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客路忽聞閨閣訊　良宵初訪玉人來
第二回　情天卻有疑雲布　身世方知愛意生
第三回　無奈芳心遭誤解　忍教好夢總成空
第四回　自有雄心圖大業　只憑一劍鬥群豪
第五回　無敵神鞭逢敵手　多情紅粉訪情郎
第六回　異議交騰推首領　同聲相應屬何人
第七回　海外異人圖霸業　中原豪傑定雄盟
第八回　劍氣縱橫同禦侮　芳心歷亂起疑猜
第九回　雲開月現真情露　鏡破釵分悔意生
第十回　群釵初識江湖險　財色相招惡寇來
第十一回　自恨身非男子漢　可憐辜負美人恩
第十二回　相見爭如還不見　多情卻似反無情
第十三回　鸞飄鳳泊情何忍　虎鬥龍爭氣正豪
第十四回　石破天驚傳惡耗　雲開月現露真情
第十五回　丐俠臨終遺重托　英雄中伏遇嬌娃
第十六回　豈有明珠投賊窟　忍揮寶劍闖情關
第十七回　湖海有心隨俠士　荒林抱愧對紅妝
第十八回　瓜田納履嫌難避　道畔凝眸敵意生
第十九回　張冠李戴疑雲起　誹語流言意自傷
第二十回　有心求耦情難表　無意相逢恨更多
第二十一回　何堪覆雨翻雲手　總是牽腸掛肚情
第二十二回　丐幫問罪驚豪俠　魔女懲兇救愛徒
第二十三回　客路飄蓬孤客恨　京華傾蓋兩情歡
第二十四回　利令智昏悲失足　禍生腋肘最傷心
第二十五回　巧設奸謀鋤異己　難全忠義苦將軍
第二十六回　英雄會上來瘋丐　比武場中識玉人
第二十七回　假鳳虛凰留笑柄　真心實意化疑雲
第二十八回　鐵掌殲仇心大快　金章傳旨事離奇
第二十九回　公主飛車傳聖旨　將軍贈馬助英豪
第三十回　佳婿難求悲俠女　柔情何托走殊鄉
第三十一回　心慈貌醜成良伴　計毒言甘設網羅
第三十二回　意欲牽牛隨織女　心圖逐鹿負紅顏
第三十三回　識破奸謀知鬼魅　曾經患難見真情
第三十四回　古堡伏兵開戰幕　荒山仗義救魔頭
第三十五回　救命藥成催命藥　無情劍遇有情人
第三十六回　移愛作仇誣俠士　將恩為怨是奸雄
第三十七回　喜有師兄來破陣　且擒禍首戲魔頭
第三十八回　妙計懲凶助情侶　仁心縱敵勸元戎
第三十九回　俠義胸懷饒敗寇　嬌娃掌力駭凡夫
第四十回　異國鏖兵傷大將　荒山伏甲困英雄
第四十一回　破空揮刀憐弱女　橫空飛索救英豪
第四十二回　翰海風砂埋舊怨　空山煙雨織新愁
第四十三回　難辨恩仇心事湧　未明善惡巧言多
第四十四回　太惜宗師偏護短　怒揮寶劍蕩妖氛
第四十五回　覆雨翻雨淆黑白　含沙射影害英豪
第四十六回　是非真偽應分辨　友敵恩仇總惘然
第四十七回　雙俠被擒逢舊友　群雄聚會定新盟
第四十八回　揮劍自驚親眾叛　舉棋翻誤霸圖空
第四十九回　災禍頻來遇魔女　死生與共劫情郎
第五十回　莽莽乾坤誰作主　茫茫恩怨此從頭
第五十一回　且作沙彌權禮佛　何來使者動屠刀
第五十二回　翠袖香消留一脈　玉釵緣締證三生

《龍鳳寶釵緣》

梁羽生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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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客路忽聞閨閣訊　良宵初訪玉人來

　　亂世姻緣多阻滯，水遠山遙，難寄相思字。露白葭蒼心事苦，寶釵光黯憑誰護？頻年踏遍天涯路，俠骨柔情，要向伊人吐。喜有東風吹暗雨，月斜風定鴛鴦起。
　　──調寄蝶戀花

　　「我這支是龍釵，她那支是鳳釵，這龍鳳寶釵本來是一對的。我是她的丈夫，她是我的妻子，我們這夫妻名份，是一出生就定了的。」

　　「唉，但我怎麼對她說呢，莫不成我一見她就說，我是你的丈夫。所以我現在找你來了！不成，不成，這話兒我說不出口，她聽了也會罵我是個狂徒。我又從沒見過她，怎知她歡不歡喜我，要不要我這個丈夫？」

　　「唉，這種羞人的事真是難辦，但是我父母的遺命，我下去也不成！」

　　「她知道了這件事麼？倘若是已經知道了，那還好辦，我就叫她拿出鳳釵來和我的一對，這兩支寶釵是一式一樣的。可是對了之後又怎麼說呢？嗯，我真傻，那時候還用說嗎？不說她也該明白了。」

　　「但以後又怎麼樣呢？我沒有膽量說，難道她就有膽量說：對了，那麼咱們今後是夫妻了？」

　　「夫妻是註定了要在一起的，從早到晚，都要對著的。她的脾氣怎樣？我會歡喜她嗎？」

　　「唉，倘若她不知道這件事，那又怎辦？我要硬著頭皮給他說這對龍鳳釵的故事了，故事說完了，我才告訴她，我就是故事裏那個男孩子，你就是那個女孩子。但是，我是一個陌生人，她肯耐煩聽下去嗎？聽了之後又肯相信嗎──」

　　「唉、唉、唉──總之、總之是傷腦筋！」

　　段克邪捧著一支玉釵，在客店的小房間裏走來走去，心事有如亂麻，不時的發出自言自語。

　　他今年已經是十六歲了，安史之亂，反覆了好幾次，前後經過了八年，現在也終於平定了。像母親一樣照顧他的夏姨（南霽雲的妻子夏凌霜）說戰亂已過，他又已經成年，所以就打發他上潞州來了。因為他的未婚妻，正是潞州節度使薛嵩的養女。聽夏姨說，這薛嵩霸道得很，嚴禁家人洩露他養女的身世，因此只怕他的未婚妻子，事到如今，還不知道自己的生身父母是誰。

　　所以段克邪是去會一個從未見過面的未婚妻子，而且是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的未婚妻子！

　　十五六歲正是初懂人事，見到異性就會面紅的年紀。何況是要他單人匹馬去會從未見過面的未婚妻！所以他越近潞州，心裏就越發慌亂，羞怯、好奇、興奮、盼望──種種情緒，交錯心頭，正如他自己所說的，當真是「傷透了腦筋」！

　　就正在段克邪「傷透腦筋」的時候，忽地有一股異香從窗子透進來，他本來已經有點隱隱作痛的腦袋，這時更突然悶沉起來，昏昏欲睡。

　　段克邪暗地叫聲：「不好！」這剎那間，他忽地想起日間遭遇的一件事情，有一個短鬚如戟的粗豪漢子，不知從甚麼時候起，就一直在背後跟著他，在路上他不便施展輕功，他故意放慢腳步時，那漢子也放慢腳步，他加快一點那漢子也亦步亦趨。

　　段克邪一身武功，雖然懷疑那漢子是個壞人，卻也未曾將他放在心上，不過，終是覺得有點討厭，後來，待到路上沒有其他行人的時候，段克邪就故意顯露一點功夫，一掌劈下一株粗如兒臂的樹枝，用來挑包袱，那漢子就不見了。

　　段克邪正在想著：「莫非這漢子乃是一個強盜，他在路上不動手，現在卻來用悶香暗算我了。」就在這時，「啪噠」一聲，一顆石子從窗外丟進來。

　　這是「投石問路」，是用來試探屋內的人還是否醒覺的。段克邪的師兄空空兒是天下第一神偷，他當然懂得這種伎倆，心裏暗暗冷笑：「原來只是一個未入流的強盜。倘若是個高明的，根本就無須使用投石問路。好，我倒要看看他怎樣偷我的東西。」

　　「噹」的一聲，那支玉釵從段克邪的手中掉下，跌在桌子上，而段克邪也伏桌打起了瞌睡來。

　　房門輕輕的推開，有一個充滿了驚異的聲音叫道：「咦？你瞧，這、這一根玉釵！」

　　奇怪，是個女子的聲音！而且強盜偷東西，本來是極力避免聲響的，她卻禁不住驚叫起來。

　　那男子道：「是呀，的確是意想不到的運氣，我有一個相熟的珠寶商人，不愁脫不了手，咱們有了幾萬兩銀子，就可以找一個偏僻的地方躲起來，安安靜靜的在家裏享福了。」

　　那女的道：「茂哥，我不是這個意思。」那男的道：「哦，不是這個意思，那你有甚麼打算？」那女的道：「躲躲藏藏，提心吊膽的過日子，總不是辦法！何況大帥已頒下海捕文書，躲也未必躲得了。依我之見，不如把這支寶釵拿去獻給小姐，這恰好可以和她的配成一對，小姐一定喜歡。我再請她向大帥求情，說不定大帥一高興，不但免予追究，你還可以弄到個一官半職呢？這豈不是好！」

　　隨即有個粗濁的聲音說道：「別那麼大驚小怪，你現在佩服我的眼光了吧？我早瞧出這小子的身上有寶氣外露，不過卻還想不到是這樣的寶貝，哈，單單嵌在這鈕上的夜明珠，就可以值得幾萬兩銀子！」

　　那女子的聲音道：「值錢倒在其次，我奇怪的是這支玉釵，和咱們小姐的那支玉釵，竟似一模一樣的！」

　　那男子道：「怎麼，你的小姐也有這樣一根玉釵？」

　　那女子道：「是呀，不過花紋不同，我小姐那支玉釵是雕著一隻展翅欲飛的彩鳳！哈，茂哥，你的運氣來了。」

　　那男的道：「你有把握請得小姐求情？」那女的道：「小姐素來喜歡我的，這次要不是為了你的原故，我還捨不得離開她呢。我去向她求饒，九成她會答應，何況還有這份大禮。」

　　那男的道：「倘若她問你這支寶釵是怎麼來的，你如何說？」那女的道：「這個，這個──」顯然她給這個問題難住了。

　　那男的道：「不如索性直獻給大帥，你不知道咱們的大帥本來也是綠林出身的，只要得了寶貝，他才不會管你是偷來的、搶來的呢！小姐就不同了。唉，不過這支寶釵我越看越心愛，說實在的，我真還捨不得便宜了大帥呢！」

　　那女的道：「既然你摸得透大帥的脾氣，還是獻出去以求免罪吧。嗯，我想起來了，下個月十五就是小姐大喜的日子，正好趁著這個機會送禮。咱們給她錦上添花，大帥還會不高興嗎？喂，喂，你幹甚麼？」

　　那男的道：「這小子懂得武功，我一刀將他劈了免得他事後追究，你不要攔阻我呀！」原來那男的正要一刀向段克邪劈下，卻給那女的托住了手肘。

　　那女的道：「不可，不可！咱們不可這樣沒良心，偷了他的東西就罷了，怎能再傷他性命？聽我說，放過他吧！你若不依，我今後也不敢再跟你了！」

　　那男的道：「你怎的這樣心軟，好，依你，依你！誰叫我喜歡你呢！好，你把寶釵給我，咱們快走吧。哈哈，這真是寶貝。」

　　那男的剛推開窗子，想跳出去，笑聲未絕，忽地身軀一震，突然變成了泥塑木雕一般，再也不能移動半步，「噹啷」一聲，那寶釵也掉到地下。就在這時，段克邪陡地跳了起來，攔住了那個女的！

　　原來段克邪雖然只有十六歲，但他的內功造詣卻非比尋常，一覺有異，就運用了「閉息換氣」的上乘吐納功夫，這種江湖上下三門所用的「雞鳴五鼓返魂香」如何能迷得倒他？他剛才不過是假作中毒昏迷，靜觀其變而已。

　　那女的大吃一驚，撲將過來，卻給段克邪一把揪住，那男的連忙叫道：「不關她的事，你放了她，要殺殺我！」原來他給段克邪以「隔空點穴」的功夫，點中了麻穴，身子不能動彈，但卻還能開口說話。這也是由於段克邪江湖經驗不足的原故，匆促出手，一時間忘記了還要點他的啞穴。

　　本來是做強盜的最怕聲張，但現在段克邪志在盤問他們，卻反而生怕強盜聲張了。段克邪急忙再補點了他的啞穴，這才放開了那女的，微微笑說道：「你不要害怕，我看在你剛才替我求情的份上，我也不殺你的丈夫便是。但這支寶釵是我家中之物，卻不能給你們拿去。」

　　那女的怔了一怔，斂衽施禮道：「多謝相公寬洪大量，我們如何還敢要你的寶釵，請高抬貴手，讓我們走吧。」

　　段克邪笑道：「要走也容易，只要你肯說實話。聽你剛才的言語，你似乎是官宦人家的丫鬟，你的小姐是誰，快快說與我聽！」

　　那女的滿面通紅，遲疑了片刻，說道：「言之有愧，我實是潞州節度使小姐的丫鬟。」段克邪道：「哦，原來你是薛嵩的女兒薛紅線的丫鬟嗎？既然如此，你為何又與強盜合夥，來偷我的東西？」

　　那女的聽見段克邪一開口就說出了她小姐的閨名，心中更是驚疑不定，只得說道：「實不相瞞，我是背主私逃。他、他是薛大人的衛士，我、我、我們──」

　　段克邪道：「哦、原來如此，你喜歡了他，所以便私逃了。是麼？」那女的低垂粉頸，面紅過耳。

　　段克邪道：「哈，你這個男人也還不錯，看來他是真心歡喜你的。我就饒了他吧。」

　　那女的正要拜謝，段克邪卻又說道：「且慢，你剛才說要拿我的寶釵去給小姐送禮，你們的小姐有甚麼喜事啊？」

　　那女的道：「下月十五是我們小姐出閣的日子。」段克邪呆了一呆，說道：「甚麼？你們小姐出閣？」那女的以為他不明白，說道：「不錯，出閣就是嫁人，我們的小姐要做新娘子了！」

　　段克邪聽了這話，不覺口張目呆，訥訥說道：「她，她要嫁人？」就在這時，忽聽得鑼聲大作，有人叫道：「有強盜來啦，快起來捉賊呀！」登時人聲、腳步聲響成一片。原來這是一家頗具規模的客店，僱有更夫守夜的，給這裏的響聲驚動了，他一人不敢過來捉賊，所以鳴鑼呼喊。

　　那女的花容失色，一迭聲的催促道：「求求你、你、你高抬貴手，放、放了他吧！」段克邪也慌了，無暇再問，便連忙給那男的解了穴道，他們二人便從窗口跳出，上了屋背，一溜煙的走了。那更夫看見屋頂有人，嚇得瑟縮一團，過後才叫道：「沒事了，沒事了，強盜走了。」

　　段克邪拾起寶釵，蓋頭便睡，過了不久，店家來拍門查問，問是不是他這裏鬧賊，有沒有失了東西，段克邪故作驚訝，假裝不曉得，他的行李很簡單，當下便檢查了一下，便回說並無失物，那更夫得意洋洋地說道：「幸虧我發覺得早，把賊人嚇走了。」說罷，向段克邪討賞，段克邪賞了他幾錢銀子，這才把他們都打發出去。

　　這一夜段克邪再也睡不著覺，不住在想：「她要嫁人，嫁甚麼人呢？可惜剛才來不及問。」「這是薛嵩的主意，還是她自己也甘心情願呢？」「唉，既然她就要做新娘子了，那麼我還要不要去見她，說明這對寶釵的故事？」「我的父親和她的父親，生前乃是八拜之交，即算不是為了婚約，我也應該向她說明她的身世。」「對，就是這樣，見了她暫且不提婚約的事好了。」段克邪打定了主意，心中寧靜了些，胡亂睡了一覺，第二天一早，便即登程，仍然往潞州走。

　　走了一程，忽聽得前面殺聲震天，段克邪趕上去看，轉過一個山坳，只見在松林外面的官道上，有兩幫人正在展開廝殺。看他們的服式，一幫是官兵，另一幫人馬服式雜亂，不問可知乃是強盜。路上一長列的擺有十幾輛大車，車夫們都雙手高舉，搭在頭上，蹲在車旁。這是表示不敢抵抗的意思。照黑道上的規矩，趕車的和跟車押貨等人，只要不抵抗，那就不會被殺害。

　　松林裏出來的強盜越來越多，官軍眾寡不敵，已落下風，這時，強盜們正要把那十幾輛大車趕走。段克邪心道：「這條路上的強盜真多，白日青天也這麼大膽，公然在路上搶劫餉銀。嗯，若給他們搶去，等著糧餉的士兵豈不是挨餓了？」要知段克邪在十歲那年，曾隨著父親助睢陽大守張巡守城，曾目睹過士兵缺糧的慘狀，印象深刻，至今未忘。

　　段克邪躊躇片刻，心裏想道：「我也不殺這班強盜，只把他們趕跑了便罷。」主意打定，飛奔過去，大聲叫道：「青天白日，你們怎可在大路上打劫官銀，趕快給我都散了吧！」

　　群盜哄然大笑，那裏將他放在眼中，紛紛喝道：「那裏來的乳臭未乾小子，也敢來管閒事？」「趕快回家吃奶去吧，當心我們的刀槍不長眼睛，誤傷了你！」

　　那盜魁卻有點見識，見段克邪身法奇快，禁不住心中一凜，說道：「這小子不可輕視！」話猶未了，段克邪已似旋風一般撲到戰場。

　　段克邪對群盜的譏笑也不回罵，他一聲不響，拔出他父親遺下的寶劍，便在群盜叢中，左穿右插，揮舞起來，只聽得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群盜譁然驚呼，地下滿是折斷了的兵器，不論刀槍劍戟，碰上了他的寶劍，就短了一截！

　　盜魁大驚，將兩柄流星錘拋擲過來，要打落他的寶劍，段克邪一個閃身，將第一柄流星錘接住，迅即反手抑出，恰好碰上了第二柄流星錘，但聽得「轟」的一聲巨響，震耳欲聾，兩柄流星錘都飛上了半天，段克邪一手接錘，一手執劍，仍是不停揮舞，又把四根長矛，三口大刀削斷了！

　　段克邪這才再次大聲叫道：「你們再不散，我可就要傷人啦！我這把寶劍也沒長眼睛，你們可得當心，還是早早跑了為妙！」

　　那盜魁抽了一口冷氣，朗聲說道：「好，多謝閣下留情，綠水青山，他日再來討教！」一聲令下，群盜有如潮水一般，來得快，退得也快，片刻之間，都跑得乾乾淨淨了！

　　帶隊的軍官忙不迭的過來道謝，段克邪笑道：「些許小事，不值掛齒。」說完便要走，那軍官道：「小英雄，你立了這樣大功，就不想圖個富貴嗎？」段克邪道：「我年紀還小，不想作官；我也不缺銀子使用，不望賞賜。告辭。」那軍官怔了一怔，翹起拇指贊道：「當真是豪傑襟懷。喂，小英雄，且慢，且慢，我還未請教你的姓名，要往何處？」段克邪胡亂捏了一個名字，說道：「我是要趕到潞州去的，恕不奉陪了！」那軍官哈哈笑道：「我們也正是要到潞州去的，真是巧遇了，咱們一道走吧。哈哈，段小俠，你可知我們往潞州是為了何事嗎？」說話之時，兵士們已把一面倒了的旗子扶起，只見那上面寫著「魏博節度使田」六個大字。

　　段克邪笑道：「我怎會曉得？」軍官指著那面旗子說道：「實不相瞞，我們是給魏博節度使田大將軍送聘禮到潞州去的。」這個「田大將軍」即是安祿山當年的護軍統領田承嗣，他和薛嵩二人本是安祿山手下的哼哈二將，薛嵩投降了唐朝之後，他見疑於安祿山，不久，也就跟在薛嵩的後面投降了唐朝，現在，也像薛嵩一樣，做到了割據一方的「節度使」了。他的轄地比薛嵩略小，但也頻年招兵買馬，兵力卻比薛嵩更強。

　　段克邪心頭一震，問道：「哦，你們是送聘禮到潞州的？他們兩位節度使要結成親家了嗎？」那軍官道：「正是，田將軍替他的大公子下聘！受聘的便是潞州節度使薛嵩的愛女，他們下月十五便要成親了。兩家是老朋友了，而今又同是朝廷方面的大員，所以女方的嫁妝和男方的聘禮都極為豐厚，長官大辦喜事，我們這些做下屬的，就只好替他們跑腿了。」

　　那軍官又道：「我們在路上已殺退了兩股強盜，想不到今天碰見的這一股特別厲害，幸虧遇見了你，鼎力幫忙，保住了聘禮。要不然我們這許多人，只怕一個個的腦袋都要搬家！段小俠，你現在明白了你給我們節度使大人立了多大的功勞了吧，哈哈，倘若你想圖個富貴的話，不論甚麼官職，甚麼賞賜，只要你一開聲，田大將軍都會給你。」

　　段克邪道：「原來如此，我當初還以為你們押解的是餉銀。」那軍官笑道：「這個可比餉銀還重要得多，如今你既然是要到潞州，咱們一路，正是最好不過！」段克邪心裏暗暗好笑：「有我給你們做保鏢，你們當然是最好不過，你們卻怎知道，我這是替別人造聘禮給自己的未婚妻！」

　　不待段克邪再說，那軍官立即叫人給他備馬，與他並轡同行。段克邪一瞧，整整有十二部騾車之多，心裏想道：「這筆聘禮不知要耗盡多少民脂民膏！用來作軍餉，不知可養多少軍士！」

　　走了一程，段克邪正自心思不定，忽聽得「嗚嗚」聲響，又是兩支響箭從松林裏射出來，那軍官有段克邪在旁，膽壯許多，下令列隊迎敵，只見一隊馬賊，從林中奔出，為首的是個面白無鬚、相貌溫文的中年漢子。

　　那軍官見這隊強盜人數不多，更為膽壯，「哼」了一聲，對段克邪道：「不知死活的強盜又來了，段小俠，我看你這次要殺雞儆猴才行，別再手下留情了，最少也得殺掉幾個盜首才成！」

　　段克邪拍馬迎上前去。那中年盜魁打量了他一眼，說道：「剛才給這班奴才們保駕的可是你麼？」

　　段克邪道：「我剛才是適逢其會，保駕二字，實談不上。請問寨主有何見教？」

　　那盜魁道：「原來如此，你可知道他們押運的是甚麼東西？」

　　段克邪道：「是魏博節度使田承嗣送到潞州去的聘禮。」那盜魁道：「著啊，你既然知道，何以還給田承嗣賣命？這種不義之財，人人可取。他們是田承嗣的奴才，受了主人的命令，又想升官發財，不得不盡奴才職責，看你閣下，一副大好身手，本該是個少年英雄，難道也不知自愛，去做奴才的奴才？」

　　段克邪眼光一瞥，見那盜魁的後面，有個人擎著一面大旗，旗上用金線繡出一隻昂首振翅的雄雞，段克邪心中一動，問道：「你們是金雞嶺的好漢麼？請問辛寨主可好？還有一位鐵大俠、鐵摩勒，你可認得？」

　　那盜魁吃了一驚，問道：「你是誰？啊，你這把寶劍是那裏來的？」原來這盜魁已認出了段珪璋生前所用的這把寶劍。

　　段克邪道：「這是我爹爹的家傳寶劍！」那盜魁更驚，道：「你，你是──」段克邪道：「不錯，我是我爹爹的兒子。我決不會墜了我爹爹的名聲，你放心，請問寨主你高姓大名？」

　　那盜魁道：「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金劍青翼杜百英便是。你爹爹生前和我等於兄弟一般。」

　　段克邪道：「原來是杜叔叔，請受小侄一拜。」那軍官見他們當場認起了叔侄來，不由得魂飛天外，顫聲叫道：「段，段小俠，你同我們說，說個情。」

　　杜百英道：「賢侄不用多禮，請問今日之事，如何處置？」

　　段克邪道：「叔叔請袖手旁觀，小侄代叔叔發放了吧。」

　　段克邪倏的回轉身來，寶劍一指，向那軍官說道：「田承嗣搜刮來的民脂民膏，當作聘禮送人，我看你們也實在不值得為他賣命。我的杜叔叔說得對，這種不義之財，人人可取，你們就擱下來吧！」

　　那軍官渾身顫抖，訥訥說道：「段小俠，這個、這個──」段克邪道：「你們不用驚慌，你們把東西擱下，我給你們說情，決不會傷害你們一人。杜叔叔，這些人都是身不由己的，請你准了我的情吧。」

　　杜百英道：「好，看在你的份上，我決不動他們一根毫髮。怎麼，你們不願領情，還要動手麼？為何還不散開？」

　　官兵們都見過段克邪的手段，何況金劍青囊杜百英在江湖上又是個大名鼎鼎的人物，他們那裏還敢動手，那軍官抖抖索索地說道：「好漢雖然肯饒了我們性命，但我們失了長官的聘禮，回去還是要活不成的呀！」

　　段克邪道：「你們不用害怕，我敢叫你們把東西擱下，這擔子我當然也要替你們挑起來。田承嗣若敢追究此事。我就叫他的腦袋搬家！」頓了一頓，又回頭對杜百英說道：「做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杜叔叔，我想向你借點銀子，再做一個人情。」

　　杜百英笑道：「反正是田承嗣的，你要多少，儘管拿吧！」當下叫嘍兵搜索車輛，果然搜出一輛是專載金銀的。段克邪叫搬出十「杠」銀子來，堆在地上。

　　唐朝的官庫，庫銀都是鑄成了元寶，裝成一「杠」一「杠」，利於收藏，也利於搬運的。其法乃是用一段木頭，中間挖空，裏面塞五十個、每個重十兩的元寶，兩頭密封，稱為一「杠」，所以每杠銀子即是五十個大元寶，相當於五百兩紋銀。

　　杜百英冷笑道：「你看，都是有烙印的庫銀，田承嗣竟然把官庫作為私庫，用官銀當作聘金了。」

　　段克邪叫嘍兵將銀「杠」劈開，說道：「我送掉你們的功名，打爛你們的飯碗，實在過意下去，我剛才已經點過數了。你們官兵一共是一百人，現在不分是官是兵，每人都拿五個元寶，好歹也可做個小買賣的本錢，想圖富貴是談不上了，但卻勝過提心吊膽跟你們的大帥過日子。」

　　士兵們個個滿意，軍官們心裏也想：「打又打不過人家，反正是不答應也得答應的了。能逃得了性命已算運氣，至於這少年的話是否可靠，田承嗣是否真的不會查究，以後的事，只有以後再走著瞧了。」

　　當下，官兵們都一個個的領了銀子，稱謝而去。杜百英哈哈笑道：「賢侄年紀輕輕，辦事倒老練得很，恩威兼施，確是令人心服。」段克邪道：「叔叔謬贊了。小侄剛才就糊裏糊塗，把田承嗣的聘禮當作了餉銀呢，真是慚愧得很，得罪了綠林的朋友了。」

　　杜百英道：「剛才那一股是飲馬川田麻子的手下，我給他送一份去，並代你解釋，也就是了。你不用心煩。」

　　段克邪與金雞嶺的頭目們重新見過禮，再問鐵摩勒的消息，杜百英道：「有件喜事教你得知，鐵摩勒就要作綠林盟主了。」段克邪道：「是麼？啊，我記起來了，我師兄曾說過要把王伯通留下的綠林盟主的金印和符信送給他，想必早已經送到了。」

　　杜百英這才知道段克邪是空空兒的師弟，心道：「怪不得他武功如此了得。」當下說道：「金印和符信鐵摩勒是早已收到了，不過空空兒也帶來了你爹爹的一句話，為了這句話，鐵摩勒遲遲不欲作綠林盟主，直到如今為勢所迫，才不得不出來。」

　　段克邪道：「這卻為何？」杜百英道：「令尊當年曾托空空兒捎話給他，說是這綠林盟主，做不做也罷。他本來已決意遵從令尊的遺命，再也無心在綠林中爭勝稱強的了。無奈他不做別人要做，這幾年來，綠林大豪，為了要爭奪這盟主之位，曾引起過好幾場自相殘殺。另一方面，又不斷有人要向他索取綠林盟主的金印符信，他既然不願付託他人，就不能避免許多爭鬥，實是不勝其煩。因此他義父的舊部便勸他出山，他為此曾和我們商議多次，結果是聽我們之勸，願意做這綠林盟主了。」

　　段克邪道：「怎麼你們要勸他做呢？」杜百英嘆口氣道：「賢侄有所不知，這是此一時彼一時，當年我和令尊都以為討平了安史之亂，天下便可太平。那知亂平之後，藩鎮紛封，每一個節度使割據一方，都有像土皇帝一般，虐民擾民，比前更甚，民不聊生，被迫做強盜的更多了。與其讓一個壞人做綠林盟主，不如由他做吧。我們已商議好，由辛寨主出面，邀請各路綠林好漢，在今年的端午節，在金雞嶺開會，到時就準備推戴他作盟主。」

　　段克邪道：「今天是二月初八，距離你們端午之會，差不多還有三個月。我或者可以趕來湊湊熱鬧。」

　　杜百英道：「怎麼，你現在不和我們同往金雞嶺麼？」段克邪道：「小侄有點小事在身，要辦妥了，才能來拜見列位叔伯。」

　　杜百英道：「哦，對了，你剛才答應了那些官兵，是該到魏州去走一趟，給那田承嗣寄刀留簡。不過，這事情很容易辦，何須等到端午才來。」

　　段克邪道：「除此之外，我還要到潞州去訪一位朋友，總之，小侄儘快趕來就是。」

　　杜百英道：「很好，你到潞州去，可以順便給我們打聽打聽，薛嵩的嫁妝何時運去，我們再發他一筆橫財。潞州也有我們的人，你到潞州可以住在這個人的家中，打聽了消息，也可以請他送訊。」說罷將一個地址交給段克邪，並將聯絡暗號告訴了他。給金雞嶺在潞州做坐探的人名叫張伯龍，他本身又是潞州丐幫的副幫主。

　　當下，段克邪辭別了杜百英，便匆匆趕往潞州。到了潞州，按地址找到了張伯龍，便住在他的家中。

　　張伯龍是個老地頭，他陪伴段克邪，用了一天工夫，帶段克邪認路，並在節度使衙門附近勘察了地形，第二天晚上，段克邪便換了夜行衣，到薛嵩的節度府去。當然他對張伯龍只是說去打聽嫁妝何時起運的消息，而不敢說是去偷訪未婚妻。

　　就在段克邪偷進潞州節度府的時候，潞州的節度使薛嵩，卻正在為了女兒的婚事，和妻子在密室之中爭吵。

　　薛嵩的妻子曾受了紅線的生母盧夫人臨死之前的重托，應諾過盧夫人兩件事情，一是照顧她的女兒，二是要成全她女兒與段家的婚事。薛夫人一向害怕丈夫，雖然很想對紅線說明她的身世，但卻一直不敢說。現在事到臨頭，聽說田承嗣的聘禮已經派人送來了，她又是著急，又是內疚，因此迫得鼓起勇氣，與丈夫爭論。

　　薛夫人道：「紅線的終身早在她出生之時，就由她的父母作主，許配給段珪璋的兒子了，你怎麼可以將她改嫁別人？」

　　薛嵩道：「紅線的父母都已不在人世，珪璋也早在睢陽戰死了，她許配給段家之事，你不說誰人知道？」

　　薛夫人道：「一個人總得顧住良心，段珪璋當年曾救了你一家大小，你卻把他家的媳婦送到別個人家去，問心何安？再說紅線的生父史逸如，堂堂一個進士，當年被安祿山所害，將史逸如捉來的，就是你和田承嗣，雖說當時你身為下屬，奉命而為，不得不然，但總是對史家不住──」薛嵩大怒道：「你要將這些事情都告訴紅線，讓她把我當仇人嗎？」薛夫人道：「我那有這個心意，我只是想──」

　　薛嵩又打斷她的話道：「我固然對不住史逸如，但我收留了他的妻女，現在又替他的女兒找到了一門好親事，比段家勝過百倍千倍，史逸如在九泉之下，只怕還要感激我呢！」薛嵩還當真害怕妻子洩露秘密，所以在威嚇之後，又想以「理」服之，口氣和緩了許多。

　　薛夫人道：「話不是這麼說，盧夫人屈身在咱們家裏當奶媽，直到她死，母女還未能相認。咱們倘若違背她的臨終重托，她死不瞑目。再說，當年除掉安祿山，也是全靠她的計謀，煽動嚴莊，唆使安祿山父子自相殘殺的。你今日得以做到節度使，她也有一份功勞。段珪璋和盧夫人對咱家都有大恩，今日正是你報恩的時候，依我說，不如將田家這頭婚事退了吧！」

　　薛嵩面上一陣紅一陣青，咬牙說道：「你只知道報恩，你可知道若不是將紅線嫁到田家，我的性命難保！」薛夫人吃了一驚，道：「這不至於吧，田將軍是你的好朋友，難道會因為你退親而殺了你嗎？你也不是一個手無寸鐵的人！」薛嵩道：「你一個婦道人家，怎知軍國大事。田承嗣想併吞咱們的潞州，那是已非一日的了。他近年患了熱毒風，一到夏天，就發作得特別厲害──」

　　薛夫人詫道：「田承嗣患了熱毒風，這也居然和甚麼軍國大事有關麼？」薛嵩道：「唉，夫人，你有所不知，正因為他患的熱毒風，到了夏天，就發作得特別厲害，所以他就有意併吞咱們的潞州。有人告訴我，他曾對人言道，說是嫌魏州太熱，有意移鎮山東納涼。山東可正是咱們潞州節度府的轄地啊。」

　　薛夫人道：「這分明只是一個藉口。」薛嵩道：「不錯，但他既然有此心意，沒有這個藉口也會有第二個藉口。我已探聽得清楚，他近年招募了勇士三千人，號為『外宅男』，就是想用來對付咱們的呀！」

　　薛夫人道：「哦，所以你想巴結他，把女兒送給他做媳婦，免得他興兵打你。但倘若他果是有心吞併潞州，結了親家，他就不會打麼？」

　　薛嵩苦笑道：「結了親家，他總不大好意思吧？而且咱們一向把紅線當作女兒對待，她嫁到田家去，心裏也總還是向著咱們，她並不是一個尋常的女子，──」

　　薛夫人截斷他的話道：「我明白了，你是想要紅線作你在田家的坐探。怪不得你這麼怕我洩漏她的身世，怕她知道了你不是她的生身之父，就不會死心塌地的幫你了。」

　　薛嵩道：「當然，我也不是全倚仗這個丫頭，另外我還要和滑州節度使令狐彰聯婚，由我出頭，促成三鎮的結盟互保。這樣彼此都有顧忌，就誰也不敢輕舉妄動了。只是令狐彰的女兒和咱們的兒子都還小，這婚事要緩一步，目下最緊要的還是快快把紅線嫁到田家去。」

　　薛夫人嘆口氣道：「你現在做了高官，有了厚祿，但成天勾心鬥角、提心吊膽的過日子，其實也沒有甚麼意思。依我說，你不如就告老歸田，田承嗣要吞併山東，就讓給他好了。這頭婚事，還是把它退了吧！」

　　薛嵩怒道：「真是婦人之見，我好容易掙到個節度使，你卻要我拱手讓人。哼，哼！失了官位，還那來的富貴？」

　　薛夫人道：「可是段珪璋的兒子將來問你要人，你怎麼發付？段珪璋到底是曾對你有過大恩的呀！而且，這事情總不能瞞了女兒一世，我不說，段珪璋的兒子來了，也會說的。她將來知道了，也會怪你的！」

　　薛嵩板起了臉孔，透出了一股殺氣，大聲說道：「段家的小雜種敢來問我要人？他敢來我就把他殺了！」

　　薛夫人大驚道：「將軍，這是傷天害理之事！」

　　薛嵩怒道：「甚麼傷天害理？我這才是真的為女兒打算呢！」

　　薛夫人道：「你要殺她的丈夫，怎麼還是為她打算？」

　　薛嵩冷笑道：「你只知道段珪璋是個好人，你卻不想想他是甚麼身份？」薛夫人道：「他生前人人都稱他作段大俠！」薛嵩道：「大俠值多少錢一斤？何況這些甚麼『大俠』『小俠』，戳穿了，還不都是江湖上的人物互相吹捧出來的？其實不過是不務正業、浪蕩江湖的草莽匹夫而已！」薛大人道：「你可不能這樣詆毀段大俠，就算你忘了他的大恩，你也該記得他曾助張巡守過睢陽，是有功於國家的人！」

　　薛嵩大笑道：「夫人，想不到你這麼迂腐！在這種亂世，能獵取功名富貴的就是豪傑，講甚麼忠義？說甚麼廉恥？張巡是個大忠臣了，至此仍然只是個小小的睢陽太守，我投唐之後，從沒有打過甚麼硬仗，但我知道要搶地盤、招兵馬，如今卻是個獨當一面的節度使了！」

　　薛嵩得意洋洋的接著又道：「就算段珪璋的確是個忠勇雙全，貨真價實的大俠──『大俠』又怎能比得田承嗣節度使的身份？何況他又早已死了，他的兒子沒爹沒娘管教，只怕早已變成了個小流氓啦！哼，哼，咱們的女兒放著個門當戶對的節度使的公子不嫁，難道要嫁個小流氓嗎？哼，哼，他若然敢來，我為了女兒打算，就定然要殺了他！」

　　薛夫人又是生氣，又是害怕，但在積威之下，她卻不敢反駁她的丈夫，只是訥訥說：「將軍，你只知富貴，看不起好人，卻不見得女兒也是和你一樣心腸！」

　　薛嵩哈哈笑道：「她一直把我當作生身之父，對我的話是無不依從，怎會不與我一樣心腸？不信，我就將她叫來，我要她親口大罵段珪璋給你聽！」

　　薛嵩做夢也料想不到，他所罵的那個「小流氓」段珪璋的兒子段克邪，就正伏在他的窗外。

　　但段克邪也沒有聽到薛嵩夫婦的全部對話，他來遲了一刻，只是聽到了後半段，也就正巧是薛嵩罵他父子的那些說話！

　　段克邪禁不住無名火起三千丈，幾乎就想闖進去一劍將他刺殺，但隨即想道：「我殺了他不打緊，他到底是史若梅的養父，看在這點情份，我就暫且饒他一命，看他以後如何？」「天下做大官的，大抵都是這樣的勢利心腸，我又豈能殺得了這許多？我父親生前也曾不念舊惡，救過他的闔家大小，我是要學我父親的樣子做人的，豈可沒有寬大胸懷？」想到這裏，怒氣平了好些。

　　但他隨即又想到：「他說若梅與他一樣心腸，不知是真是假？哎呀，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有這樣的父親，只怕當真也會看不起我這個『小流氓』了！不錯，她現在乃是節度使小姐的身份，要講門當戶對，當然應該嫁節度使的少爺！」

　　想至此處，段克邪更多了一重憂慮：「我千辛萬苦的來找她，要是給她歪著眼睛，噘著嘴兒，一副看不起人的樣子，將我臭罵一頓，那才真是自討沒趣呢！」他胡思亂想，想像著未婚妻以高傲的姿態，出現在他的面前，叉著腰、指著他罵道：「呸，那裏來的小流氓？居然敢亂編一套故事，冒充是本小姐的世交，哼，這也罷了，還屆然敢自稱是我的未婚夫，哼，憑你這小流氓也配？」

　　段克邪的思路給薛夫人呼叫的聲音打斷，原來她正在將一個丫鬟喚來，吩咐叫她去請小姐。段克邪心裏想道：「我正愁沒人帶路，正好跟這丫鬟去探望她，看看她到底變成個甚麼樣子？哼，要是她當真已受薰陶，變得像她父親那樣，我也乾脆不理她好了，好，就是這樣！」

　　段克邪的輕功雖還未及師兄那麼出神入化，但也到了來去無蹤，飛行絕跡的境界，他靜悄悄地跟著那個丫鬟，那丫鬟絲毫也沒發覺。

　　那丫鬟在一間雅致的房子外面停下來，房內有燭光透露，紗窗上現出一個少女的倩影，段克邪心頭「卜通」「卜通」的亂跳，他第一次見到他的未婚妻了。

　　段克邪以絕頂輕功，一閃閃到紗窗後面，藏在花樹叢中，紗窗半掩，他放眼偷窺，只見裏面一個鶯鶯嬝嬝、齊齊整整的姑娘，長得果然十分俏麗，但臉上卻似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哀愁。

　　只見她手上拈著一根玉釵，也果然是和他那根玉釵一模一樣。段克邪又不禁心頭一跳：「她為甚麼也對著玉釵凝思？難道她也知道了玉釵的來歷？」

　　只聽得那少女自言自語道：「咦，奇怪，我媽為甚麼要我將玉釵找出來，要我以後都插上它，不可離開。她還對著玉釵流淚。難道她也在思念著盧媽，盧媽是令人思念，但她畢竟是個下人，我媽為甚麼對她所送的東西這般重視？」她說話的聲音很輕，但段克邪卻已聽見。心裏便不禁想道：「果然是一副小姐的派頭，看不起下人。」殊不知薛紅線是根據常情推測，其實她對她的奶媽卻是一向像母親一樣的愛著的。雖然她並不知道這奶媽便是她的母親。

　　就在這時，傳來了那丫鬟的敲門聲，薛紅線道：「是春梅麼？這麼晚了，你來此何事？」

　　那丫鬟進了房間，說道：「小姐，你真是個重情義的人，盧媽死了這許多年了你還在惦記著她。你又在對著她留下的玉釵傷心麼？呀，你別傷心了，我來給你報喜來了。」這丫鬟勸小姐莫傷心，她卻忽然自己傷心起來，嘆了口氣，接著說道：「唉，要是盧媽還活著，她不知要多麼高興呢。」薛紅線怔了一怔，說道：「你這丫頭瘋言瘋語的，我有甚麼喜事？」

　　那丫鬟笑道：「小姐還不知道麼，人家的聘禮已經在路上了。」薛紅線道：「甚麼聘禮？」

　　那丫鬟道：「魏博節度使田將軍送來的聘禮啊，老爺已經把小姐許配給他家的大公子，聽說下個月十五就是小姐大喜的日子了。」

　　薛紅線低垂粉頸，杏臉通紅，心裏暗道：「怪不得爹爹最近常常和我提起田將軍的公子，說他將門之後，少年英俊，武藝不凡。只不知是真是假？」

　　那丫鬟笑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何況門當戶對，正是璧合珠聯，小姐，你也用不著害羞了。快點和我走吧，夫人在等著你呢！」

　　薛紅線道：「媽叫我嗎？」那丫鬟道：「正是。我看夫人就是要和你說這頭婚事的。小姐，我是第一個給你報喜的人，我可要向你討賞呢！」

　　薛紅線道：「賞甚麼，賞你，一個嘴巴！」那丫鬟格格笑道：「哎呀，這可不成！你賞罰不明，我向夫人說去！」她們兩主僕在裏面開玩笑，外面的段克邪心中卻是隱隱作痛，暗自想道：「聽來她對這頭婚事，也似乎並不反對呢！」其實段克邪卻沒有想深一層，要知當時兒女的婚事，都是聽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薛紅線根本不知道田承嗣的兒子是好是壞，更不知道自己一出世就有了未婚夫，對這頭婚事當然是無可無不可了。

　　薛紅線忽地問道：「咦，你和誰同來，她為甚麼不進來？」原來段克邪因為心情動盪，觸動花枝，發出了輕微的聲音。

　　那丫鬟大為奇怪，說道：「就是我一個人，還有誰呢？」話猶未了，薛紅線倏的便推開窗子，急不及待便從窗口跳出，嬌聲叱道：「甚麼人，鬼鬼祟祟的躲在這裏？」

　　段克邪從花樹叢中現出身來，冷冷說道：「恭喜小姐，嫁得個好人家！但只怕你的生父生母，在九泉之下，也要痛心！」

　　薛紅線驟然看見一個陌生的男子，站在她的面前，不由得大吃一驚，連忙拔出佩劍，喝道：「你說甚麼？你是誰，為甚麼三更半夜，偷入人家？我看你定然不是好人，非奸即盜！」

　　段克邪仰天大笑道：「我不是好人？我非奸即盜？哈，哈，隨你高興，愛怎麼罵就怎麼罵吧！我告訴你吧，我是段珪璋的兒子！」薛紅線雙眉一豎，罵道：「果然不是好人，小賊，看劍！」

　　正是：

　　夫妻見面不相識，祇緣身世未分明。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情天卻有疑雲布　身世方知愛意生

　　段克邪心道：「好呀！叫我做小賊，小賊比小流氓更壞。」他避開了薛紅線的連環三劍，氣呼呼地問道：「大小姐，你憑甚麼說我不是好人？」

　　薛紅線冷笑道：「龍生龍，鳳生鳳，強盜的兒子是賊種！」段克邪大怒道：「你侮辱我也還罷了，你竟敢目無尊長，罵你的──哼，罵我的父親！」他幾乎就要衝口說出「罵你的公公」這幾個字，話到口邊，一想不妥，這才臨時改了。

　　薛紅線也生了氣，心想：「這小賊真不是個好東西，一開口就要佔我的便宜，把他的死鬼強盜父親，說成是我的尊長。」當下更大聲說道：「亂臣賊子，不該罵嗎？我偏要罵你的強盜父親，你怎麼樣？」

　　段克邪那裏知道，薛紅線罵他的父親是強盜，罵他是「賊種」，這並不是沒來由的。原來薛嵩就是怕段家有人來提婚事，他不但隱瞞事實，而且故意在「女兒」面前捏造事實，他常常和女兒講一些江湖大盜的故事，把段珪璋說成是一個無惡不作的強盜。後來被官軍擊斃了的。而薛夫人因為害怕丈夫，從來不敢向「女兒」提起「段珪璋」三字，薛紅線所知道的「段珪璋」都是從薛嵩那兒聽來的，她對「父親」的說話，當然深信不疑。

　　段克邪氣得七竅生煙，大喝道：「你再罵，我就打你的嘴巴！」突然以迅捷無倫的身法，倏的欺身直進，一巴便摑過去，薛紅線大驚，收劍遮攔，已來不及。

　　段克邪正待摑下，心裏忽地想道：「不可，她與我雖沒成親。到底是有著夫妻名份，婚約尚未解除，依禮不可打她，何況她縱有千般不是，我也該念著史、段兩家的上代交情。」

　　薛紅線亦非弱者，段克邪稍一猶疑，她已一劍削了回來，要不是段克邪縮手得快，指頭幾乎給她削斷。

　　薛紅線見段克邪雙手空空，初時還並不想傷他性命，只是想把他拿下，交父親發落。待到險些給他打了一記嘴巴，大驚之後，又羞又氣，心想：「大盜的兒子，果然厲害！我真糊塗，對強盜怎能手下留情？我若不傷他，給他捱上了一點，就是一生也洗不掉的恥辱了！」薛紅線的劍法已得妙慧神尼的真傳，這時羞怒交加，招招都是指向段克邪的要害，段克邪的輕功極其了得，但他屢次施展「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卻也無法奪取薛紅線的青鋼劍，只能保住自己，不至於受傷而已。他本來有一肚皮的話要說的（包括臨時想起解除婚約在內），但他所要說的事情，都不是三言兩語講得清楚的，在薛紅線招招緊迫之下，那有機會容他細說？

　　激戰中段克邪驀地一個翻身，揮袖一捲，薛紅線使勁一削，削下了段克邪的一幅衣袖，但她的佩劍也已被那幅衣袖裹了兩重，未曾解開，急切之間，那是不能傷人的了。

　　段克邪鬆了口氣，哈哈說道：「小姐，你錯了！」薛紅線正怕他乘勢反擊，卻見他忽然停下說話，不覺一怔，說道：「我怎麼錯了？」

　　段克邪道：「你說有甚麼樣的父母就生甚麼樣的子女，這話根本不對。你本身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薛紅線越發奇怪，不禁問道：「你這話怎講？」

　　段克邪道：「你的生身之父是個飽讀詩書，深明大義，高風亮節，笑傲王侯、超邁俗流的人物。當真稱得上是個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你是他的女兒，卻為何沒有學他的模樣？」

　　薛嵩受封藩鎮，手握重權，諂媚他的人自是不知多少。那些盈耳的奉承說話，薛紅線也早已聽得厭了，但她卻從未聽過有人這樣的稱讚過她的「父親」，心裏想道：「我爹爹是個武人，讀書甚少，我幼年所讀的詩書，還是盧媽教我的。他身為節度使大官，每日裏門庭如市，也似乎談不上清高二字。你這番說話，用來稱讚一個淡泊名利、隱居田園的高士倒還可以。用來稱讚我的父親，那卻是不合身份了。」同時又暗暗驚訝這個「小賊」的談吐居然不俗，好奇心起，又禁不住問道：「你說我不像我的父親，那麼在你的眼中，我是何等樣人？」

　　段克邪道：「你麼？唉，你受了薛嵩的薰陶，依我看來，已差不多變成似他一樣的勢利小人了。要不然，你就不會等著做節度使的少奶奶，也不會罵我是小賊！」薛紅線面紅耳赤，大怒道：「你簡直是語無倫次，剛才還稱讚我的父親，現在又反口罵他！」段克邪道：「不錯，我稱讚的是你的生身之父，罵的是薛嵩！你剛才不是罵我的父親嗎？你罵我父是亂臣賊子，其實這兩句後正好奉送給薛嵩！他曾奴顏婢膝的稱安祿山作主子，而且又是貨真價實的綠林大盜出身！」

　　薛紅線怒不可遏，不待他把話說完，就大罵道：「一派胡言，你不是發了瘋，就是誠心來羞辱我們父女的。看劍！」使勁一抖，把纏著劍鋒的那一幅衣袖抖開，又刺過去，段克邪一閃閃開，高聲說道：「你還不明白嗎？你是認賊作父！你再這樣糊塗下去，你的父母死不瞑目！」

　　這是段克邪第二次對她提及她的生身父母已經死了，第一次是剛見面的時候，那時，她驟然見著一個陌生的男子，便立即慌忙拔劍，對他說些甚麼，根本就沒有理會，這一次卻是聽得清清楚楚，不禁心頭一震，又是吃驚，又是憤怒，又是奇怪，一劍刺去，便罵他道：「豈有此理，你膽敢詛咒我的爹娘！」段克邪冷笑道：「你是認賊作父！」

　　薛紅線那肯相信他的話，氣憤之下，劍招有如暴風驟雨，段克邪忙於應付，又不能夠和她細說了。

　　忽聽得薛嵩的聲音大喝道：「咄，是甚麼人？這麼大膽，竟敢偷進我的節度府來？」原來薛嵩等了許久，不見女兒到來，便跑過來看。他見薛紅線持有兵刃，仍是只有招架之功，不由得暗暗吃驚。

　　薛紅線叫道：「爹，你快來呀！這是一個瘋子，他自己說他是段珪璋的兒子！」

　　薛嵩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他本來也是個劍術好手，但近年養尊處優，功夫已丟荒了不少，這時聽得是段珪璋的兒子來了，心中先自氣餒，他慌裏慌張的拔出劍來，卻不敢跑去迎敵，只是大呼小喝道：「來人呀，快來人呀！」

　　段克邪笑道：「不必著忙，來了，來了！」驀地一個轉身，向薛嵩奔去，薛紅線銜尾急追，連刺三劍，都沒刺著，段克邪的身法快如閃電，轉眼之間，已把薛紅線拋在後頭！

　　薛嵩一劍橫披，身向後退，意欲且戰且走。其實他若是鼓勇奮戰，最少還可以抵擋個十招八招，等待女兒到來。他如今未戰先怯，劍法露出了老大的一個破綻，要跑又如何跑得過段克邪，他這一劍剛剛削出，已給段克邪一把托著手肘，用力一捏，冷冷說道：「薛大將軍，你不是要殺我嗎？怎不動手呀？」

　　薛嵩被他用分筋錯骨的手法一捏，半邊身子登時麻木，顫聲叫道：「是我不對，段、段公子，你，你饒命！」

　　段克邪劈手將他的長劍奪下，「呸」的啐了他一口，罵道：「你這個忘恩負義、豬狗不如的東西，殺了你也汙了我的手！」左右開弓，噼噼啪啪，打了他幾記耳光！

　　薛紅線見父親受辱，急怒交加，雙足發力，箭一般的射來，大叫道：「小賊，我與你拼了！」

　　段克邪打了薛嵩，怒氣稍消，被薛紅線這麼一罵，又再升起，回罵過去道：「好，我任憑你認賊作父，我是小賊，你是小姐，以後你別再理我，我也不再理你了！」將薛嵩的長劍一擲，身形一起，宛如大鵬展翅，倏的便飛過了牆頭！

　　只見那柄長劍插在太湖石上，劍柄兀自顫動不休，薛紅線大吃一驚，慌忙飛跑過來，喊道：「爹，你怎麼啦？」只聽得薛嵩大叫一聲，撲通倒地！

　　薛紅線彎腰扶起薛嵩，只見他面頰浮腫，氣息甚粗，有如老牛喘氣一般，但已失了知覺。薛紅線固然氣憤，卻也放下了心。原來她雖然不懂醫理，但卻看得出她的「父親」，並沒受甚麼傷，他的面頰雖給打得紅腫，那只是浮傷而已，並無大礙。敢情他是平素受人奉承慣了，如今突然被個「小賊」噼噼啪啪的打了幾記耳光，羞辱難堪，一口氣咽不下去，因而暈倒了。

　　薛家的家人聞聲趕來，有的在嚷捉賊，有的便獻殷勤來抬薛嵩，有的更哭喊起來。薛紅線怒道：「賊人早已去得遠了，你們還鬧些甚麼？快去喚個大夫來！」

　　薛夫人隨後也到，她聽得哭聲，嚇得面無人色，慌慌張張的擠進人叢，尖聲叫道：「甚麼事情？哎呀，老爺怎麼啦？」薛紅線道：「媽，你別急，爹只是一時暈倒，已經有人去請大夫啦。」薛夫人一探丈夫的鼻息，發覺並未斷氣，這才稍稍放心，問道：「怎麼會暈倒的？」

　　家人七嘴八舌地說道：「剛剛鬧賊，賊人給小姐趕跑了。」「老爺和那賊人打了一架，怕是用力過度了。」薛夫人又驚又怒，罵道：「你們都是飯桶，強盜進來，你們怎的都不知道？要驚動了小姐和老爺！」

　　薛紅線道：「媽，這也怪不得他們，那賊人厲害得很！」薛夫人道：「甚麼樣的賊人，這麼大膽，你還記得他的相貌麼，叫一個巧手畫師進來，畫圖緝捕！」

　　薛紅線道：「這小賊是段珪璋的兒子，武藝高強，來去無蹤，畫圖緝捕也是沒有用的！」話猶未了，只見薛夫人有如患了發冷病一般，渾身顫抖，臉色蒼白，顫聲叫道：「他，他果然來了，真是報應，報應！」

　　薛紅線連忙扶著薛夫人，心中驚疑不定，問道：「媽，你說甚麼？」薛夫人定了定神，這才發覺自己驚惶失言，心想：「這事情可不能當著家人談講。」便道：「沒甚麼，是我一時慌得糊塗了。你爹爹近年手握兵符，殺得人多，我是怕有冤鬼纏身，受了報應。快將你爹抬回去救治吧。」

　　節度府中養有供奉醫生，即呼即到，醫生診了脈息，說道：「這是一時火氣攻心，不要緊的。但要讓大人好好靜養。」當下開了一服安神的方子。薛夫人見大夫說的和紅線相同，更是放心。當下遣開家人，只剩下一個伶俐的丫鬟服侍薛嵩，然後對紅線道：「你到內房來，我有話要和你講。」

　　薛紅線驚疑不定，隨薛夫人進了密室。薛夫人關好房門，便悄聲問道：「段珪璋的兒子可曾向你說了些甚麼話麼？」

　　薛紅線道：「他和我說了許多話，都是奇奇怪怪的瘋言瘋語，媽，你不聽也罷。」

　　薛夫人道：「不，既然事情已經鬧了出來，我也不怕聽了，他說甚麼？」

　　薛紅線道：「他說，他說你們並不是我的親生父母，我的親生父母早已死了。媽，難道，這、這是真的嗎？」

　　薛夫人咬緊嘴唇，面色沉暗，驀地抓牢了薛紅線的手，支持著自己，毅然說道：「這是真的！」

　　薛紅線這一驚非同小可，尖聲叫道：「這是真的？媽，你為甚麼不早告訴我？我的生身父母是誰？幾時死了？」

　　薛夫人緩緩說道：「我會告訴你的。但你可得先告訴我，段公子還說了些甚麼？」

　　薛紅線聽薛夫人稱呼那「小賊」作「段公子」，不禁又是大為奇怪，心想：「他打了爹爹，媽還對他這麼尊敬！咦，這裏面定有文章。」這時她雖然知道了薛嵩夫妻不是她的親生父母，但仍是把他們當作父母看待，心裏頭想的和口中說出來，都還用「爹爹、媽媽」的稱呼。

　　薛紅線想了一想，忽地臉上一紅，說道：「媽，他罵我──」薛夫人道：「哦，他竟會罵你？罵你甚麼？」薛紅線道：「他罵我、罵我──罵我等著做甚麼節度使的少奶奶。媽，爹爹是當真將我許配給田伯伯的兒子麼？」薛紅線雖然武藝高強，頗有男兒氣概，但談起婚事，卻也不由得滿面通紅。

　　薛夫人不先回答她這句問答，卻嘆了口氣，說道：「怪不得段公子氣惱，你爹爹實在是做得不對。好在咱們現在還未曾接下田家的聘禮。」

　　薛紅線聽得話裏有話，不由得再問道：「媽，女兒並不想嫁人。只是，這和那姓段的卻有甚麼相干？」

　　薛夫人詫道：「他還沒有告訴你嗎？」薛紅線道：「告訴甚麼？」薛夫人自言自語道：「對了，他是和你同日生的，也不過是十七歲，臉皮還嫩，怪不得樣樣事情，他都和你說了，這件大事，他卻未曾敢說。」

　　薛紅線大為著急，再催問道：「媽，究竟是甚麼事情？」薛夫人道：「這件事正是與段公子相干，段公子就是你的丈夫呀！」

　　此言一出，薛紅線大吃一驚，害羞、尷尬、著急、詫異──種種情緒，霎時間都湧上心頭，險些也暈了過去，心裏想道：「糟糕，他竟然是我的丈夫，我剛才卻罵他作小賊！」

　　薛夫人微笑道：「線兒，你和他已經見過面了，你還歡喜他麼？」薛紅線道：「媽，孩兒現在沒有心情談論這個，請你先告訴我，我的生身父母究竟是誰？」

　　薛夫人緩緩說道：「好，現在也是應該告訴你的時候了。你的父親姓史，名叫逸如，是個大唐進士；你的母親，就是你自幼吃她的奶，跟她讀書的那個盧媽！」薛紅線從未見過父親，這次還是第一次聽到父親的名字，倒沒有甚麼特別的感覺，盧媽卻是她小時候最親近的人，聽說就是自己的母親，不由得又驚又喜，叫道：「怪不得盧媽這樣疼我，呀！她既然是我的母親，為甚麼又一直瞞著我？這、這──」

　　薛夫人道：「她瞞著你，也是為著愛你的原故。嗯，你媽留給你的那支寶釵呢？」薛紅線道：「盧──不，我媽給我的寶釵，不就是插在頭上這支嗎？你沒認出來？」薛夫人道：「你拿下來給我。」

　　薛夫人接過玉釵，用小指僅在鳳口輕輕一撥，將一根紙條挑了出來，薛紅線詫異不已，道：「原來這玉釵造得如此精巧，裏面還藏有機關。」薛夫人道：「我目力不好，你自己拿去看。這是你母親的親筆，紙上寫的，就是你的身世。你若有不清楚的地方，我再給你解說。」

　　薛紅線一面讀一面流淚，那一小片薄紙寫滿了蠅頭小字，雖然簡略，讀了之後，亦已略知大概。薛夫人又從旁補充，把她母親沒有寫出來的，也都告訴了她。只是隱瞞了薛嵩曾經奉安祿山之命，去捉過她的父親那一段。

　　薛紅線一下子明白了許多事情：段珪璋不是強盜，而是大俠；他的父親史逸如果然是個高風亮節、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她的母親是個既有節操，又有智謀的巾幗鬚眉；又是怎樣為了她的原故，不辭茹苦含辛，忍辱負重的到薛府來作奶媽，終於為國盡忠、為夫盡節，同時她也知道自己的名字是叫做史若梅。

　　這種種事情，都是驚天動地，可歌可泣！史若梅這才知道世上果然有她所不能想像的崇高人物，而這些崇高的人物，還是她最親最近的人。她的眼界突然擴大了，她的胸襟突然開展了，她在悲傷，她在驕傲（為自己的父母和公公而驕傲），同時她也第一次的感到了自己的渺小。她在心中自言自語道：「怪不得他、他罵我是父親的不肖女兒！」她抹了眼淚，插好玉釵，就打開房門走出去了。薛夫人心底嘆了口氣，她知道從此要失掉這個女兒，但也感到欣慰，從今之後。她是不用再受良心的責備了！

　　且說薛嵩昏迷了一陣，不久就醒了。他一張開眼睛，就看見站在床前的史若梅。薛嵩又是氣惱，又是擔憂，問道：「那小賊跑了沒有？你媽呢？」

　　史若梅道：「媽在後房。爹爹！孩兒不孝，請恕我不能奉侍你了。」薛嵩大吃一驚，跳起來道：「甚麼，你說甚麼？」史若梅道：「孩兒特來向爹爹告別。」

　　薛嵩急怒交加，大叫道：「你要跟那小賊跑麼？他對你胡說了些甚麼？線兒，你千萬不要相信他的話！」

　　史若梅緩緩說道：「爹爹息怒，孩子並不是要去跟他。但他也不是小賊，爹爹，孩兒都已經知道了，請你不要再這樣胡亂罵人了。」

　　薛嵩氣得發抖，但他正要倚靠這個「女兒」，卻又不敢對她發怒，顫聲問道：「線兒，你知道了些甚麼？」

　　史若梅道：「過往的不必談了。爹爹，我知道你目下正在為一件事情擔憂，你是怕田伯伯要來併吞潞州，是麼？」

　　薛嵩道：「哦，你媽已經把你的婚事告訴你了？你知道了也好，線兒，你雖然不是我的親生女兒，但這麼多年來，我待你總還不錯吧？我是一直將你當作骨肉看待的。現在我有危難，正要仗你分憂，你嫁到田家，一來可以兩家修好，消禍患於無形；二來你也好。田承嗣好壞也是個節度使，你的丈夫是他的長子，待到田承嗣百年之後，這魏博節度使的位子當然就要由長子繼承，那時你就是一品夫人了。榮華富貴唾手可得，線兒，你不可三心二意！」

　　史若梅忍著氣，耐心聽薛嵩嘮嘮叨叨的說了一大遍，然後淡淡說道：「孩兒正是為了身受爹爹多年養育之恩，無以為報，所以特來為你分憂──」

　　薛嵩喜出望外，史若梅話猶未了，他便搶著說道：「如此說來，你是願意答允這頭婚事了，好，你真是我的好女兒！」

　　史若梅道：「不，給你分憂和答允婚事，還是兩件事情。爹爹放心，我自有辦法叫田伯怕不敢覬覦潞州。請借你的節度使金印一用。」

　　薛嵩不禁又是大吃一驚，叫道：「你要我的金印作甚麼？線兒，我待你不薄！──」

　　史若梅拿出了一封信來，說道：「孩兒正是為了替爹爹解此危難，所以要借你的節度使金印用在這封信上。」薛嵩道：「這是甚麼信？」史若梅道：「這是孩兒擅自用爹爹名字寫好了的給田伯伯問候的一封普通書信。你要不要我讀給你聽？」薛嵩莫名其妙，問道：「這是甚麼意思？好端端的為甚麼要給他去一封問候信？」

　　史若梅道：「一封普普通通的問候信，倘若是由你的差官送去，那當然是毫無意思；但若是由我送去，這又不同了。」

　　薛嵩究竟是從綠林出身的，恍然大悟，說道：「哦，原來你是要玩寄刀留簡的把戲？」史若梅道：「只是留簡，不必寄刀，也可以嚇破田伯伯的膽子了。不過，爹爹你倘若認為不夠的話，孩兒還可以見機行事，給田伯怕一點顏色瞧瞧！」薛嵩連忙搖手道：「不，不，這使不得吧？你、你──」他想說的是「你已經是田家的人了。」只是史若梅已是神色凜然，正容說道：「爹爹，你同意我這麼辦也好，不同意我這麼辦也好，總之，我是絕不會嫁給田家的了。我已經明白了自己的身世，今後怎樣做人，孩兒自有主意。不勞爹爹你為我打算了。」

　　薛嵩當然深知「女兒」的本領，心裏想道：「她倘若要一走了之，我又有甚麼辦法攔得住她？如今她來與我商量，可見她確實是還沒忘了我的恩德，還當我是她的爹爹。只是，這樣得罪了田家，弄得不好，可要搞出禍來。」轉念一想：「但倘若不這麼辦，女兒走了，田家來向我要人，我又如何發付？一樣要弄出禍來！唉，糟糕，聽說田家的聘禮已在路上，只怕這一兩天就要到了。」

　　薛嵩正在左右為難，躊躇莫決，忽聽得房門外似有吵鬧之聲，他仔細一聽，那是他節度府中一個「管事」的聲音說道：「我有緊要的事情，要馬上稟報大帥，你為何攔阻？」看門的丫鬟「噓」了一聲，說道：「大帥今晚受了驚嚇，正在養神，你莫大聲說話，驚吵了他。」

　　薛嵩大聲說道：「我已經醒了，甚麼事情，喚他進來。」當下低聲吩咐史若梅道：「你暫時藏在屏風背後吧。」心想：「管事的深夜前來報事，只怕凶多吉少。」

　　心念未已，那個管事已由丫鬟帶了進來，他行過禮後，說道：「小人本來不該來驚吵大帥，只是這事情太過意外，關係重大，不敢不報！」薛嵩皺了眉頭，斥道：「你別囉唆了，乾脆說是甚麼事情？」

　　那管事結結巴巴地說道：「田將軍送來的聘禮，在路上給人劫了。」薛嵩大驚，問道：「是在甚麼地方？」管事說道：「是在咱們潞州境內！」薛嵩道：「是甚麼人劫的？」管事的道：「據說是金雞嶺那股強盜，還有一個少年，聽說是段珪璋的兒子──」薛嵩大怒：「哼」了一聲，道：「又是這小賊！」那管事的莫名其妙，繼續說道：「田將軍派人前來知會，說是在咱們境內失的，請大帥負責緝拿；他還說，大帥若然不夠人用，他有『外宅男』三千人，願意盡數開來，協助大帥。」

　　薛嵩面色鐵青，揮手說道：「好，我知道了，你下去吧！」你道薛嵩何以面色鐵青？原來田承嗣招募有武士三千人，編為一軍，號為「外宅男」，他說要把「外宅男」盡數開來，那就是立下心腸，藉端生事，要併吞薛嵩的潞州了，薛嵩焉能不又氣又驚。

　　史若梅從屏風背後出來，掩蓋下住臉上的喜悅，說道：「爹爹，這事好得很啊！」

　　薛嵩氣惱之極，說道：「天大的禍事來了，你還說好？你不聽見那管事的說。田承嗣要把他的外宅男盡數開來嗎？」史若梅笑道：「他送來的東西被人劫了，這不正好嗎？你沒有收到他的東西，說來退親就易辦得多，不必將禮物抬來抬去，女兒也走得安然。」

　　薛嵩給她弄得啼笑皆非，半晌說道：「線兒，你不願嫁到田家，也不該對我說這些風涼話。你不為我想想，他現在失了聘禮，怎肯與我干休？他說要與我會同捕賊，這分明是一個藉口，捕賊是假，想併吞潞州是真，他把外宅男開來，你叫我如何應付？」

　　史若梅道：「正因如此，爹爹，你就不怕得罪他了。何不讓女兒去試一試，說不定可以弭禍患於無形。」薛嵩心意已動，想道：「這也說得有理，事若成功，可能嚇得田老大不敢動手，事若不成，最多送了紅線的性命，反正她又不是我的親生女兒。」

　　當下，取出了節度使的金印，假惺惺道：「田承嗣的節度府武士如雲，你此去可得當心。唉，倘有他法可想，我也不忍要你冒險。」史若梅在信上蓋了印，說道：「孩兒自會見機行事，爹爹放心。多年養育之恩，請受孩兒一拜。」一拜之後，便即飄然而去。薛嵩心頭鹿撞，患得患失，他也知道從此要失去這個「女兒」，但卻也不無欣慰：「這孩子倒還厚道，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仍未忘記要給我報恩。」想起從前自己是怎樣對待她的父母，不覺臉上有點發燒。

　　史若梅出了節度府，頓覺海闊天空：「從今之後，我也是江湖兒女了。」喜悅、悵惘交織心頭：「以後倘在江湖相遇，他大約不會再看輕我了吧？」自從她知道了段克邪是她的未婚夫婿之後，她心裏頭翻來覆去的想著的就是他！她一時歡喜，一時憂愁：「他人品好，武藝高，相貌也很英俊。這樣的男子確實是世間少有。」想到這樣的男子可能就是她的丈夫，她不由得滿面紅潮，心底暗暗歡喜；但一想到甫相識便決裂，「這夫妻的情份只怕就此斷了！」心裏又不禁暗暗愁煩。

　　史若梅兼程趕路，七日之後，到了魏博（今河北大名縣）。唐代的社會風氣，對於男女間的關防並不如後來的重視（據史學家陳寅恪考證，李唐源流，本就是出於夷族，故閨門失禮之事常見。「男女授受不親」這一套封建禮法，是宋代中葉以後，經過一些理學家的提倡，才成為社會風氣的），尤其在北中國，漢胡雜處，通都大邑，婦女出遊，更是常事。史若梅扮成了一個賣解女子，到了魏博，雖是單身一人，倒也沒有引起甚麼特別注意。

　　當晚，史若梅換上了夜行衣，便去夜探田承嗣的節度府。她雖是輕功超妙，劍法高強，但畢竟是初次「出道」，心中總是有點忐忑不安，「我誇下了海口，倘若鎩羽而歸，那才真是丟臉呢。」

　　又不禁暗自好笑，他偷進我爹爹的節度府，我罵他作小賊，想不到如今我也偷進田伯伯的節度府，作個小賊了。

　　史若梅翻過牆頭，進了節度府的後園，園中靜悄悄的，竟沒發現有守夜的武士走動，待了一會，甚至連打更的聲音也沒有聽見。史若梅暗暗奇怪：「素聞田伯伯的節度府防衛森嚴，外宅男三千人輪流入府值夜，卻怎的給我如入無人之境，難道是傳聞失實？看這樣子，他府中的防衛比我爹爹的還不如！」

　　史若梅放大了膽子，從園中的花徑直走進去，走了一會，忽地發現有兩個武士在假山石旁，一邊一個，好似泥塑木雕一般，動也不動。

　　當史若梅最初發現這兩個武士時，雖不驚慌，心中也自提防，正在打不定主意：是突然出去將他們點了穴道呢，還是繞路避開？但只過了片刻，她已發現了那兩個武士神情奇異，不似是偶然站在那裏的，因為他們的姿態一點也沒有變動，一個人舉起長矛，一個人舉起鐵錘，就似石人一般，擺在那裏作個樣子的。

　　史若梅心道：「這是真人呢，還是假人？」上去一看，這才知道，原來他們早已被人點了穴道了。史若梅不禁又驚又喜：「原來早已有人先我而來，這是誰呢？」

　　不久又陸續發現了十幾個像這樣被點了穴道的武士，史若梅越來越覺得奇怪：「倘若這都是一個人幹的，這人的身手敏捷，豈非不可思議？我師父常說，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這話當真不假！看來這人應該是田伯伯的敵人，大約不會與我為難。」

　　田承嗣的節度府比薛嵩的更為宏偉，房屋星羅棋佈，高高下下，重重疊疊，總有好幾百間，史若梅正愁不知要花多少工夫，才找得著田承嗣的住處，那知「得來全不費功夫」，事情竟然出乎意料的容易。

　　她上了正中的一間屋頂，居高臨下，正在觀察四方地形，忽聽得有「呼呼」「區區」「咻咻」「嘓嘓」的各種聲音，混合成一種怪聲，從一個方向傳來。史若梅跟著發音的方向，到了一間連著院子的大屋，從屋頂上望下來，不覺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展開在她的眼前的是一幅非常古怪而又有趣的圖景，只見院子裏和兩邊房廊，橫七豎八的，這裏一堆，那裏一堆，全都是熟睡如泥的武士，那些怪聲，就是這些熟睡了的武士所現出的鼾聲。史若梅心道：「這一定又是那個先我而來的異人所幹的妙事了，卻不知他使的是甚神通，竟把這麼多的武士，一個個弄得熟睡如死。有這許多武士在此值夜，不問可知，這當然是田伯伯住的地方了。」

　　史若梅躡手躡腳地穿過房廊，盡力避免不觸及那些武士，果然找到了田承嗣的寢室。那是一間很大的房子，裏面的景象更為可笑。只見蠟炬光凝，爐香燼煨，侍女四布，燕瘦環肥，總有十幾名之多，有頭觸屏風鼾而睡者，有手持巾拂，寢而伸者，有手捧冰盤，垂首胸臆，前俯後仰者。形形式式，都是令人忍俊不禁的睡態！史若梅心想：「田伯伯真會享福，連睡覺都要這麼多丫鬟姬妾服侍，荒淫如此，是應該給他一點教訓了。」

　　史若梅是認得田承嗣的，揭開床帳，只見睡在床上的果然就是田承嗣，頭枕文犀，髻包黃縠，枕前露一七星劍，劍前仰開一金盒，盒內書生身甲子與北斗神名。原來田承嗣甚為迷信。這是作為禳解災星的。復有名香美珍，放覆其上。史若梅心想：「我正好將這金盒取去，交給養父，作為憑信。」她取了金盒，卻把蓋有潞州節度使薛嵩金印的那封書信，放在金盒原來的位置。

　　史若梅做好了手腳，正要退出，眼光一瞥，忽見在一張紮檀木的几案上，有一封信，用一柄長約七寸的匕首釘住，几案的位置，正在屋中當眼之處。史若梅心道：「原來那人與我一般，也是來寄刀留簡的。」一時好奇心起，走過去將那匕首拔起，書信打開，一看之下，不由得又驚又喜，幾乎呆了！

　　原來那封信上只有六句二十四個大字，寫的是：「擅將庫銀，充作聘禮，不義之財，人人可取，若敢追究，取爾首級。」這六句也還罷了，後面還有三個字的署名，這三個是：「段克邪」！

　　史若梅心頭鹿撞，又驚又喜：「原來是他，原來是他！不知他走了沒有？我是見他呢還是不見？」

　　正在心思不定，忽聽得有「嘟嘟」的號角聲，隨即有人大叫道：「不好了，有賊人偷進來了！」片刻之間，人聲如沸，議論紛紛，有人叫道：「啊呀，這裏有兩個人被點了穴道，我不會解，快請師父來！」「哎喲，有鬼，有鬼，怎麼這些人都睡著了，叫也叫不醒！」「傻瓜，這是著了人家的道兒，中了迷香啦！」「暫時不要理這些人，快去保護大帥吧！」

　　史若梅藏好金盒，心道：「此時不走，更待何時？」把劍一揮，立即破窗而出。那些武士正向著這邊跑來，譁然驚呼：「賊人來了！賊人來了！」有的趕快跑進去保護他們的大帥，有的便追上來，袖箭、飛鏢，各種暗器紛紛發射，史若梅展開了「八步趕蟬」的輕功，幾個起落，便飛過了三座假山，暗器在他身後紛落如雨。連暗器也追不上她，更不用說那些武士了。

　　那些武士但覺微風颯然，月色朦朧之下，恍惚只見一條黑影，瞬息之間，便在眼前消失，根本就沒有看清賊人是男是女。紛紛擾擾，互相詢問：「賊人跑向那邊？賊人跑向那邊？」

　　史若梅暗暗好笑：「田伯伯養的三千『外宅男』原來都是飯桶！」心念未已，忽聽得一聲喝道：「賊人在這一邊！」呼的一聲，一支飛鏢便射了過來，史若梅聽得這飛鏢破空之聲，甚為強勁，迥非剛才那班武士所發的暗器可比，不敢輕視，回劍一撥，將那支飛鏢打落，緊接著第二支，第三支飛鏢又相繼打來，史若梅心中有氣，還以顏色，一閃身，讓過了第二支飛鏢，卻抓著了第三支飛鏢，反手一擲，將那支飛鏢打回去。那個人正要發第四支飛鏢，驀見寒光一閃，躲閃不及，竟然給自己的飛鏢從額角擦過，頭破血流！這還是史若梅無意傷人，否則他焉能還有命在？

　　那人大叫道：「賊人厲害，師父，你快來呀，在這一邊，在這一邊！」隨即有人應聲道：「你們不要慌張，我來了！」聲音初發之時，似在很遠的地方，轉瞬之間，便似來到了近處，那聲音鏗鏗鏘鏘，恍如金屬敲擊，刺耳非常。

　　史若梅不由得大吃一驚，心道：「這個老魔頭怎的卻會在田伯伯府中？糟糕，我可不是他的對手。」原來史若梅認得這個聲音，這匆匆趕來的人不是別個，正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大魔頭，許多年前，曾做過安祿山的大內總管，人稱「七步追魂」的羊牧勞！

　　史若梅不但識得他的名頭，而且見過他的本領。她十歲那年，那時她的養父薛嵩還是安祿山手下的一員大將，有一次安祿山在驪山行宮大宴群臣，並兼招待藩邦使節，極盡鋪張之能事。薛嵩和他的副將聶鋒也在被招赴宴之列。史若梅則和聶鋒的女兒聶隱娘，喬裝打扮作男孩子，跟隨當時綠林盟主王伯通的女兒王燕羽混入行宮，去看熱鬧。就在那次宴會之中，發生了鐵摩勒大鬧驪山行宮，王燕羽出手助鐵摩勒，大戰羊牧勞的事情。她和聶隱娘不識厲害，也助王燕羽作戰，她們刺傷了安祿山的好幾名衛士，卻差點遭了羊牧勞的毒手。她的養父薛嵩就是因為這件事情的牽累，而不得不反叛安祿山的。

　　史若梅聽得羊牧勞的聲音自遠而近，正是在她對面的方向傳來，不由得心中一凜：「倘若給這老魔頭碰上，只怕難以逃脫。」前無去路，後有追兵，史若梅人急計生，趁著羊牧勞未來到，急忙翻過一個牆頭，躲進園中的一間房子。心想：「這節度府裏有幾百間房子，他們未必一搜就恰好來搜這間，我且暫避一時，或可相機逃走。」

　　忽聽得屋子裏有個女人的聲音說道：「大公子，你還不快快起來，你聽外面鬧得這麼兇，像是出了甚麼事啦！」一個懶洋洋的男子聲音說道：「管它出了甚麼事情？你陪我再睡一會。咱們難得聚在一處。」那女的叫道：「不好，你聽聽，他們在喊捉賊呢！」那男的笑道：「若是失火，我倒有點擔憂；鬧賊，那有甚麼可怕的？我爹爹有『外宅男』三千人，最近又請來了江湖上大名鼎鼎的七步追魂羊牧勞，一兩個小賊，還不是手到擒來。媚娘，我的親娘呀，你就可憐可憐我吧，好不容易才把你偷上手，你卻催我起身？」那女的「啐」了一口，妖聲妖氣地說道：「真是前世欠了你的債，今生注定要受你拖累。倘有人來搜賊，我這個面子擱到那裏？你老子知道了更不得了。你叫我親娘我不敢當，但好歹我也是你的姨娘呢！」那男的笑道：「你既然怕給人瞧見，那麼更應該躲在屋子裏了。好姨娘，你放心，我不放他們進來，誰敢來搜？」

　　史若梅一聽，這才知道屋內那個女人乃是田承嗣的姬妾，那個男的，則竟是田承嗣的寶貝兒子，也就是薛嵩滿口稱讚，要她嫁給他的那個「田大公子」。史若梅無意窺破姦情，不由得心頭作嘔，又是厭惡，又是害臊，心想：「真是一雙不知廉恥的狗男女。幸虧我早早打定了主意，沒有上他們的當。要是嫁了這樣的衣冠禽獸，真是不如死了還好。」

　　史若梅心念未已，只聽得那妖裏妖氣的女人又在怪聲笑道：「我的心肝寶貝乖兒子，你現在迷戀老娘，待到新人到來，你心裏還會有我嗎？」那男的道：「我若忘了你，就教我不得好死！我也不是怕老婆的人。」那女的道：「你還是別把話說滿的好，你可知道，你的新娘子是薛節度使的小姐呢！」那男的道：「節度使的小姐又怎麼樣？我不也是節度使的公子嗎？」那女的笑道：「可是聽說這位薛小姐的武藝高強，你呀，你不是人家的對手。」那男的道：「胡說，你休要看輕我，我也是文武全才，那小妞兒大約跟薛嵩學過幾手劍法，別人就把她誇讚得了不得，我才不相信一個小妞兒能有甚麼武功。好，你放著眼瞧吧，我娶了這位薛小姐，她一進門，我就先給她一個下馬威！」那女的笑道：「你真捨得第一天就打老婆？」那男的道：「你瞧吧，我不把她打得服服貼貼，我就不算是男子漢、大丈夫！」

　　史若梅聽得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心道：「這對狗男女，我若不懲戒他們，不知他們還要說些甚麼污言穢語，汙了我的耳朵。」當下一劍削斷窗格，便從窗口跳了進去。

　　田承嗣是綠林大盜出身，他的兒子也懂得幾手功夫，可是卻怎比得史若梅？他「啊呀」一聲，剛從床上跳下，拳頭還未曾打出，就給史若梅一把揪住，點了他的穴道。

　　那女的抖抖索索，叫道：「這是公子迫我的，不是我甘心情願的。」她以為是田承嗣察破姦情，特地派人來捉姦的。在黑暗中，她根本就不知道進來的是個女子。

　　史若梅怕她叫嚷，給外面的人聽見，迅即點了她的穴道，指頭觸處，只覺滑膩膩的，原來那女的上半身毫無寸縷，史若梅不覺羞得滿面通紅，心裏暗罵：「真是一雙恬不知恥的狗男女！」將她一腳踢得滾入了床底下。

　　史若梅正想再炮製田承嗣那寶貝兒子，忽聽得外面羊牧勞的聲音大喝道：「小賊，往那裏跑？」史若梅大奇：「難道他的眼睛看得穿牆壁？」

　　就在這時，只聽得一個少年的聲音哈哈笑道：「老賊，我本來要跑的，你在這裏，我卻偏偏不走了！老賊，你睜大你的獨眼瞧瞧，還認得我嗎？」史若梅心頭狂跳，說不出的又驚又喜，原來這正是段克邪的聲音。她把田承嗣那寶貝推倒地上，拿他當作墊腳，踏著他的背脊，剛好與窗口齊肩。

　　只見兩條黑影捷如飛鳥的各從一方「飛」來，撞個正著，「砰」的一聲，右方那個高大的黑影蹬蹬蹬的連退數步；左方那個較為瘦削的黑形卻凌空打了一個觔斗，姿勢美妙，飄逸異常的落下來！那高大的漢子大吼道：「好呀，姓段的小賊，老夫正要找你！」

　　原來羊牧勞那隻瞎掉的眼睛，就是因為在七年之前，有一次與段珪璋父子遭遇，被段克邪剜掉了眼珠的。如今正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段克邪笑道：「老賊，你不怕雙眼全盲，就上來吧！」

　　羊牧勞大吼一聲，喝道：「小賊還敢逞強，拿過命來！」呼呼聲響，雙掌齊發，隱隱帶著風雷之聲。

　　羊牧勞氣恨之極，但他經過了剛才那一撞，深知段克邪的功力已是今非昔比，雖然動怒，卻不浮躁，這一掌攻守兼備，端的厲害非常。

　　段克邪冷笑道：「只怕你沒有這個本領，且看是誰要了誰的命？」倏的亮劍，劍光一閃，便踏正中宮，欺身直進，劍刺羊牧勞前胸的「璇璣穴」。

　　武學有云：「刀走白，劍走黑。」意思是說，用刀的宜於正面劈殺，用劍的則宜走偏鋒。但段克邪恃著自己的身法輕靈，剛才那一撞又並不吃虧，所以放大了膽子，一出手便以凌厲的劍法欺身直進，竟然不把羊牧勞放在眼內。

　　羊牧勞號稱「七步追魂」，在掌法步法上實有過人的造詣，在功力上也還要比段克邪稍勝一籌。段克邪剛才那一撞沒有吃虧，那是因為他用了巧勁的緣故。

　　羊牧勞這一掌攻守兼備，全看敵人的來勢而加以變化，可以在剎那之間全變為攻勢，也可以在剎那之間全變為守勢，當真是變化莫測，神妙無比。

　　段克邪這一欺身直進，正合他的心意，他陡然間退了一步，將掌力全撤回來護著前胸，段克邪一劍刺去，忽覺一股無形的潛力，擋在面前，儼如碰著了一道銅牆鐵壁，劍勢受了阻攔，就差那麼一兩寸，劍尖刺不到羊牧勞的心口，劍招已經用老。

　　羊牧勞趁他劍招用老，陡的又是一聲大喝，雙掌平推，掌力有如排山倒海，盡發出來！

　　這時已有許多武士趕到，還有不少手執松枝火把，在園中進行搜查的家人，史若梅靠窗遙望，看得雖然不很清楚，但也可以分辨得出是誰攻誰守，誰佔上風。

　　她見段克邪輕敵進攻，旁觀者清，已自覺得不妙，這時驟見羊牧勞雙掌齊發，段克邪因為招數已經用老，距離又太近，全身都已在對方掌勢籠罩之下，不由得大吃一驚，險些就要叫出聲來。

　　幸虧她沒有失聲驚喊，就在那電光石火的剎那之間，忽見段克邪使出了超卓妙絕的輕功，身形平地拔起，竟在間不容髮之際，讓過了羊牧勞的一掌！

　　只聽得轟天雷似的一片爆炸聲，原來羊牧勞一掌掃過，沒有擊中段克邪，卻把一塊太湖石擊碎了，碎石紛飛，有如連珠彈發，竟把田承嗣的好幾個「外宅男」傷了。這些武士知道插不上手，遠遠避開。

　　說時遲，那時快，段克邪一個鷂子翻身，腳未沾地，寶劍已是凌空刺下，疾刺羊牧勞的「玉枕」「明夷」「山陵」「陽谷」「維喬」五處大穴，羊牧勞滴溜溜一個轉身，長袖一揮，伸出三指來扣段克邪的脈門，只聽得「嗤」的一聲，劍光過處，羊牧勞的半條袖子給削了下來；可是段克邪的寶劍被他衣袖一拂，劍勢也就不能按照原來的方位刺出，結果是一處穴道也沒刺中。

　　段克邪身形一晃，避開了羊牧勞那一抓，只覺脈門上有點熱辣辣的作痛，段克邪不禁心中一凜：「這老魔頭的掌力果然厲害，我倒不可輕敵了！」

　　兩人再度交手，段克邪使出了師傳的「袁公劍法」，輕靈迅猛，兼而有之，端的是進如猿猴竄枝，退若龍蛇疾走，起如鷹隼飛天，落如猛虎撲地，進攻退守，盤旋如風，起落變化，倏忽如電，但見四面八方，全都是他的影子。

　　羊牧勞的功力雖然要比段克邪稍勝一籌，但段克邪的輕功委實高明，羊牧勞的掌力僅能將他的劍點震歪，卻無法擊中他的身體。雙方的功力既然相差不遠，羊牧勞只是憑著劈空掌力，那就傷不了段克邪。因此在雙方都使出了渾身本領的時候，竟是段克邪佔了上風，穩握攻勢。

　　但羊牧勞守得甚穩，他腳踏九宮八卦方位，以雄渾的掌力護身，以奧妙的步法趨避，段克邪雖然佔了八成攻勢，一時之間，卻也難以攻破他的防禦。

　　史若梅看得心花怒放，暗自想道：「他也不過與我一般年紀，竟怎的這麼了得，當真令人欽佩！」又想道：「原來他那晚與我交手，已是暗暗留情。最多只不過使出五分本領。可惜我不知好歹，卻反而罵了他。」想至此處，又是高興，又是後悔。高興的是夫婿英雄，後悔的是自己當面錯過。想得忘形，不覺用力一踩，她是把田承嗣那寶貝兒子當作墊腳的，這一踩把他踩得死去活來，他被點了穴道，叫又叫不出聲，只是喉頭嗚嗚作響。

　　史若梅正在胡思亂想，忽聽得那些觀戰的武士歡呼之聲大起，紛紛叫道：「寇統領來啦，寇統領來啦！」兩邊閃開，一個豹子頭的彪形大漢，大踏步走來，原來這個人乃是「外宅男」的統領寇名揚。那些「外宅男」因為今晚吃了大虧，又被羊牧勞輕視，心中懷恨，便有人故意說道：「寇統領，你來得正好，這小賊厲害得很，羊老先生只怕對付不了呢！」

　　寇名揚「哼」了一聲，說道：「一個使迷香的下三流小賊，能有多大本領。你們站過一邊，且看我的手段！」當下大模大樣的走上去，朗聲說道：「羊老先生休要著慌，我來助你一臂之力！」

　　原來段克邪藏有他師兄空空兒所贈的秘製迷香，空空兒是天下第一神偷，他所製的迷香，也是獨步天下的迷香，比起江湖上常用的「雞鳴五鼓返魂香」之類的迷香，不知要勝過多少倍。段克邪因為田承嗣的武士太多，他想避免多所殺傷：另一方面，他也多少帶點小孩子貪玩的心情，想試試師兄的迷香的效力，因而就用上了。這在他本來是一片好心，卻不料反而給寇名揚罵作「下三流小賊」。

　　史若梅所見的那班熟睡如泥的武士，就是給段克邪的迷香弄得昏迷的，這裏面便有一個寇名揚，但他功力深湛，受了迷香，身體自然生出抗力，故此最先醒轉，氣沖沖的立即趕來。

　　羊牧勞和他的七個弟子，在田府乃是客卿身份，無須給田承嗣值夜，因而也就沒有受到迷香。所以最先發現段、史二人的便是羊牧勞的弟子，其後才是從外面趕來的「外宅男」和田府的家丁。那些本來負有守夜之責的「外宅男」，除了寇名揚一人之外，都還未醒，反而無人到場。

　　段克邪大怒道：「好呀，你罵我作下三流的小賊，哈，我若是下流，你早就沒命啦！你知道我為甚麼要用迷香，我就是怕你們吃了田承嗣的飯，不得不給他賣命，倘若你們是清清醒醒的，你們就不好意思不和我動手，我的寶劍沒有眼睛，也就難免誤傷了你們。誰知你這個大傻瓜，竟然不識好人心，又要冒充好漢，你雖然醒了，也可以裝假未醒呀，為甚麼要來湊這個熱鬧，陪老魔頭送死，真是愚不可及！」

　　段克邪不過是個十六七歲的大孩子，他心中想到甚麼就說甚麼，這一下可把寇名揚氣得七竅生煙，仰天大笑道：「你這黃口小兒，竟敢胡吹大氣，你有甚麼本領可以傷我？好，我也不要你的命，先拿你打三百大板！」倏的欺身便進，一出手便是分筋錯骨手的功夫。

　　寇名揚也是個武學行家，他看了幾招，也未嘗不知道段克邪劍法精妙，但一來他是自恃過甚，他的分筋錯骨手天下無雙，而且又已練成了混元一氣功，近身搏鬥，從未敗過；二來他已知道段克邪與羊牧勞鬥了相當時候，羊牧勞掌力的雄渾他又是深知的，心想段克邪年紀輕輕，縱然劍法精妙，與羊牧勞鬥了這些時候，也該累了。故此放大了膽子，要在羊牧勞面前逞能。

　　寇名揚之所以要在羊牧勞面前逞能，這裏面有個原故，他是妒嫉羊牧勞的名氣比他大，妒嫉田承嗣更看重羊牧勞，害怕羊牧勞搶了他的位置。

　　那知羊牧勞也是抱著同樣心思，尤其對他剛才的說話更為著惱，心裏想道：「你寇名揚是甚麼東西？居然敢小視於我。好，我冷眼旁觀，看你如何出醜？」

　　本來他們二人若是同心合力，雖然未必能活擒段克邪，但卻是決計可操勝算。如今羊牧勞立心要令寇名揚出醜，便故意虛發一掌，等於袖手旁觀，這就大大便宜了段克邪了。

　　段克邪也在惱怒寇名揚的出言無狀、見他欺身進擊，正合心意，大喝一聲：「來得好！」寶劍一揮，左掌隨發，寇名揚也真不弱，側身一閃，施展分筋錯骨手法，居然一把抓著了段克邪的肩頭。

　　那知段克邪的內功已得藏靈子的真傳，自成一家，與中原的武學宗派都不相同。肩頭的琵琶骨本來是內功最難練到的部位之一，琵琶骨倘若被人拿住，功夫就使不出來，而藏靈子的內功，卻可以把琵琶骨練得似鋼條一樣，寇名揚用力一捏，反而把自己的手指震得隱隱作痛。

　　兩人的動作都快到了極點，幾乎就在同一時候，段克邪的左掌也已與寇名揚的右掌碰個正著，只聽得「蓬」的一聲，寇名揚翻了一個觔斗，說時遲，那時快，段克邪大喝一聲：「著！」如影隨形，劍光一閃，在他的大腿上劃了一道傷口，這還是段克邪手下留情，要不然這一劍就能削斷他一條腿。不過，段克邪也暗暗叫了一聲：「僥倖！」原來寇名揚的功力實在與他旗鼓相當，倘若單打獨鬥，段克邪仗著超妙的輕功，贏面較大，可是也決不能贏得如此容易。如今，由於寇名揚輕敵躁進，一下子便給他刺傷了。

　　段克邪心目中的大敵還是羊牧勞，他一擊倒了寇名揚，手底毫不遲緩，立即便向羊牧勞衝去。羊牧勞正在得意，段克邪的劍招已似狂風暴雨般的襲來。羊牧勞暗暗後悔：「不知寇名揚傷得如何。他畢竟是自己人，唉，我忍不住一時之氣，反教這小賊得了便宜了。」

　　寇名揚傷得並不重，但他以「外宅男」統領的身份，一交手便給人家打得四腳朝天，而且是當著羊牧勞的面前，這面子往那裏放？所以他雖然心知肚明，知道段克邪已是對他手下留情，但仍然禁不住氣得哇哇大叫，七竅生煙。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又向段克邪展開攻擊。

　　他領教過段克邪的厲害，不敢近身搏鬥，改用兵器，於是在腰間解下了他的獨門兵器虯龍鞭。這條虯龍鞭抖了開來，長達一丈有多，鞭上滿是倒鬚。抖起了虯龍鞭，一出手便是連環三鞭，「迴風掃柳」，段克邪展開絕頂輕功，身法比寇名揚的長鞭還快，虯龍鞭未到，他已雙肩一晃，身子隨著鞭梢直轉出去，虯龍鞭就差那麼幾寸，連他的衣角也未沾著。

　　可是旁邊還有一個羊牧勞，羊牧勞趁他在閃避虯龍鞭的時候，唰地一竄，快似飄風，雙臂箕張，向外一展，一招「蒼鷹展翅」，便來擒拿段克邪的雙腕，段克邪倏然轉身，疾用「斜掛單鞭」式，左掌斜削，猛切羊牧勞的脈門，右手長劍一揮，又蕩開了寇名揚再次攻來的一鞭。

　　但羊、寇二人畢竟是一流高手，在武功上都有獨到之處。段克邪靠著超卓的輕功，最初二三十招還可以從容應付，五十招之後，氣力漸漸消耗，身法就比不上初時的輕靈，應付對方的攻勢，也就越來越感到困難了。

　　羊牧勞掙回了面子，又滅了寇名揚的威風，儘管他和寇名揚之間還有心病，但此時此際，他已是一改袖手旁觀的態度，出盡全力來與寇名揚聯手合鬥了。段克邪有好幾次想先突破較弱的一環，向寇名揚突襲，都給羊牧勞擋住。

　　羊牧勞叫道：「寇兄，對，就是用你目前的打法，不必貪功。咱們一個近攻，一個遠襲，這小賊插翼難飛！」寇名揚這時知道羊牧勞的武功見識都比自己勝過一籌，不得不對他貼服，於是收起了爭功之念，服從他的指揮，在兩丈開外，揮鞭遠襲。

　　他雖是比羊牧勞稍弱，但那九九八十一路虯龍鞭法也非比尋常，使到疾處，只見鞭影翻飛，穩如沉雷，疾如駭電。幾乎是貼著段克邪的身形飛舞。羊牧勞展開了「七步追魂掌法」，如影隨形，向段克邪追擊，每一掌都是劈向段克邪的要害。

　　史若梅看得驚心動魄，正在暗暗為段克邪擔憂，忽聽得又有歡呼之聲，有人叫道：「好了，聶將軍來了！不怕這小賊三頭六臂，也決難逃脫了！」

　　只見一個戎裝佩劍的將軍，大踏步走上前來，史若梅又驚又喜，原來這個將軍不是別人，正是聶鋒。

　　聶鋒是薛嵩的表弟，在魏博與潞州之間的博望城做鎮守使，歸田承嗣管轄。這個安排是薛嵩的主意，因為他要討好田承嗣，所以把聶鋒的兵力和地盤都劃歸田承嗣，同時他也可以利用聶鋒來監視田承嗣，等於在田承嗣的內部安下一枚棋子。這次正是因為田、薛二家聯姻之事，田承嗣將聶鋒請來，由於聶鋒和男女兩家都有關係，準備請他陪同新郎到潞州迎親的。

　　薛嵩未做節度使之前，和聶鋒比鄰而居，聶鋒的女兒聶隱娘與史若梅情如姐妹，自小一同玩耍，一同習藝。所以史若梅一見是聶鋒來了，便不禁又驚又喜，心裏想道：「聶表叔的劍術高強，倘若他也出手，唉，這，這小冤家只怕有性命之憂！」又想道：「不知道隱娘姐姐來了沒有？聶表叔是個好人，隱娘姐姐對我更好，不如我跑出去見他們，請他們看在我的份上，將他放了。想來他們是定會依從我的。」「可是，我卻怎好意思開口？人又這麼多、我怎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夫妻相認？」

　　史若梅正在心亂如麻，躊躇未決的時候，聶鋒已走近「戰場」，他見段克邪不過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居然與羊、寇二人打得難分難解，不禁大為驚詫，便停下腳步，向段克邪問道：「你是甚麼人，父兄是誰，為何偷進田大人的節度府？」

　　段克邪早已從夏姨（夏淩霜）口中知道聶鋒的為人，也知道聶鋒與他的父親有過一段交情，當下便朗聲答道：「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父段珪璋，我名段克邪。只因田承嗣搜括民財，將庫銀充作聘禮，故此我將它劫了，今晚特來寄刀留簡的。聽說你做官還算比較有良心，難道你也要來助紂為虐麼？」

　　聶鋒聽了，大吃一驚：「原來竟是段大俠的兒子，段大俠一生解困扶危，且又是為國盡忠的烈士，天下同欽，我怎能傷害他的兒子？」「可是，我若袖手旁觀，那就得拼著與田承嗣翻面了，怎生想個法子，可以暗中助他才好？」義利之念在心中交戰，登時也是心亂如麻。

　　史若梅正要不顧一切的跳出去，忽又聽得有人大叫道：「還有一個賊人在園子裏！大帥有令，決不能讓他們逃跑！」

　　原來田承嗣已得部下解救，他首先發現史若梅放在他枕頭下的那封書信，接著又發現金盒已經失去，這一驚非同小可！那封信是用薛嵩口氣寫的問候信，他並不知道送信人就是史若梅，只道是薛嵩派來的高手。

　　段克邪用匕首釘在桌上的那封信，早已給他部下發現了，連匕首一併呈上，田承嗣看了，更是吃驚，段珪璋的兒子名叫段克邪，他是早就聽得羊牧勞說過了的，當下想道：「這兩封信的字跡不同，不知是否一夥的？聽羊牧勞說，這段克邪的武功委實不弱，倘若他只是一般強盜的首領，劫了我的聘禮，到此寄刀留簡那也還罷了；倘若他竟是給薛嵩收羅的武士，那麼這事就更嚴重了。」要知他的後一想法若是事實的話，那就證實薛嵩也在收羅各方好手，處心積慮的謀他，他焉得不懼。

　　不久，又有武士進來稟報，說是賊人已在園中發現，羊牧勞與寇名揚正在與賊人交手，看來可操勝算。田承嗣聽了稍稍放心，但因為他發現兩封書信，懷疑薛嵩派來的高手不止一人，因此又傳令下去，叫部下加緊搜索賊人的黨羽。他心中打定了主意：若是賊人都給他的手下擒獲，他就要向薛嵩大興問罪之師：倘若是給賊人逃走，那即是說薛嵩派來的高手比他的手下人都強，那麼他就只好向薛嵩求和了。

　　史若梅正在心亂如麻，躊躇莫決，不知是出去的好還是仍然躲藏的好，忽聽得外面人聲步聲嘈嘈雜雜，已走進了院子。

　　這些人並非已知道有賊人躲在這裏，他們是來向田承嗣的兒子獻殷勤的，有人便叫道：「大公子，外面發現了刺客，你不要出來，我門來保護你。」他們聽不到回答，再生驚詫，議論紛紛：「外面鬧得天翻地覆，大公子怎的還是熟睡未醒。」有人便來拍門。

　　史若梅一把將田承嗣的兒子提起，忽地打開了房門，沉聲喝道：「誰敢上前，我便把他一劍殺了！」她一手揪著田承嗣的兒子，一手握著短劍，劍鋒抵著他的背心。

　　這些人中，有一個是跟了田承嗣多年的老護兵，田、薛二人以前同是安祿山手下的將領，兩家時有往來。這老護兵依稀還認得史若梅，不禁大駭，顫聲叫道：「你、你不是薛家大小姐麼？」

　　史若梅道：「不錯，你快去向田承嗣說，叫他馬上傳令要寇名揚和羊牧勞退下，否則我就要他兒子的性命！」那老護兵道：「薛小姐，你怎麼可以這樣？你下個月就要過門來作田家的少奶奶的啊！」史若梅大怒道：「你再胡說八道，我就把你也一劍殺了！」那老護兵嚇得魂不附體，連忙飛奔去稟報田承嗣。正是：

　　彩鳳焉能隨俗子，芳心早有意中人。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無奈芳心遭誤解　忍教好夢總成空

　　史若梅把心一橫：「反正我已給他們發現了，還怕甚麼？」當下一聲喝道：「閃開！」就押著田承嗣的兒子出去。

　　聶鋒躇躊了片刻，忽地拔出劍來，喝道：「姓段的小子，你休要挑撥離間！我聶某人只知道服從長官，你在別處胡為也還罷了，你擅闖田大人的節度府我焉能不管！」

　　段克邪心頭火起，想道：「原來一做了大官，好人也都變壞了。」見聶鋒提劍奔來，忍不著氣，「哼」了一聲，冷冷說道：「我爹爹當年識錯了人！」一個「盤龍繞步」，閃開了羊牧勞的一掌，唰的一劍，便向聶鋒刺去。

　　寇名揚瞧出有機可乘，長鞭一揮，倏的就從左翼攻到，這時正面有聶鋒，右面有羊牧勞，段克邪身法再快，也決難同時閃開三個高手的攻擊。

　　段克邪向聶鋒刺出的那一劍，劍勢十分凌厲，但以聶鋒的本領，若以全力招架，也總可以擋得一兩招，聶鋒卻似被他這凌厲的劍勢嚇住，「啊呀」一聲，忙不迭的便向後退。

　　他這一退，恰巧擋在寇名揚與段克邪之間，聶鋒在魏博的地位乃是田承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將軍，寇名揚那一鞭剛剛掃出，不由得大吃一驚，生怕誤傷了聶鋒，這一瞬間已不容他思索，他的武功亦已到了收發隨心的境地，心念一動，長鞭疾的收回。

　　但高手比鬥，爭勝只是在瞬息之間，那容得有些許猶豫，錯失良機？寇名揚的長鞭收得快，段克邪的身法更快，他身形一起，早已從聶鋒的頭頂飛過，寇名揚的長鞭還未來得及再抖開來，只見光芒閃爍，已是有如黑夜繁星，千點萬點，飛灑下未，寇名揚嚇得魄散魂飛，那裏還來得及招架？段克邪劍尖顫動，一劍刺下，在他身上戮了七處傷口。

　　羊牧勞大驚失色，連忙趕上，連發三掌，才擋住段克邪的攻勢。寇名揚也才得保住性命。

　　寇名揚在地上打了幾個滾，離開了段克邪數丈之遙，他的手下才敢過來將他抬起。寇名揚身受七處劍傷，雖非要害，卻是疼痛難當，忍不住呻吟呼叫，聲聲淒厲，連羊牧勞聽了，也不禁動魄驚心。

　　聶鋒那一閃恰到好處，饒是羊牧勞老奸巨滑，也看不出他是故意的，只是在心裏暗罵聶鋒膽怯，錯失良機，累人累己。段克邪身受其惠，卻已心知肚明，知道了聶鋒暗助自己，暗自想道：「在聶鋒的處境，他豈能不故作姿態，與我作對。」

　　段克邪本是個聰明人，一明白了聶鋒的心意之後，戰略也立即因人而施。當下使出了精妙的劍法，指東打西，指南打北，當真是靜如處子，動如脫兔，變化萬狀，疾似雷霆。表面看來，他攻向羊牧勞和攻向聶鋒的劍招都是同樣凌厲，其實攻向聶鋒的都是虛招，攻向羊牧勞的才是殺手。但他以極迅疾的身法使出極複雜的招數，其中雖是有虛有實，除了身受者可以感覺得到之外，旁人那裏看得出來？羊牧勞被他殺得頭昏眼花，更是難以覺察了。

　　羊牧勞連遇幾記險招，倒吸了一口涼氣：「想不到這小子如此厲害，看來我今晚是決難取勝的了！」但也有點奇怪，想起自己單獨一人和他交手的時候，他還未能著著進攻，如今有聶鋒聯手，反而給他迫得步步後退。不過羊牧勞既然不能覺察段克邪攻向聶鋒的乃是虛招，便只能有一個解釋，那就是段克邪初上之時，還未曾拿出全副本領，而是保存實力，準備對方有高手陸續到來。羊牧勞心裏有了這麼一個想法，禁不住更是怯意大生。

　　段克邪正在殺得高興，忽見有一大群人從前面一間屋子裏出來，與此同時，那些在四方觀戰的武士，紛紛移動腳步，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指指點點，現出一片騷動的情形。段克邪隱隱聽得有人說道：「咦，那不是薛節度使的大小姐嗎？」「她還未曾過門，怎麼卻與咱們的公子同在一起？」「她是幾時從潞州來的，怎麼咱們卻不知道呢！」

　　史若梅是用短劍抵著田承嗣的背後心，將他拖出來的，花園裏雖有火把，到底不似白天明亮，遠遠望去，就只能看出史若梅是和田承嗣的兒子並肩拖手，卻看不見史若梅籠在袖子裏的那柄短劍指著田承嗣兒子的背心。

　　段克邪的目力本來超過常人，但他在與羊牧勞惡戰之中，也不容他留心注視，史若梅那一副好似是法官押解著囚犯的形狀與神精，他遠遠一瞥，當然也是看不清楚的了。

　　這一瞬間，段克邪又是生氣、又是傷心，心中想道：「只見荒田生敗草，幾曾砂土拌黃金？這兩句俗諺確是不錯。她是在節度府中長大的小姐，當然是他們這一邊的人了。我對她豈還能存甚麼指望？」又想道：「她等不到田家迎親，已先過門，想必是因為她已預料到我搶了她的聘禮之後，會到她公公的節度府來生事，因此她就不顧顏面，先來通知夫家了，對，一定是這樣，所以田承嗣在外宅男之處，又預先埋伏了羊牧勞這樣的高手！」

　　段克邪本來人很聰明，但他對史若梅先有了偏見，就難免處處誤會。誤會叢生，也就不肯再用心思從另一方面思索了。

　　段克邪受了這個刺激，禁不住心情激盪，高手對敵，那容得稍許分心？羊牧勞的本領與他本是在伯仲之間，甚至功力還比他稍高少少，一見有機可乘，立即反守為攻，段克邪一不小心，肩頭已給他的掌鋒沾上，幸而閃避得快，但半條衣袖卻已給羊牧勞撕了下來。

　　史若梅一出來就見段克邪遇險，禁不住失聲驚呼，其時羊牧勞的幾個弟子也正在給他的師父喝采，史若梅的叫聲混雜在采聲之中，雖然男音女音可以分別得出，但那驚惶的情緒，在歡騰的采聲掩蓋之下，卻是難以令人感受到了。段克邪聽出采聲之中有史若梅的聲音，更是傷心懊惱，心裏想道：「她竟如此狠心，恨不得羊牧勞將我打傷，為羊牧勞這一掌喝采！」可憐史若梅對他一片關心，竟然給他當成惡意。

　　就在這時，忽見一道火光，在空中一閃，接著又是「蓬」的一聲。一團火光在空中爆炸開來，守衛園門的武士譁然驚呼，叫道：「不好了，外面有大批強盜，你們快來呀！」

　　原來杜百英與段克邪分手之後，已知段克邪要到田承嗣的節度府寄刀留簡，怕他有失，因此親自帶了十幾名精悍的嘍兵，早兩天前就混進了魏博城，藏匿在靠近節度府的民家，早晚注視著節度府中的動靜。

　　這一晚他們聽得節度府中的廝殺之聲，知道一定是段克邪已在裏面鬧出事來，他們只有十幾個人，要殺進有三千「外宅男」防守的節度府，那當然是以卵擊石，智者之所不取。但杜百英頗有計謀，他早已準備了許多火箭，一發現節度府中有變，立即使率領嘍嘍兵，佔據了節度府對面的城牆，在牆頭上居高臨下，一支支的火箭射進來。守衛園門的武士但見牆頭上黑影幢幢，那知人數多寡，只當是大批強盜來攻。

　　火箭紛紛射進，撲滅了裏面的火頭，西面的火頭又起，有兩個馬廄是用木板搭起來的，更已著火焚燒。

　　園子裏一片混亂，段克邪心想：「我的事已經辦妥，何必還在此戀戰？唉，還是早早走了吧，免得與她對面，更惹自己生氣！」他逃走之念一起，聶鋒只是假意周旋，只羊牧勞一人，如何攔阻得了？但見他身形疾起，捷如飛鳥，就在武士們的頭頂飛過，他身法太快，園中又到處是人，連弓箭手也怕誤傷了自己人，不敢發射。

　　眨眼之間，段克邪已飛過了牆頭，那些武士才大聲吶喊，亂箭射去，明知射他不中，只是虛張聲勢罷了。

　　史若梅見段克邪已經脫險，又驚又喜，猛地想道：「不好，他已經走了，我也得趕快脫身！」她究竟是經驗太少，本來她已經拿著了田承嗣的兒子，正好作為人質，掩護自己；但她卻計不及此，一見段克邪已經脫險，由於她對田承嗣的兒子憎厭已極，一時無暇思索，便將他一掌推倒，自己一人衝了出去。

　　那些武士知道她是薛嵩的女兒，田承嗣的未過門的媳婦，一時之間，誰也不敢自作主張，上去拿她。

　　田承嗣聽得那老護兵的稟報，說他的兒子竟給薛嵩的女兒用劍指著，還用來要脅他，要他放走段克邪，不禁又驚又怒，急急忙忙的走出來。

　　他走到園中，只見園子裏正亂成一團，有人忙著救人，有人在大叫追賊，有人在大叫救人，又有人上來向他報告，說是那「小賊，已經跑了，薛節度使的小姐已把公子打傷，也正在逃跑，要不要追？」

　　田承嗣又氣又怒，大叫道：「不管是誰，將她拿下。」史若梅心中著惱，想道：「好呀，你不顧情面，我又何必對你的手下人客氣？」她本來是不想傷人的，這時一著了惱，運劍如風，誰追到身邊，便給誰一劍。

　　她的劍法已盡得妙慧神尼的真傳，出手如電，每一劍刺出去，都是指向對方的關節要害，那些「外宅男」本來武功就不如她，而且雖有田承嗣的命令，究竟不無顧忌，更不是她的對手，轉眼之間已有十幾個人中劍倒地，嚎叫如雷。

　　羊牧勞大喝道：「薛小姐，你還不回來，請恕我無禮了。」他邁開大步，不消片刻，就追上了史若梅，伸開蒲掌般的大手，一手向地抓下。

　　那知就在他的手指剛剛要觸及史若梅的時候，忽地有兩枚梅花針不知從何處時來，正中他膝蓋的環跳穴，本來以羊牧勞的武功，若有防備，那是絕不會受人暗算的。只因段克邪已經逃走，他心目中的敵人就只有一個史若梅，史若梅又在他的前面，倘使發射暗器，他當然會察覺，所以他根本就想不到需要提防。那知另有一個敵人藏在人叢之中，趁著一片混亂，向他偷發暗器，所發的又是無聲無息的梅花針，他冷不提防的就著了道兒，膝蓋一麻，險些就要跌倒！

　　說時遲，那時快，史若梅已是反手一劍，疾削過來。史若梅情知不是羊牧勞的對手，這一劍竟是用了最兇險的招數，拼著兩敗俱傷的！

　　這一劍削來，正是羊牧勞膝蓋中了梅花針，搖搖欲墜的時候，只聽得「嗤」的一聲，史若梅這一劍又在他的大腿上添了一道五寸多長的傷口，羊牧勞大吼一聲，左足橫掃，踢了個空，獨腳難支，「卜通」跌倒。他的武功也真個高強，在中了梅花針之後，居然能夠還了一招，嚇得史若梅不敢再刺第二劍。

　　史若梅只道是僥倖成功，還怕羊牧勞再來追她，慌忙逃跑。羊牧勞在地上打了幾個滾，他更怕史若梅乘此機會，再來給他補上一劍，正是避得越遠越好，那裏還能夠去追史若梅？田承嗣見羊牧勞也受了傷，一面是生氣，一面又是害怕，心裏想道：「罷了，罷了，我只好死了吞併潞州的這條心，向薛嵩求和了。這門親事，那也只好算了。」

　　園子裏人多手眾，不久就把那幾處火頭撲滅，往外面「捕賊」的「外宅男」也已回來，報道：「對面城牆上有一股賊人，火箭就是他們從城牆上射進來的。我們追出去的時候，他們已與那姓段的小賊會合，見我們追來，紛紛翻過牆頭逃跑。我們怕他們還有埋伏，不敢輕進，特地回來請示大帥，要不要加派騎兵去追？」其實他們是怕了段克邪，只出園門張望了一下就回來的。

　　田承嗣怒道：「你們都是膿包，這麼多人。連兩個小賊也拿不著，還追甚麼，給我滾開。」田承嗣生了一會氣，記掛起兒子，問道：「大公子呢？」

　　田承嗣的兒子給史若梅點了穴道，不能動彈，也不能說話，那些武士，只懂得弓馬武藝，卻不曉解穴，還以為他是受了傷，但又不見傷痕，正在紛紛擾擾，無計可施。

　　田承嗣過來一看，他是綠林大盜出身的，看出了兒子是給點了穴道，但史若梅用的是妙慧神尼的秘傳點穴手法，田承嗣也不會解，連忙吩咐手下道：「快去看看，羊先生受的傷重不重。請他過來解穴。」一面叫人將他的兒子抬回房中。

　　羊牧勞內功深湛，中了梅花針之後，就立即封閉了穴道，不讓梅花針再往裏鑽，這時已把梅花針剜了出來，他隨身帶有金創藥，中的劍傷也不算很重，敷上了傷，仍然可以行走，當下應召而來。他見了田承嗣甚覺慚愧，但一想到寇名揚比自己傷得更重，又覺聊可自慰。

　　羊牧勞本領非凡，雖然不懂妙慧神尼的手法，也依然能解了穴道。田承嗣正在歡喜，忽聽得有人叫道：「咦，這床底下似乎有人。」

　　田承嗣也聽得悉悉索索的聲響，喝道：「甚麼人？拖他出來！」那老護兵一彎腰看見兩條雪白的大腿，嚷道：「咦，是個女賊！」一拖拖了出來，看清了面貌，登時有如觸電一般，慌不迭的放手，嚇得呆了。

　　他拖出來的正是田承嗣心愛的姬妾，這時房子裏擠滿了人，人人面面相覷，做聲不得。田承嗣的兒子渾身顫抖，叫道：「爹爹，饒命！」田承嗣氣得面色鐵青，一巴掌打去，喝道：「畜牲，畜牲！你，你，你幹得好事！」一口氣湧了上來，登時暈了過去。

　　田承嗣暈倒自有他的家人救他，不必細表。且說史若梅逃脫之後，翻過牆頭，前面只有一條大路，心想：「他大約還未走得遠吧？」心裏又是羞怯，又是興奮，可是她一直走出了十多里路，還是未見段克邪的影子。

　　史若梅好生失望，不禁自思自想：「難道他剛才沒看見我？不知道我是在暗中助他麼？怎麼不等等我？」正在胡思亂想，忽聽得背後有腳步聲追來，回頭一看，只見是個少年男子，卻不是她所想望的段克邪。

　　史若梅覺得這人似曾相識，呆了一呆，手按劍柄，問道：「你是誰，追我作甚？」那人「噗嗤」一笑，說道：「紅線妹妹。你不認得我了麼？」

　　史若梅一喜非同小可，叫道：「隱娘姐姐，原來是你，你怎麼扮成了個俊小子了。」

　　她和聶隱娘自小至大，都在一起，且又是同一個師父習技的，當真是情逾姐妹，只因他們的父親都做了封疆大吏之後，這才分開的。如今史若梅與她意外相逢，自是高興之極。

　　聶隱娘笑道：「你別忙著問我，我先要審一審你。」史若梅道：「咦，我做錯了甚麼事？要勞姐姐審問。」聶隱娘道：「你為何不待人迎親，便先過門了？」史若梅嗔道：「姐姐，別作賤我了。你剛才既在園中，難道不見我是怎麼對待那個癩蛤蟆嗎？」聶隱娘笑道：「我還當你未曾出嫁，便要先立下馬威呢。」史若梅撲上去要撕她的嘴，聶隱娘道：「別鬧了，別鬧了，算我說錯了話，我向你賠罪。他是個癩蛤蟆，你是隻天鵝，癩蛤蟆怎配吃天鵝肉呢，怪不得你不歡喜他了。」史若梅道：「你別只管抓著人家的碴兒好不好？我不是自高身份，但田承嗣的兒子確實不像個人。」當下將他剛才為了逃避羊牧勞的追趕，闖到田承嗣的房中所見，說給聶隱娘聽。聶隱娘聽得面紅耳熱，又忍不著哈哈大笑。

　　聶隱娘邊笑邊道：「我明白了，你不歡喜姓田的癩蛤蟆，敢情是愛上了姓段的俊小子？」

　　聶隱娘本是隨口和她開開玩笑，只見史若梅卻突然滿面通紅，低下頭來，問道：「姐姐，你可有發現他的蹤跡麼？我今晚的行事，正都是為了他的。」聶隱娘怔了一怔，莊重說道：「啊，原來你是真的喜歡他！」

　　史若梅道：「姐姐，你我雖然不是一母所生，實勝似同胞骨肉。我的事情，不願瞞你。他，他，他實在是我的未婚夫婿。」聶隱娘大為驚詫，問道：「你是幾時和他定了婚的，既是和他定了婚，為甚麼你的父母又將你許配田家？」

　　史若梅道：「正是我的親生父母，在我出世的第一天，就許配了給他的。我現在的爹娘，並非我的生身父母。我原名叫史若梅，薛紅線這個名字，從今之後，是不再用了。」

　　當下史若梅將本身曲折離奇的身世，原原本本，詳詳細細的說與聶隱娘知道。聽得聶隱娘時而眉飛色舞，時而短嘆長嗟，時而低聲飲泣，終而興奮欣悅。

　　聶隱娘道：「怪不得我爹爹時時會提起段珪璋段大俠，說他是俠義可風，世間少有。又說段大俠有個兒子，可惜不知去向，屢次動念，想派人去查訪他的行蹤。而每次當他說起了段大俠父子之後，又總是有意無意的向我問起你來。這次他聽到薛表伯將你許配與田家的消息，鬱鬱不樂了好幾天，原來其中有這個原故。」

　　史若梅喜道：「原來你的爹爹也是給段大俠說好話的。」聶隱娘道：「段大俠本來就好，何須人家幫他說話？段大俠是我爹爹最佩服的一個人。」史若梅暗暗嗟嘆：「如此看來，我的義父實在不是好人。可憐我給他瞞了這許多年。」

　　聶隱娘笑道：「想不到你們竟是夫妻，這真是最好不過了。我父女倆今晚暗助你們夫妻脫險，更值得高興了。」

　　史若梅恍然大悟，說道：「原來你爹爹是故意敗給他的；那老魔頭給我刺了一劍，想必也是你暗中相助的了。」

　　聶隱娘道：「不錯，我趁著混亂，藏在人叢裏射了他兩枚梅花針。」原來聶隱娘聽說田承嗣招她父親前往魏博，乃是要他陪伴新郎到女家迎親，她又知道父親對這頭婚事，鬱鬱不樂，她與史若梅情逾姐妹，當然更是關心，因此突然起了一個古怪的念頭，心想：「我爹爹好像不大歡喜線妹嫁給田家，莫非田承嗣的兒子並非佳偶，不如我隨爹爹前往，先替線妹察看新郎的人品，倘若真是很壞的話，我就去告訴她，叫她逃婚。」聶鋒離開駐地，單身到魏博去，也有點害怕田承嗣心懷叵測，藉辭暗算他，因此也便答應了女兒所求，叫她喬裝打扮，當作自己的一個從人。

