面快轉彎處的一棵大樹下，一個人挺拔的站在那兒。

　　他等著，等著李員外心不在焉的走近。

　　近了。猛一抬頭。

　　李員外的笑凝結住了。

　　他這種表情實在很難形容；就好像一個人在忘懷大笑的時候突然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的模樣。

　　逐漸的，李員外的臉上的笑慢慢的消失了。

　　他的瞳孔也逐漸的縮小，眼睛卻睜的好大。

　　嗯，他現在的樣子就像看到了鬼一樣。

　　可不是，李員外真的見到了鬼，在這日正當中的時刻裡。

　　「你好，大員外。」

　　一句話喚醒了李員外。

　　每一個人都會笑，也都會哭，這算不了什麼。

　　可是一個人能從前一刻的笑變成後一刻的哭，那可就是真本事了。

　　尤其是一個男人，男人的眼淚本就不易看到，何況是李員外的眼淚。

　　「是──是你？真是你？二少？」李員外便啞著嗓子道。「是我，大員外。」燕二少清晰溫和的笑道。

　　「真──真是你？」

　　「當然是我，大員外，日正當中的不會有鬼。」燕二少好一口白牙的笑著說。

　　飛奔上前，李員外雙手猛搖著對方的肩膀，哭著，叫著，也不怕自己臉上的淚水、鼻涕弄髒了人家的白衫。

　　燕二少也伸出雙手搭在李員外的肩上，同樣地真情流露，同樣地熱誠感人。

　　「是你，真是你哇，二少，真的是你哇──」

　　「沒錯，大員外，是我，真的是我──」

　　李員外一迭聲語無倫次的問道。

　　燕二少也是一迭聲的回道。

　　還有什麼事情能比這一刻更感人呢？他們之間的情誼，也全在兩個人的臉上完全的表露了出來。

　　沒有一絲虛偽，更不摻雜一點做作。

　　能得友如此，夫復何求？

　　想起了什麼，李員外猛然的推開了二少。

　　他的表情又變了，變得一臉委屈，一臉不被人信任而惱火的樣子。

　　燕二少英俊的臉上露出不解和疑惑，他看著李員外的這付模樣，還真是滿頭霧水。

　　「怎麼啦！？我的李大員外？」燕二少問道。

　　「怎麼啦！？我還想問你是怎麼啦？我的二少爺，你──你這不是存心要把人給折騰死嗎？你──你說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李員外任叫道。

　　「什──什麼怎麼回事？」燕二少笑問道。

　　李員外恨不得咬掉對方的鼻子。

　　對這武林尊稱「燕二少」的公子爺，李員外還不至於太過份，雖然他們的交情是如此的濃厚，畢竟在他的心目中，燕二少幾乎就像一尊神那樣的讓自己崇敬、景仰。

　　所以儘管恨得牙癢癢的，李員外只好平靜下來激動的心情，一個字一個字的慢慢說道：「在大牢裡撞牆死的人是誰？」

　　當然明白李員外何指，燕二少卻笑道：「噢，他是『黑白盜』姬承拳。」

　　「黑白盜」，李員外當然聽過，那個人是出了名的壞胚子，殺人無數，他作案的對象更不分是誰，凡是他遇上的男人一定沒命，女人更是先姦後殺。江湖黑白兩道他都不理睬，所以才有個外號叫「黑白盜」。

　　「可是那明明是你啊！」李員外卻有些故意道。

　　「如果那是我的話，你豈不是活見鬼了？」燕二少敢情也挺詼諧。

　　「我是問那個『黑白盜』怎麼會裝扮成了你？而你又怎麼能逃出了那大牢？」李員外急巴巴的問道。

　　「大員外，我抱歉，這件事情瞞住了你們，只因為事關我們燕家的名譽，而我卻被人陷害得抬不起頭來，所以只有出此下策，你呢，就大量些，多包涵嘍！」燕二少向李員外作了一揖道。

　　李員外趕忙跳過一邊，口裡連道：「好啦！好啦！你要過意不去，嘴裡說說就好了，你這又打躬作揖的我消受不起，我可不想折壽哩！」

　　本來嘛，以「燕二少」的武林聲望，連少林掌門都親迎寺外，李員外又怎敢受他一禮？

　　在樹下，燕二少戴上了這張製作精巧，又很難讓人看出破綻的人皮面具。

　　現在他已成了懦衫人，李員外沒想到在他的豆腐攤上化解了他和燕大少奶奶的一場殺伐的人，居然會是他。

　　「你一定有很多疑問吧？」燕二少換了個人，也換了另一種嗓音的問著李員外。

　　李員外揉了探眼睛，他真難以相信世上有這麼天衣無縫的化裝術。

　　回過神，李員外連聲說道：「甚麼？呃！當然，當然，首先你先告訴我你怎麼會把『黑白盜』弄成了你，你又怎麼離開大牢的？」

　　「『黑白盜』是『鬼捕』鐵成功弄進牢裡，故意把他弄得面目全非，好裝扮成我，說來也是湊巧，『黑白盜』手腕處也有一顆硃砂痣，只是他在左手，而我在右手。人死了又有誰會去注意這點呢？所以這瞞天過海之計也就沒受到別人的懷疑。當然這一切安排也都是『鬼捕』包辦的，因為我好像還沒聽說有哪一個縣衙裡，會沒有他的門人弟子的。」

　　「好個臭禿子，還有模有樣的在那唬得我們團團轉。」李員外聽完不禁暗罵「鬼捕」不是個東西，卻不好說出來。

　　「那麼，那些官府定的罪名也全都是虛無的嘍？」李員外又問。

　　「你說呢？我的大員外。」燕二少反問了回去。

　　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李員外當然知道自己問了一句亂沒有「學問」的話。

　　「我──我的意思是說大侄子的死我已知道了是怎麼的一回事，可是──可是你嫂子的事又──」

　　「她不是我嫂子，是我嫂子的妹妹『玄玄女』趙蓓妍，這齣戲也是我們事先串演的。」

　　燕二少說道。

　　李員外道：「難怪，有那麼好的身子，原來她是『玄玄女』，不用說你這精巧的人皮面具，也是出自她那雙靈巧的手唆？」

　　李員外沒待燕二少回答，接著又問：「那我實在弄不懂了，怎麼我嫂子又會變成了『玄玄女』了呢？」

　　燕二少眼裡閃過一絲痛苦的神色。

　　他緩緩地道：「在我大哥遇害，被人運回莊時，我嫂子那時正在『洞庭湖』『君山』娘家裡，我嫂子不會武，這是眾所周知的，可是她的妹妹『玄玄女』卻是江湖中有名的俠女，她們兩人本就是一對孿生姐妹，只因妹妹從小就送予他人撫養，長大後方才認祖歸宗──」

　　頓了頓，燕二少又接著道：「大哥的無頭屍體被運回莊時，恰巧『玄玄女』正在我家作客。只因這事太為離奇，故而我們也未張揚，草草落葬後，我就出外尋凶，誰知白花了三個月的工夫，竟在一點線索也沒有，返莊後經我和『玄玄女』分開仔細的研討、推理，只知道兇手似乎對我們的一切都很熟悉，而他的作法，更像要一步步的把『回燕山莊』完全弄垮不可。為了避人耳目，所以我們也才演出了這苦肉計，為的是把這兇手引出來。」

　　有些明白了，李員外又問：「為什麼連我們也要瞞呢？如果明講了，我們不是也可出出力，跑跑腿，人多也好辦事呀！」

　　苦笑了一聲，燕二少道：「我剛才不是說了嗎？就因為我懷疑這兇手是對燕家非常熟悉的人所為，在事情沒有明朗化以前，任何人都有可能是兇手，你又叫我怎麼和你們說呢？既然是苦肉計，當然就需要逼真點才行呀！」

　　李員外道：「可是也不能真的要我和『玄玄女』差點打起來呀！你就不知道她那付凶狠勁，就像要把我給活吞了似的。」

　　燕二少笑了笑說：「是嗎？當時我也在場，我看好像是你有些不懷好意的想吃人家的豆腐呢？」

　　摸了摸腦袋，李員外訕訕笑道：「二少，這──這也不能怪我，在當時我們都認為她有問題嘛，所以──所以──嘿──嘿──」

　　這的確是件不太好意思的事，畢竟李員外當時是有那麼一點想吃人家豆腐的念頭。

　　燕二少看到李員外那種搔首撓耳的窘相，仍然笑道：「好啦！大員外，我又沒怪你，你又何必掩飾！？再說我豈能不知你的那些毛病？」

　　給人說中了心事，也虧得李員外皮厚，他見風使舵的又問「二少，你知道你大哥『無回燕』沒死嗎？」

　　眼裡閃過一絲痛苦，二少點點頭，臉上的笑容卻已失去。

　　有些困惑，李員外說：「是不是這一切都是──」

　　搖搖頭，燕二少說：「目前還不敢說，只是這一切都太令人難解，何況這──這根本是沒理由的事──」

　　「可是目前所有的箭頭全指向了他啊！」李員外急急說道。

　　二少沒再說話，只因為他也明白。

　　然而又能要他說什麼呢？畢竟哪有做哥哥的會這般惡毒的去陷害做弟弟的？這非但是不可能，而且更令人難以置信。

　　沉默了一會，燕二少說：「你現在去『望江樓』赴約是不？」

　　「你也知道這件事？二少。」李員外有些詫異。

　　「這麼大的事兒，我還能不知道嗎？」燕二少笑著說：「你們兩個到底在搞什麼鬼？怎麼會弄成這麼一個不可收拾的局面？」

　　聳了聳肩，李員外露出一抹苦笑。

　　他這抹苦笑，還真讓人看得心裡發苦。

　　燕二少似欲要看穿什麼，又追著問：「大員外，我不相信這是真的，可是這一切卻又不像假的，能告訴我原因嗎？」

　　唇角有了些輕微的抽搐，李員外說：「莫說你不相信這是真的，就連我也不相信這是真的，然而──二少，唉，現在真與偽已不太重要了，什麼原因，我更是一頭霧水，恐怕只有問『他』了──」

　　二少有一剎那的沉默，突然說：「我看到過小呆。」

　　「在哪！？什麼時候？」緊張的問。

　　「向陽城，他沒有看見我。」

　　「向陽城？！──」

　　「還有一個美麗的少婦。」二少用著一種古怪的目光看著李員外說。

　　「美麗的少婦？！難道是她？──」李員外喃喃的思索著。

　　「她是誰？難道你也認識！？」燕二少盯著問。

　　有些靦然，李員外只得把他和小呆二個人以前同時愛上歐陽無雙的事給抖露了出來。

　　燕二少拍了拍李員外的肩頭，搖頭嘆息。

　　「你們可真是活寶一雙，難道世上只有歐陽無雙一個女人嗎？」

　　李員外笑著說：「當然不是，如果這世上只有一個女人，那豈不是要天下大亂了？」

　　「既然這世上不只是一個女人，我想你們就絕不會因為女人而有誤會才對。」燕二少想要解釋什麼卻沒明顯的表露。

　　「問題是這個女人卻被我和小呆同時給放棄了。」李員外也有感而發。

　　一個女人被男人放棄，本就是一件讓人難過的事。

　　如果伺時被兩個男人放棄，這可就不只是一件難過的事，簡直難過得可以令人上吊。

　　「我想解開你們之間的這個結，做個和事佬、魯仲連，你有意見嗎？！」

　　燕二少幾經思考，終於還是說了出來，眼裡誠摯的望著李員外。

　　有些不太敢的望著對方，李員外像是無奈的說：「二少，有您，我想這江湖中還沒有誰敢拂您的意，只是──只是──我希望你能知道我不是個真正的大員外就行了──」

　　笑了笑，燕二少拱拱手說：「謝啦！我當然知道你不是個員外，也絕不會拿你去和真正的員外比，因為一個員外碰到這種事，是寧可花銀子，也絕對不敢冒一點生命的危險。」

　　「既如此，要謝的該是我呢！」

　　「這倒是實話，我可不願你們自食誓言呢──哈──」燕二少想到當年碰到李員外和快手小呆，不覺笑出聲來。

　　因為他也沒想到二個當年的毛頭孩子，居然今天全成了江湖中響噹噹的大人物。

　　「二少，明天就是『望江樓』之會，時間的急迫恐怕「放心，這個打架嘛──嗯，就和結婚一樣，一個人既不能和自己結婚，當然也就無法自己和自己打架嘍，你說是不？」燕二少莞爾的說。

　　「唉！碰到了您，我也沒話好說，二少，您就看著辦好了，反正我信得過，也服了您的。」

　　能讓李員外信服的人，恐怕也只有這麼一位了。

　　燕二少看著這位，想到了什麼，不覺又握住了李員外的肩頭，衷心的說：「大員外，謝謝你，謝謝你們為了我的事情不辭辛勞──」

　　李員外微胖的臉上，露出一抹憨笑：「二──二少，您要這麼說，乾脆──乾脆──拿把刀把我殺──殺了去吧。

　　交友如此，燕二少還有何言？你若是他，有這麼個朋友就會明白他現在的心理。

　　李員外望著二少那矯健修長的身影，像一抹輕煙般消失在路的盡頭，有些悵然若失。

　　只因為他對他向來有著一股英雄式的膜拜。

　　可是他知道，若要拿自己和他來比，這「英雄」兩字，恐怕連邊也沾不上，雖然別人也敬重自己是個「英雄」。

　　他信任他，就如他相信人不吃飯會死一樣。

　　他更處處拿他來做為榜樣，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成為一個人人誇讚的「李大少」。

第十四章　蒙奇冤

　　這場雨來得很莫名其妙。

　　明明該是個陽光普照的天氣，雨點卻一滴一滴的灑落下來。

　　就像是情人的眼淚，它根本就不知道在什麼時候，也不管在什麼地方。

　　反正在她想起來的時候，它就會三不管的流了出來。

　　看到這細細的雨絲，李員外盤坐在這破敗的小土地廟前，心裡也不知在想著什麼？

　　這雨說大也不大，說小可也會把人給淋成個落湯雞。

　　很想早一刻趕去『芙蓉城』，卻偏偏碰上了這場雨，不得已，也只好暫避一陣現在他剛伸了個懶腰，眼裡一亮，險些閃到了腰。

　　因為他發現到廟前那讓雨霧迷濛的黃土路上，有著十幾名年齡老少不等的叫化子，正冒著雨急步的朝著這趕來。

　　看他們匆匆的樣子，似乎也看準了這一荒棄多年的土地廟，正可一擋這莫名其妙的一陣急雨。

　　嘴角掛上一抹笑意，李員外的圓臉顯得更圓了。

　　「嗯，好傢伙，敢情咱們丐幫的精英來了一大半，莫非全都是為了我的事？咦？！

　　哈──連郝大叔也在裡面！」

　　老遠的那群叫化子中間，李員外已一眼認出了一位牛高馬大，穿著紅藍破布綴補的老者來。

　　站起了身，彈了彈屁股上的泥土，擺出了大馬金刀的架勢，拄著打狗棒，李員外好整以暇的等著他們的來到。

　　愈到近前，他愈感心驚。

　　原來那群人裡，他又認出二位：「殘缺二丐」。

　　這「殘缺二丐」在丐幫的身份地位，稱為「至尊」毫不為過，因為他二人至今已達九十高齡，論輩份可是李員外師父「乞王」的師祖。

　　平日裡就甚少露面的祖師爺，這時突然連袂出現，怎不讓李員外心膽俱驚？

　　只見他現在臉上的笑容已逐漸僵硬，而那大馬金刀的架勢，也失去了味道，反而讓人覺得垮兮兮的樣子。

　　因為這「總監察」一職的威風，在這二位面前可是一點也擺不出來，所以本來是好整以暇，也就變成了惶恐不安。

　　人剛到，雨也停了，這也還真是奇怪的事兒。

　　兩位鶴髮紅顏，身軀高大的「殘缺二丐」在前。一缺右耳，一缺左目，三隻眼睛瞬也不瞬一下的望著跪在地上的李員外。

　　後頭十名鶉衣百結，每人身上少說也有五、六個繩結的丐門弟子一字排開，臉上卻都沒什麼表情，直愕愕的也望著一臉恐相的李員外。

　　平常總是逢人就笑嘻嘻的，現在可換上了誠惶誠恐的表情，只因為他可沒有那麼大的膽子，敢對這二位稍有一絲不敬。

　　「祖──祖師爺，弟子李員外叩──叩見。」

　　李員外剛跪下，說完話，在他想對方二人一定會和顏悅色的要自己起身。

　　誰知道一抬眼，他卻發現這兩位祖師爺突分左右，閃開了兩步，生生避開了自己的磕頭一禮。

　　還沒意識過來怎麼一回事，耳中已聽到那平日甚寵愛自己的「無耳丐」仇忌不含感情的聲音。

　　「不敢，你請起。」

　　不錯，人家是要自己起身，不過話可是冰冷的像一把冰碴子，讓人從頭涼到了腳底板。

　　心裡七上八下，李員外站了起來，臉上的苦相可真難形容。

　　不敢抬頭，也不敢再開口。

　　週遭的空氣冷得令李員外打心底泛起一陣寒懼。

　　「無耳丐」仇忌手中高舉著一塊竹牌，尚未開口，李員外一見，雙膝就待又要跪下。

　　只因為誰也知道那塊竹牌正是丐幫至高令符，亦代表著幫主「乞王」親臨。

　　見符如見人，李員外一看到那塊竹符怎敢不曲膝？

　　何況「乞王」又為他的授藝恩師。

　　「李員外，你非我丐幫中人，不必跪下。我之所以拿出『火竹令』，只為了表明我們是奉令辦事。」面色冷漠的「無耳丐」仇忌冷冷的說道。

　　話是不錯，李員外自始就沒正式入幫，雖然他是當今丐幫幫主「乞王」門下，也是唯一的弟子。

　　可是他自己，甚至所有丐幫一百七十二舵數萬弟子，沒有一個人會認為他不是丐幫中的人。

　　而且不論幫裡幫外，江湖人士，武林豪傑，誰也都知道「丐門之寶」李員外，這可是不爭的事實。

　　如今他可是怎麼也想不到這位「活神仙」，居然會說出這幾句就算死，他也難以接受的話來。

　　「祖──祖師爺，為──為什麼？──」李員外睜大著雙睛，惶聲問道。

　　打從娘胎出來，李員外從沒有再比這一刻更令自己感到驚恐。

　　他現在冷汗潸潸而下，在這初秋，又是雨後的涼爽天氣裡，竟然連裡衣也快濕透。

　　「李少俠，我剛說過，你非我丐幫中人，這祖師爺三字，老朽承當不起，今天幸而碰到了李少俠，也正好為我丐幫向閣下討個公道──」

　　話是愈來愈離譜，當然李員外也愈聽愈迷糊。

　　他已隱約感覺出來有些什麼地方不對勁。

　　他不敢答腔，也不知要從何說起。所以他只有睜著雙眼，滿臉疑惑的看著這位一向就十分冷酷的丐幫五代長老，靜聆下文。

　　兩名五結丐幫舵主級的門人，不發一言的綁上了一條紅布條在各人的打狗棒上，飛快的朝來路奔去。

　　李員外的心立時沉入了無底的深淵。

　　因為他知道這種意思：他們一定到半里外去設下攔路以便告訴江湖同道，丐幫正在此處理幫務，閒雜人等不得侵人。

　　事情的嚴重性，已可明顯的看得出來。

　　「閣下，想不到你小小年紀，心思卻如此險詐，手段又如此毒辣，你不覺得一切都操之過急了些嗎？能否說說你的理由和你的動機？」

　　年紀大的人，涵養究竟高些，雖然「無耳丐」仇忌眼裡全是痛恨之色，白鬚驚動不已，問話的語氣卻並不太過，只是稍嫌冰冷。

　　到目前為止，李員外亦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整個人如在大海裡，連方向都摸不清，你又能要他說什麼？又怎能回答？

　　囁嚅的開了口，李員外希望自己是個啞巴，因為他從來不知道他說話的聲音會如此難聽。

　　「祖──弟子實──實在不知犯了何罪？請祖──明說。」

　　硬是把後頭二個字嚇了回去，就差點沒合了氣。

　　十個人，二十雙眼睛，卻都是一種鄙視的目光。

　　甚至李員外可聽到其中有人不屑的哼出了聲。

　　「閣下，你不是那種藏頭縮尾的人，自己做了什麼，你會不知道？只是我們猜不出理由，更想不出原因，否則我們也不會如此勞師動眾，秘而不宣的苦苦搜尋你了，現在我們只想證實這許多事在你的動機是什麼而已？」

　　說了一大堆話，還是沒說出什麼事來。

　　李員外已憋得幾乎忍不住想上前掐往這位「活神仙」的脖子，或者踢他兩腳。

　　這只是想，在心裡的最深處想，心裡再急，臉上可一點也不敢表露出來。

　　不出題目，又如何作答？

　　狠下了心，李員外「呼」地一聲，雙膝跪下了地。

　　也不管面前的人全問向了兩旁，他痛苦的巡視眾人，語音急迫的說：「祖師爺，郝大叔，我求求你們，告訴我真相，我實在是不知道你們在說些什麼啊！？」

　　就算瞎子吧！看不到李員外臉上的表情，也可聽出他的聲音，是如此的惶急，和真誠。

　　「無耳丐」仇忌和「缺目乞」華開二人互相對望了「一眼半」仍然是「無耳丐」說話，可是語氣間已略為緩和了些。

　　「閣下，當真你不知我們何指！？」

　　「祖師爺，弟子實在不知。」

　　李員外一臉受了冤的樣子，倒讓諸人有了些許的疑惑。

　　「你認識『蘭花手』歐陽無雙？」

　　「認識。」

　　「你認識『飛索』趙齊和一位叫小翠的丫環？」

　　「認識。」

　　「你認識本幫江南第四十二分支舵舵主『獨眼丐』戴樂山？」

　　冷不防對方有此一問，李員外思索了一會，有些想不起來的樣子，然後才搖了搖頭。

　　「你會不認識？！」「無耳丐」仇忌有些不信的問。

　　丐幫門人眾多，分支遍佈大小城鎮，李員外又怎能─一識得？莫說他了，恐怕就是幫主「乞王」恐怕也不見得全都認識。

　　然而李員外終日在江南打轉，雖然他說不認識，可是在別人的想法，卻覺得他所言不實在了。

　　「好，很好，就算你不認識，可是丐幫弟子的裝束打扮，身份表記，你總不能說你不認得吧！」

　　這當然認得，李員外可是藝出丐幫。

　　不知對方說話的用意，李員外揚起頭不得不承認，開口說：「弟子自是認得。」

　　「那麼你殘殺戴樂山及三名門人弟子是存心囉？」「無耳丐一緊盯著李員外一瞬也不瞬的緊逼著問。

　　這不啻晴天霹靂，李員外可沒想到怎麼自己會成了殺人兇手，而且被殺的人還是自己同門。

　　他急忙辯道：「弟子不知，弟子絕沒做過此事──」

　　不置可否，「無耳丐」仇忌又說：「你先姦後殺了小翠，始亂終棄了歐陽無雙，這些姑且不論，但你卻不該為謀幫主大位而剷除異己，更指使『飛索』趙齊三日間挑掉江南十二處與你不睦的分舵──你操之過急了些──」面容一交接著厲聲又說：「李員外，你手段之毒，心思之密，可會想過『百密一疏』？你借刀殺人之際又可曾想過那些人全是我丐幫中血濃於水的門人弟子？」

　　腦際如五雷轟頂。

　　李員外望著「無耳丐」仇忌，卻感到見到的只是一片空白，因為思想的紊亂，已無法讓他凝聚自己的目光。

　　一個人沒有經歷過背負莫須有的罪名，是無法體會出他現在的心情。

　　就如同一個不曾愛過，和被愛的人，他又怎能懂得男女之間那個「愛」字，能生人也能死人呢？

　　嘴裡苦澀得如叼黃蓮，心腔緊緊的抽搐已快窒息。

　　好一會，李員外才在這眾目睽睽之下回過神來，顧不得雙膝已跪得發麻，膝行了幾步，他嘶啞的說：「你──你們相信這些事是我做的？你們會相信這些事是我做的？！」

　　一個笑口常開，從來不知煩惱為啥的李員外，如沒親眼所見，任何人都不相信他會是現在的模樣。

　　只因為他瞭解丐幫中人行事所為，如非事關重大，如非證據確鑿，如非自己身份地位超然，是絕不會連丐幫的兩位「活神仙」都親自出馬。

　　這種嚴肅的氣氛，這種「隆重」的場面，他更知道恐怕就是說爛了嘴，也很難證明自己的無事，洗脫自己的罪嫌。

　　但是他又不得不問，也不得不辯白，畢竟他還不知道事情是怎麼發生的呀！

　　於是他哀求的說：「敢──敢問祖師爺，能否告知弟子事情的全盤經過──」

　　有些不忍，也許真有些懷疑，「無耳丐」仇忌望著天際，緩緩的說：「歐陽無雙投書本幫，說你始亂終棄，並姦殺她的婢女，又指使『飛索』趙齊，這事你做何解？」

　　很想解釋，卻不知從何解釋起。

　　李員外卻似乎豁了出去，振聲道：「可有證據？」

　　「歐陽無雙指出你後背近股處有一胎記，這點經幫主證實，就是最好的證據。」

　　李員外目瞪口呆，張嘴結舌突然說不出話來。

　　這可是一點不假的事情。一個男人如沒和這個女人有過肌膚之親，那麼人家又怎麼會知道這隱密？何況這還真是隱密。

　　畢竟那胎記是在屁股上頭，可不是在明顯的地方。

　　就這一點已夠坐實了李員外的罪名。

　　因為由這一點已夠衍生出其他合理的解釋。

　　雖然這一切都是莫須有，卻偏偏李員外不知如何再去為自己辯白。

　　他已瞭解到事實的輪廓，也明白了歐陽無雙是如何的投書告狀。

　　因為不管男人或女人在被遺棄後，才會因愛生恨出面揭發對方的陰謀，而做為報復的手段。

　　古往今來這種事情屢見不鮮，只是李員外恐怕作夢也想不到這種事情會發生在自己的身上。

　　尤其可笑的是他根本不認為自己和歐陽無雙間，有構成「遺棄」的條件。

　　他現在如果手上有把刀的話，我想他一定會立刻拿了出來，毫不猶疑的回身一刀，削掉他那半邊屁股。

　　當然光憑這一點證據似乎稍嫌薄弱了些。

　　「無耳丐」仇忌看著已六神無主的李員外，又再聲道：「閣下，為示清白，你可否掏出你所有懷中之物？」

　　雖是詢問的語氣，李員外明白如果不遵從的話恐怕更會顯示出自己心虛。

　　再說他當然明白自己身上除了幾兩碎銀，一些雜物外，沒什麼礙眼的東西。

　　也看出對方眼中的堅持，更為了表示自己的磊落，毫不猶豫，李員外翻出了所有懷中之物，雖然他不明白人家要他這麼做是什麼意思。

　　兩三塊碎銀，一小包五香作料。

　　一塊啃了兩口的硬餅，二包似包著藥粉的紙包。

　　還有就是一把繡花針──大號的。

　　如果李員外知道這些看來不起眼的雜物中間，有著讓自己百口莫辯的要命玩意，恐怕打死他，他也不會那麼痛快的拿了出來。

　　丐幫首席堂主郝仁傑，李員外稱之郝大叔的「百靈丐」，高大的身軀突然上前數步，彎下腰從那把繡花針中拈起一根，仔細的端詳一陣──。

　　「無耳丐」仇忌側首問道：「郝堂主，可一樣？」

　　郝堂主輕輕點點頭，從懷裡亦小心的摸出了四根同樣型號的繡花針遞了過去。

　　李員外想不透他們之間的用意，可是他明白這繡花針一定牽涉到了什麼？

　　接過遞來的五根針，「無耳丐」仇忌比對了一下，目現寒芒的回過頭說：「我們沒人知道你怎麼居然會有這麼好的手法，能把繡花針練成了一種可怕的暗器──很好，真的很好──」

　　有時候「很好」的意思代表的卻是不好，非但不好，而且還是大大的不好。

　　李員外現在就可聽出了那「很好」二字，對自己來說可能是大大的不好。

　　「戴樂山四人沒想到真是你親自下的手，閣下，你現在尚有何言？」

　　當李員外知道那郝仁傑手中的四根針是從四個死人身上起出的時候，他的臉白得就像是一張白紙。

　　全身的冷汗又沁沁滲出，他感到天在旋轉，地在搖晃，對面的人一個個全像是突然增大的許多倍一樣。

　　這是一個陰謀，一個置人於死地的陰謀。

　　更是一個令自己就算跳到黃河也洗不清的陰謀。

　　他明白現在沒有人會相信自己，因為他們每個人的眼裡已說明了一切。

　　他更知道他已掉進了一個圈套。

　　而那個圈套已愈來愈緊的纏上了自己的脖子。

　　「查明事實，就地處刑。」

　　這是丐幫主「乞王」親下的口諭，並且「火竹符」亦出，凡是丐幫所屬沒人敢違令，就連這兩位「活神仙」在幫規下也不敢稍有不從。

　　難怪幫主「乞王」不願親自出馬，畢竟他明瞭他無法面對此一殘酷的事實。

　　誰又能親自處決自己的愛徒呢？

　　李員外直挺挺的跪在地上，慘然一笑。

　　他想起了燕二少的含冤莫白，更體會出了那是什麼樣的心情。

　　然而他無法逃出那桎桔。

　　閉上了雙目，他已感覺到死亡的陰影已四面八方的圍攏過來。

　　他更感覺出有人正緩緩地舉起手掌，即將落在自己的天靈蓋上──

　　他不想死，只因為他才只有十九歲。

　　他不能不死，只因為他已沒有了辯白的餘地。

　　「死有重於泰山，輕如鴻毛。」

　　李員外如果現在死了，恐怕比鴻毛還輕，畢竟這可是冤死啊！」

　　十九歲，多燦爛，多絢麗的年齡。

　　這可是談愛的年齡，也是歡笑的年齡。

　　更是不能死的年齡──

　　「無耳丐」仇忌的右掌才剛剛舉起，心裡的痛楚萬分，有些不忍的閉上了雙目。

　　李員外本來是跪得直挺挺的身軀，突然像根矢一般向後彈射出去，在場的每個人全沒想到，因為李員外明明是一付準備受死的樣子，誰知卻又會臨時變卦？待意會過來之時，李員外已隔了他們將近八丈的距離。

　　人也只有在生死關頭逃生之際，才能發揮出連他。自己也不敢相信的潛能。

　　逃者有心，追者卻似乎並沒有多大的意。

　　再怎麼說這「丐門之寶」可是只有一個，何況李員外的語聲清晰的傳來。

　　「祖師爺，弟子不願屈死，定當尋出真兇，屆時再領罪受罰──」

　　於是語聲愈來愈遠，「殘缺二丐」兩人停下了步，阻止了眾人的追趕。

　　「無耳丐」仇忌望著遠去的身影喃喃道：「希望我沒做錯

　　七月初七鵲橋會。

　　牛郎織女的故事每個人都知道。

　　每年的七月初七這一天好像都會下雨，傳說是這一天的雨，是情人們的眼淚。

　　而每一年的這一天夜裡，更有許多人舉著頭，癡望著夜空，希望能看到牛郎星和織女星的相會，卻總是望不見星星，只淋了一身雨。

　　今天是七月初七。

　　今夜也仍舊下著霏霏細雨。

　　然而「芙蓉城」郊「望江樓」畔，在河中央一處空曠的沙洲上，不知是什麼人早已用竹竿在四周持起風燈。

　　昏暗的燈光，雖然在細雨中隨著晚風飄搖不定，卻也把二、三丈寬的沙洲照得頗為清楚的。

　　河這邊人聲吵雜，江湖漢子、武林俠士、乞兒小販，黑壓壓的一片。

　　萬頭攢動中，仔細點不難發現竟然還有許多大姑娘，穿紅戴綠，花枝招展的撐著油紙傘，也在那翹首期待著。

　　當然這些人聚集在此，無非是想一睹「快手小呆」和李員外的約鬥。

　　畢竟這可是近年來的一大盛事；何況這兩個人全是出了名的少年英雄。

　　子時未到，觀戰的人當然只有耐心的等下去，雖然淋著雨，冒著寒風，又是半夜。

　　每個人的心卻幾乎已沸騰的到了頂點。

　　連大姑娘們的身上被人摸了一把，也不見她們有所反應，彷彿失去了知覺一樣；這在平日裡早就尖著嗓子喊叫的情形，如今可是一點聲響都沒有，豈不令人納悶？

　　無他，只因為她們準備留著精力，待會好為自己的心上人吶喊加油而已。

　　所以這可就樂壞了一些登徒子，只見他們蹭過來，磨過去的，佔盡了便宜，雖然有的換來了白眼，或者挨了巴掌，仍然樂此不疲。

　　人的名，樹的影。

　　你若問他們有誰真正見過「快手小呆」和李員外，恐怕還真找不出幾人來。

　　沒別的，只因為這世上閒人太多，愛湊熱鬧的人更多，再加上江湖傳言，繪影繪形的才會造成這麼轟動的場面。

　　夜色漆黑，寒江嗚咽，時間也正一步步的悄然流逝隔著人群好遠好遠的一處花木扶疏中，「快手小呆」一身錦衣鮮艷，面無表情的不知望著江水想著什麼？

　　歐陽無雙卻幫他撐著傘，自己大半個身子已快濕透也不覺得。

　　這可真是一位體貼熨心的女人，難得的是，她又是那般的嫵媚動人。

　　只要是男人，如果有這麼一位女人作伴，就連作夢，他也一定會笑醒。

　　然而「快手小呆」為什麼卻木無表情呢？

　　難道他也知道她之所以這麼做，只不過怕他淋濕了等會兒上陣會失去了穩定性？

　　還是他知道這個女人怕他淋濕了，會變得更為清醒？

　　該來的總是要來，小呆心裡歎道。

　　然而他知道他不是神，就是神也無法讓時間停頓啊！

　　突然，悚然一驚，小呆眼中閃過一絲驚悸，他望向歐陽無雙，接觸到的卻是一雙複雜難懂的雙眸。

　　牽動了一下唇角，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微笑，小呆沙啞的說：「時辰快到了是不是？」

　　這是一句沒有什麼意義的話，可是在這時刻卻是一句最好的話。

　　古怪的回視著小呆，歐陽無雙淡漠的說：「是的，時辰快到了，你後悔不？」

　　有一絲痛苦顯在臉上，小呆卻搖搖頭沒說話。

　　「我知道你不願意去做這件事，但它卻是我這一生唯一求你的一件事，也是最後求你的一件事，你既然答應過我，我知道你也就一定能做到是不？」

　　想要證實什麼，也像想要得到保證，歐陽無雙緊盯著小呆的雙眼，緩聲的說。

　　有著一剎那的冥想，小呆不敢接觸那一雙眼睛，望著夜空說：「告訴我，小雙，為什麼？為什麼你要如此做？我知道事情絕不是像你所說的那樣，可是我一直想不出原因，難道到現在你還不能告訴我實話嗎？你該知道，從在你家我答應了你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在想著原因──」

　　伸出了另外一隻手，歐陽無雙堵上了小呆的嘴，阻止他下面的話。

　　露出了一抹小呆永遠無法掙脫的微笑，歐陽無雙故作輕鬆的說：「小呆，呆兒，我答應你，在你殺了他之後，我一定會告訴你真正的原因，而這原因是有足夠的理由。相信我，為了我們將來好，我怎會讓你做不義之事呢？」

　　真是這樣嗎？小呆有些不解。

　　然而這一刻如箭在弦，這一切也不容反悔，還想再說什麼，一時之間也不知要說什麼，小呆只得輕歎一聲。

　　友情，愛情，這兩種感情就真的不能並存嗎？

　　他兩者都想要，然而他卻偏偏只能選擇其一，這可就不只是一件令人傷腦筋的問題，而是一件令人頭疼的事。

　　現在他的頭真的疼了，這個毛病自從啞疾好了後就一直存在。用雙手輕揉著太陽穴，小呆又再度陷入了沉默中。

　　等待本就是一件折磨人的事。

　　等不但能催人老，長久的等待更能令人發狂。

　　也只不過一天的時間，李員外整個人彷彿老了許多。

　　雖然他只十九歲，可是他的心態卻已像九十歲的那般。

　　而且焦急的等待，已漸漸地讓他有種發狂的傾向。

　　現在他正盤坐在一棵枝葉茂密的欉椏裡，眼睛眨也不眨一下的直視著百丈外的那一片沙洲。

　　他在等，他在等時間。

　　他在等，他在等「快手小呆」的出現。

　　再茂密的枝葉也無法遮擋住那細細密密的雨絲。

　　他渾身濕透。髮梢，眉際的雨滴正一滴滴的滴落，順著他的臉龐，頸項，流人他的衣領裡面。

　　然而他卻一點感覺也沒有，就好像他已成了這棵樹的枝幹一樣，失去了知覺。

　　沒有人能夠發現這棵樹上隱密的藏著這麼一個人。

　　當然也沒人知道他來了多久？是什麼時候來的？

　　他雖然一動也不動的盤坐在那，可是他的腦子卻一刻也沒有停止思想過。

　　他在想，本來可以光明正大的出現在那沙洲上的自己，誰知卻變成個賊一樣的要躲在這裡。

　　他在想等一下小呆出現時，隱在人群中的丐幫門人不知道會不會先有所行動。

　　他更在想，自己如今成了一個叛徒，這往後逃亡的日子可有得罪受了。

　　想起了展鳳，也更想了歐陽無雙。

　　這兩個女人的影子，同樣的刻縷在他的心版上，無論用什麼方法都難以磨滅的掉。

　　也直到現在，他才能靜下心來仔細的思索，他也才想到這兩個女從之間竟好像有著許多相似的地方。

　　人就是這樣，歡樂及得意的時候，往往忽略了許多問題，也忘了許多不該忘的問題。

　　人也只有在失意悲憤之下，才能痛定思痛冷靜的考慮到許多自己曾經犯過的錯誤，和一些細微得難以察覺的過失。

　　他愈想愈害怕。

　　因為他不知道為什麼歐陽無雙和展鳳同樣的都會使得那麼一手好的繡花針？

　　還有她們兩個為什麼會是一對很好的朋友？

　　以及展鳳沒出門又怎麼知道小呆約戰自己一事？

　　當然他已想起了自己曾經忘了一個最不能忘記的事，那就是為什麼燕大少，「無回燕」

　　燕荻會出現在展鳳的房間。

　　這些問題當初他並不是沒有想到過，只是在後來他陷入了那一張看不見的情網裡後，他已醉了。

　　一個醉了的人，本來就是很容易忘了許多事情。

　　何況醉在愛情的蜜汁裡，人的思想總是遲鈍些，也就不會去想，不願去想，更沒有時間去想。

　　望不見星星，當然也看不到牛郎織女。

　　雨，卻有愈來愈大的趨勢。

　　淋在雨中，李員外的頭腦也愈來愈清醒。

　　從來他就是一個不肯花腦筋去想事情的人，這場雨已把他那要命的惰性給沖刷了乾淨。

　　他現在不得不拼命的去思考，因為他已到了幾乎萬劫不復的地步。

　　任何人到了他這種地步，思想都會變得敏銳起來。

　　他發覺到有許多事情，是那麼的不對勁，好像這一切都是有人在刻意的安排。

　　他不知道歐陽無雙為了什麼會陷害自己？

　　他更已體會出展鳳對自己的感情，似乎有些欠缺真誠，和變得虛幻飄渺。

　　一個人一旦對感情的事起了懷疑，也就能夠客觀的從另一個角度去看整件事情。

　　他從鞋筒裡摸出了一個紙包，打了開來。

　　這四根繡花針是他當初從四個死人的腦際取出來的，他始終以為這四根針是歐陽無雙使用的。

　　現在他已經不敢確定，畢竟就他所知，直到目前他已發現到了有三個人能夠用繡花針來殺人。

　　針尖有著褐色的血痕。每一根針都會奪走過一條生命。

　　望著這四根毫不起眼的針，他有些心慌意亂，這也才想到昨天和燕二少匆匆的會面，竟忘了告訴他這四根針的事。

　　只有自己才聽得到，他嘆息了一聲。

　　因為在這世上，他突然發現了除了燕二少外，他已沒有一個可以信任。

　　師門、朋友、情人，這三者本就是每個人都認為可以值得依賴與依靠的人。

　　如今這三者對他來說，他卻全部失去了信心。

　　那麼又如何不嘆息呢？

　　好幾次有種衝動，李員外幾乎快忍不住的想衝過去。

　　因為這種等待的確是種酷刑。

　　然而理智總是適時的把他喚了回來。

　　他明白他現在已不能露面，他甚至已可感覺得到丐幫已布下了天羅地網，就等著自己入內。

　　他當然也明白衝動的後果，恐怕還沒等到小呆來，自己就已屍橫當場。

　　丐幫的家法，對付叛逆的手段，畢竟他清楚的很。

　　尤其對一個不服制裁的叛幫逆徒，只要有可能，每一個丐幫的徒眾都不會讓那個人多活一刻鐘，哪怕是像自己這等超然的身份亦然。

　　他等下去的原因，只為了想看看丐幫要如何處理小呆約鬥自己的這件事。

　　能有那麼多人放著暖被窩不抱，而跑來這裡瞧熱鬧，已證明了一點，那就是丐幫尚沒有把消息散佈出去。

　　既然他被丐幫追緝的消息尚未傳出，那麼幫裡就一定會有人出面來處理這件事情。

　　丐幫勢大，護短這本就是眾所皆知的事情，李員外豈有不知之理？雖然他現在已是丐幫眼中的叛徒。

第十五章　死亡劫

　　沒有人發現那細竹挑著風燈的沙洲上，「快手小呆」是什麼時候佇立在那。

　　也沒有發現他又是用什麼方法來的。

　　他現在站在那的樣子，就好像他站在那已許久，或者他原本就站在那一樣。

　　這片沙洲離岸近十五丈，十五丈的距離恐怕只有鳥才能不沾水飛度過去。

　　不懂得武功的人還真以為「快手小呆」是從天而降。當人們的視線驀然發現「快手小呆」佇立在雨中時，的確引起了一陣騷動和驚訝聲。

　　「快手小呆？！他就是快手小呆？！」

　　「看哪！快手小呆已經來了──」

　　「哎！哎──後頭的別擠哇──」

　　「媽個巴子，你小子要墊高看，可也不能踩著老子的腳背哇──」

　　「討厭，這雨朦朦朧朧的，怎麼看得清楚嘛──」

　　男聲，女聲，驚歎聲，埋怨聲此起彼落。

　　這時刻恐怕有許多人都恨自己的爹娘，為什麼沒把自己給生成個高個子。

　　也一定有許多人恨不得自己能生出一雙翅膀，飛渡過這寬廣的河面。

　　「時間到了，李員外呢？怎麼不見李員外呢？」

　　人群裡有人已急得吼了出來。

　　「是啊，怎麼『快手小呆』到了，卻不見李員外？難道他怕了？不敢赴約了？」

　　更有人在那起了疑心說。

　　本來嘛，大家頂著雨，熬著夜，所期盼的就是希望能親眼目睹這一場決戰。

　　現在只到了一位主角，怎不令人心急？畢竟打架可是要二個人以上才打得起來呀！

　　別人急，小呆可是一點也不急。

　　他如一尊石雕像般，一動也不動的挺立雨中。

　　因為他知道李員外一定會赴約，除非他死了，或者癱了。

　　他可不知道還真猜對了，因為李員外此刻真的癱掉了。

　　李員外看到了小呆佇立在雨中已有了一會，而丐幫卻沒人出面，他已忍不住滑下了樹幹。

　　他不知丐幫為什麼會沒人搭理這一件事。

　　但是他知道既然丐幫沒人出現，那麼自己就算冒著一死，也必須赴約。

　　雖然很有可能還沒到「快手小呆」的面前，自己的行蹤已讓人發現，也很有可能自己就會死在這近百丈的途中。

　　可是他已顧不了這許多，因為他寧願被人打死，也不願落下一個懦夫的臭名在世上。

　　從李員外這棵樹到沙洲的中間，另外也有一棵樹。

　　李員外剛經過這棵樹下，卻沒想到也還有人像自己一樣躲在樹上。

　　沒提防，也無從提防，因為人家的武功已超過了自己太多，太多。

　　睜著一雙大眼，李員外喊不出，也動彈不了，就這麼被人點住了穴道，並提上了樹。

　　「搞什麼鬼？！我看李員外八成怕死不敢赴約了──」「對，對，我想也一定是這樣子，好像員外都是怕死的，一定是想要做一個真正的員外──」

　　「媽的，看樣子大伙全上了當，在這淒風苦雨中白白候了好幾個時辰──呸！李員外這個縮頭烏龜──」

　　「我操，這下我可慘了，我可是押了五百兩銀子在這李員外的身上，他──他這個王八蛋不赴約，我豈不白白丟了銀子──」

　　「什麼玩意，這李員外以後到底還要不要混──」

　　可憐的李員外，這些話全像一根根針一樣，全都紮在了他的心上，空自氣得冒煙，卻連一點轍也沒有。

　　最嘔人的恐怕還是女人的話聲──「李員外真是害死人，人家大老遠的跑來，巴望著能見見他那微笑，誰知道他竟那麼窩囊──」

　　「是呀，我還不是一樣──以後就算拿轎子抬我，我也不會再去看他了──」

　　「甭提了，我還不是以為他如許多人口中所說，是如何，如何的英雄，又如何如何的灑脫，誰又知道他會那麼狗熊，連面都不敢露，以後就算天下的男人死光，我也不會去看他一眼──」

　　一個男人被人看低已夠難堪──如果被一群女人看低，那就不僅是難堪了──何況還被人貶得如此一文不值，倒不如早早拿根繩子打個結，把脖子往裡套算了。

　　因為與其活受辱挨罵，卻不如死了倒還能落個耳根清靜。

　　想必是牛郎織女的淚水已乾。

　　本來濛濛的細雨已不再滴落。

　　鼓躁的女人聲，也逐漸的稀疏。

　　誰吃飽了沒事撐著，因為再等下去的結果天可就亮了。所以人群散了，大家也都知道折騰了一個晚上，除了淋了一身濕外，說不定還得個著涼傷風什麼的。

　　當然每個先行離開的人，都會惡狠狠地咒罵上幾句臭李員外，死李員外，甚至怕死的李員外和不要臉的李員外。

　　李員外從小到大，從現在到死，恐怕這一輩子挨的罵，也沒今天晚上多。

　　一個人不偷、不搶、不殺人、不放火，能被這麼多人罵，這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天已微亮，望江樓畔沙洲上的風燈，只剩下一盞兀自發出微弱的燈光，其他的早已油盡熄了許久。

　　有些人還沒走，只因為他們還不死心。

　　或許在他們認為這場約鬥，絕不可能就這麼無聲無息，無打鬥的就此結束，所以他們留了下來。

　　何況「快手小呆」仍然還保持著同一姿勢的佇立在那兒。

　　也就在連小呆也忍不住的時刻裡──錦江上游順著水勢，一艘遮蓬小舟緩緩地駛近了這片沙洲。

　　小呆的眼裡一亮，心裡卻大大的抽搐一下。

　　他之所以沒有走，是因為他知道李員外一定會來，畢竟這世上只有他是最瞭解他的。

　　然而他卻真的不希望他來，因為他一來，一場無可避免的決鬥勢必會發生。

　　這種矛盾的心理，應該是無人能體會的出來。

　　近了。

　　那艘遮蓬小舟之上同時出現了四個人──四名丐幫裝束的人，前後腳落在了「快手小呆」的面前。

　　該來的總是要來。

　　小呆輕輕歎了一聲，他也早就知道，就算李員外不能赴約，丐幫也絕不會不聞不問這一件事。

　　只是他怎麼也沒想到丐幫來的人會是這四個人。

　　因為這四個人「快手小呆」雖然全沒見過，但是沒吃過豬肉。卻也見過豬走路。

　　何況凡是在江湖道上跑過兩天的人，一見這四個人，就是用「肚臍眼」去想，也想得出來這四個人是誰？並且也都會不寒而慄，心裡發毛。

　　兩名身上沒有繩結的老者，一缺耳，一殘目，正是丐幫五代長老，碩果僅存的「殘缺二丐」。

　　另兩名面目酷似兄弟的中年乞丐，身上的繩結竟有六個，而且尚為紅色。卻是丐幫執掌刑堂的兄弟檔，「丐門伯仲」姚伯南、姚仲北二人。

　　不談「殘缺二丐」，光是「丐門伯仲」二人，已夠令人頭大。

　　因為他二人是出了名的難纏難鬥，除非有一方死了，或者不能動了才會停手的。

　　當然他兄弟二人能夠活到今天，和人交手的次數絕不下三、四百次。

　　所以小呆呆了，頭也大了，而且一下子頭變得有四個大。

　　畢竟這四個人，無論是誰的名聲都絕不在他之下。

　　那麼他豈有不呆，頭豈有不大之理？慘笑了一聲，小呆知道自己現在的臉絕不比一隻苦瓜好看到哪裡去。

　　招呼總是要打，禮數不得不顧。

　　小呆開了口，聲音當然是苦澀不堪。

　　「晚輩『快手小呆』見過仇前輩、華前輩，以及二位姚堂主。」

　　「不敢當，小兄弟累你久等了。」

　　「無耳丐」仇忌日現寒芒的說。

　　俗話說打了小的，招來老的。

　　小呆可沒想到這小的非但沒打著，這老的卻來的那麼快，而且還一下子來了四個，也都夠老。

　　「晚輩不敢妄言，請你們告訴我我該怎麼辦，我一定給你們一個滿意的交待。」小呆知道丐幫護短，也就直接了當的說。

　　呵呵一笑，「無耳丐」仇忌說：「好，好，『快手小呆』真是快人快語，老夫頗為欣賞你的爽快，真是名不虛傳，名不虛傳─。」

　　如果不是對立的情形下，小呆還真願意親近這位看似慈祥的老人。

　　笑了一會，「無耳丐」又接著說：「能告訴我們，你這位小兄弟為什麼要挑戰李員外嗎？」

　　小呆就算真是個呆子，他也不好意思說出實話，他囁嚅的回道：「這個──這個恕晚輩不能說──」

　　「為什麼？」「無耳丐」斂住笑問「只──只因為一些私事，請恕晚輩有不能說的原因。」「私事！？」

　　「是的。」

　　「很好，既是私事，老夫自認還有資格能代他接下，你原先的打算是什麼？我們四個人都可以替他出面。」

　　暗道一聲苦也，小呆心想這話兒可不是來了。沒答對方所問，小呆卻說：「前輩，可否告之李員外如今安在？」

　　咬文嚼字的事對小呆來說，那份痛苦勁就和要他不洗澡一樣的難受。

　　但是面對這麼一位輩份、年齡俱高的老人，他也奇怪怎麼自己好像突然變得很有學問一樣，說出來的話自然而然的就帶上了幾分「書香味」。

　　「他有事，不克前來，小兄弟，我丐幫最是明理，你所希望的事情，不知是否可由別人代替？」

　　他媽的，這事如果能夠代替，我小呆就算有十個腦袋也不夠你丐幫擺弄──小呆心裡這麼想，當然可不敢罵出來。

　　他會這麼想，也是因為對方語氣中已明顯的告訴了自己，那就是說對方想要攔下這場約鬥。

　　明理？明理個屁，你們四個老小子，光是歲數加起來已足夠我數破了嘴皮子──。

　　小呆不覺又在心裡罵了起來。

　　隔了一會，把心裡的話全罵完了，小呆才擺上了一付悵然的樣子說：「前輩，李員外既然不能赴約，我想此事不妨作罷如何？」

　　「作罷！？小朋友，這樣一來豈不人人都會笑我丐幫全是善欺之輩？──嗯，不好，不好，這麼做的確不好──」

　　「殘目丐憋了老半天突然插嘴說。

　　有些無奈，小呆看著「殘目丐」華開說：「那麼以老前輩之意是──」

　　「我的意思是小朋友你能否另選我丐幫其他一人，來完成這眾所皆知的約鬥？或者你昭告天下武林人士，從此以後不再對我丐幫有失禮冒犯之舉。」「殘目丐」華開睜著獨目頗為倨傲的說。

　　弄了半天，人家終於說出了心中所想。

　　小呆一聽，差些岔了氣，偽裝咳了好幾聲。

　　他真沒想到這些成名多年的老前輩，原本打譜就想來攔事。

　　小呆的成名當然有他的條件，因為和他為敵的人全都死了。

　　他也知道一個人成為名人後，也就須要付出更多的代價去維持聲名的不墜。

　　現在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裝聾作啞了，否則「快手小呆」恐怕會被人改成了「快腳小呆」──逃得快的腳。

　　於是他輕歎了一聲，一張原本精靈的臉龐，也全罩上了一種無可奈何的說：「前輩，我明白你們的意思，你們丐幫的聲名重要，我也一樣不能辱沒了『快手小呆』四個字，你們誰願意代替李員外？」

　　也沒想到小呆會說得如此坦白，一下子四張加起來合計有近三百歲的老臉，突然顯得有些錯愕。

　　還是「無耳丐」仇忌的臉皮厚些，他有點吶吶的說道：「這樣子，小兄弟，我看就由二名姚堂主中間你任選其一怎麼樣？」

　　「也只好如此嘍，我才十幾歲，總不成要我和一位九十歲的人去拚命吧！」

　　一旦小呆知道避免不了這場架時，他已放開了胸懷。

　　他本來就是個嘻笑怒罵慣了的人，為了息事寧人，他已憋了許久，既然豁開了，他那老毛病當然也就犯了，說出來的話當然已有了調侃的意味存在。

　　四個人的歲數全都是一大把了，豈會聽不出小呆話中的含意？可是四個人卻也偏偏無法發作，本來嘛！對方再怎麼說只是個「孩子」而已。

　　雖然他們也全都知道這個「孩子」就算大人也不一定鬥得過他。

　　所以他們的一腔怒氣，只好全都吞下了肚子，不好，更不能發作。

　　然而四雙眼、七隻眼睛，都可讓人知道是如何的強按捺住心中的不快。

　　隨隨便便的一站，更是隨隨便便的抱手入胸。

　　小呆的態度雖然有些「不正經」，可是姚伯南面對著他，卻一點也感覺不出這個比自己孩子大不了好多的「孩子」，有什麼地方是隨便的。

　　非但如此，他反而已經有了一種壓力，一種無形的壓力，正從四方慢慢地向自己聚攏。

　　甫一接觸，他也才知道「快手小呆」的確是一個可怕的對手，也才明白了一件事──一個人絕不可以外表、年齡，來衡量別人。

　　他不知道「快手小呆」選上了自己，是幸或者不幸。

　　勝了，固然對自己在武林中的聲望有所提升；然而敗了呢？姚伯南不敢再想下去，望了望退到沙洲一角的兄弟，以及兩位長老，他緩緩的從袍袖裡拿出了一面網，一面不知何物做成的黑網，同時右手亦摸出了一柄前銳後鈍的「錐子」。

　　這一柔一剛的兩處武器，並不是種讓人一見就心生恐懼的武器。

　　可是小呆卻知道這兩種武器，雖然並不怎麼起眼，卻一定是種可以要人命的武器。

　　「要開打了，啊？！是『十面埋伏』，哇呀！丐幫派出來的人是姚伯南呀！──」

　　岸上有眼興的人，雖然不知道這邊是怎麼一回事，但是一見有人拿出了兵器，已不覺喊了出來。

　　立時剩下沒走的十幾個江湖人士，個個睜大了眼睛，屏息無聲，也同時陷入了緊張的氣氛裡。

　　因為大家也全都知道，這更是一場難得見到的熱鬧。畢竟「快手小呆」素有「掌刀出手，無命不回」的稱號，然而「丐門伯仲」的「十面埋伏、天羅地網」亦曾挫敗過無數的成名高手。

　　到目前為止，小呆還沒聽到姚伯南兄弟二人說過一句話。

　　話少的人本就令人感到「難過」，尤其是話少的敵人，更讓人有一種不知要如何對付的感覺。

　　而現在姚伯南非但一句話，就連一個宇也沒說過，這可就讓小呆高深莫測了。

　　看著對方像座山似的崎立，小呆外弛內張，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經末梢已處於極端的警戒中。

　　到處是空門，到處也都不是空門，小呆也才發現對手的厲害處。

　　很想搶先發難，猝起攻擊，然而想歸想，事實歸事實。小呆內心裡嘆了一口氣，因為他突然不知道要攻向對方哪裡。

　　這種劍拔弩張，一切彷彿靜止的時刻裡──「姚堂主，這個打架嘛，可分好多種，有點到為止，也有至死方休，有一對一，當然也有車輪戰，不知──」

　　沒人會想到小呆在這個節骨眼上開了口，而且說的話表面上雖沒什麼，骨子裡卻隱射著什麼。

　　話不好聽，當然聽的人反應也就不好。

　　有些惱怒，姚伯南低吼道：「你放心，我就算被你大卸八塊，這裡也沒人會對你用上車輪戰。」

　　可不是，這四個人全是丐幫高高在上發號施令的大人物，就算在江湖上也是名重一時，如今怎受得了小呆的冷言冷語？小呆斜睨了一旁觀望的三位，臉上浮現一種不懷好意的笑，漫聲說：「是嗎？我想也應該是這樣，丐幫可是天下的第一大幫呀！絕不會做這貽笑大方的事──」

　　「廢話，小輩，你還等什麼──」姚伯南怒吼著說，眼裡似欲噴火。

　　想必是小呆的那幾句，的確不太中聽。

　　「嘻，這樣我就放心了，放心了──」

　　小呆第一句放心了才說完，整個人就宛如怒矢般筆直前衝，同時兩股閃電似的光芒成個十字形的交叉攻向了對方。

　　嗯，這可是他的老毛病，搶先出手，攻其不備。

　　這一下，姚伯南心頭「呼！呼！」連跳兩下，身子極力側扭，閃躲著這突如其來的猝擊，並吼道：「好小輩，你可真是會製造機會──」

　　「抱歉，抱歉，老毛病了，實在不容易改──」小呆的雙手手掌像兩把利刃，狠斬猛劈，操縱著主動權，一面攻一面說。

　　差些沒把姚伯南氣暈了過去，他現在只有閃躲招架的份，已沒有多餘的時間和精神來分心回答。

　　小呆鬼聰明是精得出油，姚伯南怎料得到？因為姚伯南起初的精、氣、神全已達到頂點的準備接受這一場戰鬥，而偏偏那時小呆不攻擊。

　　故意引得姚伯南惱怒，開了口，在那一股氣一瀉之時，小呆如山排海的掌影已漫天攻到，再想凝聚卻已不及，也就造成了姚伯南處於挨打的地步。

　　因此，小呆的目的達到了，卻把姚伯南的一張老臉給氣成了豬肝色，更氣得汗出如漿躲著那一波一波毫無隙縫的掌力。

　　姚伯南在場中發急，觀戰的人何嘗不急？因為高手的過招，哪怕是微小的差距已夠要命，更何況又先失去了先機，儘是挨打招架的局面。

　　姚仲北身為弟弟，手足情深，不但捏著一把冷汗，同樣的一張老臉更是急得通紅，足可和猴子的屁股「比比」顏色。

　　小呆笑在心裡，手上卻一點也不含糊，更沒一點鬆懈，畢竟他知道如不好好掌握這「得之不易」的先機，這場戰，可還有得打了。

　　掌刃的弧形綿綿密密，快如閃電，快如流星，更似一雙雙來自九幽的鬼爪，毫不容情，更像一把把泛起森寒的利斧。

　　它所招呼的地方全是姚伯南身上每一個必救的地方，也是每處可置人於死地的要害。

　　姚伯南單手握錐，倏前倏後，翻上翻下，艱苦的拚命封架。

　　在這種近距離的搏鬥中，他左手的「十面埋伏」似乎已完全發揮不了用處。

　　畢竟那是要遠距離才能發揮的兵器啊！

　　所以用一雙手要對付兩雙手，而且那兩雙手又快得讓人的目光追隨不上，而它們又往往出人意料之外的從某個不可能的角度出現。

　　那麼他的苦處可就不是觀戰的人所能完全體會得了。

　　小呆一向不打沒把握的仗，但今天已不容他選擇。

　　更沒有時間讓他去對敵人有所瞭解，所以他卯足了勁，把握住任何一個稍縱即逝的空間、時間。

　　因為他沒失敗過。也就不能失敗。

　　因為他如果失敗，這失敗的代價，除了自己的聲名外，恐怕還得賠襯點什麼。

　　也許是一雙手，一隻臂膀，幾根肋骨，也說不定是幾兩自己身上的上等「精肉」，甚至是一條正在享受著美好人生的大好生命。

　　有著這許多原因和也許，小呆能不全力以赴嗎？更何況他始終有個信念，那就是「與其對敵人仁慈，何不自己先一頭撞死」。

　　他是如此想。

　　他的對手姚伯南何嘗不也這樣想？這可是將心比心的事，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小呆輸不起，他的對手更輸不起。

　　於是壓力愈來愈大，許多次千鈞一髮堪堪躲過猝擊的姚伯南，已漸漸的改換了戰法。

　　他不再躲閃，也不再自救。

　　相反的，每當小呆施出殺著時，他已完全不顧自身的安危，同樣的也挺錐或刺，或砍，或挑。

　　攻擊的目標也都是小呆必救的地方。

　　這是一種亡命的打法，也是一種同歸於盡，兩敗俱傷的打法。

　　當然這更是一種瘋狂的打法。

　　所謂一人拚命，萬夫莫敵。

　　小呆又不是真的呆子，他已明瞭對方的意圖。

　　當然他更不會呆到去和對方拚命。

　　十九歲，不管對男人或是女人來說，都是花樣的年齡，也絕不是會輕易去尋死的年齡。

　　所以一個只有十九歲大的人，去和一個五十九歲的人拚命，去兩敗俱傷，去同歸於盡，無論如何這都是一件划不來的事。

　　這一場打鬥，是一場激烈的打鬥。

　　戰來，雖不至風雲變色，卻也是扣人心弦。

　　然而，本來呈現一面倒的局面，卻因為姚伯南抱著必死的決心，以及小呆有了顧忌的原因，漸漸的情勢有了改觀。

　　另外小呆本身的生理狀況也突然有了變化，他已發覺到每在自己過份的凝氣聚力時，彷彿體內的真氣有種銜接不上的感覺。

　　於是乎姚伯南受的壓力一分一分的減弱，雖然小呆的招式仍然夠快，夠犀利，但是其中卻缺少了一股勁，一股可以令人隨時感到死亡的勁。

　　於是乎戰況由一面倒逐漸扳成了平手，甚而姚伯南已有了防守之餘，尚可反攻的情形發生。

　　不但姚伯南自己感到奇怪，連觀戰的人也發現到了這種出乎意料的變化。

　　河對岸的人，因距離稍遠，當然更不明所以。

　　隨著時間的消逝，每個人都睜大了眼，張著嘴。

　　他們已經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因為「快手小呆」已成了「慢手小呆」，不但小呆的手慢了，而且也慢得出奇，慢得離譜。

　　這可真應了那句老話「戰場的情況瞬息萬變」。

　　本來像有「千臂觀音」的小呆，怎麼會變得像「獨臂刀王」一樣？而且那條獨臂居然好像還很不靈活。

　　只有小呆自己明白他現在的情況，惡劣到了什麼地步。因為他的左手已完全不聽使喚，右手雖然好些，可是那種麻木無力的感覺已愈來愈重。

　　他早已在發覺形勢不對的時刻，伸手拿出了一把短刀。他不得不這麼做，因為他的手掌已無力，無力的手掌又怎能殺人？所以他才拿出了這把刀，這把刀還是李員外送給他的。以刀來對付姚伯南手上的尖錐，似乎尚可拖延一時，但是他自己也實在不知道還能拖下去幾招。

　　三招？還是五招。

　　小呆的臉上已失去了前一刻的篤定，更失去了不管任何時候都有的信心。

　　他臉上的汗珠更是像黃豆般的一顆顆滴落。

　　沙洲上觀戰的三人，臉上已有了笑容。

　　河對岸的人，甚至有話聲傳了出來──「唉！『快手小呆』今日一戰，恐怕難以全身而退了這裡儘是惋惜、嗟歎。

　　惋惜「快手小呆」年紀輕輕的恐怕就要命喪這望江樓畔──嗟歎這未來的武林奇葩，尚未完全茁壯即將凋謝──

　　小呆的雙眼緊緊凝視著敵人那手中的尖錐。

　　尖錐雖然每一出招變化萬千，但是他知道裡面只有一個動作是實在的，且能擊在自己的身上。

　　所以他必須看得準並判斷出那一擊何時出現，因為他已沒有太多的力氣去擋那其餘的虛招。

　　他不想死，更不願死，尤其是死在這個場所。

　　死在這個本來打不贏自己的老傢伙手上。

　　他寧願醉死，甚至死在女人的懷裡，他就是不願死在不明不白裡。

　　奇怪的是這一刻他居然腦子裡還能想到其他的事情。

　　他想到了每一群狼裡面的狼王，在老得要死的時候，都會死在一個同類發現不到的地方，因為他寧願孤獨的死，也不願破壞掉歷經無數次爭鬥才得來的至高形象。

　　他更想到了尚有許多江湖人士隔岸觀戰，還有那話裡的憐惜與嗟歎。

　　他當然也想到了自己怎麼會突然失去了力氣──他不明白歐陽無雙為什麼要李員外和自己一起死？難道這真的是個陰謀？雖然他早已知道事有蹊蹺，但是他怎麼也想不到歐陽無雙會這麼做。

　　難道那些眼淚全都是假的。

　　難道那些甜言蜜語就沒有一些是真的？他笑了，笑在心裡，卻是一種苦笑。

　　他笑自己不惜一切的想去解開那圈套救人，卻沒想到圈套沒解開，自己反而落進了圈套裡了。

　　他更笑自己每回十拿九穩的「扮豬吃老虎」，竟然也有失靈的時候，而且老虎沒打著，自己反而成了老虎嘴裡的豬。

　　豬，小呆你真是一頭豬，你呆得連豬都還不如。

　　在心裡把自己罵了一遍，姚伯南手中的尖錐卻意外的不再有一絲花俏和虛幻，就那麼筆直的刺了過來──同時他左手的那張黑網更不知怎的突然從天而降──。小呆的心碎成了一片一片──。

　　他的痛苦，無奈已全寫在臉上。

　　他抬起那雙灰澀無光的眼睛，說不出來是代表著什麼樣的感情，極快的搜尋著岸上。

　　這原本是雙清澈明媚的眼睛，為什麼現在會變得那般怨憤與狠毒呢？這原本是雙滿溢深愛的眼睛，又為什麼全換成了狡猾與不屑呢？小呆看到了歐陽無雙，她仍是那麼風情萬種，仍是那麼惑人漂亮。

　　她站在晨曦中，微風掀起了她那寬大的裙裾，露出了一雙美得無暇的小腿，彷彿正露著一絲微笑；一絲小呆至死恐怕也掙脫不掉地微笑。

　　她一動也不動的站在離人群稍遠的一株野菊旁，迎著小呆無言的目光，當然她應該明白那目光代表著灰心與絕望。

　　她竟然無動於衷？她竟然像是看著一個陌生的人？這，這又是一個什麼樣子的女人！？

　　這，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鼓起最後的一絲力量，小呆的動作這時候急如閃電。

　　只聽得「噹！」的一聲，一溜金鐵交擊時的火花猝然爆出。雖在陽光下，每個人已可清楚的看清那溜火花，並且心頭一震。

　　誰也都認為小呆已躲不過那刺向他的一錐。

　　因為那一錐雖然不十分快，可是卻十分有力。

　　有力得絕非這時候的小呆可以抵擋得住，何況那一錐只距小呆的心口不及一寸。

　　就算小呆能躲過那一擊吧！卻也絕躲不過那從天而降的黑網。

　　每個人都這樣想，然而每個人都猜錯了。

　　不錯，小呆沒有擋過了那要命的錐。

　　不錯，小呆被那從天而降的黑網綑粽子似的網住。

　　然而還不待姚伯南的第二錐落下，小呆手中的刀更像一抹來自西天的寒光，已沒人了對方的胸前──血汩汩的從姚伯南胸際滲了出來，他睜大著眼，彷彿有些難以置信的看著網中的「快手小呆」。

　　也彷彿這時候他才知道「快手小呆」之所以被人稱做「快手」的原因。

　　因為他實在不明白小呆是怎麼擋過自己刺向小呆的那一錐。

　　而小呆手中的刀，又是怎麼就突然的插在了自己的身上。

　　「大哥哇──」

　　「姚堂主──」

　　「姚伯南──」

　　三聲淒厲的慘叫同時發出。

　　三種不同的武器更同時砸向了猶在網中的小呆。

　　一雙生鐵齊眉棍，一把拐子刀，還有一小型鏈條栓著的流星錘，全是欲置小呆於死地的驀然襲到。

　　這一切的變化都是在這極短的時間裡同時發生。

　　套句術語，可真是說時遲，那時快。

　　「姚堂主他沒──」

　　小呆的話還沒說完，當然也顧不得說完。

　　因為任何人在受到這三位武林高手的夾擊下，還有時間能開口說話，那才是一件奇怪的事呢！

　　一個被網子套住的人，行動本就困難，如果再碰上三種要命的玩意，同時雷霆一擊，要想完全躲開，那根本也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小呆如在平時或許有可能躲過，但也只限於一擊，接下來的後續攻勢，恐怕連神仙也躲不過。

　　然而現在的小呆，他又怎能躲得過？就算躲得過齊眉棍，又怎麼躲得過拐子刀？就算躲得過拐子刀，又怎麼躲得過流星錘？所以網中的小呆鮮血濺揚老高，就像一盆火紅的鳳仙花汁，讓人灑向了空中。

　　那一溜溜，一粒粒，一蓬蓬鮮艷的血珠，血塊，在朝陽下幻起奇詭的色彩，是那麼的令人寒慄、心顫。甚至還有一種抑止不住的衝動。

　　小呆當然沒完全躲過，雖然他已耗盡了全力就地翻滾。沒人知道他到底受了多重的傷？

　　是死了嗎？因為他最後的一滾，竟然滾入了滾滾江水裡。

　　只一個浮沉，大家看到的只是仍然被黑網困住的他。

　　江面寬且深，水勢急且大。

　　雖然江裡有一小片殷紅出現，但也只是一剎那就完全消失殆盡。

　　就好像水流拍擊在石頭上所掀起的細碎浪花，流不出多遠就又溶入了江水裡。

　　散了，所有的人都散了。

　　這一片沙洲在人散了以後，又恢復了它的寧靜。

　　從黑夜到黎明，從細雨霏霏到陽光普照，這裡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ˍ樣。

　　錦江還是錦江，望江樓也還是望江樓。

　　沒人能改變它，就像沒人能改變既發生的事實一樣。

　　就算有人能在此留下什麼吧！但隨著時間的流逝，記憶的磨滅，最後終將消失與淡忘。

　　就好像沙洲上那殷紅的血跡，本來是黏稠與濃得難以化開，這會兒因為沙土的吸附，只剩下幾灘淺淺的印痕，不要再過好久，它們也就會消失的無影無跡。

　　親眼目睹這一戰的人，沒一個會認為「快手小呆」沒死。

　　尤其是丐幫兩位五代長老，及姚仲北事後得意的敘述下。

　　因為據他們說，「快手小呆」至少肋骨斷了三根，後腰挨了一錘可能已傷及內臟，最能要命的該是拐子刀幾乎已捅穿了他的右後背。

　　他們說小呆死了，那麼小呆就一定活不成。

　　何況每個人都知道小呆被困在了網中，落入滾滾江中，就算一個好人吧！在那種情況下也不一定能脫困而出，何況一個受了三處重傷，只剩半條命的人？沒人去證實「快手小呆」

　　到底是死了沒有，因為沒有去打撈他的屍體，事實上也根本無法去打撈。

　　所以最終的結論是「快手小呆」死了，而且是屍骨無存。

　　因此「快手小呆」這個人就這麼消失了。

　　也許以後仍然有「快手」的人出現，可是他絕不會叫小呆，畢竟世上哪有人曾叫王小呆呢？當然除了小呆。

　　「成敗論英雄」，世事如此，江湖上更是如此。

　　因為死的英雄的確沒什麼好談，再談也還是個死人罷了。

　　既然死的英雄沒什麼好談，那麼可談的當然都是活的英雄嘍。

　　所以能殺死「快手小呆」這樣英雄的人，當然是英雄，而且還是個真正的英雄。

　　看吧！現在任何角落，任何時候，人們所談論的全都是丐幫的「殘缺二丐」如何如何的神勇，又如何如何的武功高強，連「掌刀出手，無命不回」的「快手小呆」碰上他們，也都自己成了「無命不回」，並且是「屍骨無回」。

　　可歎的是就沒有會說「快手小呆」只有十九歲，而卻死在了二個九十歲的武林高手下。

　　而且似乎每個人也都忘了，忘了「殘缺二丐」當初對小呆的承諾「絕不以多欺少，絕不用車輪戰法」。

　　武林人士，首重言諾，尤其是名望愈高，年齡愈大的前輩，更是如此，難道沒人敢提，「殘缺二丐」自己竟也忘了嗎？他們可是天下第一大幫的五代長老啊！

　　換做了任何人是「快手小呆」，碰到這種事情，除了自己跳江外，又到哪喊冤去？誰是英雄？誰又是那匹孤獨傲骨的狼王？

第十六章　萬里橋

　　酒，酒是碧縲春。

　　菜，萊是上拼盤。

　　人，人更是欲哭無淚。

　　這是一家酒館，很小很小的酒館。

　　它不但不起眼，甚至連酒保也沒一個。

　　酒館在萬里橋邊，萬里橋在成都南門外。

　　有橋當然有河，所以這座萬里橋正是跨越錦江之上。

　　這個沒有名稱的酒館，裡面總共也只有四張桌子。

　　目前只有兩張桌子坐得有人。

　　一張靠裡的桌面上趴伏著一醉漢，似已入夢，他一襲舊衣蒙著頭，看不見他的臉面，兩隻空了的錫壺和他一樣，也歪跌在桌上。

　　這可真是「醉裡乾坤大，夢裡日月長」。

　　就不知他醉了多久，又睡了多久。

　　另一張桌子二個人靠窗臨江坐著，顯然剛來，酒只有一壺，菜卻是未動。

　　而酒壺上正是貼著碧縲春三個墨字紅紙。

　　菜是四小碟冷盤。

　　有酒當歌，有菜更須盡歡才對。

　　「盞酌萬里橋，醉望望江樓」。

　　李員外一張臉垮得像是一堆「狗屎」一樣，他正輕聲的念著也不知是哪位騷人墨客在牆上題的詩。

　　望江樓，我呸！神經病才他媽的會再去那望江樓。

　　他在心裡罵了一聲後，抬起頭看著對面的二少，想要說什麼，看著對方若有所思的樣子，也就不好開口，只得又把目光望向了奔流不息的江中。

　　五天來，他和燕二少已光顧這家小酒館八次，而每次來，他也幾乎是讓燕二少給抬著回去。

　　他可是千杯不醉的，怎麼這幾次來卻都會醉呢？

　　而且還醉得不輕，居然要人抬著回去？

　　現在他剛伸出手想再倒酒。

　　燕二少那張製作極為精巧的人皮面具上，突現困惑的說：「大員外，你忘了。」

　　「忘了？！忘了什麼？」李員外愕然的說。

　　原本陰霾的臉上，有了一抹笑容，雖然那笑容多少還有著些傷感，燕二少說：「你忘了你曾說過的話。」

　　「什麼話？我說過了什麼話？！」

　　有些奇怪的看著李員外，燕二少說：「你似乎忘了頭痛的時候，也似乎忘了這幾次你因酒醉受不了時而說的話──」

　　面上一熱，李員外的手並沒縮回來，仍然為自己倒了滿滿一杯酒，輕輕的舉起感嘆的說：「小呆從來不願我陪他喝酒，因為他說我永遠喝不醉，我──我只想證明給他看看我一樣會醉，一樣會醉──」

