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壯志未甘消　徒嗟往事　豪情難自遣　又涉江湖
第二回　客店現雙姝　疑雲陣陣　荒山揮寶劍　殺氣騰騰
第三回　三省連鑣　中途逢玉虎　兩番被劫　意外見神龍
第四回　弄鬼裝神　行屍藏貢物　飛針揮劍　古廟鬥妖人
第五回　古寺興波　神龍施妙手　荒山較技　玉虎暗生情
第六回　柳絮捲芳心　西湖浪靜　樓船騰劍氣　東海波翻
第七回　面壁十年　天山甘獨隱　凌雲一鳳　湖海怎相忘
第八回　休戰抱仁心　奉還貢物　劫船來怪客　力拒群雄
第九回　毒掌詭謀　重傷周志俠　神壇法杖　再見畢擎天
第十回　妙技震嬌娃　丐幫勝敵　神威驚教主　怪客提親
第十一回　劍影刀光　雙英入虎穴　龍騰虎躍　合力敗魔頭
第十二回　鐵扇逞兇　書生追玉虎　飛花退敵　道士釋前嫌
第十三回　峽谷鏖兵　幾番爭貢物　天山練劍　初次露鋒芒
第十四回　旨趣未相投　夫妻有恨　姻緣欣遇合　兩小無猜
第十五回　兇焰迫人　抗婚悲弱女　良言解困　妙計出迷途
第十六回　聯劍禦魔　鴛鴦悲折翼　消兵弭禍　姐弟入京都
第十七回　夢醒黃粱　功名隨逝水　心懸知己　鮮血濺塵埃
第十八回　塞外神魔　兩番遭敗蹟　御林高手　一網竟成擒
第十九回　獨探靈堂　奸徒來鐵府　震驚帝座　豪俠入深宮
第二十回　破鏡望重圓　一心學劍　奇珍圖染指　雙怪拜山
第廿一回　毒霧彌空　群雄遭暗算　金環墮地　惡客遂奸謀
第廿二回　折節求援　深山逢異士　焚香報訊　古廟見奇情
第廿三回　受盡折磨　傷心談往事　驚聞噩耗　灑淚哭良朋
第廿四回　夢好總難圓　珠還琴斷　情天長有恨　鳳泊鸞飄
第廿五回　遺命托孤兒　淒涼不盡　苦心求解藥　魔難無窮
第廿六回　妙計耍雙兇　倖逃險地　靈丹遺半顆　難出生天
第廿七回　心事湧如潮　難揮慧劍　情懷濃似酒　忍拆鴛鴦
第廿八回　灑淚別情郎　命途多舛　孤身逢惡少　際遇堪悲
第廿九回　良友遭危　傷心憐薄命　虔心學劍　低首服蛾眉
第三十回　弱女何辜　魔宮遭毒手　奸人得志　靜室練玄功
第卅一回　恩怨齊消　同心禦強敵　夫妻聯劍　午夜闖崑崙
第卅二回　劍術通玄　連番陷圈套　神功絕世　各自顯奇能
第卅三回　一瞑隨塵　群豪揮熱淚　前情若夢　二女結同心
第卅四回　西子樓頭　彈痕驚異事　小孤山麓　鴻爪繫相思
第卅五回　一意覓芳蹤　巨舟出海　中途逢怪客　荒島遭危
第卅六回　虎躍龍騰　群雄來水泊　波翻浪湧　雙劍鬥神魔
第卅七回　血雨腥風　島嶼遭劫火　天羅地網　奸賊佈陰謀
第卅八回　浪湧波翻　傷心基業毀　龍爭虎鬥　豪氣未曾消
第卅九回　毒手逞兇　神僧遭敗績　玄功解困　大俠顯奇能
第四十回　驚見劍光寒　元兇授首　愁看人影沓　一鳳凌雲

《聯劍風雲錄》

梁羽生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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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壯志未甘消　徒嗟往事　豪情難自遣　又涉江湖

　　詩酒琴棋消永日，流年似水匆匆。春花爭似舞裙紅，繁華如夢幻，惆悵怨東風。

　　人近中年鬢白，卻嗟壯志成空。倚欄看到劍如虹，豪恬難自譴，高唱大江東。

　　──同寄臨江仙

　　繡檻雕欄，綠窗朱戶，迢迢良夜，寂寂侯門。月影西斜，已是三更時分，在沐國公的郡馬府中，卻還有一個人中宵未寢，倚欄看劍，心事如潮。這人正是沐國公的嬌婿鐵鏡心。

　　沐家鎮守雲南，世襲「國公」之位，自明太祖朱元璋封沐英為「黔寧王」起，第二代就世襲國公，至今已是第七代了。現在襲位的國公名叫沐琮，在位已二十多年了，屢立功勳，當今皇帝為了籠絡他，雖然未升他的爵位，但因他先祖曾受封為王，特准他以國公的爵位擬王府的建制。沐琮一子一女，子名沐璘女名沐燕，鐵鏡心娶沐燕為妻，照王府的建制，尊稱郡馬。

　　按說做到沐國公的郡馬，富貴榮華，自是享之不盡，然而鐵鏡心卻總是如有缺陷，鬱鬱不歡。是嫌棄他的妻子嗎？不是。他的妻子沐燕，不但美若天仙，而與他才貌相當，性情相近，閨中聯句，月下彈琴，飛閣弈棋，花間作畫，說不盡的夫妻恩愛，韻事頻頻。然而就正為樣樣都太如意了，就每每令他臨風感嘆，嘆自己在富貴叢中，繁華夢裏，消磨了壯志雄心。

　　此際他獨倚雕欄，在花月之下，看那滿園佳木蘢蔥，奇花爛漫，不禁嘆口氣道：「在這郡馬府中，又過了第七個春天了。在這七年中我除了添多幾篇詩稿之外，還有什麼？」憶起少年時候在江湖上奔波的那一段日子，雖然是雨雪風霜，想起來卻別饒情味。驀然間，心底裏泛出一個少女的影子，他苦笑一聲，心中想道：「于承珠將我比作江南園林裏的玫瑰花，如今我雖然不在江南，卻何嘗不是點綴國公府的一朵玫瑰？」

　　忽然一縷柔香，中人如酒，鐵鏡心驀地回頭，只見他的妻子笑盈盈的已走到身後，鐵鏡心道：「燕妹，你怎麼還未睡？」沐燕笑道：「惦記著你，我又起來了。夜已三更，你為什麼還在賞月，嗯，你可是得了什麼佳句吧？」鐵鏡心苦笑道：「我近來漸覺詩才枯澀，寫來寫去，都不過是秋月春花，連自己看著也覺生厭了，那裏還想得出什麼佳句？」沐燕凝眸看他，過了半晌，幽幽嘆道：「鏡心，你可是有什麼心事麼？」

　　鐵鏡心道：「有你終生陪伴，我還有什麼不滿足的？」沐燕盯著他的眼睛，微微笑道：「鏡心，你在騙我！」鐵鏡心急道：「燕妹，誰不羨慕咱們是神仙眷屬，我，我豈有異心？」沐燕一笑說道：「鏡心，你聽錯我的意思了。我不是說你變心，只是這幾年來你也太寂寞了。只有我一個人陪伴著你，只有我一個人還可與你談談，你縱不言，我也知道你心中寂寞，過了清明，我和你到大理一趟，去散散心吧，你可以和我的師父談談，也可以探問一些朋友的消息。」當代的第一劍客張丹楓曾教過沐燕三個月的武功，沐燕雖未正式拜師，面前背後，也總以師父相稱。張丹楓因為曾大鬧過皇宮，被皇帝緝捕，在江南站不住腳，故此避居大理的蒼山。大理那時已由白族的領袖段澄蒼為主，名義上仍歸明朝管轄，實則與獨立無殊。張丹楓與段澄蒼是好友，他避居蒼山，乃是出於段澄蒼的邀請。

　　鐵鏡心怔了一怔，不知妻子是否試探於他，過了半晌，苦笑說道：「張大俠與我也不甚投緣，再說，岳父是鎮守雲南的國公，咱們去訪他也有不便，以後再說吧。」話雖如此，他卻禁不住想起當年，在蒼山之下，洱海之中，與于承珠、葉成林等一大班人，月夜泛舟的情景。也就是在那個晚上，他察覺到于承珠對出身草野的江湖遊俠葉成林脈脈含情，而沐燕則對自己已深深有意！

　　沐燕笑道：「我知道你不服氣，我師父最看重葉成林，與你確是不大投緣。其實葉成林那能及你萬一？只怕他連詩韻也還未曾弄得清楚呢。于承珠姐姐也奇怪，偏偏會選上他。」鐵鏡心有點面熱心跳，他平日與沐燕談話，總是故意避開于承珠不提，但今晚談到大理，沐燕自自然然便想到于承珠，鐵鏡心看她神態，不像有心挑剔，隨口應道：「各人有各人的緣份，男女之間的情愛，本來就如魚飲水，冷暖自知。」沐燕眼珠一轉，微微笑道：「是麼？」頓了一頓，忽又說道：「可惜于承珠不在蒼山，聽說她結婚之後，隨著夫婿四方飄泊，一直到現在還是居無定所，也沒有音訊捎回來。璘弟上月偷偷上大理去見師父，前幾天才回來，我還沒有問他，不知他可有承珠姐姐的消息？」

　　正在說話，忽見有一個人匆匆走進花園，鐵鏡心笑道：「說曹操，曹操便到，你看，那不正是璘弟來了？」沐燕奇道：「半夜三更，他跑來何事？」但見沐璘興沖沖地跑上樓來，大聲叫道：「姐姐，姐夫，我告訴你們一件大消息！」沐燕道：「你總是大驚小怪，呀，你這孩子脾氣幾時才改得了？」沐璘面紅紅地叫道：「這回絕不騙你，真是一件出人意外的大消息！」

　　沐燕道：「是爹爹責罰你麼？」沐璘氣道：「姐姐，你總是歡喜將我取笑。」沐燕道：「你偷上大理，爹爹不罵你麼？」沐璘道：「爹爹不大高興，卻也沒罵我。你當我還是小孩子麼？嗯，姐姐，你別打岔好不好，這回當真是一件極大極大的消息。」沐燕笑道：「大理怎麼樣？」沐璘道：「那是震動天下的大消息！」

　　沐燕將信將疑，喚他進房中坐下，道：「好，你說吧。我倒要聽聽什麼事情足以震動天下！」沐璘道：「當今皇帝上月駕崩了！」沐燕噗嗤一笑，說道：「死了一個皇帝，有什麼了不得？大驚小怪！」轉過頭對鐵鏡心道：「不過這消息若是承珠姐姐知道了，她倒是該高興的。」于承珠的父親于謙，是一個大忠臣，曾挽救過明室的危亡，其後卻被皇帝枉殺，故此沐燕有此一言。

　　沐璘氣得滿面通紅，道：「姐姐，你還沒有聽我說完呢！」沐燕慢條斯理的呷了一口熱茶，道：「你說。」沐璘道：「皇帝死後，太子馬上即位，改元成化，從今年起，就是成化元年啦。」沐燕一口熱茶噴了出來，笑道：「老皇帝死了，當然要有一個新皇帝登位，新皇帝登位，當然要改年號，這有什麼奇怪的？這怎麼能說是震動天下的大消息？」沐璘嚷道：「我還沒有說完呢，你再打岔，我不說了！」沐燕換過個茶杯，再呷了一口熱茶，道：「璘弟，沒有噴濕你的衣裳吧？我不打岔了，好，你說，你說！」

　　沐璘說道：「新皇帝即位，這消息直到昨天才傳到府中。」沐燕道：「咱們雲南，僻處邊陲，重山相隔，交通不便，從京師來的驛報，一個多月就到，已算得是很快的了。」沐璘道：「我不是說這個，你聽著呀。」沐燕笑道：「我是聽著呀！」沐璘道：「你說得不錯，咱們雲南僻處邊陲，所以要一個多月才知道這件大事；但中原各省早就接到驛報了。」沐燕道：「這個當然。各省督撫，都派有人駐在北京。驛報未發，只怕他們已先用快馬馳報了。」沐璘道：「是呀，一朝天子一朝臣，誰不想討好新皇帝。於是，登位的詔書一發布，各省督撫就紛紛上表道賀，並費盡心血，搜羅珍寶，進貢皇上。」沐燕點點頭道：「這是必然之理，不足為怪！」沐璘大聲說道：「不足為怪，怪就怪在這兒，所有各省的貢物，未入都門，全都被人劫了！」鐵鏡心一直微笑著聽他們姐弟說話，這時大吃一驚道：「有這等事？」沐璘得意洋洋，說道：「你說，這是不是震驚天下的大消息？據現在所知，已有山西、陝西、甘肅、河南、河北、山東、湖北、安徽、浙江九省的貢物被劫！其他各省正在解運途中，是否被劫，尚未知道。」

　　鐵鏡心問道：「劫貢物的是什麼人？男的還是女的？」沐璘道：「這我可不清楚了。消息是從京中用八百里快馬加緊飛報來的，故此與新皇帝登位的驛報同時到達。朝廷懷疑是咱們的師父張丹楓，密令爹爹偵察他的行蹤，看他是不是已離開大理，好在我半個月前還在蒼山見著師父，我告訴爹爹，叫他不心費心偵察了。我這次偷上大理，雖然未得爹爹許可，卻給他打聽到最確實的消息，所以他雖然不滿意我偷上蒼山，卻也沒有罵我。」

　　停了一停，又道：「河南、河北、山東、浙江幾省的督撫都是爹爹的好朋友，他們也都有快馬報來，比朝廷的驛報說得更詳細。陝西、山西、甘肅的貢物在盧溝橋被劫的；山東、河南、河北的貢物是在保定被劫的；浙江、湖北、安徽的貢物是在石家莊被劫的，三日之間，在三處地方，連劫九省貢物，不但震動京師，而且這消息飛報各省之後，各省的督撫，個個都慌了手腳！」

　　沐燕「噗嗤」一笑，說道：「你瞧見他們慌了手腳麼？說得這樣活龍活現。」沐璘道：「我在爹爹的書房裏，親眼見他走來走去，唉聲嘆氣，說是新君即位，這份貢禮是少不得的，而且咱們世襲國公，還該比別省豐厚才行，可是出了這樣的事情，若然咱們的貢物也在途中遇劫，這卻如何是好？姐姐，你瞧，我有誇張沒有？咱們的爹爹，經過多少大風大浪，也自心驚膽戰，其他各省的督撫，正在想運貢物進京的，豈不更要手忙腳亂！」沐燕笑道：「瞧你這副得意洋洋的樣子，倒像是幸災樂禍呢！」

　　鐵鏡心卻是若有所思，靜靜聽他姐弟說話，心中想道：「這確是震動天下的大消息。十年前畢擎天劫了兩湖漕運的三十萬兩官銀，已鬧起了滔天風浪，比起現在九省的貢物被劫，而且還將陸續有劫案發生，畢擎天那件案子簡直算不了什麼！到底是什麼人吃了狼心虎膽，居然敢幹出這樣驚天動地之事？」

　　忽聽得沐璘說道：「姐夫，我求你一件事。」鐵鏡心怔了一怔，道：「璘弟，你要什麼？」沐璘囁囁嚅嚅地說道：「爹爹的貢物就將押解進京，我想，我想討這個押運使來當。」沐燕笑道：「你別作夢了。爹爹豈有讓你這位嬌貴的大少爺冒險進京。」沐璘道：「所以我才要姐夫替我求情，爹爹向來聽他的話，而且我的本領怎麼說也比府中的那些武師高明吧？只有你說我是大少爺，他們都說我的身手在江湖也是少見的呢！」沐燕掩口而笑，笑得彎下了腰。

　　沐璘惱道：「姐姐，你總是看輕我。」沐燕笑道：「豈敢！你要我像那班武師那樣的奉承你麼？好，那麼我說，在國公府裏，關起門來，你是天下第一。如今到了我這郡馬府來，可就是──」沐璘笑道：「可就是天下第二啦。」忽地笑容一斂，正色說道：「我的武功當然比不上姐夫，可是江湖之上，像姐夫這樣的高手，也沒有幾個吧？何況這趟我偷上蒼山，師父又指點了我一路劍法。姐姐，你不是男兒，你不懂的，男兒志在四方，你就讓我到外面去經歷一些風浪，見識見識吧！」

　　沐燕笑道：「哎喲，你是叫他給你作說客麼？」口中雖然訕笑，心中卻是暗自感傷。想道：「男兒志在四方？璘弟他也說我不懂男兒心事？鏡心的鬱鬱不歡，難道就是因為我將他困在軟紅隊裏，羅綺叢中嗎？」

　　忽見鐵鏡心按桌子，站了起來，微微笑道：「燕妹，我也求你件事。」沐燕心頭一震，猜到了幾分，勉強笑道：「你說吧，只要做得到的我無有不依。」鐵鏡心道：「你爹爹的貢物非運不可，江湖上出了這等劇盜，又實在可虞，我承蒙你爹爹看重，豈能不為他分憂？」沐燕低頭說道：「原來你也是要我給你作說客麼？」鐵鏡心道：「府中既沒有適當的人，那就不如由我押解貢物，走一趟吧。」沐璘拍掌笑道：「好，姐夫親自出馬，定能說得爹爹允許。姐夫，你做正押運使，我做副的。」

　　沐璘興高采烈，沐燕卻是眉黛含愁，過了半晌，幽幽說道：「鏡心，你既然執意要去，我不攔你。」鐵鏡心道：「燕妹，你放心……」沐燕攔著說道：「只要你心中有我，我有什麼不放心的？」鐵鏡心本意是說江湖上的風浪，忽聽得沐燕如此說法，呆了一呆，隨即低聲吟道：「換你心，為我心，始知相憶深。其實這幾句話還說得不夠透徹，夫妻一體，兩心如一，又何須換？」

　　沐璘張口要笑，卻不敢笑，沐燕盯了他一眼，問道：「你偷上蒼山，去見師父，可還聽到什麼消息？」沐璘道：「師弟小虎子前年出師，已經獨自到江湖上闖蕩去了。聽說這兩年來已掙了不少的名頭。」沐燕道：「還有呢？」沐璘道：「師伯烏蒙夫從江南回來，曾在海寧見過葉成林和于承珠雜在人堆裏觀潮。」鐵鏡心失聲道：「他倆夫婦倒忒膽大。」沐燕笑道：「是啊！若是他們被捕，可得勞動咱們的鐵公子去救了。」

　　沐璘與鐵鏡心議定，匆匆回去。鐵鏡心和沐燕在燈下默默相對，七年來他倆夫妻從無一刻分離，這時卻自各懷心事。

　　過了半晌，沐燕低聲說道：「你出外一趟也好，古人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最少也可以得到些做詩的材料。預祝你歸來之日，行囊中增添出色的詩篇。」鐵鏡心道：「燕妹，你真是我的紅顏知己，有妻如此，幾生修到！」沐燕「噗嗤」一笑，說道：「你如今嘴裏說得甜，只怕出到外面，見到什麼女俠……」鐵鏡心急忙截著說道：「燕妹，你怎麼還不信我？若還……」沐燕一手掩著他的嘴巴，道：「我和你說笑，你怎麼當起真了？我當然信你，你發咒賭誓作什麼？好吧，你先安歇吧，我給你收拾東西。」鐵鏡心道：「那麼，我也到書房裏練練功夫，看看幾年來的功夫丟了沒有。」

　　沐燕雖然是強為歡笑，其實心中十分難捨，鐵鏡心在書房靜坐練功，心中卻也靜不下來。「這次各省貢物被劫，震動天下，于承珠、葉成林他們會不會來湊熱鬧呢？我的師父下落不知如何？這些劫案不知與他有無關係？」鐵鏡心的師父石驚濤在三十餘年之前，曾盜過一把大內的寶劍，鐵鏡心聽到此次驚人的劫案，自自然然想起他來。又想：「承珠浪蕩江湖，在夜深人靜之時，不知她也可曾想起過我？」一個念頭接著一個念頭。端的是心事如潮，難以自抑。鐵鏡心七年來困在郡馬府中，幾乎與外界完全隔絕，一旦有機會重走江湖，興奮之情，自是不可言喻，往日江湖上的相識，一個個泛上心來，而想得最多，最渴望相見的，則是他曾經一度傾心過的散花女俠于承珠。

　　正自馳思，忽聽得屋頂上有「嚓嚓」的聲息，竟似是夜行人的腳步聲。鐵鏡心吃了一驚，心中想道：「這夜行人的功夫不弱！」急忙一口氣將燈吹滅，正待穿窗飛出，但聽得唰的一聲，一支微微閃亮的暗器射了進來，「啪噠」一聲，插在桌上。鐵鏡心拔起一看，卻原來是柄匕首。匕首尖上釘著一張厚紙，鐵鏡心想道：「什麼人與我弄這手江湖上寄簡留刀的玩意兒？」不暇閱讀，腳尖一點，立刻從窗口跳出去看。

　　但見一條黑影，如箭離弦，正自越過假山，看那背影，竟似是個少女，鐵鏡心心頭一震，「于承珠」三個字幾乎要叫出來。但再一看，這黑影身材瘦小，與于承珠絕不相類，鐵鏡心不禁啞然失笑，暗笑自己老是想著于承珠，以致一見到夜行少女的背影，就以為是她了。

　　但認出不是于承珠後，心中驚訝更甚。「這人是誰，為什麼要給我寄簡留刀？」鐵鏡心細想自己所認識的女子之中，並無一人的身材像夜行少女！好奇之心大起，施展輕功追過幾座假山。距離漸漸近了，鐵鏡心正想抄過她的前頭，忽聽得沐燕在樓上驚惶叫道：「鏡心，鏡心！」

　　鐵鏡心應道：「來啦！」他本來就要追上這個少女，但聽得沐燕呼喚只得停步。那少女柳腰一擺，腳尖一點，在太湖石上騰身飛越宛如驚鴻掠水，倏地就掠上牆頭，但聽得她噗嗤一笑，背影登時消失。鐵鏡心呆一呆，想道：「這少女最多不過十五六歲樣子，竟有如此輕功本事。我這幾載幽居，江湖上又不知出了幾許新人！」抽出那把匕首一看，但見精光耀目，鋒利非常。鐵鏡心將刀尖釘著的紙張取下，紙上寫有六行字，鐵鏡心默讀道：「虎嘯龍嶺，鳳鳴幽谷；虎口留情，神龍怒目；妄走江湖，回頭是福。」後面過兩句意思明顯，是勸鐵鏡心不要妄自出頭，保護貢物進京。但前面這四句、卻是難以索解，鐵鏡心想道：「虎嘯龍吟，鳳鳴幽谷，這龍、虎、鳳可不知是否代表三個人？何以又說虎口留情！神龍怒目？」

　　回頭一看，但見沐燕已急步走來，驚惶問道：「鏡心，出了什麼事情？」鐵鏡心早已將匕首與詩簡藏好，微笑說道：「沒什麼，我練了內功之後，再起來練練輕功。」他從來沒有向沐燕說過假話，但這一次他怕沐燕知有夜行人寄書留簡的事情，難免害怕，一害怕就可能攔阻他，故此隱瞞。沐燕笑道：「你的功夫沒有擱下，我的膽子卻越來越小了。將來你保護貢物進京，若遇強人，如果對方人多勢眾，寧可你失掉貢物，切不可冒險逞能。」鐵鏡心道：「這些江湖上的行徑，我理會得，燕妹，你放心。」

　　第二日鐵鏡心去見沐國公，本以為還要費一番唇舌，那知沐國公很爽快的便答應了。原來沐璘一大清早便來過一回，向老父苦求讓他與姐夫同去，沐國公起初本來頗為顧慮，但繼而一想，新君即位，這份貢物總要送上京都，鐵鏡心的能力本事，是他深悉的，若然能平安護送到京，豈非大大露面？再者沐璘年紀漸長，即將承襲國公之位，讓他趁這機會，進京面聖，不論是否能保全貢物，只要人到京都，就可顯示出他的非凡勇氣，令皇帝賞識了。而最關鍵的一點是：從各省督撫的報信，沐國公知這劫賊只是志在貢物，不在傷人，雖然有好幾個押運官與強人頑抵，被賊所傷，但卻並無喪命之事發生，是以沐國公也和女兒一樣的心思，必要之時，就棄掉貢物好了。

　　當下沐國公將重要之事，交代一番，答應備好貢物，明日便讓他們起程。鐵鏡心告辭出來，在花園的走廊上遇到沐璘，沐璘將他拉過一邊，第一句話便道：「姐夫，我昨晚遇到一件奇事。」不待鐵鏡心問他，便抽出一把匕首，和昨晚那夜行少女寄簡留刀的那把匕首一模一樣。

　　鐵鏡心道：「原來你昨晚碰到一個少女，給你寄簡留刀？」沐璘詫道：「你怎麼知道？咦，那夜行人真的是個少女嗎？美不美呀？」原來沐璘昨晚也像鐵鏡心一樣，一見匕首飛入，就立刻追出，可是他的輕功遠不及鐵鏡心，只瞧見夜行人的背影一閃即逝，根本就分辨不出是男是女。

　　鐵鏡心笑道：「美，美得很呀！」其實他自己也沒瞧見那夜行少女的正面。沐璘道：「她還留下了六句詩……」鐵鏡心道：「你不必拿出來給我看，我背給你聽。她寫的是不是：虎嘯龍吟，鳳鳴幽谷；虎口留情，神龍怒目；妄走江湖，回頭是福。這樣六句。」沐璘呆了一呆，隨即便悟，說道：「哈，原來你昨夜也接到了夜行少女的寄簡留刀！」鐵鏡心道：「她勸我們不要妄走江湖，璘弟，你怕不怕？」沐璘道：「有趣，有趣！」鐵鏡心見他答非所問，答道：「什麼有趣？」沐璘道：「劫各省貢物，令天下震驚，竟然是個少女；縱使不是她一人所為，她亦必是其中之一，紅妝少女殺得各省高手望風披靡，這豈不有趣？」鐵鏡心笑道：「你忘了那各省貢物都是在河北境內被動的嗎？若然那少女也參加劫案，她豈能這樣快的又來到雲南，給咱們寄簡留刀？而且，也沒有這個必要呀。」沐璘嗒然無語，半晌說道：「那你猜她寄簡留刀，阻止咱們，這是什麼意思？」鐵鏡心說道：「我不像你這樣會胡思亂想，我猜不到別人的心事。」沐璘面上一紅，半晌又笑道：「咱們未曾動身，就碰到如此奇事，將來在江湖道上，還不知有多少奇人異事呢？咱們不論是否能把貢物護送至京，最少也可大開眼界，這豈不有趣。」要知沐璘的性格和他的姐姐大不相同，沐燕嫺靜自持，滿足於目前的生活，而沐璘則富於幻想，不喜拘束好動好奇，要不然他也不會以小公爹的身份，苦求老父許他進京。

　　第二日沐國公果然備辦好了貢物，那是一支價值連城的玉如意，十二顆夜明珠，和一塊上面生有天然花紋，極像一幅名家山水畫的大理石，在無數百方大理石中，只挑出了這樣一塊天然的傑作，那當然更是無價之寶了。沐國公叫他們扮成趕考的士子，挑了兩個年老的武師扮成他們的僕人，貢物就放在書箱之內。這兩個武師一名張寶，一名楊義，本領雖然不算很高，江湖經驗卻極豐富。

　　於是鐵鏡心等一行四眾，便離開昆明，押解貢物上京，從昆明上京，本來有兩條路，一條是經四川入陝西，取道河南而入河北；一條路是經貴州、廣西、廣東再沿海北上，前一條路山路較多，而且因為沐國公另有安排，他們進京的路線，便取了後一條路。正是：

　　少年那識風波險，喜作江湖萬里行。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客店現雙姝　疑雲陣陣　荒山揮寶劍　殺氣騰騰

　　一路上沐璘懷著興奮的心情，準備強人攔劫，那知山路平安無事，走了十來天，小賊也沒遇上一個。那兩個老武師喜出望外，沐璘卻反而感到平淡無味。

　　這一日到了黔桂邊境的「天峨」縣，楊義吁口氣說道：「貴州這一段最險峻、最多強人出沒的苗區，總算平安無事過了。再穿過這一段廣西境內的山路，到了廣東，廣東的總督是咱們國公爹的好朋友，就在咱們臨走的那日，他有快馬馳書，說已約了貴州、廣西兩省押解貢物的大員，至廣州與他會齊，聯鑣北上，馳書請咱們也一道同行。所以只要再過這一段路，到了廣東，四省護送貢物的高手會合一齊，那就不愁強人劫了。」沐璘「呸」了一口道：「你們怎的這樣膽小？總想靠別人之力？」張寶笑道：「小公爹，但求貢物能夠平安到京，你就是天下觸目的小英雄，在路上我可要求你千萬別要逞能！」

　　黃昏時分，距離縣城還有六十多里，兩個武師力主持重，不趕夜路。便在山邊的小鎮投宿，鎮上只有一間客店，客店裏只有三間上房，一間已有人住了，鐵鏡心和沐璘合要一間，那兩個老武師扮成僕人，為了便於照料，隱藏不露，自願住在下房。

　　吃過晚飯，剛要歇息，忽聽得門外馬嘶人語，一片嘩喧，但見一行打著貴州巡撫衙門旗號的官差，進來投宿，約莫有十來個人，為首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的苗人，穿著四品武官的服飾，威風凜凜，作威作福，一進門就大聲喝道：「店家，把上房打掃，讓我們住。」店家屈膝稟道：「有兩間已有客人住了，還有一間，大人將就將就吧。」那苗人武官大怒斥道：「管他什麼客人，都給我滾出去！」

　　沐璘氣道：「這小官兒倒神氣得很！」鐵鏡心從門縫望出，卻吃了一驚，原來這苗人，正是赤霞道人的首徒盤天羅。赤霞道人是天下有數的高手，十餘年前，連他的徒弟陽宗海也曾名列天下第四大劍客之一，與張丹楓、烏蒙夫、石驚濤等並稱。而這盤天羅乃是陽宗海的師兄，武功據說尚在陽宗海之上。

　　鐵鏡心見了大奇，心道：「怎麼這廝也做起武官來了？他要做官，憑他師弟的關係，總可以當上一名大內衛士，卻為何屈在貴州巡撫衙門裏做一個四品武官？」

　　盤天羅後面還有一個怪人，相貌似是漢人，穿的卻是苗家服飾，兩邊臂膊，各套五個銀環，走路之時，銀環搖動，叮噹作響。鐵鏡心心道：「這人想必是盤天羅的師弟蒙元子。」

　　蒙元子後面是兩個七品服飾的武官，各抱一個鐵箱，鐵箱不過丁方尺許，體積不大，這兩個武官卻是步履蹣跚，吃力非常，落在鐵鏡心這樣的行家眼中，一看便知道內中是貴重的金屬。

　　鐵鏡心心中一動，猜到了幾分，對沐璘笑道：「他官兒雖小，也許和咱們正是一路呢。」沐璘不明其意，嘖嘖說道：「誰和他一路。嗯，你是說他們也上京麼？」鐵鏡心笑而不答，只是留心看外面的動靜。

　　原來約在十年之前，盤天羅的師父赤霞道人到大理蒼山，想找玄機逸士比劍，卻被玄機逸士的弟子殺得大敗；其後一年，盤天羅的師弟又被天山劍客霍天都殺得大敗，劍失人傷，無顏再做大內總管，便隨師父師兄同回山苦練。過了這麼多年，他們又蠢蠢欲動，今值貴州巡撫要覓人保護貢物上京，陽宗海因為功力未復，新練的一套劍法也還沒有練成，便簇擁師兄出來。盤天羅是個苗人，苗人中很少有做官，盤天羅是個渾人，頗想過過官癮，便答應了。在他的心目中，以為憑著自己的武功，一定可以將貢物平安護送至京，一至京都，那便名揚四海，何愁沒有高官厚祿？是以不惜屈就貴州巡撫所委四品武官。他為了百無一失，並叫師弟蒙元子隨行。一路上大張旗鼓，作威作福，但望能遇到劫貢品的強人，好叫他們有一個重振師門聲威的機會。

　　這時盤天羅一聽上房已有客人，勃然大怒，斥令店小二道：「不管是什麼人，都給趕出去！」店小二哆哆嗦嗦，磕頭說道：「客人乃是店家的衣食父母，這，這……」盤天羅「哼」了一聲，飛起一腳將店小二踢翻，喝道：「兒郎們自己動手！」

　　沐璘正自生氣，忽聽得「乒」的一聲，房門已被踢開，沐璘雙臂一振，將兩個硬闖進來的兵丁直摜出去。蒙元子大吃一驚，急忙跳上，只見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年士子，器宇軒昂，擋在門口，高聲說道：「這裏是不講王法的麼？」沐璘是小公爹的身份，說話自有一股凌厲之氣，蒙元子怔了一怔，但他橫蠻慣了，在眾多兵丁之前，怎甘丟了面子，立即冷笑說道：「王法？老子便是王法！」雙臂一伸，劃了一個圓弧，竟然施展小天星的擒拿手法來扭沐璘臂膊。

　　沐璘用了一招「脫袍解甲」，運力一掙，他雖然跟張丹楓學了一兩成功夫，用的也是上乘手法，但功力到底與蒙元子相去甚遠，但覺蒙元子的十隻指頭，竟似鐵箍一般緊緊的將他雙腕箍住，動彈不得。

　　鐵鏡心微微一笑，跨出房門，長揖說道：「君子動口不動手，大人有話好說，萬事都可商量。」話猶未了，蒙元子突然大叫一聲，沐璘雙手脫出，劈面就是一拳，鐵鏡心左手攔住沐璘，右手攔著蒙元子，微笑說道：「有話好說，瞧在小可面上，兩位都請住手！」

　　蒙元子用力一推，竟是不能移動半步，低頭一瞧，自己虎口之處，已有了一道傷痕，原來是適才鐵鏡心長揖之時，施展了閃電般的手法，用指甲劃傷了他的。蒙元子又驚又怒，喝道：「你這廝是什麼人？」

　　盤天羅暗暗嘀咕，他雖然有點渾，但武功遠在師弟之上，更瞧出鐵鏡心是個身懷絕技的人，心中想道：「我出手也未必準能勝他。」心中方自躊躇，只見鐵鏡心已放開了蒙元子。欠身說道：「小可是上京趕考的秀才，囊中羞澀，大人若趕我等出去，一來無錢另付房租，二來也未必覓得客店。我等讀書人又不慣餐風露宿，實是可憐，還望大人見諒。」

　　盤天羅盯了鐵鏡心一眼，道：「看你是個秀才的份上，就不趕走你吧。」回身對另外兩個小武官道：「收拾這兩間上房，咱們今晚擠一點吧。」沐璘雙眼圓睜，氣猶未消，鐵鏡心低聲說道：「璘弟，不可多事！」將他拉回房中，卻不掩門，依舊靜觀事變。

　　蒙元子氣鼓鼓的飛腳一踢，又是「砰」的一聲，將中間客房的房門踢開，那兩個小武官就搶進去，忽聽得一聲嬌斥：「什麼人如此無禮？膽敢闖進姑娘房來！」劈劈啪啪，連珠疾響。只見房子裏竄出了兩個小姑娘，身手之快，無以形容，眨眼間，一人一邊，連打了蒙元子四記耳光，同時蓮腳疾起，將那兩個武官踢出了一丈開外！

　　鐵鏡心看得吃了一驚，只見這兩個小姑娘一式裝束，穿的杏黃衫子，鬢邊打著兩個蝴蝶結兒，身材瘦削，其中一人似是那個寄簡留刀的夜行少女。

　　蒙元子武功其實不弱，只因猝不及防，才吃了兩記耳光，這時勃然大怒，吐氣開聲，倏地就是一記大摔碑手劈去，掌風呼呼，剛猛之極，那兩個小姑娘相視一笑，說道：「恃著有幾斤蠻力，便想欺侮人麼？」左右游走，有如彩蝶穿花，蜻蜓戲水，小客店地方本來狹窄，加以有桌椅阻攔，施展閃騰的小巧功夫，實是不便，但那兩個小姑娘，左面一兜，右面一繞，竟是如魚游水，溜滑非常，蒙元子連她們的衫角也撈不著！

　　但聽得乒乒乓乓一陣亂響，客店裏的桌椅都給蒙元子打翻，沒了阻攔，他那套剛猛的掌法展開，再見厲害。但那兩個小姑娘溜滑非常，只是和他游鬥，或前後夾擊，或左右分上，蒙元子給她們弄得眼花撩亂，拳打掌劈，招招落空。盤天羅眉頭一皺，叫道：「師弟退下！」話聲未了，只見那兩個小姑娘忽地騰身飛起，劈啪兩聲，清脆之極，蒙元子又挨了兩記耳光。

　　盤天羅喝道：「你們師父是誰？」左面那個小姑娘笑道：「打架還要找師父來嗎？」右面那個小姑娘也笑道：「你們想誆我們去找師父，好讓你逃跑嗎？哈哈，你不敢打架，那也無妨，乖乖給我們磕三個響頭賠罪，也便行了。」盤天羅本意，見她們身法奇妙，誠恐是那位高人門下，故此想先問清楚她們的師父，那料給這兩位小姑娘奚落一番。盤天羅勃然大怒，雙臂一伸，十指如鉤，分向那兩個小姑娘抓去。

　　左面那小姑娘霍地一個「鳳點頭」斜身繞步，輕飄飄的一掌拍進，她這身法，刁鑽非常，算準了從盤天羅抓不到的方位攻來，這一掌非拍中他的脅下要害不可，那知就在她的掌鋒將到未到之際，忽聽得爆栗子似的格格作響，盤天羅手臂口個拐彎，突然暴長了幾寸，這是赤霞道人的獨門絕學，名稱「通臂猿功」。這小姑娘險些給他抓中，幸而她的同伴配合得妙，一招「仙姬送子」，接著一招「玉女投梭」掌劈指戳，虛中套實，實中套虛，盤天羅反手一抓，她已突然從實招變為虛招展飄飄的退出丈許之外。盤天羅的通臂猿功最多也不過能令手臂暴長幾寸，料不到她退得如此之快，抓了個空。而左面那個小姑娘也趁他分心應敵之際，輕輕巧巧的從他脅下鑽了出去了。

　　這兩個小姑娘笑道：「你頭上有紅頂兒，果然比剛才那個笨傢伙厲害一些。」再鬥之時，絕不冒險躁進，只是施展她們靈活的身法，游鬥擾敵；盤天羅也像師弟最初一樣，用大擒拿的手法來對付她們，可是功力深厚，出招巧妙，比蒙元子勝過何止一倍。這兩個小姑娘漸漸被他逼得只有游走躲閃的份兒，雖有招架之功，卻無還手之力。

　　鐵鏡心看得暗暗稱奇，想道：「這兩個小姑娘看來都不過十四五歲的年紀，練到這樣的本領也算難得。她們的身法和于承珠穿花繞樹的身法有些相似，雖然沒有于承珠的變化奇妙，卻也有她們獨到之處，不知是什麼來歷？」沐璘悄悄問道：「姐夫，你看這兩個小姑娘可是要劫貢物的人？」

　　鐵鏡心微笑道：「這兩位小姑娘武藝雖然精妙，但若說到要與天下高手抗衡，那還差得遠呢！」正是因此，鐵鏡心更起疑心！她們埋伏在這小客店中目的何在，難道真是不自量力要劫自己的貢物？再者他也懷疑：其中之一，可能就是寄簡留刀的少女。

　　盤天羅天生神力，愈戰愈勇，擒拿手法加上小天星掌力，虎虎生風，招招凌厲。鐵鏡心想道：「這兩位小姑娘身法雖然輕妙，終得給他累倒。」忽聽得左面那個小姑娘說道：「紅頂子，你的兵器倒很特別，那是什麼東西，取出來看看！」右面那個小姑娘也笑道：「是呀，赤手空拳打架，不夠味兒，咱們再亮兵器鬥鬥！」

　　盤天羅的兵器名喚鋸齒鞭，鞭的周圍，滿是鋸齒狀的尖刺，既可當作軟鞭使用，又可利用鋸齒傷人，作為鋸刀使用，還可勾拉敵人兵器，不用之時則纏在腰間，鋸齒巉巉，有如刺蝟的護身甲冑，端的是一件罕見的厲害的外門兵刃。

　　盤天羅冷笑道：「我這條鋸齒鞭專打成名人物，你們要用兵刃，我還是這雙肉掌！」兩個小姑娘相視一笑，道：「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嗖的一聲，各自拔出了一柄短刀，短刀的式樣也甚奇特。長約一尺，刀柄卻佔了五寸，刀柄雕成龍頭形狀，刀刃精光四射，其薄如紙，和一柄匕首差不多。鐵鏡心見她們拔出這兩柄短刀，又是心中一動，想起了詩簡上所說的「虎口留情，神龍怒目」這兩句話來。

　　這兩個小姑娘短刀在手，突然一改頹風，雙刀滾斫，採取了一派凌厲的進手招數，刀法比掌法更奇妙得多，這一個用正手刀法，那一個就用反手刀法，互相呼應，變化萬狀。盤天羅的擒拿手已是使到出神入化，但每每在一抓抓去，就將抓著之際，另一人的短刀就恰恰迎著他的手指猛削，教他縮手不迭。這樣數十招一過，饒是盤天羅招數純熟，功力深厚，也自落了下風。

　　猛然間，那兩個小姑娘縱聲嬌笑，一個柳腰一折，運刀如風，削盤天羅的膝，盤天羅閃身飛腳，側面露出空門，另一個小姑娘一招「彩鳳剔翎」，短刀一個盤旋，倏的欺身而進，截腕刺喉。盤天羅又驚又怒，驀地一個「大彎腰，斜插柳」，熊腰俯伏，施展出「鐵板橋」的功夫，教她這一刀兩式，全部落空，雙指一伸，就要奪她兵刃。那知這小姑娘非常溜滑，趁他身軀一俯之際，短刀立即抽回，同時左手一伸，疾如電閃，將盤天羅頭上的紅纓頂戴奪了過來，格格笑道：「這個紅頂子果然好玩，怪不得許多人歡喜弄個官兒做做。」將紅頂子旋了兩旋，突然拋到腳下，踏得稀爛。

　　做官的被摘了頂戴，那是最犯忌的事，何況是一個押解貢物的武官，來出省境，就被一個小姑娘摘了頂戴，而且是在他的部屬面前，當真是威風掃盡，這面子往那裏擱去？盤天羅又怒又氣又是痛心，再也顧不得對手是否成名人物，嘩啦一響，撤開了鋸齒長鞭。

　　那兩個小姑娘笑道：「吹了半天牛皮，到底還是亮出兵器來了！」盤天羅罵道：「乳臭未乾，不知死活的小丫頭。」唰一鞭掃出！這條鋸齒鞭長達一丈五六，舞動起來，三丈之內風雨不透，這小客店地方能有多大？總共也不到三丈方圓之地，鞭風一起，眾兵丁都擠出門外，有兩個走得稍慢的，已先被長鞭掃著，鞭上的鋸齒陷入肉中，嘩啦一聲，拉出了好大一片皮肉！

　　那兩個小姑娘笑道：「先拿自己人祭鞭，果然厲害！」盤天羅飛身一躍，攔住了門口、喝道：「死到臨頭，還敢油嘴滑舌！」長鞭一振，一招「蒼龍出海」，真如一條毒龍，張牙舞爪，向那兩個小姑娘霍地捲來，鞭上的鋸齒，看看就要將她們勾著。這兩個小姑娘在間不容髮之際，雙雙飛起，從鞭梢上凌空掠起，沐璘情不自禁地叫道：「好一個燕雙飛的絕妙輕功！」

　　唰的一聲，盤天羅第二鞭又到，這一鞭勢沉力猛，長鞭在空中舞成一個圓圈，將前後左右的退路全都封住，兩個小姑娘被圈在當中，除非能夠破壁飛去，否則不論什麼身法都躲閃不開，沐璘「呀」的一聲驚叫起來。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兩個小姑娘往地下一蹲，雙刀齊瓜合力抵住鞭上的兩個鋸齒，長鞭離她們頭頂不到三寸，暫時之間還壓不下來。

　　沐璘嚇得面色青白，低聲說道：「這兩個小姑娘怪可憐的，死在這兇狠的鞭下，實是可惜，姐夫，你救救她們吧！」鐵鏡心尚未回答，驟然間，那兩個小姑娘伏地一滾，長鞭「砰」的一聲掃下地來，這兩個小姑娘恰恰滾開，真是險到極點，若然慢了半分，她們的身上就要被鋸齒刺上十七八個窟窿！

　　盤天羅大叫道：「追到天邊，也要將你們這兩條小命取了。」長鞭一指，如飛追出，沐璘道：「姐夫，你自命是俠義中人，可不能見死不救。」

　　鐵鏡心想道：「這兩個小姑娘輕功雖好，氣力卻絕比不上盤天羅的能夠持久，終須給他追上。」加之又懷疑她們是寄簡留刀的那個夜行少女，意欲打破這個疑團，略一躊躇，見沐璘向他懇求，便道：「好，你小心保護貢物，我救了那個小姑娘馬上回來。」提劍衝出，蒙元子看了他一眼。不敢阻攔，原來蒙元子也要保護貢物，這時正率領兵丁，圍著那兩個鐵箱，盤天羅沒有回來，他們不敢妄動。

　　小鎮倚山而建，那兩個小姑娘從客店背後，逃上山去，山路崎嶇，鐵鏡心追了一頓飯的時刻，才瞧見她們的背影。這時盤天羅正將她們迫到一個山坳的絕路，長鞭揮動，向她們痛下殺手。兩個小姑娘仗著有岩山草木作為遮蔽，東跳西閃，避開了數招，但見那長鞭著處，砂飛石起，茅草盡折，兩個小姑娘處境越來越險，猛聽得「嚓啦」一聲，其中的一個小姑娘，已被盤天羅鞭梢上的利齒，將大襟撕去了好大一片。

　　鐵鏡心飛身疾上，叫道：「盤大人，你何苦與兩個小姑娘一般見識！」盤天羅正在得手，被鐵鏡心阻了一阻，怒道：「你是什麼人，和這兩個野丫頭是什麼關係？」鐵鏡心笑道：「你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她們只不過是初出道的小姑娘，你若將她們斃於鞭下，豈非太過份了麼？」盤天羅怔了一怔：他怎麼知道我的姓名來歷？莫非是這兩個野丫頭的同黨？若在平時，盤天羅要顧身份，被鐵鏡心這麼一說，也許就會罷手，此刻他正在氣頭，既恨那兩個小姑娘當眾摘了他的頂戴，又懷疑鐵鏡心是他們的同黨，如何肯善罷甘休？

　　盤天羅「哼」了一聲，冷冷說道：「閣下是要來打抱不平麼？」鐵鏡心笑道：「不敢，只不過請盤大人瞧在小弟的面上，高抬貴手，放這兩位小姑娘過去。」盤天羅冷笑道：「瞧在你的份上？好吧，你亮出劍來，勝得過我這條長鞭，我便賣你一個人情。」那兩個小姑娘拍手笑道：「好呀，打抱不平的被人家一嚇可就要烏龜縮頸了。」言語之間，明明是想挑鐵鏡心和盤天羅動手，鐵鏡心焉有不知，不過他也是個心高氣傲的人，被這兩個小姑娘這麼一說，倒下不得台了。

　　本來鐵鏡心顧念盤天羅和他一樣，是保護貢物上京的人，將來總有見面的時候，實不欲與他動手，故此正想說出自己的身份，調解開了就算。那知盤天羅是個渾人，反而出語挑戰，大言不遜，加上這兩個小姑娘說話一擠，鐵鏡心只好拔出劍來，微微笑道：「既然如此，可只有不自量力，向盤大人討教幾招，請盤大人手下留情。」

　　盤天羅喝道：「除非不下手，下手不留情，誰和你講請？」他還當真以為鐵鏡心是怕了他，但他見過鐵鏡心剛才在客店所露的功夫，也知道鐵鏡心是個勁敵。長鞭一起，一招「老樹盤根」霍地向鐵鏡心下三路疾掃，果然毫不留情，鐵鏡心動了真氣，有意賣弄功夫，容他長鞭捲到腳下之際，長劍往下一削，他這柄劍乃是他師父石驚濤在大內偷出來的寶劍，名為「紫虹」！有削鐵如泥之能，吹毛立斷之妙。但聽得錚錚幾聲，紫色的光華一閃而過，盤天羅鞭梢上的鋸齒，登時被削去了一片！

　　盤天羅又驚又怒，一聲怪嘯，鋸齒鞭揚空一閃，一招「迴風舞柳」，又是疾如風雨般打來，鐵鏡心橫劍一推，使出了「驚濤劍法」中的一招絕招「八方風雨」，倏地紫虹四射，叮叮之聲，宛如繁弦急奏，那兩個小姑娘拍掌笑道：「樂聲美妙，真好聽呀！」那正是劍鋒削著鋸齒所發出的聲音，兩個小姑娘聽來悅耳，盤天羅聽來卻是入耳驚心，數招一過，盤天羅大叫一聲：「氣煞我也！」原來就在這幾招之內，他鞭上的鋸齒，已被紫虹寶劍削得一齒不留！

　　鐵鏡心笑道：「盤大人可以高抬貴手了吧？」盤天羅大怒喝道：「我與你拼了！」長鞭越掃越急，抽、捲、纏、掃、刁鑽非常，盤天羅的功力本來不在鐵鏡心之下，這一拼命，抖起了漫天鞭影，鐵鏡心也絕不敢有半點輕敵之心，寶劍雖然鋒利，削鞭上的鋸齒易，削長鞭則難，因為盤天羅這條長鞭乃是數十根虎筋所製，亦柔亦堅，韌性甚大，不似鋼鐵之類，一削即斷，而且鞭長一丈五六，若然一削不斷，還得提防它反而纏上身來！

　　盤天羅拼了性命，鐵鏡心也逼得抖起精神，將師門絕學「驚濤劍法」施展開來。他的師父石驚濤在「天下四大劍客」中的排名僅在大俠張丹楓之下，劍法精妙，可想而知，鐵鏡心是他最得意的弟子，再經過這七八年來的習練，功力大增。劍法展開，端的似驚濤駭浪，迫人而來。盤天羅與他惡鬥了將近半個時辰，險象環生，卻仍是高呼酣鬥，奮鬥不休。

　　那兩個小姑娘卻趁著他們酣戰的時候，爬上半山，並排坐在大石之上，居高臨下，意態悠閒的在那裏指點論戰，清脆的笑聲隨著山風不時飄送下來。鐵鏡心甚為不悅，心中想道：「我為她們苦鬥，她們卻反而置身事外！」鐵鏡心並非想要她們幫忙，但他卻是這樣的人：他為別人盡力，總希望別人對他感激。那知那兩個小姑娘卻好像把他與盤天羅都看作是兩個毫不相干的人一樣。

　　盤天羅久戰不下，心中焦躁，突然鼓勇蠻攻，把鐵鏡心激得怒氣暗生，心中想道：「他既然不知進退，我何必手下留情？」一抖長劍，力透劍梢，蕩開了層層鞭影，劍把一翻，喝一聲「著」，劍柄往前一撞，正正撞著盤天羅胸口的「膻中穴」，盤天羅大叫一聲，登時倒地。

　　鐵鏡心抬頭一望，只見那兩個小姑娘在山坡上拍掌笑道：「多謝你啦！」鐵鏡心道：「算不了什麼。不過，這個兇苗給我打倒了，你們也可以下來了吧。」那兩個小姑娘笑道：「多謝你給我們將他打倒。我們的兩個姐姐這時也應該得手了，我們要去接應，不陪你啦！」

　　鐵鏡心這一驚非同小可，叫道：「原來你們是串通了來劫貢物的。」那兩個小姑娘笑道：「人家說鐵公子絕頂聰明，果然一猜便著。」這一稱讚比罵他更慘，想不到自己一生自負聰明，卻中了這兩個小姑娘的調虎離山之計，她們引盤天羅追出客店，鐵鏡心反而去幫忙她們，客店中沒有高手，他們的同黨一來行動，自然是予取予攜！

　　鐵鏡心又氣又怒，待要上山追趕她們，又怕店中的貢物有失，那兩個小姑娘格格嬌笑，在山上揚手說道：「皇帝老兒的內庫堆金積玉，什麼珍寶沒有？你們還要進貢給他，我們取了，也不為過！」疾奔上山，轉瞬之間，轉過山坳，鐵鏡心就是想追也追不上了。只好加快腳步，趕回客店。

　　回到小鎮，遠遠便聽到人聲喧鬧，鐵鏡心又驚又喜，想道：「看這情形，劫匪還沒有走開！」趕上前去，定睛一看，只見客店門前，亂成一片，那一夥保護貢物的兵丁，橫七豎八，都被人打倒地上，蒙元子大呼小叫，正在和一個小姑娘動手。另一個小姑娘剛剛抓起那兩個鐵箱，這兩個鐵箱，體積雖小，甚為沉重，而鐵鏡心適才在客店裏，眼見兩個身材魁偉的武官，一人抱著一個，還是吃力非常，每一個鐵箱，少說也有一百來斤，這個小姑娘，一手抓起一個，看來卻是毫不費力。

　　這兩個小姑娘也都是十四五歲的年紀，乍眼看去，鐵鏡心幾乎以為是剛才那兩個小姑娘趕了回來，看清楚時，這兩個小姑娘卻稍為肥胖，也是一式打扮，穿著杏黃衫兒，頭上帶著蝴蝶結，手中的兵刃，也是口柄龍頭短刀。

　　抓起那兩個鐵箱的小姑娘笑道：「我道是什麼稀罕的東西，卻原來只是兩尊金佛。」言下之意，似乎這樣的貢物，還是不值一劫。其實，往日的貴州，乃是一個著名的貧窮省份，有幾句俗語形容貴州是：「天無三月晴，地無三里平，人無三分銀。」其窮可知。貴州巡撫鑄了兩尊共重三百斤的金佛進貢，已不知搜括了多少民財！

　　蒙元子氣得哇哇大叫，人一著急，罵的只是他自己懂的苗語，鐵鏡心一瞧，劫貢物的只有這兩個小姑娘，自己所保的貢物，藏在書箱之內，看來還沒有被劫，心情寬了一半，聽蒙元子嘰嘰呱呱的亂罵，有點好笑。他奔上幾步，正自決不定主意，要不要說明蒙元子奪回貢品，陡然間忽見那小姑娘短刀一翻，唰的一聲，在蒙元子的額角劃了一刀，血流如注。蒙元子雙臂一振，臂上所套的十個銀環都飛了出去，這是他們苗家所特有的暗器，十環齊飛，聲勢極為猛烈，鐵鏡心看了，也不禁暗暗為那小姑娘擔心。

　　那小姑娘卻是不慌不忙，一揚手飛出了兩柄匕首，只聽得一片叮哨之聲，不絕於耳。原來蒙元子那十個銀環，分成兩串飛來，還未散開，便給匕有打亂，銀環互相撞擊，都失了準頭，從那小姑娘的上下左右歪歪斜斜的飛過，卻沒有一個打在她的身上。

　　另一個小姑娘抓起那兩隻鐵箱，向前疾奔，這時正好與鐵鏡心擦身而過，鐵鏡心只要把手一伸，就能將她攔住，卻忽聽得那小姑娘低聲說道：「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鐵鏡心怔了一怔，又聽得沐璘在客店裏大叫道：「姐夫，快來，快來！」原來沐璘也瞧見他了。

　　鐵鏡心誠恐客店裏還有強人，貢物有失，只得捨了那小姑娘奔回客店，他斜眼一瞥，只見蒙元子滿面流血，也已被那小姑娘打倒地下了。

　　客店裏的人抖索瑟縮，躲在牆角裏說不出話來，沐璘卻是得意洋洋，將鐵鏡心一把拉入房內，笑道：「姐夫，你的江湖經驗雖然比我豐富，這回卻走了眼。還是我猜的對，這幾個小姑娘當真是劫貢物的人。哈，她們對我們倒是賣了情面呢！」

　　鐵鏡心將房門關好，問道：「怎麼賣情？」沐璘道：「你看！」鐵鏡心隨著他的手指所指，只見那藏著貢物的書箱上，插著一柄匕首，匕首下壓著一張紙，不問可知，又是這兩個小姑娘寄簡留刀的把戲了，沐璘道：「她們一進來，就啪啦一聲，擲來了這支匕首，叫我們不可多事。我本來想與她們鬥鬥的，見她們打了招呼，按照江湖上的規矩，人敬你一尺，你敬人一丈，所以我也就放過她們了，」鐵鏡心笑道：「只怕是別人放過你吧？」

　　拔起匕首，將紙片拿下一看，只見上面歪歪斜斜寫著幾行大字：「你們打抱不平，我們暫且留情，若然不知進退，貢物絕難到京。」鐵鏡心道：「這那裏是給咱們情面呵，這是恐嚇咱們。」沐璘道：「咱們的貢物不是紋絲沒動嗎？」鐵鏡心道：「她們是說這一次不劫，下一次還要伸手。」沐璘道：「那也不怕。咱們四個大人，難道就打不贏她們四個小姑娘。」鐵鏡心自思：若論武功，自己憑著手中的寶劍，即算這四個小姑娘聯手齊上，自己縱不能勝，也絕不會落敗。但看這情形，只怕這四個小姑娘的背後還有極厲害的高手，要不然她們怎敢劫各省的貢物。

　　沐璘道：「姐夫，你想什麼？當真是給別人嚇一嚇，就怕了嗎？」鐵鏡心笑道：「我不怕她們，倒是怕那盤天羅醒來之後，趕了回來，咱們不好意思與他相見。好，咱們還是趕快走吧。」招呼那兩個跟隨武師，給了店錢，連夜動身。這一去也，有分教：

　　掀起湖中滔天浪，玉虎神龍各逞強。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三省連鑣　中途逢玉虎　兩番被劫　意外見神龍

　　一路上果然沒有再碰到她們。走了二十多天，穿過廣西省境，來到廣東，也沒有遇到半個強人。兩個老武師按照沐國公的吩咐，請鐵鏡心去拜會兩廣總督，和他們聯鑣北上，以壯聲勢，沐璘不大樂意，可是這是父親之命，不敢有違，只得隨著鐵鏡心前去拜會，才知廣西押解貢物的官員早已到了多日，只等與他們會齊。

　　兩廣總督知道鐵鏡心是沐國公的嬌婿，沐璘更是沐國公的獨子，對他們自是優禮有加；可是廣東兩省押解貢物的武師，對他們表面雖然恭敬，神色之間，卻總似有些輕視。原來這兩省請來保護貢物的人都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只道鐵、沐兩人都是貴介子弟，因人成事，想出出風頭而已。他們以為雲南省隨行的那兩個老武師張寶和楊義，才是真正得力的人，辭色之間，將他們兩人認為「同行」，江湖上的事情，也只向他們兩人去說。

　　鐵鏡心和沐璘在總督衙門裏住了兩天，便即起程。省押運貢物的人員有名武師七八人之多，另有四五十名健卒，浩浩蕩蕩，聲勢甚壯。鐵鏡心暗暗擔心，只恐因此反而惹人注目。廣東省保護貢物的為首武師名叫蔡福昌，是少林派的高手，壯歲之時，曾北游京師，與錦衣衛教頭比武，一日之間連勝七個教頭，而今雖然年近六旬，仍是精神健鑠。廣西保護貢物的為首武師名叫韋國清，四十左右年紀，是巡撫衙門的總捕頭，弓馬嫺熟，善使齊眉棍，在廣西的武林中也是頂尖兒的人物。

　　一路上兩個武師縱談江湖掌故，本身業績，各自炫耀。沐璘聽得不大服氣，要不是鐵鏡心暗中制止，沐璘幾乎就要譏誚他們。

　　這一日到了和福建交界的蕉嶺，進入山區，各人都多了一分戒備。中午時分，烈日當空，走了半天，人疲馬渴，恰好路邊有座茶舖，蔡福昌吩咐兵丁解鞍休息，他們七八個武師和鐵鏡心、沐璘等人則進入茶舖，開了兩張桌子喝茶。

　　廣西武師韋國清帶有一張鐵胎弓──弓不離手，這時也攜進店中，沐璘一時頑皮，將他的鐵胎弓提起來掂掂份量，韋國清急忙說道：「小公爹小心，提防閃了手弄傷身子。」沐璘笑嘻嘻地提了起來，說道：「你這鐵胎弓大約有五六十斤吧？開這樣的大弓，要好大的力氣啊！」

　　韋國清見沐璘一隻手居然能提起他的大弓，好生詫異，隨即笑道：「也不必多大的氣力，我這張鐵胎弓是五石強弓，兩膊有五六百斤的氣力也就夠了。」五石強弓乃是一號的強弓，韋國清此話自是有意炫耀，鐵鏡心微微一笑，沐璘卻不知就裏，說道：「有五六百斤的氣力也不算小了。」韋國清怔了一怔，想道：「這小公爹好大的口氣，五六百斤氣力還只是說不能算小。」隨即又笑道：「射箭氣力還在其次，最緊要的是講派頭。有一次我單人入十萬大山追一群強盜，對方共有十九個人，在深山中遇上，我僅有十八枝箭，一箭一個，箭箭中的，十八枝箭射死了十八個人，第十九個慌忙逃了，算他運氣，得以不死，後來才知道這個人是廣西南路的五寨總寨主，經此一役，他立即遣散盜眾，從此不敢再在綠林道上幹那沒本錢的買賣了。」

　　茶舖另外還有一桌茶客，聽到這裏，那張桌子上發出嘖嘖之聲，似是驚異，又似讚嘆，蔡福昌是老江湖了，見狀暗知不妙，他修養較好，不和韋國清誇口，卻故意做驚嘆之狀，拿起茶杯說道：「壯哉，壯哉！聽了如此英雄事蹟，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一口喝盡，把茶杯往桌子上重重一頓，口中仍是不停地叫：「壯哉，壯哉！」路旁的茶舖因為怕瓷器茶杯容易損壞，用的都是銅杯，蔡福昌這一頓竟把茶杯嵌入桌內，再拿起來時，桌上已陷了三寸來深的缺口，蔡福昌道：「一時忘形，弄壞了店家的桌子，真不好意思。」趕忙掏出兩吊錢來放在桌上，作為賠償。韋國清這時才知道蔡福昌的功力在自己之上，但想到自己的箭法神妙，舉世無雙，心中盡在盤算怎樣找一個適當的機會，顯顯身手，好把蔡福昌比下去。

　　那張桌子上的茶客肅然無聲，過了一陣，方始有人叫道：「世上竟有這樣好的功夫，真把我鄉下人嚇死了。」說話雖讚似諷，蔡福昌一看，說話的是個濃眉大眼的少年，另外還有三四個農夫模樣的人，這夥人匆匆喝了茶便結了茶錢走了。

　　韋國清這時也瞧出了有點苗頭不對，目送這夥人的背影，冷冷笑道：「若然遇著強人，且教他料試試我的弓箭。」聲音甚大，乃是故意說給這夥人聽的。

　　歇了一會，又再啟程，韋國清一馬當先，攬弓顧盼，意態甚雄，沐璘和鐵鏡心跟在他的後面，蔡福昌居中策應。走了十數里地，剛剛進入一個山口，忽聽得前面一聲胡哨，一騎快馬迎面奔來，馬上騎客仰天大笑，正是茶舖中那個濃眉大眼的少年，韋國清喝道：「你幹什麼，還不下馬，我就要射你了！」那少年大笑道：「我正要試試你的弓箭，喂，你今天帶有幾枝？」

　　那粗豪少年的話語說完，但聽得山坡上嘩笑之聲四起，埋伏的盜眾早已撥開茅草湧出身來，鐵鏡心一眼望去，大約也有四五十人多，心中想道：「雙方人數倒是不相上下，只恐這幾個武師卻未必是人家的對手。」

　　韋國清氣得七竅生煙，大怒喝道：「老爺今天帶的弓箭足夠你們受用，一人一枝，有你一份！」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嬰兒，只一拉就把那鐵胎弓拉得弓如滿月，果然是名家弓法，出眾超凡，但聽得嗖的一聲，箭似流星，對準了那少年的咽喉射去。

　　那少年哈哈大笑，身形紋絲不動，直等那枝箭飛到身前幾寸之處，才把手一指，手法之快，賽如閃電，韋國清還未曾看得清楚，那枝箭已被他撥到手中，但聽得「卜勒」一聲，箭已折為兩段！

　　那少年搖頭笑道：「箭法如斯，獻醜不如藏拙！」韋國清一生以神箭手自豪，那禁得他這樣奚落？弓弦一響，第二枝第三枝接連射出，沐璘見他射出連珠箭法，心中想道：「怪不得他那麼誇口，確是有點功夫！」

　　韋國清的箭射得快，那少年接得也快，而且隨接隨折，就像韋國清捋箭送到他的手上似的。那少年每折一枝，接著就高聲報數，「一、二、三、四……七、八、九、十……」越唸越快，片刻之間，就聽得他從「一」報到了「三十六」，也就是說已有三十六枝箭被他折斷了！

　　韋國清面紅耳熱，下不得台，那少年哈哈笑道：「還有幾枝？」韋國清老羞成怒，弓弦一拉，發出了最後的三枝箭，也使出了平生的絕技，三枝箭同時發出，落點卻分三處，一枝上取咽喉，一枝中取胸膛，一枝下射臍眼，端的是凌厲非常，那少年笑道：「射了這麼多枝，只有這三枝箭還勉強夠格。」以前他接箭之時，身形兀立如山，這一次卻逼得一個轉身，但就在他轉身之際，手臂輪轉一抄，這三枝箭也都被他抄到手中了。

　　那少年笑道：「射完了吧？來而不往非禮也，這三枝箭奉還！」一抖手，三枝箭似品字形地射回，也是分射韋國清的三處要害，韋國清一個「鐙裏藏身」，只閃開了一枝，其他兩枝非中不可，忽聽得叮叮兩聲，那兩枝箭不知怎的失了準頭，從馬腹旁邊擦過，落在地上。韋國清那知道是鐵鏡心暗中相助，逃得了性命，還要和那少年硬拼，取出了熟銅鑄的齊眉棍，從馬背上一躍而起，一棍照那少年的頭顱擊下，那少年笑道：「這根棍子到是比弓箭難折得多。」一手抓著棍頭，猛喝一聲：「撒手！」韋國清死死抓著不放，被那少年一迫，虎口破裂了，流出血來！

　　那少年笑道：「什麼寶貝，捨不得放？」但見那根熟銅棍漸漸彎曲，韋國清氣力用得過度，但覺頭昏眼黑，知道再不放手，必受內傷，他生性強頑，於死不辱，仍然死死抓住。

　　鐵鏡心正想出去，忽見蔡福昌起上前來，向他一揖，說道：「鐵公子深藏不露，今番三省的貢物，全靠你來保全了。盜黨中定有能人，公子請留下押陣，以免有失，這個盜徒且待老朽應付吧。」原來鐵鏡心剛才用幾粒砂子，打歪了強徒的利箭，瞞得過眾人，卻瞞不過蔡福昌。蔡福昌知道鐵鏡心的本領遠在他上，故有此言。

　　鐵鏡心一想，果然有理，若是自己先上，盜黨中只恐還有比這個少年更強的人，乘虛來劫，誰能抵擋？他見過蔡福昌的功夫，知道由他對付這個少年，縱不能勝，一時三刻，也不至於落敗。

　　這時那根熟銅棍已彎成了半個環形，韋國清性命即將不保，那少年笑道：「看在你這點倔強份上，饒你去吧！」就在此時，官軍隊中兩條人影，如飛掠出，一個是蔡福昌，一個是沐璘，他們都料不到這個少年盜徒會放過韋國清，抱著同一的心思，要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解救韋國清的性命。

　　兩人同時奔出，沐璘比蔡福昌先到一步，唰的一劍，有如長虹射日，直取那少年盜徒的咽喉，沐璘的武功雖不算強，這手劍法卻是張丹楓親授，精妙非常。只聽得「呀」的一聲，原來是那少年盜徒舉起被拗彎的銅棍，擋了這一劍，同時也就把韋國清放了。

　　韋國清被盜徒突然放鬆，身形不穩，一個踉蹌，一口鮮血噴了出來，但仍然抓緊那根銅棍，撫棍一揖，向沐璘施禮說道：「多謝小公爹了？」他雖然大敗，兵器幸而沒有脫手，總算還保全了一點面子。這時沐璘已和那少年盜徒過了三招。

　　蔡福昌扶了韋國清回到陣中，心中又驚又喜，驚者是敵人太強；喜者是料不到自己認為是公子哥兒的人，竟是兩個大有本領的人物。定睛細看，這時沐璘和那少年盜徒正鬥到緊處，蔡福昌看了，卻不由得不暗暗為沐璘擔心。

　　原來沐璘的輕功雖較蔡福昌稍好，功力卻還遠遠不如蔡福昌之高，當然也比不上那少年盜徒。但見那少年盜徒只憑著一雙肉掌，展開空手入白刃的功夫，便把沐璘的劍路封住。蔡福昌倒吸了一口涼氣，心中想道：「小公爹到底是小公爹，雖有幾路花巧的劍法，終是欠缺真才實學。若被強人所傷，如何得了。」要想上前把沐璘替回，卻被鐵鏡心拉著。

　　原來蔡福昌看出沐璘不如那少年盜徒，而鐵鏡心則更看出了一個疑竇。好幾次沐璘的劍路被封，按照武學之理，只要捨掉中路，改襲空門，再用上一招狠辣的招數，便可將沐璘完全制住。以這個少年盜徒的武功而論，絕無不知之理，然而他卻每每在緊要的關頭，不下刁毒的殺手，而換用正面撲擊的正常打法。在蔡福昌看來，以為是這少年盜徒因以掌對劍，不敢太過行險。但落在鐵鏡心的眼裏，卻是心中有數，知道是對方手下暗地留情。為什麼他要留情，鐵鏡心可猜想不透了。

　　沐璘卻一點也不知道對方讓他，他初次出道，便遇到強敵，有點驚慌，卻更多興奮，而且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更激起一股好勝之心，把師父劍法，盡量施展得光閃閃，劍劍直指敵人要害。那少年盜徒暗中好笑，施展開空手入白刃的上乘手法，挑、斫、攔、切、封、閉、擒、拿、撕、扯、撥、壓，在劍光霍霍之中，反而用一派進手的招數，硬來奪劍。

　　沐璘越戰越慌，劍招也越展越快，但不論他的劍如何迅疾，總傷不著敵人，反覺敵人雙掌矯若游龍，在自己面門亂晃！沐璘一急，連用猛招，豈料這樣一來，更是心躁氣浮，章法大亂！

　　但見對方左掌劈來，右掌跟著一壓，雙掌同時使出兩種不同的招數，又暗藏有極厲害的擒拿手法，沐璘若然用劍橫封，手腕非給扣著不可；若然伸劍平刺，則胸口又非中掌不可。沐璘想不出解拆解之法，一急之下，使出一招「抽連環」，劍鋒點胸膛，劍刀指胸脅，竟是不顧自身的拼命打法，蔡福昌大叫一聲不好，顧不得鐵鏡心的攔阻，飛身一掠而出。

　　但見那少年盜徒一聲長笑，斜閃步，驟翻身，用「風颭落花」之式，連避三劍，趁著沐璘劍勢方收，劍招待變之際；驀地欺身直進，疾舒右臂，一托肘尖，喝聲：「撒劍」，沐璘的劍應聲彈起，落到敵人手中。那少年盜徒哈哈一笑，倒持劍柄，往沐璘懷中一送，沐璘不知道別人是將兵刃還給他，傻虎虎地站在那兒，不知所措。

　　蔡福昌剛剛趕到，見此情形，也怔了一怔，說道：「小公爹，你回去吧。」一個箭步跳上，五指朝上，掌根用勁，右掌從懷內發出，虛擊作勢，向那少年盜徒朗然發話道：「閣下好功夫，老朽特來領教！」這一掌正是「闖少林」三十七掌中的「捺擊掌」，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蔡福昌這一掌雖是虛擊作勢，對方已是另眼相看。

　　那少年盜徒讚道：「果然薑是老的辣。蔡師父既然劃出道來，小可敢不奉陪。」但見他從沐璘身邊一擦而過，順手將劍插入沐璘腰間的劍鞘，沐璘還不知道。

　　蔡福昌見盜徒縱到面前，心中一凜，身法好快，掌勢立刻由虛化實，往前一捺，那少年喝聲來得好，雙臂一分，左掌一頓一搭，撥開蔡福昌的掌緣，右掌一個反穿，用「截手法」反截蔡福昌的脈門，蔡福昌一個穿花換步，雙拳上絞，使出了闖少林中的「沖天炮」拳。少林拳共分六路，一曰「闖少林」，二曰「提步少林」，三曰「文少林」，四曰「拗步少林」，五曰「武少林」，六曰「神化少林」，而以第一路「闖少林」最為剛猛，「闖少林」共三十六勢，又以沖天炮拳最為剛勁。那少年盜徒也不敢硬接，使了一個「倒踩七星步」的步法，左腳往右一滑，掌隨步轉，迅若狂飆，倏地身軀一矮，變為「猛虎伏樁」，掌削膝蓋。蔡福昌左腿挺伸，右腿屈膝，還了一招「躺擋切掌」，把這少年盜徒的攻勢解了。

　　這時沐璘已回到了鐵鏡心的身旁，垂頭喪氣，鐵鏡心安慰他道：「你第一次對敵，有此成績，雖然是別人讓你，但也算不錯的了。」沐璘吃了敗仗，聽說還是別人讓他，更是沒精打采。鐵鏡心笑道：「你的劍術其實不壞，但以前只是自己練習，等如紙上談兵，一旦真正交鋒，自是漏洞百出。但一次兩次生疏，十次八次純熟，何必懊惱？你看這位蔡師父吧，他使的不過是一套普通的少林拳，但招熟力沉，那少年的擒拿手就被他剋住了。」

　　當時少林拳流傳天下，習武之人，幾乎無人不曉，不過，旁門別派的人，雖然偷記了拳勢招式，終是得其形未得其神；蔡福昌卻在「闖少林」的三十六勢上，下了幾十年功夫，盡得個中精髓，使開來自是不同。闖少林拳訣有云：「善惡分明招手揚，穿花左右換弓擋。黃鶯落架寒鴉步，向左穿身抱身忙。左起沖天拳左挑，連珠踩退勢堅強。馬襠蹲坐衝拳發，貫耳雙拳撞太陽。平沙落雁翻身轉，弓步頂心肘莫當。白鶴亮翅雙花手，掛麵拋拳打面龐。」少林拳是拳學之宗，鐵鏡心也曾學過，便引用拳訣，為沐璘一招一式的解析。沐璘仔細觀看，蔡福昌的每一動作果然都和拳訣符合，不論敵人的擒拿手怎樣奇詭百出，他都是四平八穩的應付。鐵鏡心道：「這兩人的本門武功都已練到熟極如流的地步，對敵之時，根本就不必記什麼拳訣掌訣，一招一式自然暗合武學之道。識是這樣打法，雙方都不敢冒險強攻，可不知要打到幾時呢。」

　　這時夕陽西落，天色漸晚，鐵鏡心還不怎麼，一眾武師卻是心急如焚。

　　眾武師心急，正在和敵人交手的蔡福昌更急，他雖然稍佔上風，但那盜徒身手矯捷，且是年輕力壯，久戰下去，只恐自己還要吃虧，何況還有許多強人，虎視在側！抽眼一看，但見山上的盜徒，已有一半下來，背山面河，佈成了犄角之勢，留在山上的盜徒，則守著險要之處，張弓搭箭，捏弦待射，看這情形，大戰一觸即發。

　　激戰中蔡福昌忽地虛晃一招，跳出圈子，叫聲：「且住！」那少年盜徒嘻嘻笑道：「蔡師父有何吩咐？」蔡福昌朗聲說道：「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我們這趟的差事，諸位自是打聽得清清楚楚，諸位的來意，老朽也猜到一二。」那盜徒大笑道：「彼此明白，那末咱們大可不必再繞著彎子說話了。你們保護貢物，我們要劫貢物。欲免干戈，你們將給皇帝的東西轉而進貢我們，也便是了。」蔡福昌沉著氣說道：「衝著老弟這付身手。我們豈敢不賣交情？無奈這由不得我們作主！」少年盜徒笑道：「說來說去，原來還是要打！」蔡福昌道：「各位敢來截劫貢物，自是江湖上有頭有面的人物，料想不至於胡纏亂打，敬請劃下道來。」少年盜徒道：「劃什麼道？」蔡福昌道：「今日在此，一戰而決，以一對一，雙方同意，議定幾場。若是我們勝了，便請高抬貴手，讓我們過去。」少年盜徒笑道：「若是你們敗了？」蔡福昌慘笑道：「我們身家性命都已賠在裏面，敗了還不是任由你們處置麼。」蔡福昌提出這個辦法，實是意欲避免混戰。估量自己可勝一場，鐵鏡心也可以勝一兩場，另有兩三個武師，也都是有真才實學的好手，以一對一，未必見得便輸。

　　鐵鏡心聽得暗暗點頭，想道：「蔡福昌不愧是個老江湖，用說話將盜徒迫住，提出的完全合乎江湖規矩，不到他不依從。」要知若然混戰，一者恐防盜黨會有後援；二者即算己方戰勝，混戰中只恐貢物也有損失。

　　那少年盜徒笑道：「這個麼？你跟我說沒用，我只是個跑龍套的小角色。」蔡福昌怔了一怔，他見這少年盜徒武功高強，只當他便是盜徒首領，說了半天，那知另有其人。

　　盜黨中有人叫道：「時候不早，那有這麼囉嗦？一場一場的比試，比到幾時方了？官軍詭計多端，不要上他的當！」看情形盜黨見這少年盜徒久戰不下，亦已心焦，但恐官軍也有後援，是以意欲一哄而上。

　　蔡福昌大笑道：「我以為各位都是綠林道上響噹噹的角色賊，好，你們恃多為眾，我也不懼，你們便一窩蜂上來吧！」

　　群盜大怒，紛紛亮出兵器，官軍也佈好陣勢，正待迎戰，忽聽得山上有人揚聲叫道：「總舵主趕來啦！弟兄們且慢！」

　　此聲一出，眾盜一齊止步，那少年盜徒也跳出圈子，垂手道旁，恭迎首領，登時鴉雀無聲。官軍陣中的七八位武師，個個睜大眼睛，要看這個盜魁究是何等人物，竟有這麼大的氣派！

　　但見三騎快馬，如飛奔來，前面兩騎的騎士，高舉著一面大旗，旗上畫有一隻斑斕猛虎，迎風招展，聲威懾人，鐵鏡心心頭一震，想起「神龍玉虎」之話，這兩面盜旗，想必就是「玉虎」的標誌了。

　　兩面盜旗作為前導，中間那騎快馬倏忽也奔到陣前，眾武師都極為詫異，看這陣勢，馬上的強盜自是盜魁無疑，然而這個盜魁竟然是個稚氣未消的小子，看來最多不過二十歲的年紀，比那個少年盜徒還更年輕，長得英俊非常，飛馬到來，便揚手叫道：「我來遲了，周二哥，你們還未得手嗎？這是那幾省的貢物？」

　　沐璘呆了一呆，陡然間「呵」的一聲叫了出來，但他驚叫之聲，剛自喉頭發出，立刻便覺脅下一麻，原來是鐵鏡心伸指點了他的啞穴。

　　你道這少年盜魁是什麼人？原來竟是小虎子！小虎子是以前御林軍統領張風府的兒子，他的父親因為不願助明英宗祈鎮復位，慘遭殺戮。小虎子先拜印度奇人黑白摩訶為師，後來由張丹楓收歸門下，七八年前，沐璘在大理蒼山謁見師父，那時小虎子還是個十三四歲的孩子，和沐璘年紀相若，天天在一起玩耍。甚是相投，離別之後，沐璘一直對他非常記掛，誰知竟在這樣的地方，這樣的場合見面，沐璘焉能不驚叫出來？

　　好在鐵鏡心出指快極，一點就點正了他的啞穴，眾人都在注視那個年輕的盜魁，並沒有留意到沐璘的失態。沐璘正自急怒，鐵鏡心悄悄在他耳邊說道：「璘弟，你想想自己的身分，你是小公爹，又是保護貢物上京的人。小虎子是強盜首領，是要劫貢物的人，你豈可與他相認？被別人知道了，你爹爹也擔當不起！」

　　沐璘點了點頭，眼睛示意明白。鐵鏡心方始解開他的穴道，仍然不大放心，再次囑咐他道：「小虎子似乎對你還有情份，等下如果混戰起來，我上去和他交手，你帶著貢物衝出去。」

　　只聽得那少年盜徒向小虎子稟道：「這是廣東、廣西、雲南三省的貢物。這位蔡師父想按江湖上的規矩與我們比劃，總舵主你意下如何？」小虎子哈哈大笑，朗聲說道：「何須這樣麻煩？每省派出一人，誰能接得上我的十招，我就放誰過去！」

　　蔡福昌年少之時，性情甚剛，而今老了，火氣消退，等閒不易動怒，但聽了少年盜魁這番言語，縱是泥做的人兒亦自有氣，心中想道：「你年紀輕輕，能有多大本領？即算你比剛才這個強盜厲害十倍，也絕不能在十招之內，將我打敗！」他是老江湖了，雖然動怒，禮數仍不稍虧，抱拳說道：「後浪推前浪，英雄出少年，老夫老矣，便拼著這幾根老骨頭擋舵主十招吧！」這話表面說得謙虛，實是甚為自負，小虎子如何聽不出來，心中笑道：「你怎拿得穩定能擋我十招？」

　　但見蔡福昌左手作半合掌，五指朝上，拇指朝內，表示敬禮，擺出少林派開拳的「請手」姿勢，口中也道了一個「請」字。在少林拳的「請手」勢中，左手作半合掌是為「善手」，右手抱拳是為「惡手」。蔡福昌擺出「惡手」，一方面表示禮數，一方面表示敵意，而且是端著老前輩的身份，要小虎子先行動手的意思。

　　小虎子微微一笑，道聲：「有僭。」雙掌輕輕拍出，看似漫不經意，倏忽之間已拍了到來，掌勢飄忽之極，手指戳向面門，掌緣似是要按胸口「璇璣穴」掌鋒卻削向臂彎關節，左肘又撞他脅下的「朝門穴」，饒是蔡福昌身經百戰，經驗極豐，也捉模不透他的攻勢實是指向何方？原來小虎子乃是將師父的「百變玄機劍法」化到掌上來，變化奇幻，虛實莫測，蔡福昌怎生識得？

　　幸而蔡福昌功力頗深，仍以少林拳的正宗拳法對付，右手畫內弧，左手畫外弧，腳踏「寒雞步」法，使了一招「白鶴亮翅」，半攻半守的化解敵人來勢，小虎子喝了個「好」字，但聽得「啪啪啪」三聲，蔡福昌身上已連中三掌。蔡福昌怒吼一聲，一個「衝拳」打出。

　　眾武師大驚失色，小虎子卻是對蔡福昌暗暗佩服，原來他這三掌雖然打中，卻因蔡福昌那招「白鶴亮翅」化解得宜，三掌都打不中要害，以蔡福昌的功力，仍然能夠挺著。也即是說在這轉眼之間，他已擋了小虎子的三招了。蔡福昌知道若全然招架，終難抵禦，是以忍著疼痛，拼命強攻。

　　這一拳打出，虎虎有威，相距又近，按說小虎子非硬接不可，那知蔡福昌衝拳方出，但覺眼睛一花，微風颯然，小虎子的掌風突然襲到了他的背心。鐵鏡心看得怦然心動，原來小虎子這一招使的正是雲蕾所授的「穿花繞樹」身法，當年于承珠女扮男裝與鐵鏡心相處多時，後來也是由于承珠使出這路「穿花繞樹」身法，鐵鏡心才看破她的來歷的，而今見小虎子的身法，酷似于承珠當年，鐵鏡心想起往事，不禁感觸萬端。

　　沐璘見小虎子身法美妙，武功高強，幾乎忍不住就要喝采，鐵鏡心急忙將他止住，兩人定睛看時，只見蔡福昌反手一掌，沐璘還未看得清楚，但聽得蔡福昌大叫一聲，身子搖搖晃晃，接連退了三步。原來小虎子這一招使的，卻是從烏蒙夫處學來的一指禪功夫，正正彈中蔡福昌的虎口，一條手臂登時麻痹，不能動彈。這時小虎子不過使了五招。

　　蔡福昌怒容滿面，不肯退下，小虎子笑道：「你不服麼？」蔡福昌道：「還未曾真個領教舵主的拳腳功夫，遺憾之至！」原來蔡福昌自恃功力深湛，卻不料小虎子並不和他硬打硬接，蔡福昌被他突然用「穿花繞樹身法」，一指禪功所敗，輸得莫名其妙，確是未能心服。

　　小虎子仰天一看，哈哈笑道：「天色雖晚，但只剩下五招，也費不了多少時候。好吧，我讓你歇息一會，再來打過。要不要我給你按摩？」蔡福昌怔了一怔，雖然氣惱小虎子小視於他，卻不得不佩他小虎子的大量。尷尬說道：「不敢有勞。只要你能硬接五拳，廣東省的貢物我撒手不管！」小虎子笑道：「只怕你未必用得了五招。」蔡福昌一言不發，自己按摩了一會，活動了一下筋骨，驀地一個「左沖天炮手」打出，這一拳運足氣力打出，而且是完全沒有受傷的左臂，一拳打出，呼呼挾風，剛猛之極，小虎子讚道：「功力果是不錯！」驀然踏上步，以拳對拳，但聽得「砰」的一聲，雙拳相碰，力強則勝，力弱則敗！絲毫沒有取巧的餘地。蔡福昌但覺對方的拳頭有如鐵鎚一樣，一碰之下，痛徹心肺，五根指骨，亦都破裂流血，但他還是咬牙忍住，乘著小虎子拳勢未收，招數用老之際，急求敗中取勝。右拳一起，發出了連環鎚的絕招。小虎子似乎是意料不到似的，叫聲：「不好！」只聽得又是「砰」的一聲，蔡福昌這拳結結實實地打中了他的胸口。

　　沐璘認得小虎子剛才那一拳是「羅漢五行神拳」中的「龍拳」功夫，那是小虎子從黑白摩訶處學來的拳術，在蒼山之上，他曾教過沐璘的，沐璘心中正在喝采，突然見他被蔡福昌打中，大驚失色，忽聽得鐵鏡心微笑道：「蔡福昌這一下可糟啦！」

　　眾武師轟然喝采，但采聲剛出，忽地又都目瞪口呆，啞然無聲，但見蔡福昌這一拳明明是打中了，卻忽似收步不及，突向前傾，被小虎子攔腰一擊，登時跪倒地上。原來小虎子用的是印度瑜伽功夫，肌肉內陷，其滑如油，故意讓他打中，然後才好突施反擊的，要不然以蔡福昌的功力，真可能挨滿五拳。如今先後總計，只不過到了第八招，蔡福昌便一敗塗地了。

　　小虎子笑道：「蔡老前輩，勝負兵家常事，我豈敢受你大禮！」急忙將他扶起。蔡福昌羞慚滿面，長嘆一聲，奪過一匹健馬，落荒便走，他輸得如此之慘，實是始料不及，但卻也輸得心服口服，從此削髮為僧，再也不與後輩爭雄了。小虎子大叫道：「還有誰願來接我十招。」鐵鏡心「嗖」的拔出寶劍，應聲而出，就在此時，韋國清一聲大喝，率領所有武師，強衝突圍，要知這班武師，被各省督撫聘來保護貢物，責任非輕，心中均是在想：「連蔡福昌都敗了，我等焉能擋得他的十招，這鐵公子縱能過關，也只不過保得雲南一省貢物而已。」是以都想趁著盜魁被鐵鏡心絆著之際，帶了貢物，奪路逃生，希望萬一僥倖，或可保全。

　　韋國清一馬當前，弓弦響處，射翻兩名盜徒，小虎子毫不理會，把手一揚，一柄飛刀破空射出，咔嚓一聲，將韋國清的弓弦割斷，笑道：「周二哥，你去收拾這些網底之魚，對，不要傷了人命。」轉過身來，笑道：「你是那一省的？膽量倒真不小！」

　　小虎子這是明知故問，鐵鏡心何等聰明，一聽便知其意，那是不欲別人知道他們本來相識，以免鐵、沐二人異日麻煩。鐵鏡心暗暗感激，但心中卻是在想：「就憑我這身本領，也未必便輸給你小虎子了。何須領你的情！」

　　當下寶劍揚空一劃，朗聲說道：「舵主請亮兵刃，俺雲南鐵鏡心特來領教，不必十招為限，舵主勝得鐵某，雲南省的貢物自當雙手奉上。」

　　小虎子笑了一聲，心中想道：「怪不得我師姐當年不歡喜他，一別數年，他還是那麼狂妄自大，絲毫未改。」雙眼朝天，淡淡說道：「天色已晚，不必多費時候，十招之限，絕不更改！你亮你的寶劍，我還是這雙肉掌相陪！」

　　鐵鏡心料不到小虎子比他更為倨傲，氣到極點，反而笑道：「你自限十招，這可不是我要你的。」劍訣一揚，一招「神龍入海」，便向小虎子上三路疾攻，心中暗罵：「我看著你拜師習藝，你這乳臭小兒，在我面前吹什麼大氣？」這一劍迅如閃電，竟是毫不容情。

　　豈知鐵鏡心快，小虎子比他更快，啪啪兩掌，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倏然間，竟然衝破他的層層劍影，欺到身前，鐵鏡心吃了一驚，疾展驚濤劍法，在身前迫起了一圈銀虹，將小虎子攔住，劍招一變從「神龍入海」化為「浪湧金山」。鐵鏡心的劍法已盡得石驚濤的真傳，這一下子展開，但見一圈圈的波浪，四下蕩開，真如駭浪驚濤，天風海雨，迫面而來。小虎子喝聲：「來得好！」施展「穿花繞樹」的身法，走避兩圈，驀然使出一指禪的功夫，向鐵鏡心的腕骨疾點。

　　鐵鏡心雖然不懂一指禪功，但卻早有防備，一見小虎子伸指點到，「嘿」的一聲冷笑，劍鋒一驚，向他手指疾削，這一招用得巧妙之極，小虎子連忙縮手，鐵鏡心正在得意，那知他為了破解小虎子的一指禪功，劍勢左偏，驚濤劍法已露出破綻，小虎子何等快疾，立即搶入空門，揮掌猛攻。鐵鏡心自亦不弱，但待他補了破綻之時，早已被小虎子搶了先手，控制了局面，一掌緊似一掌，打得鐵鏡心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小虎子不但掌掌催緊，而且招招不同，要知他的父、師、朋友，都是當今之世的第一流高手，各種奇招妙著，層出不窮，這七年來鐵鏡心的功夫是沒有擱下，但小虎子這七年來的勇猛精進，鐵鏡心卻是做夢也想不到。但覺今日的小虎子，比起七年前那個頑皮淘氣的小虎子固然大不相同，甚至比起當年的于承珠，也有過之而無不及。

　　轉瞬之間，小虎子已接連使出龍拳、鶴拳、蛇拳、百變玄機掌法、一指禪功、大力金剛掌、瑜伽內功等七八種上乘的拳與掌與上乘內功，鐵鏡心抵擋不住，連連後退，驀聽得小虎子一聲長嘯，身形疾起，鐵鏡心但覺眼睛一花，手腕忽地劇痛如割，狂笑聲中，小虎子把他的紫虹寶劍，劈手奪去。

　　鐵鏡心呆呆發愣，做聲不得。小虎子盯了他一眼，忽地說道：「我說一是一，說二是二，絕不欺你！」鐵鏡心道：「貢物拿去便是，多說什麼？」心中暗恨：「我只道他顧念著與璘弟的情份，誰知他做了強盜頭子，果然便毫不客氣。」

　　小虎子卻搖了搖頭，倒轉劍柄，遞到鐵鏡心手中，微微笑道：「不，我怎能拿你的貢物？你已接了我十一招啦！」鐵鏡心適才被他打得頭昏眼花，心慌意亂，那裏還記得多少招數？聽小虎子這麼一說，想起他自己曾說過「不必限定十招」的話，更覺無地自容，接了寶劍，一言不發，立刻便走。

　　這時混戰已止，眾武師都盡被擊倒。鐵鏡心舉頭一望，卻不見有沐璘在內，無暇查究，出了山谷，跑了一陣，忽聽得沐璘在路旁叫道：「姐夫，大喜呀，貢物沒有失去！」高高舉起那藏有貢物的紅木書箱，蹦蹦跳跳地走到鐵鏡心面前，口講指劃地笑道：「剛才真險，我在群盜叢中衝了出來，險些給斫了兩刀，幸而沒有斫著。」

　　鐵鏡心冷冷說道：「那是盜徒看他們首領的份上，你當真有本領衝出來斫麼？」沐璘笑道：「彼此彼此！小虎子也定然對你手下留情了，要不然你又怎麼衝得出來？」鐵鏡心為之氣結，其實他確是擋滿了小虎子十招的，然而他怎麼好意思向沐璘說，是到了第十一招，給小虎子打敗。

　　沐璘笑道：「管他是留情也罷，不留情也罷，咱們總算是脫了險了。只可惜我還未曾與小虎子說上一句話呢。」話聲未了，忽聽得山間鈴響，快馬飛來，沐璘大喜叫道：「小虎子！」

　　小虎子哈哈大笑，在馬背上一個觔斗翻下來，猶是當年的頑皮神態，一把抱著沐璘說道：「以為你當了小公爹就不理我了。」沐璘也說道：「小虎子，你剛才好威風呵，我以為你做了總舵主就認不得我了。哈哈，好在你還夠交情。」兩人說著，一齊大笑。

　　鐵鏡心呆在一旁，招呼也不是，不招呼也不是，尷尬之極，小虎子回身笑道：「鐵公子，剛才甚是得罪你了。」鐵鏡心板轉臉孔，冷冷說道：「貢物就在這紅木箱中，你要取便取！」小虎子大笑道：「難道我不劫貢物，你就不容我與小沐敘敘朋友之情嗎？再說你到了第十一招才給我打敗，我豈能自食前言，要你的東西。我特來邀請你們上山盤桓兩天。」鐵鏡心落不得台，待要不去，沐璘已拍掌說道：「好，好極了！」小虎子道：「再說，你們那兩位老武師已在山上，你們似乎也不好撇下他們走吧？鐵公子，你若怪我適才冒犯，我這廂給你賠禮了！」沐璘學足鐵鏡心剛才教訓他的神態說道：「姐夫，你居然擋了小虎子十招，這已經很不錯了，最少就比韋國清和蔡福昌強了許多！」鐵鏡心發作不得，再一想這是小虎子的地頭，只好裝作毫不介意地笑道：「江湖上一招半式的輸贏算得了什麼？我若不去，倒顯得我小氣了。」

　　小虎子撮唇長嘯，叫部下帶兩匹馬來，沐璘笑道：「想不到劫九省貢物的竟然是你！」小虎子道：「我一人也幹不了這轟天動地之事。」見部下將到，忽地將沐璘拉到身邊，並肩一站，悄悄說道：「小沐，我比你高半個頭呢。在這裏叫我小虎子無妨，等下到了山上，請你叫我的名字吧，我叫張玉虎。」沐璘禁不住笑道：「是啊，你如今是總舵主了，好，我當著眾人，不叫你小虎子便是。」

　　於是一行人等隨張玉虎上山，鐵鏡心一看，山寨簡陋之極，只是十數間臨時搭起的茅屋，沐璘道：「小、小，喂，虎哥，敢情你是為了要劫這幾省貢物，才到這裏安窯立戶的。」張玉虎道：「一點不錯，你這次出來跑了一趟，江湖上的事情懂得多了。過兩天我就要離開這裏，再去劫其他各省的貢物了。」

　　這一晚，張玉虎備辦了一桌酒席，請鐵鏡心和沐璘喝酒，同席的除了張玉虎外，只有那個姓周的少年盜徒相陪。喝了幾杯，張玉虎豪興勃發，笑道：「其實你們把貢物獻給皇帝老兒，真是糟塌了好東西。若是我們拿了，哈，那用處可就大得多了，沐璘你想得到嗎？」

　　沐璘道：「正要請教。」張玉虎忽地笑道：「小沐，你還記得葉成林，葉大哥嗎？」沐璘叫道：「怎不記得？除你之外，我最惦記的就是他們。承珠姐姐呢？她和葉大哥現在那兒？」張玉虎道：「你別心急，慢慢我說給你聽。」斟滿杯酒，一飲而盡，說道：「我們之所以要劫天下各省的貢物，一半是為了葉大哥……」鐵鏡心心頭一跳，想道：「我以前苦苦勸過承珠，勸她不要再在江湖上廝混，呀，豈料葉成林終是不肯改邪歸正，聽小虎子之言，敢情他也做了強盜頭子，于承珠妹妹好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了。」

　　沐璘詫道：「是葉大哥叫你們打劫的麼？」張玉虎道：「不，他根本就不知道。小沐，你別打岔。」接著說道：「另一半呢，則是為了這位周二哥的尊大人，你們和他是初次見面，咱們的師父師母和他家卻是世代深交，你們知道他是誰？他的爺爺是昔日威震胡漢的金刀寨主周健，他的爹爹是如今北方的綠林盟主周山民！他名叫周志俠、在江湖上是響噹噹的金刀小俠，可惜你們今日還沒見到他家傳的金刀絕技！」

　　周志俠笑道：「張舵主別盡在我面上貼金了。這位鐵公子我倒是久仰大名，如雷貫耳呢。」鐵鏡心給他一捧，高興之極，急忙謙遜說道：「豈敢，豈敢。小可絕跡江湖，已有多年，想不到還有人提起？」周志俠道：「我第一次碰到葉成林大哥的時候，葉大哥和我談天下英雄的事蹟，第一個提起的就是鐵公子，說你當年曾冒了性命之危，幫助他們脫險。」其實那次鐵鏡心幫助葉成林突圍，全是為了于承珠的原故，不過如今聽得葉成林尚自念念不忘，心中舒服之極，笑道：「七八年了，虧他們夫婦還記得？」對葉成林的敵意，減了幾分。

　　張玉虎又喝了一大杯酒，續道：「現下滿州崛起於東北，韃靼勢力也未衰弱。周二哥的爺爺前幾年死了，周山民伯伯繼承祖業，大展鴻圖，現在已有數萬部屬。朝廷、滿州、韃靼都不敢小覷於他，他在東北、西北數千里的國境上，叱吒縱橫，教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所以他雖然反抗朝廷，其實卻大大幫了大明天子的忙，勝過朝廷所派的邊防大軍！」沐璘道：「如此說來，朝廷應該給他封王才是。」張玉虎大笑道：「我的小公爹，可惜周二哥沒有你這樣的福氣，他的父親不但沒有封王，還常常受到官軍的圍襲。這也罷了，最慘的是邊境窮荒之地，籌措軍餉十分困難，周伯伯手下的士兵常是有一頓沒一頓的餓著肚皮打仗！」沐璘睜大了眼睛，對這樣的事，怎麼也想不通。

　　張玉虎道：「因此天下英雄聚會，商量怎樣給周寨主幫忙，是我出了這個主意，趁著新皇帝登位，各省都要給他送賀禮的機會，盡劫各省貢物，撥出一大半來，送給周伯伯做軍餉。另一小半呢，則送給葉成林大哥。葉大哥的叔叔葉宗留葉老英雄，也像周伯伯一樣，現在正在東海的十三個島上，聚集沿海的義士與貧苦無依的漁民抗倭。倭寇在十年之前，雖然吃過一次大敗仗，可是他們國中的浪人很多，近年來又結成海盜，蠢蠢欲動了。葉成林大哥是他叔叔最得力的助手，經常和承珠姐姐一道，在沿海奔跑。」說到此處，張玉虎停了一下，連喝了三大杯酒，瞅著沐璘大笑道：「小沐，你說我們為此而劫貢物，應不應當？」

　　沐璘聽得悠然神往，脫口說道：「應當，應當！」鐵鏡心大為著急，橫了沐璘一眼，沐璘忽地想起要負責將貢物護送到京，登時氣餒，不敢正視小虎子的眼光。

　　張玉虎笑道：「本來我是想把你這一份也劫的，是葉成林大哥說，看在鐵公子當年幫助過義軍脫險的情份上，就少劫一份吧。」鐵鏡心聽了，暗暗得意，心道：「到底還是看在我的情份。」其實葉成林雖有此言，要不是沐璘同來，小虎子卻未必肯為鐵鏡心留情。

　　張玉虎續道：「天下英雄商議已定，因為這主意是我出的，就讓我出面動手。第一次在京城附近，出其不意，劫了九省貢物，現在京師所在的周圍幾百里之地，都增駐重兵，我們也等不得貢物將到京師再劫，豈料想各省押解貢物來京，山長水遠，縱有高手保護，難派大軍相送，是以我們變了計畫，分派各路英雄，攔住截劫。小沐呀，我今日邀你上山，實是對你大有好處。要不然你逃過我這一關，在路上也逃不過其他關口。」說話之時，取出了一面小旗，遞給沐璘道：「你拿了我這面旗，勝於多請二十名武師，包保沿途不會有人再劫你了。」鐵鏡心一看，這面旗子上繡有一隻猛虎，正是小虎子的盜旗標誌。沐璘一手接過，卻將它轉交給鐵鏡心道：「姐夫，你是正押運使，這面旗由你隨身攜帶吧。」鐵鏡心甚是不忿，心道：「小虎子是什麼東西，我要托庇於他。」但轉念一想，若得平安到京，此時受些閒氣也算不了什麼，便把這面飛虎旗接了。

　　沐璘問道：「有幾位小姑娘，是你的手下嗎，怎麼今日不見她們？」此事他一上山就想問了，一直到現在才有機會發問，小虎子怔了一怔，道：「什麼樣的小姑娘？」沐璘將在昆明之時，夜行少女留刀寄簡的事情，以及貴州貢物被那幾個小姑娘劫去的事情，詳細說了一遍。張玉虎越聽越覺詫異。

　　但他心中雖是詫異，臉上卻不表露出來，沐璘講完之後，問道：「虎哥，這幾個小姑娘武功不錯，可是你怎能放心讓她們去對付盤天羅？要不是我姐夫幫忙，最先來的那兩個小姑娘幾乎傷在盤天羅的鋸齒鞭下呢！」張玉虎笑道：「是麼？鐵公子，這麼說來我倒要替她們向你道謝了，雖然我不認識她們。」沐璘奇道：「你不認識她們，她們不是你的手下？」張玉虎道：「這次邀請了許多的英雄出來，在各處攔劫貢物。也許她們是那位老英雄的女兒也說不定。」其實這次邀請出來攔劫貢物的人，張玉虎都瞭若指掌，卻怎麼樣也猜不透這幾個小姑娘的來歷。看來乃是另外一幫所為。然而那一幫綠林有這樣大的膽子？攔劫各省貢物的事情是天下英雄大會決定，交給張玉虎執行的，誰個參加，都要得到他的邀請或經過他的同意，卻從那裏鑽出這幾個不明來歷的小姑娘？

　　張玉虎當然不會把全部內情透露給沐璘知道，和他在山上相聚兩天，就送他們下山，那兩個從雲南來的老武師當然也釋放了，還給他們換了四匹好馬。

　　有了張玉虎這面小旗，一路上果然風平浪靜，走了四五天，到了武夷山區，走出了山上的「分水關」便是江西和浙江的邊境，再經過上饒玉山便可以進入浙江，那便是鐵鏡心的故鄉了。鐵鏡心被小虎子挫敗之後，這幾日來都有點懊惱，直到如今，心境才恢復過來。

　　武夷山是中國的名山，自古以來就有「碧水丹山」之稱，共有三十六峰和七十二岩，溪泉縈繞山邊，來回往復，分成三灣，又拆為九曲，所以有「武夷九曲」之稱。從福建取道分水關出省，觸目所見，都是崗巒勝景，山邊有水，水旁有山，山抱山迴，明暗曲折，一行人等在這靠山的驛站上策馬緩行，都覺心曠神怡，俗塵盡滌。鐵鏡心心性風雅，少年時候最愛遊山玩水，只這武夷山離他的家鄉不很遠，卻沒有來過，這時目觸群峰，遙想那深深隱藏在重雲幽澗裏的名山勝景，不禁悠然神往，笑道：「要不是咱們趕著護送貢物上京，我真想在這武夷山中流連幾日呢！」沐璘最為好事，拍掌笑道：「咱們有了小虎子這面旗，沿途不怕騷擾，就在這裏多耽擱兩天，也算不了什麼。」那兩個老武師老成持重，期期以為不可。沐璘道：「你們不歡喜遊山，就先到上饒給我們安排了住處，在那裏等候。反正遇上了強人，你們也幫不了忙。」那兩個老武師甚是尷尬，鐵鏡心微笑道：「兩位老師父到上饒歇息兩天也好，這四匹坐騎你們也帶去吧，貢物則由我們帶在身邊，即算沒有小虎子的那面旗，也未必就有強人能劫得去。天下能有幾個小虎子呢？」那兩個老武師見鐵鏡心也是如此說法，不敢違拗，只好先到上饒替他們打前站去了。

　　送走了兩個老武師之後，鐵鏡心與沐璘深入山中，山上雲氣迷漫，亂峰如出沒於波濤，驤者如龍，踞者如虎，蹲者如狼，馳者如馬，或秀麗娟好如豔姝靜女，或崢嶸突兀如壯士把關，百怪千奇，目不暇接。山下溪水縈迴，山上飛瀑如瀉，更是蔚為奇觀。

　　兩人經過「一曲」的張仙岩，「二曲」的鐵板障，再過去便是「三曲」的「小藏峰」，有塊木板從岩壁上高高突出半空，相傳秦時仙人武夷君中秋佳節曾在峰上宴仙人，席散後化虹為橋，剩下一塊橋板飛入岩間，遺留至今。再過去是「四曲」的大藏峰，峰下是「臥龍潭」，潭邊岩上刻有宋代學者朱熹寫的「流霞飛翠」四個大字，閒雲潭影，景致幽絕！鐵鏡心逸興遍飛，笑對沐璘說道：「朱熹的道學氣味雖然很重，可是他也真是懂得欣賞山水的人，他讚賞武夷山水的《九曲櫂歌》你讀過嗎？」沐璘道：「我可沒你這樣博學多聞，你唸給我聽吧。」鐵鏡心一時高興，朗聲吟一道：

　　「武夷山上有仙靈，山下寒流曲曲清，欲識個中奇絕處，櫂歌閒聽兩三聲：一曲溪邊小釣船，幔亭峰影蘸晴川，虹橋一斷無消息，萬壑千岩銷翠煙。二曲亭亭玉女峰，插花臨水為難容？道人不作陽台夢，與人前山翠幾重？三曲君看架壑船，不知鼓耀幾何年？桑田海水今如許，泡沫風燈敢自憐？四曲東西兩石岩，岩花垂露怯輕寒，金雞叫罷無人見，月滿空山水滿潭。」

　　九曲櫂歌，正自歌到第四曲時，忽聽得空山深處，傳出一串銀鈴似的笑聲，有人說道：「不是林中高士，妄作山水解人，酸不可奈，俗不可奈！」鐵鏡心生平以風雅自許，聽了大為生氣，急忙穿入林中尋找嘲笑之人，空山寂寂，卻那有人在。

　　沐璘笑道：「遊山回來，你再寫給我看便是。免得我既要看奇山異水，又要記麗句清詞，分了心神，哈，這一座山峰形狀好怪，咱們上去遊覽一番可好？」

　　鐵鏡心抬頭一看，但見一座山峰，上大下小，宛如錐子倒立，奇險萬狀。峰頂有塊大盤石，大小有十多畝地，高二三十丈，峰中有追石縫，石峰裏有條狹長的木梯，約六七層，梯身靠在兩面山岩峭壁上，要爬上峰頂的大磐石，必須攀登石縫裏那條狹長的小梯，如此奇峰，而又開了如此奇怪的一道石縫，當真是鬼斧神工，那木梯想必是邑人為了方便遊客，依著岩石的形勢而建，一層一層，迂迴曲折，鐵鏡心與沐璘攀登到了第三層，忽然間又聽到了先時的嬌笑之聲。

　　那嬌笑的聲音就從他們的頭頂上傳下來，鐵鏡心知道發聲之人必定是在木梯的上兩層，可是石縫曲折，長梯迂迴，梯身又是靠在懸岩峭壁之上，鐵鏡心設法趕過她們的前頭，只有一步一步的拾級而登，聞其聲而不見其人，空自心中著急。

　　只聽得那聲音說道：「春杏、夏荷，福建省押解貢物的是什麼人？」另一個少女的聲音說道：「是一個老鏢頭，夏荷姐姐她太開玩笑，將他的鬚子也拔掉了。這一省的貢物劫來最為容易。」說罷哈哈而笑。先前那個聲音說道：「夏荷，這就是你的不是了。劫了他的貢物也就是了，何必戲侮於他？」那被喚作夏荷的少女說道：「小姐你有所不知，那老鏢頭猖狂得很，非但不把我們看在眼內，還先向我們調笑呢。我氣他不過，故此把這老不死的鬍鬚拔了，叫他知道一個厲害。」

　　鐵鏡心大吃一驚，聽了她們的聲音，這兩個名喚春杏、夏荷的少女，正是貴州戲弄盤天羅的那兩個少女，聽她們對那少女的稱呼和口氣，敢情竟是那少女的丫鬟侍女？她們的武功已是江湖罕見，那麼她們的小姐又將是什麼人物？

　　只聽得那位「小姐」笑道：「你們總算不辜負我幾年來調教的功夫，居然一出手就搶了幾省的貢物，只是為什麼放過了雲南省的？」夏荷說道：「稟小姐得知，雲南省的貢物是沐國公的兒子和女婿保的。」那「小姐」冷笑道：「沐國公又怎麼樣？」夏荷道：「是沒怎麼樣。難道咱們還能懼怕他的威勢嗎？不過，不過──」那小姐道：「不過怎麼樣？」夏荷道：「那小伙子心腸倒很好。沐國公的那個女婿嘛，也曾經幫了我們一個忙。」春杏插口說道：「其實他也不是誠心來幫忙的，是夏荷姐姐用的調虎離山之計。」咭咭地帶笑帶說，把鐵鏡心當日被她們愚弄的事情說了。鐵鏡心聽得好不生氣，想道：「我幫了她們的大忙，卻反而被她們當作傻瓜了。」

　　那小姐笑道：「夏荷，這麼樣你就憐憫了他們了？」夏荷道：「不，我們還是按照著江湖上的規矩辦事，只饒他一次。」那小姐道：「好呀，你放了他們，第二次想再碰見他們，怕就難了。」夏荷道：「注定了的財氣，逃也逃走不掉，只怕他們要送上門來也說不定呢！」聽她們的口氣，似乎早已知道鐵鏡心與沐璘就在她們的後面，而他們所保的貢物也準定會手到拿來。

　　鐵鏡心勃然大怒，陡覺眼睛一亮，原來已穿出了石縫，只見上面的大磐石上，站著五個女子，其中四個都不過是十五六歲的年紀，正是在貴州路上所碰到的那四個少女，另一個年紀較大，也不過二十歲左右，站在她們的中間，一式杏黃衫兒，豔麗非凡，眉宇之間卻有著一股令人震懾的英氣。

　　鐵鏡心冷冷笑道：「幸會，幸會！那日在貴州道上，我可真替你們擔心。」他氣那「小姐」冷傲迫人，故意不理會她，這話是向那四個丫鬟說的。四個丫鬟之中，夏荷長得比較高大，人也最為活潑，一聽便知道鐵鏡心有意矜功，立即笑道：「鐵公子，說起來我們還未曾多謝你呢。要不是你引開盤天羅，我們雖不至於傷在他的鞭下，可也不那麼容易得手。」鐵鏡心道：「你們實在應該多練幾年，才好到江湖上混，我真不明白，你們的頭領怎的這樣忍心，竟把你們這些嬌嫩的女孩子派出來？」夏荷咭咭笑道：「我也不明白，沐國公坐鎮滇中，幕下難道沒有人才，怎的派你們這兩個不懂事的書生出來？」沐璘道：「我倒要請教，我們怎麼不懂事了？」春杏道：「我們曾兩次勸你回頭，你都不聽，還要保什麼勞什子的貢物進京，這不是成心要自己栽觔斗嗎？」鐵鏡心仰天狂笑道：「只怕也不那麼容易？不信你們就來試試！」

　　那位小姐一直沒有作聲，這時忽地揮手說道：「你們退下。」向鐵鏡心笑說道：「你倒教訓的是，她們是該多練幾年，不過她們一向淘氣慣了，非得湊湊熱鬧不成，我也管她們不住，幸而她們一路上也沒遇到什麼高手，便弄得更為驕妄，目中無人了。」要知這四個丫鬟在路上碰到的人，鐵鏡心也是其中之一，她這麼一說，即是把鐵鏡心也不列在高手之內，而且說話的語氣神情，明裏是罵她的丫頭，暗中實是譏諷鐵鏡心驕妄，鐵鏡心如何聽不出來？正想借題發作，那小姐又道：「你們四個真是不自量力，如何便要與鐵公子動手？你們既走江湖，便該知道江湖的規矩，江湖道上第一條規矩是什麼，冬梅，你說給我聽聽。」排在最末的那個少女說道：「江湖上講究單打獨鬥，恃多而勝，勝了也不光彩。」夏荷笑道：「冬梅姐，你還漏了一點，若然輩份不同，或者武功相差太遠，那就不在此例。」

　　冬梅道：「小姐，你教訓得是。就憑著鐵公子腰間這口寶劍，我們四人之中，就沒有一個可以打得贏他。」

　　她們主僕幾人一唱一和，聽來似是捧鐵鏡心，骨子裏實是全不把他放在眼內。那意思竟是說鐵鏡心不過比一個丫鬟強些而已，若然四人齊上，她們還怕贏了不光彩呢。鐵鏡心怒極氣極，又狂笑道：「多謝你們看得起我，我也不是恃強凌弱的人。常言道：強將手下無弱兵，婢子敢劫貢物，主子自更可知。好吧，我鐵某不自量力，倒要向你這位主子請教請教？」那位小姐聽鐵鏡心咆哮，只是微笑，隨手折下了一枝柳枝，結成了一個環形。

　　鐵鏡心怒道：「怎麼，難道我鐵某還不堪承教麼？」冬梅忽道：「鐵公子，請你將這個小書箱交給沐小公爹。」鐵鏡心怔了一怔，冬梅笑道：「若弄壞了箱中的寶貝，我們的小姐豈不白費精神？」話中之意，無異是說鐵鏡心必敗無疑，鐵鏡心勃然大怒，但轉念一想，弄壞了箱中的貢物，確然不當，只好強忍著氣，將書箱交給沐璘，抱拳說道：「好吧，這樣咱們都可放心，你若勝得了我，箱中的貢物奉送便是。」

　　兩人劍拔弩張，沐璘看這情形，即將動手，忽地跳上來道：「姐夫，你也忘了江湖上的規矩啦？」鐵鏡心面色一沉，道：「你懂什麼？」沐璘道：「小虎子那面旗子！」隨即向那少女施禮說道：「我的一位朋友給了我們一面旗子，先請小姐瞧瞧，若是兩家相識，傷了和氣，那豈非不好意思？小姐，我那位朋友叫做張玉虎，你貴姓名？」夏荷掩口笑道：「不錯，江湖上是有這個規矩，沐小公爹這次你倒很懂事呢！我們的小姐姓龍！」沐璘心頭一震，喃喃自語道：「虎口留情，神龍怒目。呀，你們的小姐姓龍！」他本意是避免與她們爭鬥，而今忽地想起她們留刀寄簡上這兩句話，揣摸其中，實是大為不妙。

　　那位龍小姐，笑道：「請拿旗子出來瞧瞧！」鐵鏡心本待不理，轉念一想，且看她如何？取出旗子，迎風一晃，淡淡說道：「我這位朋友是綠林上剛出道的小人物，這旗子你們不識，可別見笑。」其實心中卻是在想：「小虎子是主持劫貢物的綠林盟主，你們這幾個丫頭，諒來還不是要聽他的指揮？」以鐵鏡心的性格，他倒不是想借小虎子之勢服人，而是想炫耀一下，並有意要看她們的尷尬。

　　只見那位龍小姐也是淡淡一笑，說道：「的確未聽過江湖上有這號人物。」忽地將柳環一拋，剛好套著那面旗子，一扯就扯了過來，倏地撕為兩半，丟在地上冷笑道：「黑道白道我都不賣情面，雲南省的貢物給我留下來！」試想鐵鏡心絕非庸輩，竟然給她閃電般地奪去了旗子，而柳枝又是極為柔軟之物，這位龍小姐是何等武功，也就可想而知了！龍小姐這手一露，鐵鏡心的驕妄之氣，登時減了幾分。

　　沐璘大驚失色迢：「你，你，你竟然撕了這面旗子。」龍小姐目注鐵鏡心，忽地又笑道：「你和那個什麼小虎子交過手了麼？」鐵鏡心慍道：「怎麼？」龍小姐道：「他是幾招打敗你的？」鐵鏡心大怒道：「娘兒們囉囉唆唆，你到底是不是要和我比劃？」沐璘不知好壞，衝口說道：「小虎子是到了第十一招才將他打敗的，你問這個幹麼？」

　　那龍小姐盈盈笑道：「隨便問問，沒有什麼。」沐璘想了一想，驀地叫道：「我知道啦，你是暗中要與我那小虎子哥哥比賽一下，看他用十一招打敗的人，你要用到幾招？」夏荷笑道：「你真聰明，居然一猜便猜中了我們小姐的心意。」龍小姐既不承認亦不否認，面向沐璘微微一笑，又道：「你那小虎子哥哥用了兵器沒有？」鐵鏡心怒不可抑，霍地一招「龍戰玄黃」，雙掌交叉剪出，虛擬作態，喝道：「你的話有說完的時候沒有？」這一招是極厲害的一手擒拿掌法，可虛可實，鐵鏡心看她是女子的份上，不欲先出招攻敵，但又氣她不過，故此掌交叉一剪，迫近她的面門，掌勢卻是將發未發，用意只在擾亂她的心神，叫她不能分神說話。龍小姐竟似看穿他的心意，並不閃避，粉面一偏，又道：「就只問這一句啦，快說他到底有沒有使用兵器？」沐璘道：「他沒有使用兵器，我姐夫用的卻是削鐵如泥的寶劍。」心中想道：「看你有沒有這個膽量？」

　　沐璘心念剛動，又聽得龍小姐哈哈一笑，道：「好，我知道啦。」驀地向鐵鏡心道：「還不亮劍，尚待何時？」鐵鏡心氣得七竅生煙，忍耐不了，不顧她是男子女子，掌勢倏地由虛化實，雙掌一剪，鎖腕切胸，指尖卻直戳到她面上雙睛！

　　這一招「龍戰玄黃」，掌指兼施，連環三式，兩人相距又近，縱是一流高手，亦是難以解拆，鐵鏡心雷霆震怒，一招使出，方自微有悔意，自覺對一個未知虛實的少女，先下毒手，有失身份。那知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之間，龍小姐只是一飄一閃，身法快到無以形容，陡然間鐵鏡心那一招三式，全撲了空，但覺微風颯然，掠身而過。鐵鏡心暗叫不妙，防她偷襲，一個「盤龍繞步」，雙臂斜掠，使出「金雕展翅」的護身掌式，那知還是遲了一步，只覺眼睛一亮，龍小姐又已回到了他的面前，手上卻多了一把出鞘的寶劍，劍尖上發生紫碧色的光芒，可不正是自己那把紫虹寶劍？

　　那四個小丫頭一齊拍掌笑道：「好呀！」鐵鏡心面色漲紅，左掌護胸，右掌一伸，倏地屈了五指，使出一招「金豹探爪」，便來奪劍。龍小姐笑道：「本來是給你的，你急什麼？」倒轉劍鋒，將劍柄向鐵鏡心掌心一塞，鐵鏡心猛然醒悟，這是對方因為自己不便拔劍，故意替自己拔的，戲侮輕視，莫此為甚！鐵鏡心欲待不接，一咬牙根，將劍柄一抓，劍到手中，立刻削出。他對小虎子時還只是但求取勝，如今對付這個少女，卻是形同拼命，一劍削出，隱隱有風雷之聲，使的乃是驚濤劍法中最厲害的一招──「翻江倒海」，劍光有如浪湧，一圈圈的直追出去，周圍丈許方圓之地，都在劍光籠罩之內！

　　龍小姐失聲叫道：「果然是把寶劍！」身形仍是一飄一閃，倏地反手一揮，兩條長袖隨著劍風飛舞，雙袖交叉，左邊衫袖向右橫穿，右邊衣袖卻向左方倒捲而上，招數的刁鑽古怪，鐵鏡心當真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鐵鏡心那一招「翻江倒海」，劍勢極為猛烈，劍光正在蕩開，忽覺眼睛一花，龍小姐那兩條長袖竟然貼著劍刃上端掠過，疾捲而來，鐵鏡心暗叫不妙，幸而他的驚濤劍法純熟之極，亦差不多到了收發自如，隨心所欲的境界，一見不妙，劍勢突然一收，從「翻江倒海」一變而為「百靈呵護」，劍勢一收，劍圈縮小，就像織起了一道護身的劍網。但見劍圈風馳電轉，一口寶劍竟似化成了數十百口一般，白森森的劍尖從四面八方刺出，龍小姐知道他的寶劍吹毛可斷，雖說衣袖柔軟，不易受力，卻也不敢太過冒險嘗試，就在鐵鏡心變招之際，雙袖一縮，仍然是那麼輕盈盈的一飄一閃。鐵鏡心雖得運劍如風，終是不能沾著她的半點衣角，但聽得龍小姐一笑說道：「劍法也還不俗！」她盛讚寶劍，相比之下，對於鐵鏡心的劍法，只不過認為差強人意而已。鐵鏡心對她似讚實諷的話意自是聽得出來，然而他仗以防身的也只有這把寶劍而已，若在平時，以他的性格，定然捨劍不用，但此時此際，這口劍不但有關榮譽而且關係貢物的得失！任是他如何高傲，也不敢將防身的寶劍拋開。

　　但見龍小姐一笑之後，揮袖又來，這一下手法更怪；鐵鏡心一劍削出，龍小姐柳腰後折，雲鬢幾乎貼地，突然間長袖拍出，竟然挾著勁風，唰的一聲，如人使劍，竟把鐵鏡心的劍尖稍稍蕩歪。龍小姐身形何等輕靈迅疾，鐵鏡心的「劍網」稍露空隙，她另一條長袖鑽進，端的如水蛇游走，柔滑飄忽，難以捉摸。鐵鏡心幾乎給她拍著脈門，幸而變招得快，半攻半守，用了一招「偏花七星」，斜走三步，長劍劃弧，好不容易才把她這一招古怪的撲抽法解了。

　　龍小姐笑道：「不俗！不俗！連擋了我的三招啦！」轉身躍起，雙袖翻飛，鐵鏡心空有寶劍，卻給她逼得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激鬥中，她忽地左袖自上拍下，運袖如鋼，勁風下壓，鐵鏡心的「劍網」又給霍的露出空隙，她右邊袖子一抖，噹的一聲，在鐵鏡心的肩頭掃了一下，鐵鏡心晃了一晃，還劍入鞘，「嗖」的一聲，也將龍小姐右邊的袖子削去了少少一截。原來雙方都是快攻快守，龍小姐勝在招數刁鑽，身法溜滑，但鐵鏡心卻有極厲害的防身寶劍，相比之下，暫時仍是均衡的局面。龍小姐這一下急攻，長袖深入，雖然得手，縮袖之時，自不免稍慢，故此也給鐵鏡心還了一劍！

　　龍小姐衣袖被削，固然稍感意外，鐵鏡心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

　　要知衣袖乃是極柔軟之物，龍小姐能夠揮袖生風，運轉如鞭，已是十分不易，更難的是她兩條長袖，居然能夠一柔一剛，同時發出兩種不同的力道，一袖如鐵鞭逕撲，一袖卻如水蛇纏腰，的確是具有極上乘的內功不可。數招一過，已把鐵鏡心逼得喘不過氣來，令他又是驚奇，又是疑惑，想武林中的各家各派，從未聽說過有這一種奇怪的武功，而這少女年紀輕輕，卻又怎的便練成了如此高強的本領？

　　沐璘在旁也看得呆了，但見劍氣如虹，縱橫揮舞，長袖翩翩，矯若游龍；鐵鏡心的劍法雖然使得風雨不透，但那少女的身法更是輕靈之極，竟是在劍氣縱橫之下，有如彩蝶穿花，冷不防的欺身進撲，輕盈美妙，縱是天下最悅目的舞蹈，亦不能與之相比！沐璘一方面是觸目驚心，一方面卻又看得如癡似醉，但願他們打得時間越長越好。

　　可是鐵鏡心卻已漸感應付不來，龍小姐雙袖的招數越來越是刁鑽古怪，令人防不勝防，鐵鏡心自知難敵，狠下了心，劍法一變，使出了驚濤劍法中最兇猛的招數，竟然拼著與敵人兩敗俱傷！本來高手比拼，斷無不顧自己之理，如今鐵鏡心這樣的一拼命，威力等於驟然強了一倍，眨眼之間，又過了數招，雙方都是險象環生。

　　沐璘看得氣也透不過來，這時他亦已看出，若論功力，這位龍小姐似乎比小虎子稍遜一籌，但比之鐵鏡心卻又要高出少許。若論招數的刁鑽古怪，則小虎子也不能與之相比，尤其是她那飄忽的身法，看來竟不在于承珠的「穿花繞樹」之下；比起小虎子和鐵鏡心都勝過多多，不過她的所學，卻沒有小虎子之雜，功力也沒有小虎子之純。鐵鏡心則勝在有一把寶劍，拼命之下，也實在是凌厲難當。沐璘忽發奇想：「這要是小虎子和她比劃，那一定是旗鼓相當，必然更要好看？」

　　激戰中忽見鐵鏡心寶劍一轉，倏地飛起了三層紫色的光圈，這一招為「三花蓋頂」，是驚濤劍法中的一記殺手神招，但是這一招全無守勢，己方亦是空門四露，若非拼著對方兩敗俱傷，斷無這樣冒險之理！沐璘心頭一震，想這龍小姐美若天仙，若給寶劍劃傷，縱不殘廢，毀了顏容，亦是十分可惜；但若是姐夫敗了，這貢物就將不保，豈不是北京也去不成了？沐璘心中正忐忑不安，連自己也不知道望誰得勝。在眼花撩亂之中，忽聽得那個名喚秋菊的侍女嬌聲笑道：「好一招飛袖流雲的絕技呀！」那名喚冬梅的侍女接著笑道：「小姐這一招鐵袖功更是武林絕學，你瞧清楚了沒有？」笑語喧喧，忽見在劍風人影之中，鐵鏡心失聲而呼，沐璘尚未看得清楚，但聽得「卜」的一聲，鐵鏡心那口寶劍已飛上了半空！

　　原來是龍小姐趁著他傾力而攻之際，以閃電般的身法，施展了「鐵袖功」拍中了他的脈門，長袖再一捲便奪去了他的寶劍。也幸而她把一雙長袖運用得揮灑自如，要是施展空手入白刃的擒拿手法，縱然能奪得寶劍，手指卻必定先被劍鋒削掉。

　　鐵鏡心一片茫然，呆在當場，心中五味翻騰，臉上卻是全無表情，端的似泥塑木雕一般，沐璘也替他難過，奇怪的是，龍小姐也似意興闌珊，全無勝利的喜悅，卻反而長長地嘆了口氣。沐璘心中正自想道：「她贏得這樣光彩，卻為何嘆氣？」只聽得夏荷笑道：「小姐雖然多用了兩招，但彼此家數不同，神龍未必便見得輸於玉虎！」沐璘這才恍然，原來龍小姐是共用了一十三招才把鐵鏡心打敗的。

　　龍小姐長袖一揮，淡淡說道：「把貢物取了走吧！」夏荷嬌笑道：「沐小公爹，對不住啦！」一伸手便抓去了沐璘背上的紅木書箱，四個丫頭都跟著小姐走了。沐璘怔怔地瞧著她們下山，但見那夏荷走到半路，還把那書箱揚了一揚，回頭向他甜甜一笑。

　　這時方是正午時分，流泉飛瀑，在陽光下泛起彩虹，滿山嫩綠的茶樹，發散著蕩鬱的香味，鐵鏡心倚著一株茶樹，有氣沒力的好像剛剛大病了一場。沐璘道：「姐夫，你的寶劍──」將地上的紫虹寶劍拾起，捧到他的面前，鐵鏡心倚著茶樹，面對那天壺峰上倒掛下來的瀑布，沐璘走來，他渾如未覺出地放聲吟道：「卻似移舟上碧灘，一灘經過千灘難！酷憐劍氣銷磨盡，飛瀑流泉日影寒！」他心中悲傷抑鬱，想起長江浪湧，後浪推前，物換星移，新人輩出；自己只不過隔別數年，重出江湖，就似移舟上灘一樣，一灘比一灘難越，勝過自己的人，竟不知還有多少？禁不住悲從中來，狂歌當哭。

　　沐璘噗嗤笑道：「驕陽肆虐，你卻怎說日影生寒？前人詩中也只有說月影寒的，你怎的說日影寒？」鐵鏡心給他弄得啼笑皆非，沐璘忽又作恍然大悟之狀、笑道：「對了，你這是即景生情，比劍輸了，所以在大熱日頭之下，也居然『寒』了！」哈哈一笑，也學鐵鏡心吟道：「舞袖蹁躚，影搖千尺龍蛇動；歌喉宛轉，聲撼半天風雨寒！哈，也是賦得一個寒字！」上面四句本來是蘇東坡嘲笑一個軀體魁梧的舞娘的，如今卻被沐璘借了來上句讚龍小姐的飛袖神功，下句嘲鐵鏡心的狼狽之象。鐵鏡心平素總是愛說沐璘不懂詩，這時沐璘卻移用蘇東坡的打油詩句，報了他一箭之仇。

　　鐵鏡心啼笑皆非，罵道：「胡說什麼？」沐璘笑道：「咱們快趕到上饒去吧，要不然天色一晚，山高風冷，那就更加寒了！」

　　鐵鏡心心灰急冷，但轉念一想，那兩個老武師還在上饒等候他們，即算自己想回轉昆明，也應該去告訴他們，於是只好勉強打點精神，與沐璘一同趕路。

　　到得上饒，天已入黑，鐵鏡心找到了市上最大的那家客店，進去訪問。一進客店，不待開聲，那兩個老武師已跑了出來迎接。原來他們心中記掛，吃過晚飯，就在當著門口的庭院裏納涼，等候他們了。

　　一見鐵鏡心這沮喪的神色，兩個老武師都吃了一驚，楊寶悄悄問沐璘道：「出了什麼事情沒有？」鐵鏡心板起面孔斥道：「在這裏囉嗦什麼，到房間裏說。」老武師彎腰說道：「是，是，房間已準備好了。是店子裏最好的一間房間，靠南的上房。有一位客人此刻正在房間裏等候你們。」沐璘詫道：「是誰？」那老武師道：「小公爹見了自然知道。」鐵鏡心一肚子悶氣，見這老武師一臉神秘的笑容，更為不快，心中想道：「我在這裏有什麼朋友，好，只待見了再說。」

　　兩個老武師帶他們到了房間外面，向沐璘道：「貴客便在裏面，他說有極要緊的事情要和你說，我們不便進去啦？」鐵鏡心哼了一聲，心道：「什麼人這樣鬼鬼祟祟？」用力一推，「砰」的一聲，推開了房門，那房門只是虛掩，鐵鏡心收勢不及，幾乎跌倒，就在此時，只聽得房間裏一陣哈哈的笑聲，但見小虎子正是大馬金刀的坐在裏面。鐵鏡心呆了一呆，沐璘已搶上去道：「小虎子啊，你害得我好苦！」不由分說，捏起兩隻拳頭就向小虎子亂捶。

　　小虎子輕輕一按，將他按下，道：「怎麼反而是我害了你？」沐璘道：「你那面旗子，哼，哼，一亮出來便給人家撕了。我們的貢物也被劫走啦！要不是你那面旗子害了，也許她還會手下留情，哼，哼，你說我不怪你怪誰？」小虎子道：「哈，果然出了事了，如此說來，她們居然在兩日之間，接連劫了福建、雲南兩省的貢物了。」原來小虎子是今晨聽到福建貢物在途中被劫的消息，這條路也正是鐵、沐二人所走的路線，因而他快騎趕來的，本意是想保護他們，卻不料還是來遲了一步，他們早已在武夷山中被劫了。

　　沐璘將被劫的經過情形，詳細說了一遍，小虎子兩隻大眼睛轉來轉去，聽說之後，忽地說道：「你們還是照樣到北京去！」沐璘道：「去做什麼？去給天下英雄笑話嗎？」小虎子說道：「不，是到京師去大大露面！你們雲南省的貢物包在我的身上給你追回便是！你們一到京師，我自有辦法交給你們。」沐璘大喜道：「真的？」小虎子道：「豈有戲言！」沐璘道：「好，那我給你一個定心丸，她是在第十三招才把我姐夫打敗的。你去鬥她，大半可贏！」

　　小虎子大笑道：「知道啦！」大笑聲中，倏地推開窗子便跳走了。

　　正是：

　　江湖風浪滔天起，且看玉虎鬥神龍。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弄鬼裝神　行屍藏貢物　飛針揮劍　古廟鬥妖人

　　按下鐵鏡心與沐璘暫時不表，且說張玉虎離開了他們二人之後，連夜趕路，第二日午間，便到了浙、贛、閩三省交界的仙霞嶺下，自唐朝的黃巢在嶺上開出山道七百餘里，直通建州，並在山上設置仙霞關之後，這條路便一直是浙贛之間的交通要道。

　　張玉虎雖說拍了胸脯替沐璘追回貢物，其實他心中卻是一片茫然，那位龍小姐是什麼人物？為什麼要與他作對？劫貢物的用意何在？他都找不到半點端倪。但他已得到消息，說是湖南、廣西、湖北三省的貢物，這幾日間定將從這條路經過，估量那位龍小姐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劫了貴州、雲南、福建三省的貢物，諒來對這三省的貢物也不會放過。

　　於是他叫副手周志俠逕行入浙，主持截劫江南幾省貢物的事情，而他則從這條路上追蹤那位有如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龍小姐。

　　這條路雖是山路，因為是浙贛要道，行人倒也不少，但張玉虎一路行來，仔細留意，卻並沒發現可疑之人，龍小姐與她那四個丫頭固然不見，即連官差也沒碰過一個。

　　走至午後，山路穿入兩山峽峙下的幽谷，頭上是一線青天！腳下是山谷中奔騰的激流陰陰沉沉，行人漸漸稀少。張玉虎加快腳步，走了一程，忽聽得前面有吆喝之聲，抬頭一看，只見前面有兩個從頭到腳都罩著油布的「人」，直上直下地跳著走路。每跳一跳，等於常人跨出的兩步有多，但動作遲滯卻也比常人慢得多。在這兩個怪物的後面，跟著兩個黑衣漢子，揮舞皮鞭，面目毫無表情，斷斷續續地發出一些怪叫，有時又大聲吆喝，就像趕牛趕馬一般。

　　張玉虎心頭一凜，想道：「莫非這就是所謂萬里行屍麼？」據說湘西一帶，有專以趕屍為業的人，有些客死異鄉的人，喪家因為搬運不便，便請趕屍的將他們死了的親人「趕」回故鄉。經了「作法」之後，「死屍」便聽趕屍者的指揮，要走便走，要停便停，縱在三伏天時，走他十天半月，屍體也不會腐臭。這一行有很多禁忌，神秘詭異之至，路人若是碰到了「萬里行屍」，便得遠遠避開更切忌和趕屍的人談話。這種傳說，凡是跑江湖的人無不知曉。張玉虎卻是一向不信，料不到今天親眼見了。不禁好奇之心大起，想道：「死屍也會走路，天下那有這樣奇怪的事情？」他武功既高，人又膽大，好奇之心一起，不但不遠遠避開，反而遠遠跟在他們後面。

　　走了一程，忽見的面大路的中央坐著一個人，他明明看見趕屍的走來，也並不逃避，那兩個趕屍的也好像沒有看見他一樣，仍然揮舞皮鞭，趕著「死屍」，一直向前走去。

　　張玉虎覺得這人有些眼熟，一時之間，看不清楚，心中方自想道：「這位朋友的膽子倒大，且看這兩具行屍拿他怎樣？」轉眼之間，那兩具行屍已跳到他的跟前，那個人忽地站了起來，向趕屍的大罵道：「你們走路不帶眼嗎？將這兩個晦氣的東西趕來撞我！」呼的一掌，便即發出，敢情竟是特地來挑釁的。

　　那兩個趕屍的人仍是那樣的木然毫無表情，不發一語，但見那人一掌拍出，剛剛沾著屍布，忽地大叫如狂，竟然像「行屍」一樣直上直下地跳起來，不過比那兩具行屍跳得更高更急，忽地一個失足，踏出路旁，直滾下坡，墜下百丈幽谷，那狂叫之聲，仍然斷斷續續地傳上來，慘厲之極，饒是張玉虎膽大包天，也不禁心驚肉跳！

　　張玉虎定一定神，那兩個趕屍的已轉過了山坳。張玉虎驚疑交併，憑著他的武功眼力，竟看不出那個人是怎樣受傷的，心中想道：「莫非真個有鬼？哼，哼，天下那有這樣的怪事？」大著膽子，溜下斜坡。谷底是條山澗，水流湍急，那人已被水流衝出很遠，幸而山澗水淺石多，不久那人就被擱在一塊凸出澗中心的大石上。張玉虎一提真氣，使出「凌雲縱」的絕頂輕功，在空中轉了個身，落在那塊石上，一手抓起那人，用力拋出，接著腳尖一點，仍用「凌雲縱」的身法凌空躍起，在那個人未落下之前，已把他的背心抓住，落下之時，剛剛落在澗邊，滑出兩步，方才定住身形。走回岸上，腿彎以下，全部濕了。

　　張玉虎將那人輕輕放下，看了一眼，不禁又是大吃一驚，失聲叫道：「你是羅大哥？」一撫之下，氣息毫無，早已死了。原來這人正是仙霞嶺彩虹寨的副寨主羅青，張玉虎與他也曾有一面之緣。彩虹寨的大寨主楊子周則是應邀攔截貢物的綠林英雄之一，張玉虎本來就想到彩虹寨去探訪他們的，卻想不到在這裏遇見，而且一見面他已經不會說話了。

　　張玉虎看來看去，看不出他的死因，忽覺自己的手指有些麻癢，心中一動，撕裂羅青的衣裳，但見他全身青紫，竟不知是中了什麼劇毒？張玉虎急忙用刀尖刺破自己的中指，擠出幾滴鮮血，他隨身帶有解毒的丸散立即內服外敷，幸而羅青地屍體已被水流沖刷了一會，張玉虎不過是指尖沾著他的衣裳，仗著內功深湛，擠出毒血，調息一會，便已沒事。越想越覺怪異，只好拋下了羅青，爬上大路，一口氣的往前直追，追了一頓飯的時間，這才看見那兩個趕屍人的背影。

　　這一天已黃昏，暮色四合，眼見那兩具「行屍」一跳一跳地走上深山，耳聽趕屍者斷斷續續的怪叫，更是令人心悸。

　　張玉虎定了一下心神，想道：「就算你真是僵屍，我也要查個水落石出。」遠遠的跟著他們，直入深山，又走了好一會，只見他們走入一間古廟，這時天色已完全黑了。

　　張玉虎走到廟後，歇了一下，想道：「羅家兄弟定是遭了那兩個怪物的毒手，但他們的手腳都罩在油布裏面，究竟是用什麼手段傷人，我卻看不出來。而且他們為什麼要這樣裝鬼作怪？一見生人便下毒手。黑白兩道中，我可從沒聽過有這樣殘暴的人物！」

　　再過一會，山間明月漸漸升起，張玉虎飛身跳入破廟，從後面悄悄地溜到前面正殿，躲在一根柱子後面，偷偷的向裏面一瞧，但見裏面破破爛爛，正中間有一個神案，供著一尊佛像，案前點有一盞半明不亮的油燈，兩邊的神幔掩了一半，那兩個趕屍人盤膝坐在當中，兩個「行屍」則直挺挺的各靠著一根柱子。驟眼看去，當真是鬼氣陰森，令人不寒而慄。

　　那兩個趕屍人忽然「咦」的一聲，一個人道：「這裏似乎有生人氣息！」張玉虎吃了一驚，以為已給這兩人發現，正要闖進去，忽聽得廟裏發出哈哈的笑聲，那兩個趕屍的大喝道：「什麼人在這裏裝神弄鬼？」陡然間，但見神幔無風自揭，竟是一個妙齡少女坐在裏面，端的是大出眾人意外，連張玉虎也幾乎叫出聲來！

　　那兩個趕屍人怔了一怔，只見那少女格格笑道：「我正要查究是誰裝神弄鬼？」忽聽得暗器破空之聲，少女雙袖一拂！將那兩個趕屍人所發的毒錐拍落，倏地拔出一把精光閃閃的長劍，一躍而下，挺劍便向一具「僵屍」刺去！這少女拂暗器、拔長劍、刺僵屍，三個動作一氣呵成，端的是快捷無比，連張玉虎看了，也自暗暗心驚！

　　那趕屍的喝道：「僵屍在此，生人勿近，你找死麼？」話聲未停，那少女已是一劍挑開罩著僵屍的油布，但聽得咔嚓一聲，寶劍如觸木石，竟然不似刺著血肉之軀！

　　就在此時，忽地一股黃煙飛起，張玉虎急忙閉了呼吸，又含了解毒之藥，煙霧迷漫之中，但聽得兵器碰擊之聲，震得耳鼓嗡嗡作響。好在不久就有一陣山風颭來，將煙霧吹散，張玉虎但覺眼睛一亮，定睛瞧時，只見有兩個木人倒在地上，珍寶撒滿一地，另有兩個怪人，頸項掛著一串紙錢，身穿麻衣，手提哭喪捧，端的似個僵屍模樣，正在和那少女激戰！

　　張玉虎看得怦然心跳，他跟過黑白摩訶幾年，自是識貨之人，但見滿地流動的珠寶中，竟有好幾件價值連城的東西，其中有一尺來高的珊瑚筆架，有鑲著十幾粒「貓兒眼」寶珠的鳳冠，這些寶物，絕不可能是尋常的富商巨賈所能藏有。地上還有一個火漆封口的大信封，張玉虎目力特強，雖然在黯淡的燈光下，還是看不清楚信封上所寫的字，但卻可以看得出信封上蓋有四四方方的大紅官印。

　　張玉虎這時恍然大悟，原來這幾個人敢情就是湖南省所聘請的、押解貢物上京的高手，他們叫兩個人扮作僵屍，蒙在油布裏面托著木人走路，另外兩個人則扮作趕屍的人，這一計策真是想得詭異絕倫，奇妙無比！試想「萬里行屍」，何等恐怖？誰敢沾惹？縱然是極有經驗的綠林好漢，也難以猜得到貢物就在「僵屍」身上。

　　但此時此際，最吸引張玉虎注意的既不是價值連城的貢物，也不是扮作僵屍的怪人，而是那個少女！這少女自必是沐璘所說的那位龍小姐無疑，數日來悶在心上的疑團即將揭破了。張玉虎打定主意，先不出手，且看她怎樣劫奪貢物。

　　那兩個僵屍模樣的怪人，仍像日間走路一樣，一跳一跳的，手上的哭喪棒直上直落，身法棒法均甚怪異，轉眼之間，已和那位少女鬥了二三十招。

　　激戰中忽聽得那少女喝道：「還不露出本來面目，更待何時。」長劍一圈，倏地彈出，有如龍吟虎嘯，一招「斗轉星橫」劍尖左刺，劍鋒右削，一招之間，連襲兩個敵人，端的是極得輕靈翔動之妙！那兩個怪人的武功亦是不弱，一見不妙，雙雙跳起，左邊的那條哭喪棒往下一況，一招「平沙落雁」，捧打少女的脈門；右邊的那條哭喪棒往外一展，一招「長風振羽」，斜擊少女的雙脈。眼見雙棒一合，那少女已是無可逃避。

　　那知這少女的劍術已到了出神入化之境，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一個「迴身拗步」，長劍往上一抽，順勢反擊，疾如駭虎！兩條哭喪棒都落了個空，但聽得「唰」的一聲，右邊那個怪人著了一劍；左邊那個怪人急忙橫棒外封，那裏還封得著，只見劍光疾閃之中，咔嚓一聲，左邊一條哭喪棒亦已被削斷了。

　　劍光疾閃之中，張玉虎暗暗讚道：「好劍法！」心念方動，那兩個怪人忽地一聲獰笑，那根被削去半截的哭喪棒內裏中空，驟然射出一溜黃光，一股黑氣，張玉虎大吃一驚，只見那少女柳腰一折，跌到地上！右邊那個怪人哈哈大笑，一棒便砸下去、

　　「轟」的一聲，哭喪棒卻砸在地上！原來就在這間不容髮之際，少女的身軀已在地上滾出一丈開外，張玉虎吐了口氣，心中一寬，看來這少女並沒有受黑煙毒火之傷。

　　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兩個扮作趕屍人的黑衣漢子，一直虎視眈眈，好不容易才等到這個機會，那少女的身軀又正是向他們的方向滾來，這兩人大喜，抖動長鞭，霍地便掃，這少女若是再向前挪動半尺，粉臉就剛好湊著皮鞭。張玉虎蔽在柱後雙指一彈，將早就扣在掌心的兩枝梅花針彈出！

　　但聽得那少女一聲長笑，身軀平地拔起，捷如飛鳥，倏的便從那兩個人的頭頂飛過。這時張玉虎的梅花針正巧射中那兩個人的手腕，手腕突然一痛，不由得都叫出聲來，長鞭掃下，也自失了準頭，打不中少女，卻打翻了神案上的香爐，登時飛起了滿空煙霧！

　　張玉虎好生佩服，心中想道：「早知她有如此俊巧的身法，何須我助她這兩枝飛針。」只聽得就在長笑聲中，突然發出了兩聲悶響，如擊敗革，原來這少女已以閃電般的劍法，劃破了那兩個「僵屍」的面具！

　　張玉虎的梅花針到底還是幫了這少女一個小忙，要不是他發出這兩枝飛針，少女雖不至於被那兩個漢子的長鞭打中，但最少也要遮攔一下，那就沒有這麼容易得手了。

　　那少女喇了兩劍，戳穿了那兩個「僵屍」的面具，樂得哈哈大笑，說道：「我道是誰？原來是辰州僵屍門的兩位祝大爺，湖南巡撫的貢物真是所托非人了。可惜碰著了我，我是連鬼的帳也不買的！」

　　湖南辰州的「僵屍門」門徒不多，卻是江湖上有名的邪派，行事詭異，「趕屍」這一行業，大半就是他的門人所為，平時又專喜裝鬼弄怪，嚇騙鄉愚，不過在武功上卻確有特異之處，又是出名的難纏，武林中人，被它的邪氣所震懾，誰也不敢去沾惹他們。湖南巡撫但求貢物到得了北京，遂不惜以巡撫之尊，卑辭厚幣，托這兩個「僵屍門」的長老親自出馬。這兩個長老名叫祝節、祝符，乃是孿生兄弟，至於那兩個黑衣漢子，則是他們最得力的弟子。

　　祝節、祝符一生嚇人，今番卻連一個少女也嚇不到，反而連假皮具也給戳穿，不由得又驚又氣，這兩兄弟長年累月的帶著面具，面皮乾皺，毫無血色，相貌恐怖，其實與僵屍也差不多。那少女笑道：「你這兩個怪物睜眉瞪眼做什麼？誰還怕了你麼？」祝節、祝符怒道：「好個不知死活的女娃娃！」一聲怪嘯，聯合了他們的徒弟，站好了四個方位，登時將少女困在當中！

　　那少女盈盈一笑，滴溜溜一個轉身，長劍晃動，祝節、祝符和他們的徒弟，每一個人都覺得冷意森森，寒光耀目，好像那少女的劍鋒就是向他們的面上劃來。祝節、祝符急忙跳起，雙棒交叉，解開劍勢，那兩個黑衣漢子，也連忙後退，仗著鞭長之利，在一丈之外，繞著少女遠攻，這樣一來，四角合圍的陣勢已亂。

　　但這兩個「僵屍門」的長老，武功也確有過人之處，兩人一攻一守，哭喪棒或圈或點或掃或劈，居然遮攔得風雨不透，更加上了他們的兩個得意弟子，鞭風棒舞，直逼那少女鬥到百招開外，兀自不分勝負。

　　張玉虎看得暗暗稱奇，這少女的劍法變幻莫測，竟是自成一家，而那飄忽如風的身法，也不在自己所學的「穿花繞樹」身法之下。

　　激戰中那少女忽地一飄一閃，輕輕巧巧的閃到那兩個黑衣漢子後面，那兩個漢子急忙迴鞭反掃，忽見那少女弓鞋一掃，將跌在地上的十幾粒大圓珍珠都掃過來，那兩個漢子吃了一驚，喝道：「你幹什麼？」原來珠寶雖是四散地上，但這幾個人個個都是武功高強，腳步輕靈，各自留神，但恐踏壞了珠寶，所以雖然是在劇戰之中，珠寶滾動，都沒有一件曾被踐踏。

　　料不到這少女弓鞋一掃，卻故意將十幾粒大圓珍珠向他們掃來，珍珠本來不會一踏便碎，但他們是保護貢物的人，所想的就是唯恐損壞了寶物，事出不意，那容得詳細思量，急忙閃避，卻剛好碰著流動的珠子，腳步一滑，兩個漢子登時跌個四腳朝天。

　　說時遲那時快，少了雙鞭的攔阻，這少女刷的反手一劍，劍光飄瞥無定，祝節提起那半截哭喪棒一擋，卻聽得「咔嚓」一聲，少女的長劍指東打西，卻把祝符的那根哭喪棒又削斷了。

　　張玉虎心中一凜，想道：「她剛剛上了一次大當，卻怎的又來重蹈覆轍？」但見祝符的那根哭喪棒也噴出一溜黃光，一股黑氣，祝節把手一揚，還加上了幾枚餵毒的喪門釘！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之間，少女長袖一拂，呼的一聲發出一股勁風，妖煙邪火，都被她撲袖成風，吹得反轉了方向，祝節、祝符哼也不哼一聲，都悶倒了，而且每人都中了三枚喪門釘。張玉虎這才知道，原來她早已胸有成竹，在關鍵之際，施展出了武林罕見的鐵袖神功！

　　少女哈哈大笑，道：「作法自斃，怪不得我！」那兩個黑衣漢子爬了起來，恨恨地盯了這少女一眼，卻見她並無對自己動手之意，急忙背起師父，飛奔出廟！這一戰也，「僵屍門」的四師徒，大敗虧輸，當真是始料不及！

　　那少女輕輕拍了一手掌，說道：「反正是淌來之物，我樂得慷慨一些，兩枚梅花針，分給你兩成吧。」顯是已發覺了張玉虎藏在外間，也知道了是他剛才發出飛針暗助自己。

　　張玉虎哈哈一笑，走入廟中，道：「我不是來和你分贓的。小姐，你是不是姓龍？敢問令師是那一位前輩？」龍小姐格格笑道：「你不是來分贓的，原來是查家史來了？時間多著，你且待我收拾了這些東西再說，免得遺害於人。」拿起神案旁邊敲鐘的木鎚，將地上那兩件蒙「僵屍」的油布挑起來，走了兩步，忽又回頭笑道：「麻煩你也給我收拾一下，好麼？」左手從懷中掏出一個皮囊，拋給張玉虎道：「湖南是富庶的省份，貢物可真不少。你替我都放入囊中，那件珊瑚筆架和珍珠鳳冠請分開來放。」纖指一彈，又彈出了一顆粉紅色的丸藥，說道：「等下你胸中若有煩惡之感，請服下這粒藥丸。」

　　張玉虎怔了一怔，接過藥丸。心中想道：「我與她初次相逢？她竟然就對我這般相信，不怕我私藏貢物！」向那皮囊吹一口氣，皮囊漲大起來，只見裏面還有幾個暗袋，是用極柔軟的狐皮做的，只這皮囊就價值不凡，張玉虎將寶物一件一件的撿入囊中，當真是小心非常，但怕有所遺漏。

　　只見龍小姐將那兩件「屍布」堆在廟門外的一棵樹下，擦燃火石，將它燒了。一般腥臭的氣味傳進來，胸中果然有煩惡之感，張玉虎將那顆丸藥吞下，但覺一股清香，直沁肺腑，登時將那股腥臭的氣味消除得乾乾淨淨，這才知道原來蒙在「僵屍」身上的油布乃是用毒汁浸過的，怪不得彩虹寨的副寨主羅青稍微沾著一點，便竟送了性命。

　　龍小姐用劍挖了一個地洞，將那堆毒灰也都埋了。走進廟來，見張玉虎已把貢物收拾妥當，於是伸手笑道：「多謝，多謝！」張玉虎道：「且慢，這寶囊還不能給你！」

　　龍小姐道：「怎麼？君子一言，快馬一鞭！你不是說過不與我分贓的嗎？哈，哈，你若肯食言，這區區一省的貢物送給你便是。」張玉虎道：「我不是想你的貢物，我只想問你，你為何要搶貢物？」龍小姐道：「前兩天廣東、廣西兩省貢物是你搶的不是？」張玉虎道：「不錯，上個月我還一連動了九省的貢物呢！」龍小姐道：「對呀！你搶得我就不能搶得？我倒要請你說說這個理由！」張玉虎怔了一怔，心中想道：「她的來歷我尚未知，劫貢物為周、葉兩位伯伯籌集軍餉的事情，該不該向她去說？」正是：

　　神龍逢玉虎，見面便傾心。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古寺興波　神龍施妙手　荒山較技　玉虎暗生情

　　張玉虎想了一想，終於說道：「姑娘，你有所不知，我劫貢物並不是為了自己劫的。」龍小姐道：「那是為什麼？」張玉虎道：「我但求你信我便是。總之，我所劫的貢物，一絲一毫都不是用在自己身上。」龍小姐笑道：「那麼說你是涓滴歸公的了。」張玉虎道：「正是。龍小姐，請你恕我直言，你我都不是貪財的人，何不把這些貢物用到最有用的地方去，請你把所劫的幾省貢物交給我吧！」龍小姐道：「就憑你這一言？」張玉虎恨道：「你若不信，我也毋須多說，我只問你，交是不交？」

　　龍小姐忽地噗嗤一笑，說道：「你我初次見面，你便要我將價值連城的幾省貢物全交給你，就算我信你了，我也不要問你用途了，但，但……」張玉虎道：「但什麼？」龍小姐笑道：「你怎樣向我證明你沒有私心？」張玉虎怒道：「說來說去，你還是不信，現在我無法證明，日後你自然知道！」

　　龍小姐又是格格一笑，說道：「何必日後，現在我就知道！」張玉虎道：「知道什麼？」龍小姐道：「知道你確有私心！」張玉虎的臉色一變，手撫劍柄，怒聲說道：「你是成心侮辱我來了？」龍小姐道：「豈敢，豈敢！我只想問你一句。」張玉虎道：「請說。」龍小姐道：「聽你所言，你劫貢物是大有用場，並非為了自己。那麼天下各省的貢物，你是都要劫的了？而且只許你劫，不許其他人劫？」張玉虎道：「不錯，天下各省的貢物我都要劫。其他人劫，不是不可以，但我事先總得知道！」龍小姐道：「若是你事先不知道呢？」張玉虎道：「那就是說這個人劫貢物的原因，不見得和我們一致，我就非干涉不可！姑娘，我不知道你劫貢物做什麼用。但我可得告訴於你，你這樣一做，那就是觸了天下英雄之怒。」

　　龍小姐神色自如，一笑說道：「你不必嚇我，嚇我我也不怕。即算是天下英雄公舉你出頭來劫貢物，卻也不能教我心服！」張玉虎道：「怎麼？請你把剛才的話說個明白，我到底在什麼地方存有私心，教你不服？」龍小姐冷笑道：「你既說要盡劫天下各省的貢物，那麼雲南省的你為什麼徇情私放？還給別人一面旗子做保鏢呢！」

　　張玉虎登時語塞，心中想道：「我們和鐵鏡心、沐璘之間的複雜關係，一時實是難以說得清楚。」龍小姐格格笑道：「怎麼，給我問著啦？好，我不管你，你也不必管我，誰有本事，各劫各的！哈，如今又有主顧上門來了，這回是你劫還是我劫？」張玉虎凝神一聽，果然聽到了門外有腳步聲。

　　張玉虎橫她一眼，道：「瞧清楚了再說。」說話之間，揭開神幔，身形一晃，便躲到神像背後，心中卻在想道：「一晚之間，怎會有兩省的貢物，接連經過？而且江湖之大，只有一個僵屍門是這樣邪裏邪氣，其他各省押解貢物的大員，焉肯像他們一樣，到這古廟投宿？」這位龍小姐不相信他，他也不大敢信龍小姐的話。

　　心念方動，忽覺一股幽香，進入鼻翼，卻原來是那位龍小姐也躲到神像背後來了，廟中這個神像雖不算小，但兩個大人藏在它的背後，究竟不免耳鬢廝磨，張玉虎心頭一蕩，面上一熱，稍稍挪開幾寸，只聽得龍小姐在他耳邊悄悄說道：「來人大有來歷，我也要瞧清楚了再說。」就在此際，有兩個人走了進來。

　　張玉虎微微一凜，來的是一個道士和一個中年書生，張玉虎認得他們是孤雲道人和屈九疑，這兩人確是來頭不小，原來他們是武當門下兩個最有名的大弟子。武當派的掌門人六如道長年紀已老，有許多事情都是由他們出面，尤其那個中年書生屈九疑更得掌門人的信任，等於是掌門人的代表，所以武林中有：「參謁六如，先見九疑」的這麼一句說話。

　　只聽得孤雲道人「咦」了一聲，說道：「屈師弟，你瞧，這不是僵屍門那兩位祝長老的木人？莫非他們的鬼把戲給人戳穿了？」龍小姐對張玉虎扮了一個鬼臉，伸伸舌頭，這兩個木人乃是她劈倒的，看來她的江湖經驗有限，一直沒有將木人的殘骸收拾。

　　屈九疑哈哈一笑，說道：「鬼把戲戳穿倒不要緊，只是這兩個木人遭了剜腹剖心之禍，木人失了心肝，可不得了啊！」湖南省的貢物正是藏在這兩個木人肚中，「木人的心肝」指的當然是那些價值連城的貢物了，張玉虎幾乎失笑，心道：「這位九疑居士說話倒是頗為風趣，同樣是讀書人，他卻沒有鐵鏡心這樣令人討厭。」

　　孤雲道人面色一變，道：「師弟，走！」屈九疑道：「師兄，你這是什麼意思？」孤雲道：「僵屍門的二祝與咱們約定的事，你怎麼忘了？」屈九疑道：「由他先走，替咱們開路，咱們也得幫忙他們，彼此照顧，是這話麼？」孤雲道：「不錯呀。現在他們的貢物被劫，劫賊也許還未走遠，最少咱們趕上前頭，縱然追不著劫賊也可以碰到二祝，問個清楚。」屈九疑道：「師兄是想給他追回貢物嗎？當時咱們和老祝可並沒有約定這一條呀？他們搞萬里行屍的鬼把戲，失了貢物，也是活該！」孤雲道：「師弟，話可不能這麼說，僵屍門雖然為武林不齒，但他們與咱們既然都是保護貢物的人，既答應了彼此照顧，縱然沒有言明失了貢物又怎麼樣？這擔子咱們也得替他們挑起來！」

　　屈九疑道：「二祝亦非弱者，既有邪毒的兵器，又有兩大弟子隨行，竟然給人劫了，這劫貢物之人，本領只怕不在你我之下！」孤雲道人毅然說道：「管他是誰，咱們可不能不顧道義這兩個字，即算是對著僵屍門的人，咱們也不能失信於人。要不然咱們武當派還算是什麼名門正派？」屈九疑本欲不理，見師兄以師門榮辱的大帽子壓下來，只得說道：「師兄心意已決，小弟自當奉命。」

　　張玉虎聽了這兩師兄弟的對話，吃了一驚，他們果然是湖北省請來保護貢物的人。但他們除了背負長劍之外，別無他物，衣裳裏也不見有凸起的異狀，湖北省的貢物是什麼東西？這貢物他們又藏在那裏？

　　孤雲道人道：「對，只要咱們兩兄弟同心合力，任他是什麼強敵，也不見得能將咱們壓倒。何須畏懼？好吧，咱們分頭搜山，發現敵蹤，長嘯為號。」

　　屈九疑哈哈笑道：「何必搜山？只怕劫貢物的朋友還在此廟之中？」忽地提高聲音叫道：「那條線上的朋友，敬請出來一見。」原來剛才張玉虎嫌龍小姐擠得太緊，身子輕輕挪動，屈九疑比他的師兄細心得多，早已聽出了聲息。

　　張玉虎隨聲躍出，孤雲道人方自一驚：「這小子身法好快。」忽覺此人好生面熟，還未想起，只聽得屈九疑失聲叫道：「你、你是小虎子！」原來在六七年前，張丹楓路過武當山，曾攜帶小虎子上山謁見六如道長，孤雲道人和屈九疑隨侍在側，屈九疑記性較好，怔了一怔，便認出是小虎子來了。

　　張玉虎抱拳說道：「兩位別來無恙？不錯，我正是當年的小虎子。」孤雲道人還禮道：「張大俠他老人家現在俠蹤何處。」其實張丹楓現在也不過四十左右，年紀比孤雲還略小幾歲，不過因為張丹楓是天下各路英雄都欽仰的人物，六如道長與他平輩相交，故此孤雲道人稱他做老前輩。張玉虎道：「家師還在大理蒼山，這幾年來沒有到過別處。」

　　孤雲道：「張小俠，你怎麼躲在這裏，剛才這裏是不是有人在劫祝節、祝符所保的貢物？」張玉虎道：「不錯。」屈九疑道：「你都瞧見了麼？」張玉虎道：「自始至終，瞧得清清楚楚！」孤雲心道：「想必這劫貢物的人非常厲害，小虎子適逢其會，所以嚇得也要躲起來。」屈九疑喜道：「小兄弟，你都瞧見了。那麼劫貢物的是誰了你認不認得？」龍小姐還躲在神像背後，心頭一震，咬牙暗道：「你把我供出來，我亦不懼。哼，哼！想不到你居然會幫他們來對付我！」只聽得張玉虎哈哈大笑，說道：「認得之至！」孤雲叫道：「是誰？」張玉虎一指鼻子，高聲說道：「是我！」

　　孤雲道人怔了一怔，忽地哈哈笑道：「小虎子，你開什麼玩笑？快點帶我去追劫賊！」張玉虎道：「誰和你開玩笑？僵屍門這兩個怪物算得了什麼？老實說給你聽，其他各省的貢物也都是我劫的！」孤雲道人見他一本正經，不由得半疑半信，說道：「既然是你劫的。那麼請你看在我的份上，將貢物交還給他們吧！」張玉虎道：「這可不成！」孤雲恨道：「你這小子休要不識抬舉，乖乖的交給我，我還可以替你隱瞞，不告訴你的師父。」張玉虎道：「就算你向我師父求請，我也不能將他們的貢物交給你！」孤雲怒道，「好哇！張丹楓名滿天下，想不到教出你這樣的徒弟！」張玉虎道：「我怎麼樣？」孤雲冷笑道：「胡作非為，不知好歹！你以為我不敢替張丹楓懲戒你嗎？」

　　張玉虎道：「且慢，且慢，我還有話說。」孤雲以為他有所畏懼，便道，「好吧，只要你識得好歹，我也不為已甚。」張玉虎道：「喂，你們保的是不是湖北省的貢物？是些什麼東西？藏在那裏？」孤雲怒道：「你問這個幹嗎？」張玉虎道：「對不住，看在你我師門的交情份上，請你將貢物拿出來，免得咱們傷了和氣！」

　　孤雲道人這一氣非同小可，喝道：「什麼？你連我的東西也想劫了？」張玉虎道：「分明是進貢給皇帝小子的，怎是你的東西？皇帝他也不見得稀罕你這一省的貢物，我可有用哩，你替皇帝吝嗇，這還與我做什麼交情？」

　　孤雲道人勃然大怒，喝道：「哼，小虎子，你有幾年道行？居然欺負到我的頭上來了！」一抖長劍，立刻便刺，張玉虎道：「好，我就看在你是長輩份上，讓你三招！」霍地一個「鳳點頭」，孤雲道人一劍刺空，一個「七星上步」，唰唰兩劍，連環疾刺，這兩劍削左刺右，凌厲非常，確是武當派的看家劍術，屈九疑叫道：「師兄，不可即下殺手！」孤雲脾氣暴躁，劍勢一展，那裏還收得住。

　　孤雲本以為這兩劍必中無疑，那知小虎子的「穿花繞樹」身法奇妙非常，竟然在間不容髮之際，輕輕避過！孤雲道人怒不可遏，一劍緊似一劍，疾風暴雨般的向張玉虎攻擊。張玉虎笑道：「三招已滿，恕我不再讓了！」駢指如戟，倏的便使出一指禪功，孤雲道人吃了一驚，橫劍一封，但聽得錚的一聲，宛如龍嗆虎嘯，張玉虎在他劍上彈了一下，孤雲道人的虎口也感酸麻。可是他的武功確也高強，雖然給張玉虎出其不意的彈了一下，劍勢還是絲毫不弱！劍鋒一顫，登時還了一招「龍風鼓浪」，劍氣縱橫，端的有如洪波突發，疾湧而來！

　　張玉虎拗步迴身，一掌拍出，這一掌用的是雲重所教的「大力金鋼掌」功夫，但聽得呼的一聲，劍光流散。說時遲，那時快，張玉虎趁著孤雲的劍招被打亂之際，一個跨步上身，化掌為拳，照胸直搗，這一拳卻是黑白摩訶所教的「龍拳」，拳勢之猛，有如巨斧開山，鐵鎚鑿石，孤雲道人橫掌一封，拳掌相交，「蓬」的一聲，張玉虎上身晃了一晃，孤雲道人卻已給他震得倒退三步！

　　張玉虎正想發話，忽見面前青光一閃，屈九疑已是一劍刺來，劍勢奇幻，似左似右，閃爍不定，張玉虎吃了一驚：「此人劍法遠在他師兄之上！」好不容易才用「穿花繞樹」的身法避過，不敢輕敵，立即拔出家傳的寶刀，一磕一轉，格開了屈九疑的一招「分心劍」，又將孤雲道人的長劍粘出外門。

　　張丹楓以劍法冠絕武林，刀劍的路數雖有不同，但亦有不少可以相通之處，張丹楓採擷玄機劍法的精華，別出心裁，創了一套「玄機劍法」，傳給了張玉虎。而且張丹楓又因人施教，比如教于承珠，因為她是女子，氣力較弱，但自小便有輕功的基礎，心思亦較靈敏，在武功上應走「靈巧多變」的路子，因此盡得「百變玄機劍法」的真傳，論到輕靈翔動，變化精微，于承珠的劍法自是勝過張玉虎所得的刀法了；另外她的輕功和暗器更有獨到之處，勝過師弟一籌，不過張玉虎也有許多勝過師姐的地方，他天生神力，有家傳的武功作為基礎，又得黑白摩訶教了好幾種印度的獨特武功，例如瑜伽功夫就是其中之一。故此張丹楓教他的武功，走的是「渾厚華滋」的路子，論到刀法的雄渾，功力的深厚，張玉虎卻是後來居上。

　　孤雲道人一念輕敵，幾乎吃一大虧；得了師弟之助，方把劣勢扭轉過來，這兩人是武當派第二代中最有名的人物，本領確有過人之處，尤其是屈九疑的七十二手連環奪命劍法，更是使得出神入化，張玉虎使了幾招，縱聲笑道：「劫了十幾省的貢物，今日才遇到兩個有本領的人，哈，哈，只有這一仗才算打得痛快！」

　　屈九疑心暗道：「好大的口氣！」長劍一圈，倏的彈出，一招之中，暗藏三個變化，連襲張玉虎三處要害。張玉虎橫刀一立，凝重如山，但聽得「噹」的一聲，屈九疑的劍鋒一削，剛好碰到他的寶刀，直震得虎口酸麻，劍鋒也碰損了一個缺口。屈九疑想不到他竟敢以極「笨拙」的一招，便破了自己變化複雜、奇奧輕巧的劍法，心中也不由得微微一凜。不消半個時辰，雙方已鬥了一百來招，兀是不分勝敗。

　　屈九疑暗暗吃驚，他本來知道小虎子是張丹楓的徒弟，武功定然不弱，但卻還想不到竟是這般厲害！心中想道：「我兩人若是連一個少年也打不過，那當真是有辱師門了！」心中一急，劍招倏變，將七十二手連環奪命劍使得凌厲無比，劍勢如虹，變化莫測，一劍緊似一劍，端的有如暴風驟雨一般！

　　張玉虎沉著應付，不疾不徐，但不論屈九疑的長劍從那一方面攻來，都給他擋了回去，他的刀法看來不出奇，卻是每一招都恰到好處，屈九疑在武當派的第二代弟子中，劍術公推第一，想不到如今與師兄聯劍合攻，竟然也半點奈何不得，有好幾次他用盡心思，覷準破綻，以絕妙的劍招進擊，看看就要得手，但結果還是給張玉虎信手一刀，便輕描淡寫的化解開了。

　　在屈九疑眼中，張玉虎是舉重若輕，毫不費力，其實張玉虎亦已是使出渾身本領，當真是眼觀六面，耳聽八方，細辨敵招，一點也不敢大意。又過了一百餘招，仍是不分勝負。張玉虎亦是暗暗驚心，心中焦急，實不在對方之下，暗自想道：「我爭著出來，若是打這兩人不過，豈不是叫龍小姐見笑？」

　　激戰中屈九疑向師兄使個眼色，陡然大喝一聲，長劍一圈，順勢反展，有如驚雷駭電，向張玉虎小腹一挑，而孤雲道人也在同時候使出殺手，長劍自上劈下。眼見這雙劍一合，張玉虎若不是被屈九疑刺腹剖心，就定要被孤雲卸下一條臂膊，這兩招殺手，他最多只能避過一招！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只聽得張玉虎哈哈一笑，寶刀一振，「噹」的一聲，將屈九疑的長劍震開；肩頭一沉，孤雲道人一劍劈下，被他下沉之力一帶，急忙變招刺出，要把他的琵琶骨刺穿。那知張玉虎乃是將計就計，在這極危急之際，忽地使出黑白摩訶所傳授的瑜伽功夫，肌肉扭曲變形，平空陷下半寸。高手比劃，只差毫釐，孤雲道人一劍刺穿了他的衣服，卻半點也沒有傷著他的皮肉，心中方自一驚，耳邊已聽得張玉虎一聲喝道：「貢物拿來！」左臂暴伸，用的卻是澹台滅明所教的虎爪擒拿之術，孤雲道人劍招使老，急切之間撤不回來，只要被他的五指一搭肩頭，渾身武功，便絲毫也不能施展了！屈九疑剛剛被張玉虎猛力震開，便要來救，亦已不及！

　　孤雲道人魂飛魄散，心中方自叫得一聲：「苦也。」忽聽得神像後一聲嬌笑，一個少女突然跳了出來，右手長袖一揮，攔住了張玉虎，一個轉身，左手長袖一揮，又化解了屈九疑疾刺而來的一劍！

　　龍小姐這麼一來，雙方都是大出意外，張玉虎怔了一怔，只聽得龍小姐格格笑道：「你們這兩個笨蛋還不逃走，要等人家劫你們的貢物嗎？」一言點醒，孤雲道人「啊呀」一聲，立刻飛奔而出，屈九疑道：「武當派有恩報恩，有仇報仇，敢問姑娘名姓？」龍小姐道：「我施恩不望報，你還不趕快追上你的師兄，要等人家砍你這位長輩兩刀吧？」說話之間，雙袖揮舞，已替屈九疑連擋了張玉虎的三招，屈九疑平生幾曾受過人這麼奚落，偏偏這個奚落他的人又正是救他們脫險的人，屈九疑對龍小姐真是又怒又氣又是感激，恨恨說道：「好，今天算我栽到家了。」身形一晃，也出了破廟。

　　張玉虎斜躍兩步，按刀怒視，問龍小姐道：「你這是幹什麼？」龍小姐笑道：「你不明明瞧見了麼？我把他們兩人放走了。」張玉虎道：「我要問的，就是你為什麼將他們放走？」龍小姐道：「我拿湖北省的貢物給武當派的大弟子做人情呀！」張玉虎氣道：「我不做人情你做人情？你與武當派有什麼淵源？」龍小姐笑道：「當然比不上你們的淵源之深，不過我是見高即拜，見低即踩，我瞧這兩個人在武當派很有勢力，心裏打了一下算盤，這人情做得過，我便立即做了！」

　　張玉虎給她氣得七竅生煙，怒道：「那麼咱們好好比劃一下！」龍小姐笑得彎下了腰，道：「你這樣生氣好沒來由，只許你做人情，我就不能做人情嗎？我賣情面給武當派，總比你給什麼沐國公做人情好得多！」張玉虎這才聽出龍小姐剛才那番說話，什麼「見高即拜，見低即踩」，原來是調侃他的。氣道：「你知道什麼？我放走雲南省的貢物，那裏是為了沐國公！」龍小姐道：「我管你是為誰？你不肯說，我也沒工夫聽。對不住，我失陪啦！」腳尖一長，立刻從破窗跳出，竄出窗口之時，還轉過頭來向張玉虎笑了一笑，玉手一揚，原來她把那盛著湖南省貢物的寶囊也帶走了。

　　張玉虎叫道：「喂，你講不講道理了停下來，停下來，咱們說個清楚！」拔腳疾追，龍小姐在前面笑道：「呀！你這個人真是纏夾不清。這個時候，誰耐煩聽你的歪理。」張玉虎心道：「且追上你再說。」就在此時，忽然聽得山風隱隱送來孤雲道人怒罵的聲音：「死丫頭，死丫頭，氣死我也……」張玉虎怔了一怔，心中奇道：「她放走他們，他們反而罵她？」心念未已，只聽得急促的腳步聲也傳來了，又聽得屈九疑道：「算了吧，還追什麼？大丈夫能屈能伸，就讓這黃毛丫頭得意一回，待咱們查清楚了她的來歷再說。」

　　張玉虎心中一動，想道：「莫非她已把湖北省的貢物劫走了，怎麼連我也看不出來。」但聽得前面龍小姐格格的笑聲，背影已轉過了山坳。張玉虎銜尾急追，兩人都是上等的輕功，但見兩旁樹木，閃電般不住後退，不須多久，已把屈九疑和孤雲道人遠遠拋在後面。

　　龍小姐似乎是有意與張玉虎較量輕功，任憑他大呼小叫，腳步始終不停，張玉虎拿她沒法，只好忍著悶氣，使出渾身本領，追逐她的背影，直追到東方發白，龍小姐才緩下步來。回眸笑道：「第一場較量輕功，就算和了吧，你累不累？」張玉虎四下一瞧，在不知不覺之間，竟然已過了仙霞關了，一算最少已跑了兩百里路，心中亦不禁有點駭然，見龍小姐氣定神閒，而自己的額角卻是微微沁汗，對她又是生氣，又是佩服。

　　龍小姐道：「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咱們是初相識的朋友。你送了我幾百里路程，我可不敢再勞駕啦。喂，你怎的不和我道別，難道還想再送一程嗎？」張玉虎道：「別說笑話，貢物拿來！」龍小姐道：「那一省的貢物？」不待張玉虎答覆，又自笑道：「對啦，湖北省的貢物我還沒瞧清楚是什麼東西？待我看看，若然不合我的心意，我就給你。」探手入囊，抽出一條鑲金鏤玉的腰帶，張玉虎心中大奇，想道：「這條腰帶雖然名貴，卻也不算是什麼寶物，難道湖北省的貢物竟然只是這一樣東西？」方自懷疑，只見龍小姐拇指一按，那條腰帶原來是裝有機括的，倏地兩這一分，但見寶氣外宣，光華耀眼，腰帶裏竟然是鑲滿了又圓又大的夜明珠！

　　龍小姐美目一盼，微微笑道：「好傢伙，原來湖北省的貢物比湖南的還要值錢。這裏面有三十六顆夜明珠，拿去給波斯胡估價，我看每一顆夜明珠，最少要值十萬兩銀子！怪不得湖北省的巡撫要驚動武當門下的兩位大弟子給他保鏢。」張玉虎這才知道，原來龍小姐在古廟中揮袖救人之際，竟然用了絕妙的手法，將孤雲道人的緊身腰帶解了下來，怪不得他那樣尷尬。張玉虎跟隨黑白摩訶多年，識得寶物的價值，誠如龍小姐所說，這些夜明珠，每顆最少要值十萬銀兩子！

　　龍小姐將腰帶一收，笑道：「這些珠子正合我的心意，不能給你。湖南省的貢物，你若想要，我可以分你兩成。」張玉虎怒道：「誰和你討價還價？你所劫的貢物，不論是那一省的，我全部要。」龍小姐「哎喲」叫道：「好大的胃口！我為什麼要給你？來人啦！青天白日有人要搶東西呀！」張玉虎怔了一怔，只聽得樹林中有人應道：「小姐，來啦！」

　　張玉虎怒道：「好呀，原來你在此地伏下幫手，你邀了幫手，難道我便怕你不成？」話聲未停，只見樹林中跑出的人，竟然是兩個少女，看來只不過是十四五歲左右，張玉虎呆了一呆，只聽得龍小姐說道：「春杏和冬梅呢？」左邊那個少女答道：「春杏、冬梅兩位姐姐劫江西省貢物去了，她們說得手之後，就在浙江省內，恭候小姐。」龍小姐道：「好，我昨夜劫了湖南、湖北兩省的貢物，帶在身上，累贅得很，你們給我先帶去，也在浙江省內等我。」張玉虎呆了一呆，想起沐璘所說的雲貴兩省貢物被劫的經過，心道：「原來這兩個小妞是她的丫鬟。」

　　但聽得呼的一聲，龍小姐左手把盛著湖南省貢物的寶囊拋給另一個丫鬟，右手把那條腰帶拋給另一個丫鬟。張玉虎大急，腳尖點地，凌空飛起，使個「飛騰撲兔」之勢，向手接腰帶那個丫鬟撲下，那個丫鬟嚇得尖聲驚叫，龍小姐道：「夏荷不要害怕，沒人搶得走你的東西！」腳尖一點，亦自凌空飛起，長袖一揮，但聽得啪的一聲，嗤的一響，兩人身子懸空，各自使出上乘武功換了一招，張玉虎的手腕給她用「鐵袖功」拍了一下，雖未受傷，卻也感到一陣疼痛，龍小姐的衣袖，則給他用「虎爪勾手」撕下了一幅。兩人各有損失，比對起來，還是扯成平手。

　　那兩個丫鬟輕功亦自不弱，趁著他們交手的當兒，早已跑得不見蹤影。龍小姐格格笑道：「貢物都帶走了，你還要和我比劃嗎？」張玉虎道：「我只向你要！」龍小姐嘆氣道：「算我倒楣，碰上了你，呀，江湖上黑吃黑的事情我也聽人說過，可沒有你這樣兇！」

　　張玉虎給她氣得七竅生煙，怒道：「你給是不給？我可沒工夫和你歪纏。」龍小姐笑道：「這倒奇了，是你歪纏還是我歪纏？你先前劫了十幾省的貢物，我可沒有要分你的！」張玉虎道：「好啦，好啦，咱們不必再說，且來見個輸贏！」龍小姐道：「講理你講不過我，要講打麼，好吧，講打便打，怎麼，你既講打，為什麼還不動手呀？」

　　張玉虎道：「我是男子，可不能欺負女人，你先進招！」龍小姐道：「男人又怎麼樣？我就站在這兒，不見得你就能欺負得了？」攏手袖中，側目斜睨，張玉虎不動手她也不動，張玉虎拿她沒法，只好不講武林規矩，喝道：「看掌！」一招「穿花七星手」，虛中套實，掌勢斜劈。張玉虎雖然先手出招，卻也不願佔搶攻之利，這一招既未用盡全力，去勢也不快疾，準備容她從容對抗。那知張玉虎的掌勢方起，龍小姐的雙袖已是後發先至，也是一聲「看招！」兩條長袖倏地飛揚，左袖一捲，右袖啪的打下！

　　張玉虎猝不及防，幾乎給她的長袖捲著手腕，百忙中用了「穿花繞樹」的身法避開，肩頭還是給她左邊的長袖拍了一下，張玉虎用瑜伽功夫消解了她鐵袖的勁力，迴身一掌，卻打了個空。只聽得龍小姐在他耳邊輕輕笑道：「承讓，承讓！」張玉虎沉住了氣，向著聲音來處閃電般的一抓，那知他快龍小姐更快，但見她一飄一閃，張玉虎竟然又抓了個空，心頭不禁微微一凜：「她的身法輕靈，竟似不在我的承珠師姐之下！」心念未已，龍小姐已是著著搶攻，雙袖翻飛，儼如靈蛇出洞，招數怪極，饒是張玉虎所學之雜，見聞之廣，竟然也摸不透她的路數！轉瞬間抓了十餘二十招，龍小姐揮舞雙袖，張玉虎卻只是一雙肉掌，袖長掌短，龍小姐自是佔盡便宜，好幾次險些給她打中，龍小姐格格笑道：「你以後還敢看輕女子嗎？」

　　張玉虎怒道：「你當我真個打你不過不成？」驟然間一掌拍出，呼呼風響，用的竟是大力金剛掌的功夫，但怕她經受不起，仍然手下留情，只使了五成真力，龍小姐衣袂飄飄，隨著掌風直晃出去，忽地笑道：「也不見怎麼厲害。」倏然間反手一揮，雙袖揮舞，又襲到了張玉虎的胸口！

　　張玉虎大怒，一掌緊似一掌，不再留情，「金剛掌」乃是天下最剛猛的掌法，這一使開端的非同小可，但見葉落枝搖，砂飛石走，龍小姐表面上雖然還是談笑自如，心中卻已暗生駭懼。轉眼間，張玉虎連發了四四一十六掌，把龍小姐逼得連連後退，她衣袖雖長，亦是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

　　但張玉虎卻也打她不倒，但見她衣袂飄飄，雙袖揮舞，隨著張玉虎的掌力所指，起落進退，飄忽如風，美妙輕盈，若合節拍，張玉虎只能將她逼得離身，卻無法打中她一掌。張玉虎暗暗慚愧，想道：「她的功力雖不及我，但能夠支持，已大是不易，我的輕功，卻是顯明的不及她了。」

　　激戰中張玉虎忽把掌力一收，龍小姐突然感到壓力一輕，失了重心，身不由己的向前一撲。說時遲，那時快，張玉虎倏地化掌為指，使出「鐵指禪」的功夫，雙指一劃，聲如裂帛，登時把龍小姐的一條衣袖撕了下來，露出她欺霜賽雪的玉臂！

　　龍小姐杏臉飛霞，酡顏若醉，張玉虎用盡平生所學，才贏得一招，見此情形，有點不好意思，正想道歉，龍小姐忽地面色一端，大大方方地笑道：「這沒什麼！你雖然是用了詭計，也總算贏了我的一招。好吧，我再領教你兵器上的功夫！」不待張玉虎答話，「嗖」的一聲，先拔出了一把光芒閃閃的長劍！

　　張玉虎道：「慢來！慢來！咱們得說個清楚，你輸了便怎樣？要不然胡打一氣，那可沒有什麼意思！」龍小姐道：「好吧，那麼咱們就賭他一賭！」張玉虎道：「賭些什麼？」龍小姐道：「拿天下各省的貢物作為咱們的賭注！」張玉虎哈哈笑道：「這賭注正合我的心意，我若輸了，連已劫得的那十幾省的貢物，也都歸你！」龍小姐搖搖頭道：「我也不要你的！」張玉虎奇道：「怎麼，你不要我的，我可要你的，要不然還賭些什麼？」龍小姐道：「你聽我說，今晚咱們其實已比了兩場，第一場比試輕功，在前半段那百多里路，你趕不上我，後半段那百多里路，我終於給你漸漸追上，假若咱們再不歇息，那麼你可能趕過我的前頭，所以這一場輕功比試，算作扯平，我的說話公不公道？」張玉虎一想，自己的輕功本領，其實確不如她，所以能夠追上她，那是因為自己的氣力比她能夠持久之故，於是尷尬笑道：「公道之極，不過我是個男子，在氣力上佔了你的便宜，可是有點慚愧。」龍小姐冷笑道：「我若輸了，我絕不拿男女之別來作藉口。哼，哼，男人天生的就要比女人強麼？」頓了一頓，接著說道：「剛才那一場比試，你雖然是用了詭計，我仍算你是贏了我一招。所以這第三場嘛，我若輸了，就是連輸二場，無話可說，我所劫得的那幾省貢物，將來都拿回來給你。你若輸了，咱們比對作和，我不要你的，你也不能要我的。這樣，你總該滿意了吧？」這個條件，對張玉虎大大有利，張玉虎不覺心頭一震，想道：「這位小姐，居然比我還要驕傲得多！這豈不是擺明讓我麼？」