　　聶隱娘笑道：「我在田承嗣的節度府已經住了兩天，還未曾見著他那個寶貝兒子，想不到你今晚已自己來了。好啦，現在是不用我給你操心啦。」

　　史若梅道：「多謝姐姐關心。」神情仍是悶悶不樂。聶隱娘道：「咦，你還有甚麼心事？」史若梅輕舒裙帶，默然不語。聶隱娘笑道：「待我猜猜看，你一定是惦記著你的段郎，他也真是的，為甚麼不等等你？」

　　聶隱娘想了一想，忽又說道：「線妹，不，現在該改稱梅妹了，梅妹，你是不是很想見他，我倒有個法子。」

　　史若梅顧不得害臊，說道：「請姐姐指點。」聶隱娘道：「好，你現在就隨我來。」史若梅詫道：「你知道他的去處？」聶隱娘道：「我帶你到一個地方，先見一個人。」史若梅道：「見甚麼人呀？」聶隱娘道：「你不必問，總之我不會騙你就是。」她說話時微帶笑容，頰上也微泛紅暈，神情頗為奇異。

　　史若梅滿腹疑團，說道：「我甚麼都告訴你了，你卻藏頭露尾的，不肯對我說實話。」聶隱娘道：「我總會告訴你的，你急甚麼。來吧！」

　　史若梅只好懷著疑團，跟著她跑，聶隱娘帶她上了一座高山，史若梅道：「咦，三更半夜，你帶我來這座荒山幹嘛？難道你要我見的人就在這裏，你是和他早已約定的了？」

　　聶隱娘笑道：「你看我扮作男子，似也不似？」史若梅見她答非所問，甚感奇怪，隨口應道：「很像，很像，我剛才也幾乎看不出來。」聶隱娘道：「你還未知道，我和你分手之後，這幾年來，時常打扮成男子，到外面遊玩，我爹爹不大管我的。你說我扮得很像，可是有一次卻給別人識破，呀，好危險，那些人還是金龍幫的壞人呢。」

　　史若梅道：「喂，你葫蘆裏到底賣甚麼藥？我問你的話，你一句不答，卻自顧自的說起故事來了。你的故事，我當然歡喜聽的，可是遲些再說也行呀。唔，你壞，你作弄我，急死我了。」

　　聶隱娘笑道：「樹有根，事有由，我不從頭說起怎行。好。你既然著急，那麼就先見了那個人再說吧。」她仰頭望望前面的山峰，說道：「月亮已過中天，他大約已經來了。」史若梅道：「他、他、他，他到底是誰呀？」聶隱娘忽地發出一聲長嘯，片到之後，就從山峰上傳來一聲回嘯，聶隱娘的嘯聲峭拔清越，傳來的這一聲回嘯則是雄厚高亢，當真是有如龍吟虎嘯一般。史若梅道：「咦，這人內功非凡，不在克邪之下，你要我見的，可就是這人？」

　　正是：海外仙山多異士，翩然一劍到中原。

　　欲知此人是誰？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自有雄心圖大業　只憑一劍鬥群豪

　　聶隱娘道：「不錯，就是這人。」忽地俯伏身軀，耳朵貼地上，史若梅道：「姐姐，你這是幹嘛？」聶隱娘道：「他的對頭已來了不少，所以不能來迎接咱們了。」史若梅詫道：「這是怎麼回事？」聶隱娘道：「他今晚約了幾家對頭，在這北芒山相會。現在還未曾動手，咱們正好趕上這場熱鬧。」原來聶隱娘常走江湖，經驗比史若梅豐富得多。她已學會了「伏地聽聲」的本領，聽出了山峰上大約有七八個人正在吵鬧。

　　史若梅恍然大悟，說道：「啊，敢情這人是你的朋友，你是要我來給他助拳的？」聶隱娘笑道：「不，他從來不要別人相助，那怕對方來了一百人，一千人，他都是一個人抵擋的！」

　　這晚月光皎潔，史聶二女跑了一會，遠遠望去，山峰上的情形已經隱約可見。只見一個長身玉立的少年，面向月亮，在他周圍黑壓壓的圍著一堆人，史若梅一數，共有八個之多。聶隱娘跳上了一塊圓如明鏡的大石台，笑道：「這地方正合適，咱們就在這裏觀戰吧。」史若梅道：「剛才以嘯聲和你招呼的就是這少年人嗎？」聶隱娘道：「就是他了，你不見那些人都在圍著他嗎？」言語之間，似乎很為那少年驕傲，史若梅心念一動，暗自笑道：「這回大約沒有猜錯了，隱娘姐姐準是從心底裏喜歡了這個少年。哈，原來她也有了心上人了。」但見聶隱娘已在聚精會神，準備觀戰，史若梅也就不便與她取笑。

　　忽聽得一個人喝道：「姓牟的，你約好了多少人來助拳，等他們到齊了，咱們再動手。免得你說我們恃強凌弱，以眾欺寡。」

　　聶隱娘道：「這個人就是我所說的那個金龍幫的副幫主了。那次我給他瞧出是女扮男裝，他就要搶我，他們人多，我打他們不過，幸虧這個姓牟的少年解救。」

　　那少年淡淡說道：「我倒要問你們的人來齊了沒有？」那金龍幫的副幫主道：「你是何意？」那少年道：「我並沒有約人幫手，不過有位朋友，大約想來看看熱鬧，你們不必擔心。」那人冷笑道：「我們擔心甚麼，擔心給你逃跑嗎？哈，諒你也插翼難飛！」那少年道：「我再問一次，你們的人到齊了沒有？」那金龍幫副幫主道：「來齊了又怎樣？」那少年笑道：「來齊了才好動手呀，免得我一個個打發，那多麻煩。哈，倘若你們人還未齊，我還可以再等一會。」此言一出，登時把那些人激得暴跳如雷。

　　一個高個子大喝道：「你這小子膽敢目中無人，口出大言，待老子來教訓教訓你。我也不要別人助拳。」那高個子還沒有跳上去，又有兩個身材、服飾一模一樣的漢子攔在前頭，高聲說道：「楊大哥，請你先讓一場，我們太湖幫的人與他仇深似海。」這兩人各亮出了一支判官筆，說道：「在座諸位都知道我們秦家兄弟的規矩，不論對方是一個人或一百個人，我們兩兄弟都是並肩齊上，言明在先，免得你說我們以二敵一。咄，姓牟的小子你聽著：只要你在我們秦家雙筆之下過得五十招，我兩兄弟給你磕頭！」那少年側目斜視，既不拔劍，也不回答他們的挑戰。

　　金龍幫的副幫主道：「兩位哥兒別爭，諒這小子怎能在你們雙筆之下過得五十招，只怕三十招就沒命了。他一命嗚呼不打緊，我的這口悶氣可不能出了。還是請你們讓我先來吧。」

　　驀地一個軍官模樣的人物大踏步走上來，聲如洪鐘，喝道：「你們是些甚麼人，都不許爭！這人是劫了御馬的欽犯，我要將他解回京師去的，怎容你們爭奪？都退下去，我一人拿他！」

　　史若梅悄聲說道：「我識得這人，他是虎牙都尉尉遲南，當今天子的禁衛軍統領──龍騎都尉尉遲北是他的哥哥。他們兩兄弟都是一身好武藝，名聞中外，兩人的脾氣也差不多。」聶隱娘笑道：「朝廷的將領竟與江湖上的幫會首領同在一起，同向一人尋仇，這倒出奇了。不過，聽這尉遲都尉的口氣，他與這些強人，似乎是不期而遇的。」史若梅道：「唉，可惜，可惜。」聶隱娘道：「可惜甚麼？」史若梅道：「尉遲南是一條好漢子，以他的威名地位，和這些人同在一起，縱然是不期而遇，也總失了身份。」

　　不說這兩姐妹在竊竊私議，且說那一群強盜被尉遲南一喝，都不覺一怔，那高個子也是個性情暴躁的人，他又並不知道這個黑臉軍官就是尉遲南，當下便罵出來道：「你這黑炭頭在這裏擺甚麼官架子，到了這裏，便要依照我們江湖的規矩，你們衙門裏的一套收起來吧！惹翻了我，教你先吃一拳！」

　　尉遲南大怒道：「豈有此理，你是甚麼東西？」更不打話，唰的一鞭就掃過去，金龍幫副幫主識得尉遲南，大吃一驚，連忙搶快一步，把那高個子推開，賠笑說道：「尉遲將軍，你別生氣。咱們今晚是同仇敵愾，有話好商量，好商量。這位楊兄弟不懂說話，你擔待一些，擔待一些！」

　　幸而金龍幫的副幫主把那個高個子拉得快，沒有給尉遲南打著。尉遲南那一鞭打中了一塊大石頭，「吧」的一聲響，大石頭四分五裂，那高個子看在眼裏，觸目驚心，雖然性情暴躁，也不敢多說一句了。

　　那少年忽道：「諸位別鬧，請聽我一言。」看他的神氣，竟似不把面前這些人當作仇人，反而給他們勸架了。

　　尉遲南也覺出奇，說道：「好，且聽你這小子要說甚麼？」那少年道：「尉遲將軍，我勸你還是讓他們先來和我交手的好。你應該排到最後。」尉遲南怒道：「這是甚麼道理？你這小子偏袒他們。」

　　那少年指著「秦家雙筆」道：「你們說與我仇深似海，我倒有點糊塗了，咱們結的是甚麼仇呀？」那兩兄弟「哼」了一聲，說道：「你這小子裝佯！也好，我就說出來，不是說給你聽，是說給這裏的幾位大哥聽。你們聽了，就知道我們為甚麼要爭著先上了。」

　　秦家老大頓了一頓，繼續說道：「上個月我們與海陽幫的人爭碼頭，這小子是外人，偏要來多事，幫海陽幫打敗了我們的人，把我們設在太湖濱的十七個分舵都毀了。這不是仇深似海麼？」秦家老二補充道：「當時我們兩兄弟都沒在場，以致本幫吃了大虧。本來我們該先向海陽幫報仇的，但事後我們一查，本幫幫眾，十有八九，都是給這小子打傷的，所以我只好把海陽幫擱過一邊，先和這小子算賬。」

　　那少年道：「事情的經過你大致說得不差，但你卻把與海陽幫毆鬥的原因漏掉了，待我來補說吧。海陽幫是太湖沿岸漁民自組的幫會，你們太湖幫卻要勒收漁民的行稅，漁民納給官府的稅已經重了，那禁得你們百上加斤，海陽幫為了保護自己和你們打起來，我不幫海陽幫難道反而幫你們欺壓漁民嗎？」

　　那少年又道：「做強盜也應該不失豪傑本色，那裏不可以找飯吃，偏要去搶升斗小民的口中之食，你們羞也不羞？所以我讓你們太湖幫的人每人都掛一點彩，一來是為了漁民兄弟出氣，二來也好讓你們牢牢記著這次教訓。我沒有打死你們一個人，已經是客氣了，你們還敢說我作得不對麼？」

　　秦家兄弟又羞又怒，正要發作，尉遲南忽地大叫道：「說得有理，做得對！」

　　秦家兄弟本已老羞成怒，但被尉遲南這麼一說，卻也不便馬上發作。那少年又指著高個子道：「你呢？我和你該說不上是仇深似海吧？」那個高個子道：「雖比不上殺父之仇，奪妻之恨，但也差不多了。我們要劫的一支鏢，已經是到口的饅頭，你這小子為甚麼橫加干涉，將那支鏢救了？」那少年道：「你老兄大約還不清楚，那支鏢是治河總管李陽請長安鏢局給他押解的一批餉銀，劫不得的。」那高個子道：「為甚麼劫不得？」

　　那少年道：「那批銀子是要發放給民工的。這姓李的官兒我也打聽過了，還算是個好官。」那高個子道：「管他是好官壞官，拿銀子來怎麼用，總之我只認得白花花的銀子。咱們幹黑道營生的，不搶銀子，難道你要我們喝西北風？」那少年笑道：「老哥此言差矣，若是貪官的贓款，你老哥下手，我決不敢道半個不字。但你搶了這批銀子，不但民工要餓肚皮，黃河的缺口不能合攏，更會有千萬人家妻離子散。你們不劫這支鏢銀，不見得就要喝西北風，但那千萬人家，可真的是喝西北風了。我知道你也是窮人家出身的，怎能只顧自己呢？」那高個子是個憨漢，敲了敲腦袋，說道：「咦，聽你所說也似乎有點道理，但卻與我們綠林歷代相傳的規矩不同，你且等我再仔細想想吧。」那少年道：「好，那你就想想吧。」尉遲南聽得這少年保護了治河總管的鏢銀，不禁刮目相看。

　　金龍幫副幫主喝道：「咱們是來打架的，不是來評理的，囉哩囉嗦幹嘛？來，來！來！咱金龍幫三位香主再來領教你的劍法。」他是副幫主兼刑堂香主，另外還帶了兩位香主同來，聽他語氣，似乎並不堅持以一敵一了，而是要三人同上。

　　尉遲南忽道：「聽他說的倒很有意思，聽他說說何妨？」

　　那少年驀地一聲長笑，指著金龍幫的副幫主道：「你怕我說，我偏要說！你在潞博道上，要強搶一個少女，但又打人家不過，於是你就糾眾攔劫，又暗地裏偷放迷香，你這行徑，乃是貽羞綠林的下三流行徑，我只削了你半邊耳朵，就是盼你悔改，你竟然還不知感激，還要向我尋仇？」眾人一看，那金龍幫副幫主的右耳，果然只剩下半邊。

　　尉遲南大怒，喝道：「好，你這下流賊先吃我一鞭！」那少年衣袖一拂，將尉遲南的長鞭帶過一邊，說道：「尉遲將軍，你不要管我的事，他們是衝著我來的，要打架我自會奉陪他們。而且你和我也還是對頭呢。」尉遲南驀地省起，道：「不錯，我也是要和你打架的。」那少年道：「好，你現在該知道我為何要將你安排到最後的原因了吧？」

　　尉遲南也是個憨直的人，想到甚麼就說甚麼，當下不加思索，便即說道：「哦，我知道了，你是怕為我所擒，那就是沒有機會再打他們了。這也不要緊啊，我，我，我──」他想說的是：「這些人都是混蛋，我可以替你教訓他們。」但他忽然粗中有細，驀地想道：「不對，我這麼一說，這班混蛋強盜只怕都要跑個精光了。」

　　那少年笑道：「你不必說，我已經知道你的心意了。可是尉遲將軍，你估量你準能贏得了我麼？」尉遲南一想，他剛才隨便將衣袖那麼一拂，就能把自己的長鞭帶過一邊，這份勁力，也確實不容小覷，於是說道：「這個麼，恐怕要打過方知。」

　　那少年道：「著啊，你沒有把握打贏我，我也沒有把握打贏你，怕只怕不論是誰勝了，都會精疲力倦，那時再要大打一場，就力不從心了。」尉遲南一想：「這話也說得對，莫要我和他拼個兩敗俱傷，反便宜了這班強盜。」

　　那少年淡淡說道：「尉遲將軍，你倘若想打贏我，只有一個法子，就是和這些人一擁而上，或者多少有點希望。」尉遲南大怒道：「咄，你把我尉遲南當作甚麼人了，我豈能與這班混蛋強盜聯手？」他沉不住氣，終於把「混蛋」「強盜」等字眼罵了出來。群盜怒目而視，秦家兄弟道：「尉遲將軍，待我們打發了這小子之後，再請教你的鞭法。」

　　那少年道：「很好，你已經知道他們是些甚麼貨色了，既是不願涇渭同流，那就先站過一邊吧。」尉遲南不懂「涇渭同流」即是「清濁相混」的意思，但那少年叫他「先站過一邊」，這話他是懂的。他搔了搔頭，忽地又說道：「唉，還是有點不妥！」

　　那少年道：「你不用給我擔心，這些人麼，再多幾個，也還不放在我的心上。我打了他們，還可以奉陪你再打一架。先打你嘛，再打他們，雖然還可以贏，那卻有點吃力了。」尉遲南給他一捧，轉怒為喜，大叫道：「對，你說得有理。好，那我就排在最後吧！」

　　那些強盜聽他們一唱一和，個個動怒，但除了金龍幫的副幫主見識過少年的本領之外，其他的人，個個都是在江湖頗有地位，甚為自負的人，那少年要他們齊上，他們倒有點躊躇。金龍幫的兩個香主忽道：「有外人躲在那邊，只怕是這小子的黨羽，待我們先去將來人打發了。」原來他們已發現了聶史二女在那大石上觀望。

　　金龍幫這兩個香主說是要去捉拿敵人的黨羽，其實還有另一層心意。他們深知這少年的厲害，所以藉故跑開，想等待秦家兄弟這一些人和那少年動手之後，他們再看風使舵。

　　那知他們還未跑出幾步，忽覺腿彎一麻，「咕咚」一聲就摔倒了。那少年笑道：「你們跑不了的，回來吧！我說過要你們一齊上，你們沒有聽見嗎？」

　　秦家兄弟見那少年忽地一指戳出，不知他是在用「隔空點穴」的功夫去對付那兩個金龍幫的香主，只道他是突然發難。他們早已是聚精會神，如箭在弦，準備動作，這時不假思索，兩兄弟一左一右，兩支判官筆就橫插過來，那高個子也大吼一聲，喝道：「媽巴子的，老子還未動手，你就動手了嗎？」原來他也以為那少年在發暗器，不由分說，一拳就打過來。

　　那少年雙指疾彈，錚錚兩聲，把秦家兄弟的判官筆彈開，反掌一按，又把那高個子的拳頭按住，笑道：「你急甚麼，等你們的人都來齊了，你再打也還不遲。我現在先讓你一招，免得你說我不同前言。須知，你們的人未齊，你就動手，那是要大大吃虧的。」

　　那兩個金龍幫的香主爬了起來，又羞又怒，只好再跑回來，與眾人一道，圍攻那個少年。

　　那少年單掌一送，將那高個子推開，笑道：「好，你們的人齊了！再來，再來！」群盜見這少年武功如此神奇，這時那還顧得身份，果然一擁而上。

　　少年一個盤旋，長劍倏的出鞘，只一劍就把一個強盜的鏈子錘削斷，再一劍又把一柄單刀磕飛，身形一晃，就到了那個高個子身旁。

　　那高個子叫道：「不好！」劍光耀目，知道無可躲避，索性閉了眼睛，大喝道：「我與你拼了！」雙拳高舉，有如牛角，彎腰就衝過去。那料這少年忽然將他扶住，在他肩頭上一拍，說道：「你想清楚了沒有？你剛才答應過我，要好好想一想的啊！」

　　那高個子雙眼一睜，只見那少年早已從他身邊掠過，與金龍幫的副幫主相鬥了。那高個子呆了一呆，大叫道：「你的確是有點道理，我服了你了，不和你打了！」一轉身，飛跑下山。那少年笑道：「好，楊大哥，我交了你這個朋友了。咱們金雞嶺再見吧！」

　　金龍幫的副幫主一杖打來，那少年笑聲一收，驀地喝道：「至於你這個淫賊，我卻難饒你了。留你一命，廢掉你的武功吧！」話猶未了，唰的一劍。就穿過了他的琵琶骨！

　　群盜這一驚非同小可，尤其金龍幫那兩個香主更是嚇得魂魄不齊，要知道這位金龍幫的副幫主並非泛泛之輩，他的武功在幫中名列第三，僅在崔長老與史幫主之下，一套虯龍杖法，在江湖上也頗有聲名，那知他的杖法還未施展到第三招，就給這少年一劍戳穿了琵琶骨，群盜焉能不驚？那兩個香主均是如此想道：「原來他上次削掉了馬副幫主的半邊耳朵，還當真乃是手下留情，副幫主尚且不堪一擊，我們還打甚麼？」

　　這兩個香主不約而同的丟下了兵器，正想按照江湖規矩求饒，那少年已自笑道：「姑念你們乃是從犯，且又悔悟及時，從輕發落了吧！」「嗖嗖」兩劍，削掉一人的左耳，一人的右耳，說道：「讓你們稍稍受點痛苦，以後也好記著，走吧！」那兩個香主不至於像副幫主那樣被廢掉武功，已屬喜出望外，那裏還敢再出怨聲，連忙扶了副幫主逃下山去。

　　秦家兄弟的武功要比金龍幫的副幫主高出一籌，他們平素又是驕傲慣了的，這時雖然心裏吃驚，卻不肯學那兩個香主所為，向敵人乞憐求饒，兩兄弟心思如一，都拼著豁出性命，展開了兩敗俱傷的打法，與那少年近身肉搏，一對判官筆招招都是指向對方的要害穴道。

　　他們兩兄弟自小一同習技，心意相通，彼此呼應，配合得絲絲入扣，緊密非常！只見兩支判官筆交叉穿插，恍如鳳舞龍翔，在這少年的身前身後身左身右，穿來插去，端的是驚險萬狀，令人咋舌。

　　史若梅看得緊張，悄悄問道：「你這位朋友為甚麼只守不攻？他分明可以有餘力攻擊敵人的。」聶隱娘笑道：「他的行事每每出人意表，我也不知他打的甚麼古怪主意，想來總有他的道理。」

　　忽聽得那少年朗聲道：「你們欺壓漁民，論罪本來不小，但你們的人品，卻似比那金龍幫的副幫主稍勝一籌，倘若也將你們的琵琶骨戳穿，我也覺得似乎刑罰太重；嗯，待我想想，要怎樣處置你們才最恰當？」他自言自語，自己和自己商量，竟似絲毫不把那兩兄弟兇狠的攻擊當作一回事。

　　秦氏兄弟氣得七竅生煙，但他們碰到的是有生以來從所未遇的強敵，用了全副精神，兀自提心吊膽，因此縱然有氣，也不敢罵出來。生怕分了心神，給敵人乘虛而入。

　　那少年忽地叫道：「有了，有了！我記得你們剛才自己說過的，倘若我接得你們的三十招，你們就向我磕頭。現在大約有三十招了吧。」尉遲南叫道：「早已過了三十招了！」正是：

　　豪氣干雲鬥群盜，英雄原是重英雄。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無敵神鞭逢敵手　多情紅粉訪情郎

　　那少年道：「啊，原來早已過了三十招麼？你們說的話算不算數，磕頭不磕頭？」秦氏兄弟那肯磕頭？悶聲不響，攻得更急。那少年冷笑道：「做強盜的除了要講一個『義』字，還要講一個『信』字，你們不知道麼？」尉遲南笑道：「原來做強盜也有這麼些講究。但他們既能欺壓漁民，顯然不是上流的強盜了。你和他講信道義，這不是廢話麼？我看，除非你把你們打得屈膝，否則他們是決不肯向你磕頭的了。」

　　那少年道：「對，你這兩個自甘下流的強盜不肯磕頭，那我只好施用武力了。」驀地倒提青鋒，劍柄一撞，秦老大「哎喲」一聲，雙膝跪地，秦老二大吃一驚，未及躲避，那少年飛腳一踢，正中他的膝蓋，秦老二也不由自己的跪倒了。這兩兄弟跪倒的時候，由於衝力太大，頭顱都觸及地面，雖然隨即仰起，看起來已似是給他磕了頭了。

　　那少年哈哈笑道：「你們既然磕了頭，我就免了你們的刑罰吧。下次倘若再敢恃強凌弱，撞在我的手裏，我就不單是要你們磕頭，還要穿你們的琵琶骨了。記著這話，滾吧！」

　　泰氏兄弟爬了起來，滿面羞慚，只恨爹娘生少了兩條腿，連忙逃走，其餘的強盜，也都一哄而散。

　　轉瞬之間，群盜都已跑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了尉遲南和那少年。尉遲南翹起拇指讚道：「打得好，打得妙！姓牟的，你也算得是一條好漢了！」那少年笑道：「多承將軍誇獎，愧不敢當。」

　　尉遲南驀地圓睜雙眼，叫道：「可惜，可惜！」那少年也道：「可惜甚麼？」尉遲南道：「可惜你雖是一條好漢，我還是不能不將你拿解上京！」那少年道：「可惜，可惜！」尉遲南道：「你又可惜甚麼？」那少年道：「我將你安排在最後，心裏本來在想，我你這場架可免則免了吧，但你現在既然定要拿我，沒辦法，我只好和你再打一場了。心與願違，這不可惜麼？」

　　尉遲南皺了皺眉，說道：「你和那幾幫強盜結的怨，聽來都是你有道理，曲在彼方──」那少年插口道：「我做事素來都講道理。」尉遲南道：「好，那我倒想聽聽你的道理，你為甚麼糾眾截劫皇上的馬匹，而且是三百匹之多！那是康居國進貢的大宛良馬，皇上是準備配給羽林軍用的，你知道麼？」那少年笑道：「我事前已經打聽得清清楚楚。」尉遲南怒道：「你既知得清清楚楚，為何還要下手？這又有甚麼道理可說呢？」

　　那少年道：「現在的羽林軍統領是龍騎都尉秦襄將軍麼？」尉遲南道：「不錯，正是秦襄大哥，你問這個幹嘛？你也知道他麼？那就更不應該劫這批御馬了。」那少年道：「聽說秦將軍善於相馬，他自己的坐騎就是一匹千里馬。」尉遲南叫道：「喂，我叫你拿出道理來，你為何老是和我說一些閒話。」

　　那少年笑道：「將軍稍安毋躁，就要說到正題了。秦將軍既然善於相馬，他統轄下的羽林軍想必都是人強馬壯的了？」尉遲南道：「這個當然。羽林軍的人馬都是千中挑一的。人是健兒，馬是駿馬，絕不含糊！」那少年道：「羽林軍只有三千，聽說擁有的馬匹倒將近四千，這是真的？」尉遲南道：「咦，你這小子怎麼知道得這樣清楚？」

　　那少年笑道：「如此說來，這是真的了？好，我的道理來了。你說過這批御馬是要撥給羽林軍用的，但羽林軍並不缺乏馬匹啊，他們還有多呢！我拿了他們的三百匹馬，諒他們也不在乎。」

　　尉遲南惱道：「話可不能這麼說，你管羽林軍的馬匹是多是少，總之這是進貢給皇上的馬匹，你就不該動它。」

　　那少年大笑道：「你是受皇家俸祿的，皇上的東西那自是不能動了。我的身份和你不同，想法也就不同。我只問於理該不該拿？卻不管他是皇帝的還是百姓的。」尉遲南道：「好吧，就不管這三百匹馬是誰的吧。你劫了人家的東西，怎麼反而是你佔著理呢？」

　　那少年道：「羽林軍馬匹很多，這三百匹馬撥給羽林軍用處不大，甚至可以說是糟塌了好東西，但我們拿了，用處可就大了。我們也有的是健兒，但卻缺乏駿馬。」

　　尉遲南叫道：「啊，我明白了，你也是個強盜頭子？」那少年笑道：「這話說對了一半。」尉遲南道：「是就是，非就非，怎麼卻是對了一半？」那少年道：「我現在還未正式開窯立寨，算不得強盜頭子。不過，我是準備入夥做強盜的。實不相瞞，就在最近，便將有一個綠林大會，各路豪傑，準備推戴鐵摩勒作盟主，這三百匹馬，已經給我拿去給鐵摩勒當作見面禮了。尉遲將軍，你是要不回來的啦！」

　　尉遲南雖然性情豪爽，到底是朝廷的軍官，聞言不禁怒道：「原來你們是與朝廷作對的強盜，這我可更不能放過你了。」那少年笑道：「將軍，你的話又只說對了一半。」尉遲南道：「怎麼又只對了一半？」那少年道：「我們是做強盜，但卻不一定和朝廷作對，最少現在不是如此。我劫了這批御馬，甚至可以說對你們的皇上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尉遲南詫道：「你這說法倒新鮮得很，好，我再聽聽你的道理。」

　　那少年道：「請問在這魏博地方，誰的權力最大？」尉遲南道：「這還用說，當然是節度使田承嗣了。」那少年道：「在潞州呢？」尉遲南道：「那就是薛嵩了。」那少年道：「如此說來，田承嗣之在魏博，薛嵩之在潞州，也就是等於皇帝一般了。」尉遲南道：「也可以這麼說，他們是這兩個地方的土皇帝。」那少年笑道：「依我看來，在他們管轄的地區，他們的權力實在比皇帝還大得多，老百姓只怕節度使，並不怕皇帝。」

　　尉遲南默然不語，那少年笑了一笑，又道：「朝廷的羽林軍只有三千，田承嗣招募的勇士號稱『外宅男』，人數也不下三千，編制一如你們的羽林軍，這本來是不合法度的啊，朝廷為何不管？」尉遲南道：「這個，這個，你管這個幹麼？你又不是宰相。」

　　那少年道：「你這話又說錯了，皇上都管不了，何況宰相？再請問，朝廷有律例，田賦有定規，但那些節度使，有那個是依照律例治民的？有那個不是貪污枉法、殘害百姓的？魏博所定的賦稅，比朝廷的規定超過三倍有多，最近田承嗣給兒子定親，送的聘禮都是從官庫支出的，這些事情，你知道麼？你說我不該管，皇帝總該管了吧？」

　　尉遲南嘆了口氣，說道：「我也像你一樣憤慨，但這是無可奈何之事。他們都擁有兵權，所以，所以──」那少年笑道：「所以朝廷就管不了，只能管管像我一類的盜馬賊了，是麼？」尉遲南道：「你扯到那裏去了？咱們還是回到正題來吧，你是要向我講你劫御馬的道理的，何以無端端的罵起節度使來？」

　　那少年道：「你還聽不明白？這就正是我的道理所在啊！試想現在是藩鎮割據，節度使專權，說老實話，你們皇上的號令實在是不出都門。我們是替天行道的強盜，對你們的皇帝有甚麼損害？要說是有人受到損害，那只有各個地方的節度使，和他們屬下的官吏，這不是反而對你們皇上有益麼？他的羽林軍不敢去打節度使，我們敢打。我劫了皇上的那三百匹馬，現在已經用來與魏博潞州的『官軍』作對了。間接來說，也就等於給你們的皇上，削弱田承嗣與薛嵩的實力了，你們的皇上倘知真相，還應該感謝我們呢！」

　　尉遲南呆了片刻，說道：「你講的話也有點歪理，但我可不能將你的話轉奏皇上。我只是奉了秦大哥之命來拿你的。」那少年道：「好，你承認我有道理就行。至於咱們終於不免一戰，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尉遲南忽地叫道：「喂，我有一個法子，咱們可以不必打架的，你肯聽從我的話嗎？」

　　那少年道：「願聆將軍高見。」尉遲南道：「你不如帶領你的手下，投順朝廷，豈不甚好？我願意給你們穿針引線，請秦大哥將你們編入羽林軍中。這樣，那三百匹御馬，就當作是撥給你們的，不用追究了。將來皇上要討伐強橫的蕃鎮，你們也可以出力。」

　　那少年仰天大笑道：「你看我是做官的料子麼，想當年，鐵摩勒也曾與你的兄長尉遲北及秦襄二人共事，也做到了散騎都尉之職，結果他還不是因為受不了奸臣的鳥氣，跑了出來？我這個人自在慣了，比鐵摩勒更受不住氣，將軍，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尉遲南呆了半晌，鐵摩勒的故事他是知道的，當下不敢再勸，嘆了口氣說道：「我有心和你交個朋友，但可惜我是奉上面差遣，又不能不拿你，說不得咱們只好動手了。請亮劍吧！」

　　那少年反而把長劍插回鞘中，笑道：「我對我所痛恨的敵人，才動用寶劍。你是有心和我交朋友的，我焉能用劍對你。我空手陪你玩兩招吧！」尉遲南道：「喂，這可不是玩耍的事啊！」那少年道：「我知道，你只管施展，將我傷了、擒了，我都不怪你就是。」

　　尉遲南不由得有點生氣，心想：「你既然知道我不是玩的，還要用空手對付我的長鞭，這不是小視我麼？」

　　尉遲南怒氣一生，便道：「好吧，那我就看你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唰的一鞭打出，但雖然如此，他到底有惺惺相惜之心，這一鞭實是未用全力。

　　那少年身形一晃，掌背微托鞭梢。雙指一帶，說道：「久仰將軍家傳鞭法，何以不使全出來。」這一帶把尉遲南的身形扯動兩步，尉遲南吃了一驚，心道：「這小子確實本領非凡，我倘再留情，那就要有損我尉遲家神鞭的威名了。」

　　那少年雙指尚未鬆開，尉遲南長鞭一揚，那少年也覺把握不住，連忙一個「倒踩七星步」，避開了尉遲南的一鞭，心中也是微微一凜：「尉遲恭所傳下的鞭法，果然是非同小可！」

　　尉遲南是唐朝開國元勳尉遲恭（敬德）的後人，尉遲恭當年輔佐唐太宗李世民南征北討，一條水磨鋼鞭不知曾打了多少英雄豪傑，尉遲南的武藝不減乃祖當年，展開了六十四路水磨鞭法，盤、打、拉、轉、推、壓、圈、掃，一招一式，都是穩若沉雷，疾如駭電。聶隱娘遠遠望去，只見鞭影翻飛，隨著她心上人的身形飛舞。聶隱娘雖然深知這少年的本領，對他極有信心，卻也禁不住暗暗吃驚。

　　殊不知尉遲南吃驚更甚，只聽得那少年不住口地讚道：「好鞭法，好鞭法！」但他的水磨鋼鞭，卻是連對方的衣角都沒有沾上。

　　尉遲南祖傳兩項絕技，一是水磨鞭法，另一項就正是「空手入白刃」的功夫。他的祖父尉遲恭當年曾在跳馬澗，以空手奪了瓦崗寨驍將單雄信的鐵搠，救李世民出險，而馳名天下。尉遲南因資質較鈍，這一門家傳的絕技，還未練到化境，比不上他的哥哥尉遲北，但卻也是個大行家。所以當這姓牟的少年說要以空手對付他的鋼鞭的時候，他最初還暗暗好笑，笑這少年有眼不識泰山，簡直是「班門弄斧」。

　　那知十餘招一過，尉遲南這才知道「天外有天」。這少年不只是仗著身法輕靈，巧於趨避而已，而且還在他的暴風迅雷般的鞭法之下，乖暇抵隙，著著進攻！這少年的「空手入白刃」功夫，有許多手法，竟是連他也未曾學過的，看來決不在他的哥哥尉遲北之下。

　　尉遲南心想：「哥哥每次在用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和我過招的時候，大約都是在五十招左右，可以奪了我的鋼鞭。但他曾指教我一個秘訣，在危急的時候，可以誘敵人從中路撲進，然後使出『八方風雨會中州』的這招殺手鞭法，不論對方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如何厲害，只要他不是尉遲家的人，就決不能化解！」

　　但隨即想道：「不過我倘若使出這一招殺手神鞭，只怕這姓牟的少年不死也要重傷，他可也是一條好漢啊！」

　　尉遲南存有惺惺相惜之心，一時間疇躇莫決，但這少年越迫越緊，轉眼間又已過了三十餘招，尉遲南暗暗驚慌，心中想道：「不好，就快要到五十招了，這小子的功夫在我哥哥之上，我若不用此招，鋼鞭一定要給他奪出手去，唉，真是令我為難，用呢還是不用？」

　　那少年見尉遲南竟然支持到四十餘招，鞭法依然毫無破綻，心中也確是佩服。忽見尉遲南腳步一個蹌踉，中路露出一個老大的破綻，這少年人極精明，倘若對手是另一個人，他決計不會輕敵躁進，但他已深知尉遲南是個有勇無謀的莽漢，那想得到這莽漢也會使詐，當下便立刻從中路撲進，準備以極巧妙的手法，奪下他的鋼鞭，而不致令他絲毫受傷。

　　心念方動，尉遲南陡地喝道：「小心了！」鋼鞭疾掃，登時捲起了千重鞭影，將這少年的身形罩著。一條六十四斤重的水磨鋼鞭，剎那之間，竟變作了一條可以化為「繞指柔」的軟鞭，一圈圈的作波浪形推進，而又柔中有剛，剛中有柔，當真是變化莫測，神妙無方，這一招正是尉遲家的殺手神鞭──「八方風雨會中州」！

　　這一招乃是尉遲恭晚年所創，專用來破敵人「空手入白刃」的功夫，不在水磨鞭法六十四招之內。說起來有段故事：原來當年尉遲恭以空手奪搠，活擒了瓦崗寨驍將單雄信之後，有一次功臣宴上，秦瓊（叔寶）問他道：「你的水磨鞭法，風雨不透，別人倘然也會空手入白刃的功夫，能不能奪了你的鋼鞭？」

　　尉遲恭道：「那是決計不能！」秦瓊又道：「你的空手入白刃的功夫，當世無人能夠勝你，你是否可以隨心所欲，不管對方用何兵器，你都可以奪得下來？」尉遲恭道：「你是我的大哥，我不敢瞞你，這門功夫，也許目前無人能夠勝我，但我卻也未練到化境，碰到了武藝當真高明之士，我就未必奪得下來。比如你老兄的雙鐧，倘若真個和我相打的話，我就不敢只憑一雙肉掌對你。」秦瓊又問：「好，倘若你精益求精，已到了出神入化之境呢？」尉遲恭道：「我這門功夫，世代相傳，奧妙無窮，倘若真練到化境，不論敵人多強，一定可以奪下他的兵器。」秦瓊笑道：「好，倘若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有一個是精通『空手入白刃』功夫的，有一個是精通你的六十四路水磨鞭法的，這兩個人打起來，是水磨鋼鞭被奪呢？還是只憑空手的那個人被鋼鞭打死？」尉遲恭呆了半晌，道：「這我倒沒有想過。」

　　這一席話以後，尉遲恭就殫心竭智，要解秦叔寶給他出的這個問題。終於創造了這一招「八方風雨會中州」的鞭法，由於他本身是個「空手入白刃」的大行家，因此所創的這一招已考慮到對方可能用的各種不同手法，對方倘若不知機急退，就定然不死也要重傷。也正是因此，所以尉遲南遲遲不願使出這一招來。

　　那姓牟少年一時大意，輕敵躁進，猛然間只見鞭影千重，如山壓下，他大叫一聲：「好鞭法！」就在這剎那之間，他也使出了絕頂輕功，身形平地撥起，尉遲南的長鞭一圈，正好把他的右腿圈住，把他從半空中硬拉下來！

　　尉遲南喝道：「倒也，倒也！」那少年忽地笑道：「不見得啊！」身子懸空，陡然間竟然飛出左腳，直踢尉遲南的手腕，尉遲南怎也料想不到，鋼鞭已經纏了他的一條腿，他還能夠發力踢人，冷不及防，手腕寸關尺處，被他腳尖一踢正著，登時一條手臂麻木不靈，鋼鞭脫手！

　　那少年帶著鋼鞭，在半空一個觔斗翻了下來，平平穩穩的站在地上，面不紅，氣不喘，笑嘻嘻的就解下了這股水磨鋼鞭，雙手遞還給尉遲南。

　　尉遲南接過鋼鞭，黑臉泛眨，呆了片刻，驀地叫道：「姓牟的，我這回是真的服了你了！」那少年道：「多謝將軍手下留情，要不然我這條腿早已跛了。咱們這回只能算是打個平手。」尉遲南心直口快，說道：「不然，我的水磨鋼鞭纏上你的時候，固然是未盡全力，但即算那樣，你的另一條腿還是踢得出來，你是足下留情，沒有踢傷我的筋脈，我也是知道的了。我不會和你說客氣話，哈哈，倘若咱們剛才各存敵意，那就將是兩敗俱傷，但我一定比你傷得更重。所以我是真的服你，向你認輸。」

　　那少年道：「誰輸誰贏，那何必計較？咱們不打不相識，這才值得歡喜呢！」尉遲南叫道：「對，我交上了你這樣一位好朋友，心中確是歡喜得很！我為你貶官三級，那也是毫無怨言的了。」

　　那少年笑道：「哦，秦都尉差你出京的時候，是這樣說過麼？但你不必擔憂──」尉遲南道：「我擔憂甚麼？牟兄弟，你也忒小看我了，做不做官，並不放在我的心上。不過，我家是功臣之後，世代受朝廷之恩，不能跟你做強盜就是了。」那少年笑道：「我不是說的這個，我也知道你並不貪圖富貴功名。但依我看來，秦都尉不見得便會執法如山，奏明皇上，將你貶官三級的。」尉遲南道：「何以見得？你哪知道，我這位秦大哥是鐵面無私的人？我這次辱命而歸，他焉能不處罰我？」那少年說：「你可知道你的兄長和這位秦大哥有一個最要好的朋友，就是鐵摩勒，你回去不必隱瞞，依實對秦都尉說，我劫了的這批御馬是送給鐵摩勒的，他縱然鐵面無私。也一定不敢奏明皇上。」尉遲南道：「哦，你是說他要顧全與鐵摩勒的交情？」那少年道：「還不只這樣。倘若他奏明皇上，皇上定然要著落在他的身上，要他去剿鐵摩勒，皇上也是知道他與鐵摩勒有交情的，他不怕皇上猜忌麼？那時，他就進退兩難了。所以只要你向他實說，他為你掩飾還來不及呢，又怎會降罪於你？官場上總不外一個『拖』字訣，現在盜匪如毛，他說一時查不到劫馬賊的人是誰，你們的皇帝又有甚麼辦法，這點小事，日子一久，也就忘了。」尉遲南如夢初醒，拱手說道：「多謝指教。告辭了。幾時你來長安，我和你痛飲一場！」旋即又哈哈笑道：「不過，你又怎能到長安來呢？我幾乎忘記你是強盜了！」那少年笑道：「世事難以預料，說不定我也會到長安逛逛的。那時一定拜訪將軍。哈哈，只要你不害怕我連累你就行。」大笑聲中，兩人拱手道別，尉遲南獨自下山去了。聶隱娘與史若梅也就走了出來。

　　那少年迎上前來，笑道：「多謝你趕來給我捧場，我一直不見你來，還只道你是受到令尊的阻攔呢。」又問道：「這位小妹是誰？」

　　聶隱娘道：「我爹爹從不管束我的，今日遲來，是因為田承嗣的節度府中鬧出了大事。」那少年問道：「出了甚麼事情？」聶隱娘道：「待會兒再告訴你。我先給你引見，她就是我常常和你說起的那位紅線妹妹，但現在她已改了姓名，叫做史若梅了。」

　　接著對史若梅道：「這位大哥姓牟，名叫世傑。他是虯髯客的第四代弟子，他的叔叔牟滄浪前幾年曾到過中原，和段克邪也頗有一段淵源。牟滄浪現在是扶桑島的島主。」

　　兩人行過了見面禮，牟世傑道：「史姑娘和段少俠是相識的嗎？」聶隱娘笑道：「豈止相熟，他──」史若梅杏臉飛紅，偷偷的捏了她一下，聶隱娘一笑之後，改口說道：「豈止相熟，他們還是很要好的朋友呢。實不相瞞──」史若梅怕她口沒遮攔，正著急，聶隱娘已說下去道：「實不相瞞，我不是來給你捧場的，我是為了若梅妹妹的事情，來求你幫忙的。」

　　牟世傑道：「請說，只要是我做得到的，自當效勞。」聶隱娘道：「這事不必費你吹灰之力，我只是要向你打聽一個人。」牟世傑道：「甚麼人？哦，就是段少俠段克邪嗎？」聶隱娘早已笑了起來，說道：「不錯，就是段克邪。」牟世傑微露詫意，心想：「你們既然是和他相熟的，何必還向我打聽。」

　　聶隱娘似已猜到了他心中所思，笑道：「你怎的聰明一世，糊塗一時，若梅妹妹是個女孩兒家，她雖然認識段克邪，卻也不好在江湖上逢人打探啊。」

　　牟世傑道：「哦，原來你們是不知道段少俠的地址，要我幫忙尋訪，可是？但實不相瞞，我和段少俠是聞名已久，卻未曾見過面的。」史若梅大失所望，牟世傑卻又笑道：「不過，這事情也易辦得很。大約還有十天，綠林群雄要在金雞嶺開群英大會，準備推戴鐵摩勒作盟主。段少俠和鐵摩勒是兩代交情，聽說還沾點親戚關係，到時自必去的。你們上金雞嶺便能見到他了。」

　　聶隱娘道：「可是這綠林大會，我們不方便去啊！」牟世傑道：「這有何難？你們女扮男裝，到時委屈你們當作我的手下，那就可以進去了。」聶隱娘道：「倘若給人發覺，不打緊麼？」牟世傑道：「按說黑道上是有許多避忌，其中之一就是怕給公門中的人混進。不過你是我的朋友，史姑娘是段克邪的朋友，就給發覺，鐵摩勒也決不會攆你們走的。說不定還要多謝我給他帶來了兩位貴客呢。不用顧忌，但去無妨。」

　　聶隱娘笑道：「妹妹你看這主意好麼？」史若梅一直沒有說話，這時方始說道：「好是好，但還要請牟大哥幫忙。」牟世傑道：「不用客氣，請說。」史若梅紅著臉道：「我決意依計而行，但請牟大哥代守秘密，不要說與外人知道。」聶隱娘笑道：「連段克邪也不讓他先知道麼？」史若梅道：「最好不要讓他知道，待我見了他，我，我──」聶隱娘笑道：「對了，你和他兩人間的事情，當然只有你單獨和他才好說話。」牟世傑「哦」了一聲，明白了幾分，當下也便笑道：「史姑娘放心，我這人最不好亂說話。我只負責帶你們進去，以後的事情，那就是貴客自理了。」

　　牟世傑又道：「我叔叔非常誇讚段少俠，我到了中原之後，本來就想找他的，只因不知他的住處，故此擱到如今。將來在英雄會上見面，還要請史姑娘給我引見呢。」

　　聶隱娘道：「可惜你今晚沒有到田承嗣的節度府來，要不然倒可以助段少俠一臂之力。」牟世傑道：「哦，你剛才說田府今晚鬧出大事，可就是段少俠幹的麼？」聶隱娘道：「是呀，他跑去寄刀留簡，和羊牧勞大鬥一場。」當下將事情經過約略說了遍，聽得牟世傑眉飛色舞，說道：「我早已聽得田承嗣送去潞州的聘禮給綠林好漢劫了，卻原來就是段少俠幹的，真是大快人心！」聶隱娘笑道：「你還有未知道的呢，田承嗣給兒子下的聘，就是要下給我這位妹妹的。」當下將史若梅的身世說了出來，牟世傑驚異不已，說道：「史姑娘對節度使的富貴毫不放在心上，志行高潔，真是難得。」

　　史若梅道：「我還要回潞州一趟，將金盒交與義父，然後才能和你們到金雞嶺去。」牟世傑道：「那麼就在會期的前一天，我在金雞嶺下的符離集等候你們如何？在這幾天中我也有一些事情要辦。」

　　約定之後，各自分手。聶隱娘送了史若梅一程，在路上再把自己和牟世傑相識的經過，詳細的補述了一遍。史若梅這才知道，原來聶隱娘之所以要到魏博，除了衛護父親之外，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想見牟世傑。牟世傑和那些人在魏博附近的北芒山約會，是早就告訴了她的。聶隱娘並沒對她掩飾，她和牟世傑早已是情意相投了。

　　史若梅心有所感，說道：「牟大哥這次帶咱們到金雞嶺去，倘給發覺──」聶隱娘道：「他不是早就說過了麼？倘給發覺，他就對鐵摩勒言明，我是他的朋友，你是段克邪的朋友，包保無事。你何以還要再提？」史若梅苦笑道：「他當然認你是朋友，但克邪卻不知肯不肯認我呢？」

　　聶隱娘笑道：「你和他更是不同，你們不只是朋友，你們是一出娘胎就定下了夫妻的名份的，他怎會不認你呢？妹妹，你放心，你這個如意郎君，乃是煮熟了的鴨子，飛不走了的啦。」

　　史若梅心想：「你那裏知道這小冤家對我是誤會重重？」但她是個好強的人，卻不肯把段克邪曾辱罵過她的事情，向聶隱娘說出。

　　聶隱娘送了一程，約好了史若梅先到她父親的府衙相會，然後才一同到符離集去會牟世傑。當下，史若梅懷著滿懷心事，與聶隱娘分手，獨自趕回潞州。

　　史若梅將盜自田承嗣床頭的金盒交與薛嵩，便即告辭。薛嵩得了金盒，歡喜無限，對史若梅的去留也就不怎麼放在心上了。倒是薛嵩的妻子，對這個「女兒」依依不捨，臨行分手之際，又大哭了一場。史若梅改口稱她「義母」，答應將來回來看她，好不容易才勸得她收了眼淚。

　　薛嵩將金盒密封，叫記室（書記）給他寫了一封信，蓋上了他的圖章，信中寫道：「昨有客從魏中來，云：自元帥枕邊獲一金盒，不敢留駐，謹卻封納。」便叫快馬送去。田承嗣收下金盒，心驚膽戰，從此不敢再圖謀吞併潞州，反而與薛嵩多方結納，這是後話，按下不表。

　　且說史若梅到了聶鋒的府衙，聶鋒亦已從魏博回來，並已從女兒口中知道了一切。他生平最佩服的是段珪璋，聽說史若梅現在離開了薛嵩的節度府，為的就是去尋找她的未婚夫，而她的未婚夫又正是段珪璋的兒子，也很為史若梅高興，毫不阻攔，便讓女兒與史若梅同去。他還告訴了史若梅一個消息，羊牧勞已養好了傷，而且找了幾個幫手，正準備去搜查段克邪的下落，叫史若梅轉告段克邪知道，請他小心，另外還有一個消息，那就是田承嗣已把兒子的婚約取消，失去了的聘禮，也不敢追究了。史若梅聽了也是十分歡喜。

　　聶隱娘替史若梅喬裝打扮，史若梅是毫無經驗的，但她心竅玲瓏，一點即透，跟聶隱娘學了一會，對男子的神情舉止，居然也學得似模似樣，兩人並肩一站，就恍如一對玉樹臨風的美少年，逗得聶鋒也哈哈大笑。

　　史若梅在聶鋒的府衙住了一晚，翌日一早，姐妹倆便即同行，她們算準了路程，果然恰好在會期的前一天，趕到金雞嶺下的符離集，牟世傑早已在那裏等候他們了。

　　牟世傑所帶的從人甚多，氣派甚大，到了金雞嶺，寨主辛天雄對他也似特別尊敬，親自打開大門，出來迎接，待他的從人，也一一殷勤垂問，禮遇有加。

　　聶隱娘從他們的談話之中，這才知道，原來牟世傑這些從人，差不多都是黑道上成名的人物，其中有幾個甚至是一寨之主。聶隱娘聽了，芳心好生驚喜：「他來到中原不過一年，就收服了這許多英雄好漢，本事真是不小。」

　　辛天雄道：「請恕小可眼拙，這兩位似乎未曾見過。」牟世傑道：「這兩位乃是小弟新結交的朋友，這位史兄和段小俠也是相識的，他們都未曾安窯立櫃，是初次參加綠林的英雄會的。」

　　辛天雄連忙拱手道：「幸會，幸會。天下綠林是一家，兩位仁兄雖是初來，但見了面就是好朋友了。請不必客氣。」心裏想道：「綠林中這樣的人物卻是少見，看他們一派溫文，長得又這麼俊俏，倒像讀書人家的哥兒，只有書卷氣，那有江湖味。」不過，因為是牟世傑帶來的，所以辛天雄也沒有起疑。

　　史若梅聽得牟世傑提起了段克邪，以為辛天雄必會接下去說的，那知因為客人太多，辛天雄忙於應酬，竟沒有再談及段克邪，史若梅好生失望。

　　各路英雄陸續而來，濟濟一堂，其中許多都是聞名已久的，彼此各道仰慕之忱，氣氛極是熱鬧。只有聶史二女，除了牟世傑之外，其他的人，一個也不認得，被冷落一旁。史若梅留心注視，始終沒有見到段克邪。

　　忽聽得有人說道：「聽說段克邪大鬧了魏博節度府，真是年少英雄，怎的還未見到？」史若梅連忙湊過去聽，只聽得又一人說道：「聽說他單人匹馬會黃河五霸去了。不知能否如期趕至？」

　　又一人道：「諸位放心，段少俠對我說過，他不在今天也在明天，一定會趕回來。」這人三絡長鬚，飄逸不凡，牟世傑過來和他搭話，史若梅這才知道，原來此人就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金劍青囊杜百英。

　　有人道：「黃河五霸的硬份也不小啊，段少俠單人匹馬前往，不嫌有點托大麼？」杜百英笑道：「我這位賢侄的本領可說是世間少有，依我看來，只怕比他的老子還強，莫說黃河五霸，就是十霸，他也對付得了。他說可以趕來，那就一定能來！」有些人還未知道段克邪是甚麼人，紛紛打聽，聽得他就是當年名震四海的段大俠段珪璋的兒子，人人讚嘆誇獎，都說段大俠有了後人。杜百英又把段克邪和他截劫田承嗣的聘禮一事，加油添醬的說了出來，聽得綠林群豪更是眉飛色舞，人人都想見這位年少英雄。史若梅聽得這麼多人誇讚她的未婚夫婿，芳心大悅，自是不在話下。不過她暗暗留心，也發覺有好幾個人，似乎露出了妒忌的神情。

　　眾人正在鬧哄哄的各自交談，忽聽得有人大聲說道：「鐵寨主來了。」只見一個濃眉大眼、虎背熊腰、英氣勃勃的漢子走了進來，一進門來，便朗聲問道：「那位是牟大俠？請恕俺鐵摩勒來遲了。」

　　聶史二女好生驚詫，原來鐵摩勒以前曾在聶鋒家裏養過傷，當時他化名王小黑，得聶鋒之助，冒充薛嵩的同鄉，薛嵩信任聶鋒，也不去仔細查問鐵摩勒的來歷，就糊裏糊塗的要鐵摩勒充當他的衛士，以致後來在安祿山大宴群臣的盛會上鬧出了一場天大的風波，薛嵩怕安祿山見罪，這才背了安祿山投順朝廷的。

　　那時史若梅不過是十歲的女孩，她和聶隱娘幾乎天天都要鐵摩勒陪她們練武，這時忽然在此重逢，心中都是又驚又喜，想道：「原來鐵摩勒就是他！早知是他，我們不必求人帶引，就可以逕自來訪他了。」

　　鐵摩勒與牟世傑久已聞名，卻還是第一次見面。牟世傑道：「小弟就是牟世傑，大俠二字，萬不敢當！」鐵摩勒大笑道：「做了強盜就不能同時作俠客麼？牟兄，你在綠林中異軍突起，種種行事，都令人刮目相看，雖是強盜，卻無愧俠義二字！小弟端的是佩服得緊！」又道：「你送我那筆厚禮，我才愧不敢當呢。」

　　牟趾傑劫御馬之事，早已震動綠林，這時大家才知道原來是牟世傑拿來給鐵摩勒作見面禮的，免不了又給二人道賀一番。

　　牟世傑道：「說起這批御馬，我還因此交了一位朋友，說起來也是鐵兄相識的。」當下將尉遲南和他打出了交情一事，說與鐵摩勒知道。鐵摩勒也哈哈大笑。

　　鐵摩勒問道：「聽說有兩位少年英雄與牟兄同來，是我段賢弟的朋友。不知是那兩位？」牟世傑招手叫聶史二女過來，說道：「就是這兩位。」鐵摩勒見了，覺得好生眼熟，但他一時之間，怎想得到薛嵩聶鋒的女兒會女扮男裝，到他的山寨來。

　　聶史二女胡亂捏了一個名字，與鐵摩勒行過了見面禮，鐵摩勒道：「咱們以前是會過的吧？」聶隱娘道：「鐵寨主大約認錯人了。我們是初出道的晚輩，若非今日的盛會，我們那有福氣得見鐵寨主的金面？」鐵摩勒道：「哎，你們兩位太客氣了，你們是我段賢弟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了。那來的甚麼前輩晚輩的稱呼？」接著又道：「我也有多年未見到克邪了，你們是怎樣和他認識的？」史若梅臉上泛起一圈紅暈，鐵摩勒不禁又是暗暗奇怪，心想：「這個人怎的羞怯怯的像個女子，未曾說話，先就面紅？」正是：

　　俠氣又添脂粉氣，焉能辨我是雄雌？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異議交騰推首領　同聲相應屬何人

　　聶隱娘年紀稍長，又有江湖經驗，老練得多，當下就編了一套謊話，代史若梅答道：「我們和段少俠相識，不過是十多天前的事情。那一天我和史兄弟在潞博道上，忽然碰到田承嗣的武士，盤問我們的來歷，一言不合，打將起來，他們人多，我們看著抵敵不住，幸虧段少俠路過，將那班武士都打跑了。說起來我們才知道田承嗣是因為他的聘禮被劫，所以派出許多武士，在潞博道上，穿梭來往，碰到陌生的人，便要盤問。我們與段少俠一見如故，他還對我們說，田承嗣的聘禮，正是他和金雞嶺的好漢劫的，他要趕到田府去寄刀留簡呢。可惜我們因為有別的事情，未能幫他的忙。」

　　段克邪到田府寄刀留簡之事，鐵摩勒是早已知道了的，因此對聶隱娘的說話也就毫無懷疑。牟世傑道：「段少俠大鬧田府之夜，我也正在魏博，可惜我那晚與尉遲南有約會，過後方知此事。聽說羊牧勞在田承嗣的節度府中，那夜就曾經與段少俠過手，頗吃了點虧。」段克邪大鬧田府之後，就趕在別處，未曾到過金雞嶺，因此他大戰羊牧勞的詳細，鐵摩勒也未曾知道。鐵摩勒咬牙切齒地說道：「原來這老魔頭還沒有死。他是我的殺父仇人，我正要找他算帳。」他和牟世傑談起了羊牧勞，把話題帶過，也就無暇再問聶史二人了。

　　山寨大張筵席，招待各路英雄，宴會過後，各自歇息。牟世傑帶來的從人頗多，寨主辛天雄特別撥了十個上房，給他安頓。牟世傑也特別照顧，讓聶史二女合住一間，其他的房間卻都是四五個人合住。那些從人都以為聶史二人來頭不小，對她們另眼相看。

　　這一晚史若梅翻來覆去，那裏睡得著覺？才到五更，牟世傑已來拍門，叫她們起身，聶史二女草草梳洗，走出房間，聶隱娘道：「天還未亮呢，英雄會這麼早就開了。」牟世傑道：「辛寨主請大夥兒先去觀日出，日頭一出，大會便開。」史若梅心裏暗笑：「看那辛寨主甚是粗魯無文，卻原來也懂得風雅，招待一大群強盜去看日出，這也真是妙事。」

　　會場是山上一大片大草坪，聶史二女到時，草坪上已黑壓壓的坐滿了人，這時已是月亮西沉，曉霜隱現。過了片刻，只見一團團白雲，緊聚一起，雲中閃發白光，東方天色由矇矓逐漸發紅，只聽得雞聲四起，有人喝道：「一啼天下白，大地盡光明！」轉眼間一輪紅日冉冉上升，頓時泛起半天紅霞，下面的雲彩，在霞光輝映之下，也幻出各種色光，奇麗變幻，美妙無比！史若梅這才知道辛天雄請群雄觀日出的用意，原來乃是取個采頭，貼切他「金雞嶺」的命名的。

　　史若梅心道：「一啼天下白，大地盡光明，這口氣倒是不小。既道出了胸中的抱負，又佔著了金雞嶺的身份。」心念未已，只見辛天雄站了起來，向四方作了個羅圈揖，朗聲說道：「多謝各位大哥賞面，駕臨敝寨，我是個粗人，不會說話，想到甚麼就說甚麼，對與不對，還請各位指教。」群盜轟然大笑道：「辛大哥，你幾時學會了客氣啦？咱們都是刀尖上討活的好漢，有話儘管說，何必學娘兒們的腔調？」

　　辛天雄道：「自從王伯通死後，這十年來咱們綠林中就少了個頭兒。老實說，在王伯通做頭兒的時候，我辛某就是第一個不服他的。他恃強凌弱，欺壓同道，行事不公，最不該的，他還要咱們綠林好漢給他抬轎，捧了他做頭兒還不算，他還想封王，勾結了安祿山妄圖榮華富貴。這些舊事，大夥兒都是知道的，現在也不必多說啦。不過，王伯通做得不對這是一回事，咱們該不該有個頭兒，那又是另一回事。依我看來，還是有的好。這十年來，因為沒有頭兒，官兵打來的時候，你不幫我，我不幫你，吃虧不小。而且正因為大家都是在刀尖上討活的，有時候就難免爭地盤，爭贓銀，你不服我，我不服你，像這樣的事情，也發生了不少。不但壞了義氣，還讓官兵坐收漁人之利，說來實是痛心，這都是因為沒有個頭兒的緣故。所以我想趁今天的大會，大家推舉出一個頭兒來，做咱們綠林的盟主。不知各位大哥，意下如何？」有許多人喊道：「辛大哥，你這番話說得倒是不錯，只是這位盟主可是難選啊，弄得不好，又出來個王伯通，豈不糟糕？」這些人自由自在慣了的，心中實在不願有這個頭兒管束，故此大潑冷水。跟著又有許多人喊道：「這雖是可慮，但到底不能因噎廢食。頭兒是應該有的，咱們慎重推選，也就是了。」「辛大哥既然出頭召集咱們到來商議，想必他心目中早已有了適當的盟主人選，就請他先說出來吧。」這些人是擁護鐵摩勒和辛天雄的，所以紛紛發言，把反對的意見壓了下去。

　　強盜們的集會，自是不懂得講究甚麼「秩序」，但既然沒有公開反對要選個頭兒的，推舉盟主之事便成了定局，於是大家都把眼睛望著辛天雄，嘈嘈雜雜的聲音也就漸漸靜止了。

　　辛天雄道：「不錯，咱們是要挑個合適的人。依我想來，這個人一要大公無私，二要威望素著，三要武藝高強，第四還要講究門第。諸位別笑，我所講的門第不是指世代為官作宰的那種門第，而是指強盜世家的門弟。我心目中有一個人，這四個條件他都具備，這個人就是鐵摩勒，我願意推戴他作咱們的頭兒！」

　　金劍青囊杜百英接著說道：「不是我偏心幫我這位賢侄，在綠林中他雖然還是個晚輩，但俠義之名，久已聞於天下，為人正直，那是有口皆碑的。他的師父以及長輩，如磨鏡老人和已去世的段珪璋，也都是一代大俠，他的本事，得自這二人所授，武藝高強，那也是人人知道的了。至於他的家世，那更無需多說，誰不知道他的父親鐵崑崙的名字？當年鐵崑崙叱吒風雲，雖未曾做過綠林盟主，但名氣之大，實不在王竇二家之下。辛大哥所說的這四個條件，我這位鐵賢侄是樣樣俱全。而且他又年富力強，正足以擔當盟主的重任！」

　　鐵摩勒交遊廣闊，金雞嶺的一班頭目又都是擁護他的，所以當辛杜二人說話之後，歡呼擁戴之聲就從四面八方響了起來，可是也還有不少人在竊竊私語。

　　忽地一個紫膛臉的漢子站了起來，大聲說道：「還有一樣杜朋友漏說了，這也是人人知道的。鐵摩勒還是已故的綠林盟主竇令侃的義子，確實說得上是綠林世家。可是在座諸位也都知道，王竇二家乃是世仇，王伯通雖已去世，他的部屬也還不少。雖說王伯通在生之時行為不當，但當時他是盟主，依附他的人也當然不少，這些人並不見得個個有罪，而且事過境遷，重算舊帳，也只是有害無益──」他的話未曾說完，辛天雄就站起來道：「並沒有人說要重算舊帳呀？咱們今日之會，就正是要大家盡棄前嫌，結在一起，你提這個幹嘛？」

　　那紫膛臉漢子說道：「辛寨主且別著惱，請聽小弟把話講完好嗎？我提這個正是大有關係。憑良心說，我也認為鐵摩勒作盟主是適當的，可是各位請再想想，若是他當了盟主，即算他處事公平，那也是後來方見。王伯通的部屬，心裏卻先就有了疙瘩了！」

　　此言一出，擁護鐵摩勒的紛紛反駁，鐵摩勒心裏則頗為難過，原來他早已想到了這一層，不過卻未想到有人公開提出來，這就足見王伯通的潛力確然也還不小。心中萌了退志，正想起立推辭，人叢中忽地有一個人過來，將他按著，這人不是別個，正是王伯通的女婿展元修。他和他妻子王燕羽也都來了。

　　展元修按住了鐵摩勒，王燕羽就站起來說道：「我是王伯通的女兒，家父臨終之際，我一直侍奉著他。他親日對我說的，他對自己一生的行事甚為愧悔，堅囑我們做後輩的要與竇家的後人化解前仇。現在我以王伯通女兒的身份，在此表示，我也贊同辛寨主的主張，願意推戴鐵摩勒作盟主。」

　　史若梅心想：「原來王姑娘也來了。有了她這番話，想來當沒有人反對鐵摩勒了。」

　　史若梅究竟是太天真了，事情可沒有這樣簡單。王燕羽表明了態度，雖然把反對鐵摩勒的聲浪壓下了不少，但也並不是就此太平，全無異議。

　　只見那紫膛臉的漢子又站了起來，說道：「王伯通臨死之言，只有王姑娘聽到。我不敢說是不信，但各人有各人的想法，我卻不敢擔保王怕通的舊部，人人都能夠釋然於懷，解開疙瘩。推舉盟主，不能只論交情，甚至不能只談聲望，需要面面顧到才行。辛杜二位大哥推舉鐵摩勒，我不反對，但是不是可以多推出幾個人來，讓大家選擇？這樣或者可以選得更適當的人。」王燕羽和鐵摩勒的交情，好多人都是知道的，這漢子的說話，分明是譏刺王燕羽感情用事，王燕羽慍怒於心，卻不好發作。

　　辛天雄道：「今日之會，就是要各位暢所欲言，好推出一位德才兼備、大夥兒都能心服的盟主。這盟主的人選，並不是說了話就算數的，韓大哥你屬意那一位英雄，盡說無妨？」有人更大聲叫道：「對啦，有話就說，有屁就放，何必忸忸怩怩，吞吞吐吐。」

　　這紫膛臉漢子冷靜陰沉，喜怒不形於色，對這些粗言惡語更不放在心上，當下說道：「那麼我現在就提出一個人來，鐵拐李、李大哥的名字響遍大江南北，想來大家都是知道的了？」史若梅悄悄問聶隱娘道：「鐵拐李是誰，你知道嗎？」聶隱娘搖了搖頭。旁邊有個人聽見她的問話，甚為奇怪，說道：「鐵拐李你們都不知道嗎；他就是冀北七處山寨的總頭目李天敖。他以七十二路亂披風拐法稱雄綠林已有二十餘年了。兩位想必是初出道的吧？」

　　史若梅笑了一笑。向那人點首道謝。只見那紫膛臉的漢子歇了一歇，看了一看大眾的反應，又接下去說道：「辛寨主剛才所說的那四個條件，李大哥合了三條。他做七寨的總頭目多年，大秤分金，小秤分銀，從來沒虧待過兄弟，對同道也都是以義字為先，可以說得是大公無私威望素著，至於他的武藝，七十二路亂披風拐法，打遍大江南北，誰不知名？不必兄弟來給他揄揚。

　　「只有一樣，他的祖父、父親都未幹過沒本錢的買賣，稱不上是綠林世家。他在綠林中的地位，是憑著他這條鐵拐打出來的，並非靠祖宗的遺蔭。不過，依小弟的淺見，選盟主嘛又不是皇帝選駙馬，要講究甚麼家世。是不是綠林世家，似乎不太重要。我說錯了話，請辛寨主海涵。」

　　他以皇帝選駙馬相比，比喻生動，既駁倒了辛天雄所提的這一條，又暗暗貶低了鐵摩勒。群盜未曾仔細體會，只聽他說得有趣，便都大笑起來。

　　辛天雄漲紅了臉，正要起來說話，杜百英在他耳邊悄悄說道：「辛大哥忍著點兒，別傷了和氣。」

　　原來這鐵拐李李天敖乃是王伯通一黨，而且是王伯通的換帖兄弟，不過在王伯通依附安祿山之時。他卻沒有跟隨王伯通。這並非他大節凜然，而是他想待時而動。他比王伯通高明，當時他已看出了王伯通這一失足，勢將招致群雄不滿，綠林盟主之位必不可保，他頗有「取而代之」之意，因此便依然做他的七寨總頭目，獨霸一方，對官軍、對偽燕（安祿山之「國號」）兩邊都不幫。但雖然如此，在安祿山勢力最盛之時。他也曾和王伯通暗通消息。

　　他夢想當綠林盟主已有多年，這次前來，乃是志在必得。那些領頭推舉他的人，其實都是他授意的。

　　辛天雄早知他的底細，本想揭穿他和王伯通的關係，杜百英和他友好，熟悉他的脾氣，知道他想說甚麼，是以先行勸阻。辛天雄瞿然一省，想道：「不錯，我剛剛還說過不應再算舊帳，怎能因為他是王伯通的換帖兄弟，便據此來反對他；何況他當時沒有跟隨王伯通，惡跡也未昭彰。我要是反對他，別人定以為我有派別之見，對鐵摩勒反而不利。」

　　但辛天雄不說，別人也有知道鐵拐李底細的，當下議論紛紛，站起來歡呼的都是鐵拐李的手下，比起鐵摩勒的聲勢那是大大不如了。

　　寥寥落落的歡呼之聲過後，又一個人站了起來，說道：「我也推舉一個人，我推舉的是咱們綠林中德高望重的鐵臂金刀董老爺子！」

　　一個精神矍鑠的紅面老頭站了起來，哈哈笑道：「陽老弟說笑了，我是早已金盆洗手的老頭兒了，怎麼推我出來？」

　　那姓陽的說道：「薑是老的辣。正因為你老早已金盆洗手，和竇家王家都沒沾上關係，做事便擔保可以公平正直。各位大哥，請原諒我說句老實話，我看呀，今日黑道上的朋友，實是人心不齊，只怕很難推出一位大隊兒都誠心愛戴的人。既然如此，不如請一位老成持重的人做咱們的頭兒。」

　　鐵臂金刀董釗的人緣極好，這姓陽的說話也很有道理，因此有許多人鼓掌歡呼，表示擁護。不過董釗的年紀畢竟是老了一點，也有不少人想到，倘若是由他作了盟主，只怕他未必有精神應付，可能受人把持，成為傀儡。故此推擁他的人雖多，聲勢仍是稍稍不如鐵摩勒。

　　董釗在歡呼聲中一再推辭，但被他的門人弟子再三相勸，他一想若然能息紛爭，做做也無所謂，便笑道：「好吧，那就聽隨大夥兒的公意吧。我自己是覺得鐵摩勒挺合適的。」

　　眾人議論聲中，忽見一個身高七尺的魁梧大漢站了起來，聲如洪鐘的說道：「我也推舉一位。」眾人看時，認得這人是長江南岸的綠林領袖蓋天豪，都吃了一驚，心裏想道：「蓋天豪心高氣傲，素來不肯屈居人下，以前王竇二家做綠林盟主的時候，他也是不賣帳的。卻不知他要推舉的是那一位奢攔人物？」

　　只聽得蓋天豪說道：「我推舉的是少年英雄，新近才在江湖露面的！」眾人聽了，不禁又是一怔，均想：「怎的蓋天豪要推舉一位新出道的晚輩？」

　　蓋天豪似是已知眾人心裏所思，朗聲笑道：「諸位不必猜疑，此人雖然在江湖上露面不過一年，但已幹下許多驚天動地的事業。」此言一出，有許多人已猜到是誰，也有許多人未曾猜到的紛紛叫道：「到底是誰？蓋大哥你快說吧！」

　　蓋天豪笑道：「這位少年英雄姓牟，大名世傑。列位素來知道我姓蓋的不肯輕易稱讚人，但我今日卻要鄭重的說，這位牟兄弟的確是名副其實，當世之傑！」

　　「這位牟兄弟是虯髯客的第四代弟子，又是扶桑島主牟滄浪的侄兒，他們雖然遠處海外，卻稱得上是綠林世家。」

　　虯髯客是隋末唐初一位綠林怪傑，當時隋煬帝無道，群雄紛起，據說虯髯客本來也有意與群雄逐鹿，自立為王的，後來聽得他的好朋友李靖盛稱李世民的才能，說李世民雄才偉略，氣度非凡，未來的天子恐怕非他莫屬。虯髯客聽了，遂與李靖入太原（李世民是當時太原留守李淵的兒子），他在太原也有一位好朋友名叫劉文靜，是和李世民相識的。虯髯客就請劉文靜約李世民來見一面。在李世民未來之前，他和太虛觀的道士黃衫客下棋等候。這黃衫客也是一位世外高人，恰好也正在劉文靜家中作客。

　　不久，李世民至，不衫不履，裼裘而來，意態揚揚，貌與常異，長揖而坐，便來觀棋，神清氣朗，滿座風生，顧盼瑋如！黃衫客一見，落子茫然，登時推枰而起，說道：「此局輸矣，輸矣！於此失卻局，奇哉，救無路矣！知復奚言！」虯髯客也神沮氣喪，退入後堂，對李靖道：「此真天子也，難與抗矣！」於是遂把他平生所積的錢財掃數贈與李靖，叫他好好輔助李世民。而他自己則聽黃衫客之勸，遠走海外，在扶桑稱王。（作者按，唐人杜光庭有「虯髯客傳」。本段所寫，大致根據此傳。）因此綠林中有虯髯客讓天下與李世民之說。雖然事隔百年，但綠林英雄對虯髯客還是一致尊崇的。幾乎可以說虯髯客在綠林中的地位，就等於孔子在儒家的地位一般。

　　因此，群雄聽說這牟世傑乃是虯髯客的第四代弟子，都不禁刮目相看。蓋天豪哈哈笑道：「如今藩鎮割據，各苦生民，眼看又是個群雄並起，天下紛亂的局面。當年虯髯客把江山讓給李世民，那知他的李家子孫沒有出息，這江山看來他是保不住啦！」

　　群雄聽他說得意氣風發，都提起了精神，用心聽他說話，廣場上再也沒有半點聲音。只聽得蓋天豪在大笑聲中，接下去說道：「處此亂世，我以為咱們綠林好漢，也應該有點志氣，放大眼光，不能只是爭地盤、分贓銀的那樣沒出息啦，做綠林盟主的，也不單是外抗官兵，內解紛爭就算做好了。咱們還要保護百姓，鏟掉強藩。若然天下更亂，咱們就更轟轟烈烈的幹它一場！哈哈，俗語說得好，成則為王，敗則為寇，到時風雲際會。咱們也未必註定了一生都作強盜！」

　　「牟兄弟是虯髯客的嫡系傳人，雄才大略，霸氣豪情，足以繼承乃祖。這一年來他幹下的事情，如劫御馬，搶登州，收服太湖十二路水寨英雄，賑濟黃河水災災民等等，那一件事蹟不是驚天動地，令人敬佩？所以我說，想做一番事業，就應該擁護牟兄弟做咱們的頭兒！」

　　群雄聽得血脈賁張，有一個人站起來叫道：「我們飲馬川的兄弟，曾在牟世傑手下栽過大大的觔斗；我姓楊的也曾在他手下吃過大大的虧！但我雖然給他打了，卻是給他打得口服心服，因為那次的事情是我們做錯，他的理長，不由我不服他。」

　　那漢子說到此處，頓了一頓，然後再提高聲音說道：「如今我代表飲馬川的兄弟，一致擁戴牟世傑做頭兒，不管他做『盟主』也好，甚至要做『皇帝』也好，我們都跟隨他！」史若梅、聶隱娘看這漢子，認得他就是在北芒山上打到一半就向牟世傑認錯的那個楊大個子。

　　蓋楊二人說了話後，不少人心裏熱呼呼的，興奮非常。但也有不少人心懷恐懼，暗自想道：「這不是造反了嗎？」要知做強盜的多是被迫上某山，其中固然不乏胸懷大志之人，但更多的則是不得已而為之，平時決不敢想到「造反」二字。

　　牟世傑起來說道：「蓋大哥給小弟臉上貼金，小弟實不敢當。楊大哥說到要稱王稱帝，那更是說笑了。不過，現下確是國家多亂之秋，也正是有志男兒做出一番事業之時。這盟主的重任。小弟肩負不起，但原有那位大哥領頭，領著咱們幹一番事業，小弟決意執鞭隨鐙！」他這番話聽來雖是謙讓，但那股雄心壯志，卻是情見乎辭。蓋天豪等人大叫道：「要找這樣的人，除非是你！你就別推辭啦！」

　　牟世傑在這些人勸說之下，不再發言，即是接受了這些人的推舉。聶隱娘芳心忐忑，又喜又驚。要知牟世傑是她心上之人，她的心上人受人如此推重，她當然是有說不出的高興。但想到牟世傑要與鐵摩勒爭奪這盟主之位，心中亦自不安。

　　辛天雄問道：「還有那位要推舉盟主的人選？」問了幾遍，無人回答。辛天雄道：「好，那麼現在盟主的人選共有四位，燕山少寨主鐵摩勒，冀北七寨總頭目李大哥李天敖，鐵臂金刀董老前輩董釗，扶桑島少島主牟兄弟牟世傑。咱們要在這四人之中再推定一人。」

　　可是用甚麼辦法推定盟主，他躊躇了好一會，還是心意莫決，難作主張。本來最簡單的法子就是按人頭點數，看那一個得到擁護的最多。但如此一來，勢將造成派別，儘管多數可以壓服少數，但綠林好漢的脾氣都是吃軟不吃硬的，倘若不是真正的心悅誠服，日後總是隱憂。而且辛天雄也還有一層顧慮，他是盼望鐵摩勒得勝的，但看現場形勢，擁護牟世傑的人似乎並不在鐵摩勒之下。

　　伏牛山的老寨主雄巨元扶著拐杖站出來道：「目下既有四位人選，各自有人擁護。說到他們的威望德行，這些都是看不見的東西，無法評比，若任由各自的人爭短論長，也太失和氣。看得見的是武功。依老朽之見，不如照老規矩辦事吧。」此人年逾六旬，經歷過三屆推選盟主的大會，對綠林中的老規矩懂得最多。

　　辛天雄道：「那就請雄老前輩給我們說一說這老規矩。」雄巨元咳了一聲，說道：「簡單得很，就是比武定盟。現在有四位備選盟主之人，那麼就要比賽三場，拈鬮決定比賽的前後次序。每場出三個人，敗了的就失掉備選的資格，勝者再比賽第二場，第二場勝方可以換人出賽，也可以不換。但備選盟主的當事人最少要賽一場。規矩就是如此，清楚了麼？」

　　辛天雄一想，這也不失為一個無辦法中的辦法，雖然交手爭雄，仍是有傷和氣，但綠林好漢，都是佩服武藝高強之人，若然有人技壓當場，原來不擁護他的多半也會心悅誠服，最少也無話可說。

　　雄巨元提出了這個老規矩，場中無人反對。辛天雄當下主持拈閹，結果是第一場由牟世傑對李天敖，得勝者第二場對董釗，鐵摩勒則排在最後一場。

　　李天敖派出了他的副寨主屠虎出來打第一陣，這屠虎以快刀見長，生性兇暴，在江湖上有「屠夫」之名。蓋天豪本想替牟世傑打第一陣的，但因對方只是個副寨主身份，因而他就不願出去了。

　　忽有一人越眾而出，朗聲說道：「久仰屠大哥快刀無敵，小弟來領教幾招。」眾人一看，認得是桐柏山的寨主李鵬，此人以八卦刀馳名，與屠虎並稱南北二刀客。眾人但是心中一凜，想道：「原來他是有意要與李鵬較量刀法的長短。」

　　屠虎哈哈笑道：「李寨主客氣了，誰不知道李寨主的八卦刀獨步江湖。今日幸會，務請不吝指教，讓小弟得以大開眼界。」

　　這一番話綿裏藏針，實是告訴李鵬，他也決意與李鵬見個高下，待會交手，彼此都不必留情。李鵬是老綠林了，這意思如何聽不出來？當下抱刀一出，立即說道：「屠大哥遠來是客，便請賜招。」

　　屠虎以快刀見長，講究的是搶奪先手，於是不再客氣，一聲：「有僭了！」刀光疾閃，便即搶先發招。

　　只聽得叮叮噹噹之聲，接連不斷，瞬息之間，屠虎已劈了七刀，群豪看得眼光撩亂，心中俱是想道：「這屠虎的快刀，果然是名不虛傳。」

　　李鵬的八卦刀法卻以綿密見長，只見他腳踏五行八卦方位，騰挪閃展，一口刀遮攔得風雨不透，屠虎直上直下的劈斫了四五十刀，都給他架開了。兩人一攻一守，刀光閃閃，好看煞人，群豪都禁不住轟然喝采。

　　李鵬凝神注視刀尖，就似刀尖上懸掛有千百斤重物一般，刀法越展越慢，但屠虎那狂風暴雨般的急攻，卻老是攻不進他刀光劃出的一道圓圈。

　　李天敖看看不對，心裏暗想：「要糟！」心念未已，猛聽得李鵬喝聲：「著！」驀地一招「反手撩陰」，反手上撩，屠虎橫刀一架，手腕上已是著了一刀！屠虎一聲大吼，刀交左手，一刀斬去，這一刀快得難以形容，李鵬得手之後，正在心中高興，想不到對方如此凶頑，剛中了刀居然立即又取攻勢，而且來得如此之快，要待躲避已來不及，肩頭也著了屠虎的一刀，血光迸現。

　　屠虎左手提刀，還要追斫，但他那條右臂已只剩一片皮肉枯著，眼看就要斷了，辛天雄與李天敖都不約而同地喊道：「住手，住手！」屠虎瞪眼道：「勝負未分，因何住手？」忽覺劇痛攻心，原來他逞著一時血氣之勇，急斫數刀，當時還不覺得怎樣，但時間稍長，銳氣稍消，他的身子又不是鐵鑄的，當然就感到疼痛了。

　　辛天雄道：「咱們是好朋友比武，分不出勝負，這一陣就當作是和好了，難道當真要拼個你死我活麼？」李天敖急忙點頭道：「辛大哥之言有理，有理，這一陣就算和吧。」

　　要知兩人雖是同樣受傷，但李鵬傷在肩頭，並非要害，而屠虎則傷在右臂，連臂骨都斬斷了，他又並不擅長左手刀，倘若再戰下去，他是必敗無疑。李天敖正怕牟世傑這邊不依，自己就要輸了頭陣，如今聽得判作和局，當然忙不迭的同意。屠虎這時已痛得冷汗如雨，若不是怕當著天下英雄失了面子，早已喊了出來，饒他綽號「屠夫」，這時也不敢再逞強了。當下兩方面都有人出來，替他們裹傷敷藥，抬了下去。

　　那紫膛臉的漢子提著個獨腳銅人出來，打個哈哈，說道：「幹咱們這一行的朋友，那一個不是在刀尖上打滾過來的？咱們講究的是個義字，掛紅見彩，乃是吉兆，打不死依然是朋友，算不了甚麼。小弟替李大哥助陣，那位朋友指教？儘管在小弟身上穿個三刀六洞，小弟一樣感激盛情。」

　　這漢子名叫韓維，是個獨腳大盜，平時喜怒不形於色，人稱「冷面虎」。他使的那獨腳銅人，重四十八斤，本來是屬於重兵器之類，但銅人的雙臂又可當作點穴棒來使，兼有武學中「重、拙、巧」三者之長，端的是個厲害人物，比那綽號「屠夫」的屠虎更勝三分。

　　他這番話說得辛辣之極，那分明是邀人賭鬥性命，牟世傑這邊本來有兒個人準備出去的，都給他這番話唬住了。

　　蓋大豪大怒，正要出聲應戰，忽見人叢中站起一人，身高七尺，面如冠玉，朗聲說道：「我來領教韓大哥的銅人打穴。」牟世傑這邊的人大為驚詫，原來這個少年並不是他們的人，而是王燕羽的丈夫展元修。

　　王燕羽俏聲說道：「你怎麼不留著幫鐵摩勒？」展元修捏了她一下手心，小聲說道：「為了你呀！」王燕羽登時會意。原來這漢子剛才曾出言不遜，對王燕羽隱隱含有侮辱之意，展元修是有意為妻子出氣的。他想鐵摩勒這邊高手如雲，少了自己一人，並無影響。但自己若勝了這陣，牟世傑就可穩操勝算，那麼淘汰了李天敖也即是間接對鐵摩勒有利了。

　　韓維認得他是女魔頭展大娘的兒子，心頭一凜，笑道：「展大哥，你是幾時搭上了扶桑島的交情？」展元修道：「今日是推戴盟主，不是論對誰的交情深厚！我喜歡幫誰就幫誰，你管不著。怎麼？你要另挑選過對手麼？」

　　韓維怒氣暗生，心想：「我是怕你的母親，那個怕你？」但他仍是木然的毫無表情，說道：「展大哥說笑了，開飯店的還怕大肚皮麼？但咱們既是各自為朋友捧場，那就只是咱們兩人間的事情了。展大哥可明白麼？」

　　展元修冷笑道：「你放心，你有本領儘管殺了我，決不會有人要你償命就是。」韓維說道：「不敢。兄弟只是怕動手就難保彼此不有損傷，事先言明而已。如此，請恕兄弟放肆了。」呼的一聲，提起獨腳銅人，向展元修當頭砸下。

　　展元修一領劍訣，一招「白虹貫日」，分心便刺，他出劍如風，但那韓維卻也不弱，只聽得噹的一聲，將他這一劍擋了回去。銅人橫掃過來，銅臂插向展元修腰間的「兪氣穴」。

　　展元修焉能給他插中，一個側身，唰唰唰又已連刺三劍，這三劍也都是刺向韓維的要害穴道。

　　韓維見他劍法凌厲，心內暗暗著慌，迫得轉攻為守，將銅人四面遮攔，舞得風雨不透，只聽得叮叮噹噹之聲，連珠密響，銅人身上已中了十數劍，銅屑紛飛，傷痕斑駁。但那銅人重有四十八斤，七寸來厚，寶劍也不能穿透，何況展元修的只是一柄普通的青鋼劍，展元修刺了十數劍，劍尖亦已折了。

　　展元修的劍法以迅捷剛猛見長，他本擬不碰著銅人便把對方刺傷的，不料韓維身手矯捷，竟是出乎他意料之外，不論他刺向那個方位，韓維的銅人總是及時擋住，竟然無懈可擊。

　　展元修暗暗著急，心想：「這廝把銅人當作盾牌，我刺他不著，怎能給燕妹出這口氣？」韓維則是暗暗歡喜，想道：「你劍法雖高，原來卻是個有勇無謀之輩！好，我巴不得你刺得更凶更猛，現在由你暫且逞能，待你的劍斷折，我就要你的命！」

　　韓維正在打著如意算盤，忽見展元修雙眉倒豎，驀地大喝一聲，插劍歸鞘，一拳搗出，這一拳正中銅人的背心，只聽得「鏜」的一聲巨響，銅人反震回來，韓維擋不住這股力道，竟給銅人碰傷了自己的額角，血流如注，「卜通」便倒，展元修這一拳看似冒險，其實他是看準了對方功力遠遠不如自己，才敢出此一招的。不過，他雖然擊倒了韓維，拳頭亦已紅腫不堪了。

　　展元修恨氣難消，不待韓維躍起，一腳又踏著了他的後心，鐵摩勒忙叫道：「展大哥，不可！」展元修冷笑道：「看在有人給你說情，饒了你吧。」抬起腳來，韓維已痛得暈了過去。原來展元修雖不要他的命，但已把他的五臟六腑震傷，縱然能夠醫好，也是廢人了。

　　李天敖大怒，跳出來道：「姓展的，我也來領教你的高招！」牟世傑笑道：「李寨主忘了規矩了，這位展大哥替兄弟助陣，照規矩是只能打一場的呀。」李天敖拐杖一頓，說道：「好，那我就領教你扶桑島的絕世武功！」

　　牟世傑道：「小可僻處海隅，見聞淺陋，對本門武學，也只略窺藩籬面已，豈敢當這絕世武功四字？今日前來，正是想見識各位的驚人技業，久仰李寨主七十二路亂披風拐法乃是武林一絕，今日幸會，小可便先向李寨主討教幾招拐法吧。」說罷將佩劍一扔，卻走到一棵大樹前面，隨手一劈，將一株橫生的樹椏劈了下來，眾人見他運掌如刀，無不驚異。

　　只見他信手劈削，轉瞬之間，已將那株樹椏削成了一支四尺來長的木棍，回到場中，立了一個門戶，朗聲說道：「請李寨主賜招！」李天敖這才知道，他是要用這支隨手削下來的木棍來鬥自己的鐵拐，不由得怒氣暗生，殺機陡起。

　　群盜中有一大半是未曾見過牟世傑本領的，心中均是想道：「這少年雖然是虯髯客的第四代傳人，但年紀輕輕，即算他一出娘胎，便學武藝，也未必便能超得過鐵拐李。如何這樣托大，用一根木頭，就要來鬥對方百煉精鋼的鐵拐，這不是自討苦吃嗎？」

　　群盜正在為牟世傑擔憂，只聽得李天敖已是冷冷說道：「牟兄既然定要較量我的拐法，我也只好獻醜了！」他深恨牟世傑藐視於他，一出手便是剛猛之極的狠招，但見杖影如山，呼呼風響，端的有雷霆萬鈞之力！

　　牟世傑竟然不躲不閃，舉棍便接，群盜都以為他的木棍非給鐵拐打斷不可，那知牟世傑隨手一撥，李天敖那根鐵拐竟給他撥開了，李天敖連掃三拐，牟世傑便連接三招，每一招都是硬碰硬接，而且顯得毫不吃力，輕描淡寫的就把李天敖的剛猛拐法全部破解了。他的木棍還是完整如初。

　　這一下登時令得全場震動，嘖嘖稱奇！有人說道：「這姓牟的莫非會妖法不成，鐵拐李這一拐倘是打在石頭之上，石頭也都碎了，他的木棍卻怎的絲毫無損？」

　　原來牟世傑年紀雖輕，內功卻早已到了上乘境界，他用的是個「卸」字訣，雖然表面看來乃是硬碰硬接，其實他卻是隨著對方的攻勢，將對方的力道引過一邊，李天敖的十成力道，一觸及他的木棍，就至少要被他卸去了七八成，還焉能震斷他的木棍？李天敖喝道：「你既說是較量拐法，何以不見還招？」牟世傑笑道：「你遠來是客，理當先讓閣下三招！」笑聲一收，木棍一揮，果然便使出了一招拐法，而且正是亂披風拐法的招數「一力降十會」。

　　李天敖的見識當然在那些大驚小怪的群盜之上，知道牟世傑的內功遠勝於他，這才激他還招的。這時他見牟世傑也會使亂披風拐法的招數，雖然仍不免有些詫異，但已是暗暗歡喜。

　　這「一力降十會」的招數乃是雙方力量的對比，李天敖自恃力大，見他使出了這一招，正合心意，當下依樣畫葫蘆，也是一招「一力降十會」迎了上去。

　　那知雙方一觸，只聽得「噹」的一聲，牟世傑的木棍依然沒有斷折，李天敖的鐵拐卻不由自主的隨他的木棍轉了幾個圈圈。原來牟世傑這一招剛中有柔，比李天敖高明得多，他改用了一個「轉」字訣，既能把本來的力道發出去攻擊敵人，又能借用敵人的力道還擊，這種上乘的「借力打力」的功夫一使出來，李天敖焉能抵擋？幸而牟世傑不為已甚，隨手轉了幾圈，便將木棍撤回，笑道：「李寨主的亂披風拐法果然非同小可，小弟再領教幾招。」

　　李天敖實在已輸了一招，以他的身份，本該立即認輸，但他若輸了這場，那就是要被淘汰的了。迫得厚著臉皮，冀圖僥倖，一聲不響，又把亂披風拐法霍霍展開。

　　牟世傑有意賣弄功夫，李天敖使那一招，他也跟著使這一招，李天敖的拐法名為「亂披風」，當然是快到了極點，那知牟世傑比他更快，但見他衣袂飄飄，儼如迎風起舞，李天敖的鐵拐連他的衣角都沒有沾著，更不用說打斷他的木棍了。

　　群盜正看得如醉如癡，忽見李天敖「托」地跳出圈子，將鐵拐往地上一插，雙手一拱說道：「多謝牟兄手下留情，李某拜服。」牟世傑連忙還禮，將他的鐵拐拔起，雙手還給他。

　　除了鐵摩勒、杜百英、董釗、蓋天豪等有限幾人之外，其他的人尚是莫名其妙。原來牟世傑待李天敖的「亂披風」拐法使到最後一招，即以迅疾無倫的手法挑破他的胸衣，倘若牟世傑加上一點氣力，李天敖已是開膛破腹之災。到了這個地步，他當然知道對方的功夫實在比他高出太多，不由得他不服了。

　　接著第二場該由老英雄鐵臂金刀董釗一方對牟世傑一方。擁護董釗的多是在江湖上早已成名的老前輩，第一陣由董釗這方的威鎮河朔萬柳堂對牟世傑這方的蓋天豪。

　　萬柳堂號稱「威鎮河朔」，當然是有驚人的技業，三十年前，他憑著一杆鐵槍，橫行河朔，無人敢攖其鋒，在綠林中算得是頂兒尖兒的角色。可惜他年紀老邁，比董釗還大兩歲。蓋天豪正當壯年，氣力要比他勝過好多。鬥到了三十來招，蓋天豪用了一記「力劈華山」，萬柳堂招架不住，險些栽倒。蓋天豪敬他是個前輩，連忙把自己的大刀扔掉，將他扶起。蓋天豪自願作和，但萬柳堂是個爽直的老英雄，卻不肯依，指出蓋天豪的大刀是自己扔開的，所以仍然要當作是蓋天豪贏了。群豪對他們二人都很佩服。

　　董釗這邊的孟洲老英雄賽專諸常淦正要出去見第二陣，董釗忽然自己站了起來，掀鬚笑道：「常老弟，這次是你邀我來的，你還記得當時咱們說了些甚麼？」常淦道：「當時你本是不想來的，後來我說，咱們都已老了，對綠林盟主之位，都是不想染指的了，但去看一看有甚麼後輩英雄也很好啊。」董釗笑道：「著啊！所以我勸你還是坐在這裏看看的好。」常淦道：「董大哥，話雖如此，可是我也想不到還有許多老朋友要推你出來呀！現在你若要退出，豈不是有負他們的好意，對老朋友也交代不過去啊！」

　　董釗搔了搔頭，又笑道：「我今日得見英雄輩出，當真是一代勝過一代，心裏實在高興得很，那還有與少年人爭勝賭技的念頭？但老朋友們的情面卻又難卻，不如這樣吧，這一陣我想請牟少俠再顯顯功夫，看看老朽還能接得幾招？這樣就可以早些讓壓軸好戲登場了。」他這話有兩層意思，一層是他表明以老一輩的身份來試小一輩的功夫，並非要鬥勝爭雄，那自是勝固欣然，敗亦足喜，點到即止的了；第二層是他的自謙，意思是若由常淦來打第二陣，勝敗難知，若果勝了，那就要打第三陣，豈不耽擱時間？所以不如由他來打，他這一陣必輸無疑，這樣就可以快些讓鐵、牟二人的壓軸戲登場了。他這番話面面顧到，確實是個有身份的老前輩的口吻。

　　依照規矩，得勝這方可以不必換人，但也可以換人，因此辛天雄便問牟世傑道：「董老英雄是一片賞識後輩豪傑之心，指名要你接這一陣，你意下如何？」

　　牟世傑連忙向董釗施了一禮，說道：「承蒙前輩青眼相加，恭敬不如從命，小輩敢不獻拙？」董釗哈哈笑道：「好說，好說。你用甚麼兵器？」原來牟世傑尚未將佩劍戴上，董釗見他雙手空空，是以有此一問。

　　牟世傑躬腰說道：「在老前輩面前，小輩焉敢動用兵器？」董釗怔了一怔，隨即又哈哈笑道：「好，那就讓老朽再開開眼界，見識見識小俠的空手入白刃功夫。」江湖好漢對長幼之禮甚為重視，倘若平輩交手，一方不用兵器，那是無禮的表現；但對於長輩，卻剛好相反，不用兵器，那是表示恭敬，表示不敢與老輩為敵，寧可自己受傷，也不敢讓老輩受了誤傷的。

　　群盜聽了，都暗讚牟世傑謙虛有禮，但心裏也都想道：「董釗的鐵臂金刀比鐵拐李可要厲害得多，牟世傑若然用劍，勝在年輕力壯，當可取勝。但若然只憑肉掌，氣力派不上用場，勝敗可就難以逆料了。他寧冒失掉盟主的危險，也不願佔對方年老的便宜，確是英雄行徑！」

　　董釗將手指在刀背上一彈，說道：「好，那就請少俠接招！」金刀斜劈，牟世傑雙拳一拱，一個「飛身奪位」，佔著了下首的位置，避開了董釗的第一刀。他是以晚輩自居，所以第一招並不還手，而且讓董釗佔據有利的上首方向。

　　董釗笑道：「牟少俠不必客氣！」一個「鳳凰展翅」，身形反了過來，右刀斜削，左拳橫搗，登時把牟世傑的左右中三路全都封住。牟世傑想不到他年近七旬，身法刀法，居然還這樣俐落迅猛，禁不住大聲讚了一個「好」字！

　　群雄敬董釗是個前輩，更是轟然喝采，同時又都想道：「在這刀光拳影籠罩之下，只怕蒼蠅也飛不出去，且看這姓牟的如何脫困？」心念未已，只聽得「錚」的一聲，但見牟世傑已是移形換位，繞到了董釗的側邊，衣袂飄飄，依舊是從容瀟灑！

　　原來牟世傑是以「一指禪功」，將董釗的金刀彈開了少許，而他就是在這間不容髮之際，從董釗的刀口下面鑽過去的。群雄目睹這樣驚險精采的閃招還招，都覺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這剎那間，人人注目，鴉雀無聲，但緊接著就是震耳欲聾的喝采，比剛才對董釗的采聲還要響亮得多！

　　董釗縱聲讚道：「好功夫！老大這柄金刀縱橫半世，今回才是真正碰到了對手了！」豪氣勃發，金刀飛舞，拳勢如風，當真是老路縱橫，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

　　牟世傑心道：「此老果然名不虛傳，要是他年輕三十年，我決不能用空手應付。」當下展開絕頂輕功，與董釗展開繞身遊鬥，以拳對拳，以掌奪刀。

　　兩人越鬥越緊，群雄凝神靜氣，看得目不轉睛。但見牟世傑左穿右插，儼如蝴蝶穿花，鬥到緊處，四方八面，都是牟世傑的人影，場中雖然只有兩人相鬥，但卻似千軍萬馬交鋒廝殺一般。群雄看得目眩神搖，牟世傑的身法越來越快，有幾個人竟然頭暈眼花，支持不住，連忙閉了眼睛，不敢再看。

　　忽見刀光如長虹劃過，疾轉了一圈，兩人倏的分開，牟世傑抱拳施禮，口稱「前輩恕罪」，董釗則正把金刀納入鞘中，哈哈大笑。群雄有許多還看不明白，紛紛問道：「究竟是誰贏了？」

　　正是：

　　長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海外異人圖霸業　中原豪傑定雄盟

　　只見董釗翹起拇指說道：「這口金刀我已經用了五十多年，今日還是第一次脫手；但我有生以來，也從來沒有像今日的高興。綠林中出了牟老弟這樣的少年英雄，當真是可喜可賀。」群雄聽了，這才知道牟世傑已經勝了這場。原來牟世傑以迅疾無倫的手法，奪了董釗的金刀，隨即又還了給他，奪刀還刀，一氣呵成，快如閃電，所以眾人只見刀光如虹，倏的從他們兩人之間劃過，除了武功最好的幾個人之外，其他的人都未曾看出。

　　至此董釗這邊已輸了兩場，這一場便宣告結束。接著是由鐵摩勒一方對牟世傑一方，這是最後一場，也是眾所矚目的一場。前此兩場，牟世傑得勝，可說是在人人意料之中，但這一場卻無人敢加以預測。

　　辛天雄宣佈最後一場的比武開始，誰人得勝便是誰當盟主，登時全場哄動，雙方的人也都聚集在一起，推定比武的人選。鐵摩勒眉頭深鎖，若有所思。杜百英在他身邊低聲說道：「不可！」展元修愕然問道：「甚麼不可？」杜百英道：「不可讓他。」鐵摩勒道：「為何不可？牟世傑武藝超群，才能出眾，讓他當這盟主，不很好麼？」杜百英道：「他從海外來到中原，不過一年，便結納了許多江湖好漢，我看他是有心爭這綠林盟主的。」鐵摩勒道：「那正好呀，我本來就不想當這盟主。」杜百英道：「正因他才智過人，令人莫測高深，誰知道他會帶領兄弟們到甚麼路去？但願我是杞憂，我可實在害怕，害怕他當了盟主，未必是綠林之福。」杜百英在綠林中又有「小諸葛」之稱，鐵摩勒仔細咀嚼他的話語，只覺其中大有深意，不覺瞿然一省，默然不語。

　　辛天雄是個直性的漢子，怕鐵摩勒還要推辭，提起雙斧，就跑出去道：「我是推戴鐵摩勒的，如今不自量力，給他來打頭陣，那一位賜教？」他以英雄大會召集人的身份來見頭陣，先聲奪人，鐵摩勒這方的各路英雄，精神大振，都爭著給他喝采助威。

　　牟世傑這方的蓋天豪站出來哈哈笑道：「辛寨主，咱們是老朋友了，咱們一向賭酒爭勝已不知有多少次了，賭技爭雄卻還是第一次。咱們是各自為了朋友，你做老哥哥的不會責怪小弟吧？」辛天雄大笑道：「咱們也當作是賜酒一樣，誰勝誰敗，都落個哈哈。你贏了我，我請你喝三十大碗！」

　　他們二人，一樣的身體魁梧，一樣的豪情勝慨，在綠林中的地位，也正是旗鼓相當，給辛天雄喝過采的人，也同樣給蓋天豪喝采。

　　聶隱娘柳眉微蹙，說道：「呀，他們當真打起來了！」

　　史若梅笑道：「當然是真打的了，難道還是開玩笑不成？怎麼，你替他們擔著心事？是怕姓蓋的給姓辛的劈傷，還是怕姓辛的給姓蓋的斫壞？」聶隱娘道：「他們是老朋友交手，我才不會為他們擔心呢。我，我──」史若梅恍然大悟，說道：「哦，你是為了牟大哥和鐵摩勒。牟大哥是你心上的人兒，但鐵摩勒和咱們的交情也不淺，他們兩個昨天還是惺惺相惜，一見了面，就像多年的老朋友一般，想不到今天卻在互爭盟主。你盼望誰人得勝？」聶隱娘默默垂首，半晌說道：「我不知道。嗯，我真不明白他為甚麼不肯讓給鐵摩勒。」不過，聶隱娘雖然敬重鐵摩勒，覺得他做盟主，似更合適；但另一方面卻也希望牟世傑技壓群雄，揚名天下。同時又為兩虎相鬥而忐忑不安。一時芳心歷亂，不覺茫然。

　　猛聽辛天雄一聲大喝，將聶隱娘嚇了一跳。原來他們二人早已在高呼酣鬥。這時蓋天豪正在一刀劈去，和辛天雄的斧頭，碰個正著，火花蓬飛，金雞交鳴，震耳欲聾。

　　辛天雄道：「蓋老弟，好大的氣力！」蓋天豪道：「辛大哥。你這兩柄斧頭也沉重得很呀！」兩人哈哈大笑，驀地又各自大喝一聲，你一刀劈來，我一斧斫去。

　　他們兩人交情甚好，打起來卻是各不相讓，兩人都是神力驚人，直打得山搖地動，日月無光！

　　蓋天豪剛才鬥「威鎮河朔」萬柳堂的時候，因為萬柳堂年老，他實是未盡全力。這回才見了他的真實功夫。只見那柄斫山刀舞得呼呼風響，樹木石頭碰著了一點，便都碎了。金雞嶺的好漢雖然深知寨主的能耐，也不禁暗暗心驚。

　　辛天雄為了要替鐵摩勒爭勝，更是拼命爭鋒，他的兩柄宣花大斧，每柄重五十六斤，比蓋天豪的斫山刀還要沉重，雙斧霍霍展開，只見斧影如山，似乎當真可以斫山山崩，斫地地裂。蓋天豪的部下雖然知道他們的首領平生無敵，也不禁暗暗驚心。

　　兩人越鬥越猛，起初旁邊觀戰的是不斷喝采，漸漸就稀少起來，到了最後，人人都是屏息以觀，連一句采聲都聽不到了。這不是因為他們打得不夠精彩，恰恰相反，是因為他們打得太過猛烈，以致人人為他們提心吊膽，心中均是想道：「這兩人都是直性子的好朋友，誰受了傷，都是終身遺憾。」

　　猛聽得兩人同時大喝，辛天雄雙斧霍地捲來，蓋天豪橫刀揮去。「鏜」的一聲巨響，滿空火星飛濺之中，只見辛天雄的宣花雙斧和蓋天豪的那柄斫山刀都飛上了半天。而他們也各自給對方的猛力震翻了。

　　群雄都是大吃一驚，好幾十個人不約而同的跑了出來，有的要救辛天雄，有的要救蓋天豪。

　　忽聽得辛蓋二人縱聲大笑，幾乎是在同一時候，各自一個鯉魚打挺，跳起身來。辛天雄道：「蓋老弟，你真行，我那兩柄斧頭今後只能用來斫柴啦！」蓋天豪道：「彼此彼此，我這柄大刀，今後也只能用來切菜啦！」兩人撿起兵器一看，果然辛天雄的雙斧都缺了口，蓋天豪的大刀也捲了鋒。兩人又不禁哈哈大笑。

　　辛天雄道：「怎麼辦？咱們都是叫化子死了蛇，沒得弄啦！」蓋天豪道：「那就只有賭喝酒了。」他們的兵器各自給對方打落，彼此也都沒有受傷，恰好是個平手，當下由董釗出來判作和局。雙方的人見如此收場，也是皆大歡喜。

　　辛蓋二人在部屬的簇擁下剛剛離場，忽聽得馬鈴聲叮叮噹噹，來得急極，忽地有人大叫道：「段小俠回來啦！」「咦，還有一位女的！她是誰呀？」

　　史若梅一顆心撲通撲通地跳個不休，抬頭望時，只見兩騎駿馬已疾馳而來，前頭那騎是段克邪，後頭那騎卻是個紅衣女子。

　　群雄爆出一片歡呼，許多人叫道：「呂姑娘，你來了，你哥哥呢？」那紅衣女子跳下馬背，向四方一揖，說道：「我哥哥托我向各位問候。他不來了。」這女子長得很是美貌，但英氣勃勃，在眾人注視之下，毫無羞澀之態，簡直就似個男子一般。史若梅心道：「看來這位呂姑娘倒是熟人不少，但她怎的卻和我的段郎一起同來？不知是偶然碰見的還是約好同來的？」

　　段克邪走到辛天雄面前，唱了個肥諾，說道：「辛叔叔，請恕小侄來遲了。這裏是黃河五霸的拜帖。這次收服黃河五霸，得呂姑娘的幫忙不少。」打開一個拜匣，將五張大紅帖子點交辛天雄。辛天雄道：「好，幹得好。待盟主推定之後，我再給你置酒慶功。」

　　那紅衣女子也上來說道：「辛寨主，我今日作了個不速之客，想不至於見拒吧？」辛天雄道：「那裏，那裏。我本來有英雄請帖送給你們兄妹的，只是不知道你們在甚麼地方，無法送到，實在抱歉。呂姑娘現在來了，給我們這次的英雄會增光不少。我剛剛和好朋友打了一架，不成個樣子，姑娘，你別見笑。」辛天雄臉上一片污泥，衣裳裂了好幾條縫，樣子確是甚為滑稽。那紅衣女子忍不住「噗嗤」一笑，說道：「可惜我來遲一步，沒有看到這一場精彩的場面。別為我耽擱正事，你們繼續進行比武吧。」

　　杜百英道：「段賢侄，你來得正好。」將他拉過一邊。

　　那紅衣女子也湊過去與段克邪挨著肩，史若梅見他們形狀頗是親熱，心裏滿不是味兒。只聽得旁邊有兩個人議論道：「神箭手呂鴻春的妹子要是配上段大俠的兒子，倒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另一個人道：「呂家的閨女看來似要比段家的小子大上幾歲呢。」先前那人道：「這有甚麼關係，咱們鄉下的童養媳過門之後，還要抱著丈夫，給丈夫餵奶呢。」又一人道：「不錯，他們都是武學世家，在江湖上又正是鋒頭最健的少年豪傑，兩人又都長得這樣俊，站在一起，恰如一對璧人，倘若結為夫婦，那就是武林的佳話了。」

　　史若梅不由得一股酸味從心底翻騰上來，「聽克邪所說，他們並不是偶然路遇的，這姓呂的姑娘還曾幫他收服過甚麼黃河五霸呢，哎，他們的交情一定不淺！」聶隱娘忽地在她耳邊悄悄說道：「江湖兒女多是不拘形跡的，好妹子，你別胡思亂想。那些人亂說八道，你塞著耳朵不要聽好了。」史若梅道：「我才不擔心呢，他要是變了心我也不希罕他。」

　　史若梅雖說不想聽那些議論，卻又禁不住問那些人道：「呂家兄妹究竟是甚麼人物？」那些人笑道：「呂家兄妹在江湖上乃是響噹噹的角色，你也不知道嗎？他們是亦俠亦盜，一年中難得做幾件案子，但一出手就是大的。得到的錢財，隨手散盡，當真稱得上慷慨任俠這四個字。他們兄妹倆都有獨門武功，哥哥名叫神箭手呂鴻春，一把鐵胎弓縱橫南北，在江湖上還找不到第二個射箭射得這樣準的人，妹妹呂鴻秋就更厲害了，不但刀法高強，還有個『攝魂鈴』的雅號。」史若梅道：「怎麼叫做攝魂鈴？」那人笑道：「你聽她走路的時候不是有叮叮的鈴聲？她衣裳上綴著許多指頭般大小的小鈴，和敵人交手的時候，這就是她的獨門暗器了，她的小金鈴專打敵人的要害穴道，百無一失，所以她的對頭一聽見鈴聲就不禁魄散魂消。另外還有一層意思，因為她長得太美豔了，身上掛著的許多小金鈴又似奏樂一般，那些不知道她的底細的人，見了這樣天仙般的人物，聽了她隨步發出的鈴聲，也會給她勾魂攝魄。」史若梅聽得這些人如此稱讚那呂鴻秋，心中更是忐忑不安：「克邪與她一路同行，不知是否已曾給她攝了魂、勾了魄？」

　　旁邊一人笑道：「且別談攝魂鈴了，看他們怎樣拼命吧。咦，你瞧，段克邪出來了，莫非他剛剛回來，就要出場替鐵摩勒爭這綠林盟主？」

　　只見段克邪奔出場心，高聲叫道：「牟大哥！」牟世傑早已迎上前來，也高聲叫道：「段兄弟。」兩人握手，哈哈大笑。

　　段克邪道：「我聽說你來到中原，早就想拜見你了。令叔好嗎？我當年曾蒙他老人家指點，得益不少。」牟世傑道：「家叔那次從中土回來，談起當代的武林人物，對你也是讚不絕口，他還記得你那年只有十歲，但已可以稱得上是後輩英雄中數一數二的人物，他很惦記你，叫我一到中土，就要打聽你的下落的。可惜我東奔西跑，直到今天才能與你見面。」

　　段克邪道：「我也可惜來遲了一步，失了眼福，未及睹牟大哥剛才幾場的精彩武功。」有些好事的便喊道：「現在也未晚呀。交情以後再敘，先比比武功，讓咱們開開眼界吧！」

　　段克邪笑道：「牟大哥，我決不敢在你面前班門弄斧，但我蒙令叔指點，過了這許多年，自己也不知道進境如何。今日幸會大哥，倘若大哥肯予指教、我也是求之不得。」

　　牟世傑道：「段克弟別客氣，指教二字，我是決不敢當。咱們就彼此印證武功吧。」

　　老英雄雄巨源笑道：「兩位都不必客氣，這是正式比試，並非尋常的印證武功。段小俠是替鐵少寨主打第二陣。好，我把話說清楚了，兩位就請各顯本事吧。」群雄轟然大笑，都說雄巨源的話說得爽快。

　　段克邪笑道：「我那裏懂得甚麼客氣，我說的都是心裏話。不錯，我是替鐵叔叔出場爭勝，心裏不願意輸，但卻是準備輸的。所以只能說是向牟大哥領教了。」當下掣劍在手，說道：「牟大哥，請恕小弟無禮，先進招了。」他口說「無禮」，其實卻正是「有禮」，因為他與牟世傑乃是平輩，平輩交手，搶先進招，那就是表示自己不敢以平輩自居，無形中也就是給對方抬高身份。

　　牟世傑雙肩一晃，退後七八步遠，也把劍掣在手中，說道：「好，賢弟請！」他剛才幾場都沒有動用兵器，顯見是對段克邪十分重視。史若梅與聶隱娘全神注視，心中都有點忐忑不安。

　　段克邪橫劍當胸，未曾動手，先打量了牟世傑一下，只見他立的門戶，乃是「無極含一氣」的劍式，兩手下垂，目注劍尖，腳步不丁不八，站個樁步，凝重非常。當真稱得是沉如山嶽，靜若平湖！

　　段克邪心中一凜，想道：「他這劍式淵渟嶽峙，得想個法子破他才好。」要知高手比拼，勝負只爭一著，倘若第一招搶不到先手，就難免要受敵人所制了。

　　牟世傑笑道：「段兄弟怎麼還不進招？」段克邪已打定主意，驀然說道：「看劍！」劍光一起，卻不正面向他刺來，而是繞著他的身子疾走，登時劍光飄瞥，好似有幾十人同時持劍向牟世傑進攻，劍招快得難以形容，旁觀諸人，只見劍光，不見人影！

　　原來段克邪是想以己之長攻敵之短，他想起牟世傑的叔父滄浪當年曾和他的師兄空空兒比過輕功，牟滄浪的其他武功都要勝過空空兒，但只有輕功卻比空空兒稍遜一籌，段克邪的輕身功夫，現在也幾乎可以趕得上師兄了，他想牟世傑的功夫是他叔叔傳授的，決不能及得叔叔，因而便打定主意給他來個快攻，殺他個措手不及。

　　但聽得一片「錚錚」之聲，牟世傑兀立如山，身形未曾移動半步，已解拆了段克邪攻來的三十多招。

　　段克邪心道：「他的卸字訣已用得出神入化，好，我再給他來個九虛一實的攻法，雖然佔了寶劍的便宜，也說不得了。」原來段克邪使的是他父親遺留的寶劍，有斷金截鐵之能，只因牟世傑每一招都恰到好處的卸開他的力道，故此寶劍的威力不顯。但兩人功力若是相差不遠，「卸」力訣就不能對付對方的重手法。

　　段克邪剛才用的是閃電快攻，繞身遊鬥，方法是用得對了，但因為出手太快，一沾即退，劍勢就不能剛猛迅捷兼而有之，容易給敵人卸開勁道。現在他改用「九虛一實」的攻法，身法招式仍是絲毫不緩，甚而比前更快，但在十招之中，卻是九個虛招，一個實招，虛招迅捷，實招雄渾，在使到實招的時候，身法手法就要稍微緩慢，但因為十招之中只是夾著一招，所以也並沒有影響原來的速度。而且他的那九個虛招，倘若對方防備鬆懈，也隨時可以轉為實招，當真是厲害之極。

　　牟世傑在劍法上有深湛的造詣，但看他接連使了幾個虛招，也不禁暗暗納罕。段克邪欺身疾進，驀地使出實招，呼的一股勁風，向牟世傑猛撲！

　　這一劍精妙之極，凌厲無倫，群雄看得驚心動魄，聶隱娘固然禁不住失聲驚呼，連蓋天豪也嚇得跳了起來。不料就在這瞬息之間，群雄都還未曾看得清楚，只聽得牟世傑叫道：「好劍法，接招！」但見他劍尖一抖，一招「妙手摘星」，已搭著了段克邪的寶劍，往前一指，劍尖直指段克邪胸口的「璇璣穴」。原來段克邪在使到實招的時候，力道固然加強，手法也不免略為緩慢，換是旁人決計察覺不出，但牟世傑劍法通神，別人劍招中最細微的差別他也看得一清二楚，立即把握機會，以快鬥快，反守為攻。攻守易勢，突如其來，這一回輪到史若梅也不禁失聲驚呼。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這間不容髮之際，猛聽得段克邪一聲長嘯，身形平地拔起，也同樣叫道：「好劍法，還招！」疾如飛鳥，呼的一聲，掠過牟世傑的頭頂，一招「鷹擊長空」，寶劍化成了一道長虹，凌空刺下！牟世傑長劍掄圓，滴溜溜的兩個轉身，一翻一絞，化解了段克邪的攻勢。頓時間兩人互爭先手，當真是瞬息萬變，難以名狀，無可捉摸。群雄但覺劍光滿場，龍騰蛟躍，已分不出那個是牟世傑，那個是段克邪！

　　鬥了一陣，忽見兩人的劍招都漸漸緩慢下來，耳力特佳的人，聽得出在唰唰的劍聲之中，還依稀有嗤嗤的聲響。鐵摩勒搓著雙手，對杜百英低聲說道：「克邪賢侄究竟是經驗稍差，且未免太好勝了。」

　　原來，段克邪與牟世傑本是旗鼓相當，各擅勝場，段克邪勝在輕功，牟世傑則內力較厚。段克邪聰明絕頂，上場之初，本已打定了以「以己之長，攻彼之短」的主意，只因久戰不下，遂改用「九虛一實」的打法，擬仗寶劍之利，贏得一招半招，那知牟世傑經驗老到，趁他手法稍緩，立即還攻，將被動的形勢扭轉過來。這時，他勁力直透劍尖，那「嗤嗤」的聲響，便是揮劍之際，激動氣流所致。

　　牟世傑的劍招越來越慢，到了後來，但見他雙目只是凝注劍尖，好似劍尖上懸存千斤重物似的，徐徐的東一指、西一劃，與剛才的快打疾攻，大異其趣，但在武學高手看來，卻是比剛才更兇險了。段克邪只覺對方的那柄青鋼劍沉重如山，壓力越大越大，他也只得默運玄功，與之相抗，甚麼輕靈的身法，迅捷的劍招，都用不上了。

　　忽聽得「錚」的一聲，雙劍驀地相交，寂然不動，過了片刻，兩人的身子都好似矮了半截，原來雙腳已陷入泥土之中。群雄方在驚詫，鐵摩勒忽地跳出場來，大叫道：「不要打了，這一場算作是牟大哥贏了吧！」

　　只聽得「噹啷」聲響，段克邪的寶劍脫手飛出，牟世傑的青鋼劍卻只賸下半截。原來兩人各以內力相抗，牟世傑稍勝一籌，恰好就在鐵摩勒說話的當兒，震飛了段克邪的寶劍。可是也正因為他的功力並非勝過段克邪許多，所以在雙方運足內力，以重手法相擊的時候，他的青鋼劍也給段克邪削斷了。

　　鐵摩勒雙手一拉，將兩人分開，同時也就將兩人所受對方的力道化去，免得他們受傷。場中不乏武學高明之士，對鐵摩勒此舉，都是大大讚賞，讚賞他當真是大公無私。要知牟世傑與他乃是處於敵對地位，他已然認輸了這場。本來可以只將段克邪拉開，至於牟世傑會不會受傷，他是不必管的；但他甘受雙方內力衝擊的危險，不偏不倚的將雙方同時分開，公平正直，確實是人所難能。

　　段克邪拾起寶劍，滿面通紅，說道：「牟大哥內功深湛，小弟輸得心服口服。」

　　牟世傑連忙搖手道：「不，你削斷了我的劍，這一場應該算是我輸了。」段克邪道：「沒有這個道理，我削斷你的劍乃是憑著寶劍之利，你震飛我的劍，卻是憑著真實功夫，當然是我輸了。」群雄聽得又是驚奇，又是佩服。鐵臂金刀董釗說道：「你們剛才比武的時候，彼此半分不讓，現在卻又爭著認輸。老朽活了幾十年，這樣稀罕的事情，還是破題兒第一遭碰見。」群雄轟然大笑。

　　作為公證人的老前輩雄巨源出場說道：「你們不必爭了，依照規矩，倘非言明在先，任何一方都有權使用任何兵器，是寶劍也好，是砍柴的爛刀也好，總之，贏了就是贏了。依剛才的情形看，一方兵刃脫手，一方兵刃削斷。段克邪的兵刃脫手在先，但牟世傑的兵刃被削斷則吃虧更大。雙方既不願空手再打下去，依規矩只能判作和局。」

　　雄巨源以公證人的身份這麼一說，群雄都道有理，牟段二人也就不好再爭辯下去，各自道了一聲「慚愧」。

　　雄巨源道：「依照規矩，作為盟主的候選人最少要打一場，現在已經比了兩場，鐵摩勒這方第一場出的是杜百英，第二場是段克邪，現在這第三場必須是鐵摩勒本人出場的了。牟世傑這方第一場出蓋天豪，第二場是他自己。這第三場依照規矩，他可以換人也可以不換人。」說到此處，頓了一頓，然後問牟世傑道：「牟少俠，你是準備自己出場呢，還是換過另一位英雄？」

　　牟世傑向鐵摩勒拱一拱手，說道：「鐵寨主武藝超群，英名遠播，小弟素來佩服，今日有此機會，小弟願向鐵寨主再領教一場。」

　　鐵摩勒道：「牟兄武功絕世，今日得見，果然勝似聞名，肯予賜教，鐵某敢不奉陪？只是鐵某還有個不情之請，若蒙牟兄答允，鐵某才能安心過招。」牟世傑道：「但憑鐵寨主吩咐，小弟無不依從。」群雄都知道鐵摩勒仁義過人，他提出的要求，想來決不會損人利己；但牟世傑毫無猜忌之意，絲毫不問，便即一口應承，群雄也暗暗佩服他的胸襟風度。