　　語畢，那一杯酒已全倒進了他的喉嚨裡，卻因喝得太急，又說著話，故而嗆了一口。

　　現在他一直不停的咳得整張臉脹得通紅，甚至連眼淚都已流出。

　　是誰說過男兒無淚？又是誰說過英雄無淚？

　　李員外是男兒，也是英雄，為什麼他現在淚已流？

　　燕二少痛惜的看著李員外，好一會後等他止住了嗆咳，才說：「怎麼樣？舒服點沒？喝口茶潤潤喉，要不知情的人見了，弄不清怎麼回事，還真以為你這大男人怎麼哭得像個淚人似的。」

　　靦然的笑了笑，李員外說：「怎麼？有誰規定男人不能哭嗎？您弄錯了，會哭的男人才是真正的血性男兒，性情中人呢──」

　　「是嗎？為什麼我總是常聽到沒出息男人才會哭呢？」忍住笑，燕二少頂了回去。

　　古怪的看了燕二少一眼，李員外突然說道：「劉備您認識嗎？」

　　「劉備？！我當然認識，噢──不，不，我不認識，只是聽說過罷了，又怎麼樣？」燕二少沒想到李員外有此一問，一下子沒細想順口而出，等想到自己的話裡有了語病，便連忙更正的說。

　　說的也是，燕二少要真認識劉備，才是一件稀奇事兒。

　　不過，要怪也只能怪李員外，哪有這麼個問法。

　　然而，李員外不這麼問，他又怎麼稱之為李員外？

　　因為他本就是這麼一個人，隨時都會做一些奇怪的事和說一些奇怪話的人。

　　沒再謝謝，李員外把玩著手中那只空了的酒杯。

　　當然他也故意的不去看燕二少那張尚靜待下文的臉。

　　任何人都受不了這種事情。

　　假如一個急性子，碰到這麼一個說話說一半的人，恐怕早就急得掀掉了桌子。

　　燕二少是個正常人，當然他的性子也有一點急。

　　可是當他看到對方那種神情和動作後，他居然也沒說話，喝乾了自己面前的酒後，也開始把玩手中的酒杯。

　　嗯，他的樣子好像比李員外還要悠閒。

　　漸漸地李員外開始沉不住氣，他偷覷了一眼燕二少，發現了人家似乎根本已忘了那回事。

　　「您──您不問我？」李員外說。

　　「問？！問什麼？！」燕二少好似沒聽懂的說。

　　「當然是問我剛才說的話呀！」

　　「噢，我忘了問，你要我問嗎？」

　　這是什麼話，李員外差點又嗆咳起來。

　　「您──您不想知道？李員外詫異的說。

　　牽動嘴角，燕二少笑了笑說：「我發現對你這種人是急不來的，如果你想說，不用我問你也一定會說，何況我知道你一定憋不住，聽話聽一半固然是種難過的事，可是說話說一半的人一定更難過，說不定會憋出毛病來，你說對不對？」

　　李員外的肚子像被人打了一拳似的，他微張著嘴，好半晌都合不攏來。

　　「嗯，現在你是不是願意說了呢？我的大員外。」燕二少斜睇了他一眼後又再說。

　　「說，說，我當然說，再不說的話，我一定會先被憋死。」李員外哭笑不得：「我，──我的意思是說劉備愛哭，他不但有關、張二位英雄保駕，並且還哭出了一片江山，所以──所以一個男人哭有什麼不好──」

　　原來是這回事，也虧得李員外還能引經據典「瞎掰」。

　　燕二少面容一整，緩緩說：「人家哭是哭出了江山，大員外，就不知你是否也有那本事？莫忘了你現在可是已成了丐幫追緝的目標。」

　　這句話也還真靈，李員外的心一下子立沉谷底。

　　他盡飲一杯後，久久不再言語。

　　「我很抱歉，在你居然會說笑的時候，說出這種話來。」燕二少站起身走到他的身旁，輕拍著他的肩膀，望著窗外的江水說。

　　「這沒什麼，事情總會水落石出的──就像我和小呆之間的事情，我總有一天會揪出這幕後主使的人來。」李員外悠悠的說。

　　提起了小呆，燕二少眼睛裡也有一絲痛苦的說：「你能確定我們都誤會了他嗎？」

　　「當然，那天我看得很清楚，他手中的那把刀明明是我送給他的，那本來是一把殺不死人的刀，他知道，所以他最後沒說完的話應該是『姚堂主他沒死』。」

　　「怎麼會有殺不死人的刀呢？」

　　「那只是個道具而已，還是我有一回從個騙子身上搜出來的，前年小呆過生日，我送給了他做生日的賀禮。」李員外回憶的說。

　　「還有誰知道這個秘密？」

　　「秘密？！──歐陽無雙！」李員外驀地驚醒。

　　「就是那個你和小呆同時愛上的女人？」燕二少說。

　　「是的，那年小呆過生日時她也在場──一定是她，一定是她──這一定全是她搞的鬼。」

　　李員外想起了什麼接著又說：「二少，您不是說看到過小呆和一個女人在向陽城嗎？她家我去過，也在向陽城──現在我已肯定是她了──她既然能投書丐幫中說我叛幫，那麼小呆約鬥我的這件事，也一定是她的指使。」

　　事情似乎有了眉目。

　　「她有理由那麼做嗎？」燕二少懷疑的問。

　　「理由？」李員外苦思著。

　　他實在想不出有什麼理由歐陽無雙會這麼陷害自己。

　　難道就為了他和小呆二個人都放棄了她？

　　「大員外，你是否欺負過人家？」燕二少問。

　　「啊？！噢，不，不，我以人格擔保，我和小呆兩個人絕對連碰都沒有碰過她。」李員外一迭聲的搖著頭說。

　　「那就奇怪了，就算她有一點恨你們吧！可也不至於會恨到這種程度──。」

　　燕二少自語。

　　這的確是件傷腦筋的問題。

　　如果這一切都是為了這件事，那麼這個女人也不免太可怕了些。

　　「可是小呆和你的感情我瞭解，當初我也以為他是為了這個女人而真的想要殺你，既然他準備用你送他的刀來赴約，已推翻了他要殺你的理由，可是他為什麼要約鬥你呢？」燕二少不解的問。

　　「我──我想他一定發現了什麼，或者有不能離開的原因，也說不定他為了找我們才出此下策──這恐怕只有問他了──」

　　這是任何人都不能回答的問題，李員外也同樣的望向了窗外滾滾的江水。

　　五天了，他和燕二少已整整的在錦江的下游搜尋了五天，他們期盼著能發現什麼，哪怕是一片衣角也好。

　　然而他們什麼也沒尋到。

　　江上有船，大船，小船，漁船。

　　就沒一條船，沒一個船夫，曾發現過什麼。

　　看樣子李員外今天又要醉的離開此地。

　　暮色漸濃，天邊最後一道彩霞也即將消失。

　　掌櫃的五天來已習慣了這兩位客人，沒哼聲的點起了燈，並走到另一位客人的旁邊輕輕搖著。

　　「客倌，您──您還要些什麼嗎？」

　　那個人還真會醉，也真能睡，好在這小酒館生意不怎麼好，要不然有這麼三個人霸佔了人家一半的桌面，還做個屁的生意。

　　那個蒙頭的男人沒起來，卻掏出了一錠銀子放在了桌上，口裡含混的說：「走──走開，別──別吵我──」

　　錢既然付他的酒錢只多不少，掌櫃的又還能說什麼？

　　恐怕他還巴不得多幾位這樣的客人呢？

　　畢竟酒菜還是要本錢，人家趴在桌上睡覺，可睡不壞桌子板凳。

　　看看天色已晚，燕二少望著差不多快喝醉的李員外說：「我看我們該走了。」

　　有些酩酊，李員外說：「走──是該走了──小呆，你走得太快了──我們丐幫對不起你──。」

　　一聽「丐幫」這兩個字，燕二少想到了什麼，他突然問：「大員外，你們丐幫怎麼可能會輕易的相信歐陽無雙的話呢？」

　　李員外憂戚的說：「有──有什麼不可能？連明明是把殺不死人的刀，都──還會把人──殺死，還──還有什麼不──不可能的？」

　　是的，李員外雖然遭了冤枉，可是他對姚伯南的死並不能釋懷，畢竟他對丐幫還是有著一份深厚的情感啊！

　　燕二少還想說什麼，可是他看到李員外的樣子，硬把想說的話給嚥了回去。

　　丟下了幾兩碎銀，扶起了有些搖幌的李員外，燕二少他們出了這家小得可憐的酒館。他們剛走，那蒙著頭醉得不省人事的唯一客人突然醒了。

　　燕荻，燕大少！怎麼會是他？！

　　他現在非但沒有一絲醉意，恐怕沒人會比他更清醒了。

　　「二少？！好個老二，你竟然沒死？──你竟然會沒死？」

　　他喃喃的自語，眼裡露出一種怕人的目光。

　　他也走了，而且走得飛快。

　　因為他想起了許多事情必須要馬上去辦。

　　「格殺勿論」。

　　每個人也都知道這四個字的意思。

　　一大早醒來，李員外尚用手錘著疼痛萬分的腦袋，他就聽到了燕二少告訴這一個令他痛心的消息。

　　雖然他早已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但是仍然令他吃驚。

　　「我看這下你真的要亡命天涯，浪跡天下了。」燕二少話雖調侃，表情卻憂慮的說。

　　拿起桌上的冷茶，咕嚕，咕嚕的灌下了大半壺後，李員外用手背抹了一下嘴上的茶漬，罵道：「他媽的，這間鳥店也太苛待了我們這些住店的，居然拿這種蹩腳的茶葉來沏茶。」

　　雖然有些習慣了李員外答非所問的毛病，燕二少還是忍不住的再問：「你不在意？」

　　「在意什麼？有什麼好在意的？」李員外居然是笑著說。

　　奇怪地望著他，燕二少不懂怎麼才一夜的功夫，這位好像已變了個人似的。

　　「你是不是還沒醒？你是不是仍然在醉夢裡？」燕二少有些疑惑說。

　　用一種認真的態度，李員外說：「我想通了，人死不能復生，活著的人仍然還要活下去對不？就算小呆死了，我已為他哀痛了五天，醉了九次，我想他若地下有知，也該含笑才對，所以從現在起我仍然是我，我想您也一定不希望整日看到我那付苦瓜臉是不？至於您剛剛說的，我只要不被他們碰到了，也指望躲一天是一天，當然我希望能夠早一天把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給澄清，還我清白。」

　　李員外態度轉變，能夠想開，這在燕二少來說，可真有些意外。

　　因為這些天來，說實在的，他也受夠了李員外那付要死不活的樣子，就好像任何認識他的人，都欠了他的錢沒還似的。

　　天才知道李員外不向人借錢已夠好的，誰又會向他借錢？

　　畢竟每個人都知道和李員外借錢，還不如當了自己的褲子來得便捷，因為他可是一個窮員外，而且窮得經常三餐不繼。

　　燕二少笑了。

　　他怎能不笑？

　　他笑是因為李員外的清醒，真正的清醒。

　　「好，好，你能想開真不愧為我的朋友，哈，哈──如果現在不是早上，如果不是你剛剛醉醒，我真要拉著你再喝幾杯呢！」燕二少欣喜的說。

　　「別，別，我的二少爺，酒這玩意我已怕了，以前從沒真正的喝過，現在我是真的領略到醉的滋味，我想我寧願去洗澡，我也不會再去真正的喝酒了。」

　　李員外果然想得開了，他的話裡居然已有了「幽默」。

　　能讓李員外寧願去洗澡而不願去做的事，這一定是件嚴重而怕人的事。

　　他會這麼說，可見他還真怕了喝醉酒。

　　「大員外，你現在的樣子才是我熟悉的李員外，好了，你既然能夠想開，那麼我們也該談談正事──」

　　「嗨，弄了半天我才知道我是那麼不討你的喜歡呀！居然到現在才要和我談正事。」李員外翻著眼說：「好吧，反正我是臭名在外了，以前姑娘家爭著看我，現在如果我說我是李員外，恐怕人家看還是會看我，只是拿白眼看了──您說吧！我這兒洗耳恭聽。」

　　燕二少看著他那付熊像，不覺笑罵了一聲：「活寶！」

　　水很燙，燙得可真能讓人脫掉一層皮。

　　水池也夠大，大得可以在裡面游泳。

　　「華清池」顧名思義是家澡堂。

　　現在李員外就齜牙裂嘴的泡在這個「大眾池」裡。

　　他只露著個腦袋靠在池邊，活受罪似的搓著身上一條條和麵條一樣的泥條。

　　好在這是早上，來澡堂的人不多，只有三個人各據一角。

　　要不然當別人發現到他四周的水已變了顏色，恐怕早就合力把李員外給扔了出去。

　　李員外很不情願的被燕二少逼進了這家澡堂，因為燕二少要他改頭換面。

　　他不得不聽從，所以他現在的樣子也才會是這麼一付哭喪臉。

　　洗澡傷元氣，這是他常說的話。

　　尤其這麼燙的水，他似乎已感到自己快虛脫了。

　　閉上了眼，他腦子想著事情，想著剛才燕二少對他說的話。

　　鐵成功，那個連鬼都能緝捕歸案的「鬼捕」，怎麼會無緣無故的失了蹤？

　　燕二少口中的展龍怎麼會是展鳳的哥哥？怎麼從沒聽展鳳提起過？

　　他不敢告訴燕二少自己認識展鳳一事，當然他更不敢告訴他自己有段時間掉人了她的胭脂井裡。

　　他怕說了出來會引起對方的嘲笑，甚至鄙視。

　　因為他是那麼地敬愛這位武林奇俠，他當然怕自己在他的心目中破壞了長時間建立起的良好形象。

　　他現在已體會出那美得令人心顫的女人，對自己的感情根本是種欺騙。

　　那麼他又怎敢把這種荒唐的「愛情故事」說了出來？

　　他有自尊，而且自尊心還非常強。

　　所以這件事恐怕要一輩子深埋在他的心底。

　　他更慶幸自己想開後，竟然能立刻忘掉了那個女人。

　　「只有真英雄。才能慧劍斬情絲。」他笑了，並且自己告訴自己。

　　當然他也明白他所斬的只是單方面的愛憎、單相思。

　　「就算半個英雄好了。」他在心裡安慰著自己說。

　　放開了胸懷，李員外整個人已變得開朗。

　　他已不再去想小呆，不再去想展鳳、歐陽無雙，甚至他也不再去想丐幫的「格殺勿論」

　　了。

　　因為他本來就是個不太肯花腦筋的人。

　　不太肯花腦筋的人也一定是個快樂的人，哪怕是他所碰到的全是一些不太快樂的事，他也一定很快就會忘記。

　　李員外現在只想等下怎麼好好的穿上那件新買來的衣服，和找一間最大的館子，叫一桌滿滿的各式佳餚，痛痛快快的大吃一頓。

　　他自己也不知道有多少年沒穿過新的衣服？

　　又有多少日子沒有好好的吃上一頓？

　　錢當然是燕二少留給他的，畢竟李員外是世界上最窮的員外。

　　燕二少之所以要李員外從「裡」到外的改頭換面，其目的也是要他換一種姿態，避人耳目和躲過丐幫的追緝。

　　因為他既然在望江樓畔制止了李員外去送死，當然不願他再有類似的事情發生。

　　而李員外的裝束打扮根本就是塊活招牌，所以燕二少在離開他去查訪「鬼捕」和展龍的行蹤時，也就千叮萬囑的要李員外這麼做。

　　李員外哼著小曲，想到自己有了一襲新衣和五千兩的身價，不覺莞爾。

　　「他奶奶的，敢情二少真要我做個員外。」

　　這一句話是他自己說給自己聽的，也只不過剛嘟嚷完。

　　他已從氤氳的水氣中，驀然發現到一件不可思義的事情。

　　李員外就算能相信太陽會打西邊出來，他也不敢相信這可怕的事。

　　因為朦朧中那的確是六個女人，而且看她們的體態婀娜還一定全都是美麗的女人。

　　「喂，喂，喂，你們──你們認不認識字？有沒有搞錯？這可是男人才能來的澡堂，你們──你們怎麼招呼也不打一聲就楞著頭往裡闖──」澡堂的夥計從外面追了進來，一個勁的窮喳呼。

　　厚重的布簾也只不過才剛被夥計撩起，他的話也只說到這裡就再也沒聲音了。

　　因為死人是不會說話的。

　　血濺起老高，就在夥計倒下的一剎那，我們才發現到他的喉嚨已斷。

　　有一個敢闖進男人澡堂的女人，已夠令人驚嚇得差些咬斷舌尖。

　　現在突然有六個女人闖了進來，池子裡洗澡的男人怎麼會不差點揉瞎了眼睛？

　　水氣迷漫。

　　正泡在池子裡的三個男人雖然看不清楚來的是些什麼樣的女人，但是他們卻全都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因為他們隱約的看到倒下身的夥計，那姿勢已不像是活人所能擺得出來。

　　在他們原來的想法，敢闖男人澡堂的女人一定是個神經病，要不然就是老太婆。

　　因為也好像只有這兩種女人才有膽子這麼做。

　　可是他們全都錯了，畢竟他們已全都發現這六個女人不但不老，而且每一個都很年輕，也很漂亮。

　　那麼她們是神經病？

　　神經病會說出這麼順暢有條理的話嗎？

　　何況平日能夠看到一個神經病已夠稀奇，有六個神經病的女人同時出現，那簡直是件不可能的事。

　　「我知道你們中間有一個是李員外，最好乖乖的站出來。」

　　語氣冰冷，也不知道是哪個女人說的。

　　在這種時候，碰到這種女人，實在是件令人頭痛的事。

　　三個人似乎嚇傻了，居然畏縮的靠攏到了一起，沒有答話。

　　當然更沒人「乖乖的」站起，因為他們怎麼「站」得起來呢？

　　沉默了一會，那冰冷的聲音又再響起：「你們不敢承認？」

　　三個人轉頭相互覷了一眼，仍然沒有回答。

　　「很好，那麼就休怪本姑娘話沒說在前頭，地上的死人就是你們的榜樣──」

　　要殺人了，這件事可就嚴重。

　　於是兩名洗澡的客人殺豬似的嚎叫著：「別，別，饒命呀！我不是什麼李員外──」

　　情勢已很明顯，沒開口的當然就是李員外。

　　「你們兩人給我滾出去──」一個女人丟出了手上的兩條毛巾狠狠地說。

　　如奉諭旨；這兩個客人用毛巾裹著下半身，驚恐的衝了出去。

　　沒事，也都安全的離開了這澡堂，只是樣子不太好看而已。

　　李員外心裡嘆了一口氣，望著兩人離去的背影，早知道自己應該先搶了一條毛巾再說。

　　「你就是李員外對不對？」仍然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問。

　　苦著臉，李員外淒然的說：「我希望我不是──」

　　迷濛的水氣淡了些。

　　人家說霧裡看花，看美人都是件賞心悅目，極具詩意的事情。

　　李員外現在不但連一點詩意的情緒也沒有，反而心裡苦到了極點。

　　因為他知道這些個女人雖然都是美人，卻都是要命的美人。

　　他也很想開口吃吃豆腐，這是他的老毛病；然而他突然想起了上回水牢裡的教訓，也就不敢亂開口了。

　　「很好，你現在最好乖乖的站出來。」那女人冷漠的聲音彷彿來自九幽。

　　水池的水夠燙了，但是這句話卻令李員外不禁打了個哆嗦。

　　「我──我能站起來嗎？──」李員外像是要哭了出來的說。

　　本來嘛，這時候當著一個女人的面，他怎站得起來？何況不是一個女人，而是六個。

　　他恐怕寧願在這裡洗上四年的澡，也不願，更不敢站起來。

　　「你如果不站起來，我們會要你永遠的睡在裡面。」

　　「你──你們不怕？！」

　　「怕？！我們為什麼要怕？」

　　碰到這種喜歡看男人洗澡的女人，李員外寧可碰到的是六個妖怪。

　　「你──你們不怕，我──我卻怕得要命。」李員外真像碰到了妖怪，口齒打顫的說。

　　「少廢話，你出來不出來？李員外，當我數到三的時候如果你還不出來，那麼你將知道你已犯了多大的錯誤──一──」那女人似乎緊盯著水霧中的李員外，怒聲的開始喊數。

　　李員外當然知道對方絕不是說著玩的，而且聽她的語氣，甚有可能會不顧一切，一哄而下的跳入池中，活捉了自己。

　　「二──」那要命的聲音又響起。

　　李員外雖然也是個什麼事都敢做的人，可是真要他光著屁股去面對六個大姑娘，這對他來說，恐怕只有在夢裡他才做得到。

　　這是他這一生最痛苦的時刻，也是他這一生最難下決定的時刻。

　　他實在難以想像自己赤裸裸地站了出來，往後的日子裡他怎麼再去做人，以及怎麼去面對天下群雄和笑傲江湖？

　　爬起來殺了她們？這更是件不太可能的事。

　　不說別的，光是人家剛才的回身一劍，那夥計甚至連慘叫聲都沒發出，就已斷了氣，那份快、狠、準，自己絕沒把握殺了她，再說其他五位看樣子也絕非好惹之輩。

　　另外，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如果殺不了對方──

　　他已開始從心底泛出了陣陣寒顫，他想到了一件事──因為一個男人光著屁股和一個女人打架已夠讓人噴飯，如果同時和六個女人打架，日後傳了出去，豈不要讓人笑得滿地找牙？

　　這種荒唐事兒莫說空前，恐怕也將絕後。

　　他不敢想了下去──

　　「三──」

　　那要命的「三」字一出口，六隻鋼鏢已朝李員外的身上飛來。

　　六隻鋼鏢任何一隻已夠讓人喪命。

　　人都有種潛能，也是種下意識的自衛本能。

　　李員外在這種生死關頭，已想不到以後。

　　「嘩啦──」一聲。

　　水珠濺得到處，李員外已從水池裡彈起。

　　哇！他當然是光溜溜的，就像只剛在熱水裡拔光了雞毛的雞一樣。

　　只不過他是人，而不是死雞。

　　澡堂行動的空間本就不大，除了一座大池在當中外，剩下的走道就沒有多少。

　　李員外不但手無寸鐵，更身無寸縷。

　　六個女人，六柄劍。

　　李員外除了圍著池子打轉外，已不知要如何躲開身後的陣陣劍光。

　　這情形就像小孩子在前面跑，做母親的在後面追著打一樣。

　　可憐的是這孩子是光著屁股，而做母親的卻有六位之多。

　　李員外有雙會笑的眼睛，會笑的眼睛當然很靈活，也很容易看清楚別人。

　　幾次的回頭，幾次的躲閃後，他突然極快的停下了身，並且不發一絲聲響的把身體貼在牆上，連呼吸也都停止。

　　於是他發現到這六個女人似乎一下子失去了目標，也都停了下來靜峙不動。

　　漸漸地李員外像塊圓餅似的臉上了浮現了一抹微笑──輕輕地用手摀住了嘴，他真怕自己會高興得忍不住而笑出聲來。

　　他現在已可以仔細的打量站在那動也動的六個女人。

　　這六個女人面容姣好，穿著同樣的衣服，梳著同樣的髮型，拿著同樣的長劍，雖然全都有一雙美麗的眼睛，但是卻全是一雙視而不見的眼睛。

　　因為她們的眼神非但無光，而且呆滯的不知道轉動。

　　「瞎子？！她們全都是瞎子！？」

　　李員外差點喊出聲。

　　「多可惜呀！」當知道對方是瞎子後，李員外心裡嘆息著說。

　　他已忘了剛才被人逼得差點上吊的時光，居然開始為對方六人惋惜起來。

　　心裡的威脅一除，那種輕鬆勁甭說有多暢快。

　　「媽個巴子，早知道你們全是瞎子，我怕個什麼勁？看呀！你們看呀！我現在就這麼烏溜精光的站在這裡，你們怎麼不看呢？我說呢，這世上怎麼會有那麼喜歡看男人洗澡的女人──」

　　李員外一面心裡嘟嚷著，一面游目四顧，他知道總不成就這麼耗在這裡，他得想個脫身之計，否則光著屁股久了，難受不說，要傷了風才真是件冤枉的事情。

　　終於忍不住，一個女人開了口：「李員外你怎麼不說話？」

　　「說話？媽的，我又不是呆子。」李員外心裡罵著，卻不敢哼聲。

　　另一個女人又說：「哼！李員外，你既然知道我們看不見你，那麼你又怕什麼？難道你啞了？」

　　「怕！？我當然怕，你們可是全拿著傢伙哪，別急，大妹子，等我想出辦法後再看我怎麼治你們。」

　　那六個女人側著頭專注的傾聽一會後，明白了李員外絕不會出聲，一時之間也不知如何是好。

　　可是她們全都知道李員外還在這屋子裡，只是不知道他躲在哪個角落裡而已。

　　李員外抬頭看了看了天窗，他心裡歎道：「唉！這個澡洗得可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霉，看樣子這澡以後還是少洗為妙──」

　　驀然他看到了條繩子橫掛在旁邊的牆上，那原本是給客人掛些毛巾的繩子。

　　腦際靈光一閃，他極輕微小心的移動。

　　像過了一年的時間，李員外汗出如漿，終於摸到繩子。

　　他同時也彎下腰撿起了兩塊給客人搓腳皮的石塊。

　　現在他更露出了一種「不懷好意」的微笑。

　　悄悄的站好了位置，丟出了石塊。

　　也只是石塊的破空聲一起，幾乎是立刻的──六條人影，六柄劍全指向了石塊落地的方向。

　　劍快，人更快。

　　就在那六個大姑娘撞上了繩索，撲跌的剎那，李員外已制住了跌成一團，差些把自己整得死去活來的女人。

　　李員外從這澡堂出來的時候，怎麼也沒想到外面竟然圍觀了這麼一大群的人。

　　他真慶幸被綁的不是自己，要不然這光著屁股遊街的把戲發生，他實在不知道有沒有勇氣再活下去。

　　拱拱手，李員外朝著人群說：「勞駕哪位大哥給雇輛車，在下好把這六名殺人的兇手送官究辦。」

　　車子來得還真快，也許大伙全恨透了殺人不眨眼的人李員外夠大方，一百兩銀子買下了車子和馬，車主樂得自檢個現成的便宜。

　　只是大伙全不明白為什麼這個衣彩鮮明的「貴」公子，會這麼做。

　　沒想到在這種情況，在這個時候，李員外會碰到歐陽無雙──李員外坐在車上，兩隻握韁的手已起了輕顫。

　　他難以相信，又不得不相信這一事實。

　　因為現在雖已黃昏，可是夕陽照在她的臉上卻是那麼鮮明，又那麼真實。

　　她站在這條路的中央，獨自一人，似乎等了很久。

　　兩人靜靜地凝視著對方，好像都在詢問著對方別後可好？

　　漸漸地歐陽無雙的眼睛裡已失去了某種感情，代之而起的是一種復仇之火，而且愈來愈熾。

　　不自禁的身子一顫，李員外的嘴裡像是含了一把沙子，苦澀一笑。

　　「李員外──」這時候歐陽無雙突然厲聲說。

　　「小雙，我──」李員外嚅聲。

　　「你也不用說，現在你放了身後的六人。」

　　「為──為什麼？李員外有些疑惑的問。

　　「因為她們全是可憐的女人，同時也是我的人。」

　　「你的人？！」李員外吃驚的問。

　　「是的，我的人。」歐陽無雙肯定的說。

　　這代表什麼？

　　難道歐陽無雙真的不殺李員外絕不罷休？

　　難道她害得他還不夠嗎？

　　又有什麼仇情逼得她會如此做？

　　外人不明白，李員外更不明白。

　　「她們來殺我是因為──」

　　「不錯，是我派她們去的。」

　　原來只期望是種誤會。

　　李員外不只一次的告訴自己，這一切都是誤會，小雙絕沒理由會恨自己到這種地步。

　　現在對方堅定的語氣，毫不隱諱的態度，斬釘截鐵的表情，一下子把李員外擊得頭昏腦脹。

　　痛心的看著這個面前美麗的女人，也是自己曾經愛過的女人，李員外慼然的說：「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這句話該我來問你才對。」歐陽無雙痛恨的說。

　　「問我？」李員外更是迷惑。

　　「你放不放人？」歐陽無雙再問。

　　明知道放了人後，恐怕會有更大的麻煩，但是李員外還是放了，因為他從來就沒有拂逆過對方。

　　靜靜的看著李員外解繩，歐陽無雙等到那六個瞎女人全都來到自己身側後才說：「很好，謝謝你。」

　　「不謝。」李員外站在車旁無奈的說。

　　「現在我們可以算算那筆賬了，李員外，我不會因為你放了她們幾人，而心存感激，因為你的罪孽不足以為了這點小事而減輕──」歐陽無雙已經掣出了短劍說。

　　一見情形不對，李員外慌忙道：「等等，小雙，我想我們之間或許有些誤會──」

　　「誤會？！哈哈──誤會？看看她們，李員外，你看看她們，她們哪一個也沒誤會過男人──」歐陽無雙用手指著身側的六個女人。

　　「你以為她們是怎麼瞎的？她們全都是用自己的雙手弄瞎自己的，因為她們全上過男人的當，也全看錯了男人，當然她們也全都報了仇，只是我，我還沒有親手殺了你，要不然我也寧可像她們一樣，也是個瞎子──哈哈──」歐陽無雙突然近似瘋狂的笑著說。

　　李員外看著她瘋了似的神情，心裡的震驚可想而知。

　　畢竟他怎麼也想不到有人會弄瞎自己的雙眼。

　　「你──你恨我？」

　　突然靜了下來，歐陽無雙平靜的說：「恨你？不，我不恨你，我只不過要你死。」

　　「我明白了，小呆要殺我──丐幫追緝我──這一切都是──都是你的安排是不？」李員外痛苦的說。

　　「是的，這一切都是我的安排，怎麼樣？你還滿意否？我要一步步的逼得你眾叛親離，然後再一步步的看著你走投無路，最後再一點一點的殺了你，只是現在的你好像過得很好，這倒出乎了我的意料之外。」歐陽無雙猙獰的說。

　　一個女人恨人恨到這種地步，雖然她是個十分動人的女人，可是現在沒人會認為她動人，反而有些怕人了。

　　李員外萬分心痛的看著這個初戀的情人，心底油然生出一種恐懼。

　　他不知道到底是為了什麼會使這個女人有了如此巨大的改變？

　　他更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

　　所以他說：「你能告訴我原因嗎？」

　　尖聲笑了，歐陽無雙就像看到妖怪一樣的看著李員外。

　　好一會才停止了刺耳的笑聲，她緩緩地說：「你自己做過的事你會忘了？你能忘了一切，又怎能忘了你屁股上的那塊胎記？」

　　──已失去了一個女人應有的風度。

　　因為在用詞方面她已不再斟酌。

　　這本是句會令人發笑的話，可是沒人會笑。

　　歐陽無雙不會笑。

　　李員外又怎笑得出來？

　　那六個瞎了眼的女人，恐怕想殺盡天下間所有的男人，當然她們也不會笑。

　　不能讓人笑的笑話怎能稱之笑話？

　　對李員外來說，這句話恐怕已成了要人命的話了。

　　「你──你怎麼知道我──我身上有胎記的事情？」李員外當然要問，因為這種秘密現在已成了大家都知道的秘密，他能不問嗎？

　　何況歐陽無雙正是憑著這股記才使自己在丐幫百口莫辯，背上了莫須有的罪名。

　　「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為。」

　　這是一句俗話，也是一句老話。

　　能夠歷經千年所流傳下來的俗話和老話，當然也是一種萬年不破的真理。

　　可是自己明明沒有做過的事情，而別人卻全都知道了，這算什麼道理？

　　所以當李員外聽到歐陽無雙譏誚的說出這兩句話時，心中一股怨氣簡直氣沖斗牛。

　　「這是什麼話？」

　　「唐土漢說，難道你聽不懂？」歐陽無雙似也怒極的道。

　　「你──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不知道你的意思，我只知道你既然有種做了見不得人的事情，為什麼不敢承認。」

　　「我──我到底做了什麼？我又做了什麼？小雙，算我求你，你就明講好不？」李員外著哭的道。

　　歐陽無雙竭力抑止激動的情緒，卻無法抑止那眼中的忿恨：「我見過那胎記，也摸過那胎記。」

　　「見過？！摸過？！」李員外明白了。

　　既然一個女人能看到連自己都看不到的地方，那代表了什麼？

　　如果自己沒有脫光，又沒有和她上過床，人家怎麼會知道？

　　一個女人連名節都不顧，甚至敢昭告天下，李員外能不承認嗎？他能承認嗎？沒做過的事情他又如何能承認？

第十七章　鬩牆恨

　　「你還不承認？」

　　燕荻燕大少宛如歷鬼般猙獰著面容，瞪視著面前的「鬼捕」鐵成功說。

　　「鬼捕」微禿的頂門，汗珠一顆顆像黃豆一樣沁出，他正極力的忍受著如萬蟻噬心的痛苦。

　　他旁邊的展龍也同樣五花大綁的縮成一團。

　　這是一間石室，卻無疑如地獄般的令人感到可怖。

　　地上散落著各式各樣的刑具，甚至連牆上，屋頂上也都吊著吊環、油鍋，和一些見都沒見過稀奇古怪地玩意。

　　「鬼捕」成天在牢房裡進出，他見過各式刑具，也都明白它們的用途。

　　可是他卻沒想到這個地方，這些刑具竟然連他見了都會心驚肉跳。

　　現在他被吊著，他背後釘板上的釘子已一根根入肉半分，而他的腳趾頭赫然已插入了三支竹籤。

　　「十指連心」，再加上後背的釘板，這種酷刑又有誰能受得了？

　　抬起慘然灰敗的頭，「鬼捕」面無人色的一張臉，已因痛苦而扭曲的變了形。

　　「你──你又要我說──說什麼？」他語聲孱弱的道。

　　冷哼一聲，燕荻凌厲道：「說那個雜種為什麼會沒死，說你們是什麼時候發現了事有蹊蹺？」

　　「你──你應該知道的，他是個頂──頂天立地的漢子，怎麼能死，你都沒死，他又──又怎麼能死？我真不明白，為──為什麼你會做出這種喪──喪盡天良的事情？

　　他──他可是你的親兄弟啊──」

　　「鬼捕」的話說完，、已因痛苦而顫抖不已。

　　「呸！兄弟？什麼兄弟？我已說過我沒有這種雜種兄弟，他不明不白的來到我們燕家二十幾年，吃我們的，用我們的，到末了他憑什麼要分我燕家的財產？他憑什麼要處處超過我？『玉龍燕二少』，為什麼人家只知道燕二少，難道我這名正言順的大少爺就要樣樣不如他？他只是個雜種，雜種，來歷不明的雜種啊！你們知不知道──」燕荻咆哮的吼道，雙目似欲噴火。

　　雜種？

　　一下子「鬼捕」和捲縮在地上的展龍二人全明白了。

　　只是他們不明白為什麼一個人的妒嫉心居然會強烈到這種可怕的地步？

　　就算燕二少不是他的親弟弟吧，但也總是在一起生活多年呀！

　　財產、名聲真有那麼重要，重要得會逼著這位頗有名聲的「無回燕」做出這麼絕情的事情？

　　「無回燕」，「無回燕」可是有求必應的不是嗎？

　　對外人都能有求必應，難道對一起長大的人就不能容忍？──

　　「鬼捕」心裡長嘆一聲想，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難道──難道他的所為全是掩人耳目？

　　難道他的所行全是沽名釣譽？

　　「你──你這麼做又有什麼意義呢？」「鬼捕」輕歎的問道。

　　燕荻笑了，只是那笑給人一種冰冷的感覺。

　　他突然緩聲道：「一山難容二虎，『回燕山莊』應該只有一個主人，一個真正的主人，你知道嗎？在我的家裡我竟然像是個客人？好像全莊上下都把我當成客人，那種每個人對我都是可有可無的態度我受不了，我受不了啊！還有──還有他那驕橫不可一世的樣子我更受不了，臥榻之旁豈容人酣睡？這一切都是我的，都是我的你懂不懂？！

　　剛開始還很平緩的聲音，到後來卻愈說愈激動。

　　「鬼捕」已明白了一切，一個人要到了這種地步，完全是一種瘋狂的行為。

　　他現在的心態已不是任何人，任何言語所能令他改變了。

　　「你──你真的欲置他於死地才甘心嗎？」

　　「是的，我一定要他死，只有他死了，別人才看得到我，也才能顯得出我不比他差，他一日不死，我就一日無出頭之日。我曾經用盡一切方法，攏絡過所有的家丁及江湖人士，我不但失敗，也失望了，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每一個人眼裡看到的都只有他一個人？為什麼每一個所談論的又都是只有他一個人？為什麼啊？──」

　　燕大少現在的樣子哪還像個人？

　　一個人哪有這種似欲擇人而噬的可怕神態？

　　他揮舞著雙拳，眼眶裡佈滿血絲，恐怖的表情，森森的白牙，口裡低嗥著。

　　這一連串的為什麼，倒把「鬼捕」給問傻了。

　　是的，江湖上提起「回燕山莊」來，人們第一個念頭那就是有個名動山河的燕二少，再來人們才會想起那個老好人大少。

　　平心而論燕大少爺也非泛泛之輩，武功、才智，人品也甚為出眾，可是為什麼人們談論燕二少的地方多，提起大少爺的地方少呢？

　　「鬼捕」當然回答不出這個問題，也無從回答這個問題。

　　世上本來就有許多事情是沒有理由的。

　　有人幸，當然也就有人不幸。

　　有人成名的快，可是也有人努力了一輩子，還是默默無聞。

　　就像有人做了一件狗屁不通，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就聲名大噪，轟動天下，而有人行善了一生，最後卻落得一個啥也不是。

　　這不是很矛盾、很無理、很無可奈何的事嗎？

　　「你──你太偏激了，也──太看不開名利──」「鬼捕」只得這麼說。

　　古怪的瞪著他，燕荻不再咆哮：「我看不開名利？是的我看不開名利，試問有誰能看得開？你，你看得開？你終日東奔西跑，緝兇拿犯，最終的目的豈不也是陞官發財，追求名利？他，他挑青城、闖武當、上少林又哪一樣不是追求名利？得了，你少跟我談人生、談道理，沒人會信你那一套──」

　　是的，芸芸眾生又有誰能看得開名利二字？

　　一般人是如此，身在江湖所追求的何嘗不更猶有過之？

　　「燕大少，我──我想你的方法錯了──」

　　「鬼捕」實在不知再如何點透這塊頑石。

　　「我不認為我錯了，就算錯了，我也要繼續下去，原先我詐死，只想引起他陷入我早張好的網裡，然後再突其不意的除掉他，誰知道他比我更奸詐、更狡猾，居然寧可自己背上惡名，害得我前功盡棄，我更沒想到那不要臉的殘人竟也幫著他做戲？我痛恨，痛恨他們這一對禽獸不如的畜牲，我可憐，可憐我那四歲的兒子燕行，我更可恥，可恥你這江南名捕也會相信他們的鬼話？難道他們的居心你還不明白？我既死了，他們又怎會留下我的兒子，這種連三歲小孩子也騙不了的把戲，也只有你們才會相信，不錯，我想殺了他，但是他又何嘗不想除了我？連一個四歲的孩子都不能放過，也還虧得你們視若神明的。供著他，護著他，你──你們簡直助紂為虐。」

　　這件事情怎突然又會變得那麼複雜？迷離？

　　「鬼捕」聽完燕荻的話後，簡直不知道該相信誰了？

　　雖然燕荻心存不正，但是燕二少豈不也有許多行徑難以讓人信服？

　　尤其「玄玄女」的出現，以及那四歲孩子的死，不也透著懸疑？就算巧合好了，又怎會有那麼多的巧合？

　　「鬼捕」臉上已冒出冷汗，卻不是因為刑具加身痛苦所致，而是一種起自心底的寒意。

　　一種對好友起了懷疑，失去了信心所出的冷汗。

　　你如有過被一個最好的朋友出賣了的經驗，你當能體會出他現在的心情。

　　他是個破過許多數不清各類案子的名捕。

　　他當然知道沒有一成不變的事，和一成不變的人。

　　他當然更知道許多明明不可能發生的事，也都令人難以置信的發生。

　　──「人心難測」，對任何事情都存著懷疑。

　　這是每一個辦案的必守的信條，所以「鬼捕」的內心開始有了一種莫名的惶恐。

　　目前的這一切，他都沒有感到一點害怕，可是想到如果事實真如燕荻所說的話，他已怕了，而且還非常伯。

　　不想問，不敢問，卻又不得不問。

　　「鬼捕」猶豫的還是開了口：「你──你已知道有人偽冒了燕大夫人──」

　　燕荻雙手捏拳咬牙道：「我當然知道，我更知道我那小姨子早已傾心於他，一個無恥的人，還有什麼事會做不出來？我只希望她尚不至於狠毒得殺了她的姐姐才好──」

　　似乎忘了痛苦，「鬼捕」追著問：「怎麼說！？」

　　燕荻痛心的道：「哪有一個做妻子的回娘家一去半年？又哪有做妻子的放得下稚齡的幼子和丈夫？又有誰能瞞得了找的死訊？那麼她為什麼不回來？」

　　「鬼捕」如掉入冰窖，他不禁起了輕微的顫抖。

　　這的確是不合情理的事情。

　　「君山」趙家亦為武林一派，這麼大的事情發生，他們豈能不知？又豈能不聞不問？

　　「聽說嫂夫人不會武？」「鬼捕」再問。

　　「是的，『君山』趙家只有她一人不會武，所以「玄玄女」趙蓓妍那個賤人偽冒她，實在拙劣的很，明眼人哪個會不知？」燕荻茫然的說。

　　「鬼捕」陷入了沉思，他在想些什麼？

　　燕荻也似乎墜入了回想裡，他又在想什麼？

　　從他的痛苦眼神裡似乎可看出他內心的激動，難道他正想起了嬌妻愛子？

　　還是想起了這一切始作俑者到底是誰？

　　展龍──這位只知救人，不知殺人的「神醫武匠」之後，此刻他又在想些什麼？

　　他雖縮在一隅，被綁得像粽子一樣，可是他卻一點害怕的樣子也沒有。

　　難道他也陷入了這件錯綜複雜的案情裡？

　　還是他也想起了自己，想起了視同陌路的胞妹──展鳳？

　　從沉思中醒來，燕荻燕大少回到了現實。

　　他冷漠的問：「安排替死的人是誰？」

　　這個時候似乎已失去了再隱瞞的必要。

　　所以「鬼捕」說了，毫不保留，也沒隱瞞的全都說了出來。

　　在聽完了「鬼捕」的話後，意外的燕荻並沒怨恨，他只淡淡的說：「我早就知道他不會那麼容易死的，只是卻沒想到是你和那賤人共同串謀──這樣也好，大家豁開來幹，誰也不必再有顧忌，再說這個世界本就是『成者為王，敗者為寇』──想不到這雜種竟有那麼多的幫手──」

　　「你──你知道？」

　　「我如不知道，我還能活到現在？不過這也沒什麼，現在『快手小呆』已成了錦江亡魂，李員外也成了喪家之犬，不但丐幫，就算所有的江湖人士恐怕也都會視他如過街老鼠，而你卻成了我的階下囚，至於這位展公子，根本成不了大事，我又何懼之有？等一切事情解決了，我會放了你們──」

　　「鬼捕」和展龍二人真沒想到讓燕荻派人擄來後，外間的事情竟有那麼大的變化。

　　然而他們除了空自著急外又能如何？

　　畢竟他們本身可全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啊！

　　想知道的事情既已知道。

　　既沒什麼好問，燕荻已無須再用刑。

　　所以他放下了「鬼捕」並鬆了展龍的綁，只留下了一句讓人啼笑皆非的話走了。

　　「保重。」

　　「鬼捕」不知道自己要如何保重，他卻知道就算這位救人無數的大妙手在側也無濟於事的。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在這整間除了刑具外啥也沒有的石屋子裡，又要他怎麼施展回春妙手呢？

　　當然，「鬼捕」灰敗的臉色，遍體的鱗傷，展龍也全看在眼裡，除了一抹安慰的苦笑外，他實在沒法子讓他減輕些痛苦。

　　厚重的鐵門開了，「鬼捕」才想起尚有許多問題沒有弄清楚──燕二少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如果不知道，那麼燕大少又怎麼知道？

　　在燕大少那段詐死的日子裡他去了哪？又做了些什麼？

　　那四個無辜的證人又是怎麼死的？

　　還有二少如今在哪？他又要如何對付他？

　　當然他更不知道他又怎會出現在展鳳的房裡？以及江湖中即將掀起漫天血雨。

　　「姚堂主他沒死，那是把殺不死人的刀。」

　　「快手小呆」的話還沒說完，他已感覺到一柄拐子刀像撕裂自己一樣的切入了右後背。

　　那應該是種極大的痛楚，而那種痛楚還沒來得及意會的時候，他已聽到自己的肋骨折斷聲，緊接著後腰巨大的撞擊已使得他整個人有種碎了，散了的感覺。

　　他看到了血，自己身上的血。

　　而那血就像是一盆火紅的鳳仙花汁，讓人灑向了空中。

　　忘了痛楚，忘了創傷，更忘了天地間的一切。

　　能忘了一切，他又怎能忘得了那對原本令自己如沐春風，如飲蜜汁的雙眸，怎麼會一下子變了？

　　能忘了一切，他又怎能忘得了這是一場多麼不公平的決鬥？

　　能忘了一切，他又怎能忘得了三個比自己大五倍年齡的人所做的承諾？

　　──我不能死，我要報復。

　　──我要揭開她那虛偽的面具。

　　──我要殺了這些不重言諾的偽君子。

　　幾乎來自一種奇異的力量。

　　也似乎一種求生的本能。

　　小呆順著最後著身的一擊，他抬手封住了後背的穴道，止住了外創的流血，並且藉著那巨大的推力滾向了江裡。

　　一人水他才感到身上的痛楚已不是人類所能承受得了，這一剎那的刺激也讓他明白了一件事。

　　閉上了呼吸，他似乎已回到了當年。

　　「龜息大法」，是的，小呆曾經把自己埋在沙裡苦練過。

　　一個人失去了求生的意志力，哪伯是一點點小傷，也會演變成一個大傷，甚至會失去了生命。

　　相反的，一個有強烈求生意志的人，明明在別人都認為活不了的時刻，卻能奇蹟似的活了下來。

　　而且活得很好，活得很長。

　　小呆只有十九歲。

　　十九歲正是花樣的年齡，也正是成長的年齡。

　　他怎麼能死？又如何能死？

　　畢竟這整個故事裡，他是個重心的人物，也是個可愛的人物。

　　好人不能死，可愛的人當然更不能死。

　　所以他沒死，卻也和死了沒什麼兩樣。

　　因為他只比死人多了一口氣而已。

　　陽光耀眼。

　　菊花滿室。

　　當小呆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滿室的菊花。

　　大的、小的、黃的、白的、紫的。

　　含苞的、怒放的、捲曲的、蟹行的。

　　他不知道為什麼這屋子裡會有那麼多的菊花？

　　也許陽光刺眼吧！也或許他想知道這到底是不是仙境，他又閉上了眼睛。

　　他真怕自己已死了，他更怕那些大大小小，形式不一，顏色不同的菊花，正是親朋好友悼念自己所攜來的花朵。

　　因為菊花消魂。

　　漸漸地他閉著的雙眼又再度的張開，他艱難的露出了笑容。

　　──他已發現了自己仍然還活著，這不是夢境地，更不是仙境。

　　現在還有什麼事能比證明自己還活著更令人高興呢？

　　所以他笑了，雖然他全身已痛得他差些流出了眼淚。

　　能痛就有知覺，有知覺當然就沒死，因此他知道他還活著。

　　又再度的閉上了眼，他想仔細的，慢慢的體會死裡逃生後是種什麼樣的感覺。

　　當然他也想嗅嗅這滿室的花香。

　　正在奇怪著自己怎麼從來也沒發現花是那麼可愛和那麼芬香的時候，小呆已聽到一種熟悉的笑語──「如果你還不願醒來，我可以讓你長睡不起，你想要選擇哪一項呢？」

　　──扣到這聲音，小呆已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沒死的原因了。

　　他輕歎了一聲，緩緩的張開了眼睛，入目的仍然是那張美得讓人心痛的臉，而且彷彿她更美了美得似乎即將化成仙。

　　「老朋友，這次你可沒啞，為什麼不說話呢？嗯？」展鳳一張嬌靨，近在咫尺，吐氣如蘭的笑著說。

　　一下子滿室的菊花似乎黯淡了許多，小呆剛想移動身體開口說話。

　　「媽呀──」他喊了出來，因為混身的劇痛。

　　展鳳如百花齊放笑得好美，好美──小呆已痛得額際冷汗直流，卻已看得好呆，好癡──一會後，展鳳才好不容易的止住銀鈴般的笑聲，喘息著說：「不敢當，我可沒有你這麼大的乖兒子──」

　　人美話裡更是俏皮。

　　這雖是一句玩笑話，卻不是人人可說的話。

　　但是小呆聽了不但沒有絲毫不溫，反而「二百五」的望著人家傻笑。

　　本來嘛，有這麼美的一位姑娘能和自己開玩笑，又有那個呆子會真的生氣？又怎麼忍心生氣？

　　「對──對不起，對不起，小呆，你該不會生氣吧──」展鳳似乎也覺得這個玩笑有點太那個，靦腆的說。

　　很想吃吃豆腐，奈何小呆現在實在痛得受不了，口裡只得說道：「沒有，我就是想氣也沒那精力了啊──」

　　「為什麼每次和你見面，你的第一句話都是那麼令人不敢恭維呢？」展鳳想起了上次小呆開口的第一句話，不覺又掩口笑著說。

　　「是嗎？我說過什麼話，我怎麼不記得了呢？」

　　他當然不記得，就是能記得，小呆也會裝做不記得呀！

　　展鳳的醫術好，小呆卻沒想到好到這種地步，而又神奇得令人瞠目咋舌。

　　當他知道如果沒有了她，自己這條小命恐怕早已到閻王那應了卯時，不覺對她發出一種內心的感激。

　　這種感激之情很難讓人體會，甚至可說已到了「敬若神明」的地步，雖然他的表面仍然維持著他的一貫作風。

　　雖然他仍然有些頑世不恭，可是他知道這世上已沒有能傷害得了她，除非「快手小呆」

　　先躺下。

　　他現在正躺著，一動也很難動，就算你拿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也一樣。

　　可是如果這把刀是架在展鳳的脖子上，小呆一定會動，而且動得非常快，動得更讓你驚異。

　　──笑傲江湖，快意恩仇。

　　──大丈夫恩怨分明，有仇固然要報，有恩又豈能不報？

　　「快手小呆」不敢自詡大丈夫，然而他絕對是一個受人點滴必湧泉以報的人。

　　何況他現在所受的已不是點滴之思。

　　因為能治好一個人的啞疾，已夠讓人湧泉。

　　再讓一個必死的人活了過來，這種恩同再造又怎是「快手小呆」一輩子所能報得完？

　　第十天，小呆已甦醒過來整整十天了。

　　他現在仍然不能動，更不能下地。

　　所以他也整整的躺在床上十天。

　　睡覺雖然是種享受，可是如果一個人在床上睡了十天的話，那非但不是種享受，反而是種受罪，活受罪。

　　因為身體的創傷固然令他痛得受不了，可是他寧願再痛點，也不希望現在這種全身像塊門板一樣僵硬的感覺。

　　人就是這樣，不能說話時才明白能開口說話是件多麼開心的事，而當全身僵硬如癱了的時候，也才知道能夠跑跑跳跳，甚至走一走那才是一種享受，一種花錢也買不到的享受。

　　就如同一句老話：一個人失去了健康，才明白健康的可貴，不是嗎？

　　當早上的第一道陽光射進屋子裡的時候，小呆已醒了。

　　於是他似乎什麼也沒想，而又什麼都想的一直睜著眼睛直到綺紅端著面盆及漱洗用具進來。

　　綺紅，可能三十幾歲的年紀。

　　雖然她已快到了徐娘半老的年紀，然而她卻有顆少女的心──一顆像是什麼都懂，而又什麼都不懂的心。

　　她風韻猶存，是個成熟的女人，可是有許多地方卻又像個十五。六歲的大女孩，對什麼都好奇，尤其對男人。

　　她低著頭，因為她必須注意腳下那一盆盆散置地上的各式菊花，而小呆卻一直在注視著她。

　　小呆接觸過許多女人，卻從沒碰到過一個像這樣的女人，一個就算用放大鏡也看不透的女人。

　　他只知道她叫綺紅，稱呼展鳳為小姐，事實上她們到底是不是主僕的關係，很令小呆懷疑。

　　但是他已懶得去想，更不願去想，因為對女人，小呆不只寒透了心，更傷透了心。

　　然而對女人他卻實在不知該去怎麼面對，畢竟一個女人差點要了他的命，而另一個女人卻又給了他一條新的生命。

　　「咦？！呆少爺你醒啦？」

　　放了臉盆，綺紅開始了這些天來的「早課」，她絞了毛巾，侍候著給小呆淨臉。

　　等一切弄妥了，小呆輕聲的說了音：「謝謝你，綺紅姐。」

　　「哪裡，您客氣啦──對了，您餓不餓？。要不要我去把吃的端來？」

　　「等會好了，現在我尚不覺得餓，展鳳姑娘回來了沒有？」

　　「還沒有，不過我想也快了，這次大水沖毀了不少的人家，也傷了許多人，唉！我家小姐可有得忙嘍──」綺紅一面收拾東西，一面回著小呆的話。

　　很不習慣讓人家稱呼為「呆少爺」可是這個女的偏喜歡這樣叫，小呆也只好由她，誰要自己的父母給自己取了這麼個名字呢？

　　小呆默數著日子，他發現展鳳已經離開這裡八天了，而他也僅僅只見過她二次面而已。

　　他當然知道那位展鳳姑娘此刻正忙著在救人，畢竟她有顆菩薩心腸，不是嗎？

　　「呆──呆少爺，呆少爺──」綺紅望著小呆突然不出聲，便輕聲的喊了兩句。

　　「啊？！什麼？！你叫我？」小呆回過神，有些驚愕的說。

　　笑了笑，綺紅有些不好意思的開口：「呆少爺，我們小姐托人傳話說您的藥一定得按時服用，還有要您千萬不能妄動真氣，否則三個月可以養好傷，恐怕要三年才能養好了。」

　　有些感動人家在外面心還惦記著這裡，小呆道：「綺紅姐，我知道，你放心好了，我這條命是你們小姐給的，我哪敢不聽話？再說我還真怕要我三年都躺在床上呢。」

　　「您知道就好了，自己的身體可只有自己保重才行。」綺紅投過奇怪的一瞥後，又端起面盆走了出去。

　　只道是這兒應該是「展抱山莊」，小呆卻沒想到這兒離「展抱山莊」竟有數百里之遙，居然到了峨嵋山。

　　第十六天的黃昏，展鳳回到這裡，她風塵僕僕有些憔悴，卻仍細心的檢視了一下小呆的傷勢。

　　然後就用細木條做成了一個架子，把小呆自頸至腰給固定了起來，並且說了一句小呆最為開心的話。

　　「你現在可以起床，也可以走動，當然是要非常小心才行，否則牽扯到傷口，可會痛得令你喊救命哩！」

　　一個人在屋子裡躺了十幾天，一旦可以起來了，他最迫切的當然是希望看看外面。

　　「這──這裡不是你的家？」小呆有些驚異的問。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這裡當然是我的家。」

　　「可是你的家不是這個樣子──」

　　明白了小呆的意思，展鳳笑得彎下了腰說：「沒有人規定一個人只能有一個家是不？狡兔都有三窟，何況人呢？

　　小呆不明白展鳳怎麼會把一個人拿來和狡兔比。

　　「瞧你驚訝的樣子，就好像發現了什麼了不得了的事情一樣──告訴你吧！我有許多產業，這裡只是其中的一處，再說我那天發現你的時候，你可是不知在水裡泡了多久，這兒最近，所以我只好把你帶到這嘍。」展鳳解釋著說。

　　「那麼這是哪裡？」

　　「峨嵋山區。」

　　小呆現在的樣子挺滑稽，想想看，一個人的身上架著這麼一個稀奇古怪的木架子，豈能好看到哪裡？

　　望著朦朦的山影，小呆苦著臉說：「這──這個難看的東西，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取下來呢？」

　　「我也不敢說，這還得看你復元的情況而定，怎麼？剛能走，你就想『跑』了？」展鳳不知有意還是無意的說。

　　「不，不，你誤會了，我──我只是不習慣身上套著這個『枷鎖』罷了──」

　　「那可是沒辦法的事，要怪只能怪你自己為什麼會打不過人家。」

　　一聽這話，小呆的臉陰沉了下來。

　　「告訴你一個不好的消息，現在外面全已傳說你死了，而且李員外也成了丐幫的叛徒，正亡命天涯──」展鳳注視著小呆的表情說。

　　「叛徒？李員外成了丐幫的叛徒？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對自己的死，小呆似乎還沒對李員外成了丐幫叛徒一事來得關心。

　　展鳳當然注意到了小呆的反應，然而她卻說：「好像李員外投入了一個叫──叫『菊門』的組織裡。」

　　「『菊門』？」小呆輕念著這個從沒聽說過的組織。

　　露出疑惑的表情，小呆說：「這是個什麼幫派？好像從沒人提起過嘛。」

　　「當然你沒聽過，這個組織還是在『望江樓』之戰以後才出現的，不過最近江湖上好像都在談論著這件事情，因為這個組織不但神秘，而且隱約中已控制了江南和江北，甚至許多成名的武林人士都已投效於它──」

　　「那麼它們的宗旨是什麼？目的又是什麼？只為了開山立派嗎？」

　　江湖人，江湖事，小呆本為江湖人，他對江湖事豈能不關心？尤其當他知道李員外也進了這個神秘的組織裡，他當然會問。

　　「詳情我也不知道，不過他們吸收的對象卻全都是一些在情感上受過創傷的武林人士。」展鳳說。

　　「哦，這倒是個奇怪的組織，我看現在的我也應該是他們吸收的對象了。」

　　小呆茫然的應著，難道他又想起了什麼？

　　回過身，小呆臉上的表情恐怕是他這一生最嚴肅的時候。

　　「不，我想今後我是再也不會想起她了，在我和姚伯南決戰時，當我突然發現我竟然失去了力量，從那時起我已明白了一切。對她我沒有怨恨，畢竟我曾深深的愛過她，只是我不明白她為什麼要我和李員外同時死掉？你是女人，也是她的好朋友，你能告訴我嗎？」

　　沒想到小呆會有這麼嚴肅的表情，也沒想到小呆會突然問自己這個問題，展鳳有剎那的錯愕。

　　「你──你不愛她了？」

　　「愛？」小呆啞然笑道：「你能愛一個處心積慮想要殺掉自己和你最要好的朋友的人嗎？」

　　展鳳的眼裡突然閃過一絲不安，她囁嚅地說：「你──你們之間的故事我不太清楚，所以我也不知道她為什麼會這麼做──還有，她也不是我的朋友。」

　　這下小呆可真呆了，他瞪著怪眼說：「她不是你的朋友？可是我明明看到你和她是那麼的熟悉──」

　　「熟悉就能算朋友嗎？何況朋友又分好多種，我認識她，只因為我曾替她治過病，她雖然到處對人吹噓我是她的好朋友，可是說實在的，我除了知道她叫歐陽無雙，有個有錢的老公之外，我是什麼也不知道。再說每次也只有她來找我，我連她住在哪都不知道，如果這也算朋友，恐怕這種朋友我數也數不完，因為凡是讓我治過病的已多得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有多少了呢？」

　　沒想到展鳳和歐陽無雙是這麼個「朋友」法。

　　是的，朋友可分好多種，有生死之交，也有點頭之交。

　　有好朋友，也有壞朋友；有共患難的朋友，當然也有共酒肉的朋友。

　　所以生意上來往的人可稱之朋友，那麼大夫和病人之間又何嘗不能稱之為朋友呢？

　　夕陽美，可是一個美人站在夕陽裡，人們的眼睛看到的卻只有美人。

　　一個美人說的謊言，當然是一個美麗的謊言。

　　而美麗的謊言有時候卻讓人不忍去揭穿它。

　　何況現在的小呆根本只想遺忘，他又怎麼會去追問？

　　莫說展鳳說的話小呆會相信，就算展鳳要他現在死，小呆恐怕也會毫不猶豫。

　　因為他現在能夠活著也全是她賦予的。

　　展鳳又走了，她匆匆的回來，只為了放心不下小呆。

　　畢竟嘉陵江大水，外面有成千上萬的人等著她去救，所以她回來只吃了一頓飯，和留下了這麼一個古怪的架子。

　　好在她臨走的時候對小呆說這個架子在晚上睡覺的時候可以拿掉，要不然小呆還真不道自己要怎麼擺平在床上。

第十八章　盲女劍

　　六柄劍。

　　雖然這六柄劍是在六個瞎了眼的女人手中，但是李員外卻知道這六柄劍卻像都長了眼睛一樣。

　　因為他已領教過了，而且還是光了屁股的被它們追得滿池子亂跑。

　　劍冷，卻還不及臉上的寒霜。

　　現在六個瞎子已圍住了李員外，就等著一聲令下。

　　雖然瞎子不太有表情，但李員外可感覺出來這六個瞎子每個人都像要殺人的樣子。

　　不好問，也不能問的話，如果問了出來，會是什麼樣的情形？

　　李員外已到了不能不問的時候，因為再不問恐怕自己就要永遠沒機會再問了。

　　「小──小雙，你是在哪裡──哪裡見過我──我身上的──」李員外急得連整句話也說不清。

　　「床上，你以為一個女人能看到一個男人屁股上的東西會在哪裡，總不成在戲台上吧？」歐陽無雙答得乾脆，甚至話中帶損。

　　「你──願不願意再──再看一次？！」李員外簡直像被人掐住了脖子，面紅耳赤的說。

　　這是什麼話？！

　　當然李員外的意思並沒一絲冒犯對方的想法，他只不過想要再確定一下自己到底是不是那個混帳。

　　然而明明是一句中聽的話，如果從一個笨的人嘴裡吐出來，卻往往會變成了一句不中聽的話。

　　李員外不笨，可是就是不知道他怎麼會說出這種「王二麻子，二百五」的話。

　　也許是情況危急吧！所以他才口不擇言。

　　每個女人聽到這種荒唐的話，當然都會怒不可遏。

　　「李──李員外，你把老娘當成了什麼？！你以為你那地方長得是朵花？」歐陽無雙怒極的吼道。

　　明白對方弄扭了自己的意思，李員外真恨不得一口咬掉自己的舌頭，他更結巴、也更急的說：「小──小雙，我──我想──我想──」

　　「想？！李員外，我告訴你，你這一輩子休想，我可以讓天下所有的男人想，甚至玩，就是你不可以，我──我之所以會有今天，全是你，全是你這頭豬造成的，哈哈──老天爺，你張開眼看看，看看我怎麼來分了這個禽獸的屍──」

　　一雙美目已經血紅，她更像是瘋了般的吼叫著。

　　這可好，李員外沒想到越描越黑，他還想再解釋，可是已來不及。

　　「殺──」

　　突然發出一聲厲吼。

　　於是六柄劍泛起一陣寒光已到了李員外的前後左右。

　　可憐李員外現在手無寸鐵，只得左閃右躲。

　　因為他那長年不離身的打狗棒的確太招人耳目，所以他已藏了起來，還沒來得及買把趁手的兵器呢，現在就碰上了這種場面。

　　也好在他那獨門的步法──「瘋癲十八步」，練得到家，要不然他恐怕早已「罩」不住這六個瞎女人。

　　一個狠得下心來弄瞎自己眼睛的人，對生死一定看得很淡。

　　一個不想死的人碰上六個隨時都想死的人又怎是對手？

　　李員外心裡歎著自己真是沒有穿新衣的命，因為這件新衣已快成了破衣。

　　「嘶」的一聲，又是一道劍鋒利劃過衣衫下襬。

　　戰況越來越激烈，而李員外越來越顯得左支右絀。

　　現在他不但身上衣衫已被劃破多處，甚至手臂上已有一道口子，而血也正一滴一滴的滴落。

　　當歐陽無雙一旁看到李員外身上的血已冒出時，她已起了一陣痙攣。

　　這是個什麼樣的女人？

　　為什麼一看到血，她就那麼興奮？

　　李員外並不是沒和女人打過架。

　　他也碰到過許多武功高強的女人。

　　對這六個瞎了眼的女人，他卻有些不忍。

　　可是當他發現這六個女人已是存心要自己的命時，他已開始了反擊。

　　他不想殺人，尤其更不想殺一個瞎了眼的女人。

　　所以──幾乎在同一時間，同一聲慘呼響起。

　　而六把劍全掉在了地上，原本執劍的手全貫穿了一根針──一根大號的繡花針。

　　這四根針是李員外唯一的武器，卻無疑是救命的武器。

　　繡花針本就破空無聲，瞎子的聽覺再靈敏，反應再快，又怎躲得過李員外的這一擊？

　　能打狗的人，他逃跑的本事一定不小。

　　因為有時候狗沒打到，只有被狗追了。

　　李員外跑了，就像後面有狗在追一樣。

　　人家說碰到胡言亂語不講理的女人，最好的方法就是躲開她，躲得越遠越好。

　　李員外碰到了，他能不躲嗎？

　　因為她不只不講理並且胡言亂語。

　　而一個男人如果連褲子都肯脫下來，以證明自己的清白，卻不被對方接受時，他不跑又還能幹什麼？

　　李員外一面跑一面想，他等下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趕快買把劍或刀。

　　要不然在過街老鼠人人喊打的情況下，保不準什麼時候又再會碰到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和莫名其妙的人。

　　另外他心裡已明白為什麼小雙會恨自己恨到那種程度。

　　敢情是有人假冒了自己佔了的便宜，而留下了爛攤子等自己去收拾。

　　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更不知道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為什麼會認不出來那個人？

　　但是他已肯定了一點，那個痛快過後等著自己付錢的人一定是自己的朋友，而且還是瞭解到自己屁股上有什麼玩意的朋友。

　　他已暗暗起誓，一定要把那個混蛋給揪出來，要不然自己連羊肉味都沒聞到，就弄了一身騷豈不冤枉？

　　可是他卻想不出來有誰會那麼缺德？而又知道自己屁股上的「暗記」？

　　李員外煞住了腳步。

　　難道會是他？！

　　如果不是他。他為什麼會那麼聽話？要他殺自己，他就要殺自己？

　　難道他這麼做全為了掩耳盜鈴？

　　最重要的一點是自己身上的胎記除了父母外，也只有他一個人知道。

　　李員外站在陽光下，流的卻是冷汗。

　　一個人如果發現了自己最好的朋友竟是欲陷害自己於不義的，那麼他豈能不流冷汗？

　　那把刀，那把殺死姚堂主的刀──紊亂的線堆，如果找到了線頭就很容易理出一個頭緒來。

　　李員外想到了為什麼一把殺不死人的刀，會變得可以殺死人。

　　因為小呆是故意的，他想讓自己造成錯覺，可見得他早有殺自己之意了。

　　「好、好，這個『快手小呆』，算我李員外白為你流了那麼多眼淚，我真沒想到你會是這麼一個狼心狗肺的人──」李員外瞪著天際恨聲罵著。

　　「他媽的，這才真叫惡有惡報，不過你也死得太痛快了，竟害得我永遠也翻不了身，你──你這下三爛，還真有一套，就是死了也不讓我在世上有好日子過，真狠，你他媽的真夠狠──」

　　李員外現在的恨意，恐怕找著了小呆的埋骨之所，也會把他從土裡掀出來狠狠給上幾個耳聒子。

　　何謂「屋漏偏逢連夜雨」？

　　李員外現在就碰到了，而且不是小雨，還是傾盆大雨。

　　李員外不明白為什麼每次自己在躲雨的時候都會碰到一些不想碰到的人。

　　雖然現在天已快黑了，而且還下著大雨，但是站在這座破亭子裡，李員外已看到了這個黑衣蒙面人正往自己這裡奔來，而且人家也好像發現了自己。

　　「好巧是不？蒙面大哥。」李員外嘻嘻笑著，並向來人打著招呼。

　　「人生何處不相逢，，看樣子我們的舊賬是誰也躲不掉了。」蒙面人一進了亭子後也漠然的說。

　　「我好像記得人家曾經叫你秦少非，怎麼？你難道真做過見不得人的事？為什麼老要蒙著面呢？」

　　「李員外，我希望你的功夫也要像你的嘴一樣厲害才好。」

　　「唷！幹嘛呀！上回我已糊里糊塗的和你打了一架，怎麼事隔那麼久，你的氣還沒有消啊？」

　　冷哼一聲後，蒙面人說：「本來事情過了也沒什麼，可是你的嘴太可惡，我難以嚥下胸中之氣，另外我想證實一下到底是誰把誰打得對方滿地找牙。」

　　敢情人家還記得自己調侃對方的話。李員外實在很不願意在這個時候動手，可是看樣子人家卻非打不可。

　　「唉！我真服了你了，為什麼你一個大男人度量卻那麼小呢？」李員外嘆了口氣說。

　　「少廢話，今天我倒要看看還有誰會替你撐腰。」

　　「何──何必呢？在這下雨天，這兒又只有我們兩個人，我們聊聊不是很好？為什麼非要兵戎相見？再說我又沒偷了你的老婆又有什麼解不開的結呢？」

　　李員外這個人說著說著老毛病就犯了，好像他非得佔人家的便宜才過癮似的。

　　「李員外，你這滿嘴大糞的東西──」

　　蒙面人的話聲一落，他的左手劍已像一道長虹般電削而至。

　　驀然怪叫一聲，李員外閃至一旁，並且口裡怪叫著：「喂，喂，你這人怎麼說打就打──」

　　手下不慢，蒙面人桀桀笑道：「這可是跟你學的，我的乖孩子，你就生受了吧！」

　　「娘的，秦少非，你可真是狠哪──」

　　李員外一天之內連經二戰，沒吃沒喝，體力早已不濟，再說這叫秦少非的蒙面人本就不弱，手中長劍在雨夜裡更像一道道閃電，毫不容情的劈落。

　　於是優敗立見，李員外那襲新衣原來已破裂不堪，現在更好，就算乞丐吧！至少也沒他穿得那般狼狽。

　　「蒙──蒙面──大俠，你──你真的要──要趕盡──殺絕嗎？」

　　李員外氣喘吁吁，左跳右閃，這會兒居然已稱人家為蒙面大俠了。

　　奈何蒙面人秦少非根本不吃他那一套，只顧悶著頭攻擊。

　　「慢點、慢點，秦少非，就算要打架嘛總也得把話說明，娘的，這樣不明不白的算是哪門子──」李員外在被逼急了，他一個倒竄，也不管外面下著大雨落在亭子外吼道。

　　這秦少非顯然不願淋濕自己，並沒追了出去，持劍在手指著李員外說：「哼！我還當你這半個叫化子有什麼了不得的，原來也只不過如此，看樣子江湖傳言也太過其實了，說吧！

　　，你有屁就快放。」

　　從頭到腳已經淋濕，李員外像隻落湯雞的站在雨裡，說：「我想我見過你。」

　　這是句廢話，李員外當然見過對方。

　　可是這句話卻給蒙面人帶來了震驚。

　　一個人蒙著面不敢見人，除了長得醜外，另外一個原因就是怕人家認出自己。

　　蒙面人明白李員外的意思，所以他有些驚異。

　　「你知道我是誰？」

　　「我想我已猜到。」

　　「你──你是怎麼知道的？」

　　李員外搖了搖頭卻說：「這你就無須問，我也不會說。」

　　「你怕什麼？！」

　　笑了笑，李員外說：「我當然怕，因為我一說出來，恐怕你將永遠不會放過我。」

　　「要知道你若不說出來，我也一樣不會放過你。」

　　「那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因為我不說，你的心裡就有了懷疑，懷疑我到底是不是真的知道你是誰，但是我一說出來，從現在起你恐怕會一直的跟在我後面，就像我的影子一樣甩也甩不掉。」

　　有些聽不懂李員外的話，蒙面人露出疑惑的眼光。

　　「你我接觸過，你應當知道我們的功力相差有限，剛剛只因我手無寸鐵，而亭子裡又小，所以我只能躲閃，現在可不一樣，我在外面，你在裡面，我們之間有著一段距離，如果我要跑，就是這段距離已夠你追上三天了。」

　　蒙面人一驚，他前跨了一步說：「這又怎樣？」

　　李員外露出一抹微笑，卻退後了三步說：「你應該知道，沒有人肯花三天的時間，連休息也不休息一下的去追一個未知的答案，何況就算追到後，你也不一定能殺得了對方，這是我不說的原因，假如我說了出來，而又不幸言中，莫說三天，就是三年你也一定會非追上我不可，那麼我豈不是自找麻煩？」

　　蒙面人又前跨一步說：「好刁的李員外。」

　　「喂，喂，你可不要再往前啦！怎麼？難道你真想淋雨？你那身黑緞衣服可不比我這破衣哪──」嘴裡說著，李員外卻又退後了三步。

　　李員外的意思已很明顯，他已準備開溜。

　　蒙面人當然知道李員外所說的都是實話。

　　「我不信你知道我是誰。」

　　「那麼何不賭一賭？」

　　眼看李員外和自己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蒙面人恨聲道：「李員外，難道你就那麼窩囊？只會逃？」

