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市
黑豹
大亨
手槍．槍手
火拚
濺血．暗鬥
喜鵲
報復
針鋒
怪客
突變
殺機
血腥
扭轉

《絕不低頭》

古龍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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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都市

　　一

　　「波波」。汽車來了。「波波」也是個女孩子的名字。沒有人知道她為什麼要替自己取這名字，也許是因為她喜歡這兩個字的聲音，也許因為她這個人本來就像是輛汽車。有時甚至像是輛沒有剎掣的汽車。

　　汽車從她旁邊很快的駛過去，「波波」。她笑了，她覺得又開心，又有趣。這城市裡的汽車真不少，每輛汽車好像都在叫她的名字，向她表示歡迎。她今年已十九，在今天晚上之前，她只看見過一輛汽車。那時她剛從一個山坡上滾下來，「波波」，一輛汽車剛巧經過這條山路，若不是她閃避得快，幾乎就被撞上了。她還聽見一個繫著黃絲巾的女孩在罵：「這個野丫頭大概還不知道汽車會撞死人的。」

　　波波非但沒有生氣，反而覺得很愉快、很興奮，因為她總算看見一輛真的汽車了。她看著那條在風中飛揚著的黃絲巾，心裡恨不得自己就是那個女孩子。她發誓，自己遲早有一天也要坐到汽車上，像那個女孩子一樣。只不過假如有人險些被她撞倒的時候，她非但絕不會罵這個人，而且一定會下車把這個人扶起來。

　　所以她到了這個城市。她早已聽說這是全中國最大的城市，汽車最多，坐汽車的機會當然也比較多。但這還並不是她偷偷從家鄉溜出來的最大原因。最大的原因是，她一定要找到她的父親。在他們的家鄉裡，趙大爺早已是位充滿了傳奇性的名人。

　　有人說他在關外當了紅鬍子的大當家，有人說他在這大城裡做了大老闆，甚至還有人說他跟外國人在做販毒的生意。無論怎麼說，趙大爺發了大財，總是絕沒有人會否認的。所以趙大奶奶除了每年接到一張數目不小的匯票外，簡直就看不見她丈夫的影子。波波這一生中，也總共只見到她父親四五次。但她還記得她父親總穿著馬褂，叼著雪茄，留著兩撇小鬍子，是個像貌堂堂，很有威儀的人。她相信她父親無論在什麼地方，都一定是個了不起的大人物。大人物總是很容易找得到的。所以她來了。

　　二

　　霓虹燈還亮著。霓虹燈的光，為什麼會閃得如此美麗，如此令人迷惑？波波也覺得有趣極了。她心裡在想「這次我來了，無論遇著什麼事，我都絕不會後悔的！」她這句話說得真是太早些！

　　三

　　忽然間，天地間已只剩下繁星在閃爍。汽車呢？霓虹燈呢？波波忽然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更新奇，更陌生的地方。她已面對揚子江，就像大海那麼浩翰壯麗的揚子江。她第一次看到了船，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船。船停泊在碼頭外，在深夜裡，碼頭永遠是陰森而黝暗的。碼頭上堆著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麻包和木箱。巨大的鐵鉤，懸掛在天空中，幾乎就像月亮那麼亮。明月也如鉤。

　　「麻袋裡裝的是什麼？可不可以弄破個洞看看？」世界上有種人，是想到什麼，立刻就會去做什麼的，誰也沒法子阻攔她，連她自己都沒法子。波波就是這種人。她剛想找件東西把麻袋弄破一個角，就在這時候，她聽到了一種奇怪的聲音。那就像是馬蹄踏在泥漿上，又像是屠夫在砧板上斬肉。聲音是從右面一排木箱後傳來的。她趕過去看，就看到了一樣她這輩子連做夢沒有想到過的事。

　　木箱後有二三十個人，都穿著對紮短褂，紮腳長褲，有的手裡拿著斧頭，有的手裡拿著短刀，還有的手裡拿著又粗又長的電筒。那種奇怪的聲音，就是刀刺入肉裡，斧頭砍在骨頭上，電筒敲上頭顱時發出來的。這群人已絕不是人，是野獸，甚至比野獸更凶暴、更殘忍。就算是刀刺入肉裡，就算是斧頭砍在骨頭上，也沒有一個人發出聲音。要倒下去，就倒下去，還可以拚命，就繼續再拚命。

　　他們真的是人？人對人為什麼要如此殘酷？波波想不通，她已經完全嚇呆了。可是她不忍再看下去，她忽然衝出去，用盡平生力量大吼！「你們這些王八蛋全給我住手！」忽然間，高舉起的斧頭停頓，剛刺出的刀縮回，電筒的光卻亮了起來。七八隻大電筒的光，全都照射在波波的身上。波波被照得連眼睛都張不開了，但胸膛卻還是挺著的。有幾隻電筒的光，就故意照在她挺起的胸膛上。她也看不出別人臉上是什麼表情，用一隻手擋著眼睛上，還是用那種比梅蘭芳唱生死恨還尖亮的嗓子，大聲道：「這麼晚了，你們為什麼不回家中睡覺？還在這裡拼什麼命？」

　　拿著斧頭的，被砍了一斧頭的，拿著刀的，挨了幾刀的，臉上已被打得鼻青臉腫的，全都怔住了。假如這世界真是個人吃人的世界，他們就正是專吃人的。他們流血、拚命、動刀子，非但吭都不吭一聲，甚至連眉頭都不會皺。但現在他們已皺起了眉。一個臉上長滿青滲滲鬚渣的大漢，手裡緊握著他的斧頭，厲聲問：「朋友是哪條路上的，為什麼來蹚這淌渾水。」波波笑了。在這種時候，她居然笑了。

　　「我不是你們的朋友，在這裡我連一個朋友都沒有，也沒有掉下水，只不過剛巧路過而已，你們難道連這點都看不出來了？」別人實在看不出來。這丫頭長得的確不難看，假如在平常的時候，他們每個人都很有興趣。但現在並不是平常時候，現在是拚命的時候，為了十萬現大洋的「貨」在拚命。十萬以下的貨，「喜鵲」是絕不會動手的。若在十萬以上，就算明知接下這批貨的是「老八股」，還是一樣要拚命。「喜鵲」能夠竄起來，只因為他們拚命的時候，就是真拚命！所以他們拚命的時候，就算有人膽子上真的生了毛，也絕不敢來管他們的閒事。

　　「老八股」的意思，並不是說他們有些老古董，而是說他們的資格老。事實上，「老八股黨」正是這城市陰暗的一面中，最可怕的一股勢力。他們的天下，是八個人闖出來的。八個人漸漸擴張到八十個，八百個……現在闖天下的八位老英雄已只剩下三位，雖然已在半退休的狀況，但這城市大部分不太合法的事業，還是掌握在他們的手裡。他們有八位得意弟子，叫「大八股」，那臉上長滿了青滲滲的鬍渣子大漢，「青鬍子」老六正是其中之一。他的人就像他的斧頭一樣，鋒利、殘酷，專門喜歡砍在別人的關節上。現在他顯然很想一斧頭就砍斷這小丫頭的關節。

　　「你真是路過的？」波波在點頭。「從哪裡來？往哪裡去？」「從來的地方來，往去的地方去！」波波昂起了頭，好像覺得自己這句話說得很高明。青鬍子老大冷笑：「這麼樣說來，你也是在江湖上走過兩天的人。」「何止走過兩天？」波波的頭昂得更高：「就是千山萬水，我也一個人走了過來。」她並沒有吹牛。從她的家鄉到這裡，的確要走好幾天的路，在她看來，那的確已經是千山萬水了。

　　青鬍子的臉色也變得嚴肅了起來，無論誰都知道，一個女孩子若敢一個人出來闖江湖，多多少少總有兩下子的。江湖人對江湖人，總得有些江湖上的禮數。「卻不知姑娘是哪條路上的？」「水路我走過，旱路我也走過。」「姑娘莫非是缺少點盤纏？」波波拍拍身上的七塊現大洋：「盤纏我有的是，用不著你操心。」青鬍子整張臉部發了青。「難道姑娘想一個人吞下這批貨？」「那就得看這是什麼貨了！」波波又在笑：「老實說，現在我的確有些餓，就算要我一口香下個雞蛋，也不成問題。」這丫頭似通非通，軟硬不吃，也不知是不是在故意裝糊塗。

　　青鬍子老大的眼睛裡現出了紅絲。「你究竟是什麼人？」「我叫波波！」「波波？」「不錯，波波，你難道沒聽見過？」「沒有。」「汽車你看見過沒有？」「汽車？」波波用一雙手比著，好像在開汽車：「波波，波波，汽車來了，大家閃開點。」這丫頭究竟是怎麼回事？是有神經病了還是在故意找他們開心，吃他們豆腐？波波卻笑得很甜：「我就是輛小汽車，我來了，所以你們就得閃開，不許你們再在這裡打打殺殺的。」小汽車。這丫頭居然把自己看成一輛小汽車。

　　也不知是誰在突然大喝：「跟這種十三點嚕嗦什麼？先把她廢了再說！」「你們自己打自己難道不夠？還想來打我？」波波雙手插起了腰，道：「好，看你們誰敢來動手！」的確沒有人過來動手。誰也不願意自己去動手，讓對方佔便宜。波波更得意了：「既然不敢來動手，為什麼還不快滾？」她實在是個很天真的女孩子，想法更天真。

　　青鬍子老大突然向旁邊一個穿白紡綢大褂的年輕人道：「胡老四，你看怎麼樣？」胡老四就是「喜鵲幫」的老四胡彪，一張臉青裡透白，白裡透青，看來雖然有點兒酒色過度的樣子，但手裡的一把刀卻又快、又準、又狠。「你看怎麼樣？」胡彪反問。他很少出主意，就算有主意，也很少說出來。青鬍子老大沉聲道：「咱們兩家的事先放下，做了這丫頭再說！」胡彪的回答只有一個字：「好！」一個字也是一句話。江湖上混的人，說出來的話就像是釘子在牆上，一個釘子一個眼，永無更改。

　　波波忽然發現所有的人都向她圍了過來。遠處也不知從哪裡照著來一絲陰森森的燈光，照在這些人臉上。這些人的臉好像全都變成了青的，連臉上的血都變成了青的。波波還是用雙手插著腰，但心裡卻多少有了點恐懼：「你們敢怎麼樣？」沒有人回答。現在已不是動嘴的時候。動手！

　　突然間，一條又瘦又小的青衣漢子已衝了過來，手裡的刀用力刺向波波的左胸心口上。他看來並不像是個很凶的人，但一出手，卻像是條山貓。他手裡的刀除了敵人的要害外，從來不會刺到別的地方去。因為他自己知道，像他這種瘦小的人，想要在江湖中混，就得要特別凶、特別狠。波波居然一閃身就避開了，而且還乘機踢出一腳，去踢這漢子手裡的刀。她也沒有踢到。但這已經很令人吃驚，「拚命七郎」的刀，並不是很容易躲得開的。

　　已有人失聲而呼！「想不到這丫頭真有兩下子！」波波又再昂起了頭，冷笑著道：「老實告訴你們，石頭鄉附近八百里地的第一把好手，就是本姑娘！」這句話也說得並不能算太吹牛。她的確是練過的，也的確打過很多想動她歪主意的小伙子，打得他們落荒而逃。但那並不是因為她真的能打，只不過因為她有個名頭響亮的爸爸，還有個好朋友。別人怕的並不是她，而是她這個朋友和趙大爺的名頭。只可惜這裡不是石頭鄉。

　　青鬍子老大和胡彪對望了一眼，都已掂出了這丫頭的份量。老江湖的眼，本就毒得像毒蛇一樣。胡彪冷笑。「老七，你一個人上！」他已看出就憑「拚命七郎」的一把刀，已足夠對付這丫頭了。有面子的事，為什麼不讓自己的兄弟露臉？「拚命七郎」的臉卻連一點表情也沒有，冷冷的看著波波。波波也在冷笑，「你還敢過來了」「拚命七郎」不開口。他一向只會動刀，不會開──他並不是個君子。

　　他的刀突又刺出。波波又一閃，心裡以為還是可以隨隨便便就將這一刀避開。誰知一刀竟是虛招。刀光一閃，本來刺她胸口的一把刀，突然間就已到了她咽喉。波波連看都沒有看清楚，除了挨這一刀，已沒有別的路好走。就在這時候，突然有樣東西從黑暗中飛過來，「叮」的，打在刀背上。刀竟被打斷了。一樣東西隨著半截鋼刀落在地上，竟只不過是把鑰匙。

　　四

　　「拚命七郎」的刀，是特地託人從北京帶回來的，用的是上好的百煉精鋼。他的出手一向很快，據說快得可以刺落正在飛的蒼蠅。但這柄鑰匙卻更好，而且一下子就打斷了這柄百煉精鋼的好刀。「拚命七郎」很少有表情的一張臉，現在也突然變了。波波的心卻還在「噗通噗通」的跳。

　　左面有一堆木箱子。木箱子的黑影裡，站著一個人，一個全身上下都穿黑的人。他靜靜的站在那裡，動也沒有動。黑暗中，波波也看不見他的臉，但卻忽然覺得這個人很可怕。這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她這一輩子幾乎從來就沒有怕過任何人。她當然也不懂有些人天生就帶著種可怕的殺氣，無論誰看見都會覺得可怕的。連「拚命七郎」都不由自主後退了兩步。

　　「你是誰？」黑暗中這個人發出的聲音不是回答，是命令：「滾，喜鵲幫的人，全都給我滾！」突然有人失聲而呼：「黑豹。」「老八股黨」的人精神立刻一振。胡彪的臉色卻變了，揮了揮手，立刻有十來個人慢慢的往後退。剛退了兩步，突又一齊向黑暗中那個人大吼著衝了過去。十來個人，十來把刀。最快的一把刀，還是「拚命七郎」的刀──一個像他這樣的人，身上當然不會只帶一柄刀。黑暗中這個人的一雙手卻是空的，只不過有一串鑰匙。鑰匙在「叮叮噹噹」的響，這個人卻還是動也不動的站在那裡。「老八股黨」的弟兄們已準備替他先擋一擋這十來把刀。青鬍子老六卻橫出了手，擋住了他們，冷笑著道：「先看他行不行？不行咱們再出手。」這句話還沒有說完。已有一個人慘呼著倒下去。

　　動也不動的站在黑暗中的這個人，忽然間，已像是豹子般躍起。他還是空著手的。但他的這雙手，就是他殺人的武器。他的出手狠辣而怪異，明明一拳打向別人胸膛上，卻又突然翻身，一腳踢在對方的胸膛上。然後就又是一串骨頭碎裂的聲音。「拚命七郎」的刀明明好像已刺在他胸膛上，突然間，手臂已被撐住。接著，就又是「格」的一響。「拚命七郎」額上已疼出冷汗，剛喘了口氣，左手突又抽出柄短刀，咬著牙衝過去。他打架時真是不要命。只可惜他的刀還沒有刺出，他的人已經被踢出一丈外。

　　胡彪終於也咬了咬牙，揮手大呼，「退！」十來個人還能站著的，已只剩下六七個，六七個人立刻向後退。青鬍子老六揚起斧道：「追！」「不必追！」這個人還站在黑暗裡，聲音也是冷冰冰的。青鬍子瞪起了眼：「為什麼不追？」「二爺要的是貨，不是人！」青鬍子老大怒聲道：「你知不知道這件事是誰在管的？」黑衣人道：「本來是你。」青鬍子老大道：「現在呢？」黑衣人的聲音更冷，「現在我既然已來了，就歸我管。」青鬍子大怒：「你是裡面的人，誰說你可以管外面的事？」「二爺說的。」青鬍子突然說不出話了。黑衣人冷冰冰的聲音中，好像又多了種說不出的輕蔑譏嘲之意：「但功勞還是你的，只要你快押著這批貨回去，就算你大功一件。」青鬍子怔在那裡，怔了半天，終於跺了跺腳，大聲吩咐：「回去，先押這批貨回去！」

　　五

　　風從江上次過來，冷而潮濕。月已高了，那巨大的鐵鉤，卻還是低垂在江面上。月色淒迷。遠處有盞燈，燈光和月光都照不到這神秘的黑衣人的臉。他靜靜的站在那裡，面對著波波，只有一雙眼睛在發著光。這雙發光的眼睛，好像也正在看著波波。波波忽然感覺到有種無法描敘的壓力，壓得她連氣都透不過來。過了很久，她總算說出了三個字：「謝謝你。」「不必。」「……」波波忽然覺得已沒什麼話好說了。她本是個很會說話的女孩子，但這個人的面前，卻好像有道高牆。她只能笑一笑，只能走。

　　誰知道奇怪的人卻突然說出了一句讓她覺得很奇怪的話，「你不認得我了？」波波怔了怔：「我應該認得你的？」「嗯。」「你認得我？」黑衣人的聲音中竟有了很奇妙而溫暖的感情，甚至彷彿在笑：「你是輛小汽車！」波波張大了眼睛，看著他，從頭看到腳，以腳再看到頭。月更亮，月色已有一線照在他臉上。他的臉輪廓分明，嘴很大，顴骨很高，不笑的時候，的確很可怕。但波波以前卻看過他的笑，時常都看到他在笑。

　　她的眼睛突然亮了，比月光更亮。她突然衝過去，捉住了他的手：「原來是你，你這個傻小子！」江上的風雖然很冷，幸好現在已經是三月，已經是春天了。何況，一個人的心裡若是覺得很溫暖，就算是十二月的風，在他感覺中也會覺得像春風一樣。波波心裡就是溫暖的。能在遙遠而陌生的異鄉，遇見一個從小在一起長大的朋友，豈非正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江水在月光下靜靜的流動，流動不息。時光也一樣。你雖然看不見它在動，但它卻遠比江水動得更快。波波輕輕的嘆息：「日子過得真快，我們好像已經有十年沒有見過面了。」「七年，七年另三個月。」波波嫣然笑道：「你記得真清楚。」「我離開石頭鄉的那一天，正在下雪，我還記得你們來送我。」他的目光深沉而遙遠，好像在看著很遠的地方。那地方有一塊形狀很奇特的大石頭。兩個十七八歲的少年人，和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女孩，就是在那塊石頭下分手的。

　　波波的眼波彷彿已到了遠方。「我也記得那天正是大年三十晚上。」「嗯。」「我要你在我家過了年再走，你偏偏不肯。」「年不是我過的，是你們過的。」「為什麼？」他沒有回答，他的眼睛卻更深沉。一個貧窮的孤兒，在過年的時候看著別人家的溫暖歡樂，心裡是什麼滋味？他知道，波波卻絕不會知道。

　　波波在笑，她總是喜歡笑，但這次卻笑得特別開心：「你還記不記得，有次你用頭去撞那石頭，一定要比比是石頭硬，還是你的頭硬。」這次他也笑了。波波又接著道：「自從那次之後，別人才開始叫你的傻小子的。」「但現在卻沒有人叫我傻小子了。」「現在別人叫你什麼？」「黑豹！」

黑豹

　　一

　　黑豹。每個人都叫他黑豹。因為每個人都知道，野獸中最矯健、最驃悍、最殘忍的，就是黑豹！鍋蓋移開時，蒸氣就像霧一樣升了起來。賣麵的唐矮子用兩根長竹筷，一下子就挑起了鍋裡的麵，放在已加好佐料的大碗裡。他用這兩根長竹筷子時候，簡直比外科醫生用他們的手術刀還要純熟。桌上已擺著切成一絲絲的豬耳朵，切成一片片的滷牛肉，還有毛肚、肫肝、香腸、和滷蛋。麵是用小碗裝的，加上鹹菜、醬油、芝麻醬，還有兩根青菜。那味道真是香極了。

　　波波在嚥口水，直到現在，她才想起從中午到現在還沒有吃過飯。「這麵我至少可以吃五碗。」黑豹看著她，等她吃下第一個半碗，才問她：「你今天才來的？」「嗯。」「一個人來的？」「嗯。」波波的嘴還是沒有功夫說話，她覺得這個城市裡每樣東西都比家鄉好得多，甚至連麵的滋味都不同。「這叫做什麼麵？」「四川擔擔麵。」「這裡怎麼會有四川的麵？」「這地方什麼都有。」波波滿足的歎了氣：「我真高興我能夠到這地方來。」黑豹的嘴角又露出那種奇特的微笑：「你高興得也許還太早了些。」「為什麼？」「這裡是個吃人的地方。」「吃人？什麼東西吃人。」「人吃人。」波波反而笑了：「我不怕。」她笑得明朗而愉快。還是像七年前一樣，「若有人敢吃我，不噎死才怪。」黑豹沒有再說什麼，他目光又落入遙遠處的無邊黑暗中。

　　波波開始吃第二碗麵的時候，他忽然問：「小法官呢？」波波沒有回答，埋著頭，吃她的麵，吃不兩根，忽然放下了筷子，那雙春月般明亮的眼睛裡，彷彿忽然多了一層霧─一層秋霧。霧中彷彿已出現了一個人的影子，高大、明朗、正直、愉快。小法官。他當然不是真的法官，別人叫他小法官，也許就因為他的正直。他叫羅烈。他就是那年除夕之夜，在石頭下送別黑豹的另一個少年。他們三個人是死黨。兩個男孩子對波波，就好像兩片厚蚌殼保護著一粒明珠。

　　「小法官，他……」波波眼睛裡的霧更濃：「我也有很久沒有看見他了。」黑豹看著她眼睛裡的霧，當然也看出了霧裡藏著些什麼。一個女孩子若是對一個男孩子有了愛情，就算全世界的霧也掩飾不住。「他也走了？」黑豹問。「嗯。」「什麼時候走的？」「也快三年了。」那時波波已十七歲，十七歲的女孩子，正是愛得最瘋狂、最強烈的時候。

　　黑豹的眼睛更黑，過了很久，才慢慢的說，「他不該走的，他應該陪著你。」波波垂下頭，但忽然又很快的抬了起來，用很堅決的聲音說：「可是他一定要走。」「為什麼？」「因為他不願意一輩子老死在石頭鄉，我……我也不願意。」波波的眼睛裡又發出了光，很快的接著說：「像他那樣的人，在別的地方，一定有出路。」黑豹點點頭：「不錯，他一向不是傻小子，他絕不會用自己的腦袋去撞石頭，因為他知道石頭一定比腦袋硬。」

　　波波笑了。黑豹也笑了。波波笑著道：「其實你也並不是個真的傻小子。」「哦。」「他總是說你非但一點也不傻，而且比誰都聰明，誰若認為你是傻小子，那個人才是真正的傻小子。」「你相信他的話？」「我當然相信。」波波的笑容又明朗起來，道：「你們一起長大，一起練功夫，一起打架，誰也沒有他瞭解你。」「他的確很瞭解我。」黑豹同意道：「因為他比我強。」

　　「但你們打架的時候，他總是打不過你。」黑豹笑了笑：「可是我們打架的法子，卻有一大半是他創出來的。」他們練的功夫叫「反手道」。那意思就是說，他們用的招式，全是反的。在拳法中本來應該用左手，他們偏偏要用右腳。應該用左腿的時候，他就偏偏要用右手。「你們打架的那種法子，我也學過。」這一點波波一向覺得很得意。「只要你練得好，那種法子的確是一種有效的法子。」波波也同意。她剛才就看見了用那種法子來打人的威風。

　　黑豹微笑著：「只可惜你並沒有練好，所以你千萬不能再去多管別人的閒事，尤其是在這裡，這裡的人吃人是絕不會被骨頭噎死的。」「為什麼？」波波噘起了嘴，滿臉都是不服氣的樣子。「因為他們吃人的時候，就會連骨頭也都一起吞下去。」波波還是不服氣，但想起剛才「拚命七郎」的那柄刀，也只好將嘴裡要說的話嚥下去，何況她心裡邊有一句更重要的話要問。

　　「我爹爹在哪裡？」「你在問我？」黑豹好像覺得很奇怪。「我當然是在問你，你已來了七年，難道從來也沒有聽見他的消息？」「從來也沒有。」波波第一次皺起了眉，但很快的就又展開。黑豹當然不會知道他爹爹的消息，他們根本就不是同一階層的人，當然也不會生活在同一個圈子裡。「你是來找你爹爹的？」「嗯。」「那只怕並不容易，」黑豹在替她擔心：「這是個很大的地方，人很多。」「沒關係。」波波自己並不擔心：「反正我今天才剛到，時間還多得很。」

　　「你準備住在哪裡？」「現在我還不知道，反正總有地方住的。」這世上好像根本就沒有什麼能讓她擔心的事。黑豹又笑了。這次他笑的時候，波波才真正看見七年前那個傻小子。所以她笑得更開心，「反正現在已找到了你，你總有地方讓我住的。」

　　二

　　這個旅館並不能算很大，但房間卻很乾淨，雪白的床單，發亮的鏡子，還有兩張大沙發。沙發軟極了，波波一坐下去就再也不想站起來。黑豹卻好像還是覺得有點抱歉：「時候太晚，我已經只能找到這地方。」「這地方已經比我家舒服一百倍了。」波波的確覺得很滿意，因為她已經發現床比沙發更軟。

　　「你既然喜歡，就可以往這裡住下來，高興住多久，就住多久。」「這地方是不是很貴？」「不算貴，才一塊錢一天。」「一塊大洋？」波波嚇得跳了起來。黑豹卻在微笑：「可是你用不著付一毛錢，這地方的老闆是我朋友。」波波看著他，有點羨慕，也有點為他驕傲：「看起來你現在已變成了個很有辦法的人。」黑豹只笑了笑。

　　「你剛才說的那位二爺呢？」「他也許已經可以算是這地方最有辦法的人。」「他姓什麼？」「姓金，有的人叫他金二爺，也有的人叫他金二先生。」「大爺是誰呢？」波波心裡又充滿希望──大爺會不會是趙大爺？「沒有大爺，大爺已死了。」「怎麼死的？」波波的希望變成了好奇。「有人說是病死的，也有人說是被金二爺殺死的。」黑豹的臉又變得冷漠無情：「我說過，這裡是個人吃人的世界。」

　　像波波這麼大女孩子，聽到這種事，本來應該覺得害怕的。可是她反而笑了，道：「幸好你還沒有被他們吃下去。」她笑的時候絕不像是輛汽車。事實上，她全身上下唯一像汽車的地方，就是她的一雙眼睛。她的眼睛有時真亮得像是汽車前的兩盞燈。

　　「你是金二爺的朋友？」她忽然又問。「不是。」「是他的什麼人？」「是他的保鏢。」「保鏢？」「保鏢的意思就是打手，就是專門替他去打架的人。」黑豹的眼睛，彷彿露出種很悲傷的表情：「一個人為了要吃飯，什麼事都得做的。」波波忽然跳起來，用力拍他的肩，大聲道：「做保鏢也好，做打手也好，都沒關係，反正你還年輕，將來說不定也會有人叫你黑二爺的。」黑豹這次沒有笑，反而轉過身。窗子外面黑得很，連霓虹燈的光都看不見了。黑暗的世界，黑暗的城市。

　　黑豹忽然道，「這城市敢跟金二爺作對的，只有一個人。」「誰？」「喜鵲。」「喜鵲？一隻鳥？」波波又在笑。「不是鳥，是個人。」黑豹的表情卻很嚴肅：「是個很奇怪的人。」「你見過他？」「沒有，從來也沒有人見過他，從來也沒有人知道他是誰。」「為什麼呢？」波波的好奇心又被引來了。「因為他從來也不露面，只是在暗中指揮他的兄弟，專門跟金二爺作對。」

　　「他的兄弟很多？」「好像有不少。」黑豹道：「剛才你見過的那批用刀的人，就全都是他的兄弟。」「那批人也沒什麼了不起。」波波撇撇嘴：「除了那個瘦小子還肯拚命之外，別的人好像只會挨揍。」「你錯了。」「哦。」「他的兄弟裡，最陰沉的是胡彪老四，花樣最多的是老二小諸葛，功夫最硬的是紅旗老么，但最可怕的，還是他自己。」「想不到你也有佩服別人的時候。」

　　黑豹的表情更嚴肅：「我只不過告訴你，下次遇見他們這批人，最好走遠些。」「我才不怕。」波波又昂起了頭：「難道他們真能把我吃下去。」黑豹沒有再說什麼，他知道現在無論再說什麼都沒有用的。他很瞭解這輛小汽車的毛病。所以他轉過身：「我只想要你明白，現在我已不能像以前那樣，天天陪著你。」「我明白。」波波笑著道：「你既不是我的保鑲，又不是我的丈夫，現在我們又都長大了。」

　　黑豹已走到門口，忽又轉身：「你最近有沒有他的消息？」「他」當然就是羅烈。「沒有。」「你也不知道他在哪裡？」波波搖搖頭，說道：「他走的時候，並沒有告訴我他要到哪裡去，只不過告訴我，他一定會回來的。」她的聲音裡並沒有悲傷，只有信心。她信任羅烈，就好像羅烈信任她一樣──「無論等到什麼時候，我都一定會等你回來的。」這是他們的山盟海誓，月下蜜語，她並沒有告訴黑豹，也不想告訴任何人。但是黑豹當然聽得出她的意思。他開門走出去。

　　三

　　門還是開著的。波波躺在床上，心裡覺得愉快極了。她到這城市來才只不過一天，雖然還沒有找到她的父親，卻已找到了老朋友。這已經是個很好的開始。何況還有明天呢！說不定明天她就能打聽出她父親的下落，說不定明天她就會得到羅烈的消息，說不定……又有誰知道明天會發生些什麼事。「明天」永遠都充滿了希望，就因為永遠有「明天」，所以這世上才有這麼多人能活下去。只可惜今天已快結束了。現在波波只想先痛痛快快的洗個澡，再舒舒服服的睡一覺，

　　「你若要叫人做事，就按這個鈴。」叫人的鈴就在門上。鈴一響，就有人來了。女侍的態度親切而恭敬，旅館老闆跟黑豹的交情好像真不錯。波波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也變成了個很有辦法的人，她實在愉快極了。浴室就在走廊的盡頭，雖然是這層樓公用的，但是現在別的客人都已經睡了，所以波波也用不著等。

　　女侍放滿了一盆水，拴起了窗子，陪著笑：「毛巾和肥皂都在那邊的小櫃子裡，趙小姐假如怕衣服弄濕，也可以放到櫃子裡去。」波波忽然從身上掏出了一塊大洋道：「這給你做小帳。」她聽說過，在大城市裡有很多地方都得給小帳，給一塊錢她雖有點心痛，但一個人在心情愉快的時候，總是會大方些的。等她脫光了衣服，放進櫃子，再跳進浴盆後，她更覺得這一塊錢給的一點也不冤枉。水的溫度也剛好。這城市裡簡直樣樣都好極了。

　　她用腳踢著水。「波波，汽車來了。」看著她自己健康苗條的軀體，她自己也覺得這輛汽車實在不錯，每樣零件都好得很。事實上，她一向是個發育很好的女孩子，而且發育得很早。所以她又想到羅烈。她的臉忽然紅了。

　　羅烈走的那一天，是春天。他們躺在春夜的星光下，躺在春風中的草地上。星光燦爛，綠草柔軟。甚至彷彿比剛才那張床還要柔軟。羅烈的手就停留在她自己的手現在停留的地方。他的手雖然粗糙，但他的動作卻是溫柔的。她聽得出他的心在跳，她自己的心跳得更快。「我要你，我要你……」其實她也早已願意將一切全都交給他，但她卻拒絕了。「我一定是你的，可是現在不行。」「為什麼？……你不喜歡我？」「就因為我喜歡你，所以我才要你等，等到我們結婚的那一天……」

　　羅烈沒有勉強她，他從來也沒有勉強她做過任何的事。可是現在，她自己反而覺得有點後悔了。陌生的地方，軟綿綿的手，軟綿綿的水……她忽然從水裡跳起來。水太軟，也太溫暖。她不敢再泡下去，也不敢再想下去。「躺在床上會不會想呢？」她沒有仔細研究，反正那已是以後的事了，現在她只想趕快穿回衣裳。衣裳已放到那小櫃子裡去。她匆匆擦了擦身子，打開那小櫃子的門，她突然怔住。小櫃子裡一雙襪子都沒有，她的衣服已全都不見了。就好像變魔術一樣，忽然就不見了。衣服是她自己放進櫃子的，這浴室裡絕沒有別人進來過。櫃子裡的衣服哪裡去了呢？她想不通。想不通的事，往往就是可怕的事。

　　波波已能覺到自己背脊上在冒冷汗。她當然不會想到這櫃子後面還有複壁暗門，也不會想到大都市中的旅館，看來無論多華麗乾淨，也總有它黑暗罪惡的一面。她只覺得恐懼，一個女孩子在赤裸著的時候，膽子絕不會像平時那麼大的。幸好門和窗子還都關得很緊，但是浴室距離她的房門還有條很長的走廊，她這樣子怎麼能走得出去，她想用毛巾裹住身子，毛巾又太短、太小。窗簾子呢？

　　她正想去試試看，但窗外卻忽然響起了兩個人說話的聲音：「一個女孩子洗過澡，忽然發現衣服不見了，那怎麼辦。」「沒關係。」「沒關係？」「因為她不是女孩子，是汽車。」「不錯，汽車是用不著穿衣服的。」然後就是一陣大笑。笑的聲頭還不止兩個人。波波已退到浴室的角落裡，盡量想法子用那條毛巾蓋住自己，大聲問：「外面是什麼人？」「我們也不是人，只不過是一群喜鵲而已。」

　　「喜鵲！」波波的心沉了下去。「喜鵲一向報喜不報憂，我們正是給趙小姐報喜來的。」這聲音陰沉而緩慢，竟有點像是那胡彪老四的聲音。波波忍不住問：「報什麼喜？」「趙小姐的衣服，我們已找到了。」「在哪裡？」「就在我們這裡。」「快還給我！」波波大叫。「趙小姐是不是要我們送進去？」「不行！」波波叫的聲音更大。「既然不行，就只好請趙小姐出來拿了。」他們當然知道波波是絕不敢自己出去拿的。窗外立刻又響起一陣大笑聲。波波咬著牙，只恨不得把這些人就像臭蟲般一個個捏死。她現在只想先衝過去撕下窗簾，包起自己的身子再說。

　　但這時她發現窗簾忽然在動，竟像是被風吹動的。窗子既然關著，哪裡來的風？門上也有了聲音，一柄薄而鋒利的刀，慢慢的從門縫裡伸了進來，輕輕一挑。「格」的一響，門上的鉤子就開了。波波怒吼：「你們敢進來，我就殺了你們！」「用什麼殺？用你的嘴？還是用你的……」說話的聲音陰沉而淫猥。波波沒法子再聽下去，只有用盡平生力氣大叫。但現在她總算已知道，無論叫的聲音多大，都沒有用的。

　　她已看見門和窗子突然一起被撞開，三個人一起跳了進來。三個人的手上都有刀，其中一個正是那臉色發青的胡彪。波波反而不叫了，也沒有低下頭。她反而昂起了頭，用一雙大眼睛狠狠的瞪著他們。「你們想怎麼樣？」胡彪陰森森的笑著：「老實說，究竟想怎麼樣，我們直到現在還沒有拿定主意。」他的眼睛在波波身上下不停的搜索，就像是一把蘸了油的刷子。波波想吐。浴室裡的燈光太亮，毛巾又實在太小。她的皮膚本來是一種健康的古銅色，但在這種燈光下看來，卻白得耀眼。她的腿很長，很結實，曲線豐潤而柔和。她的腰纖細。波波一向很為自己的身材驕傲，但現在卻恨不得自己是個大水桶。

　　胡彪眼睛裡露出了滿意的神色：「你們看這丫頭怎麼樣？」「是個好丫頭。」「我們是先用用她？還是先做了她？」「不用是不是太可惜？」「的確可惜。」波波幾乎已經想衝過去，一巴掌打爛這張臉。只可惜她的手一定要抓住毛巾，一定要抓緊，但就在這時候，胡彪已突然一個箭步竄過來，刀光閃動，向她的毛巾上挑了過去。他的刀也許沒有「拚命七郎」那麼狠，那麼快，但運用得卻更熟練。波波想一腳踢飛這柄刀，可是現在她的腿又怎麼能踢得起來？她畢竟還是個女孩子。她忽然想哭。刀鋒劃過去的時候，另外兩個人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突然間，「叮」的一響。一樣東西斜斜的飛過來，打在胡彪的刀上。一把鑰匙！

　　四

　　一把發光的黃銅鑰匙，胡彪鐵青的臉已扭曲，霍然轉身。窗簾還在動。三個人的眼睛一齊瞪著窗子，鑰匙的確是從窗外打進來的。但人卻從門外衝了進來。一個皮膚很黑，衣服更黑的人，漆黑的眼睛裡，帶著種說不出的剽悍殘酷之色。他沒有說話，甚至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片刻奇異的沉寂後，浴室裡聽到的第一種聲音，就是骨頭斷折的聲音。一個人手裡的刀剛揮出，手臂已被反擦到背後，「卡嚓」一響，另一個人想奪門而逃，但黑豹的腳已反踢出去，踢在他的腰上。這人就像是一隻皮球般，突然被踢起，踢得飛了出去，到門外才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呼。慘呼聲過後，又是一陣可怕的沉寂。

　　黑豹靜靜的站在那裡，看著胡彪。胡彪額上已冒出冷汗，在燈光下看來，像是一粒粒滾動發亮的珍珠。波波倚在牆上，整個人都似已虛脫。自從她看到那把鑰匙時，她全身就突然軟了，因為她知道她已有了依靠。現在她看著面前這殘忍而冷靜的年輕人，心裡只覺得有種說不出的安全感。安全而幸福。這種感覺就像是一個人突然從惡夢中醒，發現自己心愛的人還在身邊一樣。

　　胡彪的表情卻像是突然落入一個永遠也不會驚醒的惡夢裡。黑豹已慢慢的向他走了過去。胡彪突然大喊：「這件事跟你們『老八股』根本全無關係，你為什麼又要來管閒事？」黑豹的聲音冰冷：「我只恨剛才沒有殺了你。」「這小丫頭難道是你的女人？」「是的。」簡短的回答，毫不猶豫，波波聽了，心裡忽然又有種無法形容的奇妙感覺。她自己當然知道她並不是他的女人，他也知道。但他卻這麼樣說了，她聽了也並沒有生氣。因為她知道這正表示出他對她的那種毫無條件的保護和友情。

　　她聽到胡彪在長長的吸音氣，道：「我知道你不是肯為女人殺人的那種人。」「我不是。」黑豹的聲音更加冰冷：「但這次卻例外。」胡彪突然獰笑：「你也肯為了這女人死？」就在這一瞬間，黑豹冷靜的眼睛裡竟似露出了恐懼之色，就像是一隻剽悍的豹子，突然發現自己落入陷阱。也就在這一瞬間，屋頂上的天窗突然開了，櫃子後的夾壁暗門也開了。幾十條帶著鉤子的長索，從門外，從窗口，從天窗上，從暗門裡飛了出來。黑豹喉嚨裡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向著胡彪撲過去。只可惜他已遲了一步。波波的驚呼聲中，幾十條帶著鉤子的長索已圈在他身上。他一用力，鉤子立刻鉤入他的肉裡，繩子也勒得更緊。胡彪大笑：「原來你也有上當的時候！」笑聲中，他的刀也已出手，直刺黑豹的琵琶骨。他還不想讓黑豹死得太快、太舒服。

大亨

　　一

　　胡彪笑得還太早。他的出手也太晚了！就在這一剎那間，黑豹突然發出野獸般的怒吼。鐵鉤還嵌在他身上，但繩子卻已一寸寸的斷了，他的人突然豹子般躍起，雙腿連環踢出。胡彪大驚，閃避。但真正打過來的，並不是黑豹的兩條腿，而是他的手。一隻鋼鐵般的手。胡彪的人突然間就飛了起來，競被這雙手憑空掄起，擲出了窗戶。窗外的慘呼不絕，其中還夾雜著一個人的大喝：「這小子不是人，快退！」然後就是一連串腳步奔跑聲，斷了的和沒有斷的長索散落滿地。

　　黑豹沒有追。他只是靜靜的站在那裡，看著波波。這時他的目光已和剛才完全不同，他漆黑的眼睛裡，已不再有那種冷酷之色，已充滿了一種無法描敘的感情。那也不知是同情？是友情？還是另一種連他自己都不瞭解的感情。波波明亮的眼睛裡忽然有一陣淚水湧出。「我不該留下你一個人的。」黑豹的聲音也變得異常溫柔。波波含著淚，看著他。「他們真正要殺的是你，不是我。」「我知道。」「但你還是要來救我。」「我不能不來。」同樣簡短的回答，同樣是全無猶豫，全無考慮，也全無條件性的。這是種多麼偉大的感情，波波突然衝上去，緊緊的抱住了他。她嗅到了他的汗臭，也嗅到了他的血腥。汗是為了她流的，血也是為了她流的。為什麼？波波的心在顫抖，全身都在顫抖，這種血和汗的氣息，已感動她靈魂深處。她已忘了自己是完全赤裸的。她已忘了一切。

　　屋子裡和平而黑暗。也不知過了多久，波波才感覺到他的手在她身上輕輕撫摸，也不知撫摸了多久。她的手和羅烈同樣粗糙，同樣溫柔。她幾乎也已忘了這究竟是誰的手。然後她才發覺他們已回到她的房間，已躺在她的床上。床柔軟得就像是春天的草地一樣。撫摸更輕，呼吸卻重了。她沒有掙扎，沒有反抗──她已完全沒有掙扎和反抗的力量。他也沒有說：「我要你。」可是他要了她。他得到了她。

　　二

　　屋子裡又恢復了和平與黑暗。一切事都發生得那麼溫柔，那麼自然。波波靜靜的躺在黑暗中，靜靜的躺在他堅強有力的懷抱裡。她腦海裡彷彿已變成一片空白。過去的她不願再想，未來的她也不願去想，她正在享受著這和平寧靜的片刻。風在窗外輕輕的吹，曙色已漸漸染白了窗戶。這豈非正是天地間最和平寧靜的時刻？黑豹也靜靜的躺在那裡，沒有說話。他心裡在想著什麼呢？是不是在想著羅烈？

　　「羅烈，羅烈……」草地上，三個孩子在追逐著，笑著……兩個男孩子在追著一個女孩子。「你們誰先追上我，我就請他吃塊糖。」他們幾乎是同時追上她的。「誰吃糖呢？」「你吃，你比我快了一步。」這是小法官的最後宣判。所以他吃到了那塊糖。可是在他吃糖的時候，她卻拉起了羅烈的手，又偷偷的塞了塊糖在他手裡。傻小子並不傻，看得出那塊糖更大。他嘴裡的糖好像變成苦的，但他卻還是慢慢的吃了下去。一樣東西無論是苦是甜，既然要吃，就得吃下去。這就是他的人生。