　　鐵摩勒莊重說道：「好，君子一言！」牟世傑接著道：「快馬一鞭！」這時牟世傑的手下正挑選了一把鋒利的青鋼劍拿來，要請牟世傑換劍，因見他們二人正在說話，不敢打擾，站在旁邊。

　　鐵摩勒驀地招手說道：「段賢弟，將你的寶劍給我！」牟世傑這邊的人聽了，大吃一驚，心裏都是想道：「這不像鐵摩勒的為人，難道他為了要當盟主，竟然不顧身份，不顧顏面，要換了寶劍來對付打得精疲力竭了的牟世傑？」

　　段克邪也有點驚疑不定，將寶劍交給了鐵摩勒。鐵摩勒接劍在手，淡淡說道：「牟兄，請恕鐵某冒昧，請你借用段克邪這把寶劍！」

　　牟世傑微慍道：「這是甚麼意思？你，你──」鐵摩勒道：「牟兄千萬不要誤會，鐵某決無小覷牟兄之意。只是你剛才已經與克邪拼了一場，鐵某豈能佔你便宜，你換了這把寶劍，這一場比武，才得公平！」

　　牟世傑這邊的人聽了，這才知道鐵摩勒的用意，都不禁暗暗慚愧，慚愧他們剛才的疑慮，乃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牟世傑哈哈笑道：「多謝鐵寨主好意，但請恕小弟不能接受。」他有意顯露內功，笑聲有如金石交擊，遠遠的送出去，震得山鳴谷應。這笑聲亦即是表示他還有餘力，盡可與鐵摩勒周旋，無需借用寶劍。群雄見他在打了幾場之後，內力還是如此深厚，都不禁相顧駭然。

　　鐵摩勒神色自如，微笑說道：「咱們江湖好漢，講究的是一諾千金，豈能翻悔？」牟世傑眉頭一皺，躊躇了片刻，似是迫於無奈，只好接過鐵摩勒遞來的寶劍。

　　這一瞬間，牟世傑已轉了好幾個念頭，心中最先想的是：「鐵摩勒豪氣干雲，令人感動，不如就讓他當了盟主吧。」但隨即又想：「我萬里遠來，所為何事？大丈夫欲圖大事，豈能拘論小節？」

　　心念未已，只聽得鐵摩勒已在叫道：「牟兄遠來是客，請進招吧！」牟世傑雙眉一軒，心意已決，當下一聲：「有僭。」寶劍揚空一閃，便即進招！

　　鐵摩勒橫劍遮攔，只見牟世傑唰唰唰接連三劍，都是一出即收，稍沾即退。鐵摩勒知道他是有意先讓三招，以謝借劍之義。鐵摩勒道：「牟兄不必客氣。」長劍一展，一招「鐵鎖橫江」，將牟世傑的寶劍封出外門。這一招攻守兼備，其中藏有極厲害的後著，牟世傑倘若不發實招還擊，勢將陷於困境。

　　牟世傑也知道鐵摩勒是有意迫自己搶攻，當下劍訣一領，寶劍光芒疾吐，使的是一招「白虹貫日」，劍光直插進鐵摩勒的防禦圈中，這一招攻勢凌厲，上刺下削，大大發揮了寶劍的威力。

　　鐵摩勒喝聲：「好！」驀地長劍掄圓，當作大刀來使，一劍斬去，劍鋒自下捲上，倒削牟世傑的右臂。這一招在劍法中揉合刀法，是鐵摩勒自創的新招，劍法的輕靈翔動，刀法的渾厚沉雄，兼而有之，牟世傑不識此招，見他來得威猛，心裏想道：「他明明知道我使的是寶劍，何以還用這樣硬拼的打法？」

　　心念未已，只聽得「噹」的一聲，雙劍已然相交，就在這瞬息之間，鐵摩勒倏的翻轉劍脊，猛力向牟世傑的寶劍一拍，牟世傑給那股大力壓得寶劍幾乎彎曲，虎口隱隱作痛，雖然用了上乘的「卸」字訣，卻也只能卸開鐵摩勒的三分力道。這才知道鐵摩勒神力驚人，無怪他無須顧忌寶劍。

　　牟世傑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一見寶劍被對方克住，立即變換打法，只見他寶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奇詭變幻，難以捉摸。總不教鐵摩勒碰上，而他則在乘瑕抵隙，專找鐵摩勒的「空門」進攻，瞬息之間，連攻七劍，兔起鶻落，看得群雄眼花撩亂，鐵摩勒踏腳九官八卦方位，沉著應付，將他這七招劍式，一一破解！

　　忽聽得鐵摩勒大喝一聲，一劍刺出，其直如矢，隱隱挾著風雷之聲，這一招名為「大漠孤煙直」，本是一招普通的劍法，但經鐵摩勒使將出來，都是大不尋常，站得稍近的人，都感到冷氣森森，寒風撲面。

　　牟世傑身形一轉，寶劍揮動，劃了一道圓圈，恰恰將鐵摩勒的長劍圈住，雙劍相觸，鏗鏘有聲，倏的又再分開，鐵摩勒劍上多了一個缺口，牟世傑則接連退了幾步。

　　牟世傑這一招名為「長河落日圓」，與「大漠孤煙直」同是崑崙劍法中相連的兩招，他們一攻一守，就似是同門兄弟互相拆解一樣，但姿勢的美妙，劍術中一剛一柔，相生相剋的精髓，都已在這兩招中表露無遺。場中不乏劍術名家，他們畢生夢寐追求的境界，也不過如此，這兩招一出，全場高手，相顧茫然，都感到自己所學，實是差得太遠。人人面面相覷，黯然失色，過了好一會子，心神稍定，這才大聲喝起采來！

　　轉眼間兩人已鬥了相近百招，剛才段克邪與牟世傑鬥劍，眾人已嘆為觀止，實難想像還有這樣的一場比劍，更令人目眩神搖！

　　這一場比劍，不見得比剛才那一場更為好看，但在名家眼內，卻是真正劍術的較量，要知段克邪剛才的打法是以輕功配合劍術，花式繁多，快如閃電，那當然是好看極了，但劍術中的深奧精微之處，卻還及不上這一場比劍的表露無遺。

　　只見鐵摩勒迅猛若怒獅，凝重如山嶽，劍法大開大闔，每一招都是正宗劍術，絕不採用尋瑕抵隙的奇詭劍招，但每一招都有雷霆不測之威，令人生畏。牟世傑則展開了以柔克剛的劍術，身法劍法，儼如流水行雲，飄逸輕靈，毫無粘滯。這兩人一個勇猛，一個瀟灑，倘若用詩句來形容，則一個是「駿馬西風冀北」，一個是「杏花春雨江南」，同樣達到了劍術中完美的境界。

　　兩人鬥了相近半個時辰，兀是未分勝負。群雄中的幾個劍術名家看得如醉如癡，心無旁騖，但更多的人，則因為這一場的比武，便決定了盟主是誰，因而看得特別緊張，捧鐵摩勒的與捧牟世傑的都在各自擔憂，他們多半不懂得欣賞高深的劍術，每當看到那一方似乎佔了上風的時候，歡喜或懊喪之情便見乎辭色。其中還有一些是兩方面都不偏袒的，便拿他們的勝負來打賭，鬧哄哄的各自給自己下注的一方喝采助威。

　　鐵摩勒眼觀四面，耳聽八方，朋友們的關懷神色，擁護者的喝采歡呼，他都是看到聽到的了。但另一方面，在他佔了上風的時候，他也看到了李天敖那一夥人的暴跳如雷；蓋天豪那一夥人的嗒然若喪。

　　鐵摩勒見招拆招，見式拆式，手底絲毫不緩，心中卻是思潮起伏，進退躊躇，暗自想道：「剛才那個韓維說的不錯，我是竇家的義子，王竇二家在綠林爭霸將近百年，雖說王伯通已死，他的女兒和我亦已解了冤仇；但王伯通的黨羽眾多，未必便肯服我，如今看了李天敖這夥人的神情，顯然他們是極不願意我當上盟主。即使我當了盟主，對他們一視同仁，那也是後來方見，他們心裏已先有了疙瘩了。如此看來，我做這個盟主，實在是吃力不討好的事情，甚至會造成分崩離析之局。」

　　繼而想道：「辛大哥杜叔叔勸我當這盟主，用意也不外是盼望我能夠調和綠林的紛爭，有了一個頭兒，搶地盤，爭贓銀的事情就可以減少，除此之外，還可以由盟主發號施令，彼此救助，共抗官軍。他們的用意是好，但我既沒有把握調和紛爭，也無意佔山為王，與朝廷作對；然則我又何必定要爭奪這個盟主之位，不肯讓賢？」

　　心念未已，牟世傑又已搶攻了七八招，這七八招一氣呵成，招招精妙，鐵摩勒雖然一一解開，心中也暗暗佩服，又不由得想道：「牟世傑不但武功高明，這一年來在江湖上的行事也是處處以德服人，稱得上是義俠之士，杜叔叔怕他另有野心，怕他當了盟主，會把綠林兄弟帶上歧路。這固然可慮，但究竟是否如此，也得將來始知。倘若將來天下更亂，他真的自立為王，那又有何不可？」

　　再又想到：「牟世傑現在已有許多人擁護他，論人數也許還不及擁護我的人之多，但李天敖那一夥人，他們是王伯通的舊部，倘若在我與牟世傑之間，任由他們選擇，他們必然是寧願牟世傑做他們的盟主。」

　　「他做了盟主，我可以使得竇家舊部與金雞嶺這一夥人都服從他；但假如是我自為盟主，卻沒有人可以協助我令得綠林兄弟都對我歸心。形勢如此，利害分明，我何不成全牟世傑這個盟主？」

　　思念至此，心意立決。恰在此時，牟世傑使了一招「鵬搏九霄」，身形飛起，凌空刺下，劍勢強勁之畏。鐵摩勒有意讓他一招，平劍虛擋，長袖一揮，只聽得「嗤」的一聲，鐵摩勒的衣袖被削去了一截。正是：

　　盟主虛名何足道，英雄自古重英雄。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劍氣縱橫同禦侮　芳心歷亂起疑猜

　　鐵摩勒「托」地跳出圈子，納劍入鞘，撫拳一拱，朗聲說道：「牟兄弟武藝高強，鐵某認輸了。恭賀新盟主即位，鐵某甘願執鞭隨鐙！」

　　此言一出，群雄驚愕無比，霎時間鴉雀無聲。誰都料想不到，鐵摩勒會突然敗在牟世傑手裏，而且他也不過被削了半截衣袖，竟然就肯罷手認輸？

　　牟世傑也感到意外之極，心裏暗暗叫了一聲「僥倖」。但一來由於牟世傑那一劍確是十分精妙，二來由於鐵摩勒的詐敗也是「詐」得恰到好處，竟沒有人看得出他是讓招。連牟世傑也以為是僥倖成功，心裏想道：「我這招『鵬搏九霄』，實是冒險之極。他倘若用『舉火撩天』還擊，我身子懸空，決難躲閃，他錯在不該以劍平擋，以他的劍術之高。怎的會突然走出錯招？莫非天意要我做這盟主，在最緊要的關頭，教鐵摩勒糊裏糊塗的出錯了招？」

　　群雄驚愕稍過，不禁又都想道：「是了，以鐵摩勒的身份，他偶不小心，輸了一招，當然不好意思再打下去，只好認輸了。」許多人都在為鐵摩勒可惜，甚至埋怨他不該偶失一招，便即罷手。但鐵摩勒自己已經認輸，牟世傑之任盟主，亦已成了定局，再也不能變易了。

　　寂靜片刻，霎然間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蓋天豪這一夥人和李天敖這一夥人都跑來恭賀牟世傑奪得盟主，金雞嶺這一夥人在鐵摩勒率領之下，雖有惋惜之情，也都紛紛上來致賀。鐵摩勒看了，暗暗歡喜：「我這一讓，果然是讓得對了。倘若是我自為盟主，大夥兒一定沒有這樣齊心。」

　　段克邪隨眾上前道賀，牟世傑將寶劍交還給他，道了一聲「多謝」。又道：「段賢弟，你有兩位朋友，已經來了，你還未見到吧？」段克邪道：「還未見到，是那兩位？」說話之間，那紅衣女俠呂鴻秋隨著辛天雄也來道賀，牟世傑望了呂鴻秋一眼，心中一動，說道：「我實在想不到會當上盟主，大夥兒又這樣起哄。亂哄哄的，你這兩位朋友不知在那兒？你別急，待會兒想來他們自然會來找你。」

　　史若梅悄聲說道：「隱娘姐姐，恭喜，恭喜！」聶隱娘面上一紅，啐道：「恭喜甚麼？」史若梅道：「你的『他』當了盟主，又未曾和鐵叔叔傷了和氣，這還不值得恭喜麼？」聶隱娘也道：「恭喜，恭喜！」史若梅道：「你又恭喜甚麼？」聶隱娘道：「恭喜你們兩小口子今天團圓呀。你瞧，你的『他』已經在那裏向牟世傑道賀了，你還不趕快過去和他見面？」

　　史若梅把眼望去，只見那紅衣女子又正在與段克邪肩並著肩，史若梅氣得小嘴兒一噘，頓足說道：「我不去了。」聶隱娘笑道：「你是他明正言順的未婚妻子，何必害怕那位姑娘？」史若梅道：「誰說我怕了她？」聶隱娘道：「那你為何不敢上去會他？」史若梅給她一激，默不作聲的便讓她拖著手走。聶隱娘又笑道：「這位呂姑娘性情豪爽，對人親熱，未必就是和他有甚私情，你別這麼小心眼兒。」

　　這時場中正是鬧哄哄的，牟世傑的周圍都是黑壓壓的人頭，聶史二女還未擠進人堆，忽聽得有人叫道：「咦，好好的天氣，一片烏雲都沒有，怎的突地打起雷來了？」

　　聶史二女一聽，果然隱隱似有雷聲。老英雄雄巨源身經百戰，閱歷甚豐，忽地叫道：「不對，這似乎是官軍的金鼓聲！」

　　話猶未了，只聽得「嗤」的一聲，一道藍色的火焰從山腳飛起，直上遙空。這是把風嘍囉所發的用來報警的「蛇焰箭」！

　　眾人正在驚疑不定，只見兩個小頭目搖著紅旗已在疾奔而來，大聲叫道：「不好了，有大隊官兵殺來了！」

　　場中登時一片混亂，群雄氣怒交加，有人罵道：「一定是有了奸細，把咱們在此聚會的消息洩漏出去！」「好狠毒的官兵，乘著咱們在此聚會，居然想來個一網打盡！」又有人豪氣萬丈地叫道：「來得正好，咱們殺它個片甲不留，給新盟主立威！」

　　牟世傑搖手道：「眾位請別慌亂，且看清楚了官軍的來勢，再定對策。」

　　金鼓如雷，旌旗招展，官軍已是漫山遍野而來，牟世傑鐵摩勒留心觀看，只見這次來的官兵非比尋常，個個衣甲鮮明，人強馬壯，雖說是漫山遍野而來，但卻看得出是列為四隊，暗合「四象合圍」之陣，隊形整齊，聲勢浩大場面又絲毫不亂，指揮官軍的顯然是個大將之材！

　　群雄雖然個個武藝高強，與官軍也不止廝殺過一次，卻從未見過這樣的大陣仗。不少人雖然仍在大聲喝罵，心裏實在已暗暗驚慌。

　　牟世傑暗自想道：「兄弟們不錯個個驍勇，畢竟只是氣血之勇，未經兵法訓練，似這般的烏合之眾，只怕難以抵擋這隊官軍。」

　　心念未已，官軍已衝到半山，看得更清楚了。鐵摩勒不禁大吃一驚，只見南北兩隊官軍，一邊的旗號打著一個「秦」字，一邊的旗號打著「尉遲」二字，竟是秦襄和尉遲北所率領的羽林軍！鐵摩勒吃驚之下，心頭隱隱作痛，他從前做御前侍衛的時候，與秦襄、尉遲北二人情如手足，想不到今日他們奉旨前來捕盜，竟然與自己成了敵人！

　　牟世傑眉頭一皺，對鐵摩勒道：「想不到他們竟從長安調來了羽林軍，如此大張旗鼓，大動干戈，看來確實是出了奸細，將咱們在此聚會的消息密報朝廷了。」他稍微一頓，隨即接下去說道：「官軍既是有備而來，我看還是撤退為高，雖然毀了辛大哥的金雞嶺，但卻可以保全實力，免吃眼前之虧，待他日咱們羽毛豐富，捲土重來，再轟轟烈烈的大幹一場，你看如何？」鐵摩勒也有同感，點頭道：「盟主說的是。」

　　但他話猶未了，只見東西兩隊官軍，亦已殺來，東面那支官軍卻不是羽林軍，率隊的是個紅面老人，正是鐵摩勒的殺父仇人羊牧勞。西面那支官軍，率隊的是個軍官，段克邪認得他是田承嗣「外宅男」的統領寇名揚。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鐵摩勒雖然同意撤退，一見了羊牧勞，甚麼都顧不得了，一馬當先，就衝出去，大聲喝道：「好呀，你這老賊原來未死，我鐵摩勒正要向你報仇！」牟世傑驚道：「鐵大哥回來！」那裏攔阻得住？

　　秦襄的騎兵先到，他的黃膘馬是匹寶馬，登山如履平地，馬頭一撥，截住了鐵摩勒的去路。

　　秦襄此次前來，殊非內心所願，只因田承嗣密報朝廷，說是各路的強盜頭子，在金雞嶺聚會，欲圖大舉，劫御馬的那個強盜也在其內。因此田承嗣奏請朝廷，速派羽林軍來，會同他一同捕盜。一來因為田承嗣乃是強藩，皇帝對他也要賣幾分面子，他所奏請的，皇帝不敢不從：二來群盜聚會，密圖舉事，這也確實是震撼朝廷之事，皇帝為了本身利害，也不得不派出最精銳的羽林軍。上命難違，秦襄和尉遲北就是這樣被調來的。

　　秦襄與鐵摩勒已有將近十年，未曾見面，想不到在這樣的境遇下重逢，兩人都感為難。秦襄壓低聲音說：「鐵兄弟，你何苦在強盜堆中廝混，如今朝中奸賊已除，你不如隨我回長安去吧。我願以身家性命保你。」鐵摩勒道：「人各有志，大哥之命，請恕小弟難以依從。大哥若念昔日之情，請放小弟過去，小弟若能報得大仇，甘願束手就擒，成全大哥一功。」

　　羊牧勞正在奔來，遠遠叫道：「這廝就是金雞嶺的盜首鐵摩勒，秦都尉不可放過了他！我就來了！」

　　秦襄無奈，只得假裝發怒，喝道：「好，反賊你既不聽良言，看鐧！」雙鐧打下，鐵摩勒橫劍一擋，立即知道秦襄無意與自己作戰，至多只用了五成本領。但正因如此，鐵摩勒也不好以全力傷他，心裏大感為難。秦襄處此境地，既不能放過鐵摩勒，又不想傷害他，更是進退維谷。

　　尉遲北縱馬過來，揚鞭叫道：「劫御馬的強盜頭子在那邊，哈，金雞嶺的寨主也在那邊，秦大哥，咱們擒賊擒王！」別看尉遲北是個莽夫，他也會急中生智，替秦襄找到了一個藉口，好放過鐵摩勒。

　　秦襄道：「不錯，咱們捉欽犯要緊。羊老先生，這一功就讓給你吧。」虛晃一鐧，放過了鐵摩勒，與尉遲北縱馬向前，衝入了群盜堆中。

　　鐵摩勒大吼一聲，迎上了羊牧勞，長劍掄圓，一招「力劈華山」，竟在劍法中使出刀斧的招數，剛猛無倫，羊牧勞把手一招，腳下一個盤旋，使出七步追魂掌法，左掌穿出，斜撥刀背，右掌逕劈鐵摩勒前胸，鐵摩勒刀背拍下，羊牧勞自恃掌力雄渾，就要施展「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奪鐵摩勒的長劍，那知雙方的力道一撞，辛牧勞的手背登時開花見血，鐵摩勒的劍鋒一轉，又在他的腳踝上劃開了一道傷口，還幸虧鐵摩勒的長劍已給他撥得微歪，劍勢也差不多成了強弩之末，要不然這一劍就是斷足穿襠之災！

　　羊牧勞以前曾和鐵摩勒交手不止一次，每次都是他稍佔上風，想不到這次才是出手第一招，就受了劍傷，不禁心頭大駭：「幾年不見，這小子的武功竟然精進如斯！」鐵摩勒也是心頭一凜，暗自想道：「這老怪年近七旬，居然還敢以肉掌硬接我的劍招，若非我佔了年富力強的便宜，怕還當真不是他的對手。」

　　兩人再度交鋒，彼此都不敢輕敵，羊牧勞受傷在先，總是吃虧。寇名揚率領一隊武士，上前助陣，鐵摩勒好漢不敵人多，給他們團團圍住。

　　牟世傑雖然有令撤退，但竇家舊部和金雞嶺這一夥人都是死心塌地跟隨鐵摩勒的，鐵摩勒被圍，他們焉能坐視？個個奮勇爭先，與官軍廝殺。羽林軍人馬披甲，且又是訓練有素的精兵，擅於群戰，綠林群豪各自為戰，縱然以一當十，陷入了官軍的「四象陣」中，也是大大吃虧。

　　牟世傑急忙叫道：「段賢弟，你去助你的鐵叔叔突圍，叫他顧全大局。趕快隨眾撤退。」隨即朗聲說道：「留得青山在，那怕沒柴燒！董老英雄、杜大叔，請你們二人率領外路兄弟速速向後山撤退，辛寨主你率領金雞嶺兄弟居中接應，蓋天豪，你與我斷後！」他以盟主的身份再度發下嚴令，安排也很得體，當下群盜大部依從，不過也還有一部份各自為戰，尤其是飛虎山、燕山寨、金雞嶺這三夥人，其中不少是與鐵摩勒同生共死的兄弟，一心一意只想衝上去救出鐵摩勒，對牟世傑的號令置若罔聞。

　　牟世傑見此情形，心中一憂一喜，憂的是自己盟主地位未固，威望尚不如鐵摩勒；喜的是鐵摩勒容易衝動，缺乏一個「忍」字，究非領袖之才。當下有意樹成立恩，跨上一匹劣馬，便殺將出去。

　　金雞嶺群盜正陷在羽林軍包圍之中，東一群西一堆的，被切成了十幾段，已是不能互相照應。牟世傑見那處危險，便殺進去將被包圍的救出來，羽林軍身披重甲，刀箭難入，但牟世傑劍術精絕，每一劍都是穿喉而過，不過片刻，連殺了數十名羽林軍，救出了七股被圍的兄弟。

　　忽聽得一聲喝道：「你就是劫御馬的牟世傑麼？」一騎白馬疾馳而來，馬上的軍官卻是一張玄壇黑臉，黑漢白馬，相映成趣。這軍官不是別人，正是尉遲南的哥哥──龍騎都尉尉遲北。

　　兩匹馬擦身而過，尉遲北呼的一鞭打去，牟世傑一個「鐙裏藏身」，叫道：「好鞭法！」唰的也還了一劍，尉遲北揮鞭蕩開，說時遲，那時快，牟世傑已是倏的轉過劍鋒，棄人刺馬，一招「李廣射石」，劍尖刺入了馬腦；尉遲北也極矯捷了得，幾乎就在同一時間，他反手一鞭，也勒住了牟世傑的馬頸，那匹劣馬登時氣絕，四蹄屈地，將牟世傑拋了下來。

　　兩人同時墜馬，尉遲北叫道：「可惜，可惜！你功夫如此了得，為何也做強盜？」牟世傑道：「我無意功名，這早已與令弟說過的了。」尉遲北道：「你與舍弟在北芒山較量之事，我已知道了，多謝你對他手下留情，論理我也該放你過去，只是你當時曾空手奪了舍弟的鞭，我若不與你再鬥幾十回合，你只道我尉遲家的鞭法不過如此！」牟世傑道：「豈敢，豈敢！」尉遲北鋼鞭一舉，鞭風呼呼，捲起了漫天鞭影，早已把牟世傑身形罩住。

　　牟世傑只得抖擻精神，與他惡戰。尉遲北的鞭法比弟弟勝過多多，當日牟世傑以空手打敗了尉遲南，如今手持利劍，卻也不過與尉遲北打成平手。尉遲北殺得性起，高呼酣鬥，鋼劍飛舞，夭矯如龍；牟世傑沉著應付，劍光如練，使到緊處，儼如天風海雨，迫人而來，雙方功力悉敵，誰都佔不了便宜。牟世傑脫不了身，不由得暗暗叫苦。

　　另一邊段克邪展開絕頂輕功，官軍雖是漫山遍野，密密層層，卻那裏截得他住？只見他或從人叢之中穿過，或從官軍的頭頂上飛過，轉眼間已殺入了鐵摩勒被圍的圈中。

　　這一個包圍圈中，如羊牧勞、寇名揚兩大高手，還有十幾個田承嗣手下的一流武士，實力之強，猶在羽林軍之上。

　　段克邪出手如電，身子懸空，便是一招「銀河瀉影」，向羊牧勞刺去。羊牧勞霍的閃身，只聽得兩聲尖叫，裂人心魄，羊牧勞左右那兩個武士已被利劍穿喉而過，原來這一招「銀河瀉影」，一招三武，力道使得充分，劍光便像大網一樣撒下來，在一丈方圓之內，當者立斃，端的是厲害無比。

　　羊牧勞大怒，雙掌齊出，拍向段克邪的兩邊太陽穴，段克邪腳跟剛剛著地，鐵摩勒大喝一聲，長劍當中劈下，阻截了羊牧勞的攻擊，說時遲，那時快，段克邪已是唰唰唰連環三劍，劍風直迫面門！羊牧勞下盤功夫極穩，雙掌一攻一守，在間不容髮之間，化解了段克邪的連環三劍。

　　寇名揚忙掠過來，抖開了虯龍鞭，一招「老樹盤根」，向段克邪雙腳捲去。段克邪焉能給他捲著，一縱一躍，恰如小孩子玩跳繩的把戲一般，寇名揚連掃三鞭，三次都是恰好從段克邪的鞋底擦過。段克邪身形一轉，喝道：「好呀，你助紂為虐，先殺了你！」一招「直指天南」，劍光透過鞭影，指到了寇名揚的面門。

　　寇名揚急忙一個「大彎腰、斜插柳」，彎腰滑步，好不容易避開了段克邪這招殺手。段克邪如影隨形，跟蹤急上，一輪猛攻，殺得寇名揚手忙腳亂。

　　寇名揚身為「外宅男」統領，武功自非泛泛之輩，只因他曾吃過段克邪一次虧，心裏先有了怯意，因此便給段克邪殺得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羊牧勞喝道：「用地蹚刀，流星錘對付他！」原來在這群武士之中，有四個是他的弟子，經過他的訓練，兩人善於用地蹚刀，兩人善於用流星錘，對付懷有輕功絕技的人，最是合適。

　　地蹚刀是在地上翻滾，專削敵人的腳跟，流星錘則從空中打來，專打敵人的天靈蓋，上下夾攻，極為毒辣。段克邪的輕功已將到化境，移形換位，神妙非常，地蹚刀削他不著，流星錘也打他不中，可是雖然如此，他究竟還是要分神躲閃，寇名揚所受的威脅便大大減輕。他怯意一除，長鞭縱橫揮擊，得心應手，在眾武士協同作戰之下，反而佔了上風。

　　忽見官軍陣腳搖動，有兩個少年殺奔上來，隨即又聽得鈴聲叮噹，一個紅衣女於也疾馳而至。

　　這紅衣女子正是「攝魂鈴」呂鴻秋，人未到，暗器先發，她的暗器與眾不同，乃是指頭般大小的小金鈴，不用之時，綴在衣角，當作飾物的，這時她摘下了小金鈴用獨門手法打出，只聽得鈴聲叮叮，不絕於耳。

　　呂鴻秋的小金鈴專打敵人穴道，鈴聲中幾個武士早已倒了下去。有識得來歷的喊道：「是呂家的攝魂鈴來啦！」慌慌張張，東躲西閃，登時大亂。

　　說時遲，那時快，那兩個少年也殺了進來。這兩個「少年」正是喬裝打扮的史若梅和轟隱娘。史若梅先到，俯身一劍，將一個使「地蹚刀」的漢子刺死，段克邪減少了一邊威脅，猛的一個「移形換位」，一腳踏下，將另一個使「地蹚刀」的漢子脊骨踏碎，一命嗚呼。

　　段克邪回頭說道：「多謝。」他回頭一瞥，恰恰與史若梅打了一個照面，在這眼光一瞥之中，只覺得這少年相貌好熟，似乎在那裏見過，但在激戰之中，那容他細心思索。

　　呼呼聲響，一柄流星錘正向段克邪打來，段克邪已無須顧慮下盤受攻，猛的躍起，一手抓著了流星錘的鐵鏈，那人禁不住段克邪的內家真力，流星錘脫手飛出，段克邪接下了流星錘，反手一擲，正好第二柄流星錘打來，雙錘在半空中相碰，第二個使流星錘的漢子又給他這股猛力震翻，爬起身來，慌忙隨著師兄逃走。

　　聶隱娘史若梅雙劍齊出，替段克邪擋了寇名揚的一鞭，段克邪打跑了那個使流星錘的漢子，回過身來，向寇名揚疾攻，寇名揚本來就不是段克邪的對手，更何況段克邪這邊又加上了聶隱娘與史若梅？只聽得唰的一聲，寇名揚胯上中了一劍，慌不迭的一蹺一拐的跑了。呂鴻秋讚道：「段小哥，好劍法，這一招金針度劫真是使得漂亮極了！」這時她也已殺到了段克邪身邊。

　　史若梅第一次聽到段克邪向她「多謝」，心中正在甜絲絲的，「這回你可知道我是真心實意對你了吧？」忽見呂鴻秋也到了段克邪身邊，段克邪和她並肩殺敵，竟沒有回頭再看自己。史若梅不禁又是心中有氣，「好呀，你竟假裝不認得我了。」啞聲不響在段克邪身後，衝殺出去。

　　呂鴻秋摘下了三顆金鈴，把手一揚，三顆金鈴排成了「品」字，分別打向羊牧勞上盤額角的太陽穴，中盤胸口的璇璣穴，下盤膝蓋的環跳穴，羊牧勞冷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雙指一彈，飛腿一蹴，打向太陽穴與環跳穴的兩顆金鈴都飛了回去。打向胸口璇璣穴那顆金鈴，他根本不理，只聽得「叮」的一聲，金鈴一打中他的胸口，立即反震回來，原來他練有「金鐘罩」的功夫，休說一顆小金鈴，就是尋常的刀劍，也未必傷得了他。

　　三顆金鈴，依舊排成「品」字，向呂鴻秋反打回來，但聽那鈴聲急劇，比她剛才打出去的勁道卻不知加強了多少！呂鴻秋正在躊躇，不敢就接，說時遲，那時快，段克邪把手一抄，已把這三顆金鈴接到手中，隨即交還給呂鴻秋，呂鴻秋滿面通紅，低低說了一聲「多謝」。史若梅緊緊跟在後頭，心裏有點得意，又有點酸味。得意的是呂鴻秋當場出醜，但見段克邪為她代接暗器，形跡甚是親熱，卻又不由得酸氣攻心。

　　其實呂鴻秋的暗器功夫在江湖上也算得是第一流了，不幸碰到的是羊牧勞，羊牧勞練有金鐘罩的功夫，這才反而為他所制。不過，羊牧勞雖然不懼呂鴻秋的暗器，卻不能不懼鐵摩勒的長劍，就在他彈開金鈴的那一剎那，不免稍稍分心，鐵摩勒一劍劈去，羊牧勞險險給他劈中，接連翻了三個觔斗，這才避開了殺身之禍。

　　鐵摩勒正要追上前去，段克邪叫道：「鐵大哥，牟世傑叫你回去。你不回去，弟兄們不肯撤退！」鐵摩勒霍然一驚，叫道：「不錯，不能因我累了兄弟！」轉過身來，運劍如風，一路殺將出去。

　　羊牧勞、寇名揚兩人都已走了，還有誰擋得住瘋虎般的鐵摩勒？那隊武士，人人都只恨爹娘生少了兩條腿，轉瞬之間，重圍已解。

　　這時牟世傑與尉遲北已鬥了二十多招，牟世傑見鐵摩勒已衝了出來，他尚未能脫身，正自心急，尉遲北驀地喝道：「留心接我這鞭！」一鞭打來，正是他六十四路「水磨鞭法」中最厲害的那一招殺手神鞭──「八方風雨會中州」！

　　但見鞭影千重，當真是有如狂風捲浪，洶湧而來，牟世傑喝道：「好！」劍鋒朝天，倏然間騰身飛起，使出了「朝天一炷香」的招式，劍光如練，穿過了千重鞭影，只聽得「唰啦」一聲，接著「嗤」的一響，牟世傑的袖子給尉遲北的鞭梢扯去了一塊，尉遲北的衣襟也給牟世傑的劍尖刺穿。兩人依然是打成平手。

　　尉遲北哈哈大笑，說道：「你本事果然了得，下次相逢，再和你打三百回合。」

　　秦襄和尉遲北都有意讓開，牟鐵二人不久就會合一起，將另外幾股被包圍的嘍兵也救了出來。不過秦襄與尉遲北雖然暗地裏給鐵摩勒賣了交情，卻不能禁止羽林軍攻擊群盜。群盜缺乏訓練，且戰且退，給羽林軍衝殺得潰不成軍，各自奔逃。還幸有鐵牟等人掩護，傷亡不至於太重。

　　這時金雞嶺大寨內的嘍兵已走得一空，辛天雄率眾撤退，在寨裏寨外點起了十幾處火頭，火勢燒得正旺。辛天雄放這一把火有兩層作用，一是不讓官軍有絲毫所獲，一是藉火勢以阻追兵。

　　鐵牟等人擔當斷後，要待眾人都已脫險，他們最後才走。鐵摩勒目對融融的火光，心中很是難過，說道：「都是我的不好，累辛大哥斷送了金雞嶺的基業。」牟世傑勸慰他道：「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只要咱們同心協力，焉知將來的基業不遠勝於今，大哥何必灰心？」

　　鐵摩勒道：「牟兄弟說得是。」這時火勢四方延展，眼看前面的一大片樹林就要變成了火海，無路可通。鐵摩勒眼光一瞥，忽見老英雄萬柳堂和他的門人弟子，約有七八個人，尚被官軍圍困一隅，那個地點是在山谷之內，所以剛才沒有看見。

　　萬柳堂使的虎頭金槍重這四十八斤，年近七旬，尚有廉頗之勇，羽林軍喪在他手下的已有十數人之多，秦襄看見大怒，立即策馬向他奔去。

　　鐵摩勒叫道：「不好！」搶過一個頭目的鐵胎弓。急忙奔去。秦襄的馬快，霎眼間已到了那個山，人未離鞍，雙鐧已經打下。

　　萬柳堂挺虎頭金槍一挑，秦襄也是天生神力，不在鐵摩勒之下，萬柳堂那裏挑得動他的雙鐧，只聽得「喀嚓」一聲，槍頭先已折了。秦襄左鐧一推，右鐧又再打出。鐵摩勒大叫道：「休得傷害萬老英雄性命！」呼的一箭射去，弓如霹靂，箭若流星，這一箭恰好從槍鐧之中穿過，等於將他們分開一般。這一箭箭法如神，勁力更是驚人，連官軍們也不禁大聲喝采。

　　秦襄見萬柳堂鬚眉皆白，居然還能夠硬接自己的一鐧，心裏也有了不忍殺他之意，又見鐵摩勒出頭，索性給鐵摩勒再賣一個人情，假作戰馬受驚，雙腿緊緊一夾，他那匹黃驃馬久經訓練，被主人一夾，立即轉了一個方向奔馳，將萬柳堂這夥人拋在後面。

　　萬柳堂的幾個弟子奮力殺退了羽林軍，背後又有一股田承嗣的「外宅男」追了上來，領隊的是寇名揚的副手柏烈。萬柳堂振起精神，將折斷了一撅的金槍當作桿棒使用，奮力拍下，柏烈的雙刀給他拍得脫手飛出。萬柳堂也「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大口鮮血。原來他剛才接了秦襄的一鐧，實已受了內傷。他的幾個弟子慌忙將他扶住。鐵摩勒見此情形，怎能不去救他，當下揮動長劍，再次殺入官軍陣中。

　　這時戰場上只有萬柳堂這一小股被圍，其他的或已撤至後山，或已脫離險境，正在奔逃，情勢與官軍初上山之時，已是大大不同。

　　牟世傑道：「段賢弟，你們先走一步，我去接應萬老英雄，隨後就來。」段克邪道：「我也去。」牟世傑道：「尚未突圍的只有幾個人，不必興師動眾。呂女俠和這幾位兄弟都是第一次來金雞嶺的，不熟識道路，你帶他們先衝出去。你放心，官軍雖然人多勢眾，未必就困得住我和鐵大哥。」

　　段克邪聽他說得有理，便道：「如此，我在前面等候你們。」金雞嶺上已成一片火海，段克邪行前引路，繞過火場，翻過後山，羽林軍馬隊追來，被呂鴻秋的暗器打翻幾個，山上燒斷的樹木陸續滾下，去路阻塞，火勢又向前山蔓延，羽林軍的馬隊也只好撥轉馬頭。

　　段克邪這一行人脫離了險境，進入了後山的峽谷，回頭一望，但見火光沖天，人馬的嘈雜聲卻已聽不到了。呂鴻秋望了眾人一眼，笑道：「咱們都成了黑面玄壇啦！」原來他們從火場旁邊通過，被煙灰沾得滿頭滿面。

　　前面恰巧就有一道清溪，段克邪道：「咱們洗一個臉，就在這裏等候鐵牟兩位大哥。」溪澗旁邊有兩塊石頭正好坐下來洗臉，呂鴻秋生性愛潔，便先上去洗了個臉。

　　段克邪坐在一塊石頭上招手笑道：「這裏還有個位置，你們那一位來呀，不必客氣，也不用避嫌。」原來那兩塊石頭靠得很近，坐下來就要擠在一起，所以段克邪剛才沒有和呂鴻秋一同洗臉。呂鴻秋「啐」了一口，笑道：「你有多大年紀，就講起男女之嫌了？我還只是當你小弟弟看待呢。你卻不敢同我一道洗臉。」段克邪道：「不是不敢，是讓你舒服一些，你還不感激我？」又笑道：「你老是說我小，我站起來比你還高半個頭呢。」史若梅把他們當作打情罵俏，禁不住嘿嘿冷笑。

　　段克邪道：「這位兄弟，人家都是一樣黑口黑臉，誰也不用笑誰了，快來洗臉吧。」他只是十七歲過幾個月，孩子氣尚未消除，只道史若梅是因為大家都沾滿了煙灰而好笑。呂鴻秋卻聽出了她的笑聲古怪，心裏很不高興，向史若梅白了一眼。

　　史若梅心裏更不高興，聶隱娘低聲說道：「克邪叫你，你就去吧。」史若梅道：「去就去，我怕他不成？」段克邪覺得奇怪，心道：「這人說話真不可解，同我一起洗臉，談得上甚麼怕不怕呢？」只因史若梅剛才曾在戰陣中拔刀相助，而且史若梅在他的心目中又只是個「新朋友」，故此段克邪心裏納悶，卻不方便問她。

　　兩人一同坐在石上，擠得很近。段克邪一邊洗臉，一邊問道：「這位大哥，剛才多承相助，我還未曾請教你的高姓大名呢？你是那條線上的朋友？」

　　這時他們臉上的煙灰都已洗淨，恢復了本來面目，清流照影，極是分明，段克邪驀地一驚，跳起來道：「你，你是──」這剎那間，他不知怎麼稱呼才好，在「是」字之後，便張大了嘴巴，心中亂到了極點。呂鴻秋忙問道：「他究竟是誰？」段克邪猛地一咬牙根，大聲叫道：「她是潞州節度使薛嵩的大小姐，魏博節度使田承嗣的好媳婦！」

　　呂鴻秋性烈如火，聞言大怒，喝道：「哼，原來你這賤人就是奸細！」史若梅幾乎氣炸了心肺，大罵道：「你才是不要臉的賤人！」呼的一掌就拍過去，要摑呂鴻秋一巴掌。

　　呂鴻秋氣力較大，雙掌一推，史若梅蹌蹌踉踉的倒退三步，幾乎跌落水中，說時遲，那時快，呂鴻秋己拔出了柳葉刀，厲聲罵道：「好個大膽妄為的奸細，不殺了你，就對不住死難的弟兄！」

　　史若梅冷笑道：「你們巴不得我死，好遂了你們的心願是不是？哼，可沒那麼容易！」「嗖」的佩劍出鞘，迎上了呂鴻秋的柳葉刀。

　　史若梅的劍法已盡得妙慧神尼的真傳，唰，唰，唰，連環三劍，在怒火上頭，更加使得凌厲無比！呂鴻秋最擅長的是暗器，刀法雖然也很不弱，卻擋不住史若梅的猛攻，登時主客易勢，反轉過來，幾乎給史若梅迫得落水。呂鴻秋叫道：「段克邪，你怎麼啦？對奸細還講甚麼江湖規矩？」原來她以為段克邪之所以不肯上前助戰，乃是因為不願以二敵一。

　　段克邪心亂如麻，聽了呂鴻秋的話，不覺瞿然一驚，心裏想道：「這次是田承嗣派羊牧勞率領『外宅男』，再會合了羽林軍來打我們的。我曾親眼見她和田承嗣那寶貝兒子親親熱熱，哼，她今日卻混進金雞嶺來，縱非奸細，也是敵人了！我和她早已恩斷義絕，還講甚麼情份？」

　　想到此處，心意已決。就在這時，只聽得「嗤」的一聲，呂鴻秋的衣襟被史若梅一劍穿過，一腳跳空，單足立在溪澗旁邊，搖搖欲墜，史若梅正要再進一招，迫她落水，忽覺勁風撲面，段克邪已撲了過來，使出空手入白刃的功夫，硬搶她的利劍！

　　史若梅氣怒交加，叫道：「好呀，段克邪，你殺了我吧！」一發了狠，咬緊牙根，揮劍便刺！段克邪武功遠勝於她，但她這一劍來得十分兇猛，段克邪除非把她擊傷，否則實難毫無損傷便能奪到。段克邪橫起心腸，使出金剛掌力，一掌便向她拍下。這一掌若然擊實，史若梅非重傷不可，正是：

　　本是神仙侶，成仇事可嗟！

　　欲知段克邪是否忍心傷了史若梅，請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雲開月現真情露　鏡破釵分悔意生

　　段克邪的掌緣已沾著了史若梅肌膚，就在內力將發未發之際，驀地想道：「我與她雖然早已斷了夫妻之情，但她的爹爹對我家究竟是有深恩厚義，我若傷了她的性命，我爹爹泉下也難瞑目。」他心念電轉，急忙將內力撤回，但那股掌風，已把史若梅推得歪歪斜斜，立足不穩。呂鴻秋這時卻已穩住了身形，一個滑步回身，「唰」的一刀，斫將過來，史若梅身形未穩，來不及出劍抵禦，段克邪身形一晃，恰恰遮在她們二人中間，替史若梅擋了一刀，他掌力微吐，輕輕一送，又把史若梅推開了幾步。他縱身發掌，一氣呵成，看來似是向史若梅追擊，呂鴻秋怎也想不到他卻是有意暗護「敵人」。

　　那晚段克邪在田承嗣家中，對史若梅所生的誤會，連史若梅本人都不知道，聶隱娘當然更是毫不知情，這變化突如其來，嚇得她手足無措，惶惑之極，心裏想道：「他已然認出了史家妹子，為何還是翻臉無情？難道他當真是變了心了？」

　　心念未已，只聽得史若梅氣呼呼地叫道：「段克邪、你好！好，我就讓你們稱心如意，從今之後，再也不要見你這無義之人！」她轉過了身，立即飛奔，聶隱娘叫道：「若梅，若梅！唉，你們有話好話，為何鬧成這個樣子！」史若梅道：「你都看到了，他這樣無情無義，還有甚麼話可說？走，咱們走！」聶隱娘勸也不是，走也不是，隱隱感到其中定有「誤會」，但急切之間，卻怎能向段克邪問個明白。

　　呂鴻秋聽了史若梅臨去那兩句話，也是又羞又氣，大怒喝道：「你這妖女胡說甚麼？」摘下兩顆金鈴，追去向史若梅便打，段克邪道：「算了，算了，讓她走吧！」飛出兩枚鐵蓮子，把她的金鈴打落。呂鴻秋呆了一呆，叫道：「咦，你怎麼反而縱容奸細？」

　　有個金雞嶺的大頭目正在附近，聽得這邊在鬧「捉奸細」，急忙飛馬追趕，追到了史若梅身後，挺起長矛便刺，史若梅正在氣頭，一手抓著矛頭，將那頭目拖下馬來，便奪了他的坐騎。

　　這匹馬正是牟世傑所劫的那幫御馬中的一匹，史若梅跨上馬背，催馬疾馳，待呂鴻秋趕來，她早已去得遠了。

　　呂鴻秋性烈如火，但卻也是個聰明的女子，這時稍稍冷靜下來，猛地疑雲大起，問段克邪道：「段賢弟，你和我說老實話，這奸細是否和你有甚交情？」段克邪漲紅了臉，訥訥不能出口。

　　聶隱娘走過來冷笑說道：「你問他們是甚交情麼？他們只見過兩三次面，交情麼也許還談不上，不過，他們卻是一根紅線上拴著的未婚夫妻！」

　　呂鴻秋大吃一驚，睜圓了兩隻眼睛，盯著段克邪。段克邪急道：「呂姐姐，你別相信他的說話！」聶隱娘冷笑道：「枉你是段大俠的兒子，人品如此不端！若梅有甚麼對不住你，你竟然不肯認她？」

　　段克邪跳起來道：「你休得胡言亂語，她早已是田家的媳婦，與我何干？」

　　聶隱娘也禁不著心頭火起，罵道：「你才是胡言亂語，她幾時做了田家的媳婦？」段克邪道：「田家的聘禮，就是我段某劫的，此事綠林上誰人不知？」

　　聶隱娘道：「此事是薛嵩與田承嗣要結親家，史若梅可並沒有答應！當初薛嵩要嫁的是他的女兒薛紅線，現在薛紅線已經沒有了，有的只是史逸如的女兒史若梅！史若梅並不是以前的薛紅線了，話說至此，你還不明白麼？」

　　段克邪驚疑不定，瞅著聶隱娘道：「你是誰？這些事情你怎麼知道？」聶隱娘道：「你先別管我是誰，我只問你，你的未婚妻子，你究竟是認也不認？」

　　呂鴻秋忽地插口道：「咦，別人的事情你為甚麼這樣著緊？段克邪的未婚妻子，又為甚麼將這些事情都告訴你了？你和她的交情大約很要好吧？」

　　要知聶隱娘此刻是男子打扮，段克邪也正為此起疑。聶隱娘有意調侃他們，笑道：「我和她的交情當然很好，最少不在你和段小俠之下！」

　　呂鴻秋是在江湖上闖出了名頭的女快，幾曾受過人如此戲弄，當下怒道：「好呀，你既然和她的交情很好，她是節度使的女兒，混在咱們強盜窩中，意欲何為，你也是應該知道的了？段小俠，這奸細之事，你問還是不問？」

　　聶隱娘怒道：「你們一上來就認定別人是奸細，還問甚麼？」段克邪叫道：「你究竟是誰？你再不說，我、我──」聶隱娘道：「你要怎麼？」

　　段克邪正要說道：「我可要對不住你啦！」就在此時，忽聽得馬蹄聲有如暴風驟雨，牟世傑與鐵摩勒快馬馳來，牟世傑遠遠的就揚聲叫道：「你們在鬧甚麼？」原來他們救出了萬柳堂，因為大火燒山，路途阻塞，他們繞道而來，所以此時方到。

　　段克邪喜出望外，連忙迎上去道：「牟大哥，你是盟主，這件事交給你處置吧。」

　　牟世傑道：「甚麼事情？」段克邪道：「有兩個人有奸細嫌疑，一個已經跑了，還有一個在此。就，就是此人，你要不要問一問他？」

　　牟世傑一怔，問道：「那一位已經跑了？哎呀，你竟然不知道她是誰嗎？隱娘，史家妹子不好意思說，你怎麼也不代她說？」聶隱娘道：「我已告訴他了，他們不肯夫妻相認，我有甚麼辦法？」牟世傑道：「段兄弟，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為何不肯認她？」段克邪急得頭筋暴起，叫道：「牟大哥，你不知道，她、她並不是咱們這一路人，我怎可以認她？」

　　鐵摩勒聽得「隱娘」這個名字很熟，一時卻想不起她就是聶鋒的女兒，不禁走到聶隱娘跟前，問道：「這位兄弟高姓大名？咱們似是在那兒會過？」聶隱娘道：「不錯，咱們昨天不是會過面麼？記得我已經對你說過我的名字了？」

　　鐵摩勒道：「不對，你昨天用的不是這個名字。還有，你昨天說你與我以前來會過面，看來，不是你有意說謊，就是我記性大壞了。兄弟，你是不願把鐵某當作個朋友麼？」

　　聶隱娘「噗嗤」一笑，把帽子脫下，露出了滿頭青絲，說道：「王大哥，不認得我了麼？」段克邪呂鴻秋等人這才知道聶隱娘原來是個女子，心中都在奇怪之極，不但是奇怪她喬裝男子，維妙維肖；更奇怪的是她將鐵摩勒喚作「王大哥！」

　　心念未已，只聽得鐵摩勒哈哈大笑道：「虧你還記得當年的王小黑。好一個頑皮的小妞兒，長得這麼高了，不是你這聲『王大哥』我當真不認得你啦。令尊好嗎？你怎麼會到我這山寨來的？」

　　牟世傑笑道：「是我帶她們二人來的。我不知道鐵大哥原來與她們乃是世交。」

　　鐵摩勒道：「她是聶鋒將軍的掌珠，聶將軍雖然身在官門，卻是個有血性的男子漢。當年我曾受過他的恩惠，克邪賢弟，你的爹爹在生之時，和聶將軍的交情也很不尋常。你們二人快來重新見過。」

　　段克邪道：「那晚我大鬧田承嗣的節度府，也曾承聶將軍暗中相肋，未曾道謝。聶姐姐，請你代令尊受我一拜。」聶隱娘板著臉孔道：「不敢當，不敢當！只要你不把我與史家妹子當作奸細，我已經感激不盡了。」

　　呂鴻秋大是尷尬，也只得過來向聶隱娘賠個不是，說道：「一時誤會，都是我的不好，姐姐莫怪。」聶隱娘怒氣已消，對她卻反而和顏悅色，說道：「我和史家妹子喬裝男子，到金雞嶺來，史家小姐又是節度使小姐的身世，難怪你們起疑。」

　　鐵摩勒喜道：「原來走了的那位就是薛嵩的『女兒』麼？她已經知道她本來的身份了？」聶隱娘道：「不錯，她早已恢復了她本來的名字──史若梅啦。」

　　鐵摩勒道：「克邪，你爹娘為國捐軀，當時我沒在場，但我知道他們有一樁心事未了，臨終時曾交托南嬸嬸（夏凌霜），要她待你長大之後，說與你知。南嬸嬸還沒有告訴你麼？」段克邪低下了頭，說道：「夏姨已經告訴我了。」鐵摩勒道：「你現在還記得麼？」段克邪道：「記得。」鐵摩勒道：「那麼說來與我聽聽。」段克邪道：「要我做個頂天立地的好漢子。」鐵摩勒道：「還有呢？」段克邪漲紅了臉，低聲說道：「要我拿這支龍釵去找史伯伯的女兒。」鐵摩勒道：「做甚麼？」段克邪道：「以龍釵作為信物，迎娶史姑娘。」

　　鐵摩勒正是要他親口說出這一句話，當下大聲說道：「著呀，既然你沒有忘記父母的遺命，卻為何不肯認史姑娘為妻？」

　　段克邪氣鼓鼓說道：「她是節度使的女兒，我配不上！」

　　鐵摩勒道：「你別在我跟前說氣話了。乾脆的說，你嫌她是薛嵩的女兒，配不上你這位好漢，是不是？」段克邪道：「我不敢嫌她，但總之不是一路的人。」

　　鐵摩勒道：「你這話就錯了。薛嵩最多只能算是她的養父，她的親生父母，忠義節烈，誰不欽敬？有這樣的好父母，兒女還能錯到那裏去嗎？即算現在不是一路，完婚之後，也自然是夫唱婦隨。你這麼早就擔心甚麼？」

　　段克邪默然不語，鐵摩勒又道：「何況她雖是薛嵩的養女，但自小卻是她親生母親撫養大的。我在聶家住過，當時聶家與薛家乃是鄰居，我知道她的母親在薛家充當奶媽，每日裏都教她詩書，她自小性格就與薛嵩大大不同，據我看來，正是我輩中人。你放心了吧？」

　　段克邪仍然低頭不語，鐵摩勒不禁有點生氣，板起臉孔說道：「你不是要做個頂天立地的好漢子麼？不遵父母之命；不守夫妻之約；不念世交之情，這乃是不孝、不信、不義！稱得上是好漢子麼？你父母雙亡，你的事情我不能不管，你還有甚麼理由要毀婚約，盡可說與我知！」

　　要知鐵摩勒的義父乃是段克邪母親的哥哥，鐵摩勒算是段克邪的表兄，段克邪在世上別無親人，一向是把這位「表兄」當作親兄長看待的。所以鐵摩勒敢以長輩的身份，疾言厲色的責備他。

　　段克邪給鐵摩勒一罵，滿懷委屈，一急之下，本來不想說的也只好說了出來，當下頭筋暴露訥訥說道：「大哥，你有所不知，小弟在田承嗣家裏，曾見過史姑娘，她，她──」

　　鐵摩勒道：「她怎麼樣？」段克邪道：「我親眼看見，她、她和那田承嗣的兒子，很、很是親熱。──」鐵摩勒睜圓雙眼，詫道：「有這樣的事情？」

　　聶隱娘道：「說清楚點，你看見他們是怎麼樣親熱？」段克邪道：「似乎是手挽著手兒。」聶隱娘道：「似乎是？這麼說，你並不是看得怎麼清楚了？當時你在甚麼地方？」段克邪道：「我正在田家的花園，和羊牧勞他們惡戰。史姑娘和田承嗣的兒子肩並著肩，在一群武士前呼後擁之下，一夥兒出來，我絕沒有看錯。聶姑娘，你想想，她還沒等到田家迎親，就先過門，為了甚麼，那定然是因為她已知道我將對田家有所不利，所以等不及迎親，就先到田家來通風報訊了。你想想，她一心一意向著田家，這樣對我，我還能認她作妻子麼？」

　　聶隱娘又好氣又好笑，說道：「你怎能把史家妹子設想得這樣不堪？幸虧我當時在場，這件事我知道得清清楚楚，要不然史家妹子當真要給你誣賴得含冤莫白了。」

　　段克邪詫道：「我明明看見是她，怎麼會錯？」聶隱娘道：「不錯，她那晚是和田承嗣的兒子一道出來，但他們並不是挽著手兒，而是史家妹子袖中籠著一把短劍，短劍指著田承嗣那寶貝兒子的背心，她是要救你的，你卻把她的好心當作壞意，真是豈有此理！」

　　段克邪聽得呆了，聶隱娘又道：「你可知道她那晚為甚麼到田家去的？她就是為退婚而去的呀？」當下，將史若梅怎樣離開薛嵩，怎樣去盜田承嗣床頭的金盒，使得田承嗣不敢覬覦薛嵩的潞州，也不敢不退親等等情事都一一說了。段克邪聽聶隱娘將那晚的情事說得歷歷如繪，絕不是可以胡亂捏造得來，這才完全相信了。

　　鐵摩勒大笑道：「好，史姑娘真是女中丈夫，有勇有謀，有情有義！克邪，你還有甚麼可說的嗎？」

　　段克邪羞慚無地，半晌說道：「我知道錯了，我對不住史姑娘。」鐵摩勒道：「說一句對不住就算了嗎？」段克邪道：「我把她找回來，向他賠罪。只是──」

　　鐵摩勒早已知道段克邪的顧慮，立即打斷他的話頭說道：「這裏的事你可以不必擔心，金雞寨丟了，也還有別處可以安身立命。何況羽林軍絕不能在此地久留，有牟盟主和大夥兄弟，還怕官軍傷害得了我們，你快去將史姑娘我回來，我給你主婚。」

　　段克邪滿面通紅，說道：「小弟年紀尚輕，婚姻之事可以緩提。不過，大哥之命，小弟也不敢有違，史姑娘我一定是要把她找回來的。」

　　真相大白，雲霧掃除，眾人皆大歡喜，只有呂鴻秋頗感尷尬，當下說道：「我這次來參加英雄會，家兄尚未得知，恐他掛念，我想早日回去，請盟主見諒。」牟世傑道：「好說，好說。令兄面前，請代小可問候。」段克邪因為上次收服黃河五霸，曾得過她的幫忙，也上前道謝。呂鴻秋強笑道：「我那裏幫了你甚麼忙？倒是給你惹出麻煩來了，你不怪我就好。」段克邪笑道：「這是我自己糊塗，與姐姐何干？姐姐，你們兄妹在江湖上交遊廣闊，我還有事情要拜託你們呢。」呂鴻秋道：「你不必說，我已經知道了。我們一有史姑娘的消息，一定托人捎信給你。是不是這件事？」段克邪含笑默認。呂鴻秋心裏滿不是味兒。原來她只比段克邪年長兩歲，段克邪還比她高半個頭，呂鴻秋和他一路同行，確實是對他有點意思。好在她性情爽朗，心頭上的一點雲翳，一瞬間也就消散了。

　　聶隱娘跟著說道：「我離家日久，也要回去了。牟大哥，多謝你這次攜帶我們來參加盛會，幾時路過寒舍，請容我稍盡地主之誼。」牟世傑笑道：「我如今當真是成了強盜頭子了，你家若不害怕強盜登門，我就去探你。」聶隱娘心頭惆悵，神色黯然，勉強笑道：「我爹爹最愛結交英雄豪傑，也最疼愛我，你們儘管來，他決不會加害你們的。」話雖如此，她自己也知道，她的父親現在已是朝廷大將軍的身份，頂頭上司又正是綠林群盜恨之入骨的田承嗣，牟世傑是綠林盟主，她爹爹無論怎樣疼愛她，最多也不過是避免與牟世傑敵對面已，倘若談到婚姻大事，她爹爹是決計不肯將女兒嫁給一個「強盜頭子」的了。

　　鐵摩勒道：「克邪，你送聶呂兩位姑娘一程。然後你去找史姑娘，一定要找到了史姑娘才許你回來見我。」

　　段克邪送她們出了峽谷，呂鴻秋先向西走，聶隱娘與段克邪同路，再走了一程。聶隱娘道：「你準備怎樣尋找若梅？」段克邪茫然說道：「我不知道。人海茫茫，只好靠運氣了。」聶隱娘道：「她一個親人也沒有，江湖上的生涯她也未必過得慣，過了一些時候，你若是尋不到她，可以到我的家裏來問問消息。她與我情如姐妹，沒有別處可去，多半就會到我家裏來的。」段克邪多謝了她的好意。聶隱娘又道：「但她不知我幾時回家，現在又正是一肚悶氣的時候，說不定就會在江湖上亂闖，鬧出事來。她毫無江湖經驗，看來總是朝著進向市鎮的大路走。但願你早日訪得她的下落，我才放心。」段克邪與聶隱娘分手之後，心中極是不安，只好依從聶隱娘的指點，一路去尋訪史若梅。

　　史若梅果然不出聶隱娘所料，她奪了那頭目的駿馬，跑出了峽谷，心裏想道：「他們已然在疑我是奸細，我也不願再見他們了。其實她不願見的只是段克邪，但因傷心過甚，她盡力抑制自己，不再想起段克邪的名字，連帶段克邪的朋友，甚至與段克邪有點關係的人，她都不想見了。她知道群盜逃避官兵，絕不會走大路，她就偏偏挑著大路走。

　　史若梅這時還是富家子弟打扮，衣服麗都，所乘的又是罕見的駿馬，當然沒人懷疑她是從金雞嶺逃出來的強盜。可是在金雞嶺附近一帶，乃是民風純樸的地方，她這身打份，卻也甚為惹人注目。

　　但她滿腔悲憤，卻不理會路人是否對她注目，只是茫無目的的快馬疾馳。她極力壓制自己不要再想段克邪，卻仍然不禁想起了他。「從今之後，我是一個無依無靠的人了。天地雖大，何處容身？」越想越是傷心，悲從中來，不可斷絕，不覺泣下數行。

　　正在心事如麻之際，忽聽得背後有人說道：「這匹馬真不錯呀！咦，這小子好怪，你聽聽他是不是在哭？」

　　史若梅急忙揩乾眼淚，回頭一望，只見是兩個相貌粗豪的漢子，距離約在半里之外，史若梅心道：「討厭，我哭我的，要你們在背後議論。」索性催那匹駿馬放開四蹄，跑得更快，不多一會，就將那兩個漢子遠遠的他在背後。

　　她自小在節度使府中長大，雖有武功，未經磨練，快馬疾馳了一個時辰，其中又有一半路程是從崎嶇的峽谷中經過，對馬背上的顛簸之苦，頗覺有點吃不消，一個時辰下來，骨頭也有點隱隱作痛了。她回頭一望，不見那兩個漢子，遂又收緊馬韁，策馬緩緩而行，心裏想道：「薛家我是決不回去的了，好，今後我索性也做個江湖兒女吧。到了市鎮，我就先買一套粗布衣裳。唔，這鞋帽也要換過。」

　　天色漸近黃昏，恰巧前面便有個小鎮，史若梅牽著馬在鎮上走了一周，看看那些客棧牆壁都是煤煙，實在不合心意，迫不得已只好選了一家最好的客店投宿。掌櫃的道：「我們店裏的規矩，房錢飯錢馬料錢可得請客官先惠。」

　　史若梅道：「好，你給我一間上房，一共多少錢？」掌櫃的取了算盤過來，滴滴答答的撥動珠子，說道：「房租三錢，伙食嘛，我們店裡分的三等，你相公當然是要上等的囉，上等的要五錢銀子，馬料就算一錢五分吧，共總是九錢五分，嘻，嘻，便宜得很，一兩銀子都不到！」其實他每一項都算貴了一些，多要了史若梅二錢銀子。

　　史若梅道：「別囉嗦了，我就給你整的一兩吧。」掌櫃的眉開眼笑，說道：「那就多謝相公你啦！」卻見史若梅在袋裏掏錢，好一會子那隻手還未拿出來，掌櫃的變了面色，心裏想道：「看他穿得這樣漂亮，難道是個空心老倌，身上沒錢，卻充闊客？」

　　原來史若梅身上的銀子早已用光了，不過她離開薛家的時候，曾隨手抓了一把金豆放在袋中，當時的長安風氣，大富大貴人家，多喜歡用黃金打成一顆顆比黃豆粗大的珠子，新年時候，到朋友家去拜年，便把這些金豆給孩子當作「利市錢」。薛嵩身為潞州節度使，帶來了長安官場的風氣，他的下屬每年進節度府拜年，少不了都要給金豆與史若梅作「利市錢」，史若梅當時匆匆離開薛家，不願帶沉甸甸的元寶，又無暇尋覓碎銀，因而隨手抓起了一把金豆。她銀子帶得很少，後來與聶隱娘同行，一路上的使用都是聶隱娘支付的，這些金豆一顆也沒用過。

　　此際，她找不到碎銀，滿面通紅，只好把一顆金豆摸了出來，說道：「掌櫃的，我身邊沒有碎銀，就把這顆金豆給你當作房錢飯錢吧。」小客店裏那曾見過這樣豪闊的客人？旁邊的客人嘖嘖稱奇，都擁上來看。

　　那掌櫃的把金豆放在手中掂一掂份量，憑他的經驗，估量這顆金豆總有六七錢重。當時的金價是三十多兩銀子換一兩金，這顆金豆最少要值二十兩銀了。

　　小客店的掌櫃接觸黃金的機會不多，掌櫃的不禁大起懷疑，心裏想道：「天下那有這種將金子當作銀子來使的笨人？不對，不對！這人一定是個騙子，甚麼金豆？我看準是黃銅！」

　　史若梅嬌生慣養，根本就不知道金價，見那掌櫃沉吟不語，皺眉問道：「怎麼，這顆金豆還不夠付你的錢嗎？倘若不夠，我就再給一顆。」掌櫃的越發懷疑，說道：「小店一向誠實，不願吃虧，也不願佔人便宜，我只要銀子，不要金子！」史若梅著急之極，說道：「我不是對你說過了嗎？我身上委實沒有銀子。」掌櫃的翻起白眼，說道：「沒有銀子，好，那你把這件長衫脫給我吧，這件長衫我算你二兩銀子，我還可以補回一兩銀子給你！」

　　史若梅急得滿頭大汗，連聲叫道：「這怎麼可以？這怎麼可以？你、你、你、你是欺人太甚了那！」那掌櫃的翻起白眼道：「住店付錢，沒錢付就走。我准你將衣裳抵價，已是格外通融。你怎能顛倒說我是欺負你了？眾位客官評評這個理！」

　　正在鬧得不可開交，忽地在人叢中走出兩個人來，幾乎是同聲說道：「掌櫃的，你別吵啦，我給這位相公付錢。」

　　史若梅抬頭一望，只見兩個人同時走到自己的身邊，一個是書生模樣的少年，另一個卻是個滿面橫肉的中年漢子，令人一看，就覺得心裏討厭，但卻似是在甚麼地方見過似的。史若梅想了一想，這才想起是在路上跟在自己後頭講怪話的那個漢子。

　　那臉肉橫生的漢子搶先說道：「我平生最愛結交朋友，這點小意思你別放在心上。喏，掌櫃的，這兩銀子你拿去吧。」那書生也道：「萍水相逢，請恕冒昧。兄台，你也不值得為這些小人生氣。」跟著也把一兩銀子擺在櫃檯上，笑道：「掌櫃的，你真是有眼無珠，金子不要要銀子，好吧，你要銀子就收下來罷。」

　　那臉肉橫生的漢子，大叫大嚷道：「不成，掌櫃的你要收我這份銀子，是我先拿出來的！」那書生笑道：「咱們都是想交個朋友，何分先後？兄台不必爭了。」

　　那掌櫃的心裏想道：「這小子人緣倒好！」但如此一來，反而令他為難了，剛才他怕史若梅沒錢付，現在卻有人爭著付錢，那臉肉橫生的漢子還瞪起眼睛看他，他不知該收那份銀子才好。

　　史若梅滿肚委屈，一氣之下，說道：「多謝兩位盛情，銀子都請收回了吧。小弟不住這間客店了。」她心裏在想：「我就不信金子這樣不值錢，這家客店不要，難道第二家客店也不要。」

　　掌櫃的怎肯讓生意走掉，連忙上前攔阻，他還未曾說話，那臉肉橫生的漢子比他更急，早已搶先一步，扯著了史若梅道：「相公，這鎮上就數這家客店最好了，掌櫃的無禮，俺替他陪罪，你就委屈點住下來吧。咱們交個朋友。」史若梅滿面通紅，嗔道：「拉拉扯扯幹嘛？」用力一摔，摔脫了那漢子的手，那漢子討了個老大沒趣，悶聲不響，心裏已明白了七八分。

　　那書生見了史若梅這個動作，也不覺怔了一怔，遂出來打圓場道：「這位兄台說的不錯，這小鎮的客店的確是數這家最好。仁兄，你何必與無知之人計較？」史若梅消了點氣，一想那臉肉橫生的漢子雖然討厭，到底也是一番好意，正要向他道歉，忽見又有個人走進店來。

　　這人頭髮斑白，五十來歲年紀，像個三家村學究，其實卻是城裏一家大字號當鋪的朝奉，來這小鎮收帳的。

　　掌櫃的認得這個朝奉，大喜道：「你老來得好，請你老給我過一過眼，這金子是真的還是假的？」那朝奉慢吞吞地說道：「你們吵的我都聽見了，有人把金子當成銀子來使，這事情確是稀罕之至，我是想來見識見識！」

　　這朝奉最初本來也不大相信是真金，但他接過金豆，只看了一眼，便大吃一驚，連忙叫道：「掌櫃的，你真是有眼無珠，財神進了門，你卻要往外推！」掌櫃的驚道：「怎麼？」那朝奉道：「這是成色十足的赤金，足有七錢重！相公，我兌銀子給你。」掏出了一錠十兩重的元寶，另外十兩碎銀，交給史若梅道：「相公，按現在的金你算，本來該值二十二兩七錢五分，我身上恰巧只有二十兩，你又要到城裏才能兌換，這零頭的──」史若梅喜出望外，那裏還與他計較零頭，連忙打斷他的話道：「多謝，多謝，你省了我一程腳力，這點零頭，該給你老當作酒錢。」

　　掌櫃的嚇得面如土色，慌忙朝史若梅又是打躬又是作揖，結結巴巴地說道：「小的無知，得罪了你者，你老莫怪。我馬上去給你打掃上房。」

　　史若梅微微一笑，將二十兩銀子全數交給了掌櫃，說道：「別忙，先麻煩你給我買兩套衣裳。」掌櫃的忙不迭答道：「成，成，只怕這小鎮上買不到好的綾羅綢緞。」史若梅道：「我不要綾羅綢緞，只要兩套粗布衣裳。銀子多下來的給你。我本來說過這顆金豆是要給你抵償我的一應開支的，既然它值二十兩銀子，這些銀子就是你的啦！」掌櫃的發了呆，那朝奉笑道：「你還不多謝這位相公！」那掌櫃喜得瘋了，驀地大叫一聲，咚、咚、咚，便給史若梅叩了三個響頭，連忙吩咐一個夥計給他打掃房子，另一個夥計給他去買衣裳。

　　史若梅笑道：「好了，我的房錢已有了著落了。兩位仁兄的盛情我心領了。」她向那書生施了一禮，心裏很討厭那臉肉橫生的漢子，但一想也不好厚此薄彼，終於也向他施了一禮。

　　那漢子剛才碰了史若梅一個釘子，臉色還有點不大自然，這時訕訕的便想過來搭話，史若梅道：「我一路勞頓，有話明日再敘，請恕失陪了。掌櫃的道：「對，對，你老是該早些安歇，我給你老換過一套乾淨的被褥。」親自掌燈，帶史若梅入她的房間。

　　那漢子瞅了史若梅一眼，朝著她的背影低低哼了一聲，喃喃說道：「好大的架子！」

　　正是：

　　少年不識江湖險，卻惹風波平地生。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群釵初識江湖險　財色相招惡寇來

　　那書生摺扇一搖，也自言自語道：「朋友結納，講究的是意氣相投，這是勉強不來的。」那臉肉橫生的漢子瞪眼道：「你說甚麼？」那書生微微一笑道：「沒甚麼，若蒙不棄，咱們交個朋友。」那漢子正自滿肚皮悶，大聲說道：「好，咱們親近親近。」

　　伸手與那書生一握，他有心令那書生吃點苦頭，手上狠狠的加了把勁。不料那書生神色自若，竟似毫無知覺。那漢子心頭一凜，陡然間只覺手裏捏看的竟似一塊燒紅的鐵塊，嚇得他慌忙縮手，只見手心已紅腫了一片。那書生道：「兄台何以面有不豫之色，敢情是不願和小弟交個朋友麼？」那漢子哭笑不得，連忙說道：「小弟也是一路勞頓，請恕少陪了。」那書生也學他剛才的神氣，「哼」了一聲，喃喃說道：「好大的架子。」那漢子不敢發作，裝作沒有聽見，趕忙鑽進自己的房間。

　　掌櫃的帶史若梅進入房間，史若梅一看，不禁皺了皺眉頭，這房間的窗戶有兩扇窗格壞了，牆壁灰痕斑駁，蚊帳穿了好幾個小洞，一片灰暗的顏色，顯然是許久未洗過了，屋了裏還有一股霉溼的氣味。那掌櫃的賠笑道：「這是小店裏最好的一間上房，相公，你委屈點住一晚吧。」史若梅心裏自己寬解道：「我已決意做個江湖兒女，也只好隨遇而安了。」當下說道：「好吧，明天天矇光你叫我起來，我要趁早趕路。還有，我要的那兩套粗布衣裳，你趕快給我買來。」掌櫃的道：「已經叫人去買了，很快就會送來的。你老吃點甚麼？我先給你弄來。」史若梅道：「隨便做幾個清淡的小菜吧，只要乾淨便行。」

　　過了一會，那掌櫃的帶了一個夥計，將飯菜端來，另外還有個紙盒子，裝著兩套粗布衣裳。那夥討獻殷勤道：「你老穿起來試試，要是不合身的話，我馬上給你去換。」史若梅道：「不必試了，你放下來吧。」那夥計很是奇怪，心裏想道：「這人莫非是有點神經病，綾羅綢緞不要，卻要穿粗布衣裳。買來了的新衣，又不試一試身，怎知道合不合身？」但史若梅是這家客店從未見過的「闊客」，掌櫃和夥計都只好唯唯諾諾，不敢多言半句。

　　史若梅雖然吩咐他們隨便弄幾個清淡的小菜，但他們還是燉了一隻雞，另外幾個菜，也有魚有肉。史若梅實在沒有胃口，喝了半碗雞湯，吃了一條雞腿，就叫他們端下。

　　史若梅極力抑制自己對這間房子的厭惡心情，可是她從未住過這樣壞的房子，又見門窗損壞，實在放不下心，怎敢解衣就寢。看看那張桌子還乾淨，便索性伏在桌子上打盹。她心事如潮，卻那裏睡得著覺？街外遠遠傳來的打更梆子聲，月影西斜，已是三更時分。史若梅正自感到倦意，忽見兩片樹葉飄落窗前，外面似有輕微的聲響。

　　窗外是個小小的庭院，這小院子裏卻有一棵又高又大的棗樹，枝葉茂密，把月光遮住。史若梅心中一動，暗自想道：「這樹葉怎會無風自落？」起了疑心，從破損的窗格子裏看出去，看了一會，只見又是幾片樹葉落了下來，史若梅朝著那樹葉飄落的枝頭凝神望去，這才發現有一團黑影，藏在繁枝密葉之中，隱約可見。

　　史若梅心裏想道：「俗語說錢財不可露眼，一定是因為我剛才拿出金豆換錢，招引了強盜來打我的主意了。好在我沒有換衣服，要不然可羞死我了。」想至此處，大為氣惱，摸出了一把梅花針，輕輕的走近窗前，心道：「你無禮偷窺，且叫你知道我的厲害。」

　　但那棵棗樹幾乎有三丈來高，史若梅的手勁，平日練梅花針只能打出兩丈多遠，她估量了一下，要用梅花針將那賊人打下來實是不易，除非自己也施展輕功，跳上那棵棗樹，但如此一來，那就定然要驚動眾人，鬧得天翻地覆了。

　　史若梅正自心意躊躇，一時難決，忽聽得「啪」的一聲，不知從甚麼地方飛來了一顆石子，從棗樹的樹梢擦過，樹上的黑影似是被這石子驚起，倏然間枝葉分開，那條黑影恍如流星飛墜，瞬即消逝。但因這人的身形是向圍牆外邊墜下，月色朦朧，又有圍牆和棗樹擋住，史若梅根本就沒有看見他的面貌，甚至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也全不知道。

　　不過有一點史若梅是看得清楚的，那人的輕功甚是高明，最少也不在她之下，絕非尋常的小偷可比。而發出石子的那個人，史若梅連他的蹤影是在何方也摸不著，武功之高，那更是不用說了。

　　史若梅滿腹狐疑，心裏想道：「不知是那位俠士，暗中助我。嚇走了這個強盜？嗯，該不會是克邪吧？」想起了這個名字，不禁又是面上一紅，自己責備自己道：「你別妄想了，他和你早已是恩斷義絕，另外有了意中人了，他還會來相助你嗎？」

　　史若梅胡思亂想，守候窗前，過了許久，外面毫無聲響，史若梅兀是不敢睡覺。待聽得敲過了四更，才伏桌打了個盹。不久，那掌櫃的就來喚她起身了。史若梅一直沒有機會換上粗布衣裳，仍是穿她原先那套衣服，那掌櫃的受了她二十兩銀子，很覺過意不去，半夜起身，給她蒸了一籠包子，一定要她帶在路上吃，馬匹也早已給她洗涮乾淨，叫夥計牽在門外等候。

　　史若梅心想：「這掌櫃雖然有點勢利，為人倒還不錯。」當下一笑說道：「多謝你招呼周到，再給你一顆金豆。另外，我還有一言奉告：以後倘若有客人付不起房錢，你切不可就要剝他的衣裳。」那掌櫃的又驚又喜，接過金豆，連聲稱是。史若梅不再理他，跳上馬背，便自揚鞭走了。

　　她這匹坐騎本是青海進貢的御馬，但今日卻不知怎的，走了十來步便嘶鳴起來，而且越來越慢，走一步，停一停，竟似不願再向前行。

　　史若梅惱道：「我昨晚還沒有好好的歇呢。你歇了一晚，又吃飽了草料，卻怎的這般嬌氣！」唰唰兩鞭，催馬前行。那匹馬在她鞭打之下，跑了短短一程，又長嘶起來，看它緩緩的舉起前蹄，總要過一會子才輕輕的踏下去，竟似跛了腿的模樣。

　　史若梅心道：「不對，難道是他受了傷了？昨天還是好好的呀？」正要下馬察看，忽聽得背後蹄聲得得，正是那個滿面橫肉的漢子追了上來。

　　那漢子笑道：「你不是說今日咱們要好好敘一敘的嗎？怎麼一大清早就獨自跑了，未免太不夠朋友了吧？」史若梅滿肚皮不好氣，搶白他道：「我有事情，沒功夫交朋友。」

　　那漢子哈哈大笑，說道：「我只問你一句話行不行？」史若梅的坐騎壞了，要跑又跑不開，只得鼓著氣說道：「好吧，你要問甚麼話？」那漢子歪著眼睛，輕輕說道：「咱們總算相識一場，縱然交不成朋友，也該留下個名字。小可姓郝，單名一個鵬字。姑娘，請教你的芳名。」史若梅嚇了一跳，失聲叫道：「你說甚麼？」那漢子笑道：「真人面前莫說假話，姑娘，我早就看出你是個女兒身了，你別慌，我不會聲張的。」史若梅道：「你想怎麼？」那漢子嘻嘻笑道：「沒甚麼？再問姑娘一句話，你一大清早跑路，是不是趕著去會情郎？」史若梅大怒，斥道：「狗嘴裏不長象牙！」舉起馬鞭，唰的一鞭就向那漢子打去，那漢子笑道：「會情郎也不是甚麼壞事呀。」一個「鐙裏藏身」，避開了史若梅這鞭，史若梅那匹坐騎忽地四蹄屈下，將史若梅掀了下來。

　　那漢子也縱身下馬，伸手就要拉史若梅，史若梅早已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唰的拔劍出鞘，斥道：「滾開！再上一步，我可要不客氣啦！」那漢子擠眉弄眼的笑道：「我是一片好心，姑娘你的馬壞啦，我送你一程。」史若梅怒道：「不要你送！」那漢子又笑道：「姑娘，你一人走路可危險得很啊，不如跟了我吧。你可以去打聽打聽，江湖上誰不知道我郝鵬的名字，未必就比不上你的情郎。」

　　史若梅氣得幾乎炸了心肺，更不打話，一劍便刺過去。那漢子料不到她的劍法如此狠辣，慌忙縮手，只聽得「嗤」的一聲，袖管已被削去了一截。

　　但那漢子的身手也很矯捷，史若梅第二劍刺了個空，待到第三劍刺出，那漢子也已拔出了雙刀，將史若梅的青鋼劍架住。

　　兩人刀來劍往的走了十多招，那漢子沒有佔到便宜，但史若梅的氣力卻不如他，好幾次精妙的劍招，看看就要把他刺著，卻都給他的雙刀磕開了。

　　那漢子忽地哈哈笑道：「原來你還懂得武藝，那更妙了，咱們正可以夫唱婦隨。」史若梅大怒道：「狗強盜嘴裏噴蛆，我宰了你！」那漢子笑道：「宰了我，你豈不是要變寡婦了，哎喲，做寡婦的好淒涼啊！你受得了嗎？」

　　史若梅越是氣怒，這漢子的髒話就越多。原來這漢子正是有意要激怒史若梅的，要知若論招數的精妙，史若梅實是在他之上，因此這漢子有意將她激怒，好教她亂了心神。

　　史若梅欠缺臨敵的經驗，果然中計，怒火攻心，只想快快把這強盜一劍殺了，免得聽他那些不乾不淨的說話。那知不急也還罷了，一急之下，劍法便亂，那漢子覷了個破綻，猛地大喝一聲「撒手」，雙刀已闖進了青鋼劍封閉的圈子，向著史若梅的手腕切下來！

　　一般人處此情形，那確是非撤劍不可，但史若梅怒火中燒，業已拼著與敵人同歸於盡，非但不撤劍，反而向前跨了一步，竟不理會敵人的刀鋒就要斫斷自己的手腕，劍尖仍是直指那漢子的胸膛。

　　這漢子乃是江湖上的一個採花大盜，他本來只是垂涎史若梅的美色，並非與她有大恨深仇，當然也就不願和她拼命，急忙一個「大彎腰，斜插柳」把身子硬生生的彎過一旁，史若梅一劍從他脅下穿過，沒有刺中他的身體。由於他要彎腰閃避，他的雙刀當然也砍了個空了。

　　這漢子暗暗嘀咕：「想不到這丫頭如此扎手，我要使她撤劍，看來真是非得斫斷她的手腕不可，但斫斷了她的手腕，她也不成其為美人了，這還有甚麼意思？」正自沒有辦法，忽見後面又有一騎快馬趕來，馬背上的漢子大叫道：「郝大哥，這你就不夠朋友啦，怎麼瞞著我，一個人來做買賣？」史若梅認得此人正是昨日與這臉肉橫生的漢子同在一起的。

　　郝鵬大喜道：「鳳大哥，快來！你把她點倒，她身上的錢財全部歸你。但你可得手下留情，不要點她死穴！」原來這短小精悍的漢子名叫鳳振羽，是個擅用判官筆點穴的名手。

　　鳳振羽跳下馬背，歪著眼睛笑道：「郝大哥何以如此慷慨，只是要人而不要錢？哦──哈，哈，哈，我明白了，這個人那，可要比她身上所有的金豆還值錢得多，這場交易，還是你佔了便宜那！」郝鵬知道他也已看了出來，連忙說道：「咱們是合夥兄弟，我總不能叫你吃虧，只要你老哥幫忙，我另外加送你十兩金子。」鳳振羽大笑道：「好、好、好！你好色，我貪財，我就玉成你吧！」拔出一對判官筆，立即加入了戰團。

　　鳳振羽的點穴手法果然了得，挺身揉進，左手判官筆直點面門，史若梅微一側面，青鋼劍反手削出，那知鳳振羽虛晃一招，左手一撤，右手判官筆往外一穿，倏的橫身，筆尖已點到史若梅胸口的「雲台穴」。幸虧史若梅身法輕靈，筆尖業已沾衣，她倏地一個回身滑步，竟然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過，迅即還了一招，青鋼劍斜削肩臂，順斬脈門。鳳振羽微咦一聲，掄雙筆旋身盤打，化開了史若梅這一招，忽地說道：「郝大哥，這個到口的饅頭可不好吞呢，恐怕會燙口。」郝鵬道：「怎麼？」鳳振羽道：「你看不出來嗎，她這劍法是妙慧神尼的家數！」

　　郝鵬心頭一凜，但隨即想道：「妙慧神尼久已絕跡江湖，是否尚在人世，猶未可知，到口的饅頭，我豈能將它拋開？」色迷心竅，雖然對妙慧神尼有幾分顧忌，也顧不得了。當下說道：「鳳大哥，你盡可放心，人是我搶的，縱然那老尼活在世上，將來有事也是由我一力擔承。鳳大哥，你幫忙幫到底，你若是嫌十兩金子太少，我再加一倍，送夠二十兩如何？」鳳振羽搖搖頭道：「是妙慧神尼的弟子，我冒的風險可大得多了。莫不成為你二十兩金子累我賠一條命。」郝鵬一咬牙根，問道：「閒話少說，你到底想要多少？」鳳振羽道：「最少五十兩金子才有商量！」郝鵬忍痛道：「好，都依你！」

　　鳳振羽最是貪財，俗語有云：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何況正如郝鵬所說，妙慧神尼未必還在世上，縱然在世，將來追究起來，他鳳振羽也只是一個幫兇，妙慧神尼未必就會把他殺了。

　　想至此處，鳳振羽亦是財迷心竅，拋開顧慮，一聲笑道：「好，這交易敲定啦！」雙筆一分，又向史若梅展開了攻擊，右手筆「仙人指路」，左手筆「漁父問津」，雙點史若梅肋下的「期門穴」。

　　史若梅反展劍鋒，還了一招「鐵鎖橫江」，全力反擊，鳳振羽鐵筆一敲，「噹」的一聲，將史若梅劍尖蕩歪，雙筆左點「期門」，右點「精白」，史若梅劍招已經使老，仗著輕靈的身法，一個「鷂子翻身」，斜退出一丈開外。可是她雖然躲過了穴道被點之危，衣襟卻已被鐵筆戳穿，險險受傷。

　　說時遲，那時快，鳳振羽又已如影隨形，跟蹤撲上，郝鵬叫道：「鳳大哥，別傷了她！」鳳振羽道：「知道啦！你別囉嗦！」雙筆盤旋飛舞，筆筆指向史若梅的要害穴道。

　　鳳振羽的點穴手法果是不凡，轉瞬之間，幻起千重筆影，將史若梅的身形罩住。可是由於郝鵬不許他傷了史若梅，他的雙筆雖然是筆筆指向要害穴道，其中十之八九只是虛招，要避開死穴、傷穴不點，只能找麻穴下手。他有顧忌，史若梅沒有顧忌，如此一來，要想在急切之間得手，卻也不能。

　　但鳳振羽的功夫究竟是比史若梅高出許多，過了三十招之後，史若梅漸漸氣力不加，劍法也就不如初時的綿密，鳳振羽著著進迫，只等她一露出破綻，就要點中她的麻穴。郝鵬見她顯已不支，心中大喜，雙刀盡交左手，騰出了右手來，準備一有機會，就施展擒拿手法，將史若梅活擒。

　　史若梅氣喘吁吁，心中想道：「我豈能落在這賊子手中，受他所辱？」正想回劍自殺，忽聽得馬蹄之聲，來得有如暴風驟雨。她心念未已，只見一騎快馬，已到了面前，跳下了一個人來，正是昨晚在客店所遇的那個書生。

　　那書生手搖摺扇，冷冷說道：「是這樣對待朋友的嗎？」郝鵬領教過他的厲害，吃了一驚，忙道：「請兄台賣個情面，別管這個閒事。小弟自有酬報。」

　　那書生冷笑道：「好呀，你要和我套交情，那麼咱們就親近親近！」摺扇一張，逕自向郝鵬走來，郝鵬忙退數步，說道：「你這是甚麼意思？」那書生道：「咱們交朋友呀，你不是口口聲聲說過要和這位相公交朋友的嗎？原來你是用刀來交朋友。我現在是跟你學，我不用刀，就用這把扇子和你交交朋友。」聲到人到，倏地的將扇子朝他面前一撥。

　　郝鵬大怒，又欺對方沒有兵器，心想：「你內功雖高，只怕這柄扇子，未必就剋得住我的雙刀。」當下雙刀並舉，一刀斫向他的扇子，另一刀就劈他的手腕。

　　那書生哈哈大笑，扇子滴溜溜一轉，只聽得「噹」的一聲，郝鵬斫他手腕那刀，給他的扇柄蕩開，另一刀卻給他的扇子「粘」住，引過一旁。

　　江湖上本來有「摺鐵扇」這門武器，但這書生的摺扇，卻並非鐵打的，而是用竹絲織成，出自巧手匠人所製，扇上刻鏤花紋，十分美觀。當時一般有點錢的文士，多喜歡用這種扇子，以示風雅。因此這種扇子只是用作裝飾而非用作武器的。郝鵬那兩口刀卻是百煉緬刀，鋒利異常，郝鵬本以為一刀就可以將這柄扇子斫個稀爛，那知這少年的手法奇妙之極，倏然間扇子在他的刀背上，竟似粘住了一般，扇子滴溜溜一轉，郝鵬那口刀也不由自己的跟著他轉，看看就要拿捏不住，給他絞脫。

　　鳳振羽一看，知道來了勁敵，急於將史若梅點倒，顧不得再找麻穴，一招「雙星巧會」，雙筆欺身迫進，上點「華蓋」，下點「長強」，「華蓋穴」是人身三十六道大穴之一，倘被點中，不死亦會殘廢，史若梅急忙用了一招「舉火撩天」，舉劍上撩，全神應付他點向「華蓋穴」的這枝判官筆，那知鳳振羽正是要她如此，在手筆倏的穿出。筆尖迅即指到了她的「長強穴」，這「長強穴」不是「死穴」，也不是「麻穴」，但倘被點中，軟筋被挑，一條腿就要跛了。鳳振羽心想：「強敵當前，我不點她的死穴，只弄跛她一條腿，也算對得住老郝了。這是迫不得已的，諒老郝也不敢藉此反口，賴掉我的金子。」

　　他心念未已，筆尖正沾著史若梅的衣裳，忽覺勁風颯然，鳳振羽叫聲「不妙」，連忙滑步抽身，可是亦已遲了半步，只聽得「卜」的一聲，肩頭已被那書生重重的敲了一記。

　　那書生一出手就救了史若梅，但也就放鬆了郝鵬。郝鵬叫道：「鳳大哥，咱們聯手先收拾了這不知好歹的小子！」那書生笑道：「好呀，我正要看你如何收拾我？」摺扇一張，撥開了郝鵬的雙刀，迅即一合，卻又拿來當判官筆一使，笑道：「你是點穴高手，我特來班門弄斧，請你指教！」說話之間，已連進三招，遍襲鳳振羽的「勞宮」「天柱」「長強」「癒氣」「璇璣」五處大穴，鳳振羽使出渾身本領，堪堪化開，心中不禁大吃一驚，這少年的點穴本領竟是比他還高明再多，一柄扇子勝過他兩支判官筆！

　　史若梅恨極郝鵬，她得這書生給她擋住了鳳振羽，立即抽出身來，唰的一劍，便向郝鵬奔去，郝鵬一咬牙根，心想：「我不傷你，我有性命之危，說不得只好讓你掛點彩了。跛腳的美人也總比完全沒有好。」雙刀一上一下，上手刀架住史若梅的青鋼劍，下手刀便來削史若梅的膝蓋。這兩刀是他刀法的精華所在，厲害非常！

　　史若梅劍術得自妙慧神尼真傳，若論到招數的精妙，她實是遠在郝鵬之上，郝鵬這一刀兩式，雖然凌厲狠辣，但倘若她鎮定應付，足可以應付得綽綽有餘，只因她一來是臨敵的經驗不足，二來鬥了半天，氣力早已不加，這一招她本該趁著對方雙刀一上一下，大開大闔之際，立即抽劍換招，從對方的中盤進劍，便可反敗為勝，她卻因對方猛斫過來，心頭怒氣勃發，也橫劍猛削過去，她的氣力比不上郝鵬，自是大大吃虧，只聽得「噹」的一聲，郝鵬的上手刀架住了她的青鋼劍，下手刀刀光閃閃，看看就要削到了她的膝蓋。

　　史若梅仗著身法輕巧，百忙中雙足騰挪，使出「移形換位」的輕功，連跳三跳，避開了郝鵬的連環三刀，但郝鵬的上手刀架住她的青鋼劍，毫不放鬆，不讓她有抽劍還招的機會，下手刀也不停的削她的雙足，史若梅跳了幾跳，氣喘吁吁，險象環生。

　　那少年眉頭一皺，心道：「這人使的倒是上乘劍術，可惜還未能熟而生巧，運用自如。」當下疾攻三招，將鳳振羽迫退，倏的就繞到了郝鵬背後，他不肯偷襲，喝聲「看招」！郝鵬大驚，急忙將下手刀反手劈出，那少年重施故技，扇子一覆，又「粘」著了他的鋼刀，扇子滴滴溜一轉，這回郝鵬再也拿捏不住，一柄刀脫手飛出！

　　鳳振羽忽地叫道：「老郝，你的金子我不要啦，你好自為之吧！」他見那少年太過厲害，自忖絕非對手，趁這機會，立即腳底抹油，一溜煙跑了。

　　郝鵬這一驚非同小可，他在失魂落魄之際，鬥志毫無，單臂之力，如何擋得住史若梅？只聽得「噹」的一聲，他的上手刀也給史若梅打落了。郝鵬大叫道：「姑、姑──」他想喊「姑娘饒命」，只喊出一個「姑」字，史若梅「唰」的一劍，已從他的前心穿過了後心，那個「姑」字含糊不清，似是絕命時的胡叫，那少年怎想得到他所叫的乃是「姑娘」。

　　史若梅免不了要向那少年道謝，那少年道：「小弟複姓獨孤，單名一個宇字，兄台高姓大名，不知何以與這兩個強盜結怨？」史若梅胡亂捏了一個名字，說道：「我也不知道他們何以要下毒手，大約是想謀財害命吧？」獨孤宇道：「史兄不大在江湖上走動吧？身上是否帶有奇珍異寶？」史若梅怔了一怔：「難道他也在打我的主意？」但看這少年一表斯文，絲毫不帶強盜氣味，她毫無江湖經驗，率直的便說出來道：「我身上只有一把金豆，那，都在這裏了！」

　　史若梅以為這少年要索取酬報，但見這少年氣宇不凡，又怕萬一不是，自己冒冒昧昧的拿出金子說要酬謝人家，豈非笑話，反而顯得自己「小家氣」了。因此她想來想去，想出了一個主意，金子是拿出來了，自己卻不先開口，只待那少年出聲索取。

　　史若梅自以為是個好主意，那知全不是這回事。只見那自稱獨孤宇的少年微微一笑，說道：「這麼說，這兩個強盜倒是走了眼！」史若梅怔了一怔，道：「怎麼？」獨孤宇道：「史兄大約尚未知道這兩個強盜的來頭，小弟昨日初到客店之時也是未知道的，現在卻知道了。你不聽得他們互相稱呼甚麼『郝大哥』『風大哥』嗎？你想想綠林中無惡不作的強盜姓郝的和姓鳳的還有誰人？」史若梅臉皮微赤，說道：「實不相瞞，小弟是初走江湖，對綠林中的人事，實是毫無所知。還望兄台指教。」

　　獨孤宇道：「這兩個強盜，依我看九成九就是郝鵬和鳳振羽。」史若梅道：「究竟是甚麼來頭？」獨孤宇道：「郝鵬是江湖上惡名昭彰的採花大盜，鳳振羽則是專動大戶人家的獨腳大盜，他們兩人的本領在綠林中也算得是第一流的了。郝鵬除了歡喜搶美貌的少女之外，錢財也是要的，不過不夠油水的『買賣』他是絕不會出手的。鳳振羽更是專劫富豪，等閒十數兩金子的『買賣』，不會放在他的心上。」獨孤宇說到這裏，微微一笑，接著說道：「史兄請把金豆藏好。史兄這把金豆雖然為數不菲，但最多也是十多二十兩金子吧？所以我說這兩個強盜是走了眼了。不過，史兄今後還是謹慎一點的好，錢財不可露眼，免得惹人覬覦。像史兄昨晚這樣『闊氣』的舉動，怪不得兩個大盜生疑，我猜想他們定是以為史兄還有甚麼珍寶，以致走了眼了。哈哈，結果一死一傷，這也算得是他們倒楣了。」

　　史若梅聽得那個郝鵬是甚麼「採花大盜」，臉上更泛起一片鮮豔的桃紅，怒氣未消，一腳將郝鵬的屍身踢開，恨恨說道。「原來是個淫賊，我恨不得再戮他一劍。」獨孤宇道：「史兄殺了這個淫賊，為江湖除一大害，可喜可賀。」他只道史若梅是嫉惡如仇，還未想到史若梅是個女子。史若梅道：「這都是全靠兄台相助，小弟焉能居功？」

　　史若梅忽地想起一事，問道：「昨晚我發現有人藏在院子裏那棵樹上，後來有人飛石將他嚇走，那人可是兄台？」獨孤宇笑道：「正是小弟，伏在樹上的那人就是郝鵬了。」說到這裏，史若梅那匹坐騎又發出痛苦的嘶鳴，獨孤宇將眼光投過去，現出詫異的神色。

　　獨孤宇道：「史兄，你這匹坐騎受人暗算了，」史若梅道：「怪不得它不肯走路，我還以為它是病了呢？卻不知道是甚麼地方受了暗算？」獨狐宇道：「待我看看。」只見那匹馬前蹄舉起，不敢著地，似乎很是怕痛。獨孤宇看了一看，說道：「對了，它是中了梅花針暗器。」隨即在囊中取出一塊磁石，輕輕撫拍那匹馬道：「不要害怕，我給你治傷。史兄，請你按著它，並借你的劍一用。」獨孤宇用劍尖輕輕剜開一點爛肉，再用磁石貼上去，果然在兩隻前蹄都吸了一枚亮晶晶的銀針。獨孤宇在傷口塗上了藥，笑道：「好了，這匹馬體質很好，再歇一歇便可以走路了。只是還不能快跑，大約要到明日才可以恢復如初。」

　　史若梅甚是歡喜，一再向他道謝，心裏暗自想道：「這人很好，只不知是甚麼路道？年紀也似乎比我大不了多少，卻是樣樣在行，百寶囊中，樣樣齊備。」獨孤宇道：「出門人患難扶持，理所應該，區區小事，何足掛齒？我還覺得慚愧呢！」史若梅詫道：「慚愧甚麼？」獨孤宇道：「不問可知，這當然是郝鵬這夥人幹的勾當了。我昨晚已看出他對史兄存有壞意，但我卻只防範他對史兄暗算，卻未防他們對你的坐騎也下了毒手。」史若梅道：「江湖上的鬼蜮伎倆，原是防不勝防。」

　　史若梅對獨孤宇的身份有所懷疑，獨孤宇也是一樣，他治好了馬傷之後，不禁問道：「這匹馬似乎是康居名種，不知對否？」史若梅道：「大約是吧？我對相馬之術，很是外行。」獨狐宇道：「史兄在那兒買的？這種名馬，在中原很是少見。」史若梅訥訥說道：「是一位朋友送的。」她不慣說謊，說得很不自然。獨孤宇想道：「肯送這樣駿馬的朋友，當然交情極不尋常的了。對這匹馬的來歷好處，照理是應該講的。何以此人連這匹馬是否康居名種都不知道？」

　　他和史若梅究竟乃是初交，不便盤問，但一看就知史若梅是個初出道的雛兒，決非壞人，想道：「只看他剛才將金豆都掏出來，就足見他是個毫無心機、坦率可喜的人了。他不願意說的事情，我何必多問。」

　　史若梅道：「多謝兄台大恩，容後圖報。」正待拱手道別，獨孤宇忽道：「史兄上那兒？」史若梅道：「我、我沒有一定去處。」獨孤宇道：「有甚麼要事在身麼？」史若梅道：「也沒有。」獨孤宇道：「既然如此，寒舍離此不遠，騎著馬去，只有半日路程，不知史兄可肯賞面，到寒舍盤桓幾日？」

　　史若梅吃了一驚，訥訥說道：「這個，這個──請恕小弟有違好意，只能心領了。」獨孤宇怫然不便，說道：「史兄莫非是怪我冒昧麼？」史若梅道：「不是的，不是的。我剛才一時沒有想起，我，我還有點事情，雖然不是甚麼大事，但也要趕著辦的。獨孤兄之恩，異日圖報，請，請恕小弟失陪了。」獨孤宇見她吞吞吐吐，一聽便知乃是託辭，心中頗為不快：「此人性格也是特別，一時坦率得好似胸中全無城府；一時卻又忸怩作態，似個娘兒。」他卻不知史若梅其實就是個「娘兒」。

　　獨孤宇道：「史兄既然有事，我也不便相強了。史兄往那條路走？」史若梅反問道：「獨孤兄家住何方？」獨孤宇道：「小弟家住雲台鎮東面的白石崗。」史若梅道：「那麼是該向東邊這條路走了？」獨孤宇道：「不錯。」正想問她是否同路，史若梅已搶先說道：「不巧得很，小弟要向西邊這條路走。他日倘有機緣，當再踵府拜謁。」匆匆忙忙，似是怕獨孤宇拉她似的，立即拱手道別。獨狐宇又添了幾分不快，心想：「此人未免太過不近人情，我與你雖是萍水相逢，但究竟也曾助你脫了一場險難。嗯，這人看來不似江湖人物，言辭又這麼閃爍，劍法亦非比尋常，還有一匹罕見的西域駿馬，究竟甚麼路道，當真是令人猜想不透！」越想越是懷疑，好奇心起，走了一程，暗自抄了一條小路，改向西行。

　　史若梅獨自西行，她本來是茫無目的，往東往西往南往北均無不可的，只因獨孤宇說要向東行，她寸故意走相反的路的。西邊這條路正是一條通往平盧的官道，從平盧往西，可以直達長安。

　　走了一會，忽聽得後面人馬喧鬧，有人大喝道：「小賊往那裏跑？」史若梅大怒，還以為是郝鵬的黨羽又追來了，回頭一看，不禁大吃一驚。

　　只見追來的約有十五六騎，竟然都是羽林軍的服飾。原來這十多騎正是羽林軍大隊打前站的，羽林軍人馬眾多，所過州縣，必須預先張羅供應，故而要派出一小隊人馬，提前最少半日去通知地方官員，好讓他們預先打點，史若梅只以為走大路就可以避免和群盜相遇，卻不想到遇上官軍，麻煩更大。

　　本來史若梅衣服麗都，十足一個官家子弟，照理是不會引起官軍懷疑的，但她所騎的這匹馬卻是青海藩王所進貢的御馬，別的官軍部隊也許不能認出，羽林軍中康居種的名馬很多，卻是遠遠就看出來了。

　　帶領這小隊羽林軍的軍官，名叫安定遠，官封「虎牙都尉」。在羽林軍中以「龍騎都尉」最尊，其次便是「虎牙都尉」。安定遠是羽林軍中的第五名高手，僅次於秦襄、尉遲北（龍騎都尉）、尉遲南（虎牙都尉）和另一位虎牙都尉康班侯。是一位能征善戰的驍將。

　　安定遠一眼便認出史若梅騎的乃是御馬，大吃一驚，說道：「這定是金雞嶺漏網的小賊！」長槍一擺，率領羽林軍包抄過來。安定遠馬快，單騎先到，大怒喝道：「好大膽的小賊，騎了御馬，居然敢在官道上大搖大擺，這還了得？還不快給我滾下馬來！」說時遲，那時快，兩匹坐騎，已是銜尾相接，安定遠大喝一聲，長槍一抖，一招「毒龍出洞」，便向史若梅的後心刺去。

　　史若梅反手一劍，撥開了安定遠的槍尖，但她不慣馬戰，氣力也不如對方，被安定遠猛力一衝，身軀一震，幾乎墜馬。猛聽得又是「呼」的一聲，原來是羽林軍中一個善於使絆馬索的，將絆馬索抖起一個圓圈，向她的馬頸便套。史若梅顧人難顧馬。那匹馬給繩索套著頸項，四蹄屈下，安定遠緊接著又是一槍！

　　史若梅叫道：「你們要這匹馬，我給你們便是，為何這樣蠻不講理？」施展輕功，足尖一點馬鞍，騰身飛起，安定遠縱馬追上，出槍又刺，史若梅怒道：「你也給我滾下馬來！」她身形落地，尚未站穩，安定遠槍尖已刺到她的前胸，史若梅並不招架，纖腰一折，恰如柳枝輕擺，閃開了安定遠這一槍，趨勢一劍橫披，削斷了安定遠那一匹馬的一條馬腿，安定遠大吼一聲，也迫得躍下馬來。

　　史若梅道：「你為何硬要誣賴我是強盜？」安定遠冷笑道：「你不是強盜，那來的御馬？」史若梅道：「朋友送給我的，我不知它是御馬。」安定遠道：「甚麼人送給你的？」史若梅答不出來，只有說道：「我端的不是強盜，信不信由你！」安定遠道：「你不是強盜你是甚麼人？」史若梅不願說出她是「潞州節度使小姐」的身份，登時瞠目結舌，又答不出來。

　　安定遠冷笑道：「我只道金雞嶺的強盜都是硬漢子，卻原來也有你這樣的軟骨頭。做了強盜卻不敢認！鐵摩勒辛天雄有你這樣的部下，也算是給他們丟盡了臉了！」

　　史若梅其實是不想和朝廷的軍官交手，但她一向被人奉承慣了，多多少少也有幾分小姐脾氣，幾曾受過人這般辱罵？安定遠舉起長槍指著史若梅，正要吩咐護兵將她捆縛起來，忽聽得「唰」的一聲，史若梅已是拔劍出鞘，冷冷說道：「官逼民反，你硬說我是強盜，我就做了強盜吧，看劍！」倏的一招「玉女投梭」，劍光如練，便向安定遠刺去。

　　安定遠微微一噫，心道：「我只道是個貪生怕死的小賊，想不到這小賊的劍術竟是如此精妙。」當下喝道：「來得好！」槍尾一顫，抖起了斗大的槍花，使出了一招「中平槍」，平胸逕刺史若梅的胸膛。

　　史若梅知道他氣力很大，打定了主意，不和他硬碰硬接，當下劍走輕靈，身隨劍進，避開了正面，忽地劍鋒一展，竟然在斗大的槍花中欺身進去，一招「鳳凰展翅」，劍鋒貼著槍桿，喝聲：「撒手！」疾削安定遠的手指。

　　安定遠是個身經百戰的大將，臨危不亂，史若梅的劍鋒緣著槍桿推上，看看就要削到他的手腕，那杆長槍已是轉了一圈，將史若梅的青鋼劍彈了開去，他也同樣的大喝一聲：「撒手！」槍桿當作棍使，攔腰便掃。

　　史若梅一個「彎腰插柳」，在間不容髮之際閃開了這記猛招，隨即又霍的一個「鳳點頭」，躲過了槍尖的跟蹤追刺，雙方都佔不到便宜，誰的兵器也沒脫手。

　　安定遠喝道：「你是何人？報上名來！」史若梅道：「我是無名小賊，看劍！」安定遠暗暗納罕，心想：「這廝武藝高強，定然不是無名之輩。卻怎的從未聽秦都尉說過金雞嶺有這號人物。」原來秦襄對金雞嶺的頭面人物，如鐵摩勒、辛天雄、社百英等人都很熟悉，在圍山進襲之前，曾將這些人的武功、相貌對安定遠詳細說過，叫他特別小心，倘若遇到這幾個人，能戰則戰，不能戰則走。這也是愛護部下與保全鐵摩勒等人的一番心意。

　　安定遠見她啞聲不響，心想：「只怕是金雞嶺新來的頭目也未可知。」他既認定了史若梅是個身份重要的頭目，更不肯放鬆，當下抖擻精神，一槍緊過一槍，周圍數丈之內，都是劍光槍影。

　　他是大將身份，如今只和一個「小賊」交鋒，那一小隊羽林軍不好上前插手，只是團團的將他圍住。安定遠使的是丈二長槍，最利於馬上交鋒，步戰卻不如史若梅短劍的靈活。

　　史若梅仗著身法靈活，一柄青鋼劍指東打兩，指南打北，竟然佔了六成攻勢。安定遠猛戳數槍，連她的衣角也沒挑上，迫得轉攻為守，他槍重力沉，使到緊處，風聲呼呼，潑水不入，史若梅不敢和他硬碰硬接，只能乘瑕抵隙，和他遊鬥。史若梅氣力本來不如對方，何況她又是剛剛經過了一場惡戰，因此初時雖佔上風，但鬥了三十多個回合之後，便漸漸感到力不從心，香汗如雨。

　　可是那一隊羽林軍卻未曾看出形勢正在改變，人人大感驚奇，要知安走遠是羽林軍中第五名高手，他們初時都以為安定遠親自出馬，不過三招兩式，就可以把這「小賊」收拾，那知鬥到三十回合以上，這「小賊」竟然還是攻多守少，不由得他們不刮目相看。

　　一個稗將叫道：「安都尉，咱們還要趕往前站打點，不必一定捉活的了吧？」安定遠抬頭一看，只見日頭已經過午，心中想道：「再戰下去，我是不難令他筋疲力竭，將他活擒，但只怕最少還得半個時辰，誤了官差。」這員稗將是軍中的神箭手，他說的這番話，其實就是向安定遠請示，要不要他發箭幫忙？安定遠掄動長槍，將史若梅緊緊裹住，說道：「好，最好射他無關緊要的地方，倘若失手射斃，那也算啦。」

　　史若梅東跳西躍，步法變幻莫測，而且又是在和安定遠激戰之中，任何高明的射手也沒有把握只把她射傷而不誤斃了她。可是由於安定遠的意思是最好捉個活的，這稗將有意在主將面前逞能，當下想出了一個妙法，弓弦一拉，嗖的一支箭從史若梅右方飛過，第二支接著向左方飛過，這兩支箭都故意差了少許，第三次虛拉弓弦，史若梅是懂得連珠箭法的，連珠箭習慣是一左一右一中，她剛才為了躲閃那兩支箭，身形已閃到箭手所預料的方位，這時她聽得弓弦聲響，只當是向中盤射來，本能的往上躍避。那稗將立即一箭射出，故意射高三尺，史若梅在上一跳，恰好等於將身子送上去接箭，「嚓」的一聲，箭簇已插入她的小臂，登時血流如注。

　　安定遠喝道：「看你也是一條漢子，我不取你性命，快快扔劍投降！」史若梅咬緊牙根，說道：「金雞嶺的好漢沒投降的軟骨頭。」她為了安定遠曾辱罵過她，拼死要賭一口氣，用力再發一招，將安定遠的槍頭架住。但她受傷之後，氣力更感不支，那還招架得住？只覺雙臂酸麻，頭暈腿軟，那柄青鋼劍已有點掌握不住，在這情形之下，只要安定遠再加把勁，她的劍就要脫手無疑。

　　就在這危機瞬息之間，忽聽得「唰」的一聲，突然有支短箭射來，但卻不是向史若梅，而是射向安定遠的。安定遠大吃一驚，心道：「霍都護的神箭怎的如此失了準頭？」剛剛避開，第二支第三支已是接續而來，安定遠只好放開史若梅，抽回長槍，撥打射來的連珠箭，到了這時，他才知道放箭的另有其人，不是那個稗將。

　　只見一騎快馬從路旁的松林裏衝出來，騎在馬背上的是個蒙面漢子，他發的乃是甩手箭，用腕力甩出，兩手齊發，遠遠擲來，竟是急勁無比，威力之猛，比從鐵胎弓射出的還要驚人！

　　這蒙面漢子的甩手箭不但急勁，而且奇準，安定遠舞起長槍防身，潑水難入，也自中了一箭，恰好也是射中小臂，血流如注。那蒙面雙子見安定遠受了傷，不再射他，接續的六七支箭，都是射羽林軍的坐騎，箭無虛發，每一支箭都射傷了一匹馬，那些戰馬負痛狂奔，史若梅之圍登時解了。

　　那個負有「羽林軍神箭手」之譽的裨將勃然大怒，喝道：「惡賊休得猖狂，你也吃我一箭！」弓弦一拉，一支箭剛剛射出，就給對方的短箭碰落，那蒙面漢子以手發箭，比那稗將快得多，那稗將本來也要使出連珠箭法的，但他正要再拉弓弦，只聽得「噼噼」一聲，對方一箭飛來，已把他的鐵胎弓當中劈開，說時遲，那時快，第二支短箭又到，正中裨將的大腿，登時把他摜下馬背。那蒙面漢子叫道：「史兄，快走！」

　　安定遠氣紅了眼睛，槍交左手，一槍挑來，史若梅忍著疼痛，飛身躍起，早已跳上了那員稗將的坐騎，這時還未受傷的羽林軍人馬，只有六七騎，那擋得她住，轉眼之間，史若梅已跟著那蒙面漢子，雙雙馳入林中，安定遠一來忌那漢子的神箭，二來也怕林中還有埋伏，只好咽下怒氣，整頓人馬，做善後的工作了。

　　那蒙面漢子帶著史若梅，穿過了松林，走上一條偏僻的山路，一直默不作聲。史若梅回頭一望，不見有人追來，鬆了口氣。但她緊張的情緒一過，立即便感到臂如刀割，痛得她冷汗直流，花容失色，幾乎坐不穩馬鞍。她一咬銀牙，正要伸手拔箭，那蒙面漢子回頭一望，連忙叫道：「使不得，使不得！」

　　說話之時，那蒙面漢子和史若梅都已勒住了坐騎，那蒙面漢子哈哈笑道：「史兄，想不到咱們又相會了。」把蒙著面的黑布撕下，史若梅吃了一驚，叫道：「原來是你！」正是：

　　只道從今成陌路，欲知陌路又相逢。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自恨身非男子漢　可憐辜負美人恩

　　這蒙面漢子不是別人，正是不久之前才和史若梅分手的那個書生──獨孤宇。獨孤宇道：「我也不知，原來史兄乃是金雞嶺的好漢，真是失敬了。」史若梅用新近學識的黑道術語問道：「兄台是那條線上的朋友？」獨孤宇哈哈笑道：「我不是綠林人物，但生平最喜結交英雄豪傑。金雞嶺鐵摩勒大俠的聲名，誰個不知，那個不曉？小弟只恨無緣拜謁，至今耿耿於心。聽說這兩天官軍大舉攻山，不知鐵寨主可脫險了麼？」史若梅將錯就錯，便認作是「金雞嶺的好漢」，說道：「鐵寨主早已脫險了，小弟本事低微，跟不上寨主，掉了隊。」獨孤宇道：「史兄不必擔憂，若蒙不棄，請容小弟稍盡地主之誼，請史兄到寒舍暫避一時。」史若梅道：「兄台盛意可感，但只怕連累了你。」獨孤宇道：「史兄，先前彼此不知身份，猶有可說。如今倘再推辭，那就是看不起小弟了。」

　　史若梅心意躊躇，一時難決，心裏想道：「此人看來似是個俠義之士，但我一個單身女子，卻怎好到一個陌生的男子家裏去住？」當下訥訥說道：「我看，我受的這點傷還不打緊，──」那知就在說話之時，牽動創口，鮮血又湧出來。

　　獨孤宇翻身下馬，說道：「我身上有金創藥，史兄，你先料理了傷口再說。」走過來要扶史若梅下馬。

　　史若梅一驚，忍著疼痛，先跳下馬，險險跌倒，獨孤宇伸手去扶，她又連忙一閃閃開，說道：「不打緊，不打緊。請將金創藥給我，我自己會敷。」獨孤宇心中納悶，暗自想道：「這人怎的一點也沒有綠林好漢的氣概，客氣得也未免太過份了。」

　　史若梅中箭已將近半個時辰，最初流出來的血液已與衣裳膠結一起，史若梅咬緊牙根，撕破衣裳，正想拔箭，獨孤宇忙道：「史兄，使不得！須得洗淨傷口，先敷上藥，包紮妥當，最少過了一個晚上，待血止了，才可以將箭拔出來。現在拔箭會流血不止，而且還怕血液中毒，只憑這點金創藥是濟不了事的。小弟家內諸藥齊備，明天再放箭不遲。」史若梅道：「多謝兄台指教。」將金創藥敷上，她從無經驗，手指顫抖，敷藥之時，觸動骨頭，痛得她冷汗如雨，幾乎叫出聲來。獨孤宇更覺奇怪，心想：「他幹的是刀頭舔血的生涯，怎的連治箭傷的一些常識也不知道，我已經說過一次了，他還想拔箭，現在看來，他簡直是連怎樣敷藥也不懂。綠林好漢，竟似個初出道的雛兒，真是一件奇事。」他見史若梅痛苦的情形，心中不忍，又想過去幫她敷藥裹傷。

　　史若梅正在低頭敷藥，不留意獨孤宇已到了她的身邊，獨孤宇見她搖搖晃晃，很是痛苦，也未及說明來意，便伸出手去扶她。史若梅忽地感覺到有一隻手觸及她的身體，猛吃一驚，幾乎是出於女性防禦的本能，立即一掌推出，叫道：「你幹甚麼？」那一小包金創藥也跌落地上。

　　獨孤宇怔了一怔，道：「史兄，我是來幫你敷藥的，你怎麼啦？」史若梅這時已經看清楚了是獨孤宇，當然也已明白了他的來意，不由得滿面通紅，勉強笑道：「我已經敷好藥了，多謝你啦。」獨孤宇道：「我幫你包紮傷口。」史若梅連忙搖手道：「不用不用，我自己會。」獨孤宇心想：「這人的脾氣真是古怪已極，簡直比一個大姑娘還害羞。」史若梅將受傷的左臂擱在肩膊上，撕下了一幅衣裳，自己就包紮起來，她又不懂得包紮，橫一道直一道，包裹得十分難看。獨孤宇大皺眉頭，幾次忍不住要過去幫她，但史若梅冷淡戒備的神氣卻把他止住了。

　　唐代並不怎樣講究禮教，對男女之防也遠不如後世的重視，只因史若梅是節度使小姐出身，她的母親（兼奶媽）又是名門閨秀，所以她和一般女子不同，對陌生男子，絕不敢過份親熱。正因為她與一般女子不同，是以獨孤宇也未懷疑到她是女子，（因為一般女子，尤其是江湖女子，在受傷的時候，是絕不會拒絕男子的幫助的。）他只道這是史若梅的一種怪脾氣，心裏雖不怎樣高興，卻也不便說她。

　　史若梅裹好傷口，又歇了一會，氣力也恢復了一些，勉強跨上馬背，獨孤宇道：「史兄，你這箭傷須得好好調養，請不必客氣了，就到寒舍宿住幾天吧。」這是他的第三次邀請了，史若梅猶在躊躇，獨孤宇道：「這一路上都有官軍，算你有緊要的事待辦，也是不方便在路上行走的了，你單身一人，又受了傷，莫說官軍，任何人見了都會起疑。」史若梅聽他說得有理，且又是盛情難卻，心想：「事已如此，我只好隨遇而安。這人看來是個俠義之士，大約不會對我不利。」當下便道：「獨孤兄盛意相邀，我只好厚著臉皮，打攪你了。只怕連累了你。」獨孤宇道：「史兄不用擔心，小弟僻處山鄉，外人不會注意的。只是小弟倒有點擔心，──」史若梅道：「你擔心甚麼？」獨孤宇道：「史兄受傷之後，只怕騎馬吃力，不如你我合乘一騎如何？」史若梅心中一凜，暗自思量：「莫非他已看出我是個女子，心懷壞意。」但看獨孤宇神色坦然，說話誠懇，卻又不似。

　　史若梅沉吟片刻，委婉說道：「小弟手臂受傷，騎馬尚無大礙，獨孤兄不必為小弟擔心。」她儘管說得委婉，神色總是不大自然，獨孤宇心道：「倘若不是為了你是金雞嶺的好漢，我才不高興管你的閒事，為你操心呢。」

　　獨孤宇恐怕遇著官軍，挑了一條靠著山邊的羊腸小徑行走，道路崎嶇，騎在馬背上也頗受顛簸之苦，史若梅咬牙忍受，幸好獨孤宇的家離出事地點不過四十多里，走了兩個多時辰，便已到達。

　　獨孤宇的家正在林屋山白鷗峰下，門前是一片荷塘，兩岸幾行垂柳，紅牆綠瓦在中，恍如人在畫圖。史若梅讚道：「好一處所在，無殊世外桃源。」獨孤宇笑道：「史兄不像是個綠林豪傑，倒像詩人騷客了。難得客人歡喜，我這個做主人的更是高興，定要請你多住幾天。」

　　說話之間，只見一個少女飛跑出來；遠遠的就高聲叫道：「哥哥，你回來啦！」驀然看見史若梅臂上帶箭，和哥哥一起，不覺一怔，獨孤宇笑道：「我邀請了一位好朋友來呢。」當下給兩人介紹道：「這位是史正道（史若梅捏造的假名）史大哥，這是舍妹獨孤瑩。史大哥當真是請也請不到的稀客。瑩妹，你可要代我好好招呼。」

　　獨孤瑩道：「哎呀，史大哥，你是怎麼受了傷了？」獨孤宇道：「妹妹，好教你喜歡──」獨孤瑩插嘴道：「咦，人家受了傷，你喜歡甚麼？」獨孤宇道：「我不是說這個，我是給你說史大哥的來歷，你別纏夾不清。瑩妹，你不是說，當今豪傑，你最佩服三個人麼？」獨孤瑩道：「不錯，一個是鐵摩勒，一個是牟世傑，一個是段克邪。」獨狐宇道：「這位史大哥和他們三人都是朋友，他是金雞嶺的好漢。」要知牟段二人與鐵摩勒的關係，武林中很多人知道，因此史若梅雖然沒有說過她認識牟段二人，獨孤宇已是想「當然耳」的為她吹噓了。史若梅笑道：「我只是金雞嶺一個無名小卒，那配得上是他們三人的朋友？」獨孤宇道：「史兄，你別太自謙啦。你的劍法足可以與當世名家比拼，決不會是無名小卒。」

　　獨孤瑩道：「哦，我明白了，聽說前幾天官軍正圖攻金雞嶺，你是受了官軍的箭傷。」獨孤宇道：「他是剛剛受的箭傷。」當下將剛才遇見羽林軍的事說了。獨孤瑩道：「哥哥，你也是的，人家受了傷，你卻只是顧著說話，快點進去給史大哥料理吧。」