　　龍小姐長劍一指，傲然笑道：「同不同意？」張玉虎拔出寶刀，笑道：「同意！但我可要提醒你，我這口刀可是寶刀！」龍小姐道：「知道啦，快進招！」那傲岸的神情，竟似滿不在乎他的什麼寶刀寶劍！

　　張玉虎道：「剛才是我先進招，這回輪到你出可不能老佔你的便宜。」龍小姐道：「也好！」青鋼劍揚空一閃，驟然一招「流星趕月」，劍鋒直刺面門，張玉虎心中暗笑：「你一出手猛攻，我正好以靜制動！」橫刀截她劍刃，那知她這一招似實實虛，並未使全，倏的便變為「雲橫秦嶺」，劍勢雖然奇妙，張玉虎也並不怎麼在意，心道：「原來她是武當派的。」這一招「雲橫秦嶺」，應該是劍鋒橫截，稍向左刺，削敵人右腕，張玉虎應了一招「旋乾轉坤」，反轉刀背，疾拍出去。那知她這一招劍法，形似實非，似左忽右，劍鋒一滑，唰的一聲，劍尖竟然直刺到張玉虎的脈門。張玉虎大吃一驚，百忙中用刀柄一敲，這才在間不容髮之間避過，嚇出了一身冷汗！

　　說時遲，那時快，龍小姐在第二第三招又連環攻到，第二招用的是崆峒派的劍術中的一記殺手，名為「明駝千里」，劍鋒下刺敵人膝蓋，張玉虎對崆峒派的劍術並不十分熟悉，雖然識得這招，卻不敢和她對攻，用了一招「移山鎮海」護住下盤，但覺她這劍勢與「明駝千里」的招數又似乎微有不同。剛剛擋開，龍小姐第三招又閃電般的殺到，這一招張玉虎認出是北少林「伏魔劍法」中的一招「韋陀降虎」，劍勢下劈，兼向橫披，剛猛之極，少林劍法，武林中的人物誰不知道，張玉虎毫不遲疑，刀鋒一撩，立刻還了一招「一柱擎天」。那知龍小姐這一招仍然似是而非，張玉虎這一刀竟然沒有擋著，急忙用個「彎腰插柳」的身法，硬生生的俯身轉了半個圓圈，但覺背脊沁涼，龍小姐那一劍唰的從他背上削過，若非張玉虎閃避得宜，這一劍便要挑破他的脊骨！

　　龍小姐哈哈笑道：「猛虎不伏，尚待何時？」張玉虎這才醒起，原來她用這招「韋陀降虎」，乃是故意來觸犯他的名諱，張玉虎大怒，猛然挺身，寶刀劃了一個圓弧，疾攻出去，冷冷說道：「且看是我能擒龍，還是你能伏虎？」張玉虎的武功其實要比這位龍小姐稍勝半籌，剛才連連吃虧，乃是摸不清對方劍路之故。這時三招一過，張玉虎人本機靈，早已打定了主意：「我不管她是何家何派劍法，我只以玄機刀法對付，不必用心刻意去求破她，且看她有多少怪招？」玄機刀法，雄渾非常，張玉虎的功力又在龍小姐之上，這樣一來，雙方一攻一守，張玉虎果然將形勢穩住，並且不時的利用寶刀，找對方的劍刃硬磕。

　　霎時間雙方拆了一十九招，龍小姐竟然接連用了十九派不同的劍法，每一招式，卻又和原來的劍式有多少差別，張玉虎心中大為奇怪：「這位小姐看來不過是與我一般年紀，她怎的竟能將這麼多家的劍法學全？而且還能別出心裁，加以變化？」十九招之後，龍小姐的奇招妙著，仍然層出不窮，但卻是在那十九家劍法之內，加以變化。張玉虎心中一動，想道：「咦，她這種綜合各家的劍法，我好像在那裏見過似的。」忽然想起了霍天都來，心道：「我初見霍天都之時，他已收集了十三家的劍法，後來霍天都得我師父指點，除了玄機刀法的精華之外，又多學了四家，算起來是一十六家，去年聽于師姐說，石驚濤借給了他一本驚濤劍譜，青陽子又抄了一本青城古譜給他，這樣一算剛好是一十九家。莫非她與霍大俠有甚淵源？」但轉念一想，心中又道：「不對呀不對，這次英雄大會，也有請帖邀霍天都夫婦出山相助，主持劫西北各省的貢物，而且已蒙答應。若然龍小姐與他們夫婦有甚淵源，豈有與我作對之理？」

　　兩人都施展出渾身本領，從朝露未乾的時刻直打到日上三竿，龍小姐仗著身法輕靈，搶了背著陽光的有利地位，運劍如風。攻勢有如長江大河，仍是綿綿不斷。張玉虎沉著應付，不求有功，先求無過，見式拆式，見招破招，一有機會，便硬磕她的兵刃。每一次刀劍相交，都震得龍小姐虎口一陣酸麻，這時雙方都知道對方的弱點所在，各以所長，攻敵所短，但時間一久，終是龍小姐稍稍吃虧，要不是她搶得背陽的有利地位，早已落敗。

　　張玉虎見對方敗象顯露，越發精神，龍小姐那肯服輸，力挽危局，劍招也是越來越見奇詭，不多久又鬥了一百多招，但見劍氣如虹，刀光耀目，張玉虎叱吒風生，龍小姐嬌喘細細，端的是一場龍爭虎鬥！張玉虎雖然已是穩操勝券，對龍小姐也不禁暗暗佩服，這一仗當真是他出道以來，第一次的強戰！

　　戰到緊處，張玉虎覷準機會，驀地一聲大喝，寶刀一起，橫截青鋒，算準龍小姐必然向左方閃避，陡然一個「摟膝繞步」，身隨刀走，雙目注定對方的劍尖。但見龍小姐一飄一閃，劍尖晃動，劍招化為「金針度線」，果然向自己左脅的「癒氣穴」刺來。張玉虎抓緊時機，的一刀橫斬過去，這一招「白鶴亮翅」拿捏時候，妙到毫巔，龍小姐若不立即扔劍擋刀，手腕就非給張玉虎斬斷不可。

　　張玉虎與龍小姐鬥了半天，已深悉她的武功，料想她也必然懂得只有撒手扔劍，才可以破去自己這一招，所以放心斬去。那知一刀劈去，龍小姐忽地一聲淒叫，整個身子撲上來，搖搖欲倒！張玉虎陡然一驚，心道：「原來她竟不識破法！難道我這一刀竟然斬傷了她麼？」一想龍小姐這樣的一個美人兒，若給自己斬斷了一條手臂，這豈不是大大的造孽！

　　兩人的動作都快似電光石火，張玉虎心念一動、那還有時間容他細察，看龍小姐究竟是否受傷？一驚之下，急急縮刀，那料就在這間不容髮之際，龍小姐忽地「噗嗤」一笑，柳腰一挪，唰的一劍，將張玉虎頭上的英雄巾削落，焉然一笑，低聲說道：「承讓，承讓！」

　　張玉虎定了定神，叫道：「你這算什麼？」龍小姐笑道：「對不起，這一場是我贏了！以後咱們各劫各的，你可不許再向我糾纏！」張玉虎給她用詭計勝招，那裏肯服？然而雙方比武，兵不厭詐，又那有不許別人施用詭計的這一條？張玉虎雖然不服，卻也無法撒賴，只好眼瞪瞪地盯著她。

　　龍小姐忽又笑道：「我知道你不服氣，那麼我再給你一個便宜，來，來，來！咱們擊掌立誓！」

　　張玉虎一肚皮悶氣，怒聲說道：「立什麼誓？」龍小姐笑道：「你別生氣成不成？看你這個樣子，把人家的好意都辜負了。哼，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張玉虎道：「好，你說，你說！」龍小姐道：「咱們以三月為期，在北京見面。到時再算一算，看是誰劫的貢物多？」張玉虎氣往上沖，道：「你居然還要與我打賭？」龍小姐笑道：「什麼居然不居然的？難道你還要恃強欺壓我，不許我劫貢物不成？」張玉虎道：「你這樣打賭是什麼意思？」龍小姐道：「誰劫的貢物多，誰便算贏呀！」張玉虎心道：「你這豈不是故意要和我難為嗎？你劫了這麼多省的貢物還要再劫！叫我向天下英雄如何交代？」幾乎忍耐不住，便想發作，只聽得龍小姐「噗嗤」一笑，繼續說道：「我瞧你急成這個樣子，所以才和你打賭，再給你一個機會。若是你劫的貢物比我多，我便把我已經劫到手的各省貢物都送給你，反過來你也要一樣。」張玉虎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聲問道：「真的？」龍小姐道：「你若不信，咱們擊掌立誓！」張玉虎道：「這個比賽，以貢物的價值來算呢？還是以省份的多寡來算呢？」龍小姐道：「以省份來算。」

　　張玉虎一想，這樣的賭法，確是自己佔盡便宜。龍小姐道：「怎麼樣，你還想些什麼？是不是怕輸了便雙手空空？哈，原來你竟把身外之物看得這麼重要。」張玉虎想了一想，道：「咱們把話說清楚了，我可不想佔你的便宜！」龍小姐道：「有話請說。」張玉虎道：「我有許多夥伴，他們劫到的貢物，也是算在我的份上的。」龍小姐道：「我早知道啦，我只有四個丫鬟，她們劫到的貢物，也是算在我的份上的。只怕我那幾個粗丫頭未必就輸給你手下的好漢！」

　　張玉虎道：「好，君子無戲言，咱們馬上擊掌立誓。喂，誓言怎麼說？」龍小姐伸出一雙玉掌，格格笑道：「願賭服輸，永無後悔！」張玉虎一掌拍下，照樣念道：「願賭服輸，永無後悔！」四掌相觸，連擊三下，張玉虎但覺好似有一股暖流似的，從她的掌心流遍自己全身，禁不住心中為之一蕩！

　　龍小姐道：「好，我要趕去劫江南幾省的貢物啦！咱們各顯神通，你可不要老跟著我！」笑聲中，衣袂飄飄，好似凌風而去，張玉虎站在一塊岩石上，遙望她的背影！心中情思潮湧，自己也分辨不出，是氣惱她，還是喜歡她？

　　張玉虎凝想了一陣，也便動身趕往浙江。一路上想念那位龍小姐，但願到了浙江之後，又能夠和她會面，好像劫貢物的大事，也都是次要的了。正是：

　　神龍逢玉虎，相見便相思。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柳絮捲芳心　西湖浪靜　樓船騰劍氣　東海波翻

　　數月之後，在杭州西子湖邊，出現了一個衣裳質樸，狀若鄉農的少年，一身土布衣裳，卻掩蓋不住他眉宇之間的英氣，這個少年正是那個與龍小姐賭勝爭雄的張玉虎。在杭州早已有他派遣的人先來匿伏，打探浙江省押解貢物的動靜。張玉虎此來，就是想先找到那個人，打聽個清楚，貢物起程了沒有，是誰人押送的，好在龍小姐之前，將貢物搶到手中。

　　這時正是仲春時分，西子湖濱，小孤山麓，桃李盛開，梅花未謝，一眼望去，西湖就似個豔裝的少女，插滿鮮花。桃李鬥妍，紅梅吐豔，暗香浮動，疏影橫斜，端的是好一派陽春煙景，張玉虎無心在蘇堤漫步，攀柳觀花，匆匆的過了「花港觀魚」（西湖一景），六通禪院，直向西走，到了三台山麓。

　　但聽得路上遊人笑語聲喧，有一個秀才模樣的人說道：「今年西湖添一個名勝，為湖山生色不少。」他的同伴道：「你說的是于謙墓麼？對啦，想于閣老在日，最愛西湖，遺命也要埋骨湖濱，與岳墳為伴，咱們也該去默祭一番。」原來于謙屈死之後，英宗皇帝也知人心不服，外慚清議，內疚神明，因此准曹太監收屍，在西湖上為于謙造墓。到了新皇帝即位，更進一步為于謙雪冤，承認他對明朝有功，諡于謙為「肅愍」，後來又改諡為「忠肅」，並准于謙的養子于冕建祠墓旁，稱為「旌功祠」。于謙墓至今猶存。新皇帝此舉，當然是為了平息民怒，但亦足見公道自在人心，正氣永存天地，即算封建皇帝，亦不能不在正義之前低頭。

　　張玉虎感慨萬端，心中想道：「于閣老死後雖得雪冤，他的女兒女婿卻是至今尚流亡海上！看來這個皇帝也不過是假仁假義罷了！」

　　那個秀才模樣的人緩緩吟道：「湧金門外柳如煙，西子湖頭水拍天。玉腕羅裙雙蕩槳，鴛鴦飛近採蓮船。」這是于謙所寫的歌吟西湖的詩，他的同伴說道：「于謙死後，長伴西湖，泉下有知，亦當稍慰了。」

　　張玉虎默默的跟隨他們走，不久就看見三台山麓的于謙墳墓，「旌功祠」前面的一片草坪，正圍著一大堆人，似乎是在看什麼熱鬧。

　　張玉虎怕有人注意，不敢到于謙墓前憑弔，遠遠的默祭一番，便擠進人堆之中。草坪上正有一對江湖賣解的男女，看情形似是一對兄妹，這時正在表演空手奪刀的本領。張玉虎到此，正是為了要找他們，原來這對兄妹，男的名叫朱寶，女的名叫朱靈，正是奉張玉虎之命，匿伏杭城，偽裝賣解，打探消息的人。張玉虎藏在人叢之中，不久他們就發覺，但卻當不知，仍在專心一意的表演。

　　朱寶兄妹本來就是賣解出身，口吻舉止，十分地道。但見朱寶擺開兩把雪白的鋼刀，向觀眾打了一個招呼，朗朗說道：「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咱兩兄妹落拓江湖，謀生乏術，外到杭州，給諸位大爺表演一套空手奪刀，開心開心。諸位若是看得還好，請隨便賞賜幾錢銀子，若是看得不好呢，請打個哈哈，包涵包涵！」幾句江湖套語說完，立刻一招雪花蓋頂，雙刀盤旋，向朱靈頭上削下。

　　朱靈尖聲叫道：「哎呀，哥哥你真捨得斫我嗎？」霍地一個鳳點頭，但見寒光一閃，她頭上插著的一朵梅花已給鋼刀削落，膽小的嚇得叫出聲來，行家們則看出是妹妹在和哥哥鬧著玩兒，樂得哈哈大笑。

　　但這兩兄妹卻甚為認真，但見朱寶刀光閃閃從「雪花蓋頂」倏的變為「老樹盤根」，雙刀向下疾斫。朱靈縱身一跳，金蓮三寸，剛剛從刀口上掠過，又尖聲叫道：「哥哥你真下得辣手呀！」雙掌一分扭她哥哥的手腕，朱寶一跳跳開，左一刀右一刀，刀刀砍向她的要害，但見刀光勝雪，裹著紅妝，兩人這樣一來一往，打了幾十個回合，直把觀眾看得眼花撩亂。忽聽得朱靈一聲矯叱，欺身直進，那兩把鋼刀看看就要砍中她的膊子，卻忽見她十指一拿，捏著了刀柄，倏然間把哥哥的雙刀奪了過來，矯聲笑道：「你砍不著啦。」觀眾雖然都知道這是表演，卻也禁不住轟然喝起采來。

　　朱寶滿面笑容，向觀眾拱手說道：「多謝包涵。」轉頭向妹妹說道：「各位大爺稱讚你啦，你還不向大爺們道謝。」朱靈扔下雙刀，托起一個銀盆，向觀眾盈盈施禮，道聲「謝賞！」有好幾個觀眾便向盆中丟下了碎銀。

　　謝賞之聲，正在不絕於耳，忽地有一條大漢跳了出來，向朱寶喝道：「好大的膽子，你們敢藐視官府的律令嗎？」朱寶道：「什麼律令？天下難道有不許賣解的不成？」大漢冷笑道：「咱們杭州就不許！」朱寶道：「我以前也在此處賣解，有好幾次之多，老鄉中也還有認識我的，我可沒聽說過貴府有這條律令呀。老哥你是──」大漢截著他的話道：「你管我是什麼人，只有我來管你，你知不知道，不許賣解的禁令，就是今天才張貼的。」朱寶道：「啊呀！原來如此，恕我不知。」那大漢道：「公事公辦，豈能饒你，你們兩兄妹快隨我進衙門去！」看情形他是一個便裝的捕頭，朱寶道：「我今日初到，委實未曾見到貴府的貼文，請老哥高抬貴手。」觀眾中也有人替他求情道：「不知不罪，這位大哥，你就馬馬虎虎放他一次吧。」那大漢喝道：「不行。」

　　朱寶慍道：「老哥你真要把咱們這兩個苦哈哈的拿到衙門去嗎？你看我今天總共還未討到一兩銀子，你拿我進去，對你有什麼好處？不如這樣吧，今天這一點點銀子，就送給你老哥當作茶錢。」

　　那大漢鄙夷冷笑，「哼」了一聲，說道：「誰稀罕你這點銀子？」忽地回頭邪笑，對著朱靈說道：「看在這位小姑娘的份上，就饒你這一次吧。不過你們拿什麼報答我？」朱寶忍住了氣，道：「你的大恩大德，咱們永不忘記就是。」大漢冷笑道：「誰要你空口道謝。」朱寶道：「那你要什麼？」大漢道：「要你的妹子給我做三個月丫頭。名是丫頭，我可不會虧待她。你放心好了。小姑娘，你願不願意跟我呀？」說到後面這兩句，曼聲搖曳，意態輕薄，還伸手捏了朱靈一下。

　　忽聽得「啪」的一聲，朱靈反手一記耳光，打個正著，那大漢氣得七竅生煙，罵道：「野丫頭你敢打我！」雙臂箕張，立刻向她撲去。朱寶本來不願鬧事的，這時也沒法再忍，左手推開朱靈，右手伸拳一格，喝道：「豈有此理，你敢欺侮我的妹子！」

　　雙臂相交，「蓬」的一聲，兩個人都退了三步，那大漢連聲怒罵，揮拳復上，一招「黑虎偷心」，向朱寶胸膛猛擊。朱寶化拳為掌，使了一招「二郎擔山」，將敵人的拳勢化開，接著一招「手揮琵琶」，橫掌如刀，切他手腕，那大漢腰向後倚，左腿頓成虛步，呼的一拳疾吐，拳風嗖嗖，直劈朱寶面門。朱寶身隨掌走，還了一招「白鶴亮翅」，好不容易才把他這一記「搬攔鎚」的拳勢消解。

　　張玉虎看得暗暗嘀咕，心中想道：「朱寶雖然不算高手，武功在江湖上也總算過得去了，卻怎的打他不過。哼，這個人只怕不是普通的捕快。」他雖然替朱寶著急，可是他關係太大，卻不便在這等熱鬧場所公然露面，只好眼巴巴的看朱寶苦苦支撐。

　　激戰多時，只聽得「蓬」的一聲，朱寶肩頭中了一拳，朱靈柳眉倒豎，正想幫她哥哥，觀眾叢中忽然跳出一人，向那大漢斥道：「放開這位賣解的大哥，我和你見巡撫去！」

　　從人叢中跳出的是個唇紅齒白的少年，張玉虎一看，又喜又驚，原來竟是沐璘！張玉虎剛才全神貫注場中，竟沒發現沐璘也雜在人堆裏面。心中想道：「小沐口沒遮攔，我可不能給他瞧見。」

　　那大漢見沐璘似是一個貴介公子，窒了一窒，但隨即又冷笑道：「尊駕何人？這麼大的口氣？」沐璘道：「你管我是何人，要嘛你就隨我去見巡撫，要嘛你就放了他！」那大漢道：「哼，我就是奉巡撫之命來拿他的，你少管閒事！」

　　沐璘笑道：「原來你是奉了巡撫之命，來欺侮女子的麼？哈，哈，這件事我更是非管不可的了！」那大漢正用了一招擒拿手法，伸手向那賣解少女抓去，陡然間忽見沐璘左手一穿，右手駢指如戟，來點他臂彎的「曲池穴」，這正是小擒拿手雜點穴法來破大擒拿手的上乘武功。大漢這一驚非同小可，他只道沐璘大約是什麼官家子弟，或者與巡撫認識的，故意拿巡撫來嚇他。他切確是奉了巡撫之命，暗中留意閒雜人等，有權捉拿可疑人物的，故此他有恃無恐。要不是他有點懾於沐璘的氣派，他早已先動手了。

　　卻不料他自以為對沐璘已夠客氣，沐璘卻會先動手打他，而且一出手便是罕見的上乘武功。那大漢猝不及防，百忙中避開了他點穴一招，沐璘那一招小擒拿手他卻閃避不開，手肘被沐璘掌心一托，無法招架，沐璘「啪」的一聲，順手便打了他一記耳光。這一記耳光比剛才朱靈所打的那一記更為沉重，大漢的半邊面頰登時紅腫起來，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口鮮血，掉了兩齒大牙。

　　這大漢乃是巡撫衙門的武師，手底功夫甚是不弱，挨了沐璘一記耳光，勃然大怒，沉肘縮爪，掙脫了沐璘的掌握，反手便是一招「跨虎登山」，長拳抽擊，沐璘用了一招「十字手」，將他的拳勢化開，朱靈要想幫忙，沐璘卻道：「賣解的大哥，你千萬不可壞了江湖的規矩，要是咱們兩個人打他，他給打輸了也不服氣。」張玉虎聽得暗暗好笑，心中想道：「小沐從師父處學了幾手武功，老是想到江湖上試試自己的本領，只怕他還要吃不少苦頭呢！」

　　打了一陣，果然便漸漸分出了強弱來，沐璘所學的雖是上乘武功，但卻不過是有限的幾式招數，而那個大漢不但氣力比他大，經驗比他豐富，武功的底子也比他扎實得多，剛才不過是冷不及防，這才吃了大虧，真打起來，沐璘根本不能近身，點穴法無法應用，那大漢拳行如風，帶攻帶守，綿密非常，沐璘那幾招精妙的掌法，被氣力所限，僅僅只能招架。

　　那大漢越打越狠，覷準了沐璘的弱點，驟然間用了一招複雜的拳法，左手拋拳擊他肩膊，右掌切他手肘，又飛起一腳來踢他的膝蓋，一招三式，打得沐璘非常狼狽，勉強用了于承珠所教的一式「穿花繞樹身法」避開那大漢的上盤攻勢，但踢向他下盤的那腳，卻是無論如何也閃避不開。

　　就在此際，忽聽得有人大聲喝道：「蒲老二不可無禮！」倏然間一條漢子從密麻麻的人頭上飛過，剛剛落在沐璘與那大漢的中間，伸手一托，托著了那大漢的足跟，輕輕一送，那大漢立刻跌了個四腳朝天！

　　張玉虎定睛一看，大感驚奇，這個闖進來救了沐璘的漢子，正是鐵鏡心的師弟成海山，更奇怪的是，他的妻子石文紈和一個佩著三品武官頂戴的官兒也隨著來到，石文紈埋怨道：「大哥，你怎的老是這麼魯莽，好好的勸架不行麼？怎的一照面就將別人摔倒了。」成海山臉紅紅的尷尬笑道：「我見這位師父出手厲害，恐怕沐公子受傷，一急之下，我的氣力是用得稍微大一點，不知，不知他竟──」想說的是：「不知他竟這麼不濟！」話到口邊，忽然醒覺不妥，於是又吞了回去。

　　那大漢在地上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大怒罵道：「那裏來的兔崽子，竟敢打你家蒲大爺！」眼光一瞥，忽見那個三品武官，瞪著眼睛看他，剛才發聲叫他不可無禮的就正是這個武官。

　　那大漢一噤，他是巡撫衙門的武師，而這個武官名叫王釗，卻是巡撫親兵營的統立，雖非直屬上司，卻也可以管他。只見王釗瞪了他一眼，面上又立刻堆起笑容，伸手幫沐璘輕拂衣襟上的塵埃，沐璘嚇了一跳，道：「你做什麼？」王釗賠笑道：「沐公子你受驚。」沐璘嗔道：「我又沒有打輸，受驚何來？」王釗碰了一鼻子灰，回過來向那大漢斥道：「蒲老二，你知道這位少爺是誰嗎？他是雲南沐國公的世子沐小公爹！你還不趕快賠罪？」那大漢嚇得魂飛魄散，匆忙跪倒地上向沐璘磕頭，沐璘將他拉起，笑道：「你還要和我去見你家巡撫嗎？」那大漢顫聲連道：「不敢，不敢！蒲某剛才有眼不識泰山，求小公爹恕罪。」沐璘道：「我不怪責你，只要你將這位賣解的大哥和他的妹妹放了。」那大漢道：「這個當然，這個當然！」向朱靈、朱寶都恭恭敬敬地施了個禮，並且在朱靈的托盤上放下了一錠銀子。朱靈展然笑道：「我不用給你做丫頭了吧？多謝你啦！」朱寶收起了刀槍架子、鑼鼓雜物，扛在肩上，周圍觀眾見沒有熱鬧可看，一哄散了。朱寶攜了他的妹子，健步如飛，走上山路，他在經過張玉虎的身邊之時，將擔挑舉了三下，暗示他們住在三天竺的老地方。

　　沐璘這時正在向成海山請教，只聽他說道：「你剛才這手漂亮極啦，還沒有請教高姓大名。」原來他還不知道成海山乃是鐵鏡心的師弟。成海山道：「小可賤名，焉足掛齒？」那武官道：「這位是成大哥，嘿，嘿，是卑職的一位好朋友。」含含糊糊，算是替成海山介紹過了，卻始終沒有說及他的真名與來歷。

　　張玉虎大為奇怪，心中想道：「成海山夫婦是葉成林大哥的得力幫手，卻怎的會大搖大擺的在杭州公然露面，而且還與一個三品武官同在一起？真是不可思議之事！」但這時他也不便去問成海山。匆匆的進了「旌功祠」向廟祝襯了筆紙，趕了出來，只見成海山那一行人走得未遠。

　　張玉虎寫了一個位址，放下紙筆，將帽子拉低，歪歪斜斜戴著，遮過了半邊面目，立即施展「八步趕蟬」的輕功，呼的一聲，從成海山身邊掠過，輕輕和他一碰，趨勢以閃電般的手法，將紙團交到了他的手上，那個武官罵道：「你走路不帶眼睛嗎？」罵聲未停，張玉虎的背影已轉過了山坳，那武官驚得目瞪口呆。忽聽得沐璘叫道：「咦，這個人好像是熟人！」那武官道：「不會吧，這個鄉下漢子焉能與小公爹相識？」眼光中露出疑惑神情，這時沐璘已想了起來，同時也想起了小虎子的身份，驀然警覺，一笑說道：「真的是我眼花了。看來有點像我的一個家丁，我的家丁當然不會跑到這個地方來。」那個武官點點頭道：「嗯，這個鄉下漢子倒是跑得真快。」

　　這時張玉虎已過了靈隱寺，從西面登山。自靈隱到天門山，周圍數十里，兩邊重疊著峰嶺，都稱為天竺山，是西湖南北兩支山脈的主脈，「三天竺」是上天竺、中天竺、下天竺三個方寺的總稱，這三個方寺就散佈在天竺山的叢山密林之中。剛才朱寶將扁擔三次舉起，兩低一高，暗示他的住址是在天竺山中天竺寺的附近。張玉虎從靈隱後而登山，經法雲寺，上楓樹嶺、中印峰，一直到下天竺，再從下天竺南行約一里許，就到中天竺寺了。沿途山巒環抱，修竹參天，風景幽麗。尤其是從中天竺寺，望過對面的月桂峰，桂子雖未飄香，雜花卻已開遍山野，令人心曠神怡。張玉虎心道：「杭州確是山清水秀，世上天堂。怪不得于閣老死後也願埋骨西湖。」

　　張玉虎在中天竺寺後的山林中走了一會，不久便發現了一處人家，士牆上有石灰畫的一個圓圈，張玉虎走上前去，正待叩門，朱寶兄妹已先走了出來，笑道：「剛才幾乎鬧出了亂子來，舵主，你沒有給人發現嗎？」張玉虎道：「沒有。」抹去牆上的粉圈，便隨他們兩兄妹進去。

　　坐定之後，雙方敘談，張玉虎這才知道朱寶兄妹其實是見過杭州知府張貼的禁令的，不但禁止賣藥，而且禁止一切江湖藝人、遊方術士在杭州活動。朱寶因為估計張玉虎這兩天會來，他們已早約定在于謙墓前見面，因此明知故犯。張玉虎暗暗納罕，心中想道：「杭州為什麼防範得這樣嚴密，對江湖人物如此留意，難道是出了什麼事情？這倒不可大意了。」

　　問起浙江省貢物的事情，朱寶道：「他們早就聘了兩位出名的武師，可是貢物至今尚未曾運出，不知何故？」張玉虎問是那兩位武師，朱寶道：「一位是日月輪屠剛，一位是陰陽手褚霸。」

　　張玉虎道：「這兩個人的武功在江湖上也算得上是第一流的高手了，浙江巡撫既然將他們請來，貢物卻為何遲遲不運？哎呀，莫非他施用『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之計，故意將這兩位出名的武師請來，讓人人都知道由他們押運；暗中卻另外道人將貢物運走了？」朱寶道：「這個不會。小弟拜訪過海陽幫、靈戈幫、徐淮幫的三大幫主，他們的耳目可不算少，杭州城內外的船隻和車馬行生意都是他們經營的，可沒聽說有什麼可疑的人物在這段期間離開杭城。而且據徐淮幫幫主所知，貢物中有一件碧玉屏風，前兩天巡撫衙門還請了幾位巧手匠人進去雕花呢。種種跡象都可以證明貢物還沒有運出。」張玉虎道：「新皇帝登位將近三個月了，貢物還沒有運出？嗯，這緣故恐怕要等我那兩位朋友來，再問問他們知不知道了？」朱寶道：「張舵主約了什麼朋友來？」張玉虎道：「就是剛才在旌功祠前勸架的人，他是鐵鏡心的師弟。」

　　可是等了許久還不見來，直到黃昏時分，忽聽得外面幾聲清嘯，張玉虎推門一望，說道：「你們怎麼這個時候才來？」成海山夫婦見過了朱寶兄妹之後，笑道：「那個小公爹真有意思，拉著我問長問短的，還要我們指點他的武功呢。好不容易才將他擺脫。」張玉虎笑道：「小沐是這個脾氣，要不然我也不會與他交朋友了」

　　坐定之後，石文紈道：「小虎子，不，現在該叫張舵主了，想起初見你時，你還是一個頑皮的孩子，現在嘛，居然敢來主持劫天下貢物的大事了，真是英雄出於少年，不愧是我們于大姐的師弟。」張玉虎道：「于師姐好嗎？」石文紈道：「好，他和葉大哥知道你為咱們行劫貢物，都很感謝你呢。可惜浙江省的貢物你可休想劫了。」張玉虎道：「為什麼？是不是他們準備親自出馬？」石文紈道：「不，他們不劫，而且也不允許旁人去劫。」張玉虎詫道：「這豈不是等於替浙江巡撫做了保鏢嗎。」石文紈道：「正是這樣。不過只限於東海的海域。」張玉虎道：「咦，這是什麼道理？」

　　成海山道：「你聽我說。這幾年來，咱們一面在海上抵禦倭寇，一面還要應付朝廷的水師，這情形想必你也是知道的了。最近浙江的張巡撫秘密派了人來，和我們商談一樁交易。」張玉虎笑道：「這倒奇了，浙江巡撫要和你們交易。」成海山道：「可不是嗎？我們當初也大出意外，原來他要我們保護他的貢物安全到京，他答應在今年之內不打我們。」張玉虎搖搖頭道：「只答應一年嗎？哼，這生意做不過。」成海山道：「可是我們的葉大哥答應了！」

　　張玉虎道：「葉大哥太過忠厚，今回打錯了算盤了。」成海山道：「不，葉大哥乃是另有打算。他說，咱們每年都被迫和官軍交戰，咱們死傷一個，官軍平均就要死傷十個，每年死傷之數，總有好幾千人。這些人實在死傷得太冤枉了！」張玉虎道：「這些人？你是說──」成海山道：「不錯，葉大哥所說的『這些人』當然是包括官軍在內。葉大哥說，官軍也是炎黃子孫，這樣互相殘殺，實在令人痛心。每年死傷這幾千人，若能留下來同禦外侮，那多麼好！」張玉虎冷笑道：「官軍可不是這麼想法！」成海山道：「葉大哥說，就算官軍不去抵禦外寇，能留下來也總勝於冤枉的送掉性命，而且和官軍交敵，雖說死傷是十與一之比，但咱們弟兄也總是有人死了，有人傷了，這太不值得了！所以葉大哥說，官軍若答應一年之內不來攻打咱們，就可以省掉幾千條性命，珠寶有價，人命無價，咱們借路，讓他們的貢船通過，所損失的最多是幾百萬兩銀子的貢物，所救的如是幾千條無價的人命。你怎麼能說這個生意做不過？」張玉虎默然有頃，忽地拍案嘆道：「葉大哥仁心俠骨，勝我多多！他才是大俠的胸襟，這麼一想，我自覺我的眼光短小了。」成海山道：「那麼張小俠，你答應不劫這船貢物了？」

　　張玉虎微微一笑，道：「我還是要劫！」成海山睜大了眼睛，張玉虎笑道：「不過我不會令葉大哥為難，你不是說葉大哥只答應在東海海域之內，保護貢船嗎？」成海山道：「不錯。因為這個區域，是我們勢力可以管得到的海面。過了黃海，那就是另外的幾幫海盜，咱們不便去干涉他。不過浙江巡撫也有他的打算，他怕的只是咱們的葉大哥，那幾幫海盜本事有限，他聘請了兩位武功極好的鏢師──」張玉虎插口道：「我知道。這兩位鏢師是日月輪屠剛和陰陽手褚霸。」成海山續道：「屠剛、褚霸不但武功極好，而且精通水性，浙江巡撫從水師那裏撥了一個大戰船給他們，戰船上有三百名精選的神弓手，還有弩砲設備，等閒的海盜怎近得他們？」張玉虎道：「這裝運貢物的戰船幾時出發？」成海山道：「今晚四更出發，大約天亮之後不久，就可以出到海面。張巡撫很小心，杭州灣之內雖然是他水師管轄的範圍，他也怕有意外發生，所以天未亮就開船。」

　　張玉虎問朱寶道：「我今晚四更要一條船，西湖的船戶中有咱們的人嗎？」朱寶道：「有，西泠橋邊，從左邊橋頭數過去，第三棵柳樹之下，泊著的那條船就是咱們自己的人。船戶叫做張黑，他說他認得舵主。」張玉虎道：「好，我就要他這一條船！」

　　成海山大聲問道：「張小俠，你真要動這條貢船？嗯，有一句話，我還沒有告訴你。葉大哥說，這次劫各省的貢物，既然是天下英雄所決定的，他也曾經想到，他來保護浙江省的貢船，恐怕你們心有不服。不過你們動了貢物，也是決定了分一份給他的。他說將來分貢物之時，浙江這一省的貢物，就算已經分給他了。他一樣領你們的情！這事情他也和兄弟們說得清清楚楚，弟兄們都寧願少要幾百萬兩銀子的貢物，都寧願多吃一點苦，省得多送掉幾千條性命。張小俠，咱們的葉大哥是情理俱全，你怎能不給他一點薄面？」

　　張玉虎笑道：「我不劫也有他人會劫。你放心，我說過不令葉大哥為難，我打算在貢船未出杭州灣之前，就劫走貢物。若是貢物船已出了海，那麼我就跟蹤這條貢船，等它出了東海海域再劫。」成海山沉吟半晌，說道：「這樣做，官軍雖然怪不得葉大哥，但這宗生意也就吹啦！」張玉虎道：「不，我劫了貢物之後，仍然交給葉大哥，當是葉大哥出力去追回來的。你們這宗生意可以就地起價，要官軍三年之內，不准攻打你們。」

　　成海山見張玉虎如此說法，而且意志堅決，想了一想，也就不再阻撓，卻問他道：「聽說長江以南的各省貢物，是由你主持去劫的？」張玉虎笑道：「長江以北，甚至黃河流域各省的貢物，我也可以去劫。所謂主持，不過是由誰多負一點責任而已。比如說若是金刀寨主周山民委到南方來劫貢物，難道我會不許他麼？」成海山道：「金刀寨主那有空到南方來劫貢物？你剛才說，你不劫也有他人會劫，這個人想來不會是金刀寨主？」張玉虎道：「那當然不是。」成海山好奇問道：「那麼是誰，難道不是你們的人嗎？」張玉虎反問道：「有這樣一個女子，你們認不認得？」將龍小姐的形貌描繪了一番，成海山道：「不認得呀，你的師姐也許會認得，她這一兩天也會到杭州來，你不如等她來了，問一問她。」張玉虎笑道：「我不能在這裏等她了。待我劫了貢物之後，再去見她吧。」

　　吃了晚飯，歇了一會未到三更，張玉虎就匆匆告別。成海山夫婦不便隨他去行劫，就留宿在朱寶家中。

　　不消一會，張玉虎已來到西子湖濱，一看月亮正在天心，時候還早，心中想道：「我今日還未曾向于閣老致祭，不如趁此更深夜靜的時候，到他的墳前偷祭一番。」於是暫且不去找那船戶，先到三台山麓的于謙墓去。月色溶溶，西湖夜景美極，張玉虎的腦海裏忽然泛起龍小姐的影子，心中想道：「若得和她在西湖中月夜泛舟，這情景可真美了！」

　　在這樣美妙的夜景裏，西子湖濱，還有另一個，也像張玉虎一樣的對月遐思，這個人是鐵鏡心，他比張玉虎想得更要深沉，因為張玉虎是在眺望未來，而他則是在回憶過去。

　　鐵鏡心的老家就在西子湖邊，他對這個家有一段難忘的記憶。不只是因為他曾在這裏度過美好的童年；不單是因為這間古老的屋子是他父親所留下的，見了這間屋子就會懷念起那位正直的老人；而且是因為于承珠曾在這間屋子裏住過一晚，就在那一個晚上，于承珠因為發覺他洩漏了義軍的秘密，留給他一封決裂的書信。

　　這一段又甜又苦的記憶，在鐵鏡心結婚七年之後，還在折磨著他。所以他這一次和沐璘前往北京，路過杭州的時候，無論如何，也要回家住他兩晚，重溫那失去了的夢，痛苦的而又甘香的夢。

　　自從鐵鏡心到昆明結婚，做了國公府的郡馬之後，這間屋子就托一個忠心耿耿的老家人料理，一切還是像以前的樣，書房裏的書籍沒有散亂，庭院裏的玫瑰，也像往年暮春的時候一樣，開始綻出了蓓蕾，他一到家中，就想起了于承珠所寫的那幾句詞：「大樹凌雲抗風雪，江南玫瑰簇朝霞。各隨緣份到天涯？」如今他這位天涯遊子又回到老家來。

　　這兩天來鐵鏡心一直沉浸在過去的夢境中，除了有一次和沐璘去拜訪浙江巡撫張驥之外，他一直把自己關在家中，對近在咫尺的西湖，也提不起絲毫興趣。沐璘發起悶來，便不要姐夫陪伴，一天到晚，自己跑出去玩。這兩天來，幾乎踏遍了西湖名勝。

　　這一晚，沐璘深夜回來，告訴鐵鏡心他日間在于謙墓前為那兩個江湖賣解的兄妹，打抱不平的故事，又描繪了來勸架的那漢子模樣。鐵鏡心心中一動，想道：「聽他描繪的相貌，這個人莫非是我的成師弟成海山麼？」從成海山又聯想起于承珠，不覺悠悠嘆了口氣。

　　沐璘奇道：「姐夫，你為什麼嘆氣？」鐵鏡心道：「沒什麼，我難得回家，想起即將離開，有點難過。」沐璘笑道：「你這話若是給姐姐聽到了，她一定會怪你，我們的家不也就是你的家麼？」鐵鏡心點點頭道：「這倒是的。」沐璘道：「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省得你唉聲嘆氣。」鐵鏡心道：「什麼好消息？」沐璘道：「浙江巡撫有一條船要開往天津，他答應讓我們順便搭去。我從來沒有見過大海，今間可以看看海景了，又省得走許多路。」鐵鏡心道：「什麼時候開船？」沐璘道：「今晚四更。過了三更，就會有人來接咱們。」鐵鏡心想了一想，道：「乘船也好。」言罷又低頭默想，如有所思。

　　沐璘終道：「捨不得離開老家嗎？」鐵鏡心道：「想不到這樣快。嗯，我出去看看西湖，再到孤山折兩朵梅花。」沐璘道：「我也去。」鐵鏡心笑道：「你跑了一整天，養一養精神吧。而且現在已過二更，你不是說張巡撫的人過了三更就要來接咱們嗎？你應該在這裏等候。」沐璘道：「姐夫，你真奇怪，整天悶在家中，臨走了才想起要去賞西湖美景。好吧，反正我也玩夠了，就留在家中，讓你出去一次。」

　　鐵鏡心出了家門，並不定去孤山折梅，卻向于謙的墳墓走去，心中想道：「我回到杭州：也該向她的父親墳墓默弔一番。」沿著湖濱走去，西湖波靜，水平如鏡，月色湖光，溶成一片，柔和之極，鐵鏡心又一次想起了和于承珠在洱海泛舟的情景，再想到他這幾年來的生活，當真是像西湖一樣平靜無波。美是美極了，可總像缺少了一些什麼。

　　不知不覺間已到了三台山麓，鐵鏡心走近于謙的墳墓，忽聽得有低低的哭泣聲，鐵鏡心吃了一驚，只見于謙墓前跪看一個女子，似是為鐵鏡心的腳步聲所驚動，驀然回過頭來，兩人眼光接個正著，這一剎那，鐵鏡心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個女子不是別人，正是于承珠。

　　兩人都呆了一會，結果還是于承珠先開口道：「嗯，想不到竟然是你，你這幾年好嗎？」鐵鏡心道：「好，你呢？」于承珠笑道：「我這幾年天天在風浪之中搏鬥，你瞧我不是比以前曬得黑多了嗎。日子當然不會過得像你那般平靜，至於好是不好，那就各人有各人的看法了。」鐵鏡心默然半晌，低聲說道：「這話說得是。你對生活的看法一向就與我不同。」

　　于承珠拭了淚痕，微微一笑，鐵鏡心從她的笑容中，可以看出她對自己的生活，充滿了驕傲與自信，鐵鏡心在心底嘆了口氣，問道：「你冒險回來，就是為了祭掃父親的墳墓？」于承珠笑道：「難道是為了賞西湖的夜景麼？年紀大了，我可不像你那樣，還有詩人的心情了。」其實于承珠此來，還有別的更緊要的事情，不過她不願意和鐵鏡心說。

　　鐵鏡心在未見于承珠之前，也曾想過萬一有機會和于承珠見面的情景，總覺得有萬語千言，可以向她訴說。那知如今見面，于承珠對他似乎顯得更「陌生」了，心中蘊藏的千言萬語，竟是一句也用不上。于承珠微笑問道：「你呢？你來此也是專誠為了祭掃我父親的墳墓嗎？」鐵鏡心面上一紅，說道：「我是為了押運雲南省的貢物，順道經過杭州，故來掃墓的。」于承珠「哦」了一聲，道：「原來你是押運貢物的大員，這是巧遇了！」

　　鐵鏡心苦笑道：「還沒有走到一半路，已被人家劫了。」于承珠有點詫異，笑道：「小虎子竟然對你一點也不留情面嗎？那麼你生氣過了沒有？要不要我幫你的忙？」原來葉成林和她都曾經叮囑過小虎子，若然雲南省的貢物是鐵鏡心所保，就放他過去。于承珠只道小虎子不聽她的說話，心中頗為責怪。

　　鐵鏡心道：「若是小虎子所劫倒還值得，可惜不是。」于承珠道：「此話怎講？」鐵鏡心道：「我知道他有一半是為了你們劫的，雖然直到如今，我還是不大贊同你們的所作所為，但我知道你們要劫貢物，完全不是為了自己，既然是你需要的，那麼貢物落在你的手上，我也就覺得值得了。」于承珠秀眉一展，心中想道：「鐵鏡心雖然仍是以前的想法，但也到底有了一點點改變了。」問道：「那麼你的貢物究竟是誰所劫？」鐵鏡心道：「是一個女子。」將龍小姐相貌描繪了一番，于承珠微微「噫」道：「江湖道上又出現了一個武功高強的女子嗎？我真是孤陋寡聞了。」鐵鏡心像小虎子一樣，滿心以為于承珠會知道龍小姐的來歷，聞言頗為失望。

　　過了一會，于承珠問道：「你在雲南這幾年，可曾見過我的師父嗎？」

　　鐵鏡心道：「沒有，沐璘則偷偷到過大理一次。」于承珠笑道：「我一時忘了你的身份了，你是沐國公的愛婿，自是不宜到蒼山去見我的師父。」

　　鐵鏡心面上一紅，說道：「其實我很懷念大理，當年在洱海泛舟的情景，還歷歷如在目前。嗯，我也忘記問你了，成林大哥好嗎？」于承珠道：「還不是以前的老樣子，成天忙著做事。不肯歇息。你知道的，東海的波濤，那自是比洱海要大得多。」鐵鏡心道：「葉大哥真有福氣，有你陪著他，風浪再大，想來他也定是心神愉快。」于承珠微笑道：「這倒是真的。其實就是他一個人也擔當得起風浪，當然有更多的人和他在一處，那就更好，更有勇氣了。你也很有福氣啊，沐燕姐姐對你那麼好。」鐵鏡心有點尷尬，說道：「沐燕對我的確是太好了，我起初擔心她這次不好我出來呢，好在還是讓我來了。她也很惦念著你。」于承珠道：「是嗎？可惜我怕沒有什麼機會見著她，請你替我向她致意謝謝她的關懷。」

　　鐵鏡心無限惆悵，他好像有許多話要說，卻又像話已說完，他正在想還有什麼話可以留住于承珠。忽見于承珠柳腰一折。一聲斥喝，飛出兩朵金花，隨即聽得「咕咚」一聲，似是有人倒地的聲音。鐵鏡心叫道：「有人偷襲！」急忙跑過去看，只見一個武師，鬚眉如戟，暈倒地上。

　　于承珠失聲叫道：「咦，這倒奇了！」鐵鏡心隨著她的眼光望去，只見于承珠打出的一朵金花正落在那人的腳邊，那人腰部的衣裳已給劃破，衣帶給鋒利的金花花瓣所割斷，露出懷中所藏的一對日月輪，鐵鏡心仔細檢視這人的身體，身上沒有半點傷痕，心中暗暗吃驚，看這情形，于承珠那朵金花大約是剛好碰在他的輪子上，故此跌落。那麼于承珠的金花既沒有傷著他，又是誰將他打暈的呢？

　　于承珠找了一會，又從地上撿起一朵金花和一枚鐵蓮子，沉吟說道：「這個人能使江湖上罕見的外門兵器──日月雙輪，武功定然不錯，卻為何無緣無故的偷襲咱們？」忽地目望林中，朗聲說道：「是那位高人暗中相助，請來相見。」晚風吹過，但見柳絮輕揚，花枝微動，卻不見人的影子。

　　原來于承珠在暗器上的功夫在已到了一流高手的境界，這偷襲之人所發出的鐵蓮子，聲音雖然極微，卻已給她聽出，於是隨手發出兩朵金花，一朵金花將鐵蓮子打落，另一朵金花則取那人肋下的軟麻穴，卻不料有人比她更快，她的金花沒有打中穴道，卻另外有人替她代勞，將暗襲之人打倒了。這正是螳螂捕蟬，不知黃雀在後，暗中相助于承珠的人，武功之高，竟是不可思議。

　　鐵鏡心最初懷疑，是那位龍小姐所為，但再一細思，那龍小姐武功雖高，尚不能與于承珠並肩相比，似乎不可能有這樣神奇的手段？

　　于承珠想了片刻，對鐵鏡心道：「今晚碰到這樣的異事，我不便再困在這裏了。這個人是被打中脅下的暈穴，你等下替他解穴吧。我走啦！」鐵鏡心道：「你趕著去找那位暗中相助的高人嗎？」于承珠道：「是的，另外我也還有一點事情要辦。記得替我向沐燕姐姐問好。」鐵鏡心一陣惆悵，但見于承珠分花拂柳，轉瞬之間，背影已消失在朦朧的月色中。正是：

　　往事塵封休再憶，何如湖海兩相忘。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面壁十年　天山甘獨隱　凌雲一鳳　湖海怎相忘

　　鐵鏡心長長嘆了口氣，悄然吟道：「見了又休如不見，舊情只合夢中尋。」俯身替那暈倒地上的武師解穴，心中罵道：「都是你這廝不好，暗中偷襲，將承珠姐趕跑了。」雙指向他腰下的「貞白穴」重重一戳，那人「哎喲」一聲，忽地跳了起來，失聲叫道：「鐵公子，原來是你！我是張巡撫派來請你下船的。」

　　鐵鏡心怔了一怔，這才從他所用的兵器上想起，敢情你就是浙東的名武師日月輪屠剛。一問，果然不錯，原來前日鐵鏡心與沐璘去拜會巡撫，屠剛也曾雜在巡撫隨員之中，在衙前迎賓，故此屠剛認得鐵鏡心，鐵鏡心卻不認得屠剛。

　　屠剛茫然四顧，道：「還有一位小姐呢？」鐵鏡心冷冷說道：「給你趕跑啦。」屠剛道：「她、她、她是？──」鐵鏡心道：「她是我相識的一位朋友，你要查根問底麼？」屠剛尷尬苦笑道：「不敢，不敢，我奉了巡撫之命，來請你和沐公子下船，經過這裏，見于謙墓前有人，我恐怕是于謙的女兒偷來祭掃她父親的墳墓，因此發了一枚暗器試試，想不到打錯了人，多多得罪了。」屠剛雖然剛才看得還未真切，但心中一直認定是于承珠無疑，不過，礙於鐵鏡心的面子，不便再追問下去。

　　鐵鏡心其實也怕他追問下去，見他賠罪，趁勢收科，一笑道：「以後你偷發暗器，可要帶著眼睛才好，幸而這次是我，換了別人，你只怕要昏睡到明天正午，豈不誤了船期？」屠剛賠笑道：「鐵公子教訓得是，多謝鐵公子替我解穴。其實我也真料想不到，鐵公子，你會為于謙上墳？」鐵鏡心沉聲說道：「怎麼，為于謙上墳難道有罪不成？當今皇上已替閣老雪冤，並為他建祠了，難道張巡撫還不許人給他上墳？」屠剛道：「不，我只是料不到罷了。于閣老丹心為國，我也是很敬佩的。」心中卻在暗罵：「要不是我識得你是沐國公的女婿，不將你當作是葉成林夫婦的同黨才怪。」

　　鐵鏡心舒了口氣，笑道：「時候不早，咱們該叫沐璘去了。」屠剛一路賠話，恭維鐵鏡心的武功高強，說話之間，試探剛才是誰打中他的穴道，用的是什麼暗器。屠剛兜著圈子說話，不敢明說，鐵鏡心也便含含糊糊的混過去，讓他自己猜疑。

　　鐵鏡心和屠剛走後不久，三台山麓又出現了一個人影，這人正是張玉虎，他也是抱著同一樣的心思，在臨走之前，來為于謙上墳的。

　　張玉虎來到墳前，發現泥地上凌亂的足印，不止一人，其中有個足印好像女子的，張玉虎那知是他的師姐的足印，心中頗為詫異，想道：「莫非是她適才也來過了麼？」張玉虎心目中的她，當然是龍小姐。

　　抬頭一看，月亮已過天心，張玉虎不敢耽擱，當下撮土為香，在于謙墓前跪下，磕了三個響頭，喃喃說道：「于老伯伯，求你在天之靈保佑，保佑我能順利的劫到浙江省的貢物，切不可讓別人捷足先登。」

　　稟告剛罷，忽聽得有人噗嗤一笑，張玉虎跳了起來，只見在于謙墓後的樹影婆娑之下，現出俏生生的一個麗人，不是龍小姐是誰？她正露出臉來笑呢！

　　張玉虎道：「果然是你，好吧，且看今晚是誰賭贏？」龍小姐笑道：「我本來擔心這次賭輸，聽你在墳前的稟告，哈，看來我還有機會。你是怎麼搞的，將浙江巡撫請來的武師擊倒了，不乘機盜寶，卻又回到這兒來了。」

　　張玉虎聽得莫名其妙，道：「你說什麼？誰把巡撫衙門的武師擊倒了。」龍小姐眼珠滴溜溜一轉，分明掩飾不住她那詫異的神情。張玉虎十分奇怪，正想再問，龍小姐忽地笑道：「既然不是你，那就算啦。你幾時下船？」最後這一句問話突如其來，張玉虎冷不及防，脫口應道：「快啦！」龍小姐格格笑道：「好，那麼恕我先走一步，不等你了。」身形一起，疾如飛鳥，轉瞬間笑聲已在數里之外。

　　原來龍小姐也是剛來不久，她在路上碰到鐵鏡心和屠剛，仗著輕功超卓，鐵、屠二人又正在談論適才的事情，兩人勾心鬥角，未曾留意，龍小姐在他們身邊數丈之地掠過，他們竟也沒有發現。龍小姐在掠過他們身邊的時候，恰好聽得屠剛向鐵鏡心探問，適才在于謙墓前是誰將他擊倒，鐵鏡心含混的支吾過去，似是有意的讓屠剛猜疑是他。隨即便聽得鐵鏡心催屠剛快走，好趕落船。龍小姐僅僅聽了這麼幾句，以後的話語，就因離開太遠，聽不清了，龍小姐雖然不知頭尾，但她卻知道屠剛的武功底細，絕非鐵鏡心所可一下擊倒，當下便疑心到是張玉虎所為，同時她也早已從別的地方得到消息。說是浙江省的貢物可能從海道運走，只是不知什麼時候起程，故此她一見張玉虎便用說話套他，從張玉虎的說話中，她知道擊倒屠剛者另有其人，亦是甚覺此事離奇；不過探聽到他們即將開船，卻是意外的收穫。

　　龍小姐一走，張玉虎也立刻醒覺，知道上當，急忙趕回西泠橋邊，在東首第三棵柳樹之下，找到了那條小船。那是朱寶兄妹早就聯絡好的，舟子是海陽幫的人，而且曾見過張玉虎一面，不須多說，立刻開船，從外西湖而進入錢塘江，輕濤如箭，又遇順風，天亮的時光，已到了杭州灣的出口處。據舟子的估計，不消兩個時辰，就可以划到「玉盤洋」海面，再過去便是東海的海域了。

　　這日天朗氣清，海面平靜，晨光微曦中但見海天相接之際，現出一道光圈，雲片幻成魚肚白色，光圈漸漸由淡紫轉為橙紅，一眨眼間霞光四射，雲彩金黃，海波明亮。張玉虎第一次看到海上日出的奇景，心醉神迷，想道：「怪不得葉大哥和于師姐喜歡在大海之中，衝波逐浪，原來海上竟是這樣的迷人！」天亮之後，視野擴大，遠遠已可見到那條大戰船正在駛出海口。張玉虎拿起了一支槳，幫忙舟子划船，生怕那條戰船出了海口，到了東海之域，就不便下手了。

　　舟行如箭，過了一程，忽地天上響了幾聲悶雷，天色突變，舟子把穩了舵，道：「張舵主小心，海上風暴來了！」話聲未畢，颱風揚波，怒潮驟起，浪濤像一個個小山般地衝來。浪花飛上天來，聲如奔雷！小船被浪頭一衝，登時飛起！

　　張玉虎雖是英雄膽大，見波濤洶湧，威勢如斯，亦自暗暗驚心，忽聽得那舟子笑道：「還好，風浪不算很大，咱們正好趁著這股汛迅，趕上戰船！」雙手操槳，隨著浪頭起伏，倏上倏下，就如騰雲駕霧一般。原來他是海陽幫中最有經驗的舟子，使船有如奔馬，端的是履險如夷。沒多久風浪漸平，小船也到了海口，距離那條戰船不過里許之遙了。張玉虎舉目遙觀，在那戰船的兩側，隱隱可見幾條漁船，浮沉於大海碧波之間，心中想到：「不知那位小姐可趕來了嗎？」心頭潮湧，但願那幾條漁船不是龍小姐的，但卻又暗暗盼望她能來到。真是想見她又不想見她，這矛盾的心情，連自己也是莫名其妙。

　　再過片刻，挨近了那條戰船，戰船高達二層，仰頭一望，船樓上不見一人，那戰船隨著水勢，忽行忽止，東擺西搖，竟似沒人掌舵一般。張玉虎心中大為奇怪，急忙划近了那條戰船，對舟子道：「等一會你再來接應我。」用「千斤墜」的功夫，定住了小船，騰身一躍，立刻飛上那條戰船。

　　張玉虎準備有人襲擊，寶刀早已拔出，人在半空，便是一招「八方風雨」，刀光四下蕩開。那知落到船面，竟是秋毫不驚，平靜得出乎意外，這反常的現象，倒而反把張玉虎怔著了。

　　當下小心翼翼，提刀進入船艙，迎面見兩個武官，手握大刀，雙睛突出，似笑非笑，張玉虎嚇了一跳，伸手一推，兩人應手跌倒，毫無抵抗。再一看船艙上東倒西歪，躺著二三十個兵士，有好幾個手中緊緊抱著弓箭，搭箭在弦，未曾射出。張玉虎心中一涼，想道：「我到底是比她來遲了一步了。」張玉虎是武學行家，不必仔細察視，便知道這些人都是被人點了暈穴，這點穴的人不是龍小姐還有誰？

　　但這想法剛自閃過，心頭疑念又生，看這情形，來人身手真是快到了極點，以至好多兵士刀剛出鞘，箭方上弦，便給他點倒了，而且是點倒這許多人！張玉虎自問也不能夠，龍小姐武功雖高，卻未必強得過自己，難道是她上次與自己較技時，故意將這手閃電般的點穴手法隱藏不露麼？

　　正自思疑，忽聽得上面一層的船樓上隱隱有呻吟之聲，張玉虎無暇再搜查後艙，手按扶梯，一個「燕子鑽雲」便挪到上面，抬頭一看，不覺呆了。

　　但見兩個武師和鐵鏡心並排坐在一起，喉頭荷荷作聲，頭上紅筋畢露，汗如雨下。張玉虎一看他們的兵器和神情，猜想這兩個武師必定是日月輪屠剛與陰陽手褚霸無疑，這兩人與鐵鏡心均非庸手，竟然也是一照面便給人點倒了。

　　陡然間一個滿面虯鬚的武師忽地躍起，撲面便是一掌。這個人乃是陰陽手褚霸。原來他們三個人被點了暈穴之後，各自運氣衝關，自行解穴，褚霸功力最高，張玉虎上來之時，他正在以真氣猛衝關元大穴，一急之下，潛力突發，穴道忽解，立刻使用殺手招呼。

　　張玉虎霍地一個「鳳點頭」，見他沒有兵器，便也捨刀不用，橫臂一格。只聽得「蓬」的一聲，褚霸倒退幾步，踏裂了一塊船板，張玉虎亦覺手腕火辣辣作痛。低頭一瞧，只見被褚霸手指所拂之處，有如烙了一道火繩，心頭亦不覺為之一凜：這陰陽手果然名不虛傳。

　　張玉虎提刀笑道：「你這個人怎的如此霸道，見面便打？你懂得江湖規矩嗎？喂，我有話問你！」褚霸一伸手給屠剛解開了穴道，大怒罵道：「你們欺人太甚，還講什麼江湖規矩？」張玉虎道：「奇怪，我怎地欺負你們了。」話猶未了，屠剛雙輪高舉，一招「日月經天」，左輪一劃，右輪橫砸，恨恨罵道：「你們劫了貢物，還要再來欺侮人嗎？」張玉虎使了一招「推窗望月」，寶刀起處，將日月雙輪全都蕩開，笑道：「你認清楚了人沒有，我正想問呢，是誰劫了貢物？」屠剛較為持重，怔了一怔，問道：「不是你嗎？那麼你上這條船來做什麼？」原來剛才來劫貢物的是一個蒙面人，身手快到極點，一照面便連點了三人的穴道，他們的確沒有看得清楚。

　　張玉虎道：「你問我麼？明人不說假話，我無事不登三寶殿，來到這裏，當然是為了貢物。」褚霸大怒，喝道：「你這廝敢來消遣老子！」雙掌一分，一陰一陽，狠狠攻擊，屠剛的日月輪也猛砸過來。張玉虎見他們來勢洶洶，微微一笑，使出「穿花繞樹身法」，說道：「你們不肯答我的話，那沒辦法，只好請你們再躺下去啦！」屠剛雙掌擊空，方覺不妙，忽地微風颯然，張玉虎已繞到他的身後，褚霸久經陣仗，確是不弱，腳步不移，呼的一聲，反手便是一掌，忽聽得張玉虎哈哈一笑，褚霸手心有如被利劍一刺，登時麻軟，身不由己地旋轉過來，屠剛雙輪正正砸到，急忙收勢。就在這一剎那，張玉虎砰的一記龍拳，將屠剛擊倒，腳尖一起，又在褚霸腰脅的「麻穴」踢了一下，兩個人果然都躺下了。本來以褚霸與屠剛的功力，最少可接張玉虎十餘二十招，只因他們穴道初解，手腳還未靈便，船艙上可以迴旋的地方又有限，是以被張玉虎輕輕易易的用一指禪功制伏了褚霸，又用羅漢五行拳擊倒了屠剛。張玉虎擊倒兩人，對鐵鏡心笑道：「他們不肯說，我只有向你問啦。」

　　鐵鏡心這時剛剛通解了穴道，向張玉虎打量了一眼，滿面通紅，失聲說道：「果然不是你！」張玉虎急聲問道：「那麼是誰？男的還是女的，你總該看得出來！」鐵鏡心正要說話，忽聽得船艙後面沐璘的叫聲，接著又有一串銀鈴似的笑聲傳出，張玉虎和鐵鏡心都無暇說話，急忙跑去，但見龍小姐站在船邊，衣袂飄飄，一手正按在沐璘的肩上。

　　鐵鏡心喝道：「有話好說，休得傷人。」龍小姐格格一笑，把手移開，說道：「我替他解穴，枉你是石驚濤的弟子，移宮解穴之法也不知道嗎？」張玉虎心頭一動，原來一般的解穴法必須在相應的穴道上化解，只有「移宮解穴」之法，可以在身體的任何部位隨手一拍，便能夠推血過宮，令穴道自行通解，這種上乘的武功，張玉虎曾聽張丹楓說過，只有霍天都的父親霍行仲獨得其秘。除他之外，石驚濤也曾學過，可是學而未精，從來不敢使用。石驚濤在七八年前，曾向張丹楓請教過內功的訣竅，為的就是想自行參透這門解穴功夫的奧秘。

　　龍小姐一笑之後，對鐵鏡心不再理睬，仍然向沐璘道：「你看清楚了，真的不是他嗎？」眼光向張玉虎飄來，沐璘道：「絕不會是小虎子，他怎能將我點倒？是嗎，小虎子哥哥，你總不會欺負我吧？」

　　張玉虎大為詫異，問道：「貢物不是你劫的嗎？」龍小姐笑道：「這回咱們兩個都賭輸了。」沐璘奇道：「你們賭些什麼？哈，對啦，小虎子哥哥，你說過要給我要回雲南貢物的，瞧你們的交情好像還不錯呀，你給我追回來吧！」張玉虎甚是尷尬，支吾說道：「不忙，不忙。到了北京，我自會把來給你。」龍小姐噗嗤一笑。道：「你準能賭贏麼？」沐璘奇道：「什麼，你竟將我們保的貢物，拿來作賭注嗎？」龍小姐道：「是呀，若是沒有交情，我還不和他賭呢。對不住，我怕賭輸，可要趕著走啦！」一聲清嘯，只見一隻小舟，如箭飛來，船中坐著她的兩個丫鬟，那個名叫夏荷的丫鬟問道：「小姐得手了麼？」龍小姐跳上小船，一笑說道：「沒有贏也沒有輸，再趕下一場吧！」小舟衝波而去，張玉虎心想追她也沒有用，只好和鐵、沐二人重回前艙。

　　沐璘道：「小虎子，我告訴你，那個劫貢物的人身材比你高得多，他蒙著面，將我點倒之時，微微『噫』了一聲，好像是認識我的。」鐵鏡心霍然想起，叫道：「對啦，一定是昨晚于謙墓前那同一個人。」張玉虎急忙問道：「那一個人？」鐵鏡心將昨晚怪事說了，並道：「那個人昨晚用暗器打了屠剛的穴，今天在船上又點倒了無數人，所點的都是腰下的暈穴，也正是昨晚屠剛被點的那個部位。從點穴法的快、準、狠與部位看來，定是同一人無疑！」

　　張玉虎聽後，疑雲大起，心中想道：「他是誰呢？為什麼暗中跟蹤我的師姐，今朝又搶在我的前頭，把貢物劫了。難道是師父他老人家來了麼？」再想道：「不對，不對，師父他老人家雖然喜歡遊戲風塵，佯狂玩世，但也不會與徒弟開玩笑呀！而且還點倒了小沐？身材也不大像。」只因此人武功高得出奇，所以張玉虎第一個便想到自己的師父張丹楓，推敲之後，覺得不對，又再依次想其他的老前輩。黑白摩訶前幾年已回了印度，烏蒙夫為人正經，不像會幹這種事，雲重不苟言笑，更不會是他了。想來想去，猜不到是誰。張玉虎心想這人的武功遠在自己之上，定是前輩中人無疑，故此他一直沒有往平輩相識中的人去想。

　　回到前艙，屠剛與褚霸還躺在船板上哼哼唧唧地爬不起來。眼中燃著怒火。張玉虎一笑說道：「你們敗在我的手下，也不算什麼丟臉的事，何必如此生氣？武當派的屈九疑，少林派的蔡福昌，在武林中的地位大約也不算低了，他們給我劫了貢物，也沒有生這麼大的氣啊！」屠剛吃了一驚，問道：「尊駕是誰？」張玉虎道：「三個多月之前，在都門附近劫了九省貢物的人，便是區區！我被江湖朋友推舉，主持劫天下各省的貢物，得罪了兩位師父，實是情非得已，請兩位多多包涵。」屠剛、褚霸面面相覷，做聲不得。張玉虎道：「可是這一次劫貢物的人卻不是我，你們現在該瞧得清楚了吧？」褚霸忽道：「敢問尊師是那一位？」張玉虎道：「說來慚愧，有辱師門。我是大俠張丹楓的不肖弟子。」褚霸啊呀一聲，叫了起來，說道：「怪不得尊駕年紀輕輕，手底如此了得，我們輸給了張大俠的高足，那還有什麼不服氣的。」張玉虎取出金創藥來替兩人包裹，並以本身真力，替他們推血過官，屠剛這才說道：「不錯，剛才劫貢物的那位蒙面人，身材要比張舵主高得多。」張玉虎道：「你們兩位長走江湖，見多識廣，從那位蒙面人神奇的點穴手法上，可找得出什麼線索麼？」屠剛、褚霸低首沉思，將天下的點穴高手都想了個遍，仍然是找不出什麼線索。

　　鐵鏡心倚舷遠眺，忽地失聲叫道：「師弟，師妹，你們來了？」只見海面上小舟如箭，轉瞬間便靠近了貢船，一男一女走上船來，正是成海山和石文紈。褚霸一見他們便嚷道：「好呀，貢物都被劫了，你們葉首領的諾言如何交代？」成海山笑道：「這兒可還未曾是東海的海域呀！」屠剛道：「葉舵主威名遠播，咱們的貢物在他的海域門口被劫，說起來恐怕也不見得光采吧。」成海山道：「你們不必用激將之法，我們正是奉了首領之命而來，不必大叫大嚷，總之我們負責給你們將貢物追還便是！」

　　褚霸、屠剛大喜過望，連忙拜謝，石文紈向張玉虎笑道：「小虎子，看在你師姐的份上，將貢物交出來吧。」原來昨晚張玉虎走後不久，于承珠便尋到了成海山夫婦，一聽說張玉虎已去劫船，于承珠大大不以為然，雖說張玉虎打算劫了貢物，仍然給她，讓她再與浙江巡撫議價，但于承珠認為這不夠光明磊落，故此急忙叫成海山夫婦去追張玉虎，希望他們能在張玉虎劫船之前將他攔阻。

　　成海山夫婦上到戰船，見張玉虎也在，只道他已劫了貢物，當下便將于承珠的意思轉達，請他把貢物交回，張玉虎尷尬笑道：「若是我劫的那就好辦了。可惜直到現在我還不知道是誰劫的呢？」成海山大吃一驚，但在褚霸、屠剛二人面前，卻不敢表露出來。他為人深沉，想了半晌，說道：「兩位師父但請安心，見了我們的首領自有著落。」

　　葉成林與于承珠這幾年在海上抗倭，名氣極大，隱隱然已成為東南沿海一帶，水陸兩路的英雄領袖，屠剛、諸霸都知道他們夫婦倆一諾千金，聽說他們肯予負責，也便放下了心。當下，屠剛、褚霸、鐵鏡心、張玉虎等人，將船上被蒙面人點了穴道的官兵都解救過來，下令將戰船開往葉成林所盤踞的海島。

　　海上雖有風浪，但大戰船卻是平穩之極，將近黃昏時分，便到了一個海島。成海山帶領眾人登岸，但見島上樹木參天，綠蔭覆蓋，岩石樹立，氣象森嚴，迎面是一座十餘丈高的碉樓鎖住港口，以後每隔數十步便是一座碉堡，島上並開墾了許多良田，禾苗一片蔥綠，近海之處，又開闢了一大片鹽場，正有一大群人在那裏曬鹽。鐵鏡心素來自負自己是將相之才，見此氣象，也不禁暗暗嘆服，想道：「只不過幾年工夫，他們居然能把一個荒島變成海上的金城湯池，而且興起了漁鹽之利，古之名將，不過如是。我以前是太看輕了葉成林了。」

　　葉成林聞報，派人將屠剛、褚霸、鐵鏡心、沐璘諸人，招待到客房暫行歇息，卻叫張玉虎先去見他。沐璘與鐵鏡心都很心急，想見于承珠，卻被葉成林將他們安頓與褚、屠一道，心中不大滿意，但鐵鏡心轉念一想，這想必是葉成林顧著他與沐璘的身份，不便給褚、屠等人知道他們與「海盜」有交情的緣故，因此鐵鏡心反而悄悄告誡沐璘，勸他在見到葉成林夫婦時不可太露痕跡。

　　張玉虎進入後寨，只見于承珠也在葉成林身旁，原來她是剛剛趕回來的。張玉虎先向師姐謝罪，再詳細稟告在船上所見的情形，于承珠聽說那蒙面人的武功如此神奇，也有點詫異。

　　葉成林笑道：「這一次的麻煩可惹得大了，聽你說這情形，那蒙面人端的是有如神龍之見首不見尾，卻叫咱們往那裏找？縱找著了若他不肯交出貢物，難道與他動手麼？而且也未必是他的對手。」張玉虎聽得「神龍」二字，心頭一動，說道：「這蒙面人是誰且慢猜測，江湖上倒真有一個自稱神龍的少女呢！」當下將龍小姐與他爭劫貢物，以及在戰船上相遇的事情詳細告訴了于承珠，于承珠道：「你看她的劍法當真是有點與霍天都相似麼？」張玉虎道：「有點相似，可是，奇怪得很，每到關鍵的變化之處，卻又每每與霍天都相反。」于承珠眼珠滴溜溜地轉來轉去，道：「奇怪，據我所知霍天都並沒有妹妹，也未聽說他收過女弟子。」

　　聽過了張玉虎的詳細報告之後，葉成林便出來與屠剛、褚霸等人相見，屠、褚二人當然是一再向他懇求，求他務必追回貢物，葉成林爽直之極，一口應承道：「請兩位稍微寬限，暫以五日為期，若是找不回貢物，由我賠償便是。」屠、褚二人放下了心上的大石頭，連連道謝。歡宴之後，葉成林分配房間，讓鐵鏡心與沐璘住在內寨，與官軍相隔開來，張玉虎則住在鐵、沐二人的鄰室。

　　鐵鏡心與沐璘進了房間之後，于承珠才和葉成林前來拜訪，沐璘高興之極，與于承珠暢談往事，又問她與葉成林別後的英雄業績，聽到緊張精彩之處，手舞足蹈，不勝嚮往。沐璘嘰嘰呱呱，鐵鏡心幾乎插不進口，默坐旁觀，但見于承珠說一段，葉成林又補述一段；夫妻倆落落大方，親密之處，不現任何痕跡，自然而然的便令人體察出來。鐵鏡心看且眼望，心中有說不出的滋味，想道：「這才是莫正情投意合的夫妻。這幾年來，我總以為葉成林配不上于承珠，于承珠或定有悔不當初之感。如今看來，除葉成林之外，確是沒有誰與她更相配的了。早知如此，我這幾年來也不必為她白白擔心了。」

　　談了許久，葉成林記起還有事情料理，才與于承珠同向鐵鏡心言辭，沐璘依依不捨，說道：「承珠姐姐，你這海島真像世外桃源，你若肯將我留下，我就不走了。」于承珠笑道：「你想得太美了，這海島絕不是世外桃源，也許明天便有倭寇或者官兵打來，那便立刻又掀起狂風巨浪了。」沐璘道：「衝風破浪，那更有意思啦。」葉成林笑道：「小沐休要胡思亂想，各人有各人合適的地方。以你而論，你將來繼承國公之位，若能令到雲南的百姓安居樂業，那就勝於在這海島之上多多了！」沐璘這才不語，鐵鏡心卻在心中想道：「天下之大，那裏是我適合的地方呢，難道也是國公府嗎？」

　　于承珠臨走之時，忽似記起一事，回頭向鐵鏡心說道：「或者明天，也許後天，可能有一個你意想不到的人，會來見你！」

　　于承珠不待鐵鏡心再問，便嫣然一笑，與葉成林攜手而去。鐵鏡心悵悵然然，心中想道：「我在這裏，還有什麼相識的、意想不到的人呢？」

　　葉、于二人走後，張玉虎還留在房中，興高采烈的與沐璘談個不休。要知沐璘是小公爹的身份，與他年齡相近的真正朋友，只有張玉虎一人，故此沐璘也捨不得張玉虎，誰都不肯先去睡覺，沐璘聽張玉虎講他劫各省貢物的經過，悠然神往。鐵鏡心被冷落一旁，想起這幾年來自己的武功雖沒有扔下，但不進即退，江湖上新人輩出，連小虎子也遠遠的超越了自己，幹出了那麼多的驚人事業，思之越發悵然。躺在床上，思前想後，漸漸神思困倦，不知不覺的和衣睡去。

　　朦朦朧朧中，忽聽得聲聲刺耳，鐵鏡心一躍而起，但見窗門打開，小虎子已不在房中，沐璘叫道：「有江湖怪客前來鬧事，咱們快出去看！」

　　鐵鏡心大為詫異，想道：「葉成林威震東海，島中又防範森嚴，居然有人能半夜潛入，這人的武功也就可想而知了，這人是誰？莫非就是那個劫了貢船的蒙面人？」側耳一聽，聽得東北角上隱隱有兵器碰擊之聲，急忙攜了寶劍，如飛起去。

　　月光如練，海凝清光，但見在靠海的一片鹽場之上，兩條人影，兩道劍光，夭矯如龍，盤旋飛舞！雖只兩劍相鬥，但那金刃劈風之聲，奔雷逐電之勢，卻如千軍萬馬一般！鐵鏡心凝神一看，登時呆了。

　　交手的一方是一個身材高大的蒙面人，想必就是那劫貢船的人，這本是在鐵鏡心的意料之中，不算奇怪；但交手的另一方卻大出鐵鏡心意料之外，那是一位白鬚飄拂的老者，正是鐵鏡心的師父石驚濤！鐵鏡心想起被他師父逐出門牆的往事，十年來始終耿耿於心，想不到竟在這裏相見。鐵鏡心又喜又驚，除了于承珠之外，他最惦記的便是師父了，他想跑上去請求饒恕，但又不敢擾亂師父的心神。

　　只見師父一劍緊似一劍，劍勢端的有如驚濤駭浪，一圈圈的劍光將那蒙面人罩住。那蒙面人好似無心戀戰，但劍術卻是精妙非常，每在石驚濤逼得極緊之時，輕輕的一劍便將石驚濤的劍勢解開。鐵鏡心這一驚非同小可，心中想道：「師父的劍術比以前更老練得多了，但這人的劍法殊不在師父之下！他是誰呢？」要知石驚濤乃是獨創一派的大宗師，在武林中的名氣僅僅在張丹楓之下，可以和他匹敵的只是數得出的有限幾人，這蒙面人不但從容應付，而且似是對石驚濤並無敵意，只是將石驚濤的劍勢一一化解，從無一記殺手的惡招，處處顯出劍下留情，對老前輩忍讓之急。鐵鏡心真想不到，天下雖大，除了張丹楓卻還有何人有此功力？

　　兩人鬥到酣處，都是點到即收，稍佔即退，但聽得風聲颯颯，劍氣縱橫，亮晶晶的海鹽好像塵土一樣飛揚起來，鐵鏡心目不旁瞬，竟沒有瞧到張玉虎也站在鹽場的一角，提刀為他的師父壓陣。

　　張玉虎早就到了，他見有石驚濤出手，起初漫不在意，以為來人武功縱然了得，也總難在石驚濤劍下逃得出去，那知看了數十招之後，石驚濤絲毫未見便宜，而且對方的武功似乎還未曾盡露！雙方奇招妙著，層出不窮，張玉虎看得心神俱醉而又暗暗吃驚，想道：「江湖上竟然還有如此人物？咦，這人看來好熟，我是在那兒見過他的？」只恨他戴著面具，看不見他的廬山真相，一時之間想不起來。

　　但見那蒙面人舉劍一封，退後一步，石驚濤殺得性起，一招「長鯨出海」，刺了過去，劍尖上抖起點點寒光，真似鯨魚噴浪一般，一招之內，連刺對方的七處大穴，張玉虎情不自禁地喝起好來，那蒙面人輕聲一笑，突然一劍撩上，正是中土罕見的昆侖劍術，名為「大漠孤煙」，虛虛實實，變幻莫測，當真是如煙似霧，空靈飄緲，令人恍惚迷離，即算是張玉虎這樣精通劍法的人，也看不出他的劍勢所指！張玉虎的「好」字剛剛吐出，便突然收住，驚愕之間，只聽得石驚濤大叫一聲「好小子！」斜身一躍，劍光流散，儼若水銀瀉地，飛瀑濺空，原來石驚濤的劍勢竟然被他一舉磕開。幸而那蒙面人似是只想逃脫，無意傷人，一招得手，並未乘勢反擊，立刻躍出圈子。

　　鐵鏡心按捺不住，拔劍急上，只聽得「嚓」的一聲，張玉虎後發先至，緬刀揚空一閃，一招「獨劈華山」，摟頭砍下，但被那蒙面人倒轉劍柄，一撐撐開，張玉虎認得這是「崆峒劍術」中最獨特的招數，心中一凜，剛欲變招，但見那蒙面人劍柄一翻，劍尖一引，把鐵鏡心刺來的一劍引開，劍起處但聽得「嗤」的一聲，鐵鏡心的衣襟已被他一劍穿過。蒙面人這一招卻是武當派的「達摩劍法」，他在瞬息之間，連用兩派劍術中最神奇的招數，迅捷無倫！張玉虎出道以來，還從未曾見過這樣的高手，而且更奇怪的是，他好像知道張玉虎與鐵鏡心所使的乃是寶刀寶劍，因此只是借勢消解，刀劍不交，卻又守中帶攻，妙到毫巔。張玉虎心中一動，驀然想起一個人來，疑雲大起。這時他心有所疑，勢道略緩，那蒙面人駢指如戟，迅若飄風，驀然欺近身前，點他脅下的「膻中穴」。張玉虎不及招架，幸而他的瑜伽氣功已練到六七成火候，肌肉放鬆，滑不溜手，那人雙指在他脅下滑過，也不禁微微噫了一聲。說時遲，那時快，石驚濤的長劍已似奔雷逐電般地追擊到來！

　　蒙面人身子前傾，將石驚濤來襲之勢稍讓，隨則反手一劍，雙劍顫動，火星飛濺，聲若龍吟，緊接著「錚」的一聲，就在這瞬息之間，他又同時把鐵鏡心的寶劍彈開，並且閃開了張玉虎的一記龍拳，武功卓絕，端的是世罕其倫。

　　鐵鏡心顫聲叫道：「師父，徒兒來了。」石驚濤雙眼一睜，說道：「鏡心你退開。」聲調柔和，隱隱含著關切之意，顯是因為敵人太強，恐怕鐵鏡心招架不來。鐵鏡心一見師父慈祥如昔，心中充滿喜悅，精神倍振，緊接著一劍攻了出去，說道：「師父你歇一歇吧，我與小虎子最少可擋他一會。」兩師徒彼此關切，爭著應敵，那蒙面人忽地噗嗤一笑，乘著他們說話分神之際，劍鋒一晃「唰」的一劍又將鐵鏡心的一隻衣袖削下。

　　石驚濤急忙將蒙面人的攻擊接下，他見鐵鏡心奮勇爭先，心中又是喜悅，又是慚愧，說道：「那麼，你小心了！」唰唰唰，連環三劍，將蒙面人的劍招盡數接下，不讓他有攻擊鐵鏡心的機會。張玉虎踏正洪門「玄機刀法」霍霍展開，也是一刀緊似一刀。那蒙面人武功再強，在三名好手圍攻之下，亦已是脫身不得。但雖然如此，他出劍之際，仍是極有分寸，絕無拼命傷人的那等凌厲招數。張玉虎越來越覺得那蒙面人似是相熟的人，心中猜疑難決，因此他也是見招拆招，不敢驟下殺手。

　　那蒙面人劍刺指戳，以神奇莫測的劍術配上他那迅捷無論的點穴手法，力戰三名強敵，以石驚濤與張玉虎的武功，加上鐵鏡心的寶劍，竟然也只見僅僅能將他攔住，無奈他何。好幾次鐵鏡心還幾乎給他點中穴道，幸好石驚濤接應得快，而張玉虎所學的武功又雜，這才不致讓他突圍而出。

　　張玉虎正在猜度那蒙面人是誰，忽聽得于承珠叫道：「朋友渡海前來，何以匆匆便走？不知我等有那一點得罪高賢，還請示下！」聲到人到，衣袂飄飄，端的似姑射仙人，凌空而降。那蒙面人露在外面的兩隻大眼睛眨了一眨，悶聲不響，突然一招「李廣射石」，劍鋒電閃，指向張玉虎的咽喉，這是他第一次使出的殺手。張玉虎意料不及，身不由己的疾退三步，那蒙面人劍鋒一轉，使了個「粘」字訣，把鐵鏡心的寶劍引出外門，鐵鏡心收勢不及，一跌栽倒。石驚濤大吃一驚，不敢襲擊，先救徒弟。那蒙面人飛身掠出，突見面前青光一閃，攔住去路，正是于承珠到了。那蒙面人似是不欲接戰，霍地一個轉身，移步換形，閃過于承珠的一劍，繞道而奔。

　　于承珠忽地「噫」了一聲，張玉虎這時亦已趕上，恰恰截住了蒙面人的去路。于承珠何等快捷。腳尖一點，飛身躍起，青冥劍化成了一道長虹，凌空刺下！

　　張玉虎緬刀劃了一道長弧，突然把寶刀當成寶劍來使，使了「玄機劍法」中的一招「星漢浮搓」。就在這時，忽聽得葉成林大聲叫道：「霍兄、霍兄！請稍留步，容弟拜謝！」張玉虎心頭一震，但他刀已劈出，急切之間，那裏收得回來，但聽得「咔嚓」一聲，于承珠的青冥劍後發先至，一劍劃破了那蒙面人的面具，月光之下，看得分明，果然是霍天都。與此同時，張玉虎的虎口一麻，寶刀脫手飛去，于承珠也立足不穩，蹌蹌踉踉的連退數步，緊緊抓著劍柄，青冥劍才不至掉下。

　　原來張玉虎機警之極，一見師姐到來，立將劍法化到刀法上來，玄機逸士所創的「雙劍合璧」的劍術，妙絕天下，張玉虎又突然將刀法互換，怪到出乎霍天都的意外。但雖然如此，張玉虎的寶刀仍然給他震飛，于承珠也給他逼退。比對之下，霍天都在刀劍合璧之下，雖然稍稍吃虧，于承珠、張玉虎卻也沒佔到多大便宜。

　　于承珠失聲叫道：「霍大哥，原來是你！你怎麼開這個玩笑？」張玉虎先前曾一度猜疑是他，但因為霍天都夫婦與于承珠交情極好，而且霍天都又曾得過自己師父張丹楓的指點，故此懷疑之念，一閃即過，料不到果然是他！

　　霍天都哈恰一笑，道：「小虎子，你武功大有進境，承珠的劍法，更是令我心折！看來我還要苦練幾年！」張玉虎奇道：「霍大哥，你這次到來，為的就是要故意較量我們嗎？」霍天都忽地飛身一掠，身形如箭，奔向海邊，頭也不回，朗聲說道：「成林、承珠，我的事情拜託你們了。我不願招惹煩俗，請恕我不近人情，以後再向你們請罪吧。」眾人追到海邊，終是遲了一步，但見霍天都已上了小船，在明月之下，碧波之上，揚帆去了。

　　于承珠莫名其妙，對葉成林道：「霍天都以前可沒有這麼怪誕，我還正想向他問凌姐姐的近況呢。」霍天都的妻子凌雲鳳與于承珠情如姐妹，一別七年，于承珠對她十分掛念，只恨天南地北，相見無由，這思念之苦，她對葉成林已說過不知幾千萬遍。

　　葉成林苦笑道：「你知道霍天都來做什麼？他也正是想向你問凌雲鳳的近況呢！他以為凌雲鳳定然和你見過面了。想是他已搜遍了這個海島，沒見著他的妻子，是以留下了一份厚禮和一封信，便又匆匆忙忙地走了。」

　　于承珠詫道：「什麼厚禮？」葉成林道：「浙江省的貢物！」張玉虎大為奇怪，心中藏了無數疑問，說道：「我們曾邀請霍天都夫婦出山相助，我只道他們在北方相助金刀寨主劫各省貢物，卻怎的到南方來？他劫貢物不奇，卻為何送到這裏？又為何來找他的妻子？難道他們拆散了麼？縱然他們夫婦分開，霍天都也應該知道他妻子的下落！」葉成林笑道：「事情是有點奇怪！你先隨我去看看那份厚禮和那封信去。」

　　石驚濤撫劍嘆道：「江山自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武學之中，推陳出新，亦是如此。以前張丹楓曾對我提過霍天都的名字，說他父子兩代，苦心搜羅天下劍譜，用功之勤，學劍之專，並世無兩。說他年紀雖輕，但他在劍術上承前啟後，隱隱然已具有一代宗師的資格，將來成就，無可限量。我當時聽了，還以為是張丹楓揄揚後輩，言過其實，而今親見，方知不謬，當今之世，劍術之妙，除了張丹楓之外，確是應該數到他了。」

　　說話之時成海山與石文紈亦已聞聲趕到，兩人先向石驚濤問候，鐵鏡心聽他們的談話，始知石驚濤自那年與他分手之後，便浪遊海外，今年春天，才遊倦歸來，與女婿同住，並相助葉成林抗倭，葉成林佔據東海的十三個小島，石驚濤時時替他巡視，剛好在今天晚上，從一個小島巡視回來。

　　于承珠笑道：「我本以為石老前輩要明天才能回來的，那知他今晚就趕到了。鏡心，我說有一個你意想不到的人可能見你，這該是你意想得到的了吧？」

　　鐵鏡心道：「承珠姐姐，你先走一步，我有話要稟告師父。師弟、師妹，你們留下。」說罷神色黯然，解下所佩的紫虹寶劍，雙手捧劍，在石驚濤面前跪下，低聲說道：「不肖弟子鐵鏡心，請師父收回寶劍！」這把寶劍本來是石驚濤在四十年前從大內盜出來的，十年之前，御林軍統領婁桐蓀奉命追緝石驚濤，就是為了這把寶劍。當時婁桐蓀對鐵鏡心威脅利誘，要他叛師，鐵鏡心不允叛師，但他一時軟弱，卻應允替婁桐蓀騙回這把寶劍，交換條件是要婁桐蓀不要難為他的父親與師父。後來此事給石驚濤知道，大怒之下，便與他斷了師徒之情。

　　此際，鐵鏡心向師父繳回寶劍，乃是誠心悔過的意思。石驚濤緩緩嘆了口氣，將鐵鏡心拉了起來，道：「十年之前，我的脾氣也是躁了一些。」鐵鏡心道：「我做事糊塗，難怪師父生氣。我但求師父許我重列門牆，任何責罰，甘心領受。這柄寶劍，弟子不配佩戴，請師父取回。」石驚濤見他誠心悔過，臉上微露笑容，說道：「我聽成林說，你曾經有一次冒了很大的危險，將被包圍的義軍救出，有此一事，足可補過。我仍然要你做我的衣缽傳人，你的師弟師妹，劍術均不及你，我年紀已老，更用不著寶劍了，這柄寶劍你收回去吧！」鐵鏡心大喜過望，但仍然做出誠惶誠恐的樣子，推辭了兩次這才收下，並恭恭敬敬地垂首說道：「謝師父賜劍，請師父訓誨。」石驚濤道：「你才智過人，但願你不要誤用聰明，負此寶劍。」

　　鐵鏡心領了訓誨，與師父走進聚義廳，只見于承珠等人都圍在一張桌子的周圍。

　　桌子上有一隻大鐵箱，箱蓋已經打開，寶氣珠光，耀眼生輝，張玉虎笑道：「江南各省，以浙江省的貢物最貴重了。單只這塊碧玉屏風！就足值三十萬兩銀子！霍天都送了這一份禮物來，我雖然受他戲耍，也算值得了。」

　　于承珠正展開霍天都所留下的信箋，臉上神色不大自然，張玉虎道：「信中說的什麼？」于承珠微笑道：「他送我這份禮，原來是有所求於我。他要我幫他勸凌姐姐回去。」張玉虎道：「他們兩夫妻不是挺要好的嗎？怎麼吵了架了？」于承珠道：「誰說他們吵了架啊。」張玉虎道：「沒有吵架，凌雲鳳怎麼會離開他？」于承珠笑道：「夫妻間的事情你不懂的，有些夫妻，天天吵架，其實卻如膠似漆。有些夫妻，從不吵架，恩愛卻漸漸就冷淡了。」鐵鏡心心中一動，只聽得張玉虎笑道：「這我可真不懂了，那麼你和葉大哥從不吵架，你們不也是很恩愛嗎？」于承珠臉上一紅，微嗔說道：「我只是給你舉例，並非說凡是好夫妻都吵架的。你別夾纏不清。」張玉虎道：「好啦，那就回到凌姐姐身上，我聽你說過，他們是經過患難的夫妻，又是從小一起長大的表兄妹，難道還不能兩心如一？」于承珠嘆口氣道：「他們兩人情比金堅，可就是還不能兩心如一！」張玉虎奇道：「你越講我就越糊塗了，還是請你爽爽快快地說明凌姐姐為什麼離開他吧？」

　　于承珠道：「霍天都一心一意要創立天山劍派，他拼著把一生心血都放在劍術的鑽研上。偏偏你們搞出劫各省貢物的事情來，而你們又邀他們出山相助。」張玉虎道：「也用不了他們多少時候，而且答不答應，全在他們，難道因我邀請他們出山，會弄到他們夫妻不和麼？」于承珠道：「當然不能怪你。但他們夫妻卻確實是為了這件事情生了意見。凌姐姐答應了你們，霍天都卻不願意她出來，她就偷偷跑了。」張玉虎道：「我從北方南下之時，也聽說他們答應出來，原來卻是一個答應，一個不答應。奇怪，霍天都為什麼會不答應？」于承珠道：「霍天都信中寫道：『為義軍籌餉，本應稍盡綿薄，甘效馳驅，但念天下英豪，雲集回應，多我等二人不為多，少我等二人不為少……』」張玉虎憤然說道：「若是人人都這般想，什麼事情都不能做了。」于承珠續念道：「況弟入山日深，遁世已久，學劍自娛，雄心早泯乎？昔日曾承令師以開宗創派相期，弟雖不才，有志於此，縱不敢望成就千秋不朽之業，亦當以有涯之生，為武學一道，稍有增益也。」張玉虎道：「說來說去，只有他的劍術才是最緊要的！」葉成林道：「人各有志，不應相強。武林之中，也需要有他這樣的人，苦心鑽研，武學才能發揚光大。」張玉虎仍是有點不滿，說道：「好個人各有志，不能相強，那麼他為什麼又要勉強凌姐姐依從他呢？」正是：

　　從來情海波濤惡，恩愛夫妻有幾人。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休戰抱仁心　奉還貢物　劫船來怪客　力拒群雄

　　于承珠續唸道：「慕華與弟，同心學劍，方有小成，其聰明才智，在弟之上，所慮者心似平原走馬，易放難收，出山之後，重入江湖，荒廢所學，悔時晚矣！」張玉虎道：「在江湖上未必就學不到上乘武功？」石驚濤道：「在江湖上不免為外物所擾，若說要獨創一派，融會百家，那確是需要潛心靜參的。」張玉虎道：「我看他是怕凌姐姐重入江湖，會使到兩人志趣不同，以至失掉神仙伴侶。」

　　于承珠道：「下面的信，不必詳細讀了。他費了許多筆墨，說他練劍正練到緊要關頭，說他非要凌姐姐回去不可，因此他要『拜託』我給他作說客，見到凌雲鳳的時候，千萬要勸她不可再在江湖混了。璘弟大約還不知道，凌雲鳳的原名叫做凌慕華，雲鳳這名字是她自己起的。天都的信是叫他做慕華的，我叫慣了，一時改不過口來。」沐璘道：「凌雲鳳這個名字也要比她原來的名字好得多，姐夫，你說是不是？」鐵鏡心另有所思，正在出神，被沐璘一問，怔了一怔，敷衍說道：「不錯，凌雲鳳這名字飄逸得很，而且頗有詩意。」

　　于承珠笑道：「我看她這個名字是表現了自己的性格，願作凌雲一鳳，不作籠中鸚鵝，當初大約未想到有沒有詩意的。不過，我們還是不必多談論她的名字吧。」歇了一歇，說道：「總之，這事令我很是為難，休說我直至如今還沒有見過雲鳳，就是將來見了，也不好開口。」鐵鏡心道：「這是為何？」于承珠道：「你不知凌姐姐的性格，她可比我強得多了，她有她自己的主意，別人勸不來的。」沐璘道：「我說她對，每一個人都應由他自己作主，父母不該勉強兒女，丈夫也不該勉強妻子。」

　　于承珠道：「天都大約已搜過全島，知道凌姐姐不在這兒，才留下此信的。」張玉虎道：「他為什麼要戴上面具，怕我們認出他嗎？而且為什麼這樣不近人情，多年不見的朋友，也不肯留下來敘一敘舊？」于承珠道：「大約是怕沾惹塵俗，或者怕我們反而勸他留下來，做一些俗事吧？」張玉虎道：「什麼俗事？」于承珠道：「在他眼中，例如劫貢物之類便是。」張玉虎哈哈大笑。于承珠正色說道：「你還好笑，我讀了他的長信，的確感到他有這個意思。他以遁世的高人自許，眼中所見，就無非俗人，無非俗事了。他這次劫了浙江省的貢物，也特別聲明是為了我才偶一為之的呢。」沐璘道：「你真夠面子。」張玉虎有點氣憤，道：「他是要我師姐替他說情，才送這份厚禮的。哼，我看這就有點庸俗，也有點自私。」

　　于承珠道：「總之，霍天都的心情複雜得很，把劍術看得比什麼都重要，怕凌姐姐重入江湖……這等等都是令他苦惱的因由。」

　　于承珠把霍天都這封信看完之後，在場人等，心情各個不同，鐵鏡心咀嚼著于承珠那兩句話：「有些夫妻，天天吵架，其實卻如膠似漆。有些夫妻，從不吵架，恩愛卻漸漸冷淡了！」想起像霍天都這對患難夫妻，竟然也會鬧出事來，心中不禁感慨萬端。再想起沐燕其實也不放心他重入江湖，那麼除非自己甘願在富貴叢中老死，否則夫妻之間，只怕也會引起裂痕，石驚濤則十分羨慕霍天都能在這十數年間，練成了這等融會百家的上乘劍法，感到自己老之將至，仍然一事無成。張玉虎則在心中想道：「霍天都這樣自私，活該叫他受些煩惱。」

　　沐璘道：「承珠姐姐，你幫不幫霍天都勸他的妻子？」于承珠向葉成林笑道：「大哥，我想等這裏的事情了結之後，暫時離開你一段時間。」葉成林道：「是去找凌姐姐麼？」于承珠道：「不錯。誰叫咱們受了霍天都的厚禮呢？」張玉虎叫道：「師姐，你當真要替霍天都勸他的妻子麼？」于承珠笑道：「我只把霍天都這番心意告訴她，聽與不聽，那是她的事情。」

　　張玉虎道：「你這樣做最好，否則我可勸你不要收霍天都這份禮了。」葉成林笑道：「說起來咱們可真得感激天都，要不是他及時將這份貢物送來，咱們可不知怎樣向浙江巡撫交代了？」張玉虎道：「葉大哥，我給你去談這樁生意好不好？要官軍在三年之內不來侵犯你們。」葉成林道：「那敢請好，不過要他們心甘情願，你可不許勒索他們。」張玉虎道：「這個當然。」

　　議計已定，眾人各去安歇。張玉虎想起一事，忽然問石驚濤道：「石老前輩，你那移宮換穴的功夫可有教給誰嗎？」石驚濤道：「這門功夫我自己還未練得精純，怎能教人？你問這個做什麼？」張玉虎道：「沒什麼，因為我聽師父說起你練這門功夫，覺得新奇，故此問問。」石驚濤嘆口氣道：「我今年已七十有六，好幾種我想練的上乘武功都還沒有練成，只有期望後輩了。」

　　張玉虎其實是因為見龍小姐會這門功夫，懷疑她或者是從石驚濤這裏學來的，故有此問。聽了石驚濤的話之後，心中想道：「如此看來，龍小姐必定是與霍天都有關的了。但霍天都一來沒有收女弟子，二來若是與他們有關，何至於龍小姐不知道霍天都去劫貢物？」想來想去，仍然無法猜得龍小姐的來歷。

　　第二日張玉虎去向押解貢物的官員交涉，說是貢物已由葉成林追回，並願借一面海上的金牌與一支陸上的綠林箭給他，雖然未必保得住全無風險，但卻勝於請百個鏢師，條件是要官軍答應三年之內不來攻打。押貢物的大官是浙江巡撫的妻舅，甚有實權，考慮再三，也便答應了，立即回報，第四日便由浙江巡撫送來簽訂休戰的文書，第五日那條貢船便從海島出發。

　　鐵鏡心與沐璘仍照原來的計畫，搭他們這條貢船北上。張玉虎知道他們這條船預定要在黃浦江邊停泊，添置糧食，便也準備搭他們的船到黃浦上岸，再打算去劫江蘇省的貢物，葉成林便托他在船中照料，若在黃浦海域，遇到劫船的海上同行，也好打個招呼。貢船上那兩個護送的武師，屠剛和褚霸，聽得葉成林這個主意，對張玉虎之肯搭他們這條船，自是求之不得。這事就是這般奇怪，他們與張玉虎，一方是保護貢物的，一方是打劫貢物的，本是如同水火，兩不相容，如今卻結伴同行了。

　　這一日葉成林夫婦等人直送到海邊，臨上船之前，石驚濤忽然匆匆趕來，將鐵鏡心拉過一邊，眼中流露出無限惜別的情意。鐵鏡心想起往事，又是慚愧，又是感動，只聽得他師父緩緩說道：「我已老了，來日無多，我這一生上無愧於天，下無愧於人，就只有一件事情放心不下。」鐵鏡心道：「師父若有什麼事情差遣，弟子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石驚濤道：「也只是倚仗你了。你知道我掛心的是什麼？我一生雖然愧無建樹，但在武功上還有一點點心得，這十年來我在劍術上也有些創造增添，只是比不上霍天都那樣博大精深罷了。不過，敝帚自珍，人之常情，我這玩意，也希望有人能傳之後世。海山忠厚有餘，資質不足；文紈較為聰明，但她已為人妻母，而且在義軍之中統率女兵，諸事操勞，也不可能專心學劍。只有你天資最好，條件最佳，我已立你做衣缽傳人，自當把我身上的武功，點滴不遺的一股腦兒都傳給你。」說罷，從身上拿出一本手抄的拳經劍譜，交給鐵鏡心，並鄭重說道：「這是我一生心血之所聚，但願你能發揚本門的武功。」鐵鏡心料不到師父不但不念舊過，而且竟然將他一生的武學，不傳之愛女愛婿，而傳給他，當真是令他感激涕零，衷心感動。當下鐵鏡心接過拳經劍譜，恭恭敬敬的給師父磕了三個響頭。師徒兩人這才依依不捨的分手。日後鐵鏡心參透了驚濤劍法的精髓，也成為了有數的武學大師，這是後話，按下不表。

　　且說眾人上了貢船，便即揚帆出海，海中雖有風浪，但貢船有兩層樓高，長十餘丈，好像一條大鯨魚一樣浮游海上，甚為平穩。船中諸人要數沐璘最為高興，天天和張玉虎憑著船舷，觀賞海景，談古論今。張玉虎卻時時刻刻在想著那位龍小姐，擔心自己的賭賽輸了。

　　這一日到了黃浦江邊，那時黃浦還只是一個漁港，遠不若今日之繁榮，船泊江邊，已是黃昏時分，張玉虎只好在船上再宿一宵，第二日再打算上岸。

　　這一晚張玉虎與沐璘因為分手在即，大家都不肯睡，兩人倚著船樓上的欄杆，正談得起勁，忽聽得呼的一聲，船身動盪。但見一條長繩，從半空中飛來。纏著桅杆，貢船因為食水甚深，拋下鐵錨，泊在離岸七八丈之處。張玉虎眼光銳利，這時已看出了那條長繩是從岸上的高處拋過來的，長繩的另一端想是安有鋼爪，抓緊岸上的柳樹或者其他什麼，就像江湖賣藝者所走的鋼索一般，俱距離如許之遙，那長繩竟是拋得準、勁、疾三者俱全，這份內家勁力可就遠非江湖上賣解之流所能比擬了。

　　張玉虎嚇了一跳，倏然間，但見一條黑影，捷似猿猴，攀著繩索，橫江飛渡，轉瞬之間就附著桅杆。張玉虎方自心中一動：「莫非是霍天都來了？」陡然間聽得砰砰兩聲，兩個巡值的武師還未曾叫得出來，就倒在地上，頸骨都折斷了。

　　沐璘驚得呆了，就在這一瞬間，兩個黑忽忽的東西，突然從桅杆上向他們擲來，張玉虎將沐璘一推，轉身便是一掌，擲來的兩個拳頭般大的鐵膽，勁力奇大，震得張玉虎胳膊酸麻，竟然接它不住，轟隆兩聲巨響，鐵膽將船板打穿了兩個洞！

　　張玉虎大怒，奮起神力，「咔嚓」一掌，將那三丈多高的桅杆擊折，那條黑影一聲怪笑，手舉獨腳銅人，向著張玉虎迎頭便砸！

　　猛聽得一聲大喝，在船上巡值的屠剛距離得近，搶先來到，日月雙輪一舉，想趁著那人身子懸空，便將他擊倒。雙方兵器一接，金鐵交鳴之聲震耳欲聾，屠剛左手的日輪脫手飛去，丟下江心，右手的月輪，也給他的銅人打得扁如鐵餅，屠剛給震得蹬蹬蹬連退幾步，「哇」的一聲，吐出一大口鮮血！

　　張玉虎大怒，喝道：「你沒瞧見桅杆上的飛虎旗嗎？」月光之下，只見那人虯鬚如戟，冷冷說道：「什麼飛虎旗？皇帝的龍旗也嚇我不倒，管你什麼飛虎旗！」張玉虎忍著氣問道：「你是那條線上的朋友？可是衝著船上的貢物來麼？」那虯鬚漢子道：「小朋友，你猜得半點不錯，瞧你能夠接我兩個鐵膽的份上，饒你不死，快叫船上的人將貢物搬出來！」張玉虎道：「好，飛虎旗你不認得，葉大哥這面金牌你總認得吧？」那虯鬚大漢冷眼一瞧，哈哈大笑道：「什麼葉大哥？是葉成林嗎？」張玉虎怒道：「東海十三島的島主葉成林的龍頭金牌你認得了？」那虯鬚漢子冷笑道：「葉成林是什麼東西？你居然拿他的金牌來恐嚇我？哼，哼，我本來想饒你一命，現在你可休想活了。」怪笑未停，銅人便已攔腰掃到！

　　張玉虎使出「穿花繞樹」的身法，反身一躍堪堪避開，虯鬚大漢將銅人一送，只打得船欄折斷，木片紛飛，威勢猛烈之極，張玉虎大為詫異，心中想道：「若然他是金刀寨主邀請來劫貢物的陸上英雄，卻無不識我的飛虎旗之理；若然他是黃海的海盜，也斷無不識葉大哥那威鎮四海的龍頭金牌之理。看這情形，又是另一路要劫貢物的獨行大盜了。一個龍小姐已經難於對付，想不到中途又殺出了一個程咬金。」心念未已，那虯鬚大漢一招「五嶽開山」，銅人起處，挾著一股強風，當胸猛砸。張玉虎大怒，反轉刀背，用了一招「橫江截斗」。但聽得嗖的一聲，火花四濺，那大漢神力驚人，要不是張玉虎收勢得快，寶刀幾乎給他磕飛。張玉虎大吃一驚，要知張玉虎從黑白摩訶學過羅漢五行神拳，內力練得十分沉厚，出道以來，從無敵手，料不到而今，給這虯鬚大漢比了下去！那大漢見他小小年紀，居然能硬接銅人，心中也是好生詫異。他攻勢一發，難以自休，銅人橫衝直掃，船上的東西，碰著的無不碎裂，把沐璘看得心驚膽戰，大聲呼援。

　　幸而張玉虎所學的武功甚雜，一見不能力敵，便行智取，一面使出「穿花繞樹」身法，騰挪閃展，避免和他硬碰，一面使出「玄機刀法」，虛虛實實，尋縫覓隙，遊身纏鬥。那知這大漢的兵器雖然粗笨，施展開來，卻是風雨不透，而且力道奇大。張玉虎離他八尺之外，兀自感到呼吸難舒，那裏欺得近身，他那精妙的鐵指禪功和斬脈手法，都沒有機會運用。

　　那大漢志在劫取貢物，不耐久戰，他交手之後，雖然知道張玉虎武功不同凡響，但想著在十招之內，也定能將他打落江中，那知轉眼之間已鬥了二三十餘招，仍是未能取勝，心中焦躁，銅人一擺，突然向張玉虎脅下的「肺癒穴」一撞。張玉虎見他居然能用銅人打穴，在江湖之上，可說是絕無僅有，更加謹慎提防。當下還了一招「飛渡陰山」，以極快速的刀法趁他的銅人未曾揚起，一跳跳開，立刻斬他上盤，刀尖刺他咽喉，刀鋒削他手臂。

　　忽聽得「咔嚓」一聲，那大漢的銅人一震，銅人的嘴巴忽然張開，一口咬著他的刀尖，原來那銅人內藏機關，口中一列鋼牙，可以鎖拿刀劍。張玉虎用力一奪，沒有掙開，那大漢呼的一掌擊來，張玉虎出掌相抗，趁機會施展鐵指禪功，點他脈門。但聽得「蓬」然巨響，張玉虎胳膊酸麻，那大漢踏碎了幾塊船板，一條臂膊也垂了下來。張玉虎忽將刀鋒一轉，他的緬刀鋒利之極，那大漢給他點中脈門，力道弱了一半，扯不住他的寶刀，張玉虎一刀削斷了兩齒鋼牙，奪出兵器，吸了口氣，但覺胸口煩悶，呼吸已是不大自如。

　　這時早已把全船驚動，喧鬧聲中，但見兩條人影疾向那虯鬚大雙撲去，一個是鐵鏡心，一個是褚霸。鐵鏡心先到，寶劍一指，劍尖上吐出碧瑩瑩的寒光，那虯鬚大漢單掌護胸，銅人往外一推，張玉虎大叫道：「此人不可力敵！」急忙一刀斫他後背，那虯鬚漢子移轉銅人一擋，只聽得一片斷金戛玉之聲。隨著「噹」的一聲巨響，鐵鏡心的寶劍把銅人的五指削斷，張玉虎的寶刀則被反震回來。

　　幸虧張玉虎這一刀用足內家真力，把虯鬚大漢那銅人的沉重壓力削去了七成，而鐵鏡心又得他出言提醒，出劍之時，用了粘連牽引的化解對方勁力的招數，饒是如此，虯鬚大漢的三成勁力，他亦已禁受不往，蹌蹌踉踉的連退幾步，然後腳跟旋轉，直打了兩個圈圈，這才把那股大力化開，將身形穩住。

　　就在鐵鏡心給銅人震退的那一瞬間，褚霸亦已是一招「大擒拿」手法，向那虯鬚漢子的手腕抓去。虯鬚大漢將護胸的手掌一翻，褚霸急忙沉肩縮掌，只聽得「啪啪」兩聲，雙掌相交，如擊木石。褚霸左掌穿胸而過，化開了對方的攻勢，後退三步，身略形晃，卻並沒有摔倒。

　　並非褚霸的功力比張玉虎還強，而是因為張玉虎與鐵鏡心先接了那虯鬚大漢一招，到褚霸的手掌欺身穿進的時候，那大漢已是強弩之末；二來褚霸的雙掌乃是一剛一柔，一見右掌的陽剛之力被反震回來，立刻用左掌的陰柔之力化解，故此幸得無傷。

　　那虯鬚大漢打退了三個強敵，俯首一視，只見手腕之處，現出一道紅印，微微「噫」了一聲，叫道：「這位老師父可是浙東霞浦的陰陽手褚霸麼？」

　　褚霸見這個劫船的大盜居然知道自己的姓名，又是歡喜，又是惶恐，答道：「不錯，在下正是浙東褚霸，請問閣下高姓大名，師門宗派。」褚霸老於江湖，希望和他攀上什麼淵源，好化解這場禍事。那知這虯鬚漢子理也不理，卻又轉過頭來問張玉虎道：「你是不是張風府的兒子，張丹楓的徒弟？」張玉虎道：「我師父的名字豈是你叫得的？你妄自尊大，有甚來頭？」

　　那虯鬚大漢仰天大笑，忽地又向褚霸問道：「浙江省的貢物是你保的？」褚霸道：「不錯呀，請老兄──」「請老兄高抬貴手」這一句話還未說完，那大漢又轉過來問張玉虎道：「你這乳臭未乾的小子就是要劫天下各省貢物的領袖人物嗎？」張玉虎道：「我承天下英雄推舉，豈敢推辭？你是什麼東西，竟敢出言蔑視。」那虯鬚大漢又是一陣哈哈大笑。

　　褚霸聽出虯鬚漢子的口風之中，似乎與葉成林、張玉虎諸人不對，連忙說道：「這裏面有個原因。」正待解釋他何以會與張玉虎他們同船，那虯鬚漢子忽地面色一沉，縱聲怪笑道：「這貢物我是劫定的！」銅人一舉，呼的一聲向張玉虎打來，張玉虎橫刀一削，左手屈指疾彈。那虯鬚漢子一擊不中，識得他鐵指禪功的厲害，不待張玉虎還擊，早已一個「盤龍繞步」，轉身掠出，到了鐵鏡心身邊，陰惻惻一聲冷笑，銅人高舉，砸他頭蓋。鐵鏡心腳尖一點，飛起一丈多高，寶劍舞起一道紫虹，凌空下擊。那虯鬚漢子知道這是寶劍，又聽得背後金刀劈風之聲急激之極，料想是張玉虎的緬刀劈到，不無顧忌，立即把銅人一舉，盪開鐵鏡心的寶劍，霍地一個晃身，衝到褚霸身後。張玉虎叫道：「褚老師，小心了！」說時遲，那時快，虯鬚漢子將銅人一推，撞向褚霸脅下的「章門穴」，褚霸反手一掌，剛柔兩股力道，互相牽引，但聽得「噹」的一聲，張玉虎一刀劈中銅人的背心，褚霸乘機將那銅人引出外門，抹了一額冷汗。

　　這虯鬚漢子在瞬息之間，連襲三個高手，當真是又狠又猛，除了張玉虎之外，褚霸固然是嚇得心中打鼓，連一向自負的鐵鏡心也露出懼容！

　　張玉虎叫道：「咱們三人小心應付，決計可以贏他！」挺刀直上，將虯鬚漢子的攻勢接去七成，鐵鏡心仗著寶劍之利，更不願在張玉虎面前失了面子，亦自奮勇作戰，只有褚霸心中暗暗嘀咕，但轉念一想，聽這虯鬚漢子的口風，縱算他是與葉成林、張玉虎作對，卻也不見得便是自己的朋友；而張玉虎現在卻確是出力為自己保護貢物，權衡利害，只得捨棄了向那虯鬚漢子求和之急，與張、鐵二人合抗強敵。

　　這樣一來，那虯鬚漢子雖然武功驚人，張玉虎這一邊卻也站穩了陣腳。三人圍著他廝殺，張玉虎的緬刀化成了一道銀蛇，儼如白虹飛舞，而且刀中夾掌，使出他從黑白摩訶、烏蒙夫、雲重等當世一流高手所學來的上乘武功，狠纏狠打；鐵鏡心武功雖然較弱，但他的寶劍卻是神物利器，使出驚濤劍法，有若天風海雨，迫人而來，亦是有攻有守；那褚霸雖無寶刀寶劍，但他的陰陽掌法，剛柔兼濟，亦自有其怪異之處，雖是不能傷敵，但在張、鐵二人掩護之下，亦足以自保有餘。那虯鬚漢子戰到激處，怪吼連連，銅人飛舞，使到疾處，恍如銅人壓頂，發出呼呼轟轟的聲響，船上兵丁個個嚇得面青唇白，躲進艙中，不敢觀戰。

　　正自戰至極度緊張之際，忽聽得船身欸乃，張玉虎斜眼一瞥，只見江上正有幾隻小船划來！

　　當先的一隻小船忽地射出一溜藍火，隨著有人發聲長嘯。張玉虎身為江南豪傑的盟主，當然識得這是黑道上的訊號，心中想道：「當前的那條船是主帥的座船，他發出蛇焰箭乃是向同伴報道發現敵蹤，在這黃浦江上除了我們這條貢船，那還有另外的目標值得他們注視？」過了片刻，但見那幾條小船如箭飛來，船頭上都已有人亮出兵器，呼哨之聲大作。張玉虎心中一凜，想道：「這虯鬚漢子一人，已是難於應付，他的同伴，又不知還有什麼高手？」

　　那虯鬚漢子忽地怒吼喝道：「不是你死，便是我亡！」銅人猛地出手，一鎚之下，褚霸嚇得伏倒船板，一滾滾開，但聽得「轟」的一聲，銅人將船板打穿了一個大洞。張玉虎趁勢一刀削去，虯鬚漢子將銅人的腳跟一撐，把緬刀彈開，接著一聲大喝，銅人蹦起，向鐵鏡心攔腰疾掃。但聽得「唰」的一聲，鐵鏡心一劍穿過他的衣襟，但本身也給銅人蕩起的勁風震得立足不穩，撞倒了船上的欄杆，要不是收勢得快，幾乎跌下黃浦江中。

　　張玉虎機靈之極，見此情形，愕了一愕，忽地心中一動：「若然來的是他的援兵，他何須如此拼命？」勇氣倍增，叫道：「鐵兄，褚老師，他這乃是困獸之鬥，無能為力了，不必怕他！」挺刀猛撲，施展「穿花繞樹」身法，騰挪閃展，軟硬兼施，接了他五六招攻勢，鐵鏡心將寶劍揮了一道圓弧，攻守兼備，上前助戰，那褚霸爬起身來，定了定神，搓搓雙掌，也小心翼翼的跟在鐵鏡心後面，仗著他寶劍的掩護，乘間發掌助攻。

　　就在此時，那幾條小船已經靠近，前列的三條船上，各自飛起一人，躍上貢船，為首的人一聲喝道：「正是這廝！」但見鞭風呼響，刀刀如雪，這三個人都向那個虯鬚大漢殺去！

　　張玉虎喜出望外，原來這三個人中有一個竟是他的副手周志俠，周志俠是奉他的命令先到江蘇來劫貢物的，不知怎的會突然而來？但這時那還有餘暇多問，兩人交換了一個眼色，便各自施展絕技，圍攻那個虯鬚漢子。

　　周志俠的武功不在鐵鏡心之下，另外兩個老者，一個使虯龍鞭，一個使分水刺，招數精奇，亦是武林高手。那虯鬚漢子起初力戰張、鐵、褚三人，還勉強可以打成平手，這時又添了三個生力軍，饒他武功再高，亦自支持不住。不過片刻，但聽得「嚓」的一聲，肩頭中了張玉虎的一刀，接著「唰」的一聲，又中了那老者的一記軟鞭。那虯鬚漢子舌綻春雷，驀地大喝一聲，褚霸一窒，虯鬚漢子一招「霸王扛鼎」將鐵鏡心的寶劍和周志俠的單刀都打落地上，忽地衝到船邊，抓起了一個兵丁，拋上半空，隨即騰身飛起！

　　張玉虎追斫一刀，沒有斫中，暗呼可惜。但見那虯鬚漢子跳上半空，落下來時，適才被他拋出去的那個兵丁正好在他腳下，被他當成墊腳之物，他雙腳在那兵丁身上一踏，二度騰身，撲上對岸。小船的壯士流矢疾發，卻都被他的銅人擋了回來。

　　那兵丁慘叫一聲，墜下江心，官軍急忙將他撈起，但見這兵丁的胸骨已被踏折，受了重傷，不過還未至於斃命。船上諸人見那虯鬚漢子如此兇狠，均自咬牙痛恨。但見他用這個辦法，橫渡七八丈寬的江面，也不能不佩服他武功之強與應變之靈。

　　周志俠這時才緩了口氣，問道：「張舵主，你貢物劫到了手沒有？」褚霸心神才定，又吃一驚，張玉虎笑道：「這條船的貢物例外不劫！」周志俠道：「為什麼？」張玉虎道：「這是葉大哥和我的意思。原因等後再說。你先說你是怎麼來的？和這個虯鬚漢子有甚過節？」周志俠看了貢船上的那幾個軍官一眼，張玉虎立知其意，笑道：「反正天色就快要亮了，我就搭你們的船上岸吧。」

　　沐璘出來與張玉虎道別，笑道：「剛才這場大戰真是好看煞人，但願再遇上一次，可惜你要走了，我可又不敢盼望再遇到這般的兇神惡煞了！」褚霸送張玉虎下船，亦是憂心忡忡，迫於辭色。張玉虎安慰他道：「像虯鬚漢子那樣的強敵，江湖少有，他肩上中我一刀，胸膛又著了這位老英雄一鞭，總得十天半月，才能傷好。你趕快上京去吧，有我的綠林箭，大可放心。」沐璘笑道：「可還得提防那位龍小姐！」張玉虎道：「褚、屠二位老師再加上鐵大哥和你也可以應付她了。」沐璘道：「我可算不上數。」張玉虎笑道：「你走了一趟江湖，謙虛多了。」兩人揮手道別，褚霸自回船去照料日月輪屠剛的傷勢。沐璘則倚著船舷，直到那幾隻小船看不見了，這才回轉艙中。

　　按下沐璘與鐵鏡心諸人暫時不表。且說張玉虎與周志俠及那兩個老者上了小船，向下游划去，準備在黃浦港的僻靜之處靠岸。上船之後，聽周志俠介紹，原來這兩個老者便是太湖的正副寨主柳澤蒼和蔣平根，彼此都是久已聞名了的，各自道了仰慕之忱。張玉虎更多謝他們前來助戰。柳澤蒼道：「我們在上個月已接到北方金刀寨主的綠林箭了，周小俠要劫江蘇省的貢物，我們自當效勞，可惜我們這許多人，還是讓那廝走了。」張玉虎聽他這麼一說，暗暗納罕，想道：「為什麼將江蘇省的貢物與那虯鬚漢子纏在一處？」便先問周志俠道：「那麼江蘇省的貢物你劫到手沒有？」周志俠恨恨說道：「剛劫到手，卻又被人轉劫去了。」正是：

　　江湖險惡多風浪，變化離奇豪傑驚。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毒掌詭謀　重傷周志俠　神壇法杖　再見畢擎天

　　張玉虎衝口說道：「是不是龍小姐劫了？」周志俠道：「那一位龍小姐呀？」張玉虎時刻想著那位龍小姐，被周志俠一問，不覺面紅過耳，笑道：「我猜著了，不是龍小姐就定是剛才那個虯鬚漢子了。龍小姐之事，以後再說。你先說是怎麼被劫去的。」周志俠道：「正是那個虯鬚漢子，這事情發生不過五天，我們打聽得江蘇貢物起運，便在淮安的險峻之處埋下伏兵，當時還有洪澤湖的趙寨主給我們幫忙，押運貢物的三個武師是八卦刀周泰的弟子，武功不弱。兩方混戰了一個時辰，我們才將官軍打敗，剛剛將貢物搬上大車，那個虯鬚漢子忽然衝來，手舞獨腳銅人，砸碎車蓋，一陣亂打，打死了我們十四個兄弟。小弟自愧無能，抵擋不住，只好率眾落荒而逃。就是這樣，方到手的貢物又被他劫去了。」張玉虎道：「那時官軍還沒有撤離戰場吧？」周志俠道：「尚在混戰之中。」張玉虎道：「那麼這虯鬚漢子當真是亂打一通嗎？官軍有沒有死傷？」周志俠道：「就是有點奇怪，這虯鬚漢子雖然是亂衝亂打，他的獨腳銅人卻好似長著眼睛似的，專打我們的弟兄，官軍一個也沒有受傷。」張玉虎聽了，沉吟不語。周志俠道：「大哥可是發現了什麼疑竇麼？」張玉虎道：「正是。若說他是有意幫官軍的忙，他為什麼又劫貢物，若然不是，他為什麼又好像對官軍方面的人手下留情？」周志俠再聽張玉虎說了昨晚劫船的情形，疑竇更多，兩人百思不得其解。

　　周志俠續道：「我們回來之後，打聽得浙江省的貢物從海上運來，估量那個虯鬚漢子可能又要來劫，因此便再邀了太湖的柳、蔣二位寨主，準備和那虯鬚漢子大鬥一場。」蔣平根插口說道：「幸好張小俠也在船上，要不然不是我說洩氣的話，只怕我們這兩個老頭加上周老弟也不是人家的對手。」周志俠道：「正想請問大哥為何也在船上？」張玉虎將葉成林的安排告訴了他，又把龍小姐截劫湖南、湖北、貴州、福建等省貢物的經過說了一遍，周志俠皺眉道：「真想不到江湖道上有人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事情真是越來越複雜了。」張玉虎沉吟半晌，說道：「龍小姐對咱們好像沒有什麼敵意。和我的賭賽也似是只為了爭一口氣，雖然行徑夠怪，令人煞費猜疑，對咱們為害不大。那個虯鬚漢子卻定要小心提防。」

　　不久，船泊港口，張玉虎等人隨周志俠到了落腳之後，留守的弟兄一見周志俠便嚷道：「山裏的楊寨主有急信送來。」周志俠驚疑不定，到了裏面，取了那封信一閱，便遞給張玉虎道：「山東的貢物在八天之前也給他劫走，情形和我們遭遇的一模一樣。」張玉虎看了一遍，道：「你看清楚了沒有？這裏面還有更奇怪的事情！」

　　周志俠道：「山東東平莊的劉莊主在徂徠山邊發現了陽宗海的行蹤。嗯，我似曾聽你說過，你們以前就是住在徂徠山的一個小村。」張玉虎道：「信上報告這兩件事情，算算日期，剛好在陽宗海的蹤跡被發現之後的第三天，就發生了虯鬚漢子劫山東省貢物的事情。」周志俠道：「大哥懷疑這兩件事有連帶關係嗎？陽宗海以前不是做過大內總管的麼？難道他如今也做起獨腳大盜來了？」張玉虎道：「現在還猜不透，不過陽宗海此人詭計多端，他重現江湖，決然沒有好事。他與虯鬚漢子先後出現，看來未必是偶然的巧合。周二哥，反正咱們要北上京師，明天就立身先到淮安走走，然後再到山東會齊楊寨主他們。一同北上吧！」

　　第二日張玉虎與周志俠選了兩騎駿馬，一同北上，先到淮安查訪一番，訪問了附近的好幾位武林名宿，想打探那虯鬚漢子的來龍去脈，卻半點也探不出來。按照江湖道上的經驗，他做下這麼大的案子，事先總得有接應的人，替他踩道或把風，然而張玉虎查訪了兩天，非但找不到半點線索，據淮安附近一帶的武林名宿和江湖人物所言，那幾天甚至連陌生人也沒有見過。

　　張、周二人查不出所以然來，只好離開淮安，繼續北上。走了兩天，這一日經過了宿遷之後，下了一場大雨，道路泥濘，忽見一輛騾車，陷在泥沼之中，車上兩個人，一個是上了年紀的學究模樣的老頭兒，一個是二十歲不到的少女，都下了車來抬那車把，想把陷在泥沼中的騾車曳出，兩人氣喘吁吁，那騾車陷得更深了。張玉虎與周志俠下馬幫忙，將騾車曳起。重新上搭，那老學究連連多謝，少女也歛衽一福。周志俠少不免和他們搭訕幾句，一問原來他們父女二人也是往山東臨沂去的。那老學究道：「聽說這一帶路途不清，兩位腰懸刀劍，似是慣走江湖的人，不知有所聞乎？」張玉虎道：「盜賊出沒的事各處都有，不止山東為然。」那老學究越發憂形於色，道：「山東響馬的厲害，素來出名。呀，要不是我要送小女到淮陰成親，真不願走這條路。」張玉虎笑道：「老先生怕強盜劫了令媛的嫁妝嗎？」那老學究道：「不，不，鄙人一介寒儒，那有什麼陪嫁之物，我，我是怕強盜劫了她。」那少女羞得滿臉通紅，周志俠一想確是可慮，心中想道：「反正這裏到臨沂不過三四天路程，就同他們走一程吧。」正想說話，張玉虎笑道：「盜賊出沒，多在晚間，老先生走的又是官道，人來人往，白日青天，諒強盜也不敢這樣大膽公然搶劫的。呀，雨已停了，可以趕路啦。」跨上馬背，唰的一鞭，不聽那老漢嘮叨，逕自走了。

　　周志俠十分疑惑，催馬趕上，道：「總舵主，反正咱們順路，為什麼不與他們同行？」張玉虎道：「咱們快馬奔馳，怎耐煩他們的騾馬慢慢地走？」周志俠道：「咦，大哥，你平素不是這樣的人。咱們雖說有緊要的事情，耽擱一兩天也算不了什麼。」張玉虎笑道：「你當真怕強盜劫了他的黃花閨女麼？」周志俠面上一紅，道：「若是那幾個大寨的弟兄，他們紀律甚嚴，當然不會做這種下流之事。但良莠不齊也是有的。咱們與他們作伴，最少可以令他們安心？」張玉虎笑道：「我看那少女眉宇之間有一股蕩氣，不像是出身於書香之家的正經閨女。二哥，你雖比我大一歲，江湖上的事情，或者我會比你熟悉一些，人心難測，我勸你還是少管閒事為妙。」張玉虎自父親死後，不過十二三歲，便隨師友闖蕩江湖，幾年前便已揚威立萬，所以這次才被推舉出來，作為劫貢物的首領之一。周志俠雖然是北方綠林盟主周山民的兒子，但他一向在義軍之中，仗著父親的蔭庇，江湖的閱歷甚淺，與張玉虎相比。那確是差得太遠，這次他父親要他做張玉虎的副手，就有著要他跟張玉虎歷練歷練的意思。所以他雖比張玉虎大一歲，稱呼上卻叫張玉虎做「大哥」，他聽得張玉虎這樣說，不便違拗，只好算了。

　　可是周志俠心中卻甚不服氣，暗自想道：「人家閨女正不正經關你什麼事，難道只因懷疑她不正經，就可以任由她被搶去嗎？再說到人心難測，那更是笑話。憑著你我這一身武功，難道還怕這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父女？」越想越不以張玉虎為然。

　　傍晚時分到了崎山鎮，兩人至一間客店投宿，晚飯過後，那兩父女的騾車也趕來了，在同一間客店住下。那老學究見了張、周二人，又接二連三的道謝，弄得周志俠反而覺得不好意思。張玉虎淡淡的敷衍幾句，便拉周志俠進房歇息。周志俠更覺得張玉虎不近人情。

　　五更時分，張玉虎便將周志俠喚醒，道：「我已僱了船了，天明動身。」周志俠詫道：「從陸路上走不是更快嗎？」自崎山鎮到臨沂，騎馬從陸路走，三天可到，從沂河上溯，最少也得四天，張玉虎道：「現在江水上漲，江水倒流，水路與陸路差不多了。咱們天天騎馬，腰骨發酸，乘船走不舒服嗎？」周志俠只好依他，到了江邊，忽見那兩父女也在那裏候船。張玉虎眼睛一睜，未曾說話，那老學究已先拱手說道：「兩位也是來搭船嗎？我想從水路走也許會平安一些，如今有兩位同行，那更好了。兩位小哥要一條船嗎？還有沒有旁人在伴？」話中之意，似是很希望和他們同一條船。

　　張玉虎道：「這裏船戶甚多，僱船甚是方便，老先生你稍微等等吧。」言下之意，自是拒絕要他們同船。那老學究也不強求，微笑說道：「好，那麼咱們到臨沂再見了。」張玉虎正踏上船頭，忽見兩個鷂衣百結的叫化子走來，搖著竹杖唱《蓮花落》道：

　　「一朵一枝蓮花，有錢的大爺你莫笑咱，韓信也有討飯日，伍子胥過昭關白了髮，人有三衰與六旺，禍福轉移一剎那。大爺你肯把錢財捨，一路福星照到家。」唱罷，便向張、周二人討錢。張玉虎心中一動，取出一錠銀子，雙指一夾，剪開兩邊，暗中瞧那兩父女和那兩個叫化子的神色，只見那少女眼睛一亮，那老學究則似並未留意。張玉虎心道：「到底薑是老的辣，絲毫也沒有露出來。」那兩個叫化子喜逐顏開，笑嘻嘻地道：「謝大爺賞賜。」舉起竹筒一接，只聽得「卜卜」兩聲，張玉虎那兩塊銀子擲入了他們的竹筒之中。

　　上船之後，張玉虎兀自沉吟，周志俠笑道：「大哥你也忒多疑了，難道那兩個叫化子路道也不對麼？」張玉虎道：「你聽他們唱的那支蓮花落大有意思，接銀子的手法也很巧妙，定然是練過武功的人。」周志俠笑道：「我在北邊也聽過流丐們唱過這支蓮花落，那是很普通的討錢曲調啊。他們人多藝熟，用竹筒接錢，百不失一，我也曾親眼見過的，有什麼稀奇？再說，他們懂不懂武功與咱們有何相干？多少有大本領的人咱們都見過了，難道還怕兩個叫化子不成？」張玉虎不與他辯議，卻忽地問道：「咱們劫到了手的那幾省貢物，你運回去了沒有？」周志俠道：「我已派得力的兄弟運回去了，只有湖北省的那條玉帶，因為便於攜帶，我留在身上。」他們以前約定，各路所劫得的貢物都交給周志俠的父親周山民，集中之後，再行分配。是以張玉虎有此一問。周志俠似乎有點不悅，頓了一頓，又道：「大哥，你若不放心，恐怕出事，不如由你保管吧。」張玉虎一笑道：「不必了，大家小心點便是。咱們劫了貢物，若反叫別人再將它偷去，那就鬧笑話了。」周志俠心道：「玉帶纏在我的腰間，那會給人偷去，除非我是死人！」張玉虎見他不悅，也覺得自己有點過慮，便不再提。他們的船開行之後不久，那兩父女的船也跟著而來，張玉虎暗下吩咐船家留意，不讓後面那條小船與他們的船靠近。

　　船行了兩天，一點事情也沒有，周志俠暗笑張玉虎疑心太重，甚麼人都要提防。張玉虎則只是和他談論江湖上種種險詐的事情，再不提起那兩父女了。這一晚他們船泊江邊，將近午夜，忽然聽得江風中送來呼救的聲音，還夾著女子淒厲的尖叫聲。

　　周志俠急忙將張玉虎叫起，兩人走出船頭，只見岸上黑影幢幢，馬嘶人叫，離開他們那條船不遠之處，一隻小船船底朝天，船戶在水上載浮載沉，正在向他們這條船遊來，高聲呼救。周志俠又驚又急，叫道：「大哥，你看，那兩父女的船被劫了。」這時那女子的尖叫之聲，迄自在岸上遠遠傳來，不絕如縷。

　　周志俠道：「大哥，怎樣？」眼中露出埋怨的神情，張玉虎道：「救人要緊，咱們追趕強盜去！」這時張玉虎也有點慌了，心中想道：「那兩父女雖是形跡可疑，但究竟還不能斷定他們便是壞人。一個黃花閨女，果真落在強盜手裏，咱們若是見死不救，那便是天大的罪過！」

　　周志俠喜道：「大哥，我前日怪錯你啦！」張玉虎道：「當小心之處便要小心，遇不平之時便該仗義，好啦！走！」兩人不待小船靠岸，立即躍起，但見馬嘶之聲漸遠漸寂，好在天上無雲，又有月光，兩人施展開陸地飛騰的輕身功夫，一路追蹤下去。兩人輕功雖好，到底追不上強盜的快馬，不久便失去了那股強盜的蹤跡。張玉虎只好借著月光，辨認路上的馬蹄，碰到歧路，而兩邊路上都有蹄印之時，便揀蹄印少的那條路追去，周志俠不解其敵，張玉虎先向他解釋道：「這是強盜的疑兵之計，他們想咱們向馬蹄痕跡多的地方追去，咱們偏不中他的計。」

　　追了約半個時辰，到了一座山下，那女子的尖叫聲又隱隱可聞了，張玉虎道：「強盜的巢穴在這裏了。」兩人奮不顧身，拔開茅草，傍著人聲處奔去，聲音越來越聽得清楚了，有強盜哈哈大笑聲，有女子淒厲的叫聲，一聽之下，令人血脈賁張，恨不得插翅趕到，救人殺賊。

　　不久到了山頂，但見群盜燃起了一堆火光，圍著火堆飲酒狂笑。那女子被縛在一棵樹上，有一個強盜手拿皮鞭，正在鞭打那個老頭，另一個強盜大笑道：「你的女兒做我的押寨夫人有什麼不好？偏生這樣哭哭啼啼，我不喜歡強迫人家，尤其對美人兒那更沒意思！」那打手一唱一和的迫那老頭道：「你聽到了沒有？大王意思要你勸你的女兒乖乖的依從，你勸不勸？」那老頭兒緊閉著口，打手哈哈笑道：「我不信你強得過這條鞭子。」每笑一聲便啪的一鞭！

　　張玉虎抑住怒火，對周志俠道：「你救那兩父女，我殺這班強盜！」兩人大喝一聲，猛衝進去。一名強盜首當其中，張玉虎來得太快，他已無暇拔出兵刃，百忙中取起一段燃著的乾柴，向張玉虎劈面一擲，張玉虎一腳踢開，「咔嚓」一刀，刀出如風，立刻將那強盜的一條臂膊切下，隨即一招「夜戰八方」，但聽得金鐵交鳴之聲震耳欲聾，好幾條兵器都給他的寶刀削斷了！

　　群盜見他如此聲勢，一哄而散，張玉虎左臂暴伸，向一名盜徒的後頸彎拳一夾，另一名盜徒忽然從側面攻來，身法快極，張玉虎心頭一凜，暗道：「這人武功不弱。」急用穿花繞樹身法，側身一讓。眼光瞥處，但見暗襲他的竟是一個粗壯的女人，濃眉大眼，女生男相，比那個盜魁還兇惡得多，一見之下，就令人有說不出的厭煩。更令人吃驚的是，她的十隻手指竟是如同烏爪一般，指甲烏黑發亮，最少也有三寸，十隻指甲，都套有指環，摩擦之時，錚錚作響。張玉虎剛一閃開，她的十指長甲又已迎面抓到，張玉虎正待運掌拍去，忽見她的掌心也是隱隱透著黑氣，張玉虎再側身一讓，待到她第三次抓來時，張玉虎「嗤」的一聲撕下了一幅衣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一下子將她的手腕束著。原來張玉虎是怕她掌心有毒，故此要用破布來隔，不敢沾上她的肌膚。

　　就在這時，那盜魁亦已驟然攻到，他使的是一對判官筆，出手竟然又快又狠，雙筆一出，左指「陽白穴」，右指「太倉穴」，昏夜之中，只憑著那堆柴火遠遠射來的微光，認穴竟是不差毫釐。張玉虎喝聲「來得好」，左手用力一拗，「咔嚓」一聲，將那女賊的手腕拗折，騰出手來，向那盜魁的衣領一抓，同時緬刀揚空一閃，噹噹兩聲，將盜魁那對判官筆反碰回去，幾乎砸著了他自己的面門。

　　那盜魁也好生了得，竟然在這間不容髮之際，借著那雙筆一碰之力，擰身一閃，不但閃開了張玉虎的刀鋒，而且避開了他那摟頭的一抓。張玉虎一抓落空，正待進招，但聽得那女賊一聲厲叫，左手一揚，手指上所套的五隻指環，突然脫手飛出，身形也隨之迅速撲來。張玉虎見她折了一條手臂，居然還是這般兇狠，也不禁暗暗吃驚，當下腳尖一點，騰空跳起，兩枚指環從他鞋底擦過，另兩枚指環給他緬刀磕飛。但那女賊的暗器手法甚為奇妙！五枚指環。雖是同時發出，緩急之勢卻大大不同，張玉虎只道都已避開了，那知身形剛一落地，忽聽得腦後風生，她的第五枚指環才剛剛打到。張玉虎身形未穩，難以閃避，只得使出鐵指禪的功夫，反指一彈，將那枚指環彈開，轉過身來，正好與那女賊打個照面。但聽得她發出一聲怪笑，作勢欲撲，卻忽地一個轉身，與那盜魁一齊逃了。

　　張玉虎大怒，拔步便追。本來他剛才要取這夥強盜的性命，易如反掌，只因他心有所疑，想拿下活口訊問，所以一直都沒施展殺手，那知給這女賊一搞，不但群盜盡逃，連那個盜魁也走得遠了。張玉虎那裏肯捨，發起一股急勁，看看就要追到女賊的背後，卻忽然聽得後面周志俠發出了淒厲的叫聲！

　　張玉虎大吃一驚，急忙止步，那女賊哈哈笑道：「一條手臂換兩條性命，值得之至。喂，張玉虎，你敢不敢與老娘再戰三百回合？」張玉虎情知中計，又急又怒，只得捨了敵人，回頭救友。

　　跑了幾步，忽覺指頭有一種麻癢癢的異感，張玉虎低頭一看，只見中指指尖瘀黑一片，而且有一條黑氣，正在向掌心延展。張玉虎心頭一凜，這才知道那女賊的指環也是用毒藥煉過的，怪不得她說什麼「一條手膀換兩條性命」。幸好張玉虎發現得快，那黑氣尚未到掌心，立即玄功內運，將毒氣都迫到指尖，教它暫時之間不能發作。緩了片刻，周志俠的叫聲又傳了過來。既憤怒而又淒慘，入耳刺心，令人難以忍受。張玉虎甚為奇怪！周志俠對付的只是一個尋常的盜徒，卻何以抵禦不住？但這時他已無限思索，心頭懸念的只是周志俠的安危。

　　卻原來就在張玉虎追捕盜魁的時候，周志俠竟然意外的受到了暗算。當時他急著要去解救那個女子，衝到那棵樹下，但見那女子被綁在樹上，正自宛轉呻吟，那老學究被鞭打得衣裳碎裂，身上現出一條條的血痕，委頓地上，連叫聲都嘶啞了。周志俠義憤填膺，一記重手法就將那名打手擊倒，順手點了他的麻穴，無暇訊問，立即給那女子脫綁。那女子滿眼淚光，向他微微點首，表示謝意，原來她的口中也被塞了一團碎布。脫綁之後，才將這團破布取出，立即盈盈下拜，嘶啞說道：「先生大恩，永世不忘！」周志俠做了一件好事，心中舒暢之極，俯身待要將她扶起，忽地想到人家是個書香女子，雙手剛剛沾著她的衣裳，又慌不迭的縮了回來。正自不知如何是好，陡然間聽得背後金刃劈風之聲，周志俠這一驚非同小可，尚未轉過身軀，那女子忽然一躍而起，軟綿綿的手掌在他胸口一按，笑道：「多謝先生！」

　　周志俠尚未知道是受到那女子的暗算，反手一掌，剛剛把背後暗襲的敵人震退，忽覺閥口一陣發悶，眼前滿天星斗，剛才被點了穴道那名強盜不知怎的又跳了起來，揮動馬鞭，向他夾頭夾腦地打下。周志俠強忍怒氣，猿臂一振，將那條馬鞭奪了過來。只見又是一條黑影向他撲到，周志俠稍定心神，睜眼一瞧，竟然是那個老學究，原來剛才在背後偷襲的人就是他。但見他舞著一柄尖刀，正在發出獰笑。

　　這一剎那，周志俠幾乎疑心是在噩夢之中，閃避稍遲，唰的一聲，衣襟竟被那老學究模樣的人一刀穿過，周志俠大怒喝道：「你怎的恩將仇報？」真氣一動，禁不住「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大口鮮血。

　　那女子嘻嘻笑道：「多謝先生大恩，讓你全屍就是。七叔，要了他那條玉帶，趕快走吧。反正他已中了我的七陰掌了。」那老學究「哼」了一聲，冷冷說道：「我要親眼見他死了，這才放心，哼，你倒仁慈起來啦？咱們幹這一行的講究的是斬草除根！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女子道：「我就怕他那位朋友回來。」那老學究道：「待得那小子回來！咱們早已把他收拾了。」

　　周志俠氣得七竅生煙，這才知道是中了人家的詭計。原來他們並不是父女，根本就是那班強盜一夥的人，這時但聽得背後刀聲嗖嗖，而面前又是鞭影翻飛，周志俠大吼一聲，展開家傳的金刀刀法，反手一劈，那女子「哎唷」一聲叫道：「好大的力氣！」說時遲，那時快，但聽得唰的一下，周志俠沒有劈中那女子，肩頭卻先著了那老者一鞭！傷口裂開，毒性發得更快。

　　不過片刻，周志俠的手臂又被那女子削了一刀，幸虧沒有削斷骨頭，但已是叫他疼痛難當。周志俠忍痛力戰，再過片刻，便覺眼前一片模糊，發出的招數，根本就挨不著敵人的鞭，那女子道：「七叔，還不下手更待何時？」那老者道：「你身法輕靈，將他的琵琶骨一刀挑了就是！」原來周志俠雖受重傷，困獸之鬥，仍是非同小可，老頭和少女都不敢太過欺身冒進。周志俠縮小圈子，把一口金刀舞得風雨不透，尤其緊緊護著肩上的琵琶骨和咽喉心口等處要害，又苦撐了一些時候，漸漸感到力不從心！那女子虛晃幾刀，作勢要挑他的琵琶骨，周志俠本來已是視物不清，再給她用「花招」擾亂眼神，更是難以應付。那女子乘著他連斫兩刀「上手刀」，守護上盤之際，突然柳腰一折，一刀斫中他的腳踝，這一刀斫得甚重，周志俠大叫一聲，登時倒在地上。

　　且說張玉虎疾跑回來，到得正是時候，那老者正要補上一鞭，鞭梢離開周志俠的天靈蓋不到三寸。忽聽得「呼」的一聲，那老者的長鞭給震得反盪起來，張玉虎人還未到，暗器先發，一顆鐵蓮子打出，緊跟著一聲大喝，凌空掠起，立即一刀劈下。

　　那老者見他神威凜凜，有如飛將軍從天而降，嚇得心驚膽裂，長鞭一扔，立即便逃。那女子走得稍慢，雙刀一劈，如何招架得住？不但兩口柳葉刀斷成四片，虎口也給震裂，那女子嚇得魂不附體，和衣一滾，不顧山上的荊棘石子，急忙滾下山坡，饒是她滾得快，刀風過處，仍然被張玉虎削去了她的一綹頭髮。

　　張玉成一看，只見周志俠已成了一個血人，他心中雖是痛恨敵人，亦只得暫時饒了他們。當下把周志俠扶起，只見他胸前衣裳碎裂，現出了一個瘀黑色的手印。

　　張玉虎用一層布包著手掌，捏著周志俠的手腕，力透指尖，在他關元穴上一掐，這是江湖急救之法，比掐人中更為見效。但見周志俠上身微微顫戰，喉頭咯咯作響，過了片刻，吐出了一口帶血的濃痰，眼睛也慢慢地張開，淒然的望著張玉虎說道：「大哥，我後悔不聽你的說話。」

　　張玉虎心頭一沉，想道：「我這樣用力掐他，他竟然不知道疼痛！」勉強笑道：「走江湖的人，那一個沒有受過暗算？何須放在心上。」試取出解毒散來給他外敷，再替他推血過宮，那知一點效力也沒有，周志俠面上的黑氣反而越來越濃了。

　　周志俠忽道：「大哥，你摸一摸我的腰胯。」張玉虎如言一摸，半晌不語，周志俠嘆口氣道：「你不說我也知道，湖北省的貢物──那一條玉帶已給那人拿去啦。我幫不了你的忙，反而給你累事了。」張玉虎道：「給賊人拿去，將來追回來便是。二哥，你的英雄氣概那裏去了，受了一點點挫折，就值得唉聲嘆氣麼？」張玉虎裝作若無其事，用意不外是安定他的心神。但周志俠自己身上受了重傷，如何能不知道危險？當下說道：「那麼追回貢物與報仇的事都拜託你啦。有你作主，我很放心。還有一件事情拜託你的，請你善言安慰我的爹爹。」

　　張玉虎道：「別胡思亂想！」話雖如此，他看著周志俠如此神情，也不禁暗暗驚心。正自無法可施，忽聽得有拔動茅草的聲音，張玉虎心道：「好呀，這些賊子真是欺人太甚，敢情是來窺探我們死了沒有的？來得正好，且待我先殺他幾個給周二哥報仇。」隨手在地上撿起了幾粒石子，只待敵人一現身形，便要立刻將他們擊倒。

　　但聽得嚓嚓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張玉虎心道：「這兩個賊人的武功原來只是三四流的角色。」心念未竟，忽聽得那兩個蔽在茅草中的人放聲唱道：「一朵一枝蓮花，有錢的大爺你莫笑咱，韓信也有討飯日，伍子胥肯過昭關白了髮。人有三衰與六旺，禍福轉移一剎那。大爺你肯把錢財捨，一路福星照到家。」正是張玉虎臨上船之前所聽到的那支《蓮花落》。

　　張玉虎將石子放下，霍地站起來道：「你們來做什麼？」來的正是那兩個乞丐，笑嘻嘻地說道：「得人錢財，與人消災，我們是來給兩位舵主消災來了。」張玉虎心頭一動，道：「你們早知道了今之事麼？」那兩個叫化子道：「我見兩位舵主頭上災星高照，早猜到了幾分啦，不過還未想到他們下手如此狠毒。」張玉虎道：「你們是丐幫弟子麼？」那兩個叫化子道：「張舵主，你若信我，就請把貴友交給我醫。若是不信，那也就不必盤根問底了。」

　　張玉虎打量了他們一眼，哈哈笑道：「江湖上的朋友講究的就是這一個信字，好，我將我這位拜把的兄弟交給你們了。」並非張玉虎容易信人，而是他善於當機立斷。要知周志俠已是命在垂危，即許那兩個乞丐包藏禍心，也無須來暗算他且這兩個乞丐的武功與他相差甚遠，料他們也不敢冒這性命之險，在自己面前做弄手腳。

　　那兩個乞丐將周志俠翻來覆去的檢視了一下傷勢，說道：「請張舵主和貴友屈駕到我們叫化窩裏暫住幾天。」張玉虎道：「在這裏沒法醫麼？」那兩個叫化子笑道：「若是這麼容易醫治，也稱不上是七陰毒掌了！」張玉虎所學的武功之雜，在小一輩中無人可以與之相比，卻也未曾聽過「七陰毒掌」的名稱，聽他們說得如此駭人，也禁不住心中一凜。左首那個乞丐取出三口銀針，排成一個品字形插進周志俠的胸膛，銀針插進一半，露出一半，頃刻之間，露出的那半截銀針，都變了黑色，張玉虎不禁駭然，那乞丐道：「這只能暫時阻遏毒性發作，若要連根拔除，最少還得三天。張舵主你中的只是毒指環，要比貴友中的毒輕得多，我倒可以在這裏便替你醫治，不過要請你忍受一點疼痛。」張玉虎早已運用上乘的內功，將毒氣都迫在指尖，面色毫無異狀，不想那兩個乞丐也看了出來。

　　張玉虎笑道：「兩位果然高明。小可所受的傷，不必兩位費心了。」說罷，拔出緬刀，用刀尖在左手中指上輕輕一劃，割開了一線裂縫，只見一股黑色的血液如箭一般的射出來，射到茅草上，茅草登時枯萎。過了一會，射出的血由黑變紅，張玉虎微微一笑，撕下了一小幅衣襟將指頭裹好，問道：「請教兩位高明，我所受的毒可去盡了麼？」那兩個乞丐好生驚異，同聲說道：「張舵主如此神功，當真是世所罕見，怪不得江湖上許多老英雄，提起你來都要翹起拇指。」張玉虎本來可以讓他們代治，他之所以自運神功，拔毒療傷，乃是提防那兩個乞丐萬一有甚異心，故此稍露一手，把他們震住。

　　看那兩個乞丐的神情，卻似是誠心來替周志俠治傷的，對張玉虎這手，確是衷心佩服，並未生出猜疑。當下張志虎將周志俠背起，隨他們下山，約走了一個更次，到了一座大屋前面。大屋建得好似堡壘一般，有好幾重鐵門，每一重鐵門都有乞丐把守，張玉虎隨著他們進到裏面，登上大堂，但見傢俬雜物，甚為華貴，但執役往來的人卻都是鶉衣百結的叫化子。那兩個乞丐道：「請將貴友放下來吧。」隨即召來了一個健丐，叫他將周志俠搬到後堂，張玉虎在大堂上隱隱可以看到後面閃出來的火光，側耳一聽，有沸騰的水聲。

　　張玉虎站起身來，靠近欄杆，望進裏面，但見那裏正生著一大鍋沸水，鍋下火光融融，燒得甚為猛烈，一個乞丐已將周俠的衣服剝光，拋進鍋內。張玉虎正自看得出神，先頭那個乞丐也走了過來，哈哈笑道：「張舵主敢情是不放心麼？咱們做叫化子的雖然餓得發慌，還不至於將貴友煮熟來吃的。」張玉虎曾聽黑白摩訶說過印度有這麼一種治毒的方法，不知何時傳到了中國的丐幫之中，當下心中釋然，拱手說道：「兩位說笑話了。」

　　賓主坐定，張玉虎道：「多承兩位仁心相救，還未請教高姓大名。」那兩個乞丐笑道：「我們都是跑腿的角色，豈敢居功？做叫化子那有什麼正經名字，不問也罷。」張玉虎道：「那麼貴堂主可在家嗎？可容小可謁見？」丐幫中地位最尊的是幫主，其次則各省有一個堂主，統率群丐，張玉虎見這間大屋如此氣派，料想定是山東丐幫的堂主所居，故而有此一問。

　　那兩個乞丐道：「這裏沒有什麼堂主，無人招待，怠慢你了。」張玉虎甚為納悶，心中想道：「難道他兩個便是主人？但以他們的武功而論，卻又似乎不夠資格做一省的堂主。」過了半晌，但聽得屋內人來人往的聲音，間中還傳出磨刀擦劍之聲，張玉虎不便動問，雖然不懼，卻也有點忐忑不安。

　　那兩個乞丐有一搭沒一搭的和他閒扯，過了半晌，張玉虎忍不住了，又問道：「山東省綠林的情形，小弟略知一二，但卻從未聽說過有這般一股狠毒的賊人，兩位仁兄是本地人，可知道他們的來歷嗎？」那兩個乞丐道：「能用七陰掌傷人的當然是七陰教的人。」張玉虎道：「七陰教是新起的一種邪教麼？」那兩個乞丐一個說：「大約是吧？」一個說道：「我們亦不知其詳。張舵主，你有一位老朋友，大約會知道。」張玉虎奇道：「我有什麼老朋友，在這兒嗎？」那乞丐道：「派人請他去了，可不知他會不會來？」張玉虎道：「究竟是誰？」那乞丐笑道：「張舵主見了自然認得，我們可不敢直呼其名。」

　　張玉虎越發納悶，只好再和那兩個乞丐閒扯，那兩個乞丐大談做叫化的生涯，例如怎樣裝殘廢討錢啦，怎樣偷雞吃啦，怎樣制伏惡狗啦等等，說得津津有味，張玉虎越聽越是心焦。過了一會，忽見一個乞丐，穿著七色不同的破布縫成的衣服，走了進來，兩個乞丐立即起立垂手，張玉虎心道：「正主人到底來了。」方欲動問，那個乞丐忽地捧起一根竹杖，對張玉虎恭恭敬敬地說道：「請張舵主用這根竹杖在神壇上打三下，若然還未愜意，我願意替幫主受杖！」此言一出，張玉虎不覺大驚失色，有如墜入五里霧中！

　　丐幫中的弟子，在出外行乞之時，以身上所背的麻袋分級，最高的是九袋弟子；在窯內（丐幫術語，稱居處為「窯」。）執事的則以衣裳所用的碎布種類來分級，這個乞丐身上穿著七色不同的碎布所縫成的衣裳，那即是說，他在丐幫中的地位相當於七袋弟子，地位是很高的了，各省的堂主，有些也未必是七袋弟子呢。以一個七袋弟子，執僕廝之役，恭恭敬敬的來接待客人已是一奇，但這還不足令張玉虎吃驚，令他大感驚奇的是那根竹杖！是那個七袋弟子的說話！

　　那根竹杖碧綠如玉，共有九節，竟是丐幫幫主的法杖！那個七袋弟子請他用本幫法杖在神壇上敲打三下，這是丐幫幫主向人賠罪的最隆重的儀式，亦就是「負荊請罪」的意思，試想以至尊的幫主，而要向人負荊請罪，其嚴重可知。而且那個七袋弟子還聲言願替幫主受杖，好像害怕張玉虎不肯寬恕他的幫主一般！

　　張玉虎驚駭之極，如何敢接，那七袋弟子惶恐說道：「張舵主拒絕見我們的幫主麼？」張玉虎道：「這是什麼意思，務請言明！」這剎那間，他心中起了無數猜疑，莫非劫貢物的那夥強人是丐幫的？莫非丐幫幫主誤殺了他的那位朋友？要不然何以如此鄭重的前來賠罪？但這些猜疑他又一個一個的自己駁翻，更奇怪的是，據他所知，丐幫幫主自上一任的畢擎天被廢立之後，一直便由北京的長老鄭國有代行幫主職權，未聞有正式推出幫主，若然這個七袋弟子口中的「幫主」便是鄭國有，那麼一則他與鄭國有毫無過節，二則鄭國有又怎的會在此間？

　　只聽得那個六袋弟子說道：「本幫弟子只知聽從幫主的吩咐，別的不知，幫主說若然不蒙貴客寬恕，他實無顏與貴客相見。」張玉虎好奇之心大起，只好接過那根竹杖，在神壇上輕輕敲了三下。

　　但見角門倏地打開，一個乞丐穿著九色不同的碎布縫成的衣裳，扶著拐杖，走了進來，張玉虎叫道：「畢、畢大哥，原來是你。」畢擎天一揖到地，道：「張兄弟，我實無顏見你。多蒙你寬恕我。」

　　原來畢擎天當年因為背叛義軍，害得葉宗留、葉成林兩叔侄逃亡海外，後來他又被朝廷所疑，傷在御林軍統領婁桐蓀之手，幸得張丹楓救他。當時潮音和尚等一班人本來要殺他的，張丹楓念他的祖父畢凌虛曾助張士誠驅逐元兵，他的父親畢道凡又曾是武林中的領袖人物，故此勸止眾人，而且幫他擋住官軍，讓他逃走。

　　畢擎天受了那次教訓，終於悔改。八年來閉門不出，盡心將他畢家的獨門武功，傳授給丐幫弟子，弟子們由他調度，也給丐幫立了幾次功勞，丐幫各長老念在他世代祖先，都是丐幫幫主，見他誠心悔改，便由他繼承先人衣缽，復任丐幫幫主。

　　張玉虎以前是最恨畢擎天的一個人，但這時見他用丐幫中最隆重的禮節賠罪，確是誠心悔改，痛悟前非，立即哈哈大笑道：「畢大哥，恭賀你重任幫主，舊事再也休提！」畢擎天道：「張大俠好麼？」張玉虎道：「我師父在蒼山，多謝你問候。」畢擎天道：「你師姐呢？」張玉虎道：「也與成林大哥在東海抗倭，兩夫妻同心合力，將東海十三個小島建成了金城湯池，比起你們以前在義軍之時，規模更大了。」畢擎天喟然嘆道：「故人皆勝從前，令我又羨又愧！」張玉虎笑道：「說過不提往事，怎麼你又提了？」

　　說話之間，忽聽得周志俠在後堂沸水鍋裏的隱隱呻吟之聲，畢擎天道：「好，知道疼痛，那便好了。」先前那兩個乞丐進去換出了一桶沸水，畢擎天叫他們提來一看，桶中水色墨黑，張玉虎不禁駭然。畢擎天道：「大約再換七鍋沸水，到水色由黑而白的時候，身上的毒才算完全拔除。那時再用我們的草藥外敷，三日之後，便可痊癒。」張玉虎道：「這七陰毒掌，真是駭人，畢大哥可知道他們的底細麼？」畢擎天道：「創立七陰教的乃是一個女魔頭，你們兩位所遇到的那位少女正是教主的女兒。」張玉虎道：「那個老學究模樣的人呢。」畢擎天道：「那不過是他們教內的一位香主，武功不高，為人卻是老謀深算。」張玉虎想起自己自幼便行走江湖，也著了他們的道兒，不禁面上一紅。

　　張玉虎心中無數疑團，一時之間，不知從那裏問起。畢擎天道：「今日只怕還有一場惡鬥，在敵人未來之前，我們正好傾談。」張玉虎道：「七陰教會到此生事嗎？」畢擎天道：「我看九成會來，能解這七陰毒掌的，只有我們丐幫，他們定會到此查問。」張玉虎道：「我看他們只是毒掌厲害，武功並不很強。」畢擎天道：「不，他們教中最厲害的兩個人物都還未出，張兄弟等下你若鬥那教士，千萬不可輕敵。」張玉虎道：「多謝大哥指點。請問大哥，你怎麼會知道他們這次向我們暗算的？」

　　畢擎天道：「我是上個月復任幫主的，不過，在去年冬天，你們在雁門關外召開英雄大會，擬劫貢物的事，我則早已知道的了。」張玉虎道：「我們曾有英雄帖給你們的鄭長老。鄭長老當時說他只是代理幫主的職務，一時未便答應。」畢擎天道：「鄭長老來問我的意思，我說這既是天下英雄公決的事情，丐幫自不應置身事外。上月本幫長老們寬恕我的過錯，要我復任幫主，我以待罪之身，無顏與你們共圖大事，只有暗中助你們一臂之力，以謀戴罪立功，所以我叫本幫弟子，將那些準備與你們作對的人，先行查個清楚。」

　　張玉虎拍掌笑道：「妙啊，貴幫弟子遍佈江湖，承你們如此相助，那就等於給我們添了無數耳目了。」華擎天道：「聊盡綿力，稍贖前衍，何足掛齒？據我們打聽所得，這七陰教教主便是要與你們作對的人。」張玉虎問道：「七陰教教主是什麼來歷？」畢擎天道：「武林中有一位行輩甚尊的老道，名叫赤霞道人，你是定然知道的了？」張玉虎道：「何止知道，約在十年之前，赤霞道人曾率領一班邪派高手，到蒼山想找我的太師祖挑釁，最初與我的師父打得不分上下，後來被我的師祖殺得狼狽而逃，那一場大戰，我就曾在場目擊。赤霞道人的第二個徒弟陽宗海，以前曾任大內總管，更是我們的死對頭。」

　　畢擎天喝了口水，潤潤喉嚨，繼續說道：「這事情便是由陽宗海而起。赤霞道人有三個徒弟，武林中人所皆知……」張玉虎插口道：「大徒弟盤天羅，二徒弟陽宗海，三徒弟蒙元子，這三個人我都和他們交過手。算不上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畢擎天道：「但他還有一個徒弟，卻就很少人知道了。」張玉虎道：「是誰？」畢擎天道：「是個女的。」張玉虎奇道：「可沒聽說過赤霞道人收有女弟子啊。」畢擎天道：「這個女弟子入門最先，在赤霞道人門下不過五年，後來便離開師門了。她離開赤霞道人之時，連盤天羅都還未入門呢。」張玉虎道：「如此說這女的才是他的大弟子了？」畢擎天道：「不錯，這女弟子名叫陰蘊玉，本來是赤霞道人一個老朋友的女兒，那位朋友臨死托孤，把女兒交給赤霞道人撫養，那時陰蘊玉才十二歲，過了五年，她長成了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赤霞道人見色起心，想姦污她，陰蘊玉逃出師門，藏匿苗山之中，不知是甚機緣湊巧，學會了苗疆中各種秘製毒藥，又嫁了個最會使毒的高手。她以前因為得赤霞道人的寵愛，赤霞的本領，一古腦兒都傳了給她，再學了苗疆使毒的邪派武功，厲害之處，那是遠非赤霞道人那三個徒弟可比了。陰蘊玉叛出師門之後，三十年來，收了許多弟子，起初是為了防備師父來侵害她，後來則自成一派了。」張玉虎道：「赤霞道人尋找過她嗎？」畢擎天道：「赤霞道人乃一派宗師，自顧身份，他還生怕別人知道這件事情呢！掩飾都來不及，那敢找她？她則因為忌憚師父，雖然自立做了一個邪教的教主，卻也不敢在江湖露面。」張玉虎道：「怪不得沒人知道。」畢擎天道：「這陰蘊玉以自己的姓氏取名，所創的邪教便是七陰教了。」

　　說到此處，忽聽得奔跑的腳步聲。遠遠傳來，畢擎天道：「七陰教的教主率領徒眾來了。好，我簡略一點將這件事情說完吧。」隨即吩咐那個七袋弟子傳令，叫丐幫幫眾在三道鐵門之內佈防。正是：

　　方喜故人能革面，又驚強敵上門來。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妙技震嬌娃　丐幫勝敵　神威驚教主　怪客提親

　　畢擎天略作安排之後，繼續說道：「赤霞道人前年逝世，陰蘊玉知道之後，方敢在江湖上出頭露面，七陰教也漸漸為人所知，到了去年冬天，那老不死的狗皇帝終於死了，接著便是你們的英雄大會，各省貢物相繼被劫，哈，張兄弟，你們幹得真是令人痛快。拿酒來！」畢擎天曾被明英宗祈鎮誘降，弄得身敗名裂，事隔多年，甚至在祈鎮死後，提起他仍是恨恨不休。

　　就在此時，呼嘯之聲已是漸來漸近，但聽得一個陰惻惻的聲音說道：「老叫化們聽著：我與你們丐幫井水不犯河水，識相的快把那兩個小子送出來！」隔著三重鐵門，那聲音仍是極為刺耳，張玉虎心中一凜，說道：「這七陰教主確是不可輕敵！」畢擎天道：「讓她在外面鬼叫，現在還不必理她！」門外那個陰惻惻的聲音叫道：「好呀，你們不給面子，可休怪我手下無情！」接著是「轟隆」，「轟隆」的撞門聲，磚頭碎裂泥塊落地聲，嗖嗖的冷箭聲，爬上牆頭的嚓嚓腳步聲，丐幫弟子的呼喝與七陰教徒的怪嘯聲，畢擎天喝道：「天堂有路你不進，地獄無門你闖進來！好呀，你們要來送死便請來吧！」聲音也隔著三重鐵門送出去，盪起的回聲鏗鏗鏘鏘，有如金鐵交鳴，震得耳鼓嗡嗡作響。張玉虎大為詫異，想道：「畢擎天的琵琶骨在八年之前被婁桐蓀捏碎，當時雖得我師父的『小還丹』保著元氣，按說武功早已廢了，怎的內勁還是如此沉雄。」

　　畢擎天不理外面的紛擾，在廝殺聲中繼續說道：「各省的貢物相繼被劫，震動天下，這時陽宗海的劍術已經練成，又復蠢蠢欲動，他便暗中出來奔跑，想拉攏三山五嶽的人馬與你們作對。」張玉虎笑道：「他大約還在做著復任大內總管的美夢。」畢擎天道：「各省貢物被劫的事情雖已轟動天下，但各省的督撫卻諱莫如深，不敢稟奏皇上。陽宗海想出了一個毒計，計畫把你們劫得的貢物再搶回去，這要比公開露面替那一省保護貢物更可以邀功逞能！」張玉虎心頭一動，想起了劫貢船的那個使獨腳銅人的虯鬚漢子，但已無暇向畢擎天細問。只聽得畢擎天續道：「那廝不知怎樣打聽到了他師父這段秘密，知道他還有一個武功高強、毒掌厲害的師姐，於是便去遊說他的師姐，陰蘊玉雖說對師門毫無感情，但如今赤霞道人已死，她被抑制了這麼多年，也頗想趁這機會，令七陰教名揚天下，就這樣，她便受了陽宗海的煽惑，出來與你們作對了。」

　　話剛說完。丐幫弟子進來報道，七陰徒眾已攻進了第二道鐵門。畢擎天喝了一大盅酒，朗聲說道：「把第三道鐵門打開，讓她們進來。」隨即又吩咐一個丐幫弟子道：「給我再拿一大缸酒來。」

　　畢擎天喝了一大盅酒，意態甚豪，朗聲說道：「八載幽居，髀肉復生，今天只怕又要再為馮婦了，張兄弟，我且和你喝酒觀戰！」這剎那間，張玉虎好似看到了義軍時代的畢擎天，身雖殘廢，仍不愧是一世之雄，但令張玉虎不解的是：聽他口氣，分明是要出手，如何以又要和他喝酒觀戰。

　　階下是一片很大的演武場，畢擎天吩咐將酒席搬到階前，第三道鐵門一打開，七陰教徒潮水般的湧進，剛才那個陰惻惻的聲音叫道：「好哇，原來這小子就在這兒！哈，居然還是幫主的貴客呢！我老婆子可要向畢大幫主討人了，你到底是放還是不放？」張玉虎一看，說這話的乃是一個乾瘦的老婦，披頭散髮，臉上有一片片的疤痕，奇醜無比，張玉虎奇道：「這就是陰蘊玉麼？」他想像中的七陰教主，定有幾分姿色，要不然當年的赤霞道人也不會想姦佔她的身子了，縱然老了，也不應如此醜法。他卻不知，陰蘊玉在苗疆飼養毒物，以身試毒，給毒蛇、蠍子、蜈蚣之類的毒物咬得她遍體傷痕的。

　　畢擎天喝了一口酒，哈哈笑道：「只有叫化子向別人討東西，那有反過來向乞丐缽中討食之理？」七陰教主大怒，把手一揮，教徒一擁而止。張玉虎便待下階迎戰，畢擎天特地按住道：「稍待無妨！」

　　剛才在三道鐵門佈防的丐幫弟子如今都聚在一起，與七陰教的徒眾人數大約相等。七陰教徒用的都是淬過毒藥的兵器，其中有幾個練成了七陰毒掌的尤為厲害，丐幫弟子則一律使用棍棒。那七陰教主陰蘊玉見畢擎天與張玉虎都不動手，她也只在陣中指點，待機衝上石階。

　　雙方激戰甚烈，丐幫弟子似乎聲勢稍弱，七陰徒眾好像潮水般一個浪頭接著一個浪頭的捲過來，但丐幫弟子同進同退，首尾相連，數十條棍棒佈成了一道銅牆鐵壁，將捲過來的「浪頭」一次又一次地打了回去，張玉虎看了一會，恍然大悟，原來每個丐幫弟子，他的身法步法都是按著「八門」「五步」絲毫不亂，所謂「八門」，即是指八個方向，根據「八卦」的坎、離、兌、震、巽、乾、坤、艮八個方位而來，「五步」即是指五個立足的位置，根據「五行」的金、木、水、火、土五個方向而來，「五步」用武學的術語來說，即是：前進、後退、左顧、右盼、中定。「八門」「五步」的進退變化，甚為複雜微妙，最難得的是幾十個丐幫弟子，步履如一，倏進倏退，配合得妙到毫巔。

　　丐幫的「降龍棒法」乃是武林一絕，這些丐幫弟子雖然因為功力尚淺，威力未能盡量發揮，但數十條桿棒合起來的威力卻已是非同小可，但見雙方打得翻翻滾滾，一會兒是七陰徒眾包圍了丐幫弟子，一會兒又變成了丐幫弟子反過來包圍了敵人。

　　交戰雙方，高呼酣鬥，有如千軍萬馬，陷陣衝鋒，七陰徒眾有半數以上是女子，呼嘯之聲，比男子的更來得尖銳刺耳，不過一盞茶的時刻，雙方都已有人受傷。丐幫的人恃著有解毒秘方，而且又在本幫巢穴，傷的人數雖然較多，絲毫不影響士氣。七陰徒眾的那些女子，差不多都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強敵，眼見同伴一個個的受傷倒地，丐幫的降龍棒打得又重，每個受傷的都禁不住號叫呻吟，女子的勇氣到底遜於男子，受傷的漸漸增多，未傷的也越戰越怯，陣形漸漸散亂。

　　七陰教主見敗象顯露，驀地一聲長嘯，伸出十指長爪，身形疾起，一爪就將一個七袋弟子抓傷，另一個七袋弟子橫棒一擋，給陰蘊玉橫掌一擊，「咔嚓」一響，登時折斷。陰蘊玉衝開了一個缺口，立刻奔上石階，丐幫弟子陣形一變，十幾條桿棒兜頭攔擊，陰蘊玉雙手抓下，眨眼之間，就折斷了四五條桿棒。但她身上也中了兩記，打得她怒從心裏起，惡向膽邊生，奔離方，繞坎位，啪啪兩掌，又將兩名七袋弟子打傷，連胸骨都打碎了。但見她身法快極，出手有如閃電，一有空隙，立刻穿身而進，毒手傷人，登時把強弱之勢扭轉過來。又再奔上石階，冷冷說道：「張玉虎，是你闖下來的禍！你卻想置身事外麼？」

　　畢擎天道：「張兄弟，你小心應付，記著八門五步的變化。」張玉虎這才知道畢擎天剛才要他觀戰，為的就是要他熟悉陣形。

　　張玉虎撕下兩塊衣襟裹住了拳頭，叫道：「七陰教主，何苦令你那些女弟子多所受傷，我與你單打獨鬥一場。」陰蘊玉冷笑道：「你自身難保，卻為丐幫弟子討饒來了？七陰教恩怨分明，丐幫弟子傷了我多少徒眾，必須十倍償還！」話聲未畢，雙掌合攏，驀地一圈，立刻向張玉虎痛下殺手。張玉虎使出「穿花繞樹」身法，身形一轉，估量已脫出她雙掌圈子，頭也不回，反手便是一掌。這一掌用的是「大力金剛掌法」，威猛無倫，立意要與那七陰教主較量一下功力。那知這一掌劈下，竟被七陰教主單掌一托，用極陰柔的掌力輕描淡寫的一舉化開，竟是試不出她功力深淺。說時遲，那時快，七陰教主右手一伸，五根指甲忽地疾彈而出，她每根指甲都有五寸來長，烏黑發亮，一彈指便發出了一股腥風，高手比鬥，只差毫厘，張玉虎料不到她有此毒招，連上指甲，手臂等如平空多伸長了半尺，險些給她長甲抓傷面孔，幸而他有黑白摩訶所傳授的瑜伽功夫，當下含胸凹腹，肩頭一滑，七陰教主的五根長指甲從他肩頭滑過，雖然撕下了一片衣裳，卻沒傷著他的皮肉。張玉虎變招快速，使出了鐵指禪功，以指還指，「卜」的一聲，點中了她的手腕。

　　七陰教主但覺虎口一麻，手臂軟綿綿的垂了下來，忙將真力凝聚，氣貫指尖，一個轉身，五指又疾彈而出，張玉虎見鐵指禪功也傷不了她，吃驚非小。卻不知七陰教主比他還要驚奇，她在苗疆苦練了幾十年，只道挾技出山，便可以一鳴驚世，那知第一次碰到這個小伙子便不能取勝，心中想道：「幸虧他怕我毒掌，用布裹著拳頭，指力不能盡量發揮，要不然只怕我更禁受不起。怪不得陽宗海說他是張丹楓徒弟，叫我定要小心。」

　　剎那之間，兩人已各自以上乘武功交換了幾招，招招險絕，彼此都不敢讓對方觸及身體，端的是未接便收，稍沾即退，迅逾飄風，勝負之際，往往只差毫髮，看得畢擎天都不禁暗暗驚心。戰到分際，七陰教主一聲怪嘯，雙掌滾滾而上，使出七陰毒掌的殺手功夫，忽掌忽指，似點似戳，一抓一撕，真似鬼魅一般，令人防不勝防。張玉虎打點精神，施展出渾身本領，腳踏「穿花繞樹」的步法，左手用玄機掌法，右手使五行神拳，猛若洪濤，柔如柳絮，這才堪抵敵得住。但時間一長，七陰教主每一彈指便發出的一股腥風，卻令到張玉虎頭昏目眩，作悶欲嘔，漸漸覺得力不從心，張玉虎急忙暗中運氣抵禦。他學的是正宗內功，抵禦外邪侵襲，最具神效，但如此一來等如分心二用，他所使的五行神拳威力大減，玄機掌法的變化也不似初時那樣縹緲空靈，越發被七陰教主佔盡上風！

　　昨晚被張玉虎打斷了一條手臂的那個女賊叫道：「師父，請你把他兩條手臂卸下，給我討還利息！」這女賊貌似男人，說話也是粗魯無比，七陰教主道：「好，我自然會替你報仇！」身形一起，長臂暴伸，一抓照張玉虎頂心抓下。她料定張玉虎若要免肝腦塗地之災，定必要雙掌硬接，那時她一抓便可以將張玉虎的琵琶骨抓碎，張玉虎的兩條手臂便保不住了。

　　就在此時，忽聽得有一個清脆的聲音尖叫道：「媽，不要弄他殘廢，生擒他好啦，咱們還要將他換好東西哩。」七陰教主略一躊躇，張玉虎何等機靈，急使瑜伽術中的縮骨功夫，肩頭一塌，七陰教主的指爪在他肩上一掠而過，張玉虎已脫出身來，反手一穿，用「小擒拿手」近身纏鬥的猿爪功夫，以攻為守化解了七陰教主的毒招。七陰教主見他不如自己所料，並不用雙掌硬接，而居然能化解了自己的殺手，心中也不禁暗暗讚了一個「好」字。

　　張玉虎也在心中叫了一聲「好險」，若不是她剛才略一躊躇，自己的琵琶骨縱然不至被她抓裂，身上卻總要被她抓傷無疑。張玉虎斜眼一瞥，只見剛才說話的正是那個誘騙他們的少女，他聽畢擎天說過，這個少女名叫陰秀蘭，乃是七陰教主的獨生愛女。

　　陰秀蘭見張玉虎眼光射來，格格笑道：「貴友病體如何？不勝掛念。昨晚多承你們二人相救，今日我也叫媽媽饒了你們的性命便是。」張玉虎想起陰秀蘭的巧設陷阱，詭計相害，弄得周志俠幾乎命喪她的手中，不禁勃然大怒，怒斥一聲：「好狠毒的妖女！」立即施展「穿花繞樹」身法，從人叢中逕鑽過去，喝聲未了，人已到了面前，一招「彎弓射虎」，手指已搭上了陰秀蘭的肩頭。

　　張玉虎正要使勁捏碎她的琵琶軟骨，七陰教主何等武功，焉能讓她女兒受辱？喝聲：「住手！」亦是聲到人到，長爪起處，腥風疾射，張玉虎霍的將她女兒推轉過來，喝道：「抓吧！」七陰教主竟不收手，果然一抓抓來。張玉虎搭著陰秀蘭的肩頭，好像拿著一面盾牌一般，有恃無恐，那知七陰教主的手法巧極，手指一彈，竟從女兒的肩頭穿過，長長的指甲有如利箭一般，刺張玉虎的虎口。張玉虎逼得鬆開了手，冷不及防，被七陰教主飛起一腳，踢中膝蓋，蹬，蹬，蹬！連退數步。七陰教主正要趕上去再起一個連環飛腳，陰秀蘭忽地「哎喲」一聲，倒在她母親懷中，七陰教主驚道：「你受了傷麼？」陰秀蘭道：「哎喲，嚇死我了，我的琵琶骨給捏碎了吧？」她這乃是故意撒嬌，琵琶骨若然捏碎，那裏還會如此出聲？七陰教主嚇了一跳，隨即會心微笑，說道：「你放心，我只把他生擒便是。」

　　這時，七陰教的徒眾已佔盡上風，丐幫弟子的降龍棒法雖然厲害，但受傷的人太多，而且四個七袋弟子又已傷在七陰教主爪下，實力大減，被七陰妖眾圍攻，已是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但丐幫弟子仍然是按著「八門」，「五步」的陣勢，絲毫未亂。

　　張玉虎闖進陣中呼呼兩掌，打翻了兩個七陰教的男徒弟，插入了丐幫弟子的中間，佔住了「震門」的位置，彎身在地上執起了一條桿棒，陣形一轉，登時將外圍的十幾個七陰徒眾衝散。張玉虎的降龍棒法雖不純熟，但他的功力比之丐幫弟子自是不可同日而語，有他加入了丐幫的圓陣，等如平添了一支生力軍，立即把陣腳穩住。

　　七陰教主猛撲過來，被十幾條桿棒攔腰截住，張玉虎的那條桿棒猶具威力，七陰教主還想把他生擒，那裏能夠？混戰片刻，又有幾個七陰徒眾受了重傷，七陰教主大怒，揉身迫近，將張玉虎身邊的兩個丐幫弟子抓傷，她雖然也挨了一棒，仗著內功深湛，不以為意。這一來丐幫陣勢被她從中間切斷，威力削弱，七陰教這邊又佔了上風！

　　張玉虎正在陷於苦戰，忽聽得畢擎天哈哈笑道：「你們動手，我卻只有動口了。」但見他捧起酒缸，喝了滿肚皮的酒，忽然大口一張，一股酒浪登時似瀑布般的沖下來！

　　首當其衝的幾個七陰教女弟子忽覺酒氣噴來，令人欲嘔，剛自失聲驚呼，便給畢擎天的「酒浪」濺得滿頭滿面，眼睛辣痛，張不開來。丐幫弟子手起棒落，便如明眼人與瞎子打架一樣，輕輕易易的便將她們打翻了。畢擎天捧著肚皮，站在階上，匹練般的「酒浪」不斷的從口中噴出，射得七陰教的徒眾東竄西散，嬌嘶怪叫，有些更丟下了兵器，以手蒙面，生怕被辣酒傷了她們嬌媚的眼睛。七陰教主大怒，雙抽連揮，將「酒浪」蕩得滿空飛灑，但如此一來，她自己雖然不至於被酒珠沾上，但她的徒眾們卻更受其累。畢擎天已是酒越噴越多，酒花雨點般的灑在她們身上，雖然不很疼痛，但也像給蜜蜂叮著皮肉一般，有幾個穿著薄綢衣裳的更給酒珠射穿了無數小孔，露出晶瑩的肉體，羞不可抑，不待七陰教主下令，便即奔逃。而且酒氣彌漫，兩方人等都覺眼前白茫茫一片，那還有心思交戰。

　　原來畢擎天因為在八年之前，被大內總管婁桐蓀捏碎了琵琶骨，自知便是請得高手駁續，也無法恢復原來的武功，初時整日以酒消愁，越喝酒量越大，漸漸便從喝酒而練出了一門絕技，另闢蹊徑，專練內功，練到可以把酒當成暗器，噴出來有如鉛彈。不過他一定要喝得有了七八分醉意，才能運用這門功夫，就等如練劈空掌的人，在施用之前，必先運氣一樣。

　　這一陣「酒浪」將七陰教的徒眾打得七零八落，張玉虎喜得縱聲大笑，連叫「妙哉！」七陰教主本來勝券在握，忽然間卻一敗塗地，氣得她七竅生煙，本待衝上去和畢擎天拼命，但卻被張玉虎擋住。她獨力難支，眼見再打下去只有吃虧更大！無可奈何，只好率領徒眾敗走，一路罵聲不絕。

　　畢擎天吩咐丐幫弟子關上鐵門，清理「戰場」。這一役丐幫弟子傷了十八個人，但七陰教的卻被生擒了十四個，其中佔了八個是女子，比對起來，丐幫弟子雖然多被傷了四人，但好在是在自己的巢穴之內，受了傷立即可以醫治，而那十四個七陰教徒，卻都成了丐幫俘虜了。

　　待辦好善後，已是日上三竿，服侍周志俠的那兩個丐幫弟子出來報道，周志俠的內毒盡已拔除，現在業已敷了草藥，安置靜室之內。張玉虎大喜，便與畢擎天進去探視，但見周志俠躺在床上，雖然身體虛弱，面目也有點浮腫，但已是神清氣爽，不類病人了。張玉虎將打敗七陰教的事情說與他聽，周志俠聽到陰秀蘭險些被張玉虎所擒，連呼可惜，張玉虎道：「雖然沒有捉到陰秀蘭，卻也俘獲了十四個教徒呢。」周志俠忽道：「我有一個主意，請大哥裁奪，可不可行？」張玉虎道：「兄弟請說。」周志俠道：「我意想把這十四個俘虜，將湖北省的貢物換回來。」

　　張玉虎道：「那是丐幫的俘虜，畢大哥你意下如何？」畢擎天哈哈笑道：「咱們做叫化子的平日只知張嘴吃人家的，如今留下這班俘虜，反而要給他們張嘴來吃我們，若能將他們換回貢物，蝕本的生意就變了賺錢的生意啦，那當然是最妙不過！」張玉虎道：「那麼這件事就拜託畢大哥了。」畢攀天點頭答應，當下就寫了一封書信，叫一個伶俐的弟子送去給七陰教主。

