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恩仇未了相思債　利害云何骨肉情
　〈閔成龍的野心〉
第二回　顛倒是非施詭計　洞穿黑白仗良朋
第三回　求榮反辱親情斷　仗義扶危友道堅
第四回　情真戲假爭權位　李代桃僵脫網羅
　〈真假股東〉
第五回　物歸原主銷懸案　貨運邊疆出怪招
第六回　行同禽獸凌孤女　幸有神駒救主人
第七回　單騎闖陣留殘命　妖婦迷魂奪證供
第八回　浪子傷情尋故侶　邊城浴血振軍威
　〈旅人之歌〉
第九回　浪子還家情悵惘　掌門斷案費思量
　〈主犯出現〉
第十回　盟心忍令沾泥絮　情劫應嗟逐彩雲
　〈妖人攻〉
第十一回　何當重訂三生約　只是難堪七載離
第十二回　彈指傳烽消罪孽　驚雷絕塞了恩仇
　〈惡戰白駝山〉

《絕塞傳烽錄》

梁羽生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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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恩仇未了相思債　利害云何骨肉情

　〈辣手觀音與總鏢頭〉

　　車如流水馬如龍。在北京最熱鬧的「王府井」街頭，出現了一個顏容枯槁的婦人。年紀不算太老，大概不過五十多歲，臉上卻已皺紋遍佈，刻下她閱盡滄桑的標誌。

　　繁華鬧市，踽踽獨行。車水馬龍，在她都不過如同雲煙過眼。

　　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為什麼她的心境這樣寂寞？

　　她可不是普通的老婦，她是大名鼎鼎的辣手觀音，曾令江湖人物聞名喪膽的辣手觀音楊大姑。

　　她的兒子齊世傑是武林後起之秀中最負盛名的少年英俠，兩年前到塞外去了，尚未回來。

　　她的弟弟是保定名武師楊牧，如今卻已成為甚得皇上寵信的大內侍衛，正在北京。

　　但她這次來京，卻並不是來探望弟弟的。她是應震遠鏢局總鏢頭韓威武之請而來的。他們是多年的老朋友。

　　她一見到韓威武，劈頭就問：「老韓，你搗什麼鬼？」

　　這句話來得甚為突兀，韓威武雖然熟知她的性格，也是不禁為之一愕，笑道：「我是專程請你來的，你怎麼一開口就罵？在你姑奶奶面前，誰又敢搗什麼鬼啊？」

　　楊大姑道：「好，那我問你，你不是專程請我來吃喝玩樂的吧？」

　　韓威武笑道：「老大姊，原來你是怪我不把請客的原因告訴你。實不相瞞，我是有事求你，但卻是不方便請外人轉達的。」

　　楊大姑道：「你不說這句話還好，說這句話，我倒是又有一件事情要問你了。」

　　韓威武道：「請問。」

　　楊大姑道：「宋鵬舉和胡聯奎這兩個小猴兒是不是出差去了？」宋胡二人是她的師侄，也是震遠鏢局的鏢師。

　　韓威武道：「不是。」

　　楊大姑道：「是不是兩個人都得了病了？」

　　韓威武道：「他們連傷風咳嗽也沒有。」

　　楊大姑道：「好，那麼我再問你，你總不會不知道他們是我的師侄吧？」

　　韓威武道：「我還知道他們是在你的家中長大的呢。」

　　楊大姑道：「那麼，他們既非出差，亦非生病，你為什麼不差遣他們來請我？他們可並不是外人啊。你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難道叫他們轉達你也相信不過。」

　　韓威武道：「實不相瞞，別的事我可以差遣他們，唯有請你老大姊移玉京師這件大事，我可不敢差遣他們。」

　　楊大姑道：「為什麼？」

　　韓威武道：「因為有人在盯著他們。」

　　楊大姑道：「他們犯了何事？」韓威武道：「沒有。」楊大姑道：「我還以為官府的人監視他們呢。既然不是，那又有誰這樣大膽，膽敢叫你們京師第一大鏢局的鏢頭不敢走出京城？」

　　韓威武道：「這個人也是你的師侄。」

　　楊大姑面色一變，說道：「你說的是閔成龍？」閔成龍是楊牧的大弟子，如今正在御林軍中當個不大不小的軍官。

　　韓威武道：「不錯，正是你們這位楊門高足，閔成龍，閔大人！」

　　閔成龍曾在震遠鏢局當過副總鏢頭，如今韓威武把他以前的副手稱為「閔大人」，當然不是「尊稱」，而是發洩內心的氣憤。

　　但聽在楊大姑的耳中，卻是不能不想到別的方面。她以為韓威武是在提醒她別忘記她的這個師侄如今已經是替朝廷辦事的官兒了。

　　「莫非傑兒在保定所做的事，已經給牧弟知道。傑兒和宋鵬舉、胡聯奎二人私交最好，故此牧弟授意他這個心腹弟子監視宋胡二人，要從他們的身上打探傑兒的秘密，並兼偵察傑兒的行蹤？」

　　她哼了一聲，說道：「哦，原來是閔成龍要為難他的兩個師弟嗎？你老實告訴我，其中是否還牽涉別的事情？你又是否因為無法維護他們，才請我來的？」

　　韓威武說道：「別情那是有的。但閔成龍倒不是要和師弟為難，相反他還應承宋胡二人許多好處呢。」

　　楊大姑冷笑道：「閔成龍在官場裡混了這許多年，大概也學會了威迫利誘這種雙管齊下的手段了。他應承了宋胡二人什麼好處？」

　　韓威武聽出她的口氣對閔成龍甚為不滿，心裡暗暗歡喜，想道：「看來我這一寶是押得對了。這位老大姊雖然人稱辣手觀音，卻也並非如別人想像那樣蠻不講理。憑我和她的交情，我縱然不敢望她幫理不幫親，請她替我轉圜，大概她還可以答允。」當下笑道：「我已經叫人去請你這兩位師侄來了，閔成龍怎樣對他們『封官許願』，還是讓他們親口告訴你吧！趁他們未來之前，我先把要你幫忙的事情告訴你。」

　　楊大姑知道事情與她的兒子無關，稍稍放下了心，說道：「老韓，你是知道我的。我雖然沒有正式宣告閉門封刀，但近十年來，事實上我已經是等於退出江湖的了。江湖的事情，我不願意多管！」

　　韓威武笑道：「老大姊，你放心，我不是請你助拳，我只是想請你幫助我阻止閔成龍毀掉震遠鏢局。」

　　楊大姑勃然變色，說道：「什麼？閔成龍這樣大膽，居然要毀掉你這間鏢局嗎？哼，小小一個御林軍官，縱算他倚仗官威，料他也辦不到！」

　　韓威武說道：「他並不是要鏢局關門，但也等於毀掉鏢局。老大姊，你別心急，我慢慢告訴你。」

　　「我幹了這許多年鏢行，多蒙江湖上的朋友給我面子，僥倖沒出過什麼大漏子，保住了震遠鏢局這塊金漆招牌。如今我已決定退休，並且把我這個決定通知和鏢局有關的人了。我準備在我六十歲賤辰那天，宴請京師的鏢行朋友，正式把總鏢頭的職位移交。」韓威武道。

　　楊大姑道：「啊，你不說我倒忘了。對啦，你的生日是在這個月底的吧？」

　　韓威武道：「不錯，是本月廿八日，還有五天就到了。」

　　楊大姑道：「那我倒是剛好來得及時，可以吃過你的壽桃才走。不過，老韓，你的身體很好，六十歲也還不能算老嘛，怎麼就要閉門封刀了？」

　　韓威武道：「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老大姊，你不幹鏢行，你不知道，做我們這行，和做強盜一樣，過的都是刀頭舐血的生涯。但做強盜可要比我們好得多。」

　　楊大姑笑道：「做那一行都有牢騷的。但拿鏢師和強盜相比我倒是第一次聽到。我倒想聽聽你的牢騷。」

　　韓威武道：「做強盜的只憑武力去搶，本領不如人家，大不了只是賠了腦袋。做鏢師的不但要武功好，而且還要操心。他要到處拉關係，黑道白道都得應酬，逢年過節，你少送一份禮可能就惹出麻煩。我當了幾年總鏢頭，還有許多人事上的糾紛，當真可說是已經心力交疲了。這幾年江湖上又出現了許多急於想要成名立萬的黑道高手，去年我親自保一支鏢到成都，碰上一個不明來歷的獨行大盜，就幾乎遭了挫折。我想來想去，不如趁現在尚未大栽觔斗，學你老大姊的榜樣，趁早退出江湖的好。」

　　楊大姑笑道：「你這一招叫做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我不敢勸阻你退休了。但不知繼任的總鏢頭你選定沒有？」

　　韓威武道：「就是在這個問題有了麻煩！」

　　楊大姑道：「哦，什麼麻煩？」

　　韓威武道：「震遠鏢局的歷史你是知道的。創辦這間鏢局的本來只有兩個股東，一個是先父巨源公，另一位是武師戴均。約二十年前，戴均涉嫌和小金川那幫反叛朝廷的人物有往來，他棄家逃走，震遠鏢局幸虧得令弟之力，不至遭受牽累。」

　　楊大姑道：「我知道。閔成龍就是那個時候由我弟弟介紹到你們鏢局來的。」韓威武道：「閔成龍進了鏢局，未夠兩年，就升到副總鏢頭，當了我的副手。老大姊，料想你也明白，這並不是因為他的武功好。」

　　楊大姑道：「我知道這是你給我弟弟的面子。」

　　韓威武道：「老大姊，你說對了一半。」

　　楊大姑道：「哦，還有別的原因嗎？」

　　韓威武道：「戴均涉嫌私通叛逆，畏罪潛逃，至今毫無消息。震遠鏢局是戴家、韓家合資創辦的，戴均一走，他在鏢局的股權，就變成了無主之物了。」楊大姑已經猜到幾分，故意問道：「這件事情與你提拔閔成龍當副總鏢頭又有何關？」

　　韓威武道：「令弟還沒有告訴你嗎？我以為你早已知道了！」

　　楊大姑道：「知道什麼？」

　　韓威武道：「戴均一走，令弟就成為震遠鏢局的大股東！」

　　楊大姑道：「真的嗎？他可從來沒有對我說過。但怎的他會承繼戴均的股權？」

　　韓威武道：「戴均畏罪潛逃，官府就坐定了他私通叛逆的罪名。本來震遠鏢局是難免受他牽累的，全仗令弟之力，和官府說情，把這件案子壓下來，鏢局才得保全。但所謂『壓下來』，也只是官府不把戴均的罪狀公開宣佈而已，他在鏢局的股權則是必須易主了。令弟是揭發此案的人，又是替震遠鏢局斡旋的人，所以事情過後，他就『順理成章』的替代戴均做鏢局的股東了。」

　　楊大姑眉頭一皺，說道：「這麼說來，他乃是挾官府之力強佔戴家股權，怪不得他不敢把這件事情告訴我。二十年前，我的性子比現在暴躁得多，要是我當時知道，一定不許他這樣做的。」

　　韓威武苦笑道：「當時令弟還惺惺作態，要我們苦苦求他，他才肯做鏢局的股東呢。不過這是有關震遠鏢局的業務秘密，令弟在鏢局的身分是直到如今尚未公開的。」

　　楊大姑點了點頭，說道：「我懂，要是給江湖上的朋友知道有一個大內侍衛佔了震遠鏢局的一半股份，恐怕就有許多人看不起震遠鏢局了。」

　　韓威武道：「令弟不是佔一半股份，是佔了六成股份。」

　　楊大姑道：「你不是說鏢局是你們韓家和戴家一人一半合資創辦的嗎？他那另外一成股份從何而來？」

　　韓威武苦笑道：「是我為了報答他為我向官府說情免受牽累的恩惠，送給他的。當然不是他開口問我要，是當時的御林軍統領北宮望給我暗示，叫我求他接受的。」

　　韓威武苦笑著繼續說道：「令弟是震遠鏢局的大股東，他要安排他的大弟子做副總鏢頭，已經是給了我面子了。否則，即使閔成龍要做總鏢頭，我也只能退位讓賢。」楊大姑嘆口氣道：「我有這樣一個弟弟，真是令我慚愧。不過，好在閔成龍已經做了官，震遠鏢局的事情，你總可以作主了吧？」

　　韓威武道：「不，現在他又想回到鏢局來了。而且，不僅僅只想當副總鏢頭了。」

　　楊大姑冷笑道：「他想當什麼？」

　　說到此處，宋鵬舉與胡聯奎已經來到。韓威武道：「老大姊，你問你這兩位師侄吧。」

　　楊大姑問道：「聽說閔成龍前幾天來找過你們，答允你們一些好處，是什麼好處？」

　　宋鵬舉道：「閔師哥說，要讓我們做震遠鏢局的副總鏢頭。」

　　楊大姑道：「哦，他憑什麼資格可以提拔你們做副總鏢頭？」

　　胡聯奎道：「他說他要回來當總鏢頭，希望我們自己人擁護他。」

　　楊大姑道：「原來他要你們做他的黨羽，你們一下子就能夠當上了京師第一大鏢局的副總鏢頭，他給你們的好處可也當真是不小呀！」

　　宋胡二人齊聲說道：「師姑，我們有多少斤兩，你老人家知道。我們怎樣不自量力，也不敢接受大師哥的『好處』的。說老實話，大師哥要把震遠鏢局拿到手中，我也替總鏢頭抱不平呢。不過，我們不敢說罷了。」

　　楊大姑道：「為什麼不敢說？」

　　宋胡訥訥說道：「這個、這個，做弟子的實在，實在……」

　　楊大姑道：「我明白了。閔成龍告訴你們，這是你們師父的主意吧？」

　　宋胡二人低下了頭，默認了。

　　韓威武說道：「按照大鏢局的慣例，總鏢頭的人選應該是在鏢局做過多年的舊人，不但要武功好而且要人緣好，才能令得鏢局上下一心，事業興旺。」

　　楊大姑道：「這兩個條件，閔成龍可都差得太遠！」

　　韓威武道：「但依照規矩，做鏢頭的固然要得同仁擁護，但更緊要的是人選先得由股東決定。不是股東兼任，也必須由股東聘任。倘若那個人是武林中德高望重的人物，沒在鏢行做過事也可以的。閔成龍好歹做過震遠鏢局兩年的副總鏢頭，令弟以大股東資格要他繼承我的職位，我又怎能反對？」

　　楊大姑道：「你請我來，是不是要我幫忙阻止閔成龍做總鏢頭？」

　　韓威武道：「我不敢說令師侄不配做震遠鏢局的總鏢頭，但他是現任的御林軍軍官，縱然是辭了官方始再來鏢局，江湖上的朋友知道了也會從此把震遠鏢局的招牌看得一文不值！」

　　楊大姑說道：「你不用為我解釋了，我告訴你，要是你讓閔成龍繼你做總鏢頭，我連你也看不起！」

　　韓威武喜道：「老大姊，那麼你是肯幫我勸阻令弟打消這個主意了？」

　　楊大姑道：「不是我不肯，只怕我說了也不濟事。」

　　韓威武道：「老大姊，你不是故意推搪吧。長姊如母，何況令弟確實是你這位姊姊兼母職，將他撫養成人的。令弟怎會不聽你的話？閔成龍不過是令弟的傀儡，只要令弟收回成命，他自是非打退堂鼓不可！」

　　楊大姑不願把家醜外揚，說道：「好，我答應替你管這件事，但你也不必管我用什麼辦法。你告訴我，你心目中可有了繼任的總鏢頭？」

　　韓威武道：「這個、這個……」

　　楊大姑道：「咦，你怎麼吞吞吐吐？有何顧忌嗎？」

　　宋鵬舉道：「師姑，我們一眾鏢師，在鏢局裡除了韓總鏢頭之外，最佩服的就是沐副總鏢頭。我們一知道韓總鏢頭有閉門封刀之意，就曾經聯名表示擁護沐副總鏢頭了。」

　　楊大姑道：「你說的這位沐副總鏢頭可是沐天瀾麼？」

　　宋鵬舉道：「不錯。這位副總鏢頭也正是總鏢頭的東床快婿。」

　　楊大姑恍然大悟，笑道：「我知道，我也明白了，老韓，你是怕別人說你閒話，說你任用親人吧？」

　　宋鵬舉道：「別人不會有閒話的，要有也只是閔師哥。」

　　韓威武道：「本來我連副總鏢頭也不想給小婿充當的，只因他為鏢局立了好幾次大功，不能不讓他做。但要是讓他做總鏢頭，只怕令弟認為我是要和他爭權奪利了。你想他屬意他的徒弟，我則要提拔我的女婿，表面看來，豈非一樣？」

　　楊大姑道：「好在你也知道只是表面相同，實際並不一樣。閔成龍的武功和威望怎能和沐天瀾相比。」

　　韓威武道：「還是避免貽人口實的好。我心目中有另一個人選，只不知老大姊肯不肯應承？」

　　楊大姑道：「咦，這倒奇了，你選總鏢頭繼承你的職位，何須要我應承？」

　　韓威武笑道：「這個人必須得到你的點頭，或許他才會做我們鏢局的總鏢頭的。要是你不答允，連『或許』的希望都沒有！」

　　楊大姑詫道：「你說的究竟是誰？」

　　韓威武道：「就是令郎！」

　　楊大姑道：「你真是異想天開了，世傑怎能膺此重任？」

　　韓威武道：「我可是非常認真的，令郎和關東大俠尉遲炯鬥到百招開外打成平手這件事情，早已傳遍江湖，論名氣是足可以做區區一間鏢局的總鏢頭了。」（齊世傑與尉遲炯不打不相識一事，事詳拙著《彈指驚雷》）

　　楊大姑道：「震遠鏢局可並不是區區一間小鏢局，而是京師第一的大鏢局啊！」

　　韓威武道：「正因為是震遠鏢局，令郎出任總鏢頭方始最為合適！」

　　楊大姑道：「我懂得你的意思，你是因為你們的大股東是他舅舅的緣故。」

　　韓威武道：「是呀，外甥應該比徒弟更親，加上由你向令弟提出，令弟也不好意思拒絕。而我得到令郎繼任，我也可以放心。」

　　楊大姑道：「哦，你就這樣信世傑不會幫他的舅父吞掉你的鏢局？」

　　韓威武笑道：「世傑世兄的為人我亦略知一二，他怎能與閔成龍相提並論？何況他是你調教出來的兒子，有其母必有其子，我要是不相信他，豈不等於不相信你了？不相信你，那又何必請你老大姊出來支持公道？」

　　楊大姑笑道：「你別給我戴高帽了，我老實告訴你，世傑和他的舅父是合不到一起的。世傑固然不會沾他舅父的光，他的舅父也不會信任他的！」

　　韓威武道：「由你提出，你的弟弟會給你面子吧？」

　　楊大姑道：「第一，我一生為人梗直，我既然不值舍弟所為，也就不會去求他提拔我的兒子，第二，就算我肯擱下面子求他，世傑也不能到你們鏢局來的。因為他已經出門去了，我也不知道他如今是在何處，更不知道何時方始回家。」

　　韓威武好生失望，說道：「如此說來，此議只好作廢了。」

　　楊大姑道：「還是讓我用自己的辦法吧。依我看還是由令婿繼你之任最好。現在就請他來見過好嗎？」

　　韓威武尚在沉吟，他的女婿沐天瀾已經不請自來了。

　　楊大姑道：「這可正是應了一句老話了，剛說曹操，曹操就到。」

　　沐天瀾道：「對不住，恕我未曾通報。」原來韓威武因為是和楊大姑密商鏢局的大事，故此早就吩咐下去，未得他的允許，任何人不准進來的。

　　韓威武見他不請自來，心裡也有點覺得奇怪，但不想在人前責備他，見他仍然站著，便說道：「你坐下來吧，我正要找你呢。」

　　沐天瀾怔了一怔，說道：「師父，你已經知道了這件事情麼？」

　　韓威武也是一怔，說道：「什麼事情？」

　　沐天瀾道：「外面來了一個要求我們替他保鏢的客人，這客人可有點怪。」

　　韓威武和楊大姑這才知道他是為了別的事情，韓威武皺眉道：「生意上的事情，你叫李管事應付他吧。」

　　沐天瀾道：「李管事不知應該如何應付，才叫我請示總鏢頭的。」

　　韓威武道：「哦，那你說吧，他提出什麼苛刻的條件？」

　　沐天瀾道：「條件並不苛刻，只是有點古怪。他指名要我們鏢局的兩位鏢師替他保鏢。」

　　鏢行的規矩，客人是可以指名請除了總鏢頭之外的任何鏢師保鏢的。這種人必定是熟悉鏢局的情形，知道那個鏢師武功最好或交遊最廣，方始慕名而來。

　　不過鏢行雖然有這條規矩，震遠鏢局卻從未有過這種客人，這是因為一來震遠鏢局賣的是「京師第一大鏢局」的金漆老招牌，只須打出震遠鏢局的旗號，任何一個鏢師都可以在大江南北通行無阻，二來照鏢行規矩，指定鏢師保鏢，鏢銀最少就得加倍。

　　韓威武道：「他想請那兩位鏢師？」

　　沐天瀾道：「就是宋胡兩位老弟。」

　　此言一出，宋鵬舉與胡聯奎都吃了一驚，說道：「這個客人一定是來找我們開心的！」

　　要知道他們二人在江湖上尚未混出字號，在鏢行裡也只是新進的後輩，論武功，論名氣，震遠鏢局裡怎樣數也數不到他們！

　　楊大姑道：「怪不得你說有點古怪，果然真是古怪！哼，莫非這個客人是因為你們師父的緣故才看重你們的？」

　　韓威武問道：「是怎樣的一個人，他要保的是什麼？」

　〈怪客來求保暗鏢〉

　　沐天瀾道：「是個貴公子模樣的人，年紀很輕，看來似還未到二十歲。他要保的乃是暗鏢，願意出鏢銀黃金千兩。」

　　保鏢有「明鏢」「暗鏢」之分，明鏢把貨物當面交給鏢局管事的人，看貨議價而定鏢銀。「暗鏢」則是不讓鏢局知道貨物是什麼的，通常「暗鏢」保的乃是奇珍異寶一類的「紅貨」，火漆密封在匣子裡，根據客人願出的鏢銀而定貨價，以一賠十作為「例規」。黃金千兩的鏢銀，假如這支「暗鏢」在途中被劫，鏢局就要賠一萬兩金子了。韓威武吃一驚道：「我們震遠鏢局，總共也值不到一萬兩金子。」

　　沐天瀾道：「那麼我去對他說，不接這支鏢，好嗎？」

　　韓威武搖了搖頭，說道：「震遠鏢局從來沒有把送上門的生意推掉的！這不是賺鏢銀的問題，是我們要維持這面金漆招牌，你懂不懂？」

　　沐天瀾道：「我懂，李管事和我也正是為了咱們的鏢局的面子為難。不過，他指名要宋兄和胡兄保鏢，這個這個……」

　　楊大姑道：「不必吞吞吐吐，要是你們當真讓我這兩個師侄保鏢，別說你們不放心，我也放心不下。」

　　韓威武道：「李管事有沒有與他商量，請他許可咱們另派一位鏢師？」

　　沐天瀾道：「說過了，我也已經碰了釘子了。」

　　韓威武道：「碰了怎樣的釘子？」

　　沐天瀾道：「李管事向他提出由我保鏢，說明我是副總鏢頭。那知卻給他冷言冷語說的了一頓。」

　　韓威武道：「哦，他竟敢看不起你嗎？」這句話不假思索的衝口而出，顯得他對這位愛婿十分看重。

　　沐天瀾道：「他說我要的是真才實學不是虛名。貴局的副總鏢頭或許不是浪得虛名之輩，但我未曾見過，我只相信我所要選擇的宋胡兩位鏢師。」

　　韓威武道：「當時你在場嗎？」

　　沐天瀾道：「我在後堂，他說的話都聽見。」

　　韓威武笑道：「你聽了一定很不服氣？」

　　沐天瀾道：「是呀，李管事後來進來和我說，我說倘若鏢局不是有嚴禁得罪客人的規定，我真想試他有多少斤兩。但李管事說千萬不可試他功夫。」

　　韓威武道：「李管事為何這樣說？」

　　沐天瀾道：「他說這少年的武功莫測高深，我身為鏢局的副總鏢頭，萬一吃了這少年的虧，鏢局的面子可丟不起。」

　　楊大姑心中一動，問道：「他怎麼知道這少年的武功莫測高深？」

　　沐天瀾道：「我們這位李管事武功雖然不能算是第一流，眼光卻是第一流的。」

　　說至此處，聽得有人在外面說道：「我有事稟報總鏢頭。」

　　他在院子外面說話，聲音卻如在耳邊。楊大姑心想：「這人的武功倒也不弱，不知是誰？」

　　韓威武笑道：「又是一個剛說曹操，曹操便到的『曹操』來了。李管事，請進來吧。」

　　只見一個麻子走了進來，先向楊大姑施了一禮，說道：「許久不見，大姑，你好。」

　　楊大姑道：「李麻子，原來是你。你怎的不做小偷，做起鏢局的管事來了？」

　　李麻子笑嘻嘻的說道：「我給快活張比了下去，沒辦法只好改邪歸正了。」

　　原來這個李麻子乃是早已享有盛名的「天下第二神偷」，他不但有妙手空空的本領，更精於改容易貌之術。十多年前，快活張曾與他比試，在施展妙手空空的絕技上勝過了他，改容易貌之術則是他的手下敗將。兩人惺惺相惜，交換功夫，成為好友。楊大姑曾經給快活張捉弄過，當時幸得李麻子給他解窘，故此她對李麻子較有好感。

　　韓威武道：「哦，原來你們是早就相識，那就更好了。李管事，那個客人還沒走吧？是不是要我親自出去應付？」

　　李麻子道：「那客人還在外面，我已經將他穩住了，暫時大概不至鬧事。我想先稟告另一件急事。」

　　韓威武道：「又有什麼急事？」

　　李麻子道：「閔成龍派人來，請宋胡兩位鏢師立即去他家裡。」

　　宋鵬舉苦著臉道：「大師兄不知又要給我們出什麼難題，師姑你說，我們是去呢還是不去？」

　　楊大姑道：「去，怎麼不去？我和你們一起去！」

　　沐天瀾道：「但那個客人要他們保鏢，如何發付？」

　　楊大姑道：「我替你們打發他！」

　　韓威武連忙說道：「老大姊盛情可感，不過這是我們鏢局的事情，這個，這個……」

　　楊大姑道：「哦，你不願意我插手你們鏢局的事？」

　　韓威武道：「老大姊請莫誤會，我們只是不想得罪客人而已，除非他是存心鬧事，那又另當別論。」

　　楊大姑道：「這小子放著多少鏢局裡別的成名鏢師不請，偏偏要請我這兩個剛剛出道的師侄，難道還不是存心叵測，有意生事？」

　　韓威武道：「他的存心當然是可疑的了，不過他是依照鏢行的規矩禮聘我們的鏢師，我們也只能以禮相待，想個法子，將他送走。」

　　楊大姑有點不大高興，說道：「好，那你就慢慢想法吧。但只怕閔成龍不能久候了。」

　　韓威武回過頭來，問李麻子道：「老李，你是不是試過那客人的武功？」

　　李麻子道：「我怎敢破壞鏢行的規矩？」

　　韓威武道：「但聽天瀾所說，你好像已經知道他身負上乘武功？」

　　李麻子道：「我是憑著一雙眼睛看出來的，只不知看得對是不對，還是請老鏢頭法眼鑒辨。」

　　韓威武道：「待會兒我是要親自去會會他的。你先說說你的看法。」

　　李麻子道：「觀其人觀其眸子，這小子的眼神光華內蘊，大異常人。」

　　韓威武道：「不錯，身具上乘武功的人，多半神采奕奕，但只憑這一點還不能斷定。」

　　李麻子道：「但若加上另一樣特別之處，那就似乎可以斷定了。」

　　韓威武道：「還有什麼特別之處？」

　　李麻子道：「他並不是用本來的面目和我們相見，這一點我相信決不會看錯。」

　　韓威武笑道：「你是當今之世最精於改容易貌的人，這小子隱瞞廬山真貌，當然是騙不過你了。」

　　李麻子道：「依我猜想，他多半不是無名之輩，恐怕給人家認出他是誰，才改容易貌的。」

　　楊大姑忽地問道：「依你看，他本來的年紀是不是要比現在的模樣大些？據天瀾世兄說，他似乎只有二十歲左右。」

　　韓威武道：「是呀，要是當真已是成名之輩，那就不應該這樣年輕了。」

　　不料李麻子卻道：「依我看他本來的歲數恐怕更輕，可能還未到二十。但這就正是我覺得奇怪的地方了，假如我看得不錯的話，他卻要比一般練過二三十年內功的人功力更深！」

　　沐天瀾說道：「哦，竟有這樣的事，難道他在娘胎裡就練武功？」

　　李麻子道：「我也覺得奇怪，或許我看得不準。請老鏢頭法眼鑒定。」

　　韓威武沉吟半晌，說道：「你的眼力我是絕對相信的，但如此說來，這個少年的來意就更令人難測了。這樣吧，鵬舉、聯奎，你們還是按照原定計劃去見大師兄吧。這個少年由我應付好了。」

　　宋胡二人答應之後，向楊大姑問道：「師姑，你是準備和我們一起去，還是讓我們先去。」

　　楊大姑忽道：「我倒想請你們稍待片刻。老韓，我想看一看那小子是何等樣人方始決定，可有地方讓我偷窺，那小子不會發覺的。」

　　韓威武道：「有倒是有，不過老大姊，不知你是決定什麼？」

　　楊大姑笑道：「你放心，我不會得罪你的貴客的。待我看清楚後，說不定我會讓我這兩個師侄給那小子保鏢。」

　　韓威武怔了一怔，說道：「你的意思，是你有把握可以看出這小子的來歷？」

　　楊大姑道：「我沒有把握，我也並不是要在確實知道他是好人之後，才讓鵬舉、聯奎給他保鏢。但我希望你把這件事情由我決定！」

　　韓威武莫測高深，思疑不定。但想楊大姑雖然是著名的「辣手觀音」，但在江湖上有幾十年閱歷，決不會胡鬧一氣。便說道：「震遠鏢局全靠老大姊維持，這件小事，我們豈能不聽你的吩咐？好，你說怎樣辦就怎樣辦好了。」

　　楊大姑道：「多謝你給我面子，那麼咱們先商量妥定，待會兒你按照我的決定去做。」

　　商量定妥，楊大姑與宋鵬舉、胡聯奎二人躲在那間專為會見貴客的小花廳後面的一座樓房，樓房對著花廳的後窗，上面有特殊設備，可以居高臨下的看得清清楚楚，而不至於給客人發現。

　　韓威武則由李麻子陪同他走進那間小客廳。

　　那個穿著一身華貴衣裳，模樣十足十像是個貴公子的少年正自等得心焦，一見李麻子進來，不禁便是眉頭一皺，說道：「為什麼還不請宋胡兩位鏢師進來見我？」韓威武心想：「他這樣說，顯然他是早已認識宋鵬舉與胡聯奎二人的了。」故意裝作有點兒惶恐的神氣，不作聲。

　　李麻子陪笑道：「這位韓大爺是我們鏢局的總鏢頭！」

　　震遠鏢局是京師第一大鏢局，第一大鏢局的總鏢頭身分豈比尋常？即使是各大幫派的幫主、掌門見到韓威武也不能不尊敬幾分的。

　　那知這少年卻是視若等閒，淡淡說道：「韓總鏢頭親自接見，可真是令我這個無名小卒受寵若驚了。但我只是想請貴局的宋胡兩位鏢師保鏢，不敢有勞總鏢頭大駕。」

　　他口裡說的是「受寵若驚」，其實卻是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

　　韓威武不覺心中有氣，故意微笑說道：「哦，倘若是由我親自出馬替你保鏢，也不行麼？」

　　那少年道：「不敢勞煩總鏢頭，只是想請總鏢頭照鏢行的行規辦事。」

　　韓威武道：「不錯，鏢行的規矩是可以由客人指定鏢師的，但那也並非沒有例外。」

　　那少年道：「我知道，只是在兩種情形之下不可能。第一種是指定的鏢師不在鏢局；第二種是總鏢頭堅決不許他們保鏢。但若是後一種情形，總鏢頭必須要鏢行有頭面的人，當眾說出足夠的理由。否則只有總鏢頭和客人所指定的鏢師一同離開鏢局！」

　　韓威武道：「閣下對鏢行規矩倒是打聽得很清楚。」

　　那少年道：「貴局的李管事已經告訴我，宋胡兩位鏢師是在鏢局的！」

　　韓威武道：「不錯！」

　　那少年道：「那麼是你不許他們接我這支鏢了？」

　　韓威武道：「我沒有這樣說。不過……」

　　那少年道：「既然總鏢頭可以允許他們，那就不必拖延時刻了。請他們出來和我商量保鏢的事。別要那許多『不過』了。」

　　韓威武笑道：「閣下也未免太心急了。請坐下來喝一杯茶，我慢慢告訴你。」

　　此時鏢行的人已經換過一壺熱茶送來。鏢頭親自接見客人，按規矩是要另外敬茶。

　　韓威武提起茶壺，提得高高的斟茶，他眼睛不看茶杯，說道：「這是江西來的雲霧茶，喝一杯可以解解燥氣。」

　　斟了滿滿一杯，他還在斟。「水面」已經高出杯口了，但奇怪的是，並沒濺出半點。

　　茶壺在距離杯口一尺開外的高處斟下，若非內力用得均勻之極，「水面」高出杯口，那是絕不會不滿瀉的。但現在居然沒有濺出半點，誰也可以看得出來，韓威武乃是藉斟茶敬客為名，顯示自己精純的內功了。

　　鏢行的規矩，嚴禁試客人的武功。但自己炫露武功，卻是非但沒有明文禁止，而且在某些場合還是受到鼓勵的。因為這可以堅定客人對鏢師的信心。獲得信心，才可以做成生意。但韓威武之炫露武功，目的當然不是為了做成這宗買賣。他以京師第一大鏢局總鏢頭的身分，本來也無須自炫武功。他的目的恰好和一般鏢師自炫武功的目的相反，是要推掉這宗買賣，是要這少年知難而退。

　　李麻子看得出這少年身具武功，韓威武當然也看得出。他雖然未能確定這少年的武功究竟有多深，但最少可以確定，是要比宋鵬舉和胡聯奎高明得多。

　　確定了這一點，自然而然，他憑經驗判斷，斷定這少年十九是來生事的了。否則為何指名要請兩個本事遠不如自己的鏢師？

　　現在他炫露了這手精純的內功，等於向這少年暗示：你若想鬧事，請先秤秤自己的斤兩。要這少年知所顧忌。

　　李麻子道：「總鏢頭，杯已滿了！」

　　韓威武這才裝作霍然一省的模樣，說道：「槽糕，我只顧說話，斟得太滿了。客官，你小心點接。」

　　他正想端起茶杯，那少年已經出手，說道：「不敢當！」雙指在茶杯邊輕輕一擦，斟滿了的茶杯已是滴溜溜的貼著他的手掌轉動，「拿」起來了。

　　韓威武和李麻子都是見多識廣的人，但這樣子的拿起斟滿的茶杯，看得他們也不禁睜大了眼睛。

　　水面本來已經高出杯口，好像覆鐘形的，杯子貼著他的手掌滴溜溜的轉，茶水居然也沒濺出半點。

　　這手功夫可比韓威武炫露的更難了。

　　那少年張口一吸，杯子還未「拿」到面前，茶水已被吸進他的口中。

　　少年喝了半杯，讚道：「好茶！」又吮吮舌頭，說道：「苦而不澀，苦中有甘，果然可解心頭燥氣。但佳茗不宜牛飲，留下半杯慢慢品嚐吧。」

　　鏢行禁止試客人武功，但這少年的武功卻已是給試出來。

　　這少年接著說道：「多謝賜茶，總鏢頭現在可以告訴我，為什麼不能讓宋胡兩位鏢師出來的原因了吧？」

　　韓威武道：「他們恐怕不能接你這支鏢，因為恰巧他們今天有別的事情，這件事情尚未知要耽擱他們多久。」

　　但剛說到這裡，宋鵬舉與胡聯奎卻已走進來了。

　　那少年道：「這兩位想必就是宋鏢師與胡鏢師吧？」

　　韓威武道：「不錯，保鏢的事情，你和他們當面說吧。」

　　宋胡二人仔細打量，但覺這少年似曾相識，但究竟在那裡見過，卻是怎樣也想不起來。兩人心裡想道：「好在師姑已有指示，我們也不必管他是誰了。」

　　宋鵬舉是師兄，於是由他先開口：「請恕來遲，閣下貴姓？」

　　那少年道：「小姓唐。」他只說了一個姓，名字卻不肯說。韓威武益增疑懼，尋思：「莫非是四川唐家的人？」四川唐家是一個被人認為十分神秘的武林世家。唐家擅於製煉畏毒暗器，武功也甚怪異，唐家子弟素來獨往獨來，不與江湖人物來往。宋鵬舉道：「我們與唐兄似乎素昧平生，不知唐兄何以如此獨垂青眼？」

　　那自稱姓唐的少年道：「人的名兒，樹的影兒。我是仰慕兩位大名，特來請兩位保鏢的。」

　　宋鵬舉苦笑道：「唐兄給我們臉上貼金，我們可沒有這樣厚的臉皮。實不相瞞，我們在震遠鏢局只是搖旗吶喊的角色，從來沒有獨挑大樑走過鏢的。像我們這樣的鏢師，只能算是無名小卒。」

　　那少年道：「我不管是你們無名小卒也好，是成名人物也好，我知道你們的本事就行了。我敢相信你們，你們就不必客氣。」

　　宋鵬舉道：「我們實是本事低微！唐兄，你恐怕是誤聽人言了。」

　　胡聯奎年紀較輕，忍不住好奇心，說道：「唐兄與我們從來沒有見過，又怎知我們有什麼本事？」

　　那少年道：「我是來請鏢師的，不是來接受盤問的。你不必管我從何得知，我只問你們，你們願不願意替我保鏢？鏢銀是一千兩金子。」

　　宋鵬舉道：「閣下如此看得起我們，按說我們就是赴湯蹈火，也該為閣下效勞，不過，恰巧我們今天有別的事情，馬上就要動身的，也不知什麼時候才能辦妥這件事情。所以只好辜負閣下的美意了。」

　　那少年道：「可以告訴我是什麼事情嗎？」

　　胡聯奎道：「可以，是我們的大師兄說有急事相召。」

　　那少年道：「你們的大師兄是閔成龍嗎？」

　　胡聯奎道：「正是。」

　　胡聯奎毫不遮瞞地告訴這個來歷不明的少年，倒是大出韓威武意料之外。

　　宋鵬舉繼續說道：「論鏢行的規矩我們不能拒絕客官，但本門師兄的召喚我們也不能抗命。此去不知耽擱多久，只怕誤了閣下之事。還是請閣下另聘鏢師吧。」

　　那少年沉吟半晌說道：「我一心想請兩位，別的鏢師我是決計不請的。」

　　宋鵬舉道：「但我們實是左右為難，閣下若是非要我們不可，那就請閣下替我們出個好主意吧。」

　　那少年把剩下的半杯茶喝完，忽地說道：「我知道你們的大師兄是個官兒，俗語說得好：貧不與富鬥，富不與官爭。算我倒楣，這件事情作罷！」

　　「作罷」二字從他口中說了出來，亦大出宋胡二人意料之外。

　　原來他們這番對答乃是依照楊大姑所教的。但楊大姑卻以為這少年還會糾纏的。

　　這番話的口氣其實已有商量餘地，例如這少年可以說我可以等待你們幾天，等你們給師兄辦妥事情才給我保鏢，或者說你們二人是否可以分頭辦事，一個去聽你們的師兄有什麼吩咐，另外一位暫且留下與我商量保暗鏢一事。

　　要是這少年當真如此堅持非要他們保鏢不可的話，楊大姑是許可他們應承的。

　　沒想到的是，雷聲大，雨點小，這少年給他們抬出了閔成龍一嚇，就嚇退了。

　　他給嚇退，韓威武倒是如釋重負了。

　　「多謝客官這樣看得起我們的鏢師，生意雖然做不成，我們還是一樣感激的。」韓威武站起來，擺出送客的姿態。

　　那少年掏出一錠金光燦爛的元寶，說道：「可惜請不動兩位鏢師，耽擱了你們的時間，抱歉之至。這五十兩金子，不敢云酬，聊表敬意。」

　　宋鵬舉連忙說道：「我們不能替閣下效勞，豈可無功受祿？請閣下收回。」

　　那少年道：「你在震遠鏢局也有兩年了吧，怎的還不知道鏢行規矩？」

　　韓威武道：「就是按規矩也無須付這許多，非份錢財，我們不想妄取。」

　　原來按鏢行習慣，指名聘請鏢師，要是談不妥的話，客人為了尊重自己所要禮聘的鏢師，多少付點錢作為「茶敬」，這點錢大約相當於他願意出的鏢銀百分之一就行了。亦即是說，這少年只須付出十兩黃金便已足夠。而且這也只是不成文的「習慣」，並非真正白紙黑字所訂的「規矩」。

　　那少年道：「我身上沒有零碎金錠，無法調換。你一定要計算得那樣清楚，就麻煩你把金元寶擘開吧。」

　　韓威武心頭一凜：「原來他又來較考我的武功！」

　　原來那少年把金元寶在桌上一擱，元寶已經嵌入桌子，與桌面剛好相平，好似巧手匠人的鑲嵌。

　　韓威武的功力要把這錠元寶取出來或許不難，但要費一些時候，擘開來那是根本做不到的。

　　那少年笑道：「我沒功夫等了，多下的寄存你這裡吧，其實做人又何必這樣認真！」

　　他已經走出去了。

　　韓威武用力一拍檀木桌，金元寶跳了出來，他追出鏢局大門，那少年的影子早已不見。

　　大門外只見停著一輛馬車，他的女婿沐天瀾站在馬車旁邊。

　　韓威武認得是鏢局一輛裝配特別的馬車，心中一動，問道：「天瀾，是誰叫你準備這輛馬車的？」

　　沐天瀾尚未回答，宋鵬舉胡聯奎二人亦已跟著出來了。

　　他們也是迫不及待的問沐天瀾道：「我們的師姑那裡去了？」

　　沐天瀾道：「她已經離開鏢局，叫你們不必等她了，這輛馬車，就是她叫我給你們準備的。」

　　宋鵬舉道：「要馬車做什麼？」

　　沐天瀾道：「給你們乘坐到閔成龍的家裡去呀。」

　　宋鵬舉怔了一怔，說道：「為何要乘坐馬車？」

　　閔成龍家在城西，是比較僻靜的富貴人家的住宅區，和鏢局的距離約有七八里路，但卻無需乘坐馬車的。

　　韓威武也覺得有點奇怪，心裡想道：「若是要趕時間的話，讓他們騎馬不是更快得多？」

　　沐天瀾道：「我不知道。我只是聽你們師姑的吩咐。你們見了她再問她吧。」

　　韓威武心中一動，問道：「楊大姑還說了些什麼？」

　　沐天瀾道：「她說那少年的來歷她已經猜到幾分，但要待她明天回來方始可以和總鏢頭細說，另外，她還叫我向宋胡二兄轉達幾句她的叮囑，她說，不管你們碰上什麼事情，都不必驚慌。見著了閔成龍，也不必提起她已經到了京師。」

　　韓威武笑道：「她既這樣說，那你們就放心去吧。嗯，天瀾，咱們這次恐怕也是沾了楊大姑的光，倒發了一筆不大不小的橫財呢。」

　　宋胡二人駕駛馬車不疾不徐的前往閔家，走了約莫一枝香時刻，已是遠離鬧市，到了僻靜處所了。

　　天色漸近黃昏，馬車從一個葦塘旁邊經過，葦塘不遠處有座亭子，是北京名勝之一的陶然亭，有兩個人從亭子那邊走來。

　　宋鵬舉凝眸看去，搖了搖頭，說道：「不對，不對。」

　　胡聯奎道：「什麼不對？」

　　宋鵬舉道：「是兩個上了年紀的人。」說話之間，那兩個人已經從另一條小路走了。

　　胡聯奎道：「那姓唐的少年恐怕當真是給閔師哥的名號嚇退了，師姑這次料得不準……」

　　話猶未了，忽見陶然亭畔人影一閃。宋鵬舉笑道：「師弟，這次恐怕是你料得不準！」

　　那人來得快極，宋鵬舉剛剛把馬車轉過方向，向著陶然亭走，那人已是來到車前，出掌一按車轅，馬車竟是不能向前移動。

　　宋鵬舉雖然早有準備，但由於尚未能夠斷定此人來歷，不禁也是有點驚慌。當下勒住馬車，勉強笑道：「唐兄，你是來請保鏢的還是來劫鏢的，我們這輛車上可沒有紅貨。」

　　那少年笑道：「實不相瞞，我既不是來請保鏢，更不是來劫鏢的。不過，有件事情，卻想求你們幫忙，請稍歇片刻，容我細說如何？」

　　宋胡二人下了馬車，宋鵬舉道：「閣下武功比我們高明十倍，何須我們幫忙？」

　　那少年道：「你放心，我不是求你們助拳。」

　　胡聯奎道：「但我們與閣下素不相識……」

　　那少年哈哈一笑，截斷他的話道：「今日我到鏢局來找你們，你們一定是疑團滿腹了？」

　　胡聯奎道：「是呀，我奇怪你怎的會知道我們這兩個無名小卒？」

　　那少年似笑非笑的望著他道：「你仔細瞧瞧，你當真不認識我麼？」

　　胡聯奎道：「不認識！咦，又好像在那裡見過，你到底是誰？」

　　那少年笑道：「你們還記得在回疆山神廟碰上的那個小叫化嗎？」

　　宋胡二人不約而同的瞿然一省，說道：「哦，原來你是那個小叫化？那麼你，你敢情是我們從未見過面的那個小師弟楊，楊……」

　　那少年道：「不錯，我就是楊炎。不過卻並沒見過面。」楊炎正是他們的師父楊牧之子。

　　胡聯奎恍然大悟，笑道：「這可真是對面不相識了。不過當時我們亦已懷疑是你暗中出手相助我們，只不知你何以不願表明身分，你可知道你的姑姑找得你好苦，那次她到回疆，就是特地為了找尋你的。」那次他們在那座山神廟中碰上獨腳大盜鄭雄圖，正在危急之際，鄭雄圖卻不知怎的摔了一跤，他們這才逃脫性命。如今說起，方知是楊炎所助。後來楊大姑來到，把鄭雄圖打得重傷而逃。楊炎仍然是在場的，但始終沒有表露身份。

　　楊炎說道：「我知道姑姑找我，但過去的事我不想談了。目前我有一件對我十分重要的事情，要請你們幫忙。」

　　宋鵬舉道：「師弟，你曾經救過我們的性命，即使你不是我們的師弟，我們也該幫你的忙的。不必客氣，你說吧。」

　　楊炎說道：「我想尋找、尋找你們的師父，你們可以替我設法，怎樣才能見著他呢？」

　　要知楊牧乃是大內侍衛，他是住在宮中的。在外面雖然也有住所，那住所也是保密的。

　　楊炎和女友龍靈珠入京尋父，一到京城，首先就碰上這個難題。

　　他從齊世傑口中，早已知道宋胡二人比較可靠。因此他想來想去，只有走他們這條門路。他們在京師第一大鏢局當鏢師，一找就可以找到。為了藉口請他們保鏢，楊炎和龍靈珠還做了幾件盜案，偷了幾個貪官的幾千兩金子。

　　宋胡二人聽楊炎說要找他們的師父，此事雖是在他們意料之中，卻也有些出乎他們意料。

　　要知他們的師父就是楊炎的父親，楊炎不說要找父親，顯然是他目前還不願意承認楊牧是他父親了。

　　宋胡二人俱是心裡想道：「聽他的口氣，不但對師姑心存芥蒂，對他自己的父親也好像有所不滿，不過，無論如何，以父子之親，料想他也不會對師父不利的。」

　　他們雖然因為不知道楊炎打的是什麼主意，有點忐忑不安。但如今他們是和師姑站在一條線上，想要幫韓威武的忙，阻止閔成龍把震遠鏢局奪為己有的。而閔成龍背後的大靠山正是他們的師父。因此假如楊炎和父親是一條心，他們反而有所顧忌。楊炎這麼說法，他們倒是可以放心把他真的當作「自己人」了。

　　宋鵬舉想了一想，說道：「我們也不知道師父在外面的住處。我們無官無職，也不敢到官裡找他。實不相瞞，我們在京師兩年，也只是在鏢局裡見過兩次師父。」

　　楊炎大失所望，說道：「這麼說，你們也是沒法找到他了。」

　　宋鵬舉道：「辦法不是沒有，不過，不過……」

　　楊炎道：「不過什麼？」

　　宋鵬舉沒有直截了當地說出來，卻道：「師弟，你已經知道我們奉閔師兄之召，前往他家的了？」

　　楊炎恍然大悟，說道：「哦，你的意思是可以著落在閔成龍的身上，幫我約會你們的師父？」

　　宋鵬舉道：「不錯。大師兄是御林軍軍官，又是師父最寵愛的掌門弟子，他是可以隨時見得著師父的。」

　　楊炎說道：「不瞞你說，當我知道你們去閔家的時候，我也曾經想過找閔成龍幫忙的，但閔成龍這個人我信他不過！」

　　宋鵬舉道：「是呀，我顧忌的也正是這個。要是他問，你找師父為了何事，我該不該把受你之托說出來呢？」

　　楊炎說道：「不能。」

　　宋鵬舉道：「那只有碰運氣了。鏢局目前正有一件大事，這件事是由師父策劃，叫閔師兄替他出頭辦事的。閔師兄要我們為他略效微勞，這次叫我們去，說不定會帶我們去見師父。」

　　楊炎說道：「我可不耐煩等候你們回音，不如這樣吧，我也跟你們一起到閔家去，我會見機而為，不連累你們就是。」

　　宋鵬舉道：「但你又不願表露身分，怎麼進得了閔家。」

　　楊炎說道：「我當作是隨同你們前往的鏢局裡一個鏢師好了。」

　　宋鵬舉道：「不行，震遠鏢局的鏢師他都認識。」

　　楊炎說道：「好，那我乾脆自己進去。只須你們帶我到閔家門前。」

　　宋鵬舉搖了搖頭，說道：「還是有點不妥！」

　　楊炎說道：「什麼不妥？」

　　宋鵬舉道：「閔師兄的官雖然不算很大，但他是御林軍中得勢的紅人，家中也有許多護院的，你既不願對閔師兄表露身分，當然更不能打進去。而且，既使你能夠偷偷進去，但要找到閔師兄，也一定得見著他家裡的人的。你準備怎樣應付他們？」

　　楊炎搔了搔頭，說道：「我不管，進入閔家再說。」

　　胡聯奎急道：「若是只求進入閔家，又可以躲過盤查的話，我倒有一個辦法。」

　　宋鵬舉道：「哦，你想到了什麼好辦法？」要知胡聯奎乃是楊牧門下最小的一個徒弟，一向不會出什麼主意。如今他的口氣卻說得似乎有把握，故此宋鵬舉感覺有點詫異。

　　胡聯奎說道：「其實這辦法也不是我想出來的，但我想師姑給咱們準備這輛鏢車，想必有她用意。很可能她早已料到此刻之事。」

　　宋鵬舉霍然一省，說道：「不錯，師弟，請上車吧。」

　　天色忽轉陰沉，此時正在開始下著細雨。楊炎笑道：「這輛車子正好避雨。姑姑給你們想得倒是很周到。」

　　宋鵬舉道：「這輛車子雖然和普通的馬車似乎一樣，但卻是我們鏢局走鏢用的鏢車，它的功用不是僅僅為了避雨。」

　　楊炎說道：「好，那我更要見識見識了。」

　　胡聯奎道：「我說的辦法，就是要靠這輛鏢車。不過師弟，你可要受點委屈。」

　　在他說話的當兒，宋鵬舉已經揭起一塊木板，原來這輛車子是有夾層的。

　　「這是我們用來收藏紅貨的，裝有巧手匠人安置的機關，要懂得機關的用法才能開閉，尋常人是看不出內有夾層的。不過中空甚窄，你可得屈曲身軀才能躺下。」宋鵬舉說道。

　　楊炎笑道：「受點悶氣，那也算不了什麼。這筆賬我記在閔成龍頭上好了。」

　〈閔成龍的野心〉

　　閔成龍在密室中正在等待他的兩個師弟。

　　每逢陰雨天，他就感覺不大舒服。臉上發癢，肩膊痠痛。

　　這也正是他平生的兩大恨事。這兩件事情都是和他以前的師母雲紫蘿有關的。

　　第一件恨事是：少年時候，他雖然算不得美少年，相貌也生得很端正的，但後來卻變成了個大麻子。

　　並不是由於出天花，他的麻臉是人為的。

　　那年雲紫蘿被楊大姑趕出家門，正逢宋騰霄受孟元超之托，從小金川回來探她。宋騰霄是她和孟元超共同的朋友。

　　來探訪她的宋騰霄剛好碰上這件事情，忍不住和楊大姑動了手。他給師姑吶喊助陣，也受了池魚之殃，楊大姑發出一把鐵蓮子本是用來打宋騰霄的，被宋騰霄的掌力反震回來，都嵌在他的臉上。挖出了鐵蓮子，他的臉也變成了蜂窩也似的大麻子了。

　　變成大麻子也還罷了，另一個他吃的更大的虧幾乎令他變成廢人。

　　這件事發生在雲紫蘿去世那年，他因公事前往大理，在滇南路上，碰上了雲紫蘿和繆長風。

　　繆長風恨他幫師父屢次陷害雲紫蘿，更恨他做清廷的鷹爪，出手捏碎了他左肩的琵琶骨。要不是雲紫蘿替他說情，他的武功當時就要給全都毀掉。

　　這件事發生之後沒有多久，雲紫蘿就在小金川的一次戰役之中陣亡。

　　他回到京師，用大內珍藏的續斷膏治傷，方始免於殘廢，但武功卻已受了很大的影響。雖然他當御林軍的軍官是靠師父的情面。但武功不濟，自也不免影響了他的「前程」。最少他自己是這樣想。（他這兩件恨事，事詳拙著《遊劍江湖》。）

　　繆長風和宋騰霄這兩個人，是他的師父都要聞風遠避的，他當然無法自己報仇。

　　是以雲紫蘿雖然死了，他還在恨她。尤其在陰天的時候。他臉上發癢，肩膊痠痛，他認為都是受雲紫蘿所累的。

　　今天他的肩痛似乎比往常更甚，不過好在有一件即將來臨的喜事，沖淡了他的恨意。

　　「我就要成為京師第一大鏢局的總鏢頭了，這可要比當一個不大不小的軍官好得多。要是我能夠替師父多做幾件可令他稱心如意的事，我的地位就更鞏固了。」他想。

　　正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聽得敲門的聲音了：「爹爹，宋叔叔和胡叔叔已經來了。」

　　給宋胡二人通報的是他的兒子閔騰蛟。閔騰蛟今年二十歲，與胡聯奎的年紀相差不了多少。

　　閔成龍打開房門，說道：「兩位師弟，我正在等你們呢。」跟著吩咐兒子：「你在外面留神瞧著點兒，一要小心門戶，二要不許任何人來騷擾我。」

　　他關上房門，請宋胡二人坐下。

　　宋鵬舉道：「師兄見召，不知為了何事？」

　　閔成龍笑道：「別忙，別忙。我倒想先問你們，鏢局近來可有什麼特別的事情沒有？」

　　宋鵬舉道：「沒什麼，師兄，你不必擔心，韓總鏢頭雖然喜歡他的女婿，但直到今天為止，我們也從沒聽見他說要提拔他的女婿繼承他的職位。」這是閔成龍最關心的事情，曾經叮囑宋胡二人替他留心鏢局的動態的。所以宋鵬舉不待他開口查問就先說。

　　不料閔成龍卻笑了起來，說道：「師弟，你錯了！」

　　宋鵬舉怔了怔，惴惴不安的問道：「師兄，我說錯了什麼？」只怕閔成龍已經知道他是說謊。

　　閔成龍笑道：「我不是問你這件事。有師父給我撐腰，區區一個震遠鏢局的總鏢頭我還怕當不上嗎？諒那沐天瀾也不敢和我爭的。」

　　宋鵬舉鬆了口氣，說道：「是，是。小弟會錯意了。師兄想要知道的是……」

　　閔成龍道：「第一件事我想要知道的是，最近這兩天可有什麼陌生的客人，或者是雖不陌生，但卻是外地的成名江湖人物來過鏢局？」

　　他這麼一問，宋胡二人不禁又是心頭卜蔔地跳了。「難道他已經知道師姑和楊炎師弟到了鏢局？」

　　「沒有，沒有。」兩人齊聲答道。

　　「不知師兄何以有此一問？」宋鵬舉大著膽子，加多一句。

　　閔成龍說道：「你們知不知道京師最近發生的大新聞？」

　　宋鵬舉道：「我們交遊不廣，外面的事情知道很少。什麼新聞，師兄可以說給我們聽嗎？」

　　閔成龍道：「是幾宗離奇的盜竊案件。失主都是大官貴人，有鄭國公，有刑部的史侍郎。只須舉出這兩個失主，你就知道那竊賊是如何大膽了。」

　　宋鵬舉吃了一驚，說道：「刑部是管犯人的，史侍郎是在刑部坐第二把交椅的掌權人物，素有活閻羅之稱。他的家裡也居然失竊，這真是太歲頭上動土了。失了很多財物吧？」

　　閔成龍道：「不能算少，也不算多。幾個失主，總共大概給偷了值十多萬兩銀子的財物。不過，失主都是大有來頭的貴人，他們有關的衙門不能不盡心竭力為他們破案。我們御林軍的統領雖然不是管盜案的，但受了請託，情面難卻，不能不協助有關衙門偵查。統領交待下來，我也是奉命偵查此案的人員之一。」

　　宋鵬舉道：「盜案和鏢局有什麼相干？」他可真是有點害怕，害怕閔成龍藉這盜案陷害韓威武。

　　閔成龍道：「我知道與鏢局無關。韓威武膽子再大諒他也不敢勾結大盜的。不過，他做了幾十年總鏢頭，交遊廣闊，有什麼名人到了京師，他可能知道。甚至那些人物還有可能先去拜會他的。因此我向你們打聽一下。」

　　宋鵬舉道：「沒有，韓總鏢頭這兩天非但沒有客人來訪，言談之間，也沒見他提及有甚名人來到京師。」

　　閔成龍道：「好吧，那麼盜案暫且擱過一邊。不過，仍要請你們替我繼續留意。」

　　宋胡二人放下了心，齊聲說道：「大師兄有命，小弟自當緊記。」

　　閔成龍似乎知道他們的心思，笑道：「我只是要韓威武把總鏢頭的位子讓給我，無需藉盜案來扳倒他，但要是他不識相的話，那又另當別論了。」

　　宋胡二人不敢作聲，閔成龍繼續說道：「關於那幾宗盜案，有一點值得注意的我忘記告訴你們。幾宗盜案是同一個人所為，這是我們從他的手法便可以斷定的。他最喜歡偷的是金元寶，好像鄭王府的失竊一案，有許多價值連城的古董他都不拿，只拿了幾十個金元寶。你們鏢局耳目靈通，要是在京師發現有人揮金如土的話，你們就告訴我。」

　　宋胡二人此時方始恍然大悟，心裡想道：「原來這個妙手空空的神偷就是楊炎師弟。」當然他們不會將心裡的思慮說出來，對師兄的吩咐只是唯唯諾諾。

　　閔成龍繼續說道：「另一件事可比這幾宗盜案更重要了。世傑師弟在保定做的事情你們已經知道了吧？」

　　宋鵬舉道：「聽說他在方師兄家裡打敗了關東大盜尉遲炯，大師兄說的是這件事吧？」這件事情早已震動江湖，宋胡二人自是不能推說不知。

　　閔成龍道：「不錯，但恐怕你們還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宋鵬舉道：「什麼其二？」

　　閔成龍道：「雖然他曾經和尉遲炯交手，暗地裡他們卻是一路！」

　　宋鵬舉大吃一驚，說道：「這怎麼會？」

　　閔成龍道：「你不相信我的話？」

　　宋鵬舉道：「不是不信，但不知師兄有什麼憑據？」

　　閔成龍道：「真憑實據尚未到手，不過蛛絲馬跡卻是實在可疑。我不想和你們細說，我只要你們幫忙我做一件事！」

　　宋鵬舉驚疑不定，說道：「請師兄吩咐。」

　　閔成龍道：「齊世傑在方家出事之後，沒多久他就失了蹤。我們只知道他已離開保定，卻不知他去了何處。」

　　宋鵬舉道：「大師兄可是要我們偵查他的下落，但只怕我們目前不能離開鏢局。」

　　閔成龍道：「鏢局正有大事，你們即使想要離開，我也不允許你們離開的。不過在同門之中，齊世傑和你們的交情最好，因此你們得有個準備！」

　　宋鵬舉惴惴不安問道：「什麼準備？」

　　閔成龍道：「齊世傑到了京師，可能偷偷來找你們。」

　　宋鵬舉道：「齊師弟已經來了京師嗎？」

　　閔成龍道：「我不是說他已經來了，但也難保他如今不在京師。總而言之，他來京師可能性是非常大的。」

　　宋胡二人不約而同地問道：「為什麼？」

　　閔成龍道：「我們懷疑在保定劫獄的那個人就是他，在方豪家搶走方亮的那個人也是他。……」

　　胡聯奎與齊世傑交情最好，忍不住替他分辯：「不會吧。齊師弟那次冒了很大的危險和尉遲炯交手，就是為了幫二師兄（方豪）的忙的，他又怎會暗中和二師兄作對？而且據我所知，師姑對他的管束極嚴，他又怎敢在救了三師兄（方亮）之後，再去劫獄？和二師兄暗中作對還不打緊，劫獄就是公然和朝廷作對了。咱們的師父是皇上身邊的人，師姑也不肯讓他這樣胡作非為的。」

　　閔成龍的說話被他打斷，很不高興，冷冷說道：「你說完沒有？」

　　胡聯奎道：「小弟愚昧，心裡想什麼就說什麼，我想得到的都已說了，請大師兄指點。」

　　閔成龍冷冷說道：「你說的似乎很有道理，但世事常常出乎常理之外，為什麼我們懷疑世傑，目前我還不能詳詳細細的告訴你，但我可以告訴你，懷疑他的不是我，還有咱們的師父！」

　　胡聯奎大吃一驚，說道：「師父也懷疑他？師父可是他的嫡親舅舅呀！」

　　閔成龍說道：「不錯，師父正是認為他的嫡親外甥嫌疑最大！你們是不是對師父的懷疑也表懷疑？」

　　胡聯奎不敢作聲了。

　　閔成龍繼續說道：「我們已經得到確實的消息，他從保定獄中劫走的那個犯人名叫解洪，是替柴達木叛軍來京師辦事的，咱們那兩個不肖的師弟方亮和范魁是他的助手。這三個人料想是早已到了京師，但如今我們尚未能緝拿他們歸案。我們估計，齊世傑的突然失蹤，說不定就是為了要瞞住他的母親，跟在解洪等人之後也來京師協助他們。

　　「齊世傑在京師沒有別的熟人，只你們兩位是自小和他一同長大的朋友。他乍到京師，總得找個憑藉，悄悄來會你們，也就不是甚麼稀奇的事了。」

　　宋鵬舉不敢駁他，只好試探他的口風：「大師兄有這個顧慮是應當的。假如齊師弟當真來找我們，我們應該如何處置？」

　　閔成龍拿出一個小小玉瓶，瓶子裡有薄薄一層淡紅色的藥粉，道：「我早已替你們準備好了。要是齊世傑來到你們的鏢局，你們只須挑少許藥粉，溶在茶酒之中，給他服下就行。」

　　宋鵬舉道：「這是什麼藥？」

　　閔成龍道：「這是大內秘製的酥骨散。只須指甲醮上一點，功效便足以令得一個武功極好的人骨軟筋酥，任憑你的擺佈。但你們可以放心，酥骨散並非害人性命的。」

　　宋鵬舉道：「然後怎樣？」

　　閔成龍道：「待他昏迷之後，把他裝入袋中，立即送來給我。我也已經給你們準備好一個堅韌異常利刃也刺不破的皮袋了。」說罷指一指壁上掛的特製皮袋。

　　胡聯奎道：「然後又怎樣？」

　　閔成龍眉頭一皺，說道：「以後的事情，就用不著你們管了！」

　　胡聯奎道：「大師兄，茲事體大，請恕小弟不能不多問一句，要是把齊師弟送到你們御林軍中，大師兄，你是不是可以保障他的安全？」

　　閔成龍道：「他會得到什麼待遇，那要看他自己。假如他肯供出解洪、方亮這些人下落，我們當然不會將他難為。」

　　胡聯奎道：「假如他不肯呢？」

　　閔成龍道：「那就難說了！」

　　胡聯奎道：「如此說來，豈非齊師弟仍是難保會有性命之憂！」

　　閔成龍哼了一聲說道：「你們是願意忠於我呢？還是不管齊世傑這小子怎樣，你們都要袒護於他？你們可得知道，他是有私通叛逆的嫌疑的！」語氣變得越來越嚴峻了。

　　宋鵬舉較為圓滑，連忙出來打圓場道：「我知道胡師弟的意思，他不是不肯為師兄效勞，而是害怕師姑。萬一給師姑知道，我們都擔當不起！」

　　閔成龍道：「咱們做得這樣秘密，她還在保定，怎會知道？而且，即使她知道了，也自會有人出頭擔待的，用不著你們擔心！」

　　胡聯奎搖了搖頭說道：「師姑只有一個兒子，咱們的師父只有一個姊姊，師父曾受師姑撫養之恩，非尋常姊弟可比。俗語說得好，切肉不離皮。咱們若是做了對不起師姑的事情，師父恐怕也不能庇護咱們吧？」

　　閔成龍哈哈笑了起來。

　　胡聯奎莫名其妙，說道：「大師兄，你笑什麼？」

　　閔成龍道：「我笑你雖然當了兩年鏢師，卻好像還是小孩子一樣的不懂事！」

　　胡聯奎道：「請大師兄指點。」

　　閔成龍皮笑肉不笑的說道：「你可知道這是誰出的主意？」

　　胡聯奎心頭一凜說道：「這，這主意難道不是大師兄想出的麼？」

　　閔成龍道：「我還不夠資格使用這個手段，你再猜猜。」

　　胡聯奎顫聲說道：「我猜不著。」其實他心中已是明白的了。

　　閔成龍哈哈一笑，說道：「我老實告訴你，這個主意是咱們師父出的！否則我那裡來的這大內秘製的酥骨散？」

　　胡聯奎雖然早就猜到幾分，但從他的口中得到證實，還是禁不住駭然失色，訥訥說道：「師父，他、他……真的是他，他要我們這樣對付他的外甥？」

　　閔成龍哈哈笑道：「所以我說你小孩子不懂事，官場講的只是利害，何況師父是皇上身邊的人，豈能為了親情而犯欺君之罪！」

　　胡聯奎面色雪白，不敢開口了。

　　閔成龍大為得意，繼續說道：「莫說齊世傑這小子只是他的外甥，即使是他親生的兒子，假如犯了和齊世傑同樣的嫌疑，他老人家恐怕也要用同樣的手段對付！」

　　宋鵬舉極力保持鎮定，但亦已禁不住有點心驚肉跳了。心裡想道：「小師弟可正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閔成龍看出他的神色，卻只道他是不信自己所言，於是「嘿、嘿、嘿」地幾聲冷笑，繼續說道：「你們不相信我的話嗎？我這句話可不是胡亂說的！

　　「我可以透露一點消息給你們知道，保定這件案子，咱們那位從未見過面的小師弟恐怕也有份的。

　　「不錯，他是師父唯一親生的兒子，師父當然希望他能改邪歸正，不過他自小就跟繆長風這個老賊，俗語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依我看來，師父對他的期望，只怕十九都會落空。

　　「師父他老人家也曾作了最壞的打算，所以我說這句話，用意亦是想提醒你們，假如楊炎到了京師，他要找到他親生的父親，可能也要先找你們的。你們千萬不能一見面就把他當作自己人看待！」

　　宋鵬舉道：「是不是也要我們用酥骨散來對付他？」

　　閔成龍道：「這是將來的事情，估計他目前還不會就到京師的。過兩天你再聽我的指示。

　　「但為了預防萬一，假如他出乎我們所料，在你們還未得到我的指示之前，他就來到鏢局來找你們的話，你們可以用對付齊世傑同樣的手段對付他。反正我給你們的酥骨散足夠對付十個武功高強的人有餘！你們放心，你們這樣做，師父只有讚許你們懂得辦事，絕不會責怪你們。

　　「嘿！你們怎的還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你們聽清楚沒有？」

　　宋鵬舉道：「聽清楚了。」心裡則在想道：「小師弟此刻想必已在外面偷聽，聽清楚了。」

　　閔成龍道：「好，聽清楚了，那你們就回去吧。目前最緊要的事情是對付齊世傑這小子，因為我們已經得到消息，這一兩天內，他可能就要來到京師的了。」

　　宋胡二人如釋重負，正要出去，忽聽得噼啪聲響，好像是瓦片碎裂的聲音。

　　閔成龍大吃一驚喝道：「是誰？」

　　話猶未了，那個人已是推開房門，走進來了。

　　「是我！」楊大姑冷冷說道。

　　原來楊大姑算準楊炎要來閔家，她預先在外面守候，等候那輛馬車來到之後，她跟著便即逕自闖進閔家。

　　守門的衛士不但知道她是姑奶奶的身分，而且知道她是出名的「辣手觀音」，自是不敢擋駕。

　　她到了裡面，閔府的管家本來要把小主人請出來招呼她的，不料立即給她斥責：「你又不是不認識我，閔成龍的官做得多大，他也是靠我楊家栽倍出來的，他對我難道還能擺官架子不成。我見他，也用得著你們通報？」管家沒有阻攔，只能讓她穿堂入室。

　　本來第三重門戶，是閔成龍兒子閔騰蛟親自把守的，那個管家也正是因為有小主人最後把關，才敢硬著頭皮放她進去。

　　那知閔騰蛟此時早已受制於人，被人拋到陰溝裡面。此事管家不知道，楊大姑也不知道。

　　內進無人攔阻，她一直走到閔成龍這間室外邊。她沒發現楊炎，卻剛好聽見了閔成龍吩咐宋胡二人如何對付她的兒子。

　　雖然她的脾氣已是比壯年時候收斂許多，但這是強自抑制而已，並非她這「辣手觀音」的本來性格改了。聽得閔成龍要害她的兒子，鬱積在她心頭多時的怒火，突然就爆發起來！

　　閔成龍大驚失色，連忙陪笑說道：「師姑，什麼風把你老人家吹來的？」

　　楊大姑冷冷說道：「是你刮起的一股妖風把我吹來的！」

　　閔成龍道：「師姑，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楊大姑道：「你別裝蒜了，我問你，你為什麼要害我的傑兒？」

　　閔成龍暗暗叫苦，硬著頭皮抵賴：「這話從何說起？我剛才還在誇世傑師弟在方家把關東大盜尉遲炯打跑這件事呢，不信你問他們。」他只盼宋胡二人替他掩飾，連連對他們使眼色。

　　宋鵬舉與胡聯奎都不說話。

　　楊大姑冷笑道：「你剛才說的話我都已聽見了，鵬舉，你身上是不是有一瓶酥骨散？」

　　宋鵬舉道：「是！」一面回答，一面把那瓶酥骨散拿出來。

　　楊大姑道：「是誰給你的？」

　　宋鵬舉道：「是大師兄。」

　　楊大姑道：「他要你拿去做什麼用的？」

　　閔成龍一咬牙根，情知無可抵賴，不待宋鵬舉招供，便即說道：「師姑，你既然都知道了，那就不應怪我。要捉世傑這是師父的主意，你要怪只能怪你的弟弟。」

　　楊大姑道：「我不信我的弟弟會是這樣忘恩負義！」其實她是相信的，但因此時她正是滿腔怒氣，必須找個人洩憤，因此不肯讓閔成龍把責任都推到師父身上。另一方面，她又是個要顧全楊家體面的人，因此她也不願意在晚輩跟前，毫無掩飾地暴露他們姐弟的衝突。有理無理，只好先拿閔成龍開刀了。

　　閔成龍不懂她的心理，只知大叫冤枉：「我怎敢假傳師父之命，不信，你可以自己問他！」

　　「噼啪」聲響，閔成龍先著了一記耳光。楊大姑打得他半邊面頰紅腫起來，罵道：「姑不論是否你的師父的主意，我一向待你尤如子侄，你就不該這樣害我的兒子！」

　　閔成龍怕她再打，慌忙跪下來道：「師姑，我知罪了，你、你饒了我吧！」

　　楊大姑道：「好，你要我饒你性命，那你馬上跟我走！」

　　閔成龍顫聲問道：「你老人家要上那兒？」

　　楊大姑道：「讓你們師徒對質去！」原來她準備借這機會，索性和弟弟說破，看弟弟敢不敢承認。她抱著幾分幻想，說不定經此一鬧，弟弟有了顧忌，也就不敢害她兒子了。

　　閔成龍城府甚深，楊大姑想得到的，他當然也已經想到了。這件事情，楊大姑既然拼了和弟弟翻臉，那麼不管他的師父認賬也好，不認賬也好，總之最後必定是他倒楣。他如何敢跟楊大姑去和師父對質。

　　「師姑，其實這是一個誤會。請你稍息雷霆之怒，容弟子解釋……」閔成龍想用緩兵之計。

　　楊大姑不待他把話說完，便即喝道：「我沒工夫聽你編造謊言，有話當面和你師父說去。」

　　閔成龍苦笑道：「那麼總得讓弟子換過一套衣裳吧？」

　　楊大姑道：「又不是請你赴宴，要換什麼衣服？」

　　閔成龍叫道：「騰蛟，騰蛟！」

　　楊大姑道：「你幹什麼？」

　　閔成龍道：「我有點事情要吩咐他。」

　　楊大姑冷笑道：「你是想叫你的兒子來對付我嗎？好，我把他一併揪了去！」

　　閔成龍道：「師姑，你多疑了，騰蛟，你不要上來，給我準備一輛車子，還有我未辦完的事情，你要……」

　　俗語說知子莫若父，他的兒子年紀雖然不大，人卻甚為精靈，而且頗有應變之才，他是知道得很清楚的，他這麼叫喊，料想兒子一定會聽得懂他已是身在危險之中。他的家裡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也有幾十名家丁護院，要是預有佈置，在外面設下埋伏，楊大姑的本領雖然高強，但孤掌難鳴，也未必就能夠將他劫去。

　　不料就在此時，忽聽得有人叫道：「少爺不好了，你們快來呀！」

　　原來閔騰蛟給楊炎點了穴道，拋進陰溝，此時方始給人發現。

　　閔成龍這一驚非同小可，立即奪門。楊大姑喝道：「你想跑麼？那能跑得那麼容易？」一抓向他抓下。

　　眼看閔成龍就要給她抓著，忽然有暗器從窗口打進來，暗器破空之聲，刺耳異常。

　　楊大姑大吃一驚，情知碰上高手。饒是她應變迅速，也著了道兒。

　　只聽得嗤的一聲，那人打進來的三枚銅錢，給她閃過一枚，彈開一枚，但還是有一枚銅錢打著了她的曲池穴。她的右臂登時軟綿綿地垂下來了。

　　楊大姑喝道：「那裡來的小賊，敢暗算你的姑奶奶！」說時遲，那時快，那人已是穿窗而入，來得有如閃電。楊大姑尚未看得清楚，只覺勁風颯然，業已撲到。

　　楊大姑喝道：「小賊，我與你拼了！」呼的一掌拍出。她雖然只能運用左臂，但這一掌之力亦是非同小可。閔成龍並非首當其衝，被劈空掌力一震，亦已受了池魚之殃，登時跌倒。

　　那人首當其衝，身形卻是幌也不幌一下。他好像漫不經意的只是隨手一揮，就把楊大姑這一招極為凌厲的楊家六陽手化解了。

　　六陽手每一招都蘊藏著六種變化，楊大姑早已練到剛柔合濟的境界，此際她情急拼命，這一掌可說業已盡展平生所學。對方的各種應著，都已在她所算之中。

　　不料對方隨手一揮，用的竟然也是楊家六陽手的手法，內力圓轉如流，火候之深，竟然好像還勝於她。

　　楊大姑發覺自己發出的內力，受了對方控制，不禁心頭大駭，暗自叫道：「我命休矣。」那知對方只是把她的內力牽引開去，並不反震回來。顯然乃是手下留情，不願傷及楊大姑毫髮。

　　雙方閃電般的交了一招，楊大姑方始剛剛看清楚對方面貌。

　　楊大姑驀地一呆，失聲叫道：「什麼，是……」一個「你」字未曾吐出口中，已是被對方點了穴道。知覺未失，但已是不能說話，也不能動彈了。

　　原來這個突如其來的人不是別個，正是她剛才在鏢局所見的那個少年。

　　楊大姑心頭一涼，暗自想道：「這個人我不會看錯的，他一定是楊炎無疑。唉，姑侄之親，究竟不如父子之親。到了緊要關頭，他還是幫他的父親。」

　　楊大姑那裡知道，不錯，她是沒有看差，這個少年確是楊炎。但楊炎出手點她的穴道，目的卻並非如她所想那樣。

　　閔成龍這一跤可摔得不輕，此時還未爬得起來。但楊炎把楊大姑制伏，他已是看見了，雖然尚未看得十分清楚，不知楊大姑是給點了穴道。

　　他喜出望外，只道這少年是他的救命恩人，連忙叫道：「這老虔婆厲害得很，快補她一掌！」他平生最害怕的就是這個號稱辣手觀音的師姑，楊大姑未曾倒下，他心裡還在發慌。

　　楊炎是「補」上一掌，但卻並非打在楊大姑身上。他一出手就把閔成龍抓了起來，掌心只在閔成龍的背心輕輕一按，閔成龍就失了知覺。

　　宋胡二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嚇得呆了。此時他們認出楊炎，驚魂稍定。

　　那知兩人剛叫出一個「師」字，楊炎突然一個左右開弓，把他們的穴道也都點了。

　　楊炎哼了一聲，斥道：「師兄，哼，你們還想倚仗師兄？可惜你們這個師兄只會做官，打架可是一點不行！嘿嘿哈哈，如今你們識得我的厲害了吧，你們叫師姑也沒有用，何況你們這個膿包師兄！」

　　他一面厲聲斥責，一面向宋胡二人擠眉弄眼，同時拳打足踢，把房間裡的傢私打得稀巴爛。

　　宋胡二人剛才本來是想叫「師弟」的，到他的口裡，卻變成了是他們要向師兄求助了。在這間房間裡，他們只有一個師兄，就是閔成龍。

　　閔成龍重金禮聘的幾個護院，大著膽子，開始跑上樓了。

　　宋胡二人並非笨蛋，一聽楊炎這麼說，就知他的用意乃是要使閡家的人仍然把他們當作自己人。

　　楊炎把掛在牆上的那個皮袋取下。哈哈笑道：「這個袋子正合我。」立即把給他點了穴道、業已失了知覺的閔成龍裝入袋中。

　　他眼光一瞥，看見宋鵬舉手中還拿著那瓶酥骨散，便即拿了過去，笑道：「這個也合我用。」

　　接著一聲長笑，說道，「對不住，我可要把你們的師兄請去啦！你們還不夠資格做陪客，留在這兒躺一會吧。」說罷，背起皮袋，「乒」的一腳踢開房門，就衝出去了。

　　那幾個護院剛剛走上樓來，給楊炎掄起皮袋，把他們都掃下去。

　　楊大姑等只聽得「咕咚、咕咚……哎喲、哎喲……」的滾下樓梯的聲音，給打得筋斷骨折的號叫聲，不絕於耳。過了幾乎半枝香的時候，方始平靜下來。

　　楊大姑發覺楊炎是用最輕的一種手法點她的穴道，她運氣衝開，此時已經自行解了穴道。

　　她疑團滿腹，料想楊炎這樣做作，內裡必有緣由。但當著兩個師侄面前，給人點了穴道，縱然這個人是她的侄兒，她還是羞怒難禁的。她一聲喝道：「豈有此理，我非把這小賊找回來不可！」立即穿窗而出。

　　經過楊炎這番做作，她知道宋胡二人必定是不會受到牽連的了，自可放心而去。

　　果然不出她的所料，那些人見樓上似乎早已風平浪靜之後，過了一枝香時刻，方始有兩個受傷較輕的護院，大著膽子上來。

　　宋胡二人也是給楊炎用最輕的手法點穴的，此時穴道雖未解開，已經能夠說話。

　　那兩個護院也是行家，一看就知他們是給點了穴道，不禁相視苦笑。

　　宋鵬舉佯作滿臉羞慚，說道：「說來慚愧，只恨我們本事不濟，一點也幫不了大師兄的忙，反而著了那小賊的道兒。那小賊呢，不知你們可抓著他沒有？」

　　護院苦笑道：「我們更是慚愧，傷了七八個人，還是對付不了那個小賊，我們的主人也給他擄去了。」他還以為宋胡二人被點穴道在先，未知閔成龍已給綁架之事。

　　宋鵬舉道：「好在我們的師姑已追出去了，或許可以把大師兄救出來的。你們的少主人怎麼樣了？」

　　護院說道：「少主人也是給那小賊點了穴道的，他目前尚未恢復知覺呢，我們沒辦法給他解開穴道，本來是想……」說至此處，這兩個護院不覺又是相對苦笑，說不下去了。

　　原來他們是想請宋胡二人給他們的少主人解穴的，如今見他們二人亦遭此難，如何還能說出口來。

　　不過宋鵬舉亦已知道他們的心意，說道：「我的穴道大約還要半個時辰方能自己解開，要是你們能夠幫我解穴，我們可以試試替閔師侄解穴的。」

　　那兩個護院懂得這個道理，宋鵬舉的穴道是他本人運氣衝關，差不多可以解開了的，故此只須有點外力相助就行。不過他們還是不懂怎樣解穴。

　　他們只好實話實說：「宋爺，你給那小賊點的是那個穴道，我們都看不出來。他點穴手法，我們也是一點摸不著頭腦，如何能夠為你效勞？」

　　宋鵬舉也不客氣，說道：「你不懂，我可以教你。那小賊似乎也沒有什麼獨門手法，你用這個法子試試吧。」果然一試之下，宋鵬舉的穴道就解開了。跟著宋鵬舉給胡聯奎也解了穴道。

　　此時閔家另外的家人亦已把閔騰蛟抬上來了。

　　宋鵬舉一看，知道閔騰蛟是給楊炎用「六陽手」的手法點了穴道的，心想：「原來楊師弟是有意讓我們做這個人情，要是他用另外的獨門手法，我們可就要給難倒了。」當下故意裝作吃驚的樣子道：「好在還未過一個時辰，若是再耽擱一些時候，穴道縱然能夠解開，你們的少主人恐怕也得大病一場。」

　　他給閔騰蛟解開穴道，閔騰蛟自是感激不盡。他因行動尚未方便，又信不過他自己那些護院，只能把楊牧的地址悄悄告訴宋鵬舉，托這兩個師叔向師祖報訊。

　　他做夢也料想不到，那個小賊就是師祖的兒子，而且正是要到他的師祖家裡去的。

　　天色早已黑了，月亮也已升起來了，月光倒很明亮。

　　但楊炎的心頭卻是一片陰暗。

　　那瓶酥骨散在他的身上，閔成龍在他所背的皮袋中。閔成龍再重一些，也不會影響他的輕功，但閔成龍加上那小小的一瓶酥骨散，卻構成他心頭的重壓。

　　「如果閔成龍說的話都是真的，我的爹爹豈不是要比號稱辣手觀音的姑姑更為陰狠毒辣？

　　「爹爹曾經對我說過，他是為了避仇，不得已才當大內侍衛的。

　　「但如果閔成龍說的是真，他就死心塌地的要當韃子皇帝的奴才了！

　　「我真不敢相信，爹爹竟然會是這麼一個連骨肉之情都絲毫不顧的人！

　　「姑姑不論是好是歹，爹爹都曾受過她的養育之恩，他怎麼可以指使徒弟用酥骨散去對付世傑表哥！

　　「甚至他還要用同樣的手段來對我？」

　　俗語說虎毒不食兒，他不敢相信他的生身之父，對他也有這樣毒辣心腸。

　　但爹爹的陰謀是從他最寵愛的弟子口中說出來的，他又不能不信幾分。

　　其實已經不只是相信幾分的了，但因這件事情太過傷害他的感情，他的潛意識在強迫自己「不願意」完全相信而已。

　　他想到了一個主意，他要親自去試探他的父親。但要見得到父親，就必須著落在閔成龍身上。

　　這就是他為什麼把閔成龍「救」出來的緣故。

　　他在蘆塘旁邊解開皮袋，把閔成龍放了出來，解開他的穴道。

　　閔成龍好像做了一個惡夢，睜大眼睛看楊炎。

　　「閔大人，你受驚了。不過，你還認得我吧？」楊炎笑道。

　　「你是什麼人，這裡是什麼地方？」閔成龍問道。

　　楊炎說道：「剛剛發生的事情，你還不至於嚇得完全忘記吧？我就是那個從辣手觀音的手中把你搶救出來的人。你是老北京，也應該熟悉這個地方，這裡是陶然亭畔的蘆塘，閔大人，你不必害怕啦，現在你已經是脫險了。」

　　閔成龍當然還認得他，心神稍定之後，也認得這個地方了。但他不懂的是這個他從未見過的陌生人為什麼要救他，救了他為什麼又要點了他穴道，將他帶到這個僻靜的地方來？

　　他疑團滿腹，只好向楊炎道謝：「多謝兄台救命之恩，但不知小弟的家人怎麼樣了？」

　　楊炎說道：「我也不知道啊。但依我推想，你那師姑雖然號稱辣手觀音，但她恨的只是你，想必還不至於濫殺你的家人的。」

　　閔成龍道：「話雖如此，但小弟不在家中，總是放心不下。」

　　楊炎說道，「你是怪我不該用這個手段，『強逼』你離開你的家嗎？」

　　閔成龍道：「不敢。但我有一事不明，想向兄台請教。」

　　楊炎說道：「請說。」

　　閔成龍道：「那惡婆娘不是兄台對手，不知兄台何以反要避她？」

　　楊炎說道：「你恐怕不只這個疑問，還有別的疑問吧。比如說為什麼我要點了你的穴道，把你裝入袋中？為什麼我會知道你今日有難，跑到你的家裡救你？又為什麼只是救了你，不救你的公子等等……對麼？」

　　閔成龍最憂慮的就是他的兒子安危，連忙說道：「是啊，在那惡婆娘對我動手的時候，我聽得家人呼叫，小兒似乎也不知是出了什麼事的。兄台要是知道，請告訴我。」

　　楊炎說道：「我會一件件告訴你的。首先我要說的是：你錯了！」

　　閔成龍吃了一驚，說道：「兄台認為我是那樁事情做得錯了？」

　　楊炎說道：「你忠於師父，忠於朝廷，事情做得很好。我不是說你做錯了事，是說你剛才的猜想錯了。你以為辣手觀音不是我的對手，這可把你的師姑看得太輕了！」

　　閔成龍這才放下了心，想道：「聽他的口氣，他若然不是新來的大內高手，也一定是師父的朋友。」於是說道：「我知道我那師姑號稱辣手觀音，絕非浪得虛名。但兄台的武功更在她之上，我雖然只看見一招，但只一招就已佔了她的上風，我想我不至於看錯吧。」

　　楊炎心裡暗暗好笑：「我點了她的穴道，你都未能看得出來呢。」當下笑道：「多謝你給我臉上貼金，但我可以老實告訴你，要是打下去，我雖然未必會輸給辣手觀音，但是要勝她也是實在不容易。那一招我不過出其不意，方始能夠攔阻對你續施殺手而已。我為什麼立即要逃？那是因為她還有同黨！」

　　閔成龍問道：「你說的是我那兩個師弟嗎？」

　　楊炎說道：「宋胡二人一心想做震遠鏢局的副總鏢頭，要做副總鏢頭，就得依靠你的提拔，他們豈會不忠於你。他們不過只是害怕師姑而已，『同黨』二字還談不上。何況以他們這點本事，即使他們都站在辣手觀音這邊，我也無須顧忌。」

　　閔成龍暗暗奇怪：「怎的他對我所安排的事情知道這樣清楚？」但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道他這兩個師弟也是和他一樣，唯名利是圖的。故此楊炎給宋胡二人開脫的這番說話，他倒是覺得言之成理，並沒懷疑。

　　「那麼你說的那個惡婆娘的同黨，卻又是誰？」閔成龍問道。

　　楊炎笑道：「你猜不著？這人是非幫你的師姑不可的，你應該猜想得到。」

　　閔成龍道：「這人能令兄台也要避他，武功想必還在我那師姑之上。」

　　楊炎說道：「不錯。」

　　閔成龍驚疑不定，說道：「不會是韓威武吧，韓威武料想不敢這樣大膽。」

　　楊炎說道：「當然不是。這個人的武功比韓威武還要高明得多。」

　　閔成龍道：「我猜不著。」

　　楊炎說道：「就是她的兒子。」

　　閔成龍怔了一怔，說道：「齊世傑已經到了京師？」

　　楊炎說道：「點了令郎穴道的就是他。他們母子是一同來到貴府的。」

　　閔成龍恍然大悟，心裡想：「怪不得蛟兒叫也未能叫得出聲，就著了人家道兒，原來是這小子，這小子是連尉遲炯都忌他幾分的，武功是要比他母親高明得多。」對楊炎的謊話不敢不相信了。

　　楊炎繼續說道：「我打不過齊世傑，只好趁他尚未上樓，趕快和你逃走。但急切問無暇向你解釋，怕你叫嚷，只好點了你的穴道。盼你切莫見怪。」

　　他解釋得合情合理，閔成龍當然不敢怪他，還要再次向他道謝。

　　楊炎說道：「或許他們母子現在已經離開貴府，但做事謹慎一點的好，你不急於回家吧？」

　　閔成龍心中猶有餘悸，如何敢冒這個危險，說道：「不錯，暫時還是不要回去的好。不知兄台準備何往？」他的穴道雖然解開，氣力尚未恢復，生怕楊炎拋開他不理。

　　楊炎說道：「你想去什麼地方，我就和你去什麼地方。」

　　閔成龍沒有開腔。

　　楊炎又再說道：「你的師姑找你麻煩，你應付不了，那麼第一個你想找的人是誰，難道你都未曾想好？」

　　這是明知故問，閔成龍當然是要去稟報他的師父楊牧的。

　　可是楊牧身為大內侍衛，他的住處是不能讓外人知道的。閔成龍也不敢未得他同意，就把一個陌生人帶去。

　　閔成龍道：「我、我……」

　　楊炎說道：「這個地方是你不方便帶我去的，是麼？」

　　閔成龍道：「也不是絕對不能去。不過，閣下的高姓大名，我都未曾知道。」

　　楊炎說道：「我的名字你無需知道。但我可以告訴你，我和令師頗有淵源。咱們可以說是自己人的。」這話倒是不假，閔成龍好歹總是他父親的弟子。

　　閔成龍道：「不知兄台是在那裡辦事？請恕小弟冒昧多問，因為、因為……」

　　楊炎笑道：「你不必解釋，我也明白，我的身分和來歷，要是不讓你多少知道一些，你自是放心不下。」

　　閔成龍鬆了口氣說道：「兄台是明白人。」

　　楊炎說道：「對啦，有幾個問題我還未曾答覆你，現在一併答覆你吧。首先我要告訴你的是，我的身分和令師有點相似。」

　　閔成龍吃了一驚，說道：「你是侍衛大人？」

　　楊炎說道：「我雖然不是大內侍衛，但卻是受了大內總管的委託，替他辦事的。

　　「我還可以告訴你，是彭大遒奉了大內總管之命來請我的。一個月前我在張掖與彭大遒會面，他本來要與我一起回京的，可惜他受傷了，目前恐怕還在養病。彭大遒是什麼人，料想你一定知道。」

　　彭大遒是身份不公開的大內侍衛，閔成龍當然知道。他見楊炎說得出彭大遒的名字，不禁信了幾分。

　　楊炎繼續說道：「震遠鏢局的事情，總管大人也很關心。他給我的第一個任務，就是要我暗中注意震遠鏢局的動靜。」

　　閔成龍出了一身冷汗，想道：「莫非總管大人也想插手震遠鏢局？怪不得這個人對鏢局的事情如此熟悉。我必須提醒師父，別忘記分一點好處給總管大人了。」

　　楊炎繼續說道：「我在暗中監視震遠鏢局，進出鏢局的人都逃不過我的眼睛，像辣手觀音這樣有名人物，當然是更引起我的注意了。」

　　閔成龍哼了一聲道：「原來是韓威武瞞著我把她請來的。這一招我倒沒有料到。」

　　楊炎說道：「我也知道她是韓威武的老朋友，而且她有兩個師侄在韓威武手下做鏢師，她來震遠鏢局訪友本來事屬平常，但恰恰在這個時候來，卻是不能不令我有點懷疑了。聽你的口氣，你似乎也在懷疑他們有甚圖謀？」

　　閔成龍恨恨說道：「我知道韓威武不願意讓我當總鏢頭，他把我的師姑請來，不用說自是要用來對付我的了。你可聽見他們的談話嗎？」

　　楊炎說道：「我可還沒有這樣大的膽子跑進鏢局去偷聽他們說話。我只能暗地裡跟蹤他們。

　　「楊大姑母子進入鏢局不久，你派人來請你那兩位師弟。韓威武給你那兩位師弟準備一輛馬車，我發現了一個秘密。」

　　閔成龍道：「什麼秘密？」

　　楊炎說道：「在你那位師弟未出來之前，齊世傑這小子就先上車，他的母親更是比他早一步就離開鏢局的。

　　「我明明看見齊世傑上了車，但後來馬車跑出來的時候，我只看見車上有宋鵬舉和胡聯奎兩個人。」

　　閔成龍道：「這是因為車上裝有機關，齊世傑這小子躲起來了。看這情形，韓威武請他們母子前來鏢局一事，是連我那兩個師弟都瞞過的。宋胡二人一向得不到韓威武重用，鏢車的秘密，恐怕他們也不知道。」

　　楊炎編造謊言，把自己所做的事情說成是齊世傑做的，非但消除了閔成龍對宋胡二人的懷疑，而且編造得他完全相信了的謊話。

　　楊炎說道：「這件事情太過古怪，於是我就暗中跟蹤那輛車子，一直到了你的府上，現在你可以明白我為什麼會突然而來，來得正是時候了吧？這不是湊巧，也不是我有未卜先知之能。」

　　閔成龍看他一眼，如有所思，忽地說道：「我明白了。你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吧？我是說在你未到張掖之前，你本來是住在一個遠離中原的地方的！」

　　楊炎心頭一跳，微笑說道：「你怎麼知道的？」

　　閔成龍道：「假如我猜得不錯的話，兄台是從白駝山來的吧？」

　　楊炎既不承認，也不否認，雙眼朝天，反問他道：「哦，你知道有白駝山？」

　　閔成龍心想：「果然給我一猜就著。」洋洋得意，說道：「家師還勉強算得上是總管大人的親信，總管大人是時常和他提及白駝山的宇文山主的。」

　　楊炎說道：「原來如此。你是令師最寵信的大弟子，怪不得你也知道了。」

　　閔成龍更為得意，說道：「我知道貴山主和總管大人有深厚的交情是個秘密，一般的大內侍衛都不可能知道這個秘密的。但請你放心，我絕不會洩漏這個秘密。」

　　楊炎說道：「看來你倒像是個很謹慎的人。」

　　閔成龍道：「多謝誇獎，我當了幾年差，早已養成了保守秘密的習慣了。我懂得什麼話是不該說的，就不會在人前多說半句。」

　　楊炎說道：「很好。但我倒想知道，你是因何猜想我與白駝山有關？」

　　閔成龍道：「兄台年紀輕輕，武功如此了得，除了是宇文山主的門下，其他各派，豈能有兄台這樣的人物。」另一個原因他未說出來的是，他已經知道彭大遒是替大內總管和白駝山主聯絡的，白駝山有人來參加張掖之會的事情他也知道。楊炎既然曾在張掖見到彭大遒，而且是由彭大遒向他轉達大內總管的邀請的，那還能不是白駝山主的門下嗎？

　　楊炎想不到他信口編造的謊言竟然造成這個誤會，心中暗暗好笑，當下也就將錯就錯的說道：「不知兄台與宇文山主怎樣稱呼？」

　　楊炎說道：「唔，你以為我是他的什麼人？」

　　閔成龍道：「兄台本領驚人，敢情就是白駝山的少山主宇文公子宇文……」原來他只道白駝山少主宇文雷是山主宇文博的侄兒，卻不知宇文雷有多大年紀。其實宇文雷已經是三十歲開外的中年人了。

　　楊炎心想：「我可不能讓宇文博這老賊做我的長輩，要冒充也不能冒充宇文雷。」於是不待他把話說完，便即雙眼一翻，冷冷說道：「你既然懂得什麼是不該說的就不能說，那你也該懂得，不該問的就不能問！」

　　閔成龍嚇得連忙應道：「是，是。」果然不敢多問，就將楊炎帶領到他的師父家中。

　　楊炎跟隨閔成龍踏進他父親的密室之時，幾乎聽得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他的父親究竟是怎樣一個人，片刻之後，就會知道了。

　　龍靈珠給他的那封康熙遺詔藏在他的身上，他心裡在想：「為了使得爹爹能夠平安辭官，我們已經煞費苦心，幫他籌劃了。假如他仍然醉心利祿，連骨肉之情都不顧的話，這我怎麼辦，怎麼辦呢？」他不敢想下去了。

　　楊大姑已經回到震遠鏢局。

　　韓威武告訴她，那個奇怪的客人並沒再次來過。

　　宋鵬舉與胡聯奎也未回來。

　　她並不知道宋胡二人已經去找她的弟弟，但她知道經過楊炎那番做作，閔家的人一定還是把他們當作自己人的。用不著為他們的安危擔心。

　　可是韓威武聽了她說的在閔家發生的事情，卻是不能不大大吃驚了。

　　楊大姑恢復了當年巾幗鬚眉的英氣，說道：「老韓，你不必擔心。事情是我幹出來的，你都推在我的身上好啦！我那不肖的弟弟要是來找你的麻煩，我會出去對付他的！」

　　韓威武苦笑道：「我拼著把震遠鏢局全都送給他，諒他也不敢殺我。不過有一句話卻不知該不該對你說？」

　　楊大姑道：「以咱們這樣的交情，還有什麼話不能說的！」

　　韓威武道：「雖然俗語說疏不問親，但在令弟的心目中，姊弟之親，恐怕、恐怕……」

　　楊大姑立即接下去道：「我懂得你的意思。在他的心中，我這個姊姊恐怕還不如閔成龍和他親。」

　　韓威武道：「他心目中最重視的恐怕還是功名利祿！」

　　楊大姑道：「我知道。所以你怕他未必念姊弟之情，甚至可能對我不利！」

　　韓威武說道：「我可不敢這樣說，但多加一點提防總是好的。老大姊，你莫怪我以疏間親才好。」

　　楊大姑笑道：「這話是我說的，我怎會怪你。不過有一件事情你卻未曾知道。」

　　韓威武道：「什麼事情？」

　　楊大姑道：「牽涉在這件事情中的一個人，和他的關係比我更親！」

　　韓威武吃了一驚，問道：「誰？」

　　楊大姑道：「就是那個指名要鵬舉和聯奎保鏢的古怪客人。」

　　韓威武越發驚詫問道：「那人是令弟的……」

　　楊大姑緩緩說道：「他是我弟弟的兒子，你說是不是兒子要比姊姊更親！」

　　韓威武道：「你們已經姑侄相認了嗎？」

　　楊大姑苦笑道：「非但沒以認親，他還點了我的穴道。」

　　韓威武道：「那你怎麼知道一定是他？」

　　楊大姑道：「他用的是楊家六陽手。而且我以前曾經和他見過一面，這次他雖然業已改容易貌，多少也還能夠看出一些輪廓。」

　　楊大姑有一種特殊的本領，只要是她見過一次面的人，無論隔了多久，她都能夠認得那個人的聲音和相貌。那個人縱然經過改容易貌，但只要露出一點破綻，就逃不過她的眼睛。

　　韓威武恍然大悟，說道：「怪不得你肯讓你的師侄把實話告訴他，又給他準備了那輛鏢車。敢情以後發生的事，都已在你所算之中。」

　　楊大姑苦笑道：「他要跟著鵬舉、聯奎去找閔成龍，我是料準了的。但他竟然會幫閔成龍和我作對，卻是我完全意想不到的了。」

　　韓威武道：「但聽你所說，他雖然和你動手，似乎也還是手下留情的。」

　　楊大姑道：「是呀，假如他是用重手法點穴，我就不能回到鏢局來了。所以他到底是友是敵，我現在還摸不清楚。我也只能說這個人極有可能就是楊炎，還不敢說他一定就是楊炎。」

　　韓威武道：「依我猜想，他在閔家所做的事情雖然令人莫測高深，卻一定是有他自己的原因的。過後他也一定會向你解釋的。」

　　楊大姑道：「我趕回鏢局，就是希望他會再來。但如今天色已晚，尚未見到他的蹤跡，我這希望恐怕是落空了。」

　　韓威武忽道：「有一件事情我剛才未有機會和你說，那個古怪的少年雖然沒有再來，他的朋友卻曾來過。」

　　楊大姑道：「他的朋友，是怎麼樣的人？」

　　韓威武道：「是一個年紀和他差不多的少年，跑到鏢局來打聽他走了沒有？」

　　楊大姑詫道：「是一個少年？」

　　韓威武不覺也是一怔，說道：「老大姊，你已經知道了這個人是誰了嗎？」

　　楊大姑道：「我不知道。」

　　韓威武道：「但最少你也知道他是隱藏本來的面目了吧？否則你不會這樣發問。」

　　楊大姑眼睛一亮，說道：「他不是少年？」

　　韓威武笑道：「他非但不是少年，而且根本不是男子！」

　　楊大姑道：「她是個女扮男裝的假少年？」

　　韓威武道：「不錯。但她改容易貌之術委實太過巧妙，要不是有李麻子幫眼，我一點也看不出來。」

　　楊大姑道：「李麻子是當今之世最精於易容術的人，而且懂得的各地方言之多亦是無人能及。這個女扮男裝的『小子』自是瞞不過他的眼睛，但不知他另外還看出了一些什麼？」

　　韓威武道：「他說那位姑娘的本來面目他是看不出來的，不過據他推測，年紀恐怕要比她假扮的少年還小一些，可能還不到十八歲。還有他說的雖是河南口音，但卻可以判斷她是西域長大的漢人。」

　　楊大姑喜道：「我已經知道她是誰了。」

　　韓威武道：「她是誰？」

　　楊大姑道：「她就是和楊炎同在一起的那小妖女。老韓，你有沒有辦法打聽她的下落？」

　　韓威武道：「我已經打聽到了，那『小子』一走，李麻子就告我她是女扮男裝，我也就立即派人跟蹤她了。我派去跟蹤她的那兩個人剛剛回來。」

　〈楊炎試父〉

　　楊大姑去找龍靈珠時候，楊炎已經見著他的父親了。

　　不過楊牧卻似乎一點也看不出來，站在他面前的就是他的兒子。

　　他愕了一愕，說道：「這位是……」

　　閔成龍道：「他是總管大人從白駝山請來的朋友。」

　　楊牧吃了一驚，說道：「是總管大人有事吩咐我麼？」

　　楊炎說道：「我不是總管大人差遣來的。」

　　楊牧更是吃驚，說道：「那麼是閣下自己的事情了？不知有何事要我效勞？」

　　楊炎說道：「不是我的事情，是令徒的事情。我不過是無意之中碰上這樁事情的？」

　　楊牧驚疑不定，雙眼瞪著閔成龍。

　　閔成龍道：「稟師父，師姑、她、她……」

　　楊牧道：「她怎麼樣？」

　　閔成龍道：「師姑，她，她突然來到弟子家中，要取弟子性命。是這位白駝山朋友救了我。」

　　楊牧打量一下楊炎，回過頭來對閡成龍道：「哦，有這樣的事，你仔細說！」

　　閔成龍惴惴不安，說道：「弟子是依照師父的吩咐做的，卻不知做得對是不對，特來向師父請罪。」

　　楊牧說道：「對，對。你做得很對。咱們是皇上的奴才，自當忠於皇上，那能只顧親情！」

　　閔成龍放下心上的一塊石頭，說道：「多謝師父不加怪責。」

　　楊炎聽得父親這樣答覆，心裡卻是如墜鉛塊，沉重異常了。

　　楊牧面向兒子，說道：「朋友，多謝你幫了小徒這個大忙。」

　　楊炎心中悲痛，臉上卻是不露神色，說道：「咱們是自己人，何須這個謝字？」他決意再試一試父親。

　　楊牧說道：「朋友，你是總管大人的親信，還得你在總管大人面前美言幾句，表明我的心跡，免我受到牽連。」

　　楊炎勉強笑道：「楊大人赤膽忠心，早就有了大義滅親的打算，我自當把所見所聞回報總管大人的。令姊和令甥所做的事情，絕對不會牽連到大人身上。」

　　楊牧說道：「那我就先多謝閣下了。但我想閣下不僅僅是因為這件事情而來的吧？我這個徒弟不是外人，有什麼話你都可以說的。」他以為楊炎是奉了總管之命，要分沾他從震遠鏢局取得的利益的。在發生這件事情之後，說不定這人還要另外勒索他一份財帛。

　　楊炎說道：「大人猜對了。實不相瞞，我此來固然是為了拜會大人，卻也還有另外一件事情，要向大人請示！」

　　楊牧連忙說道：「閣下言重了，請示二字我怎麼敢當。有何吩咐，儘管說吧。」

　　楊炎忽地說道：「大人對令姊和外甥可以不顧親情，但不知對大人親生的兒子又怎麼樣？」

　　楊牧吃了一驚，說道：「閣下這話是什麼意思，恕我愚魯，可否請閣下說得明白一些。」

　　楊炎說道：「楊炎是你的兒子吧，我要說的這件事情，正是和楊炎有關的！」

　　楊炎是捏著嗓子改變了原來的口音說話的，說到自己的名字，不覺聲音微顫。

　　楊牧又再冷靜的注視他一會兒，好像是知道瞞不過他了，只好說道：「不錯，楊炎是我的親生兒，但我們父子卻是從未見過面的。他出了什麼事？」說話仍然是真假各半。

　　但這假的一半，卻是假得恰到好處，楊炎心裡想道：「他只道我當真是大內總管的心腹，自是不敢供出他曾經見過我了。」

　　他故意問道：「你雖然沒有見過這個兒子，但骨肉之情總是有的，是不是？」

　　楊牧說道：「骨肉之情，誰能沒有？何況我只有這一個兒子呢。不過假如是為了皇上和總管大人的緣故，我當然不能只顧骨肉之情。」

　　楊炎心頭更為沉重，卻裝作漫不經意的淡淡說道：「也沒什麼事情，不過我知道令郎已經到了京師，而且知道他不願意你充當朝廷的『鷹爪』，嘿嘿，我是用令郎的口氣說的，不是罵你！」

　　楊牧顫聲道：「他、他是叛逆？」

　　楊炎說道：「他是否朝廷的叛逆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和他的表哥齊世傑是一路的。怎麼，你認為他的罪猶可恕，是嗎？」

　　楊牧連忙說道：「不是，不是。他心存反叛朝廷之念，已經是該死，該死了！」

　　楊炎說道：「好，既然你也認為令郎該死，那你可肯幫我一點忙嗎？」

　　楊牧顫聲說道：「幫什麼忙？」

　　楊炎說道：「幫我對付你的兒子。我已經知道他的所在，但我趕不及回去稟告總管大人。」

　　楊牧說道：「你要我幫忙動手，殺、殺這個小畜生？」聲音顫抖得更厲害了。

　　楊炎心想：「總算他多少還有點不忍之心，可惜是太少了。」當下眼珠一轉，緩緩說道：「用不著你出手，我也不一定非殺他不可。」

　　楊牧好像鬆了口氣，說道：「你要我怎樣幫忙？」

　　楊炎說道：「我的武功不及令郎，又來不及回去向總管大人求助。但我知道你也是有大內秘製的酥骨散的，請你給我一點，我自有辦法下毒！不過事情我可要說在前頭，我拿了令郎是要獻給總管大人的，總管大人倘將他處死，這可與我無關！你想清楚，酥骨散你給不給我？」

　　他冷冷的盯著父親，等待父親的回答。

　　楊牧吶吶悅道：「這個……」

　　楊炎冷冷說道：「什麼這個，那個？乾脆一句話：酥骨散你到底給不給我？」

　　他已傷心到了極點，只待楊牧一把酥骨散給他，他就要立即露出自己的本來面目，從此斬斷父子之情。楊牧說道：「給，給。不過請你稍待一會。我有幾句話和小徒說。」

　　楊炎說道：「好，我可以等你。但請快一些。」

　　楊牧回過頭來，說道：「成龍，你是我的好徒弟，你給我立了這件大功，我可要好好賞你。」閔成龍受寵若驚，連忙說道：「有事弟子服其勞，成龍不敢領賞。」

　　楊牧說道：「我一向賞罰分明，你替我辦事，正合我的心意，我是要重重賞你不可的！」

　　說至此處，突然一掌劈下，喝道：「我要你死！」

　　他使出的竟是楊家六陽手的殺手絕招！這一突如其來的變化，楊炎固然是始料之所不及，閔成龍更是做夢也沒想到。即使他有防備也抵擋不了，何況毫無防備！

　　只聽得呼的一聲，閔成龍的身子被他一掌打得飛出門外，哼也哼不出來，骨碌碌的就從樓梯滾下去了。

　　楊炎詫異之極，問道：「楊牧，你為什麼要殺徒弟。」

　　楊牧喝道：「我不但要殺他，還要殺你！」

　　聲出招發，接連三招，都是六陽手的殺招。

　　楊炎出手招架，他的功力遠勝父親，輕描淡寫的化解父親攻勢，但內功卻用得恰到好處，不至於傷及父親。

　　「楊牧，你瘋了嗎？難道你不相信我是你們總管大人派來的？」他還要試一試父親。

　　楊牧喝道：「就因為你是總管的心腹，我非殺你不可！」

　　楊炎笑道：「為什麼？」

　　楊牧喝道：「為什麼？難道你以為我真的願意幫你害我自己的親生兒子嗎？我不殺你，你就要殺害我的兒子！」

　　楊炎說道：「哦，原來你是要殺我滅口。但你也應該知道你這點本領是殺不了我的！」

　　楊牧咬牙說道：「我知道打不過你，但我寧可死在你的手下。也要和你拼個死活！」他果然是說得到做得到，就像瘋了一般，絲毫不顧自己的性命，猛撲楊炎。

　　父親打得越兇，兒子越是歡喜。楊牧並未打著楊炎的身體，卻把壓在他心上的一塊石頭打落了。

　　楊炎輕輕使了個粘字勁，四掌一交，把父親的手掌粘住。

　　楊牧紅了眼睛，喝道：「宇文小賊，你把我殺了向總管領功吧！」

　　楊炎這才笑起來道：「爹爹，請恕孩子無禮！」

　　楊牧大吃一驚，叫道：「什麼，你、你是誰？」

　　楊炎笑道：「爹爹，你認不出我了嗎？我不是宇文雷，我是你的炎兒！」雙掌鬆開，解了楊牧之困。

　　楊牧好像仍是半信半疑，重複說道：「你、你、你真是我的炎兒？」

　　楊炎不說話，拿起桌上的茶壺，以茶洗臉，恢復了本來面目。

　　「啊，你果然是炎兒。為何不早說，剛才把我嚇死了。」

　　楊炎說道：「爹爹，我聽見閔成龍說，你要他害世傑表哥……」

　　楊牧一皺眉頭，截斷他的話道：「炎兒，你到現在還未相信我？」

　　楊炎說道：「爹爹，你為了我不惜把大師兄殺掉，我豈能對你還有懷疑。不過，表哥……」

　　楊牧道：「炎兒，也怪不得你對我還有懷疑的。但你要明白，知道我的心事只有你。我一日做大內侍衛，一日就不能對外人表明心跡，即使是對閔成龍也不例外。不錯，我是曾把酥骨散給他，叫他對付世傑。但我的用意卻是為了世傑的好的。我怕他一到京師就落在鷹爪手裡，是以只能如此安排。世傑倘若中計，閔成龍也只是將他送來我這裡，我自會悄悄將他放走。但成龍另有野心，我今天方始看出。我知道他縱然聽我命令，也一定會向大內總管告密，所以我才不惜殺他。倒不是完全為了你的緣故，另外一半原因是為了世傑的。你明白了麼？」

　　楊炎是個很易激動的人，經過這番試探，他已經對父親沒有半點懷疑，再聽得父親這麼一說，不覺眼淚奪眶而出，投入父親懷中，說道：「爹爹，我誤會了你，他們也誤會了你！」

　　楊牧微笑道：「你明白我的苦心就好，待我先出去了結成龍的事情，回頭再和你說話。你不可離開房間。」

　　楊炎瞿然一省，說道：「對，你底下的人要是發現閔師兄的屍體……」

　　楊牧微笑說道：「這你倒可以放心，底下人未得我的允許，是不能踏進這座內院的。我做的事情，料想他們也沒有這個膽子敢在外面亂說，不過當然還是小心一點的好，你等我一會兒。」

　　過了一會，他回到房間，說道：「成龍的屍體我已經拋進山洞裡用化骨散化得毛髮無存了，好啦，你現在可以放心在這裡住下去。」

　　楊炎雖然對閔成龍甚為憎惡，聽得他這樣慘死，也是不禁毛骨悚然。不過父親是為了他而殺閔成龍的，他自是不能怪責他的父親。

　　楊牧問道：「炎兒，你在想什麼？」

　　楊炎道：「沒什麼，只是孩兒恐怕不能住在這裡。」

　　楊牧道：「為什麼？」

　　楊炎道：「孩兒還要回去。」

　　楊牧道：「回去，回那裡去？」

　　楊炎道：「孩兒是和一位朋友同來京師的，住在西郊的一處地方，我想在天亮之前趕回去。」

　　楊牧一皺眉頭，說道：「你我父子重逢，我有許多話要和你說，你也應該有許多話要和我說吧？」

　　楊炎說道：「我正是要把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告訴你，當然我要把這件事說完才走。」心裡暗暗奇怪，爹爹為什麼不急於知道他往柴達木的結果。原來楊牧本是要他到柴達木去把義軍首領孟元超的首級取回來的。

　　楊牧這才作出此際方始想起的神氣道：「對啦，我見了你幾乎歡喜得忘記了這件最緊要的事情了。其實，對我來說，還有什麼事情比咱們父子能夠互相諒解更緊要呢？比起來孟元超的首級倒是次要的了。不過雖是次要，沒有這顆首級，咱們父子恐怕仍是不能長相聚的。」

　　楊炎說道：「爹爹，孟元超的首級孩兒並未取回。」

　　楊牧怔了一怔，說道：「為什麼？你說過……」

　　楊炎說道：「不錯，孩兒說過要是取不到孟元超的首級孩兒就不回來。不過……」

　　楊牧剛才那句話一說出口就發覺有點不妥，連忙設法挽救，不待楊炎說完，便即打斷他的話道：「炎兒，你莫誤會。只要你回到我的身邊，即使我不能擺脫目前的處境我也是很高興的了。孟元超的快刀天下第一，我本來就不指望你能夠把他殺掉的。」

　　楊炎趁機說道：「不錯，孟元超的武功實在大強，孩兒打不過他，只好以後再說。不過孩兒另有一件東西，這件東西，對爹爹來說，恐怕比孟元超的首級更有用！」

　　要知楊炎儘管同情他的父親，但經過這一次他在柴達木耳聞目睹的事實，他對孟元超的誤解亦已消除了許多。他不願意對父親直言他是不能替他去殺孟元超了。

　　他知道父親對孟元超的仇恨極深，這不是他所能化解的了。因此他只能說謊，只能隱瞞了他在柴達木的遭遇。

　　楊牧卻那裡知道兒子有這麼複雜的心思，聽了兒子的說話，不覺又驚又喜，連忙問道：「什麼東西比孟元超的首級更有價值？」

　　楊炎說道：「是七十年前康熙的一封遺詔，爹爹，你做了十多年大內侍衛，想必知道這封遺詔的故事，懂得它的價值？」說罷，把貼身收藏的這封遺詔拿了出來，交給父親。

　　楊牧接過來，仔細一看，看出這封遺詔的確不假，不覺歡喜得雙手都發抖了。楊炎笑道：「爹爹，你拿穩一些。這封遺詔是不是對你有用？」

　　楊牧說道：「我懂，我懂，有用，有用！事情雖然隔了七十年，但我知道當今皇上還是在找這封遺詔的。」

　　楊炎說道：「那麼，你替韃子皇帝立了這件大功，你要求什麼，想必韃子皇帝也會答應了。」

　　楊牧笑道：「我想他一定會答應的！」

　　楊炎說道：「那麼，你準備向皇帝要求什麼？」

　　楊牧歡喜得幾乎發昏的腦袋此時方始清醒，他緩緩說道：「當然是求他准我辭官歸里，從此咱們父子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了。」

　　楊炎放了心上的一塊石頭，想道：「爹爹果然沒有忘記他對我許下的諾言。」

　　「爹爹，那麼你就儘快去辦妥這件事吧。」楊炎說道。

　　「不必你替我著急，我會的了。」笑過之後，忽地問道：「炎兒，這封遺詔，你是怎樣得來的？」

　　楊炎說道：「就是我剛才所說的那位朋友給我的。至於這位朋友是誰，她又如何取得這封遺詔，我希望你暫時不要發問。待你辭官之後，咱們一起離開京師之時，我再慢慢告訴你。」

　　楊牧說道：「好，這個秘密既然你目前還不能說，我也無須知道，對皇上我自會編造一個故事的。」其實他也不用仔細去問楊炎，亦已知道楊炎的這位朋友是誰了。楊炎和「小妖女」在祁連山上拒捕的事，他早已知道，而「小妖女」的祖父是年羹堯的後人。不久之前，他亦已從大內總管口中得知了。

　　楊炎說道：「爹爹，你去辦這件事，孩兒告辭了。」

　　楊牧說道：「你急著回去，就是為了你這位朋友麼？」

　　楊炎說道：「不錯，我一早出來，已經是過了一個白天又半個晚上了。要是還不回去，她不知要等得如何心焦了。」

　　楊牧嘆口氣道：「你和她分手不過一天，就這樣急著回去見她！我和你卻是在你未出世的時候，就分開了的。如今咱們父於剛剛相認，你就捨得離開我嗎？」

　　楊炎說道：「爹爹，我還可以再來的。」

　　楊牧說道：「你可知道在這裡的幾戶人家，都是和我一樣身分的大內侍衛，所以這地方不能讓外人隨便進來？」

　　楊炎說道：「閔成龍已經對孩兒說過。」

　　楊牧說道：「你既然知道，那麼你可曾想到，你是和閔成龍一起來的，如今一個人出去，會不會引起人家的注意？」

　　楊炎說道：「就是有人跟蹤，我也不怕他們。」

　　楊牧說道：「我知道你對付得了他們，但要是鬧出事情，豈不破壞了咱們原定的計畫？不如等待皇上准我辭官之後，咱們再光明正大的離開這兒，然後和你的朋友一起出京？那時同僚都已知道我為皇上立了大功，即使知道你的來歷，知道咱們的父子關係，諒他們也不敢多事了。」

　　楊炎聽父親說得有理，不由得感到進退為難了。心裡想道：「我目前就急於回去，只怕是會連累爹爹。但爹爹不知什麼時候才能辦妥這件事情，倘若要我在這裡待十天八天，靈珠必定會以為我出了意外，她會急成什麼樣子，我可真是不敢想像！」

　　心念未已，只聽得父親又是嘆了口氣，說道：「你未出世，咱們父子就分開，我日盼夜盼，就是盼望有今天這個父子團圓的日子。你從出生到現在，經歷過一些什麼，我一點都不知道，我多麼渴望知道你的事情！我也有許多話要和你說，難道你在這裡住宿一宵，好讓我和你多少敘敘親情，你都不肯嗎？」

　　楊炎是個感情容易激動的人，聽了父親這番話，不覺熱淚盈眶。

　　楊牧也假惺惺的擠出幾滴眼淚，說道：「這也怪不得你，孩子大了，在孩子的心目之中，朋友的地位往往是比父母更重要的。何況你和我又從來未曾在過一起，父親其實也是像陌生人一樣。」

　　楊炎澀聲說道，「爹爹，你不要說了，孩兒不走就是。但爹爹說只要留我一宵，難道明天我就可以走了麼？」

　　楊牧說道：「明天一早我就入宮求見皇上。要是事情進行得順利的話，明天咱們父子就可以離開京師。你的朋友多等一天總可以吧？」

　　楊炎笑道：「但願能夠像爹爹說的這樣順利。我那朋友今天晚上不見我回去，焦急當然是免不了的，但這也是值得的了。」

　　楊牧忽地問道：「你剛才好像說過，你和那位朋友是住在靠近西城郊的一處地方，不知那是什麼地方？那裡客店很少，我想不會是客店吧？」

　　楊炎說道：「是我們租下來的民房。」

　　楊牧故意皺一眉頭，說道：「你們也太不小心了，以你們的身份，怎麼可以租房子住？那戶人家是可靠的嗎？」

　　楊炎說道：「那是空房子，沒有人和我們同住的。說是民房，其實戶主的父親是做過官的，只因他的父親去世之後，他花天酒地，如今業已變成破落戶，所以才肯把房子租給我們。」

　　楊牧說道：「你可以把地址告訴我嗎，我是怕你的朋友等得心焦，想派個人給他捎個口信。」

　　楊炎說道：「這位朋友脾氣有點古怪，她不願意見陌生人的。」

　　楊牧心裡想道：「你已經供給我尋人的線索，像這樣的破落戶在西城並不多，你不告訴我我也可以找得到。」於是說道：「好吧，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如今我倒是應該派遣一個人到閔成龍家裡，捏造一個今晚他不能回家的藉口，好穩住他的兒子，不要鬧出事來。」

　　楊炎聽得父樣這樣處理，倒是不禁有點為閔成龍父子難過。心想：「閔成龍雖然罪有應得，罪還不致於死。他的兒子被蒙在鼓裡更是可憐。」

　　他那知道閔成龍非但沒有死，而且早已離開了楊家了。不過他也並未回到自己的家中，而是去向大內總管報訊。

　　原來楊牧打他那掌，力度用得恰到好處，雖然把他拋下樓去，卻未令他受傷。楊牧打他之時，早已向他遞了一個眼色。閔成龍是最懂師父心意的弟子，登時心領神會，當然不會叫嚷出來。後來楊牧下樓一次，對兒子說是去毀屍滅跡，其實卻是給了徒弟一個秘密的任務。

　　楊大姑從韓威武口中打聽到龍靈珠的住處，她倒是先楊炎而去了。正是：

　　捐棄舊嫌訪妖女，同胞不及外人親。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顛倒是非施詭計　洞穿黑白仗良朋

　〈以德報怨〉

　　楊大姑的脾氣雖然比少年的時候收斂許多，但吃了自己嫡親侄兒的虧，這口氣還是咽不下的。

　　為了找尋這個侄兒，她不知費了多少心力，想不到侄兒非但不肯認她，還點了她的穴道。

　　但也正因為楊炎是她的親侄子，是楊家獨一無二的繼承香煙的人，她對楊炎雖然生氣，卻還是可以原諒他的。

　　她對侄兒的氣最多不過三分，對「小妖女」的氣則最少也在七分以上。

　　不僅僅是因為「小妖女」曾經冒犯過她，那次幾乎打了她的耳光。而是因為她認為楊炎之所以有如此乖謬的行為，都是因為誤交了這個「小妖女」之過。是「小妖女」使得她的侄兒變壞了的。

　　她要把受到的侄兒的氣，發洩在這「小妖女」龍靈珠的身上。

　　等了整整一個白天又半個晚上，現在三更都已過了，還是未見楊炎回來。龍靈珠好像熱鍋上的螞蟻似的，非但沒法睡覺，而且坐立不安。

　　「他早已離開震遠鏢局，怎的現在還不回來？」

　　這晚無星無月，她獨倚窗前，看出去是黑漆一片。她心裡疑團莫釋，也是有如墜入黑漆的深淵。

　　楊炎出了什麼事呢？

　　正在她疑慮重重之際，忽聽得好似有風吹落葉的聲音。

　　「啊，炎哥，你、你回來……」話未說完，她聽出了不是楊炎的輕功身法。

　　「什麼人？」龍靈珠登時警覺起來，解下纏腰的軟鞭。

　　「龍姑娘，你莫慌，我們雖然不是楊炎，卻是楊炎派來給你送信的！」

　　龍靈珠技高膽大，心想：「既使是假冒的我也不怕，好歹問個明白。」便即打開房門。

　　兩個人同時出現在她的面前。一個青衣，一個黃衣。

　　龍靈珠道：「你們說是楊炎托你們來的，有什麼憑據？」

　　那個青衣漢子壓低聲音說道：「龍姑娘，你送給楊炎的那件禮物，他已經妥交他的親生之父了。」

　　龍靈珠道：「什麼禮物？」

　　青衣漢子聲音更低：「姑娘，你是明知故問。我說的就是那封康熙遺詔呀！」

　　來人說得出這個秘密，龍靈珠不敢疑他說謊，問道：「他的信呢？」

　　青衣漢子道：「楊公子托我們捎的是口信。」改稱「公子」，已是自居於楊炎父親的僚屬之列。遺詔的秘密勝於任何憑證，龍靈珠自是用不著非見到楊炎的親筆信不可了，何況在這種情況之下，不著文字痕跡，也正是情理之常。

　　「他怎麼說？」龍靈珠道。

　　「楊公子請姑娘前去與他相會。他托我們捎的只是一個平安口訊，其他事情，見了面他自會告訴姑娘。」

　　龍靈珠道：「由你們帶路？」

　　黃衣漢子覺得她問得有點奇怪，說道：「不錯，請姑娘立即動身吧。」

　　龍靈珠忽道：「你們一共來了幾個人？」

　　她暗中留意，這剎那間，只見那兩個漢子都是不約而同的怔了一怔的模樣，黃衣漢子的面色甚至都有點變了。

　　青衣漢子答道：「就只我們兩個人。」故意裝出十分平淡的態度。但正因為他過於做作，龍靈珠不覺又是心頭一動。

　　龍靈珠道：「真的嗎？」突然從窗口躍出。

　　這兩個人同聲喝道：「小妖女還想逃嗎？」一個飛出暗器，一個揮出軟鞭。

　　這麼一來，他們冒充是楊炎使者的身分，當然也是立即就暴露了。

　　其實龍靈珠雖然起了一絲疑心，但還有七八分相信他們的。她也並不是想要逃走。

　　原來龍靈珠的武學造詣在這些人估計之上，當她和這兩個人說話，已經聽出了窗外有人埋伏。

　　初時她還不敢疑心在外面埋伏的這個人是這兩個人的同黨，待至見到他們的面色有異，方始起了疑心。

　　「炎哥叫人接我，何須要兩個一起來呢？假如路上有人和我為難，我打發不了的話，多一個也幫不了什麼大忙。但我的秘密卻是多一個人知道了。」

　　她對這兩個人起了疑心，於是也就不把業已察覺外面有埋伏的事告訴他們。心想管他是友是敵，躲在外面，鬼鬼祟祟就多半不是好東西，且把他揪進來再說。

　　這兩個人卻只道是已經給她看破了。

　　青衣漢子飛出一蓬梅花針，黃衣漢子揮出軟鞭捲她雙足。

　　幸虧龍靈珠此時亦已有了準備，軟鞭早已握在手中。

　　龍靈珠反手一揮，兩條軟鞭纏個正著。

　　與此同時，她左手的衣袖一拂，把那叢梅花針全都盪開了。

　　本來她的功力是要比那黃衣漢子勝過一籌的，但因一心二用，卻給他拉了回來。

　　龍靈珠喝道：「好呀，你這兩個奸細敢來騙我，快說，你們究竟是什麼人？否則可休怪我手下無情！」

　　青衣漢子笑道：「小姑娘莫說大話，你就是要逃也逃不出我們的掌心了。不過我倒可以老實告訴你，我們的確是楊炎的朋友，絕不騙你。」

　　龍靈珠怒道：「你以為我是三歲小孩，還能相信你的鬼話？好吧，且看是我逃不出你們的掌心，還是你們命喪我的鞭下。嘿嘿，你這傢伙也是使鞭的，你先吃我一鞭！」

　　她用的是銀絲軟鞭，夭矯如龍，不但招數精奇，勁道也在那黃衣漢子之上。黃衣漢子的軟鞭已是不敢給她纏上。

　　青衣漢子橫掌如刀，滾斫而進，掌風呼呼，雖然劈不斷龍靈珠的軟鞭，龍靈珠卻也無法纏上他的手腕。看來他的功力要比同伴高得多，而且不僅僅是個暗器高手，在掌法上也有過人造詣。

　　龍靈珠以一敵二，打得難分難解。

　　忽聽得「叮」的一聲，埋伏在外面的那第三個人，雖然沒有進來幫手，卻把一枚透骨釘從窗外打進來了。

　　他並不露面，眼睛卻能夠看穿牆壁似的，暗器打得很準。原來他精於聽風辨器之術，雖然他的一個同伴使的也是軟鞭，但他這同伴的軟鞭比龍靈珠這條銀絲軟鞭重得多，輕重不同，發出的聲音也就兩樣。至於他另一個同伴的掌風呼呼聲，那是更容易分辨了。

　　龍靈珠以一敵二，堪堪可以打成平手，被那第三個人用的暗器和她搗亂，可就有點應付不下了。那人的暗器功夫也不是很高，不過準頭卻是十足。龍靈珠一揮衣袖，就可以把他的透骨釘打落，但總是被分了心神。

　　那個人始終只是在窗外把暗器射進來，龍靈珠的年紀不大，江湖經驗卻是甚為豐富，一見如此情形，就知道這個人定然是兼有替同伴把風的任務的。倘非逼不得已，他絕計不會進來。

　　龍成珠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忽地身形好像水蛇游走，覷個正著，呼的一鞭，把房間裡唯一的那盞油燈打滅。那兩個漢子情知單打獨鬥，他們是絕對打不過這「小妖女」的，燈火突然熄滅，伸手不見五指，他們嚇得不敢動了。

　　龍靈珠伏在角落裡也是屏息呼吸，等待可以突然出手襲擊對方的機會。

　　外面那個漢子在這樣的情形下亦是不敢進入屋內。要知他一進來，那就是他在明處，敵在暗處。「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這是必須避忌的，縱然三人聯手，穩操勝算，他也不願意自己首先吃這個虧。

　　楊大姑來到了龍靈珠的住所。

　　無星無月，屋子裡也沒燈光。楊大姑藝高膽大，使出了六陽手的防身招數，踢開房門，闖進屋內。

　　可惜她只顧防備屋內的敵人，卻不知屋子外面也有人埋伏。

　　她雙掌一招「推窗望月」，掃盪青衣漢子射來的一叢梅花針，就在此時忽覺背後微風颯然，知有暗器打來，躲避不及，中了一枚透骨釘。

　　楊大姑大怒喝道：「好呀，你這小賊敢暗算我！」反身飛撲，外面的那個人給她的掌力震得從屋簷上跌了下來。

　　這人也好生了得，一個鯉魚打挺跳起，立即又飛出了三枚透骨釘。

　　這一次楊大姑當然不會讓他打著，雙掌齊飛，掌力盡發，透骨釘倒飛回去。

　　那人連忙叫道：「楊大姑，對不住，我打錯你了。咱們是……」

　　楊大姑冷笑道：「你已聽出是我，為何還要再發三枚？你是什麼人？」

　　那人本想說是「自己人」的，但驀地想起，如今連楊牧和他的姊姊也不能算是「自己人」了，他如何還敢吐露自己的身分。他在發出那三枚透骨釘之時，其實亦已早就知道是楊大姑，但心裡卻壓根兒沒有把楊大姑當作自己人的。

　　「辣手觀音」的厲害江湖上誰人不知？這個人料想自己縱然說出楊牧的關係，楊大姑也不會饒他，只好使出最後一招。

　　他一面續發透骨釘，一面叫道：「楊大姑，你已經中了我的餵毒暗器，我打錯了你，不想取你性命，但你也必須立即靜坐運功，否則一動手的話，你的毒就會發作得更快了。」一面叫，一面逃。

　　豈知楊大姑竟然不理會他的威脅，他話聲未了，楊大姑已是飛身掠過假山，攔住他的去路。

　　「就算我中了毒，也能斃你！」楊大姑喝道。大喝聲中，儼如饑鷹撲兔，從假山上飛撲下來。

　　那人的武功本來不弱，若然他沉著應付，單打獨鬥，楊大姑在十招之內，也未必能夠勝他。但此際他給楊大姑這股拼了一死的氣勢所懾，卻是一招都抵擋不了。

　　只聽得「咔嚓」一聲，雙掌相交，那人的左臂登時脫臼，厲聲叫道：「你們還不快來，先斃這個……」

　　楊大姑冷笑道：「你現在才請救兵，已經遲了。看是誰斃誰吧？」雙掌齊揮，又是一招六陽手最厲害的殺著，這一招是她平生功力之所聚，那人話猶未了，還是給她打得胸骨碎裂，陡地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呼，終於倒在血泊之中。

　　楊大姑一掌擊斃此人，只覺好似大病一場過後，目眩頭昏，渾身無力。

　　氣力不繼那還罷了，被透骨釘打中那條手臂也麻木不靈了，這麻木之感，片刻之間，蔓延了半個身子。

　　透骨釘果然是淬了劇毒的！

　　楊大姑連忙吸一口氣，強運內功，抑制毒氣的蔓延。但她知道，這只能抵禦片時，她的功力如今剩下來的還不到三成，即使沒有外敵侵犯，她也無法只憑本身的功力祛毒自療的。

　　她是個老江湖，明知此際兇險之極，只好行險以收阻嚇之效。

　　她放棄運功禦毒，提一口氣，喝道：「還有幾個兔崽子，都給我滾出來！姑奶奶非把你們一個個都殺掉不可！嘿嘿，好、好，你們滾出來啦，有膽的莫逃！」

　　屋子裡那兩個漢子聽得同伴那聲撕心裂肺的慘呼，一面固然是嚇得魂不附體，一面也是不約而同地想到了他們自身所處的險境。

　　他們並不知道龍靈珠和楊大姑之間是有「過節」的，他們只知道龍靈珠是楊炎的情人，而楊炎則是這個「老女魔」辣手觀音的親侄兒，辣手觀音料理了他們的「大哥」之後，一進屋內，內外夾攻，他們就要變成了甕中之鼈。

　　這兩個人只好冒險逃出來了。正是在楊大姑喝令他們出來的時候。

　　楊大姑拿捏不準他們是否氣怯而逃，只能續施恫嚇。她作勢撲過去，一面喝道：「有膽的你們莫逃！」

　　也不知是緊張還是氣力不繼，她飛身一撲，腳尖剛剛沾地，就站立不穩，好似風中楊柳，幾乎摔了一跤。

　　那兩個人也是作了死裡逃生的打算的。一見這個情形，喜出望外，立即出手。

　　楊大姑揮掌拍出，掌勢變幻無方，佯攻黃衣漢子，中途一轉，卻拍到了青衣漢子的胸膛。

　　青衣漢子沉肩坐馬，喝道：「老賊婆不是你死，便是我亡！」長拳搗出，他握拳的勢，五指參差不齊，生出三片稜角，拳勢之威猛，宛如巨斧開山，鐵錘擊石。

　　這一招名為「五丁開山」，乃是不計成敗的硬碰硬打法，力強者勝，力弱者敗，殊難取巧，要是不知對方虛實，那是絕計不敢使用這種打法的。

　　原來青衣漢子情急拼命，他欺負楊大姑中了毒釘，剛剛又兀她險些摔倒，料想她已是氣力不加。只盼能夠將她一拳擊倒，自己便可以逃命。

　　楊大姑的「六陽手」剛中帶柔，若在平時，這青衣漢子用硬功和她硬拼，那是自取滅亡。縱然他的氣力較大，只要雙掌一交，楊大姑就可以卸去他的一半掌力，然後從容取他性命。

　　但此際楊大姑業已毒發，剩下來的功力還不到三成，卻是毫無把握可以克敵制勝。內功運用不靈，要想卸力打力亦是不能。

　　楊大姑眼見不敵，陡然間自掌化指，倏向前一刺，用的竟是判官筆的刺穴招數，刺那青衣漢子手背的陽澤穴。這一招的變化突兀之極，青衣漢子給她刺個正著。

　　青衣漢子只覺穴道好似給螞蟻叮了一口似的，雖然略感酸麻，拳勢仍然可以向前搗出，不過稍微緩慢而已。原來他皮粗肉厚，楊大姑內力不足，使不出重手法點穴，是以無法封閉他的穴道。

　　青衣漢子大喜叫道：「快上，不用驚慌，這老賊婆果然是毒發了。」他一面催促同伴，一面化拳為掌，橫掌如刀，削楊大姑的中指。

　　楊大姑沉聲說道：「好，你要拼，就和你拼了吧！」這次輪到她變掌為拳了，一拳打出，居然勁風呼呼。

　　青衣漢子大吃一驚：「莫非這老賊婆乃是使詐！」此際變招已來不及，只好張開蒲扇般的大手，抓她拳頭。

　　楊大姑把殘餘的功力付之孤注一擲，全都用在這一招之中。青衣漢子給她擊退三步，幾乎掌握不牢。剛剛站穩，第二重力道又接續而來，但這一次只是給擊退兩步。

　　青衣漢子怯意登時去掉，叫道：「老賊婆確是氣力不濟了，你還怕她作甚，快、快用絕招鎖喉鞭！」原來他是楊牧的同僚，對楊家六陽手雖未學過，卻是懂的。他識得楊大姑這一招名為「龍門三疊浪」，「龍門三疊浪」蘊藏三重力道，本來應該是前一重力道後一重力更強的。

　　那黃衣漢子的武功雖然較弱，但此際亦已看得出來，楊大姑的確是後勁不繼了。

　　他果然就使出了鎖喉鞭的絕招。

　　楊大姑豈能讓他鎖著咽喉，霍的一個鳳點頭，騰出左手，揮袖拂去。

　　可惜氣力不濟，這一招流雪飛袖的功夫已是不生效了。咽喉雖沒鎖住，手腕卻給對方纏上。

　　楊大姑虎口欲裂，黃衣漢子也沒能將她拉倒。她咬破舌尖，把殘存的功力發揮得點滴無存，還是難以抵禦。

　　那兩個漢子一個抓著她的拳頭，一個與她各握軟鞭一端，都是變成了僵持的局面。

　　楊大姑固然是冷意直透心頭，殊不知道兩個漢子也是吃驚不小。

　　他們感覺楊大姑的內力好像是源源而來，不會衰竭似的。並不知道這不過是楊大姑的勉強施為，其實她已是差不多到油盡燈枯的地步的。這兩個都不敢放手，因為雙方好像拉緊了弓弦。誰先鬆手，對方的內力立即就會打倒自己的身上。