　　史若梅疲倦不堪，兩條腿都已麻木不靈，好像不屬於自己的了。獨孤宇在前引路，他的家建築在山崗上，要走上一道斜坡，獨孤瑩一直在留神史若梅，見她皺著眉頭下馬，一跛一拐的走一步歇一下，禁不住就過來扶她，又禁不住埋怨哥哥道：「你只知道吩咐我招呼客人，你自己就不懂得招呼。」

　　史若梅雖然怨恨段克邪，但不知怎的，對於稱讚段克邪的人，卻是不自覺的生出一重好感，何況獨孤瑩又是個女子，史若梅竟然忘記了自己現在是「男子」身份，對獨孤瑩毫無避忌，不但任由她用手攙扶，而且由於太疲倦的緣故，不自覺的就靠在她的身上。獨孤瑩感到她的體溫，感到她呼出來的氣息溼潤著自己的頭髮，也禁不住芳心跳動，但她是個爽朗的姑娘，竭力裝出神色自如，毫不在乎的仍然扶著史若梅踏入她的家門。

　　獨孤宇起初擔心妹妹會碰史若梅的釘子，後來見她們如此形狀，頗覺意外，心中想道：「我只道他是天生的害羞脾氣，誰知他卻任由妹妹攙扶。真是個怪脾氣，我是個男子，他倒不肯讓我碰他一下，換了個女的，他卻反而無所謂了。哼，要不是我早就在昨晚看出他行事坦率，我還真會當他是個好色之徒。」

　　獨孤瑩聽得史若梅微微喘息，心中好生憐惜，說道：「史大哥，你真是個硬漢子，受了箭傷，居然還能夠騎馬跑這麼一大段山路。哥哥，咱們先替史大哥料理箭傷，就讓他在你的房中安歇好不好？好有個照料。」史若梅嚇了一跳，連忙說道：「不敢麻煩獨孤兄。小弟有個怪脾氣。不慣與人同房，喜歡一個人清清淨淨的住。」獨孤瑩心想：「這個人倒是坦率得可喜，向來做客人的都是聽從主人的安排，他卻指定要主人給他清淨的住所，口氣之間，還似乎不願意主人去打擾他似的。」當下笑道：「我有一間書房，倒還整潔，就不知合不合史大哥的心意。」當下就扶史若梅走進她的書房。

　　這書房端的佈置得十分雅致，靠牆一個書櫥，壁上遍掛字畫，靠窗一張書桌，桌上供有瓶花，還有一爐未盡的餘香，書櫥對面有張胡床，沒有被褥，只有涼枕，想是供獨孤瑩疲倦時躺著看書的。獨孤瑩笑道：「史大哥倘若不嫌這間房子不好，等下我就把被褥拿來。」

　　史若梅精神一振，說道：「好，好得很！想不到姑娘還是個才女，房裏這麼多書。這幅字書法真是蒼勁之極，咦，這原來是杜甫寫的新詩！」

　　杜甫、李白是當時並駕齊名的詩聖詩仙，每篇一出，萬口爭誦，洛陽紙貴。但他們的親筆書法都很難得，這一首新詩，史若梅也未曾見過，不覺就唸起來道：「昔有佳人公孫氏，一舞劍器動四方。觀看如山色沮喪，天地為之久低昂。燿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群帝驂龍翔。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絳唇珠袖兩寂寞，晚有弟子傳芬芳。臨穎美人在白帝，妙舞此曲神揚揚。與余問答既有以，感時撫事增惋傷。──」詩後附序，卻原來是杜甫在臨穎（地名，在今河南許昌縣南。）見公孫大娘的弟子李十二娘舞劍，因賦此詩相贈的。

　　史若梅擊節讚賞，說道：「好詩，好詩！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劍術練到詩中這樣的境界，當真是令人難以想像！」同時又有點奇怪，問道：「這首詩是杜老寫給公孫大娘的女弟子李十二娘的，不知怎的會在獨孤姑娘這兒？」獨孤宇微微一笑，說道：「舍妹就是李十二娘的師妹，我們兄妹二人是不同師傅的。」史若梅吃了一驚。說道：「公孫大娘還在人間嗎？那不是將近百歲了？」獨孤瑩道：「家師大前年已去世了。我是她的關門弟子，李十二娘是大師姐，我的功夫其實是大師姐教的。大師姐最疼愛我，去年她路過此地，知道我喜歡杜甫的詩，就把杜甫這幅手跡送了給我。」

　　獨孤宇也覺得奇怪，問道：「史兄如此愛好詩書，想必也是讀書種子？卻怎的進了綠林？」史若梅道：「小弟是讀過一點詩書，說不上是讀書種子。我追隨鐵寨主只是最近的事情，獨孤兄問我何以會淪落綠林，唉，這事情嘛，不說也罷。」史若梅本想捏造一個故事，但她不慣說謊，急切間捏造不來。獨孤宇卻以為她有難言之隱，不便再問，當下連忙說道：「史兄文武全才，端的令人佩服。如今亂世，英雄正出自綠林，怎說得上淪落二字？」心想：「原來他乃是新入行的綠林好漢，又是讀書人家出身的，怪不得他這麼缺乏江湖經驗，一點不像個強盜，卻像個文縐縐的書生。」

　　說話之間，早有丫鬟將被褥拿來，獨孤瑩笑道：「別盡顧說話了，咱們先替史大哥料理箭傷吧。」便請史若梅在胡床躺下。獨孤宇道：「你們女孩子細心得多，敷藥裹傷之事，瑩妹，我可要偏勞你了。」獨孤瑩芳心一動，低下頭來，卻忽地又「噗噗」笑道：「哥哥，原來你還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粗心大意，那我也不必責怪你了。你瞧，你給人家裹傷，包紮得像個甚麼樣子？橫一道豎一道的，簡直把史大哥的臂膊紮得像個粽子了。」

　　史若梅臉上一紅，說道：「這是我自己裹的。」獨孤瑩怪不好意思，尷尬笑道：「男人家多是不會料理自己的，史大哥，你躺下來，我替你敷藥。」史若梅的傷口附近，血液如膠，與衣裳粘在一起，獨孤瑩道：「史大哥，你有替換的衣裳嗎？」史若梅道：「在我的背囊裏，有兩件衣裳，是昨日新買的，不知合不合身。」獨孤宇笑道：「你不知道，史大哥可真闊氣哩，這兩件衣裳，是他用金豆換的。」將昨晚客店中的故事說了，聽得獨孤瑩格格嬌笑。

　　獨孤瑩道：「史大哥，請你背轉身子，我替你把上衣除下來，哥哥，你端一碗溫水來。」她是想替史若梅洗淨傷口，然後敷藥，然後換衣。史若梅不禁又是臉上一紅，低聲說道：「不必這樣麻煩了，你有剪刀嗎？」獨孤瑩道：「要剪刀做甚麼？」史若梅道：「你給我將傷口附近的衣裳剪開，不是就可以洗抹、換藥了嗎？」獨孤瑩心道：「枉他是個綠林好漢，卻原來比女孩子還會臉紅。我不在乎，他反而要避起男女之嫌來了。」當下只好取來剪刀，依從史若梅的意思，替她洗淨了血汙，重新敷過金創藥。

　　獨孤宇端來一個火籠，一大壺參茶，說道：「你流血很多，定會感到喉乾舌渴，這壺參茶，正好給你止渴。明兒你餓了再吃東西。」獨孤兄妹，殷勤照料，史若梅很覺過意不去，謝了又謝，說道：「麻煩了你們半天，你們也該歇息了。」獨孤宇道：「我住在對面，你半夜有事，儘管叫我，不必客氣。」史若梅道：「我知道啦，我現在已經好了許多了，想來不會有事。」

　　史若梅待他們兄妹走後，心裏還真有點害怕獨孤宇半夜過來，她掙扎下床，把窗戶都關好了，然後放心換過衣裳，蒙頭睡覺。

　　初時她心裏還有忐忑不安，但畢竟是太疲倦了，不久就沉沉熟睡，也不知睡了多少時候，忽被敲門之聲驚醒，史若梅嚇了一跳，連忙說道：「我沒事，獨孤兄請回去睡覺吧。」門外那人「噗嗤」一笑，說道：「是我，早已天亮了，我給你端早點來啦。」卻原來是獨孤瑩。

　　史若梅打開房門。獨孤瑩笑道：「你怎麼連窗子都關得密不透風，不氣悶麼？」趕忙給她將窗戶打開，讓陽光和空氣透進來。史若梅道：「我小時候怕鬼，習慣了關好窗戶才睡的，你別見笑。」她這一解釋，獨孤瑩本來是不想笑的，也不覺笑了起來，說道：「我只當女孩子才怕鬼，卻原來你們綠林好漢也怕鬼的。好啦，現在已是白日青天，不用怕鬼啦。快吃早點吧。」

　　獨孤瑩將攜來的食物擺在桌上，那是四樣精美的小菜和一大碗稀飯，史若梅吃得津津有味，獨孤瑩說道：「這都是我親手做的，我還擔心你咽不下去呢。」史若梅笑道：「獨孤小姐真是多才多藝，能文能武又會做菜，不知將來誰有這個福氣──」獨孤瑩面上一紅，嗔道：「史大哥，你說甚麼？」史若梅這才猛地想起自己是男子身份，急忙把後半句「娶得你作妻子」縮了回去，尷尬說道：「你年紀大約和我也差不多，你是樣樣皆能，我卻是甚麼都不懂，說實在的，我真是好生羨慕你呢！」她說者無心，獨孤瑩聽者有意，臉上更紅得似塗了一層厚厚的胭脂。

　　史若梅心道：「糟糕，我又說錯了話。假扮男人，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連忙低下頭去「呼呼虜虜」的吃粥，掩飾自己的窘態。半晌抬起頭來，見獨孤瑩的一雙妙目正在向自己射來，並無惱怒的神態，史若梅這才放了心。獨孤瑩忽地微笑說道：「史大哥，你太客氣了，你才真的是文武全才呢。」

　　史若梅趁機會移轉話題，說道：「我以前只知道李白喜歡結交俠士，懂得劍術；如今看了杜甫送給令師姐的這首詩，卻原來他老人家也是一位行家。」獨孤瑩笑道：「你怎麼知道他是行家？」史若梅笑道：「要不然他怎能形容得這樣維妙維肖？」獨孤瑩道：「據我所知，杜甫並不懂得劍術，但他懂得欣賞，那倒是真的。」史若梅道：「懂得欣賞，那也就是行家了。」

　　獨孤瑩忽道：「史大哥，你和段克邪熟不熟識？」史若梅心頭一跳，不覺也是臉泛紅暈，說道：「不是很熟，你問這個做甚麼？」獨孤瑩道：「你剛才說起李白歡喜結交俠士，我想了起來，李白和段珪璋段大俠就有一段不尋常的交情，想來你也是早已知道的了。可惜段大俠去世大早，咱們後生晚輩，沒來得及見他，不知這位曾經被李白讚美過的劍客，劍術到底是怎麼樣的了不起？」接著又道：「聽說段克邪的劍術比他的父親還要好，你見過嗎？」史若梅聽得人家稱讚段克邪，心裏暗暗高興，但卻裝出一副冷淡的神氣說道：「大約是吧，我沒有見過。」

　　獨孤瑩暗暗納罕，心想：「如此看來，他和段克邪的交情大約也真是普普通通的了。這也奇怪，俗語說惺惺相惜，他和段克邪同在一個山寨，卻怎的不多找機會親近親近。」想至此處，只見斜對面她哥哥的房門已經打開。

　　獨孤宇走了進來，笑道：「妹妹，原來你早已來了。」獨孤瑩道：「誰像你這樣懶，日上三竿，猶未起床。對客人也未免太疏忽了。」獨孤宇笑道：「我有你這樣一位好妹子，還用得著我操心嗎？」獨孤瑩聽出她哥哥笑中含有深意，不覺又是芳心蕩漾。

　　獨孤宇道：「史大哥覺得好了點嗎？」史若梅笑道：「好得多了，你瞧，我吃了這麼多東西。」獨孤宇道：「好，這支箭可以放出來了。妹妹，你心靈手巧，替史大哥拔箭，還要偏勞你呢。」獨孤瑩知道哥哥是有心讓她和這位「史大哥」多多親近，卻也不好推辭，當下微笑說道：「哥哥，你真會享福，樣樣都要我管。好吧，你也總得做點事情，請你把需用的藥品拿來吧。」獨孤宇道：「我早已準備妥當了。」

　　史若梅很覺過意不去，說道：「獨孤姑娘，我給你帶來了許多麻煩了。」獨孤瑩嫣然一笑，說道：「史大哥，我是和哥哥說笑的，你別認真。你是我哥哥的好朋友，你受了傷，我應該服侍你的。」獨孤宇笑道：「妹妹，我看你還應該感激我呢！」獨孤瑩嗔道：「感激甚麼？你別亂說。」獨孤宇道：「感激我將史大哥請來啦。你跟你師姐學了劍術，總恨沒人切磋，史大哥正是一位劍術高手，以後你可以多多請他指教了。」獨孤瑩很怕哥哥和她再開玩笑，說得太過露骨，如今聽獨孤宇這麼一說，倒是光明正大，替她找到了接近史若梅的藉口，便連忙點頭說道：「對啦，我正有這個心意，但盼史大哥早日痊癒。」

　　史若梅道：「你是公孫大娘的高足，我得拜你為師才成，你怎麼和我這樣客氣。」獨孤宇道：「你們兩人都別客氣，史大哥傷好之後，你們相互切磋，讓我也好觀摩觀摩。」史若梅雖然不大懂得人情世故，卻也是個心眼玲瓏的人，心裏暗暗好笑：「看來這位獨孤姑娘對我很有點意思，她的哥哥也願玉成其事。只可惜我無福消受。」史若梅一直擔心給他們兄妹看破行藏，這時心上的一塊石頭才放了下來。又是好笑，又是欣慰。

　　史若梅躺在胡床，獨孤瑩小心翼翼的替她拔箭，頭髮幾乎拂到史若梅臉上，彼此都感到對方呼吸的氣息。獨孤瑩臉上的紅暈越來越擴大了。低聲問道：「史大哥，你覺得痛嗎？」史若梅道：「很好，多謝你啦！」獨孤瑩心裏甜絲絲的，有說不出的舒服。

　　史若梅倒不是胡亂稱讚，獨孤瑩的手法的確甚為靈巧，拔出箭頭，再塗了藥，史若梅痛楚若失，對獨孤瑩很是感激。

　　自此之後，一連幾天，獨孤瑩日間都幾乎寸步不離的服侍史若梅，獨孤宇反而來得很少。史若梅和她的感情越來越好了。

　　史若梅的傷本來並不很重，又得獨孤瑩小心照料，好得很快。這一日史若梅起床之後，試試活動筋骨，已是恢復如初。獨孤瑩很是歡喜，笑道：「史大哥你悶了這許多天。我陪你到花園走走吧。史大哥，今天你可以指點我的劍法啦。」

　　這時正是暮春時節，史若梅隨著獨孤瑩走進園子，只見佳木籠蔥，百花爭豔，這座花園雖然並不很大，但卻佈置得別有匠心，山石玲瓏，亭台隱現，曲徑迂迴，清流如帶，一花一草，一木一石，無不安排得恰到好處，走到園子深幽之處，宛如人在畫圖。史若梅悶了多日，不覺精神一爽，容光煥發。

　　史若梅本來貌美，心中歡悅，更添上幾分瀟灑，一片豪情。兩人在荷塘旁邊走過，清波照影，現出一對璧人。獨孤瑩看看水中的倒影，再看看面前的這個「美少年」，不覺酡顏如醉，暗自想道：「這人端的是才貌雙全，想不到綠林中竟有如此人物！古人說甚麼潘安之貌，想來也不過如此。」

　　史若梅微微一笑，說道：「獨孤小姐，你在想些甚麼？」獨孤瑩心頭一跳，說道：「我想請你指點劍法，不知你肯是不肯？」史若梅道：「我怎敢班門弄斧，還是請小姐先顯身手。」獨孤瑩道：「也好，你新病初愈，且歇一會兒，待我先拋磚引玉吧。」

　　獨孤瑩拔出佩劍，滴溜溜一個轉身，劍光已似匹練般伸展出去，舞到急處，端的是翩若驚鴻，宛如游龍，劍氣縱橫，寒風颯颯，花片紛紛墜下，隨著劍光飄散，更顯得奇麗無比。史若梅不禁拍掌讚好，唸起杜甫那首詩中的佳句：「耀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群帝驂龍翔。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

　　獨孤瑩劍光一收，半喜半嗔地說道：「我師姐的劍術，或者可以當得起這幾句詩，我那裏便能至此境界。」史若梅笑道：「我未曾見過令師姐的劍術，看了你的，已是目眩神馳，自嘆眼福不淺了！」

　　獨孤瑩道：「你這張嘴，只會討人歡喜，我聽哥哥說，你的劍術才真正是神妙無比呢。我已獻拙了，你還不肯指教嗎？」

　　史若梅給她引起了興致，其實亦已是躍躍欲試，當下笑道：「我本想藏拙，卻怕你這張利嘴排揎，說不得也只好獻醜了。姑娘，我給你餵招，你手下留情。」

　　獨孤瑩道：「我有個新鮮的法子，你我離開三丈，彼此出招還招，這樣可以避免誤傷，大家也可以拿出平生所學，盡力施為了，你看可好？」史若梅知道她是照顧自己新病初愈，既佩服她心思周到，又感激她體貼入微。

　　史若梅道：「好，請先賜招。」獨孤瑩是主人身份，不便客氣，當下撫劍一揖，隨即出了一招「玉女投梭」，史若梅也還了一招「投桃報李」。

　　獨孤瑩嫣然一笑，說道：「史大哥，你太多禮啦，不必如此客氣。」原來史若梅這一招「投桃報李」，含有客人感謝主人恩義，欲圖有以報答之意。

　　獨孤瑩腳踏乾位，走出「傷」門，長劍抖動，嗤嗤有聲，這一招劍勢凌厲之極，倘若真的是近身鬥劍，這便是一招令敵人傷殘的殺手劍法。史若梅笑道：「好狠！」斜走震位，長劍一翻一絞，腳跟一旋，又回到原來的方位。獨孤瑩也不禁讚道：「好，解得真妙！」兩人始終保持著三丈左右距離，腳踏五行八卦方位，出劍虛擊。雙方使的都是上乘劍法，十分認真，與正式交手，殊無二致，而且由於中間有一段距離，彼此劍法的精妙之處，就看得更加清楚。

　　轉眼間拆了三十招，獨孤瑩臉上現出一層迷惘的神色，史若梅暗暗奇怪，想道：「現在正是鬥到緊張之處，她卻怎的心神不屬，似是另有所思。」當下叫道：「小心這招！」青鋼劍揚空一劃，劍尖抖動，閃起了朵朵劍花，這一招名為「佛光普照」，正是妙慧神尼佛門劍法中威力最大的一招。

　　獨孤瑩霍然一驚，連退三步，忽地也叫道：「小心這招！」身形平地拔起，長劍就在空中劃了一個圓圈，將史若梅的身形都籠罩在這圓圈之內，史若梅失聲叫道：「好劍法！」抱劍直立，使出「朝天一炷香」的劍式，身子也滴溜溜的轉了一圈。獨孤瑩落下地來，兩人對面而立，雙劍互指，彼此都不再變招，原來到了此際，倘若是真的比拼的話，雙方的長劍相交，已是僵持之局，只能憑內力取勝，誰先變招，誰就要吃虧了。

　　史若梅笑道：「公孫大娘的嫡傳劍法，果然名下無虛，小弟佩服之至，甘願認輸。」獨孤瑩道：「那裏，那裏，你是男子，氣力一定比我大，若然真的比劍，鬥到了這一招，那還應該是我輸了。」

　　兩人徐徐收劍，獨孤瑩忽地問道：「史大哥，你的師父是誰？」史若梅怔了一怔，說道：「我學藝不精，不好意思說出師父名字。」獨孤瑩道：「史大哥，我有一件事覺得很奇怪。」史若梅道：「何事奇怪？」獨孤瑩道：「妙慧神尼聽說一向是不收男徒弟的，不知何以會破了例？」

　　史若梅暗暗吃驚，這才知道獨孤瑩原來已看出了她的師門宗派。心想：「我真是糊塗一時了，她是公孫大娘的弟子，當然是劍術的大行家，我怎好與她比劍，讓她看出了我的劍法來歷。」

　　當下心念轉了幾轉，尷尬笑道：「獨孤小姐眼光端的厲害，這麼說來，我所使的，大約真的是妙慧神尼的劍法了。」

　　獨孤瑩越發奇怪，問道：「你這話可真奇了，你使的是甚麼劍法，難道自己都不知的嗎？」

　　史若梅笑道：「實不相瞞，我的劍法是跟一個女子學的，但卻並非尼姑。」獨孤瑩道：「那女子是誰？」史若梅道：「是我的表姐聶隱娘。」史若梅這話倒也不是完全扯謊，聶隱娘長她兩歲，先跟妙慧神尼學劍，史若梅的劍術有一大半是由聶隱娘轉授的。

　　聶隱娘常在江湖走動，獨孤瑩雖未會過，卻也知道聶隱娘的名字，知道聶隱娘是妙慧神尼的弟子。當下說道：「原來你是聶隱娘的表弟，這就怪不得了。」說話的當兒，心中已是酸溜溜的，神態很不自然。

　　史若梅道：「我是她的遠房表弟，自幼父母雙亡，在她家中伴讀。表姐時時要我陪她練劍，我在旁邊瞧呀瞧的，不知不覺也就學會了。我表姐是曾說過，是個老尼姑教她的，但我卻不知道便是妙慧神尼。」

　　獨孤瑩冷冷說道：「你的表姐對你可真好，不惜瞞著師父，把劍法教給你。聽說她是一位將軍的女兒，你在她家裏住得好好的，怎麼又捨得離開她了？」

　　史若梅道：「我不想永遠寄人籬下，所以離開聶家，在江湖上闖蕩，沒有多久，認識了金雞嶺的頭目，我知道金雞嶺的鐵摩勒，不同普通強盜，於是便入了夥。」

　　獨孤瑩酸溜溜地道：「你很有志氣，只是未免太辜負你表姐的好意了吧？」史若梅本來還想逗她一逗，說是自己與聶隱娘訂有婚嫁之約，但見獨孤瑩雙目紅潤，似乎就要滴下淚來，心中不忍，想道：「我臨時再留書給他說明真相吧。過早暴露身份，於我不便。」當下說道：「獨孤小姐休要取笑，表姐與我貴賤懸殊，我不過是個伴讀小廝，豈能有絲毫妄念？」

　　獨孤瑩稍為舒服一些，說道：「我師父在生之時與妙慧神尼交情甚好，你使的那最後兩招，就是她們切磋出來的。這是我聽師姐說的，我自己可沒有見過妙慧神尼。」史若梅心想：「怪不得她剛才現出迷惘的神情，原來我與她的師門，還有這一段淵源。」獨孤瑩又道：「史大哥，要是將來有機緣的話，我很想見見你這位表姐，看她是怎樣一位劍法高妙的美人兒！」語氣中的「醋味」不自覺的流露出來，史若梅暗暗好笑。

　　就在此時，忽見一個丫鬟走來，向她們兩人見過了禮，說道：「外面來了一位客人，公子請小姐和史相公出去見客。」史若梅聽了，不覺有點詫異。

　　獨孤瑩道：「甚麼客人？」那丫鬟道：「是個身體魁梧的男子漢，公子叫他做甚麼呂大俠。」獨孤瑩笑道：「江湖上的人物動不動就稱甚麼大俠小俠，好吧，史大哥，咱們一道去見見這位『大俠』看他到底是甚麼人。」史芳梅有點詫異，暗自想道：「他家的客人，他叫妹子出去見客，那還罷了，為何要我也見外人。我又從不認識這個姓呂的。」獨孤瑩似是知道她的顧慮，說道：「我哥哥一向謹慎，他要你見的客人，想必無妨。」史若梅本待不去，但聽獨孤瑩這麼一說，不去反會見疑，只好和獨孤瑩一同出去見客。

　　獨孤宇在客廳裏陪著一個中年漢子，見她們來到，忙站起來，獨孤宇道：「這位是名震江湖的神箭手呂鴻春呂大俠，這位是史正道史大哥，這位是舍妹獨孤瑩。」接著又笑道：「瑩妹，你一向仰慕的女俠呂鴻秋，就是這位呂大俠的妹子。」呂鴻春連忙說道：「不敢當，不敢當，你們兄妹雙俠才真是令人仰慕。」

　　獨孤瑩心道：「原來是神箭手呂鴻春，倒也配得上一個『俠』字，只是他的眼光卻令人討厭。」原來呂鴻春見她豔麗非凡，不免多看了她兩眼，獨孤瑩眼光向他投射過去，他連忙正襟危坐。

　　史若梅這一驚卻是非同小可，心裏想道：「原來他是呂鴻秋的哥哥，糟糕，我和他妹妹打了一架，這事情不知他可知道了沒有？莫非他已識破我的行藏，有意叫獨孤宇請我出來的？」

　　獨孤瑩道：「何以不見令妹？」呂鴻春兄妹一向在江湖上並肩行俠，是以獨孤瑩有此一問。呂鴻春道：「我這次出來，正是找尋舍妹的。」史若梅聽得他還未見到妹妹，心中一塊大石方始放下。

　　獨孤瑩道：「這可真可惜了，沒緣份會見鴻秋姐姐。」呂鴻春道：「獨孤小姐有所不知，舍妹上個月去參加金雞嶺的英雄大會去了，聽說金雞嶺已被官軍攻破，所以我急著要找她。」獨孤宇道：「這位史大哥正是金雞嶺的好漢。」史若梅心道：「原來他是想向我探聽他妹妹的消息。」心中妒意未消，說道：「我只是山寨裏的一個小頭目，呂女俠是貴客，我沒資格相陪，我只是見她和段克邪常在一起。」

　　呂鴻春道：「不錯，她是在潼關碰到段小俠，她曾幫過段小俠一點小忙，段小俠邀她一同去的。」

　　獨孤瑩道：「聽史大哥說，鐵摩勒、辛天雄、段克邪等首腦人物都已逃出來了，鴻秋姐姐既是和他們一道，想必亦已脫險了。」獨孤瑩話猶未了，獨孤宇忽地笑了一笑。

　　獨孤瑩正自心想：「難道是我說錯了話？」只聽得她的哥哥已笑著說道：「呂大哥不是向咱們打聽消息來的，他還給咱們帶來了消息呢。」獨孤瑩道：「哦，甚麼消息？」獨孤宇道：「他已經與鐵摩勒、牟世傑二人會過面了。」

　　史若梅不禁又吃一驚：「他和鐵牟二人見過了面，想必知道了我的事情？莫非是鐵牟二人托他來尋訪我的？」但她現在是冒充「金雞嶺好漢」的身份，只得硬著頭皮說道：「哦，那好極了。我掉了隊，正想知道鐵寨主他們的去處，好早日趕回去。不知鐵寨主可曾向呂大俠言及麼？」

　　呂鴻春道：「我和鐵摩勒雖然是相熟的朋友，但我不是綠林中人，他們的去向，我不方便動問。」他聽史若梅問得外行，不覺起了一點疑心：「這人是金雞嶺的頭目，怎的連綠林禁忌都不知道？」

　　呂鴻春接著說道：「我見了他們，已知道了舍妹平安無事，我也就放了心了。別的事情，我無暇多問，但有個消息，可以告慰史兄。金雞嶺這次遭受圍攻，雖然失了山寨，傷亡卻並不大。」

　　獨孤宇忽地問道：「呂大哥可曾見到段克邪麼？」要知段克邪雖然出道未久，但已名震江湖，武林人士談起話來少不免要提及他，是以獨孤宇有此一問。

　　呂鴻春道：「沒有見著，聽說他是尋訪未婚妻去了。」獨孤瑩好奇心起，問道：「他的未婚妻是誰？」呂鴻春笑道：「說起來你們一定猜想不到，他的未婚妻竟是潞州節度使薛嵩的女兒！」

　　獨孤瑩詫道：「果然是猜想不到，段克邪是綠林中人，怎的卻攀上了這門親事？」呂鴻春道：「聽說那女的並不是薛嵩的親生女兒。她的生父和段大俠生前是最要好的朋友，指腹為婚的。這女的現在已離開薛家，也變成了江湖兒女了。聽鐵寨主說，他們之間的事情，離奇曲折，說起來恐怕要說個一天半夜，當時我們都沒有鬧工夫多談，所以我也沒有詳細打聽。」

　　史若梅一直在旁邊提心吊膽，聽到這裏，方始鬆了口氣。心裏想道：「是了，我和克邪鬧翻，牽涉著他的妹子，鐵大哥和牟世傑自是不便與他詳談。」又想道：「克邪真的找我？哼，莫非找這個藉口，好離開大隊，陪伴那呂鴻秋吧？哼，他屢次侮辱我，就是真的回心轉意，我也不理他了！」但她雖然是如此自思自想，內心深處，卻還是希望段克邪真的找她。正是：

　　是愛是憎還是恨，女兒心事最難猜。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相見爭如還不見　多情卻似反無情

　　獨孤兄妹和呂家兄妹在江湖上並駕齊驅，彼此都是慕名已久，今日難得呂鴻春到來，雖然尚缺呂鴻秋一人，未得相敘，不無遺憾，但已是甚為高興，尤其獨孤宇與呂鴻春二人意氣相投，惺惺相惜，談得更是投機。呂鴻春談得高興，接著笑道：「還有一件妙事，好教三位得知，這件妙事就是從段克邪的那事引起的。」史若梅不禁又是一驚，連忙問道：「甚麼妙事？」

　　呂鴻春道：「我剛才不是說到鐵摩勒在和我講起段克邪的婚事嗎？後來鐵摩勒突然中止，這固然是由於說來話長，但也是因為鐵摩勒另外想起一件事情，要我效勞，我和他們只能有兩個時辰相敘，鐵摩勒怕時間不夠，只好把段克邪的婚事擱下，改談另一個人的婚事。」

　　獨孤瑩對別人的婚事甚感興趣，搶著問道：「是甚麼人的婚事，要勞鐵摩勒這等大英雄、大豪傑為他操心？」呂鴻春道：「是牟世傑的婚事。說來也妙，真是無獨有偶，牟世傑歡喜的姑娘，也正是朝廷的一位大將軍的女兒，這位將軍的地位雖然不及潞州節度使薛嵩，卻也相差不遠。」

　　獨孤瑩笑道：「呂大哥別賣關子了，到底是誰？」

　　呂鴻春道：「就是博望城鎮守使聶鋒的女兒，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女俠聶隱娘。」獨孤宇道：「聶隱娘雖是將軍之女，但她總是在外面的時候多，也算得是個江湖兒女，和牟世傑倒還登對。」呂鴻春道：「可是她到底是朝廷將軍的女兒，牟世傑很怕她的父親不肯答允這頭婚事。先父和聶將軍往日很有交情，對他還曾有過一點好處，鐵摩勒是知道這件事的，因此他出了一個主意，要我去替牟世傑作媒，你說這妙不妙？」

　　獨孤瑩高興之極，情不自禁地叫起來道：「妙極啦，妙極啦！」獨孤宇笑道：「別人的婚事，要你這麼高興？」他覺得妹妹這樣的大叫大嚷，殊屬有點失儀。卻不知獨孤瑩正在吃聶隱娘的醋，她適才聽了史若梅胡亂編造的那番說話，當以為真，以為聶隱娘和史若梅私下有情，心中正在為此愁煩。如今一聽，卻原來聶隱娘的情人乃是牟世傑，她心頭的結立即解開，焉能不大為高興？呂鴻春笑道：「妙是妙了，可是我一來不會做媒，二來自先父去世之後，我兄妹二人浪流江湖，也不想奔走權貴之門，與聶家已是無甚來往了。」獨孤瑩忙道：「呂大哥，這是成人之美的好事，縱使有甚為難，你也不該推辭的了。」

　　呂鴻春笑道：「這也說不上甚麼為難，最多不過是做不成這個大媒罷了。」獨孤瑩道：「不，不，鐵寨主這樣重重托你，你一定要想辦法做成這個媒！」獨孤宇不禁笑道：「瑩妹，我瞧你對這頭婚事，簡直比鐵摩勒和牟世傑還要熱心。」獨孤瑩忽道：「史大哥，你是聶隱娘的表弟，應該知道她父親聶鋒的脾氣，歡喜甚麼，討厭甚麼。你和呂大哥參詳一下，好讓呂大哥有所準備，揀聶鋒歡喜的話兒去說。」呂鴻春怔了一怔，道：「史大哥原來是聶隱娘的表弟？那麼這個大媒由史大哥去做，豈不更為適當？」獨孤瑩道：「這卻不然，史大哥是從家裏偷出來的，回去不大方便。而且他是小輩，也不好開口。」當下，將史若梅編造的那番謊話，依樣說了出來。原來獨孤瑩是不願意史若梅在聶隱娘婚事未成之前相會，故此替史若梅砌辭推卻這個差事。當獨孤瑩講出史若梅「來歷」的時候，呂鴻春聽得十分留神，心裏暗暗起疑，卻不言語。眼光只在史若梅的身上轉來轉去。

　　史若梅生怕給他聽出破綻，連忙打斷獨孤瑩的話頭，說道：「我那位聶表伯倒是個豪爽的人，性情也很隨和，你此去不必先提婚事，先把牟世傑的俠義事蹟多講幾件，讓聶鋒先對他有了好感，然後再談。」呂鴻春笑道：「鐵摩勒也是這麼說，他還說聶鋒最重情義，先父曾對他有恩，他對我的話可能會聽得進去。」獨孤瑩道：「這就好了，那你趕快進行吧。」

　　獨孤宇道：「瞧你這副急躁脾氣，幸虧呂大俠不是個多心的人，要不然豈不是懷疑你要趕他走了？」呂鴻春笑道：「時候不早，我也是應該走了。」獨孤瑩給哥哥這麼一說，有點不好意思，連忙說道：「呂大哥，我一說了這話你便走，那倒真是顯得你多心了。再坐一會兒，多給我們講些江湖上的新鮮事兒。」獨孤瑩起初對呂鴻春是談不上甚麼惡感好感，甚至對他的眼光稍為有點討厭，但一聽到他說要去給牟世傑做媒，心中高興，不知不覺就對他表示好感，殷勤起來。

　　呂鴻春見她笑靨如花，殷勤留客，不知怎的，心中有說不出的舒服，也不好意思便走，便坐下來說道：「還有一個消息，聽說秦襄回到長安之後，也打算召開一個英雄會。據說他是由於金雞嶺的英雄大會而想起這個主意的。用意就在讓江湖朋友有個出路，免得走入綠林。」獨孤宇道：「現在是藩鎮專權，朝廷昏暗，有抱負的江湖豪傑，未必肯為朝廷效力吧？」

　　呂鴻春道：「這倒未心盡然，依小弟看來，武林人物大抵可分四類。一類是胸懷抱負的正派人物，這類人又可以分為三種，一種是不甘為朝廷所用，而又恨藩鎮專橫，因而流入綠林，作為俠盜的，例如鐵摩勒與牟世傑便是。一種是既不願做強盜，又不願做官的江湖遊俠，例如從前的段珪璋大俠，現在的神丐衛越等人。大名鼎鼎的空空兒，勉強也可算作這種人物。」獨孤瑩插口道：「空空兒已經改邪歸正了嗎？」呂鴻春道：「空空兒是段克邪的師兄，此人脾氣極為古怪，即在從前也並非全屬邪派中人，而是介於邪正之間的人物。聽說他近年來邪氣又去了許多，已可以算得是個遊俠了。」

　　呂鴻春喝了口茶，接下去說道：「胸懷抱負的正派人物還有一種是願意為朝廷所用的。他們的目的倒並不是為了作官，而是想藉著一官半職來施展他們的抱負，或者想圖匡扶王室來削弱藩鎮的。據我所知，羽林軍中，就有不少這樣的人物。例如曾經與史大哥交過手的那位安定遠就是。」獨孤宇道：「我也知道安定遠在未投入羽林軍之前，原是江湖上的俠義道，所以那日我發出甩手箭助史大哥脫險，只是令他稍受輕傷。」史若梅聽了他們的談話，這才知道在他和獨孤瑩出來見客之前，獨孤宇早已把那日與自己結識的經過，都對呂鴻春說了。

　　呂鴻春續道：「第二類武林朋友未必有甚麼抱負，但也是正派人物。這類人物或是將門之後，或是武林世家，或是專心習技，意圖從武舉方面出身的人。這類人物只知『學成文武藝，賣與帝王家。』朝廷是否昏庸，他們倒並不怎樣重視。例如秦襄與尉遲北便是。」獨孤宇插口道：「這兩人很重義氣，並不同於一般官兒。聽說許多綠林朋友，對他們也是相當佩服的。」呂鴻春道：「不錯，這兩位將軍算得是這類人物中出類拔萃的人，倘若他們不是開國功臣之後，大約也會成為遊俠的。現在他們官封龍騎都尉，當然是耿耿忠心匡扶皇室的了。還有，例如聶隱娘的父親聶鋒，大約也可列入這類。」獨孤宇點了點頭，道：「這類人物，也的確是為數不少。」

　　呂鴻春續道：「第三類是恃著武功為非作歹的壞人。這類人物又可分為兩種，一種是綠林中的不肖之徒，只知打家劫舍的強盜，例子不必舉了。一種就是作藩鎮的鷹犬了，例如田承嗣的『外宅男』總管寇名揚便是。」獨孤宇插口道：「七步追魂老魔頭羊牧勞也是這類人物，他最先是獨腳大盜，現在聽說也是田承嗣的座上貴賓了。」

　　呂鴻春道：「還有一類是武林隱逸，對國事已經灰心，索性便作閒雲野鶴。例如磨鏡老人，西嶽神龍皇甫嵩老前輩便是。」

　　獨孤宇聽他把武林人物詳加分析，說得頭頭是道，心中也自暗暗佩服。當下說道：「呂大哥的閱歷見識，確是比小弟高明得多，照這樣說來，秦襄主持這個英雄會，乃是事所必成的了。」

　　呂鴻春客氣了幾句，接著說道：「依小弟看來，以秦襄官爵和聲望，他來主持這個英雄會，除了武林隱逸之外，其他三類人物，去參加的定然不少，只怕比金雞嶺的英雄大會還要熱鬧呢。」獨孤宇道：「會期定了沒有？」呂鴻春道：「聽說是準備在今年的中秋節在驪山行宮召開。」獨孤瑩道：「那麼距今只有三個月了，可惜我是個女子，不便到長安去拋頭露面，要不然去瞧瞧熱鬧也好。呂大哥準備去嗎？」呂鴻春笑道：「我要先到博望去見聶鋒，替牟世傑做媒，然後回家一轉。要是趕得及的話，我也想去瞧瞧熱鬧的。這英雄會史大哥是不方便去的了。你們兄妹倘是有興致的話，我們倒不妨結伴同行。英雄會上只問本領如何，男子去得，女子也去得的。」獨孤宇笑道：「我和羽林軍交過手，雖然當時是蒙了臉孔，但也難保不會有人認出來。」呂鴻春道：「秦襄的江湖朋友很多，他也知道江湖朋友的忌避，聽說他這個英雄大會，已有明文宣佈，參加者以往做過甚麼，即使曾與朝廷作對，也概不追究。只是不許在長安鬧事便成。在大會中比武獲勝者，做不做官，他也不勉強，得勝的前五名，他還準備每人送一柄刀，一匹名馬。小弟倒不希罕這些東西，只是去開開眼界也是好的。」聽他言下之意，實是很想慫恿獨孤兄妹參加，獨孤宇微微一笑，說道：「到時候再說吧。」呂鴻春似是有點失望，抬頭看看天色，笑道：「不知不覺又談了這麼些時候，這回可真要走了。」獨孤宇知他有事在身，不便強留，只好端茶送客。

　　呂鴻春走後，獨孤瑩道：「哥哥，你真的有意思去長安參加這英雄會嗎？」獨孤宇道：「你呢？」獨孤瑩道：「我是很想去開開眼界的，唉，可惜──」獨孤宇道：「可惜甚麼？」獨孤瑩道：「可惜史大哥不方便去，我，我也不想去了。去參加這種盛會，多幾個伴兒才好。」史若梅笑道：「呂鴻春不是約你們同去嗎？」獨孤瑩道：「我和他又不相熟，我不高興和他同去。」獨孤宇笑道：「史大哥不去你也不去。那麼，你不去我也不去了。」兄妹二人和史若梅又閒談了一會，才各自回房歇息。

　　史若梅獨處房中，卻是心事如麻。她倒不是為了參加英雄大會而煩惱，而是為了想起段克邪。

　　她想起了與段克邪的幾次相逢，幾番誤會，不覺悵悵惘惘，暗自思量：「我與他若是無緣，卻為何上天安排我與他同日出生，一出生就定下了夫妻名份？若是有緣，卻又為何每次相逢，總是惹出一場煩惱？」「他對我究竟是否有點兒真心相愛？或者僅僅是為了父母之命，不敢有違？」「若說他對我無心，他聽得我許配田家，就不該氣成那個樣子？但若說對我有心，他又不該在我離開薛家，表明心跡之後，每次見面，還是對我冷語冷言！」「呂鴻春帶來的消息，說他現在還在找我，這回是真的還是假的？他與那呂鴻春的妹子，究竟是男女之愛或僅僅是朋友之情？」「嗯，還是算了吧，你給他辱罵得還不夠嗎？管他是甚麼英雄豪傑，他這樣對你，你豈能便對他低首下心？」

　　史若梅越是思量，越是煩惱，越是想在心中抹去段克邪的影子，卻越是擺脫不開。不知不覺到了三更時分，兀是心事如麻，毫無半點睡意。

　　這間房子的後窗正對著花園，從窗子望出去，只見月色溶溶，荷塘如鏡，花木正石，在矇矓的月色之中，宛如蒙上了一層薄霧輕綃，更顯得景色幽美，惹人遐思。園中一角，小樓中燈光隱現，那是獨孤瑩所住的樓房。「原來她也還未曾睡覺。」史若梅又不禁想起了獨孤瑩來，想起她對自己的一番情意，不覺暗暗好笑：「獨孤姑娘的人品武功，才華見識，都是上上之選，可惜我生來是女兒身，卻無福消受美人恩了。」「他兄妹二人對我雖好，我總不能在她家中長住下去，嗯，現在我的箭傷已完全好了，我也應該走了。」

　　史若梅本想悄悄出走，臨行時給獨孤瑩留下一封書信，說明真相，但想起獨孤瑩對她的殷殷情意，這樣離開又似乎不近人情。經過了這許多日子的相處，她對獨孤瑩也實在捨不得離開。史若梅想了一會，忽地起了個頑皮的主意：「不如我就在此刻，趁她未曾入睡，就到她的房裏去看她。她見我半夜三更到來，一定會嚇一大跳，哈，待她發怒之時，我再對她說明真相。哈，那時她不知是失望，還是喜歡？」她想像獨孤瑩明白真相之後的尷尬神情，越想越是得意，於是立即披衣而起，決定不留書信，獨訪香閨。

　　史若梅踏著月色，分花拂柳，向那角紅樓走去，漸行漸近，忽見碧紗窗上，現出兩個人影，一男一女，那男的正是獨孤瑩的哥哥──獨孤宇。史若梅心裏想道：「原來是他們兄妹二人還在談話，怪不得她未曾入睡，我倒是不方便闖進去了。」

　　史若梅正想離開，忽聽得房中獨孤宇的聲音說道：「妹妹，這是你的終身大事，你可得仔細考慮才好。」史若梅聽了這句話，心中暗暗好笑，想聽聽他們兄妹再說些甚麼，一時間又不想離開了。

　　獨孤瑩默不作聲。過了半晌，只聽得獨孤宇又道：「按說呂家和咱們門當戶對，呂鴻春的人品武功又都是你我所深知的，你和他相配，也不算辱沒了你。」史若梅聽了這話，大出意外，暗自想道：「原來不是說我，他哥哥要將她許配呂鴻春，這正好呀，恰恰給我解開了難題了。只可惜呂鴻春雖然還算不錯，他的妹妹可是個難於相處的人。獨孤姐姐若然嫁過呂家，只怕要受小姑的氣。」

　　心念未已，只聽得獨孤瑩已在問道：「怎麼，那呂鴻春今日來到咱家，竟是親自來求親的嗎？」獨孤宇笑道：「雖非求親，卻是相親來的！」獨孤瑩似乎有點著惱，嗔道：「事先又未說過，冒冒昧昧地跑來相親，這算甚麼？早知道，我根本就不會出來了。」獨孤宇道：「不，事先是說過的，不過我還未告訴你罷了。我上次出門，碰到瘋丐衛越，這位老前輩一向愛管閒事，拉著我問長問短，還問起了你。他說咱們是兄妹雙俠，呂家也是兄妹雙俠，倘若結成姻緣，那豈不是武林佳話？」獨孤瑩嗔道：「呂鴻春有個妹子，你將她討過來吧。」獨孤宇面上一紅，原來瘋丐衛趙當時確是這樣提議，想他們兩家兄妹互配良緣的。獨孤宇有點不好意思，尷尬說道：「現在是說你的婚事，你扯到我身上做甚麼？」

　　獨孤宇接著說道：「他說：『你們若是有意思的話，我就去找呂鴻春，叫他到你家裏來，讓你的妹妹一見。』這位老前輩一向瘋瘋癲癲，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開玩笑還是正經。當時我就答道：『呂家雙俠，晚輩是聞名已久，若得相會，何幸如之。但婚姻大事，非同兒戲，晚輩可不敢替妹妹作主，呂大俠若肯光臨寒舍，晚輩自當以禮相待，至於婚姻之事，那恐怕要等他們相熟之後再說了。』」獨孤瑩吁了口氣，說道：「對呀，你這番話說得倒還得體。」

　　獨孤宇道：「我只道這老前輩是一時戲言，並不怎樣放在心上。回來之後，又忙著為史大哥治傷，因而也就忘了與你提及。想不到呂鴻春今日果然來了，在你未出來之前，他已經三番兩次的問起你，他本來是個豪爽的人，但在問起你的時候，卻總是閃閃縮縮，欲吐還茹，瞧他這副靦腆的神情。我已經瞧料了幾分啦。看來瘋丐衛越是早已和他說過了，他今日當真是為了相親來的。妹妹，你可曾留意他對你老是偷看嗎？」

　　獨孤瑩道：「我就是討厭他的眼光。」獨孤宇笑道：「我知道有一個人你不討厭，你還巴不得他親近你呢。」獨孤瑩嗔道：「史大哥是在病中，他是你帶來的客人，我替你照料，你不感激我也還罷了，倒來將我取笑。」獨孤宇笑道：「恐怕你還要更感激我呢。妹妹，你的心事我還看不出來嗎？說也奇怪，史大哥與我落落難合，與你卻一見投緣，唉，或許這也是天意。不過，不過──」獨孤瑩本來低下了頭，這時忽地抬起頭來問道：「不過甚麼？」

　　獨孤宇緩緩說道：「史大哥雖然也不錯，不過卻是來歷不明。呂家的底細咱們卻是知道的。」獨孤瑩道：「甚麼來歷不明？他的身世早已對我說過了。」獨孤宇道：「我總是有點疑心。」獨孤瑩惱道：「你就是大多疑心，我相信他的話。」

　　獨孤宇鄭重說道：「妹妹，婚姻之事，非同小可。你拿定了主意，說與我知，我好回覆人家。」獨孤瑩道：「好，你就回覆人家吧，就說、就說──」獨孤宇道：「就說甚麼？」獨孤瑩滿面飛紅，忽地一口氣說出來道：「就說我已經許配了人家，那呂家恰恰來遲了一步了。」

　　獨孤宇怔了一怔，低聲問道：「你與史大哥已經私訂終身了？」獨孤瑩道：「唉，哥哥，你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我這是一個藉口，好回絕呂家呀。」獨孤宇正色說道：「妹妹，你說是藉口，我看你心中是早就願意嫁給史大哥的了，只差還沒有一個媒人。好，我再問你，你可曾深思熟慮過了？你認為史大哥是比呂鴻春更可靠，更勝三分？」

　　獨孤瑩鼓起勇氣，毅然說道：「史大哥的文才武藝都出色當行，未必就弱過呂鴻春？退一步說，縱使是有所不如吧，我和他已是彼此熟悉，情性相投，任那呂鴻春比他再強十倍，我，我──」獨孤宇笑道：「你也是寧願選史大哥的了。」獨孤瑩低頭不語，索性給他來個默認。

　　獨孤宇忽道：「你怎知道史大哥的武藝高強？啊，你們日間一同出來見客的時候，都帶有佩劍，是不是你們已在花園中比過了？」獨孤瑩道：「不錯，你只知他的劍法超妙，卻還未知道他的師承呢，他的劍法是妙慧神尼的嫡傳劍法！」獨孤瑩講到史若梅的劍法，說得眉飛色舞，將史若梅所用的一招一式比劃出來，讚不絕口。獨孤宇留神傾聽，時不時發出「哦，哦，嗯，嗯」的詫異之聲。

　　獨孤宇道：「妙慧神尼的劍法會傳給一個男子，這倒真是意想不到的奇事！」獨孤瑩道：「是他表姐聶隱娘私下裏教會他的。」當下將史若梅亂捏的謊言向她哥哥複述了一遍。獨孤宇臉上的詫異神情越來越明顯了。

　　獨孤瑩道：「哥哥，你怎麼啦？你可是懷疑他和聶隱娘有甚私情？」獨孤宇笑道：「阿彌陀佛，罪過，罪過！你不聽得呂鴻春說嗎，聶隱娘與牟世傑兩情相悅，鐵摩勒他們都是知道的了，所以才會托呂鴻春去做媒。聶隱娘是巾幗英雄，女中豪傑，豈會用情不專？」獨孤瑩道：「是呀，那你為何還是一臉詫異的神情？老實說，我最初也有點思疑，後來聽了呂鴻春帶來的消息，也就釋然於懷了。」

　　獨孤宇沉吟半晌，緩緩說道：「妹妹，你都相信了他的話了嗎？」獨孤瑩睜大眼睛說道：「怎麼？」獨孤宇道：「這裏面有個疑竇。」獨孤瑩忙道：「甚麼疑竇？」獨孤宇道：「妙慧神尼的劍法傳女不傳男，懸為本門禁條。聶隱娘雖然與他有姐弟之誼，也不好違犯禁條，私將授受吧？」

　　獨孤瑩聽哥哥這麼一說，也覺得此事有點古怪，遲遲疑疑地說道：「也許，也許是聶隱娘年幼無知，和表弟玩得高興，一時就忘了禁條了？」獨孤宇搖了搖頭：「我雖沒有見過聶隱娘，但聽得人言，她是個大有見識的女子，要不然牟世傑也不會喜歡她了。師門禁條，何等緊要，縱然年幼，對此也決不會無知。」

　　獨孤瑩道：「呀，我想起來了。他說過，聶隱娘每日都在花園練劍，他是常在旁觀的。」獨孤宇道：「妙慧神尼的劍術何等深奧精奇，若無名師指點，縱使聰明絕頂，只怕也偷學不來。他對你說是偷學的嗎？」獨孤瑩自己是個劍術行家，深悉學劍的艱苦，再一想史若梅當時說得甚是含糊，似乎是先在旁邊偷看，隨後又經聶隱娘指點的。獨孤瑩只因對史若梅情有所鍾，對她的話根本就未曾經過思索，如今得了他哥哥提醒，霎時間也不覺起了疑雲。

　　獨孤宇忽地囁囁嚅嚅地說道：「莫非、莫非，」──獨孤瑩道：「莫非甚麼？」獨孤宇道：「莫非她是個女子？」獨孤瑩呆了一呆，跳起來道：「胡說八道，他怎會是個女子？」獨孤宇道：「我只是這麼胡猜，你別著急。」

　　他們兩兄妹一向極為要好，獨孤瑩一時著急，罵了哥哥，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當下笑道：「倘若他真是個女子，那也好，可以做我的嫂子了。你要不要我給你做媒？」她本是用玩笑的口吻，想沖淡緊張的氣氛。不料她哥哥卻也是呆了一呆，半晌說道：「你別胡鬧，倘若她真是個女的，那就是世上罕見的奇女子了，我怎配得上人家？」獨孤瑩笑道：「咦，這麼說，你比我更喜歡他了？」獨孤宇又過了半晌，這才喃喃說道：「他當然不會是女子，不會的，我這只是胡猜。」話雖如此，但在外面偷聽的史若梅，也感到他的語氣之中實在是恨不得她是個女子。

　　史若梅忐忑不安：「獨孤宇已起了疑心，倘若我對他妹妹說明是個女子，只怕又要惹出一場麻煩。他當真求起婚來，這豈不尷尬透頂，應付為難？」

　　只聽得房間裏獨孤瑩笑得有如花枝亂顫，半晌說道：「可惜史大哥不是個女子，要是你今晚的話被他聽到，那可要笑痛他的肚子啦。」獨孤宇卻莊重說道：「你怎知道他不是女扮男裝？」

　　獨孤瑩坦然說道：「我當然知道，他、他──」獨孤宇吃了一驚，道：「妹妹，妹妹，你、你、你和他──」獨孤瑩嗔道：「哥哥，你胡猜甚麼，他只是向我表露了，表露了──」獨孤宇道：「哦，他向你表露了相思之意？」獨孤瑩雙頰暈紅，嬌羞萬狀，輕弄裙帶，低下了頭。

　　史若梅怔了一怔，心道：「我幾時向她表露了相思之意？」忽地想起那日她到來探病，自己稱讚她多才多藝，確是曾對她說過這樣的話：「不知那個男子有福氣，娶得姑娘？」心想：「難怪她以為我是對她有意！」

　　獨孤宇笑道：「史大哥不是女子，那就是你的福氣了。好吧，我就成全你的心願，明日去探問他的口風。把婚事定實了，也好叫你有個著落。你安心睡覺吧，我走啦。」獨孤瑩道：「我有甚麼不安心的，只要你不把呂家的婚事來麻煩我，我就甚麼煩惱也沒有。」

　　史若梅正想離開，趕在獨孤宇的前頭，回到自己的房間，她剛剛踏出花叢，忽見一條黑影，翩如飛鳥的越過牆頭，正落在她旁邊的假山石上，史若梅定睛看時，心頭一震，嬌軀一顫，花片紛紛落下。

　　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她又恨又愛、剛剛還在思念著的段克邪！原來段克邪在向長安去的大路上走了七百多里，找不到史若梅，又再折回來準備向南方追蹤，恰巧在回頭路上，碰到了呂鴻春。

　　呂鴻春本來對史若梅已是有點懷疑，兩人一談起來，段克邪聽說此人姓史，自稱是聶隱娘的「表弟」，還不是史若梅是准？他連忙向呂鴻春打聽了獨孤宇的住址，披星戴月，連夜趕來。

　　他找到門前，已是三更過後，按禮貌本該白天求見，但他急不及待，同時他在呂鴻春的言語之間，聽出史若梅與獨孤兄妹形跡親密，也自有疑心，於是遂不顧冒昧，索性在深夜裏做個不速之客，準備先找到史若梅，然後再向主人賠罪。

　　他落在假山石上，正巧史若梅從花從中鑽出來，居高臨下，打了一個照面，這一剎那，史若梅固然是張皇失措，段克邪也是又喜又驚！

　　段克邪怯生生地叫了一聲「若梅妹子」。只見史若梅冷面如霜，正眼也不瞧他一眼，拂袖便行。段克邪追上前去，抓著她的袖子，低聲說道：「若梅妹子，你，你聽我說──」史若梅袖子一甩，冷冷說道：「放尊重些，誰是你的妹子？」

　　段克邪心情雖熱，臉皮卻薄，給史若梅這麼冷落，登時面紅過耳，急切之間，萬語千言，不知從何說起。史若梅已是分花拂柳，不快不慢地走過假山，段克邪心中著急，鼓起勇氣，腳尖一點，施展「登雲蹤」的絕頂輕功，呼的一聲，從她頭頂飛過，落在她的前頭，攔住了她的去路。

　　史若梅斥道：「讓開！」腳步不停，竟似要衝過去；段克邪雙臂張開，史若梅變換了幾種身法，總是給他攔住，史若梅怒道：「段克邪，你欺侮人！」

　　段克邪連忙說道：「若梅，你惱我我不怪你，請你念在咱們兩家先人的交誼。」史若梅道：「怎麼樣？」段克邪道：「咱們是一出生就、就、就──哎，倘若咱們失和，爹娘在泉下也難瞑目。」

　　史若梅心裏其實何嘗不想與段克邪和解，但她自小嬌生慣養，多少也有點小姐脾氣，想起了段克邪幾次當眾辱她，心頭兀是氣憤未消。要是段克邪一到來便立即向她低頭賠罪，那還可以稍稍消她心中之氣。偏生段克邪又不善言辭，他想了許久，自以為用兩家的交誼來打動她的芳心，最為得體，那知史若梅卻反而想道：「原來你是為了怕別人說你不孝無義，這才來找我的，並不是你真的喜歡我。」

　　段克邪又道：「鐵大哥也很關心咱們的事情，他叮囑我一定要將你找回來。若梅妹子，請你引見此間主人，說明原委，咱們明早就走吧！」段克邪以為抬出個鐵摩勒來，可以加強幾分說話的力量，史若梅聽了，更是著惱，冷笑說道：「別人說些甚麼，我何必理會？我只知道你早已與我說過恩斷義絕，從今之後，你走你的陽關路，我走我的獨木橋了。咱們的婚約已毀，我與你亦已是毫無關係，請你尊重，別再糾纏！」

　　段克邪尷尬之極，訥訥說道：「這是我過去的一時糊塗，我，我──」他正想說認錯的話，史若梅大聲道：「你讓不讓開？倘不讓開，我可要嚷啦！」

　　就在此時，只聽得獨孤瑩已在叫道：「史大哥，是你嗎？你在和誰說話？」獨孤宇則在喝道：「那條線上的朋友？深夜前來，有何見教？」原來他們兄妹隱隱聽得爭吵之聲，只道是朝廷方面的高手已發現了他們家中藏有「金雞嶺好漢」的秘密。

　　他們兩兄妹趕忙出來，其時段克邪正在張開雙臂，攔住史若梅的去路。園中小徑迂迴曲折，段、史二人又正是走到了幾座假山的中間。他們一個要闖，一個要攔，在矇矓月色之下，遠遠望去，誰都會以為段克邪乃是要捉拿史若梅，而史若梅則在東躲西閃。

　　獨孤瑩情有所鍾，最為著急，生怕慢了一步，她的「史大哥」就要給人捉去。她身形疾起，腳跟還未立定，唰的一劍就向段克邪刺去。

　　公孫大娘的嫡傳劍法豈比尋常？獨孤瑩急於救人，施展出渾身解數，這一劍當真是迅如閃電，勢似奔雷，段克邪剛說得一個「喂」字，底下「且慢動手」這幾個字尚未曾說得出來，獨孤瑩已是接連攻出了三招九式！段克邪展開絕頂輕功，一飄一閃一個轉身，將這三招九式一一避開，獨孤瑩的劍尖連他的衣角也未曾沾著。但雖然如此，段克邪在這樣迅猛的劍招攻擊之下，也是毫不輕鬆，他全神注視獨孤瑩劍尖晃動的方向，竟是不能分神說話。

　　獨孤瑩見「敵人」本領如此高強，心頭大駭，更是不敢放鬆，一招緊於一招，連綿不斷，端的是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而每一招中，又隱藏著幾個變化，倘若段克邪稍一不慎，只怕就要血濺塵埃。

　　獨孤宇比較細心謹慎，只看了幾招，便知段克邪的武功遠在他妹子之上，不由得心裏想道：「史兄弟箭傷初愈，他的本領與瑩妹不相上下，瑩妹有劍在手，尚且不敵此人，史兄弟雙手空空，倘若此人真是立意擒他的話，早已手到擒來了。」

　　獨孤宇正想喝住妹妹，心念方動，忽聽得「錚」的一聲，原來段克邪見獨孤瑩的劍術非同小可，只憑輕功躲閃，難保沒有失誤；二來心裏也自有氣，於是決定還手，趁著獨孤瑩一招使老，招數將變未變的瞬息之間，倏地欺身直進，雙指對準無鋒的劍脊一彈。這一彈他只用了五六分力量，獨孤瑩已是禁受不起，立足不穩，一頭就摔過去，在她前面，正是一支凸出的石筍，段克邪連忙伸手抓她的背心。

　　獨孤宇大驚，只道段克邪要下毒手，他本來站好了有利的位置，隨時準備救援。這時一躍而起，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摺扇已指到段克邪後頸的大椎穴。

　　史若梅本是一直袖手旁觀，這時見獨孤瑩即將摔倒，也著急了，慌忙搶上前去，將獨孤瑩拉過一邊，段克邪並未想到史若梅上來救人，左掌一牽一帶，化解獨孤宇的摺扇點穴，右手仍然抓向獨孤瑩的後心。

　　段克邪這一抓本意是要把獨孤瑩抓離險境，但獨孤宇卻怎知他的心意，只道他要續施殺手，扇頭一轉，腳跟還未立定，又再點他後腰的「築賓穴」。

　　段克邪被獨孤宇這麼一阻，史若梅已是搶快了一步，把獨孤瑩拉開，剛剛轉過身來，段克邪一抓之下，正好抓到她的胸前，史若梅臉上一紅，習武之人，反應敏捷，何況對方一手襲來，又正是她身上的緊要處所，史若梅無暇思量。一個立掌，即將段克邪這一抓蕩開。段克邪這一抓意在救人，當然不會使出氣力，被史若梅用勁一推，腳步一個踉蹌，被獨孤宇的扇頭重重的戳了一下。他藉著前衝之勢，滑開兩步，沒有給戳正穴道，但亦已感到一陣疼痛。

　　說時遲，那時陝，獨孤宇的摺鐵扇又已跟蹤點來。獨孤瑩吃了大虧，亦是氣恨不過，身形一穩，立即又是揮劍疾攻，段克邪雙手空空，在獨孤兄妹夾擊之下，雖然也還可以應付得來，但東躲西避，亦已顯得有點兒狼狽。

　　段克邪不禁心中有氣，瞪了史若梅一眼。心裏想道：「他們不分青紅皂白的與我動手，我無暇辯解，你卻為何袖手旁觀，也不說明真相？」其實段克邪即算能夠分神說話，他臉皮薄嫩，也不好意思在陌生人面前，一開口就說出史若梅是他的妻子。

　　可是他在匆促之間，卻也未曾設身處地的替史若梅著想，試想史若梅身為女子，而且對他的恨意也尚未消除，又怎好意思說明真相，承認段克邪是她的未婚夫？史若梅給他瞪了一眼，氣上加氣，她看了幾招，已知獨孤宇兄妹無法傷得段克邪，不必為段克邪擔心，以段克邪的絕頂輕功，要想脫身而去，那是毫不困難，她一時發了狠，立心把段克邪氣走，正巧此時，獨孤宇向她問道：「史兄弟，這廝是誰，你可認得？」他見史若梅一直袖手旁觀，有點詫異，故此又再一問。史若梅道：「敢情是個小賊，獨孤兄，加一把勁，不可讓他走了！」抽出佩劍，也作勢上前佯攻。

　　獨孤瑩連忙叫道：「史大哥，這小賊厲害得緊，你，你，你不可上前，我們對付得了。」她是憂慮史若梅箭傷初愈，激鬥之下，難免創口再會復裂。獨孤宇心裏暗道：「如此身手，決非小賊。定是朝廷一等一的高手無疑了。」他深知史若梅的江湖經驗太淺，只道他是估錯對方的身份，再想到他箭傷未愈，也難怪他袖手旁觀。他最初本來有一點兒疑心，疑心史若梅和來人相識，這時見史若梅如此回答，疑心盡去，更是加緊進攻。正是：

　　鴛侶竟然成怨侶，只緣妒意未曾消。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鸞飄鳳泊情何忍　虎鬥龍爭氣正豪

　　獨孤兄妹堅持不許史若梅上前助戰，言語之中，情意殷殷，關懷備至，段克邪聽在耳中，疑生心底：「若梅在獨孤家裏住了將近十天，獨孤兄妹替她療治箭傷，難道連她是個女子也看不出來？」疑念一生，不由得心中慌亂，獨孤宇摺扇倏的一張，向段克邪面門一撥，段克邪閃得稍慢，「嗤」的一聲；衣裳被鋒利的扇骨撕破了一幅。

　　獨孤宇一招得手，份外精神，摺鐵扇倏張倏合，一忽兒當作判官筆來點戳，一忽兒又當作五行劍來刺削，手法俐落，身法輕靈，端的有如流水行雲，毫無粘滯。他本來是個翩翩濁世佳公子，配上這把摺扇，更顯得豐神瀟灑，俊逸不群！

　　段克邪心頭鬱悶，只感到滿不是味兒，忽地想道：「我來的時候，她正在花下徘徊，這麼夜深了，她獨自在園中作甚？莫非是在等人？」又想道：「怪不得她不理睬我，這位獨孤公子溫文俊雅，實是勝我十倍！」心酸失意之中，又不禁自悔自責，再想道：「都是我的不好，我對她誤解，對她粗暴，又曾聲言與她退婚，她受了這許多委屈，焉能不恨？如今她有了合意的人，我又豈能怪她移情別戀？」他胡思亂想，越想越是當真，認定了史若梅業已變心，最後想道：「大丈夫當拈得起放得下，這位獨孤宇也是一位俠義中人，若梅既然歡喜他不歡喜我，我何不就成全了他們？」

　　當下一聲長嘯，倏的飛身而起，獨孤宇摺扇一點，點了個空，獨孤瑩一招「舉火撩天」，長劍疾刺，段克邪雙指一彈，這一次力道使得恰到好處，只聽到「錚」的一聲，獨孤瑩的劍鋒一偏，恰恰碰著哥哥的摺鐵扇，就在兩兄妹錯愕之中，段克邪已飛過了牆頭，嘯聲有如神龍夭矯，飛騰天際，轉瞬之間，已在數里開外！

　　兩兄妹相顧失色，獨孤宇道：「此人本領之高，輕功之妙。端的是世間罕見。卻不知他何以突然走了？」獨孤瑩道：「得他走了便好，史大哥，你剛才沒受傷吧？」只見史若梅呆若木雞，獨孤瑩再叫了一聲，她方始聽見，木然說道：「多謝你們啦，我沒受傷。」其實地這時也正在後悔，段克邪是如她心願的被她氣走了，她的怨氣一洩，換來的卻是一片茫然。

　　獨孤兄妹只道她是因「敵人」本領太強，嚇得呆了，獨孤宇道：「看來此人竟是似空空兒這一流人物，空空兒一擊不中，翩然千里，決不再來。」獨孤瑩道：「但願此人也是如此。」兩兄妹回想剛才所遇的險招，當時身臨其境，不知害怕，這時回想起來，都是不覺心中惴惴不安，「倘若再來，真不知如何應付？」

　　獨孤宇忽道：「史大哥，你到過長安沒有？」史若梅道：「小時候到過，怎麼？」獨孤宇道：「我們還未到過長安，秦襄即將在長安招集英雄大會，咱們不如去瞧瞧熱鬧，明日動身。」獨孤瑩「咦」了一聲道：「哥哥，你不是本來不想去的麼，怎麼又改了主意了？」同時又有點奇怪：「哥哥怎麼會在這個當兒，撇下當前緊要之事不談，卻忽地提起此事？」獨孤宇使了一個眼色，笑道：「妹妹，你不是很想去麼？我這是為了你啊！」獨孤瑩心眼玲瓏，登時明白，說道：「不錯，這是百載難逢的盛會，不必參加，開開眼界也是好的。史大哥，你放心，秦襄曾有聲明，各路英雄，在大會期中，只要不在長安鬧事，不管以前做過甚麼，他是概不追究。想秦襄這樣的身份，他說了的話，決不會不算數的。」

　　獨孤宇又道：「史大哥若然還不放心，小弟家藏有易容丹，可以改容易貌而往，只是那匹御馬，可不能再騎了。長安城內，有小弟的幾個世交長輩，可以照顧。但小弟還未曾到過長安，到時卻要請吾兄帶路。」

　　獨孤瑩見史若梅仍是躊躇不語，眼珠一轉，笑道：「史大哥怕冒風險，不去長安也罷。我有個姑姑嫁在隴西鳳翔，姑丈就是江湖上有名的通臂神拳谷大豪。我有多年不見姑姑了，不如咱們一道，到鳳翔走走如何？那兒山水清奇，頗有可觀，史大哥即使不想結交朋友，去散散心也好。」

　　史若梅悵悵惘惘，那有心情？但見他們兄妹一再慫恿，也覺有點奇怪，忽地恍然大悟，說道：「多謝你們兄妹處處為我著想，其實你們也不必棄家遠走，我一個人走開，也就行了，那人要找也只是找我，想來不至於連累你們。」

　　原來獨孤兄妹，所擔心的正是今後的麻煩，今晚來人的武功太強，他們自忖決不是此人的對手，他們雖然希冀此人不會再來，但卻怎能擔保？他們並不知道個中原委，做夢也想不到此人就是段克邪，而段克邪就是史若梅的未婚夫。只道這人是朝廷高手，再不然就是史若梅的仇家，總之是對史若梅不利的。他們為了史若梅的安全，也為了避免池魚之殃，因此決意棄家避難。長安有他們世交的幾位老英雄，鳳翔有他們的姑丈，這些人都有能力保護他們。他們怕史若梅有所芥蒂，因此不肯明言。

　　史若梅識破了他們的用意，她與段克邪已鬧得如此尷尬，同時又知道獨孤宇已對自己有點起疑，倘然知道自己是個女子，只怕也有麻煩，那時就是尷尬之上再加尷尬了。在這樣的情形之下，史若梅又焉能和盤托出真相？因此，史若梅思量再三，這才吞吞吐吐的說出那一番話，隱隱透露「那人」找的不過是她，決不會連累獨孤兄妹，自己一走，便可了之。

　　可是獨孤兄妹不明真相，卻怎肯讓她獨自離開？獨孤宇變了面色，仰天長笑，說道：「史大哥，你也忒看小我了！」史若梅道：「獨孤兄那裏話來，我怎敢看小兄台？」獨孤宇道：「你若把我當朋友看待，那就該有福同享，有禍同當！你如今已察破了我們兄妹的心意，那咱們就挑開了窗子說亮話吧。你的敵人確是厲害，我們兄妹都打他不過；史大哥，你劍法高強，但箭傷初愈，也未必是他對手。這裏是不能再住下去了，目前之計，只有遠走避之，我們無力保護你的安全，已是不盡惶恐，你還要說甚麼連累不連累的話，那就是不將我們當作朋友了。江湖上有句話說得好：為朋友何辭兩脅插刀！性命尚且可以犧牲，又何在乎一副家業？」獨孤瑩情不自禁，也上前牽著史若梅的袖子道：「史大哥，好壞咱們都同在一起，我好不容易將你照料好了，豈能讓你再出岔子？」史若梅向她深深一揖，說道：「獨孤姑娘的恩義，我永遠不會忘記。只是──」她正想委婉陳辭，獨孤宇已是打斷她的話，朗聲說道：「史大哥不必三心二意了，倘要離開，也得等待將來，待探聽到鐵寨主的確實所在，我們再送你前往。」

　　史若梅有口難言，不過，對他們兄妹的情義卻也深深感激。獨孤瑩見她不說話，只道她己轉了心意，笑道：「我看還是讓史大哥改容易貌，避往長安為妙。一來有熱鬧可看，二來那人縱是朝廷高手，他也決不會想到，咱們竟有這樣的膽子前往長安。只要一到長安，那就可以無妨了。」獨孤宇道：「往鳳翔也不錯。鳳翔有咱們的姑丈，更可以放心。」

　　史若梅心事如麻，勉強笑道：「往長安還是往鳳翔，咱們明日再談好嗎？反正總得待天亮了才能動身。」獨孤兄妹聽她口氣已然答允，心頭上的大石這才放下，齊聲說道：「對，鬧了半夜，也該歇息了。」

　　史若梅卻那裏睡得著覺，她關上了房門，獨倚窗前，只見月色矇矓，荷塘如鏡，暗香浮動，疏影橫斜，在那花樹叢中，剛才自己與段克邪曾經走過，段克邪的影子似乎還在眼前，可是他這會兒人已不知到了何處了！史若梅悵悵惘惘，不由得暗自悔恨，黯然神傷！她倚著窗兒，悵望遙天，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見月移花影，斗轉星橫，不覺已是三更時分，一陣風吹過，有兩朵花落入荷塘，攪亂了荷塘月影，史若梅猛地一驚，心裏想道：「我不及早打定主意，難道竟任由這大好姻緣，化作鏡花水月？」

　　史若梅住的這個房子本是獨孤瑩的書房，紙筆墨硯一應俱全，史若梅想來想去，終於還是決定了留下一封書信，悄悄離開。可是這一封信卻很難落筆，改了幾次草稿，足足寫了大半個時辰，寫好了自己一看，還是覺得辭不達意。她最初本來不想隱瞞，把實情完全吐露，免得獨孤瑩為自己相思，但隨即想道：「我與段克邪將來究竟如何，實難預測，要是另有變化，難締良緣，那豈不是惹人笑話？嗯，我可不能說出我是追未婚夫去的！」「那麼，不說此事，只說明我是個女子吧？唔，這也不妥，要是獨孤瑩當真為她的哥哥向我求婚，那我怎生應付？」史若梅既愛面子，又有顧慮，易了幾次草稿，終於還是含糊其辭，寫了一段感激獨孤兄妹的話，又寫了一段不願給他們添上麻煩的話，再寫上一段擔保自己走後，他們定然無事，請他們安心的話，最後加上兩句「情非得已，日後自明」的暗示，就草草把這封信結束了。

　　擱下紙筆，抬頭一看，窗外已是曙光微露，史若梅看了看這封信，自己也很不滿意，但心裏想道：「寧可讓獨孤宇罵我不夠朋友，寧可讓獨孤瑩罵我薄倖負情，我都顧不得了。但求上天保佑，早日讓我與克邪相會，倘得前嫌盡釋，那時再回來向他們兄妹謝恩請罪，到了那時，想他們也不會見怪我的。」於是便將那幾張草稿燒掉，將寫好的這一封信擺在書桌上當眼之處，便輕輕的從打開的窗戶跳出去。好在獨孤宇經過昨晚一場激戰、睡得正酣，雖在對門，卻是毫不醒覺。

　　史若梅經過獨孤瑩窗下，隱約聽得獨孤瑩叫了一聲「史大哥」，史若梅吃了一驚，屏息呼吸，過了一會，不聽得再有聲響，這才知道獨孤瑩是在說夢話。史若梅心裏暗笑：「她在夢中猶自思念於我，卻不知我也正在思念別人。」想至此處，又不禁心裏一酸，悔恨自己太過任性。以前是段克邪苦心尋她，現在正好顛倒過來，是她要去追蹤段克邪了。段克邪尋她還比較容易，她去尋段克邪那可是毫無把握了。

　　可惜段克邪不知道史若梅在追趕他，他離開獨孤家之後，心中鬱悶，難以言宣，如癲如狂，茫無目的向前飛跑，不知不覺，天色已亮，一看路碑，已是盧龍郡的霸縣境界，他一個更次，竟然跑了二百多里！一口氣跑了這麼多路，精力發洩了許多，鬱悶方始稍減。但他一晚奔波，往返六七百里，腹中亦已感到饑餓。抬頭一望，路邊有個小酒肆，正好打開店門。段克邪心道：「這酒肆倒是開店得早，正好給我方便。」

　　這種路邊小酒肆做的當然是過路行人的生意，拂曉時分，路上那有行人？照說是不該這麼早就打開店門的，段克邪也有點奇怪，但他腹中正在饑餒，也就無暇推敲了。

　　店中有對中年男女和一個十多歲的女孩，看來是一家人，──夫妻倆和他們的女兒。段克邪剛踏進酒肆，那女孩就嚷道：「爹，化子大爺來啦！」倒把段克邪怔了一怔。

　　那中年漢子望了段克邪一眼，見段克邪滿身塵土，衣衫卻並不破爛，也是怔了一怔，似乎有點詫異的神色，隨即尷尬笑道：「小孩子胡說八道，客官你別見怪。客官，你早啊。」

　　這小酒肆只有裏外兩進，裏間是臥房著雜物間，並沒有另設廚房，就在外間鋪面的一角搭起爐灶，路邊酒肆，因陋就簡，這也不足為怪。

　　奇怪的是店裏的肉桌上堆有十幾隻宰好的拔乾淨了毛的肥雞，地上堆有一團團的泥巴，還有許多荷葉，角落裏爐火燒得正旺。路邊酒肆做的是小買賣，宰這麼多肥雞，實是大不尋常。

　　段克邪饑火中燒，卻也無暇多問，一屁股坐下來便嚷道：「妙極，妙極！給我來一隻雞，燙兩斤酒！」

　　那中年店主神色更是尷尬，打了個恭，訥訥說道：「客官，這是要來做叫化雞的。」

　　段克邪眉頭一皺，說道：「做叫化雞要許多時候，我等不得。你給我做白切雞吧。」心裏暗暗納罕：「這店主人也真古怪，為甚麼指定要做叫化雞？」

　　那店主人賠了個笑臉，說道：「我未說清楚，這些雞都是別人定了做叫化雞的，不能外賣。」段克邪更覺奇怪，要知道這種酒肆做的既是過路客人的生意，每天的顧客幾乎都不相同，怎的卻有人預先定下要吃甚麼，而且清一式的都指定做叫化雞，這豈非咄咄怪事？但段克邪心緒不寧，沒興趣多管閒事，當下眉頭一皺，說道：「時候還早，你盡可以再買幾隻雞回來，這裏現成宰好的雞，讓一隻給我何妨？」

　　那店主人賠笑道：「客官有所不知，附近村子裏的雞都給鎮上的酒家和這一路上的酒肆買光啦，小店盡力張羅，只買到十多隻，只怕還不夠用呢！客官，你包涵包涵，將就些兒，給你老來一斤牛肉吧。」

　　段克邪但求果腹，便道：「也好，你就給我來一斤牛肉。」他喝了幾杯，疑團莫釋，不禁問道：「聽你的口氣，今日似乎有許多闊客要從這兒路過？」那店主人笑道：「闊客麼，那倒不是的，不過，不過，卻是不能怠慢的貴客。」正說到這裏，只聽得那婦人道：「嗯，貴客來啦！」

　　段克邪心中正自想道：「不知是甚麼貴客？」抬頭一看，只見有三個「貴客」已走了進來，卻原來是三個衣衫襤褸的乞丐。

　　店主人卻是恭恭敬敬的招待他們，說道：「三位大爺早啊！剛燒好兩隻雞，沒有甚麼好菜，請大爺們多多包涵。」

　　那三個乞丐打量了段克邪一眼，都有點奇怪：「這小子怎的也這樣早呀？」但見他年紀輕輕，也不放在心上。段克邪也在打量他們，一看就知他們都是練過武功的，決非尋常的乞丐。這三個乞丐都背著叫化袋，但顏色不同，一個老乞丐背的是紅布袋，綑了三道邊：另外兩個中年乞丐背的是青布袋和藍布袋，都沒有綑邊。段克邪心道：「原來都是丐幫的頭目。」當時的丐幫以布袋的顏色分別等級，最高級的綑三道邊的黃布袋，以下依次是紅、藍、青、白、黑，那老乞丐背的是綑三道邊的紅布袋，在丐幫中算是相當高級的了。江湖上各大幫會的規矩習慣，鐵摩勒曾對段克邪詳細說過，所以段克邪得知底細。

　　那老乞丐道：「人人都說霸縣本幫的馬舵主做事周到，果然名不虛傳。難為他一早就吩咐好了，給咱們準備了本家的招牌菜。好，拿大罈子酒來。」他所說的「本家招牌菜」指的當然是叫化雞了。

　　另一個中年乞丐道：「本幫已有將近十年未召集過大會了，今次在馬舵主的地頭召開，他怎麼不略盡地主之誼？」那老乞丐笑道：「不過也忒鋪張了點，幫主說不定還會不高興呢！」那中年乞丐道：「不過咱們連夜趕來，倘若沒有他預先照料，難道還要咱們去沿門托缽嗎？」看來他對於這位馬舵主的安排，倒是極為滿意。

　　段克邪這才知道原來是丐幫要在此地召開大會，心中想道：「怪不得附近村子裏的雞都給他們買個一空。丐幫的聲名一向很好，但這位馬舵主的行事，唔，卻是令人不敢恭維。難道不怕路人側目？」他又想起鐵摩勒曾和他談論過丐幫的事，丐幫本來有三位名聞天下的長老，合稱「江湖三異丐」，一是酒丐車遲，一是瘋丐衛越，一是綽號「西嶽神龍」的皇甫嵩。車遲過世之後，衛越行蹤無定，皇甫嵩隱居華山，這兩人都已不管幫中之事。現任幫主焦固是衛越的師侄，為人忠厚老實，武功也很不錯，只是精明不足，馭下不嚴，以至許多丐幫弟子都未能嚴格遵守幫規，段克邪想至此處，不禁有點感慨。

　　背青布袋的那個乞丐喝了兩大碗酒，撕了一條雞腿邊嚼邊道：「老爺子這次為甚麼召集大會，你老可知道嗎？」

　　那老叫化也正在撕著一條雞腿大嚼，他瞟了段克邪一眼，緩緩說道：「這個麼，我也不大清楚──哎呀，呸！」忽地吐出一根雞骨。段克邪和他們隔著一張桌子，那根雞骨竟然夾著尖利的破空之聲，向段克邪飛來！

　　段克邪心中一凜：「這老化子的武功不弱，居然能把雞骨吐出，當作暗器！」佯作不知，舉起筷子挾起一片牛肉，說道：「這牛肉倒還新鮮，夥計，再來一斤。」

　　那根雞骨到了段克邪腦後，忽地「啪」的一聲，落下地來。

　　那老叫化道：「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小哥，沒有弄髒你的衣服吧？」段克邪愕然回顧，似是剛剛發現那根雞骨的樣子，半晌說道：「沒有，沒有。」回過頭又自吃自喝。那老叫化則自言自語，似是給自己解嘲道：「這隻雞燒得不夠酥，老化子牙齒不中用啦，咬不動骨頭，只好將它吐出來了。」

　　原來那老叫化是故意如此，試一試段克邪的，他那根雞骨對準段克邪腦後的「天突穴」射來，「天突穴」是人身死穴之一，倘若段克邪身有武功，定然大驚失色，立即閃避；或者用物擋格，將之擊落。但現在段克邪卻似茫然不覺，那者叫化放下了心：「原來這小子當真是一點不懂武功。」他那知道，段克邪聽那根雞骨的破空之聲，早已知道這雞骨決不會打中自己的天突穴，而且他還作了萬一的準備，要是自己估計錯誤，他隨時可以不動聲色的將那雞骨一筷夾下。

　　那老叫化「試出」段克邪不懂武功，言談就減少了許多顧忌，不過他仍是不願向外人洩漏幫中秘密，於是改用江湖切口（術語），繼續說道：「本幫已將近十年，未開大會，這次召開，自是極不尋常。聽說有件大事，關係本幫的興衰，幫主也拿不定主意。」那中年乞丐道：「究竟是甚麼事情？」那老叫化含糊其辭道：「我也不是知道得很清楚，反正今日就可以見個分曉，你也無須著急。」另一個中年乞丐道：「聽說還要對付一個極厲害的對頭？」那老叫化面色倏變，說道：「你既知道對頭極為厲害，怎可胡亂談論？」那中年乞丐很不服氣，心想：「這店子裏只有一個絲毫不懂武功的毛頭小夥子，店主人也決非江湖人物，你懼怕何來？」但那老叫化在幫中的地位比他高出三級，那老叫化不肯說，他當然也就不敢再打聽那厲害的對頭究竟是誰了。

　　段克邪出道未久，對江湖切口懂得不太多，但也聽得明白十之六七，心裏十分驚詫：「丐幫是江湖上第一大幫，有甚麼厲害的人物竟敢與他們作對？而且丐幫還竟然要召開大會，全力以赴的去對付他？」

　　那三個叫化子接著談論他們幫中的人事，段克邪全不熟悉，他聽江湖切口又很吃力，當下無心細聽，暗自想道：「丐幫那兩位老前輩是我父親生前的好朋友，丐幫與金雞嶺的交情也非一日，倘若他們真是碰到了強敵，我豈可袖手旁觀？」但轉念一想：「丐幫高手如雲，他們又沒有發出英雄帖邀人助拳，我若冒昧前往，聲言相助，只怕反而給這幫化子誤會我小視了他們丐幫？」「我自己的事情都理不了，怎理得別人這許多閒事？唉，如今若梅與我分手已成定局，卻叫我回去怎生向鐵大哥言說？」

　　他想起了鐵摩勒，忽地又聯想到鐵摩勒與丐幫的一件事情，這件事正是與上個月金雞嶺所召開的英雄大會有關的。那次英雄大會為的是要推出綠林盟主，邀請的十之八九都是綠林人物。丐幫不是綠林，對綠林推選盟主的事情原可置身事外。不過，因為丐幫是江湖上第一大幫會，與綠林中的首腦人物又都或多或少有些淵源，和鐵摩勒的交情尤其深厚，因此大會的主持人很早就把英雄帖給丐幫送去，邀請焦幫主與他手下的十幾個頭面人物，而且還內定了到時請丐幫的焦幫主以第三者身份，作為大會的總裁判，倘有爭執，就由他作最後決定。真可說得是對丐幫推崇備至的了。

　　那知到了會期，非但丐幫的焦幫主不見到來，他手下的四人長老，八位香主，也沒一人赴會。以丐幫和綠林的關係，更加上焦幫主和辛天雄、鐵摩勒等人的交情，按理說即算幫主無暇抽身，也應該派人前來道賀，但事實竟是如此──丐幫的人一個也沒有來！綠林群豪都是詫異無比。鐵摩勒本想派人到丐幫問訊的，但因為隨後就發生官軍攻破金雞嶺，綠林各路英雄都已風流雲散，鐵牟二人有許多善後之事，向丐幫問訊的事只好暫緩了。

　　想起了這件事情，段克邪不由得心中動念：「鐵牟兩位大哥正要知道丐幫的消息，丐幫今日在此地舉行大會，我適逢其會，不如就代表鐵大哥去走一趟。」他自小受父師的薰陶，俠氣豪情，幾乎是與生俱來，雖然剛在失意之後，心情難免一時抑鬱，但這時想起有大事待辦，一時的失意也就置之腦後了。

　　那三個乞丐把一大罈酒喝得乾乾淨淨，抹抹嘴便走。段克邪待他們走了一程，也站起來付帳，那店主人抱歉道：「客官，你今日適逢丐幫之會，小店要應付眾多的化子大爺，對客官招待不周，還望恕罪。」段克邪道：「不必客氣，該多少錢。」那店主人道：「牛肉一斤，汾酒兩斤，盛惠七錢五分銀子。」段克邪正要掏錢付帳，眼光一瞥，見地上有隻麻袋。

　　這本是一隻米袋，裝滿了恰好十斤。原來這小鎮上的米店多是做附近小戶人家的生意，長年來往，彼此信任。這些客戶習慣了每次沽米十斤，因此米店預先把米盛好，交易時彼此省事。這間路邊的小酒肆每早要煮一大鍋粥，恰好也是用米十斤。店主人將米下鍋之後。隨手將麻袋扔在一旁。

　　段克邪心中一動，掏出了一兩銀子，笑道：「店家，這只麻袋讓給我行不行？這兩銀子不用找贖了。」這種粗麻袋本是不值錢的東西，最多不過值幾分銀子，段克邪的酒飯錢不過七錢五分，一兩銀子不用找贖搭上這只麻袋，對店家當然是大有便宜。那店主人怔了一怔，有點奇怪，問道：「客官，你要這麻袋做甚麼？」

　　段克邪笑道：「今日最好是做化子大爺，我背上這只麻袋。好到前面的酒肆吃叫化雞去。」店主人只道他還在生氣，訕訕說道：「客官說笑了。」段克邪拿起麻袋背上，說道：「白花花的銀子在這兒，那個和你說笑，」那店主人見他說得正經，有點擔憂，說道：「客官，你可別鬧出事來。」段克邪將銀子放下，說道：「我又不是要白吃你的叫化雞，你怕甚麼？只要你別對別的化子大爺說出去就行。」

　　段克邪又隨手抹了一掌煤炭，在面上一糊，將衣裳扯破了幾處，他本來是滿身塵土，扯破衣裳，背上麻袋，果然使似個小乞丐。

　　路上又有幾個乞丐向這酒肆走來，段克邪向店主人一笑，低聲說道：「幫幫忙，別揭我的底。」他料定那店主人膽小怕事，定然不敢揭穿，於是裝著醉態可掬的樣子，高聲唱著蓮花調便走出店門。他背的這隻麻袋，和尋常乞丐的叫化袋差不多，那幾個乞丐只道他是幫中品級最低的弟子，果然毫不注意。

　　走了一會，路上的叫化子越來越多，段克邪也不說話，默默的跟著那些叫化子走，這些叫化，都是從各處來的，十之八九彼此不相認識，段克邪混在化子堆中，也沒人特別留意。走了約一個多時辰，將近晌午時分，進入一個山谷。

　　山谷兩邊雙峰挾峙，嶙峋突兀，峭壁陡立，谷底卻是一片平地，當中有一座石台，群丐按著品級，或坐或立，一圈圈的圍繞著石台。段克邪混在一堆品級最低的小叫化群中，站在最外一圈，靠近山邊。

　　各地來的丐幫弟子絡繹不斷的進入山谷，直到正午時分，大約是來得差不多了，才漸見稀少。這時滿山滿谷都是乞丐，那石台上卻空無一人。

　　段克邪旁邊的己一個乞丐道：「咦，奇怪，怎麼幫主還未見來？」段克邪從他們的談話中早已知道這次大會原定是在正午開的，現在日頭已經過午，幫主還未出現，丐幫弟子自是不免驚疑，諸多推測，在這樣的氣氛之下，段克邪也有點焦急不安。

　　過了一會，群丐竊竊私議的聲音更是越來越響，忽見一個背著黃袋綑邊的老叫化躍上石台，拍了拍掌，高聲說道：「幫主不會來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悲憤，坐在石台前的人，可以看見他眼眶中滾動著淚珠！此言一出，群丐登時騷動起來：「幫主現在何處？」「他為何不能前來？」「是不是出了甚麼事了？」

　　這老乞丐是丐幫四大長老之首，地位僅次於幫主，他雙手一按，壓下了群丐的噪聲，悲聲說道：「這是最不幸的消息，咱們再也不能見到幫主了，幫主他，他已經歸天了！」此言一出，全場震動，有的哭泣，有的叫喊：「半個月前，我還見到幫主，也未聽說幫主有病，怎的忽然間就歸天了。」「幫主到底是怎麼死的，快說，快說！」

　　那老乞丐叫道：「宇文垂，你上來把詳情向弟兄們說說。」一個淚痕滿面的化子走上石台，看年紀只有二十多歲，眉清目秀，衣衫只在不當眼處打了幾個補丁，若非在丐幫大會中出現，真看不出他是個乞丐。

　　段克邪低聲問道：「他是誰？」旁邊的乞丐道：「怎的他是誰你也不知道，他就是咱們幫主的大弟子，近年來幫中的許多事務，都是他幫忙料理的。」段克邪道：「我是初入幫的弟子。」這乞丐稍微有點奇怪，但這時他全神貫注，要聽宇文垂說些甚麼，卻也無暇向段克邪盤問了。

　　只見宇文垂將手中一支碧綠的竹杖一場，忽地放聲大哭起來！這支竹杖正是丐幫的法杖，群丐見他如此情形，心中都已明白，紛紛叫道：「快說，快說，幫主是給誰害死的？」那董長老也幫忙勸道：「宇文垂，商量大事要緊，你別只是哭啦。」宇文垂拭了拭眼淚，咬了咬牙，沉聲說道：「幫主是給秦襄和尉遲北這兩個狗官害死的！」

　　宇文垂說出這兩個人的名字，本來是鬧哄哄的場面，瞬息間變得鴉雀無聲，幾乎是跌一根針落地都聽得見響，過了半晌，聲音才突然爆發出來：「呵，呀，咦，是他們？是他們！」似乎每一個人都感到大出意外。

　　要知秦襄尉遲北二人乃是羽林軍正副統領，他們在朝為官，和丐幫風馬牛不相及，決無恩怨之可言，宇文垂卻說幫主是他們害死的，丐幫弟子自是人人驚異。

　　段克邪更是疑心：「秦襄胸懷磊落，豪氣干雲，對江湖豪傑，素來愛護，這次他雖然帶羽林軍攻破了金雞嶺，那是迫於上命，身不由己，而且，雖然如此，他對鐵大哥也還是暗地留情。以他這樣的人，怎會無端端的害了丐幫幫主？尉遲北也是一條爽直的漢子，按說也不會下此毒手？而且宇文垂說幫主被害時，他們二人是在一起的，縱使尉遲北脾氣躁暴，秦襄難道不會攔阻他？」

　　可是丐幫弟子雖然驚異，但因宇文垂是幫主視同心腹的弟子，一向隨侍在幫主身邊：他說的話，自是不容不信。於是有人憤激，大罵秦襄沽名釣譽，實是狼子野心，有人憂愁，秦襄、尉遲北掌握了朝廷最精銳的羽林軍，這仇如何能報？有人則感到事情太出意外，雖然不敢不信，卻要問清楚事情的經過。

　　宇文垂待騷動平息之後，說道：「上月十六，幫主接到了秦襄的請帖，邀他們到長安商量一件事情。幫主就帶了我同往。」眾人皆知秦襄籌備在長安開英雄大會，許多人心裏想道：「他和幫主定是商量這件事情了，莫非他因幫主不肯贊助，故此把幫主殺了？」宇文垂似是知道眾人心思，說道：「最初幫主也以為是與秦襄要召開的英雄大會有關，後來見了秦襄，才知道不是。」長者們和香主們都點了點頭，心道：「不錯，秦襄決不會是為了英雄會之事與幫主參商，因而下了毒手。」原來自秦襄要召開英雄大會的風聲傳出之後，焦固與幫中的四長老、八香主早經會商，決定了丐幫的態度：對幫中弟子不加約束，參加與否，聽從自便。並通知各地香堂，若是有弟子前來請示，就將這主意說與他們知道。丐幫弟子四方討食，懶散慣了，本來就沒有幾個人想要參加英雄大會，故此到各地香堂請問此事的也為數無多。今日到會諸人，絕大多數是不知道幫中早已有了這個決定的。

　　有人問道：「既不是為了此事，那又是為了甚麼？」宇文垂道：「那是為了秦襄不許丐幫弟子在長安立足！秦襄一見了幫主的面，就說：『焦幫主，我歡迎你來，但長安這些大大小小的化子，我可是討厭得很呀！』」

　　群丐譁然，紛紛罵道：「豈有此理？自古以來，叫化子就是食十方的，秦襄甚麼東西，敢禁止咱們在長安討食？」「秦襄是羽林軍的統領又怎麼樣？羽林軍聽他管，他可不能管到咱們的頭上來！」

　　四大長老中的徐長老卻說道：「哦，原來他是舊話重提，這樁事以前不是早已講好的嗎？難道本幫弟子又在京城裏鬧出了甚麼大事？韋香主何在？」有個背負黃布袋的乞丐出來說道：「韋香主不知下落。京城的本幫弟子偶爾偷雞盜狗，鬧點小事那是有的。作奸犯科的大事，這兩三年卻是從來未曾犯過。」這個乞丐是長安丐幫香堂的副香主，徐長老問的那個韋香主則是正香主。徐長老吃了一驚，問道：「韋香主失蹤了？甚麼時候發覺的？可有甚麼內情？」那副香主道：「上月十八以後，就不見韋香主了。弟兄們懷疑他是被關進牢裏去了。」那馬長老說道：「還問甚麼，一定是秦襄殺害了焦幫主之後，跟著就向韋香主下毒手。」

　　原來丐幫自焦固執掌之後，幫規鬆弛，在別處也還罷了，長安乃是京都，各國的商人使者在長安的也不知多少，觀瞻所繫，那些丐幫弟子在長安偷雞盜狗，強討惡化，甚至傷人擄物，每日裏都鬧出十件八件案子，官廳自是不能不理。那京兆尹（管首都行政的長官）知道秦襄與江湖幫會素有來往，遂請秦襄出頭央求丐幫幫主管束長安的丐幫弟子，當時那京兆尹也確實曾提過這個要求：最好丐幫的弟子都撤出長安，至於長安本地的普通化子，只要他們不胡亂鬧事，就不驅逐他們，後來秦襄和焦固商量，焦固表示，他可以命令長安的丐幫香主，對弟子嚴加管束，丐幫弟子有犯法的任從官府拿辦，丐幫決不滋事，但要撤出長安，那卻是萬萬不能。秦襄同意這個辦法，事情也就過去了。

　　這件事情，丐幫中職位較高的都聽說過，所以對宇文垂的說話都沒懷疑，人人大罵秦襄，說他違背協議，恃勢欺凌丐幫。

　　群丐怒罵了一會，怒火稍洩，靜下來聽宇文垂繼續報告。宇文垂說道：「秦襄要把丐幫弟子逐出長安，幫主自是不肯應承。尉遲北出來說道：『你不肯應承，那你也留在長安吧，不必再走了！』兩人一言不合，就動起手來。焦幫主與他相約，要是幫主輸了，丐幫弟子在三月之內，盡數撤出長安；要是尉遲北輸了，從此不許再管丐幫閒事。他們二人惡鬥了半日，幫主的武功並不輸他，但到底是上了年紀，氣力不加，最後給尉遲北一掌打得重傷。」

　　徐長老問道：「那秦襄呢？尉遲北擊傷咱們幫主，他也不出手阻攔？」宇文垂道：「秦襄還在旁叫好呢！」那馬長老冷笑道：「秦襄邀請咱們幫主入京，本來就沒懷著好意，誰不知道他與尉遲北親如兄弟，依我看呀，這次事件，九成是他們的預謀，秦襄動口，尉遲北動手，你怎的還把秦襄當作好人？」徐長老心中頗有懷疑，但此時群情洶湧，人人都在痛罵秦襄、尉遲北，徐長老雖有懷疑，也不敢多言了。

　　馬長老跳上石台，大聲叫道：「幫主不幸被害，這仇當然是要報的。但咱們先得立了新的幫主，然後才好商量大計。宇文垂，你把幫主的遺命說出來吧。」宇文垂訥訥說道：「他把法杖交給我，這個，這個，──我實是惶恐不安。」馬長老說道：「幫主要你挑起這副擔子，你豈可推辭？」徐長老忽道：「宇文垂，幫主將法杖與你，可說清楚了是要你繼任幫主？」宇文垂道：「他是這樣吩咐，但我年輕識淺，卻不敢當。」馬長老神色不悅，冷冷說道：「徐長老，你問這話，是甚麼意思：幫主的法杖已交付與他，難道還有假的？」徐長老道：「立幫主之事，非同小可，請恕老朽還要多問兩句，幫主法杖交與你，要你繼任幫主，當時除了你之外，還有誰在旁邊？」這幾句話顯然透露出不大信任宇文垂的意思。

　　宇文垂抹淚說道：「當時幫主受了重傷，我扶他回來，還未回到香堂，他已氣息奄奄，他將法杖交給我，說了那幾句話就斷氣啦。」徐長老道：「這麼說，當時沒有外人？」宇文垂道：「有的只是路人。韋香主派來接應的弟兄們未曾到達。」

　　馬長老忽地大聲說道：「徐長老，你這樣盤問，非但是對新幫主太不禮貌，對去世的老幫主也對不起。他不幸被害，你不急著替他報仇，反而懷疑他的遺命，你這算是甚麼？」徐長老道：「幫主若然確實是有這遺命，我當然遵從。但這遺命至少到目前還未能完全證實，咱們豈可只憑一面之辭？」言下之意，宇文垂倘若找不出第二個證人，他就要拒絕承認。

　　宇文垂幫忙焦固料理幫務，已有數年，他又是焦固心愛的大弟子，雖然資歷較差，但焦固死了，傳位給他，也是順理成章之事。幫中人眾大都沒有多大懷疑，但這位徐長老一向以老成持重見稱，在丐幫素有威望，他一出頭，群丐對宇文垂倒有點疑惑了。也幸虧是他出頭，馬長老才不敢罵他無理取鬧。

　　幫中有資格繼任幫主的尚有數人，登時議論紛起，有的說幫主的法杖既然給了宇文垂，就應當擁護宇文垂繼任幫主；有的則持著與徐長老同樣的理由，認為遺命未能證實，幫主誰屬，就應當由大眾公推。

　　馬長老拍了三下手掌，站到台前，說道：「幫主臨終的時候，我雖然沒有在場，但幫主生前，早已對繼任人選，作了安排，他心目中屬意誰人，已是清楚不過。」刑堂香主石垣說道：「不錯，我記得幫主提拔宇文兄弟，叫他幫管幫務的時候，曾有言道：本幫事務日繁，幫主一職，須得年富力強、精明能幹的人擔當才好，那時他已萌有退意，只因宇文兄弟未曾熟手，所以才要他協埋幫務，歷練歷練。從幫主這些言語，可知他確是屬意宇文兄弟，繼任幫主無疑。」

　　徐長老也站起來說道：「不錯，幫主是曾有過這些言語。可是幫主也曾有過另外一些言語，有一次他和我們談論本幫人才，認為應數他的石師弟第一，可惜他這師弟脾氣倔強，當年與他一時言語失和，遠走江南，音訊斷絕。幫主和我們說起這件事的時候，很是後悔，曾有言道，要是他的師弟回來，他願意立即讓位給他。幫主說這話的時候，馬長老、劉長老、賈香主、石香主、韓香主這幾位都是在場的，」

　　原來焦固的師弟名喚石青陽，焦固同門兄弟四人，焦固居長，石青陽最幼，年齡與焦固相差凡達二十年，但四人之中，卻以他的武功最高，出道未久，即有「神掌丐俠」之稱，而且才能過人，多謀善斷，不但焦固自歎不如，幫中也無人能及。只因上一代幫主過世的時候，他尚未成年，焦固的二三兩個師弟又已早死，所以才輪到焦固繼任。五年前石青陽突然不知所向，有人傳出是他與師兄失和，因而遠走江南，但到底是因何不和，眾人也不甚了了。

　　馬長老眉頭一皺，說道：「徐長老，你這不是廢話麼？石青陽早已不知到那裏去了，幫主之位豈能久懸？」

　　徐長老道：「不然，石青陽與焦幫主當年雖曾言語失和，但如今他的師兄遇害，他若得知訊息，定然回來。何況咱們丐幫的弟子遍佈天下，著意打聽，未必就打聽不到他的消息。」

　　馬長老怫然不悅，大聲說道：「給幫主報仇，刻不容緩！若不即立幫主，群龍無首，這仇如何能報？」長安香堂的副香主楊振雄也說道：「馬長老之言有理，報仇之事，實是不宜太過拖延。而且據我所知，宇文兄弟也已有了報仇之策。」此言一出，群丐動容，有人叫道：「有啥妙策，說出來啊！」宇文垂在台上卻默然不語。馬長老道：「此地雖然盡是丐幫弟子，但人多嘴雜，縱有妙策，說了出來，難保不洩漏出去。依我之見，還是定了幫主之位，再由幫主招集各長老各香主佈置復仇之事為佳！」

　　群丐志切復仇，雖然還有一些人不服宇文垂的，但以大敵當前，也就不願自肇紛爭了。當下由馬長老一言而決，定了宇文垂的幫主之位。

　　四大長老八位香主一一上前參見，宇文垂說道：「小侄德薄能鮮，雖有焦幫主的遺命，本來也是不敢接此大任的，但各位既以復仇大義相責，小侄只好勉為其難，暫攝幫主一職，只待石師叔回來，小侄便當讓賢。」馬長老道：「幫主眾望所歸，豈能私將授受？休說石青陽不知去向，就是他今日回來，也只能聽從幫主的調遣，幫主不必謙遜，還是從速商量復仇大計要緊。」

　　於是丐幫的首腦人物，包括各長老各香主和十多位黃袋弟子，都登上石台，圍著宇文垂坐下，藍袋弟子以下品級較低的叫化則各自散開，由作主人的霸縣分舵的馬舵主（馬長老之侄）招待酒飯。

　　宇文垂說道：「秦襄尉遲北二人乃朝廷都尉，手握兵權，只以丐幫之力，報仇確實不易。好在本幫得道多助，願意為本幫出力的朋友，也大有人在──」徐長老怔了一怔，說道：「幫主，你的意思是要請外人相助麼？」

　　話猶未了，忽聽得馬舵主高聲報導：「有客人到！」只見一行人眾，約有六七個人，已在馬舵主引領之下，魚貫而入，為首一人，相貌古怪，尖嘴長臉，活像一個猢猻。

　　段克邪吃了一驚，原來此人不是別人，正是他的二師兄精精兒。當年精精兒背叛師門，改投轉輪法王。空空兒接了師母之命，限他在三年之內，將精精兒活捉回來。但空空兒甚重私情，對師母之命陽奉陰違，並未盡心，過了兩個三年，仍然推說未曾找到，師母也無可奈何。不過精精兒在這幾年中，卻也不敢出頭露面。想不到他今日竟敢大模大樣來作丐幫的上客。

　　段克邪心道：「難道我的師母已逝世了？咦，他和丐幫素無交情，怎的今日忽然來了。」他怕給精精兒認出，兩方為難，於是悄悄的躲過一邊，混在群丐之中飲食。

　　宇文垂親自出迎，精精兒哈哈笑道：「恭喜，恭喜，宇文兄弟年少有力，丐幫幫主是深慶得人了。我特地邀了幾位好朋友前來道賀，這位是岐山濮陽侯，這位是雲夢柳文湘，這位是幽州奚炳達──」一一介紹，個個都是江湖上惡名遠揚的魔頭。

　　徐長老大不高興，心道：「原來宇文垂未接幫主之位，已先邀請了精精兒來作賀客了。哼，哼，還招惹了這一大群邪魔匪類前來！」正是：

　　疑案未明位未定，便惹群魔亂舞來。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石破天驚傳惡耗　雲開月現露真情

　　宇文垂招呼客人，都上了石台，便與丐幫的長老們和香主們坐在一起。一同開會，徐長老更是不滿，但格於新幫主的情面，卻也不便多說。

　　宇文垂說道：「本幫焦幫主遇害之事，精精前輩是早已知道的了。我們正在商議復仇之事，還請精精前輩，多多指教。」精精兒得意洋洋地說道：「承蒙宇文幫主不把我們當作外人，貴幫之事，我們自當盡心盡力。我早已想好了一條妙計，喏，下月十五，就是秦襄的英雄大會召開之期，咱們都到長安去，就在會上聲討秦襄，將他這英雄大會搗個稀爛。想來各路英雄，得知焦幫主遇害之事，定然動了公憤，我事前再聯絡一些人作為回應，到時登高一呼，領頭作亂，不怕沒人跟從。那秦襄尉遲北二人，縱有三頭六臂，也決難抵擋眾路英雄。」刑堂香主石垣說道：「那秦襄還有三千羽林軍呢？」精精兒哈哈笑道：「三千羽林軍何足道哉？只貴幫的弟子，為數就不止三千了吧？」

　　宇文垂拍掌道：「妙計，妙計，就請各位香主從速通知屬下弟子，屆時都混進京城，咱們就來個群丐大鬧長安！」

　　有幾位比較老成持重的香主隱隱覺得不妥，大家都把眼睛看著徐長老，示意請他發言，徐長老忍耐不住，站起來道：「幫主，復仇之事，固然是理所當行，但是否就該如此大動干戈？」宇文垂冷冷說道：「徐長老有何高見？」徐長老道：「冤有頭，債有主，幫主的仇人是秦襄尉遲北二人，咱們若按江湖規矩，只找他們二人算帳，事情便不至於鬧大。但若在英雄會上大鬧起來，本幫弟子再與羽林軍混殺一場，這就是公然造反了。而且秦襄交遊廣闊，來參加他所主持的英雄大會的人，也定然有他的許多朋友，未必就沒人幫他？只怕仇還未報，各路英雄已是自相殘殺，傷亡慘重了。為了本幫之事，連累許多不相干的人送命，咱們又於心何安？總之，茲事體大，還是從長計議的好。」

　　馬長老冷冷說道：「好呀，若照你的話去做，按江湖規矩復仇，那麼就請你去邀秦襄和尉遲北單打獨鬥吧。只是連焦幫主都遭了尉遲北的毒手，秦襄的武功比尉遲北更高，你徐長老本事再強一倍，也未必是他們的對手吧？」

　　徐長老長鬚抖動，憤然說道：「不錯，我自問不是他們對手，但丐幫難道就沒有人了？衛越、皇甫嵩兩位者前輩如今尚還健在，焦幫主義是衛老前輩的師侄，焦幫主遇害之事，不知宇文幫主可曾向這兩位老前輩報訊沒有？」

　　宇文垂冷冷說道：「報了訊怎麼樣？未報訊又怎麼樣？」徐長老正容說道：「倘未報訊，那就得趕快報訊：若然已經有人前往報訊，那就應該等這兩老前輩到來，再商大計。」精精兒勃然色變，冷笑說道：「這麼說，我們前來助陣，倒是來得錯了！丐幫既然有人，自是用不著我們了！宇文幫主，你發給我請帖，也是發得錯了！如此，告辭！」

　　宇文垂一頓法杖，忽地板起面孔說道：「徐長老，我知道你不樂意我敝幫主，我本來也不敢做這幫主，但以眾命難違，推辭不得，我如今做了幫主，就得執正幫規，你如此放肆胡言，眼中還有我嗎？」

　　一幫之中，雖以幫主最尊，但徐長老究竟是宇文垂的長輩，被他在客人面前公然斥罵，心中實是悲憤難堪，忍著口氣道：「幫主，我說錯了甚麼話，請恕我年老糊塗，自己也不知道，還請幫主教訓。」

　　宇文垂道：「焦幫主是我恩師，難道我不著急為他報仇？衛老前輩行蹤無定，皇甫老前輩隱居華山，待報得訊來，再等他們來到，時機早已錯過了。你口口聲聲說是甚麼商量大計，我看你是有意阻撓！」

　　徐長老面色鐵青，叫道：「宇文幫主，這話是不是太重了，我與你師父情如手足，你、你、你──」宇文垂喝道：「住嘴！你得罪了我請來的客人，你還不趕快賠罪！」

　　徐長老氣得長鬚抖顫，說道：「丐幫數百年來，從沒有幫主命令長老向外人賠罪之事！幫主，你將我處死吧，我自問無罪，寧死不屈！這客人是你請來的，你要賠罪，你自己賠去！」

　　群丐面面相覷，劉長老賈香主等人正要出言相勸，精精兒忽地冷笑說道：「我豈敢要徐長老賠罪，徐長老是丐幫棟樑，我精精兒久仰了，咱們親近親近！」他與徐長老中間本來隔著幾個人，他話聲未了，那幾個人只覺微風颯然，精精兒使出移形換位的功夫，從他們身邊掠過，一把抓著了徐長者的手腕。

　　徐長老武功殊非弱者，一聽精精兒說到「親近」二字，便已知他不懷好意，左足飛起，一個「魁星踢斗」，左掌一穿，加上一招「盤肘刺孔」，腳踢腰板，掌插肋脅，正是丐幫「擒龍伏虎拳」的絕招。那知精精兒快如閃電，一把抓著他的手腕，已使出分筋錯骨的功夫，扭斷了徐長老手腕的兩條筋脈，徐長老登時全身麻軟，左腳雖然仍是踢中了精精兒，卻已一點力道都沒有了。

　　徐長老痛得汗如雨下，忍著疼痛，不喊一聲，精精兒哈哈笑道：「宇文幫主，你要如何處罰這老兒，這是你的事情了！」

　　有幾個香主憤憤不平，但見徐長老如此功夫，也不過一招便給精精兒制得服服貼貼，只好咽下怒氣，不敢出頭。

　　精精兒五指一鬆，徐長老跌跌撞撞的奔出幾步，宇文垂冷冷說道：「你是本幫長老，我不願對你用刑，你自己忖度，該怎麼辦吧。」徐長老氣憤填胸，倏地拔出一柄精光耀目的匕首，向自己的喉嚨便抹。

　　忽聽得「噹」的一聲，徐長老匕首墜地，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徐輝，有甚麼大不了的事，要抹脖子啊？」

　　只見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叫化，背著大紅葫蘆，腳登六耳麻鞋：「踢躂」「踢躂」地走來，他突然現身，那麼多人，竟不知他是從那兒鑽出來的。

　　這老叫化不是別人，正是丐幫中輩份最高的「瘋丐」衛越。丐幫人人盼望他來，卻想不到他早已來了！徐長老「仆通」跪倒，叫道：「師叔作主！」

　　瘋丐衛越不理會眾人，逕自向精精兒走去，歪著眼睛盯他一眼，說道：「你這小猴兒是幾時投進本幫的？你師父是誰？他沒有告訴你幫中規矩嗎？我是你的祖師爺爺，跪下！」

　　精精兒怒道：「你是真瘋還是假瘋，誰是你幫中弟子？你瞧清楚點，我是誰？」十年前空空兒曾和衛越打過一架，當時精精兒也曾在場。

　　衛越「哼」了一聲，道：「怎麼，你不是本幫弟子？好哇，那你幹嘛敢扭打本幫的長者？丐幫是容得外人欺負的嗎？」要知按照江湖幫會規矩，晚輩弟子若受了幫主之命，可以代幫主對長輩用刑，是以衛越佯作不知，有此一問，這一問不但是奚落了精精兒，而且是對宇文垂的責備。

　　馬長老連忙躬身說道：「衛師叔，前任幫主焦固被害，宇文垂兄弟現在已繼任幫主。」宇文垂滿面通紅，將法杖雙手捧起，說道：「師叔祖，這位精精前輩是弟子請來的客人。」

　　衛越道：「哦，是你請來的客人？好呀，那我就請他喝酒！」

　　打開葫蘆的塞子，吸了一口，忽地把口一張，一股酒浪向精精兒噴去，饒是精精兒輕功超卓，立即飛身閃避，也已給幾顆酒珠濺著臉上辣辣作痛。

　　精精兒大怒，拔出金精短劍便要動手，同來的濮陽侯連忙按住，說道：「丐幫自有幫主，別給人家笑話咱們不懂禮儀。」言下之意，實是刺諷宇文垂，要看宇文垂如何處置此事。

　　衛越比宇文垂高出兩輩，而且一向瘋瘋癲癲，誰冒犯了他，皇帝老子他也不管。宇文垂雖然身為幫主，對這位前輩，卻怎敢擺出幫主的威風？馬長老在旁邊低聲說道：「幫主你可得當機立斷。」宇文垂硬著頭皮，將法杖一揚，攔在衛越與精精兒之間，說道：「師叔祖請容稟告，弟子恩師焦幫主不幸被害，仇人是羽林軍正副統領秦襄尉遲北二人，弟子只怕報仇不易，是以請了幾位武林同道相助，這位精精前輩正是前來助陣的客人。只因師叔祖行蹤無定，事前未得稟明，還請見諒。」

　　衛越「哼」了一聲道：「此事可疑！」宇文垂變了面色道：「恩師被害，弟子曾經目擊！」衛越雙眼一翻，說道：「好，即算焦固當真是秦襄害的，丐幫難道就無力報仇？又即算丐幫當真無力報仇，天下多少英雄豪傑可以相助，何須請這個不像人形的小猢猴！」

　　精精兒大怒道：「好呀，貴幫主三邀四請，我才不得不來，你這老不死卻出口傷人！」宇文垂道：「師叔祖，請你顧全本幫體面，對客人客氣些兒。」衛越喝道：「你教訓起我來了，你當得好幫主！」這一喝神威凜凜，宇文垂膽戰心驚，不由得連退三步。

　　衛越正要發作，忽見群丐騷動，一騎馬奔入山谷，有人叫道：「咦，這不是石香主嗎？」紛紛讓路，轉瞬間，那人已在石台旁邊下馬，群丐看清楚了，正是那失蹤了五年的石青陽！

　　石青陽道：「衛師叔，你也來了，這好極啦！水落石出沒有？」衛越道：「甚麼水落石出？」石青陽道：「我焦師兄被害之事！」衛越道：「你可有甚麼線索？」石青陽道：「宇文垂怎麼說？」衛越道：「他說是秦襄尉遲北害的！」石青陽斬釘截鐵地說道：「此事可疑！」衛越忙道：「是呀，我也說此事可疑。青陽，你一定是打聽到甚麼消息了？」

　　馬長老道：「石青陽，你可惜來遲了一步，幫主已經推定你的師侄啦，你雖是長輩，也該遵守幫中規矩，還不過來參見幫主？」馬長老和石青陽是平輩，說話不怕得罪，其實他這話是借題發揮，暗罵瘋丐衛越的。衛越眉頭一皺，卻沒有立即發作。

　　石青陽冷冷說道：「我不是來爭幫主的。」但他也並不去以下屬之禮參見宇文垂，卻一跳就跳上了石台，大聲說道：「事關緊要，繁文褥禮，以後再補。我剛從長安來，我見過秦襄。」那些小叫化本來是散在各處，聽得此言，都圍攏來。只聽得石青陽說道：「秦襄和我談起一件怪事，他說焦幫主曾有信給他，約他在某日相會，到了那日，卻不見焦幫主來，以後也一直不見！」群丐聽了，不覺譁然！

　　登時議論紛起，有的說道：「難道是宇文垂說謊？」有的說道：「倘若不是宇文垂說謊，那就是石青陽說謊了。」馬長老大喝道：「秦襄殺害了咱們幫主，他的話豈能相信？咄，石青陽你私會秦襄，是何道理？」

　　石青陽大聲說道：「為的就是要把我焦師兄被害之事，查個水落石出，免致奸徒得逞！你說秦襄之話不可輕信，好，我再說另一件事情，這是我查得確確實實，絕非誤聽流言可比！」說到這裏，突然向人叢中一指，喝道：「趙趕驢，你出來！你為甚麼以下犯上，謀害了韋香主？」此言一出，丐幫人人震動，目光都集中了向那趙趕驢看去。這趙趕驢不是別人，正是丐幫長安香堂的副香主，剛才出來回答徐長老的問話，報道正香主韋錫志失蹤的那個人就是他。

　　趙趕驢面如土色，結結巴巴地分辯道：「這，這是從那兒說起，沒，沒有這樣的事情。」石青陽雙眼一瞪，說道：「沒有這樣的事情？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三月十七那晚，你邀韋香主喝酒，酒中下了毒，毒發之前，韋香主還打了你一掌，傷在左脅，如今事隔半月有多，你傷痕或已平復，但左脅的兪氣穴所受的內傷定然未曾痊癒，輕輕一摸，你就會疼痛，是也不是？你敢給衛師叔摸一摸嗎？」原來那韋香主是丐幫中擅長金剛指力的兩位高手之一，能以指力透過穴道，傷害內臟，這種內傷旁人不會察覺，但武學深湛之上，只要在受傷之處一摸，就可以察覺那是金剛指力所傷。

　　衛越道：「好，趙趕驢，你過來！」話猶未了，忽聽得一聲尖叫，趙趕驢已倒在地下，衛越一躍而前，將他抓起，只見趙趕驢全身瘀黑，後腦插著一根銀針，針尾還露出少許。顯然是有人怕趙趕驢吐露真情，故此殺他滅口。但因人多擁擠，究竟是誰偷發毒針，衛越也看不出來。

　　馬長老大喝道：「石青陽，你為何不問清楚，就把他殺了！」

　　石青陽大怒道：「豈有此理，分明是本幫出了奸徒，殺他滅口，你卻來誣賴我，用意何居？」馬長老說道：「你私會本幫的仇人，又捏造了韋香主被害之事，說得活龍活現，讓人信以為真，然後令你暗中埋伏的黨羽，用毒針殺了趙趕驢，好來個死無對證。哼，哼！好狠的毒計啦！」

　　衛越喝道：「將馬長老拿下，我要問他！」幾乎就在同一時，宇文垂也喝道：「將石青陽拿下，我要審他！」兩人同時發出命令，丐幫登時大亂！

　　石青陽一手向馬長老抓去，那馬長老善用長拳，馬步一蹲，呼的一拳搗出，石青陽雙掌一圈，馬長老那一拳正插進圈中，被他雙掌一合，登時夾著了手腕，但馬長老的下盤極穩，石青陽雖然抓著了他的手腕，卻還未能將他牽動。宇文垂喝道：「石青陽，你膽敢不聽幫主命令，意圖造反麼？」舉起手中的青竹杖，向著石青陽劈面便打。

　　石青陽是丐幫第二代弟子中首屈一指的人物，若論武功，宇文垂的師父焦固尚且遠不如他，何況是宇文垂？但宇文垂手中拿著的是丐幫的法杖，石青陽不敢搶這法杖，只有閃避，馬長老乘機一腳踢出，兩面夾攻，只聽得「啪」的一聲，石青陽已被宇文垂的法杖重重敲了一記。

　　衛越大怒，一股酒浪噴出，馬長老識得厲害，連忙閃開，宇文垂只覺眼前白濛濛一片，待要走時，手腕關節忽地痛如針刺，原來是衛越用上乘內功將酒浪迫成一條白練，正「射」中他手腕的「關元穴」，宇文垂拿捏不住，法杖脫手飛出。

　　衛越喝道：「宇文垂，你不守幫規，引來匪類，欺凌本幫長老，你還想做幫主麼？」腳尖一踢，將法杖踢起，隨即抓到手中，正要跳上石台，重開大會，宣佈廢立，忽覺微風颯然，精精兒已經撲到。