　　「逃？！笑話，蒙面大哥，我這叫做識時務，你有種是不？好，把你手中的劍給我，我們再來比劃比劃，你要不逃我就跪下來叫你一聲爺爺。」

　　簡直讓李員外這種無賴行徑沒差點氣炸。

　　可是人家說得也並非沒道理，於是蒙面人一時之間愕在那裡，好一會，就是想不出該說什麼才好。

　　「怎麼？說到你心坎了對不？既然你不肯重新比劃，那麼我碰上你這山大王也沒辦法，誰要我窮呢？行，我走啦！這座破亭子就讓給你好啦！」

　　蒙面人實在嚥不下這一口氣，他卻只有眼巴巴的看著李員外逐漸消失在雨中的身影。

　　他當然明白就算現在追了下去，恐怕要五天，甚至十天才能追上這個腿上生毛的無賴。

　　他沒那閒工夫，更何況他想李員外也絕對不會知道自己是誰？

　　李員外在雨中疾快的走著。

　　他不得不快點躲開那個「瘟神」，因為他真怕他會不顧一切追下來。

　　他自己知道一個餓了一天的人哪還有體力奔跑三天？恐怕跑不了三里路他就得趴下。

　　當然他有些惱自己最近實在倒楣到家了，竟然在破亭子裡躲雨也會被人給莫名其妙的趕了出來。

　　他真的知道那蒙面人是誰嗎？

　　他不是神仙又怎能看得穿人？

　　可是他卻相信他會找得出那個人來。

　　因為那蒙面人雖然蒙住了臉，卻蒙不住眼睛眉毛。

　　而他卻發現了那蒙面人的眉毛裡有一根毛是白色的。

　　雖然是一根毛，卻無疑是個大發現。

　　他現在只禱告那根白毛可不要無緣無故的脫落才好，否則以後就算人家打從對面走來，他不也會指認不出來對方是那蒙面人。

第十九章　菊花出

　　「菊門」，這個名詞好怪。

　　怪得就像有人叫王小呆，又有人叫李員外一樣。

　　可是它現在的名聲可比「快手小呆」和李員外要來得響亮，也更能震撼人心。

　　畢竟現在「快手小呆」已死，而李員外成了丐幫的叛徒後也消失了蹤跡。

　　而「菊門」這個神秘的組織卻一下子冒了出來，也被人傳誦談論。

　　沒人知道「菊門」是個什麼織，然而「菊門」所做的事、所殺的人卻讓人覺得它是個有實力的組織。

　　當然會殺人的組織也是個令人感到可怖的組織。

　　它有實力是因為它不畏權勢，連許多大幫大派裡的人它也敢殺。

　　它可怖，卻是因為它什麼人都殺，而被它所殺的人，屍體旁邊總是會留下一朵菊花標記讓人一看便知此人為「菊門」所殺。

　　而那菊花的標記卻有許多種，像銀帛的啦、鐵製的啦，甚至是一朵真正的菊花。

　　現在讓我們來細數這半個月來「菊門」已殺了哪些人？又做了哪些事？

　　──「武當」俗家弟子中第一高手「青雲劍客」蕭晴，死。留下鐵菊花一朵。

　　──長江水寨大寨主之子「霸蛟」林偉民，死。留下銀製菊花一朵。

　　──「花蝴蝶」司徒浪，死。留下鐵菊花一朵。

　　──「粉面狼」陳季平，死。留下白菊花一朵。

　　──最令人震驚的莫過於人稱「鐵君子」的死，因為「鐵君子」周連山為南七省的總教頭，竟然也死了，留下的也是一朵白菊花。

　　這些死人當中有江洋大盜、有探花淫賊、甚至有名門正派之士，這就令人費解。

　　所以也就沒人知道它到底是個正派或者是邪教的組織。

　　但有一點能肯定的那就是這些人當中，每一個人的武功都稱得上高手，而且還是一等一的高手。

　　「菊門」能殺了這許多高手，當然它是個有實力的組織。

　　至於這個組織所做的事，卻更令人猜不透，因為它做的全都是善事。

　　──江西大水，賑銀三十萬兩。

　　──安徽苦旱，賑銀三十萬兩。

　　──五台山入秋佈施白米二十萬石。

　　──青平府濟貧白銀十萬兩。

　　──以及許多修橋、鋪路、築堤等項，所捐之銀更是難以估計。

　　所有的賑銀署名全是「菊門」兩個字。

　　有這麼一個好人壞人都殺的組織，有這麼一個財大行善的組織，那麼「菊門」能不被人談論、不被人傳誦嗎？

　　有人對「菊門」頌揚，因為它救人無數。

　　有人對「菊門」惶恐，因為害怕自己成了它下一個要殺的對象。

　　更有人對「菊門」極思報復，因為它殺了自己的親人。

　　然而卻沒人知道它到底由哪些人所組成？而領導人是誰？總壇又設在哪裡？

　　因此它就像個幽靈，無時不在。

　　於是它也讓江湖沸騰，武林人士震懾。

　　李員外重新換過裝扮。

　　現在的他看來真像一個如假包換的員外。

　　員外帽、福子圖案厚底鞋，再加上一襲寶藍錦織罩布，手裡搖著玉骨描金扇，甚至為了使自己看來更像員外，他另一隻手裡竟握著兩個鐵球，一面走，一面不停的搓轉著。

　　而他的十隻手指，竟有八隻戴上了形狀、大小不一的各式寶石戒子。

　　光這一身行頭，燕二少留給他的五千兩銀票，已去了大半。

　　他有些心疼銀子，然而他不得不這麼做。

　　因為每一個城鎮都有乞丐，甚至都有丐幫的分舵，他要躲開丐幫的追緝，似乎沒有比裝扮成一個員外更能避人耳目。

　　他沿著大路走，目的「洞庭湖」「君山」。

　　只因他從不坐轎、也不乘車。更不騎馬。所以他也不知道從這兒到「君山」他要走多久才能走得到。

　　也好在燕二少並沒要他趕時間，也沒期限，只要他到「君山」。看看燕大夫人的娘家，有沒有什麼變化。

　　所以他搖著扇子，安步當車，更有些神氣的左顧右盼。

　　人都有種虛榮心，也都怕錦衣夜行。

　　再說李員外這一輩子恐怕只有現在穿得最體面、而又最多金，那麼他怎能不炫耀、不神氣？

　　看樣子如有可能他真會告訴所有的人他就是李員外呢！

　　一路來他已碰到過許多丐幫弟子，甚至他還丟過幾個小錢在他們的缽裡。

　　連他自己也感到好笑，因為竟沒一個叫化子多看他兩眼，當然更沒人認出他就是「丐門之寶」，如今亡命天涯的「榮譽總監察」。

　　風快，卻沒江湖傳言來得快。

　　風冷，卻沒二個瘋子的瘋言瘋語更令人發冷。

　　李員外走累了當然得休息。

　　更何況他本就好吃，尤其在看到這家酒樓的招牌居然是「滿意樓」的時候。

　　「滿意樓」的酒菜還真令人滿意。

　　只可惜李員外在聽到這兩個人的對話後他已感到不滿意。

　　不但不滿意，甚至有些食不知味，難以下嚥。

　　「聽說丐幫懸賞一萬兩要李員外的人頭。」

　　「這有什麼稀奇，我還聽說『菊門』懸賞十萬兩要他的行蹤呢！」

　　「哦？這倒是個發財的機會，娘的皮，就不知道那龜兒子躲到哪個洞裡去了──」

　　「那是當然，如果我要知道有人肯出那麼大的花紅買我的命，而且又是。『菊門』和『丐幫』，我早就先找一棵歪脖子樹自己吊頸算了，免得將來活受罪──」

　　「這你就不懂了，丐幫要殺他是因為他犯了淫行，而且還殘害同僚意圖奪位，至於『菊門』嘛！嘿！嘿──嘿──我也不知道。」

　　「你他媽的這不是廢話？！丐幫要殺他這是眾所皆知的事，我想知道的當然是『菊門』怎麼也會找他──」

　　「我又不是『菊門』中人，我怎知道為什麼找他？」

　　「聽說『菊門』神秘的很，這──這就算有人找到了他又到哪去通知和領賞？！」

　　「這你放心，只要你小子找到了那個大逆不道、十惡不赦的淫蟲，只要在任何城樓上點上三盞紅燈籠，包管不出一個時辰，自然有人會找你接頭，怎麼？！你小子要有消息可不能吃上獨食喲！」

　　「我他媽的哪有這種財運？不過以後我可是要多留意留意又矮又胖的乞丐了，說不定時來運轉真讓我碰上了也說不定哪──」

　　「說得也是，李員外現在可真成了金元寶，人人搶著要哩──」

　　接下來的談話已沒啥聽頭。

　　不過李員外又陸續瞭解到一些「菊門」崛起江湖的事。

　　摸了摸後腦構，李員外實在不明白自己這顆說圓不圓說方不方的腦袋竟然會那麼值錢。

　　丐幫懸賞自己尚有話說，這個「菊門」又是什麼玩意？這又從何說起？

　　他更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竟有人敢在背後罵自己是條淫蟲外加龜兒子了。

　　無論是誰聽到有人當面這樣批評自己，就算擺在面前的是龍肝鳳膽恐怕也會一點胃口都沒有。

　　瞪著那兩個自己只用兩隻手指頭就可掐死的九流混混，李員外卻一點脾氣也沒有。

　　雖然他心裡已把那兩個人從頭到腳罵了不只十遍，可是一旦迎上了他們的目光，李員外卻露出友善的微笑。

　　這時候他又怎麼可能承認自己就是他們口中的龜兒子？

　　每個人都會有一種反應，當看到有人對自己笑的時候，一定會多看對方兩眼。

　　所以那兩個九流混混，一再看到隔著兩張桌子的李員外，莫名其妙的在那對著這邊傻笑的時候，他們多看了他兩眼，並且同時站起，也同時走向了李員外。

　　也或許那兩個人看到了李員外一身珠光寶氣。

　　也或許李員外的「微笑」讓那兩個人消除了敵意。

　　總之原本兩張頗含敵意的臉，已換成一付笑容。

　　「閣下，我們認識嗎？」靠左的瘦小漢子說。

　　「認識？！王八蛋才認識你們。」李員外心裡這麼想，嘴上可沒這麼說。

　　「噢，您這位──您這位敝人似曾在哪見過，面熟的很，就是一時想不起，你姓──」

　　「我姓霍，霍槐，你這位貴人，在下──在下也面熟的很。」叫霍槐的一面說，一面一雙鼠目直瞧著李員外手上的八顆寶石戒指。

　　李員外心裡想，他奶奶的，這還真是活見鬼，面熟個屁，我瞧你恐怕對我的戒指面熟。

　　故意幌動一下手指，李員外擺出一付熱絡勁說：「啊！我想起來了，霍兄，對、對，您姓霍，沒錯、沒錯，這位是──」

　　另一位三角眼的仁兄一聽李員外問到了自己，連忙自我介紹的說：「我姓李，十八子李，李桂秋。」

　　「李兄，久仰、久仰。」李員外嘴裡打著哈哈，心裡卻在說：「李桂秋，娘的，等下你就知道你會不會跪下來求我了。」

　　有些受寵若驚，兩個人同時道：「請問閣下──」

　　「噢，你們瞧，我居然忘了介紹我自己了，嘿嘿──對不起、對不起，敝姓整，整齊的整，整圓旺──嘿嘿──整圓旺，兩位請坐，兩位請坐──」

　　當然要坐，您沒瞧見那兩位的眼珠就差些被那八顆寶石戒指給黏住了似的。

　　霍槐一面坐，一面拉交情的說：「整兄；您這姓還真是少見呢！」

　　「我的兒，整你冤枉嗎？怎會不少見？」李員外想到這差些笑了出來。

　　人說酒逢知己千杯少，又說他鄉遇故知。

　　也不知這三個人是怎麼攀上了同鄉的關係。

　　更不知道他們是不是相逢恨晚。

　　反正酒壺已堆滿了一地，話也說了不少。

　　李員外現在已經從他們的口中知道了些江湖上發生的事情。

　　看看也到了該醉的時候，藉故上茅房，李員外把剛才喝下肚的酒一滴也不剩的全吐了乾淨。

　　回到座位後，李員外趴在桌子上，嗯，那模樣可還真像是爛醉如泥。

　　「整──整兄，今天能──能與您相交一場，是──是兄弟的福氣，這個東──東道就由兄弟來──來請。」霍槐的舌頭雖然大了，可是他卻仍然盯著人家的手指猛瞧。

　　「對──對──讓我們結──結過帳後送──送整兄回──回去──」

　　敢情李桂秋也差不了多少，就不知道他準備把李員外送回哪去？枉死城？還是亂葬崗？

　　「有人請客，李員外必到。」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一件事。

　　更何況李員外本來的意思就準備讓這兩個財迷心竅的寶貝付帳。

　　夜涼如水。寒風凜人。

　　霍槐和李桂秋二人一出了「滿意樓」，似乎讓冷風一吹已清醒不少。

　　他們現在正一左一右的架著李員外盡朝著人少而又偏僻的地方走去。

　　當霍槐暗地裡用手掐了好幾次李員外，卻沒見他有所反應，於是他笑了，笑得好冷。

　　鎮外這一片高大黝暗的白楊木林子裡──「我看就是這裡，怎麼樣？」李桂秋望了望四周說。

　　「好，我看這裡挺合適的，媽的皮這小子還真重，他簡直壓得老子喘不過氣來──」

　　放下了李員外，霍槐一面用手插著腰直揉，一面又罵：「他媽的，你瞧這小子還真跟頭死豬一樣，嘿──嘿──嘿──天下豈有白吃的飯局。」

　　李桂秋這時也同樣得意的笑罵道：「可不是，這小子也真能吃喝，這一頓飯竟吃掉了咱十兩銀子，他媽的，這十兩銀子尋常人家已夠吃上半個月，卻讓他一頓就吃得鳥蛋精光「老李，你也甭念了，等下補給你就是。」

　　霍槐在左，李桂秋在右。

　　他們二人各執起李員外的一隻手正使勁的想要剝落他手上的戒指。

　　「娘的，這個死胖子手指頭這麼粗，這──這怎麼剝嘛──」

　　「說得也是，老李，把你靴子裡的匕首拿出來，我看乾脆剁了可能省事些──」

　　這一頭霍槐已硬拔了老半天，額頭都已見汗，卻連一隻戒指也沒拔下，不覺恨聲說。

　　明晃晃的刀，明晃晃的一雙眼。

　　明晃晃的刀卻沒明如秋水的雙眸來得亮。

　　目光如刀，笑裡更像藏著無數把刀。

　　而無形的刀，甚至比一把真正的刀可怕，因為刀已「當郎」一聲落地。

　　就像看到鬼一樣，李桂秋握刀的手已空，並且顫聲道：「你──你──」

　　仍在低頭用力的霍槐聽到李桂秋語不成聲，心裡有些奇怪卻連眼也沒抬只顧說：「你活見鬼了？還不快撿起刀子。李員外收回了手，並且歎道：「唉！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喲──」

　　一下子沒抓牢對方的手，霍槐起初還以為人家醉裡翻身，可是當他聽到李員外的話後，竟似針扎一樣，猛地退後數步。

　　他自己才像活見鬼一樣，瞪著鼠目，張口結舌的說：「你──你沒──醉？！還──還是你醒啦？！」

　　李員外伸了一個懶腰，懶聲懶氣的說：「我沒喝酒怎麼會醉？我要醉的話恐怕就真的醒不過來嘍！」

　　「怎──怎麼會？我們明明──明明──」霍槐啞著嗓子說。

　　「明明看到我喝了是不？而且我還喝了不少對不？」李員外笑嘻嘻的說。

　　兩個人同時點頭，因為他們實在弄不清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而且也都想知道原因。

　　「吐了，我把我喝的酒全都吐了出來，就這麼簡單。」

　　「那──那你是裝醉──」霍槐雖然有些驚異，卻不失鎮定的說。

　　「別說那麼難聽好不？裝醉總比你們謀財害命好上太多。太多啦──」

　　「你知道我們的意思？！」李桂秋惶聲道。

　　「唉！說實在的你在我身上『毛手毛腳』又捏又掐了好半天，起初嘛，我還真不知道你的意思，可是一見你拿出刀來要剁我的手我才真正明白了你們的意思──」李員外嘆了口氣，有些「十三點」的說。

　　霍槐、李桂秋二個人沒毛病，豈會聽不出李員外話裡的調侃？

　　也或許他們認為李員外是個年輕的員外，更是只肥羊，根本沒想到其他方面，也沒把對方放在眼裡。

　　霍槐陰沉的說：「嘿──嘿──你既然知道了我們的意思，那麼何不乾脆點？」

　　李員外古怪的看著對方，驀然吼道：「霍槐，我看你真是活見鬼了，既然打主意打到我李員外身上來了，你們也打聽打聽──」

　　李員外？！如果人家是李員外這哪還用打聽？

　　「李員外？！你是哪個李員外？你──你不是叫整圓旺嗎？──」李桂秋這下可驚慌了。

　　「我的兒，連整冤枉你都不懂？笨嘍，真笨嘍──」李員外笑出聲來說。

　　兩個人嘴裡同時念了二遍，可不？人家正是整冤枉來的。

　　人的名、樹的影。

　　然而利慾薰心下這兩個人彷彿已忘了人家是李員外這回事。

　　而且看他們的樣子簡直已把李員外當成了待宰的「癡肥員外」。

　　兩個人臉上興奮的表情還有看李員外的目光，嗯，可真像是發現到一個金元寶一樣。

　　李員外不是呆子，豈有看不出之理？

　　「我的兒，你們──你們現在的樣子好像狗見了骨頭似的，怪怕人哪──」

　　「嘿嘿──李員外，對、對，你是李員外，一點沒錯，相好的，打個商量如何？──」

　　霍槐陰險的笑著說。

　　歪著頭，李員外想不出這個人是不是有毛病？

　　而且他心裡也著實窩囊，因為這在以前簡直不可能發生的事居然發生了。

　　難道人一倒楣連個九流混混也敢不把自己放在眼裡？

　　難道自己真成了喪家之犬，人人可欺？

　　一想到數月來受的窩囊氣，李員外怒極笑道：「哈哈──哈！好、好，有種、有種，可以，當然可以，說吧！要怎麼個商量？」

　　李員外這一怒笑，倒使兩人心中一凜，也才明白了對方是個什麼人物。

　　於是兩人沒敢答腔，。

　　像疾風迅雷般，四隻拳頭、兩條腿，一下子不分前後全打向了李員外，也踢向了李員外展開了他們的攻勢。

　　攻勢來得快，結束得也快。

　　李員外終於碰到了敗在自己手下的對手，而且還是兩個。

　　心裡沒有一絲興奮，反而有些悲哀。

　　他怎能不悲哀？

　　這兩個人只不過是個市井無賴，充其量懂些拳腳而已。

　　每個人在捱了二、三十個重重的大耳聒子後，臉一定會腫得像塊麵餅。

　　李員外在打得李桂秋跪地求饒、霍槐滿地找牙後走了。

　　他沒說一句話走了。

　　因為他已失去了再撩撥他們的興致。

　　而這兩個不開眼的活寶，就不知道能不能明白自己已從鬼門關轉了一轉回來？

　　只見他們捂著臉一直瞧著李員外的身影消失後，目光仍然收不回來。

　　是感恩？還是遺憾？

　　遺憾那白花花的銀子，也隨著李員外的身影一起消失在黑夜裡？

　　一個啞巴可以不開口說話。

　　可是要一個可以說話的人成天不說話也是一件挺難過的事。

　　更何況小呆一向話多，話多的人又能憋得了多久不說話呢？

　　這一天剛吃完飯，小呆實在忍不住，他叫住了綺紅，並且說：「綺紅組，你能不能陪我說說話？」

　　綺紅笑了，笑得有如十七、八歲的大姑娘。

　　「可以呀！你想說什麼？」

　　「隨便說什麼都行，我已快憋瘋了。」

　　「是嗎？這幾天看你不太理人，我還以為你真的除了我們小姐外對誰都懶得開口哩！」

　　小呆苦笑了一下說：「我──我抱歉，因為──因為「我知道，因為你對女人已感到失望與灰心對不？」

　　「你──你怎麼知道？！」

　　「你自己說的呀！」

　　「我說的？！」小呆實在不記得他說過。

　　「你在剛來這裡的時候一直昏迷，但是你卻一直夢囈著『我恨你，你欺騙了我』這兩句話。」綺紅笑著說。

　　醉話和夢話本來就是一種別人聽得見而自己聽不見的話。

　　要瞭解一個人真正心裡的想法，也只有醉話和夢話才能表露無遺。

　　小呆的臉紅了。

　　畢竟每個人的夢話讓人當面揭露了出來，很少有不臉紅的，何況這兩句話本就是令人臉紅的話。

　　「呆──呆公子。」綺紅斜睬了小呆一眼說：「她──她是個什麼樣的女人？！」

　　一份好奇心、一句好奇話，小呆的感受又哪是綺紅所能體會？

　　似乎墜入了回憶裡，小呆面上的表情急劇的變幻著，有歡樂、有痛苦、有迷惘更有著失望。

　　緩緩地、僵硬地，小呆行到窗前。

　　綺紅倏地明白了自己問了一句最不該問的話，然而這卻是她最想知道的一句話，她又怎能忍得住不問呢？

　　也不知過了多久，屋子裡已完全陷入了黑暗，綺紅小心的剛點上燈──

　　「她是個女人，一個可以令我發狂、為她死的女人──同時她也是個魔鬼，一個任何人都渡化不了的魔鬼──」小呆沉重的開了口。

　　綺紅不明所以的輕吁了一口氣，細聲說：「對──對不起，我想我問錯了話，一定也令你難──難過。」

　　「是我拉著你，是我要和你聊天的──」小呆仍然沒有回過身，也彷彿仍在緬懷著什麼似的。

　　「她──她欺騙了你什麼？你那麼恨她？」

　　綺紅看樣子真想打破砂鍋問到底。

　　是不是每個女人都喜歡追問別人感情的故事？

　　還是她真的找不出別的話題？

　　或許小呆真的找不著人聊天。

　　也或許他有意渲瀉一下積壓心中的煩悶。

　　更或許他忘了她是誰。

　　他說出了他和歐陽無雙以及李員外的故事，也說出了其中糾纏不清的感情。

　　他平淡的說，就像說的是一件每人都知道的事。

　　而她卻專心注目的聽，專注的不願漏掉任何一句話、一個字。

　　他和她已忘了一切，忘了身份地位、忘了男人女人、更忘了彼此年齡的差距，甚至忘了時間的流逝。

　　什麼時候小呆已回過了身，坐了下來？

　　又什麼時候綺紅雙手支頤，目中閃爍著淚光？

　　世界上有許許多多感人動聽的故事。

　　毫無疑問，愛情的故事是最能引人入勝，也是最能扣人心弦。

　　今夜夜深，有風無月。

　　什麼是好故事？什麼又是不好的故事？

　　最主要的還是決定於聽故事的人，他內心的感受、和能不能引起共鳴。

　　綺紅無疑是個最好的聽眾，也是個最安靜的聽眾。

　　當小呆最後的一句話說完，他也才發現到這個女人竟然從頭至尾都不發一語的在那靜靜聆聽，聆聽這段連自己也無法分辨的愛情故事。

　　小呆長吁了一口氣，他現在的感覺就像跋涉了千里終於到達了目的地一樣，而且他也感到卸下了重擔般的輕鬆。也像大病初癒，沉菏俱除一樣的暢快。

　　「你有什麼感想？」小呆想要聽聽人家對自己的意見，也想明白別人的看法，所以他問綺紅。

　　「我？！我的感想？」綺紅似乎沒想到有此一問。

　　小呆沒說話，他只定定的望著對方。

　　從小呆堅定的眼神中綺紅知道如果不回答對方的問題，他很可能會拿把刀宰了自己的。

　　於是她說了：「我不敢想。」

　　「不敢想？！為什麼？！」

　　「因為那不是愛，而你和她之間也沒有愛，沒有愛的愛情會發生，我當然不敢想了。」

　　有些不懂，小呆疑惑的看著綺紅。

　　「你要我說？！──真的要我說？！」

　　「是的，我要你告訴我，而且必須告訴我實話。」

　　女人較易瞭解女人，一個成熟的女人對愛的詮釋，也一定更有她獨特的見解。

　　綺紅是個女人，更是一個熟透了的女人。

　　所以小呆當然想要知道她的想法，何況她又說出了那麼令人難以思議的話來。

　　「她從來就沒愛過你。」綺紅說。

　　「我知道，就算白癡也知道，要不然她絕不會害我。」

　　「你也從來沒愛過她。」綺紅又說。

　　小呆沒說話，可是任何人都明白他的眼睛在說：「你又不是我，怎麼那麼肯定我沒愛過她？」

　　綺紅笑了笑說：「那不是種愛，只是種喜歡而已。」

　　小呆還是沒有說話。

　　「你們三個當年玩在一起的時候年齡都很小，也很年輕。現在拋開一切，不談名聲、不談武功、不談聰明才智，我只談年齡，嚴格的說那時候你們還都是個半大不大的孩子，一個孩子又怎能瞭解到男女之間的愛？不要否認，也不先辯白，等我把我的話說完好不？」

　　綺紅制止了欲言又止的小呆，她又接著說：「我是女人，我知道女人早熟，但是我更知道一個大男孩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心境。或許那時候歐陽無雙已瞭解到愛，但是我敢肯定你和李員外一定不瞭解。當然，你認為和她在一起你很快樂，甚至有一種離不開她的感覺，但是那只是種喜歡，一種天賦、一種異性本就互相吸引的天賦──你現在仔細的回想，是不是如我所說？！」

　　小呆沉默了。

　　沉默的意思，往往也就代表了別人說的話有理。

　　「可是──」小呆正想說，卻又給綺紅抬手制止。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現在大了，可是我仍然要告訴你，那也絕不是愛。在你和歐陽無雙再度相逢後，你是抱著一種贖罪的心情，因為你認為你和李員外辜負了她，而她的匆匆擇人而嫁也全是你們所造成，所以你在這種情形下，也把『愛』給混淆了，時間愈久，你也就愈分不清你是否愛她？到後來就演變成了一種既定的事實，那就是你根本不去想，你只認為你和她一起就該愛她──」

　　小呆呆了，他現在瘦削的臉上出現了一種他從沒有的表情，那是一種悔悟、釋懷、了然、以及帶點痛苦的表情。

　　他就像突然遭人連續打了十幾下大耳光一樣，有些不相信、有些憤怒、甚至有些「舒暢」的感覺。

　　「你──你認識我才短短的幾天，怎能──怎能──」

　　「怎能那麼瞭解你是不？」綺紅有一抹紅暈在臉上，但她卻淡然的說：「有些人認識了許多年，甚至有的夫妻相處了一輩子，都無法瞭解對方，然而有的人認識了一天，甚至只見了一面，他就能知道對方所想。再說我已認識了你十幾天，也或許我的觀察入微，再加上我──我的年紀，最重要的是我也年輕過，我當然知道年輕人的感情──」

　　看著綺紅，小呆看得有些入神。

　　──他在想，她多麼像一個大姐姐，甚至像個母親。

　　──他在想，她又是一個多麼令人難懂的女人。

　　他實在不明白自己今天怎麼會和她說了許多話，而且居然談的還是自己感情的事。

　　他也不明白一個婢女也能懂得那許多，而且所言更句句震撼著自己。

　　小呆從不看輕別人，對綺紅他由衷的感激，也並不因為她只是個侍候人的女僕，而感覺自己高人一等。

　　所以他認真、也莊重的說：「謝謝你，綺紅姐，我今天才知道『與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這句話誠不我欺。」

　　綺紅笑了，她笑的樣子任誰也看不出她是個三十幾歲年紀的女人。

　　「希望你不要以為我在說教，因為以我的身份──」

　　「不，不，你別誤會，我突然發現我很喜歡和你說話了，因為你的話真的讓我想通了許多事情，雖然我是你家小姐的朋友，但是我這個人從來就不會看輕別人，你也千萬不要作賤自己，再說你是那麼有內涵──」

　　「是嗎？那我倒要謝謝你沒把我當個下人──我剛才所說的一切只是我個人的感覺，希望你不要介意，畢竟我不是你，我無法體會你對那段感情內心的感受──」

　　小呆嘆了一口氣道：「不，你說得很對，那的確是段不敢想的感情，經你一說，我也真正感覺我對她開始只是一種喜歡，而後真的只是一種贖罪的心態。我想，我現在已明瞭到喜歡和愛是不能混為一談的──但是，『愛』到底是什麼？什麼又叫做『愛』呢？──」

　　綺紅沒說話。

　　是不是她也在想著這個問題？

　　「綺紅姐，我想你一定愛過，你能告訴我嗎？」小呆就像個孩子，他渴求答案。

　　綺紅的臉紅了，不只臉，連脖子也紅了。

　　這種年紀的女人會臉紅，而且像少女般的羞澀，當然令小呆詫異。

　　也許他現在已把她當作自己的姐姐，雖然他問的問題頗令人不好回答，但也不至於會令她如此呀！

　　「我從小到大從未離開過此處，你更是除了我父親外第一個認識的男人，我──我又能告訴你什麼呢？。」綺紅抬起頭湛然說。

　　這是小呆這一輩子裡所聽到最荒唐的話。

　　他無從相信，也根本不能相信。

　　他不但呆了，而且還張著好大的一張嘴，恐怕那張嘴大得足夠塞下一盆菊花。

　　他像看到一個妖怪的模樣，也像失去了魂魄般，就這麼直愕愕的看著綺紅。

　　他當然知道她說的是真話，因為她沒有必要騙他，而且她說話的神情也告訴了別人她說的是真話。

　　綺紅好懊惱，也好後悔。

　　為什麼人們都聽不得真話呢？

　　早知道真話會令人生出這付怪模樣，她倒希望她能說假話。

　　可是她這一輩子卻連一句假話也沒說過，你又要她怎麼說假話？

　　一個人如果被別人像看到妖怪一樣看著自己，那會是種什麼樣的感覺？

　　綺紅的臉本來是通紅，現在逐漸紅潮已退，繼之而起的是一種蒼白。

　　她開始了顫抖，同時淚水亦無聲的滑了下來──

　　小呆早就覺得奇怪。

　　因為他始終說不上來綺紅有些什麼地方和常人不一樣，現在他終於明白了。

　　也難怪他無法看透這個女人，也難怪她看來像是個成熟的女人而卻有顆少女的心──一顆好奇的心。

　　更難怪她會像是對什麼都好奇，尤其對男人。

　　一個女人如果一生中只接觸過父親這麼一個男人，當另外的一個男人出現時她能不好奇嗎？

　　她能忍住沒把小呆剝光瞧個仔細，那才是奇蹟呢！

　　女人的淚水是種攻擊的最佳武器，也是種最好的防禦武器。

　　不管年紀多大的女人，似乎對淚水都能收放自如。

　　小呆看過許多女人哭過，也看過許多女人的眼淚。

　　可是從沒一個女人的眼淚令他如此悸動，他簡直有些不知所措。

　　何況對方只是掉淚，並沒哭。

　　小呆驚然一驚，他內心也油然生起一種深深的歉意，畢竟他也發現到自己的態度、表情，是多麼的令人無可原諒。

　　所以──「綺──綺紅姐，我抱歉、我該死、我──唉！這是從何說起嘛──我並非有意，真的，我連一點嘲諷的意思都沒有，我可以對天發誓──」小呆惶急的冷汗直流。

　　綺紅沒說話，卻止住了淚。

　　現在她用衣袖輕輕印在臉上，抹去那斑斑淚痕。

　　「我──你──你能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嗎？」小呆當然想要知道。

　　因為一個人怎麼可能不接觸別人而獨居深山？

　　荒謬的卻是她從未接觸男人，而又怎能侃侃而談男女之間的那個「愛」字？

　　看出了小呆那份真誠，也明白了小呆的確沒有其它的意思。

　　綺紅那張看不出多大年紀的臉，終於露出了笑容。

　　而且那笑容現在給小呆的感覺就像是孩童的笑，那麼美、那麼純真。

　　她眨了眨眼睛，像在回憶，也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維。

　　「我的父母是小姐父親的奴僕，從我記事起我就一直在這裡，直到我十八歲的那年父母相繼去世，以後我也習慣了一個人在這深山裡，平常小姐是這裡唯一的另一個人，她也不常來，可是她每次來總會帶來一整船的米糧、雜物、用品，足夠我一年所需──」

　　「你──你就從來沒有想到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搖了搖頭，綺紅說：「以前想，可是沒機會，現在年齡大了，卻又怕出去，更何況小姐從沒提過，我又怎敢開口要求？我總是個下人，再說我們一家受老爺的恩惠，恐怕我這一輩子也報不完──」

　　「那麼每次船來的時候，一定有船夫嘍，你又怎會說沒見過其他的男人？」

　　「船夫？！難道女人就不能做船夫嗎？」

　　小呆還真沒想到船夫當然女人也可以做。

　　他想知道什麼？為什麼會問這個問題？

　　還是他想證實什麼？

　　「你會不會武？還有你怎麼知道一些外界的事？」小呆好奇的又問。

　　「我會武，是我父母教的，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

　　「什麼話？」

　　「『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這句話。」

　　小呆當然明白，可是他不明白一個不看書的秀才，又怎麼知道天下事？

　　看出了小呆的懷疑，綺紅說：「來，我帶你去看看我的『書庫』。」

　　「遠嗎？」

　　「不遠，噢，對了，我差點忘了，小姐臨走交代，你身上的這付架子今天已可拿掉。」

　　「哎呀！我的姑奶奶，你怎麼不早說──」

　　顯然小呆受夠了這付「枷鎖」，他三兩下的就拆了這付木架子。

　　綺紅望著他滑稽的動作，不覺莞爾。

　　能稱作「書庫」的地方當然書夠多。

　　小呆卻沒想到這地方的書竟會有這麼多，多得讓他的頭都大了。

　　望著三大間裡面堆滿了一排排書的屋子，小呆說：「這些書──這些書你都看過？！」

　　「當然。」綺紅有些奇怪小呆為什麼會這麼問。

　　小呆明白了，一個人離群而居他除了看書、曬書外，他還能做些什麼？

　　他更明白，一個人如果能看完這些書，那麼還有什麼他不懂的東西？

　　「你想看書嗎？我這兒什麼書都有呢！」

　　「改──改天吧！」

　　小呆能不怕嗎？他真怕自己如果變成了綺紅，終日與書為伍，那他還不如早早一頭撞死在書堆裡。

　　人和人最好溝通的方法，就是彼此多談話、多瞭解。

　　沒有談話，小呆從就想不到這個女人的胸蘊有那麼的博大。

　　沒有談話，小呆更不知道這個女人連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都不知道。

　　沒有談話，小呆又怎麼知道和她談話是種享受、一種如沐春風般的舒暢。

　　小呆現在把她當成了朋友，當成了師長、也當成了姐姐。

　　他們就像分別多年的朋友，有說不完的話題。

　　小呆說的是外面的世界。

　　綺紅談的儘是書山中歲月、和胸羅萬千。

　　把酒煮茗，與一個談得來的朋友聊天豈非人生一樂？

第二十章　紅燈籠

　　一個城樓上如果同時點燃了三盞燈籠，那代表著什麼？

　　又會發生什麼事？

　　李員外想要證實什麼？難道他真的懷疑自己的腦袋那麼值錢？

　　他自從點了這三個紅燈籠後，已足足的縮在城牆邊不遠的鼓樓裡整整一個時辰。

　　他動也不動一下的，彷彿已化成了鼓樓裡的鼓。

　　然而他那炯炯有神的雙目，在月色裡不停的校溜。

　　他在搜尋什麼？他又在等什麼？

　　難道他真想看看是誰會來此接頭？

　　星疏月淡。

　　望著地上鼓樓的影子逐漸西移，李員外已有了不耐。

　　江湖傳言本來就有許多時候是捕風捉影，所以他開始有些意志動搖。

　　本來嘛！這個連聽也沒聽過的「菊門」，和自己無冤無仇的，幹麼會花那麼一大筆銀子買自己的腦袋。

　　也就在李員外懊惱平白放著大頭覺不睡，跑來這數星星的時候──他已發現了二條淡如輕煙的影子，像流星劃過夜空般急速的朝著這裡移動。

　　他的眼睛更亮了，同時他亦緊張的扯緊了身上的每一根神經。

　　「來了，嗯，還真快的身手，王八羔子，你們可害得我好等──」李員外喃喃自語。

　　二個人一高一矮，一老一少。

　　老的長得高頭大馬，虎臂熊腰。

　　年輕的二十多歲年紀，頗清秀，但臉上卻讓人有種說不出來的陰鷙。

　　兩個人唯一相同處，就是全為鶉衣百結，丐幫裝束。

　　李員外看清楚了這兩個人，他當然也認識他們，因為老的他稱之為郝大叔，他在幫中的地位僅次於自己的授業恩師。而少的則為郝大叔郝少峰的徒弟，人稱「怒豹」的楚向雲。

　　這時候，這兩個人。

　　李員外不禁有些納悶，然而他卻無所行動。

　　因為歷經了這許多事情，他已學會了保護自己，也更學會了提防別人。

　　人在高處看得遠，聽得也較清楚。

　　李員外的目光就像夜空中的寒星，一眨一眨的。

　　「師父，怎麼不見有人呢？」楚向雲說。

　　郝少峰高大的身軀原地轉了一圈，也有些不解道：「奇怪，難道是有人開玩笑？」

　　「那我們還要不要等下去？」

　　「再等一會好了──」

　　這些話李員外聽得很清楚，只是他不明白丐幫為什麼先來，而「菊門」的人卻不見？

　　他也很想下去，也很想問問這位郝大叔。

　　然而他卻竭力的忍住了這股衝動，因為他明白在事情未澄清前，丐幫恐怕沒有任何人肯聽自己說一句話。

　　他靜靜的等，黑夜裡甚至連自己的心跳聲都可清楚感覺到。

　　驀然──郝少峰抬起了頭，他定定的望著李員外藏身的鼓樓。

　　李員外這時就如遭到兩股冷電襲身，他心裡方自一驚。

　　「鼓樓上的朋友，你既然掛上了三盞紅燈籠，為何那麼小器吝於一見？」郝少峰朗聲說道。

　　李員外不作聲，他只期望郝少峰只是拭探性的問問，因為他知道他自己絕沒有一絲破綻露出。

　　樓高五丈，底下的人要想上去除非攀登。

　　「師父，上面沒人您老人家為何？──」楚向雲疑惑的問。

　　嘿嘿笑了救聲，郝少峰說：「不，上面絕對有人。」

　　李員外的心一陣猛跳，他實在難以相信郝少峰為什麼那麼肯定鼓樓裡有人藏匿？

　　難道他能透視？！

　　不只李員外想不透，連底下郝少峰的徒弟楚向雲也一樣想不透。

　　郝少峰不是神仙，他更不會未卜先知。

　　然而他是個老江湖，老江湖的敏銳觀察力卻是數十年的經驗一點一滴，甚至受過血的教訓所累積而成。

　　「相好的，莫非你在上頭睡著了？上頭的風大，你可得小心身子骨啊──」郝少峰又在叫著。

　　李員外已經讓對方叫得心裡發毛，他似乎也鐵了心，硬是不哼一聲。

　　「藏頭縮尾的鼠輩，你何不伸出頭瞧瞧地上的影子？」郝少峰話已挑明。

　　影子？！李員外心頭一跳，他抬頭望了望月色。

　　這一望卻差些沒把晚上才吃的羊饅泡餅給全吐了出來。

　　月亮不圓，月光亦淡，然而它現在的角度偏西而又下垂。

　　該死的卻是它正好斜斜的照在整座鼓樓裡。

　　再看看身上灑滿了月光，李員外篤定的圓臉已變成了扁的。

　　是的，月光既然能照在身上，那麼它一定有影子，也難怪郝少峰會那麼肯定。

　　順著月影李員外一眼瞧出，可不是，自己的影子正歪七扭八的印在不遠的地上，雖然影子看不出是誰來，但是這已足夠郝少峰識破有人在鼓樓上。

　　醜媳婦總得見公婆。

　　李員外明白這個道理，於是他下了鼓樓。

　　「您好，郝大叔，呃，還有向雲兄。」李員外搓著肥胖的小手，一臉尷尬的模樣。

　　對方二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李員外那張員外臉卻真實的擺在眼前。

　　一陣沉寂後，郝少峰才沙啞著嗓子道：「是──是你？真的是你？──」

　　「是的，郝大叔是我，我也希望不是我──」李員外苦笑著說。

　　「這三盞燈籠是──」

　　「是我點的。」

　　「什麼意思？」郝少峰簡直想伸出手摸摸這個傢伙是不是發燒。

　　「我只是──只是想證實一下到底是不是真有人肯花十萬兩銀子買我的腦袋？」

　　「這麼說你是自己送上門的？」郝少峰想不透的問。

　　「可是到現在我還沒碰上買主，可能這個消息不確實──」

　　古怪的一笑，郝少峰與他的徒弟互覷一眼後又說：「不，這消息千真萬確。」

　　這句話如果別人對李員外說，他或許不會相信。

　　然而郝少峰說有這回事，那就一定有這回事。

　　因為丐幫的消息一向靈通而確實，再者郝少峰的地位相當於丐幫中的副幫主，那麼他說的話李員外又怎能不信呢？

　　「真──真有這事？」李員外嘎聲道。

　　不管任何人、任何組織，肯花十萬兩銀子來買一個人的命已夠讓人驚異。

　　如果你知道自己正是人家的對象，豈不更驚異？

　　「瘋子──這世上竟有這種瘋子？──」李員外自始都認為這是傳言，卻沒想到傳言是實。

　　「『菊門』？『菊門』到底是個什麼玩意？！」李員外像是自語，又像是在問著郝少峰。

　　歎了一聲，都少峰苦笑道：「它實在不是個玩意，因為我也不知道它為什麼會花十萬兩銀子來買你的命，不過我知道這世上已很少有人能抗拒得了這種誘惑，更何況你又是丐幫緝捕的叛徒。」

　　李員外退了三步。

　　郝少峰和楚向雲進了三步。

　　這情形很微妙，也很明顯。

　　李員外明白了什麼？

　　他瞪著眼，有些慌亂的說：「郝──郝大叔。我有一不情之請。」

　　「你說。」

　　「我──我隨你們回去，事到如今我只想見師父他老人家一面。」

　　看了李員外鮮艷的衣裳一眼，郝少峰搖了搖頭道：「你已非我丐幫中人──」

　　「我這麼做無非──無非──」一時之間李員外不知如何解釋。

　　「我很想幫你，可是我做不到。」

　　「為什麼？！難道我想死在丐幫也不成？！──」

　　「這原本是無可厚非的事情，但是──」

　　「但是什麼？」李員外急道。

　　「你不奇怪為什麼『菊門』的人沒出現嗎？」郝少峰岔開了話題道。

　　紅燈籠，這應該是「菊門」約定的信號。

　　那麼「菊門」的人為什麼沒來？反而丐幫的人來了？

　　是不是郝少峰先殲除了此地「菊門」的人？

　　李員外雖知丐幫行事一向不願假手他人，可是他卻不明白郝大叔為什麼會問出這麼奇怪的話來？

　　他本是個不太花腦筋的人，然而這許多一連串的事情發生已逼得他學會了去思考。

　　然而他想不出來，他實在想不出來。

　　李員外苦笑了下聲，他說：「郝大叔，我想『菊門』的人已被您除了──」

　　「不，『菊門』裡的人他自己不說，任何人也不知道誰是誰。」郝少峰一直視線沒離開李員外說。

　　「那麼他們怎麼會沒來？！」

　　「他們已經來了。」郝少峰淡然道。

　　「來了？！在哪？！」李員外驟聽此言還真嚇了一跳。

　　他轉頭四望，除了月夜外他什麼也沒看見。

　　回過頭來，他突然發現這兩張他原本極為熟悉的面孔已讓他覺得陌生，不只陌生，甚至已變得可怖。

　　李員外「蹬、蹬、蹬」又退了三步。

　　郝少峰與楚向雲仍然進了三步。

　　他們始終保持著和李員外的距離。

　　這種距離習武的人都知道是一種最好攻擊，也是一種最難逃脫的距離。

　　「菊門」，李員外到現在才知道它真是一個可怕的組織。

　　他也才明白這個組織就像個陰魂一樣，隨時都可能在你的身邊出現。

　　他現在的圓臉已由圓變扁、變凹進去──他張大了嘴，卻連一個字也說不出──他只傻傻地。傻傻地看著這兩張似熟悉又陌生的臉──人家說李員外的眼睛隨時隨地都在笑。

　　但是如果你現在看到李員外的眼睛，恐怕你寧願去看一條死魚的眼睛。

　　畢竟死魚的眼睛也比他現在的眼睛來得漂亮和來得生動。

　　「是的，你猜得不錯，我和雲兒正是『菊門』中人。」郝少峰輕歎一口氣說。

　　「你──你們──」李員外語不成聲。

　　他怎能相信？又怎能想得到？

　　「唉！嚇到你了，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

　　豈只嚇到，李員外簡直快被嚇死。

　　「為什麼？又怎麼可能？──」李員外喃喃道。

　　他當然無法相信這個平日頗受自己敬重的長者會是「菊門」中人。

　　畢竟這是無理由和不可能的事情。

　　郝少峰已失去了原有的表情，他陰鷙森冷的道：「這話說來可長了，總之為『名』、更為『利』，你應懂得這兩個字正是每個人所追求的──」

　　李員外不懂，他一點也不懂。

　　因為以郝少峰在丐幫中的地位，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還要追求什麼？

　　為利？那更不可能。

　　每個丐幫弟子早已失去了榮華之心，何況他在幫中數十年的聲譽，又豈會為利所誘？

　　所以李員外仍然是一臉茫然──。

　　但是他哪又知道有的人就是不肯屈人之下，哪怕是他只是居一人之下。

　　他又哪知道愈是年紀大的人，愈想抓住最後的機會，去好好的享受餘日無多的人生。

　　李員外雖然不懂得郝少峰為什麼會晚年失節。

　　可是他卻知道一個像他這樣的人會說出這樣的話，那代表了什麼。

　　何況從對方的眼神裡，他更感覺到死亡的陰影。

　　他不怕死，雖然他知道今天已很難不死。

　　但是他不願現在死，尤其含冤而死。

　　他已冷靜下來，並且鎮定得像一座雕像。

　　因為他不得不冷靜，不得不鎮定。

　　畢竟他已嗅到危險的氣息，不是自己的，而是整個丐幫的。

　　他是怎麼了？

　　為什麼到現在他還把丐幫的安危看得如此重要？

　　「你準備好了？」郝少峰的話冰冷得令人發抖。

　　點點頭，李員外說：「我想我說什麼也沒有用了是不？」

　　「是的，因為你無論再說什麼今天仍然要死。」

　　李員外明知以自己的武功絕難敵過這位，可是他不得不盡全力一拼，他本就不是一個束手待斃的人。

　　於是──一道光影倏起，那是李員外的「玉骨描金扇」。

　　同時他亦開口。「你們這一對混球、王八羔子，我先替丐幫清理門戶。」

　　嗯，不錯，李員外總是先出手。

　　而且他已恨極，竟敢出言罵起這位平日口中的郝大叔。

　　一個被人誣指的叛徒，碰上了一個真正判徒，他能不恨嗎？

　　他當然已多少猜到些自己的冤情，以及丐幫被挑的各處分舵，一定和對方有關。

　　夜寒。

　　李員外的心卻已沸騰。

　　他現在什麼也不想，只專注的使出他所會的各式招數，摟頭蓋臉的全砸向對方。

　　他不能有一點分心，因為他明白他所面對的是什麼樣厲害的人物。

　　楚向雲已閃至一旁，且一面戒備一面看著二人騰躍閃動的人物。

　　郝少峰成名多年的鐵掌，此刻像兩隻飛舞的彩蝶，亦像兩隻蒲扇在空中不停的翻轉。

　　憑良心說，李員外真不是郝少峰的對手。

　　不只功夫火候、對敵應招，江湖歷練甚至心眼才智，哪一樣他都不是郝少峰的對手。

　　但是他現在不但未敗，反而打得有板有眼，竟能戰成平手。

　　他所恃的只是一股氣，一股怨氣、一股怒氣、一股令人感到可怕的無形之氣。

　　這就是他不敗的原因，也正是郝少峰頗感訝異的地方。

　　在以往李員外絕不會，也不敢和這位長輩動手，可是當一切不能動手的原因撤除後，他已把他當成了敵人，一種誓必殺之的敵人，那麼他怎能不傾全力於此一戰？

　　五招、十招、二十招、二十五招。

　　二十五招了，李員外已整整力戰二十五招。

　　他自己感到奇怪，他的對手又何嘗不感到奇怪。

　　曙光方露，天已漸明。

　　然而場中二人黏纏在一塊的拚鬥反而愈見模糊，只因為塵土漫天。

　　一個人固然可能憑一時之氣，力戰比自己強上許多的高手。

　　但是時間拖久以後呢？

　　薑是老的辣，郝少峰早就明白李員外那銳氣拖不久，更拖不長。

　　畢竟武功一途是時間與苦練的累積。

　　所以郝少峰盡量避其鋒銳，守多於攻，他在等機會，等李員外氣勢的衰退。他在等，等李員外徒勞無功的進襲。

　　李員外也發現到了這一情況卻欲罷不能。

　　他不能停，也不敢停，他只有攻擊。

　　他知道只要自己稍有猶豫、稍有氣勢接不上的瞬間，他很可能失去了先機，那麼對方蓄勢已久的攻擊，將會排山倒海的逼來。

　　李員外累了，他一累敗象即現。

　　沸騰的心逐漸冷卻，空有一腔怨憤又能如何？

　　氣勢又豈能長久不衰？人總是人，力量總有用竭的時候。

　　當李員外的手下一慢，他才發現到這位郝大叔為什麼能坐上丐幫第二把交椅。

　　掌影如刃，森寒而冰涼。

　　郝少峰的攻擊現在才開始。

　　而只不過才一開始，李員外肩膀上已重重的承受了一記。

　　沒有排山倒海、沒有雷霆萬鈞。郝小峰的攻擊既不眩人耳目，更不快捷凌厲。

　　他只是緩慢的推掌、斜削，一掌又一掌。

　　李員外的攻勢已消，他只能被動的舉臂格拒，偏偏那看似緩慢的每一掌已讓他目不暇接。

　　又一下，李員外真不明白這一下是怎麼捱上的，因為他明明擋過了這一掌，然而右胸如火炙的疼痛已告訴了他沒擋過那一掌。

　　死亡的腳步已近，李員外的臉已慘白。

　　郝少峰猙獰的笑臉也一寸寸的逼進。

　　現在李員外混身上下少說也捱了七八下。

　　他已退至了城牆邊，冷硬的牆壁已經阻住了他的後退。

　　鐵掌再舉，李員外灰白的雙眼卻瞬也不瞬的直叮著那郝少峰的雙手。

　　「你已躲不過我這最後的一擊了。」郝少峰冷漠的說。

　　冷汗已浸透衣衫，可憐的李員外他彷彿已虛脫般的難以開口。

　　「你有什麼交代？」郝少峰再問。

　　「交代？！交代什麼？」李員外沙啞的聲音實在難聽。

　　是不是李員外打糊塗了？

　　要不然他為什麼會聽不懂這句話？

　　「你不要裝瘋賣傻，你那一套已經過時，我只是看在曾屬同門的份上問問你在這世上還有什麼未了之事，當然那還必須看我高不高興、願不願意替你去辦。」郝少峰像是對一個快嚥了氣的人說話。

　　也難怪他如此一付勝券在握的樣子，因為李員外此刻還真是隨時會喘不上氣來的樣子。

　　一聽此言，李員外已氣得「哇」的一聲，吐了好大一口鮮血，固然這口瘀血已被他強忍了許久。

　　一手捂著胸口，另一手輕拭著嘴唇邊的血漬，李員外能讓人氣得吐血，這還真是新鮮事。

　　「多謝──你的──美意，我最──最親愛的郝──郝大叔。」

　　這個人還真有股傻勁和熊脾氣，到現在他還不忘挖苦對方。

　　「哈哈──好、好，『乞王』那笨蛋能有你這種傲骨的徒弟，也該滿心歡喜了。只不過他看不到你這付視死如歸的樣子──哈哈──」郝少峰雖然笑著說，可是那種笑卻真正是一種皮笑肉不笑。

　　「師──師父，我願代其勞──」楚向雲這時候已行了近來並且說道。

　　側望了一眼愛徒，郝少峰當然明白他的意思。

　　因為能殺了李員外，不但幫中立了大功，就是傳出江湖也是一件大大露臉的事。

　　這種便宜、這種天上掉下來的活元寶，誰會不撿？

　　郝少峰之所以心懷不軌，一半為了自己，另一半當然也是為了這位視若已出的徒弟。

　　所以他點了點頭，也退了開去，並且叮嚀道：「雲兒，小心他的困獸之鬥。」

　　李員外真想不到自己這「丐門之寶」的稱號，有一天竟真的成了人人想搶的「活元寶」

　　了。

　　他嘆了口氣，瘖啞道：「楚──楚向雲，你──你不怕天打雷劈？」

　　師父什麼樣，徒弟當然也差不到哪裡去。

　　楚向雲也是皮笑肉不笑的說：「老實說，就算天打雷劈我也要活刮了你。員外郎，我已受夠了你，真的，我已受夠了你，媽的！這些年來你搶蓋了我的風光，整個丐幫把你捧上了天，你憑什麼稱為『丐門之寶』？就憑你賣狗肉？還是你那癡肥的樣子？」

　　又嘔出一口血，如果目光可以殺人，李員外恐怕早已把對方殺死三次還不止。

　　「『怒豹』！你──你好利的唇舌，這些話──咳，咳──這些話你以前怎麼──怎麼不敢對我說？！難道你──你只會撿便宜？來，來，你快下手呀！你將──將會發現，我現在仍然──仍然可以宰了你這條狗──」

　　一生氣人無算，李員外這會受的窩囊氣還真不輕。

　　他的眼睛已紅，他的樣子還真像要吃人一般。

　　側過身，楚向雲悠閒的踱著步子，並緊盯著李員外狼狽不堪倚靠著牆的身軀。

　　嗯，果真像一條準備噬人的豹子。

　　無敵鉤，鉤無敵。

　　楚向雲已經掣出了隨身兵器。

　　一個像餓極了的「怒豹」，一個像待宰的「肥羊」。

　　這本是一種不公平的競爭，同時更是一種「弱肉強食」的局面。

　　江湖中本就是爾虞我詐，弱肉強食，這是誰也無法改變的事實。

　　問題在於誰能躲過那大大小小，永無休止的爭戰，誰就能生存。

　　現在郝少峰知道，楚向雲知道，李員外除了奇蹟出現他已離死不遠，因為他已力竭，因為他已虛弱得無力再戰。

　　只要一擊，最多再加一下，李員外必死。

　　楚向雲無敵鉤已舉起，他明白現在殺李員外比殺隻雞還容易。

　　曙光乍現──當第一道陽光穿破雲層照在楚向雲陰鷙的臉上，他的無敵鉤已落了下來，像一道虹彩，更像一隻能撕裂人的豹爪。

　　然而──楚向雲的無敵鉤竟在李員外的面前停了下來，並且落了地響起「叮噹」一聲。

　　一根特大號的繡花針，只露出尾端一小截，其餘的盡沒人楚向雲的眉心。

　　楚向雲仍然睜著欲殺人的雙目看著李員外，他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會突然失去了力道？他更不明白為什麼一點警兆也沒有自己就中了暗器──一種要命的暗器。

　　郝少峰一旁張大了嘴，他也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因為他只見到李員外的手指微微一動後，那原本瀰漫的殺氣已消失殆盡，一切，一切就這麼歸於靜止。

　　舉袖輕拭著額際的汗漬，李員外呼了一口氣。

　　郝少峰這時才發現李員外手中那十數根繡花針，同時他也才瞧見楚向雲眉心中間的一點殷紅。

　　「這──這是繡花針──」郝少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惶聲道。

　　「不錯，這是繡花針──，卻──卻也是能──能要人命的針。」李員外喘息未停說。

　　「你──你怎麼同門相殘？！」

　　「我同門相殘？你有沒有搞錯？！這可是你們不顧同門之誼先要我的命。」

　　李員外已稍為精神了些，說話不再打結，言詞之間也開始鋒利。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郝少峰道。

　　「那你是什麼意思？」李員外奇怪道。

　　「我所指的乃是──乃是──你也是『菊門』中人──」

　　「『菊門』？我還梅（沒）門呢！我要是『菊門』中人我早就殺了你們這一對欺師滅祖的混球──」李員外氣憤道。

　　「你不是？！──那麼你怎會這獨門的暗器？！」

　　看了看手中十數根繡花針，李員外像是明白了些什麼。

　　「你見過這種針？！」李員外說。

　　郝少峰不再說話，他痛惜的扶住即將倒下的屍體。

　　一個人既然死了豈有不倒下之理？

　　只是楚向雲竟然能死了後一直到現在才搖搖欲倒。

　　李員外雖然感覺到郝少峰即將再度出擊。

　　但是他也同時發覺到郝少峰似乎對自己手中的針，有著某種程度的畏懼。

　　晨底已現，李員外知道自己不再有把握能再出奇制勝。

　　因為郝少峰已側過了臉，避開了刺眼的陽光。

　　同時郝少峰現在已有了戒備，再說他畢竟是郝少峰而不楚向雲。

　　「不管你是誰，李員外，你這頭肥豬竟然殺了楚向雲，毀了我一切的希望，我就要你死透、死絕──」郝少峰咬牙切齒道。

　　李員外一股涼意從脊椎骨中滲出，他卻舉了舉手中的繡花針道：「你──你不怕它們？

　　你──你既然知道這針的厲害，就該知道這針一向不虛發──」

　　郝少峰怒視著道：「不用威脅我，我是『菊門』中人我當然知道你手中拿的是什麼？」

　　「是嗎？」

　　李員外的話還沒說完，手中的針已突然飛出三根，直三點直飛郝少峰。

　　他不得不先出手，因為郝少峰再逼進兩步，他已無法在這麼近的距離裡出手，畢竟用手拿針是不容易戳死人的。

　　高大的身軀應該比較笨拙，然而郝少峰卻極其巧妙的閃過了這三根針。

　　又是三根針飛出李員外的手。

　　郝少峰沒法再逼進，可是他仍然躲開了第二波飛來的三根繡花針。

　　於是又是三根。

　　李員外冷汗再流。

　　他已明白自己手中的針沒剩下幾根。

　　他更沒想到這些萬無一失的針，卻沒一根能射中目標。

　　他也不知道當這些針統統射出後，他還能再拿什麼阻擋對方繼之而起的攻勢。

　　因為他現在的力量只夠用針。

　　因為剛才的拼戰不但耗盡了他的內力，同時也受到了不輕的內傷。

　　所以他冷汗再流。

　　甩手出針牽扯到內傷的痛苦，眼看著一根根減少的手中之針，他能不心躁？他能不焦慮嗎？

　　這個女人不知什麼時候來的？

　　她冷艷的臉上一雙美目正注視著李員外和郝少峰。

　　當李員外正準備拋出手中最後的三根針時，眼尖的他已經瞄到這白衣女人──許佳蓉。

　　他笑了，當然他這時候能笑得出來，會令郝少峰感到疑惑。

　　於是郝少峰也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許佳蓉。

　　李員外最大的本事除了燒得一手好的「飄香三里」外，恐怕還有一絕，那就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見到漂亮的女人，當然說的就是拍馬屁的話嘍！

　　您如不信的話，請聽：「許──許姑娘，真──真巧，噢，不，不太巧，我可能又要勞你解──解圍啦！」

　　「為什麼我每次看到你的時候，你都好像和人打架？而且好像輸的一方都是你呢？」許佳蓉編貝也似的牙齒閃閃發亮笑著說。

　　「嘿嘿──不好意思，你是貴人，我呢卻總是落難人。」李員外膽氣已壯的苦笑道。

　　「這回又是為了什麼事呢？咦？！這人的裝束該是你們丐幫──」許佳蓉突然說不下去，因為她已發覺到李員外一身光鮮的衣裳，雖然那已經有些血污。

　　「姑娘何人？丐幫正在清理門戶，希望能惠予方便，讓過一旁。」郝少峰看到李員外巴結著對方，為免節外生枝故而朗聲說。

　　「清理門戶？！」許佳蓉不解問。

　　「是的，李員外不但叛幫且殺害同門，老夫郝少峰正執行敝幫主令諭──」郝少峰說道。

　　「放屁，郝少峰你──你他媽的莫要血口噴人。」李員外一旁沒待郝少峰把話說完，已經急切中口不擇言的罵了出來。

　　皺了皺眉頭，許佳蓉雖然已領教過李員外的詼諧，卻沒想到他罵起人來還這麼難聽。

　　郝少峰臉色已變，再怎麼說他是李員外的長輩，在外人面前他豈能受得這個？

　　立時一片掌影方起，而李員外早已防著，手中最後三根針已出。

　　同樣的，郝少鋒擰身斜肩亦躲了開來，並立時出掌。

　　「許──許姑娘──」李員外的嗓音就如同火燒了屁般的吼道。

　　郝少峰的雙掌雖號稱「鐵掌」，但怎能與劍鋒比利？

　　所以就在他躲過李員外最後三根針後出掌攻擊，驀地發現一把長劍已橫掠在前，他不得已後退數步，撤招換式，李員外算是躲過一劫。

　　失去了危機，李員外好整以暇的拱手道：「許姑娘，謝啦──」

　　郝少峰眼見李員外那付「寶」相，已氣得冒煙。

　　「前輩，李員外乃晚輩朋友，可否讓晚輩問明真實情形後再說？」

　　李員外磨蹭著靠到許佳蓉身邊，同時未待郝少峰答話已開吼：「屁的前輩，許姑娘，你要喊這人前輩那可就喊得冤嘍！」

　　敢情李員外有了靠山，他一付有恃無恐的說。

　　掌雖無情，劍卻更絕情。

　　郝少峰熬了一晚，折騰了一宵，更失去了愛徒，最後眼見即將掌斃李員外，猛古丁殺出這麼一個攬事上身的女子，他能不急，他能不氣嗎？

　　縱然許佳蓉語氣緩和，但他眼已紅、肺已炸，根本二話不說，舉掌就劈。

　　許佳蓉也似乎是個愛管閒事的女人，於是她亦挺劍對敵。

　　掌如影、劍如虹，掌劍翻飛。

　　李員外逮著了機會，他順著牆滑坐在地，一面揉著肩骨，一面像看戲似的望著兩條纏鬥的身影。

　　這時候他才發覺到自己剛才受的內傷有多麼的重，因為他現在臂膀已腫，胸骨在疼，全身像散了似的連呼吸都要費上好大的勁。

　　這個年頭人都有種愛湊熱鬧的毛病。

　　有打架的人，當然就有看架的人，何況天已亮，又在城門邊。

　　不一會早起的人已經快圍成了一道人牆，誰都爭相看著這難得一見的生死之鬥。

　　李員外要不是渾身疼得站不起來，恐怕他真會沿著駐足觀戰的人們收收銀兩，賺個外快。

　　「這女的好厲害──」

　　「那老叫化的雙掌也不差──」

　　「哎唷，地上還死了人哩──」

　　眾人七嘴八舌的鼓噪著。

　　李員外知道這場架就要結束了，畢竟江湖人物也不太敢明目張膽的在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拼戰，這可是有王法。有官府的地方。

　　郝少峰急得一張老臉上的鬚髮根根直豎，到現在他還不知道這個雌兒的功夫怎麼會那般厲害。

　　尤其他急的是連一點致勝的把握也沒。

　　戰還是不戰？走還是不走？

　　他不止一次的心裡暗忖著。

　　「官家的人來了──」不知是誰冒出了這麼一句。

　　於是郝少峰立即有了決定，他一個縱跳脫離纏鬥，狠毒的瞪著李員外和許佳蓉。

　　然後彎身抱起楚向雲的屍身，什麼也沒說的從眾人頭上如飛掠去。

　　他雖然沒說什麼，但是李員外和許佳蓉全知道他那「臨去秋波」代表的意義。

　　那是一個人對別人恨到極點才會有的眼光。

　　城郊，樹林裡。

　　李員外哪還有一點疼痛的影子？

　　瞧他那種閉眼享受，如坐雲端的輕飄勁，他的骨頭不是散了，恐怕是酥了。

　　許佳蓉一雙柔荑正緩慢有緻的推拿著李員外的臂膀，她的粉臉貼得是如此近。

　　而李員外的鼻子正聳動著，努力的嗅著一種似蘭似瓊的香味。

　　這個時刻、這種情景，就算做神仙也沒他爽快。

　　不經意的，許佳蓉突然發現到李員外那種飄然的神態，她雖是個不拘小節的江湖兒女，可是總是個女人。

　　而女人總也是變幻莫定，尤其她們的手更是如此。

　　因為她們的手既能撫平一個男人的創傷，可是掐起人來同樣也能去掉一個人的半條命。

　　你不信？

　　那麼為什麼李員外受了那麼重的傷都沒哼一聲，現在反而卻讓許佳蓉掐得像豬似的嚎叫不已？

　　「喲──拜託、拜託，你鬆手，鬆手，鬆手啊──」

　　「為什麼？你不是很舒服嗎？」

　　「姑──姑奶奶，那種感──感受不──不一樣哇──」李員外像是哭道。

　　「哼！看你還敢不敢再裝出那種死德性來──」

　　許佳蓉鬆了手，李員外卻急忙舉臂用嘴吹著被掐的地方。

　　這有用嗎？那可是好大的一塊青紫啊！

　　李員外苦著臉，望著那塊瘀紫，他已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這個冷艷的美姑娘，雖然能救自己的命，卻同樣能要了自己的命。

　　男人都有種通病，那就是很容易忘記吃虧上當。

　　李員外是男人，而且他這種毛病比一般人來得更大。

　　為什麼漂亮的女人總是很容易令男人忘了其他的女人呢？

　　李員外忘了歐陽無雙，忘了一個隨時隨地要殺他的女人。

　　李員外忘了展鳳，忘了一個不知是何居心，謎樣般的女人。

　　難道他不知道愈是漂亮的女人愈像只刺蝟，沾都沾不得？

　　是不是許佳蓉救過了他，他已對這女人失去了戒心？

　　是不是他真正的毛病已犯，認為每個女人都會陶醉在他那微笑裡？

　　李員外笑得好開心，眼睛都快瞇成了一條縫。

　　他說：「你救了我，雖然被一個女人救不──不太光彩，可是我還是要謝謝你。」

　　許佳蓉的笑無疑要比李員外的笑來得好看，他卻說：「謝我？你拿什麼謝我？江湖傳言你可是連隔宿糧的銀子都沒呢！」

　　「誰？──誰說的？！我有錢，我真的有錢，你千萬不要聽信謠言，你不信？！好，你說好了，無論你要吃什麼，或者要買什麼，我一定照辦──」

　　李員外急了，他能不急嗎？

　　畢竟這也是一種通病，男人就怕被人說窮。

　　尤其更怕在一個剛認識、而又漂亮的女人面前被人看扁。

　　重新打量了李員外一眼，許佳蓉淺笑道：「嗯，你這身打扮的確和我上次見到你時不太一樣，看樣子你是真的脫離了丐幫嘍。好吧！我想既然你口口聲聲要謝我，那麼就先請我吃頓飯好了，你這會該可以動了吧？要不要我再幫你推拿推拿？」

　　李員外嚇得雙手連搖道：「救──救命恩人，我好了，我好了，我可真怕你再給我一下子──」

第二十一章　留人醉

　　世上有種男人，他們很有女人緣。

　　李員外是這種男人，「快手小呆」好像也是這種男人。

　　小呆吃完了最後一碗療傷生肌「十全大補湯」後，他蒼白的臉頰已有一絲紅潤。

　　他不得不佩服展鳳的醫術，和她留下的藥方。

　　現在中秋剛過，距離七月初七的一戰兩個月不到。

　　兩個月的時間能讓一個奄奄一息，重傷得動也動不了的人完好如初，這該是個奇蹟。

　　當然病人本身的底子、養傷的環境也是很重要的因素。

　　「恭喜你，呆少爺。」綺紅接過藥碗，並且笑道。

　　「這還得謝謝你費心的照顧呢！」小呆說。

　　綺紅沒再說話，臉上有著明顯傷感的表情。

　　兩個月的朝夕相處，由陌生到熟悉、由熟悉到欽佩，小呆早已把這個不知外面世界的女人，當成了自己最敬重的姐姐。

　　雖然他的心態始終不能平衡，始終忘不了一個曾經深愛過的女人所帶給自己的創傷。

　　可是對綺紅、對展鳳，他寧願自己去承受最大的痛苦，也不願她們有一絲一毫的不愉快或委屈。

　　畢竟他就像一棵瀕臨倒塌的樹，能夠重新生長，這完全是展鳳的扶植，和綺紅的灌溉。

　　幾乎立即的，小呆已發現到綺紅神態異常。

　　「有事麼？綺紅姐。」

　　抬起一雙有些通紅的眼睛，綺紅低聲道：「有一句話我很不願說，可是又不得不說──」

　　小呆的心一跳，他不明白這個純淨得如一張白紙的大姐姐，平日說話爽朗為什麼會欲語還休？

　　「你說好了，我想這世上已沒什麼我不能承受的事情。」

　　小呆會這麼說，他當然以為對方要告訴自己什麼重大的事情。

　　綺紅的淚已流，小呆的心已慌。

　　到現在他也才知道他是多不願、也多怕看到她的眼淚。

　　他更知道這個從不知煩惱，甚至從不流淚的女人會流淚這又代表了什麼？

　　「再見」兩個字代表的是離別、無奈。

　　對一個不想見到的人說再見是一種愉悅。

　　可是對一個捨不得的人說再見又怎能輕易啟口呢？

　　小呆和綺紅建立起來的感情很微妙，也很雋永。

　　因為他們兩人不但在這段時間朝夕相處，甚至已到了無話不談的地步。

　　也難怪綺紅說出「再見」時淚流滿面。

　　也難道小呆聽到「再見」時會震顫不已。

　　「為什麼？」小呆問。

　　「因為小姐要你出去找她，信鴿早上到的。」

　　小呆默然了，他當然知道這真的是到了「再見」的是時候。

　　「她──她要我什麼時候走？又到哪去找她？」

　　「明天一早，那時候有船會來接你。」

　　小呆苦笑了一下，他走到門邊望著逐漸沉落的夕陽，喃喃道：「好快，山中真的無歲月嗎？為什麼我現在總覺得我才來了兩天而已──」

　　「山中住久了的確會有這種感覺──」綺紅已擦乾了眼淚，她亦走到門邊道。

　　「我突然很怕出去，也很不想出去，為什麼呢？」

　　「你怕回到人群裡？」

　　「是的，我很怕。」

　　「為什麼？『快手小呆』怎能有此想法？」

　　側過身，小呆專注的看著綺紅的臉道：「『快手小呆』四個字恐怕已被人遺忘，再說我心已死。」

　　「你還年輕，同時外面仍有你的朋友、親人，你怎能說你心已死？難道就為了一個不值得的女人？」

　　「朋友？親人？」小呆想起了燕二少，也想起了李員外。

　　「我恐怕已失去了我所有的朋友，因為──因為──因為沒人會原諒一個為了女人而殺朋友的朋友。」小呆痛苦的說。

　　「可是你當初的本意並不是要殺李員外啊！」

　　「是嗎？又有誰知道？又有誰知道我那麼做是為了想要揭發一樁陰謀而不得已的？又有誰知道我是中了歐陽無雙喪失心智的毒？你應該知我，我沒有親人只有朋友，可惜的是我最好的兩個朋友一個已死，另一個可能也是為了我的原因而投入了一個另外的幫派裡──」

　　是的，綺紅明白小呆的故事，她當然更明白像小呆這樣的人會把朋友看得比生命更重要的。

　　那麼他失去了朋友豈能心不死？

　　她痛惜，她也無奈。

　　她從來沒有朋友，她也無奈自己的無能為力。

　　「你──你不能心死，你還有朋友，你也還能再找到愛你的人──」綺紅那張說不上很美的臉突現激動的說。

　　「我還有朋友？我還能找到──」

　　「是的，我可以做你的朋友，同時──同時並不是天下只有歐陽無雙一個女人──」

　　這是什麼樣的女人？

　　難道她真無法瞭解到同性間和異性間的朋友，有很大的差別？

　　她在暗示什麼？

　　為什麼她的臉已紅，眼裡露出令人難懂的神韻？

　　小呆真是個呆子，因為他竟沒看著說話的人。

　　他只是望著遠山咀嚼著「朋友」兩個字。

　　世間本就有著許多無可奈何的事。

　　尤其經常會發生一些陰錯陽差，會錯意的事。

　　小呆收回了目光，豪邁的說：「好，綺紅姐我聽你的，我更謝謝你對我的開導，還有我真心誠意的接納你這位良師益友，其實我早已把你當成了我的朋友，要不然我怎會把我內心的痛苦告訴你呢？來！為我們的相知乾一杯，我今晚一定要醉，我已好久沒痛快的喝過酒了。」