　　楊大姑正自暗暗叫苦，忽聽得有人格格笑道：「辣手觀音，對付兩個鼠輩，為何還不施展你的辣手？」

　　不是別人，正是龍靈珠站在一旁，笑吟吟的袖手旁觀，好像是特別來看她倒楣似的。

　　楊大姑氣得雙眼翻白，喝道：「小妖女你……」

　　話猶未了，只聽得龍靈珠冷笑道：「你還敢罵我？看鞭！」

　　黃衣漢子大喜叫道：「對啦，龍姑娘，你還是幫我們的好！老實告訴你吧，我們和楊炎的爹爹才是自己人，我們都是大內侍衛。楊炎，他，他……哎喲，你，你……」他以為龍靈珠是叫楊大姑「看鞭」，不料龍靈珠的銀絲軟鞭打出，卻纏上了他的脖子。龍靈珠笑道：「你使不出鎖喉鞭的招數，我替你使。怎麼樣，鋇喉的滋味不錯吧？」軟鞭收緊，黃衣漢子登時給她勒斃。他平生最喜歡用鎖喉鞭來勒斃犯人，想不到如今也給別人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不過鎖喉的滋味如何，他可是永遠說不出來了。

　　楊大姑鬆了一半壓力，一拳搗出，把那青衣漢子打得胸骨碎裂，一聲慘呼，倒了下去，顯然也是活不成了。

　　楊大姑已用盡殘餘功力，好似「虛脫」一樣，撫著胸口嘶叫：「小，小妖女，你，你殺了我吧！」

　　龍靈珠道：「我為什麼要殺你？」

　　楊大姑道：「難道你不知道我是因何而來？」

　　龍靈珠道：「你是來找楊炎的，是不是？」

　　楊大姑道：「不錯，我是來找侄兒，但並不是單單為了找他回去。」

　　龍靈珠道：「我知道，你是不許他和我一起。」

　　楊大姑道：「你既然知道我不喜歡你，倘若你想嫁給楊炎，不受阻撓，那為什麼還不殺我！」

　　龍靈珠笑道：「老實告訴你，我也很討厭你！」

　　楊大姑道：「你不說我也知道，趕快動手吧！」

　　龍靈珠道：「我和你不一樣，我討厭一個人，不一定就要殺他的。」

　　楊大姑道：「你不想嫁給楊炎嗎？」

　　龍靈珠道：「我還沒有好好想過。不過，假如我想嫁給他的話，即使你要阻撓，炎哥也不會聽你的話的。」

　　楊大姑氣得雙眼翻白，嘶聲罵道：「炎兒著了你這小妖女的迷，怪不得他變得這麼壞！」

　　龍靈珠笑道：「你的性命都是我救的，你還罵我？」

　　楊大姑嘶聲叫道：「我不領你的情，我寧願死在你的手上！」

　　龍靈珠忽然板起面孔，說道：「好，你既然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那我就成全你吧！」

　　一面說話，一面劈開楊大姑的嘴巴，將一顆藥丸塞進去。楊大姑已是毫無氣力抗拒。

　　她只道這是一顆毒藥，毒上加毒，自必死得更快。那知藥丸咽下，只覺一股暖氣，轉瞬流遍全身，已經麻木的四肢，居然能夠活動了。

　　楊大姑詫道：「你，你給我這顆藥丸是、是……」

　　龍靈珠笑道，「你不要我救助，我偏偏要你領我的情。這是用天山雪蓮作主藥的碧靈丹，功能驅除百毒。你的侄兒當年離開天山的時候，他師父給了他三顆碧靈丹，如今只剩下這一顆了，他把這顆剩下來的唯一的碧靈丹送給我，我就拿來救你的性命。你假如不願領我的情，也可以當作是我替你的侄兒做的人情！」

　　楊大姑聽了這話，做聲不得。

　　龍靈珠繼續笑道：「假如你還是一定要死，那也由你。你可以自己將頭撞牆，可以拾起地上這條軟鞭勒自己的咽喉。要是怕痛的話，你還可以上吊，可以投河。總之你現在已經有氣力可以自殺了，用不著求我殺你！」

　　楊大姑給她說得氣又不是，罵又不是，當真啼笑皆非。但中的毒已解，當然她是不想死了。

　　楊大姑只好自我解嘲：「你想我死，我就偏偏不死！」

　　龍靈珠笑道：「其實咱們也有共通之處，何必如此勢不兩立！」

　　楊大姑氣道：「我和你有什麼共通之處？」雖然生氣，卻是不再罵她「小妖女」了。

　　龍靈珠道：「最少有一點你和我是相同的，咱們是同樣的關心楊炎，希望他能夠平安回來，是嗎？」

　　楊大姑不能不承認了，說道：「不錯。我正想問你，他有沒有回過這裡？」

　　龍靈珠道：「我也正想問你，他曾經去過震遠鏢局，你沒見著他嗎？」

　　楊大姑心頭卜卜的跳，說道：「如此說來，你是尚未得知他的消息。好，那我告訴你吧，我非但在鏢局裡見到他，在閔成龍的家裡也見到他！」

　　龍靈珠吃一驚，說道：「哦，他去了閔成龍家裡。這個人他和我說過的，是他父親的六個徒弟之中，最壞的一個！」

　　楊大姑繼續說道：「我見到了他，我也知道是他了，他卻不肯認我這個姑姑！」

　　龍靈珠急不及待的問道：「你見到他在閔成龍的家裡怎樣？」

　　楊大姑不覺又氣起來，說道：「他幫閔成龍和我作對。」

　　龍靈珠道：「他怎樣和你作對？」

　　楊大姑本來是不願意說的，但為了有求於龍靈珠，只好說道：「總之是我吃了他的虧，我要殺閔成龍，他卻點了我的穴道，帶了閔成龍跑了。」

　　龍靈珠笑道：「你疑心是我唆使他吧？」

　　楊大姑道：「要不是你唆使他，那就一定是他只知有生身之父，不知道有我這個姑姑了。」

　　龍靈珠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楊大姑道：「他的父親雖然是我唯一的弟弟，但為了貪圖富貴，我這弟弟卻是在許多事情上嫌我妨礙他的前程的。所以我想問你，他是不是早已打算跟他的父親走一條路。」

　　龍靈珠道：「剛剛相反，他這次來，是要勸他的父親不再充當清廷鷹爪的。」

　　楊大姑詫道：「那他為什麼會這樣對我？又為什麼明知閔成龍是個壞蛋，卻去幫他？」

　　龍靈珠忽道：「我明白了！」

　　楊大姑詫道：「你明白什麼？」

　　龍靈珠道：「炎哥，他，他一定是在他的父親家裡！唉，可惜，可惜！」

　　她這麼一嚷，楊大姑亦已恍然大悟，說道：「不錯，他並不是幫閔成龍，而是要騙閔成龍帶他會見父親。他到鏢局找宋鵬舉與胡聯奎二人，恐怕也是這個用意。不過我卻不懂你說的可惜是什麼意思。」

　　龍靈珠道：「那兩個傢伙剛才冒充炎哥的使者來找我的時候，也曾對我說過炎哥已經與他的父親見了面，我不敢相信他們的說話。」

　　楊大姑道：「你不上他們的當是對的，他們縱然真的帶你到他父親家裡，恐怕也並不是為了讓你們見面，而是要害你的。」不知不覺之間，楊大姑已是站在龍靈珠這面。

　　龍靈珠道：「我說的可惜，是早知如此，我們好歹也該留下一個活口，我不該出手就殺人。」

　　說至此處，忽地又笑了起來，一拍腦袋，笑道：「我真糊塗，你是楊牧的姊姊，當然知道他家住何方。你快點告訴我你弟弟的地址，我偷進他家裡去找楊炎。」

　　楊大姑道：「我不知道！」

　　龍靈珠詫道：「你竟然不知道你弟弟的地址？」

　　楊大姑道：「難道你不知道我的弟弟是大內侍衛，他的地址是連我也瞞住的。」

　　龍靈珠笑不出來了。

　　楊大姑卻稍為安心一點，說道：「他的父親或許想殺你，甚至可能對我這個姊姊也不講親情，但總不至於害自己親生的兒子。」

　　龍靈珠道：「啊，不對、不對！」

　　楊大姑道：「什麼不對？常言道得好，虎毒不食兒，難道你以為……」

　　龍靈珠道：「我不是說他的父親就會將他置之死地，不過他的原意是想勸他父親不做鷹爪的，如今看來，他的父親非但絕計不會聽從他的勸告，而且還要利用他的！我如何還能放心讓炎哥留在他的父親家裡？」

　　楊大姑一時沒有想到這層，被龍靈珠一言驚醒，不禁暗自想道：「牧弟如今利祿薰心，要是炎侄不受他的利用，他難保完全沒有危險。即使他的父親不害他，那些大內侍衛得知消息，恐怕不會放過他的！」

　　楊大姑也著急了，說道：「龍姑娘，我求你一件事情。」

　　這個脾氣倔強的「辣手觀音」，居然會說出一個「求」字，倒是大出龍靈珠意料之外。

　　「多謝你不再罵我小妖女，」龍靈珠笑道：「就憑你不再罵我這點情份，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事情，我都願意幫你的忙，你說吧！」

　　楊大姑道：「我求你趕快去救我的侄兒！」

　　龍靈珠怔了一怔，大笑起來，說道：「這句話也正是我想和你說的。可是咱們都不知道他的爹爹住在那兒，你求我沒用，我求你也是沒用！」

　　楊大姑道：「你聽我說，別人不知道我弟弟的地址，閔成龍父子是知道的。閔成龍給楊炎帶走了，他的兒子可還留在家中！」

　　龍靈珠眼睛一亮，說道：「你要我去找閔成龍的兒子，逼他帶路？」

　　楊大姑道：「不錯。我的功力尚未恢復，只好偏勞你走這一趟。我把閔家的地址告訴……」

　　她話猶未了，忽聽得有人說道：「用不著這樣麻煩……」

　　龍靈珠應變快極，一抖銀絲軟鞭，立即就掃出去。

　　她是上過一次當的，只道這個人也是像剛才那兩個僅子一樣，來騙她的。而且她的這個地址，楊炎已經洩漏給他父親知道，這人能夠找到這個地址，料想多半也是楊牧的同僚。

　　這人聲到人到，龍靈珠知道他的武功比剛才那兩個漢子高得多，因此一出手就是她家傳的神鞭絕技。

　　那人一招「拂雲手」，雙掌一圈一轉破了龍靈珠打出去的三個鞭圈，餘力未盡，將她的軟鞭盪了回來，讚道：「好鞭法！」

　　楊大姑又喜又驚，失聲叫道：「老韓，是你！」

　　龍靈珠定睛一瞧，原來正是她日間曾經見過的那個震遠鏢局的總鏢頭韓威武。

　　韓威武道：「老大姐，我是放心不下你，特地趕來的，咦，你怎麼啦？」他看出楊大姑似是受了傷了。

　　楊大姑道：「沒什麼，中了一枚小小的毒青子，這位龍姑娘已經給了我解藥，早沒事了。你快說，你是不是已經知道我那不肖弟弟的地址？」

　　韓威武道：「不錯，我是剛剛知道的。」

　　楊大姑大喜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韓威武道：「宋鵬舉已經回來了。」

　　楊大姑一時間未曾想到其中關聯，怔了一怔，問道：「宋鵬舉回來又怎麼樣？他和我一樣，都是只知道閔成龍的地址，不知道他師父的地址的。」

　　韓威武道：「他已經知道了，他正是從他的師父家中回來的。」

　　楊大姑詫道：「怎的他會跑去師父家中？他見著楊炎沒有？」

　　韓威武道：「是閔成龍的兒子把地址告訴他們的，為的是要他們代他前去給師祖報訊。閔成龍的兒子給楊炎用重手法點了穴道，剛剛解開，心裡又害怕得緊，故而只好勞煩兩位師叔了。」

　　楊大姑道：「且慢，且慢。你說的是『兩位師叔』，那麼胡聯奎呢？」

　　韓威武道：「胡聯奎留在他的師父家中，只宋鵬舉一個人回到鏢局。胡聯奎有沒有見到楊炎，我不知道，宋鵬舉則是還沒有見著的。」

　　楊大姑道：「宋鵬舉呢？何以他不和你同來見我？」

　　韓威武道：「他已經受了傷了！」

　　楊大姑大吃一驚，連忙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韓威武道：「他們到了師父家中，令弟的管家接見他們。這個管家是和他們早就相識的，不過看見他們突如其來，當然也是有點詫異，便問他們：『是令師和你們約好的嗎，怎的我不知道？』他只知道主人這個秘密住所，在主人的徒弟之中，是只有大弟子閔成龍知道的。

　　「胡宋二人說出是受閔成龍兒子之托，有緊要的事情來稟告師父。

　　「那個管家更為詫異，說道：『閔大爺早已來了這兒，怎的他的兒子還要你們前來報訊？好吧，你們稍待一會，我進去請你們的閔師兄出來和你們相見。你們的師父目前正有別的客人，恐怕暫時還未能夠出來的。』

　　「幸虧那個管家一時口疏，透露了閔成龍已經是在令弟家中的消息。宋鵬舉起了疑心，立即改變主意。為了慎重起見，他讓師弟留下，自己先趕回鏢局。」

　　楊大姑道：「他是在路上給他師父派來的人追上？」

　　韓威武道：「他是給兩個陌生人打傷的，即使不是他師父派來的人，也是清廷的鷹爪了。在那個地方的人家，本來就十居八九是令弟那號人物的。」

　　楊大姑更是吃驚，道：「閔成龍到了師父家裡，我那不肖的弟弟又忍心派人追殺自己的徒弟，如此看來，只怕到了利害關頭，他連自己的兒子也會忍心捨棄的。快把他的地址告訴我！」

　　韓威武道：「老大姐，你的功力尚未恢復，怎能去得？不、不如……」

　　他本來想說「不如我去吧？」但想到自己這一去，就等於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去了，賠了自己的身家性命還不打緊，甚至還可能毀了震遠鏢局，連累鏢局，連累鏢局所有的人。

　　他一咬牙根，正想不顧一切，說出「由我去吧」這四個字，楊大姑已是打斷他的說話，說道：「不是我去，是這位龍姑娘替我去！」

　　韓威武呆了一呆，說道：「龍姑娘替你去？」顯然是出乎他的意料，但也鬆了口氣了。

　　龍靈珠笑道：「我不是替她去，是我本來就要自己去的，不過要是由我來求你韓總鏢頭說出楊牧的地址，你恐怕不會相信我。」

　　韓威武哈哈笑道：「這倒不然，今天你一到鏢局，我已經知道你對楊炎的關心，絕計不在我們這位老大姐對她的侄兒之下。」

　　楊大姑道：「閒話少說，你快告訴她吧。」

　　韓威武知道龍靈珠不大熟悉京師的道路，一面說一面在地上畫出地圖。龍靈珠聚精會神的看他畫圖，牢牢記在心中。

　　龍靈珠抹去地圖，說道：「我已經記牢了。韓總鏢頭，有你照料楊大哥的姑姑，我也放心了。咱們就各幹各的吧。少陪了！」

　　楊大姑叫道：「找到楊炎，請你和他回鏢局見一見我。」

　　龍靈珠道：「我知道。」聲音遠遠傳來，說了三個字，背影亦已不見。

　　韓威武嘆道：「長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這兩句老話當真說得不錯。就這小丫頭的輕功，已是非我老韓可及。」

　　楊大姑笑道：「所以說她去比我去更好。你可以放心了吧？」

　　韓威武笑道：「你不是要找這小妖女算賬的嗎？現在看來，你倒似乎願意要這小妖女做侄媳婦了？」

　　楊大姑道：「你覺得奇怪是不是？事情會變出了如此結果，連我也是始料不及的。不過，若說我就願意她做我的侄媳婦，則是言之尚早。」

　　韓威武說：「我雖然感到奇怪，但這樣的結果，卻是令我歡喜無限。但不知你們怎的會這樣要好起來？」

　　楊大姑笑道：「你也知道她對楊炎的關心絕不在我之下，那麼這樣的結果也沒什麼稀奇了。」此時她方始有空把事情的經過說給韓威武知道。

　　邊走邊說，不知不覺，回到震遠鏢局。

　　第一件事情，當然是去看受了傷的宋鵬舉。

　　宋鵬舉受的傷不算很重，也不算很輕。在敷了鏢局上好的金創藥和吃了一株老山參之後，此時已經可以坐起來說話了。

　　他一見楊大姑就道：「師姑，可惜你回來遲了一步。」

　　楊大姑吃了一驚，說道：「發生什麼事？」

　　宋鵬舉道：「是喜事，不是壞事。」

　　楊大姑吃下定心丸，這才鬆了口氣，說道：「你身上有傷，別和我拘禮，躺下來說吧。什麼喜事？」

　　宋鵬舉道：「世傑師弟剛剛來過，要是你們早半個時辰回來，還可以見得著他。」

　　楊大姑又驚又喜，說道：「他來京師做什麼？」

　　宋鵬舉道：「他到過柴達木……對啦，他要我代求你的原諒，他知道你不喜歡他到那個地方的。」

　　楊大姑急於知道兒子的消息，擺擺手道：「算了，算了，他不去也已去了。你趕快說下去吧，他來京師為了何事？」

　　宋鵬舉道：「他是來找楊炎的。據他說，他早已知道楊炎是來了京師。但他沒空和我說他是怎樣知道。」

　　楊大姑道：「我也沒空問你其他的事了，我只問你，你已經把你知道的楊炎的消息告訴了他麼？」

　　宋鵬舉道：「我已經說了。師父的地址我也告訴了他。他一聽就立即走了。師姑，我做錯了麼？」

　　楊大姑道：「你沒有錯。我以前做的倒是錯了。」宋鵬舉從未見過師姑會認錯的，不覺愕然，不敢問她是什麼錯了。

　　倘若沒有經過昨晚的事情，她是絕不願意兒子跑到他的弟弟家中，冒這個險，弄得必將舅甥翻面的。但現在莫說她禁止不了兒子和弟弟鬧翻，她自己也拼著和弟弟鬧翻了。

　　「老韓，你給我一間靜室，我要靜坐運功，勿讓任何人騷擾。」楊大姑說道。她只恨自己功力未復，不能立即趕到弟弟的家中。

　〈真相大白〉

　　楊炎在父親家裡可是獲得有生以來從未獲過的喜悅。

　　已經四更了，他還是歡喜得睡不著。

　　他的父親已經許下諾言，明天就會把好消息帶回來給他。

　　在父親未回來之前，他必須遵守父親的吩咐，不能到外面走動，只能被關在這小小的房間之內。

　　但他的一顆心卻早已飛向遠方了！

　　他的心頭洋溢著太多的喜悅，他要把喜悅和親人分享，和好友分享，和關心他的人、和愛護他的人分享。

　　他第一個想到的是要把這「喜訊」告訴冷冰兒。

　　「我要告訴冷姊姊，爹爹並不像她說的那樣壞。當然冷姊姊也不是故意造謠，她只是聽得別人這樣說的。她把聽來的話都信以為真了。」

　　「我要告訴她，不錯，爹爹是做過壞事，但爹爹是有苦衷的。那些人說他壞話，或者是加油添醬，或者是由於對爹爹的誤解。唉，這也怪不得那些人，我不是也曾誤解爹爹嗎？」

　　「人和人之間，本來就不容易彼此瞭解的，我和冷姊姊目前不正是就受著別人誤解麼？對，我就拿我們的例子來和冷姊姊說，相信一定可以說得她消除對爹爹的成見！」

　　「但可惜冷姊姊和我訂下七年的禁約，她不肯見我，那怎麼辦？爹爹和靈珠恐怕也不會讓我們到處找她吧？唉，縱然見不著她，也總有辦法把喜訊傳到她的耳中吧？」

　　第二個想到的是義父繆長風。

　　要取得義父的諒解，倒似乎比較「簡單」得多了。「義父曾經和我說過，只要爹爹能夠改邪歸正，他也希望我和爹爹恢復父子感情，他還保證孟元超也和他一樣，不再追究爹爹既往。問題只是，爹爹可還把孟元超當作仇人，爹爹也絕不會同意我去見他們，除非我是去取孟元超首級。要說服爹爹，恐怕就得浪費很長的時間了，甚至永遠都不能夠。」

　　跟著他想到的是「爺爺」和龍靈珠。

　　「要是必須有所取捨的話，那我只能暫時捨棄義父了。爹爹說過，希望和我們在深山隱居，從此父子相依，與世無爭過這一生的。那不正好嗎？我可以和他一起到大吉嶺去和爺爺同住。靈珠亦已答應和我一起回去了。這麼樣，最少是兩家人得到團圓了。」

　　美好的幻想正在連綿不斷之時，忽聽得窗外似有輕微的聲息。

　　「難道是爹爹回來了？但爹爹的輕功可沒有這個高明呀？」他正想出聲喝問，便聽得那人說話了，那人用的是一等一的傳音入密功夫，就像在他耳邊說話一般！

　　傳音入密的功夫，可以聲音凝成一線，透過幾重牆壁，送到對方耳中。不過必須對方的功力與自己約略相當，方始能夠聽見。

　　用這種上乘內功說話，本來是甚為耗損內力的，但這人說得不疾不徐，就像尋常對話一般，顯見他的功力之深，已是足以和當世的一流高手並列。

　　那人說道：「別聲張，是我！」

　　這五個字聽進楊炎的耳朵，楊炎歡喜得幾乎跳了起來。

　　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他盼望的齊世傑！

　　楊炎強抑自己激動的心情，輕輕打開房門，讓他進來，也用傳音入密的功夫問他：「咦，怎的你也會找到這裡？」

　　「我已經到過震遠鏢局見過宋鵬舉了。」齊世傑說道。

　　楊炎正想問他，宋鵬舉又是怎樣知道他已經到了這裡的，齊世傑已搶先說了：「我知道你有許多疑問，但說來話長，此際還未是咱們從容敘話之時。我帶你去看一些古怪的物事，你跟我來！」

　　楊炎好奇之心大起，忍不住還是問道：「去那裡？古怪之事又是什麼？」

　　齊世傑道：「我只會知道有古怪的事情發生，那個地方也還有待咱們尋找的。古怪的事情，咱們要是去得及時，或許碰得上。」

　　這樣的回答，本來也是極為奇怪的。但齊世傑加上一句：「你相信我，你就跟我來吧！」

　　楊炎當然相信他，於是不再發問，便跟他走了。

　　走沒多遠，楊炎在月色朦朧之下，發現花樹叢中躲著一個人，好像石像一般，呆呆站著，動也不動。

　　齊世傑說道：「這個人大概是奉命監視你的，我已經點了他的穴道了。附近幾間房屋內睡著的人，我也點了他們的暈睡穴，讓他們睡得更甜，非到明天日上三竿，他們絕計不會醒來。不過說不定還有外來的高手，也會找到這裡，輪班守夜的人也不知什麼時候換班，所以咱們還是謹慎一點為妙！」

　　齊世傑點了這個人的穴道，楊炎並不覺得奇怪，他可以依理推測，齊世傑不願意給別人知道他來和自己會面。但點了這許多人的穴道，楊炎可就禁不住奇怪了。

　　他的父親亦即是齊世傑的舅舅。為什麼齊世傑到了舅舅家裡，竟是如履深淵，如臨大敵呢？

　　尤其齊世傑說的兩句話令他有點反感：「他說這個人是奉命監視我的，奉誰之命？難道我的爹爹也要派人監視我嗎？」

　　他已經確信父親已經「改邪歸正」，倘若說這個話的人不是齊世傑，他一定懷疑這個人是有意離間他們父子。但是齊世傑說的，他可不能不保持半信半疑的態度了。他知道齊世傑是個穩重的人，倘若不是有所見而發，想必也不會這樣胡亂猜測。

　　不知不覺，齊世傑已經和他來到一座假山旁邊的涼亭，這座涼亭有假山遮掩，不是楊家的熟客，則根本不會知道這個地方有涼亭的。

　　「你是來過這裡的嗎？」楊炎忍不住又問他了。

　　「沒有來過。」齊世傑答道。

　　楊炎更加覺得奇怪了。但齊世傑已經一馬當先，走入這座涼亭。

　　楊炎問道：「你說的秘密地方就是這裡嗎？」

　　齊世傑說道：「不錯，從這裡開始，咱們一步步探尋秘密。」

　　楊炎不明白他說的是什麼意思。仔細一看，涼亭中間有一個石桌，桌上擺著一個圍棋的殘局。構成棋盤的橫直十九道線路，是石桌上鑿出來的，涼亭的地面也是一塊塊的大青石，石桌的四腳好像生根似的，陷在石內。

　　楊炎猜疑不定，說道：「這裡鬼影也沒一個，只有一局殘棋，你的葫蘆裡賣甚玄虛？」

　　齊世傑道：「待會兒你就知道，現在請你仔細看這棋局，記牢棋子的位置。」

　　雖是殘局，也有將近百子之多。好在楊炎記憶力超越常人，凝眸片刻，已是牢牢記著。

　　涼亭裡還有一樣比較「古怪」的物事，一根石柱上掛著兩隻鐵環，不知是作什麼用的。楊炎由於要記牢棋局，倒並不怎樣注意它。

　　齊世傑道：「你記牢了？」

　　楊炎迅速再看一遍，說道：「大概我已經可以重擺出來。」

　　齊世傑笑道：「也用不著重擺，可能只是弄亂幾枚棋子。」

　　楊炎正自莫名其妙，他到底是在說什麼？心念未已，只見齊世傑把石柱上左面那只鐵環拉丁三下，右面那只鐵環拉了四下。石桌連著桌子下面的那塊大青石突然移開，出現一個洞口。

　　原來這是一條地道的進口。

　　楊炎又驚又喜，又有幾分惶惑，問道：「你怎麼知道這個秘密機關？」

　　齊世傑笑而不答，卻道：「你看那局殘棋。」

　　楊炎仔細一瞧，石桌移過一邊之後，果然有幾枚棋子亂了位置，楊炎很容易就把原來的棋局擺好了，他是個絕頂聰明的人，至此亦已恍然大悟。

　　石桌上擺著一局殘棋，那是預防有人識破這個機關的秘密的。而齊世傑懂得如此打開地道的入口，想必是曾經暗中偷窺秘密。

　　心念未已，果然便聽得齊世傑說道：「說來也真湊巧，給我看見一個人如此這般打開機關。不過那個人打開機關進入地道之後，石桌便即轉回原來的位置，棋盤上的棋子也沒一枚錯亂。我雖然依畫葫蘆，卻不知道他在拉鐵環的時候，每一次所用的力度都是各各不同的。石桌移動，可就不能像他那樣的恰到好處了。」

　　說至此處，那個石桌又在慢慢移動了。齊世傑道：「你跟我跳下去，小心一點，提防下面還有機關！」

　　其實下面倘若真的還有機關的話，他們怎樣小心提防，也是提防不來的。

　　齊世傑的警告，不過是要楊炎作好最好的準備，倘若下面當真有不測的災禍，也可以減輕災禍的程度。

　　楊炎默運玄功，跳下去時，一招「夜戰八方」，雙掌拍出。掌風碰著石壁只聽得「卜」的一聲，聲音並不響亮，也沒有暗箭之類射出來。

　　他們已經腳踏實地了。齊世傑鬆了口氣，說道：「看來似乎並沒機關埋伏。」

　　楊炎也鬆了口氣，心想：「爹爹造這條地道，大概只是為了自己臨時避難之用的。那個棋局，假如有人瞞著他偷偷進入地道，或者來過而又走了的話，他一看棋子亂了位置，就知道這裡面有人，或者是有人來過了。」

　　想至此處，他禁不住再問表哥：「那個人是誰？是不是我的爹爹？」

　　齊世傑道：「不是。不過也是你熟識的人。」

　　楊炎問道：「是誰？」

　　齊世傑道：「你別著急，待會兒你自然就會知道。我是要讓你親眼看見事情的真相！」

　　上面的石桌已經回到原來位置，地道裡恢復漆黑一片。前面到底還有沒有機關，齊世傑可是摸不透了。

　　兩人小心翼翼的在黑暗中摸索前進，走過一條長長的甬道，幸喜沒有碰上機關。

　　齊世傑仍用傳音入密功夫和他說道：「待會兒不論你看見什麼，聽見什麼，千萬沉得住氣，不可聲張！」

　　話猶未了，他們已經發現前面有間地下室，隱隱有燈光透出，而且開始聽見有人說話的聲音了！

　　楊炎這一驚非同小可，這個人是他父親最小的徒弟胡聯奎！

　　再聽下去，他更吃驚了！

　　「哦，我看你是裝作老實，其實乃是奸細！」

　　竟然是閔成龍的聲音！

　　閔成龍不是已經給父親打死了麼，怎的又復活了？

　　齊世傑在他耳邊說道：「我就是在暗中看見閡成龍把胡聯奎押入地道，才發現那個秘密機關的。」

　　楊炎隱隱感覺得到這裡面定然有個陰謀，他的父親很可能就是策劃這個陰謀的人，閔成龍是和他的父親串通了來欺騙他的。他強攝心神，再聽下去。

　　胡聯奎叫起撞天屈來：「奸細，我做誰的奸細？」

　　閔成龍沒有正面答覆這個問題，卻道：「好，那我問你，宋鵬舉是和你一起來的，為什麼你們知道我在這裡之後，宋鵬舉馬上就趕回去？」

　　胡聯奎道：「師兄，我不是已經告訴了你嗎，我們懂得到這裡來找師父，是令郎托我們來報訊的。」

　　閔成龍道：「那又怎樣？」

　　胡聯奎道：「令郎托我們趕來報訊之時，是尚未曾知道你已經到了師父這兒的。我們為了免他擔心，所以宋師兄先回去向他報個平安喜訊。」其實宋鵬舉是回鏢局報訊，不過胡聯奎料想閔成龍不會知道這麼快，為了好漢不吃眼前虧，只能打著瞞得過一時就是一時的主意了。

　　閔成龍哼了一聲，說道：「如此說來，倒是我多疑了？」口氣稍見緩和。

　　胡聯奎道：「師兄辦事小心是應該的。但請師兄明鑒，我和宋師兄都是靠師父和大師兄的提拔才有今日，今後也還要師父、師兄做我們大靠山，我們怎能稍萌異志？」

　　閔成龍道：「如此說來，你對師父是忠心耿耿的了？」

　　胡聯奎道：「對大師兄我也是一樣忠心。」說了這話，心裡暗暗羞愧。但想到處境的危險，言不由衷的謊話也只好不怕面紅的說了。

　　閔成龍點了點頭，說道：「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你的前程捏在師父手裡，你若是聰明的話，是應該對師父忠心的。好，我姑且相信你的說話。」

　　胡聯奎道：「多謝大師兄相信小弟。」

　　閔成龍忽地面色一沉，說道：「好，你既然對師父忠心，那麼我替師父吩咐你做一件事情。」

　　胡聯奎道：「請師兄代傳訓示。」心中惴惴不安，不知師兄將出什麼難題。

　　閔成龍道：「師姑最寵你和鵬舉，對你們是不會防範的，你回鏢局之後，設法把這酥骨散混在茶水之中，讓師姑服下。」

　　胡聯奎吃一驚道：「我，我不敢！」

　　閔成龍冷冷說道：「你不願意替師父做事，是不是你認為師姑比師父更親？」

　　胡聯奎道：「師父和師姑是一家人，我不懂師兄你這話意思！」

　　閔成龍冷笑道：「你是假裝不懂！師姑這次跑來京師，是和師父作對的！她在我的家中亦已公然說出來了，難道你沒有聽見？哼、哼，當時你裝作幫我的忙，恐怕也是和師姑做戲的吧？」胡聯奎心道：「原來閔成龍是疑心我做師姑的『奸細』。」當下只好苦笑道：「這是師父的家事，我不敢多嘴。」

　　閔成龍好似知道他的心思，說道：「你若要表明你不做師姑的奸細，你就該幫師父的忙！」

　　胡聯奎道：「師父真的要我這樣對付師姑？」

　　閔成龍怒道：「你以為我是假傳『聖旨』？」

　　胡聯奎道：「不敢。但我想見一見師父，不知可不可以？」

　　剛說到這裡，只見一扇暗門打開，走出來的正是他的師父楊牧。

　　楊牧說道：「成龍，你對聯奎說清楚沒有？」

　　閔成龍道：「說了。但他還在起疑。」

　　楊牧說道：「聯奎剛剛說的話我已經聽見了。我想恐怕你還沒對他解釋清楚吧。我只有一個親姊姊，也怪不得他起疑。」

　　在外面偷聽的楊炎，聽了父親說的這幾句話，不覺又生了一線希望，希望父親不至於真的這樣壞。

　　胡聯奎的一顆心卻是沉了下去，說道：「師父，那麼你是真的要我用酥骨散來對付師姑麼？」

　　楊牧說道：「不錯，這是我的主意。我是為了你的師姑好。」

　　他頓了一頓繼續說道：「她是我唯一的姊姊，我當然不會害她。但她和柴達木的人有來往，這次又來震遠鏢局替韓威武多管閒事，我怕她惹禍上身，所以要用這個法子讓她回家。你懂嗎？」

　　胡聯奎道：「師姑脾氣倔強，恐怕她不肯回家，那怎麼辦？」

　　楊牧道：「所以我才要你用酥骨散來對付她。這酥骨散不但可令她的武功暫時消失，而且還加有麻藥，可以令她一服之後就不省人事。要過兩天才能醒來，那時你也差不多可以回到保定了。」

　　胡聯奎道：「師姑醒來之後，她一定要責怪我的。說不定還會大發雷霆，廢我武功！」

　　楊牧說道：「她醒來之後也還要三天才能恢復功力。你把我的話告訴她，勸她從此不再多理閒事。不過她的脾氣我也知道，要是她不聽從勸告，那麼，那麼……」

　　胡聯奎道：「那麼怎樣？」

　　楊牧沉吟片刻，說道：「那麼沒有別的辦法了，只好令她的武功永遠消失了。」

　　胡聯奎大吃一驚，說道：「師父，你要廢掉師姑的武功？」

　　楊牧嘆了口氣，說道：「兩害相權取其輕。你師姑這副脾氣，遲早會惹出大禍的。與其讓她任性而為，不如今她以後就是想管閒事也有心無力為好！這枚毒針給你，要是她不聽勸告，你就釘在她的身上。你可以告訴她，這是奉我之命，她要怪，怪我好了！」

　　胡聯奎道：「師父，這，這……」

　　楊牧說道：「這，怎麼樣？你是不是不願意聽從我的命令！」

　　胡聯奎暗自思量：「目前最緊要的是先求脫身。」於是說道：「師父叫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我也希望師姑能夠聽從師父的勸告。」

　　楊牧道：「好，那你把毒針和酥骨散收下。我警告你，假如你陽奉陰違，我就要廢你武功！」

　　胡聯奎顫聲說道：「弟子不敢。」

　　在外面偷聽的楊炎更是渾身發抖，比胡聯奎還更厲害。

　　過了一會，只聽得楊牧繼續說道：「成龍，待會兒你送師弟出去。那件事情，你和總管大人說好沒有？」

　　閔成龍道：「這個、這個……」

　　楊牧說道：「聯奎不是外人，你盡說無妨。」

　　閔成龍道：「已經說了。他非常高興，說是師父你敬他一尺，他一定要還敬師父一丈。東西也答應替師父轉呈皇上。他說皇上若有賞賜，他與師父，另外震遠鏢局的好處全歸師父。他叫我問師父，不知你滿不滿意？」

　　胡聯奎不知他們說什麼，楊炎則是聽得懂的。閔成龍說的「東西」，不用說自是指那封由他親手交給父親的康熙遺詔了。

　　楊牧冷冷說道：「這件功勞，他是不費吹灰之力便得到手，當然他是應該大大高興了。不過我倘若不經過他，恐怕也很難獨自去見皇上。就是見得到皇上，這秘密終究也會給他知道。那時我的功名富貴恐怕未有福份來享就要招殺身之禍了。成龍，我教你一個做官的訣竅，有功勞必須送給頂頭上司，不要妄圖自己一步登天。待根基紮穩之後，方可以取而代之。你明白麼？」

　　閔成龍道：「多謝師父指點，徒兒一生受用不盡。」

　　楊炎氣得心裡大罵：「卑鄙、卑鄙！可恥！早知如此，我寧願做個無父之人。真是後悔走這一遭！」

　　楊牧說道：「你去告訴他，我非但滿意之極，而且簡直是對他感激涕零。」

　　閔成龍道：「師父，用不著我告訴他了。他已經約了你在衛副總管家裡見面。」

　　楊牧說道：「哦，他這樣心急，竟然移樽就教來了。什麼時候？」

　　閔成龍道：「昨晚是他當值，他說一下班就到衛總管家裡。」

　　楊牧說道：「那應該是五更將盡的時候。唔，那我也應該走了。好，你送聯奎從後門出去，順便告訴小王，要是炎兒問起我的話，就說我昨晚睡得太遲，還沒起床。」小王是楊牧指定服侍楊炎的心腹家人。

　　交代過後，楊牧打開一扇暗門，便走進去。那是地道的另一端出口。

　〈巧計制奸徒〉

　　他們屏息呼吸，躲在石柱後面，閔成龍和胡聯奎出來了。

　　齊世傑在楊炎耳邊悄悄說道：「別急著動手，到外面再說。」

　　只見閔成龍點燃火摺，卻把火摺遞給胡聯奎，要胡聯奎走在前面。原來他是怕胡聯奎在後面暗算他。

　　胡聯奎懂得他的用心，故意說道：「我真怕地道裡藏有人，火摺不夠亮，師兄你小心一點。」

　　閔成龍道：「這個地方，怎會有外人進來，膽子放大些，莫疑神疑鬼。」

　　胡聯奎點了點頭，說道：「師兄說得對，一個人倘若對什麼人都不敢相信，終日疑神疑鬼，這樣活一輩子也沒什麼意思。」

　　閔成龍知道師弟是繞著彎子刺諷他，哼了一聲，嘴裡不說話，心裡則在想：「師父目前還要利用你，待那惡婆娘走了之後，我才叫你知道我的厲害。」

　　到了通道盡頭，閔成龍開動機關，只聽得軋軋作響，頭頂上方的石頭移過一面，露出洞口。

　　楊炎心裡想道：「好在有閔成龍開路，否則我們只懂得進來的辦法，不懂得出去的辦法，那可要被困在地道之中了。」

　　閔成龍與胡聯奎鑽出洞口，回到那座涼亭，連著石桌的那塊大青石尚未旋轉回來。他看桌上的棋盤，忽地面色一變，咦了一聲。

　　胡聯奎道：「師兄，什麼事？」

　　閔成龍道：「好像是有人來過。」

　　原來楊炎雖然擺好了那局殘棋，但他們下去之時，卻不知道在機關合攏之時，還要用點手法。故此棋局仍然有兩枚棋子亂了位置。

　　胡聯奎道：「師兄，你剛剛叫我不要疑神疑鬼，怎的你自己卻疑神疑鬼了！」

　　閔成龍驚疑不定，說道：「還是小心點好！」正待大聲叫人來，忽覺勁風颯然，涼亭裡突然多了兩個人。

　　齊世傑和楊炎跳上來了。他們剛一站定，機關剛好合攏。楊炎笑道：「閔師哥，你沒說錯，我們早已來了。」

　　齊世傑接著笑道：「不過我們既不是神，也不是鬼，只是來揭開你的裝神弄鬼的假面具的！」

　　閔成龍情知不妙，惡念陡生。

　　閔成龍深知齊世傑的厲害，以關東大俠尉遲炯的武功之強，在百招之內尚且勝不了齊世傑，他自忖和齊世傑差得太遠，當然不敢惹他。

　　雖然他也知道楊炎曾在天山學藝，但楊炎只有十七八歲年紀，料想武功再強，也強不到那裡。於是他打著「果子揀軟的食」這麼一個主意，突然出手，一把抓著楊炎胸口的穴道。他那知道楊炎雖然年輕，武功卻是比齊世傑還要高明。

　　他一把抓著楊炎胸口，正自歡喜，忽覺發出的勁力，有如泥牛入海，一去無蹤。抓著的像是一團棉絮，但棉絮可沒那團吸力。他的手掌被膠住了！

　　閔成龍用力一掙，竟然連一根小指頭都不能移動。楊炎笑道：「閔成龍，你這是幹什麼，給我抓癢嗎？」

　　閔成龍嚇得魂飛魄散，顫聲說道：「師弟，請看在你爹的份上，饒了我吧。」

　　楊炎淡淡說道：「不錯，你是對師父最忠心的徒弟。」

　　閔成龍燃起一線希望，說道：「是呀，我雖然曾經騙你，但這是你爹爹的主意，你爹要我一同騙你，其實也是為了你的好……」

　　楊炎說道：「你不必多說。你們師徒會商於密室，所說的話，我都已聽見了。」

　　他把生身之父與閔成龍稱為「你們師徒」，閔成龍登時有如墜入冰窟之中，連說的話也被「冷結」了。

　　楊炎說道：「胡師兄，你先回去，叫姑姑不必為我擔心。」

　　胡聯奎走了之後，楊炎方始腹肌一挺，把閔成龍的手掌彈開。

　　閔成龍跪倒地上，哀求：「師弟，求你高抬貴手，放過我吧。」

　　楊炎說道，「我不是已經放了你嗎？你不走那是你的事。」

　　閔成龍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想那有這樣便宜的事，他渾身直打哆嗦，站了起來，一步一步的向後退，只怕楊炎突然發難，要像貓捉老鼠一樣把自己折磨。

　　楊炎忽地說道：「閔成龍，對啦，你還是這樣慢慢的走為妙，走得太快，於你不宜，你知道嗎？」

　　閔成龍怔了一怔，說道：「走得快有什麼害處，請恕我莫測高深，你可否說得明白一點？」

　　楊炎淡淡說道：「你試一試運一口氣，如果璇璣穴不覺得疼痛，那就沒事。」

　　閔成龍依言一試，只覺璇璣穴像被利針所刺一般，疼痛那是不必說了，而且由於真氣阻滯，上半身登時麻木。

　　閔成龍大驚之下，失聲叫道：「師弟，你……」

　　楊炎冷笑道：「誰是你的師弟？你還有臉叫我師弟？嘿嘿，你剛才不是點我的璇璣穴嗎？我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而已。但我的點穴方法和你不同，我無須用指頭點穴，只要你碰著我身體，我就可以借用你的真力加上我的一點內功運用，隨意制你任何一處穴道。嚴格說來，這不是點穴，只是你的穴道被我的內功所制。這種內功，不知你可曾學過，假如未曾學過，我恐怕就很難在一時三刻之內說得令你明白了！」

　　閔成龍疼痛難當，此時他那還有心情聽楊炎談論上乘內功，他想知道的只是被制了穴道之後，有什麼後患。

　　楊炎也似乎知道他的心思，接著便即說道：「你不用太過擔憂，我制住你這個穴道，不會立即要你的性命的。以後在頭一個月，每天會發作一次，第二個月每天發作兩次，第三個月每天發作三次。一次比一次厲害。到了第三個月滿了，你的全身筋骨將變得軟如麵筋，最後縮成一團而死！在這期間，假如你用氣力過甚，那就將發作得更快！我叫你不要走得太快，也就是不希望你死得大快，你明白了麼？」

　　閔成龍嚇得魂不附體，雙腿一軟，不由自己便跪下去給楊炎叩頭，哀聲道：「師、師弟，不，楊公子，楊少俠，我暗算你，我、我是該死。但盼你大人大量，大發慈悲，饒我一次。以後再也不敢了！」

　　楊炎笑道：「你對同門的手段可是毒辣得很，卻怎的希望別人對你大發慈悲？再說我也不敢期望你從此就會改過自新，我為什麼要輕易饒你？」

　　閔成龍聽出一點口風，連忙說道：「楊少俠，那你想要什麼，我做得到的，都可依你！」

　　楊炎笑道：「這還像一句話。好，那咱們就談談交易吧，把衛副總管的地址告訴我。」說罷在閔成龍身上輕輕一拍，疼痛立止。

　　閔成龍鬆了口氣，心想：「讓他們去自投羅網，那也無妨。」

　　「在這條胡同東面第一座大屋，就是衛副總管的住宅。請你給我治傷吧。」閔成龍道。

　　楊炎說道：「好，我可以給你治一半傷，另外一半，待我回來再說。」說罷伸手在閔成龍下巴一捏，閔成龍張開嘴巴，楊炎把一顆藥丸塞進他的口中。

　　閔成龍驚疑不定，問道，「這顆藥丸就是可以給我治一半傷的麼？」

　　楊炎說道：「不錯。」

　　閔成龍道：「什麼叫做治一半傷？」

　　楊炎說道：「痛苦減輕一半，期限延長一倍。即是說假如你得不到我的另一顆藥丸，你的壽命可以延長到半年，而且在頭三個月，你所受痛苦大概還不至於令你痛得失去知覺，不過利針刺入穴道的感覺不大好受罷了，你可以熬得住的！」

　　他大驚之下，禁不住衝口而出，說道：「假如你不能回來，那、那、那……」

　　楊炎笑道，「所以你必須求神拜佛，保佑我能夠平安回來！」

　　齊世傑笑道：「求神拜佛是沒有用的，與其求神，不如求已。炎弟，你是必須在衛副總管的家裡，見過大內總管和我的舅舅，才肯回來的吧？」

　　楊炎說道：「不錯。」

　　齊世傑繼續說道：「假如他的家裡也有一條秘密地道，地道裡也有機關，那麼，你就很可能回不來了？」

　　楊炎說道：「是呀，但願咱們的運氣不這樣壞吧。」

　　兩人一唱一和，就算笨頭笨腦的人也會聽得懂的，何況是滿肚皮壞主意的閔成龍？

　　不過閔成龍這時可不敢打什麼壞主意了，連忙說道：「衛家地道是沒有的，衛副總管通常是在園中的一座樓房會客，樓房下面卻有機關。機關我不會破，但我知道怎樣可以避過機關。因為我也曾經上過那座樓房幾次。是衛府的管家帶我上去的。」後面兩句話是他怕楊炎不肯相信，故而畫蛇添足的。

　　楊炎笑道：「你雖然騙過我一次，但這次我是相信你的。你仔細說吧，最好畫個地圖。」

　　閔成龍奉命唯謹，折下樹枝代筆，畫出地圖，說得唯恐不夠清楚。楊炎待他說完之後，笑道：「好，現在我去撞撞運氣。你在這裡耐心等候吧。」

　　殘星明滅，正是五更將盡的時候，曙光就快要在東邊出現了。

　　但楊炎的心頭卻是有如夜正深沉。不錯，真相是正在逐漸出現他的面前，但給他帶來的不是光明，而是一團黑暗。

　　至親莫如父子，連父親也在欺騙他，甚至要加害他，他還往那裡尋找甚麼光明。

　　好在還有一個齊世傑在他身邊。

　　齊世傑似乎知道他的心思，緊緊握著他的手，說道：「別忘記了你還有冷姊姊，還有義父，還有龍姑娘。這些人都是真心愛護你的。不錯，這世界上壞人很多，但你應該相信，好人要比壞人更多。待會兒不論你發現了什麼更加可怕事情，你也無須心灰意冷。人總是要活下去的，記著真正對你好的親人和朋友吧！」

　　楊炎深深吸了口氣，說道：「不錯，為了冷姊姊，為了龍姑娘，為了義父，我會有勇氣應付的。但你說漏了一個人，一個把我引出迷途的朋友。」

　　齊世傑說道：「誰？」

　　楊炎說道：「你自己。你是我的表哥，也是我的朋友，嗯，表哥，我曾經傷了你的心，你不怪我嗎？」

　　齊世傑心中苦笑，說道，「你並沒有做過對不住我的事情，過去的事也不要再提它了。重要的是目前，希望你說過的話能夠做到。」

　　楊炎說道：「我不敢說我一點不會傷心，但我答應你，我一定能夠堅強的活下去！」

　　他緊緊握著齊世傑的手，他感覺得到齊世傑的眼光充滿鼓勵。不知怎的，他忽地想起了孟元超。

　　孟元超從未給過他什麼「教訓」，但從那次「行刺」孟元超失敗的事情，他卻感受到了孟元超無言的鼓勵。他忽地起了一個奇怪的念頭：「可惜孟元超不是我的父親。」

　　但這個不是父親的「父親」，不是比他的生身之父更像他的「父親」嗎？

　　只是他現在已經沒有餘暇仔細去想了，因為他們已經來到那個衛副總管的家門。

　　楊牧早已到了衛家。

　　不過他卻沒有見著衛副總管。

　　在那間密室裡，他只見到了大內總管烏蘇台。正是：

　　禍福無門人自召，求榮反辱最堪憐！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求榮反辱親情斷　仗義扶危友道堅

　〈求榮反辱〉

　　楊牧又驚又喜，說道：「楊某來遲，請總管大人恕罪。」

　　烏蘇台笑道：「不是你來得遲，是我來得早了一點。我掛著你的事情，只好拼著受皇上怪責，提早半個時辰出宮。不過，料想皇上也不會知道的。」

　　楊牧作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樣說道：「總管大人如此厚愛，楊某粉身碎骨亦難圖報。」

　　烏蘇台道：「咱們老兄弟，客氣話不用說了。你知道我為什麼急於見你嗎？」

　　楊牧說道：「請大人明示。」

　　烏蘇台道：「你給皇上找回這封遺詔，皇上歡喜得很。不過還有一件事情，要是你能夠一併辦妥，皇上會更歡喜。那時不但我許給你的好處一分也不會少你的，而且我還準備保薦你當御林軍的副統領，你已經簡在帝心，皇上自必照準。」

　　楊牧心癢難熬，說道：「請總管吩咐，楊某赴湯蹈火，不敢推辭。」

　　烏蘇台道：「這件事情說難不難，說易不易，我要你捉拿一個人。」

　　楊牧聽他這樣說，不覺倒是有點惴惴不安，暗自想道：「難道他說的乃是炎兒？」問道：「不知這人是誰？」

　　烏蘇台道：「聽說令郎是和一個女子進京的，那封遺詔本來也是那個女子的家中之物？」

　　楊牧鬆了口氣說道：「不錯。總管大人要捉拿的是她嗎？」

　　烏蘇台沒有立即回答，卻道：「你知道她是誰嗎？」

　　楊牧說道：「我只知道她姓龍，江湖上人稱小妖女。」

　　烏蘇台笑道：「如此說來，你知道的還沒有我多。你只說對了一半。不錯，她就是近年來江湖上到處惹事生非的那個小妖女。但她不是姓龍，她是姓年，是年羹堯的後代！」

　　楊牧吃了一驚，道：「年羹堯的後代？」至此恍然大悟，說道：「怪不得她藏有這封遺詔！」

　　烏蘇台緩緩說道：「當年年羹堯得罪了世宗皇帝（雍正），世宗皇帝是降旨將他滿門抄斬的。不料仍然給他的一個兒子逃脫了。但世宗皇帝七十年前所下的聖旨如今仍然有效。亦即是說凡是年羹堯的後人，當今皇上也還須把他拿來殺頭的！」

　　楊炎聽到這裡，手心裡捏著一把冷汗，想道：「原來他們要害珠妹！事情已經過了七十年，他們還要斬草除根！真是太狠毒了！不知爹爹會不會答應他？」

　　只聽得楊牧說道：「聽說白駝山的宇文山主和這個小妖女也有樑子。」

　　烏蘇台哈哈笑道：「你的消息也算靈通。不錯，我這次是打算為我的好朋友公報私仇。你為皇上出力，也就是幫了我的忙！你若是嫌御林軍副統領這個酬勞不夠，我還可以多給你一點好處！」

　　楊牧笑道：「我怎敢和總管大人討價還價，總管大人肯差遣我，這已經是我的光榮了。何況還是替皇上辦事呢？」

　　烏蘇台道：「好說，好說，那麼你是答應了？」

　　楊牧笑道：「這件事我已經做了。衛副總管尚未稟告你嗎？」烏蘇台道：「哦，你做了些什麼？」楊牧說道：「我已經從小兒口中打聽到那小妖女的下落，早已知會衛副總管，派人擒拿她了。我想天亮之後，那個小妖女就會給送到這裡來的。」

　　烏蘇台忽地板起臉孔，冷冷說道：「小妖女是不會送到這裡來的。非但她不會來，你們派去的那三個人永遠不會回來了！」

　　楊牧大吃一驚，說道：「他們竟然都給那小妖女打、打死了麼？」烏蘇台道：「我不知道是誰殺了他們的，總之他們是都已斃命了！」

　　楊牧顫聲道：「總管大人，你已經派人到過那裡？看見了他們的屍體？」

　　烏蘇台冷笑道：「你是不是還有點不大相信？哼，衛副總管不知道那小妖女的本領也還罷了，那小妖女是令郎的好朋友，你怎的也摸不情她的底細？」

　　楊牧有苦說不出來，心道：「炎兒連她的名字都沒有和我說過，我怎能知道她有多深武功？」

　　烏蘇台冷冷說道：「如此看來，令郎和你恐怕還不是一條心吧？似乎他還有許多事情是瞞住你的！」

　　楊牧惶然說道：「請大人明鑒，小兒自幼與我分開，我不敢擔保他未曾誤交匪人。只是想這次事成之後，慢慢勸導他。」

　　烏蘇台不待他說完，忽地又改過面色，笑道：「你不必向我解釋，有關令郎的事情，我知道的恐怕比你更多。當然我也知道你是真心效忠皇上，這次是騙令郎為朝廷所用的。」

　　楊牧轉憂為喜，連忙道謝：「多謝大人明察。」

　　楊炎在外面偷聽，氣得渾身發抖。

　　只聽得烏蘇台繼續說道：「但你們卻不該打草驚蛇，胡亂派人去捉拿那小妖女！

　　「不錯，我一得到衛副總管的報告，立即就加派人手，前往那個地點，結果，果然不出我的所料，我派去的人，只發現三具屍體，那小妖女早已不知去向！」

　　烏蘇台恩威並用，楊牧給他說得不禁又是心頭怦怦的跳了。

　　烏蘇台哼了一聲，接下去說道：「楊兄，你這次本來是立功不小，可惜走了朝廷欽犯，要是那小妖女抓不回來，你的功勞恐怕要化為烏有了！沒了功勞還不打緊，最怕皇上追究起來，唉、唉你是否能夠將功補過，只怕、只怕也難說得很！」

　　楊牧好像從黃金台上跌下冰窟，顫聲說道：「小人還有補救之法。」

　　烏蘇台道：「怎樣補救？」

　　楊牧說道：「我和小兒說好與他歸隱的，不妨假戲真做。一有機會，我就用酥骨散擒那小妖女。」

　　烏蘇台冷冷說道：「令郎肯讓你這樣做嗎？」

　　楊牧咬一咬牙，狠起心腸說道：「必要之時，我把那小畜生也一併弄得昏迷。但請大人責罰從寬，許小人將犬子領回去管教。」

　　烏蘇台道：「看在你的份上，我當然可以對令郎從寬發落。不過，怎樣處置他現在還談不到。依我看來，你這個辦法恐怕難用。」

　　他頓了一頓，繼續說道：「錯就錯在你已經打草驚蛇，那小妖女不是笨人，她豈能不想到是令郎把她的地址告訴你，這才會有人來抓她的！如今她若與令郎會面，到時她把事情揭開，只怕令郎也不會相信你了！」

　　楊牧也知是有破綻，但搪塞得一時是一時，只好說道：「容小人仔細思量，或者可以編一套話騙得他們相信。」

　　烏蘇台冷冷說道：「你別以為他們年輕容易上當，我可不願做毫無把握的事情！」

　　楊牧在他雙眼一瞪視之下，嚇得直打哆嗦，說道：「那麼請大人指點，大人要小的怎樣做，小的就怎樣做。」

　　烏蘇台道：「好！」說了一個好字，忽聽得楊牧跟著就叫了一聲「哎喲！」

　　楊牧突然發出這聲驚呼，在外面偷聽的齊世傑和楊炎都是大感意外。

　　楊炎尤其吃驚，只道他的父親已經遭了烏蘇台的毒手。

　　雖然他已恥於認賊作父，但父子之情畢竟乃是天性，這剎那間，他幾乎忍不住就要衝進去救人。

　　齊世傑一把抓著他，在他耳邊說道：「別衝動，他不會殺你爹爹的，一定是另有詭計陰謀。」

　　果然給齊世傑猜對了。

　　齊世傑話猶未了，只聽得楊牧已在叫道：「總管大人，我對你一片忠心，即使你要處罰小兒，我也願意將他獻出。你饒了我吧！」

　　烏蘇台哈哈笑道：「我知道你對我忠心，我並沒降罪於你的意思。令郎雖然行為不當，看在你的份上，我也放過他的。你別胡猜。」

　　楊牧驚疑不定，說道：「總管大人，那你因何點了小的穴道？」

　　原來他只是被烏蘇台點了一處麻穴，不能動彈而已。並無性命之憂，說話也如常人。不過他突然給點了穴道，當然是難免大大吃驚了。

　　烏蘇台笑道：「楊兄，對不住，要你受點委屈了。我點你的穴道並無他意，只不過想令你所受的痛苦減輕一點。」

　　楊牧莫名其妙，心想：「我可並沒受到什麼痛苦呀，他點了我的麻穴難道反而是好意嗎？」不過他不敢率直的去問頂頭上司。

　　只見烏蘇台取下牆上掛著的一條蟒鞭道：「抱歉得很，假戲必須真做，楊兄，你忍受點兒，我可能把你打得遍體鱗傷的。不過，你已經給我點了麻穴，也不會感覺太過疼痛的。」

　　楊牧這才懂得他剛才說的那句話意思。

　　蟒鞭打人，可是非同小可之事，會傷及筋骨的。這個傷很難醫治，縱然有大內秘製的金創藥，可以免於殘廢，只怕也要一年半載，才能復原。何況烏蘇台業已聲明在先，要把他打得遍體鱗傷！

　　楊牧顫聲說道：「總管大人，你這樣體貼小人，小人感激不盡。但不知小人犯了何罪，大人要將小的重重責打？」

　　烏蘇台皺眉道：「你本是聰明人，怎的糊塗起來了。我已經告訴了你，並不是因為你犯了罪將你責打的，只不過假戲真做而已。你還不懂嗎？」

　　楊牧已經猜到了幾分，心中越發驚恐，訥訥說道：「請恕小人愚昧，望大人指點。」

　　烏蘇台緩緩說道：「你若真是不懂，我就告訴你吧，我是要拿你來交換那小妖女！」

　　楊牧說道：「這個、這個……大人、你是要犬子把那小妖女拿來？這個、恐怕、恐怕……」心中驚恐之極，幾乎話不成聲。

　　烏蘇台說道：「你怕什麼？怕我將你打成殘廢，還是怕令郎不顧父子之情？」

　　楊牧說道：「為皇上效忠，為大人盡力，小的甘願捨棄性命。不過小兒已經著了那小妖女的迷，恐怕他未必肯做這宗交易！」

　　烏蘇台冷冷說道：「總比你剛才所想的辦法有把握一些。無論如何，他也是你的親生兒子。因此，我也必須假戲真做，讓他看見你被打得遍體鱗傷的模樣。俗語說不到黃河心不死，不見棺材淚不流。他只要略有父子之情，相信他就不會忍心讓父親受苦。何況天下美女很多，這宗交易，令郎不見得就不肯做！你既然甘願捨棄性命，那麼即使不成，這個辦法也該一試！」

　　楊牧給點了穴道，動彈不得，見蟒鞭打來，大聲叫道：「大人且慢，待小的再想另外更好的辦法。」

　　烏蘇台笑道：「不必想了，我已經叫衛副總管去找令郎來了。夜長夢多，待你想好辦法之時，只怕那小妖女也逃出京師了。楊兄，你別害怕，我出手自有分寸，不會將你打成殘廢的！」

　　啪的一下，他的蟒鞭已經在楊牧身上用力一抽。

　　楊牧雖然給點了麻穴，仍然感到火辣辣的作痛。而且心理的恐懼比身受的疼痛更甚，他是知道被蟒鞭打傷的後果的，登時號叫起來。

　　楊炎不忍聽下去，回身便走。

　　他本來也曾動過念頭，想衝進去制止烏蘇台行兇的，但轉念一想，樓上的機關他不會破，而且他的父親既已甘為清廷鷹犬，讓他吃點自己人的苦頭，那也是罪有應得。

　　此時他只有一個念頭，趕快回去找龍靈珠，這個生身之父，只能當作他早已死了。

　　可惜他不知道，龍靈珠已經到了他的父親家中。

　　揚牧的住宅和烏蘇台的住宅在同一條街，中間不過隔著幾戶人家。

　　他們走出了那條胡同，齊世傑說道：「炎弟，你要不要回去一趟？」

　　楊炎澀聲說道：「回去，回那裡去？」

　　齊世傑道：「我的舅舅家裡。」他不說你的父親，而說「我的舅舅」，那是因為他懂得楊炎目前的心情，避免刺激楊炎之故。

　　楊炎眉頭一皺，說道：「事情已經了結，我還回去做什麼？你說的這個地方是我最厭惡的地方，我是永遠也不會再去的了。」

　　齊世傑道：「事情恐怕尚未完全了結呢，你雖然討厭那個地方，但那個地方可能有一個人是你想要見的。」

　　楊炎心神不屬，一時間聽不懂齊世傑的意思，只道他說的是閔成龍。

　　「閔成龍的穴道用不著我替他解開，我對他說的那番話，不過是恐嚇他的。那顆藥丸也不過只是我在身上搓出來的老泥，當作解藥來騙他的。他根本就不會死。」楊炎說道。

　　齊世傑不覺笑了起來，說道：「你用這個手段懲罰他，真是妙極了！他得不到你另外一半『解藥』，最少要在三個月內提心吊膽，坐臥不安了。不過……」

　　楊炎說道：「不過什麼？」

　　齊世傑道：「不過我說的不是他。」

　　楊炎正想問他是誰，忽見齊世傑已經加快腳步，一口氣跑到他父親家的門前，向他招手，接著豎起一隻手指，示意叫他不要作聲，便即逾牆而入。

　　原來齊世傑已經隱隱聽到裡面有叱吒之聲，那是搏鬥的聲音。但楊炎由於心神不屬，到了門前，卻還未曾聽見。

　　閔成龍被楊炎所嚇，只道自己的一處穴道當真已給楊炎用上乘內功所制，只解了一半。楊炎吩咐過他不能用力的，於是也嚇得只能在那座涼亭之中盤膝而坐，動也不敢一動。

　　忽聽得有人「咦」了一聲，說道：「閔成龍，你這是幹什麼？練內功也不必在這裡練呀？」

　　閔成龍睜眼一瞧，又驚又喜。來的這個人是大內侍衛的副總管衛長青。

　　閔成龍連忙起立，行過了禮，說道：「大人光臨，請恕失迎，家師已經到府上去了。」

　　衛長青道：「我不是來找你的師父的，我是來找他的兒子的！」

　　閔成龍大吃一驚，說道：「衛大人，你，你是要抓楊炎？」心想：莫非這小子已經在他的家中鬧出事來，但未給當場捕獲，故而衛長青追到這裡。

　　衛長青道：「不錯。咦，你怎麼知道我要抓他？我剛才說的是個『找』字，並非『抓』字。」

　　閔成龍鬆了口氣，想道：「聽這口氣他似乎尚未碰上楊炎。」連忙自圓其說：「我這師弟幼失家教，行為不端，因此我一直擔心他早晚會鬧出事來，現我聽錯了大人的言語了。」

　　衛長青笑道：「你是聽錯，不過並沒弄錯。我是要抓他！嘿嘿，你先莫心慌，你這師弟雖然行為不端，我卻不是抓他去治罪的。是總管大人要找他演一場戲。」

　　一會兒說「找」，一會兒說「抓」，倒是把閔成龍弄糊塗了，他呆了一呆，說道：「請恕小的莫測高深，怎樣叫做演一場戲？」

　　衛長青知他可靠，也不瞞他，把烏蘇台所定的計謀告訴了他，然後說道「這是假戲真做，你懂不懂？戲文當然不能讓楊炎知道，也不是一定要把他抓到手中。好，這件最機密的事情我已經告訴你了，你馬上和我去找他吧。我可能要半真半假的和他打上一架，然後由你來和我唱雙簧的。」

　　閔成龍不能不說實話了：「大人，可惜你來遲一步，楊炎這小子……」

　　衛長青喝道：「他怎麼樣？」

　　閔成龍道：「他，他已經逃跑了。」

　　衛長青吃一驚道：「他因何逃跑？按說他不應該懷疑他的父親也會對他不利的呀！」

　　閔成龍道：「他因何逃跑，我不知道。不過我已經盡了力攔阻他了，我、我給他制住了一處穴道。」他當然不敢把實話都說出來，乘機來個表功。但心裡則是在患得患失。

　　衛長青道：「哦，原來如此，怪不得你坐在這裡，動也不敢動了，他制住你那一處穴道？」

　　閔成龍道：「小人武功低微，只知有一處穴道受他所制，三個月內，隨時都會發作，發作即有性命之憂！」

　　衛長青道：「哦，有這麼厲害？讓我瞧瞧！」當下便即給閔成龍把脈，仔細察視。診視過後，衛長青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閔成龍心頭鹿撞，問道：「衛大人，依你看小的性命可、可……」心中顫慄，「性命可能保全」這句話竟然沒有勇氣問出來。

　　衛長青輕輕在他肩頭一按，說道：「坐下來，別煩躁，你試運一口氣瞧瞧。」

　　閔成龍依言一試，只覺小腹的「氣海穴」如受針刺，而且片刻之間，上半身已覺麻木不靈。

　　閔成龍這一驚非同小可，說道：「那小賊制了我的穴道，也曾叫我試運真氣，那感覺和現在一模一樣。不過穴道不同而已。剛才感覺受針刺的是璇璣穴，現在則是氣海穴。」

　　有幾句話他不敢說出來，他心裡自思：「難道楊炎這小子給我的那一半解藥也是假的，否則怎的發作得這樣快？」

　　衛長青可在心裡暗暗好笑，笑閔成龍上了楊炎的當一點也不知道。

　　原來衛長青的武學造詣甚深，若然只論武學的修養，他是還在大內總管烏蘇台之上的，只因他是漢人，才不得不屈為烏蘇台的副手。

　　制住對方一處穴道的內功是有的，這種制穴的功夫和普通點穴的功夫也確是如楊炎所說不同，但決不會在三個月之後，方始發作身亡。

　　他試出閔成龍是曾受人用上乘內功制穴，不過卻也已經解了。由於穴道解開未久，所以他才能在脈膊中診斷出來，不過不知楊炎制的是與璇璣穴相應的穴道而已。這種制穴的功夫他也會的，但與楊炎的手法不同。

　　他本來要把實情告訴閔成龍的，但轉念一想，不告訴他對自己更有好處。於是故作沉吟，神色凝重。

　　閔成龍心跳更加厲害，訥訥說道：「究竟怎麼樣，衛大人，請你實說。」

　　衛長青這才說道：「唉，那小賊的制穴功夫果然厲害，三個月內，你確實是有性命之憂！不過……」

　　閔成龍忙問道：「不過怎樣？」

　　衛長青緩緩說道：「你別心慌，我可以替你治好。不過要稍耗我的功力而已，你放心，在這幾天之內是不會再發作的。待這件大事過後，我替你治吧。」

　　閔成龍喜出望外，連忙下拜：「謝大人恩典。」

　　衛長青心裡暗暗好笑：「楊炎這小子可以騙他，我為什麼不可以騙他。嘿嘿，我變成了他的救命恩人，不怕他不為我所用。」

　　他哈哈一笑，說道：「自己人不必客氣，我幫你的忙，也要你幫我的忙。」

　　閔成龍受寵若驚，說道：「大人儘管吩咐。」

　　衛長青壓低聲音道：「目前你就有一個可以立功的機會。」

　　閔成龍又是歡喜，又是擔憂，不知衛長青要他做的是什麼事。心想立功雖好，賣命可就不划算了。他患得患失，只好裝作極為恭順的模樣說道：「請大人指點。」

　　衛長青道：「楊炎這小子雖然跑了，但那小妖女……」說至此處，突然停下來，面有異色。

　　閔成龍正要問他，衛長青搖了搖手，示意叫他噤聲。跟著指一指涼亭中間那張擺棋盤的石桌，作了一個手勢。這個手勢，是叫他開動機關，誘使敵人中埋伏的。

　　閔成龍看得懂他這手勢，但他卻聽不到一點聲息，不懂衛長青何以這樣緊張的忙於為他設計，「難道他算準了楊炎這小子就要回來？」

　　心念未已，只見衛長青已經躲到涼亭後面。

　　衛長青剛剛藏好身形，閔成龍的面前就突然出現一個人了。

　　是個年紀不過十七八歲模樣的少女。

　　龍靈珠闖進楊家，以為會有一場廝殺的，那知卻是異樣的平靜。

　　一路無人阻攔，她發現楊家的家丁，被點了穴道。她不知這是齊世傑所為，只道是楊炎幹的，心中猜疑不定。

　　一直到了這座涼亭，她才發現一個可以活動的人。

　　閔成龍沒有見過她，她也沒見過閔成龍。

　　但這一見面，彼此也都知道對方是誰了。

　　龍靈珠喝道：「我知道你是楊牧的大弟子閔成龍，我也知道你這個人最壞，但我不怕你敢在我的面前耍花槍，我有話問你，你必須老老實實回答！」閔成龍是個大麻子，她早就從楊炎口中知道了的。

　　閔成龍當然也猜想得到她就是那個「小妖女」了。不過他見龍靈珠如此年輕，卻是不免有點輕視之意。

　　衛長青已經答允替他醫治，他想：「這小妖女乳臭未乾，我只須一掌便可擊倒，稍稍用點氣力，諒也無妨。」主意打定，一聲冷笑，突然發難：「憑你這小妖女，也敢……哎喲，喲！」

　　話猶未了，他那一掌連龍靈珠的衣角也未沾上，就給龍靈珠抓著。龍靈珠只用了兩分內力，已是捏得他殺豬般的號叫起來。

　　龍靈珠喝道：「你是不是剛在不久之前，給楊炎制住一處穴道？」

　　閔成龍想不到她抓著自己，一開口就問這件事情。「姑娘，你，你怎麼知道？」他嚇得慌了。

　　龍靈珠沒答他這句話，卻冷笑道：「憑你這點功夫，也想殺我？哼，即使你不是給他制住穴道，再練十年，你也不成！」

　　閔成龍道：「姑娘，我並無殺你之意……」

　　龍靈珠道：「那麼你是想拿我去立功？」

　　閔成龍疼痛難當，呻吟道：「小人打錯主意，求姑娘饒命！」

　　龍靈珠道：「看在楊炎不屑殺你的分上，我也可以饒你一次。但事不過三，你必須老老實實答我所問，否則可休怪我手下無情。」說罷，這才放開閔成龍。

　　閔成龍拾回一條性命，連忙說道：「小人不敢，姑娘你要問什麼，小人知道的決不隱瞞。」

　　龍靈珠冷笑說道：「楊炎是望你洗心革面才肯饒你的，是吧？你若不知悔改，只有自己送命。哼，我也不怕你騙我。楊炎現在何處，快說！」

　　龍靈珠曾與楊炎交換內功心得，楊炎的制穴功夫，龍靈珠自是熟悉。因此閔成龍雖然只和她過了一招，她已經知道閔成龍是曾給楊炎制住穴道隨後又解開了的，不過時間她可未能確切判斷，只能估計是未超過半個時辰的「不久之前」。

　　她這番話也只是由於她要問及楊炎，故而隨口說出來譴責閔成龍的。

　　但言者無心，聽者有意，閔成龍可不能不心頭一凜了。他本來不敢十分相信衛長青可以替他治好，此時不禁心裡想道：「這小妖女既看得出我曾被楊炎制住穴道，自必也看得出我在三個月內有性命之危。」他只道龍靈珠說的這番話，一定是這個意思，對衛長青的諾言更加不敢相信。

　　不過衛長青埋伏在側，他也不敢毫無隱瞞的就對龍靈珠如實招供。

　　他躊躇未決，龍靈珠已是等得不耐煩了，喝道：「閔成龍，你到底說還是不說？」

　　閔成龍暗自思量：「我若不依從衛長青的吩咐，這小妖女一走，他必定殺我。但我若幫他捉拿這小妖女，楊炎怎會還給我解藥？哦，有了。」

　　人急計生，閔成龍向龍靈珠打了一個眼色，說道：「楊師弟，他，他……」

　　龍靈珠大感詫異：「他對我擠眉弄眼，這是什麼意思？」

　　「他怎麼？」龍靈珠喝道。

　　「他點了我的穴道，就下去了。」閔成龍道。

　　「下去，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說，他在這涼亭下面。」閔成龍一面說一面按動機關，石桌移開，露出地道入口。

　　龍靈珠道：「下面是……」

　　閔成龍道：「下面是一條地道，我的師父在地道中的一間密室。楊師弟對他的父親已經起了懷疑，因此點了我的穴道，逼我說出這個秘密所在，他要當面問他父親。」

　　龍靈珠暗暗吃驚，想道：「楊大哥還想最後勸一勸他的父親，這可真是癡心妄想。但願楊牧稍有骨肉之情，不至於立即就害了他。」閔成龍說得入情入理，她倒不能不相信幾分。

　　「這下面有什麼機關？」她問。

　　「沒、沒有。當真沒有！」閔成龍道。

　　其實下面雖然沒有暗箭、陷階之類的機關，但機關還是有的。龍靈珠不懂開啟之法，就只能進去，不能出來了。裡面沒有糧食，衛長青的主意就是打算餓她幾天，那時不費吹灰之力，便可手到擒來。

　　不過，閔成龍說這句話的時候，卻是故意加重語氣，引起她的疑心的。

　　「你此話當真？」

　　閔成龍怕她還不明白，說道：「小人怎敢騙你，你放心下去吧，一下去就可以找到楊炎了。」一面說話，一面用手指在空中虛寫一個「走」字。心想，衛長青躲在涼亭後面，即使看見他的手勢，也不會知道他是在寫一個「走」字。多半以為是他是在指點地道的入口。

　　他患得患失，忐忑不安，不知龍靈珠明不明白他的意思。只見龍靈珠並沒走開，反而向地道的入口走去了。

　　她作勢要跳下去，卻又站住，低頭下望，似乎尚在躊躇。

　　閔成龍患得患失，心頭卜卜的跳。忍不住叫道：「請你相信我的指點，我不會騙你的。」「指點」兩字，加重語氣，希望龍靈珠懂得他的意思。

　　話猶未了。只聽得呼的一聲，一條人影，疾如鷹隼，撲入涼亭。人未到，掌先發，一股剛猛之極的劈空掌力，向著站在洞口的龍靈珠掃去。

　　這個突然向龍靈珠偷襲的人，正是大內侍衛的副總管衛長青。他見龍靈珠在洞口欲跳不跳，而且似是正在低頭凝思，深恐失了良機，故此立即進來偷襲。

　　那知龍靈珠早已有了防備，正是要誘他出來的。

　　原來龍靈珠雖然尚未知道有他這樣的一個高手埋伏在旁，但從閔成龍的手勢與言語，卻也隱隱猜想得到其中定有蹊蹺的，因此她故意裝作舉棋不定，站在洞口，靜觀其變。

　　變化雖然突如其來，卻也在她意料之中。她一覺微風颯然，反手便即一揚，早就扣在掌心的三枚透骨釘閃電射出。

　　叮叮兩聲，兩枚透骨釘被掌風掃落，第三枚透骨釘拐了個彎，射著衛長青後肩。衛長青練有鐵布衫的上乘內功，也覺火辣辣的作痛。但這枚透骨釘畢竟也還是給他的內力震飛了。

　　衛長青雖然吃了一驚，但心上的一塊石頭卻也放下來了，他暗自想道：「這小妖女果然甚為了得，不過也還不如江湖上傳說的那麼厲害。早知她不及我，我其實用不著這樣多費周章。」

　　說時遲，那時快，龍靈珠已是轉過身來，手中多了一條軟鞭，喝道：「你們把楊炎怎麼樣了，若不將他交出來，我就取你性命！」

　　衛長青哈哈笑道：「你跟我走吧，我倒不想取你性命！」飛身躍起，一招「鷹擊長空」，雙手抓下。

　　「咔嚓」一聲，龍靈珠的軟鞭被他雙指一夾，斷了一截。他的小腿也著了一鞭，雖然沒有受傷，可也疼痛難當。

　　衛長青大怒喝道：「我倒要看你這小妖女有多少斤兩！」取出隨身攜帶的一對判官筆，與龍靈珠鬥在一起。

　　閔成龍料不到有這樣結果，嚇得慌了，叫道：「衛大人，你纏著這小妖女，我去替你喚人！」他是想藉故暫且避開。

　　可惜他走遲了一步。

　　衛長青飛身追撲龍靈珠，正好從他身邊掠過。陡地喝道：「閔成龍，你少在我面前搗鬼！」虎尾腳一撐，把閔成龍踢得飛了起來。原來他雖然沒有看清楚閔成龍剛才對龍靈珠所作的手勢，但閔成龍的用心，已是給他識破。

　　龍靈珠對閔成龍無好感，但此際卻是不忍見他為自己斃命。

　　幾乎是與衛長青飛腳的同時，龍靈珠反手一鞭。

　　本來她的輕功比衛長青略勝一籌，她是有機會可以逃跑的，這一下回身阻敵，反過來卻令得自身受阻了。

　　這一鞭她用的是「枯樹盤根」招數，本來是想纏上他的右腳的，結果卻纏上了他的判官筆。

　　衛長青喝道：「回來！」龍靈珠氣力遠不如他，給他拉近兩步。「卜」的一聲，銀絲軟鞭當中斷了。

　　不過也幸而有她這一鞭，救了閔成龍的性命。

　　衛長青右腿踢出的力道減了幾分，閔成龍好像皮球一般給拋了起來，剛好跌下那個地洞，雖然跌得個發昏章二十一，五臟六腑受內力所震也好像都翻了過來，但卻保全了性命。

　　轟隆一聲，那張石桌已是回到原來位置，堵住洞口。

　　衛長青不再理會閔成龍的死活，就收回右手判官筆，改用劈空掌力，轉以左手的這支判官筆，登時困住龍靈珠。

　　他在武學上的造詣非同小可，雖然只是過了幾招，已是知己知彼。這一下改換戰術，筆中夾掌，正是剋制龍靈珠的最佳打法。

　　掌力四方疾吐，龍靈珠尤如一葉輕舟，在狂風駭浪之中飄搖不定，他左手的判官筆便可尋暇覓隙，筆筆指向她的要害穴道。

　　龍靈珠拔劍應戰，但少了一根軟鞭輔助，更加抵敵不住。

　　劇戰中龍靈珠使個險招，飛身前撲，衛長青暗暗歡喜，想道：「你不是這樣硬拼，或許還可以多支撐一些時候。」那知龍靈珠是以進攻掩護退卻，衛長青一抓抓空，龍靈珠已是倒縱出一丈開外。她的身形從前撲改為後躍，轉換之快，輕功身法之妙，大出衛長青意料之外。

　　不過，她這一招可惜也是用得較為遲了一些。

　〈將計就計〉

　　要是她早點用這一招，她還有氣力可以逃跑。現在，她已是強弩之末，輕功也勝不過衛長青了。

　　衛長青喝道：「小妖女，你還想逃嗎？」飛身追過一座假山，幾個起落，已是到了龍靈珠背後。

　　眼看龍靈珠就要給抓著了。

　　就在此時，忽聽得有個人也是喝道：「小妖女，往那裡跑！」

　　龍靈珠聽得此言，不覺一呆。

　　太出她的意外了！你道這個人是誰，竟然是楊炎！

　　龍靈珠當然絕對不會相信楊炎也要與她為敵，但「小妖女」這三個字卻確確實實是從楊炎的口中罵出來的。是以她雖然絕對相信楊炎，也不禁一呆。

　　說時遲，那時快，衛長青已是一把將她抓著。

　　楊炎飛快跑過來，叫道：「你是何人，快快把這小妖女給我！」

　　衛長青道：「為什麼我要給你？」

　　楊炎氣呼呼的道：「我要用她救我爹爹的性命！你在我的爹爹家裡捉她，想必是我爹爹的朋友。求你把她讓給我吧！」

　　衛長青鬆了口氣，心裡想道：「原來這小子已經中了總管大人之計。想必他剛從我的家裡回來，他的父親身受蟒鞭的毒刑，他也看見了。」烏蘇台計畫用楊牧來威脅楊炎交出「小妖女」，這條計策本來就是和衛長青一同想出來的。

　　衛長青哈哈笑道：「賢侄，用不著你代勞了。我就是大內侍衛的副總管衛長青，這個小妖女我會交給總管大人的！」

　　楊炎搖了搖頭，說道：「不管你是誰人，這小妖女總須由我親手送去和總管大人交換，我才能放心！

　　衛長青道：「賢侄，你有這個孝恩我很欣賞，不過……」話猶未了，楊炎已是倏的向他撲來。

　　「廢話少說，你不放人，我就和你拼命！」楊炎喝道。

　　衛長青喝道：「別亂來，你不要小妖女的性命麼？」

　　楊炎喝道：「活的要不成，死的我也要！總管大人並沒指定我非交出活的不可！」

　　龍靈珠乃是皇帝所要審問的欽犯，衛長青想立大功，當然是活的好。他倒是不能不有點害怕楊炎傷了這「小妖女」了。

　　衛長青喝道：「你別胡來！」一手抱著龍靈珠，單臂迎敵。

　　他的武功與楊炎在伯仲之間，此時他要「保護」龍靈珠，如何再是楊炎的對手。

　　龍靈珠叫道：「對，炎哥，我寧願死在你的掌下，也不願落在敵人手中。但求你父子團圓，我死也甘心了！」這幾句話其實是她的氣苦之言。

　　衛長青給楊炎攻得透不過氣來，聽得龍靈珠的呼叫，忽地心中一動：「我且試他一試。」當下將龍靈珠當作盾牌，往前一擋。

　　不料楊炎真的一掌就打在龍靈珠身上。

　　衛長青虎口一震，心頭也是一震，不由自己的把龍靈珠拋了出去。

　　楊炎哈哈笑道：「你中計啦！」一個轉身，疾如鷹隼的追上龍靈珠，剛好將她接下，立即解開她的穴道。

　　龍靈珠毫髮無傷，喜出望外的偎著楊炎說道：「炎哥，這手功夫你可得教我。」

　　原來楊炎用的是一門上乘武學，名為「隔物傳功」。

　　隔物傳功可以通過隔在中間的物體，把功力傳到對手身上。這種功夫練到深時，即使隔著的是人體亦可無妨。因此楊炎那一掌雖然是打在龍靈珠身上，卻等於是打著了衛長青。

　　要知處在剛才的形勢，龍靈珠已是決計難以逃脫衛長青的魔掌，楊炎剛剛來到，和他們還有一段距離，要救也來不及。因此他只能將計就計，假裝是要把龍靈珠拿去交換他的父親甚至聲言不惜取龍靈珠的性命了。

　　假如他不是這樣說，衛長青一定會把龍靈珠當作人質來要脅他。他的「隔物傳功」雖然可以不傷及龍靈珠，但卻無法阻止衛長青取龍靈珠的性命。

　　衛長青不敢傷害龍靈珠，他才有機會施展隔物傳功。

　　衛長青此時方始知道中計，氣得七竅生煙，喝道：「小賊，我與你拼了！你想和小妖女逃跑，那是做夢！」

　　此時楊炎剛剛替龍靈珠解開穴道，龍靈珠的功力還是未曾恢復的。衛長青自忖足可與楊炎打成平手，在楊家附近，都是他的人，只要他發出訊號，定會有人來援。

　　那知他的援兵未到，楊炎的援兵先來。

　　齊世傑早已進了花園，此時方始現身。

　　衛長青正在向楊炎那邊跑去，齊世傑倏的從花木叢中躍出，也是一聲喝道：「你還想害人，那是做夢！」

　　衛長青怒道：「何方小子，膽敢猖狂！」斜身上步，左掌橫擋，右掌一揮，同時使出了大摔碑手和綿掌的功夫。大摔碑手用的力道極為剛猛，招數一發，掌風呼呼；綿掌用的卻是一股陰柔的力道，無聲無息。但內功更勝外功，他的綿掌已是練到擊石成粉的境界，威力實是在大摔碑手之上。他同時使出兩種不同的掌力，以綿掌為主，以大摔碑手為輔，武功見識稍差的人一定會受他迷惑，著重於抵禦他右掌所發的大摔碑手功夫，那就必將受到他的綿掌所傷，而且是嚴重內傷，又即使武學深湛之士，能夠分清主次，要同時抵禦他剛柔兼濟的掌力，也是極難做到的事。

　　衛長青的心目只把楊炎當作勁敵，對齊世傑可不怎樣放在心上。要不是為了急於追趕楊炎，他絕不會對一個「無名小卒」，一見面就使出殺手絕招。

　　不料這個「無名小卒」一出手就把他震懾了。

　　齊世傑小臂劃了一道圓弧，雙掌緩緩推出，看似輕描淡寫，內力之強，竟是沛然莫之能禦，而且招裡藏招，式中套式，這掌勢劃成的弧形，竟然蘊藏著六種不同的變化！

　　雙掌相交，聲現鬱雷。齊世傑只是身形一幌，衛長青卻給他震得退了兩步。而且齊世傑那一式變化，掌鋒斜削而過，把他的衣襟也削去一幅。

　　衛長青認得他這一招乃是楊家六陽手，不禁大吃一驚，喝道：「楊大姑是你的什麼人？」

　　齊世傑見他已然認出，也不瞞他，說道：「正是家母！」

　　衛長青更是吃驚，說道：「原來你這小子就是齊世傑！」心想：「原來他就是那個曾經和尉遲炯打成平手的齊世傑，怪不得如此厲害。他的六陽手比楊牧高明得多，那是不必說了，以功力而論，似乎甚至比楊炎還勝幾分。」其實齊世傑與楊炎的功力乃是在伯仲之間，只因衛長青與楊炎先鬥了一場，以強弩之末來對新銳，自是覺得齊世傑更難對付。

　　齊世傑道：「不錯，我就是齊世傑，怎麼樣？」

　　衛長青喝道：「楊牧是你的舅舅，你的舅舅被這小妖女連累，要是捉不到小妖女，你的舅舅就喪命，你到底是幫你的舅舅還是幫這小妖女？」

　　齊世傑冷笑道：「我不管你說的是真是假，我只知道我絕不會幫你這種鷹爪孫！」冷笑聲中，又是一掌，這一掌使出了第八重的龍象功！

　　這一掌雙方都是全力施為，登時見了高下。

　　只聽得「蓬」的一聲，衛長青退出了七八步，方始穩得住身形。齊世傑也覺胸中氣血翻湧，運氣三轉方能呼吸如常。不過比較起來，還是衛長青吃的虧更大。

　　衛長青心頭一凜，暗自想道：「齊世傑似乎比楊炎更強，一個楊炎，我都未必對付得了，豈能對付他們聯手？再不走只怕要變成八十歲老娘倒繃孩兒了。」

　　他一聲長嘯，奪路便逃。

　　楊炎替龍靈珠推血過宮，此時龍靈珠已是血脈暢通，恢復了幾分功力。

　　龍靈珠不忿剛才所受之辱，叫道：「炎哥，這鷹爪孫要逃，你替我出一口氣！」

　　楊炎笑道：「好，我絆住他，你喜歡拿他怎樣出氣隨你的便。」

　　聲到人到，衛長青使出綿掌功夫，楊炎凌空抓下，用的是龍靈珠的爺爺傳給他的龍爪手功夫。

　　這兩樣功夫都是武林絕學，兩人功力本來亦是難分高下的，但衛長青由於剛剛硬接了齊世傑第八重的龍象功，這次三度交手，吃虧可更大了。

　　楊炎一抓之下，不但破解了他的綿掌，而且硬生生的將他拉了回來。楊炎的指頭還沒碰著他的身體，只是凌空一抓所發的無形氣功，已是令他舉步維艱。

　　衛長青心頭一涼，又驚又怒，喝道：「小子，我與你拼了！」強弩之末，全力施為，居然也還能夠勉強抵擋。但他連發三掌，卻是仍然衝不出去。

　　龍靈珠拾起了銀絲軟鞭，跑上來冷笑道：「看你這廝還敢欺侮我麼？」劈頭照面，唰唰唰狠狠的抽了他三鞭。

　　但衛長青捱這三鞭，倒也值得，因為楊炎要讓龍靈珠親手報復，龍抓手只能網開一面，衛長青忍著疼痛，一個鷂子翻身，就衝了出去。

　　龍靈珠道：「炎哥，你還有未了的事麼？」

　　楊炎心裡一酸，道：「沒有了。靈珠，我和你回去伴你爺爺吧，這個地方我是不會再來了。」

　　他們無意追趕衛長青，不過衛長青聽到了背後的腳步聲，卻是給嚇得魂飛魄散了。一面拼命奔逃，一面大呼小叫。楊家左鄰右舍戶都是和楊牧差不多身分的人，有兩個人出來了。一個是御林軍的軍官，名叫魯弘，一個是大內侍衛，名叫周霸。他們見衛長青似是被人追趕，逃得如此狼狽，不禁都是一驚。

　　周霸是尉遲鞭的傳人，天生神力，使的鐵鞭有三十多斤，本來是個帶兵的軍官，曾經屢立軍功，後來給皇帝看中，親自挑選他做大內侍衛的。

　　由於他有這樣輝煌的資歷，一向甚為自負，除了佩服御林軍的統領薩天橫和大內總管烏蘇台這兩個人之外，其他同僚，他都不放在眼內。衛長青的武功其實高過他許多，但由於未曾經過較量，在他的心目之中，也只道是和自己差不多而已。

　　他一驚之後，定睛一瞧，見「追來」的兩男一女，年紀都不過二十歲左右，登時起了輕敵之心，一聲大喝，立即揮鐵鞭，上去攔截。

　　齊世傑不想濫殺，喝道：「滾開！」周霸不知好歹，鐵鞭已是當頭掃出。齊世傑只使第六重的龍象功，肉掌擊他鐵鞭。

　　周霸雖然是天生神力，卻怎擋得住他的龍象功，鞭掌相交，周霸虎口震裂，三十多斤重的鐵鞭，脫手飛上半空。

　　魯弘是練過內功的高手，為人卻比較謹慎，連忙停止腳步。

　　楊炎不願和他們糾纏，見他意似躊躇，陡地喝道：「你回去吧！」大喝聲中，龍爪功亦已使出來了。不過他改抓為推，一股無形的勁力把魯弘拋了起來，剛好跌落到自己的家門。

　　此時衛長青也剛好跑到魯家的門口，他受了第八重龍象功的內傷，此時已是熬不住了，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魯弘倒是沒有受傷，一爬起來，連忙扶起衛長青跑回家裡。

　　還有幾戶人家本來已經打開大門的，一見周霸和魯弘吃了大虧，連忙又再關上大門。

　　楊炎哈哈大笑，說道：「對啦，你們最好做縮頭烏龜。我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笑聲未已，忽聽得有人喝道：「好狂的口氣，叫你知道我的厲害！」一條人影，倏的出現在楊炎的面前，楊炎使出龍爪功，竟然攔阻不住，那人欺身直進，同樣的也是凌空一抓。

　　楊炎身形一晃，還不怎樣吃虧，在他身邊的龍靈珠卻是不禁腳步踉蹌，斜躍數步，方能穩住身形。

　　此時楊炎方始看得清楚，來的這個人不是別個，原來正是大內總管烏蘇台。

　　楊炎知道他是勁敵，冷笑說道：「好，這是你先犯我，我說過的話一定算數！」

　　說時遲，那時快，楊炎一聲叱吒，已是拔劍出鞘，連人帶劍，化作一道銀虹，向著烏蘇台疾刺。

　　烏蘇台哼道：「不知死活的小子！」雙掌齊出，左掌畫圈，右掌五指彎曲如鉤，竟來硬搶楊炎的寶劍。

　　小天星掌力使出大擒拿手的功夫，意欲生擒楊炎。他已經試出楊炎雖然不弱，功力仍是在他之下。這一招空手入白刃是他最得意的武功，自信已經到了爐火純青境界，只道此招一出，縱然不能立即把楊炎生擒，最少也可以將他的兵刃奪出手去。

　　那知並不如他想像的這樣容易。

　　他本來已經算好了楊炎的各種後著，不論如何變化，他都可以得手的。不料楊炎的劍勢中途一變，偏偏就是從他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

　　掌風劍影之中，只聽得「錚」的一聲，隨即人影翻騰，劍光流散，兩個人倏的由合而分。楊炎虎口酸麻，烏蘇台則感到頭皮一片沁涼。

　　在這危機瞬息之間，雙方都使出了平生絕學。烏蘇台應變得宜，以彈指神通的上乘內功，剛好彈中了楊炎的劍脊。但致命的一劍雖然給他彈開，劍氣仍然削去了他頭上一絡頭髮。

　　如此結果，雙方都是始料之所不及。

　　楊炎使出天山劍法的追風劍式，結果只能削掉對方幾條頭髮，自己卻連寶劍都幾乎掌握不牢，不由得暗暗叫了一聲慚愧！

　　烏蘇台吃驚更甚，心裡想道：「怪不得白駝山主對這小子也忌憚幾分，這小子的武功比他的父親高明了不知多少倍！衛長青已經受了傷，我失了最得力的幫手，只怕是奈何不了這小子了。如今只能寄望於楊牧的苦肉計能否生效了。」他險些給削去了頭皮。不但心中慚愧，顏面也覺無光。

　　他心念未已，齊世傑亦已衝了上來。

　　烏蘇台喝道：「好呀，你這小子也敢來欺我！」雙掌一交，烏蘇台用個「卸」字訣，意欲借力打力，那知齊世傑第八重的龍象功實是非同小可，他只能化解齊世傑的一半掌力，借力打力那更是談不到了。他給齊世傑這一半掌力衝得倒退兩步，齊世傑身體失去平穩，也是不由自己的在原地打了幾個盤旋，方才穩得住身形。

　　烏蘇台趁他們未來得及反擊之際，倒躍出數丈開外，喝道：「楊炎，你要不要你爹爹的性命？留下這小妖女與我，我可以放你走，你的爹爹我也不會將他為難！」

　　就在此時，只見有兩名武士，押著楊牧，已是走出街頭。

　　楊牧嘶聲叫道：「炎兒，你救救我！炎兒，你救救我！」他衣裳破裂，背上現出一條條鞭打的血痕！

　　楊炎咬緊牙根，轉過頭去，不看父親。

　　烏蘇台冷笑道：「人非禽獸，楊炎，你連父親都不要了麼？」

　　楊炎怒火中燒，喝道：「你才是禽獸！」

　　烏蘇台面色一沉，喝道：「打！」押解楊牧的一名武士，又狠狠的打了他幾鞭，楊牧給打得像受傷的野獸的嚎叫：「炎兒，你忍心見爹爹受苦嗎？炎兒，你救救我，你救救我！」

　　龍靈珠於心不忍，說道：「炎哥，都是我不好，累你爹爹……」楊炎道：「不關你的事！」龍靈珠道：「咱們拼了一死救他吧！」

　　他們說話的聲音雖小，烏蘇台已聽見了，冷笑道：「想從我的手裡搶人，別做你們的夢！你們敢動一動，我就殺了楊牧！不過，你們要我放人，那也不難，留下小妖女與我交換！」

　　龍靈珠道：「炎哥，你打算怎樣？」

　　楊炎喝道：「烏蘇台，你聽著！我不會救人，只會殺人！你要打死你的手下，是你的事。但倘若你這樣做了，我一定殺你替他報仇！」

　　這番話他是說給烏蘇台聽的，也是說給楊牧聽的。他已經不願意叫楊牧做爹爹了，只用一個「他」字替代。但這番話說得沉痛之極，顯然還有幾分父子之情。楊牧心頭一涼，暗自想道：「總算他還願意替我報仇。只可惜他所說的『報仇』，和我所要的報仇，是兩回事。」

　　楊炎說罷，立即拉著龍靈珠的手，咬著牙沉聲只說了一個字：「走！」

　　他們曾練過一招名叫「比翼雙飛」的輕功，兩人手牽著手，合力施展，可以跳得更高，跑得更快。楊炎是由於顧慮龍靈珠的功力尚未完全恢復，故此要和她「比翼雙飛」的。

　　他們跳上了民居的屋頂，眨一眨眼，已是越過幾重瓦面。齊世傑當然也是跟著他們走了。

　　烏蘇台一來是輕功比不上他們，二來是沒有得力的助手，孤掌難鳴，縱然能夠追得上，亦是無濟於事，只好眼睜睜的看著他們逃跑。

　　不知不覺，他們已是逃到沒人的地方，天色尚未大亮。

　　龍靈珠鬆了口氣，放緩腳步，笑靨如花的對楊炎說道：「炎哥，我真高興，你對我這樣好！」她心無渣滓，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楊炎怔了一怔，說道：「我對你有什麼好？你這樣幫我的忙，我卻幾乎連累了你，我正自慚愧呢！」

　　龍靈珠道：「你不肯拿我去交換父親，你說，我還能不感激你麼？」

　　楊炎苦笑道：「請你別提今日之事了，是我對你不起，天下沒有任何一件東西是值得令我將你拿去交換的。」他的悲痛還沒過去，說著說著，不覺有點哽咽了。

　　龍靈珠道：「你說得對，咱們都是苦命人，過去的苦痛也大多了。過去的就讓他過去吧。」

　　楊炎心灰意冷，說道：「我答應過你的，不會更改，你答應過我的，也盼你守諾言。爺爺正等待咱們回去，咱們這就回去伴他老人家吧？」

　　龍靈珠笑道：「不是現在就要馬上回去吧？」

　　楊炎道：「你還有什麼事？」

　　龍靈珠道：「你不要去見見你的姑姑麼？齊大哥恐怕也不能說走就走吧？」

　　楊炎瞿然一省，心想：「冷姊姊說過我的這個毛病始終未改，我總是想著自己的事情，想到別人的時候很少。」

　　齊世傑低聲說道：「你要是不願意見我的母親，你和龍姑娘先走一步。」

　　龍靈珠笑道：「他願不願意回去震遠鏢局我不知道，我倒是想去鏢局拜見伯母的。」

　　齊世傑是知道母親和龍靈珠之間的過節的，聽得她這樣說倒是不禁一愕，說道：「龍姑娘，家母這幾年的脾氣不大好，你不記前嫌，願去見她，我代家母多謝了。」

　　龍靈珠格格笑道：「你大概還沒見著你的母親吧？」

　　齊世傑道：「你怎麼知道？」

　　龍靈珠道：「我是全靠你的母親指點，才找得到炎哥的所在的。說老實話，以往我對你的母親殊無好感，現在我才知道她並沒有我想像的那樣、那樣不好。過去的誤會，其實我也有不是之處的。」

　　楊炎說道：「好，趁烏蘇台未有空暇到鏢局追查，咱們這就趕快去吧。剛才發生的事情，是也應該通知韓總鏢頭的。」

　　此時他稍稍冷靜下來，才想起要問齊世傑：「聽說你到過柴達木？你是不是從柴達木來的？」齊世傑道：「不錯。」楊炎禁不住再問：「你見到了冷姊妹沒有？」

　　齊世傑道：「見過了。」

　　前塵如夢，楊炎一片迷茫。他渴望知道更多有關冷冰兒的事情，卻不知怎樣把話頭說下去。

　　眼光一瞥，發覺龍靈珠似乎也正在注視著他。楊炎臉上發熱，心裡嘆了口氣，繼續問齊世傑道：「冷姊姊，她，她好嗎？」

　　齊世傑淡淡說道：「好，很好！」

　　楊炎說道：「表哥，你應該留在柴達木陪她的，怎的你也跑來京師？」

　　齊世傑道：「我此來京師，正是為了她的緣故。」

　　楊炎怔了一怔道：「此話怎說？」

　　齊世傑道：「今日之事，早已在她意料之中，她非常擔心你在京師受騙，可是她又不能前來京師。」

　　楊炎默然不語，龍靈珠噗嗤笑道：「傻大哥，你還不懂嗎？齊大哥是替冷姊姊來照顧你的。」其實用不著龍靈珠畫蛇添足，楊炎早已懂得。

　　不過，由於她這一「畫蛇添足」，有一些話楊炎和齊世傑都是不方便說了。齊世傑暗自想道：「炎弟，你以為我們已經相愛，其實冰兒心裡愛的還是你啊！」不過楊炎已經決定了要和龍靈珠回去陪伴她的爺爺，齊世傑藏在心中的話自是不能說出來了。

　　但有件事情，齊世傑仍是不能不說的，他想了一想，繼續說道：「而且她也已經不在柴達木了。」

　　楊炎不覺又是一怔，說道：「她去了那兒？」

　　齊世傑道：「我走的那天，她說她將在短期內回天山去。」

　　楊炎吃了一驚，失聲叫道：「冷姊姊，她，她要回天山？」

　　齊世傑道：「不錯，她要為你辯誣。」

　　楊炎說道：「只怕那些人不肯相信她的話。嗯，石天行那些人把我當作十惡不赦的叛徒，她為我分辯，不怕受連累嗎？」

　　齊世傑道：「這一層她也想到，她是甘心為你而受委屈的！」

　　楊炎急了起來，說道：「但我不能連累她呀！」

　　齊世傑道：「好在有你的義父繆大俠和她一起回去，料想不至於鬧得不可收拾。」

　　龍靈珠道：「炎哥，你是不是想先回去天山？」

　　楊炎未曾回答，齊世傑已是說道：「炎弟，我告訴你這件事情，並不是想你回天山去自行了結的！」

　　齊世傑繼續說道：「石天行父子雖然可惡，但你也做得的確是過分了些，怎麼說你也不該打傷本門長輩，還割了石天行兒子的舌頭的！」

　　楊炎哼了一聲，說道：「不做也做出來了，多大的過錯，我都願意承擔！」

　　齊世傑道：「你此時回去，只有把事情鬧得更加不可收拾，所以你義父的意思，也是主張你暫時不可回轉天山。」

　　楊炎心亂如麻，低下頭不說話。

　　龍靈珠則是臉上消失了笑容，心上蒙上一層陰影。

　　他們加快腳步，天剛亮就回到了震遠鏢局。

　　楊大姑看見兒子和楊炎一起回來，又是歡喜，又是驚奇。

　　楊炎叫了一聲「姑姑！」姑侄二人，不覺都是流下了眼淚。

　　楊大姑替他抹去了腮邊的眼淚，說道：「乖侄兒，你見到了你的親爹了麼？」

　　楊炎面色倏的沉暗下來，說道：「我自小無父無母，現在也是一樣，我沒有父親！」

　　楊大姑心痛如絞，苦笑說道：「楊牧是不配做你的父親。我，我也對不起你！」她聽見楊炎說的「自小無父無母」這一句話，想起楊炎的母親雖然不是她殺害的，但也可說是因她而死，最少她也承擔部分的過錯，自是不禁內疚於心。

　　楊炎咽下眼淚，說道：「不，不，我雖然沒有父親，但我還是姓楊的！」

　　楊大姑最大的心事，就是怕楊家絕了承繼香煙的人，她鬆了口氣，不待侄兒說完便道：「炎兒，只要你承認是我楊家的子孫，那麼即使你不認我這個姑姑，我也可以安心了。」

　　楊炎說道：「不，不，姑姑，你對我好，我都知道。人誰無錯，過去我也有對不住姑姑之處，姑姑，只要你肯認我做侄兒，我豈能不認你做姑姑！」

　　楊大姑熱淚盈眶，但卻是從心底笑了出來，握著楊炎的手說道：「乖侄兒，多謝你。你告訴我，這、這兩天你在那裡，這次你怎樣見著表哥？發、發生了什麼事情吧？」其實她早已知道楊炎是在父親家裡，但為了避免刺激侄兒，只好繞著彎兒發問，避免提及他的父親。

　　楊炎說道：「表哥，還是你來說吧。」

　　齊世傑把事情的經過稟告母親之後，說道：「娘，請恕孩兒不孝，不聽你的吩咐，替你惹了禍了！」

　　楊大姑黯然說道：「我不怪你，你們都沒有錯。有錯，只是我的錯，唉，我真後悔！」是後悔她過去不該太溺愛弟弟呢，還是後悔她處理這次的事情，全盤都錯了呢？她沒有說出來，但沉重的心情，已是從一聲長嘆之中表露無遺！

　　齊世傑道：「娘，咱們一起走吧！」

　　楊大姑道：「走往那兒？」

　　齊世傑道：「天地之大，豈無容身之處？」他本來是想勸母親和他一起到柴達木的，但知道母親對孟元超的宿怨尚未消除，要說服她與孟元超和解，恐怕也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做到。故此但求母親願意和他先離開京師。

　　楊大姑一副茫然的神氣，忽地斬釘截鐵的說道：「你們走吧，我要留在這兒！」

　　齊世傑吃了一驚，說道：「娘，你為何不走？」

　　楊大姑道：「你的舅舅是由我姊兼母職，一手撫養成人的。不管他變得怎麼樣，他還是我的弟弟，我對他仍然要盡最後一點責任！」

　　齊世傑道：「娘，你已經為舅舅苦了一生，就只怕舅舅未必還有骨肉之情！」

　　楊大姑毅然說道：「要是他忍心害我，那也是我應得的報應！」

　　楊炎心情激動，說道：「姑姑，這是我的罪孽，你要做的事情，讓我替你做吧！」

　　楊大姑道：「不，你並無罪孽，你是未出娘胎，就離開楊家的。你爹的過錯，我的過錯，不能由你承擔。」

　　她歇了一歇，繼續說道：「再者，我雖然封刀多年，但好歹也是江湖上的一號人物！江湖人物最重然諾，我已經答應了韓總鏢頭，要為他保全遠震鏢局盡一點力。我豈能言而無信！」

　　恰好說到這裡，韓威武走了進來。

　　「老大姐，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你還是避開吧，震遠鏢局能否保全，我都認命了！」韓威武道。

　　楊大姑忽地哈哈一笑，說道：「我知道江湖上的朋友送給我的外號是辣手觀音，就憑我這辣手觀音的外號，豈能怕事。但老韓，是不是你怕我連累了你？」

　　韓威武給她激起了豪氣，說道：「好，老大姐不怕事，我韓某又豈能畏首畏尾？我就豁出去和他們幹嗎。老大姐，咱們合計合計！」

　　韓威武道：「俗語說貧不與富鬥，富不與官爭，小小一間震遠鏢局，自是鬥不過他們。不過凡事抬不過一個理字，要是他們存心陷害，給我亂加罪名，也未必就沒有敢說公道話的人。」

　　楊大姑瞿然一省，說道：「對，鏢局是打開大門，做八方生意的。絕不能查明客人的底細，才給他保鏢。即使真的有反清義士來過鏢局，給他們抓去，他們也不能據為口實，按告鏢局謀反的。何況他們根本沒有什麼證據。要是他們膽敢胡來，老韓，你大可撒下英雄帖，請京師的武林同道和他們評理。諒他們也多少有點顧忌。」

　　韓威武道：「後天是我閉門封刀的日子，我早已發出請帖，廣邀武林同道來觀禮了。這請帖就可以當作英雄帖了。」

　　楊大姑道：「按理說，即使傑兒和炎兒有與叛逆來往的嫌疑，也不至於累及親朋的。不過，當然還是小心一點為妙。傑兒、炎兒，你們和龍姑娘這兩天不要住在鏢局，請老韓找一個可靠的人家給你們暫且寄居吧。」

　　齊世傑道：「不用韓老鏢頭操心，我已經有個可靠的去處。」

　　韓威武是老江湖，見他沒有說出來，便也不問。

　　楊大姑道：「老韓，有一件事情你未知道，對你的鏢局倒是頗為有利。」

　　韓威武道：「什麼事情？」

　　楊大姑道：「閔成龍已經給衛長青打得重傷，我那不肖的弟弟，也給烏蘇合打了十幾鞭，後天料想尚未能把傷養好。」

　　韓威武詫道：「這是怎麼回事，烏、衛二人是大內正副總管，正是令弟的頂頭上司，令弟是忠於他們的，閔成龍更不用說了。何以自己人打傷了自己人？」

　　楊大姑道：「說起來這也是他們自作自受。」當下把兒子剛才告訴她的，簡單複述出來。

　　不知不覺，天色已經大亮，齊世傑道：「我們也該走了，娘，你多保重。」

　　楊大姑道：「你不用來鏢局打聽消息，不過，到了後天，你們倒可以和賓客一起混進來。當然若能改容易貌，那就更好一些。」

　　齊世傑道：「不勞吩咐，孩兒懂得。」跟著韓威武把聯絡人的地址給了他們，他們便告辭了。

　　韓威武道：「我送你們出去。」

　　齊世傑想起一事，問道：「宋師兄傷得怎樣？」他回到鏢局，一直未見過宋鵬舉與胡聯奎，是以有此一問。

　　韓威武道：「鵬舉傷得很重，不過好在尚未至於有性命之憂。聯奎給閔成龍打了幾鞭，也受了點皮肉之傷，如今聯奎正在照料他的師兄。」

　　齊世傑嘆道：「有一句俗語說得當真不錯：惡人自有惡人磨。閔成龍狠心打傷師弟，如今他也受到應得的報應了。」

　　韓威武也想起一事，低聲說道：「聽說你舅舅另外兩個徒弟方亮和范魁也已到了京師，不過他們可從沒有來過鏢局。」

　　齊世傑道：「這件事我已經知道了。」

　　韓威武從後門送走他們，此時天色已經大亮，街上也開始有行人了。

　　韓威武鬆了口氣，說道：「假如他們要來搜查，此時也早該來了。街上沒見兵丁，看來似乎他們未敢太過胡作非為。」

　　齊世傑走在前頭，帶領他們從西門出城。楊炎有點納罕，但在行人眾多的街道上卻是不便問他。

　　到了城外沒人之處，楊炎鬆了口氣，這才問道：「表哥，你的朋友住在郊外嗎？」

　　齊世傑道：「我也不知道他們確實的地址。不過，我知道到那裡去找他們。」

　　楊炎道：「你的朋友是誰，靠得住嗎？」

　　齊世傑道：「靠得住之至！說起來，你也認識他們的，不但認識他們，而且對他們有過救命之恩。」

　　楊炎恍然大悟，說道：「哦，我知道了。你說的敢情是方亮和范魁這兩個人？」

　　齊世傑道：「不錯，還有一個解洪。」

　　龍靈珠知道方亮和范魁都是楊炎父親的徒弟，問道：「那解洪又是什麼人？」

　　齊世傑道：「解洪是替柴達木的義軍來京師秘密購買藥材的人。我那兩個師兄方亮和范魁是他的助手。」當下將兩個多月前解洪在保定失事被捉，後來怎樣救了他們的經過，簡略的說給龍靈珠知道。（事詳拙著《彈指驚雷》）

　　楊炎說道：「你別把功勞都放在我的身上，其實，那一次要不是有你暗中幫忙，我一個也救不出他們。」

　　龍靈珠道：「如此說來，是可靠之至了。炎哥，這件事你怎麼從未對我說？」

　　楊炎笑道：「我怕你責我多管閒事。」

　　龍靈珠道：「我自己就是最喜歡管閒事的人！」

　　楊炎微笑道：「但我管的這件閒事多少有點與別人不同。」

　　龍靈珠七竅玲瓏，一聽就懂得了他的弦外之音。這件「閒事」，是涉及柴達木義軍的，一惹上了，可能「後患」無窮。她心裡想道：「炎哥已經答應了我，在今後幾年，暫且拋開一切人間恩怨，和我到大吉嶺去陪伴爺爺的。能夠與他過幾年與世無爭的日子，這也正是我心願。但此去尋找解洪，說不定只怕又會捲入漩渦了。」

　　楊炎就是心亂如麻，在父子絕裂之後，他本來已經心灰意冷的，但想到孟元超對他的好處，不禁暗自思量：「他雖然不是我的父親，對我和先母卻是有恩。解洪為義軍買藥之事，關係重大，要是我能夠幫得上他的忙，這也未嘗不是對孟元超間接報恩的法子，只不知靈珠心意如何？」

　　龍靈珠卻似已經知道他的心思，笑道：「炎哥，記得你曾經因為人家叫我做小妖女，而為我打抱不平，其實我倒不討厭人家這樣叫我。」

　　楊炎怔了一怔，說道：「為什麼你忽然說起這件事情？」

　　龍靈珠笑道：「第一，壞人叫我做小妖女那有什麼不好，難道我還能希望那些人叫我做俠女？不過，齊大哥，你可別要多心，你以前也當我是小妖女，那只是出於彼此誤會，我可沒有把你當做壞人。」

　　齊世傑笑道：「我以前誤解你的為人，確是我的不對。我不會多心的。你說下去吧，第二是什麼？」

　　龍靈珠道：「我既然是那些人心目中的小妖女，那麼我也不能叫那些人失望。」

　　楊炎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龍靈珠道：「那就是我決定我行我素，不會因為討好那些人而改變『妖氣』，因此，不管是怎樣與別人不同的閒事，炎哥，你敢伸手去管的，我也跟你去管。」

　　楊炎笑道：「千里來龍，到此結穴。你繞了這麼個大彎，原來只是為了說這句話。」彼此都沒明言，但楊炎心頭的結，卻已在這一笑之中解開了。

　　「表哥，咱們應該回到剛才的話題啦。」楊炎說道：「你沒有告訴我，解洪和方亮、范魁是在什麼地方呢。」

　　齊世傑道：「我只能告訴你，在什麼地方可以打聽到他們的消息。」

　　「什麼地方？」

　　「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齊世傑道。

　　楊炎道：「哦，就是這座西山嗎？」

　　齊世傑道：「不錯。丐幫的北京分舵在西山中一座名為盧師山的秘魔崖下。他們縱然不是在丐幫分舵，丐幫也一定會知道他們的下落的。」

　　楊炎大喜道：「你這麼知道的。」

　　齊世傑笑道：「你忘記我也是曾經到柴達木的嗎，是冷冰兒的叔叔、柴達木義軍的首領冷鐵樵告訴我的。不過，西山我沒來到，雖然冷鐵樵把該處的地形說得很仔細，只怕也還要費一些力氣找尋呢。」

　　楊炎說道：「那就趕快去找吧。」

　　「西山」其實是北京西面三座山峰的合稱，這三座山峰是：翠微山、盧師山和平坡山。三面環抱，像把座椅，盧師山正在當中。說話之間，他們已經攀登上翠微山。翠微山風景秀麗，有一座長安寺是京郊的名勝之一，可惜他們有事在身，卻是無心流覽。

　〈尋找丐幫〉

　　正當他們經過長安寺之際，忽見有幾個僧人追出來，大聲吆喝：「豈有此理，你這小賊居然敢偷到和尚的廟裡來，也不怕得罪了菩薩！」「這小子賊眉賊眼，我早知道他不是好東西了，哼，還假裝香客呢，莫要給他香油錢也偷去了。」

　　楊炎把眼一看，只見他們追的那個人跑得飛快，此時已經跑到離開寺門約有半里之遙的一個山坳了。

　　楊炎本來無心理會這種小事的，但見這個「小賊」跑得飛快，卻是不禁心中一動：「此人似乎是練過輕功的，怎能是一個偷香油錢的小賊？」

　　果然便聽得那「小賊」反脣相稽：「胡說八道，誰偷了你們的香油錢？你們這幾個禿驢也沒看清楚就血口噴人，惹惱了我，我拆了你們的破廟！」

　　那些和尚紛紛罵道：「好，你不是做賊，那為什麼偷偷跑到後堂來，連我們廟中列為禁地的藏經樓都進去了。」

　　其中一個和尚輕功比那「小賊」更好，此時已將追近。那「小賊」突然反手扔出一塊石頭，喝道：「你的廟裡又沒有窩藏婦女，為什麼怕我偷看？」這和尚武功不弱，但卻毫無對敵經驗，給這塊石頭打個正著，登時摔了一跤，傷得雖然不重，急切間卻是爬不起來。

　　那「小賊」哈哈笑道：「看你這禿驢還敢胡亂賴人！」笑聲未已，忽地一條人影快如閃電的落在他的面前，一抓就抓著了他的琵琶骨。

　　來的這個人不是別個，正是楊炎。

　　那「小賊」大聲叫道：「放開我、放開我，我真的沒有做賊。你們出家人理當慈悲為懷，怎的竟要非刑拷打我嗎？」原來楊炎來得太快，在背後將他抓住，他根本還沒看清楚楊炎的面目。

　　楊炎忍俊不禁，笑道：「你看清楚了，我可不是和尚，但我不值你的所為，這閒事我非管不可。」

　　那人說道：「你怎知是我不對？」

　　楊炎說道：「好吧，假如你認為你並沒做錯，那也可以把道理攤出來，大家評評。他們說你偷入後堂，偷入藏經樓，有這事嗎？」

　　那人說道：「你是法官嗎？我不能受你審問！」

　　楊炎說道：「你做錯了事，就該解釋。你卻對事主反而口出惡言，還打傷了事主，無論如何，總是你的不對。你不說個明白，哼，我可要對你不客氣了。」他輕輕一扭，把那人扭得殺豬般的大叫起來。

　　就在此時，忽聽得有人唸了一聲「阿彌陀佛」，接著說道：「我佛慈悲，施主，你就饒了他吧。」楊炎抬頭一看，只見一個老和尚正在向他走來。

　　楊炎說道：「這位大師是……」

　　那老和尚道：「老衲正是此寺方丈。」

　　楊炎說道：「這個人到你的廟裡偷東西，你反而替他求饒？」

　　那老和尚道：「我已經查過了，僥倖並沒什麼東西失竊。」

　　那人冷笑道：「這可是主持方丈親口說的，你們應該相信我不是賊人了吧？」

　　楊炎疑團莫釋，問那主持：「這人偷偷跑進貴寺不許外人擅自闖入的內院，有這事吧？」

　　那老和尚道：「不錯，他是不告擅入。不過他也確實沒有偷盜的行為，老衲也不想追究了。」

　　楊炎說道：「總得問明他是何等樣人以及為什麼要這樣做吧？」

　　那老和尚道：「此人行為不當，施主已給了他薄懲了。他既然不願意說，我看也就算了吧。」

　　若依楊炎的脾氣，他是要問個水落石出的。但此際日色已是西斜，他們還要到盧師山去找尋丐幫分舵，有事在身，卻是無暇查根問底了。

　　「老和尚，你是事主，既然你不願意追究，好，那倒是我多事了。小賊，便宜了你，滾罷！」楊炎放開那人，便即走路。

　　那老和尚道：「施主，你見義勇為，老衲還是感激你的。請和貴友進小寺喝杯茶吧。」

　　楊炎說道：「多謝好意，他日再來拜候。不過，請老和尚恕我直言，出家人慈悲為懷雖然不錯，可也得小心執迷不悟、難以點化的陰詐小人！」

　　那老和尚道：「是，老衲承教了。」

　　楊炎發過了脾氣，加快腳步，追上早已走在前面的齊世傑和龍靈珠。

　　龍靈珠笑道：「炎哥，想不到你比我更喜歡多管閒事，其實這種芝麻綠豆的小事管它作甚。」

　　楊炎說道：「那小賊可不是普通的小賊，他偷入廟裡卻又沒有偷取任何東西，更是可疑。哼，那老和尚也真是不識好歹。」

　　齊世傑道：「你想得到的那老和尚也一定想到了。我看就因為那人不是普通小賊，因此老和尚才不願意惹事上身。」

　　楊炎說道：「表哥，你的江湖經驗比我豐富，依你看那小賊……」

　　齊世傑道：「他跑來西山的目的，恐怕也是和咱們相同。」

　　楊炎恍然大悟，說道：「你是說，那小賊跑到和尚寺去，就是為了看看有沒有可疑的人物藏在這個廟裡？」

　　齊世傑道：「這是我的猜想，但願猜得不對。」

　　楊炎笑道：「我倒寧願你猜得一點不差。」龍靈珠道：「為什麼？」楊炎說道：「說明白點，如果表哥猜得不錯的話，他要我的可疑人物自是解洪和方范兩位師兄了。既然鷹爪還要尋找他們，那不是說他們現在尚平安沒事嗎？」

　　龍靈珠笑道：「咱們也不必胡亂猜測，反正到了盧師山就會分曉。」

　　過了翠微山，已是杳無人跡，他們可以無須避忌，施展輕功，沒多久就到了盧師山了。

　　齊世傑雖然知道丐幫分舵是在盧師山的秘魔崖下，秘魔崖的地形孟元超亦曾對他描述，不過他從來來過，要在叢山峻嶺之中找尋這座秘魔崖，可還得費一番氣力。

　　正在他們留心尋找之際，忽聽得有兩個人說話。

　　一個說道：「他們說丐幫的秘密分舵在西山上，西山有三座山，卻怎知是在何方？不過，連平坡山的頂峰咱們都上去過了，一個叫化子都沒見著，那個消息恐怕未必是真。」

　　另一個道：「烏總管可是責成咱們務必要打聽到一點消息的。雖說三座山頭咱們都曾上過，但也不過是跑馬看花而已。」

　　這兩個人隔著一個山坳說話，根本就沒防備在這荒山上有人偷聽。

　　楊炎心道：「表哥料得果然一點不差，烏蘇台派來查探解洪的人還不止一批哩。」

　　先前那個人冷冷說道：「你倒是對總管大人忠心得很，不過，你可曾想到一件事？」

　　他那夥伴道：「何事？」

　　那人說道：「第一，丐幫的秘密分舵，未必是在西山，第二，即使當真是在西山，咱們打探到了，又怎麼樣？萬一引起他們的懷疑，老兄，你的武功雖然比我好，恐怕也對付不了那些叫化子吧？」

　　他那夥伴道：「當然最好不讓他們發現，萬一給發現的話，嗯、嗯，那還是有辦法應付的。」

　　那人道：「什麼辦法？」

　　他的夥伴道：「表明身分！諒那些叫化子也不敢公然和咱們大內侍衛作對。」

　　那人冷笑道：「我道你有什麼高明辦法，原來打的是這個嚇唬人家的主意。不錯，那些叫化子可能給你嚇退，但你卻先犯了禁了。烏總管怎麼吩咐咱們的？」

　　他的夥伴道：「烏總管是曾吩咐咱們只能暗訪，不可明查……」

　　那人道：「著呀，連明查都不可，那還能許你表明身份？」

　　他的夥伴道：「我說過，這只是不得已而為之的，說明白些，這道護身符是必要時才拿出救命的。」

　　那人道：「只怕你保得了命，卻掉了官。」

　　他的夥伴道：「好，那我倒聽聽你的，你又有什麼好主意？」

　　那人道：「依我說，咱們不如就這樣回京算了。」

　　他的夥伴道：「什麼消息都打探不到，就這樣回京？而且總管大人給咱們的限期是五天，還有兩天未滿期哩。」

　　那人說道：「你怎的這樣老實，隨便到什麼地方玩兩天不行嗎？待到後天，咱們回去稟報，就說在西山連一個叫化子的影兒都沒見著。這也是實在的情形，並非咱們說謊呀。不錯，咱們空手而回是難免要受總管責罵，但總比冒著被那些叫化子大爺打一頓的危險好些。」

　　他那夥伴過了片刻方始嘆口氣道：「好吧，不必有功，但求無過，這本來是做官的法門。」聽口氣，他似乎仍然不大甘心。

　　龍靈珠小聲說道：「炎哥，你聽見這兩個傢伙的說話沒有？」

　　楊炎道：「聽見了。」龍靈珠道：「咱們過去把這兩個鷹爪生擒吧。」

　　楊炎說道：「不要多事，你沒聽見他們已經打了回京城去敷衍塞責的主意？」

　　此時那兩個人已經走出山坳，距離雖然還在百步開外，但他們亦已開始發現楊炎這一行了。

　　一個低聲說道：「咦，你看那邊那三個人，還有一個小姑娘呢！這三個人跑來此地縱然不是疑犯，也不是什麼好路道。叫化子你既然不敢惹，不如捉這三個人回去如何？」

　　另一個就是那主張敷衍塞責的人，聽他這樣說卻皺起了眉頭。

　　那人眉頭一皺，說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給自己惹麻煩？」他的夥伴笑道：「這小娘兒可長得不錯啊！老大，你又何必假正經，前幾天你還調戲過良家婦女。」

　　那人哼了一聲道：「老三，你真是糊塗，這小娘兒豈是尋常的良家婦女可比，只怕……」話猶未了，忽見面前已經多了個人，可不正是那「小娘兒」是誰？

　　原來龍靈珠聽得心頭火起，不理楊炎勸告，就來找他們的麻煩。

　　那個「老三」此時當然亦已知道這個「小娘兒」不是「尋常的良家婦女」了，但他自恃武藝高強，仍然嘻皮笑臉的對著龍靈珠說道：「太陽快要落山了，你一個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怎的還跑到荒山上來？」龍靈珠道：「你怎的又跑到這荒山上來？」

　　那「老三」道：「我的說來話長……」

　　龍靈珠道：「我的也是說來話長，咱們坐下來慢慢談如何？」說罷，嫣然一笑，而且向那人招一招手。

　　那人魂飛魄蕩，正要說聲「好呀！」不料話到口邊，變成了「哎喲」的一聲尖叫。

　　與此同時，那個「老大」也忽地大叫一聲「不好！」原來他們已是同時著了龍靈珠的暗算。

　　那個「老三」只覺膝蓋一麻，「咕咚」一聲，登時跌倒，那個「老大」稍為好些，但也突然覺得胸口發悶，卻不知道中了什麼暗器。

　　「老三」已是不能動彈，那個「老大」情知這個小姑娘的本領比他們高明得多，不敢還手，逃命要緊，慌忙抱住同伴，骨碌碌的就滾下山去。他有一身橫練功夫，倒是不怕被石子擦傷。

　　龍靈珠格格笑道：「喂，你們不是要和我談心麼，怎的這樣快就跑了？」

　　楊炎走過來道：「何必和這些小鷹爪孫為難？」

　　龍靈珠雙眼一翻，說道：「我氣不過他們胡說八道，他們偷偷跑來偵查丐幫，受點懲罰也是應該的！」

　　楊炎說道：「不是不應該，不過……」

　　龍靈珠道：「不過什麼？我也沒有取他們性命，已經算是便宜他們了。那個老三，中了我三支梅花針，我用的是獨門手法，大概他是非殘廢不可了。那個老大，為人似乎較好，我只送給他一根梅花針。炎哥，你說我暗器的手法妙不妙？嘿、嘿，我雖然是「小妖女」，暗器可也是因人而施呢！」她好像孩子要大人讚美她的「得意傑作」，說得興高采烈。

　　正在她說得興高采烈之時，茅草叢中，忽然有人哈哈一笑。

　　楊炎喝道：「朋友請出來吧！」

　　那個人同時發話：「姑娘好暗器功夫，可否讓在下也見識見識？」

　　這剎那間，楊炎與龍靈珠同時出手。

　　楊炎使出「龍爪手」，向聲音來處，凌空一抓。

　　龍靈珠則是飛出了三枚透骨釘。

　　只聽得「叮叮」聲響，三枚透骨釘都飛了回來，幾乎是擦著龍靈珠鬢邊飛過。

　　那人倏地現出身形，向山上跑去，口裡卻在叫道：「好功夫，有膽的請上這座山峰和我較量較量。」他跑得很快，從背影看來，似乎是個四十歲左右的漢子。

　　楊炎心念一動，喝道：「朋友，你是何人？」

　　那人笑道：「有膽的你追來，我自然會告訴你。」

　　楊炎猜疑不定，心裡自思：「我使那招龍爪手之時，距離不過十步之內，這人絲毫不受影響，立即便能反身逃跑，他的武功縱然未必能夠勝我，似乎也不在我之下。再者，他反打回來的三枚透骨釘，以他所顯露的功力，要傷靈珠似乎亦非難事，何以他手下留情？」

　　龍靈珠吃了一點小虧，又羞又氣，已經先追上去了。

　　她的輕功倒是比那人高明少許，不久就追上了。

　　「你要較量，就在這裡較量吧！姑娘沒工夫和你比賽輕功！你不停步，可休說我從背後偷襲！」龍靈珠唰的抓出劍來，喝道。

　　那人哈哈一笑，果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但他的回答卻是頗出龍靈珠意料之外。

　　「唔，這個地方也可以了。不過，我卻並不是要和你較量！」

　　龍靈珠怒道：「你不屑和我動手嗎？好，你若看不起我，和我的朋友較量也行。」

　　那人說道：「那裡，那裡，姑娘的暗器功夫我十分佩服，剛才我不是說過了嗎？至於你這位朋友，他的武功更是在我之上，我又怎敢和他較量。」

　　龍靈珠雖然懷疑他說的是「反話」，但別人這樣稱讚她，她倒也不好意思發怒了，說道：「你不是說要和我們上山較量嗎？怎的說過的話又不算數了？」

　　那人笑道：「我就是想在山上和你們說可以『算數』的話啊！」

　　龍靈珠一怔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楊炎和齊世傑亦已來到。

　　楊炎忽地笑道：「靈珠，你還不知道他是誰嗎？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靈珠，咱們這次可都是走了眼了。」

　　龍靈珠怔了一怔，道：「他，他是……」

　　齊世傑已是向那人發問：「請問閣下是丐幫那位香主？」

　　龍靈珠道：「咦，你們怎麼知道他是丐幫的香主？」

　　楊炎一指，說道：「你仔細瞧瞧！」

　　龍靈珠定睛看去，這才發現那人的衣衫上有幾個補釘。丐幫規矩，無論職位多高，都是必須穿破衣的，即使是新衣，也須打上補釘。那人已自向齊世傑道：「好眼力，你是從那裡來的？來此作甚？」

　　齊世傑道：「我是從柴達木來的，奉孟元超大俠之命，前來拜訪支舵主。」

　　那人說道：「如此說來，咱們是朋友了。」伸出手來與齊世傑一握。

　　只見兩人身形一晃，同時把手放開，哈哈大笑。

　　那人說道：「要是我猜得不錯的話，你是曾經和尉遲大俠打成平手的齊世傑！」

　　齊世傑道：「不敢。其實那次我只是勉強接了尉遲大俠的一百招，還是他故意讓我的。」

　　龍靈珠道：「你也好眼力啊，你怎麼看出來的？」

　　那人說道：「齊少俠的六陽手當世第一，我雖然孤陋寡聞，六陽手的奧妙還略知一二。」

　　楊炎喜道：「方亮和范魁想必是在貴幫了？」

　　這次龍靈珠可是一聽就懂得楊炎為何這樣發問了，要知方亮和范魁乃是楊牧的徒弟，這人識得六陽手的功夫，自是從方范二人那裡得以略窺一斑的。

　　果然那人說道：「不錯，解洪也在敝幫。」

　　楊炎正想請教他的姓名，齊世傑已在說道：「要是我猜得不錯的話，閣下想必是北京丐幫分舵的香主皇甫嵩！」

　　原來齊世傑早已聽得孟元超說過，北京丐幫分舵有兩位香主，一個叫皇甫嵩，是少林派弟子，金剛手的功夫在江湖上罕有其匹；一個叫司馬玄，是六合刀法的傳人。這兩個人雖然不過是丐幫分舵的香主，年紀亦未到四十，但武功已是足以擠進一流高手之列。齊世傑一想丐幫分舵的支劍峰年齡已過六旬，故此一猜就猜個正著。

　　皇甫嵩道：「齊少俠好眼力，佩服、佩服。怒我眼拙，這兩位是……」

　　齊世傑道：「他是我的表弟楊炎，這位龍姑娘是他的朋友。」

　　皇甫嵩吃了一驚，接著哈哈笑道：「原來你們兩位，就是不久之前，曾在祁連山上大顯身手，震驚各派的那兩位年少英雄，怪不得本領如此高強！」

　　龍靈珠笑道：「我一向被人家稱為小妖女，多謝香主給我臉上貼金，但這年少英雄四字我可愧不敢當。」

　　楊炎笑道：「靈珠，你固然是第一次聽見有人稱你為年少英雄，我也是第一次聽見你說話這樣謙虛。」

　　龍靈珠笑道：「你別把我說得只是一味狂妄無知，別人本事比我高明，我還是心服口服的。對啦，皇甫香主，我有一事不明，想向你請教。」

　　皇甫嵩道：「龍姑娘不必客氣，請說。」

　　龍靈珠道：「我不是和人客氣，你的本領確實是比我高強。我也正是因此而有疑問，請問你為什麼不對付那兩個鷹爪孫？你埋伏在旁，不是在暗中跟蹤他們的嗎？」

　　皇甫嵩道：「不錯，我是在暗中監視他們。不過他們既然未曾發現敝幫的分舵，我也無須打草驚蛇了。你說是嗎？」

　　龍靈珠恍然大悟，道：「你把我們引開，想必也是因為恐怕他們尚未走遠，怕給他們聽見？」

　　皇甫嵩道：「小心一點，總是好些。姑娘不會怪我剛才故弄玄虛吧？」

　　楊炎接著笑道：「現在你該明白，為什麼我阻止你懲戒那兩個鷹爪孫了吧？」

　　龍靈珠好生後悔，說道：「我明白了。我這次多管閒事，倒是替貴幫添上麻煩了。」

　　皇甫嵩道：「這兩天我們正想轉移分舵，早一點搬家也好，姑娘不必自咎。」

　　他說得雖然平淡，但龍靈珠從他的語氣之中，亦已知道，她給丐幫添上的恐怕不僅是「一點麻煩」了。

　　「這次我真是做錯事了。不過，那兩個鷹爪孫中了我的梅花針，傷得較輕那個，下山之後，最少也得臥床三日，才能動彈。」她只能這樣安慰皇甫嵩，同時也是自我安慰了。要知那兩個人既然不能立即回京報訊，那個烏蘇台即使仍然懷疑丐幫分舵設在西山，最少也得在三日之後，方始會派另外的人來的。

　　他們邊走邊說，不知不覺，已是來到秘魔崖下。正是：

　　喜在西山會豪傑，請看龍虎鬥京華。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情真戲假爭權位　李代桃僵脫網羅

　〈妖人出現〉

　　只見一塊從山頂憑空伸出來的岩石，下面有一片平地，好像張開的獅子嘴。齊世傑正自奇怪，任何建築物都沒有，丐幫的分舵是在何處？心念未已，只聽得皇甫嵩一聲長嘯，接著稟道：「有遠客到！」

　　嘯聲尚自山谷迴旋，那塊碩大無比的岩石，突然在接近地面之處開了一道門，一個老叫化走了出來。

　　齊世傑曾經聽得孟元超說過北丐幫分舵舵主支劍峰的相貌，一見便知這老叫化是支劍峰了。

　　支劍峰見有陌生人，雙袖一擺，阻攔齊世傑向他行禮，問道：「那方來的貴客？」

　　忽聽得有人叫道：「齊師弟，你來了！」是跟在支劍峰後面出來的范魁。方亮和解洪接著也出現了。

　　支劍峰哈哈大笑：「原來是最近名播江湖的齊少俠來了，這可真是貴客了。齊少俠想必是從柴達木來的吧。」

　　皇甫嵩笑道：「這兩位也是最近做了一樁事情，名震江湖的年少英雄，而且他們也是從柴達木來的。」

　　解洪上上下下的打量了楊炎一番，忽道：「你不是那天晚上將我從保定府衙救出來的那位英雄嗎？恩公，你真是想煞我也！」原來那天晚上，楊炎將他從監牢裡劫出來，一直沒有和他說過一句話。

　　楊炎笑道：「你和我的兩位師兄是平輩，怎能叫我恩公，不亂了輩分麼？」

　　范魁怔了一怔，說道：「你是楊炎師弟？」

　　楊炎說道：「不錯，我就是楊炎。自己人你用不著和我客氣。」范魁也是那晚從方豪家中被救出來的，他怕范魁多禮，先行攔阻。

　　支劍峰消息靈通，早已知道祁連山那樁事情，越發高興，哈哈笑道：「楊老弟，你在祁連山打敗正邪各派許多名人，我雖然不知道內裡原由，但我也不相信那些對你們的漫罵的。嘿嘿，不管你們是好是歹，你們敢做出這樁驚天動地的事，老叫化已是對你們佩服了。這位想必是龍姑娘吧？」

　　龍靈珠心道：「這老叫化的脾氣倒是對我脾胃。」大為歡喜，便即笑道：「不錯，我就是被那些人罵為小妖女的龍靈珠。」

　　支劍峰道：「好，好，請進裡面說話。」

　　坐定之後，齊世傑說明來意。解洪說道：「多謝你們關心，義軍所要備辦的藥材，我得支舵主之助，倒是已經採購齊全了。只是無法運出去。」

　　支劍峰道：「義軍派人到京城採購藥材之事，鷹爪已經知悉。幸虧我是運用人事關係，早已買下來的。不過要運到數千里外的柴達木，可就難了。近來盤查正緊，聽說多買幾包藥材，也是受到盤查，大批藥材，如何可以避過鷹爪耳目？即使運得出城，在路上也隨時會出事的。」

　　齊世傑道：「藥材藏在何處？」

　　支劍峰道：「幸虧我早已運出京城，如今就藏在秘魔崖內。不過山下也還是京郊，一定有鷹爪巡邏的。即使通得過這一關，走這長路，也還得有人保鏢。」說至此處，不覺笑道：「這個鏢恐怕是沒有人敢保了。嗯，逼不得已時，只有我自己親自出馬了。不過，可惜我目前還不能抽身，必須等待司馬香主回來。」

　　解洪說道：「不，不！這件事我們絕不敢麻煩丐幫。貴幫給我們的幫助已經大多，只能到此為止了。」

　　方亮恐怕楊炎不解其中緣故，加以解釋道：「丐幫雖然和義軍暗通聲氣，但並未和清廷公開作對的。這件事雖然也不能算是小事，但為了此事，就把整個丐幫捲入漩渦，那還是得不償失的！」