　　衛越喝道：「好，老叫化先驅除匪類，再清理門戶。」反手一掌，精精兒一側身從他脅下鑽過，短劍一招「順水推舟」穿脅刺肋。衛越焉能給他刺中，左肘後撞，精精兒若不快閃，頭蓋骨就要給他撞碎。精精兒迫得「移形換位」，短劍再刺衛越背後的「風府穴」，衛越這時已抓牢了法杖，他背後就似長了眼睛，反手一杖擊出，與精精兒的金精短劍碰個正著，這法杖也是一件寶物，堅逾金鐵，精精兒的短劍削它不動，反被蕩開。他們二人一個輕功超卓，一個功力深湛，打得難解難分。

　　馬長老大叫道：「石青陽與前幫主積有仇恨，眾所周知。如今他又勾結本幫的仇敵，圖謀篡奪幫主之位，這等奸徒，理該按照幫規，嚴予懲治！」這馬長老位屆四大長老之首，在幫中黨羽頗多，此言一出，他的黨羽紛紛應聲：「是，理該懲治！」徐長者大罵道：「放屁，你們以下犯上，勾結匪類，竟敢與衛老前輩對敵，這又該如何懲治？」宇文垂面色鐵青，把手一揮，刑堂香主石垣，內三堂上堂香主韓介是他親信，立即奔去，要捉拿徐長老。

　　徐長老右手腕骨已被精精兒扭斷，單掌應敵，岌岌可危，石青陽喝道：「石垣、韓介，你們膽敢以下犯上，可休怪我翻臉無情！」這兩人識得石青陽的厲害，慌忙退下。

　　馬長老叫道：「衛老前輩一時糊塗，瘋病發作。咱們先把石青陽拿下，問出奸情，衛老前輩慢慢就會明白。」衛越怒道：「馬冀，你是真糊塗還是假糊塗？」一股酒浪又向他噴去，馬長老身旁躍出一人，「呼」的發出了一記劈空掌，將衛越噴來的酒浪打得浪花四濺，此人乃是與精精兒同來的歧山三魔之中的老二濮陽侯。

　　馬長老、宇文垂在幫中有許多黨羽，但衛越到底是丐幫輩份最高的長輩，宇文垂雖為幫主，究竟是以下犯上；有許多人不服他的所為，另外也還有些擁護石青陽的人。於是丐幫登時分成兩派，爭鬧起來。這兩派人約佔丐幫人數的一半，其他一半，則嚇得呆了，兩邊都不敢幫。

　　濮陽侯上前與精精兒聯手，雙戰衛越。濮陽侯是邪派中一等一的人物，功力深湛，不在精精兒之下，一掌拍出，骨節格格作響，竟然腳踏洪門，逕劈衛越前胸。

　　衛越鬚眉怒張，喝道：「今日我不把你們這班邪魔匪類掃蕩乾淨，我就對不起歷代祖師！」反手一掌與濮陽侯碰個正著，濮陽侯給他掌力一震，胸口如受鐵錘，精精兒繞到衛越背後，短劍斜刺，衛越頭也不回，青竹杖一撩，就似背後長了眼睛，恰恰將精精兒的短劍撩開，腳步不停，迅即追上了濮陽侯，又發一掌，這一掌把濮陽侯打得連連後退，搖搖晃晃，說時遲，那時快，衛越第三掌又到，濮陽侯心驚膽戰，雙掌齊出，拼力抵擋，但衛越的掌力有如排山倒海而來，濮陽侯全力接了這掌，胸口氣血翻湧，登時一口鮮血噴了出來。但他連接三掌，竟沒給衛越擊倒，卻也頗出衛越意料之外。

　　精精兒的另一黨羽「雲夢人妖」柳文湘見勢不妙，拔劍上前相助，此人是個採花大賊，相貌娟好，有如女子，劍術卻狠辣非常，他輕功略遜於精精兒，卻遠勝濮陽侯，東跳西躍，左晃一招，右刺一劍，衛越幾次要奪他的長劍，但因有精精兒在旁牽制，始終未能得手。柳文湘展開遊身纏鬥的小巧功夫，瞬息之間，向衛越連攻了七八劍，衛越大怒，突然背轉身子，向著精精兒，中指一彈，正中柳文湘的劍脊，柳文湘長劍脫手飛上半空，與此同時，只聽得「卜」的一聲，衛越背後的大紅葫蘆，也給精精兒一劍刺穿了。

　　原來衛越早已算準精精兒這一劍刺來的部位，所以敢於使用險招，背向精精兒而彈飛柳文湘的長劍，但他犧牲了心愛的相隨了幾十年的葫蘆，心中也是極為痛惜，一口惡氣無處可消，便向精精兒展開最猛烈的攻擊。饒是精精兒的輕功卓絕，也給他的拳風括得隱隱作痛。

　　濮陽侯功力頗高，他接了衛越三掌，受了一點內傷，卻還支持得住；那柳文湘更是好勇鬥狠之徒，右手虎口已裂，依然不肯退下，改用左手持劍，又來與衛越搏鬥。這三大魔頭聯手，武功各有擅長，端的非同小可，登時與衛越打成平手。

　　另一邊，石青陽也給精精兒的另一個黨羽奚炳達纏住，這奚炳達善於分筋錯骨手的功夫，功力稍稍不如石青陽，但石青陽一近他的身邊，就給他的分筋錯骨手迫退，卻也衝不過去。

　　兩邊人數大致差不多，論武功衛越更是無人能敵，但精精兒這邊，卻勝在高手較多，一纏著了衛越和石青陽，已是穩佔上風。

　　段克邪躲在人叢之中觀戰，心中七上八落，思量不定，「衛越是和我父親有交情的前輩，丐幫與我鐵大哥的交情更非一日，我要不要助他們一臂之力？」「但這是丐幫的內鬨，我又該不該參與？」「精精兒雖是改投了別人門下，究竟還是我舊日師兄，大師兄曾私下向我說情，叫我對他稍留情面，我若是相助丐幫將他擒了，豈不是傷了大師兄之心？」要知段克邪剛滿周歲，就給空空兒擄去，由空空兒的師母撫養，並授以武功，在最初兩年，且是由空空兒代為傳授的。因此段克邪和空空兒的交情極好。空空兒此人行事任性，喜怒隨心，素重私情，明知精精兒行事邪惡，對他仍是暗中袒護，段克邪念及大師兄的叮囑，不免多了一層顧慮。

　　心念未已，忽聽得號角之聲大作，樹林後面突然有一支人馬殺出，紅裝眩目，竟是一隊女兵！丐幫在此開會，防備雖然不算很嚴密，但周圍五里之內，也有人放哨，這隊女兵卻突如其來，也不知她們是怎麼闖過丐幫的哨衛的，丐幫弟子大為詫異。

　　領頭的是個少女，在馬背上凌空躍下，便向衛越奔去，叫道：「瘋叫化，你真是瘋啦，這麼一大把年紀，怎麼亂搶小輩的東西？快交出來？」衛越一怔，叫道：「你說甚麼？」這少女來得快捷，聲到人到，雙手空空，竟然一頭撞進衛越懷中。這動作大過古怪，饒是衛越見多識廣，也猜不透她是何等樣人，何故如斯？衛越雖然號稱「瘋丐」，究竟不是真瘋，這少女突然撞入他的懷中，他倘若一掌打出，不難將這少女打得重傷，但他是武林中名列「七老」的前輩，豈能將一個空手的少女打傷，更何況他也未曾弄清楚這少女的來意？正因他不是真瘋，頗有顧忌，冷不防就著了這少女的道兒。

　　只見這少女手腕一翻，精精兒也恰在此時從側邊一劍刺到，衛越揮杖擋擊精精兒的短劍，同時又要避開這少女的一撞，動作不免稍稍慢了一些，就在他剛剛側身一閃，跨出一步之時，那少女的指尖已碰著了他的手腕，衛越的虎口忽地一陣劇痛，說時遲，那時快，手中的法杖已被少女奪去。衛越大怒，一掌震退了精精兒，伸手便抓那少女的背心，那少女翩如驚鴻，早已走得遠了。

　　原來這少女套著指環，指環形式特別，形如筆套，包過手指，尖端伸出一根細得肉眼幾乎看不見的梅花針，衛越本來早有防備，閉了全身穴道，但給利針刺著虎口，卻也疼痛難當，這少女就是如此這般使用詭計與偷襲的伎倆，奪去了武功比她強出許多的衛越的法杖。不過，雖然她是使用詭計，但手法敏捷無倫，身法輕盈美妙，拿捏時候，更是不差毫釐，確實也可算得是一等一的功夫。

　　那少女一個轉身，已到了宇文垂面前，雙手將法杖奉上，笑道：「恭喜你當了幫主，幫主的法杖就等於做官的金印，以後可得當心一些，不要給人再奪去啦。」宇文垂眉開眼笑，接過法杖，說道：「多謝史姑娘，丐幫上下以後都聽你的差遣！」那少女道：「幫忙幫到底，送佛送到西，我再給你懲治叛徒。」把手一揮，她帶來的這一隊女兵，立即加入去廝殺。

　　兩派的人數本來大致相等，這隊女兵一加入去，宇文垂、馬長老這邊的聲勢大盛，幫忙石青陽與衛越的丐幫弟子抵擋不住，不過片刻，就給這隊女兵活捉了數十人，一一綑縛了。

　　衛越失了法杖，手腕又被刺傷，內家真力，減了兩分，憑著一對內掌。力戰精精兒、柳文湘、濮陽侯三大魔頭，形勢也登時逆轉，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眼看反對宇文垂的這一派就要一敗塗地，人叢中突然有一條影子飛了起來，捷如鷹隼，竟從眾人頭上飛過，群丐連這人的面貌也看不清楚，倏然間那人已在石台旁邊落下，正巧落在精精兒的身旁。群丐才看清楚了是個滿面汙黑的小叫化。人人驚異不已，「本幫中一個小弟子竟有如此功夫！」

　　精精兒眼觀四面，耳聽八方，一覺背後微風颯然，反手便是一劍，他也以為來的是個小叫化，雖然覺得這小叫化的輕功好得出奇，卻也並不怎樣放在心上。豈知一劍刺去，這小叫化只是略一側身便避開了，精精兒這一劍劍勢飄忽，變化無方，一流高手，也未必能夠如此輕易避開，精精兒這才大吃一驚。

　　這小叫化正是段克邪，這時他的武功已在精精兒之上，精精兒用的又是本門劍法，他當然可以毫不費力的避開，而且不單避開，還在精精兒的肩膊上輕輕拍了一下，示意叫他離開。

　　精精兒這時亦已看出段克邪的本門身法，更是吃驚，連忙躍出三步，叫道：「你，你是──」段克邪如影隨形，跟在他背後低聲說道：「大師兄就要來了，我看你還是趕快離開這裏的好。」要知空空兒奉了師母之命捉拿精精兒的，精精兒雖然知道師兄對他有心庇護，但也只能私下留情，決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公然放人的。精精兒這幾年對空空兒聞風遠避，就是因為他也想到了這一層。

　　段克邪這麼一嚇，精精兒果然嚇得失魂落魄，連對同伴也來不及打個招呼，慌忙便逃。段克邪微微一笑，只見五個女兵已圍攏上來，一個女兵喝道：「小叫化，你笑甚麼？」段克邪笑道：「我看你們素手纖纖，還是在家裏拈針弄線的好，拿刀弄劍，實是甚不相宜。」話聲未了，早已展開「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把這五個女兵手上的刀劍全部奪下。

　　段克邪剛剛闖出女兵的包圍，迎面來了一個漢子，雙臂齊伸，向他抓下。段克邪冷不及防，險險給他抓著肩頭，這人正是以分筋錯骨手馳名江湖的奚炳達。他見這小叫他的武功好得出奇，因此拋下了石青陽，親自上來攔截。

　　段克邪笑道：「你這分筋錯骨手很不錯呀，可惜也還未練得到家！」奚炳達平生以此自負，聞言大怒，「哼」了一聲道：「要怎麼樣才算練得到家，哼，你這乳臭未乾的小子懂得甚麼？」左臂一圈，右掌倏的穿出，五指如鉤，來扣段克邪的腕脈，這正是他分筋錯骨手中極厲害的一招，存心要把段克邪的腕骨扭斷。

　　那知段克邪毫不躲閃，就讓他把手腕拿住，暗地裏默運玄功，手腕登時變得有如鋼棒，奚炳達大吃一驚，說時遲，那時快，段克邪已是一聲笑道：「最少要這樣才算練得到家！」左手一鉤一壓，奚炳達的腕骨反而被他拿著，「喀喇」聲響，登時斷了。奚炳達氣得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暈了過去。

　　段克邪扭斷了奚炳達的手腕，一聲長嘯，身形疾起，轉眼間就躍上石台。宇文垂喝道：「你師父是誰，懂不懂規矩？這裏沒有你站的地方，下去！」宇文垂不認得段克邪，只道他是幫中未入流的小弟子，這石台是幫主、香主、長老們聚會的地方，等於臨時設立的「香堂」，一個未入流的小弟子膽敢撞來，那當然是大大的違反幫規了。

　　段克邪笑道：「你的甚麼幫規，我全部不懂。我只知道衛老前輩是你的師叔祖，你欺師滅祖，天理難容！」宇文垂喝道：「反了！」法杖一揮，點向段克邪的穴道，段克邪正要奪這法杖，左掌一圈，右手便抓著杖頭，不料這宇文垂的功夫甚是了得，他雖然是焦固的弟子，但天資聰穎，青出於藍，殊不弱於他師父當年，丐幫的「降龍杖法」又是武林一絕，段克邪一時輕敵，手指剛觸著杖頭，忽覺竹杖一顫，未曾抓牢，宇文垂的青竹杖已脫出他的掌握，段克邪側身一閃，雙指一彈，將他的竹杖彈開。宇文垂虎口隱隱作痛。

　　段克邪雙掌飛舞，揉身疾進，與他的降龍杖法相鬥，宇文垂的武功雖然不弱，比起段克邪究竟是大大不如，十招之後，又是左支右絀，險象環生，段克邪驀地喝聲「撒手」，中指一戳，這回戳中了宇文垂的虎口，宇文垂的法杖果然脫手飛出。

　　段克邪正要去接法杖，忽覺金刃劈風之聲，已到背後，段克邪心中一凜：「好迅捷的刀法！」反手一招「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將這一招破解，轉過頭來，只見是個少女，手持柳葉雙刀，說時遲；那時快，她的柳葉雙刀一上一下，一口氣便連斫了十八刀！

　　這少女正是這隊女兵的首領，宇文垂稱她為「史姑娘」的那個人。段克邪心中想道：「她也姓史，功夫也真不在若梅之下。」

　　他忽地想起史若梅，心神不覺一分，「唰」的一聲，那少女的刀鋒幾乎是貼著他的面門削過。

　　這少女的六十四手迴環刀法以變化複雜，招數迅捷見長，但她一口氣斫出了十八刀，傷不了段克邪分毫，也自暗暗吃驚。

　　這少女喝道：「你是甚麼人，為甚麼來管丐幫的閒事？」這時她已看出了段克邪使的不是丐幫功夫。段克邪道：「你又是甚麼人，為甚麼也來管丐幫的閒事？」針鋒相對，問得那少女漲紅了臉。段克邪空手招架了三十六刀，忽地將長劍拔出，喝道：「你再不走，我可要不客氣啦！」唰、唰、唰，連環三劍，把那少女迫得步步後退。

　　段克邪一招「大漠孤煙」，出劍如矢，喝道：「撒刀！」這一招劍勢遒勁，段克邪諒這少女招架不住，豈知這少女反而迎上一步，段克邪這一劍本來不想取她性命，他的劍術早已到了收發自如、隨心所欲的境界，心念一動，劍尖一偏，正準備在她腕脈上輕輕一點，迫她撒刀，那少女忽地一聲笑道：「不見得！」雙刀一圈，一股柔勁，竟把段克邪的寶劍引過一邊。原來這少女武功雖比不上段克邪，但武學的造詣卻不在段克邪之下，眼光看得很準，人又機智異常，她看出段克邪這一劍的用意，知道並非致命的殺手，遂故意跨上一步，迫段克邪的劍尖偏斜，這麼一來，段克邪這一劍的勁道先減了一半，她趁勢用了一招以柔克剛的刀法，果然奏效，把段克邪的攻勢化解了。不過，她這一招雖然是有點取巧，但眼力、身法、運勁等等，無一不是恰到好處，段克邪也不禁暗暗佩服。

　　段克邪這邊未決勝負，另一邊瘋丐衛越已是大佔上風，精精兒被段克邪嚇走之後，衛越的對手只剩下濮陽侯與柳文湘二人，衛越雖然受了點傷，但濮陽侯亦已元氣大損，再加上一個柳文湘，也不是衛越的對手。激戰中衛越猛地大喝一聲，柳文湘正自一劍刺到他的面前，被他一聲猛喝，吃了一驚，劍尖顫動，刺了個空，說時遲，那時快，衛越已劈手將他的長劍奪下，迅即一腳飛起，將濮陽侯踢了個觔斗。衛越嫉惡如仇，濮陽侯、柳文湘雖然都是作惡多端、臭名昭彰的魔頭，但濮陽侯只是強橫霸道，而柳文湘卻又是個採花大盜，在這兩人之中，衛越最痛恨的還是柳文湘，當下將奪來的長劍反了擲出，儼如神龍夭矯，破空飛去，柳文湘輕功不弱，本來已跑出了十幾步，但仍然被飛劍追及，自後心穿過了前心。濮陽侯卻趁此時機，拾回了一條性命，爬起身來，立即便混入人叢之中逃了。

　　石青陽也已把韓介打倒，這時那支法杖跌落石台，馬長老和徐長者正在爭奪，宇文垂躍下石台，剛要助馬長老，石青陽已是大步走來，馬長老和宇文垂眼見大勢已去，不敢迎戰，轉身便走，石青陽將法杖搶到手中。

　　那少女使出渾身解數，擋了段克邪十餘招，終是抵擋不住，步步後退。宇文垂恨恨說道：「大事都是壞在這小子身上。史姑娘，我辜負了你的好意了。」那少女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一時成敗，那也算不了甚麼。」虛晃一刀，退出圈子，似是心有未甘，忽地又回頭問道：「你是誰？請留下個名字！」石台下忽地有個人應聲道：「這小子是段克邪！」正是：

　　紅妝初識英雄面，捲起風波又一場。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丐俠臨終遺重托　英雄中伏遇嬌娃

　　揭破段克邪身份的不是別人，正是那個被段克邪扭斷了腕骨的奚炳達。他本來不認識段克邪，但他和精精兒卻是多年朋友，對精精兒的武功家數頗為熟悉，到了此時，他早已看出段克邪的武功家數與精精兒相同，精精兒有一個師兄一個師弟他是知道的，扭斷他腕骨的這個小叫化既然比精精兒年輕得多，那當然不是他的師兄空空兒而是他的師弟段克邪了。

　　奚炳達自知無力報仇，他說出段克邪的名字，那是「借刀殺人」之計，希望那少女記得仇人的名字，以後便可以找段克邪算帳。

　　那少女怔了一怔，忽地回眸笑道：「原來是段小俠，果然名不虛傳！我敗在你的手裏，也還值得。」她揮舞雙刀，掩護宇文垂，且戰且走，那隊女兵和宇文垂的黨羽也跟著她奪路而逃，石青陽不願自相殘殺，揚起法杖，阻止幫中弟子追擊。

　　段克邪抹乾淨了汙黑的面孔，與衛越相見，衛越哈哈笑道：「果然不愧是段大俠的兒子，你父親可以含笑九泉了。」石青陽、徐長老等人也上前謝過段克邪相助之恩。

　　徐長老道：「可惜走了宇文垂和馬長老，我看焦幫主被害，和他們二人必定大有關係，只不知他們是甚陰謀？」衛越道：「他們必然要到長安去搗亂秦襄的英雄會，我本來不想參加的。現在為了此事，說不定我也只好跑一趟了。」

　　石青陽說出他在長安如何探出秘密的經過，原來趙趕驢暗害韋香主的時候，時值深夜，地點在長安分舵的內堂，趙趕驢日間已藉故將韋香主的親信遣開，本來以為此事做得密不透風，卻不料幫中有個小弟子兼做偷兒的，被追捕得緊，自思在長安難以立足，便深夜來見韋香主，意圖求香主庇護，交出贓物，請香主代還失主，替他轉圜，無巧不巧，正撞見這件事情。這小偷躲在窗下的瓦礫堆中，嚇得大氣都不敢透，事後也不敢說。直到石青陽到來訪查，這小偷知道石青陽可以保護他，才敢向他透露。

　　石青陽道：「韋香主被害與我師兄被害，看來是兩件事情，但推究起來，其中卻大有關係。」徐長老道：「不錯，韋香主是忠於幫主之人，幫中奸徒，若不先把他殺了，宇文垂的謊話就不能自圓其說了。」內三堂香主樂山道：「你懷疑焦幫主根本未到過長安？」石青陽忽道：「我也越想越疑，嗯，說不定我師兄還在人間！」

　　石青陽續道：「秦襄壓根兒就沒有見過我的師兄，以他的身份、為人，我相信他決不會說謊。我在長安訪查，長安的本幫弟子也沒有誰見過幫主。」徐長老插口道：「是啊，此事我早已懷疑了。宇文垂將幫主被害之事，說得歷歷如繪，但卻沒有旁人作證。說幫主曾到過長安的只有趙趕驢一人，如今己證實了趙趕驢是殺害韋香主的兇手，他的話當然是不足信了。依我看來，十居八九，是宇文垂和趙趕驢串通了的。他們殺了韋香主，那就無人可以揭破宇文垂的謊言了。豈知天網恢恢，仍是疏而不漏。」石青陽接下去說道：「若果我師兄被害之事是假，他又壓根兒未曾到過長安，那麼依我推想，宇文垂縱然膽大包天，想做幫主，他也未必就敢殺了自己的師父。」徐長老點了點頭，道：「但願如此。只是依今日之事看來，宇文垂背後大有人在，要不是有人給他撐腰，他也不敢如此胡為。」石青陽問道：「那少女是什麼人，看來她與宇文垂的關係不淺，你們可有人知道她麼？」丐幫各長老、各香主面面相覷，無人知道此女來歷。

　　衛越說道：「這妖女可惡得緊，老叫化終須要查出她的來歷。但目前卻不必理會她，咱們還有更緊要的事。」徐長老道：「不錯，這幫主之位，當然是不能讓宇文垂竊據了。衛師叔，推定幫主，刻不容緩，就請你老人家作主，即時宣佈廢立之事吧。」

　　衛越道：「青陽，你是眾望所歸，就由你接任幫主吧，不可再推辭了。」石青陽道：「焦師兄存亡未卜，我怎好接任幫主之位？」

　　衛越道：「國中不可一日無君，幫中也不可一日無主，咱們有多少事情要辦，沒有個頭兒，誰來調度？你若因師兄下落未明，接任幫主，心有不安，那就暫代幫主吧。」衛越號稱「瘋丐」，這番話卻說得合情合理。石青陽只好答允。當下衛越召集丐幫弟子，宣佈此事。反對石青陽的這一派人都已跟從宇文垂走了，在場的丐幫弟子都是佩服石青陽的，自是毫無異議，一致贊同。

　　丐幫大事已定，衛越又對段克邪道：「段小俠，老叫化還有一件事情，想請你幫忙。」段克邪道：「老前輩言重了。有何差遣，儘管吩咐便是。」衛越道：「丐幫出了宇文垂這等叛徒，言之有愧。他與奸人勾結，勢將去搗亂秦襄的英雄大會，他們這陰謀用心何在，目前尚未知曉，總之不是好事，不可不防，老叫化尚未能即時動身，你輕功卓絕，可以代老叫化先到長安去告訴秦襄嗎？」段克邪想了一想，說道：「晚輩遵命。但晚輩也有一事請托。」

　　衛越道：「小俠請說。」段克俠道：「老前輩想必已經知道金雞嶺被官軍攻陷之事，我的摩勒大哥和牟世傑率領餘眾，退守河西，正在招集舊部，重加整頓，我是奉了摩勒大哥之命，去找尋一個人的，現在那個人已經見過了，但她不肯與我同行。我正擬單獨回去，向摩勒大哥覆命。」衛越不知段克邪說的「那人」就是他的未婚妻，問道：「是什麼人，事關緊要嗎？」段克邪道：「這人也不是綠林人物，是小弟的、的一位相熟朋友。」衛越道：「哦，我知道了，你們現在正在招納英豪，想是要他入夥。」衛越根本不知道他說的是男是女，胡猜一氣。段克邪心中難過，苦笑說道：「那人心意我已知得清楚，她是不會與我們一路的了。但這也無關緊要──」衛越年老多話，又插口道：「是啊，你鐵大哥交遊廣闊，他要招納英豪，四方豪傑定必聞風而來，少那麼一個人自是無關緊要。」段克邪道：「老前輩說的不錯。但摩勒大哥遲遲不見我回去覆命，心中必然掛念，因此我想請老前輩交托貴幫一位弟子，向我的摩勒大哥報訊，讓他知道我已經去了長安。還有一層，金雞嶺雖然是被秦襄的羽林軍攻陷的，但秦襄和我摩勒大哥的私交卻一向不錯，這件事情，也應該讓他知道。」衛越笑道：「鐵摩勒領袖群雄，牟世傑也是新任的綠林盟主，你不說，我也是要向他們報訊的。好吧，咱們就分頭報訊吧。你輕功卓絕，長安英雄大會之期已近，你還是先趕在長安吧。」兩人說妥，於是段克邪便獨自啟程。

　　段克邪放開腳步，一日間走了三百多里，第二日已到了魏州（今河北大名縣）境內，忽見一隊男女老幼，個個面如菜色，衣衫襤褸迤邐而來，看樣子似是難民。一問之下，果然不錯。那領隊的老者說道：「小哥，你還不知道嗎，史朝義吃了敗仗，敗兵正在向博野那邊潰退，敗兵過處，擄掠一空，你怎麼還向前面走？像你這樣年輕力壯的小夥子，不論碰見官軍賊軍，都準會拉你當伕。」

　　這老者所說的史朝義乃是史思明的兒子。原來史思明本是安祿山手下的第一員大將，安祿山被兒子安慶緒所殺，部屬分裂，被唐朝名將郭子儀一鼓剿平，史思明暫時投降了唐朝，但不久又反，勢力最盛之時，曾大破九節度使的聯軍，進陷洛陽。史思明殺了安慶緒自立為大燕皇帝，但不久史思明又被自己的兒子史朝義所殺，唐朝命李光弼代郭子儀為將，借回兵乘機反攻，寶慶元年（西元七六二年）收復洛陽，並乘勝追擊。史朝義率領殘部，想繞道博野，投奔奚族，這隊難民，就正是為了害怕史朝義的敗兵擄掠，因而棄家逃難的。

　　段克邪本身就是深受戰禍的孤兒，想起父親當年戰死睢陽，母親突圍受傷終於不治，戰亂至今猶未平息，不禁愴然。

　　那老者道：「小哥，你趕快回頭走吧，前面已是十室九空了。」段克邪道：「多謝老丈指點，但小子有事在身，即使碰上賊兵，那也只好聽天由命了。」那老者勸他不聽，暗暗歎息。

　　走了一程，只見前面塵頭大起，果然碰上一隊賊軍，隊伍中有十幾輛車子，旌旗齊整，卻不似潰兵模樣。段克邪正在考慮要不要繞道避開這隊賊軍，忽聽得暴雷似的一聲大吼，一個身材高大的老人疾衝而來，轉瞬間已衝入了那隊賊軍之中，大聲喝道：「要命的快走，留下囚車！」

　　段克邪吃了一驚，心道：「這老人是誰，竟敢單身一人，撞人虎狼群中！聽他這一聲大喝，內功之強，不亞于瘋丐衛越，但可惜已是受了內傷了。」

　　那老者手使一根鑌鐵拐杖，噹的一聲，就把一個軍官的大刀磕得飛上半空，杖頭一落，另一個軍官舉起狼牙棒還未來得及招架，已被他一杖打死。賊軍發一聲喊，四散躲避。

　　賊軍中奔出二人，卻不是軍官的服飾，齊聲喝道：「皇甫嵩，你命在須臾，還敢來搶劫囚車？好呀，你既要趕著投胎，就讓我們成全你吧！」那老者喝道：「我西嶽神龍豈怕你這兩條泥鰍，看拐！」鐵拐揮動，呼呼風響，那兩個漢子武功倒是不弱，但也不過擋了十餘招，便都敗下。那老者卻也不去追趕他們，驅散賊軍，便去打開囚車。那些囚車包著鐵皮，密不通風，守護囚車的賊兵早已四散奔逃，那裏去找鎖匙？那老者已是很不耐煩，「卜」的一拐，便將一輛囚車的車蓋敲開了一個大洞，探頭一望，說聲：「不對。」又去如法炮製，敲碎第二輛囚車。

　　段克邪心頭大駭，想道：「原來是與瘋丐衛越齊名的『西嶽神龍』皇甫嵩老前輩，怪不得受傷之後，還如此厲害！但以他老人家這等絕世武功，卻又是什麼人將他傷了？他為什麼又要豁出性命，來劫囚車？」這皇甫嵩段克邪以前雖然未曾見過，但卻深知他的為人。原來這皇甫嵩不但和段克邪的父親很有交情，而且對撫養段克邪長大的夏凌霜（南霽雲之妻，段克邪十歲之後跟她）也曾有過大恩，段克邪心道：「這位老前輩雖然力足以應付賊軍，但我既然知道是他，還怎能袖手旁觀，不助他一臂之力？」

　　這時皇甫嵩已打破了七輛囚車，還未曾發現他要找的人。

　　忽聽得馬蹄之聲，有如暴風驟雨，最前一騎是個相貌兇惡、身軀魁偉的獨眼老人，段克邪認得此人正是「七步追魂」羊牧勞！

　　羊牧勞大笑道：「皇甫嵩你性命難保，還要殺人？我給你送終來啦！」大笑聲中，從馬背上一躍而起，一招「斬龍手」，半空中一個倒翻，疾劈下來。

　　皇甫嵩杖頭一翹，使了一招「舉火撩天」，戳羊牧勞的丹田，羊牧勞一掌劈下，只聽得「噹」的一聲，皇甫嵩的鐵拐竟給他一掌蕩開。

　　本來若論本身功力，皇甫嵩決不在羊牧勞之下，只因他受傷在先，後來敲碎七輛囚車，又耗了不少氣力，此消彼長，相形見絀，竟給羊牧勞佔了上風。

　　羊牧勞得理不饒人，身形剛一落地，「騰」的便飛起一腳，皇甫嵩橫杖敲他脛骨，羊牧勞號稱「七步追魂」，腳步自是靈活迅捷之極，飛腳倏的踢過，卻是一招虛招；引得皇甫嵩的鐵拐打過一邊，他早已單足一旋，轉到了鐵拐所擊的另一方，陡然間伸手一抓，借皇甫嵩之勁加上他本身所發的勁道，將鐵拐推開，迅即抓著了杖頭，大喝一聲：「撒手！」

　　皇甫嵩的勁力已給他那一推卸去了一大半，鐵拐拿捏不穩，眼看就要脫手，忽聽得一聲也是喝道：「撒手！」一條人影，疾如鷹隼，聲到人到，寒光一閃，明晃晃的劍尖已指到了羊牧勞掌背的「里淵穴」。

　　段克邪來的正是時候，羊牧勞認得段克邪，他的一隻眼睛就是給段克邪打瞎的，這時陌路相逢，羊牧勞也不由得心中一凜，顧不得奪拐，急忙移掌來化解段克邪的劍招。羊牧勞的擒拿手自是一等一的功夫，可是段克邪輕功卓絕，兼且拿的又是一把寶劍，運劍如風，唰唰唰連環三招，羊牧勞那敢近身，反而給他迫退了三步。

　　皇甫嵩不認得段克邪，見他這麼年輕，居然能和羊牧勞打成平手，大為詫異，他本要相助段克邪，卻發現自己的氣力正在漸漸消失，念頭一轉，尋思：「還是救人要緊！」當下一咬牙根，竭盡氣力，又敲破了兩輛囚車，依然不見他所要救的那個人。

　　轉眼之間，追騎續到，跳下了兩個軍官，一個用水磨鞭，一個用三節棍，段克邪飛身一躍，避開了水磨鞭，便去削三節棍，皇甫嵩大叫道「小心！」段克邪的寶劍何等鋒利，「喀嚓」一聲，早已把三節棍的一節削斷，忽見銀光疾射，原來那三節棍節節中空，內中藏著劇毒的暗器腐骨釘。

　　這三枚腐骨釘突如其來，完全出乎段克邪意料之外，距離又如此之近，本來是非中不可，幸而在暗器發出的前一剎那，有皇甫嵩出言提醒，就在那一剎那間，段克邪使出了非凡絕技，超卓輕功。

　　只聽得「啪」的一聲，段克邪身形平地拔起，寶劍一揮，將迎面而來的一枚腐骨釘打落，另外兩枚貼著他的腳底射過，絲毫未受傷損。

　　可是還有個強敵羊牧勞窺伺在旁，雙方動作都快到極點，段克邪剛剛避開了暗器的襲擊，羊牧勞的劈空掌亦已發出，段克邪身子懸空，這一掌決難逃避。

　　皇甫嵩大喝一聲，鐵拐擲出，雙掌齊推，使水磨鞭的那個軍官首當其衝，被鐵拐撞個正著，登時腦漿迸流，死於非命。

　　皇甫嵩擲拐、發掌，一氣呵成，這雙掌一推，正是他畢生功力之所聚，與羊牧勞的劈空掌力相碰，旗鼓相當，發出了悶雷似的聲響，羊牧勞蹌蹌踉踉的倒退數步，皇甫嵩仍是牢牢站著。

　　段克邪身形落地，眼光一瞥，只見皇甫嵩面如金紙，雙睛火赤，不由得大吃一驚，他本擬追擊羊牧勞的，這時也只能先來保護皇甫嵩了。只聽得皇甫嵩「哇」的一聲，噴出了一大口鮮血。原來他以畢生功力之所聚，與羊牧勞硬拼了一掌，羊牧勞固然給他震退，而他自己則傷上加傷，氣力都耗盡了。

　　使三節棍的那個軍官看出便宜，一抖手又發出了兩枚腐骨釘，向皇甫嵩射去，這回段克邪早有防備，焉能讓他得逞，身形一晃，早已攔在皇甫嵩面前，揮劍將這兩枚腐骨釘打落。就在此時，羊牧勞又已回身撲上。段克邪一手抱起皇甫嵩，一手揮劍，竟然不退不閃，逕向羊牧勞衝去。

　　羊牧勞好生驚詫，心想：「這小子敢情是發昏了，焉有如此拼命的道理？」要知段克邪抱著一人，這樣的和羊牧勞硬撞，那當然是大大的吃虧，說不定兩人都要送命。不過羊牧勞也必然受傷。羊牧勞以勝算在操，倒不敢和他硬碰，身形一側，正擬用「七步追魂」的步法，繞過段克邪身旁，在皇甫嵩身上再補一掌。那知段克邪陡然間改了方向，身形如箭射出，大喝一聲：「倒！」劍光起處，早已在使三節棍那個軍官的身上，戳了個透明窟隆！

　　羊牧勞的羽翼已被翦除，他適才與皇甫嵩硬拼了一掌，真氣也耗了不少，見段克邪抱著一人，仍是跑得疾如奔馬，不由得暗暗吃驚，心想：「即使追得上他，也未必是他對手。」只得甘休。

　　段克邪一口氣跑上對面山頭，把皇甫嵩放了下來，只見他已是氣若游絲，滿臉黑氣。段克邪吃了一驚，慌忙用手掌抵著他的背心，一股內力輸送進去。

　　皇甫嵩張開雙眼，問道：「你是誰？」段克邪道：「晚輩段克邪。」皇甫嵩道：「段珪璋是你何人？」段克邪道：「正是家父。」

　　皇甫嵩忽地哈哈笑道：「真是一代勝於一代，老叫化暮年得見故人之子，真是一大喜事！」聲音漸轉低沉，說道：「賢侄，老叫化不成啦，你別白耗精神了。」

　　段克邪那裏肯依，說道：「老前輩，你調勻內息，我替你推血過宮。我身上還有化瘀生新的治傷靈藥。」皇甫嵩道：「我中了一枚腐骨釘，又給那老魔頭打了兩掌，縱有續命仙丹，對我也是毫無用處的了。我有緊要的事情，須得趕快和你說。賢侄，你願意給我幫忙嗎？」

　　段克邪雖然不懂醫學，亦已察覺皇甫嵩的手足漸漸僵硬，看來他之所以能夠說話，不過是全仗著一口氣提著精神。知他所言不假，只好強抑悲痛，說道：「老前輩請吩咐吧，赴湯蹈火，小侄在所不辭。」

　　皇甫嵩道：「我是丐幫幫主焦固的師叔，你知道焦固嗎？」段克邪道：「我剛從貴幫在霸縣的會場上來，已聽到了焦幫主不幸的消息。」皇甫嵩道：「不，焦固還沒有死。他是被史朝義的手下捉去了。」段克邪吃了一驚，心想史朝義是偽燕皇帝，他和焦固有何關係？皇甫嵩續道：「我也不知史朝義何以捉他，我昨天才打聽到他是被誘捕的。詳情來不及說了。你只要給我把這個消息帶到一個地方，我便感激不盡。」說至此處，聲音已是微弱之極，段克邪手掌貼著他的背心，忙再輸送真氣，透過他的背心大穴。

　　皇甫嵩說道：「史朝義兵敗潰逃，要投奚族酋長哈合罕，重要的囚犯也必然要押解到哈合罕那兒，所以營救焦固，事不宜遲，一到哈合罕那兒，就不容易救他了。離此間東面五十里的地方，有一座山，山上有個窯洞，窯洞前有五棵大松樹可作記認，這是丐幫的一個分舵，你找到那個窯洞，求見分舵的舵主霍大野，告訴他這個消息，要他迅速在史朝義到達博望之前，截劫各路囚車。我已約了兩位朋友到來幫忙，至遲明日午間也可到達，你叫霍舵主派人在山下那座涼亭迎接他們，他們不認得霍舵主，你把我的一件信物帶去。──」脫下了中指上一枝鐵指環，交給段克邪，說道：「你將這指環交給霍舵主，明日再由霍舵主派人將這指環作為信物，去接我那兩個朋友。聽清楚了嗎？」

　　段克邪道：「前輩放心，我牢牢的記下了。」皇甫嵩淒然笑道：「十八年前，我曾把一枚指環給你父親，托他辦一件事情；十八年後，想不到我又要把另一枚指環給你，托你了卻我未了之事。我和你們父子也算是有緣了！」笑聲未了，雙腳一伸，已然咽氣。

　　段克邪好生悲痛，想不到這位江湖異丐，世外高人，竟是不明不白的命喪荒山。他將皇甫嵩的屍體草草掩埋，立了一塊石頭，作為記認，便即離開。

　　五十里路程，段克邪用不了一個時辰，便已走到。那座山並不很高，段克邪上山之後，仔細留神，不久便果然發現了五棵古松，但卻沒見著甚麼窯洞。

　　段克邪略一躊躇：「難道是找錯了地方？」姑且一試，在指環上彈了一下，朗聲說道：「晚輩段克邪，奉丐幫前輩皇甫嵩之命，求見霍舵主！」

　　中間的那棵松樹樹下，地上的泥土忽然拱起，轉瞬間現出一個洞口，有人問道：「可有信物為憑？」原來那窯洞掘在地下，上面有浮土掩蓋，鋪以草皮，外人若不是有心探測，怎能看得出來？

　　段克邪道：「有皇甫老前輩的鐵指環為憑。」洞內那人說道：「拋進來讓我驗看。」段克邪依言拋進指環，過了半晌，那人說道：「我就是霍大野，請進來吧！」

　　按理來說，段克邪這樣辛辛苦苦，替丐幫傳送清息，霍大野應該親自出迎才是，他卻躲在窯洞竟不露面，叫客人自己進來。段克邪雖是不拘小節，也有點不大高興。不過他受了皇甫嵩的重托，當然不會計較這些。

　　窯洞裏黑黝黝的，段克邪從光處走到暗處，眼睛尚未習慣，只模模糊糊察覺洞中有幾個黑影，段克邪心中一動：「怎麼客人來了，他們也不點燈？」

　　這時他踏進窖洞，已走了幾步，心頭一動，便即站住，正要發問，陡然間忽聽得暗器破空之聲，同時間到了一股異香。

　　幸而段克邪已經警覺，就在那一瞬之間，他已拔劍出招，一招夜戰八方，把兩邊襲來的暗器──兩支鐵蒺藜，兩枚透骨釘，三柄匕首，全部打落。

　　寶劍吐出光芒，貝見三條人影同時向他撲來，當中一人，貌似猴子，不是別人，正是他的二師兄精精兒！

　　精精兒冷笑道：「小鬼頭，你騙得我好苦，如今我也騙你一騙。看劍吧！」

　　精精兒出手如電，瞬息之間，已向段克邪攻出了七劍，段克邪使出「移步換形」的絕頂輕功，好不容易才一一避開，道：「二師兄，你與丐幫作對，只有自招禍患，我雖然騙你走開，其實也是一番好意，你怎顛倒怪我！」精精兒罵道：「豈有此理，你乳臭未乾，竟敢教訓我嗎？你以前恃著師母寵愛，我無奈你何，如今撞在我的手上，我非叫你吃點苦頭不可！」他在怒罵之中，手底絲毫不緩，劍劍指向段克邪的要害穴道。

　　段克邪不由得也動了怒氣：「他已然背叛本門，如今又要置我死命，我又怎能再顧同門之誼？」叫道：「二師兄不肯見諒，請恕小弟放肆了！」長劍掄圓，一招「長河落日」，劍光四面蕩開，「噹」的一聲，精精兒的金精短劍給他蕩開，雙方都是寶劍，各無傷損，但精精兒的虎口已隱隱作痛。

　　段克邪的輕功不在精精兒之下，內功由於得過扶桑島主牟滄浪的指點，更在精精兒之上。這時段克邪不再退讓，又展開了他家傳的「天龍劍法」，這「天龍劍法」最為剛猛，配合上他深厚的內功，更是威不可當！精精兒又是吃驚，又是妒怒，暗暗起了殺機。

　　窯洞中有三個人，段克邪正把精精兒迫退，斜刺裏一根拐杖猛地攻來，這人不是別個，正是謀篡丐幫幫主的宇文垂。

　　宇文垂喝道：「我是丐幫幫主，精精前輩助我丐幫，你才是顛倒黑白，挑撥是非。哼，我丐幫的事情，也不容你來多管！」

　　段克邪認出了宇文垂，這才恍然大悟。心想定是宇文垂已預料到皇甫嵩要到此間，故而先把這分舵佔了。但他何以如此作為，「難道他當真下了決心，欺師滅祖，投靠了叛賊史朝義麼？」段克邪想至此處，不禁怒氣勃生。

　　宇文垂當然不是段克邪的對手，只一劍就給段克邪削去了他一段拐杖，還幸精精兒迅速攻來，替他架開了段克邪的第二劍，他才不至於吃更大的虧。

　　段克邪喝道：「不錯，我不能管你丐幫的事情，但皇甫嵩老前輩總可以管吧！他給人害死了，你知不知道，他叫我來報訊，你的師父陷在賊軍之中，你知不知道？你只要還有一點良心，就該設法營救你的師父，你卻把來報訊的人當作仇敵，這是何居心？」

　　段克邪義正辭嚴，宇文垂似是心中有愧，呆了一呆，隨即哈哈笑道：「這些事情我都知道了，我的師父不用你來操心。謀大事不拘小節，你這小子懂得什麼？總之我是丐幫幫主，丐幫的事情，我就不能容你插手！」話聲未了，又是一拐打來。

　　段克邪心想：「這宇文垂雖然可恨，到底是丐幫的弟子，理該由丐幫懲治。」因此，便不想傷他性命，劍鋒一顫，使了一招「玉女穿針」，改用柔勁，刺他肘尖的「曲池穴」，意圖將他生擒，為丐幫留下活口，以便諸老審問。

　　那知宇文垂十分狡猾，他見識過段克邪的厲害，這次還怎敢魯莽進攻，他這一拐指東打西，可虛可實，早就留下退卻的後路，段克邪一劍刺去，他見機而作，知道招架不住，早已閃過一邊。說時遲，那時快，精精兒的短劍亦已指來，這時段克邪改用柔勁，未能將他的金精短劍蕩開，精精兒使出一招刺七穴的功夫，但聽得叮噹之聲，連珠密響，雙方的寶劍在瞬息之間連碰七下，各無傷損。

　　宇文垂的「降龍拐法」是丐幫傳家之寶，只因段克邪武功太強，他才相形見絀，其實亦頗不弱，精精兒與他聯手，展開了遊身纏鬥的功夫，段克邪雖然仍是稍佔上風，但想在一時三刻之內取勝，亦屬不能。

　　雙方越鬥越烈，段克邪忽覺頭暈目眩，本來他一跨進窯洞，就聞到有股淡淡的香味，當時已覺得這氣味不對，但隨即就展開激戰，他恃著內功深厚，也不怎樣放在心上，那知這是精精兒在喜馬拉雅山頭，採來「阿修羅花」（漢名魔鬼花），用秘法所製的迷香，比空空兒的迷香效力更強，時候一久，段克邪已是漸漸受毒，劍招發出，每每力不從心。

　　段克邪暗叫不妙，索性閉了呼吸，忽地將長劍掄圓，當作大刀來使，一招「跨海屠龍」，朝著精精兒頂門劈下，這一招是他家傳劍法的殺手絕招，兼有長劍的輕靈與大刀的剛猛，精精兒識得厲害，不敢接招，迅速閃開。宇文垂退得稍慢，拐杖又被他削去一段，「噹」的一聲，脫手飛去。

　　段克邪轉身便走，忽聽得一個刺耳的聲音冷冷說道：「還有我呢！」原來窯洞裏本來有三個人，精精兒、宇文垂之外，另有一個紅衣番僧，這時正堵著洞口。他一直袖手旁觀，未曾出手，為的就是等候這個時候，等到段克邪再衰三竭之時，他一上來，就可穩操勝算。

　　這紅衣番僧使的是兩面銅鈸，段克邪一劍劈去，他雙鈸一合，金鐵交鳴，登時震得山鳴谷應！段克邪吃了一驚，心道：「這番僧好生了得，功力竟然不輸於我！」其實這番僧內功雖強，卻比精精兒還稍遜一籌，段克邪之所以覺得他是個強敵，那是因為段克邪本身的功力現在已減弱了的緣故。

　　洞口被紅衣番僧堵住，段克邪連闖三次，都給他雙鈸擋回，忽聽得背後金刃劈風之聲，精精兒又已襲到！

　　段克邪反手一劍，這一劍他已用出了渾身氣力，雙劍相交，火星飛濺，精精兒反而踏上兩步，金精短劍直指到他的面門。段克邪用了個「風颺柳絮」之式，堪堪避過。到了此時，連宇文垂也可以察覺到他已是強弩之末，無能為力了。於是宇文垂也大膽進攻。

　　段克邪閉了呼吸，究竟不能持久，只得又吸了口氣，這一吸登時似喝了過量的酒，但覺昏昏沉沉，只想睡覺似的。段克邪暗叫「不妙」，強振精神，奮力架開精精兒的一劍。

　　精精兒冷笑道：「好呀，看是你教訓我還是我教訓你？」唰唰唰疾刺三劍，第一劍削去了段克邪的帽子，第二劍割斷了段克邪的腰帶，第三劍刺穿他的衣襟，盡情戲弄，卻不傷他。段克邪一咬舌尖，就在精精兒大笑聲中，忽地一劍劈出，將精精兒的短劍蕩開，劍鋒一劃，竟在精精兒的手臂上劃開了一道傷口，拐彎一腳，「咕咚」一聲，又把宇文垂踢了個觔斗。原來他一咬舌尖，令自己突然感到疼痛，神智也就清醒了許多，同時由於疼痛的刺激，氣力陡增，幾乎超過原來的功力。

　　精精兒大吃一驚，短劍一拋，從右手移到左手，突然以劍中夾掌，招裏套招，式中套式，剛柔互易的功夫向段克邪攻去，這套功夫是他跟轉輪法王學的，並非段克邪熟悉的本門功夫。段克邪由於疼痛所引起的刺激又已消逝，猝然間碰到自己所不熟悉的古怪招數，頭暈腦脹之中，一時間竟不知如何應付，只避開了精精兒的劍招，卻避不過那一掌一指，給精精兒一掌擊倒，又點中了他的麻穴。

　　精精兒「哼」了一聲，罵道：「看你還逞不逞強？」揮劍就要挑他琵琶骨，毀掉他的武功；宇文垂也爬了起來，段克邪壞了他的大事，他對段克邪更是恨之入骨，舉起半截拐杖，就要敲碎段克邪的腳骨。

　　忽聽得「噹噹」兩聲，那紅衣番僧舞動雙鈸，擋住了精精兒的劍和宇文垂的鐵拐，沉聲說道：「公主要活的，誰都不准傷他！」

　　段克邪被精精兒以重手法點了穴道，不能再運用氣功，又繼續吸進了大量的迷香，已是迷迷糊糊，只隱隱約約聽到「公主」二字，心頭跳動一下，正自想道：「那裏來的公主？」那番僧已把他倒提起來，他張口又吸進了一股迷香，登時就暈了過去。正是：

　　可歎英雄遭暗算，卻從何處見紅顏？

　　欲知段克邪被擒之後，生死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豈有明珠投賊窟　忍揮寶劍闖情關

　　段克邪如醉如夢，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過了多久，才漸漸清醒過來，睜開眼睛，不禁吃了一驚。原來他發覺自己是躺在一張香馥馥、軟綿綿的床上，看這房間的佈置，竟似是甚麼千金小姐的香閨！他想跳起身來，卻是一點氣力也使不出。「我怎麼會在這兒？」他定了定神，漸漸恢復記憶，這才想起自己是中了精精兒的迷香，被那紅衣番僧擒來的。

　　段克邪正自驚疑不定，忽聽得一串銀鈴似的笑聲，一個少女走了進來，說道：「怎麼樣，這裏還住得舒服嗎？真對不住，令你受了驚嚇了。不過，也要請你原諒，我是誠心誠意請你來的，只怕請不動你的大駕，只好出此下策。」這少女不是別人，正是那日與丐幫石青陽這一派作對，宇文垂叫她作「史姑娘」的那個女郎。

　　段克邪道：「你是誰，我又不認識你，你為甚麼要請我來？這裏又是甚麼地方？」

　　那少女道：「你現在已經是我的客人，我也不怕對你說了。我名叫史朝英，史朝義就是我的哥哥。你不認識我，我哥哥的名字，你總聽人說過了吧？我們此刻也是寄人籬下，沒法子給你準備客房，這是我的臥房，讓給你住的，你滿意嗎？」

　　史朝義是史思明的兒子，他弒父自立為偽燕皇帝，段克邪是早已知道了的，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那紅衣番僧說甚麼公主，原來就是指她！」段克邪冷笑道：「我是一介草民，不敢妄攀金枝玉葉，你費了這麼大氣力，將我拘來，是何用意？」

　　史朝英嫣然一笑，說道：「你先別生氣好不好？你的來歷，我亦深知。說老實話，咱們彼此彼此，都是強盜。不過我的父兄膽子大些，他們敢造反稱王而已。強盜造反，成則為王，敗則為寇，那也沒有甚麼稀奇。」她說得倒很直率，對段克邪也的確似是無甚壞意。

　　史朝英又道：「至於我為甚麼要請你來，我當然要慢慢和你說的。先簡單說一句，我是要請你幫忙一件事情。」

　　段克邪之父段珪璋死于睢陽戰役，那次戰役，就是由史思明發動，史思明的大將令狐潮作賊軍主帥來攻城的。段珪璋雖然不是直接死於史思明之手，但卻也有多少關係，因此，段克邪一聽得這女子是史思明的女兒，心中先自有了惡感，當下不假思索，便即說道：「不錯，我是個強盜，但我不像你們，我是個胸無大志的強盜，我幫不了你們的忙。」史朝英道：「你未免大自謙了吧？」段克邪冷冷說道：「再說，我也不願意幫你的忙。你高興把我怎麼樣就怎麼樣吧！」史朝英忽然又哈哈大笑。

　　段克邪怒道：「你笑甚麼？」史朝英道：「我笑你男子漢大丈夫，卻恁地心胸狹窄！」段克邪怔了一怔，道：「我怎麼心胸狹窄？」史朝英道：「我知道你為甚麼恨我，你還在記著睢陽之戰的仇恨是不是？令尊在那次戰役喪生，我爹爹那時正是你們的敵人，也難怪你心裏記仇。但兩軍作戰，難免死傷，何況我爹爹和令狐潮又都已死了，你的仇恨也應該消了。再退一步說，縱然你仇恨未消，也只能恨我的爹爹，我那時還是個未懂人事的小姑娘，卻關我甚麼事？你如今遷恨於我，我好心好意將你請來，求你幫忙，你卻冷言冷語的回絕我，胸襟不是太狹窄了麼？」

　　史朝英一下子就猜到他的心意，伶牙俐齒，說得居然頗有理由，段克邪也不禁暗暗佩服她的聰明，雖然對她惡感未消，顏色卻已和緩了許多，說道：「我和你雖無冤仇，但也是風馬牛不相及，道不同不相為謀，我幫不了你的忙！」

　　史朝英笑道：「我還沒有說，你怎麼知道幫不了忙？說不定咱們正是同道呢？」段克邪無可奈何，只好說道：「好，那你就說吧，是甚麼事情？」

　　史朝英道：「我想與鐵摩勒、牟世傑結盟，平分唐室江山，你願意替我轉達麼？」段克邪道：「不行！」史朝英道：「為何不行？」段克邪道：「不行就是不行！我的鐵大哥是何等為人，諒你也不知道。」史朝英冷冷說道：「有甚麼不知道？鐵摩勒曾做過唐明皇的侍衛，後來被奸臣排擠出來，但他仍然矢忠唐室，和安祿山，和我的爹爹打過仗，在他心目之中，是把我們看作反賊，因此你就以為他決不會與我們結盟了，是麼？」段克邪道：「你知道就好！」段克邪以為史朝英該無話可說了，那知史朝英又是哈哈大笑。

　　段克邪道：「你又笑甚麼？」史朝英道：「我笑你一本皇曆看到老，不識時務。」段克邪道：「我怎麼又是不識時務了？倒要請教。」史朝英道：「此一時，彼一時。安祿山是胡人，他想做中國的皇帝，中原豪傑不肯服他，那是必然之理，我姓史的可是漢人，姓李的做得皇帝，姓史的，姓鐵的，姓牟的以及你姓段的也何嘗做不得皇帝？此其一。鐵摩勒當年是唐皇侍衛，現在是綠林首領，牟世傑更是綠林盟主，牟世傑雄心勃勃，我是知道的，鐵摩勒也許不想造反，但事到如今，只怕也由不得他作主了。他造反也好，不造反也好，朝廷總是容他不得，他的金雞嶺已被官軍破了，他流竄四方，只怕也終難立足。與我們結盟，彼此有利，有何不好？」

　　史朝英辭鋒銳利，段克邪卻不善說辭，心中隱隱感到有些甚麼不對，卻又說不出來。史朝英問道：「你怎麼樣？想清楚了沒有？」段克邪心想：「安祿山史思明雖然一漢一胡，卻總是一丘之貉，誰做皇帝，對老百姓都是一點好處也沒有，史朝義弒父篡位，人品更是卑劣不堪，這史朝英是他的妹子，諒也好不到那裏去。」不過他心裏是如此想，對著史朝英卻不好說出來。

　　段克邪心意已決，當下說道：「你要我說實話麼？」史朝英道：「當然。」段克邪道：「即使牟世傑願與你們結盟，我也不願替你們去做說客。」史朝英道：「為甚麼？你瞧不起我們？」段克邪道：「隨便你怎麼猜想，總之我不想做的事情我就決不去做。你要派遣說客，另請高明吧。」史朝英淡淡說道：「倘若有一個人比你更適合的，我們也不必費如許心力，將你請來了。你不允幫忙，我也不能勉強你。可是我們將你請來，也就不能容你隨心所欲的要來便來，要去便去。這層你可想到了嗎？你想想吧，是答應還是不答應？」

　　段克邪冷笑道：「你要我假意答允你麼？我本來可以這樣做，騙了你的解藥，然後一走了之。但這樣就是言而無信，非男子漢大丈夫所當為，所以我才不願意這麼做。你懂不懂？言盡於此，你要殺要剮，都任憑尊意了！」

　　史朝英又哈哈大笑。段克邪奇道：「你又笑甚麼？」史朝英道：「這回不是笑你了。我是笑我的哥哥看錯了人，我的眼力卻一點不差！」段克邪道：「怎麼？」史朝英道：「我哥哥以為威迫利誘，便可以將你收服；我則早就看出你為人耿直，風骨錚錚！你有甚麼話就說甚麼話，不騙自己也不肯騙人，好，真算得是大丈夫行徑！」

　　高帽人人愛戴，段克邪不自覺的為她惋惜，心想：「此女英氣迫人，本來可以算得是女中豪傑，可惜如此佳人，甘心作賊。」

　　心念未已，忽聽得一點極輕微的聲響，段克邪迷香未解，武功消失，但他的耳目仍是極為聰敏，這點輕微的聲響，倘若換了別人，決計察覺不來。段克邪好生駭異，「這是甚麼人，輕功如此了得，這史姑娘既然是『公主』身份，若然是她的手下，決沒有這樣膽子前來偷聽。嗯，難道是他們的敵人來了？」可是等一會，仍是毫無動靜。

　　史朝英亦似有所覺，忽地說道：「我給你打開窗子好不好？」倏地推開窗子，卻甚麼也沒有瞧見。但段克邪閉目聽聲，卻已察覺就在她推開窗子的那一剎那，那夜行人已經飛走了。

　　段克邪更是吃驚，暗自想道：「這人輕功如此高明，難道是我的大師兄來了？」忽聽得史朝英幽幽嘆了口氣。回過身來，說道：「段公子，我不願意勉強你，但也不能將你放走，你恨我麼？」段克邪冷冷說道：「我是你的俘虜，你要怎麼樣便怎麼樣，我有甚麼好說的！」史朝英忽道：「段公子，要是我把你放了，你對我如何？」段克邪道：「我與你本是風馬牛不相及，你若不再與我為難，我也不會找你算帳。我一離開此地，這段過節，也便抹過不提。」史朝英道：「這麼說，我放你走，你就只是應允不再記恨麼？」段克邪道：「你還要我怎麼樣？難道要我向你屈膝求饒？」史朝英睨他一眼，笑道：「豈敢，豈敢。顛倒過來，我向你求情如何？」段克邪只道她仍是舊話重提，立即說道：「大丈夫寧死不屈，我早已說過了，不管你放我也好，不放我也好，我決不能為你出力！言盡於此，隨你處置吧。」史朝英秀眉微蹙，如有所思，過了半晌，忽地又嘆口氣，說道：「段公子，我倒很想放你，可惜我也不能完全作主。好，你再想想吧。我走啦。」

　　段克邪思潮起伏，但卻不是想史朝英的話中之意，而是想那個輕功卓絕的神秘人物，他本來有點懷疑是大師兄，但倘若真是大師兄空空兒的話，誰人能夠阻得住他？他又何須懼怕？為何直到如今，尚未見他再來？倘說這人是史朝英這邊的人，卻又沒有下人敢去偷聽「公主」說話的道理。段克邪想來想去，實是百思不得其解。

　　一個丫鬟端著一個盤子走進來，盤中有一大碗稀飯，幾式小菜，說道：「公主怕你餓了，請你先吃點東西。」段克邪心想：「她倘要害我，那也無須下毒。」他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索性就把那丫鬟送來的東西吃個精光。

　　那丫鬟走後，段克邪獨坐房中，過了一會，外面仍是靜悄悄的不見有任何聲息。段克邪心想：「與其等人解救，何如自己設法。」當下盤膝靜坐，默運玄功，他精神已好了一些，可是真氣仍然艱難凝聚，過了一個更次，稍稍恢復了些，但也只是手足能夠活動，要想施展輕功逃走，那還是萬萬不能。

　　段克邪正在用功，忽聽得外面有人說話，是一個男子的聲音說道：「這小子答應了沒有？」史朝英的聲音答道：「我正在勸他。」那男子冷笑道：「妹妹，我看你也不必多費心機了。我早料到他不會答應的。」史朝英道：「不，再多看兩天吧？」那男子道：「他和你說些甚麼我都已知道了。他已然一口回絕，你還有甚麼辦法？嗯，難道你還想用美色去引誘他嗎？」史朝英怒聲說道：「哥哥，你胡說甚麼，你把我當作甚麼人了？」

　　段克邪聽了他們的談話，已知道這人是史朝英的哥哥史朝義，心裏想道：「這史朝義的人品當真是卑下不堪，史朝英雖然也不是正派女子，但比起她的哥哥，卻總是要好一些。」隨即又起了一個疑團：「據史朝英說，她的哥哥是預料我會屈服的，但現在聽了史朝義的說法，卻又並非這樣。那麼將我捉來，想利用我作說客，這主意究竟是誰出的？」

　　心念未已，已聽得史朝義打了一個哈哈，說道：「這麼說。妹妹，你並不是愛上姓段這個小子了？」史朝英嗔道：「我不過是想他作我們的助手，你想到那兒去了？」史朝義道：「這小子武功很強，又是鐵摩勒的心腹。只要他肯為我們所用，你嫁給他，那也不壞。」史朝英氣道：「哥哥，你越說越下流了，你再這麼說，我只好不理你了。」

　　史朝義又打了個哈哈，說道：「好，那麼我說正經的了，你聽著，這小子既然不肯為我們所用，你又不是要嫁他，那還留他幹嘛？趁早把他一刀兩段，免生禍患！」史朝英道：「怎麼，你要殺他？」史朝義也冷笑道：「怎麼，你要放他？你知不知道，捉虎容易放虎難？」史朝英道：「再等兩天，待我再勸他怎麼樣？」

　　史朝義道：「不行！這小子本領高強，難保不出岔子。況且──哈哈，哈哈，哼！」史朝英道：「況且甚麼？是不是信不過我？」史朝義道：「不錯，我就是信不過你！你明知他不肯歸順我們，為何又捨不得將他殺了？」

　　史朝英氣得聲音顫抖，說道：「你信不過我，何不將我也一併殺了！」史朝義冷笑道：「你不肯讓我殺他，好，你就以為我不敢殺你嗎？」史朝英冷笑道：「你連爹爹也敢殺，豈有不敢殺我之理！但只怕你要想殺我，決不能像殺爹爹那樣容易吧！」

　　史朝義大吼道：「你要做孝順的女兒，給老鬼報仇是不是？看刀！」只聽得「喀嚓」一聲，史朝義大叫道：「來人那！」原來史朝英拔刀比他更快，她的武功勝過哥哥，而且又是先下手為強，一刀就砍傷了她的哥哥！

　　段克邪聽得他們兄妹火併，暗叫「不妙」，就在這時，窗子突然無風自開，一個人跳了進來，冷笑說道：「段克邪，你一向不把我這二師兄放在眼內，可休怪我心狠手辣了！」這人正是精精兒，說時遲，那時快，他揭開床帳，拔出金精短劍，一劍就向段克邪插下！

　　這一瞬間，段克邪恍然大悟，原來剛才在外面偷聽的那個夜行人就是精精兒，想必是他將偷聽到的都告訴了史朝義，故而史朝義迫不及待的要來殺他。可是此際段克邪明白也已經遲了，精精兒的短劍已插到他的胸前！

　　忽聽得「錚」的一聲，精精兒的虎口突然一麻，金精短劍拿捏不住，竟然跌落地上。原來段克邪已恢復了一兩分功力，他將積聚起來的全身氣力都運到中指指尖，驀地裏施展「彈指神通」的功夫，中指一彈，恰中精精兒的虎口。

　　這一招得手，實是機緣湊巧之極，一來是因為精精兒太過粗心大意，他以為段克邪中了迷香，已是毫無抵抗的能力，根本就沒有防備對方反擊；二來也是因為段克邪所處的位置佔了便宜。段克邪躺在床上，形勢原是極為不利，但他以逸待勞，卻巧妙的將不利化為有利，要知精精兒的武功與他相差不遠，他只恢復了一兩分功力，倘若是正式交手，他怎打得過精精兒？根本就無法近身，當然也決彈不中精精兒的虎口；但精精兒揭開床帳，只伸一隻手進來用劍刺他，這就給了他有利的機會了。他有備而戰，以逸待勞，精精兒從亮處走進暗處，身子又站在帳外，看不見段克邪的動作，段克邪卻看得見他的動作，這麼一來，精精兒當然要吃虧了。

　　精精兒大吃一驚，心想：「莫非是他已得了解藥，故意用誘敵之計來暗算我？」他武功高強，應變極速，一吃了虧，本能的就向後退開，防備敵人攻擊。其實這時段克邪正是險到了極點，他氣力都已運到中指指尖，其他部份，當真是毫無抵抗的能力，精精兒只要大著膽子，再給他一掌，不論打在任何部位，都可以要了段克邪的性命！但精精兒深知這小師弟的厲害，寶劍又已脫手，怎會有這個膽子。

　　精精兒退後幾步，卻不見段克邪跳起來，正自思疑，忽聽得暗器破空之聲，史朝英的三支甩手箭已經射到，怒聲喝道：「精精兒，你好大的膽子，膽敢闖進我的房裏行兇？」

　　精精兒何等機靈，一聽史朝英的罵聲隱藏懼意，心中已是想道：「倘若史朝英己把解藥給他，她就無須這麼著急趕來救人了。」史朝英那幾支甩手箭怎傷得了精精兒。只聽得錚錚錚三聲響過，三支甩手箭都已給精精兒彈落。

　　精精兒笑道：「請公主恕罪，我師弟在你房中，我要管教師弟，那也只好無禮了。」史朝義受了他妹妹一刀，在外面暴跳如雷，大聲叫道：「精精兒，你儘管把這賤人和那小子都一劍殺了！朕決不怪你。」

　　精精兒對史家兄妹的關係不過是互相利用，他對這兩個失勢的偽「皇帝」偽「公主」根本就不怎麼尊敬，因此無須史朝義下令，他一打落了史朝英的甩手箭，就立即再向段克邪奔去。

　　史朝英雖然不及精精兒，武功亦非泛泛，精精兒打落她那三支甩手箭，雖是不費吹灰之力，畢竟也阻遲了片刻，就在這片刻之間，史朝英已是及時趕到。

　　精精兒腳步剛到床前，忽覺金刃劈風之聲已到腦後，精精兒反手一招「彎弓射雕」，點史朝英臂彎的「曲池穴」，史朝英一步不讓，左手刀逕劈過來。

　　這一刀勢猛力沉，正是一招兩敗俱傷的刀法，精精兒倘不縮手，縱然用重手法點中史朝英的穴道，最多不過是令史朝英一手殘廢，但史朝英這一刀劈下，卻勢必把精精兒的一條臂膊硬生生的切下來。精精兒那肯犧牲一條臂膊？他的身法也的確快得驚人，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一個斜身滑步，史朝英那一刀便劈了個空。

　　可是史朝英這一刀的目的也正是要他閃開，精精兒一閃，她立即填上了精精兒剛才所站的位置，攔在床前，忽地雙刀交於一手，騰出一隻手來，摸出一包東西，「噗」的拋進帳內，叫道：「這是解藥，趕快服下！現在是我救你，等下我可要你救我了！」

　　精精兒大吃一驚，連忙來搶解藥，史朝英已先迎了上去，唰唰唰連環三刀，每一刀都是不顧自身的拼命招數，她的雙刀互為呼應，左手刀未收，右手刀又上，首尾相接，連環滾斫，不比使單刀的有換招的空隙，精精兒展開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卻也只能免於受傷，決不能把她的雙刀同時奪下。

　　段克邪服了那包解藥，如同喝了醒酒湯一般，本來還有些昏昏沉沉的，片刻間全清醒了。可是功力還未能即時恢復。他試用吐納功夫，導引真氣，只覺氣血雖已暢通，但真氣仍是未能凝聚。原來服食了解藥之後，若是運功得法，也還要半個時辰，方能完全恢復功力。

　　史朝英似是知道他的心意，連忙叫道：「你現在不可下來，現在下來，只是多賠你一條性命。你好好運功吧！」精精兒當然知道這解藥的效力，急著要在半個時辰之內將史朝英擊敗，可是他越急就越不行，史朝英雙刀封得極是嚴密，精精兒若是冒險進招，至多可以奪下她一柄刀，卻難免受她另一柄刀斫傷。

　　其實精精兒若是不急的話，和她消耗氣力，要打敗她，還真用不了半個時辰。精精兒一急，卻反而險些為她所傷，好幾次要退開避她，待到精精兒覺察戰術錯誤，已又拖延了一些時候。

　　那柄金精短劍在地上閃閃發光，精精兒猛地一省：「我真是打的昏了，怎的忘了拾起自己的寶劍？」

　　那柄短劍距離史朝英較近，史朝英何等機靈，一見精精兒目光注視這柄短劍，便知其意，精精兒身形方動，史朝英已是搶先一步，猛地喝聲：「著刀！」反手一刀劈下，精精兒慌忙縮手，只聽得「叮」的一聲，那柄短劍已給史朝英踢開。

　　短劍剛好落在床前尺許之地，精精兒一個鷂子翻身，伸手便要抓到，這時是他距離短劍較近，史朝英情知搶不過他，嗖嗖嗖立即又發出三支袖箭。

　　這三枝袖箭，兩支是射精精兒，另一支卻從側邊射那短劍，精精兒雖然不懼，卻也總得騰出手來，這三支袖箭方向不同，精精兒接了射向他的那兩支，另一支從他側邊射過去的卻接不到了。

　　這支袖箭正射中劍柄，本來箭從上面射下，很難推動物體，但史朝英用的乃是巧勁，袖箭觸著劍柄之時，略成斜角，短劍被這股力道一碰，貼著地面的劍脊又磨得很是光滑，登時向前方「滑」出，雖然不過向前移動三四尺地，卻已到了床底。精精兒要把這短劍抓到手中，除非鑽進去了。

　　精精兒大怒，索性不抓劍而抓人，猛喝一聲，反手彈出兩支袖箭，隨即撕開帳子，一抓就向段克邪抓去，段克邪正在打坐運功，那能出手相抗？史朝英格開精精兒彈過來的這兩支袖箭，已是慢了一步，只見精精兒已向床中抓下，嚇得魄散魂飛，要救已來不及，心裏只是叫苦。

　　忽聽得一聲尖叫，奇怪，卻不是段克邪的聲音。原來段克邪在精精兒抓下之時，身子一側，精精兒一手抓下，抓裂了床褥，段克邪那柄寶劍正是藏在被中，而且是已退了鞘的，精精兒的手指剛觸著劍鋒，他一覺寒氣沁肌，便即縮手，但饒是他如此機靈，兩隻指頭己給劍鋒劃破。

　　史朝英還未知道是發生了甚麼事情，但見精精兒既尖叫而又縮手，便知有了變化，立即一躍而前，雙刀齊著床沿劈下，精精兒無可奈何，只好眼睜睜的看看段克邪端坐在他的面前，先避開這疾風迅雷般的兩刀。

　　段克邪運功正到了緊要關頭，若是此時跳起，一口氣運歪，那就不但前功盡棄，而且還有走火入魔之險。史朝英也是行家，深知其理，連忙叫道：「段公子，你閉上眼睛！」她是怕段克邪看著她在激戰，觸目驚心，會忍不住跳下來。幸而精精兒雙指受傷，擒拿手的威力減了一些，史朝英拼命進攻，將他一步一步從床前迫退。

　　正在這緊張的時候，忽見那紅衣僧人已走到房中。史朝義在外面叫道：「大師不必留情，儘管給我把這小賤人斃了！」

　　史朝英也叫道：「師父，這老猴兒欺負我，你快來幫我。」原來這紅衣僧人法號幻空，本是青海鄂克沁寺的主持，史思明當年駐軍青海，為了討好他，曾叫一雙兒女拜在他的門下，不過，當時史朝英還小，卻沒有跟他學過武功，只能算是他的記名弟子。

　　鄂克沁寺本是西藏白教在青海的產業。後來因為西藏幾個教派紛爭，白教無暇兼顧，才給幻空強佔去的。幻空霸佔寺產十多年，西藏教派之爭己息，白教教主派人重回青海，索回鄂克沁寺，幻空勢力不敵，只好出走。其時史思明已死，史朝義請他來當國師。史朝義和史朝英是異母兄妹，他比史朝英大五歲，當年他倒是曾跟幻空學過半年武功。史朝英另有師父，不過幻空到來之後，她也多多少少得過他的指點。

　　若論師徒之誼，幻空和史朝義自是要厚一些，但因為史朝英的資質遠勝她的哥哥，幻空對她卻是更為愛惜。這次他奉召而來，事先並不知道是他們兄妹對敵，只道是來了甚麼刺客，故而匆匆赴至，待到知道真相，不覺進退兩難。

　　他想了一想，說道：「自家兄妹，有甚麼好爭的？公主，你就向你哥哥賠個罪吧！」史朝義在外面大呼小叫道：「這賤人勾引外人，反叛於我，師父，你把她斃了吧。我不認這個妹妹。」

　　史朝英道：「師父，你聽到了沒有，他定要殺我，你叫我如何賠罪。」幻空道：「皇上是氣頭上的說話，待我勸勸。」史朝英道：「師父，他連生身之父也敢殺的，何況於我？你勸也沒有用的。」

　　史朝義弒父之事，幻空還未知曉，他雖然是個惡人，聽了也不覺毛骨悚然。史朝義大叫道：「師父，你別聽她胡說，快快將她斃了！」史朝英道：「師父，你聽到了沒有，他是要你趕快殺人滅口！」幻空見史朝義只是催他快殺妹妹，對史朝英的話更相信了幾分。當下說道：「我不能眼看你們骨肉相殘，我只好兩邊不幫了！」

　　精精兒叫道：「我也無意傷害公主，但這小子乃是叛徒，公主和皇上就是為了這小子傷了和氣的。幻空大師，你把這小子殺了，那就兩全其美了。」幻空一想，也是道理，正要出手打段克邪，史朝英叫道：「師父，你別上當，這姓段的是他的師弟，他的大師兄空空兒和他交情最好，這老猴兒卻是背叛了他本門的，你殺了這姓段的，不過是替這老猴兒報了私怨，但空空兒卻怎能與你干休？」幻空大吃一驚，心想：「不管是真是假，空空兒總是以不惹為妙！」於是一聲不響，便即跑了。

　　史朝英剛鬆了口氣，不料幻空前腳剛剛走出，宇文垂後腳又跟著來進！

　　史朝英喝道：「宇文垂，你意欲何為？你別忘了還有把柄在我手裏！」精精兒卻哈哈笑道：「宇文垂，你瞧誰躺在她的床上？你這天鵝肉是吃不成了。」

　　原來宇文垂之所以背叛師門，陰謀篡奪幫主之位，這都是出於史朝英的慫恿的。史朝英是想藉丐幫之力，助他對抗唐軍；而宇文垂也想藉她之力，登上丐幫幫主的寶座。但另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則是他垂涎史朝英的美色，只因色令智昏，否則他也不敢如此大膽。

　　精精兒知道他的心事，一說就說中了他的要害。宇文垂妒火攻心，殺機陡起，說道：「公主，我絕不敢與你為敵，但我為了你身敗名裂，卻絕不能讓這小子引你上鉤！」史朝英斥道：「你胡說甚麼？給我滾出去！」精精兒又冷笑道：「宇文垂，你還有一點男子氣沒有？你能眼睜睜的看著這小子安然的躺在她的床上，你卻要夾著尾巴滾出去？」

　　宇文垂大吼一聲，舉起桿棒就跑到床前，怒氣沖沖地說道：「公主，請恕我不能從命，我非把這小子斃了不可！」史朝英要待回刀劈他，卻被精精兒纏住，力不從心。她的武功本來就與精精兒相差甚遠，這一著急，刀法散亂，被精精兒一連幾招進手的招數，迫得她離開那張床更遠了。

　　段克邪運氣正自到了緊要關頭，不能出手招架。只聽得「卜」的一聲，宇文垂一棒打下，正中他的肩頭。段克邪身軀一轉，將背脊對著他。宇文垂第二棒又用力擊下，這一棒他是想打碎段克邪的頭蓋的，段克邪霍的一個「鳳點頭」，背脊向後一拱，這一棒就打中了他的背脊。只聽得聲如敗革，宇文垂虎口發熱，桿棒幾乎拿捏不住。原來此時已過了一炷香的時刻，段克邪雖未打通十二重關，亦已恢復了六七成功力，雖然不能出手，真氣已能勉強運用，他一口氣運到背心，宇文垂這一棒焉能傷得了他？

　　史朝英聽得棒聲卜卜，卻是膽戰心驚。她只知道解藥要過半個時辰方能生效，半個時辰約相當於兩炷香的時刻，現在只過了一炷香的時刻，段克邪不能抵抗，自是危險之極。她卻還未料到段克邪的內功深厚，遠在她估計之上。

　　精精兒是個武學行家，聽得棒聲有異，已知不妙，比史朝英更要吃驚，急忙全力進攻，一招「排雲手」推出，史朝英臨敵經驗遠不如他，這時心神慌亂，招架不住，左手刀的手柄給他拂中，登時脫手飛去。

　　史朝英雙刀缺一，那裏還能阻得了精精兒？幸而精精兒心目中的大敵是段克邪，卻也無暇去傷害史朝英。

　　精精兒身法何等迅捷，一個滑步回身，已到了床前，推開了宇文垂，「呼」的一掌就向段克邪劈下，就在這一瞬間，段克邪忽地似皮球般彈起來，只聽得「乓」的一聲巨響，精精兒這一輩沒有打中段克邪，卻把大床打塌了。段克邪那柄寶劍跌落地上，精精兒那柄金精短劍則被床板壓住，劍柄露在外面，說時遲，那時快，史朝英一刀劈到，精精兒「聽風辨器」，頭也不回，反手一彈，就把史朝英的單刀彈開，另一隻手已把金精短劍抓了起來。

　　史朝英奮不顧身，向精精兒連劈數刀，精精兒喝道：「宇文垂，快搶寶劍！」史朝英的快刀劈到第四刀，精精兒已將金精短劍抓到手中，回身就向史朝英斫去。

　　宇文垂得精精兒一言提醒。迅即也把段克邪那柄寶劍撿了起來，心中大喜，想道：「縱然你有護體神功，也總是血肉之軀，難道還能夠刀槍不入？」眼光一瞥，只見段克邪身形已落在地上，仍然是盤膝而坐，姿勢未改。

　　宇文垂挽了一個劍花，唰的一劍刺去，他這一劍意欲刺穿段克邪的琵琶骨，段克邪身形一側，只聽得「嗤」的一聲，劍鋒穿破衣裳，劍身卻貼著段克邪的肩頭而過。段克邪用了個「卸」字訣，宇文垂這一劍被他搖肩帶動，勁力卸失了一大半，收勢不住，幾乎撞在段克邪身上。

　　宇文垂也是個武學行家，到了此時，當然亦已知道段克邪已是能夠運用上乘內功，大吃一驚，怕他反擊，他一手持劍，一手提棒，劍招已老，未及收回再發，連忙再一棒打下。

　　這一棒又打中了段克邪的肩膊，這一次反彈之力更大。只聽得「喀嚓」一聲，那條桿棒已斷為兩截，宇文垂也給震退數步。他右手牢牢抓著劍柄，寶劍卻還沒有脫手。

　　宇文垂大喝道：「看你能避開幾劍？」這一劍逕刺段克邪的後心，教他避無可避。那知劍鋒堪堪刺到，段克邪忽地一聲喝道：「撒手」，他雙指一夾，已把寶劍夾著，就似背後長了眼睛一般，拿捏得準確之極，雙指夾著寶劍，連一點點皮肉也沒有被劍鋒割破。宇文垂嚇得慌了，先軟了一半，竟給段克邪以雙指之力，把寶劍奪到手中。段克邪倏的跳將起來，喝道：「你們欺負我也欺負得夠了，看劍！」宇文垂提起半戳桿棒擋劍。段克邪一劍就把他的桿棒削得只留下手中的短短一截，要不是他縮手得快，幾乎連手掌也要割了下來。

　　原來宇文垂剛剛狠狠打那幾棒，非但對段克邪毫無傷害，反而幫了他大大的忙。段克邪運功正到了緊要關頭，借了這幾棒的力道，加促氣血的運行，十二重關頓然貫通，無需半個時辰，功力已是完全恢復。

　　宇文垂的桿棒被段克邪一劍削平，嚇得魂飛魄散。這時，段克邪只要再發一劍，就可取他性命，忽聽得「噹」的一聲，卻原來是史朝英的右手刀，也給精精兒削斷了。

　　史朝英此刻已是與段克邪化敵為友，史朝英遇險，段克邪豈能袖手旁觀，同時段克邪心裏也在想道：「宇文垂畢竟是丐幫的弟子，不必我來越俎代庖。」

　　段克邪心念一轉，身法如電，倏的已欺到精精兒眼前，精精兒短劍一翻，一招「流星趕月」，抖出了三朵劍花，左刺「白海穴」，右刺「乳突穴」，中刺「璇璣穴」，這一招三式，乃是他本門的殺手絕招，厲害無比！

　　段克邪見精精兒如此兇狠，亦自怒氣陡生，大聲說道：「精精兒，你既立心要取我性命，可也休怪我不念同門之誼，從今以後，咱們師兄弟之情一筆勾銷！」橫劍一封，但聽得叮噹之聲，不絕於耳，就在段克邪說這幾句話的當兒，雙方的寶劍已是碰擊了數十下！

　　精精兒的金精短劍，劍質倒並不輸於段克邪的家傳寶劍，但他的功力終是稍遜一籌，在這片刻之間，雙劍碰擊了幾十下，段克邪並未覺得怎樣，精精兒卻已感到虎口發熱。

　　精精兒不敢硬拼，改用遊身纏鬥的小巧功夫，他們是同門兄弟，彼此知道對方深淺，段克邪尋思：「我可以勝他，但卻要百招之外，敵眾我寡，對方強援一到，脫身可就難了。」當下一招「神龍入海」，長劍掄圓，使出了八九分氣力，劍光橫掠，迫得精精兒不迭的後退。段克邪道：「對不住，我可要走啦！」一記劈空掌打碎了窗子，便要跳出。

　　史朝英叫道：「喂，難道我還能留在此地麼？」段克邪半邊身子已穿出窗外，聽得史朝英這麼一叫，硬生生的將身形煞住，腳尖勾著窗戶邊緣，回頭一望，只見史朝英正跟在他的身後，而精精兒的短劍也正向著史朝英的後心刺來。

　　段克邪本來以為精精兒不敢殺害史朝英的，但一看他的劍勢，竟是毫不留情，這一瞬間，段克邪不禁想道：「不錯，大丈夫理當恩怨分明。此女雖然未必就是好人，但她總是救了我，我豈能丟開她不管。」段克邪的身法劍法已到了收發隨心之境，當下腳尖斜掛窗緣，左手拉起了史朝英，右手長劍亦已同時刺出。

　　正是：

　　自投羅網招煩惱，情孽牽連事更多。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湖海有心隨俠士　荒林抱愧對紅妝

　　段克邪的寶劍長二尺八寸，精精兒的金精短劍只有九寸長，段克邪的寶劍比他長了近二尺。幸虧如此，段克邪倒掛窗沿，一劍刺出，剛好夠得上擋住精精兒的短劍，不讓他刺中史朝英。

　　可是段克邪因為是用腳尖勾住窗沿，斜掛著身子使出劍招的，發出的力道卻是遠遠不如精精兒，雙劍一碰，段克邪身子一震，幾乎跌落。好個段克邪，就在這驚險絕倫的剎那之間。施展出卓絕輕功，身子一弓，一手抱著史朝英，箭一般的便從窗戶間倒射出去。

　　史朝義的心腹武士早已有大批趕到，只因他們對史朝英有所顧忌，又因為精精兒已在房中，料想精精兒可以對付得了，他們就無須再作醜人，去與史朝英作對，故此他們剛才沒有進房。

　　這時他們見段克邪忽然竄出，史朝義又下了嚴厲的命令，要他們格殺不論，他們再無顧忌，便即一擁而前。段克邪人在半空，刀槍劍戟，已是紛紛戮到！

　　段克邪大喝一聲，寶劍一揮，使開了「夜戰八方」的招式，凌空擊下，劃成了一道圓弧，只聽得一片斷金戛玉之聲，戮到他跟前的幾柄刀劍槍矛，全都給他的寶劍削為兩段。

　　猛聽得「呼」的一聲，精精兒亦已從窗子裏跳出來，段克邪把劍柄往史朝英手中一塞，說道：「史姑娘，這劍給你，你先闖出去，我給你斷後。」史朝英接過寶劍，又驚又喜。

　　說時遲，那時快，精精兒的短劍已然刺到，段克邪一覺腦後金刃劈風之聲，便即反手一指戳出，這一指對準精精兒掌心的「勞宮穴」，精精兒心中一凜，想道：「師娘果然偏心，這九宮神指的指法，師父當年不肯傳授給我，師娘卻傳了給他！」這「勞宮穴」是人身死穴之一，精精兒迫得換掌變招，短劍斜掠，側刺段克邪脅下的「愈氣穴」，段克邪腳跟一旋，回過身來，雙掌齊發，這次用的卻是金剛掌力，一掌把精精兒的劍尖蕩歪，一掌便反擊精精兒的膝蓋，精精兒躍起來，短劍凌空擊刺，段克邪抓起一個武士，往上一拋；「嚓」的一聲，精精兒的短劍在那武士身上刺了個窟窿，段克邪已閃過一邊了。

　　眾武士見他們打得如此慘烈，發一聲喊，四處散開，不敢再惹段克邪。段克邪雙手空空，力敵精精兒的寶劍，仗著功力較高和九宮指法的神妙，和精精兒近身肉搏，且戰且走，堪堪打成平手。

　　史朝英狂揮寶劍，那些武士對她虛張聲勢，卻也不敢怎樣阻攔。史朝英正在得意，忽聽得一聲大喝，斜刺裏一桿長槍倏的刺來！

　　史朝英揮劍削去，只聽得「噹」的一聲，火花飛濺，長槍上現出一道劍痕，但史朝英卻已給震得虎口酸麻，寶劍幾乎拿捏不穩，抬頭一看，只見這人身高七尺開外，面如鍋底，雙眼朝天，頭插花翎，服飾古怪，就似個黑煞神一般，擋住她的去路，而且還裂開大口，齜牙露齒，衝著她嘻嘻地笑。史朝英吃了一驚，暗叫晦氣。

　　原來這人乃是奚族土王的王子，名叫卓木倫，史朝義兄妹到了此地之後，這卓木倫就對史朝英不懷好意，不時來向她糾纏，史朝英討厭極了，但為了要依靠他們父子，也只得略假辭色。

　　卓木倫天生神力，空手能斃虎豹，他這桿渾鐵槍重七十二斤，使將開來，端的有萬夫不當之勇。他剛才這一槍其實只是用了三分氣力，要不然史朝英焉能還有命在？卓木倫擋在了史朝英的去路，齜牙露齒地笑了一會，卻對史朝義叫道：「燕可汗，你這妹子很好看，殺了未免可惜，不如給了我吧！」史朝義道：「你把那賊小子也斃了，我就如你所願。」卓木倫道：「這還不容易？」挺起渾鐵槍就要向段克邪衝去，但又怕史朝英乘機逃走，便咧開大嘴笑道：「喂，你把寶劍扔掉，跟了我吧，你哥哥已經答應了。」史朝英的寶劍削不斷他的鐵槍，衝不過去，無計可施，人急智生，便故意對卓木倫笑了一笑。

　　卓木倫大喜道：「美人兒，你答應了？」史朝英指著段克邪道：「我最佩服英雄好漢，只要你打得贏他，我就嫁給你。」卓木倫道：「當真？你不逃走？」史朝英道：「我絕不逃走。但你和他可要一個對一個，打贏了才算英雄。」卓木倫咧嘴笑道：「這個當然。我豈有要人幫忙之埋！」史朝英道：「還有一樣，你替下那老猴兒，那老猴兒若來傷我，卻怎麼辦？」卓木倫大叫道：「你是我的人兒，誰敢動你一根毫髮，我就先把他殺了。」

　　卓木倫掄起渾鐵槍，果然向段克邪衝去，大叫大嚷道：「老猴兒讓開，待我來鬥個這小子！」精精兒怎甘受他呼喝，先有了三分怒氣，冷笑說道：「小王爺，你別上她的當，這小子厲害得很呀！」卓木倫自以為天下無敵，聞言大怒，喝道：「他怎樣厲害？厲害得過獅子麼？厲害得過猛虎麼？你自己不中用，鬥不過他，卻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快快讓開，否則我一槍先把你殺了！」

　　精精兒氣得七竅生煙，本待不讓，但他和段克邪正是半斤八兩，打得難解難分，倘若卓木倫傻氣發作，當真上來給他一槍的話，他本身就有了生命之憂，當下只好把心一橫，冷笑說道：「好，你真是不知好歹，你既要上來送死，那就來吧！」

　　卓木倫怒道：「老猴兒，你膽敢小覷於我，且待我殺了這小子，再來和你算帳！」精精兒冷笑退過一邊，卓木倫踏上兩步。

　　長槍一抖，鐵環啷啷作響，抖起了碗口大的槍花，指著段克邪喝道：「你要甚麼兵器，我叫人給你，好叫你死而無怨！」他自以為必勝無疑，有意要在史朝英面前充英雄好漢，表示他不願殺戮手無寸鐵的人。

　　段克邪那耐煩和他糾纏，一聲喝道：「我就要你這桿長槍，撒手！」出手如電，卓木倫一槍戳空，已給他抓著槍頭。卓木倫大吃一驚，叫道：「這小子氣力不小啊！」雙手並用，牢牢握著槍桿，段克邪一位，竟未能將他的長槍扯脫。段克邪喝道：「你不撒手，那只有自討苦吃！」左掌朝槍桿一劈，聲如悶雷，震得人耳鼓嗡嗡作響，卓木倫忽覺一股大力衝來，胸口如受鐵錘，登時氣血翻湧，一跤跌倒，四腳朝天，那桿長槍當然也就脫手了。

　　原來段克邪是用「隔物傳功」的本領，將內家真力，從長槍上傳過去直接攻擊他的身體。卓木倫雖是天生神力，卻怎禁得起段克邪這雄渾深厚的內功？忽得呼呼風響，兩件兵器，已從兩側攻來，一個是精精兒，一個是丐幫的馬長老，這兩人抱著同一心思，要趁段克邪剛剛抓著槍頭，還未來得及將長槍掄開的時候，攻他個措手不及。

　　長槍本來不利於近身作戰，但段克邪輕功卓絕，應變機警之極，一覺腦後風生，立即將長槍向上空拋起，身形如箭，一躍一抓，倏的掠出三丈開外，恰好抓著了槍柄，這一來他和精精兒、馬長老之間已有一段距離，他一抓著槍柄，長槍立即使開，大大施展了重兵器之長！

　　只聽得「噹」的一聲，馬長老的虎尾棍已給他的長槍打斷，馬長老給震得虎口流血，忙不迭的後退，這柄渾鐵槍重七十二斤，精精兒的金精短劍削之不動，段克邪舞起長槍，周圍數丈之內，潑水不進，精精兒那還能再近得了他？卓木倫帶來的五十名籐牌手，本來是散成扇形，擋住去路，防備史朝英逃走的，卓木倫一倒地，史朝英便笑道：「你們的小王爺已經輸了，我可要走啦！」那些籐牌手一手持牌，一手持刀，籐牌堅韌，能禦刀斧，他們人數又多，史朝英用的雖是寶劍，勢如破竹，但破得了一面籐牌，跟著就有幾面擠來，五十面籐牌重重疊疊，從四方八面擠來，圈子越縮越小，史朝英要想突圍而出卻也不能。

　　段克邪不願多傷性命，忽地掉轉槍頭，大喝一聲，一槍朝著一根石柱刺去，只聽得轟隆巨震，火花蓬飛，石屑四濺，這一槍竟把石往穿了個窟窿。

　　段克邪舞起了斗大的槍花，喝道：「擋我者死，避我者生！你們自問，你們的頭顱硬得過石柱麼？」那五十名籐牌手本來是兇悍之極不顧性命的猛漢，但見段克邪持槍奔來，也自嚇得慌了，發一聲喊，四散奔逃。他們倒不是怕死，而是給段克邪的神勇嚇得消失了鬥志。

　　史朝義眼看阻攔不住，叫道：「妹子，你當真要跟這小子走麼？」史朝英冷笑道：「你還當我是妹子麼？從今之後，咱們兄妹之情一刀兩斷！」史朝義大怒喝道：「弓箭手來！將他們二人都給我射殺了！」

　　宇文垂換了一根桿棒，斜刺竄出，叫道：「史姑娘，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史朝英淡淡說道：「你對我的好意，我記住就是。今日我決意離開此地，誰也不能阻我。」忽地一劍削出，宇文垂長歎一聲，拖棒便走。

　　段克邪掄動丈二長槍，擋者辟易，不消片刻，已是殺開一條血路，衝出大門。史朝義召來了一隊弓箭手，追著他們發箭。精精兒也隨後趕來。

　　飛箭如蝗，紛紛射到，段克邪將長槍舞得風雨不透，護著史朝英奪路而逃。箭雨之中，忽見一蓬銀光閃過，史朝英「哎喲」一聲，說道：「不好，我中了暗器了！」精精兒哈哈大笑，原來是他發出了一把梅花針。他的梅花針可打到三丈開外，無聲無影，那是比弓箭難防多了。

　　段克邪左手一抄，把十幾支羽箭抄到手中，猛的用「天女散花」手法，以「甩手箭」的手法，向精精兒還射過去。他內功深湛，以手擲出比用強弓發射還厲害得多，十幾支箭帶著「嗚嗚」的嘯聲，聲勢猛烈之極，精精兒也不敢硬接，揮劍防身，那些箭沒射中精精兒，卻射傷了幾名弓箭手。那些弓箭手也不敢追得太近了。

　　段克邪道：「傷著甚麼地方？」史朝英道：「糟糕，傷著腳踝！」一步一拐，跑得很是吃力，段克邪眉頭一皺，只好拖著她走。

　　忽見前面又是一隊騎兵衝來，史朝英喝道：「王將軍，你要來與我為難麼？」為首的那軍官道：「不敢冒犯公主，請公主避開，我只是要殺這小賊！」說時遲，那時快，他那匹高頭大馬已衝了到來，在馬背上挺起長矛，便向段克邪刺下。

　　這個姓王的軍官善使丈八蛇矛，在史朝義軍中算得是一員驍將，那知碰到了段克邪卻是遇上了剋星，段克邪大喝一聲：「來得好！」只一槍就把他挑下馬來。

　　這軍官的坐騎是匹慣經戰陣的駿馬，主人落馬，它仍向前衝。段克邪大喝一聲，使出神力，按住馬頭，將它制伏。史朝英一足傷了，難以縱躍，時機稍縱即逝，段克邪只好將她抱起，跨上馬背。

　　那隊騎兵如潮水般的湧來，段克邪舞起渾鐵槍，單騎衝鋒陷陣，不刺人專刺馬，一輪衝殺，傷了幾十匹戰馬，戰馬負傷，狂奔亂跑，倒把後面的追兵擋住了。史朝英一手牢牢的抱著他的腰，一手揮舞寶劍，替他撥打兩側射來的流矢。

　　忽聽得軍士們驚惶亂叫，段克邪在馬背上回頭一望，只見有火光衝起，段克邪又驚又喜：「這把火燒得合時，卻不知是何人在暗中助我？」那隊騎兵和後面追來的弓箭手，一來是怕了段克邪的兇猛，二來見大營起火，不知發生了甚麼意外，也自驚惶，顧不得追逐段克邪，先自折回去救火。

　　段克邪殺出重圍，縱馬疾馳，史朝義的心腹武士，有十多騎絡繹追來，段克邪摔出甩手箭，射翻了幾騎，後面那幾騎一鬨而散，只剩下一個精精兒。以精精兒的輕功，在十里之內可以追上奔馬，但他孤身一人，卻沒有這個膽量去追殺段克邪。他追了一會，一看身後無人，反而怕段克邪乘機再殺回來，只好趕快回去。

　　段克邪脫險之後，心中卻暗暗叫苦：「這史姑娘若是沒受傷，那倒好辦，我和她可以各走各路，不理睬她，那也沒甚麼關係。但現在她卻是受了傷，她為了我與哥哥決裂，我怎可以丟開她不管？」

　　史朝英剛才在激戰中不覺疼痛，此刻危險已過，卻忍不住呻吟起來，把段克邪抱得更緊了。段克邪皺了眉頭，說道：「你怎麼啦。痛得很厲害嗎？」史朝英道：「我感到這枚梅花針似乎會向上移動似的，越鑽越深了。」段克邪吃了一驚，他當然知道精精兒的本領，心想：「這梅花針若不拔出，在七日之後，可以鑽入心房，那就無法救治了。即使不刺正心房，鑽進其他大穴，也會落個殘廢。唉，想不到精精兒竟是如此毒辣，對付史姑娘，也使出金針刺穴的狠毒手法？」

　　知道了史朝英受了金針刺穴的傷害，段克邪更不能置之不理，當下說道：「你忍一會兒，我找個地方，給你醫治。」他一口氣跑了二十多里，跑上了一座荒山，方才停止，將史朝英扶下馬來，兩人走進樹林。史朝英道：「對不住，我拖累了你啦。」段克邪道：「你救了我，我也應該救你，我不向你道謝，你也不用領我的情。」

　　史朝英笑道：「原來你是打算將我撇開，這才給我醫治的。你放心，我雖然是無依無靠，也絕不會纏上你的。再說，你輕功這麼好，你甚麼時候不想理睬我了，盡可一跑了之，我又那能追得上你？」段克邪想不到她說話這麼大膽，給她說中心事，倒禁不住臉上一紅，半晌說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大丈夫恩怨分明，我不願受人恩惠。」史朝英忽地又一本正經說道：「我那裏對你有甚麼恩惠，是我不好，幾乎害了你，我給你解藥，那是應當的。只要你心中不再恨我，我已是感激不盡。」

　　段克邪道：「過去的事，都不必說了。好，你坐下來，靠著這棵大樹吧。你現在感覺到那一枚梅花針鑽到了甚麼地方？」史朝英伸出右腳，說道：「似乎鑽到了『三閭穴』這邊。」段克邪躊躇片刻，說道：「姑娘，請恕我無禮了。」一手拿著她的腳踝，脫下她的鞋襪。

　　史朝英心頭一跳，叫道：「你要怎麼？」段克邪道：「我給你將這枚梅花針弄出來呀。」史朝英吁了口氣，格格笑道：「你這個人，說話也說不清楚，你早說是要這樣給我醫治的，不就行了？卻說甚麼有禮無禮的？」

　　段克邪道：「你忍著疼痛，我把梅花針擠出來。」點了她的三閭穴，然後緊握她的腳踝，默運玄功，一股內力直透進去，將梅花針迫得往下移動，針尖穿過肌肉，加上段克邪指頭的壓力，痛得史朝英香汗淋漓，身軀微顫，不知不覺的倚在段克邪身上，斜眼看時，只見段克邪也是雙頰暈紅，呼吸緊促。要知段克邪從沒有接觸過女子的肌膚，如今雖說是為了給史朝英醫治，不得不然，但手觸著她那溫香軟滑的肌膚，卻也禁不著心頭震盪。史朝英心裏暗暗好笑：「這小子原來比我還會面紅。」痛苦之中感到舒服，倒寧願這痛苦多延長一些時刻。

　　段克邪功力深厚，不過一會，就把那枚梅花針「擠」到了史朝英的腳板底，針頭露了出來，段克邪雙指一夾，史朝英「哎喲」一聲，那枚梅花針已拔出來了。段克邪接著給她敷上金創藥。

　　史朝英倚著大樹喘氣，段克邪也滿頭大汗。這時，天色已黑，山間明月又再升起，史朝英道：「哎呀，我怎的一點氣力都沒有了。你、你怎麼，你要走了嗎？」

　　段克邪道：「你在這裏歇一會，我去找點東西吃，你的傷已經好了，你沒有氣力，那是因為餓軟了的緣故。」段克邪早上只吃了一碗稀飯，經過一場激戰，又耗了不少氣力，給史朝英拔針，也自感到腹饑。

　　山間野獸雖然很多，但晚上卻很難找，段克邪又沒有打獵的經驗，好不容易才打了兩隻野兔回來，只見史朝英已在樹下生起一堆火，迎著他笑道：「我只道你不回來了呢！」

　　段克邪心道：「若不是見你武功尚未恢復，我早就走了。」史朝英似是知道他的心意，笑道：「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好，就讓我借花獻佛，給你餞行吧。」接過那兩隻野兔，削下一段樹枝，叉著來烤，火光將她的臉龐映得通紅，增了幾分嬌豔，段克邪感到自己的心跳，暗自想道：「我若是吃了就跑，她還未恢復精神，一個孤身女子，在這荒山之中，豈不可慮？莫說她的哥哥會派人搜她，就是碰上了猛獸，那也存性命之憂，哎，可是，可是──難道我就陪她在這裏過一晚？」

　　月光透過繁枝密葉，帶來一股涼意，夜風中有野花的香氣，眼前有一個美麗的姑娘──這景色美極了。段克邪悠然遐思，忽地想起了史若梅來。也是在一個幽美的月夜，他在薛嵩的花園裏和史若梅第一次會面，「唉，那次一見面就吵起來，她還罵我作小賊。我也不好，我一見面就冷嘲熱諷她。」

　　另一幕情景接著在他心中展現，那是另一個月夜，另一座花園──獨孤宇的花園。「她在園中獨自徘徊，等候獨孤宇和她相會。」段克邪心頭隱隱作痛，趕快關閉了心扉。不願再想下去了。史朝英「噗嗤」笑道：「你在想些甚麼？想得這樣出神！兔子烤熟了。」段克邪瞿然一驚：「那兩個月夜，我也曾和史若梅單獨相對，想不到今晚又是同樣的情景，只可惜她雖也姓史，卻不是史若梅。呀，不能再想她了，她已經找到了知心的人兒了。」

　　段克邪悵悵惘惘的接過那隻野免，一不留神，碰著史朝英那支曾插在火堆中的木叉，燙得連忙縮手。

　　史朝英笑道：「你怎麼啦，究竟想些甚麼？」段克邪定了定神，說道：「我正想問你一件事情。」史朝英道：「甚麼事情，要想得這樣久才能開口？」她若有所恩，眼波流轉，癡癡地望著段克邪。

　　段克邪咳了一聲說道：「你已經離開了賊窟，我本來不想再提往事，可是這件事卻非問不可。」史朝英心頭一涼，「他把我的大燕朝廷竟看成賊窟，他自己也是綠林中人，卻這麼看不起強盜麼！」勉強笑道：「甚麼事呢，你說呀！」段克邪道：「丐幫的焦幫主是不是還囚在你們那裏？是你指使宇文垂幹這件事的吧？」史朝英道：「原來你是問這件事情。你放心吧，你在路上不是看見我哥哥那兒起火嗎？」段克邪道：「怎麼？你知道這把火是誰點的，這把火和焦幫主又有甚麼干連？」

　　史朝英笑道：「你這樣聰明，還猜想不到？那把火是我點的，燒的地方正是焦幫主的囚房。」段克邪詫道：「是你點的？你有分身法不成？」史朝英笑道：「你還是不明白麼？我雖然沒有分身法，但我沒有心腹的丫鬟麼？」段克邪道：「哦，是你預先安排好的，叫人放這把火。但我還是不明白，你為何要這麼做？」史朝英道：「我早料到哥哥遲早要與我決裂，因此吩咐了丫鬟，一旦有事，便立即放火。一來是免得焦幫主落在我哥哥手中，二來也有利於咱們逃走呀！這還不明白？」段克邪道：「那麼說，焦幫主也已經脫險了？」史朝英道：「當然，我本來就不想殺他，我費了如許心力，才把他拿獲，怎肯就一把火將他燒死？」

　　段克邪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但疑團尚未冰消：「看來這位史姑娘一向是她哥哥的智囊，為她哥哥出謀劃策，是她串通了宇文垂把焦幫主變成她的俘虜；是她定下的計策，想我為他們兄妹效勞，給他們做說客，說動牟鐵兩位大哥扶助她的哥哥奪取大唐江山；這麼樣一個人，為甚麼卻突然變了，放了我又放了焦幫主，不惜和她哥哥決裂，難道這都是為了我麼？」

　　史朝英嫣然一笑，說道：「你問我的事情，我已經回答你了。焦幫主沒有死，你也應該放心了，你還在想甚麼呢？」

　　段克邪道：「你和你哥哥決裂，不後悔嗎？」史朝英道：「我和他本來就不是一母所生，他大逆不道，殺了父親，又氣死我的媽媽，你說我還能將他當作哥哥嗎？」段克邪道：「這麼說，你是早就恨他入骨的了？然則你又為甚麼，為甚麼？──」史朝英道：「你是想問我，為甚麼在此之前，我卻又幫助我的哥哥？」段克邪道：「我本來不想再提你的舊事，你要是不願說，那也罷了。」

　　史朝英笑道：「我只道你是個粗魯的男子漢，想不到你也居然很會體貼人。其實你不問我我也要對你說的。你當我是心甘情願幫助哥哥麼？不過是因為時機未至，我還不能報仇而已。哥哥的勢力比我大，手下人比我多，我豈能輕舉妄動？」段克邪恍然大悟，說道：「原來你拉攏宇文垂，為的是想丐幫為你所用，好對付你的哥哥？」另有一句問話，他沒有說出來，那是：「你對我市恩，是否也是同樣的用意？」

　　史朝英坦然說道：「不錯，我若不是想利用丐幫，難道我還會看上宇文垂不成？可惜我為他費了許多心機，他仍是做不成幫主！」段克邪冷冷說道：「你這件大事是壞在我的手上的，那日要不是我出手和你們作對，大約宇文垂也會當上幫主了。」

　　史朝英笑道：「當時我的確恨你，但隨後也就釋然了。我已經看透了，宇文垂雖然有點小聰明，卻還不是可成大器的材料，要扶也扶不起來的。怎麼，你還不肯放過他麼？」段克邪道：「他和我有甚麼相干？放不放過他，這是他丐幫的事情。」史朝英眼波流動，似笑非笑地望著段克邪，輕輕說道：「我還以為你對他懷有很濃的敵意呢。」段克邪道：「不，我倒覺得他有點可憐。」

　　史朝英默然不語，半晌說道：「我與哥哥決裂，這是遲早難免的事。不過卻想不到來得這麼快，我還沒有佈置齊全，就給他迫得非動手不可了。」段克邪心中隱隱感到寒意，暗自想到：「原來他們兄妹二人，一向已在勾心鬥角。這位史姑娘年紀輕輕，胸中城府卻是如此之深！」再又想道：「史思明死有餘辜，不過卻不應死在他兒子手上。但看來這位史姑娘要算計她的哥哥，大約也不單純是為父報仇。」

　　段克邪道：「這麼說來，是我把你的計劃打亂了？」史朝英道：「這樣也許反有好處。嗯，你肯助我一臂之力麼？」段克邪道：「我早已說過，你救了我，我也救了你，咱們彼此都不必領對方的情。明日一早，各散西東，你的事情，我幫忙不上。」

　　史朝英笑道：「我還沒有說得完全呢，並不僅僅是你幫我的忙，對你也有大大的好處。」段克邪道：「甚麼好處我都不想要。」史朝英道：「難道你竟沒一點志氣，就不想自創一番事業麼？」段克邪道：「要看是甚麼事業？」史朝英道：「我哥哥雖然吃了敗仗，手下也還有幾萬人，另外我也有一支三千人的女兵，這三千人是只聽我的號令的。哥哥指揮不動我的女兵，但倘若是他死了，他的部下，我卻可以指揮得動。」段克邪道：「你是想取而代之？但這與我又有何干？我早說過，你的事情我幫不上忙了。」史朝英道：「不，這與你大有關係，你聽我說，我也不要你代我報仇，反正你與精精兒現已是勢成水火，各不相容的了，我只要你幫忙我對付精精兒。咱們悄悄回去，我的女兵可以對付哥哥的心腹精兵，我哥哥不是我的對手，我突然發動攻擊，大事十九可成。所忌的就是他請來的幾個武林高手，但其中幻空上人是兩邊都不會幫的；馬長老、宇文垂這一幫丐幫的人，宇文垂有把柄在我手裏，他這一幫人也絕對不敢與我為敵；剩下的只是一個精精兒較為棘手。我只是求你，倘若我舉事之時，精精兒若來阻撓，就請你將他殺了，事成之後，我擁你為王！我哥哥的部隊都交給你！」段克邪聽了，哈哈大笑。正是：

　　本無逐鹿中原念，香餌空拋肯上鉤？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瓜田納履嫌難避　道畔凝眸敵意生

　　史朝英慍道：「你笑什麼？」段克邪道：「你找錯人了，我可不是做皇帝的材料。」史朝英道：「古往今來，那個朝代不是成則為王、敗則為寇？你以為皇帝就當真是天生的麼？」段克邪道：「人各有志，你喜歡做皇帝，你去做好了。」史朝英「噗嗤」一笑，說道：「可惜我是個女子。」段克邪一本正經地說道：「女人就不能做皇帝麼？本朝的則天皇帝是不是女子？她改唐為周，不是安安穩穩的坐了十幾年皇帝的寶座？」

　　史朝英眉毛一揚，星眸倏亮，隨即笑道：「則天皇帝雄才大略，太宗皇帝尚且自嘆不如，我怎能比她？再說則天皇帝也有狄仁傑輔佐她呀。」段克邪笑道：「可惜我也做不了狄仁傑。你要做皇帝麼，只好另外去找一個狄仁傑來輔佐你了。」

　　史朝英低下頭來，神色黯然，忽地也笑了起來。段克邪道：「你又笑什麼？」史朝英道：「我和你說笑的，你卻當起真來了。你是一個大英雄，大豪傑，尚且不敢動做皇帝的念頭，你想，我一個女子，又豈能不知自量？這是開玩笑的話，你可別當真了。」其實她是用笑聲來掩飾她的窘態，這番話實是言不由衷。

　　史朝英又道：「我哥哥這個皇帝大約也做不了多少時候了，不過他還擁有幾萬兵馬，成事不足，為禍百姓卻是有餘。你縱然不想取而代之，但幫我將他推倒，免得他擁兵自重，為非作歹，這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段克邪聽她這麼說，倒是心中一動，但隨即說道：「這是朝廷的事情，用不著我管。」底下一句話沒有說出來，那是「你們的紛爭我也不想捲入」。

　　史朝英好生失望，但卻極力掩飾，不讓段克邪看出。過了半晌，這才望了段克邪一眼，笑道：「你這也不做，那也不幹，那麼你到底想做些什麼？」段克邪道：「我只是想做一個像我爹爹那樣的人。」史朝英道：「哦，你是要做一個遊俠，四海為家，為天下不平人揚眉吐氣。」段克邪笑而不語，給她來個默認。

　　史朝英幽幽嘆了口氣、說道：「我自問本領做不了遊俠，但心中志願，其實也是如此。不過我可不能讓我哥哥為非作歹，我總得料理好了家事，才能隨心所欲，化作野鶴閒雲。」段克邪道：「人各有志，不能相強。你喜歡怎麼做便怎麼做，也不用與我商量。」史朝英道：「你一點也不關心我的事情？」段克邪笑道：「不，我正想問你，你精神已經恢復了嗎？腳傷是不是全好了，明天可跑得動嗎？我勸你早點歇息吧。」史朝英嗔道：「這是什麼關心，你是怕我拖累你。好吧，我是死是活都不必你照顧我，走得動走不動，也不必你替我操心。你要走現在就走，我可要睡啦。」嘟著嘴當真閉上眼睛，倚著樹根睡覺，不再理段克邪了。

　　段克邪雖是對史朝英無甚好感，但在荒山深夜，卻也硬不起心腸獨自離開。他暗暗嘆了一口氣：「女孩兒家的脾氣真是難以捉摸，惹上了就是麻煩。好在有麻煩也只是今晚，反正明天一早你我便要分手，以後也未必會再見面了，你惱我我也不在乎。」

　　段克邪恐防會有野獸到來侵擾，非但不敢走開，也不敢睡覺。他離開史朝英遠遠的，但也不敢走得太遠，在樹林裏徘徊，替史朝英守夜。時不時的也回過頭來看一看她。

　　過了一些時候，月移樹影，斗轉星橫，夜涼如水，史朝英也似乎已熟睡了。段克邪稍稍走過，隱隱聽得她勻循的呼吸氣息，似是一朵月光下的睡蓮，在散發著幽香。

　　一陣冷風吹過，史朝英的身體微微一顫，段克邪的心也跳了一跳，暗自想道：「夜重風寒，她衣衫單薄，莫要著了涼了。」於是脫下了自己上衣，悄悄地走過去，輕輕地蓋在她的身上。

　　史朝英又動了一下，段克邪趕忙離開，忽聽得有吃吃的笑聲，聲音微細，但卻聽得很清楚，就似有人在他耳邊偷笑一般，就在此時，一枚松子，無風自落，碰了他的額頭一下。

　　段克邪大吃一驚，趕忙放出寶劍，施展「一鶴沖天」的絕頂輕功，跳將起來，一劍就向樹上刺去。

　　樹上果然藏有個人，但段克邪一劍刺到，那人已是一溜煙的到了另一棵大樹，身法快到極點，段克邪只見一團影子，根本就不知來的是誰。

　　段克邪這一驚更甚，心想：「此人輕功遠遠在我之上，倘若是她哥哥派來的人，那可有點不易應付了。」

　　段克邪追過了三棵大樹，那黑影才跳到地上，向段克邪招了招手，笑道：「下來吧，咱們可以在這裏說話了。」段克邪怔了一怔，心道：「我真是糊塗，我早就應該想到是師兄了，除了他還有誰有這樣超妙卓絕的輕功！」原來此人不是別個，正是段克邪的師兄空空兒。

　　但段克邪心中也有點疑惑，聽空空兒的口氣，似是有意將他引開，要走到史朝英聽不到的地方才和他說話的。「他有什麼話不願意讓別人聽見呢？」

　　段克邪和空空兒已經有好幾年沒見面了，自他父母雙亡之後，除了鐵摩勒之外。他和這位師兄的交情就是最好的了。如今意外相逢，自是又驚又喜，雖然有一點點疑惑。也無暇多想了。當下便即問道：「師兄，你怎麼會突然來到此間？」空空兒笑道：「就是為了看你們而來的呀！師弟，你的豔福可不淺啊！」

　　段克邪滿面通紅，正想辯解，空空兒卻已一本正經地說道：「知好色則慕少艾，這原也怪不得你。但天下的好女子甚多，你卻為什麼偏偏愛上了這位姑娘。師弟，你聽我勸吧，這姑娘你惹不起的！」

　　段克邪拙于言辭，一時之間，不知從那裏說起，只是連連說道：「不是的，不是的！師兄，你、你、你誤會了！」

　　空空兒搖了搖頭，說道：「精精兒說的時候，我本來還不怎麼相信，現在是我親眼見到的了，你還能說不是麼？」

　　段克邪吃了一驚，連忙問道：「精精兒在你面前造了我一些什麼謠言？」空空兒怫然不悅，說道：「精精兒擅離師門，結交匪類，行事的確是有許多不當之處，但到底還是你的師兄，你怎能對他如此無禮？連二師兄也不稱一聲，而且一開口就認定他造你謠言？」

　　段克邪道：「精精兒他要殺我，我怎能還認他作師兄？」空空兒詫道：「他要殺你？哦，我明白了，想必是因為他見你不肯聽從他的勸告，嚇嚇你的。」

　　段克邪抑下怒氣，說道：「師兄，你知道他最近的行事麼？他到底向你說了些什麼？」

　　空空兒道：「我就是因為風聞他和史朝義混在一起，這才來探個究竟的。他已經向我認錯了。但他說他是為了你才這麼做的。」

　　段克邪又好氣又好笑，說道：「怎麼是為了我呢？」空空兒道：「因為他知道你受了那妖女的迷惑，勸你又勸不轉，因此他才接受了史朝義的聘請，意欲從旁監視，免得你做出更不可收拾的事情。誰知你果然做出來了。聽說這位史姑娘昨日和你私奔，受她哥哥所阻，連他的哥哥也所傷了，這可是事實吧？」

　　段克邪道：「精精兒一派胡言，師兄，你怎的都聽信他？」空空兒皺眉道：「你是說他扯謊？但我曾暗中到史朝義房中看過，看見他果然是受了刀傷。」

　　段克邪道：「史朝義的確是被他的妹妹斫傷，但卻不是為了要和我私奔的緣故。師兄，可惜你沒有早來半日，要不然你倒可以看見我和精精兒大打出手呢。」

　　空空兒道：「不是私奔？怎的你們兩個會在一起過夜？唔，你本來是個好孩子，都是為了這妖女的緣故，一下子就變得這麼壞了！二師兄勸你，你不聽也就罷了，怎麼還和他打起來？」

　　段克邪著了急，說道：「師兄，你也聽我說說好不好？」空空兒道：「好，說吧。你是從小就沒有對我說過一句謊話的，現在你長大了，但願你還是似小時候一樣。」

　　段克邪心裏很不舒服，但一想自己和史朝英孤男寡女在樹林裏過夜，師兄來的時候，又正見著自己給史朝英蓋衣，也難怪他心裏起疑。當下說道：「我和精精兒的說話孰真孰假，師兄你只要略一打聽，就不難明白。丐幫為了焦幫主之事，前幾天才開了大會，這事情不知師兄可曾知道？」空空兒道：「我一路上碰見不少化子，丐幫聚會之事我是早已知道的了。但我沒閒心管他們叫化子的事情，他們為什麼舉行丐幫大會，我卻是未曾打聽。他們的焦幫主出了什麼事情，這與你又有什麼相干？」

　　段克邪道：「丐幫的宇文垂依附史家兄妹，叛師篡位。精精兒給宇文垂撐腰，那日在丐幫大會上上演了一出全武行的好戲。那時我也恰巧在場，我不值精精兒之所為，也曾助了丐幫衛老前輩他們一臂之力。」當下從丐幫那日之事說起，直說到他被精精兒用迷香所擒，史朝英又怎樣與她哥哥決裂，和他一同突圍等等事情，原原本本的都講了出來，然後說道：「精精兒不是說為了我的緣故，怕我和史朝義的妹妹做出什麼不好的事情，他這才投到史朝義帳下的麼？但在丐幫舉行大會的這一天，我還不知道這位史姑娘姓甚名誰呢？那時精精兒早已為史家兄妹效力了。那日之事，丐幫上下數千人，人人都是看見了的，是我說謊還是精精兒說謊，這還不容易明白嗎？」

　　空空兒道：「但依你說來，當日在丐幫會上，丐幫弟子其實也還未曾知道他們的焦幫主是被史家兄妹關起來的？」段克邪道：「不錯，也許正是因此，精精兒才敢當面向你扯謊。不過，那日我不但和精精兒打了一架，也曾和這位史姑娘打過一場。要是我早就和這位史姑娘相好，我又怎會破壞她的陰謀？」

　　空空兒這才相信了七八分，說道：「想不到精精兒這樣胡作非為，要是我早知道，我真應該把他抓回去。罰他再面壁三年！」

　　段克邪道：「他已經跑了麼？」空空兒道：「我本是要他一道來找你的，他說他畢竟是受了史朝義的厚禮，不能在他受傷未癒的時候離開。因此他雖然認錯，卻要等到史朝義傷好才能辭行。但他既然是對我撒謊，當然會害怕我再去抓他，只怕我一出門，他也趕忙離開那地方了。」

　　不過空空兒雖然相信了段克邪所敘述的事實，對精精兒的惡行也並不懷疑，但卻還是未曾全然相信段克邪與史朝英毫無私情。他心裏是這樣想的：「在丐幫大會之時你曾和她作對，可是這並不能說明你後來也未曾受她迷惑。要不是你對她已暗暗有情，你又怎會如此惜玉憐香，為她守夜，為她蓋衣？」

　　空空兒道：「你沒有行差踏錯，那是最好不過。總之這位史姑娘，你這個娃娃是惹不起的。我勸你趕快躲開她，躲得越遠越好。」段克邪有點好氣，又有點好笑，心裏想道：「她又不是一條毒蛇，我不惹她也就是了，為什麼要如此怕她。」不過，他雖然是如此這般的想，卻也不願多惹師兄閒話，當下說道：「師兄放心，我明天一早就和她分手。她的事情我是再也不管的了。」

　　空空兒點了點頭，卻又問道：「你準備上那兒？」段克邪道：「我先回報丐幫。然後到長安去。」空空兒似是突然想起一事，問道：「你不是說丐幫的焦幫主已經逃出來了麼？」段克邪道：「不錯，那把火就是這位史姑娘叫她手下放的。那把火燒得很大，你在路上沒有看見火光麼？」空空兒道：「我到的時候，火頭才剛剛撲滅。火光我是看見的了，可是，嗯，可是有點古怪。」段克邪道：「什麼古怪？」

　　空空兒道：「丐幫的焦幫主、馬長老、宇文垂等人我都是認識的。可是──」話聲忽地戛然而止，段克邪正想問他師兄為何不說下去，一抬頭，只見史朝英正朝著他們走來。

　　史朝英冷冷說道：「空空兒，你幾時來的，怎麼也不向我打個招呼？你們師兄弟倆躲在背後，偷偷的講什麼私話啊？我可不可以聽的？」

　　段克邪以為師兄準會向她大發脾氣，那知空空兒卻和和氣氣地說道：「史姑娘，你別疑心，我見你睡著了，不敢打攪你。我和師弟多年不見，彼此敘敘別後境況，並非是存心背著你說話。」