　　男人就是男人，男人總比較粗心。

　　綺紅走了，她忙著去張羅酒菜。

　　小呆只以為她目中的淚光是為了她將離開一個朋友而湧。

　　酒，酒真是個奇妙的東西。

　　人在失意的時候想到它，人在歡樂的時候也想到它。

　　人在離別的時候少不了它，在重逢的時候更須要它來慶賀。

　　有人的地方一定有酒。

　　有酒的地方何嘗沒有喝醉的人呢？

　　這裡遠離塵寰，這裡不是江湖。

　　這裡更沒有爾虞我詐的勾心鬥角。

　　喝酒的人沒有後顧之憂，喝酒的人更存心一醉。

　　所以小呆醉了，綺紅也醉了。

　　小呆沒有李員外的本事，所以他醉得人事不知。

　　「但願長醉不願醒」

　　這是李白說的。

　　但是可能嗎？

　　小呆不是李白他當然不會醉死。

　　可是當他醒來的時候，他卻希望他真的能醉死。

　　天才剛濛濛發亮。

　　桌上的殘酒仍在，蠟已熄，蠟淚像極了人的眼淚──一個妻子為遠行丈夫所流的眼淚。

　　小呆的頭不但重，而且痛。

　　當他接過綺紅遞過來的一杯熱茶時，他已發現到她臉上淚痕未乾。

　　她無語，小呆卻已抓不牢手中之茶。

　　破碎的茶杯，就像一顆破碎的心。

　　小呆不記得發生了什麼事，可是他知道一定發生了什麼事。

　　他仔細的回想，他用手敲著頭一下又一下，一下比一下重。

　　最後他雙手緊扯著自己的頭髮，他已想到昨夜的點點滴滴，他也不敢再想下去。

　　她無語，她只輕輕地走上前來伸出雙手拿近小呆緊扯著頭髮的手。

　　她溫柔的看著他，沒有埋怨、沒有責備，只是定定的、溫柔的，像要把他深摟在心底一樣的看著他。

　　這是一句不該問的話，可是小呆問了。

　　「你失去了什麼對嗎？！──」小呆好輕好輕的問。

　　「不，你該說我獲得了什麼。」她也好輕好輕的答。

　　「你──你一夜沒睡？」

　　「我睡不著，也不願睡。」

　　「為──為什麼？」

　　「我想看你，因為我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看到你。」

　　小呆的心痛了，痛得比他的頭還來得令他難受。

　　他喃喃自語：「我做了什麼？我到底做了什麼？」

　　「你沒做什麼，你真的沒做什麼，你喝醉了，你只不過做了一個夢而已。」

　　小呆但願他只是醉了，只是做了一個夢而已。

　　但是他知道那不是夢，夢不會那麼真實，同時夢也不會留下痕跡。

　　他默然的起身，她更像一個妻子一樣幫他扣好衣扣。

　　望著狼藉、落紅繽紛的床單，小呆恨得想要殺掉自己。

　　「這──這怎麼會發生的？！你──你為什麼不抗拒？」小呆不敢看著對方，他懊惱的問著。

　　「你──喝醉了，我──我想我也醉了。」

　　她真的醉了嗎？她若醉了怎會一夜沒睡？

　　她若醉了為什麼會告訴小呆她不是失去，而是獲得？

　　一個三十歲的女人，一個十九歲的男人，她雖然失去了，但何嘗又不是獲得呢？

　　「你──你好傻、好傻，你不值得的，真的不值得──」小呆已明白，他注視著她說。

　　「不，值不值得由我自己來判斷，我不認為我傻，我也不認為我這麼做有什麼不值得。

　　我說過你無須自責，只當做了一個夢好了，而我──而我也會今生一直回味著這個甜美的夢，直到──直到我老、直到我死。」

　　小呆的心在滴血，他拉起了她的手，痛苦的說：「我應早就明白你昨天所說的話──那麼──那麼我將不會醉，你知道嗎？我是男人，男人是不在乎的──」

　　輕輕的點了點頭，她說：「我知道，我更知道女人應該把這看得比生命更重要──然而──然而像我這樣永不出山的女人，世間的褒貶毀譽對我而言根本就是虛無──」

　　小呆還能再說什麼？他又能說些什麼？

　　他現在還能再說他的心已死嗎？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只是這「情」來得是多麼令他不能接受。

　　天已亮，船已至。

　　人更到了不得不分離的時候。

　　噙著淚，綺紅卻堅強的硬是沒讓它掉落下來。

　　因為她既無法留下他來。

　　因此她也不願他帶著牽掛走。

　　她無言的揮著手，揮著手──。

　　直到船行遠了她猶站在江邊。

　　她不知道他還會不會回來，她更不知道今生還能不能再見到他。

　　可是她知道最起碼她這一生沒白來。

　　誠如她說的，她已獲得。

　　船不大，船艙卻很舒適。

　　小呆躺在鋪著厚厚著羊毛毯的臥榻上，不言不動的已整整二個時辰。

　　他不知道船要往何處去，他沒問，當然船上的女人也沒告訴他。

　　就算有人想要和他說話，但是一看到他那可以刮下一層霜的臉，誰也不敢開口了。

　　小呆雖然躺著不動，但沒有什麼事情能瞞得了他。

　　他知道在船艙外面，至少有五個人曾在窗外偷偷的瞧過他，而且全是女人。

　　這是條什麼船？

　　為什麼船上除了小呆外，連一個男人也沒有？

　　看來綺紅所說一點也不假，她真的是這一輩子只看過兩個男人。

　　綺紅，小呆一想到這個女人，他的心就酸楚得難受萬分。

　　世上怎會有這種女人存在？

　　她的存在又為了什麼？

　　難道她的生存只為了等死？

　　令小呆更感心痛的卻是他毀了一個原本清白無暇的她。

　　為什麼這世上總有許多不可能發生的事，而卻偏偏的發生了呢？

　　而這許多不可能發生的事，又偏偏讓「快手小呆」遇上了呢？

　　長江。

　　長江浩蕩，它全長六千二百四十公里，橫越中國九省。流過的區域有一百八十萬平方公里。

　　而長江之險首稱三峽，三峽者西陵峽、巫峽、瞿塘峽。

　　古人云：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淚沾裳。

　　小呆只聽說過船在三峽逆流而上謂「拉灘」，也就是由縴夫們在山壁間沿著狹窄的曲徑小道，拖拉縴繩帶著船走。

　　卻沒想到順江而下居然也要拉縴。

　　而且下行的「放灘」更難、更險、更耗費人力。

　　他再也按捺不住，雖然不想起來，然而耳朵裡聽到岸邊縴夫們的「吭唷」聲，已引起了他一觀究竟的好奇心。

　　當他站在船邊，看到滾滾江水奔放狂瀉，江心亂石羅列，他才知道船在下行時更要拖行否則很難行駛。

　　因為絕沒有任何一條船能在如此激流下揚帆行駛。

　　也絕沒有任何一位舵手能不靠縴夫們，而安然流過江心矗立的亂石。

　　小呆的出現雖然引起了船上女人的注意，然而這時刻每個人都有著自己的職責，誰也不敢分心，畢竟稍一失慎，船速失去控制，非但船毀人亡，就連岸邊「放灘」的縴夫們也一樣會被那巨大難抗的力量拖下江去。

　　小呆由船尾走到船頭，又由船頭走到船尾，他已數過，這船上一共七個人，除自己外六個女人全都是貌美如花的少女。

　　兩岸邊拖縴繩的有十二個精赤著上身，全身肌肉虯結的漢子。

　　現在他站在船舷想著一件事，那就是他不知道這縴繩如果突然斷了，會是個什麼樣的後果。

　　對水他已有種深深的懼怕，因為若不是展鳳救了他，他已淹沒在錦江裡，恐怕連屍骨也不知在哪。

　　人都有種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的心裡，也無怪乎小呆一看到滾滾江水就有種不自在的感覺。

　　所謂「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指的恐是三峽中青灘以上又名「兵書寶劍峽」的所在。

　　此峽險惡萬般；漩渦、激流、亂石處處，兩壁聳天，陡直光滑，因峽壁上有一石塊，狀如寶劍，而距此石上方約五、六丈處有其形如疊放著的書籍物件，故而得名。

　　這真是一處要命的地方，小呆心裡想著。

　　也只不過他的念頭才起，他已看到一件真正要命的事情。

　　他不知道為什麼那十二名縴夫會突然一齊把縴繩綁在岸邊的大石頭上？

　　他更不知他們為什麼不再讓船順江而下？

　　但是他已看到一把利斧已高高被人舉著，而斧落之處正是牽引著自己這條船的縴繩。

　　船停了，停在江心。

　　船上的人也全都聚集在船邊，每個人的眼裡也全是驚恐與訝異。

　　因為他們也全都發現了那把要人命的利斧。

　　「『菊門』的人聽著，現在你們相互制住自己的穴道，否則斧落繩斷，這裡就是你們喪命之所──」一個大漢站在岸邊揚著嗓門喊道。

　　菊門？小呆簡直弄糊塗了。

　　他側頭看著那六個女人，到現在他才明白那六個美麗的少女絕不是普通的船家女。

　　他看到六張已趨平靜的臉，同時也看到了她們手中全拿著劍。

　　會拿劍的女人又怎是普通的女人？

　　「燈不點不亮，話不說不明，諸位擺下了這麼嚇死人的場面，總該說個理由──」六個少女中有人答道。

　　「好，我們是長江水寨『萬里揚帆』帆字舵所屬。『菊門』殺了我們少主『霸蛟』林偉民，今天我們是討債來的──」

　　有著一剎那的沉默，那女人又道：「你們找錯了對象，我們這裡沒有『菊門』的人。」

　　小呆吁了一口氣，因為這既是一場誤會，那麼無疑的應該可以免去一場災難。

　　要不然自己這方如果真不聽對方所言，當利斧一落，除了喊天外，還能做什麼？

　　人家說碰上不講理的人只有兩個方法。

　　第一就是躲開他，躲得愈遠愈好。

　　第二就是拿把刀，把他的舌頭割掉。

　　問題是既無法躲開他，又無法割掉對方的舌頭，又該怎麼辦？

　　「臭娘們，你少給老子裝蒜，我們已打聽得一清二楚，不管你們是不是『菊門』中人，現在立刻照我的話做，一切自有人會問個明白──」那漢子蠻橫無理的說。

　　「飛花姐，怎麼辦？──」

　　「是啊！飛花姐，我們到底要不要聽他們的──」

　　幾個少女圍著剛才發話的人，小聲而惶急的問。

　　被稱做飛花的少女斜瞄了一眼自始沒說一句話的小呆，不知如何是好的答道：「我──

　　唉！我也不曉得該怎麼做了，誰知道會碰上這麼蠻橫不講理的人，而我們又載了這麼一個陰陽怪氣的啞子──」

　　陰陽怪氣？啞子？

　　小呆還真沒想到自己在人家心目中，居然是這麼兩句評語。

　　他嘆了一口氣，不得不開口，因為他知道如果再不開口的話人家恐怕更難聽的話亦即將罵了出來。

　　「姑娘，口上積點德好麼？否則將來生的小孩小心沒屁眼喲！」小呆面無表情，還真有點陰陽怪氣的說。

　　人家的話再不好聽，可也比不上小呆的話難聽。

　　他要人家口上積德，自己卻說出缺德帶冒煙的話來。

　　女人，尤其是一個未出嫁的女人，恐怕誰也忍受不了小呆說出來的話。

　　飛花手中的劍劃過一線冷芒，筆直亦飛快的到了小呆胸前。

　　小呆早已知道自己的話說出來以後的結果。

　　於是他上身輕側，已堪堪躲過對方一劍，同時右手兩指已恰好捏住劍尖。

　　其他五個少女立刻上前阻擋在他二人之間，並且七嘴八舌的說話。

　　「飛花姐、飛花姐，你忍忍，你忍忍嘛──」

　　「你──你這個人怎麼一開口就傷人──」

　　「飛花姐，你──你要殺了他，到時候我們怎麼向小姐交差呢？──」

　　「是呀！飛花姐大敵當前，我們應該先想辦法解決眼前的麻煩才是呀──」

　　「喂！你這個人怎麼那麼沒有修養？真是金玉其表，一肚子骯髒──」

　　小呆瀟灑的鬆掉手中的劍尖，他拍了拍手，雖然沒說話，可是他嘴上的笑意，誰也看得出來那是一種「欠揍」的笑。

　　「我管他是誰，他媽的！本姑娘一樣會說髒話，殺了他有什麼大不了的，難道小姐還會拿我向他抵命？逐月，你們不要拉著我，我先殺了他再說，王八蛋、混帳東西，你是什麼玩意？我可是早就看你不順眼，也早就想把你丟到江裡喂王八──」

　　這飛花的脾氣可真不小，可也真會罵人。

　　小呆簡直被罵呆了，畢竟他這一輩子還是第一遭碰上這麼潑辣而厲害的大姑娘。

　　小呆瞪著眼、張著嘴，他真懷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有毛病，他像看到妖怪一樣的喃喃道：「這──這怎──怎麼可能？──」

　　「兔崽子，有什麼不可能的？！敢情你以為天下的女人都是好欺負？媽的，你娘才生的兒子沒屁眼──」飛花一手插腰，一手用劍指著小呆嗓門大得驚人。

　　不只小呆呆了，連岸上的人也呆了。

　　他們簡直弄不清是怎麼回事，可是他們卻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於是他們已忘了該做什麼。

　　於是他們一齊皆笑彎了腰，每一個人都抱著肚子。

　　這個年頭人人都想看不花錢的戲，尤其這麼精采的男女對口戲。

　　「看哪！那『相公』模樣的人真有意思──」

　　「喂！小子，回嘴呀！你可別丟了我們男的臉呀！」

　　「對、對、兔崽子，你把褲子脫下來讓她瞧瞧，證明你不是沒屁眼的人──」

　　他們居然已有了鼓噪和嘲諷。

　　小呆是男人。

　　男人不但怕在女人面前丟人，更怕在一群男人面前丟人。

　　他臉已發綠，他的胸膛正急劇的起伏不已。

　　他用舌頭舔了舔乾澀發麻的嘴唇。

　　驀然──他像發瘋似的破口大罵：「你這個潑婦，你們這一群婊子，我他媽的倒了十八輩子的楣，坐上了你們這條賊船，你們一起來好了，我要吃不住你們，我這個『王』字就倒著寫。小呆也真會罵，他明知道這世上沒有任何一個男人可以同時吃住六個女人，所以他才敢把自己的姓拿來賭咒，「王」字再倒過來終究竟還是個「王」呀」！

　　這一竿子還真打翻了一船人，小呆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他難道真被罵糊塗了？

　　於是本來還有拉著飛花不放手的女人，現在她們的手不但放了，而且還同時拔出了劍。

　　於是本來即已不太融洽的氣氛，突然像火山爆發般的炸了開來。

　　六個女人、六把劍，把船舷擠得滿滿的，有上有下、有前有後的通通不約而同的攻向了小呆。

　　小呆由船頭到船尾，又由船尾到船頭，他這回不是悠閒的走著，而是用跑的，他能不跑嗎？

　　這六個女人固然身手不差，但怎是「快手小呆」的對手？

　　莫說六個，就是再加六個小呆也絕不含糊，能輕鬆的讓對方躲滿一船。

　　但是他為什麼要跑呢？

　　而且看他的樣子還像打不過人家的樣子。

　　到底他有著什麼用意？

　　六個恨極也怒極的女人已經停了下來，她們不再一起盲目的追著。

　　現在她們二人一組，分站著船頂、和左右兩側船舷，正一步步的逼向船頭的小呆。

　　「喂！小子，你一個搞六個是搞不過的，搞兩個應該沒什麼問題，拿出本事來，我們這給你加油打氣哪──

　　岸邊的人已發現到這種情形，裡面有人幸災樂禍，隔山觀虎鬥的縱笑著。

　　小呆嘴角露出一抹他們看不見的笑意，他緩緩的靠向右舷的通道，他已看準了，右邊正是面對著江邊，岸上的人應該很清楚的看清小呆的出手。

　　兩柄劍像是兩條靈蛇似的猛然撲向小呆。

　　小呆不退反進，他在微小的空隙裡鑽過，同時他的兩雙手已同時握住執劍人的手腕，然後舉肘一撞。

　　兩個女人已撲跌在地，動也不動一下，全失去了知覺。

　　「好、好。」

　　「好小子，有一套，身手不賴呀！──」

　　岸上的當然看得一清二楚，他們也知道這並沒有什麼了不起，可是他們嘴裡卻叫笑著喊好。

　　敢情他們怕看不成接下來的好戲，而故意給小呆喊好。

　　小呆朝岸邊拱了拱手，嘴裡王二麻子的說：『』謝啦！各位大哥。」心裡卻想：「娘的，等下你們就知道爺爺我藏了多少真本事，只要脫離了險境，我要不打得你們滿地亂爬，我就自己一頭栽到江裡，不開眼的東西，竟敢叫我『相公』？！」

　　船艙頂的一組是逐月和另一少女，她們已一躍而下，一前一後的立刻堵住小呆。

　　小呆咧咧嘴做了一個無可奈何的表情，早已把二人氣得花容變色的。

　　同樣的，二柄劍一前一後夾擊著迅速攻向了小呆。

　　故意的躲閃了幾個回合，覷得一個難得的幾會，一矮身，趁著船舷擋住了岸上諸人的視線，他的手簡直就像「魔爪」，已迅急的點上二人的「環跳」穴。

　　二個女人只覺大腿一陣酥麻，立時站不住身，而她們的劍卻像互相攻向了對方。

　　小呆起身抬肘適時撞歪了她們手中之劍，並且又點了她們的「暈穴」。

　　「哎呀呀──你們怎麼自己打自己呢？」小呆故意吼道。

　　這一切只在剎那間發生，岸上的人根本看不清，因為她們的姿勢就和自相殘殺沒什麼兩樣。

　　小呆話說完就立刻繞到背著岸邊的左舷。嗯，他還來得真快，就在飛花和另一少女正想從船頂頭包抄趕過去的時候，他們已經碰上。

　　當然她們不知道小呆會在那麼短的時間裡，已經輕鬆的擺平其他的人。

　　小呆伸出食指輕鬆的勾動，他的樣子哪像要和人打架？簡直和「弔膀子」差不了多少。

　　兩個女人怎麼受得了這種「二百五」式的侮辱？

　　劍動，人亦動。

　　飛花到現在才明白這個「陰陽怪氣」的「啞子」是多麼的可怕。

　　因為她們的劍才一動，自己和另一少女的就像突然中風般的癱了下來。

　　她不知道小呆是使了什麼邪法，但是她知道她已敗了，徹徹底底的敗了。

　　小呆的眼睛閃過一陣惡作劇後的笑意，他輕輕的扶住她們，並且小心的把她們靠在船板上。

　　然後他也坐了下來，兩隻手居然頗不老實的左擁右抱，口裡怪叫著：「來呀！你們出招呀！！──

　　「哎唷！你們還真兇得緊呀！──」

　　小呆用腳踢得船艙「乒乓」直響。

　　一個人扯著喉嚨自說自話好半會後，他站起身子拿起飛花手中的劍在身上割了好幾道口子，下一句「莫忘了賠我一件新衣」就走了。

　　岸上的人看不見這邊的情形，可是當他們看到小呆衣衫破裂的轉了出來，立即轟然拍手、喝采。

　　「你們這群豬，等一下如果你們還能再拍手，那才是奇蹟──」

　　小呆心裡這麼想，嘴上卻故意喘著氣道：「各位大哥。各位『帆』字舵的好──好漢們，小弟──小弟總算把六個母夜叉──給擺平啦──」

　　「小子，有你的，你可給咱們男人爭了一口氣，現在告訴我們你是誰？為什麼會坐上了她們的船？」

　　「我──我是王口木，人家稱我──稱我『摔碑手』，我因為趕時間所以──所以花了銀子坐上了她們的船。」小呆真會「掰」，他把「呆」宇拆了開來變成了「口」、「木」二字。

　　「摔碑手」的稱號，江湖上少說也有五、六十個人被人如此稱呼，他更是不虞被人拆穿的說。

　　「『摔碑手』，你聽著，現在你找條繩子把那六個雌兒給統統綁牢，我們要把船拉到江邊來，你懂了沒有？」

　　小呆巴不得人家這麼說，他幾乎立刻的就找了繩子，把那飛花、逐月像綁粽子似的捆了結結實實。

第二十二章　冤莫辨

　　像李員外這種身材的人，永遠都很容易可以買到合身的衣服，而且質料也都是最好的。

　　因為只有有錢的員外才會常常買衣服，而有錢的員外，他們的身材不全都是和他一樣的嗎？

　　李員外也不知自己是怎麼了，明明想要找家館子先請這位救命恩人吃一頓的，卻還是忍不住的先找了一家綢緞行，換下了自己一身又髒又破的「新衣」。

　　他是不信自己沒有穿新衣的命呢？還是他怕他原來的一身和這位體如桃李的許佳蓉不相襯？

　　許佳蓉看到李員外一身光鮮的從這家綢緞行出來後，她輕笑道：「有一句話不知你聽過沒有？」

　　李員外明知那不會是什麼好話，可是他仍忍不住的問：「什麼話？」

　　「有種人就是穿上了龍袍，也不像皇帝。嗯，不幸的是，你好像就是那種人。」

　　李員外半天作響不得，他只沉默的在前面帶路，希望快一點找家飯館，趕緊請這個不識趣而又偏偏喜歡說實話的女人吃完飯，然後揮揮手說聲「再見」。

　　人為什麼都聽不得真話呢？

　　難道李員外連這點雅量也沒有？

　　「你──你好像哪裡不太舒服？」許佳蓉又問。

　　「我很好。」李員外木然應道。

　　「那為什麼一向詼諧幽默的你，突然間變得不愛說話了呢？難道只為了我剛才所說的話？」

　　「不，我不是那種開不起玩笑的人。」

　　「你知道嗎？如果你再垮著個臉，我將拂袖而去，我喜歡和你在一起的真正原因，那就是我欣賞你的多話和詼諧，如果你失去了這些，我寧願回家去對著我的北京狗說話。」

　　李員外苦笑了一聲，他還真沒想到這個冷絕的女人會坦率的那麼可愛。

　　「為──為什麼？」李員外有些不解的問。

　　沉思了一下，許佳蓉道：「這個血腥的江湖，已有了太多的殺機、痛苦、煩惱，我只希望找一個能讓我歡樂和發自內心微笑的朋友，而你正是我想要找的朋友。」

　　甩了甩頭，李員外難過的像天即將塌下，他說：「你說實話，我像什麼？」

　　「你像什麼？！你是李員外啊！還能像什麼？」

　　「那麼為什麼街上的人，看我的眼光都像看到一堆牛糞一樣？」李員外哭喪著臉道。

　　許佳蓉超前兩步，她回過頭仔細的看著李員外一會，然後再看看街上的行人。

　　她笑得彎下了腰，甚至連眼淚都已流出。

　　她不停的笑，不停的笑──。

　　李員外的臉現在真和一堆牛糞差不了多少，他只能看著她笑，看著她不停的笑──

　　許久以後，許佳蓉才直起腰，一面擦著眼角，一面還是忍不住的笑的說：「你──你是不是認為──認為我和你在一起──就像一朵鮮花插在──插在牛糞裡一樣──」

　　「不，不是我認為，是他們認為。」李員外很艱難的抬手指著街上的行人說。

　　許佳蓉突然收起劍來，她正色的說：「你為什麼要管別人怎麼說？為什麼會那麼想？難道你的自信心、你的榮譽感已全消失殆盡？」

　　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衣，李員外嘆了一口氣道：「我──我已不是李員外了──」

　　這的確是種悲哀，沒有人願意改變自己的。

　　她明白他指的是什麼，她也感染了這一種無可奈何的憂戚。

　　沒有酒，沒有菜。

　　李員外請許佳蓉吃的竟然是冷硬得可把人牙齒給啃掉的「火燒餅」。

　　看著許佳蓉望著手中的硬餅，一口也沒動過，李員外尷尬窘迫的說：「對不起，本來我是想好好請你吃一頓的，但是──但是你知道我不得不趕快離開──」

　　「難道你要一輩子躲著他們？你這樣逃又能逃到什麼時候？你要知道你躲得了一時，又豈能躲得了永久？」許佳蓉輕歎著說。

　　「我──我知道這也不是辦法，可是剛剛迎面而來的是我們丐幫的『殘缺二丐』，我本來已成了他們眼中的叛徒，再加上我又殺了『怒豹』楚向雲，你又要我怎麼向他們解釋呢？李員外心有餘悸的說。

　　「你可以向他們揭發郝少峰的陰謀呀！」

　　「我要如何揭發？有誰會相信我？」

　　這還是句真話，許佳蓉只得默然。

　　想起了一件事，許佳蓉突然道：「喂！大員外，七月初七望江樓你和『快手小呆』決鬥，聽人說你沒到場，能不能說來聽聽？」

　　李員外最怕人家問這個問題，但是對這位救命恩人，他已沒有什麼好隱瞞，於是他說：「不，那天我在場，可是因為某種原因，我不能親手殺了『快手小呆』，這是我這一生中最懊惱的事──」

　　面露狐疑，許佳蓉問：「你吹牛，你怎是『快手小呆』的對手？」

　　提起小呆，李員外就想到自己屁股上的「胎記」，就想到歐陽無雙。

　　他憤恨的道：「我承認我不是他的對手，可是我那使針的絕招是他從來不知道的，我敢說他一定躲不過我的繡花針，你又沒有和他打過，又怎知我不是他的對手？！」

　　許佳蓉露出古怪的笑容，她說：「我雖然沒和他真正的打過，可是我們卻差點打起來，他的確是個高手，一個真正的高手──」她回意著「川陝道」上和小呆的對峙，她又說：「他也是個鬼靈精，那天我被他騙了，要不然那個時候殺了他的話也就沒有『望江樓』他和你的約戰了──」

　　李員外本來是和她同坐在一方大青石上的。

　　現在他已站了起來，微胖的圓臉已因驚異快成了馬臉，他難以相信的問：「你──你什麼時候碰上了小呆？在什麼地方又差點和他打了起來？！」

　　許佳蓉嚇了一跳，她說：「有什麼不對嗎？他是你的敵人，你幹麼那麼緊張？」

　　是的，李員外簡直恨透了「快手小呆」，雖然他已死了，但是他們總是一塊長大、也曾經好得可共穿一條褲子。

　　人既死，一切都已過去，再提他又有何用？

　　李員外緩緩坐了下來。

　　他沒再問，可是許佳蓉卻思索了一會道：「我記得那天是六月十七日，我在『川狹道』上足足等了他一天──」

　　六月十七？川陝道上？

　　李員外回意著六月十七到底是個什麼日子。

　　他又在想川陝道正是小呆到平陽縣必經之路。

　　她等他？還足足等了他一天？

　　她等他做什麼？她又怎和小呆在六月十七那天會從「川陝道」經過？

　　李員外這次不是站了起來，而是跳了起來，就像他的屁被蛇咬了一口。

　　他雖然沒有被蛇咬，可是他現在卻像發現到了一條最可怕、最毒的蛇一樣，他緊緊瞪視著對方。

　　他牙齒打顫，語不成聲的問：「今──今年？！」

　　「什麼經驗？」許佳蓉簡直被他弄得哭笑不得。

　　也難怪她聽不懂李員外的話，一個人在牙齒打顫的時候又怎麼說得清楚話？

　　「我是說──我是說你在『川陝道』等──等『快手小呆』是──是不是今──今年的事情？」

　　許佳蓉也站了起來，並且點頭。

　　「你──你肯定？」

　　「我又沒像你一樣得了失心瘋，我當然記得是今年的事，現在是十月，四個月前的事我怎會忘記？」

　　「怎麼會？又怎麼可能──」李員外退後了兩步。

　　許佳蓉已經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她只愕愕的看著他。

　　李員外記得很清楚，六月十七那天他也整整等了小呆一天，從天剛亮的時候起，一直到子夜。

　　他更很清楚的記得，他還打了小呆的肚子一拳。

　　小呆從洛陽趕來，這是個秘密。

　　秘密別人怎會知道？

　　她既攔截過小呆，為什麼小呆見了自己卻從沒提過？

　　他沒提是不是懷疑自己？

　　李員外冷汗直冒，雖然小呆已死，可是這總是一件令人不得不弄明白的事。

　　「你怎麼會知道『快手小呆』那天會從『川陝道』經過？你又為什麼要攔截他？」李員外像審犯人似的問。

　　許佳蓉，有些不悅冷冷道：「這很重要嗎？」

　　也發現了自己的語氣不太得體，李員外展露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他說：「對不起，我一時心急了些，抱歉，抱歉──」

　　面色稍緩，許佳蓉笑道：「嗯，這還差不多──我是奉了外公之命才去攔截『快手小呆』。」

　　「『左手劍客』白連山？你外公又為什麼要你這麼做呢？」

　　「這是因我外公曾經得過一種怪病，一種心智逐漸喪失令天下群醫束手的怪病，我們只有見著他老人家一天消瘦一天，卻一點辦法也沒有，直到他什麼都不記得的時候，有一天家中來了一位走方郎中，他說他能治這種病，這對我們來說當然喜出望外──」

　　「然後呢？──」李員外急迫問。

　　「然後？！」許佳蓉露出苦笑。「然後病雖冶好了，可是我們卻永遠都要受到他的擺佈──」

　　「為什麼？！」

　　「因為外公必須三個月服用一次他的獨門解藥，否則全身痙攣不止。」

　　李員外嘆息道：「我明白了，那麼攔截『快手小呆』必是此人的授意對不？」

　　痛苦的點了點頭，許佳蓉說：「三個月一到，總有人受他所托帶上解藥，那一次卻附上了一張紙條──」

　　「怎麼說？」

　　「六月十五至十七日，川陝道殺小呆，務必全力以赴。」許佳蓉道。

　　「那神秘的走方郎中是誰？難道你們就沒查出來？」

　　「誰知道他是誰？誰知道他在哪裡？誰又知道他竟會卑劣的留了那麼一手？」

　　李員外默然了，他不得不佩服這人的厲害。

　　這是一個圈套，就像自己一樣，還不是陷入了一個解也爭不開的圈套裡。

　　腦際靈光一閃，李員外驀然想到一件可怕的事。

　　「『菊門』！一定是『菊門』。」他吼了出來。

　　「何以見得？」許佳蓉不解的問。

　　李員外扼要的述說了一下自己和小呆的關係後。他苦著臉道：「當初我飛鴿傳書找快手小呆來平陽縣，是用我丐幫的『千里鴿』，這件事只有丐幫的人才知道，郝少峰既是『菊門』中人，我想消息一定是他洩露出去，這整件事情──」

　　李員外打心底泛起一股寒意，他沒想到「菊門」真的可怕到這種地步。

　　「只是──只是『菊門』為什麼要殺『快手小呆』呢？」許佳蓉不解的問。

　　她不知道，李員外何嘗又知道呢？

　　現在他對「快手小呆」的恨意，彷彿已消滅了許多。

　　因為他已想到似乎有人要故意的挑起自己和他的猜忌，甚至他已想到「快手小呆」約戰自己也是別人安排的一種陰謀。

　　──小呆、小呆你真的死了嗎？

　　──小呆你為什麼不講呢？為什麼不告訴我你曾遭人攔截呢？

　　李員外心理懊惱的喊著。

　　他真希望他現在能好好的和小呆談談。

　　畢竟他發現到朋友之間，如果不能坦誠相見，這就是許多誤會的起因。

　　他哪又知道他當初隱瞞了發現繡花針之事，不也正是造成了誤會的原因嗎？

　　不吃狗肉的人，就算你打死他，他還是不敢吃。

　　吃過狗肉的人，這到機會總要來上那麼一碗。

　　而吃過李員外親手料理、烹調的「狗肉大餐」，恐怕他一輩子都要回味無窮，連作夢也會垂涎三尺。

　　李員外在最不高興、最煩惱的時候，他第一件事就想到弄隻狗來消消氣、化化痰。

　　他這說不上來大毛病的毛病，還真是個毛病。

　　就像有的人一生氣，就想大吃一頓、就想殺人放火、就想上吊。跳河、罵人、甚至跑到墳堆裡睡覺，抱個女人猛搞，是同樣的道理。

　　這世界本來就千奇百怪，也難怪有千奇百怪的人做出千奇百怪的事情。

　　也活該這雙黑狗倒楣，它偏偏在李員外最煩心、最不高興的時候被他碰上。

　　平常，或許有女為伴，李員外不太敢顯露本性。

　　但是他今天實在無法克制住那腦袋快爆炸的痛苦。

　　於是──那只倒楣的黑狗，連一聲慘叫也沒有，它已倒地。

　　傳說狗能嗅得到死亡的氣息，每在黑夜只要狗嚎，這附近不出兩天准有人會死。

　　為什麼它也不能嗅得到自己將死？

　　這是許佳蓉身上香氣，已完全遮掩了李員外身上的殺狗之氣？

　　狗若有知，必將追悔莫及。因為只有隱藏在濃郁香氣中的殺氣，才是最令人防不勝防及最可怕的殺氣。

　　火已旺，灶已熱。

　　灶上的大鍋裡更是香氣四溢，弄得這間農舍的主人、以及兩個小蘿蔔頭不時在廚房門口探頭探腦，只巴望著早點嘗到這一輩子也沒吃過的好東西。

　　拔弄著灶裡的柴火，李員外茫然的不知想些什麼。

　　許佳蓉卻坐在一旁，她已好幾次想說些什麼，可是就不知該如何打開這僵局。

　　這個白衣素服、貌美如霜的女人，恐怕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坐在這裡。

　　人總會常常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來，不是嗎？

　　李員外用手輕拍了兩下自己的後腦勺，像記起了什麼，又像要想忘掉什麼。

　　他有些歉意的望著許佳蓉說：「你說什麼？」

　　許佳蓉乍聽此言，杏目圓睜，一付不明所以的問：「我什麼也沒說。」

　　「是嗎？」李員外眼裡突現一絲笑意。

　　「什麼是不是？我根本沒有說話。」許佳蓉也看出了李員外眼裡的壞意，她心跳了一下說。

　　李員外笑了，原本僵凝的空氣一掃而空。

　　「我好像聽到你的肚子咕咕在響，也好像聽到它在說搞什麼鬼嘛！怎麼還沒弄好──」

　　許佳蓉的臉倏地一紅，心裡暗罵了一聲「死員外」，卻說：「我──我才不會吃那玩意，你──你亂猜──」

　　李員外沒說話，可是他的表情卻是一付不相信的神態。

　　許佳蓉恨不得挖掉他的眼睛，她恨聲道：「你這個人真殘忍，連那麼可愛的狗你也要殺他，還──還居然問我吃不吃──」

　　搖了搖頭，李員外做出一付莫可奈何的表情，他說：「我的小姐，別人花銀子還不一定吃得到，我為了謝你的救命之恩，才親自下廚，你不吃就算了，還說我殘忍，這──這是從何說起嘛！，女人，唉！這就是女人，多奇怪的女人──」

　　「女人怎麼啦？！你說，你說，女人到底有什麼奇怪？！」許佳蓉固然不喜歡別人這麼說，故而有點凶道。

　　「姑──姑奶奶，你別凶，你別凶好不好？」退後了二步，李員外雙手亂搖的說。

　　「你說，女人到底什麼地方奇怪了。」許佳蓉一付不饒人的問。

　　嘆了一口氣，李員外心想：一句話不對，就差點翻臉，這還不奇怪嗎？

　　想歸想，李員外可真不敢說出來。

　　「我──我的意思是──是你連人都敢殺，我殺條狗又──又算得了什麼──」李員外苦著臉道。

　　這是實話。

　　許佳蓉「噗」的一聲笑了出來，一時之間還真被李員外給說得無話可對，再一看他那付委屈相，忍不住笑了。「本來嘛！殺條狗都算殘忍，那殺人豈不更殘忍──」李員外更感委屈道。

　　「我──我殺的都是壞人。」

　　「我殺的也是壞狗呀！你沒瞧見他剛剛在你身旁狗鼻子不停的嗅香，一付不懷好意的樣子。」李員外自己也差點忍不住笑說。

　　有著一剎的愕然，許佳蓉想著李員外的話。

　　待她會過意來，李員外已躲得老遠。

　　她簡直哭笑不得，直跺著腳罵道：「死員外，臭員外，你──你真的要死啦？」

　　李員外詼諧，李員外幽默，可是她還真受不了這種詼諧、幽默法。

　　她也更深深體會到李員外還真有能把人給氣死的本事。

　　一對老農夫婦，一對可愛的男孩。

　　再加上李員外和許佳蓉，一共六個人圍坐在桌面上。

　　肉香四溢，濃汁香郁，每個人都連吃了好幾碗，獨獨許佳蓉坐立難安的，就是沒勇氣提起筷子。

　　李員外用肘輕撞了她一下，嘴裡含混道：「你真不吃？」

　　搖了一搖頭。

　　「何必呢？我保證這是你這一生所吃過最好的美味，嘗一塊好不？」

　　還是搖了搖頭，但是她搖的比較輕。

　　「你只要想到這是鴨肉、鵝肉，那麼還有什麼不能吃的？」

　　這次她沒搖頭。

　　「好啦！如果你不吃的話，我敢說你會後悔一輩子。」

　　沒說話，可是她不覺的嚥了嚥口水。

　　李員外笑在心裡，面上可一點也不敢露出痕跡。因為他知道要一個人做一件想做而不敢做的事，千萬要沉住氣，慢慢的說服、慢慢地慫恿。

　　李員外挾起一塊，放到了她的碗裡。

　　他說：「哪，這是最小的一塊，你只要輕輕的咬一小口就好了，要不然你先不要吃肉，只要喝一點湯好不好？」

　　不再堅持，許佳蓉說：「那──那人家就喝一點湯好了──」

　　「好，你先喝一點湯好了。」李員外已經拿過她的碗為她盛了一點湯。

　　有些喝毒藥的樣子，許佳蓉閉上眼，淺嘗了一口。

　　李員外故意不去看她。

　　因為他已見得太多，每次他請人吃「狗肉大餐」的時候，最初總有許多人也是和她一個德性，然而她們到最後卻吃得比誰都多，也吃得比誰都快，生怕別人搶光一樣。

　　李員外噙著一抹笑意望著許佳蓉。

　　嗯，她現在的樣子，就像剛吃了「人參果」一樣。

　　她當然知道她剛剛喝下去的是什麼湯，然而她卻猜不出世界上還有什麼湯比這湯還要鮮美、還要可口。

　　她輕咋了一下雙唇，意猶未盡。

　　「怎麼樣？沒什麼可怕吧！來，現在你應該有膽量輕輕地咬上它一小口了吧！」

　　「我──我可以嗎？」

　　「你當然可以。」李員外肯定的說。

　　許佳蓉拿起了筷子，有些顫抖。

　　李員外心裡罵道：「娘的，瞧你那付溫吞勁，還真急死了人，就算吃人肉吧，也沒那麼可怕。」

　　人在世上，有很多時候機會是稍縱即逝。

　　做事如此、做生意如此、追尋愛情亦是如此。

　　甚至吃狗肉也是如此。

　　離譜？

　　不，一點也不離譜。

　　這間農舍是用泥磚堆砌而成，而屋頂是厚厚的茅草。

　　那個年頭種田的人，沒被餓死已夠幸運，因為種田的人除了賦稅、繳糧、加上田租，每年收成所餘僅夠溫飽。

　　所以這對老農和他們的孫子，不但好久沒吃到肉，而且更是從來沒這這麼好吃的肉。

　　許佳蓉只嘗了一小口，好小好小的一口。

　　然而當她嘴裡的那一小口還沒嚥下肚，她的眼睛已經盯到鍋裡。

　　這是必然的現象，李員外已再一次證明了自己的手藝。

　　也就在許佳蓉看著鍋裡，盯著那最大一塊的時候，她在想，等下一定要先挾那一塊。

　　「呼！」

　　「嘩啦！」

　　這整間屋子已被人撞了開來。

　　泥塊、茅草齊飛。

　　許佳蓉不但鍋裡最大的一塊已無緣品嚐，就連她筷子上那一塊也不知飛到哪裡去了。

　　八個像能一拳打死一條牛的粗壯乞丐。

　　六個貌美如花的瞎子。

　　他（她）們全怒視著屋裡的李員外，不管看不看得見。

　　茅草壓不死人，可是農舍的主人和兩個小孩卻早已躲在桌下嚇得半死。

　　李員外和許佳蓉直愕愕的站在那裡，雖然他們全都是一臉驚異，然而李員外卻多了三分惶恐。

　　因為他不但領教過那六個瞎女人的厲害，他更知道八個粗壯的乞丐，正是郝少峰轄下的「八大天王。」

　　李員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新衣，不知他在歎自己新衣已成髒衣呢？還是他在想自己這回總不會再光著屁股讓人追得滿街亂跑？

　　沒有人說話的時候，第一個說話的人一定是李員外。

　　不該說話的時候，你聽到有人說了莫名其妙的話，那人不是李員外就一定是「快手小呆」。

　　「為什麼你們總是在不該出現的時候出現呢？難道我的『針』你們嫌小？還是你們喜歡換一個地方？」

　　李員外已出了一把針，同時他說著只有六個瞎女人才聽得懂的話。

　　「下流、無恥！」在屋角已轉出了歐陽無雙。

　　一個高大的乞丐在她的後面。

　　這兩個全要他命的人一出現，李員外尚有幾分揶揄的笑容已失，他後悔、更是懊惱。

　　他後悔為什麼這張嘴老是亂說話，而偏偏讓她聽到。

　　他懊惱為什麼不先想到，既然這些人都到了，那麼他們的頭頭豈能不到？

　　他的心已麻，他的臉已變。

　　畢竟這兩個人無論哪一個已夠他心麻，何況同時遇見兩個？

　　那麼他又怎麼不變臉？

　　「你──你們怎麼找──找得到我？」李員外啞然問道。

　　沒人理他，可是那「八大天王」的眼睛卻不經意的望了望地上散落的鍋盆碗筷，同時他們有些聳動鼻子。

　　李員外明白了。

　　同時他差些把剛才吃的狗肉全吐了出來。

　　「飄香三里、飄香三里，李員外啊，李員外，這個吃狗肉的毛病再不改的話，總有一天你會被人像殺狗一樣的給殺──」李員外心裡喃喃歎道。

　　他當然知道丐幫裡的人鼻子一向最靈，再說又有誰能像自己一樣，熬出那麼香的狗肉味來？！

　　歐陽無雙和郝少峰同時出現，這意味著什麼？

　　李員外總算明白了，雖然他有過懷疑可是如今事實擺在眼前，他再白癡也想得到歐陽無雙定是「菊門」中人。

　　「列位，你們拆了人家的房子，砸了我們的鍋，又擺出了這麼一個不太友好的場面，到底是為哪一樁呀？」許佳蓉一向冷艷，現在卻古怪的笑著問。

　　敢情她真是讓李員外傳染了？

　　「你是誰？」歐陽無雙有一種無法忍受的妒意問。

　　「你又是誰？」許佳蓉亦頗懷敵意的問。

　　剎時間兩個女人不再說話，她們全用一種外人無法瞭解的眼神互相打量著對方。

　　歐陽無雙不算很美，但是她年輕，更有種咄咄逼人的氣勢，就算她不笑，別人也知道她笑起來一定很迷人。

　　許佳蓉美得冷艷，雖然她現在一襲白衣已沾滿了灰土，頭髮上更有少許茅草，但仍無損她的艷光照人。

　　逐漸的，兩對膠著瞪視的目光，已全燃起了一種一觸即發，一種一發不可收拾的戰火。

　　「你很美。」歐陽無雙不得不承認。

　　「你也不差。」許佳蓉傲然道。

　　這是大戰前短暫的寧靜，因為誰也看得出來她們彼此都想殺了對方。

　　李員外不知道那位長輩郝少峰為什麼到現在連一句話也不說。

　　但是他不說話有時比說話更令人可怕，畢竟不會叫的狗，才會咬人。

　　他已防著，同時他嚅嚅道：「雙雙，這──這是個誤會，真的你聽我說，這真──這真的是個誤會。」

　　「不要告訴我是個誤會，我只相信我自己，同時我告訴你，我不是破鞋，更不是破鍋，穿了可以丟，破了可以『補』，你這下流、卑鄙的禽獸，你怎麼不問問你屁股上的疤？這會是個誤會嗎？」歐陽無雙一聽李員外仍然一口咬定是「誤會」立時忿怒的有些控制不住的大罵出口。

　　不自覺的，李員外居然伸手摸了自己的屁股。

　　笨哪！這豈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蠢豬，你這一摸，豈不告訴了大家，你屁股上正有著不能見人的東西？

　　看樣子他真給歐陽無雙罵迷糊了。

　　李員外發現到自己「對門李四沒有偷」的舉動後，他簡直恨不得一頭鑽到地底。

　　他苦著臉。

　　許佳蓉卻瞪大了眼。

　　她冷艷的臉上更見冷漠，她眼中已現淚光──

　　她胸膛急劇起伏，有些難以自制，亦有些不相信的悄然退後兩步。她喃喃道：「你──

　　你真的有──」

　　「我沒有。」李員外說。

　　這更是句牛頭不對馬嘴的回答，因為人家問的是有沒有疤這回事，而李員外會錯了意，他以為人家是問有沒有做過那種事。

　　所以他當然極力否認。

　　「沒有？！李員外如果你是個男人你就脫了褲子，讓大家看看，真的沒有，我歐陽無雙立刻橫劍自刎。」歐陽無雙也會錯了意，她一聽李員外說「沒有」立刻尖著嗓子吼道。

　　這可真變成有理也說不清的事了。

　　李員外是男人沒錯，可是男人也不能隨便在大庭廣眾之下脫了褲子讓人驗身呀！

　　他不能脫，也不敢脫。

　　他簡直急得快成了一個瘋子，他更是語不成聲，只會說：「我──你們──我──老天啊──」

　　可憐的李員外，他除了喊天外又能做什麼？

　　妙的是，人家喊天的時候大都雙手抓著頭髮，這個「二百五」他喊天的時候，卻雙手抓著褲腰帶，生怕人家會扒了他褲子一樣。

　　歐陽無雙當然敢叫李員外脫褲子，因為她已不是黃花大閨女。

　　然而許佳蓉卻是清白無玷的玉女，她怎能要李員外脫下褲子？

　　難道她已忘了自己是個少女？

　　難道李員外脫不脫褲子對她有那麼重要。

　　她竟然淚已流下，惶聲說：「李──如果你真沒有做那種──那種事，為什麼──為什麼不證明你的──你的清白呢？」

　　李員外一聽這話，腦際「轟然」一聲，如遭雷擊。

　　他發瘋也似的跳著腳，嘴裡更怪叫、怪喊道：「我──我承認我屁股上有『胎記』，我承認，我統統都承認，媽的蛋，你們這一群人全瘋了，全有毛病，為什麼你們就那麼喜歡看男人的屁股？老天，老天爺，你怎麼不把那個東西生在我的臉上？為什麼？為什麼？！──」

　　許佳蓉走了，飛快的走了。

　　沒有阻攔，就是有人阻攔，也不見得攔得住她。

　　何況她又不是人家要找的對象。

　　但是誰都看得出她臨走時臉上串串珠淚灑落一地。

　　她哭什麼？

　　她又為什麼像遇見鬼一樣的離開李員外？

　　她不是喜歡他的詼諧、喜歡他的幽默，更愛聽他能笑死人的笑語。

　　這個女人，難道，難道她已陷入李員外的笑裡？

　　難道，難道她已掉入一種看不見的洞裡。

　　她只見過李員外二次，而真正認識在一起的時間也才只有兩天，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呢？

　　李員外，你這傻子，你戀愛了二次，卻放走了第三個真正愛你的女人。

　　笨嘍，豬嘍，你這「天字第一號」的傻瓜。

第二十三章　手中針

　　「快手小呆」的手再快，他也無法在那麼遠的距離裡攔下那落下的斧頭。

　　就在小呆在船快靠岸時，他從船上跳下了岸。

　　也就在他的腳剛落地時，一聲「斷繩」暴吼傳來。

　　斧已落，繩已斷。

　　小呆只能呆呆的看著那條船迅急的被萬馬奔騰的激流沖走。

　　他喊不出來，就算喊出聲來又怎樣？

　　船上六個女人已全被點住穴道，動也動不得，誰能救得了她們？

　　於是──只一眨眼的工夫，那條船已撞上了江心的亂石。

　　巨大的聲響、破碎的船殼木板，還有那六個潑辣凶悍的少女，只在浪花裡浮沉了二回，即已被那滾滾江水淹沒，再也尋不到蹤跡。

　　「飛花」、「逐月」，多美的名字？

　　這兩個名字、這六個女人，小呆恐怕這一輩子也忘不了了。

　　他心已亂，眼已紅。

　　他不是沒殺過人，可是他從來就沒錯殺過人。

　　尤其還是六個美麗的少女。

　　他怎不心碎？他怎不眼紅？

　　就算他沒親手殺了她們，這又和親手殺了她們有什麼兩樣？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小呆也終於體會到說這句話的人，他那懊悔、無奈，是出自於什麼樣的心境。

　　雖然說人經萬劫後，已沒有什麼可再令他感到傷痛。

　　然而小呆是小呆，他又怎能眼睜睜的忍受這一慘痛的事實發生在眼前？

　　現在他靜靜地站在岸邊一塊大石頭上，彷彿他的人也像長久以來的江邊巨石。

　　他不知道他是誰？他無需知道，也不想知道。

　　因為他已看他是個死人，對一個將死的人知道他的名字又有什麼意義？

　　何況，無論他是誰，他都必須死。

　　「為什麼？！」小呆已看清來的人一身文士裝，花白鬍子。

　　同時他這三個字，更像萬年冰峰中落下來的三塊冰石，那麼冷硬，那麼擲地有聲，更那麼讓人聽了發自內心升起一股寒意。

　　誰也聽得出來這冰冷的三個字意味著什麼？

　　可是誰也沒想到看似「相公」、兔崽子、毛孩子的小呆怎麼一下子換了個人似的，變得那麼篤定，變得那麼讓人生畏。

　　有些不由自主，那行近的文士吶吶道：「閣──閣下是誰？老朽士仁忝掌長江水寨師爺──」

　　敢情這位秦師爺才來，還不知道小呆剛才在船上的一切。

　　他拱拱手，手還沒放下，好像等著小呆回禮。

　　驟然──像來自天際的驚鴻，更像年節的鞭炮一陣亂響。

　　秦師爺只見一道黑影近前，兩頰一陣火辣感覺，同時耳際嗡嗡作響。

　　他已莫名其妙的挨了六下大大的耳光，還沒搞清楚怎麼回事，就已暈厥。

　　別人說挨耳光叫挨「雷光」，可不是，我們這位秦師爺在悠悠醒來的時候，回想著剛才的情形，還真是如遭電擊，如遇光閃。十二個精赤上身，肌肉虯起的大漢，早已不知什麼時候像堆人山一樣，人疊著人像極了二十層寶塔，摞在那裡動也不動。

　　秦士仁一醒轉就發現了這一幅可怕的畫面。

　　他再一轉頭，乖乖，像來自地獄一樣，全身血跡斑斑點點，甚至滿頭滿臉，正厲鬼般的瞪視自己。

　　機伶一顫，他當然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更知道這一切又是誰的傑作。

　　他再也忍不住，口裡大口大口的嘔吐，同時吐出了六顆斷牙。

　　「秦士仁如果你不願意像他們一樣變成個死人，你最好老老實實的答我問話──」

　　小呆的聲音簡直不含一點人味。

　　嘔了好半天，秦士仁抬起頭，滿臉驚懼，快癱掉的說：「我──我梭，我梭──」

　　一個人牙齒突然掉了六顆，他說出來的話當然會走音，好在小呆明白這點，否則弄不好他一氣之下真有可能再「雷」這師爺幾下。

　　用手指著那堆人山，小呆冷冷道：「那些兔崽子全是長江水寨『帆』字舵的人渣？」

　　秦師爺艱難的點了點頭。

　　「很好，那麼我沒有殺錯人，說，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小呆冷硬的道。

　　「樹──樹七樹七─樹七這羊──」（事情是這樣）

　　「什麼樹七樹八？！」

　　小呆暴吼一聲後，他突然不再說話，因為他已看到秦師爺又吐出了六顆斷齒。

　　他知道自己的出手稍重了些，可是他卻不知道這秦師爺一口老牙居然那麼經不起挨。

　　山險，路更險。

　　這真是一條羊腸小道，甚至可說是「鳥道」。

　　秦師爺手捂著腫起老高的雙頰在前，小呆在後面不發一語的跟著。

　　望著兩巖飛崖峭壁，望著腳下湍急長江，在這僅容一人的曲徑鳥道上小呆不怕他跑，他也知道他不敢跑。

　　到了，在彎過一處的山崖下，數十幢狼牙飛簷的精緻屋宇散落在一座大木寨裡。

　　寨門前，小呆抬頭看到兩根大木柱上刻著。

　　「天下第一江」

　　「萬里我揚帆」

　　他鄙夷的一笑，也不管早已匆匆開溜的秦師爺，他負手等著，等著他進去喊人。

　　等著他找個說話清楚的人來。

　　當然他也等著一場惡戰。來了，來了還真快，小呆望著寨門裡如飛而至的一大片人影。

　　現在每個人的臉上都有種驚異的表情。

　　他們實在想不出來，這個混身浴血的年輕人不但有顆鐵膽，更有顆不怕死的膽。

　　一個五旬左右，面目棗紅，濃眉環目的虯髯大漢，行出了人群，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小呆，嘴裡驀然吼道：「報上名來。」

　　也難怪他會生氣，畢竟他還是第一次遇到殺了人不跑，反而踹上「窯口」的傢伙。

　　小呆雙手環抱胸側，臉上冷得像臘月裡的冰雪，他奇冷的道：「你是誰？」

　　「嘿嘿──哈哈──」那大漢笑聲震天。

　　「你最好不要笑。」小呆木然道。

　　「哈哈──我是誰？！你跑到我的寨裡來，卻問我是誰？──我能不笑嗎？哈哈──」

　　他仍然在笑。

　　「林震江？！」小呆明白了。

　　「不錯，我就是『翻江龍』林震江，小輩，敢直呼我名的人你算第一人，佩服，說吧！

　　你是誰？」林震江已收斂起狂態，亦冷硬道。

　　這個人表面暴躁，心裡可纖細的很，他明白這個年輕人既然有膽上「長江水寨」總舵，又敢當面直呼自己名字，那麼他一定不是瘋子，就是高手。只是他實在想不出江湖中有誰會像對面的他。

　　「死人。」小呆說出來的話還真能嚇死人。

　　有一陣錯愕，林震江當然不懂這話的意思。

　　他不再問，因為他知道對面這個年輕人終究必說，當到了必說的時候。

　　「你為什麼殺了船上的少女？」小呆問。

　　「因為她們人人可誅。」「翻江龍」道。

　　「什麼原因？」

　　「因為她們全為『菊門』中人。」

　　「何以見得？」

　　「本幫查證得知。」

　　「『菊門』與你有仇？」

　　林震江驀然醒覺自己像犯人一樣的被人審訊，立時臉上一紅怪叫道：「小輩，格老子的你是來查案的？」

　　冷然一笑，小呆道：「我只想弄清楚你該不該死。」

　　顯然怒極而笑，林震江吼道：「該死的是你──」

　　兩柄手鉤，一上一下，可以把人撕裂般的突現。

　　小呆一直面目僵硬的瞪視著它們來到眼前一尺處，他的兩隻環抱胸前的手，才輕描淡寫的斜劃出去。

　　毫無緣由，更莫名其妙，林震江暴退一丈，當別人尚意會不出來是怎麼回事的時候，他的右腕骨已折，鉤已落。

　　小呆停身，就像他早已算準對方必退一般。

　　「你──你──是你──」林震江的喉嚨像被人塞進一把沙道。

　　「不錯，是我。」

　　林震江終於明白了，他終於明白了小呆為什麼會稱自己是死人。

　　現在他真的像發現一個死人一樣，瞠目結舌，不知所措。

　　他不敢想這死的人會不會是他自己。

　　所謂「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沒有。」

　　又所謂「人的名，樹的影。」

　　能混上「長江水寨」大寨主，撐起川境長江一帶一片天的「翻江龍」，林震江當然絕不是個白癡。

　　他不但不是個白癡，甚至見聞之廣、閱人之多自有其常人難及之處。。

　　小呆輕描淡寫的一出手後，他已經明白他碰上的是誰。

　　咬著牙，林震江強忍著右腕遭到骨折之痛，他不可思議的惶聲道：「你──你沒死？──」

　　小呆哂然一笑沒有回答。

　　無疑像看到死神之笑，林震江又退後兩步喃喃道：「掌刀──掌刀──單刀出手，無──」──「無命不回。」小呆接了下去。

　　是的，「掌刀出手，無命不回」。也難怪林震江會如此惶恐、如此害怕，畢竟這世上與「快手小呆」為敵的人，已全成了死人。

　　林震江想不出什麼時候得罪這個連閻王爺也不敢收的瘟神。

　　他更不知道這個瘟神又為什麼找上了自家山門？

　　他望了望四周掠陣的屬下，沙啞的道：「『快手小呆』，我──我『翻江龍』自認──

　　自認從未得罪閣下──為何──為何閣下痛施殺手──」

　　「想要我死的人必死。」小呆冷漠道。

　　「快手小呆」這四個字從林震江口中說出，就像顆炸彈一樣震得諸人心驚膽跳。

　　一下子每個人不期的退了數步，眼裡全露出了看到鬼的神色，是那麼驚恐，又是那麼灰澀。

　　江湖傳言「快手小呆」已死，死在錦江，死在丐幫「殘缺二丐」之手，怎麼可能在此出現？

　　於是有人在一駭後，已開始懷疑。

　　他們懷疑這個人想藉「快手小呆」來成名。

　　他們更懷疑這個人故作玄虛，企圖震懾人心。

　　三個人互覷一眼後發動了攻勢，他們不理會林震江警告的眼色，他們更無視小呆已然瞪視著他們。

　　世上有許多人，無論什麼事他都要親身去體驗，親自去做過，他才能相信「鍋是鐵打的」這句話。

　　「流星錘」、「奪命斧」、「砍山刀」，這三樣一種比一種霸道的武器，從三個方向凌厲、狠毒的攻向了「快手小呆」。

　　這次不再輕描淡寫，小呆的手交叉於胸倏倏地成十字推斬出去，當人們的眼光尚不能捕捉那到底是什麼東西的時候，一連串「波」「波」的聲響，已傳進了眾人的耳朵裡。

　　同時三聲慘嗥，如欲撕裂人心的出自三張人嘴。

　　血，血像一陣驟雨從空中灑落，點點滴滴、濃濃稠稠。

　　人，人更像來自阿鼻地獄的受刑者，披頭散髮，恐怖詭異。

　　等三聲慘嗥戛然而止，小呆巍巍然從地上站起身，他的右臂有一條半尺長的刀口，他躲過了「流星錘」，躲過了「奪命斧」，卻無法完全躲過「砍山刀」。

　　他負傷了，他的血亦流。

　　然而沒人歡呼，沒有雀躍，因為那猝然攻擊的三人，此刻落在了三個不同的方向。

　　可怖的是他們三個人的身上就像遭到三十個人同時用刀劈砍一樣，全是一條條、一道道成十字形交叉的傷口，沒有一個尚留一口氣，而他們的姿勢怪異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絕非活人所能擺得出來。

　　場中連落根針恐怕也能聽得見，沒人再開口，更沒人敢行動。

　　每個人全瞪大了眼睛，眼裡更是佈滿了恐懼與驚慌。

　　他們也不再有人懷疑，因為這世上除了「快手小呆」外有誰能一舉擊敗長江水寨三位舵主？

　　舔舔乾澀的嘴唇，不管臂上的刀傷，小呆的語聲令人發顫道：「有哪位還要試試？」

　　試？！這時候誰還敢拿命去試？

　　膽小點的已不覺的開始退後，膽大的雖沒動，可是已不禁機伶一顫。

　　小呆的雙眼閃過一絲寒芒，他環顧眾人一圈，又道：「在我數完三後，還留在現場的，我保證他們一定看不到明天升起的太陽──」

　　「二」喊完，只剩下了五、六人。

　　「三」字才出口，全場只剩下了兩人。

　　那剩下的兩個人，正是「長江水寨」大寨主「翻江龍」林震江、和師爺秦士仁。

　　「很好，林震江，這世上當眾人皆棄你而去的時候，你絕想不到有人願與你共生死、共患難吧？」小呆望了一眼秦師爺揶揄道。

　　「翻江龍」林震江捧著腫起老高的手腕，他只知道有人留了下來，卻沒回頭去看到底是誰，他恨聲怒道：「『快手小呆』你也未免太看不起我長江水寨了──我長江水寨裡的兄弟，豈非個個怕死──」

　　「是嗎？」小呆古怪道：「恐怕你要失望了，我說你長江水寨全是一群貪生怕死的豬──」

　　「什──什麼意思？！」「翻江龍」振聲道。

　　「你何不回頭瞧瞧。」

　　秦士仁秦師爺捂著臉站在「翻江龍」林震江的身後，當林震江扭頭回望一看，差些沒氣暈了過去。

　　原來這留下的秦士仁並非不跑，實乃無從開步罷了。

　　因為他的兩條腿早已嚇軟，到現在仍是哆嗦顫抖的像是打擺子，明眼人更可發現他的褲子已濕了一片。

　　無怪乎小呆會那麼肯定的說，也難怪林震江氣憤得一個箭步上去，舉起沒斷的左手一連十幾下耳光連綿不斷。

　　可憐的秦師爺，本來已腫得老高的臉頰，這下更是不成人樣，恐怕他嘴里餘的牙齒，將不會有一顆完整如初啦！

　　「夠了。」小呆冷硬的道：「你無須在我面前擺你那大寨主的威風。」

　　對這個又損又諷、又難纏又可怕的敵人，「翻江龍」早已恨極、氣極。

　　他現在就像一頭發了瘋的野獸，暴吼一聲，撿起地上的手鉤沒頭沒臉的襲向小呆。

　　輕輕搖了一下頭，小呆側身躲了開去，因為他已看出林震江的神智已到了崩潰邊緣。

　　畢竟任何人都很難忍受這種眾叛親離，淒涼痛心的場面，又何況發號施令慣了的「翻江龍」林震江？

　　因為他一直的衝向前，他舞動著手中的武器，像與一條看不見的鬼影博鬥一樣，口裡狂喊著：「我殺了你，我殺了你啊──」

　　他衝過了小呆身旁，而小呆的身後十來丈餘後即是一片陡直的懸崖。懸崖下，滾滾長江，湍湍激流，而「翻江龍」已一頭栽了下去。

　　小呆輕歎了一聲，他除非神仙，任何人從那麼高的地方一頭栽下，就算有九條命也將完蛋。回過頭，小呆只望能從秦師爺的口中，慢慢的看看能不能探出一些線索。

　　他實在不敢指望這個人能明白的告訴自己什麼，因為，因為他已想到一張臉如果被人打成爛柿子，要他開口說話簡直是很困難、很困難的事情。

　　慢步走到秦士仁的身前，小呆已完全失望，他突然發現這個人真正成了「死人」，至於他是被嚇死，還是打死的就不得而知了。李員外不知道許佳蓉為什麼離去？他更不知道她的眼淚為什麼而流？

　　因為沒有足夠的時間讓他多想，事實上一個人要走，又有什麼能令她留下？

　　包圍的圈子逐漸縮小，甚至李員外已感到劍氣及殺氣已然襲身。

　　他的手心已沁出了汗，現在他緊捏住手中的針，他知道他不能稍有仁心，否則他將死在這裡，而且死的很難看，死的不值一文錢。

　　這裡的人似乎全以歐陽無雙為首，他（她）們全靜靜的等待著她的一聲令下。

　　「你怕了？你已經怕了是不？」歐陽無雙不再咆哮，她淡然的說。

　　李員外苦澀的望著這張曾經深愛過的臉龐，他啞然道：「是的，我怕，而且還真怕的要命！」

　　他當然不是怕死。

　　他只是怕再也無法從這張冷峻猙獰的臉中，尋回自己所熟悉的巧言倩笑。夕陽，夕陽紅如火。

　　歐陽無雙的雙眸更紅如火。

　　她已看到李員外手中緊捏著一把繡花針，她更想起了李員外也使得一手好針。

　　「李員外，你這『七巧手』是從什麼地方學來的？」

　　有一絲錯愕，李員外不知歐陽無雙所指何事。

　　「不要裝蒜，我是問你手中的針。」

　　「這，是不是一個女人傳授給你的？」歐陽無雙厲聲叱道。

　　李員外默不作聲，因為他已想到歐陽無雙也同樣是使針做暗器的好手。

　　「這個賤人，她以為──」歐陽無雙倏地住口。

　　「你說誰？」

　　話落，一條美好的身影，裊裊從農舍旁一株大樹後行了出來。

　　因為面對夕陽的關係，李員外無法看清來人的面貌，可是那聲音他卻想忘也忘不了，畢竟他曾經以為自己也愛過說話的人。

　　不錯，是展鳳。

　　她現在美得不沾一點人間煙火，風華絕代的站在那裡，而她的眼睛像在對著每一個人說話。

　　李員外的感覺，就像倒翻了的五味瓶，分不出是甜？是酸？是苦？是辣？

　　他不敢看她，卻忍不住想要看她，而只是輕瞄一眼，他已經讀出了她眼內的一種輕愁及幽怨。

　　其他的男人，「八大天王」與郝少峰，十八隻眼珠子已經讓展鳳的美，給吸引得動也不動，而每個人的心裡全是讚歎、驚異與一、二分邪念。

　　歐陽無雙亦有一剎那的激動，很快的，她已換上了一種冰冷的面孔，就像她全然不認識她，或者根本沒見過她一樣。

　　這些人裡恐怕只有那六個瞎女人不為她所動，瞎子，瞎子看不見一切，當然無法知道來的人美到什麼程度。

　　嗯，就連桌子下那對老農及他們的孫子，也都忘了危險，伸長了脖子。

　　展鳳愛菊，這是每一個認識她的人都知道。

　　只是李員外猜不透為什麼她的手中輕搖著一株雛菊。

　　菊花該是觀賞豈能褻玩？

　　一個愛菊的人怎會做出這焚琴煮鶴，大煞風景的事來？

　　她沒再說話，卻讓李員外更驚異的是，她竟然用手剝落那菊瓣，一片片，一片片──。

　　一個美若天仙的女人，一瓣瓣隨風飄舞的菊花瓣，夕陽更幻想一抹絢麗的色彩，輕攏著她的長髮，輕攏著她那純白的長衫。

　　每個人都陶醉在這如夢似幻，如詩如畫的情景裡──

　　然而歐陽無雙冰冷的聲音再度響起，破壞了這寧馨的氣氛。

　　「是你？！」

　　「你忘了我們的約定？你不顧他的死活？」

　　「我沒忘──」

　　「那你這時候的出現是為了什麼？」

　　「我找你。」

　　「找我？！」

　　「是的，找你。」

　　「好，有什麼事情我們等下再說，等我先處理了眼前的人後，我會好好和你談談。」

　　「不行，我想現在談。」

　　「現在？！你知不知道我費了多大勁才找到他。你又知不知道眼前除了殺了他之外，我不認為還有什麼事會比這更重要？」歐陽無雙指著李員外有些抑制不住的激動。

　　「我知道。」

　　「你知道？！你既知道為什麼──哦，我明白了，你是不是不忍見他死？」

　　「是的，他不能死，至少目前還不能死。」

　　「如果我非要他現在死呢？」

　　「我──我會救他。

　　「救他？！哈哈哈──救他？！你有沒有弄錯？！你救了他後死的將是另外的一個人。」歐陽無雙冷漠的笑道。

　　展鳳的眉頭輕皺，看到她的人全像揉碎了自己一顆心般的難受。

　　這世上的人，沒有誰能夠忍心見這麼一個女人皺眉，能夠讓她皺眉的人，無疑是第一等殘忍人。

　　她的嘴唇翕合了好久，才輕歎道：「歐陽，你──你這是何苦──」

　　「不要管我，多管管你自己。」歐陽無雙雙目含煞，語氣極冷道。

　　展鳳淒絕的望了李員外一眼，這一眼讓李員外心頭一跳，也讓他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如果再不躲開她的目光，自己又將自作多情，這一來恐將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艱難的，李員外收回目光，他驀地大吼：「雙雙，我李員外尚不至於懦弱到一個女人為我求情，你看著辦好了，看看我李員外是不是一隻縮頭烏龜。」

　　歐陽無雙回過頭，她古怪的笑道：「好，好，好，李員外你終於挺起胸膛來了，你終於挺起胸膛來了──郝──少──峰──今天你若不能生擒李員外，你就自己找處沒人看得到的地方自行──了──斷。」

　　話冷，冷得一旁而立的郝少峰機伶一顫。

　　他卻極快的上前，同時手已舉出準備攻擊的手勢。

　　展鳳急欲上前。

　　歐陽無雙那對原本會笑的眼睛，凶光一露，叱道：「站住，如果你膽敢上前一步，我立刻掉頭就走，後果你自己負責──」

　　展鳳無奈的收回步子，此時──郝少峰手已落。

　　八隻生鐵鑄就的齊眉棍，已然讓夕陽變色，掀起一陣黑影的罩向李員外。

　　李員外的手極快的翻動十六次，十六根繡花針毫無聲息的急射而出，攻擊的對象為那「八大天王」。

　　任何暗器，如果成了明器，它的威力、它的效果，絕對大打折扣。

　　剛才談話中，「八大天王」早已知道李員外手中的針是他的護身符，他們豈能不加以提防？

　　於是一陣「叮」「叮」亂響，十六根繡花針全消失無蹤，也沒有一根擊中敵人。

　　能使八根沉重的鐵棍，準確無失的磕飛肉眼也難察覺的繡花針，這份功力，這種隼利的眼力，該是多麼嚇人，由此可見丐幫的「八大天王」確是高手。

　　李員外原先的預想，他認為十六根針至少有八根能擊中對方的手臂，然而他的預想落空，同時他也才明白丐幫的確好手如雲，恐怕只有自己是浪得虛名。

　　針落，第二波的攻擊又起，齊眉棍只停頓了一下，又挾著威猛絕倫的破空之聲，又再出招。

　　李員外暗自咬牙，他明白以一己之力，獨鬥「八大天王」任何三人，甚至四人能勉力一試，但是「八大天王」到齊，李員外卻只能處於挨揍的份。

　　他現在唯一能做的仍然是射出手中的針，二十四根繡花針，一根接一根，映著夕陽泛起點點寒光，像極了傾巢而出的毒蜂又全襲向了執棍的手臂。

　　李員外仁心，到現在他仍不願攻擊敵人的要害，畢竟他對丐幫仍有著血濃於水的感情，這是無法改變得了的。

　　然而，他這樣想，別人卻不這樣想。

　　闖蕩江湖，笑傲武林，有著婦人之仁的人，根本就難以生存，更何況江湖中本就是弱肉強食，武林裡全為爾虞我詐。

　　所以──「八大天王」裡有兩人不顧自己臂上即將中針，仍然攻勢不變，鐵棍直擊而到。

　　也許他們認為三根針，攻的又不是要害，就算挨上一下有何要緊。

　　也許他們已經抓住了李員外的弱點，有著不忍傷害同門之心。

　　因此──二聲悶哼過後，二隻鐵棍風捲殘雲的到了李員外身前。

　　李員外想都沒想到這兩個人寧可挨針，也不願閃躲，一剎的錯愕後已然看到二條黑粗的鐵棍急快的當頭而落。

　　好在只是兩個人、只是兩根鐵棍，李員外尚能應付，他騰出手來已摯出他的「描金玉骨扇」。雖稱玉骨，其實是鐵骨。腳下踩著「瘋癲十八步」，連消帶打的已化解了攻勢。

　　就在這短暫的時間裡，李員外已發現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錯誤，也嘗到了「婦人之仁」的苦果。

　　因為李員外已失去了距離，同時他也被八根鐵棍緊緊纏住，連出針的機會也沒有。

　　「八大天王」沒一個是傻子，他們當然已把握住這難得的機會，近身搏鬥。李員外汗已濕透重衣──展鳳目現焦慮──歐陽無雙和郝少峰更是面露喜色。

　　情況很明顯，李員外再也難支持幾個回合。就連桌下那對老農及他們的孫子也都看得出來。

　　「任為山──你──你們八頭豬，八頭蠢豬啊──你──你們受人利──利用了知──

　　知不知道？──」李員外已經捉襟見肘的喊道。

　　「叛幫之徒，我們看得清楚的很，你無須多言，幫主早已有令，我看你還是束手就縛的好──」「八大天王」裡的任為山一陣快攻，冷然叱道。

　　「豬，豬啊！叛──叛幫助的人是──是郝少峰啊──他──他為什麼聽命──聽命於那個──那個女人，難道──你們全瞎了眼──」李員外險極一時的躲過橫掃、上撩的兩棍，啞著嗓子喊。

　　八個人沒人再理會李員外的喊叫，他們全像吃了秤鉈一樣，鐵了心的悶著頭揮舞著手中的鐵棍。俗說雙拳難敵四手，好漢架不住人多。

　　李員外可真正嘗到了慘遭修理的滋味。

　　他已力殆，他已幾近虛脫，同時他也挨了一棍，好在那一棍在力弱之勢挨上的，否則他的胯骨定碎。

　　踉蹌的幾步，一跤踣倒，當頭齊落的八根鐵棍，可以把人砸成肉餅的飛快由上而下──展鳳身形欲動，歐陽無雙搶先阻攔。

　　老農及孫子驚呼出聲。

　　郝少峰眼裡閃過一絲狠毒及得意。

　　每個人都知道李員外即將喪命棍下，事實上李員外也絕難躲過這雷霆一擊。

　　但，奇蹟已現「八大天王」無一倖免齊皆鐵棍落地，雙手摀住眼睛，同聲慘嚎。

　　血滲透他們的指縫，而每人的指縫中間俱有一根針，一根已經深人眼球中間的針。

　　李員外一滾之後，閃過落地的八根鐵棍，當歐陽無雙及郝少峰才警覺到李員外扇子中間有暗器彈出，待想救援已來不及。

　　不錯，這才是真正的暗器，一種誰也想不到的暗器。

　　人家只注意到李員外手中的針，卻無法想到他扇子裡亦能發出針來，於是「八大天王」

　　無一倖免，真正瞎了眼睛。李員外到底存心仁厚，他的扇中針可以瞄準「八大天王」的喉嚨、腦門、心臟，然而他只取了他們的眼睛。

　　眼睛雖不是致命之處，卻是能令人喪失了作戰力，他要突圍，又不願取人性命，這還真煞費了苦心。

　　望著飛奔而去李員外，歐陽無雙和郝少峰擰身欲追，展鳳卻伸手一欄。

　　「閃開。」歐陽無雙怒道。

　　「我──我有話說──」展鳳道。

　　「什麼話？！」歐陽無雙氣極道。

　　「我沒出手救他，他是自己突圍而去，這似乎該不能怪到我的頭上。」展鳳一本正經的說。

　　李員外的身影已完全消失在暮靄裡，歐陽無雙當然明白再追也是枉然。

　　「你──你好奸詐──」歐陽無雙恨聲道。

　　露齒一笑，展鳳說：「你誤會了。」

　　強壓制一腔怒火，歐陽無雙道：「展鳳，你最好放明白點，我不希望再有下一次──」

　　展鳳嬌軀一凜，有些嚅嚅道：「無雙，你──你的恨意太──太可怕了，就算──就算李員外做了對不起你的事，你也不該領首『菊門』殺盡天下薄情人──」

　　「你不是我，你當然無法體會我內心的恨，展鳳多說無益，你還是管好你自己。」歐陽無雙恨聲說完，一招手領著郝少峰一行人順著李員外逝去的方向追躡而去。

　　暮色低垂。

　　夜暮裡，展鳳一襲白衣無風自動。

　　久久後她才停止驚動，喃喃自語道：「天哪！您告訴我，告訴我，我該怎麼做？怎麼做啊──」

　　她抬起了螓首，而淚珠已沾滿了她的衣襟。

第二十四章　三連劍

　　一個女人，尤其是一個冰清玉潔的少女，如果發現她愛上的男人竟是淫棍，標準的採花賊，「打帶跑」的負心漢後，她的悲哀，她的傷痛，絕難是一般人可以想像得到。

　　許佳蓉躲在這間客棧，她關了房門已整整的哭了二個時辰。

　　她美，她冷顏，她給人的感覺應該不是那種隨便就付出感情的人。

　　然而她為什麼會愛上了李員外？

　　是不是表面愈冷的女人，她的心往往愈熾熱？

　　是不是這種女人，一旦愛上了一個人，就真的難以自拔？

　　現在，她擦於了眼淚。

　　她也正小心的用短劍刮著白洋灰牆上的字。

　　「李員外，我恨你。」

　　多麼強烈的恨，她居然會在牆上用劍刻上這幾個字。

　　有這種強烈的恨，當然我們可以明瞭她愛他已到了什麼樣的程度。

　　愛與恨本來就是對等的不是嗎？

　　她沉默的、專注的用劍鋒一點一點的刮著牆壁。

　　專注的就像要一點一點刮去李員外在她心版中的影子一樣。

　　這，這可能嗎？

　　愛一個人有時可以毫無緣由，甚至一見鍾情。

　　但是要忘掉一個愛上的人，又豈是那麼容易刮得掉？

　　她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但是她怎能讓那些字留在牆上？畢竟這不是她自己的家，也不是她閨房裡的牆。