　　張玉虎想起了那個獨劫貢船的虯鬚漢子，這時才有機會問道：「有這樣的一個人，畢大哥可知道他的來歷麼？」將那虯鬚漢子的形貌和武功描繪了一番，畢擎天道：「不用說了，這人定是大力神厲抗天無疑，陽宗海的神通可真不小，居然將他也煽動了。」張玉虎道：「厲抗天是怎麼樣的人？怎的以前未聽人說。」畢擎天道：「他的來歷是一個謎，我曾派遣過十二個弟子，分頭向武林名宿去查訪他的來歷，沒有一個人能說得清楚。只知道他在西北一帶出沒，曾有人見他搶劫過客商，也有人見他擄掠過少女，三年前青城派的女俠石竹君和她的兩位師兄曾在甘肅的麥積石山碰過他，幾乎給他搶去。石竹君很愛面子，不敢張揚此事，私下裏邀請了與師門有交情的長輩去追查他，一個二個都給他打敗；費了偌大功夫，只查出他的名字叫做厲抗天。因為他力大無窮，甘涼黑道上的人物在未知道他的名字之前，都叫他做大力神。此人對黑白兩道全不賣帳，也很少出現。不過每次出現，都定然有人遭殃。上個月，你們截劫山東省的貢物，剛剛到手，就被他轉劫了，這件事我過了才知道。」張玉虎道：「不止山東，江蘇省的貢船也是這樣的被他中途殺出，從我們的手上搶去。好在他劫浙江省的貢船時，卻碰到了我們一個釘子，未曾令他得手，算做是稍稍挫折了他一下威風。」畢擎天道：「這種獨來獨往的怪人最難防範，若然是像七陰教那樣，雖然厲害，人一多了，消息就總難免走漏出來。」張玉虎道：「七陰教也是夠邪氣的了，只不知她們平時的行徑如何？」畢擎天道：「七陰教是今年才浮出來的。雖然邪裏邪氣，卻倒沒有聽說做過什麼大奸大惡的事。正是為此，所以我們丐幫也願意與她和解呢。照常理推測，她們將湖北省的貢物贖回十四個人，也應該願意了的。」張玉虎亦以為然，他連日困頓，吃過午飯之後，便安心睡了一覺。

　　一覺醒來，已是傍晚時分，剛吃過晚飯，那個前往下書的丐幫弟子回來稟報，說是已見過七陰教主。七陰教主對交換之事亦表贊同，不過她卻指名要張玉虎去和她商談，因為照江湖規矩，丐幫只能算是給張玉虎助拳的人，她與張玉虎的糾紛，必須與他當面解決。畢擎天聽了，頗為不悅，半晌不語。

　　張玉虎道：「這七陰教主甚是無禮，畢大哥，你看該當如何？」畢擎天道：「我倒不是怪她小覷丐幫，只是怕她耍什麼花招。」張玉虎道：「你是怕她扣留我麼？」畢擎天道：「你單身闖入虎穴，確是可慮。」張玉虎道：「咱們留有他們的十四個人作為抵押，怕些什麼？」畢擎天道：「你的身價可要比那十四個人高得多。」張玉虎道：「大哥你太抬舉小弟了，為了取回貢物，我倒不惜一冒此險。何況她也未必敢加害我呢。」畢擎天見他執意要去，說道：「七陰教主善於使毒，你到了她們的巢穴，必須步步小心。」張玉虎見他再三叮囑，甚為感激，心中想道：「師父當年救他，我甚不以為然，如今看來，師父卻是做得對了。處處與人為善，除非是不可救藥的大奸大惡，否則總會給感化的。」

　　畢擎天仍然叫那個下書的弟子帶領張玉虎前往。七陰教主住在沂水南面的一座山上，那是她一個有錢弟子的避暑山莊。張玉虎到了那兒，已是將近三更時分，有兩個女教徒已經在門前等候，一見他們到來，便即接入，卻叫那個丐幫弟子留在外間，只許張玉虎一人隨她們進去。

　　張玉虎見庭院裏張燈結綵，地方打掃得乾乾淨淨，好像是迎接貴客的樣子，但那兩個女子卻帶他從偏門進入，繞過幾處迴廊曲棚，還未見七陰教主出來迎接，又不似是款待貴客的禮節，心中不禁大疑，但他本來就是準備冒險的，雖有所疑，卻也並不懼怕。

　　過了一會，那兩個女教徒將他帶進一間靜室裏面，恭恭敬敬地獻上了一杯清茶，說道：「請張舵主稍待，我們的教主現在正在會客，待送走了那位客人便來見你。」張玉虎自是不悅，這才知道七陰教主所接待的貴客並非自己而是另有其人。心中想道：「她特別約了我來，卻對我這般無禮。看來是沒有什麼誠意的了。」同時又有點奇怪：是什麼貴客，值得行徑怪僻的七陰教主張燈結綵，以上賓之禮相迎。

　　那兩個女教徒獻茶之後，便即退出。張玉虎將那杯茶聞了一聞，但覺有一股清香，不似下有毒藥，但為了小心，仍然將它潑了。再看室中的佈置，倒還相當雅致，這間靜室開有兩扇門，一扇門朝著園子，那兩個女教徒剛才便是帶他從這扇門進來。另一扇門緊緊關閉，裏面還加了一個鐵鎖。可是門上卻嵌有一塊很厚的玻璃，其時中國海禁初開，這種玻璃乃是從西洋運來的，張玉虎在沐國公的府中也曾見過，知道這種玻璃，在門外的人看不入來，在房間內的人卻可以看得出去。張玉虎湊近玻璃一看，外面是一間富麗堂皇的大廳。張玉虎在靜室裏等了好久，正在不耐煩，忽聽得有一個粗豪的笑聲震得他耳鼓嗡嗡作響。

　　張玉虎從門上那塊玻璃望出去，只見七陰教主陪著一個客人走進客廳。張玉虎這一看之下，吃驚非小，你道這個客人是誰？竟是那個獨劫貢船的虯鬚漢子也就是畢擎天所說的，那個橫行西北，神秘莫測的厲抗天！

　　張玉虎心道：「這七陰教主果然不懷好意，她誘我前來談判，原來又是一個陷阱！」要知以張玉虎的武功，雖然還稍稍不及上七陰教主，但以一對一，七陰教主卻也未必傷得了他。張玉虎膽大心細，他之所以敢獨闖虎穴，早已準備了若與七陰教主決裂，自己也有把握逃得出來。但現在卻加上一個武功遠比張玉虎高強的厲抗天，若然他們二人合力夾攻，張玉虎那是絕對逃跑不了。

　　只聽得七陰教主問道：「厲先生何事大笑？」厲抗天道：「教主大喜臨門，厲某給你道喜來了。」七陰教主道：「喜從何來？」厲抗天道：「聽說教主打敗丐幫，從張玉虎的手上得到了一條價值連城的玉帶，七陰教寶刀初試，便畢露鋒芒，這豈不是第一件喜事？」其實七陰教與丐幫之戰，得不償失，不過她們搶到了那條玉帶，卻確是十分光彩的事情，所以七陰教主雖然有點尷尬，仍然含笑說道：「這都是仰仗厲先生的聲威，何足稱道？」接著雙方講了幾句客套的說話。

　　張玉虎聽他們的對答，厲抗天似乎尚未知道七陰教主與他的約會，心中疑惑不定，想道：「若是七陰教主有意與厲抗天合力謀我，她早已應該通知了厲抗天。捉到了我，對他們來說，那豈不是更大的喜事？」又想道：「七陰教主何以將我安置在這個房間，好像是有意教我偷聽他們的說話似的？真是奇怪！」

　　只聽得厲抗天客套了幾句，又哈哈笑道：「還有一件更大的喜事，教主想必樂聞。」七陰教主道：「還有什麼喜事？」厲抗天道：「我奉了老主人之命，來給少主人提親，這豈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七陰教主道：「貴主人看了上誰家的女子？」厲抗天笑道：「教主故意裝糊塗了！我來給你道喜，當然是想喝令媛的喜酒啊！」

　　厲抗天來給七陰教主的女兒做媒，這已經大出張玉虎意料之外，但更令他驚詫到了極點的，卻是厲抗天竟然還有主人！以厲抗天的武功，江湖上已是極之少見，難適他還只不過是奴才身份，上面居然還有什麼老主人少主人？他的主人又將是什麼樣的神奇莫測的人物？

　　但見七陰教主端著茶杯久久不語，厲抗天道：「教主何以還有躊躇？」七陰教主道：「你們的少爺不是早有了妻室麼？」厲抗天笑道：「不是正室，我們的少主人先討了兩房姬妾，那是有的。男子三妻四妾，事極平常。難道教主會以為意？好，教主仍然還不放心，我再來給你一個擔保！」

　　七陰教主道：「什麼擔保？」厲抗天道：「大婚之日，由我的少主人親自前來迎親，而且帶齊他那兩房姬妾來給你母女叩頭，當著一眾武林豪傑的面，正正式式寫下婚書，確定你女兒是大房地位，這樣你還有什麼擔心？」在張玉虎聽來，但覺這個擔保，實是豈有此理，須知不論那家人家娶親，新郎前來迎親乃是必然的禮節之一，這算得什麼擔保？至於帶了姬妾前去女家叩見岳母和大婦，那卻又是婚禮中從來所無之事，近乎荒唐。這是張玉虎的想法，七陰教主聽來卻似頗為滿意，咧嘴一笑，說道：「這麼說來，喬家倒似頗有誠意啦！」厲抗天道：「若是喬家沒有誠意，我豈敢替少主人前來說親？我厲抗天三個字在武林中還叫得響麼？教主，我勸你不必再猶疑了，你對了這門親家，其利無窮，不但七陰教有了靠山，而且你們劫得的貢物也不必再交出來了。」

　　張玉虎越聽越覺奇怪，心中想道：「這喬家到底是什麼人家？氣派竟然如此之大！這樣子來提親，分明是委屈了女家，七陰教主非但沒有動怒，居然還肯低首下心，這厲抗天的身份也真古怪，難道他真是喬家的僕人？僕人又怎可以替主人來做大媒？而且聽他的口氣，似乎還可以替喬家拿幾分主意。」張玉虎年紀雖輕，閱歷甚豐，但對今晚所見所聞，卻覺得處處透著疑團，百思不得其解。

　　張玉虎聽七陰教主的語氣，以為她可能答允這親事了，誰知還是沒有料著，只見七陰教主沉吟半晌，忽地說道：「多謝厲大爺的好意，多謝你的主人看得起我，可是這門親事麼，卻不便答應了。」厲抗天大感意外，問道：「這卻為何？」七陰教主道：「小女兒已許了人了。」這說話分明是推搪之辭，連張玉虎也不相信，試想若她的女兒真是許配了人，她適才何必還要問人家的姬妾？何必還要作考慮之態？厲抗天果然冷笑道：「教主何不坦直地說嫌棄喬家？」七陰教主面色一沉，道：「厲大爺言重了！」厲抗天道：「我事先也曾打聽清楚，令媛幾時許過人家？」七陰教主道：「這門親事是最近才說成的。」厲抗天問道：「許的是那一家？」七陰教主道：「男家的名字恕我不便說出。」厲抗天「哼」了一聲道：「教主，那你是誠心要與我為難了！好吧，我將你今晚的說話，一句不瞞，告訴老主人便是。」七陰教主道：「親事成與不成，咱們的交情還在，厲大爺你不會存有芥蒂吧？」口氣一轉，顯明又軟了許多。厲抗天道：「我只是替少主人提親，有沒有芥蒂，那就要看少主人是怎麼想了。教主，請恕我直言，即算你女兒許配了人，也以退親為是。除非你不想七陰教在江湖上抬起頭來！」七陰教主神色變幻不定，過了半晌，好像方拿定了主意，斬釘截鐵地說道：「退親或再定親，這事情總得問過我的女兒才是！」

　　厲抗天笑道：「父母之命還作不得主麼？」七陰教主道：「我只有這一個女兒，不免溺愛了些，將她許配什麼人家，也該向她說個清楚才好。」厲抗天聽她的口氣，料想婚事可成，心中想道：「可不要將她逼得太緊了，讓她借此轉圜也好。」便道：「既然如此，請教主即與令媛商量，我在此候命便是。」

　　七陰教主走入後堂，厲抗天獨自在大廳上走來走去，時不時發出一兩聲得意的怪笑。張玉虎正在屏息以待，忽見剛才帶他進來的那個女教徒，從朝著花園的那扇門走進來，向他輕輕招手，示意叫他不可出聲，快跟她走。

　　張玉虎好奇之心越來越濃，便放輕腳步，隨她前往，轉過了幾處迴廊，到了另一間密室，那女子道：「你進去吧。」張玉虎推門入去，但見七陰教主正坐在房中。

　　張玉虎怔了一怔，心道：「她不去與女兒商談婚事，卻在這兒候我。」七陰教主指一指旁邊的座位，叫他坐下，問道：「你的師父是張丹楓嗎？」張玉虎恭敬答道：「正是。」七陰教主自言自語道：「聽說他曾在蒼山打敗了赤霞道人，唉，也算給我出了口氣。」張玉虎大為奇怪，想不到七陰教主竟會在他的面前，洩露出對舊日師父的心頭之憤。

　　誰知還有令他更驚愕的說話在後頭，只見七陰教主的一雙眼在他身上溜來溜去，張玉虎正自心中好笑：「我又不是那喬家的少主人，你盡打量著我幹嗎？」七陰教主盯了他一會子，臉上露出絲絲笑意，忽地問道：「小伙子，你娶了親沒有？」

　　張玉虎不覺愕然，急忙說道：「我來和你商談交換貢物之事，你問這個幹嗎。」七陰教主說道：「剛才那厲抗天的說話你可聽到了？」張玉虎道：「這與我何關？」七陰教主道：「我女兒不答應這門親事，你知道是為了什麼？」張玉虎心頭一跳，七陰教主不理會他，逕自往下說道：「料不到你這小子有此福氣，我女兒看上你了！」那股神氣，好像張玉虎應該感激涕零才是。張玉虎怫然說道：「喂，你談不談正事。那條玉帶呢？你交玉帶給我，我回去便立刻釋放你們的十四個人。」

　　七陰教主霍地起立，睜眼說道：「咦，你居然還不滿意我的女兒麼？」張玉虎道：「奇怪，喬家迫你女兒成親，你們不願意，你們卻又要來迫我麼？」七陰教主怒道：「好呀，那條玉帶你休想拿回去了！」張玉虎道：「你不要忘記，你們還有十四個人留在丐幫呢！」七陰教主冷冷說道：「我一答應喬家婚事，不必喬家的老怪物出頭，只我和厲抗天聯手殺進去，誰人能夠抵擋，還怕不能將人救回。哼，連你這小子也休想生還！」張玉虎拂袖而起，立刻想奪門出走，就在這時，忽聽得有人尖聲叫道：「追呀，快追這女賊呀。」正是：

　　怪客提親已難測，佳人作賊更離奇。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劍影刀光　雙英入虎穴　龍騰虎躍　合力敗魔頭

　　在七陰教主的重地之內，居然鬧賊，可算得一大奇聞，張玉虎和七陰教主都不自覺的收了唇槍舌劍，霍然起立，從窗口望出去。只見一個妙齡女子，正自衣袂飄飄，逾垣而過，體態輕盈，美妙之極。教主的女兒陰秀蘭緊接著氣急敗壞地追來，尖聲叫道：「媽，你快出手，這女賊把咱們的那條玉帶劫走啦！」

　　張玉虎今晚接連遇見意外的事情，卻以這一件事情最令他心弦顫動，一見了那個「女賊」，立即有如觸電一般。你道這「女賊」是誰？原來就是張玉虎念念不忘的那個龍小姐！

　　說時遲，那時快，張玉虎方自一呆，但聽得「嗖」的一聲，七陰教主揚手先發出一枚毒指環，身形似箭，隨即便跟著暗器穿窗飛出！

　　張玉虎叫道：「這是毒指環！」話未說完，七陰教主已撲到了龍小姐的面前，攔住了她的去路，龍小姐盈盈一笑，道：「我知道啦！」長袖一捲，將七陰教主那枚毒指環捲得無影無蹤。就在這時，但聽得聲如裂帛，龍小姐的長袖未及收回，已被七陰教主一抓撕裂！

　　那兩下子快如電光石火，雙方只換了一招，便都知道了對方了得。七陰教主的暗器雖被收去，但她撕裂了龍小姐的一條衣袖，比將起來，仍是稍佔上風。但她接著攻出了三招狠毒的招數，卻被龍小姐那飄飄閃閃，捉摸不定的身法，全都避開了。

　　張玉虎叫道：「教主住手！」陰秀蘭這時亦已趕到，方自一刀砍來，被張玉虎當中一隔，陰秀蘭花容失色，斜躍三步，按著刀柄叫道：「你和女賊竟然是一路的麼！」

　　七陰教主罵道：「好一個不識抬舉的小子，今日你想逃出老娘手掌，除非作夢！」張玉虎道：「教主且休動怒，我有話說！」陰秀蘭道：「媽，且聽他說些什麼？」

　　張玉虎道：「教主，我本來是和你商談交換貢物的，這位小姐的確是我的朋友，她拿了這條玉帶也就等於是我拿的一般，你們被丐幫擄去的人，包在我的身上，放回便是。這樣仍是以物換人，你們並不吃虧！」

　　陰秀蘭雙眉一堅，道：「她是你的什麼人？」張玉虎不答這話，即與龍小姐並肩一站，面向著七陰教主道：「要戰要和，憑你一言而決！」七陰教主道：「你叫那女賊先把玉帶交出來，我可以放她回去！」龍小姐笑道：「我這位朋友如此慷慨大方，他安心讓我贏他一注，你說我怎好意思撇下了他？」龍小姐說的是她與張玉虎之間的賭賽，陰秀蘭怎聽得懂？但聽她說的口氣那樣親熱，不覺醋氣上沖，怒從心起，猛的一跺腳道：「不管他了，媽，動手吧！」龍小姐格格笑道：「咦，這位姐姐倒真有意思，原來在動手之前，還要管這個管那個的？」

　　陰秀蘭大怒，撲上去便是一刀，龍小姐使出鐵袖功夫，揚袖一拍，但聽得「噹」的一聲，她的柳葉尖刀已給拍飛，跌落地上。就在這時，陰秀蘭突覺背後心給人抓住，原來是她的母親恐怕女兒受傷，未暇攻敵，先把女兒拉了回來。

　　龍小姐笑道：「小虎子，你還捨不得走嗎？」張玉虎第一次聽得龍小姐叫他的小名，心頭一蕩，正想與龍小姐跳過牆頭，猛聽得「轟隆」一聲，圍牆穿了一個大洞，磚頭泥塊飛上半天，碎落如雨，厲抗天大笑，從坍裂的洞口跨過來，原來這圍牆是給他用獨腳銅人撞破的。

　　龍小姐見他這般猛烈的威勢，也不禁呆住了。厲抗天提起獨腳銅人，堵著張、龍二人的去路，卻向七陰教主笑道：「你們兩母女想必談妥了吧，喬家的婚事允是不允？」陰秀蘭滿臉通紅，又恨又氣，看一看張玉虎，又看看厲抗天，忽地「嚶嚀」的一聲，淚珠兒滴了下來。

　　厲抗天奇道：「陰小姐，是誰欺負你了？」七陰教主眼珠一轉，道：「咱們家裏正在鬧賊，這女賊將那條玉帶從她的手上搶去了，我還未得時間和她談及婚事呢！」厲抗天哈哈笑道：「這點小事也值得哭嗎。好，我給你拿回來便是！」一個「泰山壓頂」銅人向龍小姐當頭砸下，龍小姐飄身一閃，厲抗天道了一個「好」字，銅人一送，倏地變招，龍小姐的身法已是迅若飄風，但腳跟未定，厲抗天的獨腳銅人，竟然又已攔腰打到！張玉虎拔出緬刀，急忙邁步搶進，反手一劈，這一招攻敵之所必救，厲抗天將銅人的獨腳一撐，登時發出了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之聲，但見火星蓬飛，張玉虎蹌蹌跟踉地不斷後退。

　　陰秀蘭驚得止了淚珠，尖聲叫道：「玉帶是那女賊搶的，你只把那女賊拿下便行。」厲抗天笑道：「我明白啦！」飛身撲起，卻趁著張玉虎腳跟未定，獨腳銅人又以千鈞之勢直壓下來。

　　忽見劍光一閃，龍小姐長劍出鞘，亦自凌空躍起，劍招疾如電掣，一招「后羿射月」，就在半空中展出殺手，劍鋒從銅人旁邊穿過，逕刺厲抗天的咽喉。厲抗天身子懸空，神力發揮不出，迫得將銅人縮回，護著身軀，龍小姐的劍尖一點即收，兩人在半空中換了一招，便即落地。就在這一瞬間，張玉虎喘息已定，刀走偏鋒，一招「白鶴梳翎」，斜切厲抗天的手腕。

　　龍小姐那一招使得險極，厲抗天心中大為奇怪，想道：「這女娃子的武功好得出奇，看來竟不在張玉虎之下。今天給這兩個小輩聯手，只怕有點難鬥。」他一面招架張玉虎的緬刀，一面定睛提防龍小姐的偷襲。果然龍小姐趁此時機立即出其不意的攻來。

　　厲抗天本來早有防備，那知龍小姐的劍勢古怪之極，她使的是武當派連環奪命劍法中的一招「金針度線」劍尖應該向上斜挑，刺對方的咽喉，而且接下的一招必然是「玉女投梭」再變為「白猿竄枝」這幾招一氣呵成，連綿不斷，乃是武當劍法的特長，所以才稱為「連環奪命劍法」。那知龍小姐的第一招「金針度線」，臨近身前，方位卻突然變換，劍鋒一偏，竟然切到了厲抗天的琵琶骨上。厲抗天武功真個高強，雖然龍小姐這一招完全出他意料之外，仍然被他的銅人擋開。可是龍小姐接著的那招，竟然又不是「玉女投梭」，卻變成了少林派達摩劍法中的「金剛伏魔」，「玉女投梭」陰柔，「金剛伏魔」威猛，本來兩樣截然不同的劍法，極難轉換。厲抗天萬萬想不到龍小姐的劍法竟是這般古怪，銅人一擋，擋了個空，只聽得唰的一聲，肩上的墊肩已給龍小姐一劍穿過！

　　龍小姐正自暗喜，那料厲抗天也就在此際顯出了他的非凡武功，龍小姐那一劍穿過他的墊肩，正要乘勢切下，厲抗天的肩頭一沉，龍小姐的勁力竟然被他卸開，長劍也似給他的肩頭粘著一般，劍脊貼在他的肩上，劍鋒翻不過來。說時遲，那時快，厲抗天銅人的獨腳一撐，竟然借銅人的獨腳作為判官筆用，逕點龍小姐胸口的「軟麻穴」。張玉虎奮力一刀劈去，硬接了一招，龍小姐趁勢揚起衣袖，朝他的面上一拂，引開他的眼神。張玉虎立刻施展「鐵指禪功」，駢指如戟，往他的眉尖點去。厲抗天識得厲害，迫得飄身閃開，龍小姐的長劍也便趁勢收回了。

　　這幾招雙方各以最上乘的武功相搏，險到極點，也妙到毫巔，連七陰教主都看得呼吸緊張，驚心動魄！正在思量，要不要出手助厲抗天一臂之力，忽見她的女兒一派茫然的神色，眼光只隨著張玉虎轉來轉去，七陰教主心裏嘆了口氣，想了好一會，終於沒有出手。

　　張玉虎又驚又喜，驚者是那厲抗天的武功比他所料的還要厲害，喜者是他與龍小姐第一次聯手對敵，竟似素經練過一般，配合得十分純熟，看來龍小姐竟是精通各家各派的劍法，所以才能夠運用得那樣自如，隨便自己用什麼招數，她都能夠配合得恰到好處。

　　厲抗天亦像張玉虎一樣，也是又驚又喜，驚者是怕打不贏兩個小輩，以至為七陰教主所笑，喜者是遇到了龍小姐這樣的女子，不論武功面貌，都要比陰秀蘭高出百倍！厲抗天想道：「若給少主人知道有這樣的女子，管教他那些庸脂俗粉，都不放在眼內！」他知道喬家父子之所以想把七陰教主的女兒弄進喬家，目的只是在求七陰教主的「百毒秘方」，以他們的絕世武功，再得這條秘方，便可無敵於天下，並非真心求取陰秀蘭做他們喬家的媳婦的。

　　陰秀蘭那識得厲抗天的心意，她指望厲抗天將龍小姐拿下，若是不能生擒，打死也罷，那知厲抗天的攻勢十成中倒有七成是拿來對付張玉虎，恨得陰秀蘭不住的在心裏咒罵厲抗天。

　　龍小姐可不領厲抗天這個人情，但見她一劍緊似一劍，劍勢如虹，奇幻無比，招招都是指向厲抗天的穴道要害。張玉虎也使出「百變玄機刀法」，一團白光，罩著身軀，厲抗天屢攻不逞，好幾次險些被龍小姐刺中。

　　厲抗天漸漸被逼得轉處下風，又見七陰教主母女仍然只是袖手旁觀，心中更是生氣。激戰中厲抗天突使險招，銅人盪開張玉虎的緬刀，不顧中路露出的空門，便以「空手入白刃」的功夫來搶龍小姐的長劍，龍小姐身形一縮，游魚般的滑了開去。張玉虎一見有機可乘，立即使了一招「上刺青冥」，搶進中路，刀尖挑他胸膛，那知他早已料有此著，手按機括，銅人的口突然張開，咬住了張玉虎的刀尖，驀地大喝一聲，趁著張玉虎的刀未及收回，銅人一橫，以千鈞之力，向張玉虎猛撞。張玉虎除非立即扔刀斜躍，否則必有性命之憂！

　　陰秀蘭嚇得一聲尖叫，脫手便是五枚毒指環向厲抗天飛去。就在這一瞬間，忽聽得厲抗天一聲怪叫，龍小姐騰身飛起，劍光一繞，厲抗天的頭髮被她削去了一綹，張玉虎也蹌蹌踉踉的倒退幾步。接著是叮叮噹噹的一片繁音密響，那五枚毒指環打在銅人身上，都被反激回來。

　　七陰教主急忙抱起女兒，倒縱出一丈開外，斥道：「你這丫頭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厲大爺對付這兩個小輩，那用得著你來幫忙？」七陰教主這一番話說是替女兒掩飾，把陰秀蘭所發的那五枚毒指環，當成是幫厲抗天的忙，厲抗天心知肚明，可是他存有顧忌，不便當面戳破，而且張玉虎與龍小姐一退即上，攻得極緊，他也分不出心神來與七陰教主鬥口。

　　厲抗天剛才那一招本應得手，卻被龍小姐冒險替張玉虎解開，厲抗天想道：「我不傷她，只怕今日就要敗在這兩個小輩手下。罷，罷，我再給少主人另找一個美人便是。」招數一變，把鋼人舞得團團疾轉，力道加強，龍小姐的劍法雖然奇詭絕倫，再也攻不進去。

　　可是厲抗天也仍然未佔得上風，只堪堪打個平手。再鬥了一百餘招，龍小姐固然香汗淋漓，厲抗天亦自覺得氣喘心頭。厲抗天見狀不妙，久戰下去，只怕三敗俱傷。這時他那還有憐香惜玉之心，他知龍小姐的劍法雖好，功力卻要比張玉虎較淺，戰到分際，便突然向張玉虎虛晃一招，將銅人一轉，卻向龍小姐突施殺手！

　　厲抗天所使的銅人重一百二十多斤，橫掃過來，有如泰山壓頂，張玉虎大吃一驚，搶救不及，把手一揚，將緬刀化成了一道電光，向厲抗天擲去。就在這一瞬間，忽聽得龍小姐一聲長笑，長劍在銅人上一按，借厲抗天撞來的猛力，身子彈上半空。厲抗天料不到她的輕功如此神妙，方自一怔，張玉虎那柄緬刀早已飛到，厲抗天的銅人在迫切之間收不回來，只聽得「錚」的一聲，飛刀正中他的肩頭，陡然間又飛了回來。原來厲抗天的外家功夫已練到登峰造極，渾身有加鐵鑄，緬刀雖利，竟然插不進去。張玉虎聽得那飛刀碰擊之聲，斫中的竟然不似是血肉之軀，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正想拼死肉搏，說時遲，那時快，龍小姐在半空中打了一個觔斗，連人帶劍，也化成了一道銀虹，向厲抗天疾衝刺下。

　　厲抗天肩上的筋骨其實已給緬刀割斷兩條，不過尚無大礙，一見龍小姐這凌空擊下之勢，劍尖正對準他的咽喉、下陰、臍眼這三處地方，乃是命門要害，外家功夫多好，也練不到這三處地方。龍小姐的劍來得快極，厲抗天逼得扭開頸項，再硬接一劍，這一劍正中他的左肩，波的一聲，深入三寸，比右肩的刀傷更重。厲抗天怒吼一聲，提起獨腳銅人，撞崩了半幅土牆，立即飛逃，他雖然尚未服氣，卻也不敢再戀戰了。

　　龍小姐飛身一掠，跟著也超過了牆頭，走的方向卻與厲抗天不同。張玉虎在地上拾起緬刀，對七陰教主拱手說道：「君子一言，快馬一鞭。這條玉帶我們已經取去，你們的人明日定放回來！」陰秀蘭雙眼圓睜，七陰教主輕輕嘆了口氣，說道：「傻孩子，人家要走，咱們攔得住麼？」語意雙關，一來是說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留不住張玉虎這個人；二來即以武功而論，厲抗天都敗在他們手下，她們兩母女又怎能攔阻得住。

　　張玉虎追到外面，厲抗天的背影早已不見，龍小姐卻在前面，張玉虎心道：「龍小姐的輕功似比厲抗天還要高出一籌，看來她是有意等我了。」可是龍小姐卻叫他捉摸不透，聽到他的腳步聲，她的腳步也加快起來，追到山下，兩人之間的距離仍有半里之遙，張玉虎心中一急，不由得叫道：「龍姑娘，你等等我啊！」龍小姐噗嗤一笑，腳步一緩，張玉虎一口氣追到她的後面，龍小姐回過頭來，笑容未斂，說道：「我以為你還捨不得走呢？」張玉虎面上一紅，道：「別開玩笑。」龍小姐道：「誰開玩笑？她們兩母女說得正經得很呢，你當成是開玩笑，可辜負了別人的心了！」張玉虎大著眼子說道：「她們的心意你倒知道呀？可惜我的心意卻沒人知道。」此言一出，月光之下，只見龍小姐的杏臉泛起淡淡的紅暈。

　　張玉虎說出了這兩句話，心頭也自「卜卜」地跳蕩不已。只見龍小姐粉頸低垂，忽地又仰起臉兒噗嗤笑道：「你的心意，我當然知道。」這一剎那，張玉虎那顆心幾乎要從口腔裏跳出來。但聽得龍小姐一笑之後，迅即接下去道：「你苦苦追我，為的豈不是那條玉帶麼？哼，哼，你這個人呀，好小氣！」

　　張玉虎啼笑皆非，他的江湖經驗雖然老到，對兒女的情事卻是面嫩得很，他好不容易大著膽子才說得出那兩句話來，剛剛透露了半點情懷，卻被龍小姐輕輕一笑，便將他的萬語千言，無限情意，都封住了。

　　龍小姐瞧他的窘態，心中暗暗發笑，又迫緊一句道：「你的心事，我猜對了吧？」張玉虎只得說道：「按說這條玉帶是你從七陰教主的女兒那裏搶回來的……」龍小姐接著說道：「不過，你也有功勞，是不是？可惜這條玉帶若割為兩段，那就不值錢了。這條玉帶上面綴有三十六顆夜明珠，每顆夜明珠最少也值十萬兩銀子。好吧，咱們做事爽爽快快，你說吧，你想分我幾顆珠子？」張玉虎道：「我不是想與你分贓，嗯，我，我！」龍小姐道：「我，我什麼，你這個人怎的又忸忸怩怩了？有話請說！」張玉虎面上一紅，道：「我，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麼要去劫那麼多貢物？而且冒那麼大的險，你瞧今天晚上，若是七陰教主出手，咱們兩人只怕都逃不脫性命。」龍小姐笑道：「好啦，說來說去，我都是沾你的光，多分你幾顆珠子便是。」張玉虎道：「我們劫貢物是有所作為，值得冒險，你卻又是何苦來呢？」關懷之情，見於辭色，龍小姐心中感激，卻故意板起臉孔說道：「我不問你劫貢物的因由，你又何必問我？在你做的什麼舵主，這點江湖上的規矩也不知道麼？」忽地又笑道：「這條玉帶，你不想我分贓，那我又贏你一注啦，這場賭賽，你可得當真小心，輸了給我，我可不會與你客氣，你所劫得的那些貢物，通通都要給我了。」

　　張玉虎苦笑道：「咱們談些劫貢物之外的事情，好麼？」龍小姐笑道：「不錯，你與我聯手退敵，總算是有了點交情了。可是你別忘記，咱們也正是賭賽的雙方呢，你該問的便問，不該問的，你問了我也不會說。」張玉虎道：「好，那我就問你的名字，這總可以了吧？」龍小姐想子一想，一笑說道：「這一個月來，咱們已見了好幾次面，我的名字也應該對你說了，我叫龍劍虹，你以後叫我劍虹便成，免得小姐前小姐後叫得人牙根發酸。」張玉虎道：「龍小姐，嗯，龍劍虹，那麼我再向你打聽一個人，天山的霍天都，你可是認識他的？」龍劍虹笑道：「我認識些什麼人，你也想查問嗎？你何不乾脆問我父母是誰，師長那位？」

　　龍劍虹說時，笑得有如花枝亂顫，張玉虎焉有不知她是調侃之理，然而他卻故意裝不懂，正正經經地說道：「正是想問，不敢冒昧。」龍劍虹道：「可惜我沒有家譜，要不然借給你看，倒可以省得你查根問底。」古時講究門第的人家通婚查對方問家世，甚至有查到十幾代以上，確乎要翻閱家譜的。龍劍虹說者無心，張玉虎聽來有意，登對面紅過耳，尷尬之極，訥訥說道：「你願意說便說，不願意說便算，何苦取笑我呢？」龍小姐道：「我相識的人多得很，你若一個個的問，天亮也說不完，嗯，你瞧當真就要天亮了，喂，你還有什麼要問的？」

　　張玉虎見她這樣坦白，那裏還問得來？龍劍虹一笑說道：「你不問我，我倒有一件事情要告訴你。」張玉虎道：「什麼事情？」龍劍虹道：「西北各省的貢物，聯保入京，浩浩蕩蕩，車輛就有幾十輛之多，照路程來算，約在半月之後，可到雁門關外，聽說有一班人準備去劫，你若不趕往，可要落空！」張玉虎道：「真的？」龍劍虹道：「我這個人最是公平不過，贏你也要贏得你心服。你若不信，只有你自己吃虧。我可要趕去啦！」說罷立刻施展輕功，飛奔直去。張玉虎不好意思再去追她，呆了一會，心中想道：「雁門關外，總可以再見到她，嗯，我到底知道她的名字了。」

　　但張玉虎對她所說的事情卻是半信半疑，西北幾省的貢物，到京城的路途最遠，隨時隨地都可以下手截劫，張玉虎前幾個月南下之時，已聞知凌雲鳳接了英雄帖，準備出山相助，有她這樣的高手，縱然各省聯保，也阻不了她。何況劫西北各省貢物的事情，又是金刀寨主周山民親自主持，焉能任由他們浩浩蕩蕩的前來，直到雁門關外，還沒有損失的道理？

　　天明時分，張玉虎回到了丐幫所在，畢擎天和周志俠已在大廳等候，只見周志俠好似行色匆匆，門外且已備有兩騎駿馬，張玉虎問道：「有什麼緊急的消息麼？」周志俠道：「剛接到我爹爹派人傳來的口信。那條玉帶你取回來了沒有？若然沒有，咱們也得動身啦！」張玉虎將昨晚的事情約略說了一遍，對龍小姐與他的談話，卻略去不提。畢擎天聽說厲抗天在場，不勝驚異，周志俠聽說玉帶被龍小姐劫去，則甚為惋惜，但張玉虎一說完之後，他就立即催促張玉虎收拾行囊，馬上動身。張玉虎道：「二哥，你剛剛痊癒，不知是甚緊要的事情，由我一個人先走可不可以？你再在這兒歇息幾天。」周志俠道：「我身上的毒全已拔除，畢幫主已給咱們備了兩騎駿馬，我的武功縱未完全恢復，騎馬卻是不用擔心。」張玉虎見畢擎天並不留客，知道事情定是非常緊要，只聽得周志俠又道：「什麼事情，我到路上再與你說吧，免得耽擱時候了。」

　　張玉虎本已知道事情緊急，但見他急成這個樣，似是事情的嚴重，還要出乎他的想像之外，當下只好將悶葫蘆暫放心中，匆匆上馬，與畢擎天道別。

　　畢擎天送出門外，揚手叫道：「二位多多保重，祝你們一路順風。見到張大俠之時請代我問候。我將丐幫之事稍為料理，便當來助你一臂之力。」張玉虎想起畢擎天這次的恩德，感慨殊深，心中想道：「世上至死不變的人，到底是極少極少。」

　　兩人並轡奔馳，走了一程，周志俠這才說道：「爹爹托人捎了口信來，叫你我速到雁門關外助陣。」張玉虎道：「是不是限期要在半月之內趕到？」周志俠詫道：「你也知道了？」張玉虎道：「有一位朋友對我這麼說的，可是我還未知其詳。」周志俠道：「西北各省的貢物聯保入京，保護貢物的人中，有兩位極為厲害的人物，一路之上，已經傷了咱們十幾撥人，連霹雷手童冠豪、天雷劍殷梅閣、火彈子朱大雄這幾位老英雄都傷在他們的手下了。從現在算起，估量在半月之後，他們的車輛可到雁門關外，是以家父用八百里快馬加緊，飛傳綠林箭，廣邀各路英雄，齊集雁門關外，準備和他們大幹一場。」這消息和龍小姐所說的一樣，不過詳細得多。張玉虎聽得那幾位馳名北五省的英雄都已受傷，心中也不禁暗暗吃驚。

　　周志俠揮動馬鞭，催馬趕上，問道：「告訴你這個消息的那位朋友是誰？」張玉虎稍一躊躇，道：「就是那位龍小姐。」周志俠詫道：「她怎麼知道？」「是呀，她怎麼知道？」這疑問張玉虎已想過了無數遍，但他答不出來。

　　周志俠道：「不知她是幫那一邊？」張玉虎道：「只怕是兩邊都不幫。她要與我賭賽，看是誰劫的貢物多呢。」周志俠皺眉說道：「那麼咱們還要多對付一個強敵了。」忽地又展眉笑道：「我看這位小姐對你倒似頗有意思，若能化敵為友，咱們可以得到一大助力。」張玉虎心頭「怦」然一跳，強笑說道：「二哥你取笑了。嗯，帶來的口信，有沒有凌雲鳳的消息？」周志俠道：「沒有。」馬鞭「啪」的一響，趕過了張玉虎的前頭。

　　張玉虎心中疑團百結，但盼早到雁門關外，好將疑團解開。有時他午夜夢迴，也不禁啞然失笑，自己與龍小姐素昧平生，卻不知何以對她如此念念不忘？他自己知道自己心底的秘密，他之所以著急趕路，固然是為了要給周山民助陣，其實另一半卻也是為了急於見她。

　　兩人馬不停蹄，一路抄小道而行，走了十三天，便到了雁門關外的一個小鎮，地名渾源，距離雁門關只有一百里了。兩人都覺鬆了口氣，便到鎮上投宿，但鎮上的景象，卻又令他們暗暗驚奇。

　　其時正是黃昏時分，但見鎮上十家店舖倒有九家掩上大門，街上一眼望到盡頭，只有三兩個行人，張玉虎詫道：「市集雖散，也不該這樣荒涼。」周志俠道：「前面百里之地，極少人家，今晚只能在這裏投宿了。」

　　周志俠記起這鎮上最大的那家客店乃是他們山寨中一個頭目的親戚開的，找到了那家客店，便去拍門，店小二在門縫裏張望出來，說道：「請兩位貴客見諒，小店的房間都已給別位客人定下了。」周志俠故意將他們山寨的標幟──一面日月雙旗顯露出來，說道：「請你們想辦法挪出一間行不行？」店小二登時改變了口氣，說道：「好吧，請兩位貴客暫待一待，待我去問掌櫃一聲。」過了一會，掌櫃親自來打開大門，說道：「恰巧還有一間空房，兩位請進。」頓了一頓，又道：「目下地方不大安寧，貴客有什麼貴重物件，請自己小心，不可露眼。」周志俠雖然缺少江湖經驗，聽掌櫃的這麼一說，也知道他是怕自己這日月雙旗給人瞧見，當下立即收藏好了。

　　張玉虎與周志俠進了客店，掌櫃殷勤招待，但說話之間，顯然有些避忌，周志俠也不敢把自己的身份明白表露。進了房間之後，張玉虎將那個店小二喚來，問道：「這裏出了什麼事情，何以鎮上如此荒涼？」店小二小聲說道：「有一隊官軍今晚要到鎮上駐紮，鎮長接到命令，叫把民房都騰出來。老百姓怕事，誰還敢留在鎮上。」渾源鎮與雁門關距離不過百里，關內的官軍時常從這鎮上經過，與雁門關的守軍圍襲金刀寨主的部屬調防。周志俠聽了，不以為奇，當然也加了幾分戒備。

　　剛吃過晚飯，兩人正在房內閒談，忽聽得有人輕輕敲門，張玉虎將門打開，一見是個面目陌生的漢子，方自一怔，那人先自低聲說道：「張舵主，小人給你請安。嗯，少寨主，你還記得我麼？」周志俠認得他是山寨中的一個小頭目，名叫杜趕驢，便即關上房門，請他坐下。

　　杜趕驢問道：「寨主廣邀各路英雄，合劫西北各省的貢物！少寨主知道了嗎？」周志俠道：「我們正是為著此事赴來。」張玉虎問道：「各路英雄到的不少吧。」杜趕驢道：「我就是奉了寨主之命，來此接待客人的，各路英雄，是到的不少，但其中高手，卻並不多，寨主非常擔心，只怕會折在敵人手裏。好在張舵主你今晚趕到，咱們可得了一顆定心丸了。」張玉虎道：「對方是什麼人物，這樣厲害？」杜趕驢道：「聽吃過虧的人說，他們那邊出面的是一個很年輕的人，大約還不到三十歲。」張玉虎十分奇怪，又問道：「他們截貢物的車輛，估量後天能到嗎？」杜趕驢道：「我們的線人已打探清楚，照他們目下的行程，明天便可以到了！」

　　張玉虎道：「嗯，那要比咱們要來估計快了一天。」杜趕驢道：「是呀，看來他們早已得了風聲，有了準備。今晚將有一隊官軍開到這裏，極可能便是為了明天去接應他們的。咱們今晚可真得當心。」張玉虎道：「明天在什麼地方動手？」杜趕驢道：「約定了明天中午時分，在離此四十多里的青龍峽動手。」周志俠道：「那麼明天吃過早飯之後動身，還可以趕得上。」杜趕驢道：「就怕那隊官軍明天也會與咱們同路。咱們必須在他們開拔之前動身，我已吩咐店家四更造飯，五更起程。」張玉虎道：「好，這樣安排很好。二哥，你的身體怎麼樣？」周志俠道：「完全恢復了。這十幾天來，我騎馬騎得腰骨發酸，明天廝殺一場，正好舒筋活絡。」

　　張玉虎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喜者是自己及時趕到，而且明天可以見得著龍小姐了。懼者是自己這邊高手太少，只怕對付不了敵人。聽杜趕驢所說，露面的還僅是一個年輕人，尚有一個老的未曾出頭。而霹靂手童冠豪、天雷劍殷梅閣、火彈子朱大雄這幾位老英雄，竟然都是給那年輕人打敗的，如此看來，只是那年輕人的武功，就絕不會在自己之下。假若厲抗天也趕到來，確是難以應付。

　　正自思量，忽見窗外人影一閃，周志俠一躍而起，就在這時，一顆石子突然飛入，將房中的油燈打滅，憑著周志俠那副身手，竟然沒有接著，窗外一個人沉聲喝道：「張玉虎你這小子給我滾出來？」

　　張玉虎一聽這聲音頗熟，沉著了氣，說道：「是那位朋友與我開玩笑來了？」立即拔出寶刀，揮了一道圓弧，話聲未了，倏地便穿窗而出。

　　這天正是五月十三，月亮將圓，清輝如水，張玉虎躍出院子，迎面便是一劍刺來，張玉虎一看，卻原來就是那個曾經被自己打敗過的，武當派第二代中最出名的人物屈九疑。

　　屈九疑這一劍迴環削出，張玉虎一刀盪開，他第二劍跟著又到。張玉虎怒道：「你們怎的這樣糾纏不清？」斜刺裏又是一支明晃晃的利劍疾奔而來，這人是屈九疑的師兄孤雲道人，他武功不及師弟，脾氣卻比師弟暴躁得多，這一招用的是威勢極為剛猛的重手劍法，同時怒聲喝道：「把那條玉帶還來，萬事皆休，否則叫你難逃公道。」張玉虎將寶刀一粘一帶，把孤雲道人的猛力卸開，弄得他幾乎立足不穩，蹌蹌踉踉的向前斜躍幾步。張玉虎笑道：「玉帶不在我的身邊，叫我怎麼還你？何況即算到了我的手中，我也的確不想還你！」孤雲道人大怒，一劍緊似一劍，狂風暴雨般的殺來。

　　杜趕驢出來觀戰，見是孤雲道人和屈九疑，頗為詫異，用江湖切口說道：「兩位不是來給金刀寨主助陣的麼？都是一條線上的朋友啊！」孤雲道人瞪著眼睛向杜趕驢斥道：「你少管閒事，誰跟他是一條線上的朋友？」說話之間，又狠狠的疾攻了三招。杜趕驢不知其中原故，還想上前勸解，周志俠氣那孤雲道人不過，悄聲說道：「不必理他，讓這牛鼻子吃吃苦頭。」他看準了孤雲道人即算加上了屈九疑，也不是張玉虎的對手。

　　誰知看了一會，但見張玉虎只守不攻，竟然被他們雙劍壓住，漸處下風，原來上一次張玉虎因為要在他們手中奪取貢物，把渾身本領盡都施展，鬥到一百招開外，這才贏得了他們。如今那條玉帶既不在他的身邊，他又不想與這兩人拼命，出手之際，留有分寸，自然遠沒有上次的辛辣，孤雲道人也還罷了，那屈九疑都是武當第二代弟子中的第一把劍客，將武當派的七十手連環奪命劍法使得神妙無比，他們二人聯起手來，武功方面，與張玉虎相差極之有限，高手比鬥，那容得有絲毫留情？張玉虎稍為大意，片刻之間，便接連遇了好幾次險招。

　　周志俠嚷道：「大哥，你不必和他們客氣啊！」話聲未了，孤雲道人一招「潛龍升天」，劍尖直指到了張玉虎的咽喉，竟是一記殺手的毒招。張玉虎見孤雲道人咄咄迫人，心頭亦自有點生氣，容得他的劍尖堪堪刺到，緬刀一翻，突然使出一招他師父張丹楓獨創的刀法，名為「覆雨翻雲」。孤雲道人的劍勢已經放盡，被他的緬刀搭著，一絞一旋，孤雲追人身不由己的跟著他轉了一個圈圈，長劍幾乎把持不住，就要脫手飛出。幸虧屈九疑呼應得快，用了一招極陰柔的劍法，柔中蘊勁，劍尖在當中一挑，這才化解了張玉虎的劍勢，讓他的師兄撤出劍來。周志俠暗暗叫了一聲「可惜」，但張玉虎已趁此時機反奪先手，把孤雲道人逼得連退幾步。

　　再過一會，屈九疑氣喘吁吁，劍法散亂，也跟著他的師兄不往後退，張玉虎大為詫異，心中想到：「以屈九疑的功力，我縱然能夠勝他，最少也得在五七十招開外，何以他竟似比孤雲道人更不濟事，難道是誘敵之計麼？」就在此時，忽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你們兩人還不退下，要等到出乖露醜麼？」屈九疑應聲跳出圈子，孤雲道人獨力難支，只好氣呼呼的也收了長劍。

　　張玉虎抬頭一看，只見一個黑衣老道，不知什麼時候已來到了自己的面前，拂塵一指，冷冷說道：「你是張丹楓的徒弟麼？不錯，不錯，武功確是高明！俺老道也給你引起了興致，說不得只好請你接我幾招了！」

　　矇矓夜色之中，只見這個老道士的一對眼睛炯炯發光，一看之下，便知是個內功深湛的高手，張玉虎恍然大悟，心道：「原來屈九疑急於詐敗，乃是要引他出來與我作對。」當下橫刀當胸，施了一禮，說道：「道長認得家師，那便是我的長輩，晚輩不敢無禮。」

　　那老道士「哼」了一聲，說道：「你眼中也有長輩嗎？」張玉虎一聽，猜到了他的幾分來意，連忙說道：「老前輩何事責怪？請聽我說個分明。」那老道士道：「我沒有閒心聽你的廢話，先見過你的武功再說。」張玉虎沉不著氣，說道：「道長定要賜教，晚輩只好奉陪，請問道長法諱。」那老道長道：「你接我幾招，自會知道。若是你接不起我的招數，那就更不必問了。」

　　張玉虎這時已知道了他定然是當今武當派的第一輩高手，心道：「你不說正好，說了我反而不便和你動手了。」說道：「既然如此，請道長指教，我勉力接招便是。」那老道士一聲冷笑，也不見他作縱躍，呼的一聲，拂塵便拂到了張玉虎的面前。

　　只見塵尾散開，根根筆直，宛如無數利針，倏然刺到。拂塵乃是極柔軟之物，那道士竟然能用來刺穴，這陽剛之勁實是非同小可，張玉虎急忙施展「穿花繞樹」身法，一個盤旋，反手一掌，使出金剛掌力，呼的一聲，將那道士的拂塵盪開，接著一個「盤龍繞步」，緬刀劃了一道圓弧，用了一招「推窗望月」，削他拂塵的桿柄。那老道士見他在一退一進之間，已接連用了三種的上乘武功，心底裏也不禁暗暗讚了一個「好」字，想道：「怪不得他如此猖狂，竟不把我武當派的弟子放在眼下。」

　　張玉虎這一刀疾如電閃，只聽得「噹」的一聲，斫中了他的塵桿，那桿柄非鐵非木，不知是什麼做的，緬刀竟然削之不斷。說時遲，那時快，那道士喝聲：「來得正好！」塵尾飄飄，萬縷千絲，一齊罩下，把張玉虎的緬刀纏著，這一回用的是陰柔之勁，張玉虎將刀柄一奪，對方已是越纏越緊，那老道士得意大笑，喝聲：「放手！」用力一拉，張玉虎冷冷說道：「也不見得便要放手！」左手駢指如戟，驀然使出武林罕見的鐵指禪功，向老一道士手腕脈門一戳。那老道士也吃了一驚，手腕往後一頓，勁內稍鬆，張玉虎運氣一吹，塵尾立即散開，刀光繞過，削斷了幾根。然而就在這一剎那間，那道士又改用了陽剛之力，拂塵聚成一束，形如鐵筆，「呼」的一聲，敲中了張玉虎的肩頭。張玉虎忙運瑜伽氣功，拂塵在他肩上一滑而過，趁他未及收回，立即又是一招排山運掌，但聽得「蓬」的一聲，雙掌相交，兩人都給震退三步，那老道士面色紫紅，忽地拔出了一柄長劍。

　　張玉虎心頭一凜：「我道是誰，原來是武當掌門人的師弟！他亮出劍來，只怕我難以抵擋了。」武當派的第一輩高手，本來共有師兄弟七人，均以數字排列，取上道號，其中四人早已逝世，在生者尚有三人，即排第四的四空道人，排第六的六如道人，和排第七的七星子。這個老道士正是七星子，他雖是排行最後，武功之強，卻僅在掌門人六如道長之下。他以一支拂塵，一柄長劍，曾替武當派掙得很大的聲譽，他的拂塵，能同時使出陽剛陰柔兩種勁力，已是武林中罕見的絕學。所以平時對敵，很少亮劍，若然亮劍，武當的七十二手連環奪命劍法，乃是最凌厲的一種劍法，配上拂塵，剛柔並濟，即算武林中的一流高手也不容易抵敵。

　　原來孤雲道人與屈九疑替湖北省保護貢物，被張玉虎在途中劫去，大為不忿，兩師兄弟本想請六如道人出頭，向張玉虎的師父張丹楓算帳，繼而一想，張丹楓遠在大理的蒼山，一來一回，時間太長，即許張丹楓肯賣情面，只怕那時貢物也早已給瓜分淨盡了。二來他們也知道六如道人沖和謙退，而且武當派的規矩，又素來不許替人保鏢的，他們暗中替湖北省保護貢物，已是犯了門規，生怕師父不允，反而責怪，想來想去，只好去找這位愛管閒事的師叔。

　　七星子少年時候，脾氣極是暴躁，而今老了，好了許多，但一聽之下，仍然大為生氣，他認為門人違反門規是一回事，被一個小輩打得大敗，卻總是失了武當派的面子，這面子必須挽回！因此他答應兩個師侄的請求，瞞著師兄，設法要回那條玉帶，恰好其時周山民廣發英雄帖和綠林箭，邀人北上助拳，七星子一想，張玉虎劫了貢物，必然要去交給周山民，便索性帶了兩個師侄，逕往雁門關外，找張玉虎的晦氣，果然尚未到雁門關，在這小鎮上便遇到張玉虎。

　　這時七星子亮出長劍，只聽得張玉虎一聲長笑，說道：「今日得見識老前輩剛柔並濟的武林絕技，真是何幸如之！老前輩對我青眼有加，敢不拜謝。」七星子一聽這話，便知張玉虎已識破他的身份，不禁面上一紅，沉聲喝道：「瞧在張丹楓的份上，我也不與你為難，只要你能接滿我七十二手劍招，我便放你過去。否則那條玉帶，可得在你身上著落！」武當派的連環奪命劍法，一共只是七十二個招式，七星子將所限的招數定到滿了一套劍法，實已把張玉虎當成勁敵！張玉虎笑道：「承蒙老前輩肯把平生絕技盡數賜教，晚輩雖敗猶榮！」七星子「哼」了一聲，冷冷笑道：「只怕你未必接得滿我七十二手連環劍法！」話聲未了，長劍一抖，便是一招「春雲乍展」，迎面刺來！

　　張玉虎用了一招「風颭落花」，好似立足不穩的樣子，上身一顫，但聽得刷的一聲，七星子的長劍從他脅下穿過，張玉虎立即一刀斬下。周志俠叫道：「妙啊！」眼見張玉虎這一刀「斷門刀」，非把七星子的手腕切下不可，那知七星子的劍尖一挑，餘力未衰，錚的一聲，竟把寶刀挑開，他左手拂塵一起，一招「暮雨朝雲」，塵尾散開，端的便似一片烏雲，向張玉虎頭頂壓下，屈九疑緊接在周志俠的後面，怪聲怪氣的也叫了一聲：「妙啊！」

　　這一老一少，都施展出了最上乘的武功，七星子的反擊固然精妙絕倫，張玉虎的招架更是出人意表。但見他五指齊揮，也向著那一片塵尾怫去，好像彈奏琵琶一樣，登時響起了一片叮叮噹噹之聲，同時他肩頭一撞，七星子也逼得飄身閃開，張玉虎的刀鋒一轉，立即又架開了他刺來的第二招「暴雨摧花」，刀光繞處，劍氣彌漫，閃閃爍爍，有如繁星耀眼。屈九疑與周志俠，看得驚心動魄，儘管這兩招比剛才更妙，卻反而聽不到他們的喝采聲了。

　　張玉虎論功力，那確實是要比七星子差許多，但他所學的武功之雜，卻非七星子所能比擬，剛才七星子出了兩招，他已還擊了三招，在這三招之中，他綜合用了「穿花繞樹身法」，鐵指禪功，大力金剛掌和家傳的「玉虎斷門刀」，還有羅漢神拳中的「鐵肩撞山」招數，真是五花八門，令人目不暇接。而最令得七星子驚異的，則是張玉虎的鐵指禪功居然能拂開他的鐵拂塵，真想不到他年紀輕輕，內家勁力，已足與一流的高手抗衡！

　　但如此一來，更激起了七星子的好勝之心，他最初因為顧忌著張丹楓的情面，尚未敢全面施為，這時，他只唯恐在七十二招之內，打敗不了這個小輩，有損自己一世威名，因此每一招都施展出了平生本領，但見他拂塵飄飄，劍光閃閃，一口氣就緊緊攻了十招。

　　張玉虎用了全副精神，隨機應變，將所學的各種武功都用了出來，仍是只有招架之用，並無還攻之力。最難應付的是七星子的勁力忽柔忽剛，劍勢凌厲無比，而拂塵卻又陰柔之極，對付這兩種截然不同的兵器，除非武功已臻化境，否則稍有空隙，就必定要為敵人所乘！而張玉虎的武功雖然已到了一流境界，但卻還差一些火候，未曾到爐火純青的化境，因此越來越覺得難以應付，心中想道：「這老道士果然名不虛傳，我最多只能支持一盞茶的時刻了。」

　　忽聽得周志俠低聲數道：「四十九、五十。哈，已滿了五十招啦！」張玉虎全神貫注，奮力周旋，根本就不理會己招架了多少招數，這時一聽，七星子自己所限的七十二招、已過了三分之二，不覺精神一振。

　　七星子亦似有點焦躁不安，忽地長嘯一聲，劍勢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張玉虎使出師父的護身刀法，圈子越縮越小，但聽得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七星子的劍光罩著了張玉虎的全身，攻不進去，不過，他的拂塵卻從劍光刀影之中，透過縫隙進來，好幾次險些拂到了張玉虎的面上。張玉虎被逼得透不過氣來，每一次刀劍相交，都給震得心頭一跳。戰到激處，陡然間七星子用了一招「橫指天南」，劍鋒一挑，但聽得「咔嚓」一聲，張玉虎的緬刀竟給盪開，張玉虎急忙沉肩一引，七星子的劍在他肩上一掠而過，登時將他的衣裳撕裂了幾條，可是七星子的劍鋒因為硬碰硬挑，卻也給張玉虎的寶刀削去了一截，幸虧他的劍鋒已鈍，張玉虎才沒有受傷。

　　這兩招驚險絕倫，周志俠呆了一陣，才數得出「六十二」這個數字。就在這時，忽聽得有人笑道：「可惜，可惜，這老道士的劍法沒有到家，這小子卻也錯過了機會！」七星子剛剛使出第六十三招，長劍一圈，正要推出，突然聽得有人譏笑，不禁心頭火起，按著劍柄，瞪目喝道：「你是什麼東西？」

　　七星子以為說話的不是周志俠便是杜趕驢，他根本就沒有把這兩個「無名小卒」放在眼內，那知睜眼一瞧，卻不由得吃了一驚，只見月光之下，有兩個人正站在階上，面向著他冷笑，一個乃是戎裝佩劍的軍官，另一個則是面目清秀的書生，看來不會超過三十歲，剛才那番說話就是他說出的。試想七星子是何等功夫，高手在對敵之際，也必須眼觀四方，耳聽八方，但七星子卻竟然聽不出他們是什麼時候來的！

　　那書生發出了一聲怪笑，只見他用摺扇一指，冷冷說道：「我是什麼人，諒你不會知道。你是什麼東西，我卻心中有數！」轉過頭又對那軍官笑道：「我只道周山民請來了什麼了不起的人物助陣，原來除了張丹楓這個徒弟之外，就是這個不成氣候的臭道士！翦大人，你怕不怕得罪武當派的人？」那個軍官笑道：「我吃了這一口飯，天王老子和我作對，我也不能怕他！」那少年書生道：「好，你既然不怕，我就將這幾個毛賊通通給你拿下吧。」

　　七星子到這個客店投宿的時候，杜趕驢曾和他聯絡，七星子的確說過是要來給周山民助陣的，實則是他借助陣為名，目的是在找張玉虎的晦氣，不過，此際他被這少年書生冷嘲熱諷，一罵再罵，把心一橫，索性就認作是助陣的人，大聲喝道：「口出大言的狂妄小子，道爺站在這裏，你來拿吧！」那書生邪裏邪氣，冷笑聲中，搖擺摺扇，滿不在乎似的便緩緩走來。正是：

　　無端浪起三千丈，又有魔頭作難來。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鐵扇逞兇　書生追玉虎　飛花退敵　道士釋前嫌

　　張玉虎大吃一驚，心道：「這軍官姓翦，莫非就是新任御林軍統領的翦長春？」翦長春本來是太子府中的武士總管，太子做了皇帝，他也跟著升任了御林軍統領，武功深淺未知其詳，但以職位而言，則是在京師武士中坐第一把交椅的人物。但這個書生和他說話的神氣，竟然滿不在乎，反而是翦長春對他頗為恭敬。張玉虎猜想不透，不知他是什麼來頭？

　　七星子道：「還有十招，暫且記下。回頭再跟你打。」說話之間，只見那個少年書生手持摺扇，搖搖擺擺，走下了石階。忽聽得一聲叱喝，孤雲道人與屈九疑雙劍齊出，向那少年書生攻去，他們一來是氣憤這書生口出大言，二來是怕張玉虎乘機動手，故此搶在前頭，替他們的師叔抵擋。

　　那少年書生毫不理踩，目不斜視，仍然是不疾不徐，搖搖擺擺的向七星子行去。孤雲道人長劍先到，七星子忽地叫聲：「不好。」見那少年書生手腕一翻，快如閃電，連張玉虎也還未看得清楚，孤雲道人的長劍已到了他的手中，「咔嚓」一聲，竟然被他折斷了！屈九疑劍法高明得多，一見不妙，立即變招，那少年兄糾纏的時候，本以為非中不可，那知卻僅僅沾著他的衣裳，心中方叫：「可惜！」猛聽得那少年書生大喝一聲：「撒手！」扇子一合，向他手腕一敲，來勢不見得怎麼猛烈，但憑著屈九疑這副身子，竟然閃避不開，但聽得「卜」的一聲，正敲中了他的虎口，屈九疑劇痛如割，急忙斜躍倒縱。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這一瞬間，屈九疑的長劍已被他奪到手中，同時孤雲道人也被他一腳踢翻了，好在屈九疑倒縱得快，這少年書生的連環飛腳，僅僅踢翻了他的師兄。

　　七星子一見這個少年書生，不過是在兩三個照面之間，便將他的兩個師侄打得一敗塗地，這才大吃一驚，不待那少年書生走到跟前，急忙搶先出手，一招「青絲覆額」，拂塵展開，向著那少年書生迎面一拂。那少年書生哈哈一笑，不躲不閃，反而仰起頭來，忽地運氣一吹，將拂塵罩下來的萬縷千絲，盡都吹散，沒有一根沾得著他。七星子久經大敵，這一下子雖然頗出他的意外，但卻並不慌亂，長劍跟著刺出，不過，他在百忙之中，卻忘了這柄長劍剛才已被張玉虎截去了一截劍尖，成了鈍劍，那少年書生含胸凹腹，七星子就差尋了這麼半寸的一截劍尖，沒有刺中。

　　那少年書生冷笑道：「老道士，你也接我這招！」扇子一起，停在半空，似點似戳，七星子是個武學的大行家，見他來勢不定，一招之中，竟似藏有許多奧妙的後著，當然不敢貿然接招，只好凝神靜氣，靜待他的變化。那知這少年書生似虛似實，正是要用這把扇子吸引他的眼光，他扇子微微一晃，七星子的目光不由自己的跟著他的扇子移動，陡然間，忽聽得他一聲怪笑，左手提著的那柄長劍倏地從扇底穿出，向上一挑，正是剛才七星子所使的那一招「橫指天南」，七星子猝不及防，饒是他閃避得快，但聽得「噹」的一聲，頭上簪髻的一股銀釵卻已被他削落。

　　那少年書生哈哈笑道：「如何？我說你的劍法沒有到家，你不相信，如今你該相信了吧？剛才你若是這樣的出招，那小子如何能夠閃開？」七星子大怒，拂塵一展，便待和他拼命。那少年書生卻不接招，向後退了三步，忽地將手中那柄長劍拋出，說道：「換過你師侄這把劍吧，你那柄劍不頂用了！」七星子氣得心肺欲裂，但那柄劍來勢極疾，他縱然不忿，也只好將鈍劍拋出，擋它一下，那少年笑道：「接下來吧，我還要見識你們武當派的七十二手連環劍法呢！」

　　七星子怒極氣極，反手一抄，撮著了劍柄，立刻進招。那少年書生卻是氣定神閒，右手輕搖摺扇，左手忽掌忽指，竟然展開空手入白刃的功夫來搶七星子的長劍。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本來是每一個學武的人都學過的，而且是迫不得已時才使用的，但這少年書生的空手入白刃功夫卻自成一家，奧妙難測，而且其中還雜有點穴截脈的功夫。在這樣的情形下，他本來可用兵刃招架，卻偏偏以空手對敵，這分明是有意賣弄功夫，並且是對七星子的一種蔑視。

　　七星子被他激得大怒，心動氣浮，那凌厲之極的連環奪命劍法非但被他一一化解，而且好幾次險些被他點中脈門。七星子的拂塵又被他的摺扇剋住，任憑拂塵從那個方向拂來，總是被他的扇子輕輕一扇，就將塵尾扇得飄飄散開。但他的扇子卻只是用來剋制拂塵，並不用來攻敵。七星子有生以來第一次碰到這樣的強敵，不由得收斂了怒氣，認真應付，轉眼之間，雙方走了十招，七星子竟然被他逼得步步後退。

　　那御林軍軍官笑道：「喬世兄，時候不早，武當劍法也不過如此，沒有什麼看頭，不要再纏下去吧。」張玉虎心中一動，想道：「莫非他就是那厲抗天的少主人？」心念方起，只聽得「嗤」的一聲，但見少年書生一抓撕下了七星子的一幅道袍，右手的摺扇疾的向他的天靈蓋敲下。

　　幸而張玉虎在旁監視，一見不妙，立即騰身掠起，緬刀揚空一閃，一招「鐵鎖橫江」，立即劈下，同時左手駢指如戟，使出「鐵指禪功」，逕點他的手腕。那少年書生反手一搭，鐵扇搭在他的刀上，張玉虎那強勁之極的突襲之勢，竟然極他輕描淡寫的一舉化開。張玉虎駢指一戳，又被他握拳一擋，戳不中手腕，卻戳中了拳頭，但覺所觸之處，有如鐵石，兩個人都低低「咦」了一聲，各自斜躍三步，原來那少年書生的拳頭，也被他戳了兩點紅印。

　　七星子一看，見是張玉虎給他解救，「哼」了一聲，說道：「還剩下的那十招，就此作算，那條玉帶，我卻還要向你討回。」張玉虎笑道：「打完了這一場架，咱們再算帳還不遲。」那少年書生見他們吵嘴，哈哈笑道：「你們都是釜底之魚，還吵些什麼？」身形一動，摺扇一合，出手如電，張玉虎與七星子都覺得對方的肩頭指到了自己的要穴，七星子用拂塵一擋，張玉虎則用「穿花繞樹」的身法避開，那少年書生笑聲不絕，轉眼之間，已接連下了十幾次殺手辣招！

　　但七星子功力深湛，張玉虎所學極雜，合二人之力，那少年書生卻也不易得手。激戰中張玉虎忽地喝道：「喬家小賊，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偷入中原！」那少年書生只道無人識得他的來歷，忽聽張玉虎喝出他的姓氏，不覺怔了一怔。張玉虎一招「排山運掌」，使出大力金剛掌的功夫，掌力端的似排山倒海般的突然攻到，那少年書生飛身急閃，只聽得「唰啦」一聲，七星子的拂塵，幾根拂到了他的面上，登時臉皮破了幾處，現出了幾道淡淡的血絲。張玉虎笑道：「貴管家正在給你說親，你破了相，可就不好作新郎啦。」

　　那少年書生勃然大怒，左手一勾，七星子的拂塵尚未收回，卻已被他抓住，張玉虎一刀疾劈，被他扇子格開。七星子幾十年精純的內功，雙足一登，有如鐵鑄一般，那少年一抓之下，未能將他的拂塵奪去。突然橫掌一拂，七星子的手腕有如給利刃割了一下。蹌蹌踉踉的倒退幾步，但見手腕被拂之處，儼如火烙一般，也起了幾道紅印。

　　這剎那間，那少年書生已向張玉虎接連下了幾次殺手，張玉虎獨力難支，連連後退。那少年書生這才冷冷笑道：「我正要收拾你們這班自命名門正派的弟子，我看你們中原武林，有些什麼人物！」張玉虎暗暗吃驚，心道：「原來他果然是厲抗天的少主人！少主人已然如此，那喬家老賊想必更為厲害，看來非請我的師父出山不可了。」心神稍亂，幾乎給他扇子打中命門要穴，幸虧這時七星子一退復上，用了幾招凌厲之極的劍法，這才將他的攻勢阻住。

　　激戰中忽聽得戰馬嘶鳴，蹄聲有如急雨，自遠而近。客店內這幾個人都是江湖上的行家，一聽便知道有大隊的官軍，即將開到。張玉虎揚聲叫道：「周二哥，你先回大寨等我！」那少年書生冷笑道：「你還想走嗎？」扇子一搖，扇開了七星子的拂塵，左手一張，一記劈空掌向張玉虎掃去。張玉虎剛才試過他的掌力，並非高得很多，立即揮掌硬接，暗中運上了金剛掌力。那知這少年書生的內功獨成一家，已練到可以將內家勁力收發隨心，剛柔互易的地步，張玉虎以最剛猛的金剛掌力硬接，陡然間覺得對方的掌力消失得無影無蹤，收勢不及，身子前傾，饒是閃避得快，肩頭亦已被他的掌鋒掃了一下，登時火辣辣作痛，幸而張玉虎懂得瑜珈術收縮肌肉的功夫，要不然琵琶骨必將碎裂，多好的武功也將廢了。

　　那少年書生施展武功絕學，一扇一掌，便將七星子與張玉虎壓在下風，而且封住了他們的退路。御林軍統領翦長春叫道：「喬世兄，你專心對付這兩個人，其餘幾個小賊交給我吧。」孤雲道人與屈九疑雙雙搶上，要救師叔脫險，被翦長春截住，立即混戰起來。

　　孤雲道人的長劍剛才被那少年書生折斷，只得空手對敵，翦長春有意賣弄功夫，也不拔出兵刃，單掌護胸，左掌左起右落，畫成圈花，一招「黃鶯落架」，孤雲道人被他掌勢一圈，解拆不開，翦長春穿掌一夾，只聽得「咔嚓」一聲，孤雲道人的腕骨被他夾得登時脫骹。屈九疑大驚，飛身急上，雙掌一分，右手握拳，當胸直搗，左手駢指，戳到翦長春額上的「太陽穴」。翦長春喝聲「好招！」將護胸右掌一翻，倏地抓著了屈九疑的拳頭，向前一送，屈九疑立足不穩，被他推出了一丈開外。孤雲道人右臂脫骹更是應付不來，僅僅兩個照面，便被翦長春抓著了後心，動彈不得。

　　那邊廂周志俠早已拔出金刀，劈斷窗格，翦長春喝一聲：「著」，打出兩柄飛錐，杜趕驢抱起一條長凳，奮不顧身，攔在周志俠面前，「啪啪」兩聲，那兩柄飛錐竟然穿過了木板，插在杜趕驢的腿上。周志俠跳出窗戶，大喝一聲：「來而不往非禮也！」揚手也是三柄飛刀，從窗外打了進來，一柄取翦長春，另外兩柄取那少年書生。杜趕驢匆忙叫道：「少寨主你快走呀！」話聲未停，翦長春已把飛刀接住反手一擲，唰的一聲，從周志俠的頭頂飛過。周志俠見杜趕驢被擒，心如刀割，但自知武功與他們差得太遠，無法相救，只好先逃出客店。

　　可是周志俠那柄飛刀，卻助了張玉虎一臂之力，那少年書生以一敵二本來略佔上風，忽聽得背後金刃劈風之聲，不由得將扇子一格。

　　那兩柄飛刀被他扇子一格，登時飛上半空，可是張玉虎趁此時機，一刀「力劈華山」，將那少年書生衝開兩步，叫道：「此時不走，更待何時？」七星子雖然還有心戀戰，卻也不得不隨著張玉虎走了。

　　就在這時，忽又聽得「砰」的一聲，原來是屈九疑為了掩護師叔，奮不顧身，與翦長春攪鬥，被翦長春狠狠的擊了一拳。七星子眼睛一瞥，見他搖搖欲墜，腳步一緩，那少年書生立即追上，鐵扇點到了他背心的「志堂穴」。幸得張玉虎身手敏捷，一見不妙，立即橫指一撞，將七星子推開兩步，跟著使用鐵指禪功，化解了那少年書生的攻勢。就在這剎那間，屈九疑又已被翦長春擒了。

　　七星子長嘆一聲，只好隨著張玉虎跳上屋頂，飛奔而逃，那少年書生緊追不捨，也跳上瓦面。翦長春叫道：「咱們已大獲全勝，窮寇莫追，由他去吧。」那少年書生道：「除非這牛鼻子向我磕三個響頭，否則決不饒他。」原來他恨七星子剛才拂傷了他的臉皮，而且他自負武功在翦長春之上，翦長春擒了三人，而他苦鬥半夜，兀未建功，因此說什麼也要窮追不捨。

　　七星子大怒，跳落地上，又即站住，張玉虎道：「君子報仇，十年未晚，嘔這閒氣作甚？」但見火把蜿蜒，人馬喧嘩，大隊官軍已開到了這個小鎮，張玉虎落荒而逃，七星子孤掌難鳴，萬分無奈，也只得跟著逃了。

　　這三人都是一等一的輕功，風馳電逐，追逐了半個時辰，離開小鎮已是十幾里外。那少年書生越追越近，不住出言譏笑，張玉虎沉住了氣，不予理睬，六星子卻是怒不可抑反身欲鬥。那少年書生正是要他如此，趁他轉身之際，不能兼顧，猛的把手一揚，將早已扣在掌心的一粒石子飛出，「卜」的一聲，正正打中了七星子背心的「雲台穴」，七星子一口氣透不過來，竟然跌倒地上。

　　張玉虎大吃一驚，急忙將七星子背起，幸喜附近是一片叢林，張玉虎加快腳步，便要逃入叢林。那少年書生哈哈大笑，說道：「莫說你逃入樹林，就是逃到天邊，也脫不了我的掌心！」江湖道上雖有「逢林莫入」的警告，但他藝高膽大，仍然窮追不捨，張玉虎暗暗叫苦，他背著七星子，自知不須多久，定然被這少年書生追上。

　　這少年書生正自得意洋洋，追到林邊，忽聽得林中一聲嬌叱，眼前金光一閃，一朵形似梅花的暗器，帶著嘯聲，閃電般地射到。那少年書生揮扇一格，登時濺出幾點火星，少年書生吃了一驚，這暗器好不厲害！還未罵得出口，第二第三朵金花又連翩飛到。張玉虎緩了口氣，看清楚了，大喜若狂，高聲叫道：「師姐，原來是你呀！」

　　在林子裏發出金花暗器的正是于承珠，她被人稱為「散花女俠」，金花暗器的功夫實已勝過她師父當年，饒是那少年書生武藝高強，也被她打得手忙腳亂，但見一朵金花連翩飛至，有的被少年書生的鐵扇一碰，拐了個彎又射過來，金花花瓣鋒利，不能手接，而每一朵金花又都是對準了少年書生的穴道，只要有一朵打中，縱使有多好的閉穴功夫也必定要為鋒利的花瓣所傷，內家氣功也就要跟著破了。

　　那少年書生使出了渾身本領，張開鐵扇，遮攔得風雨不透，竄高伏低，挪騰閃展，在滿空金光交織之下，居然還能夠向前行進，搶入樹林，大聲喝道：「躲在樹林裏陰暗器傷人，算得什麼英雄好漢？有膽的出來一戰！」話聲未停，但聽得「嗤」的一聲，一朵金花掠過他的頭頂，將他的頭巾帶著一綹頭髮都削去了。

　　于承珠一聲長笑，現出身來，說道：「你有什麼本領膽敢蔑視中原的武林人物？」那少年書生見截擊他的人竟是個明豔動人的少婦，怔了一怔，旋即笑道：「原來你就是名震江湖的散花女俠麼？金花暗器的功夫已見過了，我還要見識你的玄機劍法。」聲到人到，一掠數丈，扇子一合，立即點向了于承珠額角的太陽穴。

　　于承珠捏著劍訣，青冥劍反手一削，這一劍似虛似實，劍勢奇幻之極，那少年書生心中一凜，急急變招。于承珠劍鋒一展，劍尖上吐出碧瑩瑩的寒光，但聽得「咔嚓」一聲，那少年書生的鐵扇扇骨已給她削斷了一根。但那少年書生乘著她欺身撲進的時候，使出「擒拿手法」，左手五指一劃而過，饒是于承珠的「穿花繞樹」身法躲閃得快，衣袖也給他撕去了一截。

　　兩人交換了一招，各自暗驚，那少年書生想不到她的寶劍如此鋒利，更多一層顧忌，雙方都不敢輕敵強攻。當下寶劍盤旋，鐵扇飛舞，轉眼之間，就鬥了二三十招。

　　張玉虎將七星子放下，七星子內功深湛，這時早已運氣衝關，自己解開了穴道。但一時之間，氣血還未曾暢通，張玉虎道：「你不用怕了，我的師姐來啦。」七星子恨恨說道：「誰害怕他？我要和他拼命！」一躍而起，但腳步蹌踉，精神尚未恢復。張玉虎一笑將他拖住，道：「老前輩不必動怒，小輩替你效勞便是。」七星子臊得滿面通紅，但張玉虎對他有救命之恩，這時卻那還能罵得出口。

　　張玉虎搶上數步，朗聲說道：「師姐，後面還有大隊官軍，咱們快快將這小賊打發吧！」于承珠道：「好，你我合使玄機劍法，十招之內將他殺敗便是！」那少年書生勃然大怒，心中想道：「若是我擋不了你們，我喬少爺立刻便回西域！」這話未曾說得出口，張玉虎刀光一閃，已斫了進來！

　　那少年書生想來，于承珠的劍法雖然精妙，火候功力究嫌不足，亦不過比七星子稍勝一籌而已，自己要不是顧忌她手中的青冥寶劍，在三十招之內，早可以勝她。剛才七星子與張玉虎聯手，自己可以穩居上風。而今換了一個于承珠與張玉虎聯手，最多是打成平手而已。

　　那知張玉虎刀光一閃，少年書生立刻便發現不同，張玉虎用緬刀使出劍術的招數，與于承珠聯劍而攻，陡然間威力大了何止一倍。但見張玉虎一刀橫削，于承珠的青冥劍青光疾刺，立即將自己前後左右的退路完全封住，一刀一劍，矯若游龍，配合得妙到毫巔。那少年書生大吃一驚，急忙使出平生絕技，一招「八仙過海」，鐵扇子盤頭疾舞，登時便似七八張扇子同時張開一般，饒是如此，他的扇子也被于承珠刺了一個小孔。說時遲，那時快，刀劍合璧的第二招又到，那少年書生不敢硬接，用扇子輕輕一粘，以巧妙之極的內家手法將張玉虎的寶刀引出外門，隨即合扇一指，以攻為守化解了于承珠的劍勢。剛剛脫險。第三招又已是迅雷閃電般的殺來，劍氣如虹，刀光勝雪，交叉剪到，那少年書生以大擒拿手的絕頂功夫，自己合了鐵扇的精妙招數，好不容易才化解了這招。對方的攻勢卻如長江大河，滔滔不斷，一招緊似一招，使到第六招的時候，但聽得「唰」的一聲，那少年書生的衣襟已被于承珠一劍穿過，差一點就要將他刺傷。

　　就在這時，官軍的號角聲遠遠傳來，那少年書生喝道：「權且饒讓你這一次，有膽的等下次陣上再正式交鋒！」話聲未停，于承珠一招「白虹貫日」，劍尖指到了他的咽喉，張玉虎一刀劈下，斫中了他的肩膊。

　　這少年書生武功確是高強，但見他一個沉肩塌腰，張玉虎的勁力給他卸去了一大半，他陡然大喝一聲，一招「撩陰掌」便向張玉虎下盤攻襲。張玉虎料不到他竟然使出這種下流陰毒招數，逼得用「穿花繞樹」的身法閃開，那少年書生立即竄出圈子，然而還是稍微慢了一點，但聽得「咔嚓」一聲，于承珠的劍光閃處，他那把鐵扇骨又斷了一根！

　　這少年書生擋了七招，不但肩頭被張玉虎的緬刀劃了一道傷口，他那精鐵白金合鑄的寶扇也斷了兩根，當真是未滿十招，便大敗而逃了！

　　于承珠與張玉虎顧忌他有後援，不去追趕，張玉虎連道：「可惜。」于承珠笑道：「他能擋得咱們七招，武功確是在你我之上了。」眼光一瞥，見七星子緩緩走來，于承珠道：「咦，這位不是武當山的七星道長麼？十年前我和師父進謁寶山，幸蒙一面。想不到此地相逢，道長也是來助陣的麼？」

　　七星子面上一紅，訥訥說道：「也是，也不是。」于承珠道：「這怎麼講？」張玉虎笑道：「七星道長本來是尋我算帳來的。」于承珠面色一端，道：「小虎子，你什麼事情得罪了道長？不賠罪麼？」七星子這時甚是尷尬，心中想道：「要不是他們師姐師弟，只怕我早已落在那姓喬的手中。但我若不向他索回玉帶，武當派的面子又往那裏擱去？」思念及此，老著面皮說道：「也沒有甚大事，不過是我有兩個師侄，他們不合受了湖北巡撫的禮聘，替湖北省保護貢物進京，哎，哎……」于承珠恍然大悟，一笑接道：「在路上給我這位師弟劫了？」七星子道：「不錯，正是給令師弟劫了。我那兩個師侄雖有不合，但、但……但我武當派百餘年來，卻也未曾碰過如此之事。只要令師弟給回面子，我自當叫我那兩個師侄向你們賠罪。」七星子轉彎抹角，將意思表達出來，于承珠一聽，自然知道他是怕武當派墜了威名，故此要向張玉虎索回被劫的貢物。

　　于承珠一想，以武當派和師門的交誼，少說一省貢物，賣他一個面子也算不了什麼，但天下各省保護貢物的人，只怕其中不乏和自己這方有關係的人物，若是此例一開，其他各省也請出有名望的人前來求情，這又將如何應付？難道只因為武當派勢力強大，就可以厚此薄彼麼？

　　于承珠想了一會，問道：「那兩位令師侄呢？」七星子道：「他們本來是要貧道一起來的，現在、現在……」張玉虎道：「適才在客店之中與敵人惡戰，他們失手被擒了。」于承珠道：「我剛才經過那個小鎮，正巧碰到官軍押出一位道長和一位中年書生，敢情就是七星道長的師侄？」七星子臊得滿面通紅，道：「貧道無能，不能保護本門弟子，言之有愧。他們正是我掌門師兄的弟子，一個道號孤雲，那位俗家弟子，叫做屈九疑。」于承珠一聽，原來是武當派第二代中兩位最有名的人物，張玉虎劫了他們的貢物，怪不得七星子要為他們出頭。

　　張玉虎故意嘆了口氣，說道：「貴派兩位高足被擒，這更傷了貴派的面子了。」七星子憤然說道：「我回山之後，自當稟告掌門師兄，召集本門弟子，和這兩個仇人算帳！」張玉虎微微一笑，說道：「這姓喬的書生來歷不知，那姓翦的軍官可是御林軍的大統領呵！」要知武當派的門規歷代相傳，其中有一條，就是若非極大的事情，不許與朝廷作對。武當派在元朝的時候，曾經暗助過江湖義士，反抗朝廷，那是因為異族入主中華！經過本門公議，認為符合門規所定的特殊事變的，而今屈九疑和孤雲道人被御林軍統領所擒，追究起來，他們先有錯處，要武當派上下一齊去替他們出頭，只怕未必能夠。

　　七星子是武當派的長老，當然知道本門門規，一聽張玉虎說出那個軍官的身份，心中一凜，又氣又怒，勃然說道：「這是敝派的事情，不必外人擔心！我拼著豁了老命，拼著受掌門師兄責罰，總之我要找那姓翦的算帳便是。」張玉虎又是微微一笑，閉口不言，心中想道：「你和翦長春或者還可以打個平手。加上了那個少年書生，你就是拼了老命，也沒用處！」

　　于承珠忽道：「七星道長稍息怒氣，我想：紅花綠葉，同出一枝；武林各派，原該相助。我不自量力，願為貴派效勞，萬一邀天之幸，我能夠救出貴派這兩位弟子，敢請道長寬恕了我這個師弟。」七星子道：「這個、這個麼？我和令師弟本來沒有仇怨，于女俠拔刀相助，我更感激，但、但那貢物、那貢物……」于承珠一笑道：「但那貢物的事情，牽涉到貴派的面子，是麼？好，這擔子我挑下來，我自當想出辦法，既能保全貴派的面子，可以將貴派這兩位弟子要回！」七星子道：「若能如此，那是最好不過！我也不是願為湖北巡撫跑腿的人，貢物交給你們，自是勝於送給皇帝。」于承珠道：「好，咱們就此一言為定！那麼道長等下願給我們助陣麼？」七星子道：「于女俠如此鼎力相助，我老道就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辭。于女俠，我先向你道謝了！」

　　張玉虎滿腹疑團，不知他師姐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她一口答應的這兩件事情，去救屈九疑和孤雲道人也還罷了，既不給回玉帶，而又要保全武當派的面子，這豈不比去劫天下各省的貢物還要艱難！

　　于承珠道：「小虎子，中午時分要趕到青龍峽，你知道了麼？」張玉虎道：「知道啦，咱們一同去吧。」于承珠道：「我是接到了金刀寨主的綠林箭後，和沿海好多位老英雄一同來的。我因為看見你，怕被敵人所迫，先繞過來此相助，那幾位老英雄還在等我，我要和他們慢一步到，你們先走吧。」當下和七星子暫時別過，分頭前往。

　　七星子和張玉虎前嫌盡釋，一老一少，立即展開絕頂輕功，中午時分，趕到了青龍峽，登上山頂，只見周山民等各路英雄，都已在山上埋伏，張玉虎向他們招手致意，無暇敘話，便和七星子選擇了一個有利的地點，居高臨下，等待西北各省的貢物前來。

　　過了一會，只聽得車轔轔，馬蕭蕭，一隊官軍押著幾十輛大車，蜿蜒走入狹長的山谷，前隊有兩個軍官率領著幾個鏢師模樣的人開路。待到車輛大隊，完全進入谷口，山上群雄發一聲喊，伏在山坡上的第一拔人馬先衝下去，領隊的是周山民的副寨主神箭手孟璣。只聽得霹靂一聲，弓弦疾響，先射倒了一個軍官。

　　那幾十輛騾車停止行進，押解貢物的官軍立即佈成陣勢，團團的圍著騾車。前隊的那個軍官大喝一聲：「大膽強徒，敢劫貢物！」挺起一根丈八蛇矛，盤空一舞打落了孟璣射來的三枝連珠箭，武藝顯然比他的同伴高出許多。

　　與孟璣同時衝下去的各路英雄之中，有一位是關東劍客卜雲鵬，見那軍官來得勢疾，亮出長劍，一招「舉火撩天」，架開了他的丈八蛇矛，孟璣「嗖」的一箭，射中了他的馬腳，登時將他拋下馬來。卜雲鵬趁勢一劍搠去，劍鋒從前心穿入，後心穿出，擲了個透明的窟窿！

　　忽聽得背後金刃劈風之聲，卜雲鵬拔出劍來，反手一迎，份量頗為沉重，回頭一看，原來是認得的一位熟人，名叫魏大猷，本是關東一個馬場場主，現在官軍隊中，當然是被聘請去保護貢物的了。那魏大猷盪開了卜雲鵬的長劍，忽地低聲說道：「你快逃走，今日有極厲害的人物在場，稍遲就來不及了。」

　　卜雲鵬道：「多謝盛情，為朋友兩脅掛刀，死亦何懼？我勸你還是不必做官府的鷹犬吧！」魏大猷急得連連跺腳，卜雲鵬還道是他虛聲恫嚇，那知話猶未了，忽聽得一聲大喝，震耳欲聾，只見一個虯鬚大漢，手舞獨腳銅人，從陣中殺出，孟璣射出去的連珠箭，碰著銅人，立即折斷，射到第三枝箭，那虯鬚漢子已撲到他的跟前，銅人直起直落，登時把孟璣的頭顱打碎！

　　卜雲鵬這一驚非同小可，天雷劍殷梅閣、六合槍杜子平雙雙搶上，這兩人都有萬夫莫當之勇，槍劍齊展，槍似蛟龍出海，劍如飛鳳迴翔。那虯鬚漢子舌綻春雷，陡的又是一聲大喝，銅人橫掃，殷梅閣的天雷劍給震上半空，杜子平的六合大槍也斷為兩段。卜雲鵬奮不顧身，趁他銅人未曾收回，一招「流星趕月」刺他背心，那知這虯鬚漢子竟似背後長著眼睛似的，腳跟一旋，卜雲鵬「唰」的一劍，恰好刺在銅人身上，但覺一股大力，排山倒海般的推來，卜雲鵬那裏禁受得起，身子登時給拋了起來，幸好殷梅閣未曾受傷，急忙將他接著，只見卜雲鵬眼耳鼻口，血流不止。殷梅閣和杜子平那裏還敢戀戰，急急退上山坡。

　　張玉虎見是厲抗天出陣，急忙對七星子道：「我與你雙戰這廝，先壓下他們的兇焰！」剛跑得幾步，忽見官軍後隊大亂，有兩騎快馬，疾馳而來，馬上的騎客乃是兩個女子，張玉虎心頭怦然跳躍，又驚又喜，原來這兩個女子，一個是凌雲鳳，另一個則是他渴望一見的龍劍虹。正是：

　　神龍雲鳳齊飛到，雙劍如虹掃敵氛。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峽谷鏖兵　幾番爭貢物　天山練劍　初次露鋒芒

　　凌雲鳳與龍劍虹來得快極，官軍隊中有個以勇力出名的武士打馬衝來，大聲喝道：「那裏來的野婆娘到這裏撒潑。」凌雲鳳不理，一提馬韁，向著他奔來，迎面唰的便是一劍。那武士手提流星雙鎚，抖動鐵索，呼的一聲，一個飛鎚拋出。那知凌雲鳳比他更快，那武士前鎚方出，後鎚未發，身上早已接連受了三處劍傷，墜於馬下。押隊的兩個正副參將大吃一驚，兩匹馬斜刺飛來，龍小姐笑道：「這兩個留給我吧！」話聲未停，反手一劍，正參將正好追到她的馬後，舉起大刀一架，但見青光疾閃，龍小姐頭也不回，左右連環兩劍，迅逸飄風，那參將擋得一招，大刀未及收回，龍劍虹的劍尖已刺穿他的琵琶骨，那副參將嚇出一身冷汗，匆忙勒著戰馬。說時遲，那時快，龍劍虹的坐騎一聲長嘶，從他旁邊掠過，就在這一瞬間，龍劍虹手起劍落，又把他搠翻了。

　　兩人在片刻之間，接連傷了幾個敵人，馬不停蹄，便從官軍隊伍之中衝過，無人敢再阻攔，轉瞬間來到了厲抗天的面前，這才雙雙下馬。

　　厲抗天提起獨腳銅人，讚道：「劍法不俗，你們兩個一齊上吧！」凌雲鳳道：「劍虹，你替我掠陣，我與他決戰一場！」厲抗天心中一凜，想道：「這婆娘好大的膽子，居然敢約我單打獨鬥！」當下將銅人一擺，命令官軍退後，騰出了一片空地，打量了凌雲鳳一下，忽地哈哈笑道：「我生平最憐惜美貌的女人，我這銅人重一百多斤，你若招架不來，趕快出聲！」

　　凌雲鳳劍眉一豎，斥道：「你不過是喬老賊的家奴，竟敢無禮？」驀然喝聲：「看劍！」匹練般的劍招，登時捲了過來，厲抗天銅人一擋，但聽得噹的一聲，凌雲鳳的青鋼劍給反彈回來，但她卻趁這反彈之勢，劍鋒一轉，立刻變招，奔到了厲抗天胸口的命門要穴！

　　厲抗天喝聲：「好快！」銅人一按，好像小山一般直壓下來，山上群雄，看得驚心動魄，有幾個叫出聲來。張玉虎對七星子道：「這一招劍法真是妙絕！」但見凌雲鳳飛身掠起，一招「神鷹展翅」，凌空刺下，七星子方自一怔，心道：「這不過是我武當派中一招普通的劍法，有何出奇？」心念未已，但聽得唰的一聲，厲抗天的墊肩軟甲已被她一劍刺過，幸而他縮肩得快，要不然琵琶骨也給洞穿。七星子這才大驚，原來凌雲鳳使的雖然是一招很普通的武當劍法，但稍加變化，劍勢便已全然不同，精微奧妙之處，連這位武當派的長老在眨眼間也看不出來！厲抗天也因為誤以為這招是武當劍法中的神鷹展翅，這才冷不防著了道兒。

　　厲抗天大怒，掄起銅人，前推後掃，呼呼轟轟，沙飛石走，真有排山倒海之勢，風雷夾擊之威，靠得稍近的官軍，被他銅人蕩起的一股強風，颳得都幾乎立足不穩！但凌雲鳳在他這樣強烈的攻勢之下，卻是氣定神閒，從容應付，但見她的劍法展開，奇招妙著，層出不窮，瞬息百變，不可捉摸。張玉虎亦自在心中暗暗嘆服，想道：「怪不得師父在八九年前，就大大的稱讚過霍天都，認為他將來必定可以開創一派，成就在前人之上。凌雲鳳是他的妻子，已然這樣厲害，若是霍天都到來，今日當可穩操勝算了。」

　　沒多久兩人已鬥了一百多招，厲抗天勝在內力沉雄，可以持久不衰，凌雲鳳則勝在劍法精妙，每出一劍，厲抗天都要著意提防，因此厲抗天所消耗的精力，卻要多過凌雲鳳。這樣的抵消，厲抗天雖然不至於相形見絀，卻也被逼得採取守勢，初上場時他那股不可一世的兇焰，已給凌雲鳳壓下去了。

　　張玉虎正在出神，忽見官軍後隊，又有騷動的跡象。張玉虎定睛看去，但見谷口不知什麼時候來了一隊女兵，領隊的正是龍劍虹的那四個小丫鬟：春杏、夏荷、秋菊和冬梅。交戰雙方都給場中的惡鬥所吸引，這時才發覺了這隊女兵，但這隊女兵卻只是封鎖著谷口，按兵不動。看情形是龍劍虹預先佈置，用來監視官軍，並準備堵截雁門關來援的官軍部隊的。

　　張玉虎這時才有功夫細想：「原來龍小姐畢竟是和自己同一路的人！看她與凌雲鳳那樣親密，她的劍法想必是凌雲鳳所教的了。那麼，她和我賭賽劫貢物，難道是開玩笑的麼？」張玉虎想到龍小姐是友非敵，快活無比，不自覺地笑出聲來。

　　七星子在他身邊，詫然問道：「你笑什麼？這女子劍法雖然精妙，卻也不易取勝，我正在替她擔心呢！」張玉虎抬頭一看，只見場中形勢又變，厲抗天久戰不下，竟似要採取兩敗俱傷的戰法，銅人飛舞，兇狠絕倫，高呼酣鬥，打得地動山搖。凌雲鳳衣袂飄瓢，好似一葉輕舟，在巨流急湍之中，飄搖不定。

　　張玉虎把眼光從龍小姐身上移開，看得緊張之極，忽聽得厲抗天大喝一聲，隨著「唰」的一聲，凌雲鳳飛身急退，而厲抗天的身上則已是一片殷紅。

　　凌雲鳳退到山上，一眼瞧見了張玉虎，喘氣問道：「你師姐來了嗎？」張玉虎道：「就要來了。」凌雲鳳點了點頭，立即盤膝坐下，張玉虎道：「凌姐姐，你怎麼啦？」凌雲鳳道：「還好，還好，未曾受著內傷。可惜我那一劍未傷著他的要害，僅僅打成平手。」

　　張玉虎見凌雲鳳盤膝坐在地上，大汗淋漓，頭頂冒出一團白氣，知道她是被厲抗天的內力相迫，氣血閉塞，這時正在以極上乘的內功運氣通關，不便再和她說話，於是和七星子下山，防備厲抗天再衝殺過來。

　　這時雙方混戰再起，張玉虎與七星子來到山腳，忽見谷口南邊，塵頭大起，旌旗招展，一彪軍馬殺來，大隊尚在路上，兩騎快馬已先馳入山谷，正是那姓喬的少年書生和御林軍統領翦長春。

　　群雄中的火神彈朱大雄發出三枚硫磺彈子，品字形的向那少年書生飛來，少年書生用扇一格，朱大雄暗暗得意，想道：「原來不過是初出道的雛兒！」要知在各種暗器之中，只有硫磺彈絕不能用手來接，也不能用兵器格開。但聽得「砰砰」幾聲，硫磺彈與鐵扇一碰，立即炸開，爆出一團火光，群雄正自歡呼，忽見那少年書生，搧了兩扇，那團火光還未曾爆開就被他搧了回來，登時火星四濺，反而傷了幾個山寨的頭目。朱大雄這一驚非同小可，無暇思索，便以「劉海灑金錢」的暗器手法，又發出一把硫磺彈，中間還夾著一支蛇焰箭，那少年書生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鐵扇連揮，搧風反火，但聽得「乒、乓」之聲，不絕於耳，硫磺彈的毒火都給搧了回來，他身上竟然沒有沾著一點火星。只是他的坐騎卻被那枝蛇焰箭射中，燒去了一片毛皮。少年書生和翦長春跳下馬來，翦長春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一抖手發出一柄飛錐，將朱大雄手中的一具噴火筒打裂，登時爆炸，火焰彌天，把朱大雄燒得焦頭爛額。

　　霹靂手童冠豪和天霄劍殷梅閣二人，一見不妙，疾忙搶上。他們快那少年書生更快，但聽得笑聲未絕，緊接著「卜」的一聲，殷梅閣的長劍尚未展開，腕骨已被鐵扇敲碎，那柄重達三十六斤的長劍脫手飛去，恰好有一位軍官拍馬上來，被長劍一撞，連人帶刀，跌翻馬下。

　　童冠豪大喝一聲，急忙出招，他號稱「霹靂手」，當真是聲如霹靂，掌似奔雷。那少年書生向後一仰，避開了他的掌刀，但胸口被他的掌緣掠過，仍然感到如受重擊，胸口作悶，一口氣幾乎轉不過來。少年書生大怒，鐵扇一伸，童冠豪第一聲未曾喝出，便被他點中了穴道，張開嘴巴，朝天跌倒。

　　少年書生運氣一轉，吐出了胸中那口悶氣，哈哈大笑，忽見面前寒光一閃，一口劍疾奔而來，少年書生微微一凜：「怎的巾幗之中竟有這許多好手！」鐵扇一撥一打，那口劍滴溜溜一轉，竟然將他鐵扇「盤打」的絕招，輕描淡寫的一舉化開，原來這個使劍的少女正是龍小姐。

　　那少年書生讚了一個「好」字，笑嘻嘻地道：「好一個標緻的姑娘，你的劍法是跟誰學的？」一雙眼睛賊忒忒的跟著龍小姐轉來轉去，神態甚是輕狂。龍劍虹大怒，唰的便是一招「龍翔鳳舞」，那少年書生笑道：「你劍法雖妙，卻也難奈我何。」鐵扇一合，順著劍勢想把它粘出外門，那知龍劍虹的劍法與凌雲鳳同一家數，融會各派，獨出心裁，虛虛實實，變化莫測。劍到中途，突然間改了方向，那少年書生的鐵扇格了個空，但見寒光一閃，龍劍虹的劍鋒已削到了他的頸項。那少年書生吃了一驚，雙指急忙彈出，「錚」的一聲，將龍劍虹的青鋼劍彈開，嚇出了一身冷汗。

　　龍劍虹這一驚也是非同小可，看來這書生的武功好似比厲抗天還要高出一籌，急忙使出連環劍法，「金雞奪粟」、「乳燕穿林」、「白猿竄枝」、「飛鷹撲兔」起眼之間，便一連搶去了四五招，以攻為守，不敢讓他近身。那少年書生道：「可惜了你這一身武功，何必在江湖上混？」鐵扇一張一合，左手五指如鉤，借著扇子掩護，竟然硬搶龍劍虹的利劍。龍劍虹給他逼得連連後退，那少年書生欺身直進，鐵扇一張，驀地一招「覆雨翻雲」，將龍劍虹的劍拔開，低聲說道：「你不如做了我的娘子吧，咱們合璧雙修，可以無敵天下！」龍劍虹氣得眼睛發綠，「呸」的一聲，拼死進攻，運劍如風，唰唰唰一連幾劍，劍劍指向敵人要害，那少年書生想把她生擒，反而險些給她刺傷。

　　就在這裏，張玉虎與七星子雙雙來到，那少年書生正自施展鐵扇點穴的手法，將龍劍虹困住。張玉虎刀走偏鋒，一招「鐵騎突出」，將他的扇子挑開，龍小姐登時解困，劍勢如虹，連連反擊。七星子也想上來助戰，但他一眼瞥見了翦長春，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便先攔擊翦長春去了。

　　張玉虎與龍劍虹刀劍合璧，曾經打敗過厲抗天，這少年書生雖然比起厲抗天尚稍勝一籌，卻也奈何他們不得。走了幾招，忽然改用遊身鬥法，鐵扇倏張倏合，腳步向官軍陣中移動，竟欲將他們引進對他有利的地方。龍劍虹斥道：「往那裏走！」搶上兩步，將他的退路封住。張玉虎提刀便劈，左一刀「霸王卸甲」，右一刀「黑虎偷心」，每一刀都是剛猛之極的殺著。那少年書生怒道：「你這小子當真要拼命麼？」張玉虎道：「不錯，就是要你的命！」呼的一聲，刀中夾掌，發出金剛掌力，龍小姐趁勢一劍，唰的一下，穿過了他的衣襟。那少年書生忽地一聲冷笑，說道：「你們都是網底之魚，尚還不知死活！」扇子一張，撥開了張玉虎的緬刀，左手一抓，倏地抓著了龍小姐的劍柄！

　　少年書生這一招用得險極，想不到一舉奏功，心中大喜，手指使勁，正想硬搶龍劍虹的長劍。那知龍劍虹也是使用險招，誘他上當，少年書生的手指剛剛抓牢她的劍柄，被她衣襟一翻，「啪」的一聲，打中手背。龍劍虹使的正是她拿手的鐵袖功夫，這一下不亞於鋼鞭抽擊，少年書生雖有一身橫練的功夫，也禁不住痛得叫出聲來。張玉虎一見有機可乘，立即一刀劈進，這一招卻被少年書生擋開，但張、龍二人，已是搶了先手，大佔上風，登時主客易勢，殺得少年書生只能招架。

　　那邊廂七星子和翦長春也殺得難解難分，翦長春使一柄鋸齒刀，扎、刺、挑、斫、壓、點、鎖、攔，所走的招數和尋常的鋼刀大不相同，專門剋制敵人的刀劍，幸而七星子左手拂塵，右手長劍，一剛一柔，互相配合，這才不至於落在下風。

　　混戰中，群雄這才漸漸佔了優勢。那少年書生忽地發出一聲狂嘯，官軍兩翼展開，厲抗天手舞獨腳銅人，又再衝出。原來他雖然中了凌雲鳳一劍，卻非要害，這時裹好了傷，連氣力也恢復了。

　　凌雲鳳這時卻還未曾恢復過來，正在山頭運氣調元，未能作戰。但見厲抗天橫衝直撞，銅人掃到之處，如湯潑雪，沒人阻攔得住。張玉虎心中暗暗叫苦，眼睜睜地看著厲抗天就要殺到跟前。

　　少年書生得意大笑，揚聲叫道：「厲老大，快來，快來，你不可放這雌兒走了！」厲抗天笑道：「她就是我所說的那個女子。怎麼樣？不錯吧！你也看上眼了。」張玉虎大怒，便待抽身迎戰，被那少年書生張扇一攔，張玉虎連砍三刀，砍在扇上，都被反彈回來。

　　厲抗天將銅人一擺，掃開一條血路，離張玉虎大約五六丈之地，忽見官軍紛紛後退，谷口那邊「嗚」的一聲，升起一枝蛇焰箭，一溜藍火，掠過上空，山上山下，轟然歡呼。一隊人馬，雖然人數不多，但卻十分驍勇，殺得官軍四散，正從谷口南方的斜坡切入。

　　谷口南方，本來有一千名御林軍封鎖，厲抗天吃了一驚，心道：「來的是什麼人物？御林軍的陣地竟然給他們突破！」急忙上前堵截，只見一個女子疾奔而來。厲抗天未曾看得清楚，便已聽得暗器破空之聲，眼前金光連閃。

　　厲抗天將銅人一擋，錚錚幾聲，火星四濺，金光流散，暗器雖然打飛，但他的銅人受了震盪，虎口亦自隱隱發麻，發暗器的人，內家勁力顯然並不在他之下。厲抗天對江湖上的人物，比那姓喬的書生熟悉得多，當下心中一凜，隨即哈哈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散花女俠，于姑娘你也趁熱鬧來啦？」

　　于承珠卻不識得他的來歷，見他武功高強，不敢輕敵，青冥劍挽了一個劍花，唰的一招刺出，冷冷說道：「你和家師若有淵源，請即退下，免得誤傷。」原來于承珠聽他一口道破她的來歷，懷疑他認得自己的師父，故有此言。厲抗天哈哈笑道：「不是為了想見識張大俠的絕世武功，我們還不會來呢。散花女俠，你的暗器和劍法雖然都還不俗，今日卻絕對佔不了便宜。貢物你們是劫不成了，要劫，除非請你的師父出來！」于承珠聽他口氣，原來這一幫人之所以保護貢物，乃是有意與他們師姐弟作對，想把她的師父張丹楓引出來的。心中大是懷疑，但轉念一想，這一幫人的武功雖然高強，和她的師父那卻還差得太遠，居然敢口出大言，不是狂妄無知，便是還有強援可恃。

　　厲抗天繼續說道：「可惜令師遠在滇邊，無緣見面。今日只好先領教你的師門劍法了。」話聲未完，銅人一擺，一個「泰山壓頂」，便砸下來。于承珠飄身一閃，唰的一劍，一招「玉女投梭」，直取厲抗天脅下的癒氣穴。厲抗天將銅人縮回，反身一擋，于承珠托地跳開，劍光繞處，又奔到了厲抗天的肩井穴。厲抗天身手也是敏捷之極，將銅人一送，「噹」的一聲，便將于承珠的寶劍彈開，這一下反震之力，也震得于承珠的虎口隱隱發麻！

　　說時遲，那時快，厲抗天攻勢一展，銅人又疾壓下來，呼呼轟轟，勁風起處，沙石紛飛，將于承珠逼得離身一丈之外。于承珠的劍法本來不在凌雲鳳之下，可是她和凌雲鳳的路數不同，劍欲雖然精妙絕倫，卻沒有凌雲鳳那樣奇詭。厲抗天少了好些顧忌，他的功力深厚，卻在于承珠之上，因此雙方全力以赴，于承珠卻要稍處下風。

　　但這時谷外兩處高手的惡戰，卻是于承珠這邊的人佔了上風。七星子和翦長春初時打成平手，到了一百多招之後，七星子內外雙修、剛柔相濟的武功，威力漸漸顯露出來，七十二手連環奪命劍法，使得凌厲無前，左手的那柄拂塵，凌空飛舞，更加厲害。翦長春的那柄鋸齒刀本來可以剋制普通的刀劍，但這時他的鋸齒刀反而受了拂塵所制，招數漸漸施展不開，卻給七星子的連環劍法攻得連連後退。翦長春發話道：「武當山的老道士，你何苦蹚這淌渾水？你那兩個師侄，我還給你便是，快些走吧。」七星子怒道：「你打不過我，才肯和我講和，我今日偏偏就要幫他們到底。」唰唰幾劍，疾攻出去，翦長春險些受傷，大怒罵道：「你這牛鼻子真是不知好壞！」鋸齒刀遮攔封閉，雖然還是不住的後退，可是刀法步法，仍然絲毫不亂。

　　另一邊張玉虎與龍劍虹的刀劍合璧，也是一樣，雖然大佔上風，迫切之間，卻還不能將那少年書生殺敗。

　　激戰中那少年書生發出一聲長嘯，厲抗天將銅人一轉，于承珠連發三劍，都被銅人擋回，那股反震之力，逼得她退後兩步，厲抗天並不乘虛追擊，反而向後一躍，跳出圈子，提起獨腳銅人，向七星子的後心一撞。七星子聽得腦後風生，拂塵向後一掃，身子立即向前跳出，饒是他閃避得快，也被那股強風，震得奔出數丈之外，才穩得住身形。

　　翦長春脫出困來，與厲抗天一道，雙雙向張玉虎與龍劍虹奔去，于承珠叫道：「虎弟，小心！」金花疾發，將厲抗天阻了一阻，翦長春先行殺到，把那少年書生接應出來！這時于承珠與七星子也來到了。

　　雙方高手會在一齊，又是一場混戰，于承珠這邊以四敵三，仍然稍稍佔優。那少年書生又是一聲長嘯，保護貢物各省武師與官軍將領如潮疾退，厲抗天、翦長春與那少年書生押著陣腳，也徐徐的退到了一輛騾車的旁邊。

　　張玉虎哈哈大笑，朗聲說道：「且看誰是網底之魚。」率領群雄殺入陣中，將官軍隊伍切成幾段。張玉虎、龍劍虹、于承珠等七八個本領最高的人，都湧上去圍攻厲抗天他們所守護的那輛騾車，人人心中均是想道：「敵方高手都守著這輛騾車，車中藏的定是貢物無疑。」

　　這時谷口外邊的那一千御林軍，被周山民帶領的隊伍截住，殺不進來，山谷內的官軍被打得七零八落，人各為戰，無法救應。厲抗天與那少年書生武功雖強，亦已是陷入重圍之中，衝不出去，眼見官軍這邊，即將一敗塗地！

　　群雄之中有一位泰山幫的幫主石霸，氣力最大，手使兩柄大鐵鎚，衝近騾車，手起鎚落，「砰」的一聲，將車蓋擊碎，于承珠與張玉虎、龍劍虹、七星子纏著厲抗天與那少年書生，周山民等人便上去奪取貢物。

　　就在這時，忽聽得一聲裂人心魄的怪笑，但見騾車之上，忽然有一個身材高大的紅面老人坐了起來，瞋目喝道：「誰人敢擾老夫清夢？」石霸一鎚定下，那老人動也不動，待到那鐵鎚打到頭頂，他一伸手便將鐵鎚拿著，左臂揮了半道圓弧。石霸跳上騾車，前腳尚未踏穩，竟被他一下子便扣著手腕，大喝一聲，抓了起來，向後一甩，拋入車中，那兩柄鐵鎚也都脫手飛出去了。

　　群雄大吃一驚，有兩個跳上騾車的人，未及退下，又被那紅面老人以閃電般的手法，一手一個，抓著了後心，都拋入了車廂，哼也不哼一聲，想是被那老人在舉手之間便封閉了後心大穴。

　　張玉虎大驚，急忙跳上，那老人一掌拍出，反手便拿，看來不過是一招普通的擒拿手法，張玉虎竟然閃避不開，但見他掌勢似左忽右，倏地便拍了到來。于承珠急忙發出三朵金花，那老人伸出左手，雙指疾彈，金花花瓣何等鋒利，卻被他彈得錚錚作響，金光閃爍，流星般的一一殞落。張玉虎向後一仰，使出瑜伽術的收筋縮骨功夫、饒是如此，也被那老人一掌拂中，肩頭火辣辣般作痛，一條臂膊吊了下來，緬刀都幾乎把握不穩，要不是他懂得瑜伽功夫，而又見機得快，這條胳膊最少也得脫臼。

　　那老人哈哈大笑，道：「就是這幾個小賊嗎，厲抗天，你們是怎麼攪的？僅僅這幾個小賊，也要來驚動老夫？」厲抗天垂手噤聲，不敢回答。那少年書生道：「稟爹爹，這裏有張丹楓的弟子，請大人助一臂之力。」那老人雙眼一睜，道：「張丹楓來了沒有？他的弟子你們對付好了！」張玉虎運氣一轉，舒活了筋骨，向于承珠道：「咱們聯手攻他！」

　　于承珠一劍削出，青光疾閃，那老人用了一招空手入白刃的招數，于承珠一劍刺空，立刻變招，那老人沒有抓著，說時遲，那時快，張玉虎用緬刀使出寶劍的路數，刀光一閃，自左而右，揮了一道圓弧，于承珠的劍招則自右而左，也揮了一道圓弧。張丹楓的雙劍合璧之術妙絕天下，于、張二人已得了他的六七分本領，這一招使出，但見刀光劍影，有如天風海雨，迫人而來。那老人「咦」了一聲，雙袖齊揮，但聽得裂帛聲響，那老人的兩邊衣袖都被割去了一幅，可是于承珠的寶劍與張玉虎的緬刀卻也給他一拂拂開了。

　　那老人叫道：「好，這一招還有點看頭！」于承珠與張玉虎一退復上，刀劍盤旋，第三招的威力更大，那老人喝道：「拿穩兵刃，小心接招！」完全是一付老前輩的口吻，但卻並非虛聲恫嚇，他話聲未了，一抖手便飛出了一條鐵索來，鐵索長達二丈有多，鐵索的一端是一隻掌形的飛爪，但見那條鐵索在刀光劍影之中盤旋飛舞，于承珠的寶劍與張玉虎的緬刀各被攔在一邊，雙劍合璧的威力登時大減。那老人的鐵索一伸一縮，「啪」的一聲，飛爪抓著了張玉虎的緬刀，張玉虎站立不穩，給他一拖，隨著鐵索蹌蹌踉踉的奔前幾步，于承珠的青冥寶劍疾揮削下，那老人是個行家，看出青冥劍乃是一把切金斷玉的寶劍，哈哈一笑，將鐵索收回，暗運內力，一繞一彈，立即將于承珠的劍勢消去，向張玉虎點點頭道：「你居然能擋得住我的一抓！再過五年，你的武功將要勝過我的兒子了。噫，留你不得！」

　　話聲未了，鐵索盤空一展，夭矯如龍，轉眼之間，向張玉虎接連攻出了四五招怪招。要知張丹楓的雙劍合璧之術，乃是天下最複雜奧妙的上乘劍法，如今張玉虎將緬刀當作寶劍來使，雖然與于承珠的寶劍配合得絲絲入扣，但刀劍的性能不同，在變化精微的地方，究竟不如雙劍合璧的天衣無縫，渾成一氣，這種極微細的差別，若不是武功已到爐火純青之境，絕對看不出來。所以張玉虎與于承珠的刀劍合璧，可以在十招之內，打敗那個少年書生，但碰到這個紅面老人，卻就不能那樣得心應手了。但見這紅面老人一招緊似一招，虛虛實實，變化莫測，十成攻勢，用了七八成來對付張玉虎，數招一過，張玉虎險象環生，要不是有于承珠的青冥寶劍牽制他，張玉虎的緬刀都幾乎給他奪出手去。

　　這時谷口南邊的御林軍已有二三百人滲入，七星子與龍劍虹雙戰那少年書生，御林軍總管翦長春脫出身來，糾合官軍將領，鎮住了陣腳，漸漸轉危為安。

　　激戰中只聽得「嗤」的一聲，張玉虎的衣裳給飛爪撕去了一幅，周山民上前助陣，揚手便是三柄飛刀，那紅面老人哈哈大笑，說道：「你來做替死鬼嗎？」鐵索一揮，錚、錚、錚連珠聲響，三柄飛刀被鐵索一攔，改了方向，向于承珠飛去。于承珠有寶劍防身，當然不懼，那三柄飛刀被她劍光一絞，盡皆粉碎，可是這樣的緩了一緩，她就騰不出手來援助同伴。那老人出手如電，鐵索翻飛，一迫開了張玉虎的緬刀，立即一繞一捲，飛爪「呼」的一聲，抓著了周山民的肩頭，竟把周山民的身軀甩了起來，鐵索一收，立即將他擲入車中。

　　張玉虎這一驚非同小可，揮刀搶上，可是力不從心，仍然被老人的鐵索逼退。于承珠道：「虎弟，咱們先退，看凌姐姐來了沒有？」于承珠見那老人始終坐在車上，不知他是殘廢還是故意輕敵，心想凌雲鳳的劍術和功力都已大進，若是與她聯手，或者可以擋得這紅面老人。

　　張玉虎見這老人的武功實在太強，無法硬拼，只好聽從師姐的計議，捨強攻弱，先去殺散其他官軍。那紅面老人冷笑道：「你以為我捉不到你嗎？抗天，過來！」厲抗天走到車邊，那老人雙腳跨在他的肩膊上，原來這老人練的是一種極厲害的邪派內功；三年之前，走火入魔，仗著他的功力精純，幸得不死，但下半身卻已癱瘓，所以這次他們父子二人保護貢物，萬里北來，沿途遇過許多次風險，都只是由他的兒子出面。這次雙方在峽谷中大會戰，才不能不驚動他，由他出來押陣。

　　厲抗天身材高大，背起了那紅面老人，就像兩層鐵塔一般，那紅面老人居高臨下，飛舞鐵索，數丈之內，當者披靡！

　　沒多久，太湖的正副寨主柳澤蒼和蔣平根又給那紅面老人用鐵索捲去，官軍反敗為勝，外面有御林軍堵住谷口，谷內那紅面老人大顯威風，打得群雄四散奔逃，眼見就將一敗塗地。

　　這時已近黃昏時分，夕陽如血，塵土漫天，好像在山谷的上空佈下了一層黃色的霧網，罩著一大堆在死亡線上掙扎的人群，氣氛慘烈，令人心悸。凌雲鳳被那殺聲震撼，呼吸不能調停，尚差兩處要穴未能打通，心中正在十分著急，忽見眼前人影一閃，一隻大手突然抓著了她的手掌，一股熱力從她的掌心透入，流轉全身，凌雲鳳精神大振，一躍而起，笑道：「天都哥，你終於也來了麼？」

　　面前站的正是她的丈夫霍天都，原來霍天都得知今日群雄大會，截劫貢物，料想他的妻子必定在場，便來尋找，果然在山上找見了她。

　　霍天都道：「雲鳳，咱們回轉天山去吧。」凌雲鳳雙眼一睜，說道：「你到此間，為的就是要勸我回去嗎？」霍天都道：「我勸你不要重入江湖，你不聽我的話，你瞧，如今不是吃了苦頭了？」凌雲鳳冷笑道：「學成劍術，難道就只是為了善保自身？古往今來，多少俠士，為國為民，拋頭顱、灑熱血亦在所不惜，何況只是吃了一點苦頭？好吧，你若畏懼！你自己回去。我接了金刀寨主的英雄帖，絕不能拋棄他們獨自逃生。」霍天都嘆了口氣，道：「你的脾氣還是這麼固執，你不願拋棄他們，我又豈能拋下了你？要回去咱們就一同回去！」凌雲鳳道：「要留下來咱們就一同留下來，天都，你今日幫我一個忙好不好？」霍天都略一吟沉，說道：「你到底願不願與我一同回去？」凌雲鳳道：「你幫了我這個忙，我就與你一同回去。」霍天都雙眉一展，道：「你說吧。」凌雲鳳笑道：「你幫我打敗那個紅面老人。」霍天都朝山下看了一眼，道：「你知道那個老人是誰？」凌雲鳳道：「崑崙山星宿海上的喬家老怪。」霍天都道：「你可知道他是邪派中武功最高的人物？何必去惹這樣厲害的敵人？」凌雲鳳冷笑道：「你怕了他了？」霍天都道：「不是怕他，但我的劍術還沒有練成，在未來的三五年中正是緊要關頭，縱然今日咱們聯劍攻他，可以將他打退，他們父子二人，再加上那個管家厲抗天，若然常常到天山去騷擾咱們，咱們又怎能夠靜心修煉？」凌雲鳳冷笑道：「說來說去，你就是只顧自己。好吧，你不敢惹他，我偏要去惹他。」霍天都急忙扯著她的袖子，道：「若然再過三年，我的劍術練成，便可以無敵於天下，今天卻沒有必勝的把握，你再思量。」凌雲鳳突然拔出劍來，唰的一劍，將衣袖截斷，甩開了霍天都便向前行。

　　霍天都飛身急上，雙臂一張，攔著了她的去路，道：「你一個人去，想送死嗎？」凌雲鳳道：「與其棄友私逃，不如在敵人手裏戰死。天都，你好好去練你的劍術吧，待你練到天下無敵的時候，再給我造一座墳墓，替我添上一個『天下第一劍客妻子』的銜頭，好讓後世英雄知道『天下第一劍客』也庇護不了他的妻子！」

　　霍天都滿面通紅，尷尬笑道：「好，算我怕了你這張嘴了。咱們一同下去吧！」凌雲鳳喜道：「咱們先把喬家小賊擒了，然後再去和那老怪物大戰一場。」霍天都眉頭一皺，道：「打退了喬北溟這個老怪物也就算了，何必還要捉他的兒子，與他結這樣大的仇恨？」凌雲鳳道：「你知不知道，喬家老怪已捉了咱們這邊的五六個人，咱們捉了他的兒子，正好拿來交換。你去不去？」霍天都無可奈何，笑道：「今日我聽你的，打完了這一場，以後你可得聽我的了。」凌雲鳳道：「這也得看你說的是什麼，哎喲，別多說了，快走！」

　　原來凌雲鳳眼光一瞥，正見著那少年書生在追逐張玉虎，凌雲鳳飛身掠下，長劍一指，一招「石破天驚」，將那少年書生鐵扇打穴的招數破去。那少年書生認得她是剛才惡鬥厲抗天的那個女子，自忖武功在她之上，傲然不懼，鐵扇盤旋，使了一個「粘」字訣，將凌雲鳳的青鋼劍粘出外門，迅即用大擒拿手法，疾攻了五六招，逼得凌雲鳳手忙腳亂，那少年書生哈哈笑道：「可惜你如此美貌，又有這樣高的武功，卻甘心從賊，你若改邪歸正，我願與你合璧雙劍。」那少年書生正在口舌上貪圖便宜，那料話聲未了，陡聽得一聲大喝，霍天都一劍飛來，劍光閃處，噹嘟一聲，將他的鐵扇削為兩段。憑著那少年書生迅捷的身法，竟然閃避不開，他驀地一驚，那一招擒拿手法未曾來得及變招，霍天都的劍尖已抵著了他的上顎，喝道：「不許動！」那少年書生圓睜雙眼，呆若木雞，張玉虎一躍而上，點了他的穴道，哈哈大笑。

　　其實以凌雲鳳的武功，雖然比那少年書生稍遜一籌，但最少也可以打到三二百招開外，她剛才的手忙腳亂，乃是故意裝出來，好激怒霍天都的。

　　那紅面老人看見兒子被擒，這一怒非同小可，在厲抗天的背上一拍，叫道：「快去截著他們，務必要將他們擒了。」厲抗天跑得兩步，霍天都夫婦已向他們疾奔而來，那紅面老人鐵索一掃，霍天都與凌雲鳳雙劍齊出，鐵索一翻一捲，但聽得一陣金鐵交鳴聲，鐵索反蕩起來，幾乎砸著厲抗天的額角。霍天都接了那老人的七八成攻勢，劍尖上也濺起了數十點火星！正是：

　　惡鬥魔頭顯身手，天山劍法露鋒芒。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旨趣未相投　夫妻有恨　姻緣欣遇合　兩小無猜

　　霍天都一個「盤龍繞步」，搶入內圈，兩夫妻心意如一，雙劍齊施，將鐵索盪開，立刻迫進，與厲抗天離身不到一丈。那紅面老人騎在厲抗天的肩頭，居高臨下，鐵索利於遠攻，敵人一近身前，他作戰反而不便。

　　霍天都所用的劍法，乃是他融會各家各派，別出心裁，自創出來的，雖然尚未完全練成，但每一招式都是武林中從未見過的精妙劍法，他們夫妻二人一闖進內圈，厲抗天如何能抵擋得了？他掄起獨腳銅人防身，但聽得一片叮噹之聲，有如繁弦急奏！眨眼之間，他的銅人身上已中了十七八點劍點，傷痕斑剝，銅屑紛飛。那老人的鐵索運用不靈，好幾次反而被厲抗天的銅人所阻得，威力無從發揮。凌雲鳳見厲抗天已被霍天都制住，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她立即欺身直進，揮劍斬那老人垂下來的雙足，這時已是近身肉搏的局面，那老人的鐵索更派不了用場，他俯低了頭，伸出一條長臂，用大擒拿手法拆了幾招，驀地一聲怒吼，在厲抗天的肩頭上一按，騰身飛起，喝聲「避開！」厲抗天銅人一舞，飛身斜閃，但見那紅面老人身子懸空，鐵索一招「天紳倒掛」，勢挾風雷，威力之大，出人意表。霍天都與凌雲鳳雙劍合璧，兀自被他逼得站立不穩，蹌蹌踉踉的倒退幾步。那老人落了下來，先用單掌支地，打了一個盤旋，然後盤膝坐下，原來他自從走火入魔之後，下身癱瘓。雙腳早已不能走動了。

　　剛才他騎在厲抗天的肩頭，乃是便於追擊敵人，但卻不易防禦高手，這時他擺脫了厲抗天，在三丈方圓之內，鐵索的威力大大增強，反而把霍天都夫婦圈在當中，霍天都與凌雲鳳貼背而相，雙劍開展，僅僅不至於被他的鐵索捲走，再想攻進內圈，卻已不能。

　　厲抗天退在一旁，低頭一看，見銅人身上，一個一個的小孔，好像蜂窩一般，霍天都的兵刃不過一柄普通的長劍，居然能將他的銅人戳得遍體鱗傷，若非內家勁力透過劍尖，焉能致此？厲抗天縱然一身是膽，想起剛才的險狀，也不禁駭然！

　　但更令他驚駭的，乃是他的少主人已經落在敵人手中，這時正被張玉虎用刀尖抵著後心，押解上來。厲抗天投鼠忌器，他雖有把握打敗張玉虎，卻是不敢妄動。

　　張玉虎揚聲叫道：「喬老怪，你還要不要你的兒子？」那老人將鐵索一收，冷冷笑道：「你們自命是名門弟子，正派英雄，如今為了忌憚老夫，如將我的兒子作為要脅麼？」凌雲鳳也冷笑道：「喬老怪，你不要自恃太高，誰忌憚你了？咱們先談好一樁交易，然後再來決個勝負！」

　　那紅面老人雙眼一翻，冷冷說道：「什麼交易？」張玉虎接聲說道：「你捉了我們幾個人，是不是也想拿來要脅，叫我們不敢再劫貢物？」說話針鋒相對，那老人哈哈大笑，說道：「好小子，真個倔強，不肯輸口，我捉你們的人，不過是給你們一點厲害，豈是拿來要脅？」凌雲鳳道：「既然如此，我們捉了你的寶見兒子，也不過是禮尚往來，你又何必發怒？」那紅面老人道：「好吧，乾脆的說，你們先放了我的兒子，我馬上叫他將你們的人全部釋放。這樣交易，合了你們的心意吧？」張玉虎冷笑道：「我們才不會那樣笨，先放你的兒子。」那老人道：「你懂得什麼？他們都受了我獨門的點穴手法所制，不是我父子二人，誰也不能解救。」霍天都道：「喬老前輩是當今的武學大師，不會欺騙後輩的。虎弟現就先把喬公子放了吧。」張玉虎心道：「你武功雖強，對江湖上的險詐卻是全然不知。」眼珠一轉，笑道：「好吧，我自有辦法。」用黑白摩訶教他的天竺點穴手法，在那少年書生的「血海穴」上重重一戳，這血海穴位在尾閻，乃是任、督二脈交會之處，張玉虎做了手腳，笑道：「你有獨門手法，我也有獨門手法。你解救了我們的人，我便給你解救。你若敢從中搗鬼，叫他在一個時辰之內，變成廢人。」那老人見張玉虎不肯信他，氣得面色鐵青，霍天都也覺得張玉虎的做法有點過份。張玉虎不理他們，逕自把少年書生押到那輛大車旁邊，車上有翦長春看守，見此情形，只好把紅面老人捉來的人全都釋放，那少年書生解了他們被封閉的穴道，張玉虎在他尾閻一踢，也解開了他的「血海穴」。那少年書生將張玉虎恨得牙癢癢的，可是穴道方解，何況張玉虎旁邊還有一個于承珠，他也不敢便即動手。

　　且說那個紅面老人見霍天都叫得出他的姓氏，且又彬彬有禮，想了一想，說道：「我聽說有一位姓霍的，父子兩代，在天山上潛修劍法，看你的武功和劍術，和任何一派都不同，你是不是霍行仲的兒子？」霍天都道：「不錯，家父也曾提起過老前輩的名字，他十多年前已去世了。」那紅面老人道：「可惜，可惜！我與令尊雖是緣份一面，但彼此志趣相同，只求修練武功，不願聞達於世，那卻是彼此知道的。」凌雲鳳眉頭一皺，心道：「你以前武功未曾練成，所以隱居不動，近年來的行事，卻是邪惡之極，我舅舅的志趣豈會與你相同？」見丈夫對他居然甚為恭順，心中極不高興，要不是大敵當前，她準要與丈夫大吵一場。

　　這個老人叫喬北溟，他的兒子名叫喬少少，幾代以來，也的確是像霍家一樣，潛心研究一種極厲害的邪派武功，到了喬北溟才有大成。

　　喬北溟這次替西北各省保護貢物，實是想到中原揚威立萬，他心目中的唯一敵手乃是張丹楓，不料在這山谷之中，卻碰到了霍天都夫婦，雙劍合璧，居然和他打個平手。

　　喬北溟想了一想，忽地說道：「你的劍術練到如此地步，確是很難得了。不過，你們要想打敗我，那卻是萬萬不能，萬一你受我所傷，你的前功便將付諸流水。我素來欣仰令尊，更不忍令你的十數載修為毀於一旦。替你著想，你還是回去吧。」霍天都一想，自己的武功確是遠遠比不上他，即算夫妻聯手，只怕也是敗多勝少，聽了喬北溟這一番話，心中躊躇不決。

　　凌雲鳳一瞧她丈夫的神色，不待他開口說話，立即搶著說道：「你要我們回轉天山，一點不難，你走，我們也走！這裏的事，大家都不必管！」喬北溟仰天大笑，道：「你要我走？」凌雲鳳道：「這有什麼好笑，你不是也要我們走嗎？」喬北溟道：「我活了這麼一把年紀，還從沒有人敢拂逆我的意思。憑你們這兩個小輩，居然敢叫我走？」凌雲鳳道：「你不走，我們也不走。誰想嚇走我們，都不能夠。」喬北溟冷冷說道：「這樣說來，你們是要與老夫再見高下了？」眼光朝霍天都一掃，霍天都毅然說道：「老前輩不肯見諒，我夫妻只有奉陪！」其實他心中已是有了動搖，只因看到凌雲鳳十分堅決，他自是欲罷不能。

　　喬北溟縱聲長笑，鐵索一揮，驀地叫道：「好，那就來吧！」霍天都反劍一圈，身形已給他扯得移動兩步，鐵索上的飛抓竟自抓到面門。凌雲鳳奮不顧身，長劍一抖，劍光閃爍，直裹過來。喬北溟喝了個「好」字，鐵索迎風一盪，凌雲鳳給他那股反盪之力，震得立腳不穩，連退幾步，好在霍天都這時已抽出劍來，一招飛瀑流泉，擋住了那鐵索的去勢。但聽得一片金鐵交鳴之聲，震得耳鼓嗡嗡作響，就在這瞬息之間，雙方已交換了七八招辣招，那鐵索呼呼疾響，三丈之內，風雨不透，霍天都夫婦已被包圍在他的鐵索圈中。

　　霍天都見喬北溟的功力如此深厚，心中暗生怯意，但覺對方的攻勢越來越猛，凌雲鳳睨她丈夫一眼，揮劍急上，強接喬北溟的攻勢，她的功力比喬北溟差得更遠，接了三四招，幾乎給他的飛爪抓傷。霍天都被她盯了一眼，從她的眼光中看出了她心頭的話語，不禁面上一紅，想道：「雲鳳尚且不懼，我今日便豁了一死，也不能給她看小了。」膽氣一壯，劍走連環，雙劍如虹，登時威勢大振，原來他的天山劍法，本來精妙無比，功力雖是不如對方，但只要不存怯意，雙劍聯攻，那是絕無敗理。

　　這時兩方面的人不約而同的停下手來，弓弦沉寂，戰馬無聲，連山上的鳥兒也被嚇得遠走高飛了。在夕陽斜照之下，但見劍光閃閃，鐵索夭矯，好像化成了一道長蛇，盤旋飛舞，鬥到酣處，那呼呼轟轟之聲，就似浪潮拍岸一般，震得人立足不定，許多遠遠觀戰的人，明明知道那鐵索絕不會打到自己身上，也不知不覺的向後移動。在這次大會戰中，有三山五嶽好漢，天下各路英雄，那一個都曾經過大風大浪，然而喬北溟與霍天都夫婦這一場惡鬥，卻看得他們目瞪口呆，驚心動魄，嘆為百年罕見，畢世難逢的一場激戰。

　　激戰中喬北溟忽地大喝一聲，鐵索從霍天都的頭上飛過，反捲回來拍打霍天都的背上大穴。霍天都有些怯意，不敢對攻，改取守勢，用了一招「金剛護法」，長劍反手一圈，忽覺劍尖沉重如山，推盪不開，原來已被他的鐵索纏上。凌雲風沒料到她的丈夫在這緊要關頭，忽然改取守勢，兩夫妻心意各異，攻守脫節，凌雲鳳那一招攻勢凌厲的劍招，威力大減，喬北溟的鐵索反繞過來，在她的劍脊上也繞了一匝。

　　原來喬北溟不但武功絕頂，眼光也極敏銳，激戰多時，看出了他們夫妻之間在攻守變化的微妙之際，步法有點不能合拍，便立即乘虛而入，各個擊破，然後準備以深厚的內功，將他們夫妻倆一齊震斃。

　　霍天都長劍擺脫不開，暗地叫聲「不好」，但覺對方的內力，綿綿密密的攻擊過來，看凌雲鳳時，只見她額角已沁出汗珠，面上卻了無懼意。霍天都精神一振，內力凝聚劍尖，反擊過去。凌雲鳳雙眉漸展，但覺所受的壓力，減少了一半有多。

　　過了一會，忽見喬北溟的面上露出詭異的笑容，將鐵鏈的一端橫著貼在他的兩條腿上，霍天都莫名其妙，只覺對方傳來的內力好像漸漸減弱，並不攻擊過來，反而好像將自己的內力牽引過去，霍天都但恐這是誘敵之計，一點也不敢鬆勁。

　　原來喬北溟乃是另有打算，他經過了一場「走火入魔」的劫難，下身癱瘓，長久以來，引為遺憾。他靜中參透內功妙理，知道自己這兩條腿已是僵硬如石，除非有內功極深厚的人助他活動氣血，復活他已僵死的機能，但他的朋友中卻沒有這樣功力深厚的人，唯一的辦法，就是利用敵人的功力，這不但要機緣湊巧，而且要對方的功力比自己稍低，否則給他看出自己的心意，乘機施展殺手，那後果就不堪想像了。

　　恰好霍天都和凌雲鳳聯合起來的功力比他稍低，因此喬北溟靈機一動，便臨時變計。

　　本來喬北溟若是全力施為，縱然不能將霍天都夫婦置於死地，最少也可使得他們受傷，而今他臨時變計，運用最上乘的以毒攻毒的邪派內功，將對方的力道徐徐牽引，與本身功力合而為一，打通閉塞多年的「陽蹻脈」。陽蹻脈起於足內踝前大骨的下陷部位，經內踝骨上部，直上沿大腿內側入小腹，這是主管足部的經脈一打通，他那僵硬多年的雙腿便可以復甦了。

　　場中的一流高手都只以為他們是在比拼內功，看了一會，但見喬北溟大汗淋漓，頭上好似蒸籠般升起一團團白霧，而霍天都夫婦則還是神色自若，群雄無不色然而喜，誰也沒有看破個中奧妙。

　　本來高手比拼內功乃是最危險的事情，旁人的功力若非高過他們，就是想解拆也解拆不開。這時張玉虎見霍天都佔了上風，鬆了口氣，他是江湖上的大行家，眼觀四面，耳聽八方，當眾人正在屏息而觀的時候，他暗裏留神，忽然發覺那少年書生與龍小姐都已不見，問及旁人，誰都沒有留心。張玉虎疑心頓起，他不願驚師動眾，便悄悄的溜出了山谷。

　　且說霍天都夫婦與喬北溟相持了約半個時辰，但覺對方的內力，由強而弱，到了後來，竟似完全消失了一般，按此情形，喬北溟早已應該不支倒地，但他還是盤膝而坐，動也不動，霍天都大為奇怪。就在此時，忽聽得喬北溟大笑三聲，鐵索一收，縱身躍起，朗朗說道：「念你修為非易，老夫實是不忍毀你這身武功，今日暫且饒你一次，你若是不知好壞，老夫再來找你算帳。貢物之事，我勸你還是不要插手為妙。好啦，言盡於此，老夫走了！」

　　其實喬北溟因為要借用霍天都夫婦的功力，陽蹻脈雖然打通，他本身的真力亦已消耗殆盡，而且左腳也還沒有完全復原，若然霍天都識得其中奧妙，喬北溟實已是不堪一擊。但霍天都小心過甚，見喬北溟不但毫無受傷的跡象，而且還居然能夠走動，這一驚非同小可，如何還敢前往追擊？

　　群雄之中，雖然也有一兩個人生了疑心，自問功力與喬北溟相去太遠，也都不敢上去截他。晃眼之間，但見喬北溟已走出谷口，厲抗天與翦長春也隨他走了。周山民主持全局，雖然猜不透他們何以未敗先走，但敵方的高手盡去，總是予己有利，不再追究，便即下令封鎖兩邊谷口，搶奪車輛。

　　官軍裏外不能呼聲，谷中保護貢物的那班武師更是士無鬥志，周山民喝道：「拋下兵器，都可逃生！」官軍一聲叫喊，片刻之間，刀槍弓箭，拋了滿地。

　　周山民封鎖了谷口，發出命令，叫手下的人將官軍逐個搜查，搜查完了，再讓他們一個個走出。待到將官軍全部放走之後，月亮已升上山頭，是二更時分了。搜查的結果，所放走的官軍都沒有挾帶貢物。

　　這時，他的另一幫手下，也已經把所有的車輛搜遍，除了糧食和一些大約是準備送給親友的西北土產之外，根本就沒有什麼貴重的東西，群雄均是大為驚異：「貢物那裏去了？」惡鬥了大半天，死傷了這許多人，竟是一無所獲！誰肯甘心？有人說道：「莫非是喬北溟和厲抗天帶走了？」霍天都道：「以喬北溟的武功和身份，他志在稱霸武林，不見得會貪圖貢物。而且他說過今日之事，他暫時不管，我看他不會帶走的。」凌雲鳳駁他道：「他若能把貢物帶走，單身匹馬護送入京，豈不是更可以名震天下？」霍天都道：「你想，北方幾省的貢物，不管如何貴重，總有相當重量吧？憑我的眼力，我也瞧不出他和厲抗天的身上帶有東西。」群雄之中，不乏黑道上的大行家，若然有人在身上藏有寶物，他們一眼就會看得出來。喬北溟與厲抗天乃是敵人中兩個最主要的人物，誰都在注意他們，這些黑道上的大行家更不必說了，他們一想，證實了霍天都的說話：喬北溟與厲抗天的身上並未藏有貢物。

　　那麼貢物到那裏去了呢？凌雲鳳發覺張玉虎與龍劍虹不在，問起來，誰都沒有留意，再仔細查問，喬北溟的那個兒子也不知是什麼時候走的，剛才所搜查過的官軍並沒有發現其人，凌雲風道：「貢物一定是喬少少帶走了。咱們快快追尋。張玉虎想必是追他們去了。」

　　凌雲鳳猜得不錯，張玉虎也是為了懷疑喬少少帶走貢物，追他而去的。他在路上碰到一些巡邏的山寨頭目，詢問之下，果然發覺有這麼一個人，騎馬飛奔，他們攔截不住。

　　張玉虎問清楚了那騎馬所去的方向，展開了絕頂輕功，一路追去，追了半個時辰，忽聽得前面有兵刃碰擊的聲音，張玉虎一看；心頭大喜，原來就在前面的山坡之下，龍小姐率領她的四個丫鬟，正在與喬少少惡鬥。

　　龍小姐那四個丫鬟，武功雖然和喬少少差得極遠，但她們四人練有一套配合得很好的劍法，加上龍小姐那奇詭百出的劍術，主婢五人，居然把喬少少攔住了。

　　張玉虎吸了口氣，朗聲笑道：「龍姑娘，這碗水大家喝啦！」這是黑道上的切口，意思是要和龍小姐平分所劫的貢物。喬少少冷笑道：「水是沒得喝的，你想在刀頭上舐血，那就來吧！」話聲未完，扇子一點，一個小丫鬟應聲倒地。

　　龍劍虹劍訣一領，略走邊鋒，一招「龍女穿針」，指東打西，刺喬少少脅下的「癒氣穴」，喬少少向前跨上一步，龍劍虹的劍尖差了半寸，從他肋旁穿過，只聽得「噹噹」兩聲，夏荷、冬梅這兩個丫鬟的劍又被他打落。喬少少哈哈大笑，左臂一伸，抓到了另一個丫鬟的後心，想把她抓起作為盾牌，幸在張玉虎已經趕到，喬少少聽得腦後金刃劈風之聲，只得縮手旋身，石手的鐵扇格開了龍劍虹的長劍，左手則用力擒拿手法化解了張玉虎的攻招。

　　張玉虎替下了那四個丫鬟，與龍劍虹聯手鬥他，刀光霍霍，劍氣如虹，與喬少少殺得難分難解。

　　轉瞬間走了三五十招，張、龍二人的招數配合得越來越熟，威力大大增強，喬少少心中想道：「看這情形，我縱然不至落敗，要勝他們，卻也不易。若是他們再有後援來到，只怕就不易走脫了。」其實不必後援，那四個丫鬟只要再加入戰團，喬少少就難以抵擋，只是其中的一個丫鬟被他點了穴道，暫時還未能恢復而已。

　　喬少少看出不妙，心想：三十六計，走為上計。身軀一晃，扇子貼著緬刀，拿來當作五行劍使，上削張玉虎的手指，張玉虎緬刀一絞，化解了他這記怪招；第二刀尚未發出，喬少少一甩腕子，避招進招，扇挾勁風，立即改了方向，向龍劍虹的「肩井穴」打到。張玉虎喝道：「想逃走嗎？」緬刀一提一翻，斜身滑步，刀光閃處，一招「白虹貫日」，刀鋒撩斬喬少少的脈門。龍劍虹得張玉虎提醒，也立即醒悟，喬少少那一記打穴乃是虛招，不退反上，使出瑜伽功夫，「啪」的一下，拍歪了喬少少的鐵扇，長劍立即從袖底刺出，唰的一劍，穿過了喬少少的衣襟。

　　張、龍二人刀劍聯防，亦攻亦守，喬少少接連衝擊幾次，無法突圍。一計不成，再生一計，激戰中忽地一聲長嘯，山坡上的一匹馬跑了下來，向大路上疾馳而去，這匹馬正是他的坐騎，剛才他被龍劍虹主婢五人攔下馬頭，下馬應戰，那匹馬似乎久經訓練的戰馬，當主人激戰之時，它卻避上山上，不肯走開。這時聽到喬少少的嘯聲，忽然狂跑，稍有江湖經驗的人，都知道這嘯聲乃是主人所發出的指揮坐騎的號令了。

　　張玉虎吃了一驚，就在這剎那間，喬少少乘著張玉虎攻勢稍緩慢之際，扇子一張，在龍劍虹的面前一撥一搧，引開了她的眼神，鐵扇子幌張即合，橫裏一打，「噹」的一聲，擊中了張玉虎的刀柄，張玉虎虎口一熱，緬刀幾乎墜地。龍劍虹一劍刺出，堪堪刺到喬少少的背心，但還是差了寸許，喬少少似驚弓之鳥似的立即飛逃走了。可是奇怪得很，他走的方向，恰好與他的坐騎背道而馳。

　　張玉虎是江湖上的大行家，剛才與喬少少惡鬥之時，並不見他身上有寶光外露，而且是身法輕靈，也不似藏有份量沉重的貢物，方自奇怪，這時忽見他的坐騎南奔，而他卻向北走，心中一動，疾掠數丈，一口飛刀，插入馬背，大聲叫道：「追這匹馬！」龍劍虹怔了一怔，立即醒悟，想道：「是了，貢物既不在喬少少身上，那定然是藏在馬上了。」但那匹馬除了馬鞍之外，馬背上再也沒有別的東西，難道那馬鞍內有古怪？

　　張玉虎道：「這是匹久經訓練的戰馬，喬少少故意與它背道而馳，想引我們去追他，好叫這匹馬得以逃脫，咱們不可上他的當。」那匹馬先著了龍劍虹的一支袖箭，再中了張玉虎的一柄飛刀，負痛狂奔，張、龍二人輕功雖好，那裏追趕得上，但他們都知道這馬受傷之後，沒人替它止血，至多還可以狂跑一程，終必要因失血過多，倒斃路旁。故此他們不怕追它不上，跟著馬蹄印痕，加快腳步，追了約半個時辰，那匹馬越跑越慢，與他們的距離拉近，已經可以望得見了。

　　忽聽得「嗚」的一聲，一支響箭從路旁的樹林中射出，張玉虎喝道：「是那條線上的朋友？」話聲未了，但聽得那匹馬一聲悲鳴，四腕屈地，腦門上插了一枝羽箭，倒了下來，剛翻轉半邊身子，就不能動了。張玉虎心中一凜，想道：「這人一箭就射斃駿馬，手勁倒是不小。」

　　就在這時，林子裏湧出一彪人馬，卻是一隊娘子軍，約有二三十人，當前的一個老婦人桀桀怪笑道：「好呀，原來是你！」張玉虎大出意外，原來這個射斃喬少少坐騎的老婦人乃是七陰教主。心念方動，七陰教主身旁的一個少女躍了出來，拿走了地上的馬鞍。這個少女是七陰教主的女兒陰秀蘭，她拿起馬鞍之時，上身晃了幾晃，好像相當吃力的樣子。

　　張玉虎抱拳說道：「教主遠來，幸會，幸會！」七陰教主冷笑道：「在你說來，應該是不幸之至吧？哼，哼！你原來還認得我嗎？」張玉虎道：「教主言重了，想你我之間，雖有過節，但我替你換回了留在丐幫的人質，對貴幫似亦不無微勞，這樑子也該挑開了吧？」

　　張玉虎曾拒婚七陰教主的女兒，如今又提起七陰教主慘敗給丐幫的舊事。七陰教主大怒，嘿嘿冷笑。陰秀蘭道：「媽，他既不講交情，咱們也不必賣他們的帳，就此各走各的，也免得生許多閒氣。」陰秀蘭口中說「不講交情」，其實是怕她母親與張玉虎動手，亦即對張玉虎留了情分了。七陰教主懂得女兒的心事，壓下怒氣，冷笑說道：「好小子，下次你不要撞在我的手上。」說罷便走，張玉虎叫道：「且慢！」七陰教主止了腳步，回頭說道：「我放你走，你還要囉唆我麼？」張玉虎道：「咱們本來河水不犯井水，各走各的，那是最好不過。但教主賜還這個馬鞍，在下立刻便走。」七陰教主冷笑道：「這馬鞍是你的嗎？」張玉虎道：「這匹馬我們已追了半夜了，你瞧見這馬背上的飛刀麼？這飛刀便是我的。」七陰教主道：「這匹馬是你的麼？」張玉虎道：「馬上的強盜是我們打跑的，按照江湖上的規矩，這匹馬當然應該屬於我。」七陰教主冷笑道：「什麼規矩？原來是黑道上的規矩！原來你們才是強盜！好吧，就算照黑道的規矩，這匹馬也是我射殺的，馬鞍我是拿定的了。」七陰教主振振有辭，照黑道上的規矩，確也不能說她全無道理，最多是兩份平分，但這馬鞍是整隻的，難道把它劈為兩半？而且誰知道裏面藏的什麼寶物？

　　張玉虎窒了一窒，說道：「實不相瞞，這匹馬的主人與天下各路英雄作對，你要了這個馬鞍，各路英雄只怕都放你不過。」七陰教主雙眉一豎，嘿嘿笑道：「你是拿天下英雄嚇我，我也不怕！」陰秀蘭忽道：「一隻馬鞍又值得什麼？你好好的說，也許我們賣你一個交情。」七陰教主改口說道：「是呀，你要這個馬鞍，隨我回去，我可以與你好好商談，你要蠻不講理，我就是不講理的祖宗！」龍劍虹噗嗤一笑，說道：「就是要他一個人去麼？」陰秀蘭怒道：「誰與你這個女強盜說話？」一揚手兩枚毒指環疾飛而來，卻都給龍劍虹避開了。

　　張玉虎叫道：「有話好說，何必出手？馬鞍先請賜還，日後我自然會與金刀寨主登門道謝。」七陰教主道：「這小子全無誠意，蘭兒，你們先走！」張玉虎喝聲：「慢走！」飛身便迫，七陰教主十指齊彈，腥風疾射！冷笑喝道：「給我滾開！」

　　張玉虎知她指甲有毒，只好閃開，龍劍虹拔出寶劍，身形方起，七陰教主飛身一撲，向她抓下，龍劍虹劍訣一領，一招「長虹經天」刺將過去，七陰教主卻不撥招，一個「盤龍繞步」，又攔到了張玉虎的面前。以張、龍二人之力，聯手合鬥，本來可以戰勝七陰教主，但最少也得五七十招，給她這樣左攔右擋，纏了一陣，陰秀蘭早已乘馬跑了。

　　張玉虎大怒，刀光霍霍，疾攻幾招。七陰教主哈哈大笑，轉身便跑，張玉虎與龍劍虹緊迫不捨，他們三人都是一等一的輕功本領，十里之內，疾如奔馬，追了一程，七陰教主趕上了大隊，跳上了一匹馬背，喝道：「放箭！」登時箭如雨落，七陰教主冷笑道：「這是見血封喉的毒箭，不怕死的便來追。」

　　張玉虎舞動緬刀，撥開毒箭，舉目遙望，在那群七陰教的女兒徒弟中，卻沒有陰秀蘭，想她乘的乃是快馬，早已去得遠了。張、龍二人一想，事已如斯，追亦不及，何況七陰教主的坐騎已跑出里許，他們的輕功雖好，總不能長時間和馬賽跑，只好嗒然止步，眼睜睜的目送七陰教主和她的徒眾遠走高飛。

　　張玉虎道：「想不到又生波折。」龍劍虹笑道：「人生何處不逢君。那位小姐和你倒是有緣得很。」張玉虎道：「虧你還有心情說笑！」龍劍虹道：「人家這樣情意殷殷，請你作客，真不是開玩笑呢。」張玉虎道：「要去麼就和你一同去。」龍劍虹笑道：「人家沒有請我，我才沒有這樣大的面子呢！」張玉虎道：「原來你不只武功厲害，唇槍舌劍，更是不易抵擋。」

　　兩人正在相互取笑，忽聽得有人爭著叫道：「小虎子！」「虹妹妹！」張玉虎抬頭一看，卻原來凌雲鳳與于承珠連袂而來。

　　凌雲鳳笑道：「你們兩人早相識了？」龍劍虹道：「何止相識，刀來劍往的也曾經交過幾次手了。」凌雲鳳笑道：「是麼？那倒真是有緣得很。」這句話剛好與龍劍虹適才取笑張玉虎的話語相同，把龍劍虹羞得滿面通紅。

　　凌雲鳳笑道：「小虎子，你不知道，我這個小妹子早就想認識你呢。」張玉虎心頭一盪，有點害羞，更多歡喜，低聲問道：「是麼？」

　　凌雲鳳道：「她常聽得我說起你，說你精靈俏皮，武功又好，後來我接到了金刀寨主的綠林箭，又知道是你去主持劫南方各省的貢物，她就忍不住要出來暗中和你較量了。」于承珠道：「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一代強似一代。他們倆年紀輕輕，已幹出了這樣驚天動地的事業。比我們年輕的時候，強得多了。嗯，我本來是說龍小姐的，卻連我的師弟也一同誇讚了。好在凌姐姐不是外人，不會見笑。」凌雲鳳笑道：「我也一樣要誇讚我這個小妹子強呢。哈，哈，咱們兩人倒有點像說媒的口吻。」

　　龍劍虹道：「凌姐姐，你再取笑，我可要走啦。」張玉虎道：「說正經的，貢物被人撿便宜撿去了。」于承珠詫道：「有這樣的事，是誰撿去了？」張玉虎道：「是七陰教主。」將剛才的經過說了一遍。于承珠道：「照你這樣說來，喬少少的身上沒藏有貢物，你看得出來。那麼這馬鞍必定內有古怪。嗯，這事情可有點麻煩。」

　　凌雲鳳道：「這七陰教主的本領如何？」龍劍虹道：「比我們要好一點，比兩位姐姐卻是不如。」凌雲鳳笑道：「那又有什麼麻煩？」張玉虎道：「喬家父子有意與這七陰教主結納，若是他們會合一齊，要追回來可不是又得大動干戈？」龍劍虹「噗嗤」笑道：「你說得不清楚，我代你說。喬北溟想要七陰教主的女兒做媳婦兒，已托人提過親了，媒人就是厲抗天。不過，那位陰小姐呀，她喜歡的卻是你們的小虎子。」凌雲鳳笑道：「原來如此。是有點麻煩了。」于承珠道：「聽說七陰教主的行徑還不算太壞。咱們能不動武最好。不過擔心的是喬家父子與她們合流，要去討取貢物，也得幾個好手才行。」張玉虎道：「還得知道她們落腳的地方。而且事不宜遲，要去就得快。這裏到北京不過三四天路程，若給她們先把貢物送入京城，那就更難了。」龍劍虹笑道：「貢物若是落入七陰教主手中，我看她未必肯送給皇帝。大半是要留給女兒做嫁妝，看是喬少少上鉤呢還是你上鉤了。」張玉虎道：「你又來說笑了，快點商議怎麼討回貢物吧。」

　　凌雲鳳忽然問于承珠道：「和天都一道的那位是不是丐幫的？」于承珠道：「不錯，是北京丐幫副香主褚元。」原來剛才周山民分配群雄去尋找張玉虎，每兩人一組，凌雲鳳與于承珠情同姊妹，多年不見，因此她寧願撇下夫婿，與于承珠作同伴。周山民怕霍天都路道不熟，便請褚元與他作伴。于承珠聽得凌雲鳳這樣問她，立刻會意，說道：「對啦，這事可得找他們幫忙。至於打聽七陰教主的下落，那就要靠褚元了，好在他們搜索的範圍，是在這座山的南面，離此不遠。」

　　於是一行人等，登上山頭，凌雲鳳發聲長嘯，清脆嘹亮，響遏行雲，于承珠微笑逼：「八年不見，凌姐姐的功力之深，已遠超我輩了。」過了一會，只聽得遠處有嘯聲相和，聲音不高，入耳柔和，聽得清清楚楚。這種傳音入密的功夫，非得有極純正的內功不行，那當然是霍天都了。

　　于承珠道：「這回事情，得賢伉儷幫忙不少。」凌雲鳳笑道：「你怎麼和我客氣起來了。嗯，說起來令人心煩，要不是我，天都還未必肯下山呢。」于承珠道：「我正要跟你說，天都曾經到過我那兒，給我留下了一封信，托我勸你回去呢。你們兩口子鬧的什麼？」凌雲鳳杏臉微紅，忽地黯然說道：「我真羨慕你和葉大哥。」于承珠笑道：「你們兩口子比翼雙飛，度的是神仙歲月，怎麼卻顛倒的說，羨慕起我們江湖風浪的生涯？」凌雲鳳嘆口氣道：「承珠姐姐，幾年不見，你和我也不肯說真心的話了麼？」

　　于承珠緊緊握著凌雲鳳的雙手，笑道：「是天都，他敢欺負你麼？」凌雲鳳道：「那還不至於。」于承珠道：「是你們為了什麼事情吵架麼？」凌雲鳳道：「我倒真想和他大吵一場。」于承珠笑道：「可是他偏偏不肯和你吵，是不？夫婦之間，有什麼事情，總要互相諒解。能夠避免吵架，還是不吵的好。」凌雲鳳道：「他這個人呀，就是很少想及別人，他這次來是不許我下山的，我瞞著他，接到了英雄帖就來了。他很不高興，剛才我邀他聯手鬥那老怪，他還不大願意呢。」他們的糾紛，于承珠從霍天都那封信中已是略知一二，不過霍天都此次原來並不準備拔刀相助，卻是頗出了于承珠意外，聽來到覺難過。半晌說道：「那麼這次事情過後，你還是與天都回去吧。你們能夠合創劍派，這也是千秋不朽的事業呢。」

　　凌雲鳳苦笑道：「那麼一來，我就不是凌雲之鳳，而是籠中之鳥了。練好劍術為的什麼？他從來不肯想這個問題。他就好像只是為了劍術而練劍術。對這種離群獨居的日子，我呀，我卻過不慣。每每在深夜人靜的時候，他獨自練功，我則想起你來，想起咱們以前在義軍的那段日子。」于承珠笑道：「是麼，多謝你的姐妹深情。」凌雲鳳道：「還有，他驕傲得很。」于承珠道：「這我倒看不出來。」凌雲鳳道：「表面上看不出來的。他現在劍術還未練成，便以一派宗祖自居。他對當世的英雄，沒有一個衷心佩服的，即算是張丹楓張大俠，比較起來，是他稍為佩服的，但他卻常常非議張大俠不是專心做學問的人，他指的是武學方面的鑽研。他非議張大俠每每為外物所擾，縱然擁有虛名，卻誤了自己。他說，張大俠最多也不過是做一個名震當世的大俠，在武學上卻缺乏開天闢地的成就。他又常常嘲笑我，說我若是總想跟你們到江湖上去混的話，將來做他的弟子，也得要從頭學起了。他一直就把我當作他的學生，內心裏從不曾把我當作與他同等身份的妻子看待。」于承珠道：「對所謂成就的看法，本來有多種多樣，各個不同。不過夫妻之間，若有一方自視過高，那卻是要設法將他糾正過來。」凌雲鳳道：「所以有時我偏偏不肯照他教的來學，可惜我資質愚魯，不然我也想練成一家劍術，和他比鬥一番。」

　　張玉虎聽得霍天都非議他的師父，心中早自有氣，這時忍不住說道：「凌姐姐，我們都幫你，你就遲幾年再回天山吧。我和師姐將百變玄機劍法與你互相切磋，霍天都收藏的那些劍譜反正你也看過，我師祖所創的這套劍法也是採納百家之長的，咱們用心琢磨，說不定你將來新創的劍法比他更要厲害，那時你要他做你的學生！」于承珠「噗嗤」笑道：「小虎子真是孩子脾氣，你要拆散人家夫妻嗎？」

　　張玉虎給他師姐這麼一說，臊得滿臉通紅，訥訥說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凌雲鳳柳眉一揚，朗聲笑道：「我最喜歡小虎子的直心眼兒，對，這個主意最好，咱們互相琢磨，也創出一套新奇的劍法來，將來和天都比比高下，好叫他知道，在江湖上一樣可以鑽研精深的武功。」于承珠笑道：「話可別說得滿了，要創立一門精深的武功，獨開一派的劍術，那談何容易！」凌雲鳳道：「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何況咱們三個還不是臭皮匠呢，怎見得會輸給他？」豪氣勃勃，當真是不減鬚眉。于承珠大笑道：「好呀，你們夫妻鬥氣，把我們都牽上去了。給天都知道，該罵我們是幫兇啦！」

　　龍劍虹忽地「噓」了一聲，道：「霍大哥來啦。」過了片刻，只見霍天都和一個老叫化來到跟前，霍天都笑道：「原來小虎子和龍姑娘都在這裏了，怎麼樣，貢物找回來了嗎？」張玉虎淡淡說道：「多謝霍大哥關心。」于承珠道：「正想找你們兩位幫忙呢。」褚元躬腰說道：「于女俠有何吩咐，老叫化當效微勞。」霍天都道：「好說，好說，對江湖上的事情我一竅不通，只怕幫不上什麼忙。」口頭謙虛，心頭甚不高興。

　　于承珠道：「褚香主，我向你請教一些事情。凌姐姐，今日辛苦了你們，你們夫妻也該聚聚啦。剛才發生的事情你就順便和霍大哥說說吧。」

　　霍天都甚是惶惑，見凌雲鳳神采飛揚，不知她心中打何主意，便道：「也好，我正有話要和雲鳳說說。」兩夫妻漫步輕談，不一會就沒入了樹林深處。

　　張玉虎與龍劍虹在不知不覺之間，也並肩同行起來，只聽得樹林裏隱隱傳出霍天都夫妻談話的聲音，聲音時大時小，龍劍虹笑道：「他們真是一對冤家，一會兒如膠似漆，一會兒又似冰炭難容，你聽，他們敢情又吵架了。」龍劍虹說得好像輕描淡寫，心中卻知道他們夫妻間的爭執，除非一方根本變了，否則實是很難調和。

　　張玉虎很替凌雲鳳難過，忽地低聲說道：「咱們別聽人家夫妻相吵了，到那邊林子裏去吧。」龍劍虹嗔道：「你這樣說，好像我有心偷聽他們吵架了，我才懶得聽呢，要走就走吧。」張玉虎笑道：「咱們可別先吵起來。」龍劍虹面上一紅，心頭發熱，意欲止步，卻又在不知不覺之間，跟著張玉虎走到另一面林子裏去了。

　　天色剛剛發亮，暴風中送來野花的香氣，沁人如醉，龍劍虹道：「我在天山上只有春夏之交，才看到山花盛開，不過天山的雪蓮那卻是四季都有的，什麼花都比不上它那麼美，只是極難遇見。」張玉虎道：「我等了大半年了，直到現在才第一次聽到你說及你的來歷。」

　　龍劍虹微笑道：「你最初當我是什麼人？」張玉虎道：「我以為你是那位武林世家的大小姐，帶了丫鬟出來闖盪江湖。」龍劍虹道：「我像一個世家小姐麼？」張玉虎道：「後來我看你並沒有半點扭扭捏捏的小姐味兒！我又以為你是個女寨主，但你卻又沒有草莽英雄那種放蕩不羈的氣息，你爽朗明快，聰慧嫻雅，而又落落大方，不沾俗氣，有一個時期令我迷惑得很，不知你是什麼樣人。後來我從你的劍法上才猜到你和凌姐姐大約會有淵源，嗯，你的性情也有點像她。」龍劍虹掩口笑道：「天下的好字眼都給你拿來形容我了，幸好沒人聽見，要不然可笑歪了人家的嘴啦。其實春杏、夏荷她們四人也並不是我的丫鬟。我的母親以前倒曾經做過山寨的女頭目，她們四人的母親則是凌姐姐以前手下的女兵。」

　　原來凌雲鳳未與霍天都重逢之前，曾在芙蓉山做過名震一時的女寨主，龍劍虹的母親是她最得力的助手，後來在一次戰役中陣亡，凌雲鳳便將龍劍虹當作妹妹撫養。後來她與霍天都歸隱天山，有一部分女兵捨不得她，跟她同往，這些女兵和她們的家人耐不得山上的嚴寒，便在山腳落腳，就像遷徙到回疆的漢人一樣，自成村落。凌雲鳳在女兵的家屬中選出四個聰明伶俐的小姑娘與龍劍虹作伴，這便是春杏、夏荷、秋菊，冬梅四人的來歷了。

　　張玉虎道：「這麼說來，凌姐姐既是你的姐姐又是你的師傅了。」龍劍虹道：「不錯，我自小便是她傳授我的武功，不過因為我們的年齡相差不到十歲，因此一向以姐妹相稱。這次劫貢物的事情，霍大哥本來是不許凌姐姐參加的，但他卻不能禁止我，因此，我便帶春杏她們先來了，委屈她們充作我的丫鬟。」張玉虎道：「真看不出你是第一次行走江湖，竟像一位久經闖盪的行家一樣。」龍劍虹道：「你不要忘了我是在兵荒馬亂之中出生，而且又是在義軍中長大的。」

　　張玉虎道：「這樣說來，你我之間倒有許多地方相似，我也是自小失掉父母的孤兒，在兵荒馬亂之中長大，于承珠姐姐對我，就像凌雲鳳姐姐對你一般。」龍劍虹道：「你的身世我早就從凌姐姐口中知道一些了，所以我在從未曾見到你的面之前，在我很小很小的時候，你就像是我一個熟悉的朋友了。」張玉虎道：「可惜我以前卻不知道你，不過，有一點相同的是，我第一次見到你，就覺得這個人是以前見過似的，又像早已相識你多時的好朋友一般！嗯，真是奇妙得很，那時你還是和我作對的啊，我心底裏已把你當知己了。」龍劍虹低聲說道：「是麼？」不知不覺之間，兩人的手已經緊緊握在一起了！正是：

　　江湖雖是初相識，一縷柔情已暗通。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兇焰迫人　抗婚悲弱女　良言解困　妙計出迷途

　　正當龍劍虹與張玉虎情意相投、喁喁細語的時候，凌雲鳳與霍天都卻為了何去何從的問題，生了很大的意見。

　　霍天都一心以為事情完了，凌雲鳳便可以跟他回去，那知道又還有風波，當凌雲鳳說出，想邀他再一同去向七陰教主索取貢物之後，霍天都甚是不悅，冷冷說道：「雲鳳，你說過的話算不算數？」凌雲鳳雙眉一豎，費了很大的勁才抑下了怒氣，反問道：「怎麼？我那些話不算數？」霍天都道：「你說咱們聯劍打走了喬老怪之後，你就與我回轉天山！」凌雲鳳道：「我記得說的是將喬老怪打敗之後，也就是說要打得喬老怪逃回老巢，不敢再來騷擾咱們的時候，那時咱們才可以安心離開朋友們。現在喬老怪可並沒有認輸，還並未算得是將他打敗呀。」霍天都冷笑道：「我以為是當場趕跑了便算，你卻要那樣子才算將他打敗，……」凌雲鳳插口道：「給朋友幫忙就應該幫忙到底，怎可以半途而廢？」霍天都「哼」了一聲，說道：「你我若不回去專心練劍，只怕這一生也沒有打敗喬老怪的希望。」凌雲鳳道：「最少咱們現在也可以阻止他作惡，免得群雄多受損傷。剛才不是試過了嗎，只要你不怕他，縱然勝不了他，最少也可以打個平手，這樣就大大的幫助了周大哥他們了。」霍天都雙眼朝天，意殊不屑，淡淡說道：「我苦心學劍，指望的是自成一家，你卻要我給什麼金刀寨主作打手，我僅僅是個作打手的材料嗎？」

　　凌雲鳳氣往上湧，再也按捺不住，說道：「請你出來幫忙，你卻當作辱沒了你？真是豈有此理。幫周大哥他們劫了貢物，便可以援助義軍，讓他們吃飯穿暖，在北方抵禦韃子和滿州的入寇、在東海抵禦倭寇的進侵，你便權充打手那還有什麼不值得呢？」霍天都道：「我不想做什麼大英雄大豪傑，這些保國安民的大事，你不用與我商量。」凌雲鳳冷笑道：「我知道你鄙薄所謂一時的『英雄豪傑』，你要做一派宗祖，你要的是萬世之名。但我問你，倘若咱們成了亡國之民，縱許你我高隱天山，不受騷擾，但眼看普天下的百姓都在受苦受難，你縱然練到了劍仙的那一流地步，卻又有什麼意思？」霍天都默然不語，凌雲鳳又道：「再說這裏有咱們的好朋友，于承珠姐姐的師父、張丹楓張大俠他就曾幫忙過你，指點過你一些武功的訣竅，你這幾年才能夠參透上乘劍法的道理，這固然是由於你的苦學與聰明，但張丹楓指點的功勞，你似乎也不該一筆抹掉吧？如今他的兩個弟子就在這裏，難道你忍心不幫助他們，讓喬家老怪把他們打死打傷？你這樣做，我且不用大道理壓你，首先你就對不起張丹楓。」

　　霍天都避開了凌雲鳳迫視的目光，淡淡說道：「你不用絮絮叨叨了。你說要幫他們到底，這個『底』有限度沒有？是不是你也要我隨著他們，一生在江湖中廝混，到頭來一事無成？」凌雲鳳道：「人各有志，我豈敢勉強你改了志向。但最少咱們這次得幫忙到底，即是說幫他們取得了北方各省的貢物之後，咱們才可以回轉天山。」霍天都道：「只怕到了那時，又生出了什麼風波，你又要纏著我了。」

　　凌雲鳳忽地感到一陣辛酸，那不是簡單的生氣，而是深沉的悲哀，神色黯然，望著她的丈夫說道：「天都，原來你把我當作絆腳的繩索嗎？你放心，我求你的僅僅是這一次了。」霍天都怔了一怔，緊緊地握著她的手道：「雲鳳，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凌雲鳳道：「沒什麼意思，只是我不想再做你的絆腳石罷了。」霍天都道：「咱們是患難夫妻，終生伴侶，我想你早日回轉天山，也是為了你好。」凌雲鳳淡淡說道：「多謝了。」霍天都道：「好啦，這一次我聽你的，等會兒就與你們一同去，你心中舒服了吧。」凌雲鳳道：「天都，我不是孩子了，你不用像小時候一樣，一會兒逗我生氣，一會兒又哄我歡喜。你這次願意幫忙，我感激得很，往後的事，咱們將來再慢慢地說吧。」霍天都見她神情頗為奇異，而且不吵不鬧，反而對自己客氣起來，不由得心中感到一陣寒意，隱隱感到了分離之兆。

　　同樣的在樹林裏面，一樣的鳥語花香，張玉虎與龍劍虹這一對，和霍天都與凌雲鳳這一對，心情卻是大大不同。

　　張玉虎這時也正在談到了凌雲鳳，說道：「霍天都的劍術，在當今之世，除了我師父之外，就該數到他了。我一向替凌姐姐歡喜，誰知他們的志趣卻大不相同。」龍劍虹笑道：「有你們替凌姐姐撐腰，霍天都還敢欺負她麼？」張玉虎道：「其實我們也不是鼓勵他們夫妻吵架，只是想挫折一下霍天都的氣焰。」龍劍虹笑道：「承珠姐姐和我都是與你說笑話的，沒有誰說你想要他們夫妻吵架。我覺得你的用意很好，若然真的幫凌姐姐創立了一派劍術，那不只是替她出氣而已，說不定在武學上也可以平添異彩啊！」張玉虎道：「那麼，待這次事情過後，我就與你互相琢磨，看看咱們的武功和劍術有什麼可以取長補短的地方，」龍劍虹笑道：「這敢情好。但願咱們不要弄到像他們一樣，本來是共同鑽研劍法的，卻暗中要較量起來了。」一說之後，立刻發現不妥，不覺滿面通紅。

　　這時，于承珠所要知道的事情，早已向褚元打聽清楚，揚聲笑道：「你們這兩對小口子的話談完了沒有？」

　　霍天都與凌雲鳳從左邊的林子裏走出，張玉虎與龍劍虹從右邊的林子裏走出。于承珠一聲「你們這兩對小口子」，霍、凌，張、龍兩對都當作是于承珠取笑他們。凌雲鳳以為于承珠聽到了他們的吵架；龍劍虹以為于承珠聽到了他們的情話，都覺得怪不好意思。

　　于承珠何等聰明，一瞧他們四個人臉上的神色，早已猜到了八九分，心中既為凌雲鳳難過，又替張玉虎歡喜，她當然不便說破，當下笑說道：「七陰教主落腳之處，我已向褚香主打聽清楚了。她們住在熊耳山北面的董家堡中，離這裏不過六七十里。」張玉虎道：「董家堡是不是毒砂掌董牧的地方？」于承珠道：「不錯，便是此人。七陰教主是使毒的高手，董牧大約是要向她領教，所以深相結納。不過，我料董牧未必敢和咱們作對，咱們此去，且給他幾分情面。」凌雲鳳道：「事不宜遲，便請姐姐發號施令。」于承珠道：「多謝霍大哥幫忙。好在丐幫弟子，消息靈通，董家堡的佈置，褚香主事前亦已知道一二。咱們此去先禮後兵，假若喬老怪不來，就不必勞煩霍大哥出手。」霍天都一想，于承珠雖然是請自己去作「打手」，但卻是指明了和喬北溟一對，對手也還不算怎樣辱沒了自己的身份，心中舒服了幾分。當下大家聚攏起來，先聽于承珠說到董家堡去索取貢物的計畫。

　　且說陰秀蘭奪得馬鞍，和母親回到了董家堡，一路上思潮起伏，既恨張玉虎的無情，又怕喬少少的迫婚，心中不知所以。

　　回到住處，七陰教主從女兒手中接過馬鞍，掂掂重量。哈哈笑道：「這馬鞍沉重異常！內中必有實物。」陰秀蘭道：「咱們要實物又有什麼用？」七陰教主道：「咱們要創立七陰教，這實物正好拿來作經費呀。咱們將來還可以起一座宮殿，收容普天下孤苦無靠的女兒。」七陰教主的用心其實不壞，只是性情乖僻，行事也不管是非，加上善於使用毒藥毒物，故此在江湖上露面不久，便被人當作了邪教看待。

　　陰秀蘭道：「只怕要了這批貨物，咱們終日不得安寧。」七陰教主似乎突然間想起了什麼物事，道：「你這話也說得是。咱們射斃的那匹馬是大宛馬種，只怕就是喬家父子的坐騎，張玉虎這小子還不怎麼，喬家父子可是難惹，何況日前厲抗天又來提過婚事，這事情是有點麻煩。」陰秀蘭本來有點意思，想勸母親把馬鞍歸還張玉虎，可是她又深恨張玉虎的無情，是以心中遲疑不定，姑且先試試母親的口風，不料她母親卻因此想到了喬家父子，聽口氣竟是對他們甚為懼怕，陰秀蘭的心上登時抹過一層陰影。

　　七陰教主望了女兒一眼，緩緩說道：「秀蘭，你不如就答應了喬家的婚事吧，喬家父子武功蓋世，這頭婚事也算是不錯的了。你今年十八歲了，早早完婚，也好有個著落。」陰秀蘭氣紅了臉，叫道：「媽，你分明是懼怕喬老怪，不惜賣掉女兒討他的好。還說不錯呢！怎麼不錯？姓喬的那小子油頭粉面，家裏又已先有了兩房姬妾，這樣的男人會是好東西嗎？」七陰教主道：「那麼咱們叫他遣散那兩房姬妾就是了。」陰秀蘭怒道：「他這樣的為人，以後你保得他再不討嗎？何況，有姬妾也還罷了，他倆父子橫行霸道，根本不是好人，我絕對不嫁到他們喬家去。」七陰教主道：「他們橫行霸道，可並沒有得罪咱們呀。他們固然不是正人君子，咱們也是被人目為邪教的呀！」陰秀蘭冷笑道：「依你說來，倒好像是門當戶對的了？」七陰教主訕訕說道：「最少，他們的武功的確是世上無雙！」陰秀蘭道：「武功好到極點又怎麼樣？你以前的那個師父武功不好嗎？你又為什麼常常咒罵他？」七陰教主本來是雲霞道人的徒弟，她年輕的時候險些受了惡師的污辱，這才逃出師門的，這件事情，令她傷心痛恨了幾十年，想不到女兒聽得她暗中咒罵，如今突然間揭發出來。七陰教主唰的一下面白如紙，顫聲說道：「好，好！從今之後，我再不管你的婚事。」陰秀蘭「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伏倒母親懷中，哽咽說道：「媽，我說錯話了。咱們只怨命苦，都受男人的欺負。」七陰教主軟了下來，撫撫女兒的頭髮，忽地嘆口氣道：「我知道你心目中有人，我也知道喬家這頭婚事勉強得很，就可惜，可惜──別人是名門正派的弟子，咱們高攀不上。」七陰教主本意是勸女兒死了對張玉虎這條心，陰秀蘭一聽，登時又怒又氣。剛剛收了的眼淚又再奪眶而出，摔開她母親的手，叫道：「我什麼人也配不起，我這一生什麼人也不嫁。」

　　七陰教主道：「蘭兒，你何苦生這樣大的氣？做媽的沒有不想你好的道理，但做媽的處境也實在為難，你就不諒解你的媽媽嗎？好吧，今天咱們暫且不說，你好好的思量之後，咱們再商定怎樣應付喬家。」陰秀蘭心亂如麻，對母親既是抱怨，又覺可憐，叫了一聲：「媽呀！」又再撲到母親懷中。

　　正在兩母女相對無策的時候，七陰教主的一個女弟子前來報道：「那位厲先生又來求見教主了。」七陰教主怔了一怔，低聲說道：「蘭兒，你先回房間歇息。嗯，這個馬鞍你也先拿去藏起來吧。」

　　陰秀蘭走開之後不久，便見厲抗天哈哈大笑，提著獨腳銅人走上堂來。

　　七陰教主心中忐忑不安，只好上去迎接。厲抗天哈哈笑道：「教主，我給你報喜來了。」七陰教主道：「喜從何來？」厲抗天道：「給你送聘禮來啦！」七陰教主道：「這，這──這慢慢談吧。」厲抗天道：「這份聘禮，敢誇世上無雙，就是皇帝娶正宮娘娘，也沒有這樣豐厚！」七陰教主道：「我們不敢貪圖厚禮，且待談妥之後，再送過來也還不遲。」厲抗天哈哈笑道：「這份聘禮，一早已收到，咱們明人不說假話，難道還要推辭婚事嗎？」

　　七陰教主吃了一驚，道：「什麼聘禮？」隨即恍然醒悟，正待說話，厲抗天已先說道：「我家少主人昨夜走失了一匹坐騎，如今已打聽明白，是教主截獲了。」七陰教主道：「恕我不知，這馬已經射斃。」厲抗天道：「這匹馬算不了什麼，那隻馬鞍內中可藏有北五省的貢物。」七陰教主道：「我此次北來，本是想助你們一臂之力，保護貢物的。如今我既是在無意中獲得貢物，自不敢據為己有，改日我親自送還便是。」七陰教主毫不飾辭遮掩，可算得委屈求全，她但願送回貢物，便可以免受迫婚，心中也就安然了，雖然她對於那批貢物，其實也是頗為不捨。

　　厲抗天擺手說道：「我家主人已改了主意，他說與其送給皇帝！不如送給親家。教主，你收了這份厚禮，立刻便變成天下第一富人，如此好事，往那裏找？不過我做媒人的話也得說在先頭，你收了這份聘禮，可也得送回一點嫁妝，禮尚往來，是也不是？」厲抗天到來之時，所說的話，就好像當作婚事已成定局似的，根本不容七陰教主推辭。七陰教主又氣又怕，霎時間轉了好幾個念頭，想道：「要了這批貢物，又結了這樣有力量的親家，對我來說，也不算錯。」但隨即想道：「如此一來，豈不是等於將女兒出賣了麼？蘭兒可是不肯嫁給他家的呀。」

　　七陰教主委決不下，姑且問道：「多謝厲先生做媒，只是我寡婦孤兒，窮門小戶，可添置不起什麼嫁妝，不知厲先生想叫我辦備些什麼？」厲抗天大笑道：「我家主人可以將北五省的貢物當作聘禮，難道還會向你需索錢財麼？這嫁妝現成得很，請教主將《百毒秘本》抄寫一份送過去便是。」七陰教主心道：「原來喬老怪是垂涎我這點看家本領，我道他有這樣好心？」

　　厲抗天道：「我家主人等候回覆，教主意下如何？」七陰教主道：「容我與小女商量之後，再回覆貴主人如何？」厲抗天道：「我家主人隨後就來，不敢有勞教主親移玉趾了。咱們做事最好爽爽快快，教主既欲與我家主人面談，待我現在就請他們來吧。」七陰教主大吃一驚，忙說且慢。

　　厲抗天笑道：「你們兩親家遲早都要見面，遲一些不如早一些。」七陰教主道：「我總得問過閨女的主意呀，這是她的終身大事，做父母的也應該和她說一說吧？」厲抗天怫然不悅，冷笑幾聲，七陰教主道：「我只有這一個女兒，凡事都不忍逆她的意，溺愛過甚，教喬大爺見笑了。」厲抗天聽她這麼一說，倒不好意思再冷笑她，但仍然緊緊迫道：「既然如此，便請令媛出來，彼此都是江湖兒女，不必扭扭捏捏，當面說清楚了也好。」七陰教主一想，事既如斯，就聽女兒的主意吧，若她當面回絕，那就只有拼著大禍臨頭了。於是便差遣一個女弟子，去喚她的女兒。

　　且說陰秀蘭回到房中，藏好馬鞍之後，思前想後，甚是傷心，關上房門，偷偷飲泣，忽地想道：「不如我偷偷出走了吧，免得母親為難。」但想起了母親對她的鍾愛，兩母女真可以說得是相依為命，又捨不得分開。還有一點，她和母親闖盪江湖以來，也曾結了不少仇家，她若是一個人行走江湖，給人認出了她是邪教教主的女兒，難保不被人凌辱？

　　陰秀蘭思前想後，心亂如麻，兀是打不定主意，就在這時，忽聽得有人在窗子外面輕輕彈了三下，陰秀蘭問道：「誰呀？」一個清脆的聲音應道：「是我。」聲音似曾相識，卻又不像平日的熟人，陰秀蘭打開房門，但見門外一個女子微微一笑，側身閃進，隨手便把房門帶上，說道：「陰小姐大約還認得我吧？」

　　陰秀蘭呆了一呆，面色倏地變了，她認出這女子乃是張玉虎的師姐，散花女俠于承珠，正待拔出佩刀，只見于承珠已在她的對面坐下來，說道：「難得陰小姐獨在房中，我正有話要和你談談。」語調安詳，毫無敵意，陰秀蘭不知不覺把抽出的半截佩刀又插入鞘中，冷冷說道：「你有什麼話要和我說？」于承珠道：「厲抗天現在正在外面，你知道了麼？」

　　陰秀蘭面色一陣紅一陣青，按著刀柄說道：「我陰秀蘭雖然本事低微，絕不受人凌辱！于姑娘，你是特地為了嘲笑我來麼？」于承珠道：「陰小姐不要多心，我是幫你來的。」陰秀蘭冷笑道：「你來幫我。我害過你們的人，又搶了你們所要得到的貢物，你不恨我，反要來幫我嗎？哼，哼，你要動手便爽爽快快的將我殺了吧，說這些風涼話幹嗎？」于承珠笑道：「那些事情都過去了，而且我已知道得清清楚楚，那些事情是喬家父子利用你母親幹的，我恨你做什麼？我不願你上壞人的當，所以才來幫你，你要是不信，那也就算了。」

　　陰秀蘭瞧一瞧于承珠的眼睛，但覺她的眼光既慈祥、又誠懇，陰秀蘭服服貼貼的坐下來，但仍然用帶著敵意的口吻問道：「好吧，就算你不恨我，我總是你的對頭，你卻幹嗎要來幫我？」于承珠笑道：「我並不把你當作對頭，我是想和你交朋友來的。」陰秀蘭冷笑道：「你是名門正派的弟子，天下聞名的女俠，卻瞧得起我們邪派中人嗎？哈，哈，你別騙我啦！你是為那隻馬鞍來的吧？」

　　于承珠道：「我先是為你，然後才是為那隻馬鞍。」陰秀蘭嘴角噙著冷笑，好像在說：「果然給我猜中了。」于承珠不理會她的冷笑，柔聲說道：「小妹子，你也知道有正邪之分嗎？你說說看：什麼是正？什麼是邪？」陰秀蘭從未思考過這些問題，怔了一怔，說道：「反正你們這些名門弟子，便算是正派中人。」于承珠笑道：「邪正之分，不是從門戶出身來判別的，那是要看他本身的行為！做的事對大多數人有好處的，便是正，對大多數人有壞處的便是邪。就拿這次劫貢物的事情來說吧，我們要劫貢物，為的是千萬義軍吃飽穿暖，好抵韃子和倭寇的進攻，免得他們踐踏老百姓的田園，傷害老百姓的性命，這是為了保護多數人的利益；喬家父子想把貢物護送到京，那是為了要揚名四海，將來好壓服武林，這只是對皇帝有好處，對他們有好處，和老百姓比起來，他們只是很少的一小撮人，正邪之分，便在於此，你明白了麼？」陰秀蘭自出生以來，從未有人和她講過這些道理，聽了之後，思如潮湧，不覺呆了。