　　齊世傑忽道：「讓我毛遂自薦來保這支鏢如何？」

　　支劍峰道：「老弟，你的本領雖然高，但只憑你一個人……」

　　他沉吟不語，楊炎已是懂得他沒有續說下去的意思，不過他卻沒有搭腔。

　　支劍峰好像有點失望，說道：「這件事慢慢再說吧。對啦，說起保鏢，我倒想起震遠鏢局來了。齊少俠，聽說令堂現在震遠鏢局？」

　　齊世傑道：「不錯。我也已經見過家母了。實不相瞞，我們就是因為不便在鏢局居住，才想到要來這裡暫避兩天的。」

　　支劍峰道：「鏢局出了什麼事？」

　　齊世傑嘆了口氣，把眼望向楊炎。

　　楊炎說道：「你儘管說吧，我不怕家醜外揚！」

　　支劍峰一聽便已明白，說道：「齊少俠，你不必說了，想必是令舅要和震遠鏢局為難。」

　　齊世傑點了點頭，說道：「後天就是韓總鏢頭閉門封刀的日子，所以我也必須等待過了後天，才能做別的事情。」

　　支劍峰道：「我早已收到了韓老鏢頭的請帖，後天我可以和你一起去。」

　　齊世傑喜出望外，說道：「那好極了。」

　　支劍峰忽地面向龍靈珠，說道：「二十年前，有一位外號玉龍太子的展大俠，不知與姑娘可有淵源？」

　　龍靈珠怔了一怔，心想：「他怎麼知道我的來歷？」當下也不隱瞞，說道：「正是家父。我是跟母親姓的。但不知舵主何以有此一問？」

　　支劍峰道：「令尊生前我與他曾見一面。白駝山主與他結仇之事，我也稍稍知道一些。最近我才知道，姑娘在祁連山所遭遇的事情，其實是白駝山主在背後主謀的。」

　　龍靈珠這才知道他是從這件事情猜到自己的身世的。不禁問道：「家父與白駝山之事，可是家父生前親口和你說的麼？」心想：「此事父親最好的朋友蕭逸客也是後來方始知道，這個支劍峰的名字，她的父母生前從未提過，似乎縱有一點交情，也不在好友之列，何以他又得知？」支劍峰道：「不是。我是從別的地方聽來的。」接著問道：「白駝山主要搜捕姑娘，此事並不奇怪。但另一件事情，可是令我想不通了。聽說天山派的弟子也曾參與搜捕姑娘之事，何以天山派竟與白駝山合流呢？」

　　龍靈珠道：「天山派與我為難，那是為了另外一樁事情，與白駝山不相干的。」她見支劍峰沒有說出何以得知秘密，她也不想和支劍峰詳言了。

　　這晚三更時分，楊炎由於心事重重，尚在輾轉反側，未曾入夢，忽聽一聲長嘯，好像在遠處隱隱傳來。

　　楊炎吃了一驚，心裡想道：「這人的傳音入密功夫，可是不弱！」

　　他披衣而起，只見支劍峰已經開了那道暗門。

　　嘯聲遠來，傳到石窟之中，聲音不過有如微風之吹落葉，楊炎是由於內功深湛，聽覺特別靈敏，才聽得見的。龍靈珠可沒有驚醒。齊世傑則是剛剛醒來。

　　楊炎悄聲說道：「舵主，我和你一起出去。」

　　支劍峰點了點頭，卻對齊世傑道：「齊少俠，請你替我看守老家吧。」

　　出了秘魔崖，支劍峰邁開大步，楊炎的輕功雖然不輸於他，也要費相當氣力才跟得上。見他無須縱躍，就走得飛快，一點不費氣力的模樣，心裡暗暗佩服。

　　楊炎追上了他，問道：「這對頭是誰？」

　　支劍峰道：「是自己人。」聽得此言，楊炎倒是頗感出乎意料了。

　　楊炎問道：「這人是誰？」心想此人莫非也是和我一樣，只知丐幫的分舵設在西山，卻不知是在秘魔崖內，故而藉嘯聲通報。

　　支劍峰道：「他是敝幫香主司馬玄。」這一回答又是大出楊炎意料之外。

　　本幫的香主回來，何須用嘯聲通報？支劍峰聽得嘯聲，又何以如臨大敵，神情這樣緊張呢？何況這幾天風聲正緊，深夜長嘯，不怕有鷹爪窺伺在旁，洩露了丐幫分舵的秘密麼？

　　正自起疑，只聽得嘯聲又起，這一次是聽得更加清楚了。

　　支劍峰似乎吃了一驚，說道：「不好！」

　　楊炎莫名其妙，說道：「什麼不好！」

　　支劍峰道：「司馬玄碰上強敵，受了傷了！」

　　楊炎不禁吃了一驚，說道：「你怎麼知道？」

　　支劍峰道：「他的第一次嘯聲，我已聽出中氣有點不足，這次嘯聲更弱，恐怕已是受傷！」

　　楊炎卻聽不出嘯聲有什麼異樣，心中半信半疑。他也曾學過聽聲辨向的本領，聽得出聲音來處，距離少說也還在一里開外。從這麼遠地方傳來的嘯聲，支劍峰居然聽得出是什麼人，而且還知道他受傷的深淺，實是有點不可思議。

　　「司馬玄與皇甫嵩並駕齊名，在武林中業已算得是一流高手，除非是烏蘇台和衛長青等人前來，否則鷹爪之中，又有那個能夠令他受傷？」楊炎心想。而烏台與衛長青以大內正副總管之尊，目前又正有事於京師，當然是不會三更半夜，跑到西山來的。

　　支劍峰已是無暇與楊炎說話，加快腳步，循聲覓跡。果然跑了片刻，便聽得吆喝之聲，聽得出是有兩個人正在拼鬥了。

　　距離已經在半里之內，支劍峰陡地也發出一聲長嘯！楊炎暗自想道：「支幫主這一嘯功力深厚，不怕嚇跑了敵人麼？」按照他的想法，是應該不露聲息的突如其來，把敵人生擒的。

　　心念未已，果然便看見一條黑影，出現在那邊山坡，向山下逃跑。

　　與此同時，聽到了另一個人的呼喊：「幫主，別理我，先擒敵！」聲音嘶啞，楊炎也聽得出這個人是受了重傷了。此時他方始恍然大悟，支劍峰的嘯聲，正是要嚇跑敵人的。原因當然是因為他已知道司馬玄受了重傷，生怕趕救不及之故。

　　說時遲，那時快，支劍峰已是迎上那人。

　　支劍峰喝道：「鷹爪孫往那裡走！」一記鐵琵琶，迅如閃電的摑那漢子面門。

　　那漢子霍的一個「鳳點頭」，閃是閃開了，但臉龐給掌風刮過，也有點感到辣辣的滋味。那漢子大怒喝道：「老叫化，你敢情是支劍峰了？」支劍峰沉聲道：「是又怎樣？」第二掌跟著拍出。

　　那漢子冷笑道：「好，那我倒要看你究竟有多少本領，有膽的和我鬥百招！」口中說話，身形遊走，已是搶進支劍峰左翼的空門還擊。

　　支劍峰掌隨身轉，好似對方這一記反擊早已在他意料之中，掌勢迅速移至空門，剛好迎上。

　　那漢子右掌劃弧，輕輕一帶，左拳突出，變成肘底看錘。左剛右柔，配合得恰到好處，竟是在間不容髮之際，把支劍峰的攻勢化解了。

　　掌風激盪，支劍峰忽覺一縷甜香，沁入鼻觀。饒是他功力深湛，在這瞬間，亦是有點懶洋洋的感覺。支劍峰心頭一凜，喝道：「原來你是白駝山的妖人！」手背向外一揮，這一記鐵琵琶手已是用上了八九分的真力！

　　雙掌相交，只聽得「蓬」的一聲，那漢子接連退出了六七步。

　　但支劍峰卻沒有乘勝追擊，他哼了一聲，喝道：「這筆賬暫且記下，日後和你再算！」

　　原來他與那漢子過了三招。自忖若是只憑本身功力，單打獨鬥，恐怕自己也要在百招開外方能取勝，但那漢子顯然是練有毒掌的，久戰下去，支劍峰必須同時運功抗毒，那就恐怕三百招也未必能勝對方了。他初時料敵過輕，以為這漢子已經與司馬玄惡鬥一場，自己一出手便可將他活擒，如今發覺自己的估計完全不對，當然是救朋友要緊，不敢拖遲了。

　　那漢子領教了三招，亦自有點忌憚，當下哈哈一笑，說道：「支劍峰，你只敢和我鬥三招嗎？好，那點就照你劃出的道兒，剩下的二百九十六招，我日後向你再討！」扔下了幾句門面話，拔步便走。

　　楊炎喝道：「我和你鬥二百九十七招！」那漢子只覺微風颯然，楊炎已是攔在他的面前。

　　那漢子吃了一驚：「這少年身法好快！」但見楊炎如此年輕，也不怎樣放在心上。

　　「你這娃兒要來送死，我就成全你吧！」那漢子聲出招發，拳掌兼施，正是剛才用來攻支劍峰那招。

　　楊炎雙掌盤旋，圈子由大而小，反擊之力，則是越來越強。

　　那漢子剛才用這一招，和支劍峰也差不多可以打成平手，他見楊炎如此年輕，只道此招一發，定能手到擒來，那知結果卻是大出他意料之外。

　　原來楊炎發的這招，乃是把天山劍法中的大須彌劍式化到掌法上來的，大須彌式奧妙無窮，敵強愈強，用以防身，更是最好不過。那漢子功力分明是在楊炎之上，但不知怎的，總是攻不進楊炎的防禦圈內。

　　那漢子強攻不逞，倏的變招，伸出左手，五指如鉤一招「游空探爪」，抓楊炎肩上的琵琶骨。右掌同時加強壓力，意圖逼使楊炎顧此失彼。

　　楊炎哈哈一笑，喝道：「好，咱們見個真章！」依樣畫葫蘆的也是一爪抓出，不過他這一招乃是龍則靈所傳的「龍爪手」，比那漢子的「游空探爪」，更為厲害得多。那漢子一覺勁風颯然，便知不妙，急忙化抓為掌，和楊炎硬碰一招。楊炎幌了兩幌，他也不由自己的退出兩步。只從表面看來，是楊炎稍稍佔了一點便宜。但認真說來，楊炎這一招本已得到制敵先機之利，結果卻還是打成平手，論功力還是比不上對方的。

　　不過這漢子已是吃驚不少了。吃驚的不但是由於楊炎的功力在他估計之上，另外還有兩個原因：第一，他本來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但楊炎用這兩招，他卻一點也看不出門道；第二，最令他吃驚的是，他的掌上本是塗有一種可以令人筋酥骨軟的藥物的，雖然這種藥物，不是直接吞服，功效較差。但他掌風揮發藥力，對方吸得多了，也會消失抵抗力量的。如今楊炎與他過了兩招，竟似絲毫不受影響。而且第二招和他硬拼，顯示出的功力比第一招還強。這漢子如何能不吃驚。

　　楊炎一退復進，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你也接我一招。」雙掌劃了一個大圈圈，大圈圈之中又有許多小圈圈，圈裡套圈，弄得那漢子眼花撩亂。陡然間只覺好像身置漩渦之中，四面八方，都受到迴漩震盪的對方掌力。

　　不過這一招這漢子倒是認得，吃了一驚，喝道：「蕭逸客是你的師父嗎？」原來楊炎用的這一招乃是蕭逸客新創的「掃葉掌法」。而這漢子就是去年曾經在祁連山上和蕭逸客交過手的那個宇文雷，宇文雷卻不認識他。

　　楊炎笑道：「蕭老前輩不肯做我的師父，他教我這套掌法是有條件的，你想不想知道？」

　　宇文雷哼了一聲，道：「什麼條件？」

　　楊炎笑道：「那天你用詭計傷他，因此他要我用他所傳的功夫殺你！」

　　宇文雷道：「哼，憑你這小子就能殺我！」口裡這樣說，腳底卻已是抹了油，轉身跑了。

　　楊炎喝道：「你說我殺不了你，為何不敢再打？」

　　宇文雷跑得飛快，聲音已是從百步之外傳來：「你是小輩，我不屑和你動手。你回去告訴蕭逸客，他要報仇，可以隨時到白駝山找我！」

　　當然這只是遮羞的門面話，要知他見自己的毒掌奈何不了楊炎，心裡已是怯了幾分，憑真實的武功，自忖實是並無必勝的把握，支劍峰此時正在救治受他所傷的司馬玄，倘若時間一長，支劍峰就能騰出手來，那時他只怕要跑也跑不了，他如何還敢戀戰？

　　楊炎哈哈笑道：「原來你只有和我鬥招的的能耐，居然還敢說這樣的大話！天下面皮最厚的人，恐怕是非你莫屬了！」

　　他調侃了宇文雷，替支劍峰爭回面子，也就不再追趕宇文雷了。

　　此時支劍峰已經替司馬玄裹好了傷，但司馬玄卻仍是神智迷糊，而且突然手舞足蹈起來。

　　「舵主、舵主，你別理我。哦，我好難受。不、不，我好舒服。飄呀，飄呀，飄呀，天上的白雲飄，我好像是在雲裡飄……」司馬玄開頭說的兩句還有理智，越說越莫名其妙，竟似患了癲狂症了。

　　支劍峰束手無策，說道：「楊老弟，多虧你替我趕走了白駝山的妖人。但卻不知道這妖人練的是那一門的毒掌，老弟，你和他交手，好像並不怕他的毒掌？」原來支劍峰功力深厚，雖然是在替司馬玄治傷之際，依然能夠眼觀四面，耳聽八方。

　　他猜得不錯，楊炎果然說道：「舵主不用擔心，我有解藥。」

　　支劍峰又驚又喜，說道：「老弟，你的神通可真是不小，白駝山的獨門解藥，怎的會到了你的手中？」

　　楊炎說道：「白駝山有一種秘製的藥丸，名為神仙丸，藥力和鴉片一樣，可以令人吃上癮的。雲中雙煞是替白駝山推銷神仙丸的人，雙煞中的老大馬犇曾經被我制服，我這解藥就是我在馬犇身上取得的。」說話之間，已是把一顆解藥給司馬玄服下了。

　　解藥果然靈效，不過片刻，司馬玄已清醒過來。

　　司馬玄吁了口氣，說道：「好厲害的妖人，舵主，多虧你及時趕到，救了我的性命。」

　　支劍峰道：「救你性命是這位楊少俠。」司馬玄忙向楊炎道謝。楊炎攔阻他行禮，說道：「都是自己人，多謝什麼。」司馬玄道：「這位楊少俠是……」支劍峰道：「這次我因時間不夠，未能到柴達木一轉，正自感到遺憾。想不到柴達木的使者，已經先到咱們這兒來了。我離開數月，家中可有什麼事情發生麼？」

　　楊炎答他是「自己人」不過是因為不願受他的大禮，急切間想不到更好的措辭，隨口說的。他在丐幫做客，陪著支劍峰出來，稱為「自己人」也說得過去。想不到司馬玄卻誤會他是柴達木義軍的使者。但若要解釋清楚，卻非三言兩語可了，而且也似乎無此必要，楊炎只好讓他誤會了。

　　支劍峰道：「這幾個月間，倒是沒有什麼大事發生。不過目前卻碰著一件棘手的事情，正是和柴達木義軍有關的。義軍幾位朋友都在咱們這兒呢。此事說來話長，待你回到家中之後，見過那幾位朋友，咱們再慢慢說吧。」

　　司馬玄把楊炎當作「自己人」，說話就無須避忌了，他先報告遇敵的經過：「屬下無能，說來慚愧，被那妖人跟蹤到了山上方始發覺，但他的來歷，屬下卻還未知。」

　　支劍峰道：「他的毒掌塗的是神仙丸的藥液。」

　　司馬玄道：「哦，如此說來是白駝山的妖人了。」

　　支劍峰道：「不錯，但他在白駝山究竟是什麼身分，我也還未知道。」

　　楊炎說道：「這個人我倒是曾經和他交過一次手。是白駝山山主的侄兒宇文雷！」

　　司馬玄吃了一驚，說道：「這妖人就是不用毒掌，武功也不在我之下。想不到白駝山主侄兒的武功已經這樣厲害，怪不得丹丘生要和咱們聯手對付白駝山主了。」

　　丹丘生是孟華的師父，楊炎聽得他提起丹丘生不覺分外留心。

　　司馬玄似乎亦已察覺他的注意，說道：「楊兄弟你是自己人，我說給你聽無妨。我奉舵主之命，這次是應丹丘生之請，和他商量怎樣對付白駝山的，丹丘生已經發現了他們用神仙丸毒害俠義道人物的秘密，最厲害的是受毒害者服上了癮，心神都要受他控制。崆峒派已經有幾個弟子被發現是給白駝山的妖人控制的了。」

　　楊炎早已知道此事，心裡想道：「勞家兄弟與白駝山勾結之事，他們以為瞞得過掌門人丹丘生，卻原來早已給丹丘生發覺了。」

　　司馬玄繼續說道：「這次我在崆峒山還意外的碰見了一位大名鼎鼎的人物呢。」

　　支劍峰道：「這位名人是誰？」

　　司馬玄道：「丹丘生的弟子孟華。」要知孟華雖然是丹丘生的弟子，但他另外的一重身分也是天山派的記名弟子，在天山的時候多，在崆峒山的時候少。而且近年來他在江湖上闖出極大的萬兒，甚至有人認為他是繼金逐流之後的「武林第一劍」了。故此他雖然是丹丘生的弟子，名氣之大，早已不遜乃師。

　　支劍峰道：「孟華回崆峒山問候師父，那也不是什麼稀奇之事。」

　　司馬玄道：「不，他是為了天山派的一樁稀奇事情，以天山派記名弟子的身分來向崆峒派的掌門稟報的。」

　　楊炎心頭「卜通」一跳，已經知道定然是說到自己頭上。

　　果然便聽得司馬玄接下去說道：「據孟華說，他們天山派出了一個逆徒，名叫楊炎，（支劍峰咳了一聲，但司馬玄卻未會意，續說下去）年紀不到二十歲，卻居然有那麼大的膽子和那麼大的本領傷害了本門的一位長老。天山派已經決定把他逐出門牆，因此要通知各派掌門，以後別再認他是天山派弟子。孟華本來也要通知本幫的，他見了我，就托我轉告了。」

　　楊炎問道：「天山派是否要各派掌門協助他們捉拿逆徒？」

　　司馬玄道：「這倒沒有，天山派高手如雲，清理門戶之事，他們是不用別人代勞的。天山派只是怕這逆徒玷污他們天山派的聲名，故而依照慣例給各派掌門來個通告而已。」

　　石天行不會放過自己，這是早已在楊炎意料之中的。但如今是天山派的掌門人亦已聽信了石天行一面之辭，而且鄭重的通告各派了。楊炎並不稀罕做天山派的弟子，但得知此事，心情的激動仍是難以形容。

　　司馬玄又道：「孟華並沒有說明這逆徒是何等身分，但後來我卻從丹丘生口中得知，這個名叫楊炎的天山派的逆徒竟是孟華異父兄弟，你說這事情是不是有點出人意外。孟華俠名滿天下，想不到他的弟弟……」

　　支劍峰連連咳嗽，這次司馬玄感覺到了。

　　司馬玄驀然省覺，連忙移轉話題，說道：「對啦，楊兄弟，我還沒有請教你的大名呢。」心想：該不會這樣巧吧？

　　楊炎咬著嘴唇，緩緩說道：「我就是給天山派逐出門牆的那個叛徒楊炎！我本來早就應該告訴你們的：你們把我當作自己人，你們錯了！」

　　司馬玄尷尬之極，訥訥說道：「楊兄，我實是不知……」

　　楊炎說道：「你現在知道也還不遲，告辭！」

　　支劍峰哈哈大笑，一把拉著楊炎，說道：「楊兄弟，天山派是天山派，丐幫是丐幫！你犯了天山派的門規，內裡究竟有何因由，我不便多問，更不願多管。但對我們丐幫來說，你可是救了我們兄弟的恩人。楊少俠，倘若你並非看不起我，那我們就仍是自己人！」

　　司馬玄接著也道：「楊兄弟，你別誤會我的意思，我只是責備自己的魯莽，我不知道楊炎就是你，適才轉述別人的言語，要是有得罪你的地方，你別見怪。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是不會相信天山派的片面之辭的。」

　　楊炎說道：「天山派的人並沒說錯，我確是犯了他們說的罪名！」

　　司馬玄一拍胸膛，說道：「楊兄弟，即使你當真是做錯事，你也還是我的救命恩人，大丈夫恩怨分明，你若有用得著我的地方，赴湯蹈火，我也不辭。只求你不要見外！」

　　支劍峰道：「楊兄弟，就憑你這樣坦蕩的胸懷，我就不相信天山派加之於你的罪名。依我想定是你有難言之隱，故此不願分辯吧！」

　　他們說得極其誠摯，楊炎嘆口氣道：「好了，多謝你們相信我！這件事情那就不必提了吧！」

　　支劍峰只道他已打消去意，本來想勸他不要走的，心想他既不願再提，那也不必說了。

　　回到了秘魔崖，齊世傑、龍靈珠與皇甫嵩等人都是早已醒來，亦已知道外間有事情發生了。他們正在焦急的等待支劍峰回來。

　　一見他們回來，皇甫嵩與龍靈珠都是吃了一驚，不約而同的一個問司馬玄，一個問楊炎：「怎麼啦，你是不是受了傷？」皇甫嵩是個武學大行家，他看出司馬玄受傷乃是實情，龍靈珠則見楊炎顏容憔悴，神色大異平時，誤會他是受傷。

　　楊炎說道：「我沒受傷。」簡簡單單的只答了四字。司馬玄笑道：「我是多虧了楊兄弟，否則性命也保不住。現在這一點點傷算不了什麼的。」

　　司馬玄這才把事情的經過說給眾人知道。

　　龍靈珠恨恨說道：「又是這個宇文雷！」

　　她在祁連山上，幾乎被宇文雷捉去，這件事情，齊世傑是知道的。齊世傑說道：「宇文雷本領雖然不弱，我和楊炎相信還對付得了他。龍姑娘放心，假如再碰上他，我們必定幫你出一口氣。」

　　皇甫嵩道：「舵主，咱們的蹤跡已被宇文雷發現，你看要不要作個準備！」

　　支劍峰道：「那批藥材是藏在後洞的石窟中，急切之間難以搬移，只好賭一賭運氣了。他們即使搜索到這兒，那個後洞的石窟也不是容易發現的。不過，有幾個人最好先離開秘魔崖。」

　　他想了一想，繼續說道：「丐幫並未與清廷公開作對，目前怕的是給鷹爪搜出藥材和他們所謂的欽犯，這樣吧，明天你和解洪、方亮、范魁三人躲到平坡山去。我另外派人通知本幫兄弟，這兩天不要到分舵來。」

　　事出倉猝，也只能這樣部署了。

　　這天晚上，楊炎心亂如麻，輾轉反側，不能入寐。

　　要知他是個性情極易激動的人，得知天山派已經正式通告將他逐出門牆一事之後，心頭的波浪自然是難以平靜了，他倒沒有怎樣憤恨，因為這樣的結果，早已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也沒有為自己擔憂，他就是這樣的性格，事情已經做出來，天塌下來，他也願意承擔。

　　可是他卻不能不擔心他的冷姊姊。

　　冷冰兒正在為著他的事情，趕回天山去為他辯護。

　　他可以想像得到，石天行等人一定要逼她說他的壞話，甚至逼她承認是受了他的侮辱。如今冷冰兒反而替他辯護，那結果也是可以想像得到的，即使不加給她以同樣的罪名，她也將受到他的牽連，甚至可能受到很大的羞辱！

　　冷冰兒是他所愛所敬的「親人」，想到她可能受到的羞辱，他不禁熱血沸騰！

　　這晚他沒有闔過眼，一大清早，他就起來把龍靈珠拉到外面。

　　龍靈珠與他走到後山無人之處，見他一直沒有說話，似乎心事重重，笑道：「你一大清早就拉我出來，是不是有什麼話只能和我說的。」

　　楊炎說道：「不錯，我要求你兩件事情。」

　　龍靈珠笑道：「怎的突然這樣客氣起來？說吧。」

　　楊炎說道：「第一件事，我求你回去陪伴你的爺爺。在過了韓老鏢頭的閉門封刀典禮之後就回去。」

　　龍靈珠一怔道：「這件事我不是早就答應了你嗎？」

　　楊炎說道：「不管怎樣，你都不能改變主意！」

　　龍靈珠學他的腔調和神態，雙眼一抬，朗聲說道：「君子一言，快馬一鞭，我雖然不是君子，說出了的話也絕不會改的。」

　　楊炎說道：「好，那恕我不和你一起回去了。你的爺爺住在大吉嶺靈鷲峰，峰形如展翅欲飛的巨鷲，很容易認。你會找得到的。」

　　龍靈珠吃一驚，說道：「為什麼你不和我一起回去？」

　　楊炎說道：「我有一件事情要辦，辦妥了這件事情，我才回去。」

　　龍靈珠道：「什麼事情？」楊炎說道：「請恕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龍靈珠小嘴一噘，說道：「你不告訴我，我就不回去。」

　　楊炎說道：「哎，君子一言，快馬一鞭！你剛剛說過的！」

　　龍靈珠嘆口氣道：「我中了你的圈套了。但我只想請你告訴我，做這件事是不是要冒很大的風險的？你必須說實話！」

　　楊炎苦笑道：「我不知道。但請你相信我，只要我活在世上，我一定會到靈鷲峰與你一起，以後永不分開！」

　　龍靈珠心裡又甜又苦，嘆道：「其實我也無需問你的，假如不是這件事有危險，你就不會拒絕我與你同行了。我知道你是怕連累我。」

　　楊炎說道：「第二件事情請你代我向支舵主告罪，請他恕我不辭而別，後天你若是見到我的姑姑，也請你代我向她致歉。」

　　龍靈珠抓著話柄，說道：「對啦，後天就是韓老鏢頭閉門封刀的日子，這件事與你姑姑有很大的關係的。難道你不關心你的姑姑，為什麼不等待她可以平安離開京師的時候你才走呢？」

　　楊炎心情激盪，雖然極力抑制，內心的痛苦還是在他的臉上表露出來。「有韓威武、支劍峰和世傑表哥等人幫她，少我一個又有何妨？唉，要是姑姑真有危險，我在她的身邊也是無濟於事的。別人不知道我的苦衷，難道你也不知？」

　　龍靈珠默然不語，她已經懂得楊炎的心事了。

　　要知想要奪取震遠鏢局大權的人不是別個，正是楊炎的父親，楊大姑這次來幫韓老鏢頭，亦即是暗中和她的弟弟作對。不錯，震遠鏢局的糾紛只是起因，背後還牽涉更重大的事情──柴達木義軍和清廷的對抗中，楊牧也不過是大內總管的工具。但出面的人總還是楊炎的父親楊牧。

　　儘管楊炎武功高強，但他還不是一個大智大勇的人，他經不起這種感情上狂風暴雨的打擊。他是想要逃避，避免再見到他的父親，避免捲入姑姑和父親衝突的漩渦。

　　龍靈珠暗暗嘆氣，心裡想道：「炎哥，我只道你比我剛強得多，誰知你也有較弱的時候，如今你就是要做逃兵了！」可惜她害怕傷害楊炎的自尊，心裡所想的話不敢對楊炎直說出來。假如她敢直說出來，楊炎在受到極大的刺激之後，說不定也會改變主意的。

　　楊炎心情激盪地繼續說道：「我本來想過，幫忙解洪把那批藥材送到柴達木的，唉，但如今我也只能打消這個念頭了。這也是我為什麼要對丐幫的朋友不辭而別的原因。」

　　龍靈珠道：「你為什麼要打消這個念頭？」

　　楊炎嘆道：「押運藥材之事，齊世傑可以做，別人也可以做。我這件事情，卻是任何人不能代替的！」

　　龍靈珠道：「我知道你要去做的是什麼事了，你必需三思而行，你……」

　　楊炎突然點了她的穴道，接著一聲長嘯，說道：「我不管你猜得對是不對，你答應過我的，你必須回去陪你爺爺，我不許你來找我！」

　　他是怕龍靈珠給點了穴道之後，可能會碰上敵人，故而以長嘯召喚秘魔崖內的人來的。

　　待到支劍峰和齊世傑趕來，楊炎早已走得影子也不見了。齊世傑大為驚詫，解開了龍靈珠的穴道，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說話之間，皇甫嵩與司馬玄亦已來到。司馬玄心中明白，頓足嘆道：「都是我的不好！」

　　齊世傑連忙將他拉過一旁，悄悄問道：「昨晚你和他說了什麼？」

　　司馬玄道：「我不知他是楊炎，我把天山派將他逐出門牆之事告訴他了。」

　　齊世傑吃了一驚，說道：「怪不得他要走了。以他的性格，他是絕不能讓人代他受過的！」

　　司馬玄不明白他的意思，問道：「誰要代他受過？」

　　齊世傑嘆口氣道：「是一個和他最要好的朋友，也是最愛護他的人。」司馬玄仍然不懂，但已是不便再問下去。

　　「齊少俠，依你看，他是去那？」司馬玄道。

　　齊世傑嘆了口氣，說道：「我猜他多半是回天山去！」

　　這次是司馬玄大驚了：「那不是自投羅網嗎？」

　　齊世傑小聲道：「別讓龍姑娘聽見。待這兒的事情了結，我再去找孟大俠和尉遲大俠想辦法吧。」

　　龍靈珠假裝閉目療傷，對他們的說話也沒有全部聽見，但已經聽見一些。

　　其實即使完全沒有聽見，齊世傑猜想到的，她亦已想得到了。

　　冷冰兒願意代他受過，難道我反而可以置身事外？龍靈珠不由得心亂如麻了。

　　但她已經答應了楊炎，最少也得過了後天，待到得知姑姑的確實消息之後才能離開京師。不過她已打定了主意，暫時不去靈鷲峰陪她的外祖父了。

　〈封刀大典〉

　　韓威武閉門封刀的儀式如期舉行。

　　京師各個鏢行的鏢師，武術界的朋友，甚至外地的成名人物也有許多來了。

　　支劍峰也以丐幫北京分舵舵主的身分，在這個盛會中公然露面。

　　齊世傑與龍靈珠則改容易貌，當作是支劍峰的朋友，和他一起進入鏢局。

　　支劍峰是貴賓身分，和主人同坐一席，齊龍二人則混在人叢之中。

　　楊大姑沒有露面，楊牧也未見來。

　　韓威武舉行了金盆洗手的儀式，跟著就要宣佈繼任的總鏢頭人選了。

　　就在此時，知客報道：「衛大人和楊大人到！」

　　衛長青挽著楊牧的手，一同進門，跟在他們後面的還有一個人，這個人韓威武卻不認識。

　　但這個人卻一點也不客氣，也用不著韓威武招呼他，就跟著衛楊二人坐在貴賓席上。

　　支劍峰見了這個人，卻是不禁面色一變了。

　　原來這個人不是別個，正是前天晚上和他交過手的那個宇文雷。

　　韓威武見這個陌生客人毫不客氣，不禁有點納罕，便朝他拱了拱手，道：「這位朋友是……」

　　衛長青代答道：「他是我和楊大人的好朋友，複姓宇文，單名一個雷字。」

　　韓威武見聞廣博，白駝山山主複姓宇文，他是知道的。但宇文雷的名字，他卻沒有聽過，一時間也未聯想到這個複姓宇文的陌生客人可能就是白駝山的人。他必須給衛長青面子，便循例客套一番，對宇文雷說了一聲：「久仰。」接著把支劍峰介紹給他認識：「這位是北京丐幫的支舵主。」宇文雷也學他的模樣，對支劍峰拱了拱手，冷冷淡淡的說了一聲「久仰」。裝作從前並不相識。支劍峰當然不願惹事，樂得心照不宣，彼此都不揭穿了。

　　寒暄已畢，韓威武說道：「楊大人，令徒怎樣不來？」

　　楊牧說道：「說來真是不幸，小徒成龍患了重病，他是不能來了。」

　　韓威武心頭一鬆，知道齊世傑說的不假，閔成龍果然是給「自己人」打得重傷了。假意惋惜，說道：「令徒本來是我們鏢局的舊人，他不能來，真是遺憾。楊大人近來安好？」

　　楊牧苦笑道：「我上了年紀，近來也患了風濕，有點不良於行。」其實他是給蟒鞭打傷，只能用患風濕來作為掩飾的。

　　韓威武暗暗好笑，卻一本正經的道：「楊大人，你是鏢局的股東，難得你扶病前來，咱們就先談正事如何？」

　　楊牧道：「我也是為了鏢局的事來的，請你說吧。」

　　韓威武道：「我年紀老邁，今日決定金盆洗手，從此閉門封刀。鏢局的總鏢頭一職，記得楊大人以前曾經說過，好像是有意思叫令徒閔成龍繼任，但閔兄不幸患了重病，不知他什麼時候復原，這個、這個……」

　　楊牧說道：「總鏢頭的職務是不能虛懸太久的，閔成龍縱然病好恐怕也難勝任，不必考慮他了。」

　　韓威武暗暗歡喜，只道他已經知難而退，便道：「楊大人，本來你若是肯回到鏢局做總鏢頭，那是最好不過。只不過大人你是皇上身邊的人，我們縱有此心，也不敢以區區總鏢頭一職，委屈大人。」

　　楊牧說道：「我當然不會回來做鏢頭，再說我這點本領也不配做京師第一大鏢局的總鏢頭。」

　　若然單純只論本人的武功以及在武林中的地位，楊牧身為楊家六陽手的嫡系傳人，他的武功比起韓威武雖略有不如，做震遠鏢局的總鏢頭還是夠資格的。他說的這兩句話，不但是「虛偽的客氣」，而且是自相矛盾。要知他曾有意扶植他的徒弟閔成龍接任總鏢頭，豈有徒弟做得，師父反而做不得之理？因此眾人一聽，就知他說的是賭氣話。但是想道：「他的徒弟做不成總鏢頭，他自己可捨不得不做大內侍衛來做總鏢頭，眼看這間京師第一大鏢局仍是落在韓威武這一派人的手上，難怪他心裡不舒服了。」

　　韓威武但求他不來生事，自是不會挑剔他話中的毛病，抓住他的話柄，便即陪笑道：「楊大人說笑了。大人是不屑屈就，我們也不敢強人所難。不過，繼任人選如何定，還請大人出個主意。」

　　楊牧說道：「我是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不過震遠鏢局也和我總算有一段淵源，趁韓老鏢頭今日閉門封刀，我也要來辦點交代，這才來的，繼任的總鏢頭怎樣選出來，我不便插口，只能聽韓老鏢頭主意。」

　　韓威武覺得他說的這番話有點古怪，但仍然當作他說的是負氣話。便道：「楊大人客氣了。不過楊大人既然不想保薦繼任人選，就按鏢行的老規矩如何？」

　　楊牧說道：「各行各業，都有它的規矩，按規矩辦事，正是理該如此。好、好，好得很呀！」

　　韓威武想不到他竟然毫無異議，一口應承，大喜說道：「那我就說一說鏢行的規矩吧，要是股東沒有異議，老鏢頭退休，十九是在鏢局舊人之中選一位武功最佳和聲望最高的人繼位。」

　　衛長青道：「我是外人，但請恕我插嘴，多問一句，所謂鏢局舊人，股東包不包在內？」

　　韓威武道：「當然包括在內，例如我就是以股東身分兼任總鏢頭的。」

　　衛長青道：「要是那個股東從未在這間鏢局做過鏢師的呢？」

　　韓威武道：「即使是股東保薦的人，只要他的條件足夠，也可優先考慮，何況是股東本人？」心想震遠鏢局的股東只有他和楊牧二人，楊牧師徒已經退出競逐，那是不愁節外生枝的了。衛長青的問題，等於無的放矢。

　　衛長青道：「韓老鏢頭剛才說的條件似乎是著重於聲望與武功這兩方面，對不對？」韓威武道：「不錯。」

　　衛長青道：「聲望高低很難評定，你說你的聲望高，我說我的聲望高，用什麼來做定準？依我說，倒不如乾脆只論武功，武功強弱倒是一比就可以比出來的！」

　　一來因為衛長青的身分是大內副總管，二來他的說法也未嘗沒有理由。韓威武心裡想道：「只要他們不插手，根據什麼條件來選都是一樣。」樂得奉承衛長青一句：「大人說得是。」要知繼任的總鏢頭人選，局中是早已內定的了。

　　資深的老鏢師胡中源便即說道：「我推舉沐鏢師，論武功他是除了老鏢頭之外，鏢局裡的第一把好手，我們所有的鏢師都佩服他的。這幾年來他保了許多大鏢，從沒失過手！黑道白道他也吃得開，論聲望亦是足夠的了。」

　　衛長青道：「這位沐鏢頭想必就是令婿天瀾兄吧？」

　　韓威武亦已料到有此一問，便即說道：「正是。不過這只是他們的意思。其實小婿年輕識淺，我倒是不放心他擔當重任的。」

　　揚威鏢局的總鏢頭崔立誠以鏢行老前輩的身分說道：「韓老鏢頭此言差矣，成語說得好：內舉不避親，只要令婿有此才能，鏢局上下又都服他，老鏢頭又何須避忌？」

　　震遠鏢局的另一個老鏢頭崔明倫也道：「是呀，沐老弟在鏢局的年資雖然不是最深，但他年少老成，屢當重任從未失事，我們這些老鏢頭都是無不對他心悅誠服的！」他是著重在「資望」二字立論，亦是不著痕跡的替韓威武說沐天瀾「年輕識淺」來作分辯。

　　楊牧打了一個哈哈，說道：「令婿眾望所歸，難得，難得。不過，我卻想說兩句話。」

　　韓威武打了個突，忙道：「天瀾其實是不夠資望的，要是楊大人心目中有更適當的人選……」

　　楊牧截斷他的話道：「韓老鏢頭，你會錯意了。我並非不贊成令婿做總鏢頭。我生平也最反對做事情要講什麼年資，試想，若然只講年資，那麼挑一個行將就木的老頭子做總鏢頭豈不最好？韓老鏢頭又何須退休？」

　　說話雖然略帶譏刺，對韓威武倒是有利。韓威武道：「大人說得好，像我這樣的老朽是早該讓位給年輕人的了。不過天瀾是否老朽『讓賢』的適當人選，那又另當別論。請楊大人抒發高見。」

　　楊牧又打了一個哈哈，說道：「韓老鏢頭，你錯了。貴鏢局該由何人當總鏢頭，這種事情是不該問我的！」「貴鏢局」這三個字從他口中說出來，眾人不禁一愕！

　　揚威鏢局的崔總鏢頭知道韓威武不方便說話，便代他說道：「楊大人，你是震遠鏢局的股東，鏢局裡重要的人事安排本來應該得到你的同意的，你這樣說，似乎客氣過份了吧？」他和震遠鏢局的一眾鏢師同一心思，猜想楊牧說的乃是「反話」，是以繞著彎兒試探楊牧的口風。

　　那知楊牧說的並非「反話」。

　　只見楊牧拉著宇文雷站了起來，哈哈一笑，說道：「我早已不是震遠鏢局的股東了，我手上所有的股份，都已經讓給這位宇文先生啦。」

　　這一下來得太過突然，震遠鏢局的人全都變色。

　　崔立誠與韓威武交情極深，著急之下，無暇琢磨言辭，便即說道：「一間鏢局的股份出讓是件大事，楊大人怎的到現在才說？」

　　楊牧冷冷說道：「股份出讓，是私人的事。朝廷法例，似乎沒有特別規定鏢局的股份就不能出讓的吧？要是那位懷疑我作弊的話，我可以請衛大人作個證明。」

　　衛長青接著說道：「他們的這宗交易，是由我見證，大家都在買賣契約上劃了押的。按規矩本來應該由我會同雙方來通知鏢局其他股東，適值這兩天我比較忙，沒有立即辦理。不過趁著今天大家在場交代此事，卻是正好。韓老鏢頭大概不會怪我來得太遲吧！」

　　他是大內副總管的身分，韓威武雖然心內氣憤，卻也只好苦笑道：「衛大人貴人事忙，今天能夠抽空駕臨，韓某已是感激不盡。」

　　楊牧說道：「我一踏進貴鏢局，本來就要交代這件事的。只因為大家正在興致勃勃的推選新任總鏢頭，我不便打斷大家商量的大事。好了，現在我要交代的已經交代過了，請恕我置身事外了。韓老鏢頭、宇文兄，你們兩位以後多多親近。」

　　韓威武只好轉而請問宇文雷的意見。

　　宇文雷淡淡說道：「我是外行，當然一切唯韓老鏢頭馬首是瞻。實不相瞞，我就是因為佩服韓老鏢頭是鏢行罕見的人材，才放心買下震遠鏢局的半數股份的。唉，但卻想不到韓老鏢頭這樣早就要閉門封刀！」

　　這最後一句話已經是話裡有話了。

　　崔立誠雙盾一軒，說道：「如今韓老鏢頭已經決意退休，宇文先生要是放心不下，你名下的股份，我可以找幾位朋友承受，不過恐怕一時湊不足現錢，請你寬限幾日！」

　　宇文雷哈哈一笑，說道：「做生意總是要冒點風險的，何況是做鏢局的生意？固然鏢局的生意我不在行，但別的生意我更不在行。實不相瞞，我有一半是衝著韓老鏢頭的威望才買下震遠鏢局的股份，但另一半也衝著震遠鏢局這面金漆招牌。」

　　衛長青還怕別人聽不懂宇文雷的意思，跟著說道：「不錯，有震遠鏢局這金漆招牌，繼任的總鏢頭縱然比不上前任的韓老鏢頭，但只要他本領不是太差，這面金漆招牌也就可以維持不墜了。」

　　話語已是說得十分明顯，問題的焦點還是在於新任總鏢頭的人選上。

　　韓威武道：「宇文先生，你心目中是不是另有更適合的總鏢頭人選，不妨明言。」

　　宇文雷道：「沒有，沒有。韓老鏢頭，請你別誤會我是不滿意令婿繼任，不過，不過……」

　　韓威武道：「不過什麼？」

　　宇文雷道：「鏢局上下，都稱讚令婿武功了得，我也相信令婿的武功一定不差。不過，我尚未親眼見過……」說到這裡，突然又不說了，只把眼睛打量著沐天瀾。

　　沐天瀾少年氣盛，不覺氣往上衝，亢聲說道：「宇文先生是否想考較在下的武功？」

　　宇文雷微笑道：「別說得這樣嚴重，不過，要是閣下願意讓我見識見識……」

　　沐天瀾正要發話，韓威武將他止住，說道：「宇文先生到底意欲如何，還是請你打開天窗說個亮話吧。」

　　衛長青說道：「宇文先生不便說，讓我替他說吧。他花了幾十萬兩銀子，買下震遠鏢局一半股份，當然希望有個武功高強、值得他信賴的人做總鏢頭。大家或者會問，怎樣才是值得他信賴的呢！這個他也對我說過了。」

　　韓威武道：「那就請衛大人代他說出來吧。」

　　衛長青說道：「他的意思是，只要這個人能夠接得下他三十招，就是值得他信賴的了。這條件不算苛吧？」

　　沐天瀾跳了出來，說道：「我不是想做總鏢頭，但我倒想見識見識這位宇文先生的高明武功，也不必以三十招為限！」

　　衛長青笑道：「別忙，別忙，我還沒有說完呢。宇文兄對誰做總鏢頭。確實是沒有成見的。但倘若鏢局裡的人，沒有誰接得下他三十招，他就恐怕不放心讓別人做了！」

　　沐天瀾心頭火起，說道：「我但求見識見識宇文先生高明的武功，宇文先生雖然看不起在下，在下可不想佔宇文先生的便宜。」

　　宇文雷微笑道：「沐鏢師言重了，我豈敢看不起閣下。這三十招的限定，不過是我心目中的標準而已。假如閣下能夠在十招之內將我擊敗，那我只有更加歡喜，更加深慶得人！」

　　沐天瀾道：「好，那就不必以三十招為限，我若然輸了給你，我們大夥兒奉你為總鏢頭！」

　　衛長青立即抓住他的話柄，道：「你這句話，不知韓老鏢頭與貴鏢局的其他鏢師可都同意？」

　　韓威武不知宇文雷的來歷，他見宇文雷不過三十左右年紀，比沐天瀾大不了多少，心想：「天瀾家學淵源，這幾年來，又得我的七成功夫，三十招料想他是無論如何接得下來的。」於是便即說道：「要是宇文先生能夠在三十招之內擊敗小婿，老夫亦是為後任深慶得人，可以放心卸下這副擔子了。」

　　鏢局裡兩個年資最深的老鏢頭胡中源與崔明倫齊聲說道：「沐鏢師是我們鏢局公認武功最好的一位鏢師，要是宇文先生勝得過他，我們當然願意擁護他做總鏢頭！」

　　宇文雷走出場心，說道：「好，沐兄請來指教，沐兄可以不必限招，小弟仍以三十招為限，要是過了三十招，小弟立即認輸！」

　　支劍峰情知沐天瀾不是宇文雷對手，心裡暗暗擔慮。他想要揭穿宇文雷是白駝山的邪派妖人，但一來礙著他有衛長青撐腰；二來他因解洪目前尚在丐幫藏身之事，亦是有所顧忌；三來俠義道雖然把白駝山當作邪派，但鏢局和俠義道卻不能劃上等號。宇文雷是以震遠鏢局大股東的的身分來爭總鏢頭，他的出身如何，那是誰也管不了的。衛長青發覺他神情有異，已知他在想些什麼，立即先發制人，故意問道：「支舵主你好像是有話說，是嗎？」

　　支劍峰道：「沒什麼，我只想請問衛大人，這位宇文先生不知是何門派？」

　　衛長青笑道：「丐幫的朋友很多，支舵主料想也不會盡知貴幫朋友的來歷吧？」話中有話，弦外之音，不答自答。那是暗示他已經知道「有來歷不明」的人藏在丐幫了。只要支劍峰不揭穿宇文雷底細，他也可以不追究丐幫包庇欽犯之事。

　　支劍峰心中惱怒，但權衡輕重，卻是不能不受他的威脅。他低下了頭，尋思對策。

　　衛長青只道他已屈服，得意洋洋的問道：「支舵主還有什麼話要說嗎？要是沒有話說，咱們可以看他們過招了。」此時沐天瀾早已擺好架式，與宇文雷相向而立，準備發招了。

　　支劍峰忽道：「且慢，我還有話說！」

　　宇文雷道：「支舵主有何指教？」心中暗暗吃驚，「這老叫化難道竟然不顧一切，要揭我的底細？」

　　支劍峰緩緩道：「指教不敢。我只是想在兩位過招之前，提個意見。接納與否，悉聽尊便。」

　　宇文雷、沐天瀾齊道：「願聆支舵主高見。」

　　支劍峰繼續說道：「宇文先生，你與沐鏢師這場比武，用意只是在於試試他的武功如何，對嗎？」

　　宇文雷傲然說道：「不錯。」支劍峰繼續道：「你們一個是震遠鏢局的股東，一個是震遠鏢局的鏢師，既然是自己人在比試武功，那麼依我之見，這場比試只須分強弱就行，無須拼個你死我活。兩位同意嗎？」

　　宇文雷道：「我是希望點到為止的，但只怕萬一失手……」沐天瀾也道：「我豈敢存心傷害鏢局的大股東，但只怕拳頭上不長眼睛……」

　　支劍峰擺一擺手，說道：「兩位既然都是但求點到即止，那麼縱有誤傷，誰也怪不了誰。拳腳上的誤傷也不會太嚴重的。不過暗器和使毒這兩門功夫，在這場比武之中，最好不要使用，兩位可同意這一條限制？」

　　宇文雷鬆了口氣，心想：「原來這老叫化是怕我使用毒掌。哼，我不用毒掌也能勝得了他！」其實他也是怕用毒掌給人識破他的來歷的，樂得一口即應承。沐天瀾根本不會使毒，暗器亦非所長，當然也是立即同意了。不過在場的賓客，十九都是老江湖，見支劍峰特別提出這一點限制，料想他必然言出有因，對宇文雷的來歷卻是不禁有所懷疑了。

　　宇文雷覺察眾人對他異樣的目光，冷冷說道：「我說過以三十招為限，請各位替我留神數數。沐兄，發招吧！」

　　沐天瀾氣往上衝，說道：「我不想佔你的便宜，但你既然誇下海口，我倒要看你三十招之內如何勝我。第一招來了！」右足踏上一步，一記左勾拳劈面打去。握拳的手法甚為特別，拳頭上生出三片稜角。

　　這拳頭上的三片稜角可用以擊打人身穴道，乃是沐家的家傳絕學。賓客中不乏拳術名家，一見他使出這種江湖罕見的打穴拳法，都不禁喝起采來。

　　宇文雷不慌不忙，還了一招，微笑說道：「沐家的苦惱拳別出心裁，果然名不虛傳。但卻不知是是誰苦惱？」原來這種打穴拳法十分難練，練的人在未曾練得成功之時，固然是苦惱非常，但在練得成功之後，用來對付敵人，那就要令得敵人苦惱非常了。

　　「苦惱拳」這個名稱知者甚少，那些看得出這是打穴拳法的名家，十九也不知道這個名稱。沐天瀾一出手就給他喝破，不禁吃了一驚。想道：「這廝倒是見聞廣博，居然識得我的獨門拳法，但他是什麼門派，我卻不知。」心裡暗暗慚愧。

　　宇文雷掌勢輕輕一帶，把沐天瀾的拳頭引開。沐天瀾反手一掌，以掌背還擊，這次用的卻是他岳父所傳的「鐵琵琶手」。名稱就叫做手揮琵琶。

　　宇文霄道：「不錯，這招手揮琵琶已有六七分火候。」口中說話，手底已是一招白猿探路，合著雙掌，左右一分，雙「剪」沐天瀾兩肩。沐天瀾被迫退步變招，這一招「鐵琵琶手」可給宇文雷化解開了。

　　旁觀的武學名家看了幾招，不禁都是大為詫異。原來宇文雷用以解拆對方攻勢的拳法、掌法都是江湖上常見的普通招式。例如：「白猿探路」「三環套月」「雪花蓋頂」「枯樹盤根」之類，各家各派都有這種招式的。但他用普通的拳法掌法，對付沐家的獨門拳法與韓威武所授的「鐵琵琶手」竟然能夠應付自如。

　　原來宇文雷不想給人識破他的來歷，故而不用本門武功，只用江湖上常見的招式。但因他的內功造詣甚深，普通的拳法在他的手裡使出來，威力亦是非同小可。

　　不過他以普通的江湖招式雖然也應付得了，卻是難以取勝。轉眼過了十招，在十招之中，倒是沐天瀾佔了七分攻勢。

　　旁觀的許多名家都鬆了口氣，只道這人雖然功力不凡，打下去畢竟還是抵敵不住沐天瀾精妙的拳法的。只有支劍峰與韓威武已經知道不妙，暗暗為沐天瀾擔心了。

　　宇文雷試出自己比對方稍勝一籌的功力難以取勝，只好使出本門武功，心裡想道：「縱然有人識破我的來歷，我這總鏢頭卻是做定了。」在第十二招時，拳法陡然一變。忽拳忽掌，忽指忽抓，招數越出越快，越出越奇，把眾人看得眼花撩亂，只見兩團人影，已是分不出交戰雙方。

　　其實宇文雷所用的拳腳功夫也未必就勝得過沐家的「苦惱拳」和韓家的「鐵琵琶手」，不過他卻佔了兩樣便宜，第一，他識得「苦惱拳」和「鐵琵琶手」，而白駝山的武功沐天瀾卻從未見過。宇文雷是知己知彼，沐天瀾是只知己而不知彼；第二，宇文雷的功力本來就比沐天瀾稍勝一籌，他用普通的拳法已經可以和沐天瀾打成平手，如今使出本門武功，得心應手，自是勝券穩操了。他一改換戰術，不過數招便即佔了上風。許多拳術名家雖然還未看得出來，支劍峰與韓威武已是知道情勢不妙。

　　支劍峰暗暗著急，心裡想道：「此地除了我之外，沒有誰人知道這廝來歷，倘若我不說出來，這間京師的第一大鏢局就要落入白駝山妖人手了。」雖然即使說了出來，在法例上也不能阻止宇文雷取得震遠鏢局的股份，他打勝了沐正瀾，按剛才雙方同意了的，就該由他做總鏢頭；但法律是一回事，清議又是一回事。要是把宇文雷的身分抖露出來，在場的正派武林同道，縱然無權過問震遠鏢局的事情，也必將反對他，最少也鄙視他的。不過，若說出來，丐幫的北京分舵就將受到極大的威脅，支劍峰權衡輕重，一時之間，實是難以作出這樣重大的決定。

　　支劍峰卻不知道，除了他之外，還有一個人是認識宇文雷，而且比他更清楚宇文雷的來歷的。

　　這個人是龍靈珠。

　　龍靈珠與齊世傑進了鏢局之後，先到後院與齊世傑的母親楊大姑相會。

　　楊大姑答應過韓威武，不在人前露面，只除了一種情形，那就是倘若楊牧前來生事，韓威武無法應付之時，楊大姑就要拚了老命，準備用姊姊的身分來制止他。韓威武本來不想連累她的，但這是楊大姑堅持的交換條件，最後韓威武還是拗不過她。

　　她與兒子在密室相會，龍靈珠也陪著他們。外面的情形，自有宋鵬舉與胡聯奎二人不時進來稟報。

　　初時她聽得楊牧雖然來了，但卻同意不干預總鏢頭的入選，以為弟弟已經知難而退，甚感欣慰。不料楊牧卻是另出花招，把股份讓了給人，由那個人來搶總鏢頭。

　　她知道此事之後，本來就要出去的。但兩個師侄都勸她暫且不要露面，因為他們相信沐天瀾的武功可以打勝那個不知來歷的陌生人。結果是楊大姑母子留在房中，龍靈珠則出去觀戰。

　　龍靈珠那次在祁連山上，幾乎被宇文雷所擒，當然是一見就認出他了。她是業已改容易貌了的，混在人叢之中，宇文雷可認不得她。

　　她出來的時候，宇文雷和沐天瀾正在開始交手。但龍靈珠用不著看下去，已知沐天瀾難以抵敵：「韓老鏢頭恐怕也打不過這廝，除非支舵主出手。」但她也知道支劍峰是絕對不能出手的，無計可施，只有趕忙回去與齊世傑商量。

　　她回到那間密室，只見房間裡多了兩個人，一個是宋鵬舉，另一個是她不認識的陌生人。

　　宋鵬舉正在說道：「戴公子，你千萬不要露面，我可不能讓你冒這個險！」

　　那被稱為「戴公子」的陌生人說道：「難道就任憑他們搶了震遠鏢局嗎？最少你得讓我見見韓老鏢頭！」

　　宋鵬舉道：「不行，大內的副總管衛長青和我的師父都在外面。」

　　楊大姑忽道：「戴公子，你要是信得過我，把你這包東西交給我吧！」

　　「戴公子」道：「老前輩，你是……」

　　楊大姑說道：「鵬舉還未和你說明我的身份嗎？我是楊牧的姊姊，但你放心，我是幫理不幫親！」

　　「戴公子」不覺吃了一驚，原來他雖然知道辣手觀音楊大姑是韓威武的朋友，但她畢竟也是楊牧的姊姊，他帶來的這包東西關係重大，一時之間，實是難以放心交給她。

　　楊大姑面色不悅，說道：「好，你若是放心不下，多考慮一會。」

　　她眼睛一轉，不再理會站在她旁邊的那個陌生人，向剛踏進房間的龍靈珠問道：「外面的情形怎麼樣了？」

　　龍靈珠道：「大大不妙！和沐天瀾交手的那個人是白駝山山主宇文博的侄兒宇文雷！」

　　楊大姑道：「這宇文雷的武功很厲害嗎？」

　　龍靈珠道：「震遠鏢局恐怕沒有誰能夠敵得過他，包括韓老鏢頭在內。」

　　楊大姑眉頭一皺，說道：「好，那就由我去對付他吧！」

　　龍靈珠道：「不行！」楊大姑道：「為何不行？我叫韓威武把股份讓給我，我替他出頭！」

　　龍靈珠道：「不單是股份問題，請恕我直說……」

　　楊大姑道：「有話你儘管說。」龍靈珠道：「我曾經和宇文雷交過手，說來慚愧，那次他是和我的蕭伯伯……祁連劍客蕭逸客……惡鬥一場之後才和我交手的，我也鬥他不過，幾乎被他捉去。恰巧孟華也要捉我，剛好那個時候來到，他打不過孟華，這才被逼逃跑的。楊老前輩，請恕我直言，你的本領雖然高明，恐怕還比不過孟華吧。唉，可惜楊炎不在這兒，要不然楊炎倒是或者可以對付得了這廝！」

　　用不著她畫蛇添足，楊大姑已經懂得她剛才說的「不行」是什麼意思了，要知楊大姑和龍靈珠也曾數度交手，她雖然稍勝一籌，卻還是奈何不了龍靈珠的，只比龍靈珠稍勝一籌，那如何能夠勝得過有本領可以把龍靈珠活擒的宇文雷？

　　龍靈珠說到「楊炎」之時，一雙眼睛卻是看著齊世傑。她的用意，楊大姑當然也是明白的。當下立即哈哈一笑，說道：「傑兒，你替我爭口氣，和我一起出去吧！」她本來是一向害怕兒子「惹事生非」，希望兒子能夠「安份守己」，不蹈她的「覆轍」的，但在這緊要關頭，卻突然改變初衷，命令兒子替她出頭，大出眾人意料之外。

　　齊世傑又驚又喜、說道：「孩兒遵命！」

　　宋鵬舉忽道：「齊師弟雖然可以挽回敗局，但名不正言不順，用什麼名義出去？」他這幾句話雖然對著楊大姑母子說，其實卻是說給那個「戴公子」聽的。

　　原來這個「戴公子」不是別人，正是震遠鏢局創辦人之一的戴均的孫兒，名叫戴京。二十年前，戴家因受「私通叛逆」的案件牽連，舉家逃離京師。想不到戴均的孫兒卻在韓威武舉行「閉門封刀」儀式的這個日子，悄悄來到鏢局。

　　他來到鏢局時候，韓威武已經在前面的大廳陪著衛長青等「貴客」說話，宋鵬舉自是不能領他見韓威武，只好帶他來見師姑。戴京的來意，宋鵬舉是已經稍知一二了的。

　　戴京似乎還在躊躇，神色尷尬，說道：「我這包東西，並非不放心交給楊老前輩，只因我不願意把楊老前輩牽連在內，要是另有更好辦法，不妨稍待些時。實不相瞞，我約了一位前輩，他是先父的朋友，說好了今天在鏢局會面的，稍待些時，他也來了……」

　　話猶未了，忽見胡聯奎喘著氣跑進來報道：「不好了，沐鏢頭打不過那個人，只怕就要落敗了！」

　　楊大姑拂袖而起，說道：「不等了，傑兒，咱們出去吧！」

　　戴京惶然說道：「楊老前輩，請稍待片刻……」

　　楊大姑森然說道：「戴公子，咱們各幹各的。我是為了老韓，與你無關，說不上誰連累誰！」言下之意，她無須借助於戴京，她為震遠鏢局出力，戴京也無須領她的情。

　　戴京忙道：「楊老前輩，這包東西由你處置。」他也無暇多說，立即就把那包東西遞給楊大姑。

　　楊大姑正不知是接好還是不接好，忽聽得有人說道：「這包東西應該交給我才對！」聲到人到，突然間房中多了個人。這個人是從後窗竄進來的。

　　楊大姑母子和龍靈珠都是武學的行家，尤其齊世傑若然單論武功，更是足以擁進一流高手之列。但這人來得簡直如同鬼魅，他們竟是絲毫沒有察覺，但覺微風颯然，這人便已在他們面前出現。

　　楊大姑把眼一看，不覺大吃一驚，當真似是遇到鬼魅一般。她的吃驚，並非單純為了這人的輕功之高。

　　這個人好生面熟，她呆了一呆，驀然想起：「這人不就是戴湛嗎？但他的兒子剛剛才說他已經死了。」

　　原來戴湛就是震遠鏢局創辦人之一的戴均之子，亦即戴京之父，楊大姑是在今天才與戴京初次見面，但和戴京的父親，卻是早在二十年前相識的。那時韓威武是震遠鏢局的總鏢頭，戴京之父戴湛因涉嫌「與叛逆往來」而受牽連，舉家逃出京師，楊大姑也就沒有再見過他了。不過中年人的相貌改變不大，雖然隔了二十年，還是一眼可以認得出來。

　　楊大姑尚在吃驚，戴京已在先她喝問：「豈有此理，你是什麼人，但敢冒充先父？」

　　那人哈哈一笑，說道：「你不認得我了麼？俗語說事急馬行田，不是我想佔你的便宜，只因今早日之事，我實是非冒充令尊不可！閒話少說，你是應該相信我的，快把東西交給我吧！」

　　戴京怔了一怔，失笑道：「啊，原來是……」

　　「啊，你是快活張！」這次卻是楊大姑搶在前頭說出來了！

　　那人笑道：「楊大姑，好眼力！不錯，我就是快活張！咱們之間的小小過節，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改日我再向你陪罪。」

　　戴京拍了一下腦袋，笑起來道：「我真糊塗，早就該想到是張叔叔了。」原來這個「快活張」正是和他約會的那個人。

　　「快活張」本名張逍遙，有兩樣絕技聞名天下，一是妙手空空的絕技，被公認為天下第一神偷；一是改容易貌的本領，號稱天下第二，僅次於另一位江湖異人李麻子。（快活張故事，事詳拙著《遊俠江湖》）

　　快活張是孟元超的好朋友，當年楊牧與雲紫蘿這對怨偶鬧出婚變，他是曾受孟元超之托，幫忙雲紫蘿逃出楊家的。故此曾與楊大姑有過一段「過節」。

　　事情已經過去二十年，楊大姑對自己當年迫走雲紫蘿之事亦是早已後悔，當下笑道：「只要你這小偷兒肯幫震遠鏢局的忙，我這個做老大姊的還能記你的宿怨嗎？好，咱們這就出去吧！」

　　快活張道：「用不著老大姊出去，我只想請令郎幫我的忙。」他看了看齊世傑，笑道：「你的改容易貌之術也不錯呀，幾時學會的？」

　　齊世傑道：「是這位龍姑娘幫我易容的。」

　　快活張無暇多言，向龍靈珠點了點頭，說道：「龍姑娘，你不認識我，但我卻是見過你的。你周歲的時候，我曾經到過你的家裡。」他一面說話，一面用開水溶解一粒易容丹，替齊世傑修補一些化裝上的破綻。手法又快又妙，不過片刻，齊世傑已是判若兩人。

　　龍靈珠喜道：「張先生原來是認識先父的嗎，我對先父的事情，知道極少……」

　　快活張道：「這些舊事，回頭我再和你說吧。」此時他已是幫齊世傑修飾完畢，兩人即便出去。

　〈真假股東〉

　　宇文雷和沐天瀾的這場比武已是到了尾聲。

　　宇文雷越攻越急，沐天瀾見他來勢兇猛，忙把肩頭一歪，雙臂一滾一擰，使出「鶴膊手」的招數化解他的攻勢，本來用這一招可以說是應付得宜的，那知宇文雷藏有陰狠的後著，趁勢一帶左拳疾發如風，自他右臂的勾手圈中衝打出來，沐天瀾左臂的一擰落了空，左臂亦給他圈住。這麼一來，沐天瀾若不是太陽穴給他打個正著，左臂就要給他扭斷！

　　震遠鏢局的人失聲驚呼，只聽得「蓬」的一聲，沐天瀾的身軀已是像皮球般的拋了起來。原來他為了避免給打中太陽穴，只好肩頭一轉，硬接他這一拳。身形去勢如箭，眼看就要撞著廳中的石柱。

　　若然撞個正著，不死只怕也得頭破血流。鏢局中兩個年資最深的老鏢頭胡中源和崔明倫，他們是自小看著沐天瀾長大的，嚇得都是不禁「啊呀」一聲叫了出來，不約而同飛身上前撲救！

　　他們快，宇文雷更快，他一掌把沐天瀾震得飛了起來，自己也立即跟著「飛起」。

　　只見他身形如箭，剛好在沐天瀾就要碰著石柱的那一剎那，把沐天瀾的腳跟抓住，硬生生的把他拖了回來，將他放下。

　　震遠鏢局的人驚魂未定，嚇得全都呆了。

　　胡崔二人抹了一額冷汗，呆若木雞的看著宇文雷，不知說些什麼話好。若不是宇文雷出手得快，他們搶救已來不及。他們本來是極為不滿宇文雷來搶總鏢頭的，此時不禁也對他有幾分好感了。

　　殊不知這正是宇文雷收買人心的「巧招」，他知道沐天瀾是一眾鏢師擁戴的人，他要取沐天瀾的性命不難，但豈能為了逞一時之快，而與鏢局所有的舊人結怨？故此他用的力道恰到好處，拿捏時候亦是不差毫黍，掌力把沐天瀾拋向石柱，算準了在最後的時刻剛好可以把他搶救回來，而且可以令他絲毫沒受損傷。

　　他把沐天瀾放了下來，陪笑說道：「對不住，我一時失手，沐兄，你沒事吧？」沐天瀾漲紅了臉，哼了一聲道：「姓宇文的，你好功夫！」眾鏢師都是行家，一聽他說話，就知他沒有受傷，這才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

　　宇文雷顯示了有足以取沐天瀾性命的實力，卻沒施展殺手，看得出來的武學行家更多。身為沐天瀾岳父的韓威武看得尤其清楚。

　　韓威武老於世故，宇文雷的用心他豈有不知？但他雖然明知宇文雷這一手乃是要鏢局的人「畏威懷德」，他身為沐天瀾的岳父與鏢局的前總鏢頭，卻是不能不對宇文雷拱了手，說道：「多謝宇文先生對小婿手下留情！」

　　宇文雷哈哈笑道：「本來是說好點到即止的，我正為著未能更好的點到即止而慚愧呢。今後仰仗沐兄之處還多，咱們都是自己人，今日之事，別再提了。」

　　沐天瀾氣憤難宣，紅著臉悶聲說道：「宇文雷，恭喜你做震遠鏢局的總鏢頭，我自愧無能，鏢局這口飯是不想再吃了。請你准我告辭。」

　　宇文雷假惺惺道：「沐兄，這又何必……」

　　話猶未了，只聽得一個人也在說道：「沐天瀾，你這是跟誰賭氣，我要你留下來！」

　　沐天瀾抬頭一看，只見在他的面前已經站著了兩個人，一老一少，那個老者，好生面熟。

　　他呆了一果，驀地想了起來，大驚之下，失聲叫道：「你，你不是戴叔叔麼？」

　　這兩個人不用說就是假扮戴湛的快活張和齊世傑了。

　　齊世傑業已改容易貌，倒是沒有人認得他。但假扮戴湛的快活張可不同了，大廳裡的各方賓客，有一半是認識戴湛的。

　　他這一下突如其來，當真是全場聳動，群豪紛紛站了起來。但也正因為這是大家都意想不到的事，這剎那間，還沒有誰敢首先出聲和他招呼。

　　快活張笑道：「沐賢侄，多虧你還認得我，記得我走的時候，你還是個七八歲的孩子呢。」

　　韓威武拼著豁了出去，站起來首先說道：「老戴，你回來了，可就好了。雖然鏢局不是咱們的了，但老朋友總可親親。」

　　他一出聲，跟著幾家大鏢局的總鏢頭與支劍峰等人也都走上去與他招呼。但礙著有衛長青在場，他們也只能打個招呼。卻不知說些什麼話好。

　　快活張笑了笑道：「多謝大家還記得我。但韓大哥，你說的話小弟卻是不懂！」

　　韓威武道：「什麼不懂？」

　　快活張道：「你說震遠鏢局不是咱們的了，這是什麼意思？」

　　韓威武道：「我已經不做總鏢頭了。今日是我閉門封刀的日子，想必你亦已知道了吧？」

　　快活張道：「小弟正因為你老哥要閉門封刀，才特地回來的。不過，你雖然不做鏢頭，震遠鏢局也還有一半是你的。怎能說那句『不是咱們的呢』？」

　　他強調「咱們」二字，韓威武驚疑不定，苦笑說道：「我已經決定不管震遠鏢局的事了，那一半股份，我正想讓給……」原來他心灰意冷，在女婿敗陣之後，已是打定主意，要讓給新任的總鏢頭宇文雷，只是尚未有機會提出來而已。

　　那知他話猶未了快活張已是攔住他道：「老大哥，你千萬別把股份讓給別人。這間鏢局是咱們兩家先人合夥的，我不想和別人合夥！」

　　韓威武大吃了一驚，登時瞠目結舌，心中暗自想道：「聽老戴的口氣，似乎要搶回他這一半股份。當年他畏禍私逃，怎的今日反而有這勇氣？」他覺得這老朋友似乎是變得他不「認識」的了。

　　「這二十年來，他不知流浪到什麼地方，不但口音有點變了，性格變得更大。」韓威武心想。

　　原來快活張雖然也會模仿別人的口音，卻不如李麻子之精。不過也得像韓威武一樣，和他是相處多年的老朋友才聽得出來。由於他的易容之術太過巧妙，口音上的小小差異，韓威武也不敢懷疑不是戴湛本人。

　　宇文雷冷落一旁，憋著一肚氣，終於忍不住發話：「我知道這位戴先生和震遠鏢局淵源甚深，不過，還是先把鏢局的大事定奪下來，大家再敘舊如何？」

　　快活張立即接話：「不錯，我正是為了鏢局的大事來的。二十年來，我沒有為鏢局出過一點力，實在抱歉。但如今韓大哥既然宣告退休，有關鏢局興廢的大事，我是不能不盡自己的本份，回來管一管了！」

　　說至此處，他伸出手拉著沐天瀾道：「做總鏢頭的人，武功好固然緊要，但緊要的是人品好，能夠令得江湖朋友敬重。否則又有誰能夠憑著一桿鏢旗，走遍大江南北？沐賢侄，我不知道你因何與此人比武，但我知道你武功不差，人品更好，一時比武輸了，算不了什麼。不管你做總鏢頭也好，不做總鏢頭也好，無論如何，我要你留在震遠鏢局！」

　　沐天瀾苦笑道：「戴叔叔，可惜震遠鏢局不能由你作主，否則我們願意做你手下一名鏢師。」

　　宇文雷隨即冷冷說道：「對啦，戴先生，你的所言甚合我心，我也是希望沐鏢頭留在鏢局的，不過似乎不必由你越俎代庖，這話應該讓我來說才對！」

　　快活張假裝驚愕，睜眼瞪著宇文雷，冷笑說道：「哼，震遠鏢局不能由我作主難道反而由你作主麼？你是鏢局的什麼人？」

　　宇文雷雙眼朝天，傲然說道：「失禮，我是持有震遠鏢局六成股份的股東！」原來當年震遠鏢局出事之後，楊牧不但吞了戴家的一半股份，而且由當時的御林軍統領北宮望出面，逼韓威武拿出他名下的五分之一股份，送給楊牧，當作給震遠鏢局「消災解難」的酬勞，楊牧如今全都讓給了宇文雷，故此他有六成股份。

　　衛長青情知不妙，但想「戴湛」也未必敢做得太過份，於是出來打圓場道：「戴先生，你剛剛回來，還不知道。這位宇文雷先生是以震遠鏢局大股東的身分，而且在比武上贏了鏢局公認為武功最好的沐鏢頭，得到韓老鏢頭和所有鏢師的同意，當上了新任的總鏢頭的。」

　　快活張不理會衛長青，卻向韓威武發話。

　　「韓大哥，這就是你的不是了。祖先創辦的事業，怎麼可以拱手讓人？」快活張佯嗔發話。

　　韓威武怔了一怔，說道：「我沒有呀！」

　　快活張道：「宇文先生的股份，不是你讓給他的嗎？」

　　韓威武道：「剛才我倒是曾經有過這個念頭，並未讓出。」

　　快活張道：「這就奇了，他說他有震遠鏢局的六成股份，這六成股份，從何而來？」

　　韓威武只能苦笑道：「這就不知道了。」

　　宇文雷霍的站了起來，說道：「我的股份，是這位楊大人讓給我的。有大內副總管衛大人可以作證。」

　　快活張道：「這就更加奇了，震遠鏢局是戴家和韓家合股創辦的，韓家的股份既然還在韓威武的手上，別人又怎能有震遠鏢局的股份？即使韓家的股份都給了他，他也不能有六成股份呀，何況他並沒有讓出。」

　　韓威武道：「我名下的股份，已經送一成給這位楊大人。」

　　快活張道：「如此說來，這位楊大人最多也只能有鏢局的一成股份，你又怎能把六成股份讓出？」

　　楊牧漲紅了臉，說道：「戴湛，你怎麼可以這樣無理取鬧？」

　　快活張冷笑道：「我不說你恃強侵佔，你倒說起我來！我請問你，你的理在那裡？」

　　楊牧說道：「那年你走了之後，我就進震遠鏢局當副總鏢頭，當了幾年，才不做的。鏢行的人，誰不知道我是以股東身分，兼任副總鏢頭？」

　　快活張道：「這是兩件事情，我不管你憑什麼來當震遠鏢局的副總鏢頭，但你說你是震遠鏢局的股東，就得拿出證據，你有什麼證據？」

　　要知當年戴湛逃出京師，他的股份並未經過「官式手續」讓給任何人，因此即使按實際情形來說，他的股權也只能說是變成了「暫時無人管領」之物，股權還是屬於他的。楊牧「取得」他的名下股權，不過是憑著當時御林軍統領北宮望的一句話，作為不追究震遠鏢局涉嫌與叛逆往來的交換條件而已。「戴家」所犯的案件，當時也並未由官府提出控訴，就由北宮望取得權益之後私自作了。（當時楊牧是北宮望的心腹，正如他現在是烏蘇台的心腹一樣）

　　整個有關當年那件案子都是「私了」的，只因為誰也沒有想到戴家的人還敢回來，楊牧也就毫無顧忌的以「大股東」自居了。那知還有「後患」？

　　楊牧想用「既成事實」作為理由，快活張則拿著當初「私了」的破綻，堅持要他拿出「證據」來，登時把楊牧駁得啞口無言。

　　衛長青咳嗽一聲，說道：「戴先生，二十年前的事情，或許你一時想不起來。我們記得當時好像、好像是經過官府的。」弦外之音，其實是在提醒他不要忘記當年那件案子，令他自己知難而退。

　　那知快活張卻裝作不懂他的弦外之音。而且反唇相譏，冷冷說道：「我記得衛大人當時似乎也未曾來京師作官，不知大人怎能知道震遠鏢局之事。當時衛大人好像、好像還是……」二十年前，衛長青還是黑道的人物，他也正是害怕人家揭穿他的這個底細。

　　衛長青想不到他竟敢公然頂憧，脹紅了臉，說道：「我是聽得前御林軍統領北宮望說的。」

　　快活張道：「北宮統領是否說過我不知道……」衛長青惱羞成怒，不待他把話說完，便即哼了一聲道：「北宮統領早已死了，你的意思是指我捏造死無對證的謊話嗎？」

　　他還是想用自己大內副總管的身份，和北宮望的「前任御林軍統領」的官銜，把「戴湛」壓下去。

　　快活張道：「不敢。我想說的只是『口說無憑』這四個字，但卻並非死無對證！」

　　說至此處，他把包裹緩緩打開，繼續說道：「買屋有屋契，買地有地契。買賣鏢局的股份更是必須有京兆尹衙門在上手契約上加蓋印信的憑證，還得有在九門提督官衙的備案文書的。」

　　包裹打開，他把一切證件都拿出來，攤在桌子上，說道：「這是我戴家和韓家合股開辦震遠鏢局時所訂的股份書，這是在九門提督備案後所發的『引剳』。這是京兆尹衙門所發的鏢局牌照，每一樣文書都是一式兩份，由戴家與韓家分執的，宇文先生說他取得震遠鏢局六成股份，請他把這些證件拿出來！」

　　衛長青嚇他不倒，也是無話說了。當年那件案子並未公開，他無法立即逮捕「疑犯」。

　　他只能恨得牙癢癢的，心裡想道：「目前且暫時由你猖狂，過了今天，你若還在震遠鏢局，我總有辦法對付你。」

　　宇文雷眼看煮熟的鴨子要飛，卻是沉不著氣了，大聲說道：「我不管你有什麼憑證，我總花了幾十萬兩銀子買下來的股份的，有衛大人在場作證！」

　　快活張冷笑道：「那就是你和楊大人之間的事了，我更加管不著。」

　　飛馬鏢局的總鏢頭馬天驊勸道：「宇文先生，你也用不著著急，這是天子腳下的地方，凡事都是得講個王法。賣主交不出貨來，你可以追回銀子的。何況你們的賣買是有衛副總管做見證的呢，更不用怕了。」

　　楊牧滿面通紅，說道：「你說什麼，你當我是買空賣空嗎？」

　　馬天驊微笑道：「楊大人，我並沒有這樣說你，我只是就事論事。你是侍衛大人，我說凡事都得講個王法，這話總沒錯吧？」他是鏢行有名的硬漢，素來不畏權貴，但這話卻是說得十分巧，叫楊牧無法對他發作。

　　衛長青亦是發作不得，只能說道：「這裡面可能有點誤會，我也弄得不大清楚。不過，無論如何，也不能就說楊大人是買空賣空，最少他有韓老鏢頭送給他的那一成股份，這一成股份是有官府文書作證的。」

　　宇文雷得他提醒，登時又神氣起來，說道：「不錯，另外那五成股份，究竟應該屬誰，這個糾紛，可以慢一點再由官府判斷。但最少我有一成股份，我仍然是震遠鏢局的股東！」

　　快活張道：「好吧，我就承認你是個小股東，請問你這小股東有何話說？」

　　宇文雷道：「總鏢頭的人選，我也有權決定，韓老鏢頭剛才說過，大家也同意的，總鏢頭應該由鏢局中武功最好的人出任。」

　　快活道：「我不反對。我是大股東，比你更加希望鏢局有個得力的總鏢頭，可令鏢局興旺。」

　　衛長青咳了一聲，說道：「這一點大家既然都沒有爭執，那就好了。這位宇文先生剛才打敗了沐副總鏢頭，眾鏢師也都服了。不過，那是戴先生你沒來之前的事，不知你是否要和宇文先生比鬥一場？或者由你推薦那一位鏢師和他另比也可以。」

　　快活張道：「老實說，我並非反對宇文先生做總鏢頭，假如他真有技壓當行的本領的話。我想叫小徒和他比試一場，如果他能打勝小徒，我就放心了。」齊世傑站了出來，作了個羅圈揖，道：「拜見各位前輩，總鏢頭我本來是不敢當的，但家師有命，我只能向宇文先生討教幾招了。」

　　宇文雷對戴湛還有多少顧忌，一見他叫徒弟出場，登時放了心，想道：「這小子看來不過二十多歲，就算他在娘胎練武，也比不過我！」

　　衛長青的武功未必勝得過宇文雷，但江湖經驗卻是在他之上，見齊世傑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不禁生疑：「戴湛膽敢叫徒弟應戰，難道這小子當真有超凡絕俗的技藝？」問道：「對啦，還沒有請教令徒高姓大名。」快活張隨口道：「小徒和楊大人同姓，單名一個傑字。」衛長青心頭一動：「莫非這小子是楊炎假扮的？若然真是楊炎，宇文雷倒是不容易應付了。」

　　他上上下下仔細打量齊世傑，果然感覺到齊世傑的身上似乎有一點楊炎的影子，但容貌口音和他見過的楊炎都不相同，卻是不敢斷定。

　　楊牧就更加懷疑了。要知表兄表弟本來就有幾分相似的，楊牧對自己的兒子當然也要比衛長青更為熟悉，因此他在齊世傑的身上看出的與楊炎相似之處也就更多了。反而他倒完全沒有懷疑是齊世傑，因為他知道齊世傑是姊姊的命根子，即以「常理」猜度，料想姊姊也不能讓自己的獨生兒子冒此大險。那晚楊炎從他的家中逃走，他的心裡又是惱怒又是慶幸。惱怒的是兒子和他作對；慶幸的是兒子總算未遭毒手。

　　他懷疑是自己的兒子，既怕兒子惹禍送命，更怕連累自己，不禁忐忑不安，就似熱鍋上的螞蟻似的，衛長青看在眼內，又多兩分懷疑。

　　「名師出高徒，這位楊兄的武功自必是了得的了。我們等著看正宗的六合拳吧！」戴家是世傳的六合拳，衛長青說的這番話，表面是捧戴湛，實際是給齊世傑加上了一道箍，叫他不能施展別派武功。「即使你是楊炎，你也只能以戴湛徒弟的身分應戰！」他說了之後，見「戴湛」師徒都沒反對，心中暗暗得意。自以為是已經助了宇文雷一臂之力。

　　宇文雷一點即透，立即拉開架式說道：「戴家六合拳是久仰的了，好，就請楊兄用六合拳賜教我吧！」

　　快活張忽地微微一笑，說道：「且慢！」

　　宇文雷一愕，說道：「戴先生有何指教？」

　　快活張道：「你想做大股東嗎？」

　　宇文雷眉毛一揚，說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快活張道：「我想和你賭點彩物。你若贏了小徒，我把我名下的五成震遠鏢局股份給你，若是小徒僥倖得勝，你那一成股份可得送給小徒！」

　　宇文雷自忖勝券在握，雙眼朝天打了個哈哈，說道：「這不是我佔了大多的便宜麼？」

　　快活張哈哈笑道：「多謝你看得起我的六合拳，我應該報答你的雅意，同時，也是給小徒的一點獎勵。他的六合拳雖然學得還未到家，但要是他能僥倖得勝，這就更加難能可貴了，是不是？總而言之，不論是你贏了我五成股份，或是小徒贏了你的一成股份，我都算是做了一份人情了。對嗎？」

　　宇文雷哼了一聲，說道：「我領你這分人情，閒話少說，就請令徒和我比試吧！」

　　齊世傑早已出場，喝道：「你已經鬥了一場，我讓你三招！」

　　宇文雷面色一沉，獰笑說道：「好大的口氣！」話是這樣說，但他也不客氣，一拳就打過去。

　　齊世傑一飄一閃，宇文雷這一拳打了個空。衛長青暗暗驚奇，心裡想道：「這小子的輕功身法可比戴湛好得多，但卻似乎不及楊炎。」不過他所知道的戴湛的輕功，乃是二十年前那個還在做著震遠鏢局副總鏢頭的戴湛的輕功造詣，今天的「戴湛」輕功如何，他卻是不知底細的。故此他雖有懷疑，卻也不敢說齊世傑是假冒的六合派門人。因為六合派雖然不以輕功見長，但功夫練到深時，輕功是會自然而然提高的。有獨特的輕功身法的門派寥寥可數，大多數門派的輕功相差不會太多。

　　宇文雷一拳打空，也是不覺心頭一凜：「這小子倒是不可太過小覷！」倏地身法一變，拳掌兼施，使出了白駝山的殺手絕招。

　　掌風掌影中，只見齊世傑斜竄數步，但仍然沒有給宇文雷打中。不過雖然沒有打中，宇文雷的左掌和他右肩琵琶骨的距離已是不到一寸，旁人看來，就好像是業已打中一般。待至齊世傑斜竄出去，看來也似乎並未受傷，方始鬆了口氣，暗暗叫了一聲「好險！」

　　飛馬鏢局的總鏢頭馬天驊按捺不住，哼了一聲道：「人家讓你三招，你居然使出如此毒辣的手段，好不要臉！」要知琵琶骨若是給「掌刀」劈著，一身武功就要廢了。

　　宇文雷裝作聽不見，第三招如影隨形的跟蹤急進，仍然是拳掌兼施，變化更加奇幻。只聽得「蓬」的一聲，齊世傑背心著了一掌。原來他的輕功雖然不弱，但還沒有練到一流境界，莫說比不上楊炎，即使比起龍靈珠也還是稍有不如的。

　　宇文雷剛才與沐天瀾惡鬥，沐家的「苦惱拳」威力也不如他。功力之深，有目共睹。

　　此時齊世傑著了他一拳，眾人都不禁大吃一驚，只道齊世傑著了這拳，不死只怕也得斷了幾根肋骨。

　　那知齊世傑身形只是晃了一晃，就站穩了。宇文雷反而退了兩步。

　　原來齊世傑雖然沒有還手，但他的護體神功卻也足以震退宇文雷。

　　齊世傑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三招已經讓過，我可要還招了！接招！」

　　聲出招發，是一招普通通的「高探馬」，這一招是各家各派的拳術都有的。

　　宇文雷一個盤龍繞步，用本門深奧的拳術化解了他這一招。跟著接連幾招，齊世傑用的都是各派均有的普通招數。

　　宇文雷喝道：「我想見識六合拳的高招，楊兄因何不敢施展？難道你的六合拳見不得人嗎？」

　　要知宇文雷已經試出他的功力在己之上，心裡想道：「他用常見的招式，招數雖然剋制不了我，但這些招式，到底還是他熟悉的，輔以他的內力，我也難以破他。但要是逼他用不熟悉的招數，那就有可乘之機了。」

　　齊世傑冷笑道：「我本來想割雞焉用牛刀，不過，你既然要見識六合拳，那就讓你見識吧！」

　　說罷，連環三招「金雞奪粟」、「猛虎跳瀾」、「四夷賓服」。果然都是六合拳的招數。

　　原來六合拳也算是當時相當流行的一種拳術，齊世傑雖然沒有專門學過，招式卻是見過的。他依樣畫葫蘆的打出來，倒也中規中矩。

　　不過在場的拳術名家卻是看得大皺眉頭了！「怎的戴家的衣缽傳人，六合拳打來竟是如此荒腔走板，襲貌遺神！」但六合拳的精髓齊世傑雖然打不出來，卻也無人敢說他打的不是六合拳。

　　他雖然打得「貌似」，究竟還是吃虧。一種不熟悉的拳術，打起來不但分外吃力，而且由於力求「貌似」，錯過了可以取勝的良機。

　　幸而他有第八重的龍象功做基礎，即使拳法中破綻頻頻，宇文雷也難以欺身傷敵。

　　宇文雷極為乖巧，避免和他硬碰，以變化奇幻的明駝掌法伺隙而攻，雙掌盤旋，處處不離齊世傑的要害穴道，倘若給他打中要害，齊世傑縱有護體神功，只怕也是難免受傷。

　　戴湛舊日的朋友，都不禁為他們師徒捏了一把冷汗，心裡想道：「老戴也真是大過托大了，要是他親自出馬，或許還有幾分取勝機會，他這徒弟功力雖高，六合拳卻是糟透，怎能打得過宇文雷？」

　　韓威武已經看出一點端倪，聽得眾人議論紛紛，故意問「戴湛」道：「戴老弟，你這徒弟是帶藝投師的吧？」

　　衛長青眼光射了過來，問道：「他以前是什麼門派？」

　　快活張道：「也沒什麼門派，亂七八糟的學過好幾家拳腳，也不過是江湖常見的招式，跟鄉下武師練的。」

　　韓威武道：「原來如此，怪不得……」

　　快活張道：「怪不得什麼？」

　　飛馬鏢局的總鏢頭馬天驊是個直漢子，忍不住說道：「恕我直言，老戴，令徒的六合拳似乎學得還未到家。既然他是帶藝投師，你何不讓他盡都施展？」

　　快活張裝模作樣的正容說道：「君子一言，快馬一鞭。說過的話怎能反悔？何況他現在是以我戴某人徒弟的身分，和人家比試，又焉能不用我戴家的六合拳？」

　　衛長青豎起拇指讚道：「對極，對極！名鏢頭果然是有名鏢頭的氣度！令徒這場比武，可說一來是為了師門爭光，二來是替你奪回震遠鏢局落在外人手中的股份，要是用別家別派的功夫贏了，贏得也不光采！」說話之間，嘴裡不覺掛著揶揄的笑容。

　　馬天驊心裡想道：「你是但盼宇文雷得勝，當然樂得說這種風涼話。」幾乎忍不住反唇相譏，韓威武悄悄拉了他一下，示意他別多言。

　　快活張道：「衛大人你笑什麼，敢情也是笑小徒的六合拳打得太不像話！」

　　衛長青忙道：「那裡，那裡，令徒打的是正宗的六合拳，只練了一年，就打得這樣好，已經是十分難得了。」他是唯恐齊世傑改用熟悉的拳術，故此非稱讚他的六合拳不可。

　　但他這麼一稱讚，也就等於是確認了齊世傑是戴湛徒弟的身份了。

　　在他們交談之際，旁的人也是議論紛紛。

　　滿堂賓客，雖然十居七八是韓威武和戴湛的真正朋友，但也有十之二三是趨炎附勢的人。

　　這些人為了替宇文雷助威，也為了炫耀自己武術上的學識，七嘴八舌的譏彈齊世傑六合拳拳法的破綻。有的還忍不住以手勢比劃，說是那一招那一式該如何打法，才是合乎拳理。六合拳是相當流行的一種拳術，吃鏢行飯的人大都懂的，但他們當然也還多少有點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懂的絕不會比戴湛更多，心想戴湛教了這笨小子一年，他能夠學到手的不過如此。我在這裡議論他的短處，也不怕他聽了去馬上就能練得比他師父教的更加高明，何況他在激戰之中，諒也不能分神聽我的議論。

　　他們那裡知道齊世傑根本就沒有學過六合拳，更莫說是由戴湛親自教過他了。

　　他們的譏評，正是齊世傑求之不得的事。

　　他驀地一聲長笑，說道：「有人說我的六合拳打得好，有人說我的六合拳打得糟，我也不知道是好是糟，只能盡我所能，答謝各位對我關懷的盛意！」

　　說話之際，呼呼呼直搗三拳橫劈三掌，竟把宇文雷逼退幾步，那些人登時都是噤不敢聲，心中俱是想道：「這小子真是有點邪門，縱然他得了我的『指點』，也必須練過幾遍才行呀，怎麼一下子就大有進步了！」他們在鏢行中不過是些二三流角色，怎知上乘的武學乃是一理通百理融的。他聽了那些人的議論知道自己拳術的缺點是在什麼地方，以他的武學立即能參透，打出來的六合拳，也就立即從貌似而進為「神似」了。另一方面，他打了這許久，即使只以架式而論，他亦已漸漸從生疏變為熟悉了。前半場的比武，已經是等於他在練了幾遍六合拳。

　　他有第八重的龍象功做基礎，用生疏的六合拳之時，宇文雷也還奈何不了他，此時他已經熟悉這種拳法，縱然距離一個「好」字還遠，宇文雷已是不能抵敵了。

　　鬥到激處，宇文雷用了一招「鵬搏九霄」，騰身發掌，向齊世傑的天靈蓋劈下。齊世傑斜身上步，右掌一擋，左拳一揮，使的是六合拳中的「乾坤反覆」，以拳為「乾」，以掌為「坤」，拳勢直搗，掌勢劃弧，配合得恰到好處。這招一出，衛長青不禁皺起眉頭，但好幾個老拳師，卻是情不自禁的真心為齊世傑喝采了。

　　宇文雷那一招本來藏有幾個厲害的後著，給他拳勢一圈，宇文雷的身形雖沒給他圈住，卻也給他的內力震得踉踉蹌蹌，斜竄數步，險些跌倒。

　　揚威鏢局的總鏢頭崔立誠咳了一聲，拈鬚說道：「點到即止，這場比武可以結束了吧？」

　　宇文雷霍地翻身，喝道：「誰說我已輸了？」

　　衛長青也在同時說道：「比武當中，一招半式的暫時屈居下風，這是不能作為定準的。這位楊老弟打到如今方始佔得一招便宜，恐怕尚未適合用『點到即止』這四個字吧？戴先生，你以為如何？」

　　快活張道：「誰說過要點到即止的？」

　　衛長青道：「那是剛才宇文雷和韓老鏢頭的愛婿沐天瀾比武之時，有人這樣提過的。」他強調「提過」二字，亦即是說尚未得到一致同意，作為這次比武的「規矩」的。

　　快活張搖了搖頭，說道：「我是爽直脾氣，要比武嘛，就得痛痛快快打個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分出勝負高低！什麼點到即止，未免太過婆婆媽媽了。我不贊同！」

　　衛長青哈哈笑道：「戴先生真是說得痛快！對，對極了！不錯，自己人印證武功，是該避免誤傷性命，但若一定限制點到為止，許多高明的武功恐怕都不能施展了。說老實話，剛才我也是不大同意，只因我是外人，不方便說罷了。」

　　崔立誠原意是想幫戴湛的忙，不料「戴湛」反而如此說法，他憋了一肚皮氣，心裡想道：「老戴怎的這樣不知好歹，你這徒弟佔得一招便宜，已是僥倖。他的拳法雖然比起初交手時大有進步，畢竟還未練得到家，再打下去，怎打得過人家？」

　　心念未已，只見宇文雷果然已經搶得先手，齊世傑雖未至於只有招架的分兒，亦已是守多攻少了。

　　他正在一面暗罵戴湛糊塗，一面替齊世傑著急，忽地嗅到一種奇怪的香氣。

　　原來宇文雷剛才倒退之際，在身形欲跌未跌的姿勢遮掩之下，避過了眾人注意，早已偷偷的取出了藥力特強的兩顆「神仙丸」藏在掌心。

　　他握著拳頭，打出數拳，掌心的勢力已是把藥丸溶化！如此一來，他練的雖然不是毒掌，手掌卻已塗是上了毒藥了。

　　神仙丸的氣味，是可以令人懨懨欲睡的。首當其衝的人，吸得多了，更會筋酥骨軟。

　　崔立誠咦了一聲，說道：「這是什麼氣味，你們嗅到了沒有？」

　　馬天驊亦已皺起眉頭，說道：「這好像是白駝山拿來毒害人的一種什麼藥丸的氣味，那種藥丸，我雖沒吃過，也聽人說過的。說是它的毒性和鴉片類似，比鴉片更為厲害！」

　　「是神仙丸！」有個綽號「萬事通」的老鏢師叫起來道：「聽說是用一種名叫大麻的藥物製煉的，毒害比鴉片更甚！白駝山盛產大麻，有一幫妖人匿居在白駝山上就專門製煉這種藥丸，用以圖利、害人！從去年開始，已經發現了幾樁江湖上的敗類替白駝山的妖人販毒的事情！」

　　鏢行的人雖然見聞廣博，知道有白駝山和「神仙丸」的人卻並不多，許多人就七嘴八舌的問道：「白駝山在什麼地方？」「那幫妖人的首領是誰？」

　　「萬事通」得意洋洋的說道：「我也是最近才打聽到的，據說白駝山是中印交界的一座大山，白駝山的山主複姓宇文，單名一個博字！」

　　馬天驊故意裝作大吃一驚，跟著恍然大悟的神氣說道：「複姓宇文的人很少，原來這個什麼白駝山主，也是複姓宇文的嗎？」用到一個「也」字，腔調特別提高，腦筋最鈍的人，也會聯想到目前正在和齊世傑交手的這個宇文雷了。

　　衛長青面色一沉，陡地向「萬事通」發話：「你吃過神仙丸，你見過白駝山主？」

　　「萬事通」消息靈通，膽子卻小，不敢得罪官府，驀地想起：「宇文雷是和衛長青一起來的，倘若他是白駝山的人，衛長青和白駝山的關係就一定不淺！」心裡一慌，訥訥說道：「我，我已經說過，我只是聽人說的！」

　　宇文雷被齊世傑逼得緊，不過他雖然不能分神說話，眾人的議論，他可是聽得一清二楚，心裡也有點慌了。當下他用白駝山的一種獨門內功，把神仙丸揮發的毒氣凝聚一團，盡量不令他擴散。

　　神仙丸和鴉片一樣，是慢性毒藥，吃了能令人上癮，年深日久，這個人就會變成毫無作為的廢物，但卻不是馬上中毒的。他以內力阻止神仙丸的氣味擴散，眾人懨懨思睡的那種感覺減輕許多，試一運氣，也沒發現中毒的跡象，心情也就沒有那麼緊張了。而「萬事通」平素又是喜歡誇誇其談的，因此也就有許多人對他的話當作奇談怪論，半信半疑。

　　衛長青哼了一聲，說道：「聽說，聽說！道聽塗說，豈能當為真！是否有什麼白駝山的妖人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這位宇文兄是我們總管大人的朋友！總管大人的朋友會是什麼妖人嗎？」

　　他當然是想倚仗「官威」嚇人，不過他不敢承認宇文雷是自己的朋友，打出了官職比他更高的大內總管的招牌，心裡其實亦已是有幾分怯意了。

　　崔立誠眉頭一皺，說道：「我們當然相信過總管、副總管大人的朋友不是妖人，但我剛剛的確是嗅到一種奇怪的氣味！」

　　衛長青冷冷說道：「人多氣濁，崔老鏢頭的鼻子特別靈敏，嗅到一點特別的氣味，那也是不足為奇。我可沒嗅到！」

　　快活張忽道：「我也沒有嗅到！」

　　衛長青大喜道：「是吧。戴先生也沒嗅到呢！要是宇文先生當真有什麼神仙丸的話，他不怕他的徒弟中毒嗎？」

　　崔立誠見戴湛幾次三番「幫敵人說話」，心中大惑不解，只能哼了一聲，說道：「一別廿年，你的身體好嗎？」快活張道：「我的身體一向很好。」崔立誠道：「我可有點懷疑你是患了重傷風！」

　　快活張笑道：「崔大哥說笑了，不過，說正經的，小徒倘若當真中毒，我也不會怪那使毒的人！」

　　馬天驊道：「這是什麼道理，我們想聽聽！」

　　快活張道：「道理很簡單，你碰上劫鏢的強盜，你能否禁止那劫鏢的強盜使毒？」

　　馬天驊道：「可這是鏢局裡的自己人在比試武功！」

　　快活張道：「比試武功是為了什麼，是為了選出最適合做總鏢頭的人！暗器也好，使毒也好，要是這個人都能抵擋，豈不是更佳！」

　　馬天驊道：「但我們剛才曾經有言在先，是不能使毒的。」

　　快活張道：「所謂剛才，是指宇文先生和沐天瀾交手的那個時候吧？」馬天驊道：「不錯。」

　　快活張笑道：「剛才是剛才，現在是現在。現在是我的徒弟和宇文先生比武，我是只盼震遠鏢局有一個最好的總鏢頭的，因此依我之見，倒也不妨假戲真做！」

　　衛長青哈哈笑道：「戴老鏢頭說得好，說得好！當真是胸襟廣闊，見識過人！咳咳、哼……」笑聲忽地中斷，連連咳嗆。原來正在他說話之際，忽地嗅到一股強烈的香氣，胸口登時作悶！

　　宇文雷以內力約束毒氣，把溶化了的神仙丸所揮發出來的毒氣凝聚一團，向齊世傑正面攻擊，按說齊世傑是絕計不能長時間閉住呼吸的，而且齊世傑每每在發掌之際，吆喝助威，更是不能不吸進毒氣。這種藥力特強的神仙丸，氣味芬芳，中人如酒，吸了一點，就像喝醉酒一般，懶洋洋提不起勁來。吸得多了，更會進入「迷幻」境界，甚至癲狂。但半枝香時刻已經過去，齊世傑竟然越打越見精神，那有半點中毒模樣。

　　他們那裡知道，原來齊世傑早已有了解藥。解藥是楊炎從「雲中雙煞」之一的馬犇那裡取得，轉贈與他的，「雲中雙煞」馬犇和田耕是替白駝山販毒的人，「躡雲劍」穆揚波的小兒子穆志遙就曾受他們所害，變成了不可一日離開神仙丸的癮君子。那次楊炎為了助穆志遙戒毒，在祁連山上捉住馬犇，從他那裡，搜獲下一大瓶神仙丸以及解藥。那種解藥本來是預防服食了過量的神仙丸而引起的中毒的，還不能算是這種藥力特強的神仙丸的最佳解藥，但因只是吸進毒氣比直接吞服的毒害稍輕，故此仍然可解。

　　齊世傑從龍靈珠口中知道宇文雷的來歷之後，他是口中含了一顆解藥，方敢出戰的。餘下的解藥他則交給了快活張。快活張剛才以敬酒為名，其實已是偷偷在酒中放了解藥。他是天下第一神偷，略施小技，誰也沒有察覺。

　　齊世傑在冰窟三年，曾得天竺高僧釋湛授以那爛陀寺的上乘武功，其中一門功夫名為「大挪移神功」，可以把敵方攻來的內力任意轉移方向。原理和中土武學的「借力打力」相似，不過借力打力是打擊敵方，而大挪移神功則可以借用對方內力打擊第三者。

　　此時齊世傑使出大挪移神功，把那團毒氣挪移過來，讓它去侵襲衛長青。衛長青所坐的首席位置正是最接近比武中心的位置。衛長青的內功造詣在宇文雷之上，經過挪移的內力對他倒是無妨，但那神仙丸的毒氣他吸得多了，卻是難以抵受。

　　本來他可以發掌把毒氣盪開，但那麼一來，豈非由他證實了宇文雷使毒？而他是剛剛說過並沒嗅到什麼氣味的。

　　他有苦說不出來，只能運功抵禦。忽地心神一蕩，從他眼中看出去，揮拳踢足的比武雙方變成了翩躚起舞的美女，桌子上的酒杯筷子變成了一錠錠一根根的元寶金條，他不覺突然傻笑起來。

　　坐在他旁邊的楊牧，發覺不妙，大吃一驚，連忙叫道：「衛大人，衛大人！」衛長青畢竟是個造詣不凡的武學高手，在這即將進入迷幻境界的關頭，經他一喚，雖然未能清醒過來，心頭亦已有一點警覺了。他立即咬破舌尖，疼痛的刺激，令他猛然一省：「不好，我是中了神仙丸的毒了！」知道「不好」，反而是較為好了。眼前的幻相登時消失，他也得以從迷幻的境界中解脫出來了。

　　為了維持面子，他仍然不敢承認中毒，反問楊牧：「什麼事？」

　　楊牧和他一樣，都是未曾喝那含有解藥的酒的。好在齊世傑看在他是舅舅的份上，以大挪神功控制那團毒氣，只是針對衛長青，盡量避免侵襲楊牧。但雖然如此，楊牧多少還是聞到一點氣味，此時他一開口說話，吸進去的毒氣就更多了。

　　「大人，你看他們打得多麼激烈，只怕兩虎相鬥，必有一傷！」說話之時，已是感到有點頭昏腦脹，只能勉強支持把話說完。

　　衛長青老奸巨滑，一聽更知他的用意，故意問道：「我沒有細數，過了多少招了？」

　　楊牧說道：「少說恐怕也過了一百招了！」

　　衛長青道：「功力悉敵，為了避免兩敗俱傷，我看也可適可而止了吧！戴先生是大股東，宇文老弟，你就讓他的徒弟做總鏢頭如何？」此時他是但求兩人立即罷鬥，以免自己受到毒氣侵襲。謀奪震遠鏢局的計畫倒是不妨放慢一步。至於言語的前後矛盾，那更是無暇顧及了。

　　快活張道：「衛大人，你不是不贊成點到即止，務必要他們分出勝負的嗎？我看也用不著多久就可以分出勝負了，何必心急？」

　　齊世傑朗聲說道：「我不想佔大股東的便宜，說出來的話絕不更改！」弦外之音，譏諷衛長青出爾反爾。衛長青滿面通紅，又不能放下面子向戴湛師徒求情，只能希望宇文雷自動認輸了。

　　那知宇文雷此時是想要認輸也不能夠。

　　齊世傑口中說話，手底毫不放鬆。他把掌力加重，已是使出第八重的龍象功！

　　宇文雷被壓得透不過氣來，那裡還能分神說話？在對方強攻猛壓之下，他只能奮力抵擋，只怕稍一退縮便有性命之危，又如何能夠罷手認輸？

　　他們越鬥越烈，衛長青受到的毒氣侵襲也越來越強。他咬破舌尖，只能勉強保持幾分清醒，不至於陷入迷幻境界而已。一陣陣頭昏目眩，卻是更加甚了。

　　楊牧吸進一點毒氣，還不如他之甚，不過楊牧的功力也是遠不如他，此時亦已感到胸口作悶，昏昏思睡。他知道再拖下去，非中毒不可，便即站了起來。

　　韓威武道：「楊大人你幹什麼？」楊牧低聲說道：「我去小解。」韓威武道：「目前他們正在鬥到緊張關頭，看來再過片刻，就可分出勝負了。」楊牧說道：「對不住，我不能忍了！」這話倒也並非謊言，不過並非不能忍住尿急而已。說罷，楊牧匆匆離席。

　　大廳裡的一眾賓客都在聚精會神觀戰，倒也沒有誰注意他。

　　他溜出廳，拐進後院，四顧無人，這才鬆了口氣，趕忙運用本門內功，昂頭伸臂，吐出胸中濁氣，吸進新鮮空氣。

　　忽地有人在他肩頭輕輕一拍，笑道：「楊大人，廁所不在這邊。聽說你在鏢局做了幾年副總鏢頭，怎的走錯地方？」

　　這人來得無聲無息，他雖然只是輕輕一拍，楊牧已是給嚇得跳了起來。回頭看時，只見「戴湛」笑吟吟的站在他的面前。

　　楊牧大吃一驚，心裡想道：「想不到戴湛的武功比我聽得人家說的更為厲害，他若是存心暗算，這一拍就拍碎我的琵琶骨。不過，他此來也定非好意。」

　　「戴湛，你跟蹤我作什麼？」楊牧擺出官架子問道。

　　快活張似乎知道他的心思，笑道：「楊大人，你別猜疑，我對你實是一番好意。我是來找你回去的。」

　　楊牧哼了一聲，說道：「我不會迷路，用不著你費心！」

　　快活張似笑非笑的說道：「楊大人我就是怕你迷路。不但迷路，而且走入死路！」

　　楊牧變了面色，沉聲說道：「戴湛，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當年你身受嫌疑逃出京師，你回來才是自投羅網呢！」

　　快活張笑道：「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風水輪流轉，現在恐怕是你要步我的後塵了。」

　　楊牧道：「你究竟想說什麼？」

　　快活張道：「我是給你指一條生路，你既然不願回去，不如就此遠走高飛！」

　　楊牧說道：「我不過暫時不想回去觀戰而已。我又沒有犯罪，何須學你當年那樣畏罪潛逃！」

　　快活張笑道：「目前你所受的嫌疑只怕比我當年更大，這次你們謀奪震遠鏢局的計畫失敗，烏蘇台非責怪你不可，只怕你所受的不只一頓蟒鞭了！」

　　楊牧暗暗吃驚：「烏總管鞭打我的事情，怎的他也知道？」口氣不前太過強硬了。但仍是說道：「你是私通叛逆的嫌疑，我最多不過辦事不力，用不著你替我擔心！」

　　快活張道：「當年我受嫌疑，不過因為我有一個朋友是從小金川來的。嘿、嘿，你呀！」

　　楊牧開始慌了，澀聲說道：「我，我怎麼樣？」

　　快活張道：「你是裝糊塗吧！難道你還不知目前正在和宇文雷交手的是誰？」

　　楊牧心頭一凜道：「不是你的徒弟嗎？」

　　快活張道：「我這徒弟是假的，但他是你的親人卻是真的！」

　　楊牧早就疑心是他兒子，聽快活張這麼一說，更是越想越似，暗叫「苦也」！那知快活張說的是齊世傑，不過快活張也沒說錯，舅甥亦屬至親。

　　快活張繼續說道：「我這假徒弟總會被人識破本來面目的，假師徒罪名尚小，你和他是骨肉至親，追究起來，罪名可就大了。」

　　楊牧說道：「縱然真的是那小畜牲，但他是他，我是我……」聲音的顫抖已是掩飾不住。其實他說這些話也不過等於夜行人之吹口哨，給自己壯膽而已。快活張哈哈一笑，往下說道：「別要自己騙自己了，你應該知道，宇文雷是白駝山主宇文博的侄兒，宇文博是你們烏總管的好朋友。我這假徒弟，你的真親人，這次不但要令宇文雷做不成總鏢頭，而且還要拆穿他的身份。你若不信，可以多留半枝香時刻，好戲就要在你面前上演了。嘿嘿，宇文雷給打個半死不活還不要緊，拆穿他和你們烏總管的關係，你想烏總管能不遷怒於你嗎？好戲當眾上演，不比前晚沒人知道楊炎的身份，那還可以私了。你不過是烏蘇台的奴才，白駝山主卻是他的好友。你以為只須你對他矢誓效忠，他就可以饒你？哼，哼，恐怕他不會與你分清什麼，他是他、你是你吧？」

　　楊牧暗自思量：「這小畜牲若然把事情鬧大了，確是可慮！」蟒鞭毒打的滋味記憶猶新，不由得不寒而慄了！

　　楊牧氣焰全消，但目光中仍然流露一點疑惑之意，盯著快活張道：「多謝你為我剖析利害，如此說來，你倒真是一片好心了。但我不懂，我是強佔你的股份的人，因何你對我這樣好心？」

　　快活張忽地改了口音，微笑說道：「徒弟是假的，師父也是假的，你瞧瞧我的手段……」說至此處，手中已是多了一件亮晶晶的東西，是楊牧的腰牌，這面腰牌是發給大內侍衛用來證明他們的身分的。要知大內侍衛不是正式官員，他們外出之時，倘若沒有足資證明身分的東西，外地官府不認識他們就有諸多不便了。

　　楊牧呆了一呆，說道：「你，你是快活張？」

　　快活張道：「不錯。我是看在你姊姊的份上，才好心通知你的。」

　　楊牧又是一呆：「看在我姊姊份上？」

　　快活張道：「我和令姊早已化敵為友了。難道你們姊弟反而要變作敵人嗎？」

　　楊大姑倏地現身，說道：「快活張對你說的是金玉良言，你還猶疑什麼，趕快回家等我吧！」

　　楊牧本來害怕姊姊不肯原諒他的，聽得此言，方始放下心上一塊石頭，想道：「我且暫避些時，待事情過後，再看風使舵！烏總管若肯重新錄用我固然最好，若然他要抓我，我有姊姊做我護符，那時遁跡江湖，也不怕俠義道與我為難。」

　　比武的大廳傳來陣陣喝采的聲音，楊牧知道鏢局的客人十九是站在韓威武和戴湛這一邊的，喝采的聲音如此強烈，不問可知，定是自己的兒子即將得勝了。他不敢再耽擱，趕忙從後門逃出鏢局。

　　楊大姑嘆口氣道：「但願他從此改過自新。」

　　快活張可是沒有這樣的信心，但也不願傷楊大姑的心，說道：「令弟的戲已經唱完了，令郎的戲恐怕也將近煞科，現在該輪到我上場了。」

　　果然不出他的所料，用不著等待半枝香時刻，此際好戲已經上演。

　　宇文雷已是給齊世傑逼得退無可退，莫說沒有還手之力，甚至連招架之功也沒有了。

　　衛長青的腦袋好像塞了鉛塊，沉重之極，自知中毒不輕。不過他的視線雖然模糊，心頭尚有兩分清醒，從聽到的喝采聲中，他也知道宇文雷必敗無疑了。

　　衛長青一來是不願看見宇文雷當眾受辱，二來他也確實是支援不住了。他站起來，說道：「對不住，我忽然有點不大舒服，請恕失陪。」

　　就在此時，只聽得聲如裂帛，宇文雷的上衣給齊世傑撕破，當的一聲，一個銀瓶跌下了下來。宇文雷腳步歪斜，還想搶奪，給齊世傑一把抓住，動彈不得。齊世傑騰出左手，把銀瓶拾了起來。

　　快活張此時亦是正好在人前出現。

　　眾人歡聲雷動，情不自禁的向他道賀，「戴老鏢頭，恭喜你收得好徒弟，他已經奪得總鏢頭了。」

　　韓威武恐怕亂子鬧大，心中患得患失，連忙說道：「楊世兄，你已經得勝，把宇文先生放開吧！」

　　齊世傑高舉銀瓶，朗聲說道：「放他不得！你們知道這瓶子裝的是什麼藥丸嗎？」

　　衛長青心驚膽戰，正要擠出人叢，忽地給快活張一把抓住。

　　「衛大人，宇文雷是你的朋友，他和楊牧的這宗交易又是你作證人，你似乎不該不理他吧。」快活張道。

　　衛氏青呻吟道：「我、我不舒服！」

　　「我知道你不舒服，但為朋友可以兩脅插刀，一點點不舒服算得了什麼。無論如何，請你等待事情完了再走。」他也不理什麼大內副總管的身分，竟然毫不客氣的緊緊抓著衛長青。

　　衛長青的武功本來在他之上，但此時中了神仙丸之毒，渾身無力，卻那裡能夠掙扎？

　　宇文雷亦是不能掙扎，正在哀求：「楊世兄，我把股份給你，請把瓶子還我。」

　　齊世傑冷笑道：「股份本來是我們的，誰要你給？你要討回瓶子不難，但必須老老實實說出裡面裝的是什麼藥丸？」

　　宇文雷怎敢回答？

　　齊世傑冷冷笑道：「你不說，我替你說吧，這是神仙丸！你們白駝山用來害人的毒物！」

　　宇文雷顫聲說道：「不，不是的。這只是補身的藥丸。」

　　齊世傑一捏他的嘴巴，令他不能不把嘴已張開，這才冷冷說道：「很好，你既然說是補身的藥丸，你把這十幾顆藥丸都吞下去！」說罷作勢就要把藥丸塞入他的口中，但捏著他嘴巴的手指卻是稍稍放鬆，讓他可以說話。正是：

　　真假分明難狡辯，惡因惡果自家嚐。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物歸原主銷懸案　貨運邊疆出怪招

　〈城下之盟〉

　　這種藥力特強神仙丸，一顆已能令人發狂，十幾顆一齊吞下去焉能還有命在？宇文雷雖然藏有解藥，但他整個人已落在齊世傑掌握之中，齊世傑又焉能容他去取解藥？

　　生死關頭，當然是保全性命要緊了。「我有烏總管做靠山，縱然承認了製毒販毒的罪名，送進官府究辦，我也不怕。」他想。

　　「是，是神仙丸！」他終於承認了。

　　「白駝山主宇文博是不是你的叔叔？」齊世傑手上加了把勁，跟著喝問。

　　「不錯，他是我的叔叔。」宇文雷又認了。

　　快活張冷笑道：「衛大人，你聽見沒有？他可是你的朋友呢，這件事你是非管不可了！」

　　快活張緊緊盯住衛長青，眾人早已紛紛喝罵，他們罵的雖是宇文雷，衛長青亦是「感同身受」了。

　　一來他的身體實在是支援不住，二來他也知道眾怒難犯，連忙說道：「戴先生，你聽錯了。我只說過宇文雷是烏總管的朋友。正因為他是我上司的朋友，且是我的同僚楊牧和他一起來見我的，因此我才給他做個買賣的見證人。」緊急關頭，他也只能用個「推」字訣了。

　　快活張道：「好，那咱們就去問烏總管！」

　　衛長青道：「你們去問吧，我實在不舒服，請恕我要回家休息，不能奉陪了。」

　　快活張道：「他已經來了，用不著到他府上。」

　　他話猶未了，果然便聽得有人大聲報道：「總管大人駕到。」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烏蘇台已是鐵青著面，似是強忍滿腔怒氣的樣子跑進來了。

　　快活張道：「烏總管，你來得正好，你的副總管說，白駝山山主的侄兒宇文雷是你的好朋友，現今他鬧出一件事情，我們可要請你處理！」

　　衛長青又驚又急，真氣一散，毒性發作更快，登時暈倒地上。

　　烏蘇台道：「你是戴湛嗎？」

　　快活張道：「正是。」烏蘇台道：「我是赴你的約會來的，我想，你未必有先見之明，你當初的約會，應該不是為了宇文雷的今日之事吧？」

　　眾人聽說烏蘇台是戴湛約會，都是不禁大為驚異，奇怪戴湛怎的如此大膽，以嫌疑欽犯的身分約會大內總管，而大內總管又居然肯來！

　　快活張道：「不錯，我是想和總管大人談一宗買賣。總管大人可有興趣？」

　　烏蘇台道：「好，那咱們先談生意。談完生意，再理這樁小事。請你們放了他吧。」

　　齊世傑作出一副向師父請示的模樣說道：「師父，這廝製煉毒品害人，徒兒好不容易才能人贓並獲，怎能，怎能……」

　　快活張道：「總管大人，請恕小民斗膽，咱們既然是談生意，生意上的事情，可不能有半點含糊。若有疑問，就必須問個清楚，你說是嗎？」

　　烏蘇台忍住氣道：「你要問什麼？」

　　快活張道：「請問大人，你請我們放他，這個『放』字的意思是立即放他走呢？還是只請小徒『放開』了手，別把他緊緊抓著那麼難看的『放』呢？請大人說個明白！」

　　烏蘇台以大內總管的身分說個「請」字，已經是覺得降低自己身分的了，那知快活張還要在這個「放」字上大做文章，分明是令他難堪，但他有求於人，只能忍受，沉聲說道：「我不是早已說明白了嗎，談完生意，再理這樁小事。那當然不是要你們現在就放他走了。」

　　快活張道：「這麼說是只請小徒暫且不要將他難為的『放』了。徒兒，總管大人對你都這樣客氣，這個面子，你是應該給總管大人的。」

　　齊世傑道：「師父吩咐，徒兒自當遵命。好，徒兒不將他難為就是，放了他諒他也跑不掉。」說罷，把手放開。但在放手之前，早已暗中運勁，以第八重的龍象功，直透宇文雷的三處穴道。咕咚一聲，宇文雷坐在地上，不住喘氣。

　　烏蘇台哼了一聲，說道：「多謝你給我面子，咱們做個朋友！」忽地一掌向齊世傑肩頭拍下，佯作對晚輩表示親熱。齊世傑反手一格，說道：「小民不敢高攀。」雙掌相交，烏蘇台虎口發熱，齊世傑亦是感覺胸口作悶，運氣三轉，方始能夠呼吸暢順。認真說來，這次暗中較量，還是齊世傑較遜一籌。但他的身分只是戴湛的徒弟，而且是在和宇文雷惡鬥之後的。若然把「此消彼長」的因素剔除，兩人恰是旗鼓相當。

　　齊世傑胸口作悶也罷了，烏蘇台虎口發熱，這一驚可非同小可，心裡想道：「想不到戴湛的徒弟也這麼厲害！徒弟如此，師父可知。我倒是要小心應付他了。」

　　烏蘇台道：「韓總鏢頭，請借一間靜室。」

　　韓威武道：「衛大人要不要我送他回去？」衛長青暈倒之後，尚未醒來。

　　烏蘇台面色越發難看，說道：「不用費心，我的隨從會照顧他的。」原來還有兩名侍衛跟隨他來，不過是守在外面，未曾進來而已。

　　韓威武帶領他們進入一間靜室，便即退出。

　　韓威武一走，烏蘇台的面色登時一沉，道：「戴湛，你好大膽，居然敢跑到我的家中搗鬼！」

　　快活張冷冷說道：「烏大人，你的膽子更大，皇室找了七十年的東西，你居然敢藏在家中，也不獻給當今皇上！」

　　烏蘇台心頭大震，饒是他極力保持鎮定，說出話來，聲音亦已有些顫抖了。

　　「好，那咱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康熙皇帝那封遺詔，是不是你偷了去？」

　　原來那封康熙傳位遺詔，由於關係重大，烏蘇台準備在捕獲龍靈珠之後，方始稟報皇帝的。否則只是獻出遺詔，皇帝若問這遺詔從何而來，他可就難以回答了。縱然他可以誑說從年羹堯後人手中奪得，但欽犯未獲，總是美中不足。甚至還可能給皇帝責怪他辦事不力，留了後患，功不補過。

　　這封遺詔他本來是藏在臥室之中一個加了重鎖的鐵箱之內的，今朝他一早醒來，忽然發現床頭的小几有一把匕首插著一張字條，寫的只是十個大字：「請到震遠鏢局相會。戴湛。」

　　他的家中居然有人留刀寄簡，寄簡的人而且還膽敢具名約會，這已經是令他吃驚不已了。但更令他震驚的是，他打開鐵箱，發現那封遺詔亦已不見！

　　快活張笑道：「總管大人不必害怕，那封遺詔我雖然看過，可並沒有偷去，仍然留在你的家中！」

　　說罷，他將那封遺詔的內文背誦出來，跟著詳細描繪遺詔的格式、紙質、印章等等，證明自己是確實看過這封遺詔。

　　烏蘇台面如白紙，強懾心神，說道：「我並不懷疑你偷看過遺詔，但我可懷疑你剛才所說的話。你說你沒有偷走，為何我遍找不見？」

　　快活張笑道：「那是因為我怕給別人偷去，所以我在府上找了一個極為秘密的地點收藏，這個地點只有我才知道。當然，烏總管假如仔細搜查，說不定也能找到。不過那可要碰運氣了。」

　　烏蘇台半信半疑，盯著他道：「你既然存心來偷這封遺詔，何以又不將它拿走？」

　　快活張說道：「我流浪江湖，要是將這樣重要的東西隨身攜帶，又要擔心有偷術比我更高明的人來偷，又要擔心有武功比我更高強的人來搶，甚至還得擔心自己太過緊張反而容易遺失，成天提心吊膽，只怕晚上也睡不著覺。藏在大人的府上可就不同了，收藏的地點只有我一個人知道，唯一擔心的只是給大人發現。不過，這一點我倒不怕和大人賭賭運氣。大人，你的府邸有八十七間房屋，外加一個大花園、天井、庭院等等建築還不計算在內，對不對？」

　　烏蘇台哼了一聲，說道：「你倒調查得很清楚！」

　　快活張哈哈一笑，繼續說道：「當然，大人倘若把你的官邸整座翻轉過來，每一堵牆都拆掉，每一寸土地都挖得深深的，不惜僱用千百個工匠，不惜花費十年八年時光，那是一定可以找得到的！否則倘若只是碰碰運氣，你找得到的機會就差不多是等於大海撈針了！」

　　烏蘇台怎能將自己的「官邸」掘得溶溶爛爛，莫說不成體統，給皇帝知道了，皇帝也定會查問因由，你又叫他如何回答？他不覺面如土色，半晌說道：「你這樣做是什麼意思？」

　　快活張笑道：「沒什麼意思，只不過要大人心甘情願的和我做一宗交易。」

　　烏蘇台道：「要是我不情願呢？」

　　快活張道：「那我就將埋藏遺詔的地點密報皇上，你應該相信我有這個本領。那時皇上問你私藏先帝的遺詔是何居心，這個欺君之罪是重是輕，你應該知道得比我更加清楚！」

　　烏蘇台道：「我若是答應了你，你是否肯立即把那封遺詔取出來還我？」

　　快活張搖了搖頭，說道：「不能！」

　　烏蘇台怒道：「那還算什麼交易？」

　　快活張緩緩說道：「但我可以永遠不告訴皇上，皇上不知道這件事情，你也無罪可言了。我和你說老實話，我是怕你言而無信，遺詔一交還你，你就會翻臉不認人！我要和你做的這宗交易並不是一次過的買賣，是要雙方長期遵守合約的！」

　　烏蘇台道：「好，你說吧，究竟是什麼交易？合約又是如何？」

　　快活張道：「我只是想恢復我戴家在震遠鏢局的股東身分，不許官府再來找我的麻煩！」

　　烏蘇台被逼作城之下盟，心中惱怒，卻也只能強顏笑道：「震遠鏢局本來是你戴家和韓家合股經營的，過去十多年，楊牧不過是暫時替你代管而已，你回來了，那自然應該物歸原主了。不過合約也不能只對一方有利，請問你心目中可有草稿？」

　　快活張道：「合約很簡單，以後我戴家的人主持這間鏢局，你不來找我的岔子，我也不會故意與你為難。」

　　烏蘇台道：「我可以答應你，但你也得答應我，宇文雷的事情由我處理，你們可不能節外生枝。」

　　快活張道：「好，就這樣辦。如今我已是信得過大人，咱們無須擊掌立誓了。」

　　烏蘇台心中咒罵：「你捏著我的把柄，自是樂得說風涼話兒。」殊不知快活張乃是提防與他擊掌立誓給他試出功力。

　　烏蘇台雖然滿肚皮都是悶氣，臉上可不能不堆出笑容。當下與快活張好像老朋友一般，並肩而行。

　　鏢局的大廳裡眾人正在猜疑不定，不知戴湛與大內總管的這個約會是吉是凶，忽見他們狀如老友臉上堆滿笑容的走出來，無不大為詫異！

　　宇文雷被齊世傑以龍象功直透三重穴道，穴道如受千針所刺，時間越長，痛苦越甚。此時已是冷汗直流，氣喘如牛。

　　烏蘇台面色一沉，走上前去，噼噼啪啪打了他兩巴掌，斥道：「你是什麼人，我根本就不認識你，姑不論你是否有製毒販毒的嫌疑，你冒充我的朋友，我就不能饒你。來人，將他押下，待我回去查明究辦！」其實，他剛在不久之前，還曾當眾為宇文雷向快活張求情，此時卻又否認和宇文雷相識，顯然先後矛盾。不過，眾人一看快活張的面色，已知他們的「交易」必是談成功了，是以眾人也只是在心裡暗笑，不說閒話。

　　烏蘇台在打宇文雷耳光之際，已是暗運玄功，想替他衝開被封的穴道。那知龍象功的閉穴法自成一家，烏蘇台只能消解一半，讓他可以勉強起立，氣血未曾暢通，仍是不能行走。

　　快活張道：「傑兒解開他的穴道吧！」

　　齊世傑故意說道：「師父，我記得總管大人似乎也曾說過，這是小事一樁，但咱們可不能當作小事。就只怕……」

　　快活張道：「不錯，這樣的小事，若在平時，烏總管是不會理的，但他看在和你的師父分上，破例理一理這一件小事，他一理就自然不能當作小事了。」

　　齊世傑並不糊塗，一聽也就懂得快活張的弦外之音了。那是要他從大處落墨，「小事情」不妨讓步。

　　齊世傑這才說道：「請恕徒兒不知，原來師父和總管大人是好朋友。那我當然相信得過總管大人定會秉公處置了。謹遵師父吩咐。」說罷，伸手在宇文雷身上一拍，解開了他被封的三處穴道。

　　烏蘇台面色鐵青，一揮手叫隨從押宇文雷出去。快活張陪笑道：「烏總管，我這徒兒不懂禮貌，你別怪他。」

　　烏蘇台心中氣怒，可不能不硬生生的在鐵青的臉上擠出笑容，打了個哈哈，說道：「那裡，那裡，咱們是老朋友，令徒年輕有為，你收得這樣的好徒弟，我替你歡喜還來不及呢，怎會怪他。對啦，二十年前那樁事情，我也該趁著這個機會，在各方英雄面前，替你作一交代了。」

　　此言一出，滿堂賓客，登時鴉雀無聲，大家都在豎起耳朵來聽，等待烏蘇台把他們心上的悶葫蘆打開。

　　烏蘇台緩緩說道：「我也無須對各位隱瞞，二十年前，前任的大內總管薩福鼎和前任的御林軍統領北宮望是曾經懷疑過戴兄與小金川的賊人有往來，當時我只是一名普通侍衛，人微言輕，不敢替戴兄辯白。不過好在後來亦已查清楚了，戴兄並無嫌疑。可惜這許多年來，我一直未能找到戴兄，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他。」

　　飛馬鏢局的總鏢頭馬天驊是個心直口快的人，大喜之下，立即說道：「那麼現在戴老鏢頭已經回來，烏大人亦早已升任總管，這件案子是可以撤銷了吧？」

　　烏蘇台哈哈笑道：「當然，當然。戴兄在震遠鏢局的名下股份，當然是應該物歸原主了。」

　　眾人大喜，紛紛上來向冒充戴湛的快活張道賀。韓威武道：「那麼震遠鏢局的新任總鏢局如今我也可以名正言順的移交給戴兄了，不知戴兄的意思，是想由令徒出任還是……」

　　齊世傑道：「徒兒武功尚未練成，只想跟隨師父。再說我是外人，總鏢頭一職，我的意思還是由戴兄出任的好。」

　　眾人一聽這話，不覺又是一怔，韓威武喜道：「戴兄令郎也回來了麼？」

　　快活張道：「不錯，小兒戴京亦已來了，他正在後堂和楊大姑說話。」拍了拍手，叫道：「京兒，你出來吧！」

　　戴京應聲而出，他今年三十一歲，十九年前，與父親逃出京師之時，他已有十二歲年紀，座中的叔伯輩，還依稀記得他的面貌。他是「貨真價實」，當然更是無人敢懷疑他是假冒的了。

　　烏蘇台有意試試他的真偽，說道：「戴世兄，你還記得我嗎？小時候我見過你的。」

　　戴京說道：「大人的恩寵我怎敢忘記，記得是我十歲那年，我拜崔伯伯做乾爹，上契那天，大人賞面到我乾爹家中來喝喜酒，乾爹叫我練一套伏虎拳給大人看，還曾得過大人指點的呢。不知我可有記錯？」原來揚威鏢局的總鏢頭乃是他的義父。說罷，他隨即便上去先拜義父。

　　烏蘇台哈哈笑道：「你的記性真好，我卻沒有你記得這樣清楚。老戴，恭喜你有一個好兒子，又收得一個好徒弟。」

　　崔立誠更是喜得眉開眼笑，說道：「好孩子，一晃相近廿年，想不到還能夠在震遠鏢局咱們爹兒倆重逢。你這次回來，子承父業，真是好得很啊！」

　　戴京說道：「多謝義父，韓伯伯和各位鏢行前輩叔伯的栽培和愛護，我才能夠重返鏢局，以後還得請各位前輩多多賜助。」

　　一眾鏢行前輩見他彬彬有禮，更是歡喜。崔立誠笑道：「你應該多謝烏大人才對。烏大人早已升任大內總管，今天就是全靠烏大人一言九鼎，替令尊洗脫嫌疑，你們戴家才能夠得回在震遠鏢局的股份的。」

　　戴京說道：「家父與烏大人的說話，小侄已經聽見了。多謝烏大人的恩德。」說罷，重新施禮。

　　烏蘇台只能勉強笑道：「好說，好說。我和令尊是多年的交情，彼此幫忙那是應該的。」他強調「彼此幫忙」四字，戴京聽了，更為放心。

　　烏蘇台又道：「楊大姑也在這裡嗎？韓老鏢頭，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楊大姑是武林前輩，又是我的同僚楊牧兄的姊姊，因何不請她出來相見？」

　　快活張是斷定了烏蘇台不敢與楊大姑為難，這才索性把楊大姑到達京城的秘密公開的。其實烏蘇台早已知道楊大姑藏在震遠鏢局，在此之前，他還想過要對付楊大姑的。但此際，他有把柄捏在「戴湛」手裡，自是不敢多事了。只能當作是剛剛聽到楊大姑的消息。

　　「這你可不能怪老韓……」烏蘇台語音甫落，楊大姑就出來了。

　　「是我自知上不了台盤，因此我一向都是避免和官府的人應酬的。何況今天有你烏總管這樣的大官在座，我當然更是嚇得只能躲起來了。」楊大姑說道。

　　烏蘇台苦笑道：「大姑說笑了。韓老鏢頭今日榮休之喜，京城裡能夠和他攀得上一點交情的朋友，誰個不來道賀。令弟也是座上客呢。咦，令弟剛才還在這裡的，卻怎的不見了？」

　　楊大姑道：「不必找他了，要是我想見他，我早已出來了。」

　　烏蘇台道：「不知大姑何以連自己的胞弟也避而不見？」

　　楊大姑道：「我不是說過了嗎，他好歹也算得是個不大不小的官兒，就因為他今天是以當官的身份來到鏢局，所以我不願見他了。但並非避而不見，假如他以我的弟弟身分，單獨跑來找我，我當然是會見他。嗯，說到這裡，老戴，我倒要怪你了，你不該把我的行蹤當眾揭開的。」

　　快活張裝模作樣向她賠了個禮，說道：「大姑，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楊大姑道：「什麼其二？」快活張道：「烏總管雖然是大官，但他也是好朋友，你若是有什麼事情要他幫忙，他一定會幫忙你的。」

　　烏蘇台心頭一凜，不知快活張還要給他什麼難題，說道：「對啦，我還沒有請問大姑，不知大姑此次來京，除了喝韓老鏢頭的榮休喜酒之外，尚有何事？」

　　楊大姑道：「實不相瞞，我是來找弟弟向他打聽一個消息的，但他住在什麼地方，可是連我這個做姊姊的都不知道，剛才我又不想見他，只能再找人打聽了。」

　　烏蘇台道：「這你可不能怪令弟，做大內侍衛的人，住址是不能隨便說給別人知道的。不過你不是外人，你要知道，我可以告訴你。」

　　楊大姑道：「用不著了。你是老戴的好朋友，只要你肯幫忙，向你打聽更好。因為你是舍弟的頂頭上司，知道的事情，當然也比他多得多。」

　　烏蘇台道：「大姑欲知何事？我身為大內總管，如果是屬於公事的……」

　　楊大姑道：「你放心，我不會打聽朝廷的事情，我只是想打聽和我有關的一點私事。」

　　烏蘇台道：「那麼大姑請說。」

　　楊大姑道：「我是想打聽小兒的事，上個月有人到保定查問他的去向，我是聽得朋友說的，朋友是誰，你就不必問了。總之我的朋友告訴我，來保定查問小兒行蹤的人，是從京師來的。」

　　烏蘇台只能佯作不知，咳一聲道：「有這樣的事嗎，我都未知道呢？」

　　楊大姑道：「如此說來，不是你派出來的人了。」

　　烏蘇台道：「當然不是。如果我要找令郎，我自會轉託令弟。」

　　楊大姑道：「這我就放心了，我還以為小兒是犯了什麼罪，大人要派人抓他呢！」

　　烏蘇台道：「令郎曾經打敗過關東大盜尉遲炯，說實在的，我倒想找他做官呢。記得我也曾托令弟說過的，不知他說了沒有。」

　　楊大姑道：「這個他倒是在半年前早已說了，只是因為我年紀老邁，不許他離開我的。」

　　烏蘇台道：「但聽大姑剛才所說，令郎如今似乎也已不在你的身邊？」

　　他那知道，楊大姑的「令郎」齊世傑如今正是在母親身邊，而且也是在他的身邊。

　　楊大姑道：「他是出門去找個朋友，短期內就會回來。不比我的弟弟來京師當官，連親人都很難見面。」

　　烏蘇台道：「令郎是找什麼朋友？」

　　楊大姑道：「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朋友，老婆子也不想多問惹年輕人的討厭。不過大人這樣查根問底，是否懷疑小兒誤交匪人。」

　　烏蘇台唯有說道：「我不是這意思。不過少年人容易受騙，擇友是該謹慎。」楊大姑道：「我會留心他的。你不放心他嗎？」烏蘇台心裡咒罵：「不知你是裝糊塗還是真不知，你那寶貝兒子，前天晚上就正是在你弟弟家中鬧過事來。」但礙著有把柄捏在「戴均」手裡，只好說道：「那裡，那裡，有你這樣的好母親管教他，我豈有不放心之理。我是但盼令郎有一天能夠做我的同僚呢。」

　　楊大姑道：「那只有待我百年之後了。現在來說，多謝你對小兒關心，那我也就放心了。好，我也該告辭了。」

　　她是要烏蘇台當眾說出齊世傑並無嫌疑，這樣她才可以光明正大的離開京師，回到家中，也不至於受到騷擾。而她的兒子即使給人識破行藏，最少公差也不敢在人多的地方捉他。目的既達，她當然可以離開了。

　　齊世傑向支劍峰遞了個眼色，支劍峰道：「對啦，我也該走啦，老戴，咱們多年不見，你到我的分舵聚一聚好不好？楊大姑，倘若你肯賞面，我也想請你做我的客人。」

　　楊大姑笑道：「我這個窮婆子和你們臭叫化交朋友，倒是半斤八兩，彼此都不算高攀。好，咱們這就走吧。」龍靈珠是扮作丐幫弟子的身分跟隨舵主來的，此時當然也跟著一起走了。

　　韓威武送出鏢局大門，握著快活張的手說道：「戴兄，你幾時回來？」快活張道：「恐怕不會回來了。」韓威武盯著他道：「永遠不會回來？」快活張已經知道韓威武看出他不是戴湛，韓威武也已知道戴湛是早已死了。

　　韓威武又是悲傷，又是歡喜。悲傷的是老朋友作了古人；歡喜的是故人有子繼承父業。當下再用言語試探：「這就真可惜了。我本來想向你學一門本事的，沒機會了。」快活張道：「我有什麼本事值得你學？」韓威武道：「身外化身的本事。」快活張道：「這門本事並不是真功夫，只不過危急之時，或者可以偶而用來避禍而已。韓大哥，你今後定可安享晚年，無災無難，這門本事，是用不著學了。」韓威武道：「若能如你所言，我和我的老朋友都是拜你所賜，但我更羨慕你。」快活張笑道：「我是生成勞碌的命，怎值得你羨慕？」韓威武道：「羨慕你逍遙自在，快活得好像神仙一般的生活。」快活張原名張逍遙，韓威武已經猜中他是誰了。兩人哈哈一笑，就此別過。

　　一行人回到秘魔崖的丐幫分舵，已是黃昏時分。兩大香主皇甫嵩和司馬玄出來迎接，看見快活張，不覺都是一怔，他們是知道戴湛早已死了的。

　　支劍峰笑道：「這位是你們聞名已久，但未見過面的朋友。」皇甫嵩道：「這位朋友是──」話猶未了，快活張把手一攤，笑道：「多謝施捨。」掌心有個銀包，正是皇甫嵩的，皇甫嵩哈哈笑道：「原來是天下第一神偷張先生，但天下第一神偷來偷叫化子的東西，不嫌太過自貶身分麼？」快活張笑道：「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偷了叫化子的東西，是會加倍奉還的。不過，奉還的利息卻未必就是銀兩。」皇甫嵩聽了，心中一動，說道：「那我先要多謝張先生了。」

　　楊大姑和他們是老相識，說道：「你們別打啞謎了，說實話，你們是不是有什麼為難之事。」

　　皇甫嵩、司馬玄齊聲說道：「正是有一樁為難之事，請進裡面喝茶再說。」

　　坐定之後，兩位香主請舵主先說在震遠鏢局的經過。

　　眾人圍攏了來，聽他講述齊世傑如何把宇文雷打得大敗，快活張又如何用計把大內總管「整治」得服服貼貼……都是不禁眉飛色舞，頻呼痛快！

　　皇甫嵩卻道：「但那批藥材恐怕是更難運出去了！」

　　支劍峰問道：「我走了之後，敵方有何動靜？」

　　皇甫嵩道：「在山上出現的鷹爪孫更多了。他們似乎已經發現咱們的分舵是設在這兒。」

　　支劍峰說道：「想必是我下山的時候，行蹤業已給他們發現。不過料想他們也不敢馬上動手來搜。」要知丐幫是天下第一大幫，開香堂、設分舵也並不犯法。官府倘若沒把握在他們的分舵搜獲犯法的證據，輕易也不敢得罪丐幫。