　　她哭了一下午。

　　你如哭過，你就該知道一個人在大哭一場後，身體是多麼的疲乏。

　　因此她當然累得動也動不了。

　　夜，今夜無月。

　　無月的黑夜總是做壞事的好時候。

　　來了，做壞事的人來了。

　　許佳蓉己睡熟，睡得恐怕打雷也無法讓她驚醒。

　　一把明晃的薄刀，毫無聲息的挑開了窗戶內的裡栓。這個人更毫無聲息的由外面跳了進來。

　　他隨手輕推好窗戶，卻只讓它虛掩著，高明的賊總會預留退路，這個傢伙還真是此道高手。

　　悄悄的，他行近了床邊，掀開紗帳，兩隻眼珠子快掉了出來，直勾勾的就這麼盯著床上的人。

　　床上，許佳蓉長髮披散，一張嬌顏吹彈欲破的臉上，眼簾緊閉，眼角邊還有著一顆晶瑩淚珠留在那兒。

　　想必她夢裡又想起了什麼。

　　她和衣而睡，被角一端輕蓋在身上，一雙壓霜欺雪的手臂露出袖外，這海棠睡姿不但美得讓人心跳，更讓人覺得心疼。

　　因為她的芳唇竟連睡夢裡也被她那編貝的玉齒，輕輕咬住，難道她真的那麼恨透了李員外？恨得咬牙切齒？

　　一個賊入了人家屋內他既不翻箱亦不倒櫃，這應該不算為賊。

　　不，賊也分好多種，有山賊、馬賊、盜賊。

　　像現在這個人當然是個採花賊。

　　因為他那微圓的臉上，已經被床上的美人誘惑得漲得通紅。

　　現在他的眼裡全是淫押之意，呼吸已急促，同時他的生理已起了某種變化，同樣的也令他漲得難受。

　　從懷裡掏出「消魂巾」，他想蒙上許佳蓉的臉，幾經猶豫他又收好，卻突然出指點上了她的各處穴道。

　　許佳蓉很快的驚醒，幾乎在穴道被制之時。然而，遲了。

　　她張著一對驚駭欲絕的美目，黑夜中只看清來人有著微胖的身材，她想喊，她想叫，她想殺了對面的人，然而她卻動也動不得，只能張著嘴，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

　　一種直覺的反應，許佳蓉已明白發生了什麼事，碰到了什麼人。

　　許佳蓉閉上了眼，同時她的心已碎成了千片、萬片。

　　黑夜中她雖看不清這個人的臉，但她已經想到他是誰了。

　　「李員外，李員外，我會殺了你，我一定會殺了你──」她一遍又一遍的在心底吶喊。

　　她緊閉著眼，連張都不願張開。

　　她怕張開，因為她實在不願再看一眼這個禽獸。

　　她不敢張開，因為黑暗中她已感覺到這個人已脫光了衣服。

　　更何況她張開了眼又如何？

　　看李員外醜惡的真面目？還是能改變一切？

　　她的衣服一件一件的被人脫掉，她的肌膚也一寸一寸的展露出來，雖然在黑夜裡，仍可讓人感覺那是潔白的、那是滑若凝脂的。

　　一陣寒顫，許佳蓉恨不得有辦法立刻斬斷那只在身上遊走的髒手。

　　然而，她除了讓眼淚沾滿了枕頭，心裡泣血外，又有誰能救得了她？

　　急促的喘息停在臉上，一股難聞的口臭熏得她幾乎嘔吐，這些她都還能忍受，忍受不了的還是那逐漸壓在身上的軀體。

　　──誰來救我？誰來救我？

　　──天哪！我許佳蓉空負一身武學，為什麼竟連自己的清白也護不了？

　　她心裡瘋狂的喊著，她更絕望的準備嚼斷舌根。

　　一聲脆響，許佳蓉沒來得及嚼舌自盡，她已捱了一記耳光，同時讓人卸下了下巴。

　　無盡的屈辱、無盡的羞慚，更有著無盡的悲憤。

　　她張開了眼睛，她要看看李員外那付嘴臉。

　　半夜里許佳蓉讓人剝光了衣服，固然令她驚恐。

　　但是她現在的驚恐只有過之而無不及，甚至已到了無法形容的地步。

　　因為她已看清了這個人絕對不是李員外。

　　雖然這個人同樣有張圓臉，雖然這個人同樣有付微胖的身材。

　　到現在她才明白這世上並不是只有李員外有張圓臉，她也才明白有付微胖身材的人並不一定是李員外。

　　當然看清了這個人後，她倒希望他是李員外了。

　　畢竟李員外她愛過，畢竟李員外還能讓她接受。

　　這個和李員外同樣有張圓臉的人惡狠狠的開了口：「想死！？他媽的哪有那麼容易！？

　　老子見多了你們這種娘們，你給我乖乖的，少裝出一付三貞九烈的樣子。」

　　一個再好看、再美的女人，如果被人卸下了下巴殼，又怎會好看？又怎會美？

　　非但不好看，而且一定難看的要命，這是想都不用想的問題，就像一加一等於二一樣。

　　在這個時候，任何男人都不願看到這種臉，因為這種臉不但能把人嚇軟，更能嚇軟任何東西。

　　這個人顯然已有了不對勁，他怒目瞪視著許佳蓉道：「老子現在裝上你的下巴、他媽的如果你再不老實，就不要怪我不客氣。」

　　他還能怎麼不客氣法？他現在可是壓在人家的身上啊！

　　許佳蓉的驚恐已失，繼之的是她已冷靜。

　　不止冷靜，而是冷靜的怕人。

　　她冰冷的點了點頭。

　　「好、好，這才是識時務的女人，你要知道不管你願不願意我都非做不可，與其那樣你何不落檻點！？」這人一面托上了許佳蓉的下巴，一面又淫笑道：「嘿嘿──何況，何況這種事光一個人痛快實在沒啥意思，怎麼樣？我解了你的穴道如何？只要你老實點，我包你等會有意想不到的快樂，嗯？」

　　許佳蓉笑了，猶如在黑夜裡綻放了一顆光采奪目的鑽石，她又點了點頭。

　　這個人幾曾見過這種傾城笑容？

　　他又何曾想到這種笑怎麼可能會在這個幾欲尋死的女人臉上出現？

　　有著意想不到的驚喜，這個人如獲至寶的一面解著許佳蓉受制的穴道，一面道：「好、好、太好了，打從你一投店，我就驚為天人，沒想到，沒想到你這麼上道，媽的，早知如此，嘿嘿──我也用不著費那麼大的功夫啦──嘿嘿──」

　　穴道解是解開了，這個人還留了一手，解的只是許佳蓉的啞穴、和雙腿的穴道。

　　他不防著點行嗎？他可是看到許佳蓉佩著劍呢！

　　「佩劍的女人就像朵帶刺的花，嘿嘿──大姑娘，你多包涵點，好在這種事兒用手的地方不多，你放心，事成之後呢，我一定，一定會解開的，嘿嘿──」他一付垂涎欲滴的好笑道。

　　許佳蓉聽話後，不置可否的道：「隨便你！」

　　她等著，同時她也忍受那張臭嘴在自己的臉上不停的喚著。

　　終於他已昂奮，再重新準備壓了上去。

　　這個人知道這是緊張與興奮的一刻，但是他又哪知道這更是要命的一刻？

　　女人的一雙腿固然能纏得人欲仙欲死，同樣的，它更能纏得人吐血。

　　這個人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只知道在他剛要伏臥下去的時候，他的兩側腰際一陣劇痛，胸口一甜，他被踢下了床，血已噴出。

　　許佳蓉那雙腿，還真的是雙能要人命的腿。

　　她坐起了身，隔著紗帳有些猶疑到底要不要下床。

　　因為桌上有燈，她一下床豈不完全曝光？

　　這個人卻不待許佳蓉多思考一會，他竟然光著屁股就像一隻受傷的野獸，連滾帶爬的翻出了窗外。

　　畢竟他知道等到那雙腿一著地，自己恐怕真的要死在女人的腿上了。

　　許佳蓉瞪視著窗外逝去的人影，就像中了邪一樣。

　　她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因為她看到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怎麼會？怎麼會有這種事情？──」她喃喃自語。

　　你猜她看到了什麼？

　　她在那人翻身逃跑的時候，居然看到了那人屁股上有著一塊巴掌大浮起的瘰癧，似疤非疤。

　　也難怪她會如此失神，也難怪她會喃喃自語。

　　她突然明白了，明白了李員外和歐陽無雙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同樣的圓臉、同樣的微胖身材，雖然她沒看過李員外那地方的東西是不是和那個人一樣，但是她知道歐陽無雙一定認錯了人，就像自己一樣。

　　這真是一件荒唐、可笑、離譜的事情。

　　如果許佳蓉沒有親自碰到，至死恐怕她也會認定了李員外是個混蛋。

　　她一面運氣衝穴，一面想著許多事情。

　　──她慶幸自己險極一時的保住了清白。

　　──她更慶幸發現了這麼大的誤會。

　　──同時她已開始懷念起李員外的笑、李員外的妙語如珠、，李員外的一切──一切──妙的是她竟然有些感激剛才那頭畜生，雖然她知道那個人再與自己第二次碰面的時候一定會死。

　　昏黃一盞油燈，照在昏黃的牆上。

　　小呆昏昏沉沉的正是朦朧欲睡。

　　窗外的梧桐樹讓風吹得沙沙作響，一陣輕微的衣袂聲停在了小呆的房外。

　　不再朦朧，幾乎立即有了反應，彈指震熄了油燈，小呆的眼睛在黑暗裡炯炯發亮，他已無聲的做好了防敵的措施。

　　「『快手小呆』，你不用躲，光棍點出來，我們等著和你算筆新帳──」

　　來到窗戶邊，小呆從窗隙中望出去，夜色裡竟然黑壓壓的一片人影，把這客棧小小的天井擠得滿滿的。

　　有著萬分無奈，更有著被人擾了清夢似的不愉快，小呆開了門。

　　緊抿著雙唇，小呆不含一點感情的瞪著門外的人。

　　這個時刻，又是這種情景，小呆當然知道來的人絕對不是串門子。

　　他不願多想，畢竟他知道世上有許多事情該來的時候它就來了，想也是白想。

　　所以他等著，等著這一大堆人說明尋釁的原由。

　　「是你『快手小呆』果然是你，你沒死？很好。」

　　很好？才怪！。

　　因為誰也聽得出來說話的人，巴不得小呆早點死。

　　小呆冷冷的目光，就像兩把利劍一樣直瞪著說話的人，他仍然無語。

　　他不知道自己的死與不死與他何干，他更不知道這些人怎麼會聚集在一起的。

　　說話的人是個武師打扮的中年漢子，他顯然被小呆的目光瞪的有些難受，不覺退後了半步，旋即想到了什麼，又膽氣一壯的前進一步。

　　「你──你不要裝神弄鬼，我們這沒人含糊你──」

　　小呆看了看院中諸人，又看了看屋頂的人影，毫不所動的開了口，語氣冷得怕人：「我知道你們不含糊我，說吧！你這半吊子半夜不睡覺跑來這裡總不成盡說些廢話是不？」

　　話不但冷，並且有著窩囊人的味道。

　　怒火上升，中年漢子暴吼：「『快手小呆』，你不要逞口舌之快，你最好看清楚一點──」

　　不等對方話說完，小呆冷冷一笑道：「我當然看得很清楚，瞧你們的樣子總不會為你大妹子說媒來的是不？」

　　這個人已被氣得發抖，更氣得說不出話來，慌慌半天只會說：「你──你──」

　　敢情他事先沒打聽清楚和「快手小呆」談話，一定事先有心裡準備，否則氣炸了肚子，只有自歎倒楣的份。

　　小呆斜睨著對方，一副好整以暇。

　　「狗東西，他媽的，你什麼玩意，『快手小呆』你以為你是誰？我他媽的『飛天狐』混道闖江湖的時候，你還不知窩在哪個龜洞裡，你──你這胎毛尚未退盡的雜碎──」

　　這人瘋了。

　　要不然他怎麼敢如此開罵？！

　　奇怪的是小呆竟然也能忍受對方的謾罵，他仍然斜睨著對方，面色奇冷，誰也看不出他心裡在想些什麼？

　　隔了會後，「飛天狐」面紅耳赤的吶吶住了口。

　　小呆這才搖了搖頭道：「風度，風度，『飛開狐』你這狗弄出來的雜種，難道真的一點風度也沒有？你的江湖道該不會『狗掀門簾』全憑你一張嘴闖出來的吧？怎麼說著說著就滿口大糞？也不怕辱了你南七省總教習的身份？」

　　到現在小呆才知道對方是南七省總教習「飛天狐」黃世功，卻不明白什麼時候和他結下了梁子。

　　「飛天狐」正想反唇相譏，夜色裡人群中走出了三位道裝人物，其中一名面容清臞的開口道：「黃道友，何必與此人一般見識？」

　　「飛天狐」見三人現身，不覺委屈道：「道長，您是瞧見了，這──這廝──」

　　抬手阻止了「氣天狐」欲說之話，長髯道士說：「貧道明白。」然後注目「快手小呆」

　　道：「小道友好鋒利的一張嘴。」

　　小呆一見這三名道裝人士，心裡已有一不祥之感，卻不示弱道：「好說，王某人一向如此，尤其在雙方處於敵對的時候，道長可是『武當』──」

　　「不錯，貧道正是『武當』玉塵，此二位乃貧道師弟──」

　　「我知道，可是玉霄、玉雲，二位當面？」小呆內心已苦到了極點，嘴上仍淡然道。

　　「武當三連劍」都到了，小呆豈能不吃驚？

　　「不敢，小道友好眼力。」玉霄、玉雲二位道。

　　好眼力？屁唷，你們這三個牛鼻子老道一個個板著臉，一付目中無人之態，白癡也想得到你們是誰。小呆心裡想，嘴上沒說話。

　　「小道友是『快手小呆』？」

　　小呆本很想罵一聲「廢話」，但人家總是武林名宿，小呆點了點頭道：「不錯。」

　　「『長江水寨』為小道友挑了？」玉塵目現精光嚴厲的接著問。

　　小呆心想江湖上的消息傳的還真快，只得又點點頭：「不錯。」

　　「你不覺做得太過份，太趕盡殺絕了些？」玉塵有了些許激動。

　　「我不認為。」小呆的手已抱胸，這是他出手前的姿勢。

　　「好、好、好，小道友果然快人快語，看樣子『快手小呆』的死雖然是武林憾事，但『快手小呆』的活卻更是武林禍害，貧道今日特來討回『青雲劍客』蕭晴的一命，你出手吧──」玉塵三個「好」字出口，劍已出鞘。

　　有著一絲疑惑，小呆正想再問，時間上已是不及。

　　一把「鬼頭刀」已挾起一陣風，襲擊而至，出手之人正是「飛天狐」黃世功。

　　這是一場莫名其妙的拼戰。

　　好像世上所有莫名其妙的事情，小呆都必須要湊上一腳，有的是他莫名其妙的碰上，有的卻是莫名其妙碰上了他。

　　小呆早已習慣，他也不再急著解說，對那突發而至的「鬼頭刀」，他最好的方法就是反擊。

　　誰也想不到小呆的手竟然有那麼快法，沒人想到去救「飛天狐」黃世功，也沒有人救得了他。

　　幾乎在接觸的剎那，小呆側身已閃過由上削下來的一刀，而「飛天狐」卻真正像一隻飛天的狐狸，驀然彈起好高，而且血已從他的身上灑落──。

　　「掌刀出手，無命不回」，場中諸人已想到「快手小呆」的掌刃，他們只禱告希望那只是傳言。

　　可惜的是，傳言有時候卻是事實，因為「飛天狐」的身體一落，凡是活人都看得出來他已變成了死人。

　　每個人的臉上都佈滿了恐懼。

　　他們恐懼為什麼「快手小呆」的手可以在那麼極短的時間裡讓一個活人變成了死人？

　　他們悲憤的原因則為那個死人正是自己一夥──。

　　「小道友，你好毒的一顆心──」玉塵的劍尖指向了小呆同時悲切道。

　　也許他自恃身份，也許是名門之風，他的劍沒遞出。

　　小呆卻趁著這瞬間的「慈悲」，他已衝入了院中，同時出聲：「不要稱呼我道友，因為你們全是一群雞鳴狗盜，更是想存心送我上那黃泉之道的牛鼻子老道。」

　　小呆的出手瘋狂而不留情，他像是虎入羊群，見人就劈斬。

　　因為他知道他必須盡快的消滅對方的實力。

　　因為他知道就算自己跪下來求情，人家也還會要了自己的命。

　　像在人群裡爆發了一顆炸彈，慘呼聲、嚎叫聲，再加上向四面橫飛的殘肢斷腿，把這小客棧的院落裡，變成了修維屠場──。

　　已經殺紅了眼，小呆左衝右闖，逢人出招，見人就戮，這是他佔優勢的地方，不像對方眾人既要拒敵，又須閃避，更怕傷及同伴。

　　因此他夷然無傷，所向披糜。

　　場中小呆像頭瘋虎。

　　場外玉塵三人像暴跳如雷的公牛。

　　事先他們怎麼也想不到場面會弄得如此一團糟。

　　更想不到「快手小呆」說干就於，甚至到了六親不認的地步。

　　人都是這樣，只會為自己找理由，從來很少為別人著想，這些人個個來此都想要「快手小呆」的命，這又如何要小呆認親法？

　　又如何要他呆呆的引頸就戮？

　　「各位，各位散開來，散開來──」

　　有人大聲吼道。

　　現在才想起？嗯，還不算晚，只不過地上多了七、八具死屍，廊下、花棚裡多了五、六人在那裡痛苦的哀嚎。

　　小呆混身浴血，披頭散髮，他像根鏢槍一樣的挺立院中。

　　他瞬也不瞬一下的望著「武當三連劍」一步步逼進。

　　他更知道這才是真正戰鬥的開始，一場未卜生死的戰門。

　　望著小呆冷酷、凌厲、及有些猙獰的神色，「武當三連劍」眼裡閃過一種痛苦、悲哀、無奈、和一絲興奮。

　　他們在想這對面的人如果再不除去的話，日後還不知道要掀起多大的腥風血雨。

　　他們在想要以怎麼樣的方式既能殲敵、揚名，而又不被人議論勝之不武。

　　什麼時候場中變得那麼靜？靜得有如置身墳場。

　　什麼時候沒人再哀嚎？難道他們已忘了疼痛？

　　僵凝，汰重的空氣充塞四周，這時候除了心跳聲外，彷彿人們的呼吸亦已停頓。

　　寂靜如死，死樣的寂靜。

　　每個人都知道目前的寂靜是死亡的前兆。

　　練武的人都想發現一個真正的對手。

　　尤其名聲越亮，聲譽越隆的高手。

　　「快手小呆」是高手，「武當三連劍」更是成名多年，現在他們已發現到彼此正是對象，一種可以拋卻生命的對象。

　　這是種直覺，也是一種奇妙的第六感，只有碰上了才能感覺得出來。

　　畢竟武者碰上了對手，就如同一般人尋到了知音是同樣的道理，因此在未卜生死之下，也或多或少有種莫名的喜悅和興奮。

　　劍出鞘，煞氣已動。

　　三搏一，是種悲哀，何嘗又不是種驕傲？

　　小呆像被釘子釘在地上一樣，他無視遊走不定的「武當三連劍」。

　　是真的無視，因為他的眼簾已合。

　　他真的無視嗎？

　　不，他是在用「心」來看，用身上每一根神經末梢來看，他知道他不能被敵人遊走的身影及劍影所惑，他更知道這時候只有用「心」、用身上每一寸肌膚「看」、來感覺，才是最恰當、最正確。

　　畢竟三柄劍有先後發至，或者後發先至，這些絕不是眼睛所能追蹤得到，只有用肌膚來感覺，用心來體會了。

　　遊走的人影已快得分不清誰是誰。

　　小呆只靜靜的，靜靜的，像尊羽化的憎像，已經與天地萬物合而為一，等著一個未知的未來──。

　　有人說有一種武學的境界，為處處是空門，又處處不是空門。

　　「武當三連劍」已經體會到了，也碰到了。

　　小呆現在給他們的感覺就是如此，粗略看來小呆全身都是空門，然而仔細觀察，他們卻不知從何下手，凡為空門的地方似乎又都變成了最嚴密難攻的地方。

　　時間在遊走與靜峙間悄悄流走，人的耐力也已經到了無可忍受的地步──無論是哪一方。

　　「箭在弦，不得不發。」

　　已到了發箭的時候，現在──三柄劍似有心意相通般，一致的揮灑出去，只是誰也想不到為什麼會那麼慢，慢得就如比招試劍一樣，慢得幾乎是一分分的推進。

　　觀戰的人不解。

　　小呆的感覺卻是一股寒意自背脊升起。

　　以慢制慢，以靜制靜。

　　緩慢中儘是殺機，靜止中卻是凶著。

　　好高明的「武當三連劍」，他們是否也發現劍再快，也絕快不過小呆的手刀？故而採取了這種極其緩慢的出劍？

　　小呆現在雙目已睜，他緊緊盯視著這三個方向緩慢刺向自己的三劍。

　　他知道這三柄劍慢雖慢，但，假若自己有一絲不慎，有一絲沉不住氣，這三柄慢劍卻能夠變成快劍，而且快得令人想都想不到。

　　小呆冷汗已流，小呆的瞳孔已縮至最小。

　　此刻，這三柄劍就像三條最毒最毒的蛇，慢慢的向自己游近，近得已可清楚得感覺到牠們口中的紅信已然沾身。

　　他有把握躲過一柄劍，出手擊開另一柄劍，可是，他絕沒把握躲開那第三劍。

　　不但他無法躲開那第三劍，就他所知這世上恐怕已沒有一個人有此能耐，畢竟對方三人是「武當三連劍」，而且，要命的卻是三連劍已然近得連自己想要移位、換身避開劍鋒都無可能了。

　　「武當三連劍」已經認為小呆必傷或死──觀戰的人也認為小呆即將喪命劍下──甚至小呆自己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再活──劍在小呆身前一尺處已有了變化。

　　它們不再是慢的急人，而是變得快的驚人。

　　就像三道驚虹，同時也是三條奪魂索，劍已飛快的遞出小呆眼裡奇光頓熾，他的手刀快得像西天的冷電格拒了右側玉塵的長劍，擰身也躲過了左側玉霄的長刺──。

　　誠如他自己所想，他無法躲過背後玉雲的進襲。

　　劍鋒已入肉，那是種奇妙、冷酷、冰涼的感覺，但是也只不過劍鋒人肉三分而已，小呆背脊肌肉已緊縮，把劍尖鎖得緊緊的，鎖得玉雲連想抽劍也無法。

　　玉塵、玉霄的第二劍還沒來得及攻出，已經情勢改觀。

　　玉雲的身軀就像不停轉動的風車，他已長嗷著旋身飛出，熱血已濺，嗯，小呆的手刀已三次奇快的掠過他的肩胛、腰際、臂膀。

　　回過身，小呆剛好來得及截住另兩把第二次攻來的長劍，吸胸凹腹，雙手一夾，玉霄長劍已被夾死，雖然小呆仍被玉塵劍鋒割過前胸，但只是淺淺的一道皮肉傷。

　　血再泌出，就在小呆前胸血已泌出的時候，王霄的右腿骨迎面已遭踢斷，松身後退──

　　他驚駭的看著小呆，怎麼也不相信似的。

　　而小呆慘白的臉上，有著一抹難以形容的苦笑浮現。

　　是的，這一切的變化只是眨眼間的事情，說句行語也就是「說時遲、那時快」。

　　二招半，只有二招半。

　　因為玉塵的第三招只出了一半。

　　「玉雲──玉雲師弟的傷──」玉塵音啞的問著小呆。

　　「死──死不了──」小呆回道。

　　如釋重負，玉塵手中劍亦已垂落。

　　「還──還打嗎？」小呆啞聲問。

　　長嘆一聲，玉塵道：「小道友，你不愧稱之『快手』，『武當三連劍』三挫其二，再打下去似──似無必要，錯過今日，武當一派當會再找你尋回『青雲劍客』蕭晴一命。」

　　嗆咳二聲，小呆手撫胸口創傷道：「好、好，武當果然大家風範，只要『快手小呆』不死，日後江湖道上隨時候教，經此一戰道長想必知我絕非貪生怕死，敢做不敢當之輩，如果說為了討回今日，我必奉陪，至於什麼──什麼『青雲劍客』蕭晴一事，道長可另循線追查，這可不關我事。」

　　「怎麼說？」玉塵目射精光道。

　　「我已說得夠明白了──」

　　「你不是『菊門』中人！？」

　　菊門？又是菊門？小呆心裡輕歎。

　　「老實說『菊門』到底是什麼東西，我還不十分瞭解──」

　　目注小呆一會後，玉塵相信了，他是真的相信了小呆。

　　固然有的人善於掩飾、說謊，可是小呆現在的樣子絕不像說謊，何況他更沒有掩飾的必要。

　　玉塵的身軀有些輕顫，內心更是忐忑難安，因為如果小呆不是「菊門」中人，那麼今天的這場決鬥，豈不打得莫名其妙，荒唐十八級？

　　對這位武當高手，武林名人，小呆已然有了好感，『畢竟一個武者能光明磊落的承認敗陣是多不容易的一件事。

　　有些會意及諒解，小呆笑了笑著：「道長，所謂『不打不相識』，這雖是一場誤會，對我來說卻獲益非淺，好在雙方並未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看了滿地的死屍一眼，小呆接著又道：「這些人咎由自取，也所謂『相罵無好口，相打無好手』，我仍是老話一句，隨時候教。」

　　有些尷尬，玉塵靦腆道：「不，小道友，你誤會了，貧道絕非和他們一起，乃實──乃實偶然巧遇，而且同是尋訪『菊門』之人，故而──故而──」

　　小呆有些諒解地接口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好什麼？他沒講，誰也猜不到這句話的意思。

　　「武當三連劍」走了，雖然他們彼此攙扶，步履不穩的走了，可是卻贏得了小呆欽佩。

　　因為小呆知道玉塵道長已看出自己絕難再抵擋得過他的後續攻勢。

　　他沒說破，也因此小呆仍能直挺挺的站在原位。

　　現在，他又恢復了冷漠，眼中更發出令人寒顫的光芒望著其他沒走的人。

　　而他的模樣絕不比厲鬼好到哪去，散髮披著頭，胸前一道長約尺許的劍傷翻捲著皮肉，血已凝，卻更為怕人，尤其他的後背，一把劍仍插在那裡，隨著他不時的嗆咳巍然輕顫，至於他一身錦袍，早已讓血跡污染。

　　鄙夷一笑，小呆冷然道：「諸位，剛才的一幕想必你們都已看得很清楚，也親身體會過了，媽──媽個巴子──咳──咳──有哪位──如果還沒玩過隱的，請──請站出來，我──我一定奉陪到底──咳──咳──」

　　到底是血肉之軀，小呆說到後來又嗆咳得幾乎彎下了腰。

　　這些人裡，全是一些三流武師。

　　三流武師擅長的當然是打三流的仗，對付三流的武林混混。

　　「快手小呆」絕不是三流的武林人物，更何況他已挫敗了真正一流的高手──「武當三連劍」。

　　雖然說「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問題是小呆非但沒僵，反而像出柵的猛虎，那麼這些人裡又有誰敢站出來？又有誰會沒玩過隱？

　　每個人都可看得出來，他們已經害怕、畏縮到了什麼地步。

　　空氣是死寂的，小呆巡視了每張驚恐欲絕的臉後，他傖然笑道：「你們怕了？你們全怕了是不？來啊！不要怕，我──咳──咳──我現在已成強弩之末，我現在已身負重傷，你──你們為什麼不敢站出來呢？這是個好──好機會，我──我保證能殺得了我的人──

　　一定──一定會一夕成名──」

　　沒人敢哼聲，雖然每個人都有種躍躍欲試的衝動。

　　小呆狂，小呆傲，小呆更抓住了人的心理。

　　閉上了眼，小呆努力的壓制胸口翻騰不已如火炙般的疼痛，一會後他又開了口：「如──如果你們已失去──失去了前來尋我的雄心與──興奮，媽個巴──巴子，你們最好──最好立即給我──給我滾──現在，現在就滾──」

　　人群開始像潮水般撤去，這個時候又有誰敢多留一刻？

　　剎那間走得乾乾淨淨，連地上的死人也被移走，小呆緩緩的坐了下來，坐在一塊假山的大石上。

　　像生過一場大病，小呆蒼白的臉頰已讓不停的嗆咳，咳得通紅，攤開捂著嘴的手，一灘殷紅的血塊赫然在他的掌心。

　　這真是一場惡戰，小呆心裡想。

　　反手撥出了背脊上的劍，立刻撕破了衣裳，「艱難的從後面繞到前胸，隨隨便便的打了個結，別人不知道，小呆卻明白那劍鋒已傷及到肺腑，所以自己才會不停的嗆咳。

　　曙色衝破黑暗天快亮的時候，小呆站了起來，投過歉然的一瞥，小呆說：「抱──抱歉打擾了各位──一晚上，戲──戲散了，天──也亮了，各位該──該趕快睡一覺，要──

　　要不然怎麼有精神──辦事──」

　　好幾間屋子裡的房客，立時隱去了偷看的眸子，他們在想，這個人還真有意思。

　　當然有意思，因為小呆的話並不完全說給房客聽的，在遠處的屋脊上亦同樣有兩雙窺視的眼睛，在聽完小呆的話後，才悄然的消逝。

　　嗯，小呆料得一點也不錯，這世上就是有不死心的人，他們哪怕只要有一絲懷疑，也都不放過。

　　他們沒走，是不是想證實小呆是否仍有再戰的能力？

　　他們沒走，是不是仍想找機會報那失敗、羞辱之恥？

　　小呆一路嗆咳，一路拄著劍走著。

　　他必須換一間客棧，換一個沒有凶險的地方，找一個醫術好的大夫。

　　「平安堂」。

　　抬頭望這一專塊匾額。到了，這段路還真長，媽個巴子！早知這離那家客棧那麼遠，乾脆就要小二把大夫請過去算了，小呆心裡嘀咕著。

　　其實這一段路根本就不長，只是對一個身負重創的傷者來說，路可就顯得遠了些。

　　擂著門，小呆只希望裡面的人快些出來，因為就這會的工夫，他已經感到力虛氣喘、冷汗直流。

　　「來了，來了，哪位呀？輕點行不？你這不是敲門，簡直是拆門呀！──」

　　有著一絲歉意，小呆看著當門而立的五旬儒者，啞聲道：「我──咳──咳──我找大夫，我是來──來治傷的──」

　　揉著惺忪睡眼，這老人雖有不快，但一看小呆的模樣就像看到鬼一樣驚駭道：「我──

　　我的媽呀！你快──快進來，我就是大夫。」

第二十五章　人為財

　　李員外一路狂奔，就如一匹發了瘋的馬。

　　他沒有停止，也沒有休息，更沒有目的，只是奔跑、奔跑──。

　　奔跑中他的腦子也從來沒停過，他也在不停的想。

　　這在以前簡直是不可能的事，然而現在卻有許許多多的事情，逼著他非去花腦筋想不可了。

　　他在想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麼了，為什麼會變得一團混亂，為什麼會變得敵友不分？

　　他想起了丐幫潛在的危機，也想起了歐陽無雙如附骨之蛆不斷的追殺自己。

　　他恨透了「快手小呆」，也不知道誰是真正的朋友。

　　因為他所碰到的朋友都成了敵人，而他認為是敵人的展鳳，卻又在危急的時候變成了朋友。

　　現在，他真正可托心交命的人只有燕二少燕翎了，然而他卻找他不到，也不知從何找起，他有他自己的事，他總不能一輩子護衛著自己吧？

　　想到這，李員外驀然停下了腳步，因為他想起了自己應該是往洞庭湖君山去的，怎能像頭瘋馬到處狂奔？

　　人一生有許許多多的第一次。也有許許多多難忘的第一次。

　　像第一次自己洗澡、第一次戀愛、第一次挨揍──。

　　李員外又多了一個難忘的第一次。

　　第一次騎馬。

　　他想通了，人固然有的時候必須堅持原則，有的時候絕不能死腦筋的一成不變。

　　所以他花了五十兩銀子買了一匹馬，想要騎著它早一天到君山。

　　看人家騎馬馳騁好像非常簡單。

　　但，李員外從馬販手中接過韁繩，卻發現到別說騎上它的背，恐怕連牽著它走，它都不見得會跟著自己走。

　　「小哥，格老子的敢情你從沒騎過馬？」馬販一口正宗「川音」，看出了李員外的窘迫相。

　　「格──格老子的，你說對了。」李員外不吃虧的回道。

　　笑了笑，那馬販道：「龜兒子，你不要怕，這是『川馬』腿短、矮種，摔不死人的，來，我幫你扶著，你先上去，然後再牽著它遛一圈──」

　　人家的好意，李員外心想龜兒子就龜兒子吧！誰叫自己不會騎馬呢？

　　李員外戰戰兢兢的上了馬，馬販在前頭牽著嚼口，一面走一面又開了腔。

　　「我說小哥，這馬就和姑娘是一樣的，格老子的你只要弄順了，降服了它，它就巧得像只綿羊，要不然它就成了一隻母老虎，能把你一口吞了──」

　　「龜──龜兒子，有──有那麼可怕呀？」李員外雙手緊抓著馬鞍返頭道。

　　「當然，尤其是一匹還沒馴過的馬，更難駕駁，就連我們這種人也輕易不敢碰的──我騙你這個龜兒子作啥？」

　　李員外不再哼聲，因為他想如果再搭理下去，自己這龜兒子是做定了。

　　天陰霾得像要有一場大雨。

　　騎著馬順著官道，李員外的臉也陰霾得像天上的雲。

　　因為這一路上他已聽到了一個可以把人從馬上嚇得摔下來的消息。

　　「快手小呆」在望江樓一戰後竟然沒死，而且他復出江湖即將展開復仇的行動。

　　尤其令李員外震驚的是小呆居然為「菊門」中人，非但剷平了「長江水寨」，亦傷了武當「三連劍」，連江南總教習「飛天狐」亦喪命在他的掌刀之下。

　　「菊門」，又是「菊門」！

　　李員外一想到「菊門」，一想到「快手小呆」，就不覺恨得想要殺人。

　　他不知道「快手小呆」怎麼會入了「菊門」，但是經過了許多不可能變為可能的事後，他已懶得去想原因。

　　就像連自己也想不透，為什麼有一天會騎上了馬一樣。

　　自己能改變了原則，那麼「快手小呆」當然有可能成為「菊門」中人。

　　更何況歐陽無雙既是「菊門」中人，「快手小呆」要不是「菊門」的一份子，那才是怪事。

　　只是有一點他始終想不透，為什麼小呆能冒充自己佔了歐陽無雙的便宜，而歐陽無雙卻白癡到一口咬定是自己所為。

　　捏了捏衣袋裡一大包繡花針，李員外暗道：「小呆，小呆你最好不要讓我碰上，否則拼了同歸於盡，我也要讓你變成一隻刺蝟。

　　雨開始滴落。

　　李員外在馬上把遮住大半個臉的笠帽往下拉了拉，嗯。這個人總算開竅了，居然弄了這麼頂帽子戴，如此一來別人可還真不容易發現他就是身價十萬兩的李員外。

　　小心翼翼的催馬快跑，李員外只希望能在大雨來前，能趕到半里外的那家野店。

　　他不願淋雨，尤其不願在他穿上新衣的時候淋雨。

　　這真是一間野店。

　　二間茅草搭就的低矮房子，三、四付座頭，店前一根竹竿高挑著一長條發了黃的白布條，恐怕人到了跟前都還無法辨明那上頭大大的一個字是個「酒」字。

　　這間店李員外來過好幾回，他也依稀記得開店的是個糟老頭，有著一付永遠像睡不醒的眼睛，邋遢得連丐幫裡也找不出有誰比他還鼠邋。

　　但，這條路上前後百來里，離了這個店就沒了那個村，獨門生意，只有客人將就開店的份。

　　剛巧到了這間店門前，雨已傾盆落下，心裡急著下馬，李員外卻就是沒法讓打轉的馬停下來。

　　「他──他媽的，你要再不停下來，惹毛了我一拳把你打扁──」李員外越急，那馬就越不聽話。

　　折騰了半天，李員外總算下了馬，身上早已濕透。他恨恨地進了店，選了付座頭才坐下，就看到了二張忍俊不已的面孔。

　　一張糟老頭掌櫃的、一張卻是看不出多大年紀堪稱漂亮的女人。

　　摘下笠帽，李員外沒好氣的道：「沒看過人──人騎馬是不？掌櫃的，你還不快點過來招呼？」

　　掌貴的到了跟前，才發覺到是認識，不覺呵呵笑出聲道：「哎呀！龜兒子的是你呀！

　　好、好，太好了──」

　　又是龜兒子，李員外一聽眉頭不覺一皺道：「不是我是誰？你這片鳥店總不成皇帝老兒會光顧吧？」

　　「格老子的，你今個裝扮不同，早知道是你，我早就跑出去幫你的忙嘍！」

　　看了看濕透的衣裳，李員外又好氣又好笑的道：「有什麼不同？娘的，我就不能穿新衣、騎馬？真是狗眼瞧人低。」

　　這老頭想必成年碰不到個熟客人，他現在居然坐在了對面一付準備敘舊的模樣。

　　「小哥，我早就看準了你有一天會發的，格老子的，你這龜兒子可發的真快哪！」

　　「幫幫忙，掌櫃的，先弄些吃的過來，你要聊，我奉陪，總不能要我餓著肚子和你胡扯蛋吧！」

　　老頭有些掃興的站了起身，李員外又叮嚀了一句：「有火盆沒有？這濕衣服穿在身上，又冷、又粘的還真難受。」

　　「嗯哼」了一聲，老頭佝僂的身影消失在後頭，李員外這才發現，這店裡除了自己外只有靠窗那個女人。

　　想起剛才自己下不了馬的窘相全落在了這女人的眼裡，李員外有些忸怩不安。

　　自顧自的倒了杯茶，李員外始終覺得那女人一直盯著自己在看。

　　漸漸的，全身像針扎般的難受，索性側過身，李員外道：「你──你沒看過男人嗎？」

　　那女人笑了，笑得有如十七、八歲的大姑娘，她說：「有，只是我從沒看過男人騎馬，尤其馬那麼瘦弱怎經得起你騎？」

　　這是句真話，因為這女人是綺紅。

　　那年頭沒看過人騎馬，和沒看過男人是同樣令人不可思議的事情。

　　李員外根本不知道那是句真話，他也笑了，笑得還真迷人。他也想不到這個女人非但十三點，簡直有些三分的可愛。

　　「哦，你又不是那馬，怎麼知道它馱不動我？」

　　來了，李員外的老毛病又犯了，話裡已經有了不正經的味道。

　　可惜的是綺紅哪聽得出來李員外話裡的弦外之音？她哪又知道世上還有這種一開口就吃女人豆腐的男人？

　　「嗨，你這人很有意思，雖然我也從沒騎過馬，更沒見過人騎馬，可是我知道你那匹馬絕不是給人用來騎的。」綺紅笑得好純真。

　　李員外有點失望，因為他沒得到預期的效果。

　　人都是這樣，當你認為說了一個很好笑的笑話時，卻發現滿場的人沒一個人在笑，除了失望外多少也會有些尷尬。

　　李員外已經尷尬，他不知道這個女人為什麼說出這話來，所以他問：「為什麼我的馬不是給人騎的？」

　　「因為你那匹馬已老邁得只能拖車，當然你仍然可以騎他，可是在別人的眼中你騎那匹馬，便和你娶了一個九十歲的老太婆做妻子一樣，同樣令人驚訝，和令人難以接受。」綺紅連一點開玩笑的樣子也沒有說。

　　可是李員外卻認為她在開玩笑，畢竟每個男人都難以忍受這種荒謬的比喻，尤其這種比喻還是出自女人之口。

　　重新的再打量這女人，每看一眼李員外就發現她多一分成熟的美麗，就如一個鮮熟得恰到好處的水蜜桃。

　　「你的比喻我──我很不喜歡，你──你怎麼知道我的那匹馬是老馬？你懂馬？還是會相馬？」

　　綺紅笑了笑，不再說話，她已發現這個年輕人已經有些不悅。

　　李員外當然不悅，花了五十兩銀子買來的馬，就算不是匹千里馬也應該是匹健馬，現在有人撥了自己的冷水，他又怎麼高興得起來？

　　再說他實在怕別人把自己看成了虐待馬的混球。

　　他緊盯著她，一付非得到答案的樣子。

　　輕歎了一聲，綺紅道：「你騎在那匹馬上，難道別人沒有投以異樣的眼光？」

　　「異樣的眼光？」李員外輕聲自語，他仔細的回想片刻道：「不錯，別人有異樣的眼光。可是他們全是因為我的裝著隱密。」

　　他看了看桌上的遮臉大笠帽。

　　搖了搖頭，綺紅道：「不對，絕不是那帽子關係。」

　　李員外混身已經起了雞皮疙瘩。說實在的那年頭騎匹老邁駝不動人的馬，的確和娶個九十歲的老太婆一樣，會招人非議。

　　「你──你瞎說，這根本不可能，他是我花了五十兩銀子買來的，怎──怎麼可能是匹──是匹老馬？」李員外已經相信，嘴裡卻死硬道。

　　「你何不仔細的去看它兩側是否有拖車的痕跡？你何不檢查檢查它的牙齒是否過多和鬆動？」

　　一句話，李員外已頹喪得像只鬥敗的公雞，他雖沒看過它口內之齒，可是他卻知道它的兩側腹部皮毛是有兩道磨擦過度的痕跡。

　　可笑得卻是他竟然相信馬販所言，那是馬鞍磨擦的痕跡，而不是拖車裝槓所留下來的痕跡。

　　想吃人家的豆腐，結果卻弄得滿嘴的豆腐渣。

　　想看人家的笑話，結果自己卻出盡了洋相。

　　李員外連再看一眼她的勇氣也沒有，因為他已可想像人家看自己的眼光，一定就和自己娶了個九十歲的老太婆是同樣的眼光。

　　「這個坑死人的馬販，難怪他滿口龜兒子、格老子的。他媽的，總有一天我要敲斷他滿嘴的牙齒，竟然敢這樣耍我。」李員外心裡不停的咒罵。

　　掌櫃的端了個火盆過來，他嚇了一跳。

　　「老──老闆，拜託你那龜兒子的口頭彈能否不要說？我現在最恨這句話了。」李員外一見老闆進來，連忙搶著開口。

　　「龜──」掌櫃的硬是吞了回去，險些嗆到說：「小哥，你是搞啥子？怎麼臉垮得像外面的天氣一樣？格老子的該不會吃錯了藥吧？」

　　李員外長長的嘆了一口氣，他想：「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要四川人不說龜兒子、格老子這兩句話，恐怕和要他們不吃飯一樣難。

　　「好了，好了，你把火盆放下，趕快弄些吃的來，廢話少說成不？」李員外沒好氣的說道。

　　掌櫃的放下了火盆，又再到後頭忙活，一面走一面嘟嚷：「搞啥子名堂？以前每回來的時候總是笑嘻嘻的，人嘍，就是不能有錢，一有錢就變嘍，龜兒子什麼了不起的，只不過換了一身新衣，騎了匹老掉牙的馬。」

　　李員外和綺紅當然聽得一清二楚。

　　只不過李員外險些氣炸了肺，綺紅卻笑得如亂顫的花枝。

　　菜是風雞、風鴨、鹵豆乾、鹵花生。

　　酒卻是淡得只聞出酒味，壓不住酒癮的滲水高粱。

　　好在李員外沒酒隱，要不然他真會掐住掌櫃的脖子破口大罵，因為他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受人欺騙。

　　稀哩呼嚕的幹一大碗麵後，他自個生著悶氣，用筷子一顆顆的挾著花生米往嘴裡送。

　　雨仍然下著，絲毫沒有停的意思。

　　陰天打孩子，閒著也是閒著，李員外沉默了好久後，終於抬起頭望了望綺紅，又望了望坐在一旁的老掌櫃，也不知道說給誰聽。

　　「這雨真煩人，不知道要下到什麼時候。」

　　掌櫃的逮到機會，顯然他已憋了好久，立刻接口道：「是啊！格老子的，這條路人本來就少，現在可好今天開門到現在只來你們二位，龜兒子雨要再不停，乾脆早點關門睡覺算嘍！」

　　笑得有些促狹，老掌櫃道：「小哥，你真的發財啦？！我就知道有一天我會發的，不，不你會發的，謝嘍，我一看到到你就猜到財神爺進門，喜從天降，喜從天降──嘿嘿──」

　　這老頭多話，李員外可是早就知道，卻沒想到他把自己拍得那麼離普。

　　搖了搖頭，李員外心想：他媽的，老小子瞧你說得眉飛色舞，還不是想我荷包的銀子，剛剛還說我沒什麼了不起，現在一聽我酒茶錢加倍，娘的，立刻就換了一付嘴臉，你可真現實啊！

　　老掌櫃又道：「小哥，你如今做得哪行呀？媽個巴子，一身光鮮不說，還弄個大帽子，是不是怕人搶啊2」

　　這是什麼話？

　　李員外真有些後悔耐不住寂寞非要和他搭訕，早知道他會說出這種屁話，還不如閉上嘴聽雨來得清靜。

　　「我──我在亡命。」李員外氣道。

　　沒有驚訝，老掌櫃道：「我想也是，要不然怎麼有人肯出十萬兩銀子的花紅──」

　　李員外這回卻真的被噎到了，他拿起桌上的茶「咕嘟」灌子好幾口後，才啞著嗓子道：「你──你是誰？你──你又怎麼知道？──」

　　掌櫃的笑了，笑得有如一隻老狐狸。

　　李員外到今天才發覺到一個人居然會笑得那麼得意、那麼險。

　　掌櫃的不再佝樓，他的眼睛亦不再有一點沒睡醒的樣子，甚至他現在給人的感覺變得十分高大，而他的眼睛就像一隻獅子。

　　一隻餓了一個月，而發現了一隻又肥又大又跑不動的豬，只能等著被自己飽餐一頓的獅子。

　　「我？我是這的掌櫃呀！你不是來過我這好多回嗎？怎麼會不認識我？」

　　試圖站起，更試圖伸手入懷摸根繡花針，李員外驚駭欲絕，因為他已發現自己現在除了嘴巴和眼珠子能動外，全身已軟弱癱瘓。

　　看了一眼仍坐在那露著驚疑表情的綺紅，掌櫃的回過頭道：「唉！我等了整整一個月零十天，總算等到了你，我這雖然是小店，可是每天總有許多人來這吃飯，這麼大的消息我又不是聾子怎麼會不知道？對不起的很，那是十萬兩，十萬兩白花花的銀子，你想想看我要有了十萬兩銀子，我可以做好多事，媽個巴子，第一，我要「騎鶴上揚州」、第二，我要買一座好大好大的莊院，第三──」

　　李員外費了好大的勁，驀然吼道：「你最好死在女人的肚皮上──」

　　走過來，掌櫃的用手輕輕拍打李員外的臉頰，他收斂起笑容，凶狠的道：「何必發那麼大的火呢？活財神可比死財神值錢，你這龜兒子總不願我現在就把你宰了吧？」

　　財神爺？李員外到現在才明白自己不但是個員外，還真真正正的是座財神爺。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他嘆息了，他更懊惱怎麼早沒想起這碼子事，畢竟這掌櫃的見過自己好多回，他又怎能放過自己？

　　「你──你怎麼知道我還會再來？」李員外虛弱的道。

　　「等唆，莫說等一個月又十天，格老子的就是等一年又十個月我也要等啊！」掌櫃的好整以暇的道。

　　「你──你真有耐心──」李員外洩了氣道。

　　「當然嘍，年紀大的人只有這點好處。」

　　「你──你預備──預備把我送──送到哪去──」李員外的舌頭亦逐漸僵硬道。

　　「我也不知道，聽說只要在任何城樓上點三盞紅燈籠自然有人會來接頭，格老子的希望是真的，我猜你一定也知道這回事，可不可以告訴我？」

　　「我──我告──告訴你？你──真是個──龜兒子──」李員外說完了這句話後，全身只剩下眼睛能看東西外，身體各部已如死人般的僵硬。

　　江湖險。

　　江湖道更險。

　　只因為人心險，才造成了江湖險。

　　連一個終年守著一片鳥店的掌櫃，都能險惡到這種地步，那麼江湖道啟能不更險？

　　「誰要你是李員外？誰又要你偏偏又到了我這來？」掌櫃的搓著雙手，喜上眉梢喃喃道：「媽個巴子，你可不能怨我，要怨只能怨出花紅要你的人，嘿嘿──」

　　他無視一旁的女人，在他想一個娘們還能有啥作為？

　　「李員外？」綺紅原本已夠驚駭的心，在一聽到這名字時，更大大的震動狂跳。

　　她當然明白這個掌櫃的不是個好東西，她更明白現下最好就是假裝沒看到這一切。

　　可是當她知道被迷倒的人，竟然是李員外後，她不能沉默，也不能沒有動作。

　　因為她記得「快手小呆」和她說的每一個名字、每一句話、甚至每一個字。

　　她更記得李員外和那個人不只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更是一對連心連意的好朋友，雖然這對朋友中間有著許多難以解開的結，和許多串連在一起的誤會，但她明白「快手小呆」

　　絕不願看到李員外就這麼的被這糟老頭出賣。

　　「掌櫃的，我希望你能救醒那個人。」綺紅鼓足了勇氣道。

　　有些難以相信，亦像聽到一個瘋於說話一樣，掌櫃的霍地轉過了身，眨著眼睛道：「臭娘們，你剛剛說什麼？」

　　「你──你應該聽得很清楚，真的，我是說真的。」綺紅被他的態度嚇了一跳，卻仍鎮定的道。

　　嘿嘿陰笑了數聲，掌櫃的仔細的再重新端詳這位毫不起眼的女人。

　　樸素的穿著、樸素的一張白淨臉，很難看出多大年紀，卻無疑是個美麗的女人。不是個江湖女人，更沒有礙眼的兵器藏身，豐滿的身軀凸凹有緻的曲線，漸漸的，掌櫃嘴角又現出笑容，只是那笑容帶著淫穢、骯髒。

　　人不能做壞事，尤其不能做壞事的時候被人發現。

　　因為通常一不做、二不休的事情發生，都是在壞事被人撞破的時候發生。

　　綺紅久處深山，遠離塵事，更難體會人心險惡。

　　可是她現在已發現到這個剛剛陷害了李員外的糟老頭，他的眼睛帶著邪意、淫穢。他的表情更透著詭異、怕人。

　　「你──你不要過來，我──我會武功──」綺紅色厲內荏道。

　　掌櫃的卻色膽包天笑道：「奇怪，格老子的剛剛怎麼沒發現你這個娘們長得不賴？嘿嘿──你還蠻懂得唬人，你會什麼武功？我看是床功吧──」

　　綺紅的臉已紅，她幾曾聽過這麼下流的話？

　　她又怎麼想得到這種話竟然會從一個老者口裡說出？

　　就算她再看完一書庫的書，恐怕也沒有一本書能告訴她人壞起來的時候是那麼骯髒與齷齪。

　　這就是人類？這就是人的世界？

　　她望著一步步的逼近的人，心裡嘆息。

　　如果這就是人的世界，如果外面的人都是一肚子壞水，她寧願一輩子不出山。

　　可是她實在忘不了他，也割捨不了那種刻骨銘心的思念。

　　她想他的時候，淚水滑過兩腮。

　　她想他的時候，內心一陣陣的抽痛。

　　她想他的時候，才知道山中歲月的寂莫已非她所能忍受。

　　尤其在「快手小呆」離去後的半個月，船期到了，船卻沒來，她的心已揪得讓她夜夜難以安眠。

　　信鴿到了，收到的卻是滿紙疑問，於是她再也難耐那種牽腸掛肚的感覺，不顧一切的順江出山，找尋那份斷了線的感情。

　　外面世界的新奇，抵不過內心渴望見著他的衝擊。

　　她變賣了首飾，盡一切書中所學的去適應人的社會，卻怎麼也想不到書中所講，和現實的人性，有著那麼大的差距。

　　綺紅的雙手緊握，指節已因用力過度而泛起白色。

　　她不知道自己的武功能不能對付面前這一個看來凶狠異常的老人。

　　可是她知道既然已經惹禍上身，就不容退縮，何況她目前的所為，」全是為了「快手小呆」，一個一輩子都難以忘得了的人。

　　她沒後悔說過的話，事實上也不容她後悔，就算死了，她也認為值得，畢竟她已活過，同時也一切都給了那個人，能為救他的朋友而死，又怎會後悔？

　　掌櫃的在她面前八尺外停了腳步，因為他也發現到了這個奇怪的女人，臉上的表情急劇的變幻著。

　　他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可是他已感覺出這個看似鄉下人的女人，有種僵人的氣質。

　　「格老子的，我說你這娘們，你何不乖乖的跟著我，等我收到了十萬兩銀子，我包你吃香喝辣，一生享用不盡。」

　　「你不要過來，我──我拼了一死不會如你所願。」綺紅堅定的說。

　　惡向膽邊生，掌櫃的猙獰道：「媽個巴子，敬酒不吃想吃罰酒？你一個臭娘們充其量會兩手花拳繡腿，胳臂還能拗得過大腿？格老子的我要治不了你，就一頭撞死──」

　　雨聲裡挾著桌椅的碰撞聲。

　　在一連串的響聲過後，掌櫃的已飛過二張桌子，撞翻了五張椅子，最後一頭栽在門邊，暈迷了一會後，方悠悠醒來。

　　他真差點一頭撞死，唉！這麼大把年紀的人了，竟還不知道「滿飯好吃，滿活不好講」

　　的道理。

　　要怪也只能怪窮鄉僻壤待久了，養成了凡事都自以為是，再加上老眼昏花，嗯，這個苦頭他可吃大了。

　　血一滴滴的從老掌櫃的額頭滴落，他艱難的支撐起老邁的身體，啞著嗓子苦澀道：「臭──臭娘們，格──格老子的──你是誰？光天化日下──動手打一個老人──這──

　　這還有沒有王法？」

　　真會說話，敢情他真被打糊塗了，忘了自己為什麼挨揍，猶大言不慚的搬出朝廷王法。

　　綺紅亦同樣驚異，她看著自己的一雙手，再看看那掌櫃的，她真不明白事情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本來嘛！一個人一生全在荒無人煙的山裡，就算她會武，她沒和人比試過，當然就無法瞭解自己武功到底到了什麼樣的境界。

　　一種自責、一種歉然，更有著過多的惶恐，綺紅急得眼淚將流的說：「老──老掌櫃的，我──我不是有意的，真的，我不是有意要傷害你，我也不知道我的出手會那麼重，你──你要不要緊？」

　　這是什麼樣的女人？

　　她有沒有搞錯？

　　為什麼她會說出這種無聊沒學問的話來？

　　李員外人雖不能動，腦子卻能想，剛剛的一切他全看在眼裡，起初他只希望那女人能趕快逃跑以免遭毒手，但是當他看到她一掌竟能把老掌櫃的震出去好遠後，他竊笑自己的運氣真好，每次總在危急時，都會碰上一個長得不賴的女人出現救了自己。

　　現在，現在他一聽那女人居然說出了這種能把人嘔死的話，簡直恨不得上前給她一個大耳聒子。

　　他希望她沒瘋才好。

　　可是如果她沒瘋，她又怎會講出這種白癡外加二百五的話呢？

　　孩子和老人本來就常常會做出令人無法理解的事來。

　　一個一生在深山裡的人，當她和人接觸的時候，她的心態更是如此。

　　李員外想不透，老掌櫃的也想不透。

　　嗯，老掌櫃的腦袋在疼痛及昏沉過後，他已經明白自己為什麼挨揍，但是他也聽到了綺紅說的話，更看清了她現在惶急不安的表情。

　　他在想自己有時是老糊塗，怎麼這個女人卻也糊塗了呢？

　　綺紅上前數步，懦聲道：「老──老掌櫃的，你的血流了好──好多，要不要我──我幫你包紮──」

　　這是什麼話？李員外心裡已經把綺紅罵翻了。

　　掌櫃的露出狐疑的眼光，他楞楞的瞧著這個女人，直到他確認對方是出自一片真誠，才點頭道：「好、好，大姑娘，勞你幫──幫個忙。」

　　李員外看著綺紅一步步的走近掌櫃的，他的心腔已到了喉嚨，心裡猛喊，我的姑奶奶，你趕快停止那幼稚的舉動吧！那老混蛋現在叫你大姑娘，等下可就要叫你大妹子啦！你這個白癡，豬啊！世上哪有你這麼蠢的女人──。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綺紅是個聰明的女人，雖然她有顆純真、不知人心險惡的赤子之心，但在她離老掌櫃尚有一張桌子的距離時，她驀然記起書中的話。

　　她更是個喜怒哀樂立刻表現在臉上的人，她的猶疑不決已引起了老掌櫃的注意。

　　「大──大姑娘，你可是快點來呀！媽個巴子，疼死我老人家啦──」

　　在衣裙下襬撕下了一塊布條，綺紅丟了過去道：「掌櫃的，你──你可以自己包紮，我──我還是不要過去的好──」

　　「為──為什麼？」

　　為什麼？老小子你還真敢問，李員外距離較近，他能看到掌櫃的手已然摸到一截斷了的桌腳。

　　「你──你的傷並不嚴重，或者──或者你先解了他的毒──我再給你包紮。」

　　李員外簡直要為這個女人喝采，他真高興她能看出危險。

　　掌櫃的如洩了氣的皮球，他還真沒想到這個女人會臨時變卦。

　　「我──我保證一定會解了他的毒，大姑娘，你──你何不先過來為我包紮？」

　　搖了搖頭；綺紅堅定的說：「不，你先告訴我解藥在什麼地方。」

　　這掌櫃的已看出綺紅堅決的態度，他搖晃的上前兩步，一手指著綺紅後面道：「在──

　　在你後頭的瓦罐裡──」

　　綺紅扭頭後望的同時，李員外閉上了眼睛，他在想：這麼簡單的聲東擊西你都能上當，真是笨到了家啊！

　　桌椅又是一陣翻跌聲，李員外已能想像出那個女人被掌櫃的從後頭一木棍，砸得頭破血流的樣子。

　　完了，完了，他緊閉上雙眼，心裡念道。

　　是完了，只不過當李員外忍不住半天沒聲息的好奇，睜開眼，看到的卻是掌櫃的完了。

　　綺紅在扭頭的剎那，一種本能感覺出背後挾起風聲，她迅疾的橫跨一步，偷襲的人卻因勢子用猛，收腿不住，一連撞翻了桌子椅子，然後一頭踣倒在地。

　　現在，她望著地上動也不動的老掌櫃，眼裡透著驚駭喃喃道：「掌櫃的，掌櫃的，你──你是不是死了？──」

　　死亡對綺紅是種難忘的體驗。

　　她懼怕死亡，因為在她的父母相繼死亡後，留給她的只是一輩子的淒冷與孤寂。

　　所以當她看到掌櫃的動也不動一下的身體，她首先想到的就是死亡。

　　無論這個人是好人或壞人，「死」已讓她勾引起慘痛的回憶。

　　她退後，再退後，她嬌軀有種抑制不住的輕顫──。

　　她回身欲逃的時候，卻整個人已撞入了李員外的懷裡。

　　於是人仰椅翻，她全身壓在了李員外的身上，面對面的。

　　二張面孔是如此的接近，綺紅可清楚的從李員外黑而亮的眸子裡看到自己的臉，當然她更可看到了他的疼痛和無可奈何。

　　有種驚喜，綺紅道：「你──你還有知覺？」

　　李員外眨了一下眼睛。

　　「你──你還好吧？」

　　李員外又眨了一下眼睛，心裡卻歎道：「你要再不起來的話，我可就不好了。」

　　潑了一杯冷茶，經過一陣折騰。

　　綺紅從掌櫃那逼出了解藥，李員外很快的中毒現象已消，全身的僵硬亦逐漸不再。

　　有些站立不住似的，李員外把掌櫃的扶到椅上坐好，然後面對著他啞著嗓子道：「媽──媽個巴子，十年河東十年河西，現在風水轉啦！格──格老子的你看我怎──怎麼來整治你──」

　　掌櫃的是個尋常百姓，不但老，而且鬼。

　　現在他二次閉過氣差些死掉，臉上更是血跡模糊，把一張老臉塗抹得不成人樣，顫抖的道：「小──小哥──你──你就饒──饒了我吧！」

　　「饒了你？！」李員外彷彿跳起來叫道：「娘的，剛才你可沒饒我呀！我──我打死你這個財迷心竅、見錢眼開的老不死──」

　　一連幾個耳光，掌櫃又再暈厥。

　　什麼時候雨已停？

　　什麼時候陽光再現？

　　李員外牽著他那匹被人形容為九十歲老太婆的馬，走在雨後初晴的陽光裡，心裡卻久久不能釋懷。

　　因為他是江湖人，他瞭解江湖中任何陰險狡詐的鬼把戲。

　　結果卻險些栽在這麼不起眼的尋常糟老頭手中，他當然不能釋懷。

　　綺紅走在他的旁邊，忍了許久才說：「你是不是因為我說饒了他的性命才不高興？」

　　李員外搖了搖頭說：「不是，我只是想發明錢的人，到底是個魔鬼？還是個天使？」

　　笑了笑，綺紅道：「你果然是個專說奇怪的話、專做奇怪的事、以及麻煩不斷的『活寶』。」

　　「是嗎？你怎麼那麼瞭解我？你怎麼也會稱呼我『活寶』？李員外一面走一面道。

　　驀然──他停下了腳步，眼睛睜得好大好圓。

　　「『活寶』？這──這世上只有一個人會這樣叫我，你──你是誰？你怎麼也這樣叫我！？」

　　綺紅定定的看著他，是那麼的誠摯，她輕輕的點了點頭說：「我知道一個故事，一個你和另外一個人的故事，我希望你能耐心的聽我講完它。」

　　「我──我不想聽故事，尤其是我自己的故事，你只要告訴我那個混蛋在哪裡，我要到什麼地方才能找到他就可以了。」李員外的臉倏然變得陰沉。

　　嘆了口氣，綺紅說：「為什麼你連一點雅量沒有？」

　　「媽的蛋！什麼雅量？你不是我，如果你是我，你就知道一地之大卻尋不到一處容身之地的那種痛苦，這些全是那個混蛋所賜，你說我這個量要如何雅法？你知道他在哪裡？你知道的是不？」李員外已經激動和咆哮的說。

　　「你──你怎能罵人？我──我又沒有得罪你──」綺紅真沒想到李員外會那麼暴躁，她難以相信的說。

　　平復了一下激動的心情，再想到人家的救命之恩，李員外輕聲的道：「對──對不起，我實在控制不住自己，我──我也不是罵你──」

　　幽幽的，綺紅說：「我知道你不是罵我，可是──可是你罵他，就等於罵我一樣。」

　　李員外咀嚼這句話的意思，片刻後他用一種奇怪的眼光看著她說：「好吧！現在我想聽聽那故事，我希望你故事裡的壞人最好能死掉。」

第二十六章　菊非菊

　　一個故事，一個很普通的故事。

　　同時也是一個還沒有結束的故事。

　　一對武林大家，名門之後的兄妹，男的儒雅瀟灑，女的溫婉貌美。

　　兄妹倆守著祖先留下來巨大的產業，過著悠遊自在，不虞衣食的生活。

　　這本是人人稱羨，個個費盡心思極力追求的俊男美女，他們也應該是手足情深，互為依靠才對。

　　然而，有一天做哥哥的從外面帶回家一位朋友，一位可以令天下少女為之傾倒的朋友。

　　於是一切都改變了，原本和睦祥和的家分成的兩半，手足情深的感情卻變成了陌路。

　　世間事最難臆測，尤其是男女之間的感情。

　　應了一句俗話，「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無論做妹妹的百般表現，甚至不惜拋開了他少女的矜持與自尊，把心事說予做哥哥的聽，希望能撮成一段良緣。

　　奈何那位可以令天下少女為之傾倒的朋友，淡得像一股輕煙，硬得像一塊石頭，非但令妹妹捉摸不著，更讓哥哥碰得頭破血流。

　　然而一顆少女的心，尤其是一顆從未受過任何打擊的少女心，怎受得這個？

　　愛的反面是恨，人心本也是愛與恨兩者編織而成。

　　她開始恨，也失去了愛，她變得無可理諭。

　　無可理諭到把一座巨大的宅院一分為二。

　　無可理諭到做出許多令人不解的事情。

　　男人和女人最大不同的地方，那就是男人有時候寧願忤逆父母，得罪親人也不願失去朋友。

　　做哥哥的痛心，只能痛在心裡。

　　守著他的朋友，卻連提也不敢提家中的變故。

　　只因為他怕他笑話自己，笑話自己教導無方。

　　終於許多事情就從這一個故事開始。

　　一個很普通的故事，也是一個還沒有結束的故事。

　　展鳳黛眉深鎖，她那一張美如天仙，吹彈欲破的臉上淚痕猶在。

　　這樣一個人見人憐的女人，她還有什麼不如意？

　　她又為什麼流淚？

　　「展抱山莊」裡，她已站在這一片菊海的花圃間好幾個時辰。

　　她像是思索，也像是等人。

　　她思索什麼？她等的人又是誰？

　　兩名使女惴惴不安的站得好遠好遠，她們不敢靠近，因為她們知道每當小姐煩惱的時候，靠近了總會自找霉頭。

　　深秋了，這是菊花的季節。

　　從小她就只愛菊花，因為她認為菊花是君子，菊花更是隱士。

　　「君子無爭，隱士無求」輕念了兩聲後，展鳳輕拭著眼角，望著遠天飄移的一朵白雲，視線再也難以收回。

　　雲本無情，菊本無淚。

　　她想著雲，相著雲為什麼不能常駐一處，總要飄移？

　　她想著菊，想著菊怎忍見人獨愴，憔悴而不掉淚？

　　藍天與白雲，襯托出一片菊海中的美人，這該是多美的畫面？

　　沒有人願意去破壞這一種寧靜，和驚擾畫中的人。

　　如果有，那該是瘋子或瞎子。

　　因為瘋子不懂得美，瞎子看不見美。

　　六個瞎子就像六條幽靈突然的從圍牆外翻掠進來。

　　她們踢翻了好幾盆栽菊，當然也破壞了這寧靜的畫面，更驚擾了展鳳。

　　就如水中美好的倒影，被人投下了一顆石子，不但什麼都消失殆盡，更起了陣陣漣漪。

　　展鳳輕歎一聲道：「你們踢壞了我的菊花。」

　　六個瞎子女人就像六座石雕像，臉上的表情刻板一致。

　　「菊花踢壞了尚可栽植，人的生命失去了，就算你有回天之術，仙丹妙藥也只能醫一個沒死的人。」回答展鳳話的卻是歐陽無雙。

　　回過身，展鳳看到歐陽無雙裊裊行近。

　　「你怕我跑？」展鳳問。

　　「沒怕。」歐陽無雙有些掩飾說：「她們不瞭解這兒的環境，我只好要她們從牆外翻了進來。」

　　「你追上了李員外？」展鳳又問。

　　「喪家之犬，驚弓之鳥，是沒人能追得上的。」

　　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欣喜，展鳳說：「如果你不介意的話何不到屋裡坐坐？」

　　「我當然不介意，我只是怕你介意，既然做主人的開了口，我也只好厚著臉皮叨擾你，正格的，我想你珍藏的『雨前龍井』想了好久。」

　　展鳳回身前行，並吩咐呆若木雞的兩名使女入房泡茶待客。

　　撫弄了幾聲几上的瑤琴，歐陽無雙走回她坐的位置，望著展鳳好半晌才嘆了一口氣。

　　「景物依舊，人事全非，還記得我帶『快手小呆』來此治他的啞疾，好像才是昨天的事情──」

　　展鳳的心跳了一下，她仍然沉默的不發一語。

　　「最近江湖上傳出了小呆未死的消息──」歐陽無雙故意頓了頓又道：「竟然還有人說他是咱們的人。」

　　展鳳倏地接道：「不要把你和我牽在一塊──」

　　笑了笑，歐陽無雙道：「為什麼？『菊門』這個名字可是你想出來的呀！」

　　「我說過我已退出。」展鳳懊惱的說。

　　「退出！？展大小姐，這又不是小孩子辦家家酒，哪有那麼容易，你要怎樣就怎樣？」

　　歐陽無雙語氣漸冷。

　　「那麼──那麼你到底要怎麼樣才放過我？」展鳳軟弱的靠向椅背道。

　　「很簡單，老話一句，交出當年『神醫武匠』號令天下英雄的信符──『白玉雕龍』正面。」

　　「雙雙。」展鳳幾近哀求道：「你──你到底要做什麼？難道你目前所為還不知足？還不滿意？」

　　「做什麼？」歐陽無雙道：「當然是做當初你我共同商議的大事，領導武林，稱霸江湖，創一個千秋大業呀！你小看了我歐陽無雙，如果只為了『菊門』目前這一點小小的成就，我就知足滿意，那我寧願做一個普通女人，何必又要作賤自己？」

　　「目前江湖一片混亂，各自為政居多，就──就算『白玉雕龍』的正面我給了你，恐怕也只有七大門派或許聽令，再說『白玉雕龍』是必須正反兩面合併才具效力，擁有一面還不是形同廢物──」

　　冷笑數聲，歐陽無雙道：「我的目的也只是要七大門派聽令就可，其他的江湖幫會我尚有能力讓他們臣服，只要有了你這一面，至於另外一面，你就不必替我操心。」

　　「我──我無法做到。」

　　「無法做到？」歐陽無雙的眼睛睜大。

　　「是──是的，我無法做到。」

　　似欲看透般，歐陽無雙緊盯著展鳳，然後她笑了，笑聲刺耳，也像一把把尖刀，刺在了展鳳的心上。

　　「你不顧他的死活？你不怕我拆穿你的秘密？」

　　展鳳悚然不已，美麗如花的臉上已是一片慘白，她道：「他若死了，亦為求仁而死，當無憾。而我──我的秘密，也早隨著我的醒悟和他的死，如過眼雲煙，化為虛無──

　　你──你走吧！我不能改變你的心意，你也不應阻攔我才對，看──看在相交一場的份上，我求你放了他好不？」

　　歐陽無雙站了起來，沒有激動，也不再咆哮，她只是用一種冷靜平淡而怕人的聲調說：「我不知道什麼改變了你，如果說你為了燕二少的死而改變了一切，我想你會後悔，因為他很可能還沒有死──」

　　展鳳不止震驚，而是差些昏倒，她無力道：「你──你說什麼？！」

　　鄙夷的一笑，歐陽無雙道：「我說他很可能沒死，目前我還不能確定，因為江湖上傳言有人曾看過他。」

　　「怎──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你只不過看到一具面目全非的屍首，僅憑手腕的硃砂痣，誰也不敢講那就是他。」「我──」展鳳已被這消息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如果他沒死，你的秘密總有一天會被揭穿，你可考慮清楚？」歐陽無雙接著又道：「你不要以為我在威脅你，至於展龍，再怎麼說他都是你哥哥，你更不至於為了一塊『白玉雕龍』而犧牲了他吧？」

　　展鳳嬌軀機伶一顫，久久後方道：「雙雙，看來你是入魔已深，我是勸不醒你了，也罷我會交給你，只不過我希望能先見到展龍安然無恙的回家。」

　　笑了笑，歐陽無雙道：「看來這手足之情，你還是顧念，好，我相信你，我會先讓他毫髮無損的回來，只希望你能守信，也不要再中途變卦。」

　　虛弱的連一絲力量也沒有，展鳳靠在椅背上閉眼道：「你──你走吧！我──我不想再見到你──」

　　歐陽無雙陰沉的注目許久說：「我走了，雖然你不想再看到我，但我還是會來，因為我必須要拿到那面『白玉雕龍』，對不起打擾了你賞菊的興致──」

　　走到門口，她又回頭道：「對了，我要告訴你，你真的是美，美得連我都會心動，就不知道那個傻瓜到底是那根筋不對，竟然會看不上你──好了，再見啦！」

　　「再見。」

　　展鳳閉著的雙目，淚水已滑過頸項，她多希望最好永遠不見。

　　痛苦的回憶難忘記。

　　錯誤的過往更像一張衝不破，也逃不出的網，緊緊的，密實的把展鳳裹得喘不過氣來。

　　她已嘗到了錯誤的苦果，也到了該為錯誤付出代價的時候。

　　她那編貝也似的牙齒深深陷在嘴唇裡。

　　而錯誤的開始也一幕幕在腦際浮現──。

　　她記得認識歐陽無雙最初是因為病人與大夫的關係，剛開始歐陽無雙的微笑無疑能讓人生出好感，同時也能讓人感覺她是一個好的傾訴對象。

　　因為她是那麼的細膩，細膩的可以發覺別人眼中的秘密，她是那麼的熱誠，熱誠的讓別人有種相見恨晚的錯覺。

　　展鳳那時候正處於傍惶、苦惱，因為她已愛上了那個可令天下少女為之傾倒的燕二少──燕翎。

　　她把她的傍徨、苦惱，以及一個少女為情所困的心情，毫無隱瞞的全說給了歐陽無雙聽，在她想，既為閨中膩友，對方又是一個結了婚的女人，總能指引出自己在感情中摸索的方向。

　　她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情況變得愈來愈糟，原本撲朔迷離的人，見到了自己變像見到了一條蛇一樣，避之猶恐不及。

　　終於，她失去了他，他也不再來「展抱山莊」。

　　她聽信了歐陽無雙的話，開始了恨，恨他的絕情，更恨哥哥展龍寧願失去唯一的妹妹，也不願失去他的友誼。

　　於是她迷失在強烈的恨裡，把「展抱山莊」一分為二，斬斷了兄妹之情。

　　於是她更奉歐陽無雙為圭臬，急思報復之心，到這時她才明瞭雙雙也有一段失意痛心的愛之路，只不過雙雙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人，而自己卻愛上了一個不愛自己的人。