　　史朝英淡淡說道：「真的麼？空空兒，我可是不大相信你呢。克邪，你說，你師兄是不是對著你說了我一些什麼來了？」

　　段克邪不想扯謊，但史朝英這樣問他，他也不願回答。心裏想道：「我師兄說你是個惹不得的妖女，這話我可不好當面告訴你。」當下說道：「你既知道他是我的師兄，我們師兄弟當然有許多話要說。至於說些什麼，這個你可管不著。」

　　史朝英說道：「好，你們師兄弟是一條心，我是外人，我管不著。但是，空空兒，有一個人卻要管管你的事，這個人也就要來了，難得咱們在此相遇，你可不要就走了啊。」

　　空空兒叫道：「史姑娘，你別給我惹麻煩，我還有事，哎，真的有事，少陪，少陪，我可要走啦！」說走就走，連向段克邪也不多說一句，轉眼之間，就不見了蹤跡。史朝英在背後掩著嘴笑，得意非常。

　　空空兒的一來一去，都是大出段克邪的意料之外。但他這麼的突然而走，卻又比剛才的突如其來更令得段克邪訝異！要知空空兒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一生之中，除了師父師母之外，從沒有向別人低過頭，當年為了精精兒之事，他甚至和他師父同一輩的瘋丐衛越都鬥過一場。這樣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竟會給史朝英的幾句話嚇走，豈非不可想像之事？段克邪心內滿是疑團：「史朝英所說的那個人究竟是誰？當今天下，能勝得過我師兄的寥寥可數，除了遠在東海扶桑島的牟滄浪之外，只有一個金輪法王或者可以贏得我師兄，其他如瘋丐衛越、磨鏡老人、妙慧神尼等人，至多不過是和他打成平手。我師兄是連金輪法王尚且不懼，難道史朝英所說那人，竟比金輪法王還厲害不成？」

　　史朝英笑道：「你師兄已走得遠啦，我看他是絕不敢回來的了，你還呆呆的望些什麼？我打斷了你們師兄弟的談話，真是抱歉之至。哈，我也想不到妙手空空兒一見了我便會跑的。」段克邪不禁又想道：「我師兄成名多年，眼高於頂，且又來去無蹤，等閒之輩，怎能和他結交？這位史姑娘年紀輕輕，又是我師兄所鄙視的史思明的女兒，她卻是怎生認識我師兄的？」當下禁不住問道：「史姑娘，你是幾時認識我師兄的，我怎麼從未聽他提過？」史朝英道：「哦，從未提過？剛才他不是在我背後說我閒話嗎？」段克邪心中一動，想起師兄剛才說話的神氣，三番兩次勸告自己不可招惹史朝英，看來師兄確似早已和史朝英相識，只是不知他何以如此怕她？史朝英又道：「我不管你與師兄說些什麼，你也不必管我怎生與你師兄相識。總之，你怕你的師兄，我卻是不怕他的。」段克邪一向敬愛師兄，聽了這話，心裏很不舒服，淡淡說道：「很好，咱們本來是風馬牛不相及，彼此都不用管對方的事情。我只問你一樣，你現在已是完全恢復，行動如常了吧？」史朝英眉毛一揚，說道：「不錯，多謝你給我醫治，我已全好啦。」

　　這時已是殘月西沉，曙色將現的時分，段克邪道：「好，那麼咱們就此別過。」拔腳便走。史朝英忽道：「喂，你上那兒？是不是要向丐幫報訊？」段克邪道：「不是說過咱們彼此不管對方的事嗎？我上那兒，你何須理會？」頭也不回，又走了幾步。史朝英在後面笑道：「我才懶得管你的事呢。我只是擔心，丐幫的人，若是問起焦固來，你怎麼回答？」

　　段克邪聽她說得蹊蹺，驀地想起一事，他剛才和師兄說到丐幫的焦幫主已經脫險的時候，他師兄神情奇異，連呼「古怪」，就在那時史朝英走來，打斷了他師兄的話。

　　如今史朝英又提起了焦固來，段克邪聽得出她話裏有話，不禁停下腳步，回頭問道：「史姑娘，你這是什麼意思？你不是說焦幫主已經脫險了嗎？」史朝英淡淡說道：「這個麼，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

　　段克邪慍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怎能模棱兩可的？你究竟弄什麼玄虛？」史朝英道：「原來囚禁焦固的地方，已被我一把火燒了，我哥哥現在根本不知道他在什麼地方，決難再加害於他了。」段克邪說道：「那不是已經脫險了嗎？」史朝英笑道：「不錯，你的確不用擔心他有什麼危險。不過，他卻是還在我的掌握之中！『險』雖沒有，『脫』則未也。所以你籠統的問我他有沒有脫險，我也就只能『模棱兩可』的回答你，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了。」

　　段克邪怒道：「你不是說過你已經放了他的嗎？你這不是存心騙我？」史朝英冷冷說道：「你想清楚些，我幾時說過將他放了？我只不過告訴你我叫丫鬟放火這件事情。說我放他，這是你自己的猜度。」段克邪仔細一想，果然她是沒有說過業已放走焦固的話。段克邪吃了一驚，連忙問道：「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但我記得你是說過沒有燒死焦固的！」

　　史朝英道：「當然沒有燒死？我為什麼要將他燒死！留著他用處不是更大嗎？告訴你吧，我只是將他轉移了一個囚禁的地方，這地方麼，除了我和我兩個心腹丫鬟之外，誰也不會知道。」

　　段克邪吁了口氣，說道：「原來如此！但他雖然危險，卻總是還在囚牢，我也仍是放心不下。丐幫與我甚有淵源，請你趕快告訴我這個地方，並賜予解藥，讓我去將他救出來吧。」

　　史朝英冷笑道：「你不是說過咱們彼此都不用領對方的情，從今之後，各自西東，你不管我，我也不必管你了嗎？」段克邪呆了一呆，說道：「這，這──這你未免作得太過份了吧！」史朝英道：「丐幫與你有淵源，與我沒有淵源。你既然把我當作毫不相干的人，現在卻又要向我討情、求放焦固，這不也是太過份了麼？」

　　段克邪拙於辭令，被她一通歪理駁了回來，急得面紅耳熱，一時之間，竟是無言可對。史朝英笑道：「好啦，我的話已經說完啦。你不是要走的麼？怎麼又不走了？」

　　段克邪面紅耳熱，想了一會，訥訥說道：「史姑娘，咱們雖然各不相涉，但如今也總算是彼此相識的了。我不想管你的事，但我有一言相勸，那總還可以吧？」史朝英正色說道：「你當我是朋友，朋友的勸告，我當然願意考慮。」段克邪道：「你不想殺害焦固吧？」史朝英道：「不錯，這個我早說過了。」段克邪道：「然則你又何苦與丐幫結仇？從前你還可以說是因為想利用宇文垂，因而要這樣做。現在宇文垂已被丐幫唾棄，他也幫不了你什麼忙了，你還囚禁丐幫的幫主，那就只是有害無益的了。你是聰明人，這道理難道你還不明白嗎？我勸你還是將焦固放了吧。」

　　史朝英輕掠雲鬢，靜靜聽段克邪的說話，過了半晌，緩緩說道：「你倒很為我著想啊！但你可知道我在想些什麼？」段克邪道：「我那有你聰明，怎猜得到你心中之事，還是請你自己說吧。」

　　史朝英道：「我也想怎樣把焦固交還丐幫，我意欲去見丐幫的首腦人物，例如瘋丐衛越或焦固的師弟石青陽；但你不知道，那日我在丐幫大會上曾給宇文垂撐腰，與他們作對。我若是冒昧去見他們，只怕他們非但不會相信我，或許還會把我當作仇人，將我一刀斫了。」

　　段克邪甚是納罕，問道：「你為什麼要先見丐幫首腦，然後才肯放他們的幫主？」史朝英笑道：「你問得太多了，我當然有我的打算。總之，我為焦固費了許多心力，若是輕易放了，我又怎能心甘？」

　　段克邪打了一個寒噤，「怪不得師兄說她難惹，真不知她打的是什麼古怪主意？」他與史朝英相處的時間雖然很短，但亦已摸得到她幾分脾氣，知道她一決定了要做什麼事情，那就很難改變她的主意。段克邪想了一會，只好說道：「我陪你去如何？我想衛老前輩總可以相信我的。」

　　史朝英一笑說道：「這可是你自己說的，我並沒有求你。你可不能怪我纏你、給你增添麻煩了。」段克邪給她弄得啼笑皆非，苦笑說道：「我的好姑娘，你別說風涼話了，咱們趕快走吧。」

　　段克邪知道衛越等人將要在長安參加秦襄的英雄大會，只好冒了危險，帶了史朝英同走，逕赴長安。一路上史朝英有說有笑，甚是開心。段克邪雖然對她本來沒有什麼好感，但他們都是年輕人，很容易熟絡，何況彼此又同過一場患難，段克邪又是個胸無城府的人，因此不久他也與史朝英有說有笑了。

　　走了一程，忽見前面有兩騎健馬絕塵而來，段克邪眼利，遠遠就認出了馬背上的一男一女，不由得驀地心頭一震！

　　這對男女不是別人，正是獨孤宇，獨孤瑩兄妹倆。段克邪的目光投到他們身上。登時呆了。那兩匹馬迎面而來，馬蹄就似從他心上踏過。一陣陣酸痛，卻又禁不住想道：「咦，若梅呢？怎的又不見和他們同在一起？」

　　段克邪只道史若梅早已與獨孤宇情投意合，自當形影相隨。那知獨孤宇兄妹卻正為了史若梅的「失蹤」而煩惱。他們這次出門，就是為了要追尋史若梅的下落。

　　史若梅那晚不辭而行，雖然留下了一封信，但信中含糊其辭，只說「此事日後自明，隱情此時難訴。」這麼一來，就更增加了他們兄妹的疑慮。獨孤瑩不知史若梅是個女子，一片芳心，早已繫在她的身上，獨孤宇知道妹妹煩惱，同時他自己也想解開這個疑團，因此就陪了妹妹出來找尋史若梅。長安的「英雄大會」日期已近，他們心想史若梅或者會去趁這個熱鬧，即使不然，他們在英雄會上也可以碰見許多朋友，大可以打聽打聽史若梅的消息，總勝於茫無頭緒的胡亂追尋。

　　獨孤宇兄妹此時也已看見了段克邪。兩兄妹也是心頭一震，不約而同的都是手按劍柄，但是想道：「不巧得很，這可真是陌路相逢了。」

　　雙方距離越來越近，獨孤宇到底閱歷多些，看出了段克邪並無敵意。但獨孤瑩見他站在路上，似乎一點也沒有閃開的意思，心裏卻難免惴惴不安，暗自想道：「這廝不知是什麼身份。唔，看他和這樣美貌的女子在一起，縱非朝廷鷹犬，多半也是採花大盜！」

　　史朝英卻不知他們兄妹是什麼人，見段克邪目不轉睛的盯著那個女的，（其實段克邪還是對獨孤宇注意多些，不過在史朝英眼中，卻只是看到段克邪在「盯」那個鮮花般的小姑娘。）那女的也似乎在目不轉睛的在盯看段克邪，偶而目光也移到她的身上，但卻是一瞥即過，目光中還帶有輕蔑的神情。（其實這都是史朝英的心理作用。）

　　史朝英怒氣暗生，心想：「不知那裏來的小妖女，竟敢在路上賣弄風情。好，我且和她開個玩笑，叫她吃吃苦頭。」心念未已，那兩匹馬已到了他們身邊，獨孤宇騎術精妙，繞道而過，獨孤瑩收不住坐騎，心中又惱，便大聲嚷道：「讓開呀！你想怎麼樣？」段克邪如夢初醒，連忙說道：「對不住，我忘了讓路了。」身形一側，讓獨孤瑩從他身邊馳過。可是史朝英突然把手一揚，兩枚梅花針射入了馬腿。那匹馬長嘶一聲，登時前蹄屈下，幾乎把獨孤瑩摔下馬背。獨孤瑩早已防備對方襲擊，卻料不到是史朝英出手。

　　獨孤瑩因為心裏早有準備，應變也就十分迅速，只見劍光一閃，「唰」的一聲，那匹坐騎前蹄著地，獨孤瑩亦已從馬背上飛身躍起，人在半空，一招「金鷹展翅」，劍光如練，已是向史朝英狠狠刺來。

　　獨孤瑩是公孫大娘門下，公孫大娘的劍術當世無匹，獨孤瑩雖然是師姐李十二娘代師傳授，亦已得了師門心法，著實不凡。史朝英最初毫不把她放在心上，還真想不到她出手竟是如此迅捷。只見劍光過處，一縷青絲，已是隨著劍風飛揚！

　　史朝英被對方制了機先，來不及拔刀招架，獨孤瑩閃電般的攻了連環三劍，劍劍直指史朝英的要害穴道，登時把史朝英迫得手忙腳亂，岌岌可危！

　　段克邪極不滿意史朝英給他招惹麻煩，本待不管，但眼見獨孤瑩劍劍狠辣，他若當真不管，只怕史朝英來不及拔刀，就要斃在她的劍下。段克邪眉頭一皺，無可奈何，只好上去給史朝英解開一招。

　　段克邪來得恰是時候，獨孤瑩的連環劍正使到第四招「玉女投梭」，眼看史朝英決難閃避，段克邪中指一彈，「噹」的一聲，就把獨孤瑩的青鋼劍彈開了。

　　獨孤瑩又驚又怒，尖聲叫道：「惡賊，我與你拼了！」獨孤宇雖說是看出段克邪並無敵意，但也在暗暗戒備，預防不測，一聽得妹妹的叫聲，立即撥轉馬頭，正見著段克邪彈開他妹妹的兵刃，而且就站在他妹妹的面前，兩人之間，距離極近，伸手可及。獨孤宇一驚之下，生怕段克邪對他妹妹有不軌的行動，那裏還有功夫思索，立即也是一聲喝道：「惡賊，看箭！」把手一揚，就在馬背上發出兩支短箭。

　　段克邪正要分辯，驀覺腦後生風，獨孤宇的短箭已經射到，段克邪反手一抄，將短箭接到手中，恰好獨孤瑩的劍招又已攻到，段克邪隨手將短箭一撥，「喀嚓」一聲，短箭削得只剩下半寸，幾乎傷及段克邪的手指。

　　獨孤宇那支短箭，射得又勁又準，段克邪可以硬接，史朝英卻沒有這等功夫，只聽得「叮」的一聲，饒是她躲閃得快，頭上的一支玉簪也給短箭射落了。

　　史朝英又驚又怒，這時她已騰得出了手來，摸出了一把梅花針，又想重施故技，射斃獨孤宇的坐騎。

　　段克邪倏的轉身，一記劈空掌將梅花針盡都打落，瞪了史朝英一眼，橫肱一撞，史朝英「哎喲」一聲，登時似皮球般的拋了起來，飛出三丈開外。段克邪這一撞用的乃是一股巧勁，史朝英其實毫無痛苦，她失聲驚叫，完全是因為這一撞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但段克邪那一記劈空掌卻是用上了雄渾的內力，他曾與獨孤宇交過手，知道獨孤宇功力不弱，料想禁受得起。他是為了不讓史朝英把亂子闖大，這才把她的梅花針打落的。

　　可惜段克邪在百忙之中卻沒有想到、這一記劈空掌獨孤宇禁受得起，他那匹坐騎可禁受不起，給掌風一震，不但奔騰之勢倏然止了，而且還後退幾步，狂跳起來，幾乎把獨孤宇慣下馬背。

　　這麼一來，獨孤宇也把段克邪的好意當成了惡意，一怒之下，跳下馬背，手揮摺扇，出手便點段克邪的死穴！

　　段克邪輕功卓絕，這時他已用不著再照顧史朝英，當下施展騰、挪、閃、展的小巧功夫，瞬息之間，接連避開了獨孤宇的七次點穴。獨孤宇的摺扇點穴，本是武林一絕，連他的衣角都未曾沾著。

　　獨孤宇明知對方武功遠勝於己，但也正是因此，他拼著「豁了出去」的念頭，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是最狠辣的手法，不是點「死穴」，就是點「殘穴」。獨孤瑩比她的哥哥還更惱恨段克邪，她不但像她哥哥一樣，一出手就是殺手招數，而且還口口聲聲罵段克邪作「惡賊」。

　　段克邪在他們兄妹聯手夾攻之下，也是使出了全身解數，才得避免受傷。心中亦自暗暗生氣：「即算是我的同伴不對，先射了你們的馬，但你們也無須如此兇狠，一出手就要取人性命呀？」

　　段克邪施展了幾種身法，都脫不了身，好不容易，才抓著一個機會，冒險從獨孤瑩身旁掠過，叫道：「住手！」獨孤瑩緊迫不捨，又是一劍刺來，喝道：「惡賊，想要逃麼？」

　　段克邪冷笑道：「我若是惡賊，早就取了你的性命了。我不是怕了你們，我是看在史姑娘的份上──」

　　他話未說完，史朝英已在叫起來道：「誰要你看我的情份？這兩個小賊太可惡了，你儘管打他們一頓，我一點也不會憐憫他們！」

　　段克邪口中的「史姑娘」，指的當然是史若梅，他在說這幾句話的時候，心中實是充滿酸痛；想不到史朝英卻以為說的是她，竟在旁邊叫叫嚷嚷，叫段克邪不必顧著她的情面，真是把段克邪弄得啼笑皆非。

　　獨孤瑩氣得幾乎炸了心肺，厲聲罵道：「豈有此理，誰要你們憐憫！」青鋼劍如影隨形，跟蹤疾刺，「神龍出海」、「靈猿竄枝」、「玄鳥畫沙」、「猛雞奪粟」，一連幾記凌厲之極的猛招，劍劍不離段克邪的要害穴道。段克邪忙於應付，那裏還能解釋？而且也不知從何解釋，總不成明明白白他說出來：「史若梅是我的未婚妻子，現在我這未婚妻不要我了，但我還是看在她的份上，因而對你手下留情。」

　　獨孤宇比較沉著，見識也比妹妹強得多，他聽了史朝英的叫嚷，心中想道：「原來這妖女也是姓史，哎，我卻疑心到我的史賢弟身上了。真是好笑。」但疑團仍是未能消除：「這妖女莫名其妙突然向我們暗襲，怎的這惡賊卻還說什麼要看她的情面？而且，看來這惡賊也似當真還未施展他的全副本領？」

　　獨孤宇起了疑心，摺扇點到段克邪的背心，便倏地停住，喝道：「你究竟是誰？我們與你何冤何仇，為何你總是要與我們作對？」

　　獨孤宇這幾句話史朝英只是聽懂了一半，原來獨孤宇不但把段克邪與史朝英當作一黨，將史朝英這次的偷襲也算在他的帳上；而且對段克邪上一次偷入他家，也看成了是對他們兄妹心懷惡意。史朝英只知目前之事，卻怎知段克邪與他們的從前過節？

　　段克邪的解釋訥訥不能出口，史朝英已在旁邊得意洋洋而又帶著幾分輕蔑的神氣說道：「你們兩個是初出道的雛兒嗎？大名鼎鼎的段小俠段克邪你們也不知道！哼，看你們還敢逞兇欺負我嗎？」

　　獨孤宇大吃一驚，叫道：「什麼，你當真是段克邪？」這霎時間，段克邪真是又羞又氣，尷尬之極，急忙趁著獨孤兄妹一愕之際，即展「一鶴沖天」的功夫，跳出了圈子，抱拳說道：「今日之事，是我們不對，我向你向賠罪了！」倏的一個轉身，拉著了史朝英的手。史朝英給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叫道：「你怎麼啦，你不給我出氣，反而向他們賠罪了？」段克邪面色鐵青，哼道：「你別替我再惹麻煩啦！」拖著史朝英便跑。

　　獨孤兄妹面面相覷，獨孤瑩氣尚未消，但最後那一聲「惡賊」已是罵不出口。

　　獨孤瑩過去看她那匹坐騎，這是她心愛的一匹大宛良駒，雖然她已知道坐騎中了一枚梅花針，但心想一枚小小的梅花針未必就能殺死一頭健馬，只要及時將梅花針吸了出來，諒無大礙，而吸取梅花針的磁石，她是隨身帶著的。那知過去一看，只見那頭健馬吐了滿地白沫，全身瘀黑，好好的一頭白馬竟似變成了黑馬了。一走近去就聞到一股腥臭的氣味。

　　獨孤宇吃了一驚，說道：「這是一枚劇毒的梅花針！」獨孤瑩本來遺憤未息，此際更是怒火重燃，忍不住就罵道：「好個狠毒的妖女，真是豈有此理，無端端的使用這樣歹毒的暗器殺害我的坐騎！哼，那段克邪也不是好東西，管他什麼大俠小俠，和這個妖女同在一起的就不是好東西！」

　　獨孤宇忽道：「此事有點蹊蹺？」獨孤瑩道：「有什麼蹊蹺？」獨孤宇道：「你還記得那位神箭手呂鴻春嗎？」獨孤瑩面上一紅，嗔道：「你提他做什麼，與他有甚相干？」呂鴻春那次來到她家，表面說是來拜訪獨孤宇，實是為了「相親」，意欲結識獨孤瑩的。獨孤瑩知道之後很不高興，所以一直不願提起他的名字。

　　獨孤宇笑道：「你別著惱，我還未說得完全呢，我是問你，你還記得他說過的一些話嗎？」獨孤瑩道：「什麼話呀？」獨孤宇正容說道：「那天他不是談及段克邪的一些事情嗎？他說段克邪有個未婚妻子，是潞州節度使薛嵩的養女，以前的名字叫做薛紅線，本來的名字則是叫做史若梅。他還說過這位史若梅小姐也是個俠女，但卻不知為了何事與段克邪鬧了彆扭，一去無蹤，段克邪正在到處尋找她呢。」獨孤瑩道：「不錯，呂鴻春是說過這些話。哎呀，這麼說來，用梅花針射殺我的坐騎的這個妖女豈不就是史若梅？」

　　獨孤宇道：「所以我說此事有點蹊蹺。段克邪和這女子同行，他喚這女子作『史姑娘』，那當然應該是史若梅了。想來他們業已和好如初，這也不必管它。但這史若梅既是俠女，又是名門閨秀的身份，卻無端用這種歹毒的暗器射殺你的坐騎，把咱們當作仇人似的，這不是一樁怪事嗎？」獨孤瑩扁扁嘴道：「江湖上浪得虛名的什麼大俠、小俠、女俠，在所多有，人言不足盡信，焉知那段克邪、史若梅不就是這號人物？」獨孤宇搖搖頭道：「段克邪決非欺世盜名之輩，那史若梅的名氣雖然不怎麼響亮，但在呂鴻春口中也說她是個女俠，想來也不至於是行事如此邪惡的妖女？」獨孤瑩冷笑道：「人言是假，眼見方真。他們就是這麼邪惡，那還有什麼懷疑？」

　　獨孤宇道：「還有一樁古怪的事情，如今想來，更是令我百思不得其解了。」獨孤瑩道：「你是不是指那晚之事？」獨孤宇道：「不錯。那一晚段克邪三更半夜來到咱們家中，史大哥最先在花園碰上了他，還曾和他交手。那時咱們不知道他就是段克邪，還只道他是朝廷鷹犬，前來捉拿史大哥的。」獨孤瑩這時也已感到有些蹊蹺，靜下來聽她哥哥說話。獨孤宇歇了口氣，接下去說道：「此事有三點可疑，第一，史大哥和段克邪都曾在過金雞寨，史大哥也曾說過，他和段克邪雖然不是很稔熟的朋友，畢竟是認識的；為什麼那晚史大哥卻不說出來，還罵段克邪作小賊？第二，以段克邪的身份，他盡可光明正大的來和咱們相見，卻為何三更半夜偷偷摸摸的來？第三，那晚段克邪走後，史大哥接著也就不辭而行。他的走和段克邪不知有否關聯？」

　　獨孤瑩低頭默想，半晌說道：「這幾個疑點的確是教人難猜。或者史大哥早已知道段克邪不是好人，所以不願認他。」獨孤宇搖了搖頭，說道：「未必如此。他若果不願當場與段克邪相認，過後也應該對我們說的。」獨孤瑩道：「這些疑團恐怕只有見了史大哥才能明白了。」獨孤宇道：「史大哥姓史，段克邪的那位姑娘也是姓史──」獨孤瑩忍耐不住，插口便罵道：「史若梅那妖女那能與史大哥相提並論？姓史的多著呢，當然難免有壞人也有好人。哼，我真是為史大哥抱屈，和史若梅這妖女同一姓氏。」獨孤瑩對她的「史大哥」一往精深，做夢也想不到「他」是個女子，更想不到「他」就是她現在所罵的「妖女史若梅」。獨孤宇本來稍稍有點疑心，但他聽得段克邪剛才叫的那一聲「史姑娘」，也錯把史朝英當成了史若梅，因而也就越想越糊塗了。

　　獨孤瑩道：「哥哥，別發呆啦。快到前面小鎮去買一匹馬，好早日趕到長安，只要見著了史大哥，就什麼都明白了。」獨孤宇心道：「史若梅既是另有其人，那想必是我瞎疑心了。史大哥大約不會是喬裝打扮的了，咳，我也但願他是個英雄男子漢，好了卻妹妹的心願。」獨孤宇從來不敢向妹妹透露他有過這個懷疑，經過了剛才之事，他對自己以前的「懷疑」也懷疑起來，生怕鬧出笑話，當然更不敢吐露了。當下說道：「不錯，這些事情只有見到了史大哥方能明白。」

　　段克邪拖著史朝英疾跑，一口氣跑了六七里路，一句話也不說。史朝英叫道：「喂，你捏斷我的骨頭啦！快快鬆手，快快鬆手！」段克邪這才停下腳步，鬆開了手。史朝英「哎喲」一聲叫將起來，幾乎跌到段克邪懷裏。

　　這倒不是她故意做作，要知她是被外力帶動，拖著她奔跑的，外力一旦去掉，身體也便失去了重心，故而就要向前傾跌了。段克邪雖然氣惱，卻也不忍見她跌倒，只好將她扶住，喝聲：「站穩了！」這才再次鬆手。

　　史朝英嗔道：「你這個人怎的如此粗蠻，你瞧，我這條手臂都給你捏得一片青瘀啦！」段克邪氣鼓鼓地說道：「誰叫你這樣無理取鬧？活該，哼，要是下次如此──」史朝英柳眉一豎，道：「怎麼樣？」段克邪道：「我不但捏碎你的骨頭，還要打斷你的雙手！」

　　段克邪說了這樣的話，本是準備和她大吵一場的，那知史朝英看見他真的生氣，倒不敢和他使性子了，反而向他賠了個不是，笑道：「好吧，這次就算是我的不對，得罪了你的朋友，惹惱了你啦，你這樣兇霸霸的，下次我再也不敢啦。」

　　段克邪怒氣消了幾分，說道：「本來是你的不對，有什麼算不算的。就算他們與我全不相識，你也不該如此。」史朝英忽地「噗嗤」一笑，說道：「其實我也不是無理取鬧。」段克邪「哼」了一聲道：「咦，敢情你還有道理呀？人家好好的走路，又礙著你什麼了？你為什麼要用梅花針射斃人家的坐騎？」

　　史朝英道：「我當然有我的道理，你要聽麼？」段克邪冷冷道：「請說！」史朝英抿嘴笑道：「你為什麼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盯著人家的大姑娘？那妖女也是目不轉睛的瞧著你？我不高興她看你的那副神氣！」

　　段克邪給她說得滿面通紅，惱也不是，辯也不是，唯有疊聲說道：「胡說，胡說！」史朝英道：「可惜我那時忘記送一面鏡子讓你瞧瞧。」段克邪道：「你管我什麼模樣？我就是看了他們一眼兩眼，這又與你有什麼相干？」史朝英笑道：「真想不到你這樣不懂禮貌，我是女的不是？」段克邪詫道：「你是女的又怎麼樣？」史朝英道：「你與我同在一起，卻失魂落魄的盯人家的大姑娘，這就是沒有禮貌，這就是看我不起，你懂不懂？我打你不過，只好拿那女的出氣。」

　　史朝英一番歪理，倒把段克邪說得閉了嘴，心裏想道：「女孩兒真是莫名其妙！罷，罷，罷，我是怕了你的歪纏了。」那知他閉了嘴不說，史朝英卻又不肯放鬆了，走了幾步，又再問道：「那對兄妹是什麼人？你說和他們相識，何以他們卻一再的問你是誰？那女的還口口聲聲罵你是惡賊，恨不得取你性命似的？她開頭那樣目不轉睛的瞧著你，後來又那樣罵你，哼，一定是你做了很對不起她的事情！」

　　段克邪怒氣已過，史朝英這麼一問，正觸著他心底的創傷。不禁暗自想道：「是啊，獨孤兄妹為什麼這樣恨我？在此之前，他們根本就不知道我是誰，她們罵我恨我，那當然是因為若梅的緣故了。若梅將我罵作『惡賊』，他們也就跟著這麼罵。若梅啊若梅，我段克邪縱有千般不是，咱們畢竟也曾有過玉釵之盟，你又怎能這樣恨我？」

　　史朝英得意笑道：「怎麼，給我說中了是不是？你做了什麼對不住人家的事情？」段克邪心中酸痛，那裏還有心情多說，何況史朝英也不是他願意向她傾吐心曲之人，當下默然不語，只是嘆了口氣，半晌說道：「我不知道，也許我曾經做過對不住別人的事情。隨便你怎樣想吧！」

　　史朝英忽地又「噗嗤」一笑，說道：「你是不是很喜歡這位姑娘？」段克邪惱道：「你別多管閒事了，我告訴你，我甚麼人也不喜歡！」史朝英笑道：「當真如此？那就真是可惜呀可惜了！你一點也不懂得女孩兒的心事！」

　　段克邪道：「你別再說怪話了，有什麼可惜不可惜的？」史朝英道：「這位姑娘口中罵你是惡賊，心中其實是喜歡你的。你知道麼？」段克邪心頭一震，不覺問道：「你越說越怪了，我和這位姑娘毫不相干。不過我卻非得駁一駁你不可，她這樣恨我，你又怎麼說她喜歡我呢？」史朝英笑道：「她若不是心上有一個你，她恨你做什麼？她越恨你就是說她越難忘你，這還不就是喜歡你麼？你一點也不懂，辜負了人家的情意，那豈不是可惜呀可惜？」

　　段克邪不覺一片茫然，他一直以為史若梅恨他，早已心灰意冷，那知史朝英所說的卻與他心中所想的完全兩樣！不禁暗自思量：「女孩兒家的心事當真是如此麼？若梅她之所以恨我，難道就正是因為她忘不掉我？」史若梅的影子在他眼前隱現，往事又一幕幕的從他心頭翻過──

　　史朝英那裏知道段克邪的心事，段克邪和她講的是獨孤瑩，心中想的是史若梅，史朝英卻以為段克邪當真是和獨孤瑩有過不尋常的友誼，見段克邪這樣一片茫然的神氣，看得出他正在回憶什麼，心中也不覺一陣陣難過。

　　段克邪正自冥思默想，腳步也不知不覺的停下來了，史朝英忽地在他耳邊冷冷說道：「還有那位史姑娘呢？她又是什麼人？」

　　段克邪呆了一呆，叫道：「你說什麼？」史朝英笑道：「我是問你那位史姑娘呀！」段克邪道：「什麼？你原來是已經知道了的麼？知道了我所說的『史姑娘』不是指你？」史朝英緩緩說道：「當然知道，你當我是傻丫頭嗎？你怎會看我的情份呢，這史姑娘當然是另有其人了！」段克邪又氣又惱，說道：「你既然知道，為什麼要攬到自己身上，自認是那位史姑娘？」史朝英笑道：「你要看那位史姑娘的情份，和那對兄妹攀親道故，我卻氣他們不過，所以故意作弄你們一下。怎麼，你又不高興了嗎？他們幾乎要了我的性命，難道我就不應該報復一下嗎？」

　　段克邪暗暗生氣，卻又不能將他與史若梅的事情對史朝英說出來。史朝英道：「你究竟是喜歡那一個呢？是喜歡那位史姑娘還是喜歡那位妹妹？哼，我看你用情大不專一，怪不得人家惱你！」段克邪道：「你胡說八道！」史朝英道：「什麼胡說八道？你是說你用情很專一嗎？」段克邪叫道：「我說過什麼人我都不喜歡，你別再問長問短了，哼，哼，你再囉唆，我，我──」史朝英眉毛一揚，說道：「你怎麼呢？你又要打斷我的雙手是不是？」段克邪道：「我再也不理你了！」史朝英笑道：「誰稀罕你理我？你要走儘管走。不過，為你著想，你還是和我一道前往長安的好。一來，你可以有機會見著那對兄妹，二來，你太不懂女孩兒家的心事，有我在旁，也可以給你指點指點。」段克邪啼笑皆非，只好說道：「好，我不和你說了，快點趕路，從今之後，不許再提今日之事。」

　　段克邪不許史朝英再提，但他的心裏卻一直是在想著這些事情，一會兒在想「若梅為什麼不與獨孤宇一起？」一會兒在想「若梅恨我，當真是為了不能忘懷我嗎？」一會兒又在想「獨孤兄妹是前往長安的，想必是參加秦襄的英雄會了？我的確可以很有機會再碰見他們。若梅現在雖然不與他們同走，但多半是約好了他們在長安相會。」這麼一想，他倒是急著要趕到長安了。不僅僅是為了要陪著史朝英去見丐幫首腦，而是為了要打聽史若梅的確實消息。

　　史若梅也正是在前往長安的路上。段克邪在揣測著史若梅的心事，史若梅也在思念著他，揣測著他的心事。

　　那日她悄悄離開了獨孤宇的家，只感天地茫茫，不知到何處去訪尋段克邪的下落。她想來想去，想到了聶隱娘，「隱娘姐姐比我有見識得多，我且先和她商量去，說不定她可以給我出個主意。」主意打定，遂孤身一人前往聶鋒的駐地去探聶隱娘。

　　這一日經過一個小鎮，距離聶澤的駐地只不過大半日路程了，史若梅感到腹中饑餓，便走進一間臨河的酒樓，叫了幾個酒菜，暫歇片時。

　　史若梅本來不大會喝酒，這時心中煩惱，要了一壺陳年花雕，借酒澆愁。她的出門經驗已比從前豐富得多，她是先摸了一摸袋裏帶有零錢，才放膽叫酒叫菜的。

　　鄰座有個客人似乎注意到她這個動作，目光向她投射過來，史若梅一看，見是個穿著粗布衣裳的鄉下少年，呆頭呆腦的，看來似乎並非武林中人，也就不怎麼放在心上。那少年見她看過來，便即把目光移開了。

　　史若梅想起從前投宿客店，用金豆付帳被人拒收的那段尷尬往事，心裏不自禁暗暗好笑，「當真是一次被蛇咬了，以後見了草繩都會心慌。自從那次事情過後，我習慣了每到要付錢的地方，便總要摸一摸袋子裏有沒有零錢，倒叫人笑話了。但這鄉下少年想來地不會是壞人吧。」

　　她那次用金豆付帳，曾惹來了兩個強盜跟蹤，也因此結識了獨孤宇。想起了這段往事，她先是好笑，後是感傷。段克邪的影子再一次的從她心頭泛起，她從獨孤宇又想到了段克邪了。

　　段克邪在獨孤家中的花園和她見面的一幕在她腦中閃過，段克邪向她求恕的誠懇言辭猶似在她耳畔縈迴，段克邪失望離開的情景也再次在她的眼前出現，她暗暗嘆了口氣，心中悔恨交迸，自怨自責：「他對我這樣誠懇，我卻偏偏要把他氣走，唉，我這樣任性，真是大不應該了！段郎、段郎，你可知道我現在是多麼想求你饒恕麼？」

　　她心頭感傷萬狀，不知不覺喝了五六杯酒，已自有了幾分酒意了。正在如醉如夢之際，忽地有兩個人走上酒樓，將樓板踏得震天價響，也將她驚「醒」了。

　　這兩個客人不但吸引了史若梅的目光，其他客人也都對他們注目。原來一個是和尚，一個是道士。出家人上酒樓已是不大常見的事情，這一僧一道尤其特別，一坐下來就招來堂倌，要酒要肉，而且還鄭重吩咐，做的紅燒肉一定要上好的肥瘦參半的五花肉。

　　史若梅暗暗罵了一聲：「討厭！酒肉和尚，準不會是好東西！」把目光移開，懶得再看他們。卻不料他們的談話，卻不由得史若梅不留心去聽。原來他們是用江湖上的切口交談，史若梅從前是不懂的，經過了聶隱娘、獨孤宇等人所教，現在已是能聽得懂七八成。她起初還不怎樣注意，忽聽得那和尚說道：「那姓史的丫頭，道兄要是見著了她，能夠認出她嗎？」

　　史若梅吃了一驚，心裏想道：「他說的是誰？」只聽得那道人答道：「這丫頭小時候我是見過的，但女大十八變，要是現在見面，能不能認得她，這可就難說了。不過江湖上武功高強的女子沒有幾人，她更是樹大招風，總有一些線索可尋。」

　　那和尚道：「她今年多大年紀？」那道士道：「大約是十七、八歲吧。小時候她長得很標緻，聽說現在是越發好看了！」那和尚哈哈大笑，說道：「我不在乎她好看不好看，我是出家人，也不想採她的花。只是你說她武功高強，這麼一點年紀，再強也強不到那裏去吧？」那道人道：「這倒不然，她是出於名師傳授，她的師父你沒見過也總聽過吧？那老婆子可是一等一的厲害腳色呢！所以咱們做事可還得當真謹慎一點才好呢。」那和尚怫然不悅，說道：「你總是畏首畏尾的，對一個小姑娘也怕得這麼厲害？她有一個厲害的師父又怎麼樣？難道咱們就惹不起了！」那道人笑道：「師兄不必生氣，我只是說要謹慎一些，並非就怕了她了。憑你靈山派的威風，就是她的師父出頭，也不見得就討得了便宜。不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夠不讓她師父知道，這豈不是更好。」那和尚喝了一大碗酒，說道：「這也說得是。咱們受人之托，只是要那丫頭，若能少惹麻煩，當然更好。」

　　那和尚忽地放低了聲音，說道：「聽說這丫頭和家裏鬧翻，是為了一個姓段的小子，這是真的嗎？」那道人道：「一點不假，我就是擔心她和家裏鬧翻之後，不知是不是與這姓段的小子同在一起？」那和尚又是怫然不悅，說道：「你也未免擔心得太多了，你若是有所顧忌，你認出了人，我來動手。這姓段的小子要是不知好壞，我就先把他宰了。」那道人笑道：「師兄，你也忒小覷我了。那姓段的小子雖然比這姓史的丫頭更為了得，我也不至於就怕了他，我想這姓段的小子也不一定就跟著她，我不過是多提防一層而已。」那和尚問道：「為什麼？你不是說那丫頭是為了他和家裏鬧翻的嗎？那又怎會不同在一起？」那道人道：「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這姓段的小子聽說還另有意中人呢！」那和尚大笑道：「這麼說，這丫頭為了他拋掉榮華富貴，這可真是太冤枉了！哈，她那死鬼爹爹──」那道人忙道：「師兄，喝酒喝酒，她爹爹的名字，你可不能亂提，現在風聲正緊！」後面這兩句話說得如同耳語，但史若梅仍是聽得清清楚楚。

　　史若梅越聽越是驚疑，這兩個人的說話好像句句都是說她，「姓史的丫頭」「姓段的小子」不是說她和段克邪還是誰？但在他們說話之中，卻又似乎有些兒不對，史若梅不禁疑雲大起。正是：

　　撲朔迷離難識破，張冠李戴起風波。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張冠李戴疑雲起　誹語流言意自傷

　　最刺耳的是那道人所說的一句話：「那姓段的小子早已另外有了意中人。」史若梅心裏不禁想到：「此事不知是真是假？若然是真，何以那晚他向我吐露心情，又說得如此誠懇？現在不過時隔數日，難道就在這幾日之間，他便找到了知心合意的人兒？但即使如此，也說不上『早已』二字？看來這一定是誤傳的了！」但隨即想道：「空穴來風，其來有自，倘若是全無影子的事情，又怎會在江湖上傳說開來，連這賊道也知道了？」

　　另外還有兩個可疑之處，其一，那道人說在他小時候曾見過她，但史若梅搜盡枯腸，怎也想不起幾時曾見過這個道人。她小時候深藏在薛嵩的節度使衙門內，根本就沒有和尚道士敢上衙門化緣，其二，是他們談及她爹爹時的語氣和神情。史若梅暗自尋思：「他們說的是『那丫頭的死鬼爹爹』，這麼說應該是指我的生身之父了。但我的生世之謎是個秘密，知道的不過是極有限的幾個人，別的人都以為薛嵩是我的父親，這賊道卻怎會得知我有個『死鬼爹爹』的？還有我的爹爹是大唐進士，當年被安祿山害死，在安祿山氣焰滔天的時候，不錯，別人是不敢胡亂提起我爹爹的名字，但如今安祿山早已敗亡，怎的這賊道仍說我爹爹的名字不能胡亂提起？還有，他說的甚麼『現在風聲正緊』，這卻又是甚麼意思？」這些話撲朔迷離，似真似假，饒她冰雪聰明，就是百思不得其解！

　　她那裏知道，這一僧一道所說的那個「姓史的丫頭」根本就不是她！他們說的是史朝英。只因史若梅先自起了疑心，聽來就似每一句話都說在她的身上。他們說的段克邪的「意中人」才真正是她，偏偏她又當作是另外的人了。

　　史若梅留心傾聽這一僧二道的談話，不知不覺的就停下筷子，放下酒杯，眼光也只在他們身上打轉。她這副神情當然很快的也引起了對方的注意。

　　史若梅這時依舊是書生裝束，那和尚道士都是江湖上的大行家，眼光何等銳利，一看就看出了幾分，兩人交換了一個眼色，心中俱是想道：「莫非就是這個丫頭？或者最少也和那丫頭有些關係，否則就不會這樣留心，偷聽我們的說話了。」兩人一般心思，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向史若梅這張桌子走去。

　　那道士打了個稽首，說道：「相公高姓大名，可肯賜告？」那和尚卻問得更為直率：「喂，小哥，你可是姓史的麼？」史若梅心中惱怒，發了脾氣，大聲說道：「我與你們素不相識，你管我姓甚名誰？」

　　那和尚窒了一窒，隨即冷笑說道：「你不願意結識我們？好，那我倒要請問你了，你為甚麼儘是瞧著我們，偷聽我們的談話？」史若梅道：「你怎見得我就是看你？你們在酒樓上喝酒不許人家看的麼？」鄰座那個身穿粗布大褂的鄉下少年忽地自言自語道：「大和尚喝酒食肉，確是稀罕，怎怪得人家多看幾眼。」那和尚喝道：「放屁，大和尚喝酒食肉又怎麼樣？你這小子敢管佛爺的閒事！」那少年慌忙縮了頭，喃喃說道：「我只是說稀罕罷了，說說都不許麼？」

　　那道士道：「師兄何必和鄉下人動氣，咱們先和這位施主談談正事吧。你為了我們停下酒杯，我們實在過意不去，好，我先敬你一杯！」提起酒壺，向前一推，作勢就要給史若梅斟酒。

　　他這酒壺一推暗藏內勁，是一招很厲害的招式，實是想試一試史若梅是否懂得武功。史若梅倘若老練的話，盡可以佯作不知，置之不理，那道士試她不出，絕不敢胡亂傷人。但史若梅早就討厭這兩個人，見他突然向自己襲擊，更是心頭大怒，一聲罵道：「賊道，無禮！」掌緣在壺邊一擦，舉起筷子倏的就點那道人的虎口「寸脈」。

　　史若梅用的是上乘內功的「帶」字訣，那道士的功力深湛，本來在她之上，但史若梅同時用了筷子點脈的功夫，動作又是快到了極點，那道士一時之間難以兼顧，只得連忙縮手，就在這時，只覺虎口一麻，那酒壺已是脫手飛去！

　　那和尚正在旁邊，酒壺恰恰向他飛來，雖然沒有打個正著，卻已潑了他一臉的酒，熱辣辣的好不難受。和尚大怒，「呼」的一掌拍出，那酒壺轉了方向，向史若梅打去。

　　史若梅聽這風聲，心頭微微一凜：「這兩個惡賊口出大言，果然有幾分真實本領！」她怕接個不住，當場出醜，連忙用小巧的身法閃開，那酒壺飛出了窗子，跌進河中。但酒珠四濺，史若梅也給濺了滿頭滿面。

　　那鄉下少年這時卻伸出了頭，嘖嘖嘆道：「可惜，可惜，好好的一壺酒糟蹋了。」

　　那和尚大吼一聲，一手就向史若梅抓來，史若梅筷子點去，「啪」的一聲，筷子已斷為兩截。原來這和尚練有金鐘罩鐵布衫的功夫。但史若梅用的是獨門手法點穴，卻也點中了他的寸脈，那和尚有金鐘罩護身，雖沒受傷，也好似被利針刺了一下似的，跳起了半天高！

　　那道士平素謹慎，他吃了個小虧之後，便暫時袖手旁觀。這時看了史若梅與他的同伴對了一招，心裏卻不由得大大奇怪。

　　你道他何以奇怪，原來剛才史若梅的筷子實在還未點中他的「寸脈」，筷尖只是沾著了他的袖子一下，但他已是手臂酸麻，禁受不起，不由自己地摔出酒壺。點穴功夫最厲害的是「隔空點穴」，那只有內功到了上乘境界才能運用；其次是不必點個正著，也能以內力封閉對方穴道的功夫。史若梅的點穴功夫似乎是介於兩者之間，她的筷子並未觸著對方的經脈，但卻又不是距離很遠的「隔空點穴」，她的筷子和對方的「寸脈」只是隔著比一張紙較厚的衣袖。道人就是因為吃了這個虧，所以不敢魯莽從事，只瞧個究竟再說。

　　這一瞧卻給他瞧出了個破綻，心裏甚覺奇怪。要知倘若史若梅真是有他所想像的功力，那和尚即使有「金鐘罩」護身，也是絕不能抵禦的。但現在這和尚卻並沒受傷，只是跳了一下，而史若梅的筷子卻給碰折了。同時，他還看得出來，史若梅的點穴手法雖然精妙，但運用得卻並不純熟，似乎是個初出道的雛兒。這道士莫名其妙：「這是甚麼道理？難道她此際是故意未盡全力麼？但為甚麼剛才對我卻又是一出手就是這等厲害的點穴功夫？」

　　那和尚跳起了半天高，大吼一聲，使出「破碑手」的掌力，人在半空，一掌便擊下來，史若梅滴溜溜的一個轉身，只聽得「砰」的一聲，這和尚沒有打中史若梅，卻把一張桌子打翻了。

　　他們在酒樓上大打起來，只打得堂倌叫苦不迭，客人紛紛躲避。那和尚力大招猛，每發一掌，呼呼帶風，杯盤碗碟，碎了滿地。乒乓砰砰之聲，不絕於耳。史若梅仗著輕靈小巧的身法，在桌子、板凳之間，穿來穿去，那和尚總是打她不著，打得性起，又接連打翻了幾張桌子。

　　這道士眼看史若梅遇了幾次險招，每一次都是只能閃避，不敢硬接，斷定她已是技盡於此，並非假裝，放下了心，一聲笑道：「史姑娘，在這酒樓上打架，太不雅觀，咱們還是另找個地方去談一談吧。」到了此時，這一僧一道都已認定她是史朝英了。

　　史若梅又羞又怒，說時遲，那時快，那道士已向她撲來，史若梅掀翻一張桌子，擋了一擋，倏地拔出劍來，喝道：「你們再上前一步，我的寶劍可沒有眼睛！」那道士笑道：「你的寶劍沒有眼睛，我可有眼睛。」長抽一拂，竟把史若梅的寶劍拂過一邊；那和尚大吼一聲，張開雙臂又來擒拿，史若梅橫劍削出，對準那和尚的喉嚨，喉嚨是「金鐘罩」練不到的地方，和尚連忙抓起一張板凳來擋。

　　史若梅這一劍卻沒有用實，一碰板凳，劍尖彈起，倏的轉了個方向，就向那道士刺來。那道士見她變招奇速，招數輕靈，也自暗暗佩服，「這丫頭的劍法可比她的點穴還更高明，只可惜功力未到而已。」當下仍展長袖拂開，但卻不敢去搶她的寶劍了。

　　史若梅仗著一身輕靈小巧的功夫，借那些七橫八倒的桌凳作為掩護，一口青鋼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居然又抵擋了十來招。那和尚身軀肥胖，雖有一身橫練的外功，究竟還未練到刀槍不入的地步，他的板凳使得又不順手，險些被史若梅刺中。那和尚大怒，扔開板凳，脫下袈裟，說道：「道兄，咱們來個網裏撈魚。」他舞起袈裟，儼似一片紅雲，向史若梅當頭罩下。那道士則在另一頭揮動兩支長袖，著著進迫，乘瑕抵隙，要捲走史若梅的長劍。他們的包圍圈越縮越小，史若梅的劍法已是漸漸施展不開。

　　酒樓上的客人都已走得乾乾淨淨，堂倌掌櫃也都已躲了起來，碗碟碎裂，桌子翻倒的聲音混成一片，鬧得震天價響。

　　那和尚大喝道：「看你還往那裏跑？」袈裟舞得呼呼風響，向史若梅迎頭罩下，忽聽得「哎喲」一聲，突然有人抱著和尚的腿，大叫道：「踩死人啦！」原來還有一個未曾走開的客人，正是那個穿著粗布大褂的鄉下少年。

　　那和尚大怒，用力一撐，把少年踢了個觔斗，那少年也已在他的大腿上狠狠咬了一口。那和尚練有「金鐘罩」的功夫，竟然被他這一口咬得鮮血淋漓！

　　那和尚的袈裟撲了個空，說時遲，那時快，史若梅已是反手一劍，正刺中他小腹的「兪氣穴」，饒是那和尚鐵骨銅皮，也自禁受不起，大叫一聲，「卜通」便倒！

　　那少年在樓板上一滾，恰恰又滾到那道士的身旁，那道士騰起一腳踢去，少年大叫道：「救命，救命！」把那道士的腳牢牢抱著一拖，道士也險些跌倒。

　　道士的功夫卻比那和尚高明，單足倏地轉了一個圈，那少年抱持不住，只得鬆手，那道士一個連環飛腳又踢了到來。那少年叫道：「打死人啦，救命，救命！」突然一個觔斗，從窗口翻出去了。

　　史若梅還糊里糊塗，不知這少年是暗中助了她一臂之力，那少年叫聲一起，她便慌忙過來救他性命，一劍向那道士刺去。

　　以前好幾次史若梅的劍鋒刺到，都被那道士揮袖拂開，這一次卻大不相同，只聽得「嗤」的一聲，道士的衣袖已被削去了一幅，劍鋒劃過，在他的小臂上割開了一道五寸多長的口子。原來這道士剛才被那鄉下少年扭傷了腳踝的筋脈，非但跳躍不靈，而且功力也因之受損，最多只及原來的七成了。

　　史若梅不為已甚，一劍刺著，便即收招，冷笑說道：「你說你長著眼睛，我看你是有眼無珠。下次再敢無理取鬧，亂作非為，撞在我的手上，我就索性挖掉你的招子（江湖術語，即眼珠）。」那道士明知史若梅的武功遠不如他，但自己卻莫名其妙的輸了，氣得七竅生煙。那和尚傷得更重，正自運氣解穴，哼哼唧唧，根本就說不出話來。

　　史若梅正想走開，忽見那掌櫃的伸出頭來，捶胸大哭。史若梅道：「掌櫃的你別哭，我賠錢給你就是。」那掌櫃的收了這副急淚，但見史若梅摸出的只是銅錢碎銀，好生失望，又吶吶說道：「客官，這、這、這──」「這」了半天，才鼓起勇氣說道：「這、這點不夠呀！」史若梅啞然失笑，心想：「我真是糊塗了，這次是幾乎毀了人家的店子，怎能只付房飯錢。」將未曾兌換的金豆索性都掏了出來，一把扔在地上，說道：「這是真金，絕不騙你，總夠了吧？」她記掛著那個少年，匆匆忙忙也從窗口跳了下去。那和尚和道士見史若梅出手如此豪闊，越發認定她就是史朝英。

　　只見那少年正在河邊一跛一拐的走著，史若梅放下了心上的石頭，說道：「這位大哥，我向你道歉，剛才打架，連累了你了，你沒受傷吧？」那少年道：「托賴，托賴，幸虧老天爺長著眼睛，沒叫我掉到河裏餵王八，只是擦損了一層油皮，傷了腳踝。你打贏了嗎？恭喜，恭喜。」史若梅見他能夠走路，知道只是輕傷，無暇與他多說，便掏出了一錠大銀，又取了一條手帕，挑了一點藥膏放在手帕上，說道：「這是上好的金創藥，你將藥膏搽在傷處，過兩天便好。這錠大銀，給你過活。」她心想這少年這兩天不能幹活，因此便給他這錠大銀作為補償，她以為那少年一定會喜出望外，那知那少年卻變了面色，說道：「這是甚麼意思，我可不是叫化子呀！」

　　史若梅滿面通紅，收回不是，不收回也不是，恰巧有個叫化子經過，那少年忽地笑道：「我代你賞了他吧。」將那錠大銀給了化子，那化子呆了半晌，這才一口氣說出了十幾個「多謝」來。那少年說道：「銀子是這位、這位相公的，你多謝他吧。嗯，你身上長了許多癩瘡，這藥膏也給了你吧。也是這位相公的。」

　　史若梅給他弄得啼笑皆非，拂袖便走。走了一會，漸漸冷靜下來，驀地想道：「這個鄉下少年的舉動倒是很不尋常！」越想越是起疑，回頭一看，那少年的影子早已不見了。

　　史若梅心道：「我笑那道士有眼無珠，看來我也是看錯人了。這少年若然一點武功不會，從高樓摔下，豈能只受輕傷？想不到我無意中又得罪了人了。」可她還沒有想到，正是這少年剛才在酒樓上暗助於她，她才能夠取勝的。過了一會，也就把這件事情忘懷了。

　　史若梅一口氣跑到聶鋒門前，午時方過了一刻，那老門公很詫異地看著她，問道：「你找誰？」史若梅「噗嗤」一笑，說道：「老王，你不認識我了？」這老門公叫道：「原來是薛小姐，你這副樣子，要不是你開口說話，我可還真的不敢認你呢。」聶鋒和薛嵩兩家以前比鄰而居，史若梅小時天天和聶隱娘在一起，這老門公在聶家幾十年，是看著她們長大的。

　　那老門公道：「老爺出門去了，小姐還在家中，正在後花園練劍呢，我帶你去吧。」史若梅道：「不用了，我自己會找。」那老門公笑道：「薛小姐，你作男子打扮，長得更俊了。我一點也看不出來。唉，可惜不是真的，要不然和我們的小姐，倒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史若梅洋洋得意，為了自己的改裝竟能瞞過老門公的眼睛而大為高興，笑道：「老王，你不用替你的小姐擔心，她早已有了人了。」老門公詫道：「小姐許了人家了？怎的我不知道？」史若梅笑道：「再過些時候你就知道了，我就是來給她做媒的。」

　　史若梅進了花園，果然看見聶隱娘練習劍術，正自使到疾處，但見劍光過處，片片花飛，練的是玄女劍法中「飛花逐蝶」的招式，這劍法若練到最精妙的境界，可以削下花瓣而不至傷損花枝，刺下蝶兒而不至將它弄死，聶隱娘還未到達個這境界，但亦距離不遠了。史若梅走近去大聲嚷道：「好劍法！」聶隱娘倏的收招，臉上卻也是帶著詫異的神情向史若梅凝視。

　　史若梅笑道：「你看甚麼，難道你也不認得我嗎？」聶隱娘道：「你來瞧瞧你的模樣，你剛剛和誰打架來了？」拉了史若梅到荷池旁邊一照，史若梅這才恍然大悟，說道：「怪不得那老門公瞪著眼睛看我。」原來她雲鬢凌亂，衣衫不整，身上沾了塵土，臉上還有幾種不同的顏色，想是被潑翻了的湯水、菜汁、醬油之類沾汙了的，史若梅又好氣、又好笑，說道：「哼，那老門公還故意作弄我，說我是個俊小子呢。」

　　聶隱娘掏出手絹，醮了荷葉上的露珠，替她抹乾淨臉上的污穢，笑道：「你為何這樣淘氣，臨到我的家門，還和人打架？」史若梅道：「虧你還取笑我呢，甚麼好事，簡直氣死我了。」當下將酒樓上的遭遇說給聶隱娘聽，憤然說道：「我與那牛鼻子，臭和尚根本就不認識，卻不知是甚麼人指使他們來找我的麻煩，你說這可不是倒楣透頂嗎？」

　　聶隱娘詫道：「有這樣的事，該不會是你聽錯吧？或者他們說的是另一個人？」史若梅道：「我對那些江湖切口，雖然還未完全知曉，但也聽得懂七八分，決計不會聽錯，說的當然是我。你想想，天下那還有另一個『姓史的丫頭』，也是和那個甚麼『姓段的小子』在一起的？」她複述那道士的話，臉上也不覺紅起來了。聶隱娘笑道：「這就的確奇怪了。這是誰洩漏出去的，怎的連這些毫不相干的人，竟也知道你是為了段克邪的緣故，和家裏鬧翻了？」史若梅道：「他們還知道我的師門來歷和武功深淺呢，不過也有一些地方是說得不大對的。」當下將心中起疑的地方也說了出來。聶隱娘的閱歷見識比她較深，聽了隱隱覺得其中定有蹊蹺，但她也像史若梅一樣，並不知道還有個史朝英，所以也認為那一僧一道說的自是史若梅無疑。至於何以話中又露出那些破綻，她就百思不得其解了。

　　史若梅自始至終未曾提及那鄉下少年，聶隱娘笑道：「你已打了他們一頓，這口氣也可以消了。看來他們不過是二三流的角色，吃了你的虧，想必也不敢再找你的麻煩了，可以不必再放在心上，好，還是談談你和段克邪的事吧，你們到底怎麼樣了？」

　　史若梅低聲說道：「正要請教你呢──」剛說得一句，忽見那老門公匆匆走來，說道：「小姐，有客人，是求見老爺的。我說老爺不在家，他遞上名帖，叫我拿給小姐，問小姐可不可以見他。」聶隱娘拿過名帖一看，說道：「哦，原來是神箭手呂鴻春。好吧，你請他到客廳坐坐，我換了衣裳就出來。」史若梅「噗嗤」一笑。

　　聶隱娘詫異道：「你笑甚麼？」史若梅道：「你知道呂鴻春是為甚麼來的？」聶隱娘道：「我怎能知道？你這麼說，敢情你知道麼？」史若梅道：「他是給你做媒來的。媒人登門，姑娘總是要先躲起來，你卻親自去接見媒人，這不好笑麼？」聶隱娘笑道：「你簡直是信口開河，把一個少年遊俠編作媒婆。我瞧呀，他多半是為你來的。你欺侮了他的妹妹，他找你的晦氣來了。」史若梅道：「我絕不騙你，呂鴻春實是受了鐵摩勒的請托，來給牟世傑做媒的。你若是不信，你盡可以去聽聽他怎麼說。」聶隱娘道：「別開玩笑了。你趕快換了衣服，和我一同去見客人吧。」史若梅道：「一來我不是主人，二來我若出去，他反而不方便說話了。」聶隱娘笑道：「你當真怕他找你晦氣麼？好，你不敢去，我只好一個人去見見他了。我總不能為了你的風言風語，怠慢客人。」

　　聶隱娘吩咐貼身的丫鬟服侍史若梅，匆匆換了件衣服，便出去會客了。史若梅洗了個澡，換上了丫鬟給她挑選的衣裳。她比聶隱娘略矮幾分，那丫鬟給她挑選了一件聶隱娘兩年前做的，只穿過兩次的衣裳，剛好合穿。

　　史若梅結束停當，仍到園子裏原來的地方等聶隱娘，又過了一會，聶隱娘這才回來，臉上頗有詫異的神色。原來呂鴻春果真和她談起牟世傑的事情，雖然不是明白的說做媒，但卻說到了他和牟世傑、鐵摩勒的會面，又替牟世傑轉達了向聶隱娘的問候。而且話語中還隱約透露，他已經知道了聶隱娘和牟世傑的事情，也知道了他們擔心聶鋒不喜歡牟世傑，他願意為牟世傑向聶鋒說項。

　　史若梅笑道：「如何，我不是捕風捉影吧？」聶隱娘說道：「奇怪，你幾時見過呂鴻春的？他剛才卻沒有說起，而且還一再的問你呢。」史若梅笑道：「我見過他，他卻不知道是我。這件事很有趣，過一會我再和你說。你先說，他問了關於我的一些甚麼？」聶隱娘笑道：「他也在為段克邪訪查你的下落，鐵摩勒和牟世傑也非常關心。我本來想找你出來的──」史若梅道：「我才不高興見他呢。」聶隱娘笑道：「我就是知道你的脾氣，想到了你不高興見他，所以終於沒提。」史若梅忽道：「他可知道我是今天剛到的麼？」

　　聶隱娘道：「這個我倒沒有提起。我和他不過是第一次見面，他查問你的下落，我就告訴他，你在這兒，別的可沒有多說。」史若梅笑道：「還好，要是他知道我今天才到，說不定他就會起了疑心，我的真相也要給他戳破了。」聶隱娘詫道：「你弄的甚麼玄虛？有甚麼真相怕給他戳破？」史若梅笑道：「女扮男裝的真相呀。不久之前，我才見過這呂鴻春的。」

　　當下史若梅將別後的情形一一告訴了聶隱娘，怎樣在路上遭遇官軍受了箭傷，怎樣結識了獨孤宇，在他家中養傷，以及呂鴻春到來拜訪獨孤宇，她也陪同見客等等情事都一五一十的說了。「我捏了一個史正道的假名，冒充是金雞嶺的好漢。那知呂鴻春在來訪獨孤宇之前，剛剛是和鐵摩勒會過面的。他大約是聽出我話中頗有破綻，屢次旁敲側擊，幸虧獨孤宇的妹子對我深信不疑，無意之中替我掩飾過去了。要是他知道我今天才到你這裏，說不定他就會聯想起那『史正道』來，識破了是同一個人了。」

　　聶隱娘皺了皺眉頭，說道：「你這件事可做得有點不妙，瞞著呂鴻春那倒還沒有甚麼，但你也打算瞞住段克邪麼？」史若梅道：「段克邪早已知道了，就在呂鴻春走了之後，那個晚上，段克邪也到了獨孤宇的家中，和我見了面了。」聶隱娘吁了口氣，說道：「這就好了，克邪是明白人，你將真相都告訴了他，想來他也不會疑心你的。你們已言歸於好了？」

　　史若梅道：「一點也不好，他給我氣走了。當時我對他也還是怒氣未消，所以甚麼也沒有和他說。」聶隱娘聽她講了那晚與段克邪相會的情形，下禁頓足說道：「唉，你怎麼可以這樣任性？」

　　史若梅忸怩說道：「我現在已經知道錯了，要是我見得著他，我也願意向他賠個不是的，就不知他在那兒。姐姐，你可以給我出個主意嗎，最好是找著了他，你先和他去說。」聶隱娘笑道：「你倒打得如意算盤，這樣就可以省得你向他求饒了。不過，你已把這事情弄糟了，恐怕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解釋得了呢！」

　　史若梅不知不覺又發出了小姐脾氣，說道：「我是任性了些，可是他也曾屢次不問情由，辱罵過我，說起來大家都是有錯。倘若你和他說了好話，他還是不肯理我，那我也不希罕他了。」聶隱娘苦笑道：「話可不是這麼說。嗯，有一件事我可要先問問你，獨孤宇可對你起過疑心麼？」

　　史若梅道：「疑心甚麼？疑心我是個女子麼？」聶隱娘道：「你在他家裏住了將近半個月，那獨孤宇也是常在江湖走動的人，閱歷頗豐，你們朝夕見面，難道他就沒有看出一點破綻？」

　　史若梅得意洋洋地說道：「我喬裝打扮的本領，雖然不及你的精妙，但瞞過他們兄妹，卻是綽綽有餘。我非但沒給他們看出破綻，那位獨孤姑娘還為我害了相思，把我當作他的如意郎君呢。」當下將獨孤瑩對她情意綿綿的神態，加油添醬，描繪給聶隱娘聽。聽得聶隱娘也忍俊不禁，笑個不休。

　　笑了一會，聶隱娘道：「你未免太缺德了，這豈不害苦了人家的姑娘？」史若梅道：「遲早我會對她說的。但那時我卻要作弄呂鴻春一下，呂鴻春正要向她求婚哪。」聶隱娘道：「那豈不很好，你卻為何要作弄他們？」史若梅道：「我不高興呂鴻春的妹妹，我正是為了喜歡獨孤瑩，所以不願她有那麼一個小姑。」聶隱娘搖了搖頭，疊聲說道：「胡鬧，胡鬧，她嫁的是呂鴻春，又不是嫁他的妹子，即使將來姑嫂不和，這又關你甚麼事了？何況那呂鴻秋只是脾氣大一點，也並非壞人呢。」史若梅笑道：「你不用責備我，後來我也知道錯了。我剛才不是對你說了麼，遲早我會向獨孤瑩說明白的。只是目前時機未到。」聶隱娘自幼與她相處，熟悉她的性情，笑道：「你所等待的時機，明白的說，那就是要等到你與克邪言歸於好之後，免得過早露出女兒身份，那獨孤宇只怕又要對你起意了。」史若梅笑了一笑，說道：「我的心思都瞞不過你，所以我要急著回來，向你求救了。」

　　聶隱娘正色說道：「獨孤宇沒看出你的破綻，沒對你糾纏，那還好一些。可是段克邪卻一定起了疑心了，你可想到了這一層嗎？」史若梅陡然一震，說道：「你是說他會疑心我，我──」聶隱娘道：「不錯，疑心你與獨孤宇已有不尋常的交情。」史若梅嗔道：「豈有此理，要是他當真這麼想，那就是自己心邪。」聶隱娘笑道：「這怎能怪克邪，設使是我，我也會起疑的。你要知道獨孤宇也是我輩中人，他的身份可不是田伯伯那寶貝兒子可比呢。」史若梅道：「你還說呢，以前田伯伯要迫我過門做他媳婦，克邪不也因此大發脾氣，辱罵過我嗎？好，他這次要是因此生氣，就讓他氣一氣也好。」聶隱娘搖頭道：「你當真要存心氣氣他麼？那麼，我可就不能管你們的閒事了。」

　　史若梅涎著臉道：「我看他那天離開我，樣子倒很、很傷心的，所以，所以我的氣也就消了一大半了。」聶隱娘學著她的口氣道：「所以，所以你也就要求我給你們做和事佬了。」史若梅格格嬌笑，伏在聶隱娘身上，輕聲說道：「誰叫你是我的姐姐呢？我在這世上已經沒有一個親人了，不求你求誰？」

　　聶隱娘道：「聽你說得怪傷心的，這閒事我不想管也得管了。好吧，起來吧。」她替史若梅輕輕理好蓬鬆的雲鬢，接著說道：「秦襄這個月中要在長安召開英雄大會，這事情你是知道的了。依我看克邪多半是會去趁這個熱鬧的，就是他不去，我們也一定可以在這兒碰到他的朋友，打聽他的消息。」史若梅道：「你是說咱們也去？可是我和官軍打過仗呢。雖說秦襄有過在大會期中，不查究與會之人過去身份的公告，但究竟是有點顧慮。何況咱們又是女子，縱然女扮男裝，在那龍蛇混雜的地方，也總是有些兒不便。」

　　聶隱娘笑道：「你不必諸多顧慮，這些我替你想過了。我給你作保鏢。我爹爹現在到魏博去了，我可以偷用他的印信，蓋在空白的文書上，咱們就冒充他手下的軍官，到長安去辦差事，誰敢查究咱們。我爹爹在長安有一座別墅，咱們也根本不用住在客店。和那些江湖人物隔得遠遠的，還怕甚麼？」史若梅喜道：「這可是再好不過了。」聶隱娘又道：「倘若見了克邪，我會好好和他說的。我和呂家兄妹也有點交情，你不方便對獨孤瑩說的，我也可以和呂鴻秋說去，讓他轉告獨孤瑩。這麼一來，雖然戳破你的真相，但也就替你把結子解開了。」史若梅更是高興，說道：「這就一發多謝你了。」

　　聶隱娘道：「你可知道我爹爹為甚麼去魏博嗎？」史若梅道：「我怎能知道？」聶隱娘道：「就是為你的事情去的。田伯伯被你盜了床頭的金盒，嚇破了膽，如今不但答應退親，還答應從此不再覬覦潞州，願意和你的義父重修盟好了。我爹爹前往魏博見田伯伯，就是給他們兩家做調人的。嗯，若梅妹妹，你的本領可不小啊，這夜盜金盒的故事，將來定可成為千秋佳話。」史若梅笑道：「你別給我臉上貼金啦，說到本領，我怎也強不過你。你剛才使的那套『飛花逐蝶』的劍法，我就羨慕得很，我學了這許多年，始終是使得不純熟。姐姐，小時候你常常指點我，現在我又要求你指點了。」

　　史若梅聽了許多好消息，心境開朗，又見天色尚早，一時興起，便拔劍出鞘，到場中練那套「飛花逐蝶」的劍法，請聶隱娘指點。練了十多個招式，忽聽得有人嚷道：「好劍法！」史若梅愕然收劍，只見園子裏忽然多了一個人，正是在酒樓上見過面的那個鄉下少年。正是：

　　有心到此求佳耦，豈是尋常田舍郎。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有心求耦情難表　無意相逢恨更多

　　那少年笑道：「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想不到在這兒又見到你了。」史若梅瞪眼說道：「你怎麼私自闖進別人的園子來？」那少年道：「我在牆外聽到你的聲音，想起你剛才賞賜的那一錠銀子，雖然我代你給了化子大爹，但總是受了你的，卻還沒有向你道謝，所以就進來了。咦，你怎麼變了個姑娘了？」

　　史若梅縱使怎樣缺乏江湖經驗，到了此時，也可以看出此人決不是一個普通的鄉下少年，當下說道：「剛才是我冒昧，得罪了你，我向你賠個不是。你識得我這套劍法麼？」那少年笑道：「你賞了我銀子，反而向我賠不是，這我可不敢受了。哈哈，我只懂得莊稼，甚麼劍法刀法，可是不懂的。」史若梅道：「那你為何讚好？」那少年道：「我從來沒有見過姑娘家舞劍的，我瞧著覺得好看，就不覺叫出來了。」

　　史若梅見那少年兀自裝作癡呆，不禁心中有氣，嗔道：「你偷進這兒，我不追究你，你也別管我的閒事了。」言下實有逐客之意。

　　那少年卻毫不知趣，一蹺一拐的反而走近了幾步，說道：「咦，姑娘你說的話可把我弄糊塗了，我幾時管了你閒事？」史若梅給他瞧見本來面目，拆穿了她女扮男裝的秘密，心中大不高興，但又不便明白說出所謂「閒事」就是指此而言，正在她想要發作而還未曾發作的時候，那少年又自言自語道：「其實愛管閒事，那也沒有甚麼不好，剛才在那酒樓之上，要是沒人多管閒事，我瞧呀，姑娘你也未必就打得贏那臭道士、賊和尚！」

　　史若梅心中一動：「難道是他暗中助我，我卻毫不知情？」心念未已，忽聽得聶隱娘一聲嬌斥，倏地拔劍出鞘，喝道：「你擅闖我的園子，無禮已極，吃我一劍！」聲到人到，一招「玉女穿梭」，劍光如練，已是向那少年刺去。

　　這一下大出史若梅意外，要知聶隱娘一向比她穩重，想不到如今卻是她先發了脾氣，問也不問，就動起兵刃來了。而且她這一劍，絕非虛聲恫嚇，確實是凌厲之極，認真對付敵人的一招劍招。

　　史若梅對這少年雖然不大高興，但怎麼說也還不想把他置於死地，不禁便即叫道：「姐姐，姐姐，你──」話猶未了，聶隱娘已接連進了三招，史若梅也倏然停口不叫了，原來聶隱娘這凌厲之極的連環三劍，都已給那少年避開。史若梅看出這少年並無性命之憂，心想：「原來這廝果然是身懷絕技，來戲弄咱們的。」同時又想：「聶姐姐一向精明，她這樣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史若梅決意袖手一旁，靜觀變化，只見聶隱娘一劍緊過一劍，那少年仍然裝作一蹺一拐不良於行的樣子，但聶隱娘那暴風驟雨般的劍招，好幾次看來就似要刺著他的身體了，卻都給他在間不容髮之際，巧妙的避了開去。

　　聶隱娘驀地喝道：「你竟敢小視於我，還不亮劍麼？」劍法倏然一變，一招「風颭落花」，連環七式，虛實相生，但見劍花朵朵，宛如黑夜繁星，點點灑落！正是「飛花逐蝶」中一招精妙之極的繁複劍式。史若梅自愧不如，睜大眼睛，看那少年如何應付。

　　那少年叫聲：「哎喲，不妙！」突然一跤摔倒。史若梅方自一驚，陡然間只見那少年在地上打了兩個盤旋。隨即一個觔斗翻了出去，恰恰逃出了聶隱娘劍鋒所及的距離之外。看似狼狽不堪，其實卻是極為巧妙的「醉八仙」身法。史若梅本來有點討厭這個少年，也不由得暗暗喝了個采。

　　聶隱娘劍走輕靈，一招刺空，後招續發，那少年也似識得她這套劍法的厲害，知道空手接招，時間一久，定然吃虧，就在聶隱娘第二招連環七式堪堪刺到之際，那少年忽地說道：「我不會拿刀弄劍，只好拿根木頭招架了。對不住，我可要損傷你這棵柳樹了。」說話之間，已折下一技柳枝，「唰」的打出。

　　劍光繚繞之中，但見附在枝上的柳葉片片飛舞，眨眼之間變成了一段光禿禿的樹枝，但奇怪的是竟然沒給聶隱娘的利劍削斷。

　　那少年柳枝一抖，虎虎風生，竟然使開長劍的招式，大開大闔，氣象不凡，聶隱娘那一招連環七式，尚未使盡，便給他的一枝柳枝蕩了開去。

　　史若梅看得暗暗稱奇，那少年的功力顯明在聶隱娘之上，這且不說，他用柳枝當作長劍使出的劍招也非常特別。史若梅看了幾招，這才驀地想了起來。原來就是數月前，她在金雞嶺英雄大會上，看過的鐵摩勒與牟世傑比劍時，所用過的那套劍法。

　　這套劍法以雄渾見長，需要極深厚的內力方能盡量發揮。這少年的內力雖然深厚，但可以看得出來，比起鐵摩勒卻還是有所不及。鐵摩勒當日使用這套劍法用的是玄鐵重劍，這少年用的卻是一支樹枝，以柔弱的樹枝來使雄渾的劍法，也是甚不適宜。因此，雖然聶隱娘的功力比不上他，但聶隱娘佔了兵器的便宜，這套劍法，又是她的看家本領，比對方用柔枝強使的雄渾劍法，自是要得心應手多了。不多一會，大約只過了二十餘招，那少年已顯得有點招架不住，漸處下風。

　　史若梅大為高興：「這回聶姐姐準要叫這廝吃點苦頭了。」那知心念未己，忽見那少年柳枝輕拂，似拒還迎，竟把聶隱娘的長劍黐出了外門！

　　史若梅這一驚比剛才更甚，原來少年這柳枝一拂，用的竟然也是「飛花逐蝶」這套劍法中的一招！

　　聶隱娘喝聲：「好！」劍鋒一絞，解開了柳枝的纏繞，倏地又是一招「蝶舞鶯飛」，劍光飄瞥，似左似右，輕靈翔動，端的有如蝶舞花間，鶯穿葉底，虛虛實實，難以捉摸。那少年也讚了個「好」字，柳枝輕輕一揮，還了一招「輕羅小扇」，柳枝輕拂，微步輕盈，飄逸瀟灑，恰合「輕羅小扇撲流螢」的詩境，輕描淡寫的就把聶隱娘那招「蝶舞鶯飛」化解了。

　　妙慧神尼所創的這套「飛花逐蝶」劍法，不以氣力見長，原是適合女子用的。每一招式都配合著美妙的身法，使將開來，就似舞蹈一般，這少年打扮得似一個粗魯的農家子弟，卻手執柳枝，使出了這套劍法，體態難免顯得有點扭扭捏捏，本來甚是滑稽，但他使得美妙絕倫，片刻間就令史若梅看得目眩神搖，絲毫也不感到可笑了。

　　那人鬥到酣處，只見落花片片，繽紛飛舞，儼如一幅美妙的畫圖。那少年改用了同樣的劍法之後，已把頹勢扭轉過來，他的柳枝也正適合這套劍法，使到精妙之處，當真是柔如柳絮，翩若驚鴻，招招都藏著無窮變化。

　　史若梅看得如醉如癡，根本就忘記了計較勝負，心裏只是想道：「原來師父的這套劍法有這許多精微的變化！」看了好一會子，這才驀地想到：「奇怪！這小子又怎會懂得使用這套劍法的？看來他對這套劍法的造詣，竟似還在聶姐姐之上！」

　　忽見那少年柳枝一拂，搭著聶隱娘的劍脊，笑道：「不用再打了吧？」聶隱娘倏地將劍收回，說道：「可是方師兄嗎？」那少年拋了柳枝，施了一禮，說道：「正是小弟，冒犯了兩位師姐了。」

　　史若梅大為奇怪，心道：「師父怎會收一個男弟子的？這卻是那裏鑽出來的師兄？」聶隱娘已招手叫她過來，說道：「這位方師兄是咱們師父的侄兒，也是磨鏡老人的關門弟子。」

　　史若梅對師父的俗家事情知道得不多，原來妙慧神尼本是姓方，她的弟弟早死，只遺下一個侄兒，名叫方辟符，妙慧神尼自是對他甚為憐惜，因此不但送他到磨鏡老人門下學藝，而且又把她自己的武學，也傾囊傳了給他。妙慧神尼與聶隱娘相處的時候較多，故而聶隱娘知道這件事情，史若梅卻還未知道。

　　聶隱娘道：「師父可好？」方辟符道：「她老人家上月過了八十大壽，已決意閉關坐禪，從此不走江湖了。她有一封信託小弟帶給你。」聶隱娘認得是師父的親筆，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禮，拆開來看，原來這封信就是給聶隱娘介紹她的侄兒的。信上說她的侄兒方辟符年輕識淺，新近學成出師，要到江湖歷練，請聶隱娘代為照料，視他如弟云云。

　　聶隱娘把這封信與史若梅同看，笑道：「師父她老人家也太客氣了，彼此都是一家人，還用得著特別關照嗎？」史若梅見信上開列了方辟符的生辰八字，算起來比聶隱娘小幾個月，比她則大一歲有多。史若梅暗暗好笑，心想：「師父也太囉唆了，你只要說一個是師弟，一個是師姐那不就行了嗎？何必把生辰八字都詳詳細細的開列出來，倒像是對親家了。」

　　她那裏知道，妙慧神尼的確是有這個意思。方辟符是她的至親侄兒，她當然希望他娶得一個好妻子，她的兩個徒弟，史若梅自幼許了給段克邪，聶隱娘則還沒有人家，這都是她知道的，聶隱娘比較老成練達，性情也更適合她的脾胃，因此她很想替她的侄兒撮合。不過，她也知道這種男女的終身大事，必須兩方合意才成，若然她以師父的身份出來做媒，以聶隱娘的性情，只恐她心中不快，認為是師父拿面子壓她。故此她信中並不明言，只托聶隱娘照料她的侄兒，用意就是讓他們兩人多有接近的機會，任其自然發展。

　　聶隱娘生性豁達，她心上又早已有了一個牟世傑，看了這封信雖然稍微感到師父的客氣有點特別，卻並未體會師父的這層意思，當下笑道：「方師弟，你的武功兼兩家之長，我愧作師姐，日後還要請你多多指點呢。師父的話實在是應該顛倒過來說才對。」史若梅也笑道：「鐵摩勒是你的大師兄，你還怕沒人照料嗎？」

　　方辟符面上微赤，說道：「鐵師兄的金雞嶺已被官軍攻破，我去找他實是不易，只好先來拜見兩位師姐了。」原來他卻是知道姑姑的心意的，他不先說明自己的身份，直到和聶隱娘比了一場才說，為的就是要試試聶隱娘的武藝是否配得上他。

　　史若梅笑道：「方師兄，你倒很會說話。你是來拜見聶師姐的，怎麼拉上我呢？難道你有未卜先知之能，知道我今日也來拜見聶師姐嗎？何況我也不是你的師姐。」方辟符哈哈笑道：「那麼我就向你告一個罪吧，剛才我在酒樓上還未知道你是我的師妹，我的行徑也不夠莊重，惹你生氣了。」

　　史若梅道：「方師兄，我現在有點明白了，我打贏的那一架，敢情是你在暗中幫忙我的？」方辟符笑道：「你一出手，我就知道你是我姑姑的徒弟了。後來你把那兩個傢伙打翻，跳下酒樓，我本該對你說明的，但我見你很是得意，所以不想掃你的興。」史若梅滿面通紅，聶隱娘聞知經過，卻忍俊不禁，笑了起來。

　　方辟符道：「史師妹，你怎的和靈山派結了樑子？」史若梅道：「我正是莫名其妙。嗯，靈山派是甚麼東西，方師兄，聽你這麼說，你敢情是知道他們的來歷？」方辟符道：「我初走江湖，認得的人有限得很，那兩個傢伙的來歷我是毫無所知。不過，靈山派的名頭我卻是聽得師父說過的。你惹上他們，以後可得多加小心才好。」史若梅道：「怎麼，他們是惹不起的麼？我瞧，他們的武功縱然比我稍勝一籌，也不見得高到那裏去呀？」方辟符道：「那賊和尚的談話透露出他是靈山派的弟子，他的武功雖然平平常常，但他們靈山派的祖師靈鷲上人，卻是個極為難惹的人物。」歇了一歇，接著說道：「靈山派是西域紅教的一個支派，但教祖靈鷲上人卻是漢人，收的徒弟品流複雜，番漢各半，僧俗都有。據說靈鷲上人就是當年名震一時的大魔頭展龍飛的師兄，因為不得志於中原，故而遠走西域，削髮為僧，另開宗派的。」聶隱娘吃了一驚，說道：「展龍飛不就是展大娘的丈夫，展元修的父親嗎？」方辟符點點頭道：「不錯。當年各正派圍攻展龍飛，我的師父和我的姑姑都曾參與，還會合了瘋丐衛越，西嶽神龍皇甫嵩等人才將他打敗的。」聶隱娘道：「靈鷲上人是展龍飛的師兄，想來更為了得。這麼說來，這靈鷲上人可當真是個難惹的人物了。」但靈山派遠處西域，史若梅卻是中原武林中一個籍籍無名的小輩，一個初出道的女子，與靈山派風馬牛不相及，卻怎的會結起怨來？眾人都是猜想不透，暗暗納罕。

　　聶隱娘道：「這等莫名其妙的事，要理會也理會不來，暫且不必管它吧。方師兄，你上那兒？」方辟符道：「我意欲前往長安參加秦襄的英雄大會，長長見識。聶師姐，你們是不是也準備去瞧瞧熱鬧？」聶隱娘知道她們剛才的談話，方辟符已是聽到的了，心想：「師父鄭重的囑託我照料他，若是不與他同去，這就顯得見外了。」當下便道：「不錯，我和史師妹正在商量前在長安的事，難得方師弟也有此意，咱們就一同走吧。」史若梅一心要往長安訪段克邪，她可有點不大願意與方辟符同行，但聶隱娘已經答應，況且方辟符份屬同門，她也就不便反對了。

　　當下聶隱娘招待方辟符在她家住了一宵，第二日一早起來。聶史二女已易釵而弁，扮作軍官。聶隱娘覺得方辟符一身農家子弟的衣裳，和她們同行，不大像樣，便叫方辟符也扮作一個校尉模樣的隨從武官，並教了他一些當軍官所應注意的禮儀和習慣，方辟符笑道：「我一向跟隨師父，幫他做個磨鏡的小廝，想不到現在一步登天，做起官兒來了。但做官兒卻有這許多拘束。那是遠遠不及做磨鏡小廝的自由自在了。」史若梅這才明白，原來他這身鄉下少年的裝束，倒並非矯情打扮，而是因為他隨著師父磨鏡老人幹這一行職業的關係。

　　聶隱娘把假充上京公幹的文書準備好，又發給方辟符一個腰牌，然後挑選了三匹駿馬，即日動身，趕往長安。

　　一路同行，彼此免不了講一些江湖見聞，武林逸事，聶隱娘發覺方辟符雖是初出師門，但懂得的卻並不比她少。原來磨鏡老人帶徒弟與眾不同，他並不是閉門傳藝，而是要徒弟挑著磨鏡的擔子，跟著他穿州過縣跑的。（磨鏡是古代的一種職業，古代用的是銅鏡，每隔一些時候，便要將銅鏡磨光。）所以方辟符的江湖經驗實在不少。聶隱娘暗暗好笑：「師父叫我照料他，其實應該反過來叫他照料我才對。」她可沒想到師父此舉另有私心。

　　他們馬快，不過七天，已到了興平，這是一個相當興旺的市鎮，從興平到長安，騎著馬只不過是兩天路程了。時近黃昏，一行三人便到興平鎮上，挑了一家最大的客店投宿。

　　走到客店門前，史若梅忽地「咦」了一聲，說道：「那裏來的這兩匹好馬！」聶隱娘舉目一觀，只見門外空地的拴馬樁子，早已繫有十多匹客商的騾馬，其中有兩匹馬卓然不群，一匹通體火紅，一匹渾身雪白，一看就知是千金難買的駿馬。史若梅悄聲說道：「這是康居種名馬，從前牟世傑劫奪的那批御馬，就是這一種了。我曾騎過一匹，但卻也比不上這兩匹的神駿！」

　　聶隱娘吃了一驚，心道：「難道是有大內高手在此？」她把自己的馬繫好，悄悄走近去看那兩匹名駒。原來御馬定有內府的烙印，與眾不同。只見那兩匹馬一點疤痕都沒有，更不用說老大一塊的烙印了。

　　那兩匹馬甚通靈性，見有生人走近，而且不斷的打量它們，忽然都發了脾氣，嘶叫起來，振鬃揚蹄，便要踢聶隱娘。聶隱娘連忙避開。就在此時，只聽得一聲喝道：「你找死麼？膽敢逗你爺爺的坐騎！」

　　只見客店門開，有個人伸出頭來，戟指而罵，生得好一副怪相，就似《西遊記》描繪的那個豬八戒一般，豬鼻朝天，額頭平塌，滿頭黃髮，用個金環束住，似是個西域頭陀，一看就令人憎厭。史若梅忍不住怒氣，回罵過去道：「豈有此理，看一看有甚麼打緊，你就出口傷人？」聶隱娘連忙將她按住，陪笑說道：「大師休怪，我從未曾見過如此神駿的龍駒，不覺多看了兩眼了。」

　　那頭陀見聶史二人是軍官打扮，聶隱娘又誇讚了他的好馬，向他賠了禮，怒氣就消了幾分。但對史若梅卻仍有敵意，狠狠地盯了她兩眼。

　　正在雙方想要發作而未曾發作的時候，又有一個人走出門口，將那頭陀拉著，笑道：「難得這兩位大人賞識咱們的坐騎，師兄，你應該高興才是。」暗暗向那頭陀打了一個眼色，那頭陀怔了一怔，忽地和顏悅色的抱拳說道：「洒家生來暴躁，剛才不知是兩位大人，多多得罪了，休怪，休怪。」

　　那頭陀的同伴也是個西域人，但卻是俗家打扮，獅鼻虎口，比那頭陀英俊多了。可是他那時眼睛陰沉沉的，一看也就知道比那頭陀狡猾得多。他向聶史二人仔細打量了一番，便上來請教：「兩位大人高姓大名，上那兒公幹？」史若梅正要罵道：「關你甚麼事？」話未出口，聶隱娘已悄悄地拉了她一把，隨即捏了兩個假名字說了。那人說道：「哦，原來兩位大人也是上長安的，長安過幾日有個英雄大會，正好趕得上這趟熱鬧。」聶隱娘淡淡說道：「是嗎？對不住，咱們有公事在身，恕不多敘了。」那人碰了個軟釘子，訕訕走開。

　　聶史方三人走進客店，只見那頭陀和掌櫃的又鬧起來，那掌櫃的打躬作揖說道：「實在對不起，上房已有人住了。大師，我給你準備這間房子也是向南的，比上房其實也差不了多少，你就將就住一晚吧。」那頭陀大喝道：「胡說，你為甚麼不把上房留給我？哼，有人住了？叫他搬出來，讓給我！」那掌櫃哭喪著臉道：「那位客人是先來的。」頭陀怒道：「管他先來後來，你敢不聽我的吩咐？」

　　忽聽得一個清脆的少女聲音冷冷說道：「這樣蠻不講理的人可還真是少見！」眾人眼睛一亮，只見一個容光迫人的美貌女子已站在那頭陀的面前。

　　那頭陀想不到上房的客人竟是如此美貌的少女，不覺呆了一呆，似是被她的容光所懾，脾氣也發不出來了。那少女哼了一聲道：「你憑甚麼要我搬出來讓給你？」

　　那頭陀給罵得啞口無聲，倘若對方是個大漢，他那雙拳頭早就打過去了，但對方是個千嬌百媚的女子，他的拳頭雖然粗大，卻怎生打得下去？

　　那獅鼻人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個少女，忽地走上前去，向那頭陀嘰嘰咕咕他說了幾句，說的大約是西域方言，誰也不懂。那少女越發生氣，「哼」了一聲，冷冷說道：「你們鬼鬼祟祟的商量甚麼？要打架就上來！」

　　那獅鼻人笑道：「姑娘誤會了，我是勸我師兄向你賠禮。」那頭陀似是怔了一怔，臉上的神色甚為古怪，但聽了他師弟的話，卻是奉命唯謹，果然施了一禮，賠罪道：「那有男子漢要女人讓房的道理？我剛才不知是你姑娘住下了的，說話魯莽，你休見怪。」史若梅暗暗好笑：「對師兄弟倒是對老搭檔，一個做好，一個做壞，這頭陀賠罪大約也是賠慣了的。」

　　那少女受了頭陀一禮，爭端已息，但似乎兀是氣憤未平，只見她冷笑一聲，禮也不還，就轉身走回房去，一邊走一邊咕咕噥噥的罵道：「當我是好欺負的嗎？哼，真是豈有此理！」

　　少女住的那間上房在冷巷盡頭的第一間，在她踏進房中，揭開簾子的那一瞬間，史若梅的目光也正巧看過去，隱約見到一個男子的背影，似曾相識，但距離太遠，冷巷的光線又黯淡，那少女一進房，就立即關上了房門，史若梅多看一眼已是不能。

　　房中那個男子似是在勸那個少女，史若梅豎起耳朵來聽，前頭幾句聲音很細，模糊不清，說到後來，似乎那男子也有點生氣，說了一句，較為大聲：「別人已經不生事了，你就別給我再惹麻煩啦！」可以猜想得到，定是那少女要那男子給她出頭，那男子見爭端已息，就不願再挑起風波了。

　　史若梅心頭大震，原來她聽得出是段克邪的聲音！段克邪和她爭吵過好幾次，他的聲音語調，她都是聽熟了的，莫說最後那句可以聽得清楚，就算聽不清楚，她也可以分辨出是段克邪的聲音！

　　但史若梅仍是疑心不定，不敢完全相信自己的耳朵，心裏翻來覆去的想道：「怎樣會是克邪呢？他豈能與一個女子住在一間房裏？」「難道是個聲音與他相同的人？但卻又怎能這樣相似？」聶隱娘聽不出是段克邪的聲音，見她定了眼睛，一副呆若木雞的樣子，不覺笑道：「這位姑娘倒是個美人胎子，你看得呆了麼？可惜人家有了丈夫了，你這樣無禮，提防人家的丈夫出來揍你，別發呆啦，先把房間定好吧。」

　　聶隱娘正要去和那掌櫃的說話，卻見那獅鼻人已笑嘻嘻的站在櫃檯旁邊，壓低了聲音對掌櫃說道：「那位姑娘姓甚名誰，和她同住的那少年又是甚麼人，你可知道麼？」那掌櫃的道：「客店的規矩是只要付錢，便可住店，不論客人幹的是甚麼營生。我們都不便過問。你老問的，請恕小的一概不知。」獅鼻人道：「難道他們的姓名，你都沒有請教過嗎？」那掌櫃的道：「是那位姑娘來與我打交道的，那男的可沒有上來。」獅鼻人道：「我正是要知道那女的姓名，男的倒不打緊。」掌櫃的苦著臉道：「你老從西域來，大約不很清楚中土的習慣，姑娘家的芳名，她不先說，我們是不便動問的。」獅鼻人皺皺眉頭，忽地掏出一錠元寶說道：「只要知道一個姓氏也行，這錠元寶就是你的了！」這錠元寶足有十兩重，掌櫃的眼睛一亮，搔了搔頭，說道：「我想起來了，我聽得那男的叫那女的，似乎是叫她做史姑娘！」那頭陀「啊呀」一聲，雙眼倏張，這剎那間，驚喜交集的神情都顯現出來，獅鼻人暗暗用手肘撞了他一下，笑道：「這就行啦，銀子給你！」扔下元寶，便和他的師兄回房去了。

　　聶隱娘見那獅鼻人用十兩銀子來打聽一個姓氏，心裏當然覺得奇怪，但也還罷了，史若梅可是驀地一驚，忽然想起那日在酒樓上，聽到的那道士所說的一番話，暗自想道：「有這麼巧，這位姑娘也是姓史，那道士說段克邪和一位姓史的女子要好，莫非指的就是她！可是那道士又說段克邪終於不喜歡那個女子，卻何以他們現在又同在一起呢？」越想越覺糊塗，頓時間心事如潮，猜疑不定。

　　聶隱娘向那掌櫃的定房，掌櫃的見他們是軍官，生怕他們挑剔，打躬作揖地說道：「小店只剩下兩間客房了，不知大人們滿不滿意。」聶隱娘笑道：「我們正是要兩間房，但求有得住便行。我們可不像那西域頭陀，非上房不可。」掌櫃的從未見過當官的這樣和氣，喜出望外，當下便帶他們進去。聶史二人一間，方辟符獨自一間。可巧和那少女所住的只隔著一間房子。

　　掌櫃的走後，方辟符過來說道：「那兩個西域人行徑奇怪，咱們今晚可得多提防提防。」聶隱娘道：「我也看出他們不是好人，但咱們是軍官身份。諒他們也不敢輕易招惹。」方辟符唯唯諾諾，談了一會，便自回房去了。

　　史若梅滿懷心事，吃過了飯，將近三更，兀是不肯睡覺，獨倚窗前，聶隱娘逗她說話，她也是有一句沒一句的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

　　聶隱娘道：「噫，你又在想甚麼心事了？」史若梅情思惘惘，宛若聽而不聞。外面正下看牛毛細雨。寒風蕭瑟，院子裏有棵梧桐樹，樹葉正在一片一片落下來，烏雲遮月，夜色如墨，雨絲風片，刮面生寒，史若梅心頭悵觸，曼聲吟道：「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聲音雖然很輕，但卻是運用了丹田之氣送出，聲細而清，脆若銀鈴。

　　聶隱娘笑著搖搖她的身子，說道：「原來你是在這裏害相思病，可惜段克邪不在比鄰，辜負了你這紅顏知己。別發呆了，不怕擾人清夢麼？」

　　她那裏知道史若梅正是要擾人清夢，她是盼望段克邪聽到她的聲音，但她的心情卻又正在矛盾之中，一忽兒希望段克邪聞聲而來，一忽兒又希望是自己認錯了人，段克邪並不在這店子裏。

　　聶隱娘笑道：「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王勃這兩句詩說得真好。你與克邪既是心心相印，人在天涯。亦若比鄰，那就無須老是放心不下了，睡吧，睡吧。」她把史若梅從窗前拉開，扳轉她的身子，忽見她的眼角有兩顆晶瑩的淚珠。聶隱娘又是憐惜，又是好笑，說道：「你真是多愁善感，再這樣下去，我看你要發瘋啦！」她怎知正是她的話觸動了史若梅的心事，增添了她的傷感。史若梅嘆了口氣。幽幽說道：「聶姐姐，你那裏知道，在今晚的情景，這兩句詩應該反過來說才對。倘若他真在比鄰，他就不會是我的知己了。」

　　聶隱娘莫名其妙，說道：「你是不是生了病？這兩句詩是個比方，你怎的胡思亂想，竟想到了克邪當真會在比鄰？」史若梅咬了咬嘴唇，說道：「聶姐姐，我不是胡思亂想，我只怕克邪當真就在這兒。」聶隱娘吃了一驚，說道：「你說甚麼？他怎麼會在這兒？」話猶未了，忽聽得「叮噹」一聲，是兩口劍碰擊的聲音，接著聽得方辟符喝道：「你這小子來幹甚麼？」

　　這一瞬間，史若梅呆若木雞，臉色唰的一下子都轉白了。聶隱娘摘下寶劍，推開窗子，便跳出去看。

　　只見隔著一向瓦面，屋頂上正有著兩條黑影鬥劍！面向著她的那個，一眼可以看得出是方辟符，背向著她的那個在黑夜中一時看不清楚，只覺也似曾相識。就在這時，只見劍光一閃，噹噹兩聲，方辟符被那黑影迫退兩步，雨中瓦面濕滑，方辟符一個立足不穩，幾乎摔了下去，但那黑影卻立即收招，反而轉過身子就跑。聶隱娘看了這幾招，心頭大震，這黑影可不正是段克邪是誰？這剎那間，聶隱娘也頓然呆了！

　　原來段克邪和史朝英正巧在這客店投宿，他們住的是間套房，中間還有板門隔開的，段克邪也看出那兩個胡人絕非善良之輩，雖然他斥責了史朝英，不許她多惹麻煩，但他自己卻不能不多加小心，著意提防，因此這一晚他也是深夜未睡，一直在床上打坐養神，三更過後，史若梅的清吟忽地傳來，段克邪驚疑不定，是以循聲覓跡，察看究竟。

　　方辟符也是為了提防那兩個胡人生事，早已伏在屋上警戒，一見段克邪來到，身法快得異常，唯恐不敵，遂先發制人，段克邪一近他的身邊，他跳起來便是冷的一劍！

　　方辟符的劍術得兩派直傳，精妙之極，段克邪險險給他刺中，只得也拔出劍來迎敵，交手之下，兩人都是大吃一驚，佩服對方了得。但段克邪畢竟稍勝一籌，鬥到了第七招，段克邪一記搶攻，把方辟符迫得連連後退，幾乎摔了下去。

　　段克邪給人窺破行藏，大感尷尬，心裏想道：「鬧了起來，可不好看。有外人在旁，縱使見著若梅，那也是不方便說話的了。」

　　那知他想退走，方辟符卻不肯放過他，方辟符初出道，第一次和「敵」人正式交手，就吃了個不大不小的虧，未免難堪，尤其這時他已看見聶隱娘出來，在師姐跟前，更不願意失掉面子，於是一聲大喝：「小賊，你鬼鬼祟祟的來作甚麼？不說明白，便想逃麼？」腳點瓦面，飛身撲去，一招「鷹擊長空」，人在半空，劍光如練，已是疾刺下來！

　　段克邪不知道方辟符是甚麼人，怎肯將原由告訴方辟符？當下淡淡說道：「閣下定要多管閒事，苦苦相迫，我只好奉陪了！」橫劍削出，還了一招，這一次他用了八九分內力，方辟符身形一晃，屆然未曾摔倒，第二招「魚翔淺底」立即又發了出來。

　　聶隱娘叫道：「方師弟住手，是熟人！」方辟符怔了一怔，閃過一旁，段克邪覺得這聲音很熟，一時間卻未想到是聶隱娘，就在雙方正要動問之際，忽聽得「蓬」的一聲，一溜火光突然從另一間屋面炸裂開來！正是：

　　相逢又是添煩惱，情海風波浪更高。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何堪覆雨翻雲手　總是牽腸掛肚情

　　火光中只見史朝英已跳上瓦面，與那頭陀鬥在一起，那頭陀身法極快，但也被火星濺著幾點，灼痛了他的皮肉，大怒喝道：「好個不識好歹的小妖女，敬酒不吃吃罰酒，還敢燒你佛爹！」拔出戒刀，就向史朝英劈去。原來這頭陀正是來捉拿史朝英的，恰巧在段克邪去偷訪史若梅的時候，他也到了史朝英窗下，暗中窺伺，他不想驚動眾人，挖破了窗紙，便把「雞鳴五鼓返魂香」吹了進去。那知史朝英也極機靈，一聞到氣味不對，立即先發制人，打出了她的獨門暗器──「金針烈焰彈」。這暗器是一個橢圓形的球體，中藏火藥，還包著無數細如牛毛的梅花針。幸虧這頭陀練有金鐘罩的功夫，護著頭面，梅花針射不進他的身體。但仍然被火星濺著了幾點。

　　火光一閃即滅，只聽得刀劍碰擊的聲音震得耳鼓嗡嗡作響，段克邪武學深湛，聽聲辨器，已知道是史朝英處在下風。史朝英在那火光一閃之中，也看見了段克邪，連忙大叫：「克邪，你快來呀！」在這樣情形之下，段克邪自是無暇再跑過去看聶隱娘是誰，只好先回去救史朝英。

　　獅鼻人埋伏一旁，突然躍出，向段克邪偷襲。腥風撲鼻，段克邪心知對方是一雙毒掌，勃然大怒，有心給他一個厲害，閉了穴道，默運玄功，以十成功力，硬接對方的毒掌。雙掌相交，聲如悶雷，獅鼻人掌心的毒侵不進段克邪身體，反而給他的掌力迫退回來。他用了千斤墜的功夫，身子仍是搖搖欲墜。

　　就在這時，史朝英忽地「哎喲」一聲叫將起來，似乎是受了點傷。段克邪無暇再與那獅鼻人糾纏，運勁一推，那獅鼻人蹌蹌踉踉地退到瓦簷，腳尖勾著簷頭的橫木，這才沒有摔下去。段克邪早已從他的身旁掠過去了。

　　幸虧是史朝英那一聲叫喊，把這獅鼻人從鬼門關上拉了回來。原來那獅鼻人的功力比不上段克邪，掌心所凝聚的毒素被迫得如潮倒退，要是毒素倒流，侵入心臟，他自己也無法解救。

　　那頭陀雖是師兄，本領卻比不上師弟，他驀覺腦後風生，反手一刀劈來。段克邪已是移形換步，一招「關平捧印」，左掌穿出托著他的肘尖，右掌便來抓他的琵琶骨。獅鼻人已趕到，迅即向段克邪的背心擊下，段克邪背腹受攻，只得騰出右掌，反手接了他的一招，那頭陀掙脫了段克邪的掌握，在瓦面上打了幾個盤旋，才穩得住身形。段克邪以一掌之力和那獅鼻人相抗，卻稍稍吃了點虧，退了三步。

　　那頭陀性情暴躁，兇橫慣了，今晚在段克邪手下吃了大大的虧，這還是有生以來的第一次，只氣得他怒火攻心，哇哇大叫，不自量力，剛才脫險，又撲上來。段克邪道：「朝英你受了傷麼？」史朝英道：「不很緊要，但這口氣卻是難消，克邪，你給我狠狠打他們一頓！」她還怕段克邪不肯答應，補說理由：「這次是他們找上門來，可不是我去招惹麻煩的。」

　　段克邪道：「好，你回房歇息去吧。我自會料理他們，這裏的事就不用你管了。」掌法一變，霎時間只見黑影幢幢，四面八方都是他的影子，那頭陀與獅鼻人都覺得掌風撲面，好似段克邪就已打到他的面門。

　　本來他們師兄弟聯手，在實力上並不弱於段克邪，但段克邪這等超卓的輕功。他們卻是遠遠不及，加以夜色如墨，雨濕瓦滑，他們發揮不了聯手合鬥之長，給段克邪在他們中間穿來插去，不消片刻，已把他們累得頭暈眼花，好幾次險險打著了自己人。

　　段克邪一發出聲音，聶隱娘已知道的確是他，不禁失聲叫道：「果然是段克邪！若梅，若梅，你快來呀！」方辟符大吃一驚，叫道：「是段克邪？哎呀，你為何不早些說！」忽聽得史若梅冷笑說道：「聶姐姐，管他是誰，這樣的人，我是再也不理他了！」原來史若梅早已悄悄的來到，她聽得段克邪向史朝英回話，關懷之情，溢於言表，不禁又氣又怒，妒火攻心。

　　段克邪正使到一招「旋乾轉坤」，在兩個敵人中間雙掌一分，左掌虛右掌實，左掌倏的打了那獅鼻人一記耳光，腳跟一旋，右掌按下，已抓著了那頭陀的琵琶骨！他這右掌用了七分力道，對付獅鼻人的左掌只用了三分力道，用意就在先突破這較弱的一環。

　　眼看已經得手，忽聽得史若梅的聲音，段克邪這些日子，日裏夜裏，無時無刻，不在想念史若梅，如今突然間發覺她就在自己的身邊，而且是用這樣冷漠的口氣說話，他焉能不陡然一震，真氣一鬆，步法登時亂了！

　　這麼一來，也登時給了那獅鼻人以可乘之機，只聽得「卜」的一聲，段克邪的那聲「若梅妹子──」剛剛出口，獅鼻人已以重手法在他的腰間「兪氣穴」重重插了一下。

　　段克邪大吼一聲，呼的一掌打出，跑去要追擊那獅鼻人，不料腳步已是不穩，突然間只覺眼前金星亂冒，一步踏空，骨碌碌地滾下去了！

　　那頭陀掏出了一柄飛錐，正要朝著段克邪的背影射去，忽聽得一聲喝道：「惡賊住手！」金刃劈風之聲已到腦後，那頭陀反手一刀，和史若梅的青鋼劍碰個正著，那柄飛錐就失了準頭，只聽得「叮」的一聲，似乎是釘在地上，並未曾打著人。

　　原來史若梅雖說是心中氣惱，但到底是對段克邪情深意厚，處處關心著他，一見段克邪失手，她立即使衝上來了。可惜仍是遲了一步，段克邪已受傷墜地，沒見著她。

　　那頭陀氣力很大，刀劍相交，震得史若梅虎口隱隱作痛，史若梅生怕放過了他，他就要去害段克邪，因此雖然手臂酸麻，仍是一點也不敢放鬆。她展開了「飛花逐蝶」的劍法，左一劍，右一劍，前招未收，後招續發，把那頭陀截住，怎樣也不讓他脫身。那頭陀大怒喝道：「你莫恃著是官面的人，惹翻了洒家，皇帝老子，咱也不管！」惡狠狠的怒劈數刀，史若梅正自抵敵不住，聶隱娘已經趕至。聶隱娘的武功比史若梅要稍高一些，以二敵一，把那頭陀的兇焰壓了下去。

　　另一邊那獅鼻人也正朝看史朝英撲去，陰惻惻地笑道：「史姑娘，你逃不了的，你當真要敬酒不吃吃罰酒嗎？乖乖地隨我走吧！」方辟符大怒喝道：「你憑甚麼要欺侮史姑娘，有我在此，就不准你胡作非為！」那獅鼻人與史朗英還有好大一段距離，中途就遇上了方辟符，朝著他「唰」的便是一劍。

　　原來方辟符誤會這獅鼻人口中說的「史姑娘」是指史若梅，他是知道史若梅是段克邪的未婚妻的，他與段克邪誤打了一場，心中很是懊悔，這時見這獅鼻人又要來捉「史姑娘」，他心裏一想：「段克邪來探望他的未婚妻，我胡亂出頭，真是對不住他了。現在可萬萬不能讓史師妹吃虧。段克邪是被這獅鼻人傷了的，我且替段克邪報這一掌之仇，將來見了他也好說話。」他懷著「將功贖罪」的心情，又想在聶隱娘面前逞能，將這有本領了傷段克邪的人打敗，因此也是劍劍凌厲，毫不放鬆。

　　論功力，這獅鼻人要比方辟符稍勝一籌，但他剛才先是與段克邪硬對了一拿，後來在用重手法打傷段克邪的時候，又被段克邪的護體神功所震，亦是頗傷元氣，說消彼長，一打起來，他反而只有招架之功，顯得在方辟符之下了。方辟符劍法兼兩家之長，忽而是大開大闔剛猛非常的劍招，忽而是輕如柳絮的陰柔劍法，剛柔並濟，虛實相生，變幻莫測，將那獅鼻人殺得手忙腳亂，他雖練有一雙毒掌，但打不到方辟符身上，毒掌的作用也就等於沒有了。那獅鼻人怒道：「你是那丫頭的甚麼人，這樣為她拼命？哼，你可知道我是何人？」

　　方辟符道：「管你是誰，欺負到我們頭上就不行！」那獅鼻人冷笑道：「你可曾聽過靈鷲上人的威名，知不知道靈山派的厲害？」方辟符「哼」了一聲道：「我知道你們靈山派人多勢大，恃著靈鷲上人作護符，個個橫行霸道，哼，你們靈山派弟子的厲害，我在魏博早已領教過了！」方辟符早已料到他們是靈山派門下，如今果然證實，便更不敢放鬆，趁著上風，攻勢越發凌厲。

　　那獅鼻人卻是大為詫異，黑暗中看不見他的神色，但聽得他「咦」了一聲，叫道：「你說甚麼？」方辟符殺得性起，喝道：「我正在等待著見識你的厲害！」唰唰唰連環三劍。招裏套招，式中套式，殺得那獅鼻人手忙腳亂，氣也喘不過來，那裏還能分心說話？那邊廂聶史二女已取得了壓倒的優勢，雙劍穿梭來往，把那頭陀殺得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史若梅惦記著段克邪，偷出空來游目四顧，屋頂上已不見那少女的影子，想是偷偷地溜走了。史若梅心裏更氣，暗自想道：「我們替你攔住了敵人，你卻私會情郎去了。」就在這時。忽聽得馬嘶之聲。極是淒厲，似是有人正在傷害馬匹，頭陀暴跳如雷，史若梅乘機一劍刺去，劃破了他的肩頭，血流如注，還幸刺得稍為偏斜一點，只差半寸，沒有刺穿他的琵琶骨。但史若梅聽得馬嘶，也是心神不定。

　　聶隱娘知道史若梅的心意，笑道：「若梅，你快去看克邪吧！」史若梅見這頭陀已受傷，料想聶隱娘對付得了，說了一聲：「多謝姐姐，我去去就回。」立即跳出圈子，躍下屋頂。

　　到了店門外的空地，只見那女的正抱著段克邪，跨上馬背，正是最神駿的那匹白馬，史若梅急忙叫道：「且慢！」話猶未了，那少女把手一揚，發出了金針烈焰彈，「蓬」的一聲，一溜火光，已自向史若梅飛來。史若梅知道厲害，連忙舞劍防身，閃過一旁，那團火光沒有燒到她的身上，有幾枚飛過來的梅花針也給她打落了。但經過了這麼一阻，史朝英抱著段克邪，也早已上馬走了。

　　史若梅大怒，驀地想道：「這兩個胡人的坐騎都是龍駒，她偷了一匹還有一匹，我何不也做個偷馬賊，騎了另一匹坐騎追去。她那匹白馬雖然較好，但馱著兩個人，一定跑不過我。」主意打定，就要上去解開那繫馬的繩子。那匹棗紅馬兀自聲聲慘叫，叫聲越來越弱，它見史若梅到來，揚蹄便踢，沒有踢著史若梅，自己先倒下去了。

　　史若梅亮起火摺一瞧，只見那匹棗紅馬癱在地上，眼眶開了兩個大洞，鮮血兀自點點滴下，原來它的眼珠子已給人挖去了，腿上也有兩道傷痕，傷及骨頭。史若梅又驚又怒，恨恨說道：「好狠毒的妖女，克邪怎麼會與她在一起的？」

　　段克邪所住的那間上房有兩個窗子，一進窗子燈火未熄，史若梅失意而歸，經過窗下，心中一動，便進去瞧。這才發現原來是個套房，中間有扇板門隔開的。又發現有燈火的這邊窗下，有個茶几，靠在床前，几上有人蘸了茶水，寫了幾個「梅」字，史若梅曾在田承嗣的臥室看過段克邪的留刀寄柬，認得出是他的筆跡，想來一定是段克邪悶坐無聊，思念於她，故而不知不覺地蘸了茶水，在茶几上寫這許多「梅」字。而且可以想像在他寫的時候，那女子一定不在他的身邊，要不然他也不會這樣忘其所以了。史若梅心裏大大起疑：「他既然如此對我念念不忘，又怎能與別人相好？難道這裏面另有內情？」這麼一想，怒氣稍稍減了幾分。

　　史若梅在房裏茫然自思，屋頂上的廝殺卻正到了緊要關頭，那獅鼻人用盡全身氣力，驀地發出一掌，捲起了一片腥風，方辟符只覺一陣噁心，生怕中毒，迫得閃開了正面，劍招略為放鬆，那獅鼻人喘過口氣，連忙問道：「你剛才說的甚麼？你在魏博碰過我靈山派門下？」方辟符道：「怎麼樣？你是要為他們報仇嗎？傷他們的是我，不是史姑娘！」那獅鼻人大叫道：「你弄錯了，快快住手！」方辟符在黑暗之中，提防他使用詭計，毒掌偷襲，可是難當，怎敢住手？不過他聽得獅鼻人這麼說，也覺得有點詫異，於是把劍招圈子略略縮小，不求攻敵，但求防身，讓那獅鼻人有說話的機會。只聽得那獅鼻人說道：「我那個師弟也弄錯了，他其實只是要抓那姓史的丫頭。」方辟符怨道：「你們兩次三番，無理取鬧，與史姑娘難為，還怪我弄錯了嗎？」唰的一劍刺去，那獅鼻人氣力已衰，招架不住，左臂給劍鋒劃開了一道三寸多長的傷口，慌忙跳出了幾步。

　　那獅鼻人氣恨到了極點，但這時他已欲拼無力，還怕方辟符再殺過來，只好忍下怒氣，連忙又大叫道：「是我們錯了，我現在明白了，敢情你的那位女扮男裝的朋友也是姓史？」方辟符揮劍劃了一道圓弧，迫近前去，劍勢將他罩住，喝道：「怎麼樣？她女扮男裝，又犯了你們甚麼了？」那獅鼻人忍氣吞聲地說道：「你那位朋友不是我們所要找的那史丫頭，你明白了麼？我們錯了，你也錯了！」

　　方辟符不覺愕然，心裏想道：「這麼說可真是弄錯了！」心念未已，那獅鼻人已趁此時機，一個「金鯉穿波」倒縱出二丈開外，脫出了方辟符劍勢所及的範圍，到了聶隱娘身邊，驀地向聶隱娘發出一掌。

　　獅鼻人的功力雖然打了折扣，最多只剩下五成，但聶隱娘料不到他突如其來，卻險險遭了他的毒手，幸而聶隱娘輕功超卓，一覺腥風撲鼻，立即斜竄出去，饒是如此，也兀自覺得頭暈目眩，搖搖欲墜。

　　方辟符連忙趕來，獅鼻人和那頭陀都已跳下屋頂跑了。方辟符無暇追敵，先把聶隱娘扶穩，驚惶問道：「師姐，你怎麼啦？」聶隱娘吐了口氣，說道：「還好，未曾中毒！」方辟符感到聶隱娘吐氣如蘭，臉上發燒，連忙鬆手。那頭陀的吼聲遠遠傳來：「好小子，你惹上了靈山派，咱們走著瞧吧！」

　　聶隱娘苦笑道：「想不到咱們與靈山派竟然糊裡糊塗地結上樑子。」方辟符道：「這過錯不在咱們，既然結上了，那也只好任由它了。」聶隱娘笑道：「這件事也真是錯得湊巧，卻不知咱們的史師妹可與那位史姑娘會面了沒有？咱們去瞧瞧她吧。」

　　聶隱娘跳了下來，一眼望去，便發覺那上房燈火未熄，紙糊的窗子現出一個少女的影子，正是史若梅。聶隱娘還當是史若梅已把段克邪扶回他的房間，心裏想道：「好，他們終於團聚了，但卻怎的不見那另一位史姑娘？」她不想打擾史若梅，正要走開，史若梅已聽得她的腳步聲，便即叫道：「聶姐姐，你進來呀！」方辟符也想跟著進去，卻聽得史若梅的聲音又道：「方師兄，勞煩你在外面把風，提防敵人還有黨羽。」方辟符心中一凜，想道：「不錯，這倒是我的疏忽了。反正可以見著段克邪，也不爭在這一刻。」原來方辟符也以為段克邪在這房中，因此急於要去向段克邪道歉。他卻不知史若梅是有知心的話兒要與聶隱娘說，因此用個藉口將他調開，不讓他進房。

　　聶隱娘走了進去，只見史若梅一人，詫道：「克邪呢？」史若梅柳眉倒豎，恨恨說道：「那妖女早已和他跑了！」聶隱娘吃了一驚，道：「有這樣的事，那你還躲在他這房裏做甚麼？」史若梅聽得方辟符的腳步聲已經走遠，悄聲說道：「聶姐姐，你過來看。」

　　聶隱娘見那茶几上的十幾個「梅」字，不覺「噗哧」一笑，說道：「你這可以放心了吧，他心上只有你，那妖女搶不了的！」史若梅杏臉飛霞，袖子在几上一揩，將那些「梅」字抹去，說道：「我就是不解，他既然心上有我，卻又為何與那妖女如此親熱？同一路走，同一房住？」

　　聶隱娘笑道：「你在獨孤宇家中，還不止住了一晚呢！」史若梅滿面通紅，嬌嗔說道：「你說到那裏去了？我是光明磊落，樹正不怕影斜！」聶隱娘道：「要是有人懷疑你呢，你氣不氣？」史若梅怒道：「倘若真有那樣的人，那他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聶隱娘笑道：「著呀！別人懷疑你，你就說他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那麼，你又怎可胡亂思疑段克邪？」史若梅恍然大悟，說道：「哦，原來你是拿我的情形來與他相比。」聶隱娘道：「這兩件事情，不是很相類似麼？」史若梅想了想，疑心已去了七八分，但仍然說道：「事雖相似，人卻不同，獨孤宇是個正人君子，與克邪相處的那個賤人卻是個狠毒的妖女。她抱著克邪跳上馬背，我叫她停止，她不但不理，還用暗器打我呢！」聶隱娘道：「克邪是在昏迷狀態之中吧？」史若梅道：「看來似是如此。」聶隱娘道：「那就只能怪那妖女，可不能怪段克邪。你剛才說的那句話說得很好：樹正不怕影斜。只要段克邪是個正人君子就行。世上有許多意外的事情，局外人很難明白的。像你在獨孤瑩家中養傷就是一個例子，你焉知段克邪與那妖女相處，其中不也是有難言之隱？據我看來，段克邪對你是一片真情，你也應該相信他才是。」

　　史若梅經過聶隱娘的一番開導，雖還有點醋意，但怒火己平，不覺又為段克邪擔憂起來了，說道：「不知他受的傷重也不重？他落在那妖女的手中，我也總是不能放心。唉，真不知他怎麼會與那妖女搞在一起？」聶隱娘笑道：「你不放心，那只有趕快到長安去，揪著段克邪，親自向他問便明白了。他們到這裏投宿，想來也一定是要到長安參加秦襄的英雄會的。克邪內功深厚，受了點傷，諒不至於有性命之憂。」史若梅道：「我就是覺得奇怪，我分明見他在受傷之後，還有還擊之力，後來我見他被那妖女抱著，相距還不到一盞茶的時刻，怎的他突然就會昏迷不省人事？」聶隱娘道：「這很容易明白，定然是那妖女趁他受傷，點了他的穴道。」史若梅恨恨說道：「這妖女真是狠毒！不知她會不會害了克邪？」聶隱娘笑道：「這你倒可放心。她怕你搶走克邪，你卻還怕她不小心照料克邪？」史若梅心亂如麻，既怕段克邪落進那「妖女」的溫柔陷阱，但卻也希望那「妖女」能細心照料段克邪。

　　他們剛說到這裏，忽聽得方辟符在外面一聲喝道：「是誰？快滾出來！」聶史二女跑出去看，只見方辟符已揪著一個人，那個人抖抖索索地說道：「是我。大王饒命！」聶隱娘不禁啞然失笑，史若梅道：「方師兄，你怎樣把掌櫃的揪起來了？」

　　原來他們剛才在屋頂上乒乒乓乓的一場大打，金鐵交鳴，瓦片紛落，早已驚醒了所有的客人，都道是強盜進來，人人嚇得躲在被窩裏不敢出聲，這掌櫃的本來也很害怕，但他畢竟是一店之主，聽得聲音靜止之後，這才大著膽子，偷偷出來張望。

　　方辟符認出了拿櫃，也不禁啞然失笑，連忙放開了他，說道：「我不是強盜。強盜已被我們打跑了。」史若梅插口說道：「上房的客人已幫忙追緝強盜去了，強盜就是那兩個胡人。上房的客人追趕強盜，也許不回來了，他們的房錢付過了沒有？」

　　掌櫃的驚魂稍定，說道：「那兩個胡人兇神惡煞似的，我早看出不是好人，果然真是強盜。多謝幾位大人給小的保全了這片店子。上房的客人倒是難得的好客人，房租早已由那位小姐付過了，有點零頭我還未找給她呢。」他亮起火摺一看，只見屋頂穿了幾個洞，不禁又叫苦不迭。

　　聶隱娘笑道：「若梅，你的金豆又可以派上用場了。」史若梅道：「我的金豆已換了銀子，所剩無多了。」當下掏出兩顆金豆，一錠十兩重的大銀，說道：「這是十足的赤金，決不騙你。外加這錠大銀，夠你修補屋頂了吧？」樂得那掌櫃張口結舌，說不出話。