　　皇甫嵩道：「但在鷹爪監視之下，咱們想轉移舵址都難，那批藥材更加是不能搬運。還有解洪、方亮、范魁三位兄弟藏匿這兒，時間一久，夜長夢多，只怕，只怕……」

　　快活張忽地哈哈一笑，道：「你們說的為難之事就是這樁嗎？用不著擔心，山人自有妙計！」

　　支劍峰大喜道：「請張大俠指教。」

　　快活張笑道：「天機暫時不可洩漏，請你們準備好騾馬，把那批藥材裝箱，另外準備十輛空車和可靠的腳夫在山下等候，明天咱們就可以啟程。」

　　支劍峰半信半疑，說道：「騾馬和車輛要多少就有多少，腳夫也可由本幫弟子充當。但卻如何逃避鷹爪的耳目？」

　　快活張笑道：「只要你們信得過我，我是絕不會拿這樣的大事來開玩笑的。明天自有分曉。」支劍峰莫測高深，只好照辦。

　　第二天一早，一切都已準備妥當，但快活張不知怎的，卻忽然不見了。

　　快活張是和齊世傑同住一間客房的，眾人問齊世傑，齊世傑說，他一醒來就沒有看見快活張。查問在前崖把風的丐幫弟子，也是都沒看見快活張下山。

　〈易容妙術〉

　　眾人正在納悶，忽聽得有人喝道：「好呀，你們這幫叫化子躲在這裡做什麼，密謀造反麼？」

　　支劍峰抬眼一看認得是大內副總管衛長青。他大吃一驚，急切間尚未決定如何應付，說時遲，那時快，他手下的兩位香主皇甫嵩和司馬玄已是撲上前去。

　　皇甫嵩是少林派的俗家高手，司馬玄是六台刀傳人，但他們二人一刀一掌，卻連衛長青的衣角都沒沾著。

　　支劍峰心念一動，連忙叫道：「兩位住手，這個副總管是假的。」司馬玄愕然收刀說道：「假的？」語氣仍是半信半疑。他與衛長青見面不下十次，心裡想道：「衛長青變了灰我也認得，怎能是假的？」

　　皇甫嵩則已恍然大悟，說道：「原來是張先生，真好本事，把我們都瞞過了！」

　　司馬玄吃一驚道：「什麼，他是快活張？」

　　支劍峰笑道：「張先生不但是天下第一神偷，改容易貌之術也是數一數二。你沒聽說過嗎？」

　　司馬玄道：「聽是聽人說過的，我可還有點不敢相信。喂，你真的是快活張？」

　　快活張笑道：「支幫主真好眼力。請兩位香主恕我故弄玄虛。」他恢復了原來的口音，司馬玄這才相信他真的是快活張。

　　支劍峰道：「其實也不是我看出的破綻，我只是覺得衛長青不會有這樣高明的輕功。」

　　快活張正要解釋，有一個奉命偵察鷹爪動靜的頭目進來報道：「奇怪，那些鷹爪孫突然一個都不見了。」

　　支劍峰笑道：「張先生，這大概是你的傑作吧？」

　　快活張道：「不錯，是我叫他們回去的。」

　　皇甫嵩道：「他們一回到京城，你的把戲不就給拆穿了嗎？」

　　快活張道：「他們最少也得在三天之後才能見著衛長青。」

　　皇甫嵩道：「為什麼？」

　　快活張道：「衛長青昨天吸了大多神仙丸的毒氣，總算他內功造詣不弱，未至癲狂，但想要恢復神智清醒，少說也得三天五天，他身為大內副總管，是個死要面子的人，他強自支持，回到家中，我料他在未昏迷之前，一定嚴囑家人，替他保守秘密。嘿嘿，有這三天功夫，我已經可以在京城外面冒充他了。有我押運藥料，誰敢盤查？」

　　支劍峰道：「三天之後，碰上官兵盤查那又如何？」

　　快活張道：「烏蘇台是個懂事的人，他縱然獲報外間有人假冒衛長青，他也一定不敢捉拿冒牌的副總管的。因為他應該猜想得到是我假冒。至於遠離京城的地方上的官兵那更容易對付了。你們看這個。」他拿出一面腰牌，是大內衛士用作證明身分的腰牌。

　　支劍峰道：「這也是衛長青之物吧？」

　　快活張笑道：「舵主，這一次你猜錯了。」

　　支劍峰一拍腦袋，說道：「對，我糊塗了。衛長青是大內副總管的身分，我雖然不懂宮廷規矩，但料想以他這樣的職位，已是用不著證明身份的腰牌。」

　　快活張點了點頭，表示他講得不錯。支劍峰說道：「你且慢說出來，讓我再猜，我猜這腰牌是……」

　　他話猶未了，楊大姑已是搶先說了出來：「是我那不肖弟弟的，對嗎？」

　　快活張笑道：「你猜得不錯，正是令弟之物，大姑，你不會怪我特地與令弟為難吧？」

　　楊大姑嘆道：「我明白你的苦心，這次你幫了我的大忙，我感激你還來不及呢，怎能怪你？」

　　龍靈珠聽不明白，問道：「他偷了這面腰牌，有利於你們押運藥料，這道理我懂。但這可是幫大夥的忙，大姑，何以你要特別感激他呢？」

　　楊大姑道：「你還不懂嗎，他這樣做固然是幫了大夥的忙，但更是特別幫了我的忙。因為他知道我還想挽救我那不成材的弟弟。」

　　龍靈珠這才恍然大悟，說道：「我懂了。令弟失了這面腰牌，那就是更加非得畏罪潛逃不可了。」

　　司馬玄問道：「這更加兩字，內裡定有文章，我還未知道呢，請道其詳。」

　　齊世傑笑道：「我那舅舅以為我是他的兒子。」快活張跟著把他如何捉弄楊牧的事情說了出來，聽得眾人哈哈大笑。

　　快活張道：「大內衛士的身分，對外是不公開的。因此大內衛士出差，需要地方官幫助之時，地方官吏是只認牌不認人的。」

　　解洪喜道：「如此說來，有了這面腰牌，我們就不怕一路上有什麼麻煩了。」

　　快活張道：「話雖如此，不過也還是要提防意外的。總之，是要有備無患的好。」

　　楊大姑道：「如何才算『有備』，請你說得詳細一些好嗎？」

　　快活張道：「這次押運藥材前往柴達木，支舵主和兩位香主都是不便出面的，雖然有你的兩位師侄和我以及解兄，實力還嫌不夠。最好多一個武功超卓的人幫忙押運。大姑，我，我想……」

　　楊大姑不待他提出要求，已是明白他的意思，立即說道：「你們幫了我的忙，我豈能置身事外？不過江湖上認得我的人多，我的武功也夠不上超卓二字……」

　　快活張笑道：「老大姊不必過謙，你縱橫江湖數十年，不論黑道白道，誰不知道有個辣手觀音，不過我也知道你已經厭倦了做辣手觀音，所以我也不敢麻煩你啦！」

　　楊大姑給他逗得大笑起來，說道：「快活張，你這油嘴滑舌的老毛病幾時才改？好在我這老太婆還有自知之明，你送我這頂高帽請收回去吧。不過不是我誇獎自己的兒子，傑兒的武功如今已遠勝於我，縱然尚未當得起『超卓』二字，給你們幫點小忙諒還可以。傑兒，你就替我走一趟吧。」

　　楊大姑本來是一向禁止兒子和反清的俠義道往來的，上次齊世傑離家的時候，她還再三告誡，不許他到柴達木去找冷冰兒。不料這次她卻自動的打破了自己的「禁」。

　　齊世傑大喜過望，說道：「媽，我正想向你開口，求你允許我與他們同行，誰知你已早有此意了。媽媽，你真是我的好媽媽！」

　　楊大姑笑道：「我以前就不是好媽媽麼？」

　　齊世傑道：「不，不，你以前也是我的好娘親，不過，你現在更好。因為你以前只知道疼我，現在現在……」

　　他正琢磨字眼，不知如何稱讚他的母親方始得體，楊大姑已是笑起來道：「你不用解釋了，我以前的錯處，我自己知道。唉，以前我除了疼你之外，只知道維護我的弟弟。如今我才知道親弟弟比不上『外人』，我還能夠像從前那樣自私嗎？但好在我還有一個替我爭氣的好兒子！」她本來是滿面笑容說話，說著，說著，不覺有點感慨起來了。

　　快活張扭轉話題，笑道：「老大姊，你為了大夥捨得放開兒子，好心必有好報，將來你的兒子一定會給你帶個好媳婦回來。」

　　這句話又觸起楊大姑的心事，她看了看龍靈珠，忽地說道：「龍姑娘，你也是準備和他們一起去柴達木的吧？」

　　龍靈珠遲疑片刻，說道：「有了齊大哥幫忙押運，我看可以無需我了吧？」

　　楊大姑道：「你另外有事嗎？」

　　龍靈珠道：「我想到天山一趟。」

　　楊大姑道：「哦，你去天山做什麼？」

　　齊世傑笑道：「媽，你還不知道嗎，她是去找你的嫡親侄兒，我的表弟楊炎呀！」

　　龍靈珠紅暈雙頰，低下了頭。這神情瞧在楊大姑眼內，她當然是心中雪亮了。

　　原來自從楊大姑與龍靈珠化敵為友後，對她甚為喜歡。如今楊大姑的想法與從前已不一樣，快活張那句話觸動她的心事，她不覺忽地起了一個念頭：「這位龍姑娘雖然是人稱小妖女，但我不也是給人叫做辣手觀音嗎？嗯，辣手觀音有個小妖女做媳婦兒倒也算得是門當戶對。」可惜她的這個如意算盤馬上就給證明是打不通了，她一聽兒子的口氣，再一看龍靈珠的神情，立即心中雪亮，這「小妖女」所愛的人原來是她的侄兒楊炎。「我真糊塗，她早已對我說過，她這次入京，為的是找楊炎的了。她對傑兒好，那不過是為了炎兒的緣故。我怎能一見颳風，就以為必定落雨？不過，侄媳婦和媳婦也是一樣，我倒無謂多心了。」

　　楊大姑哈哈一笑，挽著龍靈珠的手說道：「對啦，我想問你，你既然找著了楊炎，為什麼不和他一起，卻讓他獨自前往天山？」

　　龍靈珠笑道：「我答應過你，要回來鏢局再見你的，怎能背約？」

　　楊大姑黯然說道：「多謝你有我的心，但炎兒卻不願意回來，再見一見我這個姑姑了？」

　　龍靈珠忙道：「姑姑，你別誤會他。他託我向你問候並道歉的。只因他惦著師恩深重，他要趕回去參加他的先師周年祭典。」其實楊炎的第一個師父、天山派前掌門唐經天逝世早已滿了一年，這不過是龍靈珠隨口捏造的謊言。她不願意給楊大姑知道楊炎回天山的真正原因而替楊炎擔憂。

　　好在楊大姑也記不清唐經天是在那一天逝世，聽她說得合情合理，點了點頭，說道：「原來如此，那我倒是怪錯他了。但你……」

　　龍靈珠道：「我不是天山派弟子，不便和他同一天回去。因此遲兩天動身。」這也是她臨時捏造的理由，但楊大姑一想，「不錯，炎兒是回山弔祭先師的。他離開天山多年，假如一回山就是和這個『小妖女』一起，難免要惹同門猜疑，甚至可能有人要說閒話，說他這樣是對師父不敬。」對龍靈珠的信口開河，倒是十分相信了。

　　她想了一想，忽地說道：「龍姑娘，我想和你說幾句體己話兒。」把龍靈珠拉過一邊。

　　楊大姑挽著她的手，輕聲問道：「天山派有個女弟子名叫冷冰兒，你和她想必是認識的吧？」

　　龍靈珠笑道：「豈只認識，我們還是好朋友呢。」楊大姑道：「這就好了，我求你一件事。」

　　龍靈珠道：「這件事可是和那位冷姑娘有關？」楊大姑道：「不錯」。龍靈珠笑道：「那你何必現鐘不打反去煉銅？」楊大姑一怔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龍靈珠道：「令郎和她認識在我之前，我和她的交情也還比不上令郎和她的交情呢。」

　　楊大姑嘆氣道：「我知道，我就是因此，才要求你幫忙的。」

　　龍靈珠一聽，心中已是明白幾分，暗自想道：「這件事情，只怕誰也幫不上你的忙，唉，你那知道我也正是為了這件事情煩惱！」她沒有心情說笑了。

　　「請你說吧。要是我做得到的，我一定盡力而為。」龍靈珠正容說道。這幾句話倒是出自她的內心，說得甚為誠懇。

　　楊大姑很滿意她的態度，緩緩說道：「這件事你一定做得到的，我只是希望你替我轉圜。」

　　「轉圜，轉什麼圜？」龍靈珠明知故問。

　　楊大姑頗感尷尬，但也只好直說出來：「實不相瞞，我做錯了一件事情。世傑本來是喜歡那位冷姑娘的，是我不知好歹，出言無狀，傷了那位冷姑娘的心，把她氣走了。請你代我向她陪罪，要是她能夠與小兒和好如初，我就感激不盡了。」

　　龍靈珠勉強笑道：「原來你是要我做媒，替你找個好媳婦。但俗語有云：一不做中，二不做保，不做媒人三代好。可知做媒人是吃力不討好的。姻緣之事，必須男歡女愛才行，只憑媒人一張嘴那可不成。」

　　楊大姑已經熟悉龍靈珠的脾氣，只道她還是在開玩笑，卻不知她說的是心裡的話。當下笑道：「我的好小姑奶奶，你別刁難我這老婆子了，我知道他們是彼此相愛的，她曾經救過小兒的性命，小兒也曾經為了她而拒絕我替他安排的婚事。」

　　龍靈珠心中暗嘆：「你雖然一大把年紀，對這件事情卻是看得太簡單了。你的兒子喜歡人家那是不錯的，但人家是否喜歡你的兒子，恐怕卻只是你的一廂情願了。」不便明說出來，故意問道：「你既然知道他們彼此相愛，那你當初又何以不喜歡冷冰兒做你的媳婦呢？」

　　楊大姑道：「我不是不喜歡她，是因為她的叔父……」

　　龍靈珠道：「哦，我明白了。你是因為她的叔父是柴達木反清義軍的頭領冷鐵樵，你怕受到牽累。」楊大姑道：「我已經知道錯了，現在我讓我的兒子幫忙解決他們押運藥材到柴達木去，用事實來表示我的悔悟，想必也可以得到冷姑娘的諒解了吧？」

　　龍靈珠心裡想道：「你的悔悟是一回事，她願不願意做你的媳婦可又是另一回事了。」但她不便對楊大姑直言，只能委婉說道：「冷冰兒知道你今次所做的事情，她一定會恢復對你的尊敬的，這點你不用擔心。不過這個媒是否能夠做得成功，我可沒有把握。只能希望她尚未找到另外的意中人了。」

　　楊大姑對她的答覆已經甚為滿意，笑道：「我當然知道姻緣不能勉強，只要你把我的心意說給她知道，那就行了。」在她的想法，她的兒子是連天上的仙女都配得起的，只要她肯接受冷冰兒做她的媳婦，冷冰兒還會不嫁給她的兒子麼？

　　支劍峰等人見她們手挽著走出來，楊大姑堆滿笑容，龍靈珠卻是眉頭打結，不禁都是心中納悶，不知楊大姑和她說了一些什麼。只有齊世傑隱隱猜到幾分。

　　搬運藥材的隊伍已經準備出發，齊世傑道：「媽，我走啦，你多多保重。方豪師哥不是好人，你提防他點兒，不要和他來往太密。」楊大姑笑道：「我一直把你當作不懂事的孩子，誰知你已經反過來會照顧我啦。你放心，誰是好人，誰是壞人，媽肚子裡也有一本賬的。不過媽不說出來而已，並非如你所想的糊塗。」

　　下山途中，果然不再發現形跡可疑的鷹爪，到了山下，換了大車裝載運，龍靈珠也就在山下與他們分手了。

　　齊世傑道：「龍姑娘，我送你一程。」與她並轡同行，說道：「據我所知，楊炎的義父繆長風大俠亦回轉天山了，你到了天山，最好先找著他。他是在後山龍隱岩居住的。那個石岩的形狀像一條巨龍橫空而出，昂頭揚爪，很容易認。」龍靈珠懂得他的苦心，說道：「多謝你的好意，我知道啦。」

　　齊世傑問道：「我媽和你說了些什麼私己話？」龍靈珠笑道：「她要我替你做媒。你可想知道她屬意的是那位姑娘？」

　　齊世傑搖了搖頭，說道：「媽老糊塗了，你別聽她的話。」龍靈珠道：「唔，看來你已經知道那位姑娘是誰了，你不喜歡她嗎？」

　　齊世傑嘆了口氣道：「龍姑娘，咱們不必打啞謎了，我和你說真心話吧。我不是不喜歡那位姑娘，但那位姑娘喜歡的卻不是我。我只盼我喜歡的人得到幸福，所以我勸你也不必多事了。唉，你別怪我直說，咱們乃是同病相憐，但願你也是和我一樣的想法。言盡於此，恕我不遠送了。」龍靈珠聽了這幾句話，不覺呆了。

　　「我只盼我喜歡的人得到幸福！」這句話好似醍醐灌頂，令得心情煩亂的龍靈珠頓時清醒，心裡想道：「是啊，炎哥不顧一切，趕回天山。為的什麼？不問可知，當然是為了他的冷姊姊了！他不惜甘冒身敗名裂之險，也要與冷妹姊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可知他們相愛之深！有真愛就有幸福，幸福與否，這只是當事人的感受。只要他們覺得幸福，那就是真正的幸福了。他們本來就無須顧及旁人的議論的！但我，我既然知道他們是真心相愛，那我、我就只能成全他們，不能阻撓他們了。」原來她雖然並無世俗之見，但由於她不甘心讓自己所愛的人被人「搶」去，為自己給自己製造「理由」，因此也就不免接受一般人的看法，認為冷冰兒與楊炎，並非良配，因為他們輩分不對，年紀也有很大距離。但如今齊世傑的這句話卻似醍醐灌頂，又似當頭棒喝，把她的成見推翻了。

　　她呆了一呆，說道：「齊大哥，多謝你的贈言，你的話我會牢牢記在心裡，不過楊炎天山之行，只怕會有兇險，我與他相識一場，他若受到本門懲罰，我也應該負一部分責任，所以我絕不能袖手旁觀。」

　　齊世傑知道她已經懂得自己的意思，欣然說道：「你的苦衷，我明白的。要不是為了押運藥材之事更加重要，我也要和你去的。」

　　龍靈珠道：「這件事與你無關，你去到天山，也幫不了他們什麼忙。」

　　齊世傑道：「我知道。因此只好偏勞你了。」

　　龍靈珠道：「好，那麼咱們就此別過！」

　　齊世傑忽道：「且慢！」

　　龍靈珠一怔道：「齊大哥，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心想：「你不是說已經話盡於此麼？」

　　齊世傑笑道：「話是沒有什麼要說的了，不過有一樣東西要給你。」

　　龍靈珠道：「給我什麼？」

　　齊世傑道：「也不是無條件送給你，只是要和你交換。」龍靈珠摸不著頭腦，問道：「交換什麼？」

　　齊世傑跳下馬來，說道：「交換坐騎！」

　　原來齊世傑這匹坐騎乃是江上雲送給他的，神駿異常，是匹罕見的良駒。

　　龍靈珠道：「啊，你這份禮太厚了，我不敢當！」

　　齊世傑道：「實不相瞞，這匹馬也是一位好朋友送給我，當時他是因為我有急事，才送給我的……」

　　「那位朋友因為我有急事，把他的寶馬送給我。如今你有急事，我豈可不學他的榜樣？這是順水人情，請你收下吧。」齊世傑繼續說道。

　　龍靈珠也怕趕不上楊炎，說道：「好，反正大家都是為了幫楊炎的忙，我就不和你客氣了。」

　　齊世傑送給她的這匹坐騎，本是江上雲的，四蹄雪白，鬃色卻是殷紅如血，是有名堂的大宛良駒，名為「紅鬃烈馬」，雖然不能日行千里，但四五百里的路程，卻是的確能夠兩頭見日。

　　龍靈珠策馬疾馳，第二天已是過了密雲縣境，離開京城，差不多有五百里之遙了。

　　忽見前面有一輛四匹馬拉的馬車，跑得也是飛快。更難得是四匹馬都是毛色純白，肥瘦如一。

　　龍靈珠好奇心起，想道：「這四匹馬和我這匹紅鬃烈馬似乎難分高下，我倒要看看是誰較勝一籌？」

　　前面那輛馬車上的乘客似乎亦已注意到了後面追來的這匹寶馬了，把車簾撥開，回頭來望。

　　龍靈珠見著這兩個人，不覺一驚。這兩個人是她在祁連山上見過的，不是別人，正是白駝山主的那兩個徒弟，司空照和慕容垂卻不認識她。那次他們雖然是奉命來幫大內侍衛彭大遒捉拿「小妖女」。卻未見著龍靈珠。龍靈珠是在暗中窺破他們的行藏的。後來她看見楊炎已經將這二人打發，她就逕自去找她的世伯祁連劍客蕭逸客去了。始終未曾在司空照與慕容垂的面前現出身形。

　　她在吃驚，司空照和慕容垂也在吃驚。司空照「咦」了一聲，說道：「這女娃兒的坐騎好像比烏總管送給咱們的這四匹貢馬還好！」慕容垂道：「能夠騎這樣烈馬的女娃兒倒是少見，想必她定有來歷？」說話之際，用眼色徵求師兄意見：要不要出手搶她的坐騎。

　　龍靈珠當然聽得懂他的言外之意，但她正在策馬疾駛，急切間卻是不能撥轉馬頭。另一方面，她也不大把這兩個人放在心上，她暗自思忖：「那天，炎哥打發他們也用不了二十招。我雖然比不上炎哥，但也未必會敗在他們手裡。好，他們不來惹我，我也要惹惹他們。」她已經看出馬車的速度快不過她的坐騎，抱著打不過就跑的念頭，依然追上前去。

　　就在此時，忽聽得一個熟悉的聲音說道：「是女娃兒嗎，扶起我來看看！」

　　聽見這個熟悉的聲音，龍靈珠吃驚更甚。定晴看時，那個人已經是捲起車簾朝她張望了，可不正是宇文雷是誰？

　　原來宇文雷被齊世傑以龍象功封閉過久，走路起來，已是不大方便，莫說施展輕功，連騎馬也感覺吃力。

　　烏蘇台怕惹麻煩，不敢留他在家裡養傷。恰值白駝山主派遣兩個徒弟入京探聽消息，烏蘇台巴不得宇文雷越早離開京城越好，於是趕忙叫慕容垂和司空照護送他們的師兄回山。寧願把皇帝賞賜給他的四匹青海所貢的名駒轉賜他們。

　　宇文雷一見是龍靈珠，不由得又驚又喜，立即說道：「你們知道這小丫頭是誰嗎？她就是山主要你們捉拿的小妖女！」

　　司空照、慕容垂不約而同，一聲吶喊，齊向龍靈珠撲來！

　　龍靈珠快馬疾駛，此時本來已是快要趕上他們那輛馬車的了，那匹馬跑得正在性起，迴避已不可能，龍靈珠索性加上幾鞭，讓它更快的向前衝去！

　　司空、慕容二人從車上飛掠過來，要硬生生的把她擠下馬去。

　　龍靈珠唰的一鞭，抽中馬臀，那匹紅鬃烈馬人立跳起，眼看就要把這兩個人踐踏於馬蹄之下。

　　就在此時，龍靈珠忽覺微風颯然，情知是有暗器襲到，急忙揮鞭掃打，只聽得錚的一聲，一枚銅錢給她擊落。但她的虎口竟也感到一陣酸麻！

　　龍靈珠心頭一凜：「這人的內力可是非同小可！」心念未已，只聽得紅鬃馬一聲嘶嗚，突然倒了下去！

　　原來宇文雷雖然行走不便，但內力並無多大損耗，他在車上歇息兩天，已經恢復了七八分了。論功力，他不過比齊世傑稍遜一籌，當然是遠在龍靈珠之上。那兩枚錢鏢就是他所發的，龍靈珠護得了自身，護不了坐騎。龍靈珠給拋離馬背，幸而她輕功超卓，一個鯉魚打挺，就翻起身來。慕容垂儼如饑鷹撲兔，正在伸開蒲扇般的大手向她抓下。

　　龍靈珠喝道：「斬斷你的狗爪！」她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時短劍已經握在手中，正好指著慕容垂掌心的勞宮穴。

　　慕容垂大吃一驚：「這小妖女的劍法果然了得！」勞宮穴是人身大穴之一，若給刺個正著，損了手上少陽經脈，最少也要耗損十年內功。

　　司空照喝道：「小妖女還敢逞能！」他是慕容垂的師兄，本領雖然比不上宇文雷，比起慕容垂卻好得多。一見師弟形勢不妙，人未到，掌先發。距離十步之外，劈空掌所挾的那股勁風，已是令得龍靈珠身形一晃。

　　就這毫釐之差，龍靈珠劍鋒稍稍偏斜，未能刺個正著。只聽得嗤的一聲，饒是慕容垂躲避得快，衣袖亦已給她削去一幅，嚇出了一身冷汗。

　　說時遲，那時快，司空照已是亮出兵刃，及時趕到。龍靈珠反手一劍，和他的判官雙筆碰個正著。噹的一聲，火星飛濺，論內力是司空照較強，但論劍法，則是龍靈珠精妙得多。她的短劍雖然給盪過一邊，但順勢橫披，仍然像是背後長著眼睛一樣，劍尖不離司空照的穴道。司空照雖然出手佔得上風，卻也不敢強攻，逼得把一支判官筆縮回來護身。龍靈珠一個盤龍繞步，轉過身來，正面接招。

　　慕容垂嚇出一身冷汗，那裡還敢輕敵，趕忙也把隨身的兵器取了出來，上前與師兄聯手。

　　他的兵器是一對點穴鐝，和判官筆一樣，都是點穴兵器。不過判官筆較短，點穴鐝除了較長之外，尖端有如鴨嘴微彎，還可兼作鉤刺之用。武學有云：「一寸短，一寸險；一寸長，一寸強。」兩種點穴兵器各有所長。司空照的點穴手法較為輕靈，是以愛用判官筆。慕容垂內功的造詣雖然不及師兄，氣力卻是較大，故而選用比較沉重的兵器──點穴鐝。

　　他們師兄練習有素，兵器一長一短，配合得恰到好處。幸虧龍靈珠與楊炎相處月餘，彼此交換武功，她得益更多，本領亦已是今非昔比。這才勉強抵敵得住。

　　宇文雷在車上觀戰，暗暗吃驚，心裡想道：「相距不過半年，這小妖女的武功竟然精進如斯。倘若今日給她逃脫，再過幾年，只怕白駝山又要添一個勁敵了。」要知上次他在祁連山與龍靈珠交手，不過十數招，便能將她活擒。他這兩個師弟聯手，最少也能抵敵他百餘招的。如今，他們和龍靈珠交手，亦已過了五十招了，還是奈何不了龍靈珠。宇文雷最初的估計，本來以為在三十招之內便該得手的。

　　龍靈珠自知氣力不濟，採取繞身遊鬥的戰術，一合即分，一沾即退，仗著身法輕靈，往往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開敵方的強攻。但雖然如此，仍是難免稍稍吃虧，五十招之後，額角已是沁出黃豆般大小的汗珠。

　　宇文雷手裡捏著錢鏢，但卻不敢輕發。

　　要知龍靈珠和司空、慕容二人纏鬥得非常之緊，三條人影幾乎是混作一團。宇文雷的暗器雖然打得準，也怕誤傷自己人。二來他亦已看得出來，他這兩個師弟雖然急切之間未能得手，亦已佔了上風，用不著他發錢鏢相助了。

　　龍靈珠在間不容髮之際，突然以變幻莫測的劍招向慕容垂疾攻三招，慕容垂身形一偏，龍靈珠立即從缺口跳出。

　　司空照喝道：「小妖女，往那裡走！」如影隨形，跟蹤急上。

　　龍靈珠的紅鬃馬已經倒在地上，也不知是死是活，但已癱作一團了。龍靈珠自知氣力不濟，對方又有駿馬代步，要逃跑是跑不了的，只能再拼。

　　剛才她因纏鬥得緊，無法騰出手來，此際她一跳出圈子，趁這空檔，立即解下束腰的銀絲軟鞭。

　　這條軟鞭是她得心應手的兵器，她在鞭法上的造詣更勝於劍法。

　　她抖開銀絲軟鞭，把從蕭逸客手中學來的掃葉掌法用到了鞭法上。

　　軟鞭有二丈來長，抖起一個圓圈，方圓數丈之內，沙飛石走。在兵器上她先佔了便宜。

　　判官筆不過一尺八寸。點穴鐝也不過長達三尺，對抗二丈多長的軟鞭抽掃，急切之間，他們又摸不著這套鞭法的路數，亦是不敢欺身冒進。如此一來，又給龍靈珠扳成平手相持的局面，他們被逼得在離開龍靈珠身子三丈開外抵擋她的這條軟鞭。可惜龍靈珠氣力不濟，否則仗著這套奇妙的鞭法，便可取勝。

　　宇文雷看得皺起眉頭。不錯，他是個武學大行家，看得出時間一長，龍靈珠氣力不濟，始終還是要敗給他這兩個師弟的，但最少恐怕也得在三百招開外。這條路雖然荒涼，也怕會有路人經過。

　　龍靈珠改用軟鞭，有一利亦有一弊。由於她們棄了近身纏鬥的戰術，雖然可以更加避免硬碰硬拼，但卻給了宇文雷以可乘之機了。

　　宇文雷又怕夜長夢多，立即發出錢鏢。他的兩個師弟在離身三丈開外和龍靈珠相鬥，他已是不怕誤傷自己人了。

　　龍靈珠的軟鞭揮舞得風雨不透，錚錚數聲，宇文雷打來的錢鏢都給她打落，但雖然如此，她的虎口亦已感到一陣陣酸麻，而且由於要分神對付暗器，遮攔亦已沒有剛才的嚴密了。

　〈陌路相逢〉

　　宇文雷的錢鏢陸續打來，龍靈珠一個疏神，左腕給打個正著，雖然不是打著穴道，兵刃亦已拿捏不牢，「噹」的一聲，短劍墜地。

　　她是用長鞭攻敵，短劍防身的。失了短劍，對敵方的威脅大減，功力較高的司空照已是敢於欺身進逼了。龍靈珠左腕劇痛，右腕虎口酸麻益甚。長鞭揮舞，章法大亂，勁道更是大不如前。

　　司空照覷個正著，喝道「撒手！」雙指一挾，挾著鞭梢。他是練過金剛指力的人，龍靈珠則已氣力不加，如何還能抵敵？果然給他一挾就把軟鞭奪去。龍靈珠一個「細胸巧翻雲」，倒縱出一丈開外。她雖然氣力不濟，輕功倒是還能施展。躍出圈子，轉身飛奔。

　　慕容垂要報剛才那一劍削袖之仇，首先追上，大聲喝道：「小妖女，還想逃嗎？」

　　眼看就要追上，忽聽得一個冰冷的聲音喝道：「這小妖女是我們的，不許你們動她！」

　　聲音遠遠傳來，人影尚還未見，已是震得耳鼓嗡嗡作響！司空照吃了一驚，叫道：「師弟小心！」

　　慕容垂也知對方厲害，但一來他恃著有白駝山的勢力作靠山，二來他是個脾氣暴躁的人，眼看仇人已是可以手到擒來，怎肯憑著對方一句就乖乖退讓？

　　「我們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把這小妖女打敗，你們倒想來撿現成，天下那有這種便宜的事！」慕容垂氣呼呼的回話，腳步絲毫不緩。

　　不但他們吃驚，龍靈珠亦是不覺心頭一震，暗自想道：「這人聲音刺耳異常，但卻似曾相識。我是在什麼地方聽過他說話的呢？他罵我為小妖女，又不許白駝山的人傷我，不知是何緣故？」逃命要緊，也無暇思索這人是友是敵了。但心神一分，又中了一枚錢鏢，這次是打著她的後腿。龍靈珠一個蹌踉，搖搖欲墜。

　　就在此際，只聽得馬蹄聲來得有如暴風驟雨，來的共是四騎，最前面一騎，乘者是個三十歲左右的漢子，倏的從馬上飛身掠出，儼似飛鷹撲兔，撲向即將倒地尚未躺下的龍靈珠。

　　說時遲，那時快，慕容垂亦已跑到龍靈珠身邊，「乒」的一聲兩人對了一掌。龍靈珠一個鯉魚打挺，翻身便跑。慕容垂和那個人都撲了個空。

　　慕容垂怒道：「你是什麼人？你講不講理？」不料那人比慕容垂還更暴躁，也沒有說話，喉頭咕咕作響，劈面就是一拳。

　　慕容垂還了一掌，立即和他打起來。慕容垂氣力較大，那人的掌法較精，一時間倒是難分高下。

　　「你究竟是誰？為什麼不說話，你是啞巴嗎？」慕容垂喝道。此時另外三騎亦已到了，慕容垂已知形勢不妙。只盼能用白駝山的名頭把對手壓下去，但總得對手與他搭上話才行。

　　那人喉頭咕咕作響，仍然沒有說話。

　　原來他真是個啞巴。

　　龍靈珠僥倖逃脫那人的鷹爪，此時亦已知道那人是誰了。

　　原來正是被楊炎割了舌頭的那個天山派弟子，曾向冷冰兒求婚不遂的石清泉。

　　龍靈珠暗暗叫苦，沒命飛逃。只盼能夠趁著他們纏鬥的時候，僥倖逃脫。

　　可是那三騎馬已經攔住她的去路了。龍靈珠一看，這三個人都是她認得的。

　　一個是石清泉的父親石天行，一個是曾經和她交過手的丁兆鳴，還有一個是石天行的大弟子陸敢當。

　　石天行和丁兆鳴是名列天山派四大弟子的人物，陸敢當武功雖然較弱，但比起她來，也差不了多少。

　　這一下龍靈珠登時如墜冰窟，冷意直透心頭，情知是絕難脫身了。

　　「小妖女，給我站住！」石天行喝道，聲音鏗鏗鏘鏘，刺耳異常。剛才用「傳音入密」上乘內功發話的人正是他。

　　龍靈珠情知難以脫身，索性就聽他的話站住，冷笑說道：「你身為天山派的長老，打不過師侄，卻想拿我出氣，也不害羞！哼，你要欺負我那就來呀，只要你不怕給楊炎打你的嘴巴！」

　　石天行給師侄打他的嘴巴，這是他認為平生奇恥大辱的事，此時他已怒火焚胸，也顧不得什麼以大欺小，以強凌弱的顧忌了。「小妖女，你作惡多端，我是要拿你回山問罪，何須和你講什麼江湖規矩。」大喝聲中，飛身下馬，立即來抓龍靈珠。

　　龍靈珠身形遊走，竟不閃避，反迎上來，揚手打他耳光。她當然知道自己絕計不是石天行對手，如此「膽大妄為」可能要招殺身之禍，但她自忖脫不了身，早已豁了性命，只盼能夠打他一下耳光，死了也是值得。

　　這一招是「掃葉掌法」中的絕妙招數，龍靈珠又是不顧性命的，若在平時，饒是石天行功力比她高得多，只怕也是難以閃開。

　　可惜她此時已是精疲力竭，掌法雖妙，出手卻慢了半分，石天行一閃就閃開了。但雖然閃開，掌風刮面而過，面皮也是感到火辣辣的。

　　石天行大怒之下，一抓抓住她的手臂，喝道：「小妖女，你自己找死，我就先廢了你……」

　　眼看他的內力一發，龍靈珠的這條手臂立即就要給他拗斷。他並不想取龍靈珠的性命，但卻要把她弄成殘廢。此時他在盛怒之下，已經變成了一個好像失了理智的瘋人了。

　　丁兆鳴連忙叫道：「師兄，這小妖女雖然是本門仇敵，但她與楊炎一案有關，咱們也還需要她的口供的。似乎應該將她押解回山，由掌門師弟處置，方能顯出咱們天山派處事公平，不至落人閒話。」弦外之音，天山派是素來注重「俠義」聲名的，若然不問青紅皂白，便即濫用私刑，勢必招人閒話。

　　石天行是天山派四大弟子之首，又是新近升任「長老」的，本門的規矩，他豈能不知？丁兆鳴一再勸諫，他是不能不冷靜下來了。無論他怎樣恨這「小妖女」，他也不能在師弟面前，失了他「長老師兄」的身分，失了他應當作為同門榜樣的尊嚴，知法犯法，破壞門規。

　　他的手垂下來，冷冷說道：「姑且饒你這小妖女一命。」順勢點了龍靈珠的穴道，用的是可以封閉十二個時辰穴道的重手法。

　　忽聽得一個冷冷的聲音說道：「好功夫。不過，凡事要講一個理字，只憑武功是壓服不了人的！」聲音宛似金屬敲擊，刺耳異常。石天行心頭一凜：「這人內功之深，只怕並不在我之下！」

　　發話的這個人是宇文雷，他早已捲起車簾坐起來了。

　　石天行的大弟子陸敢當是曾經跟隨師叔李務實上過祁連山的人，當時正邪各派都有人來到祁連山要搜捕「小妖女」，陸敢當沒有見過宇文雷，卻是見過司空照與慕容垂這兩個人的。

　　「閣下是那條道上的？」石天行的目光向宇文雷那邊望去，冷冷問道。

　　宇文雷尚未回答，陸敢當已是搶先說道：「師父小心，這個人我雖然未曾見過，但他這兩個同伴我知道是白駝山的。要是我猜得不錯的話，這個人大概是白駝山山主宇文博的侄兒宇文雷。」白駝山的人善於用毒，宇文雷在白駝山的地位僅次於他的叔叔，這些石天行都是早已知道的。

　　石天行面色一沉，抓起龍靈珠，向他的大弟子陸敢當拋去，說道：「好，我去和他講理，你看管這小妖女。」

　　此時石清泉已是與慕容垂改用兵刃相鬥，石清泉對掌略佔上風，用劍來對付慕容垂的一雙點穴鐝，慕容垂使重若輕，以長攻短，石清泉施展渾身解數，只能勉強和他打成平手。

　　司空照比較慎重，但此時他已知道對方的身分，心裡想道：「石天行是天山派的長老，素聞他為人極為驕傲，師兄的名頭料想壓不住他。和他們『說理』，只怕三言兩語就會鬧翻。他一出手，我和慕容垂師弟要逃也難了。」事急只好冒險，陡地躍上前去，叫道：「師弟退下，讓我來會天山高手！」

　　用不著他打眼色，慕容垂已經知道師兄的用心，並不是要他立即退下的。司空照來得極快，慕容垂假裝尚未能夠擺脫敵手，加速向石清泉疾攻三招。說時遲，那時快，司空照的一對判官筆亦已指到了石清泉背心的風府穴。

　　石清泉對付慕容垂已是為難，那禁得起又來一個武功更強的司空照，令他背腹受敵？三招未畢，他已是手忙腳亂，咿啞大叫。

　　被割了舌頭的人，發出的聲音，當然是含糊不清。但別人不知他說的什麼，他的父親卻是聽得明白的，他是在叫「爹爹！」

　　石天行叫道：「師弟……」下面的話尚未說出來，只見丁兆鳴已經跑上前去，說道：「師兄放心，這兩個小妖人交給我好了！」

　　司空照的判官筆堪堪點到石清泉的背心，他快，丁兆鳴更快，司空照只覺微風颯然，丁兆鳴的劍尖亦已刺到了脅下的癒氣穴。司空照識得厲害，保命要緊，那裡還有餘暇攻敵？饒是他變招得快，險些也被刺中，劍峰從他脅旁橫削而過，他穿的緊身內靠也給削開了一道長長的裂縫，僥倖未傷著皮肉。慕容垂更為狼狽，頭上的亂髮也給削去了一片，隨風飄揚。丁兆鳴一招兩式，幾乎同一時間，攻擊兩個強手，劍法之快、狠辣，實是難以言語形容。

　　丁兆鳴道：「師侄，你回去幫敢當看管那小妖女吧。」石清泉正想回去折磨仇人，便即抽身。

　　石天行見兒子安全回來，放下了心。他情知師弟必定可以輕易取勝，於是頭也不回就向宇文雷走過去了。

　　「你是白駝山的宇文雷？」石天行冷冷問道。

　　宇文雷坐在車上，說道：「不錯，宇文雷正是區區。老前輩是天山派的石長老吧？」

　　石天行見他辭色恭謹，對他的憎惡不覺減了幾分，傲然說道：「是又怎樣？」

　　宇文雷道：「石長老俠名滿天下，我是久仰的了。請恕在下有病在身，不能下車行禮。」說罷伸出手來。

　　石天行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仔細一看，便知他確是行動不便。心裡想道：「他是否有病，我不知真假。但看此情形，縱然不是有病，恐怕也是在不久之前，曾經碰上高手，受了挫折。哼，算他運氣，我倒是不便殺他了。」要知他是一派長老的身分，別人有病在身，他自是不能施展殺手。

　　「好說，好說！」石天行稍假辭色，伸出手來與他相握。

　　宇文雷行動不便，內功仍在，雙方暗中較量內力，宇文雷只覺自己所發的內力，有如泥牛入海，一去無蹤，對方神色自若。宇文雷吃了一驚，連忙鬆手，說道：「怪不得石大俠名滿天下，果然是名不虛傳，佩服，佩服！」左一句「老前輩」，右一句「石大俠」，捧得石天行都不覺有點飄飄然了。

　　殊不知宇文雷固然吃驚，石天行也是好生驚詫。原來宇文雷剛才用上了獨門的邪派內功，極為霸道，石天行雖然能夠以正宗的上乘內功化解，手腕的寸關尺脈也是感到陣陣酸麻，不過對方在他的神色上看不出來罷了。

　　石天行心裡明白，這番內力的較量，其實是各有所長，尚未分出高下的。心裡自思：「他有病在身，尚且如此了得。白駝山的武功確是不可小視！」

　　不過，對方如此恭謹，他卻是樂得大擺架子。當下冷笑說道：「你要和我講理？」宇文雷道：「正是要請前輩指教。」石天行哼了一聲道：「白駝山的人居然也肯講理，倒是奇聞！」

　　宇文雷道：「實不相瞞，白駝山的人對別人的確不大講理，但對天山派的長老，卻不能不講。而且我知道天山派的人一定肯講理。」

　　石天行道：「為何只能和天山派的人講理。」

　　宇文雷陪笑道：「天山派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是俠義道中的俠義道，能夠做到天山派的長老，當然更是以德服人了。我怎能不講理呢？」

　　俗語說：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宇文雷大拍他的馬屁，石天行更是飄飄然了。

　　石天行道：「好，你要評理我就和你評理，說吧！」

　　宇文雷正要說話，忽聽得斷金戛玉之聲夾雜刺耳的呼叫。

　　那邊的戰鬥已經結束了。

　　丁兆鳴在天山四大弟子中排名第三，劍法卻是最精，他使出天山劍法的追風劍式，以一招「排雲馭電」，同時刺中了司空照與慕容垂。這兩個人都感覺虎口好似給利針插進了一般，而且是左右手都有同樣的感覺，司空照的一對判官筆脫手飛出，慕容垂的一雙點穴鐝較為沉重，跌了下來，碰傷了自己的腳，更是傷上加傷。

　　這一下，不但身受者嚇得魂飛魄散，旁觀的宇文雷也是大驚失色。自忖：「這等精妙劍法，若是招呼在我的身上，只怕我也非得受傷不可。」連忙叫道：「石老前輩，請叫令師弟手下留……」

　　石天行微微一笑，說道：「丁師弟，咱們是名門正派，可用不著得理不饒人。我正在和他們的少山主評理，你暫且放過他們吧。」丁兆鳴應了一聲「是」，收劍入鞘。司空、慕容二人忍著疼痛，拾起兵器，灰溜溜退下。

　　石天行道：「少山主，你不是要評理嗎，怎麼還不說話？」

　　宇文雷驚魂稍定，訥訥說道：「按江湖規矩，這小妖女是、是我們擒獲的，似、似乎應該由我們處置吧？」

　　石天行道：「這話你就不對了，這小妖女分明是我親手拿下的，怎能說是你們所擒？」

　　宇文雷定下心神，方始省覺自己說錯了話，忙道：「不錯，這小妖女是老前輩親手拿下的，不過在老前輩未來之前，我們已經出了許多力了。要是老前輩不來，這小妖女諒也難逃我們掌握。」

　　石天行冷笑道：「如此說來，你是認為我撿你們的現成了？」

　　宇文雷道：「不敢。不過……」

　　石天行道：「用不著什麼不過了。我問你，這小妖女若是一開始就和我交手，我是否可以獨力擒她？」

　　宇文雷道：「再多一個小妖女，也不是老前輩的對手。」

　　石天行道：「如此說，你已經承認我是無須撿你們的便宜了。這小妖女等於咱們都要追捕的獵物，江湖規矩，若非有約在前，誰先得手，就該歸誰所有。」

　　宇文雷道：「但我們多少總算出過點力。」

　　石天行道：「哦，你是想要分贓，但一來這是黑道上的規矩，我們俠義道可不講這一套……」

　　石天行繼續說道：「二來人也不比財貨，財貨可以分開，人是不能各要一半的？」

　　宇文雷道：「老前輩說得是。我不敢請老前輩『分贓』，只想向老前輩求個人情。這小妖女是我們的仇人，我們是奉山主之命來拿她回去的！」

　　石天行道：「她和你們結的是什麼仇？」

　　宇文雷道：「我不大清楚，好像是因為她的先人曾經做過對不住我們山主的事情，結下了難以化解的樑子。」

　　石天行道：「簡單的說，那就是她的父親和你的叔叔有仇？」

　　宇文雷道：「不錯。」

　　石天行道：「據我所知，這小妖女的父親早已死了。俗語說一死百了，何況只是這小妖女的先人和你們有仇，並非這小妖女本身！」

　　宇文雷道：「老前輩話是不錯，但俗語也說：斬草要除根！」

　　丁兆鳴忍不住走過來道：「這句話不對！應否『除根』，要看他本人犯的是什麼罪！老實說我就曾經被這小妖女詭計所傷，但我仍然認為她罪不至死！」他說的是龍靈珠那一次從他手中劫了楊炎之事，但他這幾句話卻是說給師兄聽的。

　　宇文雷趁勢自找台階來下，說道：「原來這小妖女和丁大俠有仇，恕我不知。」

　　石天行板著臉孔道：「本來我們天山派的事情用不著告訴外人，但你要和我評理，我也不妨說給你聽，讓你心服。這小妖女勾結本門叛徒，做了許多荒謬絕倫的事，那叛徒欺師滅祖，殘害同門，固然是罪不容誅；這小妖女作他的幫兇，我們也是絕計不放過她的！」這一段話，他其實也是說給丁兆鳴聽的。

　　他頓了一頓，繼續說道：「你們和她的仇不過是上一代的仇，我們和她的仇則是本身的仇。你說她應該由誰處置？」

　　宇文雷本來就不指望一張嘴便可以把「小妖女」討還，所謂「評理」，只不過藉以遮羞，維持一點身分而已。至此他裝作口服心服的樣子說道：「恕我不知原委，既然如此，這小妖女自當任憑石老前輩拿回天山處置！我們告罪了！」

　　陸敢當道：「師父，白駝山臭名昭彰，就這樣任憑他們走麼？」

　　石天行道：「君子以德服人，不必多生枝節了。」轉過頭來，向宇文雷道：「不知不罪，你們走吧！」

　　宇文雷想不到這樣容易便能脫身，大喜過望，抱拳說道：「石老前輩通情達理，佩服、佩服！這小妖女既然是咱們兩家的仇人，由你們處置也是一樣。青山綠水，後會有期。告辭了！」

　　慕容垂道：「師兄，那匹紅鬃馬……」得隴望蜀，捨不得放棄龍靈珠那匹坐騎。

　　石天行是個懂得相馬的人。哼了一聲，說道：「這匹馬是小妖女的，人和馬都不能讓你們帶走！」

　　宇文雷也覺得師弟多事，忙給他轉圜，說道：「石老前輩誤會了，我們不是想這匹馬，只因這匹馬被我打傷軟筋的，師弟的意思大概是要我替你們醫好了這匹馬才走。」

　　石天行道：「用不著你們費神了，我們自己會醫。」

　　宇丈雷等人走了之後，石天行道：「丁師弟，這匹馬似非凡品，你來看看。」原來他只懂得相馬，醫馬的本事卻是遠不及丁兆鳴。

　　丁兆鳴沒有立以回答，石天行這才發現，他的目光正在注視著自己的兒子。

　　石清泉瞪著眼睛正在盯著躺在地上，業已不能動彈的龍靈珠。

　　龍靈珠是楊炎的女友，他想起所受楊炎的侮辱，目前未能抓住楊炎報復，只能遷怒於龍靈珠。

　　他口不能言，眼睛替代了舌頭，火紅的眼睛表露出惡毒的念頭，揚起手掌，他知道女孩兒是最愛惜自己的容貌的，他這一掌打下，就能毀掉龍靈珠的月貌花容。

　　龍靈珠又是驚慌，又是憤怒，但既然不能抵抗，索性把心一橫，把他當作一隻發瘋的野獸，用極其輕蔑的神色迎接他的目光。

　　石清泉對著他這冷傲輕蔑的目光，卻忽地心神一盪了。

　　這神色，這目光竟是似曾相識。

　　眼前的「小妖女」突然幻變成他私心傾慕、又恨又愛的冷冰兒了。

　　多年來他追求冷冰兒，冷冰兒對他從來不假辭色。尤其那一次他自以為捏住了冷冰兒和楊炎的把柄，出言要脅冷冰兒的時候，冷冰兒的神色和目光，就正是和此刻的龍靈珠一模一樣。他的舌頭，就是在那一次被楊炎割去的。

　　他對這種神色與目光有特殊的感受，當真可說是「愛恨難分」，但卻被刺激得更瘋狂了。

　　他的眼睛射出異樣的光芒，心中則在轉著惡毒的念頭：「楊炎搶了我喜歡的女人，我為什麼不搶他的？嘿、嘿，這樣如花似玉的美人兒，我不拿來享用，豈非笨蛋一名！」手掌落了下來，在龍靈珠吹彈得破的臉上輕輕摸了一把，喉頭發出咿咿的怪笑。

　　石天行喝道：「清兒，不可胡來！這小妖女應該得到什麼懲罪該由掌門處置，你不可忘了本門的戒條！」他只道兒子是要濫用私刑，礙著有丁兆鳴在旁，自是不能不端起嚴父和本門長老的雙重身分，出言喝止。

　　石清泉一時失了理智，畢竟還未瘋狂。他平素也是害怕這個剛正的師叔的，被父親一喝之後，跟著又發現了師叔對他的注視，他是不能不有所顧忌了。

　　他恢復了幾分清醒，暗自想道：「這小妖女已是砧上之肉，我還怕她跑掉嗎？」心中另生詭計，便把龍靈珠放了下來，咿咿啞啞的對父親作「手語」。意思是說：我不過嚇嚇她的，以後不敢了。

　　石天行說道：「清兒他受了楊炎那小畜生的殘害，這小妖女是楊炎一夥，也難怪他恨這小妖女。他這孩子氣的舉動，師弟，你就原諒他吧。」

　　丁兆鳴道：「師兄言重了，他一時憤激，稍失常態，你提醒他也就行了。怎用得上『原諒』二字？」丁兆鳴為人方正，他也只道石清泉剛才的舉動，乃是由於仇恨驅使，全沒想到石清泉另有邪惡的念頭。

　　石天行道：「師弟擅長醫馬，你看看小妖女這匹坐騎怎樣，它似乎是匹罕見的駿馬，要是變成殘廢，未免可惜。」

　　丁兆鳴過去仔細察視，說道：「不錯，這匹馬的確是一匹千中無一的龍駒，還好，它只是被傷了軟筋，很快我就會給它醫好，並無大礙。」畜牲的穴道和人身的穴道不同，他利用針灸刺激穴道來治病療傷的辦法，道理卻是相通，在人畜身上都可施用的。

　　丁兆鳴取出一技特長的銀針，刺進馬腿相應的穴道，為它舒筋活絡，跟著替它敷上了金創藥，果然這匹紅鬃烈馬不過半枝香時刻就能起立了。這匹馬頗通靈性。挨了丁兆鳴摩擦幾下，又跑到舊主人龍靈珠的身邊，嘶鳴不已。似乎是在求丁兆鳴也救它的主人。

　　丁兆鳴笑道：「你的主人並沒受傷，我可以讓她仍然騎你。」說至此處，忽地想起，「要是把她縛在馬背，路上可是礙眼。怎樣帶她走呢？」

　　石清泉拉著那匹紅鬃烈馬，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指一指龍靈珠，咿咿啞啞的和父親打了幾個手勢。

　　石天行懂得兒子的手語，說道：「你想親自看管這個小妖女，並且想要她的這匹坐騎？」石清泉點了點頭，把眼睛望向丁兆鳴。

　　石天行道：「師弟，你看他這個主意還可以行得通吧？他和這小妖女可以扮成一對小夫妻，讓他們合乘一騎，就不至於惹起別人的疑心了。」

　　丁兆鳴本來想要陸敢當和龍靈珠合乘一騎的，但師兄這樣說，他若另有異議，可就大著痕跡了。心裡想道：「清泉要親自看管這小妖女，那自是出於仇恨之心，但在我們面前，料他也不敢便行私自報復的。」丁兆鳴是個正人君子，可沒想到石清泉尚有邪惡的念頭，於是點頭表示同意。

　　石清泉把龍靈珠抱上馬背，石天行忽道：「且慢！」走過去在龍靈珠的背心一按。

　　原來他雖然用重手法點了龍靈珠的穴道卻怕她能夠自行解穴，是以試一試她的真氣已否凝聚，一試之下，龍靈珠毫無反彈之力，他這才放下了心。

　　丁兆鳴笑道：「師兄，你也太小心了。」

　　石天行道：「不是我過分小心，咱們可不能蹈上一次給楊炎逃脫的覆轍。」

　　那一次楊炎是給他的哥哥孟華用重手法點了穴道，由丁兆鳴將他押往柴達木，不料卻給楊炎自行解開穴道，又得到龍靈珠的接應而逃脫的。

　　丁兆鳴面上一紅，說道：「這小妖女的功力如何能與楊炎相比？」

　　石天行道：「我的點穴手法也沒孟華高明，所以還是小心為妙。」

　　他那知道楊炎已把凝聚真氣的這一門上乘內功傳授給了龍靈珠。

　　但可惜內功的心法可傳，龍靈珠本身的功力是尚未能立即大增的。她用楊炎所授的心法，暗中凝聚真氣，許久許久，仍是只能凝聚少許，要導入丹田也未能夠，更莫說用來衝關解穴了。「要用來衝關解穴，即使我在睡夢裡也運功，恐怕十二個時辰也未能夠。過了十二個時辰，這老混蛋一定又用重手法再點我的穴道。」其實即使能夠自行解穴，要在石丁二人面前逃走亦是絕不可能，不過總是比較好些罷了。

　　龍靈珠無法解穴，又是失望，又是氣憤。但還有更令她更氣憤的事情。

　〈歸大俠的生日〉

　　石清泉緊緊攬著她的腰，腦袋幾乎貼著她的臉。她只恨無法動彈，擺脫不了他的輕薄。

　　石天行對兒子的行為視若無睹，丁兆鳴不知注意到了沒有，但縱然注意到了，他也不會認為這是「輕薄」的。要知龍靈珠是給石天行以重手法點了穴道，要不是與她合乘一騎的人抱著她，她根本就坐不穩雕鞍。

　　龍靈珠氣得牙癢癢的，暗自發誓：「要是我能夠脫身，我非把這癩蛤蟆殺了不可！」

　　石天行這一行人揀偏僻的山路走，兼程趕路，不過五天，已經從河北經過山西，踏入了陝西省境了。這五天當中，石天行每到過了十二個時辰，總不會忘記用重手手法補點龍靈珠的穴道。

　　這一天到了陝西省東北的榆林縣，丁兆鳴忽然想起了一事，說道：「師兄，今天可是八月十六？」

　　石天行笑道：「昨晚是中秋，咱們還可惜吃不到月餅，今天當然是八月十六了。師弟，是八月十六又怎麼樣？」

　　丁兆鳴道：「八月十六是榆林歸大俠的生日，師兄，你忘記了麼？」

　　榆林有一家武學世家，是火雲莊的歸家，現任的莊主歸元是俠名震西北的榆林劍客。歸家和天山派有幾代交情。由於他的生日是中秋後一日，很容易記，所以丁兆鳴一到榆林就想起來了。

　　石天行瞿然一省，說道：「對，今天正是歸大俠的六十歲生辰，你的意思是趕去給他祝壽？」

　　丁兆鳴道：「禮不可廢，咱們既然剛好碰上，倘若不去道賀一聲，給他知道咱們曾經路過，日後見面，怎好意思？」

　　石天行道：「但歸大俠做六十的大壽，賀客必定盈門，咱們可不便帶這小妖女去呀！」

　　丁兆鳴道：「以歸大俠和咱們的交情，無論如何，你我二人是必須去打一個轉的。這樣吧，清泉賢侄和敢當可以在前頭等候咱們，他們是晚輩，不去火雲莊，歸大俠知道也不會見怪。有他們二人看管這小妖女，料想也不會出事！」

　　石清泉的武學已得乃父真傳，變了啞巴之後，練武更勤，石天行暗自想道：「泉兒在本門的第三代弟子之中，可算得是數一數二的了，敢當是我的得意弟子，比起泉兒，他的武功只不過略遜一籌，莫說這小妖女不能動彈，即使我沒點她穴道，泉兒和敢當聯手，也能應付得了她，離開幾個時辰，料想不會有甚意外。」

　　石天行沉吟半晌，終於點了點頭，說道：「好，就這樣辦！咱們去向歸大俠道賀一聲，也算是盡了禮了。火雲莊離此多遠？」原來丁兆鳴和歸元的交情較深，丁兆鳴曾經去過幾次火雲莊，他則是未曾去過的。

　　丁兆鳴道：「大約有十多里路程，咱們快馬，來回用不了一個時辰。」

　　石天行道：「把在火雲莊耽擱的時間算上，兩個時辰，總也夠了。咱們說是有要事回山，料想歸大俠也不會強留咱們的，不過他們卻是不便在此等候……」

　　陸敢當用不著師父解釋，亦已明白原因。一來他們押著龍靈珠，在路邊等候幾個時辰必定惹人注目；二來今天既然是歸元的六十壽辰，江湖上的人物前來道賀的不知多少，雖說這條小路不是前往火雲莊的必經之路，但也得提防給歸元的親友碰上。那時若有人問他因何不隨師父去火雲莊拜壽，他可不知要怎麼回答了。

　　「師父，我們繼續前行，慢一點走，前頭等你如何？」陸敢當道。

　　石天行想了一想，說道：「不，你們出了榆林縣境再把坐騎放慢不遲。不過二十里路程，就可以走出榆林縣境的。我盡快回來，用不到三個時辰就可趕上你們。」

　　此時距離正午還有一個時辰，他是在天亮起程之時用重手法點了龍靈珠的穴道的，還有十個時辰閉穴的功效方始消失。重手法點穴非同小可，若然補上一指，只怕會傷及龍靈珠性命，他估計最多不會超過四個時辰便能趕上，自是無須如此小心了。

　　不過他還是吩咐兒子：「萬一我過了五六個時辰尚未能夠趕出來的話，在午夜之前，你就用重手法點這小妖女的穴道。以你的功力要連點三處大穴方能預防萬一，我教你的以內力封閉穴道的重手法你沒忘記吧？」

　　石清泉巴不得父親與師叔早早離開，連連點頭。

　　他心裡歡喜，龍靈珠心裡也是暗暗歡喜。

　　這幾天來她用楊炎所傳的內功心法凝聚真氣，雖然仍是不能在十二個時辰之內解開穴道，但每一天都有多少進步。比如昨天她的手足已是可以稍稍動彈了，不過她不讓石清泉發覺而已。

　　只有三個時辰，她知道今天縱有進步，也是絕計解不開穴道的。不過無論如何，石天行和丁兆鳴離開，總是多少有點指望。

　　石清泉與父親分手之後，快馬馳出榆林縣境，遵照父親吩咐，這才策馬緩行。不知不覺之時，三個時辰業已過去，父親和師叔可還未見回來。正是：

　　無計脫身遭侮辱，前途兇險更堪驚。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行同禽獸凌孤女　幸有神駒救主人

　〈心懷不軌〉

　　石清泉巴不得父親和師叔遲些回來，他們不回來更好。陸敢當可是有點著急了。

　　紅日西沉。他們繼續走了一程，已經是入黑時分了。石天行和丁兆鳴仍未見回來。

　　陸敢當道：「已經過了四個時辰了，師父怎的還未回來？要不要我到火雲莊去打聽一下？」要知石清泉雖然變作啞巴，但並沒有變成聾子，耳朵還是聽得見的。他份屬師兄，因此陸敢當要徵詢他的意見。

　　石清泉搖了搖頭，咿咿啞啞，打了幾個手勢。

　　陸敢當道：「你『說』得不錯，想必是歸大俠殷勤留客，師父盛情難卻，一時走不開。不過，意外雖然絕不會有，我看還是讓我回去催催他們吧？」

　　石清泉心想：「讓他走開雖然是好，但把師叔催回來那就不妙了。」他最忌憚的是丁兆鳴，至於陸敢當他則是可以指揮如意的，莫說無須顧忌，甚至還可以派派用場，以防不測。

　　他權衡利害，又再搖了搖頭，指指山上。

　　陸敢當道：「你的意思是到山上過夜？」

　　石清泉拔出劍來，在地上寫字：「我知道山上有座古廟，沒人居住的。」

　　陸敢當似笑非笑的望他一眼，懂得他的用心了。暗自想道：「師兄是想今晚躲開他的爹爹，但我可只能順從一半。」於是說道：「好，今晚在就那座古廟歇宿。我留下標記，師父、師叔回來，也不至找不到咱們。」

　　他跟著也拔出寶劍，從山腳起，一路在當眼的崖石留下暗號，畫著箭頭。石清泉心裡很不樂意，可也不便阻止他。

　　到了那座古廟，石清泉把龍靈珠抱下來，雙眼射出淫邪的目光，龍靈珠嚇得心驚膽顫，唯有加速運功，希望能夠多少恢復一點內力。

　　石清泉命令師弟掃乾淨廟內的污穢，跟著和他作了簡單的手語：「你去給我打水，遲些回來也不打緊。你的好處我不會忘記你的！不過也不要走得太遠，有什麼風吹草動，給我留點神！」

　　陸敢當與他相知有素，不但懂得他的「手語」，連他不敢「說」出來的，他也全都懂了。他知道師兄是要他把風，要是師父和師叔回來，他就得馬上出聲警告。「打水」云云，那不過是個藉口罷了。

　　陸敢當哈哈大笑：「師兄你放心吧，我給你辦事，不會出差錯的。」

　　陸敢當一走，石清泉便即發出連聲怪笑，目灼灼的盯著龍靈珠。龍靈珠正在運氣衝關，穴道正在將解未解之間，石清泉忽地就像野獸一般，撲了上來！

　　他只道這小妖女已是到口的饅頭，不料剛剛碰著她的身體，就被她用力一推，乳下的天突穴一麻！

　　原來龍靈珠被封的穴道已經解開了十之七八，要站起來也勉強可以了。可惜功力尚未恢復一成，雖說已是用盡氣力，仍然推不動石清泉。天突穴本是人身死穴之一，但由於她使不出內力，點中了穴道，石清泉亦只是微感麻癢而已。

　　石清泉驟吃一驚過後，也立即發覺龍靈珠的伎倆不過如此，尚未有力與他相抗的。他本來要用重手法補點龍靈珠的穴道，但轉念一想，和一個動也不會動的木頭美人親熱有什麼意思，不如讓她可以稍稍動彈更多樂趣，於是打消了補點穴道的念頭，抓牢了龍靈珠的雙手，順勢一撕，把她的上衣撕去一幅。

　　眼看難逃侮辱，忽聽得那匹紅鬃馬長嘶。龍靈珠知道這匹馬甚有靈性，心想莫非它是知道自己有難，要來相救。但此時她已是陷在魔掌之中，縱然這匹馬來到她的身旁，她也難以脫身上馬。何況石清泉的本領，亦有制服烈馬之能。

　　那匹馬並沒跑來，但聽得蹄聲得得，似乎反而向山下跑了。

　　龍靈珠覺得奇怪，但此時她亦無暇去想這匹馬為什麼要跑了。石清泉活像一頭髮了狂的野獸，壓在她的身上，香她的臉孔，但也「好在」石清泉把她當作一頭已經被貓兒抓著的老鼠，他要像貓戲老鼠，先把龍靈珠戲弄個夠。

　　在外面把風的陸敢當突然看見這匹紅鬃馬逃走，也是覺得十分奇怪。這匹馬是經丁兆鳴治好的，而且它又是依戀舊主人的。這幾天來，陸敢當已經把它脾氣摸熟了，知道它甚有靈性，絕不會離開主人的，是以他才放心讓它在林中自找草料，不用繩子縛著它。

　　它為什麼要「逃」呢？陸敢當捨不得這匹寶馬，無暇思索，連忙追去，叫道：「火龍駒，回來，回來！」接著發出嘯聲，這是呼喚馬匹的訊號。

　　陡地也聽得一聲長嘯，一條黑影，來得快得難以形容，紅鬃烈馬正是迎著此人跑去。人與馬相會了。

　　此時已是暮靄含山的時分，天色就要黑了。那個人又跑得太快，陸敢當根本看不見他的廬山真貌。

　　那人喝道：「這匹坐騎你是怎麼得來的，快說！」

　　陸敢當尚未回答，龍靈珠尖銳的呼救聲先自傳來了。

　　原來她被封的穴道已經解開了十之七八，早已可以說話了。雖然她不知道來者是誰，就像一個即將被溺斃的人，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似的，也無暇考慮這個人是否救得了她了。情急之下，她尖聲大呼：「救命，救命，救命呀！」

　　幸好她的運氣可真不壞，這個人並非一根「稻草」，而是一位武林中有數的高手。

　　他是在山腳下發現陸敢當所留的標記，引起他的好奇心，一路跟著這些標記，跑到山上來的。

　　果然他就接連碰到了奇特的事情，比他預料的更為奇特。首先是那匹紅鬃烈馬跑出來迎接他，這已經令他驚奇不已了，接著聽見少女呼救的聲音，更是大出他意料之外。

　　救人如救人，他無暇追問，立即跨上坐騎。那匹紅鬃烈馬也好似懂得他的意思，用不著他指揮，就馱著他朝山上那座古廟跑去。

　　他固然吃驚，陸敢當更是吃驚，他是替師兄把風的，如何能讓這個人跑上去撞破師兄所幹的「好事」？

　　本來在人朝他喝問的時候，他是覺得這人的聲音似曾相識的，但此際亦已無暇思索了。他想的只是：「倘若是熟人，那就更糟！」如此一想，殺機陡起！

　　「你愛管閒事，那是你自己找死！」大喝聲中，陸敢當把手一揚射出三枝暗器。那人聽得暗器破空之聲，亦是不由得心中一凜。不過令他吃驚的並不是陸敢當的暗器功夫，而是暗器的本身。原來陸敢當發出的暗器乃是三枝天山神芒。天山神芒形如短箭，緊逾金石，是只有天山才有的。由於這種暗器威力大強，天山派有不成文的禁例，師父傳授弟子這種暗器之時，必定再三告誡，不許弟子輕易使用。而且也不是每個弟子都可以傳授這種暗器，必須師父認為這個弟子已是德才兼備，方能傳授。

　　如今陸敢當一發就是三枚，而且都是射向這人的要害穴道。滿以為最少也可以有一枝射中，只要這人中了一枝神芒，就非得重傷不可！

　　那知這人的本領之強，遠遠超過他的估計，神芒飛來，他仍然馬不停蹄，只是揮袖一捲。一捲一揮，兩枝神芒反射回去，第三枝神芒則被他的衣袖裹住，落在他的手中了。

　　兩枝反射回去的天山神芒，一左一右，幾乎是擦著陸敢當的額角飛過，雖然沒有射個正著，已是把他嚇得魂飛天外，雙腳酸軟，咕咚跌倒地上。他心裡明白，這還是那人手下留情，否則他焉能還有命在？

　　但還有令他更吃驚的事情，因為他已經知道和這個人打了一個照面，突然間想起這個人是誰了。

　　「江、江二公子……請，請恕我無知冒犯，我，我是……」陸敢當爬起身來，顫聲叫道。

　　那人也不知有沒有聽見他的說話，早已馬不停蹄的上了山了。

　　他雖然沒有回頭，不過他的身分卻是給陸敢當猜中了。

　　原來這個人乃是江海天的第二個兒子江上雲，正是這匹紅鬃馬的舊主人。江海天是當今之世威望最高的大俠，雖然有人說他的師弟金逐流的劍法已勝過他，但大多數人仍然認為他的武功是天下第一的。他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長子江上風為人純樸，很少在江湖走動。次子江上雲則剛好相反，喜歡遊俠四方，打抱不平。江湖上做了虧心事的人，對他真可說得是聞名喪膽。他師弟的女兒金碧漪則是天山派記名弟子孟華的妻子。江家和天山派是有幾代交情的。陸敢當曾經見過江上雲一次面，不過，他的師兄石清泉卻從未見過江上雲。

　　陸敢當認出是他，嚇得心頭打鼓，暗叫：「糟了！這一來只怕師兄性命難保！」不過他雖然害怕之極，為了挽救師兄的性命，卻也不能不硬著頭皮連爬帶跌的爬上山去。

　　以江家和天山派的淵源，江上雲當然亦已知道陸敢當是天山派的弟子了。他並不是因為曾經見過陸敢當一次認出他的，他是從陸敢當所發的暗器識破他的身份的。

　　他捏了捏手上的天山神芒，心裡嘆了口氣：「天山派怎的出了這樣一個行為不端的弟子？他平日行為如何我不知道，但只從他一出手就想要我的性命這件事來看，他已經是個怙惡不悛的人了。哼，他阻止我上山，恐怕還有見不得人的事！」

　　在那古廟之中，石清泉已陷入瘋狂狀態，龍靈珠的掙扎呼叫，更加激起他的情慾，他一隻手扼著龍靈珠的喉嚨，另一隻手又撕她的衣服。龍靈珠只罵得「畜生」二字，就叫不出聲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猛聽得「乒」的一聲，虛掩的廟門給江上雲一腳踢開，石清泉的逼姦醜態，盡都收入他的眼底。

　　江上雲大怒喝道：「無恥淫賊，快快放手，否則取你……」

　　「取你性命」的「性命」二字尚未出口，石清泉果然就放開了龍靈珠了。

　　但他的「放手」卻並非自知過錯，甘願待罪，而只是要騰出手來，好對付江上雲。

　　江上雲未曾出手，他倒是要取江上雲的性命了。他的「好事」給人撞破，兇性狂發，唰的一劍，就指向江上雲的咽喉。

　　雖然是在瘋狂的狀態之中，這一劍卻是使得中規中矩，凌厲非常。正是天山劍法追風劍式中的「白虹貫日」絕招！

　　但用來對付江上雲，卻是自討苦吃了。江家劍法與天山劍法同出一源，而變化的巧妙，造詣的深厚，石清泉和江上雲相比，更是望塵莫及。

　　他在江上雲面前使這絕招，等於班門弄斧。

　　江上雲一個移形換位，衣袖輕輕一揮，就裹住他的劍鋒。

　　「噹」的一聲，石清泉的劍脫手墜地。

　　江上雲一看，衣袖穿了一個小孔，暗暗嘆息：「在天山派第三代弟子之中，他也算得是出類拔萃的了。可惜竟是一個如此喪德敗行的無恥之徒！」

　　但也幸虧他一出手就是天山派的正宗劍法，江上雲這才沒有取他性命。

　　江上雲一掌拍下，掌心堪堪拍著他的腦門之際，念及和天山派的幾代交情，心念一轉：「還是讓天山派自己清理門戶吧，我不必越俎代庖。」掌鋒斜偏，重重打了石清泉一記耳光。

　　石清泉站立不穩，「卜通」倒地，恰好倒在龍靈珠身旁。龍靈珠剛好要站起來。

　　龍靈珠滿腔憤恨，這剎那間亦已無暇思索，抓起石清泉那一把剛剛給江上雲擊落的劍，唰的一下，就插入了石清泉的背心。石清泉一聲慘呼，躺在血泊之中了。

　　江上雲大吃一驚，做聲不得。

　　「江、江大俠，請你手下留情！」陸敢當恰好在這個時候跑進來，一見這個情景，登時呆了！

　　龍靈珠功力尚未恢復一成，她一劍插進石清泉的後心，氣力已經用盡。此時正想把那柄劍拔出來，手指卻是不聽使喚，手上沾滿鮮血。

　　陸敢當呆了一呆，驀地一聲大吼，撲上前去，喝道：「小妖女，你殺了我的師兄，我要你償命！」

　　江上雲早已搶先一步，攔在龍靈珠面前，衣袖一揮，陸敢當就像皮球一樣，拋了起來。幸虧江上雲用的是股巧勁，陸敢當在半空中翻了兩個觔斗，腳尖著地，並沒有受傷。

　　雖然沒有受傷，這一摔卻也把他摔得清醒過來了。

　　江上雲出指如風，點了石清泉幾處相應穴道。同時把龍靈珠拉開。他點石清泉的穴道有止血的功能，乃是為了挽救石清泉的性命的。

　　石清泉輕輕呻吟一聲，江上雲鬆了口氣。此時陸敢當剛剛站穩腳跟。

　　江上雲冷笑喝道：「原來這個採花賊乃是你的師兄嗎？哼，你師兄死有餘辜，你份屬同謀，也脫下了關係！」

　　陸敢當嚇得連忙叫道：「江大俠，我，我們不是壞人，我們是天山派的弟子！」

　　江上雲斥道：「胡說八道，天山派是名門正派，怎會有你們這種淫邪弟子？」

　　陸敢當道：「是真的，我們的師父是石天行。三年前我跟隨師父在柴達木的英雄會中見過你老人家的。我叫陸敢當，我這師兄叫石清泉，正是家師的獨生兒子。」

　　江上雲吃了一驚，心裡想道：「聽說石天行素來有護短的毛病，他這個兒子是給他寵壞了。石天行知道他的兒子其實等於是死在我的手上，絕不肯與我干休。不過他兒子如此胡作非為，縱然我早就知道是他的兒子，也一定要這樣做的。但為了賣他一點面子，我盡力救活他的兒子便是。」

　　他抬起頭來，目光炯炯的注視陸敢當，好像審問犯人一樣的說道：「王子犯法，庶民同罪。姑不論你的師兄是否石大俠的兒子，他逼姦民女，我就不能容他。不過他如今已經受到應得的懲戒，假如你們真的是石天行的弟子，我看在他的分上，倒還可以從寬發落！」

　　陸敢當心想：我的師兄死了，還有什麼從寬發落？不過他此時亦已不是求江上雲，對他的師兄「從寬發落」，而是希望他對自己從寬發落了。

　　陸敢當連忙說道：「江大俠，我怎敢騙你，我的確是天山派石長老的大弟子。這次我和師兄就是跟隨家師和另一位丁師叔一起出來的。實不相瞞，這小妖女乃是本門仇人，而且正是由家師親手擒獲她的。」

　　江上雲道：「且慢，你說你和石長老與丁大俠本是同在一起的，那又何以不見他們？這位小姑娘若然如你所說，是你們天山派的仇人，石長老又豈能放心只讓你們這兩個無能小輩押她回山？」

　　陸敢當道：「江大俠有所不知，今天乃是榆林大俠歸元的六十壽辰，因此家師與丁師叔前往火雲莊給歸大俠拜壽去了。江大俠若是不信，到火雲莊一問便知。」

　　江上雲冷笑說道：「我有什麼不知，我正是從火雲莊給歸大俠拜壽回來的，我在火雲莊可並沒有見到石天行和丁兆鳴！」

　　陸敢當吃了一驚，說道：「江大俠是什麼時候離開火雲莊的？」

　　江上雲反問他道：「你的師父和師叔是什麼時候前往火雲莊的？」

　　陸敢當道：「近午時分。」江上雲道：「當時你們所在之地離火雲莊多遠？」

　　陸敢當道：「約三十里之遙。」江上雲道：「他們是騎馬去的？」陸敢當道：「不錯。」

　　江上雲冷笑道：「那麼用不了一個時辰，他們就該抵達火雲莊了。我是在午後差不多兩個時辰方始離開火雲莊的！」

　　陸敢當大驚道：「他們為什麼這樣晚尚未到達火雲莊，我可就不知道了。但我說的確是並無半字虛言！」

　　江上雲也覺得奇怪，但心想不必與石天行見面，可以減少一些麻煩更好。於是故意裝作沉吟的神氣，半晌說道：「我姑且相信你的說話，但不管這位姑娘是否你們天山派的仇人，你這師兄要毀她的清白總是大大不該！」

　　陸敢當連忙說道：「是，是。請江大俠從寬發落。」「從寬發落」這四個字是江上雲說過的，他生怕江上雲食言，特地提醒他。

　　江上雲道：「我是說過可以從寬發落，但你應該先向這位姑娘求情。否則她不答應，我也難辦。」

　　陸敢當無可奈何，只好向龍靈珠磕頭求饒：「請龍姑娘高抬貴手。」

　　龍靈珠道：「江大俠於我有救命之恩，江大俠，你怎麼說就怎麼辦好了。」心想石清泉反正已經給自己殺死，那也無妨「從寬發落」了。

　〈淫徒認罪〉

　　江上雲點了點頭，忽地說道：「陸敢當，你要不要你師兄的性命？」

　　陸敢當吃了一驚，說道：「我的師兄，他，他還能活麼？」

　　江上雲道：「他本來應該死的，不過如果他肯認罪的話，或許我還有辦法將他救活。而且須得麻煩你做證人。」

　　陸敢當道：「我不敢替師兄作主，但只要師兄答應，我當然願意作證。」心想：「活命要緊，縱然必須我替師兄認罪，師父諒也不會怪我。」

　　江上雲道：「好，那麼我先問問他。」

　　陸敢當道：「師兄不會說話的。」江上雲道：「哦，他是個啞巴嗎？」陸敢當道：「他的舌頭是給本門叛徒楊炎割去了的。這件事……」

　　江上雲道：「我不管這件事。縱然他能夠說話，亦是口說無憑。我要他認罪，是要他在這上面劃押。」他在說話的時候，已經撕下了石清泉的一幅衣裳，用指頭蘸著他身上流出來的鮮血，寫好了「認罪書」了。寫的是天山派弟子石清泉不合妄起淫心，逼姦龍靈珠，逼姦不成，反被龍靈珠所傷。自知罪有應得，特此發誓，今後絕不敢再與龍靈珠為難。發誓人：石清泉，監誓人：江上雲。見證人……

　　寫罷說道：「陸敢當，你先在見證人下面寫上你的名字。」陸敢當無可奈何，只好蘸血寫了。

　　江上雲以手掌貼著石清泉的背心，默運玄功，把本身真氣輸送進去，石清泉早已恢復知覺，此時手指也可以稍微動彈了。他知道性命操在別人手中，江上雲叫他劃押，他就歪歪斜的在自己名字下面畫了一個「十」字。

　　江上雲道：「好，你可以把這柄劍拔出來了。」

　　好在龍靈珠氣力不濟，那柄劍只插進去一半，未傷及心臟，不過插得這麼深，劍拔之後，要是流血太多的話，亦是性命難保的。

　　陸敢當道：「拔出來不怕流血不止嗎？」江上雲道：「我說不怕就不怕！」陸敢當戰戰兢兢，抓著劍柄一拔，只見只有一點血花飛揚，完全不如他想像那樣血如泉湧，這才放下了心，龍靈珠亦是不由得暗暗佩服，心裡想道：「想不到他的封穴止血之法如此高明，竟然真的把這個臭賊救活了。但好在我只是答應這次饒他，並沒答應以後也不殺他。」

　　不過，石清泉還是痛得又暈了過去。

　　江上雲掏出一顆藥丸，塞進他的口中，說道：「這是少林寺長老送給我的小還丹，功能固本培原。你師兄的武功恐怕是保不住了，但有了這顆小還丹，性命卻是可以保住。至於金創藥你想必是隨身攜帶的吧？」

　　陸敢當道：「有的。」江上雲道：「那就不必我操心了。假如你真是天山派的弟子，你們天山派的金創藥功效比我的金創藥更好。我這封穴止血之法只是暫時的，待會兒你可以替他敷上金創藥。」

　　陸敢當替師兄把了把脈，察覺石清泉的脈膊雖然尚未得如常人，卻已明顯脫離了險境。說道：「多謝江大俠。」

　　那匹紅鬃烈馬走了進來，屈下前蹄，蹲在江上雲和龍靈珠當中，發出似乎甚為喜悅的嘶鳴。

　　龍靈珠被俘之時，她隨身攜帶的包袱是紮在馬背上的。龍靈珠省起自己的上衣已被石清泉撕破，面上一紅，取下包袱，說道：「江大俠，請你等我換一件衣裳。」躲到神像後面換衣。

　　江上雲拍一拍紅鬃烈馬，問陸敢當道：「這匹坐騎是你們的嗎？」

　　他早已問過陸敢當這匹坐騎是怎麼得來的，陸敢當雖然不知道他就是這匹馬的主人，亦知其中定有蹊蹺，何況是剛剛在「認罪書」上簽了字，龍靈珠又在旁邊，他更加不敢說謊。

　　「這匹馬是龍姑娘的。家師擒了她，就把這匹坐騎給了師兄。」

　　江上雲冷冷說道：「不是我不信任你們的發誓，但你的師兄做出這種事情，龍姑娘自是不便和你們一起同行了。這樣吧，龍姑娘我暫帶她走，至於她和你們天山派的樑子，過後讓她和你們自行了結。她和貴派的樑子，與你們今日怎樣對待她，這是兩件事情！你懂得我的意思嗎？」

　　陸敢當怎敢說半個「不」字，連忙說道：「懂懂，今日之事，實在是石師兄不對，多謝你老人家寬洪大量。這小……小姑娘你老人家替家師看管，最好不過。」

　　江上雲哼了一聲，說道：「我不是替你們看管，但我可以保證她不會逃跑。」

　　龍靈珠已經換好衣裳出來了。「龍姑娘，咱們這就走吧。」江上雲讓她騎馬緩行，走進林中，這才叫她下來。說道：「咱們現在可以好好談一談了，我先問你，這匹坐騎你是怎樣得來的。」

　　龍靈珠道：「實不相瞞，這匹馬不是我的。是齊世傑送給我的。江大俠，你知道齊世傑嗎？」

　　江上雲道：「知道。他送這匹馬給你的時候，說些什麼？」

　　龍靈珠道：「這匹馬其實也不是他的，他說是他的一位朋友名叫江上雲的送給他的。江上雲就是江海天、江大俠的二公子。當時江上雲因為知道他要趕往柴達木，故而把這匹馬送給他。」

　　江上雲微笑道：「這就不錯了。你知道我是誰嗎？我就是江上雲。」

　　龍靈珠其實早已知道他是誰，當下故意說道：「怪不得這匹馬和你這樣親熱。江大俠，多謝你救了我的性命，但我可不能連累你與天山派結怨，你是不是要將我押往天山？」江上雲道：「你願不願意與我同往天山？我說的是一同前往，我並不是把你當作犯人！」

　　龍靈珠大喜過望，說道：「江大俠，你何以這樣信任我？你也不問問我，我因何與天山派結下冤仇？」

　　江上雲道：「好，那麼現在我就問你，你是為了什麼事情得罪天山派的？」

　　龍靈珠道：「其實也不是我存心得罪天山派的人，是為了楊炎的緣故，我幫楊炎，他們遷怒於我。」當下將楊炎如何成為天山派叛徒的經過，說給江上雲知道。

　　江上雲嘆了口氣，說道：「這件事情，我亦已略有所聞，只沒你說得詳細吧了。此事楊炎雖有過錯，但石清泉的惡行卻比他更甚。」

　　龍靈珠更為歡喜，說道：「你早已知道了？那麼你是否也願意幫楊炎的忙？」

　　江上雲道：「這件事情鬧得太大，石天行以長老身分，堅持要清理門戶，我也不知幫不幫得上楊炎的忙，到了天山再說吧。」

　　龍靈珠道：「江大俠，你本來是準備前往天山的麼？」

　　江上雲道：「這倒不是，我本來是想到柴達木。」

　　龍靈珠道：「齊世傑正是押運這批藥材往柴達木去了。」

　　江上雲道：「我知道，還有快活張幫他一同押運呢。正因為我已經知道有他們二人押運，所以我可以放心陪你上天山一趟了。」

　　龍靈珠道：「江大俠，你是怎麼知道的？敢情你曾碰見齊世傑？」

　　江上雲道：「齊世傑我沒見著，不過他的母親，人稱辣手觀音的楊大姑我倒是在路上碰上了。還有，北京丐幫分舵的舵主支劍峰和震遠鏢局的前總鏢頭韓威武，我在京師也都見過了。」

　　原來江上雲這次是從家裡出來，代表他的父親去參加韓威武的「閉門封刀」典禮的。他剛好來遲一天，齊世傑已經走了。不過他在路上卻正好碰上要趕回保定老家的楊大姑。

　　他看到了楊大姑、支劍峰、韓威武等人，有關楊炎和龍靈珠的事情自然是知道一些了。

　　也正因為他已經知道個中原委，因此他才能夠相信龍靈珠的說話。

　　龍靈珠道：「這匹馬如今可以物歸原主了，請你收回去吧。」

　　江上雲笑道：「這是齊世傑送給你的，既出之物，我怎能收回。還是你騎上它吧。我另外有一匹坐騎。」當下撮唇一嘯，把他的坐騎喚來。原來他上此山之時，恐怕目標太大，故而把坐騎留在山下的。這匹坐騎雖然比不上紅鬃烈馬，也是百中選一的良駒。

　　龍靈珠本來不好意思要的，但想了一想，這匹坐騎可能對她還有用處，也就不推辭了。

　　「也好，要是在路上碰上石天行，有這匹坐騎逃跑也方便一些。」龍靈珠笑道。

　　江上雲道：「你無須逃跑，我並不害怕石天行。」

　　龍靈珠笑道：「我知道你當然不會害怕石天行，不過我是不想令你為難。要是萬一碰上，還是讓我逃跑的好。」

　　這話倒是說到了江上雲的心裡，石天行的脾氣江上雲是知道的，他亦已有了準備，準備在迫不得已之時和石天行動手，但能夠不動手當然更好。

　　在下山之後走的一段路是最可能碰上石天行的，但好在沒有碰上。過了三天，也沒碰上。以他們的坐騎的腳力，即便石天行在後面急追，也是絕計迫不上了。江上雲這才放下了心。留在他心中的只有一個疑問：「為什麼在火雲莊沒的碰上石天行和丁兆鳴，他們是到那裡去了？」

　　石天行到那裡去了呢？不但江上雲想要知道，陸敢當更是急於知道。

　　他伏地聽聲，聽得江上雲和龍靈珠的兩匹坐騎已經遠去，心中一喜一憂。喜的是險難已過，憂的則是業已重傷的師兄。

　　他給師兄敷上了金創藥，流血雖然已經止了，身子還是非常虛弱，動也不能一動。

　　要知龍靈珠那一劍只是差半寸就能刺進石清泉的心窩的！不錯，江上雲是已經將他從鬼門關上拉回了來，但傷得如此之重，要是得不到適當的照料，他還是隨時會重上鬼門關的。

　　看著躺在地上，好像陳死人一樣的師兄，陸敢當不禁心裡犯愁了。倘若師父師叔一去不回，他一個人如何能夠讓師兄回到天山。

　　莫說一去不回，就是遲些回來，他也難以照料了。

　　此如此刻，他口渴如焚，他就不敢離開師兄去找水喝。

　　月亮已經升起來了，月亮已經高掛林梢了。師父和師叔仍然未見回來。

　　月色倒是十分明朗，「師父和師叔都是極有江湖經驗的人，該不會看不到我留下的標記吧？這座山上有座古廟，他們是知道的，縱然看不到標記，他們也會想得到來這裡找吧？」不知不覺，月亮已到天心，是午夜的時分了。

　　「奇怪，難道是歸大俠強行將他們留下，否則火雲莊離此不過三四十里，為什麼去了半天半夜尚未見他們回來？」但這個可能是極為微小的，客人有事，主人怎能強留？

　　月亮逐漸西移，陸敢當越來越焦急了。

　　順父為什麼還沒回來，陸敢當百思不得其解，隱隱感到凶多吉少了。

　　忽聽得有馬蹄聲已經跑上山來。但細聽之下，卻好像有五六騎之多。師父和師叔總不會帶外人來吧？那麼難道來的竟是敵人？

　　他好像驚弓之鳥，不敢呼喚，只能伏地聽聲。

　　他聽見師父的聲音了，不過卻聽不清楚師父說些什麼，聽音急促而又模糊，好像是正在罵人。

　　接著聽到的是一串笑聲，是女子的笑聲。充滿得意、傲慢，並且帶著嘲諷意味的笑聲。

　　石天行和丁兆鳴就是栽在這個女子手上的。

　　他們在距離火雲莊不過五里之地，忽然碰上一夥意想不到的人。

　　雖然是意想不到，但在四個人之中，卻有三個人是不久之前他們曾見過的。這三個人是宇文雷、司空照和慕容垂。另外還有一個陌生的婦人。

　　這婦人約三十歲年紀，頭上梳的是金絲八寶攢珠髻，頸上戴著的是赤金盤龍圈，身上穿的是縷金大紅雲緞繡花襖，一雙丹鳳眼，兩垂柳葉眉，水汪汪的眼睛，未語先含笑，當真是有說不出的妖豔，描不出的風騷。

　　丁兆鳴眉頭一皺：「那裡來的這一個庸俗妖姬？」心念未已，只見師兄已經上去和他們打話了，石天行雖然也覺得這個女人有點討厭，但他卻也有點歡喜宇文雷對他的尊敬，故而在宇文雷下馬向他問候之時，他也只能下馬和他寒暄幾句，師兄已然下馬，丁兆鳴也只好跟著下馬。

　　宇文雷恭恭敬敬施一禮，說道：「真是人生無處不相逢，咱們又碰上了。小嬸娘，這兩位就是我說過的天山派石長老和丁大俠，你過來見見。」

　　那婦人佯嗔道：「什麼小嬸娘，我不配做你的嬸娘麼？」

　　宇文雷忙道：「小嬸娘，你別誤會。我是因為你這樣年輕貌美，恐怕叫老了你。」

　　石天行一聽就知道這個女人的身分，心想，「原來是白駝山主的妾侍，聽說白駝山主有一妻二妾，一個是勾欄出身，一個是賣解出身，他很少下山，兩個妾侍倒是有時會到江湖走走。這個女人連什麼叫做『失禮』都不懂，恐怕多半是那個勾欄出身的妾侍了。」

　　那婦人聽了宇文雷的恭維，這才噗嗤一笑，上前和石天行說道：「石長老，我們老爺子常常說起你的，我最喜歡認識有名的人物，所以特來恭候，嗯，我已經恭候多時了。哈哈，石長老，不瞞你說，我以為你是個老頭兒，誰知你還在壯年，想必還不滿五十歲吧？這樣一個中年漢子，就做到了天山派的長老，佩服，佩服！」

　　她好似連珠炮一樣的說話，令得石天行啼笑皆非。既不好意思表示討厭，也不知道怎樣和這樣的女人應酬。但從他的話語之中，石天行卻也明白了一件事情，宇文雷說的無意相逢那是假的，他們是特地在這裡守候的。

　　石天行初時一怔，隨即恍然大悟：「他們也許並不是預先知道我們的行蹤，但今天是榆林歸大俠的六十壽辰，他們是一定知道的。我與丁師弟要來賀壽，早已在他們意料之中。但他們何以處心積慮要來和我碰面呢？」

　　石天行雖然喜歡受人奉承，但卻並不糊塗。他又是一個最講身分的人，疑心一起，對這個女人自是不屑應酬了。

　　「對不住，我們還要去給歸大俠拜壽，請恕失陪了。」石天行不屑與那女人說話，扭轉頭，面向著宇文雷說。

　　那女人卻是一點也不識趣，扭一扭屁股，迎上前來，就把話頭接了過去：「哦，原來你們是給榆林大俠歸元賀壽的麼，那好極了，我也正想和他套個交情，石長老，就煩你替我們引見如何？說起我們當家的名字，料想他也會知道的。」

　　石天行哼了一聲，雙眼朝天，冷冷說道：「江湖規矩是各交各的，你們的山主鼎鼎大名，何須別人引見？」

　　那女人「喲」了一聲，說道：「如此說來，石長老是不肯讓我們沾點光了。那麼咱們就此別過，我也不想去巴結什麼龜大俠鱉大俠。」說罷，襝衽施禮。

　　石天行當然聽得她是在說賭氣的話，他的心裡亦自有氣，不過他也巴不得早點擺脫這個討厭的女人，於是忍住氣還了一禮，說道：「請恕石某不受抬舉，倘有得罪之處，還望包涵。」

　　那女人忽地格格笑道：「你並沒有得罪我啊，只不過，嘿、嘿，只不過……」

　　在她說話之時，石天行忽覺一縷幽香，沁入肺腑，有說不出的舒服！

　　他是江湖上的大行家，心中登時明白，自己業已中了對方暗算。他大吼一聲，立撲過去。

　　「嘿、嘿，只不過你搶去的那個小妖女，卻是得罪了我的當家！」那女人把整句話說完，嬌笑聲中，避開了石天行猛如怒獅的一撲。

　　石天行忽然發覺他的身手已是不及從前矯捷，那女人的輕功其實也只是普普通通，若在平時，他應該可以手到擒來的，但竟然撲了個空！

　　他無暇思索，唰的拔出劍來，喝道：「妖婦，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正要把劍擲出，取那女人性命。宇文雷已是斜竄過來，把手中長劍擊落。

　　「那天我有病在身，只能對你暫且低頭，嘿，嘿，你以為我當真怕了你麼？今天叫你知道我的厲害！」宇文雷聲出招發，把石天行震得幾乎跌倒！

　　石天行本來希望仗著自己深湛的內功，在毒發之前，把敵人擊倒的。此時方始發覺，吸進去的迷香，竟是比自己的估計還要厲害，他的氣力於是突然消失了。

　　原來那女人用的乃是白駝山秘製的酥骨神香，「神仙丸」也是含有這種香料的。不過一百顆「神仙丸」所含的香料也只是一小撮，而她剛才所發的迷香已是比一百顆神仙丸所含的香料更多！

　　石天行沒有猜錯，這女人名叫穆欣欣，正是白駝山主那個勾欄出身的第二房妾侍。由於她自知在武學方面，自己乃是半途出家，基礎薄弱，無論怎樣苦練，也是無法練成上乘武功的了，因此只好另走偏鋒，專心研究使毒的本領。她勝在心靈手巧，不過十年工夫，已是成為白駝山最擅於使毒的第一把手，不但勝過宇文雷，甚至勝過她的丈夫白駝山主宇文博了。她斂衽施禮之時，酥骨神香已是從袖中發了出來，饒是石天行經驗老到，也只能著了她的道兒。

　　酥骨神香的藥力能抵上一百顆「神仙丸」，故此頃刻之間，石天行的氣力便即迅速消失，昏昏欲醉了。不過酥骨神香雖然比神仙丸厲害得多，但由於配藥不同，中毒的結果卻和神仙丸並不一樣。神仙丸服食過量，時間一長，中毒者便會進入迷幻境界，甚至瘋狂，酥骨神香發作極快，但卻不會令人瘋狂，人還是清醒的，只是筋酥骨軟，使不出氣力而已。

　　石天發覺自己的氣力消失，又驚又怒，冷笑說道：「好，好厲害！白駝山的功夫是什麼玩意兒總算見識了，原來是下三濫功夫！」

　　宇丈雷哈哈笑道：「上三濫也好，下三濫也好，能夠制服敵人的功夫就是有效的功夫。虧你練了幾十年功夫，這點道理也不懂得！」

　　他話猶未了，陡然間只覺冷電精芒耀眼生纈，說時遲，那時快，丁兆鳴已是唰的一劍向他刺來，喝道：「教你也見識天山劍法！」

　　宇文雷橫劍一擋，雙劍未交，只覺左臂一片沁涼，丁兆鳴正是從他身旁掠過。宇文雷才開始覺得疼痛，發覺已是給他削去了左臂的一片皮肉。

　　原來丁兆鳴本是想刺宇文雷穴道的，但宇文雷的劍法雖不及他，相差也不太遠，他一出手就知難以刺著對方穴道，故此稍佔便宜，便即轉鋒追襲穆欣欣。

　　可惜他弄錯了次序，要是一上來就追襲穆欣欣的話，他是大有機會可以制服穆欣欣的，如今已是遲了一步。

　　穆欣欣身形宛如水蛇游走，丁兆鳴劍招續發，卻總是差了那麼一丁點，連她的衣角都未能沾上了。

　　穆欣欣驚魂稍定，情知對方已是難奈她何，嬌笑說道：「嘿，嘿，好快的劍法，素聞丁大俠快劍追風，堪稱天山派第一劍術高手，果然名不虛傳。嘿、嘿，只可惜……」

　　丁兆鳴卻是有苦說不出來。不錯，他出劍仍是又快又狠，倘若旁觀者是一個從沒有見過追風劍式的人，一定會給他的劍法嚇得心驚膽顫，目定口呆。但他自己知道，他的出劍已是比平常慢了一半都還不止，劍上的勁道更差，甚至比不上初學劍法的本門弟子了。因為他的氣力正在迅速消失之中。

　　穆欣欣在矯笑之中，忽地轉身，馬鞭一擊，就把他的長劍擊落。

　　「嘿、嘿，可惜你已是強弩之末，劍法再好，也沒有用了，你還是乖乖認輸吧！」穆欣欣笑著把話說完。

　　「妖婦，你把我殺了吧！」丁兆鳴嘶啞著音道。

　　穆欣欣又是「格格」一笑，說道：「丁大俠，別生氣。我只是想和你們兩位交個朋友，並無傷害你們之心。我只怕高攀不上，不得已才用這個法兒。」

　　石天行此時方始站穩腳步，但氣力使不出來，只能怒氣沖沖的喝道：「妖婦，我落在你們手中，你們要殺便殺，何必多言。你們白駝山的妖人，配和我結交！」

　　穆欣欣笑道：「石長老，請你不要出口傷人。否則我可要請你先吃點好東西。慕容垂……」

　　慕容垂應聲而出，問道：「二師娘有什麼吩咐？」

　　穆欣欣道：「你瞧你的坐騎，好像剛剛拉了屎，是嗎？」慕容垂道：「不錯。」穆欣欣說道：「你不要怕髒，準備拿一包馬糞，要是這位石長老還在罵什麼妖人的話，你就把馬糞塞在他的口中！」

　　石天行又驚又怒，顫聲說道：「士可殺而不可辱，你，你們……」但已是不敢再罵了。

　　穆欣欣笑道：「那麼咱們可以好好談一談了吧，公平買賣，談一宗交易如何？談生意是應當相互尊重的，你尊重我們，我們當然也尊重你。」石天行此時內力全失，即使想要自殺，也不可能。只得說道：「你們想談什麼交易？」

　　穆欣欣道：「你把那姓龍的小妖女給我，我就放你們回去。一個小妖女換天山派的兩大弟子，其中還有一個是新升任長老的，這樁交易，總不能說是你們吃虧了吧？」

　　石天行道：「這小妖女本是在我們手中的！」

　　宇文雷冷笑道：「石長老，你的記性未免差了一點，這小妖女是你從我的手中搶去的。」

　　穆欣欣道：「不用和他多生枝節，爭論是非。咱們是談生意，不是評道理。只須問他，這宗交易，他做是不做？」

　　石天行道：「我不做又怎麼樣？」

　　穆欣欣道：「沒怎麼樣，你不是要到火雲莊給歸大俠拜壽的嗎，仍然讓你去，而且我們還會恭送你老人家去！」

　　石天行怔了一怔，心裡想道：「這妖婦想和歸大俠結交，求我給她引見，為我所拒。莫非她是想挽回面子，意欲重申前議？哼，我身為天山派長老，豈能有這樣勾欄出身的妖婦為友？我把他介紹給歸大俠，我先失掉面子了……不過，不過，這個條件尚還不算大苛。日後有人問起，我可以推說不知她的出身，不過是因彼此都來火雲莊拜壽，偶然碰上，應她之請，行個方便而已。」

　　他盡從「好處」著想，那知心念未已，穆欣欣的話就像一盆冷水澆了下來，把他的「好夢」潑醒了。

　　穆欣欣好像知道他的心思，繼續說道：「石長老，你放心，我們不是要你介紹歸大俠與我認識，剛剛相反，是我要介紹你給歸大俠以及他的客人相識！」

　　石天行道：「我與歸大俠相交多年，何須你來介紹？」

　　穆欣欣道：「石長老，你是真的不懂，還是假作不知？你以前和歸大俠結交，你的身份是天山派頭面人物，那時雖然尚未升任長老，亦已是天山派四大弟之首了，對嗎？但今天你的身分可不同了，我是要介紹你的『新身份』給各方英雄知道！」「新身份」是什麼，用不著她說明出來，石天行已經知道是「俘虜」了。

　　石天行心頭大震：「要是她把我當作俘虜押住火雲莊，我還有何顏活在人世？」

　　那知還不只此，穆欣欣哈哈一笑，接下去說道：「我還是要讓你石長老在人前大大露面，我也可以藉此練幾手三腳貓的功夫博天下英雄一笑。」說罷突然拾起石天行剛才給打落的青鋼劍，彈了一彈，說道：「你一定想要知道我練是什麼功夫，卻不敢問，是不是？好，那我就先試一招給你看。看來你這把劍似乎還相當鋒利。」 劍光一閃，石天行但覺嘴唇一涼，只見穆欣欣對著劍尖一吹，兩根鬍鬚隨風飄起。

　　穆欣欣笑道：「我的劍法當然是遠遠不及你們兩位，我打算削掉你石長老的鬍子，再把你的眼眉剃個乾淨，由於我的劍法不精，說不定會弄傷了你。但我有把握不會令你重傷，你也無須太過擔憂！」

　　石天行大怒道：「你，你這狠毒的妖婦，大丈夫死則死耳，豈能受你如此侮辱！」

　　穆欣欣冷笑道：「可惜你現在要死也死不了！」

　　石天行已經失去內功，無法自斷經脈。在敵方監視之下，投河上吊也不可能。想要自殺，唯一有點可能的辦法，是對準一塊有尖銳稜角的石頭，把自己的頭顱撞破。但一來這種石頭也不是立即就可以找得到的，二來他有氣沒力，只怕只撞得頭破血流，仍然未能死去，那豈不是更加狼狽，更加受辱？

　　穆欣欣笑道：「石長老，你是願意到火雲莊去呢，還是願意把那小妖女交給我們？」

　　石天行一咬牙根，說道：「好，你們隨我來吧，我把那小妖女交給你們就是！」

　　丁兆鳴叫道：「師兄……」後面的話尚未說得出來，已是給宇文雷點了他的啞穴。

　　宇文雷冷笑道：「丁大俠，這宗交易還是由你師兄作主吧。石長老，你的氣力雖然比普通人差一點，騎在馬背上還是可以坐得穩的，請上馬吧。」

　　石天行黯然說道：「師弟，俗語說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就陪老哥哥暫且受點委屈吧。」說罷，親自過去把丁兆鳴扶上馬背。

　　丁兆鳴是寧折不彎的性格，但在這樣的情形底下，他也只能順從師兄了。

　　陸敢當終於盼到師父和師叔回來了。

　　但卻想不到他們是給白駝山的妖人押解回來的。

　　「師父，你回來啦。」他剛剛跑上去迎接，就給穆欣欣抽了一鞭。

　　穆欣欣回過頭來，冷冷問道：「石長老，你搗什麼鬼，你說在這山上交人，卻為何不見那小妖女？」

　　陸敢當捱了一鞭，沒見師父為他出手，已經知道不妙了。再聽穆欣欣說了這樣的話之後，師父仍然好像鬥敗的公雞似的，垂頭喪氣，不發一言。他再糊塗也知道師父是落在敵人手中了。

　　殊不知他固然吃驚不小，他的師父比他吃驚更甚！

　　石清泉的傷口雖然已經止了血，但染滿血污的衣裳還是看得見的。

　　石天行忽地大叫一聲，「泉兒，你怎麼了？」他當然知道兒子不能回答，但在驚慌之際，卻是不由自己的如此發話。

　　他剛要衝過去察看兒子的傷勢，穆欣欣一揮馬鞭，捲著他的右臂，就把他拉了回來。

　　穆欣欣冷冷說道：「我不是陪你找兒子的，快把那小妖女交給我們！」

　　石天行大叫道：「你沒看見我的兒子受了重傷嗎？他是死是活我還未知道呢！求你讓我過去，先看看他，看看他！」

　　穆欣欣冷笑道：「你的兒子是死是活我管不著！我只知道你答應了要親自把那小妖女交給我的，你交不出人來，可休怪我對你不客氣！」

　　石天行一面掙扎，一面叫道：「隨便你怎麼樣，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宇文雷做好做歹，過去一把石清泉的脈息，說道：「石長老，你的兒子死不了。不過，他的傷確實不輕，你再這樣大叫大嚷，對你這寶貝的兒子可沒好處！」

　　石天行靜了下來，喃喃說道：「他當真是還活著嗎？」眼睛望著徒弟。

　　陸敢當道：「稟師父，我已經給師兄敷上了本門的金創藥，師兄確是沒有性命之憂。」

　　宇文雷道：「小嬸娘，就讓他看一看吧，也好令他安心。」

　　穆欣欣剛才是害怕他的兒子業已死了，是以不敢讓他去看。此時知道沒事，也就不阻攔了。

　　石天行察覺兒子的脈息雖然微弱，但頗正常，知道徒弟說的不假，這才放下心頭大石，但見兒子的傷口這樣深，卻是不禁心痛如絞。

　　「是誰傷了你的師兄的？」石天行問道。

　　陸敢當不知怎樣回答才好，穆欣欣已是把石天行又抓回去，說道：「我沒興趣知道你的兒子怎樣受傷，也沒工夫聽你師徒說別的事情。既然你的寶貝兒子沒死，你就該回答我的問題了。那小妖女呢？」

　　石天行道：「我怎麼知道，你問我的徒弟吧。」

　　陸敢當道：「稟師父，那小妖女已經跑了！」

　　穆欣欣和石天行不禁都是大吃一驚，同時叫道：「跑了？」

　　陸敢當說道：「不錯，她早已跑了。師兄就是給她刺傷的！」

　　宇文雷忽地冷笑道：「石長老，我想你敢放心把那小妖女交調給令郎看管，你總不會不點她的穴道吧？」

　　石天行道：「我是用重手法點了她的穴道。」

　　宇文雷冷笑道：「那小妖女有多大本領我一清二楚，你用重手法點了她的穴道，她居然能夠逃走？嘿，嘿，那話騙得了別人，可騙不了我！」

　　穆欣欣哼了一聲，說道：「我不知道是你們父子演苦肉計，還是你們師徒在耍花招？總之我不會上你的當！」

　　石天行憤然說道：「我可沒有想到今天會碰上你們，更沒想到你們白駝山的武學，嘿、嘿，原來、原來是另有一功！」言外之意甚為明顯，他根本就沒有想到會變成對方的俘虜，那又何須在事先就安排下什麼「苦肉計」來欺騙對方？他著了穆欣欣的迷香暗算，滿腔憤火，無從發洩，只能繞彎兒嘲諷。所謂「另有一功」云云，自是指穆欣欣用的「下三濫」手段了。

　　穆欣欣當然聽得懂他的意思，仔細一想，他們師徒確實是沒有事先串通的可能，何況石天行的兒子也確實是受了重傷，顯見並非謊話，但此事卻又委實可疑。當下冷冷說道：「石老頭兒，你知道你目前的身分就好。叫你的徒弟說真話吧！」

　　陸敢當道：「我所說的都是真話！」

　　宇文雷道：「好，那麼請你解釋，那小妖女怎麼傷得了你的師兄？」

　　陸敢當不敢說出事情的真相，但急切之間卻又難以編造合理合情的謊話。

　　正自躊躇，只見穆欣欣已經作勢要打石天行的耳光，冷冷說道：「你不肯告訴我們實話，那我唯有拷問你的師父了！」陸敢當雖然有許多缺點，對師父卻是極為忠心，假如只是他本身受到威脅，也許他不會馬上屈服。但如今穆欣欣是要當著他的面侮辱他的師父，他還怎能無動於衷？

　　他無暇思索，立即說道：「好，我老實告訴你吧。不錯，只憑那小妖女的本事，她是絕計傷不了師兄的。但有了江上雲幫她，那就不同了。」

　　此言一出，穆欣欣固然大為詫異，但最吃驚的則還是石天行。

　　「你說什麼？是江上雲？」石天行失聲叫道。

　　陸敢當道：「不錯，是江上雲把師兄一掌打翻，那小妖女才能乘機刺傷師兄的。因此認真說來，傷害師兄的其實是江上雲！」

　　石天行本來要問江上雲為何打傷他的兒子的，但知子莫若父，他大驚之後，亦已想到定是兒子有什麼不端的行為，被江上雲瞧在眼內了。他嘴唇開闔，說不出話來。

　　他說不出話來，宇文雷已是代他發問了。

　　「你說的這個江上雲是不是江海天的兒子？」

　　「不錯，正是江海天的次子。」陸敢當道。

　　宇文雷冷笑道：「簡直是胡說八道，你說謊也該說得高明一些！這樣的謊話怎能騙人相信？」

　　陸敢當道：「我並無半字虛言，你不相信，我也沒有法子！」

　　宇文雷道：「不錯，以江上雲的武功，他是有本領解開那小妖女的穴道，也有本領一掌打翻你的師兄的。但可惜他是江海天的兒子！」

　　穆欣欣故意問道：「是江海天的兒子又怎麼樣？」

　　宇文雷道：「是江海天的兒子就不合情理了。小嬸娘，你知不知道江家和天山派的交情？」

　　穆欣欣道：「好像聽得你叔叔說過，對啦，我記起來了。他們是幾代的交情，江海天的師父金世遺和天山派上兩代的老掌門唐曉瀾有極深的淵源，據說他們的交情介乎師友之間。江海天的武功如今號稱天下第一，天下第一未必，但他之所以有今日的成就，聽說卻是因為他的師父金世遺曾經得過唐曉瀾的指點，轉而傳授給他的。」

　　宇文雷道：「對呀，那麼江海天的兒子又怎麼能反而幫天山派的仇人，打傷天山派長老的兒子？」

　　穆欣欣又把手掌高高舉起，冷笑說道：「石長老，你的徒弟膽敢對我們編造這樣的荒唐的謊言，我本該打他的嘴巴的，但你教出這樣胡說八道的弟子，你亦難辭罪責。對不住，我可要先打你的耳光，聊示薄懲了！」

　　陸敢當情急大呼：「你別侮辱我的師父，你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穆欣欣把手放下，說道：「好，有甚內情，那你快說！」

　　陸敢當當然不敢說出他的師兄想要強姦龍靈珠卻給江上雲撞破這一件事，人急智生，這次他倒是很快的想好了如何說謊了。

　　「你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不錯，江家和我們天山派是有深厚淵源，但你可知道江上雲卻和天山派的一名弟子有著心病，甚至可以說是早已結下仇怨的，這名弟子還不是普通的弟子呢。」

　　穆欣欣道：「是誰？」

　　陸敢當道：「是本派的記名弟子孟華！他雖然不是長老身份，但與本派的掌門人也能平起平坐的。」

　　宇文雷道：「孟華我當然知道。他好像是和江家也有點親戚關係的吧？」

　　陸敢當道：「不錯，孟華的妻子是號稱天下第一劍客的金逐流的女兒，金逐流是江海天的師弟。」

　　宇文雷道：「那麼孟華也該稱江上雲做師兄了，他們又焉能結怨？」

　　陸敢當道：「不錯，江上雲是金碧漪的師兄，孟華取金碧漪為妻，按說他和江上雲也是應該親如手足的，但可惜就正是為了金碧漪的緣故，他們卻變作了對頭！」

　　宇文雷道：「哦，為了金碧漪的緣故，什麼緣故？」

　　陸敢當道：「金碧漪本來是江上雲的未婚妻！」

　　穆欣欣道：「這件事我也曾聽人說過，聽說金逐流本來是要把女兒許配給江上雲的，但好像尚未正式提親。」

　　陸敢當道：「不管是否正式定親，江上雲單戀師妹則是許多人都知道的了。你對江金兩家已經知道不少，但有一件事情，恐怕你還未曾知道。」

　　穆欣欣道：「什麼事情？」

　　陸敢當道：「江上雲曾與孟華比劍，被孟華打敗，孟華就是因此而一舉三得的。」

　　宇文雷道：「什麼叫一舉三得？」

　　陸敢當道：「第一是一舉成名，贏得了天下第二劍客的號稱；第二是贏得了美人的芳心；第三是還得到金碧漪父親金逐流的賞識。」其實比劍是真，所謂三得云云，只不過是陸敢當的「想當然」而已。金碧漪的「芳心」早就屬意孟華的了，孟華得到金逐流的「賞識」也在與江上雲比劍之前。

　　不過他的信口開河倒是令穆欣欣相信不疑了，穆欣欣說道：「這件事我是知道的，聽說江上雲那次敗得甚為狼狽，連劍也給孟華繳去。他們比劍是為了爭風吃醋，這我可以相信。但他們的爭風吃醋，卻又和今日之事有何相干？」

　　陸敢當道：「江上雲敗得如此狼狽，當然認為是奇恥大辱。他雖然不敢明裡報復，暗中也是想要報復的。你說是嗎？」

　　穆欣欣道：「不錯。但江上雲何必要助那小妖女傷你師兄？這樣能算是對孟華的報復嗎？」

　　陸敢當道：「不是直接報復，也可以間接報復。」

　　穆欣欣道：「此話怎講？」

　　陸敢當道：「楊炎是孟華的同母異父兄弟，但孟華卻不念手足之情，曾在祁連山親手擒他弟弟，要把楊炎押到柴達木去，後來全靠那小妖女攔途截劫，才把楊炎救了出來。」

　　穆欣欣道：「你是說因為江上雲恨孟華，因此就要幫忙也是和孟華作對的楊炎？」

　　陸敢當道：「不單如此，楊炎一個打不過孟華，但與小妖女聯手，則剛好是孟華的剋星。孟華曾給他們聯手打敗過，這事也是很多人知道的。」

　　穆欣欣恍然大悟，說道：「哦，我明白了。他搶走那小妖女，倒並非是對小妖女有所厚愛，而是為了要給孟華留下剋星！」

　　陸敢當道：「對啦，而且不僅如此，另外還有一個原因。」

　　穆欣欣道：「還有什麼另外原因？」

　　陸敢當道：「孟華為了要博得大義滅親的聲譽，這次敝派清理門戶的事情，他是一肩承擔了的。江上雲把小妖女救出去，間接也就是打擊孟華了。」

　　穆欣欣道：「唔，你說的話似乎有點道理，不過仔細想來，大處卻是不合道理！」

　　陸敢當道：「不過，你要知道，在江上雲的心目中，對孟華報復才是最大的事情！」

　　穆欣欣道：「縱然如此，他也應該盡量避免太著痕跡才成。他助那小妖女傷你的師兄，不怕天山派的掌門與他理論嗎？」

　　陸敢當道：「他可以推說不知道那小妖女的身份，因為我的師兄乃是啞巴。他也可以誣捏石師兄是強搶民女，甚或其他更不堪的事情。他與石師兄以前似乎也未見過面的。」

　　他有意在師父面前遮瞞師兄的劣行，這番話倒是說得連石天行都信以為真了，頻頻點頭，說道：「不錯，一定是這樣！」

　　接著說道：「那小妖女已經給江上雲搶了去，恕我無法交給你們，咱們這就各走各的吧！」在徒弟面前，他可不好意思求穆欣欣放他。只盼穆欣欣便即給他解藥，保留他幾分面子。

　　穆欣欣道：「侄少爺，你以為怎樣？」

　　宇文雷道：「我對他們的話，可是半信半疑。不過，縱然那小妖女已給江上雲搶去，咱們恐怕也還是要著落在他們身上。」

　　穆欣欣道：「對，就這樣吧，石長老，請你們跟我們回白駝山去，幾時你的徒弟把那小妖女押到白駝山來，我就放你！」

　　陸敢當忙道：「小妖女在江上雲手中，憑我怎能再搶回來？」

　　穆欣欣道：「這就是你的事了，你本領不濟，也可以請同門相助呀。總之我不管你用什麼法子，我是要一個換一個的！」

　　石天行大叫：「豈有此理，你們怎能把我當作人質看待！」

　　穆欣欣冷笑道：「你以為你是什麼人，不是人質，難道還是長老嗎？」

　　石天行悲憤難堪，澀聲說道：「敢當，你替為師的做件事情。」

　　陸敢當道：「請師父吩咐。」

　　石天行道：「趕快拔劍，把我殺掉！」

　　陸敢當呆了一呆，還未拔劍，已是給宇文雷將他抓起來拋了出去。

　　穆欣欣冷笑道：「你明知你這寶貝徒弟是幫不了你這個忙的，何必要他丟人現世！」

　　宇文雷笑道：「他這是做給徒弟看的，如果他一聲不響，就乖乖的跟咱們回去，只怕徒弟也看不起他。為了維持師父的面子，就不能不裝模作樣了。」

　　穆欣欣道：「好呀，石長老，你要面子，我偏偏不給你面子。你給我爬下山去！」

　　丁兆鳴忽地叫道：「放開我的師兄，我做你們的人質！」他本來是給點了啞穴的，但剛好滿了十二個時辰，雖然甕聲甕氣，已是可以勉強說話。

　　穆欣欣冷笑道：「丁兆鳴，我只道你是個硬骨頭，原來你也有求於我的時候嗎？」丁兆鳴強抑怒氣，說道：「我不是求你，一個換一個，這是你自己說的！」

　　穆欣欣笑道：「不錯，我是說過一個換一個，但我並沒有說死的也可以換活的。

　　丁兆鳴喝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穆欣欣道：「你是真的不懂，還是假裝糊塗？好，你不懂我就和你說實話吧。你的脾氣比石天行更壞，我知道你恨極了我，要是讓你留得性命，你是一定要報復的。所以我不打算讓你活了！」

　　丁兆鳴哈哈笑道：「好，那正是求之不得，你這就動手吧！」

　　穆欣欣道：「但現在我又忽然動了慈悲之念，不想做得太絕了。要你不能報復，也並不是非要殺你不可的。侄少爺，你給我捏碎他的琵琶骨！」

　　宇文雷笑道：「對，廢了他的武功，他想動咱們一根汗毛也不能夠！」

　　在宇文雷緩緩舉起手掌的時候，穆欣欣亦在反手一掌，要打石天行的耳光，她喝道：「你沒聽見我的話嗎，我要你爬下山去！」

　　可是，這記耳光並未打到石天行的臉上，她忽然地被一聲大吼震住了。

　〈剋星來到〉

　　「青天白日，鼠輩膽敢橫行！」人還未到，那霹靂似的一聲大喝，已是足以令當者辟易！

　　穆欣欣被這一聲大喝，喝得魂飛魄散，連忙強懾心神。那裡還顧得及打石天行的耳光？

　　宇文雷的內功造詣較深，但在這一聲大喝之下，也是不禁為之心頭一震，氣力竟然使不出來。

　　原來來的不是別個，正是他們的剋星，曾在祁連山上十招之內將他打敗的那個孟華。

　　孟華用的是佛門的獅子吼功，這門功夫是天竺那爛陀寺的優曇大法師親自傳與他的，經過十年苦練，這次還是他第一次運用。獅子吼功若是練到登峰造極境界，據佛經所說，可以降龍伏虎，震懾群魔。這話或許誇張，但能夠令人精神崩潰，卻是絲毫不假。孟華現時的造詣，距離登峰造極的境界還遠，按說是尚未能夠懾服內功高明之士的。但由於宇文雷是他手下敗將，又是在毫無防備的情形底下，被他這麼突如其來的一喝，聽出了是他，孟華這一喝之威，仍是令他不禁驚惶失措。

　　他正要再把丁兆鳴抓牢，說時遲，那時快，孟華已是聲到人到，一掌向他打來了。

　　宇文雷識得厲害，連忙側身一閃，應以一招「鐵鎖橫江」，這是完全採取守勢的招數，防禦倒是極為嚴密。不過，孟華也不攻他，一掌將他逼退，立即就把丁兆鳴拉過一邊。

　　他一轉身，迅即又向穆欣欣發動攻擊。

　　穆欣欣驚魂稍定，已知來的乃是孟華，冷笑說道：「孟華，別人怕你，老娘可不怕你！」重施故技，揮袖發出迷香。

　　但她卻沒想到，孟華的劈空掌力，有如排山倒海而來，她的「酥骨神香」，根本就連一絲都未能侵入孟華體內。

　　掌風掠過，聲如裂帛，穆欣欣衣袖裂開，露出雪白的肌膚，又羞又驚，一個「細胸巧翻雲」，倒縱出數丈之外，還虧她的輕功不弱，沒有被孟華抓到手中。

　　便那迷香四散，功力較弱的司空照和慕容垂又恰巧站在下風，卻是首當其衝，反遭其害了。只聽得「咚咚」兩聲，這二人同時跌倒，他們的氣力迅速消失，竟是爬也爬不起來了。

　　孟華把石天行拉了過去，交給陸敢當照顧。轉過身來，宇文雷剛要逃跑。

　　穆欣欣逃出孟華的掌力範圍，想要挽回一點面子，又冷笑道：「孟華，你把兩個廢人搶回去有什麼用？……」

　　孟華不理會她，她話猶未了，只見孟華飛身一躍，已是截著了宇文雷的去路。

　　「往那裡跑？這次我只須你接我五招！」聲出招發，第一招用的是天山須彌掌，第二招以指代劍，用的是崆峒派奪命劍法，第三招改用第一個師父段仇世所傳的點蒼派神拳。

　　不過三招，宇文雷已是被他抓到手中。

　　「就只你們會抓人質，我不會麼？」孟華冷冷笑道。

　　宇文雷連忙說道：「有話好說，有話好說。孟大俠，你想要怎樣？」

　　孟華緩緩說道：「沒什麼，我只想和你們做一宗交易！」宇文雷道：「怎樣交易？」孟華道：「叫你的小嬸娘把兩顆解藥給我，我就放你。」

　　宇文雷忙道：「小嬸娘，你救救我吧。」

　　穆欣欣停下腳步，卻似躊躇未定的神氣，並沒回答。

　　孟華喝道：「我可沒功夫等你，解藥不交出來，對不住，我要先廢掉你們小山主的武功了！」

　　宇文雷嚇得大叫：「小嬸娘，請你念在侄兒一向對你的情份，救我一命吧！」

　　原來宇文雷和穆欣欣是有私情的，這事司空照和慕容垂也知道，只是瞞住白駝山主而已。

　　穆欣欣大羞，嗔道：「你嚷什麼，做生意可得講價錢呀。蝕本的生意老娘不能做。」

　　孟華冷笑道：「兩顆解藥換一個活人，這樣便宜的生意往那裡找？你不做就拉倒！」

　　穆欣欣道：「你急什麼，你的價錢已經開出，我的還未開呢！」

　　孟華道：「我是鐵價不二，求減免問！」

　　穆欣欣道：「我不是求你減價，只是必須公平交易。我把解藥給了你，你可不許再動我們分毫。」

　　孟華道：「好，我答應你。」

　　穆欣欣道：「你答應我，他們兩個呢？要知他們服了解藥，就可以恢復功力的！」

　　丁兆鳴怒道：「今天我不與你為難，但日後我們要找你算賬！」

　　穆欣欣道：「石長老，你的意思是不是一樣？」

　　石天行不好意思開口，板著臉孔，點了點頭。

　　穆欣欣笑道：「今天管不了明天的事，過了今天，你不找我算賬，我們當家的也要找你算賬。好，這樁買賣我做了，一手交貨，一手交人。」說罷把兩顆解藥遞給孟華。

　　孟華把宇文雷放了下來，正要解開他的穴道，石天行忽道：「不能馬上放人！」

　　宇文雷被點了軟麻穴，還可以說話，聞言吃了一驚，叫道：「你們講不講信義？」

　　石天行道：「我怎知你們的解藥是真是假，待解藥見效了再放你不遲。」

　　穆欣欣冷笑道：「你信不過我，我也信過你。但好在有孟大俠在這裡，孟大俠我是相信得過的。我也不怕你會反悔。孟大俠，解藥給你。」

　　孟華接過解藥，分給石、丁二人，並以本身真力相助他們凝聚真氣。

　　過了半枝香時刻，石天行忽地一躍而起，一掌向宇文雷劈去。

　　穆欣欣叫道：「你幹什麼？」只見石天行掌峰一偏，把宇文雷身旁的一顆松樹的一枝樹枝劈斷，穆欣欣這才知道他是在試自己的功力恢復幾分。

　　宇文雷道：「解藥已經證明不是假的了，我可以走了吧？」此時孟華早已替他解開穴道了。

　　石天行想起被擒之辱，火紅著雙眼，喝道：「便宜了你這小子，滾吧！」

　　穆欣欣這夥人走了之後，石天行道：「孟賢侄，今天多虧了你。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

　　孟華說道：「我是奉掌門之命，到火雲莊給歸大俠祝壽的。壽筵中有人說曾在榆林看見你和了師叔，以為你們隨後就會到火雲莊的，不料將近入黑，還不見你，我恐防出事，故此趕快告辭，來找你們。開頭我找錯方向，最後才發現你們留下標記，以至來遲了。」

　　丁兆鳴道：「我們本來是要去給歸大俠拜壽的，就在火雲莊前面五里之地，遭了那妖婦的暗算。」

　　石天行道：「閒話少話。孟賢侄，我們父子身受奇辱，還望你仗義執言！」

　　孟華說道：「白駝山那夥妖人我不會放過他們的。」

　　石天行道：「我不是說白駝山的妖人，要是只對付那幫妖人的話，我也用不著你仗義執言了。

　　「我和丁師弟是受那妖婦暗算，但清泉卻並不是被白駝山妖人所傷，唉，我真不知道怎樣和你說才好，這件事情我也是意想不到的。幫那姓龍的小妖女幾乎要了清泉性命的人你猜是誰？他，他……」

　　石天行尚未說出江上雲的名字，孟華已是忽地說道：「我不相信是江上雲所為！」

　　石天行呆了一呆，說道：「孟世兄，你已經知道了？」

　　孟華說道：「我並不知道，我只是聽見了。陸師兄，你剛才和白駝山妖人說的那些話可是真的？」

　　陸敢當被孟華銳利的目光盯得心裡發慌，硬著頭皮說道：「那些話我也是當著師父和師叔的面說的，豈有半字虛言！」

　　丁兆鳴一直未有機會開口，此時方始說道：「陸師侄，我並非說你捏造謊言，但以江上雲平素的為人而論，我也不大相信他會做出這種事情！」

　　石天行心裡惱怒，暗地想道：「原來孟華他，他早已來了。但卻躲在一旁偷聽，看我受辱！」他卻沒想，孟華也是想要知道事情的原委的，他既然聽到了陸敢當提及他，說這禍事是因他而起，他自是不能不聽個明白。何況，在他聽到陸敢當的聲音之時，也還是有一大段距離的，又怎能立即趕到？

　　石天行心中惱怒，但因有所求於孟華，不便向孟華發作，只能拿師弟出氣，哼了一聲，說道：「江上雲平素的為人怎樣，他恃著有個武功天下第一的老子，狂妄自大，目中無人，幾曾將我們這些長輩放在眼內？他心地狹窄，當年找孟賢侄比劍就是一例！」

　　孟華當然聽得出這話是針對他說的，當下便把話頭接了過去，說道：「江上雲以往雖然和我有過一點芥蒂，他的為人，不錯，也是有點驕傲，但行事卻是光明磊落的。」

　　石天行冷冷說道：「俗語說知子莫若父，知徒莫若師。敢當是我徒弟，我這徒弟雖然不濟，但有一樣好處我是深知的，他忠於師門，從來沒有和我說過假話！」

　　孟華陪笑道：「我不是不相信陸師兄的話，但江上雲自從那次和我比劍之後，芥蒂早已消除，因此我不相信他仍會對我懷恨在心！」

　　石天行冷笑說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孟世兄，這句俗語難道你沒聽過？還有一句俗語，叫做心病難消，我想你也應該知道吧？」雖然沒有對孟華說明出來，已是暗指江上雲與他爭戀金碧漪之事。

　　孟華不願和他頂撞，只好不說話。

　　陸敢當卻是給孟華那如寒冰、似利剪的目光盯得心裡發慌，真所謂作賊心虛，生怕孟華查根問底，拆穿他的謊話。人急智生，忽地想起一事，說道：「孟師兄，要是你不相信的話，眼前就有一個真憑實據。」

　　孟華道：「哦，什麼真憑實據。」

　　陸敢當道：「石師兄被那小妖女刺傷之前，先給江上雲打了一掌，在他身上還留有傷痕。」

　　石天行道：「對了，孟師兄，江家的武功你比我熟悉得多，江上雲的手法想必你看得出來。你這就去察看一下吧。」

　　孟華仔細察看石清泉所受的外傷，點了點頭，說道：「不錯，令郎是給江家的小天星掌力震傷一條肋骨，但要是江上雲全力施為，令郎怕早已性命不保。如今，一條肋骨雖然折斷，卻是無足輕重的外傷，只須用尋常的駁骨之法，也可治好。」

　　石天行冷笑道：「如此說來，我倒是應該多謝江上雲手下留情了。不過，既然證實了是江上雲所為，我這徒弟說的就不是假話了。」

　　其實這兩者之間，是不能畫上等號的。江上雲打傷石清泉，並不等於他這樣做的目的就是為了對付孟華，一如陸敢當說的那樣。

　　不過孟華一來不想和石天行辯駁，二來江上雲打傷石清泉，搶走龍靈珠，這總是事實，他也不能沒有懷疑。

　　「我也不懂江上雲因何做出這種事情，但不管他是否是為了對付我，這件事情我一定要查究明白的！」孟華說道。

　　石天行這才轉怒為喜，說道：「其實，真相已經擺在眼前，是用不著查究的了。我擔心的只是，掌門人礙著他父親的面子，恐怕未必肯管這件事情。」

　　孟華說道：「這個，石師叔倒是不用擔心，縱然掌門礙著江大俠的面子，江大俠也不是縱子行兇的人。這件事情你交給我好啦。江上雲他們走了多久？」

　　陸敢當道：「差不多半天了。」

　　孟華道：「好，我馬上去追蹤他們，要是追不上的話，我也可以先回去稟告掌門！」要知石清泉是受了重傷的，假如孟華和他們同行的話，行程自是難免大大遲緩。

　　石天行道：「這樣也好。我雖是本派長老，但在掌門人面前，你說的話要比我有力得多。好，你這就去吧。」

　　江上雲與龍靈珠快馬疾馳，他們比孟華更為著急要趕往天山。

　　兼程趕路，不到一個月，他們已是西出王門關，踏進了回疆了。

　　這日正行走間，忽覺眼前一亮，只見前面一個冰湖，流水浮動，如珍珠，如寶石，互相碰擊，叮咚作響。部分凍結的地方，更如一片晶瑩的白玉，在陽光照射之下，耀眼生纈。從山腰到山腳，佈滿著蒼綠色的樹木，一直插到湖裡，影色之美，難以形容。

　　龍靈珠道：「啊，這個地方真美，可惜咱們要趕路。」

　　江上雲道：「這是瓦納的地方，瓦納族是哈薩克的一個部落，酋長叫做羅海，和我也是相識的。要不是咱們必須早日趕往天山，我倒是應該拜訪他的。」

　　龍靈珠道：「羅海是不是有個女兒，名叫羅曼娜？」

　　江上雲道：「不錯。羅曼娜是回疆第一美人，你認識她嗎？」

　　龍靈珠笑道：「何只認識，我還曾經和她開過玩笑呢。我和楊炎相識，就是由他們父女而起的。不過當時他們是和楊炎到魯特安旗的首府去的，我和他們在途中相遇。這個地方我卻沒有來過。」當下，把那次與楊炎結識的經過，告訴江上雲：「他扮作小叫化，我戲弄他，誰知反而受了他的戲弄。」

　　江上雲哈哈笑道：「如此說來，你和他倒真是不打不成相識了。」龍靈珠道：「可不是嗎。我和羅曼娜也是一樣，我見她貌美，一時孩子氣發作，忍不住將她捉弄。當時還幾乎給楊炎誤會我是壞人呢。好在隨後我又幫羅海父女打敗了追蹤他們的敵人，楊炎這才放過我的。」

　　江上雲說道：「那次之後，你有沒有見過羅海父女？聽說羅海已經當上了哈薩克各個部落的總格老了。」

　　龍靈珠道：「這件事情我知道。羅海那次就是要到魯特安旗去就總格老之任的。不過，我卻沒有再見過他了。對他的女兒，我也還未有機會向她道歉呢。」

　　江上雲道：「好，回來的時候，咱們和楊炎一起拜訪他們父女。」

　　龍靈珠苦笑道：「但願如你所言。」想起楊炎現在正在冒著絕大的危險，返回天山，縱有江上雲替他向天山派的掌門人說情，只怕他也未必能夠得到同門的諒解。而楊炎這次返回天山，又是為了冷冰兒的，思之不禁黯然。

　　江上雲似乎知道她的心思，說道：「我雖然沒的把握替楊炎解圍，但如今握有石清泉認罪書，總是多了幾分指望。你不必胡思亂想了，還是快點趕路吧。」

　　就在此時，忽見前面塵頭大起，千軍萬馬的聲勢來得甚是駭人。

　　江上雲吃了一驚，說道：「來的好像是清軍！」

　　話猶未了，那隊騎兵已是向著他們衝來，打的果然是清軍旗號。

　　江上雲道：「別和他們硬碰，快逃！」

　　官兵中有個書生打扮的人，特別惹人注目，他和一個軍官並轡齊驅。龍靈珠目光一瞥，感覺好生眼熟，但在沙塵滾滾之下，看得尚未真切，不免看多一眼。

　　官兵已經發現他們了，紛紛叫道：「唉，前面有個小娘兒，長得好美！」「哈，她的坐騎跑得好快，看來亦非凡品呢！」「武將軍，把她抓來好不好？」

　　那軍官先是喝道：「咱們有軍令在身，打下魯特安旗，你還怕沒有漂亮的姑娘嗎？不許……咦……」

　　「胡來」二字尚未吐出唇，他自己已是縱馬奔來了。「咦，我道是誰，原來是那姓龍的小妖女！」

　　他一出聲，龍靈珠就認出他了。這個軍官是去年曾在柴達木和齊世傑交過手的那個武毅，龍靈珠當時也在場的。不過那時他是叫化子打扮，卻非軍官裝束。

　　那個書生也追上來了，他的坐騎是大宛產的良駒，比起龍靈珠的這匹紅鬃烈馬也差不多少。後發先至，反而搶在武毅的前頭。

　　「嘿、嘿，真是人生無處不相逢，龍姑娘，想不到咱們又碰上了！怎的你又跟上了另一個男人，是給楊炎這小子拋棄了嗎？」一副油腔滑調，刺耳之極。原來是段劍青。

　　段劍青一揚手飛出一把銅針。他已經練成了龍象功，摘葉飛花，亦可當作暗器，這一把銅錢從百步之外打來，勝過連珠箭。

　　龍靈珠抽出銀絲軟鞭，舞得風雨不透。只聽得叮叮之聲，宛如繁絃急奏，那十幾枚銅錢，都給她掃落了。

　　段劍青吃了一驚，心裡想道：「不過一年工夫，這小妖女的武功，竟然精進如斯，倒是不可小覷她了。」

　　殊不知龍靈珠卻是有苦說不出來，她雖然盡數掃落了段劍青所發的錢鏢，虎口亦已給震得酸麻乏力。這一年來，她與楊炎互相切磋，內功造詣確已是今非昔比，否則早已給段劍青錢鏢打下馬了。但雖然如此，畢竟還是和段劍青有一段距離。

　　她被錢鏢阻了一阻，給段劍青追上了。

　　江上雲見狀不妙，大吃一驚，連忙拍馬趕去。幾名官兵上前攔截，江上雲劍走連環，馬不停蹄，已是把三名官兵刺傷，倒於馬下。

　　猛聽得有人喝道：「好俊的天山派追風劍法，待我來領教幾招！」聲到馬到，一根碗口大的禪杖挾著勁風已是向江上雲橫掃過來。只聽得叮叮噹噹之聲，震耳欲聾，濺起火星點點。剎那之間，寶劍和鐵杖碰了十七八下。江上雲想要乘暇抵隙，竟然找不到對方破綻。劍短杖長，在兵器上先吃了虧，還幸虧江上雲這把寶劍乃是百煉精鋼，這才不致給鐵杖磕損。數招一過，江上雲暗暗吃驚。「想不到除了段劍青之外，清軍中還有如此人物，奇怪，他怎麼會使丐幫的降龍杖法？」

　　這名軍官正是武毅。原來他是三十多年之前，遠走塞外的丐幫叛徒仲毋庸的弟子。仲毋庸本是南丐幫幫主仲長統的獨生兒子，為了父親不把幫主之位傳給他，一怒而走回疆的。（事詳拙著《牧野流星》）武毅在他門下，已是盡得他的衣缽真傳。

　　兩人的騎術不分上下，論武功，武毅也不過略遜江上雲一籌，但在馬上交峰，他卻佔了兵器上的便宜，拉平來說，兩人仍是難分高下。

　　那一邊，龍靈珠已是給段劍青追上了。

　　段劍青哈哈笑道：「咱們也算是是老朋友，怎麼你一見老朋友就要走，不嫌太過絕情麼？」

　　龍靈珠氣得七竅生煙，但識得他的厲害，卻是不敢分神和他鬥嘴。當下鞭劍齊施，拼死抵擋。但也不過只能抵敵十數招，便給段劍青看出她的功力不濟，雙指一伸，把她的銀絲軟鞭挾著。

　　段劍青笑道：「龍姑娘，過來敘敘舊吧。我勸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罰酒了！」一拉之下，龍靈珠連人帶馬竟然給他拉動，他已是使出了第八重的龍象功。龍靈珠倘若拋棄軟鞭，只怕人和馬都要立即給他震傷。

　　江上雲衝不過去，情急之下，突然使出拼命的打法，在馬背上飛身躍起，一招「鵬搏九霄」，對準武毅的天靈蓋，凌空刺下。

　　武毅大吃一驚，連忙一個「鐙裡藏身」，俯伏馬背，噹的一聲，把江上雲的寶劍擋開。但江上雲已是對準他的坐騎落下來了。武毅不敢拼命，連忙滾下雕鞍。江上雲搶了他的坐騎，立即趕去。

　　他來得恰是時候，段劍青只好放開龍靈珠，迎擊他的急襲。

　　雙劍相交，江上雲只覺對方的劍尖，隱隱似有一股粘勁，他奮力一衝，這才衝了過去。但劍招卻已刺歪了。

　　段劍青道：「江公子家學淵源，果然名不虛傳。段某不才，難得相遇，還要領教幾招。」江上雲原來那匹坐騎已經讓給龍靈珠，目前這匹坐騎雖然也是一匹良駒，比起段劍青的坐騎卻是頗有不如，瞬息間又給他追上。

　　江上雲叫道：「龍姑娘，你快走，別等我！」此時官兵已如潮水般湧來，龍靈珠只好先逃出去。

　　江上雲劍掌兼施，劈空掌連發，打翻幾名前來助戰的軍官。段劍青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讓你也見識見識我的劈空掌功夫。」