　　能消除恨的方法只的一種，那就是殺掉所恨的人。

　　燕二少絕不是普通的方法就能殺得掉的人，她實在想不出有什麼方法能消除心頭之恨。

　　也不知歐陽無雙怎麼會認識燕大少，更不知她又怎麼打聽出來燕大少和燕翎非手足兄弟，巧妙利用上燕大少嫉妒，不平衡的心理。

　　三個人就聚在了一起，安排了一樁殺人的計劃。

　　展鳳痛苦的用雙手抱緊了自己的頭。

　　她整個人捲縮在椅子上，因為她發覺只有這樣才能減輕一些良知的負荷。

　　她繼續想著──。

　　愛是什麼？恨又是什麼？

　　愛恨交識下豈能清楚辨別到底是愛還是恨？

　　她知道燕二少下獄，是因為想引出誰殺害了他的哥哥，她更知道這麼做，正好掉進了一個圈套，一個令他百口莫辯的圈套，畢竟這世上除非他自己想死，別人又怎能讓他死？

　　也虧他想出做繭自縛的苦肉計，她不知道燕大少的兒子是怎麼死的，又死的那麼巧，巧得連自己也難以相信，可是她知道當那四名證人被滅了口，就算「包公再世」也難以斷明是非曲直，聰明反被聰明誤，他已到了非死不行的地步，因為唯一能證明他清白的女人，在回「洞庭君山」的途中亦被襲身亡。

　　他死了，她也才明白自己對他的愛遠已超過了恨，同時也才發規歐陽無雙和燕大少二人真正的面目，想要爭霸武林，稱雄江湖。

　　陷入了泥淖，很難自撥，良知的驅使她做了急流勇退的抉擇，她開始懊惱、深海、自責，也更看出了歐陽無雙的貪婪、陰鷙、狠毒。

　　這一切的轉變從李員外誤闖「展抱山莊」開始，因為從他的口中，她證實了一個可怕的事實，那就是歐陽無雙根本早已設計好了一個圈套，一個一石二鳥的精密計劃，她固然美其名為自己出了氣，何嘗不為她引出了李員外？多可怕的女人，她簡直把每一個人的心性，每一件事的環節，都摸得一清二楚，都設想的那麼周密。

　　尤為甚的，她居然能讓「快手小呆」和李員外，這一對童年友好變成反目相向，這就令人不得不佩服的手段高明。

　　夜悄然的流進屋內，當下人們小心的點上燈，展鳳才驚覺自己又一次從痛苦中驚醒。

　　是的，一切尚有挽回的餘地，假如那個人真的沒死的話。

　　她當然不敢再奢望獲得，她只求有一天能無怨無悔的結束這一段永遠沒有結果的愛。

　　淚亦悄然的滑落，她知道這淚水是苦的，也是澀的，這就是付出代價的開始。

　　驀然──她想起了二個令她心焦、牽掛的人，展龍和「快手小呆」。

　　她不知道小呆出了什麼事，也不知道展龍怎麼會落入了歐陽無雙她們手裡。

　　於是自責更加深，一顆懊悔的心更虯結得解也解不開。

　　她從衣領內拉出了一塊栩栩如生的「白玉雕龍」，這是自己從小就佩掛在身上的父親的遺物。

　　望著它就像看到父親慈祥的面孔，展鳳的心在滴血，因為她必須拿它來換回哥哥的生命，可憐的展龍，從小只知浸研醫術，這麼一個儒雅的人卻為了自己一時迷失，恐怕已吃了不少的苦頭。

　　歐陽無雙臉上的紅潮尚未退盡。

　　燕荻已起身下了床，來到窗前望著晚霞發愕。

　　傍晚該是一天中最輕鬆，也最清閒的時刻，但誰也看得出來他們兩人剛做完了一件最激烈，最耗神的運動。

　　「汗珠子還沒乾，你就急著下床？」

　　很明顯的不悅，已可從歐陽無雙話裡聽出。

　　燕荻沒回身，也沒搭理。

　　「燕大少爺，你他媽的最好給我聽清楚，少做出那種要死不活沒出息的樣子。不錯，你我在一起全為了彼此的需要，就算買與賣吧！其間也會說幾句虛情假意的話，你這算是哪一門子？我呸！你最好少做白日夢啦！」

　　這是真的，沒有哪一個女人能忍受這種態度，尤其在她臉上的紅潮尚未退盡的時候。

　　所以歐陽無雙惡毒的恨聲氣道。

　　燕荻回過了身，他眼裡有種被激怒的火花，一張稍嫌森冷的俊臉，已成了豬肝色。

　　他冰冷的道：「你說的什麼話？！」

　　「什麼話？唐伯虎的古『畫』，你少擺出這種吃人的德行。」歐陽無雙夷然不懼的道：「你心裡所想不要以為我不知道，有本事你去想辦法，用強的呀，她也是女人，你他媽的何不試試她那個女人和我這個人女人有什麼不同。」

　　「你說誰！？」

　　「你心裡想的是誰，我就說誰。」

　　「歐陽無雙，你也最好給我放明白，我們雖然為了同一目標攜手合作，但最好誰也不要管對方的私事──」燕荻，一個宇一個字的說。

　　「是嗎？」歐陽無雙鄙夷的道：「燕荻，我看你三天飽飯一吃恐怕已忘了自己的姓什麼了，你最好不要忘記，在整體的計劃裡，我是主，你為從，你的一切我都要知道，也都要管，包括了你的生活、思想。」

　　衝動的上前一步，燕荻的拳頭緊緊握起，他眼中的怒火已熾，然而，只一步，他就停住，身軀不停的顫抖，久久後才又不發一語的鬆開緊握的拳頭。

　　歐陽無雙擁被在床，仔細的看著對方的動作及心理反應，最後她笑了，那是一種勝利和不屑的笑。

　　「為什麼不再上前？為什麼不揮出你的拳頭？為什麼你只敢做做樣子？」

　　燕荻的心驟然扯緊，可是他的臉上卻失去了任何表情。

　　沒有表情的臉當然是一張怪異、詭秘的臉。

　　歐陽無雙有些不安，但仍繼續咆哮道：「你不服氣？他媽的，我說的你不服氣是不？」

　　燕荻仍沒說話，他又一步步的走向床邊。

　　床上歐陽無雙潑辣的神態，散亂的長髮，鼻尖沁著細小的汗珠，高聳白暫的胸脯有一大半在外，圓潤的肩，高挑的眉，再加上滿口粗話──兩個人有一剎那的瞪視，漸漸的他們彼此已發現他們是那麼的接近，更是同一種類型的人。

　　驀然出手──燕荻緊扯著她的長髮向後，向後──

　　歐陽無雙的臉因之仰起再仰起──

　　這一定很痛，因為歐陽無雙臉上的肌肉已扭曲，她沒出聲，更沒求饒，相反的我們可從她的眼底深處竟然發現一種莫名的興奮，一種難以形容的快感。

　　燕荻另一隻手已舉將落──「不──不要打我的臉──」歐陽無雙發軟的道。

　　「砰！」的一拳。

　　她的臂膀被擊，人亦從床沿飛向床裡。

　　她捲縮在床裡，驚驚發抖，就像──就像一隻綿羊碰上了一隻兇惡的狼。

　　她當然未著一縷。

　　她就這麼光溜溜的任人看著。

　　燕荻像一頭發了瘋的猛虎，他騎在她的身上，巴掌如雨般落下，他甚至用他的膝蓋踢頂，用他的牙齒一口口的到處亂咬──

　　歐陽無雙亢奮的叫著，叫聲令人發顫。

　　這絕不是痛苦的嚎叫，因為任何人都可聽出她的聲音裡沒有一點痛苦的成分存在。有的只是更讓男人興起一股原始的行動。

　　嚎叫聲音低弱，燕荻的喘息也逐漸平復。

　　歐陽無雙枕在他的胸前，閉著眼卻噙著笑，那笑是一種滿足、征服、得意，以及一些難以形容的綜合。

　　這次她臉上的紅潮仍在，燕荻就先嘆息了一聲，有些疲憊的道：「為──為什麼你永遠無法滿足？」

　　舉起手臂，歐陽無雙看到那上面的瘀血、齒痕，以及一大片，一大片的青紫，才感到有些疼痛的道：「我記得你也曾這樣說過我，在我的家裡，而且還是剛殺了人之後，你自己也知道，我們是同一類型的人，燕荻，我們之間只有獸性，而沒有感性，這點誰也毋庸否認的──」

　　「你很坦白，並且坦白的可愛──」

　　「那當然，我又不是黃花大閨女，你也不是正人君子，在你面前我又何須隱瞞？再說對男人我早已失去了那種談情說愛的興趣──」歐陽無雙的眼裡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痛苦掠過，接著道：「一個女人只要失去，失去了一次和失去一百次又有什麼不同？」

　　燕荻知道她的一切，他無意識的問：「你還沒找著他？」

　　「哼，早晚我會抓住他的，他媽的這個李員外滑得像條泥鰍，跑得像隻兔子，好幾次他已幾乎喪命當場，誰知最後關頭都讓他跑了──」

　　「哦？他那麼厲害？不是說他只徒具虛名嗎？」

　　「連我們『菊門』的獨一手法『滿天花雨』他都會了，要抓他豈是那麼簡單。」

　　「什麼！？他怎麼會的？」燕荻有些詫異。

　　「怎麼會的！？這要問展鳳那丫頭，這個賤人，當我全力在找李員外的時候，他媽的，那時她就起了異心，不但窩藏了他，居然還傳了他『滿天花雨』的絕活，她──她存心想跟我過不去。」

　　燕荻沒哼聲，因為他知道李員外誤闖「展抱山壯」的事，那天晚上他受了點風寒藉機欲一親芳澤，卻讓李員外的闖入整個給破壞。

　　現在聽歐陽無雙這麼說，倒真的有些意外。

　　「她那個女人，對我們來說，遲早是個麻煩，這一點不用我說，我想你也一定知道。」

　　歐陽無雙微仰起頭，卻無法從他的眼中捕捉到他內心的想法，頓了頓後又道：「我知道你捨不得殺她，但，就事論事，她是非殺不可。」

　　緩緩開了口，燕荻道：「我知道，只是這麼美的女人誰又下得了手？」

　　「你該不會告訴我，你已經愛上了她吧？」歐陽無雙坐起，她側頭說。

　　「像我們這種人只有慾，哪還有愛？」燕荻茫然道。

　　「你知道這點就好，再說那丫頭據我所知除了──除了那一個人外，這世上恐怕再也找不出誰能讓她心動的人了。」

　　燕荻當然知道她說的那個人，指的是誰。

　　雖然只是輕微的顫動一卞，歐陽無雙卻能感覺出來他已不安。

　　「還沒有他的消息？」她問。

　　搖了搖頭，他說：「可是我總感覺到他的一雙眼睛就在某處看著我，看著我們的一舉一動。」

　　「我就不信他有什麼三頭六臂，你是他哥哥，你就那麼怕他？」

　　「笑話！我怎麼會怕他？我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不要提我是他哥哥，我沒有這種兄弟。」燕荻突然忿恨說。

　　一絲獰笑閃過，歐陽無雙道：「他是我們主要的敵人，我想你不會忘了他毒害了你的兒子吧？只要除了他，再拿到『白玉雕龍』，我們的任務就可達成，這天下可就是我們兩人的啦！」

　　燕荻無語。

　　因為他想起了兒子，那個天真無邪，逗人喜愛的四歲兒子。

　　輕推了燕荻幾下，歐陽無雙道：「喂，你這人怎麼啦？在想什麼？」

　　回過神，燕荻道：「沒什麼。」

　　「我在問你，你準備什麼時候放了展龍，還有那位『鬼捕』又要怎麼辦？」歐陽無雙問道。

　　「你不是說她非得先看到展龍回去才肯交出『白玉雕龍』嗎？那就早一點放他回去好了，反正他那個人又不會武，也起不了什麼作用，『鬼捕』鐵成功我看暫時留著，將來也許還有用處。」燕荻思考了一會道。

　　「奇怪？『白玉雕龍』要正反兩面合一，才能號令天下，為什麼那個人只要我們找展鳳收藏的那面？還有一面在哪裡？」歐陽無雙背靠牆拉了拉被子，疑惑的說。

　　有一絲驚恐，燕荻道：「你說話小心點。」

　　「怕什麼？他總不會躲到房頂偷聽吧？除非你打小報告，其實就算你打小報告也沒用，一他對我們倆根本就不信任，要不然也不會用那麼陰毒的法子控制我們了。」歐陽無雙悻悻的說。

　　「誰知道另一面在哪？我已問過展龍，他卻說他爹『神醫武匠』當年只留下了一面，管他的，找一面總比找兩面好找，何況說不定那人已經擁有另一面了。」燕荻猜測道。

　　「算算日子，三個月的期限該到了，這件事最好趕快進行，要不然到時候交不了差，那種噬心的痛苦，可不是血肉之軀所能承受得了──」歐陽無雙眼裡的懼怕已很明顯的看得出來。

　　「那人到底是誰？難道連你也不知道？」燕荻問。

　　「鬼才知道，每次他的指令都是要人傳送的。」一提起那個人，歐陽無雙臉上就有駭然的神色。

　　「假如──假如有一天你若──」他惶惶的問。

　　「假如有一天我要死了是不是？」歐陽無雙替他說了下去：「所以我告訴你，我若死了，你也活不成，咱們是一條線的拴了兩隻蚱蜢，跑不了你，也跑不了我，這點你也最好要弄清楚。」

　　燕荻的心沉了下去。

　　「你啊，不要打歪主意，連我都著了人家的道，除了認命外還能做什麼？」歐陽無雙的手又開始在他的身上游移。

　　漸漸的，燕荻也開始有了反應。

　　最後夜已來臨，屋內卻是「風光旖旎」，喘息聲更欲撕裂黑夜般響起。

　　房頂沒人偷聽，可是房外卻有人站得遠遠的。

　　錢老爹手上托了一個托盤，盤中放著精緻的點心，有千層玫瑰糕，鮮肉湯包，以及雞絲細粉。

　　他來了多久沒人知道。

　　但從托盤中的點心來看，應該是晚飯前就來了才對。

　　屋內的人均是耳目靈敏的高手，為什麼他們會沒發覺他？

　　只有一種可能，人在做「渾然忘我」的事情時，就算一隻大象的腳步聲，恐怕也很難聽得到。

　　錢老爹不是大象，他只是一個十分瘦小的乾癟老頭，更是一個忠心耿耿的老管家。

　　他不敢上前，只因為現在連吃晚飯的時間都已過了，又怎能送上點心？

　　所以屋內的喘息聲又起時，他回過身走了，並且是一面搖頭嘆息。

　　這裡是「回燕山莊」，他也只是個下人。

　　下人就算知道做主人的同時帶回十個女人，同時和十個女人上床，他除了搖頭嘆息又能做什麼？

第二十七章　錯中錯

　　「快手小呆」曾經以一種莫測高深的笑，躲過了一場拚殺。

　　這裡雖不是「川陝道」，卻同樣是一條黃土官道現在他又碰上同樣的人，和上回不同的是他這次沒騎馬，而對方眉宇間也沒有懍人的殺氣。

　　其實遠在三十丈外，小呆就已看清了迎面的來人是誰，但，他仍筆直的走著自己的路，沒有一絲驚異，也沒有任何表情，甚至他的腳跨出去的距離，每一步仍是二尺七寸。

　　近了，許佳蓉始終低著頭，就像有著千萬個解不開的結在心中，那般落寞與孤獨。

　　有路就有行人，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她當然知道有人從對面的路上與自己交錯而過，只是沒抬眼而已，因為這是條大路。

　　可是，她停下了腳步，慢慢的回轉身，凝目注視著剛剛錯身的那人背影。

　　人都有種下意識的感覺，現在許佳蓉就覺得那人的背影好熟，似乎在哪見過。

　　「喂，站住──」

　　小呆停下了步，背對著許佳蓉，當他一聽到這三個字時，就已知道一樁麻煩已經避免不了。

　　也同樣慢慢的轉過了身，小呆冷然道：「你叫我？」

　　「是的，我叫你，你是──」許佳蓉面現驚容道：「『快手小呆』！？」

　　「久違了。怎麼是你！？」

　　「怎──怎麼是你！？」

　　怎麼會是他？怎麼會是他？

　　許佳蓉只覺得這個人的背影極熟，卻沒想到會是「快手小呆」。

　　現在她已能仔細的看清小呆，他不但一襲錦衣皺得不成樣子，連他的整個人亦狼狽得不成樣子。

　　頭髮散亂，于思滿腮，發了黑的血污佈滿全身，還有胸際纏得一層層的傷布，唯一沒變的地方，該是他的那一雙眼，那雙永遠令人看不透的雙眼。

　　「快手小呆」的名聲早已震撼江湖，尤其在望江樓一役，力戰丐幫「殘缺二丐」四人之後墜江未死，直到最近復出一人獨力挑了「長江水寨」，又重創「武當三連劍」，這一連串轟轟烈烈的事跡更是家喻戶曉。

　　如今他又這麼一付慘烈、彪悍的站在面前，饒是許佳蓉武藝再強，本事再大，也不覺退了三步。

　　「你──你受傷了？」

　　「不錯，如果你認為我受了傷就不敢應戰，那你可想錯了。」

　　「應戰？應什麼戰？」她一時有些迷糊。

　　「我沒忘了『川陝道』你攔擊我的事。」小呆森冷的道：「現在該是個好機會。」

　　「我想你誤會了，那件事早已過去了──」許佳蓉有些尷尬道。

　　雖然心裡有些奇怪，可是小呆只冷漠的瞧著這個貌美的女人道：「你無須為我擔心，今天既然碰上了──」

　　「我說過那件事已經過去了──」許佳蓉搖了搖頭道：「何況──何況你是李員外的朋友。」

　　「這又如何？」「快手小呆」木然道。

　　總不成告訴對方自己對李員外的感情，許佳蓉沉吟了一會道：「沒──沒什麼，只是我也認識他罷了──而且──而且──」

　　「而且怎樣！？」小呆有點不耐煩。

　　「而且我──我還知道你和他之間的一些誤會。」

　　「你是誰？我記得你曾說過寧願幫我的朋友，也不願做我的敵人，還有你也說過第二次見面的時候，會告訴我你的姓名。」小呆開始盤問。

　　「我叫許佳蓉，當初──當初在『川陝道』攔擊你，我──我是不得已的──」

　　「許佳蓉？」小呆腦子飛快的搜索著這個名子，可是他失望了，因為他實在沒聽過。

　　「你說你知道我和李員外之間的誤會？」小呆的不解的問。

　　「是的。」她答的好肯定。

　　小呆沒說話，只用一種研究的眼光看著她。

　　「你──你不相信？」

　　被人用這種眼光看著，當然會不舒服，她有些發急的說。

　　「我能相信嗎？」小呆像自語的說。

　　他當然不相信，畢竟他是當事人。

　　在他想自己這個當事人都不知道的事，外人又怎麼可能知道？何況這個外人卻是連聽也沒聽過的外人。

　　一個人說出來的話不被人採信，通常只有兩種反應。

　　一是想辦法去證明。

　　一就是不再解釋，掉頭而去。

　　許佳蓉是個孤傲的女人，她當然說不出來自己碰上了一個和李員外同樣身材，又同樣屁股上有塊疤的男人。

　　所以她只有不再解釋，掉頭而去。

　　也只不過掉頭走了兩步，她已被小呆飛快的攔住了去路。

　　「我──我想，我想我應該聽聽你的話──」小呆期期艾艾的說。

　　「你相信了？」許佳蓉沒好氣的問。

　　「我想你沒理由騙我。」

　　「很好，由此證明你還算蠻聰明的，要不然我敢說你和他之間的誤會永遠也沒有澄清的一天。」

　　「那麼許姑娘你是不是現在就可以告訴我？」

　　「可以，不過我想先知道你當初為什麼要約戰李員外？」許佳蓉問。

　　「這──這很重要嗎？」

　　「當然，因為李員外也為了這件事始終無法釋懷。」

　　「這不是三言兩語就可以說完的。」小呆訥訥道。

　　「我有耐心。」

　　許佳蓉當然有耐心，畢竟每個女人對自己所愛上的人，哪怕他每餐吃幾碗飯，上幾次茅房，也都有耐心聽。

　　一間茶棚。

　　一間專門做過路客的茶棚。

　　竹屋、竹桌、竹板凳，再加上掌櫃的那竹竿也似的身材，在這午後秋老虎的烈日下，有這麼一塊地兒，甭說，凡是趕路的人一定都會停下腳來歇上一會，喝碗茶潤潤乾燥的喉嚨。

　　小呆陪著許佳蓉回頭走了不遠，現在他們已經坐這間茶棚裡。

　　而許佳蓉也聽完了他和李員外的故事。

　　「你說你是為了追查一樁陰謀而故意如此做的？」她問。

　　「是的，我發現歐陽無雙的背後有人唆使。」

　　「何以見得？」

　　「她沒有那種能力，更沒有那種魄力，另外，我想藉此引出那幕後的人，還有盡快找到李員外，最主要的，我希望能明白她為什麼要殺李員外，以便救她出邪惡之中。」

　　小呆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告訴她這些事情。

　　或許他真的想從她口中知道是什麼誤會。

　　也或許這就是所謂的對上了眼。

　　「據我所知，李員外沒赴『望江樓』之約，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但是你好像並沒存心要放過他呢。」

　　「怎麼說？」

　　「因為你是不是準備用一把他送給你的刀，做為那一戰的結束？」

　　「是的，我想就算我沒機會當面和他講明，但他看到那把刀就應該知道一切。」

　　「好在他不能赴約，要不然他恐怕死也不能冥目。」許佳蓉不以為然的道。

　　「我也有苦衷，事先──我並不知道我那把刀已經被歐陽無雙掉了包。」小呆悚然一驚道。

　　「所以我說他好在不能赴約，要不然一個人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到了閻羅王那豈不笑話一樁。」

　　「你──你怎麼知道這件事？」小呆開始發問。

　　「你想我怎麼會知道？」

　　「李員外告訴你的？」小呆急忙問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為了那把刀，我和他之間的誤會已經到了連解釋的餘地也沒有了──」

　　「不只這件事──」許佳蓉又說：「李員外已經被『丐幫』趕出了山門，而且還被歐陽無雙擊殺了好幾次，這也都是因你而起。」

　　小呆靜靜的聽著她的下文。

　　臉有些紅，她接著說：「他對你的誤會是認──認為你做了一件不該做的事，而讓他背了黑鍋。」

　　「黑鍋？！我讓他背了什麼黑鍋？我怎麼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你要知道了也就不叫誤會了，事情是這樣的，歐陽無雙曾遭人玷辱，而她認為是李員外，偏偏李員外不知道這回事，他當然不會承認，於是歐陽無雙才會想盡一切辦法要殺了他。」

　　「這──這又與我何干？」

　　「問題是李員外認為那件事是你做的，而嫁禍於他。」

　　「放屁，我『快手小呆』豈是那種人。」小呆沉不住氣的罵了出來：「他憑什麼扯上我？」

　　「因為──因為只有你才知道李員外身上的──身上的記號。」許佳蓉含蓄的說。

　　「記號？他身上有什麼記號？」小呆的眼睛一亮道：「你是說──你是說他屁股上的那玩意？

　　跟一個女人談男人屁股，這──這算哪門子？

　　可是這是個關鍵，非談不可，他和她也就顧不了那許多。

　　許佳蓉紅著臉點了點頭。

　　「你能不能說清楚點，我已經弄糊塗了，就算我知道他屁──身上有那記號，又關我什麼事？」小呆不再冷漠，他已完全溶入了這撲朔的事件裡。

　　整理了一下思羅，許佳蓉道：「簡單的來講，歐陽無雙認出了李員外身上的記號，而李員外認為是你仿冒了他的記號做了那件事。」

　　「荒唐，他那『獨門』表記別人又怎麼假冒得來？這個王八蛋又怎懷疑是我──是我做的？豈有此理，簡直莫名其妙──」小呆顯然生氣得抑止不住。

　　「這也不能怪他，因為事實上只有你一個人知道那秘密。」

　　「那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小呆問了一句最不該問的話，也許他問這話沒什麼意思，只是順著對方的語氣，可是她聽在耳朵裡，一張臉已羞紅。

　　「我──我聽他說的。」許佳蓉聲如蚊蚋。

　　「哦！」

　　小呆雖然「哦」了一聲，可是這一聲白癡也聽得出來是「哦」的多麼勉強，多麼不以為然。

　　「你──你不要做出那種怪樣子，真的，歐陽無雙前幾天堵住了李員外的時候，我剛好在場，這一切事情我才會知道。」

　　「狗改不了吃屎」小呆歷經劫難，照說應該整個變了個人才對，可是他那潛在天性不自覺的又露了出來。

　　他說：「我只不過『哦』了一聲而已，唉，我覺得你現在的樣子才怪怪的呢。」

　　許佳蓉喜歡詼諧、幽默的人，也喜歡幽默、詼諧的話。

　　她現在也才明白，能做李員外朋友的人，他們的德行都好不到哪去。

　　「你怎麼肯定歐陽無雙說的人不是李員外？」小呆想了一下又問。

　　「因為──因為我知道有一個人，也是圓圓的臉，微胖的身材，同樣的部位也──也有同樣的記號──」許佳蓉連耳根都紅了，可是卻忿聲道。

　　好奇的望著她的樣子，小呆像明白了什麼。

　　「你的意思是說那真正的罪魁元兇是那個人？」

　　「是的。」

　　「還──還有這麼巧的事情？──」小呆自語道。

　　「現在你該明白你和他之間的誤會了吧！」

　　「那麼李員外被趕出丐幫又是怎麼回事？」小呆不解的問。

　　「還是為了那件事，因為歐陽無雙一狀告到丐幫，丐幫最容不得的就是犯了淫行之罪，再加上他們內部已有了危機，於是李員外只得亡命天涯。」

　　接著許佳蓉把一切事情的始末說了出來，直聽得小呆臉上的神情變幻莫定。

　　結總有打開的時候。

　　誤會也總有澄清的一天。

　　小呆已經知道歐陽無雙為什麼處心積慮的想要李員外的命。

　　這是一個天大的誤會，更是一件令人啼笑皆非的事。

　　他雖對她已失了那一份愛戀，卻也希望有朝一日能勸她回頭。

　　不過他知道那已經很難，因為當他知道她是「菊門」中人時，許多既成的事實已不可挽回。

　　畢竟「菊門」在江湖中已快成了眾矢之的，自己和李員外可以放開一切恩仇不予追究，但是丐幫、武當、以及許多死於其手的武林人士，他們的親人、朋友，又怎能放過她呢？

　　結打開的時候，眉頭總會舒展。

　　誤會澄清以後，心情當然不再鬱悶。

　　小呆雖然還沒碰到李員外的面，但他心裡已默默和他說著話。

　　──臭員外，看樣子你小子受的苦不見得比我好過到哪，只希望你那一身肥肉千萬保重，可不要讓人割了去，最好還能讓我有機會嘗嘗你那絕活「飄香三里。」

　　愈看就愈覺得這個女人美，雖然她有些冷艷，但他知道她有一顆火熱的心。

　　他心裡歎道：「臭員外，你小子可真是有一套，在被人追殺得到處流竄的時候，居然還有閒情逸致泡上這麼美的妞。」

　　許佳蓉被小呆瞧得有些不好意思，她赧然道：「你一向都是這麼看人的嗎？」

　　剛想調侃兩句，小呆想起了一句古話？「朋友妻，不可戲」，他嘆了一口氣說：「不，我只是有種感覺──」

　　「什麼感覺？」

　　「感覺狗屎運和桃花運怎麼會連在一塊，而它們偏偏會降在那個活寶的身上。」小呆笑著說。

　　許佳蓉默然一會，卻正色道：「你看出來了？」

　　「看出什麼？」小呆有意逗她。

　　「你明知故問。」許佳蓉嗔道。

　　「哈──哈──好，好，許姑娘，你真是令我欽佩，一個女人能敢剖白自己的感情，我又怎忍取笑？」隨也正色道：「那個臭員外知不知道？」

　　搖了搖頭，許佳蓉說：「我想他不知道，他連逃命的時間也沒有，又哪有時間想到其他？」

　　「那個楞頭、活寶，他──他真是一腦袋漿糊。」小呆不覺罵了出聲。

　　「也怪不得他，畢竟我和他相處的時間還短。」

　　「短個屁，我們相處的時間至多也一個時辰，我都看出來了，他就真那麼笨？」小呆瞪眼道。

　　她已經想起了一張圓圓的臉，一對笑起來迷死人的眼睛。

　　小呆也突然想起了一個人，一個終年在山中的女人。

　　許多事情的發生根本就是沒道理。

　　就像誰也不知道「快手小呆」會碰到了許佳蓉。

　　而李員外也偏偏遇上了綺紅。

　　同樣一間茶棚。

　　同樣的竹屋、竹桌、竹板凳，以及掌櫃的那竹竿也似的身材。

　　在小呆和許佳蓉走後的當天黃昏。

　　李員外和綺紅也進來了，只是沒坐上同一張桌子。

　　「綺紅大姐，我想過你說的故事，我也會考慮接受你的說法，不過仍有許多疑點存在我和他之間，這都必須要碰了面以後才能釋疑，現在我答應你，我──我一定給他一個解說的機會好不？」李員外想了許久道。

　　綺紅一張白淨的臉上有一絲紅暈浮現，輕聲道：「謝謝你。」

　　嘆了一口氣，李員外拿起那粗糙的茶杯，剛想就唇，看到掌櫃的那竹竿也似的身材，便又放了。

　　輕輕招了招手，李員外對著掌櫃的說：「你──你這杯茶裡，除了茶葉外，沒有放一些不該放的東西吧？」

　　「客官，您真會開玩笑。」掌櫃的說。

　　自己也笑了，敢情李員外現在對任何都生出了一種懷疑之心，尤其對賣吃食的，他更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你未來的打算──」李員外突然問道。

　　「我也不知道，江湖那麼大，人海茫茫的又要我到哪去找那個人呢？」綺紅一想這個問題，就不覺頭痛。

　　「這個混蛋，他盡做些拉完屎不擦屁股的事──」李員外恨聲罵道。

　　綺紅羞紅了臉，在她想李員外這個人不只專說些奇怪的話，而且更會罵人。

　　「對──對不起，我忘了罵他就等於罵你，哎，我這個人老是忘記一些事情──綺紅姐，抱歉，抱歉──」李員外窘迫的猛打額頭道。

　　「我不怪你。」

　　「那就好，那就好，其實小呆也真混球，他怎麼能丟下你一個人──這真是──真是缺德嘛！」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家小姐需要他的幫忙。」

　　「你家小姐？！」李員外不明所以的問。

　　「是啊！我家小姐呀，就是把小呆從江裡救起來的人呀！」

　　「你家小姐是誰？」李員外奇怪的問。

　　「我只知道她姓展單名一個鳳，她的醫術好好也──」

　　綺紅的話沒說完，李員外差些從竹板凳上摔到地上。

　　他的眼睛瞪得有如銅鈴，嘎聲問道：「什──什麼？你說什麼？」

　　「我說我家小姐叫展鳳，有──有什麼不對嗎？」

　　「沒有──沒什麼──」李員外嘴裡這麼說，心裡可不是這麼想。

　　──小呆，你他媽的還真不只一套，媽個巴子我李員外認識的女人，為什麼你都能沾上邊？

　　「綺紅大姐，我突然想到你說的故事，真──真的很好聽，你可不可以說詳細一點？我是說你家小姐怎麼會救起那個混──不，救起小呆來呢？」李員外抑止住心中的激動，不動聲色的問。

　　綺紅這樣的女人，在她此刻的心中除了「快手小呆」外，恐怕已容納不下任何事情。

　　她唯一的理想，唯一的希望，也全寄在小呆一人的身上，她希望有人能與自己談談小呆的事情。

　　而這世上唯一能提供自己認識小呆的人，也只有李員外一人。

　　所以她當然樂意訴說小呆的一切。

　　她的眼睛已蒙上一層霧光。

　　她臉上已現出一種湛然的光輝。

　　她開始把自己所知道小呆的一切，娓娓道出。

　　李員外仔細的聆聽。

　　他當然也能體會出說故事的人，那一種涓涓情意，以及那一種割捨不斷的感情。

　　自古以來，男女之間的感情就是最好的故事題材。

　　哪怕一段最自然，最沒有變化，最平淡的愛情故事，也都能吸引人。

　　尤其說故事的人談得是自己，而聽故事的人更認識當事人的時候。

　　茶棚裡沒有別的客人。

　　掌櫃的也坐在一旁，挺起竹竿也似的腰身，豎起耳朵，墜入了這一段不甚絢麗，卻淒迷的故事裡。

　　故事不長，可是很感人。

　　李員外終於明白了小呆一些不為人知的事情。

　　他現在有種感覺，感覺自己和小呆似乎全被人左右著，而一步步朝著一個看不見的陷阱中走去。

　　那個隱在暗處的人，無疑是個可怕的惡魔。

　　他是誰？

　　歐陽無雙？展鳳？還是這一切事情的開始者，「無回燕」燕荻？

　　李員外想不出，似乎每個人都有可能，又似乎都不可能。

　　他已放棄了，因為這的確是件傷腦筋的事。

　　他知道事情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我聽過『快手小呆』這個名字，我也見過這個人。」

　　這句話是這茶棚的掌櫃所說。

　　李員外從凳子上彈了起，綺紅更為了這一句突如其來的話險些捏碎了手中的茶杯。

　　「你──你說什麼？」李員外衝了上去，雙手猛搖著掌櫃的肩膀。

　　「客官，你輕點，輕點，格老子的我這身骨頭快被你搖散啦──」

　　李員外鬆了手，有些赧然。

　　掌櫃的一張馬臉被剛才那陣搖晃，變得有些灰白，也十分難看。

　　可是他不敢有絲毫抱怨，因為他已從李員外的眼中看出了一件事。

　　那就是如果自己不把剛才那句衝口而出的話交代清楚，對面這個看似一團和氣的人，真有可能拆了自己。

　　有種人專門喜歡偷聽別人的說話。

　　尤其是像馬掌櫃這種人，他就有這種習慣。

　　「客官，事情是這樣子的，我姓馬，別人都叫我老馬，我孤家寡人的在這條路上開茶館已經開了二十三年啦──」

　　馬掌櫃的話還沒說完，李員外已經急得額頭冒汗。

　　他雙手亂搖道：「好，好，馬老闆你就快說成不？你是什麼時候見到那個混球的？他又往哪去了？」

　　瞪著一雙馬眼，馬掌櫃的道：「客官，你急個啥？什麼什麼事情有個來龍去脈，沒有長江頭，哪有長江尾？你這下江人只知道長江千里，如果不知道它從哪裡發源，流經幾省，又從哪裡出海，是作不得數的───」

　　李員外還真沒有想到世上有這種嚕嗦的人，可是他不敢再開口，因為他已發覺自己要再催他快講的話，對方恐怕要把黃河也搬出來了。

　　看看李員外不作聲，馬掌櫃的又道：「事情是這樣子的，我呢，我這個人孤獨慣了，成年到頭找不到個人聊天，所以呢，久而久之的就特別喜歡聽別人講話，像剛才這位姑娘的故事呢，就深深地感動了我───」

　　李員外連連擦汗，心裡早已把這馬掌櫃的給罵翻了。

　　綺紅也已有些不耐的挪了挪坐姿。

　　急驚風碰上這麼一個慢郎中，除了心裡喊天外又能做些什麼？

　　巡視了李員外和綺紅一眼，馬掌櫃的又道：「事情是這樣子的──」

　　李員外沒好氣的和他同時開口。

　　「咦？客官你怎麼知道我要說啥？」馬掌櫃咦道。

　　「馬老闆、馬掌櫃、馬大當家，你這句話已說了八十遍了──」李員外幾乎哭了出來道。

　　綺紅已被逗笑。

　　馬掌櫃也頗尷尬，嘿嘿兩聲後道：「客官你這個人真有意思，嘿嘿，真有意思──」

　　有意思？媽的蛋，等會你要說不出個名堂，我接起人來可才真有意思，李員外心裡嘀咕著。

　　「對了，今天，就是今天，快晌午的時候，你們所說的那個──那個叫什麼──什麼著的──」

　　「『快手小呆』是不是？」綺紅插嘴道。

　　「對，對，就是他，『快手小呆』，格老子的這個名還真是奇怪，怎麼有人取這種名字？想不透，我真想不透──」馬掌櫃一面搖頭一面道。

　　李員外跳了起來，他恨不得上前給這人兩巴掌的道：「馬老頭，這裡有十兩銀子，如果你能一口氣說完我們要聽的話，這十兩銀子就是你的。」

　　話說完，李員外已掏出銀子「啪」的一聲放在桌子上。

　　敢情他到現在才想通對方的有意磨蹭的原因。

　　錢這東西連鬼都為它推磨，何況是人？

　　「今天晌午『快手小呆』帶著傷，在這裡喝了碗茶後就朝北走了。」

　　多簡單的兩句話，馬掌櫃的話一說完，李員外已經拉著綺紅出了這間茶棚，用極快的速度朝北邊的大路奔去。

　　「格老子的還真像火燒屁股。」馬掌櫃拿起銀子在嘴裡啃了一下，證實不假，然後又自語道：「怎麼話沒說完就走呢？人家身邊還有一位叫許佳蓉的漂亮女娃子呢。」

　　他的自語李員外和綺紅當然聽不見。

　　就不知道這一對「活寶」在碰面的時候會發生什麼事情。

　　李員外的腿跑起來已經夠快。

　　但他卻發現綺紅這個女人跑起來絕不比自己慢，而且她還能輕鬆的說話。

　　「你不要那匹馬了？

　　「馬──？噢，與其騎著那匹老得跑不動的馬，我──我寧願跑步──所以乾脆──乾脆便宜那馬掌櫃的算啦──」李員外喘息的回道。

　　「你為什麼那麼急呢？」

　　「我──我怎麼不急？你就不──不知道那個──那個混球，連神仙也算不出他──他下一刻會發生什麼事，現在江湖上要殺他的人，恐怕如過江之鯽那──那麼多，早一點追──追上他我──我才能安心──」

　　漸漸地，綺紅已加快了步伐，也不再說話。

　　李員外吃力的落在後面猛追。

　　看樣子現在她已比他還急。

　　她能不急嗎？

　　尤其在她知道那個魂夢牽繞的人有危險的時刻裡。

　　──這就是愛。

　　一種只知對方，不知自己，而又死而無悔的愛。

第二十八章　搏與殺

　　等著魚兒入網的心情是怎麼樣的心情？

　　那該是期待、興奮、快樂、以及焦慮和一絲受折磨的綜合。

　　魚固然滑溜，但碰上了一張早已佈好的網，它又怎能逃脫？

　　撒網的人固然有十成的把握，但如果入網的魚是條大鯊魚、大鯨魚、或者是條大鱷魚的話，這網又該如何收法？

　　人人都想捉李員外這條值十萬兩銀子的大魚。

　　假如李員外比成魚，那麼「快手小呆」無疑就是條大鯊魚、大鱷魚。

　　人吃魚，魚也能吃人。

　　有僧、有道、有橫鼻子豎眼睛的江湖漢子。

　　有男、有女、有白髮鶴顏及拖著鼻涕的半大孩子。

　　這一群人能夠聚集組合在一塊是件怪事，更怪的是他們每一個人臉上的表情。

　　有期待、興奮、哀愁、貪婪、和無可奈何。

　　他們站在大路兩旁已經等了許久的樣子。

　　他們等的是誰？

　　又是什麼原因讓他們不約而同的來到此地？

　　假若你在江湖上跑過兩天。

　　假若你眼皮子活絡些。

　　你一定會驚訝的發現這件事是多麼的令人不敢相信，而又不得不相信。

　　因為事實就擺在眼前。

　　二個和尚是當今少林掌門的師弟，空明、空靈。

　　那個身背松紋古劍的道裝人士則為青城派年高德劭的「松花道長」。

　　另外白髮鶴顏的一對老夫婦則是黑白兩道，聞之喪膽的「杜殺夫婦。」

　　至於拖著鼻涕的半大孩子，其實是個侏儒，人稱「殺千刀」，為什麼叫「殺千刀」？這個名稱絕不是他老婆取的，而是他曾經力戰江北綠林巨梟傅奇佐，這傅奇佐使得一把重七十六斤的大刀，當一千招過後，傅奇佐活活被他累死，因此「殺千刀」之名不胚而走。

　　其他六個橫鼻子豎眼的江湖漢子，人稱「祁連六鬼」，一個能被別人稱之為「鬼」的人，一定不好惹。

　　這十二個人根本沒有可能在一起。

　　現在他們能相安無事的聚在一起，這當然就令人不敢相信，而又不得不相信。

　　秋高氣爽。

　　這是郊遊的季節，也是落葉的季節。

　　更是殺人的季節。君不見「秋決」都是在這段時間裡？

　　路旁有樹，樹葉紛落。

　　小呆和許佳蓉已經感覺出有什麼地方不對的感覺。

　　那種窒迫逼人的氣息，從一上了這座小土崗時就有了。

　　現在正要下坡，他們看到這十二個人，同時心裡也升起一陣莫名怪異的震慄。

　　行近。

　　待看清了這大路的兩旁是誰後，小呆的臉上明顯的有種不可思議的表情。

　　「他們是誰？」許佳蓉輕聲問道。

　　「希望不是找我們的人。」小呆瞪視著前方，木然說道。

　　「為什麼？」她又問。

　　「因為他們都是當今黑白兩道頂尖高手，他們之中的任何一人都是跺跺腳能令江湖震動的狠角色。」

　　「我看出來了，那兩個和尚是少林寺的空明、空靈，那株儒──天啊！是『殺千刀』。還有──還有『杜殺夫婦』，怎麼一回事？他們這些人怎麼可能湊在一塊？」許佳蓉開始驚慌。

　　「這也是我不明白的地方。」小呆嘆了一口氣。

　　這世上能令小呆嘆氣的人，嘆氣的事已不太多。

　　然而小呆現在嘆氣了。

　　因為那一群人中，無論你碰上哪一個都值得嘆氣，何況一下子十二個？

　　有些忐忑，許佳蓉道：「我──我們是否回頭？或者繞道？」

　　苦笑了一下，小呆仍然瞪視著他們道：「不，我絕不回頭，沒有人能令我回頭，哪怕我前面站著的是『閻王』座前的『拘魂使者』，許──許姑娘，你可以不必跟著我。」

　　對這個李員外的好友「快手小呆」，許佳蓉又多了層瞭解，這種「寧折不彎」永不退縮的行徑不正是所謂的「骨氣」嗎？

　　笑了笑，她說：「你少臭美，這條路是去『展抱山莊』唯一的一條路，你怎麼能說我跟著你？」

　　心腔抽搐了一下，小呆低喟道：「你──你何苦要淌這混水？──」

　　「混水？你怎麼知道這是混水？說不定那些人的目標是我而不是你，也說不定誰也不是。」許佳蓉笑得有些勉強。

　　「幫個忙好不？等會無論發生了什麼事情，當我要你走時，你一定要走好嗎？」小呆有一種湛然的神色道。

　　「不好。」

　　停下步，小呆果決的說：「那麼我不再前進，或者我也可立刻回頭。」

　　她當然知道小呆的意思。

　　她不能讓他被人唾罵，也不能讓他做只縮頭烏龜，所以她無可奈何的點了點頭。

　　畢竟她也是江湖人，也只有江湖人才能瞭解名聲比命還重要的道理。

　　──李員外，你這個蠢貨，他既然能這麼呵護一個愛你的人，他又怎會去傷害你？

　　許佳蓉心裡歎道。

　　小呆得到了她的點頭允肯，卻不放心的說：「我是說真的，許姑娘。」

　　「我知道，我也是一個言出必行的人。」

　　小呆笑了，卻也玩笑的道：「那個『活寶』真是有狗屎運，如果我有這麼一個聽話的女朋友，做夢都該笑醒才對。」

　　許佳蓉還來不及臉紅。

　　那十二個人已像輕風般飄近，每個人也都全望著小呆和許佳蓉，帶種探索、疑惑、和一種說不出來的眼神。

　　小呆的雙手已攏入袖中抱在胸前。

　　他剛才的笑容已消失，不但消失，而且換上了一張冷峻、嚴寒的面孔。

　　環視了群人一眼，他冷冷的開了口：「什麼事？！」

　　這三個比冰還要冷的字從他口中吐了出，使僵凝的空氣，更籠上了一層冷冽，甚至，甚至能讓人嗅出一種氣息。

　　一種死亡的氣息。

　　「祁連六鬼」「杜殺夫婦」八個人在前。

　　「殺千刀」及「松花道長」、「空明」、「空靈」在後。

　　很明顯的，白道人士和黑道人士一向徑渭分明，哪怕他們為了某種理由不得聚在一塊時也是如此。

　　「你是誰？」杜殺的老婆長得還真醜，她尖著嗓子問。

　　斜睇了她一眼，小呆譏誚道：「你們這群像『棒老三』似的攔住了我的路，卻問我是誰，幹嘛？打劫呀？！打劫可不作興通名報姓的是不？」

　　小呆的話引起了這群人二種不同的反應。

　　後面的人臉上一陣紅白，而前面的人卻桀桀怪笑。

　　笑聲裡，那滿頭白髮的杜殺卻狠厲的說：「小東西，有種，有種，你敢和我老婆這麼樣說話真是有種，哈哈──」

　　「有那麼好笑嗎？」小呆木無表情道。

　　「當然──當然好笑──哈哈──小東西，你──你知道我們是誰嗎？」杜殺的笑，誰也聽得出來是強忍著心中的怒氣。

　　小呆不為所動，說的話卻差些讓他岔了氣。

　　「不要叫我小東西，杜殺，你那本事絕對不會比我的管用，『祁連六鬼』、『殺千刀』、還有少林、青城，嘖嘖──這真是黑白配，武林大會串──」

　　沒人再笑。

　　因為每個人就像看到鬼一樣的瞪著這個面容冷漠，而又說話刻薄的「快手小呆」。

　　他們在懷疑這個人是不是瘋了？

　　畢竟能認識他們每一個人已夠讓人驚異，而認識他們又敢用如此態度說話的人，除了鬼外只有瘋子了。

　　杜殺真想伸出自己的手，去摸摸這人的額頭，看看他有沒有發燒？

　　他要沒發燒，怎麼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如此羞辱自己？

　　「小──小東西，小──小雜碎，你他奶奶的吃了漿糊啦？！怎麼敢蒙住了心對對──

　　對我這樣說話？」杜殺氣極的道。

　　怒視著他，小呆冷冷道：「我再說一遍，你這老混蛋嘴裡要再不乾淨，不要怪我事先沒打招呼，小心你自己。」

　　身動，揭出。

　　就在杜殺的手中拐遞出的同時，「祁連六鬼」的二把鬼頭刀已架開了攻向小呆的拐。

　　「慢點，杜殺，你何必那麼急呢？」「祁連六鬼」中有人說道。

　　「對，對，老東西，你何不耐著點性子，等我們『盤』過底後，到那時再和他比比看誰的東西管用也不遲呀！嘻──」杜殺的老婆佝僂著腰，露著滿嘴黃牙笑道：「小東──小兄弟，你還真有意思哩，放著身旁如花似大姑娘不過癮，怎麼？倒啃起我夫婦這兩塊硬得咬不動的豆腐乾？來，來，你是不是可以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啊？又要到哪去呀？」

　　許佳蓉怒叱了一聲，卻讓小呆用目光制止。

　　「不用管我是誰，我只問你們攔住了在下的去路是什麼意思？」小呆凝目問道。

　　「喲，小兄弟，看不出你還挺作弄人的，你既然全知道了我們，又何必那麼神秘？大家通個姓名，說不定也可交個朋友呀？」杜殺老婆令人作嘔的笑道。

　　「不必，我這個人不喜歡交朋友，尤其不喜歡和你們這種人交朋友。」

　　「嘿嘿」乾笑了兩聲，杜殺的老婆還想說話，「祁連六鬼」已像旋風般衝了上前。

　　六把鬼頭刀像來自地獄，罩向小呆全身三十六大穴。

　　嗤然一笑，小呆推開了許佳蓉。

　　旋身、拋袖、擺臂、出招。

　　六把刀墜地三把，連同三隻斷手。

　　血已流、手已斷、仇亦結。

　　小呆如山洪般峙立原地，他的眼已紅，一種見到血腥後的紅。

　　慘叫聲這才響起。

　　老天，這是怎麼回事。

　　這個年輕人又是誰？怎麼那麼狠厲法？

　　當大家才剛意會出發生了什麼事情的時候，「祁連六鬼」，剩下完好無傷的三人，已像發了瘋似的狂叫，並且上前攻掌。

　　嘴角哼起一抹森寒的微笑，小呆攏在袖中的雙手正欲抽出。

　　驀然──「住手──」空明、空靈同時喝道。

　　這一聲的聲音雖不大，卻像一記閃雷，震得每個人心中一麻，腦袋發脹。

　　嗯，「獅子吼」，少林「獅子吼」果然不同凡響，因為那三個斷了手的「祁連六鬼」，因為真氣已洩，被這一聲「住手」，已震得壓制不住，喉頭一甜，血絲已從嘴角流出。

　　「施主可是『快手小呆』？」空明長眉裡隱射寒光問道。

　　冷笑一聲，小呆道：「『快手小呆』已死。」

　　輕歎一聲，空明喧了聲「阿彌陀佛」後又道：「小施主，好重的殺氣，好狠硬的手段，動輒殘人肢體，不覺有違天理嗎？」

　　「和尚少林高僧，不顧名望，與這班人沆瀣一氣，豈不讓佛家蒙羞？」小呆反問。

　　任是空明修行再高，被小呆這一問也不知如何作答，他那張望之慈祥和煦的臉上立刻湧上尷尬難堪的神色。

　　「少林這麼做有著不得已的苦衷，小施主誤會矣，老衲敢問施主可是人稱『快手小呆』？」空明緊追著問。

　　「苦衷？」小呆鄙夷一笑道：「有什麼苦衷？不守佛門戒律，私自下山，不顧江湖道義，糾群行兇，屁的苦衷，我看你們是昏了頭了。」

　　小呆狂，小呆傲，那要看面對的是什麼人？

　　像他現在態度已狂傲的離譜，非但離譜甚至荒誕。

　　因為空明不但是少林掌門師弟，在江湖中也是排名在十名以內的高手。

　　小呆名氣再大，也絕對不夠資格說出這種話來。

　　但是一個人在經歷了那許多「生」與「死」之後，心性的轉變絕非一般人可以想像。

　　尤其他現在最恨就是群聚，最看不起的就是一些成名多年的武林名宿。

　　畢竟他遭到過群聚，也差點送了命。

　　畢竟圍攻他的人正是比空明可能還要高出一輩的丐幫五代長老「殘缺二丐」。

　　高僧就是高僧。

　　空明的一張臉已漲得通紅，卻無慍色。

　　因為小呆說的是實，說的是理。

　　苦笑了一下，又喧了聲佛，空明雙手合十道：「小施主老衲慚愧不已，奈何掌門令諭不得不遵『白玉雕龍』令牌之下，又有誰能不服調遣？所以小施主的言語雖嫌言過其詞，老衲也只好受著了──」

　　白玉雕龍？

　　小呆知道那代表著權力，和無上的尊榮。

　　他更知道那是十年前天下武林因為表示對一代「神醫武匠」的尊敬，由七大門派及綠林群友共同鑄造，雖沒有明文規定，但無疑它代表著無上的威望和信服。

　　有著一剎的錯愕，小呆仍然冷冷道：「那麼你們今天全是衝著我來的？──」

　　「如果小施主是『快手小呆』的話，這就是一場誤會，不過──」空明看了一眼上地三隻斷手。

　　他知道這誤會已解不開了。

　　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小呆再問：「你們想等的對象是──」

　　「李員外。」空明道。

　　「李員外？！為什麼？」小呆驚愕。

　　許佳蓉更是嚇了一跳。

　　「一，李員外叛幫殺上。二，李員外好淫婦女。三，李員外殘害同道。四，李員外毒殺百姓。五，李員外──」

　　「夠了。」小呆截斷了空明的話道：「這個人的確該殺。」

　　望了許佳蓉投過來不解的目光，小呆接著道：「只要是人如果犯了大師你說的任何一項罪名，就該殺，不過，這些都是你們親眼目睹的嗎？」

　　「沒有。」空明只得如此道。

　　再次冷笑，小呆：「沒有？！那麼你們憑什麼斷定這些事情是李員外做的？」

　　空明無語。

　　空靈卻道：「施主何人？為什麼替李員外說話？」

　　小呆看了他一眼說：「不要管我是誰，我也不替任何人說話，不過我要奉勸各位一句，就算自己親眼目睹的事情都不一定是真的，更何況江湖傳言？」

　　「施主到底是誰？」空靈再問。

　　望向遠處空茫的一點，小呆說：「我是誰並不重要，甚至你們可以把我當成一個死人，最重要的是既然我不是你們要找的對象，如果沒什麼事，我還要趕路。」

　　這群人裡，空明、空靈、松花道長、以及「殺千刀」可說是白道人士。

　　他們不是棒老二，也不是衙門差官，他們當然沒有理由攔住路不讓人過。

　　可是「祁連六鬼」、「杜殺夫婦」卻是道道地地在江湖中黑得發亮無惡不作的巨梟、惡鬼。

　　只因為空明輩份崇高，所以他們才壓抑住滿腔怒火一旁等待。

　　現在一眼見到空明諸人已閃身讓開，準備讓小呆通過，立時有了行動。

　　「趕路？如果天底下有這麼便宜的事，他媽的巴子我們『祁連六鬼』還要不要混了？小王八蛋，不管你是誰，今天除了你挺屍在這外，休想離開──」「祁連六鬼」中完好無缺的三人中有人吼道。

　　望著這八個人一字攔住去路，小呆搖了搖頭道：「你是誰？」

　　「娘的，大爺溫尚義，『祁連六鬼』老大。」

　　「溫尚義，嗯，不，你還真有點做大哥的義氣。」突然雙眼一睜，小呆吼道：「狗操的，『祁連六鬼』你們給我聽好，多行不義必自斃，一年前就有人拜託我除了你們六個燒殺搶掠，無惡不做的雜碎，我對你們也早就做了一番調查，卻一直找不到你們，可笑的是你們不趕快找塊地兒涼快去。顯然是吃飽了沒事，硬想要早點投胎？」

　　溫尚義一張國字臉氣得變了褚色。

　　小呆又側頭對著「杜殺夫婦」道：「還有你們二位，你們這一對也比他們好不到哪去，杜殺，我也給你一個建議，如果你還想多活幾年做點快活事，我勸你趕快帶著你的『嬌妻』躲得遠遠的──」

　　場中一下子變得十分寧靜。

　　因為小呆瞬也不瞬的瞪著對方。

　　對方也因他的一陣連諷帶損，給罵得轉不過意來。

　　局外人更是屏息等著，等著一場風暴。

　　小呆瘋了？

　　一個人膽敢同時得罪這八個人不是瘋了是什麼？

　　小呆攏在袖中的雙手，手心已沁出冷汗。

　　因為他第一次出擊得手，自己知道完全是佔了一個「快」字，也是出其不備，所以才能奏效。

　　這一次他已沒太大的把握，尤其再加上「杜殺夫婦」。

　　但他的臉上卻連一絲情感的波瀾也看不出來。

　　他在等，等對方那山洪暴瀉的猝起的攻擊。

　　他在等，等對方失去理智的那一時刻。

　　其實他不是個能夠等待的人，尤其在對敵的時候。

　　他更不是個後出手的人，在避免不了一場惡戰下。

　　他之所以如此，是因為他已發現一個可怕的事實。

　　他的舊創已經在剛才出擊時扭力過大，已經繃開，血己流出。

　　更要命的是他感覺那一陣陣的抽痛，已讓他的雙手失去了穩定，甚至已有了輕微的顫動，沒辦法控制住。

　　他知道他只能把握住敵人失去理智，猝起攻擊的那一刻裡，狠命的搏殺，也許三個，也許兩個，這是唯一的撈本機會。

　　這是一觸即發的時刻。

　　「無量壽佛」一聲清越的聲音響起。

　　「松花道長」仙風道骨的行出眾人，用手輕拂了一下頷下的長髯，笑容可掬的對諸人點了一下頭。

　　他說：「諸位道友，尚請暫息干戈，貧道有一言請問這小道友。」

　　「祁連六鬼」、「杜殺夫婦」雖然臉上已有不豫之色，但礙於對方的身份名望，強忍心中怒氣，沒哼聲。

　　小呆卻有些詫異道：「請問。」

　　「好說，敢問小道友真的不是稱『快手小呆』的王呆？」

　　小呆皺起了眉頭，這的確是個令他難以回答的問題。

　　想承認，怕承認引起更大的麻煩，因為他知道最近江湖上已有許多搖傳說自己是「菊門」中人。

　　不承認，日後傳了出去豈不名聲掃地？

　　思索了一會，他抬眼道：「道長，我是誰對目前的情況來說沒什麼兩樣是不？」

　　「不，不一樣，當然不一樣。」

　　「哦？」

　　「因為你如果是『快手小呆』，貧道尚有許多心中疑問尚要請教。如不是，貧道恐怕──恐怕愛莫能助。」

　　「『松花道長』。」杜殺陰沉的喊了一聲道：「你已經耽誤了我們許多時間。」

　　「是嗎？那你預備怎麼辦？」「松花道長」沒好氣的回道。

　　「你」

　　「我怎麼？杜殺，你要弄清楚我們全是奉了『白玉雕龍』之令行事，圍捕的只是李員外一人，至於對付別人，對不起，恕無法和你合作。」「松花道長」語氣漸冷的道。

　　「娘的，臭牛鼻子老道，別人含糊你，我杜殺可不含糊你，怎麼？你是不是看不順眼咱們？行，娘的，我們不妨先打一架，看看誰『標』過誰？」杜殺怒吼。

　　「隨時奉陪。」「松花道長」不屑的說。

　　空明伸手攔住了「松花道長」，「祁連六鬼」也拖住了杜殺。

　　「老杜，老杜，幹什麼，怎麼自己人先窩裡反啦？忍。忍一忍嘛──」

　　「老瘟鬼，你瞧瞧他那種目中無人的態度，娘的，誰怕誰啊，我們憑什麼要受他那窩囊氣？」杜殺兀自埋怨。

　　「道長，你也就少說兩句，看在『白玉雕龍』的份上，何苦跟他們一般見識？」一直不曾開口的「殺千刀」也勸著松花道長。

　　這是一個機會，一個稍縱即逝的機會。

　　小呆是個很能抓住機會的人。

　　當別人的注意力全被突來的爭執所吸引時──「掌刀出手，無命不回。」

　　快得就像一抹閃電，小呆的身影掠過「祁連六鬼」的身邊。

　　他不得不出手，因為早晚都要出手。

　　他不得不先攻，因為他要先削弱敵方的實力。

　　沒人注意小呆的出手。

　　更沒人看清事情是怎麼發生的。

　　「祁連六鬼」沒有斷手的二人，已拖起一短促的嗥叫，砰然倒地，倒地的剎那小呆己又攻向了另外三人。

　　溫尚義和杜殺夫婦一觸目就看到地上二人切斷喉管的死屍，再回頭又看到小呆亡命般搏殺著斷手的「祁連六鬼」。

　　腦門「轟」的一聲逆血上湧，三個人不約而同的氣極、怒極、也恨極的猛撲而上。

　　「王──王八蛋，你這專幹偷襲的雜碎，老子──老子今天與你拼了──」溫尚義追逐著小呆的身影，一面出刀，一面發了瘋般的罵道。

　　眼角餘光看到溫尚義及杜殺夫婦追躡而近的身影，小呆絲毫不放鬆的追襲他的目標。

　　他的刀刃像一溜溜正月的煙花，劃過蒼穹，逼迫敵人，血，也像綻開的煙花，一溜溜流向天空，流向大地。

　　當小呆最後一擊攻出，他已來不及閃身躲過身後的拐影，沒有絲毫猶豫，他拚力的向前，以期讓自己背部的劍擊減低至最小的程度。

　　他已打定了注意，寧可挨上那一拐，也不放鬆將喪命的敵人。

　　於是──許佳蓉的尖叫聲，混合著小呆的悶哼。

　　以及那敵人驚絕的慘嗥。

　　小呆躲不過那一拐，就像那人躲不過小呆橫掠而過來的掌刃，只是其間卻有很大的差別，一種生與死的差別。

　　在地上打了兩個滾，小呆口角血跡滲出的從地上爬起，他苦笑的望著許佳蓉那一對失神的雙眸，無意義的解釋道：「我還好──」

　　他是還好，比起他的敵人來是好得太多太多了。

　　對面，溫尚義及杜殺夫婦三個人像失魂般的望著地上五個人歪七扭八的屍身，他們的模樣甚為可笑，也實在難以形容。

　　畢竟他們怎麼也不能相信，在那麼一眨眼的功夫裡，五個江湖上堪稱高手的人，就這麼一下子從活人變成了死人。

　　沒有咆哮，也沒有謾罵。

　　「祁連六鬼」裡僅存一人的溫尚義，緩慢的轉過頭，盯視著小呆。

　　強忍著背脊如火炙般的抽痛，小呆牽動唇角，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道：「溫──溫老大，我很──很抱歉，你知道我不得不這──這麼做───」

　　輕輕點了點頭，溫尚義也透著奇怪道：「我知道，這是必然的現象，你──你是『快手小呆』？」

　　「是的。」

　　「果然是你，你果然沒死，我應該早就想到你才對，因為能夠在『祁連六鬼』同時圍攻之下，出手斬斷我三兄弟的手，除了『快手小呆』外的確沒有別人，可笑的是我現在才想起來──才想起來──」

　　「現在知道還不晚。」小呆說。

　　「是的，不晚，一點也不晚。」

　　鬼頭刀已橫胸，這是出招前的架勢。

　　但是刀未出，拐已出，拐快，一條內纏金絲的長腰帶更快。

　　小呆無疑是現在江湖最負盛名的「高手」

　　未成名的人想殺了他成名。

　　已成名的人更想殺了他以提高自己之名。

　　這就是盛名所累。

　　也是江湖人的悲哀。

　　畢竟大家都知道「快手小呆」沒有敵人，因為凡想與他為敵之人都將成為死人。

　　溫尚義知道這件事，杜殺夫婦當然也知道這件事。

　　既然已成了「快手小呆」的敵人，那麼唯一的方法就是殺了他。

　　所以刀未出，拐已出。

　　拐快，那一條長腰帶更快。

　　小呆忍受著新創與舊傷，他瞪著眼直視著這三件要人命的武器。

　　他心裡已有了最壞的打算，因為他知道他再也沒有力量同時擊敗來敵。

　　他只能盤算著拖哪一個人來墊背。

　　許佳蓉的劍早已掣在手中，一長一短。

　　她一直想幫小呆的忙。

　　可是她不敢冒然行事，畢竟她明白像「快手小呆」這樣的人物，就算死，有些時候也不願接受別人的幫忙，何況還是接受一個女人的幫忙。

　　她更知道這完全是沒道理的事情，可是真要和他論起理來，他必定會說出幾十種似是而非，狗屁不通的道理。

　　小呆的背脊挨了一拐，她知道。

　　那一拐到底傷得了他有多重？她卻不知道。

　　至於小呆的舊傷崩裂這件事，她當然不知道。

　　否則她早已出手。

　　每個人都認為「快手小呆」可以很輕易的隔開或閃過三件襲身的武器。

　　甚至他的敵人也如此想，因為他們第一招還未擊實，已經想好第二招的變化。

　　高手的對決決定在一瞬，那一瞬卻是時間、經驗、汗水以及多重不為人知的苦練所累積而成。

　　偏偏每一個人的想法都錯了，不但錯，而是大錯特錯。

　　小呆根本沒有閃躲，只不過稍微側了一下上身，似便取得有利的攻擊位置。

　　在腰帶纏身的一剎那，小呆把握住了敵人極微小的錯愕。

　　雖然那惜愕極短，短得幾乎不易察覺，但對小呆來說，足夠，畢竟這正是他所需要的。

　　鬼頭刀溜起一抹血痕，這一刀至少應該劈掉小呆的半邊身子。

　　然而他的力量不足，只能夠劃開小呆右側前胸，就已無力的垂落。

　　杜殺老奸巨滑，雖然他也看到了小呆被他老婆的丈長腰帶纏住，卻及時的剎住前衝勢子，把一根原來橫掃敵人的鳥木拐奮力的護住身前，同時踢出兩腿。

　　情形幾乎是一開始就已結束。

　　小呆以血肉之軀造成了對方的錯覺，他抓住那稍縱即逝的機會，施出了全身之力，掌刃切過溫尚義的下腹，也劈斷了杜殺的右腿腿骨。

　　然而他自己的情形也好不到哪去，右側胸前一道寸長傷口，血己染紅了整件衣裳，另外小腹亦被杜殺踢中，這會兒連腸子恐怕已經打結，痛得他冷汗直流。

　　最要命的，纏在腰間的那條腰帶已勒得他連氣也快喘不過來。

　　這些都是極短的時間內所發生，短得只是人們眨兩次眼的時間而已。

　　小呆痛苦的坐在地上，他連動一下手指頭的力量也沒有。

　　他當然明白他已給敵人造成了多大的震憾。

　　閉上了眼，小呆的嘴角浮上一種殘酷的微笑。

　　是的，他已夠本，「祁連六鬼」已全做了「鬼」，另外外加杜殺的一條右腿，這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老杜──老杜啊──」

　　這聲淒厲的慘呼驀然響起。

　　杜殺的老婆到現在才發現杜殺的右腿，那麼古怪的在那隨著風晃蕩。

　　敢情剛才杜殺站在那不動，完全是靠著鳥木拐的支撐，他自己不說，別人是很難看出他那右腿已經骨頭全碎。

　　「握牢你手中的東西──。」杜殺暴吼。

　　「老杜，你──你怎麼啦？！」杜殺老婆惶恐問道。

　　「沒什麼，只不過斷了一條腿。」杜殺額際豆大的汗珠已落，卻冷硬的道：「『快手小呆』，你──你不愧稱之『快手」』小呆勉強的睜開眼，虛弱的說：「過獎，杜──杜老大，很──很多人都這麼說──」

　　「不許靠近他──」杜殺老婆突然狠厲吼道。

　　因為她已看出許佳蓉正想靠近小呆。

　　許佳蓉不敢再往前，只能懊惱得心急如焚，畢竟她要早知道小呆會變成這個樣子，說什麼她也會出手。

　　而現在她卻只能動也不敢動的站在這，空自著急。

　　「統統不許靠近。」杜殺又吼：「老太婆，把──把那小子拖──拖過來。」

　　空明、空靈、以及「松花道長」和「殺千刀」也被杜殺喝止欲靠近的腳步。

　　杜殺對空明等人顯得有敵意，他在黑道中打滾了一輩子更早已養成了一種對任何人都不信任的個性。

　　沒有人敢出手救小呆，因為誰也沒有把握能救得了他。

　　小呆的身體在地上拖過一道長長的痕跡，到了杜殺的腳邊。而地上的也拖過一道長長的血跡。

　　大家只能看著，眼睜睜的看著他像一條死狗般的被人拖著。

　　其中許佳蓉的心也如撕裂般的隨著小呆的身體，被拖過一道長長的血跡。

　　黃沙沾滿了傷口，也佔滿了小呆一張已經扭曲的臉。

　　他躺在地上仰視著杜殺夫婦，嘴角仍掛著一抹難以形容的微笑，似自嘲，也似嘲人。

　　「你是我的，『快手小呆』你是我的──哈──哈──我會告訴所有的人，『快手小呆』曾經在我的腳下，像狗一樣的對我乞憐、搖尾──」杜殺惡毒亦瘋狂的叫吼著。

　　這是什麼心理？

　　難道每個人真的都以殺了「快手小呆」為榮？

　　一把從地上撈起小呆，杜殺目眥俱裂的十記耳光擊在小呆的臉上。

　　「他媽的，你再笑，你再笑啊？！我打──打死你這狠毒的惡魔──你還手呀，你怎麼不還手？老子還有一條腿，你有本事再劈斷它呀──」

　　小呆的頭隨著杜殺的手左右搖晃，他嘴內的血亦成串成串的隨著頭左右擺動灑向空中，灑在杜殺的臉上。

　　他已失去了知覺，然而自始卻沒哼出一聲。

　　顯然打累了，杜殺鬆了手。

　　小呆又癱軟在地上。

　　有一絲驚覺，杜殺環目四顧。

　　他看到的是一張張木然的表情。

　　他發覺到剛才瘋狂的舉動已引起了某些人的不快。

　　「杜道友，貧道有一不情之請。」「松花道長」清越的聲音響起。

　　杜殺夫妻戒備的聚攏在一起，齊皆瞪視著他。

　　「咳，咳，事情是這樣的，傳聞『快手小呆』是『菊門』頭號殺手，前些日子挑了『長江水寨』，殺了江南總教習，挫敗了『武當三連劍』──」

　　「這又如何？」杜殺老婆尖聲道。

　　「貧道──貧道想會會他。」

　　「這就是你的不情之請？」杜殺道。

　　「是的。」

　　「松花，你說的比唱的還好聽，你想撿現成的便宜？」杜殺陰沉的道。

　　「杜道友何出此言？」

　　「你要怎麼會他？會一個只剩半條命的『快手小呆』？松花，他媽的別以為沒人知道你心裡所想，我說過『快手小呆』是我的，是我拿一條腿換來的，你想揚名可也不是這麼個揚名法。」

　　杜殺對他已有芥蒂，語氣中露出極端不屑。

　　「你──你怎如此說話？」松花不知是被人說中心事，還是氣極，臉上有些掛不住的怒氣道。

　　「嘿嘿──總不成讓我跪下來和你說吧？」

　　「好，好，貧道只好先討教討教閣下──」

　　語畢，松花道長已掣出背上的長劍。

　　「你敢──」杜殺老婆橫身在前道「松花，莫忘了你我此行乃是奉『白玉雕龍』之令行事，想必貴派掌門早有令諭給你，我夫婦為這次任務之首，而你與空明、空靈等人為副。」

　　「松花道長」清臞的臉上閃過一種悵然。

　　他實在不明白「白玉雕龍」再現，怎麼會弄出了這麼個局面。

　　正如空明所說掌門令諭不得不遵，「白玉雕龍」令下，又有誰能不服調遣？

　　陰笑數聲，杜殺老婆道：「很好，你不愧為『青城』門下，畢竟懂得進退，現在，還有誰有異議？」

　　雖然人人都想親手殺了「快手小呆」。

　　然而「白玉雕龍」令下，又有誰願意違令？

　　於是沒人會再說話。

　　不，有人會說話。

　　而且還同時是兩個人一起說，說的竟也是同樣的話。

　　「放了他。」這三個字當然把場中所有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

第二十九章　生死路

　　這是一條路，路上的行人當然不少。

　　雖然過路的人不敢接近這是非之地，但遠遠的駐足觀望卻是每個人都有的好奇心。

　　人群裡走出了一男一女。

　　男的笠帽遮住了大半個臉，微胖，錦衣。

　　女的美艷，卻憂容滿面。

　　這時候這二人敢越眾而出，白癡也想得到剛才那句話一定是他們同時出口說的。

　　男的看不到面孔，女的沒人認識。

　　當大家正在猜測他們是誰的時候，卻發現到那女的眼淚已滴落，而一直定定的望著地上暈迷的「快手小呆」。

　　「站住──」杜殺吼道。

　　「他們是誰？」杜殺老婆也凝神戒懼尖著嗓子問。

　　「他──他是不是死了？」綺紅忍不住奪眶而出的眼淚失聲問道。

　　「你是誰？你問的又是誰？」杜殺老婆不答反問。

　　「我──我叫綺紅，我問──問的是你們腳──腳旁邊的那個人──」

　　好坦白也好無心機的女人。

　　杜殺的老婆一隻大腳丫子已經踩在了「快手小呆」的心口。

　　「朋──朋友。」綺紅不敢再向前。

　　李員外從笠帽的隙縫中望著仰躺在那的小呆。

　　隨著小呆微弱的呼吸，他的心在滴血。

　　前一陣子他還恨不得親手殺掉那個人，然而當他看到他現在的樣子，卻又恨不得自己變成那人。

　　畢竟他和他有著一段過命的交情。

　　也畢竟他已認為橫亙在他們之間的種種誤會，是真正的誤會。

　　李員外瞭解小呆就像他瞭解自己有幾個腳趾一樣。

　　因之他知道只要有一點點可能，有一絲力量，小呆絕不可能讓那一雙看似多年未洗的大腳丫子踩在胸口。

　　他只能心在滴血，也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像狗一樣的被人踩著。

　　雖然看不見竹笠後的面孔，但杜殺夫婦卻已感到有一雙充滿了憤怒、痛苦、和怕人的眼神隱藏在裡面。

　　難以自禁的心中有些發毛，杜殺老婆色厲內荏的尖著嗓子又道：「你──你又是誰？」

　　「你問誰？問我嗎？」李員外的聲音像來自九幽。

　　「他──他媽的，不問你問誰？你這裝神弄鬼的傢伙，莫非──莫非你見不得人，非要這起『盤』兒？」杜殺一面忍著斷腿之痛，一面氣極道。

　　也難怪他會氣，畢竟「杜殺夫婦」在江湖上稱得上黑道巨梟，怎受得這人如此漠視？

　　事實上他還真猜對了，李員外此時此刻還真見不得人。

　　「是的，他是見不得人──」

　　李員外一聽到這聲音，頭就開始痛了，整個胃裡泛起酸水。

　　想都不用想他已經知道歐陽無雙來了，猛回頭，映入他眼簾的果然是她那張笑得令他發麻的臉，以及幾個怕人的美麗瞎女人。

　　「不再裝了，就算你磨成了粉，化成了灰，我還是認識你，我們的大員外，你何不摘掉那頂帽子？」歐陽無雙語含譏誚的說。

　　這句話無異像顆炸彈，震得場中諸人心頭狂跳。

　　李員外突然發現每個人的眼睛全直勾勾的瞧著自己，好像在看一個妖怪，也好像在看一大堆銀子。

　　「李──李員外，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嗎？」許佳蓉欣喜道。

　　「不是我還有誰──」李員外摘掉了帽子，露出一種比哭還難看的微笑道：「許姑娘，你──你還好嗎？」

　　發亮的眼睛，微圓的臉，許佳蓉仔細的打量他說：「我──我還好，只是你似乎瘦了些。」

　　「唉，吃飯的時候讓人砸了鍋，再加上無時無刻的要防著別人脫自己的褲子，我想胖也胖不起來了──」

　　許佳蓉當然明白他指的是什麼，所以她笑了，笑得差些咬破了唇。

　　然後她一下子就失去了笑容，因為她看到綺紅一隻手正緊緊的抓著他的衣袖。

　　女人總是最敏感的，有一絲妒意倏地升起，她輕聲問：「能介紹你身旁的人嗎？」

　　「李員外──」歐陽無雙森冷的喊道：「你永遠改不了吃屎的毛病，這位大姐，我奉勸你最好遠離這人。」

　　從一開始，綺紅的目光就沒離開過地上的小呆。

　　在她來說週遭的任何人，任何事，任何的情況，都不能讓她分心，她只知道那個老太婆的一隻腳正踩在小呆的心口上。

　　所以歐陽無雙的話，她當然聽不見。

　　眼裡閃過一絲惡毒，歐陽無雙自嘲道：「如果一個人連死到臨頭也不知道，這才是一種悲哀。」

　　李員外明白歐陽無雙是什麼樣的女人，他不覺有些緊張道：「小雙──」

　　「不要這樣叫我。」歐陽無雙暴叫道：「你已失去喊我名字的資格。」

　　「不是我──真的，小雙，我敢發誓絕不是我──」李員外痛心的解釋。

　　「李員外，你不但無恥而且可笑，鬼才相信你的話，任你說爛了嘴，也休想打消我殺你的決心。」

　　對李員外來說，歐陽無雙是隻貓，自己正是一隻可憐的老鼠。

　　老鼠見到了貓除了玩跑與追的遊戲外是變不出任何花樣。

　　李員外絕望了，因為他突然發現不知什麼時候自己和綺紅、許佳蓉三人已陷入了別人的包圍裡。

　　而空明、空靈、松花道長、還有那「殺千刀」的侏儒已封住了所有可退之路，他們每一個人的臉上都似乎笑得像一隻貓，一隻發現老鼠的貓。

　　這是怎麼回事？

　　他當然不明白這些人原本等的就是自己。

　　如果說把空明那些人形容成貓，那麼李員外連稱老鼠的資格都沒有，只能把他比喻成魚，一條死魚。

　　因為老鼠尚能到處溜竄，一條死魚卻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

　　以李員外的身手想要逃脫這些似鐵桶的包圍圈，除非太陽打西邊出來，他啞著嗓子長嘆一聲道：「各──各位『和尚』『道士』『殺千刀』的朋友，難道──難道你們也有毛病，也想剝我的褲子？」