　　聶隱娘一看，東方已現出魚肚白色，便道：「咱們趁早動身吧，免得客人起來之後，又要問長問短。」史若梅知她是為自己著想，心道：「我是恨不得插翼飛在長安，但卻不知能否見著克邪？」她記掛著段克邪，一路悶悶不樂，那也不必細表。

　　聶隱娘所料不差，段克邪果然是被史朝英點了暈睡穴的。史朝英抱著他跨上駿馬，馬不停蹄，一口氣跑了四五十里，天才發亮，史朝英心裏暗笑：「諒那丫頭再也追趕不上，哼，這小子在我手中，叫你在一旁乾著急吧。」前面有座樹林，史朝英便把段克邪抱下馬來，到樹林裏將他放下，解開了他的穴道。

　　段克邪張開眼睛，猶自迷迷糊糊，一把就拉著史朝英叫道：「梅妹，梅妹！」史朝英「噗嗤」一笑，說道：「對不住，我不是你的梅妹，你看看我是誰？」

　　段克邪定了定神，這才發覺是史朝英在他面前，面上一紅，連忙放開雙手，茫然說道：「我怎麼會在這兒！這裏就你一個人麼？」史朝英道：「還有誰呀？你以為你的梅妹會跟來嗎？」段克邪道：「我是聽到她的聲音，心頭一震，才摔下去的。那時我已經看見她向我跑來了。怎麼，你沒有見著她麼？」史朝英道：「她、她、她，這個『她』就是你那個男不像男，女不像女的『梅妹』麼？」段克邪急於知道史若梅的消息，只好忍受她的奚落，說道：「不錯，她就是我曾經向你說過的那位史姑娘，還有一位是她的表姐聶姑娘，她們行走江湖，一向歡喜女扮男裝的。我受傷之後，她們怎麼樣了？你又為甚麼在那樣緊要的關頭點了我的穴道？」

　　史朝英道：「你也不想想，你受了毒傷，心情還能激動嗎？而且敵人當時已追上來，我除了帶你逃跑之外，還有甚麼辦法？點你的穴道，正是要讓你好好睡一覺，以免傷勢加重。哼，誰知你卻顛倒怪起我來了。」段克邪是個武學大行家，這時暗中運氣，已知史朝英確是用「閉穴阻毒」的上乘手法，封了他的厥脈諸穴，以免毒氣攻上心頭，這是救急用的點穴手法，對身體毫無妨害。段克邪只好多謝了她，但心裏也有點詫異：「卻原來朝英的武學造詣還在我估計之上，想不到她也懂得這種上乘的點穴手法。」當下問道：「這麼說，那位史姑娘和聶姑娘是不是已經和咱們的敵人交上手了？她，她竟然沒有追出來麼？」關心史若梅的心情，溢於言表。

　　史朝英忽地嘆了口氣，說道：「可惜你對她一片癡情，她卻不把你放在心上。她罵了你，你知道麼？」段克邪道：「我聽見了。但在我受傷的一剎那，我也看見她向我跑來了。」史朝英冷笑說道：「不錯，她是追來了，但你可知道她追來幹啥？」段克邪茫然重複她的話道：「幹啥？」史朝英道：「她追上來向你打出一蓬梅花針！」段克邪吃了一驚，說道：「有這樣的事？」史朝英道：「我幾曾向你說過謊來，幸虧那時我已跳上馬背，我是偷了那頭陀的那匹駿馬，她的梅花針打得不遠，追不上奔馬！」

　　段克邪半信半疑：「難道她當真還是一直記著舊怨？」想起從前在獨孤宇家中，史若梅曾與獨孤兄妹聯手攻擊他的事情，不覺也信了幾分。史朝英又幽幽嘆了口氣，說道：「我倒是真的為你難過，試想她是這樣對你，你即使見了她，那還有甚麼話好說？」段克邪本來就已難過，聽了她說幾句話，不由得心頭一震，茫然若失！

　　史朝英見他呆若木雞，面如金紙，吃了一驚，連忙說道：「克邪，你別難過。看開些吧！」她剛才唯恐段克邪對史若梅餘情未斷，故此捏造事實，用盡心機來離間他們；如今見了段克邪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又不禁暗暗後悔：「糟糕，想不到他對那位史姑娘竟是一往情深，我的話反而更傷了他的心了！他剛受毒傷，可不能讓他太受刺激！」想把真相向段克邪吐露，但又怕段克邪從此不再理她，心意躊躇，委決不下。

　　段克邪對她後半截的說話根本就沒有聽進去，心中只是反覆想道：「不錯，若梅對我是舊恨難忘，她如今又已是另有意中人了，我即使見了她，那還有甚麼話好說？」想到傷心之處，「哇」的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史朝英嚇得慌了，咬著嘴唇，心裏想道：「我寧可讓他恨我，救他性命要緊，事到如今，還是說了吧！？」她走上前去，輕輕拉起段克邪的手，聲音無限溫柔卻帶著些兒顫抖，說道：「克邪，你不用難過，你，你聽我說──」段克邪忽地抬起了頭，說道：「對，你說得對。你不用再勸解了，我已經想開了，我只求她過得快快活活，我心裏也就安然。從今之後，我是再也不會自尋煩惱。好吧，就當我從前沒有認識過她。」

　　段克邪吐了一口鮮血，心中的抑鬱也似乎隨著鮮血吐了出來，思量已定，心境倒反而舒坦了。史朝英又喜又驚：「幸虧我未曾把真相說出。」當下說道：「對，天下又不只一位史姑娘，她既無情，你又何苦苦苦思念？你的身體要緊，先把你的傷醫好再說。我這裏有解毒的藥，就不知對不對症。」

　　段克邪道：「我這次中毒不算很深，無需解藥。」當下盤膝打坐，默運玄功，他中的毒從掌心「勞宮穴」透入，中間經過史朝英用「封穴阻毒」之法，毒氣只侵到臂彎的「玉淵穴」就被阻住了。解開穴道之後，毒氣再往上升，但也還未升到肩井穴。

　　段克邪的內功造詣早已到了上乘境界，運功驅毒，過了片刻，只見他頭頂上冒出熱騰的白氣，一條黑線從手臂上緩緩下降，臉色也漸見紅潤，過了約一炷香的時刻，那條黑線已降到掌緣。這時已經是清晨時分，朝陽從繁枝密葉之中透射下來，空氣清新，史朝英的心頭也是一片喜悅：「再過一會兒，他中的毒就可以完全驅出了。他身上的傷好了，我再慢慢醫他心上的傷。」

　　她正想得得意，忽聽得馬蹄聲有如暴風驟雨，竟似有十數騎之多，自遠而近。正是：

　　才得艱難離險境，風波驀地又重來。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丐幫問罪驚豪俠　魔女懲兇救愛徒

　　史朝英吃了一驚：「他運功正自到了緊要關頭，倘若來的乃是敵人，如何是好？」心念未已，只聽得馬蹄聲戛然而止，一群人已湧進樹林，將她與段克邪圍在當中，史朝英一看，只見來的共是一十三人，那頭陀和獅鼻人也在其中，果然乃是敵人！

　　一個披著大紅袈裟的番僧說道：「這個女的就是史朝義的妹子嗎？你有沒有認錯人？」那獅鼻人道：「這回決錯不了！」那番僧道：「這小子又是誰？」獅鼻人道：「不知道，他的武功很是高強，幸虧我打了他一掌，他這才跑不了。」言下頗有表功之意。那番僧「哼」了一聲，說道：「你們一出道，就折了靈山派的威風，還敢說嘴。」獅鼻人與那頭陀滿面通紅，噤不敢聲。另一個方面大耳的和尚說道：「我知道此人的來歷，他名叫段克邪，是空空兒的師弟。」原來此人就是在魏博酒樓上誤認史若梅作史朝英的那個和尚。他們靈山派大舉出動，搜捕史朝英，恰好在此地會合。頭陀與那獅鼻人在客店吃了大虧，逃到半路，碰見同門，換了坐騎，跟著史朝英的蹄印追到此地的。

　　那番僧聽了段克邪的來歷，怔了一怔，說道：「哦，原來是空空兒的師弟，好吧，那就不必理會他了，只把這丫頭抓回去吧。」看來他似是對空空兒頗有幾分敬意。那方面大耳的和尚說：「還有客店裏那兩個女扮男裝的軍官呢？」那番僧「哼」了一聲，道：「你在魏博鬧了笑話，吃了他們的虧是不是？」那方面大耳的和尚低下頭說道：「稟二師兄，我雖然是認錯了人，但聽七師兄剛才所說，那兩個女的恐怕也是和他們一黨的，而且咱們靈山派的人曾在她們手下吃過虧，傳出去也不好聽。」那番僧道：「好吧，回頭再去兜截她們。哼，不是為了顧全本派的顏面，我有功夫管你的閒事？」

　　這些人把段史二人看成甕中之鱉，並不忙於動手。那番僧是靈鷲上人的二弟子，這次大師兄沒有出來，同門中以他為長，他訓斥了一番師弟之後，這才慢條斯理地說道：「史姑娘，我是受了令兄與奚族土王之托，來請你回去的。你乖乖的隨我們走吧，要我們動手抓你，那可太不好看。」

　　史朝英一直在心中盤算如何應付，這時忽地笑道：「原來你們是靈山派的弟子嗎？這麼說來，咱們可不是外人！我的師父辛芷姑和令師靈鷲上人也是相識的。」此言一出，靈山派這一群人倒有一大半著了慌，有幾個且悄聲耳語道：「這女魔頭可不是好惹的！」史朝英看在眼裏，心裏暗暗得意，說道：「你們連空空兒也不敢惹，聽了我師父的名號，你們還不趕快收兵？」那知那番僧面色一沉，卻道：「我知道你是辛芷姑的弟子，你師父嚇不倒我！」

　　史朝英吃了一驚，大感意外，只好硬著頭皮，冷笑說道：「好吧，你們誰敢動手，就來抓吧！只怕我師父知道了，你們一個都不能活命！」她還想藉著師父的名頭，嚇退對方，靈山派的弟子，也果然有幾個現出驚惶的神色。那番僧說道：「此事有大師兄擔待，你們怕些甚麼？將她擒下！」

　　頭陀和那獅鼻人因為剛才在客店裏吃了虧，又受了二師兄的責罵，此時急欲戴罪圖功，遂不約而同，越眾而出，一齊向史朝英撲去。

　　史朝英抽出段克邪所佩的寶劍，擋在段克邪的身前。獅鼻人笑道：「史姑娘，我們無意傷害你的情人，你用不著保護他了，乖乖的隨我們走吧！」雙掌一推，掌風在八尺之外發出「呼」的一聲，史朝英立足不穩，蹌蹌踉踉地退了兩步，到了段克邪身後。獅鼻人又笑道：「你保護不了他，他也保護不了你了。」繞過段克邪身側，伸手就要來擒史朝英。

　　那頭陀也跟著撲上，他性情火猛，雖然二師兄下了命令只是要擒史朝英一人，但他吃過段克邪的大虧，段克邪打在他左肋的那一掌，如今還在隱隱作痛。他撲了上來，見史朝英躲在段克邪背後，記起那一掌之仇，心頭火起，猛地喝道：「你這小子滾開！」公報私仇，一腳就向段克邪踢去！

　　那知段克邪正在默運玄功，全身真氣鼓蕩，這頭陀一腳踢去，就似踢著了一個大皮球，猛然間一股大力反彈出來，這頭陀那裏禁受得起，一聲大叫，昂藏七尺的身軀，竟然給這股大力彈了起來，飛過了段克邪的頭頂！

　　獅鼻人正自向史朝英抓下，那頭陀的身軀似炮彈一般地飛來，正巧撞在他的身上，「咕咚」一聲，兩個人同時跌倒，滾下了斜坡！靈山派弟子大驚失色，那紅衣番僧怒道：「好小子，我們不理會你，你卻來惹我們！將這小子也一同抓了！」他領先衝出，一記劈空掌就向段克邪打去，段克邪身形一晃，但仍然盤膝坐在地上，未曾移動。心裏想道：「這番僧的功力又比那獅鼻人高得多了，遠遠的一記劈空掌，竟有如此威力！」他運氣驅毒，毒氣已到了中指指緣，眼看即可洩出，但倘若起身迎戰，那就要前功盡棄了。

　　那頭陀見番僧的劈空掌未能將段克邪推動分毫，更是吃驚，心道：「反正有大師兄擔待，只好擠著與空空兒結怨了吧！」他武學造詣不凡，也看得出段克邪正自運功驅毒，到了緊要的關頭，身子不能移動，當下橫起心腸，喝道：「亂刀將他砍了！」

　　眼看亂刀就要斫到段克邪身上，忽聽得一聲喝道：「誰敢動手！」聲音嚴厲，但卻非常清脆，是個女子的聲音。

　　說也奇怪，這聲音並不很高，卻似一根利針突然刺進耳朵似的，人人都不覺心頭一震，不由自主地收了腳步，定睛看時，只見史朝英身邊已多了一個女人，看來大約是三十左右年紀，髮束金環，長眉入鬢。肩插拂塵，既不似俗家女子，又不是道姑裝束，姿容冶豔，但眼光中又隱隱含有一股寒意，令人不敢仰視。總之，渾身上下，處處透著怪異，令人猜不透她的身份。

　　那中年美婦雙目一掃，冷冷說道：「原來是靈鷲老怪門下的一批寶貝，哼，就只你們這十幾個人嗎？你們的大師兄青冥子呢？」

　　靈山派的弟子起初被這美婦的容光所迷，一時之間倒還未曾有何敵意，後來聽她一張嘴就把他們的師父罵作「老怪」，言下對他們這班人也大為奚落，這才氣了起來，正要發作，但聽得她最後那一句話，卻不由得又怔著了。原來他們的大師兄青冥子已得了師父七分真傳，武功遠超儕輩，靈鷲上人近年已不理事務，一切都由他的大弟子代行，因此靈山派門下，對他們的大師兄更為畏懼。

　　那紅衣番僧道：「你是何人，和我們的大師兄相識的嗎？我們正是奉了大師兄之命來拿這丫頭的。」在那紅衣番僧說話的時候，他的一班師兄弟也在竊竊私議，有的說道：「這妖婦看來路道不正！」有的說道：「莫非這女人就是咱們大師兄的情婦？」有的卻道：「噤聲，你們怎可在背後私議大師兄。」原來青冥子好色貪淫，和他有勾搭的邪派中女子為數不少，師弟們都是知道的。他們雖是咬著耳朵說話。那中年美婦已似聽聞，面色倏變。

　　就在這時，史朝英驚魂已定，也在說道：「師父，他們恃著有靈鷲老怪做靠山，不但欺負我，連你老人家他們也不放在眼內！我已經將你老人家的名號告訴他們，你猜他們怎麼說，他們說辛芷姑這妖婦又怎麼樣？別人怕她，她見靈山派卻要發抖，諒她也不敢動我門一根毫毛！」

　　此言一出，靈山派弟子都是大吃一驚，這才知道來的竟是在北方與他們師父齊名的女魔頭辛芷姑！辛芷姑神出鬼沒，誰惹上她誰就別想活命，因此她雖然殺人無數，令武林中人聞名喪膽，但卻沒人能說出她的容貌，因為她從來沒有朋友，而見過她的敵人又幾乎都給她殺了。人人都以為她是像母夜叉那樣的女魔頭，最少也有五十歲以上，那知她卻是這樣美豔的一個看來還不到三十歲的女人。

　　那紅衣番僧急聲叫道：「大夥兒齊上！」他知道辛芷姑心狠手辣，要逃命那是決計不能，不如仗著人多，與她拼了。心想：「辛芷姑縱然了得，難道我們十三個人還拼不過她？」那知話猶未了，只聽得「啪」的一聲，有個靈山派弟子已被辛芷姑狠狠打了一記耳光。

　　這記耳光突如其來，那個靈山派弟子根本未曾防備，但見眼前人影一閃，臉上已開了花，悶哼一聲，登時倒了下去，血肉模糊，顯已不能活命了。這人正是剛才與同門私議，說辛芷姑是他大師兄情婦的那個人。

　　說時遲，那時快，辛芷姑拂塵起處，「啪」的一聲，又把一人的天靈蓋打碎。那獅鼻人搶上前來，毒掌捲起一片腥風。辛芷姑冷笑道：「你這毒掌害得人多，讓你也嘗嘗自己毒掌的滋味！」拂塵一展，獅鼻人肘端的「曲池穴」突然如受針刺，不由自主的手臂一彎，「啪」的自己打了自己一巴，登時也倒下去了。

　　辛芷姑拂塵飛舞，冷笑之聲未絕，又已有幾個人遭了她的毒手！拂塵雖是輕柔之物，但經過她上乘內功的運用，卻是可柔可剛，時而聚成一束，時而散作一蓬，聚攏來可作鐵筆插入腦袋，散開來又可作利針刺穴，遭她毒手的不是腦袋開花就是穴道被刺，腦袋開花立即斃命還好一些，穴道被刺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聲聲哀號，更是慘不忍聞！

　　這班靈山派弟子橫行慣了，那知碰上了辛芷姑這麼一個女魔頭，比他們更兇更狠，一場惡鬥，死的死了，傷的傷了，僥倖未傷的只恨爹娘生少了兩條腿！

　　那紅衣番僧是靈鷲上人的二弟子，身為在場的同門之長，硬著頭皮，上來迎戰。他的武功比一眾師弟高明得多，脫下袈裟，就似平地捲起了一片紅雲，向辛芷姑當頭罩下。

　　忽聽得呼呼聲響，似是有重物飛來，那番僧還未曾看得清楚，只覺袈裟一沉，連忙抖起，重物陡然墜地，隨即聽得兩聲裂人心肺的呼喊。原來是辛芷姑隨手抓起他的兩個師弟，向他打去，被他的袈裟這麼一捲一摔，那裏還能活命？辛芷姑冷笑道：「你有眼無珠，要來何用。」那番僧的袈裟剛剛抖起，來不及防護，只覺兩隻眼睛，突然如受利針刺進，痛徹心肺，登時眼前白漆一團，竟已盲了。連忙舞起袈裟，沒命飛逃。

　　辛芷姑追上前去，拂塵一抖，飛出了十幾根塵尾，和那番僧一同逃走的還有四五個人，都給她的塵尾刺進了背心大穴，滾地哀號。

　　辛芷姑對那紅衣番僧冷笑道：「我今日破例，特地饒你一命，讓你回去報訊。你告訴靈鷲老怪，叫他速速將青冥子給我送來。否則我就要親自找上門去，先挖青冥子的眼珠，再抽他的筋，剝他的皮！」你道辛芷姑何以這樣痛恨青冥子，這裏面有個因由，原來辛芷姑生得貌美，年紀四十出頭，看來還似三十未到，不知道她的底細的，決計不會想到她就是那個心狠手辣的女魔頭。有一天，青冥子在路上碰見她，青冥子色膽包天，有眼不識泰山。竟然向她調戲，辛芷姑一氣之下，將他閹了，這還是看在靈鷲上人的面子，才破例饒他一命。

　　青冥子受了如此奇恥大辱，當然是念念不忘報仇，但他可不敢在師父與同門面前，洩漏這等丟臉之事，他養好了傷，回山之後，一直不聲不響，靜待機會。等了幾年，機會來了，這個機會之來，就是由於史朝英的關係。原來史朝義兄妹，被官軍擊敗之後，投奔奚族土王，土王只有一個獨生愛子，即是被段克邪那日空手擊敗他長槍的那卓木倫。卓木倫對史朝英十分傾慕，幾次三番提親，史朝英始終婉辭拒絕，後來就發生了史朝英背叛哥哥與段克邪私奔的事。卓木倫自負神勇，不料被段克邪空手擊敗，又失掉美人，氣憤不堪，遂逼迫史朝義，一定要他將妹妹追回來，否則便要趕史朝義出去。

　　史朝義左思右想，沒有辦法，問計於精精兒，精精兒也不敢招惹段克邪，但他卻想到了求助於貪財好色的青冥子，於是獻計於史朝義。由史朝義與奚族土姓聯名，卑辭厚幣，請青冥子遣派靈山派門下弟子相助。青冥子知道史朝英是辛芷姑的弟子，得此機會，便即應承。因為不論事情成敗，都可以造成靈山派與辛芷姑敵對的局面。

　　經過一場血雨腥風，荒林重復歸於靜寂。那些受傷哀號的人也都已斷了氣了。但屍骸遍地，血腥氣味陣陣吹來，這景象更是令人驚心駭目！

　　段克邪雖然知道辛芷姑所殺的這班靈山派弟子，均非善類，對他們的邪惡行為也頗為憎惡，但對此景象，也覺慘不忍睹，心裏想道：「朝英的師父武功確是高強，但手段卻未免太殘酷了。想不到這麼一個貌美如花的女人，竟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忽地他又想起史朝英曾用她師父的名頭嚇走他大師兄的往事。心裏又覺得很是奇怪，尋思：「她師父的武功雖是武林罕見，但也不見得就勝得過我的師兄。大師兄何以那樣怕她，竟至於聞名遠走？而且大師兄心高氣傲，一向就是個天下怕地不怕的人，如今竟然怕了這個女魔頭，當真是令人難解！」

　　這時段克邪已用上乘內功將侵入體內的毒質凝結起來，壓到中指指尖，當下中指一彈，凝結成黃豆般大小的毒質隨著鮮血裂指而出，辛芷姑剛剛回過頭來，見段克邪如此施為，臉上現出一點詫異的神色。

　　史朝英掏出一方手帕，正待給他包紮傷口，段克邪道：「不用。」邁步便走。史朝英道：「咦，你去那兒？」段克邪淡淡說道：「你的師父已經來到，不用我陪你了吧？丐幫之事，我到了長安之後，自會與你疏通。」

　　史朝英急道：「喂，你說話算不算數？」段克邪雙肩一晃，已掠出數丈開外，正想答話，忽覺微風颯然，辛芷姑已襲到他的背後，「哼」了一聲，罵道：「小子無禮，我給你盡殲強敵，你也不多謝我一聲。」說話之間，手指已觸及段克邪的肩膊，只聽到「嗤」的一聲，段克邪的一幅衣裳已給她撕去，但辛芷姑也未能將他抓著。

　　段克邪一個游身滑步，避開正面，回過頭來，史朝英怕辛芷姑要下毒手，連忙叫道：「師父，他是空──」辛芷姑道：「我知道了，他是空空兒的師弟，他的輕功也差不多可以及得師兄了。」

　　段克邪倘若施展全副輕功，十里之內，辛芷姑與他不相上下，過了十里，辛芷姑未必追得上他。段克邪見過她的功夫，也看得出這點，本來可以一走了之，但他聽得辛芷姑出言責備，心想果然是自己失禮，他雖然對辛芷姑殊無好感，也只好暫時停步，向她賠了個禮，說道：「好，那我就多謝你了。」

　　辛芷姑道：「你且慢走。」問史朝英道：「他對你許過甚麼諾言？」史朝英道：「他答應陪我到長安去的。」當下將丐幫之事說了。辛芷姑冷冷的對段克邪道：「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江湖上最重言諾，你怎麼說走就走？哼，怎麼你們師兄弟都是一模一樣？交代不了之時，撒腿前跑的？」段克邪一向以俠義自持，他並不怕辛芷姑威嚇，但聽她以理相責，卻不能不和她分辨；同時聽她提起師兄，心裏也有點好奇，便站住了。

　　段克邪分辨道：「不錯，我是答應與你同往長安，但此去長安，也不過是兩天路程了。你們師徒相逢，總有些體己話兒要說，我是外人，跟著你們，沒的反惹你們討厭。因此，我以為不如我先到長安等候你們。至於你與丐幫的糾紛，我到了長安之後，也自會設法給你疏通排解，並不是就丟開不管的。」

　　辛芷姑忽地「噗嗤」一笑，說道：「英兒，你討厭這小子麼？」史朝英杏臉飛霞，忸怩說道：「師父，你，你這是明知故問，我、我不說。」辛芷姑笑道：「不錯，你若是討厭他，也不會叫他陪你了。不過，這小子我倒是討厭他的。」史朝英吃了一驚，不敢說話，偷偷看她師父面色，見師父並無怒容，也不知她是正經還是說笑。

　　段克邪正待說道：「好，你既然討厭我，那又為何不許我走？」話兒未曾出口，辛芷姑已在接著說道：「我討厭他是空空兒的師弟。我討厭他和他師兄一模一樣。不過，反正我又不要他陪我，你不討厭他就行了。」史朝英道：「哦，你老人家不是前往長安的麼？」辛芷姑淡淡說道：「秦襄的甚麼英雄大會，我還沒瞧在眼裏，我才沒有興趣去趁這個熱鬧呢！」史朝英奉承師父道：「不錯，在師父你的眼中，還有何人敢稱英雄二字？」辛芷姑道：「話不是這麼說，只可惜真正的英雄，我還沒有遇上罷了。像那空空兒，我起初也當他是個英雄的，那知他的膽子卻小得可憐！哦，說起空空兒，我可又得去找他的晦氣了。」

　　段克邪對大師兄一向敬重，聽這辛芷姑奚落空空兒，不禁憤然說道：「你憑甚麼說我師兄膽小？你與他有甚麼過節？」

　　史朝英見段克邪說話毫不客氣，心裏暗暗著急。那知師父毫不動怒，反而嘆了口氣，說道：「你雖然是他師弟，但他的事情，你卻是不能管，也管不了的。你師兄若非膽小，為何總要避我？不過他也總不能避我一生，這你倒不必為我擔心！」段克邪心道：「咦，你見不著我的師兄，我要為你擔心作甚？」只覺辛芷姑的話甚難索解，但聽她語氣，卻又不似與空空兒有甚冤仇。

　　辛芷姑忽地又面色一端，說道：「不提你的師兄了，只談你的事情。你聽清楚，第一，我並不是前往長安，我與朝英馬上便要分手的，我也沒有甚麼體己話兒要和她說了。第二，我討厭你，朝英並不討厭你。她還是要你陪她前往長安，你答應過他的，現在是否要反悔了？」

　　段克邪無可奈何，只好說道：「既然你們師徒不是一路，那我送史姑娘到長安便是。」

　　空中傳來「嘎嘎」的噪喧鳥聲，原來是幾頭兀鷹看見了地下的屍體，撲下來便要啄食。辛芷姑道：「討厭！」拂塵一揚，幾根細如牛毛的塵尾射了出去，把那幾頭兀鷹都打了下來，冷冷的看著段克邪，意似示威，說道：「小夥子，你可得好好待我這個徒兒。倘若你欺負了她，你即使長了兀鷹的雙翼，也逃不過我的掌心！」這話一說，她也立即走了。

　　段克邪滿肚皮沒好氣，「這女人的武功倒不見得是天下第一，但脾氣之兇，卻確是人間罕見。我師兄大約就是怕了她的脾氣，看在她是女流份上，所以不願惹她。」他悶氣難消，冷冷說道：「好，走吧！」

　　史朝英扭過來，用比他更冰冷的聲音說道：「你自己走吧！」段克邪道：「咦，這就奇了，你剛才還在責備我不肯陪你，現在卻又要我走了？」

　　史朝英眼圈一紅，幽幽說道：「克邪，現在我才知道，原來你是這樣討厭我！」段克邪皺眉道：「這話從那兒說起？」史朝英道：「你若不是討厭我，怎麼總是恨不得離開我呢？咱們雖然無親無故，但相處了這許多時日，總說得上是個朋友吧？又即使你不把我當作朋友，但我剛才也曾捨了性命，救你出來，就看在這點情份，你也不該對我如此冷淡吧？哼，我知道你是不願陪我走的，好，你自己走吧！」

　　段克邪想起史朝英對他的好處，不覺心中內疚，想道：「不錯，我雖然不高興她的師父，卻是不該遷怒到她的身上。她剛才在客店裏救我出來，也總是對我的恩惠。」如此一想，他的怒氣已消，反而怕史朝英生氣了。當下再三的向史朝英陪了不是，史朝英這才破涕為笑，說道：「好，你既然是真心願意陪伴我的，那就上馬走吧。」段克邪怔了一怔，說道：「不騎馬吧，我可以走路。」史朝英道：「我知道你會走路，但你總不方便在路上施展輕功吧？剛才咱們都是同乘一騎來的，你又不是三家村的學究，現在反而要避男女之嫌麼？」段克邪還在猶疑，史朝英又笑道：「你不想早日到達長安麼？到了長安，你就可以撇開我了，這不正遂了你的心願？還有一層，你早到長安，也可以騰出功夫，去尋訪你那位史妹妹呀！」段克邪給她說中了心事，臉上一紅，說道：「我早說過，從今之後，我是當作我從來不認識她的了，你還提她作甚？好，上馬吧！」

　　兩人在馬背上肌膚相貼，段克邪只覺陣陣幽香，中人如醉，禁不住心神微蕩，暗自想道：「世間的事情真是料想不到，這史朝英與我風馬牛不相及，且又是邪派出身，竟會如此親近。史若梅與我一出世就是夫妻，今日卻竟然反目成仇！」隨又想道：「我性情魯莽，對若梅諸多誤會，處處得罪了她，也難怪她拋棄了我。唉，她已有了心上之人，今後恐怕也只能把她當作是從不相識的了。」史朝英在背後輕輕打了他一下，嚷道：「你又在想甚麼心事了？趕快握緊馬韁，這匹馬跑得太快，跳得太高，幾乎把我摔下來哩！」

　　段克邪定了定神，小心駕御，但仍是禁不住想道：「若梅與我雖然不能同偕白首，但我心上只有一個她。這位史姑娘雖是對我好，我也只能辜負她的好意了。」從史朝英的叫聲他忽地又想到，在他中毒昏迷之際，史若梅向他奔來所發出的那一聲驚叫，又接連呼喚他的名字：「她若是心上早已沒有我的影子，卻又為何那樣？唉，要不是朝英點了我的穴道，立即帶我奔逃，我一定會和她說上幾句的。不過，這也不能怪朝英。她怎知若梅與我之間的關係，她那樣做全是為了救我的性命。」可憐段克邪兀自被蒙在鼓裏，信了史朝英一面之辭，他那裏知道史若梅當時已經追到他們身後，卻被史朝英用暗器打退了。

　　靈山派門下來自藏邊，所乘的都是康居種駿馬，史朝英偷的這匹坐騎，更是良駒之中的良駒，跑得急時，當真就似騰雲駕霧一般。也幸虧這匹馬快得逾乎尋常，大路上雖然行人如鯽。但這匹馬旋風般在路上疾馳而過，行人只是覺得這匹馬快得出奇，卻很少人看得清楚馬背上是一男一女，因而也就沒有引起甚麼驚擾。

　　段克邪一路思如潮湧，不知不覺已到了驪山腳下，過了驪山，再走二十多里，就可以進入京城了。這時剛是日頭過午，還得兩個時辰，才會天黑。史朝英笑道：「今晚咱們就可以在長安有名的酒樓吃晚飯了。我真是高興極了！」段克邪笑道：「你又不是小孩子了，怎的這樣嘴饞，只是想著長安去吃好東西！」他那知道史朝英是為了擺脫史若梅而高興。

　　段克邪將近長安，心中也很高興，正想和史朝英開幾句玩笑，忽聽得史朝英嚷道：「趕快撥轉馬頭，向回頭路跑！」聲音一片驚惶，段克邪吃了一驚，莫名其妙，這匹馬跑得太快，一時間還未能將它轉過方向，又已跑了十丈有多，段克邪這才看見，前頭有一排似是化子模樣的人，攔在路上。

　　這排叫化子共是四人，段克邪認得當中一個背著大紅葫蘆的是瘋丐衛越，左邊第一個中年兒子是丐幫的新任幫主石青陽，站在右邊的那個老叫化則是徐長老。還有一個老叫化和衛越站在一起的，他卻不知道是誰。段克邪大喜叫道：「衛老前輩，我正是來找你們，想不到未入長安，在這裏就碰上了！」

　　話猶未了，那匹坐騎已將到衛越面前，衛越忽地把口一張，一股酒浪噴了出來，那匹馬頗有靈性，連忙閉了眼睛，但那股熱辣辣的酒浪，噴著馬臉，卻也難受。那匹馬長嘶一聲，跳起，仆下，登時把史朝英摔下馬背。

　　段克邪大吃一驚，身子立即離鞍飛出，向衛越跑去，叫道：「衛老前輩，請緩動手。我有消息告訴你！」衛越將段克邪一把拉住，慢條斯理的說道：「小段，別忙，我請你喝喝酒。」拔開葫蘆塞子，說道：「這是二十年的老汾酒，你聞一聞多香！就可惜我以前那個大葫蘆給精精兒打爛了，這個葫蘆質地差些，要不然酒味更好。」

　　段克邪著急得很，說道：「酒等下再喝不遲──」這時石青陽和徐長老一前一後，已把史朝英攔在中間。史朝英面色蒼白，望著段克邪，但卻一聲不響。

　　段克邪叫道：「且慢動手。衛老前輩，這消息十分重要，你聽我先說了好不好？」

　　衛越伸個懶腰，咕嚕嚕又喝了一大口酒，緩緩說道：「甚麼消息啊，這樣重要？好吧，你就說吧！」

　　段克邪道：「貴幫焦幫主的下落我已得知，他並沒有死，他被囚在奚族的一個地方，這個地方只有這位史姑娘知道。這位史姑娘以前雖然對不住貴幫，但這一回她卻是誠心誠意來與貴幫商量的。她願意放還你們的焦幫主，請你們先別與她為難吧。」

　　衛越翻起一雙怪眼說道：「有甚麼可商量呢？」段克邪道：「她要和你商量甚麼，我也不知道。請你問她吧。衛老前輩，石幫主，貴幫焦幫主被囚的地方只有她知道，你們可不能動手呀！」他重複再說一次，因為石青陽這時已迫近史朝英，劍拔弩張，眼看就要動手了。

　　衛越笑道：「小段，你還沒有見過我這位師侄呢，我先給你們引見引見。」指著那老叫化道：「這位是我的師侄焦固，這位是空空兒的師弟段克邪！」焦固笑道：「久仰了，我不在幫中的時候，敝幫得你幫忙不少，石師弟都對我說了。」

　　段克邪呆了一呆，心裏念了幾聲「焦固」，驀地叫道：「啊呀，你就是焦幫主，你已經出來了！」

　　焦固笑道：「不錯，焦固就是我，我就是焦固，多謝你搭救我的一番好意了。」段克邪目瞪口呆，這才知道史朝英剛才何以那樣驚惶，要他速速撥轉馬頭的原因。焦固已經脫險歸來，她和丐幫商談的本錢也就已經消失，今日相遇，那就等於是自投羅網了。

　　焦固謝過了段克邪，驀地笑容收斂，面色一沉，喝道：「好個妖女，你欺引我的徒弟，害死了他，我這條老命，也幾乎斷送在你手上，今日仇人見面，陌路相逢，你還想逃麼？石師弟，速速代我將她擒下！我要開壇設祭，三刀六洞，將她宰了，為宇文垂雪恨！」

　　原來史朝英交托心腹丫鬟，將焦固轉移地點，秘密囚禁之後，宇文垂還在史朝義那兒。宇文垂為人極是機靈，他猜想史朝英與段克邪匆匆逃跑，定然未曾將他的師父帶走。他就假情假義結納史朝英那個心腹丫鬟，在她面前表示失意，不時短嘆長嗟，引那丫鬟對他憐愛。宇文垂少年俊朗，舉止風流，又是丐幫幫主的身份，不消多久，那丫鬟已被他弄得神魂顛倒，矢誓愛他，到了這時，當然是甚麼秘密都可以對他說了。

　　宇文垂探聽到了師父被囚的所在，又把解藥騙到手中，於是在一個晚上，悄悄進入那個囚人的石洞。將看守焦固的幾個史朝英的丫鬟殺了，把師父救了出來。他以一念之差，被史朝英勾引，串同陷害了師父，弄得身敗名裂，幫主做不成，反而被逐出丐幫，到頭來。史朝英又因他失了可資利用的價值，拋棄了他，他還有甚麼做人的趣味？因而在他天良發現，救出師父之後，他也就立即自盡了。丐幫耳目眾多，史朝英與段克邪一路同行，早有丐幫的弟子發覺，用飛鴿傳書，一站一站的傳下去。報給了已在長安的衛越知道。恰好這時焦固也已脫險到了長安，今日他們是有心在此相候的。宇文垂是焦固最心愛的弟子，弄得如此收場，他當然是恨極史朝英的了，他本待親自報仇，只囚他受毒太深，尚未復原，故此要他的師弟石青陽代他出手。至於衛越則因輩份太高，不屑與史朝英動手。

　　就在段克邪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的時候，那邊廂，石青陽已與史朝英交上了手。段克邪那把寶劍還在史朝英手中，她這時情急拼命，招招都是殺手，石青陽見她劍法精妙，又顧忌她用的乃是寶劍，最初二三十招，竟是絲毫也佔不了便宜。

　　石青陽畢竟是丐幫第二代弟子中的第一高手，武功僅在他師叔衛越之下，而在他師兄焦固之上，論起真實本領，比史朝英實在不止勝過一籌，三十招之後，漸漸看出了史朝英劍法的來龍去脈，杖法一變，登時改守為攻。

　　丐幫的「降龍杖法」乃是武學一絕，使到緊處，只見四面八方，都是青森森的一片杖影，史朝英只能仗劍護身，漸漸連劍法也有點施展不開了，段克邪一片茫然，不知顧措。激戰中，忽聽得史朝英「哎喲」一聲，「肩井穴」已給石青陽的竹杖點著，但史朝英晃了兩晃，居然未曾倒下。石青陽也不禁微微一凜：「原未這妖女還有閉穴的功夫，倒不能小視了。」當下改用重手法點穴，竹杖起處，勁風呼呼。威勢之猛，竟似比鋼杖鐵杖還要強勁！

　　段克邪聽得史朝英那「哎喲」一聲，心頭也似被石青陽的竹杖戳了一記似的，情不自禁的便要跑出去諸石青陽住手，那知他心念方動，叫聲未曾出口，腳步也未邁開，便給瘋丐衛越一把拉住了。

　　衛越似笑非笑的說道：「小段，你怎麼啦？我請你喝酒你都不喝！」段克邪心急如焚，說道：「衛老前輩，這位史姑娘，這位史姑娘──」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措辭，連說了兩句「這位史姑娘」，還未曾接得下去。衛越笑道：「這位史姑娘和你很有交情，是不是？」段克邪滿面通紅，但這時已顧不得害羞，只好來個默認。

　　瘋丐衛越忽地正色說道：「段賢侄，你應該記得你父親是一代大俠，這妖女是史思明的女兒，史朝義的妹子，行事妖邪，你怎麼可以和她混在一起？她在丐幫中挑撥離間，引起丐幫的內訌，又害死了宇文垂，你說我們不該對付她麼？」段克邪被衛越一頓教訓，想想也確是史朝英不對，實在難以為她爭辯，瘋丐衛越忽地又笑道：「天下才貌雙全的姑娘多著呢，你喜歡那一個，我給你做媒。只要你看中的是武林中人，她們的師父總會給老叫化幾分薄面。」段克邪給他弄得啼笑皆非，面紅耳熱，勉強說了一句道：「衛老前輩，我並不是和這位姑娘有甚私情──」衛越哈哈大笑道：「既然沒有私情，那就更不用說了！坐下來，喝酒吧，最好你連看也不要看！」

　　段克邪那裏能夠定下心來喝酒，雖說他也覺得是史朝英不對，但相處多日，終究有點感情，他又怎能眼睜睜的看著史朝英被丐幫擒去，開壇活祭？這時石青陽已取得了壓倒的優勢，杖法越來越見凌厲，當真有如天風海雨，咄咄迫人，史朝英的劍招已被他打得亂了章法。但史朝英頑強之極，怎也不肯束手就擒，眼看再過幾招，她就要傷在石青陽杖下，甚至送了性命，也有可能。

　　段克邪急得叫道：「衛老前輩，我寧願讓你罵我，請你饒了她一命吧！」衛越道：「小段，你又說與她無甚私情，為何總是替她求饒──」段克邪急得滿頭大汗，青筋暴起，不待衛越把話說完，搶著說道：「你們先放了她吧，這事我一時說不清楚。我情願替她受罰，好不好？」段克邪對丐幫有過大恩，衛越見他如此情急，雖然莫名其妙，私自心裏躊躇：「看在克邪的情份，饒了這妖女一命，也不為過。」但衛越的性子嫉惡如仇，數十年如一日，已是根深蒂固，雖然段克邪一再說情，他心中已為所動，一時間卻還不肯改口，仍然說道：「不能。這妖女我們非把她擒獲不可！」要是段克邪細心的話，可以聽出衛越的口氣已經稍稍鬆動，只是說要把史朝英「擒獲」，而不提要她性命了。但在這樣緊急萬分的時候，段克邪那還有餘暇去推敲他的語氣？

　　只見石青陽一招「舉火撩天」，杖頭逕點史朝英虎口的寸脈，史朝英似是恃著寶劍鋒利，一招「鐵鎖橫江」，意圖削斷石青陽的竹杖。石青陽喝聲「撒手！」用了個「卸」字訣，竹杖搭上了史朝英的劍脊，一翻一絞，只聽得「噹啷」一聲，史朝英寶劍脫手，跌落地上，石青陽喝道：「還想逃麼？我先廢了你的武功再說！」左手一揚，一抓就向她的琵琶骨抓下。

　　段克邪本來是被衛越拉住的，這時情急已極，不自覺的就猛地向前衝出，衛越竟被他帶動，奔出幾步。衛越數十年的內功修練，非同小可，立時生出反應，把段克邪牢牢抓住，雖是給他帶動，但段克邪卻也不能邁開大步了。

　　段克邪是小輩身份，怎能不顧一切的對衛越用強，而且即算用強，也不能立即掙脫，急得叫道：「老前輩，請放手！」

　　就在他叫衛越放手的時候，忽聽得有個人也在叫道：「且慢動手！」那聲音在說第一個字之時還似很遠，說到最後一字，已經近了許多，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衛越心道：「這人功力倒是不弱！」心念未已，只見一騎快馬已疾馳而來。石青陽的手指剛剛要觸及史朝英的琵琶骨，聽得那人的聲音，呆了一呆，待得那騎馬來近，他一見了那人，更是一驚，連忙縮手。說道：「牟大俠，你也來了！」原來這個人是牟世傑。正是：

　　竟有閒情憐奼女，始知各自抱機心。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客路飄蓬孤客恨　京華傾蓋兩情歡

　　要知牟世傑乃是綠林盟主的身份，石青陽自是要給他幾分面子。不過石青陽雖然遵命，心中卻也甚為奇怪，當下問道：「牟大俠，你也來為這妖女說情？這妖女是史思明的女兒，史朝義的妹妹，害我師兄就正是她！」牟世傑道：「我都已知道了，我此來正是要與令師兄排解此事。」

　　牟世傑與衛越、焦固二人見過了禮，說道：「這位史姑娘唆使宇文垂欺師犯上，擅自囚禁焦幫主，又弄得貴幫內部不和，險些兒大動干戈。說起來也難怪貴幫要對付她。但我揣度她的用心，卻是想與貴幫聯合抗官軍的，不知我可猜錯沒有？」史朝英吃了一驚，心道：「此人真是精明厲害，他從來沒有見過我，竟然便識破了我的用心。」焦固說道：「這個，宇文垂也曾向我透露過了。丐幫不敢以俠義自居，但也決非胡作非為的烏合匪徒，怎能與這班禍國殃民的賊子聯合？再說咱們做叫化子的，只求有個討飯的地方，難道做叫化子還想坐龍廷麼？」

　　牟世傑笑道：「天下無道，有德者居之。皇帝人人可做，叫化子做皇帝也沒有甚麼稀奇。不過，人各有志，焦幫主不稀罕皇帝那個寶座，這也就不必提了。但依此說來，這位史姑娘囚禁焦幫主，固然是大大不對，卻非有意傷害焦幫主的性命，不知焦幫主可肯大度寬容，網開一面，饒她不死麼？」焦固沉吟不語。牟世傑又向段克邪問道：「聽說，這位史姑娘曾為你叛了她的哥哥，救了你一命，這是真的麼？」段克邪道：「原來牟大哥也知道了？」衛越詫道：「你怎麼會要她救命？」段克邪實話實說：「此事說來，是她先對我不住，她設計擒了我，但她後來又放了我，我還是感激她的。」當下將經過詳說一遍，衛越這才知道段克邪何以一再為史朝英求情的原因。

　　牟世傑說道：「如此說來，這位史姑娘雖是史思明的女兒，史朝義的妹妹，但她的行事卻與父兄頗有不同。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我就是看在她有向善之心，這才敢來向焦幫主求情的。不知焦幫主可肯給我這個面子麼？」

　　焦固歎了口氣，說道：「罷、罷、罷，我那徒兒自身不正，行為乖謬！俗語說：『物必自腐而後蟲生』，本來也不能全怪外人，我也不想為他報仇了！牟大俠，我這條性命是你給我撿回來的，今日你來說情，我怎能不依？好吧，就一條性命換一條性命吧，從今之後，只要這位史姑娘不再犯我，我也絕不再犯她！」

　　你道焦固何以這樣感激牟世傑，這裏面有個因由。原來就在焦固脫險那天，他又碰到一個比史朝英更狠毒的敵人，險遭不測，幸虧牟世傑救了他的性命。

　　這個狠毒的敵人不是別個，正是精精兒。史朝英慫恿宇文垂叛師篡位，精精兒也曾參與密謀，而且一直是由精精兒出頭，給宇文垂撐腰，想把他扶上幫主的寶座的。精精兒並非有厚愛於宇文垂，他有他自己的打算，正似史朝英的企圖一樣，他也是想通過宇文垂來控制丐幫。不過，在如何處置焦固這一件事情上，他卻與史朝英的意見不同。精精兒為了免除後患，一再主張殺掉焦固，但由於史朝英堅決不許，宇文垂也無論如何不肯殺師，精精兒在當時還有仰仗他們二人之處，這才不敢私下毒手。

　　到了史朝英和段克邪雙雙出走，宇文垂斷定史朝英一定未曾來得及將焦固帶走，而是將囚禁的地方轉移。精精兒的聰明才智在宇文垂之上，宇文垂想得到的，他當然也想到了。宇文垂勾搭史朝英的心腹侍女，別人沒有留意，卻巧給精精兒看在眼內。精精兒早就對宇文垂疑心，從此更加留心宇文垂的行動。正如「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宇文垂一心一意引那婢女上鉤，卻想不到精精兒晴中也向他窺伺。

　　那日宇文垂探聽到了師父被囚的秘密處所，悄悄溜走，不久，就給精精兒發覺他的失蹤，精精兒立即去盤問那個婢女，曉以利害，加以威嚇，終於也從那婢女口中，探到了秘密。

　　宇文垂救了師父，將解藥給了師父之後，便即自盡。他卻沒想到，他師父雖然得了解藥，但中毒太深，莫說武功不能即時恢復，連氣力也還不如常人，實在還需要他的保護的。宇文垂自殺之後，焦固傷痛之餘，剛剛掩埋了他的屍體，精精兒就來了。

　　焦固施展兩敗俱傷的「天魔解體大法」，咬破舌頭，將全身氣力凝聚，擊了精精兒一掌，他的一條腿也給精精兒打斷。精精兒正要痛下殺手，無巧不巧，恰值牟世傑經此路過，精精兒吃了焦固一掌，功力減了幾分，不是牟世傑的對手，給牟世傑趕跑了。牟世傑替焦固駁好斷骨，一直將他護送到三百里外一個丐幫的分舵，這才分手。

　　有這樣一段因由，牟世傑來給史朝英說情，焦固自然是不能不賣他面子，不過他說話也很有分寸，只是說，只要史朝英以後不再犯他，他也決不再向史朝英算帳。話中之意即是他只能將他的私怨拋開，再推廣一步，至多是他屬下的丐幫弟子也聽他約束，但丐幫的長輩，便如衛越，那他可管不著了。

　　牟世傑是個江湖上的大行家，當然聽得懂他的意思，當下謝過了焦固，便來向衛越求情。

　　焦固已經答允，大家以為衛越也必然會給牟世傑幾分面子，那知牟世傑一句「衛老前輩」剛剛出口，衛越便翻起一雙怪眼，哈哈笑道：「牟大俠，你不必往下說了，別弄得大家不好意思。」一句話把牟世傑擋了回去，弄得牟世傑極是尷尬。段克邪連忙說道：「衛老前輩，我寧願受你責罵，也要向你求情。」衛越搖了搖頭，說道：「你求情也沒有用，俺老叫化的脾氣，生來就是又臭又硬，六親不認，決不講情！」

　　史朝英拾起寶劍，忽地說道：「你們不用為我討情了。好吧，老叫化你不肯放過我，那就來吧！」衛越咕咕嚕嚕的喝了一大口酒，這才慢條斯理的說道：「你要和我動手？呸，憑你這女娃子也配？」哈哈一笑，把酒噴了出來，接著說道：「俺老叫化不講人情，卻講面子。論理你是罪有應得，我殺了你也不為過。但精精兒現在已不是和你一夥，你只是個單身女子，我殺了你，旁人不知，那可要說我以大欺小了！不成，不成，老叫化怎能失掉這個面子，寧願不殺你了！」他講的這番話雖是說笑，卻也頗有深意，他指出史朝英現在是個單身女子，那即是說她已經脫離了邪惡的集團，因此他才可以不把她當作敵人。牟世傑心想：「衛越號稱瘋丐，果然是言行出人意表，似瘋不瘋。倒是這位史姑娘聰明，摸透了他的脾氣。」

　　衛越道：「喂，你這女娃子的劍法很是特別，你的師父是誰？」史朝英笑道：「幸虧你沒有殺我，你殺了我，你就知道我師父的厲害了。你要知道我師父的名字，你可以去問空空兒。」衛越道：「呸，你不說我就不知嗎？你的師父一定是那號稱『無情劍』的辛芷姑。」史朝英吃了一驚：「這老叫化可有點邪門，我師父的武功路數，他卻怎能知道？竟然只看了我幾招劍法，就叫得出我師父的名號來。」當下便冷笑道：「老叫化，你知道我師父的外號那就好了，她比你更不講情，你殺了我，你想她會饒過你嗎？」衛越大笑道：「女娃子，你跟你師父有幾年了？她號稱『無情劍』，但她心裏是有情無情，我看你也未必知道！老叫化倒不怕她殺我，卻是怕她向我求情。」史朝英道：「甚麼話，她會向你求情？」衛越笑道：「她要求我做媒，那不也就是等於向我求情了？」史朝英「啐」了一口道：「胡說八道！」衛越哈哈大笑道：「信不信由你。老叫化也不願在徒弟面前抖露師父的私情。好，焦師侄咱們走吧。再說下去，那就要給人罵我老不正經了。」

　　衛越一會兒疾言厲色，一會兒嘻皮笑臉，把史朝英弄得啼笑皆非。眾人都知衛越素來有點瘋瘋癲癲，倒也不覺奇怪，只有史朝英心裏暗暗嘀咕：「這瘋叫化可真是邪門，說的話也不似全是瘋活，難道他當真知道了我師父的心事不成？」

　　丐幫諸人走開之後，段克邪與牟世傑重新見過，他記掛著鐵摩勒，便即問道：「牟大哥，你今天怎的來得這麼巧？我的摩勒表哥呢，他來了沒有？」

　　牟世傑笑道：「不是我來得巧，我是有心到這裏等候你們的。你的表哥，與秦襄乃是故交，秦襄這次召開英雄大會，他當然是要來的。不過他還有點事情，要稍微耽擱，大概至遲後天正日也可以赴到了。」接著說道：「我和金劍青翼杜百英等人前來，到了長安已經有好幾天了。我和焦固最近拉了交情，他們丐幫的消息靈通，得到的消息也從不瞞我。我早已知道你和這位史姑娘今日到來，也知道丐幫今日要在這裏活擒史姑娘，在長安丐幫總舵之中，人多口雜，我不便出言攔阻，只好臨時趕來了。」段克邪這才知道個中原委，但心裏也甚為奇怪：「牟世傑與史朝英素不相識，她是史思明的女兒，牟世傑不把她當作妖女看待，這已經是很難得了，他還肯為她如此盡力，可真是出人意外！難道這都是為了我的緣故？」

　　史朝英待他們的談話告了一個段落，這才走上前來，口不言謝，卻對牟世傑翹著大拇指讚道：「牟大俠，你大度寬容，不辭任勞任怨，到處為人排難解紛。當真不愧是個綠林盟主！」牟世傑笑道：「聽說你哥哥手下的將士都很聽你的話，你們這次大敗之後，聽說也是由於你的調度，才不至於潰不成軍的，史姑娘，你也算得是個女中英傑了。」史朝英笑道：「你倒很留心我的事情，但你聽來的這些話，卻都是經過誇張了的，我可沒有那麼大本領。就因為我不似普通女子那樣只會梳頭穿衣，我的哥哥已經忌刻我了。」牟世傑笑道：「我還以為你這次逃出來是為了克邪的原故，原來你們兄妹早就不和。」段克邪面上一紅，說道：「史姑娘的性情行事本來和她的哥哥很不相同，他們是異母兄妹，她的哥哥殺父自立，暴虐無道，她是早已不滿哥哥的所作所為了。」牟世傑點點頭道：「哦，原來如此。」眼光從史朝英面上溜過，若有所思。

　　史朝英道：「大恩不言謝，牟盟主，你以後倘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儘管吩咐。你要甚麼，我力之所及，一定給你弄來。」說著也似笑非笑的望了牟世傑一眼。

　　段克邪心道：「朝英說話好沒分寸，既然是大恩不言謝，卻又說甚麼只要是牟大哥喜歡的，她就設法弄來。我牟大哥是何等人物，豈希罕你送他甚麼東西？而且這種說話，若是出自我師兄之口，那還差不離，你卻那來似我師兄那樣妙手空空的絕技？」但出乎段克邪意料之外，牟世傑卻毫無不悅的神情，反而滿面堆歡，微微一笑，說道：「如此，我預先多謝姑娘了。」兩人言語歡洽，竟似大有相見恨晚之感。

　　段克邪冷落一旁，史朝英也似乎感覺到了，她突然停止說話，走到段克邪面前，將寶劍雙手奉還，說道：「多謝你一路照料。我知道你不喜歡與我作伴，但我一樣感激你。」這幾句話出自真情，聽得出她聲音也在微微顫抖。這剎那間，段克邪也不自禁的起了一點惜別的情意。當下，史朝英正自心事如潮，聽了段克邪這麼一問，怔了一怔，她未來得及回答，牟世傑已先問道：「原來史姑也是到長安參加英雄大會的麼？」

　　史朝英定了定神，「噗嗤」一笑，說道：「我那配參加甚麼英雄大會，英雄二字，當今天下，只有你們二人和鐵摩勒才配得上。我只是為了結丐幫之事而來，本來是可以不必再到長安的了。但既然來到此地，長安已在眼前，我又有點兒想去瞧瞧熱鬧了。」

　　牟世傑道：「史姑娘是女中豪傑，何必過謙。但你一個單身女子，諸多不便，我看你還是仍然和我們一起吧。我們在長安有『窩子』地方甚大，也準備有女眷居住的地方，你住在我們那兒，也可以放心。」

　　史朝英道：「克邪，你不討厭我吧？」段克邪道：「這是牟大哥作的東道主，我和你一樣。都是他的客人。」史朝英笑道：「牟盟主，你不知道，他一路上總是想撇開我，怕我絆他的腳。好在這次是你邀請我的，不然，我可不敢再跟隨他了。」

　　牟世傑笑道：「你不知道，他是為了避嫌。其實江湖男女，又何須講究這一套呢。」說到這裏，他望了段克邪一眼，接著問道：「你的摩勒表哥，很關心你和那位史姑娘的事情，你究竟找著她沒有？」「巧得很，克邪的未婚妻子和你是一個姓氏。他們是一出生就定下婚配的。」後面這段話是牟世傑特別為史朝英解釋的。段克邪有一位「史姑娘」，史朝英是早已知道了的。不過現在才更進一步，知道段克邪和「這位史姑娘」的關係。

　　三人邊走邊說。到了路上，牟世傑笑道：「克邪，你願意與我合乘一騎，還是依然和史姑娘一起？」段克邪滿面通紅，說道：「長安就在眼前，不過二三十里，我跑路好了。」牟世傑算是他兄長一輩，聽他這麼說，也就不再客氣，當下牟世傑與史朝英並轡同行；段克邪跟在後面。牟史二人談笑甚歡，段克邪則一聲不響，只是想著自己的心事。

　　還有兩天，才是會期。雖說秦襄早有宣告，不論參加者來歷如何，概不追究，但牟世傑是盜御馬的要犯，史朝英是反王的妹妹，段克邪身份雖沒這麼犯忌，也曾劫過田承嗣的聘禮，在官府眼中，也是個「江湖巨盜」。因此到了長安之後，牟世傑就勸告他與史朝英無事不要出門，到了赴會之時，再混在各方豪傑之中，大夥前往。

　　史朝英很能聽從牟世傑的勸告，她安置下來之後，非但不出大門，連外院也不邁出一步。段克邪卻受不了這個約束，雖說牟世傑答應可以托人打探史若梅的消息，但他心中焦急，第二日一早就親自出去探訪了。

　　長安城方圓百數十里，九衢六市，行人如鯽，要在長安城中碰見一個人，無殊大海撈針。段克邪抱著僥倖的念頭，信步所之，四處亂轉，隨時留心武林人物，不知不覺走到宣武門前，只見有一片廣場，人頭擁擠，鑼鼓聲暄，還有一面大旗，迎風招展，段克邪只道是賣解的，也不怎樣在意。

　　忽聽得旁邊有人談論，一個說道：「這可真是新鮮事兒，大姑娘在京城比武招親！」一個說道：「明天的英雄會老百姓進不了去，在這裏看幾場比武，也可以過一過癮。」又一個道：「天下武師雲集京城，趁這個機會比武招親，確是最好不過。只不知那個女子漂不漂亮？」他的夥伴笑道：「你又不懂武藝，她貌美如花，你也不能攀折，你管她漂不漂亮？我倒是擔心她的武藝不知如何，倘若一出場，三拳兩腳就給人打倒了，豈非大殺風景？」先頭那個道：「她敢在英雄大會的期間，打出比武招親的旗號，諒來武藝定必不錯。」

　　段克邪抬頭一看，果然見著那面大旗上繡的是比武招親四字，心想：「真正武功高強的女子怎會打出比武招親的旗號，大約是衣食困難的江湖賣解女兒，想得個歸宿，找個丈夫，但也不妨去看看熱鬧。」

　　只見場中一老一少，似是兩父女身份，那女的倒頗有幾分姿色。段克邪來到之時，開場白似乎已經交待過了。只聽得有人問道：「不管是老是少，是俊是醜，只要能打敗你的閨女，就可以成親麼？」那老者道：「不錯，但還有一樣，家有妻室的可不行。」

　　話猶未了，便聽得一個人大叫道：「好，小生年方三十，尚未娶妻。我來也！」此人滿臉鬍鬚，聲如破鑼，自稱「小生」，眾人無不失笑。

　　那莽漢揚起一雙拳頭道：「小娘子，我若是打痛了你，你馬上出聲。」那賣解少女道：「你儘管用足氣力，只怕你打不著我。」那莽漢一拳打去，賣解少女輕輕一閃，那莽漢果然打她不著，少女一個轉身，朝他肘端一撥，登時就把他跌翻了。看熱鬧的人哈哈大笑，掌聲如雷。

　　段克邪心道：「這女子倒有兩手，並非一般賣解的可比。她的步法卻不知是那一派的，看來似曾見過，卻怎的想不起來。且再看她兩招。」

　　那莽漢爬起身來，叫道：「好厲害，我可不敢討你做妻子了。」他剛剛離場，便有人走進場來，哈哈笑道：「我不怕老婆凶，你嫁了我吧。」有認得他的說道：「這人是南門開武館的常師父。他的通臂拳大大有名，這一場大約有些看頭了。」

　　那賣解女子嗔道：「你打贏我再說吧。」那姓常的蹲下半腰，猛的躍起，雙拳直搗，果然似個猴子模樣，但也不過十來招，便給那女子弓鞋一絆，跌了個四腳朝天。段克邪看到此處，可漸漸有點驚奇了。但倒並非因為這女子的武功，這女子的武功雖然不錯，段克邪也還不怎樣放在心上。──

　　段克邪感到奇異的是，這女子的武功家數，和中原的各家各派都不相同。雖說是比武招親，並非性命相搏，但這女子的出手，卻每一招每一式都是陰狠凌厲的手法，好似習慣已成自然。不過她在擊倒那拳師之時，段克邪卻可以看得出她只是用了一兩分功力，因此那拳師才不過摔了一跤，不至於受到重傷。段克邪越看越起疑心：「她究竟是那一派的弟子？她的武功家數，怎的越看越覺得似曾相識？」

　　心念未已，只見又有個人走出場來，似是個三十歲左右的書生，搖著一柄摺扇，彬彬有禮的說道：「小生金清和向小娘子領教幾招。」那老者道：「我兒小心了，這位是長安十三鏢局金總鏢頭、金鼎岳的公子！小女武藝低微，還請金公子手下留情。」金清和是金鼎嶽的獨生愛子，金鼎嶽捨不得他在江湖道上冒險，因此他雖然盡得家傳武功，年紀也將近三十，但卻從沒有替鏢局保過鏢。他這次出場，固然有幾分是為了那女子姿容秀麗，但更大的原因則是想試試自己的武功。

　　他父親名震江湖，他自己未曾保過鏢，鏢局的鏢師當然都是奉承他的，他自以為已得了父親的全部武功，他父親天下無敵，自己想必也是天下無敵了。他怎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父親保的鏢從未失過事，最主要的緣因還是因為他父親在江湖上人面熟、交情闊的原故，要是當真只論武功，比他父親高明的人還不知多少！這時他見那老頭識得他的身份，又請他手下留情，不禁得意洋洋，搖著扇子說道：「好說，好說。令媛色藝雙全，小生愛慕得緊，咱們是點到即止，決不至於傷了令媛的。」

　　那女子心頭惱怒，卻不動聲色，淡淡說道：「金公子也不必客氣，拳腳無情。萬一我收手不及，誤傷了金公子，請金公子不要見怪。」那老者斥道：「你有多大本領，妄敢口出大言，好好向金公子領教吧。」金清和那知道那老者的說話，乃是暗示他的女兒，要他女兒手下留情，當下哈哈大笑，說道：「令媛說得坦率可喜，我正想見識令媛的真正功夫，請小娘子儘量施展吧。」他自信有必勝的把握，心中正在盤算要怎樣才能贏得漂亮，既不傷及對方，而又要使得對方心服口服。

　　那知交手不過幾招，金清和已是大大吃驚。那女子的武功怪異，越碰到武功高強的對手，她的出手也就越為狠辣。剛才因為那兩個對手平庸，還不怎樣顯現出來，現在碰上了金清和，她掌指兼施，掌劈指戳，幾乎每一招都是攻向金清和的要害！

　　金清和這才知道這女子比他高明得多，又是吃驚，又是惱怒，「你明明知道我少總鏢頭的身份，這不是存心要我出醜嗎？好呀，你既不留情面，可也休怪我要下辣手了。」他的摺扇本來是插在背後的，這時忽地取了出來，那女子剛剛一掌劈到，金清和一個游身滑步，倏的轉過身來，扇頭已指到那女子掌心的「勞宮穴」。

　　金清和的真實本領雖是不及那賣解女子，但他家傳的獨門點穴手法，卻是甚為奇妙，那女子是個會家，見他認穴極準，又快又狠，也禁不住心頭微凜，連忙縮掌。金清和得理不饒人，摺扇揮舞，立即搶攻，指東打西，指南打北，那女子一時摸不清他的手法，竟給他迫得退了幾步。

　　摺扇不比刀劍，倘若是在常人手中，多了一把小小的摺扇，本來無關緊要，也傷不了敵人。但在點穴名家手中，卻是一件兵器。點穴功夫，講究的只是毫釐之差，多了一柄摺扇，等於手臂長了尺許，點起穴來，當然是比只用手指點穴要利便多了，何況他這把摺扇的扇骨又是用精鋼打成薄片的，本來就不是一把普通的扇了。

　　金清和動用兵器對付那女子的一雙肉掌，旁觀的人，雖然都知道他是十三家鏢局總鏢頭的兒子，也有許多人出聲「噓」他，金清和深感面上無光，更為惱怒，「好在他們父女所訂的比武招親，並無聲言不許對方動用兵器。我不管旁人如何，且把這女子點倒再說。哼，我倒不希罕與她成親，這口氣卻不能不出！」

　　金清和在一片「噓」聲之中攻得更狠，那女子退了幾步，不知是絆著石子，還是太過慌張，忽然一個踉蹌，失了重心，身子向前傾仆。

　　金清和大喜，摺扇疾伸，立即點那少女的「兪氣穴」，那知這少女是有意賣個破綻，只聽得「嗤」的一聲，那摺扇剛沾著她的衣裳，已給她劈手奪了下來，一把撕成兩片！金清和呆若木雞，那少女已將撕破的扇子塞回他的手中，笑道：「金公子，真是太對不起了，弄壞了你的扇子！」全場給那女子喝采，采聲如雷，金清和恨不得有個地洞鑽了進去。那少女毫不費力的撕破他的精鋼扇骨，雖說鋼片甚薄，這手勁也大得驚人，金清和又是羞慚，又是駭怕，在采聲中如飛逃了。

　　到了此時，段克邪也不禁大大吃驚，他的吃驚倒不是為了賣解少女的這手功夫，而是已經看出了這少女的師承宗派。這少女連敗三人，用的雖然都是掌法，但到了她打敗金清和的時候，段克邪已經完全可以斷定，這女子和史朝英乃是同門姐妹，她的掌法正是從史朝英那套劍法變化出來的！

　　段克邪好生奇怪，「朝英從沒有向我提過她有同門，但從這女子的武功家數看來，決計是她的同門無疑。這女子的招數老辣，只有在朝英之上，江湖上懂得武功的年輕女子，恐怕要數她第一了。她有這樣好的武功，怎的還要拋頭露面，舉行比武招親？」

　　段克邪最初以為是個普通的江湖賣解女子，想得個歸宿，找個丈夫的，本來沒有多大興趣，原意只是想看一看就走的，那知現在卻發現了她與史朝英同出一門，敢情都是那女魔頭辛芷姑的弟子，他原先的想法也就不能成立了。到了此時，他的好奇心越來越濃，索性把尋訪史若梅之事暫擱一邊，看個究竟。

　　在場的看客，見十三家鏢局的少鏢頭金清和都敗在這女子之手，誰還敢去嘗試？那老者繞場一周，說道：「請那位英雄出來指教指教我這丫頭。」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目光忽地注到段克邪身上，段克邪只當不知，低下了頭，心裏想道：「倘若你不是打著比武招親的旗號，我倒願意試試你的功夫。我的麻煩已經夠多了，怎能再去招惹麻煩。」

　　那女子冷冷說道：「聽說明天就有個英雄大會，各方好漢雲集京城，怎的我卻沒有碰到一位好漢？」在場的看客本來有幾個是準備參加英雄大會的，聽她這樣說法，心頭不禁惱怒，但這些人既準備參加英雄大會，當然都是有點名氣，也有點眼光的人物，他們看了這幾場，心中自忖，只怕不是那女子的對手，雖然惱怒，卻怕出醜，也就不敢輕易一試了。

　　正在冷場的時候，忽聽得有個破鑼似的聲音叫道：「女娃兒別吹大氣，我活了四十歲還沒找到老婆，如今正好找著你啦！」只見有一角的看客紛紛閃避，一個身材魁梧的大漢從外面擠了進來。

　　這大漢面如鍋底，兩眼朝天，短鬢如戟，還有一對獠牙露出唇邊，相貌醜怪之極。那女子大怒，冷笑說道：「只怕你找錯人啦，看招！」那醜漢雙拳一架，笑道：「沒錯，你正是我想要的老婆。」那女子展開輕靈的身法，繞到醜漢的右斜方，一掌就摑下去，罵道：「你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沒的想斷你的心肝！」

　　這一掌原是想打那醜漢的耳光，那醜漢倒也有幾分本領，一個「大彎腰、斜插柳」已是避開正面，背脊向著那個女子。這麼一來，那女子打不著他的耳光，卻在他背脊上打了一記。那醜漢大笑道：「我癢得難受，你打重些給我解癢好不好？你嫌我生得醜麼？哈哈，誰叫你是比武招親？你這塊天鵝肉我這癩蛤蟆是吃定的了！」旁人見那醜漢吃了一掌，只道他是自我解嘲，要在口舌上討回一點便宜，那女子卻是大大吃了一驚！

　　原來她一掌打中那醜漢的背脊，竟似碰著了一塊鐵塊似的，虎口也隱隱作痛，這才知道那醜漢練有金鐘罩的功夫，心裏想道：「此人只可智取，不可力敵。」當下掌法一變，迅逾飄風，但每一掌都是一掠即過，並不和他硬碰硬接。

　　這賣解女子越打越快，轉眼之間，只見四面八方都是她的影子，她在掌法之中又夾雜著點穴的招數，指東打西，指南打北，但她的指頭也並沒有真個點到那醜漢的身上。

　　場中看客看得眼花撩亂，都不禁喝起采來。段克邪卻暗暗為那女子擔憂，「倘若不是比武招親，打不過盡可一走了之，如今卻是勢非見個分曉不可。這醜漢功力甚深，縱然是找著他的罩門，以這女子的本領，只怕也未必傷得了他。久戰下去，那是定要吃虧無疑了。」

　　不過片刻，那女子已遍襲了那醜漢三十六處大穴，那醜漢忽地哈哈笑道：「你是想找我的罩門不是？做了夫妻，我自會告訴你的。」原來金鐘罩與鐵布衫之類的外功，身上必定有一兩處練不到的地方，是謂「罩門」，找著罩門，用重手法一戳，便可破掉他的功夫。這女子遍襲那醜漢的各處穴道，就是想試探他的「罩門」何在，但這醜漢意態自如，並沒有時身上的那一處部位加意防護，因此這賣解女子試了又試，總是試探不出。

　　這女子心頭惱怒，驀地欺身直進，一招「二龍搶珠」，伸手就挖他的眼睛，心想：「你的功夫總不能練到眼睛上。」那知這醜漢早有防備，忽地張口一咬，白森森的兩排牙齒，險險咬著那女子的指頭。那女子大吃一驚，連忙縮手，這一招也給那醜漢破了。

　　這醜漢哈哈笑道：「好，咱們親近親近！」張開雙手，就去抱那女子。他的身法不及少女輕靈，招數也不見得高明，但他用的這個「笨法子」卻恰恰剋住了這賣解女子。要知場中四周都站的有人，無異堆起了四面人牆，那女子只能在看客圍著的圈子中東躲西閃，無法逃得出去。那醜漢雙臂張開，東攔西截，無殊網裏捕魚，雖然不能即時得手，但時間一久，那女的力竭筋疲，終是難以逃脫。

　　果然戰到分際，那女子已是香汗淋漓，一步走得較慢，給那醜漢猛地一撲，抱著了她的纖腰。那醜漢哈哈大笑，叫道：「癩蛤蟆吃天鵝肉啦！咱們拜、拜、拜！哎喲，喲！」「拜堂去吧」這四個字還未說得出來，那醜漢忽地一聲慘叫，雙臂軟綿綿的垂了下來，那女子還當他有詐，橫肘一撞，在他胸口上，給了他一記肘錘，那醜漢叫道：「你、你好狠！」一口鮮血噴了出來，登時倒下去了！

　　這一記肘錘用得狠辣利落，的確也是高明之極，場中不乏通曉武藝的人，見這女子反敗為勝，分明已被對方抱住，居然反手一拳，便把對方擊倒，都道她是臨危方出絕招，不禁轟然叫好。那賣解女子卻是一片茫然，心中想道：「卻是那位高手在暗中助我？他有這樣本領，為何又不自出場？」

　　原來這醜漢乃是給段克邪用「隔空點穴」的功夫點倒的，一來那醜漢態度輕狂，惹人憎厭；二來段克邪自從看出那賣解女子是史朝英的同門之後，亦已有心助她一臂之力。段克邪是個武學的大行家，看了不多一會，已經看出那醜漢的「罩門」乃是在腰背臀尻的「尾閭穴」，恰好當那醜漢抱住那女子的時候，背向著段克邪，而且距離不過丈許之地，段克邪使出「隔空點穴」的上乘功夫，一股無形罡氣激射而出，射進了那醜漢的「尾閭穴」，這一下比重手法點穴還厲害得多，那醜漢焉能禁受得起？不過，段克邪也沒想到那女子又加上了一記肘拳，那醜漢元氣大傷，那女子的肘拳又恰恰擊中他胸中的「璇璣穴」，兩下湊合，竟是把他的「金鐘罩」破了。

　　那醜漢一團爛泥似地癱在地上，一大口一大口的鮮血不斷的咯了出來，看客中膽子小的都嚇得慌了，有人說道：「糟糕，莫要弄出人命來！」片刻之間，走去了一半。

　　那賣解老頭也有點慌了，連忙走去扶那醜漢，一邊叫道：「快拿藥酒來給他服下。」段克邪正想隨著人群退下，忽聽得有人大吼道：「誰打傷了我的徒兒？」

　　只見一個身材高大、腰背微彎的紅面老頭走進場來，正是那「七步追魂」羊牧勞。段克邪吃了一驚，連忙止步。段克邪不是害怕羊牧勞，但他卻不想在京城中鬧出事來。羊牧勞從外面走進來，他若是從裏面走出去，那就要碰頭了。段克邪停下腳步，混在人叢之中，心裏想道：「且看這老魔如何？倘若他定要難為那個女子，說不得我也只好出頭了。」

　　羊牧勞氣沖沖的走了進來，看了一眼，臉上露出詭異的神色，在那醜漢的身上點了幾點，閉了他的厥陰心脈，那醜漢登時停了咯血，抬起頭來，澀聲說道：「師父，你要給徒兒報仇！」

　　羊牧勞道：「是誰打傷你的，你可知道麼？」此言一出，眾人都是大為詫異，心想：「這還用問，當然是那賣解女子打傷的了。」

　　那醜漢道：「這妖女在此比武招親，徒弟不合一時好勝，下場與她過招，卻不知她用甚麼邪法，把徒弟的金鐘罩破了。」羊牧勞冷冷說道：「是她？」定了眼睛，上上下下的不住打量那個女子。

　　那賣解老頭賠著笑臉，低聲下氣的說道：「小女一時失手，誤傷了令徒，小老兒在這裏給你老賠罪了。」羊牧勞不理不睬，雙眼仍是圓鼓鼓的直盯著那個女子，那賣解女子給他盯得心頭火起，冷冷說道：「說明是比武的嘛，拳頭上又不長眼睛，誰叫你的徒弟下場？誰死誰傷，那只有各安天命！」那賣解老頭兒見羊牧勞神色不對，一時著急，脫口說道：「羊老先生。請你看在她師父的份上。」

　　羊牧勞怔了一怔，道：「哦，原來你也知道我們？」驀地喝道：「誰是你的師父？」喝聲中已是倏然出手，一掌就向那女子拍去。

　　那女子早有防備，本能的施展出師傳的看家本領，一招「橫雲斷峰」，攻守兼施，橫掌如刀，削羊牧勞的手腕，左臂又從右掌掌底穿出，駢指如戟，點羊牧勞肘端的「曲池穴」。

　　那女子的招數雖然精妙，卻怎及得上羊牧勞的功力，還未碰上羊牧勞的身體，只覺一股大力推來，已是身不由己的騰空飛起！

　　羊牧勞以武林前輩的身份，毫不打話，便突然向一個女子先行攻擊，大大出乎段克邪意料之外。他站在人叢之中，要上前搶救已來不及！這時見那賣解女子被羊牧勞一掌震得拋了起來，自是大大吃驚，心想以羊牧勞這一掌之力，那女子焉能還有命在？就在段克邪大吃一驚，正要搶出人叢的時候，忽見那女子在空中翻了一個觔斗，落下地來，在地上如陀螺似的，接連打了十幾個圈，這才穩得住身形。段克邪是個武學的行家，一看就知那女子並沒受傷，不過因為她身上所受的力道還未消去，故而要直打圈圈。段克邪鬆了口氣，心想：「原來這老魔頭乃是有意試招，用的是一股巧勁，倒把我嚇了一跳。」

　　心念未已，果然便聽得羊牧勞哈哈笑道：「原來你是辛芷姑的弟子！」驀地笑聲一收，又沉聲說道：「你雖是辛芷姑的弟子，但以你的功力，要想傷我徒弟，那還是萬萬不能！是誰在暗中助你，你把那人給我找出來，就沒你的事了。你要知道，我並非害怕你的師父，但冤有頭，債有主，既然不是你傷的，這筆帳我當然不會算在你的頭上。」

　　那賣解女子道：「咦，這倒奇了，原來是有人在暗中相助我麼？這個連我也不知道！」其實她心裏是明白的，只因她感激這個人，故而詐作不知，免得那人受她拖累。她從羊牧勞的口氣中可以聽得出來，羊牧勞雖說不害怕她的師父，但多少總有幾分顧忌，否則他就不會口口聲聲為她開脫了。

　　羊牧勞倒是有幾分相信，心想：「那人用的是隔空點穴的功夫，倘若不是她預先約好的，那她就是真的不知了。」

　　羊牧勞這麼一想，便不再追問那賣解女子，逕自邁前兩步，游目四顧，冷冷說道：「鬼鬼祟祟，暗箭傷人，算得甚麼好漢？哼，有膽傷人，卻不敢出頭麼？」

　　段克邪給他激得心頭火起，若然是在別處，他早已挺身而出，但現在是在京城重地，宣武門前，正在他就要按捺不住的時候，忽地想起了牟世傑的吩咐：「我雖然不懼這老魔頭，但要是在這裏打起來，難免行藏破露，弄得不好，只怕還要連累牟大哥他們。罷、罷、罷，我且暫忍一時之氣，以後再與這老魔頭算帳。」

　　段克邪正要溜走，羊牧勞忽地一聲喝道：「好呀，原來是你這小賊！」聲到人到，呼的一掌就向段克邪當頭劈下。

　　只聽得「蓬、蓬」兩聲，那是有人給重物擊中倒地的聲音。賣解女子人吃一驚，心道：「糟糕，我的恩人給這老魔頭打死了！」心念未已，只見一條人影，騰空飛起，從一大群看客的頭上越過，儼如巨鳥穿林，半空中一個倒翻，已落在十數丈外無人之處！

　　賣解女子這才看清楚是段克邪，本來他們父女二人，早已在人叢中看出段克邪身懷絕技，絕不是個普通少年，但也還未想到他竟是如此了得。這女子又是驚奇，又是佩服：「他寧可暗中助我，卻不肯親自出場。這份恩情，可不知如何報答他了。」

　　場中變出意外，看客四處奔逃。羊牧勞的一隻眼睛就是當年在睢陽城外，給段克邪刺瞎的，如今認出是他，焉能放過？這羊牧勞號稱「七步追魂」，在短距離內，輕功比之段克邪毫無遜色。段克邪腳跟剛剛立定，羊牧勞急步追來，大呼小叫道：「小賊，就只知道逃跑麼？」段克邪大怒喝：「誰還怕你不成！」雙掌相交，發出了悶雷似的聲響，段克邪退後一步，羊牧勞也不由得渾身一震，大大吃驚：「相隔不到一年，這小子的功夫又大大增進了。今日倘不能殺他，以後再想報仇，只怕更是不易了。」

　　羊牧勞動了殺機，催緊掌力，倏地一個移步換形，呼呼兩掌，從段克邪意想不到的方位打來，第一掌掌擊前胸，第二掌卻突然後發先至，掌鋒劈到了段克邪腰脅的「兪氣穴」。要知羊牧勞號稱「七步追魂」，移步換形，掌法也就跟著變化，他共有七種不同的步法與掌法，招招都是殺手，等閒之士，決難躲得過他的七招殺手，故而號稱「七步追魂」。近年來，他精益求精，將這七步七掌，又添了好些虛實變化，隨心運用，已到了出神入化之境！

　　眼看這一掌堪堪就要打到段克邪身上，段克邪身形傾側，似乎就要倒下，卻突然似一支箭的平射出去；羊牧勞的掌鋒未打中他的腰部，卻觸著了他的腳跟，就似給他加了一把力似的，段克邪借他這一推之力，去勢更疾。羊牧勞吃了一驚，這才知道，自己的掌法固然是精妙逾前，但對方的輕功，也已是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到了出神入化之境了！

　　羊牧勞猶未死心，趁他立足不定，追上去又是兩記劈空掌，想把他震落塵埃。那知他這劈空掌一發，段克邪卻不待身形落地，便倏地在空中一個倒翻，改換了方向，手中多了一把精芒耀目的寶劍，一招「鵬搏九霄」，劍光如練，向羊牧勞疾衝而下！

　　段克邪在半空中倒翻觔斗，而且還能拔劍出擊，幾個動作，一氣呵成，大大出乎羊牧勞意料之外！頓然間主客勢易，輪到羊牧勞要忙於招架了。

　　他們動手的這個廣場在皇宮的宣武門前，因為秦襄的英雄大會就要召開，三山五嶽人馬雲集京師，皇宮防範加嚴，宣武門前也添多了許多守衛。廣場上的比武招親，衛士們可以置之不理，如今看到羊牧勞和人打架，這不同於比武招親，他們可就不能不管了。當下就有幾個衛士大聲吆喝，趕了過來，紛紛罵道：「好大膽的小子，敢在宣武門前鬧事！」論理，鬧事是兩方面的事情，若說懲罰，羊牧勞也當有罪，但他們來勢洶洶，卻都是幫羊牧勞而責罵段克邪的。有一個長於暗器的衛士，還未曾趕到，就向段克邪發了兩支袖箭。

　　段克邪當然不會把這幾個衛士放在心上，但他忖度一下目前的情勢，他雖然略佔上風，要勝得了羊牧勞，只怕最少也得在千招以上，在這時間，倘若大內高手蜂湧而來，即使也還能夠逃脫，事情可就要鬧得大了。

　　心念未已，那支袖箭已射到眼前，段克邪有意賣弄功夫，喝道：「豈有此理，你為甚麼單單射我？」中指一彈，那支袖箭疾飛回去，「嚓」的一聲，恰恰貼著那衛士的頭盔擦過，嚇得那衛士跳了起來。

　　羊牧勞喝道：「段克邪，你好大膽，膽敢傷害皇上的衛士嗎？」話猶未了，段克邪身形疾掠，閃電般的將一個衛士抓到手中，這時羊牧勞正自一掌向他劈來，段克邪忽地將那個衛士向羊牧勞一送，學著羊牧勞的口氣，冷笑說道：「羊牧勞，你膽敢傷害皇上的衛士嗎？」他這個匪夷所思的應付辦法，大大出乎羊牧勞意料之外！由於他動作太快，將那衛士手到拿來，立即又送出去，羊牧勞閃避不及，呼的一掌就拍到了那衛士身上。

　　幸而羊牧勞的功夫早已到了爐火純青之境，掌力收發隨心，他當然不敢打傷皇宮衛士，掌緣一沾著那衛士的身體，掌力立即便撤了回來。改拍為接，迫得雙手將那個衛士接了過來，這情形就似一個送「貨」，一個收「貨」一般，弄得羊牧勞尷尬之極！段克邪哈哈笑道：「你和皇上的衛士多親近親近吧，我可要失陪啦！」

　　羊牧勞的輕功本來就不及段克邪，這時抱著個人，這衛士嚇得魂魄不全，雙手又是牢牢的抱著他的脖子，羊牧勞怎敢將他摔下，只好眼睜睜的看著段克邪逃跑。

　　段克邪以絕頂輕功，跳上民房，越過十幾重瓦面，街上的邏兵只見一團白影飛過，連放箭也來不及。段克邪到了一條僻靜的小巷，四顧無人，這才跳了下來，心裏暗暗好笑，羊牧勞給我這麼一耍，可夠他受的了。

　　段克邪雖然得意，卻不敢再在市上閒逛，暗自想道：「我鬧出這件事情，定然惹人注意，還是小心謹慎為妙，今日不宜去找若梅了。不如就此回去，將那賣解女子的事情告訴朝英，問一問是不是她的師妹。」

　　段克邪回到秘密寓所，天色已近黃昏，屋內發現幾個生面的人。段克邪心想能夠住在這裏的當然是自己人，也不怎樣放在心上，但那幾個人卻似對他甚為注目。段克邪急著去見史朝英，顧不得和他們寒暄，回到房間，匆匆擦了擦臉，便走進女眷所住的內院。正是：

　　翻雲覆雨尋常事，無意偷窺見隱情。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利令智昏悲失足　禍生腋肘最傷心

　　在唐代男女之防並不如後世的看重，尤其是江湖上的人物，男女之間的來往，更看得稀鬆平常，所以段克邪敢在女眷所住的內院直進直出。但雖然如此，一個男子，在禮貌上總不宜闖進女子的閨房，段克邪又不知史朝英住的是那一間，要是到處拍門查問，又怕惹人笑話，心裏大是躊躇。

　　他們這間秘密的住所，原是一個破落的萬戶侯的產業，子孫不能守成，賣出來的。圍牆內佔地數畝，有幾十間房子，還有前後兩座花園。女眷所住的內院。就佔著後花園的大部，房子參差錯落，在假山花木之間。

　　內院倒是靜悄悄的，大約因為此時正是晚飯時間，她們都在房內用膳。段克邪信步走去，希望撞上個人，好問她史朝英的所在，走了一會，總是沒有碰上。不知不覺，走到了後花園的一個角落，那裏有一間孤伶伶的房子，忽聽得史朝英說話的聲音。

　　段克邪大喜，心裏想道：「這可不必問人了，但卻不知是誰在她屋內？」就在這時，只聽得一個男子的聲音笑道：「我一直以為你是歡喜段克邪的呢，難道竟不是麼？」話聲很輕，但段克邪卻聽得清清楚楚，這是牟世傑的聲音！

　　段克邪又是驚詫，又是不安，牟世傑是他敬如兄長的人，想不到竟是牟世傑在她房中，用這樣一種輕佻的口吻和她說話，而且還提及了他！段克邪本來就要拍門的，不覺就停下腳步了。

　　史朝英道：「不瞞你說，我最初是有點喜歡他的，到看透了他這個人，我大失所望，就不喜歡他了。」牟世傑道：「是不是你因為他已定下婚事，因而大失所望呢？」史朝英道：「定不定親，這倒無關重要，我喜歡他並不一定就要嫁他，可惜他並不是我心中的英雄豪傑！」牟世傑道：「在年輕一輩，克邪的武功無人能及，你怎說他不是英雄豪傑？」史朝英道：「他胸無大志，少不更事，簡直可說是豎子不足與謀，武功再好，也沒有用！」牟世傑低聲說道：「那麼你心目中的英雄豪傑又是誰人？」史朝英嬌聲笑道：「這還用說麼，當然是你啦！」牟世傑笑道：「這倒教我受寵若驚！」史朝英的聲音更低，低得段克邪凝神靜聽，才隱約聽到幾句：「我哥哥還有三萬鐵騎──奚族地方形勢險要，可攻可守──我這份禮物只要你受，那就是你的啦。──你的主意打定了沒有？嗯，你是真的喜歡我還是假的？」牟世傑的聲音稍高，似是下了決心似的，說道：「大丈夫一言而決，何用躊躇，我這主意當然是打定了！朝英，你真是我的好助手，我也真是從心底裏喜歡你！」

　　段克邪站在門外，無意之中，聽到他們的私語，不覺心頭一震，神思茫然，腦中一片混亂。過了好一會子，心神稍定，這才能把思想連串起來：「牟大哥愛上了史姑娘？這是甚麼一回事？這簡直不能想像！聶隱娘呢？牟大哥的心上人難道就竟然沒有她了？人人都以為他們早已心心相印，摩勒表哥還一心一意要撮合他們的姻緣，難道是這些局外人都看錯了？抑或是牟大哥見異思遷，寡情薄義？牟大哥是人人敬重的武林盟主，唉，他怎能這樣？史姑娘說的是甚麼禮物？哦，是牟大哥看中了她哥哥的三萬兵馬，要與她共圖大事？甚麼大事？敢情是牟大哥想做皇帝麼？他說要下甚麼決心，這又是指的甚麼？是下了決心不再愛隱娘姐姐了？」

　　牟世傑忽地喝道：「誰在外面？」原來段克邪身體發抖，無意之中觸著了門環。也幸而是他觸著了門環，牟世傑和史朝英以為是有人扣門，就未疑心到是他來偷聽。段克邪答道：「是我。」心裏想道：「唉，男女間事，本就難言，我與若梅是一出生就訂了婚姻之約的，也還鬧得如此，何況他與隱娘？史姑娘不喜歡我！這不正是省了我的麻煩嗎？我何必管他們的閒事？牟大哥一向愛護我，我還是應該當他兄長一般的敬重。」但他想是如此想了，聲音已不自覺的微微顫抖。

　　牟世傑將門打開，詫道：「原來是你。有甚麼事麼？是找我還是找史姑娘？」段克邪依實答道：「我是來找史姑娘的。」牟世傑勉強笑道：「我可以聽的麼？要不要我避開？」史朝英也是一怔，心想：「他一路上都似乎怕我纏他，怎的如今又忽地來找我了？難道他以前種種都是做作的，其實心裏對我有情，唉，只是已經遲了。」

　　段克邪忽地感到一陣厭煩，甕聲甕氣的說道：「我不是說私話來的，我只是想告訴史姑娘一件事情，說完了就走。」史朝英微笑道：「甚麼事情？你說吧，也不必說完了就走。」段克邪道：「我今日碰到了一個賣解女子，看來似乎是你的同門姐妹。」史朝英面有異色，連忙問道：「是怎麼一個人，你怎麼知道是我的同門？」段克邪將所遇的事情說了，史朝英眼珠轉來轉去，顯然也是甚為詫異，沉吟半晌，說道：「這麼說來，果然是我的師姐來了。」段克邪道：「怎的你以前沒有提過？」忽覺牟世傑的眼睛看著他，段克邪面上一紅，好生後悔，心想：「我怎的這樣笨拙，問出了這句話來？她的事情豈能樣樣都告訴我？我這麼一問，倒教牟大哥誤會了。」

　　史朝英道：「這師姐是我未曾見過的。我知道有這麼一個師姐，但我不認識她，因此閒時也就不會想起她，沒有想起的人，當然也就不會與你提及了。」她面帶笑容，娓娓而談，態度大方，解釋也合情合理，顯得和段克邪很是親近，絲毫不以他的所問為非。就這樣輕輕巧巧，將段克邪的窘態解除了。

　　段克邪道：「我的行蹤已給羊牧勞這老魔頭發覺，請大哥小心在意，多加戒備。」牟世傑卻似漫不經意的說道：「好，我知道啦。」段克邪便要告辭，史朝英忽道：「克邪，你可想得到我的師姐為何要比武招親麼？」段克邪道：「這我怎麼知道？」牟世傑笑道：「我猜猜看。我猜你師姐想要招的就是你！」段克邪不解其意，不覺愕然，正自心想：「這是甚麼意思，姐妹如何招親，兩女怎成配婚？」史朝英已在點頭道：「不錯，我也是這麼想。我不認得她，但她的武功我是認得的。她打起比武招親的旗號，又是在英雄大會召開的前夕，勢將轟動京城，遲早我會知道，說不定我就會去看熱鬧了。」段克邪恍然大悟，說道：「哦，原來她是用這個辦法找你。」史朝英道：「她定是在路上碰見師父，知道我已來到京師。她的心思也真靈巧，想出了這樣新鮮的法兒來引我去找她。」牟世傑笑道：「倘若不是用這法子，她怎能任意顯露武功？你們碰上又怎能認得彼此乃是同門？所以這法子雖然有點冒險，可真是想得絕了！」段克邪胸懷坦蕩，他見牟史二人對他一如平時。他也就漸漸言笑自如了，當下笑道：「要是當真有個男子將她打敗，摘了她比武招親的旗子，那怎麼辦？」史朝英笑道：「當真有那麼一個英雄，她又合意的話，那就嫁了他好了。這不正是求之不得麼？」

　　史朝英手托香腮，若有所思，歇了一歇，接著說道：「話說回來，她要用到這個法兒，不怕給人恥笑，拋頭露面的來找我，定是有甚麼緊要事情。唉。她可沒想到，我卻不方便到處亂跑去找她。」說到這裏，忽地站了起來，走到段克邪面前，襝衽一禮，說道：「克邪，這件事我可要拜託你了。」段克邪還了一禮，說道：「你怎麼這樣客氣起來了？」史朝英道：「你已經認得我的師姐了，請你給我把她找來好嗎？」段克邪的行蹤剛剛給人發覺，本來也不適宜到外面去的，但他生來俠義，素喜助人，何況他與史朝英又有過一段不尋常的交誼，如今史朝英又是向他鄭重懇求。當下，段克邪不假思索，便即說道：「些須小事，何足掛齒？我給你把她找來就是。」牟世傑眉毛一動，似乎是想說些甚麼，卻沒有說。

　　史朝英道：「我的師姐名叫龍成香，你若找到了她，將她悄悄帶來。那個老頭是她義父，卻不必和她同來。」段克邪應了一聲，便向牟世傑告辭，牟世傑道：「好，你多多小心在意了。」頗有歉疚之意。段克邪卻是心中感激：「牟大哥畢竟還是當我兄弟一般。」

　　段克邪正走過屋子前面的一座假山，還未走出這後花園，暮靄蒼茫中忽見一人匆匆而來，兩人碰頭，彼此都是「呵呀」一聲，同時停了腳步，一個叫「表弟」，一個叫「表哥」。這人正是鐵摩勒。

　　段克邪喜出望外，說道：「表哥，你也來了。我正盼著你呢！」鐵摩勒心裏也很高興，但他叫了一聲「表弟」之後，卻忽地面色一端，說道：「克邪，聽說你是與一位史姑娘一同來的，她是史思明的女兒？」段克邪滿面通紅，說道：「表哥，這，這──」一時間不知如何解釋。鐵摩勒道：「現在我沒功夫理會你這事情，暫且緩談。我先問你，那位史姑娘可是住在這兒？你是剛剛從她那裏出來的嗎？」段克邪道：「是的。因為──」鐵摩勒再次打斷他的話道：「你不必忙著向我分辨，過後我會與你仔細談的。牟世傑是不是也正在史姑娘那裏？」鐵摩勒突然提起了牟世傑，段克邪倒是有點奇怪，心想：「怎的表哥剛到，就知道要到史朝英的房子來找牟大哥了？」當下說道：「不錯，牟大哥是在那兒。」鐵摩勒道：「不必驚動旁人，你給我帶路。我有緊要的事情等著和世傑商量。」

　　段克邪心道：「替朝英尋她師姐，遲些再去，也不緊要。」當下給鐵摩勒帶路，回到史朝英的門前，史朝英道：「克邪，你怎的就回來了？」打開房門，見著了鐵摩勒，不覺一怔。

　　牟世傑見鐵摩勒突如其來，大出意外，但仍是高高興興的將鐵摩勒迎接進去，笑道：「鐵大哥，你來得正好，明天就是會期，我還擔心你趕不上呢。這位是史姑娘，克邪弟和她一同來的，如今已是自己人了。」史朝英上前一福，說道：「久仰鐵寨主英名，小女子史朝英拜見。」鐵摩勒擺擺手道：「不敢當，請起來吧。」史朝英本待和他搭訕，見鐵摩勒神情冷淡，心裏暗暗嘀咕，也就不敢多說了。

　　鐵摩勒道：「牟賢弟，你是盟主，我有事向你請教。」牟世傑道：「大哥，我這盟主是仰仗你的虎威，你我弟兄，你怎的也來與我客氣。請大哥吩咐吧！」鐵摩勒雙跟一掃，卻不說話，牟世傑道：「史姑娘是自己人。」鐵摩勒道：「好，史姑娘，我借你這地方與盟主說幾句話。我想與盟主單獨商談。克邪，你沒有事情，退下去吧。」鐵摩勒雖然只是叫段克邪退下，但話意已極分明，是不想史朝英在旁邊打岔的了。

　　史朝英道：「鐵寨主，你剛剛到來，沒有用過飯吧。我去給你做幾個菜。」鐵摩勒道：「不必客氣。」史朝英笑道：「鐵寨主嫌我做得不好麼？在路上我也常常給克邪做菜的。」鐵摩勒轉過口氣，沉吟一下，說道：「唔，也好。不過，不必著忙開飯。待，待──」史朝英笑道：「也不必限定時刻，我做菜做得很慢的。不如這樣吧，你們哥兒倆甚麼時候談完了正事，就叫人到廚房告訴我，要是我已經弄好，就給你們開飯。」鐵摩勒心道：「這位姑娘果然是玲瓏剔透，她藉故避開，一點不著痕跡。」當下點了點頭，為了禮貌，說道：「如此，先多謝史姑娘了。」史朝英道：「好，我先給你們泡一壺好茶，等下叫人送來。」

　　段史二人走出外面，史朝英伸伸舌頭，說道：「你這表哥好厲害，真是叫人難以伺候。打從他進門到現在，臉上就沒現過一絲笑容。」段克邪道：「我這表哥其實是很平易近人的，大約是初次見你，彼此未曾相熟，所以你覺得他似難親近。」史朝英笑道：「好在我也不想親近他。克邪，我的事情多多拜託你了。嗯，天色已經不早啦。」段克邪道：「好，我馬上給你去打聽打聽。」

　　段克邪心想那賣解女子此時多半已不在宣武門前了，不過也只能到那兒去打聽她的蹤跡。當下抄偏僻的小巷前往，一路上心事如潮，只覺這一日來的遭遇，樣樣都出人意料之外。想呀想的，想到了鐵摩勒剛才對待史朝英的態度，心道：「按表哥平日的為人，對初相識的朋友也不會這樣冷淡的。唔，大約表哥也是將她當作妖女了。好在我和她沒有半點私情，日子久了，表哥總會明白的。」隨又想道：「表哥倘若明白了朝英的心上人是牟大哥不是我，不知他又會如何？他不好責備牟大哥，只怕只有暗自為聶隱娘難過了。」鐵摩勒是否難過尚未知道，他自己是已經為聶隱娘難過了。

　　正自胡思亂想，旁邊的一條小巷，忽地有個人衝了出來，低聲叫道：「段賢侄，是你麼？」這時天已入黑，小巷上沒有行人。從兩邊人家漏出來的燈火，只見那是一個江湖郎中打扮的中年人，一身青袍，長鬚飄拂，背著一個藥囊，段克邪又驚又喜，說道：「杜叔叔，你也來了？卻怎的也是不走大街？」這人是他父親生前的好友，金雞嶺的軍師──金劍青囊杜百英。

　　杜百英道：「通往宣武門前的那條街有許多官兵巡邏，不知是甚麼事情。故此我避進這小巷來。」段克邪吃了一驚，心想：「這條路是不通了，可到那兒去打聽那兩父女呢？」不料杜百英說出一番話來，更是令他吃驚。

　　段克邪還未曾將此行的目的告訴杜百英，杜百英已搶著問道：「你是從侯家花園出來的不是？」侯家花園是他們秘密住所的代號，段克邪點了點頭，只見杜百英滿臉惶急的神情，馬上問道：「你出來的時候，你表哥已經到了沒有？」段克邪道：「已經到了，現在正和牟大哥一起。」杜百英道：「你們見過了？」段克邪道：「見過了。」杜百英追問道：「是你表哥要你出來的？」段克邪道：「不是，我另外有事。」杜百英渾身一震，急聲說道：「你怎麼不陪你表哥？趕快回去，趕快回去！你有天大的事情，此時也得擱下！」

　　段克邪莫名其妙，說道：「杜叔叔，你怕咱們那兒出事嗎？不會的，官軍──」杜百英打斷他的話道：「我不是怕官軍發現咱們那個地方，你須知道外敵易擋，內賊難防！」段克邪大吃一驚，連忙問道：「杜叔叔，你這話是甚麼意思？」杜百英頓足道：「我直截對你說了吧，我是怕你表哥遭了牟世傑的毒手！」此言一出，恍如晴天起了個霹靂，嚇得段克邪跳了起來。倘若這話不是杜百英說的，他一定就要破口大罵了。

　　段克邪惶惑極了，說道：「牟大哥怎會如此？」杜百英道：「人心難料。而且縱使牟世傑不想下這毒手，只怕他的手下也會暗中下手！」他一面說，一面已經是拉著段克邪向回頭路跑。段克邪道：「杜叔叔，你怎的會以為牟大哥他們會下毒手？」要知段克邪對牟世傑一向尊敬，縱然是他父親生前至好的杜百英的話，他也不敢便即相信。杜百英道：「兩雄難並立。你表哥雖然胸懷坦蕩，卻難保牟世傑不妒忌他，牟世傑雖是盟主，在綠林的聲望，實不如你的表哥。」段克邪沉吟不語，心想：「只怕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這句話他可不敢說出來。杜百英又道：「牟世傑城府很深，平時雖然處處尊敬你的表哥，但只怕到了利害關頭，他就不能容人了。」段克邪道：「我表哥與他有甚麼利害衝突？」杜百英道：「我只知道你表哥趕著去見牟世傑，是為了要阻攔他做一件事情，內裏詳情，我也不很清楚。」段克邪想起他表哥剛才和牟世傑會面的時候，神情果然是異乎尋常，心裏不禁忐忑不安。杜百英道：「你輕功比我高明，你趕快走吧。但願未曾出事！」

　　段克邪一口氣跑回去，將到住所，心裏想道：「事情尚未知有無，我可不能大驚小怪，鬧出了笑話來。他們二人密室商談，不許別人進去打擾，我只好藏在暗處，暗中保護我的表哥了。」主意打定，便即施展絕頂輕功，不走大門，從後花園越牆而進。

　　史朝英所住的那棟房子在後園一角，側面恰好有一棵大樹，枝繁葉密，段克邪悄無聲的攀上樹頂，居高臨下，從天窗望進去，屋內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

　　屋內牟鐵二人似乎正在爭論，鐵摩勒背負雙手，繞著圈子，走來走去，段克邪知道這是他的習慣，每逢思考甚麼重大的事情，就不自覺的這樣負手徘徊，忽見鐵摩勒走到了牟世傑面前，大聲說道：「不行！」

　　牟世傑似是怔了一怔，隨即急聲說道：「怎麼不行？這是千載一時的機會，豈能錯過？我都已佈置好了！」鐵摩勒道：「你以為派一隊弟兄前去攻打，就可以攻陷皇宮，生擒那皇帝老兒！」

　　牟世傑笑道：「秦襄的英雄大會明日開場，羽林軍將領和宮中侍衛大半到場維持秩序，宮中防衛定然較疏，一舉成功，那也沒有甚麼稀奇。」

　　鐵摩勒道：「我當過宮中的侍衛，官中九道大門，每道大門有五十名輪值的宿衛，那是決不會離開的。還有一營神箭手在三大殿周圍巡邏，你能派多少人去，要殺進大內，談何容易？而且──」

　　牟世傑哈哈一笑，打斷了鐵摩勒的說話，笑道：「鐵大哥，我派人攻打皇宮，自有妙用，能夠攻陷皇宮，生擒李亨，固然很好，即使不能，那咱們還是成功了的。你難道還想不到這是一舉數得的妙計嗎？」

　　鐵奘動眉頭一皺，似乎想說甚麼，但話到口邊，卻又忍著，轉而問道：「怎麼一舉數得，倒要請教？」牟世傑道：「即使不能生擒李亨，最少也可去掉秦襄。秦襄召開這個英雄大會，召來三山五嶽的好漢，那皇帝老兒本來就不大贊同的，只是秦襄一力擔承，向皇帝誇下海口，若有意外，唯他是問，李亨也想藉他這個英雄會招攬人材，擴充羽林軍的實力以便對付藩鎮，這才答應了的。咱們這麼一鬧，李亨至少也要嚇個半死，事情過後，秦襄還有不被問罪的麼？即使不打下天牢，他這羽林軍統領的位子那是決計保不住的了！」

　　鐵摩勒劍眉一揚，說道：「我就是不能做這樣對不住朋友的事情！秦襄被迫率領羽林軍與田承嗣的『外宅男』來攻打咱們金雞嶺的時候，要不是他暗中幫忙，咱們那次就未必逃得出來。咱們怎可反而陷害於他？」

　　牟世傑笑道：「大哥，成大事者豈能只顧朋友私情？大哥，你這是婦人之仁！」鐵摩勒沉聲說道：「好，就算秦襄不是朋友，自己人要不要顧？你派一隊人去攻打皇宮，人數決不宜太多，在宮中宿衛與神箭營攻擊之下，你想能有幾個生還？」

　　牟世傑聳了聳肩，說道：「大哥，咱們要打天下，死幾個人又算得甚麼？」鐵摩勒道：「世傑，你有問鼎之心，我卻無逐鹿之念。我看咱們只是替天行道，除暴安良也就夠了。何必一定要動那成王敗寇的念頭？」牟世傑道：「我師祖虯髯客將天下讓給了李世民，如今李唐無道，藩鎮割據，民不聊生，正是大好的時機，我是決意要將師祖讓出的江山收回來了！」鐵摩勒默然不語，似是對這樣重大的問題他也委決不下。牟世傑笑了一笑，說道：「大哥，你不必猶疑。我這次攻打皇宮，也不需用到你的人，我只是調動蓋天豪的手下弟兄，也就夠了。只求你不可阻撓，免得影響軍心。」

　　鐵摩勒面色一沉，說道：「你我結義兄弟，何分彼此，只是問事情當不當為？」牟世傑道：「那麼你說當不當為？」鐵摩勒道：「世傑，我先問你一句，你剛才說早已安排了退路，這退路是甚麼？」牟世傑遲疑了一下，毅然說道：「大哥，我不想瞞你。我與史姑娘已經說好，攻打皇宮之後，咱們立即退出長安，他哥哥的殘部現在集結在奚族地方，咱們就退到那兒。」鐵摩勒道：「你是要托庇於史朝義麼？」聲音語調已是不大自然。牟世傑哈哈笑道：「鐵大哥，你也忒把我看小了，我豈能托庇於史朝義？」鐵摩勒道：「但你退到那兒，這還不是寄人籬下麼？」牟世傑道：「我是要把史朝義殺掉，將他的三萬鐵騎奪過來！史姑娘與史朝義雖屬兄妹，實是對頭，她已答應幫助我了。咱們收編了史朝義的部下，再與奚族土王聯合，進可以攻，退可以守，依我看來，不出十年，可成大業！」

　　鐵摩勒道：「世傑，你聰明一世，卻怎的糊塗一時？」牟世傑道：「我怎樣糊塗了？大哥，你以為我不該造反嗎？」鐵摩勒道：「我從前做侍衛的時候，幾乎給那皇帝老兒害死，我就早看透了做皇帝的沒有好良心，你想給百姓換過一個好皇帝，那其實也說不上是甚麼造反。」牟世傑道：「著呀，那你又為甚麼不肯與我在一條路上同行？」鐵摩勒道：「要看是怎樣的『造反』。史朝義那三萬鐵騎，十九乃是胡人，奚族乃是突厥族的一個分支，這百多年來，突厥一直是中國的大敵，你難道不知道麼？當年安史之亂，玄宗皇帝寵楊貴妃，重用楊國忠一班奸邪，荒淫無道，老百姓何嘗不痛恨他？但安史之亂一起，大敵當前，老百姓還是願意助他抵禦外敵，這道理不很明白麼？你如今要借重胡人搶奪江山，只怕先就失了民心了。世傑，你是絕頂聰明的人，你再想想！」牟世傑聽了，縱聲大笑，聲震屋瓦。

　　鐵摩勒愕然說道：「賢弟因何發笑？」牟世傑道：「大哥，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安祿山本身乃是胡人，又無謀略，妄圖為中國之主，那得不敗？我手下有綠林兄弟，並非全仗胡人，只不過暫時借他們的兵力一用而已，權操我手，何用擔憂？這與安祿山造反的情形根本不同！」鐵摩勒道：「雖然如此，用外兵來打中國，究屬不妥！」牟世傑道：「大哥，你這話可有點不對，這是借外兵來打江山，與外夷之入侵華夏是兩回事。你對本朝的史事，定然熟悉。從前李世民在太原起兵之時，曾派劉文靜上書突厥可汗，約定：『征伐所得，子女玉帛，皆可汗得之。』因而得突厥之助，得以長驅直入，西進關中，而成王霸之業。再論近事，朝廷平定安史之亂，也曾借來回紇兵，與郭（子儀）李（光弼）諸將，合力反攻，方得收復長安、洛陽。我現在的謀劃，李世民早曾做過，唐朝皇帝做得，我就做不得麼？」

　　鐵摩勒大聲道：「做不得。我說你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牟世傑面色發青，忍氣說道：「大哥有何高見？」鐵摩勒道：「李世民借來了突厥兵，其後數十年，突厥一直為中國心腹之患，至今未已。幸虧李世民是一代英主，還勉強可以壓得住，不至令突厥反客為主，騷擾中原。但邊境已是屢屢受侵，大祖李淵且曾一度想遷都避之。其後直到貞觀三年，李世民遣李靖大破突厥，方得邊境暫靜，但兩國已同受損害，傷亡無算了。而且李世民死後，突厥又重為邊患，直到如今。追源禍始，李世民雖是一代英主，但他借突厥兵這一著棋，我卻要說他是走錯了！」

　　鐵摩勒停了一下，看了看牟世傑，又道：「再論近事，朝廷借回紇兵平安史之亂，那就更糟了。回紇兵大掠長安洛陽，到處燒殺，傷死者萬計，大火經旬不熄，唐朝雖是收復二京，但當時得回的只不過是兩座空城！」（按：詳細史實，可參考《舊唐書》一九五《回紇傳》）

　　牟世傑想不到鐵摩勒不但熟悉史實，而且說的也是一番正論，不覺心裏茫然，無言可對。但他利欲薰心，雖覺鐵摩勒說的乃是正論，但仍是想道：「禍及百姓這是以後的事，也不一定如此。李世民即算是走錯了這一著棋，畢竟還不失為一代英主。能做到像李世民那樣，也不錯了。」心意躊躇，一時莫決。

　　鐵摩勒說了許多話，口也有點乾了，隨手端起几上的一杯茶就喝，喝了兩口，忽地把茶杯一摔，叫道：「世傑，你，你，你，你怎下得這個毒手！」

　　噹啷聲響，茶杯碎成四片，牟世傑驚得跳了起來，失聲叫道：「大哥，你，你說甚麼？」

　　牟世傑話猶未了，只聽得「砰」的一聲，一扇通花窗格碎成片片，段克邪箭一般的從窗戶中射進，二話不說，刷的一劍就向牟世傑刺去。牟世傑揮袖一拂，劍光過處，一截衣袖給割了下來。說時遲，那時快，段克邪又是一劍，牟世傑側身避過，叫道：「克邪，你聽我說！」段克邪那肯聽他分辨，第三劍又已似驚雷閃電般的刺來。牟世傑提起茶几一擋，「喀嚓」一聲，那茶几也被寶劍從當中劈開了。牟世傑戴有佩劍，但他卻並不拔劍還手，連避段克邪三招殺手，每一劍都是驚險到了極點。

　　鐵摩勒大喝道：「克邪，住手！你住不住手？」鐵摩勒連喝兩次，段克邪只好按劍不動，退到鐵摩勒身旁，鐵摩勒道：「快向你牟大哥賠罪！」段克邪圓睜雙眼，盯著牟世傑，眼中似要噴出火來，說道：「你還要我認、認這人面──」「人面獸心」四字還未說得完全，鐵摩勒已是喝道：「住口！」段克邪不敢再說，愕然望著他的表哥。鐵摩勒道：「你牟大哥說這不是他下的毒手，那就一定不是！」他說到最後那兩個字，聲音已是變得嘶啞，顯然毒性已經發作。他正以深厚的內功強自支持。但牟世傑仍聽得出他說的是「不是」二字，臉色也就開朗了一些，心道：「想不到鐵大哥還相信我！」

　　忽聽得一聲嬌笑，史朝英已走進房來，格格笑道：「鐵寨主，你確有知人之明，是不關世傑的事，這毒藥是我下的！」此言一出，儼如晴天打了個霹靂，段克邪也嚇得呆了。

　　牟世傑顫聲叫道：「朝英，你──」史朝英道：「大丈夫當有決斷，你今日不將鐵摩勒除掉，必成心腹大患！」牟世傑喝道：「住口！」史朝英冷笑道：「捉虎容易放虎難，你要成王霸之業，怎能顧兄弟情誼，你不聽我言，後悔莫及！」

　　段克邪神智稍稍清醒，怒火勃發，正要向史朝英殺去，忽聽得有腳步之聲，回頭一看，只見四條大漢已站在門外，正是剛才所見的那四個陌生人。這四個人乃是扶桑島牟滄浪的侍者，牟世傑在中原打好根基之後，最後才將他們招來的。

　　段克邪驀地想起他表哥已是中毒甚深，遂不敢輕舉妄動，按劍虎視，守在他表哥身邊。心裏想道：「是死是生，這可全得看牟世傑了！哼，要是他一動手，我就拼了性命，也得先把那賤人殺掉！」要知牟世傑武功已略勝段克邪一籌，再加上這四個侍者和史朝英，倘若牟世傑當真翻臉，段克邪勢將自身難保，更不要說能夠救鐵摩勒的性命了。

　　牟世傑面色陰晴不定，心中似是正在人天交戰，委決不下。

　　段克邪手心捏著一把冷汗，目不轉睛的望著他。過了半晌，牟世傑忽地雙眉一軒，大聲喝道：「誰叫你們來的？快給我出去！」那四個侍者面面相覷，只好依言退下。

　　史朝英叫道：「世傑，你豈不聞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牟世傑沉聲喝道：「解藥拿來！」史朝英道：「甚麼？」牟世傑道：「將解藥給我，否則你我一刀兩斷！」史朝英嘆了口氣，掏出解藥，說道：「世傑，解藥交出不打緊。只怕你要斷送了可以到手的大好江山！」

　　牟世傑朗聲說道：「江山是要打的，但大丈夫取天下也要取得光明磊落，我決不能殺害義兄！」當下將解藥放到鐵摩勒面前，說道：「鐵大哥，從今之後，你我各行其是，我帶我的人出去。你也別再管我了！」鐵摩勒道：「你還是要攻打皇宮嗎？」牟世傑道：「看在你的份上，我放棄原來的計畫，今晚就與史姑娘出京。至於以後，那咱們就各走各路了！大哥，你我結義一場，請受小弟臨別一拜！」鐵摩勒知他心意已決，無可挽回，眼中含淚，還了他一拜，說道：「世傑，你好自為之！」

　　牟世傑回過頭來，說道：「史姑娘，請恕我這次不能依你。你還願意和我一起嗎？」史朝英嘆了口氣，說道：「咱們已是拴在一條繩上的蚱蜢，注定是要在一起的了，成也好，敗也好，就讓咱們禍福與共吧！」牟世傑道：「好，說得好，咱們走吧，從今之後，你是我唯一的知己了。」段克邪心中無限感觸，說不出是恨她還是為她惋惜，史朝英避開段克邪的目光，跟著牟世傑，悄悄的從他身邊走過去了。

　　鐵摩勒似是從一場惡夢中醒來，過了半晌，說道：「世傑也還不是良心盡喪，只可惜他端的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了。」伸手就要拿那解藥，段克邪道：「大哥，你不怕那妖女弄假嗎？」他第一次把史朝英稱作「妖女」，自己聽著，也滿不是味兒，想起前事，無限傷心。

　　鐵摩勒道：「這個你倒不用擔心，這位史姑娘今後要依靠牟世傑，她斷不敢用假藥害我。」他吞下了解藥，笑了一笑，接著說道：「這樣收場也好，我倒可以放下一塊心上的石頭了。前些時候，我聽得你和這位史姑娘在一起，我還擔心你會迷上她呢。這位史姑娘可惜是個女子，否則定是亂世梟雄，牟世傑和她倒是一對，你是配不上她的！」段克邪臉上發熱，低聲說道：「我怎會上她的當？」話雖如此，心中卻在暗叫：「僥倖」。正是：

　　愛河幾次經風浪，險把真情錯付人。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巧設奸謀鋤異己　難全忠義苦將軍

　　鐵摩勒的內功早已到了爐火純青的境地，他服了解藥，默運玄功，不消片刻，出了一身大汗，體中的毒素隨著汗水蒸發，恢復如初。

　　這時已是午夜時分，忽聽得腳步聲來得急如疾風驟雨，一個人跌跌撞撞的推門進來，急聲叫道：「鐵寨主，你沒事麼？」原來是「金劍青翼」杜百英趕到。鐵摩勒笑道：「杜叔叔你瞧我不是好好的在這裏麼，何用慌張？好吧，咱們出去談吧，你和我都犯了規矩了。」杜百英抹了一額頭冷汗，說道：「我到來的時候，見十幾騎快馬連夜跑出，我認得都是牟世傑的手下，他們見了我也不打招呼，我以為一定是出了事了。一時著急，也就顧不了規矩了。牟世傑呢？」段克邪道：「他也早已跑了。出去談吧。」

　　段克邪帶領鐵杜二人，回到自己房中，關上房門，這才吁了口氣，說道：「好險，好險！」鐵摩勒笑道：「杜叔叔，牟世傑還不至於你想像的那麼壞。事情已經過去了，克邪，你也不必再罵他了。」杜百英瞧了鐵摩勒一眼，說道：「不對，你曾經中毒，這是怎麼回事？不是牟世傑那廝下的毒手麼？」鐵摩勒笑道：「杜叔叔，你當真不愧金劍青翼的稱號，醫術高明，令人佩服！但你看得出我中了毒，難道還看不出我這毒已經解了麼？」杜百英道：「我就是覺得奇怪，這解藥──」鐵摩勒道：「沒有甚麼奇怪，這解藥是牟世傑給我的。」杜百英道：「他下的毒手，怎的他──」鐵摩勒道：「不是他下的毒手，你猜錯了。」當下，將剛才所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訴了杜百英。

　　杜百英歎口氣道：「雖說牟世傑尚不至於良心盡喪，但他是綠林盟主，如今他與那妖女一道，獨行其是，可要給綠林兄弟帶來災禍了。鐵寨主，你可記得當初在金雞嶺的群雄會上，我就勸過你不可讓牟世傑做盟主，可惜你不聽我的話。」鐵摩勒黯然不語，過了半晌，這才歎口氣道：「論才略，牟世傑勝我十倍，只可惜他太急功近利。」

　　杜百英在窗口看了看天色，說道：「天快亮了，鐵寨主，你今天去不去會場？」鐵摩勒道：「杜叔叔因何有此一問？」杜百英道：「我有點擔心。」

　　鐵摩勒道：「擔心甚麼？」杜百英道：「鐵寨主，你對牟世傑雖是推心置腹，但只怕他心不似你心。尤其他現在與史思明的女兒同在一起，甚麼事幹不出來？我可不敢過分相信他們。牟世傑雖說放棄攻打皇宮的計畫，但難保他們不生出別的事情？你又是欽犯的身份──」鐵摩勒打斷他的話道：「我就是怕他們臨時生事，連累秦襄，有我在場，總好一些。再說秦襄、尉遲北二人是我舊交，情如兄弟，如今所處的境地不同，我不好和他們說話，卻也想見見他們。」杜百英知道鐵摩勒最重義氣，他心意已決，那是勸阻不來的了，當下說道：「那咱們就一同去吧，但總是以小心為宜。」

　　這次到京城準備赴會的人，以牟世傑的親信部屬佔了十七八，屬於鐵摩勒直接統屬的金雞嶺那班弟兄，和他父親燕山鐵崑崙的舊部，都已轉移到伏牛山中，由辛天雄馬氏雙雄等人留守。首領人物，到長安來的，只有鐵摩勒和杜百英。牟世傑昨晚已帶了他的人走了，剩下來的是各個小山寨的首領，大約有十數人之多。

　　轉眼天色已亮，鐵摩勒帶領這班人前往會場。段克邪一起同行。這班人不見牟世傑，心裏都是好生納罕。

　　英雄大會的會場就是平日天子閱兵的大校場，在驪山山腳，佔地數百畝，可容得幾萬人馬，有六個大門同時開放。鐵摩勒這一行隨著滾滾的人流進入會場，只見四周圍遍佈軍隊，有些是羽林軍服飾，有些則是九城司馬（京城最高衛戍長官）直接統轄的京師衛，劍戟森森，刀矛耀目，一派肅殺氣氛。鐵摩勒心想，今日三山五岳的好漢都聚集於此，自然要多派軍隊維持秩序，並防意外，這是應有之義，也就不放在心上。

　　各處前來的草莽豪傑爭先恐後的佔據便於觀看的位置，秩序當然不會很好，人流擁擠中，鐵摩勒這一行人也各自分散了。

　　段克邪正想走快兩步，趕上鐵摩勒，忽地被人一碰，段克邪回頭看時，只見一個華服少年已靠在他的身邊，這人似曾相識，一時間卻想不起是誰。心念未已，那人已在笑道：「段小俠，還認得我麼？」段克邪聽了他的聲音，驀然一省，說道：「你，你是昨日那賣、賣──」說了半句，想起這賣解女子如今已是男子裝束，當然是不願顯露自己的身份，連忙將後半句咽了下去。

　　那喬裝打扮的賣解女子笑道：「不錯，你認得我了。多謝你昨日暗中援手，我還未曾向你道謝呢。」段克邪知道她是史朝英的師姐，這時他對史朝英餘怒未消，心境與昨日已是大大不同，因而對這賣解女子也消失了好感，當下淡淡說道：「些須小事，何足掛齒。」就想走開。

　　那女子卻緊緊抓著他的手，低聲說道：「段相公，請隨我來，我想和你說幾句話。」以段克邪的本領，要甩開她那是易如反掌，但在這眾目睽睽之下，拖拖拉拉究竟很不好看，段克邪只好忍著悶氣，心道：「也罷，且聽她說些甚麼？」