　　他的龍象功已經練到了第八重，劈空掌一發，聲如鬱雷。江上雲識得厲害，以柔中寓剛的大須彌掌力與他對掌，他發掌無聲無息，但見段劍青的身形卻已是幌了兩幌，好不容易，方能坐穩雕鞍。

　　江上雲紋風不動，但他胯下的坐騎卻已倒了下去。原來兩人的掌力各有所長，段劍青的龍象功勝在剛猛，江上雲的須彌掌則勝在穩厚綿密，後勁悠長。江上雲本身可以抗禦對方的第八重龍象功，他的坐騎卻是禁受不起。

　　江上雲在坐騎即將倒地之際，飛身躍起，又再搶了另一個軍官的坐騎，趁著段劍青一時間尚未能夠追來，殺開一條血路。

　　段劍青只覺胸中氣血翻湧，幾乎坐不穩雕鞍。運氣三轉，方始能夠調勻氣息。原來他的武功與江上雲本是不相上下的，但因他不識須彌掌力的奧妙，須彌掌力有三重後勁，他以為已經盡將對方的勁道化解了，那知對方的後勁在對掌過後威力方始發揮。待他調勻氣息，江上雲已是快馬突圍。

　　段劍青喝道：「放箭！」千箭如蝗，江上雲的坐騎登時變作了刺蝟，斃於箭下。

　　江上雲飛身躍起，頭下腳上的摔了下來。段劍青大喜叫道：「他中箭了！」

　　話猶未了，跑得比剛才騎馬還快。

　　那匹坐騎是跑到將近山邊的時候方給射斃的，江上雲一跑上山，強弓硬弩都射不到了。不需片刻，他的背影已是消失林中。

　　武毅剛才敗在江上雲劍下，心中大忿，說道：「這廝業己中箭，諒他跑得不遠，要不要把他抓回來？」正是：

　　硬弩強弓都沒用，已是鴻飛脫網羅。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單騎闖陣留殘命　妖婦迷魂奪證供

　〈絕處逢生〉

　　段劍青想了一想，說道：「這廝雖然中箭，但山深林密，要搜索也不容易。咱們自奉了軍令去攻打魯特安旗的首府的，耽擱一兩個時辰還不打緊，時間耽擱太多，就誤了大事了！」

　　武毅望一望這座高山，皺眉說道：「如此說來，只好便宜這小子了。」

　　段劍青道：「不如這樣吧，叫你的徒弟帶四名神箭手搜山，也無須給他們定下期限。」

　　武毅喜道：「對，到底是段公子想得周到，這個辦法既不影響大軍的行程，又足可以對付得了那廝，實是最好不過了。」

　　當下便把徒弟喚來，吩咐他道：「江上雲內功造詣不凡，要是你們發現他，只能遠遠的用弓箭射他，不可過分逼近，提防他作困獸之鬥。總之，活的要不了，死的也要！」他這徒弟名叫應魁元，功夫已得他的五成。他想江上雲是業已中箭受傷的，又再負傷跑上山去，縱然是鐵鑄的身子，此時亦該支援不住了。只要不和他近身搏鬥，射殺江上雲當非難事。

　　果然不出他的所料，江上雲此時已是奄奄一息，情況甚至比他所料的更糟。

　　他是在生死關頭，全憑著一口氣支撐，一鼓作氣跑上山的。跑到山上，不見官兵追來，這口氣一鬆就倒下了。這支箭插得很深，他咬著牙根，忍痛把箭拔了出來，只能用最後一點氣力，替自己敷上金創藥，創口的流血未能即止，氣力已經用盡，不能動彈了。

　　迷迷糊糊中忽聽得有腳步聲走近，「咦，這人傷得好重，卻不是清兵，也不是在附近的漢人。有誰知道他是什麼人嗎？」說的是瓦納族的方言，江上雲只聽得懂一半，另一半以意補足。不過，這個人的口音他卻似曾「相識」。

　　那人忽地「啊呀」一聲，叫起來道：「你不是江二公子嗎？我是桑達兒，你還記得我嗎？」

　　桑達兒是羅曼娜的丈夫，江上雲在他們結婚的時候，雖然未能來喝喜酒，卻是知道的。他又喜又驚，喜者是碰上救星，驚者是只見桑達兒在荒山出現，恐怕不是什麼好事。

　　「你的岳父在這裡嗎？」江上雲連忙問道。

　　桑達兒道：「岳父和羅曼娜都在魯特安旗，我前天因事獨自回來的。江二公子，你的傷……」

　　江上雲道：「別管我的傷，你快點回去向令岳稟報軍情吧，這隊清兵要去攻打魯特安旗的。」

　　桑達兒道：「江公子不用著急，清兵準備大舉進犯回疆，這個風聲我們在西寧的探子早已打聽到了。格老亦已知道。我就是奉了格老之命，回來叫本族人提防的。只想不到到得這樣快而已。」

　　江上雲稍稍安心，說道：「雖然你們的格老在魯特安旗的首府已有準備，但還應該火速向他稟報軍情為佳，免至被清兵偷襲。」

　　桑達兒道：「前面那座山頭，我們也設有瞭望哨崗。我已經預先吩咐他們：一發現清兵，立即在山頭燃燒馬糞，馬糞燃燒的時候會發出濃煙，這樣，訊號也就可以一站站的傳下去了。」

　　江上雲這才放下了心上的石頭，道：「你們設計得周密。可惜我受了傷，非但不能幫助你們，反而給你們添上麻煩。」

　　桑達兒道：「你力戰受傷，阻遲了清兵的行程，已經是幫了我們的大忙了。不知還有什麼事情要我辦的？」他從江上雲的語氣之中，聽出了似乎另外還有求助之意，料想以江上雲的性格，當不會只是為了本身的安全求助。

　　江上雲躊躇片刻，說道：「目前你正有許多緊要的事情要做。我、我……」

　　桑達兒笑道：「我們的族人都在這山上呢，抽幾個人出來，礙不了事的。」

　　江上雲道：「哦，你們的族人都在山上？」

　　桑達兒道：「是呀，我們為了恐防清兵入村，所以都躲到山上來了。只因清兵尚未遠去，他們不敢就走出來。」

　　江上雲道：「我是和一位姓龍的姑娘來的。這位龍姑娘或許你也知道，她叫做龍靈珠。」

　　桑達兒道：「知道。有位龍姑娘脾氣很古怪，但卻是幫過我們一次大忙的。她怎麼樣了？」

　　江上雲正要說話，忽聽得有人叫道：「你們看這條血線，那姓江的小子一定躲在附近。」原來正是應魁元和那四個弓箭手來了。

　　江上雲一聽應魁元說話的聲音，便知此人的內功已有相當基礎，吃了一驚，說道：「這人是個武功高手，你別理我，快快離開這裡，躲，躲起來吧。」

　　不料桑達兒卻跳上一個石台，大聲叫道：「不錯，我和江公子是在這裡，你們來吧！」

　　應魁元見是一個年輕的哈薩克人，那裡把他放在心上，大喜說道：「江上雲這廝，一定是受了重傷，動也不能動了。你們給我先把這個蠻子射斃！」

　　四名神箭手早已張弓搭箭，應魁元一聲令下，四箭齊發。

　　桑達兒喝道：「來得好，咱們就比比箭法！」只聽得弓如霹靂，箭似流星，桑達兒射出四枝連珠箭，剛好和那四名神箭手射來的箭碰個正著，八枝箭一齊墜地。

　　那四名清兵，雖然是在軍中號稱「神箭手」的，卻那曾見過如此神妙的箭法，嚇得呆了。

　　桑達兒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讓你們也瞧瞧我的手段！」

　　連珠箭發，那四名「神箭手」登時骨碌碌滾下山去。他們是一聽弓弦聲響，便即倒臥翻滾的，雖然逃得狼狽之極，滾下山坡的時候，也被擦得遍體鱗傷，但卻是逃過了利箭穿心之災了。

　　其實桑達兒早已料到他們會跑，連珠箭都是對準了應魁元射來的，他們即使不跑，亦無性命之憂，不過，他們怎敢拿性命冒險？

　　應魁元舞刀防身，饒是他遮攔得風雨不透，亦僅能打落三枝，第四枝箭幾乎擦著他的頭皮射過，嚇得他也只能急急忙忙跑了。

　　江上雲看得眉飛色舞，精神為之一振，笑道：「桑達兒，我可真是糊塗，忘記了你才是真正的神箭手了！」

　　桑達兒說道：「你說得對，那個韃子軍官確是武藝不凡，好在還有一段距離，讓我可以施展箭法，要是給他來到身前，那就危險萬分了。對啦，江公子，你剛才說到的龍姑娘，她怎麼樣了？」

　　江上雲道：「她是和我同時碰上清兵的，她的馬快，先逃了出去。不過，我卻不知她有沒有受傷？她得不到我的消息，也不知會不會在途中等我？」

　　桑達兒道：「龍姑娘於我們有恩，我給你去打聽她的消息就是。我抄捷徑下山，可以趕在她的前頭。而且，假如她不是在途中等你，她也會碰上我們的人。」

　　江上雲道：「我也是這樣想，魯特安旗目前已在備戰之中，她若一直向前走，自必會碰上你們的人。只要她把實情說個明白，誤會是不至於發生的。因此，我想托你捎個口訊，假如她已經到了魯特安旗首府的話。」桑達兒道：「好，你說吧，我一定給你帶到。」

　　江上雲道：「請她在魯特安旗等我。如果她不願意再等的話……」

　　桑達兒道：「你為她受了傷，她怎會不等你傷好了才走？」

　　江上雲道：「因為她要去救一個人。假如她不知道我已經脫臉，或許她是會等我的。她得到了我平安的消息，那麼救人如救火，恐怕她就要急著離開了。」

　　桑達兒道：「她去救人，是不是要冒很大的危險？」

　　江上雲道：「不錯，所以我不放心她一個人去。但她若執意要去，於理於情，我也不能攔阻她的。她要救的那個人是她的情郎。」

　　桑達兒道：「好，那麼請你告訴我，我該怎樣做吧？」

　　江上雲道：「如果她執意要去，你把這件東西交給她。」他拿出的是石清泉那張「認罪書」，上面有石清泉的劃押和陸敢當的簽名作證的。

　　這張「認罪書」是江上雲從石清泉的衣服上撕下一幅，以指代筆，蘸血寫的。天山派現任掌門人唐嘉源也是認得他的字跡的，何況上面還有陸敢當的簽名。因此如果龍靈珠能夠把這張「認罪書」直接交給唐嘉源，唐嘉源必然會相信她的說話。

　　「這件東西對龍姑娘非常重要，請你貼身收藏，切不可讓人知道。」江上雲再三囑咐。

　　桑達兒道：「江公子，你放心。人在物在，除非我不幸身亡！」

　　江上雲道：「桑兄，你說得太重了。你這樣說，倒叫我心裡不安了。」

　　桑達兒笑道：「你們漢人最多避忌，我們倒不在乎說不吉利的話的。好啦，你安心在這裡養傷啦，過幾天我回來向你報訊。」說罷，一聲長嘯，果然不過片刻，便有兩個哈薩克少年來到他的面前。他把江上雲交託給族人照料，便放心走了。

　　桑達兒挑選一匹健馬，抄捷徑下山。第一天既沒碰見官兵，也沒碰見龍靈珠。

　　第二天他正在草原上縱馬疾馳之際，忽見前面也有一匹快馬疾馳，騎在馬背上的是個女子。從背影看，婀娜多姿，而且一眼可以看得出來，是個漢族姑娘。

　　桑達兒一想，在這兵慌馬亂之際，一個漢族姑娘敢於單騎在這草原馳聘，不是龍靈珠，還能是誰？於是，他縱聲叫道：「前面那位姑娘，請等等我！」

　　那女子勒馬回頭，說道：「這位大哥，你是叫我嗎？有什麼……」

　　只見這個女子雖然打扮得十分冶豔，但眼角的皺紋已是遮掩不住，看來恐怕最少也有三十歲年紀，當然不會是龍靈珠了。

　　桑達兒大感尷尬，心想：「幸虧我沒有叫出龍姑娘的名字。」訥訥道：「我、我不是叫你。」

　　那女子噗嗤一笑，說道：「你叫前面這位姑娘等你，前面可並沒有什麼姑娘啊。莫說沒有姑娘，連人影也沒一個。不是叫我，叫誰？小夥子，你別害羞了，我早就知道你在追我了。」

　　桑達兒滿面通紅，說道：「對不住，我是認錯了人。請讓我過去吧。」

　　那女子道：「原來你是找別一位姑娘嗎？可不可以告訴我那位姑娘是誰？」說話之時，一雙眼睛直上直下的打量著桑達兒。

　　桑達兒道：「說給你聽你也不會知道的。對不住，我真是要急著趕路，請恕我不能陪你閒聊了。」

　　那女子忽道：「你不說我也知道，你找的那位姑娘是不是姓龍的？」

　　桑達兒吃一驚道：「你怎知道？」

　　那女子道：「我是她的好朋友，不久之前，還和她在一起的。她的事情，我當然知道。」

　　桑達兒道：「你真的是她的好朋友？」

　　那女子道：「她姓龍，芳名叫靈珠，是不是？年紀不過十八九歲，瓜子臉兒，長得很美，是不是？她本來和一個姓江的男子同行，後來給亂兵衝散了，是不是？」她接連問了三個「是不是？」說得桑達兒連連點頭。

　　那女子笑道：「那麼，你可以相信我不是說謊了吧？」心想：「幸虧最後那一個『是不是』也給我撞對了。」

　　原來這個半老的徐娘不是別人，正是白駝山主那個第二房妾侍穆欣欣。

　　她在途中得知清兵進入回疆的消息，便叫宇文雷送受了傷的司空照與慕容垂回去，她卻單獨來找清軍。她有一個老相好乃是軍官，與統率這支清軍的總兵武毅曾是同僚，她估計她這個老相好可能也在軍中。而且她和武毅也是相識的。她是想要借助清兵之力，把龍靈珠再搶回去，想不到卻在這裡碰上了也正是要找龍靈珠的桑達兒。

　　龍靈珠曾經做過她的俘虜，她當然說得出龍靈珠的容貌；江上雲從石清泉手中救出了龍靈珠，這也是她早就從陸敢當口中知道了的。只有龍江二人被亂兵衝散一節乃是她的臆測，不過這一臆測亦是合理的推測，因為桑達兒找的只是龍靈珠一人，料想他們的分散乃是由於碰上清兵所至。她說得桑達兒連連點頭，心中又生詭計。

　　桑達兒記得江上雲鄭重的囑咐，對她雖然相信了七八分，仍是不敢向她吐實，說道：「我相信你是龍姑娘的朋友，但你又怎麼知道我是她的朋友呢？」

　　穆欣欣笑道：「你要找她，當然是她的朋友了，這有什麼難猜？」

　　桑達兒道：「但這可並不是我告訴你的啊，是你一猜就猜著的。」

　　穆欣欣道：「不錯，你沒有告訴我，但你的服飾和口音已經告訴我了。」

　　桑達兒怔了一怔，說道：「這是什麼意思？」

　　穆欣欣道：「你是瓦納族的吧？」

　　桑達兒道：「這裡是我們瓦納族的地方，你用不著看我的服飾也可以知道我是瓦納族的人。」

　　穆欣欣道：「龍姑娘告訴我，她和你們瓦納族的人是朋友。實不相瞞，她就是要我替她找瓦納族的朋友的。你是瓦納族人，又是這麼著急要找一位單身的姑娘，而我又早已知道她和你們瓦納族是有交情的。要是我還猜不著你我的是誰，我就是大傻瓜了。」

　　至此，桑達兒不能不完全相信她的話了，連忙問道：「龍姑娘現在那裡，她又為什麼要你來找我們族人？」

　　穆欣欣反而裝出不敢完全相信桑達的模樣，說道：「請你先告訴我，你又為什麼這樣著急找她？是誰告訴你，她出了事的？」

　　桑達兒吃了一驚：「她出了事？」

　　穆欣欣淡淡說道：「我的問題你還沒有答覆呢！」

　　桑達兒說道：「那我也老實對你說吧，和她同行的那位江公子受了傷，正是我碰上他的。他要我打聽龍姑娘的下落，但尚未知道她出了事。她出了什麼事，是被清兵捉了去嗎？」

　　穆欣欣嘆口氣道：「這可真是禍不單行了，她和那位江公子一樣，也是受了傷。」

　　桑達兒連忙問道：「傷得重不重？」

　　穆欣欣道：「不算很重，但也不算輕。受了三處箭傷，我已經給她敷上金創藥，希望她能夠支持一兩天。」

　　桑達兒大吃一驚，說道：「傷得這麼重嗎！那麼你走了，誰在照料她？」

　　穆欣欣道：「要是有人照料她，我也用不著出來尋找你們了。」

　　桑達兒道：「你怎麼可以讓她獨自留在荒山野嶺？」

　　穆欣欣道：「你也不替我們設身處地想一想，倒怪起我來了！你想想看，她傷得這樣重，就是有大夫料理，恐怕也得一兩個月才能痊癒。她能夠在荒山野嶺把傷養好嗎？我們的乾糧和食水也只能維持兩天，我不出來找人幫忙，陪她餓死嗎？再說我們還得提防碰上清兵！」

　　桑達兒忙道：「你別著惱，是我一時心急，說錯了話。她在那裡，你快點帶我去找她吧！」

　　穆欣欣道：「她在那邊那座山上，我給她找了一個山洞勉強可以容身。」

　　那座山雖然可以望得見，距離卻有四五十里之遙，由於它遠離行軍路線，山上是沒設有哨崗的。桑達兒雖然覺得受了傷的龍靈珠會跑到那座荒山，未免有點奇怪。但想也許正是由於她受了傷的緣故，驚慌之下，只想到越遠越離開清軍越好，她又不熟悉地理，只能胡亂跑了。

　　當下穆欣欣走在前頭帶路。她故意裝作疲勞，跑跑停停，四五十里路程，跑了一個多時辰，桑達兒空自心急，卻是無可奈何。途中穆欣欣編了一段巧遇龍靈珠的謊言，桑達兒是早已相信了她的，此時急於救人，亦無暇推敲她言語中的破綻，便即相信了她。

　　並轡走入樹林，穆欣欣忽地下了坐騎，說道：「待會兒我們還要爬山，有兩三處險峻的地方，騎著馬是不能通過的。你陪我歇一歇，待我長了氣力再走如何？」桑達兒必須靠她帶路，當然只能說好了。

　　穆欣欣道：「我這裡有酒和肉餔，你喝點酒吧。喝了酒容易恢復氣力。」

　　桑達兒道：「我攜有水囊，喝水就行。」

　　穆欣欣道：「這是你們的馬奶酒，你應該是喝慣的。水那有馬奶滋補。」

　　桑達兒記得江上雲的吩咐，一切以謹慎為先，因此他雖然信得過穆欣欣，但還是搖了搖頭，說道：「我有足夠的氣力，還是留給你喝吧。」

　　穆欣欣佯嗔道：「你怕我在酒中下毒嗎？好，我先喝一半，你不陪我喝，那就是看我不起！」

　　哈薩克是個好客的民族，拒絕主人敬酒乃是有失禮貌的事，桑達兒自小受這風俗薰陶，此時見穆欣欣先喝了一半，心裡想道：「她已經說出這樣的話，我若還不喝，那是顯明的在疑心她了。」只好接過穆欣欣的皮袋，把剩下的馬奶酒喝完。

　　酒味微帶酸澀，倒是和他平時喝的馬奶酒沒有什麼分別。但喝過之後，沒有多久，卻忽地感到骨頭都輕了許多，頗有「飄飄然」的感覺了。

　　飄飄然的感覺越濃，桑達兒也覺得有點不對了，他本來想喝完酒就走的，竟然懶洋洋的提不起勁來。

　　「咦，你這馬奶好像有點特別……」他試一舉步，一個踉蹌，喃喃說道。

　　穆欣欣道：「你怎麼啦？」

　　桑達兒道：「我，我好像有點頭暈目眩。」

　　穆欣欣道：「唉，原來你是真的不會喝酒。你醉了！」

　　桑達兒還有幾分清醒，說道：「不，不，馬奶酒在平時是可以喝一皮袋的。」

　　穆欣欣道：「那一定是你奔波過勞，喝了急酒的緣故。你歇歇吧。」

　　桑達兒舌頭打結含糊說道：「唔、歇歇，歇歇也好。不，不，我不能歇，我須找著了龍姑娘才能安心。」他的神智業已有幾分模糊，但還是牢牢記得江上雲的叮囑。

　　他極力支撐，但仍是提不起勁，就好像泡在溫泉似的，有說不出的舒服，也只想舒舒服服睡一大覺。神智逐漸模糊，只記得有一件事情他必須去做，這才能保持心頭的一分清醒。

　　原來穆欣欣在馬奶酒中加入了一顆特製的「神仙丸」，而她自己則是先服了解藥的，她見桑達兒支持了這麼久，居然尚未完全進入迷幻境界，亦是頗感驚異。

　　她注視桑達兒的眼睛，柔聲說道：「你太過疲勞，還是歇歇的好。龍姑娘所在之處，反正離此已經不遠。我先上去把好消息告訴她。對啦，江大俠有什麼話要你和她說的，你可以告訴我。我說給她聽，也是一樣。」

　　桑達兒一接觸她的目光，不由自主的受了她的吸引，說道：「不，不，江大俠吩咐過我，不叫對外人說的！」雖然尚未吐露秘密，但江上雲叫他不要說的那句話他也說出來了。

　　穆欣欣笑面如花，說道：「你抬起頭來望我，我是龍姑娘的好朋友，也是你的朋友，你怎能把我當作外人？」

　〈妖婦迷魂〉

　　桑達兒好像受了催眠，跟著她的話道：「是，是。你不是外人，你是龍姑娘的好朋友，不錯，不錯，龍姑娘的好朋友也就是我的好朋友。」

　　原來穆欣欣已經對他施展了「迷魂術」，這「迷魂術」和近代的「催眠術」原理相同，乃是用精神力量控制別人的意志，要是碰上意志堅強的人多半無效，但若受催眠的人意志薄弱，那就只能唯對方之命是聽了。

　　桑達兒本來並非意志薄弱的人，而且江上雲對他的囑咐業已深印他的腦海，按說是不容易受她催眠的。但可惜他中了神仙丸之毒在先，神仙丸的藥力已經令他的精神恍恍惚惚，再加上催眠術的力量，他的意志卻是無法不瓦解了。

　　穆欣欣柔聲說道：「對啦，你明白就好。你對我說實話吧，江上雲是怎樣吩咐你的？」

　　桑達兒道：「他叫我捎個口信給龍姑娘，要龍姑娘等他傷好了一起走。」

　　穆欣欣道：「要是龍姑娘不肯等他呢？」

　　桑達兒道：「他要我……」說了這三個字，忽然猶疑起來，沒說下去。

　　穆欣欣道：「他要你怎樣，我是你的好朋友，告訴我吧！」

　　不料桑達兒卻像恢復了一兩分清醒，喃喃說道：「不，不，我不能告訴你！」

　　穆欣欣道：「為何不能？你已經知道了我是你的好朋友呀！」

　　桑達兒道：「江公子吩咐過我，不許我告訴任何人。他可沒有說，是好朋友就可以告訴的。」

　　穆欣欣笑道：「為什麼連好朋友也不可以告訴呢？你只要說出原因，我就不追問下去。」

　　桑達兒不知不覺受了她的誘供，說道：「江公子說那件東西，對龍姑娘是非常重要的，不能給人知道！」

　　穆欣欣盯著他的眼睛，突然用命令的口吻喝道：「是什麼東西，快說！」

　　桑達兒好像被兩種力量牽扯，哭喪著臉道：「你別迫我，我不能說，我不能說！」精神狀態極度緊張之下，不知不覺捏著駝絨袍子的衣角。

　　穆欣欣道：「好，你不說那就算了。你太累了，乖乖，聽我的話，睡吧，睡吧！」

　　桑達兒鬆了口氣，最後一點戒備亦已解除，登時受了對方的催眠，果然就閉上眼睛，躺下去睡著了。

　　穆欣欣撕破他的衣服，果然找到了那封「認罪書」。原來桑達兒生怕遺失，特地把這封認罪書縫在夾袍之中。穆欣欣仔細看過了這封認罪書，心頭大樂，哈哈笑道：「怪不得江上雲要打傷石清泉，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嘿嘿，我有了這封『認罪書』，那個死要面子的石天行，怕我抖出他這寶貝兒子的醜事，非得受我要脅不可！小妖女失了這封認罪書，她到天山也只能是送死了！」

　　她藏好了「認罪書」，看一看已經熟睡如泥的桑達兒，把已經拔出一半的劍又再插回鞘中，親了一親桑達兒的臉，笑道：「這小夥子恐怕做夢也想不到已是到鬼門關走了一遭。好吧，你好好睡，老娘在發慈悲，算是便宜你了。」

　　原來她本是想殺掉桑達兒滅口的，但她有個嗜好，最喜歡勾搭長得漂亮的小夥子，此時雖然無暇施展技倆，把桑達兒弄醒了勾搭上手，但也捨不得殺他。

　　也不知過了多久，桑達兒終於醒來了。

　　他看著天上的一鉤涼月，發現自己單獨在曠野之中，幾乎疑心自己的遭遇是一個夢。

　　「那個自稱是龍姑娘好友的女人那裡去了，我記得好像是日頭正中的時候碰上她的，現在則是月亮在我頭上了，她縱然是單獨去找龍姑娘，她也應該回來了。我又怎的會糊裡糊塗的睡了這麼久，難道這都是夢境不成？」

　　當然他很快就發覺這不是夢，醒過來後，他最牽掛的就是那封認罪書，低頭一看駝絨袍子裂了一條大縫，一看就知道是給人撕破的，這一急非同小可，他把袍子翻了過來，那裡還找得到那幅上有血書的破布。

　　草原夜風吹來，帶著幾分涼意。並非他的身子不耐風寒，他的心卻已涼透了。

　　他定一定神，逐漸記起了昏迷前的一些事情，他也完全清醒了。事實已經擺在眼前，他上了那個女人的當，認罪書已經被她偷去了。

　　他呆了好一會了，驀地跳了起來，捶胸叫道：「我對不住江公子，我害了龍姑娘了！人在物在，人亡物亡，這是我說過的。我活在世上還有何用？」濁氣上湧，他拔出佩刀，朝著自己的胸口就刺。

　　忽地不知那裡飛來一顆石子，「噹」的一聲，就把他的佩刀打落，有個似曾相識的聲音笑道：「桑達兒，你的老朋友來了，你要死，也該會過了老朋友才死呀！」

　　桑達兒吃了一驚，定睛看時，只見一個似曾相識的小夥子已經到他的跟前，把他的佩刀拾起來了。

　　「桑達兒，你不認得我了麼？佩刀是應該拿來殺敵的，怎可拿來自刎，收起來吧。」那小夥子笑嘻嘻的把腰刀給他掛上。

　　桑達兒怔了一怔，說道：「你，你是那個叫化子嗎？」

　　原來這個救了他性命的小夥子，不是別人，正是楊炎。

　　楊炎雖然比龍靈珠早兩天離開京師，但因他的坐騎不及龍靈珠那匹紅鬃烈馬跑得快，他在路上又碰見清兵，故而今日方到此地。

　　楊炎哈哈笑道：「總算你的眼力不錯，認出老朋友來了，那次多蒙你們收容我這個小叫化，你如今有了困難，我也應該幫你。快告訴我，是怎麼一回事吧。」

　　桑達兒心裡想道：「那次這小叫化是和龍姑娘一起離開的，看來他們倒是應了漢人一句俗話：不打不成相識，交上了朋友了。無論如何，這個小叫化總比那個妖婦值得相信，不過，我已經上過一次當，還是謹慎一點的好。」一時之間，躊躇莫決，不知該不該把真話告訴他。

　　楊炎已是急不及待，繼續問道：「你說你害了龍姑娘，究竟是怎麼回事？」桑達兒道：「哦，你已經聽見了麼？」

　　楊炎說道：「不錯，你尋死之前所說的話，我都聽見了。龍姑娘是不是真的已經遇害了呢？」

　　桑達兒見他惶急的神情，料想他不會是懷著惡意，說道：「你別著急，龍姑娘並沒遇害。不過，我做了一件錯事，對她十分不利，恐怕說不定還會因此而害她。」

　　楊炎說道：「你是不是失了一件東西，別人托你交給她的。」

　　桑達兒道：「咦，你怎麼知道？」驀地想起，自己在拔刀自刺之前，曾經自怨自艾的說出「人在物在，人亡物亡」這兩句話，想必都已經給這「小叫化」聽見了。

　　楊炎說道：「我從你的口氣中猜測到的，既然東西已經失去，那你也不用害怕我騙你這件東西了，為何還不敢告訴我。」

　　桑達兒一想他說的倒是道理，便問他道：「你貴姓大名，我還未知呢。何以你對龍姑娘的事如此關心？」

　　楊炎說道：「那次事情之後，你和龍姑娘從沒見過面，是吧？」

　　桑達兒道：「不錯，你怎麼知道？」

　　楊炎說道：「要是你見過她，你就一定知道我是誰了。老實告訴你吧，我名叫楊炎，本是天山派的弟子，一個月前，我和龍姑娘還是在一起的。只因我不願意與她同回天山，我們方始分手。但據我猜測，她這次來到回疆，想必是為了要到天山找我。」

　　桑達兒道：「你此去天山，是不是要冒很大危險的？」

　　楊炎說道：「不錯。甚至說不定還可能有性命之憂！」

　　桑達兒失聲道：「哦，原來你就是她所要救的心上人！」

　　這次輪到楊炎詫異了，問道：「誰告訴你，我、我是……」「心上人」這三個字可不好意思說出來。

　　桑達兒至此已是再沒懷疑，說道：「是江二公子告訴我的。」

　　楊炎詫道：「那一位江二公子？他又怎能知道我和龍姑娘的事情？」

　　桑達兒笑道：「天下還能有幾位江二公子，當然是江海天、江大俠的二公子了。聽說江大俠是你們漢人中的第一高手，你應該知道吧？」

　　楊炎點了點頭，說道：「我知道這個人，但卻不知道他和龍姑娘是朋友。」

　　桑達兒道：「他們是前幾天才碰上的，也難怪你不知道。」當下將江上雲如何與龍靈珠被清兵衝散，江上雲受了傷，托他去找龍靈珠等等事情都對楊炎說了。楊炎又驚又喜，說道：「江二公子交給你的那幅破布，你說上面是有血的，寫的是什麼……」

　　桑達兒道：「我不知道。江二公子只是告訴我，這件東西對龍姑娘十分重要，聽他口氣，似乎龍姑娘有了這幅血書，就可以救得她的心上人的。哈，對啦，你就是她的心上人，你仔細想想，或許會明白的。」

　　他那知道，這可是楊炎想不出來的。不過楊炎雖然莫名其妙，但想這件東西被人奪去，那自必是關係重大的了。「聽桑達兒所說的情形，他受那妖婦的暗算，似乎是神仙丸之毒，莫非那妖婦亦是白駝山的妖人？」楊炎心想。

　　「好，你回去吧。這兩件事情，你交給我好了。」楊炎說道。

　　桑達兒道：「你說的那兩件事情是……」他似乎是要楊炎說得更清楚些，方始放心。

　　楊炎說道：「一、抓那妖婦、奪回失去之物；二、找到了龍姑娘，我就和她一起同往天山。我是為了自己去做這兩件事情的，你應該相信我是出於誠意吧？」

　　桑達兒道：「我相信。第二件事情我不和你爭，但第一件事情本來是我應該做的。」

　　楊炎說道：「朋友應該彼此幫忙對不對？比如說江二公子吧，他的本領那樣高，但他受了傷，也非靠你幫忙不可。再說一句不客氣的話，縱然你追上了那個妖婦，你對付得了她嗎？」

　　桑達兒頹然說道：「那妖婦似乎懂得妖法，我自問確是對付不了，所以我才……」

　　楊炎截斷他的話道：「所以你才自尋短見，是嗎？你也不想想，你死了對那妖婦有什麼影響，沒人知道她幹的壞事，反而便宜了她！」

　　桑達兒低下了頭，默然不語。

　　楊炎繼續說道：「那妖婦是用一種極厲害的迷藥暗算你的。老實告訴你吧，在她們一夥人之外，只有我是可以破解她的迷藥的。江上雲的武功或許比我強，但說到要對付那個妖婦，他恐怕還比不上我。你把我這些話說給他聽，他會明白的。」

　　桑達兒嘆口氣道：「我相信你的話，我只是無顏去見江二公子。」

　　楊炎緩緩說道：「你要我再說一遍嗎？記住，你的刀是應該殺敵人的，不是拿來自盡的，你受了妖人的暗算，錯不在你！別胡思亂想了，回去吧！」

　　桑達兒喃喃說道：「不錯，刀是應該留來殺敵的！」心胸豁然開朗，謝了楊炎，便向回頭路走。

　　楊炎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但卻碰上另一個難題，他要做的兩件事情都不知從何著手？

　　那妖婦固然是不知何往，龍靈珠也不知是在何方？

　　但比較起來，找尋龍靈珠還有途徑可尋。

　　他已經知道羅海是在魯特安旗的首府，心裡想道：「龍靈珠縱然不是到魯特安旗去找羅海，路中也總會碰上他們的人，我見了羅海，就能探到她的消息。」於是打定主意，先到魯特安旗的首府再說。

　　楊炎的推測本來沒錯，但事情往往是不能如設想那樣「合理」的。「陰錯陽差」，龍靈珠走上另一條路。

　　那日龍靈珠仗著紅鬃烈馬突圍，一陣狂奔，已是把清兵遠遠甩在背後。

　　不過，敵人雖然給她拋離，好友亦已失散了。

　　正如桑達兒與楊炎所料那樣，她左等右等，不見江上雲追來，她最初的打算是到了魯特安旗的首府再說的。

　　走了一程，只見前面山嶺升起縷縷濃煙。

　　這本來是羅海的手下，在那座山頭設了瞭望哨，燃燒馬糞所發出的濃煙，用來報警做訊號的。

　　可是龍靈珠卻不知道哈薩克人這種通風報訊的法子，只道是清兵已經佔據了那座山頭，是清兵營地的炊煙。

　　為了避免再與清兵相遇，她只能繞道前往魯特安旗了。走的是一條荒涼的山路。

　　不知不覺天色已晚，劇戰過後，又跑了這許多路，不但人累馬疲，肚子也餓得夠她難受。原來乾糧是由江上雲攜帶的，掛在她馬鞍上的只有半皮袋食水。

　　水只能止渴，不能充饑。她必須找尋食物。

　　她在山上發現一家人家，但卻是沒有人住的。

　　幸好屋子裡雖然沒有人，但還留下幾個山芋。龍靈珠心裡想道：「看來這家人是匆匆逃避清兵的，我吃了他們的山芋，給他們留下一兩銀子吧。」

　　她擦燃火石，生起了堆火來，烤熟山芋，剛剛吃了一個，忽聽得有人說道：「好香的山芋，分一個給我吃，行嗎？」

　　龍靈珠抬頭一看，只見一個軍官走了進來。一驚之下，手上的山芋掉了下來。

　　她的吃驚，並非由於碰上的是清兵的軍官，而是因為這個軍官不是普通的軍官。

　　這個軍官不是別人，正是楊炎幼年之時遭他所擒的那個軍官。後來龍靈珠的爺爺把楊炎從他手中救了出來，但卻給他逃了。

　〈楊炎的第一個仇人〉

　　這個軍官可說是楊炎的第一個仇人，楊炎出道之後，也曾想過找他報仇，可惜不知道他的姓名來歷。直到去年，方始在柴達木碰上。那次碰上，楊炎又受了他的暗算，幸虧得到龍靈珠相助，兩人聯手，方始將他打敗。龍靈珠也是從楊炎的口中，方始知道這個軍官和她的爺爺也曾有過一段「過節」的。

　　那軍官哈哈笑道：「你認出我來了，是不是？別害怕，你雖然幫楊炎這小子和我打過一架，我也不會難為你的，難得相逢。咱們聊一聊吧。」

　　龍靈珠暗自思量：「打是打不過他的，只好暫且使用緩兵之計，再想辦法。」裝作喜出望外的神氣，說道：「是啊，大人應有大量。只要你不欺負我就好。」

　　那軍官哼了一聲，說道：「那就要看你是不是和我說實話了。」

　　龍靈珠道：「你要知道什麼？」

　　那軍官道：「楊炎那小子呢？」

　　龍靈珠道：「實不相瞞，一個月前，我是和他同在京師的。但早已分手了，如今他在何方，我可不知。」

　　那軍官道：「你的來歷我已經知道，但你知不知道你的爺爺曾經與我有過一段交情。」

　　龍靈珠道：「是嗎？但這是我爺爺的事情，與我無關！」

　　那軍官道：「你的爺爺是否還在靈鷲峰？他身體可好？」

　　龍靈珠道：「多謝你關心我的爺爺，但我自出生以來，根本就沒見過爺爺，他如今是死是活，我都不知。」

　　那軍官冷冷說道：「你說的話，我可不敢完全相信！」

　　龍靈珠道：「我說的可都是真的！我可以發誓。」

　　那軍官道：「用不著發誓。也不管你說的是真是假，你跟我走吧！」

　　龍靈珠道：「為什麼要我跟你走，你說過不欺負我的！」

　　那軍官道：「我並非要把你難為，但老實告訴你吧，我吃過你爺爺的虧，這口氣卻是非出不可！」

　　龍靈珠道：「那還不是要在我身上報復嗎？」

　　那軍官道：「不，不，這兩者並非一樣。倘若是要向你報復的話，我現在就可以一掌將你打死！」

　　龍靈珠道：「那你要我跟你走是為什麼？」

　　那軍官道：「要你的爺爺向我求情、陪罪，我這口氣也就出了。我已經打聽清楚，你的爺爺只有你一個親人，他不會不向我低頭的。所以你也不必害怕我會把你難為了。」

　　龍靈珠道：「你們大人的事，卻牽扯到我的身上，總是說不過去吧？你若是英雄好漢……」

　　那軍官道：「我是不是英雄好漢，用不著你來評定。我對你的容忍已經是超過限度了，你若然不乖乖的跟我走，可休怪我不和你客氣。」

　　龍靈珠噗嗤一笑，說道：「這樣著急幹嘛，你忘記你說過的話了？」

　　那軍官道：「哦，我說過什麼話？」只道她還要在自己說過的「不以大欺小」這句話上糾纏不清。

　　龍靈珠剝掉一個烤熟的山芋外皮，格格笑道：「你一進來，不是就嚷著要我分一個山芋給你嗎？」

　　那軍官道：「我不想吃了。」

　　龍靈珠道：「你不想吃，我可還沒吃飽呢！朝廷都不使餓兵，你就讓我吃飽了再跟你走吧！」

　　那軍官道：「哦，你願意跟我走麼？」

　　龍靈珠道：「你本領比我大，我不答應你，行嗎？其實，只要你不欺負我，你要我服侍你，我也是甘心樂意的。」

　　那軍官道：「諒她也玩不出什麼花樣。」隨口笑道：「你這小嘴巴倒很甜，你會做些什麼？」

　　龍靈珠道：「我會的事情多著呢，我會縫衣，我會燒菜，燒菜的本領尤其好，可惜這裡只有山芋。不過你聞聞看，這樣香噴噴的山芋，烤得是不是火候恰到好處？」

　　那軍官道：「好，那我就領你的情吃一個吧。就要你手上這個。」這個剝了皮的山芋是龍靈珠正要送到口中的，他想既然是龍靈珠準備給自己吃的，那就更加可以放心了。

　　龍靈珠笑道：「你倒會趁現成，好，給你。」

　　那軍官吃得嘖嘖讚道：「小娘兒，倒真是有一手本事，這山芋的確烤得好香！」

　　龍靈珠道：「你要不要再吃一個？」

　　那軍官突然面色一變，喝道：「這香味有點古怪！」龍靈珠笑道：「你少吃這種粗賤之物，山芋別名香芋，野生的香氣尤其濃烈，你不知道嗎？」

　　那軍官道：「不對！」陡地跳起來，喝道：「你是從那裡來的白駝山的神仙丸，膽敢用來暗算我？」

　　原來龍靈珠急中生智，把一顆神仙丸捏成粉末，趁著那軍官不留意，剝山芋皮的時候，把這撮粉末灑在烤熟的山芋上。粉末給熱力深化，全都給熱山芋吸收了，那裡還看得出來？這顆神仙丸是她問楊炎要的，當時只是為了好奇，想留下一顆玩玩，此際，恰好派上用場。

　　龍靈珠道：「什麼神仙丸？」那軍官喝道：「你還裝蒜！」口中說話，伸開蒲扇般的大手，已是向她抓來。

　　龍靈珠一個閃身，格格笑道：「神仙丸我不知道，你要早登仙界我倒有辦法！」寒光一閃，短劍早已出鞘，向那軍官的胸中疾刺過去。

　　只聽得錚的一聲，接著「嗤」的一聲，那軍官伸指疾彈，剛好彈著劍脊，把龍靈珠的短劍彈開，但劍勢斜飛，卻也把他的衣袖削去一幅。

　　這軍官中了神仙丸之毒，居然還能施展彈指神通的手法，拿捏時候妙到毫巔，內功之強，亦是大大出乎龍靈珠意料之外。龍靈珠這一驚的非同小可。

　　殊不知龍靈珠固然吃驚，她的對手卻比她吃驚更甚。那軍官以為可以彈落龍靈珠手中的劍的，不料反而幾乎受傷，心裡想道：「相隔不到半年，這小妖女的功力竟然精進如斯，我必須趁著藥力未曾發作將她擒下，否則只怕反遭其害！」

　　他一抓抓空，立即拔出隨身佩戴的月牙彎刀，喝道：「小妖女，還想跑麼？」聲出招發，龍靈珠已是感到刀鋒的寒意。

　　龍靈珠不敢回頭，反手一揚，發出一蓬梅花針，笑道：「你吞了神仙丸，還不舒舒服服躺著，等著去會神仙？你與我糾纏不休，難道是想早登仙界。」

　　那軍官一招「夜戰八方」，叮叮之聲不絕於耳，那一蓬梅花針在他的刀光中絞成粉末。喝道：「區區一粒神仙丸豈能奈我何哉，且看是我能夠超度你早登仙境還是你能夠逃出我的掌心？」

　　他追了出來，龍靈珠的輕功本來不弱，但也不過幾個起落，就給他追上了。他咬破舌尖，淺渴睡的意念減輕，使出渾身解數，把龍靈珠圈在刀光之內。

　　幸虧龍靈珠的武功已是今非昔比，而那軍官在力戰之下，縱然強力抑制，神仙丸的藥力還是在逐漸發作。此消彼長，龍靈珠鞭劍兼施，一時之間，那軍官倒也無法將她拿下。

　　龍靈珠給他凌厲的攻勢震懾，只道他的內功果然練到已經不懼神仙丸之毒，三十六計，只想跑為上策。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對方攻勢稍微緩慢的機會，身形掠出刀光籠罩。

　　但不知是用力過急還是自己心慌，龍靈珠身形掠出數丈開外，竟然站立不穩，摔了一跤。

　　軍官哈哈大笑：「我說你逃不出我的掌心，你看……」話猶來了，龍靈珠已是一個鯉魚打挺，跳將起來，喝道：「不見得！」喝聲中又是反手一揚，一片塵沙飛揚夾雜著無數細如牛毛的梅花針。那軍官冷笑道：「黔驢之技，竟敢重施！」刀光飛舞，把梅花針盡都絞碎，但額角卻是沾上幾粒砂子。

　　龍靈珠格格笑道：「你真是一個蠢材。」

　　那軍官怒道：「你死到臨頭，還敢胡說八道！」

　　龍靈珠笑道：「誰死到臨頭，你知不知道，你已經中了我的奪命神砂？」

　　那軍官喝道：「什麼奪命神砂？」

　　龍靈珠一面跑一面說道：「奪命神砂是用七種劇毒之物淬煉的毒砂，尋常人沾上一顆，立即死亡。你的功力，最多大約可以支持一個時辰，而且絲毫不能用力，否則只有死得更快！」

　　那軍官有點麻癢癢的感覺，半信半疑，喝道：「你胡扯一通，就想把我嚇走，那是做夢！」

　　龍靈珠笑道：「你不信，那就追來試試？」

　　說話之間，兩人的距離已經拉遠，那軍官暗暗吃驚：「我果然是追不上她的！」其實這由於「神仙丸」的藥力發作的緣故，龍靈珠灑出那一把所謂「奪命神砂」只不過是她在摔倒之時，隨手在地上抓起來的。

　　龍靈珠一面跑一面笑道：「倘若你一見我，就點了我的穴道，豈能接二連三著我暗算？如今你後悔已經遲了。你說你是不是蠢材？你等著魂歸天國吧，再過一個時辰，我來給你收屍！」轉眼之間，已是跑得無影無蹤。

　　那軍官追不上，漸漸覺得頭暈目眩，氣力也在逐漸消失，心裡想道：「奪命神砂不知是真是假，但神仙丸的藥力可是不能等閒視之。」當下盤膝靜坐，再次咬破舌尖，強振精神，極力撐著眼皮，不讓自己睡著。此時他只盼龍靈珠不敢回來，已是上上大吉，那裡還敢去追？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正在神智迷糊之際，忽聽得蹄聲得得，遠遠望去，騎在馬背上的似乎是個女子，他只道龍靈珠回來看他死了沒有，這一下倒是把他嚇得醒過來了。

　　說時遲，那時快，那女子縱馬飛奔，已經來到他的面前。

　　「榮哥，果然是你！咦，你怎麼弄成這個樣子，是受了傷嗎？」那女子跳下馬背，一臉又驚又喜的神情問他。

　　這軍官更是驚喜交迸，連忙叫道：「欣欣，閒話少說，你快給我解神仙丸之毒！」

　　原來這個女子不是別人，正是白駝山主的寵妾穆欣欣。穆欣欣一面把解藥給他，一面說：「怎的你會誤服神仙丸，這神仙丸又是誰給你的？」

　　這軍官服下解藥，稍稍安心，說道：「先別多問，麻煩你給我仔細看看，我是否中了奪命神砂。」

　　穆欣欣怔了一怔，說道：「什麼奪命神砂，我可不知道有這種暗器。」

　　那軍官越發吃驚，說道：「你都不知道嗎？不過你是擅於使毒的大行家，我說給你聽希望你能解救。奪命神砂說是用七種劇毒之物淬煉的毒砂子……」他的記憶力倒是不錯，把龍靈珠信口開河的謊話，一字不漏的背給穆欣欣聽。

　　他把話說完，穆欣欣早已替他把過了脈，並且仔細察視過他是否受傷了。他話猶未了，穆欣欣已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那軍官驚疑不定，問道。

　　「我笑你上了人家的當了，神仙丸的藥力已解，你的身上根本就沒有絲毫中毒的跡象！」穆欣欣笑道。

　　「這小妖女真是可惡可恨！」軍官不禁罵起龍靈珠來。

　　穆欣欣眼睛一亮，說道：「你說的是那姓龍的小妖女嗎？我正是追趕她的，你碰上她了？」

　　那軍官氣沖沖的道：「不錯，我碰上了她。我也正要問你，你是不是收了她做徒弟？」

　　穆欣欣道：「你這話從何說起，我怎能收這小妖女為徒？」

　　那軍官道：「那怎麼她會有你們白駝山的神仙丸？」

　　穆欣欣道：「哦，原來你是上這妖女的當。我想起來了，楊炎曾經在馬犇的身上搜去一樽神仙丸，馬犇是給我們白駝山做實賣的。小妖女的神仙丸想必是從楊炎這小子手中取得。」

　　那軍官道：「你口口聲聲罵小妖女，你也和他有仇？」

　　穆欣欣道：「不是我和她有仇，是我們當家的和她死鬼父親有仇。我們當家的要斬草除根，我是奉命捉這小妖女的。」

　　那軍官道：「怎的你會來到這裡？」

　　穆欣欣嬌笑道：「就是為了你這冤家呀！我知道你領兵來打回疆，特地暫緩回山的！」

　　原來這軍官名喚爾朱榮，正是穆欣欣的老相好。

　　爾朱榮笑道：「我以為你早就有了新相好了，哎喲，你別打我，算我說錯了話，我在這一廂，向你賠罪了。不過我還是不大相信。」

　　穆欣欣嗔道：「人家把心肝都給了你，你還不領情，真是氣死我了。」

　　爾朱榮道：「別生氣，我是和你說笑的。不過我卻不懂，何以你不到大營找我，卻跑到這兒？難道你能未卜先知，知道我在這裡？」

　　穆欣欣道：「我的未卜先知之能，其實和你一樣。」

　　爾朱榮愕然問道：「這是什麼意思？」

　　穆欣欣道：「你是怎麼來的，我就是怎麼來的。」

　　爾朱榮道：「我是聽得軍中的探子報訊，說是發現一個女子在這條路上奔逃，她的馬跑得非常快，哨兵要追也追不上，故此我才親自出馬的。」

　　穆欣欣道：「你當然是猜得到，這個逃亡的女子十九是那小妖女了？」

　　爾朱榮道：「這個當然，否則我何必親自出馬？」說至此處，已經恍然大悟，說道：「哦，莫非你也是……」

　　穆欣欣笑道：「正是。我本來要到大營找你的，路上碰見你們的哨兵，說是發現那麼一個女子朝這方向奔跑。我就跟著蹄印追下來了。不過，那個哨兵卻不知道你業已追來。」

　　爾朱榮笑道：「這可真是巧遇了，也幸虧你碰上那個哨兵。否則我縱然沒有性命之危，也得多擔憂幾日。這次咱們久別重逢，可得多聚幾天。」

　　穆欣欣道：「但可惜卻給那小妖女跑了。她的馬跑得快，咱們又耽擱了這許多時候，恐怕她已經進入了哈薩克的防地了。」

　　爾朱榮道：「你們的山主為何這樣急於捉那小妖女？縱說要斬草除根，但這小妖女年紀輕輕，如今尚未足以成為大患，即使再過幾年才對付她，那也未為晚呀。」

　　穆欣欣道：「你有所不知，這小妖女的父親是玉龍太子展靈鯤，祖父是玉面龍王展南冥。」

　　爾朱榮道：「那又怎樣？」

　　穆欣欣道：「玉面龍王當年是在海外稱王的大盜，聽說他留下價值連城的珠寶在一個荒島，藏寶處只有他的兒子知道。但如今做父親的玉面龍王和做兒子的玉龍太子都已死了。」

　　爾朱榮笑道：「我明白了，你們的山主以為如今只有那小妖女知道這個秘密了，故此急於拿她。其實你們的山主心急，你卻無須心急。如果我是你，縱然有機會可以抓到那小妖女，我也會放她逃跑。過幾年才拿她。」

　　穆欣欣道：「為什麼？」

　　爾朱榮道：「你不是想和宇文博做恩愛夫妻吧？」

　　穆欣欣嗔道：「你以為我想一世做他的二奶嗎？只是我沒辦法擺脫他罷了。」

　　爾朱榮道：「不是就好。」

　　穆欣欣道：「但這和我抓小妖女的事又有何干？」

　　爾朱榮笑道：「你這樣聰明，應該想得到的。宇文博一大把年紀，來日無多，他當然希望在有生之年找到那批寶藏，因此，自是不能不急。但你比他年輕得多，你是不妨等待的。」

　　穆欣欣道：「啊，你是說等他死了之後……」

　　爾朱榮道：「是啊，他死了之後，我們二人合力，要捉那小妖女諒也不難。那時玉面龍王留下的寶藏就全都是你的了。」

　　穆欣欣道：「原來你是打這個主意，寶藏是我的，當然也是你的了。」

　　爾朱榮笑道：「咱們還分什麼彼此麼？」

　　穆欣欣道：「可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宇文博急於捉那小妖女，還有一個原因。」

　　爾朱榮道：「什麼原因？」

　　穆欣欣道：「據說這小妖女的外公有一樣東西是當今皇上要得到手的。她的外公只有她一個親人，要是抓住了她，就可以威脅她的外公把那件東西交出來。宇文博和大內總管烏蘇台是好朋友，宇文博雖然不想做官，但卻希望幫得上烏蘇台這個忙的。幫了烏蘇台的忙，對白駝山也有好處。這好處我不說你也知道的。」

　　爾朱榮笑道：「我知道。有烏蘇台暗中照拂，最少對你們白駝山的販毒『事業』就可以減少許多阻力。」

　　穆欣欣道：「我好像聽你說過，你吃過隱居在大吉嶺靈鷲峰上的一個老頭兒的虧，這個龍老頭兒我們已經打聽清楚，正是那小妖女的外公。」

　　爾朱榮道：「不錯。有關這個龍老頭兒的事情，我恐怕知道得比你們山主還更清楚，這龍老頭還是欽犯呢。實不相瞞，我要抓那小妖女，就是想把她作餌，引那龍老頭兒上釣的。」

　　穆欣欣道：「那麼你現在的意思還是要放過那小妖女嗎？」

　　爾朱榮道：「你似乎還不很明白我的意思，我只是不想你把小妖女捉回山去。假如有個法子不讓宇文博知道，我倒是巴不得現在就抓住那小妖女的。」

　　穆欣欣道：「你是怕宇文博知道了問你要人。」

　　爾朱榮道：「他的武功比我強，和烏蘇台的交情比我深，我不能不顧忌他。要是他知道我抓住那小妖女，縱然他不敢把我的功勞全都搶去，那批寶藏則是非分給他不可了。」

　　穆欣欣道：「要是你能抓住那小妖女，我有辦法誘出她的口供，而且可以不讓宇文博知道。」

　　爾朱榮道：「哦，你用什麼法子？」

　　穆欣欣道：「我可以用迷魂大法誘出她的口供。至於不讓宇文博知道，那更容易，只要你不貪圖加官進爵就行。」

　　爾朱榮道：「你的意思是誘出了她的口供，就悄悄把她殺了滅口？」

　　穆欣欣道：「不錯，只要不告訴宇文博，他又怎能知道。」

　　爾朱榮笑道：「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兩者不可兼得，捨魚而取熊掌也。倘若得到玉面龍王的寶藏，官做不做也罷。」

　　穆欣欣笑道：「算盤也不能打太如意了，要抓那小妖女恐怕還得費許多氣力呢。」

　　爾朱榮道：「料想她是逃往羅海那兒，咱們只要攻下魯特安旗的首府，就有擒獲她的希望。」

　　穆欣欣道：「她未必就會呆在那兒等候咱們大軍攻城。」

　　爾朱榮道：「她是楊炎的情人，楊炎是天山派的叛徒，她和天山派也有仇怨，諒她不敢逃往天山。因此我認為她留下來幫助羅海的可能性更大，又即使她不留下，咱們也可以搜查她的行蹤呀。軍中有許多探子，消息總要比你在白駝山上靈通，只要你不急於回山，咱們也不怕等待。」

　　穆欣欣皺眉道：「那就不知要等到幾時了？」

　　爾朱榮笑道：「你急於回去和宇文博夫妻團聚嗎？」

　　穆欣欣嘆道：「你又來氣我了，我當然不是想要回去見他！」

　　爾朱榮道：「那麼你是另有緊要事情待辦？」

　　穆欣欣若有所思，低下頭不說話。

　　爾朱榮心頭一動，柔聲說道：「你我不是外人，你有什麼事情難道還怕讓我知道？」

　　穆欣欣想了一想，說道：「好，我告訴你。昨天我碰見一個哈薩克的小夥子，從他身上搜到一件東西，這件東西是有人托他送去給那小妖女的。」

　　爾朱榮道：「哦，是有什麼東西，可以讓我看一看的？」

　　穆欣欣道：「這事關係重大，你看了給我出個主意。」當下將石清泉畫押的那份「認罪書」遞給他。爾朱榮一看，大喜若狂，說道：「哈，這東西可比小妖女更值價了！」

　　穆欣欣道：「瞧你高興成這個樣子，難道這分認罪書比玉面龍王的寶藏還要更寶貴？」

　　爾朱榮道：「確是這樣！」

　　穆欣欣道：「我知道這東西對咱們是大有好處的，可還沒有想到這樣寶貴，我倒是願聞其詳了。」

　　爾朱榮道：「這是石清泉自暴醜行的認罪書，石清泉是石天行的獨子，石天行是天山派掌權的長老，對麼？」

　　穆欣欣道：「不錯，那又怎樣？」

　　爾朱榮道：「有了這份認罪書，咱們就可以拿來要脅石天行了，是嗎？」

　　穆欣欣道：「要脅他什麼？」

　　爾朱榮道：「於公於私，都可要脅！」

　　爾朱榮續道：「你聽我說吧，這次我們來打回疆，乃是一石兩鳥之計，柴達木那股反叛朝廷的強盜，和回疆的羅海作盟主的十三個部落是訂有盟約的，我們打垮羅海，就可切斷柴達木那股強盜的外援。但羅海也有一個強援，就是天山派。天山派的人數雖然不多，但個個武功高強，要是天山派幫他，這個仗就比較難打了。你懂了吧？」

　　穆欣欣笑道：「軍國大事，我本來是不懂的。但聽你這麼一說，我倒是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想要藉此要脅石天行，假如羅海向天山派求援，就要他設法阻攔，阻攔不成，也須暗中破壞。破壞不成，最少也可以通風報訊。」

　　爾朱榮笑道：「你真是聰明，怎樣要脅石天行的方法都給我想好了！」

　　穆欣欣道：「石天行從今以後只能做咱們的奴僕，咱們要他向東，他不敢向西。他們天山派不是正要捉拿楊炎嗎？那小妖女也在從犯之列，咱們還可以假石天行之手，要他乖乖的將小妖女送給咱們呢。有天山派的人協助咱們，捉拿小妖女的把握就更大了。捉到了小妖女，正如你剛才所說，那寶藏也自然會落在咱們的手中了。」

　　穆欣欣笑道：「原來這分認罪書有這麼多用處，既然公私都可得利，那麼你豈不既可升官又可發財了？」

　　爾朱榮大笑道：「是呀，魚與熊掌都可得兼了。把這分認罪書給我吧！」

　　穆欣欣笑道：「我可是有點害怕鍋裡的魚也會跑掉，既然你說得它這樣寶貴，那還是留在我的身上放心一些。」爾朱榮變色道：「你把我比作小魚？」穆欣欣笑道：「你是熊掌，我就更怕你變心了。」

　　爾朱榮嘆口氣道：「咱們是老相好了，怎的你對我總是還不放心。本來放在誰的身上都是一樣，我不過要用來當作憑證，才能請求武毅批准我出差呀。否則在這正要用兵之際，我怎好擅自離開去找石天行呢。」

　　穆欣欣道：「武毅我也認識的，我可以和你一起見他。諒他也不會不相信我的說話。」

　　爾朱榮見她起疑，不敢強求，心裡想道：「待事成之後，再設法擺脫她吧。」於是假意笑道：「你喜歡怎樣就怎樣吧，不過我可不喜歡做你鍋裡的小魚。」

　　穆欣欣笑道：「那你就做河裡的魚吧。其實把你比做魚也沒有什麼不好，你是魚，我是水，咱們兩人在一起，那就是如魚得水了。」

　　爾朱榮苦笑道：「不如比做拴在一條繩上的螞蚱，從今以後，咱們是誰也離不開誰了。」

　　穆欣欣笑道：「什麼一條繩上的螞蚱，又肉麻，又難聽。好啦，好啦，我不想聽你這些肉麻的話兒了，咱們一起回營去見你的上司吧。」

　　爾朱榮忽道：「且慢，且慢，好像有個人正在朝著咱們這裡走來？」

　　穆欣欣道：「是來找你的哨兵嗎？」

　　爾朱榮道：「看樣子不像。」過了一會，從沙丘背面走下來的那個人看得較為清楚了，穆欣欣咦了一聲，說道：「原來是個小叫化。」

　　爾朱榮道：「兵荒馬亂之際，在這荒山野嶺，竟然會有個小叫化出現，這小叫化可有點古怪。且待片刻，看看小叫化可是怎麼樣的人。」

　　穆欣欣道：「你們沿途搶劫，或者是個失了爹娘，餓壞了肚皮的野孩子也說不定。」

　　爾朱榮道：「不對。」穆欣欣道：「什麼不對？」爾朱榮道：「這小叫化是漢人，不是哈薩克人。如果是你說的那種野孩子，他應該是哈薩克人。」

　　那小叫化已經走近來了。雖然一臉污垢，骯髒非常，但也還看得出他是漢人。

　　爾朱榮心中一動：「這小叫化似曾相識！」一時間卻想不起是在那裡見過的。便向穆欣欣拋了一個眼色，示意叫她暫緩出手，看這小叫化來意如何。正是：

　　到口饅頭難咽下，何來叫化惹疑猜。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浪子傷情尋故侶　邊城浴血振軍威

　〈戲弄妖人〉

　　那小叫化氣喘吁吁的走前來，說道：「請兩位做做好事，給我一點水喝。」

　　爾朱榮道：「你為什麼不討食？」

　　那小叫化道：「要是兩位肯給我食物，那更是求之不得。不過渴比餓更難受，我喉嚨裡已經要冒出火來了，但求能夠先喝一口水，潤潤喉嚨。」

　　穆欣欣道：「我看你已經吃過兩個烤山芋，對嗎。」

　　那小叫化心頭一凜：「這妖婦的鼻子倒是好靈，居然嗅得出剛吃過的烤山芋的氣味。」他那知道穆欣欣是有意試探他的。

　　「不錯，我是在一家沒人住的人家偷吃了兩個山芋，但找不到水喝，吃了烤山芋更加喉嚨冒火。」

　　穆欣欣格格笑道：「瞧你說得這麼可憐，好，我給你水喝。」

　　說話之時，她已打開盛水的皮袋，把早就藏在指甲縫中的一撮藥粉彈進去，這是立即就能令人筋酥骨軟的麻藥。本來對待一個小叫化是無須用到下毒的手段的，只因有爾朱榮的暗示在先，她這才格外謹慎。心裡想道：「即使你是一流高手，喝過了老娘的一口水，你也非得乖乖聽我擺佈不行。」

　　那小叫化道：「多謝太太。」就在此時，一個突然大叫，一個突然出手。

　　大叫的是爾朱榮，出手的是小叫化。

　　爾朱榮叫的是：「這小子乃是楊炎，小心！」

　　小叫化在他未曾叫出自己的名字之前，已是一抓向穆欣欣的琵琶骨抓下。

　　楊炎正是追蹤龍靈珠而來到這個地方，他在那家人家已經發現了龍靈珠所用的梅花針。地下一堆梅花針粉末，完整的梅花針不過寥寥數根，一看就知龍靈珠是剛剛碰上了勁敵。

　　他用龍靈珠所授的改容易貌之術扮成小叫化，但一來他學得不精，二來匆匆忙忙也無暇刻意化裝，不過扮小叫化卻是他做慣了的。這才能暫時間瞞過了爾朱榮，不過也只是瞞得一時而已，終於還是給他看破。

　　楊炎早有準備，但穆欣欣也是早有準備。

　　楊炎固然沒有上穆欣欣的當，穆欣欣也沒有被他所擒。

　　楊炎一抓之下，指頭已經碰上了的肩膊，只覺滑不留手，他想把穆欣欣抓作人質的企圖登時落了空了。原來穆欣欣的武功雖然不是很高，但她有一門防身的泥鰍功卻是楊炎未曾見過的。

　　應變雙方都是迅速之極，穆欣欣剛剛脫出楊炎的掌握，反手一揚，只聽得「波」的一聲，一顆彈丸，空中爆裂，煙霧迷漫，而且在煙霧之中，夾雜著無數細如牛毛的梅花針。煙是毒煙，針是毒針，滿以為楊炎即使避得開毒針，也會被毒煙昏迷。她暗箭一發，一看楊炎已在毒煙籠罩之下，便即斜身竄出，縱聲笑道：「小叫化，你躺下吧？哼，你膽敢暗算老娘，這可真是孔夫子門前賣百家姓了！」

　　那知楊炎非但沒有躺下，連閃避也沒閃避。只見牛毛也似的無數光芒四處流散，楊炎一聲不響便即衝出煙霧的籠罩。

　　原來楊炎早已提防她會放毒，在暗器未爆裂之前他已閉了呼吸，至於那一叢毒針，則是被他施展「沾衣十八跌」的上乘內功反彈開去的。

　　「沾衣十八跌」本來是從摔角中變化出來的絕技，可以令襲擊自己的敵人沾衣即跌，有十八種技巧，以內功配合摔角的技巧，故稱「沾衣十八跌」。原本「跌」的是人，而不是物。但內功若是練到上乘境界，暗器沾衣也會彈開，無須以摔角的技巧配合。

　　穆欣欣固然是嚇得魂不附體，爾朱榮更是不禁大吃一驚，心裡想道：「看來這小子的內功造詣竟似不在我之下，倒是不可小覷他了！」

　　楊炎衝出了煙霧的籠罩，這才吐氣開聲：「你們白駝山的鬼域伎倆我早已見識過了，妖婦，你給我躺下吧！」聲出招發，這一掌已是全力施為，有如鐵斧開山，巨錘鑿石，穆欣欣觸到掌風，已是感到呼吸不舒。

　　剛才楊炎是想抓她作為人質，那一抓手法雖然巧妙，內力卻是不足致命的，如今他全力施為，可就不同了。穆欣欣的「泥鰍功」對付這樣剛猛的掌力是毫無用處的，莫說給他打個正著，劈空掌力亦足以令她五臟受傷。

　　不過，她也沒有倒下。楊炎掌力剛發，爾朱榮已是飛身撲來，剛好趕得上接上這掌。

　　雙掌相交，聲如鬱雷，楊炎接連晃了幾晃，暗暗吃驚：「怎的這廝也會龍象功？似乎比齊世傑的龍象功還更霸道！不過剛猛有餘，精純卻是有所不及。看來尚是未能盡得天竺那爛陀寺的武學精髓。」

　　原來爾朱榮的母親是天竺人，父親是在西藏長大的漢人，他是在那爛陀寺做過幾年僧人的，傳授他龍象功的師父是那爛陀寺三大高僧之一的奢羅法師。奢羅嗜武成迷，佛學卻是未到勘破色空的境界。故此他的龍象功反而不及第三名高僧迦象（齊世傑師父）的精純。

　　爾朱榮佔得上風，心頭大喜：「這小子雖然自兼兩派武功，兩個師父都是頂兒尖兒人物，武功卻也沒有如我想像那麼厲害。」當下用了個「粘」字訣，不讓楊炎鬆開手掌，加緊運用龍象功進逼，喝道：「你要逃出我的手掌心那是絕計不能的了，你若還要性命，乖乖投降吧！」一攻一拒，楊炎接連退了三步。

　　穆欣欣這才穩住身形，胸口還在隱隱作疼。想起剛才遭遇之險，爾朱榮倘若遲來片刻，真是不堪設想。她調勻呼吸，知道自己沒有受傷，方始放下心上的石頭，餘怒未消，叫道：「你別忙著殺這小叫化，留他給我。」爾朱榮笑道：「你要他做什麼？」穆欣欣道：「他長相不算太醜，我要把他變作小太監，讓他服侍老娘。」爾朱榮哈哈笑道：「原來你看中這個小白臉，我可不能把他留給你了。」

　　兩人一唱一和，把楊炎當作囊中之物、釜底之魚。要是楊炎被他們激怒，爾朱榮就可以更容易取勝。

　　楊炎沉住了氣，爾朱榮發覺對方的內力似乎越來越弱，但總是攻不破他，心裡有點詫異，但也只道楊炎已是勢困力窮，在作最後的掙扎。當下縮緊掌力，喝道：「臭小子，還不投降，當真要找死麼？」

　　話猶未了，陡地只覺自己所發的內力有如泥牛入海，一去無蹤，突然間就給對方化解了。說時遲，那時快，楊炎已是運勁反擊，爾朱榮脈門一震，大驚之下，急忙把手鬆開。楊炎喝道：「且看是誰逃不出誰的掌心！看劍！」他震退爾朱榮，拔劍出鞘，飛身追刺，幾個動作一氣呵成。攻勢的凌厲，比起初交手時爾朱榮對他的猛攻，有過之而無不及。

　　原來他最初的吃虧是吃虧在剛剛閉了呼吸之後，他閉了呼吸可以抵禦穆欣欣的毒煙。但有一利亦有一害，真氣未能立即流貫全身，內力也就相應打了折扣。幸虧他練的大須彌掌亦有相當的火候，只守不攻，可以支援。此時他已經恢復原狀，最後一招是故意先行示弱，這才蓄勁反攻的。

　　不過在拚了這場內力之後，楊炎亦已知道論功力他和爾朱榮乃是各有所長，若再硬拚下去，只怕難免兩敗俱傷，此時他改用兵刃。乃是要用天山派的精妙劍法剋敵制勝。

　　爾朱榮也委實了得，雖驚不亂，霍地轉身，月牙彎刀亦已出鞘，喝道：「好大的口氣，你以為天山劍法就嚇得了我麼？」

　　爾朱榮刀中夾掌，呼呼帶風。楊炎劍尖顫抖，似是給對方剛猛的力道所壓，兵刃都有點不牢的樣子，殊不知卻是另有一功。原來他用的是一套龍家獨創的醉八仙劍法，這套劍法以變幻莫測見長，在對方掌風的震盪之下，有如銀蛇亂掣，更得輕靈翔動之妙。

　　兩人對攻了十數招，爾朱榮絲毫沒有佔到便宜，反而迭遇險招。楊炎劍劍指向他的要害穴道，只可惜，這套醉八仙劍法變化奇詭有餘，威力尚嫌不足，爾朱榮給他擾得眼花撩亂，楊炎卻還未能傷他。

　　爾朱榮是個武學的大行家，看出了對方劍法的優劣所在，以一掌護身，單刀應敵，不給對方利用他的掌風反增奇詭之勢，情況稍微好了一些。但一時之間，仍是未能洞察這套劍法的奧妙。在穆欣欣的眼中看來，見他只是招架，似乎更加險象環生了。

　　爾朱榮退了幾步，喝道：「你這是什麼天山劍法，天山劍法那有你這麼亂七八糟的！」

　　楊炎笑道：「你還不配我使用天山劍法呢，你想向我討教，可得先向我磕頭拜師，否則我為什麼要收你這樣愚蠢的弟子！」口中說話，手底絲毫不緩，「龍門鼓浪」、「白虹貫日」、「客星犯月」，一連幾招，可把爾朱榮逼退三步。

　　穆欣欣看得心驚膽戰，掏出了三枚蝴蝶鏢向楊炎打去。心想楊炎縱然有沾衣十八跌的功夫，但只要他為了抵擋暗器心神略分，爾朱榮就有反敗為勝的機會。她這三枚蝴蝶鏢，兩枚打左右耳門的「天聰穴」，一枚打腦後的玉枕穴，這三個地方乃是內功很難練到的地方。

　　那知這次暗器未曾沾衣已跌落了。只聽得叮叮叮三聲清脆的響聲，三枚蝴蝶鏢反射回來，還幸穆欣欣閃避得快，否則幾乎給自己的暗器所傷。原來在方圓數丈之內，由於交手雙方都以全力廝拼，爾朱榮的龍象功固然剛猛，楊炎的劍尖上也附上內力，這方圓數丈之內就像有暗流洶湧一般。穆欣欣的內力遠遠不及他們，發出的暗器在距離他們三丈開外，就給反彈回來了。

　　爾朱榮連忙叫道：「你不用出手，這小子我對付得了。你若是不放心，你先回營報訊。」

　　穆欣欣道：「你一個人……」爾朱榮道：「你放心，我縱然殺不了這小子，也絕不會敗在他的手下。說不定你回來的時候我已經將他擒了。」

　　楊炎冷笑道：「我不用天山劍法已經殺得你手忙腳亂，還敢胡吹大氣！」冷笑聲中，欺身逼進，一劍指向爾朱榮咽喉。

　　爾朱榮正在踏步向前，和他搶攻，突然給他欺身逼進，眼看這一劍爾朱榮絕難閃避，站在一旁觀戰的穆欣欣已是禁不住失聲驚呼。

　　楊炎也想不到這麼容易得手，心念方動。爾朱榮霍的一個鳳點頭，楊炎忽覺劍尖一滑，似乎是觸及他的肩頭，卻給滑了開去。說時遲，那時快，爾朱榮的月牙彎刀竟然伸過他的背後，反勾他的頸背。按常理來說，爾朱榮的月牙彎刀比楊炎的青銅劍還短三寸，楊炎的劍尖才不過觸及他的肩頭，他的月牙彎刀是絕計不能伸得這樣長的，這一下實是大出楊炎意料之外。

　　原來爾朱榮的武功異於中土，他練過印度的瑜伽術，全身柔若無骨，各部分肌肉，都可以隨意扭曲變形。就在這瞬息之間，他吞胸吸腹，身形已是挪後半寸，避開了刺向咽喉的要害，而他的手臂關節鬆開，卻突然暴長數寸。

　　爾朱榮是在摸熟了楊炎這一套醉八仙劍法的路數之後，才突然使出看家本領的。他滿以為這一下奇襲必然得手無疑，一刀削出，便即哈哈笑道：「我早就說這小子不是我的對手，你看……」

　　那知出人意外的變化接續而來，爾朱榮也不過只能得意片刻，笑聲就好像給冰雪覆蓋，突然凍結了。

　　原來爾朱榮的瑜伽功夫雖然是楊炎始料之所不及，但楊炎也並不是毫無警惕的，他心念一動，中途立即變招。爾朱榮的手臂雖然能夠暴長數寸，他的出劍卻是更快半分，而且是從爾朱榮絕計料想不到的方位刺來。

　　「好，你要見識天山劍法，那就讓你見識吧！」楊炎喝道。原來他已從醉八仙劍法一變而為天山劍法中的追風劍式，追風劍式，名不虛傳，楊炎運劍如風，大喝聲中已是刺出了三招二十一式！

　　爾朱榮一掌護身，右臂忽屈忽伸，把龍象功與瑜伽術配合，出招之怪，與楊炎各有千秋。化解了楊炎這三招二十一式。

　　兩人各顯神通，盡展平生所學，打得難分難解。不過爾朱榮的龍象功較耗內力，他自己心裡明白，久戰下去，終須還是自己吃虧。

　　正在他們鬥得最緊張的時候，忽聽得蹄聲得得，一騎快馬奔來。騎者「咦」了一聲叫道：「朱榮兄，你在和誰打架？」

　　爾朱榮忙於出招，分不出心神回答。穆欣欣大叫道：「段公子，你來得正好，你看看這小叫化是誰？你應該認得他吧？」

　　原來來的不是別人，正是段劍青。穆欣欣和段劍青也是早就相識的，知道他和楊炎過去的關係。

　　段劍青聽得他這麼說，開頭一驚，定睛瞧去，只見這小叫化果然似曾相識，登時心中有數，知道這小叫化是誰了。

　　要知楊炎在天山的時候，段劍青為了討掌門人的歡心，他知道掌門人最疼這個關門弟子，因此曾經教過楊炎詩書。和楊炎最接近的人固然是冷冰兒，但第二個就要數到他了。楊炎的改容易貌之術未臻佳妙，瞞得過別人，可瞞不過他。

　　他一看出是楊炎假裝，便即哈哈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楊炎這小子。嘿，嘿，這小子我豈只認識，他還曾經叫過我做大哥呢！」

　　穆欣欣知道他的用心，有意和他同唱雙簧，於是明知故問：「哦，他曾經叫過你做大哥，你們是結拜的異姓兄弟？」

　　段劍青道：「不是把弟，是師弟。」

　　穆欣欣道：「哦，原來是同門兄弟。那你這個師弟就太不對了。他分明聽見你叫朱榮做大哥了，而他又是叫你做大哥的，他怎的還要再打下去！你教訓教訓他吧！」

　　說話之間，段劍青已經來得近了。仔細一看，見楊炎和爾朱榮打得難分難解，心裡想道：「楊炎的追風劍式已有漸顯遲滯的跡象，我再過一會拿他，可以不費吹灰之力。」要知他與楊炎曾經數度交手，互有勝負，實是並無必勝的把握，他一向自恃武功，極為驕傲，且又以楊炎的師兄自居，倘若和爾朱榮聯手，勝了也不光采。

　　段劍青跳下馬來，緩緩說道：「這小子是該受點教訓，不過還是讓我先勸勸他吧。」

　　穆欣欣笑道：「你是他的師兄，也用得上一個勸字？」

　　段劍青道：「以往是的，但現在不是了。」

　　穆欣欣又來一個明知故問：「為什麼？」

　　段劍青道：「他和我一樣，如今都已被天山派逐出門牆了。」

　　穆欣欣笑道：「你這話可錯了！」段劍青道：「怎麼錯了？」穆欣欣道：「你們同一遭遇，先後反出本門，那不更應該親如兄弟嗎？」

　　段劍青道：「對，你這話說得有理，楊炎，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你也應該懂得想一想了！」

　　楊炎全神應敵，對段劍青的來到恍若視而若不見，聽而不聞，暗自盤算如何方能脫險。

　　他假裝氣力不濟，想誘爾朱榮上當。那知爾朱榮臨敵的經驗比他豐富，他這誘敵之計如何能騙得爾朱榮。爾朱榮的打法更加沉穩了。非但更加沉穩，而且趁著楊炎把劍法放慢的時機，牢牢抓著先手，使得楊炎想要擺脫也不容易。

　　段劍青繼續說道：「你也應該懂得想一想了，過去你是老掌門最疼愛的關門弟子，如今你卻和我一樣，都是為天山派所不容的逆徒了。你雖然做過許多對不住我的事情，但我願意原諒你。你不能見容於天山派，天地茫茫，何處有你立足之地？唯一可以收容你的地方，就是跟著我走，在我所統率的大軍之中。禍福無門，唯人自招。你想清楚了，就叫我一聲大哥。只有我才可以庇護你！」

　　楊炎忽地喝道：「放你的臭屁，你做了韃子的奴才，好得意麼？在我眼中，你只是個禽獸不如的東西，要我跟著你走，那是做夢！」

　　他似乎是因為分神說話，抵禦不了爾朱榮的反擊，連連後退，突然一個踉蹌，跌倒地上。

　　這一下不但大出爾朱榮意料之外，段劍青亦是始料之所不及。他不知道楊炎是假裝氣力不濟，以為他還能夠支持一些時候的。

　　「早知這小子如此不濟，我應該早就出手。如今卻讓爾朱榮獨佔功勞了。」段劍青暗暗後悔。

　　爾朱榮怔了一怔，心裡想道：「我怎的還未打著他，他就跌倒？這小子詭計多端，莫要上他的當才好！」一時間躊躇莫決，竟是不敢上去拿他。

　　那知他這麼一躊躇，正是中了楊炎攻心之計。

　　楊炎的跌倒雖是偽裝，但假如他敢立即就揮刀斫下去的話，兩人功力相若，楊炎跌在地上，勢必不能與之相抗，不死也得重傷。

　　這實在是楊炎作孤注一擲的賭博，爾朱榮略一躊躇，這就給他以擺脫強敵的機會了。

　　他一打滾，人未站起，暗器已是射了出來。一道烏金光華，挾著刺耳的呼嘯。

　　段劍青大吃一驚，叫道：「小心，這是天山神芒！」

　　天山神芒是天山派獨有的暗器，堅逾金鐵，威力強在任何一種暗器之上。楊炎當年下山之時帶了三支，一年前曾用一支打傷段劍青。一支沒有射中，如今剩下的是碩果僅存的一支。

　　距離不過數步，暗器突然飛來，而且又是暗器之王的天山神芒，饒是武功高強足可稱為當世一流高手的爾朱榮，也給打得手忙腳亂。

　　爾朱榮本來正要撲上前去，幸虧得到段劍青及時提醒，他一聽見是天山神芒，立即改前撲而為後躍。瞬息之間，移前作後，難度之高可以想見。爾朱榮雖然差不多己練到隨心所欲的境界，猝然之間旋展的輕功，究竟還是不免受了多少影響。

　　爾朱榮揮刀護身，只聽得「叮」的一聲，天山神芒碰著了他百煉精鋼的月牙彎刀，碰得火花四濺。天山神芒餘勢未衰，幾乎是貼著他的肩頭飛過，擦傷了一片皮肉。這還算他應付得宜，知道天山神芒的厲害，立時防備，倘若段劍青說遲片刻，他稍微大意，只怕這琵琶骨都要給天山神芒射穿。

　　說時遲，那時快，段劍青已是飛步追來，爾朱榮驚魂未定，一股勁的仍向前奔，險些和他碰個正著。段劍青側身一閃，伸手扶他，說道：「朱榮兄沒受傷吧？」

　　爾朱榮哼了一聲，說道：「多謝關心，皮肉之傷，並無大礙。」他是不滿段劍青適才袖手旁觀，遲遲不肯出手。以至他吃了大虧。不過段劍青提醒他對他亦有恩惠，這口怨氣可是不便向段劍青發作。

　　段劍青亦已無暇琢磨他的語氣，見他沒有受傷，放下了心，說道：「好，你歇一歇，待我拿這小子。」他自忖楊炎經過了這場激鬥，縱然還有天山神芒，他也可以穩操勝券。

　　「不識抬舉的小子，往那裡跑？告訴你，這裡已經是軍隊的防地，你跑不了的！」段劍青大聲呼喝，心想楊炎氣力不濟，比拚功夫，也可以追得上他。但為了預防萬一，他還是射出了一支蛇焰箭，召喚在附近駐紮的一個隊騎兵。

　　那知楊炎並沒逃跑，他作勢前奔，忽然轉個方向，反而跑回來了。

　　他是撲向獨自站在一邊的穆欣欣的。他使出八步趕蟬的輕功，幾個起伏，就掠到穆欣欣身前，穆欣欣也沒料到他這麼大膽，嚇得連忙大叫：「你們快來！」但已經遲了一步了。

　　楊炎冷笑道：「臭妖婦，你想把我變作太監，我先把你變作尼姑！」劍勢如虹，劍光疾吐，穆欣欣只覺頭皮一片冰涼，頭上青絲已是給他削得乾乾淨淨。楊炎迅即搶了她的坐騎，喝道：「你值不得污我寶劍，暫且饒你一命。」

　　他揮劍削髮，飛身奪馬，動作之快，難以形容。但只這麼略一耽擱，段劍青亦已迫到他的背後，楊炎就是因為段劍青追得緊，無暇搜穆欣欣的身的。

　　只是一步之差，楊炎已是跨上馬背，冷笑道：「段劍青，有膽的你追來，到了沒人的地方，大家不要幫手，我和你一決死生！」

　　穆欣欣摸了摸光滑的頭皮，又是害怕，又是傷心，又是生氣，哭喪著臉道：「段公子，我從來沒受過這樣大的侮辱，請你看在我們當家的份上，務必……」

　　段劍青那有心情安慰她，忙道：「我知道了，我一定替你報仇就是！」

　　一小隊清軍的騎兵已經來到，段劍青也跨上了自己的坐騎，率領這隊騎兵，趕忙去追楊炎。

　　亂箭紛紛射來，楊炎揮劍格打，雖然沒有受傷，但距離則已拉近了。距離一近，受弓箭的威脅更大。楊炎護得了自身，護不了坐騎。有幾支箭幾乎射著他的坐騎，當真是危險之極。倘若坐騎一倒，他氣力尚未恢復，是絕計打不過段劍青的。

　　正在緊張關頭，忽見塵頭大起，前面也有一隊騎兵跑來。楊炎暗暗叫苦：「前後夾擊，我可真是沒路跑了。」

　　忽聽得有人叫道：「咦，你不是那小叫化嗎？」楊炎定眼一瞧，原來，來的不是清兵，卻是哈薩克騎兵，前頭那個哈薩克軍官，正是羅海的侍衛隊長沙遼。

　　楊炎笑道：「多謝你還記得我這小叫化。」

　　一年多前，段劍青曾在魯特安旗行刺過羅海，沙遼見過他的背影，依稀眼熟，問楊炎道：「這狗官是……」楊炎道：「就是那天晚上給你趕跑的那個刺客，臭名叫段劍青。」

　　沙遼道：「原來是這賊子。那天晚上的事，我可不敢居功。嗯，以後再說吧。」在他們說話之間，段劍青那隊騎兵已然來近。

　　沙遼大怒喝道：「姓段的狗賊，你膽敢行刺我們的格老，今日又欺負我們的朋友，你們有弓箭我們也有弓箭，咱們就比比箭吧！」一聲令下，箭如雨落。

　　哈薩克人精於騎射，比清兵的箭法高明得多。沙遼率領的這隊騎兵，約有三十多騎，也比清兵多了一倍，雙方亂箭紛飛，段劍青仗著武功高強，一支箭也射不到他的身上。但他率領的那十多名騎兵，卻是在片刻之間，都給射斃了。段劍青獨力難支，趕忙拔轉馬頭逃跑。

　　沙遼不想去追，副隊長凱石勸道：「清兵營地，離此不遠，敵眾我寡，孤軍深入，兵家所忌。咱們已經打了個小小勝仗，也可以適可而止了，留待明天打個更大的勝仗。」

　　沙遼聽他說得有理，便即下令收兵，說道：「我們這一小隊騎兵是奉命出來巡邏的，我何常不知道不該犯險，只是氣這賊子不過。上次在格老家中抓不住他，這次陌路相逢，又給他跑了。」

　　凱石說道：「漢人有句俗語，君子報仇，十年未晚。這小賊跑得了兩次，跑不了第三次。咱們有貴客遠道而來，還是先招待貴客要緊。」

　　楊炎哈哈笑道：「我只是一個小叫化，那裡是什麼貴客了。」

　　沙遼笑道：「你這個小叫化可是與別個不同。對啦，楊兄弟，我還沒有問你，你怎地會在兵荒馬亂的時候，來到這裡？」

　　楊炎怔了一怔，說道：「你怎知道我姓楊？」

　　沙遼說道：「那晚在格老家中，我雖然沒有見過你的面，卻聽過你的聲音，那晚你用一種奇怪的暗器，打傷姓段這個小賊，有一支落在地上，我撿起來了，後來我才知道這暗器叫天山神芒。我們認得出你就是那天晚上發暗器的那個人了，你不能否認吧？」

　　楊炎只好承認，問道：「是誰告訴你的？」

　　沙遼說道：「那晚的事情過後不久，天山派的冷冰兒女俠來到我們這兒，天山神芒的名稱你的名字都是她告訴我們的。」

　　楊炎說道：「哦，原來是她說的。後來你們還見過她沒有？」

　　沙遼說道：「大約一個月前，她和繆長風大俠從柴達木回來，經過我們這裡，聽說是要到天山去。」

　　楊炎說道：「我也正是想回天山去的。路上碰上你們格老的女婿桑達兒，有點事情，要向你們的格老稟報。」

　　沙遼喜道：「好極了，那咱們正好可以一同回去。」

　　楊炎說道：「我還想向你們打聽一個人。」沙遼道：「是什麼人？」楊炎說道：「是個姓龍的女子，年紀和我差不多，不知她已經到了魯特安旗沒有？」

　　沙遼說道：「我是昨天一早出來的，在城中的時候，沒見過你說的這個女子。」

　　楊炎急於知道究竟，當下快馬加鞭，與沙遼兼程趕路，黃昏時分，就抵達魯特安旗首府。

　　羅海聞報，親自出迎，攜著楊炎的手，哈哈笑道：「小兄弟，原來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卻一點也不知道，一直把你當作小叫化，真是怠慢你了。」

　　楊炎說道：「格老，你幫過我的忙也很不少。剛才我被清兵追趕，也是多虧你這位沙隊長救我脫險的。」

　　沙遼說道：「那隊清兵的頭兒正是那天晚上行刺你的那個刺客，可惜給他跑了。楊少俠說他在路上曾經碰上桑達兒，桑達兒有事情托他稟告你。因此我們只好趕快回來。請格老恕我們無能，抓不著刺客。」

　　羅海說道：「就是沒有軍情稟報，你們也該回來的。你們只是奉命巡邏，何罪之有？」說罷回過來問楊炎道：「桑達兒要你告訴我什麼事情？」

　　楊炎說道：「他救了個名江上雲的漢人，他知這個江上雲和格老也是相識的。」

　　羅海頓時現出興奮的神情，說道：「豈只相識，這位江大俠和你一樣，也是幫過我們很多忙的好朋友，他怎麼樣了？」

　　楊炎說道：「聽說受了點傷，並無大礙。他托令婿回來打探一個人，適好我在路上碰上他，我說不如讓我替你跑這一趟吧，反正我也要到魯特安旗的，你可以回去照料那位江大俠。」他沒說出桑達兒中毒之事，以免羅海掛心。

　　羅海問道：「江大俠要打探的是什麼人？」

　　楊炎說道：「說起來格老你也認識的，就是那次咱們在草原上碰見的那個小姑娘。她冒名來見令媛，卻恰好幫上了咱一個大忙。」

　　羅海笑道：「對，說起那次事情，我可真是大大的走了眼了。當時你扮成一個小叫化，我絲毫也不知道你身懷絕技，那位姑娘一跑來就和曼娜大開玩笑，我也把她當作了淘氣的小姑娘。就在其時，有一個本領極高的清廷鷹爪要把曼娜擄走，多虧你們出手趕跑了他。」

　　楊炎說道：「不，那次我可沒有出力。因為前一天晚上，我雖然用天山神芒打傷了那個刺客，但我也被刺客打了一掌，傷還未癒的。」

　　羅海笑道：「你不必謙虛，我知道你當時的功力雖然尚未恢復，但也暗中助了那位龍姑娘一臂之力的。」

　　楊炎不覺又是一怔，心道：「他怎麼會知道。靈珠當時匆匆便走，他又怎麼知道她姓龍？」但無暇細問根由，說道：「這位龍姑娘是和江上雲一起碰上清兵的，江上雲負傷突圍，卻不知她脫險沒有，甚是掛心。」

　　羅海哈哈笑道：「龍姑娘早已脫險了，她也正在找我們打聽江上雲的下落呢。」

　　楊炎喜出望外，連忙問道：「龍姑娘，她、她就在這裡麼？」

　　剛說到這裡，忽聽得尖銳刺耳的胡笳聲，衛隊副隊長凱石進來稟報：「城外庫圖山下，有兩軍交戰。似乎是咱們的援兵受到清軍包圍。但卻不知是那一路的援兵。除了庫圖山外，還有好幾座山頭燒起烽煙，似乎清軍正在大舉進攻。」

　　羅海說道：「好，咱們分兵三路，中路協助友軍，左右兩路攻清軍側翼，沙遼，你帶領五百名弓箭手做前鋒。」

　　楊炎說道：「格老，我做你的衛士吧。」

　　羅海笑道：「我們還用不著客人打仗。清兵的虛實已在我掌握之中，他們分路進攻，我有把握可以打贏這仗。」

　　楊炎急道：「你們去打仗，我怎能袖手旁觀？」

　　凱石說道：「我們不會客氣的，如果需要你幫忙的話，我們會開口的。打仗的事，用不著太高深的武功，我們的戰士對付得了敵人。」

　　沙遼說道：「對，如果是應付刺客，那就非你出手不可。但說到用兵，我們的格老可是高手，他說能夠打贏，就一定能夠打贏。你放心吧！」

　　羅海無暇多講，吩咐一個隨從：「請格格出來。楊少俠，你要知道龍姑娘的事情，曼娜可以告訴你。」

　　楊炎急於知道龍靈珠的消息，心想：「大軍作戰，多我一個，確實也是幫不上什麼大忙。」只好接受主人的好意。

　　羅海沙遼剛走，羅曼娜就進來了。一進來就道：「楊少俠可惜你來遲了一步。」

　　楊炎心頭一跳，忙問：「因何說我來遲了一步？」

　　羅曼娜道：「我已經知道你是來找龍姑娘的了，她是今日午間走的。」

　　楊炎放下心上一塊石頭，說道：「為何走得這樣匆忙。」

　　羅曼娜噗嗤一笑，說道：「還不是為了你嗎？你們的事情，她都和我說了，她生怕追不上你，想不到你落在她的後頭。」

　　接著說道：「江上雲的事情她也和我說了，但她說她是看著江上雲突圍的，以江上雲的武功，料想可以平安脫險。她最擔心的是你，所以不等他了。」

　　楊炎又是感動，又是擔憂：「她獨自前往天山，非但於事無補，只怕反而連累了她。」

　　羅曼娜道：「楊兄弟，你別擔憂追不上你心愛的姑娘，你不會被困在這裡的。爹爹說能夠打贏這仗就一定能夠打贏，爹爹一打勝仗回來，明天你就可以走了。我叫爹爹給你挑一匹最好的駿馬。我們哈薩克人有句俗語，叫做：有情不怕山來擋，何況清兵？」

　　楊炎嘆道：「你們對我這樣好，我可真是慚愧。」羅曼娜道：「嗯，你慚愧什麼？」楊炎說道：「慚愧幫不上你們的忙。」其實他感到「慚愧」的豈僅只是這點。

　　羅曼娜道：「你們漢人就是愛講客套，你幫我們的忙已經夠多了。」說至此處，忽地望著楊炎笑道：「我倒有一句不大客氣的話想要問問你。」

　　楊炎道：「我也是不懂客氣的，你儘管問吧！」

　　羅曼道：「楊兄弟，龍姑娘追你追得那樣急，聽她的口氣，似乎你回到天山就會有大禍似的，問她她又不肯告訴我。你是私自逃下山的嗎？」

　　楊炎說道：「不是。是因為我做錯了事，她怕我回山會受處罰。」

　　羅曼娜道：「我也猜到是這樣。不過我相信不會有什麼大事的。」

　　楊炎苦笑道：「但願如你所言，但你憑什麼這樣相信？」

　　羅曼娜道：「龍姑娘是個淘氣的小姑娘，你和她相好，我想你也是個頑皮的孩子。別笑我倚老賣老，我是可以做你的大姊姊的。瞧，你總是喜歡扮成小叫化模樣，我說你是頑皮的孩子，沒說錯吧？」

　　楊炎笑道：「好，大姊姊，既然我是個頑皮的孩子，那豈不是更加令你不能相信了？」

　　羅曼娜道：「不，不。就因為你是頑皮的孩子，我相信你縱然做了錯事，也不過是孩子氣鬧出來的錯事，沒什麼大不了的！」

　　楊炎想不到她是這樣「推理」，但一想自己任性而為，倒的確是難以否認有幾分孩子氣的。苦笑道：「我做的錯事，我自己認為是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不過有些人卻認為是錯得很厲害的。你要我告訴你嗎？」

　　羅曼娜道：「你用不著告訴我，不管別人怎樣說，我都相信你是好人。」

　　楊炎笑道：「你怎麼又知道我是好人了？就因為那次我曾幫忙你的爹爹趕跑刺客嗎？老實告訴你吧，那次的事情，其實我並不是為了幫你爹爹忙的，那個刺客是我恨之入骨的仇人。」

　　羅曼娜正容說道：「我知道。那個姓段的小賊也是曾經害過我的，他是天下最壞的壞蛋。不過我說你是好人，卻也不是僅僅為了這件事情。」

　　楊炎不覺一怔，說道：「那又是為了什麼？」

　　羅曼娜道：「是因為冷姊姊說你好。」

　　楊炎說道：「我不相信，冷姊姊親口對你說我好嗎？」

　　羅曼娜道：「用不著她親口說出來的。我知道她曾經到處找尋你的下落，上一次就在你暗中幫我爹爹趕跑刺客之後，沒幾天她就來了，她一聽就知道是你。那時她歡喜的神情，我真是無法形容。兩個月前，她和你的義父繆大俠從這裡經過，也曾和我說起了你。不過這一次她卻是憂形於色了，敢情她也和龍姑娘一樣，擔心你是頑皮惹禍，回山會受責罰。不過，不管是喜是憂，她都是對你關心到了極點的。冷姊姊是個好人，你不能否認吧？」

　　楊炎說道：「她是天下最好的人。」

　　羅曼娜道：「著呀，她是好人，好人關心的人豈能不是好人！」

　　楊炎笑道：「壞孩子他的姊姊也會疼愛他的。」

　　羅曼娜忽地搖了搖頭，一雙明如秋水的眼睛盯著楊炎說道：「她和我不一樣的，我可以是你的大姊姊，她可不像只是把你當作小弟弟。雖然我知道你們在天山的時候是曾經像姊弟一般相處。」

　　楊炎心中一凜，說道：「怎的你會這樣猜想？」

　　羅曼娜道：「因為我和她都是女人。當她說起你的時候，我一看她的眼神，一聽她的聲音，就知道她對你不僅是姊弟之情了。不過，恐怕她自己都不知道，或許是知道了，但卻自己欺騙自己，不願意承認她的內心是愛上了你。」

　　楊炎感情激盪，暗自想道：「羅曼娜純潔得好像冰峰上雪蓮的露珠，想不到她的眼睛也是這樣明亮，看冷姊姊的內心看得這樣透澈。冷姊姊幾次避開我，我倒是未能看透她的內心呢。假如冷姊姊的心事當真是如羅曼娜說的這樣，我就放心了。」但真的是「放心」嗎？龍靈珠的影子突然從他心中出現，他又不覺心煩意亂了。

　　羅曼娜忽道：「你知道我擔心什麼？」

　　楊炎茫然道：「你擔心什麼？」

　　羅曼娜道：「我不擔心你曾經做過的錯事，但卻擔心你將來會做錯事。」

　　楊炎道：「我會做什麼錯事？」

　　羅曼娜注視他的眼睛，說道：「你老實告訴我，你是喜歡龍姑娘還是喜歡冷姊姊？」

　　楊炎說道：「這，這……」

　　羅曼娜道：「你覺得很難回答？」

　　楊炎道：「我不知道怎樣說才好，冷姊姊好像是我的親人，她曾經遭遇許多不幸，我要令她得到幸福。」

　　羅曼娜道：「這麼說，你是願意娶她為妻了。」

　　楊炎面上一紅，點了點頭。

　　羅曼娜道：「那麼你對龍姑娘又是如何？」

　　楊炎說道：「我沒想過娶她為妻，不過我也很喜歡和她在一起的。」

　　羅曼娜嘆道：「如此說來，其實你自己也還是未曾確切知道，你是喜歡那一個多一些的。但我知道她們可是同樣的愛你。我不能勉強你愛誰，但我要告訴你，我們哈薩克有句俗語，一把鎖匙只能開一把鎖。雖然她們都是人間少有的值得你愛的姑娘，你也只能愛一個！」

　　楊炎喃喃自語：「一把鎖匙只能開一把鋇。嗯，大姊姊，我會記得你這句話的。」

　　羅曼娜道：「小兄弟，你記得就好。否則你就會鑄成大錯了。」

　　說至此處，隱隱聽得金鼓之聲。

　　楊炎豎起耳朵，驚疑不定。羅曼娜笑道：「你以為是清兵打來嗎？不，這是鳴金收兵，打的是得勝鼓。我們的戰士已是凱旋歸來了！」

　　楊炎大喜道：「這麼快就打贏了，真是料想不到！」

　　羅曼娜笑道：「你趕快換衣服吧，最好洗一個澡。待會兒你是要參加慶功宴的，小叫化坐在主賓席上，雖然你不在乎我也不在乎，但總是不雅。」

　　楊炎滿面通紅：「我可沒有第二件衣裳。」

　　羅曼娜道：「我早已替你準備好了。桑達兒的身材和你差不多的。」拍拍手掌，叫一個侍女帶去沐浴。

　　楊炎洗過澡換了衣裳，羅海和沙遼果然還是打了勝仗回來了。

　　羅海眉飛色舞的講述這次戰役，原來是天狼部和巨熊部來了援兵，這兩個部落是最擅長於在雪地作戰的。

　〈邊城大捷〉

　　兩支援兵合起來不過六七千人，城中的守軍也不過一萬多點，但在魯特安旗城外的清兵則有三萬之眾。

　　清兵主帥丁顯武不過三十左右年紀，他之所以能夠當到一軍主帥，倒並非因為他驍勇善戰，而是因為他有個好父親。他的父親就是替清廷鎮守邊疆，駐節西寧，官封撫遠大將軍的丁兆庸。

　　丁兆庸行伍出身，從小兵做到大將軍，他的「撫遠大將軍」是打出來的。縱然不能說是用兵如神的名將，最少算得是身經百戰的老將。但他的兒子卻是個紈絝子弟，只知死讀兵書的庸材。軍中曾有笑話，說是他們兩父子的名字應該掉轉過來才對。丁兆庸這次親自部署，定下奇兵突襲魯特安旗的作戰計畫，料想必然可以攻克，故此有意栽培他的兒子，由兒子統兵出征，好建戰功。他手下第一員大將武毅，反而只能做個「副帥」，屈居他的兒子之下。不過武毅雖是副帥，大軍則是由他指揮。這是在出征之前，丁兆庸就當著武毅的面，和兒子說好了的。武毅當然懂得這是丁兆庸要自己扶助他的兒子，他得到應得的尊重，又得到了實權，也就不以屈居副帥為辱了。

　　也是活該清兵有此一場大敗，天狼、巨熊兩部援兵來到距離魯特安旗十里之外的雪地之時，丁顯武聞報，知道援軍不過六七千人，遂生輕敵之念。引淝水的戰例，把雪山的峽谷比作湍急的河流，要乘敵半渡而擊。作戰的計畫是分兵一半，由他親自指揮，乘敵軍在峽谷行進之時，強行阻擊。清兵有三萬之眾，分兵一半已是比那兩個部落的援兵多出一倍。另外一半兵力，再分成三路，兩路虛張聲勢攻城，一路守住大營。他的如意算盤是這樣打的，只須有兩路兵馬，陳兵城下，搖旗吶喊，已是足以嚇阻城中的守軍。他自己率領的那一萬五千兵馬，佔著地利，以逸待勞，自是不難盡殲只有六七千人的敵軍。

　　武毅雖然得到他的父親授以指揮全權，但名義上他總是一軍主帥。武毅勸阻不來，只好由他。

　　他的戰略也不能說是全錯，在兵書上都可找到根據的。但書是死的，人是活的。他根本沒有估計對方的士氣比他旺盛，地形比他熟悉，在特殊地區的作戰能力更比他高。更致命的是，他估計守軍不敢衝出來，羅海偏偏就傾城而出，殺他一個措手不及。

　　在雪山的峽谷之中，他以一倍的兵力非但佔不到上風，反而只能捱打，武毅把留守的部隊開上去，方能穩住陣腳。

　　羅海分兵三路，人數和攻城的清軍已是相差不遠。

　　羅海的左右兩路，攻清軍側翼。清軍只是虛張聲勢，想不到他們敢衝出來，登時亂成一團。自顧不暇，那裡還能阻攔敵方的赴援部隊。羅海親自率領中路的主力部隊，直趨雪山。

　　其時武毅那一部分部隊只有一半進入峽谷，沙遼率領的哈薩克騎兵，都是百中挑一的神箭手，把武毅的後軍射得死傷累累，登時給羅海切斷了「尾巴」。羅海與援兵會合，裡外夾擊，不到半個時辰，已是殺得敵方潰不成軍！

　　羅海眉飛色舞的講述了這次戰役的經過，說道：「清軍經過這次大敗，估計他們最少傷亡一半。縱然他們可以從西寧再調兵來，那也是三個月之後的事情了。不過……」說至此處，聲調對為低沉，高興的神情已在臉上消失。

　　「不過什麼？」羅曼娜問道。

　　羅海說道：「不過我們也遭受一個意想不到的損失，在黑風坳我們所設的一個監視敵人的哨所，三十多名弟兄，只有一個生還。」

　　楊炎安慰他道：「殺人三千，自損八百。打仗總是免不了死傷的，比起清軍的死傷過半，這點損失也算不了什麼了。」

　　羅海黯然說道：「算不了什麼？你不知道，這三十多個弟兄是我從家鄉帶出來的，瓦納族最好的戰士！因為黑風坳是北面的咽喉，我才叫他們在那裡防守的。」

　　羅曼娜道：「你們作戰那座雪山，不是在城南十數里處嗎？」羅海說道：「不錯。」羅曼娜道：「黑風坳卻在城北十里之遙，清兵怎麼能夠一下子就打到那兒？從雪山到黑風坳都是我們的防地，女兒雖然不懂用兵，但依照常理而論，除非魯特安旗已經給他們攻下，否則他們是要繞城而過，然後才能通過咱們的防區到達黑風坳的。縱然是急行軍，恐怕最少也要走個大半天吧。咱們的城池可並沒有給他們攻下啊。」

　　羅海說道：「他們並不是使用軍隊強攻黑風坳的，他們只有兩個人，一男一女。」

　　羅曼娜詫道：「一男一女就能殺傷咱們三十多個最好的戰士。」

　　羅海道：「那女的是個漢人，咱們在黑風坳防守的那個小隊隊長是知道有個龍姑娘昨天到了魯特安旗的，不過他沒有見過龍姑娘，只知道龍姑娘與冷女俠一樣，都是幫過咱們的忙的好朋友。」

　　羅曼娜道：「他以為這個女的是龍姑娘？」

　　羅海說道：「他見只是一男一女，也不怎樣在意。何況有冷女俠和龍姑娘的例子，他見走在前頭的漢人婦女，先就有了好感了。」

　　楊炎說道：「其實任何種族，都有好人壞人之分。漢人女子之中也有壞人。」

　　羅海說道：「是呀。要是他們早有警惕，就不至於遭那女子的毒手了。」

　　羅曼娜道：「那個漢人女子武功很強嗎？」

　　羅海說道：「豈只懂武功，還會妖法呢！」

　　羅曼娜怔了一怔，說道：「妖法？世間真有妖法？」

　　羅海說道：「其實不是妖法，是她會放毒煙。不過我們的戰士不識她的這種古怪暗器，就以為是妖法了。」

　　這次輪到楊炎為之一愕了，問道：「是什麼樣的一種古怪暗器？」

　　羅海繼續說下去：「黑風坳地形險峻，是我們防地最後一個哨所。假如他們據險固守，不許任何陌生人上山，那一男一女，武功再高也是難以通過的。但他們不以為意，讓那女子走到哨所前面，這才發覺她不是龍姑娘！」

　　楊炎問道：「他們又沒見過龍姑娘，怎麼知道不是？」

　　羅海說道：「他們雖然沒有見過龍姑娘，也知龍姑娘是比我的女兒更年輕的。」

　　楊炎道：「那個女的有多大所紀？」

　　羅海說道：「據那個生還者說，大約有三十歲左右。搽脂抹粉，甚為妖媚。」

　　楊炎不禁啊呀一聲，搖頭嘆氣，心道：「如此說來，多半是在我手下逃脫的那個妖婦了。早知如此，當時我拚著給爾朱榮砍一刀，也該把她殺掉！」

　　羅曼娜道：「楊兄弟，你知道這個女子是誰嗎？」

　　楊炎說道：「我猜想是我曾經碰見過的一個妖婦。請格老先說她是怎樣放毒，我就知道猜得對不對了。」

　　羅海繼續說道：「那個妖婦走到哨所前面，臉上還是笑嘻嘻的，突然把手一楊，『波』的一聲，一個彈丸在空中爆裂，登時毒煙彌漫，我們的戰士一個個昏倒，沒昏倒的也渾身酥麻，使不出氣力。只有一個戰士在哨所後解手，聞到異味，立知不妙，他和身滾下山坡，才倖免於難。他在草叢中解手，前面的情形是看得清楚的。在他滾下山坡之時，他看見那個男的已經揮刀大殺我們的弟兄了。」

　　楊炎道：「那個男的使的可是一柄月牙彎刀。」

　　羅海說道：「正是。啊，你已經知道他們是誰了？」

　　楊炎咬牙道：「那個男的正是我的仇人，昨天我才知道他也是這次率領清軍來攻打你們的軍官之一，名叫爾朱榮。那個女的是白駝山山主的小老婆。」

　　羅海道：「白駝山山主是什麼人？」

　　楊炎說道：「是和俠義道作對的妖人首領，也是暗中為清廷效力的鷹爪。」

　　羅海說道：「清廷的軍官為何帶了人家的小老婆私奔呢，倒是有點古怪。」

　　羅曼娜道：「你怎麼知道他們是私奔？」

　　羅海說道：「他們跑到黑風坳之時，我們在雪山的大戰還未展開。這是我根據我們那個生還的戰士告訴我的時辰算出來的。

　　「他們的大軍正在準備大舉進攻，他卻和那妖婦離開軍隊，而且是繞過魯特安旗向咱們的後方走，那還不是私奔是什麼？」

　　羅曼娜接受這個解釋，但卻說道：「他們都是壞人，那麼私奔那也沒什麼奇怪了。」

　　羅海說道：「他的武功很高，在清軍的職位想必不低。他有權有勢，清軍又是不講紀律的，他和人家的小老婆勾搭，用不著私奔。」

　　羅曼娜面上一紅，說道：「爹，他們這種齷齪的行為，咱們也用不著詳加根究了。」

　　羅海說道：「你說得對，壞消息說過了，我再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吧。」

　　楊炎也覺得奇怪，但他不能接受羅海的解釋。

　　因為他知道在那妖婦的身上，有石清泉劃押的一份認罪書。

　　雖然他還想不到他們拿了這份認罪書有何作用，但也已猜得到是對龍靈珠大大不利的了。

　　何況他們是向北走，天山就正是北方的。

　　「靈珠一個人前往天山，已經是危險得很了。萬一給爾朱榮和那妖婦追上，那可更是不堪設想了。」楊炎從最壞的方面著想，不禁心急如焚。

　　羅海已經在開始說那好消息了，那好消息立即吸引了他的注意。

　　「曼娜，龍姑娘不是要打聽江上雲的消息嗎，她走了沒有？」羅海先問女兒。

　　羅曼娜道：「他日間已經走了。當時爹爹事忙，我沒敢打擾你，故而未曾稟報。爹爹有了他的什麼新消息？」

　　羅海說道：「豈只有他的消息，他明天就會到這裡來了！」

　　羅曼娜喜出望外，說道：「他不是受了重傷的麼？」

　　羅海說道：「他身上中了三支箭，是傷得不輕，但幸虧沒有傷著要害，也沒傷著筋骨，只能算是比較嚴重的外傷。他敷上了金創藥，經過兩天調治，昨天晚上已經能夠走動了。這是我剛剛接到的從家鄉來的消息，那個人說桑達兒亦已平安回到家鄉了。」

　　羅曼娜吃了一驚，說道：「桑達兒曾經碰上什麼危險嗎？」

　　羅海道：「是呀，他碰上什麼危險，你問楊兄弟就知道了。」

　　羅曼娜道：「楊兄弟剛才告訴我是在路上碰上桑達兒，替他跑這一趟的，因為他想桑達兒回去照料江上雲。」

　　羅海說道：「他是恐怕你我擔心才這樣說的。」

　　羅曼娜瞿然一省，說道：「對了，依桑達兒的脾氣，他是受人之託，若不是中途出事，他一定不會轉託別人的。楊兄弟，快告訴我，他可有受傷？」

　　楊炎說道：「一根頭髮都沒有損傷，只是著了別人的道兒。喝了溶化了神仙丸的馬奶酒。」

　　羅曼娜道：「神仙丸是什麼東西？」

　　楊炎說道：「你知道鴉片和大麻嗎？」羅曼娜搖了搖頭，楊炎笑道：「那我只好這樣解釋了，神仙丸是一種可以令人變作廢物的東西，不過那是長期服食的結果，偶然服食少許，藥力一散就沒事了。」

　　羅曼娜放下了心，問道：「你知道是什麼人暗算他嗎？」

　　楊炎說道：「他說是個妖裡妖氣中年婦人，我猜十九就是在黑風坳出現的那個妖婦。」

　　羅曼娜恨恨說道：「這妖婦真是惡毒，不過桑達兒既然著了她的道兒昏迷，她為什麼不把桑達兒抓去呢？」

　　楊炎說道：「這我就猜不出來了。」

　　羅海說道：「這種妖婦還能安著什麼好心，咱們也不必去猜了。好消息我還沒有說完呢。」羅曼娜道：「還有什麼？」羅海說道：「桑達兒托那人捎來口信，明天他準備陪同江大俠一起回來呢。」

　　羅曼娜大喜道：「這可真是好極了！」

　　羅海說道：「楊少俠，你不是忙著走吧？明天晚上這個時分，他們就可以來到了。」

　　楊炎躊躇道：「我，我……」一時間不知怎樣開口才好。

　　羅海道：「你另外有事？」

　　羅曼娜笑道：「爹，你莫強留他了，他正是忙著要走。」

　　羅海道：「真的嗎？」楊炎點了點頭。羅海問道：「多留一天都不行嗎？明天你就可以和江上雲會面了。」

　　羅曼娜噗嗤一笑，說道：「爹爹，你一點也不知道人家心事！」

　　羅海道：「哦，楊少俠有什麼心事？」

　　楊炎面紅耳熱，訥訥說道：「格格是和我開玩笑的。」

　　羅曼娜笑道：「你說我開玩笑，那就要你留下了。」楊炎面色更紅，不敢說話。

　　羅海道：「曼娜，別捉弄他了，你替他說吧。」

　　羅曼娜道：「他若是留下來等候和江上雲會面，他就趕不上和龍姑娘會面了。爹，你不知道，龍姑娘是為他來的。龍姑娘不肯留下來等江上雲，為的就是要追趕他，但卻不知他還在後頭，如今龍姑娘已經走了，他當然也得和龍姑娘一樣，反過來追趕她了。」

　　羅海拍一拍腦袋，笑道：「原來如此，我早該想到的，我真是老糊塗了。」

　　楊炎說道：「我和江上雲不是很熟悉，他既然脫險，我也可以放心了。你們打了這個大勝仗，最少三個月內可保無事，因此我想趁這空檔，先回天山一趟，回來再給你們效力。」

　　羅海說道：「好，那我不留你了。曼娜，你去準備一點酒菜，咱們給楊兄弟餞行。」

　　羅曼娜道：「今晚不是擺慶功宴的嗎？」

　　羅海說道：「本來是要擺的，但為悼念黑風坳殉難的兄弟，慶功宴取消，改為只是犒勞軍士了。」

　　第二天一早，羅曼娜給楊炎挑選一匹駿馬，親自送他出城，再三叮囑，這才分手。

　　楊炎快馬加鞭，兼程趕路，走了六七天，已到天山南路。天山山脈，迤邐三千多里，他看見峰巒，雖然已是屬於天山山脈，但距離天山派居住的主峰，可還有七八百里路程，少說也還要再走三日。

　　此時已是農曆三月，在江南是雜花生樹、群鶯亂飛的暮春季節，但在北國卻還是正在開始解凍。從草原看上高山，可以看見冰川交錯儼若銀龍的奇景。

　〈旅人之歌〉

　　雖然還有一段很長的路要走，但看見了熟悉的雪峰冰川景色，楊炎在山腳下草原上快馬奔馳，也已經有了回到家中的感覺了。

　　不過在喜悅之中也有擔憂，他還沒追上龍靈珠，一路上也打聽不到她的消息。

　　想起了龍靈珠，不覺也想起冷冰兒。驀地他的耳邊響起了一個既是溫柔又是嚴峻的聲音：「記著，一把鎖匙只能開一把鎖！」這是羅曼娜給他送行之時，還再三叮囑他的。

　　從草原上看上去，山腳已有野花開放；山腰也已有了開始解凍的流泉嗚咽。但山頂則仍是雪花紛飛。一山之上，春、秋、冬三個季節的景色齊備。楊炎的腦海中也有兩個少女的影子，心頭一片茫然。

　　忽地他發現亂草叢中有一匹馬的屍骸，肉已經差不多給饑鷹啄盡了，但還可以看得出來，這匹馬是不久之前倒斃的，死亡的時間可能就是昨天。

　　「不知那個流浪旅人在這裡失了坐騎？他如今還在走呢？還是已經和他的坐騎一樣安息了？」

　　「唉，我是一生出來就沒家的，如今雖然回到天山，我也不能再把天山當作我的家了。我是個注定要一生流浪的旅人。」

　　楊炎睹物傷情，不覺悲從中來，哼起一支在草原上流行的牧歌：

　　聖峰的冰川像天河倒掛，

　　你聽那流冰浮動輕輕的響……

　　像是姑娘的巧手彈起了東不拉。

　　她在問那流浪的旅人：

　　你還要攀過幾座冰山？經歷幾許風沙？

　　咿啦……

　　流浪的旅人呀，

　　草原的兀鷹也不能終日盤旋不下，

　　你們儘是走呀，走呀，走呀……

　　要走到那年那月，才肯停下你們的馬？

　　姑娘呀，多謝你的好心好意。

　　只是我們沒有辦法回答。

　　你可曾見過荒漠開花？

　　你可曾見過冰川融化？

　　（你沒有見過？沒有見過！呀！）

　　那個流浪的旅人哪，

　　他也永不會停下！

　　天蒼蒼，野茫茫。不過卻沒有「風吹草低見牛羊」的景色。

　　楊炎哼罷「旅人之歌」，只覺天地之間，似乎只有他一個人在踽踽獨行。

　　「啊，冷姊姊，你在那兒？你知道你弟弟回來找你嗎？」

　　「啊，靈珠小妹子，你在那兒？你知道我正在追趕你嗎？」

　　他同時想起了兩個人，突然兩個人的幻影同時在眼前消失了。

　　他凝神細聽，隱隱聽得遠處似乎有人在吹蘆笛，這種蘆笛是天山上冰湖邊特產的蘆木製的。蘆木和蘆葦不同，蘆葦屬於「禾本科」，蘆木則是隱花植物，不過有一樣相同的是，蘆木也是莖中空有節，製成的蘆笛比蘆葦製成的「蘆管」吹得更響，聲音往往可以傳到數里外。

　　楊炎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竟不知是有多遠。心裡想道：「此人內功造詣甚是不弱，不知是那位師叔？咦，他吹的這個曲調，這個曲調……」

　　那人吹的正是「旅人之歌」！

　　楊炎跳了起來，叫道：「冷姐姐，冷姐姐。一定是冷姐姐。」

　　「旅人之歌」已經吹完了，接著聽得一聲長嘯，宛若龍吟！

　　「是義父，是義父！義父，冷姐姐，你們聽得見我嗎？」

　　繆長風運用獅子吼功，長嘯可以聲傳數里。楊炎的內功還未達到這個造詣。

　　他的大叫，也還沒有尋常人吹的蘆笛傳得那麼遠。他在發狂大叫之後，也立即知道他們是不會聽見他的了。他只能快馬去追。

　　但遠處的聲音已經消失了。

　　楊炎沒有看錯，他剛才發現的那匹馬是在昨天死的。騎馬的正是龍靈珠。

　　龍靈珠正在縱馬疾馳之際，他的坐騎突然四蹄屈地，一聲長嘶，就倒斃了。

　　雖然是連日奔馳，但這匹馬並非是越跑越慢的情形倒斃的，似乎不應該是由於疲勞所至。

　　龍靈珠大吃一驚，急忙躍過一旁。

　　幸而她驚覺得早，定睛一瞧，只見翻倒的馬腹上有一隻五色斑爛的蠍子。這是沙漠上一種罕見的毒蠍，腹有吸盤，這匹馬剛好從它身旁經過，給它爬了上來。

　　龍靈珠一劍刺死毒蠍，但她的坐騎卻是返魂乏術了。更糟糕的是，她的乾糧包給拋在地上，泥沙和乾糧混在一起，她怕沙中有蠍子的毒液，不敢冒這個險揀出乾糧。她大嘆倒楣，心想：「這可真是屋漏更遭連夜雨，行船更遇打頭風。靠兩條腿走路，不知何日方能走到天山？但不管如何，縱使是爬著走路，我也是要爬到天山的！」

　　不幸中之幸是，她已經走到這個小戈壁的邊緣，走過去沒多久就進入有水草之區的草原了。草原和沙漠是她長大的地方，在這種地區找尋食物的經驗，她甚至比草原上的牧人還更豐富。

　　她知道有幾種在這個季節結實的野果是可以吃的，她用野果充饑解渴，過了一天。

　　行行重行行，第二天中午時，已經看得見屬於天山派的雪峰了。她正想多找野果，準備進入山區，忽見山腳路邊，有個帳篷，一個老婆婆站在帳篷外用土語叫：「甜水，糌粑，還有馬奶酒！」

　　原來這個時候正是山區開始解凍迎春的時候，獵人已經開始入山打獵了。經過漫長的冬季，餓得慌的野獸也要出來覓食了，這個時候入山打獵，往往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這個時候，一些勞動力較弱的老人就在山下搭起帳篷，擺賣如糌粑之類的粗糙食物供給入山的獵人。汲自山泉的「甜水」也是獵人所需的恩物，因為草原上雖然並不缺乏食水，但其他水源都是枯枝敗葉沉澱的，當然不似泉水的甘美了。不過，既然只是做獵人的生意，這種帳篷當然也不會很多，有時甚至走大半天也難碰上一個。

　　龍靈珠精神一振，趕忙到那帳篷買糌粑。那個老婆婆盯著她看，神色驚疑不定，說道：「小姑娘，你家的大人呢？你不是入山打獵的吧？」

　　原來龍靈珠精於改容易貌之術，她怕天山派的弟子認出她，前幾天已經扮成土人模樣。而且故意扮得十分醜陋。

　　龍靈珠用土語對答：「我只有一個哥哥，他入山打獵去了，幾天沒回家，家裡東西已吃完了。我入山找他。老婆婆你可曾見到我的哥哥？」那老婆婆道：「你哥哥是什麼模樣？」

　　龍靈珠信口開河，亂說一通，那老婆婆搖了搖頭，說道：「沒有見過。你們兄妹是從外地來的吧？」龍靈珠道：「不錯，我們是從魯特安旗來的。」

　　遊牧民族，本來就是逐水草而居，一個地方的獵人跑到另一處地方打獵是常有的事。尤其因為這座山盛產珍貴的獨角犀和梅花鹿，每年開春季節，更多外地來的獵人。老婆婆雖然覺得這個醜姑娘有點怪裡怪氣，倒也並不怎樣懷疑。

　　老婆婆道：「原來你是因為家裡的東西吃光了，跑出來找哥哥的，真是可憐。不過，你一個小姑娘跑進深山密林，可是危險得很呀。這座山這麼高這麼大，你也不知什麼時候碰上天大的運氣才能湊巧碰上哥哥。」

　　龍靈珠裝作低頭思索，哭喪著臉，喃喃自語：「那怎麼辦？」

　　老婆婆道：「這樣辦吧，你留在這裡幫我做買賣，沒有工錢，但可吃飽。」

　　龍靈珠喝了一口「甜水」，說道：「不成，不成的。」

　　老婆婆道：「為什麼不成？」

　　龍靈珠道：「第一，我只會搬著指頭計數，數銅錢也常常數錯，怎能幫你做買賣？第二，哥哥常常說我又髒又醜，你不怕我嚇壞了你的客人？」

　　她雙手捧著碗喝水，兩雙拇指浸在水中，老婆婆一看，一碗清水變得污濁不堪，連她也不禁皺起眉頭了，心裡想道：「經過了她的手只怕當真沒人敢喝我的甜水。」

　　龍靈珠裝癡作呆，忽地說道：「有了！有了！」老婆婆道：「什麼有了。」龍靈珠道：「我家裡沒有東西吃，你這裡可多得很，要你給我一個人吃的話，半個月也吃不完。但我只須有七天的乾糧就夠了，我拿了七天的乾糧回家裡等待，一定可以等到哥哥回來。」

　　老婆婆苦笑道：「小姑娘，就算是我捨得給你，但我也是窮人，我給了你，我家裡的人也會捱餓的。你懂不懂？」

　　龍靈珠道：「我懂，我懂。你的乾糧是要拿來換錢的。」老婆婆道：「你懂得就好。」

　　龍靈珠哈哈大笑，說道：「我不會白要你的，你給我七天的乾糧，糌粑、粿粿、麥餅都行。這塊銀子夠不夠？」

　　老婆婆吃了一驚，掂了掂銀子，說道：「這塊銀子少說也有三兩多重，你有碎銀嗎？」龍靈珠道：「不夠嗎？我還有！」拿出錢袋，把袋裡的銀錢通通倒出來。

　　只聽得嘩啦啦聲響，擺放食物的長方形木板上多了兩錠元寶，七八塊碎銀，兩串銅錢。還有十幾文零散的銅錢滾到地下。全部銀錢，合起來大約值十多兩銀子，這點銀子在富人眼中不值一睹，但在窮人眼中已是一筆可觀的財富。

　　老婆婆吃了一驚，說道：「你那裡來這許多銀子？」

　　龍靈珠道：「哥哥給我的。這是他的全部家當，他恐怕給猛獸咬死，入山之時，都留下給我。其實他是個本領最好的獵人，我認識的小夥子們都這樣說的。他從沒出過事，我也從來不為他擔心，我只擔心有銀子也換不到食的。」

　　老婆婆道：「原來你的哥哥並非粗心大意的，他倒是為你想得很周到的。」

　　龍靈珠道：「這些銀子夠了嗎？」

　　老婆婆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問你有沒有碎銀，那是因為糌粑、粿粿、麥餅都是不值錢的東西，七天乾糧，只要七錢銀子就夠了。你給我那塊銀子，有三兩多重呢。」她一面說，一面替龍靈珠撿起跌在地上的銅錢。

　　龍靈珠道：「這條熏鹿腿也給了我好不好，用那塊銀子換行嗎？」

　　老婆婆道：「這條熏鹿腿我是準備留給喜歡喝酒的獵人的。」要知這條鹿腿乃是她這個小食舖中最珍貴的食物，她有一些熟悉客是喜歡用野味送酒的。在打獵回來，會把獵獲的獸肉加倍的送給她。

　　龍靈珠道：「我不會喝酒，但我已經有六七天沒沾過葷腥了，可饞得慌。值多少錢，我加倍給你吧。」

　　老婆婆笑道：「瞧你說得多可憐，好吧，就讓你帶回家裡慢慢吃吧。我也不要你多付錢，一兩銀子夠了。餘下的你收回去吧。」說至此處，忍不住教訓她兩句：「錢財不可露眼，在這裡不打緊，在別處人多的地方，說不定會有壞人打你的主意的。」

　　龍靈珠道：「多謝婆婆好心。」她正在收拾，忽見兩個人騎馬來到，一男一女，男的鷹鼻深目，女的打扮得甚為妖媚。龍靈珠一見，不禁心頭嚇得卜卜的跳：「這可真是陌路相逢了。但盼他們認不得我！」

　　原來這兩個不是別人，正是爾朱榮和穆欣欣。龍靈珠和這兩個人都是曾經交過手的。

　　爾朱榮大踏步走進帳篷，問道：「有酒喝嗎？」老婆婆道：「有馬奶酒。」爾朱榮指著那條熏鹿腿：「好，給我切半條鹿腿下酒！」

　　老婆婆道：「對不住，整條鹿腿剛剛賣給了這姑娘。」爾朱榮斜眼向龍靈珠望去，龍靈珠剛把最後十幾文銅錢掃入錢袋，手指不覺微顫抖。爾朱榮眼利，一瞥之間已是看出了銅錢上「康熙通寶」四個字。康熙年間所鑄的銅錢品質較佳，來到回疆做買賣的商人是很少使用這種銅錢的。爾朱榮不覺心裡起疑：「康熙通寶根本不可能在回疆流通，這種銅錢兩枚可抵其他銅錢三枚，即使有人藏有這種銅錢，也不會拿來買東西的。這醜姑娘又不是漢人，怎的她有這許多康熙通寶？」

　　穆欣欣跟著進來，說道：「讓給我們半條也不行嗎？」

　　老婆婆道：「這我可做不了主，你們得和她商量。」

　　爾朱榮哼一聲，說道：「我不要半條，我要整條，你賣給她多少錢，我加倍給你！」

　　老婆婆道：「對不住，做買賣的沒這規矩。」

　　爾朱榮拍案喝道：「我不理會你什麼規矩，這條鹿腿我是要定的了！」

　　他一掌劈下，掌鋒有如利刃，把木板削去一角，擺放在木板上糌粑、麥餅卻是一個都未跌下。內功運用的精妙，在懂得武功的人看來，當真可以說得是恰到好處。他一掌劈下，偷看龍靈珠的反應。

　　龍靈珠內心確是驚慌，但卻裝作絲毫不懂武功，驚慌的神色表現得恰如其分，眼光中流露的只是驚慌而非驚奇。她顫聲說道：「老婆婆，這條鹿腿我不要了，就讓給他罷。」她善於改容易貌之術，但改變聲音的本領則未到家。好在她利用驚慌的神色掩飾，變了聲調。爾朱榮一時間倒是聽不出她原來的口音。

　　老婆婆如釋重負，說道：「這條鹿腿我是賣一兩銀子的，你照價給我就行了。」說罷，不待爾朱榮將銀子給她，她先自把那兩碎銀還給龍靈珠。

　　龍靈珠知道她的意思，是叫她收回銀子就走的。龍靈珠心想：「我若走得太過匆忙，只怕反而會引起他們疑心。」她那知道爾朱榮和穆欣欣早已起了疑心了。爾朱榮也還罷了。穆欣欣則已看穿了她是喬裝打扮。

　　要知穆欣欣也是個精於改容易貌的行家，一看她臉部的化裝，再看她的體態，立即就看出了她是漢人，而且是經過改容易貌。

　　龍靈珠喝光那碗甜水，吃了兩個糌粑，然後包起乾糧，說道：「老婆婆，多謝你的好心。我聽你的勸告，現在就回家了。」忽見人影一晃，穆欣欣已是攔在她的面前。

　　穆欣欣望著她笑吟吟的說道：「小姑娘，慢走。咱們交個朋友，你叫什麼名字？」

　　龍靈珠道：「我不認識你，我要回家。」

　　穆欣欣衣袖一拂，試用三分內力，阻一阻她。

　　若論本身功力，穆欣欣只是精於使毒和暗器功夫，功力卻是比不上龍靈珠的。但龍靈珠怎敢在他們面前顯露武功。

　　袖風一拂，龍靈珠踉踉蹌蹌的倒退幾步，碰著擺賣食物的木板，糌粑、麥餅跌了滿地。

　　穆欣欣仍然笑吟吟的道：「我好像在那裡見過你似的，即使不相識吧，咱們也都是漢人……」

　　那老婆婆忍不住說道：「這小姑娘不是漢人。」

　　穆欣欣厲聲道：「不要你管！」換過柔和聲調，說道：「小姑娘，識相一點。你不肯和我交朋友，那就是不給我面子。如今我再次問你：你叫什麼名字？我的慣例是不會問人第三次的。」

　　龍靈珠裝作無可奈何的坐了下來，說道：「我叫瑪莎。」瑪莎是哈薩克姑娘常用的名字。

　　穆欣欣冷笑道：「你真的叫做瑪莎？你從什麼地方來的？」

　　龍靈珠道：「我、我、我……」

　　爾朱榮喝道：「你沒聽見嗎？快說，你是從什麼地方來的？」要知他雖然不若穆欣欣之精於改容易貌之術，但從穆欣欣的口氣之中，他亦已知道眼前這醜陋的「土女」乃是漢人喬裝打扮的了。

　　那老婆婆心地慈和，見爾朱榮這樣兇惡，雖然害怕，也忍不住又插口道：「你別嚇這個小姑娘，她都給你嚇得說不出話了。我告訴你吧，她是從魯特安旗來的！」

　　爾朱榮陡地一聲冷笑，喝道：「魯特安旗正在打仗，你一個小姑娘居然能夠從魯特安旗跑到這裡來！」口中說話，手上已是端起了一碗水，倏地向龍靈珠潑過去。接著就是一記劈空拳！

　　龍靈珠一個閃身，但仍是不能完全避開，臉上的化裝給水潑著一點，雖然尚未露出本來面目，亦已脂零粉亂，透露出原來的膚色了。

　　還有更糟糕的是，她的鼻子是用麵粉加上特殊的凝固劑堆高的，被爾朱榮的掌風一削，「隆鼻」登時變成「塌鼻」，幸而肉體尚未受傷。

　　但這麼一來，穆欣欣已是看得出來了。

　　穆欣欣哈哈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這小妖女！嘿、嘿，這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龍靈珠哭著嚷道：「誰說我是妖精，我是好人人家的女兒，不是妖精。」

　　爾朱榮喝道：「你以為裝傻就可以騙過我們嗎？」正要過去拿她，忽地聽得有人走來，是兩個人並肩同行。其中一個說道：「真是倒楣，西寧的鷹爪頭子，他的名字，三個字之中有兩個字和我相同。不知道的人以為我們是同宗的兄弟！」

　　這兩個人說話的時候，距離帳篷還在百步開外的。他是用漢語交談，聲音也不大，卻不料在這帳篷中有三個練過高深武功的人。穆欣欣聽到了一半，爾朱榮聽見的比她又多一些，龍靈珠則是全聽見了。

　　爾朱榮心頭一凜：「這人的名字和丁大將軍有兩個字相同的？」把伸出去的手縮了回來。他倒不是害怕此人，但卻不便在這個時候出手。

　　穆欣欣本來也想放迷香的，此時也不敢了。因為她不但知道此人是誰，而且是曾經吃過這個人的大虧的。

　　龍靈珠則是又驚又喜，心裡想道：「這可來了救星了，不過這個救星也是我的剋星，他和這妖婦一樣，都是要捉我的。怎麼辦呢？」

　　心念未已，那兩個人已是走進帳篷。剛剛說話的那個人是丁兆鳴，跟在後面的是他的師弟甘武維。

　　清廷派在西寧鎮守邊關的「撫遠大將軍」名叫丁兆庸，丁兆庸和丁兆鳴一個原籍山東，一個原籍四川，天南地北，毫無關係。排起族譜，五百年前都不是一家。但只看名字，倒像是兄弟排行。丁兆鳴與師弟剛剛從天狼部回來，知道清兵正在攻打魯特安旗之事，故此他和師弟有剛才那番說話。

　　穆欣欣迎上前去，嬌聲笑道：「真是人生無處不相逢，丁大俠，又碰上你了。」

　　丁兆鳴卻把眼睛向龍靈珠看去，雖然認不出她，也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心中一動，回過頭來，漫聲應道：「唔，是巧，巧得很！」

　　爾朱榮說道：「哦，原來閣下就是名列天山四大弟子中的丁大俠嗎？真是幸會，幸會，這位是……」他有心炫露，故意陰聲細氣說話，但卻震得丁兆鳴的耳鼓嗡嗡作響。

　　丁兆鳴心裡想道：「這妖婦的身邊人怎的又換了個新面孔了。不過這人的武功似乎比宇文雷更高！」他不想失禮，淡淡說道：「他是我的師弟甘武維，閣下是誰，恕我眼拙，好像未曾見過。」

　　爾朱榮哈哈一笑，說道：「說起來咱們也算是自己人。」

　　丁兆鳴道：「哦，此話怎說？」

　　爾朱榮道：「我和貴派石長老的交情非比尋常，石長老名列天山四大弟子之首，是兩位的師兄。如此說來，我和兩位總也應該算得是朋友吧？」

　　丁兆鳴哼了一聲道：「閣下說了這許久，在下尚未知道你的尊姓大名！」

　　爾朱榮道：「令師兄見了在下自然知道，那時你再問令師兄也還不遲。」

　　丁兆鳴冷笑道：「原來你的大名是見不得光的麼？那我就無須去問石師兄了，石師兄可從來沒有和我提過一個見不得光的朋友！」

　　甘武維接著說道：「是呀，石師兄的朋友我們都知道，就不知道有你這號人物！」

　　爾朱榮倒不動怒，淡淡說道：「兩位若是不信，我有一個最簡單的辦法可以證明。」

　　丁兆鳴道：「什麼辦法？」

　　爾朱榮道：「實不相瞞，我正是想往天山找令師兄的。我沒上過天山，正愁不知如何尋找，若得兩位作伴，那就可以省卻許多氣力了。」

　　丁兆鳴思疑不定，暗自想道：「莫非他是清廷鷹爪，意欲利用我們刺探本派虛實？但這樣做，對他來說實是危險非常，石師兄一見他就會揭破他了。他又怎能如此大膽？」

　　爾朱榮也已猜到了他的心思，說道：「你可以指定一個地方，我在那裡等候令師兄。我見過令師兄就走，那你也就不用擔心我是去刺探貴派虛實了。

　　「令師兄武功高強，我又是獨自一個人在貴派的勢力範圍之內。莫說我不會暗算令師兄，即使我有這歹念，也是不能得逞，縱然得逞，我也難逃貴派的報復。」

　　他打的如意算盤是，只要他有和石天行單獨談話的機會，就不愁石天行不承認他是好朋友了！

　　丁兆鳴當然不會相信他，但一時之間卻也猜不透他的用意。

　　龍靈珠見丁兆鳴意似躊躇，倒是不覺大為著急了，心裡想道：「丁兆鳴雖然也要捉拿炎哥，但在天山四大弟之中，他畢竟還是比較愛護炎哥的。」

　　形勢危急，她突然走到丁兆鳴身旁，低聲說道：「他是楊炎的大仇人，楊炎小時候就是給他捉去的。他名叫爾朱榮，正是清廷鷹爪！」

　　丁兆鳴吃了一驚，說道：「你是誰？」

　　龍靈珠抹去臉上化裝，說道：「我就是你們要捉拿的那個小妖女！」

　　丁兆鳴道：「楊炎呢？」

　　龍靈珠道：「楊炎恐怕已經給他害了！」

　　爾朱榮忙道：「丁大俠，莫聽這小妖女挑撥。先把她擒下，誰要她都行！」

　　丁兆鳴喝道：「她說的話是真是假？」

　　爾朱榮道：「不錯，楊炎小時候我是曾經奉命擒他，因為他是叛逆之子。但楊炎不也是你們的叛徒嗎？只要你們不是反對朝廷，楊炎我可以讓給你。這小妖女我也可以讓給你！」

　　龍靈珠道：「丁大俠，我願意跟你走，但可不能跟他走！」

　　丁兆鳴道：「好，甘師弟，你和她先走。」

　　爾朱榮道：「我已經說了可以把她讓給你，咱們一同將她押上天山吧。剛才說的話我還是算數的，我的確是你們石長老的好朋友！」

　　丁兆鳴喝道：「一派胡言，給我滾開！」

　　爾朱榮滿面通紅，說道：「你當真要庇護這小妖女麼？」

　　丁兆鳴喝道：「是又怎樣？」

　　爾朱榮老羞成怒，喝道：「我不過是看石天行的分上，想和你們合作，你以為我當真怕你不成！」

　　說話之際，龍靈珠已經跑出帳篷。爾朱榮一記劈空掌打去，喝道：「那裡走！」

　　甘武維抵不了他的掌力，腳步一個踉蹌。丁兆鳴喝道：「清理門戶是我們天山派的事，你欺負過楊炎，我就要和你算帳！」反手一掌，迎上爾朱榮。

　　這次是結結實實的雙掌相交，和劈空掌交鋒不同，不但強弱立判，而且有傷亡的危險！

　　雙掌相交，聲如鬱雷。丁兆鳴倒退三步，把冒到口邊的一口鮮血強咽下去。原來在天山四大弟子之中，他的劍法最精，但內功遜於石天行，與甘武維不相上下，爾朱榮已經練到第八重的龍象功，即使石天行也不是他的對手，何況丁兆鳴。