　　能在這種時候還能說出笑話來，恐怕只有李員外了。

　　當然因為這句笑話而笑的人，除了綺紅外只有許佳蓉，綺紅的心不在此，她也笑不出來，所以只見許佳蓉笑得有如春花亂顫。

　　「阿彌陀佛，施主果真是丐幫叛逆李員外？」空明臉色極其難看的單手問訊道。

　　「大和尚，我是李員外。」苦笑了一聲李員外道：「不過我不是丐幫叛逆。」

　　「哦？那麼施主也一定不承認欺師叛幫，殘害同門之事對不？」

　　「當然。」

　　「那麼壞人名節，毒殺無辜又怎麼講？」

　　「大和尚何指？」

　　「這位歐陽姑娘正是被你破壞名節的苦主，百里外三家村祖孫四口滅門慘案難道你也不承認？」空明語氣已趨嚴厲。

　　祖孫四口？

　　李員外瞪大了眼睛，他當然知道他又多了一項罪名。

　　「大師父，出家人旨戒誆語，你憑什麼認為是李員外毒殺無辜？」許佳蓉插嘴道。

　　「姑娘何人？」空明側首問。

　　「許佳蓉，他──他的朋友。」

　　「許姑娘又怎知非他所為？」

　　「事發之時我在場。」

　　「是嗎？姑娘既是他的朋友，安知不會替他隱瞞？」

　　「你胡說！」許佳蓉臉色一變道：「你──你又怎知那祖孫四人是他所殺？」

　　笑了笑空明問：「姑娘可知李員外在江湖上最擅長什麼？」

　　「擅長什麼？」許佳蓉自語：「他──他這人除了會燒狗肉好像沒什麼擅長──」

　　「對事發現場遺留一鍋狗肉，而經人證實能把狗肉烹調得那麼好的人似乎只有他一個人。」

　　李員外聽到空明的話後，就像被人狠狠的敲了一悶棍，同時暗暗發誓以後她奶奶的就算餓死，也不再吃狗肉。

　　「你難道不承認？！」空明又問。

　　「我承──承認，噢不，不，我只承那一鍋狗肉──」

　　李員外已從歐陽無雙眼中看到一絲譎笑，他明白就算他現在舌頭上能長出一朵蓮花來，恐怕也無法推翻那許多莫須有的罪名。

　　「大師父，你們預備怎樣？」許佳蓉已感覺出事態的嚴重。

　　「不怎麼樣，只不過想殺他一千刀而已。」一直未曾開口的「殺千刀」可逮到機會反唇相譏。

　　人的一生偶而總會碰到一些有理也講不清的時候。

　　只不過李員外比較倒霉些，他不是偶而，而是經常。

　　在這種時候，他當然知道只有一種結果，那就是誰的拳頭大，誰的拳頭硬，誰就是有理的一方。

　　「你們總不會一哄而上吧？」李員外嘆了一口氣問道。

　　「那是當然。」空明湛然道。

　　「那麼誰先來？」

　　「自然是我。」「殺千刀」斜睇著她。

　　「不，他是我的。」一旁憋了許久的杜殺老婆突然急急說。

　　「你行嗎？」「殺千刀」一付躍躍欲試的道。

　　「你這『殺千刀』的武大郎，老娘為什麼不行？」

　　「老太婆──」「殺千刀」冷然道：「你將為你說出的話後悔──」

　　「省省吧！就憑你這德行，多了不敢說，老娘伺候你這種三五個總沒多大問題。」杜殺老婆「呸」了一聲又道：「別以為你心裡所想沒人知道，打著冠冕的理由，其實──」

　　「其實什麼？！」「殺千刀」險些跳起道。

　　「幹嘛？你嚇誰？其實你的目標只在那十萬兩賞銀。」

　　敢情是這回事。

　　李員外不得不佩服錢的魔力。

　　「你──你血口噴人，我只是服膺『白玉雕龍』之令──」「殺千刀」一張怪異的臉已紅。

　　「我呸，誰不知道你在洛陽欠了一屁股爛債，整天躲在家裡連門也不敢出。」

　　「我──我操你個二舅──」「殺千刀」簡直已忘了身份。

　　也難怪，一向自命俠義之輩的他，一旦被人揭了瘡疤他怎能不怒？何況他有個畸形的身材，自尊心更不容有絲損傷。

　　一把小巧銀白的刀，已順著「殺千刀」前傾的勢子，像午夜的流星極快的到了杜殺老婆的咽喉。

　　這一刀令場中諸人全為她捏了把汗。

　　因為這裡面已包含了無堅不摧的恐忿之氣。

　　每個人到這時候也才明白「殺千刀」的刀的確可怕。

　　而要避開這一刀只有一個方法，那就是揶身側閃。

　　怪叫一聲，杜殺老婆根本不容細想，下意識的橫竄三步堪堪躲過突如其來的一擊。

　　「你──你這殺千刀的──」

　　「殺千刀」顯然已對這個女人恨極，一招未中後，他一連又攻出三刀，刀刀狠厲，杜殺老婆才罵了一句已被逼得難以出聲。

　　江湖中本來就沒有永遠的朋友，何況在利害衝突的時候。

　　李員外想不到情形會變成這樣。

　　空明等人更想不到。

　　而更想不到的事卻又發生了──

　　綺紅像伺伏已久的豹子，在杜殺老婆的腳一離開「快手小呆」的胸口，她已衝了上前。

　　因為她不得不如此做，連一點選擇的餘地也沒有。

　　因為杜殺的鳥木拐已落。

　　更因為歐陽無雙的手已揚，針已出。

　　拐落，落在綺紅的背骨上。

　　針至，貫穿了綺紅的後頸。

　　而血──殷紅、瑰麗、滾燙的鮮血，就這麼一大口一大口的噴在小呆那張蒼白瘦削的臉上。

　　她面對面的伏臥在小呆的身上，是那麼的緊密、契合而牢不可分。

　　因為在熱血的刺激下，她終於也看到了小呆緩緩睜開了眼睛。

　　「是──是你？」小呆孱弱的說。

　　「是──是我，你──你意外嗎？」綺紅露出一抹淒然的微笑。

　　「你──你在流血──」

　　「是──是的，為你而流──」

　　這是一場混戰。

　　更是一場惡戰。

　　許佳蓉的長短雙劍對上了歐陽無雙的一雙短劍。

　　李員外的玉骨金扇卯上了杜殺的鳥木拐。

　　杜殺老婆已經放棄了纏金絲的腰帶，十指尖尖的迎戰「殺千刀」手中的那把銀刀。

　　至於那六個瞎女人也被「松花道長」逼至一隅，形成了對峙的局面。

　　唯一沒有對手的空明、空靈二位少林高僧卻於一旁，不讓任何人與兵器接近那一對緊擁在一起的戀人。

　　是什麼原因改變了「松花道長」？

　　又是什麼原因讓空明、空靈悲戚的一旁護守？

　　「我──我壓疼了你嗎？」綺紅再問。

　　「沒──沒有。」小呆瞬也不瞬的直盯著她看。

　　輕輕擦拭著小呆臉上的血跡，綺紅幽幽道：「船期到──到了卻不見船──船來，小姐──小姐信鴿傳來的消──消息卻──卻是失去了你的蹤──蹤跡，我──我好急，吃不下也──也睡不著──」

　　「所──所以你就離──離開了山裡──」

　　「你──你怪我嗎？」

　　小呆的眼淚流出，他音啞著說：「不，我喜──喜歡你來──」

　　「那就──好──」淒然一笑綺紅又說：「你──你哭了？你哭──的樣子實──實在不好看──我──我只喜歡看你──笑的樣子，能──能再笑──再笑一次嗎？我好──好久好久都沒──沒見到你的笑──笑──」

　　小呆笑了，笑得是那麼令人心酸。

　　「我碰──碰到李──李員外，真的，他真──真的像你所──所說──是個好──好有趣的人，我──也替你們化──化解了許──許多誤會──」

　　「綺紅──你休──休息會好──好麼，等──等一下再說──」小呆的心碎了。

　　「不，你──你知道──我不能休息──我好想好──好想聽你的──話，然而──」

　　綺紅口內又湧出一口血來。

　　小呆艱難的坐起，卻極小心的把她抱入懷中。

　　「謝──謝你，這樣真──真好，我多──多希望你──你能永遠這──這樣抱著我，我──我要去──去了──」

　　「不，你──你振作點，你不能走──」小呆驚恐欲絕的道。

　　「傻──傻弟弟，我也不──不想走啊，可──可是這──這是誰也沒──沒辦法的事──，記──記住姐──姐的話，我──我走後千──千萬不要為我──悲傷，還有──

　　還有──如果碰碰到小姐──代我報──報答她──也──也請她原──原諒我──我私自出山──出山──」

　　小呆茫然的一直點著頭，嘴裡一迭聲道：「你──你不能走──不能走，我──我不許你走──」

　　痛苦慘然一笑，綺紅語聲漸弱的說：「告──告訴你一──一個消──消息──你──

　　你本來六──六個月──以後可──可以做──做──做父──親的──可──可是──現在──我──我好難──難過──原──原諒我──」

　　她無力的閉上了眼，眼角一顆晶瑩剔透的淚珠滑落。

　　一種滿足而死而無悔的微笑亦已僵凝在她的臉上。

　　蒼白失色的嘴唇微張著，她還想說什麼？

　　小呆的熱淚混合著臉上她的血，一滴滴的滴在她的臉上，綻開一朵朵血與淚的碎花。

　　緊咬著下唇，血也從齒縫一滴滴的滴落，小呆知道她再也不會開口了。

　　向晚時分總是分手的時刻。

　　而秋天的晚霞更令人有種斷腸的感受。

　　小呆身已疲、心已碎、重創在身。

　　然面他卻憑著胸中一股積怨，悲憤的力量站了起來。

　　他望著每一組廝殺的臉孔，終於他迎到了李員外焦急。關心、諒解的眼神。

　　在那匆忙的一瞥裡，已有太多太多的心聲互相傳遞，他們也都明白了彼此的心意。

　　然後他抱著綺紅一步步艱難萬分的離開戰場。

　　在經過空明、空靈的身旁，他只丟下了一句話。

　　「我非菊門，誓必報仇。」

　　空靈慾攔，空明卻輕輕搖頭。

　　只因為空明已相信小呆的話，那麼還有什麼理由阻攔他的離去？

　　雖然他們也知道小呆此刻一走，日後的麻煩必將不斷，然而那終究是以後的事。

　　夕陽紅，紅似血。

　　小呆肝腸寸斷，一步一血淚的踩在夕陽裡，直向遠處圍觀的路人行去。

　　沒有人能分辨出他本來的面目，因為他整張臉已讓血染紅。

　　可是每個人都知道他是「快手小呆」，一個死而復生，身經數次戰役仍屹立不倒的「快手小呆」。

　　當然他們更知道他抱著的是什麼樣的女人。

　　於是當他艱難的掏出銀票想要找一輛車子時，每個車伕都爭先恐後的說自己的車子跑得最快和最平穩。

　　小呆坐上馬車走了。

　　他怎能留下他最好的朋友李員外而走？

　　他難道不知道李員外還有許佳蓉仍在浴血苦戰？

　　他當然知道。

　　因為他目前已失去了再戰的能力。

　　他已想過，仔仔細細的想過。

　　與其全軍覆沒，何不保留實力。

　　他不是懦夫，也不是臨陣脫逃，最主要的是他不能死，尤其是束手待斃的死。

　　人總要有最壞的打算，小呆心裡一直在為李員外和許佳蓉祈禱，祈禱他們還能有再見的一天。

　　如果不能，那恐後就不只是他個人的悲哀，而是參與這一戰所有的人共同的悲哀了。

　　何為情？何又為愛？

　　何為真情？何又為真愛？

　　小呆不知道綺紅到底是死於誰手，可是他從車伕口中知道了自己昏迷後發生的一切，他的心墜入了萬丈深淵中。

　　急怒攻心，他噴出了一口鮮血。

　　──歐陽無雙，我有饒你之心，奈何你卻自尋必死之路。

　　是的，小呆本已不願想起過往的種種，無論那是一段情或孽，他已準備遺忘。

　　因為終究他是真心的愛過她，他不敢承認那是段幼稚之愛，如綺紅所說。

　　在他想既然有過愛，就不應有恨，所以他只是努力的忘了她，甚至忘了在墜江前發現到她那令自己心痛的眼光。

　　可是現在他已想忘也忘不了，畢竟這中間已不是單純的他和她的問題，而牽涉到了綺紅的死，以及一個無辜的新生命。

　　路況很壞，馬車不時的上下顛簸。

　　一陣陣痛徹心扉的傷口牽扯，已讓小呆的冷汗直落。

　　密封的車廂裡，他固執的仍舊抱著綺紅微溫的身體，那麼緊，那麼用力，生怕一不小心她「真的」即將消逝。

　　他緊緊的把臉貼在她的臉旁，熱淚已濡濕了她的髮梢。頸項、衣裳。

　　他盡情的渲洩，無聲的流淚。

　　誰說英雄無淚？

　　英雄當然有淚，只是英雄不在人前落淚罷了。

　　一遍遍心裡嘶喊著綺紅，一遍遍的禱告上蒼，祈求奇績出現，然而──。

　　從以前想到現，小呆痛苦得恨不得就這樣死掉。

　　因為他突然發覺自己對綺紅竟有著太多的陌生，而可資回憶的竟是那麼貧瘠。

　　路盡，車遠。

　　為愛而死的人永無悔恨。

　　為愛而活的人又將如何？

第三十章　雕龍現

　　江湖上已很少聽過像現在這麼慘烈的博殺。

　　也不知有多久沒有這麼大規模的戰役。

　　許佳蓉和歐陽無雙這兩個女人，頭髮散亂，衣衫破裂，兩個人的身上已全有了創傷，血流著，汗亦淌著，她們全都明白這是一場生死鬥，也是一場旗鼓相當的亡命戰。

　　李員外本不是杜殺的對手，然而他因杜殺已斷了一腿，活動不便，攻拒之間無形中佔了甚大的便宜，一時之間恐也難分高下。

　　「殺千刀」身輕體健，他的對手杜殺老婆十隻鬼爪雖然虎虎生風，威風八面，卻連他的衣角也沒佔上，自然「殺千刀」的銀色小刀也未奏功，想必他又使出了絕活，準備活活累死對手。

　　場中最輕鬆的當算「松花道長」，六個瞎女人劍術雖不弱，但比起他來卻如螢火皓月。

　　然一來無仇，二來無怨，「松花道長」只不過有一搭沒一搭的在那虛應故事，不讓對手與歐陽無雙聯合罷了。

　　空明、空靈二位少林高僧一直默默的注視著場中的變化，他們不知道幫誰，也無從幫起，他們的來本就是無可奈何，雖然李員外是此行的目標，但那也只能在一對一對的情況下交手。畢竟以多欺少，以大欺小非他們所願，哪怕李員外有一百個該死的理由。

　　戰況膠著，慘烈的進行著。

　　酣戰的人誰也沒發覺一青衣蒙面人鬼魅也似的出現戰場。

　　這個人全身都蒙在布裡，除了兩隻精光四射的雙眸，露著冰冷的眼神外，只有兩隻手暴露在空氣中，好像他見不得陽光一般。

　　冰冷的聲音響起：「空明、空靈？」

　　一股涼意直鑽骨髓，空明雙手合十道：「正是少林空明、空靈。」

　　「很好。」青衣人道：「你們此行的目的？」

　　語氣非但不善根本像審訊。

　　或許是被對方氣勢所懾，空明居然不由自主的開口道：「奉掌門令諭剷除江湖敗類李員外。」

　　「那麼你們還等什麼？」語氣更見冷峻。

　　驀然醒覺，空靈性子本烈，按捺不住的道：「施主何人？用這種態度和老衲師兄弟二人說話，不嫌太過？」

　　說得也是，以空明、空靈武林中的身份、名望，江湖中恐怕真找不出幾人夠資格用這種語氣和他們說話。

　　冷哼一聲，青衣蒙面人道：「是嗎？」

　　隨即手腕一翻又道：「你們可認得此物？」

　　「『白玉雕龍』？！尊──尊駕何人？」空明、空靈二人頂門冒出冷汗。

　　「不要管我是誰，只問你們服不服調遣？」

　　「這──傳聞『白玉雕龍』為兩面──」空明吶聲道。

　　「你以為這是贗品？」青衣人拇指一撥，那根圓柱玉質雕龍齊中一分突現兩面。

　　「如何？你們膽敢違令？」青衣人冷厲道。

　　「老衲不敢──」空明、空靈恭身後退一步道。

　　「好。」青衣人身形突起，如飛掠去同時丟下一句：「等會的來人一併剷除。」

　　空明、空靈二人尚未意會，青衣蒙面人的身影已失。

　　來了？有誰會來？

　　以他高絕的身法莫說一個李員外，就算五個李員外他亦能輕而易舉的擊殺，為何尚要假手別人？

　　這是令人費解的問題。

　　空明、空靈沒想到這些，他們只知道「白玉雕龍」令下，當今七大門派所有門人弟子不得不遵。

　　好在掌門已有令諭，而李員外卻也真是江湖敗類，只有不顧身份親自下手，否則錯殺一個不該殺的人，不但壞了本身修行，也有抬少林清譽。

　　李員外汗如雨下；他一張圓臉已經變了形狀。

　　因為他在猛攻中不經意的發現到青衣人和空明、空靈曖昧的態度。

　　他現在已經看到他們朝著自己這方向走來，使了一個虛招，跳出杜殺的拐影，他就直挺挺的等著。

　　而杜殺一腿已斷，頓失目標，他當然更樂意趁此機會好生調息，同時也不明白的看著即將行近的空明、空靈。

　　「李員外。」空明單手問訊道：「老衲來討教閣下。」

　　李員外笑得有些淒涼說：「你們已認定我的罪名。」

　　「老衲不得不如此，事實俱在。」

　　「好得很，那麼剛才你們為什麼不一哄而上『克我爛飯』？」（克爛飯意指以多欺少，群起圍攻。）

　　空明祥和的臉上一陣青紅道：「老衲──老衲豈是──」

　　「何必解釋。」李員外道：「江湖無常，我早已看透你們這些自認俠義名門之人，媽的蛋，我李員外真成了稀世寶，連少林和尚都來搶，這十萬兩賞銀真迷人哪！」

　　「施──施主怎好出口傷人？」空明沒想到他口吐穢言。

　　「怎麼？想聽好聽的？」李員並按捺不住一腔怒火道：「告訴你臭驢，你少自命清高，車輪戰和『克爛飯』比起來也好不到哪去，他媽的，來啊，這累不倒我。」

　　空明自入少林成名以來，這一輩子恐怕都沒有碰過有誰敢滿口粗話的對自己說話，頓時張口結舌，氣得悚動不已。

　　其實他哪又知道李員外身背數罪全為莫名，再加上眼見綺紅殞命，早已豁了出去，就算皇帝老子當面，他也一定照罵不誤。

　　「混──」空明硬是不敢有失身份，把那下面的「蛋」字嚥了回去，瞋目道：「老衲等你，等你調息完畢。」

　　「空明大師。」一旁的杜殺突然插口道：「李員外刁鑽，萬不能讓他有可乘之機。」

　　杜殺見空明、空靈主動前來接替自己，以為對方改變心意，立刻捐棄成見好心提醒。

　　「你以為老衲是誰？」空明頂了回去。

　　這句話有兩種意思，一是瞧不起對方為人。二是譏悄對方無能。

　　這一句軟釘子碰了回去，杜殺氣得頭頂冒煙，嘴裡沒說，心裡可把空明給罵翻了。

　　李員外沒好氣的說：「什麼意思？」

　　「老衲不願落人口實，更不願趁人之危，等你自認休息夠了，老衲再討教。」空明也沒好氣的回道。

　　「呸，幹嘛，你少來那套假仁假義，討教，說得多好聽，其實你心裡想超度我罷了，不用等了，我現在就很好，車輪戰就是車輪戰，他媽的那麼多理由好講？」

　　李員外就是李員外，他的話愈說愈狂，也愈說愈把空明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人也總是人，就菩薩也有三分土性，何況空明只不過是個和尚，怎受得了左一句「他媽的」右一句「媽的蛋」？

　　「好，好，你這混──混蛋，既如此，請。」空明終於忍耐不住，一襲灰色架裟無風自動罵了出聲。

　　「請什麼？這又不是上街逛戲園子，媽的蛋我已等著──」

　　話沒說完李員外一蓬針影已出，攻的對象卻是一旁的杜殺，毫無防備連作夢也想不到的杜殺。

　　李員外的針到現在才出手，不是一根，而是全部。

　　他等這個機會已等了許久，他遲不發針的原因一則是暗器須有距離，二則他沒有把握能制敵致勝。

　　畢竟杜殺成名多年，在面對面的情形下暗器怎能稱之暗器。

　　他已恨極了杜殺的陰損，終於找到了萬無一失的良機。

　　四十三根大小一樣的繡花針，果然萬無一失的全打在杜殺的身上、咽喉、臉上。

　　像是見到了鬼，（可能真見到了鬼），杜殺表情怪異的瞪視著李員外連一聲慘嚎、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就無聲斷氣。

　　李員外根本不理會空明、空靈二人。

　　事實上他們也不會有所行動，因為他們不是趁人不備之徒，因為他們已讓突發的情況震驚。

　　臉上有種說不出來的神態，李員外對著兀立不倒的杜殺道：「我不會說抱歉，因為我沒有一絲愧疚，你該知道『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因為你剛剛不但意圖偷襲一個毫無抵伉能力的人，而且還殺了一個對未來充滿憧憬的女人，一個令人敬佩，從未涉世的女人──」

　　無論用任何方法，能殺掉像杜殺這樣的江湖黑道巨梟，不只是件露臉的事，甚至連走路都可橫著走。

　　因為江湖中成名最快的方法就是能殺掉一個像杜殺這樣的人。

　　而像杜殺這樣的人，江湖中已不太多。

　　就如同能夠殺掉「快手小呆」必定成名是一樣的道理。

　　李員外沒有一點興奮和高興的樣子。

　　不但如此，甚至他在對他說話的時候眼睛已紅，紅得即將落淚。

　　因為他知道即使他能殺掉一百個像杜殺這樣的名人，也無法換回一個綺紅，一個普通又普通的綺紅。

　　李員外一生從不偷襲，雖然他經常突襲，但那都是在面對面的情況下搶先出手而已。

　　現在他會如此做完全是恨極了杜殺的作為。

　　他雖然只和綺紅相處了短短的時間，他對她的認識已相當透徹，不只因為她救過他的命，而是她本來就是個能讓人一眼望穿的女人。

　　她沒有心機，她對世人沒有恨，只有愛，她不隱瞞自己的感情，像她這樣單純無邪的女人世上能有幾人？

　　他早已想過，假如有一天一切都過去的時候，非得好好調侃調侃小呆和她這段可愛、可敬、又可笑的感情。

　　甚至他已準備編一首叫化子最拿手的「蓮花落」「數來寶」來糗糗小呆和她。

　　然而當杜殺的那一拐擊下，什麼都完了，連報恩的機會都隨著那一拐而失去，他怎能不痛心？不忿恨？

　　尤其小呆臨走那一瞥裡，他明白他是多麼的無奈與傷心。

　　他知道小呆會回來，會討回一切，但那終究是以後的事情，何況在空明、空靈表明了「討教」二字後，他更知道要想生離此地已不可能。

　　因為據他所知這兩個少林高僧手底下已經挫敗了許多比自己有名和武功高強的江湖人物了。

　　因此他已抱了必死之心。

　　因此他才敢滿嘴「他媽的」「媽的蛋」。

　　因此他才覷準時機一舉把杜殺釘成了刺蝟。

　　殺一個夠本，宰一雙賺一個，畢竟這是每個將死的人所有的共同心理。

　　黃泉路上有作伴當然不會覺得孤獨淒涼。

　　回過身，李員外沉定的走到空明的面前。

　　站定，微笑。

　　他打開扇子，還真像個員外似的輕輕扇著，平靜道：「累你久等了。」

　　空明任是看破紅塵，卻看不透這個人。

　　「哪裡。」他只能說這兩個字。

　　「那麼我們是否可以開始你說的『討教』了？」

　　「隨便。」空明也只能說這兩個字。

　　合攏扇子，李員外道：「我想你一定不會先出招的對不？」

　　「自然。」空明仍然只說兩個字。

　　「我知道，因為你自恃身份──」李員外道：「不過有的時候太托大反而失了先機──。」

　　李員外說到「先」的時候已出手，最後一個字說完，他的扇子已到了空明的咽喉。

　　這是他的習慣，也是老套。

　　然而這種方法對付一般人尚能奏效搶得先機。

　　但是他現在面對的人絕對不是一般人。

　　所以他的扇子只遞出一半就已停住，並且極快的回收橫切。

　　因為空明手中念珠已先一步到了他的胸前。

　　原本是先機，反而成了後手。

　　武功這玩意果真是修為重要，李員外驚出一聲冷汗，險極一時的恰好攔截住即將至胸的念珠。

　　只半招優劣立判，事實很明顯，與空明相較李員外已經明白自己已碰到了這一生最強的高手。

　　仍然是原姿勢，空明手持念珠，單掌問訊，並未藉勢攻擊的道：「閣下可否聽老衲一言？」

　　李員外苦著臉啞著嗓子道：「請──請說。」

　　「以閣下招致天下同聲齊討所犯的罪行，實不可赦，如果你能自斷一臂，讓老衲破你丹田之氣，再皈依我佛，那麼老衲當保你餘生。」

　　空明果是高僧，悲天憫人之心由此可見。

　　沉吟半響，李員外道：「未知少林可有供奉濟公活佛？」

　　空明不解道：「閣下何有此問？」

　　苦笑一聲李員外道：「要一個叫化子當和尚，他信奉的當然只有濟公活佛。」

　　空明不語，他在想著對方話裡的含意。

　　李員外輕咳一聲又道：「我──我能做個狗肉和尚嗎？」

　　空明的臉變了，他怎麼也沒想到李員外在這種節骨眼上居然還敢調侃自己。

　　「閣下真是執迷不悟。」他有些火道。

　　「你──你還是殺了我吧！」李員外嘆了一口氣，苦笑道。

　　「看樣子我佛慈悲卻也無法度你這無緣之人，你再出手。」空明也嘆了一口氣道。

　　要想叫一個吃狗肉的人出家做和尚，就好像要一個賭鬼戒賭是同樣的困難。

　　李員外說的是實話，更何況還要自斷一臂，廢去功力，這就更不可能讓他接受，也難怪他會說出要對方殺了他。

　　沒有花俏，也不再搶攻，李員外扎扎實實的攻出三掌，及以扇做棍的橫掃出招。

　　他知道任何取巧、花俏的招式對空明來說都沒有用，因此他只能拚盡全力的拿出當年練功的架勢攻向敵人。

　　然而他面對的人也正是以禮實出名的少林高僧，他又如何能抵擋得住呢？

　　於是他的扇招落空。

　　然而他的三掌卻完完全全的落實。

　　因為空明也只攻了三掌，落落實實的接了他三掌。

　　像挨了三記鐵錘，更像遭到三記悶雷。

　　李員外的身體像斷了線的風箏直飛而出，一股血箭已從他的嘴裡噴出。

　　「伏魔掌」，少林絕學。

　　傳聞「伏魔掌」只要練到七成，足可震碎一座大戶人家蹲踞在門口的石獅子。

　　空明修為何止練到七成？

　　那麼李員外就算是石頭做的吧！他又怎抵擋得住空明三掌？

　　何況他不是石頭做的，因此他當然口噴血箭，直飛而去。

　　許佳蓉取得了上風。

　　因為她身上的劍傷只有一處，在近膝蓋處。

　　而歐陽無雙的身上卻已有三道長短不一的口子，汨汨流著鮮血，分別在臂膀、大腿、肩胛。

　　女人拚起命來往往令男人咋舌。

　　尤其是兩個功力高絕，劍術超群的女人拚劍的時候，更讓人感到女人的韌性、耐力，甚至狠厲連男人也比不上。

　　短劍飛舞，長劍匹練。

　　整個人已溶人劍式裡的許佳蓉，心與神，劍與氣全投入最後的擊殺中，她有把握不出十招必能克敵制勝。

　　然而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就突然的發現李員外微胖的身軀，「砰」的一聲落在身旁五尺之處。

　　顧不得殲敵，也顧不住歐陽無雙斜掠入懷的短劍，她擰身側掠。

　　帶起一溜血珠，她在恍惚震驚下左脅又加了一道約寸許的劍傷。

　　她來到李員外的身旁，忘了痛，更忘了追掠而至的歐陽無雙，急急蹲身檢視。

　　又是一個為愛不知己身安危的女人。

　　悲劇即將發生──因為歐陽無雙右手短劍已像魔鬼的獠牙，筆直的刺向她的後心。

　　驀然──像來自天外的飛虹。

　　一把窄劍準確又即時的撩撥而上。

　　「叮」的一聲，兩劍相擊火星四淺，只差五分許佳蓉就得香消玉殞命喪當場。

　　「你是誰？你憑什麼出手？你知不知道你這麼做你已即將付出代價？」

　　歐陽無雙霸氣的問著執劍在手的儒衫人，她顯然氣極這個人妨礙了自己眼看就要殲敵的一劍。

　　儒衫人根本沒理她一串的叱喝，他迅急的回頭，運指如飛的連點地上李員外胸前八大要穴。

　　然後輕聲且愛憐的對許佳蓉道：「千萬不要移動他。」

　　許佳蓉這時方拾起一顆螓首，眼眶含淚的驚覺自己剛才差點愚蠢的死掉。

　　輕聲說了聲「謝謝」她又情不自禁的望向暈迷不醒的李員外，而李員外一張圓臉已快扭曲成了馬臉，不但慘白，甚至微微抽搐，顯見受創匪淺，連昏迷中也痛苦難當。

　　所謂旁觀者清，當局者述：空明、空靈二人在歐陽無雙一劍刺向許佳蓉後心時，他們也想阻攔卻是不及。

　　而儒衫人的出現就像從地底突冒出來一樣，不但他們無法看清他的出劍攔截，甚至連人家怎麼來的都不知道，這種身法，這種劍招，若非親眼目睹，打死他們，他們也難以相信，畢竟他們已是江湖中少見的高手，真正的高手。

　　空明。空靈是旁觀者。

　　歐陽無雙當然就是當局者。

　　她根本想都沒想儒衫人是怎麼出現的，她只知道這個人不但出劍救了許佳蓉，救了李員外，甚至倨傲的連自己的問話也懶得回答。

　　因此，她按捺不住陡生的心中怒火。

　　因此，她的雙眼殺機突現。

　　劍揚，針又出。

　　這時，儒衫人背對著歐陽無雙。

　　這時，許佳蓉低著頭。

　　歐陽無雙有個綽號叫「蘭花手」。

　　「蘭花手」的意思就是她能使得一手巧妙的繡花針，不但能運針如飛的繡花，更能運針如飛的要人性命。

　　這種針無疑的是種最霸道，最無聲無息，最令人難防的暗器。

　　她對自己的繡花針有絕對把握，她也知道從未人有能在毫無防備下躲過她的「滿天花雨。」

　　一種獰笑已浮現在她的臉上，她甚至已經看到三個死人，這三個人中當然包括地上的李員外。

　　因為針已出，「滿天花雨」的繡花針已出。

　　這世上沒有絕對的事情。

　　沒有絕對的好人，也沒有絕對的敵人。

　　在你認為絕對有把握的時候，往往就有「絕對」令你想不到的結果。

　　六十二根繡花針它所涵蓋的範圍有多大？

　　莫說三個人，就是三頭牛，它的要害之處中了這麼多針也必死無疑。

　　儒衫人已中針，所有針全打在他的後背。

　　然而必死的他卻沒死，因為針雖然打中了他，只是打中了他的衣服，一件突然鼓脹的衣服。

　　歐陽無雙像看到鬼一樣的連續後退七、八步。

　　她仍然在笑，只是那笑已沒有一點點的味道存在。

　　因為她的眼睛裡充滿了驚恐，她的臉上寫的全是疑懼，而她帶笑的唇角卻來不及轉換成另一種表情。

　　她的喉嚨像含了一把沙子，原本甜美的嗓音變得極其難聽的道：「火──火龍氣，是──是──是你？！」

　　儒衫人面對著她，抖落那一身銀芒的繡花針。

　　俊秀的臉上掩抑不住一種憤怒，他冷漠道：「是的，『火龍氣』，你見識頗廣。」

　　武林中「火龍氣」練得最好的人只有一人，那就是大家尊稱的「燕二少」的燕翎。

　　「你──你是燕二少？！」歐陽無雙稍微平靜些道。

　　「我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竟有著一顆比蛇蠍還毒的心腸，連一個暈迷將死的人也不肯放過。」儒衫人目現寒光道。

　　「好，好，你果然沒死，可笑你還居然詐死企圖掩人耳目，難道你為了謀產，殺兄、奸嫂、殺侄的罪行就真的認為沒人敢對你指責聲討嗎？」

　　儒衫人如遭電擊，也有口難言。

　　獰笑一聲，歐陽無雙對著行近的空明、空靈二人道：「二位大師，少林素來不齒罪大滔天、淫惡凶殘之徒存於武林，現在站在那的人正是平陽縣有案可查的死囚，歐陽無雙一弱女子，懇請二位大師持正義、伸綱常，誅滅此人。」

　　燕翎之死早已傳偏武林，當然他的罪行在沒人為他辯護之下亦人人皆知。

　　所以空明、空靈二人驟聞歐陽無雙之言，不禁互覷一眼後前行數步。

　　事實很明顯，如果這人真是燕二少，空明、空靈二人絕不會讓他殺了歐陽無雙，何況他們已經想起剛才持「白玉雕龍」的青衣蒙面人，臨走所說的話。

　　「歐陽無雙，你好高的心智。」儒衫人側首又對著空明。空靈二人道：「二位大師，想必你們已有了決定是不？」

　　「阿彌陀佛」空明喧聲佛號道：「閣下真是燕二少？」

　　苦笑一聲燕二少道：「正是燕翎。」

　　雖然已經想到這人是燕翎，可是聽到他承認，空明和空靈亦不覺一驚。

　　畢竟當年燕二少在少林後山論劍，事後少林掌門曾下令諭，凡門人弟子日後見到燕翎必行弟子之禮一事，空明空靈未能忘記，然而如今卻又弄成了這麼複雜難堪的局面，一下子二人亦不覺如何是好。

　　訥訥的空明、空靈單手問訊道：「見過燕二少。」

　　他二人為掌門師弟，所行當然是平輩之禮。

　　「不敢，尚請二位大師諒宥易容之舉。」燕翎回禮道。

　　禮見過了，接下來當然須談正事，然而這卻實在難以啟口，無論燕翎或者空明、空靈。

　　「松花道長」與那六個瞎女人之戰原本輕鬆。

　　所以場中許多的變化，他都能在游刃之餘盡人眼底。

　　現在他已停劍撤招來到空明、空靈身旁。

　　忽然那六個瞎女人亦被歐陽無雙招喚至身邊。

　　松花道長打量了儒衫人一下後，語態十分倨傲冷哼一聲道：「閣下果真是畏罪詐死的燕翎？」

　　誰也聽得出來他話中的不屑。

　　（因為燕翎曾經劍敗「青城四子」，而松花道長為「青城四子」師叔，當年雲遊在外，故而一直耿耿於懷。）

　　燕翎早聞松花道長心胸頗窄，一聽此言已知麻煩上身，卻只得拱手道：「想必松花道長當面，不才正是燕翎。」

　　「很好，拔你的劍。」

　　「為什麼？」

　　「弒兄、奸嫂、殺侄，夠了嗎？」

　　打一開始，燕二少就知道不能讓人知道詐死一事，如今為救李員外遭人識破了身份，實在為不得已，卻沒想到麻煩還來得真快。

　　這時候絕不是講理的時候。

　　這時候唯一能做的也只有拔劍。

　　然而燕二少的劍能拔嗎？

　　他一出劍不但坐實了自己的罪名，一定更會激起天下人的公憤。

　　燕二少的劍就在他的長衫裡。

　　人人知道他用劍，卻很少人知道他為什麼會把劍掛在衣服裡面。

　　松花道長靜靜的等著，等著燕二少出劍。

　　他知道他一定會出劍，因為他是燕二少，燕二少絕不會在別人叫陣之後不敢出劍。

　　空明、空靈也在等著，他二人卻沒想到半路殺出了松花道長接過了這個燙手山芋。

　　歐陽無雙更是等著，用一種詭譎的眼光等著，因為只有她知道許多別人不知道的秘密。

　　頹喪的嘆了一口氣，燕二少說出了一句他最不願說的一句話：「我不能。」

　　不只松花道長、空明等人吃了一驚，連猶守在李員外旁邊的許佳蓉也不解的望著燕翎。

　　因為她所知的燕二少就算再有更大的冤屈，也不會連應戰也不敢，畢竟名聲為一個武者第一生命，江湖闖蕩無論黑白兩道，上至頂尖高手，下至九流混混，在別人叫陣的時候說出這三個字來無異喪失了一切。

　　「你是懦夫？」松花道長鄙夷道。

　　「你知道我不是。」燕二少堅定的說。

　　「那麼你為什麼不敢拔劍？」

　　「那還用說，心裡有愧的人怎敢面對正義之劍？」歐陽無雙嗤笑道。

　　「歐陽無雙，你不要以為詭計得逞，對你我已掌握了許多證據，你等著，用不了多久我將在天下人面前揭穿你。」燕二少對這個女人已恨透的說。

　　「是嗎？我的燕二少，我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地方？我可沒有哥哥也沒有嫂嫂，更沒有侄子呢？」

　　歐陽無雙有恃無恐的站在松花道長與空明、空靈身後詭異的笑著。

　　「我想你該叫『菊花』才對。」燕二少目現寒光道。

　　「什──什麼意思？」

　　「因為你統領著『菊門』。」

　　任何人都知道「菊門」最近在江湖上掀起的腥風血雨。

　　它那嗜殺、恐怖的行徑甚至已到了小兒夜啼聞之噤聲的地步。

　　所以「菊門」二個字已讓松花道長等人震驚。

　　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歐陽無雙道：「得了，燕二少，你不覺得你說的話有多幼稚嗎？」

　　燕二少無奈的不再理她，注目對著松花道長及空明、空靈道：「三位，燕翎一生行事光明磊落，一月後定當在平陽玉泉山候教，至於燕翎冤屈屆時亦一併會對天下人交待。」

　　「剛說你幼稚，這會你竟然說出這麼無聊的話來，恐怕只有白癡才信你那拖刀之計嘍。」歐陽無雙永遠都是反應最快，出口最毒。

　　「阿彌陀佛，燕二少，老衲素信你言行一致，奈何今日『白玉雕龍』已現，恐難違令──」空明前行一步道。

　　白玉雕龍？

　　燕翎心頭連震。

　　歐陽無雙悚然一驚。

　　「是的，『白玉雕龍』的持令人就在方纔已現，同時令老衲務必要將──要將燕二少──」

　　燕翎臉色已變，啞然一笑道：「是不是要殺了燕某？」

　　「然則他有子嗣或傳人，何況──何況當年先師曾遺命只認令不認人。」

　　燕二少默然。

　　他不知道「白玉雕龍」怎麼會再現江湖。

　　他也從未聽到展龍提過。

　　但是他知道「白玉雕龍」令下有一個規矩，那就是它只殺十惡不赦之徒。

　　現在自己不正是別人眼中十惡不赦之徒嗎？

　　杜殺老婆十隻留著尖長指甲的手比起「殺千刀」手中的刀要來得犀利些。

　　他們已忘形的打鬥了九百五十六招。

　　然而這回累倒的卻是「殺千刀」自己。

　　無他，武功不濟罷了。

　　在第九百七十三招的時候，杜殺老婆故意賣了一個破綻，大腿被劃了一刀。

　　而這一刀的代價卻讓「殺千刀」永遠追悔莫及。

　　因為杜殺老婆趁機把她隱藏在指甲中的「迎風倒」彈進了他的鼻子。

　　在眼睛閉起來的時候，「殺千刀」就發覺他的眼睛恐怕這一輩子都難以睜開了。

　　在一腳踢碎了「殺千刀」的鼻梁後，杜殺老婆狠狠的吐了一口唾沫。

　　「操我二舅？！就憑你這三寸丁？！你他媽的還真是不折不扣的『殺千刀』，呸，借你錢的人算瞎了眼，看樣子這你『殺千刀』的臭名一直會帶到閻王老子那──」

　　她的話沒罵完就已停住。

　　因為她突然發現現場已沒人再打鬥。

　　驀然回頭，遠遠的她又發現場中的情形變得十分怪異。

　　尤其她看到了自己老公始終站在那裡動也不動一下。

　　心裡倏然升起了一股不祥之兆，她一步步的接近燕二少他們，當然她的眼睛更是緊盯著杜殺。

　　愈近她的心愈抑止不住亂跳。

　　壓根她就沒想到杜殺已死，因為死人是不會站著的。

　　然而活人必須呼吸，為什麼他的胸際連一點起伏的也沒有呢？

　　少年夫妻老來伴。

　　不管是什麼樣的夫妻，在經過那麼一段漫長相聚的時光後，他們最怕最難忍受的就是這一刻。

　　場中的人沒人發現她已走近。

　　也許有人發現，也沒有人想到她會做出什麼。

　　因為她只愕愕的，毫無表情的站在杜殺面前，望著他那滿身、滿臉的繡花針。

　　菊門？是誰在提菊門？

　　菊門殺過許多人，而死在菊門手中的很多都是被這種針釘得死死的。

　　杜殺夫婦這次截殺李員外固然是奉了「白玉雕龍」之令。

　　然而他們更是貪覷那十萬兩賞銀。

　　賞銀是「菊門」出的，為什麼「菊門」的針會要了杜殺的命呢？

　　杜殺老婆思維已亂，她什麼已不想，她只知道那個儒衫人提到歐陽無雙是菊花，是統領「菊門」的人。

　　於是大家談論些什麼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要報仇，為死得像只刺蝟的杜殺報仇。

　　情況是突發的。

　　杜殺老婆像箭一樣的射向了歐陽無雙，她的雙手十指尖尖在空中劃起一個又一個大小不等的圈圈。

　　沒人知道怎麼回事，也沒人知道她為什麼廢瘋一樣的要歐陽無雙的命。

　　於是場面一下子混亂起來。

　　尤其是歐陽無雙後面的六個瞎女人更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她們只能感覺有人襲擊，至於襲的人是誰她們當然更不可能知道。

　　於是六把「盲」劍亦在飛舞。

　　飛舞在人群裡，飛舞在每一個靠近她們身邊的人。

　　「松花道長」莫名其妙的接下兩人。

　　空明、空靈閃躲著另四人。

　　而歐陽無雙瘸著腿，一蹦一跳的短劍護身冷汗直流，狼狽得連想出口罵人的時間也沒有，被杜殺老婆逼得團團亂轉。

　　刀槍無眼，又道相打無好手。

　　這場混戰最先結束的是「松花道長」這組，他的對手已踣倒在地，空茫的眼神至死都難合攏。血已現；現在眉心，劍滴血，滴落黃沙。

　　「松花道長」悵然若失，因為剛才那一劍雖然無聲無息，卻甚緩慢，只有──只有瞎子才看不到，也只有瞎子才會傻得用頭去撞上劍尖。

　　他並沒存心要她死，奈何她正是瞎子，不幸的是他已忘了她是瞎子。

　　第二組結束的當然是空明他們。

　　四個瞎女人各自挨了「伏魔掌」「金剛拳」「渡心指」，已失去再戰的能力，跌坐在一團嬌喘連連。

　　「你──你瘋啦，老──老太婆你──你倒是開口說話，悶不哼聲的找人拚命這──這算哪門子？！」歐陽無雙趁著一剎那換招的空間啞著嗓子暴吼。

　　「賤人，你連老娘一併成全算了！」杜殺老婆又劃出三十三個要命的圓弧，狠厲的喊叫、怒罵。

　　「住──住手，杜殺不是我殺的。」歐陽無雙已經明白，拚力攻出十二劍大聲的叱喝。

　　「鬼才相信你的話。」仍然指指戮向歐陽無雙的要害。

　　「老太婆──你──你昏了頭啦──杜殺是李──李員外殺的──」閃過一輪猛攻，歐陽無雙為之氣結的道。

　　李員外？

　　杜殺老婆驀然住手。

　　「是的，是李員外殺的，不信你可問問他們。」

　　和尚不說假話，尤其像空明這樣的高僧更不會說假話。

　　杜殺老婆傷心欲絕的回過身，卻只發現一地的血跡。

　　因為李員外已不在現場，就像在空氣中消失一樣，連一根頭髮也沒留下。

　　李員外當然不會憑空消失。

　　在混戰一開始的時候，燕二少已一彎身抱起了他，向許佳蓉使了個眼色飛快的離開了這裡。

　　燕二少不得不走，他寧願背了「儒夫」的罪名也要走。

　　因為他不走，李員外就必須死。

　　因為李員外只見出氣，不見吸氣，多留在這裡一刻就少了一份救活的希望。

　　燕二少俠情傲骨，一代奇人。

　　自十六歲起仗劍江湖，歷經大小四十二戰，小至黑道巨梟，大至少林論劍，會盡天下群雄，他的手從來就沒顫抖過。

　　因為一隻握劍的手如果顫抖，他必定已死了四十二次。

　　可是現在他的手卻顫抖得無法控制，甚至連叩門的力氣也像沒有。

　　「燕──燕二少，你沒什麼不舒服吧！為什麼你的臉色那麼難看？」許佳蓉一旁關心的問。

　　看了臂彎中的李員外一眼，燕翎鼓起最大的勇氣，輕叩著門。

　　這是誰家的門？

　　為什麼那只叩門的手顫抖得如此厲害？

　　開門的是個俏麗的丫環。

　　「你們找誰？」

　　「對不起，煩請通知展姑娘，一位姓燕的舊識登門拜訪。」燕二少點頭說。

　　「姓燕？！」

　　「是的，姓燕。」

　　「請先跟我進來。」

　　「謝謝。」

　　丫環一邊帶路，一邊頻頻回頭。

　　穿過一片菊海的前院，到了一座頗精緻的花廳，丫環留下一句「請稍候」便行了出去。

　　許佳蓉面有戚色小聲的問：「燕二少，李──李員外還有救嗎？」

　　燕翎仔細的看著這位癡情冷艷的女人，苦笑道：「只要──只要我這位舊識肯予救治，他就有救。」

　　「這麼說你這位朋友醫術十分高明？」許佳蓉掩抑不住的興奮道。

　　「是的，十分高明，幾乎是只要人還剩下一口氣她就有辦法──只是──只是不知她肯不肯──」燕翎嘆了一口氣。

　　「為什麼？！他不是你的朋友嗎？」

　　「唉，許多時候愈是朋友愈難啟口──」

　　「聽你剛才所說，你這位朋友是位姑娘？」

　　「是的，本來我可以找她哥哥的，她兄妹同樣都有精湛的醫術。」

　　有些明白，許佳蓉道：「那麼你為什麼不找她哥哥呢？」

　　燕翎目注廳外一片菊海茫然說：「她哥哥和我的一位朋友至今生死未卜。」

　　有著太多的掛念，燕二少想著展龍俊逸的風采，以及「鬼捕」鐵成功那蒼老的世故。

　　花廳裡進來了一年紀較大的婢女。

　　她帶來了消息卻是令人急得冒汗。

　　據她說展鳳後山采菊從一清早出去到現在還沒回來。

　　「請問你家小姐通常至後山采菊要多久的時間？」許佳蓉驚慌的問。

　　「不一定，有時一天，有時兩三天，我也拿不準。」

　　燕翎看了一眼臉色死灰的李員外，毅然道：「煩你指引後山之路。」

　　「幹什麼？」那婢女一臉不解。

　　「在下想去尋求你家小姐，因為──因為我這位朋友恐怕已拖不了多久的時間。」

　　「燕二少──」許佳蓉急道。

　　「我瞭解，你不用多說。」

　　「既如此，請跟我來。」那婢女轉身即走。

　　山險，路陡。

　　這些都難不倒燕二少。

　　他一路飛奔，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盡快找到展鳳。

　　他已忘了一切，忘了她和他之間不為人知的許多事情。

　　他第一次見到展鳳的時候，那也是一個黃昏，一個和現在一樣有著艷麗雲彩的黃昏。

　　當年他年少，懷著一腔熱血仗劍江湖，更有著會盡天下英雄的壯志。

　　像他那樣的年輕人當然更有著一種傲氣，一種睥睨天下，略顯幼稚的傲氣，因為那時候他已劍敗「青城四子」名動武林。

　　初見面，無可諱言的他已被展鳳的美貌深深吸引。

　　然而那種莫名的傲氣，及無理由的矜持使他連正眼也沒看過她。

　　展龍是位好友。

　　不只一次酒後他曾開玩笑的對燕翎說：「我敢誇口，天底下絕沒有一個男人能不被我妹妹所惑。」

　　這似乎是種挑戰。

　　一種令燕翎無法低頭的挑戰。

　　「展兄，你可把天下男人都瞧扁了，最起碼燕某就自信不是那種人。」

　　「小燕，你不只會牽牛鼻子（指「青城四子」），更會吹牛哩。」

　　「你放心，展兄，燕某自認是一條鐵錚錚的漢子，絕不會為情所困，尤其被令妹所惑，就算我終身不娶去當和尚，嘿嘿──也不會有求你一天。」

　　這是玩笑話，也是酒話，更是一種莫名其妙的無聊話。

　　二個男人，又是好朋友，他們在喝酒的時候通常都會這樣彼此挑逗。

　　奈何這種無聊的酒話已被人聽到。

　　而聽見這話的人正是心比天高的，美得不食人間煙火的展鳳。

　　於是乎她沒理由要忍受這種戲謔、羞辱。

　　於是乎她把「展抱山莊」一分為二。

　　最主要的原因她無法理解男人為什麼寧要朋友而不要親人的古怪心理。

　　燕翎能說什麼？

　　他只能歉然的離開「展抱山莊」。

　　然而事情並未了結。

　　一個像展鳳這樣的女人，當然有種高高在上的自尊心，當她的自尊心被人踐踏的時候，所做出來的事情當然令人想都想不到。

　　她開始了瘋狂的計劃。

　　她搜集了一切有關燕翎的資料，包括家世、親人、習性、嗜好。

　　她發現了一個可資利用的秘密，一個可令他為自己而死的男人──燕荻。

　　其實這也只是順水推舟，因為燕荻自從發現燕翎非親生弟弟之後，早已因嫉妒產生了不滿懷恨之心。

　　於是燕翎就墜入了一張佈滿了嫉妒、仇恨、報復的網裡，背上殺兄、奸嫂、殺侄的罪名。

　　因為她們已算準了每一步燕翎會走的步子，從燕荻離家、喪身開始，燕翎為了訪凶到處陷囹圉，她們完全瞭解他的心態。

　　在燕翎來說他以為收買知府、證人，製造奸嫂、殺侄的罪名，本以為可以引出隱在暗處的兇手，誰知道這一切更讓展鳳她們抓住把柄，花了大筆銀子賣通京官換了知府，連最重要的四名可以翻供的證人也被燕荻殺了滅口。

　　於是一件假案成了真案。

　　一樁誘敵之計變成了百口莫辯，做繭自縛的荒唐計。

　　愛情發生的時候，那種巨大的力量絕不是恨所能抗拒。

　　在展鳳以為燕二少畏罪撞牆身亡後，滿腔的憤恨、羞怒已消，繼之而起的是她突然發現她不知什麼時候起已愛上了那個人，而且愛得是如此之深。

　　她不敢懊悔，也無從懊悔。

　　因為她已陷入歐陽無雙與燕荻的泥淖裡。

　　她發現他們像牛皮糖一樣，一旦沾身變得甩也甩不掉。

　　她無奈亦無助，也更飽受她們欲把這件事公諸於世的威脅。

　　她的良心深受譴責，因為她發現她已失去了恨。

　　她不敢一錯再錯，她也一步一步的往回走。

　　尤其在她得知燕二少只是詐死的時候，內心那種激盪更無以復加。

　　展鳳拖著疲憊的身子，正一步一步的往回走。

　　她手中挽著一籃采自山中的野菊。

　　這時候的她踩在暮靄中的山徑小道，給人的感覺絕對只有一種──像極了一位踏著天梯而降的仙子。

　　然而仙子是快樂的，為什麼她的臉看起來是那麼的憂鬱？她的雙眉又為什麼舒展不開？

　　她怎麼能快樂？她又怎麼不憂鬱？

　　她為她的哥哥遲遲不歸而擔心，在被歐陽無雙連哄帶騙的奪走「白玉雕龍」後。

　　她也為「快手小呆」的失蹤而煩心，在她認為只有他能對付歐陽無雙和燕荻的時候。

　　她更為一直縈繞在腦中的燕二少而愁苦，因為那人的影子近日來已折磨得她幾乎發瘋了。

　　有這麼多的煩惱，再加上為情所苦，就算李員外也恐怕笑不出來了。

　　剛轉過一個彎道，正想再拾級而下。

　　展鳳就發現一個儒衫人挺拔俊逸的站在路中央，瞬也不瞬的滿頭大汗直視著自己。

　　有些心慌，卻又不得不繼續往下走。

　　走著，走著，她已來到那人的面前，奇怪的是那個人卻連一點讓路的意思也沒有。

　　忍不住心頭之火展鳳狠狠瞪了一眼道：「對不起，請讓路。」

　　「你好，展姑娘。」那人瘖啞道。

　　多熟悉又陌生的聲音？

　　展鳳手中一籃菊花再也拿不住。

　　一朵朵黃色野菊灑滿一地，而，那只花籃就這麼一路滾了下去。

　　「是──是你？！」

　　「是的，是我。」

　　展鳳如珠的眼淚晶瑩。

　　而那人似乎也有一種抑止不住的激動。

　　驀然醒覺──展鳳別過頭舉袖拭淚冷漠說：「請讓開──」

　　「你──你何忍？！」那人嘆了一口氣道：「我求你高抬玉手救救我的朋友──」

　　「那是你的朋友，於我何干？」展鳳仍然不帶一絲感情的說。

　　「難道──難道你還為當年酒後戲言耿耿於懷？」

　　展鳳不語。

　　「難道──難道如今你還不能消氣？」那人又道。

　　展鳳心頭一跳。

　　又嘆了一口氣，那人幾近哀求的道：「如果我真有什麼地方對不起你，展姑娘我想──

　　我想你對我的報復也夠了吧──」

　　「你──你知道──」展鳳不覺失聲。

　　點了點頭那人說：「我不怪你，真的，我一點怪你的意思也沒有，一切只能怪我出言無狀，再說沒有你事情照樣會發生。」

　　展鳳當然知道像他這樣一身傲骨的人肯說出這種幾近哀求的話來，是多麼的不容易。

　　他不是別人，他是江湖尊稱燕二少的燕翎啊！

　　冬雪已溶，縱然這春天來得稍遲。

　　矜持不再，因為她早已知道愛恨只是一線之隔。

　　何況，何況那人在明白自己所作所為後，居然能捐棄成見，這豈又是一般人所能做得到的。

　　「你──你為什麼──」展鳳吶吶說。

　　燕二少定定的望著她，他的眼裡有著諒解，有著激情，更有著一股可以把人溶化掉的光芒。

　　展鳳已讓這種眼光看得低下了頭，紅了臉。

　　「我不再有顆年少的心，我亦明白了傷人即是傷己的道理。」燕二少鼓起最大的勇氣，舔舔發乾的嘴唇道：「最──最主要的我發現──我發現──」

　　展鳳的心裡像小鹿般亂撞，她已抬起了頭，一雙清澈翦水雙眸連眨也不眨的看著他。

　　她在等著，等著連作夢也想聽到的話。

　　她在期等著，期待著以為永遠也不可能聽到的話。

　　燕二少終於說了出來。

　　「我──我發現我已愛上了你。」

　　展鳳的眼淚已滑過臉頰，這次她沒再拭擦，就這麼讓它們淌著。

　　燕二少心已慌，意已亂。

　　他突然發現他又說錯了話。

　　「你──你能拿掉你臉上的東西嗎？你──你能再說一遍嗎？」

　　燕二少聽到這兩句話時，他已軟玉溫香抱滿懷。

　　同時他也感到懷中人的眼淚是那麼滾燙。

　　一切的折磨苦難似已過去。

　　感情成熟的時候不正像那句「水到渠成」的話嗎？

　　問題在能不能摒除心裡的障礙，問題在能不能放棄一些狗屁不通的自傲和自尊。

　　否則這「渠」非但成不了，搞不好還會弄成水災。

　　你年少？你懷春嗎？

　　何不趁早說予她（他）聽？

第三十一章　相見歡

　　仍然是修篁數叢。

　　依舊是菊花滿園。

　　小呆買棹逆江而上，回到峨嵋山區已整整七天了。

　　七天來他獨坐江邊，守著黃土一坯，朝迎晨曦，暮送殘陽。

　　渴了，掬一江秋水，餓了，搞幾株野菜。除外，他就像一座化石般陷入了冥想。

　　他知道他這麼做是沒多大的意義，所以他給自己一個期限──七天。

　　他要以七天的時間一刻也不離的陪著綺紅。

　　陪著她看山、看水、望日出、聽蟲鳴。

　　因為傳說中一個人在死後的七天內，他的魂魄尚能凝聚，也能感應，他不願她孤獨、淒涼的渡過這七天，所以他陪著她。

　　血已凝，傷亦合。

　　這還得感謝展鳳上回留下來的藥，要不然小呆必因傷口潰瘍，終至不治。

　　也虧得他根底頗佳，歷經數次劫難，重創無數尚能支撐至今，否則換成任何人恐早已死了三遍亦不止。

　　風在嗚咽，雨絲已落。

　　秋風秋雨最是斷腸。

　　小呆站了起來，因為七天已滿，現在已經到了該走的時刻。

　　他不得不走，只為李員外還在等他，活著等他？還是死著等他？他不知道。

　　無論李員外是活著或死了，他都會等。

　　因為小呆臨走時已告訴了他，自己一定會再回來。

　　雖然沒有親口所說，但當他和他眼神交會的那一剎那，他確信李員外已經明白。

　　這就是默契。

　　一種經過長久時間培養的默契。

　　船桅己現，還是那艘載自己來此的船。

　　小呆沉默的在石砌小碼頭邊等著它緩緩駛近。

　　他似乎已經可以聽到船夫們豪邁的笑謔，然而他原本僵凝的臉上卻逐漸的升起一種肅殺之意。

　　因為經驗告訴他，這條船一定有著不尋常的人在裡面。

　　這種感覺很難言傳，或許是種本能。

　　江湖待久了，很多人都能事先嗅出危險的氣息。

　　船愈近，小呆內心那種有事發生的感覺愈強烈，甚至他已有些不自覺的輕顫。

　　有誰在船裡？又有誰會知道自己在這裡？

　　來人是友？是敵？

　　這個時候「快手小呆」就算是鐵打的羅漢吧？他也絕經不起任何激烈的拚殺。

　　畢竟經過連番戰役之後，新創和舊傷已讓他的功力大打折扣，連平日的三成也不到。

　　萬一來人非友是敵，他怎能抵擋再一次的搏殺？

　　小呆冷汗已現，他也想到這個可怕的問題。

　　再狠、再強的敵人他都不怕，然而現在他只能躲了起來，躲在一棵大樹的枝椏裡。

　　因為他必須先觀望來人是誰？

　　因為他必須留著有用之身去做復仇之舉。

　　船停，人現。

　　小呆證實了自己的直覺，從枝葉的隙縫中，他已看到坐丐幫第二把椅子的郝少峰，及「八大天王」九人踩著極小心的步伐，躲躲閃閃的散了開來。

　　他們怎麼會找到這裡？

　　小呆背脊發涼，他也終於相信丐幫的確是惹不起的，誰要開罪了丐幫，不幸和他們結了仇，就如同冤的鬼纏身一樣，除了把他們斬盡殺絕外，恐怕連一點辦法也沒有。

　　他們當然搜遍了屋裡屋外也找不到要找的人。

　　因為小呆在他們向屋內包抄的時候，他已滑上了樹幹。

　　火苗竄升，濃煙蔽天。

　　郝少峰失去了敵蹤，忿怒難當的居然下令火焚了房子，這點小呆連想也想不到。

　　那精緻的小屋，美麗的盆栽，還有那消磨了綺紅一生的書庫，就在一把無情之火下付諸灰燼。

　　火燒著，映紅了小呆的雙眼。

　　他知道這火必將延續，它將一直燒遍丐幫每一分舵。

　　然而他現在只能呆呆的看著它們燒，燒掉了他唯一能夠回憶的地方。

　　淚已流，唇已破。

　　小呆心裡暗自發誓他必將重建這裡，可是他也知道他已無法把一切恢復原狀。

　　畢竟也只有原來的屋子才裝滿了溫馨，和充滿了對綺紅的憧憬。

　　江水冰涼，小呆的心卻在燃燒。

　　要不是江水冰涼，小呆真會被滿腔怒火焚燬。

　　他整個人泅在水中，身上綁著一根拇指粗細的麻繩，而繩子的那一顆卻連在那條船上。

　　他不得不如此做。

　　他既沒再戰的能力，也沒有體力花上三個月的時候去翻山越嶺。

　　所以他只有這個唯一能出去而又最省力的辦法。

　　從落水到現在已整整二個時辰。

　　而這二個時辰裡，他所靠的就是復仇的意念。

　　否則深秋的季節，他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勇氣一直泡在冰冷的江水裡。

　　星燦，夜深。

　　眨著眼的星星像極了情人的眼睛。

　　不自覺的小呆又想起了那張雖不算美，卻給人有種如沐春風的臉。

　　為什麼人往往在失去對方的時候，懷念才一波波湧現。

　　又為什麼一切當要開始的時候，希望已然幻滅？

　　小呆永遠也想不通這些看似複雜卻極其簡單，極其簡單卻又複雜難解的問題。

　　是不是這就是人生的無奈。

　　痛苦的不願去想，然而不想又怎麼能渡過這漫漫長夜？

　　他不能閉上眼，更不能讓自己睡著。

　　因為江水洶湧，隨時都可以掩沒一個腦筋不再活動的人。

　　所以他又只能想，想船什麼時候靠岸，想船靠岸後怎麼去打聽某些人的生死。

　　李員外這一輩子都沒受過這麼重的傷。

　　也這一輩子沒睡過這麼高貴、豪華、舒適的床。

　　當他的雙眼一睜開的時候，第一個感覺就是痛，全身都痛，痛得像似每一根骨頭都碎了般。

　　然後就感覺溫馨暢快，每一個毛孔都熨貼極啦！

　　因為他的鼻孔嗅著的是一種似蘭似麝的體香，這種體香只有一個處子的身上才有。

　　而他裸露的肩窩正有一張滑膩、柔和、卻極美麗冷艷的嬌靨枕在上面。

　　所以他現在的感覺就是又痛、又舒服，再加上一點點癢麻。

　　貪婪的深呼吸幾下，因為她的髮髻絲鑽入他的鼻子，終於忍不住的打了一個噴嚏，也驚醒了熟睡中的許佳蓉。

　　心裡暗罵了一句自己，李員外口不擇言的說：「哎──對不起，對不起，你再睡，再睡，這次就是憋死我也不再打噴嚏──」

　　許佳蓉倏地抬起頭，驚喜、愕了一會道：「你醒啦？！」

　　賊笑一聲李員外說：「早知道──嘿嘿──我寧原不要醒──」

　　白了他一眼，許佳蓉又好氣、又好笑說：「你──你這人怎麼到了這時候還有心情說笑？你知不知道你受了多重的傷？昏睡了多久？」

　　兀自回味著什麼，李員外搖了搖頭。

　　雙手攏發，替他把被子拉好，她說：「你五臟移了位，右手肘脫臼，整整昏睡了三天三夜，好在燕二少及時趕至，再加上展姑娘妙手回春，否則──哼，你這條小命早就到閻羅王那應卯嘍──」

　　「燕二少？！展姑娘？！怎──怎回事？」

　　接著許佳蓉便把李員外失去「空白」的地方，頗為詳盡的說一遍，直把他聽得冷汗直冒。

　　等到他一切弄明白後，驀然想起一個煩人的問題，於是一張臉快成了個苦瓜。

　　許佳蓉一直瞧著他臉上的變化，也一直研究他心裡所想，接著她笑了，笑得有些促狹。

　　「你──你笑什麼？」李員外像做小偷被人捉到似的惶恐問。

　　「沒什麼，我只是笑你這個人好像經常鬧三角───」

　　「什──什麼三角？」李員外差點暈了。

　　「三角戀愛啊！」許佳蓉歪著頭強忍著笑說。

　　「什──什麼意思？」

　　「好啦，你也別裝了我的大員外，展鳳姑娘早已經把她和你的一段『假鳳虛凰』說給我們聽了，你也別害臊，其實那時候她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我──二少他──」李員外差點咬到舌頭。

　　「你想說什麼？」許佳蓉笑了出來。

　　「我──我能說什麼？我只想睡覺。」說完他真的閉上了眼，並把被子蒙上了頭。

　　老聽人說起醜媳婦總要見公婆這句話。

　　李員外雖不是女人，可是他已能體會出這個「公婆」還真是難見。

　　自從昨天夜裡醒來後，他就一直沒再閉眼。

　　許佳蓉守在他旁邊一個晚上，毫無隱瞞的述說著自己的感情，述說著燕二少和展鳳一段曲折，甚至也告訴了他她明白李員外絕不是歐陽無雙口中的淫徒。

　　她無疑是個敢愛、敢恨、敢說的女人。

　　碰上了一個這麼美，又這樣麼率真的女人，李員外除了投降外他還能做什麼？

　　畢竟人家為了他差些失身，畢竟人家為了他險些喪命在歐陽無雙的劍下，畢竟人家須臾不離的守在他的身旁三日三夜。

　　現在他在等著，等著燕二少和展鳳這封「公婆」。

　　痛苦的笑一聲，李員外對著許佳蓉道：「蓉姐姐。」

　　（喝，還真快，連蓉姐姐都喊了出來。）

　　「蓉姐姐，待會──待會他們來了，我──我該說些什麼好？」

　　「說什麼？我怎麼知道你要說什麼？總不會說你仍然還愛著展姑娘吧？」

　　看樣子李員外碰上了厲害的角色，許佳蓉挖苦人的功夫可不比他差。

　　「唉，你──你就饒了我行不？娘的，這──這真是從何說起嘛──」

　　「你說什麼？！」許佳蓉杏眼圓睜。

　　「說──我說什麼呀！」李員外急忙否認。

　　「我明明聽見你在罵人。」

　　罵人？

　　李員外傻了。

　　他記得她曾經說過喜歡自己的幽默、詼諧。

　　怎麼現在自己順口一句粗話，她就瞪起了眼睛？

　　「姑──姑奶奶，我那──那只是口頭蟬，我怎麼敢罵你，又怎麼捨得罵你──」

　　李員外苦著臉暗道：「娘的，看樣子以後可有我受了，還不如早點打根繩子上吊去──」

　　四個人。一張床。

　　當然躺在床上的人只有李員外一個。

　　雖然事情談開，誤會冰釋，但李員外面對著燕二少和展鳳仍有著說不出來的彆扭。

　　易容已除的燕二少，為了緩和氣氛故意嘆了口氣道：「怎麼，大員外莫非你還在想著那隻兔子？」

　　「去你的，下回──下回我就算餓死了也不抓兔子了，免得兔子抓不著差點成了二少你的情敵，可憐我打又打不過，長得更沒你帥，所以，所以只好拱手把這天仙似的美女讓給你──」

　　李員外話還沒說完，突然發現自己的大腿被人狠狠的扭了一把，殺豬似的嚎叫起來。

　　「要死啦──」許佳蓉橫了他一眼嬌笑道。

　　「我──我這是走的什麼運嘛，看樣子以後連說話的自由也沒啦──」李員外苦著臉摸著大腿。

　　展鳳格格笑道：「大員外，你現在走的可是桃花運哩，蓉姑娘可得好好管管他呀，他那雙眼睛聽說可迷倒過不少姑娘家呢。」

　　李員外的眼睛閉了起來，因為他又看到了許佳蓉的手伸了過來。

　　以前總是李員外吃女人的豆腐，他沒想到女人吃起男人的豆腐來更為可怕。

　　「好哇，二少，你──你有了新人馬上就把咱這生死老友撇在一旁，媽的！李員外真是交友不慎──交友不慎哇！」鬥不過女人，李員外只好找男人開火。

　　「老友記，這可是黑天的冤枉，我一直衷心的感謝你為我吃了那麼多的苦哩！」燕二少趕忙解釋。

　　哼了一聲，李員外沒有好氣道：「嗯，這句話還聽的，要不然咱這身傷可就不知找誰去訴苦了，其實比起小呆來──」

　　想起了小呆，李員外已失去了說笑的心情，整張臉立時垮了下來。

　　上回望江樓一戰，小呆奄奄一息落江那時好在被展鳳救了起來，然而這──每個人都知道李員外和「快手小呆」的感情。

　　每個人當然也能體會他現在的心情。

　　於是歡笑不再。

　　空氣像僵凝了下來，而，每個人的臉上也升起一種陰霾。

　　許久後，展鳳腦際靈光一閃。

　　「我想──我想我知道他可能去了哪裡──」她環視大家一眼後說：「既然綺紅為他而死，那麼他抱著她離開後一定會回到『峨嵋山』裡，因為他知道綺紅生在那裡，長在那裡，那麼很有可能小呆也一定會把她埋在那裡。」

　　毫無疑問，每個人都同意了她的看法。

　　然而這只是猜想，沒有證實誰也不敢保證。

　　「展抱山莊」裡的人、丫環，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有著一種掩抑不住的興奮。

　　因為展鳳已下令除了那一道橫亙著前院和後院的圍牆。

　　本來嘛，有兄妹鬧彆扭會鬧到這種程度，再怎麼說兄妹總歸是兄妹，豈有一輩子不相往來的道理。

　　可是令人擔憂的卻是大少爺展龍連一點消息也沒有。

　　就在大家忙碌的拆著圍的時候，莊裡來了一位客人，一位只剩下一口氣的人被抬著進來的客人。

　　當燕二少見到「鬼捕」鐵成功的時候，他實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展鳳雖然有生死人而肉白骨的高明醫術，但看到了「鬼捕」也只能歉然的對燕二少搖了搖頭。

　　這意思很明顯，她救不了他。

　　展鳳都救不了的人，恐怕神仙也一定救不了。

　　燕二少抱著「鬼捕」只剩下骨架的身體，雙手顫抖，語音哽塞的在他耳邊說：「老鐵，老鐵，你醒醒，你醒醒啊──」

　　「鬼捕」勉力的睜開眼睛，他看清了燕二少，露出一種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老鐵，告訴我，告訴我你怎麼逃了出來？展龍呢？展龍沒和你一起嗎？」

　　「二──少，看──看到你我──我好高興，我已──已經證實的──的確是你那因妒生恨的哥──哥哥陷害你的──」

　　「老鐵，這些我都已經知道了，現在你只要告訴我燕荻把你們關在哪裡？展龍是不是和你關在一起？」

　　「展龍本──本來是和我關──關在一起的──，後──後來被移到一個我──我也不知道的──地方，你──你告訴我，燕荻的──兒子，到──到底是──是怎麼死的？──」

　　這世上有種人，他們寧死也要追求真象，尤其是辦案拿人的，他們絕不甘心懷有一絲疑問。

　　「鬼捕」正是這種人，他要證實，他要親耳聽燕二少說，因為這件案子已是他最後，也是永遠無法結案的案子，因此他怎能不弄明白而甘心瞑目，縱然他有一百、一千個理由相信二少絕不是如燕荻所說，可是對一個小孩子的暴斃在情理與時間上也未免有著太多的巧合。

　　被一個人所懷疑，又是被一個老朋友所懷疑一定是件十分令人心痛的事。

　　然而燕二少當然明白「鬼捕」是一個耿介正直的衙門捕頭，對於他的執著，他不但不生氣反而用一種堅定的語氣說：「老鐵，燕翎以項上人頭作證。」

　　有種如釋重袱的表情，「鬼捕」慘然笑道：「既──既如此，鐵──鐵某可安──安心的去了，最──最怕欠──欠人──」

　　「鬼捕」死了，他可說是為了燕二少而死。

　　因為他欠過他，欠過他的救命之恩。

　　他也欠過展龍，欠過展龍活命之恩。

　　他已對燕二少報答過了，用他的生命。

　　然而對展龍呢？他又用了什麼來報答？

　　「鬼捕」鐵成功的死對燕二少來說無疑是一種沉重的打擊，也是一種沉重的負擔。

　　因為在知道一切始作確者是自己的哥哥後，他已打消了復仇之念，甚至已準備今生不再回「回燕山莊」。

　　燕荻可以不仁，他絕對不能不義。

　　然而現在「鬼捕」死在他的懷中，已讓他不知所從。

　　他不能殺了自己的兄弟，又不能不對亡友交待。

　　所以他已陷入了一種無法形容的痛苦中。

　　他緊扯著自己的頭髮，因為他已頭痛得難以忍受。

　　展鳳當然明白他現在內心的痛苦，卻也只能無奈的嘆息。

　　畢竟她也不知道該怎樣處理這件事。

　　燕二少已憤怒的想要殺人，殺掉燕荻。

　　他的眼睛已讓胸中的怒火燒紅，紅得怕人。

　　他已站在簷下好久，好久──

　　從展鳳口中得知「鬼捕」的死因後，他就一直站在那裡，瞪視著深秋灰暗的長空動也不動。

　　經展鳳檢驗，「鬼捕」最少三個月未曾進食粒米，所以他才會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另外他中了一種慢性毒藥，可以讓人肌肉萎縮痙攣的可怕的毒藥。