　　于承珠道：「所以是正是邪，全看你自己。你願意將那隻馬鞍交給我們呢，還是交給喬老怪，或者你們自己想要？」陰秀蘭道：「我不貪圖寶貝，當然也不給喬老怪！」于承珠道：「要騙你的是喬老怪他們，不是我們，你明白嗎？」陰秀蘭低聲哭泣，于承珠輕撫她的頭髮，說道：「你到我們那邊去吧，到我們那邊去，就不用怕他們了。」陰秀蘭突然抬起頭道：「不，我不到你們那邊去，那隻馬鞍我交給你，你不用管我，我寧願一人流浪江湖！」原來她想起了張玉虎對她的無情，雖然她現在已受了于承珠的感動，對張玉虎卻仍是耿耿於心。于承珠怔了一怔，隨即猜到了她的心意，說道：「好吧，你離開你母親一些時候也好，免得令她為難。」取出一面小旗，說道：「這是金刀寨主的令旗，江湖上正派的人見了這面旗子，都會把你當作朋友。」陰秀蘭收了旗子，想起自己曾傷過金刀寨主的兒子，不覺流下淚來。

　　再說厲抗天等了許久，不見陰秀蘭出來，動了怒氣，冷冷笑道：「我不夠面子請你家小姐，還是請我的主人前來，你們自己和他說吧。」說罷突然引聲長嘯！

　　七陰教主不及攔阻，又驚又怒，驚者是喬家父子來到之後，她不知該如何應付，怒者是厲抗天以喬家管家的身份，居然這樣欺負她，處處拿喬老怪壓她，她好壞也是一教教主，厲抗天竟似絲毫不曾把她放在眼內。

　　厲抗天嘯聲才止，便聽得有人哈哈大笑，從園子的角門走進來。七陰教主氣得臉色發青，厲抗天卻好生詫異：「怎的來得這般快？」心想主人父子雖在附近的一座山頂，但聽到嘯聲之後趕來，最少也得一頓飯的時刻，心念未已，驀然聽出笑聲有異，睜眼一看，只見來的乃是霍天都夫妻、張玉虎、龍劍虹四人，那笑聲乃是張玉虎所發。

　　七陰教主吸了口氣，但立即想到：兩方面的人都來了之後，這局面更難收拾。同時又有點奇怪：這四個人旁若無人的直闖到了董家的後園，董牧不是泛泛之輩，他的家人弟子也多，怎的卻由得這四個人橫衝直撞，事先並無發出絲毫警訊？

　　厲抗天第一眼瞥見張玉虎和龍劍虹還未覺得怎樣，等著看到霍天都夫婦隨後而入，可把他嚇了一跳，但見霍天都進來之後，一聲不發，純然是一副冷眼旁觀的神氣。原來他早已與于承珠約定，除非是喬北溟親來，否則不用他出手。

　　厲抗天卻那裏知道，他見識過霍天都的武功，心中想道：「能拖得一時便是一時，待得主人到來，便不怕他們了。」只見張玉虎邁步上前，哈哈笑道：「厲抗天你也在這裏嗎？你是不是來討馬鞍的？」厲抗天抱拳說道：「數月之間，三次會面，真是有緣得很。你說的什麼馬鞍呀？」他與張玉虎信口胡扯，目的在於拖延時候，張玉虎「呸」的一聲，冷笑說道：「對呀，真是有緣，來，來，來，咱們再較量較量！」厲抗天笑道：「你們剛剛來到，再歇一會，也還不遲。」

　　凌雲鳳道：「咱們辦了正事，再與他算帳。」取出一方拜匣遞到了七陰教主的面前，說道：「衝著金刀寨主的薄面，請教主賜回馬鞍。」七陰教主自左而右，眼光從凌雲鳳這邊掃過，停在張玉虎的身上，張玉虎抱拳說道：「昨日多多得罪，教主休怪！」七陰教主見他們正式按照江湖的規矩，用了金刀寨主的名義，前來拜會、賠禮、討物，一時左右為難，不敢即接拜匣。

　　厲抗天道：「哼，哼，你們上門硬討，未免太過目中無人，教主不必懼怕於他，我們絕不能看著你受人欺侮！」其實張玉虎與凌雲鳳捧了金刀寨主的拜匣前來討物，禮儀可說得已是甚為周到，厲抗天故意出言挑撥，七陰教主亦自知道，不過得於喬家父子的厲害，七陰教主卻不得不有所躊躇。

　　張玉虎大怒喝道：「好，我先與你算帳！」緬刀一揮，一招「鐵騎突出」，便向厲抗天刺去，龍劍虹早已拔出青鋼劍，一見張玉虎發動，便立即與他聯手而攻。厲抗天拿起獨腳銅人，奮力一擋，與張玉虎的緬刀碰個正著，「噹」的一聲，火花四濺，張玉虎倒退三步，龍劍虹一劍刺來，卻搶了先手，厲抗天以一敵二，被壓得處在下風。說時遲，那時快，張玉虎的緬刀又再攻到，張玉虎的內力雖然不及厲抗天的深厚，但也可及得他的七成，由張玉虎來硬接他的猛勁，龍劍虹則以輕靈的劍法乘隙進攻，不過數招，登時也殺得厲抗天倒退三步。厲抗天喝道：「小輩想以多為勝嗎？好呀，那麼咱們便來個群毆。」這話明明是提醒七陰教主出手，依厲抗天的想法，七陰教主加上她的一班教徒，最少可以纏著霍、凌二人，不料七陰教主卻袖手旁觀，遲遲不肯出手。

　　凌雲鳳道：「教主，請把這拜匣接了，咱們再談。」七陰教主說道：「且慢！」正待說話，就在此時，忽聽得「噹」的一聲，一顆暗器飛來，以凌雲鳳的身手，竟然閃避不開，她手中的拜匣，竟然給一顆小小的鐵蓮子打落，凌雲鳳心頭一凜，立刻便知道是誰來了。

　　果然隨即便聽得喬北溟的聲音說道：「教主請暫待片時，我打發了這幾個小輩，再與你相敘。少少，你先上去見過伯母吧！」接著哈哈笑道：「霍天都你不回轉天山，居然還要在這裏多管閒事嗎？」

　　霍天都見喬北溟已能走動，神氣比昨天更為威猛，心中暗暗生懼，但想起自己對凌雲鳳的諾言，只得硬著頭皮答道：「我們還是那一句話，老前輩先請回轉崑崙，我們當然絕不願多管閒事。」喬北溟冷笑道：「天都，你不知進退，老夫今日可不能對你客氣了。好，我便再看看你們夫婦雙劍合璧的劍術。」他左足尚未完全復原，略帶微跛，用一根鐵拐支地，平衡身體，這時話一說完，單足一旋，鐵拐翹起，一招「潛龍升天」，立刻便戳向了霍天都的丹田要穴。

　　凌雲鳳早已回到了丈夫身旁，並肩而立，雙劍齊出。但見銀虹疾捲之中，一陣陣金鐵交鳴之聲，震得人耳鼓嗡嗡作響。喬北溟揮拐搶攻，將霍、凌二人逼退了四五步，但霍、凌二人緊接著便即反攻，也把他逼退了兩三步，這樣一進一退，各顯神通，霎時間便過了十多二十招。

　　喬少少一看己方的實力，勝券在握，毫不擔心，輕搖摺扇，神情瀟灑之極，走上堂來，向七陰教主施禮說道：「小侄久已想來拜謁，今日方得晉接芝顏，深感榮寵，家父已命厲管家代小侄先容，道達來意，尚盼伯母不吝指教為幸。」

　　七陰教主見喬少少相貌不俗，說話又復溫文有禮，不覺對他生了幾分好感，心中想道：「張玉虎雖是名門弟子，與我女兒亦是年歲相當，但奈他自視太高，對我女兒毫無情意，不如結了喬家這頭婚事還好。」可是隨即想到喬老怪的陰狠行為，又想到女兒曾發誓不嫁喬家，心中實是躊躇難決，只得含糊應道：「賢侄不必多禮，貴管家兩次登門，老身尚未回拜，慚愧，慚愧！賢侄，你請坐吧。」

　　喬少少見七陰教主說來說去，總是不及正題，索性單刀直入，微笑問道：「秀蘭妹子在家麼？可否請來相見？」七陰教主適才差遣徒弟去喚女兒，算來已差不多有半個時辰，喬少少一提起，她不覺打了個突，心道：「奇怪，怎麼還不見她出來？」又想道：「喬老怪雖是出了名的陰狠怪僻，他的兒子卻未必似他所為，雖說他先娶了兩房姬妾，這也算不了什麼大事，何況我們也是在江湖上被目為邪派的人，難道還要嫁什麼正人君子麼？不如讓秀蘭出來見一見他，也許她見了之後，會改變了念頭也說不定。」便道：「賢侄少待片刻。」轉過頭吩咐一個徒弟道：「你替找去喚蘭兒，叫她將那個馬鞍也一同帶出來吧。」喬少少聽了，心中暗暗歡喜。心想縱使這婚事不成，最少也可得回那批貢物。

　　過了一會，仍未見陰秀蘭出來，喬少少望下石階，只見庭院分成兩邊，正在鬥得十分激烈。霍天都夫婦雙劍縱橫，劍氣如虹，奇招妙著，層出不窮。可是喬北溟那根鐵拐，施展開來，宛如怪蟒毒龍，凌空飛舞，每一拐都挾著勁風，呼呼轟轟的作響，使到疾處，一根鐵拐就似化成了數十百根，像一座山般的壓下來。霍、凌二人那兩道縱橫揮霍的劍光，雖然凌厲無比，卻也透不過那重疊如山的拐影。但另一邊，張玉虎與龍劍虹合戰厲抗天，景象卻就大大不同，張、龍二人聯手合鬥，至今已是第三次了，一次比一次配合得純熟，厲抗天第一次對付他們聯手，還可以打到百招之後，方吃敗仗，這一次未到百招，即已感到不支，但見他那獨腳銅人，被一片刀光裹住。張玉虎把他的攻勢強接了七八成，龍劍虹則以輕靈美妙的身法，迅捷飄忽的劍術，與他展開對攻。一劍緊似一劍，劍影刀光，在他身前、身後，身左、身右，穿來插去，喬少少看了片刻，只見厲抗天已接連遇了七八次險招。

　　喬少少心道：「我父親可以勝得霍天都夫婦，厲抗天卻不是這小子的對手。」他有意在七陰教主面前賣弄功夫，當下一整衣裳，輕搖摺扇，微微笑道：「這些人騷擾人家，實屬無禮，待小侄將他們擒來，聽候伯母發落，也好當作小侄見面之禮。」說罷便即步下石階，揮扇向張玉虎攻去。

　　喬少少昨日被霍天都擒獲之時，張玉虎用他來交換被俘的群雄，當時曾以獨門的點穴手法折磨了他一頓，喬少少引為奇恥大辱，將張玉虎恨入骨髓。這一下手，絕不留情，鐵扇一指，便點張玉虎後心的「志堂穴」，張玉虎反手一刀，用的是一招「怪蟒翻身」，既護背心，並削敵腕。喬少少在突襲之時，早已料到張玉虎要使這一招，扇子一搭緬刀，卸掉他的勁力，喝一聲：「著！」肩頭仍然向張玉虎的背心戳下，張玉虎未及轉身，緬刀又被封出外門，實是無法救招。

　　幸而龍劍虹見機得早，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突然使出險招，長袖一拂，引開厲抗天的眼神，立即凌空躍起，一劍向喬少少的太陽穴刺下。喬少少的鐵扇若然戳下，那「志堂穴」是人身死穴之一，固然可以立即要了張玉虎的性命，但龍劍虹那一劍也定必要將他的「太陽穴」洞穿，喬少少焉肯賠掉一條性命，逼得將鐵扇移開，向上一擋。就在這時，張玉虎的緬刀亦已撤了回來，抵住了厲抗天的獨腳銅人，各自在心裏叫聲：「好險！」

　　厲、喬二人功力都要比張玉虎深厚，這一來自是大佔上風，好在張玉虎所學的武功甚雜，他用緬刀使出玄機劍法的招數，與龍劍虹配合得妙到毫巔，雙劍如虹，奇詭莫測，厲、喬二人雖是大佔優勢，急切之間，也未能將他們打敗。

　　七陰教主等了一陣，仍然未見女兒出來，心知必有蹊蹺，正想入後堂查問，忽見一個弟子走來，但卻不是她差遣去喚女兒的那個弟子，七陰教主問道：「你有看到秀蘭嗎？」那女弟子道：「我沒有看到師姐，我是替董大爺傳話來的。」七陰教主借住董牧的地方，敵人登門，卻不見董牧，早已覺得奇怪，但聽那弟子說是給董牧傳話，急忙詢問，那弟子道：「董大爺說他不願得罪喬家，也不願得罪金刀寨主，故此棄家而走，請教主見諒。」七陰教主「哼」了一聲，說道：「他倒乖巧。」其實七陰教主何嘗不想脫出漩渦，只因迫於形勢，無法擺脫。此際他眼看喬家父子便將大獲全勝，一則以喜，一則以懼，當真是心亂如麻。

　　激戰中喬少少展出盤打點穴的鐵扇神功，漸漸將張玉虎迫得手忙腳亂，喬少少得意非常，哈哈笑道：「小賊，看你這回還能逃脫我的掌心？」笑聲未絕，忽聽得七陰教主一聲驚呼，但見于承珠背著陰秀蘭突然奔出院子來，陰秀蘭軟綿綿的伏在她的背上，絲毫沒有掙扎，不知是被于承珠用什麼古怪的方法制服了。于承珠一手提著那隻馬鞍，一手揚起，用「天女散花」手法，倏的便飛出了七朵金花。

　　這七朵金花全部向喬北溟射來，將到身前，互相碰擊，忽地四散分開，分向七處不同的落點，前面三朵，打前腕的璇璣、中府、乳突三處大穴，後面四朵打脊心的靈台、至陽、命門、陽關四處大穴，前後夾攻，認穴不差毫釐，而且是在抖手之間，一齊攻擊七處方位不同的穴道，手法之妙，確是世罕其他，不愧「散花女俠」的稱號！

　　若在平時，這喬北溟乃邪派魔頭中坐第一把交椅的人物，于承珠的金花暗器雖然厲害，也未必能奈他何，這時，他正在全神應付霍天都夫婦的雙劍合璧，霍天都夫婦的天山劍法雖然沒有完全練成，卻已是天下第一等的精妙劍術，喬北溟若然分神去應付于承珠那七朵金花，不論是用兵器將它打落，或者是用移形換位的功夫避開，都勢將被霍天都夫婦的雙劍乘隙殺入，喬北溟權衡利害，不敢分神，只好仗著深厚的內功，一剎那間便封閉了全身的穴道。但見金光疾閃，七朵金花都打中了喬北溟，竟好像打在極厚的牛皮上一般，發出一連串震人耳鼓的卜卜聲響。

　　于承珠見七朵金花都打中了喬北溟的穴道，金花花瓣何等鋒利，而喬北溟竟然毫髮無傷，反而把七朵金花全都震落，不由得大吃一驚，只道他已練成了金剛不壞的身軀。當下不敢逗留，立刻便背著陰秀蘭衝出院子。

　　這幾下子的動作快如電光石火，七陰教主呆了一呆，隨即發出一聲尖叫，拔腳便追。喬少少一見于承珠拿走了馬鞍，又擒獲了陰秀蘭，這兩樣都是他所要的東西，雖然他眼看便可取勝，也顧不得了，當下鐵扇一揮，將張玉虎逼退兩步，也連忙追趕出去。

　　于承珠的輕功比七陰教主與喬少少都要高出一籌，雖然背上有人，也比他們略快少許。董牧與他的門徒家丁早已棄家出走，山路無人攔阻，于承珠到了院子外邊，乘上了準備好的馬匹，回頭笑道：「教主，請恕無禮，事出無奈，只好請令媛伴我一程了。」

　　七陰教主叫道：「將人留下，馬鞍你拿走也罷！」喬少少道：「馬鞍也不能讓她拿走。」搶了一匹馬，便即追趕，七陰教主隨即也上馬追來。

　　那馬鞍內裏藏有北五省的貢物，重達一百多斤，加上于承珠與陰秀蘭的重量，約有三百斤重，這樣一來，她那匹坐騎負荷過重，當然受了影響，跑到十數里外，喬少少的快馬已經趕上。喬少少將鐵扇一指，按動機括，中間的兩條扇骨，箭一般的疾射出去。七陰教主驚叫道：「不要放暗器，蘭兒在馬背上呢！」喬少少那裏肯聽，放了兩支又是兩支，想趁于承珠在馬背上未及迴身之際，一舉將之射斃！

　　豈知于承珠自幼練習金花絕技，不但發暗器的手法神妙，接暗器的功夫也已到了一流境界，她背後就像長著眼睛一般，反手一抄，便把先到的兩支短箭抄到手中，往後一甩，叮叮兩聲，又把隨後而來的兩支短箭打落了。

　　這時兩匹馬相去不過數丈，于承珠忽地回過頭來，縱聲笑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你要馬鞍，馬鞍給你。」呼的一聲，那重達一百多斤的馬鞍，向著喬少少劈面打來，喬少少冷笑道：「你當我接不著麼？」正待伸手去接，陡然間但見金光疾閃，原來喬少少的短箭引出了于承珠的金花，她把三朵金花隨馬鞍擲出，馬鞍的體積大，喬少少的眼神都給引著了，沒想到那三朵金花後發先至，無聲無息的驟然間便飛到了面前，喬少少武功確是高強，在金花鑽射之下，居然臨危不亂，霍地一個「鐙裏藏身」，閃開了第一朵金花，舉扇一撥，打落了第二朵金花，可是第三朵金花他正想用扇撥時，卻忽然改了方向，繞了個彎，往下一沉「卜」的一聲，射入馬腹，那馬腹破腸穿，四蹄屈地，喬少少一見不妙，立即在馬背上騰空飛起，向那馬鞍落處縱去。

　　于承珠一聲長笑，也在馬背上飛起身來，如影隨形，跟蹤而至，喬少少無暇去拾那隻馬鞍，只好迴身應戰。

　　這時于承珠所乘的那匹白馬，只有陰秀蘭一人軟綿綿的伏在馬背上，那匹白馬撒開四蹄，仍然向前疾跑，陰秀蘭的身子在馬背上搖晃起伏，好似隨時都有可能掉下馬來。七陰教主又驚又急，向喬少少冷冷瞥了一眼，心道：「你不掛念秀蘭，我也懶得理你。」女兒在她心中的位置，當然要比那隻馬鞍重要得多，雖然那隻馬鞍垂手可拾，她也不予理會，快馬加鞭，逕自追趕女兒去了。

　　原來這是于承珠與陰秀蘭串通的計謀，由陰秀蘭假作被擒，引開了喬少少與七陰教主，這時再讓陰秀蘭獨自一人被馬駝跑，又再引開了七陰教主，這樣既可減少了于承珠這一方的敵人，又可以保全陰秀蘭母女，免得她們正面與喬氏父子衝突。

　　七陰教主一去，曠野中就只剩下于承珠與喬少少廝殺，喬少少幾次三番想騰出身來去奪取馬鞍，但只要他身形一動，于承珠總是比他搶先一步，攔在他的面前。于承珠的功力雖然稍遜，但她的輕功和劍術都比喬少少高明，更兼她所使的乃是一把寶劍，金花暗器也隨時可以發出，令喬少少又多一層顧忌，這幾樣加起來，喬少少便反而相形見絀了。喬少少與她鬥了二三十招，絲毫沒有便宜，心中想道：「久戰下去，只恐還要吃虧。」於是引聲長嘯。

　　于承珠笑道：「你作鬼叫也沒有用！」劍走連環，一連幾記疾攻，將喬少少殺得手忙腳亂。喬少少又驚又急，心中想道：「我爹爹怎的不見出聲回答？」原來他的發聲長嘯，乃是向他父親告急的，他功力雖高，究竟還未到一流境界，這時強行運氣傳聲，精神大耗，便更感到了于承珠的攻勢凌厲，難於招架。

　　喬少少的嘯聲沒有把他的父親引來，反而將幾個乞丐引來了。只聽得山坡上有人唱叫化子慣唱的《蓮花落》道：「一朵一枝蓮花，一個小鬼叫哇哇，眼見財物難到手，氣死也是活該那。唉，呀、呀！勸你不如回老家。」唱《蓮花落》的乞丐一老二少，老的那個正是北京丐幫的副幫主褚元，那兩個小的，則是他的本幫弟子。原來佈置好于承珠他們進入董家，便勸毒砂掌董牧不要捲入漩渦，都是褚元的傑作。

　　褚元帶領著兩個丐幫弟子，一面唱著小調，一面走下山坡，喬少少眼睜睜的看他拾起了地上的馬鞍，毫無辦法攔阻，反而因為分了心神，被于承珠一劍削過，在他的手臂上劃了一道七寸來長的傷口，幸虧還沒有傷及骨頭，喬少少那裏還敢再戰，只好落荒而逃。于承珠等人得回貢物，也就不為已甚，讓他自去。

　　喬少少為什麼聽不到他父親的口聲？原來喬北溟也到了自顧不暇的時候。

　　他剛才中了于承珠的七朵金花，七朵金花都打在他的重要穴道上，若是他人，只要中上一朵，不死也得重傷。他仗著幾十年精煉的「修羅陰煞功」，不但閉了全身的穴道，而且將七朵金花都一齊震飛，表面看來，好像若無其事，但因為要運功防禦，究竟也耗了不少真氣。此消彼長，本來是他稍佔上風的，這時已是主客勢易，反而被霍天都夫婦大大佔了優勢。

　　另一方厲抗天獨戰張玉虎、龍劍虹二人，更是難以招架，厲抗天指望七陰教主的門徒會來助他，好來個以多為勝，豈知七陰教的門徒早得了陰秀蘭的密令，七陰教主一走，她們也一個個的都避開了。張、龍二人抖擻精神，越戰越勇，厲抗天將獨腳銅人舞得呼呼風響，卻是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到了後來，連招架也艱難了。

　　喬北溟見狀不妙，大喝一聲，凌空飛起，冒險施展殺手。凌雲鳳反手一劍，劍光揮成了一道圓圈，霍天都一招「舉火撩天」，長劍如箭穿上。喬北溟一擊不中，反而給霍天都一劍削過，削去了他的一片膝蓋。這還是因為霍天都懾於他的威勢，有點心怯，這一劍只是採取了七分攻勢，留下了三分防禦，要不然喬北溟豈止只受輕傷？

　　凌雲鳳叫聲：「可惜！」運劍如風，急忙跟蹤再刺，可是已給喬北溟快了半步，但見他一脫出了霍、凌雙劍的包圍，立即凌空擊下，形如怪鳥摩雲，鐵杖一個盤旋，橫空疾掃而下。龍劍虹身法輕靈，人又機警，一見來勢，立即閃開。張玉虎首當其衝，卻給喬北溟的杖鋒沾了一下，掃中緬刀，但覺一股大力撞來，心頭如受巨震，五臟六腑都好像要翻轉過來，幸而他學過瑜伽氣功，一受巨震，立即一個觔斗倒翻出去，以瑜伽術的「托玉泉」一式，運氣倒衝關元要穴，這才不至於受了內傷。

　　在喬北溟擊退張、龍二人之時，霍天都與凌雲鳳的雙劍也跟著緊緊刺到，他們沒有刺中喬北溟，卻刺傷了厲抗天，厲抗天的獨腳銅人剛剛擋著了凌雲鳳的長劍，就被霍天都的劍尖戳中了他的小腿上的「陽陵穴」，一條左腿登時麻木不靈。

　　喬北溟冒險突圍，本是為了救厲抗天的，這時見厲抗天受了重傷，又驚又怒，鐵拐右掄，盪開了凌雲鳳刺來的一劍，左掌在厲抗天背上的「癒氣穴」一拍，喝道：「沒用的東西，給我先滾回去。」厲抗天給他一拍，右腿的筋脈登時輕鬆，知道可以免於殘廢，但暫時卻不能再戰了，對主人十分感激，當下趁著喬北溟替他抵擋強敵之際，立即衝出屋子。張玉虎正在運用瑜伽氣功，調元養息，龍劍虹一人自是不敢攔阻。

　　喬北溟正想交代幾句說話，便即脫身，但霍、凌二人纏得極緊，急切之間，擺脫不開。過了片刻，張玉虎恢復精神，與龍劍虹聯手再上，四人分佔四個方位，把喬北溟圍得風雨不透。喬北溟心道：「若不豁出性命，只怕就要陰溝裏翻船了。」驀地一聲大喝，著著搶攻，一根鐵拐指東打西，指南打北，每一招都是兇猛之極的殺手。龍劍虹功力較低，幾乎給他逼得透不過氣來，但仍然奮勇爭先，仗著輕靈的身法伺隙擊敵。四人中以霍天都功力最高，但他卻被喬北溟的威勢嚇著，心中不無懼意。張玉虎叫道：「老賊已是強弩之末，不必怕他。」就在這時，遠遠傳來了喬少少的嘯聲，喬北溟正在緊急關頭，那敢運氣傳聲，遙相應答？他聽到兒子的嘯聲，又驚又急，咬實牙根，驀然間一張紅臉隱隱透出黑氣，霍天都心頭一凜，叫道：「小心！」話聲未停，喬北溟大喝一聲，掌杖兼施，帶起一股陰涼的寒風，勢如排山倒海，但聽得「咔嚓」一聲，霍天都的長劍竟被他折為兩段，但凌雲鳳的劍尖也點中了他腰間的「維道穴」。霍天都長劍一斷，不敢再上，喬北溟立即趁這個空隙，逃出去了。正是：

　　多行不義必自斃，終見魔頭走麥城。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聯劍禦魔　鴛鴦悲折翼　消兵弭禍　姐弟入京都

　　霍天都取出一朵天山雪蓮，分開四瓣，給各人服下，拭汗說道：「好厲害！」張玉虎感到遍體生寒，將雪蓮嚼下之後，胸中方才舒服，甚為詫異，問霍天都道：「這老賊用的是什麼功夫？」霍天都道：「這是喬北溟從白教喇嘛的密典中練出來的『修羅陰煞功』，好在他還未練到登峰造極的地步，要不然剛才那一擊之威，你我焉能抵擋？」張玉虎曾聽黑白摩訶談論過這種「修羅陰煞功」，據說這是一種極厲害的邪派功夫，源出印度，傳到了西藏之後，經由白教喇嘛的一位大師悉心研究，練到了最高境界，可以傷人立死，因此便定名「修羅陰煞功」，修羅是梵語中「惡魔」的意思，喻其厲害。想不到喬北溟練有這種功夫，怪不得他剛才那一掌拍出，會帶起一股陰冷的寒風。

　　凌雲鳳笑道：「你總是長敵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他的『修羅陰煞功』雖然厲害，但卻最為耗損真力，何況他還沒有練成，斷斷不能運用這種功夫，連發三掌。以你我的內功修養，拼著再受一掌，致多也不過大病一場。剛才他已經被我一劍刺中了『維道穴』，你若敢與他拼命，再上去用大力金剛手擊他一下，他縱不死，武功也定要廢了。」

　　霍天都搖了搖頭笑道：「好賢妻，你倒說得輕鬆，叫我拼著大病一場，我不是怯懦，可是我還要保重身子創立天山劍法呢。」凌雲鳳本來要與他鬥口的，但見喬北溟已被打跑，也就算了。她心中想道：「你難道以為我不愛惜你麼？你若能把喬北溟的武功廢掉，果真大病的話，我必定衣不解帶，終日待候在你身邊。」這話她放在心頭，未有說出，不過想到此處，眼中不禁對霍天都露出一片柔情。

　　霍天都滿心歡喜，笑道：「喬家父子終於被我們打敗了，你還有什麼說的？」凌雲鳳聽出他的意思，乃是要自己跟他回轉天山，遂笑道：「你急什麼，就是要走也得先去見一見于承珠姐姐呵。」

　　卻說于承珠將喬少少殺退之後，搶回那個馬鞍，在手中一掂份量，便知其中藏有寶物，心中亦是歡喜無限。當下便和褚元等人，趕回董家莊，走到中途，便碰見了霍天都等一行四眾。張玉虎遠遠看見她手中提著馬鞍，喜得又跳又叫，搶著迎接，于承珠將馬鞍給他，笑道：「小虎子，你可以去交差了。」接著對霍天都道：「霍大哥，今日全仗你的大力幫忙，咱們一同赴金刀寨主的慶功宴去。」霍天都眉頭一皺，意欲推辭，凌雲鳳已先笑道：「慶功我不敢當，這場宴會卻是非去不可。聽說金刀寨主的妻子是你師母的好朋友，又是當今之世的女中英傑，我還未認識她呢。好，好，咱們現在就去。」

　　霍天都心中極不樂意，但凌雲鳳已先答應，他也只好依從。他打定主意，只待慶功宴一過，便一定要凌雲鳳隨他回轉天山。

　　金刀寨主周山民早已得丐幫弟子的報訊，聽得于承珠等一行人來到山上，便即打開寨門迎接。于承珠與張玉虎上前以晚輩之禮見過，說道：「怎敢有勞叔叔玉趾親迎。」周山民笑道：「我不是迎接兩位侄兒，我是迎接搶到貢物的有功之人。可惜你師父不來，若他知道了你們今天立下了這等大功，不知該多高興呢！」于承珠道：「我和小虎子是僅供奔跑而已，這次劫得貢物，全是霍大哥和凌姐姐的功勞。」周山民與霍天都見過，備道仰慕之忱，又一再道謝，霍天都卻是冷冷淡淡的不大說話。

　　有個女人笑著嚷道：「是于姑娘來了麼？哈，長得越發漂亮了！你師母怎麼不來？」正是周山民的妻子石翠鳳。她一把拉著于承珠，問長問短，于承珠介紹凌雲鳳與龍劍虹給她認識。她更是高興，說道：「我早就聽過凌姑娘大名了，你們這些姑娘們真是一個強似一個，難得又是姐妹般的親熱，直叫人羨慕，這次來了，一定要多住幾天。」于承珠笑道：「我師母常常提起你老人家，你們年少的時候，不也是像姐妹般的親熱麼？」石翠鳳哈哈笑道：「豈止姐妹般的親熱？她還是我的第一任丈夫呢！」于承珠的師母──女俠雲蕾，少年時候，曾經女扮男裝，娶過石翠鳳為妻，這個故事凌雲鳳她們早已知道，大家都笑起來了。石翠鳳道：「我和你師母交杯結拜的情景，歷歷如在目前，晃眼間卻原來過了二十年了！我聽你叫這聲『老人家』，我心都酸啦，真是歲月催人，不知不覺間兒女都長大了。」于承珠笑道：「伯母，你那裏說得上老呵？還是像當年做新娘子時候一樣漂亮。」石翠鳳笑道：「小鬼頭，油嘴滑舌，你見過我當年做新娘子的模樣麼？那時你還在吃奶呢！」于承珠笑道：「我沒見過。可也聽我師母說過呵，她說可惜不是男子，要不然才不會把你讓給周叔叔。」

　　石翠鳳一來，氣氛登時熱鬧起來，大家說說笑笑，走入了聚義廳，各路英雄，都已在座，大家聽說霍天都他們打敗了喬家父子，得回貢物，都大聲歡呼。周山民道：「且看這馬鞍裏藏的是不是貢物？」于承珠拔出寶劍，將馬鞍割破，但見寶氣珠光，耀人眼目，每一件都是價值連城。

　　周山民請各人坐好，說道：「天下各省的貢物都已劫齊了，多謝各位幫忙，我先敬各位三大杯！」飲過了酒，又道：「這次劫奪各省貢物，特別要多謝三位英雄，一位是張玉虎、一位是凌雲鳳，一位是龍劍虹，他們的功勞最大。最後還要特別多謝這位霍大俠！」

　　負責點收貢物的天雷劍殷梅閣說道：「關內十七省連上蒙古和回疆各藩王送來的賀禮，共是二十二份貢物。其中有七份是張玉虎所劫得的，有七份是這位龍小姐所劫得的。這位龍小姐大家未見過吧？嗯，她這七份貢物早已遣丫鬟送上來了。龍小姐是凌女俠的結拜姐妹，凌女俠主持西北各省的貢物，這次全靠她倆夫婦，才把喬老怪打跑。」眾人哄然喝采，紛紛向霍天都夫婦、張玉虎、龍劍虹四人敬酒。張玉虎向龍劍虹微微一笑，說道：「咱們的賭賽，誰也沒有贏，誰也沒有輸。」

　　于承珠道：「有一件事要向大家講明，本來還有一份雲南省的貢物的，是我們夫婦私自放走了。因為保護貢物的那位鐵鏡心，當年曾對我們義軍有過很大的功勞，這份貢物算在我們的名下，等下分配貢物之時，請少分我們一份。」各路英雄大半知道鐵鏡心當年助義軍脫困之事，何況又得著葉成林與于承珠的情面，大家都沒話說。

　　周山民笑道：「鐵鏡心這小子最重名聲，這次咱們讓他在京城大大揚名，總算報答了他當年的一番恩德了。雖然用這種方法報答，我個人仍是不大贊同，不過，既然放走了他，那也就算了。」歇了一歇，又笑道：「這次除了雲南省的那份貢物之外，其他各省的都劫來了，可是事情還未了結，麻煩還留著呢！」劫了貢物之後，群雄如釋重負，人人都在作回家的打算，忽聽得周山民說還有麻煩，紛紛問道：「喬老怪給打跑了，官軍也殺退了，還有什麼麻煩？」

　　周山民道：「這個麻煩不是敵人給我們的，是一些武林朋友給我們的。」太湖寨主柳澤蒼嚷道：「給我們找麻煩的，還夠得上朋友麼？」周山民笑道：「話也不能這麼說。」頓了一頓，眼光望向于承珠說道：「于女俠，我不是說你，你別多心，雲南省的算是例外，可是其他各省的也有許多托了人來說情，有好幾位來說情的，還是武林中德高望重的老前輩呢。名字我不必說出來了，你們看這該怎麼辦？」河南老武師范子朋最為暴躁，首先嚷道：「這次各省保護貢物的人，人人都是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物，要拉起交情來，人人都有交情，誰叫他們替皇帝賣力，出了事情，這才各處請托，前來求情。哼，哼，若講情面，各省的貢物都退回好了。咱們拼了性命為的什麼？」洪澤湖寨主蔣平根也嚷道：「不錯，咱們拼了性命為的什麼？天下珍寶，只讓皇帝老子一人賞玩，咱們的兄弟，就不用吃飯，不用穿衣麼！鐵鏡心因為對義軍曾有恩德，放過了他，也還罷了。其他的什麼武林前輩，對咱們的事業置身事外，這回卻來求情，哼，哼，不知道他們懂不懂得慚愧！」

　　武當派的長老七星子也在座中，他的師侄孤雲道人與屈九疑保護湖北省貢物，被張玉虎所劫，他本來也是想求情來的，這時眼見群情洶湧，每一句話都似利箭一般刺他。七星子禁不住面上一陣青一陣紅，心中想道：「幸虧我聽了于承珠的勸說，求情的話還沒有向金刀寨主說出來，要不然，今天我這塊老面皮可不知往那裏去放？」

　　霍天都與凌雲鳳坐在一個角落，悄悄說道：「你瞧他們大叫大嚷的這股神氣，好像他們的什麼事業乃是天下第一等重要的事情，誰若置身事外都要受他們的譏笑。好在我這次也出了一點力量，要不然可真不敢坐在這裏。」凌雲鳳聽他用這樣的口氣說話，冷淡得令人可怕，這一瞬間，凌雲鳳忽然感到丈夫好像一個非常陌生的人一樣，她費了很大氣力才壓下了心中的怒氣，冷冷說道：「在你看來，你的天山劍法才是天下第一等重要的事情吧？」霍天都感到了妻子話中稜角，頗覺傷心，說道：「你要我像他們那樣瘋狂，才是你心目中的英雄麼？那樣的英雄有什麼意思？死了之後，他們有什麼東西可以留給後世？雲鳳，你真不應再和他們混下去了。再混下去，心似平原放馬，易放難收，你就要滿足於什麼『女俠』的稱號，只顧闖盪江湖，終將一事無成的了！」話未說完，忽見凌雲鳳的頭扭過一邊，好像根本就不要聽他說。霍天都氣得渾身發抖，若非在大庭廣眾之中，他們兩夫婦準得又大吵一場。

　　于承珠在鬧哄哄的聲音中站立起來，說道：「各位英雄，請聽我一言，劫貢物是為了義軍，這和江湖一般的劫鏢大不相同，有些人想照江湖上的規矩，請托武林前輩來向我們求情，這個情面是講不得的。除非是對我們義軍有好處的，即是說，不要那份貢物比要了利益更大的，那才可以講情。」柳澤蒼瞪眼說道：「于女俠，你們夫婦做的事情，我一向佩服，這話我卻不大明白。」

　　于承珠道：「舉例來說，不要雲南省的貢物，不單單是為了鐵鏡心對我們的義軍曾有恩德，也因為鐵鏡心是沐國公的女婿，雲南大理的段澄蒼早已自立為王，他是贊同我們事業的，若然將來天下紛亂，我們在大理也可以保有一角基地。為了段澄蒼的緣故，我們要籠絡沐國公，不讓沐國公興兵去打大理。為了拉攏沐國公，我們才放過鐵鏡心。這是一個例子。」周山民想了半晌道：「到底是你的師父深謀遠慮，剛才我所說不贊同的話，現在收回，還有什麼例子？」

　　于承珠道：「浙江省的貢物，也請發還。浙江巡撫與我們訂了三年休戰之約，三年休戰，我們可以少死許多人，這比得浙江一省的貢物有好處得多！」周山民面上一紅，道：「浙江省的貢物本來插有你們的令旗，是我不明所以，還以為那令旗是偷來的，故此叫人劫了，想不到其中有此緣故！」

　　保護浙江省貢物的那兩個鏢師──屠剛、褚霸，因為周山民懷疑他們的令旗是偷來的，在劫貢物之時，破例的將他們擒回山寨，欲待問明之後再行發放，如今得到于承珠的證明，周山民問群雄意見，其中十之七八贊同發還，周山民便將浙江省的貢物撿出，將屠剛和褚霸連同釋放，屠、褚二人喜出望外，向周山民、于承珠一再道謝，周山民索性再賣一個人情，派遣手下護送他們下山。

　　這件事情處理之後，周山民笑道：「承珠，你還要替什麼人說情麼？」于承珠正色說道：「我還替許許多多人說情呢。」此言一出，群雄不禁愕然，于承珠笑道：「諸位放心，我的說情與那些武林前輩受請托而來的說情，大大不同，也不會再請周寨主發還任何一省的貢物了。」周山民奇道：「那末，你說的卻是什麼情？」

　　于承珠道：「我剛才說過，咱們這次劫各省的貢物，和江湖上一般的劫鏢大不相同，要講私情，托人討還，那是不可以的！」群雄叫道：「對呀！」于承珠道：「可是咱們的隊伍號稱義軍，雖然事出必要，但能夠避免損害別人，也總得替別人著想。」有許多人叫道：「那也對呀！」于承珠道：「這次有許多鏢師受各省督撫的聘請，保護貢物，他們不一定是罪大惡極之人，也不一定是存心和咱們作對，可剛好碰上咱們要劫貢物，就叫他們下不了台。」好些人叫道：「這也是沒法子的事呀！」于承珠道：「那些請托武林前輩向咱們求情的人，我想，不單是為了他們的面子，最主要的恐怕還是為了他們的身家性命，失了貢物，擔當不起！」此中關鍵，人人心中知道，有若干人且是和某些保護貢物的人有關係的，不過為了顧全大局，沒人敢說出來。柳澤蒼大為不滿，嚷道：「于女俠，依你所說，是不是為了顧全他們的身家性命，咱們都將貢物雙手奉還？」

　　于承珠搖手說道：「當然不能奉還。我有個兩全其美的法子，也不必勞動大家，只要幾位有膽量的武功高強之士，與我一同進京。我有法子要皇帝老兒不敢追究各省貢物被劫之事！」此言一出，群情聳動，有人問道：「是不是來一套留刀寄柬的把戲，威脅皇帝老兒，叫他吃啞巴虧？」「哎呀，皇宮大內，豈比尋常？這套把戲可玩不得！」「不要說進皇宮啦，咱們剛劫了貢物，再到京城，無異自投羅網！」登時人聲鼎沸，議論紛紛。

　　于承珠道：「我所想並不是留刀寄柬的把戲，這法子恐防洩露，暫時不說出來。不過，危險之處，卻也不在留刀寄柬之下，所以我才說要幾位有膽量的武功高強之士與我同去。」七星子首先叫道：「我去！」張玉虎、龍劍虹跟著叫道：「我們也去！」還有幾個人嚷著要去。凌雲鳳回過頭來，一言不發，靜靜的望著霍天都。

　　霍天都冷笑道：「你要我也去麼？」凌雲鳳道：「去不去由你自己，我不求你。」霍天都道：「你說，你是不是想去？是不是希望我和你一同去？」凌雲鳳道：「不錯，我是想去。你能同去，那是最好，要不然你就先回天山。」霍天都嘆口氣道：「你快要忘記我是你的丈夫了。」凌雲鳳道：「正因為你是我的丈夫，我才希望聽到別人稱讚你，不但稱讚你的劍術，也稱讚你的俠義。別人叫你一聲霍大俠，我面上也有光采。再說承珠姐姐與我情同姐妹，她現在正需要有本領的人幫助她，難道你好意思讓她一人冒險？」霍天都冷笑道：「這裏有的是大俠、小俠、英雄、豪傑，用得上我麼。沒事的時候你嘲笑我，有事的時候卻要請我麼？哼哼，英雄俠士，值得幾錢一斤？想不到你隱居天山這麼多年，仍有此等世俗之見。你可知道，天下的俠客多的是，天山劍法就只是咱們一家！」凌雲鳳氣得面色鐵青，這時聚義廳中仍然在此起彼落的爭著叫「我去，我去！」凌雲鳳在這樣鬧哄哄的氣氛中，忽然感到非常寂寞，非常傷心，她對霍天都的怒氣反而消失了，但換來的卻是一種深沉的絕望與悲哀，連她自己也覺得可怕：「為什麼我竟然對天都不生氣了？」要知在夫妻之間，生氣並不可怕，吵架也不可怕，可怕的是忽然發覺自己對對方冷漠，感到絕望之時，那就無可挽回了！

　　霍天都其實也是因為一時負氣，故意用挑釁的口吻想挑動妻子和他吵架的，不料凌雲鳳忽然平靜下來，令他大出意外。霍天都怔了一怔，喃喃說道：「我不去，我也不許你去，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怎管得了這許多！雲鳳，我是為你好呵，你若還有夫妻情份，趁早與我回去了吧。」凌雲鳳柔聲說道：「天都，我現在真的得好好想一想了，今晚我和你仔細談談。現在別說了吧，叫人聽著笑話。」

　　大廳裏的聲浪漸漸靜下來，周山民道：「有十六位兄弟想和你去呢，承珠，要不了這許多吧？」于承珠道：「要不了這許多。」周山民道：「好吧，那麼挑選誰去，由你決定好了。」于承珠道：「反正是明天動身，容我今晚想想計畫，看是需要多少人去，需要那幾位去，明天早上我再一個個通知。」

　　會議散了，接著是在山寨之中，大擺慶功筵席。七星子找到了于承珠，說道：「于女俠，我的兩個師侄還在翦長春手中，我是非去不可。」于承珠笑道：「正要借重前輩，當然有你一份。」七星子大為高興，再找周山民說話去。于承珠在角落裏找到霍天都夫婦，她心中正在奇怪。「以凌雲鳳的脾氣，她為什麼不爭著要去？」待見到他們兩夫婦的神情，于承珠一下子就明白了。

　　于承珠道：「霍大哥，你不去和金刀寨主喝杯酒麼？」霍天都淡淡說道：「我又不是什麼英雄豪傑，這慶功酒我已喝得甚為勉強，怎好擠進你們豪傑叢中？」于承珠笑道：「霍大哥那裏話來？金刀寨主適才已一再說了，這次劫得貢物，全仗你的大力。」霍天都道：「那是雲鳳的功勞，與我無關。我不過是聽她差遣罷了。」于承珠笑道：「夫妻一體，彼此同心，聯劍禦魔，合創奇功，卻還分什麼你的我的。霍大哥，你不歡喜應酬，至少也得與我喝一杯餞行酒吧？明日我上京都，以後不知什麼時候方能見到你們了。想你們也快要回轉天山了吧？算是我給你們餞行也好，你給我們餞行也好，且借寨中美酒，咱們痛飲三杯！」凌雲鳳眼圈一紅，欲說又止。于承珠道：「姐姐意思，我已明白。多謝你的好意，我們人手已夠，不敢再麻煩你們兩位了。」霍天都還有點擔心于承珠開口求他，不便拒絕，聽她這麼一說，心頭的一塊大石，登時放了下來，對妻子笑道：「承珠對你真是體貼，這杯酒咱們理該敬她，祝她馬到成功。」凌雲鳳什麼話也沒有說，舉起杯就把酒喝乾。

　　于承珠斟滿了三杯酒，說道：「霍大哥，這一杯我祝你的天山劍法早日練成。」說中霍天都心坎，他立即喝乾了，並回敬了于承珠一杯，說道：「煩向尊師致意，說我霍某多謝他曾經指點之恩，但願不負他的期望。」于承珠再斟滿了三杯酒，笑道：「這一杯我祝你們夫婦和好，百年偕老。」霍天都舉杯喝了，凌雲鳳卻不伸出手來，于承珠道：「凌姐姐，你怎麼啦？」凌雲鳳道：「沒什麼，我稍為感到有點不舒服。」于承珠道：「不舒服這一杯你也得喝。」凌雲鳳道：「好，但願如你所說。」終於勉強的把這杯酒喝了，嘆口氣道：「哎喲，我想不到這是一杯苦酒！」霍天都正在興頭，聽不出她話中含意，笑道：「看來你真怕要去看看醫生了，這酒香甜得很，怎麼到了你的口中就變苦了？」于承珠再斟滿了酒，道：「這第三杯酒，希望我們將來還有再見之日。」凌雲鳳馬上把酒喝乾，說道：「現在好一點了，不錯，這杯酒很香。」霍天都不大想喝，不過終於也喝了。

　　這一晚山寨中直鬧到三更，霍天都與凌雲鳳不待席終，便溜出去。據後來張玉虎說，他那一晚與龍劍虹到樹林中散步，隱約聽到他們兩夫婦好像爭吵的聲音。

　　第二日一早起來，于承珠約好了張玉虎向金刀寨主辭行，並想找凌雲鳳最後話別，卻不料周山民先對他們說出一個消息，霍天都留下了一封信，說是怕她事煩，不來告辭。于承珠忙問：「凌雲鳳呢？」周山民笑道：「這還用問？她丈夫走了，她當然是隨著走了！」

　　于承珠好生詫異，心中想道：「凌姐姐絕不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這一類女子，以她的脾氣，我還擔心她與天都鬧翻呢，豈知她既沒有說要去北京，還肯與天都一齊，悄悄的便溜走了。咦，莫非其中另有蹊蹺？」別人夫婦間的私事，她不便與周山民詳談，懷疑放在心中，未曾說出。

　　于承珠只挑選了三個人與她同去北京，一個是張玉虎，一個是龍劍虹，還有一個是七星子。另外，她請北京丐幫的副幫主褚元先往北京替她佈置，兩批人分道而行。石翠鳳依依不捨的送她下山，請她代為問候雲蕾，並抱怨凌雲鳳不近人情，只住了一天便不辭而別。

　　張玉虎與龍劍虹也覺得奇怪，路上大家談論，龍劍虹道：「我真替凌姐姐擔心，她若和霍大哥回轉天山，準會悶死；但若是不回去吧？只怕他們就要因此鬧翻！」大家都是同一樣的心情，既不想他們夫婦鬧翻，又不想凌雲鳳變成籠中之烏，可是又沒有解決的辦法。為了凌雲鳳這件事情，大家都覺得有點悶悶不樂。

　　他們一行四眾，前往京城，隨時都準備有朝廷的鷹犬來找麻煩，幸而走了兩天，都沒有遇到可疑的人物。第三天中午時分，他在大路上放馬奔馳，忽聽得後面車轔轔，馬蕭蕭，張玉虎手按刀柄，于承珠道：「小虎子不可魯莽，且看看是不是官軍？」車聲如雷，蹄聲如雨，來勢甚急，說話之間，只見一輛馬車，車的左右兩旁，各有兩騎駿馬護送，帶起了高高的塵頭，業已來到背後。左邊那兩個騎士乃是公差，右邊那兩個騎士卻是滿州武士的打扮。馬車上有一個滿州大官，披襟迎風，在敞開的車上高唱滿州軍歌，意態甚豪。

　　張玉虎極不舒服，忽聽得後面那兩個公差喝道：「滿州使臣駕到，還不趕快讓路！」四騎駿馬倏的衝到，四條馬鞭一齊唰下，張玉虎大怒，反手一抓，想把一個滿州武士的馬鞭抓著，將他拖下馬來，剛剛出手，卻被于承珠橫肱一撞，將他撞下馬來。滿州武士以為他們是驚惶走避，自己人碰跌了自己人，樂得哈哈大笑。

　　張玉虎爬起來時，那輛馬車以及護車的四騎馬都已走到前面去了。于承珠笑道：「小虎子，你別怪我，我不想你惹麻煩。」張玉虎道：「滿州的武士在咱們境內如此橫行，我瞧著就不順眼。」于承珠道：「滿州韃子雖然屢次入寇邊疆，可是兩國之間究竟還沒有開戰，何況他們是正式的使者，他們可以無禮，咱們卻不可失了上國的禮儀。難道要將他們打一頓嗎？」張玉虎想了一想，說道：「你這話說得不錯。可是我到底心裏不舒服。那兩個公差諂媚外人，欺壓百姓，尤其令我生氣。」于承珠笑道：「那生氣得許多，走吧！」走了一程，又發現前面有輛馬車。

　　這輛馬車沒有滿州使者的那麼氣派，卻也甚為華麗，拉車的是兩匹高頭大馬，錦繡雕鞍，引人注目。坐在車上的是一個中年漢子，肥頭大耳，身披狐裘，一望便知是富貴中人。他聽得後面馬蹄聲響，回過頭來，于承珠怔了一怔，這人相貌好熟，似是在那兒見過的。

　　那漢子見了于承珠這一行人，也露出了驚異的神色，忽然勒住了馬，跳下車來，叫道：「你，你不是于，于小姐麼？」于承珠這時想了起來，笑道：「貫大人，原來是你。」那漢子面紅過耳，訥訥說道：「我早已掉了官職，這稱呼實不敢當。」

　　原來這漢子名叫貫居，十餘年前，曾任兩湖鹽運使之職，被畢擎天劫了他的三十萬兩官銀，因而掉了官職。他的父親名叫貫仲，和張風府、樊忠二人乃是八拜之交，在英宗正統年間，同在御林軍任職，並稱京都三大高手。他失了官職之後，曾央求樊英去請托張風府替他討還，不料樊英到張家之時，張風府已給人害死。其後還是樊英去向畢擎天求情，畢擎天還回一半，另一半則要他用搜括得來的身家填補。于承珠初走江湖之時，曾與樊英作伴，在畢擎天之處，見過貫居一次。（諸事見拙著《散花女俠》）

　　于承珠想起前事，又見他這等氣派，心中頗為討厭，譏笑他道：「宦海升沉，何須介意。目下新君即位，正是貫大人東山復起的時機來了。貫大人莫非是上京求官麼？新君即位，正需要你們這班善於理財的能臣啊！」貫居忙道：「我經過了一次風波，那裏還敢做官？這十多年來，我早已棄官從商，混身市井之中，但求溫飽，於願已足。再也不敢有什麼大志了。」

　　張玉虎聽他話不投機，正想催師姐走路，卻見貫居的眼光正注視著他，于承珠道：「小虎子，你上來見過這位貫大人。」張玉虎道：「得啦，我輩蟻民，高攀不上。」貫居聽得于承珠叫出小虎子的名字，怔了一怔，隨即哈哈笑道：「原來是張世兄長得這麼大了，我叫貫居，家父與令尊生前乃是八拜之交。」張玉虎這才知道他的身份，不得不與他見禮，但卻實在壓制不住心中的憎厭情緒，伸出手時，故意使出了三成內力，與他一握，貫居雖然也懂武功，卻如何禁受得起，痛得幾乎流出淚來，趕忙將手縮回，勉強笑道：「真不愧是將門之子，愚兄好生佩服！」

　　于承珠道：「貫大人去那兒？」貫居道：「我往通縣。于小姐和張世兄是上北京麼？」于承珠坦然說道：「不錯。」貫居道：「敢請留下地址，他日上京，定當拜訪。」于承珠笑道：「我們在京城沒有熟人，打算住在客店。」貫居道：「我在京城倒還有些朋友。」于承珠道：「不敢打擾貴友。嗯，你說起貴友，我倒想向你打聽一個人。」

　　貫居道：「不知于小姐想打聽的是那位朋友？」于承珠道：「便是樊英。」貫居道：「樊大哥麼？我和他也已經有十多年不見面了。」當下與于承珠別過，各自趕路。

　　貫居走後，張玉虎道：「真是晦氣，碰上了這樣的人，還要與他稱兄道弟。」于承珠道：「他丟官之後，改行去做生意，也還算得是安份守己，不必過於苛責。你們的父親倒底曾是八拜之交。」張玉虎道：「我早已聽說過他丟官的故事。試想樊大哥對他恩義如山，他竟然漠不關心，還好意思說不知道樊大哥的下落呢？我看他眼光閃縮不定，一定不是好人。」于承珠道：「也不能就這樣的去斷定一個人。古語有云：過而能改，善莫大焉。他以前是個貪官，咱們雖然不知道他這十年來的行事，但最少他沒有再做官，也算得是好了些了。」張玉虎笑道：「師姐，你對人總是往好處著想，這點我學不來。」

　　大家對貫居此人都有點討厭，事情過後，便不再提起他。再走兩天，到了北京城外，就在城外西山的玄妙觀住下，觀主玄瑛道人乃是七星子的知交，與于承珠也相識。七星子與于承珠早就決定要借住他的道觀，于承珠碰到貫居，不肯對貫居實說，當然是為了並不完全信任他。

　　于承珠住進玄妙觀之後，第一件事就是要打聽鐵鏡心的消息，原來于承珠此次進京，正是想用鐵鏡心作為橋樑，想個法子，再見皇帝。張玉虎對鐵鏡心殊無好感，不過于承珠既然計畫好了，他不便違拗師姐，也就算了。要打聽鐵鏡心的消息並不難，北京丐幫的副幫主褚元先到北京，早就打聽明白第三天便來到玄妙觀來見于承珠。說道：「鐵鏡心這小子現在可抖起來了，天下各省，只有他將雲南省的貢物護送到了，套一句官兒的話來說，當真是龍心大悅，何況又有沐國公的關係，於是皇帝立即下令，封他為世襲龍騎都尉，兼御林軍副統領，並賜他一座府邸，就在御林軍統領翦長春府邸的對面，警衛森嚴，伊然是大官的派頭了。」于承珠嘆口氣道：「但願鐵鏡心不要因為富貴迫人，連讀書人那份骨氣也都失掉。」鐵鏡心的消息雖然打聽到了，可是怎樣去見他，可還是個難題。

　　暫且按下于承珠等人不表，且說鐵鏡心此際，也當真是躊躇滿志，他並不怎樣熱中利祿，但這次出盡風頭，自皇帝以下，滿朝文武，人人對他稱讚，那卻比他做了大官還要得意得多。初初幾天，他還未到御林軍上任，天天和大官們應酬，膩煩得很。這一日他恰巧沒有約會，一早起來，在花園裏看園丁剪花，正在想起沐燕，心道：「若是將沐燕接來，她一定會把花園佈置得更為美麗。」想起沐燕，不自覺的又想起了于承珠。正在神色飄忽，有一個錦衣衛士，卻已走進園來，正是：

　　風雲際會日，揚眉吐氣時。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夢醒黃粱　功名隨逝水　心懸知己　鮮血濺塵埃

　　鐵鏡心定睛一看，卻原來在翦長春家中見過的一位御林軍軍官。那御林軍軍官恭恭敬敬的遞上一張請帖，說道：「翦大人請鐵都尉過去，便飯候教。」翦長春是御林軍的大統領，正是鐵鏡心的頂頭上司，鐵鏡心一想，大約是翦長春要和他商量上任的事情，便道：「是請午飯嗎？」那軍官道：「是的。不過翦大人請鐵都尉早些過去。聽說還有要事奉商。」鐵鏡心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換過衣服就來，反正大家是對門，方便得很。」

　　那軍官走後，鐵鏡心問園丁道：「小公爹回來沒有？」那園丁道：「小公爹，一大清早便出去了，如今尚未回來。」鐵鏡心眉頭一皺，心道：「璘弟真是未脫孩子脾氣，這樣貪玩，一到京都，就像沒籠頭的野馬一般。」沐璘到了京師之後，皇帝為了要籠絡沐國公，對他甚為寵愛，曾召過他進宮兩次，許多王公大臣也請他去玩，可是沐璘卻不歡喜和那些達官貴人應酬，常常一個人跑出去玩，累得鐵鏡心要經常替他道歉，玉公大臣們當他是個孩子，不便責怪，也就算了。

　　那園丁答了話後，自去修剪花枝。這花園好大，這時正是涼秋九月，滿園黃菊，開得花團錦簇，整個園子，就似披上了黃金甲一般。鐵鏡心道：「想不到我也有今日之富貴，不必依靠沐國公，自己也可以自立門戶了。富貴雖不足喜，但我手握兵符，卻可以舒展我胸中抱負！哈，哈，以前張丹楓很看重葉成林，在張丹楓心目之中，似乎葉成林比我還要高明。哈，哈，現在看吧，葉成林頂多不過是個草莽英雄，而我卻是掌管御林軍的副帥了。以我現在的威名和皇上對我的看重，將來還怕不是一位手握重兵的大將嗎？」

　　陡然間他想起今日的地位，實在是出於葉成林夫婦所賜，若非他們一力保護，自己的貢物焉能運到京師？想到這點，鐵鏡心稍稍氣沮。葉成林的影子在眼前一晃即過，于承珠的影子卻留在他腦海之中，好像她正用著責備的眼光看著自己。鐵鏡心忽覺心頭一涼，想道：「我若是貪圖富貴，只怕要與她離得更遠了！」不知怎的，雖然彼此都結了婚，又隔了這麼多年，但于承珠的一言一語，鐵鏡心總還牢記心中，雖然他不一定同意，甚至有時還對于承珠氣惱，但是他每做一件事，卻總會想起于承珠來。于承珠對這件事是怎麼樣的看法呢？此際他在心中默默說道：「承珠姐姐，但請放心。我雖然有了功名富貴，也不至於隨波逐流。我鐵鏡心，還是以前的鐵鏡心！」

　　鐵鏡心回到樓上自己的房間，剛剛換好衣服，一個家丁忽地進來報道：「有位陽大人求見大人！」鐵鏡心怔了一怔，問道：「那一位陽大人？」

　　家丁稟道：「就是以前曾做過大內總管的那位陽大人。」鐵鏡心眉頭一皺，哼了一聲，道：「原來是陽宗海！」他對陽宗海此人一向憎惡，但轉念一想，今時不同往日，往日自己只是一介書生，無官無職，對陽宗海不用賣帳；而今卻是新登仕路，做的又是御林軍副統領之職，御林軍中許多舊人，都曾經做過陽宗海的部屬；俗語說：寧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鐵鏡心思念及此，只好壓抑下憎惡的情緒，請陽宗海進來。

　　陽宗海見了鐵鏡心，面露諂笑，拱手說道：「恭喜鐵大人。」鐵鏡心還了一禮，道：「陽大人是老前輩，還請陽大人多多賜教。」陽宗海哈哈笑道：「鐵大人年輕英俊，文武全才，又有沐國公的冰山之靠，簡在帝心，定必祿位高升，前途似錦。陽某巴結你還來不及呢，豈敢以前輩自居？」鐵鏡心聽得噁心，勉強笑道：「陽大人說笑了。」陽宗海面色一端，忽地鄭重說道：「一點不是說笑，陽某確是為了向大人請教來的。」

　　鐵鏡心瞻他神情有點古怪，心頭一凜，拱手說道：「陽大人有何見教？」陽宗海雙眼滴溜溜一轉，打量了鐵鏡心一番，微笑說道：「不知鐵大人這幾年來練了些什麼厲害的武功？」鐵鏡心心頭一氣，冷冷說道：「陽大人是來較考我麼？」陽宗海笑道：「豈敢，豈敢！這次新君即位，各省都聘請有能人押解貢物進京，只有鐵大人所保的雲南省貢物得以安全到達，若非武功超群，焉能如此？哈哈，想不到幾年不見，鐵大人的武功竟然精進如斯，真乃可喜可賀！」鐵鏡心何等聰明，當然聽得出他話中含意，原來在鐵鏡心未是沐國公女婿之前，和陽宗海也曾交過幾次手，鐵鏡心的武功深淺，自是瞞不過他。鐵鏡心聽出他話中有話，心頭氣極，卻是不便發作，只好佯作不知，含混應道：「陽大人過獎了，我本事低微，這次幸未遇險，全仗聖上鴻福所賜。」

　　陽宗海又打了一個哈哈，說道：「鐵大人毋乃太謙，只怕不只是仗聖上的鴻福，還仗著鐵大人自己的面子吧？哈哈，鐵大人交情廣闊，好生令我羨慕呀！」鐵鏡心面色大變，高聲問道：「陽大人，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陽宗海道：「鐵大人不但與滿朝文武俱有交情，而且和劫貢物的賊人也是知己。交情廣闊這四個字，我可沒有用錯吧。」鐵鏡心怒道：「好呀，你這存心找碴子來了？你縱然含血噴人，我亦何懼？」陽宗海冷冷一笑，馬上接口說道：「鐵大人此言差矣，事不離實，豈能說我含血噴人？這次劫貢物的首腦人物，正是叛賊張丹楓的徒弟，你和于承珠不是很要好的朋友嗎？張玉虎將你打敗，卻又故意將你放走，于承珠後來還給了你一面綠林令旗，這些事該不是無中生有的吧？鐵大人，你飽讀詩書，想來不至於公然抵賴吧？」

　　鐵鏡心面色鐵青，端起茶杯，起立說道：「陽宗海，你到萬歲跟前告我好了，看我怕不怕你！」陽宗海道：「鐵大人，我還有話要說，未想走呢，你何以就要端茶送客？你怕聽我的說話麼？」鐵鏡心氣得渾身發抖，若非顧著自己的身份，幾乎就要破口大罵。只聽得陽宗海笑道：「鐵大人，你誤會我的來意了，我對你是一片好心，此來正是送烏紗來的呀！你不想做更大的官嗎？」鐵鏡心怔了一怔，大出意外，說道：「陽宗海，你打的究竟是什麼主意？來此胡說八道。」

　　陽宗海哈哈笑道：「鐵大人你對我成見太深，怎見得我是胡說八道，你以為我是丟了官失了勢的人，就沒辦法幫你升官嗎？實在對你說，我可以毀掉你的功名，也可以幫你青雲直上，榮辱兩途，惟你自擇！」鐵鏡心想知道他打的是什麼主意，強抑怒氣，坐下來說道：「好吧，那你就說來聽聽？」

　　陽宗海慢條斯理的呷了一口熱茶，壓低聲音，悄悄說道：「據我所知，于承珠與張玉虎都到京城來了。他們是這次劫貢物的首腦人物，以他們和你的交情，說不定會來找你，就是不來找你，我也有辦法叫你與她會面。嘿、嘿，鐵大人，你是絕頂聰明的人，應該怎麼做，當然用不著我教你了！」鐵鏡心聽得于承珠到了北京，又驚又喜。陽宗海道：「鐵大人，榮辱兩途，一言而決，你主意打定了沒有？」鐵鏡心道：「怎麼？」陽宗海剛才說的那下半截話，他其實尚未聽清楚。陽宗海道：「古人云：大義滅親。何況于承珠並不是你的親人。你將她與張玉虎一起擒了，還愁不升官嗎？」鐵鏡心冷笑道：「你原來是這個主意。」陽宗海道：「你捨不得于承珠嗎？」鐵鏡心拍案罵道：「放屈。」陽宗海望他一眼，冷笑說道：「你何必發這樣大的脾氣？為了和一個女賊的交情，就甘心毀掉你的錦繡前程。你再想想，你依我的話，彼此都有好處，你可以升官，我可以復職。你若不依我的話，那麼對不住，我只有將你出賣！」鐵鏡心這才知道陽宗海乃是想恢復大內總管的高位，故而想來利用自己。他氣往上沖，立即說道：「陽宗海，你請出去，儘管到萬歲跟前告我！」陽宗海冷笑道：「你以為我告不動你嗎？嘿嘿，你的師父是石驚濤，你壁上的寶劍正是大內之物，你這次勾結賊人，把柄還捏在我的手裏，我告到萬歲跟前，只怕沐國公也保不了你！」鐵鏡心拂袖而起，道：「陽宗海，你走不走？你真的要我趕你嗎？」

　　陽宗海哈哈大笑，說道：「你今日一時氣怒，考慮容未周詳。請你再三思，三日之後，我再來聽你的回話。」鐵鏡心怒道：「你若再來，我定然閉門不納！」陽宗海笑道：「只怕那時，你還有事要求我呢！你以為只掉了前程便算了嗎？好吧，今日暫時說到這兒，你不下令逐客，我也要走了！」

　　陽宗海走後，過了一會，鐵鏡心怒氣稍稍平息，冷靜一想，竟自有點揣惴不安。他不是怕丟了功名，若然此事揭發也不僅僅只是丟了功名的事。後果簡直不堪想像！首先他的「英雄」面具就要被陽宗海撕破，那時各省武師都會指著他罵道：「原來你並不是有什麼真實的本領，卻是賊人給你賣的交情，賊人劫了我們的貢物，單單放過了你，顯出你的威風。」這樣一來，他勢將成為眾矢之的，被各省武師群起而攻。其次，他若不逃走的話，勢將被皇帝追究，何以賊人草草放過了他？這罪名可大可小，萬一以「賊黨」論罪的話，縱使皇上看在沐國公的面子，不將他抄家滅族，最少也得監禁終身，那麼若然是他捨棄富貴功名，即刻逃走了呢？又逃到何方？逃回雲南去倚靠沐國公嗎？沐國公未必庇護得了，也未必肯庇護他。逃到于承珠那兒，入夥做「強盜」嗎？這又是他素來不願意的。何況他又素來不服葉成林。那麼單獨流浪江湖，鬱鬱終老嗎？這是唯一可以走得通的路，但這樣一來，要失掉多少東西？功名富貴，那是不在話下了。還有，妻子的溫柔體貼，家庭的安逸生活，以及自己想施展胸中抱負的壯志雄圖，這一切一切，都將付諸流水！

　　鐵鏡心想來想去，但覺天地之大，無可容身。那麼依從陽宗海的話，設計將于承珠姊弟誘捕，獻給皇上領功嗎？這是他連想一想都覺得是罪過的事情。鐵鏡心咬了咬牙，暗地立誓：「縱教身敗名裂，滅族抄家，也萬萬不做出對不起承珠姐姐的事情。」他既不肯逃走，也不肯出賣于承珠，最後只有自己安慰自己道：「皇上未必就會相信陽宗海的告密。張玉虎放走了我，他拿得什麼證據？至於我師父所盜的這把大內寶劍，我可以對皇上說我當初接受之時，並不知情。皇上愛惜人才，不見得為了一把寶劍，就會將我處罪。再說也還有三日的期限呢，焉知不會逢凶化吉，遇難成祥？」他在無可奈何之中，只好打定走一步，算一步的主意，總之不出賣于承珠。主意是打定了，胸中如有如壓上一座大山，不得安寧。

　　抬頭一看陽光已經透進窗戶，鐵鏡心記起了御林軍統領翦長春之約，極力壓制下心底的愁煩，換好衣服，便即出門，臨走時他再查問一次，沐璘還不見回來。

　　翦家就在他的對門，鐵鏡心遞進名帖，翦長春打開中門迎接，一見鐵鏡心便哈哈笑道：「真是貴人事忙，我正想派人去催你呢！」走進大廳，只見滿堂賓客，都站起來迎接。鐵鏡心方自有點得意，稍稍拋開愁慮，一眼望去，卻發現賓客之中，有許多他熟識的面孔，不由得令他暗暗吃驚！

　　只見廣東的武師蔡福昌，廣西的武師韋國清，湖南辰洲僵屍門的兩位長老──祝符、祝節，福建的老鏢客林金源等人都在其中。這些人都是押解貢物上京，中途被張玉虎或龍劍虹劫去的，鐵鏡心心內暗驚，想道：「怎的他們都聚在這兒？難道是他們都知道了我的秘密，眼紅我得到御林軍副統領的高位，想來拆穿我麼？」

　　蔡福昌抱拳說道：「慚愧、慚愧，老夫真是沒面目來見公子啦！那日幸虧公子擋住強人，老夫才得逃命。只是我所保的貢物已失去了。」這事情鐵鏡心早已知道，安慰他道：「一時失手，何足掛齒？」韋國清大聲說道：「若是你鐵公子失去貢物，或者無妨，我們沒有靠山，失了貢物，卻是身家性命攸關，豈能不放在心上？」林金源道：「所以我們老著臉皮，想來向鐵公子求救。」鐵鏡心不知他們的來意，微慍說道：「各位太抬舉我了，這次叨天之幸，我僅能自保，想起途中風險，我也不勝汗顏呢！」翦長春道：「請鐵大人進內，咱們從長再議。」鐵鏡心暗暗留心他們神色，只見人人都是滿面愁容，並無人對他有鄙屑或者譏誚的言行舉止，這才稍稍放下了心。

　　走進客廳，翦長春道：「這位是咱們的好朋友，鐵大人，你們兩位多多親近親近。」鐵鏡心一看，只見來的是個年約三十左右，生得眉清目秀，看樣子似是個讀書人。鐵鏡心聽得翦長春特別介紹，又見他人物俊秀，先自有了好感，遂伸出手去與他相握，說道：「小弟鐵鏡心，請問高姓大名？」那少年書生道：「小弟喬少少，初至京都，多謝賜教！」「賜教」二字剛說出來，鐵鏡心突然感覺對方的掌心有一股力道迫來，吃了一驚，急忙運勁相抗，就在這剎那間對方的掌力忽然消失得無影無蹤，鐵鏡心收勢不住，向前撞去，險些跌倒，鐵鏡心一怒之下，心道：「原來你是來較量我的。」正想找他理論，翦長春已急忙將他扶著，賠笑說道：「地下剛剛灑水，兩位請小心了。」鐵鏡心一看，只見喬少少身子也搖了兩搖，好像是剛剛站穩的樣子，鐵鏡心則奇怪：自己的內勁盡已被他化解，何以他也會站立不穩？繼而恍然，心知這喬少少的武功遠勝自己，他的掌力已到了控制隨心，收發自如，敵弱則強，敵強則弱的境界，他故意裝出站立不穩的模樣，想來是有意保全自己的面子。果然有好些人看出他們是在暗中較量，武林中人暗中較量，事亦尋常，有幾個心直口快的就嚷出來道：「兩位都好功夫！」原來地上已給他們踏出了一樣深淺的足印，所以除了鐵鏡心自己知道，以及翦長春知道之外，其他的人都以為他們是半斤八兩，不分上下。

　　鐵鏡心驚疑不定，不知道這喬少少是何等樣人？何故要暗中與他較量？鐵鏡心本來按捺不住，待欲發作，後來見他處處顧全自己的面子，再一想到自己的身份，只好忍了下來。喬少少向鐵鏡心賠了個禮，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說道：「鐵大人武功深湛，怪不得天下各省的貢物，只有鐵大人所保的能夠送到京城。」原來喬少少此番舉動，正是翦長春授意與他的，如今試出了鐵鏡心武功的深淺，翦長春與喬少少都在暗暗起疑：「看來這位鐵公子的功夫連張玉虎都比不上，更不要說比于承珠了。他怎麼能單獨保得貢物入京？莫非那些閒言閒語，竟是真的？」不過翦長春是老於世故的人，鐵鏡心的來頭太大，他雖有所疑，臉上卻是絲毫不露。

　　賓主坐定，鐵鏡心道：「不知翦大人今日見召，為了何事？」翦長春道：「御林軍的責任重大，這次得鐵大人分挑重擔，真是何幸如之！鐵大人的印信已經鑄好，請鐵大人今日接印，明日上任視事。」鐵鏡心道：「這個麼……稍緩幾日何妨？」翦長春笑道：「鐵大人到京已有十數天了，官場上的應酬想來可以稍減了。聖上的任命已下，若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還是請鐵大人早早上任了吧。」鐵鏡心正是因為有「特別的事情」，但卻怎好說出口來，沒法推辭，只好接過官印。滿堂賓客，齊聲道賀。看來這個隆重的場面，也是翦長春預先安排好的。鐵鏡心乃是官家子弟，當然懂得官場規矩，想道：「接了這個印信，我就是朝廷的正式命官了，本來接印，上任可以連在一起來辦，他卻先催我接印，又給我找了這麼多賀客來，這是故意表示鄭重呢？還是要先確定我的名份，好叫我不能推辭呢？」

　　鐵鏡心猜想是有什麼責任翦長春要他分擔，果然猜中，只聽得翦長春哈哈笑道：「鐵大人接了印信，我也放下了一半心事。」面色一端，說道：「今日一來請鐵大人接印，二來有事與鐵大人相商。」鐵鏡心已從他手中接過印信，後悔莫及，只得說道：「食君之祿，分君之憂。有甚公事，請大人吩咐便是。」翦長春道：「食君之祿，分君之憂。說得好，說得好！正是有件大事，要請鐵大人與皇上分憂。」說到這裏，各省武師的目光都集中在鐵鏡心身上。翦長春頓了一頓，繼續說下去道：「皇上即位，已半年有多。只有雲南一省送來貢物，其他各省都被劫了。各省貢物被劫的事情，關係著無數身家性命，我們本來想是暫時瞞著皇上，希望能夠把貢物追回。現在實在瞞不住了，因此只好請符總管向皇上稟明。皇上天威震怒，現在聖旨已下，沒辦法只得請鐵大人多多出力！」

　　鐵鏡心道：「聖旨怎麼說？」翦長春道：「聖旨著落在你我身上，將強人拿獲，將貢物奪回。」鐵鏡心吃了一驚，問道：「有沒有定下期限？」翦長春道：「以一月為限。若是到期，尚未破獲，不但你我擔當不起，還有許多人要受牽累。」銑鏡心道：「怎麼？」翦長春道：「各省督撫，皆得貶官，所有各省押解貢物的官員、武師，也都要被打入天牢，從嚴治罪。若是破獲呢，皇上一來不想張揚此事，二來他初登大寶，也不想大貶群臣；那時不但你我有功，各省督撫也可保全祿位。所以如今各省高手，都已來到京師，聽你調度。」鐵鏡心顫聲說道：「聽我調度？」翦長春道：「鐵大人能夠保護貢物安全抵京，對付強人，當有辦法。破案拿人，自是非仰仗鐵大人不可。」鐵鏡心道：「我，我能為淺薄，焉能當此重任？」翦長春道：「鐵大人何必說謙？想鐵大人單身保護貢物，尚可以打退強人，何況如今有御林軍和各省高手聽你調度，還愁破不了案嗎？鐵大人若還推辭，只怕在這裏的幾十位武師，便要先不答應。」各省武師，果然紛紛向他請求，有幾個直爽的更大聲嚷道：「鐵大人，你就只顧你自己的富貴功名，不顧我們的身家性命了？」鐵鏡心饒是聰明多計，這時也覺心亂如麻，不知如何應付？

　　亂哄哄中有衛士進來報道：「符總管符大人到！」眾人暫時靜了下來，只見一位威風凜凜的大官走了進來。鐵鏡心認得他是現任的大內總管符君集。翦長春迎上去道：「符總管此來，可是為了貢物被劫的這件案子麼？」符君集道：「正是。皇上已准你的保薦，就由鐵大人主持此事。原來鐵大人也在這兒，那好極了。你已向鐵大人說了麼？」翦長春道：「說了，鐵大人卻還在躊躇呢。」符君集哈哈笑道：「鐵大人，這是你建立大功的機會來了。還有什麼躊躇？」鐵鏡心道：「賊人飄忽不定，咱們連一點底細也摸不到，一月期限，未免太短！」符君集道：「啊，原來鐵大人是顧慮這個麼？若是知道賊人的底細，鐵大人就該出馬了吧？」鐵鏡心暗暗吃驚，硬著頭皮說道：「這個當然。」符君集哈哈笑道：「鐵大人大喜，俺老符給你送功名來了！破案何須一月？今晚便可以教你擒獲賊人！」此言一出，合座皆覺得驚奇，鐵鏡心聲音顫抖，訥訥說道：「符總管，你，你是說笑嗎？」符君集道：「如此大事，焉有說笑之理？我已打聽得清清楚楚，主持劫貢物的兩個男女賊人已來到了京城，事不宜遲，請鐵大人今晚便去拿賊。」鐵鏡心這一驚非同小可，極力壓制，慌張的神色仍然不免顯露出來。

　　就在這時，忽聽得外面守門的衛士大聲嚷道：「沐小公爹到！」話猶未了，只見冰璘帶了兩個隨從，不待翦長春迎接，先自闖了進來。這兩個隨人一老一少，老的年近五旬，少的不過廿餘，都是一片淡黃色的面皮，貌不驚人，可是他們的眼睛卻是炯炯有神，亦步亦趨的隨在沐璘身後。鐵鏡心奇怪極了，這兩個隨從他竟然都不認識！不知沐璘搞的什麼把戲、從那裏找來這兩隨從？心念方動，但見沐璘的眼光已向他瞥來，眼光中似念深意，突然咧嘴一笑，卻向著翦長春說道：「哈，這樣熱鬧，翦大人不請我麼？」

　　以沐璘小公爹的身份，誰不奉承，翦長春賠笑道：「我只怕請動小公爹呢。小公爹賞面肯來，那是求之不得！」沐璘道：「我喜歡趁熱鬧，別的地方我不愛去，到你這兒，有好酒可喝，有新鮮事兒可聽，又可以認識這麼多好漢，哈，我開心死了，怎麼不來對啦，我一進來，就好像聽到你們說是今晚要去捉拿賊人，有女的呢，是嗎？」翦長春道：「正是為此，所以我們請你的姐夫今晚出馬呢。」沐璘道：「我也跟著去瞧行不行？」翦長春賠笑道：「不敢驚動小公爹。」川西武師韋國清說道：「沐小公爹是將門之後，本領非凡，這次我們途中遇盜，沐小公爹就曾大顯身手。」翦長春道：「小公爹一定要去，那就隨我一道吧。小公爹若是瞧著我們都不行了，再出手也還不遲。」翦長春實是怕沐璘不知天高地厚，胡亂冒險，若有誤傷，他擔當不起，所以如此說法。沐璘嘻嘻笑道：「那你答應我啦，我但求有熱鬧可瞧便行。」

　　沐璘纏著翦長春說話之時，他的兩個隨從走近鐵鏡心身邊，鐵鏡心心頭一動，問道：「家裏有什麼事麼？」那年少的隨從道：「有幾位大人來拜訪過姑老爺，名帖我收下了。還有一位浙江會寧的太爺留有一個摺子給姑老爺，奴才已帶來了。」鐵鏡心聽出這少年隨從的聲音，心中又驚又喜，卻故意裝出不悅的神色，皺著眉頭說道：「這班同鄉，不是求事就是募捐，煩死人了。好在摺子既然帶來，就讓我瞧瞧吧。」將摺子打開，匆匆一覽，便丟下到地下，說道：「果然不出所料，又是求事。摺子你帶回去，記下他的名字，交給師爺辦理，隨便薦他到一個小縣份裏便是，不必再麻煩我了。」那少年隨從應了一聲，在地上拾起摺子。

　　喬少少一直就在留心那兩個隨從，總覺得他們有些異樣，心道：「這少年隨從好像在那兒見過一般，怎麼卻想不起？咳，看他們的眼神，分明是身有武功的人。看他們的氣度，也不像下人的樣子，咦，這倒是有點奇怪了。」見那少年隨從呈上摺子，更是疑心，但又不便上前去看。只好待那少年隨從拾回摺子之後，上前搭訕道：「兩位管家是從雲南追隨小公爹出來的嗎？路上多多辛苦了。還未請教高姓大名。」伸出手去，本來是伸向年少的隨從，年老的那位卻從旁邊插手進來，與他一握。

　　喬少年默運歪功，一股內力從掌心發出。那年老的隨從恭恭敬敬說道：「小人張三，多蒙大爺抬舉了。不敢請問高姓大名？」喬少少的「修羅陰煞功」已練到了第三重，江湖上的一流高手也禁不住他的一握，豈料他的內力發出，對方全無反應，竟似毫沒知覺一般，喬少少方自驚詫，忽覺一股寒風，直襲心頭，片刻之間，便似跌入冰窟之內一樣，奇冷難耐。喬少少牙關打戰，急忙鬆開了手，抖抖索索地說道：「張管家身懷絕技，失，失敬了。小可賤姓喬，名叫少少。」年少的那個隨從走了過來，笑道：「原來是喬大爺。」喬少少只怕他也是身懷絕技的人，急忙藉故避開，不敢與他握手。

　　原來喬少少之所以感到奇冷難耐，正是他的「修羅陰煞功」所發出的那股陰寒之氣，被對方反震回來，因此傷不著別人，反而傷了自己。喬少少越想越驚，要知天下懂得「修羅陰煞功」的，只是他們父子二人，只有內功練到了極高深的境界，才可以抵擋。而今竟被這個年老的隨從反震回來，而且絲毫沒有發覺他暗運內力的跡象。武功之高，實是不可思議！幸而，喬少少自己懂得破解之法，饒是如此，也要過了一盞茶的時刻，方能夠把體中的陰寒之氣逐出。翦長春見他躲在一角，面色慘白，走過去問道：「喬兄，你不舒服麼？」喬少少道：「沒，沒什麼。」想了一想，說道：「沐小公爹那兩個隨從，有一點奇怪，你可得注意。」翦長春道：「怎樣奇怪呢？」喬少少道：「我試出了他們都有很好的武功。」翦長春道：「這也沒有什麼奇怪，沐國公只有這個獨生兒子，當然選拔有能為的人保護於他。」喬少少道：「可是他們的武功卻好得出奇，翦兄，請恕小弟直言，依小弟看來，只怕你我都不是他們的對手。」翦長春大吃一驚，喬少少道：「那年老的自報姓名，說是叫做什麼張三。這當然是捏造的名字，最令人不解的是，以他們那樣好的武功，卻為何甘願做個隨從？」翦長春也猜不透其中緣故，想了一想，說道：「依此看來，只怕鐵鏡心之所以能夠保護貢物進京，乃是藉這二人之力了。外面的閒言閒語，實是不可相信。」原來翦長春也聽到這樣的閒言，說是鐵鏡心與劫貢物的賊人，甚有交情。

　　這時鐵鏡心正與符君集勾心鬥角，鐵鏡心想用緩兵之計，符君集卻釘得甚緊，定要他今晚前去拿人。鐵鏡心無法可以推辭，而且若再諸多推搪，只怕露出馬腳，便道：「既是已知賊人下落，今晚三更時分，請大人到此會齊，一同出發便是。」符君集笑道：「我不必再回宮中，就在此處，等候老兄一同出發。宴會之後，還要佈置一番，鐵兄，你也不必回府了。」

　　鐵鏡心暗暗叫苦，他原是想待酒席散後，便即逃走的，如此一來，連逃走也不成了。聽那符君集之言，竟是要與他作伴，直到拿獲賊人為止。鐵鏡心想道：「莫非陽宗海向他告密了？所以他要來迫我。可是陽宗海也曾答應過我三天的期限呀。看來今晚是無法可逃，只好拼了性命，試一試摺子上所寫的那個辦法，縱然身死，我也可以對得住承珠姐姐了。」

　　鐵鏡心猜想是陽宗海告密，這卻猜錯，剛剛相反，乃是符君集知道陽宗海想來謀奪他大內總管的職位，這才著緊起來，要搶在陽宗海的前頭，先把賊人拿獲，于承珠來到京城的消息，乃是另外有人告訴他的，那個人也透露了鐵鏡心與于承珠乃是舊時相識，甚有交情的事。因此符君集才定下計策，要用鐵鏡心來誘捕于承珠。

　　計議已定，酒席擺開，符君集的位子就在鐵鏡心旁邊，翦長春則陪沐璘另坐一桌，酒過三巡，符君集拿起酒杯，哈哈笑道：「今晚有鐵大人出馬，賊人有如甕中之鱉，定然手到拿來。咱們先賀鐵大人一杯！」各省武師聽說今晚便可拿獲賊人，追回貢物，大家都可免掉一場大禍，人人興高采烈，哄然稱是，舉起酒杯，向鐵鏡心敬酒。

　　眾人的目光都注視著鐵鏡心，鐵鏡心卻在暗暗留心那兩個隨從，只見他們也混在人叢之中，看著自己，鐵鏡心隱隱感到他們關切的心情。符君集見鐵鏡心的神色有些異樣，便舉起酒杯，與他一碰，笑道：「鐵大人，你怎麼還不喝酒？」

　　鐵鏡心忽道：「符總管，你說已打探到賊人的底細，他們是誰？」符君集道：「到時你自會知道。」鐵鏡心道：「符總管莫非是信不過我麼？我既然蒙兩位大人的保薦，要我主持此事，難道連賊人是誰，都不可以讓我知道麼？」符君集道：「人多口雜，恐防洩露了風聲，並非不相信鐵大人不過。」鐵鏡心道：「在座的都是被劫了貢物的各省武師，豈有洩露之理？再說筵席散後，咱們人卻不散，大家都要留在這兒等到三更出發，又怎能洩露出去？」符君集一想，若然不讓鐵鏡心知道，確是說不過去。只要他不走開，說與他聽，諒亦無妨。便道：「潛入京城的兩個男女賊人，男的名叫張玉虎，女的名叫于承珠。他們都是張丹楓的徒弟，武功委實不弱，所以今晚要請大家都去。」許多人是第一次知道，聽說劫貢物的竟是名震江湖的「散花女俠」，不禁「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鐵鏡心突然大聲說道：「你說的是于承珠麼？別的人我可以捉拿，這個人我卻絕對不能奉命。」符君集怔了一怔，隨即大聲說道：「為什麼這個人就不能捉拿？你替皇上辦事，難道可以講私情麼？」

　　鐵鏡心也大聲說道：「你知道這于承珠是什麼人？」符君集道：「是什麼人？難道她不是大逆不道、搶劫貢物的女賊嗎？」鐵鏡心道：「你不知道，我就說給你聽。她是前朝大臣于閣老的女兒。于閣老一生丹心為國，隻手保全了大明的江山，當年含冤屈死，天下同悲。今上即位，第一件事就是替他下詔洗冤，為他建祠立像。我鐵鏡心是讀過聖賢之書的人，豈能殘害忠良之後？」符君集道：「于閣老對國家縱有功勞，他的女兒淪為賊匪，按朝廷律例，豈可輕饒？」鐵鏡心道：「貢物是否即她所劫，我不得而知；縱然是她所劫，其中也必有道理，她在東海佔據海島，抵禦倭寇入侵，也是為朝廷盡力呀。」符君集嚇得面色青白，叫起來道：「反了！反了！你是沐國公的女婿，又是朝廷的命官，這樣的話，你怎麼能說得出來？」鐵鏡心道：「無論如何，總之我不忍傷害忠良之後。你要拿她，你自己去，我不奉命！」

　　銑鏡心這一席話滔滔不絕地說出來，合座震動，各省武師聽說劫貢物的是于承珠，有些人默不作聲，心中也不願意與她為敵，但大多數人想起自己的身家性命，聽了鐵鏡心的話，卻紛紛嘈吵起來！

　　翦長春滿面含笑，起立說道：「鐵大人你不接詔？」鐵鏡心道：「我不奉詔！」翦長春道：「既然如此，請鐵大人與我入宮面聖，由聖上裁奪。也許皇上聽鐵大人說得有理，免予追究也說不定。」符君集道：「鐵鏡心你是朝廷命官，當知規矩。你入宮請詔，還要我們動手嗎？」話中之意，即是要鐵鏡心自行反縛，由他們押解入宮。

　　鐵鏡心怒道：「誰敢縛我？」倏的拔出寶劍，符君集冷笑道：「除非你去捉拿反賊，否則你便是反賊同黨。亂臣賊子，人人可得而誅，我為什麼不敢縛你？」鐵鏡心道：「你當真定要我去？」符君集只道他回心轉意，說道：「只要你去，你今日的說話，我們替你遮瞞。」一面說一面向鐵鏡心走來，符君集自信他的武功可以剋制得住鐵鏡心，不怕他手中持有寶劍。

　　鐵鏡心忽地雙眼一睜，大聲說道：「你們迫我，我只有血濺階前！」符君集只道他要拒捕，喝道：「鐵鏡心，你敢！」話猶未了，只見鐵鏡心倏地倒轉青鋒，竟然向自己的咽喉刺去。

　　翦長春手急眼快，將手中的酒杯飛出，「鳴」的一聲，擊中了鐵鏡心的劍尖，酒杯碎裂，但鐵鏡心的劍尖也給碰歪，就在此時，但見血花飛濺，鐵鏡心的身軀晃了兩晃，撲通倒地！正是：

　　為報紅顏知己意，不辭鮮血濺塵埃。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塞外神魔　兩番遭敗蹟　御林高手　一網竟成擒

　　符君集大吃一驚，俯腰一看，失聲叫道：「哎喲，不好！死了，死了！」翦長春道：「怎麼死了？」心道：「鐵鏡心的寶劍已給與打歪，劍尖並未刺入咽喉，僅僅割傷了一點皮肉，怎麼就會死了？」

　　符君集面無人色，訥訥說道：「鐵、鐵大人，他，他已自己震斷經脈，沒法救了。」翦長春呆了一呆，叫道：「真的？」奔上前來，一探鐵鏡心的鼻息，果然早已冰冷。片刻之間，但見他七竅流血，果然是震斷經脈的死狀。

　　翦長春還待仔細審視，沐璘大聲哭嚷道：「好呀，你們迫死了我的姐夫，咱們見萬歲爺去！」符君集急道：「有話好說。」沐璘道：「豈有此理！我姐丈給你們迫死，你們還不肯放過他嗎？」就在這時，翦長春忽覺腰脅一麻，站立不定，踉踉蹌蹌的向後退出幾步。定睛看時，只見沐璘帶來的那個年老隨從，早已站在他剛才的位置，俯腰審視，翦長春這一驚非同小可，原來他是給那隨從輕輕一撞，將他撞開的。試想翦長春身為御林軍的大統領，武功自是不同凡俗，而今竟給一個隨從撞退，連閃避也閃避不來，焉得不驚？只見那年老隨從俯腰一看，探了一下鼻息，便回過頭來向沐璘稟道：「姑老爺氣絕多時，果然是已經死了！」翦長春見三個人先後驗過，異口同聲，都說鐵鏡心已死，這時他也感到有點害怕起來，也就不再上前檢驗了。

　　沐璘大放悲聲，抱起了鐵鏡心的屍體便走。符君集稍定心神，上前說道：「沐小公爹，你待一會，咱們談談。」沐璘道：「還有什麼好談，我要請萬歲爺評理去。」符君集道：「鐵大人剛才口出反言，小公爹，你也是聽見的了？」沐璘道：「不，我沒有聽見！」符君集道：「小公爹你沒聽見，這裏的人可都聽見了。」沐璘道：「好呀，咱們各持一說，那就要看萬歲爺相信誰了。這些人都是你的下屬，或有所求於你，當然幫你說話。喂，張三，你聽得姑爺剛才說了什麼反話沒有？」那年老的隨從垂首稟道：「小人沒有聽見。」

　　在座諸人，人人都知道沐璘是在撒野，但鐵鏡心是符君集與翦長春迫死的，他們職位卑微，犯不著出頭和沐璘辯駁，符君集沒有問到他們，他們便都默不作聲。

　　符君集想了想，賠笑說道：「小公爹一時聽不清楚，也是有的。小公爹若是一定要卑職到萬歲跟前評理，有這麼多人指證，萬歲若是審明屬實，公爹、只怕、鐵大人雖然身死，也還未能了結。就是國公爹也要受到牽累。我看在同僚份上，實不想掀起風波，得休且休了吧。依我說，不如咱們兩方都不要聲張，就當鐵大人是暴病而亡，由小公爹呈報皇上，便此算了。」

　　你道符君集為什麼肯如此低聲下氣，原來他確是有些顧忌。要知鐵鏡心新受皇恩，甚得寵信，何況他有沐國公做大靠山，沐國公手握重兵，坐鎮南疆，皇帝也不能不給他幾分面子，若然把鐵鏡心的「反言」如實奏上，此事牽連太大，弄得不好，只怕要將沐國公也要逼得反了。因此符君集心中想道：「這場官司我雖然贏面較大；但鐵鏡心已死，我何必再與沐國公結怨。何況我即使證實了鐵鏡心曾吐露反言，對我又有什麼好處？」再想到還有一個陽宗海謀奪他的職位，他更不願多樹強敵了。

　　沐璘聽了符君集的一番話，冷冷說道：「原來你就想這樣私了了麼？」他故意裝出不肯善罷甘休的模樣，經了翦長春說好說歹，過了一會，沐璘的怒氣才漸漸平息下來，說道：「人死不能復生，也罷，也罷，我也不想與你們結怨了。」翦長春道：「本來嘛，說是病死，面子上也光彩一些。」沐璘瞪他一眼，說道：「我還想更光彩一些，送靈之日，要請你們兩位大人給他披麻帶孝，叩頭送喪。」符君集苦笑道：「小公爹不用吩咐，我一定來，一定來！」

　　沐璘抱起了鐵鏡心的屍體便走，翦長春道：「你們幾位送小公爹回去。」沐璘道：「不用！」他的兩個隨從左右衛護，有幾個御林軍官佐要送沐璘，都被這兩個隨從攔住了。翦長春只得說道：「既然小公爹不願外人打擾，那麼咱們盡了心意，也就算了。小公爹，你辦理喪事，若要人用，儘管吩咐。」

　　沐璘去後，符君集與翦長春面面相覷，翦長春道：「鐵鏡心這樣死法，真是令人料想不到。」符君集道：「我本想用鐵鏡心來誘捕于承珠，如今只好另想辦法了。」各省武師中的領袖金碩說道：「咱們有許多人，還怕對付不了他們嗎？」符君集道：「據我接獲的消息，他們來京師的一共是四個人，于承珠、張玉虎、龍劍虹，還有一個武當派的老道士七星子，這四個人都是很扎手的強敵，硬打硬拼，咱們人多，雖然立於不敗之地，卻也難保不被他們漏網。」翦長春一想自己這邊的人一流高手只有喬少少、符君集兩個人，確是難操勝算。

　　正在佈置之際，忽聽得有人進來報道：「喬北溟老先生到！」翦長春大喜說道：「喬老先生一來，這四個人有如甕中之鱉了！」急忙打開中門迎接，只見喬北溟帶著厲抗天哈哈大笑而來，喬少少喜道：「爹爹，你的兩條腿都已好了？」喬北溟道：「不是為了醫這兩條腿，我早已到了。」原來喬北溟被霍天都夫婦、張玉虎、龍劍虹等四人圍攻，他強用修羅陰煞功退敵突圍，因為元氣損傷，故此覓地靜修，一連九天九夜，閉關練功，不但恢復如初，並且連左足的少陽經脈諸穴也一併打通，多年來，半身不遂的病症霍然而愈！

　　符君集知道喬北溟的名頭，恭恭敬敬的請他上坐，說道：「今晚捉拿賊人，得請喬老先生鼎力幫忙。」喬北溟輕蔑說道：「捉拿什麼賊人，須得老夫出馬？」聽符君集說了之後，他搖了搖頭淡淡說道：「就只是這幾個小輩麼？老夫此次南來，只想鬥一鬥張丹楓；其次嘛，若是霍天都夫婦聯手，我也還有興趣和他們一鬥。其他的人麼，嘿，嘿，可不在老夫眼內，我若出手，那就是降低了我的身份了。」翦長春急忙勸道：「這四個小賊，雖然都是後生晚輩，但他們是劫貢物的主腦人物，捉了他們，管教老先生天下揚名，當今皇上也定然有封賞。」喬少少也道：「爹爹，你就替我們押陣吧。」喬北溟想了一想，說道：「好吧，我今晚就陪你們湊湊熱鬧吧。若是當真捉拿不了，老夫再出手也還不遲。」其實喬北溟此次親自登門，本來就是有意幫助兒子成名的。原來他已知道了霍天都回轉天山，又打聽到于承珠等人入京，他一想自己的雙腿已經痊癒，即算霍天都夫婦聯劍而攻，他也有把握取勝。何況霍天都又已回去，還有何人是他敵手？他打算今晚只用厲抗天與喬少少上陣，自己暗中相助，大約便可以手到擒來。

　　符君集聽得喬北溟答允助陣，心中大喜，當下筵席重開，便在席間作了部署。符君集唯恐有失，將大內的八名高手也都調來。

　　席散之後，已是黃昏時分，眾人歇息了一會，待到二更，便即出發，經過鐵鏡心的府邸時，隱隱聽得裏面誦經唸佛之聲，想是在辦喪事。翦長春冷笑道：「這小子畏罪自殺，少了一個人分功，對我們更有好處。」喬少少卻想起沐璘那兩個古怪的隨從，悄悄的向父親說了，喬北溟聽得居然有人能夠把修羅陰煞功的掌力反震回來，也是吃驚不小，心中想道：「待我今晚回來，非得立即找這一個人試試不可。」

　　隨同符君集、翦長春二人出發的，除了禮聘來的喬家三位賓客之外，有大內的高手衛士八人，御林軍的將領十六人，另外有各省武師二十二人，共是五十二人，浩浩蕩蕩，出了城門，便分成四路，直撲西山。

　　一路上都沒有碰到可疑的人物，三更時分，到了西山腳下，符君集笑道：「于承珠與張玉虎在在江湖上闖盪多年，卻這等疏於防犯！」翦長春道：「她怎知道我們的消息這樣靈通，大約做夢也想不到我們會大舉而來。」四路人馬會齊，將玄妙觀四面包圍，等了會，絲毫聽不見裏面有何聲息。翦長春便選了兩個輕功最好的大內衛士入觀內探查，看看于承珠他們到底在不在裏面？原來他們怕于承珠的暗器厲害，若是一窩蜂的破門而入，縱然捉得賊人，自己這方也要傷亡不少。

　　這兩個高手衛士跳進此觀，有如泥牛入海，無聲無息，許久許久，都不見出來。翦長春大為奇怪，心道：「就算他們遇到偷襲，也總會發出聲來。何況這兩個人的輕身功夫甚是高明，即算打不過，難道逃也逃不掉？」翦長春躊躇一陣，再選了兩名精通聽風辨器的高手入去窺探，那知入去之後，又是毫無聲息，久久不見出來。

　　喬少少道：「我不怕于承珠的金花暗器，待我和厲抗天入去，將他們趕出來。你們可得小心，不可讓他們漏網。」當下取出摺扇護身，與厲抗天跳入道觀。

　　道觀裏陰森森，毫無聲息，兩人自外而內，搜索進去，搜遍了十幾座禪房，都不見有人。喬少少道：「莫非他們聽見風聲，早就走了？」

　　厲抗天道：「後面還有一座老君殿。」來到殿前，但見殿門緊閉，厲抗天笑道：「必定是藏在這裏面了。喂，于承珠，你出不出來？」裏面隱隱傳出一縷極微細的冷笑之聲。厲抗天道：「你留心她的金花暗器。」提起獨腳銅人，向殿門一撞，轟隆一聲，兩扇鐵皮包著的大門，竟然被他一下撞開！

　　大殿正中供著老君神像，兩旁供著十八尊雷部諸神的神像。喬少少奇道：「我明明聽見笑聲，怎的不見有人？」厲抗天眼光一瞥，發現兩旁各有一尊神像，形貌非常古怪，彎髮勾鼻，一黑一白，相映成趣。厲抗天想道：「這是什麼邪神？」心念未已，忽見黑臉神像上的一雙眼珠忽然轉動了一下，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厲抗天恍然大悟，喝道：「什麼人在這裏裝神弄鬼？」提起獨腳銅人，便向那尊「神像」當頭砸下！

　　厲抗天天生神力，這一下當頭重壓，力道何止千斤？那「神像」突然發出一聲怪笑，抬起手來，竟然將他的銅人托住。就在這時，喬少少也發覺了那尊白臉「神像」有異，他比厲抗天陰險，並不喝破，一按扇子的機括，驀然間就向「神像」的胸膛射出兩支毒箭，只見那兩支毒箭剛剛沾著「神像」就跌了下來，竟似是那「神像」的胸膛塗滿油脂一樣，被毒箭射中，毫無傷損。

　　喬少少這一驚非同小可，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那兩尊「神像」同時躍起，哈哈笑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闖進去。你這兩個小鬼來得去不得了！」厲抗天急忙向後躍出，說時遲，那時快，綠光一閃，那個黑臉怪人手持玉杖，倏的打來，厲抗天將獨腳銅人一擋，「噹」的一聲，有如棒打巨鐘，震得他耳鼓嗡嗡作響，銅人身上竟給他打了一道杖痕，厲抗天的虎口酸麻，銅人幾乎掌握不住。

　　那個白臉怪人這時也從神壇上跳了下來，喬少少溜滑得很，一閃閃到他的背後，鐵扇疾揮，接連點了他背心的「維道」「巨闕」「歸藏」三道大穴。喬少少的點穴手法自成一家，狠毒非常，只要被他點中一處，登時可令對方全身寒戰，氣力毫無。他知道這兩個怪人厲害，一出手便用了看家本領，以重手法連點三處大穴。但聽得卜、卜、卜三聲悶響，那怪人的三處穴道都給他點個正著。但說也奇怪，那怪人卻是紋風不動，喬少少但覺肩頭所著之處，軟綿綿的毫不受力，幾乎立足不穩，向前傾跌，而且他因為運動真力，虎口反而感到酸麻起來。那怪人哈哈笑道：「喬老怪的獨家點穴手法，原來也不過如此！」敢情他竟是故意讓喬少少點中，試他的點穴本領的。

　　喬少少嚇得魂飛魄散，轉身便逃，就在這時，但聽得噹噹之聲不絕於耳，厲抗天的銅人身上，接連被那黑臉怪人的玉杖擊了七八下，逼得他連連後退。那兩個怪人叫道：「蠢娃兒，到了這裏，還想逃嗎？」身形疾起，從他們的頭頂飛過，搶在前頭，堵住了他們的去路，一個轉身，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倏的就向他們抓來。

　　且說符君集他們圍在道觀外面，忽聽得兵器碰擊之聲，悶雷般的一聲聲傳了出來，翦長春又驚又喜，叫道：「他們在裏面動手了！」把手一揮，一個御林軍將領舉起鐵鎚，一鎚將大門擊破，八個大內高手和七個御林軍將領先擁進去。

　　喬北溟只道是他們在裏面與于承珠、張玉虎交手，雖然聽得兵器碰擊之聲，卻不以為意，後來越聽越覺不對，喬北溟大叫一聲「不好」，腳尖一點，似大鳥一般，在隊伍的後面騰空飛起，越過了十幾個武師，也撲入了道觀。

　　符君集率領的八個大內高手先到了老君殿，剛剛踏入殿門，便聽得「砰」的一聲，厲抗天被那黑面怪人抓起，擲了出來。符君集的兩個副手不知厲害，雙雙奔上，說時遲，那時快，但見那個黑面怪人伸手抬腳，只是一個照面，砰、砰兩聲，那兩個大內高手又給他擲出來了。

　　符君集大吃一驚，定睛一瞧，大聲叫道：「黑白摩訶！」急忙轉身，扶起厲抗天便待逃走，黑摩訶大笑道：「你也給我躺下來吧！」聲到人到，符君集橫劍一削，突見黑摩訶身軀一晃，長臂直伸，雙指已對準了他的眼睛，符君集的一手上乘劍法，根本就沒有施展的機會，急忙向後仰身，左手往上一格；黑摩訶趁勢向前踏步，伸足一勾，「咕咚」一聲，符君集也倒在地上了。

　　黑白摩訶乃是兩個專門和獨腳大盜做買賣的珠寶商人，武功高強，出手狠辣，對黑白兩道全不賣帳，上至大內高手，下至各省有名的捕頭，提起他就覺頭痛，幸而最近幾年，不見他們在江湖上露面，公門中人才得比較安靜，有人推測這兩個怪人已金盆洗手；也有人推測他們發了大財，已回轉印度老家去了，想不到他們卻突然在這道觀之中露面。

　　黑白摩訶的名字從符君集口中一說出來，接著不過一個照面，符君集就被黑摩訶擊倒，擁進道觀來的大內高手、御林軍將領和各省武師嚇得魂飛魄散，發一聲喊，轉身便逃。翦長春喝止也喝止不了，只得獨自上前，希望能稍為攔擋一下，好待喬北溟趕來穩定軍心。

　　黑摩訶擊倒了符君集，方自哈哈大笑，陡然間一股勁風從背後撲來，黑摩訶反手一勾，但覺觸手如冰，黑摩訶使出瑜伽術的功夫，從對方的掌握中滑了出來，手臂一伸，一拳擊去，這一著大出對方意外，饒他身懷絕世武功，亦自躲閃不開，只聽得「蓬」的一聲，一個龐大的身軀凌空飛起，黑摩訶也給他的反力震退三步。這個突如其來的人正是喬北溟。他的修羅陰煞功已練到了第七重，遠非喬少少可比，黑摩訶中了他的一掌，亦自覺得遍體生寒。

　　雙方換了這招，都知道對方是誰。黑摩訶叫道：「喬老怪，來，來，來，剛才這一下未分輸贏，咱們再鬥三百回合！」喬北溟在空中一個鷂子翻身，不答黑摩訶的話，先向白摩訶撲去。

　　原來白摩訶這時正在追趕喬少少，喬少少比厲抗天溜滑很多，借家傳的「移形換位」功夫，居然躲過了白摩訶的三招，可是他的武功究竟與白摩訶差得太遠，剛剛跳下石階，就被白摩訶一個劈血掌將他震得搖搖欲墜，移形換位的輕功那裏還能施展！白摩訶長臂一伸，「嗤」的一聲，撕裂他背上的衣裳，第二掌就要將他拍暈，忽然聽得哥哥叫出「喬老怪」的名字，白摩訶心中一凜，掌勢將發未發；喬北溟來得快，在黑摩訶的話聲未停，他已凌空撲來，攔在喬少少的前面，硬接了白摩訶的一掌。

　　白摩訶的武功卻比他的哥哥稍遜一籌，雙掌相交，喬北溟退了兩步，他卻退了三步，掌力上略略吃虧也還罷了，喬北溟修羅陰煞功所發出的那股陰寒之氣，卻循著他的手少陽經脈直攻心頭，白摩訶禁不住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冷戰，急忙運氣抵禦。喬北溟這才喝道：「好呀，黑白摩訶，你們居然敢欺負我的兒子，來，來，咱們今日就決個雌雄！」

　　黑摩訶舉起了綠玉杖，一招「龍躍深淵」，杖頭吐出了一道綠光，立即戳到了喬北溟的背心。喬北溟試過黑摩訶的一招，知道他的武功不在自己之下，不敢輕敵，一個「盤龍繞步」避開，就在老君殿上，拿起了一個鐵香爐，旋身一轉，白摩訶這時已調勻氣息，也舉起了白玉杖打來，兩根寶杖將鐵香爐敲得叮噹作響，有如古寺鐘鳴，震人心魄，打得老君殿內，香案跌翻，神像倒地。各省武師幾曾見過這等陣仗，心膽俱寒，剛剛踏進門來，腳步未曾站穩，又爭先恐後的退出去了。

　　喬少少也雜在人群之中向外逃跑，他到了階下，正想去看厲抗天的傷勢如何，忽聽得一聲長嘯，有人朗聲吟道：「寶劍未甘隨我老，匣中猶自作龍吟！」喬少少一聽，驀然想起了一個人來，大吃一驚，顧不得厲抗天，往外便逃。剛剛出得道觀，只見各省武師和一班御林軍將領，紛紛驚呼，四散奔逃，似是碰到了比黑白摩訶更厲害的敵人。喬少少抬頭一看，只見一個年約四十多歲的白衣文士，神態瀟灑，似笑非笑地站在自己的面前。憑著喬少少那等武功，竟自不知敵人怎的一下子便到了自己的跟前。那白衣文士微微笑道：「喬少少，日間幸會，你可還記得我麼？」喬少少大吃一驚，原來他早就從這人的聲音聽出了他是沐璘所帶的那個年老隨從，但這時一看，面貌全非，來人一看便知是個高人雅士，那有半點像日間所見的那個相貌平庸的隨從？喬少少顫聲問道：「你，你是誰？」那白衣文士笑說道：「聽說你的老子萬里遠來，為的就要找我，你見了我也不認識麼？」喬少少震駭之極，問道：「你，你是張丹楓？」那白衣文士笑道：「不錯，我就是張丹楓！你給我留下來吧！」喬少少一按扇子的機括，十幾枝扇骨都化作毒箭射出，他自己也知道傷不了張丹楓，用意不過是想掩護逃走罷了，這也早在張丹楓意料之中，喬少少的那點微末之技，豈能放在他的心上？只見他舉袖一拂，十幾枝毒箭，嗚嗚作響，破空直上，卻無一射到張丹楓身上。原來張丹楓此來，早已另外安排了妙計，無意傷人，故此他將毒箭拂得向上射去，免得誤傷人命。喬少少剛欲邁步，突然感覺脅下一麻，連敵人的手指還未曾瞧見，便給張丹楓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點倒了。

　　張丹楓也不理會那些四散奔逃的武士，逕自走入道觀，哈哈笑道：「黑白二兄，請你們出外捉人，不要走漏了一個。至於這個老怪物，你留給我好啦。」這時喬北溟正被黑白摩訶聯手圍攻，雖然尚未落敗，卻也喘不過氣來。黑白摩訶雙杖一收，他才發覺張丹楓已站在自己的面前。

　　黑白摩訶退出了老君殿，喬北溟定了定神，打量了張丹楓一眼，道：「你就是張丹楓嗎？」他早已聽得張丹楓的大名，想不到他還如此年輕。張丹楓說道：「聽說你要來找我較量一番，多承你青眼有加，我豈可令你失望？所以我特地到此間會你，免得你多走許多路，前往蒼山。」稍頓一下，睨了喬北溟一眼，又笑道：「我不想佔你便宜，你和黑白摩訶已經鬥了一會，我就讓你先歇歇再說吧。哈，對啦，我想起來了，我這裏有一粒小還丹，是少林寺的老主持以前送給我的，雖然不是起死回生的妙藥，但對於增益元氣，卻是大有功用，你將它服下，咱們可以快些動手。」

　　喬北溟聽了張丹楓這番說話，始而發怒，繼而木然毫無表情，終而說道：「好，張丹楓你確是名不虛傳，我若不要你的，倒反而顯得我有猜疑之心了。」接過了小還丹，納入口中，毫不猶疑的嚼碎咽下。

　　張丹楓是當世第一高手，以他的身份絕無暗中下毒之理，這點喬北溟自是放心；不過，若然換了別人，即算丹藥是真，喬北溟也絕不會貶低身份，受此恩惠，只因他知道這一戰乃是有生以來最關緊要的一戰，生死榮辱，都可以在這一戰之中決定，實是不敢有些微托大。他惡鬥了黑白摩訶之後，確是有點疲累，他唯恐在鬥張丹楓之時，不能盡展平生所學，所以想了一想，終於接受了張丹楓的小還丹。張丹楓見他坦然服藥，心中也暗暗佩服這個大魔頭膽識過人。

　　張丹楓正是要他武功能全恢復，可以施展渾身本領，這樣打敗了他，才可以令他心服。喬北溟吞了這顆小還丹之後，但覺腹中一股熱氣，流轉全身，喬北溟運氣三轉，頓時間精神百倍，連左腿一處未曾打通的穴道，這時經過真氣一衝，也自暢通無阻了。於是將鐵香爐一拍，高聲叫道：「來吧。」張丹楓道：「你的兵器合用嗎？」喬北溟大笑道：「你是一代武學大師，我也不是無名之輩，我輩所用兵器，何須拘泥一格！」

　　張丹楓道：「好，你遠來是客，請先發招。」喬北溟並不謙讓，道聲「有請」，鐵香爐往外一挽，轉了半個弧形，倏的向張丹楓當頭壓下，張丹楓笑道：「功力果是不凡，我將近十年不用劍了，今天破例為你一用。」他的青冥寶劍已傳給了于承珠，現在用的是一柄自煉的青鋼劍。待得鐵香爐壓到頭頂，他一招「舉火撩天」青鋼劍向上一撩，但聽得「噹」的一聲，那個重達四五十斤的鐵香爐，給他的三尺青鋒挑過一邊，鐵香爐上也現出了一道裂痕。他的劍並非寶劍，但只是輕輕一劃，鐵香爐上便現出裂痕，喬北溟也不由得暗暗驚心，想道：「張丹楓果然名下無虛，內功之高，又遠在黑白摩訶之上了。」

　　喬北溟固然暗暗驚心，張丹楓也不敢有絲毫大意，他長劍一挑，雖然將喬北溟的鐵香爐挑過一邊，但卻感到一股冷意，原來喬北溟的修羅陰煞功己練到第七重，陰寒之氣竟從張丹楓的劍尖上傳到了他的掌心，透過了他的手少陽經脈，循著穴道向體內進襲，張丹楓的內功深厚，當世無人可以與之相匹，但卻也無法閉塞穴道，阻止那股陰寒邪氣的上升。張丹楓心道：「這老怪物居然能夠隔物傳功，邪派中人，確實要以他的本領最為厲害了！」當下默運玄功，將流入體內的陰寒之氣，發散出去。

　　轉瞬過了十招，張丹楓但覺所握的劍柄其冷如冰，笑道：「喬老怪，你不怕耗損真力嗎？你的修羅陰煞功若然傷不了我，事後你最少也得大病一場。」喬北溟吃了一驚，他的修羅陰煞功乃是從白教喇嘛一位大師所留下的武學秘典中學來的，尋常的武學之士根本就不知道有「修羅陰煞功」這個名字，更不要說能夠抵禦了。如今剛使出來，便給張丹楓一口道破，而且知道他用這種功夫最為耗損真力，他焉得不驚？不特此也，他加強真力壓下去，張丹楓的反擊之力也隨著加強迫上來。看來張丹楓的內功竟已練到「敵強則強，敵弱則弱，因勢反擊，收發隨心」的最上乘境界。但喬北溟這時已是騎虎難下，只好拼著兩敗俱傷，仍然運用修羅陰煞功與張丹楓惡鬥。但聽得噹噹之聲，震耳欲聾，張丹楓的劍法展開，端的有如暴風驟雨！變化無方。可是不論張丹楓怎樣乘縫抵隙，卻也刺不中喬北溟，每一劍都給他擋開，刺在鐵香爐上，轉瞬之間，那鐵香爐己添了幾十道裂痕。

　　老君殿內，兩位身懷絕世武功的高手鬥得非常激烈，老君殿外，也展開一場「群羊鬥虎」的激戰。

　　且說大內高手、御林軍將領和各省武師見黑白摩訶與張丹楓相繼出現，嚇得魂飛魄散，翦長春無法約束得住，只好任由他們四散奔逃，豈知逃出了道觀還未到半里之遙，黑白摩訶又從老君殿內追了出來，黑摩訶大笑道：「各位好朋友不用害怕，你們既然來了，就請留下來多住幾天吧！」白摩訶也叫道：「你們不請自來，如今主人留客，人們不留也得留！」兩兄弟飛身躍起，施展大擒拿手法，有如飛鷹抓兔，一手一個，抓著便摔，給他摔到地上的，立刻便不能動彈，轉瞬間便有三個大內衛士，四個御林軍將領和七個武師被黑白摩訶摔倒。

　　翦長春約束不住部下，自己也隨著他們逃走，驀然覺得腦後風生，黑摩訶一爪抓下來，翦長春反手一勾，給黑摩訶將他震退出三丈之外，搖搖欲墜。

　　黑摩訶道：「好，你能擋我的一招，算得是條好漢，再接一招。」如影隨形，翦長春前腳落地，他後腳便到，喝道：「我這一招掌拍你的右肋，指戳你的胸膛，同時飛腳踢你膝蓋，你小心應付了！擋得開我放過你。」翦長春不知真假，用了一招「磨圈雙推手」，雙掌如環，一圈一轉，護著上身門戶，只見黑摩訶果然一掌拍來，打他的右肋，同時飛腳踢他的膝蓋。翦長春情知絕對不是他的對手，心想，只好信他的話，勉力招架，若然招架得了，諒他不至於說了不算。翦長春身為御林軍統領，武功本屬不凡，當下雙掌一圈，身形一轉，果然將黑摩訶拍他右肋的那一掌化開，並且閃開了他踢向膝蓋的一腳，可是就在這一瞬間，他心想黑摩訶既然掌擊他的右肋，絕不能同時用這隻手的手指戳到他的胸膛，要點他的胸膛大穴也必然要用另一隻手，因此他把全付精神都注視著黑摩訶的左手。豈知黑摩訶的印度武功大殊中土，他運用瑜伽術可以使肌肉扭轉變形，翦長春為了防備他的左掌，正在避向右方，黑摩訶一聲笑道：「你怎麼不信我的話？」右臂突然伸長半尺，在他胸膛重重一戳，翦長春登時應聲倒地。

　　御林軍將領和各省武師見兩個主腦人物都已被擒，群龍無首，更為慌亂，但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四散奔逃，他們料想黑白摩訶分身乏術，決不能同時向四個方向追趕，只看誰人好運，誰人倒楣了。

　　黑白摩訶出手擒拿了十幾個走得較慢的武師之後，目睹他們狼狽奔逃，卻並不追趕，守在道觀前面，哈哈大笑。

　　有一撥武師逃向東方，剛剛來到山口，忽聽得一個女子的聲音溫柔說道：「對不住，要請你們多住兩天。」眾人抬頭一看，攔在山口的正是于承珠，福建武師林金源道：「于女俠，你劫了貢物，何苦還要將我們趕盡殺絕？」于承珠道：「林老前輩誤會了，我正是要救你們，你日後自知。」眾武師那裏肯信，又怕黑白摩訶追來，見于承珠不肯放過他們，發一聲喊，便即一擁而上，于承珠道：「你們不肯相信，對不住，我只好強行留客了。」玉腕一揚，但見金星閃閃，十幾朵金花暗器同時打了出來，每朵金花都射中了一個武師，但卻並不疼痛，被金花打中的只覺得一陣地轉天旋，便即暈倒，原來于承珠用的是花瓣並不鋒利的那種暗器，只求打中了對方的暈穴便算。

　　這一班武師誰不知道于承珠號稱「散花女俠」，這是最難防禦的一種暗器，眾武師又不知道她的金花花瓣已經磨鈍，見暗器來得厲害，無人敢闖，只得又再覓路奔逃。

　　與此同時，逃到南方的一撥武師，也碰到了一位女將，正是龍劍虹，這次劫奪各省貢物，以龍劍虹、張玉虎二人出手的次數最多，有好多位武師都是她手下的敗將，一見是她攔住去路，又驚又怒，廣西武師韋國清一馬當先，自恃神箭妙技，撲到了離己她七八丈遠之地，拉開了鐵胎弓，箭發連珠，向她疾射。龍劍虹笑道：「我好意留客，你們卻要動武麼？」她左手舞起紅綢，右手揮動長劍，韋國清平日試箭是可以穿過五層皮革，但被她的紅綢一捲，利箭卻紛紛落了下來。韋國清大吃一驚，他的連珠箭還沒有發完，射到了第八支，眼前但見紅影翻騰，龍劍虹的紅綢帶儼似一道彩霞，從天而降，束著了韋國清的手腕，「噹啷」一聲，韋國清的鐵弓墜地，龍劍虹將綢帶一收，韋國清立足不穩，登時跌倒，龍劍虹弓鞋一點，踢中了他膝蓋的穴道，韋國清空有一身神力，卻是再也不能動彈，氣得躺在地上大罵。

　　這一撥武師，有幾個以前被龍劍虹殺怕了，轉身便逃，有幾個仍要硬闖過去，龍劍虹揮綢舞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但聽得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她用紅綢一捲捲走了對方的兵器，順手便是一劍刺中對方的穴道。她輕功既高，出手又快，不過一盞茶時刻，那幾個要硬闖過去的武師都已倒在地上，其餘的人，發一聲喊，都轉身跑了。

　　逃向西方的這一撥人，人數最多，其中有四名大內衛士，三名御林軍將領，另外還有十幾位武師，他們碰到的卻是武當派的長老七星子。七星子的功夫最為老辣，他恨翦長春擒了他的師侄，對大內衛士和御林軍將領特別不留請面，但聽得他大喝一聲，拂塵疾展，兩個最先奔到的大內衛士尚未出招，手腕已被他的拂塵拂中，現出了十幾道血痕，接著只聽得「喀喀」兩聲，另外兩個御林軍將領又被他用分筋錯骨的手法一下子便扭斷了手臂。眾人見他如此兇惡，嚇得轉身疾跑。

　　北方的路口則是張玉虎把守，他志在生擒，捨刀不用，卻展開黑白摩訶所教的羅漢五行神拳和鳥蒙夫所教的一指禪功，行拳如風，出指如電。有個御林軍將領被他一拳打折了肋骨，另一個大內高手擋開了他的三拳，卻被他一指戳中，登時也暈了過去，張玉虎喝道：「我誠心留客，絕不是有意與你等為難。不過，誰要硬闖，我的拳頭可不客氣。」有幾個相信他的武師便拋下了兵器，不相信的則覓路逃亡。

　　東有于承珠，南有龍劍虹，西有七星子，北有張玉虎，一大班武師東奔西竄，有如無頭的蒼蠅在關緊了的窗上亂飛亂撞，卻如何撞得出去。

　　四方合圍中央又有黑白摩訶鎮守，那樣四散奔逃的武師都被包圍起來，黑白摩訶大展神威，稍遠的則用飛石擊穴，稍近的則用擒拿手將他摔倒，兩兄弟專門對付武功較強的高手。不過一盞茶的時刻，所有御林軍將領和大內衛士都被黑白摩訶擒了，其他各省武師也被于承珠、張玉虎、龍劍虹，七星子四人擒了十之七八，其他的十之二三，都放下了兵器，聽候處置，符君集、翦長春所帶來的人將近百數，無一漏網。

　　于承珠道：「各位不必懼怕，我若要取你們的性命早就取了，只是你們不肯相信，所以只好委屈你們一下，在這道觀裏住三天。」四人繞場一周，看有那幾個還能掙扎的都點上了穴道，那十幾個放了兵器的，則將他們驅進道觀，關在空房之內，吩咐他們不可逃走。那些人願意放下兵器，本來就有點相信于承珠，何況有黑白摩訶在場，他們自忖，要逃也定然逃走不了，便都唯唯聽命。

　　黑白摩訶哈哈大笑，挽著張玉虎的手道：「小虎子，瞧你的師父去。」一行人等，進入了老君殿，但見劍氣如虹，掌風劈面，張丹楓尚在與喬北溟高呼酣鬥。

　　喬北溟見他們進來，知道他們定已大獲全勝，心頭一凜，掌法稍見散亂，張丹楓笑道：「喬老怪不必擔心，我答應今次不傷害你那寶見兒子，你儘管施展所長便是。」喬北溟本來只是掛慮他的兒子，對各省武師的生死，卻並不放在心上，聽得張丹楓允諾於他，心中想道：「他們這次大敗與我何關，我但求能勝得張丹楓一招半式，便足以稱雄天下，諒張丹楓以一代武學宗師的身分，斷不會要黑白摩訶幫手之理。」是以進入殿內的敵人雖多，他所要對付的也只是張丹楓一人，形勢與前沒有改變。喬北溟定了心神，與張丹楓爭霸的雄心又起，當下再催緊掌力，將練到了第七重的修羅陰煞功全力施展出來。

　　這時，喬北溟與張丹楓惡鬥已超過五百招，但見張丹楓的頭頂上白氣騰騰，而喬北溟面上的陰氣越來越濃，一滴滴的汗珠從面上流下，滴到地上，地上的青磚也染成了一片片黑色。張玉虎見這情形，知道喬北溟將所練的陰毒功力盡數發作出來，不由得暗暗替師父擔心，他那裏知道師父正以最上乘的內功，把喬北溟從劍上傳來的陰寒之氣發散。

　　兩人越鬥越緊，張玉虎與龍劍虹功力稍弱，在喬北溟陰寒的掌風激盪之下，禁不住有些顫抖，黑、白摩訶拉著他們的手，一股熱力傳進二人體內，張玉虎運用瑜伽氣功，龍劍虹運用天山派的正宗內功，引導那股熱力，流傳全身，身子漸漸暖和起來。他們覺察出修羅陰煞功如此厲害，心中好生駭異。

　　激戰中張丹楓忽地一聲長笑，飛身躍起，挽了一個劍花，凌空刺下，喬北溟將鐵香爐往上一推，但聽得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驀然間一聲巨響，那鐵香爐炸裂開來，散成了無數碎片，小虎子拍掌笑道：「好啊，好啊！」原來那鐵香爐早已給張丹楓的青鋼劍劃了十幾道裂痕，張丹楓再以凌空下擊之勢，默運玄功，一招之間，那鐵香爐又給他連擊中了十幾下，鐵香爐上平添了幾十道裂縫，縱然是鐵鑄的，也炸裂了！

　　張丹楓笑道：「喬老怪，你服不服？」喬北溟昂然說道：「你不敢與我對掌，我始終不服！」要知喬北溟最自負的武功絕學便是「修羅陰煞功」，他剛才雖然運用「隔物傳功」的本領，將修羅陰煞功的陰寒之氣，從張丹楓的劍尖上傳過去，但到底不如觸及對方身體，可以盡量發揮，所以他仍是聲言不服。

　　張丹楓哈哈大笑，一忽地將長劍一拋，喝道：「來吧！」喬北溟雙掌一錯，「呼」的一聲，左掌先到，張丹楓反掌一迎，喬北溟右掌又到，這連環雙掌，迅捷非常。張丹楓喝了一個「好」字，飄身一晃，只聽得「蓬」的一聲，右掌又接上了。就在這一瞬間，但見寒風疾捲，殿上的幾尊神像跌了下來，張玉虎與龍劍虹貼身牆角，但覺那牆壁也搖動起來。定睛看時，只見張丹楓與喬北溟各自向後躍出，喬北溟面色灰白，有如一隻鬥敗了的公雞。

　　張丹楓沉聲說道：「你服不服？」喬北溟想了一想，雙眉一揚，道：「我仍然未服！」張玉虎暗地罵了他一句：「不要臉！」張丹楓笑道：「怎麼還不服？」喬北溟道：「我的修羅陰煞功只練到第七重，待我練到了第九重之時，你敢再接我一掌，我便承認你是天下第一高手，世上也便抹掉我喬北溟的名字！」

　　張丹楓道：「你練到第九重，還要多少時候？」喬北溟道：「少則三年，多則五載。」張丹楓道：「好，我便等你三年五載。只怕你練到第九重之時，卻免不了走火入魔之災！」喬北溟心中一凜，硬著頭皮說道：「那是我的事情，我自有扭轉陰陽、妙參六合的本領，何須你來替我操心？」

　　張丹楓笑道：「你若能練到正邪合一，扭轉陰陽的境界，武學上將多添一頁新篇，這也未始不是一件好事。好，我等你便是！只是下一次再交手之時，我可沒有今日這麼客氣了。你走吧！我准你將你的寶見兒子也帶走！」喬北溟一聲不響，便即邁步走出，但見他仍是步履如飛，黑白摩訶也不禁暗暗佩服他功力深厚。正是：

　　扭轉陰陽誇本領，妙參六合顯奇能。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獨探靈堂　奸徒來鐵府　震驚帝座　豪俠入深宮

　　張玉虎與于承珠站在門口，目睹喬北溟將喬少少、厲抗天二人帶走，甚覺可惜，但想到師父放走他們，必有道理，他們自是不便阻攔。

　　回過頭來，只見張丹楓哈哈笑道：「痛快、痛快！自從在蒼山與赤霞道人一戰之後，十年來未碰過這樣的對手了！」說了這幾句話，便即趺坐地上。張玉虎吃了一驚，走上前去，只見師父的眉心間隱隱有股黑氣，他跌坐地上，頭頂的白氣越來越濃，過了一炷香的時刻，眉心的黑氣才漸漸消退。張丹楓一躍而起，笑道：「修羅陰煞功果然厲害，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張玉虎甚是擔心，問道：「怎麼？」張丹楓道：「也不怎麼，我損失了一年的功力，喬老怪則不但要損失一年的功力，回去之後，還得大病一場！」眾人不禁相顧駭然，以張丹楓這等深厚的內功，還得損失一年功力，喬北溟剛才那兩掌厲害可知！黑魔訶道：「修羅陰煞功本來源出我國，但現在我們的國中卻已失傳，想不到卻反而在神州得見。這種功夫，甚是損耗真力，練的人非到必要關頭，不會輕易使用。這種功夫雖然厲害，還是不練為妙。」張玉虎聽了他們的談論，這才知道喬老怪在峽谷之會，被眾人圍攻之時，也不肯施展修羅陰煞功的道理。

　　張丹楓笑道：「小虎子，你們這次的事情幹得非常出色，不枉我和黑白二兄教了你這幾年。」又對黑白摩訶笑道：「你們兩位也可以做成一樁空前絕後的大生意了！」原來黑白摩訶到蒼山探訪張丹楓，聽說到各路英雄聚劫貢物的事情，而且主持的人便是周山民和他們的徒弟張玉虎，他們本來是專門和綠林道做珠寶買賣的，聽到這個消息，自是歡喜無限，所以與張丹楓同到京都。于承珠則是在趕來參加峽谷之會的前兩天，便已接到了師父托丐幫傳來的訊息，而且約下了在京中相見的地址；正是因為于承珠知道了師父定然會來到京都，所以她方敢一口承擔，設下了救各省武師的妙計，與七星子到北京城來。

　　當下張丹楓問道：「那些大內衛士、御林軍將領和各省武師都捉著了嗎？」黑白摩訶笑道：「這點小事，豈有辦不到之理？無一漏網，你放心好了！」張丹楓道：「有沒有傷重的？」黑白摩訶道：「只有一個大內衛士被扭斷了胳膊，其他的人都是被點了穴道的，有幾個受了輕微的劍傷。」張丹楓道：「很好，請你替那個大內衛士駁筋續骨，接上斷臂。小虎子，你給受傷的都敷上了金創藥，將他們押進觀來。」眾人忙了半個時辰，替受傷的都裹好了傷，便將所有被擒的人都押進道觀，連翦長春和符君集在內，共有八十六人之多，張丹楓笑道：「各位都是請也請不到的貴客，難得今日齊來，請寬心在此多住幾天。」

　　那班人半信半疑，心神不定，但既已受擒，還有什麼話說？只好任從張丹楓擺佈。玄妙觀地方甚大，空房很多，張玉虎將他們分別關在房中，大內總管符君集與御林軍統領翦長春特別受到優待，合住一間靜室，兩人正自心中惴惴，張丹楓攜了兩個徒弟進來，笑道：「符、翦兩位大人，委屈你們了。」符君集道：「張大俠，你的武功本領，在下是深深佩服，但你將我們近百人等，關在此地，卻是意欲何為？」張丹楓笑道：「天機不可洩漏，最遲五日，自見分曉，總之對你們有好處便是。」符君集可以不信別人，但以張丹楓的身分，想他斷無欺騙之理，稍稍安心。張丹楓又道：「我向符總管打聽一個人，若是能將那個人請到，你們更可以早日脫身。」符君集道：「何人？」張丹楓道：「以前曾做過兩湖鹽運使的貫居。」符君集怔了一怔，說道：「張大俠你打聽他做什麼？」張丹楓笑道：「明人面前不說假話，我這兩個徒弟來到京城，是他報訊的不是？」符君集只得點點頭說道：「不錯，是他報訊的。他想復官，所以前來走我的門路。」張丹楓道：「既然如此，就煩你寫一封信將他招來。」符君集與貫居本來無甚交情，他自己都已落在他人手裏，那還顧得及貫居，便將書信寫了。

　　張丹楓拿了書信，與于承珠、張玉虎退出大殿，于承珠笑道：「小虎子，你當日怪我與貫居說話，如今該明白我的用意了吧？我正是要借貫居的口去通風報訊，好將符君集這一幫人引來，一網而擒。」張玉虎嗔道：「你一路瞞得我好緊，不肯將師父早已到京的消息透露出來，害得我白白擔心。」眾人大笑。

　　張丹楓道：「現在你可以去見沐璘啦，還有一個你想見的人在那邊。」張玉虎道：「是誰？」張丹楓笑道：「我也暫時不說，讓你自己去猜，反正再過一個更次，你就可以見到，猜不著也無須心急。」

　　張丹楓又道：「黑白二兄與七星子道長，煩你們三位在此看守。」七星子道：「有那個敢逃走，我就打斷他的雙腿。張大俠你儘管放心，我那兩個師侄的事情，也多多拜託你們了。」當下分成兩撥，黑白摩訶與七星子在道觀留守。張丹楓帶領了于承珠、張玉虎、龍劍虹三人去見沐璘。

　　沐璘這時正在家中守候，鐵鏡心的靈樞停在廳堂。那一班和尚道士剛剛做完法事，遣散去了，沐璘坐立不安，踱出廳堂，棺材頭的兩盞長明燈吐出碧綠色的光焰，氣氛確是有點淒涼，沐璘心神不定，手撫棺材，想道：「世間難道真有這樣的妙藥，人死還可以復生？若然不靈，豈不糟糕？」

　　忽聽得有人「噗嗤」一笑，從靈帳後面走了出來，說道：「小公爹，你要不要揭開棺材看看？」沐璘嚇了一跳，待看清楚了，說道：「怎麼你還守在這兒？你那什麼碧靈丹頂得用嗎？」那女子笑道：「你的姐夫已經恢復呼吸了，我剛才聽他的脈很正常。嘿，你不信我，難道還不信你的師父嗎？」

　　這個女子正是凌雲鳳，原來她與霍天都分道揚鑣之後，私自到了北京，得丐幫中人通知訊息，遇到了張丹楓，張丹楓早已知道了沐璘、鐵鏡心的事情，那一天早晨，沐璘出外，久久不回，就是與張丹楓約會的。

　　張丹楓與凌雲鳳遂假扮作沐璘的隨從，同赴翦長春的宴會，張丹楓早已料到翦長春會有迫鐵鏡心之舉，預先定下妙計，叫凌雲鳳假裝呈獻一個拜摺，把兩顆碧靈丹悄悄的便遞給了他，摺子上寫的便是叫他「假死」的辦法，鐵鏡心趁著讀摺子的時候，摺子遮住了臉孔，人不知鬼不覺的便吞下了碧靈丹，然後自己震斷經脈，七竅流血而亡。

　　他自己震斷經脈，倒是沒有絲毫弄假，當時也確是氣絕脈斷，所以滿堂高手，誰都沒有看得出來，那兩顆碧靈丹乃是霍天都採用天山雪蓮製煉而成，不但功能解毒，而且可以保住他心頭一點真元之氣。後來張丹楓將他的「屍體」抱回府中，暗中又以絕頂的內家功力，閉了他全身的穴道，可以延續他的生機，並助他化開瘀血，續脈療傷。不過雖然如此，他也要三天之後，方能甦醒復原。

　　沐璘聽凌雲鳳說她已聽過鐵鏡心的脈息，呼吸亦已正常，放下了心，笑道：「這條計策行得真險，可也是妙用無窮。一來可以脫掉我姐夫的關係；二來我和他也可以回到雲南去了。」原來皇帝要鐵鏡心在京為官，並將沐璘也留在京都，固然一方面是看重鐵鏡心的才能另方面卻也是想藉此作羈絆沐國公之用，沐國公的愛子愛婿都留在京中，他當然得死心塌地為皇上效勞了。這番用意，沐璘雖然年幼，卻也猜想得到。

　　凌雲鳳笑道：「還有更大的妙用呢。一來可以救天下各省的武師；二來可以斷絕了你姐夫求取功名富貴的妄念。」沐璘詫道：「你說的第二點我明白，但卻怎能救得天下各省武師？」凌雲鳳道：「你的師父便要回來了，他自然會告訴你。」

　　說話之間，忽聽得外面腳步聲響，沐璘喜道：「師父回來了！」出堂迎接，凌雲鳳忽地叫道：「不對！」一閃再閃進靈帳後面，就在此時，只見一個漢子走入靈堂，並不是張丹楓，卻竟是陽宗海。

　　沐璘對陽宗海此人殊無好感，見他不請自來，更為討厭，依沐璘平素的性子，便待立刻下逐客令，可是他為了姐夫的事情卻不免有點心虛，當下只好將他接入，冷冷問道：「陽大總管深夜前來，有何賜教？」

　　陽宗海悲聲說道：「聽說鐵大人忽然仙逝，我初時還不相信，現在看到尊府果然是辦喪事的樣子，敢情竟是真的了，想我與鐵大人相交十有餘年，素來佩服他的聰明才智，想不到他正在有為之年，竟作了短命的顏回，我陽宗海也失了一位好朋友，呀，呀，好不教我傷心！請小公爹將我引入靈堂，待我與鐵大人見最後一面。」沐璘心中暗道：「我姐夫最討厭你，你卻來冒充知己！」但於情於理，別人前來弔祭，怎能抗拒？只好將他引入靈堂。

　　其實陽宗海正為了不相信鐵鏡心身死，這才來的，他做過大內總管，許多大內衛士都是他的舊屬，鐵鏡心在翦家自殺的事情，翦長春雖然極力遮蓋，終於還是給他探聽知曉。他心想鐵鏡心的為人，不像個肯為朋友自殺的人，莫非有詐，故此特地前來，探個究竟。

　　沐璘說道：「棺材已經釘上，不便請陽大人啟棺訣別了，就請上一炷香吧。」陽宗海裝出恭恭敬敬的樣子，在鐵鏡心靈前焚香施禮，暗地裏留心察看，只見那副棺材，漆得光亮，好像是副很名貴的紅木棺材，其實卻是棺材舖中冒充的貨色。原來北京有許多愛面子的窮官員，家中死了人，多用這種棺材充作紅木棺材擺闊，尋常人多被瞞過，而且前來弔喪的賓客，又有誰會細心去審視棺材？只有這個陽宗海別具用心，這一瞧便瞧出了老大的破綻，心中想道：「若然真是辦鐵鏡心的喪事，何至於給他買這種低價的棺材？」心中起疑，便故意走到棺材前面，撫棺作傷心訣別之狀，他是個有數十年武功修養的人，聽得出很微細的聲音，鐵鏡心棺中呼吸喘息的聲響，也給他辨別出來，當下更是疑心大起，說道：「我與鐵大人相交一場，我們還約好在三日之後會面的，想不到天有不測之風雲，人有旦夕之禍福，他竟然就這樣的去了。相交一場，我定得瞻仰他的遺容！」說罷便自揭棺蓋，沐璘要攔阻，那裏攔阻得了？

　　正在此際，忽聽得有人斥道：「誰敢妄動我家大人的棺材！」只見靈帳後面跳出一個隨從，正是凌雲鳳所假扮的，她恨極陽宗海，「唰」的一劍，就向他斬來，陽宗海大吃一驚，喝道：「你一個人，竟敢這樣無禮！」凌雲鳳劍法何等凌厲，在她說話之時眨眼間便連展了幾記辣招，陽宗海只好拔劍招架。

　　沐璘做好做壞，說道：「這位是陽大人，小二哥，你有話好好的說，不可無禮。陽大人，你香也燒過了，禮也行過了，我姐夫的遺容麼，你不瞻仰也罷。他若是有靈，你的好意他總會知道。」陽宗海見凌雲鳳使出幾招劍法，越發驚奇，那肯罷手？凌雲鳳也那肯讓他去揭棺蓋？沐璘喝止不了，兩人越鬥越烈。沐璘假裝發怒，說道：「你們一個不近情理，一個只知忠主，不肯聽我的話。好，任得你們打去，我不管了！」他這番話竟將陽宗海與他姐夫的「隨從」一樣看待，各打五十板子，更是不近人情。

　　陽宗海何等老奸巨滑，這時他幾乎可以確定鐵鏡心之死其中定然有詐，眼前這個「隨從」也一定是個武林中有身分的高手，可是他一時之間，卻還未曾看得出是凌雲鳳。

　　凌雲鳳以前也曾與陽宗海交過幾次手，過去她比陽宗海要稍遜一籌，如今她在天山練了八年的劍法，而陽宗海也苦練了八年，這次交手，大家都佔不了便宜。

　　轉眼間兩人已鬥了二三十招，陽宗海故意賣個破綻，突然轉身，向棺材一刺，聽那聲響，更證實了不是楠木，這一劍幾乎刺穿了棺材，凌雲鳳大怒道：「好呀，你竟敢驚動鐵大人的屍體，我非把你殺了不可！」震地一招，「天山雪崩」，劍光流散，疾襲而來，這正是她與霍天都合創的一招非常精妙的天山劍法。陽宗海回劍遮攔，稍微緩慢，力道也軟弱，但所得「噹」的一聲，陽宗海的長劍竟給盪開，猛然間只覺頭頂一片沁涼，原來頭髮被凌雲鳳的劍鋒掠過，竟給她削去了一大片頭髮。

　　陽宗海吃驚非小，驀然想起似乎曾和凌雲鳳交過手，凌雲鳳新練的天山劍法雖然奇妙，但總是從她以往所學的劍法中脫胎變化而來。陽宗海和她鬥了四五十招，終於看出了她便是凌雲鳳，心中一凜，想道：「不好不好！鐵鏡心原來和凌雲鳳、于承珠她們是做了一夥的。鐵鏡心定然未死，若是他和凌雲鳳聯手攻我，不必于承珠再來，我今日已難逃性命。」正因他有所顧忌，故此不敢將凌雲鳳本來面目揭破。

　　陽宗海心念未已，便聽得外面有夜行人的聲音，一聽之下竟然個個都是輕功極好的高手，陽宗海嚇得魂不附體，想道：「莫非他們是安排了陷阱來捉我的？」三十六計，走為上計，不待那些夜行人來到，立刻虛晃一劍，跳上屋頂便逃。

　　陽宗海前腳剛走，張丹楓與于承珠等人後腳便到。在陽宗海已給嚇走，雙方沒有碰頭。

　　于承珠見著凌雲鳳，歡喜之極，一把將她拖著，問道：「凌姐姐，你怎麼也在這兒了，看你釵橫鬢亂，是和誰打架來了？」張玉虎也覺喜出望外，這才知道師父剛才所說的他「意想不到的人」乃是凌雲鳳，向她取笑道：「我還當霍大哥將你拉回天山了呢。是不是你不肯夫唱婦隨，與他打起來了？」凌雲鳳「呸」了一聲，說道：「小虎子休得胡說八道。」于承珠笑道：「小虎子真不懂事，夫妻吵架亦屬尋常，但豈有隨便打起來之理？」凌雲鳳道：「來的是以前的大內總管陽宗海，我剛剛將他趕跑。」張玉虎道：「可惜！可惜！我們來遲了半步，不然將他一併擒獲，那就更妙了。」

　　于、凌二人親如姐妹，走過一邊談心，于承珠道：「怪不得你那天在山寨裏沒有站出來，原來你早就打定了主意，自己一個人悄悄的便先到北京來了。只怕霍大哥會怪到我的頭上，也怪你只顧姐妹之情，連丈夫也不要了。」凌雲鳳嗔道：「你也不說正經話兒。」于承珠道：「說正經話，我勸你們夫妻還是要想辦法和解為妙。」凌雲鳳嘆氣道：「我對他已差不多絕望了，不論大事小事，我與他的看法都很難相同，我又不願意一味遷就他，反不如離開了倒減少好多煩惱。」于承珠默然半晌，說道：「霍大哥不是壞人，即算與鐵鏡心相比，他也要比鐵鏡心好得多。你看像鐵鏡心這樣的人也並非不可救藥，何況是霍大哥？」凌雲鳳道：「這個不同。咱們和鐵鏡心只是朋友，我和霍天都則是夫妻。對朋友只要他有一點好處，咱們就會記著；對丈夫呢，要求就高得多了。縱使不是求全責備，最少也總望他能與自己志趣相投。」

　　于承珠無言勸解，相對黯然，凌雲鳳又嘆了口氣，說道：「別提天都了吧，我和你說說鐵鏡心這次的事情。他是為你而『死』的，你可知道麼？」將鐵鏡心「假自殺」的經過，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于承珠，說道：「雖然是假死，可是也得需要很大的勇氣，若然膽子小些，怕藥石無靈，救不回來，就不敢冒這危險了。所以這次鐵鏡心敢毅然自己震斷經脈，老實說，我是有點意外的。我一向對他沒有好感，這次卻不禁對他肅然起敬了。」于承珠想起往事，感慨萬分，說道：「這個人性格很複雜，但願經過這次之後，他能改了浮誇的習性，做一個更踏實的人。那麼咱們做朋友的也會為他歡喜。」

　　另一邊張玉虎與沐璘更談得興高采烈，張玉虎口講指劃，將張丹楓大戰喬北溟，黑白摩訶活捉大內高手，他們又怎樣四面合圍，把各省武師一網打盡等等經過，向沐璘描述，把沐璘聽得眉飛色舞。這時張丹楓卻獨坐一旁，如有所思，忽地問沐璘道：「你的奏摺遞上去了沒有？」

　　沐璘道：「奏摺早已遞上去了，現在只等皇上的詔書。」張玉虎問道：「什麼奏摺？」沐璘道：「大臣去世，照例要稟告皇上，我姐夫雖然官位三品，但他是皇上欽選的御林軍副統領，加上我爹爹這重關係，所以師父叫我上一個奏摺，稟告皇上，說他急病身亡，並請准聖旨，運靈柩回鄉。」張玉虎道：「人死了還有這麼多麻煩，這樣說來，豈不是還得在這裏耽擱幾天？」于承珠笑道：「正是要在這裏耽擱幾天。別樣麻煩要想法子避開，這種麻煩卻是求之不得！」張玉虎也是聰明的人，聽師姐如此說法，想了一想，恍然大悟。對師父所定的妙計，猜到了幾分。

　　且說憲宗皇帝（朱見深）接到了沐璘的奏摺，大感意外，心道：「鐵鏡心好端端的，看相貌也不像短命之人，怎麼忽然間會暴病而亡？」他接到奏摺的時候，已是黃昏時分，距離鐵鏡心自殺，不過兩個時辰，他連忙派人打探，探出了鐵鏡心果然是在翦長春家中自殺身亡，所有在翦家的大內衛士和御林軍將領，都曾目睹，絕非虛假。自殺的內情也自有人進宮稟報了，朱見深大大吃驚，心道：「想不到鐵鏡心是這樣死的！幸虧沐璘也不敢張揚，報他病死，要不然朕倒為難了。看在沐國公的面子，這事情還是不要深究為妙。」

　　對鐵鏡心自殺之事，既然彼此，心照不宣，皇帝朱見深依照慣例，對有功的臣子逝世，照例賜詔弔唁，並予追贈封鐵鏡心為二品龍騎郡尉，並在第二日便宣召沐璘進宮，加以慰問，並准他運柩回鄉。

　　沐璘自到京都之後，朱見深為著要籠絡沐國公，對他頗為優待，曾幾次召過他進宮，這次沐璘奉召前來報喪，兼且辭行，朱見深特別賜他在內書房陛見，當他是子侄一般，免去許多繁文縟禮。

　　朱見深在等候沐璘入宮的時候，又接到了一件消息，說是昨晚翦長春與符君集率領了數十名大內高手與御林軍將領，兼有數十名各省武師，前去擒拿劫貢物的疑犯，至今未見回來，這件事雖然有點奇怪，但朱見深想到符君集所帶去的高手如雲，又是在京城之內，既已探到了賊人的巢穴，即算不能一網成擒，也斷無失敗之理，大約是有什麼事情耽擱了。故此雖然日上三竿，那班人還未回來，他也覺得有點奇怪！卻並不如何掛慮。

　　那個報告消息的衛士剛剛退下，兩個太監便帶了沐璘進來，朱見深待沐璘行以君臣之禮，賜他坐下，抬頭一望，只見沐璘神色如常。朱見深心道：「到底是個不懂世務的孩子，姐夫死了，你縱然不以為意，在朕眼前，也該裝出傷心的樣子才像話呀。」他那裏想到鐵鏡心的自殺竟是假的。

　　朱見深雖然早就知道鐵鏡心乃是自殺身亡，但在沐璘面前，卻仍然假意問道：「你姐夫是什麼病死的，怎的發作得這樣快？」沐璘道：「他前兩天人中上生了粒小瘡，不痛不癢，當時不以為意，那知卻是一粒毒瘡，昨天下午驀然發作，待請得大夫前來，他早已死了。」沐璘胡說一通，皇帝點點頭道：「不錯，這種生在人中的毒瘡最為厲害，在醫書上名叫馬口瘡，那是絲毫也大意不得的。」沐璘道：「皇上真是博學廣知，大夫也是這樣說法，可惜我們知道得已經遲了。」

　　朱見深嘆了口氣，說道：「鐵老御史是前帝的諍臣，彈劾王振一案，直聲振於天下。他只有你姐夫一個兒子，想不到竟是顏回壽夭，天道不佑善人，夫復何言？你姐夫臨死前可有什麼話交代麼？」沐璘信口胡謅道：「姐夫說他父子兩代承受君恩，愧無以報，吩咐我勤讀詩書，修文練武，練成本領，好替他為皇上稍盡犬馬之勞。」朱見深擊節讚道：「鐵鏡心真是忠臣，至此不忘君恩，難得，難得！他少年有為，這次天下各省的貢物，只有你們雲南最先送到，他護送有功，朕正擬大加重用，可惜他卻先早逝，朕失了一個可靠的棟樑之材，實在不勝悼念。」沐璘道：「他遺囑叫我將他葬在昆明西山山下，滇池之邊，我想過兩天就送他的靈柩回去，好讓他早日下土為安。」朱見深道：「這是應該的，但此去雲南，萬里迢迢，你一個人護送靈車，朕放心不下，你可要朕加派衛士，陪你一同護送麼？」沐璘道：「當今聖天子在位，海晏河清，縱是有些小賊，臣下有家丁隨行，料能應付得了。不敢再動用皇上的侍衛大人了。」其實各省貢物被劫，雖然得於朝廷禮面，臣下也要粉飾太平，故此不敢公開緝捕，但皇帝亦早已知道，他聽沐璘說出「海晏河清」這四個字，覺得甚為刺耳，但這到底是對他善歌善頌之辭，他不好說什麼，便道：「既然如此，待朕派遣一位內臣，待靈車離京之日，代表朕去致祭一番。另外朕賜詔書一通與你，叫沿途官吏加意保護便是。」

　　沐璘謝過了恩，朱見深命太監過來，賜了沐璘一杯香茶，忽又問道：「朕聽說你很愛結交風塵異士，有一個人現在雲南，不知你可知道麼？」沐璘道：「不知皇上要問的是誰？」朱見深道：「以前土木堡之役，有一位布衣張丹楓是閣老于謙的謀士，上皇蒙塵，他曾與于謙定計，迎上皇回官。于謙枉死，朕即位之後，即已替他昭雪，張丹楓尚在生，他以前那段功勞，朕卻未曾報答，是以多年來留心他的下落，現據得確實的消息，知道他隱居在大理蒼山，不知你可曾見過他麼？」

　　朱見深說話之時，留心察看沐璘的神色，原因他深知張丹楓是國士之才，生怕他為沐國公所用，將來或者會對自己有所不利，故此想在沐璘口中探聽一點口風。沐璘神色自如，放下茶杯，恭恭敬敬地回答道：「稟皇上，皇上所問的這個人我恰恰知道，皇上若要見他，我可以將他找來。」

　　朱見深吃了一驚，正要問他，又有一個內監進來，向他低聲說了幾句，朱見深面色大變，原來這個內監報告的是符君集的事情，符君集與翦長春所帶去的人，直到現在，依然一個也沒有回來，不特此也，連派去打聽消息的人，也如石沉大海，無人回報。大內衛士有一個辦公的地方設在外宮英武殿，輪值的衛士已知事情定有蹊蹺，正在商議之際，忽然發現就在他們頭頂的大樑上插有一柄短劍，拔下來一看，正是符君集的佩劍，這些輪值武士，都是江湖上過來的人物，一發現了這樁事情，不必推究，便知符君集定是已被敵人所擒，那把佩劍當然也是敵人送來的了。試想以符君集那等武功，又集中了京師和各省的高手，居然尚為敵人所擒，而且敵人還將他的佩劍神不知鬼不覺地送入宮中，焉能不令他們大為震動。

　　朱見深正在與沐璘談起張丹楓，忽然聽到內監這樣的報告，他雖然不懂江湖的事情，亦自覺得不妙，但張丹楓更是他所顧忌的人物，既然聽說沐璘知道他的蹤跡，那能不加緊追問？遂將符君集之事情暫時按下，定了一定心神，揮手叫內監退下，連忙向沐璘問道：「你說可以將張丹楓找來，他現在那兒？你過兩天便要回去，來得及找他嗎？」

　　沐璘微微一笑，說道：「張先生便在這兒。」朱見深心內大震，不自覺地站了起來，說道：「就在這兒？衛士快來！」沐璘道：「不錯，張先生就在外面，等候皇上召見。」朱見深叫道：「來人啊！來人啊！」他叫「來人」，當然是叫喚他的衛士，可是並沒聽見衛士的應聲，就在這時，但聽得一陣笑聲，張丹楓推開房門，走了進來，長揖說道：「張丹楓奉召見駕，拜見皇上。」

　　朱見深退了一步，見張丹楓神色和悅，似乎並無惡意，驚魂稍定，便又坐了下來，問道：「張先生，你是怎麼來的？」張丹楓笑道：「當然是走來的。記得十年之前，皇上還是太子的時候，我曾蒙皇上召見，知遇之恩，至今未忘。皇上如今已登極為九五之尊，我理當前來道賀啊。」原來張丹楓是扮作沐璘的隨從進宮的，沐璘的從人們本來都留在外面的一間太監房子，有好幾個衛士監視著他們的，卻被張丹楓都點了他們的穴道，一直走了進來，最後連在內書房門前守衛的兩個大內高手也點倒了。

　　朱見深想道：「他能夠深入九重，我的衛士想必都已被他制伏。就是再喚人來，誰能敵得了他？反而給他窺破我心中的虛怯。」聽他提起舊事，想起以前與他有過一段交情，心神又安定了好些，請張丹楓坐下，說道：「朕初登大寶，求賢若渴！難得張先生到來，朕正好向張先生求教。」

　　張丹楓道：「皇上滿朝文武，何須下問山野之人。」朱見深道：「張先生乃是當今國士，朕素來佩服，不必過謙。」張丹楓道：「皇上既是不恥下問，張某不揣淺陋，但願皇上能恕張某直言。」朱見深道：「張先生有所賜教，朕當洗耳恭聽。張先生請用茶。」朱見深在這種情形之下，為了要討好張丹楓，不惜以九五之尊，親自給張丹楓倒了一杯茶。

　　張丹楓也不客氣，接過了茶便喝，清了一清喉嚨，緩緩說道：「十年之前，我與皇上提過三件事情，不知陛下還記得麼？」朱見深道：「第一件是給于閣老洗冤；第二件是讓葉成林在舟山群島遙領封號，兩不相犯；第三件是讓段澄蒼為大理的世襲藩王，大理府屬的各族官吏由他統轄，漢族、白族永世和好，當時還是父王在位，由不得寡人作主。如今寡人即位之後，張先生所說的這幾件事情，寡人已經一件一件照著張先生的吩咐做了。段澄蒼做大理藩王之事，先帝已有詔書，明令發表，朕即位之後，又再加封。聽說張先生這幾年在蒼山高隱，對大理的事情定當知道。」張丹楓道：「還有其他兩件事呢？」朱見深道：「朕即位之初，便即替于閣老雪冤，佈告天下，下令知聞，並在杭州為于閣老建了旌忠詞，張先生想必也知道的了。」張丹楓道：「還有第三件呢？」朱見深道：「葉成林在海島割據，不受招安，若是許他在海外自立為王，於朝廷體制有所不合。不過朕也並沒有明令討伐他。張先生若能使葉成林投順朝廷，受浙江巡撫的管轄，朕又何吝封他一個官職？」

　　張丹楓道：「我並不是為葉成林求官來的。他為朝廷抵禦倭奴，又不要朝廷的糧餉，對國家有功無過，皇上即算不許他在海外為王，最少也應該不讓官軍再去攻打他。不過這件事暫時不提也罷，皇上所說的這三件事情，我看皇上只不過做了一件半。」朱見深道：「怎麼說？」張丹楓道：「只有段澄蒼為大理藩王之事是做了的。為于閣老雪冤之事，那是迫於清議，不得不然，可是皇上並沒有真心真意。」朱見深變了面色，說道：「張先生責朕，毋乃過苛？怎見得朕不是真心真意？」張丹楓道：「于閣老只有一個女兒，名喚于承珠，她的夫婿便是葉成林。皇上若念及于閣老對國家的功勞，何以尚要動用大批大內衛士以及御林軍統領將她當作叛逆捉拿？」

　　朱見深故作驚詫，說道：「什麼？于閣老的女兒就是于承珠麼？朕是曾聽得符總管有說過這麼一個女賊，據他說是與劫各省朝貢物有關。至於符總管是否派人去捉拿她，這個朕可不知道了。嗯，賊人這次居然敢劫各省貢物，也算得是猖狂極了。于閣老的千金怎麼會混在賊人之中，未免太奇怪了！朕但願不是真的！」

　　張丹楓淡淡說道：「于承珠不但有劫貢物，而且她和她的一個師弟，還是劫貢物的主腦人物！」朱見深其實早已知道，卻故意擊桌，連聲叫道：「佳人做賊，真是意想不到，意想不到！」張丹楓道：「你知道他們為什麼要劫貢物？那是為了要給義軍籌餉的。周山民在北方替陛下抵禦強胡，葉成林在南方為陛下防範倭寇，他們不願打家劫舍，只靠在山上開荒和在海中取魚，實在不足維持軍費，故此動腦筋動到陛下的貢物上來。想陛下貴為天子，富有四海，內庫之中，珠寶山積，多這一批貢物不為多，少這批貢物不為少，與其收在內庫之中毫無用處，不如讓他們取去，對陛下反而大有好處！」朱見深道：「張先生，你怎麼知道得這般清楚？」張丹楓微笑道：「好教陛下得知，于承珠和她的師弟張玉虎正是我的門下弟子。他們這次劫貢的事情也是我同情的。當年我將祖先遺留下來的寶藏，獻給朝廷，作為抵禦瓦剌入侵的軍餉，如今我的徒弟將陛下的貢物取去，作為義軍的軍餉，一獻一取，其實都是為了國家。陛下若要責怪他們，請責怪我好了。」

　　朱見深忙道：「我何敢怪責先生？」停了一停，定了定神，再道：「既然如此，看在于閣老和張先生的份上，若然符總管的手下將于承珠捉來，由朕下諭，暗中將她放了便是。」

　　張丹楓笑道：「于承珠並沒有給符總管捉來，倒是她自己來了。」朱見深又吃一驚，道：「于承珠也來了？」張丹楓道：「我今日入宮，我這兩個徒弟也想進來開開眼界，我纏他們不過，只好將他們也帶來了。」說到這裏，突然提高聲調，叫道：「承珠、小虎子，快來拜見皇上。」

　　話聲未停，但見房門開處，走進了一男一女，于承珠襝衽一禮，張玉虎則僅是抱拳一拱，便雙雙立在皇帝的身邊。

　　朱見深又驚又惱，但惱怒只好藏在心中，裝出和顏悅色的模樣對于承珠道：「令尊有大功於國家，當年枉死，朕甚不安。即位之後，便已替他昭雪。朕正想查訪他有無子女以便封賞，今日得見他的掌珠，真是天從人願。」于承珠道：「臣女不敢求賞，但望恕罪。」朱見深道：「你們劫貢之事，剛才張先生已有言明，朕恕你們無罪便是。好在符總管的手下未曾誤捉你們。」皇帝說到這裏，張玉虎忽然哈哈大笑。

　　張丹楓斥道：「皇上跟前，不可如此無禮！」張玉虎道：「師父，我實在忍不住笑！」張丹楓道：「皇上深居九重，消息隔閡，也是有的，不好笑他。」朱見深見張玉虎如此放恣，大為惱怒，正欲發作，忽聽得張丹楓話中有話，心中一愣，問道：「不知朕有何孤陋寡聞之處，致遭令徒見笑？」張丹楓道：「承珠，你還不求皇上恕罪？」

　　于承珠站到皇帝面前，道：「皇上恕罪，臣女方敢奏明。」朱見深道：「朕剛才不是早已說過，看在你父、師份上，對你劫貢物一案，恕你無罪了麼。」于承珠道：「不是這件小小的事情。」朱見深大吃一驚，心道：「難道他們又做了什麼比劫奪貢物更為驚天動地的大事？」但事已如斯，只有維持皇帝的尊嚴，鎮靜說道：「從實招來，朕自當量情裁處，總之恕你死罪便是。」張玉虎冷笑道：「死罪可免，活罪難逃麼？」張丹楓道：「小虎子不可多話，聽候皇上聖裁。」

　　于承珠道：「謹奏陛下，你的大內總管和御林軍統頸昨晚已見過了，還有他們所統率的八名大內衛士和十六位御林軍將領，也都見過了！」張玉虎道：「不止這些人，另外還有幾十位從各省來的武師，也跟著他們同受牽累。陛下，你的大總管和大統領為了我們二人，興師動眾，我們實在感到榮幸之至！」朱見深驚疑不定、道：「他們不知你是于閣老的掌珠，只當作是劫貢物的疑犯，故此前往緝拿，你們既然逃脫，也就算了，他們呢？」心中大罵符、翦二人膿包，集合了近百高手，居然還被他們逃脫。

　　于承珠道：「他們都留下了。」朱見深道：「什麼？留下了！這是什麼意思？」張玉虎道：「皇上，你還不懂麼？他們要捉拿我們，卻反而給我們捉著了。」朱見深面色大驚，只聽得張丹楓淡淡說道：「這是我的意思，他們是朝廷命官，我們不忍殺傷他們，所以請他們在敝處歇息幾天。小徒求皇上恕他們拒捕之罪，我呢，我也要求皇上恕我擅自留容之罪。」朱見深做夢也想不到近百高手，竟然反會被他們所擒，神智大亂，顫聲說道：「這是真的？他們都被你們捉著了？」張玉虎笑道：「一個也沒有漏網！皇上不信麼？我還帶來了他們的腰牌。」說罷，掏出一個布包，解了開來，嘩啦啦的倒出了一大堆腰牌，說道：「這八個金牌是大內衛士的，這十六個銀牌是御林軍統頭的，皇上你數一數，看有沒有漏掉一個？」大內衛士因為要進宮輪值守衛，每人都有皇帝所發的一個金牌為記，以便通行內宮；御林軍將領也是保衛皇帝的人，所以每人也有一個銀牌。符、翦二人帶去八名大內衛士和十六位御林軍將領，正符合張玉虎所說的腰牌之數。但見朱見深目瞪口呆，那還有心情去數桌上的腰牌？

　　朱見深驚得目瞪口呆，只聽得張丹楓又道：「還有一位是符大總管，他是不必金牌便可以通行宮內的，所以這裏的十六個腰牌，並不包括他的信物在內，不過，我也摘了他的佩劍，送到英武殿去了，想必輪值的衛士們亦已發現，稟告陛下得知。我這樣做是免得他們再費神尋找。我有兩位朋友替我招待客人，即算你的衛士們找對了地方，也必定是去一個留一個，去一雙留一雙，陛下的宮廷也總得剩下幾個衛士擺擺樣子呀。所以我將符總管的佩劍送來，等於是勸告他們不要去了。」

　　要知符君集和翦長春帶去的人，都是大內侍衛和御林軍將領中的第一流高手，如今一網被擒，皇帝身邊已沒有得力的人員，宮中防衛的力量，可說是空虛之極！焉能不膽戰心驚？呆了半晌，朱見深苦笑道：「張先生，你這玩笑也開得未免太大了！」

　　張丹楓欠身說道：「待罪之身，冒犯皇上，謹候聖裁。」他作出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張玉虎忍不著偷笑出聲，朱見深給他弄得啼笑皆非，說道：「張先生，你給寡人一點面子，將他們放了吧。」張丹楓不作聲，張玉虎插口說道：「說得好容易，放了他們，他們卻不肯放過我們呀。」朱見深道：「過往之事，一概不究。但求你們放了他們，什麼事都好商量。」

　　張丹楓道：「皇上金口說過往之事，一概不究，你們還不謝過皇上恕罪。」朱見深尷尬之極，受了于、張二人一禮，說道：「張先生可以放人了吧？」

　　張丹楓道：「只是其中還有一樣為難之處。」朱見深道：「有何為難之處？」張丹楓道：「我們放人容易，只怕皇上的侍衛和將領，他們卻不敢回來。他們是奉旨要捉賊追贓的呀！『賊人』沒有捉到，貢物又沒有追回，他們畏罪，怎敢回來覆命。」朱見深道：「以前朕是有所不知。只當貢物是被強盜劫去的；如今既已知道張先生師徒取去有用，朕自當命令他們銷案。張先生以前曾獻過寶藏，如今這批貢物，便當是朕奉還張先生的好了。」張丹楓道：「謝皇上的慷慨仁慈，只是還有一件事情要麻煩皇上。」朱見深頭痛之極，卻也只得還禮說道：「張先生請說。」

　　張丹楓道：「貢物一案，皇上是答應不追究了。皇上的侍衛和御林軍將領們，他們也都脫了關係，不必再為這件案子操心了。可是，各省的武師，他們還未脫得關係，各省的督撫，他們也未知道京中銷案，只怕他們還要責成那些保護貢物的武師，要在他們的身上追回貢物。」朱見深道：「朕通令各省督撫，叫他們一概不要追究便是。」試想連大內高手和御林軍將領尚被擒了，如何還能責備各省武師保護不力！皇帝為了自己的面子，也不能不叫各省銷案了。張丹楓與于承珠安排陷阱，將符、翦那一干人一網成擒，其妙用就正在此。

　　朱見深道：「這幾件事情都依了張先生了，請張先生將那班衛士放回來吧。時間一久，張揚出去，讓外間得知，可不大好。」張丹楓笑道：「陛下不必擔心，我明天準定送客回宮。只是我們也有兩個人要請陛下釋放。」朱見深道：「什麼人？」張丹楓道：「是兩個武當派的弟子，一個叫做孤雲道人，一個叫做屈九疑。他們本來是保護湖北省的貢物進京的，翦長春不念他們的功勞，相反而因為一場誤會，將他們捉了。」朱見深但求張丹楓他們早早離開，但求侍衛和將領們能夠早日歸來，無心再問情由，立即說道：「這個容易，朕叫一個侍衛到御林軍衙門，傳令釋放便是。」

　　話說出了口，忽然想起剛才自己曾高聲呼喚衛士，衛士們卻都似不知去向，無人答應，看這情形，料想在書房外守護的衛士都已被張丹楓制伏了，現在要差遣衛士，卻叫何人找來？

　　張丹楓似是看透了他的心意，微微笑道：「皇上是要擾衛士麼？有幾個人早已來了。」突然提高聲調叫道：「咄，你們還不進來？」話猶未了，只聽得「澎」的一聲，房門打開，幾條大漢，掄刀舞劍，一齊撲進，于承珠一把金花打出，但見這幾個衛士怒目軒眉。伸拳踢腿，卻一個個有如泥塑木雕，動彈不得。

　　原來這幾個乃是在宮中巡邏的宿衛，他們巡過英武殿旁一間太監的房子，發現幾名同伴呆立門前，神情怪異，這幾個宿衛自是行家，一瞧情形不對，上前一推，那幾個衛士應手而倒，也不會說話，也不能動彈，原來這幾個衛士正是監視沐璘「隨從」，而被張丹楓點倒的。

　　在宮中巡邏的這幾個宿衛發現同伴被人點了穴道，嚇得魂飛魄散，情知定有外間的高手潛入宮廷，他們忙了好一會子，沒法解開同伴的穴道，生怕進來的乃是刺客，只好放下同伴，暫時不管，先來保護皇帝。

　　這幾個衛士巡到了內書房外面，發現他們的正副隊長，本來是在書房外面守衛的，這時也像泥塑木雕一般，眼珠也不會轉動，分明也是給人點了穴道。但聽得書房內面傳出皇帝談話的聲音，卻又不似遇著危險，他們知道皇帝今日召見的乃是沐國公的兒子，一時間又不敢冒昧進去。

　　這幾個衛士輕身功夫甚好，皇帝聽不出聲息，卻瞞不過張丹楓，一聽到他們到了書房外面，便索性揭穿，揚聲叫他們進來。這幾個衛士聽不出是沐璘的口音，大大吃驚，紛紛撲來救駕，卻被于承珠一把金花，封閉了他們的穴道。

　　張丹楓笑道：「他們大約把我當做是刺客了，請皇上對他們說明我是什麼人。」朱見深嚇得面青唇白，暗暗吸了一口涼氣，心想：「張丹楓的徒弟都這般厲害，怪不得我的大內高手，都被他們所擒，他若存有壞心，我這個皇位只怕也不能坐穩！」張丹楓笑道：「承珠，他們未知原委，不好怪責他們，將他們的穴道解開了吧。」于承珠從容拾起金花，然後在那幾個衛士相應的穴道上，每人拍了一下，那幾個衛士手足登時鬆動，垂頭喪氣，收好兵器，站在一旁。朱見深驚魂稍定，這時方才開口說道：「這位張先生是朕的好朋友，你們不可無禮。」其實這幾句話不說也罷，衛士們剛剛吃過苦頭，那裏還敢「無禮」？

　　張丹楓道：「將門外那兩位衛士的穴道也解開了吧，他們站得太久了。」張玉虎應聲而出，卻將那兩個衛士推了進來，當著皇帝的面前解開穴道，那兩個衛士是奉命保護皇帝的，穴道解開之後，不敢再走出去，僵在那兒，神情甚是尷尬。

　　張丹楓道：「現在有人可以差遣了，請皇上傳旨將那兩個人送來。」朱見深問清楚了孤雲道人和屈九疑這兩個人的名字，在蓋好御的綿空白摺子上填上，寫了「從速釋放」幾個大字，叫一個衛士火速前去提人。

　　張玉虎道：「英武殿那邊還有幾個衛士是給師父點了穴道的，不如請這幾位代勞一番，免得咱們等下還要多走一趟。」那個衛士隊長低頭說道：「張先生所點的穴道我們不會解。」張丹楓道：「好，小虎子，你教他們。」張玉虎將那個衛士隊長拉過一旁，口講指劃的說了大半個時辰，方才將他教曉。朱見深越瞧越不是味兒，心道：「朕千挑百揀的大內侍衛，在張丹楓相形之下，卻原來都是一批飯桶。」揮手叫他們都走出去，免得看著生氣。

　　朱見深等候衛士將人提來，如坐針氈，只好假意向張丹楓請教一些軍國大計，後來聽張丹楓說得甚為有理，不知不覺的聽出了神。

　　再過了約一個時辰，衛士將屈九疑與孤雲道人送到，這兩人見了張丹楓與皇帝坐在一起，大為驚異，張丹楓笑道：「你們的師叔等著你們呢，時候不早，謝過皇上，咱們可以走了。」

　　朱見深端茶送客，于承珠道：「謝謝皇上賞賜這批貢物。」沐璘也多謝了他的賞賜，便跟著張丹楓他們一同告退。朱見深此時已知道沐璘和張丹楓是同一路人，對他生了疑懼，日後沐璘接世襲公爵之位時，生了很大的風波，此是後話，按下不表。

　　這一行人從御花園走出，屈九疑納悶多時，這時方得問知原委，向張丹楓、于承珠一再道謝，張玉虎笑道：「孤雲老道，咱們是不打不曾相識，現在你該不再恨我了吧。」

　　大家眉飛色舞，正在說得高興，迎面有幾個衛士走來，張玉虎叫道：「咦，那不是陽宗海嗎？」陽宗海也瞧見他們，嚇得魂飛魄散，急忙避入花木叢中，于承珠一朵金花射去，距離太遠，沒有打中。

　　原來陽宗海被凌雲鳳從鐵家趕出來之後，越想越懷疑鐵鏡心並非真死，因此想入宮中密奏，他雖然是卸職的大內總管，但宮中侍衛，盡多舊識，他進宮中，自有人帶他去見皇帝，卻想不到陌路相逢，竟在御花園中遇到了張丹楓、于承珠這一行人。

　　于承珠接連飛出三朵金花，都沒有打中陽宗海，張丹楓笑道：「承珠，不必費時間追趕他了，你怕他多話，待我讓他好好睡一覺吧。」隨手在地上拾起一顆石子，雙指一彈，但聽得花木叢中「咕咚」一聲，花朵紛紛落下，原來陽宗海已被擊中了背心的暈睡穴，倒下之時，壓折了一叢玫瑰花枝。

　　陽宗海乃是以前的大內總管，十餘年前也曾名列「天下四大劍客」之一，如今竟被張丹楓隨手發出一顆石子，便將他擊暈，而且他又是早已躲入花木叢中，連背影也瞧不見了的。與陽宗海同行的那幾個衛士，見張丹楓露出這手「彈指神通」的上上功夫，嚇得矯舌難下，四散躲開，沒人敢出半句惡聲。

　　張丹楓朗聲說道：「他被我擊中了暈睡穴，過了一日一夜，穴道自解，你們千萬不可多事，妄自替他解穴，弄得不對，他就永遠不能醒了。」這些衛士，已有人認出了是張丹楓，諾諾連聲，自去料理陽宗海去了。

　　張丹楓一笑吟道：「拂袖京華來又去，布衣劍客做王侯！」帶領于承珠、張玉虎這一班人，在衛士們的目光遙送之下，開了御花園的後門，大踏步走出。

　　在路途中沐璘問道：「陽宗海這廝可惡得很，師父何以手下留情？」張丹楓笑道：「像陽宗海這樣利祿薰心的人多著呢，略施懲戒也就夠他受了。倒是你應該早點送你姐夫的『靈車』出京，免得他在醒了之後，又在皇帝跟前饒舌。」于承珠道：「聽剛才凌姐姐所說的情形，陽宗海似乎已瞧出了鏡心假死的破綻，他在入宮之前，會不會己走漏了風聲？」張丹楓道：「這是他獨自得知的秘密，想向皇帝邀功領賞的，料他不會洩露。」

　　回到鐵鏡心的府邸已是黃昏時分，龍劍虹出來迎接，孤雲道人與屈九疑瞧見了她，想起以前受她戲弄的事，有點尷尬，龍劍虹笑道：「兩位在御林軍統領的衙門裏住了這許多天，急煞了你們的師叔了，他正在這裏等候你們呢。」張丹楓問道：「就只他一個人嗎？」龍劍虹道：「就是他一個人。」張丹楓道：「來了多久了？」龍劍虹道：「剛來不久。」張丹楓神色有點詫異，急忙走進廳堂。

　　但見七星子顏容憔悴，走來相見，屈九疑與孤雲道人向他請安，他也並不怎樣喜悅，只是說道：「幸得張大俠設下妙策，救了你們，你們受苦多天，去歇息吧。」張丹楓望他一眼，忽道：「咦，你和誰動手來了？貫居這廝，可沒有那樣大的本領，能夠將你打傷呀？」正是：

　　卻驚湖海英豪客，底事京城失意回？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破鏡望重圓　一心學劍　奇珍圖染指　雙怪拜山

　　原來七星子乃是懷了符君集的信去找貫居的，張丹楓因為貫居給符君集通風報信，想求門路求復官職，不惜賣友求榮，實是可惡之極，故此要七星子將他請來，準備將他教訓一番。張丹楓自是知道貫居的底細，貫居的父親以前雖也是名列「三大京師高手」之一，但貫居本人的武功卻甚平庸，請七星子去捉貫居，等於用牛刀割雞，絕對想不到七星子不但無功而返，且還受了暗傷。

　　屈九疑與孤雲道人聽說師叔受傷，吃驚非小，急忙上前詢問，七星子苦笑道：「這回真是陰溝裏翻船了。貫居此人狡猾已極，我懷了符君集的信去見他，本想將他騙出門後，便即將他押到這裏。他住在以前一個同僚家中，我不願意在他居停之處拿他，乃是避免張揚之故，心想只要將他騙出大門，他在我掌握之中，料他絕對逃脫不了。」張玉虎道：「莫非符君集在信中故意留下了一些破綻，被他看破了麼？」于承珠道：「我也見過符君集那封信，可瞧不出什麼破綻呀。」七星子道：「就是那封信給他瞧出了破綻，早知如此，我一見面，就該把他擒了。」于承珠道：「什麼破綻？」七星子道：「貫居看了那封信後，絲毫不露懷疑的神色，說道：「既是符大人見召，我當換了官服，前去見他。」我遂在客房相候，那知他前腳踏出，立刻便將客房的大門在外面反鎖起來，那是兩扇鐵門，我正想施展大刀千斤掌的功夫破壁而出，四面天窗已有毒箭射進來，斗室之中，閃避不易，我以拂塵護身，一掌破壁，箭如雨下，待到我將牆壁震破了一個洞時，手臂上已中了一支毒箭。貫居在外面哈哈笑道：『你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我不說給你聽，諒你死不心服，這信紙上有一點油漬，大內總管的桌上，那來的香油？一定是在你這臭道士觀裏的香案上寫的。』」張丹楓叫符君集寫那封信時，本來已極小心，給他準備了上好的信箋，想不到百密一疏，在香案上書寫，沾了一點油漬，讓他瞧破，嘆道：「這是我的過失，貫居此人如是狡猾，本也可算一個人才，可惜不走正道。」

　　七星子道：「貫居以為我中了毒箭必死無疑，豈知我破壁而出，依然打傷了他居停家中的幾個武士，把他嚇得走了。若不是我怕毒箭發作，我定可將他斃於掌下。可是他箭頭所餵的毒藥相當厲害，我要運功療傷，只得放過了他。」屈九疑道：「師叔現在傷勢如何？」七星子道：「貫居並非使毒的高手，他的毒箭雖然相當厲害，卻非見血封喉的那種毒藥，怎能弄得死我？我將毒血凝聚中指指端，割破了中指，擠盡毒血，敷上了解毒的藥散，早已沒事了，只是當時可沒有法子追趕他。」張丹楓道：「貫居不是什麼重要的人物，我只是想把他拿來教訓一頓而已。既然走了，也就算了。咱們去瞧瞧鏡心去吧。」

　　一行人走入靈堂，沐璘揭開棺蓋，但見鐵鏡心面如金紙，眉心的瘀黑之色，尚未消退，鼻尖有幾滴冷汗，粗重的呼吸之聲，隱隱可聞，沐璘將他扶了起來，但聽得他喉頭咯咯作響，似是頗為辛苦，但雙目緊閉，雖有知覺，卻還未曾甦醒。

　　于承珠心內一酸，想起他為了自己，不惜冒性命的危險，自己震斷經脈，他往日縱有許多不是，也都可以原諒了。她胸懷坦蕩不避嫌疑，上前一探他的鼻息，但覺他呼出來的氣息也是冷的，于承珠不禁暗暗擔心，問師父道：「他仗著天山雪蓮妙用，性命雖無妨礙，但這身武功，恐非得三年之後，不能恢復了？」張丹楓道：「這個無妨。」將鐵鏡心平放床上，說道：「他本來要在三日之後方能甦醒，但沐璘明日一早，便要起程，等不及了。」于承珠明白那是因為陽宗海的緣故，陽宗海過了明日午時，穴道便可以自解，到時他必定會向皇帝揭破鐵鏡心的假死之謎，雖說皇帝未必敢來為難，但為了避免麻煩，究以早走為妙。

　　只見張丹楓凝神靜志，慢慢的給鐵鏡心推血過宮，過了一會，鐵鏡心「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口鮮血，雙目開啟，張丹楓道：「鏡心，你別說話。我給你打通三焦經脈，讓你恢復如初。可能有點痛苦，你忍受一些。」掌心按著他背心的「歸藏穴」，一般熱力傳了進去，過了一會，鐵鏡心但覺似有一個火球，在體內轉動一般，奇熱無比，黃豆般大的汗珠一顆顆的滴出來。張丹楓給他按摩了一會，跟著便以「一指禪功」，替他打通十六道大穴。要知鐵鏡心震斷經脈之後，雖得天山雪蓮保住性命，元氣已是大傷，比沒有武功的人還要虛弱，如今張丹楓以外力來為他打通經脈，而穴道又是人體神經感覺最敏銳的地方，確是感到奇痛難當，忍不住呻吟出聲。但眼光一瞥，忽然發現于承珠也在人叢之中，凝視著他，眼光中流露出關懷、憐惜的情意，鐵鏡心心裏明白，這當然不是往日曾有過的那種兒女之情，但這種摯友的關懷，卻還似超乎愛情之上，許久許久以來，鐵鏡心沒有從于承珠那兒感受過這種關懷了，這時和她目光相接，心中想道：「只要她知道我今次全是為她，這番苦也是值得的了。」在于承珠的眼光安慰之下，鐵鏡心的痛苦大大減輕，反而願意張丹楓多拖長一點時間了。

　　再過了約一盞茶的時刻，鐵鏡心但覺氣血暢通，舒服無比，所受的苦楚爽然若失，張丹楓笑道：「好了，你起來吧，」鐵鏡心整好衣裳，向張丹楓再拜道謝，但見張丹楓的衣裳也已給汗濕透。鐵鏡心可還未知道，張丹楓為了替他恢復武功，自己卻要損失了一年的功夫。

　　張丹楓道：「你到靜室去練一會吐納功夫，試試看功力是否恢復？」鐵鏡心但覺有許多話想和于承珠說，但張丹楓既然這樣吩咐，而他「死」後復生，也想知道自己的功力有無損失，便向眾人告退，與沐璘同入後堂。七星子日間受了毒箭之傷，與他的兩個師侄隨著也去歇息。靈堂裏剩下張丹楓、于承珠、張玉虎、龍劍虹四個人。

　　張丹楓道：「鐵鏡心這回總算很難得了，比起他當年的救出義軍，還要危險得多。」于承珠道：「他受了這一場苦，對他卻是大有益處。」張丹楓道：「聽說他的師父石老先生已從海外歸來了。」于承珠道：「不錯，石老先生幫了成林許多忙。」張丹楓道：「以鏡心的聰明，若能斷了功名富貴的念頭，專心一志的練他師父的驚濤劍法，將來必成大器。」說到這裏，停了一停，轉向凌雲鳳問道：「天都近況如何？他的天山劍法練成沒有？」凌雲鳳眼圈一紅，說道：「他的劍法這幾年倒是創了不少新招，人卻愈來愈孤僻了。」張丹楓笑道：「是麼？你們高隱天山，隔離塵世，也難怪其然。」凌雲鳳道：「他一心一意，只想成為開創一派的大宗師，其他事情，一概不管。」張丹楓道：「這個念頭也不能說壞，不過完全不理外事，卻就有點過份了。立身處事，先是講究怎樣做人，然後才講為學。」張玉虎道：「一點不錯，像喬北溟那樣，武功是高明極了，但對別人卻是有害無益。當然喬北溟不能與霍大哥相比，不過這樣獨善其身，我總是不敢苟同。師父，你何不指點凌姐姐一些上乘劍術的竅要，讓她將來也開創一派，壓倒丈夫。」張丹楓笑道：「你們兩口子是不是彼此爭強，吵了架了。」凌雲鳳臉泛紅霞，黯然無語。于承珠將她們夫妻間志趣不投，各行其是的情形講給師父知道，張丹楓想了片刻，道：「雲鳳，你練一趟天山劍法給我看看。」凌雲鳳大喜，便到庭院裏練劍術，但見劍光飄浮，夭矯如龍，張丹楓點點頭道：「這套劍法雖然尚未完成，但已包含了各派劍法的精華在內，將來在武學上必可大放異彩！」

　　凌雲鳳練了一趟劍法，收劍回來，恭敬說道：「請張大俠指點。」張丹楓道：「指點那是不敢當，說老實話，你們這套劍法他日練得成功，尚在我師父的玄機劍法之上。不過目下尚有些駁雜的地方。」說到這裏，忽地笑道：「你這套劍法以奇詭見長，和我以前見過的天都的劍法，卻是大同小異。想必是你不願完全依從天都，也早有了自創一派的雄心。我就成全你的志願吧，不過你這套劍法將來練成之後，卻是與天都的劍法相反相成，合起來更是妙用無窮。」于承珠笑道：「如此真是最妙不過，不但可以挫折霍大哥的氣焰，他也離不開凌姐姐了。」于承珠替凌雲鳳想得甚為美妙，那知將來的演變，卻完全出她意料之外。這是後話，按下不表。