　　甘武維大驚之下，連忙回身反撲，爾朱榮雙掌齊出，右掌打丁兆鳴，左掌打甘武維。

　　這次是丁兆鳴又退三步，甘武維則和爾朱榮一樣，身形都是接連幌了幾幌。這是由於爾朱榮和丁兆鳴都或多或少損耗了內力，而甘武維尚未受損，此消彼長之故。

　　丁兆鳴把一口鮮血硬咽下去，澀聲說道：「師弟！看住那妖婦！」這是他要和爾朱榮單打獨鬥之意，叫甘武維監視穆欣欣，好讓他專心應付強敵。

　　穆欣欣嬌笑道：「我臉上又沒繡花，有什麼好看啊？」

　　陡然間只見冷電精芒耀眼生纈，丁兆鳴和甘武維都已拔劍出鞘。

　　師兄弟心意相通，用的都是追風劍式。不過甘武維所我的對手卻違背了師兄意願。

　　丁兆鳴那一劍當然是向爾朱榮刺過去的。

　　甘武維那一劍也是向爾朱榮刺去。

　　本來他的師兄要他監視穆欣欣的，他即使出手，也只能是對付穆欣欣的。但如今他非但是和師兄同一個對手，而且搶在師兄前頭。

　　要知以他們的身份，在一般的情況之下，當然是不能二敵一的。但如今可是事出非常，爾朱榮也不是普通的敵人。

　　甘武維已經知道爾朱榮厲害，他不放心只是讓師兄對付強敵。因此搶在師兄前頭，一出手就是追風劍式中的「風馳電掣」，顧名思義，正是追風劍式中最快最狠的一招。

　　爾朱榮大笑道：「天山劍法原來也不過如此！」大笑聲中，月牙彎刀亦已出鞘。

　　他和甘武維剛剛對了一掌，已經知道甘武維的功力遠遜於他，他打定了以拙勝巧的主意，這一刀封閉謹嚴，算準了甘武維的快劍攻入他的防禦圈中，他就可以一招破敵，叫甘武維等於是自投羅網。

　　不料他仍是笑得太早了！

　　丁兆鳴後發先至，爾朱榮笑聲未已，他已是唰的一劍，從爾朱榮絕對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

　　爾朱榮拿捏時候，本以為在破了甘武維的招數之後，再對付他也還不遲的。丁兆鳴這一劍後發先至，登時殺了他一個措手不及。

　　嗤的一聲，爾朱榮左肩中劍。他也委實了得，刀鋒斜掠，仍然盪開了甘武維的長劍。

　　丁兆鳴暗暗叫了一聲「可惜」，原來他這一劍本來可以刺穿對方的琵琶骨的，但已是力不從心了。

　　穆欣欣格格笑道：「好，敬酒你們不吃，我只好強逼你們吃罰酒了！」中指一彈，一縷輕煙，射入刀光劍影之中，這是用大麻製煉的迷香，丁甘二人可沒解藥。

　　丁兆鳴閉了呼吸，閃電般連出七招，爾朱榮顧忌他的劍法了得，閃過一邊，丁兆鳴斜身掠出，叫道：「君子報仇，十年未晚，師弟咱們走吧！」甘武維吸進一口迷香，只覺飄飄欲仙，有如中酒，知道厲害，不敢戀戰，只好跟著師兄逃跑。

　　爾朱榮哈哈笑道：「你們還想逃嗎？任憑你逃跑，也跑不出我的掌心！」丁甘二人衝出帳篷，把眼一看，他們的坐騎已經不見一匹，剩下的那匹坐騎也正在口吐泡沫，奄奄待斃了。

　　甘武維正想搶敵人坐騎，爾朱榮和穆欣欣已是追了出來，來不及了。甘武維暗暗叫了一聲「苦也！」忽聽得穆欣欣氣急敗壞的叫嚷：「真是八十歲老娘倒繃孩兒，沒想到咱們也遭了這小妖女的暗算！」原來他們的坐騎被龍靈珠在後蹄插上兩枚金針，表面看不出來，一騎上去便即仆地。

　　丁兆鳴心頭略寬，吸了一口氣，施展八步趕蟬輕功，眨眼間超前半里。甘武維緊緊跟在他的後面，穆欣欣見他在重傷之後，居然還是跑得如此飛快，不禁暗暗吃驚。爾朱榮哼了一聲，冷冷說道：「好，咱們就比比輕功，今天追不上你，還有明天；明天追不上你，還有後天，諒你也跑不上天山！」

　　他這番話倒並非虛聲恫嚇。不錯，只論輕功，丁兆鳴是要比爾朱榮高出許多，但爾朱榮受的只是皮肉之傷，對功力並無影響，丁兆鳴可是受了相當嚴重的內傷，時間一長，那是絕計跑不過他的。三天之內，莫說跑不上天山，到了第三天，只怕連支持也支持不住。

　　丁兆鳴使出八步趕蟬輕功，不到半枝香時刻，已是把敵人遠遠甩在後面，連影子也看不見了。丁兆鳴道：「師弟，咱們各走各的吧！」甘武維懂得師兄的意思是要他獨自逃生，搖了搖頭，斬釘截鐵的說道：「同門手足，生死與共！」丁兆鳴苦笑道：「好，那咱們只好盡人事聽天命了！」

　　跑了一程，忽見龍靈珠迎著他們走來，甘武維怒道：「都是你這小妖女害了我的師兄！」龍靈珠道：「你們先別發怒，請聽……」剛要分辯，已是給丁兆鳴一把扣著脈門。

　　龍靈珠叫道：「我雖然偷了你的坐騎，但也幫了你們的忙，你怎能如此不講道理！」丁兆鳴怒道：「好呀，你倒說說看，你怎樣幫了我們的忙？」龍靈珠道：「爾朱榮和那妖婦的坐騎，就是給我弄成殘廢的！」

　　甘武維怒道：「你還有膽說是幫我們的忙，你偷了我們一匹坐騎，毒斃另一匹坐騎，分明是想我們與那兩個妖人鬥個兩敗俱傷。瞧你年紀輕輕，你的手段倒是毒辣得很！」

　　龍靈珠冷笑道：「瞧你一大把年紀，見事怎的如此不明？我若然存此心，為什麼我不獨自逃跑，卻又回來找你們呢？」

　　甘武維怔了一怔，說道：「誰知道你是什麼存心？」丁兆鳴哼了一聲，說道：「那是因為你知道你自己逃跑不了！」

　　龍靈珠道：「不錯，要是你們打不過那兩個妖人，我是逃跑不了的。但你可知我為什麼跑不了嗎，你跟我來看看吧！」

　　丁兆鳴不放開她，但跟著她所指的方向走了一程，只見路旁一匹已經死了的馬，可不正是原來自己的那匹坐騎。

　　龍靈珠道：「你們明白了吧，我和你們一樣，都是著了那妖婦的暗算的。你們的坐騎是給她下了毒的，我偷了你們這匹坐騎，也不過只多跑了幾里路，毒就發作了。不錯，我承認我是想把你們撇下，但我把那兩個妖人的坐騎弄成殘廢，也總算幫了你們一點小忙吧，是不是？嘿，看情形你們是已經給爾朱榮打敗了，對嗎？」

　　甘武維道：「誰說我們給他打敗，我們只不過著了那妖婦的暗算。」

　　龍靈珠道：「那妖婦善於使用迷香，你們是吸進了迷香了，對嗎？」

　　甘武維點了點頭。龍靈珠說道：「不用擔心，我有解藥。」丁兆鳴怒道：「我不要！」龍靈珠道：「你這樣執拗，難道想送死嗎？」丁兆鳴怒道：「你的解藥對我沒用，你懂不懂？」龍靈珠道：「為什麼沒用？」丁兆鳴喝道：「少囉唆，我已經是把生死置之度外，但也不能放走你這小妖女。」

　　要知丁兆鳴是受了嚴重的內傷的，他唯一的生路是只盼能夠在毒發之前逃回天山，這希望雖然極為渺茫，但走近天山一步總是好些。他是奉命擒拿「叛徒」楊炎的，龍靈珠是楊炎的「幫兇」，他恪遵本門戒律，自是不能放走龍靈珠。

　　不過他畢竟也明白了龍靈珠對他並無惡意了，因此他自己雖然不作解釋，卻道：「師弟，諒此妖女此刻也不敢毒害咱們，我不願領她的情，但你倒不妨吃她一顆解藥。」

　　龍靈珠不知解藥對他沒用，慍道：「不是看在炎哥份上，我才不理會你的死活呢。好，你要逞強，就任由你逞強吧！」丁兆鳴讓他把一顆解藥交給甘武維，隨即又把她的脈門扣住。

　　這顆解藥乃是神仙丸的解藥，甘武維吸進的迷香則是穆欣欣用大麻製煉的，成分雖然不盡相同，卻是大同小異。甘武維剛才又只是吸了一點迷香，受毒甚輕，服了這顆解藥，登時神清氣爽。

　　丁兆鳴發力跑了一程，又拖著一個龍靈珠，不覺已是氣喘吁吁。甘武維道：「師兄，請把這小妖女交給我，你先走一步。」

　　丁兆鳴尚未回答，忽聽得風中飄來輕柔的樂聲，音細而清，像是少女的嘆息。

　　甘武維呆了一呆，說道：「咦，是誰在吹蘆笛，該不會是四弟吧？」

　　原來這種蘆笛是天山上冰湖邊特產的蘆木製的，音質清柔，比一般的「蘆笛」傳得較遠。天山四大弟子中的白堅城是喜歡吹笛的，甘武維聽出這人的內功造詣甚是不弱，以為是白堅城。

　　丁兆鳴道：「不是四弟。四弟雖然喜歡吹笛，但不會吹這種調子。你聽這笛聲柔情似水，吹笛的似乎應該是個女子！」

　　那人吹的正是在草原最流行的一支牧歌──旅人之歌：

　　「你聽那流水浮動輕輕的響……

　　像是姑娘的巧手彈起了冬不拉。

　　她在問那流浪的旅人，

　　你還要攀過幾座冰山？經歷幾許風沙？

　　……」

　　甘武維豎起耳朵來聽，說道：「不錯。但這是咱們天山才有的蘆笛，吹笛的雖然不是白四弟，卻一定是本門的女弟子。咦，本門的女弟子，有誰有如此功力呢？」

　　他還未想是什麼人，龍靈珠已經高叫起來了：「冷姐姐，冷姐姐，你快來呀！」原來她是曾經聽過冷冰兒吹這曲子的。

　　果然是冷冰兒。笛聲甫歇，接著一聲長嘯，和冷冰兒一起來的還有一個繆長風。

　　冷冰兒吃了一驚，首先叫起來道：「丁師叔，這位龍姑娘不是壞人，她雖然曾經幫過楊炎做了一些錯事，責任卻是不該由她負責的。請你放了她吧！」

　　丁兆鳴哼了一聲，仍然扣著龍靈珠的脈門，一句話都沒有說，就從冷冰兒的面前過去了。

　　這一下登時把場面弄僵，令得冷冰兒尷尬之極。

　　要知冷冰兒一向人緣甚好，本門長輩，除了石天行因為兒子追求不遂的緣故，對她不滿之外，其他的人對她都是愛護有加的，丁兆鳴更是把她當作侄女一般，從來沒有對她疾言厲色。

　　這次丁兆鳴不允她的所請，要是認為她說得不對，按情理來說，也該回答她的。再不然開口責罵她也好一些，總勝於不理不睬，令她無地自容。

　　冷冰兒那裡知道，原來丁兆鳴此際已是只能夠勉強支持，才能跑路的了。多說一句話就要多耗一分精神，他也是有苦說不出來的。

　　繆長風見他如此，不禁也是好生詫異：「他不理冰兒也還罷了，怎的連對我也不打個招呼？」不過繆長風畢竟是和冷冰兒不同，有見識得多，心念一動，仔細一瞧，從丁兆鳴所施展的輕功步法之中，立即看出了他已是有點力不從心的跡象。他吃了一驚，連忙問道：「甘兄，這是怎麼回事？丁師兄是不是受了傷了？」

　　甘武維道：「不錯，有兩個妖人正在追來，請你替我們擋一擋！」他不放心師兄，口中說話，腳步不停，追上丁兆鳴。

　　龍靈珠叫道：「那兩個妖人，男的叫爾朱榮，是曾經幾次三番害過楊炎的。那個女的叫穆欣欣，是他的姘頭，擅於用毒，繆大俠你可得留神一些。」

　　繆長風連忙問道：「楊炎呢？」

　　龍靈珠道：「不知道，說不定已經給他害了！」

　　冷冰兒本來正在躊躇，不知是趕上去照料師叔的好，還是留下來助繆長風一臂之力的好。聽了龍靈珠的話，心裡想道：「甘師叔似乎沒有受傷，有他照料丁師叔已經夠了。」她急於知道楊炎的消息，終於決定留下來。

　　繆長風知道她的心思，說道：「你不要著急，龍姑娘大概是想我除掉那兩個妖人，他知道我是炎兒的義父，所以才誇大其辭的。炎兒武功不弱，人又聰明，我不相信他會那麼容易被人所害。」

　　冷冰兒心頭稍寬，說道：「繆叔叔，待會兒請你好歹也留一個活口。」

　　繆長風笑道：「我知道怎樣處置的了，耐心點等妖人來吧。嗯，他們來了！」

　　爾朱榮和穆欣欣跑來，陡地聽得一聲大喝：「給我站住！」

　　爾朱榮本來是向前疾跑的，聽到這一聲大喝，竟然如奉綸音，登時就停下腳步。

　　原來繆長風用的乃是佛門的獅子吼功，對方內功越深，反應越強。若然彼此功力悉敵，元氣亦將受損。若然稍差一線，又要硬拼的話，那就勢必非受重傷不可。較弱一方，只有抱元守一，鎮攝心神，那才能夠抵擋獅子吼功的雷霆震撼之威。

　　爾朱榮是天竺那爛陀寺高僧奢羅的弟子，獅子吼功雖然沒有練成，卻識得獅子吼的奧妙。他運用那爛陀寺的上乘心法，總算應付得宜，沒有受傷。

　　繆長風見他居然能夠穩住身形，也是不禁有點驚詫，心裡想道：「怪不得丁兆鳴敗在他的手下，這廝果然是有點門道。」

　　爾朱榮認識冷冰兒，卻不認識繆長風，心裡想道：「冷冰兒的武功還比不上楊炎，有穆欣欣助我，料想不至於敗給他們。」說道：「閣下是誰，因何阻道？」

　　繆長風道：「你不必管我是誰，我只問你一件事情。」

　　爾朱榮道：「什麼事情？」

　　繆長風道：「你是不是十一年前，曾經一度擄走楊炎的那個人？」

　　爾朱榮傲然說道：「是又怎樣？」

　　繆長風道：「沒怎麼樣，你把楊炎交出來，我便放你走！」

　　爾朱榮道：「笑話，我怎麼知道楊炎現在那裡？他被我俘虜，那是十一年前的事情，這小子狡猾非常，早已背著我逃走了。」

　　繆長風道：「真人面前不說假話，你正在追拿龍靈珠是不是？她告訴我，楊炎已是再次落在你的手中！」

　　穆欣欣哈哈笑道：「你怎麼能夠相信這小妖女的鬼話？」

　　繆長風哼了一聲道：「憑你這位朋友曾經害過楊炎這一點，即使龍姑娘說的是假話，我也非得向你這位朋友追究不可！」

　　爾朱榮道：「閣下似乎不是天山派的弟子，因何卻要替天山派的棄徒出頭？」

　　繆長風喝道：「我就是要管這件事！非但要管這件事，而且不許你在天山腳下逞強，你怎麼樣？」

　　穆欣欣忽道：「哦，我知道了，你是楊炎的義父繆長風！」

　　繆長風道：「你知道就好，你如果不想被他連累，你就快快給我滾開！」

　　穆欣欣恃著是白駝山主的寵妾，受奉承慣了，幾曾遭過如此輕視？明知對方武功高強，也不禁大為生氣，冷笑道：「你知道我是什麼人嗎？不錯，我的武功或許比不上你，但比你武功高強的人我也見過不少。我告訴你，那一些人，我們當家的還未曾把他們放在眼中呢！你敢動一動我，我們當家的不將你殺了才怪！」

　　繆長風哈哈笑道：「誰是你的當家？你不是這傢伙的姘頭嗎？原來還有一個丈夫活在人世！」

　　穆欣欣脹紅了臉，喝道：「榮哥，還不出手，有我助你，你怕什麼？」

　　爾朱榮忽道：「不用這樣著急，咱們先禮後兵。嗯，繆長風，你真的要知道楊炎的消息嗎？」

　　繆長風冷笑道：「你肯說了麼？」

　　爾朱榮道：「真人面前不說假話，老實告訴你吧，你的義子楊炎已給大內總管烏蘇台殺了！」

　　冷冰兒這一驚非同小可，這剎那間身子搖搖欲墜。繆長風雖然並不相信他的說話，但突然聽到「噩耗」，也是不禁為之一呆。

　　爾朱榮抓著這千載一時的機會，立即發掌向繆長風猛擊！原來他捏造這個謊言，正是要趁著繆長風心神混亂之際，好趁機偷襲的。

　　繆長風使股巧勁，左掌推開冷冰兒，右掌平推出去。只聽得「波」的一聲，狂飆怒捲，原來是兩股掌力相遇，激起烈風。冷冰兒已經給他推出十步，仍是不禁搖搖晃晃。

　　她剛才心神大亂，無法運功抵禦，倘若不是給繆長風推開必定要受重傷無疑。

　　爾朱榮使出了第八重的龍象功，繆長風單掌和他相抗，都退了一步。穆欣欣冷笑道：「原來名滿天下的繆大俠，本領也不過如此！」

　　話猶未了，繆長風已是陡地轉過身來，雙掌齊發！

　　爾朱榮胸口如給鐵錘一擊，一個觔斗倒翻出去。繆長風道：「往那裡跑！」如影隨形，跟蹤追擊。爾朱榮身法怪異之極，突然頭下腳上，倒豎起來，而且手臂也好像突然長了幾寸，抓向繆長風意想不到的方位。原來他精練瑜伽功夫，肌內可以隨意屈伸，頭下腳上的這個怪招則正是修練瑜伽的基本功夫之一。

　　但繆長風見怪不怪，依然輕描淡寫的把爾朱榮這一怪招化解了。繆長風的沾衣十八跌功夫早已練到爐火純青之境，爾朱榮指爪剛一沾衣就給震開。

　　爾朱榮倒翻轉來，繆長風第三招又到。不過繆長風所發的掌力卻給他稍稍撥開，這一掌仍然未能制他死命。

　　繆長風喝道：「好，我倒要看看天竺武學中的大挪移心法，你學到了幾成？」

　　天竺武學中的大挪移心法和中土武學中借力打力的功夫類似，若然練到爐火純青，當真有「四兩撥千斤」的妙用。但爾朱榮只練到三成，借力不成，只能稍稍撥開對方的勁力而已。

　　繆長風的太清氣功早已練成，當下輕飄飄三掌拍聲，若不經意，卻似暗流洶湧，內中藏著極大的威力。爾朱榮的第八重龍象功抵擋不住，用大挪移心法也「挪移」不開。

　　不過片刻，爾朱榮已是渾身大汗，氣喘如牛，不住後退。

　　穆欣欣察覺不妙，立即出手。一揮袖中射出兩股濃煙。這是用藥力特強的神仙丸化成的濃煙，即使是有楊炎所得的那種解藥，也不能解的。但爾朱榮則早已得到她的獨門解藥含在口中了。

　　兩股濃煙，分別向繆長風和冷冰兒射去。

　　她知道繆長風的內功深湛，這股濃煙未必便能制他死命，但料想最少也可令得繆長風的功力大打折扣。

　　至於冷冰兒則更是她根本沒有放在眼內的，她知冷冰兒的功力還比不上楊炎，因此她是滿肚密圈，只道毒煙一噴出去，冷冰兒非立即昏迷不可。

　　那知結果卻是剛好與她所料的相反。倒是冷冰兒一舉手就把她的毒煙消滅了。

　　並不是因為冷冰兒的內功有什麼獨到之處，而是她有一件剛好可以剋製毒煙的「法寶」。

　　這「法寶」就是冰魄神彈。

　　冰魄神彈是冰川天女當年用冰窟中亙古不化的玄冰之精煉成的，冰彈裂開，登時一片寒光冷氣，把毒煙裹住，那裡還能侵襲得到冷冰兒？

　　這顆冰魄神彈也間接幫助了繆長風。

　　繆長風功力雖然極其深湛，聞到毒煙，也不禁有點頭暈目眩，果然不出穆欣欣所料，功力是打了幾分折扣。

　　但這不過是片刻間事。冰魄神彈的奇寒之氣一散開來，繆長風立即神清氣爽。

　　主客易勢，如此一來，倒是爾朱榮受了影響了。本來他已經練成了第八重的龍象功，是可以抵禦冰魄神彈的。但既要運功抵禦這股奇寒之氣，他用來對付繆長風的功力就不能不打折扣了！

　　只聽得「蓬」的一聲，爾朱榮著了一掌，連忙轉身逃跑。奇怪的是，穆欣欣並不跟他逃跑。

　　爾朱榮大為著急，一面跑一面叫：「欣欣，快走，快走呀！」

　　穆欣欣好像著了定身法似的，仍然動也不動，爾朱榮逃命要緊，只好不管她了。

　　原來穆欣欣功力不濟，受到冰魄神彈那股奇寒之氣侵襲，已是冰僵了。

　　冷冰兒抓住了她，喝道：「快說話，楊炎究竟如何？」繆長風道：「你要她回答，恐怕還得一個時辰！」

　　冷冰兒瞿然一省，說道：「她口氣那麼大，我只道她最不濟也還可以開口說話的，那知她已經凍僵了。繆叔叔，請你用太清氣功給她解凍吧。」

　　繆長風道：「我可不願沾這妖婦，讓她多吃一個時辰苦頭也不打緊。」

　　冷冰兒道：「她吃苦不打緊，不過，我，我是想……」

　　繆長風道：「你想早點知道楊炎消息？」冷冰兒點了點頭。

　　繆長風笑道：「我可不相信那妖人的話，炎兒的武功我是知道的。你們天山派的四大弟子只怕還不如他呢。憑他的武功，那能這樣容易就給烏蘇台打死。不過，你既然這樣著急，我也只好勉為其難吧。」

　　那知他尚未來得及施太清氣功，眼前已是又有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爾朱榮拼命逃跑，此時已經跑出約莫一里多路，但在遼闊的草原上還是可以看得見他的。

　　忽然有個白衣人攔住爾朱榮去路，爾朱榮看見這個白衣人比剛才碰上繆長風還更吃驚。

　　白衣人冷笑道：「爾朱榮，你做得好事！」

　　爾朱榮顫聲說道：「字、宇文山主，請、請別誤會，我不過是和令寵偶然碰上的，令寵她，她正在有難，你，你來得正好，快，快去……」

　　原來這個白衣人正是白駝山主宇文博。

　　宇文博已經看見穆欣欣被冷冰兒所擒，冷冰兒求繆長風用大清氣功為穆欣欣解凍的說話他亦已聽見了。他知道冷冰兒要留活口，當然一點也不心急。

　　不待爾朱榮把話說完，宇文博便即冷笑道：「你以為我是雙耳聾了，雙眼也瞎了麼？你以為你們做的事情會瞞得過我？不錯，我是來得正好！」說到「正好」二字，一掌向爾朱榮劈下。爾朱榮也早已蓄勁待發，立即雙掌迎上。

　　只聽得一聲慘呼，爾朱榮天靈蓋給他劈開，登時倒斃！

　　雖說爾朱榮剛剛經過一場惡鬥，功力不無損耗，但最少也還有原來的六七成，誰也料想不到宇文博只是輕輕一掌，就將他擊斃。繆長風看見他的死狀之慘，亦是不禁為之駭然。

　　說時遲，那時快，宇文博展開「明駝千里」的輕功身法，一轉眼間，就到了冷冰兒的身前。

　　冷冰兒早有提防，三顆冰魄神彈立即出手。

　　繆長風一聲大喝，獅子吼功與大金剛手亦在同時施展。

　　宇文博揮袖一拂，冷笑說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冰魄神彈剛剛裂開，寒光冷霧未曾播散就給他收入袖中，冷冰兒只覺微風颯然，本來是給她牢牢抓住的穆欣欣已經是給白駝山主劈手奪去。這還是宇文博自恃身分，不屑與小輩為難，否則冷冰兒非受重傷不可。

　　袖風未衰，和繆長風的大金剛手碰上。宇文博身形一晃，喝一聲：「好！」立即袖中出掌，與繆長風對應一招。

　　這次是繆長風退了一步，宇文博則晃了兩晃。不過宇文博只是單掌應敵，左掌仍然按在穆欣欣的背心。

　　只聽得穆欣欣「嚶」的一聲，有如從夢中醒來，剛一醒來，又給嚇得魂飛天外。

　　原來宇文博正以上乘內功為愛妾通關解穴，舒筋活絡。但冰魄神彈的奇寒之氣已是侵入穆欣欣臟腑，宇文博縱然強運玄功，把他練成的真氣輸入穆欣欣體內，急切之間，也是不能盡驅冰魄神彈的寒氣。

　　以繆長風的性格，本來是不肯「乘人之危」的，但一來對方是邪派中最厲害的高手，二來穆欣欣亦非善類，三來繆長風的處境其實是比宇文博更為危險，倘若繆長風顧忌誤傷穆欣欣的話，宇文博幫助愛妾復原之後，便可以全力施為，那時繆長風縱然能夠逃開，冷冰兒只怕是絕難逃出他的魔掌。

　　繆長風一咬牙根，把太清氣功的威力盡數發揮，一口氣連攻十七八招。白駝山主左手攬著穆欣欣，掌心仍然貼在她的背心，他接連退出六七步，可是繆長風也還未能攻入他的防禦圈內。不但他沒受傷，在他庇護之下的穆欣欣也沒受傷。

　　忽地穆欣欣突然狂笑起來，三聲大笑之後又大哭三聲。原來她雖然沒有受傷，但由於宇文博分神應敵，輸入她體內的真氣也就不能恰到好處。真氣輸入忽疾忽徐、忽強忽弱，穆欣欣本身的功力已經消失，心神大受影響！

　　宇文博暗暗吃驚，心裡想道：「時間一長，欣欣非心智失常不可。縱然能夠保全性命，只怕也會變成白癡。」

　　他可不願愛妾變成白癡，突然把穆欣欣拋出，騰出左手，雙掌齊發。

　　四掌相交，繆長風登時顯出不支現象，面色通紅，身形搖晃。宇文博的左掌好像燒紅了的烙鐵，右掌卻像一塊寒冰，雖然不及冰魄神彈的奇寒，但這是經過白駝山主的玄功運用所發出的寒氣，而且是直接加之繆長風身上的，可以循穴道侵入，卻比冰魄神彈厲害了。

　　原來這是白駝山主宇文博費了三十年工夫練成的兩門邪派奇功，左手是火焰刀，右手是寒冰掌，寒熱交侵，對方除非已練成金剛不壞之身，否則絕難抵禦。

　　繆長風也抵禦不住。不過他練有太清氣功，雖然抵敵不住，最少卻還可以支援一枝香時刻。

　　宇文博全力施為，只道可以一舉將繆長風擊斃，也想不到他居然可以支援。

　　繆長風一下子就露出敗象，可把旁觀的冷冰兒嚇慌了。她大驚之下，明知自己的武功和敵人差得太遠，此時亦已無暇考慮本身的利害，她連忙把唐夫人所賜的冰魄寒光劍拔了出來。

　　冰魄寒光劍是萬年寒玉煉成的，比冰魄神彈更加厲害。她衝上前去，剛一舞動，宇文博已是感到寒意侵膚，不由得機伶伶打了個冷顫。

　　本來以他的功力，冰魄寒光劍近身襲來的寒氣，他也足可以抵禦，不至於打冷顫的。這是由於他同時施展兩種截然相反的邪派奇功，最耗真氣，這就不能不感到吃力了。

　　宇文博暗自思量：「我縱然能夠擊敗他們，只怕也得耗半個時辰，欣欣性命可難保了。過後我恐怕也非大病一場不可。」

　　迅擊無功，心念電轉，宇文博不待冷冰兒來到跟前，一個鷂子翻身，便即倒躍出去。他的身法也委實是快到了極點，他追上了穆欣欣，穆欣欣身形剛著地。他抱起穆欣欣，飛也似的跑了。

　　冷冰兒驚魂稍定，說道：「繆叔叔，你怎麼啦？」

　　繆長風運氣三轉，氣息業已調勻，說道：「無妨，不過也幸虧這老賊對你的冰魄寒光劍有所顧忌，否則時間一長，只怕我是難免受傷了。」他想了一想，又笑道：「其實你剛才要是不來幫我，先跑去擒那妖婦，這就更妙。」

　　冷冰兒道：「爾朱榮已死，這妖婦就讓她走吧。我倒是掛慮龍姑娘呢！」

　　繆長風道：「好，我知你急於知道楊炎有關的事情，龍姑娘剛才說的也未必是實話，咱們還是回去再仔細問她吧。」

　　冷冰兒道：「龍姑娘雖然行事古怪，但我知道她的心地善良的。這次她為了楊炎遭受無妄之災，待會兒還得叔叔替她說情才好。」

　　繆長風道：「我知道了，你別擔心，依我看丁兆鳴也不過一時氣憤，不會將她難為的。」

　　冷冰兒一心掛念楊炎的安危，卻不知道楊炎正在她的後面。

　　楊炎聽見她吹的蘆笛聲，匆匆趕來。他沒有見著冷冰兒，卻碰上了白駝山主。

　　宇文博挾著愛妾，他急於回山，跑得飛快。不過他的一隻手掌仍是貼著穆欣欣的後心，助她驅除寒氣，舒筋活血。

　　楊炎突然見他挾著穆欣欣迎面而來，不禁又驚又喜。

　　他不識白駝山主，只道穆欣欣是被所擒。心裡想道：「此人不怕得罪白駝山的妖人，又能夠活捉這個妖婦，想必是俠義道中前輩。嗯，說不定他或許還是本門那一位師長的好友呢？」

　　「請前輩暫歇一歇，我是天山派前掌門人唐經天的弟子，繆大俠長風是晚輩的義父。」楊炎叫道。

　　宇文博哼了一聲，說道：「你就是楊炎麼？」

　　楊炎喜道：「不錯，弟子正是楊炎。」

　　宇文博道：「你知道我是誰？」

　　楊炎說道：「請恕晚輩不知，正想請問前輩高姓大名。不過這個妖婦我是知道的。」

　　宇文博道：「你知道她一些什麼？」

　　楊炎說道：「我知道她是白駝山那個老怪物的寵妾，實不相瞞，我正要找她。」

　　宇文博歪著眼睛瞧他，哼了一聲道：「你找她做什麼？」

　　楊炎道：「我想起要她身上的一樣東西？」他本來想說明是石清泉的一分「認罪書」的，但石清泉是天山長老石天行的兒子，他以為宇文博是俠義道，只怕解釋起來話就長了。故此只能含糊其辭。

　　宇文博勃然大怒，喝道：「好大膽的小子，你的義父都打不過我，你竟敢將我消遣。我非要你的命不可！」聲出招發，一掌就向楊炎當頭劈下。

　　白駝山主是用右掌使出「火焰刀」，不但掌力剛勁鋒利，觸體如割，而且熱風呼呼，還沒打到楊炎身上，已是令得楊炎呼吸為之不舒。

　　楊炎大吃一驚，這才知道自己是把大魔頭錯當作了好人，幸而他的武功亦已練到收發隨心的境界，驟遇強敵，雖驚不亂，霍地一個盤龍繞步，鳳點頭，斜展翅，立即也以大須彌掌還擊。

　　宇文博催動掌力，只道可以把楊炎的一條臂膊硬生生的削下來，那知楊炎趁勢一帶，左拳疾發如風，衝打宇文博的太陽穴。宇文博喝道：「你這小子自己找死，可怪不得我！」騰出左掌，寒冰掌與火焰刀同時並發。

　　楊炎大叫一聲，身形好像斷線風箏似的飛了起來，落到數丈開外。

　　穆欣欣也是一聲尖叫，身軀搖搖欲墜。

　　原來這一招楊炎也是同時使出兩門功夫，右掌是大須彌掌的「芥子須彌」掌式，這一掌功能以弱擊強，化解對方的內家勁力；左掌則是用龍則靈傳授給他的「擒龍抓」，凌虛取勢，穆欣欣雖然在宇文博保護之下，也給他這凌空一抓，抓破了一幅衣裳。

　　楊炎落下地來，只覺胸中氣血翻湧，半邊身子好像投入洪爐，半邊身子好像墜入冰窖，寒熱交侵，幾乎令他透不過氣來，不由得心頭大駭。

　　那知宇文博見他居然沒有跌倒，愛妾還給他抓破衣裳，更是心頭大駭。

　　原來若然只憑本身功力，楊炎是絕計抵不了白駝山主這兩門奇功的一擊的。但因白駝山主剛剛經過與繆長風的一場惡鬥，又以本身真氣輸入愛妾體中，為她驅除所受的冰魄神彈寒氣，功力已是不及原來的一半了。

　　楊炎不欲示弱，迅速調勻氣息，便即拔出劍來，作出準備繼續應戰的姿態。

　　也幸而他沒有示弱，倒是嚇得白駝山主不敢進擊了。

　　要知白駝山主與他交手之時，功力已是不及原來一半，交手過後，剩下的更是不到三成。他自是不敢再耗損功力了。

　　「好小子，今日暫且饒你小命，有膽的到白駝山找我！」宇文博交代了兩句「場面話」，抱起穆欣欣，轉眼間已是去得遠了。

　　楊炎暗暗叫了一聲「僥倖」，心裡想道：「這老魔說我的義父被他所傷，不知是真是假。我還是趕快去找義父吧。」正是：

　　獨上天山尋義父，心傷往事懺情癡。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浪子還家情悵惘　掌門斷案費思量

　〈巧計易容施騙術〉

　　宇文博抱著穆欣欣跑了一會，從掌心的感覺知道她的氣息已經調勻，這才把她放了下來。

　　穆欣欣在他瞪視之下，眼睛一紅，淚珠兒在眼眶裡打轉。

　　宇文博哼了一聲，說道：「你幹的好事，把我的臉都丟光了。你還假惺惺哭什麼，好受委屈嗎？」

　　穆欣欣哽咽道：「其實我和爾朱榮並沒什麼，錯只錯在我不知要避嫌疑，但他發現了那小妖女的行蹤，那小妖女已經落在天山派的手中，他要我和他聯手去把那小妖女搶回來。」

　　宇文博道：「為什麼我剛才見著繆長風，又不見那小妖女。」

　　穆欣欣道：「那小妖女已經給丁兆鳴挾持走了。你要是不相信，大可不必理會我，自己去追，說不定還可以追得上他們。」

　　宇文博冷笑道：「你想我走開，你又可以勾搭另外的漢子了！」

　　穆欣欣哭起來道：「老爺子，我是你將我從青樓裡贖出來的，我的性命也是你救的。我怎能背叛你？你不相信我的話，你親手殺了我吧！」

　　宇文博給她的眼淚軟化，說道：「好啦，好啦，反正爾朱榮已經給我打死，你說的縱使是假話，我也不追究啦。快抹乾眼淚，不許哭！」

　　穆欣欣果然立即收了眼淚，說道：「多謝老爺恩典，我為奴為婢也要報答老爺大恩，絕不敢對老爺有半點異心。」

　　宇文博道：「別用甜言蜜語哄我歡喜，我還有事要問你呢！」穆欣欣道：「老爺，你要知道什麼？」宇文博道：「爾朱榮已死，你和他有什麼對不住我的事我都可以一筆勾銷，但不過……」

　　穆欣欣道：「不過什麼？」

　　宇文博冷冷瞅著她道：「你和楊炎有什麼關係？」

　　穆欣欣「喲」的一聲喊起來道：「老爺子，你這是怎麼啦，疑心太重了吧？楊炎有多大年紀，我做得他的媽媽呢！」

　　宇文博卻是面挾寒霜，說道：「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一向喜歡勾搭年輕的小夥子？」

　　穆欣欣抹淚佯嗔：「老爺子，你疑心也得有個根據！」

　　宇文博冷冷說道：「你倘若和他毫無瓜葛，為何他要追你？他問你要的東西又是什麼？」

　　穆欣欣心頭一動，暗自思量：「這老不死識破我與爾朱榮的姦情，目前雖然捨不得殺我，對我的寵愛，只怕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恢復如初了。回山之後，即使他不對我加以刑罰，但我失掉原來的地位，在大娘二娘面前，甚至在所有的人面前，我都抬不起頭了。」接著再想：「爾朱榮已死，我一個人也辦不了那樁事情，不如做個順水人情，將這份認罪書送了給他。我為他立了大功，我所犯的過錯也就算不了什麼了。」

　　主意打定，穆欣欣抬起頭來，噗嗤一笑，說道：「我以為你拿著什麼把柄，原來你是為了這件事情誤會，哈哈，真是可笑、可笑！」

　　宇文博板著臉孔道：「有什麼可笑？」

　　穆欣欣道：「不錯，我身上是有一樣東西，是楊炎非常想要得到的。不但楊炎想要，也是爾朱榮和天山派的人都想要的。我不給爾朱榮，也不怕擔當風險，冒著給天山派的人追殺的危險，保藏那樣東西。為的什麼，為的就是要拿回山去獻給我至親至愛的人呀！你不體諒我的苦心，居然還怪責我，呀，真是令我又好笑，又傷心！」

　　宇文博猜疑不定，說道：「你說了這一大堆話，那倒底是什麼東西？」

　　穆欣欣道：「是一份認罪書。」

　　宇文博怔了一怔問道：「認罪書？誰的認罪書？認的什麼罪？」

　　穆欣欣道：「石清泉的認罪書。」宇文博道：「石清泉是什麼人？」穆欣欣道：「石清泉你不知道，石天行想你知道吧？」宇文博道：「你說的可是天山派新近升任長老的石天行？」穆欣欣道：「不錯，這個石天行也就是本來名列天山派四大弟子之首的石天行，他在天山派中的地位僅次於新掌門人唐嘉源。石清泉就是他的兒子。石清泉認的什麼罪，你自己看這份認罪書吧。」

　　宇文博接過這份認罪書，仔細看了一遍，不禁又驚又喜，笑道：「妙、妙，這可真是妙極了！想不到身為天山派長老的石天行，竟會養出這麼一個敗壞天山派門規的兒子。他意圖逼姦的恰恰又是那個小妖女。」

　　穆欣欣道：「你有了這份認罪書，還怕石天行不聽你的話麼？那時你不但可以叫他把小妖女雙手奉上，天山派也可以在你掌握之中。」

　　宇文博笑道：「石天行還未是掌門呢，掌握天山派恐怕做不到的。不過，破壞天山派和朝廷作對的計畫倒是大有可能！」

　　穆欣欣道：「老爺，你要是能夠幫上朝廷這個忙，功勞也就不小了！」

　　宇文博笑道：「我倒不是貪朝廷的賞賜，也無心富貴功名。不過，我若是把這份禮物送給烏總管，他自必也要報答咱們的。」他還未說完，穆欣欣已是接下去說道：「是呀，若有烏總管的大力扶持，咱們白駝山一派最不濟也可以在武林中獨樹一幟，進而可以與少林、武當爭雄了！」

　　宇文博哈哈大笑，故意問道：「不過你剛才說是，要把這份禮物獻給你一個至親至愛的人的，這個人是誰，你還沒有告訴我呢。」

　　穆欣欣趁勢撒嬌，一把揪著他的長鬚，說道：「你是氣我呢還是惱我呢，明知故問，這個人除了你還能是誰。」

　　宇文博推開她的手笑道：「別鬧了，我和你說著玩的。嘿、嘿，你不但是我的心肝兒、寶貝兒，還是我的賢內助！」

　　穆欣欣撅著嘴道：「我可沒有這麼大的福份，上面還有大娘二娘呢。」

　　宇文博笑道：「我把大娘休了，立你作正室就是。咱們趕快回山吧，你走得動了吧？」

　　穆欣欣笑道：「你累了嗎，我倒是還想你抱著我走路呢！」

　　宇文博一皺眉頭，說道：「走上官道，恐怕就會碰見行人了。」其實他惡鬥兩場，確實是有如穆欣欣所說，有點累了。

　　穆欣欣適可而止，說道：「你怕不好意思，那我只好勉為其難，走走看了。」

　　兩人走了一程，忽見一騎馬迎著他們跑來，騎在馬上的是個軍官。

　　那個軍官「啊呀」一聲跳下馬來，叫道：「宇文山主，什麼風把你吹到這裡來？穆三娘，我正要找你呢，怎的……」說到這裡，似乎是發覺需要有所避忌，舌頭打個捲，含含糊糊的就拖過去，「怎的」什麼，沒了下文，卻道：「想不到就在這裡碰上你們，這可真是巧極了！」

　　宇文博認得這個軍官乃是帶兵攻打回部的主帥丁顯武的副手武毅。武毅的師父是在四十年前叛離丐幫的仲毋庸，和宇文博頗有交情，算起輩份，還是宇文博的前輩的。

　　宇文博聽他這麼一說，不覺又起疑心，說道：「武大人，聽說你們正在準備進攻魯特安旗，怎的你卻獨自跑來，到這裡來找欣欣？有什麼緊要的事情非找她不可？」

　　武毅說道：「我奉了主帥之命，想向三娘討取一樣東西。」

　　宇文博道：「什麼東西？」

　　武毅向穆欣欣望了一眼，似乎有所顧忌，宇文博沉聲說道：「我與欣欣份屬夫妻，如同一體，你不用我避開吧？」

　　武毅打了個哈哈，說道：「山主言重了，你是三娘的當家人，本來就應該得到你的同意的，你在這裡正是最好不過。」

　　武毅道：「是石天行兒子石清泉的一份認罪書，不知令寵對你說過沒有！」

　　宇文博道：「說過了。但你們怎麼知道她有這份認罪書？還有，既然早就知道，為何遲到如今才來追討？」

　　武毅遲疑片刻，說道：「山主，你懷疑我是假傳將令麼？」

　　宇文博道：「我不是懷疑你，但我一定要知道事情始末，才能作出主張。」

　　武毅訥訥說道：「這個……不過……！」

　　宇文博亢聲道：「你有什麼不方便說的嗎？」

　　武毅道：「沒有，沒有。不過此事說來話長！」

　　宇文博道：「反正我們也沒別的事情，你但說無妨。我只要知道事情真相，你也無須避忌。」

　　武毅道：「好，那我就詳細告訴你吧。」

　　在他說話的時候，穆欣欣的心裡固然像是有著十五個吊桶，七上八落，生怕他說出自己與爾朱榮的私情；宇文博也在忐忑不安，暗自思忖：「家醜不可外揚，要是武毅所言，涉及這個賤人所做的醜事，我的面子往那裡放？」不覺動了殺機：「為了維持面子，我只有兩條路可走了。要嘛就是殺了武毅滅口，要嘛就是殺了這個賤人才能保得我的尊嚴。但我現在的功力剩下不到三成，卻不知是否能夠殺得了武毅？殺這個賤人倒不費事，不過卻也未免有點可惜！」

　　武毅簡單的說了「前因」之後，說道：「那天爾朱榮對段劍青已經講明了他的計畫，由於他無暇回到大營向主帥稟報，是以只能請段劍青代為陳述，請主帥許他便宜行事……」

　　宇文博道：「且慢，他託段劍青稟報的是什麼？」

　　武毅說道：「當時那小妖女龍靈珠剛剛逃跑未久，這小妖女我們也知道她是天山的仇人。」

　　宇文博道：「不錯，你們的消息很靈通。那麼爾朱榮作何打算，你說下去。」

　　武毅繼續說道：「爾朱榮請主帥准許他和尊夫人聯手，追捕那小妖女。」

　　穆欣欣聽到這裡放下了一半心，想道：「難得他說的與我對這老頭兒說的相符。嗯，看來他也沒有膽子敢於揭破我的私情。」

　　武毅頓了一頓，像是想起一事，說道：「對啦，爾朱榮那去了，怎的不見他？」

　　宇文博冷冷說道：「他已經給天山派的人殺了！」他捏造這個謊言，自是為了不願家醜外揚。穆欣欣聽了，更加放心。

　　武毅說道：「呀，果然不出大帥所料！」接著說道：「尊夫人得到這份認罪書一事，爾朱榮亦已託段劍青稟報了主帥。主帥一聽，就說這份認罪書對我們的用處很大，不但有助於我們這次對回部的討伐，將來我們回師掃盪柴達木的叛逆，這份認罪書在我們手裡，也可以阻止天山派幫助逆軍。嗯，此事有關軍事秘密，所以主帥說必須慎重從事，以保萬全。」

　　宇文博哈哈笑道：「原來你剛才吞吞吐吐，敢情就是怕我洩漏了你們的軍事秘密？」他自以為猜得不錯，顧慮也消除一半了。

　　武毅說道：「主帥雖然知道爾朱榮是想利用這份認罪書要脅石天行，但卻認為他這樣做未免太過魯莽。是以叫我追他回來，同時請尊夫人把這份認罪書給我帶回去。當然，山主和尊夫人的功勞，我們的主帥也是不敢吞沒的。山主想要得到什麼好處，我們的主帥定必代為奏明皇上。」

　　宇文博皮笑肉不笑的打了個哈哈，說道：「哦，原來你們是想撿這個現成便宜！」

　　武毅說道：「我知道山主與烏總管交情極厚，山主當然也可以把這份認罪書帶到京師，獻給烏總管，但烏總管始終還是要把這份認罪書交給我們的主帥處理的。不如山主就讓我帶回去，一來可以免掉山主跋涉之勞，二來也可以做個順水人情。反正送給烏總管和送給我們的主帥都是一樣。」

　　宇文博笑道：「還有第三點你未說呢，你替主帥完成使命，功勞也就有了你的一份了！」

　　武毅哈哈笑道：「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小弟確是想要沾光。請山主念在與家師過去的交情，也送給我一個順水人情吧！」

　　宇文博給他的笑聲震得耳鼓嗡嗡作響，不覺心頭微凜：「原來他已練成了上乘內功，怪不得敢在我的面前炫耀。」，他在受創之餘，疑心也就越重，又再想道：「莫非他又看出我的元氣大傷，不僅是對我炫耀，根本就是對我示威。要是軟討不成，他就要來硬的！這份認罪書他是志在必得，我給不給他呢？」

　　宇文博和武毅已經有七八年沒有見過面，武毅的笑聲引起他的注意的只是限於內功的造詣方面，穆欣欣是最近才見過武毅的，她不懂得從笑聲判斷對方的內功造詣，引起她的注意的是武毅這個古怪的笑聲，令她隱隱感覺到有什麼「不對」。

　　「武毅的笑聲本來好像如同金屬交擊，鏗鏗鏘鏘，甚為刺耳的。怎的現在卻變得如同絲竹之聲了？雖然令人心旌搖動，膽怯耳鳴，但卻並不難聽。」不過武毅就站在她的面前，她看來看去，也看不出什麼破綻。是以她雖然有點疑心，卻也不敢斷定武毅乃是假的。她有痛腳捏在武毅手裡，自是不敢多事，勸阻宇文博別把認罪書交給他了。

　　宇文博患得患失，但在經過一番考慮之後，終於還是把石清泉那份認罪書拿了出來。

　　「我把認罪書獻給烏總管，雖然好處更大，但卻要結怨於丁兆庸、丁顯武父子，所得未必能償所失。而且目前我也未必能夠打得贏武毅。他既然給我面子，不如我就做個順水人情吧。」他想。

　　主意打定，宇文博即將認罪書雙手奉上，哈哈笑道：「你老弟來向我要，即使沒有你們丁大帥的命令，這份人情我也是非給你不可的。」

　　武毅接過認罪書，說道：「我趕著回去覆命，待事情了結之後，我們再到白駝山向你道謝，請恕少陪了。」他說完就走，轉眼不見蹤跡。

　　宇文博不禁又吃一驚，說道：「武毅不知曾得到什麼奇遇，他的輕功本來是不大行的，如今竟然練成了踏雪無痕的最上乘輕功了。」

　　穆欣欣更是詫異不已，她與武毅別來不到一個月，武毅的輕功造詣如何，她比宇文博明瞭得多。武毅絕不可能在一個月之內，練成踏雪無痕的上乘武功。但此際，她只求宇文博不追究她的過錯於願已足，何況她也必須回山療養，要是說出自己的懷疑，那時宇文博跑去追趕武毅，將她拋下不理，豈不糟糕？她權衡利害，自是不敢多言。

　　武毅跑到遠處，這才縱聲大笑。

　　笑聲未已，忽見有條人影，一股風似的朝著他跑來，武毅吃一驚，只道是白駝山主發覺受騙又再追來。定睛一瞧，才知不是。

　　楊炎與白駝山主對了一掌，白駝山主和那兩門邪派奇功確是非同小可，楊炎只覺半邊身子好像投入了洪爐，另外半邊身子卻又好像墜入了冰窟。饒是他身具兩派的上乘內功，運用了大周天吐納法，也過了差不多半個時辰，方始調勻氣息，恢復如初。

　　他正在心亂如麻，惘惘前行之際，忽地聽到了武毅的笑聲。

　　笑聲「似曾相識」，楊炎吃了一驚，心裡想道：「這人練的是正宗內功，功力甚高，笑聲也好像熟人，莫非是我的義父？不過，義父已經練成了太清氣功，功力應該更高才對。」他思疑不定，又再想道：「對了，那個老魔頭說義父曾被他所傷，受傷未必，但功力受了影響，卻是大有可能。我且跑去看看。」

　　他循聲覓跡，終於發現了還在縱聲大笑的武毅。

　　楊炎不久之前，曾經在魯特安旗和武毅交過手，一見他，不禁又是失望，又是吃驚。

　　「這廝的武功非同小可，我的功力剛剛恢復，運用只怕還未能夠自如，硬拚恐怕是拚不過他了。」楊炎心想，上一次他與武毅交手，雖然略佔上風，但也未曾分出勝負的。

　　不過楊炎的脾氣從來不甘示弱，心想：「打不過也要打。」雙掌一錯，跑上前去，便即喝道：「你想不到碰上我吧，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武毅一飄一閃，楊炎的連環三掌全落了空。

　　楊炎正在奇怪武毅的輕功怎的好得如此出奇，「武毅」已在哈哈笑道：「一點不錯，我真是想不到會在這裡碰上你。不過，我是知道你是要獨上天山的，我正在找你呢！」

　　楊炎又驚又喜，失聲叫道：「你，原來你是張……」

　　「武毅」笑道：「不錯，我是你的張叔叔！」手掌在臉上一抹，恢復了本來面目。

　　原來這個「武毅」乃是快活張假扮的。

　　快活張看了楊炎一眼，說道：「你好像剛剛和人打過一架，是嗎？你的輕功本來可以跑得更快的，那人想必是個扎手的強敵？」

　　楊炎苦笑道：「是我有生以來從未碰過的強敵，我幾乎傷在他的掌下！」

　　快活張吃了一驚，說道：「那人是誰？」

　　楊炎說道：「是一個不知來歷的老頭──」

　　快活張瞿然一省，笑道：「這個老頭是和白駝山的妖婦穆欣欣在一起的，對嗎？」

　　楊炎道：「你怎麼知道？哦，敢情你也碰見過他們了？」

　　快活張笑道：「我剛剛碰上他們，佔了他們一點小小的便宜。」

　　楊炎無暇問他佔的是什麼便宜，他急於知道義父和冷冰兒的消息，問道：「這個老魔頭不知是什麼人，但他說義父曾受他所傷，不知是真是假？張叔叔，你見著了我的義父和冷姊姊沒有？」

　　快活張道：「這個老魔頭就是白駝山主宇文博！」

　　楊炎「啊呀」一聲，說道：「我早該想到是他了，他曾經叫我到白駝山找他，原來他就是白駝山主！」

　　快活張道：「你不必著慌，你的義父縱然勝不了白駝山主，但也未必吃虧。」

　　楊炎道：「你怎麼知道？」

　　快活張道：「白駝山主要是業已打傷了你的義父，他就用不著急急忙忙要逃回山了。依我看，他的元氣似乎受損不小，多半還是他吃的虧較大。」

　　楊炎稍微寬心，說道：「冷姊姊是和義父一道的，卻不知她又如何？」

　　快活張道：「我沒有見著他們，但我知道冷姑娘一定沒事，反而是那妖婦吃了她的虧。」

　　楊炎問道：「何所見而云然？」

　　快活張道：「我碰見白駝山主和那妖婦的時候，那妖婦形容憔悴，精神萎靡之極，我一看就知她是受了冰魄神彈的寒氣侵襲。」接著笑道：「也幸虧白駝山主受到那妖婦所累，要為她又耗不少真氣。你也間接幫了我的忙。否則我剛才可真不敢行那著險棋。」

　　楊炎笑道：「改容易貌，是你的看家本領，你扮武毅騙過他們，也不算怎麼行險僥倖。」

　　快活張道：「你不知道，我幾乎給那妖女識破呢，她也是這方面的行家，要不是初時她的神智尚未十分清醒，只怕我一出現，就要給她找到破綻了。再者，若不是我看出那老魔頭元氣受傷，我也不敢用軟硬兼施的辦法，去騙他的東西。」

　　楊炎心頭一跳，連忙問道：「你騙了他的什麼東西？」

　　快活張笑道：「這東西恐怕正是你想要的。」

　　楊炎道：「哦，你知道我想要什麼？」

　　快活張道：「你是不是來找尋龍姑娘的？」

　　楊炎道：「是呀！你知道她的消息嗎？」

　　快活張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卻問楊炎：「你為什麼要找尋她？」

　　楊炎道：「我知道她是為了我的緣故，要上天山為我分辨。」

　　快活張道：「因此你擔心龍姑娘反而遭你連累。」

　　楊炎急道：「張叔叔，要是你知道她的消息，請你趕快告訴我吧。我的確為她擔心！」

　　快活張道：「我沒碰見她，不過從白駝山主和那妖婦的說話之中，倒是透露了一點消息，好像龍姑娘已經給天山派的人捉去了！」

　　楊炎這一驚非同小可，失聲叫道：「她果然出了事了，這怎麼好？」

　　快活張道：「天山派的人，依你猜想是那一個和她最過不去，亦即是說，非和她為難不可！」

　　楊炎道：「那還用說，當然是石天行了。我割了他兒子的舌頭，他恨我如同刺骨。在他的心目中，龍姑娘是和我同謀的，最少也是幫兇。他一定不肯放過龍姑娘的！」

　　快活張笑道：「好，那麼這件東西就正是對你大有用處的了。」說罷，便即把石清泉那份認罪書拿了出來，交給楊炎。

　　楊炎雖然知道有這份認罪書，但還未知道內容，看過之後又驚又喜，說道：「想不到石清泉的行為竟是如此不端，好，我拿這份認罪書給掌門看去，看他們父子還有什麼顏面反而誣衊我犯了戒律清規？」說至此處，方始想起要問快活張：「對啦，張叔叔，你又怎麼知道要給我偷這件東西？你又是因何來到這裡的？」

　　快活張笑道：「就是為了你的緣故呀。龍姑娘與你的姑姑早已化敵為友一事，你是早已知道的？那日你在京城不辭而行，你的姑姑就知道你是去追趕龍姑娘的。她放心不下，和我說起，我知道她的意思，我就說，好，我跑得快，且待我這個小偷偷上天山，看看有什麼可以幫他們的忙吧。想不到未到天山，我就碰上白駝山主和那妖婦，那妖婦正在向丈夫獻『寶』，我就假扮武毅，把這件『寶貝』騙來了。」

　　楊炎喜道：「那麼事不宜遲，咱們就趕快上天山吧！」

　　快活張笑道：「現在已經用不著我陪你上天山了。你知道我不過是個小偷，素來不喜歡高攀名門正派的。」

　　楊炎說道：「張叔叔，儘管你自稱『小偷』，在許多人的心目中，你才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大俠。」

　　快活張笑道：「你給我臉上貼金不打緊，這話你若是在天山上當眾說出來，擔保會有人笑甩了大牙。」

　　楊炎道：「誰會笑甩大牙？」

　　快活張道：「最少石天行就會笑甩大牙。」

　　楊炎哼了一聲道：「像石天行這樣的假道學，何必去理會他。他不笑你，我也想打甩他的大牙呢。我的義父和丁師叔甘師叔他們對你可都是引為同道的。」

　　快活張正容道：「你知道我的脾氣，我是散漫慣了，只喜歡和氣味相投的人往來的。不錯，天山派的人十之八九都是正人君子，是真正的正人君子，不是像石天行那樣的偽君子，但我就害怕和他們應酬。如今你有了這份認罪書，已經是無需我的幫忙了，我又何必到天山去自討沒趣？說正經的，你的姑姑為了你的事情恐怕寢食難安，不如我趁早回去，把好消息帶給她，也省得她掛心。」

　　楊炎聽得他這麼說，也就不勉強他了。當下立即兼程趕路，奔向天山。

　　白駝山主也在兼程趕路，準備在回到白駝山之後，再大舉興師，與天山派一決雌雄。

　　要知他的為人本來就很自負，自從練成了寒冰掌與火焰刀這兩門邪派奇功，更以為自己已是天下無人能敵。那知這次下山，卻幾乎賠了夫人又折兵。雖然他與繆長風、楊炎先後交手，並沒吃虧，但也沒佔到便宜，而愛妾穆欣欣則是在他保護之下，也吃了大虧的。愛妾吃了大虧，也就等於剝了他的臉皮了。更何況楊炎還是小輩，而龍靈珠他也未能討回。他深感顏面無光，自是更加氣憤難消了。

　　繆長風與天山派淵源甚深；楊炎縱然是天山派的「叛徒」，與天山派也還未曾斷絕關係；龍靈珠則更是在天山派的手裡。他要找繆、楊二人算帳，要把龍靈珠奪回來，都是不可避免的要和天山派發生衝突。他一路走一路盤算，如何糾集更多的邪派中人，以遂壓倒天山派的目的。

　　另外一個人，雖然嚴格來說，不是「敵人」，但一想起了這個人，他也是恨得牙癢癢的，甚至對這個人的憤恨還在對繆長風與楊炎之上。

　　這個被他恨透的「自己人」，不用說就是武毅了。

　　他恨武毅不該乘他之危，強索了那份認罪書，禁不住向穆欣欣發話。

　　「我栽在天山派的手中也還罷了，武毅這小子居然也敢欺負到我的頭上，更是可惱！」宇文博道。

　　穆欣欣道：「我也捨不得到了口的饅頭給他搶去，不過雖然給他搶去，也總有一點好處要給回咱們的，老爺，你就當作是送給丁兆庸父子的人情吧，莫生氣了。」

　　宇文博可仍是氣鼓鼓的說道：「我倒不是計較能夠得到多少好處，而是氣不過這小子竟敢對我那般無禮。」

　　穆欣欣勸道：「面子上過得去也就算了，他剛才的說話還是相當客氣的。」

　　宇文博怒道：「什麼客氣？表面客氣，骨子裡卻是軟硬兼施，逼我就範。哼，要不是我的功力未曾恢復，我豈能容忍他趁火打劫？即使要做人情，我不會親自送給丁兆庸父子嗎，又何須把人情賣給他！哼！這筆賬我會記下來的，慢慢叫這小子知道我的厲害！」

　　穆欣欣想起武毅的那些疑點，想說又不敢說。宇文博察覺她面色有異，問道：「你怎麼啦？」

　　就在此時，忽見有兩個人騎著馬跑來，不約而同「咦」了一聲，叫道：「是宇文山主嗎？哈，這可真是巧遇了！」

　　這兩個人一個是段劍青，另一個不是別人，正是武毅。段劍青和白駝山主也是早就相識的。

　　宇文博怒從心起，喝道：「武毅，你不趕快去領功，又來作甚？」

　　武毅摸不著頭腦，但宇文博臉上的怒容卻是顯而易見的，武毅不禁吃了一驚，連忙下馬，以晚輩之禮躬腰說道：「我是從丁大帥的大營來的，差事還沒辦妥，那有什麼功勞可領。」

　　宇文博冷笑道：「哦，你又有什麼差事？」

　　接連兩個「又」字，令得武毅更是莫名其妙，只好據實回答：「實不相瞞，這個差事正是要請山主和三娘幫忙。石清泉那份認罪書可否……」

　　「可否」二字尚未說出，宇文博已是大怒喝道：「認罪書已經給了你了，難道你疑心是假的不成？」

　　武毅大驚道：「山主，你不是說笑吧？那份認罪書我見都未曾見過，你幾時給了我？」

　　宇文博怔了一怔，說道：「剛才來的不是你嗎？」

　　武毅叫屈道：「我一路馬不停蹄，剛剛來到這裡，我也想不到會在這裡碰上你的。不信，你可以問段兄。」

　　段劍青道：「宇文山主，我的確是和他一起從魯特安旗來，他也的確一直未曾離開過我。」

　　宇文博忽地哼了一聲，冷冷說道：「我就是不信！」聲出招發，閃電似的一掌就向武毅的天靈蓋直劈下來。

　　武毅這一驚固然是非同小可，段劍青也嚇得呆了。他剛剛才替武毅作證，想不到宇文博不等他把話說完，立即就要取武毅性命。「你就是不相信武毅，也該給我幾分面子呀。」段劍青心想。不過，一來由於宇文博出招太快，二來段劍青也不敢冒著被宇文博誤傷的危險去救武毅，只好呆若木雞似的站在一旁。

　　武毅畢竟是一流高手，雖然在大驚之下，還未至於慌得手足無措。宇文博既然是要取他性命，他無暇思索，立即也就施展了本門絕學抵擋。他雙掌齊出，劃成一道圓弧，正是丐幫伏魔掌法中威力最大的一招「雷電交轟」。

　　宇文博在經過和繆長風與楊炎這兩場拚鬥之後，本來只剩下三分功力，但此際經過了幾個時辰的行功調息。他的功力已經恢復到原來的一半了。正因為他自忖已有把握對付武毅，這才敢出手試他的。

　　丐幫的伏魔掌法本來是足以和少林派的大力金剛手並駕齊驅的，雖然使出了伏魔掌法威力最大的那招「雷電交轟」，仍是不能和宇文博相抗。這剎那間，武毅只覺對方的掌力像一座山似的壓下來，壓得他透不過氣，不禁心頭一涼：「我死得也未免太冤枉了。」

　　但這也不過是剎那間事，他剛自心頭一涼，只道性命難保，突然胸口的重壓便即消失，宇文博已是把掌力收回。

　　武毅失了重心，站立不穩，身子向前倒下。宇文博伸手將他扶穩，哈哈笑道：「武兄，請莫見怪，我若不是這麼一試，怎試得出你的真假？」

　　段劍青放下心上一塊石頭，問道：「宇文山主，你和那個人交過手？」

　　宇文博道：「沒有。不過，我見過他的輕功，他的輕功之妙，遠非我所能及。他也曾在我的面前炫露過一手內功，論內功造詣，他不及我，但練的卻是以王道為主的內功，和武兄的以霸道為主的內功截然相反。」

　　他這麼一說，段劍青和武毅當然也就明白他何以立知真假了。要知在性命難保之際，任何人自必都是使出看家本領，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的。武毅連閃避也避不開，當然不會是那個輕功超卓之極的冒牌武毅了。

　　武毅喘息稍定，氣呼呼的道：「假冒我的那個騙子不知是誰？」

　　宇文博道：「段兄，你曾在天山多年，與所謂名門正派中的人物相識不少，請你給我參詳參詳。」

　　段劍青道：「聽山主所說的情形，那人一定是快活張無疑。」

　　宇文博道：「你說的可是天下第一神偷張逍遙？他的名字我倒是聽說過的，卻不知他還是一位武學高手。」

　　段劍青道：「不錯，就正是他。他的輕功天下第一，改容易貌的本領天下第二。聽說他曾偷過許多武功秘笈，在閱讀完畢之後，又悄悄還給人家。他的內功，可能就是博採各家之長，無師自通，練成功的。」

　　宇文博道：「他騙了這份認罪書，一定是上天山去交給天山派的掌門人唐嘉源了。此處已是天山腳下，你們騎馬再走兩天就可以開始登山的，他的輕功不遜奔馬，你們恐怕是追不上他了。」宇文博是據理推測，卻不知快活張早已把那份認錯罪書給了楊炎。

　　武毅說道：「他冒充我不打緊，但山主被他所騙，傳出去卻是有損威名。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只不知山主是否要報這一箭之仇？」

　　宇文博一聽就明白他的意思，心裡想道：「敢情他是想慫恿我上天山問唐嘉源要人，此事可是不能魯莽從事的。」於是裝作不懂他的意思，說道：「這個偷兒我當然是不能放過他的，但君子報仇，十年未晚，目前我急與欣欣回白駝山去，只能留待將來再找他算賬了。」

　　段劍青忽道：「快活張雖然可惡，但割雞焉用牛刀，以他的身份還是不值得山主親自出手的。以山主的身份，要做就應做一件震動天下的大事，此事或許要冒一點風險，但我敢擔保，縱不成功，也不會損及白駝山的。」

　　他摸準了白駝山主患得患失而又好大喜功的心理，把這番話說了出來，果然令得白駝山主怦然心動，禁不住問道：「你想幹的是什麼大事？」

　　段劍青以退為進，道：「此事說來話長，可惜山主又急於與令寵回山，說出來也沒有用處。」

　　宇文博道：「好，請你們稍待片刻，欣欣，你隨我來。」把穆欣欣拉過一邊，走到百步開外，沉聲問道：「你早已知道那個武毅是假冒的，為什麼不和我說？」

　　穆欣欣知道已經騙不過他，只好據實說道：「我是曾起過疑心，不過當時來不及說，剛才我正想對你說，真的武毅就來了。」

　　宇文博哼了一聲，說道：「你還想用花言巧語矇騙我麼？」

　　穆欣欣道：「老爺，我說的都是真話！」

　　宇文博冷笑道：「真話？我問你，你剛才在不久之前才見過武毅，即使一時之間難分真假，難道他的武功深淺你都看不出來？尤其像快活張那種上乘輕功，絕非在朝夕之間可能練成，我與他多年沒有見面，不敢武斷猶有可說，你與他分手不到一個月，怎能不知道他目前的輕功造詣如何？」

　　穆欣欣道：「我不是說過了嗎，我是起了一點疑心的，不過來不及……」

　　宇文博「哼」了一聲，打斷她的話道：「一有疑心，就該馬上告訴我，那有來不及之理，我看不是來不及，而是你的心裡有點什麼顧忌吧？」

　　穆欣欣給他說中心病，又羞又急，哭起來道：「老爺，我對你忠心耿耿，你若還信不過我，你就打死我吧。我顧忌什麼，你別冤枉我！」

　　宇文博冷冷說道：「你顧忌什麼，你自己明白。你不怕難聽，我可怕說出去丟我的臉面。有外人在此，哭哭啼啼像什麼樣子！起來，抹乾眼淚，等候我的吩咐！」

　　穆欣欣想起他最要面子，有外人在場料想他不敢處死自己，於是裝作受盡委屈的模樣，以袖拭淚，低聲說道：「好吧，你過去和段公子說話，我雙眼紅腫，不想給外人看見，在這裡等候你便是。」

　　宇文博走回去說道：「我與小妾已經商量好了，她可以單獨回山。你們要幹什麼事可以告訴我了吧？」

　　段劍青道：「不是我不能告訴你，但有一點是要先說明白的。」

　　宇文博道：「好，那你趕快說吧。」

　　段劍青道：「實不相瞞，這件事情是烏總管策劃的。他曾有吩咐，必須是參與此事的人，才能知道這個計畫。」

　　宇文博道：「我和烏總管是怎樣的交情，大概你總會知道吧？」

　　段劍青道：「山主是烏總管最好的朋友，我豈能不知。我的話還未說完呢。」說至此處，頓了一頓，接著笑道：「烏總管最看重的人也就是宇文山主，他說他本來要請你主持那樁大事的，不過白駝山遠在藏邊，來回少說也得幾個月的時間，恐怕延誤，這才作罷。但我們臨行之時，他也曾吩咐，要是萬一有機會碰上你的話，那就還是要請你主持。如果你肯答應，你就是我們的首領了，秘密自然不能瞞你。」

　　宇文博戴上這頂高帽，面上生光，笑道：「烏總管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你說吧！」

　　段劍青道：「既然山主答應，那咱們就在路上說吧。此事說來話長，免得耽誤行程。」

　　宇文博道：「好！」隨即回過頭來，高聲說道：「欣欣，我有事情和段公子武大人去一個地方。你體內的寒氣已經去除乾淨了，功力很快就可以恢復如初的，你不必擔憂，自己回白駝山去吧。」

　　段劍青道：「三娘，我這匹坐騎可以給你。」

　　武毅一想，接著說道：「對，如今已經到了天山腳下，這匹馬我也用不著了。三娘，你多一匹坐騎替換更好，都拿去吧。」

　　此時穆欣欣倒是巴不得越快離開宇文博越好了，那兩匹坐騎乃是青海進貢的名種良馬駒，從禦廄中撥出來給御林軍的高級軍官使用的，穆欣欣騎著一匹，牽著一匹，立即絕塵而去。當然，她已是打定了算盤，不會再回白駝山了。

　〈楊炎也在趕路〉

　　天山綿延千里，一望無盡的重重疊疊的山巒，都是白雪皚皚猶如琉璃世界。楊炎第二天開始登山，又再走了三天，天山派聚居的南高峰方始在望。

　　山中氣候愈高愈冷，呼吸也比平地困難。倘若武功平庸之士，莫說難以攀登，到了高處，不冷死也全窒息而死。好在楊炎自幼住在天山，內功又早已練到一流境界，此次登山，比起第一次由繆長風抱他上天山走得還快。

　　這是他登山的腳步雖然輕快，心頭卻是沉重如壓鉛塊。

　　他擔心龍靈珠已經落在石天行的手中，縱然沒有性命之憂，只怕也要吃盡苦頭。能夠趕得上令龍靈珠避過一場災難嗎？

　　還有他的冷姊姊，「冷姊姊如今想必已經回到了南高峰，見過了掌門人了。她是一定要替我分辯的，掌門人會相信她嗎？石天行若是乘機進讒，會不會反而連累她呢？」

　　他擔憂的不僅是自己的事情，甚至也不僅限於擔憂龍靈珠的安危與冷冰兒的清白。他的心裡還有一個解不開的死結！

　　羅曼娜那句話好像又在他的耳邊響起：「你究竟愛的是誰？」

　　他與冷冰兒曾訂下七年之約，七年之內，不許相見。偶然碰上，雖然不算違禁，但也不許涉及男女之情，只能保持姊弟關係。另外，他必須先去找尋龍靈珠，若然找不著龍靈珠，縱然滿了七年，她也不會答應嫁給他的。

　　冷冰兒的用心，楊炎當然是明白的。一方面是為了擺脫他的糾纏，一方面是為了想要撮合他與龍靈珠的婚事。

　　如今已經過了一年，經過了這天翻地覆的一年，楊炎亦已從稚氣未消的「大孩子」漸漸「長成」了。

　　他比起以前成熟許多，因此也就有了更深一層的想法。

　　「冷姊姊為什麼要擺脫我的糾纏，那是因為她害怕世俗的非議。她並不是不愛我，而是不敢愛我！」

　　「她以為我是孩子氣的激情，她給我定下七年的期限，無非是想讓時間來沖淡我的激情。但從另一方面看，這不正是她給我的一個考驗，考驗我是否真正的情比金堅嗎？」

　　他絕不懷疑冷冰兒想要撮合他與龍靈珠的誠意，但他也懂得了冷冰兒矛盾的心情了。和龍靈珠結合是否更加幸福那是另一回事，但他可不願把幸福建築在他敬愛的冷姊姊身上。

　　不過他也答應了和龍靈珠回去陪伴她的爺爺的。龍靈珠的爺爺不但對他有救命之恩，而且也有著一分祖孫的感情的。龍靈珠從沒有和她的爺爺見過面，比較起來，他更像是他的親人。

　　他欠這個老人的恩情太多，他也懂得他要找尋外孫女的用意。

　　他答應和龍靈珠回去陪伴爺爺，僅僅只是為了可憐這個對自己有過太多恩情的老人，可憐他晚年的孤苦無依麼？

　　冷冰兒和龍靈珠都是願意為他犧牲一切的，他分不出誰愛他更多。

　　同樣，儘管他已經立下誓願，願意把自己的一生獻給他敬愛的冷姊姊，愛她，保護她，但他也曾為龍靈珠對他的真愛感動過，他對她的感情，是否也有一點愛的成分，他自己也答不出來。

　　在這一年當中，他其實已經見過冷冰兒一次。不，嚴格說來，不是他「見過」冷冰兒，而是冷冰兒見過他。那次是在柴達木的一座山，他受了傷，尚在昏迷之中的，這件事是後來龍靈珠告訴他的，龍靈珠告訴他這次事情，毫不隱瞞她自己對他的愛意，同時也毫不隱瞞她覺察到的冷冰兒對他的愛意。

　　楊炎心如亂麻，想道：「我是絕不能對冷姊姊負心的，但對珠妹的諾言，我也是無論如何要遵守的。只能盼望她們都能夠諒解我了。

　　「如今已經過了一年，還有六年。我與靈珠陪她爺爺六年，勉強也可算得報答他們祖孫的恩情了。

　　「唉，其實我想這麼多幹嗎，這次回到天山，掌門人是否相信我的話還是未可知之數；能否鬥得過石天行也還是未可知之數。說不定或許我命喪天山也未可知。但無論如何，我不能讓她們受我連累。一切都等待見了她們再說吧。」

　　他解不開心中的死結，唯有暫且不去理它，一切聽其自然。如此一想，心情倒是舒展許多。他加快腳步，向南高峰走去。

　　越上越高，南高峰已然在望了。

　　高山上的冰川是罕見的奇景，山溝裡亙古不化的層冰鋪成「河床」，上面覆蓋著厚厚的積雪。除了夏天之外，冰川不會流動的。即使是夏天，也只有上層的積雪溶化。不過縱然並不流動，冰川從山上斜掛下來也有奔騰流動之勢。

　　時序正是夏秋之交，許多冰川還在緩緩的流動。楊炎馳目騁懷，但見縱橫交錯的冰川遍佈在雪白的山坡上，蔚藍得像翡翠一般。

　　忽地眼睛一亮，那是兩條冰川匯聚之處，平地上好似突然湧起許多寶塔，這是像蔚藍冰晶的「冰塔群」，成群結隊的連成一大片，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楊炎知道過了這一大片冰塔群就是天山派聚居之處了。在冰塔群圍繞之中是一片大草坪。

　　儘管已經在望，距離還是相當遠的。但楊炎此際的心情，已是像「近鄉情更怯」的遊子了。

　　冰川映日，楊炎突然感覺眼睛一花，他揉揉眼睛，再仔細瞧，沒錯，在那片大草坪上是有人影綽綽。

　　「敢情是昔日的同門在草坪上練武吧？卻不知有沒有冷姊姊在內？」楊炎心想。

　　心念未已，忽聽得鐘聲噹噹。天山派的住處不比佛門寺院，寺院傳出鐘聲不足為奇，天山高處傳出鐘聲可就有點出奇了。楊炎聽得冷冰兒說過，山上唯一大鐘是必須有大事發生，需要召集一眾同門之時方始敲的。楊炎在天山十一年，從未聽過鐘聲。

　　「奇怪，有什麼大事發生呢？難道是為了擒獲石天行這些人心目中的小妖女而敲嗎？不錯，珠妹是曾為我的緣故得罪天山派，但以她的份量可還夠不上要本門鳴鐘聚眾啊！」

　　百思不得其解，楊炎只好硬著頭皮，向前走去。他本來是打算先見過義父陪他去拜見新掌門申辯的，想不到一回來就碰上這樣的大場面，把他的計畫完全打亂了。

　〈天山派大會〉

　　原來天山派的大會乃是為了唐嘉源補行就任掌門人的儀式的。

　　要知前任掌門人唐經天乃是唐嘉源的父親，在兒子為父親服孝的期間當然不能舉行慶典。遵照禮制，甚至在名義上也未能是正式的掌門人，天山派發給各大門派的通知，只能說是由唐嘉源「暫攝掌門」之位。

　　儒家的禮法，父親死了，兒子要守三年，守孝期間，不能擔任公職。武林人士無須這樣嚴格，照一般的規矩，只是守孝一年。守孝期中亦可處理「俗務」。

　　如今一年之期已滿，故此天山派按照規矩，給唐嘉源確定名分，補行慶典。

　　天山僻處邊陲，中原的武林同道來的不多。另一個原因，則是因為大家都已經知道唐嘉源之作為天山派新任掌門，是早已成為事實的了。倘非和天山派的交情特別深厚，也就用不著這樣熱心來參加實際上等於是「追認」的儀式了。

　　不過還有幾位鼎鼎大名的武林人物前來參加慶典，他們都是和天山派有著特殊的交情的。

　　一位是崆峒派的掌門丹丘生，他是天山派記名弟子孟華的師父。

　　一位是武當派的掌門人雷震子，他和天山派的已故掌門人唐經天乃是至交。

　　一位是青城派的長老蕭青峰，他也是唐經天生前的好友，並且是柴達木義軍首領之一的蕭志遠的叔父。

　　少林派也派了一位達摩院的長老前來，這位長老法號無礙，數十年精研佛學，在武林中的名氣卻並不大，遠遠不及上述三人。

　　另外一位知名「外賓」則是楊炎的義父繆長風，不過他在天山住了將近二十年，也差不多等於是自己人了。

　　不過楊炎的猜測也可說得是中了一半，天山派的大會雖然是補祝掌門人就任，但附帶要處理一件事情，也正就是要「審問」龍靈珠了。

　　龍靈珠曾經傷過天山派的弟子，但這刻之所以要審問她，卻是由於把她當作楊炎的從犯來審問。

　　唐嘉源是新任的掌門人，石天行則是新任的執法長老。

　　本來按照石天行的意思，清理門戶一事是應該和掌門就任一事同時舉行的。

　　要知楊炎被「逐出門牆」一案，雖然早就經由石天行提出，得到唐嘉源的同意。但這也只是首腦人物的「內部裁決」，尚未正式宣佈的。

　　石天行的理由是：天山派從來沒有出過叛徒，而楊炎所犯的「欺師滅祖」大罪，情況尤其嚴重，是以理當由新任的掌門人趁著這個大會向武林同道宣佈，才能保持天山派的盛名清譽，洗脫門戶之羞。

　　按照武林規矩，清理門戶的事情，雖然是由掌門人裁決並交執法長老去執行，但也不能只由掌門人說了就算數的，清洗叛徒，非同小可，必須罪證確鑿，方能令眾人心服。楊炎不是普通弟子，他是前任掌門人唐經天的關門弟子，像他這樣地位的弟子，倘若按照常規辦事，必須經由同門公決，才能逐出門牆。

　　唐嘉源對這個關門師弟其實是尚有疼惜之心，但為勢所迫（石天行是他的師伯鍾展的大弟子，若然按照排行，本應該由石天行繼任掌門的。但石天行不及他之受同門擁戴，而且他是前任掌門的兒子，按照不成文的習慣，由他繼任也就更加順理成章，石天行體察形勢，情知自己當不上掌門，也就樂得在口頭上擁護他了。但也正是由他故作謙讓所造成的情勢，也就逼使唐嘉源在一定的程度上非得尊重他的意見不行。）卻是不能不「秉公辦理」，而且楊炎打傷本門尊長石天行和甘武維等人，割掉石清泉的舌頭等等事情，的確也是事實。

　　唐嘉源本來準備聽從石天行的意見，在正式就任掌門職位之後，就當眾宣佈把楊炎逐出門牆的。若然這麼一來，那就成了「定案」了。但臨時發生一件事情，令他改變了主意──繆長風和冷冰兒剛好在他就任的前夕回到山上。

　　繆冷二人為楊炎求情，唐嘉源初時礙於本派的門規，還是不肯讓步的。（更重要的內裡原因則是為了石天行的作梗，他自己覺得在道理上講不過石天行）後來冷冰兒被逼說出內裡尚有隱情，但要待楊炎回來之後，請唐嘉源秘密接見他們才能說出來。繆長風也給了保證，保證楊炎必然回來，若不回來，就著落在他的身上把楊炎捉回來。他說，即使按照武林規矩，也該聽取當事人的分辯，何不等待楊炎回來，若然楊炎無辭可辯，那時才「清理門戶」也還不遲，何須急於定罪？

　　唐嘉源一聽有理，這才改變主意。但也並非完全摒棄石天行擬定的方案，只是折衷辦理。

　　根據石天行的投訴，龍靈珠乃是楊炎的幫兇。楊炎的背叛師門，在他認為，甚至有更大的陰謀存在。龍靈珠既然是楊炎的幫兇，那就必然也是楊炎的同謀。

　　因此唐嘉源修改了原定的計畫，先不給楊炎「定案」，卻把對龍靈珠的「審訊」提前。他對繆長風說，他不是不相信繆長風的保證，但要是能夠從龍靈珠的口中問出楊炎的下落，豈不省事得多？龍靈珠確實幫過楊炎傷害天山派的人，天山派要對她加以審訊，繆長風無法阻攔。

　　當然，繆長風也不知道，楊炎此時已是正在急急趕回天山。

　　此時掌門人就任的儀式已經完畢，審訊剛剛開始。

　　「小妖女，你知罪麼？」石天行以執法長老的身份，一開口就大聲吆喝，給龍靈珠以下馬威。

　　龍靈珠冷笑道：「石長老，你替天山派執行門規，是否大公無私？」

　　石天行怒道：「我當然大公無私，這何須說！」

　　龍靈珠道：「好，你既然自稱大公無私，那就該先審訊你那寶貝兒子！」

　　石天行並不知兒子對龍靈珠逼姦不遂之事，但兒子的「德行」他是心中有數的，聽得龍靈珠這麼說心內暗暗吃驚，喝道：「你這小妖女胡說什麼，虧你還敢提我的兒子！他被楊炎這小畜生下辣手割了舌頭，你也有罪！」

　　冷冰兒在旁邊小聲說道：「這件事情發生的時候，龍姑娘當時是並不在場的。」

　　石天行瞪了冷冰兒一眼，喝道：「縱然這小妖女當時並不在場，她一直是楊炎的幫兇，這件事她也難辭罪責。」

　　龍靈珠道：「你別節外生枝，現在不是審問楊炎，是我要你先審問你的兒子！」

　　石天行氣得面色漲紅，喝道：「小妖女，你是存心侮辱我們父子嗎？小兒給你們害得變了啞巴……」

　　龍靈珠冷笑說道：「他變了啞巴，我可沒有變啞巴。他口裡說不出話，寫字、畫押還是可以的。」

　　唐嘉源聽出話裡有因，怔了一怔，問道：「龍姑娘，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龍靈珠道：「石長老口口聲聲罵我是小妖女，但不知他可知道他的兒子的邪惡，那才是天理難容！他犯的罪比楊炎犯的重得多！」

　　唐嘉源道：「哦，你知道他犯了什麼罪？」

　　龍靈珠道：「我當然知道，我就是受害的人！」

　　唐嘉源正想問：「你怎樣遭他所害？」只聽得石天行已在冷冷說道：「現在到底是審這小妖女還是要審小兒？若是要審小兒，一來小兒無法與她對質，二來我也必須避嫌，請掌門師弟另選賢能執行審訊吧。」

　　話中有話，唐嘉源並非不通世故的人，如何聽不出來，石天行已是嫌他多嘴了。

　　唐嘉源心中不悅，只好說道：「石師兄素來為人公正，本門上下都是知道的。石師兄認為應該怎樣審訊就怎樣審訊，不必避嫌！」

　　石天行面色這才好轉，說道：「這小妖女的話如何可以相信，不過若是不讓她說，只怕也會有人以為我是恃勢壓她，甚至誤會我是徇私偏袒小兒……」

　　他話猶未了，早已有他的門下弟子先意承旨，大聲說道：「師父說得不錯，這小妖女的話如何可以相信。我看她是存心誣衊清泉師兄，欺清泉師兄無法與她對證，她就可以任意敗壞咱們天山派的聲譽！」此人說話倒是十分厲害，輕輕一轉，就把矛頭從石清泉的身上轉到整個天山派來。天山派不少弟子聽他這第一說，不禁都是想道：「此言有理，若是任憑這小妖女胡說八道：「豈不損了本派名聲？」於是就有人吆喝：「今天只是審問這小妖女，不許她節外生枝。」「這小妖女分明是欺負石師兄無法與她分辯，才特地要誣告石師兄的，太可惡了！」但也有人說道：「真金不怕火，讓她說也無妨。但咱們可以把話說在前頭，要是她的控訴查無實據，請執法長老割掉她的舌頭！」此言一出，立即又有別人反對。其實這一派的主張仍是幫石清泉的，不過他們主張應該准許被告反控，比較公道一些罷了。

　　石天行待嘈嘈雜雜的聲音稍微靜止之後，雙手一按，說道：「大家都說得有理，讓她胡說八道固然不妥，但不讓她說，只怕也有朋友認為咱們太過專橫。不如這樣吧，她說小兒行事邪惡，她曾身受其害。請她先說可有人證物證？要是提得出人證物證，那時再說受害的事實。這樣，總可算得是公平審訊了吧？」

　　他提出這個辦法，本門弟子當然沒有異議。受邀請來觀禮的客人也覺得這不過是程序問題，而且也不便多管閒事，大家都點頭說好。

　　龍靈珠道：「你要什麼人證物證？」

　　石天行道：「你身上可有傷痕？若有傷痕，看得出是天山派手法所傷，也可以算得是物證。」

　　龍靈珠冷笑：「用邪惡卑鄙的手段害人，豈只是傷害別人身體那樣簡單！」

　　石天行哼了一聲說道：「如此說來，你是沒有物證了。人證呢？」

　　龍靈珠被押出場的時候，早已看清楚了天山派請來的客人中並無江上雲在內。

　　那日江上雲是和她一同突圍的，江上雲為她阻擋追兵，讓她先逃。她雖然沒有看見江上雲中箭，但在魯特安旗等不見江上雲來到，料想也料想得到，他是受了傷了。

　　她還不敢從最壞處著想，但亦已不敢作最好的打算了。江上雲縱然只是受傷，並非死掉，也不知何日才能來到天山。

　　江上雲倘若不能親自前來，替他作證，她說出的話也是沒人相信的。何況她雖然在旁人眼中是「小妖女」，是「野丫頭」，她的性格也的確是有點放任不羈，但她畢竟也還是個黃花少女，給人逼姦不遂的這種醜事，她是沒有膽量當眾說出來的。

　　她只能不說話。

　　石天行喝道：「人證也沒有嗎？」

　　龍靈珠想了一想，轉過頭來，面對著唐嘉源，說道：「唐掌門，我求你一件事。但不是向你求饒。」

　　唐嘉源道：「你求我何事？」雖然他對石天行有所顧忌，但俠義心腸總還有的。他看龍靈珠的模樣不像是故意說假話以求開脫的人，縱然不敢斷定石天行的兒子真有害過她之事，卻也不禁懷疑內裡恐怕另有蹊蹺了。是以不再顧慮石天行對他不滿，讓龍靈珠說話。

　　龍靈珠道：「我只求你給我一個期限，等一個人來到。」

　　唐嘉源道：「等什麼人？」

　　龍靈珠道：「請原諒我不能告訴你。」江家和天山派淵源極深，江上雲也曾和她說過，這件事情他只能單獨向天山派的新任掌門人揭發的。她若是說出江上雲的名字，莫說沒有人會相信江上雲是她的朋友，甚至可能給唐嘉源誤會她是想要挑撥天山派與江家作對。

　　唐嘉源眉頭一皺，問道：「是楊炎嗎？」龍靈珠道：「不是。」唐嘉源再問：「你要多少期限？」龍靈珠道：「我不知道，我和那個人在路上碰上清兵，他受了傷。但我相信只要他活著的話，他一定會上天山見你的。」

　　石天行冷冷笑道：「一派胡言。哼，你捏造的這個謊話即使我們姑且相信你，但沒有期限，那不也等於是廢話嗎！」他這麼一發話，唐嘉源也不便答允龍靈珠的請求了。

　　唐嘉源皺眉說道：「人證物證俱無，龍姑娘，你這反控，恐怕是恕難受理了。」

　　石天行裝模作樣，沉吟片刻，繼續說道：「為了查個明白，掌門師弟，你倒不妨問一問她，她自稱被害的是發生在何時何地？」

　　唐嘉源懂得他的意思是恐怕外人議論他的審訊不夠公平，故此要從時間和地點方面而來追查線索，以進一步的證實龍靈珠的反控是謊言。唐嘉源最初對龍靈珠的話還是有點半信半疑的，此時不禁只是有一兩分相信，八九分懷疑了。心裡想道：「石師兄敢於這樣提問，莫非他業已知道，他的兒子清白無辜。」他身為天山派的掌門，當然也希望門下弟子無瑕疵可議，於是說道：「龍姑娘，你說出何地何時，大概無須有什麼顧忌吧，你願意告訴嗎？」言下之意，顯然是對她剛才不肯說出證人的名字而發。

　　龍靈珠也是滿肚子氣，不過這次是唐嘉源親口問她，她只能回答。

　　「那天是八月十六日，地點是在榆林。」

　　八月十六和榆林連起來，唐嘉源登時想起來了，說道：「八月十六日不是榆林大俠歸元的六十壽辰嗎？石師兄，你們那天經過榆林，可有到火雲莊給歸大俠拜壽？」

　　龍靈珠冷笑道：「他倒是去了，他那寶貝兒子可沒有去。」

　　石天行緩緩說道：「不錯，我是和兆鳴師弟一起去火雲莊拜壽的。我叫陸敢當和小兒押解這個妖女。這妖女大概認為我那天不在場，她就可以信口雌黃，誣衊小兒，殊不知這正是她胡說的破綻。師弟，你是明理的人，想想就明白了。」

　　唐嘉源道：「不錯，歸大俠做大壽，那天榆林道上，必定是人來人往，熱鬧非常。」弦外之音，石清泉即使要做壞事，也不會在那一天，那一個地方。

　　龍靈珠的脾氣本來就不大好，初時她還有點尊敬唐嘉源的，此時聽唐嘉源這樣說法，對唐嘉源的信心亦已動搖。心裡想道：「即使我厚著臉皮，說出石清泉那件醜事，唐嘉源也不會相信我的，我又何必向他投訴？」氣往上衝，便即問道：「你們的戲做完沒有？要殺要剮，隨你們的便，你們大可不必偽裝公正了。」

　　唐嘉源面色一沉，說道：「陸敢當，你過來。你老實告訴我，那天是不是始終和石清泉在一起，沒離開過？」

　　陸敢當對師父最忠心，當下作出一副氣憤的神情說道：「那天我和石師弟寸步也沒分開，不過這妖女也說得不錯，那天的確是有一件意外的事情發生。不過不是石師弟害她，而是她幾乎害死了石師弟！」

　　唐嘉源道：「哦，那是怎麼回事？」

　　陸敢當道：「師父命令我們押解她，我們見她是女流之輩，不加綑縛，還讓她騎馬隨行。那知她趁石師弟不加防備，突然刺了石師弟一劍，這一劍幾乎在石師弟的身上搠了個透明的窟窿，我忙著救石師弟，她就乘機逃走了。幸虧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她終於還是給本門的長輩擒來。」

　　石天行父子是三天前回到天山的，石清泉的創傷尚未痊癒，唐嘉源也曾見到他的傷疤。只因當時事情太忙，沒有詳加詢問而已。

　　唐嘉源不由得又多幾分相信，對石天行道：「原來清泉賢侄是這樣受傷的，石師兄，你為何不早告訴我？」

　　石天行心花怒放，貌作恭謹的答道：「一來是不想為這樣的小事令掌門操心；二來反正今天就要審問這小妖女，不如留到今天再說。」

　　陸敢當和石天行說話的時候，龍靈珠在一旁只是冷笑。

　　唐嘉源面色端的一沉，說道：「龍姑娘，我不想說你是捏造謊言，但據現在所知的事實，我實在無法相信你的說話。你反控石清泉一案，我只能宣判無效了。你若不服，可以提出新的證據！」

　　龍靈珠仍然只是冷笑。

　　天山派四大弟子中的白堅城性烈如火，喝道：「小妖女，你冷笑什麼？你身為罪犯，豈可對掌門人如此無禮！」

　　龍靈珠冷笑道：「他是你們的掌門人，又不是我的掌門人。我笑我的，關你何事？不錯，我是罪犯，但也只是你們這班自命俠義道眼中的罪犯！」

　　白堅城大怒喝道：「你說什麼，在你的眼中，我們是假俠義道嗎？」

　　唐嘉源勸阻白堅城道：「白師弟，不要和她一般見識！」回過頭來，對石天行道：「石師兄，龍姑娘反控令郎一案，我替你作主，宣判無效，你也可以不必避嫌了。請繼續進行審訊吧。」

　　石天行打了個「大勝仗」，故作公正，說道：「這妖女傷害小兒一事，一來小兒僥倖沒死，二來和這小妖女所犯的其他罪行相比，也尚屬小事，我不想再加追究了。但她截劫本門叛徒，傷了丁兆鳴師弟一案，則是非加嚴懲不可！」

　　龍靈珠傲然說道：「要殺要剮，隨你的便！」

　　石天行怒道：「這小妖女如此嘴硬，人來，先把她拉下去……」

　　冷冰兒見勢不妙，不敢等待他說出刑罰，慌忙越眾而出，替龍靈珠求情。

　　「石師叔，請你暫且息怒。這位龍姑娘雖有過錯，但據我所知，她最近也曾幫過哈薩克族的總格老抵禦清兵。可否將功抵罪，放寬對她的刑罰。」

　　石天行「哼」了一聲，說道：「這兩件事情不能混為一談。現在是我審問與本派作對的敵人，我理該執行本門的刑罰！她助羅海抗清有功，柴達木的義軍首領可以讓她將功抵罪，那是另一回事！你懂不懂？」

　　繆長風道：「我是外人，本來不該插嘴的，但論起這一件事，龍姑娘做的卻是符合俠義道的宗旨的。天山派縱然不能將她引為同道，似乎也該稍減嚴刑。」

　　繆長風是和天山派已故掌門人唐經天平輩論交的，在武林中的地位亦遠非石天行可比。以他與天山派的淵源之深，石天行雖然極不滿意他的「多管閒事」，卻也不能像對待冷冰兒那樣的駁斥他，不由得大為尷尬。

　　唐嘉源只能替他轉圜，說道：「姑念這位龍姑娘乃是從犯，又有繆大俠為她求情。石師兄你就暫且記下刑罰，待審訊有了結果，那時再定是否執行，似乎也未為遲。」

　　石天行趁勢自找台階，說道：「掌門說得不錯，主犯乃是楊炎，只要她從實招供，我對從犯是可以法外施仁。」

　　說至此處，提高聲音對龍靈珠道：「現在有兩條路任你選擇，第一條，你供出楊炎的陰謀，我就免你的罪！倘若你執迷不悟，那就是你要走第二條路，甘願為楊炎犧牲了。嘿，嘿，你一定要走這條路，我也可以成全你的心願，從此廢掉你的武功！」

　　冷冰兒忍不住道：「石師叔，楊炎是我看著他長大的，你若說他性情乖僻、胡作非為，我都不敢替他申辯，但若說到『陰謀』二字，他還是個不通世故的大孩子呢，是否……」

　　石天行冷笑道：「說重他？是嗎？哼，你也曾受他所害，還要為他辯護！」

　　冷冰兒滿腔委屈，眼淚不禁流出來了。

　　石天行視若無睹繼續說道：「你說他不通世故，我說你才是太過糊塗！」

　　石天行端起執法長老的身分訓斥本門弟子，繆長風自是不便插嘴，冷冰兒也只好忍受委屈，蘊淚說道：「請師叔指點。」

　　石天行冷冷說道：「楊炎的父親是誰，別人不知道，難道你也不知？」

　　楊炎的身世，即使是天山派中，知道的就不過是高層人物，總共不到十個人。外來的賓客知道的就更加少了。石天行此言一出，有些人好奇心起，不禁互相詢問。

　　石天行大聲說道：「楊炎或者如你所說是個不通世故的渾小子，但他的生身之父卻是陰狠毒辣的清廷鷹犬，官職是大內衛士的楊牧！」

　　秘密揭露，許多人都：「啊呀」一聲叫了出來，隨即議論紛紛。

　　繆長風極為不滿，要知楊炎的身世之謎，當他攜楊炎上天山之時，本來就已經和已故的掌門人唐經天說好不讓外人知道的。並且說好了要等楊炎滿了十八歲的時候，才由繆長風單獨告訴他的。如今石天行當眾揭露，實屬違約。繆長風為了顧全大局，不便與石天行當眾衝突，但已是忍不住說道：「龍生九種，各各不同！有其父未必定有其子！」

　　石天行面不改容，淡淡說道：「但願如你所言，但依我看來，怕未必如此，我身為天山派的執法長者，此事關係本門極大，我不能不從嚴追究。」

　　他頓了一頓，見繆長風並沒有打岔，繼續說道：「楊炎殘害同門，侮辱尊長，諸多惡行，罪不容誅。但他一個人只怕也未有這樣大膽，依我看他膽敢欺師滅祖，背後十九有人支撐。這個人當然是他的生身之父無疑！亦即是說，他們父子已經相認，他是受了他父親的利用，和本門作對的。他父親不露面，指使他出來，誰敢說背後不是藏著一個大陰謀！」

　　的確沒有人敢說。繆長風明知楊炎和父親不是一路，但楊炎也曾有過奉父親之命行刺孟元超的事情，這件事情，而且石天行也是知道的。他若為楊炎辯護，石天行抖出這件事情，恐怕更加弄巧成拙。

　　石天行看見全場震駭，鴉雀無聲，得意洋洋的說下去道：「因此現在不是查究楊炎一個人的事情，必須查明他與他身為大內衛士的父親有何勾結，佈置什麼陰謀！龍靈珠，你是楊炎的幫兇，我想你是應該知道的吧？」

　　龍靈珠一直是嘴角掛冷笑，依然沒有說話。

　　石天行喝道：「我再說一遍，你供出楊炎的陰謀，我就放你，否則可休怪我不客氣了！」

　　龍靈珠本來是眼角也不瞧一瞧他的，此時才轉過頭來，冷冷的盯著他。

　　石天行以為她回心轉意，喝道：「你說不說，我可沒有工夫等待你了。我數到三字，你不說，我就要執行刑罰，廢掉你的武功！一、二……」

　　龍靈珠道：「好，你一定要我說，我只能說八個字！」

　　石天行怔了一怔，道：「只有八個字麼？」

　　龍靈珠道：「只有八個字。要不要聽隨便你。」

　　石天珠道：「好，你說吧。那八個字？」

　　龍靈珠道：「你聽著，我說你是：含血噴人，自污其嘴！」

　　石天行氣得面色通紅，舉起右掌，作勢就要朝她頂門拍落。

　　冷冰兒急地叫道：「且慢，我替她說！」

　　石天行想不到她有此一舉，愕了一愕，收回手掌，悄聲問道：「你替她說什麼？」

　　冷冰兒道：「師叔不是要問楊炎和她生身之父有甚麼關連麼？我知道。」

　　石天行恩疑不定，說道：「好，你知道你就快說！」

　　冷冰兒道：「不錯，楊炎是已經知道他的生身之謎，和他的生身之父也已經見過面了。但據我所知，他和楊牧並非一路！」

　　石天行冷笑道：「是楊炎這樣對你說的麼？」

　　冷冰兒道：「不是。」

　　石天行道：「那你怎麼知道他們父子不是一路？」

　　冷冰兒道：「楊炎曾經救過義軍的頭目解洪，解洪是奉命到北京替義軍備辦藥材的，在保定被捕下獄。大內總管派楊牧到保定辦這件案，但就在他抵達保定那天晚上，尚未來得及提訊解洪，楊炎已經將解洪劫出了保定府的大牢了。楊牧前來辦案一事，楊炎亦是知道的。但他還是這樣做了，可見他們父子並非一路！」

　　石天行道：「這件事情，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冷冰兒道：「是齊世傑告訴我的。」

　　石天行冷冷問道：「齊世傑又是什麼人？」

　　冷冰兒道：「他是辣手觀音楊大姑的兒子。」

　　石天行道：「辣手觀音不正是楊牧的姊姊麼？」

　　冷冰兒道：「不錯！」

　　石天行冷笑道：「看呀，原來他們都是一家人，這就怪不得了！」弦外之音，齊世傑幫忙楊炎說的好話，自是不能輕信。

　　冷冰兒道：「稟師叔，齊世傑和楊牧雖是甥舅之親，但他卻是因為受了楊牧的迫害，在京師站不住腳，逃到柴達木義軍那兒的。三個月前我在柴達木曾經碰見他，有關楊炎義助解洪之事，就是他告訴我的叔叔的，當時我正在家叔身旁。」冷冰兒的叔父冷鐵樵乃是柴達木義軍的最高首領。

　　石天行淡淡說道：「我在榆林大俠歸元的壽筵上也曾聽到一個有關齊世傑的消息，有人曾經在震遠鏢局前總鏢頭韓威武舉行閉門封刀的典禮上見過他，那不過是一個月前的事情。冷冰兒，你那個消息早已過時，我這個消息才是最新的消息！」

　　陸敢當故意問道：「震遠鏢局是不是京師最大的那間鏢局。」石天行道：「一點不錯。亦即是說齊世傑從柴達木早已回到京師了。」

　　丁兆鳴道：「師兄，我有一個更新的消息。」

　　石天行怔了一怔，問道：「什麼更新的消息？」

　　丁兆鳴道：「我是上個月二十七離開柴達木的，今天是初八，亦即是說不過是十三天之前的事情。就在我離開柴達木那天，快活張和齊世傑、解洪、方亮等人一起回來，他們是為義軍押運藥材回來的。」

　　丁兆鳴曾被龍靈珠從他手中劫走楊炎，那次雖沒受傷，也總是吃了楊龍二人的虧。大家知道他是不會偏袒楊炎的。他說話當然比冷冰兒更有力量。

　　石天行甚是尷尬，半晌說道：「就算齊世傑和楊牧不是一路，也不能證明楊炎和他父親不是一路。楊牧老奸巨滑，焉知這不正是他的詭計？他授意兒子劫獄救出解洪，那是為了佈置更大的陰謀！」

　　這種猜度之辭，丁兆鳴就不便和師兄辯駁了。

　　唐嘉源為了緩和氣氛，以掌門人的身分說道：「楊炎是否受他父親利用，另有陰謀，目前尚無實據，似乎可以暫且擱置不論。但他殘害同門，侮辱尊長等等惡行，則是證據確鑿的。這位龍姑娘助他行兇，分屬從犯。依我之見，還是請執法師兄從這方面審問她吧！」

　　石天行並不繼續執行審訊，卻先說道：「掌門師弟，你大概還未知道小妖女的來歷吧？」

　　唐嘉源道：「哦，她是什麼來歷？」

　　石天行道：「她是跟母親姓的，她的父親其實姓展，說起來可真大大有名。」

　　唐嘉源道：「哦，她的父親是什麼人？」

　　石天行道：「她的父親是三十年前外號『玉龍太子』的大魔頭展靈鯤，展靈鯤的父親外號『玉面龍王』，生前是個無惡不作的大海盜，在南海佔島為王，名叫展南冥。老一輩的人，大概還會有人知道他的！」

　　玉龍太子展靈鯤武功極高，不過由於他二十多歲的時候，便給岳父打成殘廢，隱居山村，知道他的人倒並不多。但一提起玉面龍王展南冥，知道的人可就多了。不但老一輩的人知道，年輕一輩也有許多人聽過他的故事。當然這些故事大半屬於傳說，傳說中他是介乎正邪之間的人物。有些人覺得「無惡不作」這四個字的評語未免過苛，但他是上兩代的人物，誰也不敢說知道他的生平，因此也無人給他翻案。

　　石天行在議論紛紛中繼續說道：「楊炎是否和他的父親同流合污，我遵掌門之諭，姑且不論。但他和這小妖女勾結一起，則是事實。小妖女是大盜世家，祖父、父親的舊部如今還有不少。楊炎與她勾結，是否有更大的對本派的不利圖謀，那是必須嚴加查究，絕不可等閒視之的？」

　　說至此處，這才轉過頭來，喝道：「小妖女，你若想我從寬發落，快快從實招來。你們尚有那些黨羽，楊炎目前在何處活動，還有，他做了些什麼壞事，你要把你所知道的都說出來！」

　　龍靈珠冷笑說道：「你說了一大堆話，我只能給你七個字評語，這七個字是：狗嘴裡不長象牙！」

　　石天行氣得面色焦黃，吹鬚喝道：「小妖女，你、你敢……」

　　龍靈珠冷笑道：「你敢罵我祖宗，我就敢罵你！」

　　石天行喝道：「你不認罪還要無理取鬧，我只好執行刑罰了！」聲出掌發，眼看就要把龍靈珠的琵琶骨打碎。由於她是辱罵天山派的執法長老，這次冷冰兒也不敢救她了。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忽聽得有人喝道：「住手！她是從犯，我才是主犯。要審問就審問我！」

　　聲音並不很大，但卻震得石天行的耳鼓嗡嗡作響。楊炎用的是新近練成的天遁傳音。

　　石天行心頭一震，不知不覺停下手來。

　〈主犯出現〉

　　說時遲，那時快，楊炎已經出現在他的面前。

　　石天行畢竟是內功深厚，雖然陡然一震，迅即就恢復平靜，向三人喝道：「給我拿下叛徒！」

　　這三個人是白英奇、霍英揚和韓英華。他們是目前天山派第三代弟子中武功最強的三個弟子，由於名字都有一個「英」，故此又被稱為「天山三英」。

　　三個人中又以白英奇的劍法最狠最快，他是白堅城的侄兒，劍法也是跟叔叔學的。白堅城是天山派第二代的「四大弟子」之一，劍法之精，僅在丁兆鳴之下。但他調教出來的侄兒，劍法之精卻是不但勝過丁兆鳴的門下，而且在同一輩的師兄弟中，沒一個人能比得上他。

　　三個人同時出手，白英奇的劍來得最快。楊炎叫道：「白師兄，請容……」白英奇的劍快，說話也快，早已喝道：「我只知奉執法長老之命，絕不容情！」不待楊炎把話說完，三尺青鋒，迅如電掣，劍鋒斜削，劃到了楊炎的脈門。

　　冷冰兒的一顆心嚇得幾乎從口腔跳下來，只盼白英奇是用刺穴劍法，否則這一劍削下，楊炎的手腕非給斬斷不可。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只聽得「錚」的一聲，火花飛濺，兩柄長劍同時飛起！

　　原來韓英華也是使劍的，他用的是追風劍招，比白英奇不過稍稍慢了半分。

　　白英奇那一劍劃楊炎的脈門，他那一劍則是指向楊炎背心的「章門穴」，章門穴是任督二脈交會之點的麻穴，楊炎背腹受敵，而且雙手空空，並無兵器招架，在這種情形之下，可說是危險已極。

　　那知楊炎比他們還快，他中食二指一彈，首先彈著了白英奇的劍脊。白英奇劍法雖高，卻是禁受不起楊炎這一「彈指神通」的功夫。

　　楊炎伸指一彈，迅即抽身。白英奇的長劍給他彈開，剛好碰上韓英華從背後刺來的的這一劍。

　　兩人劍法雖有高下，功力卻是恰好半斤八兩，雙劍相交，在火花飛濺之中同時脫手。場中賓客不乏劍術名家，不覺都是看得呆了。天山派一眾弟子的吃驚，更不在話下。

　　那知驚魂未定，「好戲」又來。這次不是劍飛而是人倒！

　　霍英揚在「天山三英」之中是練掌的，內力也是以他最強。三個人中他來得最後，但他那一掌卻是打著了楊炎。

　　不過倒下去的卻不是楊炎。只聽得「蓬」的一聲，霍英揚那矮胖的身軀飛了起來。

　　石天行大驚之下，連忙搶上去接他。那知霍英揚所受的反震之力極為強勁，反而給他撞得虎口發麻，只聽得「咕咚」一聲，霍英揚還是跌倒地上。

　　原來楊炎有心一顯顏色，他早已料到石天行會來搶救的，是以在使出「沾衣十八跌」的上乘內功之時，同時運用了隔物傳功的本領。隔物傳功可以借第三者的身體打擊對方，對身受者倒是沒有妨害的。

　　本來以石天行的功力，也是可以勉強接得下的。但一來他根本就不知道楊炎已經練成隔物傳功的本領，也沒想到要在事先防備；二來他驟吃一驚之下，本身的功力已是打了折扣，這才著了楊炎的道兒。

　　他身為天山派第二代的四大弟子之首，又兼執法長老，這一「失手」，自是大感顏面無光。

　　他又驚又怒，雙掌高舉，就待擊出。楊炎喝道：「你說我是叛徒，這只是你的說法，尚未經同門公決，為何不許我說話！」

　　楊炎先聲奪人，石天行暴怒已過，稍稍冷靜下來，心裡一想，自己身為長輩，「要是制服不了楊炎甚至反而給他打傷，那時自己還有什麼面目做執法長老？」好漢不吃眼前虧，只好放下手來，說道：「你欺師滅祖，鐵證如山，還有什麼話說？」

　　楊炎冷笑道：「你的指控待會兒我再分辯。我先問你，我的事與龍姑娘何關？你因何要欺負她？以大欺小，好不要臉！」

　　石天行怒道：「她是你的幫兇，我是審問她，她不肯招供，我自當執行刑罰！」

　　楊炎冷笑道：「哦，你配審問她嗎？不如先審問你的兒子吧！」

　　石天行喝道：「你、你……」又驚又怒，話不成聲！

　　楊炎道：「我怎麼樣，我當然有憑有證，才這樣說的。」

　　說罷轉過頭來，對唐嘉源行了參拜之禮，說道：「請掌門人主持公道！」

　　唐嘉源見他說的話與龍靈珠剛才說的話相同，心裡起疑，說道：「有何憑證，給我看看！」

　　楊炎把那份認罪書遞過去，說道：「莫說龍姑娘不是什麼幫兇，就算是吧，廢她武功也是太過霸道。掌門人你看了這份認罪書，就知道真正的受害者是誰了！」

　　唐嘉源看一看那份血寫的認罪書，面色登時沉暗，不發一言。

　　眾弟子見他如此神色，不禁都是竊竊私議：「認罪書？誰的認罪書？」

　　石天行怒道：「你這小畜牲捏造我的什麼罪證？」

　　楊炎冷笑道：「我看在你是本門長老分上，姑且尊重你幾分，你若胡罵，可休怪我……」

　　唐嘉源連忙止住他道：「楊炎，不可無禮。石師兄，他尚未定罪，你也暫且把他當作本門弟子吧。」弦外之音，當然也是認為他罵得太重了。

　　楊炎仍然是嘴角掛著冷笑，說道：「掌門有命，我暫且對你客氣幾分。不過，你這話可就不對了。第一，你怎麼知道我是捏造？第二，你又怎知道是你的罪證？你真的犯了什麼罪嗎，我可還沒知道呢。你用不著作賊心虛！」

　　石天行原意是說楊炎捏造他兒子的罪證的，下意識裡他是把兒子和自己作為一體的。故此不知不覺說錯了話。給楊炎拿住話柄，不由得臉上一陣青一陣紅，想要發作，又不知該當如何發作。

　　唐嘉源喝道：「楊炎，有話好好的說，不許無禮！我是第二次告誡你了，再犯絕不輕饒！」說罷，把那份認罪書遞給石天行，道：「石師兄，你自己看吧！」

　　石天行已經料到幾分，但一看之下，仍是不禁直打哆嗦，面如死灰。他雙手顫抖，似乎恨不得把這份「認罪書」撕成粉碎，卻又不敢。

　　認罪書上寫的是：「天山派弟子石清泉不合妄起淫心，逼姦龍靈珠。逼姦不成，反被龍靈珠所傷。自知罪有應得，特此發誓，今後不敢再與龍靈珠為難。發誓人：石清泉。監誓人：江上雲。見證人：陸敢當。」江、陸二人都簽上自己的名字，石清泉名下則只是畫了個押──一個歪歪斜斜的「十」字。

　　石天行是尚未知道這件事情的。不過，雖然尚未知道，卻也猜得到了。

　　他想起那天的事情，在他發現龍靈珠逃跑、兒子受傷之後，他的大弟子陸敢當對他說，是江上雲助龍靈珠逃走並打傷他的兒子的。他把這件事情扯到江上雲與孟華的「宿怨」上。石天行當時已經覺得似乎不太合理，但他不願深究下去，只好接受對兒子有利的這個「解釋」。涉及江上雲的事情，回山之後，他也未敢稟報掌門。

　　此時看了這份認罪書，方始明白真相，心裡也不能不相信認罪書上寫的都是事實了。

　〈大爆醜聞〉

　　不過他心裡雖然明白這是事實，口中卻不能不硬著頭皮幫兒子抵賴。

　　「掌門明鑒，逆徒楊炎自知罪在不赦，他殘害同門，這份什麼所謂認罪書，焉知不是他捏造出這種事情。」

　　龍靈珠冷笑道：「石長老，你不是口口聲聲要什麼人證物證的麼？如今我的物證已由楊炎拿來，人證亦已有了。你說楊炎捏造，又有什麼證據？只憑『相信』二字，可是說服不了別人的啊！假如你要我說的話，我也可以說，我相信你是披著俠義道外衣的偽君子，是縱子行兇的老混蛋，你服不服？」

　　石天行氣得打抖，喝道：「小妖女，你、你敢信口雌黃，亂罵老夫？」

　　龍靈珠噗嗤一笑，說道：「我不過打個比方而已。你若不是老混蛋，又何必生氣？嘿，嘿，如今你也知道只憑『相信』二字是說不通的了吧？」

　　石天行好不容易才想到了一個「理由」，就像溺水的人抓著一根稻草似的，抓住「人證」二字，說道：「楊炎並不在場，即使根據這份什麼所謂認罪書，最重要的人證，也應該是江上雲才對。」

　　龍靈珠道：「你那寶貝兒子不是已經在認罪書上簽了供嗎？你的兒子就是人證！」

　　這份認罪書是從楊炎手中交給唐嘉源，再由唐嘉源交給石天行過目的。這其間並未經過龍靈珠之手。唐嘉源見她說得出認罪書上有石清泉畫押簽供之事，顯然她已知道這分認罪書的內容。依理推測，這分認罪書自是石清泉當著她的面簽供的了。對楊龍二人的說話，不禁亦已是開始相信了。當下他從石天行手中索回那分認罪書，又再仔細多看兩遍。

　　這份認罪書是並未當眾宣讀的，眾賓客與天山派的門下弟子不禁都是議論紛紛，想要知道石清泉究竟犯的是什麼罪。

　　唐嘉源擺一擺手，止住眾人喧嘩，說道：「此事真相未明，楊炎交出的這分反控石清泉的罪狀，眾弟子暫時無須知道。」掌門令出如山，門下弟子自是只能依從，眾賓客也不便多加議論了。但他們雖然不說話，心裡則是猜疑更甚。十九亦都猜想得到，這定是一件不堪聞問的醜聞。

　　不過龍靈珠的反駁卻又給石天行抓著一個藉口。

　　石天行冷笑道：「掌門明鑒，小兒給楊炎割去舌頭，他自己是不能分辯的，這份所謂什麼認罪書，可並沒有他的簽名。劃一個『十』字押，那是誰都可以替他劃的！要證明這分認罪書是真的，那只有請江上雲來作證明！」

　　楊炎說道：「江上雲與清兵作戰受傷，如今尚在羅海的家鄉養病。不過多則一月，少則十天，他一定會來到此處。」

　　石天行道：「那就等待他來到之後再斷此案吧。如今還是審楊炎一案要緊。」他無計可施，只好施行緩兵之計。

　　楊炎可不容他用緩兵之計。立即說道：「稟掌門，我的案件是和石清泉此案相關的，我請求先斷此案，我才如實作供。」

　　唐嘉源道：「但江上雲不能親來作證，此案又從何斷起？」口氣對楊炎已是緩和許多，而且不知不覺之間，他已是代替石天行審訊職務了。

　　楊炎道：「江上雲雖然不能親自前來，但認罪書上他是作為『認罪人』石清泉的『監誓人』，親筆簽了名的！」

　　石天行冷笑道：「誰知道這簽名是真是假？」

　　冷冰兒忽地說道：「要分別真假下難。江上雲的父親江海天大俠和老掌門是至交，常有書信往還。江大俠晚年的書信是由江上雲代筆的，這些書信，掌門人想必還有保留吧！」

　　石天行道：「你怎麼知道是他代筆？」

　　唐嘉源微笑道：「冷冰兒的話倒是不假。因為江大俠近幾年寫給我爹的書信，的確是寫明了由他二公子代書的。還有江上雲上次在天山作客的時候，也曾寫過一副對聯送給我，字跡與江大俠晚年寫給家父的那些信的字跡相同。」

　　冷冰兒道：「那麼請掌門人一對筆跡，不就是可以明白了嗎？」

　　石天行道：「江大俠是名人，江上雲在武林中的名氣也不小。名人的筆跡通常都是比較容易假冒的。尤其如你所說，江大俠晚年的書信既是由江上雲代筆，那麼見過他筆跡的人就更多了！」他這樣說法，稍微有點頭腦的人都知道他是強辯。但也不能不承認他雖然「強辭」，亦能「奪理」！

　　楊炎冷冷說道：「好，你說名人筆跡假冒，那就找一個不是名人的筆跡來對證吧！」

　　石天行面色蒼白，強自鎮定，喝道：「是誰？」

　　楊炎朗聲說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這個人就是你的大弟子陸敢當！亦即是認罪書上的見證人陸敢當！」

　　在天山派第三代弟子之中，白英奇排名第一。陸敢當排名第九。第三代弟子有三十多人，他的地位介乎中上之間；但在江湖上只能算是無名小卒。他讀書不多，平時除了寫寫家書之外，很少習字。因此也沒有那個同門特別留意他的書法。但也正因為此，楊炎不可能冒充他的筆跡。（楊炎是十一歲離開天山的，在天山的時候，教他讀書認字的有三個人，一是他的義父繆長風，二是冷冰兒，三是段劍青。陸敢當根本就沒有機會和他接近。楊炎即使見過他的字，當時也只是一個幼童，不可能存心模仿他的筆跡。）

　　唐嘉源本來早已想到要找陸敢當來對筆跡，只因他是石天行的大弟子，唐嘉源不便先提出來。此時楊炎已經說了，唐嘉源便道：「陸敢當剛才的供辭，和這分認罪書寫的大不相同，真相究竟如何，是該找他問問。認罪書上也有他的簽名，一對便知真假！」一聲令下：傳陸敢當！

　　那知剛才還是「近在目前」的陸敢當，此時卻忽然不見了。

　　原來陸敢當當楊炎拿出認罪書的時候，早已料到楊炎有此一著。他知道真相始終是會揭破的，唯有趁著紛亂之際，偷偷逃走。

　　會場亂了半支香時刻，去找尋陸敢當的弟子都是單身回來。

　　唐嘉源怒道：「陸敢當並無任務分派，因何不在會場！」他雖然不說陸敢當畏罪潛逃，卻已顯然含有此意。

　　石天行面色鐵青，說道：「他是我的弟子，這件事情我一定秉公查究。但我想他不會是私逃下山，他昨日練功過度，或許是偶感不適，回去休息也說不定。他不知走的是那條小路，一時找不到他不足為奇。」

　　唐嘉源明知他是緩兵之計，但由於他是師兄，只好給他幾分面子，說道：「好，那麼依師兄之見，此案應該如何審訊，是否要等陸敢當找到方再進行。」

　　石天行為了轉移視線，說道：「依我之見，這位龍姑娘可以暫時釋放。但此案本來是以楊炎為主，主犯既然投案，似乎應該先審楊炎！」

　　石天行身為執法長老，按照武林規矩，有關本門弟子的重大案件，是由執法長老主審的。審判得出結果之後，掌門人有權就他們所定的刑罰酌予增減，但在審判的過程中，即以掌門人之尊，也只能是作為陪審身分，不過，目前的情況卻有點特殊，石天行由於兒子被控的一案尚懸而未決，不免有點膽怯情虛，對唐嘉源說話的口氣，倒好像唐嘉源是主審了。是否應該先審訊楊炎，這是屬於程序的問題，像這樣的枝節問題，他本來是無須徵求掌門的同意的。

　　唐嘉源亦已知道他是存心庇護自己的兒子，執法實非至公，但為了顧全他的面子，只好說道：「應該如何審訊，師兄作主便是。」

　　石天行一聲咳嗽，掩飾窘態，清一清喉嚨之後，說道：「現在由我兼任主控，先宣佈楊炎所犯的罪名……」

　　他話猶未了，楊炎已是冷笑起來，說道：「用不著你費力氣說了，你要加給我的罪名，我早已知道，不外是什麼欺師滅祖，殘害同門而已。」

　　石天行怒道：「你知道就好，這還不夠麼？」

　　楊炎不理睬他，繼續說道：「我的師父早死了，我對師父的尊敬，在他的生前死後都是一樣，欺師滅祖這四個字談不上的。」

　　唐嘉源道：「欺師滅祖不是這樣解釋的，違背祖師所定的戒律，不敬本門長輩，都是犯了這一條罪。」

　　楊炎說道：「我知道，我打傷石天行，石天行好歹也是本門長輩，這條罪名他是可以控告我的，但我也有權給自己辯護。」

　　唐嘉源道：「不錯，現在尚未定案，你是有權辯護，但必須有充分的理由。」

　　楊炎說道：「這是涉及執法長老的，理由是否充分，由誰決定？」

　　唐嘉源道：「你無須顧慮，清理門戶這樣的重大案件，你的理由是否充分，可由同門公決！」

　　石天行心裡極為不滿，但唐嘉源是依照「法理」說的，他只能冷笑道：「好，你就說吧，我倒要聽聽你有什麼理由？」

　　楊炎說道：「我就按照你所定的這兩條罪名說吧，不過次序要改變一下。欺師滅祖是在殘害同門之後，亦即是說，我打傷你是因我殘害你那寶貝兒子的身體而引起的，對吧？所以，我必須先說我是為了什麼才和你兒子打架的！」

　　石天行哼了一聲，說道：「打架？說得這樣輕鬆！你把清泉打得重傷，在他重傷之後還割了他的舌頭！同門打架，是應該用這種殘忍的手段嗎？我倒要問你，清泉和你有什麼深仇大恨？」

　　楊炎冷笑道：「你一個人嘩裡嘩啦，我還未向掌門陳述，你就『斷案』了！這是公平審訊嗎？你到底讓不讓我說？」

　　唐嘉源眉頭一皺，喝道：「楊炎，你現在是被告身份，不許你和執法長老爭吵。好，你說吧，你為什麼打傷石清泉？」這幾句話，表面看來，雖然是斥責楊炎，其實已是對石天行亦有「微辭」了。他用的是「爭吵」二字，豈非把爭吵雙方一視同仁？

　　石天行又氣又恨，心裡想道：「掌門本來應該是由我做的，我讓給你，你竟然還不知道要感激我，如此令我難堪。總有一天，我要令你從掌門的寶座上摔下來。」

　　他在一旁生氣，楊炎已是面對掌門朗聲說道：「石長老有一句話倒是說得不錯，的確不是普通打架那樣輕鬆。啟稟掌門，當時我若不打傷石清泉，石清泉就殺我！」

　　唐嘉源道：「石清泉為什麼要殺你？」

　　楊炎說道：「他，他見我和冷姊姊在一起，他，他跑來侮辱冷姊姊，我不許他口出污言，他就要殺我！」楊炎不願意說出當日的詳情，但這幾句話並非捏造。

　　但聽在天山派一眾弟子的耳中，這「侮辱」二字卻是令得他們想入非非，加重了心裡的猜疑，有許多人甚至作出恍然大悟的神氣了。

　　要知石清泉對冷冰兒求婚不遂之事，一眾同門都是知道的。石清泉逼姦龍靈珠的那份認罪書，唐嘉源雖然沒有讀出來，但人聽了對答的過程，對認罪書的內容多少也已猜到幾分。最少大家都已相信，「行為不端」這四個字是可以加在石清泉身上的了。因此許多人就難免有這樣想法：石清泉對冷冰兒的「侮辱」，此事恐怕是和他對龍靈珠做出的那件事情相類似了。

　　唐嘉源也有這一懷疑，不想細問詳情，只問冷冰兒道：「楊炎說的可是實情？」

　　冷冰兒道：「石師哥當時的確要拔劍殺楊炎！他也的確說了許多難聽的話，我不想複述。」此時眾人已在竊竊私議，冷冰兒面上一紅，說道：「請各位不必胡猜，石師兄對我並沒什麼，他只是要我跟他回山。」

　　冷冰兒對石清泉的控訴，口氣雖然沒有楊炎那麼嚴重，但一眾同門聽她說出了石清泉要殺楊炎，又要逼她回山的事實，心中不免俱是想道：「石清泉當時或許是沒有玷辱她，但心存不軌那是顯而易見的了。想必是冷冰兒看出他的企圖，拒絕跟他回山。楊炎當然是幫冷冰兒的，因此他就要殺楊炎了。」

　　當然石清泉不是君子，天山派一眾弟子的這個想法不能說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這個猜想卻並不完全符合事實，也是把石清泉的罪名加重了的。

　　唐嘉源礙著有賓客在場，心裡想道：「這件案若再審下去，恐怕就難免家醜外揚了。但怎樣收場呢？」

　　「無論如何，你總不該割掉石清泉的舌頭呀！」唐嘉源在未能想到較好的「收場」辦法之前，只好假意斥責楊炎，給石天行一點面子。

　　但在石天行聽來，卻是極不好受。這幾句話的「弦外之音」好像是在說，楊炎所犯的罪僅只是出手不知輕重而已。石清泉犯了淫行，還是應該受懲罰的。

　　石天行面上一陣青一陣紅，最後雙眼瞪著冷冰兒說道：「稟掌門，冷冰兒與楊炎自幼同在一起，親如姐弟，他們二人，彼此互相回護，恐怕也是有的。我以為他們的證供不足為憑。小兒的說法，和他們的說法就並不一樣！」

　　楊炎冷笑道：「哦，他是怎樣對你說的？」

　　石天行怒道：「不錯，他是給你割了舌頭，不能說話。但可惜你沒有將他的手指削斷，他還能夠以指代舌。掌門師弟，這件醜事我不願意當眾說出來，但我可以叫小兒寫給你看。」石清泉由於還在養傷的緣故，因此並未參加這次的同門大會。

　　楊炎怒道：「我不怕你說出來，但卻不容你們父子造謠誣衊。」

　　唐嘉源也以為石天行是老羞成怒，意圖「反咬」，說道：「請令郎來作筆供，本來也無不可。不過，最好除了令郎本人之外，仍有人證物證。」堅持要有人證物證，這是石天行一開始以執法長老的身分進行審訊之時就這樣主張的，如今卻給唐嘉源抓著了藉口，等於是「作法自斃」了。

　　在唐嘉源的意思是不願多生枝節，若任由石清泉來作筆供，雖然不必讀出來，審訊還是要繼續進行的，那還怎能保得住家醜不向外揚？

　　可是石天行的想法卻就不一樣了！

　　石天行工於心計，城府甚深，他聽唐嘉源的口氣，已是越來越對自己不利，不免想到唐嘉源是要趁這機會來打擊他。「掌門之位本應該屬於我的，他僭位掌門，只有將我排擠掉，他才能專權。這件案子，若然給楊炎反控成功，卻叫我如何來定兒子的罪，我又有何面目再做執法長老？唉，這真是弄巧反拙了！」殊不知唐嘉源雖然對他不滿，但也只是想要早早結束此案，以免家醜外揚，並非如他想那樣是在權位之爭。

　　正如俗語說的疑心生暗鬼，石天行有了顧忌，只好自己轉圜，說道：「掌門明鑒，人證物證，不是倉猝之間可以找得到的。楊炎這方的主要證人江上雲，也不知什麼時候才能來呢。目前我尚未知道小兒有何人證，待我仔細問他再作定奪如何？」他再次使用緩兵之計，心中則在盤算更為歹毒的做法，盤算如何才能不著痕跡的謀害唐嘉源，必要之時甚至不惜引進「外援」。

　　唐嘉源則是已不得早點結束此案，聽他這麼一說正是和自己的心意相同，便即說道：「不錯，由於這案中有案，案情複雜，若要查個水落石出，是還得做多一點準備工夫。不如這樣吧，楊炎暫時收押，候期再審，你看如何？」

　　石天行心裡一千個願意，但他身為執法長老，又想擺點架子，於是佯作考慮，暫且沉吟不語。那知正當他抬起頭來，想要答應的時候，忽聽得有人朗聲說道：「稟掌門，江大俠來到！」

　　唐嘉源又喜又驚，說道：「那一位江大俠？」

　　前來的是擔任「知客」任務的一個弟子，說道：「是江二公子！他已經來到了迎客亭！」

　　武林中人都知道江二公子即是江海天的次子江上雲。江家與天山派淵源極深，不過江上雲仍然依照禮節，在迎客亭暫且駐足，依禮請「知客」代為通名求見。

　　唐嘉源喜出望外，連忙說道：「甘師弟，請你代表我趕快去接江大俠上山。」甘武維在第二代的四大弟子之中排行第二，除了第一代碩果僅存的長老鍾展和現任掌門唐嘉源與石天行之外，數下來就是他了。

　　唐嘉源隨即轉過頭來，說道：「江大俠來了，那份認罪書的真假立即可以明白。我本來想暫且擱置此案的，但現在情形有變，師兄，你的意思怎樣？」

　　石天行無可奈何，只好說道：「江大俠既然來了，有關龍姑娘那件案子自是可以繼續審訊。不過，今日的同門大會，本來是要審楊炎欺師滅祖一案的，案有主次，主案的人證未齊，不如仍依原議，待雙方的人證物證都齊備了，兩案再同時審訊如何？」

　　天山派的第四代大弟子白堅城最為剛直，聽了石天行這樣說法，他也覺得石天行實是有意徇私，忍不住便道：「不錯，案中有案，兩件案子雖有主次之分，但主案人證未齊，先審次要的一案，似乎也未嘗不可。」

　　唐嘉源不作聲，石天行作賊心虛，也不敢反對。但他未想到如何回答，江上雲已經在甘武維的陪同下來到會場。

　　唐嘉源連忙上前迎接：「江二公子，什麼風把你吹來的，你可來得正好！」

　　江上雲認識楊炎，但龍靈珠可是曾經與他同過患難的，他一眼看見龍靈珠，顧不得與唐嘉源說應酬的客套話，匆匆還禮，便即面對龍靈珠打個招呼，說道：「龍姑娘，你也來到天山了。那天給清兵衝散之後，我找得你好苦，你沒事吧？」

　　龍靈珠道：「沒事。你來得真巧，我正是在盼你呢！」

　　江上雲已經料到幾分，故意問道：「哦，唐掌門說我來得正好，你也說我來得真巧，究竟是怎麼回事？」

　　龍靈珠道：「我要等待你來給我做證人呀！」

　　江上雲道：「做什麼證人？」

　　龍靈珠淡淡說道：「我現在正是以待罪之身，受天山派執法掌老的審問。怎麼回事，我看還是請這位執法長老告訴你好些。否則執法掌老又要說我不懂規矩了。」

　　江上雲道：「那位是執法長老？」

　　石天行滿面通紅，唐嘉源道：「是石師兄。這件事是這樣的……」

　　他正要說出來，忽聽得有人叫道：「請掌門稍等，我來替石清泉作證！」這個人也不知從那裡鑽出來的，來得快到極點。

　　天山派眾弟子還未看得清楚是誰，冷冰兒已經聽出是誰的聲音。這剎那間，她氣得發抖。

　　楊炎喝道：「段劍青，你還有臉重回天山！」立即就是反手一抓！

　　段劍青以第八重的龍象功化解他的龍爪手，喝道：「你們來得我為什麼來不得？」楊炎出手極快，喝道：「我要你的命！」口裡說了五個字，雙掌連環進擊，已是出了七招。

　　這連環七招是他得自蕭逸客傳授的掃葉掌法，段劍青從未見過，雖然勉強可以抵擋，也給他攻得手忙腳亂。段劍青冷笑說道：「楊炎，你想殺人滅口麼？」

　　石天行怒喝道：「楊炎，國有國法，家有家規，你膽敢在會場上行兇，目中還有掌門人存在嗎？」

　　唐嘉源眉頭一皺，說道：「楊炎，住手再說！」

　　楊炎不能不聽掌門命令，只好罷手，卻對石天行冷笑道：「執法長老，你執的法好公正啊！」

　　石天行怒道：「我秉公執法，有何值得你這小子非議之處？」

　　楊炎朗聲道：「你不分皂白，就判我欺師滅祖；段劍青才是真正的欺師滅祖，你為何不管？」

　　段劍青道：「我怎樣欺師滅祖？」

　　楊炎冷笑道：「你目前正在為清廷的攻打魯特安旗效力，是清軍主帥丁兆庸帳下的紅人，你敢否認嗎？」

　　段劍青道：「請問執法長老，本門戒律有那一條是不准做官的嗎？我家世代在大理為王，直至本朝，方始撤銷封號。我是官宦世家，投入本門之時，一眾師長也都是知道的！」

　　原來天山派雖然是反清的，但創派之時，為了避招朝廷之忌，只是歷代相傳，在口頭上告誡弟子不可忘了民族大義，但並未列入明文。當年他投入天山門下，做了鍾展的關門弟子，是由他的叔父段仇世保薦的。段仇世則早已放棄繼承「王爺」的稱號，是反清義軍的同路人了。

　　段劍青離開天山派之後，天山派的首腦人物並非不知是他暗中幫助清廷，也曾計畫將他拿回天山問罪。但段仇世因段家只有他這一枝根苗，苦苦向鍾展求情，要求鍾展准他勸段劍青悔過自新，他樂意親自把侄兒押回天山讓鍾展處分。鍾展是個老好人，允予所請。但段劍青極力避免和叔父見面，鍾展近年又因年老不再理事，這件事情就一直拖下來了。這其間段劍青曾寫過一封信給前任掌門唐經天，說道自知難為本派所容，是以改投別派，請掌門原諒准他踏出門牆。武林本來沒有這個規矩，唐經天當時也很生氣，但為了師兄鍾展與段劍青的叔父有約在先，這封信暫時沒有公開。

　　石天行明知段劍青早已被一眾同門認為是叛徒的了，但為了兒子，只能像溺水的人抓著一根稻草一樣，抓住段劍青，挖空心思，幫他說話。

　　石天行想了一想，說道：「本門習俗相傳，鄙視利祿。是從來沒有那個弟子任朝廷官職的。不過本門所定的戒律，則並沒有這條禁例，列入明文。」

　　楊炎氣往上衝，說道：「他幾次三番謀殺冷冰兒，這是不是殘害同門？你指控我的罪狀之中可是有這一條的！難道戒律也是因人而施麼？」

　　段劍青裝出一副極為難過的表情說道：「我和冷冰兒的事情實是不足為外人道的！唉，我與她曾有白頭之約，我又怎忍謀害她？」

　　冷冰兒氣得發抖，喝道：「你，你把我推落冰湖，這件事你也竟敢抵賴？」

　　段劍青道：「究竟是我負心，還是你負心，你自己應該明白，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你現在另有新歡，把我置之死地，我也怪不得你！」他不分辯究竟有無謀殺情事，卻裝作對冷冰兒餘情未了，博取眾人同情。

　　冷冰兒氣得幾乎暈了過去，唐夫人握著她的手在她耳邊說道：「冰兒別氣壞身子。你的冤屈我們會替你主持公道。不過，目前尚未到時候。」

　　耳語雖輕，石天行已聽見了，立即說道：「俗語清官難斷家務事，男女私事，若然各執一辭，亦屬一例。段劍青下山之後的行為或有可議之處，但如今他是來作證人。今日主要是審楊炎一案，不宜橫生枝節。待審完此案，那時再請段劍青的業師，本門長老鍾師伯來斷定段劍青是否有罪，也還不遲！」

　　唐嘉源凜然說道：「段劍青曾有私函與前任掌門，要求准他自立門戶，不再列名天山派門下。按照規矩，要求脫離本派的弟子，必須由掌門人考核他的功過，有功者可以立即准許並以禮相送；但若然犯了過錯，則必須受刑罰之後方許他步出門牆！現在我以掌門人的身分接受他的請求，但因目前無暇考核他的功過，對他如何處置一事暫且推後。目前他只能以證人身份作供，不許自稱本門弟子！」唐嘉源做事沒有他的父親那樣精明剛毅，但在大節卻不含糊。他不願在一眾賓客之前還承認段劍青是天山派的弟子，故此必須先正「名份」。

　　但對段劍青來說，「名份」之爭對他已是毫不重要，心裡想道：「我本來就不願做天山派的弟子，你要推後來處分我，我也不怕。」原來他早就有了準備而來的。

　　石天行偽裝公正，對江上雲施了一禮，說道：「今日主要是審楊炎欺師滅祖，殘害同門一案，因此案而涉及的附屬案件，只能暫且推後。如今主案的證人已經來了，請江大俠稍待如何。」

　　江上雲淡淡說道：「楊炎是貴派弟子，如何進行審訊，這是貴派的事情，我不便過問。我此來不過是為了替龍姑娘討個公道而已，既然你認為龍姑娘的案子沒這麼重要，那你喜歡什麼時候要我作證，我就什麼時候作證好了。」他未曾作證，但口氣之中則已透露出龍靈珠是受委屈的了。「討個公道」四字出自他的口中，不啻是一記耳光打在石天行的面上。

　　石天行面上熱辣辣，只好先顧目前，把希望都寄託在段劍青的身上。

　　段劍青開始作證，說道：「楊炎這件案子發生的時候，我在現場。所以我知道得最清楚。」

　　唐嘉源：「且慢，我先問你，因何你會在場？楊炎剛才的供辭可沒提到你在場一事。」

　　段劍青道：「楊炎沒看見我，不過事後他也應該知道我在場的。因為冷冰兒不會不告訴他。唐掌門，倘若你懷疑我說假話，你可以問問冷冰兒那一天在碰見石清泉之前，是否先和我見了面。」

　　冷冰兒氣得顫聲罵道：「不錯，那天我是被你跟蹤，你，你這禽獸不如的東西……」

　　石天行喝道：「冷冰兒，你承認他那天在場，他就有了做證人的資格。你若是要控訴他，應該等待他作證完畢才能提出！」

　　唐夫人攬著她輕輕說道：「冰兒，我知道你受委屈，你忍耐點吧，石長老說的話也是對的，審訊應該按部就班。」

　　段劍青得意洋洋，繼續說道：「冰兒，我知道你早已不喜歡我了，但你也未免罵得有點過分了……」

　　唐嘉源喝道：「與案情無關的閒話不必多說！」

　　段劍青先應了一個「是」，但卻說道：「稟掌門，因為掌門剛才問我，因何會在現場，我回答這個問題，不能不稍微涉及我與冷冰兒的私情。」

　　唐嘉源哼了一聲道：「好，你說下去！」

　　段劍青說道：「那天我碰上她，我求她與我和好如初。她不答應，用冰魄神彈趕我走。我得不到她的歡心，我也自知不能勉強，我就走開。但我心有不甘，雖然走開，卻在她看不見我的地方埋伏。」