　　風在窗外輕輕的吹，和故鄉一樣的春風。波波忽然發現自己在輕輕啜泣。她忽然想起了許多不該想，也不願想的事，她忽然覺得自己對不起一個人。一個最信任她的人。「我一定回來的。」「我一定等你。」可是她卻將自己給了別人。她悄悄的流淚，盡量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可是他已發覺。「你後悔？」波波搖頭，用力搖頭。「你在想什麼？」「我……我什麼也沒有想。」「可是你在哭。」「我……我……」無聲的輕哭泣，忽然變成了痛哭。她已無法再隱藏心裡的苦痛。

　　黑豹看著她，忽然站起來，走到窗口，面對著越來越亮的曙色。他知道她在想什麼─他當然知道，也應該知道。天更亮了。他癡癡的站著，沒有動，外面已傳來這大都市的呼吸，傳來各式各樣奇怪的聲音。他沒有動。波波的哭聲已停止。他還是沒有動，也沒有回頭。他的背寬而強壯。背上還留著鐵鉤的創痕──他心裡的創痕是不是更深？

　　波波看著他，忽然想起了那塊糖。那次的確是他快一步，但她卻將一塊更大的糖偷偷塞給羅烈。她忽然覺得她對他一直都不公平，很不公平。他對她並不比羅烈對她壞，可是她卻一直對羅烈比較好些。在他們三個人當中，他永遠是最孤獨、最可憐的一個。可是他也從無怨言。無論什麼事，他都一直在默默的承受著。現在她雖然已將自己交給了他，但心裡卻還是在想著羅烈。他明明知道，卻也還是默默承受，又有誰知道他心裡承受著多少悲傷？多少痛苦？波波的淚又流下。她忽然覺得自己對不起的並不是羅烈，而是這孤獨而倔強的傻小子。

　　「你……你在想什麼？」「我什麼都沒有想。」黑豹終於回答。他還是沒有回頭，但波波卻已悄悄的下了床，從背後擁抱著他，輕吻著他背上的創傷。「傻小子，你真是個傻小子，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可是你想錯了。」她喃喃輕語，扳過他的身子，「現在我除了想你，還會想什麼？」黑豹閉上眼睛，卻已來不及了。波波已發現了他臉上的淚光。他已為她流了汗，流了血，現在他又為她流了淚，比血與汗更珍貴的淚。這難道還不夠！一個女孩子對他的男人還能有什麼別的奢望？她突然用力拉他。她自己先倒下去，讓他倒在她赤裸的身子上。這一次她不但付出了自己的身子，也付出了自己的情感。這一次他終於完全得到了她。沒有條件，沒有勉強。可是他的確已付出了他的代價。

　　三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燦爛而輝煌。「明天」，已變成了「今天」。波波翻了個身，背脊就碰到了那一大串鑰匙。這鑰匙最少也有三四十根，又冷又硬，平時黑豹總是拿在手裡，睡覺時就放在枕頭下。現在鑰匙卻從枕頭下滑了出，戳得波波有點痛。她反過手，剛摸著這串鑰匙，想拿出來，另一隻手立刻伸過來搶了過去。黑豹也醒了。他好像很不願意別人動他的這串鑰匙，連波波都不例外。

　　波波噘起了嘴：「你為什麼總是要帶著這麼一大把鑰匙。」「我喜歡。」黑豹的回答總是很簡單。但波波卻不喜歡太簡單的回答，所以她還要問，「為什麼？」黑豹的眼睛看著天花板，過了很久，才緩緩道：「你記不記得錢老頭子？」「當然記得。」錢老頭子也是他們鄉里的大戶，黑豹從小就是替他做事的。「他手裡好像也總是帶著一大把鑰匙。」波波忽然想了起來。黑豹點點頭。

　　「你學他？」波波問。「不是學他。」黑豹沉思著：「只不過我總覺得鑰匙可以給人一種優越感！」「為什麼？」「因為我覺得鑰匙的本身，就象徵著權威、地位和財富。」黑豹笑了笑：「你幾時看見過窮光蛋手裡拿著一大把鑰匙的？」波波也笑了：「只可惜你這些鑰匙並沒有箱子可開，都是沒有用的。」「沒有用？」黑豹輕撫著她：「莫忘記它救過你兩次。」「救我的是你，不是它。」「但鑰匙有時也是種很好的暗器，至少你可以將它拿在手裡，絕不會引起別人的注意。」「我還是不喜歡它。」波波是個很難改變主意的女孩子。「那麼你以後就最好不要碰它。」黑豹的口氣好像忽然變得很冷。

　　波波的眼睛也在看著天花板。她心裡在想，假如是羅烈，也許就會為她放棄這些鑰匙了。她不願再想下去。女孩子是種很奇怪的動物，就算她以前對你並沒有真的感情，但她若已被你得到，她就是你的。那就像是狼一樣。母狼對於第一次跟它交配的公狼，總是忠實而順從的。「起來。」黑豹忽然道：「我帶你到我那裡去，那裡安全得多。」「只要有你在身旁，無論在什麼地方，豈非都一樣安全。」波波的聲音很溫柔。「只可惜我不能常常陪著你。」「為什麼。」黑豹的回答只有三個字。「金二爺。」這就是黑豹的唯一的理由，但這理由已足夠。金二爺永遠比一切人都重要。為了金二爺，任何人都得隨時準備離開他的父母、兄弟、妻子和情人。

　　四

　　金二爺斜倚在天鵝絨的沙發上，呷著剛從雲南帶來的普洱茶。現在剛七點，他卻已起來了很久，而且已用過了他的早點。他一向起來得很早。他的早點是一大碗油豆腐線粉，十個荷包蛋，和四根回過鍋的老油條，用臭豆腐乳蘸著吃。這是他多年的習慣。他是個很不喜歡改變自己的人，無論是他的主意，還是他的習慣。都很難改變。甚至可以說絕不可能改變。他意志堅強，精明果斷，而且精力十分充沛。從外表看來，他也是個非常有威儀的人。這種人正是天生的首領，現在他更久已習慣指揮別人，所以雖然是隨隨便便的坐在那裡，還是有種令人不敢輕犯的威嚴。

　　他旁邊另一張沙發上，有個非常美麗，非常年輕的女人。她就像是隻波斯貓一樣，蜷曲在沙發上，美麗、溫馴、可愛。她的身子微微上翹，更顯得可愛，大而美麗的眼睛裡，總帶著種天真無邪的神色，但神態間卻又有種說不出的媚力。她正是那種男人一見了就會心動的女人。現在她好像還沒有睡醒，連眼睛都睜不開。可是金二爺既然已起來了，她就得起來。因為她是金二爺的女人。

　　一個垂著長辮子的小丫頭，輕輕的從波斯地毯上走過來。「什麼事？」金二爺說話的聲音也同樣非常有威儀的。「黑少爺回來了。」「叫他進來。」沙發上的女人眼睛立刻張開，身子動了動，像是想站起來。「你坐下來，用不著迴避他。」「可是……」「我叫你坐下來，你就坐下來。」金二爺沉著臉，道：「他對我比你對我還要忠實得多，你怕什麼？」波斯貓般的女人不再爭辯，她本來就是個很溫馴的女人。她又坐下。紫紅色的旗袍下襬，從她膝蓋上滑下來，露出了她的腿。她的腿均勻修長，線條柔和，雪白的皮膚襯著紫紅的旗袍，更顯得有種說不出的誘惑。

　　「蓋好你的腿。」金二爺點起根雪茄，黑豹就從外面走了進來。他走路時很少發出聲音，但卻走得並不快。沙發上的女人本來是任何男人都忍不住要多看兩眼的。但他的眼睛卻始終筆筆直直的看著前面，就好像屋子裡根本沒有這麼一個女人存在。對這點金二爺好像覺得很滿意。他噴出口又香又濃的煙，看著黑豹：「昨天晚上你沒有回來。」「我沒有。」「那當然一定有原因。」「我遇見了一個人。」「是你的朋友。」金二爺又吸了口上好的哈瓦那雪茄。

　　「我沒有朋友。」對這點金二爺顯然也覺得很滿意。「不是朋友是什麼人？」「是個女人。」金二爺笑了，用眼角瞟了沙發上的女人一眼，微笑著，道：「像你這樣的年紀，當然應該去找女人。」黑豹聽著。「但女人就是女人，」金二爺又噴出口煙：「你千萬不能對她們動感情，否則說不定你就要毀在她們手裡。」黑豹的臉上完全沒有表情：「我從來沒有把她們當做人。」金二爺大笑：「好，很好。」他的笑聲突又停頓：「你昨天晚上表現得也很好，但卻得罪了一個人。」「馮老六？」

　　「那青鬍子算不了什麼，你就算殺了他也沒關係。」金二爺的聲音漸漸又變得低沉嚴肅：「但是你總該知道，他是張三爺的親信。」「我知道。」「你得罪了他，他當然會在張三爺面前說你的壞話。」金二爺噴出口煙霧，彷彿要掩蓋起自己臉上的表情：「那位張大帥的火爆脾氣，你想必也總該知道的。」「我知道。」黑豹聽人說話的時候，遠比他自己說話的時候多。「所以你最近最好小心些。」金二爺顯得很關心：「張三爺知道你是我的人，當然不會明著對付你，可是在暗地裡……」他沒有說下去，因為他知道不說下去比說下去更有效。黑豹臉上還是一點表情也沒有，他想殺人時，臉上也總是沒有表情的。

　　金二爺眼睛裡卻似露出了得意之色，忽然又問道：「最近在法租界裡，又開了家很大的賭場，你聽說過沒有？」「聽過。」「賭場的老闆，聽說是個法國律師，只不過……真正的老闆，恐怕還另有其人。」黑豹沒有表示意見。金二爺道：「你不妨到那邊去看看。」他又噴出口煙：「既然那賭場是用法國人名義開的，跟我們就連一點關係都沒有……」他忽然打住了這句話，改口道：「我的意思你懂不懂？」「我懂。」黑豹當然懂。在他們的社會裡，不是朋友，就是仇敵。那賭場老闆既然不是他們的朋友，他還有什麼事不能做的？於是金二爺端起了他的茶。黑豹就轉身走了出去。

　　沙發上的女人一直垂著頭，坐在那裡，直到此時，才忍不住偷偷瞟了他一眼。金二爺好像沒有看見似的，卻忽然又道：「你等一等。」黑豹立刻轉回身。金二爺看著他：「你受了傷？」「傷不重。」「是誰傷了你的？」「喜鵲。」金二爺皺起了眉：「那些喜鵲們已恨你入骨，第一個要殺的人，就是你！」黑豹冷笑。「你當然不怕他們，我只不過提醒你，現在你的仇人已經夠多了。」「是。」「而且我最近聽說，張三爺又特地請來了四個外國保鏢，兩個是日本人，是柔道專家。」金二爺笑了笑：「柔道並不可怕，但其中還有一個，據說是德國的神槍手。」黑豹還是在聽著。

　　「槍就比柔道可怕得多了。」黑豹忽然道：「槍也不可怕。」「哦。」「假如能根本不讓子彈射出來，無論什麼樣的槍，都只不過是塊廢鐵。」金二爺的眼睛裡閃著光：「你能夠不讓子彈射出來麼？」「我還活著。」金二爺又笑了：「我希望你活著，所以才再三提醒你。」他又端起了茶：「我已關照大通銀行的陳經理，替你開了個戶頭，你要用錢的時候，可以隨時去拿。」遇著這樣的老闆，你還有什麼可埋怨的？黑豹目中露出感激之色：「我會活著去拿的。」

　　黑豹已走了。金二爺微笑著，看著他走出去，眼睛裡又露出得意之色。那種眼色就像是主人在看著他最優秀的純種獵犬一樣。「像他這種人，只要多磨練，再過十年，這裡說不定就是他的天下了。」這句話他也不知道是對誰說的。沙發上那女人垂著頭，也不知道聽見了沒有。「你沒有聽見我說的話？」金二爺忽然轉過臉，對著她。「我聽見了。」「你們是老朋友了，看見他有出息，你應該替他高興才對。」她的頭卻垂得更低：「現在我已不認得他。」「可是你剛才還在偷偷的看他。」金二爺的聲音還是很平靜。

　　沙發上的女人臉卻已嚇白了。「我沒有。」「你沒有？」金二爺突然冷笑，手裡的一碗茶，已全都潑在她身上。但是她坐在那裡，卻連動都不敢動。金二爺沉臉：「我最討厭在我面前說謊的人，你應該知道的。」「……」「其實你就算看了他一眼，也沒什麼關係，你又何必說謊？」沙發上的女人眨著眼，好像受了天大的委曲，隨時都要哭出來的樣子。她當然不會真的哭出來。她做出這樣子，只不過因為她自己知道自己這種樣子很可愛。

　　金二爺看著她，從她的臉，看到她的腿，目光漸漸柔和：「去換件衣裳，今天我帶你到八爺家裡去喝她三姨太的壽酒。」沙發上的女人立刻笑了，就像是個孩子般跳起來，跑到後面去。還沒有跑到門口，忽然又轉過身，抱住了金二爺，在他已有了皺紋的臉上，輕輕的吻了一下，又溜走。金二爺看著她扭動的腰肢，突然按鈴叫進剛才那小丫頭。「關照劉司機去找施大夫，再去配幾副他那種大補的藥來。」

　　五

　　從水晶燈飾間照射出來的燈光，總像是特別明亮輝煌。現在輝煌的燈光正照著梅子夫人臉上最美麗的一部分。她的確是個非常美麗的女人，一種東方和西方混合的美。她的眼睛是淺藍色的，正和她身上戴的一套藍寶石首飾的顏色配合，她的皮膚晶瑩雪白，在她身上，幾乎已完全看不出黃種人的痕跡。她自己也從來不願承認自己是黃種人，她僧惡自己血統中那另一半黃種人的血。她從不願提起她的母親──一位溫柔賢慧的日本人。只可惜這事實是誰也無法改變的，所以她憎惡所有的東方人。所以在東方人面前，她總是要表現得特別高貴，特別驕傲。她總是想不斷的提醒別人，現在她已經是法國名律師梅禮斯的妻子，已經完全脫離了東方人的社會，已經是個高高在上的西方上流人。她也不斷的在提醒自己，現在她已經是這豪華賭場的老闆娘，已不再是那個在酒吧中出賣自己的低賤女人了。

　　她女兒就站在她身旁，穿著雪白的曳地長裙。她一心想將她女兒訓練成一個真正的西方上流人，從小就請了很多教師，教她女兒各種西方上流社會必須懂得的技能和禮節。所以露絲從小就學會了騎馬、游泳、網球、高爾夫，也學會了在晚餐前應該喝什麼酒，用什麼酒來配魚，什麼酒來配牛腰肉。無論什麼牌子的香檳，她只要看一眼，就能辨別出它出廠的年份。現在她已長得比母親還高了，身材發育得成熟而健康。她們母女站在一起時，就像是一雙美麗的姐妹花。這也是梅子夫人最引為自傲的，多年來仔細的保護，飲食的節制，使她的身材保持著十五年前一樣苗條動人。再加上專程從法國運來的華貴化妝品，幾乎已沒人能猜得出她的年紀。

　　牆壁上掛著的瑞士自鳴鐘，短針正指在「９」字上面。現在正是賭場裡最熱鬧的時候。梅子夫人一向喜歡這種奢華的熱鬧，喜歡穿著各式夜禮服的西方高貴男女們，在她的面前含笑為禮。她幾乎已經完全忘記了自己貧賤的出身，忘記了那骯髒下流的東京貧民區，忘記了她那另一半黃種人的血統。只可惜黃種人的錢還是和白種人同樣好，所以這地方還是不能不讓黃種人進來。何況她也知道，這地方真正的後台老闆，也是黃種人。

　　黑豹正是個標準的黃種人。他額角開闊，顴骨高聳，漆黑的眼睛長而上挑，具備了所有大蒙古民族的特徵。他身上穿著件深色的紡綢長衫，手裡的鑰匙叮噹作響。他進來的時候，正九點十三分。梅子夫人看見他走進來的，她兩條經過仔細修飾的柳眉，立刻微微皺了起來。多年來的經驗，使得她往往一眼就能辨出別人的身份。她看得出進來的這個人絕不是個上流人。世上若是還有什麼能令她覺得比黃種人更討厭的，那就是一個黃種的下流人。她看不起這個人，甚至連看都不願意看，但她卻也不能不承認，這個黃種的下流人遠比很多西方上流人更有男人的吸引力。她只希望她的女兒不要注意這個人，只希望這個人不是來闖禍的。只可惜她兩點希望都落空了。露絲正在用眼角偷偷的瞟著這個人，這個人的確是來闖禍的。

　　六

　　要想在賭場裡惹事生非，法子有很多種。黑豹選擇了最直接的一種。他總認為最直接的法子，通常也最有效。九點十六分。梅子夫人拉起她女兒的手，正準備將她女兒帶到一個看不見這年輕人的角落去。可是她忽然發現這個人竟筆直的向她走了過來，一雙漆黑的眼睛，也正在直視著她。「這人好大的膽子。」梅子夫人當然不能在這種人面前示弱，她已擺出了她最高貴、最傲慢的姿態。無論這個人是為什麼來的，她都準備狠狠的給他個教訓。賭場中的二十個保鏢，現在正有八個在她附近，其中還有一個身上帶著槍。在那時候的黑社會中，手槍還不是種普通的武器。就算你有天大的本事，也挨不了兩槍的。梅子夫人已開始在想怎麼樣來侮辱這個年輕人的法子。

　　就在這時候，黑豹已來到她面前，一雙漆黑髮亮的眼睛，還是盯在她臉上。梅子夫人昂起了頭，故意裝作沒有看見，就好像世上根本沒有這麼樣一個人存在。黑豹忽然笑了。他笑的時候，露出一排雪自的牙齒，就像是野獸一樣。「你就是梅子夫人？」黑豹忽然問。梅子夫人用眼角瞟了他一下，盡量表現她的冷淡和輕視。「你找我？」黑豹點點頭。梅子夫人冷笑：「你若有事，為什麼不去找那邊的印度阿三？」「我這件事只能找你。」黑豹又露出了那排野獸般的牙齒，微笑著：「因為我要你跟你女兒一起陪我上床睡覺。」

　　梅子夫人的臉一下子變得蒼白了，就像是突然挨了一鞭子。她女兒的臉卻火燒般紅了起來。黑豹還在微笑著：「你雖然已太老了些，但看來在床上應該還不錯……」他的話沒有說完。梅子夫人已用盡全身力氣，一個耳光打在他臉上。黑豹連動都沒有動，仍然在微笑：「我只希望你在床上時和打人一樣夠勁。」他說的聲音並不大，但已足夠讓很多人聽見。梅子夫人全身都已開始發抖，她的保鏢已開始過來。但黑豹的手更快。他突然出手，拉住了梅子夫人的衣襟，並且用力扯下……一件薄紗的晚禮服，立刻被扯得粉碎。

　　大廳裡發出一陣騷動，梅子夫人那常引以為傲的胴體，已像是個剝了殼的鵝蛋般，呈現在每個人的眼前。她反而怔住了。她的女兒已尖叫著，掩起了臉。黑豹微笑道：「你果然沒有讓我失望……」這句話也沒有說完。三個穿著對襟短褂的大漢，已猛虎般撲了過來。他們的行動敏捷而矯健，奔跑時下盤仍極穩。黑豹知道張三爺門下有一批練過南派「六合八法」的打手，這三人顯然都是的。

　　他突然揮拳，去打第一個衝過來的人。但突然間，這隻拳頭已到了第二個人的鼻樑上。也就在這同一瞬間，他的腳已踢上一個人的咽喉。鼻樑碎裂，鮮血飛濺。被踢中咽喉的人連聲音都未發出，就像是隻空麻袋般飛起，跌下。第三個人的臉突然扭曲，失聲而呼！「黑豹！」這兩個字剛出口，他滿嘴的牙齒已全部被打碎，褲襠間也挨了一膝蓋。他倒在地上，像蝦米般蜷曲著，眼淚、鼻涕、血汗、大小便一起流了出來。

　　安靜高尚的大廳，頓時亂成一團。驚呼、尖叫、奔走、暈厥……原來上流人在驚慌時，遠比下流人還要可笑。已有十來條大漢四面八方的奔過來，圍住了黑豹，手上已露出了武器。黑豹並沒有注意他們。他只注意著圍柱旁的另一個人。這人並沒有奔過來，但眼睛卻一直盯著黑豹的胸膛，一隻手已伸入了衣襟。這隻手伸出來的時候，手裡已多了一把槍。就算有天大本事的人，也挨不了兩槍。黑豹也是人，也不例外。但他卻有法子不讓槍裡的子彈射出來。

　　突然間光芒一閃。那隻剛掏出槍的手，骨頭已完全碎裂，槍落下。黑豹突然衝過去，兩個人剛想迎面痛擊，但黑豹的拳頭和手肘已撞斷了他們七根肋骨。他凌空一個翻身，就像是豹子一樣，一腳踢翻了那個正捧著手流淚的人。接著，他已拾起了地上的槍。突然間，所有撲過來的人動作全部停頓，每個人臉上都露出恐懼之色。他們不是怕黑豹，他們是怕槍。

　　黑豹將手裡的槍掂了掂，又露出了那排野獸般的牙齒，微笑著：「這就是手槍？」他好像從來也沒有見過手槍：「聽說這東西可以殺人的，對不對？」沒有回答他的話，沒有人還能說得出話來。他們只看見黑豹的手突然握緊，那柄德國造的手槍，就漸漸扭曲變形。變成了一團廢鐵。黑豹又笑了。現在他手裡已沒有槍，可是他面前的人還是沒有一個敢衝上來。他的手比槍更可怕。

　　他微笑著，向他們慢慢的走過來，手裡的鑰匙又開始「叮叮噹噹」的響。然後他突然聽見一個人冰冷的聲音：「這東西的確可以殺人的，你毀了它不但可惜，而且愚蠢。」黑豹的腳步停頓。他回過頭，就看見一雙漆黑的槍管正對準了他的雙眉之間。槍在一隻穩定的手裡，非常穩定，撞針已扳開，食指正扣著扳機。這人的聲音也同樣穩定，冷酷而穩定。「只要你再動一動，我保證你臉上立刻就要多出一雙眼睛。」

手槍．槍手

　　一

　　槍也許並不可怕，可怕的是這隻握槍的手，這個握槍的人。他就坐在那張鋪著綠絨的賭台後，穿著純黑的夜禮服，雪白的絲襯衫，配上黑色的蝴蝶結，鑽石領針在燈下閃閃的發著光。他的裝束和別的豪客完全沒什麼兩樣，正是個典型的花花公子。他的臉色蒼白，眼睛深陷下去，顯然也是因為太多的酒，太多的女人，太多的夜生活。可是他的一雙眼睛卻冷得像冰。他看著你時，無論看多久，都絕不會眨一下眼睛。還有他的手。蒼白的手，指甲修剪得很短，很整齊，手指長而瘦削。黑豹從未看見過一雙如此穩定的手。就因為這雙手，這雙眼睛，黑豹對他說出來的每個字都絕不懷疑。

　　「只要你動一動，我保證你臉上立刻就要多出一隻眼睛。」這種人說出來的話，絕不是嚇人的。黑豹沒有動。他甚至已可感覺到，自己雙眉之間已開始在冒冷汗。這人盯著他的臉：「你就是黑豹？」「是。」「我在柏林的時候已聽見過你的名字，你的出手確實很快。」「……」「但我也可以向你保證，世上最快的，還是從手槍裡射出的子彈。」「我相信。」「你最大的好處，就是能相信別人的話。」這人嘴角露出一絲冷酷的笑容：「否則你現在已帶著你的第三隻眼睛下了地獄。」

　　「我也聽說過你，」黑豹忽然道：「你叫高登，是個在德國長大的中國人。」「你的消息也很靈通。」「只有消息靈通的人，才能活得長些。」高登嘴角又露出那種冷酷的笑意：「你猜你還能活多久？」黑豹看著他的手。他的手還是同樣乾燥。同樣穩定。黑豹忽然笑了：「無論活多久都沒關係，像我你這種人，本就活不長的。」「我們這種人？」「你跟我豈非本就是同一類的人？」黑豹的聲音也很平靜，「我們為別人拚命，為別人殺人，遲早也有一天，要為別人死。」高登的臉上還是完全沒有表情，但深沉的眼睛裡卻似已露出痛苦之色。

　　梅子夫人已經披上了別人為她送來的大衣，忽然大聲呼喊：「你為什麼還不殺了他？你還在等什麼？」「我高興等多久就等多久，」高登的臉色已沉了下去：「我無論做什麼事的時候，都不喜歡別人多嘴。」「你知道我是什麼人？」梅子夫人的氣焰然高了起來。「我當然知道，」高登冷笑：「你是個婊子，雜種的婊子。」梅子夫人的臉一下子又變成蒼白，全身又開始在發抖。那種高貴傲慢的態度，現在在她身上已連一點都看不見了。

　　「我總有一天要你後悔的，」梅子夫人咬著牙：「總有一天。」高登冷冷道：「我現在就可以要你後悔。」他突然放下了他的槍，放在桌上。就在這一瞬間，黑豹的人已像豹子般躍起。他並沒有向高登撲過去，高登的手，距離他的槍只不過才三寸。他向露絲撲了過去，一出手，就抓住了這少女的手臂。露絲尖叫，梅子夫人也在尖叫。黑豹冷冷道：「你們若想這婊子的女兒活著，就讓開一條路，讓我走。」打手們還在遲疑，梅子夫人已大叫：「照他說的話做，快讓路。」

　　黑豹用一隻手扶起露絲，擋在自己面前，倒退著走出去。「我們放你走，你為什麼還不放開我女兒？」梅子夫人又在叫。「六個小時之內，我一定放她回來，」黑豹冷冷道：「所以這六個小時裡你們最好乖乖的什麼事也不要做。」「請等一等，」高登忽然道，「我還有句話要你聽著。」「我在聽。」「我先殺了她，還是可以殺你，」高登冷笑著，「我並不在乎多殺一個婊子的女兒。」「我明白。」

　　黑豹已退出門，突然翻身，一眨眼就看不見他的人了。大廳裡突然變得墳墓般靜寂。梅子夫人怔在那裡，這貴婦現在看起來就像是條母狗，打手們一個個垂頭喪氣，已退到角落裡的賭客們，都在後悔今天不該來的。然後他們又聽見高登冰冷的聲音：「這裡的人既然還沒有死光，為什麼不賭下去？我還沒有贏夠哩。」

　　二

　　田八爺家裡也在賭，賭牌九。推莊的人是金二爺，他已輸了十萬，嘴裡叼著的雪茄煙灰雖已有一寸多長，卻還是連一點都沒有掉下來。無論誰都知道，金二爺是個最沉得住氣的人，尤其是在賭的時候。無論輸贏有多大，他都絕不會動聲色。田八爺是大贏家，當然也很冷靜。張大帥就不同了。他也陪著輸了五萬，已開始暴跳如雷，多種罵人的話已一起出籠。「我入他娘的皮活兒。」張大帥把手裡的牌往桌上一拍，「又是他奶奶蹩十。」

　　除了「老八般」碩果僅存的這三位大亨外，還能在旁邊陪著押一押的，就只有三個人。一位心寬體胖，手上戴著一枚十克拉大鑽戒的，是大通銀行的董事長兼總經理，「活財神」朱百萬。一位面黃肌瘦但卻長著個大鷹鉤鼻子的老人，是前清的一位遺老，曾經做過江蘇阜台的范鄂公。他是湖北的才子，是晚清的名士，現在卻是金二爺的清客和智囊。這兩人坐在一起，正是個最鮮明的對照。還有位穿著極考究，風度極好的外國紳士，正是法國名律師梅禮斯。他在中國已近四十年，中國話說得甚至比有些中國人還好。除了他們外，其餘的人，只不過在旁邊湊趣而已。

　　「他奶奶的熊，這一注老子總算押對了吧。」張大帥又把手裡的兩張牌往桌上一拍。一張天牌，一張人牌。天槓。張大帥臉上發出了光，無論怎麼說，天槓都不能算小牌了。金二爺不慌不忙的也亮出了他的牌。一張丁三，一張二六。至尊寶猴王，統吃。張大帥跳起來，「吧」的一拍桌子，幾乎連桌子都翻了。他什麼話也不說，拉起旁邊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就往內房走。金二爺彈了彈煙灰，微笑著道：「老三還是老毛病不改，一輸多了，就要弄個清倌人開彩，沖沖喜。」「二哥以前難道又是什麼好人？」田八爺笑著道：「但自從有了春姑娘後，二哥倒改了不少，簡直變成了個道學君子。」金二爺大笑。

　　站在他身後，那波斯貓一樣的美麗女人，也紅著臉笑了。她笑起來的時候，玫瑰般的面頰上，一邊露出一個深深的酒渦。這時候大廳外走進一個穿著白制服的僕役來，在梅禮斯耳朵旁悄悄說了兩句話。這位名律師告過罪後，就跟著他走了出來。等到再進來的時候，這位在法庭上一向以冷靜著稱的律師，竟像是變了另一個人。他沒有在賭台旁停留，就立刻衝入了後面專門為客人準備的內房。金二爺看在眼裡，臉上不禁露出得意的微笑。他知道黑豹的任務一定已成功了。

　　三

　　英國名牌的勞斯洛埃斯汽車，在駛得最快的時候，車裡的人唯一能聽到的聲音，也只有時鐘的「嘀嗒」聲──這是汽車廠的豪語，也是事實。露絲蜷曲在車廂的一角，身子雖然還在發抖，臉上的淚卻已乾了。汽車是她父親的，車上的司機卻已換了個陌生人。就算在這最繁華的大都市裡，這種名牌汽車也只有兩部。事實上，這種汽車全世界也沒有幾輛。這本是她常常覺得自傲的，但現在她卻希望這是輛老爺車，希望別人能追上來。

　　黑豹斜倚在車廂另一邊，冷冷的看著她。只看，不說話。他本就是個不喜歡多說話的人。露絲正咬著嘴唇，所以她蘋果般的面頰上，也露出了兩個深深的酒渦。黑豹正在看著她的酒渦。「你……你究竟準備要把我怎麼樣？」露絲終於忍不住問。她說的中國話也和她父母同樣標準，但黑豹卻好像聽不懂。過了很久，他才慢慢的回答：「我要帶你到一個安全而秘密的地方去。」「然後呢？」露絲可以聽見自己的心在跳。黑豹還是在看著她的酒渦，一個字一個字慢慢的回答：「然後我就要強姦你！」

　　一位像露絲這樣的千金小姐，聽到「強姦」這樣兩個字，就算不嚇得立刻暈倒過去，也要大叫起來。但露絲的反應卻很奇怪。她連一點反應都沒有，只是靜靜的坐在那裡，看著黑豹。車廂裡很暗。在暗影中看去，黑豹就像是一個用大理石雕刻出的人像。他臉上的輪廓鮮明而突出。「你用不著強姦我。」露絲忽然說。黑豹的臉上雖然仍不動聲色，可是顯然也覺得很奇怪。「我並不是你想像中那種千金小姐，十五歲的時候，我已有過男人。」她看著黑豹臉上的表情，忽然笑了，笑得很甜，臉上的酒渦更深：「所以你根本用不著強姦我，因為我本來就喜歡你，只要你叫前面的司機下車，在車上我就可以跟你……」

　　她忽然停住了嘴。因為她覺得黑豹的反應也很奇怪。別的男人聽了她的話，縱然不覺得受寵若驚，也一定會很愉快的。但黑豹臉上卻突然露出種近於瘋狂般的憤怒表情，眼睛裡也像有火焰燃燒了起來。「原來你也是個婊子，是條母狗，隨便跟哪個男人你都肯上床？」他的聲音低沉而嘶啞，就像是野獸從喉嚨裡發出的憤怒吼聲。露絲看著他，淺藍色的眼睛已露出驚訝恐懼之色。她一向對男人很有把握。但是她實在弄不懂這個男人，也不懂他為什麼會突然變得如此憤怒。

　　她盡量控制著自己，勉強露出笑容：「我當然要選男人，可是，像你這種男人，每個女人都喜歡的。」「你喜歡我？」「嗯。」「你肯不肯永遠跟著我？」「當然肯。」露絲連想都不想，就立刻回答，現在她只希望能好好脫身。誰知黑豹卻瘋狂般跳起來，重重一個耳光往她臉上有酒渦的地方摑過去。「你說謊，你這條只會說謊的母狗，我要殺了你，叫你再也不能騙人。」他怒罵、狂毆、拳頭雨點般落下，這冷靜的人竟似已變得完全瘋狂。露絲驚呼、尖叫、掙扎，到後來卻已連呻吟都發不出來。她美麗的臉已被打得扭曲變形，鮮血不停流下來。昏迷中，她感覺到自己的衣襟被撕開，感覺到冷風車窗外吹上她赤裸的乳房……

　　露絲醒來時，發現自己已來到一個陰暗的貨倉裡，身子幾乎完全赤裸的。黑豹就坐在她對面，坐在一隻木箱上。他動也不動的坐著，臉上又變得全無表情，似已完全麻木。可是他那雙漆黑深沉的眼睛裡，卻充滿了一種無法描敘的痛苦之色。他侮辱毆打了別人。但他的痛苦，卻似比被他侮辱毆打的人更深。

　　四

　　牌九還在繼續著。金二爺已由大輸家變成了大贏家。就在他第三次統吃的時候，張大帥突然從裡面衝出來，推開了坐在天門上的朱百萬，兩隻大手撐著桌子，瞪著金二爺大吼：「你知不知道你的人做了什麼事？」「你說的是誰？」金二爺還是不動聲色。「黑豹！那狗養的黑豹。」「他做了什麼事？」金二爺在皺眉。「他砸了我的賭場！殺了我五個人！」張大帥大吼，「還綁走了梅律師的女兒。」「砸了你的賭場？」金二爺搖搖頭，不以為然：「你的賭場，就是我們的賭場，我相信他絕沒有這膽子動的。」「他砸的是我在法租界新開的那一家！」張大帥的脾氣一發，就什麼都不管了。

　　金二爺卻露出很吃驚的表情：「那是你的賭場？我們怎麼會不知道？」張大帥怔住。金二爺又在嘆息：「連我們都不知道，他當然更不會知道，所以你也用不著生太大的氣，我叫他去跟你賠禮就是。」「賠禮？」張大帥握緊拳頭，重重一拳打在桌子上：「我要他賠個鳥禮，我要他的狗命，他若跑得了，我就不姓張。」他衝出去，又轉回頭：「這件事你最好不要管，免得傷了我們兄弟的和氣。」金二爺還是在嘆息。梅禮斯看了看他，想說什麼，又忍住，終於也跟著衝了出去。

　　客人們和女人都知趣的離開了。大廳裡只剩下四個人。金二爺坐在那裡，猛抽雪茄。田八爺背負著雙手，在前面踱方步。朱百萬掏出塊雪白的手帕，在不停的擦汗。范鄂公半開著眼睛，蹺著腳，彷彿正在推敲著他新詩的下一句。牆上自鳴鐘突然響起，敲了十一下。十一點整。

　　「這件事你究竟想管？還是不想管？」田八爺忽然停下腳步，站在金二爺面前。「你看呢？」金二爺反問。田八爺沉吟著：「我實在想不到老三竟會勾結外國人，偷偷的去做生意。」「他的開銷大。」金二爺淡淡的說，面前迷漫著雪茄的煙霧。「他的開銷大？誰的開銷小了？」田八爺顯得有點激動：「何況我們總算是磕過頭的兄弟，『有福同享，有禍同當』，這句話他難道忘了？」「聽說那家賭場的生意不錯，梅律師那輛名牌車也是新買的，」金二爺笑了笑，又嘆了口氣：「那種車連我都坐不起。」

　　田八爺冷笑，不停的冷笑。范鄂公瞇著眼睛，忽然曼聲低吟：「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先下手的為強，後下手的遭殃。」金二爺立刻搖頭：「老三的脾氣雖然壞，但我想他總不至於拿我們開刀的。」范鄂公端起杯白蘭地淺淺的呷了一口，悠然道：「李世民若也像你這麼想，他非但做不了皇帝，只怕早已死在他兄弟手裡。」這位湖北才子，對歷史和考據都有點研究的。金二爺不說話了。

　　田八爺又停下腳步：「我認為鄂老的話，絕不是沒道理的。」「你的意思怎麼樣？」金二爺自己好像連一點主張都沒有。田八爺也不說話了，這件事的關係實在太大，他也不願挑起這副擔子。范鄂公卻很明白金二爺的意思，一個人要做大亨們的清客上賓，並不是件容易事。他又慢慢的呷了口白蘭地：「射人先射馬，打蛇就要打在七寸上。」

　　「張老三的七寸在哪裡？」金二爺忽然問道。范鄂公笑了笑，笑得就像是條老狐狸。「他的人現在在哪裡？」「想必是去追黑豹了。」金二爺道。「他會不會一個人去？」「當然不會。」誰都知道黑豹是個很不容易對付的人，要想制他的命，就得動員很大的力量。「現在他既然已派出精銳去追黑豹，他自己的根本重地必已空虛。」金二爺看著田八爺，兩個人眼睛裡都發出了光。「率眾輕出，已犯了兵家大忌，這一戰他已必敗無疑。」范鄂公將剩下的小半杯白蘭地一飲而盡，倏然笑道：「老朽既不能追隨兩位上陣破敵，只有在這裡靜候兩位的捷報了。」

　　五

　　十一點十分。賭場裡依然燈火輝煌。但是這本來衣香鬢影，貴客雲集的地方，現在卻已只剩下一個人在賭。高登。他的夜禮服還是筆挺的，襯衫上連一點灰塵都找不到。他臉上也還是完全沒有表情，一雙手還是同樣穩定而乾燥，右手距離他的槍，還是只有三寸。現在他已換了張賭台，正在押單雙。梅子夫人坐在角落裡一張十九世紀的法國靠椅上，手裡捧著杯咖啡，在發怔。她那雙淺藍色的，美麗而靈活的眼睛，現在彷彿已變成了一雙死魚眼睛，既沒有生氣，也沒有表情。只有她那雙纖秀美麗，指甲上染著玫瑰色寇丹的手，還在不停的發抖，抖得杯子裡的咖啡，都幾乎要濺出來。沒有人開口，連呼吸聲都很輕。大廳裡只能夠聽得見偶爾響起搖骰子的聲音，還有莊家那呆板而單調的嗆喝聲：「十一點，大，單……」高登面前的籌碼已比剛才高了些。

　　十一點十三分。張大帥突然旋風般衝了進來。除了梅禮斯，他身後還跟著六個人。緊貼在他身後的兩個日本人，濃眉細眼，身材很矮，肩膀卻很寬，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方的。但他們的行動卻很敏捷，很矯健，身上穿著寬大的和服，腰上繫著黑帶。梅子夫人看到她的丈夫，立刻起來，倒在他懷裡，哭得像是個淚人兒。她丈夫就輕撫著她的柔髮，用各種話安慰她，法國人本就是最溫柔最多情的。張大帥不是法國人，而這一輩子從來也不懂得憐香惜玉。他的濃眉已打了個結，終於忍不住破口大罵：「他奶奶的熊，哭個什麼鳥？咱們是來辦正事的，不是來看你女人撒嬌的。」

　　梅子夫人的哭聲果然立刻就停住，她也發現現在不是撒嬌的時候，而且她對這個蠻不講理的黃種人，也覺得有點畏懼。直到現在，她才真正領教過黃種人的威風。梅禮斯這才開始問，黑豹是怎麼來的？怎麼走的？往哪條路走的。梅子夫人斷斷續續的說著，還不時用自眼狠狠的去瞪高登。高登還在賭。除了面前的籌碼外，他眼睛裡好像什麼都看不見。梅禮斯的臉色卻已變得鐵青，忽然衝到張大帥面前，指著高登：「這個人是你請來的？」張大帥點頭。「他不但放走黑豹，而且侮辱了我妻子。」梅律師用他在法庭中面對著法官的神情說：「我要求公道。」

　　「公道？」張大帥又皺起了眉：「什麼公道？」梅禮斯的聲音更響亮：「我要求你懲罰他。」張大帥沉吟著：「殺了他好不好？」梅禮斯閉著嘴，死罪雖然太重了些，可是在這種情況下，他並不反對。「叫誰去殺他呢？」張大帥彷彿又在考慮，忽然從懷裡掏出一把槍，拋給梅禮斯道：「這是你的事，聽說你的槍法也很準，你自己動手最好。」梅禮斯看著手裡的槍，怔住了。他的確練過射擊，在五十碼以內，他隨時可以擊中任何靶子。但這個人絕不是靶子。這個人的習慣是將別人當做靶子。現在他雖然連看都沒有抬頭看一眼，但他的手距離他的槍才三寸。

　　梅禮斯看了看這個人，又看了看手裡的槍，他的手已開始發抖，手心已開始流汗。張大帥瞪著他，冷冷道：「槍就在你手裡，人就在你面前，你還等什麼？」梅禮斯輕輕咳嗽了幾聲，把手裡的槍慢慢的放在旁邊桌子上。「我是個律師，我懂得法律，」他掏出塊手中在擦汗：「我不能殺人。」「是不能？還是不敢？」張大帥突然大笑，大笑著走到高登面前：「老弟，輸贏怎麼樣？」「贏得還不夠。」高登總算抬頭看了他一眼。「贏了多少？」「五萬五。」「你想贏多少？」「十萬」

　　張大帥忽捲起衣袖：「老弟，咱們來賭一把怎麼樣？」他推開了那做莊的：「一把見輸贏，我輸了你就贏了十萬，你輸了就算你活該，」高登笑了。其實那也不能算真的在笑，只不過嘴角露出了一絲笑意。「好。」他連想都沒有想。「咱們來推牌九。」張大帥也跟真的張大帥一樣，喜歡吃狗肉──吃狗肉的意思就是推牌九。也許他本來就是特地在模仿那位狗肉將軍。「好。」高登還是一點考慮都沒有。立刻就有人送來一副象牙牌九。張大帥將三十二張牌九都翻過去：「你隨便選兩張，再選兩張給我。」他大笑道：「俺是個痛快人，要賭也賭得痛快。」

　　牌已分好。大廳彷彿忽然變成了墳墓，每個人都連呼吸都已停頓。他們雖然已其懂了一擲千金無吝色的豪賭客，但五萬一把輸贏實在太大。高登隨隨便便的將手裡兩張牌看了看，就翻過來，擺在桌上。一張丁三，一張雜八。只有一點。張大帥大笑：「老弟，看樣子你這一手只怕是輸定了。」高登還是在微笑，一雙手仍然同樣穩定乾燥。這個人的神經就像是鋼絲。

　　張大帥「吧」的，將手裡兩張牌一拍，合起，再慢慢的推開。他臉上的笑漸漸凍結。「他奶奶的熊。」張大帥又重重的把手裡的兩張牌往桌上一拍，覆蓋在桌上：「又是他奶奶的臭蹩十，連一點都贏了。」高登看著他，什麼話都沒有說。「老弟，這一次算你的運氣好。」張大帥嘆了口氣：「但是俺還是不服氣，改天咱們再來賭，只可惜今天……」他忽然壓低聲音，又道：「今天不是俺怪你，你為什麼要放那黑小子走呢？」高登淡淡道：「我隨時都可以殺了他，我為什麼要著急？」「咱們現在就去做了他怎麼樣？」「我是你請來的。」高登已慢慢的站了起來，手一動，桌上的槍已不見了。張大帥又大笑：「把高老弟贏來的錢送到他飯店房間去，咱們現在就要去打獵了。」他又挺起了胸：「入你娘的皮活兒，這次我看那條黑豹子還他奶奶的能往哪裡跑。」