　　且說張丹楓看了凌雲鳳所練的劍法之後，沉思半晌，說道：「天都父子兩代，費了無窮心力，搜羅天下劍譜，如今所創的這套劍法，雖還只是稍具規模，但已融會各家之妙，我焉敢不自量力，妄自置辭。不過，我倒可以請一個老師指點你。」凌雲鳳詫道：「當今之世，還有誰人可以比得上張大俠麼？」張丹楓笑道：「天下之大，奇人異士在所多有，不過，我現在給你請的師父卻是一位古人，我的先祖張士誠和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都曾在他門下習技的那位彭和尚。我得到一本他所著的玄功要訣，可以借給你參詳。上乘武功的道理總是相通，這本書雖然不是專談劍術，但你用心讀後，定然有所領悟，對你的劍術當可大有益。」彭和尚的玄功要訣，乃是武學中的第一奇書，凌雲鳳得到張丹楓慨然借閱，喜出望外，連忙道謝。張丹楓又將自己見得到的，對她劍術中應改進之處，說了一些，不知不覺已是三更時分，張丹楓道：「我該去玄妙觀叫黑白摩訶放人了。明天一早起程，你們也早點歇息吧。」張玉虎隨師父去玄妙觀，于承珠與凌雲鳳留在家中收拾行李。

　　她們二人那裏想睡，凌雲鳳拾好行囊之後，就打開那本《玄功要訣》，挑燈夜讀，不忍釋卷。于承珠經過這一場大風浪之後，心緒也有點不寧，她不願打攪凌雲鳳，便獨自出庭院散步。

　　夜鳳中忽聽得後園枝葉搖落的聲音，于承珠心頭一動，想道：「風勢不大，這不像是風吹落的，難道有什麼夜行人來了？」施展輕功，跳過圍牆，但見月光之下，鐵鏡心正在園中練劍。雖然比不上凌雲鳳那般神妙，但氣勢磅礴，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來，隱隱挾有風雷之聲，確也可算得是自成一家的上乘劍法了。原來鐵鏡心得到師父所教的驚濤劍譜之後，日夜勤練，劍術比以前高了許多。

　　于承珠笑道：「你身子剛好不怕累麼？」鐵鏡心聽得人聲，愕然回顧，見是于承珠，又驚又喜，說道：「這麼晚了，你也還未睡麼？你師父用上乘內功給我療傷，當真是奇妙無比，我現在不但身體如常，而且功力也好像比以前增長了。」于承珠道：「這次的事情，我們都很感激你。」鐵鏡心道：「我只是不願被翦長春他們所迫，不願隨他們去捕你罷了。算不了什麼功勞。承珠，你記不記得我以前對你說過的話，不管什麼，只要你的事情，我縱赴湯蹈火，亦所不辭。這次的事，我只是要向你證明我是一個可以靠得住的朋友。」于承珠道：「我感激你這份友情，但卻不願你單單對我如此。這世界上值得肝膽相交的朋友多著呢，眼界放闊一些。你對別人好，別人一定不會忘記你的。」

　　鐵鏡心默然半晌，想起這次從雲南押解貢物進京，一路上都得到他們照拂，如今又得張丹楓助他增長功力，勝過自己苦練五年，自己雖然受了一些苦楚，卻是所失者少，而取得者多，尤其值得他欣慰的乃是于承珠的友情，也因此失而復得了。

　　抬起頭來，只見于承珠微笑望著他道：「你為我失掉功名，不後悔麼？」鐵鏡心道：「我以前也不是貪圖功名，只是想得一官半職，或者可能略施抱負，如今方知道這想法錯了。我在官場的日子無多，但官場的勾心鬥角卻已大出我意料之中，如此朝廷，如此世局，又那能容我施展胸中抱負？嗯，倒是你們的湖海生涯，天空海闊，痛快得多！」

　　于承珠頗為欣慰，心想：「鐵鏡心的想法終於也有一些改變了。」說道：「胸襟寬大，眼界打開，也不一定要像我們這樣過湖海生涯。回到雲南，你有沐國公的翁婿關係，也盡多機會可以施展抱負。嗯，別忘記給我問候沐燕姐姐。」頓了一頓，又笑道：「你不在京中為官，沐燕姐姐也一定歡喜呢。」鐵鏡心道：「請你也給我問候成林大哥。嗯，你們夫歸志同道合，真是難得。」于承珠笑道：「沐姐姐和你都是才子才女，那更是一萬對中也挑不出一對來。其實夫妻之間，只要互相體諒，那就是美滿的姻緣。」鐵鏡心想起他和沐燕相處，總是沐燕對他遷就的多，而他對沐燕遷就的少，聽了于承珠的話，心中頗覺歉意，自自然然的也就想起了沐燕的好處來。

　　鐵、于二人，自從十年之前在義軍中分手之後，以後雖然也有過幾次相逢，卻從無一次像今夜這樣的打開心胸說話。不錯，他們最初曾有過一段戀情，那是彼此都還未成熟的戀情，這些年來，也因此不無芥蒂，最少在鐵鏡心的心上，就曾留下了深刻的傷痕。但經過了今晚的談話，彼此的感情都已昇華，鐵鏡心比以前更懂得了于承珠，于承珠也慶幸獲得了一個失去的朋友。大家都覺得相識了十多年，如今才算得是樹立了真正的友誼。

　　兩人從江湖的風浪到閒話家常，不知不覺之間，東方已白。門外馬車鈴響，張丹楓與張玉虎已經回來，那輛馬車是準備搬運鐵鏡心的「靈柩」出城的。張玉虎道：「你們起得好早。」鐵鏡心道：「我死而復生，今日偷出都門，心情不免有點緊張。所以昨晚整夜都沒有睡。怎麼，還要我睡在棺中麼？」張丹楓笑道：「你不願意睡在棺中也可以，我早給你安排好了。」

　　說到這裏，外面又有三個人走進來，那是黑白摩訶和北京丐幫的副幫主褚元。張丹楓道：「黑白摩訶也要到雲南去，你們可以一路同行，褚幫主送你們出城，他是北京的地膽，守城門的吏卒和他都有交情。你們出了城之後，可以在蘆溝橋那兒等候沐璘。」

　　于承珠大喜，心道：「師父為鐵鏡心安排得真是周到。有黑白摩訶與他同行，那定是萬無一失，縱使皇帝再派出大內高手追截，也不足懼了。」原來黑白摩訶要將這批貢物帶回印度變賣，準備取道雲南，經過緬甸回國，正好做鐵鏡心的保鏢。

　　沐璘和龍劍虹這時也已從裏面走出來，張丹楓道：「你可以將棺材搬上馬車啦。你姐夫在蘆溝橋等你。」沐璘問道：「姐夫你怎麼不與我同車出城？」張丹楓代答道：「他嫌睡在棺中悶氣。再說，皇帝雖然給咱們嚇破了膽，咱們也得顧慮萬一。你的靈車出城，定有大官送行，他們的從人之中，說不定會有武林高手，會聽得出棺中的呼吸、轉動的聲息。鐵鏡心不在棺中，你有皇帝的手諭，誰敢開棺檢驗？」張丹楓做事，應該冒險的時候便冒險，應該謹慎的時候便謹慎，這一番安排，令到鐵鏡心也大為佩服。

　　門外停有兩輛馬車，鐵鏡心與黑白摩訶、褚元四人一輛，沐璘帶了那兩個從雲南跟隨來的武師一輛，準備分從南門北門出城，鐵鏡心上了馬車，和眾人揮手道別，不禁熱淚盈眶，深深感到友情的溫暖。

　　張玉虎道：「你們出了城門，陽宗海還未曾睡醒呢。」想起昨日的情形，哈哈大笑。張丹楓道：「咱們也該走啦。」張玉虎道：「師父，你上那兒？」張丹楓道：「我有八年未到江南，想到蘇杭去遊一趟。」于承珠道：「不知太湖山莊，如今怎麼樣了。師父我和你同行，游了蘇杭之後，請你到我們的小島上盤桓幾天。」

　　張玉虎道：「我要去見金刀寨主，將這件事情的結果報告給他知道，凌姐姐，你呢？」凌雲鳳望著于承珠，欲言又止，于承珠笑道：「凌姐姐，你該回天山去啦。劫貢物的事情已經結束，你再不回去，霍大哥一定要怪我強留你了。」凌雲鳳道：「你不要我，我只好回天山了。」龍劍虹道：「我和你同行。」凌雲鳳笑道：「于姐姐不要我，我也不要你。」龍劍虹聽出她話裏的意思，佯嗔薄怒，舉手便打，于承珠一笑將她們拉著，說道：「小虎子要去見金刀寨主，你們三人都要到雁門關外才分手。到時龍姑娘再定跟誰走吧。」

　　於是大家分道揚鑣，于承珠與凌雲鳳姐妹情深，一再叮嚀，然後告別。

　　凌雲鳳本來打算到了此地，便和張玉虎分手，但張玉虎卻邀她到山寨小住幾天，張玉虎道：「周嬸嬸很惦記你，你那日不辭而行，她還向我埋怨了一頓呢。」張玉虎所說的「周嬸嬸」即是周山民的妻子石翠鳳，凌雲鳳想起她的熱情爽朗，自己雖然心中有事，急於回去見霍天都，但過其門而不入，卻總是說不過去。龍劍虹則既不願與凌雲鳳分手，也不願與張玉虎分手，亦想在山寨多住幾天，凌雲鳳窺知她的心意，便答應了張玉虎的邀請，與他們一同上山。

　　山寨的頭目見到張玉虎到來，趕忙進去通報，張玉虎見他們的神情都好像有些異樣，往日他一到山寨，相熟的頭目必定圍著他問長問短，叫嚷跳躍，熱鬧非常，但這一次卻是靜悄悄的，好多熟悉的人都沒有出來，出來迎接的，臉上雖有笑容，卻都像心中有事的樣子，歡喜的神色掩蓋不住心神的憂慮。

　　張玉虎正在猜疑，周山民已出來迎接，但見他的神情也和那些頭目一般。到聚義廳坐定，張玉虎將這次在北京的面見皇帝的經過詳細講給周山民聽，張玉虎說得眉飛色舞，周山民聽到精彩之處，也拍掌稱快，可是臉色卻一直不見開朗，張玉虎禁不住問道：「我們走了之後，山寨中可是又出了什麼事麼？」

　　周山民叫頭目取來一個拜盒，盒中有一張名帖，周山民指著那名帖說道：「張賢侄，你師父見多識廣，你可曾聽他談起過這兩個人麼？」張玉虎一看，帖上列有兩個人的名字，張玉虎沉吟說道：「楚天遙，石鏡涵，這兩個人的名字我可從來沒有聽師父說過，是什麼事情？」

　　周山民道：「六天之前，你嬸嬸一大清早起來，就在這間聚義廳正中的圓桌上發現了這個拜盒，盒中除了拜帖之外，另外還有一封信。信上說，他們已知道我與葉成林傳綠林箭，發英雄帖，劫盡天下各省貢物的事情。他們要分一半，若是貢物已變賣的話，便要我們折成黃金給他！」

　　張玉虎驚詫之極，說道：「居然有這等事情？我們千辛萬苦才得來的貢物。他們卻想坐享其成！」凌雲鳳道：「這事情可有點古怪，他們既然知道這次劫奪貢物，各路英雄都有參加，居然還敢這樣大膽，他們是憑著什麼？難道他們比喬老怪還要厲害？」周山民道：「是呀，所以你嬸嬸見了這封信，也是驚詫不已，連忙叫我和志俠出來。」

　　張玉虎插口問道：「周嬸嬸和志俠哥不在山寨嗎？」要知他與周志俠曾同患難，情如手足，若是周志俠在山寨中，絕沒有不出來之理，可是坐了半天，尚未見周山民提起他們，是以有此一問。

　　周山民苦笑道：「你嬸嬸和志俠兄弟麼？他們尚在病中，要明天才能病好。若是你們是昨天來，我也還躺在病床上呢！」周山民父子夫妻個人一齊生病，這已經奇怪，而又預知何時病好，更是令人難解！張玉虎才知道周山民的形容憔悴，乃是因為剛剛病好的緣故。當即問道：「叔叔得的是什麼病？」

　　周山民道：「我們寨中有幾位醫術高明的武林同道，他們也不知道。所知道的只是，我們這一場病就是那兩個傢伙作弄的。」張玉虎道：「難道他們潛入寨中放毒，這是絕不可能的呀！」周山民道：「奇怪就奇怪在這地方，我們這許多人，都猜不透他們是怎樣弄的手腳。那封信寫了要分一半貢物之後，附有幾行字道：若不允，要你們合寨人等，個個傷亡。如今牛刀小試，先叫周寨主夫妻父子小病一場，信到之後，周寨主要病五天，他的妻子要病七天。待你們病好之後，我等再登門拜訪。你說古怪不古怪，我們果然就病了，吃什麼藥，都不見效，到了昨天，滿了五天之期，我的病又忽然莫名其妙的霍然而愈，他們說的話荒誕離奇，但卻不由你不相信！」

　　張玉虎沉吟半晌，說道：「莫非是那信箋上有什麼古怪？」周山民道：「我也曾懷疑過了。我給幾位精於醫術、毒術的朋友看過，他們也沒有看出所以然來。」張玉虎道：「他們有沒有病？」周山民道：「沒有。」

　　這一回答大出張玉虎意外，他起初以為或者那信箋上下了什麼古怪的毒藥，但有些看過的人既然沒有病，這想法就不一定成立了，再說，縱使信箋上真的有毒，下毒之人，又何以知道剛好是毒了周山民父子三人，而且連他們生病的時間也預測得那樣準確，時期的長短，三個人又各各不同？張玉虎算得是甚有江湖閱歷的了，但想來想去，仍是百思不得其解。

　　凌雲鳳道：「咱們雖然猜不出其中奧妙，但想來這兩個傢伙必定是下毒的高手，不可不防。我身上還有幾顆用天山雪蓮所製煉的碧靈丹，與他們見面之時，每人含一顆在口中，有備無患。」周山民道：「他們若敢當面下毒，諒他們也逃不出這座山寨。」話雖如此，但這樣奇怪的事情極之少有，眾人心裏，仍不免惴惴不安。

　　第二天，滿了七日的限期，石翠鳳與周志俠二人的病症，果然也莫名其妙的好了，武功也沒有消失。那封信上所約的「拜山」之期，正是今日的中午時分，而石翠鳳母子，二人的病症也恰好在中午之前的半個時辰霍然而愈。

　　這一日山寨等人，當然是個個提心弔膽，小心防備，山下五步一崗，十步一哨，只待他們前來，便立即向寨中稟報。到了中午時分，周山民父子和凌雲鳳、張玉虎諸人都在聚義廳等候，卻不見有頭目進來通報，張玉虎詫道：「難道這兩個人只是虛聲恫嚇，不敢來麼？」周山民道：「若然只是虛聲恫嚇，他們何必費那麼大的心力？開這樣的玩笑，又有什麼意思？」張玉虎道：「可是縱使他們現在已經上山，亦已是誤了他們自己所約定的時刻了。」

　　話猶未了，山寨業已放起午炮，副寨主劉完達剛自哈哈大笑，正想說話，忽聽得聚義廳外有兩個宏亮的聲音說道：「武林末學楚天遙、石鏡涵依約前來，請見金刀寨主！」

　　這一下眾人都不禁愕然，試想山寨中的防範何等嚴密，這兩個人大搖大擺地進來，事先竟無一人發現，未曾交手，山寨中人已先自氣餒了。周山民到底是一寨之主，雖然暗暗吃驚，神色仍然鎮定，立即起座，朗聲說道：「兩位先生果是信人，周某在此恭候大駕了。」

　　但見這兩個人的衣衫狀貌卻有點特別，那個，自稱楚天遙的人，身材魁偉，相貌粗豪，卻頭戴方巾，身穿儒服，顯得十分不倫不類。那個自稱石鏡涵的人，兩邊耳朵，都吊有一串銅環，頭上光禿禿的沒有半根頭髮，看他所佩戴的飾物和相貌似乎是個苗人，但他的名字卻是個頗為風雅的漢人名字，穿的也是漢人常見的服裝。群豪心裏都在暗暗嘀咕，猜不透這兩個傢伙究竟是什麼路道？

　　楚天遙抱拳作禮，恭聲問道：「周寨主貴恙想已痊癒了吧？咱們兄弟二人這次冒犯寨主，還請海涵。」周山民怕他的下毒本領厲害，不敢讓他們近身，遠遠還禮，說道：「兩位先生的妙術，端的令周某佩服，請坐下一談。」

　　楚天遙道：「我們的來意早已在信中說得明明白白，不必費辭。請寨主將所得的貢物分一半給我們，我們馬上拔腳便走，不敢有勞寨主接待了。」周山民道：「這次得兩位駕到，周某正要領教，若然匆匆便走，那未免太不夠朋友了。」楚天遙笑道：「看在貢物的份上，我們便陪周寨主坐談片刻，不知周寨主有何話說？素聞周寨主疏財仗義，難道這一點區區貢物，也捨不得分潤綠林同道麼？」周山民面色一端，說道：「兩位遠來請先坐下，咱們好好談談。嗯，請用茶。」

　　張玉虎托著一個銅茶盤走上來向這兩個怪客獻茶，原來他是學他師父日前行事，故意扮作山寨中接待賓客的小頭目，前來試探這兩人的虛實。但見他手托茶盤，那茶盤在他的掌上滴溜溜一轉，遞到了楚天遙的面前，這一下暗中藏了極厲害的殺數，楚元遙若是不識應付，不死亦得重傷。

　　只見楚天遙雙眉一豎，在茶盤上輕輕一按，茶盤旋轉之勢登時停止，楚天遙道：「謝茶。」拿起茶杯，立即一喝而盡。張玉虎自幼跟隨張丹楓修習武功要訣，剛才他將茶盤旋轉，這股勁力，即算一流高手亦未必能夠應付自如，卻不料被這楚天遙輕輕一按，竟然將他的內家勁力不動聲色的一舉化開，而且張玉虎還不能試出他的深淺，饒是張玉虎技高膽大，也不由得暗暗吃驚。

　　輪到了石鏡涵，卻又是另一種接法，但見他衣袖一甩，卻將盤中的茶杯捲了起來，可是雖然捲起，他的衣袖在茶盤邊緣拂了一下，「嗤」的一聲，衣袖竟然也給割破了一小片，不過那茶盤的旋轉之勢，卻也給他阻止。正是：

　　魔頭施毒手，小俠逞玄功。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廿一回　毒霧彌空　群雄遭暗算　金環墮地　惡客遂奸謀

　　張玉虎心中有數，知道楚天遙的武功比石鏡涵高得多，兩人的武功家數也不大相同，看他們的相貌，石鏡涵越看越似苗人，楚天遙則似是山東漢子，這兩人一苗一漢，地北天南，武功的家數又全不相同，不知他們是怎樣合起夥來的。

　　石鏡涵手把衣袖一甩，杯子又回到了盤上。座中有兩位精於醫道的老前輩，一位是河南的谷竹均，一位是陝西的盧道隱，盧道隱並兼長使毒，張玉虎眼光一瞥，只見這兩位老前輩的臉色都很特別，既是驚奇，又似憂慮，都在目不轉眼的盯著石鏡涵。張玉虎疑心大起，說道：「石鏡涵這手揚袖捲杯的功夫有什麼特別，值得他們如此重視？」張玉虎乃是從武功方面著眼，心想龍劍虹的鐵袖功夫就要比這石鏡涵強得多。

　　張玉虎收回茶杯，剛要退下，忽聽得那楚天遙哈哈笑道：「周寨主未免太過委屈張小俠了，要他送茶，實是折殺楚某！」攏袖還了半禮，張玉虎但覺一股勁風撲面，幸而他內功根基甚好，退了兩步，仍然站穩，心中方自吃驚：「他怎麼知道我的來歷？」只聽得楚天遙又道：「你師父好嗎？」張玉虎的身分被他揭破，只得坦然承認是張丹楓的弟子，垂手答道：「好。不知楚先生與家師是甚交情，晚輩剛才失敬了。」楚天遙笑道：「我和張丹楓的交情嗎？哈，哈，你回去問他自然知道，張丹楓教得一位好弟子，樣樣都出色當行，張小俠，多謝你的茶了。」張玉虎聽出他話中調侃之意，面上一紅，隨即想道：「若他是我師父的朋友，斷不會如此。」

　　驀然一想，想起了一個人來，他師父曾經提過，以前山東有一個怪書生叫楚大齊，此人讀書不成，轉而習武，長相粗豪，卻偏偏風流自負，愛作儒生打扮，善使長柄扇子點穴，師父當年送波斯公主入京，曾在皇宮與他見過一面，師父師母雙劍合璧，三招之內，在他身上刺了七處劍傷。張玉虎想道：「莫非這個楚天遙即是當年那個楚大齊。他能夠在我師父師母雙劍合璧之下，擋得三招，實是非同小可。環顧座中，只怕無人是他敵手。」這時，才禁不住暗暗擔憂。

　　周山民道：「原來楚先生和張大俠是相識的，那更好說話了。楚先生可知道我們這次劫奪貢物，張大俠也曾鼎力幫忙嗎？」楚天遙道：「就是因為看在張丹楓份上，所以才只要分你的一半。」周山民道：「請問兩位在那裏開山立櫃？憑什麼要來分一半貢物。」

　　楚天遙笑道：「久聞周寨主是當今豪俠，怎麼也帶著勢利眼睛？難道我們沒有開山立櫃，既不是什麼寨主，也不是什麼幫主，周寨主就看小了我們麼？」此話一說，等於承認是獨腳大盜，獨腳大盜居然敢向一座大山寨要求分贓，即算照黑道的規矩，也是從古所無之事。周山民道：「不敢，不敢。周某只是想請教二位，有何急需，要分我們的一半貢物？」楚天遙大笑道：「從來未聽過強盜等錢用才劫東西的。你們從各省武師手中劫得貢物，我們也可以從你的手中要一半貢物。這是先禮後兵，已經很給了你們的面子了，難道還要講什麼道理麼？」

　　楚天遙咄咄逼人，群豪盡皆動怒，周山民沉住了氣，說道：「楚先生有所不知，我們劫這批貢物，並不是為了自己的。我和南方的葉成林島主，手下有數萬弟兄，我在此抵禦韃靼，葉島主在南方抵禦倭寇，手下的弟兄既不打家，又不劫舍，這批貢物乃是劫給他們充作糧餉的。所以各路英雄都來幫忙，並無一人提出要分貢物。」楚天遙淡淡說道：「我們不理會這些國家大事。我們只知道做了強盜，就要錢財，你們發了這筆大大的橫財，不吐一半出來，你就休想善罷甘休！」周山民大聲說道：「實話告訴兩位，這事情我也作不得主。這批貢物是各路英雄合力劫的。我周某答應了分給你們也算不得數。請兩位看在天下英雄份上，不要令周某難為。」楚天遙側目斜睨，聽了周山民的話，冷冷一笑，不理會他，卻對石鏡涵說道：「石大哥，這位周寨主和咱們套交情、講面子來哩。既是什麼張丹楓大俠，又是什麼天下各路英雄，天大的面子壓下來，你說要不要賣他們的帳？」楚天遙說了一大串話，石鏡涵仍是木然毫無表情，口中只吐出兩個字道：「不賣。」

　　楚天遙笑道：「周寨主，你做不得主，我也做不得主，我的石大哥他不答應！」

　　周山民就是泥做的人兒亦自有氣，忍不住厲聲說道：「兩位朋友既不賣帳，周某也不敢向兩位求情了。這批貢物並不是我周某一個人的，要周某雙手奉上，萬萬不能。有本事就請兩位自己拿走。」

　　楚天遙哈哈笑道：「對，這才爽快，早知如此，少說多少廢話，楚某不才，先向周寨主領教。」

　　凌雲鳳霍地站起說道：「劫這批貢物，我也曾出過少許氣力，楚先生定然要分，請你問我這口寶劍。」原來張玉虎環顧全場，心想大約只有凌雲鳳或者是他對手，就悄悄的將楚天遙的來歷告訴了凌雲鳳，凌雲鳳天生俠骨，當然一說便允，所以第一個站起身來。

　　楚天遙望凌雲鳳一眼，臉上忽然露出奇怪的笑容，說道：「原來是天山的凌女俠，你們夫妻兩人，一向恩愛，現在卻怎麼只是你一個人在這兒？」張玉虎聽他的說話，竟似對自己這邊的人甚為熟悉，而自己對他們的來歷卻還捉摸不清，尤其是那個石鏡涵更不知是什麼路道，不由得暗暗吃驚。

　　凌雲鳳雙眉倒豎，斥道：「誰要你多管閒事？」楚天遙笑道：「對呀，你說得對，據我所知，霍天都就是一個不歡喜管閒事的人。但你卻為何要在此多管閒事，你就管不著你的丈夫了。忠言逆耳，你要是不信嗎？也只好由你。」凌雲鳳氣得滿面通紅，青鋼劍揚空一閃，劃了半個圓弧，一招「冰川解凍」，便向楚天遙搠去。

　　這一招「冰川解凍」，先慢後快，初起之時，有如層冰乍裂，緩緩而來，待到楚天遙取出他的獨門鐵扇，凌雲鳳的劍勢便突然加快，就像冰川已經溶解，忽然問倒瀉下來。

　　聚義廳上雖然不乏劍術名家，卻那曾見過這等精妙的劍法？禁不著都喝起采來。楚天遙也隨著采聲讚道：「天山劍法，果然不凡。」話聲未了，但見寒光耀眼，凌雲鳳的劍尖已刺到了他的面門。群雄都道這一劍非中不可，那知楚天遙卻是不慌不忙，將鐵扇輕輕一撥，搭著凌雲鳳的青鋼劍一牽一引，但見凌雲鳳身似陀螺，足跟貼地，接連打了幾個盤旋，竟是立足不穩的樣子。眾人大驚失色，就在這一霎那，但聽昨楚天遙喝一聲：「著。」扇子一合，倏的就點到了凌雲鳳的「魂門穴」，群雄中有人失聲驚呼，那知這兩次的變化他們都料不著，第一次他們以為楚天遙中劍，楚天遙卻乘勢反攻，這一次他們以為凌雲鳳將被他點中穴道，誰知心念方動，凌雲鳳早已飛身掠起，一招「祥雲護駕」，鋪開了丈許方圓的一大片劍光，向楚天遙當頭罩下。

　　原來楚天遙的鐵扇功最擅長以巧降力，相同於太極拳的「四兩撥千斤」之理，只要被他的鐵扇搭上，不但可以卸開敵人的勁力，而且可以幾令敵人失去平衡，重心不穩，所以凌雲鳳的劍勢雖然凌厲，仍然被他一舉化開，可是凌雲鳳的劍法輕功也都到了第一流境界，一覺不妙，立即隨機應變，反而也借他的牽引之力掠起，楚天遙出手雖快，亦是點不中她。但見楚天遙在劍光籠罩之下，接連撥了幾扇，登時劍光流散，兩人都靜止下來。

　　雙方試了兩招，都已知道對方是個勁敵，不敢魯莽進攻，楚天遙將扇子搖了兩搖，輕蔑笑道：「原來霍家費了兩代的心血，所創的天山劍法，也不過如此麼？」幾句話辱及霍天都父子也就是辱及凌雲鳳的舅舅與丈夫，凌雲鳳沉不住氣，一聲斥道：「叫你再見識天山劍法。」青鋼劍抖起一朵劍花，一招「玉女投梭」，刺到了楚天遙胸口的「璇璣穴」。

　　楚天遙正是要她如此，原來他的武功講究的是「後發制人」，拳經有云：「敵不動，已不動，敵一動，已先動。」楚天遙深得個中三昧，不慌不忙，一個「吞胸吸腹」，凌雲鳳的劍尖又是僅僅差了兩寸沒有刺中，說時遲那時快但見他扇子一張，反手揮去，凌雲鳳的青鋼劍登時給他粘出門外，但凌雲鳳亦已料到他有此著，順勢往前一送，也把他的黏之解了。

　　可是凌雲鳳卻料不到他還有極厲害的後著，剛剛解了一招，忽地聽得楚大遙一聲冷笑道：「讓你也見識見識我的點穴功夫。」鐵扇倏張即合，扇柄一顫，便好似有七八支判官筆同時點了下來，楚天遙這柄精鋼摺扇，合起來時可當作判官筆用，張開來時卻又是峨嵋刺和刀劍的，當真厲害無比！

　　楚天遙這一招有個名堂，叫做「醉仙狂草」，可以在一招之內，同時點敵人七處穴道，凌雲鳳給他逼得連連後退，楚天遙點她不中，亦自暗暗吃驚。

　　當下兩人再度交鋒，各施絕技，鬥了三十來招，終究是楚天遙稍勝一籌，凌雲鳳的劍勢漸漸被他封住，不論凌雲鳳從什麼方向進攻，都被他搶佔先機，輕輕巧巧的用個「卸」字訣，便把凌雲鳳的攻勢比解開了。

　　激戰中楚天遙忽地一聲怪笑，跨上一步，喝一聲：「著！」鐵扇一合，電光石火般照著凌雲鳳頂門的「百會穴」砸下來，這一下連張玉虎也給嚇得跳了起來。剛道凌雲鳳要糟，忽聽得凌雲鳳也喝了一聲：「著！」反手一劍，唰的一聲，饒是楚天遙閃避得快，也給地一劍穿過了衣襟。

　　群雄看得目瞪口呆，連楚天遙亦自莫名其妙，凌雲鳳的劍勢分明已給他封住，不解她怎樣會刺中自己？說時遲，那時快，凌雲鳳「唰」的又是一劍刺來，楚天遙舉起扇子一撥，明明看她是從左方刺來，卻不知怎的，眨眼之間，劍尖竟然刺到了楚天遙右脅的「精促穴」，劍招之怪，端的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幸而楚天遙剛剛吃過虧，招數不敢用老，鐵扇及時回救，好不容易的才把凌雲鳳這一招解了。

　　聚義廳裏有幾位使劍的行家，不約而同地叫道：「好啊！好啊！」其實真正的好處在什麼地方，連他們也不知道。

　　原來凌雲鳳眼見不敵，給楚天遙逼得太緊，無法招架，逼得將最新領悟的劍法使了出來！

　　她所要創立的這一套劍法雖然是僅具雛形，但她這一套劍法既是以「天山劍法」為基礎，又摻雜有「玄機劍法」的精華，再加上她從天下第一武學奇書「玄功要訣」中所參悟的武學妙理，威力之大，不但令楚天遙震驚，連她自己亦覺出乎意外。

　　這倒不是說她的這套劍法便能勝過霍天都原有的「天山劍法」，若然大家都練到了上乘境界，「天山劍法」的長處在於精純，而她的長處則在於奇詭，一正一反，正好相輔相成，誰都勝不了誰。可是，她為什麼剛才用天山劍法卻感到招架不住，而現在用她新創的劍法卻能反敗為勝呢？這有兩個原因，一個原因是她這套劍法完全與一般的劍法相反，楚天遙休說沒有見過，連想也沒有想到天下會有這樣古怪的劍招，所以給她殺得個措手不及。另一個原因是這一套劍法既然是她苦心所創，所以使將出來，便特別得心應手，她遜於楚天遙的地方是功力稍弱，現在憑著奇詭的劍法，正好補功力之不足。若然換是霍天都來，當可在五十招之內，將楚天遙打敗。

　　但可惜她這套劍法到底還只是方具雛形，其中精妙之處，尚未能盡量發揮，楚天遙以守代攻，小心翼翼的又應付了十招，憑著他善於借力消勢的獨門鐵扇功，和巧妙多變的點穴手法，漸漸又扳成了平手。

　　時間一長，但見凌雲鳳汗濕羅衫，而楚天遙亦已是喘息可聞。凌雲鳳心道：「我只道喬少少的扇子點穴功夫已是武林絕學，卻不知他更在喬少少之上，幸而我最近領悟了一些劍術的妙理，要不然早已敗了。」

　　兩個越戰越緊，越戰越險，群雄眼中，但見凌雲鳳劍似穿梭，劍劍不離楚天遙要害，好像每一劍都能把楚天遙的身體穿過！而楚天遙的鐵扇盤旋飛舞，扇頭所指，也都是凌雲鳳身上重要的穴位，每一下都好像已敲到了穴道上一般。驚險之處，一些年登花甲的老英雄，在一生之中也未曾見過！

　　群雄屏息觀戰，連呼吸也不敢大聲。與楚天遙同來的那個石鏡涵，卻在這個最緊張的時刻，摸出了一個尺來長的煙斗，從從容容地抽起煙來。

　　周山民吃了一驚，暗暗叮囑谷竹均與盧道隱二人留神，這兩人都精於醫術，盧道隱而且還是個善於辨別毒性的行家，他聞了一聞，低聲說道：「煙味的香氣有點古怪，可是卻似乎沒有什麼毒性。」周山民聽說，稍稍安心，但心想他在這個時候抽煙，總是有些蹊蹺，不過他到底是個客人，於理於情，又斷無禁止他吸煙之理。

　　這時凌、楚二人劇鬥正酣，盧道隱卻把全副精神放在石鏡涵身上，石鏡涵那支煙斗，煙鍋特大，所裝的煙葉足比尋常的煙斗多上三倍有多，盧道隱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但見他一口一口地吸進去，鼻孔卻不見有一絲煙氣透出來。盧道隱心想：「這苗子的煙癮倒是大得很，他既然能把煙都吞入腹中，諒來最多是迷煙，斷不至於含有劇毒。」

　　盧道隱正自用心推究，忽覺周圍有些異樣，堆滿了人的聚義廳竟是靜到極點，連旁觀者心跳的聲音也可以聽得出來。盧道隱隨著眾人的目光看去，只見扇影翻飛，劍光閃爍，凌雲鳳與楚天遙出手快極，每一招都驚險絕倫，雙方均是乘縫抵隙，稍沾即退，絲毫不聞兵器碰磕之聲。

　　激進中忽聽得楚天遙一聲叱喝，鐵扇一揮，凌雲鳳剛自使到一招「橫指天南」，「唰」的一劍橫削過去，正好被他的扇子搭上，凌雲鳳的長劍左右揮動，竟然擺脫不開！

　　但見楚天遙的扇子一上一下，反覆轉動，越轉越快，凌雲鳳跟著他轉，她的劍抽不出來，但楚天遙也不能從她的手中將劍奪去。

　　倏然間雙方靜止下來，但見楚天遙的扇子向前一按，凌雲鳳退了一步，再按一按，凌雲鳳又退了一步，張玉虎看得心急非常，心道：「糟了！糟了！鳳姐姐一敗，誰還是他的敵手？」

　　原來楚天遙起初想用「黏」字訣與「轉」字訣奪她的劍，奪不成功，便改用內力與她硬拼，凌雲鳳的青鋼劍已被黏住，擺脫不開，也只好與他硬拼。

　　楚天遙挾著數十年的功力，自是比凌雲鳳深厚得多，不過一盞茶的時刻，凌雲鳳已被他逼得退了六七步。這時觀戰的各路英雄都以為凌雲鳳必敗無疑，卻不料忽聽得「咔嚓」一聲，但見凌雲鳳的劍尖向前一挺，楚天遙的扇骨竟然斷了一支。

　　原來凌雲鳳在這緊急的關頭，忽然想起了《玄功要訣》中所說的「庖丁解牛」的一條武學妙理，庖丁解牛不以力勝，而在順勢利導，擊中敵人的要害。凌雲鳳試一運用，果然得手。

　　可是凌雲鳳的青鋼劍仍然未能擺脫對方的粘黏之勁，又過了一盞茶的時刻，楚天遙的扇骨接連被她削斷了三支，凌雲鳳也繼續後退了幾步。周山民與張玉虎都看出了這個形勢：凌雲鳳已漸見氣衰力竭，若然她不能在最短時間將楚天遙的扇骨再削斷幾支，則仍然是個敗局。但她若一旦能將長劍抽出，楚天遙的扇子被毀，則楚天遙也難免要受重傷。

　　這樣的形勢，雙方都是險到了極點，勝敗之數，相差極微，休說旁人看不出來，連他們也難預料，張玉虎捏著一把冷汗，正要出去，忽聽得環佩搖動的聲音叮噹作響，石鏡涵提著煙斗，先已到了場心，但見他的光頭搖了一搖，用著生硬的漢語叫道：「咱們只是要錢來的，不是要命來的。這一對既然難分高下，便照江湖比劃的規矩，換過一對來吧！」掛在他耳朵上的銅環，突然飛出一個，「鳴」的一聲，正好套上了凌雲鳳的劍尖，凌雲鳳的青鋼劍在扇上一滑，擺脫出來，向旁斜躍幾步，忽然感到一陣暈眩，一跤跌倒！

　　座中不乏武學的行家，對凌雲鳳摔這一跤，都感到莫名其妙，他們剛剛見過凌雲鳳的功夫，論內力或者不及楚天遙，論輕功則有過之，斷沒有給銅環一碰，就會失了重心，跌倒之理？正自感到蹊蹺，盧道隱忽地叫道：「不好！」端起了一碗水，立即走出人叢，張玉虎比他更快，拔出緬刀，凌空躍起，先到場心，大聲喝道：「無恥苗賊，膽敢在這裏施展下三流的手段麼？」話聲未了，但見石鏡涵哈哈一笑，咧出一口濃煙，張玉虎早有防備，一個劈空掌打出，盪開那股迷煙，雖然如此，亦自感到一陣昏眩，踉踉蹌蹌的倒退幾步，卻還未曾跌倒。

　　但見盧道隱一口水噴出去，凌雲鳳也躍了起來，挺劍便刺，石鏡涵閃身避過，卻衝著盧道隱冷笑道：「原來你也是個行家，好，你就先給我躺下去吧！」又是一口濃煙噴出，盧道隱只道他是迷煙，早已服了解藥，傲然不懼，迎上前來，那料石鏡涵的手法快極，在煙霧迷漫之中又彈出了一撮毒粉，盧道隱忽地覺得好像有數十隻利針，刺入眼中，剛剛喊得出聲，便給石鏡涵一掌擊倒。

　　這一下群情聳動，所有在聚義廳上的人都奔了上來，石鏡涵大笑道：「好呀，你們恃多為勝，正好叫你們見識我百毒神君的手段！」群雄中有一兩個在苗疆住過，知道百毒神君名頭的人，大吃一驚，就在這剎那之間，但見這一間寬廣的聚義廳，已是充滿了煙霧，原來石鏡涵把剛才吸下去的煙，現在才盡吐出來。這不是尋常的迷煙，除非能完全閉了呼吸，否則用一般的解藥實是無濟於事，聚義廳中，只聽得「卜通」「卜通」的聲音此起彼落，那些功力稍弱，忍不著長期閉氣的人都已摔倒了地上。

　　張玉虎見勢不好，暗運玄功，閉住了全身的穴道，一個劈空掌盪開煙霧，覷個正著，一刀便向石鏡涵斬去。

　　石鏡涵的武功亦自不弱，舉起煙斗一擋，那知張玉虎這口緬刀乃是百煉精鋼，更加以張玉虎自幼便練童子功，年紀雖輕，功力已差不多可以擠到一流高手之列，只聽得「嚓」的一聲，石鏡涵的那根煙斗竟給他削斷。

　　張玉虎大喜，不待收勢，反手又是一刀，但是這一刀卻給楚天遙揮扇擋開。張玉虎與他拆了幾招，但感胸口氣悶非常，卻又不敢張口呼吸，忽聽得石鏡涵在他耳邊說道：「你也躺下來吧！」張玉虎的緬刀被楚天遙的扇子搭住，擺脫不開，背心的「歸藏穴」竟被石鏡涵「蓬」地打了一掌。論張玉虎的本領，本來可以受得起這一掌力，但不知怎的，內臟並未感到震盪，體中的血液卻似忽然間都衝到腦袋上來，張玉虎摔跤栽倒，登時也不省人事。

　　這時煙霧稍散，凌雲鳳與周山民雙雙搶上，周山民金刀一擺，一招「力劈華山」摟頭斫下，楚天遙鐵扇一撥，周山民有數十年功力，非比尋常，那一股陽剛之氣，楚天遙的鐵扇柔功竟然化解不開，給他衝得倒退幾步，凌雲鳳何等迅捷，唰的一劍刺來，將石鏡涵逼得閃過一邊，立即一伸皓腕，抓著了他的琵琶軟骨，石鏡涵失了楚天遙的掩護，無法抗拒。

　　凌雲鳳若是一劍斬下，石鏡涵自要命喪當場，否則稍運真力，捏碎他的琵琶骨，他也絕不能生逃出去。可是凌雲鳳卻想留著他一條活口，一來要查查他的根源，二來要迫他拿出解藥，這樣緩了一緩，反而著了他的道兒。

　　原來石鏡涵的身上都塗滿了毒藥，凌雲鳳的手掌抓著他的肩頭，轉瞬之間，毒性便即發作，凌雲鳳忽然感到手心熱辣辣的作痛，登時手臂酸麻，這時再要捏碎他的琵琶骨，力氣已使不出來了。石鏡涵一聲怪笑，肩頭一沉，立即將凌雲鳳直摔出去。

　　周山民功力深厚，他一直忍住呼吸，雖然也感到胸口脹悶，極不舒服，可是仍還能夠與楚天遙拼死搏鬥。他剛剛見到凌雲鳳抓著了石鏡涵，正自大喜，那料變起須臾，凌雲鳳卻反而遭了石鏡涵的毒手，周山民這一驚非同小可，忍不住「啊呀」一聲叫了出來。嘴巴一張，毒煙立即侵入，支持不住，身軀搖晃，楚天遙扇子一搭，將他的金刀引開。石鏡涵趕了過來，「蓬」的一掌，連周山民也擊倒了。

　　楚天遙縱聲笑道：「剛才我石大哥的話，你們都已聽清楚了，咱們只是要錢，不想要命，可是你們若不給錢，咱們可沒法子。不要命了。給你們十天的期限，不將貢物交出，周山民、張玉虎、凌雲鳳這三個人便休想活命！」

　　就在楚天遙說話的時候，石鏡涵又已在煙斗壁裝滿了煙葉，一口一口的濃煙噴將出來，比剛才更加濃了。群雄聽了楚天遙的恐嚇，無不氣憤填膺，但怕吸入毒煙，都不敢張口罵他。

　　煙霧迷漫中但見白刃耀眼，楚天遙揮舞著鐵扇，闖出入叢，聽得摔倒的聲音、驚叫的聲音和兵器落地的聲音此起彼落，雜成一片，摔倒的聲音是給迷煙迷倒的，驚叫的聲音是給楚天遙點中穴道的，還有一些則是給他打落了兵器的。楚天遙武功卓絕，扇子點穴的手法又快又準，群雄中當然也有武功較高的人，楚天遙若然打擊不中，便立即運用鐵扇柔功的粘黏之勁將對方的兵器引開。煙霧迷漫之中大家的視線都很模糊，加以石鏡涵的毒煙不斷噴來，被他迎面一噴的無不眼中流淚，山寨裏好手雖多，竟是攔截不住。

　　混戰中忽聽得唰唰兩聲，龍劍虹揮劍疾刺，楚天遙心中一凜，想道：「想不到這個年輕的姑娘，武功竟然不在張玉虎之下。」鐵扇一撥，正要施展殺手，將她重傷，旁邊又有兩口刀劈來，楚天遙一個「繳龍繞步」，身軀疾轉，掄扇急打，但已經緩了一緩，只聽得「唰」的一聲，衣襟竟給龍劍虹一劍穿過。石鏡涵一口毒煙噴出，龍劍虹急忙飄身閃開，迅即揮袖一拍，龍劍虹的「鐵袖」功夫奇詭絕倫，身法又快，石鏡涵冷不及防，竟給她打了一下，痛得「哎喲」大叫。可是龍劍虹也給楚天遙的肩頭戳中，雖然閉了穴道，卻也感到一陣暈眩，她掛慮張玉虎的受傷，無暇與他們糾纏，換了兩招，便急忙掠過。楚天遙與石鏡涵見大功告成，當然也無心戀戰。兩人在煙霧迷漫之中衝出了聚義廳，楚天遙哈哈笑道：「今日我不要你們性命，記著十日之期，到時你們若不把貢物獻出來，非但你們的寨主不能活命，你們合寨人等，也都要萬劫難逃！」外面的一班小頭目更擋不住他們，楚天遙說了這番話後，和石鏡涵一道，從容地下山而去。有些敢去追擊的！不待近身，便給石鏡涵的毒煙迷倒。

　　聚義廳中亂成一片，這時煙霧已漸漸消散，群雄之中，谷竹均最精於醫術，他打開窗戶，驅散煙霧之後，替各人檢查傷勢，有十三個是受了毒煙迷到的，谷竹均一診脈象，吃了一驚，原來那煙竟是用苗疆特有的「金絲菊」製煉的。這種菊花，在有瘴氣的幽谷生長，色澤金黃，十分可愛，但卻含有劇毒。幸而是在煙中噴出，毒質不算很濃，谷竹均用「還魂散」救治，還可以保全性命，只是以後每人都要患上癆病，一身武功，就永無恢復之望了。其他能閉住呼吸，未吸入毒煙的人，除了內功根底特別好的之外，或輕或重，也都要病一場。

　　還有六七個是被楚天遙點了穴道的，這幾個都是內功根底較好的人，所以起初能忍著不吸毒煙。不過被點了穴道之後，抵抗力消失，仍然不免受到毒煙的侵害，幸而救治得快，可免癆病，不過一場大病，卻仍是免不了。

　　但最令人驚心駭目的，卻是周山民、凌雲鳳與張玉虎這三個人，但見他們三人面上都籠罩著一層黑氣，谷竹均用力在他們的關元穴上拍，只聽得他們喉頭咯咯作響，吐出了一口帶血的濃痰，眼睛仍是睜不開來，谷竹均探了他們的脈息，連道：「奇怪。」

　　龍劍虹急忙問道：「怎麼樣？有得救嗎？」谷竹均道：「他們受毒甚深，受的是什麼毒，連我也不知道。按說他們的脈息早已應該微弱不堪，但現在卻很正常。若然有辦法能夠給他們解毒的話，連武功也可以不受影響。」龍劍虹道：「這或者是因為他們早就含有碧靈丹的原故。」谷竹均道：「是用天山雪蓮所製煉的碧靈丹嗎？」龍劍虹道：「不錯。我凌姐姐下山之時，帶了十粒，現在還剩有幾粒，可以讓那些被毒煙傷害的試試。」谷竹均喜道：「原來是碧靈丹的功用，怪不得他們能保住體內的元陽之氣。不過他們所中的毒，連碧靈丹也不能化解，那厲害也就可想而知。只怕是除了石鏡涵之外，天下無人能夠解救的了。」

　　龍劍虹憤然說道：「難道就當真要受他們要脅不成？」疑視片刻，忽地叫道：「咦，這像是七陰毒掌的傷勢。」谷竹均道：「什麼七陰毒掌？」龍劍虹將七陰毒掌的來歷，和周志俠以前曾受過七陰毒掌所傷的事情說了一遍，說道：「我看他們受傷的情狀與周志俠當時的情狀甚是相同。丐幫的人懂得治這種傷，咱們趕快去請畢擎天來。」但一想畢擎天遠在山東，十日之內焉能趕到，不禁垂頭喪氣。

　　谷竹均道：「丐幫是怎樣治的？」說到這裏，周志俠和石翠鳳已聞訊起來，原來他們母子二人病體初愈，周山民不讓他們出來應敵，直到敵人走了，山寨的頭目才告訴他們。他們一見周山民傷得如此嚴重，悲憤不已。

　　龍劍虹道：「周兄弟請稍寬心，你看看這傷勢可與你當日的一樣？」周志俠道：「咦，是有點相似。吐出的血半紅半黑，這色澤也與我當時所吐的相同。」龍劍虹道：「好，你還記得那時畢擎天是怎樣給你治的嗎。」周志俠道：「畢幫主後來對我說，他放我在沸水鍋裏，先後換了七鍋沸水。我自己記得，在換到最後的三鍋水時，我就有了知覺了。他用的那幾味草藥，倒並非難得之物。」龍劍虹道：「你快寫出來，咱們叫人配藥。」忽然屋角有人大聲叫道：「使不得，使不得！」

　　說這個話的人乃是盧道隱，只見他在一個角落裏顛巍巍地站起來，兩隻眼睛又紅又腫，好像胡桃一般。原來他被石鏡涵撒了一把蠍子粉，眼睛傷得很是厲害。幸而他是個使毒的大行家，急忙走到空曠之地開藥水洗眼，然後回到廳中，閉目聽眾人談論，這時聽得龍劍虹自作主張，要將周山民等人的傷當作七陰毒掌的毒傷醫治，忍不住叫了出來。

　　石翠鳳知他見多識廣，且又是個行家，急忙問道：「怎麼使不得？」盧道隱道：「請那位兄弟扶我到周寨主身邊。」周志俠走過去將他攙扶，盧道隱伸手搭著周山民的脈門，過了一會，忽地「哎喲」一聲，將手縮了回來，把眾人嚇了一大跳，石翠鳳急忙問道：「怎麼？」盧道隱顧不得答話，先取出一口金針，把中指挑破，擠出毒血，將指頭給人一瞧，但見他的三隻手指，好像被火燒的一樣，指頭都起了泡，燒焦了一層皮。

　　盧道隱道：「七陰毒掌乃是陰寒之術，受傷的人，應當是體冷如冰，就是醫好之後，在半月之內，也會時則發冷。」周志俠道：「不錯，我當時的症狀，確是這樣。」盧道隱道：「周寨主的身軀火熱，那絕不是七陰毒掌之傷。」周志俠見他只是給爹爹診脈，指頭便給燙傷，自是所言不假。

　　石翠鳳道：「那麼這是什麼傷。」盧道隱道：「起先我不知道這石鏡涵的來歷，後來聽他自報名頭，說是百毒神君，我才省了起來，看這傷勢，這大約是中了他的九陽毒掌了。」群雄紛紛問道：「百毒神君是什麼來歷？九陽毒掌可能化解？」

　　盧道隱道：「我技成出師之時，我師父對我再三囑咐道：『你若是碰到苗疆姬環的門下，便當遠遠避開！』這姬環乃是當世的第一使毒高手，有一男一女兩個弟子，男是苗人，女是漢女。男弟子成名較早，就是剛才來的那個石鏡涵，自號百毒神君，女弟子聽說本來是赤霞道人的棄徒，後來改投姬環門下的。赤霞道人在生之時，她不敢離開苗疆，這兩年才聽說她已重出江湖，並自號七陰教主。百毒神君的武功不如她，但使毒的本領卻在她之上，百毒神君他練的是九陽毒掌，比她所練的七陰毒掌也要厲害一些。受了七陰毒掌的傷，可以浸在沸水之中，拔除體內的寒毒，但九陽毒掌是熱毒，若再浸入沸水之中，那就是自促其死了。所以兩種傷勢雖極相似，治法卻大大不同。」

　　石翠鳳道：「盧先生既然知道得這麼清楚，想必懂得醫治？」盧道隱嘆口氣道：「七陰毒掌還可以有法治療，至於九陽毒掌，除了姬環的本門弟子之外，誰都不能解救。我師父竭了十年心力，也僅僅是能辨別它與七陰毒掌的差別而已！」

　　眾人聽了，都不由得心內一涼，「說來說去，還是沒有辦法醫治。」不過，也幸而有他這麼一說，否則若用醫治「七陰毒掌」的法子來醫治他們，那就更糟糕。

　　石翠鳳忍不住淚流滿面，憤然說道：「照這樣說來，咱們豈不是只好任憑敵人的勒索，到了十天的期限，便要乖乖的將一半貢物，雙手奉獻給他。」群雄都垂頭喪氣，心中均是想道：「恐怕也只好如此了。」但這一批貢物，是費了天下英雄的心力，還死傷了好幾位兄弟才劫到的，又豈能這樣輕易的送給別人？縱使大家毫無異議，石翠鳳母子也不會心安。

　　盧道隱緩緩說道：「周寨主他們好在先服下了碧靈丹，在十天之內，大約還不至於喪命。百毒神君所定的期限也還未是最後關頭，咱們還可以慢慢想法。」但是，那還有法子好想呢？以谷竹均和盧道隱的醫術本領都沒法解救，除了百毒神君的本門弟子之外，天下還有何人能夠醫治。

　　石翠鳳神色黯然，只好將受傷的周山民、凌雲鳳、張玉虎三人搬到靜室之內調護，龍劍虹與凌雲鳳情逾姐妹，對張玉虎又早已生了情愛，如今眼看這兩個最親愛的人，竟然受了無法解救的重傷，心中的悲痛，更非言語所能形容。

　　除了重傷的周山民、凌雲鳳、張玉虎這三人之外，病倒的還有十幾個人，山寨裏一片愁雲慘霧。好在有一件不幸中之幸的是：那幾個受了毒煙侵害最重的人，本來醫好之後，也免不了要得終身疾病的，龍劍虹將凌雲鳳剩下的那三粒碧靈丹找出來，溶在酒中，給他們分服，經過盧道隱的診治，這終身的癆病，卻是可以免了。

　　龍劍虹衣不解帶的服侍病人，到了第二天，凌雲鳳的功力較高，服下了谷竹均所開的「延陽續命湯」之後，首先甦醒，但也還不能多說話，只是斷斷續續地吩咐了龍劍虹幾句，要她到天山去告訴霍天都，看霍天都肯不肯來著她。她還未知自己是患了不治之症，縱有碧靈丹，最多也不能挨過二十天，還以為可以拖延到霍天都到來。龍劍虹傷感不已，卻不敢將真情告訴她，只有表面答應，暗中飲泣。

　　至於周山民與張玉虎則到了第三天尚未甦醒，在這三天之中，山寨裏派人去遍訪名醫，周圍二百里內的名醫都請來了，用意是把死馬當作活馬來醫，可惜奇蹟不能出現，群醫束手無策。不過，由於遍訪名醫，卻意外的探聽到了一個消息：說是有人在八達嶺外的龐家堡，曾發現七陰教主母女的蹤跡。正是：

　　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廿二回　折節求援　深山逢異士　焚香報訊　古廟見奇情

　　消息傳來，山寨中的一眾豪傑更是擔憂，均在心中想道：「這七陰教主與百毒神君乃是師兄妹，想必是百毒神君特地邀她來的。只百毒神君一人已難對付，再添上一個七陰教主，如何得了？」谷竹均問那個報訊的頭目道：「七陰教主落腳何處，你們可知曉麼？」那頭目臉上一紅，說道：「未曾探聽得到。」原來他們怕七陰教主使毒的本領厲害，遠遠望見她們母女的蹤影，即已避開。

　　石翠鳳道：「龐家堡的堡主龐通，乃是當地的一個大紳士，往日咱們要錢要糧，他從沒有違抗過，諒他不敢收容咱們的敵人。」其實即算龐家堡收容了她們，山寨中自顧不暇，也未必肯去惹他。谷竹均嘆口氣道：「反正到了十日之期，百毒神君自會到來，他們想要的乃是貢物，多了一個七陰教主，聲勢固然加大，也未必就會把咱們合寨人等都毒死了。還有七天的期限呢，到時再算吧。」聽他言下之意，若是到了期限！無法可想，就只好將劫來的貢物，分一半給百毒神君了。群雄心中憤激，神色黯然，山寨裏的氣氛更覺悲涼沉重。

　　龍劍虹忽然起了一個念頭，想道：「七陰教主行事雖然怪僻，加上善於使用毒藥毒物，故此在江湖上露面不久，便給人當作邪教看待，但卻也不曾聽說她做過什麼大奸大惡的事情，聽于承珠姐姐所說，她那次去求七陰教主的女兒陰秀蘭，陰秀蘭比她的母親好像還要好一些，于姐姐曾對她有恩，若是我去求她相助，不知她會怎樣？」但隨即想到：陰秀蘭那次之拒婚喬少少，為的什麼？為的不就是她對張玉虎也早就一見傾心嗎？七陰教主也曾對張玉虎提過婚事，張玉虎毫不考慮，一口就回絕了。這回又怎好去求她？再一想道：「若是承珠姐姐在此，由承珠姐姐去求她，或者還有點用處。我去求她，只怕她一見我，就要將我趕走，我怎可去自討沒趣？」思念及此，完全絕望。

　　到了晚上，張玉虎與周山民服了谷竹均所開的兩劑「延陽續命湯」後，也漸漸有了知覺，但僅是只知饑餓和疼痛，對周圍的人，也還不能辨認。龍劍虹聽張玉虎斷斷續續地呻吟聲，更覺悲酸。山寨裏的頭目，三三五五，竊竊私議，大家都說，若是到了期限，沒法可想，只怕也只好將貢物交出來了。因此到處都在唉聲嘆氣，龍劍虹越聽越覺心煩意亂。

　　這一晚龍劍虹獨自徘徊，驀然想道：「陰秀蘭曾對虎哥鍾情，難道她就忍心讓她所鍾情過的男子死去？嗯，我知道她心中恨我，但是，假若我能玉成她的婚事，她未必忍心袖手旁觀？嗯，說不得我只好放下臉皮，去求求她吧。」

　　龍劍虹打好了主意，便跑去見石翠鳳。石翠鳳聽說她要找七陰教主，吃了一驚。龍劍虹道：「七陰教主母女，其實並不似一般人所說的那般邪惡，我和她們交過幾次手了，體察她們的為人，雖然有點邪氣，但卻也還有一點向善之心。」龍劍虹雖然不便將張玉虎、陰秀蘭與她自己之間的糾紛說出來，卻把于承珠暗助陰秀蘭抗婚的故事說了。石翠鳳頗覺意外，沉吟半晌，說道：「她們母女竟敢拒絕喬北溟老怪的這門親事，也算很難得了。不過，無論如何，七陰教總是邪教；七陰教主也畢竟是百毒神君的師妹，幾曾見過有胳膊向外彎的？只怕你上門求助反而變成了自投羅網！」龍劍虹道：「我自會見機而作，若然風色不對，當然不會強求。我不敢說她們母女定會幫忙，但總是存有一線希望，勝於在山寨裏束手無策呀。」石翠鳳終覺放心不下，但想了一想。目前的情況可說是已陷入了絕境，既然無計可施，也只好讓龍劍虹一試了。

　　石翠鳳道：「你到了龐家堡，可以去拜會堡主龐通，探問消息。這人雖然不是咱們一路的人，但他多少也要給咱們一點面子。龍姑娘，你聰明機智，一切見機而為吧。」當下寫了一封給龐通的信，由龍劍虹帶去，準備必要之時，拿出來用。

　　龍劍虹連夜離開山寨，一路上思潮起伏，意亂心煩。雖說她有這個意思，想玉成張玉虎和陰秀蘭的婚事，可是陰秀蘭會相信她嗎？而且即使陰秀蘭相信了她，又果然將張玉虎醫好了，張玉虎就肯因此移情別向嗎？這兩件事情，龍劍虹都完全沒有把握，要知人不比貨物，貨物可以出讓，人卻是不能出讓的呀。龍劍虹又想道：「目下無計可施，只好向陰秀蘭求助，若是他日移花接木之計不成，也只好由得他了。」這個念頭方起，面上立刻發燒，心道：「那樣我豈不成了有心去騙陰秀蘭了，不成，不成，我不能這樣做。」苦苦思索，最後才想出一個辦法，要令張玉虎對她絕望，而對陰秀蘭生情的辦法，雖然也還未有十分把握，心中卻稍稍自安。

　　龍劍虹腳程甚快，第二日剛剛過午，便到了離山寨約二百里的龐家堡，進入村子，最先碰見一個老頭，龍劍虹向他打聽龐通的住宅，那老頭神色冷淡，望望龍劍虹一眼，說道：「你找他做什麼。」龍劍虹道：「有點事情求他幫忙。」那老頭「哼」了一聲，道：「你到閻王那裏找他吧！」龍劍虹怔了一怔道：「這是什麼意思？」那老頭兒說道：「人死了，還能在世上找他嗎？當然是要到閻王老子那裏找他了，就是這個意思，你懂不懂？」龍劍虹怔了一怔，道：「真的？他什麼時候死了？」

　　那老頭翻起一雙白眼，說道：「閻王老子知道龐大爺是個大大的好人，所以要請他早些會面啊。你還可惜他死得早嗎？他是昨天死的，大姑娘，你來遲一步了，不及與他話別啦！」說罷，便撇開了龍劍虹，逕自走了。

　　龍劍虹給他搶白了一頓，頗為生氣，但隨即想到：「一定是這龐通平日欺壓百姓，所以這老頭兒如此恨他，連帶將我也恨了。山寨裏的頭目說他還算得是個正派的紳士，可見得是訪查失實了。」

　　龍劍虹還怕是那老頭憎恨龐通的原故，詛咒他死，接著她又問了幾個村人，說的都是一樣，龐通果然在昨天死的，而且聽說是暴病而亡，死得甚是古怪。這些人在說起龐通的時候，也都有憎惡的神色。

　　龍劍虹最後得一個牧童的指路，尋到了龐通的門的，只見大門上拴著一對喪家的藍燈籠，門口有幾個穿著麻衣孝服的家屬在那裏迎接弔客。他們看見龍劍虹一個單身女子，手上既沒持有香煙寶燭的弔喪之物，腰上還繫有一條淡紅色的飄帶，看來不似是來弔祭的，都不禁大為奇怪，臉上現出不自然的神色。

　　龍劍虹躊躇一陣，說道：「我是遠道而來的，不知道龐堡主，已經作了古人。」喪家的知客忙上來攔道：「姑娘貴姓大名？你和咱們的龐堡主是什麼親誼？請恕咱們眼拙，認不得你。」

　　龍劍虹也覺得很是尷尬，她本不欲打擾喪家，但轉念一想：「自己辛辛苦苦的到了這裏，難道一點消息都探不到，便又空手而回。」於是含糊說道：「待我進了靈堂再說吧。」身形一飄一閃，喪家的知客攔她不住，急忙大聲叫道：「有一位不肯留下姓名的貴客前來弔喪啦！」龍劍虹在江湖上的閱歷雖然不多，但也聽出了他話中的含意，想來這龐通曾做過對不住人的事情，這知客見她來歷不明，懷疑她是仇家來了。他這樣大叫大嚷，想是要提醒裏面的人小心提防。

　　果然裏面立刻出來了幾個人，其中有披麻帶孝的孝子，也有弔客，為首的一個濃眉大眼的漢子喝道：「你是誰？來這裏做什麼？」龍劍虹實話實說道：「我是想向龐堡主打聽一個人來的，想不到他竟已死了。」那大漢道：「你要打聽什麼人？」龍劍虹道：「有位七陰教主，不知可曾在這裏歇過腳麼？」此言一出，那班人轟然大罵：「原來你就是七陰教的妖女！七陰教主毒死了咱們的堡主，居然還敢差人來打聽！」「這分明是上門挑釁，毒死了人還要侮辱喪家！」「是可忍孰不可忍，先拿這妖女償命！」龍劍虹大吃一驚，這才知道龐通之所以暴病而亡，原來是七陰教主毒死的，正想辯白，那些人不由她分說，早已有幾口明晃晃的鋼刀斫過來。

　　龍劍虹已知道七陰教主絕對不會在這龐家堡了，她本想一跑了之，可是那班人一擁而上，本領竟非平凡之輩，龍劍虹施展騰挪閃展的功夫，避了好幾次險招。有三個都是使刀的漢子，狡猾得很，一個對著龍劍虹正面斫來，另外兩個則預先退在她的兩旁，不論她閃向那邊，都立即有一口明晃晃的鋼刀攔著她的去路，看來這三個人乃是練習有素，將這套刀法配合得十分巧妙。有一次龍劍虹踏錯了半步，但聽得唰的一聲，那柄鋼刀恰好在她頭頂削過，幸而她身法輕靈，危險中霍地一個「鳳點頭」，從另外兩柄鋼刀的交叉縫隙中鑽出，這才得免受傷。

　　這一來，龍劍虹不由心頭火起，想道：「怪不得村人們那樣憎恨龐家，龐通死後，他們的家人都這樣橫蠻，在他生前，更是可想而知了。」這時，形勢已逼得她不能不動手了，就在那三個使刀的漢子再度迫近之際，她滴溜溜的一個轉身，倏然間揮袖拍出，但聽得「啪啦」一聲，那條大漢的面龐給她拍個正著，龍劍虹施展的是「鐵袖功夫」，這一下就如一柄鋼鞭在他的面門重重的抽了一記，登時打得這大漢臉上開花，「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大口血，連兩齒門牙都給她打落了。

　　這條大漢固然是氣得哇哇大叫，圍攻她的這班人也轟然大罵，龍劍虹罵道：「我本是毫無壞意，誰叫你們生事。」揮動長袖，叮噹兩聲，又捲了另外兩條大漢的鋼刀。正想奪門而出，忽覺腦後風生，來勢甚疾，龍劍虹反手一拂，竟然攔擋不住，幸而另外一個身穿麻衣的人，提著一根哭喪棒，也正劈頭打來，龍劍虹喝道：「來得好！」出手如電，施展了一招「小擒拿手法」，扣著他的脈門，往後一拖，那根哭喪棒剛好碰著後面襲來的那口長刀，但聽得「咔嚓」一聲，那根哭喪棒先自斷了。

　　龍劍虹回頭一看，只見是一個身穿衛士服飾的大漢，隱約還認得似是在玄妙觀之役和自己交過手的，龍劍虹怒道：「當日張大俠放走你們，你卻又到這裏來惹事。」那衛士正是在龍劍虹手裏吃過虧的，認出是她，勃然大怒，回罵道：「原來是你這個女賊，你到這裏做什麼？我是主家請來的，你卻顛倒過來說我惹事？就憑著你闖入喪家鬧事的罪名，我就非拿你送官究治不可！」這名衛士恃著人多，雖然知道龍劍虹厲害，也並不怎樣畏懼，一面說話，一面便狠狠地斫了幾刀。

　　龍劍虹心想：「今日之事，不能容休！」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拔出了佩劍，揚聲喝道：「誰敢不讓我走，別怪我的劍上沒有眼睛。」揮劍闖路，不過數招，便把那名衛士的長刀削斷。

　　那名衛士忽地叫道：「陽大人，你快出來呀！」龍劍虹心頭一凜：「他叫的是那個陽大人？」心念未已，便聽得一個熟悉的聲音哈哈笑道：「韓老二，不用害怕，我來了！」靈堂裏竄出一個人來，正是那個以前做過大內總管的陽宗海。只聽得他縱聲笑道：「原來是龍小姐，怪不得你們拿不了你。哈，哈，哈，龍小姐，今日咱們又幸會，上一次是在鐵鏡心的假靈堂，今次是在龐堡主的真靈堂。上一次我是弔客，這一次你是弔客，無獨有偶，當真有趣得緊！上一次你們留我不住，今次我卻要請你留下來了。」

　　陽宗海以前曾名列天下四大劍客之一，雖然是四大劍客中最弱的一個，但以他現在的功夫而論，于承珠和凌雲鳳也只不過和他打個平手而已，龍劍虹仍然要遜他一籌。龍劍虹接了幾招，自知不敵，虛晃一劍，立即奪門奔出，龐家的武師雖然不少，誰擋得住她那麼凌厲的劍法，只見她左邊一兜，右邊一繞，劍削指戳，片刻之間，便傷了好幾個大漢。她的劍尖所刺，都刺對方的關節穴道，受傷人痛得倒在地上滾動呼號，這些人反而成了陽宗海的絆腳石，混亂中，龍劍虹早逃出了大門。

　　陽宗海那裏肯捨，追出門來，冷笑說道：「今日可沒有張丹楓給你撐腰啦！諒你逃不出我的掌心，乖乖的你快拋下兵刃，束手就擒，免受折磨！」原來他早打聽得張丹楓和于承珠已回轉南方，這才放心到這裏來辦一樁事情的。

　　龍劍虹回罵道：「張大俠饒了你的性命，你還敢到這裏逞強，知不知道羞恥？」陽宗海上一次在皇宮裏被張丹楓封了穴道，昏睡一天一夜才得醒來，正是當著皇帝和舊日的部屬面前出醜，引為奇恥大辱，如今聽龍劍虹提起此事，不由得怒氣勃發，一個「飛鷹撲免」，身形驟起，挽了一個劍花，立即便向龍劍虹凌空刺下。

　　陽宗海的武功雖然勝過龍劍虹，可是急切之間，卻也難以將她打敗。龍劍虹機靈得很，那肯和他硬拼？接了幾招撒腿又跑。龍劍虹的輕功甚好，比陽宗海還要稍勝半籌，陽宗海追得緊時，她又轉身接幾招，這樣一路糾纏，追出了十多里外，陽宗海始終和她相隔數丈，空自恨得牙癢癢的，竟是拿她沒有辦法。

　　但時間一長，龍劍虹的氣力卻不如陽宗海支持得久，陽宗海也看出了這一點，洋洋得意，又大聲笑道：「龍姑娘，你跑得累啦，我看你還是歇歇吧。咱們坐下來談談。我問你，你為什麼要找七陰教主？你給我說實話，否則你落在我手中，只有多受折磨。」龍劍虹果然站住，可是她卻一聲不響，倏然間便是反手一劍，向陽宗海猛的刺來。

　　這一下出其不意，陽宗海結果雖然還是閃開，衣襟卻已被她的劍尖穿過，陽宗海怒道：「好呀，你居然要與我拼命了！」龍劍虹一聲不響，劍起處，「白虹貫日」「玄鳥劃砂」「金鵬展翅」，一劍緊似一劍，當真是捨命搶攻的招數。原來她自知氣力不及陽宗海支持得久，與其終是受擒，不如痛痛快快的與他大打一場。

　　論劍法的精妙，龍劍虹倒不在陽宗海之下，但論到功力的深厚，卻要比陽宗海差得多了，鬥到三十招之後，陽宗海轉守為攻，一柄長劍，挾著勁風，緊緊迫來，將龍劍虹逼得喘不過氣，只得邊打邊走，這時龍劍虹的氣力漸漸衰竭，兩人的輕功本領亦已拉平，龍劍虹只跑得幾步，便覺得陽宗海的劍尖刺到背心，只好再轉身迎敵。這樣邊打邊逃，龍劍虹逃上了路旁的山坡，山坡上面有座小廟，陽宗海不想驚動裏面的僧人，飛身搶過她的前頭，攔著了她的去路，不讓她逃入廟宇。

　　又過了十餘二十招，龍劍虹香汗淋漓，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陽宗海又得意笑道：「如何？知道了我的厲害吧？你拼命也沒有用處，不如老老實實地扔掉了兵刃，咱們坐下來說，你知不知道七陰教主是我的師姐？你找她做什麼？你向龐通探問，不如問我。」龍劍虹心頭一凜想道：是啊，我怎的一時沒有想起，七陰教主本來是赤霞道人的棄徒，算起來與陽宗海也曾有過同門之誼，想套他的說話，便道：「我不信七陰教主還會理睬你，她毒死了龐通，你卻是幫龐家的，你們兩人早已斷了同門之誼，你又怎知道她的下落？」陽宗海哈哈笑道：「你的耳朵倒很靈，居然探聽到我本門的一些事情。你知道得這麼多，為什麼不知道她這次北上便是我請她來的？你先說，你為什麼找她？說出來，我帶你去。」陽宗海端的是老奸巨滑，龍劍虹想套他的說話，他卻反過來套問龍劍虹。龍劍虹也有一些江湖經驗，當然不會上他的當。兩人談得不攏，激戰再起，龍劍虹因為分心說話，被陽宗海一輪搶攻，更處下風，她雖然連走險招，可是卻已力不從心，但見陽宗海的劍招好似暴風驟雨般的襲來，將她前後左右的退路全部封住。

　　陽宗海哈哈笑道：「你還不肯認輸嗎？」但聽得「噹」的一聲，龍劍虹的青鋼劍被他削了一處缺口。就在此時，忽聽得有人冷冷說道：「原來你就是陽宗海嗎？好，我正要找你！」陽宗海何等本領，卻竟然讓來人到了面前數丈之地才發現，焉得不驚，急忙定睛看時，只見來的竟然是個黃衣少年，看來還不到二十歲。

　　陽宗海奇怪之極，這個少年他根本就沒有見過，於是使了一招剛猛的劍法，將龍劍虹逼退幾步，迅的橫劍當胸，盯著那少年喝道：「你是誰人門下？要找我做什麼？」那少年冷冷說道：「我是誰人門下，這個你管不著。我要你即刻離開此地，從今以後，不許再去囉唆七陰教主。」陽宗海大怒喝道：「你這乳臭未乾的黃口小兒，居然敢管起老子來了！」那少年道：「誰叫你做的盡是壞事，你最好滾回烏蒙山去，不可再在江湖上惹事生非。」這個黃衣少年，大約在江湖上的時日無多，他有意模仿江湖上的行家口吻，說話的口氣竟然似是教訓後輩口樣。

　　陽宗海驀地一聲冷笑，喝道：「狂妄小子，我要你滾回姥姥家去！」這句江湖黑話就是要取他性命的意思。龍劍虹早已有所準備，一見他目露兇光，立即搶上，豈知陽宗海出手快極，龍劍虹的身形一起，他的長劍亦已刺到黃衣少年的胸口，黃衣少年似是只顧說話，眼看就要被陽宗海在他的胸口戳一個透明的窟窿。

　　龍劍虹尖聲叫道：「當心！」這兩個字剛剛出口，但見那個黃衣少年忽地平空拔起，但聽得「噹」的一聲，火花四濺，就在這一剎那間，他已取出了一對判官筆，而且擋了陽宗海的一招。他跳起、取筆、砸劍，這三個動作一氣呵成，出手比陽宗海更狠更快。

　　但陽宗海的功力卻要比他稍勝一籌，雙方換了一招，陽宗海固然感到虎口有點酸麻，那黃衣少年也給他震退三步。

　　陽宗海趁他身形未穩，立即又是一喝刺去，但這一劍卻給龍劍虹招架了。

　　那黃衣少年端的是初生之犢，不懼猛虎，一退復上，雙筆左右交叉，左手判官筆橫拖過去，連襲陽宗海腰腿以上的風市、環跳、居謬、維陽四處麻穴，右手判官筆順勢直下，點的則是陽宗海腰脅的懸樞、中陵、腰癒、崇明四處麻穴。他這雙筆分點八點穴道，而且點的都是麻穴，這種奇妙的點穴手法，饒是陽宗海見多識廣，也看不出他的師門宗派。

　　陽宗海雖然不致被他所傷，但在龍劍虹與他的夾攻之下，亦已顯得甚為狼狽。陽宗海接了幾招，見那少年只是啞打，不禁滿肚怒氣，喝道：「你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你和七陰教主是什麼關係？」他起初還懷疑他是苗疆姬環的門下，或者和七陰教主有甚淵源，所以還提防他會放毒，但後來見他點穴的手法，絕對不是姬環這一派的武功，這才少了一層顧忌。但如因此更懷疑他的來歷。那黃衣少年道：「什麼一回事？就是不准你做壞事！不說別的，你三更半夜，欺侮這位姑娘，我就非管不可！」他對陽宗海的問話只答覆了一半，而且說話之時，手底絲毫不緩，筆尖所指，不是死穴，便是麻穴！

　　若然單打獨鬥，這兩個人都不是陽宗海的對手，但聯手作戰，就要比陽宗海高出許多，龍劍虹的劍術是凌雲鳳悉心所授，已得到天山劍法的精髓，剛才因為限於功力，所以才受制於陽宗海，如今得到黃衣少年的助力，可以放膽進攻，一口青鋼劍，夭矯如龍，緊緊將陽宗海迫住，一劍緊似一劍，奇招妙著，層出不窮，殺得陽宗海步步後退，倒抽了一口冷氣，心道：「我閉門苦練了將近十年，想不到江湖上又出現了這許多厲害的後輩，只怕我非但保不住往昔的聲名，再過幾年，甚至連這些小輩也要勝過我了。」

　　龍劍虹的劍術固然是變化神奇，那黃衣少年雙筆點穴的手法也是江湖罕見，而且因為他是新加入的生力軍，對陽宗海的威脅更大。激戰中那黃衣少年突然喝一聲：「著！」左手的判官筆當作五行劍使，一招「橫架金樑」，挑起了陽宗海的長劍，右手的判官筆突然從「朝天一式」變為「卞莊刺虎」，筆尖自上拖下，倏然間就點到了陽宗海的膝蓋。這一招的變化太過奇特，陽宗海的長劍未及回防，迅即一腳踢起，但覺小腿一麻，膝蓋下面的「環跳穴」已給他點個正著！然而就在這瞬息之間，陽宗海也大喝一聲：「著！」左腳連環踢起，「噹」的一聲，竟把黃衣少年的一支判官筆踢得脫手飛出。黃衣少年料不到他的「環跳穴」已被點中，居然還能夠飛腳踢來，吃了一驚，陽宗海的長劍已劃了半個圓弧，眼看就要削斷他那隻被打落了兵器，無法再行招架的左手。

　　陽宗海恨極了這個少年，這一劍來得又狠又快，心中正自得意，想道：「看你還管閒事！」那知他出手雖快，龍劍虹比他更快，因為她知道陽宗海有閉穴的功夫，故此早就預防他會乘機反擊，見他一腳踢出，立即便是一招「玉女投梭」，緊緊跟著刺去，雖然仍是給他踢飛了那少年的一支判官筆，但陽宗海那一招狠辣的劍術，卻給她破解了。

　　陽宗海被點中穴道，雖然仗著閉穴的功夫，不至當場栽倒，但跳躍已是不靈，剛剛接得幾招，那黃衣少年又喝一聲：「著！」這一回點中了他的「肩井穴」，而且用的是重手法，饒是陽宗海功力深厚，半邊身子亦覺麻木不靈，不敢再戰下去，虛晃一招，立即逃命。龍劍虹急於要問那黃衣少年的來歷，見他走了，也便算了。

　　回過頭來，只見在月光之下，那黃衣少年的面孔好像火燒一般，一片暈紅，龍劍虹頗為奇怪，心道：「難道他見我是個單身女子，所以害了羞了。」

　　龍劍虹道：「小兄弟，多謝你啦！我叫龍劍虹，是從天山來的。你呢？」龍劍虹生性豪邁，看他年紀似乎比自己略小，便坦然以「小兄弟」稱呼，並問他的來歷。

　　那黃衣少年眉頭一皺，神情有點奇特，他不答覆龍劍虹的問話，卻似迫不及待地搶著問道：「龍姑娘，你和七陰教主是相識的嗎？」龍劍虹道：「見過幾次面了。」那黃衣少年道：「你們是怎麼個稱呼？」龍劍虹道：「只是相識而已，並無淵源。」那少年道：「那你為了何事找她？」龍劍虹道：「嗯，這個嗎，說來話長，你呢，你和七陰教主又是什麼關係？」龍劍虹是在江湖上歷練過的人，在未知得清楚對方的底細之前，不想把山寨的事情告訴他，故此先問他的來歷。

　　那黃衣少年道：「我嗎，說來也是話長。你，你，你……請你和我到那古寺，我、我、我有事求你！」他的聲音忽然微弱起來，而且斷斷續續，臉上的顏色更加紅了。龍劍虹是個行家，忽地心中一動，失聲叫道：「你是不是受了內傷？還是害了病了？」她還以為是陽宗海剛才下了什麼毒手，她沒有瞧見，一邊說，一邊就伸手出來，想摸他的額角。

　　那黃衣少年趕緊跳開，叫道：「不要碰我！」龍劍虹怔了一怔，心道：「你不過是個大孩子而已，這個時候，還避什麼嫌疑？」心念方動，只聽得那黃衣少年又斷斷續續地說道：「我，我中了極厲害的毒，現在已經發作了，要趕回那古廟。請，請你代我做一件事情。」

　　龍劍虹這一驚非同小可，原來這少年乃是身受劇毒，發了高燒！並非是因為怕羞才臉紅的。「他怎麼會中了毒呢？陽宗海可並不會使毒，那麼使他中毒的當是另有其人了。這個人既然暗算了他，卻又為何讓他自由走動？即算當時他的毒未曾發作，最少這個人也該跟蹤他呀？何以至今還未見露出蹤跡？」龍劍虹這時疑團百結，但已沒有工夫問他了。

　　那黃衣少年一顛一拐的回到廟中，這是一座古廟，荒涼得很，前後兩進，並無人住。龍劍虹陪他進去，匆匆察看一遍，見裏面並無有人埋伏過的跡象，稍稍放心。出來問道：「你中的是什麼毒？我給你請醫生去。」那少年道：「我所中的毒不是醫生治得了的。只求你給我做一件事情。」龍劍虹道：「好，你快說吧！」黃衣少年的話聲已經顫抖，氣色也越來越不對了，剛說得一個「請……」字，忽地搖搖欲墜，龍劍虹剛想伸手扶他，他忽地使盡氣力，又是一聲叫道：「不要碰我！」

　　龍劍虹怔了一怔，未曾縮手，只見他已倒在地上，但驀然間又掙扎著坐起來，忽地張口一咬，將中指指尖咬破，滴出了幾點點紫黑色而帶腥味的血液。

　　龍劍虹知道這是江湖上的急救法，但只能暫時拖延，不令毒氣攻心而已，看光景，這黃衣少年只是要換取時間，吩咐後事。龍劍虹又驚又急，卻是毫無辦法。

　　但見那少年咬破中指之後，深深吸了口氣，氣色似乎好了一些，隨即撕下了一片衣襟包著手指，在囊中取出了一支香來！擲到龍劍虹跟前，抖抖索索地說道：「等一會，請你替我點燃這支香，插在廟門前面，我的性命交在你的手中了。」

　　龍劍虹心道：「莫非這支香可以辟邪解毒，但卻為何要插在廟前？」正想問他，只聽得那黃衣少年又道：「龍姑娘，你說實話，你和七陰教主到底有無交情？」龍劍虹道：「談不上有甚交情，我只是為了朋友的事情，想找她幫一個忙。」那黃衣少年道：「好，那也許你不必到別處找她了。這支香點燃之後，不久，她便會來了！」龍劍虹大感意外，連忙說道：「好，我現就將這支香點燃。」

　　那少年道：「且慢，我還有話交代。」龍劍虹停下腳步，那黃衣少年繼續說值：「等下七陰教主來到，你一定要躲藏起來，不可讓她瞧見。最好，你點燃這支香之後，便馬上走開。我不想你遭受橫禍。」龍劍虹道：「七陰教主到來之後，她會怎樣？」那黃衣少年道：「也許她會將我救活；若然那樣，我醒來之後，定會替你求她幫忙。也許她根本就不睬我，眼睜睜的看我死去；若然那樣，她一發現有外人在此，必定會將你殺了。」黃衣少年說至此處，氣力似已用盡，只見他面色灰敗，臉上透出一層黑氣，不久便躺在地上，雙眼也闔上了。

　　龍劍虹看得駭然，心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周寨主和玉虎哥所中的劇毒尚待解救，想不到又碰上這樁事情。江湖上善於使毒的高手沒有幾人，聽他所說，一定與七陰教主有關，但若是七陰教主或百毒神君所下的毒，他又怎會等她來救？」細想那黃衣少年的話，覺得疑團很多，可惜已不能夠再問他了。

　　龍劍虹心想，自己反正要找七陰教主，不妨一試，便照那黃衣少年的吩咐，將香點燃，插在廟前，那股香氣，十分濃烈，那支香還剩下一小段未曾點完，果然便聽得腳步聲傳來，龍劍虹剛躍上香桌，那腳步聲已到門外。龍劍虹無暇思索，急忙閃到神像背後。

　　只聽得一個少女的聲音叫道：「咦，這裏有一個人，哎呀，媽，你怎麼啦？」隨即聽得一個蒼涼的聲音說道：「媽沒事，你放心。你把這人的身子翻轉來，讓媽看看。唔，這旃檀香味，我已睽違了二十多年了。」最後這一句話似是自言自語，語氣甚為傷感。

　　龍劍虹又驚又喜，心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想不到這支檀香果然把七陰教主引來了。」她躲在神像背後，自是瞧不見她們母女，但聽她們的話語，也可以想像到七陰教主的神情，她的聲音顫抖，竟像是初癒的病人一般。

　　龍劍虹正在猜疑不定，忽聽得七陰教主尖聲叫道：「定然是他的兒子，簡直長得一模一樣！」陰秀蘭道：「誰的兒子？媽，你是知道他的來歷，為了他才趕來的嗎？」七陰教主道：「蘭兒，你先服下這顆解藥。好，現在伸出中指來。」陰秀蘭滿肚皮納罕，只好先壓下心內的疑團，聽她母親的吩咐。

　　七陰教主取出一口銀針，將他中指指尖挑破，隨即又給他敷上了一撮淡紅色的藥粉，陰秀蘭道：「他中的毒是不是雞鳴五鼓斷魂香？」七陰教主道：「不錯。哼，哼，他不過是個大孩子，你居然也下得這樣毒手！」陰秀蘭不知道她母親所說的「你」是指誰人，面向母親，目光充滿疑問。

　　七陰教主卻把全副心神放在那少年身上，只見她端詳了好一會子，說道：「他中毒至今大約還未到六個時辰，不難解救。」陰秀蘭詫道：「媽，我以前聽你說過，中了這種雞鳴五鼓斷魂香的奇毒，要滿十二個時辰方才發作，一發作便無藥可醫，怎的他未滿六個時辰便發作了？」七陰教主道：「他大約是曾經激戰一場，血脈賁張，所以便提前發作了。」忽地又自言自語道：「咦，他為什麼下這種慢性的毒藥，難道他知道我會來救他？」後面這個「他」指的當然是黃衣少年，前面這個「他」指的是誰？陰秀蘭卻不知道了。但覺今晚之事，甚是古怪，連自己的母親也好像與平時大大不同。陰秀蘭心想：「難道媽還有什麼事情瞞著我嗎？」她們兩母女二十年來相依為命，無話不談，陰秀蘭想到母親可能有什麼事情瞞著她，不覺心中酸痛。

　　七陰教主似乎知道女兒的這種心情，她在那黃衣少年的幾處穴道上插下了幾口銀針，又撬開他的牙關，餵他吃了幾顆丹丸之後，便向女兒說道：「蘭兒，你過來，媽問你一句說話！」陰秀蘭見她母親神情沉重，心中有點害怕，說道：「媽，你要問的什麼？」

　　七陰教主道：「你還在想念那個姓張的嗎？」龍劍虹怦然心跳，過了半晌，但聽得陰秀蘭幽幽嘆了口氣，卻不說話。七陰教主道：「原來你對他還是癡情眷戀，媽是過來人，你的心事媽明白，傻孩子，媽勸你還是少惹煩惱呢，媽以前所歡喜的人，他也很歡喜我，結果呢？還只是徒惹悲傷；何況那個姓張的另有心上人，你若丟不開他，只怕將來的結果比媽更慘，媽所受過的苦惱，實在不願意你再受了。」

　　陰秀蘭確是未曾對張玉虎忘情，聽她母親說到「何況那個姓張的另有心上人。」這一句話時，不禁潸然淚下。但她聽完了母親的說話之後，被引起陣陣疑雲，自己的痛苦反而暫時被遮蓋了。禁不住問道：「媽，你說的是爹爹嗎？爹爹早死，怪不得媽媽一提起他就傷心。但人的壽數有長有短，只要夫妻恩愛，便是只做一日的夫妻，也是幸福的事情。」

　　話未說完，只見母親淚如雨下。陰秀蘭道：「媽，你怎麼啦？是女兒說錯話了！」七陰教主道：「不，你並沒有說錯話。」過了半晌，忽地長嘆口聲，說道：「蘭兒，你握緊媽的手，媽有話和你說。唉，這些話本來是不應該對你說的，現在卻不能不對你說了。你問媽少年時候喜歡的是誰？媽現在可以告訴你，這個人並不是你的爹爹！」

　　陰秀蘭睜大眼睛，覺得十分奇怪，心想：「媽不是說爹爹是個好人，他們以前非常相愛的嗎？」只聽得她母親又道：「小時候我對你說你爹爹是個好人，那是騙你的，因為我不想你知道你還有一個真正的生身之父，我把我歡喜的人說成是你的父親，其實那個人在你出世之前，早已離開我了。遺憾得很，我多麼願意能夠和他結成夫妻啊，如你所說，就是一日的夫妻也是好的！」

　　陰秀蘭又是奇怪，又有點憤怒，大聲說道：「媽，你為什麼要把另一個人說成是我的父親？那麼我真正的生身之父呢？他是不是真的死了？」

　　七陰教主道：「這兩個人都還在世上，嗯，我所喜歡的人，就是這個黃衣少年的父親！」陰秀蘭道：「那麼，你是不是對不住我的爹爹？」七陰教主道：「不，是你的爹爹對不住我。嗯，你不相信嗎？」陰秀蘭多少年來與母親相依為命，若在以前，要說她不相信母親，那是絕對不可想像之事，但在此刻，她卻的確在心中想道：「我的爹爹還在人世，你卻一直在思念他人，還騙我說是爹爹死了，當然是你對不住他，叫我怎能相信你？」

　　七陰教主含淚說道：「蘭兒，我告訴你一個故事，你聽完這個故事之後，你再決定是願意要我呢，還是願意要你的爹爹？」正是：

　　生身之父今何在？往事傷心不忍提。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廿三回　受盡折磨　傷心談往事　驚聞噩耗　灑淚哭良朋

　　陰秀蘭屏息呼吸，聽她母親說話，她呆呆的凝視著她的母親，好像她的母親突然間變成了她所不認識的陌生人似的。

　　七陰教主嘆了口氣，緩緩說道：「我自小是個孤女，我的父親是誰，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們是逃荒的難民，在途中生下了我，無法撫養，在我剛剛滿月的時候，他們經過烏蒙山下，山上有座道觀，觀中的道長剛巧下山募化，見他們可憐，便將我留下了，這位道長便是我的第一個師父──赤霞道人。這是他後來告訴我的。他只問知我的父親姓陰，其他的就無暇問了。

　　「赤霞道人後來對我很不好，我到現在還恨他。可是我也應該承認，我小時候，他的確是很疼愛我的，全靠他的撫養，我才能夠長大成人。他是一個道人，養大一個女嬰，也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所以我自小時就當他如父親一樣，對他非常感激。

　　「他照料我的起居飲食，傳授我武功，我漸漸長大了，他仍然當我是個孩子，對我百般呵護，他常常瞅著我瞧個半天，有時我熟睡醒來，也發現他在床前看我，我當時只當他是疼我，並不放在心上，不過卻也有點怕他了。

　　「赤霞道人是個修真羽士，他與我住在人跡罕到的烏蒙山金雞峰上，除了我們之外，另外有一家姓萬的世隱居在烏蒙山的天烏峰，與我們的地址相隔不遠。這家姓萬的主人，名叫萬天遊，是點蒼派的一個劍客，他有一個兒子，名叫萬家樹，比我只大兩歲，我們年紀差不多，因此自小便一同遊玩，是一對青梅竹馬的好朋友。

　　「我們漸漸長大了，他喜歡我，我也很喜歡他，有一天晚上，有月光之下，旖旎花旁，他向我吐露了他的心事，我們撮土為香，對月為盟，矢誓結為夫婦。我叫他第二日便請他父親來向我師父求婚。

　　「我滿心歡喜，以為我師父那樣疼愛我，斷無不允之理。那料第二日我還未睡醒，有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原來我師父他偷聽了我們的盟誓，第二朝天還未亮，他便趕到天烏峰了，斥責萬家樹勾引他的徒弟，不待他們分說，便動手將萬天游父子打傷，並將他們趕下天烏峰，發下禁令，不准他們踏進烏蒙山半步。

　　「我在好夢中醒來，眼一睜開，便見我的師父滿手血污，站在我的床前，他罵我不得他的同意，便私自與人談婚論嫁，並說若給他發現萬家樹再來見我，便將他也一同殺了。

　　「我震駭之極，但他是撫養我長大的人，我只好逆來順受，忍著心中的絞痛，答應不再見萬家樹。但不料另一件更令我震駭的事又發生了！」

　　七陰教主聲音顫抖，臉上肌肉抽搐，這件事已隔了二十多年，她說起來還感到那麼恐怖！「我伏在床上痛哭，忽然一隻冰冷的手觸著我的肩頭，握著我的臂膊，將我拉了起來，他說話的聲音像他的手一樣冰冷：『你哭什麼？你還是丟不開那小子吧？』唉，我從來未聽過師父用這樣的口氣向我斥責，我哭得更傷心了，我說：『我已答應不再見萬家樹了，你就讓我痛痛快快地哭一場吧！』

　　「我師父的面色突然沉暗下來，我害怕得不敢哭了，只聽得他獰笑說道：『你是我撫養大的，我不准你嫁他，什麼人都不准你嫁！誰敢將你從我這兒奪走，我就要他五馬分屍！』

　　「我給他嚇得傻了，心裏琢磨他這句話的意思，我當時只道他是因為太過疼愛我的原故，可是為什麼不許我嫁人呢？即算我是他的女兒，這樣『疼』法，也是出乎常理之外呀！

　　「他忽然又轉了面色，柔聲對我說道：『蘊玉，我將你撫養成人，你怎樣報答我？』我想了一想，忍淚答道：『你不願我離開你，我便永遠伴陪你，今生今世不再嫁人，像你的女兒一樣服侍你！』就在這時，他的眼睛忽然好似要噴出火焰一般，衝著我說道：『不，我不要你做我的女兒，你可以做我的妻子！』

　　「這是從他口中說出的話嗎？我簡直不能想像！像是晴空的霹靂，將我震得暈眩，我定著眼睛看他，就像你剛才看我的那股神氣，一剎那間，朝夕見面的『親人』似是突然變成了張牙舞爪的猛獸。

　　「只聽得他斷斷續續說道：『我以前只知道修練武功，從來不想到結婚，我已經忍受了幾十年的寂寞，不想再忍受了，我可以還俗，不做道士，和你結婚。咄，你為什麼瞪著眼睛看我？你不認識我嗎？你不願意嗎？你的性命是我給的，你本來就是屬於我的，我要你做我的妻子，你便得做我的妻子！』

　　「他張開臂膊要抱我，我突然清醒過來，狠狠地咬他一口，大聲喊道：『不能，不能！你給了我的性命，你可以將我的性命取去！我寧死也不能做你的妻子！』我掙脫出來，旋風般地跑下山去！

　　「不知是不是他由於羞愧，還是因為平素疼愛我的原故，以他的武功，我本來是怎樣也逃不脫的，但當時他卻並沒有強攔我。我見他呆若木雞，面色非常難看，我也有點為他難過，但我不敢再回頭望他了，我便出了吃奶的氣力，拼命飛奔！

　　「不料我剛剛逃至那山腳，他又追上來了！」

　　陰秀蘭剛剛鬆了口氣，聽說赤霞道人追到，呼吸又緊張起來，緊緊捏著母親的手心問道：「結果怎樣？你有沒有給他抓回去？」

　　七陰教主道：「幸而他還有一點良心，也許是一時迷失理性，而後來稍稍清醒過來，終於他還是讓我走了。不過，他與我約法三章：第一，不許我說出那晚的事情；第二，不許我嫁給萬家樹；第三，要待他死後，才許我在江湖走動。若然違背了第一第三兩條，他便要將我殺死，若然違背了第二條，則不但要殺死我，並且要殺死萬家樹。」

　　龍劍虹在神像後偷聽，聽得毛髮皆豎，心道：「赤霞道人在上一輩的武林人物之中，乃是個響噹噹的角色，幾乎與玄機逸士齊名。卻想不到幹下了這等見不得人之事！以他的身分，怪不得他要威脅七陰教主，不敢讓她洩露了。不過，他肯讓她逃走，在邪派之中，也算是比較好的了。玄機逸士生前不下手除他，大約也是因為多少知道他的為人，才放過他的。」

　　七陰教主續道：「我逃出了赤霞道人的魔掌，既不敢找萬家樹，又不敢獨自闖盪江湖，每天夜晚都做著惡夢。當時只有苗疆的毒手神魔姬環是不怕赤霞道人的人，我便投到他的門人想學到幾分使毒的本領，就不怕赤霞道人的威脅了。要知我雖然答應了赤霞道人的約法三章，但那是迫於無奈，無可如何，我的心裏，對萬家樹還是念念不忘的。不料到我脫離了惡師的魔掌，卻又遭遇了更大的災難！」

　　陰秀蘭道：「那姬環也是個惡人嗎？」七陰教主道：「不。這姬環雖然是天下第一使毒高手，行事也怪僻非常，但為人卻很正派，給我災難的是我的師兄。」

　　陰秀蘭道：「咦，你還有師兄嗎？我怎麼未聽你說過？」龍劍虹知道她說的是百毒神君，心中也好生奇怪，心想百毒神君的名頭江湖上己有很多人知道，偏偏他的師侄反而不知，真是出人意外！七陰教主為什麼要瞞著女兒呢？

　　七陰教主道：「我師兄是個苗人，但他卻羨慕漢人，取了一個漢人的名字，叫做石鏡涵，喜歡和漢人結交朋友。他的年紀比我大不了多少，但因是自小便跟隨師父，使毒的本領，那是比我高強得多了。

　　「他很喜歡我，我一入師門，他便想娶我為妻。我心中只有一個萬家樹，而且與他氣味也不相投，當然一點也不會歡喜他，他對我糾纏不已，我告訴師父，師父還曾責罵過他。我對他小心防備，後來他不敢再對我風言風語了，我才稍稍放心。料不到我雖然對他防備，不幸的事情仍然發生！」

　　說到此處，七陰教主的眼淚簌簌而下，臉上的肌肉又抽搐起來，陰秀蘭道：「媽，別再哭了，女兒在你身邊。你不是說過，只要我在你的身邊，你就不會傷心了麼？」

　　七陰教主揩了眼淚，將女兒緊緊摟抱懷中，說道：「也幸而他留下你在我身邊，要不然我更恨他了。

　　「我剛才說過，石師兄很喜歡和漢人結交朋友，其中有一個江湖大盜的名叫龐通，他進入苗山，想偷掘苗疆的藏金，並想盜取苗疆的珍貴藥材，其中有兩株千年何首馬，是種在我師父藥圃之中的。

　　「石師兄受了他的唆擺，有一天我奉師父之命外出採藥，他隨後跟來，對我說道，他決意背師私逃，跟龐通到外面去享受榮華富貴，希望我和他一同行動，逃出苗疆。我當然不答應，他反覆勸說，說是苗山如此荒涼，有什麼值得留戀？外面花花世界，為什麼不出去享受一番？我也勸他不要貪慕繁華，切不可聽從奸人的撥弄，背叛師門。豈知他的心意已決，不但不聽從我的勸告，而且突然翻面，獰笑說道：『我的說話已進入你的耳中，你不依從也得依從了。』我發覺危險，還未來得及逃走，便給他一口迷煙噴倒，唉，他竟然趁我昏迷之後，將我姦污了！我歷盡艱難才得以保全的貞操，竟然輕輕易易的葬送在他的手上！」

　　陰秀蘭聽得手腳顫戰，面色灰白，低聲說道：「他，他就是我的爹爹？」七陰教主說道：「不錯，他就是你的爹爹，你說，你怎能叫我不切齒恨他？」

　　「他將我姦污之後，又去對師父暗暗下毒，師父愛他如子，對他更是毫無防備，竟然在熟睡中著了他的道兒，被他用桃花瘴、金葉菊、碧蠶卵三樣極厲害的毒物合成的藥粉，用吹管吹入了口鼻！我師父號稱毒手神魔，本領非同小可，中了這樣厲害的毒藥，仍然打了他一掌，可惜師父中毒之後，功力大減，要不然那一掌便能叫他喪命。

　　「這些事情發生之時，我尚在昏迷之中，他本來是打算將我劫走的，也幸而師父打了他一掌，他怕師父未必中毒便死，不敢再在苗疆逗留，連夜便逃下山去，龐通盜了兩株何首烏，當然也逃之夭夭了。

　　「待我醒來之後，回去稟告師父，師父已經是奄奄一息了。他吩咐我幾句話，將百毒真經交付給我，要我替他報仇，囑託完畢，從此一瞑不視。

　　「我痛不欲生，但受了師父的重托，又不能不偷生下去，更想不到的是我懷了孕，十月期滿，便生下了你，我有了你，當然更不能死了。」

　　陰秀蘭道：「媽，你好苦命啊！怪不得你一直不肯告訴我，我的爹爹姓甚名誰，要我跟你姓陰。」

　　七陰教主道：「媽的苦難還沒受完哩，今天我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你吧。」

　　「你生下來之後，我好像有了寄託，瞧著你那兩顆靈活的眼珠，我感到安慰。我非常恨你的爹爹，但卻非常愛你，有時甚至為了你，在心裏自己對自己說道，看在蘭兒的份上，饒了他吧。我剛才對你說過，姬師父臨死的時候，是曾經吩咐我要我替他報仇的。

　　「想不到我願意饒他，而他卻不肯饒我。恰恰在你周歲那天，有一個人來了。」

　　陰秀蘭顫聲說道：「又是，他，他來了？」她本來想說「爹爹」的，這兩個字卻怎樣也叫不出來，到了口邊，便變成「他」了。

　　七陰教主道：「最先來到的不是『他』，嗯，來的是，是萬家樹！是我朝思夜想的那個人！

　　「我是多麼願意做他的妻子啊，可是這只能指望來生了。即算我不害怕赤霞道人的威脅，我已經受了污辱，也不能再做他的妻子了。

　　「為了斷絕他的癡情，為了不想他遭受赤霞道人的毒手，我只有騙他，說是我已經嫁了人，有了孩子，我過得很快活，請他也另找良緣，不要再以我為念了。

　　「他不相信，但見你長得十分似我，卻又不由他不相信，他呆若木雞，好久，好久，這才說道：『你有了丈夫，有了孩子，過得快活，我很高興。但我瞧你神情，不像是過得快活的光景，你心中是不是藏有什麼哀痛，不願意對我說出來？』我忍著眼淚，咬著牙根，矢口否認。他便說：『既然你很快活，那我也就不再打擾你了。不過，我對你還是像以前一樣，你若是有什麼事情要我幫你的話，可以到峨嵋山找我。』原來他父子被赤霞道人趕出烏蒙山後，便遷到峨嵋山去和他的師叔同住。他遍托同門打聽，才知道我已離開赤霞道人，改投在姬環門下的。

　　「他臨走之時，取出了一支旃檀香，交給我道：『你若不願意上我的門，可以在我住處的附近點燃這支香，我便知道是你來了。』旃檀香是烏蒙山的特產，我和他小時候常常玩的一種遊戲，就是點燃旃檀香來招喚對方。他送給我的那支旃檀香，我一直珍藏，但直到如今未曾用過。

　　「他囑託完畢，正要踏出我的家門之際，又一個人來了，這個人才是、才是我最不願見的人──我的師兄，你的爹爹石鏡涵！

　　「他見我與萬家樹在一起，勃然大怒，惡聲罵道：『你以為我不敢回來，就背著我偷漢子麼？』這幾句話氣得我心肺炸裂，但我已無暇與他吵嘴了，我見他目露兇光，看似立即便要對萬家樹施展毒手，我逼得先行制止他，一掌將他擊倒。他使毒的本領雖然遠勝於我，但我的武功卻比他高強，他不敢對我使毒，只有挨打的份兒。

　　「那時你剛剛周歲，還未學會說話，坐在搖籃裏看我們打架，嚇得大哭起來。那時我本來可以將他打死的，聽你一哭，心就軟了。

　　「在這樣情形之下，萬家樹那裏還敢逗留，他說：『因為我弄得你們夫妻不和，我非常抱歉。』又對石鏡涵辯白他只是以朋友的身分來看我的，請他不要妄自疑心。」石鏡涵那裏肯聽，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地罵他，我生氣得很，本待不顧一切與他決裂，向萬家樹說明真相的，但萬家樹已在他的罵聲中跑開了。唉，至今回想，我還在悔恨當時的軟弱，沒有去追他，向他說明。不過，我那時的處境，的確極是為難，我既不能嫁他，又怕赤霞道人害他，我又怎敢對他表露真情？不敢表露真情，就造成了終身遺憾。我當時讓他糊裏糊塗地走，這樣做對呢還是不對？我自己也不知道。」

　　陰秀蘭道：「若然是我，有一個人這樣愛我，我就不顧一切跟他。」她說話之時，眼淚一顆顆地滴下來，不知是為了同情她的母親呢？還是為了可憐自己？

　　七陰教主替她揩了眼淚，說道：「我知道你難過，我比你更難過，但我為了要你明白你爹爹的為人，我不能不對你再說下去。

　　「萬家樹走了之後，他也裹好了傷，爬了起來，我那一掌打得著實不輕，他的一隻手臂已被打得脫臼了。他瞪著眼睛看我，過了好一會子，大聲問道：『你打定主意沒有？你願不願跟我？』我也大聲答道：『我寧死也不跟你！』他惡狠狠地說道：『師父已死，天下無人能夠制我，我要將你置死，那是易如反掌，但我偏偏不讓你死，你非跟我不可！」我一看他的神色，知道他想用毒藥來制服我，我便立即說道：『除非你毒死了我，否則任憑你放蠱也好，下毒也好，我決不會對你依從的。』

　　「他大約也想到我的武功比他高強，他若用毒藥迫我跟他，我也可以隨時殺他，他軒眉怒眼，狠狠盯著我，忽地獰笑說道：『好，你不跟我，我也由得你去，念在夫婦之情，我不殺你，但你想那個小白臉，卻是萬萬不能！』獰笑聲中，他把手一揚，一團毒霧，立即把我罩住！」

　　陰秀蘭失聲驚呼，她一路聽母親敘述，雖然知道父親乃是壞人，但她卻怎樣也想不到：一個人竟能如此狠起心腸，向自己所愛過的人施展毒手。

　　七陰教主道：「幸而我早預料到他會施展毒手，一覺不妙，立刻就閉了眼睛，停了呼吸，這時但覺臉上的肌肉好像被火烙一般，疼痛極了。

　　「昏迷中只聽得他還在高聲獰笑，說道：『我把你變成醜八怪，看那個小白臉還要不要你？』

　　「我昏迷了一天一夜才醒過來，醒來之後，就變成今天這個樣子！他用的是腐蝕肌肉的毒藥，雖然沒有毀掉我的性命，卻把我的容貌毀了。」

　　陰秀蘭忍不著抱著她的母親哭道：「好狠心的爹爹，好苦命的媽媽啊！」

　　七陰教主道：「經過了這場苦難之後，我倒安靜了。石鏡涵沒有再來找我，萬家樹倒是派人來打探過我的消息，我每一次得到風聲，便避開了。後來我索性帶你避到苗山深處，外面的人根本找不到。萬家樹不知道後來所發生的變故，他大約是因為不願意破壞我的家庭，寧願自己忍受痛苦，不願再來找我。

　　「過了三年，我聽說萬家樹和青城派的一個女俠結了婚，後來又聽說他有了一個孩子。自從與他分開之後，我一直沒有好過，只在聽到這兩個消息，我才笑過兩次。他獲得美滿的家庭，我從心底感到喜悅。

　　「我也斷斷續續聽到一些石鏡涵的消息，聽說他在江湖的名頭倒是越闖越大了，得到了百毒神君的稱號。那個唆擺他出去的龐通，偷掘苗疆的金砂和藥材，發了大財，也就搖身一變而成為龐堡主，從此洗手不幹了。這幾年來聽說他另外搭上了一個漢人，名叫什麼鐵扇書生楚大齊！」

　　陰秀蘭恍然大悟，說道：「哦，原來你前幾天毒死龐通，乃是為了報復當年的舊恨，他唆擺我爹爹作惡，確是應該處死！」

　　七陰教主道：「我也不是完全為了龐通，半個月前你爹爹派那個姓楚的偷來見我。」陰秀蘭道：「我怎麼不知道？」七陰教主道：「那個姓楚的輕功極高，我半夜給他驚醒，他已站在我的床前，對我說明了他的來歷，並說他們發了一筆大財，石鏡涵又思念起我來了，問我願不願意跟他？又說若我不願，女兒是不是可以送還他？我當時大為震怒，要想殺那姓楚的，但他本領在我之上，我剛想動手，他便逃走了。好啦，現在我問你了，你是願意跟我呢？還是願意跟你的爹爹？」

　　陰秀蘭想也不想，便即說道：「媽，我當然跟你！」說至此處出見那黃衣少年在地上動了一下。

　　七陰教主一看，說道：「他眉心的黑氣就快退淨了，不需多久，便可甦醒。哼，你真是狠心，對一個乳臭未乾的少年，居然也下得這般毒手！」陰秀蘭已猜到幾分，但還是問道：「媽，你罵的是誰？」七陰教主道：「天下使毒的高手能有幾人？他是被你的爹爹害的，中的是雞鳴五鼓斷魂香！」七陰教主又換過一種藥粉，吹入黃衣少年的鼻觀，凝神看他的面孔，嘆口氣道：「真像，真像，簡直和家樹長得一模一樣！」

　　龍劍虹也在心中嘆氣，想道：「七陰教主表面看來好像冷酷無情，卻原來她愛一個人愛得如此之深！」

　　七陰教主繼續說道：「蘭兒，你現在知道媽媽為什麼要騙你了吧？媽是不願意你知道你有這麼一個壞父親，所以媽將萬家樹說成是你的父親，又說你的父親早已死了，其實他們兩人都沒死啊！

　　「媽痛恨世間一切男子，只除了一個萬家樹。這些年來，我想獨創一教，為的就是想救普天下受苦受難的女兒。」龍劍虹心想：「怪不得七陰教主行事怪僻，原來她竟是受過這麼多的苦難。只可惜她發願雖宏，卻是近乎幻想。天下可憐的女人恒河沙數，她那裏能救得了這許多？反而被別人將她目作邪教的教主了。」

　　陰秀蘭道：「媽，你還在想什麼？」她見母親面色沉暗，如有所思，是以有此一問。七陰教主道：「我在想，比雞鳴五鼓斷魂香厲害的毒藥還有好幾種，他為什麼單單用這種要過十二個時辰方能送命的雞鳴五鼓斷魂香。莫非他早已料到我會救這孩子？想藉此來追查我？或者是另外有什麼用意？」陰秀蘭再一次說道：「媽，你不必顧慮，就是他，他來了，我也絕不會跟他！」七陰教主愁眉稍展，微笑說道：「這樣，媽就放心了！」

　　七陰教主再向黃衣少年的鼻孔吹進一些藥粉，又拔下頭簪，在他的「大椎穴」和「靈台穴」上各刺了一下，黃衣少年忽然打了一個噴嚏，眼睛慢慢張開，七陰教主將他扶起，柔聲說道：「好啦，孩子，你醒來啦。我是你爹爹的好朋友，你不用害怕，我在你的身邊，沒有人敢再來害你！」龍劍虹躲在神像背後，雖然看不見她的神情，但聽她的口氣，七陰教主當真像是將黃衣少年當作她的兒子一般。

　　黃衣少年坐了起來，低聲說道：「謝謝。我爹爹沒有料錯，你果然對我真好！」七陰教主道：「你爹爹呢？」黃衣少年悲聲說道：「我爹爹麼？他，他已死了！他臨終之時囑咐我來找你的！」七陰教主面色大變，喃喃說道：「死了，死了？他，他，他怎麼死了？」七陰教主雖然早已決意避免和萬家樹見面，但她心中實是無時或忘，想不到如今竟是永遠不能見面了。

　　這剎那間，七陰教主但覺眼前一片模糊，好像靈魂脫離了軀殼，什麼都不存在了。迷糊中卻還聽得黃衣少年用悲憤的聲音說道：「我爹爹和媽媽都是給人害死的。」

　　七陰教主倏的張開眼睛，厲聲喝問：「兇手是誰？」黃衣少年道：「兇手有兩個人，其中一個爹爹認出他是哀牢山的獨臂擎天管神龍。」七陰教主眉毛一豎道：「哦，管神龍這個死不了的老殘廢，又出來作惡了，還有一個是誰？」黃衣少年道：「還有一個是苗人，不知莫名。」七陰教主身軀顫抖，連聲問道：「是個苗人？什麼模樣？」黃衣少年道：「是個乾癟青臉，長著一對陰陽眼，相貌醜怪的老人。」七陰教主吁了口氣，道：「我道是他，原來不是。」心中想道：「苗人之中，除了石鏡涵外，武功好的，還有誰呢？」陰秀蘭聽得不是她的爹爹，也鬆了口氣，問道：「獨臂擎天管神龍，是不是媽以前說過的那個，被飛天龍女葉盈盈削掉一條臂膊的那個魔頭？」七陰教主道：「不錯，他正是被削了條臂膊之後，才遁跡哀牢山中，自稱獨臂擎天的。」原來管神龍是赤霞道人的師侄，他的師父早死，赤霞道人也曾指點過他的武功，不過他的年紀比七陰教主要大十多年，七陰教主在赤霞道人門下之時，管神龍早已在江湖上闖出萬兒了。七陰教主還記得是在十三歲那年，管神龍因為在川西劫了一筆救災的善款，撞見飛天龍女葉盈盈，被葉盈盈削了他的一條臂膊，事後他跑到烏蒙山來向師叔求助，赤霞道人忌憚葉盈盈夫婦雙劍合璧的厲害，不敢出頭。之後管神龍躲到哀牢山中苦練劍術，而七陰教主也因為遭逢大變，離開了赤霞道人，兩人就一直沒有再見過面。

　　七陰教主聽說兇手之中有管神龍，心中好生詫異，想道：「赤霞道人當年因為妒忌萬家樹，確曾想把他置於死地，但這事情早已過了多年，赤霞道人為了自己的面子，斷不敢將這種損自己身分的秘密告訴第二個人，管神龍與萬家樹風馬牛不相及，怎麼會跑去殺他？」於是問道：「出事那天，你在家嗎？」

　　黃衣少年道：「在家。我還記得那天剛好是我媽媽從貴州回來的第二天。」七陰教主道：「哦，你媽媽到了貴州？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黃衣少年道：「那是三年之前，還差幾天便是中秋節。聽說你那時剛開始創立七陰教，是嗎？」七陰教主詫道：「你怎麼知道得這樣清楚？」黃衣少年道：「我媽那次就是去找你的，但她遲了幾天，你剛好離開苗疆了。」七陰教主更覺奇怪。急忙問道：「哦，你媽媽到苗疆找過我？她回來說了些什麼？」黃衣少年道：「那一晚我整晚聽見爹爹和媽媽在房中說話，卻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七陰教主心弦顫抖，問道：「你是聽不清楚他們的談話，還是聽不懂話中的意思？」黃衣少年道：「我的臥房與爹爹相鄰，他們說話的聲音時高時低，我也沒有留心去聽。唉，要是我知道我以後再也聽不到爹爹媽媽的聲音，我一定會聽到天亮的。」七陰教主有點不好意思，心道：「家樹是名門正派的弟子，他的兒子又承家教，當然不會有心去偷聽父母的談話。」自覺剛才的問話有點失儀，可是她是多麼想知道萬家樹夫婦在說她什麼啊！

　　那黃衣少年繼續說道：「我半夜醒來，還聽見他們在說話、後來睡著了，到天亮醒來，他們談話的聲音仍然沒有停止。我只斷斷續續的聽到他們好幾次提到百毒神君和一個名叫陰蘊玉的女子的名字。」七陰教主道：「陰蘊玉就是我。」黃衣少年道：「那你一定是受過許多苦難的了，我似乎聽得媽說，她很可憐你，一點也不妒忌你，她很希望找到你，還希望你能夠和我們同住。她說她想讓你知道人世間並不只是冷酷，還有溫暖。我所不明白的是，媽媽為什麼會說到她不妒忌你呢？她又沒見過你，有什麼要妒忌呢？我知道你的本領比爹爹媽媽都強，但我的媽媽她可從來不是心胸狹窄，會妒忌別人比她本領高的呀。」他那張帶著稚氣的臉孔現出惶惑的神情，看來他還當真未懂男女間複雜的情感。

　　七陰教主面上一紅，心中想道：「我當初聽到家樹婚訊的時候，一方面為他祝福，一方面卻也妒忌他的妻子，想不到她的胸襟比我寬廣得多！」

　　黃衣少年抹了抹眼淚，繼續說道：「第二天天亮，我還未起來，管神龍與那苗人便已到了我家。爹爹媽媽聞聲出視，問他們的來意，他們一聲不響，突然間便下毒手，我媽媽猝不及防！先給他們打死，我爹爹與他們惡戰，將他們兩人打傷，但我爹爹也中了管神龍的毒蒺藜，只有眼睜睜地看著他們逃去。他們在臨走之時才冷笑說道：『我若不說清楚，可憐你們死了也不明不白，我不想你做個糊塗鬼，告訴你吧。你們不是想找七陰教主嗎？七陰教主請你們到閻羅殿上見面，我們便是她派來的勾魂使者！』」

　　七陰教主又是傷心，又是發怒，氣得渾身顫抖，厲聲說道：「管神龍害死你的雙親，居然還敢假借我的名義，我只要三寸氣在，誓報此仇！」

　　黃衣少年道：「教主不用生氣，對管神龍的話，我爹爹一點也不相信。他囑咐我道：『我不知道管神龍為什麼要下毒手害死我和你的媽媽，你年紀還小，非但報不了仇，還得提防仇人害你，我要將你交托給一個最可靠的人，這個人是我的唯一知己，她一定會照顧你的！』」

　　七陰教主熱淚盈眶，悲聲道：「家樹，家樹，他，他這樣說了？」只聽得那黃衣少年點頭說道：「不錯，我爹爹說的這個人就是你。他說：你去找七陰教主吧，也不必勉強她替我報仇，但最少我相信她會對待你像她的親生兒子一般！」七陰教主摟著那黃衣少年，她舊日的情人這樣信任她，她感到非常驕傲，在傷心之中又有點喜悅，說道：「你爹爹說得一點不錯，他真是我生平唯一的知己。好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黃衣少年道：「我叫萬天鵬。爹爹還有一封信要我交給你。」七陰教主流淚道：「啊，他受傷之後還給我寫信？」萬天鵬道：「這封信是他前一晚寫好的，受傷之後又接續寫了一頁。然後用火漆封好，鄭重地交托給我。並交給我一支旃檀香，一顆夜明珠，叫我探聽到你的下落，便在你的附近點起這支香。這顆夜明珠也是交給你的。」七陰教主道：「他想得真周到。」接過了夜明珠，淚如雨下，原來這顆夜明珠便是在他們海誓山盟之夕，她送給他的。接著七陰教主展開了那封信，厚厚的有七頁之多，最後一頁寫得歪歪斜斜，未了幾行，字跡幾乎不能辨認。

　　七陰教主流著淚讀這封信，信中第一段說，他本來不想擾亂她的安寧，但他最近已知道橫行江湖的那個百毒神君，便是他當年在苗疆她家裏遇見的那個男人。他也打聽到了，百毒神君在江湖上出現，從來沒有人見過他與七陰教主同行，他雖然不知道內情，但也猜想得到她絕不是甘心嫁他的。據認識百毒神君的人說，他也從來未有提過自己有妻子。百毒神君在江湖上給壞人包圍，惡跡日著，他怕她受連累，因此提醒她要小心。

　　第二段說到他自己，他說他當年知道了她有丈夫孩子之後，傷心之極，本來不欲再娶，但他是一脈單傳，父親要他結婚。他妻子是青城派女俠柳湘雲，婚前他把自己的過去完全告訴她，她也完全諒解，而且很同情他們一他最初本是奉父命結婚的，婚後發現了她的許多好處，也就愛上了她。但因此想到七陰教主的配偶非人（他那時還未知道百毒神君根本就不是她的配偶），更加對她掛念。

　　第三段說到他近年多讀了一些書，漸漸悟到男女之間並不只是夫婦之情，現在赤霞道人已死，想她可無顧慮，百毒神君終年在江湖上與壞人為伍，等於是拋棄了她，若然她願意的話，他們歡迎她到峨嵋山來兩家同住。他的妻子願意將她當作姐姐看待。他說，反正大家都已年過半百，彼此以禮相守，以誠相待，外人縱有閒話，根本不必理它。勸她不要為世俗之見，獨自忍受寂寞與苦難。

　　第四段就說到他的妻子去找她的事了，他說他的妻子爽朗明理，知道他掛念七陰教主，便向丈夫提出，願意親自去勸七陰教主，勸她母女二人搬到峨嵋山來與他同住。她覺得以她的身分去說話更方便一些，他考慮再三，也就同意了。可惜他妻子遲了幾天，七陰教主已離開了苗疆，他妻子不知她的去向，只好回來。

　　七陰教主看到這裏，心中感動不已，想道：「他們兩夫妻真是為我想得周到，更難得的是他們彼此信任，又都有大海一樣的胸懷。」

　　第五段是寫他的妻子回來之後，說到她雖然沒有找到七陰教主，卻探聽到了她的一些消息，知道她確曾被百毒神君所傷害，現在正在創立七陰教等等事情。他更為她難過，又怕她因受折磨太多，行事偏激，以致創教的意圖雖好，卻不為武林中人所諒，勸她要處處小心。這一段便是他們夫妻被害之前一晚的談話。

　　第六段便是他遇害之後所寫的了，字跡很大而又潦草，信箋上還沾著血漬，七陰教主忍著傷心，讀了下去。敘述了被害的情形之後，最後一段，萬家樹向她抱歉說，數十年來，他無日不以她為念，想不到他還未能對她盡了一點心，而自己卻反要將身後之事來麻煩她了，他說他知道七陰教主一定會照顧他的兒子的，不必怎樣交代，他所怕的是兒子急於報仇，枉送性命，所以他遺命兒子無論如何先找到她再談復仇之事，他請七陰教主代他約束兒子，報不報仇還在其次，最重要的是教養他成為一個有用的人。

　　七陰教主讀後，眼淚濕透了信箋，感到萬家樹對她的情深意重，當真是生死不渝，而這種情意，從少年時候的男女之情開始，經過了諸般磨難，早已超乎了尋常的男女之情，她感到了萬家樹那顆珍貴的心，同時也深深愛上了她未見過面的萬家樹的妻子。

　　淚眼模糊，七陰教主彷彿看見萬家樹在她眼前，啊，這不是萬家樹，是那黃衣少年，七陰教主拭了眼淚，摟了萬天鵬道：「好孩子，你找我找了三年，無可憐見，咱們終於見面了。你失了爹娘，你不怕委屈的話，就叫我一聲媽媽吧！」

　　萬天鵬也是熱淚盈眶，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叫了一聲：「媽媽！」又向陰秀蘭叫了一聲：「姐姐！」七陰教主一手拉著一個，淚眼未乾，發出淒涼而又歡悅的笑聲。

　　就在這時，忽聽得有另一個人的笑聲震動耳鼓，這笑聲是如此熟悉，今得七陰教主不寒而慄，她倏的站了起來，厲聲說道：「你還有面目來見我？」呀，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她所痛恨的百毒神君。

　　陰秀蘭一看她母親的神情，什麼都明白了！小時候，她母親將她的爹爹說得那樣好，騙她說她爹爹早已死去，十多年來，她一直為她的爹爹驕傲。也為她的爹爹傷心，卻原來她母親口中的「爹爹」只是一個幻影，不，那不是幻影，是別人的爹爹，是身旁這個黃衣少年的爹爹，而自己真正的爹爹卻是這個樣子，她全身顫抖，不敢接觸百毒神君那邪惡的眼光！唉，她真寧願母親永遠騙她下去！

　　她不自覺的緊緊地握著黃衣少年的手，忽覺他的手心冰冷得怕人，眼中充滿憤怒的火焰，口唇開闔，似乎想說什麼、卻又什麼也說不出。原來他認出來了，認出這個進來的苗人，正就是昨天用「雞鳴五鼓斷魂香」將他毒害的人，可是一看七陰母女的神情，他也明白了，他雖然沒有聽到七陰教主剛才對女兒的說話（那時，他還在昏迷之中），可是他也猜到了這個百毒神君就是七陰教主的「丈夫」陰秀蘭的父親。

　　百毒神君堵住門口，對廟中這三個人都陰沉地看了一眼，眼光最後落在七陰教主身上，緩緩說道：「前幾天我派楚天遙去看你，你將他趕跑，如今我親自來看你了。你對我的來意，早已明白了吧？」

　　七陰教主一聲不響，冷冰冰的眼光，令到百毒神君也不禁打了一個寒噤，他定了定神，眼光又落到了陰秀蘭身上，說道：「她長得和你少年時候真是一模一樣，嗯，想起當年的事情，我真是對你不起，如今我求你饒恕來了！嗯，我是你的爹爹，你知道嗎？」最後這兩句話是他面對陰秀蘭說的。

　　陰秀蘭退後一步，避開了他的眼光尖聲叫道：「我不認識你，我沒有爹爹，我的爹爹早已死了！」與此同時七陰教主厲聲喝道：「你要我饒恕你，你就趕快給我滾出去！」

　　百毒神君神色大變，又獰笑起來，這一回他的眼光落在萬天鵬身上，打量了好一會，冷冷笑道：「這小子也長得和萬家樹一模一樣。哈哈，你們母親兒子叫得好親熱，可惜你不能做他的媽媽！」七陰教主喝道：「你胡說什麼？給我滾出去！」

　　百毒神君道：「你怕我提起你的情郎麼？萬家樹的兒子都這樣大了，還怕什麼？哼，莫非你現在還是餘情未斷麼？好，二十年前我問過你的一句話現在再來問你，你到底願意是跟我還是願意跟萬家樹？」七陰教主傷心憤怒到了極點，邁前一步，盯著他問道：「萬家樹是不是你指使人殺的？」百毒神君道：「什麼？萬家樹已經死了？啊，原來這小子是給你報訊來的麼？」正是：

　　死別生離長惻惻，一生冤孽幾時休？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廿四回　夢好總難圓　珠還琴斷　情天長有恨　鳳泊鸞飄

　　七陰教主道：「你當真是毫不知情？」百毒神君道：「你要算在我的頭上，那也沒有辦法！」七陰教主半信半疑，又邁上一步，冷冷說道：「縱算萬家樹不是你殺的，你對他的兒子下這等毒手，還算得是個人嗎？」百毒神君冷笑道：「不是看在你的份上，我早已把這小子殺了，你還不領情麼？你試想想、我要殺他，大可以用九陽毒掌，為什麼卻用這種十二個時辰才發作的毒藥？」原來百毒神君雖然知道七陰教主便在附近，卻不知她的確切位置，因此故意用這個辦法，料到萬天鵬受傷之後，必定會燃起信香，向七陰教主求救，他便可以跟蹤而來。

　　七陰教主想了一想，亦明其理，卻冷笑說道：「這樣說來，你是誠心來見我的了？」百毒神君道：「這個當然，你還不相信嗎？」七陰教主叉指罵道：「你用這個辦法前來見我，你卻還想我理睬你麼？你走不走，你再不走，休怪我手下無情！」

　　百毒神君老羞成怒，冷笑說道：「好呀，萬家樹死了，你還心甘情願替他撫養孤兒，真是可敬可佩！只不知你憑著什麼身分，替他守寡？好，我索性將這小子斃了，看你怎麼？」突然一躍而起，一掌向萬天鵬頂門劈下。

　　七陰教主正自氣得渾身發抖，突然見他施展殺手，大吃一驚，可是她事先沒有防備，百毒神君已經出手，她身形雖快，亦已遲了一步，這時她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萬天鵬若給他殺死，我必定要殺他償命！」

　　就在這剎那間，眼看百毒神君的手掌已拍到了萬天鵬的頂門，卻忽地大叫一聲，掌鋒斜斜劈下，歪了三寸，沒有劈著，說時遲，那時快，七陰教主已撲到他的面前，揮掌猛擊，百毒神君陡然縮身退步，怒聲說道：「好本領，好本領！可是你別忘了，你武功雖然比我高強，我也還有辦法置你死命！」

　　原來百毒神君那一掌拍下之時，突然覺得好像被大黃蜂叮了一口似的，故此歪了少許，他只道是七陰教主所放的暗器，後來發覺沒毒，這才放心，但已是怒不可遏。

　　七陰教主也莫名其妙，原來那是龍劍虹在神像背後所發的一口梅花針，救了萬天鵬的性命。以七陰教主的本領，本可以看得出來，但因為她全神貫注在百毒神君和萬天鵬的身上，卻料不到神像背後有人躲著。

　　這時七陰教主也是怒不可遏，陰沉沉地說道：「你敢動他一根毫髮，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我本來不想親手殺你，但你一再倒行逆施，我只有奉先師的遺命了！」她的容貌在少年之時被百毒神君所毀，本就奇醜無比，這一發怒，更加難看！

　　百毒神君一生與毒物為伍，這時面對著七陰教主，亦自心悸。他被七陰教主的目光逼退幾步，定了一下心神，說道：「事情已經過了二十年，你仍然如此痛恨我麼？好，就算我當年對不住你，如今我來贖罪，你願不願意聽完我的說話？」

　　七陰教主見他一再賠罪，心腸稍軟說道：「你還有什麼話說？」百毒神君道：「金刀寨主劫奪了各省貢物，震動天下，這件事情，想必你是早已知道的了。」七陰教主道：「此事與你我何干？」百毒神君道：「金刀寨主得了貢物，卻無福享受，再過十天便要全部奉送給我，怎說與你我無干？」七陰教主冷笑道：「恭喜你發了大財啦！你發了大財，不去與你那些豬朋狗友享福，卻找我做什麼？」百毒神君得意洋洋，笑道：「豈止發了大財，我簡直是富可敵國了。只要你我和好，我的便是你的，何分彼此？我打算分幾件奇珍異寶給喬北溟老怪，與他結納，哈哈，我與他聯在一起，盡可以橫行天下，號令江湖，豈不美哉？」七陰教主搖了搖頭，心中想道：「我最初投入姬老師門下之時，他雖然時時流露出嚮往外面繁華的心意，卻也還算得是個相當純樸的苗人。不料他後來結交了龐通那些壞人，心術便一天壞過一天，如今更是利慾薰心，無惡不作，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真真是可嘆而又可恨。」正想出言嘲諷，百毒神君在笑聲中往下說道：「聽說你要創立七陰教，我的資財正可以助你成其大事，那時你要錢有錢，要人有人，你我夫妻同心合力，外面又有喬老怪作靠山，你的七陰教還怕不昌盛麼？你瞧瞧，我誠心與你共用富貴，你還不滿意麼。」

　　七陰教主冷笑道：「多謝盛情，老實說給你聽，我也曾動過那些貢物的主意，可是你要將那些貢物來求我饒恕，就是你全都堆在我的面前，我也不屑看它一眼！」百毒神君正是因為曾聽陽宗海說過，知道七陰教主曾接受陽宗海的邀請，打算幫喬老怪搶奪貢物的，雖未成事，但七陰教主想分潤貢物那是無疑的了，所以他才用貢物來引誘她。想不到七陰教主一口回絕，而且說得那樣斬釘截鐵，毫無轉圜之地！

　　百毒神君怔了一怔，裝出一副悲傷的神色，說道：「你不願與我和好，我亦無法勉強。女兒你讓我將她帶走吧。」七陰教主冷笑說道：「你問她，她願不願跟你？」陰秀蘭哇的一聲哭了出來，躲到七陰教主背後，叫道：「媽，我與你永不分開！」七陰教主道：「你聽見了麼？女兒與我相依為命！絕不願跟你的，你自己走吧！」

　　百毒神君嘆了口氣，說道：「你們還未知道我的心意，我要將女兒帶走，乃是為了她的好處呀，我給她找了一個好婆家了。」七陰教主怒道：「她是我的女兒，你敢擅自許人？我不答允！」百毒神君：「你聽我說了是那一家，再行定奪也還不遲呀！何必張口就罵！」七陰教主道：「好，你說是那一家？」百毒神君道：「我給她選的便是喬北溟的兒子，喬北溟是天下第一高手，他的兒子也是少年英雄，難得他也不嫌咱們，你說說，這樣的人家還往那裏去找？」

　　七陰教主嘿嘿冷笑，心道：「原來他是想把女兒拿去巴結喬老怪，我還道他對蘭兒真的存有父女之情呢？」百毒神君瞪眼說道：「你笑什麼，難道這樣的人家你還不滿意嗎？」七陰教主冷笑道：「蘭兒比你有志氣得多，你要巴結喬老怪，將他的兒子當作寶貝，我的蘭兒卻未曾將他放在眼內！厲抗天早就替他的主人向我提過親了，我若肯答應的話，還待你來說麼？」百毒神君叫道：「唉，你們居然拒絕了他！」陰秀蘭尖聲叫道：「我寧死也不嫁喬北溟的兒子，連他的名字也不願意聽！」七陰教主冷冷說道：「你聽見了吧？還說什麼？趕快與我出去！」

　　百毒神君神色沮喪，呆了半晌，忽地又哈哈笑道：「也罷，女兒是你養大，便由你作主。但另一樁事情，卻不能由你作主了。喂，喂，你對我既不講夫妻父女之情，我便與你講一樁交易，怎麼樣？這樁交易對你大有好處！」七陰教主一陣噁心，卻忍著不發，心想：「我且看看他真正的圖謀是什麼？」便道：「什麼交易，你說說看。」

　　百毒神君邁上一步，說道：「先師的百毒真經，可是在你手中？」七陰教主聽他提起師父，心中惱怒之極，但仍然隱忍不發，說道：「不錯，是在我的手中。怎麼樣？」百毒神君道：「按理說我是掌門大弟子，你是半路投師的人，師父這本百毒真經，應該歸我所有，但我念在夫妻一體，二十年來，始終沒有向你索取，如今你既與我斷了夫妻之情，本門的傳家經典，你就該交還給我。而且，我也不白要你的，我願將所得的貢物分一半給你。」

　　圖窮匕見，原來百毒神君的真正來意乃是要索取這本《百毒真經》。在此之前，七陰教主雖然對他極為憎恨，但念到他來向自己求情，口口聲聲說要「贖罪」，還以為他多少有點悔悟，豈知他這一切都是假裝出來的，用意不外在騙取這本真經，想至此處，七陰教主憤極狂笑：「哈哈，你倒真是慷慨，既然是你應得之物，你也肯將珍寶來與我交換麼？」百毒神君給她的笑聲震得耳鼓嗡嗡作響，不覺毛骨悚然。笑聲中七陰教主又踏上了兩步，百毒神君喝道：「你到底意欲如何？」七陰教主倏的止了笑聲，冷冷說道：「虧你還有臉皮問我要先師的遺物！先師是怎麼死的，你當我就忘記了麼？」百毒神君道：「師妹，你還提這些陳年舊帳作甚，師父他也死了二十年了。我給你的珠寶，你用之不盡，師父他還能給你什麼好處？」

　　七陰教主道：「是啊，師父他老人家已死了二十年了，二十年了，他囑咐我的事情，我遲遲未辦，一想起來，便覺心裏不安。」百毒神君道：「他囑咐你什麼事情？」七陰教主雙目射出刺人的寒光，但當她的眼光從百毒神君臉上掠過，瞧到了她女兒驚惶失措的神情時，她又收斂了目光，淡淡說道：「這個麼你還是不問的好！」百毒神君道：「好，不問就不問，但師父那本遺書，我總該問個明白，你到底願不願與我交換。」七陰教主道：「你把天下所有的珠寶堆在我的面前，這本書麼，也不能與你交換！」

　　百毒神君勃然大怒，朗聲說道：「你是敬酒不吃，想吃罰酒麼？你在師父門下，總共還不到一年，你憑什麼要佔據師父的遺書。你以為你得了師父的百毒真經，我就沒法制服你了？」七陰教主雙眉一豎，倏然間又射出了冰冷的眼光，沉聲說道：「我在師父門下，雖然未到一年，卻是師父唯一的弟子。」百毒神君喝道：「什麼？我還沒有死呢？」七陰教主不理會他，往下說道：「師父臨終時，囑咐我給他清理門戶，我一直沒有給他辦到，你再不走，我可要執行師父的遺命了！」

　　百毒神君面色鐵青，盯了七陰教主一眼，忽地哈哈笑道：「原來如此，多謝你手下留情，好，以後我也不會再來見你了。」七陰教主吁了口氣，道：「這樣最好！」話猶未了，百毒神君突然一躍而起，「波波」兩聲，兩顆彈子倏的射到了七陰教主的面前，便即碎裂，迸發出兩道淡紅色的光華，同時一掌向七陰教主擊下。原來他故意說走，正是要乘七陰教主戒備鬆懈，這才驟下殺手。

　　但聽得「蓬」的一聲，百毒神君給震得飛了起來，七陰教主卻像一棵枯萎的樹木一樣，慢慢倒下，百毒神君獰笑道：「你到地下向姬老鬼訴冤吧！」

　　然而，就在這剎那之間，他的身形還未站穩，萬天鵬和陰秀蘭已雙雙撲上，陰秀蘭忽遭人倫慘變，心頭大震，比萬天鵬來得遲了半步，但聽得百毒神君大喝道：「你趕快退下！」嗖嗖兩聲，兩枚耳環電射而出，與此同時，七陰教主也從地上蹦跳起來，厲聲叫道：「放了這兩個孩子！」

　　七陰教主受了重傷，雖因急怒攻心，也不知是從那裏來的氣力，一跳便跳了起來，但終於還是遲了半步，但見一團煙霧，倏地鋪開，那兩枚耳環，已射到了萬天鵬的面前。七陰教主知道百毒神君的耳環乃是用十三種毒藥淬煉過的，歹毒無比，給人碰了一下，就休想活命，自己又受了重傷，再沒人給他解救了。這一瞬間，七陰教主又驚又怒，慘叫一聲，又跌倒了。

　　然而，也就是在這一瞬之間，但聽得「噹、噹」兩聲，接著是百毒神君的一聲淒厲之極的慘叫，七陰教主本已昏迷，聽到了他淒厲的叫聲，陡然間精神一振，雙眼一睜，但見一個美貌的少女站在他的面前，而百毒神君則已倒在地下，七陰教主叫道：「龍姑娘，是你！」

　　龍劍虹道：「不錯，我來求你老人家一件事情。」呼呼兩掌，盪開了那團毒霧，忽地身軀晃了幾晃，也倒下去了。

　　七陰教主坐了起來，香案上的破油燈燈光搖曳，照出了地下慘酷的景象，但見百毒神君全身彎曲，眼耳鼻口，都淌出血來，在地上動了兩下，厲聲叫道：「你好，你好，我死了，你也活不成！」聲音越說越弱，說到了末一個字，哇的一聲，噴出了一團瘀黑色的血塊，便即寂然不動，但那慘厲的聲音，還好像凝聚未散，震得人心靈發抖。

　　再看過去，萬天鵬和陰秀蘭也躺在地上，陰秀蘭發出沉重的喘息，萬天鵬卻動也不動。在他們身邊，有四片削斷了的耳環。

　　原來那兩枚耳環是給龍劍虹削斷的，龍劍虹從神像後面似箭一樣射出來，使出了一招絕妙的劍法，恰好削撕了那兩枚耳環，而沒有傷著萬天鵬的皮肉。

　　其中有一片耳環激射回去，割穿了百毒神君的額門，百毒神君與七陰教主對掌之時，他的功力不及七陰教主，也受了七陰毒掌的震傷，所以他雖然身有解藥，卻沒氣力發出來了。那耳環劇毒無比，何況他又被七陰教主一掌震散了氣功，因此在片刻之間便告暴斃，死在自己的毒環之下。

　　七陰教主環目四顧，知道萬天鵬中毒最深，而陰秀蘭與龍劍虹不過是受毒煙迷倒，尚無大礙，龍劍虹與她距離最近，她用盡剩餘的氣力，爬到了龍劍虹的身邊，在她的中指咬了一下，龍劍虹痛醒過來，運了口氣，只聽得七陰教主在她耳邊說道：「快快從我身上將那個綠玉瓶子掏出來。對，就是這個，打開瓶子，你自己先吞兩顆藥丸。」

　　龍劍虹依言吞服，但覺一般清香，將胸口煩悶之感盡都驅散，精神也漸漸恢復過來，七陰教主道：「你會針灸之術嗎？」龍劍虹道：「不會。」七陰教主道：「那也不要緊，我來教你，穴道你總認得吧？」龍劍虹道：「認得。」七陰教主道：「你把我身上的金針找出來。好，第一針扎我背心的歸藏穴，刺三分深淺，一刺進去，即拔出來。」龍劍虹照她的吩咐紮穴，手法不熟，穴道雖然認得準確，卻刺得淺了，不及三分，七陰教主道：「不行，不行，再來一下。」這一次稍為超過三分，七陰教主身軀一顫，汗珠進出，龍劍虹吃了一驚，七陰教主道：「無妨，下次稍輕一些。好，第二針扎我督脈的『懸樞穴』五分深淺，待我叫你，然後才好拔出來。」

　　龍劍虹手法漸漸純熟，依照七陰教主的吩咐，順次替她扎了督脈的懸樞、命門、陽關、癒氣諸穴，最後給她紮了頂門的「百會穴」。七陰教主吁了口氣，掙扎著坐了起來，稍歇一會道：「你扶我去看看他們。先看姓萬這個孩子。」她看了萬天鵬之後，切齒說道：「下得好狠的毒手。」再看了她的女兒，說道：「對女兒總算還有點良心。」

　　原來剛才陰秀蘭與萬天鵬雖然同時撲上，百毒神君對他們的下手卻各自不同，陰秀蘭不過中了迷香之毒，萬天鵬則除了中毒煙之外，還沾上了他的「五毒散」，這是用金葉菊、黑心蓮、沾了瘴毒的桃花、苗疆寒碧潭中的紫藤再加上碧蠶蠱五種毒物燒灰煉成的，毒性之烈，僅次於他用十三種毒物淬煉過的星形毒環。

　　七陰教主道：「幸好你削斷他的毒環，要不然他身受十八種毒藥，我也沒法子給他醫治了。」她摸出了五口金針，每口金針都蘸上了一種藥粉，插入了萬天鵬的靈台、至陽、維道、龍頭、鳳尾五處穴道。她本是委頓不堪，在施用針術之時，強自振作精神，刺五處穴道，手法各個不同，或如蜻蜓點水，或如巧女繡花，緩疾之間，卻有節拍！甚為美妙，看來似是毫不費力，其實已用了無限心神，但見她頂門上冒出熱騰騰的白氣，汗水涔涔滴下。她在重傷之後，再這樣耗費精神，實是大忌。龍劍虹雖然不懂醫術，也在旁邊替她著急，可是又沒法替代她。

　　施術完畢，七陰教主氣喘吁吁，坐在地上，登時面色灰暗，雙目無神，將兩顆藥丸遞給龍劍虹道：「請你救治我的蘭兒，讓她吃這兩顆藥丸，再用針扎她的歸藏穴，她不過僅受迷香之毒，無大礙。」看來七陰教主已是筋疲力竭，不能動彈。

　　這幾人中陰秀蘭傷得最輕，僅不過是受了毒煙所迷而已，吞了兩顆藥丸，便即甦醒，龍劍虹再給她紮了「歸藏穴」，登時氣血暢通，恢復如舊，她一睜開眼睛，見救她的人竟是龍劍虹，不禁大為驚愕。

　　七陰教主道：「要不是龍姑娘，咱們母子三人，只怕要到黃泉相聚了。」陰秀蘭本來對龍劍虹深含妒意，視若仇人，這時，但覺心中又是羞愧，又是感激，拉著龍劍虹的手，低聲說了一句：「謝謝。」

　　七陰教主道：「蘭兒，你過來。」陰秀蘭未曾行近，便覺一股熱氣迫人，好生難受，再仔細一瞧，但見母親雙頰火紅，眉心間現出一片焦黑的顏色，陰秀蘭大吃一驚，叫道：「媽，你怎麼啦？中的是什麼毒，這樣厲害？」七陰教主道：「沒什麼，大約還死不了。你給我去搜一搜，將他身上的東西都搜出來。」這個「他」字，指的當然是百毒神君，陰秀蘭心中一凜，想道：「媽和他同師學技，又得了姬祖師的百毒真經，自己還不能解救，看來她是要我去搜他的解藥了，但願天老爺保佑，他身上藏有解藥。」

　　陰秀蘭料得不錯，七陰教主確是無法自行解救，原來她中的是九陽毒掌，另外又給百毒神君的「消魂蝕骨散」黏上了皮肉，這消魂蝕骨散乃是用在苗疆瘴氣最烈的幽谷中生長的桃花，再配合其他烈性毒物煉成的。「消魂蝕骨散」性極陰寒，而九陽毒掌則是最厲害的熱毒，百毒神君用這種毒藥傷她，正是算準了唯有這個辦法，才可以置她死命。

　　原來九陽毒掌與七陰毒掌，一陽一陰，互相剋制，若然七陰教主只是受九陽毒掌之傷，她可以運用本身的陰寒之氣，消解熱毒，現在加上了「消魂蝕骨散」的毒傷，寒熱交迫，那就絕不能自己運功來治療了。

　　陰秀蘭走到了百毒神君跟前，將他的身子翻轉過來，但見他已僵硬如石，觸手生寒，蜷曲如蝦，七竅流血，原來他是先中了七陰毒掌，再被自己的星形毒環毒斃的，死狀慘極，陰秀蘭雖然對他憎恨，亦覺目不忍睹！她帶了手套，閉上眼睛，將百毒神君身上的東西都掏了出來，有各種顏色古怪的毒藥，有幾隻綠玉小瓶，七陰教主望了一眼，道：「沒有了麼？」陰秀蘭道：「沒有了。」七陰教主道：「不對，應該還有一樣。」陰秀蘭大著膽子，再仔細搜尋，忽覺百毒神君的腰帶有些異樣，正要解下來看，七陰教主道：「不可用手觸它，用飛刀將它斬斷。」陰秀蘭摸出了三柄匕首，比了比準頭，卻忽地躊躇起來，手指微微發抖。

　　龍劍虹知她心意，輕聲說道：「請把匕首交給我吧。」陰秀蘭默默無言地交出了匕首，隨即轉過了身子。原來她是怕自己的飛刀擲得不準，或者勁力過大，一有失誤，百毒神君便要遭受開膛剖腹之災，雖說他已經死了，但到底是她的生身之父，她不忍傷殘他的肢體。

　　龍劍虹掂了一掂匕首的輕重，把手一揚，三柄匕首連環飛出，從百毒神君的圍腰玉帶上輕輕劃過，恰恰將玉帶分為三截，絲毫沒有觸及他的身子，七陰教主心中暗讚：「好功夫！今晚幸虧是她，換了個武功稍弱的人，那就不堪想像了。」

　　就在那玉帶割斷的剎那間，倏地飛起了點點寒星，龍劍虹早有防備，拉著陰秀蘭一躍躍開。原來百毒神君那條玉帶，內裝機關，藏有無數毒針，若是貿然的將它解下，觸動機關，那就要被毒針刺體，變成了刺蝟了。玉帶裏除了毒針之外，還蔽有一個長約三寸的玉匣，精巧異常，這時已現了出來。七陰教主道：「蘭兒，將這個玉匣給我。」

　　陰秀蘭道：「這裏面藏的是解藥麼？」七陰教主接過，指甲在玉匣上輕輕劃了幾下，玉匣揭開，只見裏面藏的是三顆碧綠色的藥丸，七陰教主吁了口氣，臉上現出一絲苦笑，陰秀蘭急忙問道：「怎麼？」七陰教主說道：「沒什麼，媽大約還可以留下來伴你幾年。」陰秀蘭稍稍放心，正欲再問，七陰教主道：「你把地上曲頸的那個玉瓶拿來。」陰秀蘭拿給她看，七陰教主點點頭道：「對了，正是這個。你把瓶中的藥粉，吹入你鵬弟的鼻中。這才是解五毒散的解藥，我剛才所用的針藥，不過暫時可以阻止他體內的劇毒，不致侵入心房而已。」

　　陰秀蘭駭道：「他所用的毒藥，樣樣都這麼厲害？」七陰教主道：「要不然他怎會得了百毒神君之名，我雖然得了師父的真經，還是遠不如他，好在真經上有幾樣毒藥配製的單方，他不知道，剛才我與他交手之時，他也中了我的酥骨散。要不然他發出星形毒環之時，勁力就會大得多了。」龍劍虹這才知道，剛才她之所以能夠一劍削斷百毒神君的兩枚毒環，乃是因為他已受了毒傷的緣故。

　　陰秀蘭依言將藥粉吹入萬天鵬鼻中，萬天鵬動了一下，仍未甦醒，七陰教主嘆道：「他受毒太深，要待一個時辰之後才能醒來，然後還得好好調治一個月，才能夠恢復如常。」頓了一頓，閉目稍稍養神，過了一盞熱茶的時刻，才又張開眼睛，面向著龍劍虹說道：「龍姑娘，剛才你說有什麼事情求我，現在可以說了，說吧。」

　　龍劍虹道：「我本不想在這個時候麻煩教主，但這件事情關係著幾個人的性命，除了教主，無人救得。」七陰教主心中一動，問道：「什麼，你要我去救誰人的性命？」龍劍虹道：「是張玉虎他們受了致命之傷，中的正是百毒神君的九陽毒掌！」

　　七陰教主這時正將一顆藥丸納入口中，不知怎的，忽地牙關打戰，「卜」的一聲響，將那顆藥丸咬為兩半，有一半已吞落肚內，另一半則吐了出來，她把那半顆藥丸重新用蠟紙包好，放入玉匣之中，陰秀蘭詫道：「媽，是解藥不對嗎？」七陰教主咳了一聲，說道：「不，這解藥是應該如此服法，每日服半顆，三日之後，便痊癒了。」陰秀蘭放下了心，給她母親輕輕捶背。但龍劍虹在七陰教主對面，卻瞧見她的臉上掠過一絲痛苦的微笑，聲音也似乎有些顫抖，龍劍虹心頭一震，想道：「咦，她怎麼笑得如此淒涼？教人皮膚起慄，莫非她受傷極重，對女兒說的不是真話？」

　　七陰教主喘息稍定，說道：「哦，是張玉虎中了九陽毒掌，另外還有誰人？」龍劍虹道：「我的凌雲鳳姐姐和金刀寨主周山民，也同樣受了九陽毒掌之傷。」七陰教主想道：「怪不得他的玉匣之中恰好放著三顆解藥。原來他是打算用這三個人的性命，來威脅周山民，交出貢物。」

　　龍劍虹見七陰教主沉吟不語，試探問道：「教主，想這九陽毒掌也是令師所傳，教主當會知道解救之法？」七陰教主道：「不錯，我是知道解救之法。」頓了一頓，往下說道：「張玉虎這小子對我甚為無禮，凌雲鳳和周山民與我素不相識……」話未說完，陰秀蘭顫聲說道：「媽，你、你、……」七陰教主微笑道：「蘭兒，你急什麼？媽還沒有說完呢。」陰秀蘭已搶著說道：「媽，你，你到底想不想救他？」七陰教主道：「媽本來不想救他的，看在龍小姐的份上，就算是我的仇人我也應該救他了，咳，過去的事，就不再提吧！」

　　龍劍虹何等聰明，一聽便聽出她的話中對張玉虎埋怨之意，她早已替張玉虎編好了一套說辭，急忙說道：「玉虎以前不知教主的為人，所以諸多衝撞，後來他聽得他的師姐于承珠于女俠說及，才知道教主母女都是性情中人，拒婚喬北溟尤其令他佩服，他在未受傷之前便曾對我說過，一待貢物之事了結，便要去找教主和陰小姐道歉！」陰秀蘭睜大了眼睛說道：「他是這樣說嗎？」龍劍虹道：「我怎敢騙你！他當真是這樣說的，我一個字也沒有記錯。」

　　陰秀蘭嘆口氣道：「我也不望他向我道歉，只要他知道我不是壞人便行了。于女俠為人極好，她那次救了我，我尚未向她道謝呢，請姐姐回去，代我向她表達心意，就說我以往糊塗了許多年，得她指點，非常感激，願意聽她的話。」

　　龍劍虹道：「只怕我見不到于女俠了。」陰秀蘭道：「為什麼？」龍劍虹道：「凌雲鳳姐姐與我義屬師徒，情如姐妹，他夫婦倆決心以有生之事，創立天山劍法，我早已向她發誓，陪她一輩子，一來是報答她的恩典，二來也實在是捨不得離開她。這次她也中了九陽毒掌，只待她醫好之後，我便和她回轉天山，此不再理外間的事了。」

　　陰秀蘭怔了一怔，道：「你有這個志願？哎，你年紀輕輕，耐得了幾十年的空山岑寂嗎？」龍劍虹道：「我早已想過了，我若能助凌姐姐獨創一派，這一生就不算白過了。還要什麼？」頓了一頓，又道：「所以我很快就要離開山寨，只怕見不到于女俠了。玉虎確是很想當面向你道歉，你不見他，他以後也會找你的。不如這一次你就去見見他吧。他是于女俠的師弟，你有什麼說話，也正好請他轉達。」

　　龍劍虹絲毫不著痕跡的，將她要想撮合陰秀蘭與張玉虎的心意表達出來，陰秀蘭心如亂麻，心想道：「她要離開張玉虎？哎，她說得這樣誠懇，不知究竟是否心中真意？呀，我去不去見他呢？」

　　七陰教主用深沉的眼光，望了龍劍虹一眼，點了點頭，卻對女兒說道：「蘭兒，龍小姐說得很有道理，那你就和她一同去吧。而且我要在這古廟療傷，我將解藥和治療的方子給你，你正好替我跑一趟。」陰秀蘭道：「媽，你一個人在此療傷，我放心不下。」七陰教主微笑道：「誰說我一個人，不是還有萬天鵬嗎？他不久就要醒來了，他中的五毒散雖然厲害，好在不過是毒藥之傷，有了對症的解藥，復原便快。不像受了九陽毒掌所傷的那樣麻煩，醫好之後，還得十天半月才能恢復功力。他本領不弱，有他伴我，你盡可放心。」

　　七陰教主又向龍劍虹問道：「他們受了傷，有多久了？」龍劍虹屈指一算，道：「到今天是第六天。百毒神君曾經恐嚇過金刀寨主，說是必得在十天之內施救。」七陰教主道：「這倒不是虛聲恫嚇，九陽毒掌陰毒無比，若是過了十天，毒入骨髓，縱有解藥，也要落個終身殘廢了。唔，還有四天，此去金刀大寨，大約是兩三天的路程，你們趕回去救人，正是時候。蘭兒，你過來！」

　　陰秀蘭道：「媽有什麼吩咐？」她只當母親是指示她怎樣療治九陽毒掌的法子，卻不料她母親掏出了一本書來，鄭重說道：「這是你姬師祖所著的百毒真經，你收好了。」陰秀蘭詫道：「媽，你為什麼要交給我？」七陰教主道：「你是我的女兒，我早晚要交給你的。」陰秀蘭心想：「也不必現在給呀。難道媽是因為受了傷，放在自己身上，覺得不大放心？」母親既然這樣鄭重囑託，她只好將百毒真經收下，說道：「媽，你放心，有龍姐姐與我一道，只幾天的工夫，料想不會失了。」她還以為母親只是要她暫時保管的呢。

　　七陰教主面容沉肅，待女兒藏好了那本百毒真經，然後緩緩說道：「我手創的七陰教，也曾費了我不少心力，儘管被江湖上目為邪教，我自問沒有做過什麼惡事，只是對一些被欺侮的女子出口氣罷了。也許我因為替門徒報復，懲罰失當，殺傷過不少負心的男子，所以才給一些人罵為邪教，但我的用意總是好的。」陰秀蘭道：「媽，我知道。」龍劍虹心想：「七陰教主先後受了赤霞道人和百毒神君的欺侮，一生命運坎坷，難怪她憎恨負心的男子。可是，因此流於偏澈，也難怪一班正派的人不諒解她。」

　　陰秀蘭正在心想：「媽在這個時候，說這些無關緊要的話幹嘛？」只聽得她母親嘆了口氣，又往下說道：「我創立了七陰教，這幾年來收容了幾十個無家可歸的女子，她們也多少學了一些本領，將來你若是願意繼承我做七陰教的教主，就繼續帶領她們，若是你不願當這個教主，就將她們遣散了吧。我還留有一些資財，由韓大爹保管，你是知道的。那一筆錢，你可以用來作遣費。」「韓大爹」便是以前假扮老學究，與陰秀蘭設計想劫奪周志俠貢物的那個人。他因為兩個女兒都被惡霸奸佔，七陰教主替他報了仇之後，他和他的女兒便都投入了七陰教。

　　陰秀蘭聽了她母親的這一番話，驚異之極，這太像臨終的遺囑了，陰秀蘭心頭大震，忽地叫道：「媽，我不走了，我陪著你！」七陰教主微笑道：「救人要緊，我要你陪伴幹嘛？我有他陪我。好孩子，你不用為我擔心，我還有說話要吩咐你！」

　　說罷，緩緩地抬起手來，指著那黃衣少年道：「媽的一生，剛才都已告訴你了。他是我最好朋友的兒子，你要將他當作兄弟看待，知道嗎？」陰秀蘭噙著眼淚，點了點頭，道：「媽，我知道。」忽地又感到一陣寒氣直透心頭，「媽為什麼要將他交托給我？這番話也不必現在說呀！」

　　陰秀蘭心中充滿恐怖之感，呆呆地望著她的母親，就在此時，萬天鵬悠悠醒轉，七陰教主笑道：「傻孩子，這麼大了，還捨不得離開媽媽？你弟弟醒過來了，你扶他起來吧。」

　　萬天鵬睜開眼睛，瞧見廟中的情景，什麼都明白了，敢情七陰教主竟是為了他的緣故，殺死了百毒神君！他想到剛才兇險的情形，猶自不禁心悸，他眼中滿是淚水，跪倒七陰教主的跟前，叫了一聲：「媽媽！」七陰教主將他扶了起來，說道：「好了，要害你的人已經死了，現在已經平安無事了。」

　　萬天鵬抬起頭來，哽咽說道：「媽，你待我這樣好，我真不知如何報答！」七陰教主道：「是這位龍姑娘救你的，你該去謝謝她。」萬天鵬望了望龍劍虹，好生詫異，龍劍虹道：「教主已答應救我的朋友了，我也該謝你。」

　　七陰教主點點頭道：「對了，救人事不宜遲，天鵬已經醒了，蘭兒，你也應該走了。」陰秀蘭叫道：「媽，我，我怕……」七陰教主道：「你怕什麼？」陰秀蘭道：「我怕，怕離開你，還是讓我伴在你的身邊吧。」七陰教主柔聲說道：「蘭兒，懂事一些，去吧，你鵬弟不懂醫治毒傷，而且張家公子也想見你，你就替媽走一趟吧。」萬天鵬也道：「姐姐，你放心走吧，我會好好服侍媽的。」陰秀蘭聽得他這麼說，再想起張玉虎他們只有四日之期，想了好一會子，不得已說道：「好吧，那麼請你把解藥給我。我一定盡快趕回來，弟弟，我媽有勞你照料了。」

　　七陰教主望了龍劍虹一眼，龍劍虹只道她們母女有什麼私話要說，便背轉了身，裝作漫不經意地到廟外張望，陰秀蘭道：「媽，你還有甚話要吩咐的？」忽見七陰教主神色有異，陰秀蘭吃了一驚，道：「媽，你怎麼啦？」七陰教主忽地叫道：「龍姑娘，你快回來！」龍劍虹愕然回顧，七陰教主問道：「你是不是約有武功很好的朋友同來？」龍劍虹詫道：「沒有呀？」七陰教主道：「既然不是你的朋友，那就是敵人了。你們三個趕快躲起來。」龍劍虹這時也隱約聽到了腳步聲，來得非常迅疾，越聽越清晰了。龍劍虹對七陰教主的本領甚為佩服，但也為她擔心，七陰教主似是猜到她的心意，說道：「你們趕快照我的話做，來人武功甚高，但我還有法子應付，若是不行，龍姑娘你再照剛才那樣暗襲敵人。」龍劍虹一想，這也是法子，便與萬天鵬、陰秀蘭三人一同躲到神像背後。

　　但見七陰教主將百毒神君的屍體搬了起來，將他弄成盤膝坐在地上的模樣，她自己則隱藏在屍體背後，用手支撐著屍體的背脊。

　　剛剛佈置妥當，便聽得腳步聲到了門前，一個粗大的聲音叫道：「老石，老石！你們夫妻講妥了嗎？」七陰教主咳了一聲，百毒神君過去說話的時候，有先咳一聲的習慣，七陰教主學得甚為神似，隨即自己低聲說道：「鏡涵，你的好朋友來啦。」那情景便似兩人正在喁喁私語，忽然給外人插進來打斷一般。

　　門外那人哈哈大笑，說道：「恭喜，恭喜，你們兩老言歸於好，我也要叨擾一杯。」說著話便邁步進來。龍劍虹在神像後面偷窺出去，認得這個人正是上次與百毒神君同往山寨，向金刀寨主大施恐嚇的那個楚天遙。

　　楚天遙踏進廟門，尚未聽到百毒神君答話，正自有點詫異，一眼望去，忽見百毒神君盤膝坐在地上，低眉合什，不由得大吃一驚，叫道：「老石，你做什麼？喂，七陰教主呢？」話猶未了，只聽得一個陰惻惻的聲音說道：「我在這兒，你瞎了眼！」突然間百怪神君的屍身飛起，向他撲下，楚天遙被這突如其來的怪事嚇得魂不附體，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波」的一聲，七陰教主彈出了一枚毒焰彈，正中楚天遙的胸口，觸體碎裂，毒焰立即燒身。

　　楚天遙大吼一聲，呼的一掌拍出，就在這剎那間，龍劍虹也已發動，從神像背後突然躍出，一劍向楚天遙削下，楚天遙被毒焰焚身，但覺周身骨頭都好像要酥散一般，龍劍虹那一劍削下，他竟然躲避不開，只聽「咔嚓」一聲，一條左臂已被寶劍硬生生的切下！他提了一口真氣，居然在地上一個「鯉魚打挺」又躍起來，七陰教主冷冷說道：「你再動手，活不過一個時辰！」

　　楚天遙那裏還敢動手，但見他身形旋風一轉，著了火的上衣已甩了出來，向龍劍虹拋去，龍劍虹一閃閃開，楚天遙早已跳出廟門，但聽得他淒厲的叫聲轉瞬之間就已到了里許之外。他被毒火焚身，又兼斷臂受傷之後，居然還有這樣的本領，龍劍虹不禁駭然。

　　七陰教主冷笑道：「饒你有多好的內功，不死也將殘廢。」她在地上慢慢移動，龍劍虹道：「教主，你歇歇吧。」但見七陰教主搖了搖頭，爬到百毒神君的跟前，將他的屍身再行擺好，嘆口氣道：「誘你為惡的兩個壞朋友，我都給你收拾了，你也可以死得瞑目了吧？」聲音越來越弱，最後苦笑道：「恩恩怨怨，是是非非，都已了結，我也到了該走的時候了。」

　　這時，陰秀蘭與萬天鵬都已圍在七陰教主的身邊，但見她嘴角淌血，臉上已無一點人色，只能以目示意，叫陰秀蘭俯耳聽她的說話。正是：

　　苦難般般都歷盡，而今撒手別人寰。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廿五回　遺命托孤兒　淒涼不盡　苦心求解藥　魔難無窮

　　陰秀蘭將母親輕輕扶起，耳朵貼著她的口唇，僅僅可以分辨出她的聲音，只聽得她喘氣說道：「玉匣裏是解藥。」陰秀蘭慌忙將那隻玉匣掏了出來，就是她剛才從百毒神君身上搜出的那隻玉匣，問道：「是這個嗎？」七陰教主點了點頭，陰秀蘭正要打開玉匣，忽見她母親突然用力掙扎一下，搖了搖頭，急促道：「不，不是我服的，我已經不中用了。你給他們每人一顆，第三個人，只、只好聽天由命了。」陰秀蘭還未完全明白她母親的意思，但她說的那句「我已經不中用了」，這卻是她完全明白的，登時有如在頭頂上響起一個焦雷，嚇得她幾乎呆了！底下的話，那裏還有心神再聽下去？

　　萬天鵬呆了一呆，他沒有聽到七陰教主的說話，但瞧她臉上的神情，十足似他爹爹臨死時候一般，他急忙走過來，緊緊握著七陰教主的手喊道：「媽，你怎麼啦？爹爹要我倚靠你啊！」七陰教主這眼皮本來已經合上，聽了這話，忽然又睜開來，嘆口氣道：「孩子，媽沒能力給你爹報仇了，你，你要查問陽宗海……」話未說話便已氣絕！

　　原來七陰教主中了兩種毒傷，一是九陽毒掌，一是「五毒散」的藥物之毒，玉匣中的三顆丹丸乃是九陽毒掌的解藥，正是百毒神君準備用來解救周山民、張玉虎與凌雲鳳三人的，所以剛好三顆。七陰教主所中的那一掌乃是百毒神君臨死之前拼命的一擊，加上「五毒散」的毒，她縱然將這三顆解藥完全吞下，也只能保全性命，武功則是不能恢復的了，所以她一聽說張玉虎他們受了九陽毒掌之傷，心中便已打定主意：「我與其苟延性命，變作廢人，不如救了他們，成全蘭兒的一段姻緣。」只是她聽到龍劍虹說話的時候，已咬下了半顆藥丸，玉匣裏剩下兩顆半解藥，所以她說：「第三個人只好聽天由命了。」

　　陰秀蘭抱著母親，只覺她母親的軀體漸漸僵冷，萬天鵬號啕大哭，陰秀蘭卻似傻了一般，她自出世以來，便是母女二人相依為命，這時她全身麻木，腦子裏空空洞洞的，好像什麼知覺都沒有了。她不敢相信母親就是這樣的死了，可是她本能的感到母親僵冷的軀體，「媽是死了。死了。真是死了嗎？」

　　龍劍虹淚如雨下，她推了陰秀蘭一下，叫道：「蘭妹，你哭吧，你哭出來！」陰秀蘭茫然地鬆開雙手，七陰教主的屍體跌了下來，萬天鵬急忙接下，過了好半晌，陰秀蘭才「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這一哭直哭了半個時辰，哭到力竭聲嘶，哭到眼中滴下血來，這才漸漸恢復知覺了。

　　龍劍虹收了眼淚，輕輕地撫著陰秀蘭的肩頭，柔聲說道：「妹子，人死不能復生，你還得保重身子，替你媽辦理後事啊！」陰秀蘭雙目無神，呆呆地望著龍劍虹，好像還不明白龍劍虹的意思，好像還不相信她的母親已經死了。

　　龍劍虹忍著悲傷，含淚說道：「萬兄弟，你幫她料理你義母的後事吧，請恕我不能送她入土了。」陰秀蘭神智稍稍清醒，愕然問道：「龍姐姐，你要走了？」定了定神，這才記起了龍劍虹還要趕回山寨去救人，也記起了她母親臨終之前的囑咐，要她拿解藥去救張玉虎。她把那隻玉匣掏了出來，放在掌心，卻忽然想道：「反正不過是拿這解藥給他們服了，便可以解九陽毒掌之毒，媽剛才為什麼定要我去？」陰秀蘭本來不是個糊塗的姑娘，只因遭受慘變，心中傷痛已極，因此對母親臨死的說話，就特別多用思想，想道：「在那楚天遙未來之前，她不許鵬弟陪龍姑娘去，說他不懂醫治毒傷的常識，難道除了用這解藥之外，還得開什麼藥方？或者還有其他需要注意的事項？」但繼而一想，若然不只是要用解藥的話，她母親在臨死之前，豈會忘記囑咐她？

　　她本來不是個糊塗的姑娘，神智一清，稍稍一想，便明白了她母親的用意，明白了母親乃是完全為她打算，想由她親手去醫好張玉虎，好成全她的這段姻緣。敢情母親在中了爹爹毒掌之後，未曾再鬥楚天遙之前，便已知道了自己的性命難保，但當時卻哄騙自己說是沒有危險，好讓自己走得安心。陰秀蘭想到此處，不由得肝腸寸斷，「媽一生為我打算，臨死之時還為我煞費苦心！」既是感激又是傷痛，可是她的眼淚已經流盡，哭不出來。

　　萬天鵬道：「姐姐，龍姑娘要趕回去救人，你要不要與她同往？媽媽的事情交給我辦也行了。」陰秀蘭把那玉匣遞過去道：「龍姑娘，請恕我不能陪你了。」龍劍虹神色默然，處此情形，她當然也不便邀請陰秀蘭同往了。

　　龍劍虹接過玉匣，想起七陰教主的恩情，心中大痛，恭恭敬敬的向她的遺體磕了三個響頭，然後站了起來拉著陰秀蘭的手道：「我本來應該送伯母下土，但有三條性命等我救治，請你代我向伯母告罪吧。」陰秀蘭啞聲說道：「我明白，救人事不宜遲，你走吧。」龍劍虹走到廟門，想了一想，又回過頭來拉著陰秀蘭的手道：「妹子，我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你，但有幾句話卻想和你說。」

　　經過了這一場患難，陰秀蘭對龍劍虹的敵意早已消除，便道：「姐姐，你有什麼話儘管說。」龍劍虹道：「你媽不幸去世，你這位兄弟又有大仇未報，再說七陰教在江湖上也結了不少仇家，你一個年輕女子，要應付許多事情，我不能不替你擔心。你辦好喪事之後，最好馬上到山寨來。多一些朋友商量，總要好一些。你不嫌我說得坦率吧？」陰秀蘭聽她這一番說話，句句都是為自己著想，登時心亂如麻，想道：「她和張玉虎交情非淺，她卻一再要我到山寨去，而她自己卻要回轉天山，這是不是有心想撮合我與張玉虎呢？我插在他們中間，這又算什麼呢？」想了好半晌，這才含淚說道：「姐姐，你的好意我全都明白，你先趕回去救人吧。這些事情，且容我慢慢再想。」

　　兩人揮淚道別，一路上龍劍虹也是心似亂麻，思如潮湧，想起七陰教主為了他們，將解藥留下來，犧牲了自己，想陰秀蘭孤苦無依，而她對張玉虎又是那樣癡情眷戀；她想來想去，終於決了心意，想道：「最少我還有凌姐姐可以依靠，比陰秀蘭可強得多。我不必再猶疑了，還是照原來的主意做吧，一醫好了虎哥，我就從此遁跡天山，永遠不再見他的面。」

　　主意雖然打定，但想到這次回去，一醫好張玉虎便要和他訣別，心中卻忍不住，十分酸楚，正在悵悵惘惘，忽聽得前面蹄聲得得，有三騎快馬突馳而來，為首的一人在馬背上哈哈笑道：「龍姑娘，真想不到在這裏又見面了。跑得這樣快做什麼？歇下來敘敘吧！」在馬背上飛身跳下，恰恰攔在龍劍虹的面前。

　　這個人正是陽宗海。原來百毒神君到山寨索取貢物，與七陰教主所遭遇的種種事情，都是與他有關的。他最初唆擺七陰教主幫他奪取貢物，事情不成，又再去唆擺百毒神君，並將七陰教主的消息告訴他。百毒神君要求與七陰教主言歸於好，這一樁事情也是他設計的。他打的是十分如意的算盤，希望將百毒神君與七陰教主都拉過來，同時又可以巴結喬北溟。百毒神君約他事成之後，在龐通家中會面，那知七陰教主前一天晚上，便已把龐通毒死，陽宗海來到龐家，正好趕上喪事，不久，又碰到了龍劍虹來大鬧一場。

　　陽宗海是個甚有心謀的人，當時他聽得龍劍虹到龐家來找七陰教主，已自起疑心，再加上七陰教主毒死龐通的事情，他更覺不妙，料到七陰教主未必肯與百毒神君復合，因此他便帶了龐家的幾個護院，來追蹤龍劍虹並接應百毒神君。在路上恰好遇到了被七陰教主所重傷的楚天遙。

　　陽宗海聽了楚天遙所說的情形，叫苦不已，心中想道：「百毒神君遭了七陰教主的毒手，我的全盤計畫都要落空了！弄得不好，七陰教主若被龍劍虹拉過去，那就更糟！」他一面叫人將楚天遙送回龐家堡醫治，一面打算補救之法，終於決定了親自到那古廟去看看情形，相機應付，他心想七陰教主之所以殺死百毒神君，那是為了私人之間的宿怨，七陰教主母女曾傷害過周志俠，她未必會反過來幫周山民，自己和她有同門之誼，她也未必就會翻面，因此他想再去遊說一次，希望能把七陰教主說服，把龍劍虹扣留。他還未曾知道七陰教主也已死了。

　　就這樣，陽宗海剛好在路上碰到了龍劍虹，他見龍劍虹趕路趕得如此匆忙，竟在白日青天，在大路上施展起輕功提縱術來，心中一動，想道：「雖說山區僻靜，但她一個單身女子，若非有極緊要的事情，斷不肯在日間如此炫露本領。她與七陰教主本來也有一段樑子，但聽她在昨日在龐家所說，卻說是為了找七陰教主幫忙，她何以不惜靦顏向七陰教主求助？金刀寨內，好手如雲，她有什麼非要七陰教主相助不可？」陽宗海心思過人，腦筋轉了幾轉，猜想到龍劍虹走是為了求取解藥，而且看她匆匆趕路的情形，這解藥想必也已求到手了。

　　且說龍劍虹碰到了陽宗海，心中也是叫苦不已，尚未想出主意，陽宗海已自馬背上一躍而下，攔著了她的去路。龍劍虹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忽地說道：「我道是誰，原來是陽大總管！我與你的師姐已經講和啦，你怎麼還與我作對？」陽宗海道：「什麼？你說的是七陰教主嗎？」龍劍虹笑道：「我說的是你的師姐，不是七陰教主還有誰人？」陽宗海心道：「江湖上知道她是我師姐的少之又少，看來這丫頭講的不是假話，定是七陰教主親自告訴她的了。」立即回道：「我師姐呢？」龍劍虹道：「她母女二人向那個方向走了。」陽宗海道：「那是去京師的路？」龍劍虹道：「不錯，教主正是要去京師找你，勸你不要為官，回去重振門戶呢。你快馬追趕，或許還可以追得上。」龍劍虹故意亂指一個方向，目的是把陽宗海騙走，免得他闖到古廟去，發現了七陰教主已死，說不定他會難為陰秀蘭。

　　那知陽宗海怔了一怔，忽地哈哈笑道：「師姐我可以慢些見她，你在她那裏拿了什麼東西？趕快拿來給我！」龍劍虹道：「沒有呀！」陽宗海道：「你說沒有，你敢讓我搜麼？」長臂一伸，立即朝她抓下！

　　龍劍虹一閃閃開，拔劍喝道：「陽宗海，你敢無禮！就算你師姐給了我什麼東西，也容不到你來查問。」她抬出七陰教主想壓服陽宗海，豈知陽宗海又是一陣哈哈大笑，笑道：「你花言巧語去欺騙我的師姐，我做師弟的豈能不管？胳膊不向外彎，你想騙取解藥去救我的敵人，我殺了你，師姐也不能怪我！」他口中說話，手底卻是絲毫不緩，拔出劍來，就在這剎那間，已是向龍劍虹連進三招。

　　龍劍虹忽地笑道：「你師姐不但給我解藥，還給了我更寶貴的東西呢，你知不知道？」陽宗海心頭一動，想道：「難道是百毒真經？」急忙問道：「什麼？」龍劍虹道：「我不說。」陽宗海冷笑道：「你不說，我把你殺了，也總搜得出來。」龍劍虹笑道：「那你可猜錯了，你想，這樣寶貴的東西，我豈會帶在身上？我把它藏了起來，然後邀請高手前往取回，看你有什麼辦法阻擋？」陽宗海見她說得這樣鄭重，半信半疑，喝道：「到底是什麼東西？」龍劍虹冷笑道：「你對我這樣兇狠，你想我會向你說麼？」陽宗海將劍勢稍緩，柔聲說道：「好吧，你將我師姐給你的東西獻出來，我可以饒你不死！」龍劍虹道：「此話當真？」陽宗海道：「當真！」龍劍虹道：「好，這就給你！」突然乘隙直進，當中一劍，直刺陽宗海的咽喉！

　　龍劍虹這番話當然是胡說一通，她料定陽宗海必會起疑動問，然後好乘其不備，突施殺手！陽宗海也是太過自恃武功，不把龍劍虹放在眼內，冷不防的便著了道兒！

　　要知道龍劍虹的武功雖是與陽宗海相差頗遠，但她自幼跟凌雲鳳苦練天山劍法，只論劍術，卻是比陽宗海尚勝一籌，這一劍她蓄勢已久，謀定而發，立意要取陽宗海的性命，端的是勢似奔雷，迅如駭電，厲害非凡！

　　陽宗海突見劍光一閃，叫聲不好，危急中施展出「鐵板橋」絕技，雙足釘牢地面，身軀向後一彎，但聽得劍風颯然，掠面而過，陽宗海立即彈身跳起，就在此時，只聽得「嗤」的一聲，龍劍虹的劍尖劃破了他的胸衣，在他的胸口上拉了一道三寸來長的傷口，可是龍劍虹那一劍也終於給他避開了。

　　龍劍虹暗叫可惜，陽宗海暴怒如雷，他受這一劍雖然傷得不算嚴重，但傷口正是在心腹要害之處，卻是疼痛難當。陽宗海大怒喝道：「我今日非取你性命不可！」劍光霍霍，暴風驟雨般的疾襲而來，將龍劍虹逼得手忙腳亂，而他也騰出一隻手來，給自己敷上了金瘡藥。

　　龍劍虹想不到陽宗海在受傷之後，更為兇猛，竟是如同發怒的野獸一般，但見他大聲呼喝，一劍緊似一劍，龍劍虹也自有點害怕，但她想到張玉虎他們三個人的性命捏在自己手上，勇氣倍增，心中只有一個念頭：無論如何，都得把解藥送回去！

　　轉眼之間，兩方已拼鬥了二三十招，龍劍虹沉著應付，奇招妙著，層出不窮，激戰中陽宗海輕敵冒進，唰的一下，又被龍劍虹一劍穿過了衣襟，幸而他趕快吞胸吸腹，劍尖只差半寸沒有刺著，要不然，這一劍定然傷得比上一次更重。

　　陽宗海又怒又驚，心中想道：「只不過兩日工夫，她怎的精進如斯？」他本來是個聰明人，受創之後，平心靜氣一想，立即明白了其中道理，這不是龍劍虹的功夫突然精進，而是因為他自己心粗氣暴，給了龍劍虹以可乘之機。

　　龐家那兩個護院見龍劍虹著著進迫，大大吃驚，心中想道：「原來這位陽大總管，只是徒有虛名，竟然連一個女娃子也對付不了。」亮出兵刃，正想上前助戰，陽宗海縱聲笑道：「對付一個小丫頭也用得了許多人嗎？你們擦亮眼睛來看，我在三十招之內若不將她擒下，我陽宗海三字顛倒來寫！」

　　笑聲未歇，劍法已是一變，劍尖好似懸了千斤重物似的，東一指，西一劃，慢吞吞的好像十分吃力，比起交手之初那種狂風暴雨式的攻擊大大不同了。原來他與龍劍虹交過幾次手之後，深知她的劍法精妙，在劍術上要想贏她大為不易，故此以己之長，攻敵人之短，將內力貫注劍尖，把龍劍虹緊緊迫著，教她縱有精妙的劍法，也難以發揮。

　　果然不過幾招，龍劍虹的劍招發出，便漸漸覺得力不從心，但覺對方的壓力奇大。而且劍尖上好似有一股粘力似的，不論怎樣變招，總是擺脫不開！龍劍虹暗叫不妙，陽宗海哈哈大笑，一面以內力壓住龍劍虹的青鋼劍，一面施展空手入白刃的「截手法」，挑、斫、攔、切、封閉、擒、拿，硬來搶劍。

　　龍劍虹雖然抱著拼死決戰之心，無奈對方的功力比她高得多，再過了十餘招，劍路已是完全被他封住，手中長劍好幾次險被他奪去。正在吃緊之際，忽聽得馬鈴聲響，有一個粗豪的聲音大叫道：「兀那不是龍姑娘嗎？」

　　龍劍虹大答應道：「是劉寨主嗎？」語聲未畢，但聽得金鐵交鳴之聲，震耳欲聾，來人已與龐家那兩個護院展開惡戰。

　　這個人名叫劉完達，乃是金刀寨的副寨主，手使一柄厚背斫山刀，有萬夫不當之勇。龐家那兩個護院本領不弱，卻怎是他的對手，被他連劈數刀，竟震得胳膊酸麻，虎口流血，其中一個使小花槍的，善能以槍尖點對方的穴道，他刺穴的招數尚未來得及展開，手中的小花槍已被劉完達一刀斫斷。

　　劉完達衝開這兩個護院，飛步奔前，一刀向陽宗海斫下，陽宗海正在以空手入白刃的功夫硬搶龍劍虹的長劍，陡然間覺得背後金刃劈風之聲，只好放鬆龍劍虹，先拒強敵。

　　但聽得「噹」的一聲，陽宗海反手一揮，刀劍相交，火花飛濺，劉完達的大環刀缺了一口，陽宗海也給震得身形搖晃。兩人都不禁吃了一驚，陽宗海心想：「這人氣力好大！」劉完達的厚背斫山刀重達五十三斤，被陽宗海削了一個缺口，而陽宗海的兵刃不過是一柄普遍的長劍，劉完達練的是外家硬功，不識內功的奧妙，更是驚奇，但他生性剽悍，雖是驚奇，卻也不慌，一聲大喝，第二刀第三刀又相繼劈了下去。

　　龍劍虹緩過口氣，剛要上前助戰，忽覺風聲颯然，有人偷襲，原來是龐家那兩個護院左右攻來，一個手使單刀，以「地堂刀」的刀法，滾在地下，斬她的雙腳，另一個就是被劉完達斫斷小花槍的那個人，也提著半截槍桿，腳踏洪門，正面來點龍劍虹胸口的「璇璣穴」，敢情他欺負龍劍虹是個女子，又在苦戰之後，料她沒有力氣擋開。

　　龍劍虹笑道：「讓你也看我的刺穴！」側身一劍，出手如電，那漢子的槍桿剛剛遞出，便垂了下來，不會動了。他嘴巴大大張開，好像「啊呀」那兩個字還在舌尖打滾，未曾喊得出來，便已給人點了穴道。

　　那使「地堂刀」的漢子正好在地上滾過來，他一刀斬過，恰值龍劍虹側身進劍的時候，這漢子一刀斬空，還未來得及變招，只見同伴已被點了穴道，這一驚非同小可，他剛才還因為陽宗海收拾不了一個「女娃子」而看不起陽宗海，這時方始明白陽、龍的本領遠非他們所能比擬，可惜知道已遲了，只聽得咕咚一聲，龍劍虹反腳一踢，就將他踢了一個觔斗，肋骨也折斷了。

　　陽宗海武功在劉完達之上，但劉完達氣力充沛，刀法純熟，陽宗海想在迫切之間將他打敗卻也不能，這時見龍劍虹已把那兩個護院打倒，大路上又有兩騎快馬衝來，劉完達用綠林黑語招呼道：「羊牯的蹄子還會踢人，並肩子來宰掉它呵！」

　　這黑話的意思是說，敵人很兇，大家合力來把他幹掉吧。陽宗海一想，有龍劍虹加上了劉完達，自己已經討不了便宜，來的兩個又不知是什麼人，聰明人不吃眼前虧，三十六計走為上計，主意打定，忽地強攻兩招，轉身便跑。

　　劉完達正自殺得性起，被陽宗海衝開兩步，大怒喝道：「賊子想逃。」追上去疾劈一刀，那知陽宗海這一招虛虛實實，明是走勢，卻暗藏著極厲害的後著，只聽得他一聲笑道：「憑你也攔得了我麼？」劍鋒一顫，忽地從劉完達意想不到的方位徑刺過來。劉完達的大刀沉重，遠不及陽宗海長劍的輕靈，百忙中橫刀一立，只聽得「噹」的一聲，卻是龍劍虹跳上來架開了陽宗海這一劍，但陽宗海招裏套招，劍鋒掠過，仍然在劉完達的胳膊上拉了一道傷口，哈哈笑道：「看你還敢罵我是羊牯嗎？」

　　笑聲未絕，劉完達一刀拍下，陽宗海被龍劍虹阻了一阻，又料不到劉完達如此頑強，青鋼劍一擋，還未來得及運內家真力，竟然被他拍得脫手飛去。龍劍虹唰唰兩劍，緊接刺來，陽宗海顧不得搶回兵刃，飛身一掠，搶了一匹坐騎，立即走了。

　　龍劍虹回頭來看劉完達受的不過是皮肉之傷，但他生平未曾吃過這等大虧，兀自氣得罵聲不絕，龍劍虹笑道：「劉寨主，陽宗海是以前的大內總管，你把他打得棄甲曳兵而逃，也足以自豪了！」