　　唐嘉源道：「你在附近埋伏，是何居心？」

　　段劍青道：「因為我剛走開，楊炎就來到了。我看他鬼鬼祟祟的樣子，似乎是在做見不得人的事。他對冷冰兒的態度，似乎也不像姐弟的模樣。他大概一心放在冷冰兒身上，沒發現我。因此，我就躲起來，想要偷聽他們在說什麼。我自知這樣做也是不夠光明正大的，但當時妒火中燒，實在約束不了自己。掌門若加罪責，我甘受無辭。」

　　這次唐嘉源尚未開口，石天行就先說了：「你的行為是對是錯，待此案結束之後，我與掌門自會再加議處。閒話不必多講。快說，你躲在暗處，聽見他們在說什麼，看見他們在做什麼？」

　　段劍青道：「我、我說不出口！」

　　石天行喝道：「為什麼說不出口？」

　　段劍青裝模作樣，故說道：「石長老，你不必逼我，我正在想應該怎樣告訴你才好，這樣吧，讓我將令郎碰見他們的事情挪前來說，這你就會明白他們在做什麼了。」

　　石天行道：「也好。總之下許你有一字隱瞞，次序先後，倒沒問題。」

　　段劍青應了一個「是」字，繼續說道：「他們躲進亂草叢之中不久，令郎就來了。我、我看見……」

　　石天行忐忑不安，急忙問道：「你看見什麼？」

　　段劍青道：「我看見的是……令郎的確是拔劍要殺楊炎！」

　　石天行面色鐵青。他以為段劍青的證供一定他有利的，那知……

　　那知正當他大失所望之際，段劍青的話鋒已是突然一轉，說道：「為了不至令石清泉含冤莫辯，我的舌頭尚在，必須替石清泉說出真相。」他作出慷慨激昂的模樣，面對著唐嘉源繼續說道：「不錯，石清泉當時是拔劍要殺楊炎，但他為什麼要殺楊炎呢？楊炎剛才說是他侮辱冷冰兒，這話錯了。真正的事實是……」

　　石天行喘著氣問道：「是什麼？」

　　段劍青緩緩說道：「倘若一定要用侮辱兩個字，侮辱冷冰兒的是楊炎！」

　　楊炎大怒喝道：「你放屁！」石天行喝道：「不許罵人！」楊炎喝道：「我有權和他對質，冰兒姊姊就在這裡，你問她是誰侮辱她？」

　　冷冰兒已經氣得說不出話，唐嘉源道：「冷冰兒剛才已經說過，楊炎當時是為了保護她才和石清泉打起來的。不過她也說石清泉對她的態度雖然不好，也還沒有什麼侮辱她的舉動。冰兒，你若不想改變口供，就點一點頭。」

　　冷冰兒點了點頭。

　　唐嘉源面挾寒霜，說道：「楊炎並無逾矩之行，已經由冷冰兒替他證實了。段劍青，你還有何話說？」

　　石天行忙道：「冷冰兒與楊炎情如姊弟，我不敢說她的證供一定偏袒楊炎，但我們也只能把她的證供當作一面之辭。」

　　唐嘉源冷冷道：「不錯。成語有云：兼聽則聰，偏聽則蔽。不論是誰，單方面的證供，總是不能成立的。石師兄，你是執法長老，我不便越俎代庖，你若認為應該兼聽，那你就讓段劍青和他們對質吧！」他的說話，已是對石天行越來越不客氣了。雖然表面聽來還是同意石天行的意見，實際已是在說他只是想聽段劍青的「一面之辭」的。

　　石天行老著臉皮說道：「多謝掌門指教，審訊繼續進行。冷冰兒沒改變原來口供，段劍青你還有何話說，無須顧忌，儘管說出來！」

　　段劍青說道：「我承認我剛才是說錯了話！」

　　石天行吃了一驚，重複問道：「你承認錯了？」

　　段劍青說道：「是。我剛才說的『楊炎侮辱冷冰兒』這句話應該收回！」

　　此言一出，不但石天行吃驚，楊炎也大為奇怪，心道：「難道是段劍青良心發現，覺得自己實在是對不住冷姊姊麼？」

　　石天行板起臉孔道：「段劍青，你的證供反反覆覆，是存心來開玩笑的嗎？」

　　段劍青道：「請執法長老原諒，我本來希望我的話沒說錯的，但現在才知道真是錯了。我的希望，只是幻想。」

　　石天行聽出一點苗頭，喝道：「你言辭閃爍，什麼叫做希望說錯話，我可聽不懂你的意思，你給我明白解釋！」

　　段劍青嘆了一口氣，說道：「我是錯在對冷冰兒尚有一點癡情，不管怎樣，她總是曾經與我有過山盟海誓的人，她縱然背誓寒盟，我也還希望她能潔身自好的。所以我只能希望我所見到的醜事，只是楊炎強加於她，是對她的侮辱。唉，但她既然否認楊炎是侮辱，那我還有什麼話說？」

　　石天行道：「你的意思是指他們兩人……」

　　楊炎大怒喝道：「你們放屁！」這一喝把石天行已到口邊的「通姦」二字喝斷了！

　　石天行面紅耳熱，大怒喝道：「楊炎，你反了！」正是：

　　大爆醜聞難入耳，能言鸚鵡毒於蛇。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盟心忍令沾泥絮　情劫應嗟逐彩雲

　〈驚世駭俗〉

　　段劍青就在他們鬧得不可開交之際，猛地提高聲音說道：「不錯，正是因為石清泉撞破他們的姦情，楊炎才要割了石清泉的舌頭，而石清泉在被割舌頭之前，逼於無奈，也是非要殺楊炎不可的！」

　　楊炎唰的拔出劍來，與此同時，甘武維、白堅城、丁兆鳴等人也都紛紛拔出劍來，攔在楊炎與石天行間。丁兆鳴喝道：「楊炎，你若有理，不怕分辯。你先動武，就是你的不對！」楊炎氣得幾乎爆炸，強忍心頭怒火，收劍入鞘。

　　段劍青得意之極，說道：「楊炎，你想滅口，今天無論如何是辦不到的了。我勸你還是認罪了吧！」

　　楊炎喝道：「我沒有罪，有罪的是你！」

　　段劍青冷笑道：「好，你說你沒有罪，那麼就是我說假話了。欲知我說的是真是假，那並不難，掌門夫人是冷冰兒的師傅，師徒無須避忌，請掌門夫人把冷冰兒帶回私室，用守宮砂一驗就知！」

　　冷冰兒心道：「我可不能給他氣死，不能給他氣死！」用這個念頭支持自己，這才有說話的氣力：「石，石長老，我，我可以說，說話了麼？我，我要控訴段劍青用，用最卑鄙的手段害、害我……」她強力支持，但聲音仍是細如蚊叫，斷斷續續，話不成聲。

　　石天行故意說道：「冷冰兒，你說什麼，我聽不見。大聲一點！」

　　試想在這樣的情形底下，冷冰兒尚未至於精神崩潰，已經算得是有勇氣的人，如何還能大聲說話。

　　唐夫人怒道：「石師兄，你不見她氣得幾乎暈死過去嗎，你還何忍逼她？」

　　石天行冷笑道：「我也知道這種醜事難於開口，但案情重大，我若不審個清楚，又如何向同門交代。」

　　楊炎陡地喝道：「我替冷姊姊說。這是我們兩個人的事，我也有權代表她說！」

　　石天行仍然執著不放，問道：「冷冰兒，你同不同意由楊炎一人來說？」

　　冷冰兒忍著眼淚，看了楊炎一眼，正好楊炎也在向她望去。她見楊炎的目光充滿柔情，似乎是在說：「你不要怕，天塌下來，我也要保護你。」冷冰兒本來害怕楊炎的性格太過容易衝動，不知他會說出什麼話的。此際在他的目光撫慰與鼓勵之下，不知不覺受了他的感染，終於點了點頭。

　　石天行道：「好，冷冰兒同意了。你說吧！」

　　楊炎狠狠的盯著段劍青，眼睛好像要噴出火來，斥道：「段劍青，你，你這衣冠禽獸……」

　　石天行喝道：「不許罵人！」

　　楊炎怒道：「許只許他口出污言，不許我罵他麼？」聲音比他更大，震得他的耳鼓嗡嗡作響，胸口也好似給人打了一拳似的，雖然可以支持，已是甚不好受。原來楊炎已經用上了義父傳授的佛門獅子吼功，特地用來鎮壓他的氣焰的。這一暗中較量，別人不知，石天行則是自己明白，楊炎的內功早就勝過他了。

　　唐嘉源輕聲說道：「楊炎態度不對，是小事。重要的是明瞭事實真相，讓他說下去吧。」聲音柔和，但石、楊二人的怒喝聲音都掩蓋不了。說也奇妙，他這柔和的聲音對楊炎的獅子吼功好像有消解作用，聽在石天行的耳朵裡，有說不出的舒服。他給獅子吼功刺激起的心頭煩躁之感，立即大大減輕了。

　　楊炎恢復平常的語調，不再理會石天行，一口氣的徑說下去：「段劍青，你這衣冠禽獸，過去你幾次三番謀害冷姊姊，我都不說它了。我只告訴大家，這次你用的是什麼手段？你，你用的是最卑鄙、最邪惡的手段！你，你是用藥來迷姦冷姊姊，我和冷姊姊都是受你所害的人！虧你還有臉誣衊我們！」

　　段劍青冷笑道：「我說你才是誣衊我，我用藥迷姦有何證據？你敢不敢據實回答，是我和冷冰兒有姦情還是你和冷冰兒有姦情？」

　　冷冰兒氣得暈過去了。

　　唐夫人怒道：「此事有關本門一個女弟子的清白，我不能容忍我的徒兒在大庭廣眾之中受辱！事涉隱私，各執一辭，也不是在大庭廣眾之中問得清楚的！」

　　石天行冷冷說道：「師嫂，那麼依你之見，審訊就該中止麼？」

　　唐夫人怒道：「你是執法長老，你喜歡怎樣辦就怎樣辦，但我可不能容忍我這無辜受害的徒兒反而要給你當作犯人來審。恕我和冷冰兒可要失陪了。」

　　石天行道：「師嫂言重了，但審訊尚未結束，你這『無辜受害』的結論恐怕下得太早吧？」

　　在唐夫人按摩之下，冷冰兒已經甦醒過來。唐夫人道：「冰兒，咱們走！」

　　楊炎忽地叫道：「冷姊姊，別走！讓我和他們說個清楚！理虧的可並不是咱們！」

　　冷冰兒停下腳步，澀聲說道：「好，反正我已經給他毀了，此仇不報，我死不甘休！」

　　繆長風也走過來扶著冷冰兒道：「冰兒，別這樣說。你並沒有毀滅，須知蜀犬吠日，無損明月之明。你的名聲，不是別人的言語所能毀壞的！」

　　唐夫人瞿然一省，壓下心頭怒火，想道：「不錯，我若與冰兒一走了事，反而顯得是我們理虧了。」

　　石天行當作沒有聽見他們的說話，板著臉孔道：「審訊繼續！」

　　段劍青冷冷說道：「好，楊炎，你願意說個清楚，那是最好不過。冷冰兒是掌門夫人心愛的徒兒，看在天山派掌門夫人的分上，我給你們幾分面子，不再用『姦情』這種難聽的字眼。我只問你，我親耳聽見你要求和冷冰兒結為夫妻，你是說決意娶她為妻的。這些話你說過沒有？」

　　楊炎大聲說道：「一點不錯，我是決意娶冷冰兒為妻！」

　　此言一出，段劍青自是洋洋得意，但天山派一眾弟子，包括掌門人唐嘉源夫婦在內，可都大吃一驚了！

　　唐嘉源夫婦從雙方對罵之中，對事情的經過已經略知概梗，他們亦已猜想得到，楊炎冷冰兒可能已經有了不尋常的關係，但他們是受了段劍青的藥力所迷，迷失了理性的，縱然做了「錯事」，過錯也不在他們身上。

　　正因為他們壓根兒就沒有想過楊炎是可以名正言順的和冷冰兒結合的，聽到楊炎決意要娶冷冰兒的話，自是不免有石破天驚之感了。

　　段劍青得意之極，哈哈一笑，說道：「你既然承認，那我就不必再說下去！」

　　楊炎昂然說道：「我承認了什麼？我與冷冰兒同意結為夫婦是一回事，你用迷藥害我們又是另一回事！」

　　石天行喝聲道：「住口，虧你還好意思把醜事說下去！」

　　楊炎亢聲道：「我們沒做醜事，做出醜事的是段劍青，還有你那寶貝的兒子！」

　　石天行喝道：「現在是審問你，另外的人做了什麼錯事，以後我自會秉公審訊，用不著你現在就扯在一起。我問你，縱然我相信你的話，你是給迷藥迷失本性，但你既已早就有了娶冷冰兒為妻之心，亦即是說，罪惡的念頭你是早就有了，你還能把過錯都推到別人身上？」

　　楊炎怒道：「我說你才是纏夾不清，我要娶冷冰兒為妻，怎能說是罪惡的念頭？」

　　石天行揮袖說道：「你既已招認，那就不必多說了。反正是非自有公論，你做的事是否罪惡，待會兒我自會秉公判斷，用不著你現在就嘵嘵置辯。」

　　他端起執法長老的架子，喝令楊炎站過一邊，回過頭來，便即向冷冰兒喝道：「冰兒，據楊炎招供，他曾親口向你求婚，此事是真是假？」

　　冷冰兒低聲說道：「是真的！」

　　石天行森然問道：「你答應了沒有？」

　　冷冰兒道：「我，我還沒有答應……」

　　楊炎叫道：「冷姊姊，你不是這樣說的。雖然你最初沒有答應，但後來你……」

　　話猶未了，石天行已是斥責他道：「楊炎，不許你打擾冷冰兒作供！你再搗亂，我只有依法制裁你了！」冷冰兒也道：「炎弟，你讓我先說。」

　　楊炎不怕石天行的「依法制裁」，但他不能不聽冷冰兒說話，他充滿氣惱的眼神望著冷冰兒，慢慢的退過一邊。

　　石天行繼續問道：「如此說來，他是強逼你的，是嗎？哼，我早已知道，這件事情自始至終，只是楊炎的錯！你是知書識禮的人，怎肯答應做他的妻子？」用意十分明顯，是要誘導冷冰兒把過錯都推在楊炎一個人頭上。

　　冷冰兒本來是低著頭說話的，此時忽然抬起頭來，神色端莊，毅然說道：「他沒有強逼我，自始至終，他對我也沒有錯。他是光明正大向我求婚的！」

　　石天行道：「你不是說沒答應他嗎？」

　　冷冰兒道：「我答不答應那是另一回事，但我不認為他向我求婚是錯！」

　　楊炎歡然說道：「對呀！我當然有權向你求婚！你答應也好，不答應也好，都是我們兩人之間的事情，旁人無權議論！」

　　石天行怒道：「掌門，若不制裁楊炎，這件案我無法審下去了！」

　　楊炎立即說道：「稟掌門，我並沒有打斷冷姊姊作供呀，你聽見的，我是等她說完一段話才插口的。」

　　唐嘉源又好氣又好笑，說道：「楊炎，你是應該遵守執法長老所定的規矩的。審問案件，第一步是要弄清楚事實，你有什麼道理要說，應該留待執法長老聽完備方面的證供才說。」他雖然斥責了楊炎，但他也是用道理來說服楊炎的，並不同意對楊炎立即「制裁」。

　　楊炎說道：「好，好，不看僧面看佛面。掌門，你說得有理，我聽你的。」再次退過一邊。

　　石天行面色十分難看，說道：「冷冰兒，你說清楚，楊炎向你求婚，你究竟答應了沒有？」須知冷冰兒第三次的供辭是說「還沒有答應的。」多了一個「還」字，那就表示還有「下文」。石天行剛才是想斷章取義，把「過錯」都推給楊炎。那知冷冰兒卻不「領情」，他只好「秉公」再行審問了。

　　冷冰兒道：「我沒有答應，也沒有不答應。」

　　石天行冷冷說道：「這是怎麼講？」

　　冷冰兒道：「我要他在七年之內，不許見我。求婚之事，七年之後再說。」

　　楊炎忍耐不住，就道：「掌門，我現在不是要講道理，只是要補充一點事實，行不行？」

　　唐嘉源道：「你問執法長老！」

　　根據一般的審案規矩，正反兩方面的口供，都是容許當事人對證的。石天行只得說道：「好，你說吧。但只許你用事實來對口供。」

　　楊炎說道：「冷姊姊，我記得你是這樣說的，七年之後，倘若我還是決意娶你為妻，你就答應嫁給我！」

　　冷冰兒粉臉泛紅說道：「那與七年之後再說，不是一樣嗎？」

　　楊炎說道：「不，不一樣！前一種說法是模稜兩可，後一種說法則是你必須答應做我的妻子的，怎能一樣？冷姊姊，我還要和你講清楚，這次我是為了替自己申辯，也是為了不想連累你，才跑回天山自行『投案』的，今日我與你見了面，可不能算是我犯禁！」

　　石天行喝道：「對證口供這一部分，你早已說完了。我不想聽你這種無恥的說話，住口！等我判案！」

　　楊炎大聲道：「掌門剛才說過的，聽取證供完畢，我有權講出我的道理。你既已宣佈聽完了口供，為什麼不讓我說話？」

　　石天行道：「你怎知我一定斷你有罪，待我斷了，你再分辯不遲。」

　　楊炎怔了一怔，說道：「我不相信你會不給我加上罪名。」

　　石天行冷笑道：「算你有自知之明，或者更正確的說，你是自知理虧。不錯，我是要判你有罪的。先說第一部分，你和冷冰兒不顧廉恥，私訂婚約，你和冷冰兒都有罪！」

　　楊炎大怒道：「你這是什麼道理？」

　　石天行道：「第一、你們二人無媒苟合，犯了淫戒！」

　　楊炎氣往上衝，喝道：「胡說八道，這是段劍青污蔑我們的說話，你為什麼只相信他的說話，不相信我們的證供！」

　　石天行面色一陣青一陣紅，喝道：「你對執法長老如此無禮，就該問罪！」

　　楊炎喝道：「你斷案不公，焉能責我無禮！」

　　唐夫人亦已忍耐不住，站出來道：「楊炎無禮，是應該受罰的。但如何處罰，似乎應該等待本案審結之後，作為附加罪狀，再行議處。如今先論本案，不是我維護自己的徒弟，你給她定下的『無媒苟合』罪名，似乎是有點過分了。是否有苟合之事，先且不說，段劍青用迷藥意圖將她迷姦在先，你因何不加追究？」

　　石天行強辯道：「師嫂明鑒，這種事情，雙方各執一辭，是很難追究明白的。你剛才也聽見的，段劍青並不承認他用迷藥呀！」

　　唐夫人冷笑道：「他這樣說，你就相信了麼？就事論事，我們寧願相信楊炎與冷冰兒的話，他們在被藥力迷糊了神智的情形底下，縱然做了錯事，過錯也不在他們身上。他們只是受害的人！」

　　石天行仍然堅持他的意見，重複說道：「我並不完全相信段劍青的說話，但也不能只是聽信楊炎的一面之辭！」

　　唐夫人厲聲道：「既然你不能判斷真假，就不該輕下結論！」

　　石天行被她質問得無法再辯，滿面通紅，說道：「好，我就把『無媒苟合』這一條罪名暫且放回，但其實這條罪名並不是最緊要的，緊要的是他們心中有沒犯戒！楊炎和冰兒都已招認，他們曾有談婚論嫁，就憑他們已經承認的事實，我就可以給定下一條『不顧廉恥、私訂婚約』的罪名！」

　　楊炎道：「咦，這倒奇了，男婚婦嫁，人之大倫，我們私訂終身，又與你何干？」

　　石天行繼續說道：「大家都知道，冷冰兒和楊炎情如姊弟，事實上他們也是姊弟一般的。楊炎自幼上山，從三歲開始，到十一歲他離山失蹤那年止，頭尾八年，一直是冷冰兒照料他的起居飲食，非但姊弟相稱，而且姊兼母職。試問姊弟又怎可以成婚？」

　　楊炎大聲道：「為什麼不能？我和她又不是真的姊弟！不錯，我自幼得她照料，我是一直把她當作大姊姊看待的，但畢竟不是一母所生的同胞姊弟呀！我想不通為什麼我們要結為夫妻就是不顧廉恥？我和冷姊姊只是同門關係，本門戒律似乎也沒有禁止同門之間私訂終身這一條吧。」

　　武林中人對儒家講究的那套「禮法」是不大注重的，天山派亦是如此。雖然習慣上婚嫁大事是要稟明父母或者師長，但確實沒有禁止「私訂終身」這一條。

　　石天行冷笑道：「你今年幾歲？冷冰兒今年幾歲？何況你還是娃娃的時候，她就照料過你穿衣吃飯。雖非姊弟，實如姊弟！你問問大家，像這樣的姊弟成婚應不應該？」

　　天山派一眾弟子雖然覺得楊炎講的未嘗沒有道理，但他們是從來沒想過楊炎可以與冷冰兒成婚的，他們習慣了男女要門當戶對，年貌相當那一套，總是隱隱覺得他們這一對未免有點「荒謬」。石天行這麼一問，但聞場中竊竊私議，卻沒有一個人明確的回答是應該或不應該。

　　唐夫人柔聲說道：「楊炎，你年紀還小，婚姻大事應該從詳考慮。你的性情比較衝動，我知道你同情你冷姊姊的遭遇，也感激她一向對你愛護的好處。但說到婚姻嘛，這個，這個……」

　　這幾句話其實是說中楊炎的「毛病」的，但此際楊炎滿腔激情，那裡還能冷靜下來，仔細想想，自己的「動機」是否當真如她所說那樣？他不假思索，立即打斷唐夫人的話，說道：「我是決不能容許任何人對冷姊姊侮辱，我是決意要保護她。但我決不是為了感激她或者可憐她才向她求婚的。她是我見過的最好的女子，我敬她，愛她，我不怕當著你們這許多人說，我是真心誠意願意娶冷姊姊為妻的。」

　　他在說到冷冰凡是他所見過的「最好的女子」之時，心裡突然想起龍靈珠來，不覺向她剛才所站的地方望去，但卻沒見著她。

　　他在激情衝動之下，一口氣把話說完，方始想道：「靈珠該不會怪我這樣說吧？珠妹不是不好，但和冷姊的『好』又不一樣，唉，我想她是應該明白我的意思的。」

　　他想了一想，又再說道：「我已有十八歲年紀，也不能算是小了。我無父無母，本門師父又已去世，婚姻大事，你叫我問誰？不過，我是有一位義父的，此事，我亦已稟告過義父了！」

　　石天行冷冷說道：「繆大俠，楊炎說他曾經稟告過你，你是他的義父，請問你對他欲與冷冰兒成親一事是否認可？」

　　繆長風本來是個脫略形骸、蔑視習俗的人，不過他對楊冷二人的婚事，也並不是一開始就完全贊同的。在他最初聽見楊炎要娶冷冰兒為妻之時，也曾受過震動。只是他想到楊炎娶冷冰兒做妻子總好過娶龍靈珠為妻子，他才抱著「由得他們去吧」的態度。

　　但此際，當他聽到了楊炎的「慷慨陳辭」，又受到石天行咄咄逼人的質問，他可憋著一肚皮氣，改變了原來並不完全贊同的態度，急圖一吐為快，決意反擊石天行了。

　　他先不回答，微笑問道：「石長老，你的夫人好嗎？」

　　石天行怔了怔，說道：「內子在家中照料小兒，故此沒有參加同門大會。多謝繆大俠關心。」

　　繆長風道：「我記得你們夫妻也是同一個師父的，在同門中，尊夫人好像是年紀最幼的小師妹？」

　　石天行道：「不錯。但繆大俠，如今是處理你義子的事情緊要，這些閒話，慢慢再說不遲。」

　　繆長風道：「不，我並不是來和你瞎扯的，這不是閒話，請你回答我，你長尊夫人幾歲？」

　　石天行怒道：「我長她十一歲，怎麼樣？」

　　繆長風道：「聽說你是十三歲那年拜師的，那麼當時尊夫人只有兩歲，大概你也曾照料過她穿衣吃飯吧？」

　　石天行氣得雙眼翻白，哼了一聲，說道：「我記得不清了，是又怎樣？」

　　繆長風淡淡說道：「沒怎麼樣，我只不過想告訴你，楊炎今年十八歲，冷冰兒今年廿七歲。她比楊炎長九歲，似乎還沒有你們夫妻的年紀相差之大！」

　　石天行大聲道：「這怎麼能夠相提並論？」

　　繆長風比他更大聲，用獅子吼功喝道：「為什麼不能相提並論？」石天行心頭大震，連忙運功抵禦，如此一來，倒好像是被繆長風的氣勢所懾，不敢和他辯駁了。

　　繆長風哈哈一笑，繼續說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所謂的不能相提並論。不過是你們夫妻的年紀是男的比女的大，楊炎和冷冰兒，則是女的比男的年紀大而已。男人是人，女人也是人，只要他們自願結為夫妻，又為什麼不能相提並論？

　　「你問我是否贊同他們婚事，我早已贊同了。不過那次我只是對他說的，現在我可以當眾再說一遍，我贊同！」

　　楊炎跳起來道：「義父，你說得真好！比我說的好得多了！」

　　繆長風說罷，雖然還是有的人同意他的論點，但不管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有一樣相同的是，大家都認為楊冷二人「私訂婚約」一事，是不能當作他們的罪名了。這種意見從眾人的談論聲中，已是明顯的表示出來。

　　繆長風繼續說道：「至於說到楊炎年紀大輕，恐他思慮未周這點，好在冷冰兒已給他定下七年期限，七年之後，楊炎倘若此心不變，咱們又何必阻撓他的婚事？」

　　至此，唐夫人也不能不放棄成見了，點了點頭，說道：「繆大俠，你的高論真是令我大開茅塞，如此說來，七年的期限也未嘗不可縮短。」她一同意，倒是有點擔心七年太長，誤了冷冰兒的青春了。

　　石天行雖然是執法長老，也不能違背公議，他見同情楊炎的越來越多，不禁大起恐慌，心裡想道：「要是不能給楊炎定罪，我的泉兒就反而有罪了。」

　　他趁著楊炎在雀躍歡呼，讚義父說得真好的時候，忽地冷笑說道：「可惜繆大俠只是你的義父！」

　　這一句話突如其來，登時吸引了眾人的注意。

　　楊炎怒道：「你這是什麼意思，我義父說的話不能算數麼？」

　　石天行冷冷說道：「不，不，你義父的高論足以震世駭俗，我縱然不敢苟同，也不能不讚他是說得很好，但可惜你有一句話卻說錯了！」

　　楊炎道：「我說錯了那句？」

　　石天行道：「你說你自幼父母雙亡，不錯，你的母親雲紫蘿是早已死了，但你的生身之父楊牧可還活在人間。但可惜的是，你的生父楊牧並不像你的義父那樣，可以當得起大俠的稱號！」

　　用意極其明顯，他是要把問題的焦點轉移到楊炎與父親的關係上面。

　　楊炎怒道：「他是他，我是我，冷妹姊早已替我證明了我與他是各人走各人的路！」說罷，不覺嘆了口氣，黯然續道：「不錯，楊、楊牧他、是還活在人間，但在我的心目中他早已死了！」

　　石天行冷冷笑道：「可是事實他並沒有死。冷冰兒願意嫁給你做妻子，當然她要為你作證。但誰又能相信你不是受了生父的指使才背叛師門？」

　　他本來以為拉上楊牧的關係就沒人敢出頭幫楊炎說話的，那知話猶未了，已是有人挺身而出，朗聲說道：「我相信！」

　　這個人是江上雲。

　　江上雲朗聲說道：「我是剛從魯特安旗來，我知道的一些事情，似乎可以解答石長老的疑問。不知石長老許不許我說話？」

　　石天行明知不妙，但江上雲是為「主案」作證，而且明言是為了解答他的「疑問」的，於理他絕不能拒絕，只好硬著頭皮說道：「請說。」

　　江上雲道：「我在魯特安旗碰上從柴達木來的快活張和齊世傑，他們說到了楊炎在保定和在北京所做的一些事情。」

　　當下他將楊炎怎樣義助解洪、方亮，不惜與父親作對，救出他們的事說了。又將楊炎在京師怎樣和丐幫合力，為義軍搶運了一批藥材的事情說了。這些事情，有一部份是龍靈珠已經說過的，但由他再加證實，效果當然大大不同。而且由於兩人所說相符，更加證明了所說屬實。唐嘉源以掌門人的身分，首先點了點頭，說道：「如此說來，楊炎與他的生身之父的確不是走同一條路的了。」

　　江上雲道：「齊世傑和快活張把藥材押運到柴達木之後，立即趕來魯特安旗，打聽楊炎下落。如今齊世傑是留在魯特安旗幫羅海抵禦清兵，快活張則是和我同日動身，要趕來天山為楊炎作證的。他跑得比我快，如今既然不見他在此地，想必他是在途中已經與楊炎相遇了。是麼？」他這麼一問，不著痕跡的就把話題轉移到「認罪書」去。

　　楊炎說道：「不錯，那份認罪書就是快活張施展他的妙手空空本領偷了來交給我的。這份認罪書本來是落在段劍青那夥人手上的。」

　　段劍青道：「我根本就不知有什麼認罪書，更不知道它曾落在何人手上。」

　　唐嘉源道：「認罪書的事與段劍青無關。但只要這份認罪書不假，暫時也就用不著追究它是怎樣失而復得的了。石師兄，倘若沒有別的證供，依我看似乎可以先斷楊炎是否欺師滅祖一案了。」

　　他這話的意思十分明顯，若然承認江上雲的證供是實，那麼楊炎只有「殘害同門」一罪，其他什麼指責楊炎父子勾結、甚至有甚「陰謀」等等罪名都不成立。而「殘害同門」也只是因石清泉對冷冰兒心懷不軌，而且是因為石清泉要先殺楊炎而起。這條罪名最多只能說是楊炎做得「過份」，並非「不當」了。

　　石天行面色鐵青，一時之間，竟然說不出話。

　　唐嘉源道：「對啦，江兄，那份認罪書寫明你是監誓人，究竟怎麼回事，我還沒有問你呢。」

　　江上雲道：「今年八月十六日那天，在榆林的一座山上，貴派弟子石清泉對龍靈珠姑娘橫施強暴，我恰好路過，碰上此事，是我制止他的獸行，並助龍姑娘將他打傷。當時龍姑娘本來要殺他雪恨，我念在與貴派多年的交情，替他說情，得到龍姑娘同意，准許他悔過自新，由我來作監誓人，這份認罪書也是我起草的。我擅作主張，處分貴派弟子，請唐掌門和石長老恕我僭越之罪。」

　　石天行面如死灰，呆若木雞，那裡還能說得出話。

　　唐嘉源道：「江大俠替我處分不肖之徒，我感激都來不及呢。」對江上雲施了一禮，繼續說道：「不過，石清泉所犯的戒，案情嚴重，不能只簽了一份認罪書就可以作算的。本派自當另行議處！」說罷，把眼睛望向石天行。要知石天行仍然是執法長老的身份，該當如何「議處」，自應由他先拿出主張。

　　石天行像一個患了重病的人，頹然說道：「唉，這，這件案子，清泉，倘若確是……」聲音越說越小，幾乎話不成聲。

　　江上雲冷冷說道：「令郎畫押的認罪書是由我起草的，你要不要我背出來，證明我說的屬實？」

　　石天行苦笑道：「不，不用了。」

　　江上雲道：「那你還有什麼懷疑，儘管問我！」

　　石天行說不出話，唯有搖頭。

　　唐嘉源道：「石師兄，你既然沒有懷疑，那就請你秉公斷案！」

　　石天行喃喃說道：「我，我還有什麼話說，還有什麼話說？」他已心神大亂，好像根本忘記了「執法長老」的職責了。本來他若要避嫌的話，應該向掌門請辭此職的，但他又不肯辭職。

　　唐嘉源見實在不像話，只好說道：「石師兄，有關本案諸人，除了本門弟子之外，還有一位龍姑娘，她是外人，無辜受辱，她本是要來投訴的，咱們一錯再錯，又將她當作從犯擒來，似乎應該首先向她陪罪。石師兄，你以為如何？」

　　石天行尚未說話，楊炎忽地「咦」了一聲，叫道：「靈珠，靈珠！靈珠那裡去了？」

　　剛才在抗辯的過程中，他的心情一直像繃緊的弓弦，此時方始發現，龍靈珠已是不知去向。

　　不但是他，所有的人，剛才都把注意力集中在他和冷冰兒的身上，誰也沒有注意到龍靈珠是什麼時候業已走了的。

　　楊炎叫道：「咱們已經勝訴了，靈珠、靈珠，你回來呀！」

　　龍靈珠早已走了，楊炎那裡還能夠聽到她的回答？

　　繆長風一把將他拉著，說道：「炎兒，你別激動。你的案子雖已得直，尚未結束，待全案結束之後，我們都會幫你去找尋龍姑娘的。」

　　楊炎把眼望去，只見冷冰兒淚珠瑩然，也不知她是為了龍靈珠的突然失蹤而泣，還是為了楊炎的大失常態的舉動而有感於心，以至悲從中來不可斷絕。

　　楊炎呆了一呆，走到冷冰兒身邊，低聲說道：「冷姊姊，如今咱們已是苦盡甘來，你不要傷心了，我在這裡陪著你。」

　　唐嘉源咳嗽一聲，說道：「我認為楊炎可以重歸本門，但他傷害同門所用的手段過份，還是應加懲罰，罰他面壁三月思過，但因我恐怕還有事情要遣他去辦，何時執行，以後再定。我所擬的處分楊炎辦法，石師兄，你同意麼？」他見石天行一直不作聲，只好以掌門人的身分代行宣判了。

　　石天行仍然是那兩句老話：「我還有什麼話好說，還有什麼話好說？」按照規矩，他不表示反對，那就是同意掌門的判決了。

　　唐嘉源面色一端，森然說道：「石清泉應該如何議處，他是你的兒子，我不便越俎代庖，請你先拿出一個主意，再讓大家公決。」

　　這是逼他非說不可了。

　　石天行威風盡喪，面如死灰，澀聲說道：「我沒想到這逆子會這樣胡作非為，只求掌門賜他一死。」

　　唐嘉源眉頭一皺，說道：「我並沒有說要把他處死啊，怎樣定他的罪，本來是應該由你決定的。」

　　白堅城性子最為剛直，雖然覺得石天行有一點可憐，但還是忍不住直斥他道：「石師兄，你怎麼啦？別忘記你是執法長老的身分，你怎能把執法長老的身分反而變成了好像是被告的身分了？要求情的只能是被告，不應該是你執法長老！」

　　石天行呆了一呆，陡地捶胸叫道：「你們不要逼我，不要逼我！」

　　就在此時，忽聽得有人大叫道：「師父，不好了！」這個匆匆跑入會場，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人不是別個，正是石天行的大弟子陸敢當。

　　陸敢當剛才是藉辭去找石清泉而離開會場的，石天行大吃一驚，顫聲問道：「什麼不好？」

　　陸敢當道：「石師兄已經投崖自盡了！」

　　石天行呆了一呆，失聲叫道：「你說什麼，誰、誰自盡了？」似乎他還不願意相信自己的耳朵。

　　陸敢當顫聲道：「是清泉師兄。弟子無能，搶救不及！」

　　唐嘉源問道：「你親眼看見他投崖自盡？」陸敢當道：「不錯。弟子奉命傳他，在後山發現他的蹤跡。他不肯領旨，拼命奔逃，跑到思退崖前，就跳下去了。弟子因要回來稟報，無暇去搜查他的屍體。這是石筍勾破的一幅衣裳，請掌門與師父檢驗。」思退崖陡立百丈，下面是深不可測的山谷，倘若石清泉真的是從思退崖直跳下去，當然必死無疑。

　　石天行陡地一聲大叫，把正在將那幅血衣遞給他的陸敢當踢了一個觔斗，叫道：「泉兒，泉兒，你等等我，你等等我，我要和你一起去！」

　　唐嘉源叫道：「石師兄，你靜靜，你是執法長老……」

　　石天行大叫道：「執法長老我不當了！我只要我的兒子，我的兒子。」

　　楊炎正在他的前面，也給他一掌推開。他惡狠狠的瞪了楊炎一眼，喝罵聲中充滿怨毒：「我的泉兒都是給你們害死的！尤其是你這小賊，他若死了，我決不與你干休！」

　　楊炎的武功早已在石天行之上，但見他狀若瘋狂，不覺也有點可憐他，是以並不還手，讓他推開。

　　石天行推開了楊炎，立即奔向後山。他身為執法長老，何等尊嚴，突然變成了失心瘋的狂漢，一眾弟子都給他嚇住了，竟是無人敢去攔他。

　　唐嘉源道：「兆鳴師弟，請你暫行代理執法長老職務，楊炎一案雖已審結，還有附案未了。你繼續審訊。」

　　他這樣一說，誰都明白，他們說的「附案未了」，指的必是冷冰兒控訴段劍青一案了。

　　丁兆鳴當年曾經奉過已故掌門唐經天之命，到過回疆各地調查段劍青的罪行，他嫉惡如仇，立即喝道：「段劍青，你知罪的，跪下聽審！」

　　段劍青哈哈大笑：「我早已不是天山派弟子，你要審案，恕不奉陪！」

　　丁兆鳴喝道：「把他拿下！」可是段劍青亦已同時發動，在他的大笑聲中，把手一揚，「乒」的一聲，將一枚毒霧金針烈焰彈爆開來。在他周圍的天山派弟子，躲避不及，傷者甚多，濃煙迅即瀰漫。

　　幾方面的動作差不多在同一時候發生，說時遲，那時快，楊炎已是飛身撲入煙霧之中，凌空一抓。用的是龍靈珠爺爺所授，龍爪手功夫。

　　龍爪手功夫乃是龍家的不傳之秘，堪稱武林絕學之一，饒是段劍青本身也有上乘武功，在他凌空一抓之下，雖不至於被他抓了回來，腳步亦已遲緩了。

　　段劍青早已佈置好脫身之計，但必須是在混亂之中才能成功的。時機稍縱即逝，決不能受到阻延。

　　趁著煙霧尚未消散，他佯作腳步踉蹌，陡地反手一掌，喝道：「楊炎，我與你拼了！」

　　楊炎知道他第八重龍象功的厲害，只憑劈空掌力，那是決計應付不了的，當下也立即改抓為劈，一掌劈過去。

　　雙掌相交，段劍青飛身躍起，楊炎喝道：「那裡走！」忽地只覺掌心一陣麻癢，跟著拍出去的那一掌已是軟綿綿的使不出力道。

　　繆長風身形疾起，雙袖鼓風，拂開面前的濃煙，一個起伏，就追上了段劍青。他知道段劍青詭計多端，擅於使毒，為了避免受到暗算，不想和他對掌，當下籠手袖中，當作軟鞭使用，便即朝著段劍青捲去。

　　段劍青喝道：「你不想要你義子的性命了麼？」他知道繆長風的功力又遠在楊炎之上，自己的龍象功只怕也擋不了他長袖一拂。喝聲中早已拔劍出鞘，力貫劍尖，反手揮出。

　　只聽得「噹」的一聲，段劍青那柄長劍脫手飛上半空，長劍本身被他一拂之力也變得彎曲了。段劍青幸而不是和他對掌，但虎口亦已震裂。他反身一躍，衝入人堆，迅即打翻幾個天山派弟子，又發出了兩枚毒霧金針烈焰彈。

　　繆長風的衣袖被劍尖畫破了一道裂縫，鐵袖神功已是不能使用。他不懼霧，本來想追上去的，但心念一轉，想起段劍青恐嚇他的那句說話，寧可信其有，百忙中回頭一看。

　　這一看證實了段劍青果然並非虛聲恫嚇，只見楊炎跟在他的背後，但腳步已是歪歪斜斜，好似風中之燭，搖搖欲墜。繆長風是個武學大行家，一看就知他是中了劇毒，此際正在強運玄功，才能支持不倒。

　　原來段劍青的掌心藏著一口細如牛毛的毒針，剛巧與楊炎對掌之時，毒針已經刺入楊炎掌心。

　　救人要緊，繆長風只好暫且放開段劍青，回來救他的義子了。

　　楊炎得繆長風運功相助，真氣登時凝聚，把那枚毒針從掌心逼了出來，說道：「義父我不礙事，你趕快去捉段劍青那小賊吧！」

　　繆長風放下心上石頭，說道：「炎兒，想不到你的功力已然精進如斯，不過──」要知楊炎得他之助，雖然能阻止毒氣上侵心房，但還未能把毒質驅出體外，繆長風自是不敢立即離開。

　　楊炎急道：「我可以支援的，你若不去，那小賊就要逃得無影無蹤啦！」

　　此時毒霧已經消失，段劍青趁著混亂之際逃走，果然已經不見蹤跡了。

　　天山派弟子中毒昏迷的有十數人之多，被毒針所傷的也有七八個。賓客受到波及的也不少。

　　唐嘉源大怒，說道：「白、武兩位師弟，你們隨我去追捕叛徒！丁師弟，快快救治客人！」一面說話，一面把用天山雪蓮作主藥製煉的一瓶碧靈丹交給丁兆鳴，天山雪蓮是治毒療傷的聖藥，天山派的首腦人物隨身都有攜帶的，唐嘉源恐怕不夠用，是以把身上所藏的這一瓶也交給了丁兆鳴。丁兆鳴一接過來，首先就把一枚碧靈丹塞入楊炎口中。

　　繆長風當然深知碧靈丹的功效，心裡想道：「這碧靈丹縱然不是毒針的對症解藥，但以炎兒的功力，服了這顆碧靈丹，最少可以在十二個時辰之內保持他的真氣不至渙散。他若靜坐運功，三個時辰之內當可把毒氣化為汗水蒸發淨盡。」說道：「唐掌門，你留下來主持大局吧。那小賊是我義子的大仇人，捉拿他我是責無旁貸，請你許我代勞。」要知這次天山派的大會，「重頭戲」雖然是在「清理門戶」，但名義上卻是邀請客人來參加唐嘉源就任掌門的儀式的，許多遠道而來的貴賓是為觀禮而來，唐嘉源理該大會結束之前始終陪伴客人，此際縱然是由於事不得已離開，多少總有「失禮」之嫌。

　　唐嘉源還未及回答，忽聽得鐘聲噹噹從山頂傳來。白堅城咦了一聲，失聲叫道：「不好，似乎是天一閣起火了！」

　　天山派自創以來，至今已有二百餘年，弟子越來越多，在天山的南高峰建屋聚居，最高的一座就是「天一閣」，如今是由輩份最尊的長老鍾展住在裡面。（此次大會，鍾展正在閉關練功期間，故而沒來參加）天一閣下面是天山派的重地，天山派的弟子三百多人，大約還有五六十人留守在山上。

　〈妖人攻〉

　　奇變突來，莫說天山派的弟子個個吃驚，即使是身為掌門的唐嘉源也難以保持鎮定了。

　　要知天一閣矗立峰巔，乃是最高的一座建築，天一閣都已起火，在它下面的晦明堂（掌門人居處）、未風堂（品級較高的男弟子所居的地方）、蘭珠苑（女弟子所居的地方）等處建築，恐怕已經是陷入火海之中。

　　天山派三百多名弟子，雖說站了八成的弟子已來參加同門大會，但留守的弟子也還有五六十人。這五六十人之中，也不乏武功高明之士，何以竟然抵擋不了敵人的侵襲，以至必須緊急呼援？這夥厲害的敵人是從那裡鑽出來的？

　　更可慮的是，那口大鐘是懸在天一閣上面的，若然不是碰上非常事故，不會鳴鐘報警，天山派建派以來，報警的鐘聲只曾敲過一次，那次是十多年前天竺那爛陀寺的高手前來挑釁，清廷的大內高手得知訊息，又再糾結了許多邪派妖人乘機趁火打劫而敲的。經過那次事件，天山派早已與那爛陀寺化敵為友，天山派的弟子誰也以為絕不會有同類的事情發生了，也正是由於有了這種「太平觀念」，唐嘉源為了表示對與他父親同一輩份的長老鍾展的尊崇，請鍾展入居天一閣，好讓他得以閉關練功。天一閣在天山的最高處，與眾弟子的住處隔開，眾弟子若非奉命，是不能上天一閣的。在鍾展閉關練功的期間，只有兩個第三代的弟子留在天一閣侍奉他。

　　在這樣情況底下，是誰鳴鐘報警，這個疑問就不能不在唐嘉源心中升起，也令他不能不大大吃驚了。

　　若然是鍾展的話，那就表明鍾展亦已受困，未能逃出，而且他也自知抵擋不了強敵了。但這還好些，若然不是鍾展敲鐘的話，那更可慮。鍾展是正在閉關練功的，閉關練功倘若剛剛到了最關鍵的時刻，練功的人有如老僧人定，不但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倘若受到驚擾，甚至還有走火入魔之劫。因此若是那兩個侍奉鍾展的弟子敲鐘，鍾展的生命都可慮了！

　　唐嘉源大驚之下，正要向一眾賓客告罪，親自趕回去禦敵。他還未開口，賓客中輩份最高的兩位──少林派的無礙大師與崆峒派的掌門人丹丘生已是齊聲說道：「主家有事，我們雖屬客人，自是不能坐視。唐掌門，請別拘禮，容許我們效勞。」主客同心，唐嘉源用不著多說了。

　　楊炎問道：「義父，我該如何？」繆長風當然懂得他的意思，他是在兩件事情之間，感到難以取捨。

　　繆長風想了一想，說道：「炎兒，你已得掌門恩准，准你重列門牆。如今你的本門正在受到強敵的侵襲，你當然應該為本門效力。你跑得動嗎？」

　　楊炎說道：「輕功或者尚未能夠施展，跑是跑得動的。」

　　繆長風道：「好，那麼你和我一起跟唐掌門回去，你能夠出多少力就出多少力，出不了力也該與同門共患難，盡點心。」

　　楊炎說道：「義父，你也同去麼？那麼段劍青這小賊就放過他嗎？」

　　繆長風道：「事有緩急輕重，段劍青這小賊雖然可惡，總不如抵禦強敵侵襲的事大。我和天山派已是一家，當然也不能置身事外。」說罷，攜著楊炎的手，便即向山上奔跑。

　　其實繆長風不是不想去捉拿段劍青，而是為了不放心楊炎之故。

　　楊炎餘毒未清，雖得碧靈丹的藥力壓住，武功究竟還是未能迅速恢復的。此時莫說是碰上段劍青這樣的強敵，江湖上的二三流人物，他也未必打得過的。而來侵襲天山派重地的這夥敵人，能夠火焚天一閣，逼使鍾展不能不鳴鐘呼援，這夥敵人當中，比段劍青武功更高的人恐怕就不只一個了。繆長風當然是不能放心離開楊炎。要是幫他一起去追捕段劍青的話，楊炎又未能施展上乘輕功，那就只有成為他的「包袱」，是絕計追趕不上段劍青的了。

　　他攜著楊炎的手追上大隊，但也只是僅能追上大隊而已，當然還是追不上唐嘉源。

　　唐嘉源和丁兆鳴、白堅城、甘武維以及賓客中的無礙大師、丹丘生等人跑在最前一列，不多一會，已是回到天山派的老家了。

　　只見晦明堂、未風堂、蘭珠苑等等建築果然已經起火，但卻並不如他所想像的那樣壞，火頭雖有十幾處之多，火勢卻並不大。他原以為是已經變成一片火海的，目前所見的情況要比他想像的「好」得多。

　　天一閣則是上層著火焚燒，火勢正在向下蔓延，中層剛被波及。

　　但火勢雖不怎樣驚人，那四面擴散的煙味卻是令人聞了有一種特異的感覺！

　　氣味並不難受，相反，倒是令人有飄飄欲仙的感覺。但功力較高的弟子還可抵禦。稍差的弟子被這香氣一薰，多吸了幾口便覺頭暈目眩，搖搖欲墜。

　　楊炎吸了一口，又驚又怒，說道：「這是神仙丸的氣味，來的一定是白駝山的妖人！」賓客中有知道白駝山這一派人的來歷的，知道這夥妖人擅於用毒，大驚之下，連忙叫走在後頭的人趕快避開風頭。紛亂中已是有幾個人中毒昏迷了，幸而楊炎還有十多顆神仙丸的解藥，立即把解藥拿出來交給丁兆鳴分配，救治中毒最深的同門。

　　唐嘉源、無礙大師、丹丘生、丁兆鳴、白堅城、甘武維等人內功精純，不懼毒煙，仍然向前行進。唐嘉源下令，叫眾弟子暫且退下，避開風頭。

　　楊炎比較識得神仙丸的毒性，知道神仙丸是一種令人陷入迷幻境界的麻醉劑，但卻不是至命的毒藥。只是吸進香氣並非直接吞服，受毒又要輕些。天山高處，冰川交錯，就在這座山峰下面，也有幾條冰川。楊炎想起冰魄神彈也可以辟除神仙丸的毒氣味，靈機一動，便即指點同門，叫他們退出一定距離。之後，腦袋浸入冰川之中，或用冰塊敷面，當可減輕毒害，最少也可以恢復幾分清醒。

　　楊炎說道：「義父，你不怕神仙丸，只可惜目前我僅能自保，不能降伏妖人。義父，你不必顧我，請你去助唐掌門一臂之力吧。」繆長風深知白駝山主宇文博的厲害，也怕唐嘉源抵敵不住，見楊炎無恙，便即快步趕上前去。

　　唐嘉源等人已經到了天一閣下面，上面的情形看得更加清楚了。

　　天一閣矗立山嶺，山勢險峻，有一條長約二三十丈的「蹬道」（依山勢鑿出石級的道路）作為上下的通道。但蹬道狹窄，僅能容得一人人拾級而登。

　　「蹬道」最上一級有兩人正在搏鬥，站在上首的是個鬚眉皆白的老者，站在下首的是個年約五十左右，軀體魁梧的漢子。這漢子要比老者高出一個頭，故此雖然站在下面一級，但還是要比那老者高出少許。

　　那漢子攻勢十分猛烈，但那老者站在上首，有如淵渟嶽峙，守得極其沉穩，雖然只是爭奪一級，那漢子竟是難越雷池。

　　這老者不是別人，正是天山派當今輩份最高的長老鍾展。

　　不出繆長風所料，那魁梧漢子果然是白駝山的山主宇文博。

　　跟在宇文博後面約有二十來人，只因鍾展扼守在蹬道的最高一級，且又是正在和宇文博劇鬥，蹬道僅能容得一個人拾級而登，是以宇文博的隨從雖多，卻是無法插手。功力較差的在兩大高手掌風激盪之下，在蹬道上都無法立足，只能避過兩旁，在陡峭的山坡上尋找勉強可以容身之地。

　　在這些人之中，楊炎認得三個，一個是攻打回疆的清軍副帥武毅，另外兩個是宇文博的弟子司空照與慕容垂。

　　山上都是天山派的弟子，人數比宇文博這邊更多。唐嘉源大略一數，約莫也有五六十人，亦即是留守在總舵的弟子差不多都已撤退到天一閣了。

　　不是這五六十名弟子業已有許多人中毒昏迷躺在地上，沒有中毒的功力雖然較高，但和鍾展、宇文博這兩大高手相比，也還相差太遠。因此，他們也和敵方那些人一樣，同樣是插不上手。

　　這些弟子插不上手，此時正在忙於救火。

　　天一閣上層著火焚燒，火勢向下蔓延，中層剛被波及。山上有的是冰塊，沒中毒的天山派弟子論功力已是足以和江湖上的一流高手相比，雖然在兩大高手的搏鬥中插不上手，但捧起磨盤大的冰塊擲上高處，在他們則是輕而易舉的事。

　　當唐嘉源等人開始踏上蹬道之時，天一閣的火勢亦已越來越小，差不多熄滅了。

　　原來這次偷襲天山派的事情乃是早有預謀的，主持這個偷襲計畫的人就是武毅和段劍青。後來他們拉得宇文博加入，偷襲的計畫就更加「完善」了。

　　那日宇文博在回山途中，碰上了段武二人，被他們說服，先行潛入天山。算準時間，一方面由段劍青到天山派的同門大會中做證人，能夠陷害楊炎固然最好，陷害不了段劍青也可在擁擠的會場乘機搗亂；另一方面則由宇文博率領大內高手、陝甘總督衙門的武士以及他自己的兩個得力弟子，攻打天山派的「老巢」。

　　未風堂、晦明堂、蘭珠苑各處所點起的十幾個火頭是用火箭射進去造成的，火箭中空，每枝火箭都藏有幾顆特製的神仙丸，火起之後，宇文博又命眾人把從白駝山搬來的大麻投入火中，作為燃料。大麻是製煉神仙丸的主要原料，故此火勢雖然並不猛烈，燃燒大麻所發的毒煙已是足以瓦解天山派弟子的戰鬥力了。

　　鍾展在天一閣上閉關練功，此時剛剛開始進入緊要關頭。

　　不幸中之幸，幸好宇文博這班人來早了片刻。倘若來遲片刻，鍾展進入「禪定」境界，那時他對周圍一切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一個小孩子也可加害於他了。宇文博來早片刻，他剛剛進入「禪定」境界的邊緣，還可「自拔」。一被驚醒，立即逆運玄功，恢復正常，「開關」禦敵。

　　在下面留守的五六十名弟子，約有半數中毒，但在中毒之初，也還勉強可以行動。其他功力較高尚未中毒的弟子立即幫助他們，一起撤退上山，憑險扼守。

　　天一閣矗立峰巔，在蹬道下面把箭射上去，只有宇文博一人有此功力。天一閣上層著火，他們卻是無法把大麻投入火中，加強毒煙的威力了。火箭中空，雖然也藏有幾顆神仙丸在火中融化，但幾顆神仙丸在塔頂散開的香煙，迅即就被風吹散，無濟於事。撤退上山的人，不至於受到更大的毒害。

　　此時鍾展正在全力和宇文博搏鬥，掌風呼呼，跟在宇文博背後的武毅在蹬道上也有站立不穩之勢，只能施展千斤墜的重身法定住身形，插下上手。他都插不上手，其他的人更不必說了。在蹬道下面石級站立的只有寥寥幾個從京師來的大內高手，其他的人連宇文博的兩個得意弟子司空照與慕容垂在內，都被逼避過兩邊，在陡峭的山坡上尋找勉強可以立足之地。

　　唐嘉源等人來到之時，正是鍾展到了最吃緊的關頭，只見他雖然仍是寸步不讓，但十招之中，白駝山主最少佔了七招攻勢，顯然他已是處在下風了。

　　原來鍾展一來吃虧在年紀老邁，若然只本身功力，他本是在宇文博之上的，但兩人的年紀相差了三十年（宇文博剛剛五十出頭，鍾展已在八十開外），時間一長，自是鍾展吃虧；二來鍾展是在「閉關練功」的中途「開關」的，若是他這次閉關練功練足了七七四十九天，他可以練成天山派最上乘的內功，雖然他的原意不在爭勝，但於他卻是可以益壽延年，功力加深之後，也可彌補年老的缺陷，但只練到了一半，便即半途而廢，不但前功盡棄，而且由於逆運玄功方能「自拔」的關係，原有的功力反而打了三成折扣。有此兩個原因，此消彼長，他還能夠令得宇文博不能越過雷池一步，已是竭盡所能了。

　　唐嘉源又喜又驚，喜者是鍾展尚還無恙，他最擔心的那種最壞的情況並沒發生；但雖然不是最壞的情況，鍾展目前力搏強敵，險象環生，亦是足以令他提心吊膽了。

　　他大喝一聲，立即搶上蹬道，喝道：「何方妖人膽敢到天山搗亂！」大喝聲中，已是有兩名大內衛士給他的劈空掌打得從蹬道上骨碌碌的滾下山來。

　　武毅在宇文博後面一級蹬道，他手中提著碗口般粗大的鋼杖。鋼杖一丈多長，他居高臨下，反手一仗就朝著唐嘉源的天靈蓋打下來，唐嘉源長袖一捲，捲著鋼杖，喝道：「你是丐幫弟子，看在天山派和丐幫的交情分上，饒你不死！」長袖一揮一送，鋼杖脫手飛出。在一揮一送中，唐嘉源已經用上了「隔物傳功」的上乘內功。

　　武毅只覺虎口一震，不但鋼杖脫手，整個人也好像被狂濤衝擊一般，拋了起來。他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跌落山坡。所受的衝擊餘力未衰，他想立足也立足不穩，骨碌碌的滾下山坡去了。這還是唐嘉源手下留情之故，否則他焉能還有命在。

　　白堅城與甘武維跟在唐嘉源後面，另外兩名大內高手竄出急襲。這兩人都是用劍的，齊聲喝道：「聽說你們是天山派有名劍客，我們想見識幾招。」

　　這兩人是海南劍派高手，本領比剛才那兩人高得多。本來若論劍術，白、甘二人是只有在他們之上，決不在他們之下的，但因海南劍派頗有許多特異的招數，和中土各大門派的劍術不同。天山、海南相隔數萬里，白甘二人從未見過這種劍術，而且對方佔了地利，開頭幾招，倒是給他們攻得有點手忙腳亂。

　　丹丘生道：「這兩個鷹爪孫，你們交給我吧！」搶上前去，只是一招，只見冷電精芒，耀眼生纈，那兩名大內高手立即逃了。下面的人都還未能看得清楚丹丘生是怎麼致勝的。丹丘生冷笑道：「這點本事，就想在天山逞能，快去換過一件衣裳遮醜吧！」

　　此時下面的人方始看見，那兩個人衣裳破破爛爛，上衣都開了十幾道裂縫，有一個人還提著褲子，好像生怕褲子會脫下來似的。原來丹丘生那一招用的正是他崆峒派連環奪命劍法中最具威力的絕招，名為「胡笳十八拍」，看是一招，其實是一招兩式，左右分刺。在那兩名大內高手的衣裳上都劃了十八道劍痕。其中一個褲帶也給割斷。繆長風在丹丘生後面，他是見過這一招的，看得也不禁大聲喝采：「恭喜，恭喜，丹丘兄，你這一招真是出神入化，劍術又到新境界了。可惜孟華不在這兒。」

　　他稱讚丹丘生的劍術出神入化，卻忽然冒出一句「可惜孟華不在這兒！」天山派一眾弟子都是莫名其妙，只有楊炎才懂得他的意思。

　　楊炎那次被孟華所擒，就是因為抵禦不住孟華那一招「胡笳十八拍」，被孟華刺著他的三處穴道因而被擒的。胡笳十八拍在一招之中有十八個「劍點」，可以同時刺對方十八處穴道，楊炎只被刺中三處穴道已經算是不弱的了，但楊炎敗在這一招之下，卻是耿耿於心。他是個好勝的人，縱然因為孟華是他哥哥，他不至於引以為恥，但心裡總是想要有朝一日，在劍法上自己也勝得過哥哥的。

　　他對這招「胡笳十八拍」也曾精研它的變化，居然也給他無師自通的懂得了許多奧妙。後來在祁連山上，他第二次和龍靈珠聯手與孟華比劍，結果他們聯手剛剛可以抵擋孟華這招，但也還未能破解。那次孟華就是因為比劍未能獲勝而放過他們的。

　　楊炎對這一招「胡笳十八拍」既然曾經有過如此「淵源」，故此在丹丘生使出這一招之時，他也特別留心。一看之後，不禁嗒然若喪，心裡想著：「我只道孟華使這一招，已經是至矣盡矣，蔑以加矣，那知在他師父手中使出來還有這許多意想不到的變化，而且還可以在同一時間對付兩個人使出這一招來。縱然我與龍靈珠聯手，也是絕計抵擋不住。怪不得義父要說，可惜孟華不在這兒了。我對這一招尚未入門，雖然有眼福得見丹丘生使出此招，獲益也是不大。孟華對這一招已有精深造詣，他若在此當然和我不同。」

　　對劍法的感觸又引起了他對人的感觸，孟華曾經責罵過他，甚至曾經把他刺傷將他活捉，但孟華那種「愛之深而責之切」的手足之情，他還是感覺得到的。這次他回到天山不見孟華，心裡也有悵然若失之感。此時聽了義父的話，想道：「原來他果然是不在天山，奇怪，難道他不知道要開同門大會嗎，他到那裡去了？唉，過去我不知好歹，不肯認他做哥哥，今日他若在此，不知他肯不肯認我做弟弟？」

　　浮想連翩，不知不覺又從孟華而想到了龍靈珠了。龍靈珠曾與他聯手抵敵孟華，如今卻是他既見不到哥哥也見不到龍靈珠了。他知道孟華總是要走回天山的，今天見不著，明天也見得著，明天見不著，後天當可見得著，因為同門大會已經召開，孟華的歸期還會遠嗎？他相信見孟華是不難，但是否能夠再見龍靈珠可就難說得很了，也許今生今世都見不著！

　　但此際卻不是他胡思亂想的時候！

　　楊炎忽然發覺靜得出奇，抬頭一看，只見唐嘉源已經走到蹬道的盡頭，在向白駝山主挑戰了。

　　「師叔，割雞焉用牛刀，請讓弟子代勞！」唐嘉源是天山派掌門，當然不能自貶身分，和鍾展夾攻白駝山主的。故此，他在出手之前，先行交代，以免有在背後偷襲之嫌。

　　鍾展說道：「好，你是本派掌門，這妖人是該由你打發。」他緩緩收掌，以防宇文博乘機進擊。

　　宇文博知道他們決不會夾攻，立即搶上一級，佔據了鍾展原來所站的位置，反手一掌，喝道：「大言炎炎，好，我倒要看你是牛刀還是鈍刀！」

　　唐嘉源只覺掌風撲面，寒意襲人，吃了一驚，心裡想道：「這妖人練的難道也是修羅陰煞功麼？」修羅陰煞功是一種非常厲害的邪派功夫，五十年前，大魔頭孟神通練成此功，曾恃以橫行天下。唐嘉源的祖父唐曉瀾曾與孟神通數度交手，也是只能略佔上風，未能將他剋制。但自孟神通死後，這修羅陰煞功已是早已失傳了。唐嘉源曾經從祖父和父親的口中，大略知道修羅陰煞功是怎麼樣的，此時一接宇文博的「寒冰掌」力，和祖父、父親所說修羅陰煞功相似，不禁大是驚疑。

　　說時遲那時快，宇文博已是轉過身來，左掌跟著劈下。唐嘉源此時正在用一招大須彌掌式，把宇文博的寒冰掌力盪開，剛好和他的右掌碰上。雙掌相交，唐嘉源只覺好像碰著一塊燒紅的鐵塊一般。宇文博一聲大喝，居高臨下，推得唐嘉源也不禁晃了一晃。

　　唐嘉源掌勢一圈，迅即化解來勢。宇文博左臂臂彎的曲池穴一麻，也不禁吃了一驚，心裡想道：「人家說唐嘉源才具平庸，不及乃父，但看來他的武功也實是不弱，若然只論內力，似乎比他的師叔還要強些。」要知道這一次是雙掌並未相交的，宇文博本身也練有護體神功，但曲池穴被他指力彼及，仍是不免感到酸麻，可知厲害。

　　宇文博第三次發招，雙掌齊出，左掌是熱風呼呼，好像從鼓風爐中噴出；右掌是奇寒刺骨，令人好像置身冰窟。此時唐嘉源已經知道不是「修羅陰煞功」了，但白駝山主的「寒冰掌」與「火焰刀」同時使用，威力之強，只怕也未必在當年孟神通只是使用「修羅陰煞功」之下。

　　唐嘉源失去了地利，又被對方搶了先著，只能苦守。幸虧他的大須彌掌式奧妙無匹，只守不攻，更為堅固。宇文博幾番猛撲，都好像受阻於無形的鐵壁銅牆一樣，竟是不能逼使唐嘉源退下一級石階。

　　這一場劇鬥，看得兩邊的人都是不禁膽戰心驚。

　　論形勢，是宇文博攻多守少，似乎佔了上風。但唐嘉源守得極其穩沉，即使是最保守的估計，恐怕也得在三百招之外，方能分出勝敗。再論全局形勢，天山派弟子雖然中毒的人不少，但還是要比對方多得多的，何況賓客之中還有少林寺長老無礙大師和崆峒派掌門丹丘生這些高手，實力之強，對方更不能相比了。

　　宇文博這邊，武毅首先起了「三十六計，走為上計」的念頭。他被唐嘉源摔了一個觔斗，餘悸未消，暗自想道：「彼眾我寡，縱然白駝山主能夠獲勝，勢必也要鬥得兩敗俱傷，那時還有誰能抵擋繆長風、丹丘生這些強敵？要逃也難了。」於是趁著眾人都注目磴道上這兩大高手的劇鬥之際，悄悄的便溜開了。大內侍衛已有兩人受傷，這兩個人跟著也悄悄逃去，接著是另外幾個大內侍衛和陝甘總督衙門派來的武士逃走。最後，宇文博這邊就只剩宇文博的兩個弟子司空照與慕容垂躲在山坡上觀戰了。

　　同樣，天山派的弟子也是在為掌門擔憂。要知唐嘉源是以天山派掌門人的身份出戰的，莫說他們插不上手，就是插得上手，也絕不能恃多為勝來個群毆。掌門勝負有關一派榮辱，他們如何能不擔憂？

　　賓客中本領最高的無礙大師和丹丘生礙於武林規矩，也不能上前助戰。

　　無礙大師已經施展絕項輕功，繞從蹬道旁邊攀登天險，直上峰巔，幫忙鍾展救治天山派的受傷弟子。他是得道高僧，對這人生難得一見的高手搏鬥置若等閒，峰上峰下，數百人中，恐怕也以他的心情最為平靜。

　　丹丘生耽於武學，他可不像無礙大師這樣心無雜念了。他目不轉睛的在蹬道上觀戰，心裡想道：「這白駝山主的武功果然非同小可，唐嘉源雖然不會敗給他，但在五百招之後，唐嘉源那時縱然能夠取勝，恐怕也要大病一場。我倘若用劍，在唐嘉源鬥了一百招之後，接他的手，白駝山主料想要敗在我的劍下。但我是崆峒派的掌門，就算我不顧面子，也得顧唐嘉源的面子。豈能讓人笑話，說是兩派掌門，用車輪戰才能打敗白駝山主？」他嗜武成迷，心中躍躍欲試，只因有此顧忌，礙難出手，唯有暗嘆可惜，可惜失去一個棋逢對手的機會。

　　還有一個是半主半客身分的繆長風，他不似丹丘生要顧忌失了掌門身分，他是個豪放不羈的人，對什麼清規戒律全不放在心上，但他卻也另外有他的顧忌。

　　要知此戰非同小可，他縱然可以把一己的榮辱勝負置之度外，但卻不能打沒有把握的仗。他剛才替楊炎拔毒療傷，已經耗了不少真氣，若然此際便即貿然出戰，只怕抵擋不了白駝山主的十招。

　　他是和白駝山主交過手的，知己知彼，暗自思量：「那次交手，有冷冰兒發冰魄神彈相助，我才能和他打成平手。倘若單打獨鬥的話，我的太清氣功恐怕只能在一百招之內，勉強抵敵得住他的寒冰掌與火焰刀。如今我的功力只及原來一半，他經過了和鍾長老的一場劇鬥，功力雖然也打了折扣，卻是遠遠不如我的損耗之甚。要戰勝他，恐怕只有一個『等』字訣了。」

　　是的，他必須等待，在此消彼長中等待最適當的時機。

　　等待，似乎是最容易不過的事，但對繆長風來說，卻是十分難捱。在等待中，每一瞬間都充滿危機，令他提心吊膽。

　　要等待多久，他估計最少也得一個時辰。過了一個時辰，他的功力可以恢復到原來的八成，而白駝山主的功力則將減退到原來的一半。此消彼長，他方始可有取勝的把握。

　　但唐嘉源能夠支持一個時辰嗎？即使不至落敗，只怕也要兩敗俱傷了。

　　而且即使他的計畫能夠順利完成，這樣也是勝之不武。他可以不顧自己的聲譽受損，但只怕唐嘉源也不肯退下來讓他接手。

　　最好是由天山派小一輩的弟子替代掌門迎敵，即使中途接替，也不算背違江湖規矩。他想起冰魄神彈加上冰魄寒光劍可以抵消寒冰掌的威力，倘若冷冰兒和楊炎聯手，大可一試。但可惜楊炎中了毒針，比他更難恢復功力。而且冷冰兒也好像沒有跟來，想至此處，他遊目四顧，果然沒發現冷冰兒的蹤影。唐夫人也沒見來。「冰兒受的刺激大深，想必是唐夫人疼愛徒兒，故此留在原地調護冰兒，不許她走動。」

　　白駝山主的攻勢越來越猛，繆長風心急如焚，但除了等待之外，他實在想不出什麼辦法去幫助唐嘉源。

　　宇文博那兩個徒弟慕容垂和司空照對師父倒是甚為忠心，不忍離開。他們也是心急如焚，想不出什麼辦法可以幫助師父。

　　楊炎在較遠處觀戰，他有龍則靈傳授的天竺內功心法，無須靜坐，亦可運功祛毒。陪他一起的是天山三英中的白英武與韓英華。

　　白韓二人是天山派第三代弟子中有數的人物，功力頗深，他們來時吸進一點毒香，只是略有頭暈目眩之感，此時早已沒事了。

　　他們由於曾經誤會楊炎，對楊炎抱有歉意，因此也就對楊炎特別好些。繆長風叫楊炎跟他們一起，用意也就是要他們保護楊炎的。

　　此時他們也正在全神貫注的觀戰。在第三代弟子中，他們的武功已經是數一數二的了。但看到奧妙精妙之處，還是未能全部領略。楊炎一面看一面替他們講解。白英武性子最直，佩服得五體投地。說道：「小師叔，你十一歲離山，我只道你對本門武學早已生疏，那知還是如此了得！依我看，恐怕幾位師叔都還不如你呢！」楊炎年紀小而輩份高，以往白英武是從來不把他當作長輩的，此時方始心悅誠服的叫他「師叔」。雖然加上一個「小」字，那也是與事實相符。

　　楊炎說道：「我算得什麼，比起孟、孟華，我還差得遠呢！」

　　白英武怔了一怔，說道：「你還記恨你的哥哥，不肯認他麼？當年他奉命捉你，那是……」

　　楊炎說道：「我知道他是不得已的。並非我不認他，只是怕他不肯認我。我曾經與龍姑娘聯手，在祁連山上和他打過一架。那一次我知道，我已是令他非常傷心！」

　　白英武笑道：「這都是誤會。你放心，你的哥哥更不會記恨的。」

　　楊炎正想問他們，孟華為什麼未見回來。忽地發覺他們二人神情有異。好像喝醉了酒一般，身子搖搖晃晃，目光散漫無神。

　　以他們二人的功力，即使是吞下了一顆神仙丸，也不至於有此現象的。但這現象，卻又分明是中了神仙丸之毒的現象。

　　楊炎吃了一驚，驀地他也有了飄飄欲仙的感覺了。楊炎情知不妙，尚未來得及出聲，面前突然出現了兩個人。

　　這兩個人正是司空照和慕容垂。

　　原來他們想不出什麼可以幫助師父，後來發現楊炎在山坡上觀戰，只有韓白二人陪伴，遠離大隊。他們一見有機可乘，便即悄悄下來，想把楊炎拿作人質。山上山下，所有的人都在凝神觀戰，他們蛇行兔伏，借物障形，來到近處，便即偷施暗算。他們用的是一種特製的神仙散，毒性和神仙丸相同，藥力則厲害得多，而且最厲害的是它沒有氣味。

　　這種無色無味的「神仙散」，只須指甲醮上少許，一彈開來，便能在十丈方圓之內，令人不知不覺的中毒昏迷。

　　幸而楊炎雖然因為中了毒針，功力未曾恢復，但他畢竟是練有上乘內功的人，只是吸進神仙散的毒氣，一時之間，倒還可以支援得住。

　　他拔出長劍，來不及呼叫，立即便是一招「星月爭輝」，向兩個敵人刺去。

　　這一招「星月爭輝」乃是天山劍法追風劍法中的七大絕招之一，一招兩式。司空照與慕容垂都覺得明晃晃的劍尖正對著自己的咽喉刺來。

　　可惜劍法雖妙，氣力不加，慕容垂使出金剛指的功夫，「錚」的一聲，彈著無鋒的劍脊，登時把他的長劍彈得脫手飛開。

　　司空照立即一抓向他的肩頭琵琶骨抓下，冷笑道：「先廢你的武功，看你這小子還敢逞能！」

　　楊炎一個「移形易位」，但還是由於氣力不濟的緣故，這一抓雖然勉強避開了，但腳步一個踉蹌，已是險些跌倒。

　　說時遲，那時快，慕容垂亦已出手，和司空照一左一右，同時抓下來。這一次楊炎是絕計難以躲避了。兩肩的琵琶骨若然都給抓裂，楊炎不但武功盡失，而且立即要變成殘廢。

　　楊炎不再躲避，傲然冷笑：「我道是誰，原來是我手下敗將，好不要臉，趁我受傷偷襲！」

　　這兩人曾經在祁連山上受過他的戲弄，正思洩憤，哈哈笑道：「你想激我等你傷好再打麼，別作夢了。我要你慢慢受苦！」說話之間，司空照已經點了他的麻穴。手掌慢慢向他肩頭抓下，笑道：「小子，你可以聽見你骨頭慢慢碎裂的聲音的！」

　　那知骨頭碎裂的聲音未曾聽見，一種暗器破空之聲卻聽見了。

　　暗器不過是兩粒小小的石子。

　　慕容垂中指一彈，小石子雖然彈開，右臂卻已酸麻不堪，那裡還有餘力再抓楊炎的琵琶骨。司空照更糟，他用接暗器的手法用手掌去接，給石子打著他掌心的勞宮穴，登時倒在地上。

　　聲發人到，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孟華。

　　孟華冷笑道：「你們要廢我的弟弟的武功，對不住，我也要廢你們的武功！」一抬腿把司空照踢開，同時把慕容垂抓住！

　　司空照的「勞宮穴」給石子打傷，內功已廢，但外功還有。孟華不想取他性命，這一腳踢得恰到好處，雖然踢得他高高飛起，好像騰雲駕霧一般，只道此命休矣！落下來時，卻還是平平穩穩的腳踏實地，並沒跌倒。他「啊呀」一聲大叫，立即飛逃。

　　慕容垂可沒有他那麼好「運道」了，他是給孟華抓裂了琵琶骨摔出去的，功力全失，不過氣力仍如常人。他爬了起來，折了一根樹枝當作拐杖，一蹺一拐的下山。

　　正在蹬道上和唐嘉源劇鬥的白駝山主宇文博，聽見兩個弟子的呼叫聲，禁不住心神略分，給唐嘉源大須彌掌的掌勢一圈，登時將他魁梧的軀體帶動，他雙掌齊飛，由於腳步已站得不牢，索性飛身撲下，唐嘉源斜身搶上，避招進招，雙方交換一式，恰好換了位置。唐嘉源搶佔了最上一級，宇文博則降到唐嘉源原來那級石階了。

　　攻守易勢，天山派一眾弟子都以為掌門有了轉機，紛紛喝采。但就在他們喝采聲中，只見宇文博有如怒獅猛撲，雖然他是仰攻，但也攻得唐嘉源左避右閃，大須彌掌的圈子也越縮越小了。看來他非但沒有轉機，而且似乎應付得比剛才還更吃力！

　　喝采聲登時又靜止了。

　　原來宇文博因見眾叛親離，僅存的兩名弟子又已受傷逃走，情知今日絕難倖免，索性豁出性命不要，只盼能夠把唐嘉源打傷，那時縱然自己也受傷，但只要自己傷得較輕，得勝的可還是他，天山派不能不要面子，他勝了天山派的掌門，即使有人尋仇，那也是以後的事了。

　　唐嘉源此時已深知他的武功高強，見他情急拚命，當然也猜到了他的心思。唐嘉源為了避免被他所乘，故此仍然按照原來計畫，固守待變。

　　攻守之間的微妙關係，只有幾個武學極高的人方始看得出來。看得出：表面上雖然是宇文博佔了很大的優勢，其實卻已是唐嘉源取得勝機了。不過他們仍是憂慮兩敗俱傷。雖然他們擔心的「兩敗俱傷」和宇文博估計的不同，倘若真有兩敗俱傷情況出現的話，他們絕對相信，必是宇文博傷得較重。但無論如何，他們還是不願意有這種情況出現的。

　　至於天山派的一眾弟子，由於沒有丹丘生他們的武學造詣，見掌門人好似風浪中的小舟飄搖不定，可是只知道為掌門人擔憂了。

　　孟華武學造詣已是不在乃師之下，但他此時剛到，一見這個形勢，也是不由得大吃一驚！

　　此時楊炎已經站穩，剛剛邁步，想向他走來。楊炎是個容易激動的人，在這樣情形下重會孟華，不覺眼中蘊淚。

　　孟華連忙走上去問道：「弟弟，你傷得怎樣？」

　　楊炎哽咽道：「哥哥，我……」

　　孟華知道他想說什麼，搶先說道：「你受了冤枉，我已經知道了。過去我們兩人都做得有點不對，我不會怪你的，請你也不要怪我。」

　　楊炎說道：「我的傷不礙事。那人是白駝山主，武功十分厲害。你快去想個法兒……」

　　孟華和他一樣心急，立即說道：「好，你歇會兒，待我去鬥一鬥這白駝山主。」

　　他解開了心上的結，腳步份外輕快，轉身已是上了蹬道，朗聲說道：「有事弟子服其勞，請掌門讓弟子代除妖孽！」

　　宇文博哈哈大笑：「你們天山派想倚多為勝嗎，好，你們一起來吧！」他明知天山派不會群毆，蹬道上也絕不能群毆的，這樣說無非是想逼使唐嘉源與孟華按著他劃出的道兒來走罷了。

　　果然便聽得孟華立即說道：「你是什麼東西，膽敢妄自尊大！我是要和你單打獨鬥！」

　　宇文博道：「你們天山派弟子有數百之多，一個輸了，又一個上來，幾時才能甘休？」

　　孟華怒道：「你聽清楚沒有，我是要和你單打獨鬥，亦即是只此一場，便決勝負。」

　　宇文博道：「如此說來，你是要替代掌門與我決鬥了？但此戰有關貴派榮辱，你可以代表天山派嗎？」

　　孟華道：「掌門授權與我，我便可以代表。」

　　唐嘉源暗自思量：「此戰我料想不至落敗，但也沒有必勝把握。孟華武功不弱於我，他功力未耗，由他代我，自是更為有利。他是小一輩的弟子，由他取勝，不但可以成全他的聲名，本派也不至失了面子。」

　　孟華說完，白堅城甘武維等人也紛紛幫腔：「對，對，對付一個下三濫的妖人，咱們可不能讓掌門自貶身分！」

　　宇文博也有他的打算，他倒很能沉得住氣，只是雙眼盯住唐嘉源，冷冷說道：「你的弟子要代你出戰，你意下如何？」他可不知，孟華乃是天山派的「記名弟子」，卻並非唐嘉源的弟子。記名弟子的身分十分特殊，並無固定的班輩的。

　　唐嘉源故意反問：「你怕不怕我們天山派這個小弟子佔你的便宜？」

　〈峭壁決鬥〉

　　孟華接著說道：「我不想佔你的便宜，我可以讓你三招！」

　　宇文博哈哈大笑，說道：「小子，你莫以為你能夠傷了我的兩個不成材徒弟，你就自高身價。我還不屑與你交手呢。只因我的得意弟子不在身邊，無可奈何，只好由我做師父的替徒弟報仇了。但我不想落個以大欺小的罵名，在一百招之內，我若勝不了你，就算我輸。」

　　要知孟華的武功，雖然足以和當世任何一個高手抗衡，但知道他的武功這樣好的人卻是寥寥無幾。白駝山主見他不過是三十歲左右的少年，料想他武功再高，也絕不會比得上唐嘉源的。若不是因為司空照與慕容垂被孟華一舉擊敗，他還不會說出一百招這個數字，他限定一百招，已經是相當重視孟華的了。

　　他久戰唐嘉源不下，自己也明白，這樣打下去，最終的結果，必然是兩敗俱傷。誰傷得較重，也難預料。因此，他是巴不得和孟華來決勝負的。雖說他已劇鬥兩場，真力不無損耗。但也還有原來的七八成，他絕不相信打不贏天山派的一個弟子。什麼「不屑動手」，只因要替徒弟報仇才逼得出手云云，不過他是死要面子的藉口罷了。

　　孟華怒道：「本來是我要讓你的，誰要你反過來讓我？」

　　青城派的蕭青峰哈哈一笑，說道：「一個要讓三招，一個要自限一百招，這買賣怎能成交？讓我說句公道話吧，白駝山主已經打了兩場，但孟華則是天山派小一輩的弟子，大家都不要讓，那就剛好扯平，誰也不能說佔了誰的便宜了。」

　　雙方同意，唐嘉源退過一邊。

　　宇文博道：「且慢，你是替代掌門出戰，先得把話說個清楚。」

　　孟華道：「你劃出道兒來吧。」

　　宇文博道：「那小妖女龍靈珠是我的仇人，你若輸了，那小妖女可得交給我。」

　　唐嘉源道：「龍靈珠不是我的門下，我不能替她作主。」

　　宇文博道：「我並不是要你替我去把她抓來，只是不許貴派阻攔我去抓她！」

　　唐嘉源道：「好，我可以答應你這條件。」

　　宇文博道：「還有，貴派弟子楊炎是那小妖女的同謀，我若勝了，楊炎可也得由我處置。」

　　唐嘉源眼看孟華，孟華對此仗雖有信心，但事關弟弟的命運，不敢貿然答應。

　　楊炎在台下朗聲說道：「諒你也勝不了我的哥哥。你若勝得我的哥哥，我把頸上人頭奉送！」

　　宇文博冷冷說道：「我只要你乖乖的跟我回白駝山去，誰要你的頸上人頭！」語氣特別強調「乖乖」二字，顯然還要在這兩個字上大做文章，先看楊炎敢否答應？

　　楊炎立即便道：「好，你若勝了，我就自行挑斷筋脈，任由你帶回白駝山去！」

　　宇文博喝道：「此話當真？」

　　楊炎哈哈笑道：「我只怕你說了話不算數，我們天山派弟子豈有謊言！請問你輸了又如何？」

　　宇文博道：「我做事一向是講公平的，既然孟華是你的哥哥，我和他這場賭鬥，又是把你作為賭注，『彩物』你也應該有份。我若輸了，就任由你們兄弟處置。你滿意吧？」言下之意，即是他亦已把本身的生死作為賭注的「彩物」了。

　　楊炎無暇思索，便即笑道：「好，很好！我這一半，我先答應了！哥哥，我都不怕，你怕什麼？難得瘟生送上門來，還不快落賭注！」

　　他說話斬釘截鐵，顯得信心無比。其實他對哥哥是否能操必勝，心中實無把握。這樣說不過是想鼓勵哥哥的「士氣」而已。

　　孟華本來就是對自己有信心的，受到楊炎的鼓勵，心裡想道：「為了本門榮辱，炎弟都敢捨身，我豈能讓他失望？」於是說道：「好，就這樣吧！」

　　雙方正要交手，忽地有個女子叫道：「且慢！」不是別人，正是天山派掌門唐嘉源的妻子。

　　孟華說道：「師嫂有何吩咐？」

　　唐夫人道：「孟華，你換一把劍使用！」

　　孟華說道：「宇文博山主，你不反對我用劍吧？」

　　宇文博哈哈大笑：「你這話也未免說得太外行了，武功高明之士，傷人何須刀劍，又豈在乎兵器的利鈍！管你用什麼兵器，我都是這雙肉掌奉陪！」

　　唐夫人不再說話，就在他的大笑聲中，把劍擲給孟華。

　　孟華拔劍出鞘，只見冷電精芒，耀眼生纈。饒是白駝山主功力深湛，亦自感到那股刺骨侵膚的寒意。站在蹬道下面幾級的白堅城與甘武維等人，更是不由自己的打了一個寒噤。

　　原來唐夫人拋給孟華的這柄劍乃是天下獨一無二的寶劍──冰魄寒光劍！

　　冰魄寒光劍是冰川天女當年在唐古喇山的冰窟，取玄冰之精煉成的寶劍，「寶劍」之「寶」並不在於它的鋒利，而是在於玄冰之精的奇寒威力。

　　白駝山主本來以為大不了也不過是一把能夠削鐵如泥的寶劍，此時方始知道上當。

　　但他功力深湛，本身又練有「寒冰掌」的功夫，雖然知道這把冰魄寒光劍可能就是「火焰刀」與「寒冰掌」的剋星，也還不至如何恐懼。

　　當下他立即默運玄功，氣凝丹田之後，便側目斜睨，冷冷說道：「你這把劍果然有點古怪，令我大開眼界。好，我倒要看看是你這把劍厲害，還是我這雙肉掌厲害？」

　　孟華倒持劍柄，劍尖對著自己，虛刺一招，說道：「我已出招，現在應輪到你了！」

　　這分明是擺著「讓招」的姿態，氣得白駝山主大怒喝道：「小子無禮，這是你自己找死，可別怪我！」呼的一掌就劈過來。

　　這是「火焰刀」的絕招，他想先試一試冰魄寒光劍的威力。

　　蹬道下面幾百對眼睛都在注視他們此戰，只有楊炎沒看他們，他把眼睛朝唐夫人所在之處看去，只看見唐夫人，沒看見冷冰兒。

　　冰魄寒光劍是由冰川天女傳給唐夫人，再由唐夫人傳給冷冰兒的。唐夫人何以只把冰魄寒光劍取回，卻不見冷冰兒跟她來呢？「難道她是因為受刺激太深，業已病倒，不能來了？」

　　當然他不能在這個時候去問唐夫人。

　　四周鴉雀無聲，連一根針跌在地上都聽得見響。蹬道上的惡鬥已經開始。

　　楊炎也只能把對冷冰兒的掛慮暫且拋開了。

　　「火焰刀」劈出，熱風呼呼。孟華反手一揮，冰魄寒光劍刺向宇文博虎口。

　　宇文博當然不會讓他刺中，但在冰魄寒光劍指向他時，熱風已是變成冷風。火焰刀的威力果然是還敵不過那股奇寒之氣。

　　宇文博換掌出招，這次是用「寒冰掌」來和冰魄寒光劍硬拚。「且看是誰先給冷僵？」宇文博料想孟華的功力還不如他，心中一笑。

　　天山高處，本來就是冰雪世界，寒冰掌一出，冰魄劍一揮，更加奇寒無比，蹬道下面的人，都給凍得牙關格格打顫。

　　宇文博的功力打了三成折扣，和孟華剛好拉平。孟華練有少陽神功，足可抵禦奇寒，宇文博能夠練成寒冰掌，縱使是玄冰觸體，也凍不壞他。掌風劍氣相消，冰魄寒光劍的陰煞之氣，也只能令他稍為感到一點寒意而已。

　　論本身實力乃是各有千秋，旗鼓相當。但孟華卻佔了有冰魄寒光劍的便宜。

　　寒冰掌的威力是由宇文博以本身的功力發揮的，在他發揮到極點之時，比冰魄寒光劍的天然寒氣更冷，但若久戰下去，當然是孟華省力得多。兩相抵消之後，他傷不了孟華，那就是必敗無疑了。

　　宇文博試了兩招之後，暗暗吃驚，只好又作兩敗俱傷的打算，把平生功力，盡數發揮，一聲大喝，雙掌齊出。

　　他也的確是個武學奇材，練成了這兩門截然相反的邪派奇功。一掌是熱風呼呼，一掌是寒飆捲地。寒熱交侵，當真是鐵漢也難以禁受。孟華有少陽神功護體，又有冰魄寒光劍恰好可以剋制這兩門邪派奇功，方才不至落敗。但在開頭數十招內，在宇文博拚命強攻之下，亦是難免暫時屈處下風。

　　正在眾人為他捏著一把冷汗之際，只見孟華的劍法已是陡然一變。

　　要知這場惡鬥不但是比內功，也比耐寒耐熱的能力，同時還要比招數是誰更為精妙的。

　　內功不相上下，寒熱亦是難侵，那麼招數的精妙，就是決定勝負的最大因素了。

　　只見孟華劍法展開，夭矯如神龍，輕靈似彩蝶。時而柔如柳絮，時而猛若狂濤。天山派是以劍術見長的，同門中劍術高手極多，一看之下，都不禁群情悅服。心裡推想：「孟華出劍之快，似乎還在本門追風劍式之上。劍法則似將追風劍式與大須彌式合而為一，不求守而自守，不務攻而自攻。但辛辣之處，卻又似是本門這兩種劍法所無。」原來孟華有三個師父，又得天竺高僧傳授上乘武學，這十年多來，精心潛研，是將各家劍法合而為一，自成一家了。

　　俗語有云：「棋逢對手，將遇良材。沒有功力悉敵的對手，也顯不出真正的本領。孟華的劍法固然神妙，宇文博的掌法也是老路縱橫，極為了得！

　　雙方均是快攻猛撲，眾人正自看得眼花撩亂。忽見宇文博雙掌虛抱，門戶大開。粗通武學的人都知道這是誘敵之計，但較為高明之士，則在想道：「這種誘敵深入的招式，只能對付庸手。孟華快劍追風，你胸前門戶大開，豈不正給他以可乘之機？」

　　孟華出劍之快，果然是快得難以形容。這些人心念剛動，孟華已是一招「大漠孤煙」，劍尖插進掌勢虛抱的圈中。

　　站在楊炎身旁的白英奇與韓英華只道：「英雄所見略同」，不約而同的齊聲叫道：「好啊……」

　　那知喝采之聲方起，眼見孟華的劍尖距離對方胸口不到一尺之處，便已縮轉，一個斜身，寶劍陡地圈了回來，突然從攻勢變為守勢。他出劍快，收劍更快，當真是到了收發隨心的境界。但眾人都是希望他這一招便能制敵死命的，見他莫名其妙的收了回來，不禁大為失望。白韓二人更是叫了出來：「好啊……可惜，可惜！」

　　只有丹丘生一人，剛才並沒叫好，此時方始為他的徒弟喝采：「妙極，妙極！」師父稱讚徒弟，用到這樣的字眼，可以說是至矣盡矣，甚至可說是不大像是師父的口吻了！

　　站在丹丘生旁邊的繆長風笑道：「易發難收，令徒卻能舉重若輕，要是不嫌我唐突的話，令徒似乎已是青出於藍了！

　　丹丘生哈哈笑道：「什麼似乎，他的劍法早已勝過我了。要是教出來的徒弟總比不上師父的話，武學還怎會進步？你沒聽過長江後浪推前浪這一句俗語嗎？」

　　原來宇文博那一招雖是誘敵招數，但內中藏著極為厲害的後著，他正是要孟華看得出他是誘招，才能誘使孟華放膽深入。倘若孟華中計，最佳的結果也只能兩敗俱傷。但眾人不明其理，卻是十九為他惋惜的。

　　楊炎比白韓二人高明得多，他是看得出一點所以然的。但他還是不能相信丹丘生對孟華的稱讚是真，心裡想道：「哥哥的劍法是很精妙，但若說到要比他這位師父還更高明，則恐怕是誇大其辭了。像丹丘生剛才使的那一招胡笳十八拍，才能說是妙極！」

　　這一招過後，孟華劍法又是一變，好像劍尖墜著鉛塊似的，東一招西一劃，和剛才那種追風劍式相比，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韓英華低聲說道：「不妙，孟師兄的劍法慢下來了。」他是怕丹丘生聽見，不敢大聲說的。但丹丘生是否聽見不得而知。繆長風則似是聽見了。

　　繆長風哈哈一笑，說道：「丹丘兄，恭喜，恭喜！」

　　丹丘生道：「喜從何來？」

　　繆長風道：「恭喜你收得一個好徒弟呀！」

　　丹丘生道：「我可不敢居功，他的劍術能有今天造詣，我雖然有份傳授，但最主要的，還是你給他『說法』這功！」

　　旁邊的白英武、甘武維二人聽得莫名其妙，齊聲問道：「繆大俠，你替孟華說了什麼法，可得聞乎？」

　　繆長風笑道：「其實此法，你們已是早就聽過的了。十三年前，孟華和我比劍，我曾與他談論過重、拙、大的三字訣，當時他對三字訣己窺藩籬，尚未入室。但如今他已是心領神會，對這三字訣的領悟還超過我了。嘿嘿，我們有點替金逐流擔心了！」

　　丹丘生道：「你又胡說了，金逐流是天下第一劍客，何事要你替他擔心？」

　　繆長風笑道：「我就是擔心再過幾年，他這天下第一劍客的稱號就要易手！」

　　丹丘生哈哈笑道：「你太誇獎小徒了！」其辭若有憾焉，其心則實喜之。

　　楊炎也是知道這三字訣的，由於他生性佻達，不及孟華樸實，對重、拙、大的領悟，尚不如當年的孟華之深。此時聽了繆長風的話，方始加倍用心觀看。越看越有「味道」，不知不覺，看得如醉如癡。

　　就在丹丘生的笑聲中，孟華使出了丹丘生平生最得意的絕招！

　　胡笳十八拍！

　　「胡笳十八拍」一招十八式，若然只論劍法之快，這一招可稱得是天下第一招！

　　孟華的劍法本是變得越來越慢的，但正是在變得最慢的時候，突如來此閃電快招！

　　好在楊炎剛剛見過丹丘生使這一招，他的劍術造詣亦已是到了第一流境界的，因此這一招十八式雖然快如閃電，他還是看得清清楚楚。

　　招式一樣，師徒的變化又各自不同。這剎那間，楊炎看得不禁驚喜如狂，口中大叫，心裡想道：「一年前哥哥曾用這招制伏我，如今看來，要不是他當時未出全力，就是他進境神速了！他這一招即使不能說是在丹丘生之上，至少也是旗鼓相當！」

　　心念未已，已是有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變化！不但旁人意想不到，甚至出乎楊炎意外！

　　只見銀龍飛舞，冷電盤空。孟華那柄冰魄寒光劍竟然脫手飛出！

　　手中的兵刃都給對方打落，按照通常規矩，當然應該算是輸了！

　　剛在片刻之前，所有的人都以為孟華此招一出，已是必勝無疑，誰也料不到如斯結果！人人心中嘆息，楊炎更加惶惑，他看得分明，孟華這一招胡笳十八拍使得出神入化，當時宇文博全身已在劍勢籠罩之下，即使他本領再強，也非中劍不可的。他怎也想不通，宇文博怎的能夠敗中取勝？

　　但更奇怪的事情還在後頭！

　　在孟華寶劍脫手的這一剎那，大家在嘆息的同時，也都提心吊膽，恐防宇文博乘勝追擊，傷害孟華。但只聽得宇文博悶哼一聲，非但沒有乘勝追擊，他自己反而從蹬道上跌下來了！

　　不過宇文博也當真了得，他滾落兩級石階，腳一撐地，身形登時又再飛起。這一次不是摔倒而是用輕功中的倒縱身法「飛」下石階！

　　孟華站在蹬道的最上一級，站著不動，並沒追下。

　　他是不是受了內傷呢？

　　唐嘉源驚疑不定，叫道：「孟華，你怎麼啦？」

　　孟華沒有回答，只搖了搖頭。雖然沒有說話，意思卻是明白的，他是說自己並沒受傷。

　　但何以又不能說話呢？不可能是給點了啞穴，因為點了啞穴，頸部是會僵硬的，但他還能搖頭。而且以宇文博那樣心狠手辣的人，要是他能夠點著孟華的穴道，也不會只點啞穴。

　　唐嘉源初步想到的是，孟華在這一戰中已是耗盡氣力，目前尚是喘息未定。

　　他心念未已，宇文博在半空中一鷂子翻身，已是腳踏實地。

　　但見宇文博嘴角流出鮮血，身上的衣裳有幾處裂縫，看情形似乎是受了傷。

　　宇文博一落地，話也不說，拔足便跑。

　　唐嘉源驚疑不定，喝道：「你尚未交代，就想跑麼？」

　　他用的是「交代」二字，因為縱然他是武學深湛且又見多識廣，但在這樣的情形之下，他也難以判斷究竟是誰贏誰輸？

　　倘若他料得不錯，宇文博是受了傷，但孟華兵刃也脫了手，這應該算是誰贏？

　　宇文博沉聲喝道：「唐嘉源你身為一派掌門，說了的話不算數麼？」

　　唐嘉源怒道：「我說了什麼話不算數了？」

　　宇文博道：「你說過是由孟華代你出戰，如今與孟華勝負已決，你怎能攔阻我走！哼，是否你想與我再打一場？」

　　說到一個「打」字，他一掌推開了攔在他面前的唐嘉源。

　　唐嘉源本意是問個明白，但宇文博誤會他的意思，驟然出掌，唐嘉源當然不能不接這招。雙掌相交，聲如鬱雷，唐嘉源連退三步，不由得大吃一驚，心裡想道：「奇怪，這廝的內力怎的好像比剛才更強勁？如此看來，莫非當真是孟華輸了？」

　　孟華站在蹬道上面，腳底下那把冰魄寒光劍他都未曾拾起來，他仍然沒有說話。

　　天山派眾弟子見掌門被宇文博一掌推開，而孟華又是這副模樣，不由得都是垂頭喪氣，心裡想道：「看這情形，確實是勝負已決，還問什麼？」

　　繆長風忽然喝道：「你說勝負已決，究竟是誰勝負？」

　　宇文博道：「你問孟華！」

　　繆長風喝道：「我要你說！」

　　孟華此時方始彎腰拾起寶劍，緩緩走下兩級石階。慢吞吞的說道：「是你上來，還是要我下去？」

　　這兩句話的意思誰都懂得，那是孟華不肯認輸，還要和他再比。

　　若按一般比武的規矩，一個受傷，一個兵刃脫手，可以算是扯直。只要他們還有能力再戰，而雙方又願意再比的話，那是可以再比下去的。「點到即止」的比武，那又另當別論。

　　可是孟華這樣情形還能再戰麼？

　　莫說天山派一眾弟子為孟華擔心，即使武學高明的天山派掌門唐嘉源也覺得孟華實在太過冒險了。他看得出孟華沒有受傷，但也看得出孟華已是真力大耗，走下蹬道，都已步履艱難，如何還能再戰？他只道孟華想拚死保護師門，正想勸阻，目光一瞥，只見宇文博竟然和他門下眾弟子一樣，也是面色大變。唐嘉源略一遲疑，想替孟華認輸的說話就吞了回去。

　　繆長風陡地喝道：「分明是你輸了，你還想抵賴！好，他不認輸，孟華你下來和他再比！」

　　此言一出，天山派弟子不禁都是大吃一驚，心想孟華如何還堪再戰？唯一沒有吃驚的只有丹丘生，他聽了此言，心神更加定了。暗自想道：「繆長風絕對不是糊塗人，他敢替孟華向白駝山主挑戰，自必有他的道理。看來這次我大概不至於走眼了。」丹丘生是早已看出孟華並非落敗。

　　果然心念未已，只見宇文博面上一陣青，一陣紅，終於說道：「好，那就算是我輸了吧！」

　　繆長風喝道：「輸就輸了，什麼算是？」

　　宇文博哼了一聲，說道：「好，是我輸了，那又怎樣？」

　　原來孟華剛才使出那一招「胡笳十八拍」之時，內力貫注劍尖，倘若是刺向對方要害，是可以令宇文博重傷斃命的，只因他一念慈悲，臨時改變主意，改為只想廢掉宇文博的武功，避開死穴不刺，內力也收回少許。

　　那知就因這一念慈悲，反而著了宇文博的道兒。

　　宇文博練有三門邪派奇功，火焰刀與寒冰掌之外，他還懂得「天魔解體大法」。

　　「天魔解體大法」是一種刺激本身功能的奇術，施法者咬破舌尖，本身功力可以立即增強一倍。

　　此時宇文博的功力本已略遜孟華，但一用天魔解體大法，功力增強一倍，他就勝過孟華。

　　結果孟華這一招胡笳十八拍在宇文博身上刺傷三處，但卻不能廢掉他的武功。宇文博中劍，在蹬道上已是站立不穩，他想要續施反擊的機會也就變成了泡影。

　　但他的如意算盤雖然沒有全部打通，卻也令得孟華吃了個不大不小的虧。

　　孟華受他掌力一震，真氣大耗。要是孟華立即追擊的話，勢必也要受到重傷。因此孟華必須默運玄功調勻氣息，方能開口說話。

　　那麼宇文博又何以不敢接受孟華的挑戰，和他再打下去呢？

　　原來「天魔解體大法」最傷元氣，增強的功力只是暫時的，時間稍長，連原來的功力都要逐漸消失。而且過後還要大病一場。宇文博在推開唐嘉源之後，業已發覺自身有如決了口的堤防，內力在源源洩出了。此時他只盼能夠在內力沒有完全消失之前逃下天山，如何還敢再戰？

　　他自知危機逼在眼前，神色卻絲毫不露，雖然認輸，仍然作出極為強項的姿態。

　　可惜由於他這「天魔解體大法」太過怪異，連唐嘉源與繆長風這樣武學高明之士，也看不出他是外強中乾。

　　宇文博傲然作態，哼了一聲，說道：「是我輸了，那又怎樣？」

　　繆長風喝道：「你說的話算不算數，輸了就想一跑了之嗎？

　　宇文博忽道：「你姓孟還是姓楊？」

　　繆長風怒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宇文博冷笑道：「不錯，我說過輸了任憑孟華與楊炎處置，可不是由你處置！除了他們，誰都不能將我阻攔！」冷笑聲中，以掌力把繆長風推開。

　　孟華暫時還不能施展輕功，此時正在蹬道上拾級而下，不過下了幾級石階。楊炎功力不過恢復兩成，當然更是不能將他攔阻。

　　宇文博哈哈笑道：「孟華，楊炎，你們來處置我吧！我在白駝山等候你們處置！」他一推開繆長風便即飛奔。

　　眾人這才省覺，原來他剛才劃出的「道兒」是早已伏有後著的。

　　繆長風氣得破口大罵：「你好歹也是一山之主，這等行為，簡直跡近無賴！」

　　孟華喝道：「我命令你留下，等候處置！」

　　宇文博腳步不停，一面跑一面說道：「我只是答應由你們兄弟處置，可並沒答應必須是在天山之上接受你的處置！你要知道這只是我們三個人的事情，我可不能在人前受辱！你若一定要在天山上處置我，那你就追吧，只要你追得上！」

　　他不但跡近無賴，簡直強辭奪理！

　　但一來旁人不便插手，二來唐嘉源與繆長風相繼受挫，旁人莫測高深，也不敢貿然攔阻。

　　他從楊炎身旁跑過，楊炎「呸」的吐了他一口唾沫，罵道：「不要臉！」

　　宇文博知他無力阻攔，心想：「今日我暫且受你這小子之辱，他日再找你算賬。楊炎是有權處置他的，他不敢發怒，只好讓它唾面自乾。

　　他腳不停，口中說道：「按照江湖規矩，恭候也得有個期限！我給你們十天期限，過期不候，再決生死！」這幾句話說完，他的影子已消失了，但聲音從山腰處傳來，兀是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

　　眾人莫測高深，都是吃驚不已。卻那知道，此時他用天魔解體大法所增強的功力，已是正在消失之中。他不過是強弩之末，鼓其餘力，震懾別人的。楊炎如果追下去，一個時辰之內當可追得上他。那時此消彼長，只憑楊炎的兩成功力就可制他死命。

　　他拼著耗損殘餘功力，使出傳音入密的功夫，聲音鏗鏗鏘鏘，宛如金屬交擊，果然收了震懾之效。他影子早已不見，山谷尚有回聲。眾人聽那山谷回聲，心中猶有餘悸。過了片刻，方始紛紛上前向唐嘉源和孟華道賀。這一戰天山派雖然是三易對手，方始獲得勝利，但孟華以後輩記名弟子身分，打敗了當世的第一大魔頭，也可說得是替天山派挽回了面子了。

　　孟華說道：「我不能制那魔頭死命，實在愧對師門。」

　　丹丘生道：「你那招胡笳十八拍已經使得精妙絕倫，我都自愧不如了。你不能制那魔頭死命，過錯不在劍法，恐怕是你心中未動殺機吧？」

　　孟華給他說中，滿面通紅，低頭不語。

　　唐嘉源哈哈笑道：「丹丘兄，你教出來的徒弟，打得白駝山主也不能不當眾認輸，已經是很難得了。」丹丘生笑道：「我這徒弟也是天山的徒弟啊。以往武林慣例，一個徒弟只能有一個師父，師父也不喜徒弟學別人的武功。這種門戶之見，我看是應該改一改了。」

　　唐嘉源道：「丹丘生說得不錯。咦，鍾長老呢？怎的不見？」

　　一個弟子稟道：「鍾長老進天一閣去了，好像是替姬、華兩位師弟療傷。」姬追風和華靜宇二人乃是本來留在天一閣服侍鍾展的那兩個弟子。兩人都只不過十六八歲年紀，功力較淺，故而中毒較重。

　　唐嘉源掛慮師叔，說道：「孟華，我和你進去看看，也好向他報喜。」

　　一進天一閣，就是姬華二人上前迎接，唐嘉源問道：「你們中的毒好了嗎？」

　　姬追風答道：「多虧鍾長老以少陽神功替我們祛毒，我們早已恢復如初了。鍾長老前後不過用了半枝香時刻。」

　　唐嘉源道：「那麼鍾長老呢？」

　　華靜宇道：「他替我們祛毒療傷之後，就走進練功的靜室，不知是否還要閉關？」

　　唐嘉源心想，鍾展進入天一閣之時，正是他和宇文博惡鬥的時候，大敵當前，勝負未決，鍾展沒有便即閉關練功之理，那為何還未見他出來呢？難道他連外面為孟華祝賀勝利的歡呼都聽不見。

　　唐嘉源道：「孟華，咱們進去看看。」輕輕推開靜室的門，只見鍾展正在用劍代筆，在壁上刻字。唐嘉源不敢驚動他，暫不作聲。

　　過了一會，只聽得鍾展充滿喜悅的聲音說道：「總算了卻一重心願了。」說罷，方始擲劍於地，回過頭來。

　　這一回頭，卻是令得唐嘉源大吃一驚。

　　鍾展今年八十有二，但因內功深厚，駐顏有術，臉色還是相當紅潤的，看起來不過六十左右模樣。但此時一看，只見他臉色灰敗，精神困頓，好像突然老了許多，變成了名副其實的踏入風燭殘年的老人了！

　　憔悴的顏容和喜悅的聲音剛好形成鮮明對比，唐孟二人焉得不驚？

　　但還有令得唐嘉源更加吃驚的是，他是個武學大行家，只一看便看出了鍾展已是元氣大傷，此時正在自行散功，以求速死。

　　這一驚非同小可，唐嘉源那裡還有餘暇「報喜」，慌忙搶上前去抱著鍾展，叫道：「師伯，不可！」

　　鍾展微笑道：「我年過八旬，已屬上壽，你硬要我活下去，最多我也只能多活一年半載，你又何必要我多受苦難？我有話和你說，放開手吧！」

　　唐嘉源一探他的脈息，脈息已是現出油盡燈枯的現象，鍾展的功力亦已散了十之八九了。唐嘉源武學精深，當然懂得內功深厚的人，死也要比常人艱難得多，鍾展的自行散功乃是為了避免死前多受苦痛。唐嘉源知道無力挽回，只好咽淚放手。

　　鍾展問道：「外面怎麼樣了？」

　　唐嘉源道：「稟師伯，那魔頭已經給孟華打跑了。本門弟子並無傷亡。若干人中毒亦非嚴重，相信很快就可治好。」

　　鍾展道：「好，很好。我也知道你們必定可以打敗那個魔頭的，所以才放心來做我最後想做的這一件事。

　　「這是我此次閉關練功所參悟的大須彌功訣，雖未完備，已是竭盡我的所能。我才智平庸，對本門武學無所增益，只能留下這一點練功的心得給你們，也算是了卻一重心願。」

　　原來鍾展因為提前「開關」，真氣逆運，已受內傷，與宇文博一場劇戰，又重了幾分。劇戰之後，又為姬華二人運功療傷，已是將近油盡燈枯的田地。剩餘的功力，在石壁上刻出修練大須彌功的口訣，最後一點真氣都已耗盡，自是非死不可了。

　　鍾展在臨死之前，還做了兩件好事，唐嘉源和孟華都是十分感動。唐嘉源禮讚道：「自稱最平庸的人，往往最值得別人敬佩！師叔就是這樣的人，他是可以死而無憾了！」正是：

　　薪盡火傳功績在，平凡正是不平凡。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何當重訂三生約　只是難堪七載離

　〈七年之約〉

　　孟華默然，說道：「鍾長老可以無憾，我卻不能無撼。」

　　唐嘉源含淚點頭，說道：「不錯，此仇當然是必須報的！」

　　兩人走出天一閣，唐嘉源向門人報告這一不幸消息之後，便即當眾宣佈：「誰要是能夠替鍾長老報仇，除掉宇文博這魔頭，誰就是繼任的天山派掌門！」

　　孟華因一念慈悲，放過了白駝山主，心中內疚殊深，首先領旨，說道：「鍾長老被妖人所害，凡屬本門弟子都有責任替他報仇，但掌門一職，我以為還須慎重選擇，不必用作此事的報酬。」

　　唐嘉源道：「此事乃本門奇恥大辱，能夠替鍾長老報得了仇，就是為本門立了大功。慎重選擇，亦是以功德為標準的。我的決定和你的意見其實並不違背。」

　　原來唐嘉源這一決定，正是想要孟華無可推辭、非做天山派掌門不可的。要知孟華只是天山派的「記名弟子」，若然認真論起師門關係，他和丹丘生所屬的崆峒派關係更深。唐嘉源知道丹丘生是想立孟華做崆峒派的掌門，當然不願把孟華放走。

　　長老之仇不能不報，掌門之命不可不遵。孟華也不便再有異議了。

　　會散之後，楊炎才有工夫去找唐夫人。

　　唐夫人一見他就道：「炎兒，我正要告訴你，那把冰魄寒光劍是冰兒托我給你的，當時我無暇多問，猜測她的意思，大概是怕你受白駝山主傷害，給你這把寶劍護身。剛才我借給你的哥哥，還沒工夫和你說。現在就由你拿回去交給你的冷姐姐吧。」原來唐夫人見冷冰兒身世堪憐，又見楊炎對她那樣癡情，已經改變主意，心想除了年紀不大登對之外，楊炎和冷冰兒結合倒是可以令她放下一重心事的，這把劍已經由孟華交還給她，因而她就叫楊炎親自拿回去給冷冰兒。

　　楊炎連忙問道：「冷姐姐的好意我是感激不盡的，她現在怎麼樣了？」

　　唐夫人道：「她在解嚴精舍歇息，如今想必已經恢復如常了。不過她今日所受的刺激太深，你可不能令她再受激動。鍾長老不幸去世的消息，暫且也不要告訴她。」

　　楊炎說道：「是，我懂得的。」

　　解嚴精舍是在剛才用作會場的那塊草坪旁邊，楊炎立即飛快的跑回去。那知到了解嚴精舍，卻已不見了冷冰兒！

　　冷冰兒早已走了，只留下一封信給楊炎。

　　信上寫的是：「炎弟，你此次為龍姑娘而來，雖然犯禁約，我不怪你。但你我七年之約仍須執行。龍姑娘已走，你也必須找到了她，七年之後，方許你和她一同見我。冰魄寒光劍代贈齊世傑，他已經練成冰川劍法，此劍可助冰川劍法威力，理合歸他所有也。」

　　楊炎呆了片刻，激動得嘶聲叫道：「冷姊姊，你怎能這樣對我？我這次回來，固然是為了龍姑娘，但更是為了你啊！為什麼還要我再等七年？」

　　一個溫柔的聲音忽地接下去說道：「對，不應讓她再等七年，炎兒，你去找她回來吧。她若怪你，我替你作主。我是她的師父，她總得聽我的話。」原來是唐夫人跟著來了。

　　楊炎茫然說道：「我到那裡找她？」

　　又一個熟悉的聲音接下去說道：「傻孩子，你的冷姊姊當然不會藏在山上讓你尋找的。她能夠去那裡呢？你用點腦筋想想吧？」

　　說話的這個人是繆長風，他掛慮義子，也跟著唐夫人來了。

　　楊炎說道：「義父，依你推測，她是不是會回到柴達木那兒，跟她叔叔？」

　　繆長風道：「目前清軍正在攻打回疆，據我所知，柴達木義軍已經出動，來幫回人抵禦清兵了。你先到魯特安旗去吧。」

　　唐夫人點了點頭，說道：「不錯，嘉源本來已經和我商量，想選派門人去助羅海打仗的。只因目前他剛接任掌門，又出了石長老這件事情，恐怕還須整頓門戶，才能成行。你先去最好。」

　　楊炎接過了冰魄寒光劍，說道：「那我馬上就走！」

　　第三個熟悉的聲音說道：「且慢！」

　　孟華也來了。

　　孟華說道：「這顆小還丹是我剛向無礙大師討的，給你！」少林寺的小還丹功能固本培原，是醫治內傷最好的靈藥，楊炎中毒傷了元氣，目前功力只不過恢復三成，小還丹正合他的需要。

　　楊炎蘊淚道：「哥哥，你對我太好了！以前都是我的不好！」

　　孟華笑道：「咱們兄弟還說客氣話嗎？你見到羅海，請代我向他告罪，我本來要去幫他的忙的，但因我另有緊要的事情，只好暫緩了。」

　　楊炎知道哥哥說的「另有緊要事情」乃是要為鍾展報仇，便道：「好，那麼咱們分頭辦事吧。我一定替你把話送到。」

　　孟華與他剛剛兄弟相認，捨不得便即分手，說道：「不錯，我是要為鍾長老報仇，但也不必忙在今天，我送你一程。」

　　冷冰兒心如槁木，惘惘前行。忽聽得沙沙聲響，接著是爆豆也似的冰塊碎裂聲音，震耳欲聾。她吃了一驚，抬頭望去，只見沙塵滾滾，白霧迷漫，原來是前面一段陡削的山坡，冰雪正在挾著泥沙傾瀉。

　　在這鋪滿冰雪的山坡上，稍微受點震動，就會發生「流冰」傾瀉的現象，冷冰兒也見得多了，自是不以為奇。她見傾瀉的情形不算嚴重，心神定了下來，想道：「幸好不是雪崩。」

　　那知心念未已，在密如爆豆的冰塊碎裂聲中，忽地隱隱聽到好像是有人呼救！

　　傾瀉的情形雖然不算嚴重，但倘若剛好有人碰上的話，也會給滾滾而下的冰雪埋葬的！

　　冷冰兒生怕是前來觀禮的客人遇險，無暇思索，立即施展輕功，避開冰塊的正面衝擊，跑下去救人。

　　她的輕功在天山派年輕這一代的弟子中首屈一指，只論輕功，她是幾乎追得上孟華而勝過楊炎的，在滑不留足的冰坡上飛馳而下，轉瞬到了平地。由於傾瀉的情形不算嚴重，到了山腰較為平坦的地方，流冰滾動之勢亦已遲緩甚至停止了。冰碎和泥沙堆積成約有半個人高度的厚厚一堆。

　　冰塊下面果然傳出了是人類的呻吟聲。那一堆混合碎冰的沙丘正在向上拱起，一看便知那人的武功也是不弱，此時正在奮力掙扎，意圖自救。

　　救人如救火，冷冰兒當然不會袖手旁觀，讓他自行掙扎。她撥開覆蓋在那人身上的積雪沉沙，把那人拉了出來。

　　那人的身形一現，冷冰兒卻是突然如遇鬼魅，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人面上的泥污未抹乾淨，身上的沙土冰碎也未抖落，但冷冰兒已經認出他是誰了。

　　他是誰？不是別人，正是冷冰兒恨之刺骨的段劍青！

　　段劍青趁著她一呆之際，立即躍開，冷冰兒比段劍青慢了半步。

　　段劍青一躍躍開，笑嘻嘻道：「冰兒，多謝你念在往日情份，救我脫險。」

　　冷冰兒誤救仇人，氣得柳眉倒豎，斥道：「奸賊，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斥罵聲中，早已拔劍出鞘，一招玉女穿梭，便刺過去。

　　段劍青險被活埋，喘息未定，無力相抗，只好使個「卸」字訣，衣袖一揮，牽引劍鋒，希望能夠化解她這一招凌厲的攻勢。那知他雖然運用得妙，沒有氣力相濟，這種上乘內功卻是難以發揮。只聽得「嗤」的一聲，衣袖被截去一幅。

　　段劍青暗暗叫苦，卻還是嘻皮笑臉的說道：「冰兒，原來你是想和我做一對同命鴛鴦嗎？對，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這也是很好呀！」冷冰兒果然中計，被他氣得手腕發抖，第二劍雖然立即就跟著刺出去，卻刺歪了。但段劍青避這一招之時，亦是禁不住一個踉蹌幾乎跌倒。

　　冷冰兒刺了個空，頭腦反而清醒了，她知道時機難得，把怒氣強抑下來，覷個真切，唰的又是一劍。

　　段劍青跳躍不靈，又無法化解對方攻勢，只好硬接一招。使出龍象功，一掌拍出。

　　他的龍象功本來已經練到第八重，若在平時，冷冰兒的劍非給他擊落不可。但此際，他只有第二重的功力，卻是連劍尖也盪不歪，冷冰兒一招「玄鳥劃砂」，在他的手背劃出一道傷痕。要不是他還有兩成功力，手掌只怕也要給切了下來。

　　段劍青嘆口氣道：「好，請你讓我自行了結吧，咱們總算有過一段香火之情，我只求你別讓我身首異處！」說罷，仆倒地上，骨碌碌的就沿著斜坡滾下去。

　　冷冰兒只道他已經氣衰力竭，相信他是真的要「自行了結」，心腸不覺軟了下來，不忍便去割他首級，心道：「也罷，就讓他落個全屍。」

　　段劍青滾下一段斜坡，又到了較為平坦的地上。他伏在地上，動也不動。雪地平滑，滾下去身體也沒受傷。

　　冷冰兒不知他是用了什麼方法「自行了結」，走近去看，只見他的頭頂上冒出絲絲白氣。

　　他還有兩成功力，本來可以自斷筋脈而亡的。但冷冰兒看這情形，卻又不像是自斷經脈模樣。冷冰兒瞿然一省：「莫非他是使詐？」故意說道：「還是讓我成全你吧，只須輕輕一劍，你就可以大解脫了，免得死前受苦！」

　　話猶未了，果然嚇得段劍青就跳起來。

　　冷冰兒罵道：「無恥奸賊，竟敢詐死騙我！」

　　段劍青哈哈笑道：「我捨不得你，忽然又不想死了！」說時遲，那時快，冷冰兒的劍尖已是指到了他的咽喉，冷笑說道：「像你這樣的人，活在世上又有何用？」

　　眼看劍尖一挺，就可洞穿他的咽喉。段劍青突然中指一彈，竟然彈開了她的劍！

　　「你說錯了！」段劍青笑道：「我活著最少還有一樣用處，可以和你作伴！依我說，你不如還是嫁給我吧。我以前對不住你，如今已知錯了。楊炎這小子比我更靠不住，你不見他在追那小妖女嗎？哼，這小子不過是想一箭雙鵰罷了。」

　　冷冰兒氣怒交加，強自壓抑，只當他是放屁，更不打話，一口氣就攻了他十七八招。段劍青口中說話，手底絲毫不緩，雙掌盤旋飛舞，竟然化解了她十八招攻勢。「冰兒，你現在想殺我已經遲了！」段劍青哈哈笑道。

　　原來段劍青雖然受活埋之禍，但並未受傷。他的功力之所以大打折扣，最主要的原因，還是由於剛才和楊炎交手造成的。最後那一掌，他雖然用毒針傷了楊炎，但本身的功力最少也耗了五成。也正是因此，影響了他的輕功，方始引起流冰的傾瀉，失足滾下山坡的。

　　他練過一門高深的內功，名叫「龜息功」，是天竺高僧迦象當年受他所騙，傳授給他的。此時正好派上用場。在他詐死的那段時間，他已經運用龜息功調勻呼吸，恢復了五成的功力了。不過與楊炎對掌所耗損的功力在急切之間，還是未能恢復。

　　也幸虧他只不過恢復五成功力，冷冰兒還可以稍佔上風。

　　段劍青恐怕天山派的弟子跟著會來，化解了冷冰兒十八招攻勢之後，第十九招開始騰出手來，指甲蘸了「神仙散」，向冷冰兒彈去。

　　那知他不用「神仙散」還好，一用「神仙散」，卻引出了冷冰兒的冰魄神彈。

　　冰魄神彈可辟「神仙散」的毒氣，冷冰兒突然感到頭暈目眩，登時想起自己身上還有三十多枚冰魄神彈，於是先來一個「細胸倒翻雲」的身法，倒縱出去數丈之外，跟著便發出了冰魄神彈。

　　冰魄神彈接連發出，段劍青只恢復了五成的功力極難禁受，雖然尚未至於冷僵，已是凍得牙關打戰。無可奈何，只好冒險搶攻。

　　段劍青曾在天山學藝三年，對天山派的劍法極為熟悉，造詣比冷冰兒更高。他咬緊牙關，拼命搶攻，登時主客易勢。冷冰兒改用冰川劍法，方始能夠勉強抵擋。

　　可惜冷冰兒的冰川劍法乃是唐夫人所傳，並未得窺全貌；更可惜的是她手上拿的不是冰魄寒光劍，否則段劍青根本就無法與她作近身搏鬥。

　　但雖然她給段劍青反奪攻勢，但這只是暫時的現象。她明白，段劍青也明白，若是久戰下去，段劍青既要對付他所不熟悉的冰川劍法，又要抗禦冰魄神彈的奇寒之氣，他剩下的五成功力必將逐漸消耗，最後仍是必敗無疑。

　　段劍青急攻不逞，動了殺機。剛才他與楊炎之戰，是用毒針暗算楊炎，方始能夠敗中取勝的。於是還故技重施，把一枚毒針扣在掌心。他知道憑他現在的功力，這一枚毒針著是射出去，一定會給冷冰兒劍風掃落。只有拼著受她一劍不是傷著他的要害，他就可以把毒針直接刺進冷冰兒的身體。

　　冰川劍法他雖然不熟悉，但冷冰兒是用天山派的武功作基礎來使冰川劍法的，他有把握可以不讓冷冰兒刺中他的要害，甚至說不定還可以避開。

　　主意打定，他陡地欺身進撲，這一撲卻是用的天竺高僧迦象所傳瑜伽身法。

　　他算得很準，冷冰兒此時正在用到一招「冰河解凍」，劍勢大開大闔，向外延展，他拿控時候，立即撲入內圈，按說冷冰兒這一劍是傷不著他的，但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的如意算盤仍是落空。

　　就在那關鍵的一剎那間，他忽地覺得右臂肘尖的曲池穴一麻，一抓抓歪，冷冰兒的劍勢已是反圈回來，登時在他的左臂劃開了一道傷口。還幸只差少許，沒傷著他的琵琶骨。

　　段劍青負痛狂吼斜躍丈許，喝道：「是誰……」只說得兩個字，冷冰兒的劍鋒又已指到了他胸前了。

　　冷冰兒暗暗叫了一聲「僥倖」，不解段劍青何以有此失誤。聽得段劍青喝出「是誰」這兩個字，方始想道：「莫非真的是有人暗中相助？」四顧並無人影，她亦已無暇多想了。反正只須再加一劍，就可以把段劍青置於死地，她又何必假手於人？

　　段劍青身中暗器，憑感覺已經知道是一枚梅花針，但尚未知道有毒無毒。他給冷冰兒逼得無可抵禦，底下的話已是說不出來，心頭一涼，只道是必死無疑了。

　　忽聽得叮的一聲，不知那裡飛來的一顆石子，把冷冰兒手中的青鋼劍打落了。

　　段劍青死裡逃生，好像虛脫病人一樣，渾身無力，癱在地上。

　　雖然癱在地上，但也看見了那個突如其來的人是誰了。

　　不是別人，正是白駝山主宇文博。

　　這剎那間，段劍青不禁又喜又驚，又是有點疑心不定。

　　宇文博出手救他，當然不會是剛才暗算他的那個人。那個人又是誰呢？

　　冷冰兒一見宇文博來到，悲憤之極，叫道：「姓段的奸賊，今日我殺不了你，做了鬼我也要報仇！」說罷，便要自斷經脈而亡。

　　宇文博出手更快，她剛在開始運功，宇文博已是又彈出一枚石子，打中她的穴道。她好像著了定身法似的，不能動了。

　　宇文博笑道：「冷姑娘，你何必尋死覓活，你不願意落在段劍青手中，我可以把你帶回白駝山去。」

　　段劍青受傷不輕，此時方始爬得起來，他驚疑不定，說道：「宇文山主，你真的要把她帶回白駝山去？」其實他是想問「你為什麼不肯把她交給我」的，只因不敢問得如此直率，故而兜一個彎。

　　宇文博淡淡說道：「不錯，這女娃兒對我很有用處，我想收她做徒弟。小段，夫妻是要恩愛才好，這女娃兒是要殺你的，你勉強逼婚，反而一生都要提心吊膽，那又何苦定要娶她為妻？」

　　段劍青滿肚子氣，但此際他必須依靠宇文博救他，才能下得天山，如何敢說半個不字？他定了定神，勉強笑道：「山主說得是。大丈夫何患無妻，你喜歡這女娃兒，隨便你怎樣處置她就是。不過，她好像還有一個同黨埋伏在附近，山主，你可得當心暗算。」

　　宇文博向東南西北連發四掌，掌風呼呼，打得沙飛石走，不見有人，哈哈笑道：「我沒功夫搜索，就算她有同黨，也絕不能暗算得了我！」

　　說罷，他背起冷冰兒就走。

　　段劍青大吃一驚，慌忙叫道：「喂，喂，還有我呢！」

　　宇文博冷冷說道：「我只能帶一個人，你暫時走不動，在這裡歇歇吧。」

　　段劍青氣得幾乎暈了過去。但宇文博不過走了十多步，忽然又停止了。他站在一塊岩石上，舉目遙觀，發出一聲長嘯。

　　片刻，只聽得另外一聲長嘯，遠遠傳來，音細而清，宛若游絲嫋空，餘音繚繞。嘯聲雖然不及宇文博的霸道，但內功之純，則是在宇文博之上。

　　宇文博心裡暗暗吃驚，神色卻是絲毫不露，回過頭來，哈哈一笑，說道：「你說得不錯，果然是有人來了。你不必驚慌，是自己人。嘿嘿，有人來料理你，你當可以放心在這裡等候了。」

　　段劍青武功雖失，卻還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他聽得出嘯聲是在五六里外，來人的輕功多好，也總還要有一段時間，他如何能夠「放心」？

　　他想告訴宇文博，暗算他的那個人一定還藏在附近，絕不會是這個數里之外發嘯的人。但他還未來得及說出自己曾遭暗算之事，宇文博已經走了。

　　他不是朝著嘯聲的來處走去，卻是朝著相反的方向走的。走得非常之快，轉眼不見蹤跡。段劍青不禁起疑：「既然是自己人，為何他要避開？哼，莫非是因為他搶了冷冰兒，連自己人都不敢見了。」

　　段劍青自以為這個猜測合乎情理，卻那知道完全不是這回事。

　　宇文博的用心比他所想的還要險惡得多。

　　宇文博根本不知道來的是什麼人，他只知道絕不是「自己人」！

　　他的合理猜測是：既然不是自己人，那麼十居八九是天山派這邊的人了。非友非敵的可能性是很少的。既然十之八九會是敵人，當然他非急急忙忙逃走不可了。

　　原來他用天魔解體大法增強的功力，此時正在逐漸消失。估計再過一個時辰，他就要恢復到和孟華交手之時一樣，亦即是只及原來功力的一半了。這一半功力，再過三天，將只剩下一成。要是在十天之內回得到白駝山，那是上上大吉，否則必將病倒途中，因此他倒是希望來的是自己人的。

　　但他一聽這人的嘯聲，立即就知道不是了。這人內功之純，即使他毫無損傷，也未必就能夠勝過這個人的。在「自己人」之中，只有一個武毅，外力可以及得他的三成，如何能與這人相比？

　　他的發嘯不過是試探性質，試探明白之後，心裡想道：「段劍青對我已是沒有用處的，我不將他殺了滅口，那已是對得住他了。嘿嘿，反正有人給我代勞。他是天山派的叛徒，天山派的人殺了他，他當可死而無怨。」

　　宇文博這一次又料錯了。

　　這個人並不是天山派的人。

　　另一個藏在暗處，待他一走，就立即出手「料理」段劍青的人，也不是天山派的人。

　　這個藏在暗處的人是龍靈珠。

　　她在流冰傾瀉之時，躲在一塊岩石的裂縫中避難。這塊岩石恰好是在段劍青的背後。

　　她不願意見冷冰兒，只能用梅花針暗器暗中助她取勝。

　　那知她的暗中相助雖然成功，但冷冰兒還未來得及殺段劍青，宇文博就來了。

　　她自知絕非宇文博之敵，只能眼睜睜的看宇文博把冷冰兒擄去。

　　宇文博一走，另外一個人很快亦將來到。

　　時機稍縱即逝，她是非出手「料理」段劍青不可了。因為只憑這個人的嘯聲，她聽不出是誰。她不能不相信宇文博的謊話，相信這個人是段劍青的「自己人」。

　　段劍青剛剛起疑，正要掙扎起來，驀地兩邊肩頭都是一陣劇痛，痛得他只能發出一聲慘叫，就暈過去了。

　　龍靈珠是用兩枚透骨釘射穿了兩邊肩頭的琵琶骨的。她本來要取段劍青的性命的，但轉念一想，冷冰兒與他仇深如海，還是留待冷冰兒將來報仇的好。因而臨時改變主意，只廢掉他的武功。

　　「我必須重回天山報訊，即使碰上炎哥，也顧不得這許多了。」龍靈珠心想。

　　她生怕給段劍青的這個同黨發現，急急忙忙，趁他未曾走到之時便即走另一條路重回天山。

　　也是陰錯陽差，她這一走，失去了和楊炎相遇的機會。以致楊炎要在過了許多時日之後，方始得知冷冰兒這一不幸被擄的消息。

　　也不知過了多久，段劍青方始痛醒過來。

　　他一睜眼就看見了一個他過去千方百計要躲避的人，但現在則是他盼也盼不到的人。

　　龍靈珠以為這個人是段劍青的「朋友」，猜錯了。

　　宇文博的「謊言」卻反而說中了。

　　這個人不是段劍青的朋友，是段劍青唯一的親人。是他的叔叔段仇世。雖然不是宇文雷所指的那種「自己人」，卻確實是自己人！

　　段仇世正是來找他的侄兒．捉回去嚴加管教的。

　　這次他本是為參加唐嘉源就任天山派掌門的典禮而來，在途中碰上快活張，快活張告訴他一個消息，說是段劍青已經和白駝山主宇文博做了一夥，而且他已打聽到這兩個人正在前往天山。

　　段仇世雖說是十分痛恨侄兒的不肖，但聽到這個消息卻是不禁又急又驚。

　　段仇世因為少年失戀的緣故，早已決定終身不娶。段劍青是他段家唯一的根苗。

　　他怕段劍青闖出大禍，更怕在群情洶湧之下，天山派會把他的侄兒處死。

　　想不到他趕不上天山派的盛會，先就在這裡碰上了段劍青。而且是受了重傷，死活未知的段劍青。

　　他大驚之下，只能先替侄兒敷上金創藥，用柳枝替他接骨。（打碎的琵琶骨是不能恢復原狀了。最佳的希望只能是武功不致全廢，可以保全一兩分。）

　　段劍青是在他的叔叔替他動手術的時候痛醒過來的。

　　段劍青痛得只能叫出一聲「叔叔救我！」就說不下去了。

　　其實即算他還有氣力可以說話，他又能夠對叔叔說些什麼呢？

　　段仇世又是心痛，又是氣恨。氣恨侄兒不肖，也心痛他的侄兒變成殘廢。他只道侄兒之被廢武功乃是天山派給與的刑罰。他不敢怨恨天山派，但心裡多少也有一點認為是過分了些。

　　在這樣情形下，他又能夠說什麼呢？責罵又不是，安慰又不是，他只能救活了侄兒再說。

　　楊炎剛與哥哥分手，就隱隱聽得不遠處好像有人呻吟。

　　他本來不是朝著那個方向走的，聽到了呻吟聲，生怕受傷的是冷冰兒，趕忙朝著聲音來處跑去。

　　大出他的意料之外，他發現了傷者是段劍青。

　　他不認識段仇世，見段仇世替段劍青裹傷，只道段仇世是白駝山的妖人一夥。

　　楊炎立即拔劍出來，直衝過去，段仇世喝道：「你想幹什麼的？」

　　楊炎喝道：「你若不想陪這奸徒送命，那就趕快給我滾開。」

　　段仇世道：「你是奉了貴派掌門之命，趕來殺他的麼？」

　　楊炎冷冷說道：「天山派的事情用不著你管，要命的快滾，別再囉唆！」

　　段仇世本來就有點不滿，覺得天山派對他侄兒的懲罰未免過分了些。此際，楊炎惡言相向，他也不禁動氣了。說道：「對不住，此事我一定要管。你先回去稟告掌門，待會兒我再帶劍青去拜訪他。」

　　楊炎早已不耐煩了，登時喝道：「好，你要管那就管吧，我倒要看你有何本領管得了此事！」聲出招發，唰的一劍就刺過去。

　　這一招用的是龍象劍法，迅捷狠猛，兼而有之。段仇世吃了一驚，心想：「十年未上天山，想不到天山派竟是人材輩出，連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弟子也有如此高明的劍法！」但他是一派武學宗師，縱然不識龍象劍法，亦可應付裕如。當下衣袖一揮，把楊炎的劍引出外門。要不是他手下留情，楊炎功力尚未恢復，長劍非得脫手不可。

　　楊炎一劍刺空，恐防反擊，立即變招。這一變變為天山派的大須彌劍式，轉攻為守，法度嚴謹，隱隱有淵渟嶽峙的氣象。

　　段仇世識得這招劍法，不禁又是一驚：「這小子的大須彌劍式，比起唐嘉源或有不如，但已在天山四大弟子之上！」因他只守不攻，段仇世的應招也就蓄勢未發。

　　段仇世又是吃驚，又是慚愧，心裡想道：「要不是我的內力遠勝於他，單比劍法，只怕我還未必是他對手。奇怪，他的內力似有難以為繼的跡象，莫非劍青已經和他打過一場了？」

　　心念未已，楊炎已是第四次變招，這一次他用的是剛剛學會的那一招「胡笳十八拍」，雖然遠不及丹丘生與孟華使這一招的變化精奇，但亦已能夠在一招之內遍襲段仇世的十八處穴道！

　　段仇世和丹丘生是老朋友，當然不會敗在他這一招十八式之下。段仇世驚疑之極，「錚」的一聲，彈開楊炎的劍，喝道：「你是何人？這一招胡笳十八拍是誰教你的？」

　　楊炎心頭一凜：「這妖人倒是見識不凡，居然識得這招胡笳十八拍！」哼了一聲，說道：「正邪不兩立，我打不過你也要打！有本領你儘管殺我好了，何必多言！」

　　他正在一劍刺出，忽聽得有人喝道：「炎弟，不可無禮！」用的是傳音入密的內功，聲音少說也在數里開外，卻好像在楊炎耳邊說話一般。

　　楊炎大吃一驚，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的哥哥反而幫這妖人說話？」

　　心念未已，只見孟華已經出現在他的面前。

　　原來，孟華和弟弟分手之後，剛走得一程，就聽見段仇世的嘯聲，他聽出了是師父的嘯聲，趕忙跑來迎接師父的。想不到卻發現了弟弟和師父鬥劍。他是在高崗上看見了他們的，大驚之下，生怕師父誤傷弟弟，自己趕救不及，於是先行出聲，喝止楊炎。

　　段仇世是孟華的第一個師父，而且是撫養他成人的，孟華行過了禮，說道：「師父，請恕舍弟無知，冒犯了你。」

　　楊炎大驚道：「他是你的師父？」

　　孟華喝道：「你不向師伯賠罪！」

　　楊炎卻不賠禮，說道：「他既然是你的師父，為何要庇護段劍青這個奸徒？」

　　段仇世道：「原來他是你的弟弟，小小年紀，有這一身本領，真是難得。他不知我的來歷，不能怪他。」說至此處，稍歇片刻，接著嘆口氣道：「本來是我這侄兒不好，他就是不給我面子，我也不能怪你。孟華，如今不是你應該替弟弟賠罪，是我應該向你們兄弟求情！」

　　孟華惶然說道：「你這樣說，教徒弟怎當得起，請師父吩咐！」段仇世道：「我不能干涉天山派清理門戶，不過這小畜生武功已廢，只盼你能饒他一死！」

　　孟華只道段劍青的琵琶骨是給段仇世捏碎的。心想即使把段劍青拿回去，最重要的刑罰也不過如此，便道：「師父大公無私，我將此事稟告唐掌門，諒可獲得掌門鑒諒。」

　　段劍青呻吟道：「我、我好想念大理，我但求能死在家中。叔叔，你帶我回去，帶我回去。」說罷，假裝昏迷。

　　昏迷雖是假裝，瞞不過段仇世的眼睛，但武功被廢則是事實。段仇世當然想得到這一層：「他武功已廢，天山高處的嚴寒就不是他所能抵受的了。」

　　段仇世躊躇片刻，說道：「華兒，我本來是要去向你們的唐掌門道賀的，但如今……」

　　孟華說道：「師父有事請便，掌門跟前由我回話。」段仇世一聲輕嘆，說道：「好徒弟，難為你了。」背起侄兒就走。

　　段仇世叔侄走後，楊炎說道：「哥哥，你顧全了師徒情分，卻未免太過便宜這奸賊了。」

　　孟華道：「話不能這樣說，你要知道，人誰……」

　　楊炎接下去便道：「人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你要說的是這幾句話，對不對？但我不相信像段劍青這樣的人，他能夠真心改悔。」

　　孟華說道：「你沒看出他的叔父已經捏碎了他的琵琶骨，廢掉他的武功嗎？即使他死不悔改，也無能為惡了。他既已落到這份田地，我相信你的冷姊姊也會饒恕他的。你還是趕快去魯特安旗找回你的冷姊姊吧。」