　　張大帥又帶著他的人，旋風般走了。一個掃地的老頭子，剛才也在旁邊看著那場豪賭，他實在不相信天下有那麼倒霉的事。「三十二張，他怎麼會偏偏就拿了副蹩十？」老頭子實在不信，他忍不住將張大帥剛才那兩張牌翻開來看了看。一張天牌，一張梅花。兩點雖然不能算大，但贏一點已足足有餘。老頭子看著這兩張牌，怔了半晌，才嘆了口氣，喃喃自語：「誰說張大帥是個大老粗，我看他簡直比金二爺還精明。」他搖著頭，嘆息著：「誰若將他當做大老粗，不栽在他手裡才是怪事。」現在正是十一點三十分。

　　「到哪裡去找那條豹子。」「他跑不了的。」「為什麼？」「他不該坐那輛汽車走，那種汽車無論走到哪裡，都難免要引人注意。」張大帥的確不是大老粗，否則他今天也就當不了張大帥了。這道理金二爺應該明白的。黑豹也應該明白。

　　六

　　「問問看，有誰看見了那輛銀灰色的四門英國轎車沒有。」張大帥說話的聲音雖不高，但卻已響徹這大都市。

　　十一點三十三分。金冠夜總會門口的門童小李報告：「那輛車子大概是一個多小時前經過的，往霞飛路那方面急駛過去。」

　　十一點三十六分。霞飛路旁擺水果攤的劉跛子報告：「我本來沒有注意那輛車子，但是，忽然聽見車上有女人尖叫，等我注意時，車子已轉向江濱大道。」

　　十一點四十一分。江濱大道碼頭上的老王報告：「一個多鐘頭前，的確有那輛車子經過，開得很快，車上有種很奇怪的聲音發出，好像有人在打架。」

　　十一點四十五分。在江濱大道十字路口上站崗的巡警報告：「車子是往虹橋那邊去的，車上有人，但我卻沒聽見什麼聲音。」

　　十一點四十六分。張大帥特製的大型轎車。「虹橋。」張大帥沉吟著：「虹橋那邊有什麼可以躲藏的地方？」梅禮斯不停的搓著手，眼睛裡忽然發出了光。「一定是以前在那裡堆私貨的貨倉，自從出過一次事後，就一直空著在那裡。」張大帥用拳頭重重一敲膝蓋。「直開虹橋貨倉。」

　　十一點四十八分。五輛漆黑轎車，往虹橋急駛而去。車上除了張大帥、梅禮斯、高登和那兩個日本柔道武士外，還有張大帥門下二十四條最能打的好漢。其中有九個是南派「六合八法」的高手，十個善使斧頭。另外四個練的卻是北派譚腿，每個人據說都能橫掃三根木樁。

　　七

　　十一點四十八分。波波已睡熟。她枕頭旁有黑豹替她買來的一大堆零食和小說。

火拚

　　一

　　昏黃的燈光，從貨倉的天窗上斜斜照進來。露絲蜷曲在貨倉的角落裡，想偷偷看一看她的瑞士名牌手錶。錶卻已停了，錶停的時候是十點十分。現在是什麼時候了？露絲想問，又不敢問。她臉上的血雖已乾了，但左眼卻已腫得連張都張不開來，鼻樑似也有些歪了。只要垂下眼，她就可以看到自己的嘴，本來的櫻桃小口，現在也已腫得很高。而且她全身都在發疼，身上每一根骨頭都好像打散了。可是她最關心的，還是自己的臉，她不知道自己的臉已被打成什麼樣子。她連想都不敢想。

　　黑豹還是動也不動的坐在那裡，黝黑陰沉的臉上全無表情。「他在想什麼？他究竟想把我怎麼樣？」露絲當然更不敢問。她又希望她父親和那很有力量的朋友，能找到這裡，救她出去。他們現在為什麼還不來呢？「現在一定已經快天亮了。」在露絲的感覺中，每一分鐘好像都有一個鐘頭那麼長。她不由自主又偷偷看了看她那早已停了的錶。

　　「現在還不到十二點。」黑豹忽然道。還不到十二點？時間為什麼過得如此慢？從那燈火輝煌的賭場，到這陰森潮濕的貨倉，簡直就好像從天堂墮入地獄一樣。露絲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事，只希望這不過是場惡夢。但這場惡夢到什麼時候才能醒呢？她忍不住偷偷嘆了口氣。「你放心。」黑豹忽又笑了笑，笑得很奇怪：「很快就會有人來救你的。」露絲不敢相信。「他們雖然找不到我，卻能找到那輛汽車。」黑豹淡淡道：「那輛汽車就停在外面。」露絲終於忍不住問：「你……你難道故意要他們找到這裡來？」黑豹冷笑。

　　「你難道想用我來要脅他們？」黑豹還是在冷笑。露絲眼睛裡忽然充滿希望：「只要你肯放了我，無論你要多少錢，我父親一定會付的。」黑豹看著她，冷冷的道：「你自己覺得自己能值多少？」「我……」露絲說不出來。世上又有誰能真正瞭解自己的價值。「以我看，你只不過是條一文不值的母狗，」黑豹冷笑，道，「我若是你老子，我連一毛錢都不會付。」「我自己也有錢，我可以帶你去拿，可以全部給了你。」「你有多少？」「有一萬多，都是我的私蓄。」「不是別人嫖你時給你的？」露絲實在忍不住了，大聲道：「我若不高興，別人就算付我十萬，也休想動我一根手指。」

　　黑豹突然大笑，笑得幾乎已接近瘋狂。露絲吃驚的看著他，她已發現這男人一定受過很大的刺激。這種男人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就跟那些受過很深刺激的女人一樣。他們往往連自己都無法控制自己。露絲的身子不由自主又在往後縮。黑豹的笑聲突然停頓，突然跳起來，一把揪住她的頭髮，厲聲問：「外面是什麼人？」

　　其實外面並沒有什麼聲音。汽車馬達很遠就熄了火，每個人走過來時的腳步都很輕。他們已看見了那輛停在暗巷裡的車子，所以都特別小心。但黑豹卻似有種野獸般的第六感，他們還沒有走到門外，就已被發覺。「這小子好長的耳朵。」張大帥冷笑，「但只要他的人在裡面，無論他有多長的耳朵，我都要割下來，連他的腦袋一起割下來。」「這可能是個圈套，」旁邊有人在說話，「說不定金二爺已經在裡面埋伏了人。」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張大帥就一口痰唾了過去，道：「入你娘的皮活兒，你他奶奶的以為老子真是個大老粗。」「大帥早已調查過了，金二爺得力的人都在原來的地方沒有動，就算有幾個小唆羅在這裡，也濟不了事的。」又有人在解釋。「但黑豹卻是金二爺的親信，大帥若真的幹了他，金二爺難免要生氣的。」

　　這個人叫張勤，不但是張大帥的親戚，而且從「老八股黨」的時候，就跟著張大帥。他臉上被唾了一口痰，連擦都不擦，還是忍不住要將心裡的話說出來。只要有張大帥的一句話，就算要他割下腦袋，他也不會皺一皺眉頭。這種人在「上流社會」中少見，但在江湖中卻有不少。「我入你娘，你老子怕過誰？」張大帥嘴上雖在罵，心裡卻對這個人喜歡得很。他罵得越凶的人，往往就是他越喜歡的人。

　　「大帥其實早就想動金二爺了，現在這正是個好機會。」旁邊又有人在悄悄解釋，「只要黑豹一死，金二爺就等於斷了一條膀子，他若能忍住這口氣倒還罷了，若是忍不住，嘿嘿──大帥只怕馬上就要他的好看。」張勤不再說話，他終於明白了。他本來就在奇怪，張大帥怎麼會為了梅律師的女兒動這麼大的火氣。現在他才明白，張大帥只不過是在借題發揮，先投個石子問問路。張勤忍不住在心裡嘆了口氣，江湖中這些勾心鬥角的勾當，他實在不太懂。他已下決定，只要張大帥這件事一辦妥，他就回家去啃老米飯。

　　「黑豹，你聽著，只要你放我女兒出來，我們什麼事都好談。」梅禮斯父女關心，終於忍不住大聲呼喊了起來。過了半分鐘，貨倉中就傳出了黑豹的聲音：「先談條件，再放人。」「什麼條件？」「這條件一定要張三爺自己來談，他可以帶兩個人進來，只准帶兩個人，不准多。」「我入你娘，老子幾時跟別人談過條件。」張大帥又開口罵了。「不談條件，我就先殺了她！」黑豹的聲音又冷又硬。

　　梅禮斯連眼睛都紅了，拉起張大帥的手：「我只有這麼樣一個女兒，我一向是你的朋友，你救了她，以後我什麼事都可以替你做。」張大帥終於跺了跺腳：「好，我就聽你的，高老弟，你跟我進去。」梅禮斯搶著道：「還有我。」「你沒有用，」高登冷冷道：「你進去反而成了累贅。」梅禮斯想瞪眼，卻垂下了頭。一個人在求人的時候，無論受什麼樣的氣，都只好認了。

　　那兩個日本人忽然同時搶前一步，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他們雖然聽得懂一點中國話，卻不會講。這兩人一個叫野村，一個叫荒木。張大帥選了荒木。高登卻又搖頭。「他雖然是柔道高手，到時候卻未必肯真的替你賣命。」「你選誰？」高登轉過頭，去看張勤，「這些人裡面只有他對你最忠實。」張勤目中不禁露出了感激之色，右手已撤下了插在腰帶上的斧頭。張大帥突然大笑，拍著高登的肩：「想不到你非但槍法準，看人也很準。」

　　二

　　貨倉的大門並沒有上閂。張勤輕輕一推，門就「呀」的一聲開了。門裡陰森而黝暗，只能夠看見到一堆堆零亂的空木箱。張勤右手緊握著斧頭，左手拿著根手電筒。可是他並沒有讓電筒亮起來，他怕電筒一亮，黑豹更不肯現身了。無論如何，他總算也是個老江湖。「黑豹。」張大帥的火氣又將發作，「你連面都不敢露，還跟老子談什麼條件。」這句話剛剛說完，黑暗中就響起黑豹那冷冰冰的聲音。「我一直在這裡，你為什麼不抬起頭來看看！」聲音是從上面傳下來的。

　　張大帥一抬頭，果然立刻就看見了黑豹站在一堆木箱上。手電筒的光也亮了起來。光柱並沒有照著黑豹，卻照在一個赤裸裸的女人身上。她曲線玲瓏的軀體，在燈光下看來，更令人心跳加快。張勤的心在跳，不由自主將電筒熄了。他畢竟是個老實人。「滾下來。」張大帥怒吼：「老子不喜歡別人站在老子頭上跟老子談條件。」「我要說的話，就在這裡說。」黑豹冷冷道，「你可以不聽。」「你有話快說，有屁就快放。」張大帥居然忍住了氣。

　　「你上當了。」黑豹在冷笑。「上當，上什麼當？」「你以為這件事真是我自己幹的？」「不是？」「金二爺叫我誘你到這裡來，而且算準了你一定會來。」張大帥這次居然沒有插嘴，讓他說下去。「你既然親自出馬，就一定會將你手下的好手全部都帶來。」黑豹的聲音很冷靜：「金二爺就可以一下子去搗破你的老窩，先讓你無家可歸，再讓你無路可走。」張大帥的濃眉又打了個結：「我入你娘，你他奶奶的是不是想挑撥老子兄弟。」黑豹冷笑。

　　「這些話你本來不必告訴老子的。」張大帥忍不住又道。「我告訴你，只因為我也上了當。」「你上了什麼鳥當？」「他本來答應支援我的，但現在我卻一個人被困在這裡，」他的臉在陰影中，根本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可是他那雙發亮的眼睛裡，的確帶著種被騙了的痛苦和憤怒之色。張大帥盯著他，顯然還是不太相信。

　　「我坐那輛車子，就是要引誘你們追到這裡來。」「這也是金老二的主意？」黑豹點點頭：「我既然知道你們要來，為什麼還要在這裡等？」「這個人雖然有點愚蠢，卻絕不是呆子。」高登忽然道。「這世上並沒有真的呆子。」黑豹冷笑著說，「我在這裡等，只是因為我相信金二爺絕不會出賣我。」「那老小子有時連他的祖宗都會出賣。」張大帥好像忽然變得在幫黑豹說話了。「你在為別人賣命的，卻被那個人出賣了，這種滋味實在不好受。」黑豹說的這句話，張大帥並沒有聽。

　　他在張勤耳畔吩咐：「叫荒木帶十八個人趕回去。」「這裡呢？」張勤問。「這裡有高登一個，已可抵得上十個。」黑豹還在繼續往下說：「不管他姓金也好，不姓金也好，只要他騙了我，就得付出代價。」張大帥這才問道：「你想報復？」「只要你給我機會，讓我走！」張大帥沉吟著：「我不但可以給你機會，還可以給你五萬塊。」在談這種事的時候，他那些罵人的話，忽然全都聽不見了，神情也變得非常嚴肅：「只要你真的肯替我去做了金老二，你要求的條件，我全部可以答應。」

　　「你肯先放我走？」「當然。」張大帥道，「但你也得放了這女人。」「你還得給我輛車子。」「行。」黑豹的眼睛更亮了：「一言為定？」「閒話一句。」「好，你退後三步，我就下來。」黑豹的人已開始動，手裡的鑰匙立刻響了起來。張大帥立刻退後了三步，卻乘機在高登耳畔輕輕說了八個字：「先殺女人，再殺黑豹！」

　　三

　　十二點一分。在霞飛路後面的高級住宅區，有一棟面積很大的三層樓花園洋房。壁上的大鐘剛敲過十二響，忽然有六輛轎車急駛而來，停在門外。下車按鈴的是金二爺的司機老劉。老劉的臉是張公館每個人都認得的。本來門禁森嚴的張公館，鐵柵大門立刻開了。

　　金二爺背負著雙手，慢慢的下了車：「你們的三爺呢？」「三爺不是跟二爺一起在田八爺家裡喝酒麼？」應門的陳大麻子覺得很奇怪。陳大麻子也是張大帥手下的老人了，一柄斧頭劈死過不少跟「老八股黨」作對的人，若不是因為好酒貪杯，也不會屈為門房。若不是因為他雖然好酒，卻很忠誠可靠，張大帥也不會要他做自己老窩的門房。

　　金二爺吸了口雪茄，慢慢的噴出來：「我跟他早就分手了，他怎麼還沒回來？」陳大麻子當然也不知道。他正想開口，忽然一陣刺痛。劉司機手裡剛抽出來的一柄刀，已刺入了他的左胸旁第三根肋骨和第四根肋骨之間。那裡正是距離心臟最近的地方。陳大麻子連一聲慘呼都沒有發出來，就倒了下去，倒下去後，嘴角才開始沁出鮮血。他的眼睛並沒閉起來，一雙凸出的眼珠子，還在瞪著金二爺。金二爺卻再也沒看他一眼，噴出了一口雪茄煙，揮手道：「先搜三樓上二姨太臥房裡的保險箱，若有人擋路的……」他沒有說下去，只做了個手式。這手式的意思就是：「格殺勿論！」

　　四

　　「先殺女人，再殺黑豹！」高登的手已經滑入晚禮服的衣襟，指尖已觸及了槍柄。他的手指比槍還冷。直到現在，他才真正看清了張大帥這個人。他不願為這種人做任何事，可是他們之間的「合約」卻必須遵守。槍手也有槍手的規矩。黑豹已挾著露絲從木箱上跳下來。露絲已暈了過去，所以她死的時候並沒有痛苦。「砰」的槍聲一響，子彈已貫穿了她的眉心，射入她大腦。高登的槍是絕不會落空的。張大帥眼睛裡露出滿意的表情，他的錢花得並不冤枉。他已看出黑豹絕對沒法子用一個死人來作盾牌，高登的槍再一響，黑豹就得倒下去。

　　但是槍聲並沒有再響。就在第一響槍聲過後的那一剎那間，只聽「叮」的一聲，一柄鑰匙已經插入了高登的槍管，子彈已射不出來。幾乎也就在這同一剎那間，黑豹的人突然豹子般衝起，一竄三丈，撲向張大帥。張大帥的江山也是用血汗拼出來的。他並不是個反應遲鈍的人，多年來養尊處優的生活，顯然已使得他肌肉漸漸鬆弛。但他的動作還是很快。黑豹的身子一衝起，他已翻身衝出去，一面伸手拔槍。但他的槍已在賭場中交給了梅禮斯，現在還擺在賭場的那張桌子上。他的手掏空，掌心捏起一把冷汗。就在這時，他只能感覺到黑豹身子撲過來時，所帶起的風聲。

　　他忽然發覺自己的行動已遠不及昔日迅速，忍不住夫聲大呼：「野村──」外面果然有個人拚命衝了進來，但卻不是野村。鋒利的斧頭寒光一閃，直劈黑豹，來拚命的果然還是張勤。

　　他的斧頭已剁向黑豹的膝蓋。黑豹忽然凌空大喝，身子突然一翻。喝聲中，張勤只看見黑豹的腿突然向後踢出，一隻拳頭卻已像鐵錘般擊在他鼻樑上。他甚至可以感覺到他的鼻樑碎裂時的那種痛苦和酸楚，可以感覺到眼淚隨著鮮血一起流出來。但他再也不能感覺到別的事了。黑豹的身子落下時，腳已踢在他咽喉上。他倒下去的時候，手裡還是緊緊的握著他的斧頭。暈眩中，他彷彿已回到了他的老家，正好他少年時已娶回家的妻子，坐在他們那老屋的門口，呷著杯苦茶，眺望著西天艷麗的晚霞……他本該早些回去的。也許他這種人根本就不該到這種大都市來。

　　高登看著手裡的槍，似乎在發怔。槍管上竟已有了裂痕，這一把鑰匙的力量好大！黑豹一踢飛張勤，忽然轉過臉露出雪白的牙齒向他一笑，道：「我欠你一次情，現在已經還給你。」高登冷冷的看著他。「我只有一件事想告訴你。」他的臉上還是完全沒有表情，「一個真正的槍手，身上絕不會只帶著一柄槍的。」他的左手裡忽然又多出一柄槍。黑豹彷彿一怔，但他的人已撲了出去。

　　外面的情況已完全改變。張大帥衝出來時，已發覺情況改變。加上司機，他本來還有十三個人留在外面。這十三個人全都是經歷無數次血戰的打手，都曾經替他賣過命。他帶在身旁的，本就是他部屬中最忠實，最精銳的一批人。雖然他大部分契約、股票和秘密文件全都在他三樓上那個德國製的保險箱裡，但他的命畢竟還是比較重要些。可是他出來的時候，外面這塊空地上，竟多出了二十個人。二十多個穿著黑色的短褂，用黑巾蒙著臉的人。他們手上都拿著刀。不是這地方黑社會中常用的小刀，而是那種西北邊防軍使用的鬼頭大刀。刀柄上還帶著血紅的刀衣。

　　張大帥又驚訝，又憤怒。這二十幾柄大刀已將他的人包圍住。「你們是什麼人？幹什麼來的？」他的驚訝顯然還不及恐懼深，所以他的聲音已有些發抖。沒有人回答他的話。他的話現在已不值得重視，何況這句話根本就不值得答覆。然後他就聽見黑豹在身後冷笑：「現在你是不是還想跟我談談條件？」張大帥霍然轉身，盯著他：「他們是你的人？還是金老二派來的？」「這一點你根本不必知道。」黑豹的背貼著牆，他還是不想在背上挨一槍。「無論他們是誰的人，都一樣可以殺你！」

　　張大帥長長吸進一口氣，冷笑道：「要殺我只怕還不容易。」「你想試試？」黑豹的聲音冷酷而充滿自信。「你要什麼條件才肯讓我走？」張大帥很迅速的就下了決心。他本來就是個很有決斷的人。「只有一個條件。」「你說。」「跪在我面前磕三個頭。」張大帥的臉色變了，突然大喝：「野村。」那日本人雖然也有點恐懼，但日本武士道的精神已在他心裡根深蒂固。他立刻向黑豹撲了過來。黑豹笑了。他雪白的牙齒在黑暗中看來更像是個吃人的野獸，他招了招手，踏上三步。「來罷，我早就想領教領教你們這些日本人究竟有多大本事。」他剛招手，這日本人突然間已搭住了他的手腕，他的人忽然間已被掄了出去。

　　高登站在黑暗的陰影中。他看著梅禮斯奔進來，抱著他女兒的屍體，無聲的流著淚。法國人也是人。血，畢竟是比水濃的。高登又轉過臉，去看外面的情況，他恰巧看見黑豹被掄了出去。

　　黑豹的頭眼看已快撞上貨倉屋頂的角。那日本人看著他，臉上已不禁露出了得意的微笑。誰知黑豹的腳突然在屋角上一蹬，身子已凌空翻了過來。沒有人能形容出他這種動作的矯健和速度。野村臉上的笑容突然凍結，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是他不能不信。

　　忽然間，黑豹的人已像豹子般向他撲了起來，左肘曲起，右拳半扣。野村雖吃驚，但一個像他這樣的柔道高手，養氣養靜的功夫絕不是白練的。他還是一眼就看出對方用的正是他們從「唐手」中變化的「空手道」。他在日本時，就已跟「空手道」的高手交過無數次手。空手道的招式他並不陌生。他已準備好對付的法子。

　　誰知黑豹一出手，招式竟然變了。他的拳和肘都沒有使出來，竟突然蹲下去，掃出一腿。張大帥手下的那兩個練譚腿的高手，都已認出他使出的這一著正是正宗北派譚腿。譚腿的招式本來是和空手道完全相反。這變化實在太大，實在太快了。但野村的反應也不慢，大吼一聲，他的人也憑空跳了起來。誰知黑豹這一腿還有變化。他的右腿剛掃出，彎曲的左腿突又彈起。他的拳頭突然已打在野村鼻樑上。

　　野村竟沒有鼻樑。這鼻子竟是軟的，就像是一團軟肉──他的鼻樑早已動手術拿掉了。黑豹打碎過無數人的鼻子，卻從來也沒有打過這樣的鼻子。他一怔，手腕已又被野村捉住。這次野村不再上當，並沒有將他掄出去，踏步進身，將他的手臂在肋下一挾一撞，競想生生的將這條手臂挾斷！黑豹的身子已被摔轉，另一隻手已無法使出。張大帥的眼睛裡又發出了光。

　　只聽一聲狂吼，一個人飛了出去，重重的撞上後面的牆。他倒下來的時候，鮮血已從他眼睛、鼻子、耳朵和嘴裡同時流了出來。這個人並不是黑豹，是野村。他忘了黑豹還有一雙腳，更想不到黑豹在那種情況下還有力量踢出這一腳。他本來已扣住了這個人的關節和筋脈，黑豹全身的力量本已該完全被制住。誰知道這個人竟是個野村永遠無法想像的超人。他竟能在最不可思議的時候，發揮出他最可怕的力量！看著野村已軟癱了的屍體，每個人眼睛裡都不禁露出了恐懼之色。這個人本來就像是鐵打的，但倒在地上時，卻像是隻倒空了的麻袋。

　　黑豹卻還是像標槍般站在那裡，冷冷道：「聽說這裡還有南派『六合八法』和北派『譚腿』的高手，還有誰想來試一試？」沒有人敢動。黑豹忽然發現每個人的眼睛部在看著貨倉大門，張大帥的眼睛裡忽又充滿了希望。他身子立刻凌空躍起，忽然間已落在張大帥身旁，閃電般扣住了張大帥的臂。他已發現這裡只有張大帥才能擋得住高登的槍。

　　高登手裡並沒有槍。他正從貨倉裡慢慢的走了出來，身上的晚禮眼看來還是筆挺的，襯衫也還是同樣潔白。看他的神態，彷彿正在走進一家樂聲悠揚，美女如雲的夜總會。他好像根本不知道這裡已成為戰場，好像根本不知道這裡有幾十個久經訓練的職業打手，隨時都在準備著拚命。黑豹又笑了。他欣賞這個人，更欣賞這個人的冷靜和鎮定。這點他並不想掩飾。

　　高登已慢慢的走到他身旁，聲音也同樣鎮定：「現在我是不是可以走？」黑豹微笑著：「前面的路上有泥，我只希望你小心些走，莫要弄髒了你的鞋子。」高登的嘴角彷彿也露出一絲笑意：「我走路一向很小心的。」「那最好。」「以後我還會去看你。」「隨時歡迎。」「但現在我還想帶一個人走。」黑豹的笑容似已有些僵硬，眼睛盯著高登的手，過了很久，才慢慢的問出一個字：「誰？」「你應該知道是誰。」高登看著張大帥，張大帥已緊張得開始流汗的臉，立刻又有了生氣。

　　黑豹沉吟著：「你是來殺人的，還是來救人的？」「我要殺的人本來是你。」「哦。」「但現在你還活著，所以……」「所以怎麼樣？」黑豹追問。「所以你欠我的，我卻欠他的。」黑豹的目光也轉到張大帥身上道：「所以你要帶他走？」「是。」高登的回答也同樣簡單。黑豹突又露出他野獸的牙齒笑了：「可是我想他絕不會跟你走。」「為什麼？」「因為這裡還有他的兄弟，他怎麼肯甩下他們一個人走？」高登突然也笑了。他好像覺得黑豹這句話說得好妙，笑容中甚至已露出欣賞之意。他欣賞黑豹正如黑豹欣賞他一樣。這一點他不想掩飾。

　　他忽然轉向張大帥：「你現在想不想走？」每個人的眼睛都在看著張大帥，張大帥卻沒有看他的這些弟兄，連一眼都沒有看。「他奶奶的熊，」張大帥又戴上了他那副面具，「這裡既沒有女人，也沒有牌九，老子為什麼不想走？」黑豹突然大笑。他已經發現那些人的眼睛裡露出的那種悲憤失望之色。「好！」他大笑著道，「張大帥果然是條夠義氣、夠朋友的好漢！」「你現在才明白？」高登也在微笑著。「我早已明白，只不過現在才證實了而已。」黑豹仍在大笑。「就憑這一點，我就該讓你帶他走。」因為他已發覺，張大帥縱然還能活著，但在他兄弟們心裡卻已死了。永遠死了。就憑這一點已足夠。

　　這一點張大帥自己也並不是不明白，但是他也有他自己的想法。現在情勢之強弱，他也看得很清楚。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他甚至已想到以後向別人解釋的話：「我那次走，是因為我必須忍辱負重，必須要報復。」在這些話當中，他當然還要加上幾句「他奶奶的熊」。大老粗說的話，是絕不會有人懷疑的。現在黑豹已放開了他的臂。現在不走，更待何時？

　　張大帥拍了拍衣襟，踏著八字腳走過來，眼睛還是不敢往他的兄弟們那邊看。但他卻在大笑著：「現在時候還早，咱們還可以去再賭一場。」高登冷冷道：「只要你還是肯故意輸給我，我總是隨時奉陪。」張大帥咯咯的乾笑著，笑得實在並不好聽。

　　就在這個時候，他突然聽見有個人在呼喊：「等一等！」一個人從黑暗中走出來，卻是那位法國律師梅禮斯。張大帥皺起了眉。難道這法國人也想跟著一起走？黑豹會不會再多放一個人？不管怎麼樣，張大帥現在卻不想有人再來多事了，他已經準備不理這個曾經跟他合夥過的法國朋友。

　　法國人的眼睛卻在盯著他，眼睛裡好像已佈滿了血絲。「我只有一句話想問你。」只問一句話，總不會有太多麻煩的。張大帥總算停下腳步，皺著眉道：「什麼話？」梅禮斯的臉色蒼白，怒聲道：「你為什麼要他殺死我女兒？」「你他奶奶個熊。」張大帥又開口罵了：「這裡又不是他奶奶的法庭，你問個鳥！」梅禮斯瞪著他，眼睛更紅。張大帥已扭過頭準備走了。突又聽見梅禮斯又在大喝：「我還有一句話要告訴你。」張大帥回過頭，正準備大罵，但卻沒有罵出來，因為他已看見梅禮斯手裡的槍。那正是他剛才交給這法國人的槍。梅禮斯本已將這柄槍放在桌上，臨走時卻又偷偷帶在身上。

　　「我要告訴你，」梅禮斯的聲音突然也變得非常鎮定。「我的槍法的確也很準，現在就要把你打出第二個屁眼來，就在你臉上。」張大帥的臉已扭曲。他已看見他自己的手槍裡冒出了火光，也聽見了槍聲一響。「他奶奶的……」這句話他還沒有完全駕出口，他的人已倒了下去，臉上多出的那個屁眼裡，鮮血已箭一般標了出來。梅禮斯看著他倒下去，突然瘋狂般大笑起來。他大笑著，將手槍插入自己嘴裡。接著，又是槍聲一響。他的笑聲立刻停頓。這一槍也就是這地方最後的一響槍聲。現在正是十二點三十九分。

濺血．暗鬥

　　一

　　十二點四十三分。張大帥槍口裡的血已停止往外流。每個人都在看著他，冷冷的看著他。不管他生前是個大老粗也好，是條老狐狸也好，現在他已只不過是個死人。死人全都是一樣的。黑豹的神情彷彿已顯得很疲倦，忽然揮了揮手。「走吧，大家全走吧。」張大帥帶來的人全部怔住，他們正準備拼最後一次命。這次不是為張大帥拚命，這次他們準備為自己拼一次命。他們誰也想不到黑豹居然會放他們走。

　　「我並不想殺你們，從來也不想。」黑豹的聲音也彷彿很疲倦。「你們全部都跟我一樣，是被別人利用的，我只希望下次你們能選個比張大帥夠義氣一點的人，再為他拚命。」突然有人在大叫：「我們兄弟跟著你行不行？」黑豹笑了笑，笑得也同樣疲倦：「先回去洗個熱水澡，好好的睡一覺，到明天起來時，你們的主意若是還沒有改變，再來找我。」於是大家只好散了。那些用黑巾蒙面，提著大刀的人，也忽然全都消失在黑暗裡。他們走得和來的時候同樣神秘。

　　黑豹看著地上張大帥和梅禮斯的屍體，看著他們扭曲可怕的臉，喃喃道：「他奶奶個熊，愁眉苦臉的幹什麼，地獄裡的賭鬼多得很，你們不會到那裡再去開賭場嗎？」「你放心，等你到了那裡時，他們一定早已開好賭場在那裡等你。」高登居然還沒有走，正在冷冷的看著他。黑豹突然又大笑：「等我去幹什麼？去搗亂？」高登還是冷冷的看著他，過了很久，才慢慢說道：「我現在才看出來，你好像也跟張大帥一樣，臉上也戴副面具。」

　　「現在太晚了，你也許還看不清楚。」黑豹還在笑：「我勸你也先回去洗個澡，睡一覺，明天你若還想看，我一定讓你看個仔細。」「明天早上？」「早上你能起得來？」「也許我今天晚上根本就睡不著。」「睡不著可以找個女人陪你。」黑豹淡淡的說：「這地方什麼都貴，就是女人便宜。」高登看了看地上的屍體，又過了很久，忽然笑了笑，笑得彷彿有些淒涼。「這地方的人命豈非也很便宜？」

　　二

　　霞飛路上那棟三層樓的洋房裡，槍聲也突然停止。所有的聲音全部停止。鮮血卻還沿著樓梯慢慢的往下流。金二爺踏著血泊，慢慢的走上三樓，推開了一面窗子。外面群星燦爛，新月如鉤。春天的晚上總是美麗的。金二爺吸了口雪茄，竟沒有發現他嘴裡啣著的雪茄早已熄了。「今年的春天來得真早……」他心裡彷彿有很多感慨。田八爺站在他身旁，感慨也好像並不比他少。他們似乎已完全忘了自己是踏著別人的血泊走上來的。

　　「明天我們應該到郊外走走去，」金二爺忽然間又說。田八爺立刻同意。「龍華的桃花，現在想必已開了。」其實他們又何必去看桃花？他們腳底上的鮮血，那顏色豈非也和桃花完全一樣？

　　突然間，樓下又有槍聲一響。金二爺皺了皺眉，向樓下呼喝：「什麼事？」「是青鬍子老六，他還沒有斷氣，我又補了他一槍。」樓下有人在回答，青鬍子老六是張大帥留在這裡看家的。金二爺點點頭，臉上露出滿意的表情。他知道這一槍已是這地方最後的一槍。他們自己人的損失雖然也不小，可是張大帥剛派回來支援的那十八個人，現在已沒有一個再活著的了。那個日本人荒木雖然還活著，卻已投降了他──武士道的精神，有時也同樣比不上金錢的誘惑力大。

　　金二爺微笑著說：「這地方以後我們也可以開個賭場。」田八爺打著了他剛從英國帶回來的打火機，為他燃著了雪茄，也在微笑著：「貴賓室一定要在三樓上，我相信一定有很多人喜歡在樓上看月亮。」新月如鉤。這一場慘烈的火拚，似已完全結束。現在正是十二點五十七分。

　　三

　　兩點零三分。波波突然從惡夢中醒來。窗外夜涼如水，她的枕頭卻已被冷汗濕透。她剛夢見羅烈，夢見羅烈手裡拿著把刀，問她為什麼要對不起他。她又夢見她父親，眼睛裡流著淚，說她不該到這裡來的，說著說著，他眼裡的淚變成了血。然後她忽然看見黑豹。這已不是惡夢。黑豹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已回來了，正站在床頭，凝視著她。他看來彷彿很疲倦，但一雙眼睛卻比平時更亮。

　　「我睡得一定很熟，連你回來了我都不知道。」波波笑得有點勉強。她還沒有忘記剛才的惡夢。「你睡得並不熟。」黑豹盯著她的眼睛：「你好像在做夢？」波波不能不承認。「我夢見了我爸爸……」她忽然問：「你打聽到他的消息沒有？」黑豹搖搖頭。波波嘆口氣：「我剛才也跟人打聽過，他們也都沒有聽說過趙大爺這個人。」黑豹忽然沉下了臉：「我說過，你最好還是不要出去。」「我沒有出去，只不過在門口走了走，買了兩份報，隨便問了問那個賣報的老頭子。」

　　黑豹沒有再說什麼。他已開始在脫衣服，露出了那一身鋼鐵般的肌肉，身上鐵鉤的傷痕似已快好了。這個人就像是野獸一樣，本身就有種治療自己傷痛的奇異力量。波波看著他，忍不住又問：「你今天到哪裡去了，出去了一整天，也不回來看我一趟，害得我一直都在擔心。」「我的事你以後最好都不要過問，也用不著替我擔心。」他看見波波的臉色有點變了，聲音忽又變得很溫柔：「因為你若問了，就一定會更擔心，我做的本就不是什麼光明正大的事。」波波眨著眼：「我不管你做的是什麼事，只要你對我好，就夠了。」

　　黑豹凝視著她，忽然笑了笑：「明天我有樣東西送你。」「什麼東西？」波波眼睛裡發出了光。「當然是你喜歡的東西，到明天你就會看到了。」他掀起了薄薄的被，在她身旁躺下。波波的心突然跳了起來。也不知道為了什麼，她忽然發覺自己竟一直在期待著。期待著他回來，期待著他那又溫柔，又粗暴的撫摸和擁抱。但黑豹卻只淡淡的說了句：「睡吧，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然後他竟似已真的睡著。

　　波波咬著嘴唇，看著他，心裡忽又覺得有種說不出的滋味，她心裡從來也沒有過這種滋味。那不僅是失望。「他為什麼不理我？難道他今天在外面已有過別的女人？」然後她又替自己解釋。「他若喜歡別的女人，又何必回來？」這解釋連她自己都不滿意，她的心越想越，恨不得把他叫起來，問清楚。可是她忽然又想起了「明天」，想起了明天的那份禮物。她心裡立刻又充滿了溫暖和希望。世界上又有哪個女人不喜歡自己情人送給她的禮物呢？就算只不過是一朵花也好，那也已足夠表現出他的情意。何況黑豹送的並不是一朵花。他送的是一輛汽車。一輛銀灰色的汽車，美麗得就像是朦朦春夜裡的月亮一樣。

　　「明天」已變成了今天。今天的陽光也好像分外燦爛輝煌。銀灰色的汽車，在初升的太陽下閃著光。在波波眼睛裡看來，它簡直比天上所有的星星和月亮加起來都美麗得多。她跳了起來，摟住了黑豹的脖子。雖然還早，街上已有不少人，不少雙眼睛。可是她不管。她喜歡做一件事的時候，就要去做，從來也不管別人心裡是什麼感覺。現在她心底裡不但充滿了愉快和幸福，也充滿了感激。現在羅烈的影子距離她似已越來越遙遠了。她覺得她並沒有做錯。黑豹也沒有錯。一個年輕健康的女人，一個年輕健康的男人，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本來就是任何事都可能發生的。那其中只要沒有買賣和勉強，就不是罪惡。

　　陽光也同樣照在黑豹臉上，黑豹的臉上，黑豹的臉，也跟著那輛銀灰色的汽車一樣，顯得充滿了光采，顯得生氣勃勃。波波看著他。他的確是個真正的男人，有他獨特的性格，也有很多可愛的地方。波波下定決心，從今天起，要全心全意的愛他。過去的事已過去，慢慢總會忘記的。羅烈既然是他們的好朋友，就應該原諒他們，為他們的未來祝福。

　　波波情不自禁拉起黑豹的手，柔聲道：「你今天好像很開心。」「只要你開心，我就開心了。」黑豹的聲音也彷彿特別溫柔。看來他今天心情的確很好。「我們開車到郊外去玩玩好不好？」波波眼睛裡閃著光：「聽說龍華的桃花開得最美。」她又想起了那個繫著黃絲巾的女孩子，現在她的夢已快要變成真的了。

　　黑豹卻搖搖頭：「今天不行。」「為什麼？」波波噘起了嘴：「今天你又要去看金二爺？」黑豹點點頭，目中露出了歉意。「我一定要看他，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人。」波波顯得有點兒不開心，她不喜歡黑豹將別人看得比她還重要。對金二爺她甚至有點嫉妒。黑豹忽然笑了笑說：「你遲早總會有一天會看見他的……」

　　從樓上看下來，停在路旁的那輛銀灰色汽車，光采顯得更迷人。波波伏在窗口，又下定決心，一定要學會開車，而且還要買一條鮮艷的黃絲巾。

　　四

　　金二爺開始點燃他今天的第一支雪茄。黑豹就站在他的面前，好像顯得有點心不在焉。金二爺很不喜歡他的手下在他面前表現出這種樣子來。他噴出口煙霧：「昨天晚上你又沒有回來。」黑豹在聽著。「我雖然知道你一定得手，但你也應該回來把經過情形說給我聽聽。」金二爺顯得有點不滿意：「你本來不是這麼散漫的人。」黑豹閉著嘴。「你不回來當然也有你的原因，我想知道是為了什麼？」金二爺還是不放鬆。

　　黑豹忽然道：「我很累。」「很累？」金二爺皺起眉：「我不懂你這是什麼意思。」「我……我想回家去，安安靜靜的住一段時候，」黑豹的表情很冷淡：「目前這裡反正已沒什麼要我做的事了。」金二爺好像突然怔住，過了很久，才將吸進去的一口煙噴出來。他臉色立刻顯得好看多了，聲音也立刻變得柔和得多。

　　「你以為我是在責備你，所以不開心？」「我不是這意思。」黑豹的表情還是很冷淡，「我只不過真的覺得很累。」「現在大功已告成，這地方已經是我們的天下。」金二爺忽然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走過去輕拍著黑豹的肩，「你是我的大功臣，也是我兄弟，我的事業，將來說不定全都是你的，我怎麼能讓你回去啃老米飯？」「過一陣子，我說不定還會再回來。」黑豹的意思似已有些活動了。「但現在我就有件大事非你不可。」金二爺的神色很慎重。

　　黑豹忍不住問：「什麼事？」「張三爺一走，擋我們路的就只剩下一個人了。」「田八爺？」金二爺笑了笑：「老八是個很隨和的人，我從來不擔心他。」「你是說喜鵲？」黑豹終於明白。「不錯，喜鵲？」說到「喜鵲」兩個字，金二爺眼睛裡突然露出了殺機：「我不想再看到這隻『喜鵲』在我面前飛來飛去。」「可是我們一直找不到他。」這隻喜鵲的行蹤實在太神秘，幾乎從來都沒有露過面。

　　有一次金二爺活捉到他一個兄弟，拷問了七個小時，才問出他是個長著滿臉大麻子的江北人，平常總是喜歡戴著副黑眼鏡。但這個人究竟姓什麼？叫什麼？是什麼來歷？有什麼本事？就連他自己的兄弟都不知道。「這隻喜鵲的確不好找，」金二爺恨恨道：「但我們現在卻有個好機會。」「什麼機會？」「這張短函，是田老八昨天晚上回家去之後才發現的。」金二爺從身上掏出一張已揉得很縐了的紙。

　　紙上很簡單寫著：「你等著，二十四個小時內，喜鵲就會有好消息告訴你。」黑豹皺了皺眉：「這是什麼意思？」「老八回家的時候，這張短函就已在那裡，他的三姨太卻不見了。」「喜鵲綁走了田八爺的三姨太？」金二爺嘆了口氣：「喜鵲想必也知道這位三姨太是老八最喜歡的人，所以想借此來要脅他，我想老八昨天晚上一定是睡不著的。」他嘆息著，好像很同情，但是他的眼睛裡卻在發著光。

　　「所以喜鵲今天一定會跟田八爺聯絡。」黑豹的眼睛似也亮了。「我已關照老八，無論喜鵲提出什麼條件來，都不妨答應。」「我們當然也有條件。」黑豹試探著。「只有一個條件。」金二爺的眼睛又露出殺機：「無論什麼事，都得要喜鵲本人親自出來跟我們談，因為我們只相信他。」「他肯？」「不由得他不肯。」金二爺冷笑：「他這樣做，當然一定有事來找我們，莫忘記這地方到底還是我們的天下。」黑豹承認。

　　「何況我們所提出來的條件並不算苛刻，並沒有要他吃虧。」金二爺又說道，「見面的地方由他選，時間也隨他挑，我自己親自出面跟他談，每邊都只能去三個人。」「三個人？」「其中一個人當然是你。」金二爺又在拍著他的肩，微笑著。「還有一個是誰？」「荒木。」「張三爺請來的那個日本人？」黑豹又皺了眉。「我也知道他不是個好東西，但他卻是柔道的高段，比野村還要高兩段。」「他能出賣張三爺，也能出賣你。」黑豹對這日本人的印象顯然不好。「所以我一定要你跟著我。」金二爺微笑著，「何況，荒木也不是不知道，他當然明白我能出的價錢一定比喜鵲高。」黑豹不再開口。「不管怎麼樣，你今天都千萬不能走遠，隨時都說不定會有消息。」