　　說話之間，那兩騎快馬已到了面前，是山寨中的兩個小頭目。原來山寨裏放心不下，叫劉完達到龐家堡來照應龍劍虹的，這兩個小頭目武功不高，但都很精靈。劉完達每次下山都帶他們隨同辦事。幸而陽宗海不知道這兩個小頭目的底細，要不然他在傷了劉完達之後，以一敵四，鹿死誰手，亦尚未可料。

　　那個被踢斷肋骨的龐家護院早已逃走，還有一個被龍劍虹點了穴道，不能動彈，龍劍虹解開地的穴道，盤問一番，知道陽宗海帶有兩個御林軍軍官前幾日就到了龐家，楚天遙現下也在龐家養傷，問清楚之後，龍劍虹也就把他放了。

　　劉完達道：「看來這個陽宗海和百毒神君乃是一道，總之是要想盡辦法來搶回貢物。」龍劍虹笑道：「百毒神君已死，楚天遙受了重傷，陽宗海孤掌難鳴，不必再怕他了。」當下將經過約略說了一遍，劉完達聽得大敵已除，解藥又到手，歡喜無限，防備也就鬆懈下來，然而就因防備鬆懈，後來幾乎險遭不測。

　　龍劍虹要了龐家護院那匹快馬，四人四騎，馬不停蹄，大半天工夫，就趕了百多里路，黃昏時分，趕到了一個市鎮。

　　這個市鎮名叫「符離集」，離山寨二百餘里，劉完達道：「似這等腳程，後天中午時分，就可以赴到山寨了。」龍劍虹屈指一算，後天是張玉虎受傷之後的第九天，九陽毒掌之傷，是十天之後，就沒法醫治，趕到山寨，還有一天才到期限，那是絕對沒有危險的了。想到自己這番冒險，終於給他們取回解藥，心中大為快慰。但想到七陰教主之死，卻又不禁愴然神傷了。

　　當下龍劍虹問起受傷三人的狀況，劉完達道：「周寨主最為沉重，凌女俠和張舵主好些，每餐可以略進羊奶，也可以和人談話。」

　　進入市集，已是掌燈時分，街上絕少行人。那兩個小頭目稟道：「要不要我們去踩查一下，看有沒有可疑的人物？」劉完達笑道：「這裏有一間客店是咱們自己人開的，正好前往投宿。有什麼事可以問他們，再說陽宗海都給咱們打敗，還怕什麼？你們兩位也辛苦了，早歇歇腳吧。」

　　這間客店歷史悠久，和山寨素來暗通聲氣，掌櫃姓周，在客店做了十多年，雖然不是山寨的人，卻和許多頭目熟識。客店還有兩個夥計是山寨裏派來充當的，所以劉完達一說，那兩個小頭目也就沒有異議了。

　　未到門前，周掌櫃暗見劉完達的坐騎，便已出來迎接，兩人用江湖唇典（術語）問答一番，劉完達問明了沒有可疑的人物，放心進去，他們跑了整整一天，大家都已累得不堪。周掌櫃立刻弄了一桌酒席出來，給他們接風，並問金刀寨主周山民的安好，劉完達因為他不是山寨裏的頭目，不願把周山民受傷的消息告訴他，含含糊糊的應付過去。劉完達問起那兩個夥計，卻碰巧都不在店中。

　　周掌櫃端來了客店自釀的青梨酒，清香撲鼻，劉完達是個喜歡喝酒的人，見了大喜，說道：「哈，你還記得我喜歡喝的這種酒。」他素來直爽，和周掌櫃又熟，不待他勸，便仰著脖子先灌了三杯，周掌櫃道：「這酒香醇而不烈，最適合遠路的人喝，龍姑娘，咱們一次生，兩次便熟，不必客氣，我敬你一杯。」龍劍虹道：「不敢，不敢，我先敬主人一杯。」把那杯酒送回周掌櫃面前，周掌櫃笑道：「龍姑娘這樣客氣，恭敬不如從命，我先喝了。」龍劍虹見他喝酒，這才放心喝了一杯，周掌櫃又勸那兩個小頭目喝酒，一個說道：「哎呀，我的肚子不妙，等下再來打擾。」急急忙忙進入客店後堂，看樣子是去毛廁。劉完達不禁失笑道：「他在路上喝涼水喝得多了！」

　　另一個小頭目怔了一怔，忽地說道：「哎呀，我的肚子也有點不妙！」匆匆離座。劉完達皺著眉頭說道：「這是怎麼搞的？你在路上可沒有喝涼水。」忽覺自己的肚子也有點疼，而且頭暈目眩，好像喝了幾斤烈酒一般。劉完達大叫道：「奇怪！我的肚子也不妙啦！」

　　剛才去廁所的那個小頭目忽地從內裏衝了出來，尖聲叫道：「不好，劉寨主快走，這裏埋伏有人！」周掌櫃喝道：「胡說八道，你醉了麼？」龍劍虹急忙一躍而起，施展大擒拿手法，扣那個周掌櫃的脈門。那知他早有防備，一閃閃開，龍劍虹忽覺腳步虛浮，再進一招，仍然沒有將他抓著。這時，劉完達也猛醒過來，暴怒喝道：「姓周的，你這是吃裏扒外！」隔著桌子，便是「砰」的一拳打出。劉完達的外家功夫已練到登峰造極，而且神力驚人，若在平時，這一手「百步神拳」就能要了那周掌櫃的性命！但這時他已喝了大半壺下了蒙汗藥的酒，藥力正在發作，身子輕飄飄的，百步神拳只打得出平時的兩分力量，饒是如此，這一拳打出，整張桌子立即倒了下來，周掌櫃雖是閃避得快，也被拳風震得摔了一個觔斗。

　　就在這時，忽聽得陽宗海哈哈笑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偏進來，哈，哈，這一回看你們還能不能逃脫我的手心？」劉完達大罵道：「好個大內總管，幹這等下三流不要臉的事！」振起精神，奮力打出一拳，拳勢雖猛，但他頭暈眼花，那裏打得著陽宗海？陽宗海一個轉身，使了一招「黑虎蹬腿」，左腳一勾，只聽得「卜通」一聲，劉完達已是倒在地上。

　　那個小頭目沒有喝酒，找出單刀，上來斫陽宗海的腳，他更不是陽宗海的對手，陽宗海左腳未落，右腳又起，連環飛腿，「砰」的一聲，把那個小頭目踢出一丈開外，劉完達用盡力氣叫道：「蠢東西，還不逃走，要送死麼？」話未說完，藥力發作，暈了過去。

　　龍劍虹只喝了一杯藥酒，仗著內功已有幾分火候，凝神運氣，暫時沒有發作，但亦已覺得有點昏迷，她聽到劉完達那麼一叫，驀然一醒，心道：「不錯，第一要保全解藥，第二要讓一個人逃走，回去報訊。」不待陽宗海去捉那個小頭目，立即拔劍向他疾刺。

　　姓周的那個掌櫃也會幾路拳腳，提起一張板凳，便要去攔著大門，先前去廁所的那個小頭目喝道：「吃裏爬外的奸賊，看打！」一揚手一包東西打了過來，周掌櫃當是暗器，用板凳一隔，忽聽得「蓬」的一聲，卻原來那是一包石灰，周掌櫃趕忙閉了眼睛，那兩個小頭目趁這個機會，早已溜出去了。

　　原來這個小頭目甚是機靈，他進了客店，不見那兩個做眼線的夥計，便起了疑心，所以假裝肚痛，跑去廁所，在後院發現了陽宗海所騎的那匹棗紅馬，立知不妙，匆匆忙忙便趕出來，可惜仍然遲了一步，龍、劉二人已遭了暗算了，那包石灰，則是周掌櫃粉飾牆壁用的，堆了許多在後院，他隨手撿了一包，臨急之時，正好作脫身之助。

　　龍劍虹振起精神，拼命搶攻，將陽宗海緊緊迫著，掩護那兩個小頭目逃走。她的劍法本來比陽宗海尚勝一籌，這一拼命搶攻，陽宗海卻也不得不小心應付。

　　待到那兩個小頭目逃走，大約有了一盞熱茶的時刻，龍劍虹估量他們的快馬已跑出數里之地，心頭稍寬，精神一鬆，蒙汗藥登時在她體內發散，被陽宗海使了一招「空手入白刃」的上乘手法，將她的青鋼劍奪出手中，迅即便點了她的穴道，龍劍虹在昏昏迷迷之中，但聽得陽宗海得意狂笑之聲。

　　原來這個姓周的掌櫃，和龐家堡的堡主龐通沾有一點親誼，他的老婆是龐通的疏堂妹子。龐通此人狡猾得很，在苗疆發了大財回來之後，便洗手不幹，有時還做點修橋補路的善事，在地方上博得個樂善好施的聲名。周山民不知他的底細，和他亦有往來，龐家堡位在瓦剌和中國的邊境，是三不管的地帶，周圍幾百里乃是山寨的勢力範圍，龐通畏懼周山民的勢力，對他曲意逢迎，有時還替山寨辦事，暗中卻又和官府通聲氣，周山民吃了幾次官軍的虧，卻不知道是他幹的。姓周的在這小鎮上開了一間客店，明裏替山寨打探消息，暗裏也拿山寨的消息告訴龐通，山寨裏派來偽裝夥計的兩個線人也給他們瞞得毫不知情。劉完達罵他「吃裏扒外」，其實是冤枉了他，他根本就是龐家的人，他固然得過山寨的好處，但得到龐家堡的好處更多。

　　陽宗海在早晨被龍劍虹、劉完達打跑之後，心想阻止龍劍虹將解藥送回山寨乃是最緊要之事，於是改了主意，不先去找七陰教主，卻抄小路趕到「符離集」來，他料定劉完達必然會在這個客店歇腳，便與周掌櫃佈下圈套，用藥酒弄倒劉、龍二人。

　　陽宗海擒獲了劉完達、龍劍虹之後，得意之極，對周掌櫃哈哈笑道：「這是一場天送來的富貴，我拿了解藥，不怕周山民不將貢物給我，我回到北京重做大內總管，也少不了你的好處。」周掌櫃正愁龐通死後，無人依靠，聽陽宗海說是提拔他，喜出望外，謝了又謝。當下陽宗海自己動手搜劉完達，叫周掌櫃的老婆去搜龍劍虹，他是個做過大總管的人，多少得顧點身分，不願親自動手去搜查婦女，幸而因此，龍劍虹得以免受一重侮辱。

　　且說龍劍虹在昏迷之中，忽覺臉上一陣冰涼，醒了過來，睜開眼睛，只見一個枯瘦的老婆子，端著一個水碗，瞪著一雙眼睛，站在自己的面前，狠狠罵道：「你這個狡猾的小狐狸，解藥到那裏去了？」這個人正是周掌櫃的老婆。跟著又發現陽宗海坐在自己的對面，劉完達則和自己一樣，被反縛了雙手，周掌櫃看管著他。原來他們在劉完達和龍劍虹的身上都搜不出解藥，因此將她弄醒，陽宗海要親自審她。

　　龍劍虹裝作茫然不解的模樣，道：「你說什麼？那裏來的什麼解藥啊？」陽宗海冷笑道：「你別裝傻，到了這步田地，你裝傻也沒有用。」龍劍虹道：「你到底要的什麼解藥？」陽宗海道：「七陰教主給你的解九陽毒掌的解藥！」龍劍虹道：「七陰教主和我們山寨有仇，她的女兒曾害過周寨主的兒子，這事情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怎的會把解藥給我？」

　　陽宗海眉頭一皺，心道：「難道我師姐當真沒有給她？」龍劍虹這番話入情入理，若在平時，陽宗海定然相信，但這時他已從楚天遙的口中知道龍劍虹曾在廟中幫七陰教主刺他一劍，又親自見到龍劍虹在白日施展輕功，匆匆忙忙要趕回山寨的情景，想了一想，拍案罵道：「我知道你最善於花言巧語，你騙得了我的師姐，騙不了我，解藥定然在你身上！」龍劍虹冷笑道：「你硬說解藥在我的身上，你叫這老太太搜呀！」她何嘗不知道自己已被搜過了，這說話乃是有意氣一氣陽宗海的。

　　那老婆子道：「我搜得非常詳細，襪子裏甚至頭髮裏都摸過了，確是不見什麼解藥。只怕當真不是藏在身上。」陽宗海雙眼一睜，突然喝道：「我不信，把她的衣服剝光，讓我來搜。」那老婆子嚇了一跳，道：「這，這──」

　　周掌櫃的心思卻比他的老婆靈敏得多，立刻猜到了陽宗海的用意，定是要嚇一嚇龍劍虹，立刻幫腔說道：「老伴兒，你這一大把年紀還害羞嗎？又不是剝你的衣服！」轉過頭又對龍劍虹道：「小姐，你要免此羞辱，還是趕快將解藥收藏的地方說出來吧！」

　　龍劍虹果然似乎有點害怕了，只見她雙眉一豎，怒聲說道：「你們不用這樣迫我，我說便是。」陽宗海笑道：「對啦，早說了，不就完了。」龍劍虹道：「你想我有這樣傻嗎，會把解藥放在身上。解藥我早已交給那小頭目了，誰叫你剛才沒有攔住他？」旁邊的劉完達大為驚詫，心道：「她幾時將解藥交給小頭目了？我一路上與他們同行，怎麼沒有看見？」劉完達是個粗直的漢子，他竟然想不到龍劍虹是騙敵人。

　　只聽得龍劍虹又道：「你們趕快去追吧，只怕還追得及。」

　　周掌櫃問道：「你把解藥交給了那個頭目？是方臉的那個還是長臉的那個？」龍劍虹道：「我叫他們輪流保管，可不知現在是在誰的身上。」周掌櫃也是個富有江湖經驗的人，心中想道：「這小丫頭年紀雖輕，倒是機靈得很。那兩個小頭目當然不會同一路逃走，陽宗海和我分路去追，他武功高強，自是手到擒來，我卻未必打得過人家。」正想向陽宗海請示旨意，忽見陽宗海雙眉一豎，拍案罵道：「你這番鬼話騙得了誰？再不說實話，哼，看我敢不敢把你的衣服剝光！」

　　龍劍虹這番話深得「攻心」之旨，她知道陽宗海老奸巨滑，便故意說已把解藥交給了小頭目，以虛作實，陽宗海最初心想：「這丫頭看她不出，竟然如此老練！我倒沒有防備她來此一手。」對龍劍虹的話信了七八成，後來忽見劉完達現出詫異的神色，陽宗海心中一動，立刻便瞧出了破綻來！

　　龍劍虹道：「我說了實話，你也不信，我可沒有辦法再編出一套謊話來了。」陽宗海冷笑道：「我不拆穿你的謊話，諒你也不心服。你這番謊話本來編得很好，可惜有點破綻。若然你事先知道只是我陽老爺一個人要劫你的解藥，那麼你將解藥交給小頭目，料準我不會去注意他們，這還說得過去，可是你事先並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劫你的解藥啊。縱然你因為防備途中被劫，不敢將解藥放在自己的身上，也應該將解藥交給劉寨主才是，劉寨主的武功比那兩個小頭目高得多，碰上了人多截劫，他可以突圍的機會也大得多，你為什麼不交給他，反而交給了小頭目。好，你還有何話可話？周大嫂，把她的衣服剝了，看她還敢說謊嗎？」

　　龍劍虹冷笑道：「我們一行四眾，你咬定了解藥在我身上，卻又搜不出來，要想出這種下流的法子來侮辱我，哼，哼，只怕是侮辱了自己啊！傳了出去，說是陽大總管那樣精明，卻給一個小女子弄得束手無策，逼得他要使出江湖上最下流的手段，哼，哼，看你還有面目在江湖立足？」

　　陽宗海給她說得面上一陣青一陣紅，心想既然搜過了她身上沒有解藥，剝光她也沒有用。但這口悶氣難出，終於得了一個主意，揮手說道：「備馬，周大嫂，你幫我押她回龐家堡去。我得不到解藥，山寨裏也得不到解藥，我看你熬得幾日？」

　　陽宗海這一計策毒辣非常，陽宗海又冷笑道：「我勸你還是說了的好，你說了，我陪你將解藥送到山寨去，當然我不會白送，但也只不過要周山民分一半貢物罷了，難道周山民、張玉虎、凌雲鳳三個人的性命，抵不上這一點貢物嗎？」正是：

　　只緣求解藥，各自逞機謀。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廿六回　妙計耍雙兇　倖逃險地　靈丹遺半顆　難出生天

　　龍劍虹被他嚇得肌膚起慄，幾乎就要屈服，忽聽得劉完達大聲罵道：「皇帝老兒的內庫裏堆金積玉，咱們的弟兄苦哈哈的，吃不飽，穿不暖，你們卻在挖空心思，要替皇帝取回貢物，顧你一個人的升官，就不顧我們千萬弟兄的生死了麼？」陽宗海笑道：「你們這一大群土匪的生死麼？這個，我的確管不著！」劉完達罵道：「你不管，天下英雄要管！你想這樣巧取豪奪，哼，哼，只怕沒有這麼容易！」龍劍虹一想：「是啊，天下英雄費盡無窮心力，千辛萬苦才劫得這批貢物，怎能輕輕易易的便奉送給他？周寨主若是愛惜自己的性命，早就向百毒神君求和了。我若為了私情，讓陽宗海取得解藥向山寨要脅，玉虎哥他也一定不會原諒我。」

　　陽宗海見她堅決不肯吐露，冷笑一聲，將他們二人縛在馬背，他押著劉完達，周掌櫃的老婆押著龍劍虹，立即放馬奔馳，趕回龐家堡，至於那個周掌櫃，則留下來看守客店。

　　陽宗海怕龍劍虹自己會運氣解穴，在路上每隔六個時辰，便用重手法點她一次穴道。從「符離集」到龐家堡一日半路程，陽宗海連夜趕路，第二日中午時分，便到了龐家堡。

　　龍劍虹暗暗奇怪，他為什麼趕得這樣急？他明明知道自己不肯交出解藥，難道還另有圖謀？

　　龐家的喪事剛剛結束，門口還掛著藍燈籠。陽宗海等一行人進入大門，立即有人入內報訊，只聽得有個人哈哈大笑，迎了出來，高聲說道：「陽總管，你回來了麼？百毒神君與七陰教主的事情，談得怎麼樣了？」

　　龍劍虹本已把生死置之度外，聽了這個笑聲，仍是不禁大吃一驚，原來這個人正是喬北溟的管家厲抗天。陽宗海道：「事情有變化了，咱們進去再談。」厲抗天望了龍劍虹一眼，笑道：「你沒有將七陰教主請來，卻把這個女娃子綁來，哈，哈，你想用她來頂替陰秀蘭嗎？這可不成！」

　　原來由陽宗海設計，叫百毒神君去試圖與七陰教主和解，其中一個目的，就是要為喬北溟取得那本百毒真經，喬北溟也正是為此，才一再派厲抗天做媒人，想與七陰教主結為兒女親家的。至於那批貢物，百毒神君雖然答應送他一些作為女兒的嫁妝，喬北溟卻並不怎樣看重，不過，既然有淌來之物，當然也樂意接受。厲抗天便是奉喬北溟之命前來打聽結果的。

　　厲抗天性子甚急，進入客廳，不待坐定，便即問道：「什麼變化？敢情是那個老婆子不肯和百毒神君和解麼？」

　　陽宗海道：「豈止不肯和解，她還用迷藥將百毒神君迷倒，又幾乎將楚天遙殺了。」厲抗天道：「楚天遙是什麼人？」陽宗海道：「就是以前來齊魯之間做獨腳生意的那個鐵扇書生楚大齊，他是百毒神君的搭檔。嗯，他就在這裏養傷，你尚未知道嗎？」厲抗天道：「我也剛來了一會兒，這兒亂哄哄的，他們正在和我說龐堡主給人毒死的事情，還未有說完呢，聽他們所說的情形，敢情這個下毒的人就是七陰教主？」陽宗海道：「誰說不是呢？她毒死了龐通，迷倒了百毒神君，重傷了楚天遙，最後又把解藥送給了敵人，這一連串的變化，當真是大大出人意外！」他們尚未知道百毒神君和七陰教主也早已兩敗俱亡，要不然當更為震驚。

　　厲抗天跳起來道：「她把解藥送給什麼人了？」在陽宗海所說的幾件事中，他最關心的就是這一件。

　　龍劍虹被點的是麻穴，手足不能動彈，對他們的說話卻聽得清清楚楚。這時剛好滿了六個時辰，她運了口氣，突然張開眼睛喊道：「七陰教主，你死得好苦呀！陽宗海你這賊子，竟敢殺了師姐，當真是狗肺狼心！」

　　厲抗天大叫道：「喂，你說什麼？」龍劍虹眼光望到了他那一邊，聲音顫抖，叫道：「哎呀，你，你……哼，原來陽宗海有你這個大靠山，怪不得他敢殺害師姐！」龍劍虹裝得極像是剛剛醒來的樣子，一醒來便破口大罵。

　　厲抗天面色大變，道：「喂，老陽，這是怎麼回事？」陽宗海忙道：「你別信她的鬼話！」龍劍虹叫道：「你把百毒神君的解藥搜去，又把七陰教主那本百毒真經拿走，做強盜的也只是要錢不要命，你要了他們的東西，還把他們殺了滅口，真是天理難容！」陽宗海喝道：「住口，你騙了七陰教主的解藥，又想來騙厲大爺，我先把你斃了。」正待出手點龍劍虹的穴道，厲抗天忽然將他攔住，叫道：「且慢！」指著龍劍虹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龍劍虹道：「我是親眼看見的。我奉命來盜解藥，在那座古廟裏預先埋伏，先是看見百毒神君來向七陰教主求情，聽他們的說話，他們好像以前乃是夫婦。百毒神君求她言歸於好，七陰教主不允，兩人打了起來，兩敗俱傷，後來陽宗海和楚天遙便來了，想不到他們這樣卑劣，趁著別人受傷，竟然突施偷襲，七陰教主剛剛得一聲：『師弟，是你嗎？』就給他在背後刺了一劍，只有那個楚天遙倒楣，他在正面，和陽宗海前後夾攻，卻給七陰教主毒藥暗器傷了！我親眼見到陽宗海在她身上搜去了那本書。」厲抗天道：「你怎麼知道是百毒真經？」龍劍虹道：「我聽得七陰教主罵道：『這本百毒真經我是要給喬北溟的，你有膽量害我，你不怕喬北溟知道了要殺你嗎！』她剛說了這句話，就被陽宗海一劍殺了！」

　　陽宗海氣得七竅生煙，心道：「我才恨不得一劍將你殺了！」但處此情形，他非但不能殺龍劍虹，而且也不敢打斷龍劍虹的話，因為要是那麼一來，厲抗天一定會認為他是要殺人滅口，更會相信龍劍虹的說話了！因此他雖然氣極恨極，也只好裝作滿不在乎的只是在一旁冷笑。

　　厲抗天聽了龍劍虹的話，面色變得甚為難看，道：「陽大哥，你怎麼說？」陽宗海道：「這賊丫頭，一派胡言，她騙了七陰教主的解藥，卻賴在我的身上。」厲抗天道：「那麼解藥呢？」陽宗海道：「不知這鬼丫頭藏在什麼地方，尚未搜出。」周掌櫃那老婆幫腔道：「是啊，陽大人一將她擒獲，我立刻便去搜身，連頭髮都搜過了，確確實實是沒有解藥！」龍劍虹冷笑道：「不知誰說的是鬼話，七陰教主會把解藥交給我麼？」

　　厲抗天向陽宗海瞅了一眼，忽地沉聲說道：「陽大人，你想獨吞貢物，將那解藥拿去也就是了，至於那本百毒真經，卻是我主公所要的東西，請你交出來吧！」陽宗海怒道：「你當真相信這鬼丫頭的說話？」厲抗天道：「不錯，我是相信她的說話！」陽宗海道：「這就沒有辦法了，這鬼丫頭無中生有，叫我交什麼給你？」厲抗天厲聲說道：「陽大人，你和我耍這一手，我厲抗天認得你，我這獨腳銅人卻認不得你！你拿不拿來？」

　　陽宗海雖然一心想巴結喬北溟，但他是做過大內總管的身分，厲抗天不過是喬北溟的僕人，這口氣他怎咽得下去？當下也冷冷說道：「厲管家，你不用向我軒眉怒眼，我自會向你主人說去。」厲抗天本來已經生氣，這一下更加火上澆油，立即暴怒喝道：「陽宗海你敢看不起我，我和你說話還是抬舉你呢！你不客氣，我也不客氣了！百毒真經不交出來，我這獨腳銅人就要問你要了！」

　　陽宗海大怒道：「厲抗天，你欺我太甚，你有獨腳銅人，我手中也有寶劍。」話猶未了，厲抗天的獨腳銅人已掃了過來，陽宗海長劍一展，噹的一聲，火星飛濺，陽宗海給震得虎口酸麻，喝聲：「好呀，你也可別怪我不留情面！」劍尖在銅人身上一點，身形倏的飛起，一招「斗轉星橫」反手揮出。厲抗天的銅人在他腳下掃過，急切之間收不回來，百忙中一個盤龍繞步，險些避開，但覺頂上一片沁涼，陽宗海的劍鋒從他頭頂削過，竟把他的頭髮削去了一綹。厲抗天暴怒如雷，掄起銅人一個撥風潑打，登時把陽宗海衝得連連後退。

　　陽宗海勃然大怒，心中想道：「是你無禮在先，喬北溟也不能怪我打狗不看主人的面！」當下沉著應付，將苦練多年的劍法施展出來。要知陽宗海在十年之前，便已名列天下四大劍客之內，雖然是四大劍客中最弱的一個，武功亦已不凡，如今又苦練了七八年，比從前當然又高出了許多。厲抗天的獨腳銅人橫衝直掃，雖然兇猛絕倫，但被陽宗海展開以巧降力，以快打慢的戰法，竟是奈不了他何！

　　可是陽宗海卻也吃驚不小，他施展了渾身本領，亦不過僅能化解厲抗天的攻勢而已。他原意是想讓厲抗天吃點苦頭，拱手服輸，便即作罷的，那知厲抗天的銅人縱橫飛舞，儼如在周圍砌起了一道鐵壁銅牆，陽宗海那裏攻得進去？這才知道，自己最初那一劍之所以能夠削掉對方的一綹頭髮，敢情是因為對方輕敵所致。

　　厲抗天使出渾身解數，佔不到便宜，對陽宗海也自有點佩服！心想：「我只道做官的沒有什麼真實功夫，想不到這姓陽的卻確是名不虛傳。」但厲抗天一向強橫慣了，他所畏懼的只是師父兼主子的喬北溟一人，何況他認定陽宗海已隱藏了解藥與百毒真經，未分勝負，絕不肯善罷干休！陽宗海是個做過大內總管的人，以他的身分，更不甘心輸給喬北溟的一個管家。兩人都是一等一的武功，誰都不敢稍微退讓，這一來竟是形同拼命。

　　厲抗天神力驚人，陽宗海功夫老練，兩人八兩半斤，乒乒乓乓的一場大打，大廳內的桌椅雜物，被厲抗天的銅人觸及，便即打成粉碎。周掌櫃的老婆早嚇得躲了起來，龐家的家人見這兩人都是貴客身分，而且打得如此兇猛，也不敢上前勸架，反而遠遠避開，由得他們去打。

　　這時卻樂壞了龍劍虹，她早已暗中運氣，解了穴道，身上的繩索，那裏綁得她住？被她運用縮骨的功夫脫出一隻手來，三兩下便把繩索弄斷，厲、陽二人火拼正烈，當然不知。

　　龍劍虹覷準機會，待他們打到另一個角落，便突然一躍而起，扯斷了劉完達身上的繩索，兩人立即逃出大門。

　　這時陽宗海方始發現，大喝一聲，挺劍追出，厲抗天如影隨形，也立即跟來。龍劍虹叫道：「厲抗天，你追我做什麼？解藥又不在我的身上。」厲抗天心中一動，叫道：「陽大人，你別藉故逃走，先把解藥和真經拿出來！」陽宗海氣得頓足大叫：「豈有此理，這個時候，你還來纏我！」

　　龍劍虹和劉完達趁著他們糾纏不清的時候，立即搶了門外原來的那兩匹坐騎，放馬飛跑去了！

　　陽宗海唰唰兩劍，將厲抗天迫開兩步，大聲說道：「先把這賊丫頭捉回來，咱們這一架再打也還不遲！你厲大爺喜歡打幾天幾夜，我陽某一律奉陪！」厲抗天一想，若要與陽宗海分出勝負，只怕總得千招開外，便道：「也好，先拿小狐狸，回來再與你這老狐狸算帳！」

　　陽宗海和那老婆子的坐騎已給龍、劉二人騎著跑了，無暇再到龐家馬廄裏去要坐騎，兩人飛步便追，在最初數里之內當真是快如奔馬，追了一程，距離漸漸拉近。

　　劉完達迴身打出兩塊飛蝗石，他氣力極大，在十數丈外打來，到了陽宗海面前，仍是勁風呼呼，陽宗海冷笑一聲，接了那兩塊飛蝗石立即擲回，他氣力較弱，擲到劉完達身後一箭之地，便即落下。厲抗天好勝之心頓起，大聲笑道：「你看我的！」一揚手飛出兩支甩手箭，短箭的份量比飛蝗石輕，本來不及飛蝗石打得遠，但厲抗天乃是天生神力，比劉完達更勝幾分，這兩支甩手箭挾風呼嘯，竟然射過了劉完達的前頭，射到了龍劍虹的馬後，龍劍虹笑道：「來得正好！」在馬背上一個「鐙裏藏身」，讓過箭頭，撮著箭尾，忽地將兩支短箭都插在馬臀，那馬負痛狂奔，登時絕塵而去。劉完達依樣畫葫蘆，拔出解手尖刀，也在馬臀上插了一刀，縱馬狂奔。

　　人的腳力，到底賽不過健馬，這一來更追不上了。陽宗海恨恨罵道：「都是你不好，聽那賊丫頭的鬼話，如今好啦，煮熟的鴨兒也飛了，貢物要不回來，你的真經也沒有了。」厲抗天強辯道：「我怎知道是她說謊，喂，解藥和真經當真不是在你身上？」陽宗海怒道：「豈有此理，你現在還不相信我？若不是她說謊，她為什麼要逃？」厲抗天道：「七陰教主怎肯把解藥給她，我不相信！」兩人吵嘴，幾乎又打起來，最後陽宗海賭氣說道：「你不相信，咱們到周山民的山寨看去。」厲抗天一陣躊躇，陽宗海道：「你別怕，張丹楓、于承珠、霍天都這一班人不在山寨。」厲抗天怒道：「我怕什麼，你敢去，我就敢去！」他們既要互相倚靠，吵架也便停了。

　　厲抗天與陽宗海吵架，劉完達與龍劍虹卻在馬背上笑得不亦樂乎。劉完達道：「我真不明白，你到底把解藥藏到什麼地方去了？」龍劍虹道：「藏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呀，別多說了，你還是趕快隨我去取解藥吧。」劉完達在心中一算，無端端的被陽宗海綁回龐家堡，耽擱了兩天路程。趕回山寨，只怕要過了十日之期。焦急非常，只好盡力趕路，顧不得再仔細盤問了。

　　途中兩人在驛站裏補銀子換了兩匹坐騎，連夜趕路，第二天中午時分，又回到了符離集。

　　龍劍虹勒住坐騎，撥轉馬頭，離開大路，走向市鎮，劉完達道：「龍姑娘，我還帶有乾糧，不必在這鎮上耽擱了。」他還以為龍劍虹是要到鎮上進午餐。龍劍虹笑道：「劉寨主，你就忘了那位周掌櫃麼？」劉完達道：「咱們先回山寨救人要緊，這一筆帳日後再算，也還不遲。」龍劍虹道：「不成，我非把他痛打一頓，不能出這心頭之氣。這筆帳，我現在就非算不可！」

　　劉完達雖然著急趕路，但見龍劍虹已先去了，他想起了周掌櫃的可惡，亦自不禁心頭火起，便道：「也好，既然經過這裏，便順手把這筆帳算了吧。」

　　這間客店，兼做酒菜生意，中午時分，正在熱鬧，劉完達大踏步走了進來，周掌櫃正自滴滴答答地打著算盤，猛然間看見是他，嚇得面無人色，「啊呀」一聲，鑽到櫃檯底下。龍劍虹笑道：「周掌櫃，這筆帳正等著你算呀，你怎麼躲起來了？」

　　劉完達大喝一聲，像貓捉老鼠一般，一把將周掌櫃揪了出來，周掌櫃嚇得直打囉嗦，顫聲叫道：「寨主饒命！」劉完達提起醋缽兒大小的拳頭，揪著周掌櫃罵道：「直娘賊，我將你當作自己人，你卻來害我的命，死罪可恕，活罪難饒！」「卜」的一拳，正打在鼻子上，登時打得他鼻樑歪損，眼稜縫裂，面上好像開了顏料舖，紅的、黑的、紫的都綻將出來！店中的顧客聽說是金刀寨裏的頭領，誰敢多管閒事，見這陣仗，嚇得都跑光了。

　　龍劍虹笑道：「好呀，想魯智深拳打鎮關西也不過如是，只是這廝卻怕挨不起你的三拳。」劉完達又是一拳，這一拳稍稍留情，打他的背脊，周掌櫃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挺在地上，雙手抱頭，直呼饒命。劉完達道：「看在龍小姐的份上，第三拳暫且記下。若然還敢吃裏扒外，與山寨作對，定然要你狗命。」

　　劉完達道：「龍姑娘，你這口氣出了吧？咱們走吧！」龍劍虹笑道：「還沒有呢！」劉完達怔了一怔，道：「你可是要毀掉他這間店麼？」龍劍虹道：「那也不必，請你替我將這個櫃檯劈了。」劉完達奇道：「劈這個櫃檯做什麼？」龍劍虹道：「我看著不順眼，你劈了它我才出氣。」劉完達雖然有點奇怪，但龍劍虹既然這麼說，也只得順從她的意思，拔出厚背朴刀，使出渾身氣力，一連劈了幾刀，將櫃檯劈得稀爛，塌了下來。就在這時，忽見櫃檯底下，現出一件亮晶晶的東西，龍劍虹一手拈了起來，正是那個小巧精緻的玉匣。龍劍虹笑道：「你想不到解藥就藏在周掌櫃的鼻子底下吧？」

　　原來龍劍虹那日在這客店裏一見陽宗海進來，乘著他與劉完達糾纏的時候，立即把藏著解藥的玉匣拋入櫃檯底下，櫃檯底下堆著好些陳年帳簿，積滿灰塵，饒是陽宗海老奸巨滑，做夢也想不到龍劍虹會把解藥藏在那兒。

　　周掌櫃見了，好生後悔，心想，「我好久就想清理這櫃檯底下的物事了。偏偏這兩日因為發生了這件事情，心情不定，耽擱下來。」他在那裏後悔，劉完達則是樂得合不攏口來，翹起大拇指笑道：「龍姑娘，真有你的，俺這老江湖也甘拜下風了！」

　　劉完達順手在一張桌面上抓起兩隻燒雞，那是客人要來還未動過的。劉完達笑道：「午餐也有了，咱們到路上慢慢吃吧。」

　　兩人走出市鎮，縱馬疾馳，劉完達一路誇讚龍劍虹的聰明機智，龍劍虹想起那十日的期限，心頭有如壓了一塊大石，卻是笑不出來。

　　兩人馬不停蹄，途中在驛站裏補銀子接連換了兩次坐騎，晚上也不歇息，第二日日頭過午，便趕到了山寨，屈指一算，這已經是周、張等人中毒之後的第十一天了。

　　山寨裏把守「迎賓亭」的頭領白逢源迎了出來，一瞧見是劉完達與龍劍虹，喜得如同拾到了金子，說道：「今天早上，張、李兩位頭目才趕回報訊，說是你們在符離集著了人家的暗算，我們正想興兵去打龐家堡呢，想不到你們這樣快就回來了。」

　　龍劍虹無暇向他敘述經過，趕忙問道：「周寨主的病情如何？」白逢源面色沉暗，說道：「他們三人昨天還能夠和人說話，今天卻昏迷了好幾次，時冷時熱，稀飯也吃不下，只能喝點羊奶。」龍劍虹一聽，登時放下了心頭的大石，說道：「多謝上天保佑，幸好尚未誤事。」當下三步並作兩步趕回大寨，寨中頭目得了訊息，都齊集在聚義廳等候。

　　劉完達一踏入聚義廳便大聲叫道：「不妨事了，不妨事了！龍姑娘已經把解藥討回來啦！」喊出了這幾句話，忽地咕咚一聲，向後便倒，眾人大驚，急忙上前來看，只見他已躺在地上，呼呼熟睡了。原來他們連趕了兩天兩夜的路，未曾闔過眼睛，龍劍虹惦掛著張玉虎，兀自打醒精神，劉完達回到山寨，心情一鬆，可就支撐不住了。

　　石翠鳳一把摟著龍劍虹，垂淚說道：「妹子，辛苦了你啦。」龍劍虹道：「咱們且慢說話，先去救周伯伯要緊！」石翠鳳道：「你先去看看張玉虎吧。」龍劍虹道：「不，周伯伯是一寨之主，應讓他快些康復才是！」

　　石翠鳳見她說得光明正大，便道：「也好，那麼，就先去看你的伯伯。」要知山寨裏人人都早已瞧出龍、張二人是對情人，石翠鳳起初要龍劍虹先去看張玉虎，乃是體貼她的一番心意。

　　周山民在靜室裏養病，人多進去不便，因此，除了石翠鳳之外，群雄中只有精通醫術的谷竹均陪龍劍虹進去。龍劍虹到病榻前一看，但見周山民滿面黑氣，眉心額角，現出好些斑點，走近去一聞，竟有一股焦臭的氣味，可知體中的熱毒，發作得十分厲害，龍劍虹看了不禁駭然！

　　谷竹均道：「幸而他們三人，那一日在動手之前，都服了一顆用天山雪蓮所制煉的碧靈丹，要不然決計挨不到今日。」

　　龍劍虹掏出了那個小巧的玉匣，指甲在玉匣上輕輕劃了幾下，將它揭開，忽然間面色大變，石翠風吃了一驚，輕聲問道：「這裏面藏的是解藥麼？可是出了什麼錯了？」

　　玉匣裏有三顆碧綠色的丹丸，但只有兩顆是完整的，第三顆卻缺了一半。龍劍虹認了出來，這正是七陰教主那日咬剩一半的那顆丸藥！

　　龍劍虹心頭大震，想道：「原來七陰教主那日也是要這解藥救命的，她、她，她竟然為了救她女兒所愛的人，連及他的朋友，將這半顆丸藥留了下來！呀，我當時竟不知道，七陰教主和我所要的竟是同一種解藥。」她記起了當時的情景：自己正在告訴她張玉虎中了九陽毒掌的事情，她咬了一半，又吐出來，卻砌辭瞞騙女兒，不讓她知道真相。呀，連自己也給她瞞過了。

　　震驚未已，接著又是一陣寒意冒上心頭，龍劍虹記起了七陰教主臨死之前的吩咐，這解藥每人要服一顆，但現在只有兩顆半，半顆藥丸有沒有效？讓誰冒性命的危險只吃半顆呢？

　　石翠鳳低沉而又焦急地問話，將龍劍虹驚醒過來，她定了定神，低聲說道：「不錯，這裏面正是解藥！」石翠鳳大為詫異，心中想道：「她為什麼流淚？看起來又不像是歡喜到流淚的樣子？」龍劍虹似是看出她的疑心，舉袖抹去了淚珠，說道：「這是七陰教主用性命換來的解藥，待救了周伯伯之後，我再與你仔細說吧。」龍劍虹只敢透露七陰教主的事情，還不敢讓石翠鳳知道她只有兩顆半解藥。

　　周山民臉上的肌肉都已經僵硬了，石翠鳳撬開他的牙關，用溫水送丸藥讓他吞下，過了一盞熱茶的時刻，周山民的氣息漸漸轉粗，臉上的黑氣也褪減了許多，慢慢張開了眼睛。

　　谷竹均上去把脈，微笑說道：「這解藥真是靈驗得很，現在脈象已經調和，再過兩天大約就可以下床走動了。」周山民知道是龍劍虹替他取來的解藥，眼光中充滿了謝意，招手叫石翠鳳過來，貼著她的耳朵說了幾句，石翠鳳點了點頭，走過去拉龍劍虹的手，笑道：「周伯伯掛慮玉虎的病情，叫你趕快去看他。」周山民因為還不能高聲說話，所以要妻子轉達。

　　龍劍虹又是感激，又是難過，心中想道：「伯伯嬸嬸對我真是體貼入微，唉，他們卻怎知我的為難之事。」還剩下一顆完整的解藥，這應該給凌雲鳳呢，還是給張玉虎呢？

　　龍劍虹隨著石翠鳳茫然地走了幾步，忽然說道：「嬸嬸，我還是先去看凌姐姐的好！」石翠鳳微笑道：「你不要害羞，沒人笑話你的，還是先去看你的玉虎哥吧。你和他分開了這幾天，我知道你一定非常想念他。」龍劍虹道：「不錯，我是在想念他，但我一定要先去看看凌姐姐。」石翠鳳見她說得如此莊重，頗有點詫異，只好順從她的主意。

　　凌雲鳳還在昏迷之中，龍劍虹剛走進她的房間，忽聽得她好像在睡夢中發出吃語似的，低聲喚道：「天都，天都，你來了嗎？你還在怪我嗎？」

　　龍劍虹不由得一陣心酸，想道：「十年之前，我還未滿十歲，我母親帶我逃荒，幾乎要餓死溝壑，幸得凌姐姐收留了我倆母女，我母親在她帳下做頭目，後來山寨裏散了夥，她又帶我倆母女同往天山。這十年來，她不但傳授了我武功，還將我當成她的親妹妹看待，只許我姊姊相稱，不准我叫她師父，這海樣的恩情，我未曾有半點報答！」接著又想道：「她和霍大哥鬧翻之後，彼此沒有見面，若是凌姐姐有甚三長兩短，凌姐姐固然死不瞑目，霍大哥也要抱憾終生！」

　　想至此處，龍劍虹心意已決，她揭開玉匣，取出了那顆藥丸，一下子就塞到了凌雲鳳的口中，隨即轉過了身，哽咽說道：「嬸嬸，勞煩你守護我的凌姐姐，現在我是該去看玉虎哥了。」石翠鳳看她眼角滲出晶瑩的淚珠，心裏好生奇怪，想道：「怎的她求到了解藥之後，反而好似失了常態一般？」

　　她那知道龍劍虹此時的難過，簡直非言語所能形容，她匆匆忙忙地趕去看她心愛的人，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但願這半顆丸藥也能將他醫好，要不然，我非但對不起他，也對不起死去的七陰教主。」她進入病房，定睛一望，不由得吃了一驚，但見他黑氣滿面，雙頰深陷，走近病榻，便覺熱氣撲人，看來在這三人之中，竟以他的病情最為沉重！

　　龍劍虹坐在他的身邊，一滴淚珠滴到他的臉上，他竟是毫無知覺。龍劍虹心中悲痛，忐忑不安，撬開他的牙關，用溫水送那半顆解藥，餵他服下，大約過了一炷香的時刻，張玉虎身軀顫戰，忽地像彈丸一樣蹦起來，尖聲叫道：「哎喲，疼死我啦！」龍劍虹又驚又喜，心道：「能夠知道痛楚，總算是好一些了。」

　　可是張玉虎好像痛得很厲害，翻來滾去，出了一身大汗，更奇怪的是汗珠竟是鮮紅如血，熱氣騰騰。龍劍虹失了主意，沒辦法給他止痛，深感自己對不起他，心中也疼痛得有如刀割一般！

　　張玉虎忽地張開了眼睛，捉住了龍劍虹的手叫道：「龍姐姐是你呀？我不是在做夢嗎？」龍劍虹道：「虎哥，是我，我回來了！你覺得怎樣？」張玉虎精神一振，雖然還是覺得很痛，卻忍著不肯呻吟，趕忙先問她道：「聽說你去向七陰教主求取解藥，取到了沒有？周寨主和凌姐姐好了些麼？」龍劍虹道：「解藥已取了回來給他們服下了。再過兩天，他們就會痊癒，只是，只是──」。張玉虎道：「這很好啊，你還擔心什麼？只是怎樣？」龍劍虹心道：「我如今只是為你擔心了。」但她卻不敢說出來。

　　張玉虎凝視著他，忽道：「你定是心中有事，嗯，你為什麼要瞞著我？」龍劍虹忍不住哭出聲來，道：「虎哥，我對不起你。」張玉虎道：「你說吧，怎麼樣我都不會怪你的。」龍劍虹道：「七陰教主本來是為了救你才肯把解藥給我的，但她只有兩顆半解藥，我給了一顆周寨主，給了一顆凌姐姐，只剩下半顆給你，令你受苦了。」她想了又想，終於覺得還是說出來的好。

　　張玉虎道：「你做得非常對呀，你若不是這樣做，我這一生都不會原諒你！」龍劍虹緊緊握著他的雙手，哽咽說道：「呀，虎哥，你真好。」張玉虎道：「這事情你有向旁人說了沒有？」龍劍虹道：「沒有。」張玉虎道：「那麼。你千萬別向旁人說，尤其不可令他們知道。」龍劍虹當然知道他的意思，那是怕周山民、凌雲鳳知道之後，心裏不安，深深感到張玉虎是處處為人著想，對他的愛意更添了一層。

　　石翠鳳有意讓他們單獨相聚，所以一直沒有來打攪他們。後來想到龍劍虹連日奔波，勞累之極，需要休息，這才派了精通醫道的谷竹均來替換她。可是龍劍虹仍然不肯歇息，她問了谷竹均，知道周山民精神又好了許多，便再去看周山民，向他報告這次求取解藥的經過，說到了七陰教主之死，大家都不禁傷心淚下。

　　周山民嘆了口氣，說道：「想不到七陰教主卻原來是這樣的傷心人！以前她女兒用毒手傷了我的志俠，我一直將她們當作萬惡不赦的女魔頭，恨之入骨，說老實話，這次龍小姐你去向七陰教主求取解藥，幸而事前我不知道，要不然我寧死也不准你去的，唉，真是意想不到，她們看似邪魔一流，卻竟能捨身救人；我的性命竟是我所看不起的七陰教主所救！真是令我又慚愧，又感激！」石翠鳳道：「死者已矣，咱們要報七陰教主恩，便該照料她的遺孤，嗯，還有她那位好友的兒子。」龍劍虹道：「對啦，陰秀蘭確是很可憐，她倆母女本是相依為命，如今剩下她孤零零一人，又得擔心喬家的人搶她那本百毒真經，還有那個父母雙亡的萬天鵬也很可憐，七陰教主在臨死前收他作兒子，咱們也該把他當作七陰教主的遺孤照料。」

　　周山民坐了起來，雙目一張，毅然說道：「這兩件事情我來擔承好啦。志俠！你去接他們上山，先安頓好陰小姐，然後嘛，再給萬天鵬查訪誰是他殺父的仇人，好替他設法報仇。」周志俠日間在後山防守，現在「散值」（輪班歇息）回來，也在周山民的病榻之前伺候，聽了父親的話，想起當日和陰秀蘭的一段糾紛，有點忸怩，周山民道：「怎麼樣，你還記著她的仇嗎？」周志俠道：「不敢，孩兒遵命就是。」周山民道：「這才是呢。咱們俠義中人，應該與人為善，不念舊惡，何況，她們母女對山寨有此大恩！」龍劍虹道：「前日我走得匆忙，沒有問陰秀蘭要去什麼地方，我也曾邀請她到山寨來，聽她的口氣，卻似不大願意。只怕他們埋葬了七陰教主之後，又不知飄泊到什麼地方去了？」石翠鳳道：「這個不用擔心，咱們山寨人多，再過兩天，待志俠他爹痊癒之後，我請丐幫的褚香主和志俠同去，總有辦法將他們找回來。」說了之後，又對龍劍虹笑了一笑，道：「我陪你再去看張玉虎一次，要不然我怕你今晚睡不著覺。唉，你奔波忙碌了這許多天，也實在應該早些憩息了！」

　　龍劍虹給她說中心事，雖有點不好意思，卻並不忸怩作態，當下離開了周山民，便到張玉虎房中探望，只見他臉上的毒氣仍然很濃，正在熟睡，龍劍虹摸了摸他的手，但覺冷得怕人，心中惴惴不安。石翠鳳好生奇怪，道：「怎麼服的一樣解藥，志俠爹和凌女俠都已好了，他卻並不見效？」谷竹均低聲問龍劍虹道：「你是給他服了一顆解藥嗎？」龍劍虹道：「是呀。」谷竹均道：「你還有沒有多的解藥？」龍劍虹道：「就只三顆，是從百毒神君身上搜出來的，那還有多？谷先生，你診斷他的病象，究是如何？請你實說！」

　　谷竹均現出愁容，遲疑了一下，說道：「那麼或者是他中的毒特別嚴重吧。嗯，解藥的份量不夠。」其實張玉虎所中的毒是較為嚴重，但並非「特別嚴重」，這個谷竹均是看得出來，所以覺得奇怪。

　　龍劍虹道：「份量不夠，會不會有什麼危險？」谷竹均道：「這就難說了。他中的九陽毒掌，是非常厲害的熱毒，解藥大約是用極陰寒的藥物配合了幾味散熱的藥，因為份量不夠、熱毒發散不去，反而與解藥在體內衝突，寒熱交戰，因此病人一會兒發冷，一會兒發熱，要多受很多痛苦，我剛才給他服下了安眠之藥，那只是替他減少痛苦感覺的辦法，暫時治標而已。將來病情發展如何了我也難以預料。」

　　龍劍虹聽了，心痛如絞。這一晚她做了一晚的惡夢，夢見七陰教主責備她，夢見陰秀蘭和張玉虎一起，遠遠見了她便躲開了，夢見凌雲鳳與霍天都雙雙向她道謝，忽然兩夫妻又拔劍打起來。

　　第二天，張玉虎的病仍然不見什麼起色，還是那樣時冷時熱，昏昏迷迷的。可幸的是周山民和凌雲鳳則好了七八成，已經能夠起床走動，恢復練功了。山寨上下人等都為張玉虎憂慮，周、凌二人更是不安，他們也覺得奇怪，為什麼同樣的解藥醫不好張玉虎，擔心他除了九陽毒掌之外還中有其他的毒。

　　張玉虎也曾清醒了幾次，每一次醒來，他都用充滿感激的眼光望著龍劍虹，而且極力忍著身體內寒熱交戰的痛苦，不令自己呻吟出聲。他越是這樣，龍劍虹越感到痛苦不安。她想到了七陰教主慨贈解藥的一番心意，又想到以七陰教主那樣的功力，服半顆解藥，也保全不了生命，張玉虎功力不及七陰教主，半顆解藥能不能保住他的一條命呢？想至此處，龍劍虹的心都冷透了。

　　其實七陰教主是因為受了百毒神君臨死之前拼命的一擊，而且在九陽毒掌之外，又加上了「五毒散」的毒，縱使服下解藥，也只能保全性命，卻不能避免殘廢，所以才決心捨棄自己，成全女兒的姻緣，如今張玉虎受的僅是九陽毒掌之傷，有半顆解藥，已經可以保全性命了。但卻不能痊癒，而且要受寒熱交戰的痛苦，半死不活，對他來說，實在是比死更要難受。

　　這一晚龍劍虹又睡不著覺，張玉虎房中有谷竹均看護，她不便深夜還去探望，獨自一人到山寨後面的梅林徘徊漫步，一心等待天明，再去探望張玉虎，這一晚月色頗好，梅花樹下，疏影橫斜，暗影浮動，可是她那有心情賞月賞花？正是：

　　滿懷心事如潮湧，月色花香祇惹愁。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廿七回　心事湧如潮　難揮慧劍　情懷濃似酒　忍拆鴛鴦

　　龍劍虹心裏想道：「若果虎哥的性命挽救不來，我非但對不起他，更對不起七陰教主母女！」要知她取得解藥之後，為了感謝七陰教主捨身相救之恩，已決意要完成七陰教主的心願，寧願自己忍痛斬斷情絲，撮合陰秀蘭與張玉虎的姻緣，如今難得周山民已答應了接陰秀蘭上山，可是若累張玉虎保不了性命，她的一番心意豈非盡付東流。

　　良夜迢迢，月寒如水，靜寂之極的林子裏忽然傳來了有人打鬥的聲起，似是有夜行人來到，龍劍虹心頭一凜：「山寨裏防範得這樣嚴密，那來的夜行人？」她躲在一棵梅樹後面，凝神靜聽，辨別那聲音的方向，過了片刻，只見東邊山坳，現出了兩條人影。她定睛一瞧，一顆心幾乎要跳了出來，當真是又驚又喜，原來走在前面的那個正是陰秀蘭，後面的那人則是萬天鵬。

　　龍劍虹正待出去迎接，忽聽得一片吆喝的聲音，響箭的聲音，天空裏還現出報警的蛇焰箭，曳著一溜溜藍色的火焰，想是放哨的頭目們已發現了有人上山，陰秀蘭止住腳步，就在此時，只見有兩個人已追了到來，大聲喝道：「你這兩個娃兒來這裏做什麼？」

　　龍劍虹這一驚非同小可，追陰秀蘭的這兩個人竟然不是山寨裏的頭目，卻是陽宗海與厲抗天！

　　陽宗海一個飛身，搶到前面，攔著了他們的去路，厲抗天將銅人一擺，將他們夾在當中，陽宗海看清楚了，哈哈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秀蘭侄女！你媽呢？這個小子是誰？你們到這裏來是何用意？」陰秀蘭板起面孔道：「你管不著！」陽宗海奸笑道：「我做叔叔的怎麼管不著！你背了母親私逃，撞見了我，我當然要替你的爹娘管教你。」陰秀蘭怒極，一揚手打出了一把餵毒的三稜透骨釘，斥道：「誰有你這個叔叔，你、你、你，都是你引來的壞人，害死了我的媽媽！」

　　陽宗海長劍一展，用了一招「平地風雷」，只聽得叮叮之聲，不絕於耳，那一把透骨釘都給他盪開。可是，陽宗海也吃了一驚，急忙問道：「什麼？你媽死了。」萬天鵬喝道：「你害死了我媽，還要明知故問？」他早已取出了一對判官筆，雙筆一分，立即分點陽宗海的左右「肩井穴」，陽宗海與他交過一次手，知道他功力不高，但點穴的手法卻甚是奇妙，倒也不敢輕敵，當下劍交左手，一招「乘龍引鳳」，將他雙筆點穴的招數化開，右掌一切一封，卻施展大擒拿手法來扣陰秀蘭的手腕！

　　陰秀蘭的柳葉刀揚空一閃，刃口藍灩灩的透出一層刺目的光采，落在行家眼裏，當然知道這是餵過劇毒的兵刃，陽宗海心頭一凜，慌不迭的縮手。陰秀蘭一刀劈去，斬了個空，陡覺腦後風生，陽宗海使出了移步換形的功夫，早已繞到了她的背後，長劍點她的後心大穴。萬天鵬喝道：「你休傷我姐姐！」奮勇上前，雙筆架住了他的劍鋒，陽宗海力透劍尖，振臂一揮，「噹」的一聲，將他雙筆彈開，說道：「咦，我師姐那裏來的這個兒子？你沒人認養，不如認我做老子吧！」萬天鵬大怒，雙筆橫拖過去，瞬息之間，連襲陽宗海上身的九處麻穴。休看他年紀輕輕，手法的奇詭，足可比得上第一流的點穴名家，原來他的父親萬家樹，精研「金鵬十八變」的判官筆點穴家數，畢生心得都傳授給了兒子。只可惜萬天鵬功力尚淺，臨陣的經驗也不多，手法雖然精妙絕倫，卻還未足剋制強敵。

　　陽宗海使出真力，長劍一劃，但聽得一片金鐵交鳴之聲，萬天鵬的雙筆在這瞬息之間，已與他的長劍接觸了九下，被他的內力反擊，登時立足不穩，蹌蹌踉踉的接連退出了幾步。這時山寨裏巡夜的頭目，已從四面八方趕來，陽宗海長劍一指，喝道：「秀蘭，你來這裏，是不是想投降敵人？你母親死了，我就是你的親人，你可不要生心外向！你母親的那本百毒真經，是不是在你身上，快說，快說！」

　　厲抗天忽地將銅人一擺，跳了上來，替陰秀蘭架開了陽宗海的一劍，說道：「老陽不要迫她。她是我的小主婦，她母親死了，當然得歸夫家，陰姑娘，山寨裏的人來了，你不要害怕，我護送你到主人家去。」陰秀蘭大怒，唰、唰、唰，一連劈他幾刀，卻都斫中了他的銅人，露得虎口都酸麻了。

　　陽宗海怒道：「這個時候，你還猜忌我嗎？先把他們擒了，若有百毒真經，當然歸你！」厲抗天道：「好，這話可是你說的！」銅人一掄，「噹」的一聲，把陰秀蘭的柳葉刀磕飛，立即伸手便抓，萬天鵬旁刺躍來，判官筆點他的手腕。厲抗天「哼」了一聲道：「你這小子也來找死。」可是萬天鵬的點穴手法十分奇妙，厲抗天也迫得放鬆了陰秀蘭，退後一步，掄起獨腳銅人，正待砸他腦蓋，龍劍虹忽然一躍而出，叫道：「厲抗天，你不要上陽宗海的當，百毒真經在他手上，你不問他要，卻問誰要？」

　　陽宗海暴怒如雷，長劍一挺，對準龍劍虹分心便刺，喝道：「都是你這個小狐狸專門挑撥是非，我非把你斃了不可。」可是龍劍虹的劍術尚在他之上，他雖然功力深厚，在急切之間，要想傷龍劍虹，那卻也是力所不能。

　　陰秀蘭趁此時機，拾起了她那一把餵有劇毒、見血封喉的柳葉刀，和萬天鵬聯手合鬥厲抗天。這時，但見樹林裏黑影幢幢，巡夜的頭自己從四面八方趕到，厲抗天陡起殺機，心道：「且先把這小子斃了，然後再把這丫頭活擒，衝下山去！」

　　萬天鵬的本領雖然不弱，卻怎當得厲抗天的神勇，激戰中厲抗天忽地一聲大喝，銅人直起直落，以泰山壓頂之勢，向萬天鵬砸下。萬天鵬暗叫一聲「不妙！」使盡氣力，急忙用了一招「橫架金樑」，雙筆力撐出去，筆尖還未碰到銅人身上，便自感到一股極強勁的力道壓來，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這一霎時出聽得陰秀蘭一聲尖叫，飛鳥一般的疾掠而來，眼看就要撞著銅人，厲抗天卻似乎是怕了她，在這間不容髮之間，倏然間又把銅人收了回去。要知陰秀蘭是他少主人所定下的未婚妻子，他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把她打死。

　　陰秀蘭來得快，他的銅人也收得快，兩邊勢子都猛，但聽得「蓬」的一聲巨震，他的銅人一下子收勢不及，往側後方面橫掃過去，竟把一棵大樹折斷，隨即聽得幾聲慘厲的號叫，原來是兩個趕來援救的頭目，被大樹壓在下面，斷了肋骨。趕到鬥場來的七八個巡夜頭目，見厲抗天這等威勢，都不禁給他嚇著，萬天鵬也不禁倒抽一口冷氣，心想：「幸而蘭姐姐擋他一下，要不然我的雙筆如何能夠撐持得住？只怕不死也得重傷！」

　　那一干頭目，武功與敵人相去太遠，插不進手，但其中卻有幾個擅打暗器的，一聲胡哨，甩手箭、飛蝗石、鐵蓮子、透骨釘之類的暗器，紛紛發出，向厲抗天的身上招呼。厲抗天的銅人舞得風雨不透，這些暗器當然傷不了他，可是多少也牽制了他的攻勢，令他多了一點顧忌。更加以陰秀蘭使的是一把毒刀，他又不敢傷害她，只能伺機活捉。如此一來，萬天鵬與陰秀蘭聯手合鬥，居然能夠勉強支持下去。

　　但另一邊，龍劍虹卻有點支持不住了，她和陽宗海鬥了十餘二十招，陽宗海恨極了她，力透劍尖，一劍緊似一劍，逼得她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正在緊張之際，忽聽得洪鐘般的一聲大喝：「那裏來的這兩個賊子，竟敢藐視我山寨無人麼？」龍劍虹一看，正是金刀寨主周山民提了他那把家傳的厚背金刀，親自趕了出來，背後跟著了劉完達、盧道隱，谷竹均等一眾頭領，和邀來的各路英雄。原來周山民調養了兩天，體力已經恢復，聽得有人夜闖山寨，不顧勸阻，便帶了群雄趕來。陽宗海認得是周山民，吃了一驚，道：「咦，你這老匹夫還未死呀！」接著便對厲抗天發話道：「如何？你如今該相信我的話了吧？這老匹夫便是金刀寨主，你看，他那裏像個病人？當然是早已得到了解藥了！」厲抗天這時也完全明白是受了龍劍虹的騙，給陽宗海埋怨一頓，又羞又憤，捨了陰秀蘭，猛地縱來，銅人一擺，立即便向龍劍虹砸下。

　　周山民大怒喝道：「好呀，你們要毒死我，我偏偏不死，留下來收拾你們。」金力一起，一招「力劈華山」和厲抗天的銅人碰個正著，一個是天生神力，一個則積了幾十年的深厚功力，但聽得「噹」的一聲巨響，火花飛濺，周山民給震得虎口流血，厲抗天也蹌蹌踉踉的倒退二步，比較之下，雖是厲抗天稍勝一籌，但他也吃驚不小，心想：「金刀寨主果然是名不虛傳，新病之後，居然還能夠和我硬碰硬接！看來今晚是難以討得便宜了！」

　　周山民大刀一翻，刀背向下，又是一招「驚濤拍岸」，朝陽宗海的背心直拍下去，這一招是他家傳的獨有刀法，剛猛無倫，陽宗海沒有厲抗天的神力，那敢硬接，只聽得金刀劈風之聲，慌不迭的快快側身閃避。龍劍虹見周山民親自進來，精神大振，立即轉守為攻，施展天山劍法中的「追風劍式」，又快又狠，一連幾記殺手絕招，把陽宗海殺得手忙腳亂。要知若是各憑真實本領，單打獨鬥，龍劍虹固然不是他的對手，周山民也未必贏得他。但如今是周山民的金刀加上了龍劍虹的寶劍，周山民刀重力沉，龍劍虹劍招奇妙，陽宗海可就要吃虧了。不過數招，陽宗海用了一招凌厲的劍法反攻，被周山民橫刀盪開，龍劍虹乘隙便進，但聽得「嗤」的一聲，饒是陽宗海閃避得快，肩上的軟甲亦已被刺穿，劍尖在他的肩上劃過，劃破了一道長約三寸的傷口。

　　谷竹均、盧道隱、劉完達三人這時也已加入戰團，谷竹均使太極劍法，盧道隱以青竹竿點穴，這兩人都是擅於以柔剋剛的高手，劉完達的外家功夫也差不多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他在山塞裏坐第二把交椅，氣力不在周山民之下，這三人一上來圍攻厲抗天，厲抗天雖是神勇驚人，卻也給他們逼得連連後退。

　　陽宗海見形勢不妙，急忙叫道：「厲老兄，真相已明，回去告訴你家的主人吧，還戀戰做什麼？」厲抗天叫道：「不錯！並肩子走呀！」銅人一衝，用了十成氣力，「噹」的一聲，登時將劉完達的大刀磕得飛上半空！

　　劉完達有倒曳蠻牛、力阻奔馬的能耐，素來以氣力自豪，想不到被厲抗天一下子磕飛他的大刀，而且震得虎口流血，雙臂酸麻，不由得大吃一驚，連忙閃開，厲抗天縱聲長笑，與陽宗海一道，立即從缺口處衝出去了，周山民大怒，便要去追，龍劍虹怕他病後過勞，忙道：「周伯伯，陰姑娘來了，咱們理該先招呼客人才是啊！」周山民收回大刀，掀鬚笑道：「我氣這兩個惡賊不過，一時糊塗，倒怠慢了貴客了。陰姑娘，請啊，咱們到山寨裏敘話。」

　　石翠鳳早已得到了訊息，硬拉了周志俠出來迎接，一見陰秀蘭，立即將她摟入懷中，說道：「這次山寨的大難，全靠令堂解救，可惜我們已不能向她道謝了。陰姑娘，我們正要派人去接你呢，難得你來了，你不嫌棄的話，就將這裏當作你的家吧！」陰秀蘭淚下如雨，拜下去道：「多謝寨主夫妻的照料。」龍劍虹道：「不提那些傷心事了，蘭姐，你來了就好了，我們都在盼望你呢！」石翠鳳將她拉起，說道：「孩子，你千萬不要見外，就當我們是你的親人吧。」陰秀蘭拭淚叫了一聲：「伯母。」石翠鳳道：「志俠，你也過來見過妹子，多謝她救了你的父親。」周志俠有點靦腆，聽母親的話，只好上來叫了一聲「妹子。」陰秀蘭還了一禮，也自有點尷尬，說道：「少寨主，以前多多冒犯你了。」周山民哈哈笑道：「以前的事，還提它做什麼？」又對萬天鵬說道：「我已聽得龍姑娘說過你的事了，你安心在這裏住下，報仇的事情我們大夥替你想法。」

　　陰秀蘭拭乾眼淚，望了龍劍虹一眼，忽地低聲問道：「那解藥都有效嗎？」龍劍虹心中一動，故意說道：「我正想請教姐姐，周寨主和凌姐姐都好了，就是張玉虎還未見好，不知什麼原故？」陰秀蘭道：「請姐姐帶我去看一看他。」她說得若不經意，龍劍虹卻已聽出了她的焦急之情。

　　龍劍虹道：「得姐姐去看，那是最好不過。」石翠鳳道：「好，你們忙著救人，等下咱們再敘。」當下龍劍虹帶了陰秀蘭，走進張玉虎養病的靜室，張玉虎仍在昏迷之中，但見他臉上的黑氣已退了一些，但眉心上的黑氣仍然很濃，手腳也燙得怕人，陰秀蘭凝眸片刻，低聲說道：「也許還未絕望，待我來試一拭。」龍劍虹這一喜非同小可，道：「要用什麼藥麼？」陰秀蘭道：「不必。」忽然臉上一紅。說道：「就是要這間靜室就行了。」龍劍虹道：「好，那麼我不打擾姐姐施術了。」退出病房，隨手關上了房門，心中又是歡喜，又是悲酸。

　　陰秀蘭獨立病榻之前，思如潮湧，想起了張玉虎以前的拒婚，想起了母親臨死之前的那一番心意，想起了龍劍虹對她說過的話，說是張玉虎在知道她的為人之後，已深自後悔，渴望見她，又說她自己決心陪凌雲鳳一輩子，願以有生之年，與凌雲鳳同隱天山，精研劍法，陰秀蘭是個聰明人，她並不全信龍劍虹的話，但卻隱隱猜到了龍劍虹是想撮合她與張玉虎的心意。此際，她獨自在這靜室裏陪著受了重傷的張玉虎，愛恨交迸，又怨又憐，終於咬了咬牙，恨聲說道：「冤家，不管你對我如何，我總得救你一次。」她坐到床上，輕輕的把張玉虎翻轉過身，替他解開身上的衣裳。

　　本來陰秀蘭是不願來的，但她在埋葬了母親之後，神智稍微清醒，忽然想起了母親在臨死亡前將解藥交付給她時所說的那幾句話：「你給他們每人一顆，第三個人，只、只好聽天由命。」她當時不明白母親的意思，後來一想，才想起那玉匣中只有兩顆半解藥，那半顆解藥就是母親咬剩的啊！她完全明白了，也更懂得母親的心事了。嗯，解藥她已交給龍劍虹拿回山寨去了，龍劍虹該不會給張玉虎冒險只吃半顆解藥吧？她想是這樣想，終是放心不下；還有萬天鵬武功雖高，閱歷雖淺，兼有大仇要報，她不想為了此事，死不瞑目，她自己又照顧不了萬天鵬。陰秀蘭想來想去，一來是為張玉虎，二來是為了讓萬天鵬得個安身立命之所，終於甘受委屈，投奔山寨，卻想不到厲抗天與陽宗海到山寨偷襲，恰恰碰見了他們，好在龍劍虹、周山民及時趕到。得以無事。

　　陰秀蘭身經大變，父母雙亡，心上的創傷未消，如今又被愛情所煩惱了。她不知道救醒張玉虎之後，張玉虎將會對她怎麼樣？是感激她？或者仍然因為她是邪教出身的女子而鄙視她？但當她的手一接觸到張玉虎熱得發燙的肌膚，這些個人的思慮全都拋諸腦後了，她心中只有憐惜，只有一個念頭：不管張玉虎怎樣待她，總得救活他的性命。於是她把雙掌貼著張玉虎的胸膛，給他慢慢按摩。

　　原來陰秀蘭也曾跟她母親學過七陰毒掌的功夫，不過只有三成火候。九陽毒掌與七陰毒掌，一陽一陰互相剋制，當日七陰教主若是只受九陽毒掌之傷，可以運用本身的陰寒之氣，消解熱毒；不過當日百毒神君除了用九陽毒掌傷她之外，更加上「消魂蝕骨散」的毒傷，所以她才不能自己運功治療。可是九陽毒掌與七陰毒掌可以互相剋制，那卻是陰秀蘭在學這門本領的時候，早就聽母親說過了的。

　　陰秀蘭功力尚淺，按摩片刻，但覺掌心好像按在熾熱的火炭上一般，熱得難受，原來張玉虎身上的熱毒已是漸漸給她吸了出來，幸好張玉虎曾服了一顆用天山雪蓮所制煉的碧靈丹，又服了半顆解藥，體中的熱毒已減輕了一半有多，要不然陰秀蘭也禁受不起。張玉虎在昏迷之中感覺到一片清涼，一伸手握著了陰秀蘭的玉腕，低聲叫道：「虹妹，虹妹！」陰秀蘭滿面通紅，心裏卻是一陣辛酸，急忙掙脫，張玉虎張開眼睛，吃了一驚，叫道：「咦，秀蘭，是你呀！」隨即發現自己赤著上身，陰秀蘭的一隻手還按在自己的心口，好生迷惑，正待發問，陰秀蘭已把衣裳給他蓋上，柔聲說道：「你覺得舒服一點麼？」張玉虎神智清醒之後，定睛一瞧，但見陰秀蘭滿頭大汗，臂彎以下的一截玉腕紅得發紫，掌心好像在滾水裏泡過一般，起了好幾顆水泡，且透出一層黑氣，張玉虎恍然大悟，原來她是給自己治傷。

　　張玉虎曾聽龍劍虹說過七陰教主母女的事情，對陰秀蘭的惡感早已消除，他胸懷坦蕩，雖然有過一段尷尬的情事，卻也並不怎樣放在心上。當下說道：「陰小姐，多謝你啦，我好得多了，你歇歇吧。」

　　陰秀蘭既是歡喜，又覺辛酸，默默無言地望了張玉虎一眼，隨即摸出一根金針，在掌心刺了幾下，將毒血擠了出來，張玉虎驚道：「咦，你怎麼啦？莫要因為救我反而害你中了毒？」陰秀蘭道：「不妨事，你放心！」其實她雖然不會中毒，但也並非完全安然無事，因為她的七陰毒掌只有三成功夫，醫好張玉虎之後，她這三成功夫也要沒有了。她是甘心犧牲七陰毒掌的功夫來救張玉虎的。張玉虎披上上衣，半臥半倚，又說了一句：「當真是好得多啦。」陰秀蘭笑了一笑，道：「那就好啦，我給你把龍姐姐喚來吧，你在夢中還叫著她呢！」張玉虎似覺她笑得甚為勉強，心中一凜，陰秀蘭早已跑出去了。可是陰秀蘭卻找不到龍劍虹，原來龍劍虹早已故意避開她了。這時她正在後山的梅花林裏獨自徘徊，心中泛起了張玉虎的影子，泛起了陰秀蘭的影子，最後泛起了七陰教主的影子，將張玉虎的影子也遮過了。她嘆了口氣，猛地想道：「陰秀蘭要比我可憐得多！我應該成全她！」早已下了的決心更堅決了，她折了一枝梅花，癡癡地想。忽聽得有人笑道：「虹妹，你不去看小虎子去，卻在這裏想什麼呀？」龍劍虹被她嚇了一跳，定眼一看，卻原來是凌雲鳳。

　　龍劍虹道：「鳳姐姐，怎的這樣晚還出來，全好了麼？」凌雲鳳道：「全好了，多謝你這次取來解藥。」龍劍虹道：「應該多謝七陰教主，是她捨了性命給我們的。」凌雲鳳嘆口氣道：「她們兩母女的身世真是可憐。嗯，我剛才去看小虎子，正碰見了七陰教主的女兒呢。看她眉宇之間，仍然是十分憂鬱。」龍劍虹暗暗吁嗟，默然無語，過了半晌問道：「玉虎有了起色嗎？」凌雲鳳道：「好得多了。喂，你知道嗎，那位陰小姐正在找你呢。我猜想你定是在梅林散步，果然一找便著。和我回去看看小虎子吧。」龍劍虹道：「不，我不想回去。」

　　凌雲鳳握著她的手柔聲問道：「虹妹，你有什麼心事？」龍劍虹道：「沒什麼。鳳姐姐，你什麼時候回去？」凌雲鳳道：「我已向周寨主夫妻說了，我明天就想回去。」龍劍虹道：「我和你一同回去。」凌雲鳳詫道：「為什麼？」龍劍虹笑道：「我捨不得你呀。咱們一同來，一同去。」凌雲鳳也笑道：「你捨不得我，難道就捨得小虎子嗎？你現在年紀大了，我可不敢要你了。」龍劍虹眼圈一紅，道：「天下無不散之筵席，我不回去，難道還能在這裏一世不成？」凌雲鳳「咦」了一聲，道：「不對。你一定是有什麼心事，你要瞞別人也還罷了，怎麼連我也瞞起來呢？」

　　龍劍虹道：「姐姐，我求你一件事。」凌雲鳳道：「什麼？」龍劍虹道：「我是你培養成人的，今後我也願陪著你，你要獨創一家的劍法，我雖然沒有用，也可以給你抄寫劍譜的。我就是這件心事，你答應我嗎？」凌雲鳳笑道：「我的劍法將來當然也要傳給你的，嗯，你不只是這件心事。」龍劍虹滿腹辛酸，低低喚了一聲：「姐姐！」卻仍然欲說還休，禁不住潸然淚下。

　　凌雲鳳抬起了頭，想了片刻，忽地說道：「七陰教主這次給你解藥，全是為了小虎子的原故吧？」龍劍虹道：「不錯，也可以說是為了女兒的原故。」凌雲鳳道：「啊，我明白了。」一時之間，不知說些什麼話好。龍劍虹道：「陰小姐比我可憐得多，她是一個好女子，虎哥哥會喜歡她的。」凌雲鳳剛才去探病之時，在窗口外面聽得裏面女子的聲音不像是龍劍虹的，一時好奇，曾張望一下，她不知道是要那樣治病的，看見陰秀蘭和張玉虎「親熱」的情形，趕快避開，直到陰秀蘭走出來找龍劍虹，她才敢和她見面。當時已自有點疑心，如今聽龍劍虹一說，心裏不由得想道：「張玉虎得她的活命大恩，因感激而生愛意，這也在情理之中。」再想到陰秀蘭的可憐身世，更不忍責備陰秀蘭不對，衹覺男女之間的事情，真是難說得很。

　　月瀉清輝，夜涼如水，凌雲鳳忽地感到一股寒意，心中想道：「我本以為他們是一對美滿姻緣，那知也會發生變故。」她望著龍劍虹那對憂鬱的眼睛，不覺咽然嘆道：「你願意伴我一生，我自是求之不得，但我卻也有點為你可惜！」龍劍虹截斷她的話。強笑說道：「可惜什麼？我但求心之所安，若是不安，縱然得到了一個自己所喜歡的人，也未必就是福氣，再說，世上又能有幾對像承珠姐姐和成林大哥那樣的美滿夫妻？」她本來無意挑起凌雲鳳的傷感的，說出之後，方覺不妥，但見凌雲鳳面色蒼白，身軀微顫，嘆口氣道：「你的話也有幾分道理，好姻緣本來就少，終身不嫁，倒是可以少了許多煩惱。」她想起了自己與霍天都乃是一同長大的表兄妹，彼此之間相愛甚深，比起龍劍虹與張玉虎的萍水相逢。關係是要密切多了，但結婚之後，卻又如何？兩個人合在一起，婚前察覺不到的缺點顯露出來，合在一起，距離卻反而大。

　　龍劍虹連忙說道：「霍大哥他就是盼望你回去，你回去了，以前縱然有些裂痕，也都彌補了。凌姐姐，你不用太多愁慮了。」凌雲鳳道：「嗯，你不懂的，除非是我的性格變了，或者是他的性格變了，否則裂痕縱能彌補，仍會再露出來的。」歇了一歇，又道：「我這次回去，也並不是打算像他一樣，獨善其身，終老天山的。你在山寨裏住了這些天，大約也會感覺到吧，這許多弟兄們吃不飽，穿不暖，受到官兵和韃子的夾攻，還要保護百姓，咱們難道就能躲到深山裏不聞不問？」龍劍虹道：「霍大哥他太癡於劍術，用心本來不壞，也許，也許你們的想法將來終會相同。」凌雲鳳道：「我也但願這樣。好啦，時候不早，咱們明日還要動身，回去早些安歇吧。」

　　這一晚龍劍虹翻來覆去，直到天明，未曾合過眼睛。凌雲鳳的話引起她許多感慨，她的情形和凌雲鳳不同。她是深深知道張玉虎的，張玉虎的本領遠比不上霍天都，但他做什麼事情，從來不會先想到自己，這是與霍天都大大不同的。她為張玉虎而感到驕傲，因此也就格外感到傷心了。但她衷心盼望比她更可憐的陰秀蘭能得到幸福，她心中默然，但願張玉虎忘記了她。

　　第二日一早，凌雲鳳與龍劍虹去向周山民夫妻辭行，石翠鳳見龍劍虹也說要走，甚為詫異，正待挽留，龍劍虹先自說道：「我有點事情，必須與凌姐姐同走一趟，將來還會回來的。我已和玉虎說過，但是他病體未癒，我不向他告辭了。這裏有一封信，請你轉交給他吧，我未說的話，都在這信上說了。」說罷將早已寫好的一封交給石翠鳳。

　　龍劍虹要走，石翠鳳雖然覺得有點突兀，卻也想不到她是有意撇開張玉虎的，只道她當真有什麼事情，必須下山去辦，江湖人物的禁忌之一就是不刺探別人的私事，龍劍虹既不願言明，石翠鳳也就不便動問，當下接了她那封信，笑道：「龍姑娘，一言為定，你可還要回來啊！」

　　石翠鳳送她們二人走後，正要拿那封信去見張玉虎，卻巧陰秀蘭也出來找龍劍虹，石翠鳳道：「龍姑娘剛走，你還未知道麼？」陰秀蘭吃了一驚，失聲叫道：「龍姑娘走了？」石翠鳳道：「怎麼？你有什麼緊要的事情找她嗎？」陰秀蘭定了定神，說道：「玉虎想見她呢！」石翠鳳道：「她說已和小虎子說過了，還有一封信交給他呢。你今早已經見過了小虎子嗎？」陰秀蘭道：「我等下再去看他的病。他昨晚一醒來就嚷著要見劍虹，怎麼今天早上走了？」石翠鳳也有點莫名其妙，揚了一揚手中的信，笑道：「該不至於是兩口子吵翻了吧？你既然還要去給小虎子治病，這封信就請你帶去吧。」石翠鳳深知張、龍二人彼此相愛，斷無吵翻之理，所以她才那麼輕鬆說笑，不過她對於陰秀蘭的神態失常，卻是有點奇怪，心想：「她們兩人經過這場患難，倒是顯得比姐妹更親熱了。」

　　她只道陰秀蘭乃是為了惜別，那知陰秀蘭另有心事重重，她手上拿著那封信，心則似壓了一塊千斤巨石，她是知道龍劍虹為什麼走的，不由得暗自想道：「她為了我的原故，甘願離開她所喜歡的人，那麼即算我得到了幸福，這幸福也是用她的痛苦換來的啊。」

　　張玉虎經過了昨晚的調治，睡得很好，陰秀蘭進入他的房間，他剛剛醒來，眼光一瞥，見陰秀蘭形容憔悴，若有所思，不禁歉然說道：「陰小姐，你為了替我治病，累了你了，我今天好得多了，你歇息兩天再給我治吧。」他雖然不懂醫術，但卻是武學行家，知道陰秀蘭運用七陰毒掌的功夫給他抵消體中的熱毒，對陰秀蘭本身定然有所耗損，所以他寧遲兩天痊癒，勸陰秀蘭不必急。

　　陰秀蘭聽了他關心自己的說話，心中又是甜暢，又是辛酸，勉強笑了笑，說道：「我沒有什麼，你的病已經好了十之六七，打鐵趁熱，再治一次就好了。」張玉虎不便推辭，說道：「陰小姐，我不知怎樣報答你的大恩。」又問道：「劍虹呢？怎麼不見她來看我？」陰秀蘭不得不說道：「龍姑娘，她、她已經走了！嗯，這是她給你的信。」張玉虎失聲叫道：「什麼，她已經走了？」接過了信，馬上拆開來看，陰秀蘭心中忐忑不安，但見張玉虎一面讀一面顫抖，忽地神色大變，叫道：「不對，不對！這不會是真的，不會是真的！」

　　陰秀蘭驚道：「張舵主，你，你，你──你要什麼？」張玉虎一躍而起，叫道：「我要去見虹妹，我要當面問她！」陰秀蘭急忙攔著房門，說道：「不行，你還未痊癒呢，再說，龍姑娘也已走得遠了！」張玉虎雙眼通紅，頭筋暴漲，竟似完全迷失了理智一般，忽地雙掌一推，大聲喝道：「不要攔我！」陰秀蘭見狀不妙，逼得出手點他的穴道，張玉虎的武功雖然遠勝於她，但一來神智迷糊，二來大病初愈，一閃沒有閃開，剛剛被她戳中了腦後的昏睡穴。

　　陰秀蘭吁了口氣，將他輕輕搬回臥榻，用金針挑破他的中指，給他放血。陰秀蘭點他的昏睡穴，實在是迫不得已，要知他體內的毒氣質尚未去盡，突然大受刺激，過份傷神，毒鬱於心，那就更難治了。朝陽從窗口射了進來，射在張玉虎的面上，他臉上的黑氣已褪了十之七八，在朝陽渲染之下略顯暈紅，雖是病容憔悴，仍未掩英俊丰姿，陰秀蘭俏立床前，凝望了好一會子，這是她曾經極度傾心的人啊，但是他的心卻並沒向著自己，這時陰秀蘭所感到的傷心，實不在剛才的張玉虎之下。她本來還存有一線希望的，希望在龍劍虹走後，張玉虎會漸漸減輕對她的懷念，但看了張玉虎剛才那番舉止，那副神情，這僅存的一線希望亦幻滅了。

　　陰秀蘭眼光一瞥，見那一紙信箋被張玉虎壓著，露出一角。陰秀蘭將信箋輕輕抽了出來，她本來無意偷看別人的私信的，但一念好奇，龍劍虹的字跡映入了她的眼簾，她終於禁不住看了。只見那信上寫的是：

　　「虎哥親覽：知兄病體，痊癒有期，喜慰何極。今早匆匆就道，未及告別，兄在病中，妹遽遠離，不情之處，甘怨無辭，蓋妹實有苦楚在也！憶昔萬里同行，幾番離合，承吾兄推心置腹，患難扶持，人生得一知己，尚有何憾？但有一事未為兄所知者，今日不得不為兄告。妹在繈褓之時，母氏曾許婚於鄰家之子，其後屢經離亂，音訊斷絕，生死未知，妹亦不以為念矣。誰料日前鳳姐見告，云彼人流落江南，吾母已訪得確息矣。夫指腹之約，貧賤不移，況彼在患難中乎？妹今擬先返天山，聽命家母，隨後即將同往江南矣。望吾兄不復以妹為念，珍重，珍重。」

　　陰秀蘭嘆口氣道：「怪不得張玉虎急成這個樣子！嗯，這是真的嗎？」她心竅玲瓏，將這封信加以琢磨，猜到了龍劍虹的用意，心道：「這一定是她為了要斷絕張玉虎的癡念，故意騙他說已訂了婚的。呀，龍姐姐，你為了我也未免用心太苦了！」一顆淚珠滴了下來，濕了信箋一角！正是：

　　為感良朋心事苦，可憐情淚濕青衫。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廿八回　灑淚別情郎　命途多舛　孤身逢惡少　際遇堪悲

　　陰秀蘭獨自徘徊，思如潮湧，她想起了母親贈藥的那番心意，也想起了母親悲慘的一生。「媽受了命運的折磨，不能與她所喜歡的人結合，她一生一世都懷念著他；我爹迫她成婚，生下了我，結果卻是只是得到她的痛恨，未了還同歸於盡！」陰秀蘭想起古廟中那悲慘的一幕，事隔多日仍是不禁毛骨悚然。她母親的例子在心裏敲起了警鐘：「不是兩情相悅，難免悲慘收場！張玉虎歡喜的是龍姑娘，縱使我和他勉強成婚，待他知道真相之後，只怕他也會像我媽一樣，終生懷念他所歡喜的人；而對我則必將是怨恨的了。」想至此處，陰秀蘭似是在一個糊塗的夢裏醒來，雖然難免辛酸，心境則已比以前開朗。她慢慢打開窗子，讓陽光照滿室中，驅走了她的陰霾。

　　她把龍劍虹的信重新摺好，放入張玉虎的袋中，摸一摸他的脈象，已是恢復平和，便即替他解開穴道。張玉虎張開眼睛，掙扎著坐起來嘆口氣道：「你為什麼攔阻我呢？」陰秀蘭微笑道：「你體力沒有恢復，我讓你去，你也追不上龍姑娘。」張玉虎此時雖然仍是情懷激動，神智卻已稍微清醒，想想果然，便不言語，陰秀蘭又笑道：「龍姑娘說要跟凌女俠回天山去練劍術，這不是很好的事麼？你好像很傷心的樣子，為什麼呢？」張玉虎道：「她當真這樣對你說了？」陰秀蘭道：「我為什麼騙你？」張玉虎道：「呀，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他在傷心失意之中，極想得一個知心的朋友，向他傾訴衷曲，訴說他是怎樣的愛龍劍虹，話到口邊，這才想起了對方是陰秀蘭，雖說是胸襟坦蕩，到底有些芥蒂，終於半吞半吐，欲說還休。陰秀蘭笑了一笑，坦然說道：「我知道你愛她，但你卻不知道她愛你更勝於你愛她十倍！」張玉虎怔了一怔，道：「你怎麼知道，她對你說的麼？」陰秀蘭道：「你知道她是怎樣給你求來解藥的麼？這事情的經過，我親見親聞。她的心事，我當然知道，還用說麼？」於是將龍劍虹求取解藥，所經歷的種種艱難，講給張玉虎聽，這些都是龍劍虹未曾說過的。

　　張玉虎聽得出神，心裏想道：「果然她愛我更勝於愛她自己，她是巾幗鬚眉，江湖女傑，縱使當真有過指腹為婚的事，也不須拘泥腐儒禮法，堅執著不可退婚呀？」再想道：「她與我相處多時，無話不說，若是當真有那件事情，她為什麼從未露過口風，凌姐姐也從未曾說過？何況陰秀蘭聽到她的說法又不一樣？」要知龍劍虹走得匆忙，這個藉口，也是她臨時想出來的，張玉虎清醒之後，反覆推敲，便尋出了許多破綻。可是龍劍虹何以要不辭而行，一時之間，張玉虎卻還未能想得明白。

　　陰秀蘭見張玉虎漸漸平靜下來，她心上的一塊大石頭方才放下，當下微笑說道：「我再給你治一會，治好了你就可以去追你的龍妹妹了。」張玉虎躺了下來，服服貼貼的讓她解去上衣，說道：「陰小姐，我真不知道應該怎樣感謝你才好。」他不只是感謝她的治病，更感謝的是她所給予的安慰，而且是在她的口中，更進一步的證實了龍劍虹對他的愛情。在陰秀蘭給他治病之初，他雖然胸襟坦蕩，但想起前事，總是難免有點不安，如今所有的芥蒂都已消除，他對陰秀蘭也產生了真正的友誼了。但是，他卻並未知道，在陰秀蘭親切的笑容裏卻還包含著心底的辛酸。

　　陰秀蘭給他推血過宮，雙掌在他上身的十二處大穴上按摩了半個時辰，將他體中的餘毒都吸了出來，張玉虎的病好了，而她七陰毒掌的功夫也就從此廢了。

　　這一日周山民夫婦和各大頭目都先後來探望張玉虎，見他病已消除，自是人人高興，但他身子還虛弱得很，周山民當然還不會准他下山。

　　可是令人意料不到的是，陰秀蘭卻悄悄的下山了。這一晚她思前想後，終於下了決心，她要為張玉虎去追趕龍劍虹，她要向龍劍虹表白她的心事。她留下了一封信給周山民，半夜裏悄悄的在張玉虎的窗前，再向他偷望一眼，強抑下心底的辛酸，便毅然的下山去了。

　　第二日張玉虎一早醒來，覺得精神又好了許多，試做了一會吐納的功夫，但覺氣血暢通，精神爽利。看來再過三五天，便可以完全恢復了。他披衣出戶，在臥病十多天之後，第一次接受戶外的陽光，心裏十分高興。於是他單獨去找周山民，想出其不意的令他喜悅。

　　正好周山民夫婦同在一起，他們見張玉虎已經能夠行動如常，果然十分喜悅。可是張玉虎察覺到他們在喜悅之中，卻又似有一份心事，他眼光一瞥，只見桌上壓著一紙信箋，他進來的時候，石翠鳳才把信箋擱下的。

　　張玉虎怔了一怔，問道：「可是發生了什麼事情麼？這是誰的信？」石翠鳳嘆口氣道：「陰小姐走了，這是她的信。」張玉虎大感意外，說道：「咦，她也走了？」石翠鳳道：「是呀，我們都想留她下來，卻料不到她會悄然離去。你看她這封信吧。」張玉虎讀了一遍，陰秀蘭的信首先是感謝周山民夫婦對她的照顧，然後是拜託他們照料萬天鵬，但對自己離去的原因卻一字不提。

　　石翠鳳道：「難道是她嫌咱們招待不周？又或者是她還有一些什麼事情料理，不願對咱們說的？」周山民道：「她母親是七陰教的教主，嗯，莫非她是要去結束七陰教的？但卻為什麼要不辭而行？」他們兩人胡亂猜測。張玉虎把兩日來的事情細想一遍，只有他明白了陰秀蘭離去的原因。

　　石翠鳳道：「玉虎，你想什麼？」張玉虎道：「嗯，我想，我想這位陰小姐也真可憐。」石翠鳳道：「是呀，我本來要為她安排安身立命之所的，這兩日事情太多，她又新來乍到，我的這番心意，還未得向她表達。」周山民忽道：「叫志俠來！」石翠鳳道：「人都已經走了，還叫志俠來做什麼？」周山民微微一笑，石翠鳳恍然大悟，叫道：「對，叫志俠去將她追回來！」原來在陰秀蘭到山寨之夜，周山民兩夫婦就曾有過商量，商量如何報答七陰教主母女之恩，結果兩夫妻都有陰秀蘭做兒媳的心意。

　　過了一會，周志俠奉召前來，問道：「爹爹，有什麼吩咐？」周山民道：「陰姑娘走了，你知道麼？」周志俠怔了一怔，道：「幾時走的？」石翠鳳道：「昨晚走的。大約還未曾走得遠。」周山民正容說道：「陰姑娘雖然是邪派出身的女子，但她們母女對咱們的山寨有此大恩，於理於情，咱們都不能讓她在江湖流浪。」石翠鳳插口道：「何況她這次又上山來救了你的張兄弟，我看她雖然是邪派出身，心地實在很好。」周山民道：「我叫褚幫主與你一同下山，尋訪陰小姐的下落，找到了她，就請她回來。」想了一想，又道：「若是她要處理七陰教的教務，咱們不便干預。但她是個單身女子，在江湖上怕會遇到風險。你打聽得她的下落，先探明她的用意，若是她為了處理教務，暫時不能回來，你們也該暗中保護她。我交給你一支綠林箭，需要的話，可以請各地叔伯幫忙。」要知周山民乃是北方的綠林盟主，而且因為他德高望重，南方的綠林道雖不歸他管轄，對他也是極為推崇。有了這支綠林箭，到什麼地方都可以有個照應了。張玉虎聽了周山民夫妻的心意，暗暗為陰秀蘭歡喜，同時也放下了心上的負擔。

　　說至此處，一個頭目進來報道：「萬公子請見寨主。」周山民道：「好，請他進來。」萬天鵬神情有點憂鬱，進來說道：「聽說我的姐姐走了？」周山民道：「正是。她有一封信要你在我們這裏安心住下，她不久就會回來的。」萬天鵬道：「不，我也想下山找她。」周山民道：「我們已經有人去找她了。」萬天鵬道：「她母親視我如子，她就如同我的親姐姐一般。她一個人在外飄流，我若不去找她，我就難以心安。何況我還有父仇未報，也想找得仇人下落。」周山民想了想，道：「你報仇的事情，我義無旁貸。也好，你要下山，我叫谷老英雄和你同行，我將一支綠林箭交付給他，你和志俠分道而行，他向北方找尋，你向南方找尋。你一方面也可以請谷老英雄幫你打探仇人的消息。」說罷，便立即叫人去請褚元和谷竹均。

　　褚元是北方丐幫的副幫主，到處都有他的耳目；谷竹均是江南白道上的成名英雄，且又精於醫術，由他們二人分別陪同周志俠和萬天鵬去尋訪陰秀蘭，自是最適當的人選。

　　且說陰秀蘭下山之後，向山腳一個「卡子」（即哨所）的頭目要了一匹快馬，那頭目知她是山寨的貴客，當然不敢起疑，問也沒問，便挑選了一匹駿馬給她。陰秀蘭料想龍劍虹是隨凌雲鳳回天山，便向北方追趕，第二日黃昏時分，到了符離集。

　　進入市鎮，觸目便見一間客店的招牌破為四塊，兀自委棄路旁，客店破破爛爛的，牆子也塌了半邊，似是不久之前才經過一場惡戰，這間客店正是周掌櫃的那間，他被劉完達打了一頓，破了招牌，嚇得連忙回龐家堡躲起來。他在鎮上不得人和，走了之後，店中的東西被搶個精光，大門和傢俬也全都毀了。

　　陰秀蘭到另一家客店投宿，但覺店中的夥計都似帶著一種驚異的神情看她，原來劉完達和龍劍虹那日大鬧符離集，人人都知道有一個山寨的女豪傑在內，客店的夥計見陰秀蘭勁裝佩刀，雖然有人認出她不是龍劍虹，但前幾天方經過一場大鬧，焉得不驚。

　　掌櫃的迎了上來，使了一個眼色，說道：「姑娘，你快到別家去吧，小店客滿了。」陰秀蘭江湖經驗無多，一時未曾會意，怒道：「你敢欺負我是個單身女子，或者怕我付不出房錢麼？」掌櫃連忙搖手，悄聲道：「姑娘請別動怒，你是山寨的人嗎？」陰秀蘭怔了一怔，道：「是便怎麼？」掌櫃道：「這裏有鷹爪孫！」原來這裏是山寨勢力所及的範圍，義軍對百姓要比官軍好得多，所以一般的居民對山寨的弟兄都頗具好感。

　　陰秀蘭尚未相信，兀自張目四望，未肯即走，掌櫃急出一身冷汗，心想：「莫非她是個初出道的雛兒？」陰秀蘭見他的焦情不似假冒得來，這才相信，正要離開客店，忽聽得一聲喝道：「站著！」陰秀蘭回頭一望，只見廳堂裏已出現了兩個軍官。剛才夥計們之所以驚惶，大半還是他們店裏住有軍官之故。

　　兩個軍官一高一矮，高的這個搶快一步，攔著門口，大聲喝道：「你是什麼人？」陰秀蘭冷笑道：「我又不犯王法，你管得了我是什麼人？」那軍官「哼」了一聲道：「看你一個單身女子，腰懸佩刀，定然不是良家女子！」矮的那個也喝道：「多半是金刀寨的女強盜，打傷周掌櫃的是不是你？」陰秀蘭正自滿肚皮怒氣無處發洩，一聽那高個子罵她不是良家女子，登時大怒，罵道：「你嘴裏放乾淨一些。」那高個子笑道：「你的路道本來就不正經，瞧你長得俏，老爺已是對你客氣了。」話猶未了，陰秀蘭把手一揚，突然飛起一團煙霧。

　　矮的那個軍官叫道：「不好，女賊放迷香啦！」只聽得「啪」的一聲，那高個子已被陰秀蘭打了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但陰秀蘭被他反手一勾，也幾乎險險跌倒。幸而陰秀蘭早放出了煙霧彈，煙霧迷漫中那軍官不敢張開眼睛，沒有擊中她的要害。

　　矮的那個軍官發出一記劈空掌，呼的一聲，勁風盪開煙霧，陰秀蘭心頭一凜：「這兩個軍官倒是不可小視。」當下立即拔出雙刀，迎擊敵人。

　　那高個子吸了口氣，並不感到有暈眩的異狀，知道不是迷香，放大膽子，解下軟鞭，一出手便是「迴風掃柳」的連環鞭法，狠狠向陰秀蘭抽擊。要知七陰教主乃是使毒的高手，陰秀蘭也得了她兩三成本領，她的暗器囊中有許多種獨門餵毒暗器，其中也有可以發出毒煙毒霧的藥散，但她卻不屑於用江湖上下三門的迷香。

　　陰秀蘭起初沒料到這兩個軍官竟是勁敵，只是想打打他們兩記耳光，出出口氣，所以沒有使出厲害的暗器，待到敵人合圍，已是不能夠再騰出手來取暗器了。

　　矮的那個軍官用一柄月牙鉤，武功還在他的同伴之上，月牙鉤本來就是剋制刀劍的一種兵器，陰秀蘭的雙刀被他剋住，接了十餘二十招，便漸漸感到施展不開。那高個子軍官被她打了一記耳光，憤火中燒，更恨不得立即將她擒來凌辱，他的軟鞭專向陰秀蘭的下三路捲來，要是陰秀蘭稍一疏神，就會給他絆跌。

　　激戰中陰秀蘭使了一招「白蛇出洞」，左手刀貼著金鉤削去，矮的那個軍官哈哈一笑：「女強盜要拼命啦！」月牙鉤霍地正好鎖住刀口，高個子軍官一鞭掃來，突然改變鞭法，從下面掃上，陰秀蘭冷不及防，給他打中手腕，左手的那柄柳葉刀登時給金鉤奪去！

　　陰秀蘭雙腳一撐，身形倒縱，喝道：「這口刀也給你！」右手單刀化成了一道銀虹飛出，高個子軍官冷笑一聲，出手如電，左手一招，撮著了刀柄，右手長鞭一卷，陰秀蘭剛剛落下，未曾站穩，小腿已給軟鞭纏上，撲通一聲，翻身跌倒。

　　高個子軍官得意之極，縱聲狂笑，方跨上一步，正要伸手抓人，忽聽得嗚嗚聲響，一個黑黝黝的圓球迎面打來。陰秀蘭面貼著地，反手發出，高個子事先毫未察覺，距離又近，無法可避，他瞧這像是鐵膽之類的暗器，恃著掌力，迎著暗器劈，想把暗器反震傷敵，那知陰秀蘭這獨門暗器甚為歹毒，他不劈也還罷了，這一劈出，但聽得蓬的一聲，暗器裂開，射出了無數黃豆般大小的彈子。原來這暗器就名為連環子母彈，不能硬碰硬接的，其中所包藏的彈子都是用毒藥淬抹過的，高個子軍官雙眼都給彈子射入，毒性發作，登時瞎了！

　　矮的那個軍官距離較遠，而且他本來是黑道出身的獨腳大盜，見多識廣，一聽得暗器嗚嗚的嘯聲，便知道裏面是鏤空了的，一定還藏有什麼厲害的東西，立即抄起一張圓桌，恰恰做了他的盾牌，但聽得劈劈啪啪，好像炒豆般的一陣連珠密響，登時桌面上嵌了許多彈子。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他雙臂一振，罵聲：「好狠的女強盜！」那張桌子立即從他手中飛出，以泰山壓頂之勢，朝著陰秀蘭的方向擲來。

　　陰秀蘭的膝蓋被那個高個子軍官的軟鞭打傷，尚未爬得起來，眼看就要被桌子壓在下面，斜刺裏忽然有一個人竄出來，將那桌子接下，叫道：「老陶，住手！」那軍官怔了一怔，冷不防陰秀蘭又是一柄匕首飛來，他還未曾叫得出聲，便給匕首穿過了喉嚨。

　　陰秀蘭躍了起來，定睛一看，她起初還以為是山寨裏的人到來相救，那知面前站著的卻是個華服書生，手裏搖著一把描金扇子，斜著眼睛，一副輕薄的神情，笑嘻嘻地看她，可不是喬少少是誰？陰秀蘭這一驚非同小可，心中叫苦不迭。

　　原來喬少少因為等了許多天，不見厲抗天回報，便親自到龐家堡來打聽消息，至於那兩個軍官，則是御林軍的高手，他們是陽宗海的舊屬，這次是到龐家堡來拜謁他們的老上司，並代表現任的御林軍統領翦長春，來和陽宗海商量合作的。喬少少和他們到龐家堡的時候，厲抗天和陽宗海早已追龍劍虹去了，雙方未接上頭，所以喬少少也並未知道陰秀蘭是從金刀寨來的。

　　喬少少無意中在這裏碰見了陰秀蘭，料想她絕對逃不出自己的手，心中得意之極，嘻嘻笑道：「秀蘭，你這場禍可真闖得不小，你殺死的這兩個人是御林軍軍官，你知道嗎？」陰秀蘭冷冷道：「你拿我去請功便是，多說什麼？」喬少少笑道：「你把我當作外人了，我怎會拿你去請功。幸虧你遇見了我，天大的事情有我給你擔待便是。你媽呢？我叫厲抗天去找她，他可曾見了你們？」陰秀蘭忍不住傷心，罵道：「你們到地府去找她吧！」

　　喬少少吃了一驚，立即換了一副哀傷的神色，說道：「什麼，我岳母死了？」陰秀蘭怒罵道：「胡說八道，誰是你的岳母？」喬少少不管她罵，跨上一步，又連忙問道：「她的百毒真經呢？她是遇害死的還是病死的？百毒真經還在吧？」陰秀蘭眼珠一轉，計上心來，卻裝作生氣的樣子說道：「哼，原來你覬覦這本百毒真經。這是我的家傳之寶，不必勞你掛心。」話中之意，不啻說明了那本百毒真經就在她的身上。喬少少心中暗喜，卻故意擠出淚來，哽咽說道：「可憐她老人家死了，我做女婿的未得送終，她葬在什麼地方？秀蘭，請你帶我到她墳前祭奠！」

　　陰秀蘭淡淡道：「你當真這樣好心？」喬少少一聽，她的語氣雖然冷淡，但說話之中所包含的敵意卻已是大大減輕，當下摺扇輕搖，又跨上一步，作出一副關切的神情說道：「秀蘭，雖然你母親尚未收受我家聘禮，但你父親已親口答應了我的婚事了。咱們名份已定，你是我的未婚妻子，我豈能不關心你？秀蘭，你現在沒人依靠？如果你願意的話，你可以將我的家當作你的家。」陰秀蘭默然不語，看她的樣子似是正在心中思索。喬少少再跨上一步，說道：「至於說到那本百毒真經，秀蘭，你誤解了，我們喬家的武功天下無敵，我怎會覬覦你們的？不過想掠奪這本百毒真經的人卻確實不少，我是替你擔心啊！」陰秀蘭道：「若是你當真這樣替我擔心，我就交給你保管吧。」喬少少心中大喜，說道：「本來咱們如同一體，你信賴我，我怎敢推辭？這本書你帶在身邊麼？」陰秀蘭道：「不錯，就在這兒，你拿去吧！」

　　話猶未了，忽聽得「蓬」的一聲，從陰秀蘭手中突然飛出一團煙霧，爆炸開來，煙霧中透出藍色的火焰，還雜著嗤嗤的聲響。

　　原來陰秀蘭是故意鬆懈他的防範，出其不意打出了一件最厲害的暗器，名為「毒霧金針火焰彈」，暗器中不但藏有火藥，而且包有無數細如牛毛的梅花針，都是用毒藥淬煉過的，爆炸之後，那一大把梅花針就在煙霧掩蓋之下射向敵人，饒是第一流的高手亦是防不勝防！何況喬少少和她的距離不到一丈之地！

　　喬少少慘呼一聲，連忙揮動摺扇，但已遲了半步，毒火已經燒到他的身上，「蓬」的一聲，炸斷了他左邊的半條臂膊。喬少少武功也真個高強，就在這一瞬間，他已倒縱出丈許開外，摺扇一揮，盪開煙霧，但聽得嗤嗤之聲不絕於耳，梅花針紛紛落地，可是仍然有兩枚射中了他，一枚射入了他右臂的「曲池穴」，一枚射入了他背脊的「大椎穴」，喬少少立即閉了這兩處穴道，不讓毒氣攻心，就地一滾，將身上的火焰撲滅。陰秀蘭剛剛逃出門口，忽覺腦後生風，未及回頭，就被他一手抓著頸項全身不能動彈。

　　喬少少冷笑道：「好狠毒的賤人！」制著了她的穴道，將她身上的解藥都搜了出來。可是陰秀蘭所用的毒藥暗器種類繁多，解藥也是各種各式，喬少少根本就不知道那一種才是對症的解藥，而且他也分不出是解藥還是毒藥，連開也不敢開，當下將陰秀蘭放倒地上，踏著她的胸脯狠狠說道：「快把解藥撿出來！」陰秀蘭仰面望他，只見他的半邊臉孔已被燒焦，本來是個頗為俊俏的人，這時卻像個醜八怪一般，加上他那副兇狠的樣子，端的極為可怕！

　　陰秀蘭叫道：「你殺了我，我也不給你解藥。」索性閉上眼睛，不瞧他的面孔。喬少少「哼」了一聲，冷冷說道：「那有這樣便宜的事，你求一死痛快，我偏偏要你活著，慢慢來折磨你。哼，你當我沒有你的解藥，就活不成麼？」取出一塊吸鐵石，在「曲池穴」和「大椎穴」上摩了幾遍，一面暗運真氣，居然將那兩枚梅花針吸了出來，但在那兩處針孔的周圍，已經腫起了好大一塊，按下去堅硬如鐵，也不覺得疼痛，只是麻癢癢的好不難受。喬少少吃了一驚，心道：「這是什麼古怪的毒藥？」越是不感到疼痛的毒性便越為厲害，而慢性的毒藥又要比急性的毒藥難治得多。喬少少雖然不是使毒的行家，但對於受毒的深淺，他還不至於懵然無知。

　　喬少少強運真氣，閉了接近心臟的七處大穴，一面吞下了一顆喬家秘製的化毒丹，吞下之後，暈眩稍減，但傷口卻越發麻癢了。

　　喬少少將搜出來的解藥一股腦兒放入自己的囊中，那本百毒真經也隨著搜了出來，喬少少冷笑道：「終須到了我的手中。」迫不及待，立即翻閱，但見書中所載的用毒方法，千奇百怪，奧妙無窮，好些地方，他看也看不懂。他也早料到這本奇書定然深奧難解，所以他才要騙得陰秀蘭的芳心，好請她傳授，如今雙方已經翻臉成仇，當然不能再施用軟功了，但卻也還要保存陰秀蘭的性命。

　　翻了幾頁，只見其中有一條是說「毒霧金針火焰彈」的，毒霧吸入之後，可以令人血液中毒，逐漸變成癱子，但這種毒霧，若有第一流的名醫還可以用清血拔毒之法療治，最厲害的是淬過毒的金針，只有他們的解藥才可救治，否則縱有多好的內功，多靈妙的解毒散，至遲也不過在三月之後，便要全身潰爛而亡！

　　喬少少包紮好斷臂，喝令店家倒了一盆水來，抹乾淨臉上的血污，在盆中一照，只見自己已變得奇醜無比，他一生以風流自許，一照見自己這副顏容，簡直比中了毒針還更憤恨，盛怒之下，劈劈啪啪將陰秀蘭打了幾記耳光，將她挾於臂下，走出店門，門外有一輛馬車，是這家店家備來接客的，大約是剛剛準備出去迎接貴客。馬車正好套上，喬少少大喝一聲，將車上的御者一掌劈倒，騰的加上一腳將他踢開，卻將陰秀蘭擲入車內，恨恨說道：「好，我讓你笑，我雖然變了個醜八怪，你還是我的妻子，跟我回家去拜見公公吧！」跳上馬車，放馬疾馳。店中的夥計，見他如此兇狠，那敢攔阻？

　　陰秀蘭本就拼著和他同歸於盡，所以剛才吃了耳光，仍是得意狂笑。如今聽了這話，卻不由得魂飛魄散，她被制了穴道，正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但怕他真的強迫自己成親，那就比死還要難堪百倍了！

　　喬少少發了一頓脾氣，忽覺頭暈腦脹，腥悶難堪，不由得心頭一凜，急忙鎮攝心神，做了一會吐納功夫，氣透十二重樓，過了好一會子，這才恢復原狀。原來他受了毒傷，這是一種慢性侵蝕的奇毒，最忌大喜、大怒、大哀、大樂，必須清心寡欲，再仗著本身的功力，方能阻滯毒性的侵蝕。幸而如此，喬少少雖然恨極了陰秀蘭，卻也不敢在路上污辱她。這時他只有一個希望，希望陰秀蘭被他嚇倒，或者受不過折磨，與他妥協，指出解藥。若是陰秀蘭不肯就範，他就只有希望在一個月之內，趕回崑崙山，以他父親的絕頂神功，照百毒真經所講，最少還可以給他延長三個月的壽命，在這三個月中，或者是想法迫陰秀蘭交出解藥，或者是訪尋使毒的高手，請他辨認出那一種才是對症的解藥。反正陰秀蘭所藏的各種解藥，都已在他的囊中，尚未至於完全絕望。

　　一路上陰秀蘭受盡折磨，怎樣也不肯向他屈服，她早已拼了一死了，不過她卻有一樁未了的心願，她還未曾得向龍劍虹表白她的心事，所以她受盡折磨，也還不肯自殺。

　　再說龍劍虹與凌雲鳳一路同行，倒不寂寞，凌雲鳳將她靜中參悟的劍法，白天講給龍劍虹聽，晚上休息之時，又再互相切磋，龍劍虹的功力雖是與凌雲鳳相去甚遠，但她聰明絕頂，時不時也會提出一些精闢的見解，正所謂教學相長，兩人都有益處，當然龍劍虹所得的益處更大。這樣過了十多天，在漫長的旅程中，凌雲鳳已把自己在劍術上的心得，毫不隱瞞的都傳給了龍劍虹。

　　這一日她們在草原上趕路，黃昏時候，尚未找到一處可以投宿的人家，天上黑雲密佈，眼看大雨將臨，她們想在山上找尋一處洞穴避雨，剛剛進入山谷，便發現一座廟宇，龍劍虹笑道：「天無絕人之路，正好借宿一宵。」走入廟門，忽覺酒香撲鼻，有一個人哈哈大笑道：「以管老前輩的威望，喬老怪那有不結納之理？哈，哈！南北兩大宗師會合，再加上摘星上人，還怕什麼張丹楓？陽宗海枉自四方奔跑，功勞卻不得不讓給咱們了。」凌雲鳳吃了一驚，聽這聲音好熟，立即止了腳步。可是裏面的人已經察覺，一聲喝道：「外面是什麼人？」天空閃了幾下電光，霹靂一聲，大雨傾盆而降，凌雲鳳技高膽大，明知裏面的乃是敵人，卻也傲然不懼，立即應道：「是避雨來的。」與龍劍虹急急跑進廟中，只見大殿上有一堆火，火堆旁邊有兩個人正在喝酒，一個是五十左右，短小精悍的老人，另一個則是三十左右的粗豪漢子。他們突然看見兩個少女進來，也不禁好生詫異！

　　雙方打了一個照面，那短小精悍的鷹鼻老者呆了一呆，突然哈哈笑道：「原來是凌女俠，一別十年，想不到在這裏幸會！」凌雲鳳冷冷說道：「難為婁大統領還記得我，令師又出山了麼？」那老者道：「家師前年已去世了。聽說凌女俠與霍大俠在天山合籍雙修，精研劍法，老夫當真是羨慕得緊，卻原來賢伉儷尚未忘情江湖麼？霍大俠怎麼不見？」

　　原來這個鷹鼻老者正是與陽宗海同時的前御林軍統領婁桐蓀，十年前在杭州一戰，他被于承珠用金花打穿了琵琶骨，幸得他師父求來了千年續斷，再以精純的內功給他打通經脈，才得恢復武功，免於殘廢。他的師父石鴻博是當時武林中數一數二的人物，但在婁桐蓀受傷之前，他也曾敗在張丹楓夫婦雙劍合璧之下，因此無顏再在江湖立足，他醫好婁桐蓀之後，也不准婁桐蓀再去求官。婁桐蓀不敢違拗師命，只好放棄功名，和師父一同歸隱，其實他心中卻是十分不願。

　　石鴻博鬱鬱而終，婁桐蓀三分悲傷，七分高興，高興的是不必再受師父管束了。他緬懷舊日榮華，也像陽宗海一樣，想出來活動一官半職，但一朝天子一朝臣，新皇帝即位，大內總管換了符君集，御林軍統領也換了翦長春了，恰好發生各省貢物被劫的案子，婁侗蓀打聽得是張丹楓的徒弟幹的，他一來要報師門宿怨，二來要建功求進，因此便想拉攏各大魔頭，再一次與張丹楓為敵。在他想來，若能打倒了張丹楓，南方的葉成林，北方的周山民失掉了靠山，那就容易收拾了。

　　和他一同喝酒的這個漢子名叫東方赫，說起來也是個大有來頭的人物，他的師父便是三十年前被飛天龍女葉盈盈削掉了一條臂膀之後，自稱「獨臂擎天」的管神龍，管神龍是赤霞道人的師侄，但年齡不過與赤霞道人相差十多歲，如今已是將近七十的高齡了。論起輩份，他和七陰教主及陽宗海等人乃是同輩，但講到武功，則幾乎可以和他的師叔並肩，要不然當年也不至於出動到葉盈盈來對付他了。他斷臂之後，經過了三十年的苦修，練成了幾樣非常厲害的功夫，也想一報當年斷臂之仇，但此時玄機門下的第二代弟子，連葉盈盈在內亦都已先後死了，第三代弟子中最著名的是張丹楓，因此儘管張丹楓和他素無瓜葛，他卻自然而然的把張丹楓當作了敵人。婁桐蓀復出之後，和東方赫交上朋友，知道了管神龍的心意，便慫恿他和喬北溟聯合，管神龍聽了他的話，於是便派了東方赫和他同去謁見喬北溟，打聽喬北溟的心意，若是喬北溟也有同樣的意思，南北兩大魔頭便要結成聯盟，共謀大舉。卻想不到在這裏會碰見了凌雲鳳與龍劍虹，雙方打了一個招呼，心中暗暗戒備。凌雲鳳知道婁桐蓀的「分筋錯骨手」冠絕武林，婁桐蓀也知道他的天山劍法妙絕天下！

　　婁桐蓀心想，自己這邊是兩個人，她們那邊也是兩個人，凌雲鳳的劍法精妙非常，這是早已知道的了；和她同行的這個女子，腰懸寶劍，英氣懾人，一看就知是個巾幗鬚眉，想必武功不弱。若然動手，只怕未必佔得便宜。何況凌雲鳳與霍天都形影不離，凌雲鳳來了，霍天都必在後面，霍天都的劍術僅次於張丹楓，婁桐蓀當然更不敢碰他了。是以婁桐蓀迫得和凌雲鳳客套一番，繞著彎子拿說話探聽她的口風。

　　凌雲鳳也不願和他爭鬥，心念一轉，微笑說道：「婁大統領也未忘情江湖，我們到外邊走走，又有什麼值得奇怪？外子聽說陽宗海也出山了，還想找他再比一次劍術呢。我們知道陽宗海就是打這條路來的，婁大統領可見了他麼？」婁桐蓀心中一凜，急忙說道：「沒有，沒有。我有好幾年沒有見過他了！」心想：「原來他們是追蹤陽宗海的，那麼霍天都即使不是隨後便來，也必定是在附近的了，幸喜剛才沒有造次。」

　　凌雲鳳道：「既然如此，待這場大雨過後，我們再去覓他。」婁桐蓀道：「不必客氣，就在這裏烤火吧。要喝酒嗎？」凌雲鳳道：「我們只想歇歇一會，這廟裏有和尚沒有？」婁桐蓀道：「沒見有什麼和尚，兩邊僧房都是空的。」原來這裏是韃靼和中國交界的地方，兩邊軍隊打來打去，廟中的和尚早已逃避兵災去了。

　　凌雲鳳道：「多謝了。虹妹，我們就進僧房歇歇吧。」龍劍虹隨她進去，掩上房門，悄聲說道：「這兩個是什麼人？」凌雲鳳道：「和我說話這個是以前的御林軍統領，名叫婁桐蓀。另外一個漢子，我不認識，聽婁桐蓀稱呼他的師父做管老前輩，可能是管神龍的弟子。」龍劍虹知道管神龍是殺萬天鵬父親的兇手之一，便道：「這兩個都不是好人，姐姐為什麼不趁此機會除了他們？」凌雲鳳道：「婁桐蓀是以前張大俠饒過的，聽他們剛才漏出的口風，似乎還想和張大俠作對，只是未有事實，咱們暫且不必理他。」她自問也沒有必勝婁桐蓀的把握，實際上是雙方都有顧忌。

　　東方赫目送她們的背影入房，擠眉弄眼的對婁桐蓀悄聲笑道：「好漂亮的娘兒！」婁桐蓀搖手笑道：「玫瑰花有刺，採不得的。大的這個是天山劍客霍天都的妻子！」這時大雨傾盆而下，嘩啦啦的雨聲淹沒了他們的笑聲，要不然婁桐蓀也不敢在背後談論。

　　大雨聲中忽聽得馬嘶之聲，婁桐蓀心頭一震：「莫非是霍天都來了？」廟門忽地打開，只見一輛馬車停在門外，一個半邊面目焦黑的男子抱著一個少女下來，大踏步的走入神殿，冷冷的看了婁桐蓀他們一眼，便道：「借光，借光，讓我也烤一烤火。」這兩個人正是喬少少和陰秀蘭。

　　東方赫不認得喬少少，見他神情傲慢，心裏有氣，不但不挪開身子，反而把雙腳更擺開一些，他擺出這副姿態，當然是不欲讓喬少少插進來。那知喬少少比他更不客氣，將陰秀蘭放在火堆旁邊，他大馬金刀的就在兩人中間坐下，手肘一撞，將東方赫撞得歪過一邊，口中仍然只是冷冷地說那兩個字：「借光，借光！」

　　東方赫勃然大怒，喝道：「你這個人怎的如此無禮！」使了一個擒拿手法，拖著喬少少手腕，要把他硬摔出去，那知喬少少手腕一翻，將他握著了，冷笑道：「你要打架麼？」東方赫功力稍遜一籌，竟然掙扎不脫，正要飛腳踢他，婁桐蓀忽道：「出門的人那處不交朋友，兩位兄台何苦為此小事生氣？好好的說，大家方便。」婁桐蓀出聲勸解，東方赫當然要賣他情面，喬少少也不好意思再鬧了。兩人同時把手鬆開，東方赫稍稍挪開一些，讓他插進來烤火。

　　婁桐蓀在十餘年之前，曾由他的師父石鴻博帶他同往崑崙山，謁見過喬北溟一次，就是憑這一點香火之情，所以他毛遂自薦，做管神龍和喬北溟的居間人，想拉攏兩方合作。那一次他謁見喬北溟，喬少少也侍立一旁，不過那時喬少少只是十四五歲的童子，而且眉清目秀，那裏是今日這副模樣？不過，婁桐蓀雖然認不出他，見了他的身手，卻不禁心中一動。喬少少剛才用來對付東方赫那記擒拿手的手法，乃中原各派所無，婁桐蓀懷疑他是厲抗天所收的弟子。

　　婁桐蓀的相貌雖然未變，但經常有人謁見喬北溟，喬少少也記不了那許多，他只是注意一些極有名的人物，婁桐蓀的師父石鴻博他是記得的，至於婁桐蓀他當時並未放在心上，何況隔了這麼多年，他也認不得婁桐蓀了。

　　坐定之後，婁桐蓀問道：「兄台貴姓。」喬少少看也不看他，應了一聲：「我姓喬。」婁桐蓀心頭一震，正想再問，見喬少少不理會他，有點尷尬，想等他轉過頭再問。卻見喬少少忽然解下一條軟鞭，走了開去，唰的一鞭，打在陰秀蘭身上，這一鞭解開了陰秀蘭的啞穴，但她的軟麻穴尚未解開，仍然不能行動。

　　喬少少唰唰接連打了幾鞭，撕裂了她的胸衣，在她雪白的胸脯上抽起了幾條血痕，他在旅途中每天都要這樣折磨陰秀蘭一次，今天他中途遇雨，又剛剛和東方赫吵了嘴，怒火都發洩在陰秀蘭身上，一鞭狠過一鞭，陰秀蘭雖然咬牙死抵，仍是不禁呻吟出聲。

　　喬少少打了六七鞭，冷笑說道：「陰秀蘭，你說不說？」「陰秀蘭」三個字剛剛出口，東方赫忽然喝道：「好不要臉，欺負女人！」拾起一條燒著的松柴，倏的向喬少少劈面擲去。

　　喬少少剛才掏出皮鞭，痛打陰秀蘭的時候，也曾暗地裏留意他們的神色，但見他們面面相視，眼光中確是流露出驚異的表情，卻殊無憤怒之意，打了一陣，也不見他們干涉，喬少少只當是東方赫怕了他，而且他驕橫慣了，要做什麼便做什麼，並不把旁人放在心上，不料東方赫會突然挺身而出，事先並無一點徵兆。

　　原來東方赫的師父管神龍是赤霞道人的師侄，七陰教主背叛赤霞道人改投姬環門下，此事實是犯了武林大戒，赤霞道人因為自己有過迫奸女弟子之事，又顧於身分，生前一直不敢提這件事，甚至不想別人知道七陰教主曾經是過他的門人。赤霞道人死後，管神龍做了掌門，深以本門中曾出過一個叛徒為恥，但他顧忌七陰教主的使毒本領了得，不敢公然興師問罪，只對幾個心腹弟子說了這件事情，讓他們知道七陰教主乃是本門所要懲戒的叛徒，要他們在江湖上行走的時候，注意七陰教主的消息，等待有利的時機，再行發難。七陰教主有一個女兒名叫陰秀蘭，他們當然也早已打探清楚了，而且知道姬環的百毒真經就是傳給了七陰教主。

　　這次東方赫隨婁桐蓀去謁見喬北溟，路過龐家堡的時候，打聽到七陰教主的死訊，東方赫只因負有使命，要不然他早已想去追查陰秀蘭的下落了。想不到「得來全不費功夫」，卻會在這廟中相遇，東方赫一來要執行本門戒律，二來要搶奪百毒真經，所以一聽得喬少少說出「陰秀蘭」三字，便立即興師問罪，但他本門的秘密絕不能向外人洩漏，因此只好藉口要作打抱不平，準備收拾了喬少少之後，再對付陰秀蘭。他料想自己動手之後，婁桐蓀當然會幫他，喬少少雖然厲害，斷不是他們兩人的對手，殺了喬少少，陰秀蘭定然對他感恩，或者只用軟功就可以騙得陰秀蘭跟他回山，百毒真經也自然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東方赫突然出手，喬少少冷不及防，待見那根帶著熊熊火光的松柴向自己飛來，這才趕緊閃開，但左手那受傷的手肘尚未接好筍的，卻給松柴擦過，繃帶也燒了起來，傷口復裂，痛徹心肺。喬少少大怒，急忙撲滅火焰，運一口氣，抵住疼痛，說時遲，那時快，東方赫已是倏的撲到跟前，奪下了他手上的皮鞭。喬少少的武功在他之上，只因出其不意，才吃了點虧，東方赫奪過皮鞭，未曾打下，喬少少喝聲：「來得好！」晃身，取扇、出招，幾個動作一氣呵成，快到難以形容。東方赫但見白影一閃，「卜」的一聲，已給他的摺扇敲個正著，腕骨碎了兩片，虎口亦已震傷。東方赫大吼一聲，拔出長劍，向喬少少分心便刺！

　　就在這時，喬少少和東方赫都同時覺得手腕上好像加了一道鐵箍，原來是婁桐蓀將他們拉開，手法奇快，喬少少也禁不住心頭一凜！東方赫叫道：「大哥，你這是什麼意思？」喬少少手腕一翻，掌心往外一登，婁桐蓀突然感到一陣冷意，急忙把手鬆開，叫道：「東方大哥，大水沖倒龍王廟了！這位是喬老前輩、北溟先生的郎君！」原來喬少少的修羅陰煞功也練到了第二重，功力尚淺，傷不了婁桐蓀這樣的高手，可是婁桐蓀從他掌心所傳過來的冷氣，已經可以肯定他就是喬少少了。要知當今之世，練修羅陰煞功的除了喬北溟父子師徒之外，再也沒有第四個人。厲抗天已在四十開外，黑臉虯鬚，婁桐蓀未見過也聽人說過，這人不是厲抗天，那當然是喬少少無疑。

　　東方赫呆了一呆，心頭大震，正自不知如何是好，忽聽得陰秀蘭叫道：「龍姐姐！」說時遲，那時快，但見剛才那兩個少女飛箭一般地射來，龍劍虹奔向陰秀蘭，凌雲鳳奔向喬少少！

　　婁桐蓀身形一晃，阻止了龍劍虹的去路，他雖然不知道陰秀蘭的來歷，但見喬少少和東方赫為陰秀蘭引起爭端，料想這個女子必然甚為重要，而且他還不大想招惹凌雲鳳，所以先出手攔阻龍劍虹。龍劍虹尚未知道他的厲害，喝聲：「讓開！」一劍刺去，婁桐蓀哈哈一笑，使了一招「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倏地欺身直進，輕輕一托龍劍虹的手肘，龍劍虹那一劍登時刺空，他左手一穿，便來硬奪龍劍虹的長劍。龍劍虹大吃一驚，急忙施展「流雲袖」的功夫，婁桐蓀的指尖剛剛沾著她的衣裳，被她一拂，但聽得「嗤」的一聲，龍劍虹的衣袖被他撕去了一幅，但龍劍虹也趁此時機，轉了個身，手中的長劍僥倖沒有被婁桐蓀奪去。

　　再說凌雲鳳奔向喬少少，她的身法更快，待他察覺，凌雲鳳已到了他的跟前。喬少少將摺扇一擋，想搭上她的劍脊，那知凌雲鳳老練之極，她早已看出喬少少左臂受傷，這一劍虛虛實實，劍勢分明是向右方戳來，到了中途，劍鋒一轉，突然向喬少少的左肘削去，這一劍若削實了，喬少少的這條手臂非給斬斷不可。就在這時，只聽「噹噹」兩聲，接著一聲慘叫，原來是東方赫和身撲上，拼命接了凌雲鳳這一記殺手神招，但因凌雲鳳的劍勢來得太快，他雖然勉強接得下來，終於肩膊也給凌雲鳳的劍尖劃破了一道傷口。不過，他並沒有傷得很重，那一聲慘叫是故意叫給喬少少聽的。喬少少叫道：「好，果然是好朋友！欠下的恩惠，容後再報！」一轉身便向陰秀蘭奔去。正是：

　　良朋方見面，又入虎狼窩。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廿九回　良友遭危　傷心憐薄命　虔心學劍　低首服蛾眉

　　婁桐蓀道：「請喬公子在令尊面前給我們美言兩句，就說是石鴻博的弟子婁桐蓀和管神龍的弟子東方赫，日內便要登山給他老人家拜壽。」喬少少道：「唔，婁桐蓀，我知道了。你們隨後來吧！」說了這兩句話，便立即抱起了陰秀蘭揚長而去。原來他左臂接縫之處，剛才因為躲避凌雲鳳那一劍，觸動傷口，骨頭復斷，而且他也怕在混戰之中，陰秀蘭會給敵人解開穴道，乘機逃走；如今既有婁桐蓀他們替他抵禦強敵，他樂得置身事外，帶了陰秀蘭急逃。

　　陰秀蘭大聲呼喊：「龍姐姐，龍姐姐，玉虎哥，他，他……」她想說：「玉虎哥他，他愛的是你！」後面這幾個字還未曾說得出來！話聲便突然中斷，似是給喬少少再點了她的啞穴。

　　龍劍虹又驚又急，奮不顧身，便要奪門而出，但她的武功究竟與婁桐蓀相去甚遠，激戰中只聽得「嗤」的一聲，她的衣襟又給婁桐蓀撕去了一幅。

　　凌雲鳳唰唰兩劍，把東方赫迫開，正想去追，瞥見龍劍虹險象環生，衣裳碎裂，不禁大驚。她深知婁桐蓀的分筋錯骨手厲害非常，幸喜而今龍劍虹只是給他抓裂衣裳，要是給他抓傷筋頭，那就要落得終身殘廢了。處此情形，凌雲鳳只得先行救人，暫緩追敵。

　　婁桐蓀正待施展辣手，忽聽得背後金刃劈風之聲，知是凌雲鳳攻到，他哈哈一笑，腳跟一轉，立即用了一招「拂雲抱月」，攻中帶守，化解了凌雲鳳的劍招，笑道：「凌女俠，彼此都是為了友人，我可不想與你傷和氣。」凌雲鳳斥道：「當年張大俠饒你性命，怎麼說的？你不閉門思過，又來作歹行非。我認得你，我的寶劍認不得你！」婁桐蓀笑道：「唉，你不肯見諒，我只好奉陪幾招，給你消消氣了。」他雖然說得甚是輕鬆，其實卻不敢有半點輕敵，凌雲鳳的劍術比之八年之前，高明了不知多少，婁桐蓀以前和她交手可以穩佔上風，如今用了全力對付，僅僅可以打成平手。

　　凌雲鳳與龍劍虹換了對手，東方赫剛才對付凌雲鳳自是相形見絀，如今對付龍劍虹卻是旗鼓相當。龍劍虹的劍術比他高明，而他的功力則比龍劍虹深厚。雙方惡鬥了四五十招，大家都佔不到對方的半點便宜。

　　婁桐蓀堵著廟門，與凌雲鳳苦苦纏鬥，到了這個時候，估量喬少少已去得遠了，這才哈哈笑道：「凌女俠，你的氣消了吧？恕我不奉陪了！並肩子走啊！」一聲胡嘯，與東方赫立即跑出廟門，原來他雖然不至於敗給凌雲鳳，但卻非常害怕霍天都趕來，因此早就打定了逃跑的主意。凌雲鳳追出廟門，這時雨勢雖然稍弱，還未停止，外面一片漆黑。

　　廟宇左側有棵大樹，她們來的時候，將坐騎盤在那兒，龍劍虹奔到樹下，只見兩匹馬好像爛泥似的癱作一團，原來都給婁桐蓀用分筋錯骨手斃了。黑夜泥濘，失了坐騎，那是更難追蹤的了，凌雲鳳道：「虹妹，咱們先回去烘乾衣服，再想個辦法吧。」龍劍虹正在燃起火摺，察看地上車輪的痕跡和方向，剛剛點燃便給風吹熄，龍劍虹悲聲叫道：「秀蘭姐姐，秀蘭姐姐！」凌雲鳳將她拖了回來，說道：「不必察看，這三個人都是上崑崙山謁見喬老怪的，現在追也沒用。」

　　廟中那堆火還未熄滅，凌雲鳳加了幾根乾柴，拉龍劍虹坐下來烤火，龍劍虹失驚無神的過了一會，嘆口氣道：「秀蘭姐姐被他們捉到喬老怪那兒，咱們還有什麼辦法？」凌雲鳳道：「喬老怪也並非天下無敵，怎麼就沒有辦法？」龍劍虹道：「去請張大俠來嗎？遠水難救近火，我只怕秀蘭姐姐有甚三長兩短，叫我如何對得起她的母親？」凌雲鳳道：「這倒不愁，依我看來，喬少少斷不會要陰秀蘭的性命。」龍劍虹道：「喬少少剛才在廟裏那樣折磨秀蘭，叫人看了就心裏害怕。」凌雲鳳道：「喬少少的臉焦了半邊，另外半邊臉也透著黑氣，據我所知，正派中人斷不會用這種暗器，這一定是給陰秀蘭的什麼古怪而有毒的暗器傷了的。」龍劍虹道：「那麼，喬少少更恨死她了！」凌雲鳳道：「是呀，所以他才會那樣折磨她。但正因為這樣，他才不敢要陰秀蘭的性命。」龍劍虹本來是個聰明的女子，如今神智稍定，想了一想，也便明白了這個道理，點點頭道：「不錯，他這樣折磨她，定是要迫她交出解藥，也許和那本百毒真經也有關係。」她猜是猜對了，但心想陰秀蘭的性命雖可無慮，卻怎能救她出來呢？再奔波萬里，到南方去將張丹楓請來嗎？

　　凌雲鳳似是猜到了她的心意，笑道：「只要她性命無慮，便有辦法可想。若是現在不顧一切的追蹤他們，休說咱們敵不過喬老怪，就是他們這三個人聯手，咱們也恐怕要稍稍吃虧，所以現在去追，也是沒用的。」龍劍虹面上一紅，說道：「姐姐說的是。我剛才一心要救秀蘭，神智都迷亂了。」凌雲鳳道：「我上次和天都聯手合鬥喬老怪，差不多可以打成平手。如今我自問劍術稍有寸進，與天都再聯手鬥他或者可以打成平手也說不定。讓我們先試一試，若是不成，再請張大俠來。」龍劍虹跳起來道：「是呀，再過十天八天就可以趕回天山了，現放著一個霍大哥，我怎麼沒有想到！」凌雲鳳心道：「那是因為他一向不歡喜幫忙別人，所以你一想就先想到張大俠，卻不會想到他。」

　　想至此處，凌雲鳳心上籠罩了一層陰影。她又想起了上次在青龍峽的時候，群雄惡戰喬家父子，天都眼見群雄即將遭受慘敗，仍然不肯出手相助，直到自己要因此與他決裂，他才迫不得已和自己連劍合鬥喬北溟。「對他來說，陰秀蘭更是一個『毫不相干』的外人，他肯答應去救她嗎？」凌雲鳳能不能說動丈夫，她自己也實是毫無把握。不過她並沒有將心中的顧慮，對龍劍虹說出來。

　　凌雲鳳擔著心事，龍劍虹也是心事重重。她倒不是擔心霍天都不肯幫忙，她一切信賴凌雲鳳，根本就沒有想到這個問題。她想到的是張玉虎和陰秀蘭的事情。陰秀蘭怎會落到喬少少的手中？山寨中高手如雲，喬少少武功縱使再強一倍，也斷不能潛入山寨將陰秀蘭捉去。那麼定然陰秀蘭私自下山以致被喬少少所乘了。她為什麼要私自下山？是張玉虎拒絕了她？還是她察覺了自己的安排，卻不願接受自己的好意？她又想起了陰秀蘭剛才一見她的面，就大叫「龍姐姐，龍姐姐，玉虎哥，他，他……」話未說完，便給喬少少點了穴道，她想說的是什麼呢？張玉虎他怎麼樣了？

　　龍劍虹本來是一個聰明透頂的人，她一層一層的推想下去，雖然陰秀蘭未曾得向她表白心事，她也猜測到幾分。心中更為難過，對陰秀蘭的遭遇，更同情了。

　　第二天，她們離開了這座古廟，日夜兼程趕路，穿過大戈壁，越過大草原，半月之後，來到天山腳下。凌雲鳳仰望高出雲霄的天山，心中嘆道：「天都在天山頂上，隔離塵世，他怎知道人間有那麼多苦難的事情？」世外桃源，合籍雙修，本來是許多人所夢想不到的幸福，但凌雲鳳卻另有抱負，她還不想享受這樣的清福。可惜霍天都和她做了將近十年的夫妻，尚未曾真正懂得她。

　　天山高插雲霄，若是其他的人，縱使受得住寒冷，最少也得十天八天才能攀上高峰。幸而凌、龍二女往來慣了，熟悉山路，知道什麼地方有險阻，又懂得雪地滑行的技術，登山之後的第三天，黃昏時分，便攀上了峰頂。

　　山頂豁然開朗，一眼望去，可以望見一個小湖，湖光雲影，景色清絕。凌雲鳳和霍天都在湖邊建有幾間石屋，這時也隱約可見了。凌雲鳳心中一動，這一年來，雖然她不止一次的下過「決心」：寧可和霍天都分手也不願受他拘束，但其實她還是常常想念霍天都的。可是，現在一步一步的離家近了，她心中卻是忐忑不安，「和天都見面的時候，第一句話說什麼呢？」「若是他不先求和解，我又該怎麼樣呢？」正自胡思亂想，忽所得屋後有兵器碰擊的聲音。

　　凌雲鳳大為奇怪，從兵器碰擊的聲音，聽得出交戰的一方是霍天都，天山絕頂，豈是常人可至？這個與霍天都交手的人，也當然是高手無疑了。凌雲鳳心想：「天都與世無爭，除了昔年曾打敗陽宗海之外，並未結有任何仇家，這個人是向他尋仇的呢？還是來找他試招的呢？」她聽出只是兩人交手，先放下了心。要知霍天都在天山苦練十年，劍術已將練到通玄之境，天下能夠將他打敗的也不過是有限幾人，凌雲鳳自不必急於助戰。當下繞過石屋，想先看個明白。

　　這一看頗出凌雲鳳意外，但見與霍大部交手是一個身材瘦長的老和尚，另有一個年約五十左右的胖子在旁觀戰，這兩個人凌雲鳳都不認識。那老和尚使一柄戒刀，使到疾處，只見一片刀光，在場中交手的雖然只有兩人，但卻似幾十個高手在那裏惡鬥，看得凌雲鳳眼花撩亂。

　　激戰中只見天都長劍一挑，幻起千重劍影，這正是他新創的一招「流星趕月」，可以在一招之內，連刺十八處不同的方位，端的厲害非常，凌雲鳳見他使出這招，心想那老和尚最少也要帶三幾處傷，那知就在這剎那之間，只見那老和尚的戒刀揮起一圈銀虹，刀法也快到了極點，但聽得一片金鐵交鳴之聲，震得耳內嗡嗡嗡作響，凌雲鳳尚未曾看清楚，兩條人影已倏地分開。那老和尚哈哈笑道：「喬老怪果然沒有誇張，當今之世，你的劍法的確算得是數一數二的了，不枉我到天山一遍。」

　　霍天都按劍說道：「老前輩可是崑崙星宿海的摘星上人麼？」那老和尚笑道：「你的眼力也很不錯，從我的刀法上認出我來了。嘿，你可知道我的來意麼？」霍天都道：「倒要請教。」摘星上人道：「聽說你搜羅了十幾種罕見的劍譜，又新創了天山劍法，喬老怪盛道你的了得，我不相信，所以特來試試，如今已試過了，確是不凡！你的劍譜值得我借來一閱了！」聽這口氣，似乎根本就不考慮霍天都肯不肯借，似乎他向人家借東西，還是給了人家的面子！

　　凌雲鳳心想：「原來他就是摘星上人，聞說他昔年在皇宮裏敗於張丹楓劍下，從此銷聲匿跡，想不到如今卻到我的門前鬧事。天都珍貴劍譜，如同性命，斷不肯輕易借給他。」

　　果然霍天都微露慍色，朗聲說道：「老前輩說笑了，以老前輩的身分武功，怎會覬覦晚輩的劍譜？」摘星上人道：「我不是要你的，且借一借，到期奉還。」霍天都道：「我的天山劍法尚未練成，再說，敝帚尚且自珍，何況我家兩代的心血？請恕晚輩不能從命！」

　　摘星上人雙目一張，怪聲說道：「我肯向你借劍譜，那就是賞識你了。你這小子居然不識抬舉。嘿，你敬酒不吃吃罰酒，剛才只是試招，現在我可不和你客氣啦。」霍天都氣往上沖，怒聲說道：「我看在你一把年紀，尊你一聲前輩，自己不顧惜身分，那也就休怪我無禮了！」長劍一挺，一招「雷電交轟」，立即將摘星上人的戒刀盪開，這一招乃是天山劍法中最剛猛的一招，劍光閃爍，隱隱挾有風雷之聲，當真就似雷轟電閃一般！

　　摘星上人哈哈笑道：「不給你一點顏色看看！你也不知我的厲害，你以為恃著這手劍法，我就沒法奈何你麼？」只見他戒刀一起，左掌突然在刀下突出，掌勢飄忽，聲東擊西，在刀光一閃之下，啪的一聲，手掌先按到了霍天都的胸膛，這一掌若然給他按實，霍天都不死也得重傷！幸而霍天都的內功也已到了一流境界，一見不妙，立即吞胸吸腹，摘星上人的掌緣沾上了他的衣裳，掌力未吐，便給他消解了。可是摘星上人已搶到了先手，施展刀中夾掌的絕技，繼續進招，把霍天都逼得步步後退！

　　原來摘星上人自敗給張丹楓之後，無時不想復仇，他和喬北溟同住崑崙山，一在前山，一在後山，距離三百多里，間中也有往還。他聽喬北溟說起霍天都的劍法精妙無比，便想來強取他的劍譜，心想以自己的功力並不輸於張丹楓，最忌的是張丹楓雙劍合璧的劍術，若然自己也練成了上乘的劍術，當可與張丹楓再決雌雄。喬北溟自己要閉門苦練修羅陰煞功，樂得慫恿摘星上人去與霍天都為難。

　　摘星上人邀了他的好友胖金鋼曲野樵同上天山，二話不說，便迫霍天都動手，試出他的劍術果然名不虛傳！這才開口向他借閱劍譜。摘星上人的輩份極高，一向傲慢，在他心目之中，的確認為是自己向霍天都借劍譜乃是抬舉他的。

　　摘星上人以獨創的「摘星手」馳名武林，剛才為了要試霍天都的劍法，所以只用戒刀，如今雙方變面，他的看家本領便拿出來了。「摘星手」以快、狠、多變號稱三絕，施展開來，非同小可，左手的肉掌比右手的戒刀厲害得多，不過十餘二十招，就殺得霍天都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摘星上人哈哈笑道：「知道厲害了麼？你不借也得借了！曲老弟，你進屋子去把他的劍譜都搜出來，我廢掉他的武功，免得他日後囉唆。」曲野樵笑道：「早就該如此了，偏你要和他多說好話，咄，那邊站著的女子是誰？」原來正在這個時候，凌雲鳳也在大石後跳出來，身形一露，便即冷笑道：「好不要臉，想來偷東西麼？還有我看著你這小賊呢！」

　　聲到人到，劍光起處，有如銀虹疾吐，倏地射來，那胖金鋼曲野樵也是一流高手，他的外家功夫已練到登峰造極的地步，尋常刀劍，還未必傷得了他。但他見凌雲鳳捷如飛鳥，劍法凌厲，卻也不敢輕敵，凌雲鳳長劍刺到，他也已取出了他的獨門兵器──八角紫金鎚。這一對寶鎚，名副其實，乃是用十足的赤金打成的，沉重非常，重達七十二斤，可算得是最闊氣的兵器，足值一萬多兩銀子。他本來是個獨腳大盜，當年初出山時，挾這對金鎚，走南闖北，不知有多少同道中人，覬覦他這對金鎚，要來劫奪他的，豈知他正要如此揚名立萬，想來劫奪他金鎚的人，都傷在他的鎚下，反而給他來一個黑吃黑，如是者十多年，他既劫客商，也吃同道，積下了百萬家財，這才金盆洗手，在甘肅祁連山下，安家立業。不料在三個月前，忽然有一對少年男女來到他家，他和男的交手，不分上下，女的則把他的家人弟子殺得大敗潰逃，將他家所積聚的金銀都搬了去，他空身逃走，只保留了這對八角紫金鎚。後來他才知道這對男女是北方劍客烏蒙夫的弟子，技成出師，初闖江湖，便拿他來開刀；劫了他的金銀，準備拿去獻給金刀寨主周山民的，他一想烏蒙夫和周山民這兩個人他都惹不起，他和摘星上人是至交好友，便上崑崙山求摘星上人幫忙，摘星上人答應了他，但摘星上人說烏蒙夫的劍法厲害，他要先取得霍天都的劍譜，才有把握贏烏蒙夫，因此反而邀他先上天山幫奪劍譜。

　　曲野樵一出手就碰到了凌雲鳳，凌雲鳳長劍刺去，正好碰著他的金鎚，只聽得「噹」的一聲，凌雲鳳虎口酸麻，長劍彈開，曲野樵大喜，心想：「娘兒們到底容易對付。」正想乘勝再來一鎚，磕飛她的長劍，那知凌雲鳳的劍術出神入化，借著他的反彈之力，劍鋒一轉，嗤的一聲，已在他的大腿劃了一下。

　　曲野樵雖然練有金鐘罩的功夫，這一下正在他的筋脈劃過，痛得他叫出聲來，惡狠狠的雙鎚猛磕，凌雲鳳抽劍一看，劍尖上並無血痕，原來她的劍尖也被金鎚碰得彎曲了。凌雲鳳試過一招，知他力大，不敢硬接，一閃閃開，扯直了劍尖，立即用輕靈的劍法，剎那之間，連進三招，殺得曲野樵手忙腳亂，不敢強攻，只好把金鎚護身，舞得個風雨不透。

　　這時，霍天都正在戰到吃緊的分際，忽見凌雲鳳出現，又驚又喜，剛叫得一聲，「雲鳳，你回來了嗎？」高手比拼，那容得稍稍分心？話猶未了，摘星本人早已一掌按到他的胸前，饒是他閃避得快一衣裳已給撕裂──要是慢了半步，只怕胸骨也得給他抓碎！

　　大石後一聲叱喝，龍劍虹現出身形，揮劍殺上，凌雲鳳道：「好，這個賊人就交給你了，他的金鎚沉重，你要小心。」龍劍虹道：「知道啦，我會料理他的！」長劍一展，填上了凌雲鳳的位置，立即與曲野樵交手。

　　凌雲鳳心想：「這賊人的功力雖然遠勝劍虹，但要把她打敗，最少也得百招以上。」便放心讓龍劍虹替她，抽出身來，助霍天都夾擊強敵。

　　摘星上人正在施展殺手，忽覺腦後風生，頭也不回，反手便是一刀撩去，他剛才一見凌雲鳳露面，便即留意她的武功，看了她和曲野樵交手這幾招，知她劍法雖然不錯，功力卻還不如霍天都，當然更比不上他了。他用了全力，料想這一刀斫去，凌雲鳳定然抵擋不住。

　　那知凌雲鳳的這一劍奇詭絕倫，摘星上人聽風辨器，明明聽出她是刺向肋下的魂門穴，反手一刀擋去，卻擋了個空。摘星上人暗叫不妙，急忙迴身斜躍，說時遲，那時快，但覺劍氣森森，刺人肌骨，凌雲鳳的劍鋒倏的在他頭頂削過，險些削掉他的頭皮！

　　霍天都又驚又喜，心想：「數月不見，雲鳳的劍法怎的精進如斯！」精神一振，立即反攻，長劍揮了半個圓弧，不待摘星上人站穩，便行削他雙足。

　　摘星上人大怒，身形一個盤旋，刀斫霍天都，掌劈凌雲鳳，刀掌兩種截然不同的招數，他在同一時間使出，快似飄風，又狠又準，當真是武林罕見的絕技！但霍、凌二人雙劍一合，更是妙到毫巔，但見兩道銀虹交叉穿插，倏的合成一個圓圈，摘星上人奮力一衝，只覺對方的壓力沉重如山，那裏衝得出去？反而給逼得步步後退！

　　雙劍合璧的威力如此強大，不但大出摘星上人意外，即霍天都亦是始料不及！他最初的估計，摘星上人的本領遜於喬北溟一籌，他們夫婦聯手，可以勉強與喬北溟抵敵，大約可以贏得摘星上人，但最少也怕得在五十招之外，方見勝負，那知僅僅兩招，便完全佔了上風！

　　兩夫婦並肩出劍，矯若游龍，殺得摘星上人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曲野樵見狀大驚，急忙把龍劍虹迫開，雙鎚疾舞，趕了過來。

　　凌雲鳳叫聲：「來得好！」陡發一劍，這一劍指東打西，若虛若實，曲野樵側身一讓，摘星上人看凌雲鳳的劍勢指向曲野樵，他的摘星手以快、狠、多變號稱三絕，立即抓著機會，橫刀封著霍天都的劍路，一個「移形換位」，掌擊凌雲鳳的後心。這變化確是又快又狠，那知凌雲鳳正是要誘他上當，他快，凌雲鳳更快，摘星上人一掌擊出，忽見凌雲鳳的長劍突然轉了個彎，明晃晃的劍尖正對著自己的虎口！

　　摘星上人始知中計，大吃一驚，急忙縮手揮手，霍天都趁勢疾攻，一招「春雲乍展」，跟蹤急刺，摘星上人那一刀雖然把凌雲鳳的長劍盪開，但霍天都這一劍他卻是無法抵禦，正巧曲野樵側身閃避，雙鎚又正朝著摘星上人這個方向打來，三面夾擊之下，即算摘星上人武功再強一倍，也萬難躲避！

　　就在這千鈞一髮，生死俄頃之際，摘星上人突然使出了「死裏逃生」的冒險解數，忽地將戒刀一擲，雙手突然執著了曲野樵的手腕，將他的雙鎚移了過來，擋著兩柄長劍，但聽得「噹」的一聲，接著一聲怪叫，摘星上人那瘦長的身軀，箭一般地射上空中，曲野樵那兩柄金鎚則已跌落地下。

　　原來霍天都要閃避他的飛刀，劍勢稍為緩了一緩，摘星上人才得以利用曲野樵的雙鎚擋了一擋，但如此一來，他的性命是保全了，曲野樵卻受了傷。凌雲鳳的劍尖戳中了他的手腕，霍天都的劍鋒也削去他的一邊膝蓋，曲野樵雙鎚把持不穩，噹啷墜地。幸得摘星上人在飛身躍起之時，推了他一掌，這一掌的掌力使得恰到好處，將他推出三四丈遠，雖然受了點傷，卻免去了被利劍穿心剖腹之災。

　　摘星上人在半空中一個觔斗，眨眼間已落下山坡，他這一連串的動作：擲刀、移鎚、擋劍、發掌救人、飛身縱起，一氣呵成，端的最快到難以形容，連凌雲鳳也看得目瞪口呆！待到龍劍虹也趕上來時，連曲野樵亦已滾下山坡去了。只聽得山風送來曲野樵哀叫的聲音：「我的金鎚、我的金鎚！」摘星上人罵道：「留得青山在，那怕沒柴燒！」凌雲鳳不覺笑出聲來：「這胖賊人今番是大大虧本了。」龍劍虹拾起了這對金鎚，笑道：「咱們樂得發了一筆橫財，這對金鎚，足夠山寨裏的弟兄吃半個月！」

　　霍天都眉頭一皺，心道：「她們的身子回到家中，心卻還留在山寨！」但妻子剛剛回來，霍天都正自喜出望外，這一點點不愉快之感，迅即便煙消雲散。

　　兩夫妻執手相看，萬語千言，不知從何說起，過了半晌，霍天都低聲說道：「雲鳳，謝謝你！要不是你恰好回來，我的劍譜一定要給這兩個魔頭搶去了。」凌雲鳳笑道：「咦，僅僅幾個月不見，你就這麼客氣起來了。夫妻之間，謝什麼呢？難道我有了什麼災難，你也能坐視不救麼？」龍劍虹見他們夫妻款款深談，言歸於好，心中大慰，笑道：「我到屋子裏先給你們弄晚飯吧。你仍多談一會。」龍劍虹替他們歡喜，凌雲鳳卻看見了她的丈夫眉頭大結，似有滿懷心事！凌雲鳳呆了一呆，勉強笑道：「天都，你想什麼？」

　　霍天都道：「雲鳳，你剛才用的劍法甚為奇妙，是自己想出來的，還是跟人家學的？」凌雲鳳笑道：「張大俠指點了我一些訣竅，又將玄功要訣借給我看，在那上面，我也領悟了一些上乘武學的道理，至於招數，則是我胡亂想出來的，不知能不能用？」霍天都道：「嗯，你的福份真是不小，居然讀了這本武學奇書！我父子化了兩代心血，才創出一套不完全的天山劍法，你僅僅兩三個月的工夫，也創出一套來了！」凌雲鳳道：「我這套劍法也未完成呢。你別太誇獎我了。我得有今日的成就，也還是你的功勞。」這幾句話，霍天都聽來甚是舒服，微微笑道：「我有什麼功勞，那是你自己的福份和聰明。」凌雲鳳道：「我說的不是客氣話，我的這套劍法，就是從你的天山劍法變化出來的，想你也定然瞧出來了。」霍天都點點頭道：「對了，我正有一個疑問想問你，你這套劍法，好像每一招都跟我的劍法相反，是不是這樣？」凌雲鳳道：「一點不錯，這也是張大俠啟發我的，他叫我不必墨守成規，大膽自創新意，奇正相輔，殊途同歸。據張大俠說，我這套劍法若是完成之後，和你原來的天山劍法一奇一正，正好相輔相成，誰都破不了誰，但聯合起來對付敵人，那卻是威力奇大，任何一派的劍術都不能和我們相抗的。連他的雙劍合璧之術也得甘拜下風。我這是轉述張大俠的話，也許他為了鼓勵後輩才這樣說的。」霍天都道：「張丹楓不會胡亂說話的。咦，難道當真會這樣？」他一向認為自己的劍術乃是集中了各派的精華，是最奧妙最純正的劍術，雖則他也認為凌雲鳳的劍術頗有精妙之處，但總不能和自己並駕齊驅，但這既然是張丹楓說的，又不由他不信。凌雲鳳似是猜到了他的心意，微笑說道：「咱們試過幾招如何？看到底是不是如張大俠所說，誰都破不了誰？」

　　霍天都沉吟半晌，說道：「你遠道歸來，連日奔波，又經過了一場惡鬥，且回家歇歇，再比試吧。」

　　兩夫妻一同回家，霍天都指著庭院中幾樹梅花說道：「雲鳳，你不在家，這幾樹梅花也無人修理了。」他很擔心妻子不能久安家室，所以在說話的時候，總是轉彎抹角的來刺探妻子的心意。凌雲鳳只是一笑說道：「這梅花不是開得很好麼？」對他說話裏暗藏的意思，佯作不解。

　　吃過晚飯，歇息一會，新月升上梅梢，凌雲鳳道：「好，咱們可以開始試招啦！」霍天都嗜好劍術如狂，這時他正在冥思破解凌雲鳳的那套劍術之法，胸中已有成竹，聽凌雲鳳一說，便和她到庭院中站定，笑道：「你先出招！」凌雲鳳抱劍一揖，笑道：「接招！」突然間便是一招「玄鳥劃砂」，剜鋒打了幾個小圓圈，向霍天都的手腕劃去。

　　霍天都道了一個「好」字，側身發劍，反點凌雲鳳的脈門，他看出妻子的劍術招數與自己相反，即是等如預先知道了妻子攻擊的方向，所以側身一閃，便即避開，接著以最迅捷的手法搶攻，想在三兩招之內，便要妻子扔劍認輸。他想得不錯，但交手之後，情形卻完全兩樣，凌雲鳳攻擊的方向是給他看準了，但其中變化精微的地方，卻是他始料之所不及。按說他這一劍刺去，凌雲鳳若不扔劍，就非給他點中手腕不可，不料凌雲鳳卻仍然強攻過去，隨手抖起一個劍花，霍天都一劍刺來，恰恰投入圈中，雙劍一交，「噹」的一聲，各自分開，彼此都沒有絲毫傷損。

　　霍天都暗暗稱奇，一個轉身，繞到凌雲鳳背後，迅即又是一劍，這一招名為「大漠孤煙」，是他這次回山之後，最近才創出來的一招新招，凌雲鳳根本尚未知道，霍天都正在心想：「看你如何招架？」那知凌雲鳳也好似預先知道他這一劍從背後刺來似的，突然翻身一劍，這一招奇詭絕倫，從霍大部絕對意想不別的方位刺來，霍天都大吃一驚，急忙閃劍防守，但聽得又是「噹」的一聲，雙劍相交，自轉了兩圈，又分開了。

　　霍天都心道：「果然真有點奇怪！」抖擻精神，使出天山劍法中的「追風劍式」，一劍快似一劍，片刻之間，只見劍光，不見人影！心想，如此一來，最少也可將妻子逼得步步後退。那知凌雲鳳隨意揮灑，每一招都是恰到好處，跟著他的長劍盤旋飛舞，就好像夫唱婦隨一般，不論霍天都攻得如何快疾，雙劍卻永不硬碰，凌雲鳳的那把劍竟似附著他的劍一般。霍天都沒法，突然心生一計，以最快捷的手法攻出一劍，劍到途中忽地煞住，這樣收發隨心，不但要劍術精妙，而且本身的功力也非達到極精純的境界不可，凌雲鳳尚未曾達到霍天都的造詣，登時給他的長劍粘住，霍天都暗運內力，把凌雲鳳的劍壓得微微彎曲。

　　霍天都哈哈一笑，把劍收回，笑道：「不必比了，張丹楓的話，果然不錯！」要知表面看來，雖然是霍天都贏了，但其實卻並不是在劍法上贏的，而是在功力上贏的，夫妻兩人都明白這一點，相對大笑起來，凌雲鳳心道：「天都真是好勝得可以！」霍天都心道：「果然她的劍法足以與我並駕齊驅，而且我的不足之處，正好可以由她補足。從今之後，我再與她切磋幾年，天山劍法當可完成，我們夫妻二人，也可以天下無敵了！」

　　凌雲鳳笑道：「以你看來，我們二人聯劍，可以打敗喬北溟嗎？」霍天都道：「最少也可以打個平手了。再過幾年，我有把握把他打敗。」凌雲鳳道：「既然如此，我要請你幫一個忙了！」霍天都道：「什麼？」凌雲鳳道：「請你與我同上崑崙，向喬北溟討一個人。」霍天都笑容頓斂，失聲叫道：「你又要去惹這個老魔頭麼？」

　　凌雲鳳笑道：「你怕惹不起他麼？你剛才不是說咱們二人聯手，現在也至少可以和他打個平手。」霍天都皺著眉頭說道：「不是怕他，但好端端的招惹他作甚？他又沒有來犯我們。」凌雲鳳道：「我有一位朋友落在他們的手中，正受著他們的折磨，我非將她救出來不可，豈是無端的招惹他？」霍天都道：「雲鳳，你何苦多管閒事。天下的閒事多著呢，那管得了？我若答應了你這一次，只怕不消多久，你又有第二樣事情麻煩我了，咱們還有安靜的日子過嗎？」

　　凌雲鳳抑下怒氣，淡淡說道：「最好是我死了，那就永遠不會麻煩你了！」霍天都道：「我只是勸你不要多管閒事而已，這也是為了你好呀！你卻怎麼與我說這些氣話？」凌雲鳳道：「一點也不是氣話，若是沒有這位朋友，我早已死了。天都，我們做了十多年的夫妻，我要問你一句話：我若是有了性命的危險，你會不會救我？」霍天都道：「那我捨了性命也要救你！」凌雲鳳道：「你既然願意捨了性命救我，現在就有一個曾經救過我性命的人，她正陷在極大的危險中，你就為了我的緣故，救救她吧！」當下將七陰母女的事情說了一遍，龍劍虹在旁邊聽她說到了傷心之處，想起陰秀蘭的苦楚，不自禁的又一下流下淚來。

　　霍天都也聽得呆了，凌雲鳳道：「要不是有陰秀蘭將解藥給我，我早已不能活著回來見你了，還談得到練什麼劍術呢？天都，我現在不必你捨了性命來救我了，只要你和我同上崑崙一趟，把陰姑娘從虎口裏救出來。」

　　霍天都靜默了一陣，嘆口氣道：「這麼說來，你確是非救這個女子不可了。為了你的緣故，我也只好再下山一趟了！但願以後不再有這樣的事情。」

　　霍天都終於答應了，龍劍虹收了眼淚，泛出笑容，她這十多天來，無時無刻不為陰秀蘭焦慮，現在聽得霍天都願意救她，所以，她雖然笑得很勉強，畢竟還是笑出來了！

　　凌雲鳳卻一點也笑不出來！非但笑不出來，心頭上越發覺得沉重了。因為她對丈夫總是抱著期望，然而這次回來，霍天都又一次的給她絕望，她發現霍天都並沒有分毫改變。

　　霍天都還未知道他的妻子複雜的心情，好像他剛做了一件慷慨的事情似的，微笑說道：「雲鳳，我已經答應你了，你還不高興麼。哦，我知道了，你嫌我答應得不夠爽快是不是？我起初不知道她曾對你有過救命之恩呀。說實在的，若不是為了這樣，我固然不願去，我也不願你再去跋涉江湖了。唉，雲鳳，我一再的勸你不要在江湖廝混，你若聽我的話，就不至於有那次性命的危險，也不至於欠下人家的大恩了。」凌雲鳳冷冷說道：「我的脾氣和你一樣，彼此都改不了。唉，我也但願這次是最後麻煩你了！」正是：

　　夫妻本是同林鳥，何事分襟各自飛。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弱女何辜　魔宮遭毒手　奸人得志　靜室練玄功

　　霍天都瞧著她的神氣不對，心頭一凜，賠笑說道：「咱們別後重逢，歡喜還來不及呢，怎麼盡說這些傷心話兒！嗯，都是我不好，老是惹你生氣。不過，我卻是衷心希望我們永遠廝守一起，同心鑽研劍術，在我們這一代，開創出天山劍派來！我勸你少管閒事，也不過是這個意思罷。」

　　霍天都這番話說得很委婉，這些年來，他從沒有用過這樣的口氣和凌雲鳳談過，在以前，他總是把凌雲鳳當作他的學生，或是當作需要他保護的妹妹，而現在，在他的口氣中則似是對妻子平等相待了，這一方面是因為他逐漸認識了凌雲鳳堅強的性格，經受了一次險些分手的教訓；另一方面，更主要的是他看到了凌雲鳳的劍術突飛猛進，他感到比起從前更需要妻子的幫助。要知霍天都畢生的願望就是要創立一派超邁前人的劍術，一切都從這個願望出發，因此，他不願凌雲鳳擾亂他的平靜，也因此他需要凌雲鳳留在他的身邊。

　　凌雲鳳認識她的丈夫比丈夫對她的認識要深得多，她當然猜得到霍天都的心意，她雖然還有許多不滿意的地方，但聽得丈夫第一次用這樣溫柔委婉的口氣對她說話，她也不想再發作了，當下淡淡一笑，說道：「天都，你要在劍術上獨創一家，我也盼你早日完成這個願望。但你想得太好了，你以為你避世隱居，獨善其身，不惹別人，就可以安心學劍了嗎？你看，你這次不惹別人，別人卻來惹你了。今天還僅是來了一個摘星上人，焉知他日不再來幾個比摘星人更厲害的人？」霍天都想起全靠他的妻子幫他打退摘星上人，不覺面上一紅，雖仍未以妻子的話為然，但卻不再和她抬槓了。

　　凌雲鳳本想第二天就動身的，霍天都則請她多留三天，練習夫妻聯劍的攻守之法，凌雲鳳依從了他。霍天都的劍學造詣比妻子深得多，經過了三天的用心研，他修正了並補充了凌雲鳳劍法的一些疏漏之處，又合創了一些新招，這樣一來，兩夫妻都得益不少。龍劍虹在旁邊看到他們兩夫妻日益和好，也自替他們歡喜，心想：「霍天都雖然有好些缺點，但他學劍術的專心，卻遠非別人所及！他和凌姐姐未有兒女，但願天山劍術便是他們的兒女，可以維繫他們的感情，令他們白頭偕老！」龍劍虹為霍天都的夫妻重好而高興，但卻因此而聯想起自己和張玉虎來，本來他們可以做一對更好的夫妻的，現在都不必提了。想到自己的遭遇，她又不禁暗暗傷心了。

　　第四天早上，霍天都將他的劍譜封存石窟之中，三人一同下山。霍天都對妻子笑道：「這是我第三次離開天山，三次都是為了你。第一次是找尋你的下落，嗯，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我還記得當時會面的驚喜情形，那時咱們都未料到對方還活著呢！」

　　凌雲鳳憶起舊情，恍如一夢，笑道：「那時我正做著女寨主呢，這大約也是你料不到的吧。」霍天都道：「那些往事還想做什麼？」凌雲鳳道：「那次下山，你得到張大俠指點你的劍術訣竅，又打敗了陽宗海，替代了他的地位，成為了天下四大劍客之一，可見下山也並不是沒有好處。」霍天都道：「這些浮名算得什麼？那次下山令我最滿意的是獲得了你。誰知第二次下山，卻是為了要追你回家，你幫他們去搶奪什麼貢物，真令我擔心不小，好在你現在終於回來了。」頓了一頓，再微笑說道：「現在是和你一道第三次下山了。但願沒有第四次了。」凌雲鳳笑道：「這個我可不敢擔保？你不下山，也許我還要下山呢。」霍天都好生失望，勉強笑道：「將來的事，那只有將來再說了。」

　　一路上兩夫妻雖然也有說有笑，但總覺貌合神離，霍天都想打消凌雲鳳重走江湖的念頭，凌雲鳳也想打消霍天都獨善其身的觀念。兩人的思想，終是有一段距離。

　　草原上人煙稀少，白天他們也可以展開輕功，走了不過二十五天，便來到了崑崙山下。霍天都心情有點緊張，雖說他們夫妻聯劍，料想不至於敗給喬北溟，但取勝也毫無把握。霍天都知道喬北溟正在苦練修羅陰煞功，心想：「我們夫妻聯劍的威力固然是比以前大得多，但敵人的功力也比以前強了。若然厲抗天也在山中，那就更難對付。虎口救人，談何容易？唉，若是救不回來，雲鳳定是不肯甘休，這件事不知何時了結？」凌雲鳳卻想到陰秀蘭在山上的受苦受難，更擔心她受不起折磨死了，心中也是忐忑不安。

　　暫時按下霍天都夫妻不表。且說喬少少那晚帶了陰秀蘭從古廟中逃出，驅車急走，他左臂脫臼之處，受了凌雲鳳一劍，傷上加傷，甚為疼痛，一腔怒氣，都發作到陰秀蘭身上。跑了一程，天色微明，一看背後沒人追來，喬少少又把陰秀蘭弄醒，重重的鞭打她。陰秀蘭昨晚見到了龍劍虹的面，卻不能和她說一句話，傷心到了極點，如今又受喬少少之辱，忍不住放聲大哭，喬少少哈哈笑道：「我以為你是銅皮鐵骨，不怕打的，原來你也會哭嗎？」他那知陰秀蘭的傷心痛哭，另有所因，只知是她抵受不了自己的鞭打，聽她哭得大聲，他就越發打得起勁！

　　這時朝陽初起，草原上忽見兩騎健馬疾馳而來，片刻之間，就來到了喬少少的馬車前面，怒聲喝道：「你這廝為何鞭打女子？她是你的什麼人？」

　　喬少少一看，只見向他斥罵的乃是一男一女，都不過是二十左右的年紀，男的腰懸長劍，女的背著兩柄雙鉤，似是初出道的雛兒，喬少少冷笑道：「她是我的妻子，你管得著麼？快給我滾開！不然我就叫你們也吃一頓皮鞭！」

　　那少女大怒斥道：「是妻子也不該這樣毒打，我不怕你兇，這樁事情我偏要管！」陰秀蘭大叫道：「他胡說八道，他是強盜，劫我來的！」那少女一聲冷笑，取下雙鉤，叫道：「果然是個狗強盜，慕容師兄，我殺賊，你救人！」那男的笑道：「不，應該是我殺賊，你救人！」那女的怔了一怔！隨即想到師兄的用意。要知陰秀蘭是個女子，當然是由她救人較為適當。但這女的氣喬少少不過，雙鉤一挺，仍然朝喬少少奔來。

　　喬少少那裏把她放在心上，見她生得美貌，存心戲侮，長鞭一揮，打了一個圈圈，便想把她捲了過來。那知這少女的雙鉤十分厲害，但見金光一閃，雙鉤一個盤旋，竟把喬少少的長鞭鎖住，喬少少用力一拉，長鞭被她的雙鉤翦斷，那少女給他拉得衝了上來。喬少少笑道：「你的武功不錯，不如也跟了我吧！」

　　那女的氣得柳眉倒豎，雙鉤一立，一招「指天劃地」，交叉翦去，喝道：「狗強盜，拿過命來！」喬少少冷笑道：「你要我的性命，怕不容易吧！」扔開皮鞭，取出摺扇，一招「覆雨翻雲」，將那少女左手的金鉤一粘，「噹」的一聲，恰巧和她右手的金鉤相碰，將那少女逼得倒退三步。喬少少哈哈大笑，可是他這一招未能將少女的金鉤奪出手去，也自有點驚奇。

　　那男的只當喬少少是個尋常強盜，起初毫不在意，忽見師妹給他打敗，這才大吃一驚，急忙拔出長劍，上前助陣。

　　喬少少聽得背後金刃劈風之聲，反手一扇，將那男的長劍格開，女的雙鉤又到，喬少少側身一閃，騰的飛起一腳，踢她膝蓋，那女的凌空躍起，喬少少受傷未愈，跳躍不便，只好轉過身來，對付那個男的。

　　那女的正要上來救人，忽聽得「卜」的一聲，只見她的師兄已著了喬少少一下，喬少少的衣襟也被她師兄的長劍刺穿。原來那個男的恐怕師妹吃虧，急於傷敵，使出了一招殺手。喬少少的手法奇詭絕倫，那男的使出殺手，本身的防禦便露出空門，被喬少少一下打中了肩頭，雖然也刺穿了喬少少的衣襟，比較起來，終是吃虧較大。

　　那女的見喬少少如此兇惡，顧不得救人，只好先與師兄聯手對敵，喬少少被那男的刺穿衣襟，也自吃驚不小，心想：「那裏來的這對男女？看來竟是出自高人所授！」一時間想不起武林中有那個高人是鉤劍雙絕的。幾次意欲動問，這對男女攻得有如暴風驟雨，鉤似金蛇，劍如飛鳳，招招都向喬少少的要害招呼，喬少少被激得怒火上衝，心想：「不管他是什麼人的弟子，殺了再說！」手按扇柄機括，「啪」的一聲，將一支扇骨射出！

　　喬少少這把摺扇乃是他特製的獨門兵器，不但可以用來點穴，而且還可以將扇骨當作暗器使用，這時雙方距離甚近，扇骨藉著彈簧之力射出，勁力之大，不亞強弓猛弩，眼看那男的就要被這支「利箭」穿過喉嚨！

　　那料就在這剎那之間，忽聽得「嚓」的一聲，只見那男的雙指一彈，將那支扇骨，彈飛回來，喬少少左臂的斷骨未接，右手的摺扇又正在招架那少女的劍招，無法抵擋，只得用「嚙鏃法」，張口咬著那支射回來的扇骨，對方反彈回來的勁道更大，喬少少咬是咬住了，但卻脫了兩隻門牙，滿口是血！

　　喬少少又驚又怒，想不到對方竟練有武林絕學的一指禪功，喬少少射出了一支扇骨，摺扇本身的威力就減了一分，既然傷不了別人，他也就不敢再射。幸在喬少少的功力深湛，鐵扇點穴的手法更是出神入化，雖然處在了下風，卻還可以勉強撐持。

　　那對男女越攻越緊，雙鉤一劍，招數精妙非常，喬少少驀地想起一人，問道：「你們是烏蒙夫的弟子麼？」那男的喝道：「我師父的名字豈是你胡亂叫的？」喬少少笑道：「兄台不必動怒，我是崑崙山的喬少少，尊師和家父也是認識的，說起來咱們都不是外人！」那女的「呸」了一口，罵道：「原來你是喬老怪的兒子，你父子作惡多端，我師父早已知道得清清楚楚，他老人家未有工夫上崑崙山誅戮你們，你們就厚著臉皮拉交情了麼？」喬少少被她痛罵，又羞又怒，冷笑說道：「給你們面子你們不要，哼，你們的師父尚且不敢在崑崙山逞強，你們這兩個小賊卻居然敢在我的面前胡鬧？」那對男女知道了他的身分之後，出手更為凌厲，逼得喬少少喘不過氣來，雙方都已無暇鬥口。

　　原來這男的名叫慕容華，是北方劍客烏蒙夫的弟子，女的名叫長孫玉，是烏蒙夫妻子金鉤仙子林仙韻的弟子，兩人各自得了師門的鉤劍真傳。烏蒙夫夫婦隱居在唐古拉山，與崑崙山星宿海的距離大約有千里之遙，喬北溟與他們夫婦彼此顧忌，大家都沒有取勝的把握，因此反而相安無事。喬北溟五十歲生日的時候，曾有請帖送給烏蒙夫，那時喬北溟正在苦練修羅陰煞功，惡跡尚未昭彰，烏蒙夫當然不肯赴他的宴會，但為了禮貌的關係，也曾寫了一張謝帖給他。喬少少知道有這件事，所以剛才便想起與烏蒙夫的弟子拉拉交情，他以為縱或他們不賣交情，最少也會對崑崙山有所顧忌，那知這對青年男女，卻是初生之犢不畏虎，聽說是喬北溟的兒子，打得更起勁了。

　　喬少少若是未受傷的話，以一敵二，或者還可以勉強打成平手，現在他左臂受傷，生怕觸著傷口，這樣一來，便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了。

　　激戰中唰啦一響，喬少少的左臂被金鉤撕去了一片皮肉，正在斷骨的附近，傷上加傷，痛得非常厲害，喬少少吸了一口氣，嘶聲叫道：「我與你拼了！」驀地扇交左手，發出一掌，長孫玉忽覺一般寒飄襲到，不由得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冷戰，慕容華吃了一驚，急忙攔在他師妹的面前，喬少少已是一掌拍到，慕容華翹起中指一彈，但覺一股陰寒之氣從對方的掌心傳了過來，慕容華倒退三步，但聽得喬少少大叫一聲，躍出一丈開外，敢請是比他傷得更重。

　　原來喬少少的修羅陰煞功只練到第二重，功力尚淺，而慕容華的一指禪功則已有了三四成火候，恰恰可以應付。但喬少少的修羅陰煞功最為耗損真氣，加以他一再受傷之後，功力減了許多，被慕容華的一指禪功彈中他的脈門，登時真氣渙散。

　　長孫玉冷笑道：「好呀，我看你這賊子還敢不敢逞兇？」長鉤一揮，便待上去刺他，慕容華忽道：「師妹，且慢！」長孫玉道：「你去救人呀。這個賊子交給我好了！」原來他不知道喬少少用的是什麼邪門功夫，生怕師妹受了暗算。其實喬少少此時真氣渙散，修羅陰煞功已是不能再用了。若是他們二人立即上前攻擊，喬少少的性命已是在他們的掌握之中！

　　長孫玉奔向馬車，喬少少一按扇柄，嗖嗖嗖射出三支利箭，長孫玉揮劍一格，被阻了一阻，就在這時，忽聽得有人高聲喝道：「青天白日，浩蕩乾坤，什麼人敢在這裏謀財害命！」慕容華正在運用內功發散寒氣，聞得此言，怔了一怔，抬頭一望，只見兩騎疾馳而來，一個鷹鼻老頭，一個粗豪漢子，霎時之間，到了面前。慕容華己道：「那廝才是強盜，他搶了一個女子，我們是路見不平，來救人的！」

　　那老者「哼」了一聲道：「胡說八道，你打傷了人，還要誣賴別人是強盜！」跳下馬來，雙臂箕張，不由分說，倏的就向慕容華撲去，竟是一招厲害的分筋錯骨手法。慕容華吃了一驚，伸指一彈，但聽得嗤的一聲，他的衣服業已被那老者撕去一幅，掌劍的手腕也震得火辣辣作痛！要不是那老者有點顧忌他的一指禪功，這一招已把他的寶劍奪了。

　　原來這兩個人正是婁桐蓀和東方赫，他們一路跟著喬少少的馬車輪印，追到此地來的。就在婁桐蓀與慕容華動手的同時，東方赫也截住了長孫玉。

　　慕容華還想辯白，但婁桐蓀的攻勢有如暴風驟雨，不過數招，慕容華的額角又給他的手指拂了一下，登時現出一道血痕。喬少少哈哈笑道：「老婁，這個男的可以殺掉，那個女的，你給我將她留下來！」慕容華和長孫玉這才知道他們乃是一黨。

　　長孫玉這時也正在和東方赫鬥得非常激烈，東方赫用的是一把很沉重的鐵劍，劍勢雄渾，有如排山倒海的壓來。長孫玉的雙鉤本來是可以剋制刀劍的，但對方攻來的力道太強，長孫玉不敢用鎖拿的手法去奪對方的兵刃，鉤法的精妙之處就不能盡量發揮，但長孫玉卻勝在身法輕靈，雙鉤的招數也甚為新奇，雖然氣力上吃虧，也還能夠和東方赫打個平手。她眼光一瞥，見師兄正被婁桐蓀逼得步步後退，險象環生，急忙虛晃一鉤，飛身一掠，襲到婁桐蓀背後，東方赫的輕功不及她，隨著追來。

　　婁桐蓀正在施展殺手，驀覺腦後風生，反手一抓，長孫玉的雙鉤剪下，眼見可以把對方刺傷，驀然間對方的身形已經滑開，方覺不妙，只聽得「嗤」的一聲，長孫玉的衣袖也被撕去了一幅。這還是因為長孫玉應變得宜，一覺不妙，立即也用盤龍滑步的身法閃開，雙鉤這才不至於給對方奪去。

　　慕容華叫道：「那位小娘子，恕我們不能救你了，你的親人是誰？」他和師妹的心意相通，此言一出，長孫玉雙鉤一立，護著身軀，慕容華使出「一指禪功」，擋了婁桐蓀的一招，兩兄妹立即並肩衝出，只聽得馬車上傳出一聲失望的叫聲，「我叫陰秀……」，蘭還未曾出口，聲音便突然中斷，原來這時喬少少已回到馬車，一聽陰秀蘭出聲，便點了她的啞穴。

　　慕容華和長孫玉跨上馬背，但卻似是駝了重物似的，不一會就給東方赫追上，慕容花大怒，驟然勒馬，迴身一劍。慕容華在師門習技之時，經常在山下的草原練習騎射，騎術精妙，遠遠超出東方赫之上，這一下突然勒馬，回身發劍，大出東方赫意外，招架不及，百忙中只得一個觔斗翻下馬來，他那匹馬受了驚嚇，也跑回去了。

　　東方赫叫道：「婁大哥，來捉這兩個小賊啊！」婁桐蓀揚聲說道：「回來吧，咱們趕路要緊。」東方赫回頭一看，只見婁桐蓀正在替喬少少紮傷，心道：「原來他在巴結喬少少，我只顧追趕敵人，倒輸了一著了。」

　　婁桐蓀是分筋錯骨手的大名家，當然也精於駁筋接骨之術，喬少少得他一治，斷骨接上，又敷了他特製的金創藥，痛楚大減，連連道謝。東方赫趕了回來，尷尬說道：「喬公子受了點傷麼？請恕我們來遲了。」喬少少最愛面子，聽他這麼一問，大不舒服，冷冷說道：「我這傷是以前所受的，這兩個小賊焉能傷得了我？」東方赫自恨口拙，不懂說話，連忙奉承他道：「喬公子的鐵扇點穴之技，出神入化，我們真是佩服得很。小弟昨晚不知，多有冒犯，還望恕罪。」喬少少哈哈笑道：「不知不罪，現在咱們都是好朋友了，小小的誤會，提它作甚。你是誰的弟子？」

　　東方赫道：「家師是哀牢山管神龍。」喬少少道：「啊，原來你是獨臂擎天管神龍的弟子。你師父的大名，我也久仰的了。」喬少少對東方赫本來不大好感，這時見他對自己竭力奉承。心想：「這人雖然粗魯，也還可喜。」再聽說他是管神龍的弟子，登時便換了一副面色，不再是冷冷淡淡的對他了。婁桐蓀乘機說道：「管老前輩久仰令尊大名，這次派東方大哥的來，正是要上崑崙山晉謁他老人家。小可非常願意見南北兩大武師聯合，所以毛遂自薦，給東方大哥做個引見之人，現在碰到公子，那真是最好不過了！」喬少少笑道：「啊，原來如此，這是一件好事，我爹爹定然應允的。」婁桐蓀道：「還求公子在令尊面前美言兩句。」喬少少滿口應承。

　　東方赫這時方有機會說道：「我瞧那兩個小賊的馬背上似是馱有金銀寶物，定然跑得不快，婁大哥，咱們何不將它取了來作為向喬老的輩進見之禮？」婁桐蓀哈哈笑道：「喬老前輩是世外高人，豈在乎你的進見之禮？咱們還是早點陪喬公子回山要緊，那兩個小賊，就算他們造化吧。」喬少少聽得非常舒服，也笑道：「東方大哥盛情可感，婁大哥更是解人。兩位的厚意我都心領了。」其實喬少少何嘗不貪財寶？只是他是急著回山醫病罷了。至於婁桐蓀，則是因為他已看出了慕容華的一指禪功，料想他必是烏蒙夫的弟子。婁桐蓀不願多樹敵人，這才作辭推搪，有意放走了他們的。這正是婁桐蓀的老奸巨滑之處。

　　且說慕容華與長孫玉放馬疾馳，走出了十多里路，長孫玉一直沒有說話。慕容華放慢坐騎，笑道：「師妹，你難過什麼？勝負乃兵家常事，何足介懷？」長孫玉道：「這是咱們出師之後第二次和人交手，就打了個敗仗，豈不有負咱們師父的期望，這也罷了，那女子這等可憐，咱們救不了她，你不難過？」慕容華道：「我看那鷹鼻老兒的分筋錯骨手法，似乎是師父說過的那個曾任御林軍統領的婁桐蓀，咱們輸給他，不算是丟人的事。嗯，只是那女子救不出來，我也是於心不安。」想了一想，說道：「不過，咱們反正要去見金刀寨主，金刀寨主交遊廣闊，咱們將這事情告訴他，或者他會查出那女子的來歷，設法救她。」原來他們二人奉了師父之命，叫他們去拜見幾位長輩，以便日後在江湖行走，有個照顧。金刀寨主糾集各路英雄搶劫貢物之事，天下皆知，想到義軍缺乏糧餉，因此去劫了曲野樵的不義之財，準備獻給山寨。

　　長孫玉聽他說出這個辦法，點點頭道：「也只有如此了。」兩人繼續趕路，走了一程，忽見前面又有兩匹快馬奔來，馬背上的騎客形容甚是古怪！

　　這兩個騎客裝束大不相同，一個年僅二十左右，器宇軒昂，英姿颯爽，披著白狐裘子，腰懸鑲著寶石的佩刀，看來不是貴介公子，就是少年得志的英雄；另一個卻是個五十開外，滿臉鬍鬚，鶉衣百結，手裏提著一根打狗棒的老叫化。這兩個人並轡同行，實在是不倫不類。慕容華怔了一怔，低聲說道：「這兩個人不知是什麼路道，咱們避開他們吧！」長孫玉初走江湖，樣樣好奇，不免對那叫化多看了兩眼，只聽得那老叫化哈哈笑道：「你這兩個娃娃怕些什麼？怕我老叫化向你們要錢嗎？」

　　慕容華剛撥轉馬頭，向另一個方向馳去，眨眼之間，那老叫化已策馬趕到，將打狗棒一伸，攔著他的馬頭，嘉容華心中一動，想道：「莫非他看出我的馬背上馱有金銀？」伸手便拔劍，那老叫化哈哈笑道：「不必著慌，我老叫化雖然拍手無塵，你這點財物還未放在我的心上呢！」慕容華心道：「這叫化子口氣好大，我劫來了曲野樵的家財，最少也值幾十萬兩銀，他居然還瞧不起。」慕容華猜不透對方的路道，只好問道：「我和老丈素昧平生，不知有何賜教？」長孫玉策馬奔來，叫道：「你是什麼人？為什麼攔阻我們？我們還要趕路呢！」那老叫化笑道：「你這女娃子好兇，是不是剛才打輸了給人家，滿肚皮悶氣？」長孫玉道：「咦，你怎麼知道？」話一出口，心想這等如不打自招，承認是剛剛打輸架了，不覺面上一紅，那老叫化道：「你們和什麼人打架，說給老叫化聽聽，說不定我還可以幫幫你們的忙。」