　〈邊塞傳烽〉

　　楊炎兼程趕路，不到一個月已經踏入魯特安旗地界。出乎他的意外，他未曾找到冷冰兒，卻先碰上了冷冰兒的好朋友──桑達兒和羅曼娜這對夫妻。

　　桑達兒傷勢已經痊癒，他是從故鄉出來的。羅曼娜由於記掛丈夫，特地從魯特安旗帶領一隊女兵回鄉接他出來。

　　意外相逢，皆大歡喜。桑達兒再次向楊炎道謝他那日救命之恩，問道：「楊少俠，你被奸人陷害之事，想必已經分辯得直了吧？」

　　楊炎說道：「多謝關心，新掌門已經許我重列門牆了。」

　　羅曼娜道：「那麼冷姊姊呢，怎的不是和你一起回來？」

　　楊炎吃了一驚，說道：「我正要問你呢，她還沒有來到魯特安旗嗎？」

　　羅曼娜道：「三天前我離開魯特安旗的時候，尚未見她來到。剛剛我問過一個今日從城中出來的哨兵，他說了幾個前來助戰的朋友的名字，也沒冷姊姊在內。」冷冰兒是羅曼娜的好朋友，要是她已經來到的話，那哨兵一定會對她說的。

　　楊炎大為失望，再問：「那麼齊世傑呢？聽說他上個月已從柴達木前往魯特安旗──」

　　羅曼娜道：「不錯，他是來了魯特安旗。但亦已走了。我還以為他可能在途中碰上你呢。」

　　楊炎道：「他是前往天山嗎？」

　　羅曼娜道：「不錯，他來到我們這兒，一聽說你已經為冷姊姊回轉天山的消息，他也就立即趕著去了。咦，你這把劍不就是冷姊姊那把冰魄寒光劍嗎？」楊炎說道：「正是冷姊姊托我把劍轉送他的，可惜又碰不上。」心裡想道：「世傑表哥對冷姊姊本來也是一片真情，要不是當年他的母親強加干預，他們本來可以成為一對佳偶的。唉，都是我的不好，把什麼事情都弄糟了。」驀地心頭一震：「為什麼我有後悔不能成全他們的念頭，我不是堅信只有我才能給予冷姊姊幸福的嗎？難道我的信心動搖了？」撫劍思人，不禁心亂如麻。

　　羅曼娜忽地問道：「那位龍姑娘呢？」

　　楊炎茫然說道：「我也不知她去了那兒。」

　　羅曼娜搖了搖頭，說道：「你還記不記得我和你說過的一句話？」楊炎說道：「是那句把鎖匙比喻愛情的哈薩克格言嗎？」

　　羅曼娜道：「不錯，那句格言是一把鎖匙只能開一把鎖！」桑達兒見楊炎神魂不定的樣子，不禁也搖了搖頭，說道：「這裡就快要打大仗了，你們還在談什麼鎖匙？依我說目前最緊要的事情應該是怎樣打開清兵對咱們的包圍！」

　　楊炎瞿然一省，說道：「你們不是已經打了一個大勝仗麼？」桑達兒道：「戰爭的勝負不是打一兩次勝仗就可以決定的，清兵已經從西寧調來援軍，只怕不日就要大舉進攻。」

　　羅曼娜道：「你猜我是因何向你問起龍姑娘的？那是因為有一位朋友也在打聽她的消息。」

　　楊炎道：「是誰？」羅曼娜道：「這人你也認識的，他就是柴達木的義軍頭領邵鶴年。」去年邵鶴年曾受孟華之托將楊炎押往柴達木，中途被龍靈珠所劫。楊炎說道：「他還在惱恨我和龍姑娘嗎？」

　　羅曼娜道：「剛剛相反，他已經知道你們都是幫我們抗清的朋友了。他是義軍派來和我們聯絡的，現在還在我們那兒。聽說孟元超大俠即將率領一支義軍來援。」

　　楊炎道：「真的嗎？」心情激盪，聲音都變了。羅曼娜道：「當然是真的。咦，你怎麼啦？」

　　就在此時，忽見四面山頭都有濃煙升起，這是山上的瞭望哨發現敵人的訊號。桑達兒哼了一聲，說道：「清兵來得比我們預料還快！」羅曼娜笑道：「對，現在不是長嗟短嘆的時候，咱們必須趕回去準備作戰了！」

　　一座座的營帳佈滿山頭，每座營帳前面的空地都豎有一枝旗竿，白天掛著該隊的軍旗，晚上則掛出風燈。

　　這是清軍主帥所在的「大營」營地。時間正是午夜時分，地點是在魯特安旗首府正東面的彭古拉山。

　　軍令森嚴，雖然是有幾萬大軍駐紮的山頭，只聞刁斗聲聲（刁斗是古代行軍的用具，夜間用來報時，猶如更鼓。在碰上意外事件時，也可用作警報）和風過處吹得帳篷搖動的獵獵作響聲。千萬盞風燈好像黑夜繁星，忽明忽滅，把荒山點綴得一片絢燦，好像貧家女突然變成了滿身都是珠光寶氣的貴婦。遺憾的是卻沒人欣賞，在營地上穿梭來往的只有輪值守夜的衛兵。

　　清兵的主帥早已換了人，兒子不行，換了老子。由官拜撫遠大將軍的陝甘總督丁兆庸親自掛帥，接替他的兒子，那個名實不相副的兒子丁顯武。

　　但更大的權力則在監軍衛長青手中。衛長青是以御林軍副統領的身分，手持尚方寶劍、代表皇帝在作監軍的。

　　此時衛長青正在他自己的帳幕裡和一個軍官說話。這個軍官來頭也很不小，他有兩重身分，一重身分是保定武學世家楊家六陽手的衣缽傳人；一重身分是大內一等衛士。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楊炎的父親楊牧。

　　但這兩個顯赫的人物，此時正在相對嘆氣。

　　清兵圍攻魯特安旗已經有一個月了，雖然佔據了四面山頭，且業已兵臨城下，把這座回疆的名城圍困得水洩不通，但兀是未能攻下。

　　衛長青嘆口氣道：「這座城池其實不能算是很堅固的，城牆不過三丈高而已。想不到這些哈薩克人不但能攻而且擅守，竟然把它變成好像金城湯池了。

　　「聽說柴達木那股賊人已經傾巢而出，還有幾個部落的援軍也將來到。要是咱們在這幾天未能攻下，恐怕就要背腹受敵了。」

　　楊牧勉強給他打氣，說道：「回疆那幾個部落的援軍雖然擅於各自為戰，但未經兵法部勒，只是烏合之眾，不足為懼。咱們真正的對手只是柴達木那股匪軍，但從柴達木來到此地，要衝破咱們七重防線，談何容易。而且四面山頭都在咱們掌握之中，他們想與城中的守軍會師，最少也得傷亡一半！」

　　衛長青苦笑道：「你知道他們的主帥是誰？」

　　楊牧說道：「大概不是冷鐵樵就是蕭志遠吧？」冷蕭二人是柴達木義軍的正副首領，他這一猜自是合乎常理的猜測。但其實他卻是明知猜錯，故意裝作不知的。

　　衛長青搖頭說道：「你猜錯了，不是冷鐵樵，也不是蕭志遠，是你的對頭孟元超！」

　　楊牧裝作大吃一驚的模樣，尖聲叫道：「哦，是他？」

　　衛長青鄭重說道：「不錯，是他！他在柴達木雖然只是第三號人物，但說到用兵打仗，比冷鐵樵和蕭志遠都強。冷蕭二人，年紀已老，在匪軍中名位雖高，實權則早已交付與孟元超與宋騰霄這一輩較為年輕的人了。宋騰霄是秀才出身，熟讀兵書，懂得行軍佈陣，當然是個扎手人物；但孟元超善用奇兵，有勇有謀，他的兵法簡直是無師自通，出神入化，比宋騰霄更難對付。咱們的七重防線，只怕也未必攔得住他！」

　　楊牧唯有苦笑道：「大人未免太過長敵人的志氣，滅自己威風了。孟元超縱然厲害，也未必就有這麼厲害。何況他勞師千里，兵力也遠比咱們薄弱，即使他能夠抵達魯特安旗，咱們以逸待勞，以眾敵寡，也無須懼怕他們。」

　　衛長青道：「咱們是堂堂之陣，正正之旗，怕當然是不怕他們的，但添多這股強敵，總是麻煩。」

　　說至此處，他看了看楊牧，忽地冷冷說道：「你可有令郎的消息？」

　　楊牧正是怕他提起此事，訥訥說道：「沒，沒有。」楊炎回轉天山的消息，他確實不知，這話倒並非說謊。

　　衛長青冷冷說道：「你不是差遣令郎去行刺孟元超的嗎？看來你這個寶貝兒子恐怕是非但不聽你的話，反而認賊作父了！」

　　楊牧自知他目前之所以仍然受到重用，一大半原因就是因為他的上司還在希望能夠通過他而利用他的兒子楊炎之故，只好為兒子分辯：「我這不肖子雖然行為乖謬，認賊作父那是絕不至於的。他曾在我的面前矢誓要殺孟元超，或許是因時機未到之故。」

　　衛長青面色稍微緩和，問道：「他是否還在柴達木，你知不知道？」

　　楊牧說道：「他一去柴達木，我就無法與他再通音訊了。不敢胡猜。」

　　衛長青道：「好，待我派人打聽，要是令郎這次是和孟元超一起而來，今後恐怕還有用得著你的地方！」

　　楊牧抹了冷汗，說道：「大人只要有用得著卑職之處，卑職敢不遵命。」

　　衛長青道：「你對我忠心，我不會虧待你的。」

　　楊牧道：「多謝大人栽培。」

　　衛長青笑道：「我知道你有烏總管做靠山，但他的親信也多，有好差事只怕未必會輪到你。」原來衛長青本是大內總管烏蘇台的副手，幾個月前才調任御林軍副統領的。此人野心頗大，一直以屈居副手而心中不忿。故此他想多籠絡些人為他所用，楊牧就是他的目標之一。

　　楊牧老於官場，聞弦歌而知雅意，立即笑道：「烏蘇管的差事我可不敢領教，我倒巴不得他忘記了我這個人。如今他最看重的是白駝山主，上個月派出八名大內侍衛去幫白駝山主，聽說是要幫白駝山主消滅天山派的。這些人到現在還沒消息回來，我說句不利的話只怕是凶多吉少了。你說像這樣的差事是不是寧可沒有的好。」

　　衛長青道：「你知道你是怎樣才能免掉這趟苦差事的麼？你本來已列上名單的，是我把你要來，我說我要你來對付孟元超，他沒有理由拒絕，這才不能不放人的。」

　　楊牧裝作更加感激涕零的樣子說道：「大人恩重如山，楊某赴湯蹈火，不足為報。」心裡則在想道：「要是炎兒當真已經『認賊作父』，只怕我這次是求榮反辱了，幫白駝山主去和天山派為敵固然危險，這個差事也不見就會好些。」

　　他正在患得患失之際，有個衛士進來向衛長青稟報：「丁大帥請統領大人過去有事相商。」這個衛士是統帥丁兆庸的親信，名叫駱宏，在軍中是兼任替統帥傳達命令的旗牌官的。

　　衛長青道：「好，楊兄，請你在這裡等我回來，我還有話要和你說。今晚你可以在我這帳篷過夜。」原來楊牧的駐地是在前山，一來一回要一個多時辰，甚是不便。故此衛長青留客。

　　監軍和統帥的地位平行，帥帳和監軍帳都是刁斗森嚴，防備周密。統帥的旗牌官來到監軍的營帳，也須經過審查通報等等手續，出去也是一樣。

　　衛長青先起，駱宏按照手續到監軍營帳的簽押處取回腰牌。簽押處那個值夜官不是別人，正是楊牧的大弟子閔成龍。衛長青因為要籠絡楊牧，特別提拔他作自己的親信衛士的。

　　閔成龍很會奉承，當然不會留難駱宏，笑道：「你的差事已了，咱們哥兒倆喝一鍾酒如何？我叫他們烤兩隻山雞下酒。」

　　駱宏道：「閔兄盛情，我心領了。我的差事雖了，也還要回去伺候大帥的，改日咱們再喝個痛快。」

　　他走出監軍的營帳，還未走得多遠，忽地有人喝問：「口令！」

　　駱宏一看，只見是個穿著小兵服飾的人，年紀很輕，似乎還未到二十歲模樣。

　　駱宏只道他是夜間巡邏的衛兵，雖然有點起疑，但也不敢懷疑他是敵人。當下冷笑一聲，反問那個衛兵：「你不知道我是誰嗎？」

　　那衛兵道：「我奉命巡邏，不管是誰，也要盤問口令！莫說我不認識你，就是認識你，我也不能徇私！」

　　駱宏道：「你不見我剛剛從監軍大人的營帳中出來嗎，我的身分若非早已查明，閔成龍焉能放我出來？哼，憑你也配盤問我？」

　　那少年心裡暗暗歡喜：原來這裡就是衛長青的監軍帳，這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但他還有一個疑團未釋，於是仍然問道：「閔成龍為什麼會在監軍的營帳裡？」

　　駱宏疑心大起，說道：「閔成龍是監軍大人的旗牌官，你竟然不知道？哼，莫非你是奸……」

　　「奸細」二字尚未說得出來，那少年出手如電，已是點了駱宏的穴道。少年笑道：「你猜得一點不錯，對你們來說，我的的確確是奸細！」說罷把駱宏拋入亂草叢中。

　　這少年剛剛來到，沒有看見衛長青已經離開帳幕，只道他還在裡面。他心中疑團已解，想道：「原來閔成龍已經爬上高枝，當了衛長青的心腹了。哼，剛才倒害得我驚疑不定。」原來他盤問駱宏的目的乃是為了避免碰上一個和閔成龍有關係的人的。此時疑團已解，他便即施展超卓已極的輕功，偷入監軍營帳。

　　楊牧在帳中正自神思不定，心亂如麻，忽覺微風颯然，似是有人掀帳進來。

　　他本是低首沉思的，帳中燭光微弱，那少年看不見他的面貌，已是拔劍向他刺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楊牧抬起頭來問道：「是成龍嗎？……」陡然看見亮晶晶的劍尖指著他的咽喉，這一驚非同小可！

　　劍尖已經指到他的咽喉，只輕輕一刺，就可取他性命。但說也奇怪，那人在這關鍵時刻，竟然呆了一呆，劍尖顫抖，就是刺不出去。

　　楊牧雖然不是一流高手，功夫也甚老辣，在這生死關頭，一見有機可乘，如何還能放過。立即反手一指，點著那人的肩井穴。咕咚一聲，那人跌了個仰八叉。

　　楊牧定神一瞧，登時也呆住了。

　　燭光雖然不很明亮，那人的面貌還是看得相當清楚的。你道是誰？不是別人，正是他的兒子楊炎！

　　原來楊炎幫助羅海守城，日子一天天過去，形勢一天比一天危急，不知不覺，他困處圍城，已是將近一個月了。救兵尚未來到，城中的糧草已是所剩無多了。

　　楊炎左思右想，終於得了一個主意。拼著犧牲自己，刺殺清軍主帥。

　　他瞞著羅海，換了被俘的清兵服飾，這天晚上，偷入清軍大營，仗著絕頂輕功，居然並沒給人發現。

　　一座座的營帳佈滿山頭，他不知道清軍帥統丁兆庸的營帳是那一座，正自茫無頭緒，瞎摸瞎闖之際，說來也巧，正巧給他碰見了閔成龍送駱宏出來。他埋伏暗處，待駱宏經過，突然出來盤問他的口供。這才知道，自己在不知不覺之間，正巧來到了監軍的營帳了。主帥丁兆庸和監軍衛長青都是他要刺殺的目標，於是在處置了駱宏之後，隨即進入監軍帳中，點了閔成龍的穴道，跟著按照計畫行刺。

　　那知大出他的意料之外，端坐帳中的不是衛長青，竟是他的父親楊牧。

　　也是楊牧命不該絕，先出了聲。楊炎聽出了是父親的聲音，這一劍如何還能刺出？

　　本來楊炎的武功已是比他的父親高出許多，若在平時，楊炎縱然不忍傷害父親，他的父親無論如何也點不著他的穴道。但在此際，楊炎驟吃一驚的情形底下，楊牧不費吹灰之力就點著他的穴道。

　　這一個突如其來的變化，固然是大出楊炎意料之外，楊牧亦是始料之所不及。

　　楊牧只有這個親生兒子，這個兒子剛才又是手下留情不忍傷害他的，他能夠把兒子換取更大的富貴功名嗎？

　　但他又不敢冒著前程毀滅、甚至性命也將不保的危險，放走兒子。

　〈父子恩仇〉

　　他轉了無數次念頭，在功名利祿與親生兒子之間兀是難以取捨。最後想道：「還是先穩住了閔成龍再說吧。只盼衛長青遲些回來，我若勸得炎兒歸順，那就最好不過。」

　　他走出外面，不出他的所料，只見閔成龍果然是給點了穴道，躺在地上。

　　楊牧解開徒弟的穴道，說道：「成龍，我一向待你怎樣？」

　　閔成龍心裡忐忑不安，說道：「師父對我恩重如山，我若沒有你老人家提拔，那有今日？」

　　楊牧說道：「好，那麼我有一事求你，你肯答應嗎？」

　　閔成龍道：「師父但請吩咐，徒弟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楊牧說道：「用不著你赴湯蹈火，只須你為我隱瞞剛才發生的事。衛大人回來，你千萬別說出曾有刺客來過。」

　　閔成龍低聲道：「徒兒懂得。師父，你準備怎樣發放師弟？」

　　楊牧道：「我還沒有好主意。我先勸他一勸，如果他不聽勸告，你設法將他送到我的營帳。」

　　楊炎給點了穴道，不能動彈，但還是可以說話的，楊牧回去勸他，說的無非是自己目前不能不忍辱負重的苦衷，望兒子諒解。

　　「我知道你是不肯投降朝廷的，但你不肯真投降，假投降總可以吧。咱們借助清軍之力，只要殺了孟元超之後，我仍然答應與你歸隱田園。」

　　楊炎並沒給點了啞穴，但他卻是一言不發。

　　「炎兒，你不答應的話，為父固然性命不保，你也絕計難逃！難道你竟忍心咱們父子同歸於盡麼？」也不知道是真的動了感情，還是想用眼淚軟化兒子，楊牧說到最後，竟然擠出了幾滴眼淚。

　　楊炎這時才忍不住開口說話：「我的父親早已死了，至於我呢，我若打算生還，我也不敢來此行刺了！」

　　楊牧苦笑，正想再勸，忽聽得人聲，不是別人，正是衛長青回來了。

　　楊牧大吃一驚，連忙補點楊炎的啞穴。把楊炎塞在炕下。「炕」是睡覺的地方，北國苦寒，一般人家都是以炕作床的。炕上睡人，炕下堆著燒過的馬糞或者煤球的灰燼，灰燼還是熱的。

　　衛長青是監軍身分，睡的土炕比一般人家講究得多。炕底空闊，有半個人高，中間堆著熱灰，兩旁還有空放煤球。也幸而炕底下有多餘的地方，楊牧才能夠把兒子塞進去。

　　楊牧剛剛弄好，衛長青就進入帳幕了。楊牧心裡好像懸著十五個吊桶，七上八落，上前請安。

　　衛長青忽地冷冷說道：「楊牧你好！」楊牧吃了一驚，顫聲道：「卑職沒，沒什麼不好。」話猶未了，衛長青已是一聲冷笑，點了他的穴道。

　　楊牧被點的穴道是麻穴，就像他的兒子剛才那樣身軀不能動彈，但還可以說話。他嚇得魂飛魄散，顫聲說道：「卑職一向對大人忠心耿耿，不知什麼地方得罪大人，請大人明示，卑職死了也心甘。」

　　衛長青冷笑道：「你很好，但我卻給你連累得很不好了。」

　　楊牧道：「恕我不懂大人的意思，請大人明示。」

　　衛長青道：「你知道丁兆庸找我去做什麼嗎？」半晌，自問自答：「不是商量緊要軍情，是告訴我你那個好兒子幹的好事！」

　　楊牧越發吃驚，心想莫非楊炎來時，已給丁兆庸的人發現？但再一想：倘若衛長青已經知道楊炎來過此處，他一進來必定先向閔成龍查個明白，斷不敢就進入帳幕。於是力持鎮定，說道：「那小畜生幹了什麼事情，卑職實在不知。」

　　衛長青冷笑道：「你是真的不知還是假的不知？告訴你吧，你說你這寶貝兒子不至於認賊作父，但事實卻剛好相反，他早已認賊作父了。

　　「他非但沒有聽你的話去行刺孟元超，反而和孟元超走上一路。破壞了我們一個重大計畫。

　　「哼，我還可以相信你，相信你不是父子同謀，但丁兆庸可是信不過你呢。要不是我極力保你，此刻你早已人頭落地了。」

　　楊牧當然大呼冤枉，說道：「多謝大人恩庇，那小畜生做的事委實與我無關，我也不知他做了何事。」

　　衛長青道：「你真的不知楊炎如今在何處？」楊牧心頭大震，硬著頭皮說道：「真的不知。」

　　衛長青道：「他不是在柴達木，也不是在孟元超軍中，他如今是在天山！」楊牧鬆了口氣，說道：「這小畜生跑到天山去做什麼？據我所知他已是給天山派逐出門牆的，他竟敢回去，可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了。」

　　衛長青哼了一聲，說道：「你還蒙在鼓裡呢！你這寶貝兒子已經為天山派立了大功，唐嘉源亦早已准許他重回師門了！」

　　楊牧越發吃驚，要知楊炎為天山派所立的「大功」，對他們而言，實即楊炎的「大罪」。他為免受株連，顫聲問道：「這小畜生闖了什麼大禍？」

　　衛長青道：「據武毅和賀鑄、陶煉他們三人回來說，他們這次與白駝山主聯手偷襲天山派，計畫得本來十分周密的，想不到天山派不知怎的，竟然有了防備，結果一敗塗地。天山派之所以取得勝利，得力在兩個人。一個是孟華，另一個就是令郎楊炎！孟華打敗了白駝山主，楊炎亦曾在山下一鬥白駝山主，在山上二鬥段劍青。他們而且親耳聽見楊炎叫孟華做哥哥。他能夠叫孟華哥哥，當然也能夠叫孟元超做爹爹了。你說這是不是認賊作父？」

　　楊牧不敢回答，只能破口大罵：「這小畜生真是氣煞我也！」

　　衛長青冷笑道：「若他只是認賊作父，那還罷了。只怕這次計畫也是毀在他的手裡！武毅已經向丁兆庸稟報詳情，要求追究誰是通風報訊的人！」

　　武毅是丁兆庸的客卿；賀鑄、陶煉是大內一等衛士、大內總管烏蘇台的心腹。亦即是那日在天一閣的蹬道上，被丹丘生以一招「胡笳十八拍」刺傷的那兩個人。武毅只是被唐嘉源摔下蹬道的，唐嘉源因念在他是丐幫弟子的分上，手下留情，並沒將他摔傷。

　　這三個人是剛剛回到清軍大營的，他們鎩羽而歸，自是要找個「藉口」來掩飾這次一敗塗地之恥。因此他們把戰敗的主因，說成了是有人向天山派通風報訊，這麼一說，最受嫌疑的人當然就是楊牧了。楊牧也是大內一等衛士，知道這個偷襲天山派的計畫的。由他把這個計畫洩露給兒子楊炎知道，楊炎因此立即趕回天山報訊，這是「順理成章」的推斷！楊牧聽出口風，嚇得面如死灰，連忙叫起撞天屈來，說道：「自從去年我在京城見過這小畜生之後，我根本就沒有見過他！那次見他，也是奉了烏總管之命，指使他去行刺孟元超的。卻怎知他會如此倒行逆施！」

　　楊炎對父親本已不存幻想，但此際親耳聽見楊牧供出行刺孟元超這個陰謀的真相，仍是不禁氣憤心傷。他心傷未已，只聽得衛長青正在冷冷說道：「我早已說過，我可以相信你，但丁大帥可不能相信你！」

　　楊牧哀求道：「請大人在丁帥面前，替卑職說幾句好話。」

　　衛長青搖了搖頭，說道：「武毅和賀鑄他們一口咬定是你通風報訊，丁兆庸要提你親自審問。除非你保證可以立功贖罪，否則我也不能救你！」

　　楊牧忙不迭道：「卑職保證……」

　　衛長青冷笑道：「別說得這樣輕鬆，立功贖罪，必須有切實可行的辦法，才能使人相信。你想好了再對我說不遲。」

　　楊牧心中七上八落，暗自思量，「要是我把炎兒獻出來，我的性命自可保全。但炎兒絕計不可活了。」

　　他正自躊躇不決，閔成龍忽然不請自來。

　　衛長青喝道：「你管你分內的事，我沒有叫你，你進來做什麼？」

　　閔成龍道：「是有關小人師父的事！」

　　衛長青怒道：「國法無私，憑你也配替楊牧說情！」

　　楊牧不知閔成龍是何居心，但已隱隱感覺不妙，趕忙也喝他出去。

　　閔成龍「卜通」跪了下來，說道：「請師父原諒。我不說就對不住衛大人！」

　　楊牧大吃一驚，喝道：「你休得胡……」「胡說」二字尚未說得完全，他自己就不能說話了。衛長青何等老練，一見如此神情，已知楊牧是害怕徒弟告密了，立即就補點了他的啞穴。

　　「你不用害怕你的師父，好好對我說吧。是不是他有什麼事情瞞住我？」衛長青溫言對閔成龍道。

　　閔成龍道：「本來師恩深重，我是不該告發師父的。但此事關係太大，正如大人所說，國法無私……」

　　衛長青喝道：「別囉唆，趕快說！」

　　閔成龍道：「大人料事如神，小人的師父正是有事瞞著大人。」

　　衛長青道：「何事？」

　　閔成龍道：「楊炎剛才進來行刺大人，碰上師父。師父將楊炎藏在帳中。小人一直沒見他出去，恐怕現在還在這裡！」

　　衛長青大吃一驚，說道：「什麼？楊炎就在這裡？」

　　閔成龍道：「大人請仔細搜查！」

　　衛長青立即抓著楊牧，說道：「好，你替我搜！若敢動你，我立即殺他父親！」

　　原來衛長青並不知楊炎已經給父親點了穴道，為策萬全，所以一面拿楊牧當作盾牌，一面叫閔成龍替他搜索。

　　衛長青不知道，閔成龍是知道的。他知道只要找得到楊炎的藏身之所，就可以手到擒來，不費吹灰之力。心中暗暗喜歡，只道這是個可以給他「丑表功」的機會。

　　為了把這齣戲「演」得更加賣力，他裝模作樣，如履薄冰的四處搜查。卻不知他故意拖延了一點時間，正給了楊炎「死裡逃生」的機會。

　　帳幕裡沒有幾處可以藏身的地方，終於他找到了炕底了。

　　他俯腰一看，看見了縮作一團的楊炎，他哈哈笑道：「在這裡了！」那知他笑聲未了，身軀突然就像皮球一樣給拋了起來，倒飛出去。

　　原來楊炎剛好在此際運氣衝關，解開了穴道。他的內功本來早已勝過父親，楊牧用的又不是重手法點穴。故此他穴道一解，功力便即恢復如常。閔成龍彎下腰來抓他，給他一腳撐中小腹。

　　無巧不巧，閔成龍的身軀倒飛出去，方向剛好是對著衛長青撲下。

　　這一變化來得太過突然，衛長青只道是他們師徒串通了暗算自己。百忙中無暇思索，猝然「遇襲」。立即反擊。反手一拳，把閔成龍打翻，本來給他抓著的楊牧則給他摔了出去。

　　閔成龍傷上加傷，一聲慘叫，當場氣絕。

　　說時遲，那時快，楊炎已是猶如猛虎出柙的向他撲來了。

　　他們兩人的武功本是各有所長，上一次在京師交手也是未分勝敗的。但一來由於楊炎在這半年中進境甚速，二來由於衛長青猝然遇襲，驚魂未定。這次在楊炎暴風驟雨般的急攻之下。三十招過，漸漸連招架亦已為難。衛長青拼命抵擋，叫道：「來人哪！」他力竭聲嘶，聲音不能及遠，但料想在帳篷外面巡邏的衛士還是應該聽得見的。

　　果然立即就有人說道：「衛大人，你莫慌，我來啦！」奇怪，卻是女子的聲音！

　　楊炎喜出望外，失聲叫道：「靈珠，是你嗎？」這剎那間，他和衛長青都不覺呆了一呆。說時遲，那時快，那人已經闖進帳幕，把手一揚。

　　這人穿著清兵服飾，但她雖是男裝，卻怎能瞞過楊炎的眼睛，一看就看出她果然是龍靈珠了！

　　楊炎大喜之下，登時也就醒覺尚未脫險，立即又向衛長青發掌。

　　衛長青雖然亦已醒覺，但已遲了一步，只覺微風颯然，膝蓋的環跳穴中了一枚梅花針。

　　龍靈珠早已取出銀絲軟鞭，一招「風捲落花」向衛長青下三路掃去。

　　兩人配合得恰到好處，衛長青接得了楊炎正面劈來的一掌，避不開下盤的軟鞭纏打，膝蓋又剛剛中了梅花針，登時給楊炎扣著他的肩井穴。就這樣兩人合力，將他擒了。

　　楊炎無暇問龍靈珠，趕忙先去給父親解開穴道。

　　楊炎不禁心腸軟了下來，想道：「他沒有出賣我，總算還有一點天良。」 一時之間，也不知對父親說什麼話好，掏出了一顆藥丸，塞入楊牧口中，說道：「這是少林寺的小還丹，你先服下。咱們想法再逃。」

　　楊牧苦笑道：「天地之間，無我可以容身之地。你們快走吧，別顧我了。」他自知心脈受傷，縱有小還丹之力，恐怕也活不久長，何況他心上的創傷比身上的創傷更重，他還有什麼顏面倚靠兒子保護逃生？

　　楊龍二人卻不知他受傷如此重，龍靈珠勸道：「老伯，你別這樣想，只要你肯從此離開清兵營帳，永不回來，親人總是親人。我和炎哥盼望的就是有這一天，雖然時間等待得長，如今也還不算太遲。炎哥，你說是嗎？」

　　楊炎喉頭哽咽，默默點了點頭。

　　龍靈珠道：「外面巡邏的幾個衛兵，都已給我點了穴道。趁著天還未亮，趕快走吧。老伯，你走得動嗎？」

　　楊炎正待不顧一切，背起父親逃跑，忽聽得轟轟隆隆的炮聲，似是兇雷一樣，從遠處傳來。接著金鼓之聲大作。馬嘶人叫，整個營地聽得出都已是亂哄哄的了！正是：

　　邊塞傳烽火，父子了恩仇。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彈指傳烽消罪孽　驚雷絕塞了恩仇

　〈妙計突圍〉

　　楊牧揭開帳逢一角，看出去只見附近幾個營地的軍隊都已出動。列成陣形，火把通明。

　　楊牧久列戎行，說道：「看此情形，十九是敵人夜襲！」楊炎聽得敵人二字，心中不滿，但想到父親本是清宮衛士，說慣了口頭用語，一時改不過來亦無可厚非。這一點不滿的心情迅即被喜出望外的心情替代，說道：「這可好了！一定是柴達木的義軍來了。」

　　楊牧苦笑說道：「好雖是好，但如今外面正在列隊備戰，火把通明，你們要闖出去可就更難了。」

　　原來監軍營帳所在地，乃是清兵大營的中樞，附近幾營士兵，都是主帥丁兆庸最精銳的親兵。故此雖然碰上敵人偷營劫寨，隊伍卻還是整齊有序，並不慌亂的。

　　話猶未了，只聽得蹄聲得得，聽得出已是有兩匹馬，向著監軍帳跑來了。

　　楊牧經驗豐富，料想必是丁兆庸派來傳命令的人，他當機立斷，說道：「快把我縛起來，衛大人，對不住，請你和我合演一齣戲。」匆匆授計，楊炎、龍靈珠按計行事。

　　他們二人都是清兵服飾，當下龍靈珠縛住楊牧，偽裝看守他的人。楊炎則冒充衛長青的跟隨，站在他的身旁。

　　楊炎解開了衛長青的穴道，但用的卻是一種獨門手法，使得衛長青雖然可以行動如常，但功力卻是不能恢復，跟著把閔成龍塞進炕底。

　　「你若敢亂說亂動，休怪我手下無情。我可以令得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在你的部屬前把你折磨夠了，才把你處死！」

　　楊炎在衛長青耳邊說了這幾句話，不久那兩個人就進來了。

　　這兩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在天山鎩羽而歸的那兩個大內衛士──賀鑄和陶煉。

　　這兩個人在天山雖然見過楊炎，但此時楊炎已經改容易貌，且又換了清兵服飾，他們怎認得出來。只不過稍為有點奇怪，何以衛長青的身邊不是閔成龍而已換人，但這一點懷疑，迅即亦告冰消，兩人俱是想道：「閔成龍是楊牧的徒弟，他縛了楊牧，自不能再用閔成龍了。」

　　「衛大人你辦事真是迅速，原來早已把這奸細捉來了。」賀鑄說道。

　　衛長青道：「我正要親自把這奸細送去給丁大帥審問。」

　　陶煉說道：「丁大人那裡還有閒功夫審這奸細，他已經交代我們將這奸細暫時收押，你移交給我們就是。」

　　衛長青道：「對啦，我還沒有請問兩位此來，有何公幹？」

　　賀鑄說道：「一來是提取奸細；二來是向你稟報軍情。」

　　衛長青道：「外面金鼓聲敲得這樣急，不知是有甚緊急軍情？」

　　賀鑄說道：「那還用問，當然是有敵人夜襲了！」

　　陶煉接下去說道：「黑夜中不知敵人多寡，但似乎是來得不少。如今已是在下面山谷展開混戰，而且已經殺向山上來了！」

　　賀鑄跟著說道：「據前營負傷的將士回來報道，業已發現的敵人，有柴達木的賊人，還有回疆幾個部落的叛軍。柴達木匪首孟元超已經在賊人之中發現！」

　　侍立在衛長青身邊的楊炎，雖然極力抑制自己，但心中的狂喜，還是禁不住稍稍在臉色上顯出來。

　　陶煉說道：「丁大人如今正在帥營前面的平台調兵遣將，他說本來應該親自來知會監軍大人的。但逼於軍情緊急，如今只好請衛監軍屈駕前去與他共商對敵之策了。我們不多說啦，這就告辭！」

　　說罷，賀陶二人就準備把楊牧帶走。

　　衛長青忽道：「我這個隨從武功很好，押解要犯，恐防有失，你和他們一起去吧。」說話之間，暗暗使了一個眼色。楊炎站在旁邊，看不見他臉上的神情。

　　賀陶二人本已對楊炎起了一點疑心，一聽此言，登時警覺，唰的就拔出劍來，去搶楊牧。兩人同聲喝道：「用不著，把奸細交給我就是！」

　　他們話猶未了，只聽得楊炎已是哈哈一笑說道：「太遲啦！」一個飛身，擋住兩個大內高手，閃電出招！

　　只見冷電精芒，耀眼生纈，叮叮噹噹之聲，宛如繁弦急奏，兩名大內高手同時倒了下去。

　　賀鑄的神情古怪，在倒下去的時候突然叫道：「胡笳十八拍！」聲音充滿驚駭，好像是碰上絕對難以置信的事情！

　　原來楊炎用正是丹丘生那日用來刺傷這兩個人的這一招「胡笳十八拍」！

　　他悟性極高，那日看了丹丘生和孟華先後使這一招，對其中奧妙已是豁然貫通。論造詣雖然還比不上哥哥，卻已有了自創的劍意。

　　賀鑄、陶煉本是大內侍衛中有數的劍術高手，若在平時，楊炎以一敵一，恐怕也難輕易言勝。但一來由於這兩個人曾傷在此招之下，驚弓之鳥，心中猶有餘悸；二來他們做夢也料想不到，除了丹丘生和孟華之外，居然還有人會使出此招，使得如此神妙，而且是出於一個「貌不驚人」的少年之手！待他們知道是楊炎之時，已經遲了！

　　衛長青驚得目瞪口呆，半晌嘆口氣道：「楊炎，請你用這招胡笳十八拍殺了我吧。我死在這一招之下，還算值得。」

　　楊炎沒功夫理會他，上去替父親解綁。

　　楊牧怒道：「不要解！」楊炎怔了一怔，說道：「為什麼？」楊牧緩緩說道：「你叫衛長青押我去見丁兆庸！」

　　楊炎急道：「爹，你就束手待斃？好歹也要衝出去！」楊牧說道：「解了縛就能夠衝出去嗎？我這辦法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辦法。當然不是由衛長青一個人將我押解，你們仍然扮作他的隨從。炎兒，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楊炎猛然一省，說道：「置之死地而後生，我懂得了！」心裡想道：「唯今之計，也只有這樣才能接近丁兆庸了。到時出其不意，把丁兆庸拿作人質，說不定還可死裡逃生！」其實他還沒有完全懂得楊牧的心思，原來楊牧自知命不久長，這是決意犧牲自己，以求能夠給兒子帶來一線生機！他作了這樣的決定，肉體雖然還有疼痛，心情卻是感到了從未有過的舒暢。想道：「我盼了這許多年，今天才盼到他叫我一聲爹爹，我已是可以死而無憾了！」

　　楊炎回過頭來，對衛長青冷笑道：「你想死得痛快，那有這樣便宜的事？」指頭在他身上一戳，衛長青登時感覺好像有千百根利針在刺他的關節要害，這痛苦勝過世上任何毒刑。更慘的是，他的功力已經消失，想要自斷經脈而亡亦不可能。他只能哀求：「你要我幹什麼，我依你就是，饒了我吧！」

　　楊炎說道：「按照我的吩咐去見丁兆庸！哼，你若敢再弄花招，我有十八種酷刑讓你一一消受！」說罷，把賀陶二人屍體塞入炕底，便即令衛長青依計行事。

　　殺聲震天，風雲變色。

　　本來是星月交輝的夜空，突被烏雲掩蓋，而且刮起狂風。

　　丁兆庸調兵遣將已畢，此時正在率領一隊親兵，巡視後防陣地，作第三道防線的部署。他皺了皺眉頭，說：「真是天有不測之風雲，看情形恐怕會有場大雨。」要知若是夜間「變天」，風雨之夜，那就更有利於敵人的夜襲了。

　　親兵隊長成天德道：「大帥萬安，草寇劫寨，諒它也只是騷擾性質，縱能得逞一時，絕不能衝破咱們的三重防線，殺到這裡來的！」

　　話猶未了，忽見前面一座山頭，火光沖天，廝殺的聲音由於距離較近，聽得份外驚心，殺聲中夾著此起彼落的傷兵慘叫。

　　這座山頭距主帥帳不到三里路，已經是最後一道防線之內的要地了。

　　丁兆庸這一驚非同小可，說道：「賊人怎的會來得這樣快，趕快派人去探軍情！」

　　成天德執行命令，說道：「其他三面都沒事發生，看來只是小股草寇來偷襲黑虎崗吧。」黑虎崗是那座山頭的清兵營地。

　　丁兆庸皺眉道：「黑虎崗地形險峻，對方縱是奇兵突襲，亦難衝破重重防線，那有突然就來到黑虎崗之理，除非他是插翼飛來！」他想不通其中道理，心頭更增憂懼。

　　狂風已經刮了起來了，忽地聽得「蓬」的一聲，大營前面的旗桿忽被狂風吹倒，帥旗飄落。這是「不吉之兆」，丁兆庸心中越發不快，喝道：「黑虎崗為何尚未有人來報軍情，快馬再催！」

　　武毅隨侍在側，他定睛一瞧，道：「有幾個人來了！」丁兆庸回頭一望，問道：「在那裡？」武毅說道：「不是黑虎崗來的，是在前方那面山坡。」丁兆庸這才看見山坡上隱隱約約有幾個人影。

　　成天德「咦」了一聲道：「這幾個人似乎輕功不弱！」丁兆庸起了疑心，喝道：「問他們是誰？」要知倘若是從前方回來稟告軍情的士兵，按理應該是騎馬的。

　　武毅內功造詣比成天德高明得多，當下便即由他用傳音入密的內功向山下喝問。丁兆庸豎起耳朵來聽，說道：「聽不清楚，好像是衛監軍。你再喝問！」

　　武毅又再喝問，方始清清楚楚聽得見對方回答：「是衛監軍來會大帥，大帥要提審的那個犯人，衛監軍亦已將他押解來了！」但說話的卻不是衛長青本人。

　　原來衛長青因為功力己失，聲音不能及遠。這幾句話是楊炎代答的。

　　本來監軍這樣高的身分，由隨從代他傳話，事情亦屬尋常。但破綻在於：楊炎沒有在一開始的時候就替他傳話，而是在對方再次喝問時才傳話的。

　　楊炎一時疏忽，沒有注意及這個小節，這就不能不引起武毅的思疑了。

　　武毅暗自思疑：「衛長青的內功造詣絕不在我之下，他何以不用傳音入密的功夫？」

　　楊炎這一行人又來得近了一些，他性子急，在跑上山時，是拉著衛長青的手跑的。走了差不多一半路程，方始放開。但武毅已經瞧在眼內了。

　　武毅又再想道：「軍情緊急，按常理說，衛長青是應該騎馬先趕來的。押解奸細，交給隨從慢一步押來也還不遲。他這隨從緊緊靠在他的身邊，輕功似乎比他還好，亦是可疑！」好在他不曾想到，是衛長青要靠楊炎拉著他跑，才能跑得這樣快的。

　　丁兆庸正要下馬上前迎接，武毅在他耳邊說道：「大帥請別下馬，待我上去答話。」

　　武毅和成天德二人剛剛跳下馬背，楊炎這一行人亦已來到了。

　　丁兆庸勒住馬頭問道：「我剛剛差遣賀鑄和陶煉二人去你那兒提解犯人，你見到他沒有？」

　　衛長青按照楊牧早已吩咐他的說話回答：「我因知道軍情緊急，叫他們上前方督戰去了。奸細我親自解來，免得浪費人力。」

　　丁兆庸道：「我正要去巡視陣地，無暇審問犯人。請衛大人恕我失禮。」

　　監軍的地位與主帥平行，但由於衛長青是皇帝身邊的人來作監軍，丁兆庸一向是巴結他的。他沒下馬迎接，衛長青已經猜到幾分。當下立即恭恭敬敬的說道：「卑職如何敢勞大帥下馬相迎，大帥不必客氣！」

　　這話更露「破綻」了，以監軍的身份，豈有自稱「卑職」之理？楊炎不懂官場的規矩，並不在意。楊牧聽了可是大吃一驚，心裡想道：「這不是衛長青故意自露破綻麼？」但他以犯人身分，可不能出言提醒楊炎。

　　待到楊炎省覺之時，已經遲了。

　　丁兆庸沒有下馬，武毅和成天德代表他上前迎接監軍。楊炎剛在躊躇未決，不知是先對付他們好，還是逕自撲向丁兆庸的好。這兩人武功不弱，他生怕一擊不中就會打草驚蛇。就在此時，忽聽得丁兆庸喝道：「我無暇審問奸細，把他斃了吧！」

　　成天德一聲：「遵命」，立即一刀向雙手反縛的楊牧斬下。

　　與此同時，武毅也突然一掌向衛長青擊去。

　　龍靈珠是偽裝衛長青的親兵，負責押解楊牧的，好在她亦已早有準備立即出劍擋住成天德的鋼刀。

　　但武毅這一擊，卻是完全出乎楊炎意料之外！他站在衛長青背後，雖然立即出手抓住衛長青，但已是著了道兒了。他的手一接觸衛長青身體，只覺一股大力反震回來。衛長青跌過一旁，武毅接著一掌，就向他當頭劈下。

　　原來武毅打向衛長青身上的力道完全傳到了衛長青背後的楊炎身上。若非楊炎近來內功大進，這突然其來的一掌只怕他就接受不起。

　　不過，事情的變化固然是大出楊炎意料之外，也大出武毅的意料之外。他所能猜想得到的只是：衛長青這個隨從必定是「小奸細」，但做夢也想不到這「小奸細」的武功竟然如此的高強，只有在他之上，絕不在他之下。

　　他的第一掌收到了效果，第二掌則落了空。楊炎輕功本來就比他好，一閃閃開。他是和楊炎交過手的，但僅此一招，他還未曾看得出是楊炎。陡然間，只見冷電精芒，耀眼生纈，楊炎避招出劍，一氣呵成快如閃電，劍鋒已是削到了他的手腕，饒他縮手得快，也給削掉了兩根指頭。

　　追風劍式，連環三招，武毅大驚之下，慌忙伏地一滾，這才能夠避開楊炎的殺著。但他在地上急急滾動之時，剛剛跌倒的衛長青也給他衝下了斜坡。

　　衛長青功力已失，「隔物傳功」的力道雖然不是用在他的身上，那一震他亦已禁受不起。如今又再加上給武毅一撞，骨碌碌的滾下斜坡，終於還是一命嗚呼。

　　成天德的武功不及龍靈珠，但也相差不遠。本來他只要能夠抵敵幾招，後援就會來到的。卻想不到武毅敗得這樣快。衛長青絕命之際那一聲慘叫，嚇得成天德也不禁慌了。龍靈珠左手的銀絲鞭一揮，登時捲住他的咽喉。

　　說時遲，那時快，丁兆庸的兩名衛士已是向著龍靈珠撲來。

　　他們來得快，楊炎來得更快。龍靈珠尚未騰出手來，只見劍光連閃，那兩名衛士已是傷在楊炎的追風劍式之下。

　　龍靈珠軟鞭一抖，把成天德摔下山谷。立即迎戰其他衛士。

　　楊炎說道：「靈珠，你先衝殺出去！」說話之時，一根長矛正在向他刺來，楊炎身形平地拔起，腳尖在矛頭一點，借對方的猛力，「呼」的一聲，從幾頭名衛士頭頂掠過，直撲騎在馬上的丁兆庸。

　　丁兆庸那曾見過如此駭人的輕功，饒他身經百戰，也給嚇得慌了，還未來得及施展鐙裡藏身，楊炎已是從半空中撲下！

　　楊炎生怕不能一擊成功，一出手就是新練成的「胡笳十八拍」絕招，一招之內刺丁兆庸身上的十八處要害穴道！

　　丐幫有數的高手武毅都抵敵不了他這一招胡笳十八拍，何況是早已養尊處優的丁兆庸？丁兆庸雖然懂得打仗，卻是不懂深奧武功的？楊炎這一劍刺出，料想要取他性命也易如反掌。

　　那知又是一個出乎楊炎意料之外的結果。就在此時，一條黑影也突然向他撲來。楊炎的腳尖未踏著馬鞍，兩人都是身子懸空，就碰個正著！

　　那人抖開披在身上的斗篷，當作一面軟盾牌，接下了楊炎這一招胡笳十八拍。

　　丁兆庸滾下雕鞍，楊炎與那人也都落在地上。那人百忙中抵頭一看，只見斗篷上已是佈滿蜂巢似的一個小小窟窿，不由得心裡大驚：「這人的劍法委實不在當年的孟華之下。」

　　他吃驚，楊炎也是吃驚：「想不到丁兆庸身邊還有這麼一個武功高強的衛士，衛長青與武毅恐怕都還及不上他！」

　　楊炎不知這個人的來頭甚大，不但武功比衛長青高，論「資歷」也比衛長青高的。他是十多年前號稱大內第一高手的衛托平。只因有一次不能完成朝廷交給他的任務，敗在孟華劍下，以致不能在官場得意，只能以普通大內衛士的身分「外放」，調至丁兆庸的軍前效力。

　　衛托平急於立功贖罪，立即又狠狠撲向楊炎。

　　楊炎與他繞身遊鬥，瞬息之間，接連變換三種劍法。第一招劍勢畫圈，用蕭逸客所傳的掃葉掌法化為劍招；第二招長劍掄圓，把劍當作大刀來使，用的是龍靈珠爺爺所傳龍形十八劍的絕招；第三招突然變為輕靈翔動，快如閃電，是本門天山劍法中的追風劍式。三大絕招，曲盡其妙，那知仍然是給衛托平一一化解。那件穿了十八個窟窿的斗篷，被他揮舞起來，竟似勝過鋼鐵鑄造的盾牌，遮攔得風雨不透。

　　龍靈珠殺傷幾名衛士，正要殺過來與楊炎會合。倒在地上的武毅忽又跳了起來，搶過一名士兵的長矛，堵住龍靈珠的去路，原來他只是給楊炎削掉左手的兩根指頭，傷勢並無大礙，他的功力遠在龍靈珠之上，龍靈珠殺不過去，登時只能自保。

　　烏雲蔽天，月亮早已不見。突然打了幾個焦雷，大雨驟降。丁兆庸這隊親兵，本來是有十幾個人持著火把的，大雨一降，火把熄滅了十之八九，還有兩盞風燈，雖然不怕雨淋，燈光也甚為暗淡，只能照亮方圓數丈之地。

　　衛托平忽地想起丁兆庸剛剛落馬，不知是否受傷，連忙叫道：「你們快去找尋大帥！」

　　丁兆庸叫道：「我在這兒！」他跌斷了一根肋骨，痛得幾乎暈了過去，此時正在掙扎著爬起身來。那兩個打著風燈的親兵，連忙跑過去扶他。另外有幾名幫武毅圍攻龍靈珠的衛士也跑回來了。這幾名衛士都是軍中有數的武功高手，丁兆庸忍著疼痛道：「我沒有事，你們趕快捉賊人要緊！」

　　就在此時，影綽綽的只見一隊人馬從黑虎崗那個方向馳來，親兵副隊長于萬山鬆了口氣，說道：「好，咱們的援軍來了，諒那兩個小賊插翼難逃。」

　　丁兆庸身經百戰，閱歷極豐，心念一動，說道：「不對，黑虎崗被敵人偷襲，逃出來的親兵應該是蹄聲雜亂的，這一隊人馬卻並無潰敗跡象。」

　　那兩名親兵高舉風燈，凝神望去，那隊人馬亦已來得更加近了，他們看得清楚，大喜道：「大帥不用擔憂，的確是咱們的兵士！」

　　忽地一陣狂風捲來，風中夾著沙石，兩盞風燈同時熄滅。軍中所用的風燈，是在玻璃燈罩的外面還圍著一圈絲網的，按說不會被狂風捲來的小粒沙石打碎，丁兆庸一想有點不對，正要下令隨從戒備，忽然雙肩劇痛，給人緊緊抓著了他的琵琶骨了！

　　那人十指如鉤，抓得他痛徹心肺。儘管丁兆庸極力要顧住大帥身分，劇痛之下也顧不住了，殺豬般的號叫起來，奇變突來，丁兆庸的親兵在黑暗中卻是不敢妄動。

　　衛托平聽得主師的呼號，不敢戀戰，忙跑回去。龍靈珠在黑暗中也擺脫了武毅的纏鬥，與楊炎會合。狂風暴雨，火把都已熄滅，本來正是他們逃跑的最好機會。但楊牧尚未找到，他們又怎能逃跑？楊炎悄悄與龍靈珠說道：「丁兆庸殺豬般的號叫，好像是被人所擒，咱們過去看看。」

　　話猶未了，那邊，丁兆庸的親兵副隊長于萬山已是點燃隨身攜帶的火摺，火摺一晃，看清楚抓著丁兆庸的那個人是誰了，只聽得于萬山又驚又怒的聲音：「楊牧，你好大膽，竟敢劫持主帥！」

　　原來抓著丁兆庸這個人正是楊牧。縛在他身上的繩索本來是打著活結的，早已解開。黑暗中誰也沒留意他，他趁著那兩盞風燈剛被打滅之際，一抓就抓著了丁兆庸的琵琶骨。

　　楊家的六陽手乃是武林一絕，非同小可。楊牧雖然業已受了重傷，但拚死偷襲，氣力竟是不遜平時，一抓抓著了丁兆庸，立即把他當作盾牌。

　　楊牧喝道：「你們不顧丁兆庸的性命，那就來吧，哼，反正他要殺我，我拚著與他同歸於盡就是！」丁兆庸的一眾親兵，刀槍紛舉，但誰也不敢真的動手，僵持不過片刻，那一隊清兵亦已來了。為首的軍官忽地「咦」了一聲，亮起火摺，對著楊牧就衝過來。楊炎早已混在人叢之中，只道這個軍官要不顧一切救主帥，他生怕這個軍官傷了他的父親，不假思索，搶先一劍刺過去，第三次使出了「胡笳十八拍」的絕招！

　　只聽得金鐵交鳴之聲震耳欲聾，楊炎這一招「胡笳十八拍」竟然被他橫刀一擋化解開去，十八個劍點沒有一個劍點落在他的身上。金鐵交鳴聲中楊牧失聲驚呼：「孟元超，是你！」孟元超也在同時叫道：「炎兒，原來是你！」原來剛才偷襲黑虎崗的那隊人馬正是孟元超率領的精兵，他們穿上清兵的服飾穿過險峻的山道，騙過敵人的眼睛，一路如入無人之境。那兩盞風燈也是孟元超飛石打滅的。他對楊牧的所為，也是驚奇不已！孟元超與楊炎交了一招，連忙止手。但在楊炎的背後，卻有一個人也在向楊炎偷襲了。這個人是衛托平！

　　衛托平倒是很會利用時機，趁著楊炎與孟元超交手的時候，突然就撲上來，一掌劈向他的背心大穴。衛托平練的是大鷹爪功，這一掌有開碑裂石之能！

　　楊炎那一招「胡笳十八拍」被孟元超以天上無雙的快刀化解，不但長劍盪開，虎口也給震得酸麻。此時他剛剛收劍，如何能夠抵擋衛托平這雷霆萬鈞的一掌，而且是在他的背後偷襲。

　　眼看楊炎就要斃在他的掌下，間不容髮之際，孟元超已是撲了上來，把楊炎撞開，接了衛托平這掌。

　　兩人功力悉敵，雙方都是用上全力，衛托平震退數步，孟元超身形不動，但卻「哇」的吐出一口鮮血。

　　表面看來，是孟元超吃虧更大，但衛托平那一口冒上喉頭的鮮血是咽下去的。他是為了顧全面子，沒吐出來而已。沒吐出來，內傷更重。

　　孟元超把楊炎撞開，用的是一股巧勁，楊炎斜躍數步，雖然也覺胸中氣血翻湧，但那是受了衛托平劈空掌力的震動所致，並沒受傷。他腳步一穩，立即退而復上，第四次使出「胡笳十八拍」的絕招！

　　說時遲，那時快，孟元超的寶刀亦已再度出鞘，向衛托平劈下。

　　衛托平背腹受敵，本來就難抵敵，他正在撲向楊炎，意欲與楊炎同歸於盡，龍靈珠的銀絲軟鞭亦已捲上他的右腿。

　　只聽得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孟元超快刀如電，已是將他劈為兩截，楊炎的「胡笳十八拍」中途轉向，恰好迎上了丁兆庸的親兵副隊長于萬山，在他的身上刺了十八個窟窿。

　　狂風暴雨來得快去得快，躲在烏雲裡的半輪明月又露出來了。

　　楊牧一鬆手，身形似是風中之燭，搖搖欲墜。

　　楊炎抓住了身向前傾的丁兆庸，孟元超把楊牧扶穩，只見他已是氣喘吁吁，面無人色。

　　孟元超道：「你歇會兒吧。」正待施救，楊牧苦笑道：「元超，不用費神了。我、我對你不起，但願你把炎兒當作自己的兒子看待，我就放心了！」

　　楊炎大吃一驚，將丁兆庸推開。由孟元超的手下將他看管，急忙回過頭來，叫道：「爹爹你、你不能……」

　　一個「死」字尚未吐出，楊牧已是死了。他是在說出「放心」兩個字之後，咽下了最後一口氣的。用不著孟元超答覆，他也知道孟元超一定會這樣做的，是以他的確是放心而去，臉上留下笑容。

　〈楊牧身亡〉

　　楊炎抱起父親的屍體，屍體開始僵冷，他的心中也才開始感到親情的溫暖。他欲哭無淚，只是喃喃說道：「爹爹，爹爹，可惜你來遲了。」

　　大家都懂得「來遲了」是什麼意思，一時間不知怎樣安慰他才好。半晌孟元超說道：「也還不算太遲，他如今已經是活在你的心中了！」聽了孟元超這一句話，楊炎這才「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孟元超緩緩說道：「炎兒，現在還不是悲傷的時候，我們需要你幫忙突圍。你的爹爹交給我吧。」從楊炎手中接過楊牧的屍體，立即吩咐親兵就地掩埋，安上標記，說道：「炎兒，待打勝這一仗，咱們再來替你的爹爹遷葬。如今你必須重振精神，跟我殺敵。」楊炎抹乾眼淚，說道：「爹爹說得是，孩兒遵命！」這是他第一次叫孟元超做「爹爹」，從孟元超那裡感受到的父愛，減輕了他的悲痛，心裡想道：「我已經比別人幸福得多了，死了一個爹爹，還有一個爹爹。眼淚剛剛抹乾，不覺又流出來了。

　　孟元超把丁兆庸抓了起來，說道：「丁大帥，讓我們這些『草寇』伺候你去督戰吧！」丁兆庸折斷一根肋骨，忍著疼痛，破口大罵：「我身為大帥，寧死不辱！孟元超，你殺了我吧，我絕不能任你擺佈！」

　　孟元超哈哈大笑，說道：「丁大帥，事到如今，恐怕不能由你作主了！」點了丁兆庸的穴道，說道：「咱們正用得著這個大帥，就讓他繼續做大帥吧。對大帥應該優待一些，把我的坐騎給他坐。」

　　孟元超點穴功夫甚為奇巧，丁兆庸著了他的重手法點穴，全身肌肉僵硬，放在馬上，腰板挺得筆直，若然不是來到他的身前，很難看出異狀。

　　龍靈珠笑道：「他這副模樣，倒是很像個神氣威嚴的大將軍，就只怕他坐不穩雕鞍。孟元超道：「我自有辦法擺佈他。」取出一捲鋼絲，把丁兆庸縛在馬上。鋼絲和普通的縫衣棉線一般粗細，燈火下肉眼都幾乎看不出來。這捲鋼絲拉開來有七八丈長，孟元超拿著鋼絲的另一頭，笑道：「如今這位大帥已是變成了我手中的傀儡，不怕他不任由我的擺佈了。」

　　當下孟元超這隊人馬，扮作丁兆庸的親兵，前呼後擁，奔向戰場。孟元超換了一匹坐騎，與他並轡驅馳。他原來那匹坐騎是經他親自訓練出來的戰馬，他在旁邊，一樣可以指揮如意。

　　戰場已經向山上推移，萬馬千軍，正在展開混戰。

　　大部份清兵都已投入戰場，但按照丁兆庸的部署，還有三個最精銳的騎兵營是留下來保護他的。這三個營只有在兩種情況之下，方准開動。一是在敵人已經殺到來的時候；一是有主帥親臨發出號令，才能出戰。

　　戰場雖然已經擴展到了山上，但還未殺到帥帳的附近。亦即是說第一種情況還未出現。

　　孟元超在高處望下去，新的情況又出現了。只見附近山頭，烽煙四起，對著魯特安旗城門那一面，火把蜿蜒，人馬如潮。

　　看這情形，孟元超立即可以作出判斷。回疆的十八個部落，雖然不知道有多少部落出去，但確信已是有援兵四面來到。

　　但援兵來到，堅守魯特安旗的羅海部隊，亦已開城殺出來了。

　　戰鬥越來越激烈，援兵亦已投入戰場了。火光中可以看見刀槍如雪，戰馬奔馳，黎明前的山谷也彷彿給慘烈的喊殺聲撼動了，當真是地動山搖。

　　孟元超知道，清兵有五萬之多，援兵加上羅海原來的部隊再加上柴達木來的義軍，數量上恐怕還是比不上清兵的。而且各個部落的回人兵士，未經兵法部勒，只憑氣血之勇，嚴格說來，乃是烏合之眾，戰鬥力恐怕也未必比得久經訓練的清軍。

　　孟元超當機立斷，押著丁兆庸在留守最後一道防線的三個大營的營門馳過，大聲喝道：「大帥有令，三大營速向後山撤退！留守部隊，改作前頭部隊，天明之前，必須離開戰場三十里地，不得有誤！」他用深厚的內功傳令，三營清兵，聽得清清楚楚。

　　士兵誰想真個賣命？一聽此令，都是喜出望外，當然是立即執行了。其中雖然有幾個比較細心的長官有點懷疑，疑點之一，這個傳令的「中軍」他們從未見過，疑點之二，丁兆庸沒傳他們進見，按常理說，他們是統兵的將領，縱然是在緊急關頭，丁兆庸也該接見他們，吩咐幾句；三來丁兆庸叫他們撤退，他自己反而率領親兵奔赴戰場。

　　但疑點雖多，他們親眼看見丁兆庸騎在馬上，也絕計不敢疑心命令是假。他們只能如此想道：丁兆庸是主帥身分，為了要表示他是盡忠朝廷，他必須親臨陣地，指揮餘部突圍，如此一想，他們倒是不能不佩服丁兆庸了。而且，可以避開慘烈的戰鬥，兵和官都是人同此心的，又有誰願意「多事」去問主帥呢？

　　孟元超這隊人馬踏入戰場，已是拂曉時分。

　　戰場在擴展，戰鬥更激烈！

　　放眼望去，漫山遍野，到處是一群一簇滾動的人潮。有捉對的廝殺，有小隊的混戰，有騎兵的衝鋒，有步兵的搏鬥，甚至還有赤手空拳的扭打……沒有保持完整的隊形，雙方亦沒有固定的陣地。

　　在這樣情形底下，根本不可能像兩軍對陣那樣鳴金收兵，也不可能把官兵召集來傳達撤退的命令。殺聲震天，孟元超多好的內功，他的聲音亦已不能及遠。

　　不過，騎在馬背上的丁兆庸還是很快就給發現了。有義軍方面的亂箭射來，也有尚未陷入包圍的清軍軍官，為了保護主帥，帶領他們的衛士跑來。孟元超一面撥打亂箭，一面向這些要來效忠主帥的軍官傳達撤退命令。可惜戰地太過廣闊，消息雖在迅速傳開，戰鬥還未能阻抑。

　　忽地有一隊騎兵奔來，為首的少年軍官叫道：「爹爹，咱們並沒打敗仗，為何你要撤退？」這個少年軍官是丁兆庸的兒子丁顯武。他對撤退的命令半信半疑，特地來向父親問個明白的。

　　他是丁兆庸的兒子，孟元超當然不能阻止他和父親面談，只要給他跑到丁兆庸面前，破綻立即就顯露，不過，孟元超亦早已有了主意。待他走近，孟元超陡地一聲大喝，楊炎立即把他活捉過來。

　　丁顯武這隊清兵大驚失色，還未弄清楚是什麼事情，已是給孟元超人馬衝得七零八落，人人只顧逃命！天色已經大亮，這個「奇峰突起」的變化，兩邊的兵士，都有許多人看見了。

　　從柴達木來的義軍已經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情；各個部落的援軍，看了「清兵」斬殺清兵這幕，雖然莫名其妙，但也知道孟元超這隊「清兵」不是他們的敵人了，亂箭登時停止向他們射來。

　　但孟元超仍然是在和丁兆庸並轡驅馳，附近的清兵思疑不定，縱然想得到他們可能是被敵人挾持，也不敢上前攔阻。

　　不遠處有個山崗，山崗上有個平滑如鏡的大石台，石台上有三五十名清兵正在圍攻十多名義軍。

　　孟元超殺散清兵，笑道：「咱們可以恢復本來面目啦！」一聲令下，手下一百多人立即脫下清兵的號衣，恢復義軍裝束。

　　他駐馬山頭，把丁兆庸高高舉起。

　　天色已經大亮，朝陽遍照大地。昨夜一場大雨，今朝分外氣朗天青！

　　孟元超站在高處，山下方圓數里之內的士兵都看得見。

　　這件意外事情來得太過突兀，雙方的士兵不知不覺都停止了戰鬥，注視著事情的變化！

　　孟元超把手中的人質作了個旋風急舞，大聲喝道：「這個人是清兵的主帥丁兆庸！如今他已是被我們活捉了！

　　「清軍兄弟，只要你們放下武器，我們不殺俘虜！不願意投降的，也可以立即回家，我以義軍統帥的身分，保證絕不傷害你們！」

　　俗語說蛇無頭而不行，何況絕大部份的官兵都是不願意替皇帝賣命的。一看，主帥果然已是被敵方所擒，誰人還肯應戰？孟元超語音剛落，地上的兵器已是堆積如山。一部份清兵投降，不肯投降的，也都立即離開戰場。

　　這個驚天動地的消息，好像插上翅膀，迅即傳遍整個戰場，不到半個時辰，戰事全部結束！

　　回疆各個部落的總「格老」（酋長）和他的親兵隊長沙遼迎上前來，向孟元超致謝。

　　「孟大俠，多虧你抓著了敵人的主帥，否則這一仗勝敗實是難料！」羅海說道。

　　孟元超微笑道：「這不是我的功勞，是他的爹爹活擒丁兆庸的。」他指著楊炎說。

　　羅海已知道楊炎的父親就是清廷大內衛士楊牧，聞言不覺一愕。

　　孟元超繼續說道：「他的爹爹也是我的舊日一位朋友，我們分手十多年剛才方始重逢，只可惜他為我們建此大功，卻是不能和我一起喝一杯慶功酒了。」

　　羅海不便問其中原由，說道：「這位楊大俠是我們的大恩人，戰事結束，我們必定替他建築新墳，在他的墳前澆下慶功酒！楊少俠，請你節哀。並請你代表令尊受我一拜！」

　　楊炎心情激動，與他相對一拜，說道：「不敢當。我爹爹得你視他為友，相信他亦可以死而無憾了。」

　　羅海留下部份士兵清理戰場，便即和孟元超這一行人回魯特安旗的城中。

　　途中沙遼方始有空與龍靈珠說話，原來昨日龍靈珠來到之時，是沙遼把楊炎夜探敵營的消息告訴她的。

　　楊炎也是此時方始有空向龍靈珠發問：「你怎麼會來到這裡？」

　　龍靈珠未曾回答，沙遼卻已哈哈一笑說道：「楊少俠，你是真的不懂還是假裝糊塗？她當然是為了你的緣故，才披星戴月，日夜兼程，趕來這裡的啊！」

　　龍靈珠面上一紅，小嘴兒一蹶，說道：「我才不是為了他呢。」

　　沙遼哈哈笑道：「還說不是為了他，你一來到，說問他來了沒有。你一聽說他已經私自離城，夜探清營，你席未暇暖，立即也跟著走了。我攔阻你都攔阻不住，還說不是為他？」

　　楊炎則是半信半疑，心裡想道：「當日她在山上混亂之際，不辭而別。我只道她是恨我無情，不願再見了。怎的又會再找我？莫非她是為找尋冷姊姊而來？但冷姊姊失蹤是在她走了之後，除非她又上山，否則她焉能知道這個消息？」

　　他不便在沙遼面前談及他們三人之間的私事，心中存著疑團，只能如此發問：「但你怎麼又知道我是來了這裡呢？」

　　這次是龍靈珠親自答他了：「我下山之時，碰見你的哥哥。」

　　楊炎怔了一怔，說道：「哦，你碰見我的哥哥嗎，怎的我不知道？」

　　龍靈珠道：「因為那個時候，你早已與哥哥分手，獨自下山了。」

　　楊炎還是覺得奇怪，說道：「你是在我之前離山的，哥哥不過送我一程，就回山了，怎的你又會碰上他？難道當時你尚未離開天山？」

　　龍靈珠若有所思，半晌說道：「你問得太多了，我也不知從何說起。不如待喝過慶功酒之後，我再和你說吧。」原來在不知不覺之間，他們已是回到城中了。

　　當晚羅海大排筵席，全軍上下都在興高采烈的喝慶功酒。楊炎當然也很高興，但他記掛著與龍靈珠的約會，恐防喝醉，卻是不敢開懷暢飲。筵席未散，他就悄悄的把龍靈珠拉走。眾人正在鬧酒，且又把他們當作一對小情人看待，雖然發現他們中途退席，也沒人攔阻。

　　走到外面，楊炎一看四下無人，問道：「靈珠，你好像有許多事情要告訴我，是嗎？」

　　龍靈珠道：「不錯，我先問你，你惦不惦記你的冷姊姊？」

　　楊炎說道：「哦，原來你已經知道冷姊姊失蹤的事了。我正是來找尋她的。她並沒來過此地。至如今，我還未知她身在何處。」

　　龍靈珠道：「那你打算怎樣？」

　　楊炎說道：「當然是繼續找尋她了。啊，不，我應該先送你回去。」

　　龍靈珠道：「送我回去？回那裡去？」

　　楊炎方始發覺自己這句話有「語病」，笑道：「我的意思是送你回到爺爺那兒，他住在大吉嶺的靈鷲峰上，那個地方，你雖然從來沒有去過，但他是你的爺爺，你去和他作伴，也等於是回家一樣。」

　　龍靈珠搖了搖頭，說道：「我不去。」

　　楊炎說道：「你還在恨他嗎？他當年雖然做錯了事，對不起你的爹娘。但他也為這件事情悔恨了大半生，受苦也受夠了。如今他已是個孤苦無依的老人。你還不能諒解他嗎？你已經答應過我回去安慰他的晚年的。」

　　龍靈珠道：「我並沒悔約，我是要回去陪伴他的，但現在還不是回去的時候。」

　　楊炎道：「你是想幫我找尋冷姊姊嗎？但不知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找得著她，爺爺又這樣老了，恐怕也不能再活幾年了。因此不如我先送你回去，你留下來陪伴爺爺，我去找冷姊姊。」

　　龍靈珠道：「我想先去一個地方，最多是一個月工夫，用不了幾年的。」

　　楊炎道：「什麼地方？」

　　龍靈珠道：「白駝山！」

　　楊炎吃了一驚，說道：「你要單獨去找白駝山主報仇？這可使不得！白駝山主不過五十左右年紀，不會這樣快死的，不如再等幾年。」

　　龍靈珠道：「我並不是僅僅為了自己報仇，也絕不能再等幾年！」

　　楊炎道：「不是為了報仇，那你去白駝山做什麼？」

　　龍靈珠尚未回答，忽地有兩個人向他們走來，是桑達兒和羅曼娜這對夫妻。

　　桑達兒道：「楊小俠，我還沒有和你喝酒呢。難得今天打了勝仗，我要借慶功酒敬你一杯，謝你上次救命之恩。到處找不見你，原來你們小倆口躲在這兒。」

　　楊炎道：「些許小事怎值得一提。你拿酒來，我和你乾一杯。但只是為了慶功，可不許再提一個『謝』字。」

　　桑達兒夫婦和他們乾了一杯，羅曼娜笑道：「其實我們並不是只為了要和你喝一杯酒來的，你們中途退席，我早已看見了。這個時候，來找你們，我知道你們心裡一定要罵我不識相的。」

　　楊炎心頭一動，說道：「羅姊姊，你別拿我取笑了，你們肯來和我喝酒，我歡迎都來不及呢。但聽你這樣說，想必是還有別的事情？」

　　羅曼娜道：「齊世傑是你的表哥，對吧？我記得你一來到這裡的時候，就向我打聽兩人，其中之一就是齊世傑。」

　　楊炎連忙問道：「可是有了他的消息？」

　　羅曼娜道：「不錯，我剛剛聽到一個關於他的消息。剛才席間有人說起，可惜今晚的慶功酒齊世傑不能參加，他是曾經幫過我們許多忙的。我告訴他們，齊世傑是去了天山。但神鷹族的格老跟著便告訴我，他在天山南路碰上齊世傑，齊世傑不打算去天山了。」

　　楊炎道：「可知道他是去那裡嗎？」

　　羅曼娜道：「他告訴神鷹族的格老，是要去什麼白駝山，白駝山好像是在藏邊的。」

　　楊炎吃了一驚，道：「他，他也去白駝山？」

　　羅曼娜道：「有什麼不對嗎？」

　　楊炎道：「沒什麼。不過我想知道他因何要去白駝山？」

　　羅曼娜道：「他走得很匆忙，沒有和神鷹族的格老詳言。」

　　楊炎起了疑心，兀自心神不定。羅曼娜道：「對啦，他還有幾句話是說給你聽的。」

　　楊炎道：「他怎樣說？」

　　羅曼娜道：「他說他知道龍姑娘要來魯特安旗，是以托神鷹族的格老傳話，假如你也來了此地的話，叫你就在這裡等龍姑娘，不必為他擔心，你要做的事情，他可以替你做。就這麼幾句話，說完他匆匆就走了。他想不到龍姑娘來得比神鷹族的格老還快，口信還未捎到，你們已經會面了。」

　　楊炎心情混亂之極，呆呆出神。

　　羅曼娜道：「我不打擾你們了，桑達兒，咱們回去和大家喝酒吧。」她轉過身子之時，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把繫在腰間的一串鎖匙搖得叮噹作響。

　　楊炎懂得她的意思，一把鎖匙只配一把鎖，她是要他只能選擇一個終身伴侶，不能再有三心兩意了。

　　羅曼娜一走，楊炎顫聲問道：「為，為什麼你們都要去白駝山？」

　　龍靈珠嘆口氣道：「你還不明白嗎？因為冷姊姊正是在白駝山上。」

　　冷冰兒不會無緣無故上白駝山的，用不著畫蛇添足，楊炎從這句話中，已經知道冷冰兒是被白駝山主所擒了。

　　儘管他早已猜到幾分，此時從龍靈珠的口中得到證實，還是不禁呆若木雞。

　　龍靈珠把那日她目睹冷冰兒被擒的經過告訴楊炎之後，安慰他道：「你的哥哥已經去了，如今又有齊世傑趕去白駝山幫他的忙，相信總有辦法可以把冷姊姊救出來的。」

　　楊炎稍稍寬心，抬頭一看天空，只見玉兔西沉，殘星明滅，估量已是四更時分了。楊炎說道：「好，天一亮咱們就動身。」說到咱們二字，頓了一頓，似乎在想什麼，片刻，又說道：「不如還是讓我一個人去吧。你先回去見你的爺爺好不好？」

　　龍靈珠道：「這是什麼話，你別忘了白駝山主乃是害死我父親的仇人。」

　　楊炎說道：「我知道。不過你的武功，你的武功……」

　　龍靈珠道：「我知道我的武功和他相差太遠，但殺父之仇不能不報，我縱然幫不上你們的忙，也得盡我的力才能心安。」

　　楊炎說道：「你聽我說，我不是阻攔你去報仇。但君子報仇，十年未晚。白駝山主武功實在太強，此次又是在他的老巢，哥哥和我再加上齊世傑，恐怕也未能夠一舉除他。我們此次是以救冷姊姊為主，至於報仇，留待你見了爺爺之後，練好你的家傳武功，那時我再從旁報仇，也還不遲。」龍靈珠望著楊炎，似笑非笑的說道：「何必要分兩次，你是不願意和我一起會見冷姊姊吧？」

　　楊炎給他說中心事，不覺臉上一紅，正想砌辭回答，龍靈珠已是接下說道：「你、你放心。我不會妒忌你和冷姊姊要好的。我們三人都是苦命人，但冷姊姊比我還更可憐。我和你一樣，都是希望她得到幸福的，她是你的冷姊姊，也是我的冷姊姊啊，我只盼你們永遠把我當作你們的妹妹，我就心願已足了。」說得極為誠懇，說罷，兩人的眼眶都有淚珠。

　　楊炎熱淚盈眶，緊握著她的手道：「珠妹，你真好！」一個「好」字，包含了許多方面的意思，正因他萬語千言不知從何說起，他也只能用一個「好」字，來表達他對龍靈珠的感激了。

　〈惡戰白駝山〉

　　白駝山上，白駝山主宇文博正在繞室徬徨。

　　他回到白駝山已經一個月有多了，武功早已恢復如初。但恢復不了的是他的自信心。

　　他練成了寒冰掌與火焰刀，本以為憑著這兩大奇功足以縱橫天下的，但如今經過天山一戰，這信心卻不能不動搖了。不僅僅是因為他敗給孟華的緣故，更大的原因是因為他發現了「剋星」，這個「剋星」並不是某一個人，而是可以剋他那個奇功的「物事」，具體來說，就是冰魄寒光劍、冰魄神彈和冰川劍法，尤其是冰川劍法。

　　孟華之所以能夠打敗他，固然是因為他曾有兩場惡鬥在前，那兩個對手──天山派的長老鍾展和天山派的掌門唐嘉源都是武林中頂兒尖兒的角色；但即使如此，假如當日孟華手中沒有冰魄寒光劍的話，他相信自己也未必就會輸給孟華。

　　更令他顧忌的是冰川劍法，不錯，冷冰兒曾經用上了冰魄神彈和冰川劍法，也還是被他所擒，但先後兩次交手，冷冰兒給他的威脅卻已是令他大大震驚。冷冰兒的功力和他相差太遠而能令他感到威脅，自是冰川劍法之功了。還好，孟華不會冰川劍法，當日他還可以僥倖逃生；假如有個功力和孟華相等的人，會使冰川劍法，用的兵器又是冰魄寒光劍的話，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因此，他把冷冰兒捉回來，目的就是要迫她獻出冰川劍法。然後設法再奪那把冰魄寒光劍，他已知道冰魄寒光劍目前是在楊炎手中。識得冰川劍法的奧妙之後，他自信憑著自己的武學造詣，當可補足自己那兩大奇功的缺點，最不濟也可知道如何防禦了。

　　但冷冰兒卻似知道他的用心，她被囚一個多月了，仍是寧死也不肯把冰川劍法寫出來給他。

　　冷冰兒還總算是已在他的掌握之中，另一個令他恨得牙癢癢的女子如今尚未知下落。這個女子就是比冷冰兒更年輕的龍靈珠。

　　對龍靈珠，他是必欲得之而甘心的。不但是為了斬草除根，另外還有兩個原因。

　　一個原因是為了取得龍靈珠祖父的寶藏。

　　龍靈珠祖父展南冥是四十年前縱橫東海的大盜，他的父親是展南冥部下，他十二歲那年，他的父親和展南冥在一次與官軍的交戰中，同時被官軍的炮火打傷，傷重而亡。他曾聽得父親說過，展南冥有一筆巨大的財富埋藏在一個不知名的小島上。島名雖然不知，這筆財富卻是令他念念不忘。他認定寶藏的秘密展南冥的後人必然知道，多半還會有一張藏寶的地圖。因此在十多年前，他一打聽到展南冥的兒子，「玉龍太子」展靈鯤匿居在某一山村的消息，就跑去暗殺展靈鯤。但結果偷襲雖然得手，他也受了重傷。展靈鯤的妻子帶了女兒逃了。那張藏寶圖他搜不到，也認定了必然是給她們母女帶走了。母親死後，藏寶圖當然留給女兒。

　　第二個原因則是為了恐懼。那次他雖然殺了展靈鯤，但是偷襲成功的。展靈鯤武功遠勝於他，他自己心裡明白。他練火焰刀與寒冰掌就是為了對付展家武功的。但是否能夠勝過展家的武功，他可沒有把握。因此他要趁著龍靈珠目前的武功還是遠不及他之際，將她擒來，像對待冷冰兒一樣，迫她交出家傳的武功秘笈。若不肯交出，就將她殺掉。（在武功方面，他對龍靈珠的顧忌不如對冷冰兒的顧忌。因為他已經知道冰川劍法是他的剋星，而展家的武學是否能夠勝過他現今的武功，對他還是個謎。所以他把取得冰川劍法放在第一位，非到必要關頭，不會殺掉冷冰兒。）

　　為了這兩個原因，他對龍靈珠是必欲得之而甘心的。但目前他最害怕的還是孟華。想起孟華，他是又氣又恨，「要不是敗給孟華，這女娃兒已經落在我的手上了！」

　　他知道他捉了冷冰兒，孟華遲早都會跑來找他算帳的。儘管他武功已經恢復，他可沒有把握再戰就必定能勝孟華。

　　正在他繞室徬徨，忽有一個弟子進來呈遞拜帖，拜帖上的具名正是「孟華」二字！

　　不錯，他是早有準備，準備孟華來找他，但還是想不到孟華會來得這樣快！他不由得勃然變色！

　　這弟子囁囁嚅嚅說道：「是擋駕還是接見，請師父示下。」

　　宇文博定了定神，接下拜帖，說道：「帶他進來！」立即按照即定計劃佈置。

　　佈置剛剛停妥，孟華大踏步的進來了！

　　奇怪的是，只見孟華笑吟吟的走進來，滿面春風，那裡像是前來尋仇的模樣？

　　白駝山主按照原定的計畫部署，他自己端坐堂上，八名得力弟子，分列兩旁，肅立迎賓。這八名弟子都是擅於使用餵毒暗器的，倘若孟華一有異動，白駝山主只須使個眼色，八名弟子便將與他同時出手，那時餵毒的暗器從四面八方打來，孟華本領再高，也難逃避！這些餵毒暗器，卻是要有白駝山主的獨門解藥才能救治的。孟華哈哈一笑，說道：「老朋友了，何須這樣客氣。」他一面和白駝山主打招呼，一面對迎賓弟子點首為禮。突然拍向左手第一名弟子的肩頭，說道：「不敢當，不敢當。大家隨便點好，別這樣拘禮！」這八名弟子本來都是心懷戒懼，恐防孟華突然發難的。但孟華出手實在太快，不但身受者無法閃避，另外那七名弟子直待孟華拍中了那名弟子的肩頭，也還不是立時發覺。

　　那七名弟子正要射出暗器，但未得師父暗示，不約而同都抬頭看師父面色，暗器捏在手心，已是「如箭在弦」，就在這緊張的剎那間，只見那名被孟華拍著肩頭的弟子已是面露笑容，側身拱手，口裡也在說道：「不敢當，不敢當。」

　　白駝山主鬆了口氣，心裡想道：「以孟華的身份，只能和我交手。我未出手，他是絕無向我的弟子偷襲之理。」當下笑道：「孟大俠，你才是太過客氣呢。你是貴賓，小徒自當以禮接待。」

　　原來孟華拍那名弟子的肩頭，絲毫沒有使上內力。那名弟子只是嚇了一跳，立即就知道孟華並無惡意了。江湖人物，大都豪放，拍拍肩頭，那也是表示親熱的一種方式。事情雖然出乎白駝山主意料之外──孟華並不是屬於「江湖好漢」一類人物，他的性格，據白駝山主所知，亦非放蕩不羈的。但白駝山主見這名弟子平安無事，他也只道這是孟華尊重主人的一種表示，他自覺有了面子，也就不能不對孟華表示一點客氣了。

　　孟華哈哈笑道：「禮尚往來，請容我也向令高足表示一點謝意。」一面說，一面和其他七名弟子或拉拉手，或拍拍肩頭，不住笑道：「武林規矩，一向講究各交各的。我和你們的師父是朋友，和你們也是朋友！」這七名弟子雖然心裡把孟華當作敵人，但亦感覺得到孟華認為「朋友」，實在一件光榮的事，也就爭先恐後與他拉手了。

　　宇文博本來是大馬金刀坐在堂上的，但見孟華對他的弟子都這樣有禮，心想「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他自覺面上有了光彩，因此也就不能不改變態度，前倨而後恭了。

　　他不待孟華走近，便即離座相迎，長揖為禮。

　　他不敢和孟華握手行禮，那是因為他對孟華尚存顧忌之故。要知他的身分與弟子輩不同，孟華不會暗算他的弟子，但卻很有可能以握手行禮為名與他較量內功。他沒有取勝的把握，只怕一被纏上，就不得脫身。雙方作揖，雖然也可使用劈空掌力，但最少不至被對方纏上。當前的情況是孟華「深入虎穴」，而白駝山主則是早有佈置的。一來白駝山主自問在內功造詣上未必比得上孟華，二來他早有佈置，也無須先行發難。因此他當然不會先發劈空掌力，只是像拉緊了的弓弦一樣，全神戒備，蓄力不發。若然孟華先發劈空掌力攻他，他採取守勢，比較容易應付。

　　兩人相對一揖，雙方都放下了心上的石頭。宇文博想道：「莫非他真的是想來與我講和，倒是我多疑了。」原來孟華那一揖真的只是尋常行禮的作揖，絲毫也不帶掌風。

　　孟華則在心裡暗笑：「好在他給我唬住，不敢使用劈空掌力，否則只怕我的馬腳就要露出來了。」

　　「請問孟大俠是因何事屈駕前來敝山？」宇文博惴惴不安的問道。

　　孟華哈哈一笑，道：「不打不成相識，乞嗤，乞嗤，我是特地前來拜候的。乞嗤，乞嗤……」他說了兩句話，接連打了四五個噴嚏。

　　宇文博怔了一怔，看了看孟華，似乎想說什麼，卻又不便開口。

　　孟華則好似有點不好意思的說道：「不知我是否不適應貴山的氣候，上山後忽然患了傷風。」

　　宇文博道：「孟大俠內功深厚，想來不至於是因氣候不適而患傷風。」

　　孟華說道：「對啦，我正想向你請教一樁事情，乞嗤，乞嗤，對不住，我已經極力忍住了，噴嚏還是打了出來。」他說罷，深深吸了口氣，裝作運功強忍的模樣。

　　宇文博道：「你是否在白駝山上見到在別處未見過的什麼奇花異草？」

　　孟華說道：「對了，對了。我看見一種花瓣金色，莖有芒刺的花，十分可愛。那知我尚未摘下，只是沾上花粉，就覺鼻孔奇癢，忍不住要打噴嚏。」

　　宇文博道：「這花名叫金芒花，它的花粉有一樣奇特之處，有些人沾上了鼻子會壅塞不通，忍不住要常打噴嚏。但有些人沾上了又完全沒事。」

　　孟華苦笑道：「如此說來，這妖異奇花倒是看上我了。」

　　宇文博心道：「怪不得他口音好像與前有點不同，鼻音特重，原來是這個緣故。」笑道：「這種花粉其實對人體也並無大礙的，不過是不舒服罷了。我倒有對這花粉的解藥，要是孟大俠信得我……」

　　孟華說道：「我是專程來和你交朋友的，要是信不過你，豈敢獨自來此拜山。就請山主賜予解藥，解我疾苦吧。」

　　宇文博取出一個小小的筒子，說道：「你只須擠出一點藥膏，塞進鼻孔，噴嚏立止。但鼻子還不能完全暢通，要每日用三次藥，兩天之後，方可根治。」

　　孟華說聲「多謝」，在他手中接過藥筒，當面擠出一點藥膏，塞入鼻孔，說道：「果然舒服多了。」聲音仍比常人較為重濁，但這是應有的現象，白駝山主根本就沒想到，藥膏一到孟華之手已經給他以極快極巧的手法掉換。

　　白駝山主暗暗得意：「終於你著了我的道兒。」原來這藥膏不單是解金花芒病毒的解藥，他在藥膏中又滲了另一種毒藥，這種毒藥不會立即發作，但只要他灑出另一種藥粉，孟華一聞到這種藥粉的氣味，這種毒藥就會發生作用，令他中毒昏迷。這是白駝山主一種獨門的使毒功夫，名叫連鎖性藥物反應。假如孟華真的與他修好，他不用第二種藥物，第一種藥物也就不會發生作用。

　　孟華也在心裡暗暗得意：「好在我知道有一種金芒花，騙得他相信。否則我模仿孟華的口音，恐怕還是不免要露出一點破綻的。」

　　兩人互鬥心機，坐下之後，白駝山主再次問孟華來意。

　　孟華笑道：「我早已說過，我和山主乃是不打不成相識。特來拜候的。」白駝山主亦連稱「不敢」，他只好有一搭沒一搭的與孟華閒聊，孟華稱讚白駝山的風景，稱讚他的武功，就是不說「正經事」。

　　宇文博忍耐不住，第三次問道：「孟大俠，你是真的為了和我結交朋友而來？」

　　孟華裝作怔了一怔，然後肅容說道：「我當然是有此心，但交不交得成朋友，那可就得看山主你了！」

　　宇文博道：「孟大俠肯折節下交，我是深感榮寵。掉句書袋：是所願也，不敢請耳。就只怕孟大俠不是真心！」

　　孟華說道：「哦，你要怎樣才能相信？」

　　宇文博道：「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我和貴派多少有點過節。我想孟大俠此來，恐怕不只是為了和我談風花雪月而來的吧？」

　　孟華笑道：「原來你是懷疑我未說真話？」

　　宇文博說道：「不錯，要是你不肯說真話，那就是不把我當作朋友了。」

　　孟華說道：「我稱讚貴山風景幽美，稱讚山主武功了得，這都不是假話啊！不過，我當然不只是要來和你談論風景、武功，順便也有兩件事情，想與山主商榷商榷。」

　　宇文博心道：「來了，來了！」便即亢聲說道：「要是這兩件事情，咱們意見不合，那麼孟大俠想必就不會把我當作朋友了？」

　　孟華說道：「那也要看咱們到底是多大距離。」心想：「我雖然是在騙他，但這句倒也適合孟華身分。」

　　宇文博道：「好，那麼請說吧，是那兩件事情？」

　　孟華說道：「第一件事是神仙丸事情。神仙丸毒害甚大，希望山主不要再煉製神仙丸來害人了。」

　　宇文博道：「孟大俠，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神仙丸也可以用來作藥，治病救人的。」

　　孟華說道：「山主剛才說得好，真人面前不說假話。神仙丸沒病的人吃了也會上癮，一上了癮就會變成廢人。害處比好處是大得太多吧？」

　　宇文博心想：「這件事情我可以讓步，反正只是口頭讓步。」便道：「好，那我答應孟大俠，此後我製煉的神仙丸只能用來治病，不再讓門下弟子拿它出售圖利就是，第二件又是什麼？」

　　孟華說道：「我聽到一個消息，我們天山派門下的一個女弟子冷冰兒是被山主所擒，不知否屬實？若然屬實，請山主高抬貴手，讓我帶她回去。」他故意說成只是「風聞」，那是有心讓白駝山主狡賴的。因為他明知白駝山主不可能輕易放回冷冰兒，此際他的主要目的是在拖延時間！

　　宇文博卻怎知他有這心思，心想：「好，你來講和，便得答應我的條件。」眼珠一轉，已是打好主意。

　　出乎孟華意料之外，宇文博並不「狡賴」，哈哈一笑，說道：「孟大俠，你的消息可真靈通，一點不錯，貴派的冷冰兒是在我的手上，你要我放她不難，不過……」

　　孟華道：「不過怎樣？」

　　宇文博道：「你只須叫冷冰兒把冰川劍法抄一份給我，我就放她！」

　　孟華故作詫異，說道：「為什麼你要她的冰川劍法？」

　　宇文博冷冷說道：「你這是明知故問了吧？」

　　孟華攤開雙手道：「我是真的不知道呀！」

　　宇文博冷笑道：「好，就算你不知道，但總而言之，這是我的交換條件，我也用不著向你解釋了。」

　　孟華正想假裝「討價還價」，與他胡扯一通，就在此時，宇文博的一個部下，忽地上氣不接下氣的跑來，嘶啞著聲音叫道：「不，不好，有……有人劫囚，少山主已受傷了！」

　　這人口中的「少山主」即是白駝山主的侄兒宇文雷。宇文雷的武功在白駝山是第三把好手，奉命看守冷冰兒的。

　　宇文博聞言大驚，這剎那間已是無暇顧及外人在座，連忙喝問：「那人是誰？」

　　那部下喘口氣，說道：「聽說那人正是孟華！」他是在後山協助宇文雷看守冷冰兒的，尚未知道孟華已來「拜山」的事，如今在他面前的正是那個來「拜山」的孟華。

　　宇文博登時恍然大悟，喝道：「好呀，你原來是冒牌貨！」

　　「孟華」也在同時哈哈大笑道：「對不住，真的來了，那我可要失陪啦！」

　　宇文博一聲大喝，呼的一掌就打過去，喝道：「快，快放暗器！」

　　那知假孟華的輕功比真孟華更高明，一飄一閃已是避過了宇文博的劈空掌，那八名弟子竟然截他不住。

　　八名弟子同時伸手去掏暗器，也同時呆若木雞！原來他們身上所藏的諸般暗器都不見了！

　　假孟華哈哈大笑，「還給你們！」雙手一揚，暗器猶如雨落。宇文博忙以劈空掌力掃盪暗器，饒是如此，也還是有兩名弟子受了傷！

　　宇文博大怒喝道：「你，你，原來就是騙了我那份文件的快活張！」

　　一點不錯，這個假孟華正是快活張，他是和孟華一起來到白駝山，然後分頭辦事的。

　　宇文博曾經給快活張冒充武毅從他的手上騙取了石清泉那份認罪書，如今這個假孟華假得如此逼真，自是一想就想得到他是誰。他一再被快活張愚弄，當真是暴怒如雷！

　　快活張哈哈笑道：「那份認罪書你也是搶來的，你搶我騙，彼此，彼此，嘿，嘿，你現在才知道老子是誰，那是太遲了！我勸你還是趕快為自己準備一份認罪書吧！」

　　宇文博大怒喝道：「你以為你逃得快我就難奈你何嗎？哼，給我躺下！」

　　他身上的暗器亦已給快活張剛才在接他那筒解藥之際，施展妙手空空絕技偷了去，但那可以引起「連鎖反應」的藥散是用一張很薄的錫箔包裹，藏在他的指甲縫中的，快活張就不知道這個秘密了。他飛步追來，距離七八丈外，施展彈指神通功夫彈出。

　　快活張已經躍下石階，迎面又來了宇文博的兩個弟子，他們一見快活張，不覺都是一呆，同聲叫道：「見鬼啦，怎的又有一個孟華？」

　　這兩個人正是曾經跟隨師父前往天山鬧事的司空照與慕容垂。那日他們傷在孟華劍下，要不是後來得到師父不惜用珍貴的藥物替他們駁骨續筋，武功幾乎全部喪失。如今也不過才恢復兩三成，見了「孟華」當真是如驚弓之鳥，明知是假，也嚇得雙腿都不聽使喚了。

　　快活張取出那筒藥膏，以閃電般的手法在他們的鼻孔一塞，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波」的一聲，那枚用錫箔包裹成的丸形物事已是他的面前炸開，藥粉登時化作一片薄霧迷漫。

　　司空照與慕容垂被藥物引起了連鎖反應，不約而同的悶哼一聲，登時暈倒地上！

　　快活張哈哈大笑：「你的手段果然厲害，一聲喝令，立即就有人躺下。只可惜你的手段只能對付自己人。」大笑聲中，把白駝山主遠遠甩在後面。

　　鐘聲大鳴，白駝山主的門人與部屬合群而出。

　　忽見孟華在一隊人群之中飛跑，人群四散流竄，有的在飛跑之際就倒在地上。原來他們本是要追捕孟華的，但一碰孟華，就給孟華以沾衣十八跌的上乘內功摔得人仰馬翻，變成不是他們追逐孟華，而是孟華追逐他們了。其實孟華也沒工夫理會他們。只因他要趕來與快活張會合，無暇繞道避開追兵，只能在人群之中穿過。

　　快活張碰上了孟華，又驚又喜，連忙問道：「冷冰兒呢？」

　　他只道孟華已經把冷冰兒救了出來，冷冰兒已經先行下山去了。若然如此，他們就不必戀戰。

　　那知孟華也在向他發問：「宇文博這魔頭呢？只有抓著這個魔頭，咱們才能救冷冰兒！」

　　原來他雖然傷了看守冷冰兒的宇文雷，卻尚未知道冷冰兒被囚何處。

　　他本來是想抓著宇文雷逼出他的口供的，但宇文雷武功不弱，見面一招，他只能夠令宇文雷受傷，未能把宇文雷活捉。宇文雷立即爆開一枚「烈焰金針毒霧彈」，烈焰、金針、毒霧雖然都傷不了孟華，但宇文雷卻借著煙霧的掩護遁逃了。

　　他抓著另外一個看守，這人知冷冰兒被囚在山腹中的地穴，但地穴是有機關的，如何才能踏入山腹，開啟地牢，只有宇文博與宇文雷方知。

　　孟華無暇與快活張細說，只催快活張趕快帶領他回去，去找宇文博。

　　快活張也還未來得及說話，只聽得宇文博暴怒如雷的吼聲，已是震得他們的耳鼓嗡嗡作響！

　　孟華喝道：「宇文博，你親口說過的忘記了麼？」宇文博那日與孟華在天山比武，是曾經親口說過倘若輸給孟華就任由孟華處置的。

　　宇文博最怕在一眾弟子面前給孟華說出這件醜事，登時滿面通紅，大怒道：「好小子，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闖進來！且看今日你處置我還是我處置你？」大喝聲中，飛身撲上，雙掌齊發。

　　孟華有心一試自己的功力，也是雙掌齊出，硬接散招。四掌相交，聲如響雷。孟華倒退三步，宇文博身影一晃。

　　表面看來，宇文博稍稍佔了一點上風，但要知宇文博左手是「寒冰掌」，右手是「火焰刀」，這兩大奇功一發，登時就能使對方受到寒熱交侵之苦，而孟華只是憑著精純的內功就能夠把這兩大奇功化解，若然只比功力，他縱然不在白駝山主之上，也絕不會在白駝山主之下。試了這招，白駝山主固然暗暗吃驚，心裡想道：「如此看來，那日我即使沒有先打兩場，只怕也是勝他不得。」孟華亦是暗暗叫苦，心裡想道：「今日我沒有冰魄寒光劍在手，要想擒他，只怕非鬥到一千招開外不得！」

　　心念未已，白駝山主已是又撲上來。孟華拔劍出鞘，一個盤旋，左右並發。左一招「龍門鼓浪」，右一招「大漠飛砂」，織成一片光網，擋住了白駝山主的「火焰刀」，劍勢綿綿不絕，顯然尚有餘力反擊，白駝山主雖然不是劍術高手，卻也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一看孟華劍勢，就知他是在伺機刺穴。但卻苦於不知他要刺那一處穴道。自己的身形已在對方的劍勢籠罩之下，若然稍有疏失，任何一處穴道，都有被他刺中的可能。

　　白駝山主即恐防有失，趕忙雙掌齊發，以渾厚的掌力，化作一面無形的盾牌。忽聽得「哎喲、哎喲」兩聲尖叫。原來是兩名和他們距離較近的弟子，也不知是給白駝山主的掌力所震，還是被孟華的無形劍氣所傷，就在這一剎那間，不約而同的負傷倒地。幸而還不是傷得太重，趕忙在地上打滾，滾出六七丈外，方始脫離有可能受到波及的範圍。

　　孟華疾攻數招，搶回先手。陡地劍法一變，劍尖上好像懸了沉重的鉛塊一般，緩緩的在畫圈圈，大圈圈、小圈圈，斜圈圈、正圈圈、圈裡套圈，每一個圈圈都是罩著白駝山主的身形，白駝山主的面色也越發沉重了。

　　原來孟華已是用上了「重拙大」的三字劍訣，來施展天山派鎮山之寶的大須彌劍式。舉重若輕，以拙勝巧，大而化之，這是劍術的最高境界。孟華內力貫注劍尖，別看他只是那麼輕描淡寫的一指，那股無形的勁力便壓得人透不過氣來。饒是白駝山主功力深湛，也感到壓力的沉重。

　　白駝山主暗暗吃驚，這才知道孟華手上即使沒有冰魄寒光劍自己也是勝他不得。他只好抱著不求有功，先求無過的打算，攻守兼施，全神應付，步步為營，但求不至於在眾弟子之前失了面子於願已足。

　　孟華劍圈漸漸擴大，宇文博的腳步也在不住後退。但雖然如此，他仍是未露敗象。他把寒冰掌與火焰刀這兩大奇功發揮得淋漓盡致，左掌一起，寒飆捲地，右掌一起，熱浪迫人。他的門下弟子，莫說插不上手，在距離五丈之內，亦已立足不穩。

　　白駝山主的弟子插不進手，便來圍捕快活張，快活張使出絕頂輕功和他們戲耍，在人叢中穿來插去，忽地捏一下這一個人的面龐，忽地扯一下那個的耳朵，間中施展神偷妙手，把許多人口袋裡的值錢東西掏出來，隨地亂拋。他本來大有機會可以逃跑的，他卻偏偏不逃。

　　快活張正在得意，忽覺勁風颯然，一個人從他背後襲到，大聲喝道：「小賊，你別目中無人，叫你識得我的厲害！」

　　快活張心頭一凜：「想不到白駝山上還有如此高手！」百忙中身形一閃，只聽得「乓乓」兩聲，兩名白駝山弟子被那人的掌力波及，倒在地上。快活張雖然閃得快，背脊給掌風拂過，也有點火辣辣的感覺。

　　原來此人乃是白駝山上的第二把手，副山主司馬鐵。他是白駝山主的師弟，寒冰掌沒練成，火焰刀則已練成功了一半。

　　快活張的輕功天下第一，偷東西的本事也是天下第一，但真實的武功則還不能擠入一流高手之列。若然單打獨鬥，比起司馬鐵來，他還是略有不如的。不過他仗著超妙的輕功，也可立於不敗之地。

　　司馬鐵緊緊逼著他，同時向白駝山弟子喝道：「不許慌亂，佈陣困敵！」轉眼之間，白駝山的弟子已是每七個人一組，佈成了二十八個『七星陣』，七星陣可以合七人之力為一，快活張要闖出去可就沒那麼容易了。

　　快活張給他逼得緊，忽地躍入孟華與白駝山主交手的圈子。司馬鐵收勢不及，不覺也踏進了那個圈子。

　　雖然和這兩大高手的距離還在三丈開外，但那寒熱交侵的掌力和那股無形劍氣已是人所難受。

　　快活張仗著閃電般的身法，如蜻蜒點水，所受的壓力自是不如司馬鐵所受之大。司馬鐵饒是功力已差不多可及師兄的一半，一踏進這個圈子還是立感呼吸不舒。

　　孟華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司馬鐵一踏進圈子，他左手立即反手一掌，右手的長劍仍然毫不放鬆的向白駝山主刺過去。

　　孟華這一反手一掌，用的不到三成功力，司馬鐵已是難以禁受，登時給震得接連退了七八步，幸而尚未至於摔倒，但胸口如受巨石所壓，五臟六腑都好像要翻轉起來，他亦已是嚇得大驚失色了。

　　快活張不敢在圈子久留，跟著也退出來。但他不肯逃走，仍然用這個辦法，一給逼得緊時就飛身躍入圈子暫避一時。

　　不知不覺白駝山主與孟華已經鬥了三百多招，兀是未分勝負。忽地又有一個白駝山的弟子匆匆跑來。

　　這名弟子見師父正在和強敵惡鬥，情知來得不合時宜，但茲事體大，還是不能不向師父稟告。

　　他不敢靠近鬥場，遠遠的就揚聲說道：「稟師父，有外人闖入地道，地道我們進不去，大師兄雖然在裡面，但恐怕、恐怕……」

　　他口中的大師兄即是宇文雷，白駝山主是早已知道宇文雷受了傷的，用不著這名弟子說下去，他已經知道他是恐怕什麼了。

　　地道的機關只有他和侄兒會開，按說外人絕難知曉這個秘密的。但此際又焉有餘暇向徒弟查問。他只能查問：「敵人來了多少？是些什麼人物？」那徒弟答道：「敵人只有一個，是個不知來歷的少年。」

　　只一個少年就能闖進他的極為秘密的地道，更是令他吃驚了。

　　高手搏鬥，那容稍有分神，孟華陡地使出追風劍式，只聽得嗤嗤聲響，白駝山主的衣裳開了三道裂縫。要不是他及時回掌防身，恐怕已傷在孟華劍下。他正在擔憂久戰下去終會輸給孟華，這個不利的消息時他來說倒也不是全無好處了。因為他可以抓著這個藉口，擺脫孟華，這樣就不至於在徒弟面前失了面子了。

　　不但可以保住面子，甚至還可以化不利面為有利。他心思轉得極快，那青年闖入地道，當然是為了救冷冰兒，即使不是天山派的弟子，也必定是和孟華有關係的人。只要他抓著了這個人，就多了一個可以威脅孟華的人質。

　　思念及此，心意立決。白駝山主轉身就跑。

　　孟華喝道：「往那裡跑？」白駝山主反手一揚，指甲縫中彈出一道黑煙，這是他留為防身之用的五毒散，藥散藏在指甲縫中，彈出便即化為煙霧。

　　孟華功力深湛，立即以劈空掌力盪開煙霧，吸進一點毒煙，對他亦無大礙。但這片刻的阻延，白駝山主已經逃出去了。

　　「司馬師弟，你用陣法困住敵人。我捉住了那個膽大包天的小賊馬上回來！」宇文博交代這了兩句場面的話，一溜煙跑了。

　　雖然是場面的話，倒也不是全無實質的效果。他對付不聽話弟子，手段一向極為毒辣，眾弟子怕受他的懲罰，唯有拼力阻攔孟華。二十八個七星包圍得鐵桶一般，可也不是立即就能衝破的。

　　白駝山主想得到的，孟華自也想到了。

　　那個闖進地道的少年是誰？白駝山主想到的是：這個縱然不是天山派的弟子也必定是和孟冷二人大有關係的人。

　　孟華則更進一步，心目中認定了一個人。

　　「這個膽大包天的人不是別人，一定是炎弟無疑！」他心裡想道。

　　楊炎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脾氣，這點，孟華早已「領教」過了。

　　為了冷冰兒，楊炎曾經做出驚世駭俗的事，不管「禮法」，不畏人言，甚至不惜與本門長老為敵，不怕被當作「叛徒」！

　　除了他，還有誰甘願為冷冰兒冒這樣大的危險！孟華既然認定了這個人是他的弟弟，心情的焦急自是可想而知，白駝山主的武功他已深知，楊炎無論如何也不是他的對手。

　　楊炎怎的會知道進入地道的秘密，孟華不知；地道中有沒有別的機關，孟華也不知。但根據常理推測。楊炎即使懂得開啟進入地道的機關，地道裡別的秘密機關他決不可能全都知曉。

　　孟華腦海中出現了一幅虛構的圖景，楊炎被困在地道，終於被擒，此際正在受著白駝山主的酷刑。

　　必須以快刀斬亂麻的辦法衝破重圍，才來得及救他的弟弟。二十八個「七星陣」如潮水般捲來，急切間孟華又焉得能破陣。

　　他目光一瞥，看見快活張已被捲入一個七星陣中，司馬鐵正在向他撲攻，逼得那麼緊，叫快活張無法騰出來應付別的敵人。只能仗著小巧騰挪的身法在陣中東閃西躲，但圈子亦是越來越收緊了。

　　孟華隨地一場大喝，飛身闖陣，一個鴛鴦連環腿把兩名白駝山弟子踢出陣去。說時遲那時快，第二個七星陣已是捲上來困住快活張，司馬鐵則轉過身來對付孟華。

　　「休得猖狂，待我……」他以為孟華經過一場惡鬥，自己最不濟也可應付十招八招，只要纏住孟華片刻，第一個的七星陣便將合圍。那知說到「猖狂」二字，只見白光一閃，司馬鐵心頭一涼，說到一個「我」字，已然倒下地了。原來他已是被孟華以一招「胡茄十八招」在他身上穿了幾個透明的窟隆。不過說了六個字便已氣絕！

　　副山主一招被殺，白駝山眾弟子不禁都是大吃一驚。按照陣法，第一圈的七個七星陣本來是應該逐步推進，收緊圈子的，第一個七星陣已給孟華打亂，第二個七星陣是在包圍快活張，司馬鐵一死，他們慌不迭的立即退下，快活張之圍不攻自破，餘下的五個七星陣，三十五名白駝山弟子，也都在這一霎那間，不約而同的都是呆若木雞，停下了腳步。

　　快活張笑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孟大俠，待我替你打發他們吧，不必有勞你的神劍了！」

　　笑聲中只見雙手連揚，登時金芒閃爍，煙霧迷漫。原來他剛才因為孟華與白駝山主尚在相持不下，他不敢亂發餵毒的暗器，此時已是無須有這顧忌。

　　神仙丸、毒霧彈、定形針、透骨釘……各種各式的白駝山獨門暗器在他手中發出，好像冰雹亂落。不錯，這些弟子身上都有解藥，但中了暗器，總得有一段時間才能解毒。吸進毒霧而功力又稍弱的，更是立即就昏迷了。

　　快活張口中雖含了解藥，也不敢在大霧中久留，白駝山弟子大約倒下了半的時候，他已是施展絕頂輕功沖了出去。

　　孟華哈哈大笑道：「以其人道還治其人之身，妙極，妙極！」笑聲未已，他亦是追上了快活張。

　　但前面還有阻攔，他們必須通過一條狹窄的山路才能到達後山，這座山峰上有二三十名白駝山弟子把守，他們亂箭射下來，石頭滾下來。弓箭石頭也還罷了，最厲害的是他們手中的噴火筒，毒火可以噴出十餘丈外，十幾條火龍交叉掃射，阻擋孟華上山。

　　孟華人急智生，說道：「張大叔，你還有毒霧金針烈焰彈嗎？」快活張道：「還有兩枚。」孟華道：「好，給我！」接過兩枚毒彈。立即用彈指神通功夫彈出。

　　小小一枚彈子本來是打不到這麼遠的，但經孟華以彈指神通的功夫發出，就好像是從槍筒裡射出來的子彈似的兩枚毒霧金針烈焰彈直射到山上，在那些人的頭頂上空爆炸。

　　快活張笑道：「以火攻火，以毒攻毒，這叫做來而不往非禮也，妙極，妙極！」說話之間，已有幾個人骨碌碌的滾下山坡，噴火筒當然也不能噴火了。

　　衝過這道防線，前面已是無人攔阻。但壓在孟華心上的石頭還是未能放下。

　　耽擱了這許多時候，如今趕去，還來得及嗎？

　　孟華心中好像懸著十五個吊桶，七上八落。只怕弟弟業已遭了白駝山主的毒手。

　　何況楊炎是被困在地道之中的，即使未遭毒手，以他的武功而論，也絕不能擺脫白駝山主的纏鬥，楊炎騰不出手來開門，孟華也無法進入地道。

　　如今他只能把希望寄託在快活張身上，快活張是天下第一神偷，穿堂入室，有如探囊取物，重門深鎖都難不倒他。說不定他能夠探索出地道的秘密，憑他豐富的經驗，打得開封閉地道的機關。

　　當然首先還是希望楊炎未遭毒手，這第二個希望方始不至成泡影。兩個毫無把握的希望加起來，這個加數的和只能是「負數」，亦即是說，成功的希望實在是太渺茫了。

　〈冰窟恩仇未了情〉

　　白駝山主宇文博早已進入地道，也早已和那膽大包天的少年交上手了。

　　這少年並不是楊炎。

　　他已經抓住了躲在地道的宇文雷。白駝山主踏入地道之時，他正在威脅宇文雷，要宇文雷帶他去救冷冰兒。

　　白駝山主是曾經和楊炎交過手的，一見這個少年不是楊炎，他更加放心了。要知他在和孟華劇鬥之後，功力少說也減三分。他心裡在想：「倘若是楊炎的話，我恐怕還要多費許多氣力，只要不是楊炎，小一輩的人物，還有誰能堪我一擊？」他這樣的想法倒並非自負，像楊炎那般的少年，甚至即使比楊炎大上十歲八歲的少年，能夠有楊炎這般武功的，當今之世的確是寥寥無幾！

　　那少年正在恐嚇宇文雷：「要死還是要活，要活的快給我帶路……」話猶未了，白駝山主已是旋風也似撲來，突然出現在他的面前了。

　　白駝山主哈哈一笑道，說道：「我給你帶路，帶你入鬼門關！」

　　大笑聲中，呼的一掌拍在宇文雷的身上！

　　他用的是「隔物傳功」的上乘武學，打在宇文雷身上，受到他這股真力衝擊的卻是那個少年，不怕侄兒遭受燙傷。

　　他只道這一掌便能令那少年不死也受傷，那知結果卻是大出他的意料之外！

　　白駝山主的手掌剛剛碰著侄兒的背心，只覺一股強勁的力道，好似暗流洶湧，猛地撲來。只聽得「蓬」的一聲，宇文雷跌在地上，那少年「登、登、登」的接連退出六七步，白駝山主亦是立足不穩，禁不住在原地打了兩個盤旋，方能穩住身形。

　　大出白駝山主意料之外，這少年也會隔物傳功，而且功力足以和他相抗！

　　他們的隔物傳功是借宇文雷的身體作為媒介的，本來隔物傳功不會損壞隔在他們中間的物體，但人體到底不是一般的物體可比，物體受到震撼毫無知覺，人體受到震撼可就痛楚難當了。宇文雷雖不至於斃命，亦已奄奄一息！

　　白駝山主是個識貨的人，受到對方這股真力的震撼，不禁大吃一驚，心裡想道：「這似乎是天竺佛門的龍象功，中土得到龍象功真傳的據我所知只有段劍青一人，怎的這少年居然也會運用龍象功，而且似乎不在段劍青之下。」

　　他大驚之下，立即喝道：「你是何人？和段劍青是否有同門關係？倘若你是受他所託，來此要人，大可與我好言相商，豈能擅闖山門！你知不知道，段劍青在我的面前，也是執晚輩之禮的！」那日段劍青被龍靈珠的暗器所傷，白駝山主在他受傷之後，搶走了冷冰兒，不理段劍青的死活，便即棄他而去。他只道段劍青記此仇恨，委託同門來和他搗亂。

　　那少年退了六七步，心裡也暗暗吃驚：「我的第八重龍象功居然奈他不何，看來今日只有拼死一戰了！」他唰的拔出劍來，冷笑說道：「我早已知道你和段劍青這小賊是狼狽為奸了，用不著你自己招供。看劍！」少年劍招一出，白駝山主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了！

　　幽暗的地道中只見冷電精芒，耀眼生纈。少年抖起幾朵劍花，頓然就像天上的繁星，千點萬點灑落下來。

　　他用的竟然是冰川劍法！手上拿的雖然不是冰魄寒光劍，白駝山主也感到寒意森然。

　　白駝山主忙於應付他的冰川劍法！已是顧不得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侄兒了。

　　他先出右掌，「火焰刀」劈將出去，熱風呼呼。那少年道：「好，好舒服！」劍招絲毫不緩，第二招，第三招……儼似冰河解凍，滾滾而來！

　　白駝山主再發冰掌，狂飆捲地，寒意便濃。這少年忽地打了個寒噤，劍招方始暫緩。

　　白駝山主心中想道：「原來這小子雖然懂得冰川劍法，卻尚未練成足以抵擋奇寒的純陽內功。如此看來，即使他有冰魄寒光劍，他也是不能使用的了！」當下立即催緊掌力，不使火焰刀，把真力都集中左掌，發揮寒掌的威力。

　　不過那少年雖然給他逼得只有招架之功，卻還未露敗象。

　　白駝山主心中煩躁，暗自思量：「不知怎的他懂得開啟這秘道的機關，他既然懂得開，那就說不定還有其他的同黨跟著進來。我要勝他，恐怕也非得數百招不行，怎麼是好？」人急生智，「我的寒冰掌可以剋他，何不引他到冰窟去，他沒能練成抵擋寒潮的本領，那就容易擒他了。」主意打定，白駝山主轉身就走。少年喝道：「往那裡跑！」白駝山主冷笑道：「你也應有自知之明，你不是我的對手，我當然不是怕你而逃，我只是怕你見不到冷冰兒你死不甘心。你冒這樣大危險來此，我就送給你一個人情，讓你見上冷冰兒方始送你歸西吧！」

　　少年哼了一聲，說道：「誰相信你的鬼話，你真有這樣好心帶引我去見冷冰兒？」

　　白駝山主冷笑道：「你本來打不過我，我何必騙你？你沒有膽量，那就不必跟來！」

　　少年喝道：「我怕你什麼，你逃上天我也要追！」他果然追來了。

　　忽聽得一個少女聲音叫道：「世傑，你別上他的當。我被困在冰窟之中，你救不了我的。別多賠一條性命，你趕快走吧！」

　　原來這少年不是別人，正是楊炎表兄齊世傑。

　　聲音從地底傳上來，鬱悶異常，但齊世傑當然還是聽得出冷冰兒的聲音的。

　　齊世傑心中暗笑：「白駝山主用誘敵之計，我正好將計就計。不過冷姊姊是知道我的本領的，白駝山主誘我進入冰窟，她應該為我高興才對，為何攔阻我呢？哦，對了，她大概是怕對方武功太強，倘若我和他相差太遠，在冰窟裡我會死得更慘吧？其實，我雖然是比不上他，也還不至於相差太遠。只可惜我此刻還是不能明白的告訴冷姊姊。」他緊追不捨，跟著白駝山主踏進一個地底的山洞。說也奇怪，踏進山洞，眼睛反而明亮了。

　　原來這個山洞乃是億萬年前一條冰川的河床，由於地殼變化，這條古冰川早已消失活力，成為「死冰川」了，正如死火山不會噴火一樣，死冰川是永遠不會解凍的。冰川變化為冰窟，有的是亙古不化的冰層。眼前的光亮，乃是冰壁的反光。

　　一踏入冰窟，寒飆立即撲前捲來，奇寒刺骨，血液都似乎冷凝了。冰窟日夜兩次寒潮，這個時候正是第一次寒潮來到的時候。

　　白駝山主喝道：「你要見冷冰兒，先得自廢武功！」

　　齊世傑冷笑道：「我早知道你言而無信，你有本領，你就來廢我的武功吧！」

　　白駝山主哈哈大笑：「好小子，這是你自己說的，你死了可別怨我！」大笑聲中，寒冰掌力已是有如狂濤一般向齊世傑猛掃過去！

　　又一次大出白駝山主意料之外，齊世傑並沒如他所料那樣冷僵，反而更顯精神了。冰川劍法使將出來，也比剛才更加有力！

　　楊炎和龍靈珠騎了羅海所贈的駿馬，兼程趕路，來到了白駝山。他們怕坐騎抵受不了山頂的奇寒，到了半山，便即下馬步行。

　　正在他們攀登山峰之際，忽見一個丐婦，低頭弓背，披頭散髮，衣裳污穢破爛，彳亍獨行。

　　白駝山上竟有丐婦出現，已是一奇；這個丐婦又好像是躲避他們的神氣，更加令他們起疑了。

　　龍靈珠喝道：「你抬起頭來，我施捨食物與你，否則可有苦頭你吃！」

　　那丐婦渾身直打哆嗦，抬起頭來，臉上滿是血污！

　　龍靈珠「咦」了一聲，說道：「這個女人我好似在那裡見過似的！」

　　楊炎定眼一瞧，陡地喝道：「姓穆的妖婦，你以為扮成這個樣子，我就認不出你麼？」

　　這個丐婦是白駝山主的寵妾穆欣欣。穆欣欣一向是喜歡打扮得十分妖豔的，楊炎做夢也想不到她會變成這個樣子。

　　穆欣欣退後兩步，突然跪下，說道：「求你們高抬貴手吧，你看我已經給白駝山主治成這個樣子了！」

　　楊炎大奇，問道：「你是給丈夫趕出來的嗎？為什麼？」

　　穆欣欣淚流滿面，說道：「他不是我的丈夫！他是暴君，我是他的女奴。他喜歡的時候把我當金絲雀，不喜歡的時候把我當腳底泥。我怎知……嗚、嗚……」說著說著又哭起來了，卻未說出被逐的原因。

　　原來白駝山主恨她與人私通，對他背叛，故此派人將她捉了回去，廢了她的武功，毀了她的容貌，這才放她下山，讓她自生自滅。

　　龍靈珠雖曾吃過她的虧，此時倒是不禁有點同情她了，當下便即將她扶了起來，說道：「那你今後打算怎樣？」

　　穆欣欣拭去眼淚，幽幽說道：「我也不知還能夠活幾天，談得上什麼打算？唉，我自知對不起你們，你們要殺我我也死而無怨。但求你們給我一個痛快！」

　　龍靈珠道：「我們不會殺你，只盼你能幫忙我們一件事情。」

　　穆欣欣道：「什麼事情？」

　　楊炎說道：「實不相瞞，我們是來救冷冰兒的，你可知道她關在那裡？」

　　穆欣欣道：「就，就只你們兩人？」

　　楊炎知她害怕，把冰魄寒光劍一揚，說道：「我的哥哥也會來的。即使哥哥不來，我有這把劍也可以和他一拼了，這把劍的威力你是知道的。」

　　穆欣欣沉吟不語，似乎尚在患得患失之間。

　　楊炎說道：「你若害怕，我也不勉強你。但請你告訴我她被囚處，讓我們自己去找。」

　　穆欣欣恨火中燒，心裡想道：「老賊害得我這樣慘，我拼了一死，也得報這個仇！」

　　她的抬起頭來，毅然說道：「那個地方外人是無法進入的，我帶你們去！」

　　白駝山上，除了宇文博叔侄之外，知道如何打開地道入口的人，就只有她了。白駝山主驅逐她時，可沒想到這點。

　　他更想不到的是，他以前的寵妾，如今竟然變作了敵方的帶路人。

　　穆欣欣走的雖然是一條秘道，一路上也是提心吊膽，生怕給人發現。那知竟是浪靜風平，出乎她意料之外的順利，就給她來到了地道的入口處了。原來白駝山的弟子此時正在前山列陣，幫助師父，圍困孟華。

　　她在一面石壁之前停下腳步，石壁乍看也和別的山石一般，並無異狀，但仔細一看，就發現一塊古怪的石頭了。

　　那是一塊狀如蓮座的石頭，六面突出的稜角，好像蓮花的花瓣。

　　龍靈珠道：「咦，我好像在那裡見過這種石頭。」穆欣欣道：「這是用人工鑿成的，你怎能見過這種石頭？」

　　龍靈珠道：「對啦，我想起來了，我是在魔鬼城中一座古廟見過的，是佛像下面的金蓮寶座，佛像早已倒塌了，金蓮寶座還在那裡。那金蓮寶座是用石頭雕刻成的，形狀和這塊石頭一樣。」

　　穆欣欣道：「哦，真的嗎？但這塊石頭可正是進入地道的機關呀。」一面說，一面在「花瓣」上左扳右扳，但石頭還未見移動。

　　楊炎想起一事，問道：「你幾時去過魔鬼城？」

　　龍靈珠道：「小時候和母親到過那裡，那時我大約只有七八歲。」

　　說話之時，忽聽得「軋軋」聲響，蓮座形的石頭兩面分開，洞口出現了。

　　穆欣欣道：「我只聽得老賊說過，地道裡有個冰窟，是用來囚禁犯了門規的弟子的，我可沒有進去過，冷姑娘多半是被囚在那兒，你們自己去找吧，恕我不奉陪了。」她走得匆忙，忘記把機關關閉。

　　冰窟的寒潮已經來了，冰窟雖然是地道的盡頭，與入口處距離甚遠，但他們踏進了地道，亦已感到異樣的寒冷。

　　楊炎說道：「珠妹，你冷不冷？」龍靈珠笑道：「我是在冰天雪地長大的，再冷我也禁受得起，我倒是擔心你受不了呢。」

　　楊炎笑道：「我這點內功雖然微不足道，倒還不怕冷壞。對啦，魔鬼城的事我還沒有說完，你知不知道，齊世傑也曾到過魔鬼城？」

　　龍靈珠道：「早就聽你說過了，魔鬼城下面也有一個冰窟，他在冰窟被困三年。後來碰上地震，震坍了魔鬼城，他是在千鈞一髮之際逃出生天的。」

　　楊炎說道：「有一點我還未告訴你，你知道他是因何墜入冰窟的嗎，原來你曾經見過的那座金蓮主座也正是可以進入冰窟的機關。當時他和一個番僧在古廟打鬥，番僧開動機關，將他推下去的。」

　　龍靈珠道：「因何你想這件事？」

　　楊炎說道：「齊世傑是已經知道打開機關的辦法，假如魔鬼城那個機關和這個機關一樣……」

　　龍靈珠笑道：「哦，原來你是希望齊世傑也來救你的冷姊姊。」

　　楊炎道：「我的冷姊姊也是他的冷姊姊啊！我在魯特安旗的時候，已經知道他要來白駝山了。他會冰川劍法，我有冰魄寒光劍，我正好可以把這把劍給他使用，那麼咱們對付白駝山主就可以多幾分勝算了。」

　　龍靈珠笑道：「齊世傑雖說要來，但那有來得這樣巧的事。」

　　偏偏就有這樣巧的事，龍靈珠話猶未了，就已聽見了冰窟裡傳出來的聲音了。

　　齊世傑與白駝山主正在高呼酣鬥！

　　白駝山主暗暗叫苦，想不到已經鬥到一百招開外，雖然自己大佔上風，卻還是未能把齊世傑擊敗。

　　齊世傑好像越打越精神，反而是他，漸漸開始有點力不從心之感了。

　　原來齊世傑正是巴不得在冰窟中和他們惡鬥。

　　齊世傑曾在魔鬼城下的冰窟練功三年，天竺高僧迦象法師傳給他的神功比天山派的內功更能抵卸奇寒。魔鬼城的冰窟也是子午兩次寒潮，寒潮的威力比起此處的寒潮有過而無不及！他在魔鬼城的冰窟受過二千多次寒潮的衝擊，那裡會怕這裡寒潮。

　　楊炎衝進來了，跟著龍靈珠也衝進來了。

　　可是楊炎卻沒法把冰魄寒光劍交到齊世傑的手中。他們正在冰窟中心的石台上惡鬥，而且是白駝山主佔著上風的惡鬥。那個地方也正是寒潮的「潮眼」！楊炎不能把冰魄寒光劍拋過去，這樣做的話，冰魄寒光劍多半是會給白駝山主接去，不會落在齊世傑手中。

　　要幫助齊世傑，唯有他親自上前助戰。饒是楊炎練有少陽神功，接近「潮眼」之時，也不由得機伶伶打了個冷戰。

　　他必須運功抵抗寒潮，他又是不懂得冰川劍法的，能夠幫得齊世傑多少忙呢？

　　就在此時，忽又聽得地道彼端有腳步聲傳來了。

　　孟華叫道：「炎弟，是你在裡面嗎？」

　　龍靈珠大喜叫道：「你的哥哥來了，你快答應他呀！」底下沒說出來的話是，你的哥哥來了，你就無須這樣冒險了。

　　但楊炎卻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因為此際正是齊世傑與白駝山主生死相撲的時刻！

　　白駝山主陡地咬破舌尖，向齊世傑猛撲過去。

　　原來他見到楊炎來到，已知不妙，唯有拼著兩敗俱傷，作最後一擊，他咬破舌尖，是在施展威力最強的邪派內功，天魔解體大法。

　　天魔解體大法，可使本身的功力驟增一倍，但也最傷元氣。兩個月前，天山之戰，他就是憑著這種邪派內功，在孟華劍下僥倖逃生的。本來他的功力剛恢復未久，極不適宜再用此法，但在這生死關頭，性命尚且難保，他自是顧不得這許多了。

　　他打的如意算盤是，趁著孟華未曾來到，先把齊世傑斃於掌下，自己縱然元氣大傷，楊炎龍靈珠二人料想也還攔他不住。他還可以從秘道逃生。

　　那知人算不如天算，正當他作最後一擊之時，孟華已進入冰窟，一聲大吼，喝道：「宇文博，休得逞兇！」

　　孟華用的是獅子吼功，練邪派內功的人，最易受這佛門獅子吼的感應，孟華剛剛踏入冰窟，距離冰窟中心的石台還有百步之遙，他要救齊世傑已來不及，只能嘗試用這獅子吼功來震撼白駝山主的心靈。

　　雙掌相交，「蓬」的一聲，齊世傑口噴鮮血，倒在石台上，白駝山主卻似斷了線的風箏，在石台上摔下來！

　　全神貫注，窺伺一旁的楊炎正在等候這最後的一擊。說時遲，那時快，一招「胡笳十八拍」立即閃電也似的刺了出去。

　　白駝山主身子懸空，那能抵禦，身上中了七劍，方始腳落實地。但楊炎的劍給他的中指彈了三下，他殘餘的功力，也仍是非同小可，楊炎接連退了幾步，兀是穩不住身形，「咚」的一聲，坐在地上。

　　白駝山主在地上翻滾，龍靈珠軟鞭揮出，勒住他的喉嚨，登時氣絕。

　　孟華趕到，含笑說道：「龍姑娘，恭喜你了報了父仇！」

　　龍靈珠道：「這是炎哥的功勞，啊，他不知怎麼樣了。你快去看！」

　　孟華無暇問冷冰兒下落，趕忙把手掌貼在弟弟背心，助他凝聚真氣，抵禦寒流。

　　冷冰兒的聲音從石台後面那座囚房裡傳出來，「齊大哥怎麼樣？」齊世傑是為她拼死的，楊炎是否受傷，她不知道；齊世傑身受重傷，她則是憑著聲音也聽得出來的。故此，龍靈珠第一個關心的是楊炎，她第一個關心的卻不能不是齊世傑了。

　　齊世傑已經坐了起來，說道：「我沒事。」口中雖說「沒事」，聲音卻是異樣的顫抖，牙關也在格格作響。要知他業已受了內傷，雖無性命之憂，但功力大耗，自是不能抵禦寒潮的衝擊了。

　　冷冰兒「噫」了一聲，顯然的表露了她心裡的不安。過了片刻，又再問道：「炎弟呢？」

　　楊炎從她這一聲親切的呼喚，不知怎的，卻興起奇怪的感觸。他是個頑皮的孩子，從小就喜歡蹦蹦跳跳，偶然跌了一跤，只要冷冰兒在旁，冷冰兒必然跑來扶他起立，用又是疼愛又是責備的口吻說他。此際他雖然不是「跌跤」，但這一聲「炎弟」，卻喚起了他童年的回憶，就像他小時候跌倒，冷冰兒在呼喚他一樣，令他感受到的，只是姊弟的關懷。

　　楊炎不覺一片茫然，忘了回答。孟華代答道：「他也沒事，宇文博這大魔頭已經給他殺了。」

　　楊炎此時方始如夢初醒，說道：「哥哥，你去幫忙世傑表哥，我真的沒事了。」孟華亦已試出他的真氣業已凝聚，便道：「好，你去打開牢門，接冷姊姊出來。」

　　那座牢房是窟中之窟，白駝山主將洞口改建加上厚厚的鐵門，楊炎無法打開。

　　忽聽得有人說道：「讓我試試。」楊炎回頭一看，原來是快活張來了。快活張開鎖的手法果然了得，不過片刻，牢門打開。

　　牢門打開，楊炎卻看得傻了。不錯，出來的是冷冰兒，但已經不是從前的「冷姊姊」模樣了。

　　冷冰兒變成了一個尼姑！

　　原來她在冰窟裡，用堅逾精鋼的冰塊磨尖當作冰刀，早已將頭髮削得乾乾淨淨，身穿的衣裳也改樣裁作道袍了。

　　楊炎失聲驚呼：「冷姊姊，你怎麼變成這個模樣？」

　　冷冰兒沒答他，眼睛朝齊世傑看去。齊世傑的面目已經有了血色，身體還在發抖。

　　冷冰兒道：「孟大哥，你歇一歇。」走上石台，與齊世傑雙手相握，過了一會，齊世傑不再抖顫了。他吁了口氣。說道：「行啦！」冷冰兒放開手，扶他站了起來。齊世傑說聲「多謝」，自己緩緩走下石台。原來冷冰兒由於得到唐夫人傳授他的冰川劍法，又把冰魄寒光劍給她，故而她練的少陽神功在同門中造詣最高。

　　冷冰兒跟著走下石台，楊炎呆呆的望著她，萬語千言，一時間不知從何說起。冷冰兒微笑道：「炎弟，你剛才問我為什麼變成這個模樣，我是自願出家的，我的第一個師父本來就是尼姑，小時候我也曾戴髮修行，如今不過自行剃度罷了。」冷冰兒本是青城派慧心師太的弟子，後來才改投天山派的。

　　孟華說道：「你跟我們回山嗎？」冷冰兒道：「我已經做了尼姑，不打算和你們回天山了！」

　　楊炎心情激動，忍不住大叫道：「冷姊姊，你為什麼要做尼姑？為什麼要做尼姑？」

　　冷冰兒反問他道：「做尼姑有什麼不好？」接著說道：「炎弟，你不遵守七年的禁約，我本來要責備你的。但如今我已經是出家人了，過去種種，比如昨日死。這個禁約，也可以取消了。」弦外之音，禁約取消，七年後准許楊炎求婚之約當然也取消了。

　　龍靈珠道：「冷姊姊，你年紀還輕，難道就此甘心遁跡空門，過那淒涼歲月？」楊炎大叫道：「是啊，你受的苦還未受夠嗎？我也正是要這樣問你！」

　　冷冰兒笑道：「你們怎知我從此就是過淒涼歲月？我做了尼姑也未必就是遁跡空門呀！」

　　孟華聽她話中有話，問道：「那你打算今後如何？」

　　冷冰兒道：「叔叔告訴我，當年他們撤離小金川的時候，曾留下一支義軍。如今這支義軍由李光夏率領，又已逐漸壯大了。我打算回小金川幫他們建立女營，並兼訓練女兵。我以尼姑的身分，可以更便於接近一般的民間婦女。我相信我今後過的將是火熱的日子，絕對不會孤獨，更不會淒涼！」

　　這是楊炎都未曾想到過的境界，他更不知如何說了。

　　冷冰兒微微一笑，又再說道：「你不是說過，希望我得到幸福嗎？什麼是幸福，各人感受不同，我覺得我這樣做就是找到了幸福，此外我已別無他求了！」

　　楊炎無話可說，孟華點了點了頭，說道：「道路是自己走的。冰兒，你喜歡這樣做就這樣做吧，我不勉強你回山了。不過，我有一個請求，世傑尚未復原，請你順道送他回家，據我所知，他的母親也很想見你一見，炎弟，你呢？你可打算怎樣？」

　　楊炎心亂如麻，訥訥說道：「我，我……」冷冰兒微笑道：「據我所知，他和龍姑娘也是有約的。如今龍姑娘大仇已報，他是應該和龍姑娘一起回去與她爺爺團聚了。」楊炎想起爺爺對他的恩情，亦無異議了。

　　景物依然人事改，江湖浪子又重來。一別三年，楊炎終於又回到靈鷲峰了。冰川映日，景色一如當年；異草奇花，開得更加茂盛，不同的是：三年前他孤伶伶一個人下山，如今他的身邊則多了一個伴侶。

　　龍靈珠馳目騁懷，只見冰川交錯，遍佈山頭，在陽光照射下泛起千百道霞輝麗彩，還有許許多多冰塊堆成的「冰塔群」，像是蔚藍色的水晶寶塔，平地湧起，「成群結隊」的連成一大片，耀眼生纈。景物的壯麗，更是難畫難描！碗口大的雪蓮迎風搖曳，淘氣的小熊貓在雪地跳躍，見了人也不知道躲避。觸目所及，說不盡的珍禽異獸，瑤草奇花，龍靈珠心神如醉，嘖嘖讚賞：「真是人間仙境，世外桃源。」楊炎笑道：「爺爺等著你呢，不要貪看風景了。」

　　他帶引龍靈珠回到舊居，未入門就大叫：「爺爺，爺爺！我回來啦！我給你報喜來了！」奇怪的是，不見爺爺跑出來，也沒聽見他回答。

　　楊炎趕忙衝入石室，方始聽聽見爺爺低沉的聲音說道：「炎兒，是你回來了嗎？」

　　他的爺爺躺在床上，像是給楊炎從夢中驚醒，正在有氣沒力的坐起來。楊炎叫道：「爺爺，你瞧是誰來了？」

　　他揉揉眼睛，驀地叫道：「明明，明明，你，你終於回來了！」明明是他的女兒的乳名。

　　楊炎說道：「她不是明明，爺爺，她是你孫女兒，她叫龍靈珠！」

　　龍則靈這才想起女兒女婿都已死了，心中又是歡喜，又是悲傷，說道：「珠兒，你過來讓我瞧瞧。啊，你長得真像你媽！」

　　龍靈珠眼淚滿眶，撲上他的懷中說道：「爺爺，我媽已是沒福氣回來陪伴你了。」

　　龍則靈喃喃道：「你回來就好，你回來就好。珠兒，我想問你一件事情，當年我做錯了事，對不起你的娘親，不知她可肯原諒我這個狠心的老父？」

　　龍靈珠以袖試淚，說道：「媽臨終時曾一再叮囑，叫我回來看你。媽是一直惦記著你的。我跟你一個姓，這也是媽的意思！」無須再加解釋，龍則靈已是體會得到女兒是怎樣愛他了，豈僅只是原諒！

　　心頭的結解開，龍則靈的眼淚雖未抹乾，已是含笑說道：「現在我只剩下一樁心事了……」他把楊炎的手拉過去與龍靈珠的手相握，說道：「你們來了，我恐怕也要走了，炎兒我求你一件事情！」

　　楊炎見他說話上氣不接下氣，已知不妙，說道：「爺爺，你歇歇再說吧。」龍則靈道：「不，時間無多了，人總是要回老家的，我已經八十多歲了，活得也夠長了。只為著等待你們回來，我才撐到今天。」楊炎忍淚道：「爺爺，那你說吧，你要我做什麼，我都答應你。」

　　龍則靈緩緩說道：「我要把孫女兒的終身付託與你，你要替我照顧她一生！你答應嗎？」楊炎心亂如麻，但提出這個要求的是對他恩重如山的爺爺，他又怎能拒絕？

　　「爺爺，我答應你。不過還要問問珠妹？」楊炎說道。龍則靈顯然已是沒有氣力多說，只把目光移到龍靈珠身上。龍靈珠默默的點了點頭。

　　乾枯的臉上綻出笑容，說道：「好、好……那、那我就放心去了！」龍靈珠撲上來叫道：「爺爺！」龍則靈斷斷續續說道：「別、別哭，別哭……我死無遺憾，你、你該為我高興才對。真、真的，我真的很快樂啊！」他真的是含笑而逝的。

　　楊炎和龍靈珠本是兩小無猜，誰也不會隱瞞心裡的話。但說也奇怪，在他們的「爺爺」逝世之後，他們卻似乎「生疏」了許多，雖然天天相對，但卻避免提起「爺爺」臨終的遺囑。

　　直到這一天──這一天，孟華和天山三老──丁兆鳴、白堅城、甘武維──連袂來靈鷲峰上。

　　楊炎大感意外，孟華不待他詢問來意，便道：「弟弟，你忘記了嗎？你殺了白駝山主，應當做本派的掌門弟子，我們是奉掌門之命，接你回山的。希望你和龍姑娘一起回去。」

　　這天晚上，楊炎和龍靈珠在冰河旁並肩漫步。龍靈珠忽道：「我不打算跟你去天山。你答應爺爺的那件事情可以不必放在心上。我知道你只是為了安慰他……」楊炎心情激動，說道：「不，我並不是為哄爺爺安心的。不過，我們還年輕，你只有十八歲，我也未滿二十……」

　　龍靈珠搶著說道：「我懂得你的意思。但我也並不是害怕，害怕你不肯娶我，我才不和你回天山的。」說至此處，她忽然地恢復了昔日頑皮女孩神態，眨眨眼道：「炎哥，我也要和你訂一個約。」「訂什麼約？」「七年之後，你倘若還是喜歡我，那時咱們再一起去爺爺的墳前，告訴爺爺！」說罷，她噗嗤一笑，就跑了。

　　楊炎可笑不出來，這是他第二次「七年之約」了，七年之後的變化誰能預料？他呆呆的看著冰河裡月亮的倒影，誰也不知他心裡在想些什麼？正是：

　　舊夢塵封休再啟，此心如水只東流。

　　（全書完，請續看《劍網塵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