　　黑豹點點頭，忽然道：「梅律師那輛汽車，我已經送了人。」「那本來就該算是你的，」金二爺微笑著坐口沙發上：「你如果喜歡張老三那棟房子，也隨時都可以搬進去。」這句話無異已告訴黑豹，他在幫裡已取代了張三爺的地位。這連黑豹的臉上都不禁露出了感動的表情，但在嘴裡並沒有說什麼，微微一躬身，就轉身走了出去。金二爺吸了口雪茄，忽然又笑道：「那女孩子是個什麼樣的人？究竟有什麼魔力能叫你一連陪著她兩個晚上？」黑豹沒有口頭，只淡淡的說了句：「她當然也是個婊子，只有婊子才跟我這種人在一起。」

　　門外是條很長的走廊。走廊上幾條穿短打的魁梧大漢，看見黑豹都含笑鞠恭敬禮。黑豹臉上連一點表情也沒有。他慢慢的走出去，忽然發現有個人在前面擋住了他的路。一個日本人，四四方方的身材，四四方方的臉。但他的眼睛卻是三角形的，正狠狠的瞪著黑豹。黑豹只看了他一眼，冷冷道：「我不喜歡別人擋我的路。」荒木的拳頭已握緊，還是狠狠的瞪著他，眼睛裡閃著凶光。但他還是讓開路。「你的朋友野村是我殺的。」黑豹從他面前走過去，冷笑道：「你若不服氣，隨時都可以來找。」他頭也不回的走下了樓梯。這時，范鄂公正從樓梯口走上來，這次讓路的是黑豹。他對這位湖北才子一向很尊敬。他一向尊敬動筆的人，不是動刀的。

　　「這小子，竟想用走來要脅我。」金二爺在煙缸裡重重的按熄了他的雪茄煙，正在對范鄂公發牢騷：「梅律師那輛汽車我本來是想送給你的，但他卻送給了個婊子。」范鄂公正從茶几上的金煙匣裡取出了一隻茄力克，開始點著。「我剛從爛泥把他提拔上來，他居然就想上天了。」金二爺的火氣還是大得很：「照這樣下去，將來他豈非要騎到我頭上來。」「不錯，這小子可惡。」范鄂公閉著眼吸了口煙：「不但可惡，而且該殺。」金二爺冷笑：「說不定遲早總有一天……」「要殺，就應該快殺。」范鄂公悠然道：「也好讓別人知道，在金二爺面前做事，是一點也馬虎不得，否則腦袋就得搬家。」

　　金二爺看著他：「你是說……」「這就叫殺雞儆猴，讓每個人心裡都有個警戒，」范鄂公神情很悠然，「以前梁山上的大頭領王倫做法就是這樣子的。」金二爺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金二爺雖然不懂得歷史考據，但水滸傳的故事總是知道的。他當然也知道王倫最後的結果，是被林沖一刀砍掉了腦袋。范鄂公也開始在閉目養神，這問題他似已不願再討論下去。

　　金二爺沉思著，忽然站起來，走出門外。「黑豹呢？」「到奎元館去吃早點了。」「他回來時立刻請他進來。」金二爺道，「他昨天晚上立下大功一件，我有樣東西剛才忘記送給他。」現在他已明白要讓別人知道，替金二爺做事的人，總是有好處的。「再派人送五十支茄力克，半打白蘭地到范老先生府上去。」金二爺又吩咐，「要選最好的陳年白蘭地，范老先生是最懂得品酒的人。」范鄂公閉著眼睛，好像並沒有注意聽他的話，但嘴角卻已露出了微笑。

　　五

　　黑豹坐在奎元館最角落裡的一個位子上，面對著大門。他總是希望能在別人看到他之前，先看到這個人。現在他正開始吃他第二籠蟹黃包子，他已經吃完了一大碗雞火乾絲，一大碗蝦爆鱔麵。他喜歡豐盛的早點，這往往能使他一天都保持精力充沛。何況，這杭州奎元館的分館裡，包子和麵都是久享盛名的。就在這時候，他看見了高登。

　　八點三十九分。高登剛從外面耀眼的陽光下走進這光線陰暗的老式麵館。他眼睛顯然還有點不習慣這種光線，但還是很快就看見了黑豹。他立刻直接走了過來。黑豹看著他：「昨天晚上你沒有找女人？」「我找不到。」「我認得你住的那層樓的茶房小趙，找女人他是專家。」高登淡淡的笑了笑：「我要找的是女人，但是他卻給我找來了條俄國母豬。」「你也錯過機會了。」黑豹也在笑，道：「那女人說不定是位俄國貴族，甚至說不定就是沙皇的公主，你至少應該對她客氣些。」「我不是個慈善家。」高登搬開椅子坐下：「我是個嫖客。」

　　「是不是個吃客？」「不是。」高登一點也不想隱瞞：「我是特地來找你的。」「你知道我在這裡？」「每一天早上八點半到九點半之間，你通常都在這裡。」黑豹又笑了：「原來你的消息也很靈通。」「只有消息靈通的人，才能活得比較長些。」高登很快的就將這句話還給了他。「你還知道些什麼？」黑豹問。「你是個孤兒，是在石頭鄉長大的，以前別人叫你小黑，後來又有人叫你傻小子，因為你曾經用腦袋去撞過石頭。」黑豹笑得已有勉強，「你知道的事確實不少。」

　　「我只想讓你知道一件事。」「什麼事？」「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總是對你特別客氣？」高登反問。「我只知道你昨天晚上若殺了我，你自己也休想活著走出去。」「我若能殺了你，你手下那些人在我眼中看來，只不過是一排槍靶子而已。」高登冷笑著，「何況那地方還有張大帥的人。」黑豹不說話了。當時的情況，他當然也瞭解得很清楚。高登雖然未必能殺得了他，但也不能不承認高登並沒有真的想殺他。至少高登連試都沒有試。

　　高登已冷冷的接著說了下去：「你現在還活著，也許只因為你有個好朋友。」「誰？」黑豹立刻追問。「法官！」「羅烈？」高登點點頭。「你認得他？」黑豹好像幾乎忍不住要從椅子上跳起來。「他也是我的好朋友。」「他在哪裡？」「在漢堡，德國的漢堡。」「在幹什麼？」黑豹顯然很關心。高登遲疑著，終於一個字一個字的說道：「在漢堡的監牢裡。」

　　黑豹怔住，過了很久，忽又搖頭。「不會的，他跟我們不一樣，他不是一個會犯法的人。」「就因為他不願犯法，所以才會在監牢裡。」「為什麼？」「他殺了一個人，一個早就該殺了的人。」「他為什麼要殺這個人。」黑豹又問道。「因為這個人要殺他。」「這是自衛，不算犯法。」「這當然不算犯，只可惜他是在德國，殺的又是德國人。」黑豹用力握緊拳頭：「他殺了這個人後，難道沒有機會逃走？」「他當然有機會，可是他卻去自首了，他認為別人也會跟他一樣正直公平。」

　　黑豹又怔了很久，才嘆息著，苦笑說道：「他的確從小就是這種脾氣，所以別人才會叫他做小法官。」「只可惜法官也並不是每個都很公平的，同樣的，法律，也可以有很多種不同的解釋。」高登也在嘆息著，「在德國，一個中國人殺了德國人，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不能算自衛。」「難道他已被判罪？」高登點點頭：「十年。」黑豹又沉默了很久，才慢慢的問：「有沒有法子救他？」「只有一種法子。」「什麼法子？」「去跟那德國法官說，請他對德國的法律作另外一種解釋，讓他明白中國人殺德國人有時一樣也是為了自衛。」「要怎麼去跟他說？」高登淡淡道：「世界上只有一種話是在每個國家都說得通的，那就是錢說話。」

　　黑豹的眼睛亮了。「中國的銀洋，有時也跟德國的馬克同樣有用，」高登繼續說道，「我到這裡來，為的就是這件事。」「你想要多少才有用？」「當然越多越好。」高登笑了笑：「張大帥付給我的酬勞是五萬，我又贏了十萬，我算算本來已經夠了，只可惜……」「只可惜怎麼樣？」高登笑容中帶著種淒涼的譏諷之意：「只可惜應該付我錢的人已經死了。」黑豹恍然：「你昨天晚上要帶張大帥走，並不是為了救他，而是為了救羅烈？」高登用沉默回答了這句話。這種回答的方式。通常就是默認。

　　「你贏的十萬應該是付現的。」「他們付的是即期支票，但張大帥一死，這張支票就變成了廢紙。」高登淡淡道：「我已打聽出來，金二爺已經叫銀行凍結了他的存款，他開出的所有支票都已不能兌現。」黑豹也不禁嘆了口氣：「十萬，這數目的確不能算小。」「在你說來也不算小？」黑豹苦笑，他當然已明白高登來找他的意思：「羅烈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比你更想救他，可是現在……」他握緊雙拳，「現在我身上的錢連一條俄國母豬都嫖不起。」「你不能去借？」高登還在作最後努力：「昨天你立下的功勞並不算小。」「你也許還不瞭解金二爺這個人，他雖然不會讓你餓死，但也絕不會讓你吃得太飽。」高登已瞭解。

　　他什麼都沒有再說慢慢的站了起來，凝視著黑豹。然後他嘴角又露出了那種譏諷的微笑：「也許我昨天晚上應該殺了你的。」「但你也用不著後悔。」黑豹的眼睛裡忽又發出了光：「也許我現在就可以替你我到一個能賺十萬塊的機會。」「這機會當然並不壞，只看你願不願意去做。」黑豹在觀察著他臉上的表情。高登的臉上卻連一點表情也沒有，卻說：「只要能賺得到十萬元，我甚至可以去認那條俄國母豬作乾媽。」

　　金公館客廳裡的大鐘剛敲過一響，九點半。黑豹帶著高登走進了鐵柵大門。然後他就吩咐站在樓梯口的打手老寧：「去找荒木下來，我有件很機密的事要告訴他。」

　　六

　　九點三十四分。荒木走下樓，走到院子，站在陽光下，他一看見黑豹，那雙三角眼裡就立刻露出了刀鋒般殺機。黑豹卻在微笑著。「聽說你有機密要告訴我。」荒木用很生硬的中國話問黑豹，原來他並不是真的完全不會說中國話。他只不過覺得裝作不會說中國話，非但可以避免很多麻煩，而且可以占不少便宜。「我的確有樣很大的秘密要告訴你。」黑豹緩緩道：「卻不知你能不能完全聽懂。」「我懂。」黑豹還是在微笑著，雪白牙齒在太陽下閃光：「你父親是個雜種，你八十個父親每個都是雜種，你母親卻是個婊子，為了二毛錢，她甚至可以陪一條公狗上床睡覺。」黑豹笑得更愉快：「所以你說不定就是狗養的，這秘密你自己一定不會知道，」

喜鵲

　　一

　　太陽剛剛升高，溫度也漸漸升高。但荒木卻好像在冷得發抖，那張四四方方的臉，除了鼻尖上一點汗珠外，似已完全乾癟。但荒木卻好像是條剛從冷水裡撈出來的拳獅狗。站在旁邊看的人，有的已忍不住偷偷地在笑，而且並不怕被荒木聽到。這日本人實在並不是個受歡迎的人物。黑豹微笑道：「現在我已說出了你的秘密，你完全聽懂了麼？」荒木忽然狂吼一聲，撲了過去。拳獅狗似已突然變成瘋狗。但瘋狗咬起人卻是很可怕的，何況一個柔道高段，就算不在真的瘋狂時，也同樣很難對付。

　　黑豹靜靜的站在那裡，等著他，目中充滿了自信。柔道的真義本來是以柔克剛，以靜制動，現在荒木已犯了個致命的錯誤。他主動採取攻擊，一雙手鷹爪般去抓黑豹的臂和肩。他的出手當然很快，卻還不夠快。黑豹一翻身，右腿反踢他的下腹，荒木獰笑，正想去抓黑豹的足踝。誰知黑豹的身子突又的溜溜一轉，一個肘拳，重重的打在他肋骨上。他立刻聽到自己肋骨折斷的聲音，他的人也被打得飛了出去。黑豹的雙足已連環踢出，踢他的咽喉。他乘勝追擊，絕不容對方有半分鐘喘息的機會。

　　但這次他卻也犯了個錯誤。他低估了荒木。荒木的身子本來已被打得踉蹌倒退，好像再也站不穩的樣子。可是突然間他已站穩，他的手突然間已抓住了黑豹的腳。對一個像荒木這樣柔道高段來說，無論什麼東西只要被他搭上一點，就好像已被條瘋狗一口咬牢。他反手一擰。黑豹立刻就身不由主在空中翻了個身，接著，就「叭」的被摔在地上。他似已被摔得發暈，連站都站不起來。荒木獰笑著，一腳踏上他背脊，似乎想將他的脊椎骨踩斷。

　　誰知就在這時，黑豹突又翻身出手，閃電般擰住了他的足踝。就像他剛才對付黑豹的法子一樣。黑豹的手將他足踝向左一摔，他整個人就跟著向左邊翻了過去。但黑豹並沒有將他摔在地上。黑豹自己還躺在地上，突然一腳踢出，就在他身子翻轉的一瞬間，踢中了他的陰囊。荒木狂吼，身子突然縮成一團，全身上下所有能夠流出來的東西，立刻全部流了出來。高登皺了皺眉，後退了兩步，用口袋裡斜插著的絲巾掩住鼻子。除了荒木自己外，每個人都嗅到了他的排泄物的臭氣。黑豹剛放開了他的足踝，他就已倒下去，像蝦米般蜷曲在地上，不停的抽搐痙攣。忽然間，他蜷曲著的身子又一縮一伸，然後就完全不動了。黑豹的那一腳不但是迅速準確，而且力量也大得可怕。在旁邊看著的打手們目中都不禁露出恐懼之色。

　　他們打過人，也挨過打。但他們誰也沒有看見過如此狠毒的手腳，心裡都不禁在暗中慶幸，自己沒有遇見過黑豹這樣的對手。黑豹已慢慢的從地上站了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泥土：「這日本人的確有兩下子。」高登嘆了一口氣：「我剛才真怕你一下子就被他摔死。」「你知道我最大的本事是什麼？」黑豹笑了笑：「我最大的本事不是打人，是挨打！」「挨打？」「我在沒有學會打人之前，就已學會挨打。」「你學的時候那種滋味一定不太好受。」高登也笑了。「不肯學挨打的人，就最好也不要去學打人。」黑豹淡淡道：「你想打人，就得準備挨打。」

　　這道理本來很簡單，只可惜越簡單的道理，有很多人反而越不能明白。高登的笑容中又露出那種殘酷的譏諷之意：「我從來不打人的，我只殺人！」想殺人的人，是不是也應該隨時準備被殺呢？

　　二

　　九點五十分。黑豹帶著高登走入了金二爺私人用的小客廳。范鄂公還靠在沙發上養神。「聽說你有樣秘密告訴荒木。」這小客廳的隔音設備很好，樓下的動靜，樓上並沒有聽到。「是什麼秘密？」金二爺又問。黑豹淡淡的回答：「我告訴他，他父親是個雜種，他母親是個婊子。」金二爺皺起了眉：「他怎麼說？」「他什麼都沒有說，」黑豹的聲音更冷淡：「死人是不會說話的。」金二爺似也怔住，沉默了很久，才慢慢的吸了口雪茄，再慢慢的噴出了口煙。他的臉又隱藏在煙霧裡。

　　「你就算要殺他，也應該等到明天。」「哦。」「你應該知道今天他還有用。」「他早已沒有用。」「為什麼？」「因為我已找到了個更有用的人。」「是他？」金二爺好像直到現在才看見站在黑豹的身後的高登。高登穿著套薄花呢的雙排扣西裝，顯然是上等手工剪裁的。他用的領帶和手帕也全都是純絲的，腳上穿著義大利皮匠做的小牛皮鞋子。金二爺看著他冷笑：「就是這個花花公子。」「不錯，」高登搶著替自己回答：「就是我這個花花公子。」

　　「我要我的是個懂得怎麼樣殺人的人，不是個夜總會領班。」「夜總會領班有時也會殺人的。」「你能殺得了誰？」「只要是人，我就能殺。」高登的聲音也同樣的冷漠。「譬如說……」「譬如說你，」高登打斷了他的話：「現在我隨時都能殺了你。」他的手一抬，手裡已多了柄槍。金二爺的臉色似已有些變了，但神態卻還是很鎮定：「你為什麼不往後面看看？」門口已出現了兩個人，兩個人手裡都有槍，槍口都對著高登。「他們就算殺了我，我臨死前還是一樣可以殺你。」高登的聲音還是很冷淡：「想殺你這種人，當然要付出點代價的。」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突然轉身。只聽槍聲兩響，門口兩個人手裡的槍已跌了下去，高登這兩槍正打在他們的槍管上。金二爺突然大笑，「好，好得很，神槍高登果然名不虛傳！」他忽然站起來，就像對黑豹一樣，拍著高登的肩：「其實你一進門，我就已知道你是誰了。」「但你卻不該冒險的。」「冒險？」「你本不該讓我這種人帶著槍走到你面前來。」「但你是黑豹的朋友。」金二爺的態度和平而誠懇：「他的朋友隨便身上帶著些什麼，都隨時可以來找我的。」「我並不是他的朋友。」「你不是？」金二爺皺起眉。

　　「我沒有朋友，我從來也不信任任何人。」高登說的話就像是他手槍裡射出來的子彈：「這世界上我只信任一件事。」「你信任什麼？」這句話金二爺其實根本就不必問的。「錢。」高登的回答直接而扼要：「無論是金幣，是銀幣，還是印刷在紙上的鈔票，我都同樣信任。」金二爺笑了。他微笑著吸了口雪茄，再噴出來，忽然問道：「你要多少？」這句話也同樣問得直接而扼要。

　　「十萬。」高登拿出了那張支票：「這本是我應該拿到的，我並沒有多要。」「你的確沒有多要。」金二爺連想都沒有想：「只要事成，這張支票隨時都可以兌現，」高登不再說話。他很小心的折起了這張支票，放進他左上方插絲巾的衣袋裡。金二爺已轉過身，面對黑豹，微笑道：「我說過我有樣禮物送給你。」黑豹也笑了笑：「我剛聽說。」「你現在想不想看看？」黑豹點點頭。金二爺微笑著拍了拍手，左面的門後面，立刻就有個人被推了出來。一個穿著白緞子低胸禮服的歐亞混血種女人，有一雙淺藍色的美麗眼睛。只不過現在她眼角已因悲憤、恐懼、和疲倦而露出了皺紋。梅子夫人。

　　「她並沒有準備等著去參加她女兒和丈夫的葬禮，天還沒有亮，就已想帶著梅律師的全部家當走了。」金二爺笑得很得意。「她的動作的確已夠快，不幸我比她還快了一步，我知道你對她有興趣。」黑豹冷冷的看著這個女人，臉上連一點兒表情都沒有。金二爺卻在看著他，已皺起了眉：「也許我想錯了，你如對她並沒有興趣，我就只好叫她到棺材裡去陪她的女兒和丈夫。」梅子夫人抬起頭，乞憐的看著黑豹，好像恨不得能跪下來，求黑豹要了她。現在，她的白種人優越感已完全不見了，現在她才明白中國人並不是她想像中那種懦弱無能的民族。只可惜現在已經太遲了。

　　「她本來的確不能算是個難看的女人，只可惜現在已太老。」黑豹的聲音和他的眼睛同樣冷酷，「現在我對她唯一的興趣，就是在她小肚子上踢一腳。」梅子夫人整個人都軟了，好像真的被人在小肚子上踢了一腳。「但是我對她還有別的興趣。」高登忽然道。「你？」黑豹在皺眉。「只要你不反對，這份禮物我可以替你接受。」黑豹忽又笑了：「我知道這兩天你很需要女人，老女人也總比沒有女人好。」「我可以帶她走？」「隨時都可以帶走。」高登立刻走過去，拉住梅子夫人的臂。「我現在就帶她回旅館，你們一有消息，我立刻就會趕來。」他好像覺得時間很寶貴，這句話沒說完，已拉著梅子夫人走了出去。他走出去的時候，田八爺恰巧上樓。

　　三

　　田八爺的臉色蒼白，一雙手不停的微微發抖，連香煙都拿不穩。「喜鵲已派人來跟我聯絡過，他也正想跟我們當面談條件。」「好極了。」金二爺的眼睛裡又發出光：「你們是不是已約好了時間和地方？」田八爺點點頭：「時間就在今天晚上七點，地方是元帥路的那家羅宋飯店。」「他準備請我們吃晚飯？」金二爺在微笑著問田八爺，「難道他還不知道元帥路那邊是你的地盤？」「他知道，所以他一定要等到我把那一帶的兄弟全撤走之後，才肯露面。」田八爺眼睛裡又露出那種狐狸般的笑：「但他卻不知道，那間羅宋飯店碰巧也是我開的。」

　　金二爺突然大笑，彎下腰去大笑，笑得連眼淚都幾乎快要流了出來。「喜鵲是吉鳥，殺之不祥。」范鄂公忽然張開眼睛，微笑著道，「所以你們在殺了他之後，千萬莫要忘記洗洗手。」「只要洗洗手就夠了！」金二爺笑得更愉快。「除非你們是用腳踢死他的。」范鄂公悠然道，「那就得洗腳了。」金二爺又大笑。他很少笑得這麼開心過。

　　四

　　十二點五分。黑豹仰面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條壁虎，突然掉下來，掉在他身上，很炔的爬過他赤裸的胸膛。他連動都沒動。壁虎沿著他的臂往下爬，他還是靜靜的看著。直等到壁虎爬上他的手掌，他的手才突然握緊──他一向是個很能等待的人。若不是十拿九穩的事，他是絕不會去做的。現在他已等了一個小時。波波不知在什麼時候出去的，到現在還沒有回來。直到他將這條死壁虎擲出窗外時，波波才推開門，看見了他。

　　她立刻笑了：「你在等我？」黑豹沒有開心的笑。「你生氣了，你一定等了很久。」波波關上門跑回來，坐在他床邊，拉起了他的手，甜蜜的笑容中帶著歉意。她脖子上已圍起了一條鮮艷的黃絲巾──只要她想做的事，她就一定要做到。「我知道你要我最好不要出去，可是我實在悶得要命。」波波在逗黑豹開口：「你看我這條圍巾漂不漂亮？」「不漂亮。」波波怔了怔，好像已有點笑不出來。

　　黑豹卻又慢慢的接著說了下去：「我看什麼東西部沒有你的人漂亮。」波波又笑了，眸子裡閃起了春光般明媚，陽光燦爛的光。她的人已伏在黑豹胸膛上，她的手正在輕撫著黑豹赤裸的胸膛。那種感覺就好像壁虎爬過他胸膛時一樣。黑豹看著她，也沒有動。「你好像已經有點不喜歡我了。」波波燕子般呢喃著，道，「從昨天晚上到現在，你連碰都沒有碰我。」她的確是個很敏感的女孩子。

　　「今天晚上七點鐘之前，我實在不敢碰你。」黑豹彷彿也覺得很遺憾。「為什麼？」「七點鐘我有事，」「又是那位金二爺的事？」「嗯。」「究竟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波波的小嘴又噘起來。「也沒什麼了不起。」黑豹淡淡道，「只不過我今天晚上很可能回不來了。」「回不來了？」波波跳了起來：「難道有人想殺你嗎？」「以前也曾經有很多人想殺我，現在那些人有很多都已進了棺材。」「這次呢？」黑豹笑了笑：「這次進棺材的人，很可能是我。」波波眼睛裡充滿了憂慮：「這次究竟是什麼人想殺你？」「不是他想殺我，是我一定要殺他。」黑豹的表情又變得很冷酷，「但是我卻未必能夠殺得了他。」「他究竟是誰？」「喜鵲。」黑豹目光遙望著窗外一朵白雲：「今天晚上我跟喜鵲有的會。」

　　「喜鵲！」波波顯得更加憂慮，「他真的有那麼可怕？」黑豹嘆了口氣：「也許比我們想像中還要可怕。」「你能不能不去會他？」「不能。」「為什麼？又為了那金二爺。」波波咬著嘴唇，「我真想問問他，為什麼總是喜歡叫人去殺人？為什麼總是喜歡叫別人去替他拚命。」黑豹淡淡道：「說不定你以後會有機會的。」

　　黑豹已睡著。波波不敢驚動他，她知道他要保存體力。屋子裡靜得很。她坐在那裡發著怔，忽然間，她已懂得憂愁和煩惱是怎麼回事了。她的情人今天晚上就很可能會死。她的父親還是沒有一點消息。汽車雖然就停在樓下，黃絲巾雖然已圍在她的脖子上。可是她現在已全部不想要。現在她只求能過一種平靜快樂的生活，只求她的生活中不要再有危險和不幸。現在她終於明白這才是人生中最珍貴的，遠比一萬輛汽車加起來還要珍貴得多。她好像忽然已長大了很多。但現在距離她第一步踏上這大都市時，還不到四十個小時。

　　五

　　十二點十分。梅子夫人垂著頭，坐在高登的套房裡，臉上顯得連一點血色都沒有。高登已出去了很久，一帶她回到這裡來，立刻就出去了。他根本也連碰都沒有碰她。她不懂這男人是什麼意思，更不知道自己以後該怎麼辦。她並不是完全沒有為她的女兒和丈夫悲痛，只不過她從小就是個很現實的女人，對已經過去的事她從來不願想得太多。因為她不能不現實。現在她心裡只在想著這間套房的主人──也就是她的主人。她的命運已被握在這男人手裡。但這男人昨天晚上也曾當面羞侮過她，他要她來，是不是為了要繼續羞侮她？她不敢想下去，也不能再想下去。

　　因為這時高登已推開門走了進來，將手裡拿著的一個很厚的信封拋在她面前的桌子上。「信封裡是你的護照、船票、和旅費。」高登的聲音還是很冷淡：「護照雖然是假的，但卻絕不會有人看得出來，旅費雖然不多、但卻足夠讓你到得了漢堡。」梅子夫人已怔住。她看著這個男人，眼睛裡充滿了懷疑和不安：「你……你真的肯放我走？」高登並沒有回答這句話：「你當然並不一定要到漢堡去，但漢堡我有很多朋友，他們都可以照顧你，信封裡也有他們的姓名和地址。」梅子夫人看著他，實在不相信世界上竟有他這麼樣的人。她對男人本來早已失去信心。

　　「船四點半就要開了，所以你最好現在就走。」高登接著說道：「你著到了漢堡，我只希望你替我做一件事。」梅子夫人在聽著。「到漢堡監獄去看看我一個叫羅烈的朋友，告訴他叫他放心，就說我的計劃已接近成功，而且還替他找到那個傻小子了。」「傻小子？」梅子夫人眨著眼。「不錯，傻小子。」高登嘴角有了笑意：「你告訴他，他就會明白的。」「我一定會去告訴他，可是你……你對我……」梅子夫人垂著頭，欲語還休。「我並不想要你陪我上床。」高登的聲音又變得很冷淡，「現在金二爺也正好沒有心思注意到別的事，所以你最好還是炔走。」梅子夫人眼睛忽然充滿了淚水。那是感激的眼淚。她從來也沒有這麼樣感激過一個男人。以前雖然也有很多男人對她不錯，但那些男人都是有目的，有野心的。她忽然站起來，輕輕的吻了這個奇特的男人，她眼睛裡的淚水就流到了他蒼白的臉上……

　　高登洗了個熱水澡，倒在床上，心裡充滿了平靜和安慰。有力量能幫助一些苦難中的人，的確是種非常奇妙而令人愉快的事。他希望能安安靜靜的睡一覺。現在還不到一點，距離他們約會的時候還有整整六個小時。

　　六

　　六點二十分。黑豹和高登都已到了金二爺私人用的那間小客廳。高登已換了件比較深色的畢嘰西裝，雪白的襯衫配著鮮紅的領帶，皮鞋漆亮。他的確是個很講究衣著的人。無論什麼時候看起來，他都像是個正準備赴宴的花花公子。黑豹還是穿著一身黑短褂。薄薄的衣衫貼在他堅實健壯的肌肉上，他全身都好像充滿了一種野獸般矯健剽悍的力量。

　　高登看著他，目中帶著笑意：「你的確不必花錢在衣服上。」「為什麼？」「像你這種身材的人，最好的裝束就是把身上的衣服全都脫光。」黑豹也笑了。金二爺看著他們，臉上也露出了很愉快的表情。他希望他們密切合作。假如他們能永遠在他身旁保護他，他也許能活到一百二十歲的。

　　「時候快到了吧。」田八爺一直在不停的踱著方步，現在卻忽然停了下來，神情顯得焦躁而且不安。金二爺卻還在微笑著，對這件事，他幾乎已有十成把握。「我們六點三刻走，六點五十五分就可以到那裡，我們不必去得太早。」田八爺只好點點頭，又燃起了一根香煙。「你能不能把那邊已佈置好的人再說一次。」金二爺希望他的神經鬆弛些。「飯館裡四個廚子，六個茶房，都是我們的人。」田八爺道，「外面街角上的黃包車伕，擺香煙攤的，賣花的，也全都是，連十字路口上那個法國巡捕房的巡警，也已被我買通了。」

　　「裡裡外外一共有多少人？」「大概有三十個左右。」「真能打的有多少？」金二爺再問。「個個都能打。」田八爺回答：「但為了小心起見，他們身上大多都沒有帶傢伙。」「不要緊，」田八爺道，「我這麼樣做只不過防備他們那邊的人混進來，到時候真正動手的，還是高登和黑豹。」他聲音裡充滿自信，因為他對這兩個人手底下的功夫極有信心。這大都市裡，絕對找不出比他們功夫更強的人。

　　「你想喜鵲會帶哪兩個人去？」田八爺還是顯得有點不放心。「想必是胡彪胡老四，和他們的紅旗老么。」「聽說這紅旗老么練過好幾種功夫，是他們幫裡的第一把好手。」田八爺轉向黑豹：「你以前跟他交過手沒有？」「沒有，」黑豹淡淡的笑了笑，「所以他現在還活著。」田八爺不再說什麼，就在這時，他們已聽到敲門聲，有人報告：「外面有人送了樣東西來。」「是什麼？」「好像是一隻喜鵲。」

　　喜鵲在籠子裡。漆黑的鳥，漆黑的籠子。鳥爪上卻繫著捲白紙，紙上寫著：「不醉無歸小酒家，准七點見面。」田八爺重重的一跺腳：「這怎麼辦？他怎麼會忽然又改變了約會的地方？」金二爺還是在凝視著手裡的紙短函，就好像還看不懂這兩句話的意思，看了一遍，又看一遍。「要不要我先把羅宋飯店那人調過去，」田八爺道：「兩個地方的距離並不遠。」「不行，」金二爺立刻搖頭：「那邊的人絕對不能動。」「為什麼？」「他突然改變地方，也許就是要我們這麼樣做，來探聽我們的虛實。」金二爺沉思著，慢慢的接下去：「何況這隻鳥的確狡猾得很，事情也許還有變化，我們千萬不能輕舉妄動。」

　　「那麼你的意思是……」金二爺冷冷的笑了笑：「不醉無歸小酒家那邊，難道就不是我們的地盤？我們又何必怕他？」「但那地方以前是老三的。」「老三的人，現在就是我的人，那裡的黃包車伕領班王阿四，從三年前就開始拿我的錢了。」金二爺冷笑著，忽然轉頭吩咐站在門口的打手頭目金克：「你先帶幾個平常比較少露面的兄弟，扮成從外地來的客人，到不醉無歸小酒家去喝酒，衣裳要穿得光鮮點。」「是。」「還有，」金二爺又吩咐：「再去問王阿四，附近地面上有沒有什麼行跡可疑的人。」「是。」金克立刻就匆匆趕了出去。他也姓金，對金二爺一向忠心耿耿，金二爺交代他的事，他從沒有出過漏子。金二爺又噴出口煙：「我們還是照原來計劃，六點三刻動身，老八你就留守在這裡，等我們的好消息。」

　　六點五十五分。不醉無歸小酒家和平時一樣，又賣了個滿堂，只有一張桌子是空著的。「我們已調查過所有在附近閒逛的人，絕沒有一個喜鵲那邊的。」王阿四在金二爺的汽車窗口報告。「裡面的十一桌客人，除金克帶來的兩桌外，也都是老客人，他們的來歷我都知道。」不醉無歸小酒家的茶房領班小無錫，人頭一向最熟，他也是跟金二爺磕過頭的。於是金二爺就銜著他的雪茄，帶著高登和黑豹下了汽車。

　　七點正。不醉無歸小酒家裡那張空桌子，忽然出現了一隻鳥籠子。漆黑的鳥籠，漆黑的鳥。滿屋子客人突然全都閉上了嘴，看著金二爺大步走了進來。本來亂糟糟的地方突然沉寂了下來，只剩下籠子裡的喜鵲「刮刮刮」的叫聲，好像在向人報告。喜鵲的爪上，也繫著張紙短函。上面寫著：「還是老地方，七點十分。」金二爺冷笑，看著籠子裡的喜鵲：「不管你有多滑頭，現在你反正已在籠子裡，看你還能往哪裡呢？」

　　七點十二分。本來生意也很好的羅宋飯店，現在店裡卻只有三個客人。因為門口早已貼上了「休業一天」的大紅紙條，今天來的客人們全部吃了閉門羹。但店裡的八個侍役還是全部到齊了，都穿著雪白的號衣，屏著呼吸，站在牆角等。金二爺也在等。他已到了四分鐘，喜鵲還是連人影都不見。金二爺還是紋風不動的坐著，嘴裡的雪茄煙灰又積了一寸長。高登看著他，目中早已露出讚佩之色，就憑他這份鎮定功夫，已無怪他能做這大都市裡的第一號大亨。那喜鵲又是個怎麼樣的人呢？

　　七點十四分。羅宋飯店的門突然開了，兩個人門身走了進來，果然是胡彪胡老四和他們的紅旗老么。胡彪的臉色看來還是青裡發白，白裡發青，一看見黑豹，就立刻瞪起了眼睛。紅旗老么卻比較鎮定得多。他也是很精壯，很結實的小伙子，剃著平頭；穿著短褂，一雙手又粗又短，指甲發禿，一看就知道是練過鐵沙掌這一類功夫的。他一雙發亮的大眼睛，正在的溜溜的四下打轉。只看他這雙眼睛，就可以發現他不但功夫好，而且還是個很精明的人。

　　胡彪的眼睛卻還是盯著黑豹，突然冷笑：「我就知道今天你會來。」黑豹冷冷道：「想不到你的傷倒好得很快。」胡彪冷笑道：「那只不過因為你的手太軟。」「現在不是鬥嘴的時候，」金二爺皺著眉。打斷了他們的話：「喜鵲呢？」「你先叫這些茶房退下去。」紅旗老么做事顯然也很仔細。「他們都是這飯店裡的人。」金二爺淡淡道：「我又不是這飯店的老闆。」紅旗老么道：「他們不走，我們就沒有生意談。」

　　金二爺還沒有開口，侍役們已全部知趣的走開了，走得很快，好像誰都不願意惹上這場是非。紅旗老么這才覺得滿意了，立刻從懷裡掏出一塊紅巾，向門外揚了楊。三分鐘之後，門外就有個穿著黑長衫，戴著黑墨鏡的彪形大漢一閃身就走了進來。他看來比別人至少要高一個頭，但行動還是很敏捷，很矯健。他的年紀並不大，臉上果然長滿了大麻子，再配上一張特別大的嘴，使得他這張嘴看來好像總是帶著種威嚴和殺氣。喜鵲終於出現了！

報復

　　一

　　七點十六分。喜鵲已經和金二爺面對面的坐了下來。他坐著的時候，還是比金二爺高了一個頭，這好像使金二爺覺得有點不安。金二爺一向不喜歡仰著臉跟別人說話。喜鵲當然也在盯著他，忽然道：「你是不是要我放了田八爺的三姨太？」金二爺笑了：「你真的認為我會為了一個女人冒險到這裡跟你談條件？」「你還要什麼？」「是你約我來的。」金二爺又點燃一根雪茄：「你要什麼？」

　　「這地方你已霸佔了很久，錢你也撈夠了。」「你的意思是說我已經應該退休？」「不錯，」喜鵲挺起了胸：「只要你肯答應，我非但可以把我們之間的那筆帳一筆勾銷，還可以讓你把家當都帶走，那已經足夠你抽一輩子雪茄，玩一輩子女人了。」

　　金二爺看著他，忽然發現這個人說的話非但粗俗無味，而且幼稚得可笑。這個人簡直和他以前想像中那個陰沉、機智、殘酷的喜鵲完全是兩回事。這簡直連一點做首領的氣質和才能都沒有。金二爺實在想不通像胡彪和紅旗老么這種人，怎麼會服從他的。

　　喜鵲居然完全看不出金二爺臉上露出的輕蔑之色，還在洋洋得意：「你可以慢慢考慮考慮，這條件已經很不錯，你應該答應的。」金二爺又笑了：「這條件實在不錯，我實在很感激，只不過我還有句話要問你。」「你可以問。」金二爺微笑著，看著他：「我實在看不出你究竟是個人，還是豬？」

　　喜鵲的臉色變了。金二爺淡淡道：「你難道從未想到過，這地方是我的地盤，我手下的人至少比你多五倍，我為什麼要讓你？何況，現在我就可以殺了你。」喜鵲的神情反而變得鎮定了下來，冷笑道：「你既然可以殺我，為什麼還不動手？」

　　金二爺沉下了臉，忽然在煙缸裡撳滅了他手上那根點燃的雪茄。這是他們早已約定了的暗號。一看到這暗號，黑豹和高登本就該立刻動手的。但現在他們卻一點反應也沒有。金二爺已開始發現有點不對了，忍不住回過頭，去看黑豹。黑豹動也不動的站著，臉上帶著很奇怪的表情，就跟他眼看著壁虎爬入他的手心時的表情一樣。

　　金二爺忽然覺得手腳冰冷。他看著黑豹黝黑的臉，漆黑的眸子，深黑的衣裳。喜鵲豈非也是黑的？金二爺忽然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他的臉立刻因恐懼而扭曲變形。「你……你才是真的喜鵲！」黑豹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金二爺咬了咬牙：「你們就算殺了我，你們自己也逃不了的。」「哦？」「這地方裡裡外外都是我的人。」

　　黑豹忽然也笑了。他輕輕拍了拍手，小無錫立刻帶著那八個穿白號衣的茶房走出來，臉上也全部帶著微笑。「從今天起，你就是這地方的老闆！」黑豹看著小無錫：「我說過的話一定算數。」小無錫彎腰鞠躬。他身後的八個人也跟著彎腰鞠躬。「去告訴外面的王阿四，他已經可以帶他的兄弟去喝酒了。」黑豹又吩咐：「今天這裡已不會有事。」「是。」小無錫鞠躬而退，從頭到尾，再也沒有看金二爺一眼。

　　金二爺忽然伸手入懷，想掏他的槍。但他立刻發現已有一根冰冷的槍管貼在他後腦上。他全身都已冰冷僵硬，冷汗已從他寬闊的前額上流了下來。對面的三個人全都笑了，現在他們已經可以放心大膽的笑。這不可一世的首號大亨，在他們眼中，竟似已變成了個死人。金二爺身上的冷汗已濕透衣服。「現在我也有句話想問問你，」那穿著黑衫的大漢瞇起眼睛看著他，道：「你究竟是個人？還是個豬？」

　　七點二十二分。金二爺流血流汗，苦幹了三十年，赤手空拳打出的天下，已在這十五分鐘內完全崩潰！他的人也倒了下去。黑豹突然一掌切下，正劈在他左頸的大動脈上。

　　二

　　七點三十四分。黑豹和高登已帶著昏迷不醒的金二爺回到金公館。田八爺正在客廳裡踩著方步。黑豹一走進來，他立刻停下腳步，轉過身，冷冷的凝視著黑豹。黑豹也在冷冷的看著他。兩個人動也不動的對面站著，臉上都帶著種很奇怪的表情。然後田八爺忽然問道：「一切都很順利？」黑豹點點頭。「我已吩咐過所有的兄弟，你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田八爺道。「他們都很合作。」田八爺臉上終於露出了得意的微笑，他顯然在為自己的命令能執行而驕傲。

　　他微笑著走過來拍黑豹的肩：「我們這次合作得也很好。」「好極了。」「金老二隻怕連做夢都想不到你就是喜鵲，更想不到我會跟你合作。」黑豹也開始微笑：「他一向認為你是個很隨和，很容易知足的人，只要每天有好煙好酒，再找個女人來陪著，你就不會想別的事了。」「提起酒，我的確應該敬你一杯。」田八爺大笑著，「你雖然一向不喝酒，但今天總應該破例一次的。」

　　後面立刻有人倒了兩杯酒。田八爺拉著黑豹走過去，對面坐下來，微笑著舉杯，道：「現在這地方已經是我們兩個人的天下了，我是大哥，你是老弟，我們什麼事都可以商量。」「什麼事老弟都應該聽大哥的。」田八爺又大笑，忽又問道：「小姍呢？」小柵就是他三姨太的名字。「我已派人去接她。」黑豹口答，「現在她必已經快到了。」

　　他並沒有說錯。這句話剛說完，小柵已扭動著腰肢，媚笑著走了進來。田八爺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線：「小寶貝，快過來讓你老公親一親。」小姍的確走了過來，但卻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一屁股就坐在黑豹身上，勾起了黑豹的脖子，媚笑著：「你才是我的老公，這老王八蛋居然一點也不知道。」田八爺的臉也突然僵硬了，就像突然被人抽了一鞭子。然後他全身都開始發抖，冷汗也立刻開始不停的流下來。他忽然發現他是完全孤立的，他的親信都已被派到羅宋飯店去，而且他還再三吩咐他們：「黑豹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直到現在，他才真正瞭解黑豹是個多麼冷酷，多麼可怖的人。現在當然已太遲了。

　　「我若早知道小姍喜歡你，早就已把她送到你那裡去了。」田八爺又大笑，「我們兄弟當然不會為了個女人傷和氣。」黑豹冷冷的看著他，臉上連一點表情都沒有。「我是個懶人，年紀也有一大把了，早就應該躺在家裡享享福。」田八爺笑得實在很勉強，「這裡的大事，當然都要偏勞你來做主。」黑豹還是冷冷的看著他，忽然推開小姍，走過去挾起了金二爺，用一杯冷水淋在他頭上。金二爺突然清醒，吃驚的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田八爺。黑豹冷冷道：「你現在是不是已明白王阿四他們怎麼會聽我的話了」

　　金二爺咬著牙，全身都已因憤怒而發抖：「原來你們早已串通好了來出賣我。」「我不是你的兄弟，他卻是的，但他卻安排要你的命。」黑豹冷冷道：「你呢？……莫忘記你身上還有把槍。」金二爺的槍已在手，眼睛裡已滿佈紅絲。田八爺失聲驚呼：「老二，你千萬不能聽……」這句話還沒有說完，槍聲已響。一響，兩響，三響……田八爺流著血倒了下來，金二爺突然用力拋出手裡的槍，眼睛裡已流下淚來……。客廳裡突然變得墳墓般靜寂，也許這地方本就已變成了個墳墓。