　　慕容華比較有點見識，知道這叫化子不是尋常人，看來也不似懷有壞意，便道：「老丈不必多管閒事，說給你聽也沒有用，跟我們打架的人，普天下除了兩個人之外，誰也招惹不起。」那老叫化伸伸舌頭道：「這麼厲害！那麼敢招惹他的兩個人又是誰？」慕容華道：「一個是金刀寨主周山民，一個是天下第一劍客張丹楓！」慕容華故意說出這兩個名字，試看他的反應！老叫化「啊」了一聲，笑道：「原來都是我的熟人！」慕容華吃了一驚，連忙問道：「老前輩是誰？」那老叫化道：「我先問你，那麼，你現在是不是要去求周寨主或張大俠幫你的忙？」慕容華道：「不錯，我們正是要去拜謁周寨主。」那老叫化哈哈笑道：「你們先見見少寨主吧！」向那同行的青年招手說道：「志俠，你過來！」

　　原來這老乞丐乃是北方丐幫的副幫主褚元，那個披著狐裘的少年則是周志俠。他們訪查陰秀蘭的消息，一直來到此間，恰恰碰見了慕容華和長孫玉。這二人衣裳破裂，身有血漬，褚元一看，就知道他們剛剛打了一場。

　　彼此通名，見過禮後，周志俠道：「家父也經常提到令尊師的大名，囑咐我這次若然經過唐古拉山，一定要去拜謁他老人家。想不到兩位卻先來了，真是令我又歡喜又慚愧。」慕容華道：「去年聽說你們劫皇帝老兒的貢物，幹得轟轟烈烈，我真是羨慕得緊，可惜未能參加。這次我們只稍稍取了一個強盜的不義之財，作為到山寨晉謁的一點薄禮。」說出之後，忽然想起褚元剛才的說話，不覺面上一紅，褚元哈哈笑道：「我老叫化要金銀沒有用，所以我才不放在心上，至於山寨裏的弟兄嗎，他們要糧要餉，你這幾十萬兩銀子，那卻是很有用了。」

　　周志俠問道：「兩位剛才和誰動手？」慕容華道：「喬北溟老怪的兒子。」周志俠吃了一驚道：「呵，是喬少少！為的什麼事情！」長孫玉道：「他劫了一個少女，一路鞭打她，我們看不過眼！」話未說完，周志俠嚇得叫起來道：「莫非是陰、陰秀蘭！」長孫玉道：「不錯，那女子正是姓陰，你知道他的來歷？」周志俠道：「她是我們山寨的恩人，我們正要找她。和喬少少在一起的還有些什麼人。」慕容華說出了婁桐蓀和東方赫的形貌，褚元笑道：「這些人我們果然一個也惹不起。那鷹鼻老者一定是婁桐蓀！」周志俠道：「惹不起也要惹！」一提馬韁，便要去追。褚元道：「且慢。」周志俠道：「怎麼？」褚元道：「做事不能憑血氣之勇，他們已去了多時，休說咱們不一定追得上，就是追上了也打不過人家。我看喬少少一定是回崑崙山。」周志俠急道：「讓他把陰秀蘭帶上崑崙山，那不是更難救了？」褚元道：「依我之見，不如由他們二位先到山寨報信，咱們跟著車輪的痕跡追下去，沿途再請朋友幫忙。」周志俠冷靜下來，心想只是一個婁桐蓀已難抵敵，看來陰秀蘭暫時未有性命之憂，只好依照褚元的辦法。長孫玉道：「你們沿途若是找不到幫手，到崑崙山去反正要先經過唐古拉山，你們可以見見我的師父、師娘，就說我們給喬北溟的兒子欺負了。我師娘最疼我，一定會給我出口氣的。」褚元笑道：「不錯，令師是天下第三個敢惹喬北溟的人。」當下分道揚鑣，各自趕路，按下不表。

　　目說喬少少帶了婁桐蓀等一班人回到家中，出來迎接的三個人都是他意想不到的，一個是厲抗天，還有兩人卻是客人身分的摘星上人和曲野樵，他們為了巴結喬北溟，不惜以長輩和客人的身分出來迎接他。

　　喬少少問道：「抗天，你怎麼就回來了？」厲抗天道：「百毒神君和七陰教主都已死了，那本百毒真經也給陰秀蘭拿了去，陰秀蘭現在托庇金刀大寨，我拿她沒有辦法，不回來做什麼？」喬少少笑道：「你看看馬車裏面是誰？將她提出來吧！」厲抗天失聲叫道：「咦，是陰秀蘭，你把她拿來了！」喬少少道：「不錯，百毒真經也已到了我的手中，你快給我去稟報爹爹。」厲抗天道：「師尊閉關練功，要明日午時方能開關，摘星上人來了有兩天，也還沒有見著。」

　　婁桐蓀道：「我們不著急，多等兩天不妨。」他除了要撮合南北兩大魔頭之外，另外還想拉攏幾個著名的魔頭，摘星上人就是他計畫要拉攏的之一，大家談了起來，才知道摘星上人和曲野樵是因為在天山大敗而歸，要請喬北溟給他們報仇的。這一班人意氣相投，一拍即合，婁桐蓀所提出來的計畫，他們當然贊同的了。

　　第二天喬北溟練功告了一個段落，開關見客，他聽了厲抗天的稟報，便先叫喬少少帶了陰秀蘭來見他。

　　喬北溟叫陰秀蘭坐下，對她說道：「聽說你父母雙亡，無依無靠，就在我這裏住下來吧，我揀個好日子再給你們完婚。」陰秀蘭罵道：「你自封武林霸主，卻欺負我一個孤女，我寧願死也不嫁你的寶見兒子！」在她進門之時，喬少少已給她解開穴道，這時她突然躍起，一頭向石牆撞去，喬北溟把手一揮，微微笑道：「有話好說，何必尋死覓活？」陰秀蘭但覺一股大力壓來，身不由己的又頹然坐到椅上，但覺渾身酥麻，動彈不得。當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心中叫苦不迭。

　　喬北溟望了兒子一眼，又對陰秀蘭說道：「小夫妻吵架是很平常的事，你為什麼用劇毒來害我的兒子？」陰秀蘭道：「他搶了我的東西，又欺負我，我自知逃不了你們的魔掌，但我要叫你的兒子也活不成！」喬北溟道：「呵，原來如此，少少把那本百毒真經拿給我看。」接過百毒真經，凝神閱讀，喬少少十分著急，卻不敢打攪他的父親。過了大半個時辰，喬北溟的眼睛離開書本，對陰秀蘭道：「你真不愧是七陰教主的女兒，使毒的本領果然了得！」

　　喬少少變了顏色，顫聲問道：「爹爹，怎麼？──」喬北溟道：「她的解藥你搜不到嗎？」喬少少心頭一沉，聽他父親這樣問法。他已知道所中的毒，除了陰秀蘭的解藥之外，別無他法可以救治的了。喬少少道：「搜是搜出來了，但有十幾種之多，不知那種才是。」說罷將那藥囊交了出來。

　　喬北溟帶了鹿皮手套，將囊中的毒藥和解藥分別撿了出來，陰秀蘭吃了一驚，心道：「他唯讀了一遍百毒真經，居然就分辨得出那些是毒藥，那些是解藥，如此本事，比他的兒子高明多了！」

　　喬北溟道：「把對症的解藥揀出來！」陰秀蘭冷笑道：「你可以殺我，要我說出解藥，那卻是萬萬不能。」喬北溟道：「哦，原來你這樣恨我的少少，好吧，你不願嫁他，你指出解藥，我放你走便是！」陰秀蘭心中一動，但一想到喬少少一路上對她的虐待，把心一橫，仍然閉口不語。

　　喬北溟「哼」了一聲，說道：「你以為你不指出解藥，我就沒有辦法了嗎？」提起筆來，寫了兩張藥方，喚來了一個侍者，說道：「每一張藥方，煎十五碗水份量，煎好了就拿出來。」陰秀蘭暗自想道：「即算你知道解藥如何配製，一年半截之內，也配不齊這些配藥，我就不信你家中有現成的藥材。何況百毒真經並未載有現成的藥方，必須要精通了各種使毒的本領之後，熟識各種藥性毒性，這才能夠融會貫通，自己配製各種解藥。」陰秀蘭只道喬北溟的處方是給兒子服的，心中冷笑不已。

　　喬北溟不再理睬她，叫喬少少請摘星上人和曲野樵進來，問了他們在天山敗給霍天都夫婦的經過，說道：「好，我給你們報仇便是，但摘星上人，你可得給我辦一件事情。」摘星上人道：「只要力之所及，我一定辦到。」喬北溟道：「容易得很，你給我將星宿海中的雞血石帶幾塊來。」星宿海是摘星上人所居住的地方，來回不過三日路程，摘星上人笑道：「我只道你要什麼難得的東西，原來是要這個，我等下就去，後天晚上，準可給你送來。」陰秀蘭知道星宿海的雞血石是一種熱性極強的藥物，心道：「你若用這種石頭作為藥散，管保你的兒子死得更快。」

　　摘星上人和曲野樵退出去後，喬北溟的魔宮侍者已把藥煎好，提了兩個大銅壺進來，喬北溟吩咐道：「你再去把十五條狼狗帶來。」陰秀蘭甚為奇怪，抱著看把戲的心情，看喬北溟到底要做些什麼。

　　只見喬北溟從兩個大銅壺中各倒了一碗藥茶，將一包解藥打開，每碗茶中彈進少許，對喬少少道：「你把這兩碗藥茶拿去──」喬少少驚疑不定，心道：「難道這就是解藥？」只聽得喬北溟續道：「灌給狼狗喝了！」喬少少這才知道不是要他服的。

　　那侍者抓著兩條狼狗，喬少少叉著它們的喉嚨，各自灌了一碗，過了片刻，一條狼狗突然大吼起來，狀若瘋狂，撲過來見人便咬，喬少少一掌將它推開，那條狼狗在地上打了幾個滾，眼耳鼻口都流出血來，不一會便死了。喬少少吃了一驚，再看那另一條狼狗，情狀剛剛相反，瑟縮一角，哀哀呻吟，好像發冷一般，過一會兒也死了。這兩條狗死狀之慘，喬少少也不較為之心悸。

　　喬北溟將那兩包解藥左右分開，繼續從兩個銅壺中倒出解藥，再試其他解藥，仍依前法，叫喬少少灌給狗喝，狼狗不肯喝的，便用武將它們制伏，強灌它們，鬧了大半個時辰，方始完畢，十五條狼狗死了十二條，死狀各個不同，但大體用分為兩類，一類是服了之後，亂蹦亂叫，狀若瘋狂而死的，另一類則是渾身顫戰，無聲無息便死了的。還有三條未死的也奄奄一息，儼如大病了一場，喬北溟叫侍者將十五條狼狗，死的活的都拖了出去。笑道：「雖然損失了十五條得力的獵犬，試出了解藥的性能，也還值得！」

　　陰秀蘭獵疑不定，只見喬北溟將三包解藥放在她的面前，喝道：「把對症的解藥揀出來。」陰秀蘭大吃一驚，那對症的解藥果然是在這三包之內！她是使毒的行家，這時業已明白了喬北溟試驗的法子，不由得暗暗佩服他的聰明。

　　原來喬北溟那兩壺奈，一壺性熱，一壺性寒，喬北溟雖然不知道對症的解藥，但從兒子的脈象，已知道他中的是慢性的寒熱交侵之毒，而毒藥的成份則是熱多寒少，所以解藥的成份則必須是寒多熱少。他用十五條狼狗試出了十五包解藥的性能，極熱的狼狗則瘋狂而死，極寒的狼狗則顫戰而死。剩下三條半死不活的，即是試出了有三包解藥，兼有寒熱兩種藥性，而且是比較偏於陰寒的了。

　　喬北溟一看陰秀蘭的面色，就知道他的試驗完全對了，哈哈笑道：「現在只要從三種解藥中認出一種來就行了，你還要我多費心思麼？」

　　陰秀蘭心道：「這三包解藥藥性相近，饒你再聰明理，料你也試不出來。」要知七陰教主下毒的本領當世數一數二，陰秀蘭用她家傳的毒針傷害了喬少少，對症的解藥只有一種，這三包解藥雖是藥性相近，但若是錯用了其他兩種，喬少少便得立時斃命！

　　喬北溟冷笑道：「好，你不肯說，我偏偏要你親自告訴我！」突然一手執著陰秀蘭的手腕，拇指按著她的脈門，另一隻手拿了一包解藥，在她眼前一晃，大聲問道：「是不是這包？」陰秀蘭咬著牙根，緊緊閉了嘴唇，心想：我就是死了，也不會告訴你。喬少少也在奇怪，心道：「她若肯說，早就說了，這樣問她，有什麼用。」

　　喬北溟又拿起第二包解藥，說道：「一定是這一包了？」陰秀蘭仍然毫不作聲，喬北溟拿起了第三包解藥，猛然喝道：「我知道啦，是這一包！」陰秀蘭極力忍著，連臉上的神色也不露出來。

　　喬北溟哈哈大笑，從三包解藥中撿出一包，擲給喬少少道：「她已經親自告訴我了，是這一包！」喬少少接了解藥，尚自有點疑惑，喬北溟道：「你趕快服下，絕不會錯。」喬少少想他父親絕不會拿他的生命作為兒戲，這才放心服下。

　　這一包確是解藥，陰秀蘭大大吃驚，暗暗叫苦，原來當喬北溟問她的時候，她雖然緊閉嘴唇，但看到那一包對症的解藥之時，心情總不免略為緊張，喬北溟是個武學的大行家，拇指按著她的脈門，從她脈搏跳動的強弱快慢已測了出來。

　　喬北溟笑道：「百毒真經到了我的手中，解藥我也認出來了，你還敢對我倔強麼？」陰秀蘭自份必死，亢聲說道：「你自命武學宗師，欺負一個小輩，也算不得什麼本事！」喬北溟道：「好，我再顯一點神通給你瞧瞧，讓你心服？」拈起了一包毒藥，問道：「這是不是最毒的一種？」陰秀蘭道：「怎麼？」喬北溟道：「你瞧著！」叫侍者取了一碗清水，他將毒藥傾入碗中，冷水登時沸騰，可見這種毒藥性奇熱，喬北溟張開大口，咕咕嚕嚕的將那碗水喝得乾乾淨淨，笑道：「不要說你，就是你師祖毒王復生，也豈能奈我何哉？」

　　喬少少服了解藥，再無顧忌，跳起來道：「將這賤人打死算了，還留她作甚？」喬北溟道：「她是我給你定下的媳婦，她雖不仁，你不可無義。只要她心服便應饒恕她！」陰秀蘭大罵道：「誰曾答允你的婚事？你這魔頭，居然也敢侈談仁義？我死了也不會服你！」喬北溟道：「我偏不要你死，少少，將她看管起來，等她心服口服了，再放她出來。」

　　喬少少不敢違拗父命，而且陰秀蘭長得甚為美貌，他回心一想：「留下她慢慢折磨更妙！」便將陰秀蘭驅入後堂，交給了他的兩姬人，叫她們將陰秀蘭嚴加看管。

　　喬北溟待兒子出來，再給他把了一下脈，說道：「你服解藥過遲，真元氣已虧耗不少，須得好好調治，一個月之內，不可親近女色。」這時解藥已開始發生作用，與他體內的毒性相抗，喬少少漸覺頭暈目眩，過了一會，五臟六腑都如針刺一般，喬少少知道這是應有的現象，但亦禁不住呻吟出聲，把陰秀蘭恨之刺骨，自回房中去靜坐運功不提。

　　處理了陰秀蘭的事情之後，喬北溟再招見婁桐蓀和東方赫，喬北溟早已知道他們的來意，當下一拍即合，答應和管神龍聯盟，約定了明年的中秋之夜，在嶗山的上清宮相聚。上清宮的海若道人本是東海海盜，因為葉成林夫婦佔據了東海十三個海島，他立足不住，故此做了道士。婁桐蓀和他素有交情，上清宮這個地點，便是他提出來的。他把南北兩大魔頭安排在上清宮聚會，有一個陰毒的計畫，嶗山離葉成林的東海基地不遠，到時他準備將葉成林夫婦引來，將他們逮捕。一來可以向朝廷邀功，二來可以使兩大魔頭和張丹楓的仇恨更深一層。

　　喬北溟對婁桐蓀的計議，一一允從，然後又問了東方赫幾句話，請他明年到嶗山聚會時，採苗山幾樣草藥來，東方赫受寵若驚，當然也是滿口應承！談話之間，他們見喬北溟的面色始而鐵青，繼而漸漸變作一團黑色，都覺得很奇怪，卻不敢問。

　　喬北溟端茶送客之後，對厲抗天道：「我現在又要閉關練功，這次時間較短，但也要三日之後，方能開關。在這三日之中，任它是天大的事情也不能驚動我。管神龍的弟子和姓婁的那個客人你留他們多住幾天，待我開關之後，再送他們下山。」以往喬北溟在每次開了關之後，最少也要隔十天半月方始再行閉關練功，像這次的連續進行，那是絕無僅有之事，而且他把客人留下來，也似乎是準備留來作護法的，厲抗天也不禁暗暗覺得奇怪。

　　喬北溟吩咐了厲抗天一些應該注意的事情，便即走入靜室，揭開百毒真經，再看一遍，心中得意之極！哈哈笑道：「古往今來，從未聽說過有誰將修羅陰煞功練到第九重，我喬北溟將是第一人了！」正是：

　　不道奸人多得志，武林從此不安寧。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卅一回　恩怨齊消　同心禦強敵　夫妻聯劍　午夜闖崑崙

　　原來喬北溟自敗給張丹楓之後，便回山苦練修羅陰煞功，他本來已練到了第七重，再進一重，到了第八重便有走火入魔的危險。他自恃功力深厚，不顧危險，一意虔修，居然發生了一個令他吃驚的現象，原來修羅陰煞功每進一重，威力便增加一倍，但他本身的功力，卻不能在急促之間驟增一倍，由於練功而積聚的陰寒之氣，他自己先受不了，等於一個本來可以挑一百斤擔子的人，加到了兩百斤，當然是難以負擔了。

　　他苦思的結果，知道只有兩個辦法可以幫助他渡過難關，一個是取得正宗內功的心法，練了正邪合一，扭轉陰陽的境界，便自然百邪不侵；另一個是「以毒攻毒」之法，用賦性奇熱的毒藥再配上其他幾種刺激心臟、敗血傷身的毒藥，練成「外丹」，用以剋制體內的陰寒之氣，兩種有害的東西，合了起來，彼此相消而又相長，便可以令他適應練功而引起的對身體有害的變化。

　　但是喬北溟既不懂正宗的內功，對用毒藥的學問雖懂得一些，也沒有深入的研究，因此他才千方百計，要取七陰教主的百毒真經。他在陰秀蘭面前服食毒藥，也並非故意逞能，而是有作用的。

　　這時他服下了那一包賦性奇熱的毒藥，接著閉關練功，積聚在丹田的陰寒之氣與毒藥相抗，但覺忽如置身洪爐，忽如陷入冰窟，難受之極，但在難受之中又感受到一種奇趣，真氣漸漸通過奇經八脈，流轉全身。照這個情形看來，進入第八重大約是不成問題的了，即將成功的喜悅，減消了他身受的痛苦，漸漸地便如醉如癡，專心一意，陷入了物我兩忘的境界之中。

　　喬北溟閉關之後的第二天晚上，霍天都夫婦和龍劍虹三人來到了崑崙山。這時正是午夜時分，靜悄悄的毫無聲息，霍天都道：「奇怪？喬北溟的魔宮竟似是毫無防備似的。」他那裏知道喬北溟正在閉關練功，厲抗天在靜室外面護法，喬少少又正在養傷，魔宮的侍者本領比不上他們，他們以絕頂的輕功來到了魔宮外面，侍者們還未察覺。

　　凌雲鳳道：「他沒有防備更好，咱們闖進去救人便是。」霍天都道：「不可，喬北溟好壞也是個武學大師，咱們理該按照江湖規矩，和他把話說明。」凌雲鳳一想，以喬北溟的本領，斷不會讓他們這樣容易的將人救去，一定有一場惡鬥，便道：「也好，咱們便指名挑戰，和這老魔頭明刀明槍的大幹一場！」

　　霍天都氣納丹田，一聲長嘯，接著面對魔宮，朗朗說道：「天山霍天都有事求見，喬老前輩請你出來。」他用的是傳音入密的內功，震得樹葉紛落，林鳥驚飛，估量喬北溟在魔宮深處，也定然聽得見了。

　　不料卻聽不見喬北溟的回聲，霍天都自有點奇怪，忽見幾條人影從各個不同的方向撲來，紛紛斥罵：「什麼東西，敢在這裏大呼小叫！」「無知小輩，我們的祖師爺可是你請得動的麼？」這些人是喬北溟的侍者，他們不知道霍天都是何等人物，見他年紀不大，根本就未把他放在眼裏。

　　霍天都道：「你們的祖師究竟在不在家？若不在家，就喚你們的少主人出來答話！」心想：「喬北溟若是在家，聽到我的名字，縱不親自出來迎接，也定當揚聲答話。怎會讓這班人出來胡鬧？」為首的那個侍者這時已來到了門前，露出傲慢的神情，看了霍天都一眼，冷笑說道：「好大的架子，居然要我們的少主人出來答話，哼，你懂得規矩沒有？先回去寫好拜帖，明天再來投遞，還有你們的佩劍現在就要留下來，這裏除了主人的至親好友或特經允准之外，外人是不准攜帶兵刃上山的！」另一個脾氣更暴躁的侍者接著說道：「那有半夜三更上門求見的道理？師兄，虧你還有這樣的耐心，替他們解說規矩！看他們這幾個毛頭小子，咱們的主人也不會見他，依我之見，將他們驅逐下山便了！」

　　霍天都道：「對不住，你們的主人不出來，我只有闖進去了！」為首的那個侍者又驚又怒，罵道：「好大的膽子，要闖進來？好，師弟，依你之言，將這幾個不識好壞的狂妄小輩逐下山去！」話猶未了，只聽得砰砰兩聲，原來是兩個侍者撲上來抓人，被霍天都運用「沾衣十八跌」的上乘內功，摔出了三丈開外！

　　凌雲鳳叫道：「喬北溟，咱們禮數已到，你還不出來，當真是要這群奴才丟人現眼麼？」當霍天都和那侍者說話之時，她掌心已扣了一塊石子，這時暗運內力捏碎，將手一揚，以滿天花雨的手法灑出，但聽得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那六七個侍者的手腳都給她的碎石打中，兵刃脫手，撒了遍地！

　　就在這裏，那兩扇大門倏的打開，厲抗天提著獨腳銅人，威風凜凜地站在門口！

　　那為首的侍者剛要稟告，厲抗天斥道：「不中用的奴才，還不給我滾開！」霍天都笑道：「厲大管家，你該認得我吧？」厲抗天道：「劫貢物的事情早已了結，俺師父算與你說得清清楚楚，彼此都撒手不管了，你還到這裏做什麼？」霍天都道：「這次不是為了貢物的事情，我也並無惡意，只是想向令師討一個人，你們將這個人交了出來、我們馬上便走。」厲抗天佯作不知道：「什麼人啊？」凌雲鳳怒道：「七陰教主的女兒，我親眼看見喬少少縛架她的，你還要替他遮瞞嗎？」

　　厲抗天心頭一凜，想道：「偏偏我師父閉關練功，這卻如何是好？」硬著頭皮答道：「主人的事情，我不便過問。」霍天都道：「你既然作不了主，就該請你的主人出來。」厲抗天道：「半夜三更，豈可驚吵他老人家，你們先回去吧，有事明天來說。」心想明日中午，師父便可以開關，那時再慢慢收拾你們。

　　凌雲鳳冷笑道：「喬北溟好大的架子，他不肯見，我們自己進去！」厲抗天道：「諸位又何必急在這一天半夜的時間？」凌雲鳳罵道：「陰家妹子陷在你們的魔窟，我們到了，就要你們馬上釋放她！一刻都不許拖延！」霍天都也道：「令師既在家中，料想他縱在夢中，也該醒了，事情早早了結不好麼？還是請他出來吧。」厲抗天眉頭一皺，裝出極為難的神氣，說道：「他老人家吩咐了晚間不見客人，霍先生，你是個讀書明禮的人，求見老前輩的規矩難道還不懂麼，回去寫個拜帖，明天再來吧！」

　　霍天都一聽，心中想道：「原來喬北溟是故意向我擺架子！」他雖然不理世事，自尊心卻是極重，當下怒火上升，冷冷說道：「我和令師素無淵源，談不上什麼前輩晚輩，我這次來也並不是以晚輩之禮來拜見他的，他放人我就走，他不放人，我只好進去向他要！」

　　厲抗天叫道：「霍先生，這裏是何等地方，你當真要胡來麼？」霍天都「哼」了一聲，理也不理，逕向內闖。厲抗天攔著中門，銅人一擺，但聽得噹噹之聲，有如同時敲起了幾面大鐘，霍天都劍光一閃，隨手一招，他的銅人已被長劍擊刺了十數下，厲抗天攔阻不住，連連後退，霍天都衝了進去，凌雲鳳和龍劍虹也跟著進來。闖到內院，忽見婁桐蓀和東方赫雙雙走出，東方赫大叫大嚷：「世間竟有這樣的惡客，咱們做客人的也看不過眼了。」拔出佩劍，先來助戰。

　　霍天都橫掌按著厲抗天的銅人，右手劍柄一抖，劍鋒顫動，登時抖起了朵朵劍花，灑落下來。東方赫幾曾見過這等精妙的劍法，饒是他使出渾身本領招架，肩臂腰腿也受了六七處劍傷，幸而霍天都以七成的功力對付厲抗天，他刺東方赫這一劍內力未透劍尖，僅僅劃傷了他的皮肉。

　　霍天都這一招是他最近新創的劍法，迴環變化，一經施展，便不能甘休，他一掌按歪厲抗天的銅人，第二劍第三劍便跟著發出，瞬息之間，既刺厲抗天胸口的「璇璣穴」，又刺東方赫小腿的「陽陵穴」。厲抗天銅人一挪，「噹」的一聲，彈開了霍天都的長劍，早就在霍天都的意料之中，霍天都正要借他的反彈之勢，加強了第三劍的力道和速度，東方赫剛剛向後躍出，猛然間又覺劍氣森森，霍天都的長劍已追到他的身後，眼看這一劍刺下，東方赫便要變成跛子。

　　就在這一劍將落未落之際，霍天都忽覺微風颯然，他頭也不回，反掌一推，雙掌一交，忽地身軀一震，刺東方赫那一劍也歪了幾分。霍天都急忙一個「盤龍繞步」，避開了敵人接著而來的一抓，回頭一看，卻原來是婁桐蓀。

　　婁桐蓀笑道：「一別十年，閣下的劍術已達到化境了，真令故人羨慕！」霍天都冷冷說道：「你的分筋錯骨手也比以前高明多了，怎麼，你是要和我比劃比劃麼？」婁桐蓀奸笑道：「不敢！不敢！只是我身為喬家賓客，實不想見主人家受到意外的騷擾。霍兄，你是通達情理的人，諒能體察微衷，你明天再來，我一定替主人家招待你。」霍天都道：「這麼說，你今晚是要攔阻我了？」凌雲鳳大怒道：「你與喬少少狼狽為奸，劫走陰秀蘭的也有你一份，我還未曾與你算帳呢！你居然又敢替喬家出頭攔阻我們！」登時拔出劍來，與霍天都並肩邁步，直闖內院！

　　婁桐蓀本來對霍天都有幾分畏懼，但他正有所求於喬北溟，在這個節骨眼上，當然要替喬家拒敵，而且一想自己這邊高手甚多，就是喬北溟不出頭，也未必就會輸給他們夫婦，於是雙掌一錯，說道：「凌女俠既不肯見諒，那就請恕婁某無禮了！」話猶未了，他雙掌未曾攻出，但見劍光一閃，凌雲鳳的長劍已指到他的心房！

　　婁桐蓀大吃一驚，但他是見過無數大陣仗的人，雖驚不亂，百忙中一個迴身拂袖，只聽得唰的一聲，凌雲鳳的青鋼劍雖然給他拂得歪了準頭，但他的衣袖亦已被割去了一幅。

　　婁桐蓀曾在古廟中與凌雲鳳打成平手，在他心目之中，厲抗天加上了東方赫，應該可以擋得霍天都，那麼他們以三敵二，大約還不至於怎樣吃虧，那知霍天都夫婦雙劍合璧，威力增加了一倍還不止，最少等於四個凌雲鳳或者三個霍天都在和他們對敵，婁桐蓀他們三人怎能抵擋得住？

　　激戰中忽所得霍天都喝一聲：「著！」長劍一揮，勢似奔雷駭電，厲抗天急忙將銅人擋著胸前，那知凌雲鳳的青鋼劍卻從他絕對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配合得妙到毫巔，厲抗天冷不防的中了一劍，膝蓋被削去了巴掌大的一片皮肉，痛入心肺。原來霍天都那一聲「著」卻是為他的妻子喝的，凌雲鳳那一劍會刺傷厲抗天早已在他的意料之中！

　　婁桐蓀老奸巨滑，見霍天都夫婦的劍術如此精妙，暗暗寒心，早已打定了不求有功、先求無過的主意，他仗著分筋錯骨手的絕技，繞身游鬥，霍、凌二人倒也不敢過份迫近，一時之間，還未能傷得了他。

　　厲抗天膝頭受創，跳躍不靈，威力大減，不過幾招，凌雲鳳又喝一聲：「著！」這一回卻是東方赫的左手被霍天都一劍削去了兩隻指頭，緊接著厲抗天的肩頭又中了凌雲鳳一劍，厲抗天不敢戀戰，慌忙退入屋中。

　　婁桐蓀失了厲抗天的屏障，也急忙逃走，凌雲鳳喝道：「老賊，這一劍輪到你了！」婁桐蓀突覺劍氣森森，觸到背心，慌忙伏地一滾，施展「燕青十八翻」的滾地堂功夫，一滾就滾出了三丈開外，饒是他翻滾得快，就在那一瞬間，只覺頭頂一片沁涼，頭髮被削去了一大片！東方赫沒那麼受注意，倒反而先逃進去了。

　　霍天都銜尾急追，揚聲叫道：「喬老先生，你不出來，當真要我們闖進去求見嗎？」厲抗天來不及掩門，被他一直追到了後園，園子正中有一座大屋，月光下隱約可見喬北溟盤膝而坐的影子映在窗紗上，霍天都又叫道：「喬老先生，請出來吧！」

　　屋中突然竄出兩個人來，怒聲喝道：「霍天都，你好大膽，居然敢到這裏來！這樣也好，省得老衲多上天山一趟。」出來的這兩個人是摘星上人和曲野樵。

　　摘星上人奉了喬北溟之命，回星宿海去取雞血石，他日夜兼程趕路，將三天的路程縮成了兩天，在喬北溟閉關練功的第二個晚上，他就趕回來了。他連日奔波，疲勞之極，剛剛入睡。霍天都夫婦就殺了進來，侍者們見形勢不妙，只好將客人也叫醒起來。

　　這正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雙方不再打話，立即便廝殺起來，龍劍虹提劍掠陣，有幾個武功較強的侍者趕來，見了他們廝殺那等聲勢，都倒吸一口涼氣，不敢插手，有三兩個膽大的還待觀望，也給龍劍虹趕跑了。

　　摘星上人本來就不是霍、凌二人的對手，加以疲勞未復，再難支持，動手不過十招，便險象環生。摘星上人起初還以為可憑著人多，阻攔一陣，那知厲抗天受了重傷，不能再戰，東方赫剛才被凌雲鳳那一劍嚇破了膽，也不敢真正接戰，他揮劍狂呼，只是虛張聲勢而已，真正作戰的只有摘星上人、曲野樵和婁桐蓀三人，婁桐蓀老奸巨滑，守多攻少，但求防衛自己。曲野樵失了金鎚，被侍者催他出來應敵之時，在兵器架上揀了一根熟銅棍，雖是棍重力沉，使來卻不順手。

　　激戰中霍天都一劍擲去，摘星上人戒刀倒掛，勉強化解了霍天都的攻勢，凌雲鳳的青鋼劍忽地斜刺飛來，摘星上人招數使老，百忙中拼著個兩敗俱傷的打法，一掌向凌雲鳳按去，他的功力遠在凌雲鳳之上，這一掌若然給他按實，凌雲鳳也得重傷。那知凌雲鳳新練成的劍法奇詭絕倫，摘星上人明明見她劍隨身進，攻自己左側，那知她卻中途突變，摘星上人一掌劈空，但見劍光一繞，咔嚓一聲，摘星上人的兩隻手指已給削去！緊接著曲野樵也大叫一聲，熟銅棍噹啷墜地，原來霍天都那一劍收回之時，隨手一偏劍鋒，刺中了他的腕脈！

　　婁桐蓀和東方赫先退入了大門，摘星上人和曲野樵也急忙奔進去，厲抗天在裏面拋了兩張圓桌出來，阻了霍、凌二人一阻，迅即砰的一聲，關上了大門。

　　這一戰霍天都大展天山劍法的威力，將敵人殺得落花流水，高興非常，對喬北溟也就不那麼懼怕了。他運掌推門，那兩扇大門是極堅實的紅木做的，有六七寸厚，推之不動，擊之不碎，凌雲鳳道：「咱們找件合用的傢伙撞它。」兩人合力拔起了庭前的一棵樹，轟轟隆隆的就撞起門來！

　　摘星上人、婁桐蓀、厲抗天等人在裏面拼命頂住。休看他們都敗在霍，凌劍下，但論到功力的深厚，摘星上人要勝過霍天都，婁、厲二人也勝過凌雲鳳，霍天都夫婦合力攻門，他們也合力防守，雙方的內力相消，守的一方且還稍佔優勢。撞了一會，那兩扇大門軋軋聲響，但卻絲毫無損，霍、凌二人反而感到胳膊酸麻，只好放下木頭，不再撞門。

　　凌雲鳳罵道：「喬老怪真不要臉，居然做了縮頭烏龜，咱們就在他的窩邊守著，看他能一輩子不出來？」霍天都也覺得非常奇怪，心想以喬北溟的武功和身分，斷不會容許敵人登門辱罵的道理，但剛才分明看見他坐在屋內，卻又為何不作一聲？他也曾想到喬北溟或者正在練功，但他卻不曾想到這種邪派的「閉關練功」和正派的練功大不相同，正派的練功縱然到了緊要關頭，最多在一時三刻之內，便可以恢復常態，出來應敵，邪派的「閉關練功」，卻非到一定的期限不可，尤其現在喬北溟正練到「龍虎交會」「陰陽顛倒」之際（練功術語，指經脈逆行，真氣即將貫通之際）當真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霍天都他們雖然在外面鬧得天翻地覆，他卻半點不知。

　　龍劍虹道：「喬老怪不敢應戰，難道咱們就沒有辦法了麼？」霍天都道：「咱們破不了這兩扇大門，有何辦法可想？這真奇怪，喬北溟為什麼不敢應戰？」凌雲鳳道：「咱們且別理他，先想個法子救陰姑娘。」龍劍虹道：「依理推測，陰姑娘斷不會與喬老怪同住一間屋子，咱們到其他地方去搜。」霍天都道：「這不大好吧，咱們的對手是喬北溟，何必去驚擾他的家人？」他還想按照武林的規矩，一板一眼的與喬北溟較技索人。凌雲鳳道：「喬老怪不知什麼時候才出來，依我之見，也不如先到其他地方搜去。說起理來，喬少少劫人上山，他們先不合理，現在喬老怪又避而不出，對付這些惡人，咱們還與他講什麼武林規矩？」霍天都一想，救不出陰秀蘭，凌雲鳳就不肯回去，他也想這事情早早了結，便只好同意她們的意見。但他仍然先打招呼，揚聲叫道：「喬老前輩，你不出來，我們可要遍搜你的家院啦。」

　　裏面無人答話，凌雲鳳又好氣又好笑，說道：「給你這麼一嚷，陰家妹子給他們收藏起來，就更不好找了。」走了幾步，霍天都忽又說道：「我還是不去的好。」

　　凌雲鳳道：「怎麼又變卦了？」霍天都道：「你們進入內宅搜查，碰到扎手的敵人再叫我，我在這裏看看喬北溟。」原來他是個規行矩步的人，雖是在敵人家中，卻也不願失了禮數，擅闖人家的內宅。凌雲鳳一笑說道：「偏你有這許多顧忌！也好，你便在這裏看著喬北溟吧。若有意外發生，各以嘯聲為號。」說罷便與龍劍虹分頭進行，一個搜查南方的幾進房子，一個搜查西方的幾進房子。

　　龍劍虹衝了進去，在走廊的轉角，一揪揪著了一個慌張奔跑著的丫鬟，喝道：「姓陰的那女子關在什麼地方？快說！」那丫鬟道：「我不知道。」龍劍虹又問道：「喬少少住的那間房子？」那丫鬟道：「我是服侍二娘的，少爺回家之後，一直就沒有進二娘的房。」龍劍虹道：「好，那你就帶我去找你的二娘！」

　　小丫鬟不敢不依，到了一間房子外面，顫抖叫了聲：「二娘！」房門打開，龍劍虹拔劍闖進，裏面一個妖嬈的女人，大叫一聲「啊呀！」側身一閃，空手便來奪劍，她雖然懂得幾分武藝，與龍劍虹相去尚遠，被龍劍虹一個「順勢牽羊」，抓著她的手腕，劍尖指著她的胸膛，喝道：「喬少少在那兒，快說！」劍鋒輕輕一劃，劃破了她的襯衣，那女人嚇得魂不附體，結結巴巴地說道：「他，他從不住我這兒，你，你要問，問那狐狸精。」龍劍虹道：「什麼狐狸精？」那丫鬟道：「她說的是三娘！」原來喬少少未娶正妻，先娶兩個妾侍，兩人爭寵，後來的那個更為妖豔，佔了上風。

　　龍劍虹依法炮製，反剪她的雙手，劍尖頂著她的後心，喝道：「領我去找那狐狸精！」這個「二娘」在她的劍尖之下，而且她也想移禍東吳，自是奉命唯謹。

　　喬少少正是在他「三娘」的房中，陰秀蘭也被關在那兒，他聽得霍天都夫婦殺了進來，早已把房門緊緊關上，他越想越氣，點了陰秀蘭的「啞穴」，狠狠打她，叫她痛在心裏，卻嚷不出來。

　　就在這裏，忽聽得二娘拍門叫道：「妹妹！開門！」喬少少正在氣頭，怒道：「這個時候，還來麻煩我，好，讓她進來，也打她一頓！」他只道二娘是來爭寵的。房門一打開，龍劍虹在後面一推，和三娘頭碰著頭，撞得金星亂冒，三娘一個巴掌打去，罵道：「不要臉的賊人，到我這裏來搶漢子麼？」驀然發現後面的龍劍虹，嚇得瞠目結吉，登時變了個鋸口葫蘆。

　　說時遲，那時快，龍劍虹唰的一劍，便向喬少少刺去，喬少少左手攬著陰秀蘭，右手抄起個燭台招架。

　　龍劍虹長劍一起，將喬少少的燭台挑過一邊，挽了一個劍花，便刺他的咽喉，喬少少狠毒之極，倏的將陰秀蘭往外一推，冷笑說道：「好，叫你刺！刺吧！」龍劍虹也甚機靈，急忙橫轉劍脊，按著他的燭台，伸出左手去抓。但喬少少攬實了陰秀蘭的身體，將她當作盾牌，龍劍虹怕傷了陰秀蘭，不敢與他爭奪，又氣又怒，忽地變抓為掌，側身一進，手腕一抬，劈劈啪啪，打了喬少少兩記耳光。就在這時，喬少少的「三娘」已是清醒過來，拔出一柄匕首，便來偷襲龍劍虹的後心，她的武功在「二娘」之上，龍劍虹反手一劍，竟然給她彎腰貼地，一閃閃開，順勢刺龍劍虹的腳踝。龍劍虹大怒，轉身一腳，她穿的是打了鐵掌的弓鞋，「噹」的一聲，將匕首踢飛，餘勢未盡，弓鞋碰了那三娘的額角一下，登時血流如注，慌忙滾開。

　　喬少少趁此時機，已退到了牆邊，罵道：「賊婢，這兩記耳光我記下了，傷好了再與你算帳！」他背心在牆上一貼，忽地牆上裂開了一道門，龍劍虹趕來時，他已把陰秀蘭抱了進去，嘭的一聲，在裏面將鐵門關上。

　　龍劍虹雙掌一推，那裏動得分毫，她找到陰秀蘭，卻仍然被喬少少的魔手攫走，不禁勃然大怒，轉過身來，再度撥劍出鞘，指著那個「三娘」喝道：「趕快給我弄開，抓不著喬少少我就要你的命！」那「三娘」道：「他已在裏面將地道堵死了，誰也弄不開，你殺了我吧！」龍劍虹道：「既有地道，應當另有出路，你帶我到另一頭去。」那「三娘」道：「地道的秘密，只有他們父子和厲抗天知道，你殺了我，也沒有用！」龍劍虹提起了劍，狠狠地瞪她一眼，終於不忍下手，打了她幾記耳光，洩了口氣，也只好走了。

　　回到草坪，只見凌雲鳳正押著一大群侍者出來，原來西邊那幾進屋子，都是喬北溟的侍者所居，凌雲鳳將他們趕了出來！主要從他們的口中審出陰秀蘭被關的所在。

　　龍劍虹道：「不必審了，陰家妹子已給喬少少關到地道裏了。」將剛才的經過告訴了凌雲鳳。凌雲鳳眼珠一轉，笑道：「喬少少可以將陰秀蘭關進地道，咱們也可以利用地道攻進喬老怪的屋子裏。」龍劍虹道：「他們不知道地道的秘密。」凌雲鳳笑道：「可以叫他們掘一條通進去呀。從大門外掘進去，只不過要掘進三丈就可以通到屋裏了！」

　　這裏已是天色大明，霍天都揚聲叫道：「喬老前輩，你現在可以見客了吧？」裏面毫無聲息，霍天都又道：「我們的來意早已陳明，你若不願接見我們，便請將陰秀蘭交出來。」裏面仍無聲息，霍天都怒道：「你一不肯露面，二不肯交人，那就請恕我們無禮，我們可要掘地道進來了！」裏面厲抗天的聲音冷笑說道：「你不怕死，就進來吧！」霍天都大怒，轉過了身，揮手說道：「沒有商量的餘地了，掘地道吧！」

　　那群侍者在凌雲鳳和龍劍虹的劍尖指脅之下，無可奈何，只好各用手中的刀劍掘土，龍劍虹笑道：「真想不到喬老怪竟然不敢出頭，咱們樂得休息一會，找些東西吃吃。」他們三人輪班監工，到屋子裏吃了個飽，龍劍虹又從園子裏撿到幾把園丁用的鋤頭，交給他們掘土，掘地道的工作就進行得更快了。

　　將近中午的時候，地道已經掘了三丈多深，那群侍者突然停止工作，推了一個代表出來說道：「還有尺多厚的泥土就可掘通了，請你們自掘吧。」凌雲鳳怒道：「為什麼？」霍天都笑道：「想必他們是害怕主人，也罷，他們已做這許多工作，就饒了他們吧。」把侍者遣散，接了鋤頭，進入地道。

　　尺多厚的泥土，不消片刻，便給掘穿，露出了一個洞口，霍天都叫道：「小心！」話猶未了，只聽得「轟」的一聲從上面拋下了兩個鐵球，霍天都一手接著一個，反擲過去，立即拔出寶劍，和凌雲鳳二人用了個「燕子穿簾」的招式，劍光護體，倏的穿出地洞！

　　迎面暗器如雨，紛紛打來，他們兩把長劍左右展開，合成了一道銀虹，暗器那裏打得進去，說時遲，那時快，他們唰的從洞口竄出，噹噹兩聲，又把摘星上人的寶刀和曲野樵的鐵鎚盪開。

　　跳上地面，才發現是在大廳之中摘星上人、厲抗天。曲野樵、婁桐蓀早已站好了四個方位，立即將他們圍起來，原來那些侍者不敢將地道掘到喬北溟的練功靜室，故意偏差少許，讓地道口通到大廳。幸虧如此，要不然喬北溟正練功到最緊要的關頭，對外界的一切毫無知覺，也即是毫無抵抗的能力，隨便有誰出劍刺他，都可以傷了他的性命。

　　霍天都喝道：「喬北溟，這個時候你還不出來嗎？」厲抗天大怒道：「霍天都，你好無禮！等下就叫你知道厲害！」他護師心切，不顧重傷，掄起銅人便打！

　　霍天都大為奇怪，不知喬北溟的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心想：「厲抗天是他最心愛的弟子，厲抗天受了重傷，他兀自不肯出來應戰，難道是忍心令厲抗天喪命麼？」心念未已，凌雲鳳早已一劍刺出，正中厲抗天的手腕，「噹」的一聲，銅人墜地。凌雲鳳劍勢何等快捷，跟上去又補一劍，霍天都忽地伸劍格住，凌雲鳳怔了一怔，摘星上人飛身撲上，霍天都反手一劍，將他的緬刀盪開，這才說道：「再等他半個時辰，喬北溟若然還不出來，咱們再開殺戒。」厲抗天拾起獨腳銅人，冷冷說道：「再過半個時辰，你們還想活命麼？趁早現在逃下山去！」

　　原來再過半個時辰，便是中午時分，喬北溟這次的閉關練功也正好滿了三日之期，厲抗天感激霍天都的不殺之恩，故此出言點醒他，霍天都心中一動，縱聲笑道：「我們遠道而來，不見主人，如何回去？你不必為我擔心，有本領儘管施展好了！」

　　凌雲鳳已發現了喬北溟的練功靜室，說道：「暫時可以不開殺戒，但如何須等半個時辰，咱們現在就可以將喬老怪揪出來！」兩夫妻雙劍夭矯，儼若龍蛇飛舞，一步步向那靜室迫近。

　　厲抗天紅了眼睛，掄起銅人，拼命攔阻，摘星上人和婁桐蓀等人也都著急了，個個都使出平生本領，但望拖得一時便是一時，這幾個人都是一等一的武學高手，拼了性命惡戰，霍、凌二人的功勢果然被他們阻了一阻。

　　龍劍虹此刻也出了地道，加入戰團，她選了最弱的那個曲野樵攻擊，曲野樵這時用的是兩柄鐵鎚，雖然不及原來的金鎚合用，卻比剛才那根銅棍熟手得多，和龍劍虹殺得難分難解。

　　摘星上人、婁桐蓀、厲抗天合戰霍天都夫婦，厲抗天已是受了重傷，摘星上人剛才也被削去了兩隻手指，唯一沒有受傷的，只有婁桐蓀，時間稍長，便即攔阻不住。凌雲鳳恨極了婁桐蓀，招招向他要害招呼，激戰中霍天都猛地喝一聲：「著！」雙劍倏的合成了一道圓弧，登時在婁桐蓀的身上傷了七八處之多，婁桐蓀滾到了大廳的角落，倚著牆壁，吁吁喘氣，已是變成了一個血人。再過片刻，摘星上人和厲抗天的身上也添了兩處劍傷，當真是慘烈之極！

　　厲抗天傷得最重，胸前、背後、手上、腳上，橫一道、豎一道，都是利劍劃穿的傷口，跳躍亦已不靈，但他仍然浴血死戰，不肯退下。凌雲鳳心道：「厲抗天雖是作惡多端，但他對師父一片忠心，卻是世間少有！」不忍傷他性命，想刺他穴道，他有銅人作為盾牌，一時之間，未能得手。

　　激戰之中聽得喬北溟的練功靜室之內突發奇聲，有如龍吟大澤，虎嘯空谷！霍天都夫婦不約而同的停下手來，長嘯中忽又聽得「砉」然一聲，突然中斷，厲抗天又驚又喜，低聲說道：「霍天都你還不趕快逃命！」

　　霍天都深通武學，一聽得喬北溟的嘯聲，便知道他是在靜室之內練功，即將到了功德圓滿的境界。原來靜坐練功，必要經過「風、喘、氣、息」四個大關，練功之初，幻覺特多，靜坐中會突有「萬竅灑灑生清風」的感覺，是為「風」關；在這一階段，最易走火入魔。到了第二階段，真氣充滿四肢百骸，練功者自然會發出深長而急促的呼吸，是為「喘」關；到了第三階段因喘急而發奇聲，像此時喬北溟的發為長嘯，便是已過了「氣」關。喬北溟的怪喘還不算駭人，相傳明代理學名家王陽明在軍中靜坐，一夜聲氣俱發，萬馬皆驚，那更是駭人了。在通了氣息之後，轉為寧靜和平，便是過了「息」關，大功告成了。（按：友人何小孟君在所著的《武林見聞錄》中，曾有一簡談及「靜坐與武功」，對「風、喘、氣、息」這四大關有詳細解釋，可以參考。）

　　霍天都方自心想：「他已通了氣息，現在又靜止下來，想必可以開關見人了。」心念未已，忽聽得轟隆一聲，原來是喬北溟恢復了知覺之後，察覺外面的惡鬥，又驚又怒，急不及待，一掌震破了房門！

　　但見喬北溟紅光滿面，威風凜凜地走了出來，他雙目一掃，自霍天都夫婦的面上掃過轉到了厲抗天的身上，忽地拿起了厲抗天的獨腳銅人，揮手說道：「沒有你們的事了，都給我退下去吧！」厲抗天自是知道他師父的心意，知道是因為自己的受傷，激起了師父的怒火，因此他要用徒弟的兵器替徒弟報仇。厲抗天心感霍天都剛才不殺之恩，頗有點為他擔憂，但他卻也不敢向師父求情，只好依言退下。摘星上人、婁桐蓀、曲野樵等人，個個受了重傷，這時如釋重負，一跌一拐的都退入後堂去止血療傷。

　　喬北溟舉目斜瞧，緩緩說道：「好威風啊，霍天都！想必是你的天山劍法已經練成了？」霍天都道：「霍某豈是那等淺薄無聊，故意賣弄本領的人？實因有事求見，令徒貴友再三攔阻，逼得我們闖了進來！」喬北溟「哼」了一聲，冷冷說道：「你夫婦倆上門傷人，還把我喬北溟放在眼內嗎？我倒要瞧瞧，瞧你們憑著一套劍法，是否就可以橫行無忌！」凌雲鳳忍不住罵道：「你父子倆將陰秀蘭搶上山來，諸般虐待，還說別人橫行無忌。」霍天都道：「喬老先生，你把七陰教主的女兒讓我帶回去，霍天都自當向你賠罪。」

　　喬北溟道：「我的媳婦，要你們管？」凌雲鳳道：「不要臉，你將陰姑娘請出來，問她是不是願意做你的媳婦？」霍天都道：「喬老先生，你當真是執意不肯交人麼？」喬北溟提起了獨腳銅人，沉聲說道：「不必多言，來吧！」

　　凌雲鳳早已不耐煩與他鬥口，青鋼劍霍地進招，急如電火，喬北溟銅人磕下，虎虎生風，霍天都吃了一驚，慌忙跟著進招，但聽得「噹噹」兩聲，三條人影，倏地分開，凌雲鳳固然是給震得胳膊酸麻，喬北溟也給他們凌厲的劍逼退了幾步。

　　喬北溟道了一個「好」字，倏地晃身，銅人又橫掃過來，霍天都夫婦雙劍齊出，劍光從銅人身上劃過，登時鋼屑紛飛，噹噹之聲不絕於耳！霍天都趁著他避招後仰，重心不穩之際，青鋼劍疾地揮去，攻他下盤，凌雲鳳的長劍卻從鋼人的脅下穿過，刺他雙目，兩夫婦的劍招一上一下，配合得妙到毫巔，龍劍虹在旁邊看得血脈賁張，眼看這一劍就可以致喬北溟死命，心念未已，只見喬北溟的銅人一旋，霍天都那一劍仍然刺中了銅人，忽地反彈出來，剛好擦著凌雲鳳的劍身，雙劍倏的又分開了！喬北溟依舊毫髮無傷。龍劍虹暗叫可惜！她那裏知道若不是霍天都的功力已到了收發隨心的地步，險些就要被喬北溟以絕世的神功，反引他的勁力刺傷他的妻子！

　　霍天都禁不住心頭一凜：「想不到在這短短的一年之中，這老魔頭的功力竟是大勝從前！」喬北溟見他們夫婦的劍法如此精妙，比起上一次的交手，已是不可同日而語，亦不禁暗暗吃驚。雙方都不敢有絲毫大意，各自施展平生本領，但見劍氣縱橫，銅人飛舞，看得龍劍虹眼花撩亂，吊膽提心！正是：

　　劍術通玄誰可敵，又看後輩出英雄。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卅二回　劍術通玄　連番陷圈套　神功絕世　各自顯奇能

　　激戰中霍天都忽地感到一股奇寒之氣，從他的劍柄上傳到掌心，不由得打了一個冷戰。霍天都本來知道他修羅陰煞功的厲害，兩人在上山之時，都已預先服下了天山雪蓮所製煉的靈丹，這雖然不是對症的解藥，但天山雪蓬能解百毒，最少也可以減輕那股陰毒之氣，不致妨礙真氣的運行，當時心想，只要不被喬北溟的魔掌直接擊中身體，料想還可以抵禦得了。想不到喬北溟的修羅陰煞功已經突飛猛進，練到了第八重的境界，厲害之處，遠遠超出了他們的意想之外！

　　幸而他們的劍法也已練成，每出一劍，都是精妙異常，喬北溟處處都要小心應付，修羅陰煞功的威力尚不能盡量發揮，而霍天都的內功在這一年中也大有長進，再加上有碧靈丹──可以防範毒氣攻心，喬北溟只是運用「隔物傳功」，在一時三刻之內，還不能奈得他何，凌雲鳳功力較弱，本來是禁受不起的，幸而她曾得張丹楓指點她上乘內功的心法，又讀了張丹楓借給她那本「玄功要訣」，也是大有進境，論深厚雖然不及丈夫，論純正則還在丈夫之上，因此雖感遍體冰涼，卻也還支持得住。

　　喬北溟暗暗稱奇，尤其是凌雲鳳的功力大增，更令他吃驚不已。當下心念一動，將修羅陰煞功的威力時而加強，時而減輕，試探他們二人的反應。

　　修羅陰煞功是每進一重，就比原來的功力加強一倍，霍、凌二人的劍法雖然亦已是突飛猛進，但功力卻尚未相應的加強，時間一久，終是喬北溟佔了上風。但在招數上喬北溟卻只有防守的份兒，因此在表面看來，反而好似霍天都夫婦得了優勢。

　　厲抗天裹好傷後，拄著一根拐杖，掙扎著出來觀戰，他起初見霍天都夫婦雙劍如虹，著著進迫，亦不禁暗暗驚心。但他究竟是個武學行家，也練過修羅陰煞功的基礎功夫，再看一會，就看出霍天都夫婦已漸漸支撐不住，雖然仍是狂風暴雨般地攻擊，其實已呈現了外強中乾之象。估量再過半個時辰，師父便可以完全獲勝，這對夫婦不死也得大病一場。厲抗天暗暗嘆息，心中想道：「霍天都呀霍天都，誰叫你不聽我的話？現在我只有準備收拾你的骸骨，將你們夫婦合埋，來報答你的不殺之恩了。」

　　厲抗天正在暗暗嗟嘆，忽聽得師父哈哈一笑，叫道：「住手！」跳出圈子，停了下來。厲抗天非常詫異，他師父已是即將獲勝，不知道何以要突然住手？

　　霍天都正感到難以支持，喬北溟忽然喝止，他當然更感到奇怪，只聽得喬北溟哈哈笑道：「長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想不到老夫在張丹楓之外，今番又逢勁敵，霍老弟，你練成了天山劍法，當真是妙絕天下，可喜可賀！」

　　無論如何，喬北溟總是武學大師的身分，霍天都得他一讚，感到十分受用！對喬北溟也就客氣了幾分，說道：「喬老先生蓋世神功，晚輩也佩服得緊！」凌雲鳳眉頭一皺，道：「喬北溟，你是要繼續打下去呢，還是願意將陰秀蘭交出來？」霍天都道：「是啊，咱們先辦了正事，再來談武功。」

　　喬北溟笑道：「我的意思倒是先切磋武功，然後再來談論你的『正事』！」霍天都雙眉一堅，與凌雲鳳並肩一站，雙劍挺出，朗聲說道：「這麼說，咱們還是照江湖的規矩辦了！好，就請你再指教吧！」喬北溟擺了擺手，笑道：「不必著忙，今天咱們都已打得累了，明天再打如何？再說，你們先經過了一場惡鬥，我也不想佔你們的便宜。」他故意喘了口氣，說道：「說實在的，我也確是有點力不從心了。大家養好了精神，本領才顯得出來，你說是不是？」

　　喬北溟竟然為他們顧全面子，連凌雲鳳也覺得奇怪起來，霍天都收了長劍，說道：「喬老先生說得是，既然喬老先生願意依照江湖規矩，我們謹依尊命便是。」喬北溟道：「抗天，你吩咐他們替客人收拾兩間房子，要好好招待。」厲抗天暗暗為霍天都慶幸，聽了師父的吩咐，連聲答應。

　　霍天都夫婦給安置在一間極華麗的房間歇息，龍劍虹住在鄰房，中間格有一道門相通，霍天都笑道：「喬北溟倒是替我們設想得很周到呢。」凌雲鳳越想越覺得奇怪，沉吟說道：「喬北溟耍的不知是什麼花招？」龍劍虹道：「你們剛才眼看就可取勝，為何聽他的說話？」霍天都尷尬笑道：「你看差了，眼看就可以取勝的是他。」龍劍虹呆了一呆，凌雲鳳道：「霍大哥沒有說錯，正是這樣！」龍劍虹這才相信，也大大的奇怪起來。

　　凌雲鳳道：「他耍什麼花招咱們且不理他，有一天的時間對咱們也有好處，咱們想出法子，明天再與他拼個死活！」

　　晚飯時候，厲抗天差人將酒菜送來，甚為豐富，龍劍虹道：「提防酒菜有毒。」霍天都道：「喬北溟若要取咱們的性命，剛才已有機會，何須現在才來下毒？」他坦然的先把酒菜每樣嘗了一些，哈哈笑道：「你們放心吃吧。」凌雲鳳備有能解百毒的碧靈丹，她知道以霍天都的功力，酒菜有毒無毒，沾唇便知，未曾吞下，一般的毒藥，也害不了他，喬北溟不比百毒神君，諒他沒有稀奇古怪的毒藥，若是霍天都發現有毒，解救還來得及，因此也就不攔阻他。待到試出酒菜完全無毒，她越發覺得奇怪了。

　　霍天都做夢也猜想不到，喬北溟剛才之所以沒有施展殺手，實是另外打了如意算盤，原來他借藥物之助，練成了第八重的修羅陰煞功，但若要練到第九重的最高境界，專靠藥物，卻是無法成功，必須懂得正宗的內功心法，然後以藥物配合，才可以事半功倍。他就是想從霍天都夫婦這兒，求取正宗的內功心法。

　　他當然知道霍天都不會將內功心法說給他聽，但以他的武藝造詣，實已到了聞一即知，甚至觸類旁通的地步。所以他在日間那一場惡戰中，將修羅陰煞功忽而加強，忽而減弱，來試探對方的反應，從對方的反應中，察覺對方運功的微妙變化，這樣一點一滴的積聚下來，也就可以對正宗的內功心法有些領悟。這樣的試探，一次當然不夠，因此他要把霍天都夫婦留下來。

　　第二天一早，雙方又到演武廳相會，凌雲鳳一看，只見摘星上人、婁桐蓀、曲野樵、東方赫等人都已出來觀戰，他們經過了一晚的調治，雖然尚未痊癒，但已經可以走動。凌雲鳳心中一凜，想道：「若是這班人一湧而來，劍虹妹子可是抵擋不了。」

　　這班人昨日被殺得狼狽不堪，今日有了喬北溟撐腰，膽氣大壯，確是懷了復仇之心，準備伺機而動的。喬北漠忽地朗聲說道：「今日之事，是我與霍家夫婦照江湖規矩比試武功，誰都不許插手。龍小姐既到我家，也就是我的貴客，抗天，你替我好好招待客人。」摘星上人大為奇怪，心想：「喬北溟也講起江湖道義來了，真是個稀罕的事兒！」但喬北溟既然這樣吩咐，這班人自然不敢妄動，只有安安份份地觀戰。

　　交代完畢，惡戰隨即展開，喬北溟仍然用厲抗天的獨腳銅人，霍、凌二人經過了一晚的解拆，在抵禦修羅陰煞功上也有了一些經驗，鬥了一個上午，居然並不怎樣吃虧。

　　喬北溟暗暗歡喜，心中想道：「他們玄門的正宗內功果然是非同小可，論功力他們遠不如我，但卻能夠以弱禦強，內家真氣可以隨時凝聚在身體的任何一點，來對付我的攻擊，我若是懂得他們的練功方法，那是永無走火入魔之患了！」這一日的惡鬥，霍天都夫婦比起昨日大有進步，而喬北溟從前後兩日的變化中，對他們運功的微妙之處，也有了更多的領悟。鬥到傍晚時分，喬北溟將修羅陰煞功加強至第八重，維持了一盞茶的時刻，霍天都夫婦支持不住，又給他逼得透不過氣來。正在最緊張的時候，喬北溟忽然又像昨天那樣，自動停手，當作和局收場，延至明天再比，讓霍天都夫婦回去歇息。

　　第三天第四天都是同樣的情形，霍天都夫婦一天比一天有進步，對應付修羅陰煞功的攻擊也漸漸摸到了門徑，但喬北溟的威力卻也一天比一天增強，鬥到最後，總是喬北溟佔了上風，而喬北溟也總是在佔盡上風的時候，自動停手。

　　到了第五天晚上，凌雲鳳心上的疑雲越來越重，問霍天都道：「喬北溟的修羅陰煞功比起去年，威力好似強了不止一倍，你察覺到了沒有？」霍天都道：「不錯，而且這幾天好似還在繼續增長之中。」凌雲鳳道：「我最初以為咱們的劍法練成之後，便可以將喬北溟擊敗的，想不到他的功力增長得這樣快，如今看來，就是再鬥十天半月，恐怕咱們還是要處在下風。」霍天都道：「是呀，我這幾天也覺得越來越奇怪了，喬北溟為什麼老是要纏著咱們比下去？」凌雲鳳道：「他還能安著什麼好心，大勇貴在知機，既然打不過他，還和他拼下去做什麼？不如趁早溜下山去，就近請烏蒙夫老前輩來幫忙。」霍天都沉吟了好一會，說道：「既然是按照規矩比武，咱們來得光明，去也應該去得磊落！悄悄溜下山去，總是不大好吧？不如咱們明天再比一天，若然不能取勝，咱們再和他約定一個期限，這樣說清楚了再走，才合乎規矩，不至於落人話柄。」凌雲鳳道：「對一個無惡不作的大魔頭，何必和他講這麼些臭規矩。」霍天都道：「不然，他不講規矩倒好，他既完全依照規矩比武，咱們豈可反而不依？」凌雲鳳拗他不過，只好依他。但她也要和霍天都在明日的一戰中，不可等到筋疲力竭的時候，才和喬北溟說，保留精力，倘若喬北溟臨時攔阻，他們也可以仗著精妙的劍法，闖出山門。

　　計議已定，第二日一早又和喬北溟比武。經過了這幾天的惡鬥，喬北溟固然偷學了一點正宗的內功心法，霍天都也是得益不少。他新創的劍術，從實戰中得到了改進，去蕪存菁，精益求精，經過了幾晚的解拆和思索，又創了幾招新招。這裏霍天都已打定撤退的主意，心中卻也不免有點兒可惜，想道：「像喬北溟這樣的對手，一生中也難以遇到一個，若不是提防他另有陰謀，我真願意和他再戰十天！」激戰中，凌雲鳳向他使了一個眼色，霍天都戀戀不捨，他有幾招新招，還未曾和凌雲鳳拆過，不知威力如何，急欲一試。這時喬北溟正在減輕壓力，試探他的反應，霍天都忽地一聲長嘯，將劍朝內一圈，劍鋒指向自己的心窩，招數之怪，令到喬北溟也吃了一驚，心中方自一動，突然間那長劍反彈削出，從喬北溟絕對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只聽得「蓬」的一聲，喬北溟的肩頭著了一劍，緊接著「蓬」的一聲，霍天都也震倒地上。原來他這一招以氣運劍，雖然精妙非常，但未得到凌雲鳳的配合，喬北溟一遇到危險，本能的出了全力，霍天都獨木難持，被他震得跌出了一丈開外。

　　凌雲鳳大吃一驚，只見霍天都一個鯉魚打挺，跳了起來，神色黯然，抱劍說道：「老前輩神功蓋世，晚輩甘拜下風，三月之後，再來領教！」凌雲鳳聽他聲音，中氣尚足，知他只是少少受傷，並無大礙，放下了心。喬北溟哈哈笑道：「老弟未免太謙，這一招也不過是平手罷了，如何就要認輸？」霍天都道：「老前輩不過被我割破了衣服，我卻被老前輩的內力震翻，還怎能有顏再比下去？還是三個月後再來領教吧！」喬北溟身形一晃，攔住了他的去路，笑道：「不對，不對！」凌雲鳳道：「怎麼，不許走麼？」喬北溟道：「不是這個意思。霍老弟，你若這樣認輸，我也替你不值，請你再聽我一言。」霍天都得他在臉上貼金，十分舒服，便道：「老前輩武學深湛，晚輩有何不對之處，還請指教。」喬北溟道：「我比老弟癡長了三十年，功力理該比老弟稍為深厚，老弟給我內力震翻，如何算輸？」霍天都道：「我的劍術傷不了你，再比下去，也是要認輸的。」喬北溟道：「那麼咱們再換一個方式公平比試如何？」霍天都道：「怎樣比試？」喬北溟道：「請霍老弟與我進靜室一談。」凌雲鳳道：「有什麼可談的？」喬北溟笑道：「就正是要這樣來公平比試呀。」

　　霍天都被喬北溟笑面挽留，不好意思硬闖，一時間拿不定主意，好奇心起，問道：「如何比試，請道其詳。」喬北溟道：「動手過招，難免要用上內力，這對你實不公平，其實，咱們在武學上雖未說得上登峰造極，亦已略窺堂奧，何須動手來決雌雄？不如各盡所知，互相詰難，我若說不過你，自當甘拜下風，一切謹依遵命。」霍天都正是個不折不扣的武學迷，喬北溟要和他談武學上的理論，恰乃投其所好，登時心癢難熬，暗自想道：「我博觸各家典籍，融通妙理，內外兼修，不信說不過你！」不待思索，便即答道：「素仰前輩學究天人，既肯賜教，霍某求之不得！說到辯難，實屬汗顏，但望老前輩不以淺陋見笑為幸！」喬北溟哈哈笑道：「霍老弟，你年紀輕輕，便獨開一派，若再客氣。便是看不起喬某了。」凌雲鳳暗暗捏丈夫手心，霍天都用手指在她掌心劃道：「我理會得，你請放心！」他興致勃勃，不理凌雲鳳的暗示，竟然跟喬北溟進入靜室。凌雲鳳留在外面，暗暗擔心！

　　喬北溟和霍天都進入靜室，對面而坐，中間隔著一張方桌，桌上滿是灰塵，喬北溟道：「請老弟先發妙論！」霍天都舉袖一拂，將桌上的灰塵拂得乾乾淨淨，拱手說道：「不敢僭越。」喬北溟哈哈一笑，突然一掌擊下，將桌子打得稀爛，立即叫侍者換過了一張新桌子來，也拱手對霍天都說道：「看來咱們對武學上的見解是完全不同了！」

　　原來他們剛才的動作，正是各自代表一派見解，霍天都拂去桌上的灰塵，意思是說，武學之道，應該就著原有的根基，除舊佈新，化弱為強。喬北溟擊碎桌子，卻是根本要另起爐灶，霍天都道：「我拂去灰塵，桌子還是桌子。」喬北溟道：「若不毀壞舊的，怎有新的。新桌子比舊桌子那是好得多了！」霍天都道：「人和桌子似乎不能相比！」喬北溟道：「我抑其天性，終能令其木然無動於衷。換其氣，練其心，不出十年，他將完全換了個人。依此施為，人與桌子，何以異乎？」

　　歸納來說，喬北溟是主張用霸道的極邪門的方法來練成內家真氣，達到武學的最高境界。霍天都心不謂然，但亦感到他的辭鋒咄咄，實是難以招架。正因為霍天都沉迷武學，造詣極深，一旦遇上了旗鼓相當、可以互相論難的對手，那心中的喜悅，也實非言語所能形容，所以他越感到難於招架，就越振發精神，殫心竭智，與喬北溟反覆詰難。他們從午時開始，時間悄悄的溜進，不知不覺，已是黃昏。喬北溟提出了一個武學的難題，霍天都苦苦思索，一時之間，未得解答，忽地想道：「雲鳳曾讀過玄功要訣，不知那本號稱天下第一的武學奇書，有否觸及這個問題？」他想起了妻子，才驀然發覺天色已晚，室內的光線也非常暗淡了，心道：「雲鳳一定等得不耐煩了，說不定她還在為我擔心呢，嗯，我也該回去看看她了。」當下說道：「老前輩武學精深，實非晚輩所能企及，請容晚輩慎思之後，明日再來領教如何。」喬北溟哈哈笑道：「古人為學，廢寢忘餐；今日與君暢論，我也幾乎忘記時刻了，天已入黑，咱們是應該暫時歇息了。」

　　凌雲鳳正在擔心，聽得腳步聲響，便迎了出來，嗔道：「好在你還記得回來，我以為你被那老魔頭迷著了。」霍天都笑道：「的確是有點迷著哩，想不到喬北溟的武學造詣如此深湛，我幾乎對答不來！與他一席長談，我實是得益不小！」凌雲鳳冷冷說道：「只怕他得益更大！」霍天都怔了一怔，笑道：「他的武學造詣在我之上，難道他還會偷學我的本領嗎？」凌雲鳳道：「你想，那他為什麼要找你談論武功？」霍天都沉吟說道：「我固然也有勝過他的地方，但今日我只是和他辯論武學上的不同見解，並非談論劍訣，也非講解練功的具體方法，那又何妨？」凌雲鳳道：「他問了你些什麼？」霍天都道：「我正想問你，三象歸元，泯於無有，何者為先，何者為後，這在玄功要訣裏曾有講到麼？」所謂「三象歸元」即是神、氣、脈三者之間的關係，有的主張先注重「神與脈合」，有的則先注重「神與氣合」，有的主張「捨氣從脈」，有的主張「氣脈精神，天人合一」。因此而成為許多練功的流派，關於「三象歸元」的學說，是武學中最深奧的理論之一，這裏無須細說。凌雲鳳聽了大吃一驚，說道：「你如何與他談論這個問題，這可是牽涉到內功心法的呀！」霍天都笑道：「你總愛大驚小怪，我和他不過是互相詰難，各有各的見解，並非彼此傳授練功心得啊！而且以他現在的修為，他和我彼此練功的途徑不同，他已比我先走了好幾步，他更無須捨棄自己的所學而來從我！」他那裏知道，喬北溟正是要偷學正宗的內功心法，好練成他的修羅陰煞功。

　　凌雲鳳也不知道修羅陰煞功練到了第八重之後，就有走火入魔的危險，但她總覺得不妙，便勸霍天都道：「言多必失，何況對方是你的敵人，依我之見，不如早早離開此地，請到了烏蒙夫前輩再來。」霍天都道：「非到萬不得已，我不想求助於人，何況喬北溟已與我講好，我若駁倒了他，他就讓我將陰姑娘帶回去。」凌雲鳳冷笑道：「你就這樣相信他？」霍天都道：「以喬北溟的身分，應該不會騙我。可惜我現在和他辯論，實是毫無取勝的把握。」凌雲鳳氣道：「你相信他，我不相信他。你明天不走我走。」霍天都道：「無論如何，我最少也得答覆了他那個問題，要不然面子上怎過得去？雲鳳，你讀過玄功要訣，若有所知，可否說給我聽。」凌雲鳳實在拿丈夫沒有辦法，想了一想，道：「好，明天咱們兩人一同和他辯論。你答不出的我答。」霍天都雖然稍微感覺到有點失面子，卻也喜道：「這樣也好，反正在以前比試武功的時候，已講明了是咱們夫妻聯手和他對敵的了。」第二日一早，霍天都夫婦同進喬北溟的靜室，喬北溟見了凌雲鳳，怔了一怔，他知道凌雲鳳比丈夫精明得多，擔心她識穿自己的用意，但他怎好反對，只得裝出歡迎的神氣笑道：「賢伉儷同來，實是求之不得，老夫今日更可以多些請教了！三象歸元，終極是否泯於無有。將以何者為先？何者為後？我想先聽聽賢梁孟的說法。」

　　凌雲鳳道：「三象歸元，何先何後，要看各人練功的途徑，所以我要先問喬先生，你所要求的最高境界是什麼？」喬北溟道：「洗毛伐髓！」凌雲鳳應聲說道：「我要請你革面洗心。」

　　喬北溟面色一變，隨即哈哈笑道：「好啊，好啊！凌女俠語含妙理，雖然和老夫的途徑截然不同，我也很佩服你。那麼現在就根據這兩種不同的途徑說吧，請你答覆我前一個問題。」原來在練功的術語之中，有所謂「上丹」「下丹」，注重心穴上的腦海鍛煉是為「上丹」，注重「心穴」以下的丹田鍛煉是為「下丹」，喬北溟所說的「洗毛伐髓」乃以練武成「上丹」為最終目的，凌雲鳳所說的「革面洗心」乃以練成「下丹」為最終目的，雖然語帶雙關，仍是不離武學。凌雲鳳站了起來，冷冷答道：「但求你革面洗心，一切便已無須多問！」揮袖一拂，拍了霍天都一下，便要走出喬北溟的靜室！忽聽得「呼」的一聲，喬北溟使出絕頂神功，他坐在椅上，姿勢未變，卻忽地飛了起來，越過凌雲鳳的前頭，把住門口，哼了一聲道：「凌女俠，你是特來戲耍老夫的麼？」凌雲鳳道：「你問我在武學的修為上，先要注重什麼，我已告訴你先要革面洗心，這有什麼戲耍？你試仔細一想，或者對你還大有益處呢。」霍天都道：「是呀，武學上的見解不同，這又何須動氣？喬老前輩既堅執己見，辯論下去，也不會有什麼結果。晚輩就此告辭！」他當然聽得出妻子語帶雙關，對喬北溟暗予譏諷，但到了這個關頭，儘管他與凌雲鳳的意見未必相同，卻是非幫忙妻子不可！

　　喬北溟怒道：「霍天都，你到了我這裏來，我始終以禮相待，你們卻沒有一點對待長輩的禮貌，就這樣的想告辭了麼？」霍天都也變了面色說道：「你年紀比我大，我尊你一聲前輩，難道還要我向你磕頭麼？你如今待怎麼樣？」喬北溟冷冷說道：「我待要看看你們有什麼本領能夠走出這間屋子？」

　　凌雲鳳道：「天都，還多說什麼？咱們出去！」倏然間雙劍齊出，閃起了點點銀光，兩夫妻以快捷無倫、精妙非常的劍法，一招之內，遍襲喬北溟任督二脈的十三處大穴，喬北溟喝道：「好，好劍法，好功夫！」大袖一揮，十指連彈，凌雲鳳的青鋼劍給他拂過一邊，只聽得錚錚之聲，不絕於耳，霍天都的長劍也給他彈開，虎口竟然隱隱發麻！霍天都心頭一凜：「這老魔頭的確是神通廣大，不知他是怎麼練的，只一日之間，他的功力又增進了好多了！」他那裏想得到正是自己助了敵人。幸而喬北溟手上沒有兵器，對他們神奇莫測的劍法，也頗為顧忌，他把霍天都夫婦逼退三步，霍、凌二人接著反攻，也把他逼退兩步。惡戰正要展開，忽聽得外面也傳來了廝殺的聲音，厲抗天在高聲叫道：「師父！師父！」喬北溟「砰」的一腳踢開房門，說道：「好小子，看你不出，你居然還糾集了黨羽前來，好，回頭再與你算帳！」他以為外面的敵人是霍天都邀來的，霍天都卻是莫名其妙，心想：「咦，除了我們居然還有人敢拔喬北溟的虎鬚。」兩夫婦跟著走出，只見練武廳上一片混亂，厲抗天率領一群魔宮侍者，正在攔著三個敵人。這三個人，一個是滿面虯髯的老者，一個是衣衫襤褸的叫化，還有一個卻是輕裘緩帶的英俊少年。凌雲鳳這一喜非同小可，原來那老者正是在天下四大劍客中名列第二的烏蒙夫！那叫化是北方丐幫的副幫主褚元，少年則是周山民的兒子周志俠。

　　原來烏蒙夫正是周志俠請他來的，烏蒙夫雖然沒有取勝喬北溟的把握，但為了周山民的事情，更加上自己的徒弟被喬少少所辱，周志俠登門懇求，於理於情，他都不便推辭，只好拔刀相助。

　　烏蒙夫本來準備對喬北溟先禮後兵的，不料守門的侍者認不出他，喬北溟早有吩咐，這幾天不見客人，侍者不許他們進去。烏蒙夫還未曾說出自己的名字，那群侍者已要把他驅逐下山，周志俠沉不著氣，先與他們動起手來。厲抗天與婁桐蓀隨後來到，厲抗天認得是烏蒙夫，大吃一驚，心想烏蒙夫此來，定然不懷好意，說不定就是預先與霍天都約好的；婁桐蓀過去曾吃過烏蒙夫的一次大虧，便乘機挑撥厲抗天與他動手。烏蒙夫最初不想與侍者們一般見識，而且有周志俠與褚元二人也盡可對付得了，待到厲抗天加入戰圈，他可不能不出手了。

　　厲抗天怎是烏蒙夫的對手？動手不過十招，厲抗天便給他逼得站不住腳，只得向師父所在的地方敗退，烏蒙夫一直趕到了練武廳中。厲抗天一聽到師父的聲音，精神大振，掄起獨腳銅人，又向烏蒙夫猛磕。婁桐蓀則欺到周志俠身前，想用分筋錯骨的手法治他，烏蒙夫大怒，登時施展出武林絕學的一指禪功，在厲抗天的脈門一彈，厲抗天如何禁受得起？被他一彈，腕脈斷了一條，銅人脫手扔出，碰到了兩個侍者，這才「噹」的一聲，墜在地上。烏蒙夫一個轉身，待要找婁桐蓀時，婁桐蓀早已溜走了。原來婁桐蓀老奸巨滑，他為了要激怒喬北溟與烏蒙夫動手，故意作勢去偷襲周志俠，料到烏蒙夫為了救人，必定要先行打發厲抗天，果然烏蒙夫一時心急，竟然施展出了平時不肯輕易動用的一指禪功，將厲抗天打傷了。

　　這時喬北溟剛好從靜室出來，一見徒弟受傷，勃然大怒，立即喝退那群侍者，迎上前來。烏蒙夫未會過喬北溟，但見他這種聲勢，也知道是喬北溟來了，便也停了下來。

　　烏蒙夫是武林中極有聲望的人物，喬北溟雖然滿腔怒氣，也不得不與他以禮相見。他打量了烏蒙夫一會，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我道是誰，原來是烏老先生，喬某渴欲識荊，曾幾番派遣專人促駕，先生都吝此一行，怎的今天不請自來了？」

　　烏蒙夫是個爽快的人，張口便道：「無事不登三寶殿，我是受了金刀寨主之托，想向喬先生討一個人，令徒閉門不納，我一時出手失了分寸，誤傷了他。喬先生許我將七陰教主的孤女帶回去，我自當向你們師徒賠罪。」喬北溟冷冷說道：「賠罪麼？那不敢當。頑徒有眼不識泰山，多勞你代我管教了。要討人麼？這也容易，但先生此求不易，我也頗想見識見識烏先生的武林絕學──一指禪功！先生對劣徒尚且不吝賜教，想該允我所請吧！」烏蒙夫用一指禪功傷了一個後輩，實是有失身分的事情，這時喬北溟用說話一擠，頗有點不好意思，連忙說道：「微末之技，怎敢當武林絕學之稱？武林絕學這四個字，只有喬先生的修羅陰煞功才配得上，我誤傷令徒，容後賠禮，還望喬先生不要耿耿於心。」喬北溟衣袖一拂，阻止了烏蒙夫的賠禮，哈哈笑道：「先生此言，令我好生失望，彼此印證武功，事亦尋常；難道先生以為喬某不配向你討教，或者是你的一指禪功只是拿來向後輩逞威風才用的麼？」言下之意，烏蒙夫若果不肯與他較量，那就是欺軟怕硬了。

　　烏蒙夫涵養再好，也忍受不了，何況他除了師父與張丹楓之外，平生也未曾佩服過第三個人，現在被喬北溟一激再激，亦自有點火起，當下說道：「既然喬先生定要賜教，我也好趁此機會見識見識你的修羅陰煞功。好，客不凌主，請賜招吧！」

　　喬北溟一掌拍出，輕飄飄的，烏蒙夫絲毫也感不到勁力，心中一驚，隨即恍然大悟，那是喬北溟不願佔先，故意虛拍一掌。烏蒙夫不想領他這個情，左掌劃了半個圓弧，護著前胸，右手中指也向空中虛戳，左掌用實而右指用虛，那是表示志在防守，讓他「半招」。喬北溟哈哈一笑，說道：「烏先生，你真是半點也不肯落人話柄。」陡然間踏上一步，掌力突然發出，勢若奔雷！

　　原來喬北溟的掌力已練到了收發隨心的境界，他故意先讓一招，絲毫不用勁的輕飄飄發出一掌，料到烏蒙夫為了維持身分，最少也要讓回半招，他便在這瞬息之間，突然施展出絕世神功，要把烏蒙夫一掌擊斃！霍天都在旁邊觀戰，也不禁大吃一驚，他想不到喬北溟如此陰狠，更想不到喬北溟連那最耗損真氣的修羅陰煞功亦已練得神妙如斯，絲毫不必作運功的準備，突然間便發了出來。心中正道要糟，但見烏蒙夫面色微變，中指疾彈，「卜」的一聲，正彈中喬北溟的掌心，兩人倏的分開，烏蒙夫退了三步，打了一個寒噤，喬北溟也晃了一晃，微微的「咦」了一聲。

　　原來就在這瞬息之間，烏蒙夫那一指也突然由虛化實，喬北溟掌心所發的陰寒之氣，沁入了烏蒙夫的皮膚，直攻心肺，烏蒙夫的內家元陽之氣凝聚指尖，一股熱力也從指尖上傳了過去。

　　兩大高手各以平生絕學拼了一招，彼此都是暗暗驚心，烏蒙夫尤其多了一層詫異，他曾經聽周志俠說過張丹楓挫敗喬北溟的事情，當時心想：「張丹楓可以硬接喬北溟的一掌，這樣看來，喬北溟的修羅陰煞功至多不過練到第七重，我練的一指禪功專破陰煞掌力，縱不能勝，也未必便會輸了給他。」要知烏蒙夫的功力雖然不及張丹楓，但也相差不遠，所以他才有這樣的自信。豈知試了一招，喬北溟修羅陰煞功的威力竟然大出他意料之外，而且功力甚為純正，與任何邪派的內功都截然不同，竟似即將要達到「正邪合一」的境界。

　　喬北溟哈哈笑道：「一指禪功果然名不虛傳，喬某再來領教？」這一次雙掌齊出，威力又增了幾分，烏蒙夫知道對方已立意迫自己一決死生，任何精妙的武功都不足以應付，只好仍用一指禪功，與喬北溟比拼內家功力！

　　喬北溟雙掌一合，掌力足可開碑裂石，烏蒙夫使了「千斤墜」的重身法，雙足牢牢釘在地上，僅僅翹起中指，戳了出去，只聽得「啪」的一聲，喬北溟將他的中指合在掌中，烏蒙夫寸步不移，但卻似在風浪中掙扎一般，上身已是有些搖擺不定，衣角也飄了起來。但喬北溟卻也不能再向前攻上半步！

　　過了一會，但見烏蒙夫的面色漸漸蒼白，喬北溟的臉上則籠罩著一層淡淡的紫氣，額角上一顆顆黃豆般大小的汗珠，不住的滴下來。

　　霍天都與厲抗天各在一旁觀戰，看得驚心動魄，原來這兩大高手各以絕世神功比拼，現在實已是到了生死待決的地步，霍天都與厲抗天也都看出來了。

　　喬北溟與烏蒙夫都是頂尖兒的人物，當今之世，只有張丹楓的武功稍勝他們，所以若要把這二人分開，或者張丹楓還勉強可以辦得到，霍天都與厲抗天則還差得甚遠，卻是休想。除非他們合力將其中一人殺了，才可以救活另一個人。

　　要是沒有霍天都在這裏，厲抗天一定會舉起獨腳銅人，照著烏蒙夫的天靈蓋一磕，就把他打得腦漿迸流；但霍天都的武功比他高得多，厲抗天非但不敢妄動，反而擔心霍天都趁這絕好的機會，拔劍殺他的師父。

　　這時喬北溟正以全力應付烏蒙夫的一指禪功，霍天都若然給他來這麼一劍，縱使因他的反震之力，可能受一點傷，但卻一定可以把喬北溟殺掉，這念頭也曾在霍天都的腦海中一掠而過，但立即便想道：「我霍天都是何等樣人，豈能幹下這等卑鄙之事！」再過片刻，只見烏蒙夫額角上一條條的青筋越發豁露，手臂漸向後彎，看那神氣已是支持不住。

　　「難道我就眼睜睜地看著烏老前輩死在喬北溟的手下？」這一瞬間，霍天都心頭交戰，向前踏出兩步，手摸劍柄，忽見烏蒙夫的眼光向他望來，眼光中露出極嚴厲的神情，一看就知道是烏蒙夫不願他上來幫助自己，要阻止他再向前行，霍天都呆了一呆，立即省起：「對了，烏老前輩是不想我損壞他的一世英名。」他本就有點躊躇，被烏蒙夫的眼神一阻，不自覺的停了下來。

　　心念未已，就在此時，忽聽得喬北溟一聲怪嘯，烏蒙夫哼了一聲，兩個人的身軀都突然間凌空飛起，霍天都與厲抗天雙雙奔上，厲抗天奔到師父身邊，喬北溟已落在地上，厲抗天伸手扶他，喬北溟在地上轉了一圈，厲抗天的手指剛沾著他的衣袖，被他的衣袖一拂，喬北溟的餘勁未收，厲抗天禁受不起，竟然一跤跌倒，喬北溟沉聲喝道：「去將你的師弟喚來！」厲抗天跌得面目青腫，心中卻是暗暗喜歡。心想：「照此情形，師父的傷大約不重？」

　　霍天都奔到烏蒙夫身邊，烏蒙夫也已站穩了身形，只聽得他朗朗說道：「喬北溟，彼此都見識過了，你怎麼說？」正是：

　　絕世神功逢敵力，龍爭虎鬥駭人心。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卅三回　一瞑隨塵　群豪揮熱淚　前情若夢　二女結同心

　　霍天都一聽烏蒙夫說話聲音嘹亮，心中也安定下來。只見喬北溟睜開兩隻眼睛，向烏蒙夫不住地打量，似乎要從他的身上看出什麼似的，過了好一會子，仍未答話。

　　霍天都這時方才發現凌雲鳳不在身邊，方自詫異，忽聽得喬少少尖聲叫道：「爹爹，爹爹！」晃眼之間，奔入演武廳，衣衫上滿是血污，緊緊追在他後面的正是凌雲鳳和龍劍虹。原來喬少少已養好了傷，他聽說父親連日與霍天都較論武功，不知他的用意，想來唆使父親殺掉他們，不料他剛到門外，便瞥見了烏蒙夫與父親比武，而霍天都夫婦又都在廳中，嚇得他又連忙躲開。其時霍天都正在全神貫注，看喬北溟和鳥蒙夫的惡鬥，絲毫也沒有發覺，甚至連凌雲鳳和龍劍虹偷偷的溜走出去，他也不知。

　　凌雲鳳最為機智，她眼觀四面，耳聽八方，發現喬少少的影子，便悄悄地拉了龍劍虹追出去，她們心想讓霍天都留下來照應烏蒙夫也好，她們見霍天都看得如癡如醉，心中暗暗好笑，也就不提醒他了。其實不但霍天都看得如癡如醉，厲抗天諸人也何嘗不是如此？所以凌、龍二女悄悄地溜出去，竟沒一人留意。

　　凌、龍二女追上了喬少少，立即便展開一場惡鬥，凌雲鳳劍法練成之後，已經比喬少少高出許多，何況還有個龍劍虹和她聯手作戰，不過十餘二十招，喬少少的身上便受了六七處劍傷，她們的用意是要把喬少少擒著，好迫他交出陰秀蘭。

　　喬少少當然也懂得到她的用意，這時他雖然害怕烏蒙夫和霍天都，但既然不能及時逃入地道，只有逼得再逃入廳中，向爹爹求救。

　　就在此時，凌雲鳳的長劍已刺到了喬少少的背心，厲抗天正踏出門口，慌忙掄起獨腳銅人，往前一擋，不料凌雲鳳的劍法精妙非常，劍尖在銅人身上一點，忽地反彈而出，繞過了厲抗天，刺喬少少背心的「靈台穴」。她本意是點他的穴道，便好擒他，喬少少那料得到她的長劍竟會繞過一個斜角，從一個極不可能的方位刺來，他得厲抗天替他一擋，心中惡念陡生，也想趁這機會偷放暗器，那知剛剛轉過身來，正好迎上了凌雲鳳的長劍，凌雲鳳見他手按扇柄的機括，急忙順手一揮，但聽得「咔嚓」一聲，喬少少的一條手臂竟給凌雲鳳硬生生的切了下來。凌雲鳳飄身一閃，幾枝暗箭都射中了銅人。喬少少慘叫一聲，衝到了他父親的身邊，倒下來抱著喬北溟的腳跟叫道：「爹爹，你要替我報仇！」

　　這時摘星上人、婁桐蓀、東方赫等人亦已趕到，他們是聽到了喬北溟與烏蒙夫比武的消息，前來觀戰的，卻正好碰上了這樣緊張的場面。

　　霍天都心想：「糟糕、糟糕！雲鳳這一劍把喬少少弄成殘廢，喬北溟如何肯善自甘休？定然有一場捨死忘生的惡戰！」

　　不料喬北溟望了兒子一眼，卻是不動聲色地說道：「抗天，你把師弟扶進後堂，給他裹傷。」跟著又吩咐一個侍者道：「你去把陰姑娘請出來。」這不但是霍天都始料不及，厲抗天也覺大出意外，心想：「師父已練成了第八重修羅陰煞功，烏蒙夫雖有一指禪功，看來也不是師父的敵手，怎的師父卻反而好像懼怕他們。」要知喬北溟只有這一個寶見兒子，愛得如同性命一般！而今被凌雲鳳削了一條臂膊，他卻絲毫沒有發怒的神色，難怪厲抗天和霍天都都大惑不解。

　　只聽得喬北溟淡淡說道：「動手過招，難免有所損傷，小兒學技不精，這也怪不了誰。老夫連日來得與霍兄切磋武學，今日又領教了烏先生的一指禪功，實是大快平生，看在兩位份上，過往之事，一筆勾銷，陰姑娘便請霍兄弟帶去吧，見了金刀寨主，順便替老夫問候一聲。」

　　霍天都喜出望外，拱手說道：「老前輩通情達理，晚輩道謝了。」凌雲鳳心道：「什麼通情達理，這老魔頭分明是欺軟怕硬。」不消多久，那侍者便帶了陰秀蘭進來，她受了喬少少許多折磨，憔悴得不像人形，龍劍虹急忙過去將她摟著，陰秀蘭睜圓了一雙仇恨的眼睛，狠狠地盯著喬北溟，喬北溟微微笑道：「陰姑娘，少少待你不好，我很抱歉，你大約還恨著他吧？你來的時候，想必也已看見了，小兒已經受了凌女俠的教訓，削去了他的一條手臂了，你的氣也該消了吧？」他雖然極力抑制，說到後面這幾句話，卻是誰也聽得出他懷著深沉激憤。

　　這樣的結果在霍天都乃是求之不得，他唯恐夜長夢多，又生變化，便道：「我們都是為了陰姑娘而來的，如今事情已了，晚輩便請告辭。」

　　喬北溟哈哈一笑，說道：「霍兄此來，老夫得益不少，咱們後會有期！」他眼光一掠，又打量了烏蒙夫一眼，說道：「烏先生你好好保重，當今之世，老一輩的武學名家已經是所餘無幾了，當真是可惜啊！」

　　霍天都心頭一凜，望烏蒙夫時，但見他神色如常，只不過像稍微喝了幾杯，有些微醉意的樣子，臉上有淡淡的紅暈。激戰過後，氣血的運行一時未能恢復寧靜，這也不足為異。但霍天都忖度喬北溟那幾句說話，卻是有點奇怪，「為什麼他對我說後會有期，而對烏老前輩卻說出了那樣不吉利的言語，這是什麼意思？」

　　烏蒙夫冷冷說道：「喬北溟，你的三陰脈可覺得有點異樣麼？你也應該好好保重了。」說了這幾句話轉身便走，霍天都暗暗留意，只見喬北溟面色微變，接著一聲怪笑，說道：「烏蒙夫，你好好走吧，恕我不送了。」拂袖轉身，退回了他的靜室。

　　霍天都夫婦等人隨著烏蒙夫下山，只見他出了喬家的大門之後，面色就一直沉暗，默不作聲，只是趕路。霍天都滿肚皮納罕，凌雲鳳隱隱感到了不祥之兆，龍劍虹和陰秀蘭本來有許多話要說，但見烏蒙夫這副神氣，也就不敢說話了。

　　走到山腳，只見烏蒙夫的神色越來越似不對，凌雲鳳道：「咱們歇一歇吧，烏老前輩，剛才全靠你打敗了喬北溟，諒他不敢追來，咱們也不必忙著趕路。」凌雲鳳以為烏蒙夫是經過了那場惡戰，真力消耗太甚，故此精神不振，因此她才提議大家歇息。

　　不料烏蒙夫的情況比她所想像還要嚴重得多。烏蒙夫聽了她的說話，望了一望山頭，緩緩說道：「不錯，我是應該歇息了。」語氣之中，竟似含著無限蒼涼的意味！

　　凌雲鳳心頭一震，只聽得烏蒙夫繼續說道：「雲鳳，你以為是我打敗了喬北溟嗎？」凌雲鳳道：「我猜想他是受了你的一指禪功所傷，要不然我斬斷他兒子的手臂，他豈肯善罷甘休？」

　　烏蒙夫苦笑道：「不錯，他的三陰脈的確是為我所傷，但他所以善罷甘休，卻是為了顧忌你們夫婦。」霍天都怔了一怔！說道：「烏老前輩，這話晚輩如何承受得起，我們和他比武，已接連五天，說老實話，我們實在不是他的對手。」烏蒙夫道：「他受傷之後，急著要去運功療傷，那還敢再和你們動手呀，喬北溟的修羅陰煞功如此厲害，也實在非我始料所及。」他頹然坐在地上，說話已是有些氣喘，以烏蒙夫內功的深厚，除了張丹楓之外，當世實已無人能及，眾人見他如此形象，無不駭然！

　　霍天都道：「烏老前輩，我這裏有一朵天山雪蓮……」話未說完已給烏蒙夫打斷，只見他淒然一笑，緩緩說道：「天山雪蓮你留著吧，我用不著了！」

　　這時霍天都夫婦已料到他受了嚴重的內傷，但卻怎樣也想不到他已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性命即將不保了。原來烏蒙夫抗禦喬北溟的修羅陰煞功，經歷了大半個時辰，被他的陰毒煞氣侵襲，早已深入五臟六腑，縱有起死回生的靈丹，亦難救治！但他仗著深湛純厚的內功，極力抑住，所以剛才不但霍天都夫婦看不出來，就是喬北溟在一時之間，也難以判斷他受傷的深淺。故此喬北溟之不敢為兒子報仇，一半固然是為了顧忌霍天都夫婦，另一半則是因為他看不透烏蒙夫的傷勢如何，這才不敢冒昧動手。要不然，他雖然也被烏蒙夫的一指禪功傷了三陰脈，但卻遠不如烏蒙夫的受傷之重，以他練到第八重修羅陰煞功的威力，最少還可以令霍天都夫婦兩敗俱傷，加上了婁桐蓀、摘星上人等人的助力，霍天都、周志俠這一班人只怕沒一個可以逃出他的魔掌。

　　凌雲鳳聽了烏蒙夫這一句話，心中已知不妙，但還盡量往好處設想，只道是烏蒙夫自恃內功深厚，不願服藥，正想再勸，烏蒙夫已繼續說道：「時間無多，我有幾件事要交托你們，你們趕緊去辦。」霍天都夫婦同聲說道：「請老前輩吩咐。」

　　烏蒙夫道：「第一件是你們要趕緊到大理去請張丹楓來。喬北溟的內功現在已兼具正邪兩派之長，若給他把修羅陰煞功再練到了第九重，只怕張丹楓也未必能夠制服他了。好在他現在雖然已摸到正宗內功的運功門徑，究竟還未能融會貫通，張丹楓在一年之內和他交手，大約還可以佔上風，過了一年，就難說了！」此言一出，霍天都陡然一震，「喬北溟從那裏取得正宗內功的心法？」這個疑問剛剛從心頭升起，便見凌雲鳳也像呆了一般，失驚無神地望著他，眼光中竟似含有幾分責備之意，霍天都又是惶恐，又是傷心，這剎那間他已恍然大悟，敢情幫助敵人學會正宗內功的就正是自己！

　　烏蒙夫的眼光緩緩移到了霍天都身上，他並不知道霍天都與喬北溟談論武功的事情，當然也就沒有絲毫責備之意，但霍天都卻感到非常難過，烏蒙夫的眼光似利箭一般的戳進了他的心頭。

　　烏蒙夫那知道他心中愧悔，只當他是為自己而傷心，淡淡笑道：「天下那有不散的筵席，現在也不是傷心的時候，哭些什麼？第二件事關係你們夫婦的切身利害，趕快聽我的話！」

　　霍天都聽他說到自己身上，心頭一凜，打醒精神，只聽得烏蒙夫續道：「你們夫婦不可再在天山住留了，喬北溟雖然被我的一指禪功傷了三陰經脈，但以他的功力，至多在一月之內，便可以完全恢復，聽他的口氣，他絕對不會放過你們，好了之後，必定要找你們報仇。你們最好到大理去請張丹楓大俠，不然也要躲到別的地方！」

　　霍天都想起自己中了喬北溟的詭計，氣憤之極，「哼」了一聲說道：「他不削放過我，我也不會放過他！」烏蒙夫道：「好，有志氣，晚輩之中，要算你是第一流人物了！你將來的武學成就當然會在喬北溟之上，但現在卻還不宜和他硬拼。你們要善自珍惜，留下來給我報仇吧！」

　　霍天都心頭大震，連忙問道：「烏老前輩，你怎麼啦？」烏蒙夫緩緩說道：「我本來想回到家中再和老妻訣別的，現在想來，也不必如此多事了，省得彼此傷心，反正有你們替我傳話也是一樣。我是哈薩克人，照我們家鄉的風俗，人死之後，便即火化，也不必辦什麼喪事，比你們漢人那是省事多了。煩你們將我火化之後，將我的骨灰送回去給我的妻子，並叫她趕緊避到第二處地方。喬北溟心腸狠毒，我怕他知道了我的死訊之後，會想起斬草除根，對我的妻子也施毒手！你們要派一個會說話的去勸她，勸她要等張丹楓來了再去報仇！」

　　本來在烏蒙夫開始吩咐後事的時候，眾人都已有了不祥之感，但大家都不忍想到一個「死」字，突然間從他的口裏說出來！眾人陡然震動，凌雲鳳急忙上前扶他，只見烏蒙夫突然一笑，雙眼一闔，便已斷了氣息。原來以他的功力本來還可以支持幾天，但他受陰毒煞氣攻入五臟六腑，多支持一天就多痛苦一天，因此他索性以殘存的功力自斷經脈而亡，所以在他剛才說話的時候，聲音還是那樣的平靜，絲毫也不像臨死的人。

　　霍天都還不敢相信烏蒙夫已死，待到觸手冰涼，探出他的脈息已絕，登時心中大痛，呆若木雞，抱起烏蒙夫的屍體，雙目通紅，一時間竟哭不出來！

　　凌雲鳳含著眼淚，低聲說道：「現在後悔已經遲了，但願你不辜負烏老前輩的期望。」霍天都拔出長劍，一劍斬斷路旁的小樹，沉聲說道：「烏老前輩，你安心去吧，我們一定會替你報仇！」說罷，放聲大哭！

　　凌雲鳳見他哭了出來，心道：「能夠哭出來便好。唉，經過了這場教訓，他也應該有所改變了吧？只是所付的代價卻未免太大了！」這時，凌雲鳳的心情在非常悲痛之中又有一絲欣慰，兩人的手掌不知不覺的相握起來，凌雲鳳第一次感到了丈夫和自己接近了。

　　褚元道：「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咱們趕緊聽烏老前輩的囑咐，替他辦理後事吧。」眾人含著眼淚，把烏蒙夫的屍體火化，褚元取出一塊油布，將烏蒙夫的骨灰包好，說道：「這個差事就交給我吧。」褚元與烏蒙夫夫婦是同一輩的朋友，由他去送骨灰給烏蒙夫的妻子──金鉤仙子林仙韻，那自是最適當的人選。

　　凌雲鳳道：「天都，我和你到大理去請張大俠。」霍天都本來是最不願意招惹江湖的糾紛，但這一次他自己也被捲入了糾紛之中，要躲避也無從躲避，當真是始料不及，只好默默無語地點了點頭。心中想道：「我這次誤中了喬北溟的圈套，鑄成大錯，替烏蒙夫報仇之事，在我已是義不容辭！但從此惹火燒身，不知何時才得專心學劍了？」思念及此，對這次夫婦聯劍，夜闖崑崙，以致結怨喬北溟的事，也不禁有一些後悔。

　　周志俠走到陰秀蘭跟前，說道：「陰姑娘對我們山寨的大恩大德，我們還未曾報答，家父甚覺不安，這次務必要請姑娘回去！」周志俠知道父母的心事，實是想陰秀蘭做他們的媳婦，因此在和陰秀蘭面對面說話的時候，不覺有點靦腆不安，這神情落在陰秀蘭的眼裏，她是個心眼玲瓏的人，自然瞧出了幾分。心中想道：「金刀寨主對我的一番好意，端的令人感激。這次他為了救我，興師動眾，費了許多心力，不管我接不接受他的好意，也該去向他道謝。只是，只是我回到了山寨，若見到了張玉虎，總是有些不妥。」剛剛想到此處，只聽得周志俠又道：「陰姑娘離開了山寨，大家都很掛念，萬天鵬兄弟已和我同一天下山，到南方去尋找你，張大哥說他病好之後，也要去找你，只怕現在已不在山寨了。」陰秀蘭聽了更為感動，想了一會，心中打好主意。

　　周志俠從來不曾和女子打過交道，在陰秀蘭面前，尤其感到侷促不安，陰秀蘭望了他一眼，又瞧出幾分，大大方方地說道：「周寨主對我這般愛護，我實在非常感激，我本來不想給山寨多添麻煩……」周志俠一急，期期艾艾地說道：「陰、陰姑娘，這、這是什麼話？姑娘對山寨的大恩，我們真、真不知如何報答？姑娘再說這些客氣話，那不是太、太見外了嗎？」龍劍虹一笑說道：「你急什麼？她還有下文呢。」周志俠眼光一瞥，見陰秀蘭櫻唇半啟，微露笑意，才省悟到是自己打斷了她的說話，不禁臉上一紅，只聽得陰秀蘭續道：「我這次陷身魔窟，全靠你們解救，才得以逃出生天，你們的恩德，我才不知道該如何報答呢？尤其周寨主在百忙之中，還為我費了這許多心力，我理該到山寨去向他道謝。」周志俠聽她答應了，這才放心。

　　陰秀蘭又道：「說起來我還未曾向公子謝罪呢，那一次……」周志俠道：「過往的事，還提它做什麼？」陰秀蘭微笑道：「你當真是一點也不怪我了麼？」周志俠道：「你們母女幫了山寨這樣大的忙，救了我父親的性命，我感激還來不及呢！」

　　陰秀蘭落落大方，一路上和周志俠有說有笑，周志俠對她的態度也漸漸自然，不再感到拘束了。龍劍虹瞧在眼裏，暗暗歡喜，卻也有點懷疑：「難道她當真這樣快的就忘記了玉虎？」

　　一路無事，他們兼程趕路，半月之後，就回到了山寨。周山民夫婦得知消息，歡喜之極，親來迎接，周志俠的母親石翠鳳是個藏不著話的人，一見了陰秀蘭就樂得眉開眼笑，拉著她的手說道：「呀，我的好孩子，你終於回來了。這回可不許再走了！你不嫌棄的話，就把我們這裏當做你的家吧，志俠，你要給媽好好地招待陰姑娘。」陰秀蘭道：「多謝伯母。不過，過兩天我還想下山一趟。」石翠鳳睜大眼睛說道：「怎麼又要下山？志俠，是你得罪了她麼？」

　　陰秀蘭微笑道：「周大哥一路上對我很好。也曾和我說道，山寨上想訓練女兵，我想起了先母所留下的七陰教，那班女教徒現在聚集在熊耳山的董家堡，尚未知道她們的教主去世。家母遺命，要我去管七陰教的事情。」石翠鳳有點意外，問道：「你是想去當教主嗎？」

　　陰秀蘭道：「不，我並不想做什麼教主。只是這班人也總得有個處置，免得為害江湖。她們大多是無家可歸的女子，我想去和她們談談，若是有親戚朋友可以依靠，而又願意自尋出路的，我就遣散她們，其他無依無靠，願意跟隨我的，我想將她們帶到山寨，當然還得先求伯父和伯母接納，我才能辦這件事情。」石翠鳳道：「原來如此，我還道你嫌棄我們呢。山寨裏正需要女兵，這是最好不過的事。你歇息兩天，我叫志俠和兩位大頭目幫你一同去辦。」當晚，山寨裏盛設筵席，替他們接風，宴後，石翠鳳拉了陰秀蘭進內房談話，龍劍虹和霍天都夫婦也各有人招待，到客房安歇。

　　龍劍虹走過以前張玉虎臥病的房間，心中百感交集，想道：「秀蘭如今總算有個歸宿了，但願她和周志俠能成眷屬。只是玉虎哥現在又不知到那裏去？」正自心事如潮，忽聽得陰秀蘭的聲音叫道：「龍姐姐！」

　　龍劍虹微有詫意，笑道：「我瞧伯母好像和你有許多體己的話兒要談，怎麼這樣快就出來了？」陰秀蘭道：「人家惦掛著你，你卻反來取笑。嗯，龍姐姐，你準備上那兒？」龍劍虹道：「還未打好主意，或者是隨霍大哥夫婦去大理，或者是到東海去找于承珠。」陰秀蘭道：「還是去找于女俠的好。我聽伯母說，張玉虎病一好就下山，為的就是找你，他也可能去他師姐那兒。」歇了一歇，又道：「龍姐姐，你也真是狠心，那天玉虎病還未好，你也不向他說一聲，就悄悄地走了！你可知道他怎樣為你著急嗎？」龍劍虹面上一紅，說道：「你剛才怪我取笑你，現在你卻來取笑我了。」陰秀蘭正容說道：「一點也不是取笑。那兩天我替他治病，在這病房裏服侍他，親耳聽得他在夢中叫你的名字，少說也有數十遍！」龍劍虹心中感動，呆呆地說不出話來，陰秀蘭道：「他對你的癡情，無人可以替代，你早日去見他吧。志俠他也希望你們能夠在最近再來和我們見面，越快越好！」她故意提出周志俠，又故意說出「我們」兩字，龍劍虹聽了，數月來壓在心上的愁雲頓時消散。心道：「原來她果然是喜歡了周志俠了！」她本來想和陰秀蘭開兩句玩笑的，但這時她的全副心神都在不由自己的想念著張玉虎，也就無心再開玩笑了。

　　陰秀蘭道：「你今晚早些安歇，明天好趕路！」龍劍虹笑道：「你好像替伯母當家作主了，居然要趕我走麼？」陰秀蘭也笑道：「不是我趕你走，是張玉虎在催你走啊。」

　　龍劍虹滿心歡悅送走了陰秀蘭，心中想道：「這樣的結局真是最好也沒有了！她有了歸宿，我也用不著離開玉虎哥了！」她那裏知道，陰秀蘭背過了身，眼中的淚水就禁不住滴了出來，她正是為了龍劍虹才故意和周志俠親近的啊！第二天一早，霍天都夫婦向周山民辭行，龍劍虹也提出了要到東海去找于承珠，石翠鳳笑道：「我本想挽留你多住幾天的，但我更盼望你和玉虎能夠早日回來看我們，因此也就只好放你走了。」

　　恰好太湖的正副寨主柳澤蒼和蔣平根這兩位老英雄，他們還是去年劫奪貢物的時候，到金刀大寨來助周山民的，後來因為周山民受傷，山寨中遭遇了一連串的變故，他們就一直留下來，現在周山民已養好了傷，山寨風平浪靜，他們也要回太湖去，在回太湖之前，準備在經過東海海域時，順便去拜訪葉成林。周山民便叫龍劍虹和他們同行，到天津後乘船出海。龍劍虹那四個「丫鬟」原來就是留在山寨中的，龍劍虹這次便將春桃和夏荷二人帶走，將秋菊和冬梅留給陰秀蘭。

　　霍天都夫婦要到大理，本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從西北經陝西入四川再轉入雲南；一條是從東南沿海經過福建轉入廣東廣西，再取道貴州而入雲南，兩條路所需要的時間差不多，凌雲鳳因為捨不得離開龍劍虹，願意陪她多走一程，到了天津之後再分道揚鑣，龍劍虹乘柳澤蒼的大船出海，霍天都夫婦另外搭商船到杭州灣。

　　凌雲鳳和于承珠最為知己，本想也同龍劍虹去見一見于承珠的，但霍天都卻不同意，自為他想早日了結替烏蒙夫報仇之事，才得回山靜修，所以不願在路上有任何耽擱。凌雲鳳自忖獨行過於孤單，終於仍是與霍天都同行。凌雲鳳與于承珠以前相處之時，也曾經常切磋劍法，于承珠為了成全她的志願，竭盡所知，將玄機劍法的精華都告訴了她。這一次她又得到張丹楓將彭和尚的《玄功要訣》借給她讀，領語更多，玄機劍法精深博大，正好補霍天都所創的天山劍法之不足，她自己想創立的劍法，已漸漸在心中有了雛型。

　　凌雲鳳想起當日與丈夫聯劍合鬥喬北溟之事，感觸甚多，當時他們二人雖然已顯露出志趣不投，但到了緊要的關頭，霍天都仍維護著她，甘冒性命之危，與喬北溟惡鬥，想不到經過了這場大戰，兩人反而越離越遠，竟至分道揚鑣。凌雲鳳心中想道：「天都對劍術的愛好，如癡如狂，這一次我稍微有些心得，但願因此可以彌補過去的裂痕。但若要我低聲下氣求他諒解，我可不能。」她揣摩丈夫的性格：他一方面是心高氣傲，一方面是嗜劍如狂，他肯不肯先向自己低首下心，殊難預料。

　　這一日到了杭州，凌雲鳳想起和于承珠在杭州相處的那一段日子，思念不已，和霍天都說了起來，霍天都苦笑道：「你總是懷念著往日的江湖生涯，這樣看來，只怕將來你還是不能安心於在天山練劍！」

　　凌雲鳳眉頭一皺，但她見和丈夫和好了還沒幾天，也不願因稍微的意見不同便和他吵架。兩夫妻走到了西湖邊著名的「樓外樓」，腹中正感饑渴，便一同上去，不料一上酒樓，便發現一件奇怪的物事，正是：

　　樹欲靜時風不止，豈能與世便無爭。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卅四回　西子樓頭　彈痕驚異事　小孤山麓　鴻爪繫相思

　　霍天都夫婦上了酒樓，只見偌大的一座酒樓，竟是空盪盪的，並無一個客人。想這「樓外樓」乃是杭州最負盛名的酒家，而且位在西子湖邊，孤山腳下，正當風景佳麗之處，平常遊客雲集，等閒還不容易找到一副座頭，不料今日卻是冷清清地，不由得好生奇怪，他們剛才沒有特別注意，這時一想，來的時候，在湖邊碰到的遊人也是寥寥無幾，大異尋常。

　　兩夫妻正自心裏嘀咕，抬頭一看，忽地又發現了一樁奇怪的物事，對面的牆壁上好像蜂窩一般，嵌著無數的鐵蓮子，一看就知是武林高手所發的無疑。

　　那店小二見了他們，也好似有點詫異，走過來招呼道：「兩位是外地來的嗎？要什麼酒菜？」凌雲鳳點了醋溜魚、叫化雞、蓴菜羹等幾樣杭州名菜，笑著問那店小二道：「今日可是什麼忌日麼，怎的不見有人遊湖？你們這裏也這樣清靜！」那店小二撅著嘴說道：「什麼日子也不是，客人不上門那有什麼辦法。」凌雲鳳又問道：「好好的牆壁為什麼弄得蜂窩似的，嵌著的是什麼東西？是你們杭州的特別的裝飾嗎？」她假裝作不識鐵蓮子暗器，故意逗那店小二說話。

　　那店小二滿肚皮悶氣，大聲說道：「誰要這種裝飾，哼，哼，真是倒楣，我們這牆壁還是剛剛粉刷了尚未到三天的呢！」凌雲鳳道：「那麼這是怎麼回事？」那店小二游目四顧，搖搖頭道：「唉，這件事麼──客人，你不問也罷！」凌雲鳳取出了一錠大銀，說道：「我就是有這個脾氣，一件事情弄不明白，心裏就不舒服。這錠大銀你拿去吧，多下來的送給你喝酒。」店小二看，這錠大銀足有十兩，酒菜最多不過一兩五錢的銀子，多下來的足夠他一家三口開銷一個月了。

　　店小二收下銀子，再周圍一望，低聲說道：「反正這裏沒有別人，我就說給你兩位聽聽。唉，真是今年不利，前日我們生意正做得熱鬧的時候，坐在東面臨湖靠窗那副座頭的一個少年客人，他的食量真大，一個人就要了兩隻叫化雞，三斤黃酒，正在自斟自酌，忽然來了一班公差，指他是江洋大盜，飛鏢啦，袖箭啦，紛紛向他射去，有位公差，更為厲害，隔著幾張桌子就是一把撒去，我也不知他撒的是什麼名堂，顆顆好像黃豆一般大小，哈，就是嵌在牆壁裏的那些東西了！」凌雲鳳急忙問道：「哎呀，可打中了那個少年沒有？」

　　店小二道：「那少年倒沒有受傷，卻把我們的許多客人誤傷了。」凌雲鳳道：「那真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了。嗯，你坐下來說吧，後來怎麼樣？」那店小二說得興起，也就不客氣地坐了下來，喝了口茶，潤潤喉嚨，繼續說道：「可不是嗎？給公差這麼一鬧，我們生意可做不成了。這牆壁損壞了還是小事，有兩個客人給飛刀傷得很重，一個斷了一條手臂，一個給戳中胸膛，聽說當天晚上，還未抬到家中就死了。還有一個客人更慘，兩隻眼睛都給那黃豆般的暗器打瞎了。經過了這一場大鬧，傷了好幾位客人。這兩天那裏還有人敢來遊湖，敢來喝酒？可是官廳又不准我們歇業，你說倒不倒楣？」

　　凌雲鳳聽他絮絮叨叨地說了一頓，笑道：「你還未說到正主兒呢，那少年沒有受傷，想必是脫逃了？」店小二道：「那少年身手真俊，他一刀一個，斫傷了兩個捕快，哎，我還忘記告訴你，這少年真是有點邪門，他來的時候，我們因為見他食量驚人，不免對他留意，可瞧不出他身上帶有刀，到那些公差一來，忽然間他就有了刀了，真像變戲法似的，而且敢情還是一把寶刀呢，他一刀一個，斫傷了兩個捕頭，連他們手上的鐵尺也削斷了，這時那個年老的捕頭才一把暗器向他撒去，他飛身一跳，比彈丸還快，刀光一閃，那面窗的雕花窗格全給他斬斷。你瞧，現在還未修理好，他就從窗口一跳，箭一般地射到西湖去了，不過，那年老的捕頭也算不弱的了，他一抓也抓掉了那少年的一隻馬靴。」

　　凌雲鳳心頭一動，想道：「少年莫非是張玉虎？他那口緬刀可以當作腰帶圍在腰間的，怪不得店家看不出來。」越想越似，禁不住又問道：「那少年多大年紀？長得怎樣？」店小二道：「最多不過是二十歲剛出頭、長得很俊，可一點也不像強盜。事情過後，我聽公差說，他、他、他──」說到這裏，壓低了聲音說道：「我只告訴你們，你們可別洩露出去，那個公差和我們的掌櫃是沾點親戚的，他說那個少年是葉寨主的人，你們知道東海有個三島的葉寨主嗎？」葉成林在海上聚集義軍抗倭，東海沿海各省婦孺皆知，凌雲鳳也就不必避忌，點了點頭。那店小二道：「葉寨主有個大頭目被關在巡捕衙門，據說那個少年是來救人的，想不到一進城就被公差撞上了，合該我們倒楣，他那家也不去，就到我們這裏來喝酒。這少年的名字公差不肯說，只聽說他在綠林中的地位不亞於東海的葉寨主呢！」

　　凌雲鳳心道：「這定然是張玉虎了，他有家傳寶刀，又精通水性，店小二又說的那個少年，樣樣都和他相符。只不知被擒的那個大頭目是誰？杭州捕快中竟有如斯好手，亦是不可小視！」

　　店小二將那日所發生的事情詳細講了一遍，低聲說道：「兩位佩劍在身，想必也是走江湖的練家子，這兩日風聲正緊，只怕撞到了捕快，會令他們起疑……」霍天都道：「我們一不為非，二不為歹，佩劍防身，光明正大，怕他什麼捕快？」店小二暗笑道：「話是這樣說，但衙門裏的公差，那有和你講理的。兩位所吃的酒菜現在已弄好了，我這就去端出來，兩位吃了，還是趕快離開杭州為妙。」他得了凌雲鳳的十兩銀子，果然處處為他們設想。

　　凌雲鳳謝過了店小二，看他轉過了身，笑道：「咱們慕西湖之名前來遊玩，想不到撞上了這樣煞風景的事，大哥，現在咱們只好觀望一下西湖景色，聊償心願了。」

　　霍天都笑道：「你今天這麼風雅？」這時店小二已走進廚房催菜，凌雲鳳低聲說道：「大哥，這件事咱們遇上了，不能不管！」霍天都這才知道她是借觀賞風景為名，好談私話，免得店小二和掌櫃起疑的。

　　夫妻倆倚著欄干，挨在一起，霍天都道：「你怎麼老是愛管閒事？樣樣都管，怎管得了這許多？」凌雲鳳道：「你怎不想想，那個少年不是張玉虎是誰？」霍天都想了一想，勉強笑道：「你說得不錯，是有幾分像張玉虎，咱們有事要求他的師父，若是張玉虎遇難，咱們理該援救，只是張玉虎不是早已逃跑了嗎？」凌雲鳳道：「還有那個被關在巡撫衙門的大頭目呢？」霍天都道：「葉成林手下有那麼多能人，這事情讓他去管好了，你少操一點心吧！」

　　凌雲鳳大不謂然，正想駁他，忽見湖中有一隻漁舟，一個黑漢子在船頭劃漿，船艙裏有一個漁家裝束的少婦，露出半邊面孔，一眼瞧去，好生面熟，似是在那兒見過一般，但一時間卻想不起來。

　　凌雲鳳正自用心思索，忽聽得樓梯聲響，回頭一看，只見是兩個少年客人，一男一女，都不過十八九歲的光景，男的腰懸長劍，女的除了佩劍之外，背上還有一柄金鉤。

　　這對少年男女見了霍天都夫婦，也有點詫異，原來他們年紀雖輕，武學的造詣卻是不弱，一眼就看出了霍天都夫婦不是常人。有心結納，但見霍、凌二人似是一對夫妻，而且正在親親熱熱的同賞湖景，他們不好意思打岔，便揀了一副靠近的座頭坐下。

　　這對少年男女正是長孫玉和慕容華，慕容華是烏蒙夫弟子，長孫玉是林仙韻的弟子，林仙韻善使金鉤，號稱金鉤仙子，長孫玉背上的那柄月牙形兵刃，就正是林仙韻當年威霍江湖的那柄金鉤。

　　他們自從那日在草原上和周志俠分手之後，便遵師父之命，先來謁見了金刀寨主，隨即南下，準備在見過了葉成林夫婦之後，再到大理去拜訪張丹楓。他們本來持有金刀寨主的介紹函件，要他們到了杭州之後，便去見一位負責聯絡的頭目，候船出海的。但這幾日風聲甚緊，那個替葉成林負責聯絡的人也早已藏匿起來了。他們找不到人，悶著無聊，因此也到這湖邊的著名酒家來喝酒。

　　凌雲鳳早就聽周志俠說過那一回事，也知道烏蒙夫的兩個弟子曾到過金刀大寨，但江湖上使用鉤劍的很多，若然誤認，反為不妙，而且這酒樓也不是談話之處，因此決定暫時不理他們，且看看再說。

　　這兩人是剛出道的雛兒，充滿了好奇的念頭，恨不得碰到一些奇人異事。長孫玉一眼瞧見牆壁上嵌著的那些密密麻麻的鐵蓮子，立即叫起來道：「華哥，你快來看，這個人的手勁好大，你看這些鐵蓮子都嵌到牆壁裏去了！咦，這個人敢情還懂得暗器打穴呢？你瞧，這些鐵蓮子佈成的圖形，可不正是按照人身三十六處穴道的位置嗎？不知他是一次打出來的還是分批打出來的？」慕容華瞧了一瞧，說道：「這是劉海灑金錢的手法，當然是一次打出來的。」長孫玉道：「這麼說，這人的武功比你我都高得多了。華哥，挖兩顆出來給我看看，瞧瞧究竟是不是鐵蓮子？」

　　慕容華偷偷的往凌雲鳳那邊望去，發覺凌雲鳳的眼睛也似向他瞟來，心中想道：「莫非這一把鐵蓮子是他們手中一個打的？」他有心賣弄本領，好與霍天都夫婦攀談，便即笑道：「這些鐵蓮子深入牆內，我也不知能不能弄出來呢？」

　　話聲未了，只見他伸出中指，輕輕一戳，登時沒過中指的節骨，牆上泥屑簌簌落下，他指頭一勾，已把一顆鐵蓮子取出來。正想看霍天都夫婦有沒有反應，忽聽得背後有人大聲喝采道：「好俊的一指禪功！」慕容華回過頭來，嚇了一跳，只見來的是個相貌奇醜的老人，而且只有一條膊臂。

　　慕容華心裏暗暗嘀咕：「這老頭兒竟然識得一指禪功！」只見那獨臂老人睜圓了兩隻眼睛，打量著自己，忽地怪笑兩聲，緊接著又問道：「你和烏蒙夫是怎麼個稱呼？」

　　那老人的怪相，令人一見就心裏憎厭，慕容華聽得他直呼自己師父之名，心頭更不高興，冷冷說道：「你說的什麼，我一點也不懂！」

　　那老人面色一變，似乎就想發作，忽聽得湖上有喧鬧的聲音，隨風飄來，獨臂老人哼了一聲，從慕容華身邊走過，靠著一個窗口望出去。慕容華和長孫玉好奇心起，索性走出外面的迴廊，倚欄觀望。

　　只見湖面上有一隻漁舟，船頭上除了一個划槳的黑漢之外，還有一個少婦，漁家裝束，生得甚為美觀，這時那小漁船正碰著一隻大船，船上有兩排雄赳赳的士兵，當中一個好似軍官模樣的人，大聲喝道：「你們是幹什麼的，停船，搜查！」把手一揮，大船上拋出幾支摘鉤，登時把那隻小船鉤著了，敢情這是杭州的水師船隻。那黑漢子道：「我們是捕魚的，求大人開恩，不要弄壞了我們的小船。」那軍官道：「胡說。這西湖是名勝之地，除了遊艇，就是官船，那裏有到這內湖來捕魚的？」那黑漢子道：「這幾天外面風浪大，官府也未下過禁令，說是不許在西湖捕魚。」那軍官怒道：「你還嘴硬，瞧這婦人皮光肉滑也不像是打魚的，來人，把這女人拉過來讓我親自搜她！」長孫玉大為生氣，嚷道：「這軍官真下流，簡直是欺侮女人！」那婦人嬌聲笑道：「大人何必動怒，拉拉扯扯的有什麼好看，我自己過來就是了。」忽地在船頭縱身一躍，用的竟然是「黃鵠沖霄」的上乘輕功，倏然間就飛過了那隻大船，向那軍官抓去！凌雲鳳也正倚欄觀望，見了那婦人的身法，忽地心頭一動，立即想了起來：「這不是石驚濤的女兒、鐵鏡心的師妹石文紈麼？」

　　就在這電火的一剎那間，陡然聽得暗器嘶風之聲，一顆從酒樓上飛出、直射湖心！那婦人手指剛剛沾著那個軍官，忽地叫聲：「風緊，扯呼！」身形未落，在半空中一個輕身，就跌下湖心，那黑漢子跟著也跳下水裏去了！

　　長孫玉吁了口氣，低聲笑道：「想不到你還有這手功夫，對我也隱藏不露。」慕容華呆了一呆，面對著他的師妹，卻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道：「咦，這事情是有點古怪！」

　　話猶未了，忽聽得那獨臂老人陰惻惻地冷笑道：「好小子，居然敢在老夫面前賣弄本領！你是烏蒙夫的什麼人？」慕容華一個轉身，只見那獨臂老人已站在他的面前，竟似是鬼魅一般，來得無聲無息！慕容華怒道：「我師尊的名字豈是你叫得的麼！」那獨臂老人大笑道：「看在烏蒙夫的份上，趕快給我磕三個響頭，可以饒你不死。」慕容華大怒罵道：「老賊、你、你──」剛說到一個「你」字，那獨臂老人已是一手抓來，冷冷說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叫你知道老夫的厲害！」慕容華早就看出這老人是個勁敵，這時驟然遇襲，本能的施展出他師門的絕技──一指禪功，中指向那老人虎口戳去，忽地覺得好似戳在棉花之上，原來他的指頭竟被那老人的掌心膠著了，一指禪功的勁力竟是絲毫也使不出來，不但如此，那老人的掌心還有一股吸引力，而且手指觸處；綿軟之中又感到一股奇熱，好像是插在火灰裏一樣。

　　長孫玉這一驚非同小可，拔出金鉤，左鉤右劍，金鉤盤旋，長劍斜削；同時之間，使出鉤劍連環的兩招絕招，正是她師父金鉤仙子林仙韻苦心所創的神妙絕招，兩種不同性能的兵器，在一剎那間同時攻擊，敵人縱有兵器防身，也是極難破解！

　　這兩招若是林仙韻使出，那老人或者有些顧忌，長孫玉的功力和他差得太遠，招數雖屬棘奇，卻那裏放在他的心上？但聽得叮噹兩聲，那老人缺了左臂，長抽空垂，不知他是怎麼運勁的，忽然間那長袖捲了起來，將長孫玉的金鉤一扯，金鉤上的月牌，恰恰鎖著了她自己的青鋼劍刃，就像是她自己左手的金鉤和右手的長劍交鋒似的，叮噹兩聲響過，同時落在地上，長孫玉也給震開了六七步遠，幾乎給拋出欄杆之外。

　　與此同時那獨臂老人單掌一翻，三指一扣，扣著了慕容華的脈門，慕容華渾身發麻，動彈不得，那老人冷笑道：「知道厲害了嗎？如此不濟，居然敢與老夫作對！」此言一出，他自己心中忽地也感到詫異起來，想道：「這小子既然如此不濟，他又怎能弄到我的暗器失了準頭？難道暗中弄鬼的另有其人。咦，奇怪，那顆鐵蓮子又分明是他打的！」

　　那獨臂老人正在懷疑，霍天都和凌雲鳳已走了上來。霍天都抱拳一揖，朗聲說道：「老前輩，你莫怪他們！」獨臂老人雙目一辟，怒聲說道：「原來暗中弄鬼的竟是你麼？」霍天都道：「晚輩本來不敢與老前輩作對，但惻隱之心，人皆有之，那位漁婦受到欺凌，更何堪再受老前輩的神彈一擊？是以晚輩不得已冒犯虎威，將她解救。」

　　原來凌雲鳳發覺那漁家少婦是石文紈之後，就要丈夫去救她。霍天都雖然不願多管閒事，但一來是妻子之命難違；二來俠義之心，他多少也還是有的；三來他已知道了那獨臂老人是誰，這事情他就不能不管了。

　　當石文紈使出上乘輕功飛過官船的時候，那獨臂老人飛出了一顆鐵蓮子襲擊她，從霍天都頭頂飛過，霍天都一口內家真氣吹去，那鐵蓮子的準頭因此歪了少許，他本來要打石文紈胸口的「璇璣穴」的，射到之時，卻從石文紈的額角掠過，石文紈知道敵方有高手埋伏，這才借水遁而逃。

　　那第二顆鐵蓮子則是慕容華發的，他想打落獨臂老人那顆鐵蓮子，相差少許，未曾碰上，他的鐵蓮子就先落地了。獨臂老人只見他出手卻未發覺霍天都動口，當然以為搗鬼的是他。待到試出他的功力平常，這才知道不是。

　　霍天都直認不諱，氣得那獨臂老人七竅生煙，一掌將慕容華推開，盯著霍天都冷冷問道：「你是何人門下？可知道老夫是誰？」霍天都平心靜氣地答道：「老前輩可是哀牢山的獨臂擎天管神龍麼！晚輩是天山霍天都。不久之前，晚輩曾與喬北溟比武，聽說喬北溟要與管前輩聯盟，那時晚輩也曾與令徒東方赫有過一面之雅。」管神龍吃了一驚，道：「你就是天山霍天都？與喬北溟比武之後，居然還能活著回來麼？」霍天都道：「我夫妻倆與他比了五天，僥倖沒有受傷。」管神龍意殊不信，冷笑說道：「當真如此麼？好，那麼老夫也要見識見識你的天山劍法了。」霍天都道：「不敢。」管神龍冷冷說道：「你放走了江洋大盜，不敢也不成了！」凌雲鳳怒道：「你枉自稱武學宗師，卻暗中偷襲一個女子，很好，我們也正想見識見識你這恃強欺弱的本領！」唰的一聲，拔出劍來，霍天都道：「雲鳳，且慢，他是前輩，理當讓他三招，管前輩，你也拔劍吧！」

　　管神龍哼了一聲，說道：「好狂妄的小子，對付你們，我何須何須──」他想說的本是：「我何須用劍！」話到口邊，忽地想道：「他說曾與喬北溟打成平手，這件事雖然不知真假，但十年之前，他就曾經打敗過陽宗海，這總是真的。話倒不可說得太滿了。」於是話到口邊，終於改成了「我何須要你讓招！」口氣就軟得多了。

　　霍天都道：「晚輩並無輕視之心，不過我們夫妻素來是一同應敵，在人數上佔了便宜，在招數上理該先請前輩指教。」管神龍大笑道：「天下除了喬北溟、張丹楓與烏蒙夫這三人之外，還有誰配與我單打獨鬥麼？你貌似謙虛，實是狂妄得可以！」凌雲鳳冷笑道：「到底是誰狂妄，比過方知。廢話無須多說，亮劍吧！」管神龍大怒喝道：「好，你先接我一掌試試！」他為了保持身分，仍然不肯用劍，身形一晃，「砰」的一掌就向凌雲鳳打來。

　　管神龍儘管驕狂，對霍天都卻還是有些顧忌，所以他首先向凌雲鳳攻擊，而且第一掌就用了八成功力。凌雲鳳見他的掌風熱呼呼的襲來，也不禁心頭一凜，想到：「怪不得人稱南管北喬，果然是有點邪門！」幸而她時常與于承珠切磋武功，學會了「穿花繞樹」的身法，百忙中也使了出來！管神龍的掌緣幾乎貼著她的纖腰削過，掌風震得她的衣袂飄揚，但卻連她的衣角也沒有沾著。

　　霍天都搶了上來，管神龍回掌一劈，霍天都捨劍不用，出掌相迎，雙掌相交，發出悶雷也似的聲響，竟然冒出了一股熱騰騰的白氣。原來管神龍練的名叫「赤煞掌」，手掌與物體摩擦的時候，便會生出一股高熱，幸而霍天都的內功亦已到達了第一流的境界，一覺有異，立刻用了一個「卸」字訣，將他的掌力化去，摩擦的壓力減輕，這才不至於被燒焦了皮肉。

　　管神龍「哼」了一聲，第三掌連環發出，這一掌飄忽不定，似是攻向凌雲鳳，又似攻向霍天都，凌、霍二人深明虛實相生的奧妙，索性並肩一立，不躲不閃，管神龍掌力一吐，將他們二人都迫得退了三步，但招式已經用老，仍然打不著他們，管神龍見自己連發三掌，對方仍未曾動劍，不禁羞得老面通紅，第四招就不好意思再發出去。

　　霍天都剛才與他接了一掌，當時不覺怎麼，這時方覺熱辣辣的，竟然起了幾顆水泡，心中也不禁駭然，當下說道：「多承老前輩先賜教了三招，現在請恕晚輩放肆了！」劍訣一領，登時兩道銀虹電射而出。管神龍偏重於抵禦霍天都，見霍天都劍光一起，立即用了一招「風颭落花」的身法，迅速避開，那知凌雲鳳的功力雖然不及丈夫，劍招卻更為奇詭，那一劍竟是從管神龍絕對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來。待到管神龍察覺那金刃劈風之聲，凌雲鳳的長劍已刺到了他的腦後，管神龍這時還那能顧得身分，逼得施展「燕青十八翻」的功夫，伏地一滾，但覺頭頂一片沁涼，躍起來時，只聽得長孫玉在旁邊拍掌大笑道：「哈，華哥，你可曾見過半個和尚麼？」慕容華卻在連呼可惜，原來凌雲鳳一劍削去了管神龍的半邊頭髮。

　　管神龍又驚又怒，說對遲，那時快，霍、凌二人迅若飄風，雙劍又一齊刺到，管神龍喝道：「小輩看劍！」動作也當真是快到了極點，從地上一躍起來，長劍已是掣在手中，反手一劍，但聽得嗤嗤聲響，劍尖激盪的氣流竟把凌雲鳳的青鋼劍盪開了少許，霍天都的長劍被他一壓，也登時沉了下去！

　　霍天都也不禁吃了一驚，連忙用了一招「夜叉探海」，長劍往前一送，稍稍解開了管神龍那股沉重如山的壓力。凌雲鳳第二劍第三劍接連刺來，這才逼得管神龍抽劍防禦，減輕了霍天都的壓力。

　　管神龍那把劍乃是苗山玄鐵所練，沉重非常，加以他的功力深湛，揮動起來，鼓盪氣流，劍尖上便生出嗤嗤的聲響，擾人耳目，和各大門派的劍法全不相同，霍天都暗暗吸了一口涼氣，想道：「要是他一開始就亮劍進招，我絕不能讓他三招！看來他的功力和喬北溟也相差無幾！」

　　管神龍亦是暗暗吃驚，霍、凌二人雙劍合璧，奇招妙著，層出不窮，管神龍使出渾身本領，亦不過堪堪打成平手，這才相信霍天都夫婦與喬北溟比武之事，不是虛言。

　　霍、凌二人勝在劍法比較精奇，管神龍則勝在功力比較深厚，一番惡戰，直把慕容華與長孫玉看得呆若木雞，怦然心跳。長孫玉手按劍柄，說道：「華哥，咱們也一齊上吧！」慕容華笑道：「咱們還差得遠呢，這樣的高手比劍，一生之中，也難看到一次，你還是安安份份的在旁觀戰吧。」長孫玉面上一紅，不再言語。忽聽得嘩啦聲響，原來是那店小二捧了酒菜出來，見樓中的惡鬥情形，嚇得手顫腳震，托盤傾倒，盤盤碗碗打碎了一地！激戰中凌雲鳳看出一個破綻，長劍一招「劃破天河」，自右而左，劃了半個圓孤，但聽得唰的一聲，劍鋒分明已削到了敵人身上，管神龍忽地大喝一聲，鐵劍疾如閃電，斜劈下來，堪堪就要砍到凌雲鳳肩上，霍天都橫劍一擋，雙劍未及合攏，竟給管神龍逼得「蹬、蹬、蹬！」連退三步！原來凌雲鳳一時忘記了管神龍只有一條右臂，她那一劍向龍神龍的左手方削去，削掉了半截衣袖，裏面空空如也，毫不受力，名家比劍，那容得半分差錯，就這樣的幾乎著了管神龍的道兒。慕容華看得心驚膽戰，就在這時，忽聽得有人哈哈笑道：「管師兄，真好劍法，小弟當年的斷劍之仇，要倚仗師兄替我報了！」這個軍官模樣的人正是陽宗海，管神龍的師父是他的師伯！所以他以師兄相稱，其實管神龍的年紀比他大了二十年，功力幾乎與他的師父赤霞道人相若，陽宗海的武功也曾得過他的指點，平日他並不敢自居同門平輩，而是以尊長之禮對待管神龍的。這次管神龍之到杭州，就是陽宗海邀請他來的。

　　他一上到酒樓，正碰見管神龍那一招得手，不由得心中大喜。那知話猶未了，只見霍天都夫婦雙劍連環，一個疾攻，管神龍也給他們逼得「蹬、蹬、蹬！」連退三步！陽宗海大吃一驚，他平生除了張丹楓之外，最怕的就是霍天都，這時見師兄形勢逆轉，一時之間，竟不敢上前幫手。其實管神龍和霍天都夫婦，一方勝在功力深湛，一方勝在劍法奇奧，此進彼退，正是八兩半斤，難分高下。管神龍叫道：「你把這兩個小賊先擒下來。」陽宗海巴不得他師兄如此吩咐，抽出長劍，立即向慕容華師兄妹二人奔去。長孫玉大怒，金鉤一閃，先迎上來，陽宗海一招「舉火撩天」，先把她的長劍盪開，但她的鉤法甚是精妙，卻沒有給陽宗海的劍鋒碰上，金光閃動，反而欺到了陽宗海的身前。慕容華怕師妹有失，亦已從側面攻到，登時三口長劍，一柄金鉤，攪作一團！又是一場混戰！慕容華師兄妹的武功得自烏蒙夫夫婦的真傳，本來不弱，只在碰著管神龍這般頂兒尖兒的高手時就顯功力相差太遠，他們的本領才施展不開。如今他們合戰陽宗海，雙鉤一劍，虎虎生風，饒是陽宗海施展出渾身本領，卻也佔不了他們的便宜。

　　霍天都無心戀戰，與凌雲鳳打了一個眼色，雙劍如虹，縱橫飛舞，暴風驟雨般的疾攻幾招，將管神龍逼退了兩步，霍天都大喝一聲，身形驟起，儼如鷹隼穿林，倏的就從管神龍的劍底穿過，到了陽宗海的身邊，陽宗海大驚，飛身一躍，躲到了酒家的櫃檯背後，霍天都叫道：「大家走吧！」管神龍欲待去追，又不知陽宗海是否受傷，稍一遲疑，慕容華和長孫玉早已下樓去了。凌雲鳳笑道：「老賊別忙，你要再打的話，我們在葉寨主那兒恭候。」

　　霍、凌二人恐防他們續有後援，是以無心戀戰；管神龍也害怕水寨裏有接應，不敢窮追。霍、凌二人追上了慕容華師兄妹，那隻官船上的兵士這時也正上了岸來，他們不知厲害，在湖邊擺開陣式，還想攔截，被凌雲鳳拾起一把碎石，隨手撒去，登時打中了十幾個兵丁的穴道，有幾個武功稍高的，閃開了石子，卻失足跌落水中，陣勢大亂，霍天都等一行四眾，從從容容的就闖出去了。凌雲鳳到過幾次杭州，熟悉道路，帶領他們，從岳墳後上山，走了一會，一看後面，已無追兵，凌雲鳳笑道：「今日雖然殺不了那獨臂老賊，卻也出了一口惡氣。喂，大哥，咱們去邀承珠姐姐和玉虎兄弟前來，合力將他除了，免得他和喬老怪同惡相濟，那就如虎添翼了。」霍天都道：「這麼說，你還是要到成林那兒，那可得耽擱許多時日了。」凌雲鳳道：「承珠姐姐的水寨裏出了事情，咱們遇上了豈能不問？何況喬老怪正在進行和管神龍結盟，兩件事情其實也就是一件事情。」

　　慕容華和長孫玉輕功較差，稍微落後，霍、凌二人說話的時候，放慢腳步，他們及時趕上，正好聽到了凌雲鳳的話，長孫玉大喜道：「兩位也是要去找于女俠的嗎？我叫長孫玉，我師兄叫慕容華。兩位的大名我是久仰的了。」凌雲鳳道：「我也曾聽周志俠提過兩位名字，而且你的師父不久之前還和我們在一起，正有說話要我們轉告你呢。」

　　慕容華怔了一怔，問道：「你們是在那兒見到家師的？兩月前我在庫爾沁草原遇到周少寨主，他們正要去找喬北溟的晦氣，聽說準備約了我的師父同去，不知可去了沒有？他老人家有什麼話囑咐我們，請你轉告。」凌雲鳳想起烏蒙夫之死，心頭一酸，想了一想，說道：「說來話長，且待咱們找到了落腳之點，再與你詳細說吧。你們到了杭州幾天了？可見到了葉寨主的人麼？」慕容華道：「這幾日風聲甚緊。周寨主本來有一封引見書交給我們的，按址找人，那人卻早已搬到他處去了。」凌雲鳳道：「我知道義軍中有一個頭目名叫張霸的，在九溪十八澗一個隱秘的所在，以前我和于女俠曾在他那兒住過，或者還未搬遷，咱們試去看看如何？」慕容華師兄妹當然是唯凌雲鳳的馬首是瞻，霍天都雖然不想多惹閒事，但想到管神龍稱喬北溟已經結合，既要和喬北溟作對，就不能不對付管神龍，因此也就不再多說了。

　　凌雲鳳行前引路，一個時辰之後，便找到了那個所在，凌雲鳳按著以前在義軍中的暗號，三長兩短的敲了五下門，只聽得裏面有人大叫道：「是那位老朋友來了？」出來迎接他們的正是張霸。張霸還是十餘年前跟過葉成林的叔父、義軍統領葉宗留的老頭目，于承珠當年投奔義軍，就是由他駕船送去的。如今聽得有人按照當年義軍的暗號敲門，飛也似地跑了出來，凌雲鳳笑道：「張大叔，還認得我嗎？」

　　張霸打量了一下，歡喜得大叫道：「原來是凌女俠，這位呢？」霍天都報了姓名，張霸哈哈笑道：「久仰大名。我本來也已猜到你是誰了，哈哈，凌女俠，今天你可要補請我喝喜酒啦。」凌雲鳳笑道：「可惜樓外樓給人鬧得一塌糊塗，想請你也沒地方可去，沒說的，只好先來打擾你啦。」接著介紹了慕容華與長孫玉二人。張霸笑道：「你說起大鬧樓外樓的事情，正巧我這裏有一個人就是與此事有關的，今天也還有西湖裏大鬧了一場來呢。快進去相見吧。」說話之時，已進入內廳，只見剛才小船上那個漁婦裝束的那個女子迎了出來，看清楚了，果然是石文紈。石文紈道：「原來在樓外樓的是你們，發暗器的那個老頭子是誰？多謝你們暗中相助，要不然我只怕今天不能回到這兒來了。」凌雲鳳道：「放暗器的那老賊是哀牢山的獨臂擎天管神龍。」石文紈「啊」了一聲，說道：「就是當年被飛天龍女葉盈盈削掉了一條臂膊的那個老不死嗎？」凌雲鳳道：「正是。」石文紈頓時憂形於色，說道：「糟糕，來了這個老賊，要想劫獄可就難啦。」

　　凌雲鳳急忙問道：「到底是誰被捕去了？去年我曾聽于姐姐言道，葉大哥已經與浙江巡撫訂下了互不侵犯的盟約，怎麼他又會在杭州逮捕咱們的人？」石文紈眼圈一紅，說道：「浙江巡撫最近換了人，水寨裏還未知道。海山奉了成林大哥的命令，到巡撫衙門去商談一件事情，想不到那天剛巧『聖旨』到來，將舊巡撫撤換，帶聖旨來的就是陽宗海，海山這一來等於自投羅網，馬上便給他們扣留了。」凌雲鳳這才知道，被關在巡撫衙門的乃是石文紈的丈夫成海山，怪不得她如此傷心。

　　原來去年新君即位，天下各省貢物被劫，只有雲南和浙江兩省的貢物安然無恙，送到京都，鎮守雲南的沐國公和浙江巡撫李全都因此得到皇帝的嘉獎，但也引起了皇帝的疑心。不久鐵鏡心和沐璘與義軍有來往的事情被查了出來，鐵鏡心在京城自殺假死，隨後張丹楓與于承珠入京，將大內侍衛與御林軍統領擒了一百多人，然後入宮面見皇帝，皇帝這才不敢追究。經過了這一件事之後，不久又查出了浙江貢物之所以不至於被劫，也是像雲南一樣，乃是早已與葉成林、周山民通了關節的原故。皇帝不敢公開追究，暗中卻是憤怒之極，沐國公有兵權在手，且又遠在南疆，他暫時奈何不得，便將浙江巡撫先拿來開刀。

　　其時陽宗海正在京中活動，圖謀復職，但大內總管已換了新人，一時沒有適當的官職安置他，皇帝朱見深便封他一個「捉賊使」的二品官銜，有權可以調動沿海各省的捕快甚至官兵，派他到杭州來，交給他兩個使命，一個是拿辦浙江巡撫李全，一個是對付葉成林的義軍。這些事情都是在成海山被捕之後，由義軍派到巡撫衙門臥底的人打聽出來的。至於陽宗海邀了他的師兄管神龍出山，則是如今才知道。

　　凌雲鳳聽石文紈說出了詳細的經過，也不禁著急起來，想了一想，問道：「那麼張玉虎呢？前天大鬧樓外樓的是不是他？」石文紈道：「正是他，他受了點傷，已經回到水寨去了。」

　　凌雲鳳驚道：「張玉虎不是跳入西湖，潛水逃走了嗎？怎麼受的傷？」石文紈道：「蘇堤上佈滿官兵，箭如雨發，他游不過去，只好游到孤山南面，便即登岸，殺散官兵，衝上山去。」凌雲鳳道：「是受官兵的箭射傷了？」石文紈道：「不是，官兵的箭還傷不了他，他是在孤山上又碰到了兩個追來的高手，他所傷了一個，卻被另一個用鐵砂掌打傷，幸而他內功已有火候，聽說傷得並不算重。」凌雲鳳道：「這麼說來，陽宗海約來的高手不只管神龍一人了，張玉虎那天幸虧沒有遇到管神龍，要不然可就更不堪設想了。」

　　石文紈道：「是呀，我也不知道他約來這麼多高手。今天我在西湖上扮作漁婦，本來是相機擒捉那個軍官的，那軍官是水師的副統領，捉到了他，或者可以將海山換出來，不料管神龍竟會在樓外樓將暗器打來，距離如此遙遠，暗器打到，力道還是大得出奇，要不是你們暗助，弄歪了他那鐵蓮子的準頭，我今天也是不堪設想！」

　　慕容華師兄妹到來之後，聽他們談論這幾天發生的事情，一直沒有機會開口，現在他們的談話已告一段落，慕容華便急忙問道：「凌女俠，你說不久之前遇見我的師父，是在什麼地方遇見的？他老人家有什麼說話吩咐我們？」

　　凌雲鳳心頭酸痛，說道：「是在崑崙山上，我們和你的師父，先後和喬北溟惡鬥了一場。」慕容華道：「啊，他老人家果然去鬥喬北溟這老怪，結果如何？有沒有被他逃脫了？」他不先問師父而問喬北溟，因為在他心目之中，師父神功蓋世，何況又有霍天都和凌雲鳳在旁，料那喬北溟不死亦傷，是以先有此問。

　　忽見凌雲鳳眼圈紅潤，低聲說道：「你們不要太過傷心，你師父，他、他老人家已經歸天了！不過喬北溟也受了他的一指禪功所傷。」慕容華、長孫玉呆若木雞，半晌叫道：「這，這怎麼會？」他們意猶未信，但見凌雲鳳淚下如雨，霍天都也在說道：「喬北溟已練成了第八重的修羅陰煞功，你師父令他受了重創，當今之世，除了張大俠之外，已沒有第二個人有此能為了。」兩師兄妹不由得一陣劇痛攻心，呆了一會，這才同聲哭了出來。他們的哭聲似利箭一般刺在霍天都的心上，令他感到又是慚愧又是難過。

　　慕容華含淚問道：「家師臨死之前，有什麼遺言留給我們？」凌雲鳳道：「令師要你們在喬北溟未死之前，千萬不可回去。要你們記著他平日的教訓，跟周寨主或葉寨主做一番事業。」慕容華知道師父是怕他們一時魯莽，不自量力，跑回去和喬北溟拼命，但想起師仇不報，何以為人，當下問道：「我師娘和小師弟呢？師命雖是難違，但也總得和師母商量一下。」他這時神智昏亂，還想著要回去和師母商量復仇之計，卻未想到連他師父都死在人家之手，即算他們二人跟了師父同去，也是絕難報得此仇。

　　凌雲鳳猜到他們的心意，當下說道：「令師雖是有這樣的吩咐，但你們回去之期也不會遠的，我們此行就是想去請張大俠出來的，為令師復仇。我們都有責任，喬北溟已是武林公敵，誰將他殺了，都是一樣。至於令師娘，早已有丐幫的副幫主褚元給她報訊了，你師娘會等待我們與張大俠到來之後，才與喬北溟動手的。」頓了一頓，續道：「喬北溟羽翼眾多，要報此仇就得翦除他的羽翼，管神龍就是喬北溟的一條臂膊，咱們且先削掉他這一條臂膊。」慕容華師兄妹這才知道凌雲鳳早已替他們定下了周密的復仇計畫，大為感激，當下說道：「我們年輕識淺，一切應當聽凌女俠的吩咐。」

　　商議之後，大家決定還是先到水寨與于承珠、葉成林會面之後再說，張霸自去佈置不提。

　　這晚，霍天都夫婦都是滿懷心事，夜已三更，霍天都尚無睡意，凌雲鳳笑道：「行程耽擱下來，是不是心裏不舒服了？」霍天都道：「反正將來都要對付管神龍，這次既然遇上了，遲了結不如早了結，為此耽擱行程，也是沒法的事。」凌雲鳳心道：「這次他倒是比較明白了。」霍天都嘆了口氣，接著又道：「這次是無可奈何，只怕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夠靜止下來？」

　　凌雲鳳被他一問，心頭不由得感到幾分沉重，是呀，「什麼時候才能夠靜止下來？」凌雲鳳也實在沒法回答，這已經是牽涉到雙方對人生的態度了，霍天都追求的是寧靜和平，有一個可以安心學劍的環境；凌雲鳳卻並沒有想到要「靜止」下來，當她的夥伴們在狂風巨浪中揚帆前進的時候，她也無法「靜止」下來，找尋一個可以避開風雨的港口。她又一次的感到夫婦之間的裂痕了。

　　凌雲鳳正在心裏難過，忽聽得森林裏傳來了嗚嗚的呼嘯聲，霍天都側耳一聽，叫道：「這是響箭，咦，外面山頭，似乎有人激鬥。」他的內功深厚，屏息內視，已然可以聽得出數里之外兵器碰擊的聲音。

　　凌雲鳳立即提起青鋼劍，奔了出去，霍天都暗暗嘆了口氣，心道：「當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捲入了江湖上爭鬥的漩渦，就永沒有寧靜的時候了。」但他還是跟了妻子出去。

　　兩夫妻施展開「陸地飛騰」的上乘輕功，不消一盞茶的時刻，便奔出了四五里之外，在青竹澗附近，只見劍氣縱橫，白刃耀眼，幾條黑影，正在澗中拼鬥。

　　凌雲鳳停下腳步，定睛一看，先審清敵友，借著星月的微光，看出了交戰雙方共是五人，一方是三個軍官，其中一個使劍的正是陽宗海。另一方是個使青竹杖的老者，和一個使判官筆的黃衣少年，凌雲鳳認得那個老者是白道中的成名英雄──神醫谷竹均，那少年則是萬天鵬。

　　谷竹均的青竹杖走的是刀劍的路數，又可以用來點穴，柔中有剛，可算得是武林一絕，萬天鵬的雙筆點穴，筆筆橫拖，雙筆一拖，便分點八處穴道，而且點的都是麻穴，這種奇妙的點穴手法，亦是自成一家，江湖罕見。但對方的實力卻比他們更強，陽宗海的一口長劍應付谷竹均的青竹杖，恰好功力悉敵，大家都找不到對方的便宜，另外一個老者竟憑著一雙肉掌來對付萬天鵬的雙筆，他用的是近身搏鬥的小擒拿手法，竟然逼得萬天鵬的雙筆施展不開。另外一個中年軍官則使一條軟鞭，居中策應，尋縫抵隙，時而唰的一鞭打向谷竹均，時而唰的一鞭打向萬天鵬，就在凌雲鳳駐足觀望的那片刻之間，谷竹均已被他唰了一鞭，萬天鵬更為狼狽，接連中了三鞭，上身的衣裳都被撕爛了，看來已是受傷不輕。

　　凌雲鳳一聲呼叱，提劍奔去，使長鞭的那個軍官左手一揚，一把鐵蓮子破空射到，凌雲鳳用了一招「神龍出海」，劍光四盪，但聽得叮叮之聲，宛如繁弦急奏，那一大把鐵蓮子都給盪得四面飛開，那中年軍官吃了一驚。說時遲，那時快，凌雲鳳劍光起處，早已把他的軟鞭削去了一截，但凌雲鳳的長劍也被他帶出外門，可見這人的功力，雖是遜了一籌，亦自不弱。正是：

　　安得暖灣晴港在，無風無浪庇鴛鴦。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卅五回　一意覓芳蹤　巨舟出海　中途逢怪客　荒島遭危

　　這時陽宗海已看到了凌雲鳳背後的霍天都，他在霍天都手下吃過大虧，那敢接戰，大叫一聲：「風緊，扯呼！」一劍衝開了谷竹均的青竹杖，沒命飛逃。那老者和中年軍官見陽宗海尚且如此驚慌，當然知道來的乃是勁敵，立即也跟著跑了。凌雲鳳連刺兩劍，那中年軍官走得較慢，腳踝被劍尖劃傷，和衣滾下山坡，那老的用了一招反手擒拿，解開了凌雲鳳的劍勢，僥倖沒有受傷。

　　霍天都道：「窮寇莫追，且先救人吧！」凌雲鳳一聽也有道理，便止了腳步。只聽得萬天鵬叫道：「凌女俠，是你呀！周寨主的傷痊癒了沒有？你可聽到陰秀蘭的消息麼？」只見他身上有好幾條血痕，說話的聲音中氣不足，想是挨了鞭打之外，還受了一點內傷。

　　原來萬天鵬和谷竹均乃是到南方來尋找陰秀蘭的下落的，他們到了杭州，探聽得葉成林手下有個重要的頭目，被關在巡撫衙門，谷竹均為人最是熱心，便帶了萬天鵬去劫牢，沒想到敵方高手，雲集撫衙，以致吃了大虧。幸好管神龍因為日間和霍天都夫婦惡戰了一場，精神虧耗，正在靜室練功，沒有出來應戰，他們才能逃出巡撫衙門。

　　那老者是陽宗海邀來的另一高手青州崔元溥，崔家以七十二擒拿手著稱，雖還及不上婁桐蓀的分筋錯骨手法，亦已是江湖上罕見的功夫；那中年漢子則是管神龍的二徒古獨存，得傳他師父的暗器功夫，那一次在樓外樓用「劉海灑金錢」的手法，打了張玉虎一把鐵蓮子的就是他。

　　這三個人窮追不捨，谷竹均知道張霸的住址，義軍中可能有頭領住在那兒，因此便向九溪十八澗逃來，逃到了青竹澗給他們追上，幸而霍天都夫婦來得正是時候，再遲一刻，萬天鵬便支持不住了。

　　萬天鵬領受了七陰教主的遺言，將陰秀蘭當作姐姐看待，因此一見到了凌雲鳳便即問她。凌雲鳳道：「金刀寨主早已痊癒了。陰姑娘也已回到山寨來了。」

　　萬天鵬聽到了這兩個好消息，歡喜得跳起來，但立即又「哎喲」一聲，跌倒地上。谷竹均將他扶起，笑道：「還好，心脈尚未受傷，不過你可不能亂跳亂叫了。」原來萬天鵬被崔元溥的掌力震傷了肺癒穴，外面的鞭傷則並無大礙，肺癒穴也是人身重要穴道之一，不過傷得不算很重，以谷竹均的醫術，有把握可以在三天之內令他復原。

　　張霸和石文紈等人這時亦已趕到，他們和谷竹均都是舊時相識，見了面自有一番歡喜，不在話下。張霸知道了事情的經過之後，沉吟半晌，說道：「這個地方已給敵人發現，不能再住下去了。天明拂曉，咱們就得動身。」他本來已準備好了船隻，但水手還沒有齊集，現在事情緊急，只好連夜再去召集水手。

　　這一晚大家都沒有歇息，防備敵人再來，守到天亮，安然無事，頗為意外。原來管神龍的徒弟古獨存被凌雲鳳刺傷了腳踝，回到撫衙，也已經是五更將盡了。

　　谷竹均用針炙之術，替萬天鵬散開瘀血，經過了幾個時辰的調治，雖然尚未能完全恢復如初，但已經可以走動，張霸召集了水手，天色微明，便即開船。

　　凌雲鳳倚欄遠眺，只見萬頃茫茫，水天一色，海鷗三五，逐浪飛翔，不禁豪興遄飛，回過頭來，對霍天都笑道：「海闊憑魚躍，天空任鳥飛，到了海上，自然令人心胸開闊。」霍天都苦笑道：「看來你倒是很羨慕于承珠他們的風浪生涯。」他想起兩年前他到海外找凌雲鳳的往事，當時他還要于承珠幫忙勸凌雲鳳回家，想不到現在自己也捲入了江湖風浪之中，反而和凌雲鳳同去找于承珠了。

　　在海上航行三天，到達葉成林的東海基地，葉成林和于承珠得到訊息，出來迎接，凌雲鳳和于承珠分別不到一年，卻如久別重逢一般，親熱之情，勝於姐妹，倒把霍天都冷落在一邊。霍天都不禁又生感觸，隱隱感到妻子和于承珠是同一路的人，在她們之間，自己反而好像「外人」了。

　　張玉虎的傷已好了七八分，凌雲鳳交代了正事之後，便和于承珠同去看他，將惡鬥喬北溟、尋回陰秀蘭的經過向他一一詳說。張玉虎聽了又喜又悲，喜者是陰秀蘭有了歸宿，自己少了一重心事；悲者是烏蒙夫竟爾喪生，古道熱腸的老前輩又少了一個了。

　　凌雲鳳問道：「怎麼不見劍虹？她還未來嗎？」于承珠道：「怎麼，龍姑娘和你說要來這兒嗎？」凌雲鳳道：「我們是一同起程的，在天津分手，她和太湖寨主柳澤蒼、蔣平根二人同船前來，她在金刀寨主那兒，得知玉虎兄弟在你們這裏，恨不得插翼飛來和你們相見呢。」于承珠聽了，頗感不安，因為按路程推算，她早就應該到了。

　　張玉虎道：「海上風浪難測，遇到逆風，行程阻遲幾日，那也是尋常之事。」話雖如此，盼不到龍劍虹，心緒總是不寧。

　　過了兩天，仍然未見太湖寨主的座船到來，倒是從杭州來的探子打探到了一樁軍情，說是新巡撫上任之後，即忙於調集各路水師，可能前來進犯。

　　這一日葉成杯、張玉虎等人，和各大頭目正在商議抵禦官軍的侵犯，並設法去救成海山。忽地有一個頭目進來報道，說是在海面巡邏的船隻，救起了一個人。

　　葉成林道：「是什麼人，你這樣大驚小怪？」那頭目道：「有人認得是太湖柳寨主的手下。」于承珠忙道：「快喚他進來，待我親自問他。」那頭目道：「他的舌頭已經被割去了，不會說話，而且救醒之後，就一直像是瘋瘋顛顛的樣子。」

　　葉成林大吃一驚，知道必有意外發生，連忙叫人將谷竹均請來，並吩咐手下將那個人抬進來。

　　這時已有人認出那個人正是太湖寨主柳澤蒼的跟隨，名叫王兆慶的，只見他手舞足蹈，口中發出「荷荷」的聲音，儼如白癡，臉上的神色非常可怖，好像害怕極了，一直想掙扎逃走，幾個小頭目用力的按著他，才把他扛了進來。葉成林叫道：「王兆慶，你還認得我麼？」他以前曾跟柳澤蒼來見過葉成林一次，聽到葉成林問他，定著了眼睛直望，一副茫然的神氣，竟像是不認識葉成林似的，又似乎在那裏苦苦思索。

　　葉成林道：「這個人本來甚為機靈，怎的突然瘋了，問又問不出來，如何是好？」谷竹均道：「他還未完全喪失神智，我瞧他現在大約正在思索你是誰。他定然是遭遇了非常的恐怖，才嚇成這個樣子的。」葉成林道：「還有法子令他恢復神智嗎？」谷竹均道：「待我試試。」灌他服了寧神的藥劑，待他睡了一會，然後用金針扎他腦後的「風府」、「大椎」、「玉衡」三處穴道，這三處穴道當腦神經與脊椎神經支會之點，刺激這三處穴道，可以令人清醒。

　　過了片刻，那人「荷荷」地叫了兩聲，忽然跳了起來，淚如雨下，爬到葉成林的跟前連連叩頭，看情形像是已認出了葉成林，但還沒有完全清醒。谷竹均已檢查過他的傷，除了舌頭被割之外，倒沒有受什麼內傷，只是身上被砂石擦破了幾十處之多，據此可以推斷他是在碎石甚多的海灘上滾下海的。

　　葉成林問道：「你可是有什麼事情要求我麼？」那人抬起頭來，呆呆地望著葉成林。谷竹均道：「他的耳朵已經聾了，好在他的神智已有幾分清醒，待我問他。」谷竹均和大湖寨主柳澤蒼乃是多年老友，當然記得他的面貌，當下向葉成林討了一副紙筆，畫出了柳澤蒼的肖像，那人「嗚嗚」的痛哭起來，葉成林心頭顫戰，湊到他的耳邊，做了一個手勢，大聲問道：「是柳寨主遇難了嗎？」那人雙手合抱，打了幾個圈圈，葉成林作手勢道：「是在什麼地方被圍困了？」那人緩緩點了點頭。葉成林將紙筆交給他，希望他能寫一些出來，那知他受刺激過甚，拿過了筆，「啪」的一聲就折斷了，露出非常恐怖的神態，又「荷荷」的慘叫起來，谷竹均道：「他神智尚未恢復，僅是記得當時慘酷的景象，想是他的同伴之中，有人被攔腰斬了的。」

　　葉成林想了一想，說道：「總算也問出了一點端倪，依此看來柳寨主和龍姑娘他們是在一個荒島上遇到危險。」于承珠道：「你怎麼知道是荒島？」葉成林道：「沙灘上尖利的碎石很多，若是經常有船隻來往，這些碎石一定會清除的。而且這個荒島離開我們這兒不會很遠，最多不過兩三天的航程，要不然他也不能漂流到這兒來了。」頓了一頓，若有所思，繼續說道：「附近的小島，我們都探查過了。只有離這裏東南三百里的海域，有幾座小島，當年我曾在島群的外周巡視過一遍，因為沒有可停船的港灣，離這裏大寨又遠，對我們沒有什麼用處，因此放棄了它。照現在所知的各種跡象看來，柳寨主多半是被困在那兒。這裏我分身不開，你替我走一趟好嗎？」

　　張玉虎和萬天鵬的傷都已痊癒，張玉虎當然同去，萬天鵬感激龍劍虹救陰秀蘭之恩，也自告奮勇和大家同去。葉成林道：「此去須要有懂得醫術的人！谷老前輩，你也辛苦一趟吧。」凌雲鳳笑道：「怎麼把我忘了？」葉成林一想，多幾個高手去更可放心，便答允了。至於霍天都，則因為怕管神龍會來進犯，大家經過商議，決定霍天都留在大寨，必要時可由他對付管神龍。

　　當下于承珠再挑選了一百名精通水性的健卒，分乘兩艘大船，直向東南海域搜索，第三日的黃昏，果然發現了一列小島，在一個小島的沙難上，發現了一艘擱淺的海船，正是太湖寨主柳澤蒼的座船，旗幟降了一半，還自迎風招展。

　　眾人將船沾岸，走過柳澤蒼那艘座船一看，但見艙板上一片血漬殷紅，板壁穿了無數窟窿，破破爛爛，船上空無所有。谷竹均道：「這船是遇了颱風撞上礁石的，擱淺之後，看情形還經過一場廝殺。」

　　張玉虎心中七上八落，忐忑不安，凌雲鳳道：「咱們上去搜索。」沙灘上尖利的碎石果然很多，證明王兆慶是從這個荒島上逃出來的，張玉虎腦海中浮出王兆慶可怕的模樣，不由得打了一個寒噤，心想：「王兆慶雖說柳寨主尚被困在島中，但又過了這許多天，可不知他現在是生是死？」柳寨主的遭遇即是龍劍虹的遭遇，看到這些可怖的現象，張玉虎根本就不敢再去想像龍劍虹所遇到的危險。這座荒島似是未經人開闢過的，這時夜幕已降，黑漆的叢林中帶著森森的鬼氣，荒涼寂靜得令人心悸。

　　谷竹均猜測得不錯，這艘船確是遇到颱風，撞上礁石，擱淺在這兒的，但他們卻怎樣也料想不到柳澤蒼和龍劍虹等人所遇到的奇怪遭遇。

　　且說那日柳澤蒼的座船遇到颱風被激流衝到這兒荒島，迫得擱淺沙灘，船隻雖然破損，幸喜尚無傷亡，柳澤蒼和水手們商議，船隻必須修理，最少要在這荒島上耽擱幾天，破船上不宜居住，海浪隨時可以把船捲去，商議之後，決定將船拖上沙灘，將食物搬下來，到島上找尋適宜的地方，暫且安營立寨。

　　柳澤蒼和副寨主蔣平根、龍劍虹三人帶領了十幾個大小頭目，作為先頭部隊，到林中進行搜索。這座荒島面積不大，但林木卻是極為茂盛，刺人的茅草長得比人還高，眾人披荊斬棘，走了一會，面前忽然出現一處比較平坦的地方，而且發現了一個形式古老的殘破堡壘。柳澤蒼笑道：「真是天從人願，正好借這個堡壘來當作營寨，只不知裏面有沒有人？」當下揚聲呼道：「太湖柳澤蒼遭遇風災，避難至此，特來謁見島上主人，請借一隅之地。」在柳澤蒼的心目中，這堡壘若是有主人的話，十九會是同道中人，不是海盜便是避禍的武林隱者，應該知道他太湖寨主的名頭，說不定因此還可以結交幾位新朋友。

　　喊聲未了，堡壘的石門果然打開，裏面湧出了一大群人，龍劍虹一看，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剎那間，竟自嚇得呆了，但見當前一個披著獸皮的怪人，率領著十幾個少女迎出來，這些少女，龍劍虹認得好幾個，她們竟是七陰教的門徒！七陰教的徒眾，據龍劍虹所知，本來是聚集在雁門關外熊耳山的董家堡的，熊耳山離此數千里之遙，怎的她們竟然來到這個荒島，而且跟隨這個怪人？當真是令她大惑不解！

　　另外一件更出人意外的是，在那怪人的身邊，有一輛獨輪車，車上坐著一個滿面虯髯，身材魁偉，卻穿戴儒巾儒服，打扮得不倫不類的人，這人正是以前在那古廟中被七陰教主用毒焰彈重傷，隨後又被龍劍虹一劍削斷了左臂的那個「鐵扇書生」楚天遙！

　　龍劍虹叫道：「不好，這是敵人！」就在這時，楚天遙已是一聲獰笑，獨輪車飛也似的向龍劍虹追來。龍劍虹一招「玉女投梭」，劍光如練，向楚天遙的胸口刺去，楚天遙坐在車上，下半身不能動彈，龍劍虹居高臨下，這一劍勢道凌厲之極，想不到楚天遙雖然殘廢，武功尚在，舉起鐵扇一撥，搭上了龍劍虹的劍脊，幾乎把她的長劍引出手中。龍劍虹吃了一驚，尚幸她這幾個月跟隨凌雲鳳學了上乘的劍訣，應變得快，迅即用了一招柔中帶剛的劍式，消解了對方的壓力，把青鋼劍抽了出來，隨即展開輕靈的劍法，避免和他的鐵扇接觸。楚天遙坐在獨輪車上，究竟有些不便，他擅長的鐵扇打穴之法，威力也因之大減，龍劍虹用遊身纏鬥之法，反而反客為主，劍劍刺他的要害穴道。但楚天遙是成名多年的高手，在那柄鐵扇上下了幾十年的功夫，殘廢之後，本領雖然稍稍打了折扣，但比龍劍虹還要勝過好多，他一柄鐵扇舞得潑風也似，龍劍虹的劍招卻也刺不進去，好幾次還幾乎被他剋住。

　　那披著獸皮的怪人大吼一聲，也向柳澤蒼追去，柳澤蒼道：「閣下尊姓大名，我是太湖的柳澤蒼。」那怪人道：「我知道你是太湖寨主，很好，我就收留你做我的一個僕人吧！」柳澤蒼大怒道：「豈有此理，你是什麼東西，一見面就膽敢出言戲侮？」那怪人哈哈笑道：「我的名字說給你聽諒你也不知道，我願收留你這老匹夫算是抬舉你！嘿，閒話少說，你願意做我的僕人還是寧願送命，生死兩途，由你自擇了！」試想柳澤蒼是何等身分，怪人的說話激得他七竅生煙，不待話完，柳澤蒼的厚背斫山刀已拔了出來，大喝道：「狂夫看刀！」那怪人出掌一擊，「噹」的一聲，擊在他的刀背上，竟然把柳澤蒼的大刀反震開來，哈哈笑道：「果然有幾分本領，很好，我可以讓你做我的僕役的班頭！」

　　柳澤蒼又驚又怒，厚背斫山刀一擺，一招「三羊開泰」，嗖、嗖、嗖連劈三刀，「三羊開泰」本來是個極普通的招式，但經他使出，卻是威風凜凜，猛不可當！要知柳澤蒼在江湖上也算得一流高手，在這柄大刀上更是下了幾十年的功夫，一些普通的招式，他也能使得變化莫測，這一招式，一刀緊似一刀，狠猛絕倫，完全是拼命的招數！那怪人連退三步，看情形他已不敢用肉掌接刀。

　　這時太湖副寨主蔣平根亦已上前助戰，蔣平根使的是一柄鐵槳，兩臂有千斤之力，鐵槳呼呼盪風，與柳澤蒼左右夾擊，金刀鐵漿，將那怪人的身形，籠罩得風雨不透！

　　那怪人哈哈大笑，陡然間拔起一棵粗可合抱的樹木，只聽得轟轟聲響，金刀鐵槳全部劈在樹上，那怪人猛地把樹木一拋，柳、蔣二人都給震開了三丈以外，但柳澤蒼那股猛勁，咔嚓一聲，卻把那棵樹木劈成了兩段！

　　一個三角臉形的漢子叫道：「師父，你的兵器！」呼呼兩聲，兩道炫目的金光長虹般的掠過，原來是拋出了一對八角紫金鎚。

　　那怪人飛身一躍，將那對八角紫金鎚接到手中，柳、蔣二人喘息未定，那怪人又已跟蹤追到，哈哈笑道：「你們還未服嗎？我認得你們，這對金鎚可不認得你們，再不磕頭認我做主人，後悔就來不及了。」柳、蔣二人揮刀舞槳，咬實牙根，奮力招架，噹噹巨響，震耳欲聾，不過數招，柳、蔣二人的虎口都已裂開，這怪人的神力驚人，更在他們之上。

　　這時只聽得奔跑廝殺之聲，震動了寂靜的荒林，原來是七陰教的那班教徒將船上的水手都趕了來，柳澤蒼帶來的十幾個小頭目也都給她們包圍了。

　　龍劍虹見勢不妙，急忙捨開了楚天遙，她繞著「之」字路退下，楚天遙的獨輪車追之不上，冷冷笑道：「看你還能跑到那兒？」忽地揚聲叫道：「姬大哥，千萬不可放走這個丫頭，百毒真經就在她的身上。」

　　龍劍虹衝入陣中，也揚聲叫道：「喂，你們還認得我麼？你們的教主已經歸天，陰秀蘭姑娘現在金刀大寨，正要去尋覓你們，我和她已結成了異姓姐妹了，你們怎的跟了這些壞人？」那些女教徒呆了一呆，卻無一人出聲答話，龍劍虹這才注意有一個身材矮小，乾癟青臉，長著一對陰陽眼，相貌醜怪的苗人在她們中間，那班七陰教徒對他似乎非常害怕，不約而同的都把眼睛望著他。

　　那苗人陰惻惻地冷笑道：「你們是願意跟我還是願意去迎立七陰老乞婆的女兒做教主？嘿，你們都啞了嗎？你說、你說！再不說我就教你們當真都變成啞巴！」他的手指戳到了兩個女教徒的面上，那兩個女教徒嚇得魂不附體，顫聲叫道：「我們當然是跟你老人家！」那苗人喝道：「既然願意跟我，那你們來到這裏做什麼？」喝聲未了，那班女教徒又動起手來，船上的水手和小頭目那裏是她們的對手，一個個都被捉了。

　　龍劍虹大怒，挺劍就去刺那苗人，那苗人冷笑道：「這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我正要找你，你卻自己送上門來了。」龍劍虹一劍刺去，那苗人大袖一揚，龍劍虹忽覺一股異香，沁入肺腑，她連刺三劍，刺到第二劍時，已是渾身酥麻，手臂垂了下來，嗆啷聲響，長劍落地，跟著就不省人事。

　　原來這個苗人名喚姬尤，乃是姬環的養子，姬環年老無兒子，收了一個遠房侄兒做養子，本意是想他承繼衣缽的，不料姬尤心術不正，又被龐通等一些壞人引誘，用毒藥幫他們做了幾件傷天害理的事情，被姬環查知，大怒下，將他趕出門。當時七陰教主還未投到姬環門下。

　　姬環的大弟子百毒神君石鏡涵暗中和這個小師弟仍有往來，待到七陰教主離開了赤霞道人，改投姬環為師，那時節姬尤已經遠走他方，七陰教主未曾見過他，也不知道有這件事情。

　　後來百毒神君殺死師父，強姦師妹，七陰教主得傳師父的百毒神經，自創教派，石鏡涵無時無刻不想奪回百毒真經，因此一方面投靠喬北溟，一方面訪查到了姬尤的下落，合謀去對付七陰教主。

　　姬尤和百毒神君約定在龐家堡會面，卻想不到姬尤未到之前，百毒神君已先發現了七陰教主的蹤跡，他和楚天遙先後追到七陰教主所駐足的那所古廟，百毒神君和七陰教主兩敗俱亡，楚天遙也重傷殘廢。

　　那披著獸皮的怪人名叫薩力雄，本來稱雄漠北，後來因事得罪了烏蒙夫，敗在烏蒙夫的一指禪功之下，不能再練內功，於是逃到了海外的荒島，將外功練到了最高的境界。楚天遙和他舊時交情甚好，受傷之後，心想龐家堡接近金刀大寨，而且堡主龐通又已死了，實是不宜久居，恰值姬尤來到，於是便請姬尤將他送到這個荒島，依附薩力雄。

　　姬尤聽得七陰教主和百毒神君兩命俱亡，大喜過望，在他的心目中，百毒真經本來是他姬家的東西，應該歸他所有，他自己也想開宗創派，自為教祖，只因他未到二十幾便給養父趕出家門，姬環的使毒本領，他還未學到兩成，休說比不上七陰教主，即與百毒神君也差得太遠，因此他才肯低眉下心，奉百毒神君為尊，唯他之命是聽。

　　現在這兩人都已死了，姬尤雄心勃發，立即趁此時機，趕到熊耳山的董家堡去，將那班七陰教門徒收服。姬尤的使毒本領雖然不高，但比起那班教徒，自是勝了許多，加以他有楚天遙協助，用最殘酷的手段，懾服徒眾，結果除了一小半逃出之外，其餘的徒眾都變成了他的俘虜，被他帶到了薩力雄所住居的荒島。

　　其時獨臂擎天管神龍正在杭州，由陽宗海的拉攏，和薩、姬二人見了面，管神龍談到他與喬北溟聯盟的事情，乘機遊說薩、姬二人也一同加盟，以壯聲勢，這樁事情，當然一拍即合，當下決定薩、姬二人仍留在那個荒島，培植勢力，待到官軍大舉進攻葉成林的海上基地之時，他們便可以相機行事。想不到官軍尚未發動，柳澤蒼和龍劍虹已先來到了這個島上。

　　且說龍劍虹中了姬尤的迷香，耳邊隱隱聽得蔣、柳二人震駭呼叫之聲，迷迷糊糊的但覺遍體酥麻，動彈不得，也不知過了多久，忽覺一片沁涼，睜開眼睛，只見已是置身在一間陰沉沉的大屋之內。太湖寨主柳澤蒼和蔣平根二人，雙手反縛，也在一旁。面如金紙，眼現血絲，看來傷得不輕。原來他們二人合戰薩力雄，本就處在下風，一見龍劍虹被那苗人所擒，心神更亂，不過數招，便給薩刀雄磕飛了他們的兵器，跟著用大摔碑手震傷了他們。

　　龍劍虹暗暗叫聲苦也，再轉頭一看，更是心驚，只見台階下黑壓壓的堆滿了人，船上的水手和那十幾個小頭目，竟然都已被擒，無一漏網。

　　姬尤喝道：「姓龍的丫頭，你花言巧語，騙了七陰教主的百毒真經，還不拿出來麼？」龍劍虹冷笑道：「又不是你的東西，為什麼要交給你？」姬尤大笑道：「你碰到了百毒真經的正主兒了，還不知道麼？」龍劍虹道：「管你是誰，總之你不是個好東西，就休想我告訴你。」姬尤陰惻惻冷笑道：「你當真不說？」龍劍虹緊閉口唇，不予理睬。姬尤提起了一條皮鞭，冷冷說道：「你不說也由得你，我這皮鞭是浸過毒液的，打在你的身上，教你全身潰爛而亡！」

　　皮鞭一揮，噼啪作響，看看就要打在龍劍虹身上，薩力雄忽道：「姬兄且慢，先讓這丫頭看看咱們的厲害！」他撩起虎皮裙子，大踏步走下台階，兇神惡煞般地揚聲喝道：「你們服是不服？一個個過來，給我磕三個響頭，矢誓終身做我的奴僕，我就饒了你們的性命！」

　　階下的俘虜並沒有給他嚇倒，他話聲未了，階下已是罵聲四起：「放屁，放屁！你這半人半獸的怪物也不去照照鏡子，什麼東西，在我們面前吹大氣？」「太湖好漢，寧死不辱！」「要殺就殺，三刀六洞！老子絕不皺眉！要想老子服你，那可辦不到！」與柳澤蒼同船到這荒島的人，連水手在內，竟是異口同聲，並無一個屈服。

　　薩力雄縱聲大笑，說道：「佩服，佩服！原來列位都是鐵錚錚的漢子，倒叫薩某失敬了！」笑聲有如梟鳥夜鳴，入耳鑽心，令人有毛骨悚然之感，幾十個俘虜的罵聲竟被壓了下去，連柳澤蒼和龍劍虹聽了，都覺得遍體生寒，原來薩力雄正以邪派的「呼魂搜魄」神功，摧毀俘虜的意志。

　　笑聲一止，薩力雄忽地執著一個俘虜，在他喉嚨一捏，俘虜的舌頭伸了出來，薩力雄閃電般地拔出一柄鋒利的匕首，一下子就把他的舌頭割了下來，他動作快到極點。依法炮製，片刻之間，把幾十個俘虜的舌頭盡都割掉，但聽得慘叫之聲驚心動魄，慘叫聲中還混雜著「卜通，卜通」的軀體倒地的聲音。

　　薩力雄哈哈笑道：「看你們還罵不罵，如再不服，更厲害的刑法還在後頭。咄，把活著的關起來，死了的拖出去餵狼。」原來在他割俘虜舌頭的時候，有幾個人忍受不了這樣極度的恐怖，竟自嚇死了。七陰教的女徒也嚇得魂飛魄散，但薩力雄的命令，她們又不敢不依，只好閉了眼睛，將倒在地下的那幾個死了的俘虜拖出去。但薩力雄以恐怖的手段示威，卻想不到其中有一個工於心計的頭目，閉了氣息，假裝被嚇死的。這個頭目便是後來漂流到葉成林那兒，被救起的那個王兆慶。

　　薩力雄走上台階，向著柳澤蒼、蔣平根猛地喝道：「你們兩人怎麼說？」柳、蔣二人受了重傷，又被扣了手鐐腳銬，身子動彈不得，但當薩力雄走進他們的身邊，他們卻不約而同的把頭顱一擺，向薩力雄的匕首撞去。薩力雄反而給他們嚇了一驚，慌忙縮手，哈哈笑道：「你們要找死麼，可沒有這麼容易！」

　　原來薩力雄貌似野人，實亦頗工心計，要知柳澤蒼和蔣平根乃是太湖水寨正副寨主的身分，他要降服柳、蔣二人，目的就在於將太湖的數千義軍收為己用，因此，那敢輕易的殺了他們，當下心中想道：「他們雖然倔強不從，留下來威脅他們的部屬，也還大有用處。」硬的不成，便來軟的，縮回匕首，又哈哈笑道：「兩位果然是視死如歸的好漢，不愧是一寨之主，老夫前面冒犯了，留下來交個朋友如何？」柳澤蒼罵道：「要殺便殺，休得胡言！老夫何等樣人，豈能與你輩魔頭稱兄道弟！」薩力雄笑道：「柳寨主火氣未免太大了，好吧，我給你們先治好了傷，且看薩某夠不夠朋友。卜紹，你收拾好一間靜室給兩位寨主，好好的服侍他們。」卜紹便是那三角臉的漢子，是跟隨了他十幾年的徒弟。柳澤蒼受了重傷，大罵了一頓之後，已經是有氣無力，只好任他擺佈。

　　姬尤走近龍劍虹身邊，冷冷說道：「我可不比薩島主的仁慈寬厚，百毒真經你交不交出來？再不交出，那些人就是你的榜樣！」龍劍虹「呸」了一口，冷笑說道：「你們的狠毒手段我都見過了，不勞你們動手，你再踏上半步，我自會震斷經脈！那本百毒真經麼，你可休想！」姬尤面色沉暗，手上提著毒鞭，卻不敢打下，薩力雄笑道：「哈，你這位小姑娘年紀輕輕，居然也不愛惜性命？老夫生平最佩服硬骨頭的人，好，姬尤，看在兄弟的面上，也饒了她吧。」姬尤志在得到那本真經，所有的種種威嚇手段，無非是裝模作樣。薩力雄和他一個做好，一個做歹，當下也把龍劍虹禁入囚房，叫兩個女徒看管她，姬尤還真的怕她自殺，當天晚上，在食物裏下了「千日醉」的毒藥，使得龍劍虹沒法再運真力，有如醉人一般，好套出她的說話。