　　無論是誰有如此殘暴狠毒的心性都必須受到報應。

　　因此燕二少已有了決定，一種痛苦得讓他不得不去做的決定。

　　展鳳一直默默的陪在一旁，她想勸他不要去，卻無從勸起。

　　因為她知道像這種男人一旦有了決定，就絕不是自己這種女人可以留得住的，哪怕她有絕對的信心可以留住天下任何的男人。

　　於是她只能輕躡的走到他的身旁，用一種像似鼓勵卻又無奈的聲調說：「我等你。」

　　「我等你」這三個已包含了所有。

　　包括了對他的感情，包括了對他的信心，也包括了對他的祝福。

　　還有什麼話能比這三個字更貼切？在這個時候。

　　風在林梢打著呼哨。

　　一聲聲聽在人的耳朵裡有種說不出來的恐怖、淒厲、發麻的感覺。

　　這裡是一處懸崖，也是一座山的山頂。

　　它孤零零的聳立在群山懷抱中已不知經歷了多少歲月。

　　燕翎只記得在很小的時候，他就經常和燕荻兩人一塊從「回燕山莊」的後門，沿著山道爬上這裡來打鳥蛋。

　　現在他也孤零零的站在山頂，承襲著山風，回想著童年。

　　自記事開始，燕翎就覺得燕荻有著雙重性格，在人前他是個好哥哥，在人後他總是欺侮自己。

　　他從來就沒有一件完整而屬於自己的玩具，因為每當他得到一件新玩具的時候，做哥哥的燕荻總會趁人不注意的時候搶了去，甚至毀得不成模樣才還給自己。

　　到了啟蒙的年齡這種情形更為明顯，每每當自己受到父母或先生誇讚一句，事後就會受到他最嚴厲的指責踢打，他不知道他這是什麼樣的心理，可是他已學會了永遠不敢在他面前有所表現的個性。

　　這種情形一直持續到七歲的那年，自己離開了家拜入師門為止。

　　如今他已站在此處有了一段不算短的時間。

　　他望著那條山道等著，等著燕荻上來。

　　他也知道當然燕荻從管家錢老爹那得知自己曾回家留言後一定會趕來。

　　因為他們之間必須有個解決，無論那是種什麼樣的解決。

　　奇怪的是愈到後來，他忽然發現自己胸中的怒火愈平淡，平淡得甚至就想立刻下山。

　　如果說人和人必須用武力相爭當然是一種慘劇。

　　就在燕翎幾乎放棄一切仇恨的時候，他已看到山下如飛而至的燕荻。

　　於是他的心立刻抑止不住的狂跳，臉上的肌肉亦不覺的隨著心跳起了一種痙攣。

　　是的，他已好久好久沒有看到他了，沒有看到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同樣是山風冷冽。

　　同樣是兒時遊地。

　　同樣的二個人卻不再年少。

　　燕荻看起來十分冷靜，冷靜得怕人。

　　燕翎眼中痛苦之色濃郁，濃郁得似欲死掉。

　　他們彼此默默的盯視對方，誰也不說話。

　　因為這時候說什麼都於事無補，說什麼都改變不了既成的事實。

　　然而不說話成嗎？

　　「大哥，燕翎──」

　　「住口，你不姓燕，你也不配性燕，拔你的劍──」

　　燕翎剛一開口就被燕荻冷峻的打斷。

　　痛苦的長嘆一聲，燕翎搖了搖頭道：「我不能。」

　　「不能？！」

　　「是的，我──我不能，雖然我曾經痛苦的希望我能，然而──然而，我們總是兄弟呀！」

　　「兄弟？！哈──哈──你有沒有弄錯，誰是你兄弟？兄弟會謀害自己的親侄子？快撥你的劍，今天我倒要會會江湖中人人稱最的燕二少到底有些什麼了不得的地方。」

　　「侄兒之死實在是天意，大哥你誤會了──」

　　「誤會？哈──哈──多大的誤會，有誰會相信你所說的誤會？」燕荻狂笑著對著天際又道：「兒啊，你看看，你張大眼睛看著，爹為你報仇，爹為你報仇啊──」

　　燕翎不覺後退二步惶聲道：「大哥，大哥，你要相信我──」

　　「相信？！我只相信自己。」燕荻暴烈的吼。

　　「這──這件事的真象你──你可以去嫂子家問姨妹，姨妹親眼看──看到侄兒暴斃──」

　　燕荻驀然止住狂笑，他冷酷又殘毒的看著燕翎，然後說出了讓燕翎差些昏厥的話來。

　　「問你嫂子？！難道你會不知道『洞庭君山』全家一十八口無一幸兔的葬身火窟？」

　　機伶一顫，燕翎整個人連站也站不住，「蹬、蹬、蹬」一連退了三步。

　　他的聲音細弱得像游絲：「這──這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他當然知道燕荻之所以百般陷害自己，只不過因愛生恨而已，他恨的對象也只有自己一人，燕荻也絕不會殘暴到燒死別人來掩飾他對自己的一切所為。

　　他既然沒理由，也沒可能這麼做，那麼，那麼「洞庭君山」一十八口慘案又怎麼會發生？

　　燕翎墜入了萬丈深淵，他只能喃喃念道：「怎麼可能？」這四個字。

　　這是一個人心神最恍惚的時候。

　　更是最脆弱，最無法的防備攻擊的時刻。

　　於是一把劍，一把燕荻手中的劍突然毫無預兆，像來自虛無般的出現在燕翎胸前心口的位。

　　這是要命的一擊。

　　因為出劍的時間、位置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燕翎不是神仙，神仙也很難躲過這一劍。

　　燕荻的武功絕對不是燕翎的對手。

　　這一點不用別人說他自己也很明白。

　　所以他苦練這一劍整整花了二年的時間。

　　一個人肯花二年時間去練只有一式的劍招，那麼無疑的那一劍一定是別人躲也躲不過的一劍。

　　因此劍一出，血也濺。

　　燕翎的鮮血濺出，他已倒退到懸崖的邊上坐倒地上。

　　雖然他沒有躲開這一劍，卻在千鈞一髮的剎那避開了心臟要害。

　　他看著一步步逼上前來的燕荻，心裡已明白死神也正一步步的接近自己。

　　剛才的一劍已經傷及燕翎的內腑，鮮血亦染紅了他的一件長衫，當長劍再舉之時，他竟然發現自己虛弱的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燕荻，一時之間難以提氣運功阻擋。

　　於是劍再至，直指咽喉。

　　含著對天地間一種無法擺脫的無奈，燕翎慘然一笑的閉上了眼，甚至挺起了胸。

　　他已準備死，死在自己兄弟的劍下。

　　他既不能無愧於朋友（鬼捕），當然只有死才是最好的一種償還。

　　他既不能洗脫自己的罪名，當然也只有死才能無愧於世人。

　　劍再至，血必濺。

　　劍已擊身，刺入了飛身而至老管家錢老爹的胸腹。

　　血再濺，那是一腔熱血，為主而孝的忠義之血。

　　燕荻，燕翎同時驚愕。

　　「不──不要抽劍，大少爺，老僕有──有話說──」

　　劍抽人必亡。

　　燕荻驚退數步，不敢相信，也不能相信的看著這頭髮已花白的燕家三代忠僕，同時悲淒道：「老──。老爹，天啊──」

　　──錢老爹六歲人燕家，至今已六十七歲，六十一年當中他為燕家付出的當然已不只是「主」與「僕」的感情，而燕荻、燕翎對他的尊敬也早已超越了表面的關係。

　　「大──大少爺，你──你絕不能殺二少爺──」

　　錢老爹冷汗涔然，一張滿佈風霜的臉上已因巨痛而扭曲。

　　「老──老爹，為什麼？為什麼？您──您知不知道他殺了行兒？您知不知道這個野種為奪我燕家產業已殺了行兒？！」

　　燕荻痛苦的無以復加，他驚慌失措的望著他，並且已想起錢老爹自小對自己的疼愛。

　　是的，錢老爹一向較為疼愛燕荻，小的時候凡是好吃的，好玩的往往燕翎要不到，只要燕荻開口錢老爹從來沒說個「不」字。

　　淒然一笑，錢老爹痛心的說：「大──大少爺你誤會了──誰──誰告訴你二少爺非燕家血──血脈？」

　　「誤會？！有什麼誤會？老爹，那是我親耳聽見的──」燕荻臉色已變。

　　「你──你聽見了什麼──什麼？」

　　「我──有一次聽見我娘對爹說『早知翎兒這麼難帶，還不如把他娘接來算了。』，何──何況爹娘還──還有您一向就對我較為鍾愛，由這許多地方看來他──他當然是野──抱來的─！」燕荻已有了疑慮。

　　老淚縱橫，錢老爹靠坐在燕翎的臂彎裡，吁歎一聲道：「大──大少爺，你──你可願聽實話，你可──可相信老爹？」

　　燕家代代單傳，而且所有的男主人壽命從未超過四十歲，這或許是種巧合，卻是不爭的事實。

　　到了兄弟倆父親這一代成婚頗早，然而一年、二年、五年、十年過去了，女主人始終不見有喜，這種情形當然能把人急死、逼瘋。

　　雖然他們的父母鶼鰈情深，但「無後為大」的觀念，已讓這一對夫妻陷入了恐懼的陰影中。

　　於是「惜腹生子」的計劃在女主人堅持之下有了決定。

　　於是誰也不知道燕家主人在外面有了一房。

　　然而又是一年過去，燕家夫婦由滿懷希望變成了鬱鬱寡歡。

　　不得已的情形下他們收養了一個二歲的男童──燕荻。

　　世事難料，在大家已放棄了希望的同時卻有了消息，燕翎在半年後出世。

　　沒有感情的結合絕對是種悲劇，燕翎的母親在拿了一筆為數頗豐的賞銀後默默離去。

　　或許是一種補賞的心理，燕家夫婦及老爹自小較疼燕荻，另外燕翎體弱多病對從未帶過孩子的女主人來說當然是種沉苛的負擔。

　　燕翎的生母思子心切，不只一次的表明欲不計名份、地位想回燕家，卻遭男主人嚴詞拒絕，最後終至鬱悶而死。

　　這本是個秘密，一個目前只有錢老爹知道的秘密，因為燕家夫婦均英年早逝。

　　然而這個秘密卻在燕荻斷章取義，自以為是的情形下演變成了一個兄弟鬩牆的慘劇。

　　「原告成了被告」，白的變成了黑的。

　　燕荻望著錢老爹胸腹間的長劍，一步步後退──

　　他的臉連一絲血色也沒有，慘白的像一張白紙，並且全身如遭電擊般的動顫抖不已。

　　錢老爹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像棒子一樣重重的擂在他的心上，他已無法承受此事實，血淋淋的事實。

　　因為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口口聲聲罵別人「野種」，最後自己才是真正的「野種」。

　　所以他自己開始有了令人發毛的笑聲，漸漸的那笑聲又變成了一種刺耳的狂笑。

　　終於他已無法停止那種狂笑，同時他的眼神亦逐漸空茫──

　　他搖擺踉蹌的離開了山崖。

　　風仍在呼嘯，只是風聲中多了一種悲慘的狂笑，以及一聲聲「野種，我是野種，我是野種──」的喊叫。

　　錢老爹的嘴角已滲出血跡。

　　他艱難的用瘖啞的聲音說：「二──二少爺，大少爺他──他這次是──是真的瘋了──作──作孽啊──」

　　燕翎心頭沉甸甸的像壓了塊重鉛，他焦急萬分的道：「老──老爹，您休──您休──

　　休息會，不要說──話，我扶您下──下山。」

　　悲戚的搖了搖頭，錢老爹說：「沒──沒用啦，老爹我──我終於不──不負燕──燕家三代──」

　　死有很多種，求仁得仁的死怎不令人肅然？

　　這個老人含著一種湛然的微笑死在了燕翎的臂彎，誠如他所說，他不負燕家三代，死得其所，死得其時，更死得壯烈，死得令人肅然起敬。

　　隨著馬車的顛簸，小呆混身的骨頭似欲散裂。

　　從船一靠岸後他就隱蔽了行蹤雇了這輛馬車一路飛趕，他這麼急巴巴的趕路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他必須早點見到展鳳，因為只有展鳳才能早日治癒他身上大大小小的新舊創傷。

　　因此他的目的地當然就是「展抱山莊」。

　　「客官。」趕車的漢子朝密不透風的車廂裡喊了聲。

　　「什麼事？」小呆靠在幾十個鬆軟的靠墊上懶聲應道。

　　「是這樣子的，客官，我們人可以不吃不喝拚命趕路，可是畜牲總得停下來喝喝水、加加料什麼的，要不然還沒趕到地頭，它累跨了四條腿一蹬，這──這往後咱們老小靠什麼過活？──？

　　趕車的囉嗦，卻也說得是實話。

　　「那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前──前面十里外有家野店，客官您呢就下車活絡活絡筋骨，撒泡尿什麼的，咱也趁機給咱這匹『黑毛』喂喂草料，這耽誤不了多少時候，您瞧這樣行不？」

　　不行成嗎？

　　小呆雖然沒有尿要撒，也只好答應，要不然馬真半路累垮了，前沒鎮後沒城的上哪再去僱車？

　　沒有招牌，更沒有酒店。

　　三間茅草房子矗立路邊卻頗醒目，尤其對趕路的人來說，能停下來在這兒歇歇腿，喝碗茶或者來壺酒，再切些山雞，豆子等小酌一番，恐怕「悅賓大酒樓」也沒這兒舒適。

　　這就是趕車所說的野店，名符其實的荒郊野店。

　　野店是野店，可是當小呆跨出了車廂卻發現這家店已有三個江湖打扮的中年大漢，在那據案狂飲。

　　既然有一段時間耽擱，小呆當然進了這家店，找了張桌子坐了下來。

　　還沒坐定他已發現三雙透著怪異的眼睛掃向自己，這個時候小呆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理，強壓住那被人一直「瞄」著的心火，自原自的招呼掌櫃。

　　「啥子事？」

　　跟野人似的掌櫃，滿頭亂髮，滿臉橫肉，從裡間行了出來，一面緊著褲腰帶一面還真「客氣」的問。

　　「你是掌櫃？！」

　　「怎麼？！不像？！」

　　敢情這還真是獨家買賣，掌櫃的態度把人嚇死。

　　碰到這種山大王，棒老二似的掌櫃，最好的方法就是少開尊口。

　　小呆只要了壺酒。

　　酒至，杯滿。

　　尚未就唇，趕車的在外頭弄好了草料，喂完了馬匹，也行了進來。

　　然而他卻詫異道：「咦？！什麼時候掌櫃的換了人啦？奇怪，前些日子我還打這兒經過，也曾停下來，那時候──那時候掌櫃的還是一對年輕的夫婦啊？──」

　　「咦什麼咦？媽個巴子，人就不能有災、有病、有個事情這兒掌櫃的發了財搬走啦，現在是我開這片店，你愛來就來，不愛滾蛋。」

　　自古販夫走卒，成年在外面跑碼頭的人都曉得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不能說話。

　　趕車的別看他嘴碎，這時候硬是不敢再哼一聲，付了買食的錢拎起包好的滷味，出了店門。

　　看樣子在他想還是自個兒的馬車上較為舒適。

　　小呆的聽覺一向不差，一個像他這樣的高手聽覺怎會差？

　　雖然只是短促而極為輕微的聲音從後頭傳出，他在心裡嘆了一口氣，因為他知道已經碰上了不得不管的事情。

　　那聲音是個女人的聲音，而且是在準備呼救的時候突遭人摀住嘴巴所發出來的悶哼。

　　一個野人似的掌櫃，三個陰陽怪氣的江湖漢子，再加上原本開店的年輕夫婦沒有露面──

　　小呆想都不用想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救──唔──」

　　又是一聲飛哼，這回的聲音更明顯。

　　推開椅子，小呆慢慢站了起來。

　　「幹什麼？！」那三名大漢中的一名突然伸手一攔，語意不善。

　　「到後頭尿尿。」小呆嚅聲道。

　　「外頭尿去。」那人顯然沒有想到小呆會這麼說，愕了一下才回答。

　　「不──不太好吧！我──我又不是野狗──」小呆更像受了委屈的孩子說。

　　「哪那麼囉嗦？！你不願意就尿到褲子上好上。」那人豹眼環睜吼道。

　　「這──這太離譜了吧，你──你又不是這的掌櫃，難道我借──借用一下茅房你也要管？」小呆裝起溫來還真像。

　　這可是實情，那人一時為之語塞。

　　「掌櫃的你這可就不夠意思啦，我借你的茅房用用又不是借你的老婆，幹嘛那麼小氣？

　　何況有道『肥水不落外人田』，我這肥水可是蘊藏了許久的上等貨，別人想都想不到，哪有你這種死腦筋的？──」小呆連珠泡似的語氣已變。

　　「媽個巴子，老子說沒有就是沒有──」掌櫃的被小呆一陣搶白根本沒聽出小呆話裡的挖苦。

　　「可是我剛進來的時候，明明看到你提著褲腰帶從後頭出來，莫不成掌櫃的你尿尿都尿在房裡？這可不太衛生吧──」小呆淡然的諷道。

　　這回掌櫃的可聽出了人家話裡含意，不覺暴吼：「『媽的蛋，你這王八羔子要再嘴裡不乾淨，老子就把你丟出去──」

　　搖了搖頭，小呆自語：「嘖、嘖，我這可真進了黑店。」繼而又道。「我說掌櫃的，你不讓人尿尿算了，何必發那麼大的火？嘴裡不乾不淨的是你啊，我的野人大哥，敢情你後頭藏了人家的大妹子，要不然幹嘛那麼緊張？」

　　「我閹了你這小王八蛋──」

　　掌櫃的話沒說完，一雙毛茸茸的大手暴伸纏向小呆的頸子。

　　小呆的手永遠最快，哪怕他身負重創。

　　就在掌櫃的雙手暴伸之際，小呆已經橫掠了二步在那三個江湖漢子還沒弄清怎麼回事的時候，他已扳倒了他們三人。

　　回過身低下頭，掌櫃的雙手已落空。

　　這時候小呆的拳頭已經重重的擊在一張凸起的大肚子下。

　　沒有一個人那部位挨了重擊叫得出聲和站得起來，所以掌櫃的痛彎了腰，雙手摀住要害，額際冷汗已一顆顆像黃豆滴落。

　　「閹了我？！你他媽的暈了頭啦，老子沒閹了你就算你祖上燒了高香，你們這些江湖末流──」

　　小呆的話說完，他已穿過了門簾，站在了後頭一間像是臥房的門口。

　　而他第一眼看到的景象就是一個和李員外有著同樣一付身材的微胖男人背對著房門口正彎腰從地上拉起褲子。

　　李員外？！

　　小呆心裡一驚，但隨即釋然，因為他已看清了那個傢伙屁股上一塊疤痕。絕不是李員外的胎記。

　　至於床上，果如所料，一個女人衣衫盡碎仰躺在那，口裡塞了一團破布動也不動。

　　小呆耐心的等著，等著那人穿好褲子。

　　而那個像李員外的人仍未發覺有人站在門口，一面緊腰帶一面滴咕：他奶奶的，這娘們還真不經壓，老子才只不過是第二號，你他媽的就挺了屍，外頭還有三個，這會已拍桌子砸板的催人了，待會這殘局還真不曉得要怎麼收拾──」

　　小呆看著這個像極了李員外卻又不是李員外的人，心中怒火已燒至眉毛。

　　他就這樣動也不動的看著對方，但是任何人都看得出來他臉上寒霜滿佈，殺機隱現。

　　現在這個人微圓的臉上有種見到鬼的神情。

　　「你──你是誰？！」

　　「你又是誰？」小呆實在懶得多問，可是他想知道這幫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組合。

　　「我──我是，丐──丐幫江南總監察，識時務者最好莫管閒事──」

　　小呆才真是遇見了鬼。

　　不過沒見過李員外的人是真有可能被對方矇過，奈何這眼睛長在屁股上的李員外又怎麼可能騙得了小呆？

　　不談別的，連李員外屁股上有著胎記小呆都知道，這傢伙豈不是撞正了大板，蓋得離了普？

　　馬車又再顛簸。

　　車廂裡小呆仍然靠在十幾個舒適的軟墊上，冷眼瞅著對面鼻青臉腫的假員外。

　　他心裡在想著「夜路走多了，總會遇到鬼」，這句話說得可真一點不錯。

　　而這位假員外動也不敢動的縮在車廂一角，心中忐忑不安的也在想著小呆到底是什麼意思，為什麼獨獨留下了自己一人？

　　「現在你是不是該告訴我你真正的名字嗯？」小呆的聲音一響，那黃維德心頭驀然一震。

　　「我──」

　　「剛才那三十個耳括子是說謊的後果，如果我再聽到一句假話，對不起我將你的耳朵開始到你身上所有的器官割完為止，你能說得出，我就能做得到，你好自斟酌，看著辦吧，另外我可告訴你我有把握分辯得出你所說的每一句話到底是真話還是假話。」小呆能把人看穿似的道。

　　「我──我叫黃維德。

　　「我看你該叫缺德才對。」小呆搖了搖頭道：「你們也真夠狠，殺了人家丈夫還想輪姦人家老婆，這──這世上怎麼有你們這群人渣、蓄牲。」

　　「閣──閣下貴姓？」

　　「少攀交情，他們成了死人，我保證你也活不了多久，留下你是因為我要趕路，以及我有話要問你，現在你告訴我你怎麼會想到冒充李員外的？」

　　「因──因為很多人都說我很像他──」

　　「你見過李員外？」

　　「見──見過」

　　「什麼時候？在哪裡？」

　　「兩──大概兩年半前，在──在揚州二十四橋。」

　　小呆面無表情，其實心跳連連。

　　因為兩年半前他正和李員外及歐陽無雙三人在揚州一帶。

　　「當時只有李員外一人嗎？」小呆不著痕跡的又問。

　　「不──不是，還──還有一個笑起來很美的女人在他旁邊。」

　　「笑起來很美的女人？」

　　「是的，那女人真是過癮──」黃維德似乎墜人了一段美妙的回憶裡，根本沒想到其他順口而出。

　　──像歐陽無雙那樣的女人當然令人難忘。

　　過癮？什麼事情能讓一個男人對女人下出這種評論？

　　小呆驀然想起了一件可怕的事來。

　　那就是自己和歐陽無雙再重逢的時候，她居然會要自己去殺了李員外。

　　對這件事他始終不相信歐陽無雙的話──為了彼此的相愛而要消除心中的陰影。

　　現在他似乎已經找到了答案，歐陽無雙真正要殺李員外的原因。

　　男人都喜歡說一些自己得意的事情──尤其是風流韻事，於是他們往往就忘了「禍從口出」的道理。

　　小呆很技巧，也頗感興趣的套問著。

　　「你說的過癮有多過癮？娘的，像你這種成天遭蹋人的混蛋恐怕碰到了母豬你也能說過隱。」

　　「我──我──你和李員外是朋友？」這傢伙也突然想到有些驚慌的問。

　　「不，他曾經是我的敵人，我想殺了他，他也想殺了我。」小呆木然道。

　　「這樣就好，這樣就好──」

　　於是說者口沫橫飛，忘了自己命在旦夕。

　　而聽者目現驚訝，早已恨不得剝他的皮。

　　小呆終於明白了事情的真象。

　　原來歐陽無雙失事的當天晚上是中了一種手腳可輕微移動，眼睛卻無法睜開的強烈媚春藥。

　　因此他雖然看不到對方，卻能感覺出對方的身材、特徵。

　　所謂特徵當然是她一直想要看李員外的屁股的原因。

　　也難怪她一口交定是李員外。

　　小呆不知道，如果他知道早就硬扒了李員外的褲子給歐陽無雙鑒定，畢竟李員外那上面的玩意是平滑的一塊胎記，而真正的罪魁禍首卻是浮的瘰癧。

　　這兩種不同的「表記」差了十萬八千里，相信歐陽無雙當可輕易的分辨出來。

　　所以整件事情就是這麼陰錯陽差，指鹿為馬的混淆不清。

　　當然要怪也只怪李員外，早在歐陽無雙提起「記號」的時候他沒弄清是什麼記號。

　　否則莫說給人鑒定，就是要他光了屁股遊街他大概也做得出來。

　　畢竟那樣一來，他也就不會輕易的背上淫賊、叛幫、被人追殺得像條喪家之犬，更不會有人為了十萬兩賞銀爭得頭破血流，命斷黃沙。

　　當小呆的腳踢在了黃維德的下陰，他才明白自己上了人家的當。

　　他冷汗直流，語成不聲的道：「你──你到──到底──是誰？」

　　「『快手小呆』，李員外的兄弟──」小呆又在同一位置補了一腳，當他已確定「它」

　　這一輩子已無法再「過癮」時才冷冽的說。

　　「你──你──你不是說──和他是──敵──」

　　「是你沒聽清楚，我說的是『曾經』兩個字。」

　　黃維德暈了過去。

　　不知他是痛暈了過去？還是聽了小呆的話才暈了過去？

　　「有心栽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陰。」

　　小呆又靠在了十幾個軟墊子上，他慢慢的咀嚼這一句老祖宗留下來的話，頗感心尉自己沒一時衝動宰了這黃維德。

　　現在他又多了個任務，那就是希望李員外沒死。

　　而且最好能早點看到他。

第三十二章　菊花死

　　「展抱山莊」「展鳳樓」。

　　小呆怎麼也想不到他心裡想早點看到李員外，就真的看到了李員外。

　　那是二天前的事。

　　現在他住在李員外隔壁的房裡，站在窗邊看著向晚的深秋。

　　他已和李員外及許佳蓉口若懸河的互相「傾吐」了二天。

　　當然他與他所有的誤會不愉快已成過去。

　　尤其小呆又帶來了一份最佳的禮物，那個和李員外有著同樣一張圓臉，同樣微胖身材，甚至同一位置長著「怪」東西的黃維德。

　　想到了李員外那個癩子在看到黃維德時的那份驚訝，小呆就想笑。

　　他發現李員外還是李員外一點變都沒有，雖然他也經了許多折磨和苦難，卻仍能處之泰然，笑起來的時候仍然像尊彌勒佛。

　　當然小呆也明白並不完全是他的個性如此，主要的原因恐怕還是他真正找到了「第三春。」

　　能被人所愛總比盲目的去愛一個不愛自己的人好上太多太多了。

　　輕歎一聲，小呆似乎又看到了那張不算漂亮卻潔得像朵白蓮的臉。

　　他知道他就算踏破天涯，走遍海角，也再難找到像她一樣的女人。

　　春蠶，春蠶到死絲方盡啊！

　　小呆不禁低唱吁歎。

　　「小呆，小呆，你他媽的怎麼一回房就半天不見動靜？！你倒是快過來啊，你能走，我卻只能躺，總不成要我爬到隔壁去吧！」

　　牆那端李員外雞毛子鬼吼道。

　　一個人的思維被打斷總是件惱火的事。

　　可是小呆只能搖頭苦笑，乖乖的走到隔壁。

　　他知道再要不過去，李員外準能想辦法把牆壁撞破一個大洞爬過來。

　　「怎麼？你這癩子就不能讓人清靜清靜？咦？！你那婆娘去那了？怎麼沒陪在你身過？」

　　小呆一進李員外的門就沒好氣的說。

　　李員外做了個鬼臉，以指比唇小心的道：「我的兒，你小聲點行不？讓她聽到了你喊她『婆娘』，娘的，敢情你不想活啦？！」

　　小呆坐了下來，看了他一眼道：「『好啦，你小子不過他媽的捧著個夜壺當古董，幹嘛？我又不是你，我怕她個啥？」

　　「哎，哎，你──你不能說點好聽的嗎？什麼夜壺古董的，這──這是什麼和什麼嘛！」李員外還真難過的道。

　　小呆看到李員外那付德性，不覺委婉罵了聲「沒出息」！

　　「她還不是又去整那個王八蛋了，我一個人在這怪無聊的，所以想要你過來陪陪我，瞧你那付苦瓜臉，烏鴉嘴，早知道我他媽的睡覺算了──」

　　「怎麼？！許姑娘又去修理那小子了？！唉，我看等不到歐陽無雙露面那小子就一定先翹了辮子，人一天吃三餐飯沒問題，吃三餐『生活』可就挨不了多久，你這癩子可得要她下手輕些，把他折騰死了那麼你和歐陽無雙間的一本爛帳就可就有得算罷。」

　　李員外做了一個莫可奈何的表情道：「我哪敢勸呀！不過說實在的那小子也真倒楣，上回差些死在她手裡，讓他溜了這回卻鬼使神差的給你逮了來，那她要不好好修理修理他才有鬼哩！」

　　許佳蓉面冷心直，她早把黃維德的那天所為說予了小呆和李員外知道，所以對她每天三頓例行的修理，他二人也不好阻攔，畢竟女孩家誰也受不了那個。

　　帶過話題，小呆問道：「活寶，怎麼燕二少和展姑娘去了那麼多天還不見回來？」

　　「哪有那麼快的事，誰要你小子一路躲在車廂裡？要不然你們在路上應該碰得上面，這下可好，他們去峨嵋山，找你，你卻來這找他們，真是瞎搞胡搞。」

　　小呆低歎了一聲道：「我這身傷雖然吃了展姑娘留給你的藥大有起色，可是我總覺得不經她親自診治還放心不下──另外也真的不知該怎麼和她說，不但一個綺紅為我而死，還有那六個船毀人亡，喪身三峽的幾名姑娘。」

　　李員外深知「快手小呆」，他從不欠人。

　　不但不欠人錢，甚至連一頓飯的人情也不願欠人。

　　如今一個綺紅，再加上六個展鳳苦心培植的少女全為了他香消玉損，這種沉重的心裡壓力當然讓他耿耿於懷。

　　這時候李員外只得陪著他長吁短歎。

　　他也知道如果再不當心的陡逞口舌之快，那自己才真是豬八戒照鏡子，自找難堪。

　　如果說「菊門」的崛起，讓久已平靜的江湖沸騰。

　　那麼「白玉雕龍」的重現當然更是讓人有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

　　以少林為首的當今七大門派，有了一次二十年來未曾有過的聚會。

　　聚會裡他們討論的問題只有一個，那就是到底要不要服膺「白玉雕龍」的號令。

　　於其說討論，倒不如說大家來請教當年唯一參與此事而碩果僅存的點蒼上一代掌門「無為劍客」。

　　「人在令存，人亡令廢」這八個字是「無為劍客」當著七大門派所有的代表親口所說。

　　於是事情有了結果，大家也明白了「白玉雕龍」如今的作用只能代表當年「神醫武匠」

　　的精神象徵，實質上它已無權約束各大門派的行動。

　　換句話說，已沒人再奉「白玉雕龍」為主臬。

　　這次的商議是秘密舉行，商議的結果卻不是秘密。

　　因此在各大門派通告武林的同時，一件慘案卻已發生。

　　八十七歲高齡的「無為劍客」帶領著二名「點蒼」門下，在返「點蒼」的途中無人倖免，全死在客棧裡。

　　據調查是在中毒後方遭毒手，而令人震驚的卻是這三人屍體旁赫然有著一朵盛開的菊花，以及再也沒作用的「白玉雕龍。

　　到現在人們才真正知道「白玉雕龍」就是菊花──「菊門」之首。

　　這意思很明顯，「菊門」本想藉著「白玉雕龍」以期控制各大門派，結果未能得逞而牽怒「無為劍客」。

　　於是對「菊門」這個神秘的組織，凡正義之士已然掀起聲討的行動。

　　然而誰是「菊門」中人？

　　誰又是菊花？

　　唯一的線索只有來自「黃土坡」一役，這還是少林空明、空靈與青城「松花道長」聽燕二少燕翎提及。

　　深秋午後的太陽照在人身上仍然有著一種暖洋洋的感覺。

　　今天園裡的菊花每一朵均開得十分鮮艷。

　　這是午睡的時刻，每一個沒事的人都在休息。

　　小呆卻獨自一人倘徉在菊海裡，想著一些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問題。

　　他的傷已好了七、八分，雖然只是七、八分，也足能應付一些江湖中有名的高手，因為「快手小呆」之名在這幾次的戰役中早已如日中天，他的會戰精神，高絕武功，在武林中已讓許多人聞之喪膽，畢竟他就像有九條命的貓一樣，怎麼樣也無法讓他死亡。

　　空氣的流動像驟然停止，小呆已突然發覺死亡的氣息已充滿了這一片菊海中。

　　他靜靜的等著，同對雙手已攏袖抱胸，這是出手的前兆，也是殺人的前兆。

　　他不知道來的是什麼人？又有多少？

　　然而這種能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是如此巨大，想見前來的人一定不少，而一定也都是絕頂高手。

　　有幾朵菊花的花瓣無風自落。

　　花落人動，十幾條身影鬼魁也似的突然出現。

　　雖是舊識，小呆心裡卻全知道他們來的目的。

　　歐陽無雙在眾人簇擁之下裊裊行近，她的臉上沒一絲表情，她的眼中更沒一絲感情。

　　她冷漠的望著佇立不動的小呆，許久後她才開口：「我不得不來，因為我早晚要來，你必殺我，因為你已不會饒我。」

　　小呆的眼中閃過一種痛苦，他說：「你已犯下了無法彌補的錯誤，雖然這一切的起因可能是種誤會。」

　　「你已知道整件事情的經過？」歐陽無雙問。

　　「是的，甚至還知道了你不知道的事。」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殺李員外？」

　　「是的，不過我可以告訴你那個人絕不是李員外。」

　　「多可笑的謊言。」

　　「你不信。」

　　有一種無奈陡升，歐陽無雙道：「說這些已無多大的意義，也改變不了既成的事實。」

　　「是的，說這些已無多大的意義，也改變不了既成的事實──」小呆想起了綺紅。

　　「可惜我早沒發現你為什麼要殺李員外的原因，要不然事情或有轉機。」小呆又說：「至於你加諸在我身上的種種我可以不予計較，然而對一個無辜的女人慘死，我不能就此作罷。」

　　「我知道，這也是我來的原因，現在也沒什麼秘密可言，何不妨把李員外以及那個女人叫出來，今天我們該可以作個了結，無論是你們死，或者我亡。」

　　看了眼環伺四周的人們，小呆赫然發現這些人裡全為江湖中惡名昭彰的成名人物。

　　有一些悲哀，他說：「這些人全是『菊門』？你也真的就是菊花？」

　　「對別人我絕不會承認，因為時候未到，可是對你我樂意承認，因為──」

　　因為什麼？她沒說。

　　是不是因為她已把小呆看成了一個快要死的人？

　　小呆也沒介意，他淡然道：「李員外傷勢較重，暫時我不願驚動他，我想你既已來了這裡，當然不怕他跑掉對不？」

　　「那當然，無論怎麼說，今天總有一個結果，只是我絕沒想到你們的感情竟然連一點損傷也沒有，我很驚訝。」

　　「我已沒有敵人，怎能再失去朋友？何況你應該想到朋友間或因一時誤會而反目成仇，但誤會總有解開的一天。」

　　沒有敵人？難道小呆已決定要殺了歐陽無雙？

　　小呆又說：「只是我不明白你為了什麼處心積慮的要與燕荻聯手陷害燕二少？又為什麼要殺我與李員外？」

　　「因為你們三人恰好在川陝，不幸的是我選中了這裡為『菊門』立足之地，臥榻之處豈容人酣睡？我想我們彼此都不會容忍這種事情發生的對不？有一句話說得好，你是鼎李員外是柱，誰要想在這一帶有所發展，必先拉住你們二人，奈何我必殺李員外，偏又拉不住你，所以我只有除了你們，至於燕二少我們倒佩服得很，他竟然把燕荻弄瘋了，連同那個中途變節的女人展鳳。」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小呆嘆了一口道：「你可願隨我去看一個人？」

　　「誰？」

　　「一個你絕想不到的人，當然你如不放心那就算了，誠如你所說，無論如何已改變不了既成的事實。」

　　一個能統領「菊門」的人絕不是無膽之輩。

　　歐陽無雙更知道「快手小足」從不施詭計對付他的敵人，於是，她隨著小呆進入一間屋子。

　　深秋午夜的太陽仍然煦和。

　　歐陽無雙一件白衫濺滿了斑斑血跡和小呆回到原來的位置。

　　她剛剛已用她的短劍幾乎把那個酷似李員外的人斬成肉糜。

　　當然她也明白了一件事實。

　　一件她無法相信，卻不得不相信的事實。

　　歐陽無雙同行來的「菊門」中人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們只知道此行目的必除「快手小呆」與李員外。

　　因此每個人眼中殺機仍熾，因為他們的對手絕不是易與之輩，只有保持高昂持續的殺敵之心才能得勝。

　　於是殺氣漸濃。

　　歐陽無雙始終沒有說話，但是從她那起伏急劇的臉部看來，她的內心正有著某種衝擊。

　　是否決殺即將開始？為什麼她那麼克制不住激動的情緒？

　　小呆雙手仍然攏袖抱胸，他在等著，等著那不知哪一刻來臨的廝殺，他也知道今天這一戰一旦開始就必然慘烈，想要結束就有死亡。

　　十二比一，多懸殊的比例。

　　小呆認識他們十二個，十二個令人一想起不覺害怕的對手，因此他也知道自己實在沒有把握在他們的圍攻下尚能生還。

　　等待是種折磨，尤其是等待死亡。

　　每個人的額頭已顯出細微的汗珠，每個人也明白生與死即將分曉。

　　歐陽無雙的手輕輕的拔了一把劍？

　　這個緊張的時刻，小呆就算心裡有些詫異也沒時間去想。

　　她臉上極快的閃過一絲古怪的表情，然後對著小呆漫聲道：「是人總有許多不得已的時候，是人也總有踏錯腳步的時候，每個人的背後都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在推著你，推著你去一個你不喜歡去的地方，推著你走上一條你不喜歡走的路，智者能很快的擺脫那雙手，愚者就可能被那雙手一步步推向懸崖，最後踏錯的腳步已收不回來，於是只有死亡。小呆不明白她說的話，一點也不明白。

　　然而他明白了一件擺在眼前的事實，那就是歐陽無雙空著的右手突然灑出一片針海。

　　「死亡」兩個字尚在空氣中流轉之時她的劍已從一個人的胸膛拔出，一個離她最近的「菊門」門徒。

　　緊接著一片慘嚎，怒喝聲同時響起。

　　「哎唷──」

　　「噢──」

　　「注意了，這娘們倒戈──」

　　「歐陽無雙，你好大膽──」

　　「滿天花雨」的繡花針消失後，十一個「菊門」中人已剩下七人。

　　於是這七人有兩人暴叱衝向歐陽無雙，三個人攻向「快手小呆」，另外兩個人電射般急掠而去，他們的方向正是「展鳳樓」。

　　這突來的急變，已不容小呆細想，因為劍、戟、錘、三樣兵器均已臨身。

　　「劍雄」、「戟霸」、「錘王」這三個人為結拜兄弟，更是關中一帶有名的黑道巨梟，三人的聯手攻敵已不知挫敗過多少成名的高手、武林大家。因此很多人一聽到他們的名字就已頭痛，更無論與之為敵。

　　歐陽無雙的對手為兩名一黑一白的儒衫人士，有一個綽號叫「黑白秀才」，也是異姓兄弟。

　　「白秀才」史向，「『黑秀才」古作義，二人在江湖中素以陰狠、狡詐得名，老實說，歐陽無雙一對一的或有希望獲勝，二人聯手那麼她就必敗。

　　才一接觸，就已證明，因為「黑白秀才」的兩柄大號鋼扇已把歐陽無雙封得密實，她手中一對短劍除了左支右絀外，連一招攻敵的出劍也沒有。

　　至於掠向「展鳳樓」的兩人，實力最弱，人稱「鐵漢銀娃」，為一對兄妹，四十來歲年紀均未嫁娶，統領著黃河河套一帶筏子幫。

　　饒是如此，小呆最感擔心的也正是他二人，因為李員外臥傷在床，許佳蓉能否以一敵二他完全不知，尤其看不見的戰場才是最令人擔心的戰場。

　　以命搏命，以殺止殺。

　　從攻擊一開始，小呆就明白戰況絕不能讓它膠著。

　　他必須盡快的解決他面前的敵人，然後才有餘力去幫助歐陽無雙或者李員外他們。

　　然而「劍」、「戟」、「錘」這三樣兵器天衣無縫的搭配，水洩不通的攻擊，連心連意的默契，小呆除了被困場中外連一點破敵的辦法也沒有。

　　血已流，流的是歐陽無雙的血。

　　當「黑秀才」古作義的鋼扇劃過歐陽無雙的腰側，帶起一溜血花的同時，他得意怪笑道：「臭婊子，你竟敢敵前叛幫？嘿嘿──你雖然是頭頭，但一入『菊門』，無論是誰都不能中途變節，規矩是你立的，這惡果你就先嘗──」

　　血再流，歐陽無雙背部又被劃破一道尺許長的口子，這是「白秀才」的傑作。

　　血光中長髮披散的歐陽無雙凌厲道：「老──老娘就──就算死了，也──也要找個──墊背的──」

　　歐陽無雙的負擔，小呆一旁已看得一清二楚。

　　他急，他怒，他卻愛莫能助。

　　於是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腦際一閃，他已有了決定。

　　突然他不再遊走，不再顧念後背襲來的戟與劍。

　　他像瘋狂似的撲進了一擊未中正回錘準備再攻的「錘王」懷中。

　　沒有人會用這種不要命的招式，因為這完全是瘋狂的行為。

　　就算他能趁著一剎的空隙給予「錘王」致命的一擊，然而他絕躲不過後背追襲而至的劍與戟。

　　但是為了盡快結束這邊的戰事，小呆已沒有選擇，他也不得不以險招取勝。

　　血像噴出的泉水，從小呆的後肩、臀部，當然也從「錘王」的咽喉，前胸。

　　後肩的一劍，臀部的一戟換來了「錘王」一命，小呆幸運的躲過了後面的追擊，更把握住劍戟入肉的剎那運用肌肉團負傷的抽搐，鎖住了這二種兵器。

　　回身、扭腰，從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裡，小呆的掌刀再劃過身側切入了「戟霸」的小腹中。

　　當「劍雄」用力抽出了刺入小呆後肩的長劍，他已驀然發現「錘王」喉中噴出的血雨，以及「戟霸」瘰癧蠕動的腸子。

　　這一切只在須臾中完成。

　　須臾就是永恆。

　　死亡也是永恆。

　　「快手小呆」的手更是永恆──。

　　「劍雄」在一愕的當兒，他口中淒厲的一聲「二弟、三弟──」餘音在繞，小呆的掌刀又像閃電般暴斬而來。

　　驚慌的舉劍想架，「劍雄」這才明白「快手小呆」的手有多快，也才知道「掌刀出手，無命不回」的真意。

　　因為劍才舉到一半的同時，「劍雄」已感到胸腹間被人撕裂的痛楚，由頭頂直傳到腳心。

　　於是「二弟，三弟──」的淒厲吼聲倏然而斷。

　　「劍雄」已永遠的再也喊不出來。

　　小呆永遠都對自己的手充滿了信心，他知道無論在多麼險惡的狀況下，只要手不斷，還能動，他就有把握維持著「掌刀出手，無命不回」的「信譽」。

　　然而對他自己的腳，他卻沒有那麼大的信心。

　　因為當他想要飛身過去搶救「黑白秀才」兩柄鋼扇暴襲下的歐陽無雙時，他已一個踉蹌差些跛倒。

　　當然他踉蹌差些踣倒的原因是後臀入肉達骨的戟傷。

　　這是一個嚴重而要命的失誤。

　　他只差一步，這一步的距離無異正是生與死的界限。

　　歐陽無雙也走到別無選擇的地步。

　　她望著兩柄鋼扇一上一下的橫切而至，已知道絕無法躲過這凌厲的合擊之力。

　　於是在一瞬間她也做了痛苦的選擇，她已放棄了一邊的防守，趁著短劍架住由上而下的鋼扇同時，她的另一把短劍已刺入「黑秀才」的腹中。

　　隨著碎裂的骨骼聲，歐陽無雙髖骨盡碎已一跤跌坐在地，她閉上了眼，想努力平復那巨大的痛楚，同時也在等著「白秀才」史向要命的二次襲擊。

　　冰冷的鋼扇剛進入歐陽無雙的頸項，剛要切入喉管，已再也切不進一分。

　　因為執扇的手已斷，因為小呆的手已至。

　　慘嚎一聲「白秀才」獨臂揮舞，灑著血雨，身軀像箭一般越牆而去，他不得不逃，因為他知道他絕不是「快手小呆」的對手，那怕小呆亦身受重創。

　　向晚的深秋，夕陽像鮮血一般深紅。

　　小呆懷中的歐陽無雙臉色卻出奇的慘白。

　　「我──我已擺脫了那──那只看不見的手──」她氣若游絲的在小呆耳邊說。

　　「是──是的。」小呆痛苦得哽聲道。

　　「你──你知道嗎？到現──現在我才發覺我──我愛的人，───一直是你──」她的聲音更見微弱。

　　「你──你──你好傻──」小呆顫抖的說。

　　淒然一笑，歐陽無雙說：「我──我知道你──你也一直愛著我──然──然而造化弄──弄人，偏偏──我們都──都認識李──員外那個──那個『癩子』──替我轉告他──他──他真是個『大掃把』，可是──卻也是個可──可愛的朋──朋友」

　　小呆的心在滴血，只能輕輕點頭。

　　「人──人不能一步錯，───一步錯了步步皆──皆錯，那──那個女人叫──叫綺紅是不？我──我也會轉──轉告她你──你真是個──值──值得她愛的人，小──小呆，有她──與我為伴，我──我好難過，我──我也會告訴她──你對她的懷念──」

　　小呆沙啞的說：「我──我知道。」

　　「我──還有一個你──你不知道的秘──秘密，那就是我──我不是『菊花』，真正的『菊花』另──另有其人──」

　　「我知道，燕荻已瘋了，『菊門』也將隨著他的發瘋而散了才對。」

　　「不──你錯了，真正的『菊花』不──不是他，是──是一個誰也不──不知道的人──我──我和他都──都是那──那個人的愧儡，我──我們───一直都受到他──

　　他的藥物控制，他──他叫秦──秦少非，他也一直假裝是──是我們的手下，他──他的武──武功不高，可是輕──輕功很好──」

　　這真是一個出人意料的事情。

　　小呆已然豎起了耳朵附在歐陽無雙的嘴邊。

　　「『菊門』裡的人每──每一個都──都受到他──他的藥物控──控制，所──所以對我──我的異心，他──他們才會置──置我於死──死地，你───一定要找──找到這──這個人，要──要不然『菊門』永遠都──都會存在──」

　　「他──他有什麼特徵？！」小呆發現歐陽無雙已將斷氣，不覺大聲的在她耳邊吼道。

　　勉強的睜開眼，歐陽無雙道：「不──不知道──」

　　「不知道？」

　　小呆一聽這話不禁傻住。

　　「小──小呆，我──我最後有一個──一個要──要求，我──我那幾──個瞎──

　　瞎女子──女婢，她──她們都有───一段悲慘的──過去，你──你一定要──答──

　　答應我放──放了她──她們──」

　　對一個將死的人小呆怎能忍心拒絕她最後的要求？

　　所以他肯定的說：「我答應你，你──你放心。」

　　「今生已渺，但期來生。」歐陽無雙說完了這句話後就再也沒開口。

　　她死了，死在夕陽裡，死在小呆的臂彎裡。

　　小呆輕輕的放下她，從地上站起。

　　面無表情的回過身，對著不知何時出現的空明、空靈以及「松花道長」說：「現在輪到了你們，來吧！」

　　空明光淨的頭頂已因尷尬開始冒汗，他低喧了聲佛，赧然道：「閣下你──你誤會了我──我們的來意──」

　　「是嗎？」小呆用一種鄙夷的眼光看著「松花道長」道：「你不是來找我？」

　　有一絲不悅，「松花道長」強忍了下來道：「小道友，貧道修為不夠尚祈見諒。」

　　如果說這也是一種道歉，那麼這種道歉的方式無疑是最沒誠意的方式。

　　可是小呆接受了，因為他知道能讓像「松花道長」這種人說出這種話已不啻鐵樹開花，百年難得一見。

　　「那麼三位來此的原因？──」

　　「我──我特來送回『白玉雕龍』，給『神醫武匠』的後人，想不到──想不到卻碰到閣下──」空明道。

　　「你們來了多久？」

　　「這──我們剛來──」

　　夠了，從這句話裡小呆已然知道他們絕不是剛來。

　　只是小呆怎麼也想不到自稱俠義中人的白道人士，怎麼能睜著眼看著這一場血淋淋的戰事發生。

　　「如果你們放得下心，就把『白玉雕龍』交給我，否則你們就請改日再來，主人不在，恕在下不便作主留客。」小呆冷然說道。

　　當今武林敢用這種語氣，這種態度，敢對這三個人說出這種話來的人恐怕只有小呆一人了。

　　然而這三個人竟然也不以為忤。

　　只有心裡有愧的人才能不介意這種話不是嗎？

　　於是小呆收下了「白玉雕龍」，回身就走，連多看他們一眼也沒有。

　　「展鳳樓」前李員外在許佳蓉的攙扶之下，佇立了許久。

　　小呆當然也知道許佳蓉已解決了她的對手，要不然他恐怕早就沒有心情理會空明、空靈與「松花道長」。

　　「你──你還好吧？」

　　李員外雖然只說了這四個字，但是他的眼睛已告訴了小呆，他想說的絕不只這四個宇。

　　「她──她死了。」小呆痛惜的說。

　　「我剛才下樓的時候已然看到。」

　　「我已替你解開了死結。」

　　「謝謝。」

　　「她要我轉告你一句話。」

　　「什麼話？！」

　　「她臨終的時候說你是個『大掃把』，同時也是個可愛的朋友，可是我只承認你是個『大掃把』，卻不知道你可愛的地方在哪裡──」

　　「為──為什麼？」

　　「因為這一切好像都是因你屁股上的鬼玩意而起。」

　　這是一句能把人笑得滿地找牙的笑話。

　　然而李員外和許佳蓉怎能笑得出來？

　　畢竟他們都知道這笑話是用小呆的血和淚堆積而成。

第三十三章　曙光現

　　酒。

　　酒能解千愁。

　　許佳蓉和李員外拗不過小呆，只能陪著他喝酒。

　　酒傷身，尤其更傷負傷的身子。

　　但是小呆要喝酒的時候，李員外就算當了褲子也得想辦法去弄酒來。

　　因為只有在小呆喝酒的時候，他才會說出一些心裡想說的話，而現在李員外最迫切想知道的就是一些歐陽無雙臨死前所說的話。

　　秦少非這個名字從小呆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許佳蓉和李員外同時心裡一驚，差些握不住手中的酒杯。

　　「你──你有沒有聽錯？」他們同時齊聲問。

　　「你們認識？！」小呆眼裡燃起希望之火。

　　互覷一眼，李員外道：「你確定沒有聽錯？」

　　「媽的蛋，難道他會叫秦小『肥』？」

　　小呆已忍不住火道。

　　李員外笑了，因為他知道當小呆會罵人的時候，就表示他已暫時拋卻了煩惱。

　　本以為這世上沒人會認識那個聽都沒聽過的秦少非，想不到李員外和許佳蓉竟能全都認識，那麼小呆豈能不欣喜莫名？

　　然而當他知道秦少非只是個黑衣蒙面人後、小呆的一顆心又沉入了谷底。

　　畢竟這世上的人，只要高興，誰都可以裝扮成黑衣蒙面人。

　　於是小呆什麼也不想再說，只是想拚命的喝酒。

　　酒已斟滿。

　　舉起斟滿的酒杯，小呆忽然間出了一個令李員外難堪的問題。

　　他說：「你是不是很久沒有洗澡？」

　　「胡──胡說，他──他媽的，你小子少破壞我的名譽──」李員外斜睨了一眼許佳蓉，臉紅脖子粗的辯道：「我──我現在被她逼得──每天洗澡，甚──甚至每天洗三次澡──」

　　小呆用徵詢的眼光看著許佳蓉。

　　許佳蓉被小呆看得渾身不對勁，她赧然道：「沒有一個女人喜──喜歡和她在一起的男人像個叫化子一樣──」

　　小呆站了起來，他走到李員外身邊聳動著鼻子用力的嗅著。

　　「嗯，這果然不是你身上的味道──」

　　「你他媽的什──什麼意思？！我洗不洗澡關你小子屁事？莫非──」李員外嘴巴張得好大，突然像發現了什麼，用一隻睜得像雞蛋似的眼睛看著小呆。

　　因為他想起了小呆曾說過的一句話。

　　──有你這種丐幫的朋友，就算在一里外我也能用我的鼻子，嗅出這附近有沒有你的同類。

　　「我們出去吧，這『展鳳樓』如果也弄得血腥到處，那可就大大對不起主人了哩。」

　　剛下了樓，來到院中。

　　十個人像幽靈般已圍住了小呆他們。

　　郝少峰、「八大天王」、還有杜殺老婆，全用一種充滿仇恨的眼神瞪視著李員外。

　　「郝少峰，『峨嵋山』一別你可好？」小呆冰冷的聲音在黑夜中聽來令人發寒。

　　「你──你說什麼？你──你又是誰？」郝少峰高大的身軀不禁一顫。

　　「一個月了，一個月前你們如果找到了我，我一定很難生還，可是現在你們已失去了那機會──」小呆眼中的仇恨比對方還熾烈。

　　「『快手小呆』？！你──」郝少峰退了一步。

　　「你猜對了，我想我們該算一算縱火焚屋的新帳，以及你和李員外的舊帳。」

　　「不──不可能，你不可能那麼快知道，而且也絕不可能比我先到這裡──」

　　「世界上不可能的事情太多了，我甚至還和你們同一條船離開那裡──」

　　郝少峰怎麼也想不到小呆怎麼會和他同一條船離開「峨嵋山」。

　　當小呆娓娓道來，他恨不得給自己一個耳光。

　　「一月前和一月後嘿嘿──我想也沒多大的差別──」郝少峰已發現小呆負傷在身。

　　「不，你錯了，一個月前我身心俱疲，而現在──」小呆看了一眼滲出血跡的肩膀道：「現在只是皮肉傷，就算對行動有些礙事，但是對付你這種貨色還綽綽有餘──」

　　「餘」字還在空氣中打轉，小呆的手已像鬼魁般劃過二名「八大天王」的咽喉。

　　於是一場混戰就在二人倒地，郝少峰怪叫連連之下展開。

　　小呆對付的是郝小峰與「八大天王」中的二名，李員外也勉強撐住了二名。

　　至於許佳蓉一長一短雙劍迎向了杜殺老婆及剩下的二人。

　　鬼在哭，人在嚎。

　　剛經過一場血腥，這片菊海又被鮮血染紅。

　　能踢碎「殺千刀」頭顱的杜殺老婆，作夢也想不到許佳蓉這個冷艷美麗的女人竟然有著這麼高絕的武功。

　　其實她哪又知道「鐵漢銀娃」與「殺千刀」相較之下只高不低，而就在下午「鐵漢銀娃」卻雙雙慘死在許佳蓉的劍下？

　　因此第一個濺血的是她這一組。

　　險險避過十指尖尖，許佳蓉的長劍帶起一抹血光劃過一人的前胸，回身再襲，當第一人的慘嚎還未歇止，她的短劍又三次從另一人的腹中拔出。

　　李員外最弱，可是他的對手碰上了他也只有咬牙苦撐，畢竟丐幫紅旗刑堂的「八大天王」除了八人聯手或可與他一拚，如今只有兩人又怎是他的對手？

　　但是他們佔了一個很大的便宜，那就是李員外內傷在身，功力大打折扣，所以這一組戰來最是旗鼓相當，形成膠著。

　　小呆的「快手」打一開始就像一面網一樣罩住郝少峰和另兩名「八大天王」，而這一面網就像千百隻利刀所編織而成，一不小心就能讓人皮開肉綻。

　　連丐幫五代長老「殘缺二丐」在小呆的「快手」之下都慘遭修理，郝少峰雖是丐幫高手，現在也只有招架的份，至於那二名「八大天王」更不用瞧，身上已經佈好幾條大小不一的血漕。

　　人都有種經歷──書到用時方恨少。

　　武功一途卻只有在碰上比自己還高的高手，才發現學藝不精。

　　杜殺老婆橫行江湖，多年來憑著腰中纏金腰帶，仗著十指尖刃，少說也有數十名叫得出名號的武林高手喪命其手，而當她碰上了許佳蓉就立刻有種學藝不精的感覺。

　　悲慘的是學藝不精的後果只有一種──落敗。

　　那麼落敗的結果是什麼？

　　劍揚，血起。

　　杜殺老婆在挨上了許佳蓉的一劍同時，身子打著轉子如風車般旋至李員外身旁，她的眼中有種狠毒的光芒倏現，雙手暴伸，根本沒有招式可言，也不管胸際空門大開，她撲向了李員外。

　　對這突來的襲擊，李員外就算沒被嚇一跳，也被她狠厲猙獰的眼神及瘋狂噬人的利指驚得愕住。

　　急切中他只能舉起手中特製的「描金玉骨扇」欲檔，然而就算能擋住又如何？

　　劍再揚，血再起。

　　李員外目睹著兩隻十指尖尖的斷手飛起，耳中已傳來許佳蓉一聲嬌呼，驀然驚覺，他側首回望，正好看到二隻打狗棒已從她的左右大腿拔出，而她也正好頹然坐倒。

　　不再猶豫，兩根繡花針已穿透最後兩名「八大天王」的咽喉，抬腿、旋踢，杜殺老婆已飛出丈外。

　　剃頭者人剃其頭，杜殺老婆踢碎了「殺千刀」的頭顱，到死恐怕她都不相信自己也會被人踢碎半邊臉。

　　心悸的李員外衝向許佳蓉身旁，喉嚨發乾，嘴唇發苦，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你──你沒事吧──」許佳蓉冷汗涔涔。

　　這該是李員外問的話，她卻替他說了。

　　「我──我──」「我」了半天，李員外只能用力點頭表示自己沒事。

　　慼然一笑，許佳蓉道：「不──不要緊張，我──我死不了，因為──因為你還欠我───一鍋『飄香三里』呢？

　　李員外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他說：「我──我馬上做，馬上做──狗──狗肉最──最補──」

　　「可是──也──也最發，敢──敢情你想讓──讓我兩條腿殘廢──好再──找別人是──是不？」

　　在許佳蓉不顧己身安危，適時斬斷杜殺老婆雙手的同時，與小呆纏鬥的二名「八大天王」覷準機會一擊奏功，兩隻打狗棒也才剛剛插人許佳蓉的大腿，就已殞命。

　　這些事情都是在一瞬間發生，也在一瞬間結束。

　　對郝少峰來說，他現在的情況已糟到極點，畢竟三打一已逐漸落入下風，那麼一對一的局面下他豈能不敗？

　　小呆對這人似已恨極，他從李員外口中更知道一切始作俑者都是他所引起，本已讓人目不暇給的雙手手刃更像一條條冷電，從郝少峰高大的身軀掀起碎珠般的血滴。

　　於是當小呆聽到李員外一旁喊著「掌下留人」的時候，他停了下來。

　　用一種複雜及說不出來意味的眼光看了李員外一眼，郝少峰幾乎體無完膚孱弱的道：「為──為什麼？」

　　李員外扶起許佳蓉，他痛苦的說：「我──我希望你能還我清白。」

　　是的，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對丐幫李員外似乎有種割捨不斷的感情，他當然希望有一天能再重返丐幫。

　　慘然的低下了頭，郝少峰看著屍橫遍地的忠心屬下，突然有種一切成空的念頭。

　　良久後，他平復了一下激動的情緒瘖啞道：「也──也罷，九江三──三十一支舵──

　　後──後山的蔡家祠堂──你師──師父被囚───禁在裡面，你救──救了他出來──一切真──真像當可大──大白──」

　　血絲已從他的嘴內流出，郝少峰話完人倒。

　　小呆急忙上前檢視，然後說：「他已咬破了嘴內暗藏的毒藥──」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李員外怎麼也想不到郝少峰臨死前有著澈然的覺悟，透露出這麼驚人的秘密。

　　連番的血戰，鐵人也有受不了的時候。

　　何況現在每個人都受著奇重的傷。

　　「她去了哪裡？」小呆靠坐在椅子上疲憊的問。

　　「裹傷。」李員外答。

　　「你為什麼不去幫忙？」

　　「我──我能去嗎？」

　　「為什麼不能去？」

　　「媽的，我看你小子大概讓人打糊塗了，她──她受傷的部分在──在這裡。」李員外用手指了指大腿。

　　小呆剛想笑，可是傷口立時被牽扯得讓他痛得冒汗。

　　他說：「終於一切都解決了，我想這下子我該可以好好睡上一覺，娘的，拚命的時候不覺得疼，現在一坐下來我這渾身的骨架子就像要散了似。一還有傷口更像火炙一樣的疼痛──」

　　「王八蛋才不和你一樣，我還不是──」

　　李員外的話突然憋了回去，他愕愕的望著房門口。

　　小呆的胃一陣抽搐。他明白李員外會有這種表情一定不是好事，現在這個時候天已快亮，來的人會是誰呢？

　　「二位好。」這人一襲破碎的長衫，形容憔悴卻掩不住一種儒雅的氣質。

　　「你──你是誰？半夜三更跑到人家的屋子裡是不是想偷東西？」李員外被嚇了一跳，不覺話裡帶刺。

　　「有人到自己家裡偷東西的嗎？」那人灑脫的笑著。

　　「你說什麼？」李員外簡直以為自己聽錯。

　　「我說總沒有人跑到自己的家裡來偷東西吧？」

　　「你──你是誰？」李員外有些迷糊。

　　「笨嘍，大員外怎麼你還想不出他是誰？」小呆站了起來。

　　「難道他是展龍？！」

　　「不是他還會是誰？」

　　「你──你真是展龍？！」李員外驚奇的問。

　　儒雅一笑，展龍說：「我猜你就是李員外吧，這位想必就是鼎鼎大名的『快手小呆』了？」

　　「豈敢，豈敢，展兄您過譽了。」小呆亦欣喜的道。

　　「二位想必為了我那摯友燕二少而來，對了，怎不見燕二少？還有我妹妹展鳳？」展龍笑道。

　　「二少和令妹一同去『峨嵋山』，不知怎的到現在的尚沒回轉，不瞞展兄我們也正為此事耽心呢！」李員外面現憂容道。

　　「噢，二位請寬心，近聞長江大水，想來他們為水患所阻，我看過些日子水退之後他們定會很快返回，怎麼？你二位好像全都有傷在身？」

　　李員外看來話是要比小呆多些。

　　只見他滔滔不絕的把所有的事情一古腦全說了出來，直聽得展龍俊臉連變。

　　趁著語音一頓，小呆突然插嘴：「大員外，你搞什麼鬼？何不先問問展兄又怎脫離劫難，窮表個什麼功？」

　　「咦？小呆，你這──這是吃哪門子乾醋，我與展兄一見如故，這兒正聊得起勁，你那尊口還是少開為妙──」李員外對小呆做了個鬼臉笑著說。

　　「去你媽的。」小呆被他一陣搶白，簡直哭笑不得。

　　歉然一笑，展龍道：「承二位關心，展龍一切尚好，那班賊人亦未多加虐待，倒是『鬼捕』鐵先生，唉，真沒想到他竟然──」

　　曾經同囚一室，各人際遇卻有著天壤之別，展龍不覺唏噓。

　　感傷的氣氛瀰漫房間，李員外嘆了口氣道：「展兄切莫太悲傷，好在『菊門』經連番血戰，終至瓦解，能除此一武林大害亦可告慰死者──」

　　「菊門」真的瓦解了嗎？

　　不錯，「菊門」中人死的死，逃的逃，瘋的瘋，可說是已經瓦解。

　　然而「菊花」呢？

　　真正統領「菊門」的「菊花」始終未現，又怎能告慰死者？

　　「菊花」不死，「菊花」必再重現。

　　「來，讓我替您二位療傷，哪位先？」

　　展鳳的醫術已夠讓人佩服得五體投地，展龍的醫術更勝展鳳，所以當展龍欲替李員外和小呆療傷，李員外便迫不及待的說：「我先，我先，娘的，可憐我五臟移位這種重創理應先治，嘿嘿──理應先治──」

　　小呆恨不得上前給他一巴掌，口裡恨聲道：「他媽的，這又不是娶媳婦、搶新娘，瞧你這等急惶法──」

　　「嘿嘿──小呆，你可是聲動江湖的大英雄，這大英雄呢忍痛的功夫自是高人一等，耐心點，我馬上好，馬上好──」李員外乾笑著先躺下了床。

　　展龍伏身翻翻李員外的眼皮，又看了看他的舌苔說：「你──你的內傷還真是不輕──糟糕得很，我這手邊尚缺一味主藥──」

　　「什麼──什麼藥？！」

　　李員外的表情如喪考妣，如聆「鬼語」，聲音沙啞的像要哭了出來。

　　小呆一旁見了，簡直被他這種沒出息樣子氣得差些吐血，他「呸」了上聲道：「李員外──你他媽的有點出息行不？瞧瞧你那德性，我──我真不知怎麼會交上你這種朋友──」

　　「其實也沒那麼嚴重，我可用另一種藥材代替，你不用緊張。」展龍也被對方那種樣子嚇了一跳。

　　「展──展兄，我──我怎麼能不緊張，你──你不知道經你這麼一說，我突然渾身冰涼，就像──就像──就像墜入冰窖裡一樣冷──冷得慌──」

　　李員外渾身果然開始打起顫來。

　　「李員外，你這癩子乾脆死了算了，少在這兒丟人現眼──」

　　小呆從沒想到過李員外這麼怕死。

　　「我不要，我不要死，小呆，小呆你要救我，你一定要救我──」

　　李員外的聲音讓人聽了發麻。

　　「我他媽又不是大夫怎麼救你？！這話你該對展兄說才對。」小呆沒好氣道。

　　「不，小呆你能救我，你還記得不？我們小時候家鄉後山有一種草聽說專治五臟移位──」

　　「沒聽過。」小呆毫不考慮的道。

　　「有，你一定聽過，一定聽過，那種草曾變顏色──我們曾經一同採過──」

　　「會變顏色？含羞草！？」小呆愈聽愈迷糊，也愈氣道。

　　「不，不是，那種草開的花就像野菊一樣，不過它有刺，你──你想起來了沒有？」李員外急得真想上吊。

　　驀然──小呆的眼睛一亮，他道：「嗅，我想起來了，是有一種草專治五臟移位，特別有效，嗯，特別有效──」

　　展龍醫者，醫者對百草甚有研究，他皺起眉峰苦思，不自覺的離開床邊開始蹀踱。

　　李員外緩緩坐起，靠在床檻用一種似笑非笑的眼睛看著展龍，哪還有一點剛才怕死的樣子。

　　「菊花怎會有刺？展兄你不用想了，就是想破了頭也想不出來。」小呆行近床邊，雙手攏袖抱胸。

　　「唉，展某看過天下百草，可真想不出有哪種草像二位所說──」展龍停了下來搖頭道。

　　「那是當然，秦少非──」李員外笑得有如一隻狐狸。

　　「秦少非！？誰──誰是秦少非？」展龍一張俊臉變了顏色。

　　「你。」李員外定定的看著對方。

　　「我！？我是展龍呀！你怎麼說出這麼奇怪的話來？」

　　「一點也不奇怪，人有兩隻手，兩隻腳，當然也可能有兩個名字。」李員外似欲看穿似的瞪著展龍。

　　失去了鎮定，展龍退至門邊，當他一回頭卻突然發現許佳容雙目含煞，不但擋住了出路，雙劍亦已出鞘。

　　「你──你們怎麼知道！？展龍嘆了口氣道。

　　「昨天，昨天我才和李員外談到『菊花』，當時我們在說像歐陽無雙這種女人真像一朵帶刺的菊花，她死了，她死前告訴了我們一個秘密，那就是她不是『菊花』，而真正的『菊花』叫秦少非。」

　　小呆雙手抱胸說，誰都知道當他雙手抱胸的時候，他的掌刀能以最快的速度出手。

　　「那──那你又怎麼知道秦少非是我？」

　　李員外笑著說：「上回你蒙著面把我趕──趕出了避雨的涼亭，我不是對你說過我一定可以認出你來嗎？」

　　「我不信，你絕不可能認出我。」

　　「再完美的偽裝也有破綻──」李員外道。

　　「我有什麼破綻？」

　　李員外知道再不說的話，不只是展龍能急死，就連小呆恐怕也饒不了自己。

　　「眉毛。」

　　「什麼眉毛？我的眉毛又怎麼樣？」

　　「秦少非右邊的眉毛裡有一根特別長，還是白色的眉毛，在剛才你伏身檢視我的舌苔，我發現你也有一根白色的眉毛，而且還是同一個位置。」

　　展龍不覺伸手摸向自己的右眉。

　　「如果你想撥掉它似乎已經來不及了──」李員外從來就沒笑的這麼得意。

　　「我──我早就應該殺掉你。」

　　「你已失掉了最好的機會，如果你剛才出手，我一定已成了死人。」李員外嘆了口氣道：「所以我一直暗示小呆，唉，這小子自認聰明，媽的，還害我打了半天啞謎，說他呆他還不承認，真差點尿都給急了出來，可是現在──現在他在我的旁邊，你要殺我，恐怕要先殺了他才行，你能殺得了他嗎？」

　　「我不能。」這還是句實話。

　　「能不能說說為什麼？」小呆根本不理會李員外的挖苦，他問展龍。

　　事已至今，所有的秘密已不成為秘密。

　　展龍長嘆一聲道：「芸芸眾生，誰能跳出名利？」

　　「既為名利，我與李員外怎成了你欲害的對象？」小呆問。

　　「那是歐陽無雙與你們一段糾纏不清的感情與我無關。」

　　「燕二少呢？」小呆又問。

　　「那也與我無關，只不過我是知道燕荻早有害他之心。」

　　「你既是他的朋友，豈能不事先揭穿燕荻的陰謀？」

　　「我為什麼要揭穿？展鳳是我唯一妹妹，為了他使我兄妹反目，『展抱山莊』一分為二，這種朋友可有可無。」展龍有些陰鷙的說。

　　「你以藥物控制了歐陽無雙與燕荻？」小呆又問。

　　「是的，要想稱霸江湖，我豈能不握有實力？」

　　「為什麼？你不是握有『白玉雕龍』？」

　　「『白玉雕龍』須二者合一，我不願讓展鳳知道我的所為，最後不得已我才要歐陽無雙以我生命為脅假她之手拿到展鳳身上那半面，奈何──」

　　「所以你才派人殺了點蒼『無為劍客』？」

　　「那是燕荻的意思。」

　　「你知不知道展姑娘和燕二少的事？」

　　淒然一笑展龍道：「女人心，海底針，夫復何言。」

　　「你可以不來的，你不來我們可能永遠也不知道你是秦少非。」小呆茫然的道。

　　「你早晚一定會想到是我，因為我犯了一個錯誤。」

　　「什麼錯誤？」

　　「那就是不該告訴郝少峰你在『黃土坡』一役後去了『峨嵋山』。」

　　是的，綺紅住在「峨嵋山」這事只有展家的人才知道，既不是展鳳透露了消息，那麼只有展龍了，只因為連番變故沒人想到這一層去。

　　「聽說你不會武，那麼你這一身武──」李員外看到許佳容眼中的怒火，不覺插嘴道。

　　「偷學來的，事實上對武我自小就沒興趣，倒是輕身術頗有心得，沒人知道當我有了稱霸江湖的雄心後便千方百計的拜師學藝，如果我連一點防身之技也沒有，又怎能控制那些無惡不作的江湖人士？」

　　「你──你好卑鄙的手段。」許佳蓉杏目圓睜嬌叱道。

　　「許姑娘，關於令外祖一事我問心無愧，事實上他早已罹患隱疾，固然我每回給他的是解毒之藥，其實裡面亦含有另一種治其隱疾的藥性，他能多活那麼多時間你該感謝我才對，至於你那傳家寶就算診金亦為不可。」

　　許佳蓉氣極，奈何卻真被展龍說得啞口無言，半晌後才道：「就算你說得有理，哼，『菊門』殺人無數，為禍武林，這總是事實，你難脫得其罪。」

　　「我並沒有想為自己脫罪，『菊門』所殺之人具有其該死的理由。」

　　「你──你胡說。

　　「我絕沒胡說，花蝴蝶司徒浪，粉面狼陳季平，甚至鑽君子周連山，武當──等些人所以會死，是歐陽無雙的六名瞎子婢女所為，她們是報失節之仇，至於其他諸人各位有目共睹亦全為武林敗類死不足惜。」展龍侃侃道：「至於世人皆日『菊門』殘暴凶狠，那也是後來歐陽無雙與燕荻偏離了我的宗旨。」

　　小呆苦思良久，廢然歎道：「說實在的，這一切似乎於你有關，又似乎於你無關，對你的評價我真不知該如何下斷語，聽說『菊門』曾捐款無數賑災濟貧──」

　　「這我倒不敢居功，那些銀子全是展鳳所出。」

　　「最後能不能告訴我，燕荻既不知道你的身份，又怎可能放你離開？」小呆再問。

　　「我只告訴他身中劇毒，而恰好我是『神醫武匠』之後，他既然要我為他解毒又怎不放了我？只是我沒想到『鬼捕』竟讓他折磨至死，這點我卻始料未及，否則我一定會要他放了『鬼捕』。」展龍亦有些唏噓。

　　「他──他媽的，這麼說來我及小呆還有燕二少所受的罪，蒙的冤全與你無關嘍？」李員外簡直無法忍受。

　　「你說呢？」

　　「我──我還能說什麼？」李員外懊喪得簡直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展龍走了。

　　他沒說去哪，可是李員外和小呆知道他再也不會回來。

　　他們也不得不放他走，雖然他們知道他就是「菊花」。

　　菊花本是東籬君子，又有誰聽過菊花有刺？

　　天亮了，漫漫的長夜終於過去。

　　小呆三人來到院中，喚醒了「展抱山莊」的下人，開始整理那一片狼藉。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