　　過了很久，黑豹忽然聽到一陣疏落的掌聲。「精彩，精彩極了。」高登慢吞吞的拍著手，「不但精彩，而且偉大。」他忽又嘆了口氣：「現在我只奇怪，怎麼會有人叫你傻小子的？」黑豹淡淡的一笑：「那也許只因為我很會裝傻。」「現在我應該叫你什麼？」高登也笑了笑，「是傻小子？是黑豹？還是喜鵲？」「隨便你叫什麼都可以。」黑豹微笑著：「但別人現在已該叫我黑大爺了。」

　　高登凝視著他，又過了很久，才緩緩道：「黑大爺，現在你能不能先把那十萬塊給我？」「你現在就要走？」「只要一有船開，我就回漢堡。」高登的聲音很淡漠，「我既不想做你的老弟，更不敢做你的大哥。」「現在銀行已關門，」黑豹沉吟著，「那十萬塊明天一早我就送到你那裡去。」「你能辦得到。」「我很瞭解朱百萬，他是個很懂得見風轉舵的人，現在他已應該知道誰是他的後台老闆了。」高登一句話都沒有再說，立刻轉身走了出去，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八點五分。一個敢用自己腦袋去撞石頭的鄉下傻小子，終於一頭撞出了他自己的天下。從現在起，這都市裡的第一號大亨也不再是別人，是黑豹！但是他報復的行動卻剛開始。他很炔的發出了兩道命令：「到六福公寓的酒樓去，把住在六號房的那女人接來，就說我在這裡等她。」「再送一百支茄力克，一打白蘭地到范鄂公那裡去，就說我已吩咐過，除了他每月的顧問費仍舊照常外，我每個月另外再送五百塊大洋作他老人家的車馬費。」他知道要做一個真正的大亨，像范鄂公這樣的清客是少不了的。

　　然後他才慢慢的轉過身子來，面對著金二爺：「你是不是很想看看這兩天晚上迷住了我的那個婊子？」金二爺倒在沙發上，似已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黑豹冷笑道：「你是不是也想把她從我手裡搶走？就像你以前搶走沈春雪一樣！」沈春雪就是那個像波斯貓一樣的女人。一提起這個名字，黑豹眼睛裡就立刻充滿了憤怒和仇恨。金二爺的臉又開始扭曲，道：「你這樣對我？難道只不過因為我搶走了她？難道只不過因為一個女人？」他實在不能瞭解這種事，因為他永遠不能瞭解那時黑豹對沈春雪的感情。在黑豹心目中，她並不僅僅是「一個女人。」她是他第一個戀人，也是他的妻子。他對她絕對忠實，隨時隨地都準備為她犧牲一切，因為他愛她甚於自己的生命。這種刻骨銘心，永恆不變的愛情，也正是金二爺這種人永遠無法瞭解的。直到現在，一想起這個事，黑豹心裡還是像有把刀在割著一樣。

　　「你雖然能搶走沈春雪，但現在我這個女人，卻是你永遠也不能帶上床的。」黑豹嘴角忽然露出一種惡毒而殘酷的笑意，一個字一個字的接下去道：「因為她就是你的親生女兒！」金二爺霍然抬起頭，臉上的表情甚至比聽到黑豹就是喜鵲時更痛苦，更吃驚。「她本是到這裡來找你的，只可惜她並不知道趙大爺來到這裡後，就變成了金二爺。」金二爺突然大吼道：「你隨便對我怎麼樣報復都沒關係，但是她跟你並沒有仇恨，你為什麼要害她？」

　　「我並沒有害她，是她自己要跟我的，」黑豹笑得更殘酷，「因為我是她的救命恩人，我從喜鵲的兄弟們手裡救出了她。」金二爺握緊雙拳，突然向他撲了過來，好像想親自用雙手來活生生的扼斷這個人的脖子。可是黑豹的手已打在他臉上。他倒下去的時候，他的女兒正躺在床上為黑豹擔心，擔心得連眼淚都快流了出來。

　　三

　　沈春雪蜷曲在沙發上，身子不停的在發抖。她那張美麗撒嬌的臉，已蒼白得全無血色，那雙會說話的眼睛，也已因恐懼和悔恨變得像白癡一樣麻木呆滯。她的確很後悔，後悔自己不該為了虛榮而出賣自己的丈夫，後悔自己為什麼一直都看不出黑豹這種可怕的勇氣和決心。只可惜現在後悔也已太遲。黑豹坐在對面，卻連看都沒有看她一眼，就好像世上已根本不再有她這麼樣一個人存在。他在等，等著更殘酷的報復。但世上也許已沒有任何事能完全消除他心裡的憤怒和仇恨。

　　左面的門上，排著很密的竹簾子，是剛剛才掛上去的。門後一片漆黑。金二爺就坐在門後面，坐在黑暗裡，外面的人看不見他，他卻可以看見外面的人。他可以看，可以聽，卻已不能動，不能發出一點聲音。他的手腳都已被緊緊綁住，他的嘴也被塞緊。外面立刻就要發生的事，他非但不敢去看，甚至連想都不敢想。現在他只想死。只可惜現在對他說來，「死」也已跟「活」同樣不容易。

　　八點三十五分。波波已走下了黑豹派去接她的汽車，眼睛裡充滿了興奮而愉快的表情。這是她第一次坐汽車。這也是她第一次走進如此堂皇富麗的房子。最重要的是，現在黑豹還活著，而且正在等她。波波覺得開心極了，她這一生從來也沒有像現在這樣開心過。等她看見了客廳裡那些昂貴的傢俱，鑽石般發著光的玻璃吊燈，她更忍不住悄悄的伸了伸舌頭，悄悄的問那個帶她來的年輕人：「這裡究竟是誰的家？」「本來是金二爺的。」這年輕人垂著頭，好像連看都不敢看她一眼。現在每個人都已明白，對黑豹不忠實是件多麼危險的事。現在已絕對沒有人敢再冒險。

　　「本來是金二爺的家，現在難道已不是了？」波波卻還是在追問。「現在這地方已經是黑大哥的。」「是他的？」波波幾乎興奮得叫了起來：「是金二爺送給他的。」「不是，」這年輕人冷笑著：「金二爺一向只拿別人東西，從不會送東西給別人。」他也知道自己這句話說得並不公平，但卻不能不這麼樣說。他生在這種地方，長在這種地方，十二歲的時候，就已學會了很多，現在他已二十。

　　「既然金二爺並沒有送給他，這地方怎麼會變成他的？」波波是個打破沙鍋問到底的人。「我也不太清楚，趙小姐最好還是……」這年輕人正在猶豫著，突然聽見樓上有人喊他的名字。「小白，」喊他的這個人在微笑，但是微笑時也帶著種很殘酷的表情，「你是準備請趙小姐上樓來？還是準備在樓下陪她聊天。」小白的臉上突然變得全無血色，眼睛裡也立刻充滿驚慌和恐懼。波波甚至可以感覺到的手已開始發抖。

　　那個笑得殘酷的人已轉身走上了三摟，波波忍不住問：「這個人是誰？」小白搖搖頭。「你怕他？」「我……」小白連嘴唇都彷彿在發抖。「你只要沒有做錯事，就不必怕別人，」波波昂起了頭，「我從來也沒有怕過任何人。」小白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又立刻垂下頭：「趙小姐請上樓。」「我為什麼不能在樓下，我看看再上去？」波波說話的聲音很大，好像故意要讓樓上的人聽見：「我為什麼不能先跟你聊聊？」小白的臉色更蒼白，悄悄道：「趙小姐假如還想讓我多活兩年，就請炔上樓。」

　　「為什麼？」波波覺得很驚奇。小白遲疑昔：「黑大哥已在上面等了很久，他……他……」「他怎麼樣？」波波笑了：「你在樓下陪我聊聊天，他難道就會打死你？你難道把他看成了個殺人不眨眼的凶神惡霸？」她覺得這年輕人的膽子實在大小，她一向覺得黑豹並沒有什麼可怕的。這是她現在的感覺。十分鐘之後，她的感覺也許就完全不同了。

　　四

　　八點四十五分。沈春雪的腿已被她自己壓得發麻，剛想改變一下坐的姿勢，就看見一個年紀很輕的女孩子走了進來。這女孩子的眼睛很亮，臉上連一點粉都沒有擦，柔軟的頭髮又黑又直，顯然從來也沒有燙過。沈春雪的心突然發疼。這女孩子幾乎就和她五年前剛見到黑豹的時候完全一樣。一樣活潑，一樣純真，一樣對人生充滿了希望和信心。但現在她卻已像是一朵枯萎了花──剛剛開放，就立刻枯萎了。這五年的改變實在太大。

　　波波當然也在看她，看著她鬈曲的頭髮，看著她塗著口紅的小巧的嘴，看著她大而疲倦的眼睛，成熟而誘人的身材。「這女人簡直就像是個小妖精！」波波心裡在想，她不知道這小妖精是不是準備來迷黑豹的。她相信自己長得絕不比這小妖精難看，身材也絕不比她差。「可是這小妖精一定比我會迷人，我一看她樣子就知道。」波波心裡這麼想的時候，臉上的笑容就立刻變得有些僵硬了。

　　黑豹正在注意著她臉上有表情，終於慢慢的走過來：「你來遲了。」「這裡反正有人在陪你。」波波噘起了嘴：「我來遲了一點了。」她不想掩飾她的醋意，也不想掩飾她跟黑豹的親密關係。黑豹笑了，微笑著摟住了她，嘴唇已吻在她小巧玲瓏的脖子上，說：「我想不到你原來是個醋罐子。」「正經點好不好，」波波雖然在推，但嘴角已露出了得意的微笑，她覺得自己還是佔上風的，所以就不如素性做得大方點。

　　「你還沒有跟我介紹這位小姐是誰。」「她姓沈。」黑豹淡淡的說，「是我的未婚妻。」波波的臉色變了，就好像突然被人重重的摑了一耳光。黑豹看著她臉上的表情，慢慢的接著道：「她本來是我的未婚妻。」波波立刻追問：「現在呢？」黑豹的眼睛又變得刀鋒般冷酷：「現在她是金二爺最得寵的姨太太。」波波鬆了口氣，卻又不免覺得很驚訝，忍不住問道：「你的未婚妻，怎麼會變成了金二爺的姨太太。」「因為金二爺是個又有錢，又有勢的男人，沈小姐卻恰巧是個又喜歡錢，又喜歡勢的女人。」黑豹的聲音也像是刀鋒，彷彿想將沈春雪的心割碎。波波忍不住輕輕嘆息了一聲，嘆息聲中包括了她對這女人的輕蔑和對黑豹的同情。

　　但她還是忍不住要問：「你以前是不是很愛她？」黑豹點點頭：「那時我還不瞭解她，那時我根本還不瞭解女人。」「女人並不完全是這樣子的。」波波立刻抗議。「你當然不是。」黑豹又摟住了她，這次波波已不再推，就像只馴良的小鴿子，依偎在他懷裡，輕撫著他輪廓突出的臉：「告訴我，這件事是怎麼發生的？」「金二爺要看看我的未婚妻，我就帶她來了。」「然後呢？」「過了兩天之後，金二爺就要我到外地去為他做一件事。」「一件要你去拚命的事？」

　　黑豹又點點頭，目中露出譏誚的冷笑：「只可惜那次我居然沒有死。」「你回來的時候，她已變成了金二爺的姨太太？」波波聲音裡充滿同情。黑豹握緊雙拳，黯然道：「也許那次我根本就不該回來的。」「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四年，還差十三天就是整整四年。」黑豹慢慢的說：「自從那次我走了之後，再見到她時，她好像已完全不認得我。」「你……你也就這樣子忍受了下來？」「我不能不忍受，我只不過是個窮小子，又沒有錢，又沒有勢。」

　　沈春雪悄悄的流著淚，默默的聽著，一直到現在才開口：「我知道你恨我，我看得出，可是你知不知道，我每次看見你的時候，卻恨不得跪到你面前去，向你懺悔，求你原諒我。」波波忍不住冷冷的說道：「你大概並沒有真的這樣做吧。」「我沒有。」沈春雪的眼淚泉水般流下：「因為金二爺警告過我，我若再跟黑豹說一句話，他就要我死，也要黑豹死！」「金二爺，這個金二爺究竟是個人，還是個畜牲？」波波的聲音裡也充滿了憤怒和仇恨：「你在為他去拚命的時候，他怎麼忍心這麼樣對你？」

　　黑豹眼睛裡又露出那種殘酷的譏誚之意：「因為他的確不是個人。」波波恨恨道：「我若是你，我一定會不擇一切手段來報復的。」黑豹看著她道：「我應該不擇一切手段來對他採取報復？」「當然應該，」波波毫不考慮：「對這種不是人的人，無論用什麼手段都是應該的。」「我若有機會報復時，你肯做我的幫手？」「當然肯。」波波的眼睛裡忽然發出了光：「你現在是不是已經有了機會？」「你怎麼知道？」波波的眼睛更亮：「我聽說他這地方已經變成了你的。」黑豹突然笑了。波波試探著問道：「你是不是已經殺了他？」「現在還沒有。」黑豹微笑著：「因為我知道你一定想看看他的。」波波也笑了：「我不但想看他，簡直恨不得踢他兩腳。」

　　金二爺的胃在收縮，就好像真的被人在肚子上重重的踢了兩腳。他親眼看見他女兒走進來，親眼看見他的女兒倒在仇人的懷裡。他親耳聽他自己親生的女兒在他仇人面前辱罵他，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他想嘔吐，嘴卻已被塞住。他不想讓別人看見他流淚，卻已忍不住淚流滿面。他在後悔。並不是為了自己做錯事而後悔，而是在後悔自己以前為什麼沒有殺了黑豹。只可惜現在無論為了什麼後悔，都已太遲了。他情願永遠不要再見自己的女兒，也不願讓波波知道那個「不是人的人」就是她自己的父親。可是黑豹卻已在大聲吩咐：「帶金二爺出來。」

　　五

　　九點正。樓下的自鳴鍾敲到第六響的時候，波波終於見到了她的父親。金二爺也終於已面對他的女兒。沒有人能形容他們父女在這一瞬間的感覺，也沒有人能瞭解，沒有人能體會。因為一億個人中，也沒有一個人會真的經歷到這種事。

　　波波整個人似已突然變成空的，彷彿一個人好不容易總算已爬上了萬丈高樓，突然又一腳踏空。現在她的人雖然能站著，但她的心卻已沉落了下去，沉落到腳底。她用力咬著嘴唇，拚命不讓自己的眼淚流下來。可是她已看見她父親面上的淚痕。在這一刻之前，她從來也想不到她父親也有流淚的時候。他本是她心目中的偶像，她心目中的神。黑豹就站在她身旁，冷冷的看著他們父女。已沒有人能形容他此刻的表情。

　　獵人們看著已落入自己陷阱的野獸時，臉上並不是這種表情。野獸看著自己爪下的獵物時，也不是這種表情。他的目光雖然殘酷，卻彷彿又有一種說不出的空虛和惆悵。金二爺忽然轉過頭，面對著他，冷冷道：「現在你已讓她看見了我。」黑豹點點頭。「這還不夠？」金二爺臉上幾乎連一點表情都沒有，淚也乾了。無論誰能爬到他以前爬到過的地位，都一定得要有像牛筋般強韌的神經，還得有一顆像剛從冷凍房裡拿出來的心。

　　黑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的女兒，忽然問道：「你們沒有話說？」「無論什麼話，現在都已不必再說。」金二爺嘴角露出一絲又苦又澀的笑容，「她本來雖然要踢我兩腳，現在當然也無法踢了。」「你呢？」黑豹忽然問波波，「你也沒有話說？」波波的嘴唇在發抖，卻昂起了頭，大聲道：「我想說的話，還是不要說出來的好。」黑豹冷笑：「你是想痛罵我一頓，還是想替你父親求我？」「求你有沒有用？」波波終於忍不住問。黑豹沉吟著：「我問過你，是不是應該不惜一切手段報復他的。」「你的確問過。」「現在我已照你說的話做了。」「你也的確做得很徹底。」波波咬緊了牙。「現在你是不是還認為我應該這麼樣做？」黑豹問出來的話就像是刀鋒。

　　波波挨了這一刀，她現在已完全無法抵抗，更無法還手。黑豹突然大笑，大笑著轉過身，面對著沈春雪。沈春雪面上的驚訝之色已勝過恐懼，她也從未想到過這少女竟是金二爺的女兒。「你是不是說過一切事都是他逼你做的？」黑豹的笑聲突然停頓。沈春雪茫然點了點頭。「現在你為什麼不報復？」黑豹的聲音又冷得像刀鋒。「我……」「你可以去撕他的皮，咬他的肉，甚至可以殺了他，你為什麼不動手。」

　　沈春雪終於站起來，慢慢的走到金二爺面前，看著他，忽然笑了笑，笑得又酸又苦：「我本來的確恨過你，我總是在想，總有一天你會遭到報應的，到那時我就算看到你的死屍被人丟在陰溝裡，我也不會掉一滴眼淚的。」金二爺靜靜的聽著。「可是現在我已發現我想錯了。」沈春雪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平靜，像是已下了很大的決心，「現在我才知道，你雖然很可恨，但有些人做的事卻比你更可恨，更殘酷。」她說的那些人，自然就是在說黑豹。

　　「他要報復你，無論誰都沒有話說。」沈春雪慢慢的接下去，「可是你的女兒並沒有錯，他不該這樣子傷她的心。」金二爺看著她，目中突然露出了一絲安慰之色，自從他倒了下來之後，這是他第一次聽到有人在為了他說話。為他說話的這個人，卻是他曾經傷害過的。「我對不起你。」金二爺突然說道，「我也連累了你。」「你沒有。」沈春雪的聲音更平靜，「一開始雖然是你勉強我的，但後來你對我並不壞，何況，若不是我自己喜歡享受，我也不會依了你。」金二爺苦笑。

　　「我本來可以死的，」沈春雪又道，「黑豹恨我，就因為我沒有為他死。」黑豹握緊了雙拳，臉色已蒼白如紙。沈春雪突然轉身，看著他：「可是我現在已準備死了，隨便你想要我怎麼死都沒關係。」「我不想要你死。」黑豹忽然又露出他雪白的牙齒微笑，「我還要你們活下去，舒舒服服的活下去。」沈春雪彷彿吃了一驚：「你……你還想怎麼樣折磨我們？」黑豹沒有回答這句話，冷笑著道：「我要你們好好的活著，好好的去想以前的那些事，也許你們會越想越痛苦，但那卻已和我無關了。」沈春雪的身子突然發抖，金二爺也突然變得面如死灰。因為他們心裡都明白，活著有時遠比死還要痛苦得多。

　　「你為什麼不痛痛快快的殺了我？」金二爺突然大吼。「我怎麼能殺你？」黑豹笑得更殘酷：「莫忘記有時我也可以算是你的女婿。」金二爺握緊雙拳，身子也已突然開始發抖。過了很久，他又轉過頭，凝視著他的女兒，目中充滿了痛苦之色，忽然長長嘆息。「你不該來的！」波波咬著嘴唇，沒有說話。她生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她發誓不哭，絕不在黑豹面前哭。她昂起了頭，告訴自己：「我已經來了，而且是我自己願意來的，所以無論發生了什麼事情，我都絕不後悔。」可是現在她終於已瞭解黑豹是個多麼可怕的人，也已瞭解這大都市是個多麼可怕的地方。「這裡的確是個吃人的世界。」「黑豹就是個吃人的人。」現在她才明白，是不是太過遲了？現在才九點十五分。她到這裡來，只不過才兩天，整整兩天。這兩天來她所遇到的事，卻已比她這一生中加起來還多。

　　金二爺已被人挾著走了出去。波波看著他的背影，若是換了別的女孩，一定會跑下來，跪在黑豹面前，流著淚求他饒了她的父親。可是波波沒有這麼樣做。她不是別的女孩子，波波就是波波。她非但沒有跪下來，沒有流淚，反而昂起了頭，用盡全身力氣大喊，「不管怎麼樣，你還活著，不管怎麼樣，活著總比死好……」

針鋒

　　一

　　波波已坐了下來，就坐在沈春雪剛才坐的地方。但她絕不是沈春雪那樣的女人，她坐的姿勢也跟沈春雪完全不一樣。沈春雪坐在這裡的時候，總是低著頭的。波波絕不低頭。她好像永遠都在準備著去抵抗各種壓力和打擊。黑豹正坐在她對面，凝視著她，彷彿直到現在才真正看清她這個人。他們本是從小在一起長大的，但是他忽然發現自己竟一直都不瞭解她。男人又幾時真正瞭解過女人？

　　「你是不是在後悔？」黑豹忽然問。「後悔？」波波居然笑了笑道，「我為了什麼要後悔？」「因為你本不該來的。」「我已經來了。」波波道，「而且我想要做的事，現在也全部已做到。」「哦？」「我想要輛汽車，現在我已有了輛汽車，」波波居然還在微笑，「我本是來找我爸爸的，現在我已找到了他。」「你真的不後悔？」「後悔什麼？」「後悔看到了他那種樣子，後悔知道了他是個怎麼樣的人。」黑豹冷冷的說。「他是我的爸爸，他無論是個怎麼樣的人，我都應該知道。」波波的態度更堅強。

　　「你也不後悔遇見了我？」波波突然冷笑：「你是不是認為我應該後悔。」黑豹凝視著她，忽然也笑了笑，轉頭吩咐：「請我的弟兄們進來。」兩分鐘之後，門就開了。幾個人微笑著走進來。波波並沒有看清楚他們一共有多少人，只看清了其中兩個人。胡彪胡老四，和那個用小刀的「拚命七郎」。這兩個人她永遠也忘不了。「他們都是我的好兄弟。」黑豹微笑著：「為了我，隨便什麼事他們也肯做的。」

　　波波忽然也笑了：「他們的戲也演得很好，為什麼不改行去唱戲？」胡彪看著她，目中忍不住露出驚異之色，他實在想不通這個小丫頭為什麼直到現在還能笑得出。波波也在看著他，又笑了笑：「你們的傷好得倒真快。」胡彪也笑了笑，道：「趙小姐雖道沒有看過戲，唱戲的時候，連剛被打死的人也隨時都會跳起來的。」「現在你們的戲已唱完了？你們居然還敢留在這裡，我真佩服得很。」「我們為什麼不敢留在這裡？」「現在他已用不著你們再唱戲了，你們難道是猜不到他以後會怎樣對付你們？」波波淡淡的微笑著：「你們難道還看不出他是個怎麼樣的人？」

　　「我是個怎麼樣的人？」黑豹忽然問。「你是個不是人的人。」波波淡淡的接下去：「你若有老子，為了爬得更高些，你連老子都會殺了的，何況兄弟？」黑豹大笑，大笑著走過來，突然一個耳光重重的打在波波臉上。波波連人都已幾乎被打倒，但卻還是昂起了頭，在微笑著：「你打我，我一點也不生氣，因為我知道你打我，只不過因為我看穿了你。」黑豹的臉色已鐵青。

　　「女人是個天生的賤種，賤種都喜歡做婊子的。」那笑的時候表情也很殘酷的人忽然道：「大哥為什麼不讓她做婊子去。」黑豹又笑了：「這倒是個好主意，只不過今天晚上我還想用她一次。」「我既然是個婊子，誰用我都沒關係。」波波忽然撕開了自己的衣襟，露出她豐滿結實的乳房：「你這些兄弟既然對我有興趣，我現在就可以免費招待他們一次。」胡彪的喉結上下滾動著，眼睛盯著她的胸，臉上已不禁露出貪婪之色。黑豹突然跳起來，一把揪住她的頭髮，把她抱到後面去。波波已疼出了眼淚，卻還是在大笑：「你為什麼不讓他們來？你難道還在吃醋？……你這種畜牲難道也會吃醋？」

　　後面就是臥房。柔和的燈光，照在一張寬大柔軟的床上。黑豹用腳跟踢上門，將波波用力拋在這張床上，波波的人又彈起，又落下。她還是瘋狂般大笑著，笑得連乳房都已因興奮而堅挺。「你那個兄弟說得不錯，我本來就是個天生的婊子，我喜歡做婊子，喜歡男人來用我。」黑豹握緊雙拳，站在床頭，瞪著她，冷酷的眼睛中似有火焰在燃燒。他突然撲過去，壓在她身上。波波喘息著：「各種各樣的男人我都喜歡，只有你讓我噁心，噁心得要命。」她突然用力挺起膝蓋，重重的撞在他小腹下。黑豹疼得整個人都彎了起來，然後他的手就又摑在波波的臉上。波波的嘴角已被摑出了鮮血。

　　她想跳起來，衝出去。黑豹卻已抓住了她的衣服，從上面用力撕下去，她健康結實的胴體，立刻赤裸裸的暴露在燈光之下。她已無法抵抗。黑豹已野獸般佔有了她。她咬著牙，忍受著，既不再推拒，也不迎合。但黑豹卻是一個很強壯的人，她終於忍不住開始呻吟……然後她的反應突然變為熱烈，呻吟著輕輕呼喚：「羅烈……羅烈……」

　　黑豹突然冷了，全身都已冰冷僵硬。波波反應更熱烈，但是他卻已無能為力。他突然用力推開她，站起來，就這樣赤裸裸的走了出去，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砰」的，門又關起。波波看著他走出去，嘴角忽然露出了一種奇怪的微笑。就在她開始笑的時候，她眼淚也慢慢的流下來……「不管怎麼樣，活著總比死好。」這是她自己說的話，她隨時都在提醒自己。她在心裡發誓：「我一定要活下去。」「我就算是要死，也一定要看著黑豹先死在我的面前。」

　　活下去也得要有勇氣。有希望就有勇氣。波波心裡還有希望，她相信羅烈一定會來找她，正如她相信這漫漫的長夜總有盡時，天一定會亮的。她已擦乾了臉上的血和淚，準備來迎接這光輝的一刻。天當然會亮的。但羅烈是不是會來？是不是能來呢？

　　二

　　天亮了。天地間一片寧靜，沒有小販的叫賣聲，也沒有糞車的喧嘩聲，甚至連雞啼聲都聽不見。這裡本是個高尚而幽靜的住宅區。黑豹坐在金二爺那張柔軟的絲絨沙發裡，面對著窗口，看著窗外的晨曦漸漸升起。在鄉下，這時他已起來很久了，已吃過了三大碗糙米飯，準備下田去。他記得那時候總喜歡故意多繞一點路，去走那片柔軟的青草地。他總是喜歡赤著腳，讓腳心去磨擦那些上面還沾著露水的柔草。那時在他幻想中，這片柔軟的草地，就是一張華貴的地毯，這一片青蔥的田園，就是他豪華的大客廳。他幻想著自己有一天，能真的坐在一個鋪著地毯的豪華客廳裡──什麼事也不必做，只是動也不動的坐著，看著東方的第一線陽光照射大地。

　　現在他的幻想已完全實現。這客廳裡的佈置豪華而富麗，地上鋪著的地毯，也是從波斯來的。他現在是不是已真的滿足？是不是真的很快樂？他赤裸裸的坐著，讓自己的腳心去磨擦地上華貴的地毯。他忽然希望：這張地毯是一片柔軟的草地，忽然希望：自己還是以前那個淳樸而又充滿幻想的男孩子。人心是多麼不容易滿足啊？

　　臥房的門是開著的，他已有很久沒有聽見波波的聲音。「她是不是已睡著了？」在這種時候，她還能睡得著？她以前的確是個很貪睡的小姑娘，無論在什麼地方，只要一倒下去，就立刻能呼呼大睡。那時他和羅烈就總會笑她，是條小睡蟲。「小睡蟲將來嫁了人後，若是還這麼樣貪睡，她丈夫一定會被她活活氣死。」那時波波就會紅著臉，跳起來打他們。「我這一輩子永遠也不嫁人。」往事就彷彿窗外的晨霧一樣，那麼縹緲，又那麼真實。

　　黑豹忽然覺得自己的心在刺痛，他忽然想起了羅烈，想起了波波剛才在興奮時呼喚的聲音。「羅烈……羅烈……」黑豹雙手突然握緊，像是恨不得一下子就能捏碎所有的回憶。就在這時候，門外已有人通報：「大通銀行的朱董事長來了。」黑豹沒有動，也沒有站起來迎接，只簡短的吩咐：「叫他進來。」

　　朱大通夾著他那又厚又重的公事皮包，站在黑豹面前。他顯得有些不安。面對著他的，是一個赤裸著的，年輕而強壯的男人胴體。這對他無疑是種威脅。他忍不住俏俏的將腹部向後收縮，希望自己看起來能顯得年輕強壯些。黑豹突然笑了。他微笑中帶著種說不出的譏刺和輕蔑，他忽然覺得站在自己面前的這個人，就像是一條豬。你只要能讓他吃得飽，睡得足，他就永遠不會想衝出他的豬欄來。但是豬也有豬的好處，豬不咬人。

　　「今天你起得早。」黑豹的聲音雖不客氣，卻已很柔和。「昨天晚上我根本就沒有睡。」朱大通掏出塊雪白的手帕，不停的擦著汗：「我通宵都在整理帳目。」「什麼帳目？」「金老二他們三個人的存款帳目。」朱大通從公事皮包中拿出了一疊文件，雙手送到黑豹面前：「現在我已將他們都轉入到你的名下，只要你在這些文件上簽個字就算過戶了。」黑豹目中露出滿意的微笑：「為什麼一定要我簽字，你知道我是個粗人，一向懶得寫字。」「其實不簽字也沒關係。」朱大通陪著笑，盡力將自己的視線避過他身上突出的地方：「但他們存款的數目，還是要你看一看。」「我不必看，我相信你，」黑豹的微笑更親切：「我們本來就已經是老朋友。」

　　朱大通也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他知道自己的地位已可保住。「只要我以後提款也像他們以前一樣方便，我們的交情一定會更好。」黑豹淡淡的提醒他。朱大通立刻保證：「只要你吩咐，無論多大的數目，十分鐘之內我就可派人送到府上來。」黑豹滿意的點了點頭。他喜歡聽這種話，財富往往能使人有一種安全而溫暖的感覺。「現在我就要十五萬，要現鈔，你最好能在八點鐘以前送來。」

　　七點四十分。十五萬現款已送到。黑豹已沖了個冷水澡，穿起了衣裳，還是一套純黑色的衣裳。他希望自己在別人心目中的印象還是跟以前一樣──一條剽悍殘酷的黑豹，若有人惹了他，他隨時都能連皮帶骨將這人吞下去。

　　臥房的門還是關著的，裡面還是沒有聲音。黑豹走過去，想推開門，突又轉過身，大步走了出去。現在他已只剩下一件事還沒有解決，他自信一定可以將這件事處理得很好。樓下的兄弟一個個全都顯得活力充沛，精神飽滿，因為昨天晚上雖然是大功告成的日子，但卻並沒有狂歡，也沒有慶功宴。那要等到端午節時再合併舉行。他相信到了那時候，這大都市裡已不會再有一個敢跟他作對的人。外面陽光燦爛，空氣新鮮。黑豹大步走了出去，深深的吸了口氣，覺得全身部充滿了力量，足以對付任何人，任何事。

　　三

　　八點正。黑豹已到了百樂門大飯店的四樓，正在敲高登的房門。他右手提著個黑皮箱，裡面裝的是十五萬現款，左手裡的鑰匙輕響如鈴聲。聽到了這種聲音，高登就知道黑豹來了。但高登並沒出來迎接，甚至沒有來開門。他正坐在靠牆的一張沙發上，享受他歐洲大陸式的早餐。他西裝筆挺，頭髮和皮鞋同樣亮，鬍子也刮得乾乾淨淨。你無論在什麼時候看見他，他看來都新鮮得像是個剛生下來的雞蛋。桌子上擺著煎蛋和果汁，他的槍並沒有在桌上。他吞下最後一口煎蛋放下刀叉，才說：「門是開著的。」

　　然後黑豹就忽然出現在他面前。黑豹跟他看來永遠是不同的兩種人，就好像豹子和兀鷹，飛刀和子彈，性質種類雖不同，卻同樣殘酷，而且同樣足以致命。「你很守時，」高登看著他，目中帶著笑意：「而且很守信。」黑豹的眼睛也在微笑：「因為你是高登。」「我沒有等你一起吃早點，我知道你寧願吃奎元飯館的麵。」「蝦爆鱔麵，」黑豹微笑著道：「我建議你臨走之前，不妨去試一試。」

　　「這次恐怕來不及了，下午兩點有班船，我已訂好了艙位。」高登用餐巾抹了抹嘴：「下次再來的時候，我一定不會錯過的。」「是不是兩個艙位？」黑豹忽然問。「兩個艙位？」「你難道不帶梅子夫人一起走？」高登笑了：「我雖然常常做好事，卻並不是個慈善家，我並不想養她的老。」黑豹也笑了：「難怪你今天早上看來精神很好，若是陪她那種狼虎之年的女人睡了一個晚上，精神絕不會這麼好的。」「你若也想試試，以後不妨到三號碼頭那一帶的酒吧裡去找她，」高登說謊的時候也是面不改色的：「我保證你一定可以找得到。」「這輩子恐怕來不及了，」黑豹笑著說：「等她下輩子再投胎時，我一定不會錯過的。」高登大笑：「想不到你這種人也有幽默感，我喜歡有幽默感的人。」

　　「我也喜歡你，」黑豹放下手裡的皮箱：「所以這裡不是十萬，是十五萬。」「十五萬？」「另外的五萬，就算是我送給你的車馬費。」高登輕輕的嘆了口氣：「我希望我也有一天能把五萬塊隨隨便便的送給別人。」「你不是別人，你是高登。」黑豹又道：「何況我還要托你帶個訊給羅烈。」「我一定帶到。」「告訴他，我希望他能到這裡來，這裡的飯足夠我跟他兩個人吃的。」高登笑容中彷彿帶著點諷刺：「我也會告訴他，他若在這裡殺了人，一定不必去坐牢。」「所以你也該回來。」「這裡的飯夠不夠我們三個人吃？」黑豹又笑了：「你總該知道這裡不但有蝦爆鱔麵，也有火腿蛋。」「你的話我一定會記住。」高登站起來，好像已準備送客。

　　「你走的時候，我不去送你了。」黑豹笑得很真誠：「但你若再來，無論大風大雨，我也一定去接你。」他微笑著伸出手：「我們就在這裡握手再見。」高登看著他的手，忽又笑道：「我總覺得跟你握手是件很危險的事。」「為什麼？」黑豹好像覺得很意外。「因為你的手就是件武器。」高登微笑著：「跟你握手，就好像伸手去拿一個隨時都可能爆炸的手榴彈一樣危險。」黑豹大笑：「你的確不該冒險，你的手的確比鑽石還值錢，一伸手就能賺十幾萬的人，在這世上的確不很多。」他已準備縮回手。

　　「但我還是準備冒一次險，」高登看著他：「現在你已是個了不起的大人物，我能跟大人物握手的機會也並不多。」他終於微笑著伸出手來。他的手修飾整潔，手指細長而敏感。黑豹的手卻是粗糙的，就像是還未磨過的花崗石，又冷又硬。他們的手終於互相握住。黑豹的笑容忽然變得殘忍而冷酷：「你是個聰明人，你的確不該和我握手的。」「為什麼？」高登好像還不懂。「因為我實在不想再看見你這隻手上握著一把槍對著我。」他的手突然用力。他很瞭解自己這一握的力量，高登的手就算是花崗石，也會被他握碎。

　　高登卻居然還是在微笑著，笑容中還是帶著一種諷刺之意。然後黑豹就突然覺得手心一陣刺痛，就好像有根針刺入他掌心。他手上的力量立刻消失。高登後退時，左手裡已多了柄槍，漆黑的槍管冷冷的指著黑豹，就像是他的眼睛一樣。黑豹的掌心在流血，卻還是在微笑：「想不到你的手還會咬人。」高登淡淡道：「我的手不會咬人，但我手上的戒指卻是個吸血鬼送給我的。」他攤開了他的右手，中指上戴著戒指，已彈出了一根尖針。針頭上還帶著血。

　　黑豹嘆了口氣：「你不該用這種東西來對付一個跟你握手送行的朋友的。」「這個朋友若不想捏碎我的手，這根針也就不會彈出來。」高登用手指輕輕一轉戒指，尖針就又彈了回去。「看來你的確是個很小心的人。」黑豹又在嘆息。「所以你覺得很失望？」「的確有一點。」「你失望的，也許並不是因為我還活著。」高登在冷笑。「你認為不是？」高登搖搖頭：「因為你並不是真的想要我死，你只不過不願我去救羅烈出來。」「你應該知道羅烈是我的好朋友。」高登冷笑道：「以前的確是的，但是現在卻已不同了。」「有什麼不同？」「現在你已是個了不起的大人物。」高登冷冷道：「但羅烈若是回來了，你的地位也許就不會像現在這麼樣穩固。」

　　「你以為我怕他？」「你不怕？」黑豹突又大笑：「看來你好像真的很瞭解我。」「因為你自己也說過，我們本是同一類的人，是殺人的人，不是被殺的人。」「現在我是哪種人呢？」「現在我還不能確定。」高登的聲音更冷：「我只希望你不要逼我殺你。」黑豹看著他：「你還希望我怎麼樣？」「我希望你留在這裡陪我，然後再陪我上船去，有你陪著，我才放心。」「你也該知道我是個忙人。」高登冷冷的看著他：「死人就不會再忙了。」他們互相凝視著，就像是兩根針，針鋒相對。

　　過了很久，黑豹才慢慢的說：「你說的每句話好像都很有道理。」「因為我說的是實話。」高登道，「實話都是有道理的。」「你難道從來沒有說過謊？」「你聽見我說過謊。」「只有一次。」「哪一次？」「你說你不殺我，是因為我是羅烈的朋友。」黑豹的聲音也很冷。「這是謊話？」黑豹點點頭：「你不殺我，只因為你根本沒有把握能殺我。」高登又笑了，「我的確沒有把握，可是我手槍裡的子彈卻很有把握。」

　　「你知不知道以前中國有很多種可怕的暗器？」黑豹淡淡道：「在我這種人面前，所有的暗器都像是廢鐵。」「手槍並不是暗器。」「手槍當然不是暗器，但手槍的性質，卻還是跟袖箭那一類的暗器是同樣的。」黑豹說話的姿勢就像是個大學教授：「手槍比袖箭可怕，只因為手槍裡射出來的子彈，速度比袖箭快得多。」高登在聽著，雖然並不十分同意他的話，又不能不承認他說的也有些道理。

　　「所以子彈也並不是完全不能閃避，問題只不過是你能不能有那麼快的動作？」「誰也不會有那麼快的動作，誰也躲不開手槍裡射出來的子彈！」高登的臉色已更為蒼白。黑豹冷笑：「你真的有把握？」就在這一剎那間，他的人已突然豹子般躍起，向高登撲了過去。高登的槍也已響起。沒有人能分辨是高登的槍先響？還是黑豹先開始動作。黑豹的動作幾乎也快得像是一顆從手槍裡射出去子彈。他的左腿上突然有鮮血飛濺，一顆子彈已射入他的腿。但也就在這同一剎那間，他的右腿已重重的踢在高登手腕上。高登手裡的槍飛出，然後就聽見自己肋骨碎裂的聲音。黑豹的拳頭已擊上他胸膛。這一拳的力量，遠比子彈可怕得多。

　　高登整個人都被打得重重地靠在牆上，不停的咳嗽，嘴角不停的流血。他想掏槍，但這時他的動作已遠不及平時快了。黑豹已竄過來，握住了他的右腕，用另一隻手替他掏出了槍。高登身上永遠帶著四柄槍，最後的一柄槍是藏在褲子裡的。現在連這柄槍都被黑豹搜出來，拋出窗外。然後黑豹就慢慢的後退，坐到後面的沙發上，冷冷的看著他。

　　高登倚在牆上，掏出口袋裡插著的和領帶同色的絲帕，擦乾了嘴角的血跡。黑豹突然笑了笑：「現在你能不能再從身上掏出一把槍來？」高登居然也笑了笑：「我並不是個魔術家。」「像你這種人，身上若是已沒有手槍，會有什麼感覺？」「就好像沒有穿衣服的感覺一樣。」高登嘆了口氣，「我現在簡直就覺得好像赤裸裸的站在一個陌生生的大姑娘面前。」「這譬喻用得很好。」黑豹又開始微笑：「你本該寫小說的。」「我也希望我以前選的是筆，不是槍。」高登苦笑，「只可惜用筆遠比用槍難得多。」「也安全得多。」「的確安全得多。」高登承認，「所以聰明人選擇的都是筆，不是槍。」

　　黑豹冷冷的看著他：「我現在還可以讓你有一次選擇。」「選擇什麼？」「你可以轉過頭，從窗口跳出去。」黑豹的表情殘酷得就像是一隻食屍鷹，「你也可以用你的拳頭撲過來跟我拚命。」他拍了拍手，又道：「你看，我們的手都是空著的，我們身上都受了傷，所以這本是很公平的打鬥，誰也沒有占誰的便宜。」高登又笑了：「只可惜我一向都是個君子。」「君子？」黑豹不懂得他的意思。「君子是動口不動手的。」黑豹也笑了，「你只動口？」「我只動口，槍口。」高登慢慢的將那塊染了血的絲巾插回衣袋裡，「我不但是個君子，而且也是文明人。」「文明人？」高登淡淡的微笑著：「你幾時看過一個文明人赤手空拳去跟野獸拚命的。」「我的確沒有看過，」黑豹冷笑：「我只看過文明人跳樓。」高登嘆了口氣：「跳樓的文明人倒的確不少。」

　　他整了整領帶和衣襟，蒼白原臉上，居然帶著那種充滿譏刺的微笑。「你還有什麼話說？」「我只有一樣事覺得很遺憾。」「什麼事？」高登的聲音彷彿忽然變得很優雅：「幕已落了，這裡卻沒有掌聲。」他微微鞠躬，動作也優雅得像是位正在舞台前謝幕的偉大演員。然後他就從窗口跳了下去。他跳下去的時候，忽然聽到了黑豹的掌聲。「不管是怎麼樣，這個人來得很漂亮，走得也很漂亮。」幕既已落了，有沒有掌聲豈非都一樣？

　　四

　　九點二十分。黑豹回來的時候，發現波波已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身上穿的是沈春雪的絲絨和旗袍，臉上擦著沈春雪留下的脂粉，甚至連頭髮都用夾子高高的挽了起來。她蹺著腿坐在那裡，故意將修長的腿從旗袍開叉中露出來。她已像是完全變了個人。黑豹冷冷的看著她，突然大吼：「快去洗乾淨。」「洗什麼？」波波眨著眼，盡量在模仿著沈春雪的表情。「洗洗你這張猴子屁股一樣的臉。」「為什麼要洗？」波波媚笑著：「婊子豈非都是這麼樣打扮的？」黑豹握緊雙拳，似已憤怒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從今天開始，我已準備開業了。」波波用眼角瞄著他：「聽說你認得的有錢人很多，能不能替我介紹幾個好戶頭？」黑豹突然撲過去，擰住了她的手，怒吼道：「你這個婊子，你去不去洗？」「不錯，我是個婊子，而且是你要我做婊子的。」波波咬著牙，忍住疼還是在媚笑著：「你為什麼還要發脾氣？」黑豹反手一個耳光摑在她臉上。波波還是昂著頭：「你可以打我，因為你的力氣比我大，可是你最好不要打我的臉，我還要靠這張臉吃飯的。」