　　豈知龍劍虹練的是天山派的正宗內功，「千日醉」雖然厲害，只能令她消失氣力，心頭卻還保持清醒，她索性假作糊塗，問東答西，一連幾日，不論姬尤如何誘她套問，她都沒有吐露出百毒真經被喬北溟奪去的真相。姬尤只當真經是她所藏，既不敢殺她，也不敢折磨她，只好再想辦法，令她軟化。

　　龍劍虹剛得安靜幾天，這一日忽然又被提出了來，只見堂上除了薩力雄、姬尤和楚天遙之外，又多了一個人，這個人正是以前在崑崙山上會過面的那個管神龍的大徒弟東方赫，只聽得東方赫大聲笑道：「當真是人生無處不相逢，哈，龍姑娘，你在崑崙山上的威風，那裏去了？」

　　龍劍虹一見東方赫便知不妙，要知她一直瞞著陰秀蘭失掉百毒真經的真相，目的就在於迷惑姬尤，有意讓他猜疑她知道真經的下落，不敢加害於她。東方赫這一來，一切當然戳破。

　　果然，東方赫說了這番話後，回過頭來，立即使對姬尤說道：「姬先生，你現在可以放心了。百毒真經已在喬老前輩的手中，喬老前輩神功蓋世，百毒真經他看過一遍便不再稀罕，叫我帶話給姬先生，請姬先生也一同加盟，將來這本真經，自然要送還給姬尤先生的！」

　　姬尤恭恭敬敬地說道：「喬盟主如此大恩大德，姬某若得回先父遺書，甘願為喬盟主執鞭隨鐙！」說完了這幾句話，登時換了一副臉色，向龍劍虹陰惻惻地冷笑道：「你看這丫頭真是刁滑得很，花了我幾天工夫，你都沒有吐露半句真話。好，你不是不怕死麼，今天我便成全了你吧！」

　　楚天遙的獨輪車忽地滾來，說道：「這賊婢可惡得緊，一刀兩段，太便宜了她，且待我先削掉她一臂膊，聊解心頭之恨！」他就拔了龍劍虹的佩劍，指著龍劍虹說道：「今日先斬你左手，算是還本，明天斬你右手，算是利息，後天再讓你嘗嘗姬先生的毒鞭滋味！」拔劍出鞘，在龍劍虹面前晃了兩晃，露出一臉獰笑，緩緩的向她左臂切下，龍劍虹「千日醉」的藥力尚未解除，連掙扎也已沒了力氣！

　　卻說張玉虎、于承珠等一行人來到荒島，經過荒林中一片泥沼地帶，忽然發現好些雜亂的腳印，谷竹均經驗豐富，察看了一番，說道：「這裏共是三個人的腳印，一大二小，看來乃是一個男子，兩個女子。」張玉虎大為奇怪，心中想道：「柳澤蒼的座船中只有龍劍虹的一個女子，若然這些腳印中有一個是龍劍虹的，另外一個女子卻又是誰？」于承珠點點頭道：「不錯，是一個男子，兩個女子。其中一個女子輕功甚差，另外那女子則好得多，不過也還比不上劍虹。」張玉虎仔細審規，其中一個瘦削的足印，果然陷得特別深，谷竹均道：「這些足印好像是剛留下來的，咱們正好跟著足印追下去。」張玉虎一想，若是龍劍虹陷在此島，則已將近十日，照此看來，更不會是龍劍虹了，心中益增疑惑。

　　跟著足印，過了沼澤地帶，遠遠望見一座殘破的堡壘，就在此時，堡壘中突然傳出一聲女子的尖叫，張玉虎嚇得跳了起來，凌雲鳳叫道：「咦，奇怪，這聲音不是龍劍虹，但又似他熟人的聲音！」她口中說話，腳步卻絲毫不緩，和張玉虎就似兩支離弦的彎箭一般，向堡壘中射去。正是：

　　心懸知己身如箭，未識伊人究若何？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卅六回　虎躍龍騰　群雄來水泊　波翻浪湧　雙劍鬥神魔

　　且說在堡壘裏邊，楚天遙的獨輪車停在龍劍虹的面前，拔出了龍劍虹的佩劍，緩緩的向她左臂切下，龍劍虹「千日醉」的藥力尚未解除，渾身乏力，無法動彈，閉上眼睛，只覺那冷冰冰的劍鋒，已是觸及了她的肌膚。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忽聽得「轟」的一聲，一團火焰，煙霧迷漫，雜著嗤嗤的聲響，突然從外面飛來，正向著楚天遙那輛獨輪車擲去。

　　楚天遙認得這是七陰教主以前所使的一種最歹毒的暗器，名為毒霧金針火焰彈，當日他在那廟之中，便是被這毒焰所傷，這才變成殘廢的。

　　這剎那間，楚天遙嚇得魂不附體，只道是七陰教主詐死，現在突然前來取他的性命。這時，他那還顧得及傷害龍劍虹，獨輪車急忙後退，轟隆聲響，獨輪車撞到牆上，把楚天遙摔了出來。就在此時，只聽得一個女子的聲音叫道：「劍虹姐姐，我來啦！」

　　薩力雄發出了兩記劈空掌，掌風呼呼，將毒火煽落階下，但他吸進了少許毒霧，亦自覺得有些昏眩，姬尤急忙塞給他一顆藥丸，隨即便奔下台階，大聲喝道：「野丫頭，我正要找你，你見了師伯還敢無禮麼？」

　　原來闖進來的這對男女，正是周志俠和陰秀蘭，他們二人到董家堡去處理七陰教的善後事宜，遇到了逃脫出來的教徒，始知所發生的事變，過半數的教徒已被姬尤擄走了。陰秀蘭和周志俠帶了一個得力的教徒，一直追蹤到這荒島，堡壘外面把守的教徒，見是教主的女兒來到，當然不敢聲張，因此陰秀蘭輕輕易易的便直闖到了堡壘的腹地，恰好撞到龍劍虹遇難，陰秀蘭來得正是時候，一顆毒霧金針火焰彈，便將楚天遙嚇退。

　　陰秀蘭和姬尤打了一個照面，她從女教徒的口中知道了姬尤的形貌，知道七陰教便是毀在此人手中，不禁怒火中燒，大聲罵道：「你是那門子的師伯，胡說八道。」姬尤哈哈笑道：「你不認得我，我可認得你！念在你母親與我也算得是一脈同源，我可以饒你不死。你還不按本門規矩，叩見尊長麼？」陰秀蘭怒不可遏，冷笑說道：「好吧，只要你敢受我的禮！」突然低頭一磕嗖嗖連聲，發出了三支毒箭，箭桿中空，內藏毒粉，跟著噴射出來。

　　姬尤大袖一拂，將三支毒箭拂開，袖管裏也飛出了一團藍色的煙霧，他的所學和陰秀蘭不相上下，兩種毒粉，互相剋制，彼此都傷害對方不得。

　　周志俠提刀急上，嗖、嗖、嗖，連劈三刀，周志俠的家傳刀法，刀快力沉，姬尤的武功雖屬不錯，卻是抵擋不住，避開了兩刀，第三刀便在他的肩頭上劃下了一道傷口。

　　楚天遙這時才看清楚了，來的不是七陰教主，坐上了獨輪車，冷笑說道：「哼，原來是你這個賤婢！」他知道姬尤足可對付得了陰秀蘭，有恃無恐，拾起了那柄佩劍，又要來傷害龍劍虹。

　　陰秀蘭叫道：「你別顧我，先去救人！」周志俠殺退了姬尤，大喝一聲，疾奔過去，攔住了楚天遙，楚天遙冷笑道：「你這小子也要來找死麼？」鐵扇一敲，周志俠的金刀給他引開，楚天遙肩頭一指，點向周志俠的虎口，他的武功在周志俠之上、幾招一過，非但化解了周志俠的攻勢，而且還連連反擊。

　　周志俠急中生智，突然撲倒地上使出「滾地堂」刀法，咔嚓一聲，砍壞了他那架獨輪車的輪子，楚天遙下身癱瘓，走動不得，武功雖強，卻是無可奈何。獨輪車一壞，他只好盤膝坐在地上，揮扇護身，只有防守之功，毫無進攻之力。

　　周志俠不再去理會楚天遙，急忙向龍劍虹奔去，還差幾步就要跑到，忽聽得一聲喝道：「好小子，給我站住！」發話的正是薩力雄，他服了姬尤的解藥，精神恢復，那還容得周志俠在此逞強？

　　薩力雄人還未到，劈空掌先行發出，周志俠但覺一股大力撞來，不由自主地退了三步，說時遲，那時快，薩力雄已是凌空躍起，摟頭一抓，逕抓下來。

　　周志俠一招「橫架金樑」，刀口向上，迎著薩力雄的手臂。豈知薩力雄的擒拿手法，竟已到了爐火純青之境，人在半空，就在這剎那之間，身軀往下一沉，左掌橫擊，右掌穿出，但聽得「噹」的一聲，正擊中了周志俠的刀柄，薩力雄神力驚人，連柳澤蒼都接不起他的掌力，何況是周志俠？給他一擊，登時虎口震裂，大刀脫手飛出，幸而周志俠臨危不亂，用了一個「脫袍解甲」的家數，避開了薩力雄右掌的擒拿。薩力雄認出了他的金刀家數，哈哈笑道：「你是金刀寨主的兒子麼？來得正好，看在你老子的份上，我也可以收你做一個從人。」

　　幸虧薩力雄想把周志俠活擒，用來威脅金刀寨主，因此未曾施展殺手。薩力雄的擒拿手法精妙之處不及婁桐蓀，但功力之高則有過之，周志俠使出渾身本領，僅僅解拆了三招，第四招便給他抓著。

　　薩力雄哈哈大笑，把周志俠一摔，叫道：「徒兒，將他縛了起來！」話猶未了，忽聽得暗器破空之聲，陡然間一溜金光，迎面飛到，與此同時，周志俠未曾摔到地上，卻給另一個突如其來的老者接去了。

　　原來正是張玉虎、凌雲鳳這班人及時趕到，發暗器的是于承珠，將周志俠接去的是谷竹均。

　　于承珠號稱「散花女俠」，金花暗器，厲害非常，薩力雄揮動雙袖，騰挪閃展，轉眼之間，身上披著的獸皮和一件上衣，已是蜂窩似的，給金花瓣割得破破爛爛，于承珠見金花傷他不得，也自駭然。

　　其實薩力雄比她更為驚駭，薩力雄的外家功夫已練到登峰造極，銅皮鐵骨，普通刀劍，也難把他刺傷，尋常暗器，根本近不了他，即算沾上了身，也會給他震開，現在給于承珠的金花割破了他所披的粗厚獸皮，身上好幾處穴道隱隱作痛，若再空手抵禦，實已難以支持。

　　薩力雄大吼一聲，雙臂一振，跳出金花交織的網，兩邊衣袖全給金花削去，手臂上劃破了無數道淡淡的血痕。他一跳出圈子，立即抓起了自己的兵器──那對八角紫金鎚，就在這時，于承珠運劍如風，也已追到了他的背後。

　　薩力雄給金花劃破了皮肉，未曾傷著筋骨，神力還在，反手一鎚，有如怒濤撲面，泰山壓頂，只聽得「噹」的一聲，于承珠凌空飛起，原來她已發現此人不可力敵，在絕險的情形下突然使出巧招，劍尖在鎚頭上一點，借力飛起。說時遲，那時快，她在半空中一個轉身，劍光從薩力雄的頭頂削過，薩力雄一鎚擊上，又是「噹」的一聲，于承珠已落在三丈之外，薩力雄方覺頭頂一片沁涼，原來他那亂蓬蓬的頭髮，已被削去了一大片了。

　　這幾招性命相撲，迅如電光石火，于承珠雖是稍稍佔了便宜，雙臂亦已給震得酸麻。喘息未定，薩力雄又再撲到，于承珠使出「穿花繞樹」身法，連避數招，薩力雄暴怒如雷，急切間卻是無可奈何，但他舞動雙鎚，金光繞體，風雨不透。于承珠雙臂酸麻，劍法的靈活大減，卻也不敢和他搶攻。

　　這時，谷竹均已把周志俠的穴道解開，替他推血過宮。周志俠喘了口氣，說道：「這人厲害得緊，霍大俠沒有來嗎？」他認為只有霍天都可對付得了，是以有此一問。

　　谷竹均注目戰場，對凌雲鳳道：「這人是大漢神魔薩力雄，三十年前曾敗在烏蒙夫之手，我只道他已死了，卻原來還在此間，此人武功不在管神龍之下，久戰下去，于女俠怕要吃虧。」

　　凌雲鳳和江湖豪傑們在一起的時候，每次碰到強敵，都有人提起霍天都來，這次也不例外，凌雲鳳為他而感到自豪，也為他而感到慚愧，心中想道：「天都啊，天都，別人對你這般重視，期望殷殷，你難道全無感覺。」想到此處，她驟然站了起來，說道：「且待我來試試，若是不成，谷老前輩，你再來吧。」周志俠這才發覺凌雲鳳在場，放下了心。

　　凌雲鳳上場便取攻勢，腳踏中宮，青鋼劍揚空一閃，立即分心刺去。薩力雄在荒島上練成了絕頂的外家功夫，本欲復出江湖之後，和烏蒙夫一決勝負的，那知這次碰到了于承珠，鬥了三十來招，兀自無法取勝，心中已是焦躁不堪，這時見又是一個女子殺來，而且出手便攻，竟似毫不把他放在眼內，不禁大怒，心道：「若是我連兩個年輕的女子也拾掇不下，還談得上什麼重出江湖？」當下趁著于承珠正在用穿花繞樹身法避開之際，運足了十成力道，雙鎚交磕，向凌雲鳳兩邊太陽穴夾擊，這一招有個名堂，喚作「金鼓雷鳴」，正是他七十二手金鎚中最剛猛的一招。

　　豈知凌雲鳳的劍法奇詭之極，看似正面刺來，中途突然變了方向，唰的一聲，從他耳門削過，劍鋒觸及，竟削去了他的一小片耳朵。本來凌雲鳳這一劍要刺對方的太陽穴的，不僅是想削耳朵而已，但給他的鎚風所迫，劍尖歪了少許，失了準頭，薩力雄才得以僅傷一小片皮肉。

　　薩力雄到底是個久經陣仗的人，見凌雲鳳的劍法如此神奇，心中雖是怒極，卻已不敢有絲毫輕敵，強自抑下怒氣，一鎚護身，一鎚攻敵，連發三鎚，凌雲鳳給他逼得轉了三個圓圈，好不容易，才化解開去，心中亦是暗暗吃驚，這薩力雄果是名不虛傳。要知凌雲鳳的劍法雖然精妙，輕身的功夫則還比不上于承珠，所以她乘敵人心浮氣躁之時，可以一劍得手；但在應付敵人強攻的時候，閃避起來，卻又比于承珠吃力了。

　　于承珠得凌雲鳳替她一擋，緩了口氣，精神復振，揮劍攻上，薩力雄自使到一招「五丁開山」，雙鎚轟擊，忽覺腦後風生，原來是于承珠用了「穿花繞樹」的身法，從空隙處穿入，青鋼劍一招「白蛇吐信」，劍尖已堪堪觸到了他的背心，薩力雄逼得雙鎚一分，一鎚前擊，一鎚後擋，雖然化解了于承珠的劍招，但凌雲鳳所受的壓力也相因減弱了一半，足可以應付自如。

　　雙劍相聯，儼若玉龍夭矯，緊緊裹著薩力雄那對金鎚，金光白光，互相糾結，此退彼進，快逾飄風，但聽得呼呼風響，卻不聞兵器碰擊之聲，原來薩力雄這時己不能迫使對方和他硬拼，凌、于二女遂得以捨短用長，以輕靈迅捷的劍法和他游鬥。

　　凌雲鳳和于承珠聯劍抵敵，當然比不上和霍天都那樣配合得妙到毫巔，但上乘劍法本來就有共通之處，何況霍天都所創的天山劍法，其中一大部分也是從張丹楓所授的劍訣領悟而來，所以她們二人配合，威力亦是大增。薩力雄的外家功夫雖已練到登峰造極，比之喬北溟卻總是遜了一籌，喬北溟可以勝得凌雲鳳和霍天都的雙劍合璧，薩力雄應付凌、于二人的聯劍，卻是稍處下風。

　　在凌、于二人和薩力雄惡鬥的時候，張玉虎與萬天鵬亦來救人，張玉虎奔向龍劍虹，萬天鵬則上去援助陰秀蘭，他與姬尤打了一個照面，心頭一頓，登時血脈賁張，雙眼火紅，怒聲喝道：「老賊，你還認得我麼？爹爹啊，孩兒今日替你報仇了！」說到最後一句，突轉悲聲，那對判官筆也立刻向姬尤點去。

　　原來當年和管神龍同往暗殺萬天鵬父母的那個苗人，便正是姬尤，管神龍因為是赤霞道人的師侄，奉赤霞道人的遺命要殺萬家樹的；姬尤則因為萬家樹是七陰教主的好友，同時又為了要和管神龍結納，所以做了他的幫兇。雖然事隔數年，萬天鵬當時年紀還小，但姬尤相貌特別，他一眼就認了出來。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見面一招，萬天鵬便即出家傳絕技，雙筆橫拖過去，連點姬尤的七處大穴。姬尤大口一張，忽地噴出一股白煙，但與此同時，陰秀蘭雙指一揮，一粒蠟丸「波」的一聲裂開，也發出了一股淡淡的幽香。姬尤那股白煙本要把萬天鵬迷倒的，卻給陰秀蘭所發的異香解了。

　　煙霧彌漫之下，但見人影疾分，一聲慘叫，萬天鵬雙筆橫拖過去，在姬尤身上戳了四五處傷口，但他因受迷煙一噴，雖然立即得到解藥，卻也不免稍感暈眩，雙筆失了準頭，點不正穴道，姬尤雖受重傷，尚未栽倒。大聲叫道：「來人啊，來人啊！」那班七陰教的女徒見到教主的女兒來了，那裏還會助他？薩力雄有心相助，卻是自顧不暇。喊聲未絕，陰秀蘭手起刀落，將他劈翻，萬天鵬飛出了一支判官筆，將他釘在地上，眼見不能活，萬天鵬拔起筆來，沉聲說道：「爹爹呀，孩兒給你殺了一個仇人了！」想起父母去世的慘狀，大笑之後又不禁流下淚來。

　　陰秀蘭眼光一瞥，只見張玉虎正把龍劍虹抱在懷中，不覺又是歡喜，又是悲酸，再一看時，方才發覺張玉虎面上惶急的神情，龍劍虹星眸半開半閉，似乎是中了麻汗藥的模樣。陰秀蘭走了過去，叫了一聲：「姐姐。」龍劍虹被張玉虎抱在懷中，無力掙脫，急得滿臉通紅，低聲說道：「快放開我，我沒事！」陰秀蘭微笑道：「不要緊，劍虹姐姐大約是受了千日醉的藥力，並無內傷。」掏出一粒解藥，給龍劍虹吞下，跟著替她推血過宮。張玉虎道：「多謝陰姑娘。」陰秀蘭微笑道：「我替龍姐姐解除藥力，要你多謝做什麼？」龍劍虹氣血暢通之後，體力迅即恢復，一躍而起，說道：「還有一個兇惡的敵人呢，不要說笑了，咱們快去幫忙凌、于二位姐姐將他除了。」

　　薩力雄以一敵二，本就略處下風，聽得姬尤臨死的怪叫，更是心神大亂，片刻之間接連受了三處劍傷。幸而他的外家功夫已練到登峰造極，勉強還可支持，心想三十六計，走為上計，不待張玉虎撲上，立即大吼一聲，奮力一鎚，將于承珠逼退了兩步，從缺口衝出，一鎚向張玉虎擊下，臂一伸，跟著圈去。他看張玉虎年紀輕輕，料想功力有限，滿以為一鎚子可將他擊暈，跟著便可將其活捉，作為人質。正因為他有這個想法，生怕一鎚將張玉虎打死，所以只用了五成力道。

　　那知張玉虎年紀雖輕，氣力卻大，薩力雄用了全力，或者可以勝他，如今只用了五成力道，反而被他的刀背一拍，將金鎚盪開，跟著使出瑜伽術的「滑」字訣，待到薩力雄的手臂穿過他肘彎，他突然滑了出來，反手將他圈住，龍劍虹趁勢一劍，唰的一聲，又在他的背心，劃破了一道道長長的傷口。

　　龍劍虹力透劍尖，要在他背上刺個透明的窟窿，張玉虎也正在用擒拿的手法，要拗斷他的手臂。就在這一瞬間薩力雄腰軀一彎，向前撞去，他比張玉虎高出一個頭，這一撞正撞中張玉虎的額角，他的外家功夫登峰造極，頭顱如鐵，只聽得「蓬」的一聲，張玉虎給他撞得痛徹心肺，眼睛發黑，不由自己地放鬆了手，蹌蹌踉踉的直向後退，幸而張玉虎的內功根基深厚，這才不至栽倒當場，但在那片刻之間，亦已不辨東西南北。

　　薩力雄這一招二用，在他彎腰前撞的時候，也就同時消解了龍劍虹的劍勢，龍劍虹的劍尖從他的背心滑開，刺中了他的肩胛骨，竟似刺中了一塊鐵板一般，「噹」的一聲，發出了金屬的聲響，劍尖微彎，龍劍虹也給那股反彈之力，震退了數步。

　　眼看薩力雄就要束手就擒，想不到突然生此變化，于承珠見狀大驚，運劍如風，急急跟上。

　　薩力雄害怕于、凌二女聯劍的威力，撞退了張玉虎之後，也顧不得再去傷害龍劍虹，腳步不停，奪門逃命。

　　把守大門的是谷竹均，見薩力雄奔來，急忙一手推開了周志俠，一手提起了青竹杖迎胸便點，薩力雄長臂斜抄。谷竹均的竹杖點穴乃是武林一絕，手法奇妙之極，竹杖一顫，閃縮不定，薩力雄這一抄落了個空，「卜」的一聲，青竹杖點中了他胸前的「玉龍穴」，薩力雄哼了一聲，雙臂一振，竟從谷竹均的頭頂飛過，出了大門。「玉龍穴」乃是人身大穴之一，若被點中，全身癱瘓，但薩力雄竟似視若無事，谷竹均也不禁駭然。

　　其實薩力雄心中的駭懼亦實是不在谷竹均之下，他被點中，也幾乎悶得透不過氣來，想不到今日來的這一班人，老的少的，竟然全是高手，那裏還敢戀戰？

　　張玉虎穩了身形，疼痛稍減，把手一摸，額角上已腫起了好大一塊，張玉虎幾曾吃過這等大虧，勃然大怒，跟著追出。

　　薩力雄熟悉島上地形，轉彎繞角，在樹林裏兜著圈子，于承珠、凌雲鳳、張玉虎三人銜尾疾追。于承珠輕功最高，但她一人之力，卻不足以制服薩力雄，好幾次追到身後，都給薩力雄迫開，于承珠沒法，只好一面發出金花暗器，阻遲他的腳步，一面等待凌雲鳳上來。過了片刻，凌雲鳳也漸漸追近，與薩力雄的距離已不到一箭之地了。

　　忽聽得林中吶喊的聲音，有幾枝冷箭，嗖嗖射來，于承珠把眼一望，只見前面茅草深處，現出一大堆人，圍成一個圓圈，好像圍捕什麼野獸似的，向著圈子中心放箭。這些人原來就是她帶來的水寨弟兄，他們見有人奔來，未辨友敵，所以有幾支冷箭射到，一見是于承珠，當然立即停止。

　　可是薩力雄也趁此機會，立即飛奔過去，草叢中有人叫道：「師父救我！」「薩兄救我！」聽聲音竟是他的徒弟卜紹和鐵扇書生楚天遙。

　　于承珠叫道：「不可放走此人！」一連串金花跟著發出，薩力雄雙鎚揮舞，磕飛金花，震落冷箭，但他的手臂也仍被一朵金花掠過，鋒利的花瓣，又在他的虎口附近，劃了一道傷痕，他稍一遲疑，竟然不去救自己的徒弟，卻從那一堆人的旁邊掠過，信手抓起了兩個頭目，向于承珠擲來。于承珠怕傷了自己的弟兄，只好停發金花，接過那兩個頭目，薩力雄扭頭疾跑，轉了一個方向，進入一個山洞去了。

　　就在此時，圍著放箭那一群嘍兵，又有幾個撲倒地上，于承珠顧不得再去追薩力雄，上前一看，只見圈子中間，茅草深處，楚天遙盤膝坐在地上，另一個人倒在他的腳邊，身上插了無數利箭，正是薩力雄的徒弟卜紹。

　　原來剛才在堡壘中惡戰之際，楚天遙見形勢不妙，趁眾人一時間未留意他，以手代腳，悄悄爬出外面，恰好卜紹也抱著同一心思，捨了師父，偷偷逃走。楚天遙拉著了他，半威脅半勸誘的要他背他出去，卜紹一想，自己武功有限，害怕逃不出去，楚天遙雖然殘廢，武功卻極高強，正可以互相利用，便答應了他。

　　船上于承珠帶來的一百名健卒，見于、凌諸人去了許久，尚未回來，料想是在島上遇到敵人，便都上岸搜索，發現了他們，一陣箭雨，把卜紹射傷，楚天遙不能走動，被困在茅草叢中。他一面揮舞鐵扇，撥開射來的利箭，時不時還用接到的箭，用甩手箭的手法還射回去，射傷了好些嘍兵，他武功實在高強，百名健卒，都不敢過份迫近，只好圍著他們，密集放箭，就在薩力雄從他們身邊掠過的那一時刻，卜紹先給射死了。

　　楚天遙見薩力雄棄他不顧，又是氣憤，又是心慌，大叫一聲：「老薩，你好！」說時遲，那時快，于承珠已是一朵金花向他飛到。

　　楚天遙悲憤之極，方自張口大叫，但見金光一閃，便即啞然無聲，原來是于承珠這朵金花，打得恰到好處，從他的嘴巴飛入，洞穿了他的喉嚨。本來以楚天遙的武功，于承珠一朵金花，還不能要了他的命的，只因薩力雄棄他而去，他心中已是完全絕望，氣沮心傷，冷不及防，遂爾喪生。

　　于承珠嘆息道：「想你在武學上也是小有成就的人，可惜不肯聽我師父的好言勸告，落得今天如此下場！」叫嘍兵將楚、卜二人屍體埋了，繼續搜索薩力雄。進入那個山洞，卻原來是兩頭通的，薩力雄早已從另一端洞口逃了，這是薩力雄在島上佈置的一個隱蔽所在，洞口那端通向大海，藏有小舟，于承珠穿出那方洞口，只見海面一片孤帆，早已去得遠了。

　　群雄在這荒島上住了幾天，修理好船隻，便即回航，龍劍虹與張玉虎屢經患難，劫後重逢，心情的愉快，自不待言，清晨月夜，兩人時常在樓船上並肩倚舷，看大海潮生，波心盪月，幾月來的離情別緒，一掃而空，感情又增進了一層。陰秀蘭觸景傷情，不無感喟，但她為龍劍虹的心願已經達成，一絲半縷的辛酸，也迅即被喜悅所代替了。而且周志俠似是不知道她有這一段心事，對她一直很是殷勤，有時反令到陰秀蘭感到有點慚愧，因此也就對他更好了一些。萬天鵬殺了仇人，心中也很高興，陰秀蘭有他們二人作伴，也就不感到寂寞了。

　　在海上航行四天，回到了東海義軍的基地──伏波島，葉成林在海上抗倭，但願倭氛掃盡，海不揚波，所以將這個島改名伏波，同時也是仰慕前賢馬伏波（援）將軍的意思。于承珠等人船到岸邊，只見港灣內泊有一艘大船，看樣式不似水寨裏的，岸邊負責迎賓的頭目看見他們，大喜說道：「于寨主，你們回來了，這可好了。」于承珠道：「怎麼？」那頭目道：「有人登門挑釁呢，他們按照江湖道的規矩投帖，但石寨主認得他們，說是和軍官大有關係的人。」于承珠問道：「來了多少人，幾時到的？」那頭目道：「共有七八個人，為首的是個獨臂老人，到了不過半個時辰，現在正在大寨內，聽說要和咱們寨內的英雄較量武功。」于承珠大怒道：「哼，管神龍居然這樣大膽，登門挑釁，敢小覷咱們寨內沒有人。」立即率領眾人，急急趕回大寨。

　　寨內留守的副寨主杜子平出來迎接，說道：「葉寨主已和客人們到比武場去了。」張玉虎憤然說道：「什麼客人，那個老殘廢是陽宗海請出來，暗助官軍，專與咱們作對的啊！」杜子平微笑道：「這個葉寨主知道，但葉寨主的意思，可以不沾連官軍，就不沾連。他們既是按照江湖道的規矩來找『碴子』（麻煩之意），咱們也就當作不知，將他們當作客人接待。」于承珠點點頭道：「對，我的意思也是一樣，顧全大局要緊。」要知葉成林統率義軍，佔領東海諸島，為的乃是抵禦倭寇，保境安民，外敵當前，他們實是不願和官軍開仗，因此才與前任浙江巡撫暗中訂下了互不侵犯的盟約。雖然他們也都料想得到：新任巡撫到後，這個盟約必然破壞，但非到必要關頭，他們還是不願意公開決裂。

　　張玉虎隨周山民、葉成林等歷練了這幾年，聽了這一番話，當然也就明白了葉成林的用意，當下說道：「很好，他們既不肯挑明，咱們也給他來一個心照不宣。按江湖規矩，拳頭下討個公道，這也爽快得很。」

　　一行人等，來到了比武場，剛進大門，便聽得管神龍大聲說道：「老夫應霍大俠夫婦之約而來，可惜凌女俠尚未回來，老夫這一場只好暫且押後。薩島主，你和葉寨主的樑子先解決好了。」凌雲鳳縱聲長笑，正想發話，和她一道的太湖寨正副寨主柳澤蒼和蔣平根二人，已是大吼一聲，衝進場去。

　　張玉虎抬頭一看，只見薩力雄便在管神龍這方的七八個人當中，在杭州打傷自己那兩個人也在其內。原來薩力雄逃出荒島之後，便到杭州去見管神龍，說了于承珠等人將他逐出荒島之事，管神龍告訴他：那個金花暗器的女子便是葉成林的妻子，要報此仇，該去找葉成林算帳。管神龍與陽宗海定下計策，要一網打盡義軍，陽宗海暫不露面，由管神龍這一班人先去尋仇。薩力雄失了憑依，只有死心塌地的做管神龍的副手，另外邀集了六七個好手，照江湖道的規矩，前來投帖挑戰。于承珠他們因為在荒島修理船隻，耽擱了幾天，因此薩力雄到了杭州之後再來，仍然比他們先到。

　　柳、蔣二人一眼瞥見了薩力雄，想到荒島被辱之事，焉能不怒火沖天？

　　薩力雄冷冷說道：「兩位寨主還想和薩某再比一場麼？」凌雲鳳展開了「八步赴蟬」的身法，越過了柳澤蒼，不待他發話，便即接聲說道：「管先生早到，雲鳳失迎了，幸好還來得恰是時候，管先生既指名要與我們夫婦決個勝負，柳寨主請讓這場。天都出來吧！」葉成林一手拉住柳澤蒼，一手拉住蔣平根，也出來勸道：「兩位寨主征帆初息，且歇歇再說。」

　　柳澤蒼究竟是一寨之主的身分，冷靜下來，想起了這是按照江湖的規矩比武，若然單打獨鬥，自己和蔣平根都不是薩力雄的對手，若然混戰，那就不但亂了場規，而且有失自己身分，只好退下。葉成林小聲說道：「柳老寨主息怒，今日總能替老寨主討個公道，何須親自出手？」

　　霍天都走出場來，正待拔劍，卻不料又有一個人超過他的前頭，說道：「霍大俠夫婦請讓這場，我和管先生有筆帳要算算。請問管先生，小徒成海山與你風馬牛不相及，你何故指使門人將他擒了。」這人正是天下四大劍客中名列第二的石驚濤。

　　管神龍冷笑道：「石老先生此言差矣，令徒是巡撫衙門捉去的，與我何干？小徒在公門服役，受上命所差，我雖是他的師父，也管不著，這筆帳怎麼算到我的頭上？不過，石老先生既要賜教，管某也準定奉陪。嗯，你們究竟是那個先上啊？」

　　張玉虎忽地叫道：「大家都不必爭，這一場應該由我先上，嗯，牛鼻子臭道士，你還不出來麼？張某向你討那一掌的利息來了。」後面這幾句話，他是指著一個黃冠道士說的，原來這個道士就是那日在孤山用鐵砂掌打傷他的人。

　　那道士大怒喝道：「好個小賊，你怎麼出口傷人？」衝了出來。管神龍冷冷說道：「你們可是要混戰麼？那個要來就衝著我來吧！」葉成林朗聲說道：「諸位稍靜，聽我一言。今日按照規章比武，誰和誰有樑子的，總有時間在場內可以解決。張兄弟和這位道爺是本身的樑子，第一場理該先讓給他們，管先生，你是你們這方的主腦，我們等下再瞧你的壓軸戲。並請你放心，你到了這裏，就是我們的客人，我們絕不會以多欺少。」葉成林說得有理，眾人便都退下，場中只剩下張玉虎與那個道人。

　　這道士法號大雄，鐵砂掌的功力在江湖上數一數二，不過，他那日之所以能傷得張玉虎，都是因為張玉虎在經過一場惡戰之後，同時另有一個管神龍的徒弟和他一道，兩人埋伏在孤山隱僻之處，出其不意的突然發難，才把張玉虎打傷的。他見張玉虎指名向他挑戰，心中實是不無懼意，但在眾目睽睽之下，張玉虎一開口又先罵了他，他自是不能避戰。

　　兩人立好門戶，張玉虎喝道：「發招吧！」大雄道人腳跟一轉，打了一個盤旋，左掌一孔登時幻出重重掌影，突然大喝一聲：「小賊領死！」右掌用實，呼的一聲，按到了張玉虎的胸前。

　　他使出迷蹤步法，又先有了無數虛招，這才突然一掌打實，本來是使得十分機詐，厲害非常，那知張玉虎經過了一次教訓，早已識破他的伎倆，將計就計，對他那些想迷亂眼神的虛招，理也不理，待到他一掌打實，張玉虎身形一晃，驀然間「哎喲」一聲叫了出來。這一掌大家都看得分明，張玉虎在退步晃身之際，還是慢了半分，沒有避開，竟然給他結結實實地打著了。管神龍這邊的人喜不自禁，轟然地喝起采來！

　　那料采聲未絕，只聽得「蓬」的一聲，大雄道人已摔到了一丈開外。原來張玉虎知道他的鐵砂掌功力非凡，硬擋定要吃虧，故此將計就計，晃身避開正面，卻用黑白摩訶所傳授的印度特有的瑜伽功夫，讓他的鐵砂掌擊中右臂。張玉虎的瑜伽功夫雖未練到上乘境界，但已經可以使到肌肉隨意扭曲變形，大雄道人根本不識這種功失，一掌擊個正著，方自心喜，忽覺滑不留手，對方的手臂驀然間圈了轉來，幸而他見機得早，急忙撒掌伏身，但對方的圈手雖然及時化解，跟著來的一拳卻無法避開！張玉虎這一拳也是黑白摩訶所傳授的最上乘的拳術，和少林寺的羅漢拳同出一源，名為龍拳。大雄道人雖然功力稍勝，卻也禁受不起，摔得委實不輕。

　　大雄道人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紫面漲紅，拔出一柄黑油油的短劍，喝道：「乾脆在兵刃上一決死生！」張玉虎縱聲笑道：「妙極，妙極！你牛鼻子劃出的道兒，我一準奉陪！」陰秀蘭叫道：「張大哥留神，這是一柄毒劍！」張玉虎道：「我知道啦！這種下三濫的毒劍，還未曾放在我的心上，牛鼻子，發招吧！刺得中我算你本事！」

　　大雄道人的毒劍被對方喝破，老羞成怒，喝道：「道爺用什麼兵刃，你管得著麼？小賊看劍！」呼的一聲，振臂刺出，帶起了一股腥風，勁道還當真不弱。張玉虎見這道人挨得起自己一記龍拳，雖然對他的毒劍擺出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氣，其實亦不敢有絲毫輕敵。

　　刀劍相交，但聽得「噹」的一聲！張玉虎的身形似乎有點站立不穩的樣子，接連轉了兩個圓圈！大雄道人覷個真切，喝一聲，「著！」短劍順勢一旋，截腰斬肋。張玉虎剛好轉到他的側面，這一劍橫拖過去，本來非中不可，那知張玉虎的身法奇妙非常，就在那剎那之間，身形竟然轉了一個方向，大雄道人的毒劍貼著他的臉旁穿過，連衣裳也沒有沾著。大雄道人心頭一凜，但他久經陣仗，變招也機警非常，趁著張玉虎身形未穩，剎那之間，便疾風驟雨般的接連刺了三劍。這樣近身搏鬥，實是兇險非常，但大雄道人打的乃是如意算盤，他的短劍用毒藥淬過，見血封喉，傷人立死，所以他明知張玉虎武功了得，卻也冒險搶攻，但望在近身纏鬥之中，能刺中他一劍。心想：「我若給對方斫中一刀，最多是受重傷，他若給我刺中，那就非死不可。」

　　豈知張玉虎早已識破了他的伎倆，故意示弱，卻使出「穿花繞樹」的身法，令到對方的攻擊，劍劍落空，大雄道人連喝了三聲「著」，卻連劍尖也沒有碰著人家，心中不由得慌了。張主虎驀然飛身躍起，舌綻春雷，也大喝一聲：「著！」抖起緬刀，凌空斬下，大雄道人用了一招「舉火撩天」，使出渾身氣力，橫劍上封，他自恃功力比對方稍勝一籌，滿以為這一劍縱不能將對方的兵刃磕飛，最少也可以化解，那知就在刀劍即將碰著之際，張玉虎身形一沉，忽地刀鋒一轉，寒光閃處，竟然拐彎削來，「咔嚓」一聲，將大雄道人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削了。原來張玉虎的刀法和任何一派都不相同，他是用師父的「百變玄機劍法」化到刀法上來的，刀劍的路數大不相同，大雄道人以對付單刀的方法應招，那裏封架得住，更兼張玉虎的緬刀可柔可剛，一抖開來，可以伸長數寸，高手比鬥，相差不過毫釐，大雄道人只給削去兩隻手指，已經算是不幸中之大幸！

　　這一回是水寨中的弟兄轟然喝采，那料采聲未絕，只見大雄道人那柄短劍已是脫手飛出，向張玉虎胸膛插來！

　　大雄道人這一手臨危擲劍，有個名堂，喚作「轅門射戟」，乃是敗中求勝的毒招，對方在大勝之後，稍一疏忽，便會著他的道兒，只要給他的劍尖劃破一點皮肉，性命便完了。

　　于承珠站在場邊，給張玉虎掠陣，見狀大驚，正要使出金花暗器，就在這剎那間，只聽得一聲慘叫，已是有一個人中劍倒地，出乎意外，這個人竟不是張玉虎而是大雄道人！

　　本來大雄道人的功力比張玉虎稍勝一籌，距離又近，這一劍張玉虎縱能擋開，不致被他插入胸膛，也非受點輕傷不可，他的劍是用毒藥淬過的，劃破皮肉的輕傷，亦已非同小可了。幸而他脫手扔劍的時候，也正是他手指被削的時候，拇指食指削掉，不但失了準頭，勁道亦大為減弱，張玉虎卻是用盡十成功力，所以一磕之下，便將他的毒劍磕得反射回去，插入了他的肩頭。

　　大雄道人慘叫聲中，兩條人影凌空飛起，一個是大雄道人同來的好友──胖金剛符大元，一個卻是張玉虎這邊的神醫谷竹均，谷竹均後發先至，落到場心，一彎腰便即駢指如戟，向大雄道人的胸口重重戳了幾下。

　　符大元大怒喝道：「豈有此理，你、你──」剛說到一個「你」字，忽見大雄道人坐了起來，向谷竹均點了點頭，臉上現出感激的神氣，嘴唇微微開闔。符大元站在他的身邊，隱約聽得他含含糊糊的似乎是說出了「多謝」二字，符大元猛然省悟，滿臉通紅，喝罵之聲也便突然停止。

　　原來大雄道人劍上的毒非常厲害，中了毒的血液，一流入心房，縱有解藥也不能救了，他自己做夢也想不到害人不成，反為害己，受傷之後，既不能運功閉穴，又不能專敷解藥，只有等死的份兒，幸而谷竹均來得及時，他深明醫理，迅速閉了他的穴道，隨即用金針吸出毒血。這才笑道：「好了，你自己回去服藥吧！這劍太過歹毒，以後最好還是不要用它。」

　　符大元起初以為谷竹均是乘人之危，那知他反而是救了大雄道人的命，不由得大是尷尬，谷竹均拱手說道：「貴友已沒事了，請回去吧。」

　　符大元眼珠一轉，忽地說道：「我既已下場，怎好空回，說不得只好向你老領教幾招！」他不向谷竹均道謝反而向谷竹均挑戰，旁邊的人都不值他的所為，谷竹均也有點詫異。

　　原來這個胖金剛符大元和剛才那個大雄道人乃是一對搭檔，在甘涼道上合夥做沒本錢的生意，他們並無黨羽，做的沒本錢生意也特別到極，乃是專幹黑吃黑的勾當，若有那處山寨劫了大宗的財物，給他們知道，他們就要去抽三成的「彩頭」。符大元有一身精純的武功，大雄道人的毒劍更為厲害，黑道中人無不聞名喪膽，一見他們來討彩頭，無有不依。谷竹均知道他們的來歷，也知道大雄道人的兵器雖然歹毒，卻是未曾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所以剛才才救他一命，同時也是想藉此化敵為友，那知符大元跟著便向他挑戰，頗出他意料之外。

　　符大元雙掌一搓，掌心上隱隱有紅雲流轉，朗聲說道：「久聞谷先生的竹竿點穴乃是武林一絕，俺今日就憑這雙肉掌試接幾招。」谷竹均道：「多謝符舵主在老朽臉上貼金，符舵主的混元霹靂掌老朽也是久仰的了。不必客氣，請先賜招。」

　　符大元猛地雙掌一拍，隨即擊出，果然是聲如霹靂，勢若奔雷，谷竹均的長衫都飄了起來，雙方的身法都快到無以形容，就在這剎那間，只見谷竹均身移步換，青竹竿一抖，反點符大元的虎口，符大元大喝一聲，一個「跨虎登山勢」，左掌如刀，向竹竿削下。谷竹均招數未曾用老，急急掣回，竹竿一顫，方位立變，點到了符大元的肩井穴，符大元霍地一個「鳳點頭」，右掌拍出，立即又把竹竿盪開了。

　　谷竹均的青竹竿長達八尺五寸，彈性甚強，橫敲直戮，左右轉彎，無不如意。武林中對點穴的兵器有兩句話道：「一寸短，一寸險；一寸長，一寸強。」短兵器點穴，最為兇險，長兵器點穴，則對方最難招架。但長兵器點穴卻比短兵器點穴難用得多，普通的點穴器不過二尺八寸，像谷竹均這支青竹竿長達八尺三寸的，可說是絕無僅有，而且他把那青竹竿就使得如同自己的手臂一般，迅捷輕靈，變幻莫測，群雄都在看得暗暗喝采，尤其是會點穴的人，更是聚精會神，生怕走漏一招。但于承珠站在場邊，卻見到了谷竹均的眉頭打結，臉上的神情也似乎有些異樣。正是，

　　竹竿點穴真神技，掌力沉雄更足驚。

　　欲知兩人勝負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卅七回　血雨腥風　島嶼遭劫火　天羅地網　奸賊佈陰謀

　　原來谷竹均的竹竿點穴固然是精妙非凡，符大元的掌力也是沉雄之極，谷竹均的竹竿點到他的跟前，就給一股無形的潛力，震得歪了準頭，好幾次險些給他抓著。旁邊的人看來，但見兩人兔起鶻落，掌似奔雷，竿如掣電，進退攻守，變幻奠測，勝負難料，其實谷竹均已是暗暗為敵所掣。

　　對方的功力之高，大出谷竹均的意料之外，但還有一點更出意料之外的是，以對方掌力的雄渾，有好幾次若是雙掌的掌力用實，便可以令得他的竹竿被夾在當中，撤不回去，但恰恰就是少了那一兩分力道，谷竹均才得以化險為夷，這等微妙之處，第三者看不出來，谷竹均卻是自己知道，禁不住心中一動。想道：「要不是他的功力恰好就差這麼一分，那就是有意讓我了。」對方的用意一時間無法判明，谷竹均仍是不敢有絲毫怠慢。

　　兩人越戰越緊，符大元魁梧奇偉！谷竹均瘦削清瘦，一胖一瘦！恰好相映成趣，兩人的身法都俐落之極，此進彼退，忽合忽分，看得眾人眼花撩亂！

　　戰到分際，忽見兩條人影同時縱起，谷竹均青竿一戳，「嚓」的一聲，戳中了符大元的身體，符大元一個踉蹌，向前衝上幾步，呼的一掌拍出，就在這同一時間，兩個人一齊倒下，兩方的人都吃了一驚，但還未來得及奔出場心，只見谷、符人又已同時躍了起來，符大元抱拳說道：「谷老先生點穴神技，符某今日心服口服。」谷竹均也施禮說道：「符老師的混元霹靂掌果然名不虛傳，老朽承讓了。」

　　符大元退了下來，說道：「管先生，符某兄弟二人，今日雙雙落敗，殊感汗顏。大雄道兄急待療傷，我在此間亦已無能相助，就此告退。葉寨主，可否借一隻快船，送我們二人出去？」葉成林道：「接送客人，這是我們份內的事，不勞吩咐。」立即喚了一個頭目，負責將他們護送到杭州去。

　　管神龍仰天打了一個哈哈，道：「多謝兩位朋友幫忙！」聲音難聽之極。

　　原來符大元感激谷竹均救他義兄的性命，確是有心讓招的！他深知管神龍這次邀來的人個個厲害，怕谷竹均在其他的人手下吃虧，所以才親自向他挑戰，張玉虎剛才不知道他的用心，倒是錯怪他了。

　　不過，以谷竹均的功力和精妙的竹竿點穴神技，即算符大元不讓，他最少也可以支援三五百招，所以符大元後來對谷竹均深表佩服，那倒也不是客氣之言。

　　谷竹均戰到後來，當然知道了對方是故意讓招，他也有意讓回對方一下，最後那一招符大元賣個破綻，他本來可以點對方胸口的璇璣穴的，卻故意把竹竿偏旁滑開兩分，並與對方同時跌倒，算作是個不勝不負的兩平之局。

　　像他們這樣的高手，彼此暗暗讓招，等閒之輩，亦是看不出來，不過管神龍卻是瞧出了破綻，因此在符大元告退之後，他面色越發沉暗，對自己人冷冷說道：「那位朋友想走的，現在還來得及，不管出不出手，管某都心領盛情，無需敷衍！」

　　薩力雄道：「姓符這個傢伙以後咱們再找他算帳，大哥不必動怒，反正那位是真心捧場的好朋友今天總可明白。小弟先去找回一場。」

　　薩力雄出場挑戰，群雄均是心中一凜，雖然他是于承珠和凌雲鳳的手下敗將，但若然以一對一，恐怕只有霍天都和石驚濤或者可以勝得了他，但霍、石二人都和管神龍約好了要比一場的，不好更改。而照正式的比武規矩，除非是雙方同意，否則不能以二敵一。

　　石驚濤正在躊躇，葉成林走了出來，說道：「久仰薩老前輩的外家功夫登峰造極，在下不自量力，請試幾招。」薩力雄哈哈笑道：「葉寨主親自賜招，那是最好不過！發招吧。」

　　群雄見葉成林親自出馬，都怔了一怔，心中忐忑不安。葉成林是金剛手董岳的衣缽傳人，所練的金剛大力手正是外家的絕頂功夫，本來是對付薩力雄最適當的人選，但因為他是一寨之主，所以大家起初都沒有想到他。

　　葉成林道：「前輩遠來是客，主不僭客，請先發招。」薩力雄道聲：「有僭。」雙臂一振，骨骼格格作響，呼的一聲，猛地一掌發出。

　　薩力雄比葉成林高出一個頭，這一掌拍下，當真有如泰山壓頂之勢，葉成林不慌不忙，雙掌合抱，揮了一個圓圈，左掌一迎，右掌一攘，只聽得「蓬」的一聲，葉成林向後連退三步，地上現出六個深深的腳印，薩力雄也晃了兩晃，向左側滑出丈許之地，才穩得住身形！

　　原來葉成林見薩力雄一掌擊出，便自知功力不及對方，好在他是內外兼修，右手用的是大力金剛手，左手用的卻是綿掌功夫，金剛手至剛，綿掌至柔，綿掌一摒，卸開了對方的一半掌力，接著使出金剛掌力，一就勢反擊，把薩力雄這一記力逾千鈞的重手法恰巧化開。可惜他的綿掌尚未練到最上乘境界，要不然在這一招之內，便可以剋敵致勝。

　　雙方對了一掌，彼此都是暗自心驚，葉成林心道：「這廝的外家功夫，果然是登峰造極，難以力敵！」薩力雄見對方不過三十左右，竟能將自己的重手法輕描淡寫的一舉化開，更是凜然！

　　兩人一退復上，打了一個盤旋，葉成林雙掌一分，斜身上步，左掌橫擋，右掌一揮，驀然間化掌為指，勢捷如電，一個變招，雙指逕點薩力雄腰脅的「歸藏穴」，他自知功力難敵對方，所以這一招仍是用金剛手為主，而以精妙的重手法點穴為輔，薩力雄要避他點穴，一受牽制，掌力便不能盡量發揮，但聽得「蓬」的一聲，葉成林凌空飛起，薩力雄也「哼」了一聲，倒躍三步，仍然是各不輸虧。群雄抹了一額冷汗！

　　于承珠看得又驚又喜，驚者是對方神力驚人，久戰下去，只怕葉成林終要吃虧，喜者是丈夫的金剛掌力，已練到了超乎自己的估計之外，雖然他第一次以綿掌為輔，第二次以點穴為輔，卸開了對方的幾成掌力，但這兩招他都敢以單掌硬接外家的第一高手，這已經是非常不容易的了！

　　在群雄目不轉睛的注視之下，葉成林抖擻精神，與對方展開惡戰，愈戰愈烈，掌風起處，石走沙飛，場邊圍觀諸人，身不由己的向後直退。過了一盞茶的時分，但見葉成林汗如雨下，薩力雄喘氣的聲息，亦已可以聽得出來，這時，不但于承珠急，連凌雲鳳與張玉虎諸人，也都已看得心驚膽戰，生怕葉成林稍有疏失，後果難以想像！

　　激戰中忽見薩力雄大喝一聲，猛施殺手，左掌劃了半個圓弧，右掌呼的一聲推了出去，葉成林守護前胸的右掌竟給盪開，腳步虛浮不定，說時遲，那時快，薩力雄蒲扇大的巨掌，已按到了他的胸前，石驚濤叫聲：「不好！」急忙奔出！

　　然而就在這瞬息之間，場中形勢已是倏的大變，只見葉成林迴身側步，左拳一架，右掌輕飄飄的發出一掌，看似毫不著力，薩力雄那龐大的身軀竟然給他震得飛了起來，隨即聽得葉成林「哼」一聲，身形一晃，向後便倒！

　　石驚濤來得恰是時候，一把將他扶住，那邊廂薩力雄之敗卻是管神龍諸人始料之所不及，接應稍慢，竟讓薩力雄跌了個四腳朝天。

　　原來葉成林自知難以持久，故意賣個破綻，誘對方猛攻，就在那一剎那間，他使出了最上乘的金剛掌法，連拍三掌，一、二兩掌，似實實虛，第三掌卻似虛反實，看似輕飄飄的發出，其實卻是聚了十成功力，這三掌虛實接替，奇幻莫測，正是董岳「大力金剛掌法」的鎮山之秘，得他衣缽真傳的只有葉成林一人，薩力雄雖然是身經百戰，卻也冷不及防的著了道兒。但他的功力究竟是比葉成林高出許多，所以葉成林得手之後，仍然給他的反震之力推倒。

　　本來兩人若是同時倒地，也還是個不勝不敗之局，但葉成林得石驚濤伸手一扶，身形立即站穩，而薩力雄已是跌了個四腳朝天，他屬於前輩身分，即算打成平手，亦已難堪，何況當場栽倒？那還好意思再斤斤爭論是敗是和？

　　葉成林道聲：「承讓。」忽見對方一人挺劍奔出，冷冷說道：「葉寨主真好功夫，待你養好了傷，管某再向你請教。」頓了一頓，隨即轉過頭來，對石驚濤道：「石老頭兒，你既然下了場了，那就不必再回去了。」

　　管神龍怒氣沖天，甚替薩力雄不值，可是對方的人出來救死扶傷，並不犯規，他卻不能說是石驚濤不對，因此只好一面出言向葉成林嘲諷，一面向石驚濤挑戰。

　　葉成林微笑說道：「少許輕傷，並無大礙，多謝前輩關心了。待兩位比過劍後，老前輩若是尚有餘力，晚輩自當奉陪。」

　　葉成林退了下來，于承珠悄聲問道：「當真沒有受到內傷麼？」葉成林笑道：「不會比那姓薩的更重。」于承珠按他的脈腕，知他果然只是受了一點外傷，這才放下了心。

　　場中石驚濤哈哈笑道：「我本來就不打算回去，只要你留得住我，我這幾根朽骨盡可以埋在此間。」唰唰兩聲，兩人的長劍同時指向對方！

　　石驚濤是一派劍客，習慣已成自然，雖在與強仇大敵賭勝爭鋒之際，起式之時，仍忘不了向對方表示禮貌，長劍指出，劍尖立即向下一點，這一招有個名堂，喚作「朝天一炷香」，乃是向平輩高手表示敬意的。

　　管神龍卻不管這一套，他搶先一步，挽了一個劍花，霎然間就遠遠刺出，「噹」的一聲，盪開了石驚濤的長劍，劍鋒直刺石驚濤的手腕，這一招又準又快，石驚濤料不到他完全不講江湖禮貌，出手便施辣招，險些吃了大虧！

　　幸而石驚濤經驗老到，臨危不亂，一縮手劍鋒掠下，管神龍刺了個空，登時攻守易勢，石驚濤的長劍挽了個劍花，順勢削去，削到了他的膝蓋。

　　管神龍讚了個「好」字，身軀平空拔起，石驚濤一劍從他腳下削過，說時遲，那時快，管神龍在半空一個倒翻，頭下腳上，已是向他衝來，石驚濤急急變招，橫劍一封，只聽得一片金鐵交鳴之聲，兩條人影倏的由合而分，兩柄長劍各自挨肩擦過！

　　石驚濤大怒罵道：「好狠的老賊，俺石某錯把你當作一個人了。」長劍一圈展開「驚濤劍法」，直追過去，這番再度交鋒，那裏還有絲毫客氣！

　　石驚濤是與張丹楓、烏蒙夫齊名的劍客，花了幾十年心血，創了這套「驚濤劍法」，施展開來，端的有如驚濤駭浪，劍光一圈接著一圈，連綿不斷，排山倒海般的攻來，管神龍踏九宮八卦方位，步步後退，但出招卻沉穩異常，只聽得他劍尖上生出嗤嗤的聲響，兩人踏過的地方，砂石都好像遇到旋風一般，捲成柱狀，旁觀諸人，功力稍差的，被這風砂遮眼，連看也看不清楚了。

　　一方攻得猛烈，一方守得沉穩，過了一盞茶的時分，仍然勝負未分，管神龍吸了一口涼氣，心中想道：「這老兒年紀比我還大，精力的旺盛，卻竟然不遜少年！」本來採取攻勢的一方，比較耗損氣力，但石驚濤猛攻不已，兀是毫無衰竭之象。不過，管神龍在他的強攻之下，步法劍法亦是絲毫不亂。石驚濤也不禁駭然，心中想道：「怪不得他的師叔赤霞道人，當年敢向玄機逸士挑戰，這套劍法，在邪派之中，確要算他第一了！」兩人施展出平生本領，雙劍矢矯，一進一退，轉眼間已過了百招！

　　于承珠與凌雲鳳並立場邊，看到精彩之處，都不禁暗暗喝采。于承珠有點擔心，說道：「石老前輩年紀究竟大了，久戰下去，氣力上只怕總要吃虧。」激戰中，忽見石驚濤唰的一劍，管神龍招架不及，竟給他刺中，于承珠大喜，忽聽得凌雲鳳叫聲：「糟糕！」于承珠采聲未曾出口，不知怎的，倏然間場中已是主客易勢，受傷的竟不是管神龍而是石驚濤，他的左臂，被管神龍的劍尖劃破了一道足有五寸多長的傷口！

　　原來石驚濤也是顧慮自己難以持久，攻得不免稍為急躁，百忙中竟忘了管神龍沒了左臂，使了一招「雙龍出海」，彈指之間，一招兩式，分刺管神龍左右兩翼，這本來是一招極凌厲極精妙的劍法，但管神龍沒有左臂，石驚濤刺向他左翼這劍變了「空招」，唰的一劍，刺穿了對方的衣袖，這才猛然省覺，可是管神龍已趁此極難得的機會，迅即反攻，把石驚濤傷了。

　　于承珠大驚失色，定睛看時，場中卻又變了一個樣子，只見他們二人雙劍相交，竟是紋絲不動！石驚濤臂上的鮮血一點一點的滴下來，但管神龍的臉色卻比他更為難看，額頭上的汗珠足有黃豆般大，也是一顆一顆的滴下來！

　　原來石驚濤中了一劍，怒氣勃生，拼著與對方一決死生，搭上了對方的長劍，以深湛的內功，力透劍尖，將對方的兵刃緊緊粘著，令他擺脫不開！

　　這一來變成了雙方比拼內力，彼此都沒有迴旋的餘地，比剛才的鬥劍，還要兇險得多！

　　但石驚濤究竟是受傷在前，于承珠、凌雲鳳等人都看得驚心動魄，生怕血流不止，石驚濤要命喪當場。

　　殊不知對方也在為管神龍而擔心，石驚濤的功力要比管神龍稍勝一籌，他那方的高手當然看得出來，只怕石驚濤血未流盡而管神龍的內力已先枯竭，那時先喪命的就將是管神龍了。

　　雙方都在為自己人而焦急，凌雲鳳忍不住向丈夫說道：「天都，咱們試看能不能將他們二人分開。」話猶未了，只見對方一人挺劍奔出，長劍一招「白虹貫日」，向交加的雙劍一挑，這個人是個道士，道號「青雲」，也是個使劍的好手，他抱著與凌雲鳳同樣的心思，也是想把場中二人的困勢解開的。

　　青雲道人長劍一挑，只聽得「嚓」的一聲，管神龍的「松紋古定劍」向前方偏旁伸出少許，但雙劍仍未分開，反而是青雲道人的身子像皮球一般的被拋了起來。就在這時，緊接著「噹」的一聲，霍天都一劍插入，登時把管神龍與石驚濤的兩柄長劍分開，石驚濤仆倒地上，隨即躍起，管神龍則蹌蹌踉踉地退出了六七步，又轉了兩個圈圈，才穩得住身形。

　　原來青雲道人存有私心，雖然在眾目睽睽之下，他不敢傷害石驚濤，但他在挑開長劍之時，卻比較向石驚濤加重壓力，這樣就可以使兩人分開之後，管神龍馬上就可制住機先，立施殺手。

　　那料青雲道人雖然打了這個如意算盤，可是他本身的功力不夠，石、管二人的真力凝聚劍尖，那裏是他挑得動的？劍一觸及，反而給震得飛上半空。

　　管神龍的功力與石驚濤在伯仲之間，青雲道人的功力雖然不夠，但管神龍得他少許助力，卻也佔了上風，劍尖向前伸出，幾乎刺到了石驚濤的胸口。

　　霍天都的功力實也不足以分開這兩大高手，幸在時機湊巧，他一劍插入之時，正是管神龍的長劍向前遞出的時候，霍天都立即借著這股勁道，施展上乘內功的「卸」字訣，一牽一引，竟然出乎意料之外的容易，輕描淡寫的一舉便將兩大高手分開。

　　青雲道人給拋出三丈開外，雖然摔得不重，卻是羞愧難當，管神龍眼看便可以致對方死命，被霍天都這麼一攪，功敗垂成，也遷怒到霍天都身上，但是他自己這方的人出手在先，霍天都分開他們反而沒有偏袒，他找不出藉口來責備霍天都。

　　這時凌雲鳳也已到了場中，管神龍怒火正起，立即朗聲說道：「賢伉儷出場，咱們好再續日前之戰。」

　　霍天都笑道：「管老前輩，你不要歇息歇息麼？」管神龍吸了口氣，自忖真力雖然耗了一些，最少還可以與他們夫婦廝拼一二百招，他一看天色，大約不須半個時辰，強援便可到來，按照預定的計畫，他必須拖到那個時候，而自信也可以拖到那個時候，便樂得表現豪氣，大笑說道：「管某此戰，未曾費力，何須歇息？霍大俠，你也未免太小覷在下了！」

　　霍天都那知道他們另有毒計，他不想佔管神龍的便宜，斜眼一瞥，見青雲道人也待劍在旁，而且也在向他怒目而視，便即笑道：「既然老前輩定要賜教，那麼便請這位道爺也上，愚夫婦也是兩人，彼此都不吃虧。」

　　管神龍在杭州樓外樓與霍天都夫婦訂約之時，本來是約好由他一人，再鬥一鬥霍天都夫妻的「雙劍合璧」的，他是前輩身分，以一敵二，說起來還是佔了晚輩的便宜，如今聽霍天都提出要以二敵二，他若為了顧全前輩身分，本應維持原議，但轉念一想，這樣更可以拖延時候，說不定還可以將霍天都夫婦打敗，假意考慮一番，問青雲道人道：「道兄之意如何？這兩位是天山霍大俠霍天都夫婦，他們雙劍合璧，曾與喬北溟老前輩打個不分勝負的。」青雲道人聽說是霍天都，心中凜然，正怕管神龍不肯以二敵二，便即說道：「素仰霍大俠夫婦，聯劍對敵，劍法通玄，貧道是久已有心領教的了。現在天色不早，與其分作兩場，不如一場結束，霍大俠之言正合我心。」

　　石驚濤這時早已退了下去，仍在場邊觀戰，他所受的劍傷，不過是劃穿了少許皮肉，敷上金創靈藥，流血早已止了，場中四個人的功力如何，他都曾經試過，笑對于承珠道：「這老殘廢即使是未曾與我耗了一場，也未必是霍大俠夫婦的對手，如今不自量力，縱然加上了這個牛鼻子，我斷定最多在三百招之後，他們也必敗無疑。」于承珠見解與石驚濤一樣，但轉念一想，以管神龍的老奸巨滑，他何以肯在耗損真力之後，仍向霍天都夫婦挑戰，不禁心起疑雲。

　　這時場中四人，分作兩邊，已是亮劍動手。管神龍一聲長嘯，獨臂一振，劍尖抖動，發出嗤嗤聲響，霍天都見他在惡戰之後，尚有如此功力，亦自暗暗佩服，當下橫劍當胸，不敢輕敵，先守後攻。

　　凌雲鳳看準了青雲道人是較弱的一環，出手便取攻勢，青鋼劍揚空一閃，劃了半道弧形，一招「玄鳥劃砂」，橫削青雲道人的手腕。青雲道人在江湖上也算得是個使劍的能手，但卻也未曾見過這等奇幻的劍法，大吃一驚，急忙迴身轉步，只聽得唰的一聲，凌雲鳳的青鋼劍幾乎貼著他的手臂削過，幸而他閃避得宜，才免了割腕斷臂之災。

　　凌雲鳳一劍不中，緊接著第二劍發出，就在此時，但聽得一片金鐵交鳴之聲，震得耳鼓嗡嗡作響，回頭一看，只見霍天都與管神龍雙劍相交，霍天都的長劍竟是微向下彎。原來管神龍功力深湛，雖在惡戰之後，仍比霍天都高出少許，凌雲鳳逼得放鬆青雲道人，反手一劍，使出了一招「洪崖拍肩」，雙劍合一，威力陡增，登時把管神龍的長劍盪開，一劍上刺雙睛，一劍下削膝蓋。

　　管神龍飛身起腳，一招「魁星踢斗」，向凌雲鳳持劍的手腕踢去，他自從失了左臂之後，即一面苦練單手劍法，一面苦練雙腿的功夫，以補缺臂之憾。凌雲鳳運劍如風，喝聲：「來得好！」劍勢斜抄，前式不變，仍然一劍削下，凌雲鳳已經避開正面，管神龍若是身形不變，一腳踢到，那就無異送上來讓她削斷了。

　　雙方的動作都快到極點，管神龍左腳在右腳背上踏，倏然間改為右腳縮回，左腳撐出，「嚓」的一聲，凌雲鳳的青鋼劍正貼著他的鞋底削過，被他撐個正著，凌雲鳳被這股猛力一震，長劍幾乎脫手飛去，倒退幾步，就在這剎那間，管神龍在半空中一個轉身，「噹」的一聲，又格開了霍天都刺來的一劍。

　　管神龍仗著多年苦練的連環彈腿的功夫，僥倖死裏逃生，嚇出一身冷汗，而且，饒是他解拆得宜，亦已被霍天都搶了先手，他身形未穩，但覺背後冷氣森森，霍天都如影隨形，早已跟蹤追到。

　　凌雲鳳和丈夫經過幾次聯劍對敵之後，一次配合得比一次純熟，管神龍原先估計自己最少可以應付二百招，那知在五十招過後，便已左支右絀，力不從心。青雲道人更是不濟，他躲在管神龍背後，隨著管神龍的身形，東躲西閃，管神龍已將對方的攻勢接了十之七八，他仍然感到吃力非常，好幾次險些中劍。

　　群雄看得眉飛色舞，石驚濤掀鬚笑道：「怪不得張丹楓在十年之前，就斷定了霍天都將來必成一代宗師。他的眼力比我高明多了。我剛才──還以為管老賊加上個青雲道人，應該擋得百招，現在看來，用不了一百招便可了結！」

　　場中越鬥越烈，霍、凌二人一劍緊似一劍，雙劍盤旋飛舞，端的有如玉龍夭矯，將對拆二人完全籠罩在劍光之內。石驚濤的話說了還不到一盞茶時分，猛聽得一聲驚呼，青雲道人渾身浴血，踉踉蹌蹌地奔出了六七步，便像一根傾斜的木頭似的，一跤跌倒，他那口長劍也早已被削斷了！

　　喝采聲中，忽見一騎快馬，直衝入比武場來，馬上乘著兩個高舉紅旗的漢子，葉成林認得前面一人乃是瞭望台的守衛頭目王德，後面那人，一時間看不清楚，守衛的頭目，手搖紅旗，飛馳而來，當然是有緊急的軍情待稟報了，葉成林不禁大吃一驚，全場的視線也都集中在兩人身上。

　　說時遲，那時快，那騎快馬直衝到葉成林跟前，忽地一聲長嘯，口吐白沫，四蹄屈下，顯然已是力竭筋疲，那兩個搖著紅旗的頭目也從馬背上滾了下來，跪在地上。

　　葉成林這一生不知經過多少大風大浪，雖然驟吃一驚，立即便鎮定下來，方自起疑：「是什麼緊急軍情，令得他們驚惶如此？為什麼要兩人合乘一騎？難道是碰到了敵人的突襲，只逃出了兩人一騎？」心念未已，只見王德已跪在他的面前，口中「荷、荷」怪叫，臉色非常奇異。

　　葉成林怔了一怔，喝道：「王德，你怎麼啦？」提腳一踢，原來這一瞬間，葉成林已看出王德是給人點了啞穴，這一腳快如閃電，用了極輕巧的力道，踢在他尾閻的「歸藏穴」上，立即把他的穴道解了。

　　王德叫道：「寨主、敵人……」他穴道方解，說話結結巴巴，有敵人來襲，這本是在葉成林意料之中，他嫌王德說話不清，向另一個頭目問道：「來了多少，你說！」

　　那一個頭目忽地一躍而起，就在這時，只聽得于承珠急聲叫道：「成林小心！他、他──」話猶未了，那個「頭目」倏然間一指戳出，葉成林喝道：「你、你……」陡覺寒意直透心頭，全身如墜冰窟，牙關格格打戰，剛說得一個「你」字，便即搖搖欲墜。

　　那「頭目」一聲獰笑，欺身直上，使了一招擒拿手法，來扣葉成林的脈門，葉成林奮起神威，大喝一聲，揮掌拍出，可惜他受了暗算，大力金剛手的威力不及平時三成，饒是如此，那頭目也給震退了兩步，可是葉成林自己亦已支持不住，對了一掌，立即倒地。

　　就在此時，于承珠發出了三朵金花，避開了葉成林那面，已是從三個方向襲來，那個「頭目」腳尖一點，使出「黃鵠沖霄」的身法，平空拔起數丈，手揮一柄摺扇，叮叮幾聲，將那三朵金花全都盪開，身法俐落之極，在半空中一個轉身，翩如飛鳥般的一掠就掠到了龍劍虹面前。

　　龍劍虹失聲叫道：「喬少少！」喬少少笑道：「賊婢，你居然還認得我麼？」摺扇一撥，將龍劍虹的長劍撥回，伸指一戳，龍劍虹武功本來稍弱，且是突如其來，竟然閃避不開，給喬少少一指戳中，也像葉成林一樣，渾身發抖，登時倒地。

　　于承珠使出「八步趕蟬」的絕頂輕功，身劍合一，如飛趕至，青光一閃，劍尖堪堪刺到了喬少少後心，喬少少反手一撩，哈哈笑道：「你們已是釜底之魚，還敢逞強麼？」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隆隆的炮聲！

　　于承珠運劍如風，唰、唰、唰，連刺三劍，她的武功與喬少少本來是各擅勝場，難分高下，但在她急怒之際，根本就不考慮本身的防禦，拼命搶攻，這三劍的威力卻是非同小可，殺得喬少少手忙腳亂，他新學成的一門歹毒功夫，竟沒有施展的機會。

　　炮聲越來越響，但見通往比武場的道路塵頭大起，一彪官軍殺了到來，為首一人，哈哈笑道：「十年前的浙東敗寇，今日可不容你再逃羅網了！」這人正是陽宗海，和他在一起的還有婁桐蓀、曲野樵、東方赫諸人。

　　喬少少趁于承珠心神稍亂之際，摺扇一揮，將青鋼劍拔開，反手便點于承珠的「眉井穴」，指尖尚未沾衣，一縷陰冷的寒風先射過來，也幸而有此預兆，于承珠身隨意轉，使出「穿花繞樹」的步法，斜身一閃，立即退出了數丈開外，這時敵人已大舉殺到，她要照顧葉成林，顧不得再與喬少少糾纏了。

　　喬少少在大笑聲中，猛地騰身飛起，穿入原來在場外觀看比武的水寨頭目叢中，掌劈指戮，幾個盤旋，登時倒下了二三十人，個個渾身發抖，滾地呻吟，就如患了瘧疾一般。

　　原來喬少少的斷臂已得他的父親用「柳枝接骨」之法給他駁好，不但武功恢復，而且還練成了一門新的功夫。他的父親喬北溟參悟了正宗內功心法，又得藥物之助，在那次崑崙大戰之後不久，修羅陰煞功便進到了第九重。喬少少功力尚淺，一時間難以大有進境，喬北溟愛子心切，創出了「玄陰指」的功夫傳授給他，這門功夫是從修羅陰煞功化出來的，卻容易見效得多，威力當然大大不如修羅陰煞功，但出其不意的點中敵人，雖是一流高手，也得大病幾天，像葉成林、龍劍虹這些未到一流境界的，那就不只臥病幾天，而是最少要在三個月之後方能恢復武功的。喬少少練成了玄陰指後，便奉父親之命，先到杭州與陽宗海相會。

　　陽宗海定下毒計，由管神龍等人按照武林規矩，來島比武，將群雄都吸引在比武場中，他便率領官軍，乘虛偷襲。他深知葉成林有用兵之能，於是一面佈置偷襲，一面授計給喬少少，叫他假扮水寨的頭目，來暗算葉成林。先由喬少少用輕功潛入島邊的瞭望台，殺死嘍兵，只留下一個頭目王德，然後喬少少換了服飾，再點了王德的啞穴。

　　這樣一來，王德當然任憑他的擺佈，喬少少遂與他同乘一騎，衝進比武場來，偽作報訊的頭目，葉成林認得王德，一時疏於防禦，竟受了他的暗算。

　　這時陽宗海、婁桐蓀諸人大舉殺人，登時混戰起來，曲野樵手舞雙鎚，向慕容華、長孫玉奔去，怒氣沖天地大喝道：「小賊，追贓的人來了！不還我的金鎚，我就要你們的小命！」長孫玉睨他一眼，格格笑道：「你的那對金鎚麼？對不住，已經熔掉了，吃得殘渣都不剩啦！喂，你這雙鎚是什麼打的，值不值錢？」慕容華笑道：「玉妹，你不必再貪心啦，這是一對鐵鎚，熔掉它也不夠咱們三天的口糧。」曲野樵做了半世強盜，鑄了一對重達七十二斤的金鎚，足足耗了他大半個身家，去年給慕容華師兄妹搶去，查到現在，痛心未過，聞言大怒，立即與他們廝殺起來。

　　陽宗海對著葉成林的所在奔去，于承珠發出金花，被他打落，陽宗海冷笑道：「于姑娘，你本是千金小姐，何苦死心塌地，委身賊人，不怕辱沒了祖先麼？趁早回頭，歸順朝廷，皇上念在故世的于閣老份上，或者可以饒你不死。」于承珠怒到極點，但她要照顧葉成林，卻不容她與陽宗海拼命。

　　陽宗海正自說得興高采烈，猛聽得霹靂一聲大喝：「無恥狗賊，膽敢猖狂，看劍。」陽宗海聽那金刃劈風之聲，剛勁異常，心中一凜，反手一劍，回頭看時，只見石驚濤鬚眉怒張，劍尖吐出碧瑩瑩的寒光，正對準自己的咽喉。

　　石驚濤在天下四大劍客中排名第三，雖然與管神龍惡鬥了一場，武功仍在陽宗海之上，唰、唰、唰，驚濤劍法，連環疾發，殺得陽宗海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婁桐蓀見狀不妙，立即加入戰團，雙臂一伸一縮，竟然在劍光飛舞之中，施空手入白刃的功夫，硬搶石驚濤的寶劍，石驚濤身經百戰，老練非常，當然沒那麼容易給他搶去，但婁桐蓀的分筋錯骨手法，冠絕武林，一雙肉掌比兵器還厲害得多，他一加入戰團，石驚濤也不得不轉攻為守。

　　喬少少用玄陰指的歹毒功夫，傷害了二三十個頭目，得意非凡，縱聲狂笑，眼光一瞥，發現陰秀蘭和周志俠正在並肩作戰，用梅花針射傷了不少官兵，喬少少狂笑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教你終歸撞在我的手上！」笑聲未停，身形疾起，倏的衝到陰秀蘭面前，正是：

　　詭計傷人何足恃？且看天網罩誰人。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卅八回　浪湧波翻　傷心基業毀　龍爭虎鬥　豪氣未曾消

　　陰秀蘭飄身一閃，發出了一枚毒霧金針火焰彈，喬少少摺扇一揮，只聽得嗤嗤聲響，雜在煙霧中的梅花針都反射回去，毒霧也給他搧起的一股寒風吹散，喬少少冷笑道：「賤婢，你還有什麼伎倆，儘管施展，你越兇我就越要你多吃苦頭！」他累來以英俊自負，去年被陰秀蘭用火焰彈燒焦了他半邊臉孔，如今雖然治好，亦已留下了一大片的疤痕，當真是痛心之極，所以他恨極了陰秀蘭，存心要將她活捉過來，慢慢折磨。

　　龍劍虹內功已有了幾分火候，受了玄陰指之傷，雖覺寒冷難當，神智尚能清醒，見狀大驚，催張玉虎道：「你快過去救秀蘭姐姐。」張玉虎略一躊躇，龍劍虹道：「你不去我去！」張玉虎拔出緬刀，回頭說道：「虹妹！你自己當心！」一掠數丈，緬刀抖起了一團寒光，腳步未穩，立即便向喬少少猛劈。

　　喬少少哈哈笑道：「教你們一齊納命！」鐵扇一合，重重一敲，他的武功比張玉虎稍勝一籌，張玉虎的緬刀給他一擊，盪了開去，喬少少反手一點，使出玄陰指的功夫，一縷寒風勁射，張玉虎險些給他戳中，好在他也懂得「穿花繞樹」的身法，微覺寒意，心念一動，便即閃開，身移步換，迅即又使出了瑜伽術的功夫，左臂一個拐彎，從喬少少意想不到的方位一拳擊到。這時，陰秀蘭的柳葉雙刀和周志俠的大斫刀奮力將喬少少的鐵扇迫住，待喬少少感到拳風，已是避之不及，「蓬」的一聲，肩背上結結實實的受了一拳。

　　喬少少大怒，一眼望去，見龍劍虹離此不遠，毒計陡生，鐵扇一個盤旋，將陰秀蘭的雙刀撥開，一個飛身，徑朝著龍劍虹奔去。

　　張玉虎大吃一驚，急忙跟上，及時把喬少少攔住，但已到了龍劍虹的身邊，龍劍虹這時舉步維艱，無法遠避，惡戰在她身邊展開，這樣一來，張玉虎為了要照顧龍劍虹，雖然陰秀蘭和周志俠隨即趕到，加入戰團，但也給喬少少佔盡上風。

　　霍天都、凌雲鳳這時已將管神龍殺退，管神龍帶來的那幾個人補上空檔，將他們包圍，但他們震於天山劍法的神妙凌厲，卻不敢過份迫近。凌雲鳳見大勢難以挽回，牙根一咬，叫道：「天都，隨我來！」雙劍縱橫飛舞，登時削斷了攔在前面的一刀一劍，衝破重圍，霍天都心想：「難道她想與我逃走嗎？這可不像她的為人呀。」心念未已，只聽得凌雲鳳低聲說道：「無論如何，咱們必須把喬少少活捉過來！」

　　這時已是日落西山，大隊軍官突破了島上的防衛，正向中心要地殺來，地面沙塵滾滾，人仰馬翻，天空群鳥驚逃，夕陽如血，景象更為慘酷。葉成林強振精神，部署好撤退的計劃，叫于承珠、石文紈和幾個得力的頭領代為指揮，交代完畢，已是力竭精疲，渾身發抖，不能言語。

　　霍天都夫婦雙劍合璧，突出重圍，凌雲鳳叫道：「小虎子，這個賊子交給我吧，你們快去掩護葉寨主撤退！」喬少少這一驚非同小可，周志俠的大斫刀正自斫來，他鐵扇一合，在刀背上一敲，立即借力飛起，從周志俠的頭頂超過，凌雲鳳喝聲：「那裏走！」如影隨形，劍挾寒風，堪堪刺到了他的背心。

　　喬少少反手一撩，將鐵扇當作五行劍使，擋了一招，他的武功，以前本是與凌雲鳳相差不遠！但現在凌雲鳳的劍術已經大成，招數奇詭變化，人所莫測，喬少少如何還是她的對手？吃凌雲鳳長劍一衝，踉踉蹌蹌的向後直退。

　　薩力雄手舞雙鎚來援，霍天都將他截住，兩人過了幾招，不分高下，婁桐蓀、陽宗海也急忙捨開了石驚濤，趕來援救。凌雲鳳腳尖一點，橫掠數丈，連環進劍，疾發如風，「唰」的一聲，喬少少的肩頭著了一劍，還幸在他閃避得快，要不然這一劍就要把他的琵琶骨洞穿！

　　凌雲鳳一劍得手，暫緩攻勢，迅即回身幫助丈夫，薩力雄是他們夫婦的手下敗將，一見凌雲鳳回身先自慌了，霍天都夫婦雙劍一合，薩力雄不敢接招，雙鎚舞了個「雪花蓋頂」，護著身軀，便往斜側竄出，但聽得叮噹之聲，恍如繁弦急奏，火星點點，飛濺開來，只在這霎眼之間，霍、凌二人的劍尖已在雙鎚上碰了十幾下，薩力雄被他們趕得沒命飛逃，等不到婁、陽二人來援，先自敗了。

　　霍天都斷後，凌雲鳳轉身，又去追喬少少，陽宗海這方的人，見喬少少被逼得如此之緊，都慌了起來，陽宗海眉頭一皺，急忙叫道：「不可中了敵人圍魏救趙之計，各回原位，務必要活捉葉成林！有我和婁統領接應喬公子，你們不用慌亂！」其實，陽宗海何嘗不畏懼霍天都，但他權衡輕重，只好如此安排，而且他自忖和婁桐蓀聯手，即算抵擋不住霍天都夫婦的雙劍合璧，最少也可以招架得個三五十招，後隊大軍一到，那足可以將敵人一網成擒了。因此，他又大聲叫嚷提醒喬少少道：「往外面闖，迎接大軍！」

　　凌雲鳳銜尾疾追，衝出了比武場，轉瞬間將喬少少趕到海島東北角的一座小山。這時已是黃昏時分，蒼茫夕照，暮靄含山，數十步外已是朦朧一片，四面殺聲震天。島中心地帶的義軍都已開了前方，想是抵抗得非常激烈，官軍的後隊，一時間尚未能攻入，這座小山是第三道防線，防守的義軍早已奉命撤退，因此周圍的戰鬥雖然激烈，這裏卻是一個真空地帶。

　　喬少少受了劍傷，雖然傷的不是要害，輕功亦已大受影響，想到凌雲鳳越追越近，而官軍的後援又尚未到來，心中大為慌急，陽宗海遙呼道：「喬公子，你稍為支持片刻，便能轉危為安！」喬少少回頭一看，只見陽、婁二人從斜刺奔來，距離大約尚有半里之遙，心中稍寬，一咬牙根，狠狠說道：「賊婆娘，我與你拼了！」停了腳步，反手一撩，「噹」的一聲，鐵扇已搭上了凌雲鳳的長劍。

　　凌雲鳳笑道：「我只怕你不敢拼。天都，你給我攔住那兩個賊子，待會兒我再回來與他們算帳。」霍天都道：「好，你留心他的歹毒暗器。」他不知道喬少少已練成了「玄陰指」，只道葉成林和龍劍虹是中了他的餵毒暗器，所以才會突然間消失了抵抗能力。

　　霍天都回身迎上了陽、婁二人，冷冷笑道：「陽大總管，一別十年，時間真過得快啊！」十年前霍天都曾把陽宗海殺得棄劍而逃，「天下四大劍客之一」的名頭亦從此易主。陽宗海面上一紅，說道：「聽說你在天山勤修劍法，何苦到此多管閒事？我勸你別蹚這淌渾水了，你若依從良言，陽某亦願不記前仇，與你化敵為友；否則，嘿，嘿！你別自恃劍法高強，須知螳臂不足當車，你、你、你自己思忖！」他本來說中了霍天都的心事，但他卻不知道霍天都除了潛心武學之外，亦有幾分傲氣，他好說也還罷了，這麼用言語威脅，反而挑起了霍天都的怒火，一聲笑道：「十年不見，我以為你多少有點長進了，誰知還是這樣狗仗人勢麼？」青鋼劍揚空一閃，立即發招。

　　陽宗海道：「我好意勸你，你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三字尚未曾說出，但見寒光一閃，劍尖已刺到了他的面前，陽宗海橫劍一封，那知霍天都的劍勢似左反右，嗤的一聲，劍尖已從他的袖管穿過，僅差少許，便要刺中他的手腕，陽宗海大吃一驚，他苦練了十年劍法，想不到與霍天都的距離，卻比十年之前更遠了。

　　霍天都使的是新創的「追風六十四式」，正是他天山劍法中的精華所在，招數一發，便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陽宗海擋到了第五招，已被霍天都完全封住。說時遲，那時快，霍天都一招「橫江截斗」，將陽宗海的長劍攔過一邊，劍鋒一指，刺向他的咽喉。就在此時，忽覺微風颯然，原來是婁桐蓀襲到，婁桐蓀此人老奸巨滑，他見霍天都的劍法精妙非常，直待看過了六七招才敢插手。

　　他一出手便是分筋錯骨的上乘手法，霍天都逼得回劍擋他，他這反手一劍，內中含著三個劍式，婁桐蓀急忙縮手旋身，陽宗海緩了口氣，上來接了他的這一招，但聽得噹噹噹三聲，這一招雖然接得下來，但已震得虎口流血。

　　本來以婁、陽二人之力，應該可以勝得霍天都，但霍天都所創的天山劍法，奧妙繁複，變化無方，集各派之大成，而又不同於任何一派的劍法，婁桐蓀尚未摸到他劍法的變化招數，因此雖然婁桐蓀的分筋錯骨手法冠絕武林，也只能等到有空隙可以插手的時候，才敢進招，而霍天都因為要分心應付婁桐蓀的分筋錯骨手，也不能太過迫緊陽宗海，這樣一來，霍天都以一敵二，彼此均有顧忌，剛剛打成平手。

　　那邊廂凌雲鳳一劍緊似一劍，卻已把喬少少逼得透不過氣來，激戰中，忽聽得凌雲鳳一聲：「撒手！」青鋼劍點中了喬少少的脈門，喬少少的摺扇果然應聲脫手，凌雲鳳左手一伸，立即抓著他的琵琶骨，右手的劍鋒抵著他的背心。

　　陽宗海「啊呀！」一聲，趁著婁桐蓀與霍天都糾纏的時候，向斜側跳出，離開了霍天都長劍所能觸及的範圍，把手一揚，一點金星，電射而出，霍天都叫道：「雲鳳，小心！」就在這眨眼之間，只聽得一聲淒慘的尖銳叫聲，盪人心魄，凌雲鳳晃了幾晃，竟似搖搖欲墜！而就在這時，霍天都已把婁桐蓀殺退，陽宗海一聲：「扯呼！」這兩人不再理會喬少少，竟自飛逃去了。

　　霍天都關心凌雲鳳的安危，亦已無暇追敵，急忙趕上前去，只見喬少少俯伏地上，背上血跡殷紅，霍天都道：「雲鳳，你怎麼啦？」凌雲鳳道：「你先看看這賊子中的是什麼暗器。」霍天都稍稍寬心，知道中暗器的是喬少少而不是凌雲鳳，他撕開了喬少少的衣裳一看，這暗器竟是大出他的意料之外，不由得他不詫異起來。

　　卻原來喬少少斫中的暗器乃是一朵金花，鋒利的花瓣，深深的嵌入他的背心，霍天都詫道：「這不是于承珠的金花嗎？」凌雲鳳笑道：「除了承珠姐姐之外，這裏那還有第二個用金花暗器的人？」笑聲微微顫抖。

　　原來陽宗海見喬少少落在凌雲鳳手中，深恐凌雲鳳將他作為要脅，不但現在功敗垂成，將來喬北溟也有所顧忌，陽宗海狡毒之極，狠心一起，竟然用了移禍東吳之計，剛才于承珠用金花打他的時候，被他接了一朵，現在就用這朵金花殺了喬少少，他表面上是射向凌雲鳳，其實他當然知道凌雲鳳本領高強，暗器傷不了她，那朵金花實是對準了喬少少的背心大穴發去的，喬少少正被凌雲鳳揪著，背心朝外，無從躲避，糊裏糊塗的做了屈死鬼。這樣一來，就算喬北溟將來檢驗屍體，也必定深信兒子是被于承珠所殺的了。

　　霍天都雖然忠厚，卻不是笨人，稍稍一想，立即識破陽宗海的詭計，冷笑說道：「反正咱們已與喬北溟誓不兩立的了，任由陽宗海嫁禍好了，何必怕他？」凌雲鳳苦笑道：「我、我那裏是怕他……」聲音顫抖得比前更加厲害，霍天都吃了一驚，凝神向她一瞧，見她眉宇之間，有一絲淡淡的黑氣，不禁失聲叫道：「你受了修羅陰煞功所傷了！」凌雲鳳道：「我被這廝戳了一指，當真是修羅陰煞功麼？」喬少少的「玄陰指」與修羅陰煞功同出一源，但威力不過僅等於第二重的修羅陰煞功，所以凌雲鳳尚能忍受。

　　霍天都給她把了把脈，道：「看這徵象，應是修羅陰煞功，不過，也許是喬小賊的功力尚淺，你所受的陰毒不算厲害，咱們趕快離開戰火，找一個僻靜的地方，我替你驅除邪毒吧。」霍天都這年來的功力大進，自信已有把握用內功助妻子療傷。

　　凌雲鳳皺了皺眉，道：「我受的傷不算緊要，葉寨主正在緊急關頭，咱們豈可只顧自己？」說話之間，只見柳澤蒼匆匆趕來，原來他是奉了葉成林之命來接應霍天都夫婦的，凌雲鳳這才知道葉成林和重要的頭目已經殺出重圍，撤離海島了。

　　霍天都仗劍開路，凌雲鳳緊緊跟著他，陽宗海這班人不知道凌雲鳳已是無能再戰，懼怕他們聯劍的威力，那敢阻攔，柳澤蒼指引他們，急急忙忙趕到南面一處僻靜的港口，只見葉成林的座船已經離開，靠近港口的幾條小戰船，都是官軍的。

　　霍天都一聲長嘯，身形如箭飛出，一掠數丈，踏上了一條小船，手起劍落，早把一個軍官的長刀削斷，這還是他手下留情，要不然那軍官焉能還有命在？那軍官通曉水性，見不是路，「卜通」一聲，立即跳下水去，船上還有六七個官兵，被霍天都踢翻了三個，其他幾個也跟著跳水逃生，霍天都奪了這隻船，迫令水手划回靠岸，岸上柳澤蒼持刀兀立，神威凜凜，保護著凌雲鳳，十數步外，聚集了一小股官軍，採取包圍態勢，鼓噪聲喧，卻是不敢迫近，霍天都一上岸，隨手撒出一把石子，將前列的十多名官軍打得頭破血流，登時一哄而散，霍天都扶了妻子下船，柳澤蒼是太湖寨主，當然精通水性，駛船有如策馬，掌了兩柄鐵槳，親自駕駛，小船如箭，衝波而去。

　　官軍水師的船隻紛紛追來，千箭如蝗，對準這隻小船密射，霍天都仗劍船頭，衝開箭雨，過了片刻，小船已到大海中心，水師的船隻漸漸落後，柳澤蒼鬆了口氣，放了一支蛇焰箭，一溜藍色的焰火，直上高空，過了一會，只見海面上也有一支火箭升起，柳澤蒼喜道：「葉寨主逃出來了，他們的船就在前面。」原來這蛇焰箭乃是他們聯絡的訊號。

　　柳澤蒼順著水勢，加速划槳，忽聽得上空掠過尖銳的嘯聲，柳澤蒼抬頭一看，叫聲：「不好！」但見一件黑忽忽的東西當頭落下，柳澤蒼舉起鐵槳一擋，轟隆一聲巨響，一塊大石落了下來，把船板砸穿了一個大洞，幸而有柳澤蒼的鐵槳一擋，稍稍減弱了它的下壓之勢，要不然更是不堪設想。

　　原來那是官軍用「折衝車」發出的「石彈」。「折衝車」形如漏斗，石塊放在斗中，扳動機頭，可以將石頭像砲彈般的發出！當時雖有火炮，但火藥的威力有限，炮彈打至遠處，造成的傷害尚不如「折衝車」的石彈之大，所以官軍就用這種武器，追擊撤退的義軍船隻。

　　石彈撥二連三而來，柳澤蒼再擋開了一塊石頭，體力不支，震倒艙中，霍天都奮起神力，運掌推開了一塊大石，第四塊石頭落在正中，船上的人雖然及時避開，這只小船已從當中裂開，幸而這時小船又已向前划出了十數丈，第五第六塊石頭落在水中。

　　柳澤蒼指著前面懸有大旗的船隻說道：「這是葉寨主的座船！」話未說完，船中已灌滿了水，船身亦已沉到水中，與前面那隻大船，相距還有十餘丈遠！

　　霍天都左臂挾著柳澤蒼，右臂挾著凌雲鳳，腳尖在船舷上一點，使出了非凡的功力，就在船隻沉沒的那剎那間，凌空飛起，在半空中一個轉身，先把柳澤蒼向大船拋去，他身形下沉幾尺，左足在右足腳背一踏，又再拔起，可是還差二丈，未到大船。

　　在大船船頭站著的谷竹均將柳澤蒼接過，急忙拋出一塊踏板，霍天都落了下來，腳尖沾著踏板，借力再起，這才跳得上大船，把谷竹均嚇出一身冷汗，暗暗佩服霍天都的技高膽大。

　　谷竹均道：「凌姑娘受了傷麼？」凌雲鳳道：「沒什麼，只不過被那小賊戳了一指，天都謹慎，不肯讓我施展輕功而已。葉寨主怎麼樣？」

　　走進艙中，只見葉成林和龍劍虹躺著，于承珠和張玉虎各自在旁守護，龍劍虹看來傷得較輕，葉成林則是雙頰火紅，觸手冰冷。

　　本來在受傷的三人之中，著論功力，還是葉成林最高，但他是在和薩力雄苦鬥了一場之後，元氣頗有損傷的情形之下，再受到喬少少的暗算，而且他是一寨之主，寨破遭危，他縱然能做到臨危不亂，但總不能平靜下來自己運功，是以反而是他傷得最為厲害。

　　葉成林聽到腳步聲便睜開眼睛，問道：「柳寨主，島上的弟兄都撤退了沒有？」柳澤蒼道：「有石老前輩負責指揮，縱有損傷，想亦不重。」葉成林道：「扶我起來看看！」于承珠道：「你暫且不要掛心……」葉成林道：「扶我起來！」口氣比剛才重了許多，于承珠與他做了這麼多年夫婦，還是第一次聽到他用這樣嚴厲的口氣向自己說話，心想這基地是他一手開闢的，也難怪他要最後再看一眼，心中暗暗嘆了口氣，不敢違拗，只好扶他起來。

　　一眼望去，但見海面盡是官軍的船隻，島上火光燭天，濃煙正隨風飄來，葉成林眼見自己十年心血所建的基業，毀於一旦，心痛如絞，雙眼翻白，大叫一聲：「好個朝廷！」一口鮮血直噴出來，暈了過去！

　　于承珠雙手緊緊將他抱住，也嚇得呆了。谷竹均道：「這是急痛攻心，並無大礙，可慮的是他所受的陰寒邪毒，乘虛侵入心房。」

　　凌雲鳳道：「天都，你還不替葉寨主驅毒療傷？」霍天都上船之後，本來就想以本身的功力替妻子療傷的，若是先救葉成林，那就沒有餘力再助妻子了，可是凌雲鳳的眼光含有一股令人不可抗拒的力量，霍天都這時忽然覺得有幾分慚愧，在凌雲鳳的眼光下不發一言，便即伸出手掌，替葉成林推血過宮。

　　霍天都這時的內功已有了第一流的造詣，手掌貼著葉成林的背心，運用真力衝開他閉塞的穴道，有如一股暖流輸送到葉成林體內，將瘀血化開，陰寒邪氣隨著汗珠蒸發出來，葉成林的呼吸漸見暢旺，面色也漸漸紅潤了，于承珠這才放下了心，凌雲鳳也露出笑意，霍天都的眼光和她相接，只覺她的眼光含著異樣的溫柔，像是對他表示慰勞，也像是對他嘉獎。

　　一個浪頭打來，船身動盪了幾下，水手叫道：「後艙又漏水啦。」谷竹均解釋道：「剛才中了官軍的一顆石彈，臨時用糧袋堵塞，補得不牢，待我再去看看。」談起來，霍天都這才知道，葉成林這隻座船是在官軍追擊之下，由谷竹均指揮，逼得倉皇撤退，因而來不及等待他們。龍劍虹也由張玉虎運用內力替她療傷，張玉虎的內功自是不如霍天都的精純，好在龍劍虹的傷也不如葉成林的嚴重，這時已是精力漸漸恢復了。龍劍虹恢復了精神，二話不說，開口便問凌雲鳳道：「凌姐姐可有見到秀蘭妹妹麼，不知她脫險了沒有？」柳澤蒼道：「陰姑娘、萬小俠跟隨著石老英雄，料想可以無事。」龍劍虹愁眉稍展，說道：「玉虎，脫險之後，你馬上去打聽她的消息。」霍天都頗為感動，心中想道：「劍虹和雲鳳，就好像一個模子鑄出來的，遇到危難，都是先想到別人，怪不得雲鳳與她如此相投。」

　　後艙漏水，抽調了兩個水手前去修補，航行的速度減弱許多，忽見一條官軍的船隻，衝波破浪，如飛的趕了上來，船頭上站著三個人，一個是管神龍，一個是陽宗海，一個是婁桐蓀。

　　陽宗海哈哈笑道：「葉寨主，我們又來拜訪你啦！」婁桐蓀道：「禮尚往來，剛才多謝你的招待，現在我們來邀請你到京城玩玩。」管神龍則揚起獨臂，陰惻惻地冷笑道：「霍大俠，咱們兩番比劍都被中途打擾，尚未得出個結果來，今晚月白風清，泛舟海上，無以消遣，老朽將來請賢伉儷再指教一場。」

　　霍天都暗暗叫聲「苦也！」凌雲鳳中了喬少少的「玄陰指」，雖然不很嚴重，但已不能使劍，以他一人之力，實是抵禦不了管神龍，何況自己這方還有兩個病人，而對方的婁桐蓀和陽宗海又是一等一的高手。說時遲，那時快，陽宗海那隻小船如箭射來，已與大船相接，于承珠拔出青冥寶劍，咬牙說道：「與他拼啦！」就在這時，又一條小船從左側赴來，于承珠道：「霍大哥，你到那邊船頭把守，防那隻小船偷襲。」于承珠剛剛踏出大艙，只聽得管神龍一聲長嘯，已是身形拔起，飛上船來！

　　于承珠發出兩朵金花，接著一招「峭壁臨江」，橫劍削出，于承珠知道管神龍本領高強，若然給他站穩了腳步，自己絕不是他的對手。因此一方面施展金花暗器的絕技，一方面搶先發招，想把他迫落水中。

　　于承珠這兩個動作一氣呵成，但對方也來得快極，她前腳剛踏出船頭，只聽得唰的一聲，管神龍已是凌空刺下，于承珠劍法雖妙，卻吃虧在氣力不如人家，被管神龍那般猛力一刺，長劍一旋，青冥寶劍幾乎脫手飛出，不由得倒退兩步，說時遲，那時快，管神龍的一隻腳已踏上船頭，身形未定，早挽了一個劍花，一招「白虹貫日」，向于承珠反擊，與此同時，于承珠那兩朵金花，也從外面反射回來，金光閃處，婁桐蓀的身形正自向她撲下，人還未到，那得意如狂的笑聲，已震得她的耳鼓嗡嗡作響。原來管神龍來得太快，于承珠那兩朵金花越過了他的背後，卻被跟蹤而來的婁桐蓀用長袖捲去，反打回來，這時管神龍攻她的正面，金花暗器反襲她的印堂，而婁桐蓀又從側面撲來，當真是險到了極點！

　　于承珠抱著與敵俱亡的心情，不退反進，正要施展兩敗俱傷的救命絕招，腳步剛剛踏出，忽覺微風颯然，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之間，一股大力，突然將她一拉，接著聽得「蓬」的一聲，大船震盪，浪花飛起了一丈多高，于承珠尚未看得分明，但已經知道是有人跌落水了。

　　于承珠只道是霍天都來應援，身形一穩，睜眼看時，卻見霍天都正在另一邊船頭與一個女子鬥劍，與管神龍交手的卻是另一個中年男子。于承珠看得分明，喜出望外，急忙大聲叫道：「霍大哥，這是自己人。」她話猶未了，霍天都早已收回寶劍，讓出道路，因為他已見到那個中年男子將婁桐蓀震落水中，即算沒有于承珠提醒他、他也知道是自己人了。

　　你道這對男女是什麼人，令到于承珠如此歡喜？卻原來是她師母雲蕾的長兄，雲重夫婦！雲重是金剛手董岳的衣缽傳人，論起輩份，還是張丹楓的師兄，金剛手的功力當世無匹，比之葉成林那又不知高出多少了。

　　管神龍使出了最凌厲的劍法，與雲重搶佔船頭的有利地位，但仍是站立不穩，給雲重的一雙鐵掌，逼得他又向後退了兩步。雲重的妻子澹台鏡明笑道：「我許久未曾試過劍了，這老賊的劍法似乎還不算壞，你讓給我來打發他，行不行？」

　　雲重笑道：「喏，又有一個使劍的來啦，你愁沒有試劍的機會嗎？」澹台鏡明一看，只見陽宗海正從那邊小船跳來，大喜說道：「哈，原來是陽大劍客，好，這個對手更妙！」話聲未停，陽宗海已撲上船頭，澹台鏡明不待他腳步立穩，立即一劍刺去。

　　陽宗海是隨在婁桐蓀之後躍來的，他起步不過僅僅稍後片刻，人在半空，已見到婁桐蓀被震落海，大吃一驚，心道：「葉成林的船上竟然還有如此高人，霍天都也沒有這等功力！」待到看清楚了是雲重的時候，更嚇得魂飛魄散，可是這時他的一隻腳已踏上船頭，要退回去也來不及了。

　　澹台鏡明一招「燃犀燭怪」刺他下盤，陽宗海舉劍一封，他左腳尚未踏實，重心不穩，微向右傾，澹合鏡明這招「燃犀燭怪」是專攻下盤的最厲害殺手，劍鋒一轉，登時戳向他那剛踏下來的左腿，只聽得「嗤」的一聲，陽宗海的褲管已被澹台鏡明一劍穿過。陽宗海的武功確也不弱，左足一提，畫著圓圈踢出，而且就在這瞬息之間，還了一劍，徑刺澹台鏡明的手腕。澹台鏡明道聲：「來得好！」一招「龍門鼓浪」，唰唰唰連環三劍，暴風驟雨般的疾攻過去，就在這時，只聽得「蓬」的一聲，管神龍飛上半空，原來他已被雲重的大力金剛掌擊中！

　　陽宗海陡然一震，高手比鬥，那容得心神稍亂，何況他本來就是處於不利的形勢的，心中一慌，立即露出破綻，只聽得又是「唰」的一聲，澹台鏡明劍鋒掠過，削去了他的一片膝蓋，幸而陽宗海知機急退，足蹬船舷，箭一般的倒射出去。

　　管神龍被震上半空，身形沉下之時，陽宗海正在他的腳底，管神龍在他的肩頭上一踩，將他當作墊腳之物、借力飛起，上了小船。再過一會，陽宗海和婁桐蓀才從水中爬起，當真是像兩隻落湯雞似的，垂頭喪氣，鬥志毫無，七手八腳的急急將小船划開。澹台鏡明道：「可惜，可惜！我正殺得起勁，這廝就借水遁了。」雲重哈哈大笑。霍天都上來與他們見過，各道仰慕之忱，澹台鏡明道：「我早已聽得張丹楓稱讚你的劍法，今日一見，果然名下無虛！」

　　于承珠領他們走入艙中，葉成林早已醒轉，見是雲重到來，喜出望外，叫了一聲：「師叔。」便欲爬起來，雲重道：「別動，我替你先治好傷再說。」他的內功比霍天都更為深厚精純，替葉成林推血過宮，不消一盞茶的時刻，葉成林的頭頂上冒出熱騰騰的白氣，全身如沐春風，舒服無比，陰寒邪毒，盡皆消散。澹台鏡明也同時替凌雲鳳、龍劍虹二人療傷，這二人傷得較輕，更易見效。葉成林謝過雲重救命之恩，問道：「師叔，你是怎麼來的？」雲重面向著于承珠笑道：「是你的師父叫我來看你們的，可惜我還是來遲了一步。」

　　聽雲重的語氣，似乎張丹楓早已須知水寨有事似的，群雄不禁大為驚詫，心想：「張丹楓雖然素來料敵如夢，但他遠在大理蒼山，與此地相隔萬里之遙，難道他真有『心血來潮，合指一算，便能知道過去未來』的本領，此事未免太過不可思議。」

　　雲重瞧出了眾人的疑惑，笑道：「並非張丹楓有先知的本領，他早已不在蒼山了。當今的皇帝為了要緩和民忿，逼得為于閣老雪冤，承認他對朝廷有功，並在西湖旁邊為他建祠立墓，這事你們是早知道的了。于閣老之冤既雪，當年受此案所牽連的「叛逆」當然也就不再追究了。」于承珠聽到這果，搖了搖頭，雲重頓了一頓，續道：「朝廷的真意如何，不得而知，最少皇帝的詔書是這樣說的。因此張丹楓那被沒籍的太湖山莊亦已發回，這山莊是姓張和澹台兩姓的產業，現在就由澹台的家人看管。張丹楓去年冬天從京都回來，根本就沒有再回到蒼山，而是在太湖山莊住下。陽宗海這班人大約沒料到張丹楓有這麼大膽，或許是知道了也不敢專去惹他，他在那裏住了幾個月，安然無事。我們夫婦得知這個消息，也在上個月搬到太湖山莊，與他同住。」霍天都說道：「我們正要到蒼山去找張大俠呢，好在沒有白走一趟。」

　　雲重續道：「張丹楓在太湖山莊，雖然足不出戶，但外面的事情，他還是知得清清楚楚，丐幫的幫主畢擎天本是在山東的，知道他回到太湖，親自來謁見他，拜謝他當年許他改過自新之恩。張丹楓有畢擎天做他的耳目，探聽得最近半月，管神龍等一班高手，雲集杭州，浙江的巡撫又換了新人，不久又有陽宗海、婁桐蓀這兩個朝廷得力的鷹犬也到了杭州，綜合這許多消息，張丹楓判斷朝廷必將有所不利於義軍，是以叫我們夫婦前來報信，那知陽宗海發難比我們預料的更早，我們還是來得遲了。」張玉虎道：「師父他老人家為什麼不來？」雲重雙眉一揚，道：「另外還有一件緊要的事情，要他去應付。這也就是今天我要告訴你們的最重要的消息。喬北溟和管神龍這兩個魔頭，要在嶗山定盟……」霍天都心頭一震，插口說道：「我正是為這件事要去見張大俠，不過，據我所知，這兩大魔頭的定盟之期，似乎要在今年八月。」雲重道：「不，據畢擎天探到的消息，喬北溟確確實實已到了嶗山上清宮，大約是他們時間提前，好配合官軍這次『掃盪』義軍的行動！」

　　凌雲鳳道：「怪不得喬少少會與陽宗海他們一同出現，那自是喬老怪叫他前來先幫陽宗海立功的了。」于承珠解釋道：「喬少少是喬老怪的獨生愛子，剛剛在不久之前死在凌姐姐的劍下。」凌雲鳳笑道：「不，是死在你的金花之下。」她把剛才的經過說了，並將陽宗海「移禍東吳」之計揭穿，于承珠笑道：「陽宗海之計確實陰毒，如此一來，喬老怪與我們更是誓不兩立了。不過，反正他不來我們也要找他的。」張玉虎聽得眉飛色舞地說道：「何況有師父他老人家到來，這老魔頭尚何足懼？」

　　雲重微笑道：「小虎子，你真是初生之犢不畏虎，你的師父倒有些擔心呢。前年喬老怪敗在你師兄的劍下，曾發過誓，若沒有把握勝過你的師父絕不出山，你師父猜想他若非練成了第九重的修羅陰煞功，他定然是內功已練到『正邪合一』的境界！」

　　張玉虎大聲道：「就算他練成了絕世武功，想我師父也絕不會懼他！」雲重笑道：「這個當然，不過，你師父是個膽大心細的人，這番敵人大舉而來，他也絕不會輕敵。聽說喬北溟還邀請了不少邪派高手前來加盟，所以你師父也發出了英雄帖，由畢擎天差遣他的丐幫弟子就近邀請江湖幾省的各路英雄了。你的師父還要親自去拜訪嵩山少林和邙山兩派的掌門，請他們助陣。你師父請我轉告你們兩件事，其一是要葉成林從速撤退，其二是叫你們到嶗山上清宮前與他相會，會戰那一群南北魔頭！現在義軍基地已被毀了，撤退這件事不必再提，你們誰要到嶗山參加會戰的，可與我同去！」

　　群雄血脈賁張，誓雪此恨，只有葉成林有點神色黯然，于承珠道：「成林，有我前往，也就等如你也在場了，只要能夠除奸孽，又何須親手報仇？」兩夫妻心意相通，于承珠知道丈夫並非受不起打擊的人，他之所以神色黯然，那是因為他要在這次事件之後，負起善後的責任，嶗山會戰，勢必不能參加，他既知道管神龍、陽宗海、婁桐蓀這一班人在毀壞了義軍基地之後，必定會趕到嶗山與喬北溟會盟，因之遂以不能親手報仇為憾！不過經過了于承珠的善言開解，葉成林也就釋然了。

　　東海義軍佔據有十三個島嶼，伏波島這主要基地被毀之後，逃出來的義軍轉移到其他據點，葉成林暫時在伏波島五十里之外的一個小島安身，留下柳澤蒼、蔣平根二人幫他善後，其他的人都跟雲重前往嶗山。

　　半個月後，這一行人抵達嶗山山腳，眼見一場空前激烈的會戰便將展開，大家都有點緊張，尤以霍天都心情最為複雜。正是：

　　血雨腥風無可避，人間那得有桃源。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卅九回　毒手逞兇　神僧遭敗績　玄功解困　大俠顯奇能

　　嶗山在青島背側，橫亙黃海海岸，一面是海，一面是山，黃海中大小島嶼，星羅棋佈，在山上遠遠望去，宛如無數屏風，萬峰如屏，千岩競秀，端的氣象萬千！可是在這樣秀麗的名山之上，卻是戰雲彌漫，眾人那有心情欣賞海光山色？霍天都心中想道：「但願這是最後一次風波，結束了這一戰，我是再也不會在江湖廝混的了。」眼光一瞥，只見凌雲鳳和于承珠並肩同行，兩人都是聚精會神的似乎在搜索前面的道路，再看其他的人也都是一副戒備森嚴的神氣，霍天都忽地感到淡淡的哀愁，心道：「雲鳳此時一定是想著怎樣戰勝敵人，看來在這次事情過後，她也不一定肯與我同返天山。」他感覺得到這幾個月來，他們夫妻雖然和好許多，但凌雲鳳也越來越似屬於于承珠這群人中的一個，他們夫妻之間內心的距離，並不因表面的和好前縮短！

　　走過一個山頭一股山風颭來，風中隱隱有血腥的氣味，凌雲鳳忽地叫道：「咦，這是什麼？」跳上前去，撥開了一叢茅草，草中有一具屍體，谷竹均失聲叫道：「這是天雷劍殷梅閣！」伸手一摸，觸體如冰，谷竹均奇道：「脈息尚未完全斷絕，怎的便全身僵硬了？」說話之間，忽地打了一個寒噤，但覺殷梅閣身上的冷氣竟傳到了他的體內，谷竹均霍然一驚，立即醒悟，殷梅閣定然是受了喬北溟的修羅陰煞功所傷，全身血液都冷得凝結了。

　　就在谷竹均替殷梅閣診治的時間，眾人又相繼發現了許多具屍體，其中有六合槍杜子平，武當劍客屈九疑，山東飲馬川寨主褚靈石，河南老武師戴立翁等人，死狀都與殷梅閣相同，但除了屈九疑與殷梅閣有一絲氣息之外，其他的人都已僵斃了。

　　群雄目瞪口呆，看這情形，這批人想必都是接到了張丹楓的英雄帖前來赴會的，喬北溟竟然不顧武林規矩，一發現他們入山，便施毒手！

　　這些人都是谷竹均、于承珠熟識的人，谷竹均老淚縱橫，罵道：「好狠毒的喬北溟！」張玉虎道：「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咱們得提防那老魔頭的偷襲！」

　　見此情形，眾人當然是均已想到，張丹楓一定是還沒有來，否則絕不容許喬北溟如此逞兇。看到這等可怖的景象，又想到張丹楓尚未到來，饒是眾人膽氣粗豪，也不禁心中惴惴。

　　一路走來，發現的屍體越來越多，走到第三座山峰「鎮海峰」的時候，總計所發現的屍體已經有十六七具了！

　　這十六個人都是武林中有名的人物，但除了殷梅閣，屈九疑之外，後來所發現的屍體也僅只有江南鎮海幫的幫主聶冬青一人尚還有些微氣息，看來這十六個人都是不久之前受到喬北溟所傷的。霍天都目睹這十六個高手的傷亡，不由得心中感到一股寒意，暗自想道：「喬北溟能在頃刻之間，連斃十六高手，不問可知，他的修羅陰煞功定是已練到了第九重的境界！」

　　谷竹均將尚有氣息的殷、屈、聶三人投入一個石洞，向霍天都討了三顆碧靈丹，說道：「但教他們尚有一絲氣在，我總得盡力施為。」聽谷竹均的語氣，對醫治他們實是沒有把握，不過聊盡人事而已。于承珠咽下眼淚，留下兩個得力的頭目協助谷竹均，一行人等，繼續登山。

　　走了一程，到了一處險峻所在，兩面山峰，狀如合抱，狹窄處僅容得一人通過，忽聽得一聲長嘯，接著轟隆一聲，一塊大如磨盤的石塊從山上飛下來。雲重大喝一聲，施展金剛神力，雙掌一托，將那塊大石擲下山谷，滿天塵霧，這霎時間，群雄幾乎睜不開眼睛，于承珠揚手發出三朵金花，三點金光，從塵霧中穿過，只聽得錚錚錚三聲連珠密響，同行的人才知道與大石飛下的同時，還有其他暗器偷襲。

　　霍天都、凌雲鳳飛身掠起，也就在這剎那之間，落到那座山峰中間一塊橫出來的岩石，抬頭一看，只見厲抗天在上面大聲叫道：「誰上此山，有死無生！」

　　雲重大怒，拾了兩塊石子便向厲抗天彈去，厲抗天掄起銅人一磕，只聽得「哎呀」一聲，一個躲在厲抗天背後的人被石子打個正著，原來剛才被于承珠打落的三柄飛錐，就是此人所發，只因他生得矮小，躲在巨無霸般的厲抗天背後，所以一時間看不出來。

　　待眾人上到山頂，這兩人早已逃開，遠遠聽得厲抗天一聲長嘆。原來厲抗天對霍天都有好感，他擲下大石之前，先發出嘯聲警告，繼而又出言恫嚇，表面看來，似是窮兇極惡，實則是想霍天都因而止步，免得到了嶗山頂峰之後，被他師父所傷。雲重拾起一柄飛錐，冷笑說道：「神錐崔寶山也來了，看來喬北溟也邀了不少人呢！」崔寶山是保定暗器大師石三泰的首徒，以能夠一手連發十二柄飛錐馳名，這次僅發三柄，自是未盡全力，他料敵不足，先吃了點虧。

　　眾人繼續登山，一路提心弔膽，但卻不見喬北溟出現，不久就到了嶗山的主峰，那座道觀──上清宮已遙遙在望，就在這時，忽聽得一聲極為尖銳的嘯聲，刺得眾人的耳膜都隱隱作痛！

　　霍天都聽出這是喬北溟的嘯聲，說道：「這老魔頭的功力果然又已大勝從前！」雲重是個武學的大行家，從喬北溟那帶著殺伐之音的嘯聲中，進一步的聽出了他肝火躁盛、中氣迫促的徵象，更是詫道：「喬北溟正在和人交手，這個人的功力絕不在他之下，看來不是少林寺的方丈，便是邙山派的掌門！咦，奇怪……」話聲停頓，凝神又聽了一回，于承珠道：「怎麼？」雲重道：「和喬北溟交手的不只一人！」于承珠這才知道她師叔感到奇怪的道理，要知少林寺方丈和邙山派掌門乃是武林中數一數二的人物，憑著他們的身分，絕不應以二敵一，但設若不是他們，又有誰的功力與喬北溟相當？

　　好在此際上清宮已經在望，眾人懷著好奇之心，加快腳步，不多一會便已看得清清楚楚，和喬北溟交手的果然不只一人，但卻也不是少林寺的方丈和邙山派的掌門。

　　只見在上清宮前面的那塊大草坪上，四邊站滿了人，中間有三個老和尚正在圍著喬北溟廝殺，兩個使九環禪杖，一個使玄絲拂塵，喬北溟則是雙手空空，時不時一掌砍中禪杖，發出震人心魄的金鏘玉振之聲，好像他那雙手掌竟不是血肉之軀，而是鋼鐵打的。

　　雲重低低「咦」了一聲，道：「這是少林寺三大神僧！」少林寺當今的主持無住禪師有三個武功最強的師弟，分任監寺、護經、刑堂之職，法號無色、無我、無相，合稱三大神僧，這三大神僧威望極隆，武林中甚至有人傳說他們已練到了達摩祖師的「易筋」「洗髓」功夫，不過，幾十年來，他們除在本寺授徒之外，卻從不曾與外界交手，因此誰也不知道他們神功深湛到如何地步？這一番三大神僧連袂而來，已是未曾有之事，而三大神僧合戰一人，那更是出人意表了。

　　這時正是戰到最緊張的時候，雲重一眼瞥去，但見中間的無相神僧抖動拂塵，塵尾散開，千絲萬縷，就像化成了千百口銀針，喬北溟全身穴道都在他拂塵籠罩之下。這種拂塵刺穴的功夫，能將至柔變成至剛，若非內功早已到了爐火純青之境，絕不能使用，雲重心中方自喝采。陡然間聽得喬北溟大喝一聲！那千絲萬縷的塵尾被他忽一口氣吹散，但見他騰身飛起，雙掌開揚，噹噹兩聲，又把無色、無我兩大神僧的禪杖盪開，禪杖劃過之處，兩邊的樹木，樹葉紛紛落下，就像大樹的本身，受到了激烈的震動一般！

　　雲重不由得心中一凜，想道：「這三大神僧果然名不虛傳，功力之深，確是到了爐火純青之境，但以他們三人之力，似乎也未能佔得喬北溟半點便宜，怪不得張丹楓也要把這老魔頭當成勁敵了。」更有一點令得雲重奇怪的是：這三大神僧的功力，看來任何一人，都可以與喬北溟匹敵，何以他們甘願自貶身分，以三敵一？而且以三敵一尚自佔不到便宜。

　　雲重看得出三大神僧的功力，但他卻未能深悉喬北溟修羅陰煞功的厲害。原來這三大神僧，乃是被喬北溟以第九重修羅陰煞功逼得他們應戰的。

　　張丹楓本來是請少林寺的方丈助陣的，恰值方丈無住禪師即將閉關坐禪，他卻不過張丹楓之請，只好叫三個師弟代他前往。三大神僧同往，比方丈親自出山，實力更勝幾分，張丹楓自是喜出望外。他負責還要去約邙山派的掌門，另外也還有一件要事待辦，因此便請這三大神僧先行，並負責照顧第一批到達嶗山的各路英雄，張丹楓請到少林寺的三大神僧，本已是對喬北溟甚為重視的了，那知還是對敵人估計不足，以致雖有三大神僧在場，第一批到達嶗山的各路英雄，還是免不了伏屍遍野，傷亡一半以上！

　　這三大神僧一生行事正派，怎也料不到喬北溟會完全不講武林規矩，不待正式約戰，便即先下毒手，亂打一場。他們入山未久，喬北溟便即率領黨羽，封鎖了他們的退路，片刻之間，便用修羅陰煞功連傷了十六高手。三大神僧為了減少傷亡，逼得合力將他截住，一路打上山去，最後在草坪上展開惡鬥。

　　喬北溟的修羅陰煞功已練到了第九重境界，有傷人立死之能，饒是三大神僧都練有護體神功，被他的陰寒邪氣傳入體內，亦是元氣大傷──所以功力雖然相當，但三大神僧卻一面運功療傷，一面抵禦外敵，這麼一來，此消彼長，兩方面才堪堪打成平手。

　　雲重這一行人上到山上，喬北溟一眼望見了于承珠、怒氣陡生，忽地一聲喝道：「三大神僧，你們先歇歇吧！」長嘯聲中，身形飛起，左手抓著了無色禪師的禪杖，右手抓著了無我禪師的禪杖，雙杖一碰，火星蓬飛，他借著雙手按著禪杖的力道，身形又騰起了數丈，竟然似箭一般的向于承珠射來！無色、無我兩個神僧被喬北溟用隔物傳功的本領，施以最猛烈的一擊，五臟六腑幾乎要翻轉過來，身子搖擺了幾下，頹然坐下，面色如灰。三大神僧中功力最高的無相禪師這一驚非同小可，急忙上前照料師弟，那還顧得再去攔截喬北溟。

　　說時遲，那時快，喬北溟已似一隻摩雲巨鳥，撲到了于承珠的頭頂。雲重大喝一聲，一掌拍出，雙掌相交，喬北溟「哼」了一聲，身形斜飛，落到三丈之外！雲重的金剛掌力當世無匹，饒是喬北溟的內功已練到正邪合一境界，將近金剛不壞之身，被他掌力一擊，攻勢也不能不頓然受挫！

　　可是雲重硬接了他的一掌，登時也覺得有如身墜冰窟，寒意直透心頭，他本來想連續發出第二掌的，接了一招之後，內家真力，已是不能重行運用！

　　喬北溟雖然受挫，身形落地，看清楚了方向，立即又向于承珠追去，猛見一道弧形的劍光，圈上身來，原來是霍天都、凌雲鳳雙劍齊出，攔住了他的去路！

　　喬北溟見霍、凌二人聯劍的威力比上次又大了許多，招數更是神妙得難以捉摸，也禁不住心頭一凜，當下施展絕頂神功，左手長袖一捲，右手中指一彈，冒著三分危險，硬破他們劍招，只聽得「錚」的一聲，霍天都的劍脊被喬北溟彈個正著，喬北溟的衣袖卻裹不住凌雲鳳的長劍，袖管被割了下來。

　　霍天都的青鋼劍被喬北溟彈中，登時變得有如冰柱一般，幾乎不能掌握，寒氣從劍柄傳上掌心，霍天都禁不住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冷戰，心中一怯，不自覺地退開一步，雙劍相聯的弧形開了一個缺口。喬北溟哈哈大笑，從缺口衝出，朗聲說道：「霍天都，你的天山劍法已是大成，等下我再和你較量！」一個轉身，與于承珠的距離已經不到一丈。雲重、霍天都、凌雲鳳相繼追來，但距離喬北溟最近的凌雲鳳也落後十丈有多。

　　于承珠逃入樹林，使出穿花繞樹身法，急切間喬北溟也沒法將她捉到，喬北溟怒氣沖天，大聲喝道：「還我兒子的命來！」猛地一掌發出，咔嚓一聲，一棵大樹倒了下來，于承珠被這棵大樹一攔，側面茅草叢中，忽地竄出一人，持劍向于承珠便刺，卻原來是預先埋伏在樹林中的管神龍。

　　這時于承珠的前面有管神龍，背後有喬北溟，背腹受敵，危險萬分，管神龍使出個「粘」字訣，冷不防的從茅草叢中竄出，一劍橫披，正好搭著于承珠的劍脊，雙劍緊粘，于承珠擺脫不開。管神龍得得大笑，本來管神龍這一劍偷襲，盡可以令于承珠受傷，但他為了要討好喬北溟，使喬北溟能夠親手報復殺子之仇，故此僅將于承珠的寶劍粘著。凌雲鳳大驚失色，急忙將長劍脫手擲出，化作一道銀虹，襲擊喬北溟的背心！

　　喬北溟聽得背後金刃劈空之聲，頭也不回，身形飛起，越過一棵大樹，隨著將一根粗如手臂的樹枝一扳，只聽得「唰」的一聲，凌雲鳳那柄青冥寶劍插在樹上！喬北溟身形落下，離于承珠已經不到三丈！

　　然而就在這瞬息之間，管神龍也受到了突如其來的襲擊，他笑聲未絕，猛覺一股極強勁的力道從背後攻來，管神龍反手一推，儼如碰到了銅牆鐵壁，那裏動得分毫？那人一聲喝道：「給我躺下去吧！」掌力一發，管神龍果然應聲而倒，跌了個四腳朝天！

　　雲重大喜叫道：「韓老前輩！」卻原來來的是邙山派的掌門韓鐵樵，韓鐵樵號稱「神拳無敵」，管神龍若是用劍，大約還可應付個三五十招！如今他的劍與于承珠的寶劍粘著，單掌對敵，被韓鐵樵一擊便倒。

　　喬北溟這時亦已趕到，大聲喝問：「你也給我躺下去吧！」使出了第九重的修羅陰煞功，掌力一發，寒風驟起，韓鐵樵是薑桂之性，老而彌辣，忍不著氣，冷笑說道：「且看是我是你？」一拳搗出，那知他不開口尚好，口一張開，那股陰寒之氣登時攻入，拳掌相交，只聽得「篷」的一聲，喬北溟給他震退三步，韓鐵樵卻打了一個寒噤，搖搖欲墜。

　　喬北溟再發一掌，又震斷了一棵大樹，攔住了于承珠的去路，他身形一晃，立即從韓鐵樵的旁邊竄過，韓鐵樵伸手一抓，手腳竟然不聽使喚，原來他功力雖高，硬接喬北溟一掌，急切之間，卻是未能恢復，手腕的關節似是在冰水中浸得過久似的，有點僵硬不靈，這一抓竟然沒有抓中。幸在喬北溟急於要報殺子之仇，全副心神都放在于承珠身上，要不然，趁此時機，再發一掌，韓鐵樵只怕不死也得重傷。

　　喬北溟喝道：「看你還逃到那裏去？」長臂一伸，僅差幾寸便要觸到于承珠背心，就在此時，忽聽得一聲長嘯，前面除了于承珠外，沓無人影，卻竟似有一個人附在喬北溟的耳朵旁邊說道：「你自負是一代武學大師，目空今古，卻來欺負一個女子，不識羞麼？」

　　喬北溟大吃一驚，不由得怔了一怔，腳步也不自覺地停了下來，他不只是震驚於對方這「傳音入密」的上乘內功，更重要的是，說話這人，不是別人，而是他目中唯一勁敵──張丹楓。

　　就在這一轉眼之間，只見張丹楓白衣飄飄，已是穿林而出，連喬北溟也看不清楚他是從那裏來的！但覺轉眼間便多了個人，但卻又是來得如此從容不迫。

　　于承珠叫了一聲「師父」，竟是喜極而泣。張丹楓笑道：「承珠，你平生還是第一次這樣受人欺負吧？不要哭了，為師的替你出這口惡氣便是。」

　　喬北溟冷笑道：「上次在西山玄妙觀對掌，喬某領益不少，兩年來無日或忘，當時我與你曾經立約：喬某若有寸進，定當登門造訪，再領教你的絕世玄功，難得你今日不請自來，也省得我多走蒼山一趟。張丹楓，隨你劃出道兒，喬某一準奉陪便是。不過，在動手之前，這件事我卻非說清楚不可，你責備我欺侮你的徒弟，哼，哼，你要為你的徒弟出氣，我兒子死於非命，難道我姓喬的就不該為我的兒子報仇？」要知喬北溟一生自負，為了保持他武學宗師的身分，所以要急於辯解，不願貽人口實，落得以大欺小的罪名。

　　于承珠也冷笑道：「喬老怪，你當你那寶見兒子真是我殺的麼？」喬北溟雙目一睜，狠狠問道：「不是你是誰？」于承珠道：「是你們的自己人陽宗海！」喬北溟斥道：「胡說八道，陽宗海怎會殺害少少？而且他中的分明是你的金花暗器，你還要撒賴麼？」

　　于承珠柳眉倒豎，大怒說道：「好。你不信也只好由你，反正你的兒子死有餘辜，就算是我殺了也是罪有應得。」

　　喬北溟雙眼火紅，但在張丹楓面前，他卻不敢再向于承珠施展殺手，張丹楓淡淡說道：「喬北溟你先別動怒，你看看是誰來了。」

　　只見樹林裏走出四個人來，前面三個並排走著的正是武當劍客屈九疑、「天雷劍」殷梅閣和江甫鎮海幫的幫主聶青冬，後面的那個則是神醫谷竹均，他們幾個人充滿了憤怒的眼光，比喬北溟更兇更狠！

　　喬北溟禁不住心中一凜，他用修羅陰煞功連殺十六高手，只當已死得乾乾淨淨，料不到竟有三個活了回來。心中想道：「可惜我剛才為了避免耗損真氣，僅用到第五重的修羅陰煞功。」但隨即想到：「以這三個人的功力，縱然能夠苟延殘喘，斷不能這樣快便恢復如常，就算谷竹均有神醫之名，他也不能這樣快便將這三人醫好，不問可知，這定是張丹楓運用絕頂內功，給他們驅毒療傷的了！照這樣看來，我雖然將修羅陰煞功練到了第九重的境界，只怕今日也未必能穩操勝算。」

　　張丹楓劍眉一揚，兩道眼光有如利箭般地射到喬北溟身上，沉聲說道：「我的徒弟從來不說假話，但死無對證，我也不必替她多加辯護，好吧，就算你的兒子是她殺的吧，你殺了江湖道上十四個成名的人物，那一個的性命都抵得上你的兒子有餘，這筆帳算下來，你還欠我們十三條命債！」

　　喬北溟無可抵賴，索性撕破了面，雙眼一翻，冷冷說道：「是我殺的又怎麼樣，莫說十三條命債，一百三十條我也有肩膊承擔，你有能耐來討債便是，張丹楓，是不是咱們現在便馬上較量？」

　　張丹楓神情嚴肅，緩緩說道：「上次在西山玄妙觀我沒有佔你便宜。這次同樣也不想佔你便宜。上次你是在和黑白摩訶惡戰之後，我贈你小還丹讓你恢復精神，這次你又是在和三大神僧惡戰之後，我同樣再贈你一顆小還丹，讓你歇息好了，死而無怨！」說了這話，掏出一個銀瓶，挑出一顆藥丸，雙指一揮，向喬北溟彈去。

　　喬北溟今非昔比，勝了三大神僧，亦至多不過消耗了他三分真力，本待不接，但聽到張丹楓最後那句「死而無怨」這四個字。不由得心中一凜，不知不覺的便伸出手來，接了丸藥，只聽得張丹楓一字一句，斬針截鐵地繼續說道：「上次你惡跡尚未昭彰，我可以讓你有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這次交手我可絕不留情，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喬北溟變了顏色，但迅即又哈哈笑道：「喬某敢再度出山，與你較量，當然是早已有心與你拼個強存弱亡，這話何須說得？承惠靈丹，大恩不敢言謝，等下喬某定出全力與你周旋，令你不致失望便是！哈哈，張丹楓真有你的，不愧人家給你加上大俠二字稱號，不管等下是我死在你的手上還是你死在我手上，總之我已佩服你了。」他強攝心神，說了這幾句「門面話」，哈哈一笑，便在眾目睽睽之下，將張丹楓贈他的那顆「小還丹」吞了下去。

　　這時眾人已回轉草坪，三大神僧亦已恢復如初。上前迎接張丹楓，連聲：「慚愧。」張丹楓道：「我來遲一步，幾乎誤了大事，累了三位神僧，說到慚愧，我更慚愧了。這老魔頭已練成了第九重的修羅陰煞功，三位神僧能與他抗衡，安然無事，功力之深，端的令人佩服！」張丹楓這幾句話絕非客氣，原來他替殷、屈、聶三人驅毒療傷，也自耗了不少真力，更深悉了修羅陰煞功的厲害。

　　所以張丹楓之贈藥給喬北溟，這固然是由於他的光明磊落，另一方面，他自己也要利用這一段時間，默運玄功，來恢復他的功力。

　　這時趕會的各路英雄陸續到來，他們是和張丹楓一批的，因張丹楓和邙山派的掌門韓鐵樵上到半山聽到廝殺的聲音，便先趕上來，因之他們稍稍落後。

　　喬北溟吞下了「小還丹」，但覺一股陽和之氣，直透丹田，舒暢無比，但他要完全恢復功力，估量也還得半個時辰，他想了一想，眼光環掃全場，開聲說道：「張大俠邀請了這麼多高手前來，端的為今日之會，平增光采，老夫也有一些武林朋友在此，你我這場比鬥既然移後，教這些朋友在這裏坐候，未免太悶，依我之見，不妨讓大家隨意挑選對手，先比幾場如何？」張丹楓道：「不錯，喬先生的朋友既然願以武會友，彼此印證一番，自是無妨。」

　　話聲未畢，喬北溟的身邊便出來一個五短身材的漢子，揚聲說道：「久仰于姑娘有『散花女俠』之稱，崔某不材，敢請與于女俠一比暗器！」這人正是剛才在危岩上用飛錐向眾人偷襲的那個崔寶山。

　　喬北溟暗暗歡喜，原來這個崔寶山是厲抗天的結義兄弟，他久已想拜喬北溟為師，喬北溟與于承珠有殺子之仇，崔寶山便想抓著這個機會，立心把于承珠殺掉，作為拜師之禮，然後請厲抗天為他說項，料想喬北溟不會拒絕。喬北溟觀形察色，一見是崔寶山出來，便猜中了他的心意，暗暗用眼色鼓勵。

　　張丹楓怕徒弟不知此人來歷，說道：「當今天下有兩大暗器名家，一是四川萬縣的唐家，一是河北保定的石家。這位崔師父是石家莊莊主石三泰的弟子，承珠，你好好向他討教幾手暗器功夫吧。」于承珠笑道：「這位崔師父的功夫，我們已經見過一二，不勞師父吩咐，徒兒自會小心應付。」

　　練暗器的人，耳朵特別靈敏，崔寶山聽得于承珠與師父的說話，竟似並不怎樣將他放在眼內，心中大怒，想道：「等下就要你知道厲害。」

　　兩人同時出場，在距離三丈之處站定，崔寶山拱手道：「于女俠請！」于承珠道：「客不僭主，崔老師請！」「請」字剛出口，崔寶山果然便不客氣，一柄飛錐發了出來。

　　崔寶山在雙方敘禮之後，突然出手，飛錐來勢，又狠又準，確是名不虛傳！但這一來，卻也失去了暗器名家的身分了。于承珠一聲冷笑，一朵金花，破空飛出，但聽得「錚」的一聲，飛錐墜地，金花則還向偏旁射出一箭之遙，方才落下。

　　金花的體積比飛錐小得多。于承珠發暗器的勁道也遠不如崔寶山。但兩件暗器，對空一撞，卻是小的把大的撞下來，場中不乏武學名家，一看之下，便知道于承珠是將武學中借力打力的道理運用至暗器上，這一手功夫端的難能可貴，大家都紛紛給她喝采。

　　崔寶山卻是神色不變，只輕輕讚了一個「好」字，倏然間，又是連發三錐，一取于承珠眉尖的「陽白穴」，一取胸口的「靈府穴」，一取脅下的「竅陰穴」，三柄飛錐，三個方向，分襲上中下三路的致命穴道，狠辣之處，世罕其倫。于承珠飛出六朵金花，每兩朵金花，一上一下，貼著一柄飛錐擦過，卸了對方的勁道，三柄飛錐失了準頭，從于承珠身邊掠過。這一次于承珠仍是用借力消勁的暗器手法，但對方三錐齊發，她的功力未到，卻是只能使對方的暗器失卻準頭，卻不能將之擊落了。

　　崔寶山喝道：「散花女俠，名不虛傳，再多接一些！」雙手齊揚，每邊三柄飛錐，這一回是六柄飛錐，同時發出，列成兩個品字飛來，將近于承珠身前出地散開，上下、左右、前後，將于承珠包圍在當中！

　　于承珠一把金花撒出，隨即騰身飛起，儼如蜻蜓點水，彩蝶穿花，在飛錐交織的縫隙中竄出，但聽得鳴鳴聲響，六柄飛錐在她身前身後交叉穿過，揚起了一大片塵土。

　　眾人看得目眩心驚，只見飛錐掠過地上，幾道長長的溝印，好像用犁犁一般，于承珠雖是毫髮無傷，卻也沾了滿身泥土！

　　崔寶山發出一聲獰笑，于承珠身形未定，他只是一聲喝道：「好呀，再接這個！」手揚處，鳴鳴怪響，一個拳頭般大小的圓珠，從于承珠左側飛來，到了于承珠的頭頂，忽地裂開，進出無數火花，原來這圓球裏包著無數硫磺彈，露風自燃，登時便似化成了一張火網。于承珠的退路被封，只好施展絕頂輕功，內右斜左竄出。崔天寶早算準她要如此躲避，搶先又發出了一把梅花針！

　　梅花針細如牛毛，絕不可能用暗器將它擊落，好在于承珠的內家功力，也已有了相當造詣，急忙雙掌齊推，掌挾勁風，梅花針未能沾身，紛紛墜地。然而，就在這剎那之間，崔寶山趁著于承珠要發出劈空掌應付飛針，無暇射出金花之際，驀然間又是雙手齊揚，這一回，他竟是施出了世上無雙的石家暗器絕技，一手同時發出了十二柄餵有劇毒的「毒龍錐」。

　　這那裏是比試暗器，根本就是立心要取人性命，群雄見崔寶山如此狠毒，有好幾個脾氣暴躁的已喝罵起來。喝罵聲中，但見于承珠忽地飛身衝過，迎面正碰著三柄飛錐，她在空中一個轉身，竟似在地上一般施展開穿花繞樹的身法，一個盤旋，左右兩組飛錐全都給她避開，而且在這瞬息之間，她已在半空中拔出寶劍，一招「長虹經天」，青冥寶劍化作了一道青紫色的長虹，劍光掠過，只聽得一片斷金戛玉之聲，她避開了六柄飛錐，剩下的六柄飛錐也全都給她的寶劍削斷！于承珠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你也接我的金花！」身形未曾落地，便在空中用「天女散花」的手法，一把撒出了二十四朵金花！

　　飛錐的體積較大，崔寶山的暗器囊中共有二十四柄飛錐，他第一次發出一柄，第二次發出三柄，第三次發出六柄，第四次發出十二柄，這時僅只剩下二柄，自是無法用飛錐反擊，只好發出一把鐵菩提迎敵，只希望能夠把飛到跟前的金花打落，已談不上再攻擊對方了。

　　那知于承珠這二十四朵金花，看似滿空亂飛，實則都循著預定的軌道，有的斜飛，有的走著直線，交叉穿插，每朵金花，都是認定對方一個穴道襲擊，尤其美妙的是：金花與鐵菩提互相碰擊，鐵菩提墜地，那些金花卻只是改變了一個方向，仍然向崔寶山拐彎襲來，而且仍然是對準穴道，這樣一來，滿空暗器碰撞，軌跡變換，瞬息萬狀，更是防不勝數。

　　崔寶山嚇得魂飛魄散，這時那還顧得暗器大名家的身分，滿空金花飛舞，他又沒有于承珠那等卓絕的輕功，騰身飛起已不可能，只好用滾地堂的功夫，仆倒地上，一連幾個觔斗翻出去，狼狽萬分，饒是如此，也還未能逃脫，但見數十點金星，有如流星殞石般地射下，一聲淒厲的呼號，駭人心魄，崔寶山身上一連中了七八朵金花！

　　這七朵金花都打在要害之處，鋒利的花瓣，割斷了崔寶山手腳的筋脈，雖然還未要了他的性命，但他這一身武功，卻是從此廢了。

　　張丹楓拈鬚微笑，心中想道：「承珠雖然是做得狠些，但這廝以名家弟子，助紂為虐，卻也是罪有應得！」最令得張丹楓欣慰的是：于承珠的暗器功夫，已經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比起當年的雲蕾，更有過之而無不及！

　　厲抗天將崔寶山扶了回來，喬北溟看得又驚又怒，他正在默運玄功，這一動怒，內家真氣，幾乎走錯脈道，喬北溟一凜，急忙鎮攝心神，想道：「目下最要緊的是把張丹楓擊敗，崔寶山是死是活，管他作甚？」

　　喬北溟這邊摘星上人走了出來，朗聲說道：「十年前我曾蒙張、雲兩位大俠指教，十年以來，不敢或忘，而今張大俠既與喬老先生有約，等下比試，我只好向雲大俠再請益幾招。」

　　十年前張丹楓與雲重曾經大鬧皇宮，當時雲重用金刀夾掌，殺了摘星上人的好友屠龍尊者，卻與摘星上人打成平手，摘星上人膽敢向他挑戰，同時也是想為好友報仇。

　　雲重笑道：「我也正有此意，十年前未曾分出勝敗，今日想可以得出個結果來了。便請上人進招！」

　　摘星上人一聲：「承讓！」立即出手，他的「摘星手」以快、狠、變三字著名武林，一掌劈來，攻勢閃縮不足，方到中途，驀然又變了五指如鉤的擒拿手法，而且還暗藏著小天星掌力，專破敵人的護身氣功。雲重大喝一聲：「來得好！」輕飄飄的一掌拍出，看似毫不著力，摘星上人卻猛地感到一股大力推來，勢道有如排山倒海，不由得大吃一驚，急忙一個旋身，肩頭已被雲重的掌鋒掃了一下，雖未中個正著，已是痛徹心肺！

　　原來雲重這十年來與張丹楓朝夕相處，不但他本門的大力金剛掌，已練到舉世無雙，而且玄門正宗內功也早已到了第一流的境界，功力不在少林三大神僧之下，摘星上人以為雲重剛才硬接了喬北溟一掌，或多或少，總會受了修羅陰煞功的一點傷，那知雲重雖然耗損了兩分真力，內功的深厚，卻仍然非摘星上人所能及。

　　雲重一掌未收，第二掌又發，這一掌的力道比剛才更為猛烈，掌風起處，砂飛石走，林邊的樹林都搖動起來！

　　在場邊觀戰的群雄，都看出雲重的功力遠勝對方，見了這等剛猛無倫的掌力，更是嘆為觀止，大家都以為摘星上人難逃掌下，只有張丹楓搖了搖頭，卻不言語。

　　掌風人影之中，但聽得「蓬」的一聲，摘星上人箭一般地射出偏旁數丈，雲重則晃了兩晃，大喝一聲，又追過去，觀戰諸人，十之七八都未看得清楚，但武功最高的十來個人，卻已看得分明，這回中了對方一掌的竟是雲重，不禁大驚失色！這時張丹楓卻相反的露出笑容，張玉虎靠在師父身邊，暗暗納罕，但他知道師父絕不會無因而喜，看這神情，他雖然納罕，但不必再問，已可以肯定雲重必能勝得此場。

　　原來摘星上人這十年來亦是大有進境，他的掌法本以快、狠、多變著名，武功循著這條路子發展，因此輕靈俊巧、變招奇妙等等長處，卻非雲重可及，剛才這一掌，就是在他極危險之際，突然變招，用「移宮換步」的身法，打中了雲重的。

　　不過，雲重的功力比他深得多，中了他的一掌，僅不過稍微一震，摘星上人卻被他的反震之力，震得虎口酸麻。

　　摘星上人連試兩招，已試出了雲重的功力，竟是超出他的估計，連自己苦練了多年的小天星掌力，也破不了他的護體神功，心中不寒而慄，但這時已是騎虎難下，只好盡量運用自己的所長，希望以巧降力，來與雲重周旋。

　　雲重吃了一掌，心道：「師父傳我金剛掌之時，曾經言道，這套掌法剛猛無倫，學成之後，容易犯只顧攻擊敵人，不顧防禦自己的毛病；張丹楓也曾經屢次指出過我這個缺點，怎的臨敵之時，卻又忘了？」一旦省悟，掌法立變，一掌護身，一掌對敵，攻擊之掌，有如巨斧開山，大刀劈石，威不可當；護身之掌，則有如銅牆鐵壁，難以逾越。摘星上人用盡辦法，都沒法迫近他的身前。

　　轉眼間已過了五十多招，摘星上人漸漸感到力不從心，汗如雨下，心中想道：「這樣下去，我只有給他累死！」牙根一咬，惡念陡生，拼了性命，突然冒險欺入雲重的雙掌圈內，雲重左掌橫掃，右掌則似大刀般的直劈下來，摘星上人驀地伸指疾彈，同時左手橫肱，肘鎚橫撞過去，這兩招變化得精妙絕倫，疾如星火，但聽得「喀喇」聲響。摘星上人倒在地上，雲重亦是面色蒼白，冷汗一顆顆的，黃豆般大小，不斷的從額上滴下來！兩方面的人都是吃驚不小，急忙奔出去救護自己人。

　　原來摘星上人是拼著受雲重一掌，施展「穿雲指」和「摘星手」兩種最狠辣的絕技，希望能夠彈碎雲重的筋脈，抓穿他的琵琶骨，要是雲重未能洞悉其奸，仍然用金剛掌對付的話，那麼摘星上人固然要受重傷，雲重只怕也難免殘廢。

　　好在雲重及時見機，心想他敢欺身進入我的掌力圈內，並有所恃，立即把攻敵之掌也撤了回來，雙掌如環，在閥前轉了一圈上摘星上人掌劈指戮，剛剛攻到，被雲重抓個正著，用力一拗，他那裏能擋得雲重的金剛指力，十隻手指，全給雲重拗斷，登時暈了過去，但雲重的左手脈門，也給他彈了一下，筋脈雖然未斷，卻也有點裂開，痛得直冒冷汗。回來之後，吞了一顆小還丹，這才漸漸恢復精神。

　　喬北溟見自己這方又有一個高手被廢了武功，雖然不敢動氣，卻也忍不住皺了一下眉頭，正想叫管神龍去抵擋一陣，只見對方已走出一人，朗聲說道：「邙山韓鐵樵向鐵嶺三神君討教。」「鐵嶺三神君」是一母所生的三兄弟，橫行關外，佔據牡丹江邊的鐵嶺做沒本錢的買賣，他們在關外從來未遇過高手，因此驕傲自大，大的自封為「鎮天神君」，二郎自封為「混天神君」，三郎自封為「驚天神君」，合稱「鐵嶺三神君」。十餘年來，北京的鎮遠鏢局第一次到關外走鏢，便給這「鐵嶺三神君」劫去價值百萬的紅貨（鏢行術語，金珠寶見稱為紅貨）。鎮遠鏢局破產關門，總鏢頭殷牧野受了內傷，回來之後，一氣成病，不久便死。殷牧野是韓鐵樵的朋友，雖未留下遺言要韓鐵樵給他報仇，但韓鐵樵知道了他的死因之後，卻以為他復仇為己任，只因一來山遙水遠，二來殷牧野故世不久，韓鐵樵便接任邙山派掌門，抽不出身來遠赴關外。這次丐幫探得喬北溟邀請同盟的人有「鐵嶺三神君」在內，畢擎天特派一個弟子去通知韓鐵樵，因此張丹楓到邙山去請韓鐵樵，一說便允。

　　「鐵嶺三神君」卻不認識韓鐵樵，悄悄問厲抗天：「這是誰人？」厲抗天遁：「這是邙山派的掌門，號稱神拳無敵韓鐵樵，三位神君請加小心。」鎮天神君「哼」了一聲，心道：「什麼神拳無敵，剛才還接不了喬北溟的一掌？總是中原武林人士，喜歡互相標榜。」混天神君則道：「這麼說這個姓韓的也是個大名鼎鼎的人物，哈哈，原來他也知道咱們鐵嶺三神君的名字！」三兄弟既輕敵，又得意，便都走了出來。

　　鎮天神君昂首向天，大模大樣地問道：「姓韓的，就只你一個人嗎？」韓鐵樵道：「不錯，這裏除了我姓韓的，還有誰識得你們？」混天神君哈哈笑道：「原來你是慕名而來，那麼現在我們三兄弟在此，你想向那一位討教。我替你想，大哥，你不是敵手，不如和我玩幾招。」混天神君是個渾人，不識他話中有刺，把他當作真是聞名仰慕，前來求教。韓鐵樵冷冷說道：「我不耐煩一個個地打下去，當然是請三位一齊上呀！」

　　鎮天神君大怒道：「姓韓的，你好大的口氣！」忽聽得喬北溟鄭重說道：「韓大掌門獨戰三大神君，真是旗鼓相當的重頭戲，這番當可令我們大開眼界了！」

　　三兄弟中最小的那個驚天神君卻是個較為慎重的人，一聽喬北溟之言，似是在點醒他們，只怕這個姓韓的當真是個硬點子？便即說道：「大哥，既然這位韓大爺定要伸量咱們，恭敬不如從命，咱們就隨著韓大爺劃的道兒走吧。」

　　鎮天神君聽了喬北溟的話，亦自心中微凜，雙眼一翻，說道：「好，姓韓的，這可是你自己討死，怨不了誰人！你亮出兵器來吧！」韓鐵樵雙拳一屈一伸，縱聲笑道：「幾十年來，還從未有人叫韓某用過兵器呢！除了這雙拳頭之外，韓某不懂得用任何一件兵器！」

　　鎮天神君大怒道：「好狂妄的老匹夫，且待我瞧瞧你是否神拳無敵！」三兄弟都亮出兵刃，鎮天神君使的是一把玄鐵重劍，混天神君使的是一柄三尖兩刃刀，驚天神君使的則是兩柄熟銅鐧。

　　三兄弟中鎮天神君功力最高，那把玄鐵劍重達四十三斤，一劍刺出，隱隱帶著風雷之聲，韓鐵樵心道：「這三個傢伙自號神君，果然是有幾分本領，怪不得殷牧梅傷在他們之手。」眼見鎮天神君那沉重異常的鐵劍堪堪刺到，韓鐵樵雙臂一振，身隨掌走，迅若狂風，呼呼兩聲，橫掃出去，鎮天神君陡然一震，但覺拳風撲面，那柄重達四十三斤的玄鐵劍竟似柔枝一般給他一掌盪開。混天神君使了一招「力碎華山」，三尖兩刃刀迎頭劈下，韓鐵樵側身分掌，一個虎跳，搶到了混天神君右側，左掌一托刀柄！右拳猛地搗出，「蓬」的一聲，混天神君肋骨碎了兩條！痛得哇哇大叫。驚天神君最為乖巧，雙鐧舞得風雨不透，迫近前來。鎮天神君與他左右夾攻，逼得韓鐵樵將打向混天神君的拳頭收了回來，一招彎弓射雕，左右開弓，將老大老二一齊逼退。

　　混天神君叫道：「好一個老傢伙，氣力比我還大得多，神拳無敵這頂高帽果然是應該給你戴了。」三兄弟中混天神君最渾，但氣力卻數他最大，兼之有一身橫練的功夫，常常和山中的巨熊搏鬥，巨熊的利爪也傷他不得，如今卻被韓鐵樵一拳打折了肋骨，當真又是驚惶，又是佩服。但他卻又是一副蠻牛的性子，碰上了比他更強的對手，儘管驚惶佩服，卻更因此打得性起，不顧身上疼痛，將三尖兩刃刀舞得潑風價似，一馬當先。

　　三兄弟互相呼應，老大劍重力沉，一套風雷劍法十分霸悍；老二頑不畏死，奮勇爭先。老三機靈狡猾，雙鐧護身，採取遊身纏鬥的戰略。韓鐵樵雖說是神拳無敵，到底是血肉之軀，拳頭總不能在刀口上硬碰，只有覷準機會，再施展空手入白刃的功夫，但他拳頭腳起處，全帶勁風，力道之強，有如排山倒海，三神君雖有兵刃，卻也往往給他逼得後退。

　　越鬥越烈，四條人影，盤旋來往，拳風劍影，石走沙飛，叱喝山搖，頓足地動，在場的各路英雄，個個都是身經百戰的人，看了這場惡鬥，也不禁目瞪口呆，驚心動魄！

　　激戰中忽聽得金鐵交鳴之聲，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卻原來是韓鐵樵突出奇謀，長袖一拂，裹著了鎮天神君的鐵劍，立即抓著他的手腕，一牽一帶，將那柄鐵劍劈斷了驚天神君的銅鐧，一個轉身，隨即又是一招「肘底看鎚」，正中混天神君的背心。這一拳他使出了開山拳力，饒是混天神君銅皮鐵骨，再也禁受不起，登時一口鮮血吐了出來，三尖兩刃刀脫手飛出，韓鐵礁大聲喝道：「還記得鎮遠鏢局的總鏢頭殷牧野麼？你們的手都沾過他的血，我今日不殺你們，你們這三雙手可得賠給他！」韓鐵樵出手如電，話聲未停，已把鎮天神君和驚天神君的雙臂齊著手腕拗斷，接著「喀喇」一聲，混天神君的一條右臂也連皮帶骨的被卸了下來。韓鐵樵忽地停了下來，說道：「瞧你還有點好漢的樣兒，留你一條臂膊，讓你照顧你的兄弟！」鎮天神君和驚天神君痛得暈死過去，混天神君咬斷了兩齒門牙，居然挺住，不哼一聲。

　　這一場喬北溟這方敗得更慘，厲抗天將「鐵嶺三神君」扶了回來之後，管神龍望了喬北溟一眼，喬北溟低聲說道：「只要一炷香的時刻，我的功力便可以完全恢復，你先去對付一場。」管神龍硬著頭皮，出場向霍天都夫婦挑戰，凌雲鳳正在張丹楓身旁，張丹楓微笑問道：「有把握嗎？」

　　凌雲鳳道：「我和天都聯劍，諒不至於敗給他，要勝他卻還未有十分把握。」張丹楓道：「我剛才看了你的幾招劍法，奇詭變化，已臻上乘，還須注意奇正相生，拙中見巧！」隨即講了幾句上乘劍訣，都是針對凌雲鳳劍法的毛病的，凌雲鳳心領神會，色舞眉飛。

　　管神龍冷笑道：「是否還要再學三年才來與我比劍？」凌雲鳳笑道：「你催什麼，讓你多活片時，正是便宜了你！」笑聲中兩夫妻並肩而上，管神龍瞧著他們神采飛揚，好似已是胸有成竹的神氣，暗暗心寒。

　　凌雲鳳笑道：「你既急著要再世為人，為何還不進招？」管神龍大怒喝道：「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長劍抖動，嗤嗤聲響，劍尖向霍天都一點，霍天都橫劍一迎，未曾碰著，管神龍一個「移宮換位」，趁著雙劍未曾合墮，猛然間便對凌雲鳳施展殺手毒招！

　　原來管神龍也得過喬北溟的指點，喬北溟與霍天都夫婦鬥過多場，對他們的劍法熟悉之極，看出了凌雲鳳的劍法要比她丈夫辛辣，但嚴密之處，卻是不如，而且兩人性格不同，在微妙的關鍵之處，每因凌雲鳳較急而霍天都較緩，他們本來是奇正相生的劍法，就可能在配合上有失調和。

　　因此管神龍這次與霍、凌二人比劍，亦已有了一套戰略，出手第一招便對霍天都佯攻，趁著雙劍未曾合璧，卻又迅即一變，轉為對凌雲鳳施展殺手。那知凌雲鳳得到張丹楓指點，更是早已胸有成竹，不慌不忙，待得管神龍的劍鋒堪堪刺到，這才舉劍一撩，霍天都這時正改守為攻，來得正是時候，雙劍合成了一個圓圈，把管神龍的長劍一絞，轉了幾轉，唰唰兩聲，雙劍一齊穿過，管神龍的衣襟左右兩邊都被洞穿，劍鋒幾乎是貼肉削過，嚇得他冷汗涔涔！

　　一試得手，精神大振，兩夫妻雙劍齊出，宛似二龍搶珠，把管神龍裹在當中，越迫越緊，但管神龍功力甚高，劍法老練，急切之間，他們也還未能得手。管神龍沉著應付，腳踏九宮八卦方位，見招拆招，見式拆式，竭力化解二人的攻勢。張玉虎看得高興之極，對龍劍虹低聲笑道：「凌姐姐的劍術已自創一家，縱未勝過她的丈夫，至少也不在他之下，哈，看霍大哥可還敢小視她麼？啊，可惜，可惜！」原來在說話之時，凌雲鳳正使到一招「玄鳥劃砂」，乘隙而進，把管神龍的長劍挑開，可惜霍天都慢了半分，時機一瞬即逝，竟然又被管神龍化解了。

　　霍天都這一招雖然失了時機，但他悟性極高，劍術的根基也勝於妻子，凌雲鳳得張丹楓指點，劍法有所改進，他一時配合不上，過了三十餘招，他便即心領神會，雙劍合璧的威力大增，初時管神龍還敢偶然反擊，這一來，他已是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張丹楓拈鬚微笑，對于承珠說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詩壇如此，武林亦然，天都、雲鳳所創的劍派，若以詩比擬，光芒不減李、杜詩篇，將來必能成為一代至尊。」于承珠看到幾招精妙的劍法，正想向師父請教，谷竹均忽來說道：「山腳十里之外，似有大隊人馬走動的聲息。」張丹楓只答了兩個字：「無妨！」接著便道：「谷老，這樣的劍法難得一見啊！」谷竹均見張丹楓絲毫不以為意，還邀他欣賞劍術，心想：「張大俠神機妙算，他說無妨就定是無妨！」於是放下心來同看場中鬥劍。

　　這時霍、凌雙劍越迫越緊，激戰中，霍天都運足真力，橫劍一封，管神龍急忙變招易位，凌雲鳳那容得他從容應付，劍訣一領，突撲空門，管神龍反手一劍，但見劍光如練，凌雲鳳的劍鋒已指著他右肋要穴，緊接著「唰」的一聲，霍天都的長劍又從左側削來。這兩招配合得妙到毫巔，管神龍擋得一邊，擋不得兩邊，若非給凌雲鳳刺中穴道就要給霍天都削掉他僅餘的獨臂，兩害相權取其輕，心念方動，「嗤」的一聲，凌雲鳳的劍尖已在他脅下劃過，管神龍驀地一聲大喝，長劍脫手擲來，這一擲是他畢生功力之所聚。霍、凌二人同時出劍，但聽得一片斷金戛玉之聲，管神龍那柄長劍斷為兩截，凌雲鳳功力稍弱，也蹌蹌踉踉的倒退了幾步。

　　霍天都心想：「此人到底是一位武學大師，他輸了也便算了。」待凌雲鳳穩住身形，管神龍已逃入林中。

　　只聽得管神龍叫道：「小弟無能，先告退了！」原來他閉了穴道，受傷不重，但想到對方高手如雲，且有張丹楓壓陣，喬北溟也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三十六計，走為上計，是以雖然尚可再戰，卻先行棄友而逃。

　　喬北溟「哼」了一聲，道：「好，你走得遠遠的，今後也不必再見我了！」管神龍心想：「等下張丹楓便要取你的性命，只怕我想見你你都不能見我了。」不作一聲，加緊腳步，忽地「蓬」的一聲，一團火焰在他的身邊爆炸開來，緊接著幾道金光，一齊襲到，管神龍慘叫一聲，倒下地來，他前面那棵大樹上，跳下一對男女，男的搶先一步，一刀就割下了管神龍的首級，哀聲叫道：「爹爹，孩兒今日替你報了仇了！」

　　這對青年男女乃是萬天鵬和陰秀蘭，他們來得正巧合時，管神龍在倉皇逃命，失魂落魄之際，冷不及防，先給陰秀蘭的毒霧金針火焰彈打中，他受傷之後，真氣已不能運轉自如，中毒暈眩，緊接著，又是萬天鵬一手連發七支金筆，都打中了他的穴道，饒是他本領再高，也難抵擋，可嘆他本可以成為一個武林宗匠的，卻因多行不義，死於兩個後輩之手。

　　龍劍虹見陰秀蘭安然無恙，大為歡喜，招手喚她。陰秀蘭先到張丹楓跟前請了個安，低聲稟告了幾句，然後去見龍劍虹。龍劍虹問道：「你是怎麼脫險的？」陰秀蘭笑道：「說來話長，不久你就會知道。龍姐姐，等下還有一場熱鬧的戲呢，你等著瞧吧！」龍劍虹心想：「她剛剛來到，怎知張大俠與喬老怪就要決戰？莫非是指另一樁事情，但那還有比他們兩人決戰更精彩的好戲？」

　　喬北溟這邊連敗四陣，傷亡了六大高手，加盟之人，盡都膽寒，喬北溟神色黯然，沉聲說道：「抗天，將你的銅人給我。」提起獨腳銅人，緩緩走出場心。于承珠道：「師父，寶劍給你！」張丹楓面容肅穆，似乎在想什麼，片刻之後，低聲說道：「也好。」接過青冥寶劍，也緩緩走出場心。這十年來，張丹楓從未用過刀劍，即算上次與喬北溟比武，也只是用一柄普通的青鋼劍，而今卻換了寶劍出場，那當真是非同小可的了。

　　兩人相向而立，一邊是天下第一劍客，一邊是天下第一魔頭，全場的目光，都集中在他們兩人身上。他們兩人則又凝神靜氣，彼此互相打量，張丹楓見喬北溟雙眸炯炯，神光湛然，一看之下，竟似深得正宗內功精髓的一代宗師，要仔細觀察，才瞧得出一兩分邪氣，心知他果然是參透了正邪兩派的上乘武學，另闢練功蹊徑，達到了正邪合一，扭轉陰陽的境界，不禁心中一動，低聲嘆道：「可惜，可惜！」他的意思除了喬北溟之外，只有于承珠一人明白，那是她師父起了愛惜人材之念，但喬北溟大惡難赦，張丹楓一面決意殺他，一面卻又為他惋惜！

　　喬北溟淡淡說道：「你死在我的手上，也是同樣可惜！天下可惜之事很多，那也不必多說了。」張丹楓拔劍出鞘，微微點頭，道：「你這話倒說得是，來吧！」喬北溟將獨腳銅人一擺，一招「犀牛望月」，向外推出，張丹楓青冥寶劍在銅人上輕輕一點，但聽得聲如鳴鐘擊罄，銅屑紛飛，一縷極為陰寒之氣，瞬息間便傳到了他的掌心，透過了他的手少陽經脈。正是：

　　自古正邪不兩立，非關瑜亮並時生。

　　欲知二人勝敗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驚見劍光寒　元兇授首　愁看人影沓　一鳳凌雲

　　張丹楓「呼」的一聲，一口氣噴將出來，喬北溟但覺撲面冰寒，但這股寒流瞬即過去，接著便是春風拂面，好像一下子從肅殺的隆冬到了陽春三月，周圍的空氣也變得溫和潮濕起來。喬北溟心頭一震，想不到張丹楓的內功深厚，竟至如斯！張丹楓也有點駭然，心道：「他果然是練成了第九重的修羅陰煞功！」

　　原來張丹楓是以絕頂玄功，將侵入體內的陰寒之氣，一口氣噴將出來，所以喬北溟先感寒冷，後覺溫和，溫和的是張丹楓本身的真陽之氣，足見第九重的修羅陰煞功侵入張丹楓體內，也不過如將一顆石子投入湖中，稍稍盪起波紋而已。

　　但張丹楓雖沒受傷，真氣也不免有所虧損，當下立即運劍如風，採取速戰速決的戰略，免得兩敗俱傷。喬北溟將獨腳銅人舞得潑風也似，但聽得一片金鐵交鳴之聲震耳欲聾。張丹楓這柄青冥寶劍有斷金戛玉之能，劍鋒一劃，銅人上便是一道裂痕，一過片刻，銅人身上已是傷痕斑駁，銅屑紛飛，喬北溟暗叫不妙。激戰中張丹楓一招「長虹經天」，橫削過去，喬北溟將銅人一推，銅人雙手倏地張開，竟似活人的手臂一樣，靈活非常，戳向張丹楓的胸前大穴。高手比鬥，只差毫釐，這一下等如喬北溟的手臂突然伸長數尺，只聽得「卜」的一聲，張丹楓被銅人戳了一下，于承珠、張玉虎大驚失色，但緊接著一道青光削過，銅人的兩根手指也被寶劍削了下來，于承珠吁了口氣，低聲說道：「師父沒有受傷。」

　　忽見兩人的身形都緩慢下來，彼此繞場游走，過了片刻，喬北溟首先發出一聲大喊，身形飛起，銅人一擺，朝著張丹楓磕下，張丹楓挺劍一挑，左掌橫擊，喬北溟的銅人抵著張丹楓的劍尖，他的身子便如同懸在半空似的，左掌劃了個圈，也拍將下來，看看雙掌只差半寸便要相交，喬北溟忽地在半空中翻了一個觔斗，倒縱出三丈開外，張丹楓仍然站在原地，但身形亦似驚濤駭浪中的小舟一樣，搖擺不定，原來是彼此都受到對方的掌力震盪，各有顧忌，不待雙掌相交，便即分開。這一招在內功的較量上是張丹楓勝了一籌，但喬北溟這一記劈空掌，卻是挾著第九重的修羅陰煞功掌力，張丹楓要驅散侵入體內的陰寒之氣，卻不免比喬北溟多費一點真氣，比對起來，實在是雙方都未佔到便宜。

　　一招過後，兩人又都靜止下來，但見喬北溟汗水淋漓，張丹楓的頭頂如冒出熱騰騰的白氣。

　　原來他們二人，最初都想速戰速決，但雙方旗鼓相當。各有顧忌，結果還是不能不相持下去，彼此動用絕世神功，乘暇抵隙，襲擊對方，這樣一來，喬北溟每發一掌，固然是要消耗不少真力，張丹楓每次抵禦他挾著第九重修羅陰煞功的掌力，同樣也要耗損真氣來驅散侵入體內的陰寒邪毒，故此，雙方在每次換了一招之後，最少都要等待過了一盞茶的時刻，方能再度交手。

　　這時形勢表面上雖似緩慢許多，其實卻是外弛內緊，不但在每一次過招的時候，都有生命的危險，即在「鬆」下來的時候，也是充滿危機，誰若稍微疏忽，敵人就必定會乘虛而入，教你命喪當場。

　　過了大約半個時辰，雙方總共不過換了五招，喬北溟所用的那個獨腳銅人，耳朵、鼻子、手指，全都被張丹楓的寶劍削掉。喬北溟髮如亂草，根根倒豎，額上青筋暴露，頸下短鬚如戟，再加上用的是一個缺耳缺鼻缺指的獨腳銅人，形狀端的十分稀奇古怪，但場上卻是靜到了極點，誰都不敢笑出聲來。喬北溟這方的人，心上都如懸了十五個吊桶，七上八落；張丹楓這方的人看到他頭頂的白氣越來越濃，亦同樣是驚心動魄！

　　寂靜中忽然傳來了戰馬嘶鳴，刀槍碰擊的聲音，聲音隨著山風飄來，最初只是隱約可聞，漸漸便越來越聽得清楚了。不久，誰都聽得出是兩軍在山下交戰，這一個出人意外的事情，登時令人人都緊張起來，但場中也正是鬥到最緊張的時候，對於學武的人，這當真是百世難得一見的好戲，因此雖然廝殺之聲震耳，但在場的人卻仍然是個個目不轉睛，注視鬥場，人人同一心思，不管是那一方的大軍殺來，不管對自己是禍是福，這一戰卻非看到終場不可。人人均是如此想道：「縱使是敵方的軍隊殺來，也未必要得了自己的性命，錯過了這一場不看，那可就是終身遺憾，死也不能瞑目了！」

　　場中的張丹楓與喬北溟，對外界的一切，卻似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兩人相向而立，彼此目不轉睛的注視對方。他們的距離約有五六丈光景，這時忽然雙方同時舉步，一步一步的緊緊向對方行來，喬北溟每走過一步，地上就留下一個深深的足印，張丹楓雖然神情嚴肅，但走過之後，卻是點塵不揚。于承珠鬆了口氣，悄悄對張玉虎道：「咱們的師父定然可以贏得這場！你看喬老賊已是緊張到了極點，師父他老人家卻是舉重若輕，不改平日從容的風度。」

　　就在這萬木無聲待雨來之際，忽聽得有人叫道：「張大俠，張大俠！」眾人目光移動，朝著聲音的來處看去，但見一雙男女，從山坳那塊大石後面走出，飛奔而來，張玉虎「噓」了一聲，眼睛仍然不離他的師父，龍劍虹卻不禁失聲叫道：「是石大姐，哈，成大哥也出來了！」猛然發覺全場靜到了極點，只有她的聲音在空氣中迴盪，同時還感到似有許多道含著責備的眼光投到她的身上來。龍劍虹面上一紅，急忙回過頭去，但見張丹楓與喬北溟已經立定，距離不到七尺！喬北溟滿面殺氣，張丹楓嘴角含著微笑，瀟灑從容的神態之中也似乎帶著三分緊張，但兩人都好像在運勁蓄勢，等待這最後的一擊。

　　這兩個疾奔而來的人，正是成海山和石文紈，他們一到山上，看到這樣緊張的形勢，感到這樣緊張的氣氛，登時噤不敢聲。谷竹均將成海山拉到身旁坐下，成海山貼著他的耳朵說道：「官軍被咱們圍在山溝裏面，陽宗海、婁桐蓀都在……」谷竹均點了點頭，表示明白他的意思，成海山正是想來請張丹楓調一些人下去，幫忙他們擒拿陽宗海的，在這樣的形勢下，當然不能再說下去，而且他自己也給場中緊張的氣氛吸引住了。

　　就在這時，忽見喬北溟雙眼圓睜，大喝一聲：「不是你死，便是我亡！」銅人一磕，左掌平推，呼的一聲，寒光陡起，在同一時候，發出了第九重的修羅陰煞功！修羅陰煞功固然是運足了功力，銅人的來勢也是威猛無倫，使的是邪派中的一種「伏象神功」，力逾千鈞，他居然能夠一心二用，同時使出兩種絕頂神功，當真是武林中罕見罕聞的超人本領，少林三大神僧和邙山派掌門韓鐵樵這幾個武學大行家，看到喬北溟這突如其來的一擊，都不禁「啊呀」一聲，驚叫起來！

　　霎時間，但見匝地寒光，漫天劍影，這兩大高手，當真是靜如江海凝光，動如雷霆疾發，喬北溟同時使出兩種絕頂神功，張丹楓也施展了平生所學，驟然間使出了殺手神招。

　　但聽得噹噹兩聲，銅人的兩條臂膊又被削去，青光繞過，喬北溟的滿頭亂髮被削得乾乾淨淨。說時遲，那時快，喬北溟的第二掌又已拍到，「蓬」的一聲，正中張丹楓的背心，張丹楓整個身軀飛了起來。就在眾人驚叫聲中，張丹楓的第二招殺手神招早已發出，空中灑下了千百朵劍花，三大神僧中也只有本領最高的無相上人才看得清楚，就在這瞬息之間，喬北溟的身上已中了張丹楓七劍！

　　喬北溟大吼一聲，將銅人擲出，這一擲是他畢生功力之所聚，張丹楓也不敢硬接，不待銅人飛到，立即也將寶劍擲出，但見一道長虹穿過銅人心腹，銅人去勢頓緩，墜下地來，青冥寶劍兀自飛出十餘丈外，這才插在樹上。這幾下動作快如電光石火！待得眾人驚魂稍定，看清楚時，只見張丹楓與喬北溟又合在一起，雙掌相抵，大家都動也不動，有如兩尊石像。原來喬北溟在擲出銅人之後，立即閉了全身穴道，暫時止住流血，向張丹楓撲來。張丹楓本來可以避開，但他知道喬北溟的心意，喬北溟練成了第九重的修羅陰煞功，若然不能與自己硬對一掌，他必然死不瞑目。張丹楓為了成全他的心願，也想藉此考驗一下自己的功力，竟然伸出雙掌，接受他臨死的一擊。

　　這時除了三大神僧之外，誰都不知道喬北溟已是臨死之前的掙扎，他雖然中了七劍，但身上沒有半點血漬，面目猙獰，雙目火紅，那裏瞧得出他是受了重傷？連于承珠那等對師父有極度信心的也不禁驚惶，其他人等更是緊張得連大氣也透不出來。

　　喬北溟將殘存的真力都迫聚掌心，發出了第九重的修羅陰煞功，雖說是臨死前的掙扎，威力也大得驚人，張丹楓吸了口氣，骨節格格作響，全身的功力也都聚在掌心，喬北溟但覺對方的內功源源而來，竟似無窮無盡。要知喬北溟雖說是練成了正邪合一的內功。霸悍之處，為任何一派內功所不及，但到底時間還短，卻怎及得張丹楓正宗內功的純厚？喬北溟這才知道，即使自己沒有受傷，一上場來就與張丹楓對掌的話，亦是勝他不得，爭雄之念一灰，登時全身軟了下來，張丹楓輕輕一推，說道：「喬北溟，你好生去吧！」喬北溟長嘆一聲，仆地便倒，真氣一散，所受的七處劍傷，傷口立即擴大，血如泉湧。

　　張丹楓慘然問道：「喬北溟，你還有什麼未了的心願？」喬北溟斷斷續續地說道：「死在你的劍下，死也值得！只、只、只可惜我一生心血……武學失傳……」張丹楓神色黯然，說道：「這我可沒有辦法幫助你了。」

　　這一場慘烈之極的惡鬥，看得人人驚心動魄，直看到喬北溟倒地身亡，眾人還不敢稍動，過了半晌，不知是誰叫了一聲：「啊，喬北溟死了！」喬北溟這方的人才如夢初醒，哄然亂叫，四散奔逃，在混亂中，忽然有一個人搶了喬北溟的屍首，衝出人叢。

　　這個人正是喬北溟的弟子厲抗天，他不向山下逃走，卻跑上一處危崖，張玉虎喝道：「厲抗天，你還往那裏跑？」拔出緬刀，便追上去。張丹楓叫道：「小虎子，讓他走吧！」張玉虎怔了一怔，停下腳步，就在這時，只見厲抗天已跑上危崖，抱著喬北溟的屍身，突然跳了下去，懸崖下面，是一個無底深潭，據傳可以通到大海，過了一會，底下傳來了「撲通」「撲通」的聲音，顯見是厲抗天和他的師父都已沉下了無底深潭，眾人無不嗟嘆！

　　眾人都以為是厲抗天為了保全師父的遺體，免致落入敵人手中，故此不惜一死殉師，殊不知給厲抗天一個救出師父的機會，原來那深潭裏有個水簾洞，可以從另一面通出去。這嶗山上清宮的主持海若道人是厲抗天的好友，厲抗天曾經在上清宮住過幾個月，知道有這條通道。他情知若是往山下逃跑，群雄必定放不過他，所以不惜身冒奇險，在張丹楓的眼皮底下，搶走了師父的屍體，跳上危崖，躍下深潭，幸好中途沒有給橫生出來的松樹或石筍絆住，竟然出乎意料之外的順利，給他逃脫了性命，也保全了師父的性命。原來喬北溟雖然身受重傷，卻倘未完全氣絕，喬北溟曾經在陰秀蘭手裏搶到一本百毒真經，百毒真經中有一種以毒攻毒的藥方，可以將他因練修羅陰煞功而積在體中的陰寒之氣凝聚起來，反而可以保護他心頭一點元陽之氣的。喬北溟在下山之時，早已決定了與張丹楓決一生死，因此也預先按方配了兩劑藥散，由厲抗天收藏。後來厲抗天救活了師父，喬北溟逃出海外，在一個孤島度過餘年，直活到一百多歲才死。這是書外之話，不必細表。

　　這時眾人都以為喬北溟已死，連張丹楓也絕對想不到有後來的變化，于承珠、張玉虎、成海山、石文紈等人紛紛走來，只見張丹楓的背心上有一個黑色的掌印，從白綢衣的外面都可以清楚見到，無不駭然。張丹楓道：「好了，元兇已除，不必我再去了。承珠、小虎子，你們都去助石老伯一臂之力吧！」原來張丹楓早打聽到陽宗海和婁桐蓀為了提防群雄到來擾亂，預先佈下埋伏，到時要領三千精兵前來，群雄若來的話，他們便可一網打盡。張丹楓打探到他們的佈置，一面通知石驚濤帶領從海島撤出來的義軍，盡速趕來應援，一面趁著杭州城中空虛之際，將成海山從獄中救出。這就是張丹楓為什麼在今日遲來的原因。

　　張玉虎道：「師父，你沒事麼？」張丹楓微笑道：「喬北溟還沒有這樣的本領要我陪他同走，你放心吧。」

　　于承珠和張玉虎雖然甚是聰明，一時間也領悟不到師父話中另有意思，只道師父說是無妨便定是無妨，於是放心下山，準備去活捉陽宗海。

　　原來張丹楓為了要使喬北溟心服，在背心中了他的一掌之後，還硬接他的第九重的修羅陰煞功，這時亦是受傷非淺，不過他內功純厚，誰也看不出來，當然張丹楓不致喪命，但卻已元氣大傷，以他的修為本來也可以活到百歲的，後來不到六十歲便死了，便是因此之故。

　　雲重、于承珠率領群雄，衝下山去，只見一大隊官軍已被包圍在山溝裏面，石驚濤的義軍雖然人數較少，但居高臨下，佔著有利的地勢，不斷滾下巨木大石，打得官軍鬼哭狼號。

　　于承珠一馬當前，揚聲叫道：「喬老賊已經伏誅，你們還要作困獸之鬥麼？」此言一出，陽宗海心膽俱裂，他本來是指望喬北溟和他的黨羽，從山下攻下來，解救他們的，現在看到從山下殺下來都是義軍中人，不問可知，喬北溟縱然未死，也定是給他們殺敗了。

　　婁桐蓀取出一面令旗，大聲喝道：「突圍！」群雄早已衝入官軍陣中，山上的義軍也殺下來，于承珠喝道：「還想走麼？」施展穿花繞樹身法，在亂軍叢中穿過，追趕陽宗海。

　　薩力雄恃著力大，手舞雙鎚，碰到有人攔截便是一鎚，打死了幾個義軍頭目，忽聽得一聲喝道：「站著！」薩力雄一鎚打去，被那人一手抓住鎚頭，竟似碰到了銅牆鐵壁一般，打不下去，薩力雄大吃一驚，使盡氣力，往前一撞，那人冷笑道：「還要掙扎麼？」雙手齊出，抓著他的手腕，將他那巨無霸般的身軀舉了起來，一個施風急舞，便摔出去，摔下來時，剛好碰著一個軍官的大刀，兩人同時斃命。這個力捉薩力雄的人正是雲重。薩力雄雖是天生神力，卻怎及得雲重大力金剛手的絕頂神功。

　　陽宗海逃到谷口，忽聽得嗚嗚聲響，幾點金星迎面打來，原來是于承珠已繞到他的前面，張玉虎站在他的側邊，陽宗海急忙改了一個方向，剛跑出十餘步，忽聽得凌雲鳳冷笑道：「來，來，來！我領教你的劍法！」跟在她身後的是霍天都，陽宗海更是嚇得魂飛魄散，急忙再轉一個方向，這回剛走得幾步，「轟」的一聲，一團火光在他面前炸裂開來，這是陰秀蘭放出的毒霧金針火焰彈，橫刀而立，和她在一起的是周志俠。

　　若在平時，陰秀蘭的暗器雖然厲害，陽宗海也絕不會讓她打中，但現在他正在喪魂落魄之際，冷不及防，卻被雜在煙霧中的梅花針打中了他的太陽穴，加以吸進了一口毒霧，登時頭暈目眩，回過頭來，只見背後又是石驚濤和谷竹均兩位老英雄趕來，陽宗海叫道：「我好歹都是做過大內總管的人，要死也不能死在你們之手！」反劍一戳，長劍穿喉而過，一命嗚呼。

　　谷竹均朗聲叫道：「放下兵器，都讓你們回去。」官軍正在無路可逃，聽得有這一條生路，嘩啦啦一片聲響，登時山溝裏堆滿了刀槍。

　　這一仗義軍大獲全勝，稍洩了一口冤氣，遺憾的只是那個老奸巨滑的婁桐蓀，卻不知什麼時候混在亂軍之中逃走了。

　　石驚濤留下了幾個大頭目帶領義軍分批撤退，他和張玉虎等人上嶗山去看張丹楓。

　　海若道人那座上清宮房屋甚多，海若道人和他的徒弟們都已逃走了，正好讓給群雄歇宿。石驚濤等進了七清宮，知得張丹楓正在靜室運功療傷，不便去打擾他。上清宮中留有許多酒食，那是喬北溟準備用來款待加盟的黨羽的，現在也正好給他們拿來擺慶功宴了。這時已是黃昏時分，待到慶功宴的酒席在院子裏擺開，月亮也已從群峰之間升起，清輝滿地，歡聲盈耳，行令猜拳，飛觴醉月，上清宮裏一片喜氣洋洋，只有霍天都一人似乎滿懷心事，躲在一旁。他的妻子凌雲鳳和于承珠、張玉虎、龍劍虹這一班人談得正歡。

　　酒過三巡，石驚濤宣佈了一個消息，是一個壞消息，也是一個好消息，義軍最主要的基地伏波島被攻陷之後，接連又有幾個海島被官軍佔領，葉成林為了避免損失，同時也為了避免和官軍作更大規模的自相殘殺，下令其餘幾個海島的義軍也全部撤退，一部分土生土長的留在沿海他們自己的村莊，組織民間武力，繼續防範倭寇的入侵。其他願意跟他走的，將在日內一同北上，與周山民那支義軍合夥，因為北方風雲動盪，西北的韃子和新興的滿州女真族野心勃勃，隨時都準備打入關內，而朝廷卻還在增兵添餉，要襲滅這支義軍，因此周山民的金刀大寨十分需要更多的人幫助。

　　群雄聽到義軍損失重大，經營了十幾年的基地也盡都要被迫放棄，當然痛心；但想到和周山民這支義軍合夥之後，更可以大展雄圖，為民造福，又都豪氣陡生，紛紛響應葉成林這個號召。慶功酒登時變成了誓師酒！

　　霍天都暗地留心，在歡鬧的人群中，凌雲鳳反而沉默下來了，她咬緊嘴唇，一雙又大又圓的眼睛放出火焰似的光芒，沉默並不能掩蓋她的興奮，霍天都已經熟悉她像熟悉自己一樣了，難道還需要她開口說話嗎？難道他還不懂得她的心事嗎？忽然間霍天都感到異常寂寞，正因為自己已經懂得她，現在更覺得是和妻子分處兩個世界了。他看見妻子用眼睛搜索他了，嗯，現在已經向他走來了，他知道她將會向他說什麼話，他用目光向她打了一個招呼，悄悄地溜出門外。

　　張玉虎和龍劍虹這時正在林子裏頭，龍劍虹已經決定和他北上，他們剛才也飲了誓師酒，所要說的話也都說了，其實即算一句不說，他們也早已心心相印了。

　　圓月高懸，到處一片發亮的銀色，起伏連綿的山巒像罩了一層薄霧輕紗，再往遠處眺望，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海洋，天連水，水連天，他們站在峽山高處，聽到黃海的海嘯，也聽到彼此的心跳。是啊，這對年輕人的心情和這幅壯闊舒懷的天然圖畫是合拍的，他們的心中也正像黃海裏的波濤澎湃，展在他們面前的，也像大海一樣，是無限廣闊的人生。

　　不遠處忽聽得盈盈笑語，龍劍虹低聲說道：「瞧，是秀蘭妹妹和周大哥！」張玉虎滿懷歡悅，拉著龍劍虹的手道：「咱們往別處走，不要打擾他們。」

　　在林子的另一方，他們又瞧見一對人影，肩並著肩。兩個頭垂得低，幾乎湊在一起，雖然沒有笑語喧喧，但一看就知他們是在喁喁私語，張玉虎笑道：「你瞧凌姐姐和霍大哥親密的樣兒！」龍劍虹微有詫異，說道：「是啊，這次和往日大不相同，一點也沒有爭吵。好，咱們再往別處走，免得讓他們瞧見了不好意思。」

　　這對年輕人沉醉在大自然壯麗的圖畫裏，沉醉在愛情中，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龍劍虹道：「嗯，天都快要亮了！」張玉虎好像是從一個甜蜜的夢裏醒來，還在留戀，但他抬頭一看，只見遠處一雙人影，周志俠和陰秀蘭已經回去了。

　　龍劍虹顫聲說道：「咦，你瞧這一邊！」正在林子裏那對交柯合抱的大樹底下，凌雲鳳孑然獨行，剛剛走過。龍劍虹和張玉虎急忙迎上前去，但見凌雲鳳眼眶裏滿是淚水。原來霍天都知道妻子的心意已決，無可阻攔，他們彼此有不同的抱負，誰勉強誰跟從自己都將令對方鬱悶終生，因此，他們在沒有半點爭吵的情形下分手了。

　　張、龍二人非常難過，但這時他們還能說些什麼呢？這不是普通的分手，一切安慰的說話都是多餘。凌雲鳳忽地抬起頭來，一手攜著龍劍虹，一手攜著張玉虎，哽咽說道：「咱們同一條路走吧，該回去了！」龍劍虹、張玉虎同聲說道：「是啊，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正是：

　　「一鳳凌雲獨自飛，失群亦是合群時，祇傷舊侶欲安歸？劍膽琴心空竚望，牛郎織女卻參差！天山望斷意淒迷。」

　　──調寄《浣溪沙》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