　　黑豹看著她的臉，厲聲喝道：「你真的要想去做婊子？」波波大笑道：「我本來就是個天生的賤種，天生就喜歡做婊子。」黑豹突然放開手：「好，你現在就給我滾出去。」「我不會滾，只會走。」波波站起來，拉了拉旗袍，昂著頭，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黑豹看著她扭動的腰肢，冷酷的眼睛裡似已露出了痛苦之色。他咬了咬牙，突然冷笑：「我還有件事情忘了告訴你。」「什麼事？」波波停下了腳步，卻沒有回頭：「是不是你現在就想照顧我一次。」黑豹冷笑道：「我只希望你明白，你若想去找羅烈，你就錯了。」波波也在冷笑，可是她的笑聲卻已嘶啞：「你怕我去找他？」

　　「你永遠再也找不到羅烈的，」黑豹的笑聲彷彿也已嘶啞：「羅烈也永遠不會再見到你。」波波突然回頭：「我不懂你說的話。」黑豹慢慢的坐下來，神情又變得冷靜殘酷，他是看著敵人已在他面前倒下去的時候，臉上才會有這種表情。他顯然已有把握。波波眼睛忽然露出恐懼之色，忍不住又問：「你莫非已有了羅烈的消息！」黑豹冷冷道：「你想聽？」波波又咬起嘴唇：「我當然想聽，只要是有關他的消息，我都想聽。」

　　黑豹臉上的肌肉似乎已扭曲，瞳孔也已收縮，過了很久，才一個字一個字的說：「羅烈已沒有消息了，從今天以後，誰也不會再聽到他的消息。」「為什麼？」波波的聲音更嘶啞，甚至已經有些發抖。「世上只有一種人是永遠不會有消息的，你應該知道是哪種人。」波波用力搖頭，似已說不出話來。其實她當然已明白黑豹的意思。「死人！只有死人才永遠沒有消息。」她忽然覺得一陣暈眩，似已將倒下。她沒有倒下去。她用力咬著嘴唇，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她的頭還是拾著的。走出門的時候，她已聽到黑豹的大笑聲。「你放心，你沒有生意的時候，我一定會要我的兄弟去照顧你。」波波突然也大笑，用盡全身力氣大笑：「你也只管放心，我絕不會沒有生意的。」

　　五

　　黑豹坐在那裡，動也不動的坐在那裡。他腿上的槍口已不再流血。這個人全身的肌肉部結實得像鐵打的──他的心也是鐵打的？他聽見波波的腳步聲，很快的奔下樓。他聽見波波在樓下吃吃的笑：「今天我已經開業了，還是住在老地方，歡迎各位隨時去找我。」她的笑聲真大：「只要是黑豹的朋友，我一律半價優待。」黑豹握緊著雙手，突然將手裡的鑰匙，用力往腿上的槍口裡刺了下去。然後他就看著鮮血流了出來……這時正是陰曆三月二十日上午九點四十分，距離端午節還有三十七天。

怪客

　　一

　　淚已乾了，枕頭卻已濕透。「一個人若已完全絕望了時，為什麼還要活著？」波波自己也無法解釋。這也許只因為她還不想死，也許因為她還沒有真的完全絕望。「羅烈絕不會就這樣無聲無息的死了的，他就算要死，臨死前也會來告訴我。」汽車還停在樓下的街道旁，銀灰色的光澤看來還是那麼燦爛華麗。那條鮮艷的黃絲巾，就在枕旁。但現在波波卻情願將這所有的一切，去換取羅烈的一點點消息。

　　已經兩天了。她就這樣躺在床上，幾乎連動都沒有動過，也沒有吃一粒米。她蘋果般的面頰已陷落了下去，發亮的眼睛裡也佈滿紅絲。「難道我就這樣在這裡等死？我這樣死了又有誰會知道，又有誰會為我流一滴眼淚？」黑豹當然不會。她不願再想黑豹，卻偏偏不能不想。恨，豈非本來就是種和愛同樣深這，同樣強烈的感情！愛和恨最大的不同，是愛能使人憧憬未來，能使人對未來充滿希望。恨卻只有使人想到過去那些痛苦的往事。

　　「以後怎麼辦呢？」波波連想都沒有去想。她要活下去，卻沒有想到怎樣才能活得下去，也沒有想過用什麼方式活下去。難道真的去出賣自己？波波又不是那種女人，絕不是！她想黑豹，想羅烈，想到她第一次被黑豹佔有時的痛苦與甜蜜，想到黑豹對她的欺騙和報復，她全身都像是在洪爐中受著煎熬。她想看著黑豹死在她面前，又希望以後永遠不要再見到這個人。

　　但就在這時，黑豹已出現在她面前──門雖然是鎖著的，她卻忘了黑豹有鑰匙。鑰匙還是在他手裡「叮叮噹噹」的響。黑豹還是以前的黑豹，驕傲、深沉、冷酷，充滿了一種原始的野性。波波的心跳忽然加快，卻立刻昂起了頭，冷笑著：「想不到黑大爺還會來照顧我，只可惜今天我已太累，已不接客了，抱歉得很。」黑豹靜靜的站在那裡，看著她，臉上完全沒有任何表情。「我每天最多只接五個客人，你若真的要來，明天清早。」波波冷笑著，卻也不知是在騙別人，還是在騙自己。

　　黑豹冷酷的眼睛裡，忽然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彷彿是憐憫，又彷彿是另一種更微妙的情感。他慢慢的走了過來，走到床前。「你快出去，我不許你碰我。」波波大叫，想抓起枕頭來保護自己。可是黑豹已將她從床上拉了起來，抱在懷裡。他並沒有用力。他的動作是那麼溫柔，他的胸膛卻又是那麼強壯。他是個男人，是波波第一次將自己完全付出去給他的男人。波波用盡全身力氣，一口咬在他肩頭上，卻又忍不住倒在他懷裡，失聲痛哭了起來。這究竟是愛？還是恨？她自己也分不出，又有誰能分得出。

　　「你為什麼要來？你難道還不肯放過我？」她痛哭著嘶喊。黑豹什麼都沒有說，只是輕輕撫摸著她柔軟的頭髮，她光滑的肩和背脊……她整個人都已軟癱，再也沒有力氣掙扎，再也沒有力量反抗。她實在已太疲倦，疲倦得就像是只在暴風雨中迷失了方向的鴿子，只要能有個安全的地方能讓她歇下來，別的事她已全部不管了。黑豹的嘴角忽然露出一絲得意的微笑。波波恰巧看到了他的笑，立刻忍住了哭聲：「你是不是要我跟你回去？」黑豹慢慢的點了點頭。「好，我跟你回去，」波波又昂起了頭：「但我也要你明白一件事。」黑豹在聽著。「我跟你回去，只為了要報復，固為我只有跟你在一起時，才有機會報復。」

　　黑豹看著她，突然大笑。他大笑著高高舉起她，又放下，放在床上，解開了她的衣襟：「你唯一能報復我的法子，就是用你的兩條腿擠出我種子來。」他大笑著佔有了她。波波閉上了眼，承受著。她心裡忽又充滿了仇恨，她發誓一定要報復。現在她要報復的，也許不是因為他以前對她做的那些事，而是因為他現在對她的譏嘲和輕蔑。對一個女人來說，這種仇恨也許遠比別的仇恨都要強烈得多。

　　二

　　端午。這小客廳的隔音雖然很好，卻還是可以隱隱聽得到樓下的狂歌聲。真正能令男人們狂歡的事，只有兩種。酒和女人。樓下有酒，也有女人，今天是黑豹為他的兄弟們慶功的日子。在這大都市裡，現在幾乎已找不出一個敢來擋他們路的人。最好的酒，最風騷的女人。好酒總是能讓人醉得快些，風騷的女人總是能讓人多喝幾杯。波波就在樓上聽著這些男人和女人的笑聲。她沒有喝酒，也沒有笑。她就靜靜的坐在那張沙發上，等著黑豹上來，等著黑豹喝得大醉。今天也許就是她報復的機會。

　　黑豹上來的時候，果然已醉了。是兩個人扶他上來的，樓下的狂歡卻還在繼續著。「讓我來照顧他，」波波從他們手裡接過黑豹：「你們還是下去玩你們的，今天這個機會可很難得。」今天這機會實在難得，何況扶黑豹上來的這兩個人，本身也差不多快要人扶了。世上最想喝酒的人，也正是已經快喝醉的人。他們立刻笑嘻嘻的對波波一鞠躬，然後就以最快的速度回到酒瓶子前面去。

　　波波將黑豹扶到床上，然後再回身關起了門，鎖起來。黑豹仰臥床上，嘴裡還在不停的吵著要酒喝：「拿酒來，我還沒醉……誰說我醉了，誰敢說我已醉了？」一定不肯承認自己喝醉的人，就算還沒有完全醉，至少也已醉了八成。波波眼睛裡發著光，柔聲道：「誰也沒有說你喝醉了，這裡還有酒，我陪你喝。」她果然在房裡準備了一瓶陳年白蘭地，送到黑豹面前。酒瓶已開了，黑豹一把就搶了過去，張開嘴就往嘴裡倒。可是他的手已發軟，似已連瓶子都拿不穩，酒倒得他一身一臉。

　　波波輕輕嘆息，搖著頭：「你看你，就像個孩子似的，讓我來替你擦擦臉。」她到浴室裡擰了把手巾出來，一隻腳跪到床上，去擦黑豹臉上的酒。可是她的眼睛卻在盯著黑豹的眼睛。黑豹已醉得連眼睛都睜不開了。波波的眼睛往下移，已盯在他咽喉上。她拿著毛巾的手開始發抖，聲音卻更溫柔：「乖乖的不要動，讓我替你擦擦臉。」

　　黑豹沒有動，他全身都已發軟，根本沒法子動。波波咬著嘴唇，突然從毛巾裡抽出一柄尖刀，一刀往黑豹的咽喉刺了下去。她的手突然不抖了。因為黑豹已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腕，就像是在她手腕上加了道鐵銬。她的身子卻開始抖了起來，全身都抖個不停。黑豹已睜開眼睛，正冷冷的看著她，目光比她手裡的刀鋒還冷。「你……你沒有醉？」波波的聲音也在發抖，並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失望。黑豹眼睛的確連一點醉意都沒有。「我說過我跟你來，就是為了報復！」波波並沒有低頭，「除非你殺了我，否則我總有一天會等到機會的。」

　　黑豹冷笑：「你以為我不敢殺你？」「我就怕你不敢！」波波的頭抬得更高。黑豹突然奪過她手裡的刀，一刀刺向她胸膛。波波的胸膛挺起，可是這一刀並沒刺下去。黑豹握刀的手似也在發抖，突然咬了咬牙，跳起來，一腳踢開了門，衝出去大叫：「帶三個女人上來，三個最騷的女人。」他冷笑著轉過身，瞪著波波，「我也說過，你要報復只有一種法子，所以你最好學學她們是怎麼樣對付男人的。」「我用不著去學，」波波也昂起頭冷笑道：「只要我高興，我可以比她們三個人加起來騷十倍。」

　　帶上樓的三個女人並不是最風騷的，最風騷的已經被胡彪帶走了。胡彪選擇女人，遠比拚命七郎還精明得多。他選的這個女人叫紅玉。這女人一喝過酒，眼睛裡就好像要滴出水來。胡彪當然懂得，將這種女人留在一大堆男人中間，是件多麼不智的事。等到有了第一個機會，他就把她拉了出去。「你要拉我到哪裡去？」紅玉吃吃的笑著：「現在就上床豈非太早，我還要喝酒。」「別的地方也有酒，你隨便喝多少都行。」胡彪摟住了她水蛇般的腰：「我知道一個地方有七十年的陳年法國香檳酒。」他不但懂得女人，也懂得酒，所以他終年看來都是睡眼不足的樣子。「法國香檳，」紅玉不再掙扎，開始咬他的耳朵，「只要你真的肯讓我喝一整瓶法國香檳，我保證你明天早上一定下不了床。」胡彪的手從她腰上滑了下去：「只要有你陪著，我情願三天不下床。」

　　這瓶香檳雖然沒有七十年陳，但香檳總是香檳。香檳總能令人有種奢華的優越感，尤其是開瓶時那「波」的一響，更往往令人覺得自己是個大亨。「我以前總認為你沒出息的。」紅玉用一雙水淋淋的眼睛瞟著胡彪，媚笑著：「想不到你現在真的變成個大亨了。」胡彪大笑，道：「這次你總算沒有看走眼，只要你真的能讓我三天下不了床，我明天就送個鑽戒給你，」「多大的鑽戒？」紅玉笑得更媚。「比你的……還大。」他並沒有說清楚中間那兩個字，紅玉卻已聽清楚了，整個人都笑倒在他懷裡。她笑的時候，身上很多地方都可以讓男人看得連眼珠子都要凸出來。但胡彪的笑聲卻突然停頓。他突然看到一個人走過來，拿起了他面前的香檳，一口喝了下去。

　　這人的年紀並不大，風度很好，衣著也很考究，看樣子就像是很有教養的年輕紳士。但他做的事卻絕不像是個紳士。胡彪不認得這個人，已沉下了臉，冷冷道：「這是我的酒。」「我知道。」這人的臉色看來也是蒼白的，彷彿總是帶著種很有教養的微笑。「你在喝我的酒。」胡彪瞪著他。「我不但要喝你的酒。」這人彬彬有禮的微笑著：「我還要你旁邊這個女人。」「你說什麼？」胡彪跳了起來：「你是在找麻煩，還是在找死？」他本不是個容易被激怒的人，但現在酒已喝了不少，旁邊又有個女人。

　　「我並不想要你死。」年輕的紳士還在微笑著：「我最多也只不過讓你在床上躺三十天。」紅玉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她忽然發現這個人很有趣。年輕英俊的男人，在她這種女人看來總是有的。胡彪卻覺得無趣極了，他只希望能趕快解決這件無趣的事，去做些有趣的事。

　　他的手一揮，香檳酒的瓶子已向這年輕紳士的頭上砸了過去。酒瓶並沒被砸破，甚至連瓶裡的酒都沒有濺出來。年輕的紳士嘆了口氣，這瓶酒忽然就已被他平平穩穩的接在手裡。他輕輕的嘆息著，搖著頭，說道：「這麼好的酒，這麼好的女人，到了你這種人手裡，實在都被糟蹋了。」胡彪的臉色已發青，再一揮手，手裡已多了柄兩尺長的短刀。刀在他手裡並沒有被糟蹋。他用刀的手法，純熟得就像是屠夫在殺牛一樣，他要將這年輕的紳士當做牛。

　　刀光一閃，已刺向這年輕人的咽喉。只可惜這年輕人並不是牛。他身子一閃，刀鋒就往他身旁擦過去，他的拳頭卻已仰面打在胡彪鼻樑上。胡彪的人立刻被打得飛了出去，撞在後面的牆上。他並沒有聽見自己鼻樑碎裂的聲音，他整個人都已暈眩，連站部已站不住。「這一拳已足夠讓你躺三天，」年輕的紳士微笑著：「但我說過要讓你躺三十天的。」他慢慢的走過去，盯著胡彪：「我說過的話一向算數，除非你肯跪下來求我饒了你。」

　　胡彪怒吼如雷貫耳，雙拳急打帶年輕紳士左右兩邊的太陽穴。這一著正是大洪拳中最毒辣的一著殺手，胡彪的拳頭好像比他的刀還可怕。但他的雙拳剛擊出，別人的一雙手掌已重重的切在他左右雙肩上。胡彪一雙手立刻軟了下去，只覺小腹上被人重重一擊。他腰下彎的時候，眼淚已隨著鮮血、鼻涕一起流了出來。

　　「現在你至少要躺十五天了。」年輕人微笑著，突又反手揮拳。後面已有七八個人同時撲過來，這裡現在也已是他們的地盤，他們並不怕在這裡殺人。七八個人手裡都已抄出了殺人的武器，有斧頭，也有刀。

　　這年輕人的手就是武器。他的手粗糙堅硬，令人很難相信這雙手是屬於這麼樣一位紳士的。他反手揮拳時，整個人突然憑空躍起，他的腳已踢在一個人的下巴上。下巴碎裂時發出的聲音，遠比鼻樑被打碎時清脆得多。但這聲音也被另一個人的慘呼聲掩沒了，他的手掌已切在這個人的鎖子骨上。

　　胡彪已勉強抬起頭，看著他舉手投足間已擊倒了三個人，突然大喝：「住手！」他說的話在這些人間也已是命令。除了已倒下去的三個人外，別的立刻退下去。「朋友高姓大名，是哪條路上來的？」他已看出這年輕人絕不是沒有來歷的人，「朋友你燒的是那一門的香？拜的是哪一門的佛？」

　　「我燒的是蚊香，」年輕人還在微笑，「但也只有在蚊子多的時候才燒。」胡彪目光閃動：「朋友莫非和老八股的那三位當家的有什麼淵源？」「老八股我一個也不認得，洋博士倒認得幾個。」胡彪冷笑：「朋友若是想到這裡來開碼頭的，就請留下個時間、地方來，到時我們老大一定會親自上門拜訪討教。」「我就住在百樂門四樓的套房。」這次他好像聽懂了，「這位姑娘今天晚上也會住在那裡，」他在看著紅玉微笑。

　　胡彪鐵青的臉已扭曲──紅玉已躲在牆角，居然也在笑。「我本來應該讓你躺三十天的。」年輕人拍了拍衣襟：「看在這位姑娘份上，對折優待，所以你最好也不要忘了答應過送給她的鑽戒。」紅玉扭動著腰肢走過來，媚笑著：「我的鑽戒現在還要他送？」年輕的紳士拉過了她：「鑽戒歸他送，人歸我，旅館帳恐怕就得歸他們的老大去付了。」

　　四

　　黑豹赤裸裸的坐在沙發上，身上的每一根肌肉都似已繃緊。胡彪就像是一灘泥般，軟癱在他對面的沙發上，還在不停的流著冷汗。他卻連看都沒有看胡彪一眼，胡彪也不敢抬起頭來看他。夜已很深，樓下的大自鳴鐘剛敲過三響。黑豹動也不動的坐著，凝視著左腿上已用紗布包紮起來的槍傷，冷酷的眼睛裡，居然彷彿帶著種前所未見的憂鬱之色。這槍傷雖然並不妨礙他的行動，但若在劇烈打鬥時，總難免還是要受到影響的。

　　「那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忽然問。其實胡彪已將那個人的樣子形容過一遍，但他卻還是問得更詳細些。「是個年紀很輕的人，看來最多只有二十五六。」胡彪回答：「衣著穿得很考究、派頭好像跟高登差不多，卻比高登還紳士得多。」黑豹突然握緊雙拳，重重一拳打在沙發扶手上：「我問的是他的人，不是他的衣服，也不是他的派頭。」

　　胡彪的頭垂得更低，遲疑著：「他長得並不難看，臉色發白，好像已經有很久沒有曬過太陽，但出手卻又狠又快，而且顯得經驗很豐富，除了老大之外，這地方還很難見到那樣的好手。」黑豹的臉色更陰沉，更空疏，拳頭握得更緊，喃喃自語：「難道真的是他？……他怎麼能出來的？……」胡彪不敢答腔，他根本不知道黑豹嘴裡說的「他」是個什麼人。「絕不會是他。」黑豹忽又用力搖頭，「他以前不是這樣子的人。」「我以前也從沒有見過這個人。」胡彪附和，「他說不定也跟高登一樣，是從國外回來的。」

　　「你問過他住在哪裡？」「就住在百樂門四樓的套房。」胡彪忽然想到：「好像也正是高登以前住的那間房。」黑豹看著自己的手，瞳孔似已突然收縮。「你想他……他會不會是替高登來復仇的？」胡彪的臉色也有些變了。黑豹突然冷笑：「不管他是為什麼來的，他既然來了，我們總不能讓他失望。」他忽然大聲吩咐：「秦三爺若還沒有醉，就請他上來！」

　　秦三爺叫秦松，是「喜鵲」的老三，也就是那個笑起來很陰沉、很殘酷的人。他沒有醉。他常喝酒，卻從來也沒有醉過，這遠比從不喝酒更困難得多。黑豹找他，就因為黑豹知道這裡沒有人比他更能控制自己。兩分鐘後他就已上來，他上來的時候，不但衣服穿得很整齊，甚至連頭髮都沒有亂。黑豹目中露出滿意之色：「你沒有睡？」「沒有，」秦松搖搖頭，好像隨時都在準備應變，所以無論有什麼事發生，他一向都是第一個出現的人。

　　「以前張老三手下那批人，現在還找不找得到？」黑豹問。「是不是他帶到虹橋貨倉去的那一批？」黑豹道：「對。」「假如是急事，我三十分鐘之內就可找到他們。」「這是急事，」黑豹斷然地道：「你在天亮之前，一定要帶他們到百樂門的四樓查房去，找一個人。」他在發命令的時候，神情忽然變得十分嚴肅，使人完全忘了他是赤裸著的。他在發命令的時候，秦松只聽，不問。他們以前本來雖然是很親密的兄弟，但現在秦松已發現他們之間的距離。秦松知道能保持這個距離才是安全的──他一向是個最能控制自己的人。

　　「先問清他的姓名和來意。」黑豹的命令簡短而有力，「然後就做了他。」「是。」秦松連一句話都沒有問，就立刻轉過身。黑豹目中又露出滿意之色，他喜歡這種只知道執行他的命令，而從不多問的人。「等一等，」黑豹忽然又道，「他若是姓羅，就留下他一條命，抬他回來。」說到「抬他回來」這四個字時，他語氣很重，這意思就是告訴秦松，他見到這個人時，這個人最好已站不起來。他相信秦松明白他的意思。秦松執行他命令時，從未令他失望過一次。

　　五

　　紅玉躺在乾淨的白被單裡，瞬也不瞬的看著她旁邊的這個男人。從屋頂照下來的燈光，使他的臉看來更蒼白。他現在彷彿已顯得沒有剛才那樣年輕，蒼白的臉上，彷彿帶著種說不出的空虛和疲倦，眼角似已現出了一條條在痛苦的經驗中留下的皺紋。可是他眼睛裡的表情卻完全不同。他眼睛本來是明朗的，坦白的，現在卻充滿了怒意和仇恨。

　　紅玉忽然忍不住輕輕嘆息了一聲：「你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人？」她輕撫著他堅實的胸膛：「是紳士？是流氓？還是個被通緝的兇手？」他沒有回答這句話，甚至好像連聽都沒有聽見，但眼角的皺紋卻更深了。他在想什麼？是為了什麼在悲痛？是為了一個移情別戀的女人？還是為了一個將他出賣了的朋友？

　　「你到這裡來，好像並不是為了找酒和女人的。」紅玉輕輕的說：「是為了報復！」「報復？」他忽然轉過頭，瞪著她，銳利的眼神好像一直要看到她心裡去。紅玉忽然覺得一陣寒冷：「我並不知道你的事，連你是誰都不知道。」她已發現這個人心裡一定隱藏著許多可怕的秘密，無論誰知道他的秘密，都是件很危險的事，所以在盡力解釋。「我只不過覺得你並不是來玩的，而且你看來好像有很多心事，很多煩惱。」

　　他忽然笑了：「我最大的煩惱，就是每個女人好像都有很多心病。」他的手已滑入被單下，現在他的動作已不再像是個紳士。紅玉她忍不住吃吃的笑了，不停的扭動著腰肢，也不知是在閃避，還是在迎合？「不管怎麼樣，你總個很可愛的男人，而且很夠勁。」她忽然用力緊摟住他，發出一連串呻吟般的低語：「我喜歡你……真的喜歡你……」他也用力抱住了她，目中痛苦之色卻更深了。然後他忽又覺得自己抱住的是另一個人，他忽然開始興奮。

　　就在這時候，他聽見了敲門聲。紅玉的手腳立刻冰冷，全身都縮成了一團，道：「一定是胡老四的兄弟們來了，他們絕不會放過你的。」「你用不著害怕，」他微笑著站起來：「他們並不是可怕的人。」「他們也許並不可怕，但他們的老大黑豹……」提起這名字，紅玉連嘴唇上都已失去血色，「那個人簡直不是人，是個殺人的魔星，據說連他流出來的血都是冰冷的。」

　　他好像並沒有注意聽她的話，正在穿他的褲子和鞋襪。「假如來的真是黑豹，你一定要特別小心。」紅玉拉住了他的手，她忽然發現自己對這年輕人竟有了一種真正的關心。這年輕人微笑道，輕輕拍了拍她的臉：「我會小心的，現在我還不想死。」他的笑容中也露出種悲憤之色，「現在我還不想從樓上跳下去。」

　　敲門聲已停了。敲門的人顯然很有耐性，並不在乎多等幾分鐘。主人也並沒問是誰，就把門開了，門開的時候，他的人已返到靠牆的沙發上，打量著這個站在門口的人。「我姓秦，叫秦松。」這人笑的時候，也會令人感覺到很不舒服。「你就是胡彪的老大？」秦松微笑著搖搖頭，「你應該聽說過我們的老大是誰，至少紅玉姑娘應該已告訴你。」他說話的態度客氣而有禮，但說出來的話卻直接而鋒利。無論誰都會感覺到他是個很不好對付的人。他對這個坐在對面沙發上的年輕人，好像也有同樣的感覺。

　　「有很多人告訴我很多事。」這年輕人也和他一樣，面上總是帶著笑容，「我並不是一定要每句話都相信。」秦松又微笑著點點頭，忽然問：「朋友貴姓？」「我們是朋友？」「現在當然還不是。」秦松只有承認。「以後恐怕也不會是。」年輕人淡淡道，「我喝了胡彪的酒，又搶了他的女人，他的兄弟當然不會把我當朋友。」「那麼你就不該冒險開門讓我們進來的。」秦松笑得更陰沉。

　　「冒險？」「在這裡，一個人若不是朋友，就是仇敵，你開門讓你的仇敵進來。豈非是件很危險的事。」年輕人笑了：「是你們危險，還是我？」秦松突然大笑：「胡老四說得不錯，你果然是個很難對付的人。」他笑聲突又停頓，凝視著對面的這個人：「現在我只有一件事想請教。」「我在聽。」「你喝了胡老四的酒，又搶了他的女人，究竟是為了什麼？」「因為他的酒和女人都是最好的。」年輕人笑著說，「我恰巧又是個酒色之徒。」

　　「只為了這一點？」秦松冷冷的問。「這一點就已足夠。」秦松盯著他的臉：「你常常為了酒和女人打碎別人的鼻子？」「有時我也打別的地方，只不過我總認為鼻子這目標不錯。」「你出手的時候，並不知道他是誰？」年輕人搖搖頭：「我只知道他也很想打破我的頭，要打人的人，通常就得準備挨揍。」秦松冷笑：「你現在已準備好了麼？」他的人一直站在門口，這時忽然向後面退出了七八步，他退得很快。

　　就在他開始向後退的時候，門外就已有十來條大漢衝進來。這些人其中有南宗「六合八法」的門下，也有北派「譚腿」的高手。年輕人彷彿一眼就看出他們是職業性的打手，遠比剛才他打倒的那三個人要難對付得多。但是他卻還是在微笑著：「像你們這種人若是變成殘廢，說不定就會餓死的。」他又輕輕嘆了口氣，「我並不想要你們餓死，可是我出手一向很重。」他微笑著站起來，已有兩隻拳頭到了他面前，一條腿橫掃他足踝。

　　他輕輕一躍，就已到了沙發上，突又從沙發上彈起，凌空翻身。他拳頭向前面一個人擊出時，腳後跟也踢在後面一個的肋骨上。然後他突又反手，一掌切中了旁邊一個人在頸後的動脈。他出手乾淨俐落，迅速準確，一看明明已擊出的招式，卻又會突然改變。他明明想用拳頭打碎你鼻樑，但等你倒下去時，卻是被他一腳踢倒的。他明明是想打第一個人，但倒下去的卻往往是第二個人。四個人倒下後，突然有人失聲驚呼：「反手道！」這世上只有兩個人會用「反手道」，一個是羅烈，一個是黑豹。難道羅烈終於來了！

突變

　　一

　　東方剛剛現出魚肚白色，乳白的晨霧已瀰漫了大地。五點三十五分。黑豹還是坐在那張沙發上，一直沒有動。酒色之後，他突然覺得腿上的槍傷開始發疼，他畢竟是個人，畢竟不是鐵打的。可是真正讓他煩惱的，並不是這傷口，而是秦松帶回來的消息。「你帶去了多少人？」黑豹問。「十一個。」「張三從南邊請來的那批打手都去了？」秦松點點頭：「譚師傅兄弟兩個人也在。」「他們十一個人，對付他一個也對付不了？」黑豹的濃眉已皺起。秦松嘆了口氣：「他們本來也許還不會那麼快被打倒的，可是他們看出了他用的是『反手道』之後，好像連鬥志都沒有了。」幾乎每個人都知道「反手道」是種多麼可怕的武功，因為黑豹用的就是反手道。

　　黑豹眉皺得更緊：「是誰先看出來的？」「是譚師傅，」秦松回答：「他看過你的功夫。」「你看呢？」秦松苦笑：「他擊倒『六合八法』門下那姓錢的時候，用的那一手幾乎就跟你擊倒荒木時用的招式完全一樣，我看到他使出這一著時，就立刻回來了。」黑豹沒有再問下去。他全身的肌肉已又繃緊，臉上忽然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也不知是興奮？還是恐懼？

　　過了很久，他才慢慢的說：「會使反手道，天下只有兩個人！」秦松點點頭：「我知道。」「除了我之外還有一個就是羅烈。」秦松又點點頭，羅烈這名字他也聽說過。黑豹握緊了雙拳：「但羅烈以往並不是這樣的人，他絕對不會為了一個臭婊子跟人打架的，除非他……」秦松試探著：「除非他是故意想來找麻煩的。」黑豹又一拳重重的打在沙發上：「除非他已知道上個月在這裡發生的事，已知道胡彪的老大就是我。」「你想他會不會知道？」「他本不該知道，」黑豹咬著牙：「他根本就不可能到這裡來的。」秦松並沒有問他為什麼？秦松一向不是個多嘴的人。

　　但黑豹自己卻接了下去：「他現在本該還留在德國的監獄裡。」秦松終於忍不住道：「像他這種人，世上只怕很少有監獄能關得住他。」「但他是自己願意去坐牢的，他為什麼要越獄？」黑豹沉吟著，「除非他已知道這裡的事。」可是一個被關在監獄裡的人，又怎麼可能知道幾千里外發生的事呢？

　　「也許那小伙子並不是他，也許他已將反手道教給了那小伙子。」秦松這推測也並不是完全沒有道理的。「也許……」黑豹緩緩道：「要知道他究竟是不是羅烈，只有一個法子。」「你難道要親自去見他？」黑豹點點頭。秦松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看著他的腿。他當然明白秦松的意思，忽又笑了笑：「你放心，他若是羅烈，見到我絕不會動手的，我沒有告訴過你，我們本是老朋友。」

　　「他若不是羅烈呢？」「他若不是羅烈，我就要他的命！」黑豹的笑容看來遠比秦松更殘酷，「這世上我若還有一個對手，就是羅烈，絕沒有別人！」秦松好像還想再說什麼，但這時他已看見波波從後面衝出來，眼睛發亮，臉上也在發著光。

　　「羅烈。」她大聲道，「我聽說你們在說羅烈，他沒有死，我就知道他絕不會死的。」黑豹沉著臉，冷冷的看著她，突然點點頭：「不錯，他的確沒有死。」波波興奮得已連呼吸都變得急促了起來：「他是不是已回來了？」「是的，他已經回來了。」黑豹冷笑，「你是不是想見他？」波波看著他臉上的表情，一顆心突然沉了下去，突又大叫：「你若不讓我見他，我就死，我死了也不會饒過你。」「我一定會讓你見到他的，就好像我已讓你見到金二爺一樣。」黑豹的表情更冷酷：「只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

　　波波發亮的眼睛忽然充滿了恐懼：「你難道也想對付他，像對我爸爸那樣對付他？」黑豹冷笑。「你難道忘了他以前是怎麼樣對你的？難道忘了反手道是誰教給你。」波波大叫，「你若真的敢這麼樣做，你簡直就不是人，是畜牲！」黑豹卻不理她，轉過頭問秦松：「下面還有沒有空屋子？」「有。」「帶她下去，沒有我的吩咐，誰也不准放她上來。」黑豹的聲音冷得像冰，「若有人想闖下去，就先殺了她！」下面是什麼地方？當然是地獄，人間的地獄。妒忌有時甚至比仇恨還強烈，還可怕。

　　二

　　十一個人，並沒有全都倒在地上。這年輕人停住手的時候，剩下五個人也停住了手。房間裡就好像舞台上剛敲過最後一響銅鑼，突然變得完全靜寂。然後這年輕人就慢慢的坐了下來，看著倒在地上的六個人。他們臉上部帶著很痛苦的表情，但卻絕沒有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甚至連動都沒有動。他們曾經讓很多人在他們拳頭下倒下去，現在他們自己倒下去，也絕無怨言。這本是他們的職業。也許他們並不是懂得尊敬自己的職業，但是既然幹了這一行，就得幹得像個樣子，縱然被打落了牙齒，也得和血吞下去。這奇特的年輕人用一種奇特的眼光看著他們，也不知是憐憫同情？還是一種出自善心的悲哀。他忽然發現站在他面前的這五個人，臉上的表情幾乎和他們倒在地上的同伴是完全一樣的。

　　「我說過我出手一向很重。」他輕輕的嘆了口氣，閉上了眼睛：「現在就帶他們去救治，他們也許還不會殘廢。」他們當然明白他的意思，殘廢對他們做這種職業的人說來，就等於死。沒有人真的願意死。他們看著面前這既殘酷，卻又善良的年輕人，目光中忽然流露出一種無法形容的感激和尊敬。然後還能站著的人，就悄悄的抬起了他們的夥伴，悄悄的退了出去，彷彿不敢再發了出一點聲音來驚動這年輕人。他們只有用這種法子，來表示他們的感激和敬意，因為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將他們當做「人」來看待，並沒有將他們看做野獸，也沒有將他們看做被別人在利用的工具。

　　他聽見他們走出去，關上門，還是沒有動，也沒有再說一個字。他忽然覺得很疲倦，幾乎忍不住要放棄這所有的一切，放棄心裡所有的愛情、仇恨和憤怒、遠遠的離開這人吃人的都市。現在他才發現自己不是屬於這種生活的，因為他既不願吃人，也不願被人吞下去。他發現自己對以前那種平靜生活懷念，竟遠甚於一切。那青山、那綠水、那柔軟的草地，甚至連那塊笨拙醜陋的大石頭，忽然間都已變成了他生命中最值得珍惜的東西。也許他根本就不該離開那地方的。

　　他緊緊閉著眼睛，已能感覺到眼皮下的淚水。然後他才感覺到一雙溫柔的手在輕撫著他的臉，手上帶著那種混合了脂粉、煙、酒和男人體臭的奇特味道。只有一個出賣自己已久的女人，手上才會有這種味道。但這雙手的本身，卻是寬大而有力的，掌心甚至還留著昔日因勞苦工作而生出來的老繭。他忍不住輕輕握住這雙手：「你以前常常做事？」紅玉點點頭，對他問的這句話，顯然覺得有點意外，過了很久，嘴角才露出一絲酸澀的微笑：「我不但做過事，還砍過柴，種過田。」「你也是從鄉下來的？」「嗯。」「你的家鄉在哪裡？」「在很遠很遠的地方。」紅玉的目光也彷彿在眺望著很遠很遠的地方：「那地方很窮，很偏僻，我直到十一歲的時候，還沒有穿過一條為我自己做的褲子。」

　　她的笑容更酸楚淒涼：「但是那也比現在好，現在我總覺得自己就好像沒有穿褲子一樣，我身上就算穿著五十塊一套的衣裳，別人看著我時，就像還是把我當做完全赤裸的。」他忍不住張開眼睛，看著她，輕輕嘆息：「也許你也跟我一樣，根本就不該來的。」她看著他的眼睛，心裡忽然也充滿感激，因為這也是第一次有人將她當做一個「人」看待，而沒有將她看做一種洩慾的工具。

　　「你為什麼要來？為什麼要做這種事？」紅玉沒有回答，她只是慢慢的跪下來，跪在他腳下，抱住了他的腿，將面頰倚在他腿上。他立刻可以感覺到她面頰上的淚水。「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就在這一瞬間，他才真正體味出這兩句詩中的悲哀和酸楚。他輕撫著她的頭髮，忽然覺得心裡有種說不出的衝動：「你肯不肯跟我走，再回到鄉下去種田、砍柴？」「真的？」紅玉抬起臉，淚水滿盈的眼睛裡，又充滿了希望：「你真的肯帶我走？……你真的肯要我這個髒得快爛掉的女人？」

　　「只不過我們鄉下可沒有五十塊一套的衣裳，也沒有七十年陳的香檳酒。」紅玉凝視著他，眼淚又慢慢的流了下來，這卻已是歡喜的淚：「我從來也不相信男人的，可是這次也不知道為了什麼，我相信你。」她緊握住他的手又道：「雖然我連你的名字都不知，卻還是相信你。」「我叫羅烈。」「羅烈？羅烈，羅烈……」紅玉閉上了眼睛，反反覆覆的念著他的名字，似已下定決心，要將他的名字永遠記在心裡。

　　羅烈的眼睛裡卻又忽然露出一種沉痛的悲哀，他彷彿覺得這是另一個人在呼喚著他─在很遙遠的地方呼喚著他。他的心裡忽然覺得一陣刺痛，全身都已抽緊。紅玉似已感覺到他的變化：「可是我也知道這只不過是在做夢而已。」她笑了笑，笑得很淒涼：「你當然絕不會真的帶我走。」羅烈勉強笑了笑：「為什麼不會？」「因為我看得出，你心裡已有了別人，這次你說不定就是為了她而來的。」女人好像全有種奇異的直覺，總會覺察到一些她不該知道的事。

　　羅烈沒有回答她的活，他的心似已根本不在這裡。「但無論如何，我還是同樣感激你。」紅玉輕輕道：「因為你總算有過這種心意，我……」她忽然聽到門外響起一陣匙鎖的相擊聲，清悅得就彷彿鈴聲一樣。「黑豹。」她連聲音都已嘶啞：「黑豹來了！」就在這時，突聽「砰」的一響，門已被踢開，一個滿身黑衣的人冷冷的站在門外，手裡的鑰匙還在不停的響，他的人卻似石像般站在那裡。

　　「聽說這裡有人要找我，是誰？」「是我。」羅烈慢慢的站起來，凝祝著他，臉上帶著種很奇怪的表情。黑豹花崗石般的臉上，突然現出同樣的奇怪的表情。他忽然大叫：「法官！」「傻小子！」「真的是你？」「真的是我。」兩個人面對面的互相凝視著，突然同聲大笑，大笑著跳出去，緊緊的擁抱在一起。紅玉怔住，幾乎已忘了自己還是接近赤裸的。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們才慢慢的分開，又互相凝視著：「你就是那個黑豹？」「我就是。」「我連做夢也想不到黑豹就是你。」黑豹以前的名字叫小黑，每個人都叫他小黑，但卻沒有人知道他究竟是不是姓黑。「我卻已有點猜到那個來找麻煩的人就是你了。」黑豹微笑著：「除了羅烈以外，還有誰能把我那些兄弟打得狼狽而逃？除了羅烈以外，誰還有這麼大的本事，這麼大的膽子？」羅烈大笑：「我若知道他們是你兄弟，我說不定也寧可挨揍了。」

　　黑豹微笑著看了紅玉一眼，淡淡道：「為了這個女人挨揍也值得？」「當然值得。」羅烈拉起紅玉，摟在懷裡：「你記不記得我們以前都很欣賞的那句話？」「就算要喝牛奶，也不必養條牛在家裡。」黑豹微笑道。「不錯，你果然還記得。」羅烈將紅玉摟得更緊：「但現在我已準備將這條牛養在家裡。」黑豹看著他們，彷彿覺得很驚異：「我好像聽說你已跟波波……」「不要再提她。」羅烈目中突又露出痛苦之色：「我已不想再見她。」「為什麼？」黑豹顯得更吃驚。「因為我知道她也絕不願再看見我了，我也已配不上她。」羅烈笑了笑，笑得很苦：「從前的法官，現在早已變了，變成了犯人。」

　　「犯人？」「我已殺過人，坐過牢，直到現在為止，我還是個被通緝在案的殺人犯。」黑豹彷彿怔住了，過了很久，才用力搖頭：「我不信。」「你應該相信的。」羅烈的神情已漸漸平靜，淡淡的說道，「我以前會不會為了酒和女人跟別人打架。」「絕不會。」「但現在我已變了，現在我為了一個月的酒錢，就會去殺人。」黑豹吃驚的看著他，顯然還是不相信。「每個人都是會變的。」羅烈又笑了笑，「其實你自己也變了，以前那個用腦袋去撞石頭的傻小子，現在好像已變成了個大亨。」

　　黑豹突然大笑：「不錯，在別人眼睛裡，我的確已可算是個大亨。」他用力拍羅烈的肩，「但在你面前，我卻還是以前那個傻小子。」「我們還是以前那樣的好朋友？」「當然是。」黑豹毫不考慮：「你既然已來了，從今天開始，我有的一切就等於是你的。」羅烈面上露出感激之色，用力握緊他的手。「過兩天我一切都會為你安排好的，你要在家裡養牛，我可以替你安排一棟足夠養一百條牛的房子，你要喝酒，隨便你喜歡喝什麼都行，只要你不怕被淹死，甚至可以用酒來洗澡。」

　　黑豹並不是個喜歡吹噓的人，但是他覺得在老朋友面前也不必故意作得太謙遜。羅烈當然明白他的意思，所以並沒有推掉他的好意：「你有什麼，我就要什麼，而且要最好的，我既已來了，就吃定了你。」黑豹大笑，顯然對他這種態度很滿意：「但那些都是以後的事，現在我們有更重要的事做。」他又看了紅玉一眼：「你能不能暫時叫你的牛去睡一覺，讓我們兄弟好好的聊聊。」羅烈大笑著推開紅玉，在她豐滿的屁股上拍了一下：「去養足精神，等著我再來修理你。」黑豹看著他的動作和表情，心裡覺得更滿意。這個人對他的威脅和壓力，已不如以前那麼大了。這個人已不再是以前那個法官，彷彿已真的變成了個浪子。最令黑豹滿意的，當然還是因為他根本不知道上個月在這裡發生的那些事。

　　「你幾時來的？」黑豹看到紅玉扭動著腰肢走進臥室，忽然又問。「昨天。」羅烈回答：「昨天上午剛下船。」「船上沒有女人？」黑豹微笑著。「就因為在船上做了二十天和尚，所以昨天晚上才會那麼急著找女人。」黑豹大笑：「胡老四就偏偏遇上了你，我早已發現他最近氣色不好，一定要走霉運。」他忽又改變話題，問道：「你一向都在那裡？真的在監獄？」羅烈點點頭：「而且是在一個全世界最糟糕的監獄裡，在德國人眼睛裡，除了德國人外，別的人都是劣等民族，他們最看不起的就是黃種人和猶太人。」

　　「你怎麼進去的？」「因為我給過他們一個教訓，我想讓他們知道中國人也和德國人同樣優秀。」羅烈微笑著，「我在他們拳王的鼻子上揍了一拳，誰知德國人的拳王，竟被中國人一拳就打死了。」黑豹又大笑道：「這種教訓無論哪個人只怕很難忘記。」「所以他們雖然明知我是自衛，還是判了我十年徒刑。」「十年？」黑豹揚起了眉：「現在好像還沒有到十年，」「連一年都沒有到。」「但你現在卻已經出來了。」「那只因為德國的監獄也和他們拳王的鼻子一樣，並不是他們想像中那麼結實。」羅烈淡淡的說道，並沒有顯出絲毫不安，越獄在他看來，好像也變得是件很平常的事。

　　「所以你這位法官，現在已變成了個被通緝的殺人犯？」「不錯。」「我希望他們派人到這裡來抓你。」黑豹微笑著：「我也想試試德國人的鼻子夠不夠硬。」「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到達裡來？為什麼要住進這間房？」羅烈忽然問，問得很奇怪。黑豹搖搖頭，臉上也沒有露出絲毫不安之色。「漢堡是個很複雜的地方，但無論走到哪裡。都可以看得到喝得爛醉的水手和婊子們成群結隊的走來走去。」羅烈慢慢的接著道：「那裡的歹徒遠比好人多得多，但我卻碰巧遇見了個好人。」黑豹在聽著。

　　「他也殺過人，可是為了朋友，他甚至會割下自己一條腿來給朋友作枴杖。」羅烈嘆了口氣：「當他知道只要花十萬塊就可以保我出來的時候，就立刻準備不擇一切手段來賺這十萬塊。」「這種朋友我也願意交的。」黑豹還是面不改色。「只可惜他已死了，」羅烈嘆息著：「就死在這間屋裡。」黑豹彷彿很吃驚：「他怎麼死的？」「我正是為了要查出他是怎麼死的，所以才趕到這裡來的。」羅烈目中露出悲憤之色道：「報上的消息，說他是跳樓自殺的，但我不相信他是個會自殺的人，他就算跳樓，也一定因為有人在逼著他。」

　　黑豹沉思著，忽然道：「他是不是叫高登？」「你認得他？」羅烈的眸子在發光。黑豹立刻搖了搖頭：「我雖然沒見過他，卻也在報上看到過一個德國華僑跳樓的消息。」他忽又拍了拍羅烈的肩：「你放心，這件事我一定替你查出來，可是現在我們卻得好好的去吃一頓，我保證奎元館的包子味道絕不比漢堡牛排差。」「現在才六點多，這裡已經有館子開門？」「就算還沒有開門，我也可以一腳踢開它。」黑豹傲然而笑：「莫忘記在這裡我已是個大亨，做大亨並不是完全沒有好處的。」

　　現在才六點四十分。天已經很亮了。黑豹的心情很少像這麼樣愉快過，他覺得羅烈已完全落在他掌握裡，也正像是那只壁虎一樣，只不過他現在還不想將手掌握緊。這世上好像有很多人都像壁虎一樣，雖然有一雙很大的眼睛，卻連眼前的危險都看不見。黑豹手搭著羅烈的肩，微笑著長長吸了口氣：「今天真是好天氣。」

　　三

　　天氣的確不錯，只可惜這地方卻永遠是陰森而潮濕的，永遠也看不見天日。這裡並不是監獄，但卻比世上所有的監獄都更接近地獄。還不到四尺寬的牢房，充滿了像馬尿一樣令人作嘔的臭氣。每間房裡都只有一個比豆腐乾稍大一點的氣窗，除此之外，就再也沒有什麼別的了──甚至連床都沒有。石板地潮濕得就像是爛泥一樣，但你若累了，還是只有躺下去，波波發誓死也不肯躺下去。她被帶到這裡來的時候，簡直不相信在那豪華富麗的大樓房下面，竟有這麼樣一個地方。這地方簡直就連豬狗都待不下去。

　　「但姑娘你看來卻只有在這裡耽幾天了，其實你也沒有什麼好抱怨的，這地方本就是令尊大人的傑作。」秦松冷笑著說了這句話，就揚長而去，鐵門立刻在外面鎖上。波波也曾用盡一切法子，想撞開這道門。她撞不開。然後她又用盡全身的力氣大叫：「放我出去，叫黑豹來放我出去。」沒有人回應。連那些看守的人都去得遠遠的，既沒有人理她，也沒有人惹她。每個人都知道她跟黑豹的關係，誰也不願意麻煩上身。現在波波不但已聲嘶力竭，也已情疲力盡。可是她仍然昂著頭，站著。她死也不肯躺下去。

　　氣窗並不太高，因為這屋子本就不高。不到一尺寬的窗口上，還有三根拇指般粗的鐵柵，連鳥都很難飛出去。波波咬著牙，喘息著，忽然發覺有人在敲她後面窗上的鐵柵。一個人在輕輕呼喚：「趙姑娘是我。」波波回過頭，就看到一張彷彿很熟悉的臉。但她卻已幾乎認不出這張臉了，本來很年輕、很好看的一張臉，現在已被打得扭曲變形。本來很挺的鼻子，現在也已被打得歪斜碎裂。「是我，小白，就是那天帶你來的小白。」

　　波波終於認出了他。她的胃立刻開始收縮，幾乎忍不住要嘔吐：「你……你怎麼會變成這樣子的？」「是秦松。」小白的臉貼在鐵柵上，目中充滿了悲憤和仇恨，「他狠狠的揍了我一頓。」「為什麼？」波波失聲問。「因為我本不該跟你說話的。」小白勉強笑一笑，卻笑不出：「我自己也明白，所以那天你上了樓之後，我就逃了，但秦松還是不肯放過我，三天前就已把我抓回來。」

　　「這個畜牲，」波波咬著牙，狠狠的罵，「這裡的人全部跟黑豹一樣，全部是畜牲。」她看著這少年扭曲碎裂的臉，幾乎已忍不住快要哭了出來。「其實他這頓揍也算不了什麼。」小白反而安慰她：「若是換了他們的老七和老八出手，現在我身上恐怕已沒有一塊好肉。」他忽然笑了笑，竟真的笑得出來，道：「何況我逃亡的這三十多天日子過得雖苦，卻也並不是白苦的。」

　　波波咬著牙，勉強忍住眼淚：「你難道還有什麼收穫？」小白點點頭，忽然問了句很奇怪的話：「你是不是認得一個叫羅烈的人？」波波又吃了一驚：「你怎麼知道我認得他？」「因為我已見過他。」小白好像很得意：「而且還跟他談了很久的活。」波波更吃驚：「你怎麼會見過他的？」「我躲在一個洗衣服女人的小閣樓上。」小白的臉好像是紅了紅，用發澀的舌頭舐舐受傷的嘴唇，才接著說下去：「我本來準備乘他們端午狂歡時逃到鄉下去，但陳瞎子卻帶他來找我。」

　　「陳瞎子？」「陳瞎子是我從小就認得的朋友，他對我比對他親生的弟弟還好。」小白說：「他本來也是裡面的人，後來被人用石灰弄瞎了眼睛，才改行到野雞窩裡面去替婊子算命。」「羅烈又怎麼會認得這個陳瞎子的？」波波還是不懂。「他十幾天之前就已到這裡來了，已經在暗中打聽出很多事，結交了很多裡面的人。」「裡面」的意思，就是說「在組織裡」的。

　　這意思波波倒懂得，她眼睛裡立刻發出了希望的光：「他知不知道我……我在這裡？」「他來找我的時候，已經知道了很多事，我又把我知道的全部告訴了他。」「你信任他？」「陳瞎子也很信任他，每個人都信任他。」小白目中露出尊敬之色，接道：「我本來以為黑豹已經是最了不起的人，世上只怕已難找出第二個像他那麼厲害的人來，現在我才知道，真正厲害的人是羅烈。」波波的眼睛更亮了：「黑豹最畏怯的人，本來就是他。」

　　「他來了十幾天，黑豹竟連一點消息都不知道。」小白的神情也很興奮：「但他卻已將黑豹所有的事全都打聽得清清楚楚。」「可是我知道黑豹現在已經去找他了。」波波又顯得很憂慮。「那一定是他自己願意的，黑豹一定還以為他剛到這裡。」小白對羅烈似已充滿信心：「世界上假如還有一個人能對付黑豹，這個人一定就是羅烈。」

　　「黑豹會不會看出羅烈是來對付他的？」波波還在擔心。「絕不會。」小白卻顯得很有把握：「說不定他現在已經把黑豹握在手心裡，只等著機會一到，他就會將手掌收緊。」他破碎的臉上又露出微笑：「到那時黑豹想逃也逃不掉了。」波波咬著嘴唇，沉思著，眼睛裡的光采已突然消失，又變得說不出的悲痛。

　　小白立刻安慰好：「你放心，我相信羅先生一定會找到我們，一定會來找我們的。」波波勉強笑了笑，她只能笑笑，因為她知道這少年永遠也不會瞭解她的痛苦。她想見羅烈，又怕見羅烈，她不知道自己見到羅烈時，應該怎麼說才好。「羅烈，我對不起你，我自己也知道。」她突又下了決心，「但只要能再見你一面，我還是不惜犧牲一切的。」波波抬起頭，抹乾了眼角的淚痕：「不管怎麼樣，我們一定要想法子讓他見到我們，一定要想法子幫他打垮黑豹！」小白握緊了雙拳，眼睛裡也發出了光：「我們一定有法子的。」

　　四

　　奎元館是家很保守的老式店舖，裡面一切佈置和規矩，這三十年來幾乎完全沒有改變。廚房裡的大師傅是由以前的學徒升上去的，店裡的掌櫃以前本來是跑堂。一碗麵要用多少作料，多少澆頭，大師傅隨手一抓就絕不會錯半點，就好像是用戥子稱出來的那麼準確。對他們說來，這幾乎已是不可改變的規律，但今天這規律卻被破壞了一次。規定每天早上七點半才開門的奎元館，今天竟提早了四十分鐘。因為他們有個老主顧，今天要提早帶他的老朋友來吃麵。這當然並不完全因為這個人是他們的老主顧，最重要的是，他們都知道無論誰對這個人的要求拒絕，都是件很危險的事。

　　現在黑豹已在他那張固定的桌子旁坐下，但卻將對著門的位子讓給了羅烈。現在他已不怕背對著門，但一個剛從監獄裡逃出來的人，感覺就完全不同了──能在別人看到他之前，先看到從門外進來的每一個人，總比較安全些。桌上已擺好切得很細的薑絲和醋。

　　「這薑絲是大師傅親手切的，醋也是特別好的鎮江陳醋。」黑豹微笑著，並不想掩飾他的得意：「這館子最大的好處，就是他們總是會對老主顧特別優待些。」羅烈拈起根薑絲，沾了點醋，慢慢的咀嚼著，面上也露出滿意之色。他抬起頭，好像想說什麼，但就在這時候，他臉上忽然露出種非常奇怪的表情。

　　他看見一個賣報的男孩子，正踏著大步，從外面的陽光下走進來。這男孩子本不應一眼就看見羅烈的，外面的陽光己很強烈，他的眼睛本不能立刻就適應店裡的陰暗。可是現在這裡卻只有他們兩個客人。男孩子一走進來，就立刻向他們走過去：「先生要不要買份報，是好消息的……」這句話還沒有說完，他已看清了羅烈。

　　他那張好像永遠也洗不乾淨的臉上，突然露出了真誠而開心的笑容。「羅大哥，你怎麼在這裡？」他叫了起來，道，「陳瞎子還在惦念著你。不知道你這兩天到哪裡去了，才兩天不見，你怎麼就好像突然發財了。」羅烈也笑了，卻是種無可奈何的笑。他知道現在除了笑之外，已沒有別的話好說，沒什麼別的事好做了。

殺機

　　一

　　黑豹沒有笑。他的臉彷彿忽然又變成了一整塊花崗石般，完全沒任何表情，只是冷冷的看著羅烈。麵已端上來了，麵的熱氣在他們之間升起，散開。他們之間的距離忽然又變得非常遙遠。那賣報的男孩子已發現坐在羅烈對面的是黑豹，已看見了黑豹冷酷的臉。他眼睛裡忽然露出種說不出的恐懼之色，一步步慢慢的向後退，絆倒了張椅子，跌下去又爬起，頭也不回的衝了回去。

　　羅烈還在微笑著：「這孩子是個好孩子，又聰明，又能吃苦，就像我們小的時候一樣。」他微笑中帶著點感慨：「我想他總有一天會爬起來的。」黑豹沒有開口，甚至好像連聽都沒有聽。羅烈從麵碗裡挑出塊鱔魚，慢慢的咀嚼著，忽又笑道：「你還記不記得那次我們到小河裡去抓泥鰍和鱔魚的時候，差點反而被鱔魚抓了去？」黑豹當然記得。那天他們忽然遇見了雷雨，河水突然變急，若不是羅烈及時抓住一棵小樹，他們很可能就已被急流沖走。這種事無論誰都很難忘記的。

　　「我也記得那塊糖。」黑豹忽然說。「什麼糖？」「波波從家裡偷出來的那塊糖。」黑豹的聲音冰冷：「誰贏了就歸誰吃的那塊糖。」「你贏了。」羅烈笑道：「我記得後來是你吃了那塊糖。」「但波波卻偷給了你塊更大的。」羅烈目中彷彿有些歉疚的表情，慢慢的點了頭，這件事他也沒有忘記。「在那時候我就有種感覺，總覺得你們並沒有將我當做朋友，總覺得你們好像隨時隨地都在欺騙我。」黑豹的眼角已抽緊，凝視著羅烈，「直到現在，我還有這種感覺。」

　　羅烈嘆了口氣：「我並不怪你。」「你當然不能怪我。」黑豹冷笑，「因為直到現在，你還是在欺騙我。」羅烈苦笑。黑豹連瞳孔都已收縮，看著他一字字的問：「你幾時來的？」「半個月之前。」「不是昨天早上才下的船？」「不是。」「你為什麼不說實話？」「因為我做的事，並不想讓你完全知道。」羅烈又長長的嘆息了一聲，才接下去：「就正如你做的事，也並不想讓我完全知道一樣。」黑豹慢慢的點點頭：「我記得你說過，為別人保守秘密是一種義務，為自己保守秘密卻是種權利，每個人都有權保護他自己私人的秘密，誰也不能勉強他說出來。」

　　他冷酷的眼睛裡忽然露出一絲嘲弄之色，接著又道，「只可惜無論誰想要在我面前保守秘密，都不是件容易事。」「哦。」「因為他無論在這裡做了什麼事，我遲早總會知道的。」羅烈笑了：「所以他不如還是自己說出來的好。」他笑容中也帶著種同樣的嘲弄之色，只不過他嘲弄的對象並不是別人，而是他自己。黑豹冷冷的看著他，在等著他說下去。

　　「我說過，高登是我的好朋友，我願意為他做任何事。」「任何事？」「現在我雖然已沒法子救他，但至少應該知道他是怎麼死的。」「這半個月來，你一直在調查他的死因？」黑豹又問。羅烈點頭。「你已調查出來？」「他的確是從樓上跳下去摔死的，那個猶太法醫已證實了這一點。」「這一點還不夠？」「還不夠。」羅烈看著黑豹：「因為他還沒有死的時候，身上已受了傷。」「傷在什麼地方？」黑豹問。「傷在手腕上。」羅烈道：「我認為這才是他真正致命的原因。」

　　黑豹冷冷道：「一個人就算兩隻手腕都斷了，也死不了的。」「但他這種人卻是例外。」羅烈的聲音也同樣冷：「這種人只要手上還能握著槍，就絕對不會從樓上跳下去！」「哦？」「平時他身上總是帶著四柄槍的。」羅烈又補充道：「但別人發現他屍體時，他身上卻已連一柄槍都沒有。」「你調查得的確很清楚。」黑豹目中又露出那種嘲弄之色，忽然又問：「難道你認為他是被人逼著從樓上跳下去的？」羅烈承認。「我聽說他是個很炔的槍手，非常快。」黑豹冷冷的道：「又有誰能擊落他手裡的槍，逼著他跳樓？」「這種人的確不多。」羅烈凝視著他：「也許只有一個。」「只有一個？」「只有一個！」「我？」「不是你？」黑豹突然大笑，羅烈也笑了。他們就好像忽然同時發現了一樣非常有趣的事。

　　包子也已端上來，黑豹的笑聲還沒有停，忽然道：「蟹黃包子要趁熱吃，涼了就有腥氣。」羅烈拿起筷子：「我吃一籠，你吃一籠。」於是兩個人又突然停住笑聲，低著頭，開始專心的吃他們的包子和麵。他們都吃得快，就好像都已餓得要命，對他們來說，這世上好像已沒有比吃更重要的事。

　　然後羅烈才長長吐出口氣，面上帶著滿意之色：「這包子的確不錯。」黑豹微笑道：「這也是大師傅親手做的，只有我的朋友才能吃到。」「卻不知高登吃過沒有？」「沒有。」「他當然沒有吃過。」羅烈笑了笑，笑得彷彿有點悲哀：「他不是你的朋友。」「我只有一個朋友。」「只有一個？」「只有一個！」「我？」黑豹也笑了笑，笑得也同樣悲哀：「我沒有家，沒有父母兄弟，甚至連自己的姓都沒有。」他凝視著羅烈，慢慢的接著道：「可是我從認得你那天開始，就一直把你當做我的朋友。」

　　羅烈目中已露出了被感動的表情，多年前的往事，忽然又一起湧上他心頭。他像又看見了一個孤獨而倔強的男孩子，只穿著一件單衣服，在雪地上不停的奔跑。那正是他第一次看見黑豹的時候。他並沒有問這孩子為什麼要跑個不停，也知道一個只穿著件單衣的孩子，若不是這麼樣跑，就要被凍死。他一句話都沒有問，就脫掉身上的棉襖，陪著這孩子一起跑。自從那一天，他們就變成了好朋友。黑豹現在是不是也想起了這件事。

　　他還在凝視著羅烈，忽然問：「假如真是我逼著高登跳樓的，你會不會殺了我替他報仇？」羅烈並沒有直接回答這句話，過了很久，才長長嘆息：「他是我的朋友，你也是，所以，我一直都沒有真的想知道究竟是誰殺了他的。」黑豹忽然從桌上伸過手去，用力握住了他的手：「但我還想讓你知道一件事。」「你說。」「這裡本是個人吃人的地方，像高登那種人到這裡來，遲早總是要被人吞下去的。」黑豹的聲音低沉而誠懇。「為什麼？」「因為他也想吃人！」

　　羅烈看著他的手，沉默了很久，忽然又問道：「你呢？」「我也一樣。」黑豹的回答很乾脆：「所以我若死在別人手裡，也絕不想要你替我報仇。」羅烈沒有開口。在這片刻的短暫沉默中，他忽然做出件非常奇怪的事。他忽然打了個呵欠。在黑豹說出那種話之後，他本不該打呵欠的，他自己也很驚訝為什麼會突然覺得如此疲倦。「抱歉。」他苦笑著說：「我吃得太飽了，而且也很累。」「我看得出你昨天晚上沒有睡好。」黑豹微笑著：「我也知道紅玉不是個會讓男人好好睡覺的女人。」他微笑著拍了拍羅烈放在桌上的手：「所以你現在應該好好回去睡一覺，睡上三四個鐘頭，十二點左右，我再去吵醒你，接你回家去吃飯。」「回你的家？」「我的家，也就是你的。」黑豹笑著說：「你去了之後，我也許再也不會放你走了。」

　　百樂門飯店的大門是旋轉式的，羅烈站在大門後，看著拉他來的黃包車伕將車子停在對面的樹蔭下，掏出了一包煙，眼睛卻還是在盯著這邊的大門。他顯然並沒有要走的意思，也並不準備再拉別的客人。羅烈嘴角露出種很奇怪的微笑，他知道這地方還有個後門。

　　二

　　後門外的陽光也同樣燦爛。任何地方的陽光都是如此燦爛的，只可惜這世上卻有些人偏偏終年見不到陽光。生活在「野雞窩」裡的人，就是終年見不到陽光的，陳瞎子當然更見不到。「野雞」並不是真的野雞，而是一些可憐的女人，其中大多數都是臉色蒼白，發育不全的，她們的生活，甚至遠比真正的野雞還卑賤悲慘。野雞最大的不幸，就是挨了獵人的子彈，變成人們的下酒物。她們卻本就已生活在別人的刀俎上，本就已是人們的下酒物。她們甚至連逃避的地方都沒有。唯一能讓她們活下去的，也只不過剩下了一點點可笑而又可憐的夢想而已。

　　陳瞎子就是替她們編織這些夢想的人。在他嘴裡，她們的命運本來都很好，現在雖然在受著磨折，但總有一天會出頭的。就靠著這些可笑的流言，每天為陳瞎子換來三頓飯和兩頓酒，也為她們換來了一點點希望，讓她們還能有勇氣繼續活在這火坑裡。

　　七點五十五分。這正是火坑最冷地時候，這些出賣自己的女人們，吃得雖少，睡得卻多。她們並不在乎浪費這大好時光，她們根本不在乎浪費自己的生命。陳瞎子那間破舊的小草屋，大門也還是緊緊地關著的。羅烈正在敲門。他並沒有上樓，就直接從飯店的後門趕到這裡來。那賣報的孩子說出「陳瞎子」三個字的時候，他就已發現黑豹目中露出的怒意和殺機。

　　門敲得很響，但裡面卻沒有回應。「難道黑豹已經先來了一步？難道陳瞎子已遭了毒手？」羅烈的心沉了下去，熱血卻衝了上來。這使得他做了件他以前從未做過的事，他撞開了別人家的門。這並不需要很用力，甚至根本沒有發生很大的聲音來。木屋本就已非常破舊，這扇薄木板釘成的門幾乎已腐朽得像是張舊報紙。

　　屋子窄小而陰暗，一共只有兩間。前面的屋裡，擺著張破舊的木桌，就是陳瞎子會客的地方，牆上還掛著些他自己看不見的粗劣字畫。後面的一間更小，就是陳瞎子的臥房，每隔五六天，他就會帶一個「命最好」的女人到裡面去，發洩他自己的慾望，同時也替這女人再製造一點希望。他替她們摸骨時，總喜歡摸她們的大腿和胸脯，來決定誰才是「命最好」的。他雖然是個瞎子，但卻是個活瞎子，一個活的男瞎子。

　　羅烈衝進去的時候，他還是活著，正坐在他的床邊，不停的喘著氣。顯得出奇的緊張而不安。「是什麼人？」「是我，羅烈。」羅烈已鬆了口氣：「我還以為你出了事，你為什麼不開門？」陳瞎子笑了：「我怎麼知道是你。」他笑得實在大勉強，這裡就算有個「命好」的女人，他也用不著如此緊張的。

　　羅烈忽然發現他的腳旁邊，還有一雙腳。一雙穿著破布鞋的腳，從床下面伸出來，鞋底已經快磨穿了。這裡的女人絕不會穿這種鞋子的，這裡的女人根本很少走路。一個總是躺在床上的人，鞋底是絕不會被磨穿的。

　　「我每天總要等到十點鐘以後才開門的。」陳瞎子還在解釋，一雙眼睛看來就像是兩個黑黝黝的洞。「十點鐘以前你從不見客？」羅烈問。陳瞎子搖搖頭：「但你當然是例外，你是我的朋友。」他笑得更勉強：「走，我們到外面去坐，我還有半瓶茅台酒。」他想站起來，拉羅烈出去，但羅烈卻突然彎腰，拉出了床下的那雙腳。

　　腳已冰冷僵硬，人也已冰冷僵硬。「小猴子。」小猴子就是那個賣報的孩子，這個「又聰明，又能吃苦，將來總有一天會竄起來的孩子」，現在卻已永遠起不來了。他一雙眼睛已死魚般凸出，咽喉上還有著紫黑色的指印，竟赫然是被人活生生扼死的。陳瞎子也嚇呆了，怔了半晌，才往外面衝了出去，但羅烈已一把揪住了他衣襟！

　　「你殺了小猴子！」「我……我……」陳瞎子的臉已因緊張而扭曲，只有一個殺人的兇手，臉上才會有這種緊張可怕的表情。「你為什麼要殺他？」羅烈厲聲問。其實他根本不必問的。小猴子看到他跟黑豹之後，當然就立刻趕到這裡來告訴陳瞎子，卻又不敢告訴他，已在黑豹面前說出了他的名字。

　　「你生怕黑豹會從他身上追問出你來，所以就殺了他滅口？」陳瞎子用力搖了搖頭，喉嚨裡「格格」的發響，卻說不出一個字來。「你沒有殺他？」羅烈怒喝。陳瞎子額上的冷汗已雨點般流下，終於垂下了頭，他知道現在說謊也已沒有用了。羅烈的手用力，幾乎將他整個人都提起來：「他還是個孩子，你怎麼忍心對他下這種毒手？」

　　「我不想殺他的，真的不想，可是……」陳瞎子灰白的臉上，那一雙黑洞般的瞎眼睛裡，顯得說不出的空虛、絕望和恐懼：「可是他若不死，我就得死，我……我還不想死。」羅烈忍不住冷笑：「像你這麼樣活著，和死又有什麼分別？」「我知道我過的日子比狗都不如，又是個瞎了眼的殘廢。」陳瞎子的臉上突然佈滿了淚水：「但我卻還是想活下去……每個人都有權想法子讓自己活下去的，是不是？」

　　羅烈看著他，看著清亮的淚珠，泉水般從他的瞎眼中流出來。世上還有什麼比一個瞎子流淚更悲慘的事？羅烈的手軟了。陳瞎子的聲音，聽來就像是平原上的餓狼垂死的呼號……「我還不想死，我還想活下去！」一個人為了讓自己能活下去，是不是就有權傷害別人呢？羅烈無法回答。

　　「你若遇見像我這樣的情況，你怎麼辦？」陳瞎子又在問，「你難道情願自己死？」羅烈終於長長嘆息：「我只想讓你明白兩件事。」他沉聲道，「第一，小猴子也是人，他也有權活下去，第二，你殺了他，根本就沒有用的。」「為什麼？」「因為他已在黑豹面前，提起過你的名字。」羅烈突然放下陳瞎子，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他不想再回頭去看陳瞎子，也不願再看陳瞎子臉上的表情，但他還是能想像得到。

　　窄巷裡充滿了一種混合著廉價脂粉，粗劣煙酒，和人們嘔吐的惡臭氣。一個衣衫不整，臉色蒼白的女人，正用一雙塗著鮮紅寇丹的手，揉著她那雙又紅又腫的眼睛，在門口送客。她看來最多只不過十三四歲，甚至還沒有完全發育，她的客人卻是個已有六十多歲的老頭子。老頭子正扶著她的肩，在她耳旁低低的說著話，臉上帶著種令人作嘔的淫褻之色。她居然還在吃吃的笑著，用手去捏這老頭子的腿。因為她也要活下去。

　　羅烈不忍再看，他已幾乎忍不住要嘔吐。「像她和陳瞎子這樣的人，為了要活下去，還會不擇一切手段，何況別人呢？」何況黑豹！羅烈忽然發現，這世界上的確有一些誰都無法解答的問題存在。究竟要怎麼做才是對的？究竟是誰對的？他不能回答，也許根本就沒有人能回答。現在他只想趕快離開這裡，因為他根本沒法子解決這些人的困難和問題。

　　但就在這時，他又聽見陳瞎子發出了一聲垂死野獸般的呼號。「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那小姑娘和老頭子部回過頭，臉上已露出吃驚的表情。「砰」然的一聲，那小木屋腐朽了的大門又被撞開了。陳瞎子就像是一條負傷的野狗般衝了出來，踉蹌狂奔。「救命……」羅烈不能不轉回身，立刻就看見陳瞎子正向這邊衝過來。他身後還跟著一個人。這人身材瘦小，黝黑的尖臉上，帶著種惡毒而危險的表情，手裡緊握著尖刀。甚至連羅烈都很少看見如此凶狠危險的人。

　　他也看見了羅烈，看見陳瞎子正奔向羅烈。他的手突然一揮，刀光一閃，已刺入了陳瞎子的背脊。陳瞎子只覺背上一陣刺痛，連慘呼聲都未發出來，已倒了下去。刀鋒已從背脊後刺入他的心臟。那尖臉銳眼的瘦小男人面上立刻露出滿意之色，但一雙眼睛卻還是在盯著羅烈。他本來好像已準備走了，但卻又突然停下來，手裡又抽出柄尖刀。現在他的人看來正如他手裡的刀一樣，短小、鋒利，充滿了攻擊性。

　　羅烈慢慢的走過去。「你就是拚命七郎？」這人點點頭，手裡的刀握得更緊，他顯然知道羅烈，沒有想到羅烈也能認得出他。可是他並沒有說話，更沒有退縮。羅烈還是在往前走：「你想跟我拚命？」拚命七郎獰笑著，喉嚨裡忽然發出一種響尾蛇般的低嘶聲。就在這一瞬間，他的人已向羅烈衝了過來，刀光一閃，刺向羅烈的咽喉。

　　他的出手迅速、準確、致命！羅烈彷彿想向後閃避，但突然間，他的掌緣已砍向對方握刀的手腕。拚命七郎卻像是根本沒有看見他的動作，還是連人帶刀一齊向他撲過來。只要能把自己手裡的這柄刀刺入對方的咽喉，就是他唯一的目的。至於他自己是死是活，他根本就沒有放在心上。這才是拚命七郎真正最可怕的地方，甚至遠比他的刀更可怕。

　　羅烈已不能不向後退，但突然間，他身子一轉，右腿已從後面踢出去，踢在對方手腕上。拚命七郎手裡的刀已脫手飛出，他卻連看都沒有看一眼，反手又去拔刀。但也就在這同一剎那間，羅烈已反身揮拳，痛擊他的鼻樑。他一低頭，竟向羅烈肋下直撲了過去。他的刀已拔出，用盡全身力氣，直刺羅烈的肋骨間。這一擊雖然狠毒，但卻已無異將自己整個人都賣給了羅烈。他的刀縱然能刺入羅烈的肋骨，他自己的頭顱也難免要被擊碎。除了他之外，沒有人會用這種不要命的打法，也沒有人肯用。

　　但羅烈的身子突然一閃，已讓過了這柄刀，夾住了他的右臂。他的人幾乎已完全在羅烈懷裡，他的臂已幾乎被活生生的夾斷。但他還是咬著牙，用膝蓋撞羅烈的小腹。羅烈的手已沉下，切在他膝蓋上，那種骨頭碎裂的聲音，令人聽得心都要碎了。冷汗已黃豆般從他臉上滾下來，可是他左手卻又抽出柄刀，咬著牙刺向羅烈胸膛。他這隻手立刻也被羅烈握注，手腕上就像是突然多了道鐵箍，連刀都已握不住。他全身上下已完全被制住。可是他還有嘴。

　　他突然狂吼一聲，野獸般來咬羅烈的咽喉。羅烈忍不住嘆了口氣，突然揮拳，迎面打在他鼻樑上。他的人立刻被打得飛了出去，重重的跌在兩丈外，黑瘦的尖臉上已流滿了血。但他還是在掙扎著，想再撲過來。羅烈看著他，輕輕嘆息：「每個人都拚命想法子要活下去，你為什麼偏偏不想？」拚命七郎爬起來，又跌倒，用一雙充滿怨毒的黑眼，狠狠的瞪著他，喉嚨裡還在低嘶著，突然狂吼：「你有種就過來殺了我。」

　　羅烈沒有過去，也不想殺他。抽刀拚命，窄巷殺人，這並不是羅烈願意做的事，無論為了什麼原因他都不願做。他慢慢的轉過身，只想趕快離開這裡。但就在這一瞬間，他忽然發現拚命七郎整個人都像是完全變了。這個不要命的人，看見羅烈轉過身時，好像立刻鬆了口氣，整個人都軟了下去，眼睛裡的凶狠惡毒之色，也變成種寬心的表情。他知道羅烈已不會再殺他了，他知道自己已經可以活下去。他那種不要命的樣子，也只不過是為了生存而作出的一種姿態而已。因為他知道自己若不這麼樣做，也許會死得更快。他要別人怕他，只不過為了掩飾自己內心的恐懼──對死亡的恐懼，也同樣是對生命的恐懼。

　　「難道這裡真是個人吃人的世界？」「難道一個人必須要傷害別人，自己才能夠生存下去？」羅烈的心彷彿在刺痛，忽然間，他對生活在這種世界裡的人，有了種說不出的同情和憐憫──這種感覺跟他的厭惡同樣深。他忍不住又回頭看了拚命七郎一眼，像刀鋒般冷的一眼，卻又帶著種殘酷的譏誚和憐憫。拚命七郎看到這種眼色，立刻發現這個人已完全看透了他。這甚至遠比刺他一刀更令他痛苦。

　　「姓羅的，你走不了的！」他突然又大吼：「你既然已來到這裡，就已死定了！」這句話他本不該說的。但一個尊嚴受到傷害的人，豈非總是會說出一些不該說的話。這時羅烈卻已走出了窄巷，又走到陽光下。陽光更燦爛，現在本就已接近一天中陽光最輝煌燦爛的時候。現在正八點半。

血腥

　　一

　　這裡不是火坑，是地獄。陽光也照不到這裡，永遠都照不到，這地方永遠都是陰森、潮濕、黑暗的。波波倚著牆，靠在角落裡，也不知是睡是醒。她發誓絕不倒下去，可是她卻已無法支援，昏迷中，她夢見了黑豹，也夢見了羅烈。她彷彿看見黑豹用一把刀刺入了羅烈的胸膛，但流著血倒下去的人，忽然又變成了黑豹。「黑豹，你不能死！」她驚呼著睜開眼，黑豹彷彿又站在她面前了，她的心還在跳，她的腿還莊發軟。她情不自禁仆倒在黑豹懷裡。黑豹的胸膛寬厚而堅實，她甚至可以感覺到他的心跳和呼吸。

　　這不是夢。黑豹真的已站在她面前。「我沒有死，也不會死的。」他冷酷的聲音中好似帶著種無法描敘的感情。這種感情顯然也是無法控制的。他已忍不住緊緊擁抱住她。在這一瞬間，波波心裡忽然也有了種奇妙的感覺，她忽然發覺黑豹的確是在愛著她的。他拋棄了她，卻又忍不住去找她回來，他折磨了她，卻又忍不住要來看她。這不是愛是什麼？只可惜他心裡的仇恨遠比愛更強烈，因為遠在他懂得愛之前，已懂得了仇恨。也許遠在他穿著單衣在雪地上奔跑時，他已在痛恨著這世界的冷酷和無情。

　　「他究竟是個可憐的人？還是個可恨的人？」波波分不清。在這一瞬間，她幾乎已完全軟化，她喃喃的低語著，聲音遙遠得竟彷彿不是她說出來的。「帶我走吧，你也走，我們一起離開這地方，離開這些人，我永遠再也不想看見他們。」黑豹冷酷的眼睛，彷彿也將要被融化，在這一瞬間，他也幾乎要放棄一切，忘記一切。但他卻還是不能忘記一個人，這世上唯一能真正威脅到他的一個人。他這一生，幾乎一直都活在這個人的陰影裡。

　　「你也不想再看見羅烈？」他忽然問。「羅烈？」波波的心冷了下去，她不知道黑豹在這種時候為什麼還要提起羅烈。因為她還不瞭解男人，還不知道男人的嫉妒有時遠比女人更強烈，更不可理喻。「我已約了羅烈今天中午到這裡來。」黑豹的聲音也冷了下去：「你真的不想看見他。」波波突然用力推開了他，推到牆角，瞪著他。她忽然又開始恨他，恨他不該在這種時候又提起羅烈，恨他為什麼還不瞭解她的感情。

　　「我當然想見他，只要能見到他叫我死都沒有關係。」黑豹的臉也冷了下去：「只可惜他永遠不會知道你就在這裡，永遠也不會知道那華麗的客廳下面還有這麼樣一個地方。」他冷冷的接下去：「等你見到他時，他只怕也已永遠休想活著離開這裡了。」「你約他來，為的就是要害他？」黑豹冷笑。「你害別人，向別人報復，都沒關係。」波波突又大叫：「可你為什麼要害他？他又做過什麼對不起你的事？」「我隨便怎麼對他，都跟你完全沒有關係！」黑豹冷笑著說。「為什麼跟我沒有關係？他是我的未婚夫，也是我最愛的人，我……」

　　她的話沒有說完，黑豹的手已摑在她臉上。他冷酷的眼睛裡，似已有火焰在燃燒，燒得他已完全看不清眼前的事。愛情本就是盲目的，嫉妒更能使一個最聰明的人變得又瞎又愚蠢。他的手掌不停的摑下去。「你打死我好了，我死了也還是愛他的。」波波大叫著，昂著頭，一雙美麗的眼睛裡，已充滿了失望、憤怒和痛苦。「我恨你，恨死了你，我死了也只愛他一個人！」黑豹的手掌已握成拳，像是恨不得一拳打斷她的鼻樑。可是他並沒有下手，他突然轉身，大步走了出去，用力關起了門。波波咬著嘴唇，全身不停的發抖，終於忍不住用手掩著臉，失聲痛哭了起來。她忽然瞭解了真正的仇恨是什麼滋味，她發誓要讓黑豹死在她手上。愛和恨之間的距離、分別又有多少呢？

　　二

　　百樂門飯店四樓套房的臥室裡面，也同樣看不到陽光。紫色的絲絨窗簾低垂著，使得這屋子裡永遠都能保持著黃昏時那種低暗的和平與寧靜。紅玉還在睡，睡得很甜。她漆黑的頭髮亂雲般堆在枕上，她的臉也埋在枕頭裡，像是想逃避什麼。羅烈不想驚動她。看見她，他又不禁想起了那個在門口送客的、睡眼惺忪的小女人。「為什麼她們這種人總是睡得特別多些？」「是不是因為她們只有在沉睡中，才能享受到真正寧靜？」羅烈輕輕嘆息，他也決心要好好睡一下，即使睡兩個小時也是好的。他知道今天中午一定會有很多事要發生，他已漸漸開始瞭解黑豹。

　　被很薄、很輕。他剛想躺下去，忽然覺得一陣寒意從腳底升了上來。在雪白的枕頭上，正有一片鮮紅的血慢慢的滲了出來。他掀開被，就看見了一柄刀斜插在紅玉光滑赤裸的背脊上。刀鋒已完全刺入她背脊，刀柄上纏著漆黑的膠布。她溫暖柔軟的胴體，幾乎已完全冰冷僵硬。翻過她的身子，就可以看見她嘴角流出來的鮮血。她那雙迷人的眼睛裡，還帶著臨死前的驚駭與恐懼，彷彿還在瞪著羅烈，問羅烈：「他們為什麼要殺我？為什麼要殺我這麼樣一個可憐的女子？」

　　羅烈也不知道。他甚至不敢確定這究竟是不是黑豹下的毒手？黑豹本來沒有理由要殺她的。「難道她也知道一些別人不願讓我知道的秘密，所以才會被人殺了滅口？」羅烈咬著牙，用他冰冷的手，輕輕的合上她的眼皮。他心裡充滿了悲傷和歉疚，也充滿了怒意，若不是因為他，這可憐的女人本不會死，她不明不白做了為別人犧牲的工具──她活著的時候如此，死也是是這樣死的。

　　羅烈握緊雙拳，他終於明白有些事是永遠不能妥協的！在這種地方有些人根本就不給你妥協的餘地。你想活著，就只要挺起胸膛來跟他們拚命。他忽然發現拚命七郎並沒有錯，陳瞎子也沒有錯。那麼難道是他錯了？羅烈慢慢的放下紅玉，慢慢轉過身，從底櫥的夾縫裡，抽出一隻漆黑的小箱子。他本來不想動這箱子的，但現在他已完全沒有選擇的餘地。

　　三

　　九點十五分。秦松走進三樓上的小客廳時，黑豹正用手支援著身子，倒立在牆角。他的眼睛出神的瞪著前面，黝黑而瘦削的臉已似因痛苦而扭曲，從上面看下去更顯得奇怪而可怕。他動也不動的挺立在那裡，彷彿正想用肉體的折磨，來減輕內心的痛苦。秦松吃驚的停下腳步。他從未看見黑豹有過如此痛苦的表情，也從未看見黑豹做過如此愚蠢的事。他只希望黑豹不要發現他已走進來，有些人在痛苦時，是不願被別人看見的。

　　但黑豹卻已突然開口：「你為什麼還不去買雙新鞋子？」秦松垂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子。鞋子的確已很破舊，上面還帶著前天雨後的泥濘，的確已經該換一雙了。但他卻不懂得黑豹為什麼會在這種時候，提起這種事。黑豹已冷冷的接著道：「聰明人就絕不會穿你這種鞋子去殺人！」秦松眼睛裡不禁露出崇敬之色，他終於已明白黑豹的意思。破舊而有泥的鞋子，說不定就會在地上留下足跡，他終於相信黑豹能爬到今天的地位，絕不是因為幸運和僥倖。黑豹的細心和大膽，都同樣令人崇敬。

　　「我進去的時候很小心。」秦松低著頭，「那婊子睡得就像是死人一樣，連褲子都沒有穿，好像隨時都在等著羅烈爬上去。」他很巧妙的轉過話題，只希望黑豹能忘記他的這雙鞋子，道：「我一直等到她斷氣之後，才跑出來的。」「你不該等那麼久，羅烈隨時都可能回去。」黑豹的聲音仍然冰冷：「殺人的時候，要有把握一刀致命，然後就盡快地退出去，最好連看都不要再去看一眼，看多了死人的樣子，以後手也許就會變軟。」他今天的情緒顯然不好，彷彿對所有的事都很不滿意。秦松永遠也猜不出是什麼事令他情緒變壞的，甚至猜不出他為什麼要去殺紅玉。那絕不僅是為了要給羅烈一個警告和威脅。這原因只有黑豹自己知道。紅玉說不定曾在這裡聽過「波波」的名字，他不願任何人在羅烈面前提起這兩個字。

　　「守在後門外的印度人告訴我，羅烈是往野雞窩那邊去的。」秦松道：「我想他一定是去找陳瞎子。」「只可惜他已遲了一步。」黑豹冷笑。他顯然低估了羅烈的速度。羅烈坐上那輛黃包車，他就已叫人找拚命七郎去對付陳瞎子，他算準羅烈無論如何一定會先回百樂門的。但拚命七郎趕到那裡時，羅烈卻先到了。在兩軍交戰時，「速度」本就是致勝的最大因素之一。

　　「去對付陳瞎子的是誰？」秦松忍不住問：「老七。」黑豹回答：「那時他就在附近。」秦松笑了笑：「我只擔心他會帶個死瞎子回來，老七好像已經有一個月沒殺過人了。」他的笑容突然凍結在臉上，他正站在窗口，恰巧看見一輛黃包車載著滿身鮮血淋漓的拚命七郎飛奔到大門外。黑豹也已發現了他臉上表情的變化：「你看見了什麼？」秦松終於長長嘆了口氣：「從今以後，老七只怕永遠也不能再殺人了。」

　　拚命七郎被抬上來後，只說了兩個字：「羅烈！」然後他就暈了過去，他傷得遠比胡彪更重。「羅烈。」倒立著的黑豹已翻身躍起，緊握起的雙拳，突然大吼，「叫廚房裡不要再準備中午的菜，到五福樓去叫一桌最好的燕翅席，今天我要好好的請他吃一頓。」他想了想，又大聲道：「再叫人到法國醫院去把老二接出來，今天中午我要他作陪。」老二正在養病，肺病。他在法國醫院養病已很久，遠在金二爺還沒有倒下去時就已去了，有人甚至在懷疑他不是真病，只不過不願參加那一場血戰而已。無論誰都知道，金二爺一向是個很謹慎，很不願冒險的人。

　　秦松忍不住皺了皺眉：「他病得好像很重，只怕不會來的。」「這次他非來不可。」黑豹很少這麼樣激動：「還有老么，今天他為什麼一直到現在還沒有露過面？」「昨天晚上他醉了。」秦松微笑著回答，「一定又溜去找他那個小情人去了。」紅旗老么的小情人是個女學生，胸脯幾乎和她的臉同樣平坦。紅旗老么看上了她，也許只有一個原因──因為她看不起他。她也同樣看不起黑豹。

　　「那婊子對老么就好像奴才一樣，好像老么要親親她的臉，都得跪下來求她老半天。」秦松嘆息道，「我真不懂老么為什麼偏偏要去找她。」「因為男人都有點生得賤。」黑豹目中又露出痛苦憤怒之色，「老么若還不死心，說不定總有一天會死在那女人腳下的。」

　　四

　　九點三十二分。這大都市中最有權力的幫派裡的紅旗老么，正捧著杯熱茶，小心翼翼的送到書桌上。外面的小院子裡，薔蔽開得正艷，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一陣陣花香。杜青文正伏在桌上看書似已看得入了神。外面的小院子裡，薔薇開得正艷，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一陣陣花香。這屋子是紅旗老么花了很多心血才找來的，雖然不大，卻很幽靜。因為杜小姐喜歡靜。她似已忘了她剛到這裡來唸書的時候，住的那女子宿舍，比十個大雜院加起來還吵十倍。

　　現在她正在看一本叫「人間地獄」的小說，裡面描寫的是一個洋場才子和妓女們的愛情。她臉上的表情卻比教士們在讀聖經時還要嚴肅，就好像再也沒有比看這本言情小說更重要、更偉大的事情了。紅旗老么卻在看著她，臉上的神情顯得又驕傲、又崇拜、又得意。「像我這樣的人，想不到居然能找到這麼樣一個有學問的女才子。」每當他這麼樣想的時候，心裡就忍不住有一股火熱的慾望衝上來。那種感覺就好像有人在他小肚子裡點著一根火把似的。

　　「你太累了，應該休息了。」他忍不住道：「太用功也不好，何況，昨天晚上我喝得大醉，你一定被吵得沒有睡好覺。」「你既然知道自己吵得人家睡不著，現在就應該趕快回去。」杜小姐沉著臉，沉沉的說，卻還是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可是紅旗老么最喜歡的，偏偏就正是她這種冷冰冰的樣子。

　　他忍不住悄悄的伸出手，去輕撫她的頭髮，柔聲道：「我是該走了，只不過我們還沒有……」「還沒有怎麼樣？」杜青文突然回過頭，瞪著他：「你還想幹什麼？」她薄薄的嘴唇，好像已氣得在發抖，紅旗老么看著她的嘴，想到這張嘴因為別的緣故發抖時的樣子，全身都熱得冒了汗。「你知道我想要什麼的卻偏偏還是要故意逗我著急。」「我逗你？我為什麼要逗你？」杜青文冷笑：「我一想到那種骯髒事就噁心。」「你這個小妖精，一天到晚假正經。」紅旗老么喘息著，笑得就像隻叫春的貓：「其實你對那種骯髒事比誰都有興趣。」

　　杜青文跳起來，一個耳光向他摑了過去。可是她的手已被捉住。她用腳踢，腿也被夾住，陰丹士林布的裙子翻起來露出了一雙蒼白卻有力的腿。他的手已伸到她大腿的盡頭，然後就將她整個人都壓在地上。她用空著的一隻手拚命捶他的胸膛：「你這隻野狗、瘋狗，你難道想在地上就……」「地上有什麼不好？」他的手更加用力：「在地上我才能讓你知道我的厲害，今天我非要讓你叫救命不可了。」

　　她也喘息著，薄而冷的嘴唇突然變得灼熱，緊緊夾住的腿也漸漸分開。他已撕開她衣襟，伏在她胸膛上，就像嬰兒般吮吸著。她的掙扎推拒已漸漸變為迎合承受，突然瘋狂般抱住了他，指甲卻已刺入他肉裡，呻吟般喘息著低語：「你這條小野狗，你害死我了。」「我就是要你死，讓你死了又活，活了又死。」他喘息的聲音更粗。她忍不住尖叫：「我也要你死……要你死……」「你若是真的要他死，倒並不是大困難的事。」窗外突然有人淡淡道：「我隨時都可以幫你這個忙的。」

　　紅旗老么就像是隻中了箭的兔子般跳起來，瞪著這個人。「你是誰？想來幹什麼？」他還沒有見過羅烈，也不知道昨天晚上的事。羅烈微笑著，欣賞杜青文的腿：「你一定練過芭蕾舞，否則像你這麼瘦的人，怎麼會有這麼漂亮的一雙腿。」杜青文的臉紅了，身子往後縮了縮，好像並沒有把裙子拉下去蓋住腿的意思。紅旗老么一把揪住她頭髮：「你認得這小伙子？他是什麼人？」「我認得他又怎麼樣？」杜青文又尖叫起來：「無論他是我的什麼人，你都管不著，你算什麼東西？」

　　她的裙子已褪到腰上，一雙赤裸的腿已全露出來。紅旗老么怒吼：「你這婊子，你是不是喜歡他看你的腿。」「我就是喜歡讓他看，我不但要他看我的腿，還要他看我的……」紅旗老么突然一巴掌摑在她臉上。她尖叫著，抬高了腿，用力踢他的小腹，他的手不停的落在她臉上，她的尖叫聲漸漸微弱。羅烈突然冷笑：「打女人的不算好漢，你有本事為什麼不出來找我？」

　　紅旗老么狂吼一聲，身子已躍起，跳在窗口的書桌上，一腳踢向羅烈的下巴。他的動作矯健而勇猛，十三歲時，他就已是個出名可怕的打手，十二歲時就曾經徒手打倒過三個手裡拿著殺豬刀的屠夫。除了黑豹外，他從來也沒有把別人看在眼裡。可是他一腳踢出後，就知道自己今天遇上了個可怕的對手。這七八年來，他身經大小數百戰，打架的經驗當然很豐富，縱使在狂怒之下，還是能分得出對手的強弱。他看見羅烈的人忽然間就已憑空彈起，落下去時已在兩丈外。

　　紅旗老么深深的吸了口氣，勉強讓自己鎮定下來，現在他已看出這個人絕不是為了杜青文而來的。像這麼樣的高手，絕不會無緣無故的找人打架，因為他自己也一樣，只要一出手，就沒有打算讓對方活下去。他開始仔細打量羅烈，最後終於確定他非但不認得這個人，而且從未見過。「你剛到這裡？」他忽然問。「不錯。」羅烈目中露出讚許之色，一個人在狂怒中還能突然鎮定下來，並不是件容易事。「我們之間有沒有仇恨？」「沒有。」「你要我的人真是我，」「不錯，是你。」羅烈笑了笑：「這半個月來，你至少有十天晚上在這裡。」

　　紅旗老么的心沉了下去：「你既然已注意了很久，今天想必不會放過我，是不是？」羅烈嘆了口氣：「你在那女人面前就像是個呆子，我實在想不到你竟是這麼聰明的人。」「你是不是一定要我死？」「至少也得打斷你的一條腿。」他問得乾脆，羅烈的回答也同樣乾脆。「你為了什麼？為了我是黑豹的兄弟？」羅烈笑了。他開始笑的時候，紅旗老么突然大喝一聲，凌空飛撲了過去。他並沒有真的打算要問羅烈為什麼。他自己殺人時，也從不會回答這句話的，有時甚至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為了什麼殺人。

　　這次羅烈沒有閃避，反而迎上去。紅旗老么的拳擊出，但羅烈的人卻已從他肋下滑過，反手一個肘拳，打在他脊骨上。他倒下，再躍起，右拳怒擊。可是羅烈已挾住他的臂，反手一擰，他立刻聽見了自己骨頭折斷的聲音。一種令人只想嘔吐的聲音。他沒有吐出來。羅烈的另一隻手，已重重的打上了他的鼻樑。他的臉立刻在羅烈的鐵拳下扭曲變形，這次他倒下去時，也已不能再站起來。很可能永遠也不能再站起來。

　　現在正是午飯的時候。一隻手伸進來，捧著個食盒，裡面有一格裝滿了白米飯，其餘的三個小格子，放的是油爆蝦、燻魚、油炒筍、小排骨和一隻雞腿，兩隻雞翅膀。這些都是波波平時最愛吃的菜。只有黑豹知道波波最喜歡吃什麼菜，這些菜難道都是黑豹特地叫人送來的？不管怎麼樣，他心裡至少還是沒有忘記她。

　　波波的心卻又在刺痛。黑豹對她究竟是愛？還是恨？她對黑豹究竟是愛？還是恨？這連她自己部分不清。她並沒有去接食盒，卻將自己的身子，盡量緊貼在門後的角落裡。「飯來了，你不吃是你自己倒霉。」門外有人在說，聲音很年輕。波波不響，也不動。托著食盒的手縮了回去，卻有雙眼睛貼上了窗房他當然看不見角落裡的波波，只看見空屋子：「關在裡面的人難道已逃走？」這雖然絕對沒有可能，但他卻還是不放心。他的責任太大。波波若是真的溜走了，他只有死，是怎麼樣死法，他連想都不敢想。

　　門外立刻響起了開鎖的聲音。波波連呼吸都已經停頓，但心跳卻比平時加快了好幾倍。門已開了。一個人手裡握著根鐵棍，試探著走了進來，還沒有回頭往後面看。波波忽然從後面用力將他一推，人已靠在門上，「砰」的關住了門。這人好容易才站穩，回過頭，吃驚的看著她：「你這是什麼意思？」「沒有意思。」波波用自己的身子頂住了門，看著他。他也跟小白一樣，是個不難看的年輕人，看來並不太狡猾，也並不太凶狠。也許正因為他是個老實人，所以才會被派到這不見天日的地窖裡，做這種無足輕重的事，若是凶狠狡猾的人，早已「竄上」了。

　　波波看著他，忽然笑了。她的臉雖然已青腫，而且很髒，可是她笑起來，還是那麼甜蜜，那麼可愛。波波本就是個甜蜜可愛的女人。「你叫什麼名字？」年輕人遲疑著，終於回答：「我叫蔡旺，別人都叫阿旺。」「阿旺。」波波吃吃的笑了，又道：「以前我有一條小狗，也叫做阿旺，我總是喜歡抱著它替它洗澡。」阿旺已漲紅了臉：「你讓開路，我出去端飯過來，飯還是熱的。」「你站在那裡不准動。」波波忽然起了臉：「否則我就要叫了。」「你要叫？叫什麼？」阿旺不懂。波波道：「我把別人都叫過來，說你闖進這屋子裡，關起門要強姦我。」

　　阿旺的臉色變了。他當然知道波波和黑豹的關係，無論誰動了黑豹的女人，那種可怕的後果他也知道。波波眼珠子轉了轉，忽又笑道：「可是你只要老老實實的回答我幾句話，我就讓你走。」阿旺嘆了口氣。他並不會對付女人，也不會打女人，尤其是波波這種女人。

　　波波已開始問：「你當然不是一直都在這下面的，上面的事，你當然也知道一點。」阿旺只有承認。波波咬著嘴唇，試探著問道：「你在上面的時候，有沒有聽人說起羅烈這名字？」阿旺居然一點也沒有遲疑，就立刻點點頭：「我聽過。」他顯然還弄不清黑豹、羅烈和波波這三個人之間的關係。波波的眼睛立刻發出了光。「你幾時聽見的？」「今天早上。」「你聽見別人在說他什麼？」波波的心跳得更快了。阿旺道：「我聽說今天中午有個很重要的客人要來，他好像就姓羅，叫羅烈。」他顯然也弄不清黑豹為什麼要請這客人來的，紅旗老么被抬回來的時候，他已下來了。

　　「今天羅烈要來？」波波的心卻已沉了下去。阿旺又點點頭：「聽說是來吃中飯的。」波波握緊了手，指甲已刺入肉裡：「是黑豹請他來的？」「不錯。」阿旺道，「聽說他十二點來，現在已過了十二點，他想必已在樓上。」波波的背脊在發冷，全身都在發冷。難道羅烈還不知道黑豹在怎麼樣對待她？難道黑豹已使他相信他們還是朋友。他們本就是像兄弟一樣的好朋友。羅烈還沒有看到真實的證據，當然不會相信黑豹要出賣他，更不會相信一個瞎子的話。她知道羅烈對黑豹的感情，知道羅烈一向很重視這份感情。可是她也知道，羅烈只要一定進這屋子，就休想再活著出去。

　　「你是不是知道他已經來了？」波波勉強控制著自己，不讓聲音發抖。「好像是的。」阿旺道：「我剛才聽見上面有人說『客人已到，要準備開飯了。』」他顯然不知道這是件關係多麼重大的事，所以又補充著道：「而且上面的人好像都很忙，本來應該下來換班的人，到現在還沒有來。」上面的人當然很忙，黑豹想必已集中了所有的人，準備對付羅烈。

　　波波咬了咬牙，忽然用力撕開了自己的衣襟，露出了雪白結實的乳房。阿旺又吃了一驚。他從來也沒有看過如此美麗的乳房，可是他不敢多看。黑豹的女人，非但沒有人敢動，連看都沒有人敢多看一眼的。「你……你這是什麼意思？」阿旺扭過頭，聲音在發抖。波波冷笑道：「我正想問你，你這是什麼意思，你為什麼要撕開我的衣裳？」「我？是我撕開了你的衣裳？」阿旺更吃驚。「當然是你。」波波冷笑著：「難道我還會自己撕開自己的衣裳，讓你看我？」

　　阿旺怔住。這種事幾乎連他自己都無法相信，別人當然更不會相信他的話。波波又道：「我現在若是將別人叫來，你想結果會怎麼樣？」阿旺連想都不敢想：「我……我跟你無冤無仇，你為什麼要害我？」他的臉上幾乎已沒有人色，聲音抖得更厲害。波波板著臉，冷冷道：「我不但要害你，而且要害死你。」「為什麼？」「不為什麼，也許只因為我喜歡害人。」波波眼珠子轉了轉，聲音又變得很柔和：「可是你假如肯幫我一個忙，我就饒了你。」

　　「你問我的話，我已全告訴你。」阿旺苦著臉道：「你還想要我幹什麼？」「要你幫我逃出去。」阿旺好像突然被人抽了一鞭，整個人都跳了起來：「你要我幫你逃出去？你……你……你一定是瘋了。」「我沒有瘋，我清醒得很。」阿旺道：「那麼你就應該知道，沒有人能從這裡逃出去的。」「以前也許沒有人能逃得出去，但今天卻不同。」波波說。「有什麼不同？」「今天上面的人都在忙著招呼客人，連應該來換班的人都沒有來。」阿旺已急得滿頭冷汗，「絕對不行。」「絕對不行！」波波又在冷笑：「難道你想死？」

　　阿旺不想死，他還年輕。波波冷笑道：「你也該知道，現在只要我一叫，你就只有死路一條，無論你怎麼分辯，黑豹都不會饒了你的，他是個怎麼樣的人，你也應該知道。」阿旺當然知道。現在黑豹要殺一個人，就好像殺一條狗一樣，根本用不著什麼很好的理由。阿旺用手背擦著汗：「就算我想要放你走，你也走不了。」「是不是因為這裡還有別人在看守？」阿旺點點頭。「除了你之外，還有多少人？」波波又問。

　　平時看守的人並不多，因為這裡根本用不著大多人看守。「除了我之外，還有兩個。」阿旺道，「可是其中有一個叫老鐵的，是個殺人不眨眼的角色，我根本不是他對手。」波波道：「假如我有法子對付他呢？」阿旺還是在搖頭：「就算你有法於對付他，就算你能走出這地方，也沒有用。」「為什麼？」「因為這地窖的出口，就在客廳旁邊，我們一走出去，立刻就有人發現的。」阿旺苦笑道，「所以就算我幫了你這個忙，我也還是只有死路一條。」

　　「黑豹和那姓羅的客人，現在都在客廳裡？」「有客人來的時候，飯一向都是開在客廳裡的。」阿旺老實回答，他也還沒有真正摸清波波的意思。波波忽然笑了笑，道：「難道你以為我是真的想逃出去？」「你不是？」阿旺更不懂了。波波說道：「我只不過想上去找黑豹，告訴他，我已經立下決心不跟他鬥了，決心要好好的跟著他。」「你為什麼不等他下來呢？」「他現在還在氣頭上，說不定不肯下來的，可是只要一看見我，我再跟他說幾句軟語……」波波嫣然一笑：「你應該知道他還是喜歡我的，否則就不會特地要你送那幾樣我喜歡吃的菜來了。」這一注她沒有押錯。看阿旺的表情，波波就知道那些菜果然是黑豹特地關照人送來的。她心裡突然又湧起種說不出的滋味，可是她不願再想下去。

　　「所以只要我能見到他，就沒有事了，你非但不會死，而且一定還有好處。」阿旺遲疑著，顯然已有點動心。他並不是個很有理智的人，也並不會作正確的判斷，事實上，他根本就沒什麼頭腦。有頭腦的人，又怎麼會在這暗無天日的地窖裡，做送飯的工友？波波一步也不肯放鬆：「你幫了我的忙，我當然也會幫你的忙，黑豹既然喜歡我，我在他面前說的話當然會有效。」她微笑著，道：「所以只要我能上去，你也就有機會『竄上』了，你是個很聰明的人，當然想得到這道理。」

　　越笨的人，越喜歡別人說他聰明，這道理也是顛撲不破的。阿旺眼睛裡果然發出了光，卻還在遲疑著：「可是老鐵……」波波突然大叫：「救命呀，救命……」阿旺臉色又變了。幸好波波又壓低聲音解釋：「他們一來，我們兩個人一起對付。」這句話說完，她的人就倒了下去。她的人一倒下，門就開了。一陣腳步聲響過，外面果然有兩個人衝了進來，一個人身材又矮又壯，顯然就是老鐵。

　　他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波波，厲聲道：「這是怎麼回事？」話是問阿旺的，但他的眼睛，卻還是盯在波波的乳房上。很少有人看見過如此美麗的乳房。阿旺的臉色發青，吃吃道：「她……她好像突然病了。」老鐵冷笑，道：「是她病了還是你病了？」「我……我沒有病？」老鐵道：「你若沒有病，怎麼敢打她的主意？你知道她是什麼人？」他果然以為阿旺對波波非禮。

　　站在門口的一個麻子，眼睛也盯著波波的胸膛，冷笑道：「看不出這小子長得雖老實，膽子卻不小。」老鐵道：「你先帶他出去看住他，我問問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波波還在昏迷著，留在這裡面的人，多少總有點便宜佔的。波波的胸膛，現在就像是個完全不設防的城市，要佔領這城市並不困難。麻子雖然不願意，但老鐵顯然是他們的老大，他不願意也不行。

　　他只有將一肚子氣出在阿旺身上，走過去伸手就給了阿旺個大耳光。「我看你真是活得不耐煩了，還不跟我走？」阿旺垂著頭，走出去。他也有一肚子氣，可是他還不敢動手。等他們走出去，老鐵的眼睛裡已像是要冒出火來，俯下身，伸出了手。波波動也不動，就讓他的手伸過來，握住了她的乳房。無論誰都難免偶而被狗咬一口的。老鐵整個人都軟了，但兩腿間卻有個地方起了種顯明的變化。波波突然用出全身力氣，飛起一腳向他這地方踢了過去。老鐵一聲慘呼，整個人立刻蝦米般彎了下去，用手捧住了那地方。波波已跳起來，按住他的頭，用膝蓋撞去。這次老鐵連慘呼都沒有發出來，他暈過去時，臉上就像是倒翻了瓶番茄醬。

　　第一聲慘呼時，麻子剛押著阿旺走到通道盡頭。聽見這聲慘呼，他立刻轉身奔回。但這時阿旺已從靴筒裡抽出柄匕首，一下子從他脊椎旁的後心上刺了進去。阿旺雖然並不是凶狠的人，但畢竟已在這圈子裡混了兩年，要怎麼樣用刀，他早已學會。何況他對這麻子懷恨已不止一天，有一天，他睡著的時候，忽然發現這麻子竟在解他的褲帶。他本就是個不難看的小伙子，男人本就不一定喜歡女人的。

　　麻子倒下去時，波波已奔出來。阿旺拔出了刀，看見刀上的血，手才開始發抖。波波知道現在他正是最需要鼓勵的時候，立刻趕過去握住他的手：「想不到你是這麼勇敢的人，我一定永遠忘不了你的。」阿旺果然笑了，笑得雖勉強，卻總是在笑：「我也想不到你真能對付老鐵。」波波嫣然道：「你若以為我是個弱不禁風的女人，你就錯了，我也有兩下子的。」她對自己的身手，忽然又有了信心，覺得自己多多少少總可以幫羅烈一臂之力。

　　她拉緊了阿旺的手：「我們快上去。」阿旺點點頭，眼睛忍不住往她胸膛上看了兩眼：「你的衣服……」波波嫣然道：「你替我拉起來好不好？」阿旺的臉又紅了，正顫抖著伸出手，想去替她拉上衣服。就在這時，突然有寒光一閃。一柄斧頭從後面飛過來，正好劈在阿旺的頭頂上。鮮血飛濺而出，紅得可怕。阿旺也連一聲慘呼都沒有發出來，就已倒下，倒在波波腳下。「波波的臉色也發青，抬起頭，就看見一個長著滿臉大鬍子的人，正慢慢的走過來，手裡還握住柄斧頭……

扭轉

　　十二點四十五分。一個斯斯文文，眉清目秀的侍役，用一雙很漂亮的手，在替羅烈斟酒。他的手已從羅烈肩後伸過來，是用兩隻手捧住酒壺的。黑豹雖然沒有看他，卻知道只要這兩隻手一分開，就會有條鋼絲絞索勒上羅烈的咽喉。他看過秦松被絞殺時的樣子。他相信陳靜絕不會失手。

　　誰知這時羅烈卻突然站起來，從褲袋裡拿出塊手帕，擦了擦嘴。然後他又坐下。但這時機會已錯過，酒已斟滿，陳靜的手只好收了回去。他臉上並沒有露出一絲失望之色。他知道以後一定還會有機會，一杯酒很快就要喝完的。黑豹也知道，他已準備只要酒一斟滿，他就立刻要羅烈乾杯。這時陳靜已走到他身後，在替他斟酒。黑豹看到這雙很漂亮的手從自己肩後伸出來，心裡忽然有了種很奇怪的想法……

　　就在這時，陳靜的手已分開，手裡的酒壺「噹」的掉在桌上。他手裡已赫然多了條鋼絲絞索，用一種無法想像的速度，往黑豹的脖子上勒了過來。無論誰也想不到這一個變化，但陳靜自己卻也沒有想到這件事。他想不到自己也有失手的時候。黑豹的反應，更快得令人無法想像。

　　他突然低下頭，張開口，用牙齒咬住了那條鋼絲絞索。他的手又向後撞去，一個肘拳，打在陳靜的小腹上。陳靜立刻疼得彎下了腰，「砰」的頭撞著了桌子。黑豹的另一隻手，已閃電般劈下，劈在他左頸後的大動脈上。陳靜倒下去時，整個人都已軟得像是個被倒空了的麻袋。

　　大藏靜靜的看著，臉上連一點表情都沒有。羅烈也在靜靜的看著，臉上也連一點表情都沒有。這變化他競似並不覺得意外。黑豹抬起了頭，看著他們，臉上居然也完全沒有表情。三個人就這樣靜靜的對面坐著，對著看，誰也沒有動，誰也沒有開口。客廳裡忽然變得靜寂如墳墓。

　　也不知過了多久，黑豹忽然自己倒了杯酒，向大藏舉杯：「我敬你。」大藏也舉起了酒杯，道：「乾杯？」「當然乾杯！」「為什麼乾杯？」「為你！」黑豹一飲而盡：「我佩服你。」大藏笑了笑：「我也佩服你。」「哦？」「我想不到陳靜會失手的。」大藏微笑著：「我對他一向很有信心。」「我也想不到你敢冒這種險。」「哦？」「你自己也說過，無論誰要殺人，都不可能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大藏承認：「我說過。」「你敢冒這種險，當然有原因。」大藏也承認。

　　黑豹突然轉過頭，盯著羅烈：「原因就是你？」羅烈笑了笑。黑豹冷冷道：「若不是有你在後面撐腰，他絕不敢冒這種險的，因為他知道。只要陳靜一失手，他們兩人都非死不可。」羅烈並不想否認，也不想開口。黑豹盯著他，忽然問：「你們兩個人，是什麼時候認得的？」「就在他回來的第二天。」回答的不是羅烈，是大藏。

　　「是他去我你的？」大藏搖頭：「他當然不會來找我，是我特地去拜訪他的。」「你怎麼知道他回來了？怎麼會知道有他這麼一個人？」「我們組織『喜鵲』之前，我已到你的家鄉去打聽過你的底細。」大藏淡淡的笑著：「我一向是個很謹慎的人。」石頭鄉里的人，當然都知道羅烈和黑豹的關係。大藏又道：「所以我早就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只不過一直問不出他的行蹤而已。」

　　「這次你怎麼知道的？」「陳瞎子。」大藏道：「你本不該忽視陳瞎子這個人的，你本不該忽視任何人的，無論什麼樣的人，都有他本身的價值。」黑豹冷笑。這是句很有哲學思想的話，這種思想他還不能完全接受。對於人的價值，他也不能完全瞭解。他已在不知不覺間受了金二爺的影響，他將大多數人都當做了他的工具。

　　羅烈道：「所以你也不該忽略梅子夫人的。」黑豹終於動容：「你見過她？她沒有死？」「她沒有死。」羅烈道：「高登雖然是個殺人的槍手，但卻絕不會殺一個完全沒有反抗之力的女人。」羅烈的眼睛，竟似帶著種惋惜之色，看著黑豹，又接著道：「你不該低估高登的，也不該低估了梅子夫人。」黑豹咬著牙：「難道也是她去找你的？」「是她去找我的，她告訴了我很多事。」羅烈嘆息著：「因為她對高登很感激，卻無法報答，所以才將這份感激報答在我身上。」

　　黑豹的臉已發青：「說下去。」「我並不是個越獄的逃犯，是她保我出來的。」羅烈正在說下去：「到了漢堡後，她很快就籌足了一筆錢，漢堡本就是個女人最容易賺錢的地方，尤其是懂得用手段的美麗女人，她的年紀雖然大了些，但卻還是個很美的女人。」黑豹冷笑：「她是個婊子，老婊子。」「幸好這世界上偏偏有很多男人，都看不出女人的真實年紀，尤其是從異國來的女人。」這的確是件很奇怪的事。就在這大都市裡，也有很多外國小伙子，找的卻偏偏是些年紀已可做他媽的女人。何況梅子夫人一向很懂得修飾，風度也一向很高貴，漢堡又恰巧有很多腰纏萬貫的暴發戶。暴發戶最喜歡找的，就是高貴的女人，比他們自己高貴的女人。因為高貴的女人，可以使他們覺得自己也高貴了些，就正如小姑娘可以使老頭子覺得自己年輕一樣。

　　「她保出了我，就叫我趕快到這裡來，因為她已看出你是絕不會放高登回去的。」女人總有種神秘的第六感，總可以看出很多男人看不出的事。黑豹握緊雙拳，直到現在，他才發覺自己的確疏忽了很多事。「我本該親手殺了那婊子的。」「我來的時候，高登已死了。」羅烈黯然道：「我知道他一定是死在你手裡的，他絕不是個會跳樓自殺的人。」「你很瞭解他？」「我瞭解他，就好像瞭解你一樣。」羅烈看著黑豹：「可是，我想不到你竟變了，而且變得這麼多、這麼快、這麼可怕！」

　　大藏忽然也嘆了口氣，說道：「這大都市就像是個大染缸，無論誰跳進這大染缸裡來，都會改變的。」他凝視著黑豹，又道：「可是他說得不惜，你實在變得太多、太可怕了。」黑豹冷笑，他只有冷笑。「就固為我覺得金二爺的做法太可怕，所以才幫你除去了他。」大藏嘆息著：「可是現在我忽然發現，你已經變成第二個金二爺了。」「所以你就想幫他除去我？」「這不能怪我。」大藏淡淡道：「你自己也知道你總有一天會要除去我的，因為我知道的秘密太多。」「就因為你已準備對我下手，所以才先想法子殺了秦松。」大藏點點頭，道：「因為我知道秦松一直對你很忠實，如果殺了他，就等於毀了你自己一隻左手一樣。」

　　黑豹的額上，已凸出了青筋。他現在才發現自己的錯誤，只可惜已太遲了。發現得太遲的錯誤往往就是致命的錯誤。「你不該殺秦松的，卻殺了他，你本該殺金二爺的，但你卻讓他活著。」大藏似在惋惜。「你總該知道，金二爺對人也有很多好處的，等大家發現你並不比金二爺好時，就會有人漸漸開始懷念他了。」這當然也是個致命的錯誤，但黑豹本來並不想犯這個錯誤的。

　　「我也知道你為什麼不殺他。」大藏忽然道：「你是為了波波。」波波！提起了這名字，羅烈和黑豹兩個人的心都在刺痛。「無論如何，她總是金二爺的女兒，你若在她面前殺了金二爺，她才會真正的恨你一輩子。」大藏悠然道：「看來你並不想要她恨你。」

　　黑豹額上的青筋在跳動，忽然大聲道：「她也是個婊子，可是我喜歡這婊子，為了她，我什麼事都願意做，我不像你，你才真正是條冷血的禿狗！」大藏靜靜的聽著，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黑豹罵的就好像根本不是他。羅烈的臉卻已鐵青，額上也已因憤怒而暴出了青筋：「你喜歡她？你明明知道她是我的未婚妻，你卻是我的朋友！」黑豹怒吼著道：「我就喜歡她，無論你是她的什麼人，我還是喜歡她！你若真的對她好，為什麼不帶她一起走？你以為那才是對她好？你知不知道寂寞是什麼味道？」

　　羅烈的聲音已嘶啞：「你喜歡她？她是不是也喜歡你？」黑豹全身突然發抖，突然站起來，瞪著羅烈，眼睛裡似已噴出了火。野獸般的怒火。羅烈也慢慢的站起來，瞪著他。他們竟完全沒有注意到客廳的樓梯下，已走出了兩個人。一個滿臉鬍子的大漢，帶著個衣衫不整，蒼白憔悴，卻仍然美麗的女孩子。波波。

　　她全身也在不停的發著抖，抖得就像是片秋風中的葉子。黑豹剛才說的話，她全部已聽見。「我喜歡她……而且無論什麼事情我都願意為她去做……」他說的是真話？為什麼他從不肯在她面前說真話？「你喜歡她？她是不是喜歡你？」她知道黑豹無法回答這一句話，連她自己都無法回答。看到他們站起來，像野獸互相對峙著，她的心已碎了。這兩個男人，都是她生活中最重要的男人，都是她永遠也忘不了的男人。他們本是朋友，但現在卻彷彿恨不得能將對方一口吞下。這是為了什麼？

　　波波當然知道這是為了什麼。她本想衝出去，可是她的腳已無法移動，甚至連聲音都發不出，只能站在那裡，無聲的乾流著淚水。她本該衝過去，衝到羅烈懷裡，向他訴說這些年的相思和痛苦。但現在她心裡卻忽然起了種說不出的矛盾。一種她自己永遠也無法瞭解，永遠也無法解釋的矛盾。這是不是因為她已對黑豹有了種無法解釋的感情？還是因為羅烈已變了？羅烈也已不是她以前深愛著的那個淳樸忠厚正直的少年，也似已變成了個陌生人。

　　她本來以為黑豹才是強者，本來以為羅烈已被他踏在腳下。情況若真是這麼樣的話，她一定會不顧一切，去救羅烈──人，本來就是同情弱者的，尤其是女人，尤其是波波這種女人。但現在她忽然發現，被踏在腳下的並不是羅烈，而是黑豹。

　　黑豹的眼睛像是一團火似的，羅烈的眼睛卻冷酷如刀鋒。他盯著黑豹，忽然一伸手，手裡已多了柄槍：「我本該一槍殺了你的，可是我不願這樣做。」黑豹冷笑。「這麼樣做太簡單，太容易，我們的事，不是這麼容易就能解決的。」羅烈也在冷笑，突然將手裡的槍遠遠拋出去。黑豹的瞳孔在收縮，整個人都似已收縮。

　　羅烈冷笑道：「你一直以為你可以打倒我，現在為什麼不過來試試？」他的冷靜也正如刀鋒。他正在不斷的給黑豹壓力：「但你最好不要希望你的手下會來幫你，能幫你的人，都已死了，沒有死的人，都已看出了你的真正價值。」客廳外的一群人，果然全部靜靜的站著，就好像一群看戲的人，冷冷的看著戲台上的兩個角色在廝殺，無論誰勝誰負，他們都漠不關心。

　　「你不能怪他們，因為他們跟你本就沒有感情，你在利用他們，他們也一樣在利用你。」羅烈的壓力更加重：「你現在已完全沒有一個親人，一個朋友，你現在就像是被你打倒的金二爺一樣，已變成了一條眾叛親離，無家可歸的野狗。」他知道自己並沒有擊倒黑豹的把握，可是他一定要擊倒黑豹。所以他必須不斷的壓搾，將黑豹所有的勇氣和信心都搾出來。他早已學會了這種法子。

　　波波忽然發現羅烈真的變了。每個人都會變的。唯一永恆不變的，只有時間，因為時間最無情。在無情的時間推移中，每個人都會不知不覺的慢慢改變。連樹木山石，大地海洋都會因時間而改變，連滄海都會變成桑田，又何況人？波波忽然發現羅烈竟也變得和黑豹同樣殘酷，同樣可怕。他對黑豹用的這種法子，豈非也正是黑豹對別人用的法子？

　　但黑豹畢竟是堅強的，他並沒有被榨乾，並沒有崩潰。至少別人還看不出他已在漸漸崩潰。他不能等著自己崩潰，他此刻已必須出手。但羅烈實在太冷靜，就像是一塊岩石，一座山，完全沒有任何可以攻擊的弱點。大藏已悄悄的退開了。他臉上還是帶著微笑，眼睛裡充滿了信心。難道他已算準了羅烈必勝？

　　黑豹突然覺得一般無法抑制的怒火衝上來，他的人已躍起，越過了桌面，撲過去，看來就像是一條憤怒的美洲豹。他的腳飛起，踢向羅烈的咽喉。反手道！這一腳本應該是虛招，他真正的殺著本該在手上。但羅烈並不這麼樣想。他知道黑豹絕不會用這種手法來對付他的，因為這種手法他遠比黑豹更熟悉，他退後，翻身，揮手猛砍黑豹的足踝。黑豹怒吼，凌空一跳，左腳落地，右腳踢出。羅烈再退，再揮手，但黑豹整個人已經凌空撲了下來。他並沒有用出奇詭的招式來，因為他也知道無論多奇詭的招式，都不能對付羅烈。他用的是他那種野獸般的力量。一種任何人都無法思想，無法思議的力量。

　　羅烈忽然發現自己錯了，他本不該讓黑豹太憤怒的，他發覺這種憤怒的火焰，已將黑豹身上每一分潛力都燃燒了起來。就像是大地中突然噴出了石油，石油突然被燃燒，這種力量，是任何人都無法控制的。羅烈心裡突然起了種恐懼。恐懼有時雖然能令人變得更堅強敏銳，但無論誰在恐懼中，都難免會判斷錯誤。羅烈已判斷錯誤。黑豹的右手橫掃，猛劈他的左頸，他側身閃避，出拳打向黑豹右肋下的空門。誰知黑豹這一著根本沒有發出，招式已改變，左拳已痛擊在他小腹上。

　　反手道！黑豹又用出了反手道！這本是羅烈自己創出的手法，但是他的判斷卻有了致命的錯誤。他認為黑豹絕不會使出這一著，卻忘了一個人在憤怒時，就會變得不顧一切的。羅烈立刻疼得彎下腰，黑豹的右拳已跟著擊出，打在他臉上，他整個人都被打得飛了出去，仰面跌倒。黑豹已衝上去，一腳踢出。這已是致命的一腳。但就在這時，他突然聽見了一聲驚呼：「你不能殺他！」

　　這是波波的聲音。無論在什麼時候，他都聽得出波波的聲音。他的動作突然僵硬，整個人都似已僵硬。他也知道這是自己的生死關頭，他本不想聽波波的話，可是他的感情卻已無法被他自己控制。那是種多麼深邃，多麼可怕的情感。

　　就在這一瞬間，羅烈已有了反擊的機會。他突然出手，托住黑豹的足踝一擰。黑豹的人立刻跟著被擰轉，就像是個布袋般，被重重的摔在地下。波波已衝出來，無論如何羅烈畢竟是她思念已久的人，畢竟是他的未婚夫。他們畢竟有過一段真情，她絕不能眼看著羅烈死在黑豹手裡。可是她衝出來時，黑豹已被擊倒！已因她而被擊倒！她的人也立刻僵硬，僵硬得連動都不能動。

　　這時黑豹已掙扎著翻身，可是他的人還沒有躍起，羅烈的拳頭已打在他鼻樑上。他眼前一陣黑暗，接著就聽見自己肋骨被打斷的聲音。他知道自己完了。但他還是忍不住去看了波波一眼，就在他倒下之前，還看了波波一眼。他的眼睛裡竟沒有仇恨，也沒有怨尤。他的眼睛只有一種任何人無法解釋，無法瞭解的情感。也許別人看不出，但波波卻看得出。

　　黑豹已軟癱在地上。他掙扎著，起來了五次。五次都又被擊倒。現在他的人也已像是個空麻袋。大藏長長吐出口氣，知道這一戰已結束，這一戰的勝利者是他。他永遠都不會失敗的，因為他用的是頭腦，不是拳頭。羅烈已喘息著，奔向波波，摟住了波波的肩：「我知道你受了苦，可是現在所有的苦難都已過去了……完全過去了。」波波也知道，也相信，可是她的眼淚反而流得更多。

　　這是不是歡喜的眼淚？他的仇人已被擊倒，已永遠無法站起來了。但黑豹真的是她仇人？她是不是真的那麼仇恨他？是不是真的要他死？那滿臉鬍子的大漢已走過去，手裡還是緊握那柄斧頭。大藏向他揮了揮手，指指地上的黑豹。他知道羅烈絕不會在波波面前殺黑豹的，他必須替羅烈來做這件事。這滿臉鬍子的大漢，本是金二爺的打手，卻也早已被他收買了。他不但善於利用頭腦，也同樣善於利用金錢。這兩件事加在一起，就結合成一種誰也無法抗拒的力量。

　　滿臉鬍子的大漢點點頭。他當然明白大藏的意思，他手裡的斧頭已揚起。他沒有看見波波突然衝了出去，誰也沒有想到她會突然衝出去，撲在黑豹身上。就在這同一秒鐘之間，利斧已飛出！寒光一閃！利斧深深的砍入了波波的後心──這當然也是致命的一斧。波波竟咬著牙，沒有叫出來。她只是用盡了全身的力量，緊緊的抱住了黑豹，就像是已下定決心，永遠再也不鬆手。可是她的手已漸漸發冷。她努力想睜大眼睛，看著黑豹，想多看黑豹幾眼。可是她的眼瞼已漸漸沉重，漸漸張不開來。「我害了你……可是我……」

　　這句話她沒有說完，可是也已用不著說完了。每個人都已明白她的意思！「你喜歡她，她是不是也喜歡你？」這句話也不需回答。波波已用她自己的生命，回答了這句話。「我愛你！」這句話也不知有多少人說過，也不知說了多少次，但卻絕沒有任何人能比她用這種方式說得更真實。天上地下，千千萬萬年，都絕不會有人比她說得更真實。

　　黑豹緊緊的咬著牙，一個字都沒有說。他只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將波波抱了進來，掙扎著走出去，他已不願再留在這裡。那滿臉鬍子的大漢，想過去攔住他。羅烈卻突然道：「讓他們走！」他的臉也已因痛苦而扭曲，一種除了他自己之外，誰也無法瞭解的痛苦。也許連他自己都無法瞭解，這究竟是傷心？是嫉妒？是失望？還是一種人類亙古以來，就永遠也不能消除的空虛和寂寞？

　　鬍子大漢看了大藏一眼，像是在問：「是不是讓他們走？」大藏也點點頭。他知道現在已沒有留住黑豹的必要，固為黑豹的心已死了。一個心已死了的人，絕不可能再做出任何威脅他的事。這種人根本已不值得他重視。所以黑豹走了出去，抱著波波走了出去。

　　門外陽光燦爛，大地如此輝煌，生命也畢竟還是可愛的。可是他們的生命，卻已結束。大藏是不是會幫羅烈代替他的位置？大藏當然不會坐上第一把交椅的，因為他知道那是個很危險的地方。他永遠都在幕後，所以他才是真正的勝利者。羅烈將來是不是也會落得和黑豹、金二爺一樣的結果？這件事黑豹根本就沒有去想，也不再關心，他關心的只有一件事，一個人。他懷抱中的人。

　　波波忽然輕輕呻吟了一聲，說出了最後一句話：「扶起我的頭來，我不要低著頭死！」她活著不肯低頭，死也不肯低頭。黑豹扶起了她的頭，讓她面向著陽光。陽光如此燦爛，大地如此輝煌，可是他們……黑豹本也絕不肯低頭，絕不肯低頭，絕不肯流淚的，可是現在，他的眼淚已一滴滴落在波波蒼白的臉上。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