　　那女子將段克邪拉過一邊，悄聲說道：「我是朝英的師姐，朝英不是和你一道來的麼？」段克邪道：「不是！」聲音甚為生硬。那女子怎知他們昨晚發生的事情，不覺怔了怔，段克邪扭頭便走。

　　那女子連忙將他拖住，段克邪著了惱，說道：「你師妹與我毫不相涉，她的事情我一概也不知道！你也別再問了。」那賣解女子微微一笑，只道段克邪是不好意思在她面前承認和史朝英的關係，當下仍然拖著段克邪不肯放手。段克邪滿肚皮不好氣，那女子接著說道：「段相公，這是非常緊要的事情，你一定要趕快去告訴她。」段克邪心頭一動：「甚麼緊要的事情？莫非史朝英又有甚麼圖謀，她這師姐是給她辦事的？」這麼一想，就再忍住：「好，那你快說吧！」

　　人流向前湧去，他們站在一個角落，附近卻是沒人。那女子忒是小心，幾乎將嘴唇貼到段克邪的耳朵邊，小聲說道：「你叫朝英快快離場，否則怕她今日有性命之憂！」段克邪雖說與史朝英已是一刀兩斷，但聽了這話，仍是不禁吃了一驚，說道：「怎麼？──」那女子不待他把整句話說出來，已接著說道：「還有，你也要趕快離場，你一路和她同行，對頭早已知道了！這消息是確實的，你不必多問了，快，快去找著她和她一起走吧，遲就來不及了。」段克邪道：「你昨日──」那女子急聲說道：「我昨日還不知是你，你明白了麼？有話以後再說，快走，快走吧！」這時不待段克邪把她甩開，先自撒手跑了。

　　段克邪一片茫然，不知那女子說的是甚麼消息，對頭又是何人？但她的話語卻是明白不過的，有人要害史朝英，連帶也要害他，時間就在今日，地點就在這兒，因而要他和史朝英快快離場！

　　段克邪心裏想道：「此事寧可信其有，不可道其無。看來朝英的師姐也不是真的跑江湖的賣解女子，她藉這身份掩護，在京城打出比武招親的旗號，為的就是要把她的師妹引來，好把這消息告訴她。她卻不知她的師妹昨晚早已與牟世傑離開京城了。」想至此處，心情已漸漸平靜下來，接著想道：「朝英也已離開京城，即使路上有甚麼危險，有牟世傑和她一起，也足可應付得了。」

　　那喬裝打扮的賣解女子早已走得無影無蹤，段克邪也繼續向場中心走去，人頭擠擠，他游目四顧，鐵杜二人已不知身在何方。

　　他未曾發現鐵杜二人，卻忽地看到了三個熟悉的背影，是三個少年軍官，段克邪一眼就認了出來，前頭二人正是喬裝打扮的史若梅和聶隱娘，跟在聶隱娘後面的那個人，則是前日在那間客店裏，半夜裏曾經和段克邪交過一次手的那個方辟符。

　　這剎那間，段克邪當真是又驚又喜，他到長安參加這英雄大會，本就是為了史若梅而來，如今果然是碰上了！倘若不是在這大會之中，段克邪幾乎就要叫出聲來。

　　史若梅卻並沒有發現他，段克邪與她的距離雖然不算很遠。但中間擠滿了人，一時之間，段克邪倒也不容易擠得過去。就在此時，忽見一男一女從人叢中走出，滿臉驚喜的神情，已在向史若梅招呼。這對男女是獨孤宇兄妹。

　　段克邪心頭一沉，「不管他們是否約好了的，但這個時候。他們正在傾談，我卻怎好前去打岔？」偷眼看時，只見史若梅也是滿臉驚喜的神情，段克邪更是一片茫然，躊躇不敢向前。「唉，我怎的一見了她就忘了鐵表哥了，我還是應該找鐵表哥去。」想是如此想，兩腳卻似不聽使喚似的，雙眼也始終離不開史若梅。

　　方自心意躊躇，只聽得咚咚咚三通鼓響，噹噹噹幾遍鑼聲，六扇鐵門緊閉，午時已到，英雄大會也已宣佈開場。

　　場中間有一座高台，台下就是比武場，段克邪抬眼望去，只見秦襄已出現臺上。

　　台上並排站著三人，中間是羽林軍統領秦襄。左邊是副統領尉遲北，右邊是九城司馬杜伏威。三通鼓響之後，秦襄興高采烈的說道：「多謝各位朋友遠道而來，不但是給秦某增光，亦是國家之福。古語有云：『學成文武藝，賣與帝王家。』這個英雄大會，就正是為國家選拔英才的。各位的一身武藝，可不必擔憂遇不到識主了。」隨即宣佈比武的辦法，因為人數大多，辦法是分場、分組、分日舉行，今日到會之人，各人發給一個銅牌，依著號數每十人為一組，每日十個場地同時舉行，估計這次來參與盛會的有千人之多，要十天之後，初賽才能結束。第十一天再從初賽得勝的一百人中挑出十人。前五名授以三品輕騎都尉官職，後五名授以四品車騎都尉之職。其他九十人則編入羽林軍中充任軍官。秦襄宣佈了辦法，接著說道：「倘有不願為官的朝廷也不願勉強，最後得勝的十人均有賞賜，每人名馬一匹，寶刀一口，另外黃金百兩，錦緞百匹。」赴會諸人，十九是想獵取功名的，少數不慕利祿之士，對名馬寶刀，也是垂涎欲滴，聽了秦襄的宣佈，歡聲雷動。

　　鐵摩勒這時已擠到比武場邊，在最前的一列，面對著那座閱兵台，他感到秦襄的眼光已經看到他了。鐵摩勒是既不欲為官，也不想得名馬寶刀的，心裏想道：「我只是想見兩位哥哥一面，如今是都已見到了。我已留心四察，牟世傑不見在場，想來他不會言而無信，定是離開長安的了。」

　　本來鐵摩勒一直擔心牟史二人會搗亂會場或攻打皇宮，但如今時已過午，倘若有人攻打皇宮，消息也早就應該傳開了，可見牟世傑的確是依照諾言，放棄了計畫。當下想道：「大會已經順利開場，今日是十九不會有事了。這銅牌我不領也罷，還是趁早回去的好。今晚叫克邪送個信給秦大哥，叫他多加小心，也就是了。明日我與克邪也應該離開長安了。」

　　鐵摩勒因為入場之後，一直擠在前頭，還未知道這大校場的六扇鐵門都已關閉。他回頭一望，看來看去都看不見段克邪，心裏有點著惱：「這孩子真是不懂事，卻不知擠到那裏去了？在這樣一個場合，怎可以單獨走散的。」

　　他心念未已，銅牌也未發到他，忽見一騎快馬，在場中那條鋪著黃土的跑道上疾馳而來，直到台前，方始勒住。鐵摩勒是識得規矩的，在閱兵場中，只有皇帝親臨的時候，他所帶領的隨從，或替代皇帝閱兵的元帥、將軍，或中使（皇帝的使者，太監充當）才可以在這黃土所鋪的跑道上馳馬。

　　秦襄更是驚奇，原來來的不是別人，乃是宮中宿衛統領、龍騎都尉武維揚。安祿山造反那年，當今的皇帝李亨還是太子，這武維揚就是護送李亨到靈武的保駕將軍，後來李亨在靈武自立，武維揚也有擁戴之功，待到安史之亂平定，李亨還都長安，論功酬賞，一下子就把武維揚擢為龍騎都尉，與秦襄的爵位相同。

　　宮中宿衛本來是尉遲北統率的，李亨將尉遲北調為羽林軍副統領，遺缺遂由武維揚補上。武維揚本意是想做羽林軍統領的，但因秦囊是開國功臣之後，且又威望昭著，皇帝也不好無故奪他職位，不得已而思其次，這才調開了尉遲北，讓武維揚統管宿衛。但論到得皇上的寵信，這武維揚卻是比秦襄多得多了。這次秦襄主持的英雄大會，武維揚一向不聞不問，李亨也是原定在最後那天才來的。故而秦襄見他來到，不覺暗暗納罕，不知是甚麼緊要的事情，李亨派他前來？

　　秦襄正要下去迎接，武維揚人未離鞍，就從馬背上一躍而起，跳上台來，秦襄吃了一驚，連忙問道：「武總管何事離宮？」只道宮中發生了甚麼事情。武維揚道：「皇上有手詔給你！」按照規矩，皇帝有詔書頒來，事先該有中使來報，好讓接詔的擺香案跪迎。秦襄大覺意外，手忙腳亂，一時之間，也未準備有香案，只得連忙跪下，武維揚道：「事在緊急，皇上有令，叫秦大人不必拘執常禮。秦大人請起，你接過詔書，就接聖旨馬上遵辦吧。也不必我來宣讀了。」

　　秦襄雙手接過詔書，打開來一看，臉色登時發白，想讀也讀不出聲了。武維揚道：「秦大人，你敢不遵旨麼？」秦襄捧著詔書，就似捧著千斤重物似的，雙手直打哆嗦，忽地詔書掉下，秦襄大叫一聲，突然一頭就向柱子撞去。

　　這一來全場震動，就在譁然驚呼之中，尉遲北猛衝過去，將秦襄一把抱住，叫道：「秦大哥，你犯了甚麼事？我和你金殿見駕去。」秦襄喝道：「放手，你要陷我於不忠不義麼？」尉遲北道：「怎麼？」秦襄叫道：「我若不奉詔乃是不忠，我若奉詔乃是不義！忠義難以兩全，我秦襄唯有畢命於斯，以謝朋友！」尉遲北聽得糊裡糊塗，不知是怎麼回事。但有一點是聽得明白的，那就是秦襄不願依照詔書辦事，而並非皇上有旨將他賜死。尉遲北聽懂了這個意思，更是不肯放手，牢牢的將他抱住，兩人本領在伯仲之間，論武藝是秦襄較高，論氣力是尉遲北更大。

　　尉遲北用了全身氣力將他抱住，急切間秦襄那裏掙扎得脫？武維場忽地喝道：「秦襄抗不奉詔，將他拿了！」後台有人應聲而出，是個身材高大背部微駝的老頭，行動卻是矯捷之極，武維揚話猶未了，只見他出手如電，已在秦襄脅下兪氣穴的部位重重一戳，秦襄悶哼了一聲，身子登時軟綿綿的倒了下來。

　　鐵摩勒這一驚非同小可，這駝背老頭不是別人，正是「七步追魂」羊牧勞，他是由武維揚與杜伏威的安排，早就埋伏在後台的。本來若是雙方認真交手，羊牧勞還未必勝得過秦襄，但現在秦襄被尉遲北牢牢抱住，他從背後偷襲，秦襄毫無閃避的餘地，立即使給他制伏了。

　　羊牧勞一不做二不休，再一指又向尉遲北戳來，尉遲北大喝道：「誰敢拿我大哥？」他的「擒拿手」功夫是家傳絕技，天下無人可與比肩，雙方近身肉博，羊牧勞的手指還未點中他的穴道，已給他扭著手臂，一個「車肩式」，將羊牧勞那高大的身軀，從他的肩頭翻過，「咕咚」一聲，摔倒台上。羊牧勞一個「鯉魚打挺」立即翻起身來，但被尉遲北扭著的部位，已是火辣辣的，如同烙過一般。

　　秦襄此時已給杜伏威的隨從武上縛了，尉遲北雙眼火紅，就要打那幾個武士，秦襄喝道：「尉遲兄弟住手，這是萬歲的聖旨，你怎可膽大妄為？你我世代忠良，只能任憑朝廷處置，決不可做不忠不孝之人！」

　　尉遲北性暴如火，但秦襄現在抬出「忠孝」二字，卻似在火上澆了一盆冷水，饒是尉遲北如何暴躁，也不能不猛然一驚，一股氣登時洩了。當下說道：「好，我拿我的金鞭和你同上金殿見駕！誰敢對你無禮，先吃我一鞭！武維揚，我秦大哥是你縛得的麼？」原來尉遲北的先祖尉遲恭因救駕有功，曾得過唐太宗李世民御賜金鞭，可以鞭打不法的皇親國戚、公卿大臣，先打後奏。是以他職位雖然不算很高，但平時朝廷上卻人人懼他三分。

　　那知他活猶未了，武維揚杜伏威忽地在他背後同時出手，杜伏威以「虎爪手」一抓抓著他的琵琶骨，武維揚迅即掏出手銬往他手腕一合，尉遲北大吼一聲，雙肩一振，武杜二人蹌蹌踉踉的連退了十幾步，幾乎跌落台下，但尉遲北的琵琶骨已被捏碎一根，腕骨也被手銬合上了。羊牧勞還不放心，一躍而前，又用重手法點了他的軟麻穴。

　　武維揚哈哈笑道：「不止要縛秦襄，連你也要縛了！」尉遲北氣得七竅生煙，大叫道：「家院，把我的金鞭拿來！」杜伏威應聲笑道：「來了，來了！」只見一個武士雙手高捧金鞭，從後台走出，將那金鞭恭恭敬敬的遞給了杜伏威，稟道：「已遵命收繳了尉遲大人的金鞭了！」

　　尉遲北又驚又怒，破口大罵：「杜伏威，你無法無天，不怕滿門抄斬麼？竟敢擅取我的御賜金鞭！」杜伏威接過金鞭，哈哈大笑：「皇上聖明，早就料到你會恃著這根金鞭，不聽調度，有旨與我，你一生事，就要我收繳你的金鞭。哈哈，今日之事，果然在皇上意料之中，你看看皇上給我的這通密詔吧！」掏出那封密詔，在尉遲北面前展開，尉遲北一看，果然上面寫得明明白白，准杜伏威便宜行事，在尉遲北抗命之時，收繳他的金鞭！尉遲北做夢也想不到皇上會有這樣一道密詔，登時兩眼發黑，氣惱得難以形容，說道：「這金鞭是太宗皇帝所賜，當今皇上也不能說繳就繳！」杜伏威冷笑道：「好吧，那你就與皇上理論去吧！」尉遲北啞口無言，神情沮喪，只好任憑校尉將他推了下去。

　　武維揚道：「秦襄抗不奉詔，杜大人，這英雄大會之事，就由你主持了。這通詔書，請你接下，立即宣告，依旨而為！」自武維揚到來之後，「好戲」連台，先是秦襄被捕，後是尉遲北金鞭被繳，都是由這通詔書而起。台下早就似一鍋煮沸了的開水似的，鬧得沸沸揚揚，這時見杜伏威已接過詔書，啞謎即將揭開，全場立即鴉雀無聲，人人都在留心靜聽。

　　參加英雄大會的三山五嶽人物，十九都是不通文墨之人，杜伏威只要遵旨辦事，無須宣讀原文，為了要這些人個個都聽得懂，便走到台前，用自己的話說道：「皇上有旨，這次英雄大會，本是為國家選拔英材，輔佐皇上的。因此只要不是叛逆，過去犯了罪的，只要他是效忠皇上，一概可以赦免。大家可以安心與會，不用驚擾。」說到這裏，停了一下，接著聲調一轉，跟著說道：「只有一樣不能赦免的那就是叛逆之罪，背叛朝廷的逆賊，朝廷也當然不敢用他！」場中綠林人物頗多，話猶未了，台下已是嘈聲四起：「甚麼叫做叛逆？哼，這分明是用計誘捕我們？」「我們是相信秦襄的說話這才來的。哼，現在他說過的話，你們的皇帝看見卻不認帳了！」有些性情躁暴的且已刀出鞘、弓上弦，眼看就要鬧出大事！

　　杜伏威連忙大叫道：「你們靜聽！聖旨是寫得明明白白的，所要緝捕歸案的叛賊只有十人。這個人都是倡謀作亂、背叛朝廷的罪魁禍首。其他的人，即使是這十人的朋友或部屬也一概無涉。這聖旨還說，誰人若是協助官軍，將叛賊拿獲的，還可以論功行賞，拿到一個叛賊，就封世襲車騎都尉，另賜黃金千兩！所要拿的只是十個人，你們絕大多數，都可以安心！」台下紛紛叫道：「是那十個人？快說，快說！」

　　群豪雖然還是驚疑不定，但已不若剛才那樣騷動。杜伏威抹了抹冷汗，繼續說道：「這十個人我們早已查得清楚，是到了京城來的，此刻多半會在場中。你們要想為國家建功立業，此其時矣！能夠活擒叛賊固然最好，倘若不能，格殺也行，一樣照賞。這十個人是──」眾人屏息而聽，只聽得杜伏威緩緩念道：「這十個人是：鐵摩勒、牟世傑、段克邪、史朝英、蓋天豪、杜百英、李鐵錚、龍騰、董釗和楚平原。」這十人中鐵杜二人是金雞嶺的首領，段克邪也與金雞嶺有關，算作是金雞嶺一夥。牟世傑是綠林盟上，蓋天豪是他最得力的助手。史朝英被列名叛逆，則因她是史朝義的妹子，卻與綠林無關。李鐵錚、龍騰二人各是一寨之主，但在綠林中卻並不加盟，各自統率部屬，倡言造反。董釗是已經「金盆洗手」的獨腳大盜，這次也被列名叛逆。還有一個楚平原，在場的人，十九都不知道他的來歷。

　　杜伏威每念一個名字，台下就叫聲四起，有的是驚異的叫聲，有的則是在幫杜伏威吶喊，喝打喝殺的。群豪這才明白，秦襄之所以要自盡，正是為了朝廷出爾反爾，不顧他許下的諾言，令他難以下台，愧對朋友。

　　原來這個誅鋤異已的安排，乃是羊牧勞與武維揚、杜伏威三人所定下的毒計。一來可以倒秦襄的台，連帶把尉遲北也順手除掉，這樣對於武杜二人就有大大的好處。二來羊牧勞可以公報私仇，把鐵摩勒與段克邪置之死地。三來可以翦除綠林中的著名領袖，這些領袖多數是在田承嗣、薛嵩所轄的境內的。羊牧勞獻這條計策，對田薛二人以及有關的藩鎮節度使都有好處，因為受這些綠林好漢打擊的，主要還是藩鎮而不是徒有虛名的中央朝廷。因此羊牧勞上京獻策，是得了田薛等人的贊助的，只田承嗣一人就送了千兩黃金，給他作活動的費用。羊牧勞與武杜二人本來相識，而且利害相同，當然一拍即合，根本用不了花錢，黃金都入了羊牧勞的私囊了。至於史朝英本來與羊牧勞無甚冤仇，她的身世也不是十分重要，但因唐朝遭受安史之亂，幾乎失了半璧河山，肅宗李亨對如今還在作亂的史朝義自是痛恨之極，杜武等人將史朝英列名叛逆，那是完全為了迎合皇帝的意思的。做皇帝的人，當然害怕「造反」的「綠林大盜」，而且名單中又有史朝義的妹子，因此肅宗聽了武維揚、杜伏威的密奏，立即批准他們的計畫，也就顧不得秦襄的顏面甚至死活了。

　　杜伏威剛剛念完名單，就在雜亂的叫聲此起彼落之際，忽聽得霹靂似的一聲大喝，鐵摩勒突然越眾而出，飛身撲上台來！正是：

　　鐵膽英豪何所懼，光明正大上台來。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英雄會上來瘋丐　比武場中識玉人

　　鐵摩勒舌綻春雷，猛地喝道：「鐵摩勒在此，有本領的就來捉吧！」台上的衛士做夢也想不到鐵摩勒這樣大膽，以「首犯」的身份，竟然自行撲上台來，剎那間都嚇得呆了。其中有兩個膽小的衛士站在台邊，被他這一聲大喝，猛然一驚，立足不穩，竟然頭下腳上的摔了下去。

　　羊牧勞呼的一掌劈出，要趁鐵摩勒腳未沾台，硬生生把他劈落。鐵摩勒喝聲：「來得好！」身尚懸空，劍已出鞘，一招「鷹擊長空」劍光如練，直刺羊牧勞咽喉。羊牧勞身子一偏，左掌迅即穿出，硬奪鐵摩勒的寶劍。

　　若論本領，鐵摩勒此時已在羊牧勞之上，但畢竟吃虧在身子懸空，使不出全副氣力，一劍刺空，未及換招，羊牧勞已抓著他的劍柄，中指點向他的虎口。台前有許多人是認得鐵摩勒的，眼看鐵摩勒就要大大吃虧，這剎那間不由得紛紛驚呼。

　　掌風劍影之中只見鐵摩勒以「泰山壓頂」之勢，竟然和身撲下，這一來羊牧勞即算奪得他的寶劍，也必將給他撞翻。

　　這是最兇險的打法，鐵摩勒胸前門戶大開，羊牧勞本來可以一掌擊中他的要害。但鐵摩勒敢豁了出去，羊牧勞可不敢真的拼命。他深知鐵摩勒內功在他之上，只怕這一掌未必就能將鐵摩勒打得重傷，要是給鐵摩勒壓住，那可就是凶多吉少了。

　　高手性命相撲，全憑膽氣，羊牧勞膽氣一怯，疾忙後退，說時遲，那時快，鐵摩勒振臂一揮，長劍疾劈過去，腳步也已站穩在台上了。

　　羊牧勞慌忙再退，饒是他閃避得快，劍光過處，也給削去了一叢頭髮。鐵摩勒唰唰唰連環三劍，將羊牧勞迫開，略一躊躇，就要向後台奔去。

　　武維揚大怒道：「反了，反了！」他手中拿著尉遲北的金鞭，倉促之間，無暇取出自己的兵器，就用這根金鞭，向鐵摩勒猛掃。武維揚身為龍騎都尉，本領也確實不弱，十八般武藝無不精通，這一鞭「迴風掃柳」捲地掃來，勢捷力沉，委實不可小視。

　　鐵摩勒反手一劍，只聽得「噹」的一聲，金星四濺，武維揚大吃一驚，他匆忙中以金鞭作為武器，卻沒想到鐵摩勒用的乃是寶劍，連忙將金鞭撤回，幸虧金鞭沉重，只是剝落了一些金屑，未曾削斷。武維揚這才放下了心。就在此時，杜伏威也已殺到，杜伏威本領稍遜於武維揚，但他所用的雁翎刀卻是御賜的大內寶物，刀劍相交，震耳欲聾，杜伏威虎口酸麻，刀鋒卻無傷損。

　　羊牧勞喝道：「鐵摩勒你縱有三頭六臂，今日也要你束手就擒！」他使出「七步追魂」本領，後發先至，鐵摩勒剛自出劍招架杜伏威的寶刀，羊牧勞已在刀光劍影之中欺身搶入，雙掌齊發，擊到了鐵摩勒的後心。鐵摩勒反手一招「五丁開山」，雙方都是用的剛猛掌力，只所得「蓬」的一聲，羊牧勞晃了一晃，鐵摩勒卻已是一個踉蹌，險險失了重心，幸而他功力深湛，立即用「千斤墜」的重身法定住，依然架開了杜伏威的寶刀與武維揚的金鞭。

　　羊牧勞雖然佔了便宜，心中卻是暗暗吃驚。要知鐵摩勒只不過是以單掌之力對付他，羊牧勞仍然不能取勝，鐵摩勒的功力勝過他實在不止一籌。羊牧勞咬了咬牙，心道：「今日若不趁此機會將他除去，後患無窮！」拼著耗損真力，連發追魂七掌！

　　畢竟是雙拳難敵四手，好漢不及人多，鐵摩勒在這三大高手圍攻之下，雖然一時未至落敗，亦已險象環生。

　　忽聽得一聲長嘯，又是一條人影從人叢之中飛起，叫道：「眾位英雄，請閃一閃，俺段克邪來也！」

　　赴會群豪，十九都是敬重鐵摩勒的，他們不敢上台幫手，紛紛給段克邪讓路。但也有幾個意欲邀功領賞的人，利欲薰心，輕視段克邪是個後生小子，亮出兵器，攔阻他的去路。

　　段克邪剛才所站立的地方，與史若梅距離不遠，他身形一起，史若梅立即便發覺是他，不由驀地一驚，又是驀地一喜，衝口而出，叫道：「隱娘姐姐，快去助他！」

　　獨孤宇兄妹正在她身邊，獨孤瑩而且還是靠著史若梅的身子的，史若梅猛地衝出，撞到獨孤瑩幾乎摔了一跤，這一瞬間，他們兄妹都是呆了。

　　他們認出段克邪就是那晚偷進他們家中，與史若梅且曾交過手的那個人；也就是前幾天在路上相逢，助那姓史的「妖女」和他們交過手的那個人。獨孤瑩一片茫然，奇怪極了，「咦，這人果然是段克邪！史大哥為甚麼從前口口聲聲罵他小賊，現在卻又是如此著急，要不顧一切地去救他？」她一廂情願，為史若梅而惹相思，根本就未想過史若梅是個女子。獨孤宇卻早就有了疑心，這時又聽得史若梅叫了那聲「隱娘姐姐」，更是恍然大悟：「原來與她一起的這個軍官乃是大名鼎鼎的女俠聶隱娘，聶隱娘女扮男裝，她叫聶隱娘做『姐姐』，──咳，這再也不用懷疑了，她果然是個女子，和聶隱娘一樣，改裝來此赴會的。只可憐妹妹空自癡心一場了。」

　　獨孤宇道：「妹妹別發呆了，快上去助史姐姐吧。」獨孤瑩失聲叫道：「哥哥，你說甚麼？史大哥、他、他──」幸虧場中已是亂成一團，無人注意她的失態。獨孤宇道：「你還不明白麼？她不是你的史大哥，她是段克邪的未婚妻子史女俠史若梅！」獨孤瑩「啊呀」一聲，滿懷希望登時似肥皂泡的給人戳穿，怔怔的說不出話來。獨孤宇道：「她雖然不是你的史大哥，但到底是和咱們相交一場，咱們自命是俠義中人，講究的就是『俠義』二字，她今日有事，咱們豈能袖手旁觀？」獨孤瑩瞿然一驚，壓下了心頭的酸痛，說道：「不錯，不管她是史大哥還是史姐姐，我和她總是有一份交情。」拔劍出鞘，兄妹兩雙雙衝出人叢。忽聽得有人叫道：「那不是獨孤兄妹嗎？」獨孤宇抬頭一看，卻原來是呂鴻秋兄妹二人也趕來了。獨孤宇又驚又喜，心道：「妹妹迷夢已醒，呂家的婚事大約可成了。難得他們也是如此義氣深重，就只怕連累了他們。」

　　正自有一個軍官攔著獨孤瑩的去路，手使獨腳銅人，以泰山壓頂之勢，朝著獨孤瑩的腦袋猛砸下來。獨孤瑩劍術本來極是精妙，但她這時心頭的酸痛尚未過去，出招不成章法，眼看就要給銅人砸著，忽聽得弓弦聲響，劈啪一聲，神箭手呂鴻春一箭射來，從那軍官的後心射入，前心穿出，那軍官「撲通」便倒，銅人打得地底陷裂，泥土飛揚。獨孤瑩吃了一驚，頭腦登時清醒。呂鴻春如飛趕來，遠遠的就問道：「瑩姑娘沒受傷麼？」獨孤瑩面上一紅，說道：「多謝呂大哥。」兩對兄妹會合，一同殺出。

　　史若梅聶隱娘尚未趕上段克邪，忽聽得有一個極為刺耳聲音喝道：「你師兄在此，你還敢逞能！」一個形似猢猻的精瘦漢子從人叢中飛起，正是精精兒。精精兒和羊牧勞這班人也是早有勾結的。他糾合了江湖上的一批邪派妖人，齊來參加英雄大會的目標就正是鐵摩勒和段克邪。

　　精精兒只怕追不上段克邪，給段克邪先竄上台，鐵摩勒之圍就要解了。他一時情急，也不叫人讓路，索性就從眾人頭頂踏過去。他仗著絕頂輕功，腳尖只要微微點著實物，就可借力再起，決不至於傷了被踏的腦殼。但雖然如此，參加此會之人，那個不是在江湖上有些身份的？莫說被他踏著腦袋！就是被他從頭頂越過的也莫不認為奇恥大辱，登時怒罵之聲四起，本來對精精兒這夥人無甚惡感的，亦已敵意大增。

　　那幾個意欲邀功領賞的漢子，見精精兒趕來，氣焰更張，攻得更急。本來以段克邪的本領，要殺他們，易如反掌，但段克邪念在他們同屬武林中人，雖是見利忘義，甚為可惡，但也還不忍輕開殺戒，見精精兒來到，登時得了個主意，立即大喝一聲，出手如電，抓著了一個使大斫刀的漢子，朝著精精兒摔去。

　　段克邪這一摔力道何等猛烈，精精兒若然不接，這人即使不死，最少也要頭破血流。精精兒一看，認得這人是奚炳達的小舅子。奚炳達是邪派中一個著名魔頭，與精精兒有八拜之交，這次精精兒約了好些邪派黑手助場，這奚炳達也是其中之一。現在被段克邪摔來的是奚炳達的小舅子，精精兒焉能不接？這人的大斫刀還沒有拋開，精精兒抓著他的腳跟，將他接下，這人也已被摔得頭昏跟花，忽覺被人抓著，雙手還可活動，一刀就劈下去。精精兒氣道：「蠢材，是我！」中指一彈，將大斫刀彈開，再用個巧勁，將他摔出，這才保全了那人的性命。

　　精精兒接是接下了，但那人有百多斤重，又是被段克邪用猛勁摔來的，精精兒接了，也自感到虎口一陣酸麻。說時遲，那時快，段克邪大笑道：「精精兒，你本來就是蠢材！」話聲未了，倏的又抓起一人，依樣畫葫蘆地向精精兒摔去。這人是精精兒另一個好友濮陽侯的大弟子，精精兒又不得不接。這次精精兒學了乖，當那人摔到跟前，先以「隔空點穴」功夫點了他的穴道，才把他接下，然後再給他解開，但這人是個大胖子，比剛才那人更重，精精兒接下，已自有點氣喘。

　　那幾個圍攻段克邪的漢子，見段克邪如此厲害，怎敢讓他抓住，立即一鬨而散。段克邪打開缺口，哈哈大笑，迅即越過比武場，跳上了那閱兵台。比武尚未開始，比武場中，無人阻擋。

　　精精兒喘著氣在後追趕，忽又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喝道：「小猴兒，賠我的葫蘆！」來的是江湖三異丐中碩果僅存的瘋丐衛越。衛越最寶貝的一個紅漆葫蘆，上次在灞縣的丐幫大會中，被精精兒一劍刺裂，對精精兒恨如刺骨。

　　精精兒怒道：「老叫化，你別胡鬧！現在是捉叛賊，你又不是列名叛逆之人，何必蹚這淌渾水？」瘋丐衛越罵道：「我不管甚麼叛賊不叛賊，你立即賠我一個一模一樣的紅漆葫蘆，否則他們捉叛賊，我就捉你！」精精兒給他氣得啼笑皆非，回罵道：「你簡直混帳！」衛越忽地一張口，一股酒浪就向精精兒射去，說道：「你聞聞這酒味，我用這新葫蘆盛酒，酒味都差了幾分了。我要你賠，天公地道，你敢說我是混帳嗎？」

　　精精兒輕功勝於衛越，但他連接了段克邪擲來的兩條大漢，氣力耗了不少，輕功也打了一點折扣，這一下又是冷不及防，竟然未能避開，給衛越那股酒浪噴了滿頭滿面，熱辣辣的好不難受，精精兒急忙閉了眼睛，未及張開，衛越已然趕到，一掌擊他的背心。

　　精精兒聽得風聲，反手便是一劍，他的金精短劍，鋒利非常，且有劇毒，衛越也有幾分顧忌，迅即伸手一彈，同時左掌又是一招劈下。

　　精精兒仗著聽風辨別掌勢方向的超卓輕功，避開了衛越這掌，但衛越彈出的那一指，未帶勁風，卻未能避開，只聽得「錚」的一聲，衛越右手中指，已是彈中勒他的劍柄，精精兒虎口發熱，短劍幾乎把握不牢。

　　衛越哈哈笑道：「小猴兒，你不賠我葫蘆也可以，跪下來磕頭吧！」他口中說話，手底可是毫不放鬆，就在說這兩句話的時候，已接連攻出七掌。精精兒一面施展騰跳閃展的小巧功夫躲避，一面揩乾了面上的酒珠，這才張得開眼睛，向衛越反撲。

　　精精兒一再被衛越戲耍，怒極氣極，恨不得把衛越搠個透明窟窿，但可力不從心。衛越除了輕功不及精精兒之外，別樣功夫，都勝過他。尤其掌力的雄渾，更是精精兒望塵莫及。任是精精兒如何乘瑕抵隙，百計進襲，但他的短劍根本就近不了衛越的身子，至多到了高身三尺左右的距離，就給衛越的掌風震歪了他的劍點。十餘招一過，衛越掌力越來越強，掌風激盪，把精精兒身形罩住，就似在精精兒周圍，砌起了無形牆壁，精精兒即算施展輕功，也擺脫不開了。

　　奚炳達濮陽侯二人是精精兒的左右手，連忙趕來幫手，奚炳達的狼牙棒是一件很厲害的兵器，他本領之高，在邪派中也是前十名的人物；濮陽侯的混元一氣功更是武林一絕，雖然論到功力的深湛，還是不及衛越，但即使是單打獨鬥，他在三二十招之內，也還勉強可以接得住衛越的掌力。當下這三人聯手，共同應付衛越，漸漸轉守為攻，佔了上風。衛越的師侄兒石青陽隨後趕到，石青陽是丐幫第二代中本領最高的弟子，使出了降魔杖法，加入戰圍，以二敵三，方始扳成平手。

　　台下打得火熾，台上打得更為緊張。鐵摩勒力敵三大高手，險象環生，段克邪來得正是時候，一聲喝道：「老賊看劍！」幾乎是連人帶劍，化成了一道銀虹，便向羊牧勞衝去。羊牧勞雙掌齊出，掌力也是有如排山倒海而來。但段克邪身形不過是略一遲滯，迅的又是一劍接一劍的攻去。羊牧勞功力雖高，但決不能每一掌都用了全力，他見用了全力那一掌也依然阻遏不了段克邪的攻勢，心中不禁暗暗叫苦。

　　到了此時，羊牧勞自顧不暇，只能以全副精神來對付段克邪了。鐵摩勒少了一個勁敵，登時精神大振，猛地喝道：「你們讓不讓路？」長劍掄圓，當作大刀來使，一劍劈下，隱隱帶著風雷之聲！

　　這是鐵摩勒自創的劍法，威猛無比，杜伏威本領較差，被他那一聲大喝，震得耳鼓嗡嗡作響，先自怯了幾分，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劍光閃處，已朝著他的腦袋直劈下來，杜伏威心怯膽寒，勉強把雁翎刀一架，只聽得「噹」的一聲巨響，震耳欲聾，杜伏威虎口迸裂，血珠沁出，寶刀墜地，再也顧不得九城司馬的身份，連忙伏倒台上，接連打了幾個滾，避開鐵摩勒的劍鋒。

　　鐵摩勒其實無意殺他，打開了一個缺口，立即喝道：「克邪，休要戀戰，快隨我走！」段克邪知道表兄心意，想道：「不錯，還是先救秦襄要緊。」

　　羊牧勞亦已是不敢戀戰，段克邪「唰」的一劍刺來，羊牧勞便即閃過一邊，卻還在裝模作樣，大呼小叫道：「小賊休走！」

　　段克邪大笑道：「有膽你就追來！」笑聲中身形疾起，已是隨著鐵摩勒躍下高台。

　　武維揚叫道：「不好，他們是意圖去劫奪秦襄。」羊牧勞忽地得了個主意，說道：「杜大人，你領籐牌軍去捉那老叫化，讓精精兒脫出身來助我，今日無論如何，不能讓鐵摩勒與段克邪跑了。」杜伏威敗得狼狽，自覺無顏，尋思：「只要不是去和鐵摩勒對敵，我也可以挽回顏面。」他卻不知衛越的厲害，實是不在鐵摩勒之下。

　　這時大校場上已是混戰四起，雖說朝廷只是指名要捉十名「叛賊」，但這十名「叛賊」之中，除了史朝英和一個不知來歷的楚平原之外，那一個不是在武林中大有身份的人物？尤其鐵摩勒牟世傑二人，更是交遊廣闊，一個是人人敬重的大俠，一個是身居綠林盟主之位，自有許多講重義氣的人拔刀相助（牟世傑不在場，群雄並不知道）。不過，也有好些意欲邀功領賞的人幫助官軍的，雙方在場中殺得難解難分。場邊的羽林軍和杜伏威的城防軍則刀出鞘、弓上弦，嚴密佈防。場中混戰，敵我難分，他們的弓箭自是不敢亂射，只是不許人衝出去。但羽林軍和城防軍的態度又大不相同。羽林軍見他們的統領被捕，十九心懷氣憤，只因聖旨難違，這才不敢公然反抗而已。

　　秦襄尉遲北二人被五花大綁，杜伏威的手下正要將他們押解出去，打下天牢，免得留在場中，引起兵變。那些人意欲將他們從角門解出，場中擁擠，還未能走到場邊。

　　鐵摩勒道：「克邪，你給我斷後。」振劍一揮，只聽得一片斷金戛玉之聲，攔在他面前的刀槍劍戟，全都折斷。官軍見鐵摩勒如此神勇，那個還敢向前？只見在鐵摩勒大喝聲中，官軍的隊形儼若波分浪裂，不約而同的給他讓出了中間一條路。

　　鐵摩勒邁開大步，如飛趕上，叫道：「秦大哥，自古道伴君如伴虎，朝廷不能容你，你何不樂得浪跡江湖？隨小弟走了吧？」一掌打翻了押解秦襄那個軍官，又扭斷了綑縛他的繩索。正想再給他除去手上的鐐銬，秦襄忽地一聲怒喝：「住手！」鐵摩勒還未碰到他的手銬，手銬已是裂開來，鐵摩勒怔了一怔，叫道：「大哥，請聽小弟一言──」話猶未了，秦襄已是一掌將他推開！喝道：「摩勒，你要陷我於不忠不義麼？我若要逃，何須你來解救？你就此走開，咱們手足之誼還在，你若再上前一步，我就把你當作敵人了！」

　　原來秦襄早已自行運氣衝關，解開了被羊牧勞所點的穴道。他有萬夫莫敵之勇，若要逃走，那是易如反掌。但他是世代忠良之後，「君要臣死，不得不死；父要子亡，不得不亡」的觀念早已根深蒂固，他又怎肯背上個欺君犯上的罪名？

　　秦襄一掌推開了鐵摩勒，立即朗聲說道：「來，換副手銬，給我戴上！」押解他的那個軍官，剛剛從地上爬起來，渾身發抖，腳都軟了。秦襄笑道：「其實用不用手銬，都是一樣。不過這是朝廷法度，理該遵守。我自己戴上吧。」拾起了地上這副手銬，這副手銬本來已給他神力震裂，鎖不牢的了，但還勉強可以戴在手上，不至掉下。秦襄說道：「反正是做個樣兒，沒有破壞朝廷的法度，我也就心安理得了。走吧！」那軍官定了定神，見秦襄自上手鐐，大喜過望。生怕夜長夢多，連忙押了秦襄便走。

　　秦鐵二人的本領在伯仲之間，氣力也相差不遠。但鐵摩勒在要為秦襄解除鐐銬之時，決想不到秦襄會推他一掌。秦襄這一掌用的力道還當真不輕，鐵摩勒雖未至於跌倒，也禁不往蹌蹌踉踉的退出了一丈開外，正待立定，那知秦襄有意不讓他追來，推他那一掌的掌力還蓄有後勁，前勁剛消，後勁又發，這種奇妙的蓄勢運勁功夫，乃是秦襄的家傳絕學，名為「龍門疊浪」，鐵摩勒雖是他的知交，也從未見過他的功夫，腳跟還未站牢，又給那股後勁推得騰騰騰的倒退三步，迫得以腳尖支地，在地上打了幾個圈圈，才消了這股勁道。鐵摩勒叫道：「秦大哥，你這是何苦！」就在此時，武維揚已是趕到，一看機不可失，「呼」的一鞭，就向鐵摩勒打來！鐵摩勒腳步未穩，急切間竟然未能躲開。

　　唰的一鞭過處，鐵摩勒背上起了一道血痕。第二鞭正要打下，鐵摩勒驀地一聲大吼，反手一抓，抓著了鞭梢，武維揚不如他的力大，被他一拖，幾乎跌倒，但因這是御賜金鞭，武維揚仍是拼命握住，不敢放手。手掌被金鞭摩擦，不但掌心破損，虎口也都沁出血絲了。

　　尉遲北走在秦襄前頭，聽得那一聲鞭響，回過頭來，雙眼圓睜，霹靂似的一聲喝道：「武維揚，這金鞭你也配用麼？皇上收繳，我不敢不從，你要用來打人，我可不依！」雙臂一振，腳鐐手銬，寸寸碎裂，他氣力比秦襄更大一些，一怒之下，震斷鐐銬，威勢更是駭人。

　　武維揚見尉遲北竟似作勢就要撲來，大吃一驚，連忙鬆手，叫道：「尉遲將軍，你、你──」正要抬出聖旨，秦襄已邁上兩步，攔著了尉遲北喝道：「二弟，別胡鬧！你還想罪上加罪麼？咱們只能任皇上處置，決不可隨便動武，快把鐐銬戴上！」尉遲北平生只聽秦襄的話，無可奈何，只好向那押解他的軍官，要了一副新的腳鐐手銬，自行戴上，悻悻說道：「大哥，若不是你，我是要將他拆骨剝皮！鐵賢弟，你好好代我教訓他一頓！」秦襄眉頭一皺叫道：「鐵賢弟，你能走便趕快走吧。可不要把禍闖大了！」他一面說，一面推尉遲北前走。尉遲北叫道：「你別推我，你說甚麼，我聽你甚麼就是。反正這朝廷之事，我也沒眼再看了，隨他們鬧去吧。」他心灰意冷，果然頭也不回，拖著鐵鏈便走，快得連那個押解他的軍官都幾乎跟不上。

　　武維揚本領也委實不弱，金鞭撒手，立即拔出了一對虎頭鉤，猛撲過來，喝道：「鐵摩勒，你敢搶太宗皇帝的金鞭？」他領教過鐵摩勒的厲害，心裏何嘗不很害怕，但他奉命收繳金鞭，若然失去，如何交待？雖說皇上寵愛他，死罪或者可免，但祿位那是一定不保的了，更不用說還想做羽林軍統領了。故此雖然害怕，還是拼命撲來，要把金鞭奪回。

　　鐵摩勒將金鞭奪到手中，百感交集，想起當年自己忠心耿耿，保護玄宗逃避，到頭來卻被奸臣陷害，幾乎送了性命。如今又見尉遲北的金鞭被繳，他是世代忠良之後，也落得如此下場，比自己更為不值，心中鬱悶，難以宣言，驀地一聲冷笑，將金鞭一揮，說道：「甚麼金口玉言，哼，哼，原來凡是皇帝說的話都是算不得數的！尉遲大哥，你把這金鞭當作護符，豈知皇帝老兒連他祖宗也不賣帳。哈，哈，這金鞭雖有幾十斤重，但在我眼中，卻是一錢不值！拿在於手，還怕汙了我的手呢。甚麼金鞭，去你的吧！」金鞭一揮，脫手飛出，又冷笑道：「武維揚，這是你要的寶貝，你就接吧！」

　　金鞭飛出，勁風呼呼，武維揚那裏敢接，連忙躬首彎腰，只聽得「啪」的一聲，後面一個軍官給金鞭攔腰擊中，登時斷了兩條肋骨。武維揚這才跳過去將金鞭拾起來，但他怕鐵摩勒再奪金鞭，已是不敢再用。

　　鐵摩勒發洩了胸中那股悶氣，仰天大笑。但把眼望去，笑聲隨即轉為蒼涼。只見秦襄、尉遲北二人已是走得遠了。饒是鐵摩勒性子剛強，平時也甚有決斷，此際卻為秦襄的遭遇，感到難以言說的哀傷，一時間竟是沒了主意。心裏想道：「秦大哥執意要做忠臣，寧願為我而給君皇處死，我又不能將他拖走，這卻如何是好？」思念及此，已是笑不出來。

　　鐵摩勒笑聲方罷，羊牧勞的冷笑聲隨之而起：「鐵摩勒你自身難保，還想救出你的朋友麼？你這叛賊，千刀萬剮也不足惜，只可惜你卻累了秦襄和尉遲北了。你自命英雄，難道不覺得慚愧嗎？我若是你，我早就自盡了。」

　　這一剎那，鐵摩勒心中難過之極，不自禁虎目淌淚，眼前一片模糊。羊牧勞一見機不可失，立即施展「七步追魂」的步法，悄悄的繞到鐵摩勒背後，意欲出其不意的給他一掌。

　　段克邪遠遠叫道：「放屁，放屁！你這個無恥老賊，才當真應該自殺。你忘記了你曾給安祿山做過走狗嗎？哼，哼，你居然有這厚面皮敢罵別人叛賊！」他給鐵摩勒斷後，這時正在和幾個大內衛士廝殺，一時間還未衝得過來。

　　鐵摩勒霍然一驚，登時清醒，立即發覺微風颯然，羊牧勞的一掌已然襲到。鐵摩勒大吼一聲，反手就是一掌，喝道：「不錯，我就是要死，也得把你這無恥老賊，殺了再說！」這一掌，雙方都是用了十成力道。「蓬」的一聲，羊牧勞倒退數步。

　　武維揚雖然頗有怯意，但恃著人多，把金鞭交給了他的一個親信，依然揮舞雙鉤殺來。羊牧勞更是不願放過鐵摩勒，他眼光一瞥，只見精精兒已擺脫了衛越，正在趕來，心中大喜，精神陡振，立即退而復上，與武維揚聯手猛攻鐵摩勒。

　　段克邪剛剛殺退那幾個軍官，要過來與鐵摩勒聯手作戰，精精兒也已趕到，金精短劍揚空一閃，一招「橫江截浪」，截住了段克邪的去路，傲然作態，「哼」了一聲說道：「好小子，你敢不服你師兄的管教嗎？姑念你年幼無知，你放下兵刃，我給你向武大人求情，或者還可以免去你的死罪。」

　　段克邪大怒道：「你簡直是不知羞恥，你還配作我的師兄？好在我尚未曾給你害死。看劍！」瞬息之間，精精兒已連攻七劍，段克邪寸步不讓，還了八招。

　　論真實的本領，段克邪此時已是比精精兒稍勝一籌，但因同出一師所授，彼此的招數都瞞不過對方，而且精精兒在兵刃上又佔了便宜（他的金精短劍是把寶劍，並淬過劇毒）。段克邪雖然不懼，要想勝他，卻也很難。

　　激戰中忽聽得軍士的鼓噪聲有若雷鳴，連金鐵交鳴的廝殺聲都給掩蓋下去了。原來那兩個軍官將秦襄尉遲北押到場邊，正要吩咐守門的城防軍打開角門。卻給一部份羽林軍發現了，他們本來不是守衛角門的，但一發現了秦襄，卻蜂湧而來，把那兩個軍官圍在核心，鼓噪起來。有的喝道：「誰敢把秦大人押出去，我就把他的狗腿先打斷了。」有的說道：「秦大人，我們決不能任由你給好人陷害，他們要把你打入天牢，我們護送你去！」

　　又有的說道：「不如我們送你上朝，羽林軍全軍齊集午門，請皇上出來講理！」一個說得比一個厲害，嚇得押解他們的軍官面青唇白，冷汗如雨。

　　有幾個跟隨秦襄多年的老兵更是義憤填膺，不由分說就亮出刀來，叫道：「先把這兩個傢伙砍了吧！」那兩個軍官魂魄齊飛，撲通跪下，叫道：「秦大人救命！」秦襄將鐵鏈一揮，把那幾個老兵的大刀打落，朗聲說道：「這不關他們的事。弟兄們不可造次，聽我一言！」他把周圍十幾個老兵的名字都叫了出來，說道：「你們都隨我多年，難道還不知道我秦某的脾氣嗎？我是但知國法，不講私情。我若是不肯走，他們又焉能押得我走？至於說到朝廷處置是否得當，這要由皇上來判斷。你們這樣鼓噪，先就犯了國法，你們愛護我，我萬分感激。但若因此而犯上作亂，不遵法度，我卻是不能容得！你們誰敢動手的，我就把他殺了，然後我自殺以謝你們！」秦襄把話說到如此地步，羽林軍不由得面面相視，鼓噪之聲，登時也沉寂了。終於默默的讓開了一條路。守衛角門的長官是杜伏威的部下，早已準備了一輛囚車，這時也才敢推出來。秦襄拉著尉遲北一同上了囚車，揮手說道：「你們原來是在甚麼地方的，快回原地。我現在已是待罪之身，職權也交卸了，你們要聽武杜兩位大人的命令，不可有違！」

　　軍士不敢阻攔，一時間都低下了頭，唏噓歎息，那十幾個老兵，更哭出了聲來。就在嗟歎與嗚咽聲中，囚車緩緩出了角門。

　　角門還未關上，忽見一條人影，捷如飛鳥，撲上囚車，伸頭進去窺望，秦襄大喝道：「那裏來的妖婦，給我下去！」只聽得「蓬」的一聲，那條人影箭一般的從囚車射出，飛進了角門。

　　門邊的幾個軍官，連看都未曾看得清楚，頓時間都變了滾地葫蘆，發出了裂人心肺的呼喊。

　　軍士們這才發現是個中年婦人從外面進來，只聽得她自言自語罵道：「晦氣，晦氣！我只道是我那妞兒，卻原來是個蠻牛般的死囚！」羽林軍剛才兩邊分開，讓一條路囚車出去，這時還未曾來得及圍攏，那女人身法快如閃電，早已從空隙中穿出去了。眾人低頭看時，只見那幾個軍官滿身血汙，都已受了重傷。把守角門而未曾受傷的軍官驚駭之極，生怕外面還有她的黨羽，連忙把鐵門關閉。這時那女人已進了場中，場中四處混戰，轉瞬間就不見了她的蹤跡。

　　這突如其來的女人不是別個，正是史朝英的師父辛芷姑，原來她聽得大弟子龍城香的稟報，要來救史朝英出去的。龍城香事先得到風聲，知道今天在會場中要捉叛逆，而史朝英也在名單之內。但她卻不知道史朝英與牟世傑根本沒來，故而一溜出會場，就匆匆去找她的師父。

　　辛芷姑三個徒弟，最疼的正是最小的這個史朝英。一得消息，慌忙趕來。但這時六道大門，九處角門，全部關閉，她正苦於無門可入，卻巧那輛囚車出來，辛芷姑懷疑這囚車上有史朝英，先上囚車窺探，被秦襄一掌將她打了出來。她怒氣難洩，卻苦了那幾個守門軍官，被她拿來出氣，只是一個照面，那兒個軍官，每人都吃了她一劍。

　　辛芷姑平生未逢敵手，一向眼高於頂，今日給奏襄打了一掌，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吃的虧。雖然仗著內功深厚，未曾受傷，也是暗暗吃驚，想道：「我只道朝廷的軍官都是酒囊飯袋，那知一個被關在囚車上的軍官也這麼了得。只怕朝英是凶多吉少了。哼，要是我救得朝英脫險，第二件事，就是要找那死囚算帳。不知他犯了何事？但願朝廷不要馬上將他處死才好，要不然我就報不了仇了。」

　　場中這裏一堆，那裏一堆，到處都在激戰之中。辛芷姑大聲叫喚史朝英的名字，邊叫邊找。激戰之中，她不理會旁人，旁人也不理會她。

　　場中各處的搏鬥，又以鐵摩勒這一處最為激烈，鐵摩勒長劍使到緊處，隱隱帶著風雷之聲。周圍數丈之內，沙飛石起，勁風呼呼，等閒之輩，莫說加入戰圍，在這圈子中立足也未必立得穩。羊牧勞以排山掌力，向他衝擊，但仍然要不停的移步換形，來避開他的劍鋒。武維揚也用盡平生所學，雙鉤飛舞，化作了兩道銀虹，和鐵摩勒的劍光糾成一片。鐵摩勒力敵二人，有時劍光也偶然被羊牧勞的掌力衝破，但鐵摩勒渾身都是功夫，掌劈指戳，腳踢時撞，樣樣都可以補劍招之不足。

　　辛芷姑被他們的惡鬥所吸引，不知不覺踏入了三丈之內的圈子中。看了一會，心裏暗暗驚奇：「我只道這英雄大會無甚可觀，想不到倒還有幾個能人。這紅面老頭看來似是七步追魂羊牧勞，這大漢卻不知是誰，本領竟似還在這老魔頭之上。哈哈，一向聽說這老魔頭自負得緊，今日卻也要和別人聯手，真是丟盡面子了。」羊牧勞長相特別，他的「七步追魂」的步法掌法，武林中也只此一家，是以辛芷姑看了他的武功家數，立即便認出是他。心中自忖：「這老魔頭功夫確是不弱，但也還不是我的對手。和他對敵這個大漢，我卻沒有把握可以穩勝了。」要知身懷絕技之人，看到有本領和他差不多的，總會有點想試試對方本領的念頭，辛芷姑看了一會，也自不禁技癢難熬，躍躍欲試，但她是為了找尋愛徒而來，卻又不願自造麻煩。兩種心情衝突，一時間又捨不得走開。

　　鐵武羊三人都已發現有個女人步步走近，心中也都感到奇怪。但在這性命相搏的關頭，誰也不會分出心神理她。辛芷姑看了一會忽地走上前去，在羊牧勞右肩輕輕拍了一下，說道：「喂，你是羊牧勞不是，你為甚麼欺騙我的徒兒？」羊牧勞移步換形，身法何等敏捷，這一拍卻竟然沒有閃開，大吃一驚，反手便是一掌，辛芷姑格格一笑，早已退出三丈開外，說道：「我豈是乘危傷人之輩，我只要你回答我的問題。你未見過我，你也應該知道我的名字，你何故與我徒弟為難？」

　　羊牧勞心頭一凜，連忙說道：「原來是無情劍辛芷姑到了，幸會，幸會。」辛芷姑道：「你不必和我套交情，我的徒兒是否給你捉去了，快說，快說？」羊牧勞道：「令徒是史朝英姑娘麼？」辛芷姑道：「不錯，她被朝廷列為叛逆，你如今是和官兒們在一道的，想必是想升官發財，站在朝廷這邊了。你還說你不是欺侮我的徒兒麼？」羊牧勞道：「這，你就錯怪我了。不瞞你說，朝廷只因令徒是史朝義的妹妹，才不得不把她列名叛逆。其實並非把她當作要犯，要犯另有其人。我已經替令徒說情，叫他們若是碰到令徒，就只可虛張聲勢，不可真的拿人。這位是奉旨辦案的武大人，不信你可以問問他。」武維揚忙道：「不錯，我早已經命令手下，叫他們不可逮捕女子了。今日朝廷通緝的十名叛逆，只有令徒是個女子。」羊牧勞又道：「和我們交手這人是綠林領袖鐵摩勒，今日所要逮捕的主犯就是他，他在江湖上交遊廣闊，又是段克邪的表兄。據我所知，段克邪一直是和令徒在一起的。你要知道令徒的消息，只有問鐵摩勒或段克邪。唉，令徒遭此禍事，另一半原因，也是因為他誤交匪人的。」羊牧勞深知辛芷姑行事邪僻，但憑一己好惡，因此有心挑撥她和鐵摩勒爭鬥，即使只是和鐵摩勒糾纏一番，也是好的。

　　羊牧勞在說話的時候，已經盡可能小心，不住的用「移形易位」的功夫避開鐵摩勒的攻勢了，但仍是因為說話分心，正好說到那「匪人」二字，只聽得「唰」的一聲，鐵摩勒一劍穿過他的衣襟，幸而沒有傷及骨頭，但劍鋒帶過，一縷血珠已隨著劍光飛濺。

　　辛芷姑心道：「久聞鐵摩勒是當今之世數一數二的英雄，原來就是此人，果然名下無虛。」身形一晃，到了鐵摩勒旁邊，說道：「鐵寨主，我的徒兒何在？」鐵摩勒正在惱恨史朝英，又聽了羊牧勞和辛芷姑這番言語，他是嫉惡如仇的性格，對辛芷姑也厭惡起來，冷冷說道：「誰有功夫給你管徒弟？」辛芷姑道：「好呀，你瞧不起我是不是？你不管我的徒弟，我卻偏要管管你！」倏的一劍刺出，鐵摩勒長劍正擋著武維揚的雙鉤，呼的左掌劈出，羊牧勞大喜，立即乘機來攻，只聽得「唰」的一聲，鐵摩勒的衣襟也被辛芷姑一劍穿過，辛芷姑被那掌風一震，一個「細胸巧翻雲」，倒縱出數丈之外，冷冷說道：「羊牧勞，我剛才和你說話，累你受了一劍，如今我給你還了一劍，也算對得住你了。鐵摩勒，日後咱們一個對一個，再來比劃比劃，你可以放心，我決不會像羊牧勞那樣自失身份。」

　　辛芷姑出了口氣，又替羊牧勞還了一劍，便洋洋自得的走開，走得不遠，眼光一瞥，又發現了段克邪。段克邪此時仍然還在和精精兒惡戰。

　　雙方都是出招如電，交手已將近千招，精精兒漸覺氣力不加，心道：「今日若是敗在師弟手下，有何面目再闖江湖！」心頭焦躁，毒計陡生，忽地使出一記險招。

　　段克邪顧忌他的毒劍厲害，自忖已是勝算在操，因此也就不急於進攻，只是見招拆招，見式拆式，但劍勢卻已展開，將精精兒全身罩住。激戰中精精兒忽地倒轉劍鋒，向自己咽喉一插。

　　這一著大出段克邪意料之外，這剎那間，他只道是精精兒自知不敵，難堪羞愧，意圖自盡，不由得呆了一呆，百忙中無暇思量，伸出左手，就要去搶下精精兒的短劍。

　　若是換了別人，敵人回劍自殺，這正是求之不得，心腸狠的，說不定還要再補上一劍，管他是真的自殺還是假的自殺，先戳他一個透明窟窿。但段克邪天性純厚，雖說他對精精兒早已憎恨之極，心目中也早已不把他當作師兄，但突然見他回劍自殺，仍是不禁心頭一震，不但停止了攻擊，而且還毫不考慮的就伸手出去阻他自殺。

　　精精兒正是要他如此，他是摸透了段克邪的性格才敢出此險招的。段克邪劍勢一停，手指剛剛觸及精精兒劍柄的時候。精精兒陡地一聲冷笑，短劍一翻，閃電般的就向段克邪手腕切下！

　　精精兒打得好個如意算盤，卻想不到有個辛芷姑剛好趕到。辛芷姑是要向段克邪打聽消息的，焉能容得精精兒下此毒手？眼看段克邪的手腕就要被精精兒切下，忽地一股勁風撲來，辛芷姑已經到了他們旁邊，揮袖從當中一隔。只聽得嗤的一聲，辛芷姑的衣袖被削去了一截，隨即又是噹的一聲，精精兒的短劍也給辛芷姑彈開了。

　　辛芷姑晃了一晃，段克邪卻已倒縱出數丈開外，大怒罵道：「精精兒你好狠毒！」精精兒氣得七竅生煙，也在張口大罵，但他卻不是罵段克邪而是罵辛芷姑：「那裏來的潑婦，敢來這裏胡攪，你知道我是誰嗎？」辛芷姑懶得理睬，使出彈指神通功夫，伸指又是一彈，這一下力道更大。精精兒的短劍雖未脫手，也自覺得虎口發熱，不禁吃了一驚，倒退數步，按劍怒視，一時間卻不敢再來攻擊了。

　　辛芷姑冷笑道：「不管你是誰，我現在有事要和段克邪說話，誰敢打擾，我就先割掉他的舌頭，再挖掉他的眼睛，你不服氣，等下儘管衝著我來，看我做不做得到！」

　　辛芷姑轉過頭來，向段克邪道：「喂，朝英怎麼不是和你一起？她到那裏去了？你怎可以在這樣的時候，丟開了她？」正是：

　　無端背了桃花債，煩惱糾纏兀未休。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假鳳虛凰留笑柄　真心實意化疑雲

　　段克邪正是滿肚皮悶氣，聽了史朝英的名字，更不舒服；但辛芷姑畢竟於他有救命之恩，段克邪卻不能像鐵摩勒那樣對她不理不睬。於是說道：「辛老前輩，你要打聽你徒弟的下落，應該去問牟世傑。」辛芷姑道：「哦，牟世傑？是那個新任綠林盟主的牟世傑嗎？」她僻處西陲，但牟世傑這兩年來名頭極響，她也還知道。段克邪道：「不錯，就是這個牟世傑。」辛芷姑道：「為甚麼要問他？」段克邪道：「她昨晚已經和牟世傑一同走了。」辛芷姑怔了一怔，滿不高興的問道：「她為甚麼跟牟世傑跑？是你得罪了她不是？」段克邪板起面孔說道：「我不想在師父面前，說徒弟的壞話。」辛芷姑誤會了他的意思，只道段克邪是怨恨她徒弟拋棄了他，哈哈笑道：「朝英愛使些小性子，是有點難以伺候，但年輕人吵吵鬧鬧，也算不了甚麼。她脾氣過了，自然會與你和好的。」段克邪冷笑道：「我不希罕。牟世傑和她才是志同道合。」辛芷姑誤會更深，倒有點為徒弟感到抱歉，「莫非當真是朝英見異思遷？還是她受了牟世傑的誘惑？嗯，這可要待我見了她的面，才好問她究竟真正愛的是那一個了。」於是說道：「你別煩惱，要是我的徒弟當真對不住你，我自會管教她。你且說，牟世傑和她跑到那兒去了？」段克邪道：「我怎知道？總之，他們是已經跑出長安了。」

　　辛芷姑心上的一塊石頭放了下來，說道：「好，你站過一邊，切莫上來幫手。待我教訓教訓這個小猢猻。然後我再給你去找朝英。」

　　精精兒不認得辛芷姑，聽說她是史朝英的師父，心中也不禁暗暗吃驚，但他驕傲慣了，也不肯示弱，當下傲然說道：「好呀，你既是史朝英的師父，諒非無名之輩，你出言不遜，那只是自失身份。我不和你鬥嘴，咱們就來比劃比劃吧！」

　　辛芷姑忽地「噗嗤」一笑，說道：「你不知道我是誰，我倒知道你是誰了。瞧你這副尊容，你是精精兒不是？」精精兒長得猴子模樣，最惱人嘲笑他的相貌，大怒說道：「我又不要娶你，你管我是俊是醜？」辛芷姑自言自語道：「我曾聽空空兒說過，他有個名叫精精兒的師弟最不成材，今日一見，果然不錯。哼，你用那等卑鄙的手段，對付小師弟，居然還敢和我談論甚麼身份？我本想割你的舌頭，挖你的眼珠的，看在你大師兄的份上，就只打你兩記耳光吧！」精精兒氣得七竅生煙，喝道：「豈有此理，我倒要看你如何打我耳光？」金精短劍揚空一閃，已先向辛芷姑刺來，辛芷姑竟不理會，出掌就打。

　　精精兒慣經大敵，雖然氣怒，卻並不暴躁，他是「未求勝，先防敗」。一劍削出，未曾刺到，中途便已變招，人也移形換位，辛芷姑這一掌在一招之中藏著三個變化，只待精精兒一劍削她手腕，她便可以立即反手奪取他的寶劍，左手便摑他的耳光。那知精精兒機警非常，竟未如她所料。說時遲，那時快，精精兒閃過正面，側身發劍，辛芷姑掌式中所藏的第二個變化也使了出來，一記「手揮琵琶」，托肘奪劍，左掌中指，又從肘底穿出，點精精兒脅下的「兪氣穴」，精精兒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短劍指東打西，也向辛芷姑的「乳凸穴」戳來，那知辛芷姑還有第三個變化，只聽得呼的一聲，掌風從精精兒的面門掃過，熱辣辣的好不難受，可是也還未曾打著他的耳光。

　　這個照面一招，精精兒是以兩劍換她一掌，雖沒給她打中，耳鼓亦已被掌風震得嗡嗡作響，倘若按照成名人物的身份。他已是應該認輸了。但精精兒怎肯甘心認輸，挨她耳光？辛芷姑一擊不中，雖佔上風，也感顏面無光，她恨精精兒招數輕薄，大怒喝道：「我若在五十招之內，不能痛打你的耳光，江湖上從此沒有辛芷姑這號人物！」精精兒不識辛芷姑其人，卻聽過辛芷姑的名字，這才大吃一驚：「原來這妖婦是無情劍辛芷姑，怪不得如此厲害！聽她的口氣，她和我的師兄很有交情，只怕也不是假話了。」但他一面害怕，一面卻也暗暗歡喜，心想：「一百招之內，我不敢說，五十招之內，她就想打我耳光，哼，哼，那也未必就能辦到。我只要挨過了五十招，看她如何落台？諒她這樣的身份，說出的話，絕不能收回。那時迫她退出江湖，我精精兒的名頭就更加響了。」精精兒的輕功本來極為了得。出招又是快如閃電，當下就採用遊身纏鬥的戰術，決意挨過這五十招。

　　這五十招本來很快可以過去，但段克邪卻沒耐心在旁邊等待他們的結果。他心裏只有兩件事情，一是助鐵摩勒突圍，二是尋覓史若梅。他把眼一看，見鐵摩勒已穩佔上風，即使未能即時突圍，已決計沒有危險。就在此時，遠遠的聽得史若梅的聲音叫道：「克邪！克邪！」場中廝殺聲，兵器碰擊聲，噪耳非常，但段克邪一心等待的就是史若梅的呼喚，精神所注，一切嘈嘈雜雜的聲音，他可以聽而不聞。史若梅的聲音他則是立即便聽出來了。

　　段克邪一跑開，精精兒更無顧慮，有時還搶攻幾招，轉眼間四十招已過，精精兒數道：「四十一、四十二，──四十四，四十五，嘻嘻，我看你如何打我耳光？四十六、四十八，」突然辛芷姑一個轉身，扭頭便走。

　　這一下大出精精兒意料之外，不由得驀地裏又驚又喜：「哈，她畢竟知難而退了！」待要追上去用說話擠兌她，心裏又有點畏懼，一時間躊躇不定。心念未已，忽覺微風颯然，辛芷姑突然間倒行回來，其快如風！高手比鬥，絕無以背朝著敵人的道理，精精兒做夢也想不到辛芷姑竟會如此大膽，重來襲擊，這一下比剛才的突然退走，還更意外。

　　精精兒慌慌張張的一劍刺出，只聽得辛芷姑一聲喝道：「著！四十九！」就在第四十九招上，「啪」的打了精精兒一記清脆玲瓏的耳光！精精兒那一劍刺出，辛芷姑肩頭一沉，衣裳也被劍鋒劃破了少許，但精精兒卻沒有傷著她。

　　辛芷姑那記耳光打得著實不輕，精精兒半邊面頰紅腫起來，牙根都隱隱作痛，狼狽不堪，那裏還敢戀戰，慌忙就向人堆裏鑽，辛芷姑衣裳被劃破少許，自覺贏得也不很光彩，精精兒雖然認輸逃跑，她依然緊追不捨，大呼小叫的嚷道：「我說過要打你兩記耳光的，還有一記，你就想逃了嗎？」精精兒平生那曾受過如此羞辱，何況是在天下英雄之前？真恨不得有個地洞鑽進去！他對辛芷姑是又怕又恨，但威風掃盡，卻又不敢還嘴，只好沒命飛逃。

　　場內群豪，有許多人是剛才被精精兒在他們頭頂踏過的，十之七八對精精兒都心懷憎恨，這時見他受辱，人人拍掌稱快，看見辛芷姑追來，個個都給她讓路。有的還在嚷道：「剛才那記耳光，我沒瞧見。這次可不能錯過眼福了。」唯恐辛芷姑不再打精精兒的耳光。辛芷姑得意洋洋，說道：「好，你們就定睛瞧吧。」精精兒輕功本來略在辛芷姑之上，但因人們只給辛芷姑讓路，卻故意攔阻他。他又不敢再得罪眾人，只好以巧妙的身法，專揀人少處繞路而行，這麼一來，漸漸給辛芷姑追近。

　　這大校場方圓數里，處處混戰，辛芷姑在這邊追精精兒，段克邪在另一邊卻沒有瞧見，他也沒有心情再理會辛芷姑與精精兒的鬥爭，因為這時他已發現了史若梅了。

　　史若梅、聶隱娘、方辟符三人正在重圍之中衝擊，段克邪叫道：「聶姐姐，史、史姑娘，小弟來了。」他本來要稱「史妹妹」的，但當著這麼多人，「妹妹」二字到了口邊，卻不敢說出來。聶隱娘笑道：「梅妹，你剛才還叫著他，怎麼現在又不答話了？我們在這裏，段賢弟，你快來吧！」

　　段克邪不想多傷性命，儘量發揮寶劍的威力，專削官軍的兵器，劍光過處，只聽得一片斷金戛玉之聲，頓時間折斷了的刀槍劍戟，變成了一堆堆破銅爛鐵，遍佈地上，官軍們發一聲喊，四下散開，聶隱娘、史若梅、方辟符三人不怎麼樣費力，也就殺出來了。

　　段史二人經過了許多磨折，忽地在這樣的場合重逢，一時間兩人都不知要說些甚麼話好。聶隱娘輕聲笑道：「克邪，你知錯了麼？」段克邪自己沒了主意，也不理會聶隱娘是說笑還是認真，便依從了聶隱娘的指點，到史若梅跟前作了個揖，說道：「史姑娘，我一向莽撞，有許多地方得罪了你，請你不要再生氣了。」史若梅想不到他真的當眾認錯，臊得滿面通紅，也只好還了個禮，說道：「我也有許多不是。過往之事，誰也不必提了。」

　　聶隱娘笑道：「你們多談一會，我和方師弟給你們開路，不必你們分心作戰。」史若梅雖說不提舊事，她心上畢竟還有個疙瘩，不切不覺的就問道：「你那位史姑娘呢，怎麼不見她了？」段克邪道：「你問這小妖女麼？她害摩勒大哥不成，已跟人跑了！」史若梅大為奇怪，道：「跟甚麼人跑了？」聶隱娘就在他的前面，段克邪不想說出牟世傑的名字，又怕史若梅見疑，衝口便道：「梅妹，我和這小妖女從無半點曖昧，我可以發誓，若是──」史若梅的一張俏臉，紅得像熟透了的柿子，連忙就攔住他的話道：「我管你和她有沒有曖昧？你胡亂發甚麼誓？別惹人笑話啦！」後面這句，她在段克邪耳邊輕輕的說，雖是嬌嗔作態，但這語氣神情，段克邪再笨，也已知道她是相信了自己，故而不許他發誓了。史若梅又道：「我只問你她跟甚麼人走了，你怎的答非所問？」這時聶隱娘正發出一枚暗器，將前面一個軍官打落馬下，段克邪輕輕「噓」了一聲，說道：「說來話長，待脫險之後，我再單獨說與你聽。」史若梅頗覺奇怪：「這和聶姐姐有什相干？瞧他的神氣卻似不想給聶姐姐知道？嗯，是了，他臉皮太嫩，想是他還有一些體己話兒要和我說，他不知我和聶姐姐比同胞姐妹還親，甚麼話都可以對她說的。他在聶姐姐跟前卻害了羞了。」聶隱娘打落了那個軍官，回頭一笑，說道：「你們儘管說吧，我不聽就是。」史若梅笑道：「真想不到你會將那位史姑娘罵作妖女，你們不是一路同行同宿的嗎？」這一回輪到段克邪面紅直透耳根，舉起手來，又要發誓，史若梅忽地格格一笑，將他的手拉了下來，說道：「你現在明白了吧，未明真相之前，怎可以胡亂思疑？我只說你一句，你就窘成這個樣子！你想想看，你和那小妖女這樣親熱，在旁人眼中看來又怎麼樣？不錯，你是正人君子，但除了你，就再也沒有正人君子了麼？」

　　這番說話，史若梅是微帶嬌嗔，柔聲道出，段克邪聽了，卻如受了當頭棒喝！但這當頭一棒，正打消了他心上的疑雲。這番話話中有話，段克邪再笨也聽得出來：「我只道她另有心上之人，和那獨孤宇已成愛侶、卻原來是我的瞎猜疑！不錯，我和史朝英的形跡不是比他們更顯得可疑麼？我只知為自己辯解，卻不知自己也錯怪了她！」頓時心裏甜絲絲的，又是慚愧，又是歡喜，不知不覺的就抓起史若梅的玉手，低聲說道：「都是我的不好，我冤枉了你。」史若梅道：「不，我也不對，我不應該故意氣你。」雙方的說話。只是稍為改動了一些字眼，剛才都已說過了。但這次重說，又添了新的內容，彼此消了疑團，更是心心相印了。

　　聶隱娘回頭笑道：「你們怎麼老是向對方認錯，我聽著都覺得有點臊了。」史若梅嗔道：「你說過不聽，卻又偷聽。好，我們的話已經說完了，你有事要問克邪就快問吧。」將段克邪推上兩步，笑道：「聶姐姐，你別害臊，問啊！」聶隱娘早已想向段克邪打聽牟世傑的消息，被史若梅這麼一說，「牟世傑」三字到了口邊，一時間又不敢說出來，拐個彎兒問道：「對了，克邪，我正想問你，你是和鐵摩勒同來的麼？」段克邪道：「不錯，鐵大哥正在那邊和羊牧勞惡鬥。咱們快去和他會合吧。」聶隱娘道：「同來的還有誰啊？」段克邪道：「還有金劍青囊杜百英叔叔。糟糕，我只知道跟著鐵大哥，卻沒有留心他，不知他是否陷入重圍了？隱娘姐姐，你看該先去找誰？」史若梅「噗嗤」一笑，說道：「克邪，你真是個傻瓜！聶姐姐要問的，不是你的鐵大哥，也不是你的杜叔叔，還有個人，你怎麼忘了？」段克邪道：「誰呀！」史若梅戮了他額角一下，說道：「我給你氣死了，他──」忽地停口，笑道：「也好，聶姐姐不問，你就不說！」聶隱娘性情較為爽朗，此時她也按捺不住了，便大大方方的說道：「我想打聽一位朋友，這有甚麼值得大驚小怪。牟世傑呢，他來了沒有？」段克邪其實早已料到她有此一問，心裏不禁為她酸痛，只好吞吞吐吐的說道：「牟、牟世傑麼，他沒有來。」聶隱娘道：「他沒有來？但我聽說他早已到了長安了。」段克邪道：「他昨晚離開了。」聶隱娘大為奇怪：「世傑應該是和鐵摩勒一同進退的，何以單獨離開？」她比較老練，人也聰明，頓時察覺段克邪神色不對，更是起疑，顧不得害臊，連忙便問：「克邪，你不必瞞我，是不是他出了甚麼事了？」段克邪道：「他沒有甚麼意外，身上毫髮無傷。不過──」聶隱娘道：「不過甚麼？」

　　段克邪道：「他身上沒有受傷，不過，不過，他已是和我們分道揚鑣了！」聶隱娘面色一變道：「你這話是甚麼意思？」段克邪道：「我和鐵大哥到了這裏，他則和另外的人到了另外的地方了，咦，你瞧，那不是獨孤兄妹嗎？咱們先給他們解圍再說。聶姐姐，事情我總是要和你詳細說的，可不必忙在此時。」聶隱娘疑惑不定，尋思：「克邪一向是不大會說話的人，說不定世傑只是為了別的事情離開長安，並非和鐵摩勒決裂？克邪卻誤用了『分道揚鑣』這句成語了。」但總是覺得段克邪的神情有異，話意難明，雖然自己給他作了解釋，心中仍是難以釋然。

　　這時他們仍是在戰場之中，不過官軍不敢靠近來攻擊他們而已，所以他們一面說話，一面仍是要不時的用兵器來拍打射來的冷箭，眼觀四周，耳聽八方，不敢稍有疏神。史若梅忽道：「方師兄，你怎麼啦？」原來有一支箭射到了方辟符跟前，方辟符卻低下了頭，竟似視而不見，幸虧段克邪及時發覺，一記劈空掌將那支冷箭打落了，方辟符抬起頭來，雙眼有點紅潤，滿臉尷尬的說道：「沒甚麼，一顆砂進了我的眼睛。」他暗中愛慕師姐，此時方知道師姐的心上另有他人。

　　獨孤兄妹和呂家兄妹被一小隊敵人圍住，其中有一部分是官軍，一部分是精精兒的黨羽，為首的那人是精精兒的把弟奚炳達，擅剋刀劍，武功委實不弱。獨孤瑩的青鋼劍好幾次險些被他打脫手去。

　　段克邪來得最快，衝入包圍圈中，頓時展開快速無倫的劍術，對官軍的兵器則將它削斷，對付精精兒的黨羽，則用劍尖來刺他們的穴道。轉瞬之間，已有七八個人倒在地上。奚炳達是領教過段克邪的厲害的，見他到來，大吃一驚，不敢戀戰，慌忙便逃。史若梅跟在段克邪的背後，殺了進來，雙方會合，史若梅笑道：「瑩姑娘，還認得你的史大哥嗎？」

　　獨孤瑩嗔道：「史姐姐，你騙得我好苦！」想起自己雌雄莫辨，空惹相思，不禁啞然失笑，滿面通紅。史若梅仍用男子的腔調，行男子之禮，一揖笑道：「姑娘休怪，大哥將來給你賠罪了！」獨孤瑩笑得打跌，說道：「不害臊，還想假冒男子嗎？我倒想仍把你當作大哥，只可惜有人不依呢。」回過頭來，又對段克邪笑道：「說起來，我也該向你賠罪。只怪我不知道你就是史大哥的未婚夫婿，多有冒犯了。」她說慣了口，一不留神，又把「史大哥」三字說了出來，眾人聽得「史大哥的未婚夫婿」這一句話，哈哈大笑。

　　段克邪道：「我也該向你們兄妹賠罪。」獨孤瑩道：「段小俠，賠罪那是不必了。只望你今後可要好好待我史姐姐。你只能有一個史姑娘，可別要三心二意了。」話中暗點前幾日在路上遇見段克邪與史朝英之事，段克邪笑道：「若梅多了你這位妹妹幫她，我那還敢對她不好。」

　　呂家兄妹也上來和段克邪見過，獨孤宇故意靠近呂鴻秋，與她並肩而立，笑道：「鴻秋，你和史姑娘的誤會也可以消除了。妹妹，你知不知道，不單是你受了史姑娘的騙，呂家姐姐也曾把史姑娘當作男子呢。」獨孤瑩道：「哦，有這樣的事，呂姐姐可還沒有對我說過。」呂鴻秋笑道：「日後我再給你說我在金雞嶺所鬧的笑話。史姑娘，你還怪我莽撞麼？」獨孤宇是有意作出和呂鴻秋親熱的，段克邪看在眼內，心中疑慮盡消：「原來這獨孤宇也早已有了意中人了。我這幾個月來，胡亂思疑，真是自討苦吃。」呂鴻秋對獨孤宇本來也有幾分意思，如今見獨孤宇說話的口氣，顯然已把她當作「自己人」看待，心中也不覺甜絲絲的，又是得意，又是害羞。

　　八位男女英雄會合之後，衝殺出來，官軍當者披靡。段克邪眼光一瞥，見衛越和石青陽還在官軍包圍之中，高呼酣鬥，笑道：「和衛老前輩交手的那個軍官是九城司馬杜伏威，衛老前輩大約因他是朝廷大官，故此手下留情。這姓杜的陷害我鐵大哥的好友秦襄，我倒是氣他不過，且待我去給他一點教訓吧。」

　　段克邪所料不差，衛越確實是為了杜伏威的身份，是以不敢對他即下殺手。但衛越卻也並非為了本身關係，怕得罪朝廷大官，而是為了丐幫的原故。

　　要知丐幫徒眾，四方乞食，遍佈天下，他們雖不願作公門鷹犬，但也決不願無原無故，招惹官府，自討麻煩。例如長安在不久之前，就曾發生過京兆尹藉口長安是萬國觀瞻所在，要將京城流丐盡數驅逐之事，幸得秦襄從中斡旋，方始收回成命。杜伏威是長安的九城司馬（相當於現代的首都警備司令），那次京兆尹（相當於首都市長）要驅逐流丐，就是先取得他的同意的。

　　衛越號稱「瘋丐」，本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但到了被迫和杜伏威交手之時，他卻不能不顧及丐幫徒眾了，倘若他殺了杜伏威，這個禍就闖得大了，只怕丐幫弟子非但不能在長安立足，其他各地，也會遭遇官府的迫害。杜伏威明知對方手下留情，卻還是不肯退下，反而指揮籐牌軍將衛越、石青陽二人團團圍住。籐牌軍布成方陣，丐幫弟子過來接應的，也都被籐牌軍擋住了。衛越在杜伏威與濮陽侯聯手夾攻之下，屢遇險招。不過，杜濮二人要把衛越拿下，也是妄想。

　　在段克邪來到之前，衛越和他們已鬥了數百招，自己是手下留情，對方卻是咄咄逼人，衛越漸漸被惹得心頭火起，「瘋」性發作，正要不顧一切，施展殺手。就在這時，段克邪殺入方陣。

　　段克邪毫無顧忌，但也不願多傷性命，見籐牌軍擋著他的去路，那幾面籐牌聯成了一面屏風，兵士則躲在這屏風後面，伸出長矛刺他。他一聲笑道：「我也不傷你們，先把你們的烏龜殼破了再說！」寶劍疾揮，力度用得恰到好處，只聽得爆裂之聲不絕於耳，每出一劍，就破了一面籐牌。

　　轉瞬間破了幾十面籐牌，丐幫弟子跟在後面，紛紛殺進方陣。籐牌軍失了護身之物，陣腳大亂。衛越喝道：「不許傷害人命，狗若咬人，也只能打斷狗腿！」丐幫弟子人人握著一支打狗棒，籐牌軍跑的就不理他，還上來反撲的，就照著腳骨一棒，丐幫最擅於棒法，那些兵士失去了籐牌掩護，給丐幫弟子打得鬼哭神嚎，頓時潰散。

　　濮陽侯見段克邪殺到，那裏還敢戀戰，急忙向衛越虛發一掌，轉身便逃。段克邪涮的便是分心一劍，濮陽侯發出了一記劈空掌，他的掌力雖遜於衛越，卻也雄渾非常，段克邪劍尖蕩歪，喝道：「好，我就試試你的混元掌力！」劍掌兼施，只聽得「蓬」然一聲，兩人都晃了一晁，但段克邪是劍掌兼施，掌力對消之後，劍招隨即刺到，濮陽侯無法抵禦，他逃得快，段克邪的寶劍更快，劍光過處，已把他的一邊膝蓋削了。

　　杜伏威為了維持大將軍的顏面，一時間又未料到濮陽侯竟會捨他而去，單獨逃命。就在濮陽侯轉身逃跑之時，他還在裝模作樣，大呼小叫的向衛越虛劈一刀，衛越受夠了他的氣，給他撩得心頭火起，猛的一聲大喝，一招「妙手摘星」，雙指夾著刀背，已把他的雁翎刀奪了過來。朝天一拋，哈哈大笑，手舞足蹈的叫道：「大將軍，你撿起你的寶刀，再來和老叫化比劃吧！」杜伏威嚇得面如土色，再也顧不得大將軍的身份，慌忙逃跑。

　　濮陽侯被削了膝蓋，一蹺一拐的仍在忍疼奔逃，此時段克邪若要追上去取他性命，易如反掌，但他一眼望見了杜伏威，心中一動，忽地得了個主意，尋思：「今日脫險，須得借用此人。」主意打定，立即捨了濮陽候，飛身疾起，便向杜伏威所逃的方向追去。

　　那口寶刀給衛越拋上了半天，這時剛掉下來，杜伏威剛要接那口刀，旁邊忽地竄出一個軍官，飛身一縱，就把那口寶刀先搶到了手中。杜伏威未看清他的面貌，只道他是自己手下軍官，正要叫他拿來，忽覺背後金刃劈風之聲，段克邪的寶劍已經刺到。

　　段克邪這一劍是意欲刺他穴道，用的招數巧妙非常，已算準他怎樣閃避都閃不開，但以劍刺穴，卻不能使出剛猛的力道。

　　那軍官搶了寶刀，忽地一刀砍來，噹的一聲，將段克邪的寶劍蕩開，震得段克邪的虎口隱隱作痛。段克邪功敗垂成，心頭大怒，他應變機靈，快如閃電，唰唰唰便是連環三劍，那軍官也迅速之極的還了兩刀，兩刀敵三劍，比起段克邪的招數雖然略為緩慢，但刀法嚴密，這兩刀首尾相銜，勁力奇大，段克邪竟是絲毫也佔不了便宜。

　　段克邪心頭一凜：「想不到這無名軍官，竟有這般本領！莫說杜伏威了，連武維揚也遠不如他！」那人招數不及段克邪的迅速，但內力之強，卻似比段克邪還勝一籌，他手中的雁翎刀乃是內庫寶藏，也不但段克邪的寶劍，段克邪閃電般的疾刺三劍，他還了兩刀之後，突然一記反手刀，將段克邪迫退一步，回身便走。

　　段克邪疑心有詐，卻不料他真的頭也不回，便自走了。段克邪喝道：「勝負未分，因何避戰？」身形一起，如影隨形般的疾追下去。

　　那軍官走到了杜伏威身前，杜伏威卻不認得這個軍官，但見他本領如此高強，心中也是喜不自勝，說道：「好，你給我斷後，趕快和大軍會合，再來圍襲匪徒，我記下你的功勞，日後定然將你提拔。」那軍官道：「是，多謝大人栽培！」欺到身前，忽地使出一招擒拿手法，迅雷不及掩耳的便扣著了杜伏威的脈門。杜伏威渾身酸酸，給他制伏得服服貼貼，再也不能動彈，又驚又急，叫道：「你、你這是幹甚麼？」

　　段克邪業已趕到，見狀大是驚奇，連忙收劍，那軍官笑道：「咱們今日要想脫險，非得借重此人不可，你怎可將他殺了？」段克邪這才知道這個軍官乃是和他一樣心思，不過因為有所誤會，他不知段克邪刺杜伏威的那一劍，只是想點杜伏威的穴道，而並非要傷害他的性命。

　　段克邪喜出望外，無暇解釋，連忙問道：「閣下是誰，因何助我？」那軍官笑道：「我助你也即是助我自己，我是奉陪『十逆』末座的青州楚平原。瞧你年紀輕輕，想必是名聞江湖的小俠段克邪了！」段克邪大感意外，這楚平原列名「十逆」之中，在杜伏威開場時宣佈名單的時候，其他「九逆」都是江湖響噹噹的角色，只有這個楚平原誰都不知道他的來歷。想不到他突然在此時出現，穿的竟是軍官眼飾。

　　段克邪撫劍一揖，笑道：「剛才誤會，多有冒犯，楚大哥智勇雙全，佩服，佩服！」楚平原笑道：「這位『杜大人』交給你看管吧，免得你不放心。」段克邪道：「那裏的話，──」但楚平原已把杜伏威推了過來，段克邪只好接下。杜伏威武功不弱，趁楚平原鬆手的一霎那，還想掙扎，段克邪早已抓著他的背心，一掌按在他的「兪氣穴」上，喝道：「你敢亂動，我就震斷你的經脈，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衛越、獨孤宇等人相繼趕來，押著杜伏威一路殺出，在校場內的軍官投鼠忌器，不敢阻攔，不消片刻，他們已衝到了場邊。

　　在這大校場周圍，有三千名羽林軍和杜伏威統管的兩千名虎賁軍團圍住，並把守著六道大門，不許進出。這五千精兵，個個弓上弦，刀出鞘，早已嚴陣待敵。鐵摩勒、段克邪等人雖然本領高強，但若是要硬拼的話，決計衝不出去。

　　楚平原與段克邪押著杜伏威走在前面，楚平原沉聲說道：「杜大人，你若要保全你這吃飯的傢伙，快快叫你手下開門！」杜伏威嚇得面無人色，心想：「開門放賊，即使賊人不殺我，我也是死罪一條。開門是死，不開門也是死，我不如做個忠臣。」心念未已，段克邪內力微吐，已在他背心一按，頓時似有千百條小蛇在杜伏威體內亂鑽亂囓，那當真是天下最慘酷的毒刑，只痛得杜伏威死去活來，連忙嚷道：「好漢鬆手，我遵命就是！」

　　段克邪冷笑道：「不怕你硬充好漢，若不遵命，我還有更厲害的手段叫你嘗嘗。」把杜伏威押到距離官軍數丈之地，杜伏威一看，前面的是他的部屬，後面守門的卻是秦襄的羽林軍，秦襄的羽林軍是無須聽他指揮的，但這時也顧不了那許多了，段克邪內力一撤，杜伏威便即叫道：「快快開門，快快開門！」

　　官軍都看得出杜伏威是在暴力劫持之下，被迫下令的，茲事體大，誰都不敢做主。把守這道大門的羽林軍分成兩派，一派說道：「秦統領召開這個英雄大會，本來就已昭告天下，決不陷害與會諸人的。都是皇上聽了讒言，弄出了這等事來，臨場變卦，教秦統領對不住天下英雄。我看還是把大門打開了吧。」另一派說道：「不可，不可，捉拿叛賊乃是皇上的御旨，咱們若是開門放賊，追究起來，不但咱們擔當不起，只怕還加重了秦大人的罪名。這姓杜的屢次想陷害咱們的秦大人，讓他死在賊人手裏，正是最好不過！」兩派各自言之成理，議論紛紛，兀是未有結果。杜伏威平日對部屬嚴苛，賞罰不明，只知任用私人，埋沒了不少才能之土，在軍中的威信，遠遠不及秦襄。他的虎賁軍也分成了兩派，平素就怨恨他的，正好幸災樂禍，堅持不聽他的命令。但也有一部分忠於他的，卻讓開了路。

　　武維揚、羊牧勞二人與鐵摩勒惡鬥了半日，打不過鐵摩勒，此時正在且戰且走，武維揚的親軍來到，籐脾手與撓鉤手組成了一條防線，擋住了鐵摩勒。武維揚走入軍中，喘息已定，這時也已發現了段楚等人劫持杜伏威之事，吸一口氣，連忙跑過去喝道：「杜大人已受叛賊劫持，你們只能聽我的命令了。我命令你們放箭！」杜伏威的手下還在遲疑，武維揚又大叫道：「羽林軍聽我一言，你們想不想救你們的秦統領？」

　　此言一出，羽林軍頓時停了喧嘩，凝神聽他的說話。武維揚內功不弱，運了一口丹田之氣，將聲音遠遠送出：「你們要救秦大人，只有恪遵聖旨，殺賊立功，這樣才能使秦大人減輕罪狀，我也才好去保釋他。否則你們若是開門放賊，皇上必然疑心是秦襄教唆你們造反，那豈不是害死了你們的秦大人了？」

　　羽林軍中的一大部分人本來就想到了這一層，聽了武維揚之言，果然受了煽動，無暇細想，便有許多人張弓放箭。羽林軍與普通兵士不可同日而語，即以弓箭一項而論，人人都要拉得動五石強弓，才算合格，這時強弓猛弩，齊向杜伏威射來，當真是千箭如蝗，聲音霹靂。雖有段克邪、楚平原、衛越、獨孤宇等一等一的高手給他防護，也兀是手忙腳亂。

　　羽林軍一發動攻勢，本來是杜伏威部屬的虎賁軍也不敢落後了。尤其那些平日就對杜伏威有所不滿的，更想乘機將他除去，支支箭都朝著他射來。

　　楚平原道：「快退！快退！回到校場中去！」杜伏威面對著衝殺過來的官軍，又驚又怒，顫聲叫道：「我畢竟是你們的官長，你們不聽命令，那也罷了，怎能放箭射我？」在箭若流星，弓如霹靂之中，兵士們那理會他的叫嚷？武維揚要了一副弓箭，跨上戰馬，忽地喝道：「杜伏威，你屈身從賊，須怨不得我殺你！」嗖、嗖、嗖連珠三箭，他的箭力道更強，又是雜在亂箭之中，不易分別，段克邪揮劍打落了兩支，第三支箭獨孤宇用摺扇撥打，他的功力不及武維揚，那支箭穿過了他的摺扇，正中杜伏威的咽喉，頓時將他射死。

　　武維揚哈哈大笑，連珠箭發，繼續向段克邪、獨孤宇等人射來，呂鴻春大怒，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看箭！」嗖、嗖、嗖，也是連珠三箭，呂鴻春是武林中首屈一指的神箭手，第一支箭射了武維揚的坐騎，第二支箭便對準了他的咽喉，武維揚也確是了得，飛身下馬，馬倒而人不倒，百忙中提起弓來一擋，只聽得聲如破竹，那副鐵胎弓給呂鴻春一箭從當中劈開，說時遲，那時快，第三支箭又到，武維揚避無可避，只得使用「囓嗾法」張口一咬，「喀嚓」一聲，咬著箭頭，雖是僥倖逃了性命，大牙已斷了一齒，慌忙轉身便逃，距離遠了，呂鴻春第四支箭追他不上。

　　楚平原、段克邪這一干人也急忙退回校場中央。場中是敵我混戰的局面，羽林軍的亂箭這才不敢射來。

　　校場中辛芷姑與精精兒還在一追一逃，辛芷姑一面追一面嚷：「小猴兒，你還欠你姑奶奶一記耳光，逃是逃不了的！你若識時務，乖乖過來，送給我打。否則給我捉著，我就不只要打你一記了。」精精兒打不過辛芷姑，又不敢回罵，恨不得地底裂開個縫，好鑽進去。幸虧他的輕功比辛芷姑稍勝一籌，專揀人少的地方躲避，辛芷姑一時間尚未能追上。但場內群雄，大都是討厭精精兒的，辛芷姑所到之處，人人給她讓路，對精精兒則有意阻攔。這麼一來，一追一逃，雙方的距離越拉越近。

　　衛越退回場中，正好碰見精精兒迎面奔來，衛越一見，心頭火起，雙臂一張，喝道：「好呀，小猴兒你還在這兒，快賠我葫蘆！」精精兒情急，腳尖一點，便要從他頭頂跳過，衛越張開大口，一口酒浪噴出，接著又是一記劈空掌。精精兒人在半空，給那掌力一震，竟似皮球般給拋了回來，手足頭臉也給酒浪濺上，熱辣辣的好不難受，眼看辛芷姑就要追到。

　　好個精精兒，輕功確是超卓不凡，他雖然給衛越的劈空掌力所震，內臟卻未受傷，在這危急關頭，忽地在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人未落地，已是轉了一個方向，斜掠出數丈之外。

　　腳尖剛剛著地，抬頭一看，只見段克邪已站在他的面前，冷冷的盯著他，精精兒這一驚非同小可，忙道：「段師弟，咱們雖有樑子，畢竟還是同門。你忍心看我受外人所辱麼？」段克邪道：「我與你還有甚麼同門之情？」話雖如此，仍然是虛晃一招，便即側身將他放過。

　　楚平原忽道：「拿來！」精精兒道：「甚麼拿來？」身形一晃，正要從他側邊衝過，楚平原一招「籠罩六合」，刀光閃閃，已把他的去路封住，喝道：「你是故意裝傻麼？這金精短劍是我家之物，快快拿來！」精精兒道：「啊，原來你是楚公子。你已搶了杜伏威的雁翎刀，何必還要回金精短劍？」楚平原道：「豈有此理，我的家傳寶劍，焉能讓你拿去作惡？」一刀緊過一刀，精精兒武功本不遜於楚平原，但他久戰力疲，竟然衝不過去。辛芷姑哈哈笑道：「小猴兒，看你還跑不跑得了？楚平原，你暫且住手，待我打了他一記耳光，你再和他算賬。」

　　精精兒前後受敵，眼看逃不了辛芷姑一掌之辱，就在此時，忽見官軍譁然大呼，隊伍騷動，一條人影捷如飛鳥的從官軍頭頂越過，轉眼間已落到場中，這人不是別個，正是空空兒！辛芷姑叫道：「空空兒，這次你還想避而不見麼？」顧不得再打精精兒的耳光，便跑過去要追空空兒。正是：

　　茫茫踏遍天涯路，未了心頭一段情。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鐵掌殲仇心大快　金章傳旨事離奇

　　精精兒見師兄來到，這一驚非同小可，無心戀戰，連忙說道：「這寶劍雖是你家之物，卻是我師兄取來給我的，我師兄如今來了，你要取回，可去問他。」虛晃一招，轉身便逃。楚平原追他不上，心道：「不錯，空空兒已經來了，諒他插翼難飛。我只須著落在空空兒身上。」原來楚家這柄寶劍，在二十年前被空空兒盜去，空空兒疼愛師弟，送給了精精兒。楚平原長大之後，學成武藝，找空空兒要回寶劍。空空兒這時早已改邪歸正，對少年時候的一些荒唐事情，頗為後悔，因而儘管他的武功高於楚平原，卻不願與他較量，反而向他賠罪，並答應給他索回寶劍。其後楚平原行走江湖，空空兒又曾暗中幫過他幾次忙，兩人成了忘年之交。但空空兒有個毛病，過於重視私人的情感，明知精精兒行為不端，仍是一向對他姑息。因而他雖是奉了師母之命，緝拿精精兒，卻並不怎樣著意追緝，有時還故意洩漏自己的行藏，讓精精兒聞風先避。精精兒也知有楚平原向他師兄追索寶劍之事，這次楚平原被列名「叛逆」，雖然還有別的原因湊在一起，但精精兒有意要陷害於他，卻是最主要的原因。

　　辛芷姑急於要去與空空兒會面，不顧一切，橫衝直撞，有擋著她的路的，她也不管是朝廷軍官或是江湖好漢，一拂塵便即打翻。但前面官軍越來越多，急切之間那衝得過去？楚平原隨後趕上，心中一動：「我要空空兒為我索回寶劍，我也須得幫他一個忙，空空兒不想見這個女人。我且阻她一阻。」加快兩步，追到辛芷姑背後，叫道：「辛老前輩，幸會幸會，晚輩這廂有禮了。」辛芷姑最不歡喜別人叫她「老前輩」，念在楚平原父親的份上，拂塵不打出去，白了楚平原一眼，冷冷說道：「不需多禮，我沒閒功夫！」楚平原「嗖」地從她身旁掠過，回過頭來，慢條斯理的說道：「家父嘗談論天下劍術名家，對辛老前輩的劍術最為佩服，可惜當年辛老前輩路過寒舍之時，我還年幼，不知請教。如今幸得相逢，老前輩可肯指點一二麼？老前輩，你今日為何只用拂塵，卻不用劍？」辛芷姑氣得七竅生煙，「哼」了一聲道：「你要伸量我麼？」楚平原連忙作揖道：「不敢，不敢。我只是想請你講點上乘劍術的訣竅，並非敢和你過招動手。」辛芷姑怒道：「你問我為何不用劍，你可知道我的無情劍一出，就要殺人的麼？」楚平原道：「知道，知道！我正是想學這種厲害無比的上乘劍術。」辛芷姑冷冷笑道：「要學我的劍術，口授是不行的。你既要學，那就看劍吧！咄，你還不讓開？」

　　楚平原一招「長河落日」，寶刀揮了一個圓圈，「噹」的一聲，將辛芷姑的青鋼劍封出外門，帶笑說道：「老前輩好劍法，我這一招解拆可對不對？」辛芷姑是看在他父親的份上，不敢即下殺手，但楚平原知道她素來辣手，這一招化解，卻是用了平生所學，辛芷姑的虎口都給震得有點酸麻了。

　　辛芷姑一口怒氣湧了上來，再也按捺不住，心道：「你這小子不知道進退，管你是誰的兒子，先叫你吃我一劍再說。」冷笑說道：「好呀，看來我若是不拿出幾分本領，倒叫你小覷我的劍法，以為我的『無情劍』乃是浪得虛名了！」冷笑聲中，劍法倏的展開，劍光四射，瞻之在前，忽焉在後；瞻之在左，忽焉在右，當真是變化萬狀，難以捉摸！幾招一過，殺得楚平原只有招架之功，不禁暗暗抽了一口冷氣，「怪不得辛芷姑得了個『無情劍』的稱號，果然是名不虛傳。幸虧我得到了杜伏威這把寶刀，還可勉強對付。」辛芷姑也吃了一驚，「這小子年紀輕輕，怎的便這麼了得？招數之妙，竟然似比他父親還勝幾分！我這『無情劍』的威名，莫要折在他的手裏！」辛芷姑最愛面子，一交上手，不管是友是敵，就非要折辱對方不可。怒氣一起，出手越來越快，招數也越來越狠了。

　　眼看楚平原就要抵敵不住，忽地有個蒼老的聲音哈哈笑道：「辛芷姑，你這『無情劍』怎的向小輩使起來了，不怕人笑話麼？來，來，來，別再打了，老叫化請你喝酒！」來的正是瘋丐衛越。他隨手拿過了石青陽手中的竹杖，輕輕一挑，只聽得錚錚兩聲，一刀一劍，頓時分開。這倒不是因為衛越的武功勝於他們二人，而是因為楚平原與辛芷姑的功力本來就差不了多少，衛越運勁使力恰到好處，故而一舉就將刀劍分開，兩人各無傷損。

　　辛芷姑見是衛越，任她如何驕傲，也不能不給他幾分面子，而且衛越雖是號稱「瘋丐」，說的話卻是恰到好處，聽來既是勸架，又是抬高了辛芷姑的身份，辛芷姑心裏一舒服，脾氣也就過去了，當下趨勢收劍，說道：「不是我欺負小輩，他卻偏要阻我正事。」

　　衛越將楚平原一推，說道：「不錯，辛芷姑的正事只有我老叫化可以聽得，你這小子別在這裏打擾我們說話。」他一手推開了楚平原，一手卻拉著了辛芷姑。楚平原知道衛越一來，辛芷姑更難擺脫，心裏暗暗好笑，唱了個喏，說道：「如此，小侄告罪了。」自去與段克邪等人會合，暫且不提。

　　辛芷姑惱道：「老叫化，你怎的也糾纏不清，我那有閒功夫和你喝酒？」衛越笑道：「你不喝我的酒，那麼你請我喝你的酒！」

　　辛芷姑嗔道：「老叫化，你胡說甚麼，我當真沒功夫和你歪纏，你要喝酒，你自己請便吧，恕不奉陪。」衛越將她一把拖住，打了個哈哈，說道：「你還不懂麼？我要你請的乃是喜酒，不必你來奉陪的。你可知道，空空兒是和我打出來的交情，我和他氣味相投，別人的言語他聽不進去，老叫化的話嘛，哈哈，他多少也得聽我幾句。芷姑，你和空空兒的事情就包在我的身上了，老叫化最歡喜替人做媒！」

　　辛芷姑雖然不同於一般女子，她喜歡了一個人，絕不怕人取笑，但這時聽得衛越挑明了說要給她做媒，也不禁泛起一片紅暈，低首自思：「空空兒屢次躲避，要追又追不上他。但我知道他也並非對我無心，只是他過慣了無拘無束的生活，怕一旦成家立室，就難免要受束縛。唉，他那知道我現在的想法已經變了。」原來空空兒在二十年前，就已經和辛芷姑相識，兩人的性情都與眾不同，倒也頗為投合。辛芷姑固然對他極是愛慕，空空兒也很佩服她的本領，本來可以成為一對愛侶，但辛芷姑卻不歡喜空空兒做妙手神偷，說是名聲難聽；空空兒也怕辛芷姑性子太強，樣樣都要她來作主，成親之後，難免要受管束，故而始終不敢和她談及婚嫁。到了後來，空空兒過慣了無拘無束的生活，只覺獨往獨來，樂趣無窮，更不想成家立室了。而辛芷姑則因飄零半世，越來越想成家立室。尤其她因失意之後，性情流於孤僻，在江湖上以心狠手辣出了名，弄得人人怕她，令她更加感到內心的寂寞，對空空兒也就追得更緊了。這麼一來，一個想成家，一個不想成家，於是空空兒就索性採取「避而不見」的法子，對辛芷姑竟是聞風而逃。

　　辛芷姑再又想道：「聽說他這幾年已經改邪歸正，不怎麼胡亂偷東西了。其實就是偶然施展他的妙手空空絕技，那也算不了甚麼。只是我這番心意，卻怎生叫他知道？看來是的確需要一個大媒了。」想至此處，臉上紅暈更甚，悄聲問道：「衛老爺子，你既知道我兩人的事情，那我也不瞞你了，先多謝你的成全。只要我辛芷姑後半生有個寄託，決少不了老爺子你這一杯。」衛越哈哈笑道：「好，好，老叫化變作老爺子了。就憑你這一聲老爺子，我還能不替你盡心盡力嗎？好，我現在就會見空空兒。哎呀，他現在可真是在辦著正事，可還得待一會兒。」

　　辛芷姑抬頭一望，只見空空兒正衝入武維揚那隊親軍之中，身法快得難以形容，當真是有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有隙即鑽！進入大軍之中，如入無人之境，刀槍劍戟，紛紛戳下，卻連他的毫毛都未傷著一根，說時遲那時快，他已閃電般的欺到了武維揚身邊。

　　空空兒相貌奇特，武維揚早已知道來的是他，雖是吃驚，但卻想道：「空空兒又怎麼樣，在這千軍萬馬之中，看他能奈我何？」心念未已，陡然間只見一條黑影，已是如箭射來，武維揚身為宿衛統領，武功委實不弱，雙鉤一立，一招「龍蛇疾走」，便向那黑影扎刺，這是他十二路護手鉤中最厲害的一路，只聽得「哎喲」一聲，血光崩現，那條漢子已被護手鉤扎破胸膛，身軀軟綿綿的垂下，皮肉還有一大片連在鉤上。

　　武維揚大出意外，剛自心想：「空空兒怎的如此不濟？」雙眼一睜，驀地叫聲：「不妙！」雙鉤還未來得及拔出，說時遲，那時快，空空兒已是一把抓著了武維揚的虎口，三指擒拿，莫說武維揚的功力本來就不及空空兒，即使更大本領，被扣住了虎口，那也是不能動彈了。

　　原來空空兒意在速戰速決，在他衝來的時候，突然以迅捷無倫的手法，抓著了一個軍官，向武維揚撲去。空空兒身軀矮小，把那軍官擋在他的前面，武雄揚看也未看得清楚。冷不防的就著了道兒。

　　空空兒動作快極，一抓著了武維揚，立即喝聲：「去！」振臂一拋，將武維揚拋上半空，飛出人堆。空空兒也立即飛身掠起，從軍士們的頭頂越過，他拿捏時候，不差毫釐，武維揚一落下來，空空兒剛好把他接住，又拿了他的穴道。這時空空兒已在武維揚親軍所佈成的圓陣之外了。

　　羊牧勞喝道：「空空兒，你既非綠林人物，與叛逆亦無干連，獨往獨來，何等自在，何必惹此麻煩？快快把武大人放下來吧！」羊牧勞本來是和武維揚在一起的，見武維揚被擒，慌忙趕來，卻已遲了一步，武維揚又落到空空兒手中。不過，羊牧勞號稱「七步追魂」，輕功雖不及空空兒，在短距離之內，卻也差不了大多，空空兒再次抓著武維揚的時候，羊牧勞也已到了他的身後不及三丈之遙。

　　空空兒冷笑道：「我倒要看看有甚麼麻煩？」頭也不回，抓著了武維揚拔步又走，羊牧勞雖是對空空兒有所顧忌，但這時為了救武維揚，也顧不得那麼多了，見空空兒一起步，只怕追他不上，迅即使一記劈空掌打空空兒背心。就在此時，忽聽得有人喝道：「老賊，往那裏走？我和你是不死不散，快快接招！」來的正是鐵摩勒！

　　空空兒哈哈笑道：「羊牧勞，我的麻煩沒來，你的麻煩卻先來了。這一掌之仇，有人代報，我也不屑與你動手了。」羊牧勞那一掌雖是用盡全力，對空空兒卻是毫無傷害，空空兒借他這一掌推動之力，去勢更快，大笑聲中，轉眼之間，又是橫過校場。

　　武維揚被擒，精精兒又因害怕他的師兄，不敢露面，早已不知躲到那裏去了。羊牧勞孤立無援，十分害怕，幸而鐵摩勒不肯偷襲。先喝一聲。羊牧勞不敢答話，拔腳便跑，意欲逃回官軍陣中。

　　衛越、段克邪、獨孤宇兄妹這一班人亦已殺到，衛越率領丐幫弟子，截住官軍廝殺，羊牧勞一見衛越，慌忙轉過方向，扭頭又逃。

　　鐵摩勒喝道：「老賊，你還想依仗官軍保護你麼？你的威風那裏去了？」羊牧勞正奔跑間，斜刺裏又衝出一人，攔著他的去路，按劍怒視，冷笑說道：「羊老賊，我段克邪在這裏恭候了。」

　　羊牧勞前無去路，後有追兵，忽地回過身來，打了個哈哈，說道：「鐵摩勒，你想恃多為勝麼？」鐵摩勒道：「克邪，你不許動手。」說時遲，那時快，早已到了羊牧勞面前，朗聲說道：「老賊，鐵某今日是為父報仇，與你算賬，誰都不許別人幫手！你有膽量過來鬥我，沒有膽量，我也要鬥你！總之是不死不散，見血方休！」段克邪橫劍當胸，封住羊牧勞的退路，說道：「誰來插手，我就給他一劍，誰要逃跑，我也給他一劍！羊老賊，只要你在我鐵大哥劍下保得住你的首級，我段克邪決不與你糾纏。」

　　羊牧勞道：「好，我就來領教你的天下無雙的劍法！」鐵摩勒忽地插劍歸鞘，厲聲說道：「你當年暗算我的爹爹，是用掌力傷了他的。今日我依樣報仇，叫你死得心服！」

　　言下之意，即是也要憑一雙肉掌來鬥羊牧勞。

　　羊牧勞本來對鐵摩勒甚為懼怕，聽了此言，心中一喜，「你若然用劍，我是打不過你，你如今捨長用短，要在掌法上與我較量，那可是太過狂妄了！」還不放心，又再問一句：「咱們單打獨鬥，掌底見雌雄，可是這樣？」鐵摩勒道：「掌底判生死，就是這樣！」羊牧勞道：「好，我就是要你這一句話，君子一言──」鐵摩勒接道：「快馬一鞭！」段克邪嘀咕道：「他算得是甚麼君子？」

　　羊牧勞大笑道：「你們也別在門縫裏瞧人，把人瞧扁了。鐵摩勒，今日閻羅王請客，請的還不知是我還是你呢？看掌！」他故作豪語，自己給自己壯膽，但笑聲顫抖，已是不能掩飾他心中的恐懼。不過，他雖然恐懼，這一掌仍是兇悍非常！

　　鐵摩勒反手一掌，只聽得「蓬」的一聲，雙掌未曾碰擊，掌風激盪，已是聲如悶雷。羊牧勞身形驟起，左掌駢指如戟，直點鐵摩勒面上雙睛，左掌橫掌如刀，滾斫欽摩勒下盤雙足，兩隻手一上一下，形似少林伏虎掌中的「撐椽手」，但力雄勢捷，比少林正宗的「撐椽手」還要厲害得多。原來羊牧勞自知力不及對方，故而不敢硬接鐵摩勒的掌力，卻用奇詭狠毒的招數，意圖一舉便挖去鐵摩勒的眼珠。

　　鐵摩勒掌已劈出，撤招不及，猛的身形一沉，一招「金針度劫」，中指翹起，對準了羊牧勞掌上的「勞宮穴」，羊牧勞這一掌若然劈下，最多擊碎鐵摩勒的肩頭橫骨，但「勞宮穴」若被點中，卻是致命之傷。羊牧勞號稱「七步追魂」，應變確是機靈迅速，腳未落地，半空中一個翻身，頓時移形換位，到了鐵摩勒背後，掌擊鐵摩勒背心的「天樞穴」。

　　鐵摩勒雖然不以暗器見長，但「聽風辨器」之術，亦已到了爐火純青境界，一覺背後勁風颯然，已是霍的一個轉身，雙掌齊出，猝擊羊牧勞的命門要穴。羊牧勞身形微動，左掌從右手肘底穿出，一招「倒打金鐘」，反擊鐵摩勒的肘尖。鐵摩勒似乎早已料到他要使這一招，搶前一步，五指收攏，掌鋒有如利劍，倏然從羊牧勞肋旁穿過，雖然沒有插個正著，羊牧勞已是嚇出一身冷汗。

　　說時遲，那時快，鐵摩勒一聲大喝，突然化掌為拳，一招「橫身打虎」，猛搗出去，勢如巨斧開山，鐵錘劈石，羊牧勞那敢接招，拔身一聳，飛起一丈多高，斜斜落下。鐵摩勒喝道：「那裏走？」跟蹤猛撲，羊牧勞腳踏「坎」位，轉進「離」方，反手擒拿，身法手法，妙到毫顛，竟把鐵摩勒這一招剛猛無倫的攻擊解了。

　　段克邪看得呼吸緊張，心道：「鐵大哥捨長用短，與他鬥掌，這可是失策了。」心念未已，只見鐵摩勒與羊牧勞對搶攻勢，一招一式，毫不放鬆，分寸之間，互爭先手。羊牧勞的掌法固然奇幻莫測，但鐵摩勒出手迅若雷霆，疾如風雨，掌法中夾著刀劍的招數，沉雄翔動，兼而有之，掌法的高明，卻也不在羊牧勞之下。段克邪暗暗奇怪：「鐵大哥幾時練成了這套掌法？」

　　原來鐵摩勒有心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已準備好一套掌法來對付羊牧勞。這是他獨創的掌法，將磨鏡老人與段珪璋所傳的兩門上乘劍法都化到了掌法上來，今番還是第一次使用，誰都沒有見過。莫說段克邪感到驚異，連羊牧勞這樣的掌法名家，接了幾招，也不禁暗暗膽寒。

　　羊牧勞雖處下風，身法步法仍是按著「八卦」、「五行」方位，絲毫未亂。「八卦」是指坎、離、兌、震、巽、乾、坤、艮八個方位，即四個「正方向」和叫個「斜方向」；「五行」是指前、後、左、右、中五個不同的立足位置，在武學術語中，稱為金木水火土「五門方位」，其中還有許多「生剋變化」的講究，那也不必細表。羊牧勞在這套掌法上用了幾十年苦功，身法步法配合得妙到毫顛，一時間鐵摩勒倒是無奈他何。

　　但鐵摩勒天生神力，又是正當壯年，對這「八卦」、「五行」的身法步法，雖然不及羊牧勞這麼熟習，功力之深，卻遠非羊牧勞可及。十餘招一過，雙方優劣，漸漸顯露，在鐵摩勒的掌力籠罩之下，羊牧勞的身法步法已是漸漸施展不開。

　　羊牧勞身隨掌走，步步變位，招招換式，但他這一套七式的掌法使完，非但追不了對方之「魂」，自己反而給對方迫得透不過氣來，嚇得魂魄出竅。鐵摩勒冷笑道：「你號稱七步追魂。現在已經是走了七十步了，好，你不追我的魂，我可要追你的魂了！」陡地一聲大喝，雙掌齊出，掌力有如排山倒海而來，羊牧勞倒抽一口冷氣，硬著頭皮叫道：「也罷，我就與你拼了！」雙掌合攏，左右一分，使出了最後的一招殺手──「陰陽雙撞掌」。

　　鐵摩勒橫掌平削，中指一伸，使出「橫江飛渡」的劍式，掌法中同時夾著刀法劍法，掌劈指戳，銳不可擋！羊牧勞那一招「陰陽雙撞掌」本該腳踏「坎」位轉進「離」方，與之配合，以攻為守的，那知鐵摩勒掌力盡發，羊牧勞已是力不從心，他腳步一個踉蹌，踏不準「坎」位，卻到了「離」位，只一步之差，就似從「生門」踏進了「死門」，恰好轉到了鐵摩勒面前，等於送上去給鐵摩勒掌劈指戳，鐵摩勒一指戳破了他的氣功，信手一掌，把羊牧勞打出了數丈開外。

　　羊牧勞筋斷骨折，還想掙扎爬起，鐵摩勒早已上前，一把將他拿著，含淚叫道：「爹爹，孩兒今日給你報仇了。」拔劍割下了羊牧勞的首級，納入革囊之中。

　　段克邪上前道：「恭喜大哥，終於殺了這個老賊了！」鐵摩勒道：「咱們的大仇雖報，但要闖出校場，卻是不易。今日為我之故，連累了眾家兄弟，我心實是不安。」段克邪忽道：「咦，大哥，你看！」就在此時，只聽得官軍們譁然大呼。

　　只見空空兒抓著武維揚，已是到了閱兵台下，校場盡頭，只一躍就提著武維揚，上了高台。

　　武維揚喘氣道：「大將可殺不可辱，空空兒，有膽的，你就把我殺了吧！」空空兒把他放了下來，答道：「誰要殺你，我給你送聖旨來了！」

　　武維揚愕然道：「甚麼聖旨？」空空兒答道：「當然是皇帝老兒所頒發的命令，才能稱為聖旨了，這還用多問麼？」武維揚張大了嘴巴，吶吶說道：「甚麼，你有聖旨？」

　　空空兒突然收了嬉皮笑臉的神態，掏出一張紙來，喝道：「武維揚，還不跪下迎接！」將那張紙在武維揚面前一展，只見上面果然蓋有當今皇上李亨的御用寶章，那是決計假冒不來的，武維揚奇怪極了，尋思：「皇上怎會把聖旨交付與空空兒？無論如何解釋，都是情理難通，此事實是教人難以相信！」但擺在他面前的確是蓋有皇帝寶印的聖旨，卻又不由得他不相信，只好跪下，雙手接過了聖旨細閱。

　　這聖旨上寫的是：「鐵摩勒、牟世傑、杜百英──段克邪、楚平原等十人，行為不端，屢干法紀，本該收捕，處以應得之刑，姑念彼等尚有報效朝廷之心，前來參與武舉掄才之典，可免追究。唯國家用人，亦有法度，上開諸人，尚未立功贖罪，亦不宜令彼等徼幸進身。著即將鐵摩勒等十人逐出校場，不許參加比武。其餘人等，去留聽便。欽此。」這「聖旨」上雖然仍是把鐵摩勒等作為是「行為不端，屢干法紀」的「刁民」，但口氣卻寬容多了，而且最重要的一點是並不把他們當作「叛逆」。「聖旨」對他們的「懲罰」，只是要將他們驅逐出場。武維揚心想：「這可不正是讓鐵摩勒他們得其所哉？」

　　武維揚是個細心的人，越看越是懷疑，暗自尋思：「皇上會出乎爾，反乎爾？而且這樣重要的詔書，為甚麼不蓋玉璽，只蓋『至德御用之寶』的圖章？」原來這聖旨上面所蓋的「至德御用之寶」乃是李亨常用的一個「私章」，「至德」是李亨的年號，李亨頗好附庸風雅，在他收藏的字畫上倒是很歡喜蓋上這個圖章，但在正式的詔書那就少用了，不過，有時候他發給一些私人的密詔，偶而也曾蓋過這個圖章。

　　武維揚遲遲疑疑的問道：「你這聖旨是、是真的還是假的？」空空兒在他耳邊低聲笑道：「這皇帝老兒所用的圖章總是真的！你奉行此詔，尚可保全祿位，否則性命難逃，你懂不懂？」武維揚頓時心中雪亮，知道這是假聖旨，但卻是真「御印」，心想：「空空兒號稱妙手神偷，偷皇上的圖章，別人辦不到，在他卻是輕而易舉，不管這聖旨是真是假，空空兒所說的卻實有道理！即使這是假的，但有這御印為憑，他日追究趕來，我也有話可說。最多落個失察的罪名，也不過罰點薪俸而已。但我若是當場說破，不接詔書，這空空兒膽大包天。甚麼事情幹不出來，我怎能逃出他的手心？」

　　武維揚迅速的轉了幾個念頭，畢竟是性命緊要，當下心意立決，不管這「聖旨」是真是假，就接了過來，高高捧起，還朝著宮闕的方向磕了三個響頭。台下的官軍見他如此動作都是極為詫異。

　　武維揚行了跪接聖旨的大禮，隨即走到台前，將「聖旨」展開，高聲叫道：「都與我住手，聽我宣讀聖旨！」讀到「將鐵摩勒等十人逐出場外，不許參加比武，其餘人等，去留聽便。」這幾句，台下群雄，歡聲雷動，鐵摩勒與段克邪相視而笑，低聲說道：「你這位師兄本領可真是不小啊，居然連聖旨也請來了。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官軍與群雄相鬥，雙方都頗有傷損。鐵摩勒這邊的人固然力求脫險，武維揚這邊的人連同請來的精精兒這班黨羽在內，也何嘗不暗暗膽寒，巴不得早罷干戈？

　　鐵摩勒朗聲說道：「不勞你們驅逐，我自己走了！」經過了這一場大鬧，參加英雄大會諸人，十九興趣索然，何況秦襄又已被捕，大家更沒心情再進行甚麼比武，於是鐵摩勒領頭一走，與會群雄，也十九跟著他走。籌備多時，轟轟烈烈的一個「英雄大會」，頓時瓦解冰消！

　　不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場中的官軍也已罷戰，把守那六道大門的羽林軍卻不肯開門。原來羽林軍自成系統，武維揚也指揮不動的。秦襄、尉遲北被捕之後，羽林軍中資歷深的是「虎牙都尉」班定遠，無形中由他做了首領。這班定遠是個老成持重的人，一瞧就瞧出了破綻，說道：「不對，看這情形，武大人分明是受了挾持，誰知它這聖旨是真是假？你們還記得武大人剛才對我們說過的話嗎？他要我們把緊大門，不許放人出去的，否則就會加重秦統領的罪名。他剛才為了杜伏威要放走賊人，還把杜伏威也射殺了。現在他的情形，卻不是正好和杜伏威一樣？依我之見，還是不要開門，派一個人到朝廷去打聽，問明了『中書省』執事（掌管頒布皇帝詔書的官職），的確是皇上所頒的聖旨，那時再把大門打開，也還不遲。」

　　羽林軍中本分兩派，一派是主張遵從秦襄原來的意旨，不與群雄為敵的；一派則是為了替秦襄贖罪，要為朝廷出力捉拿欽犯的。兩派都是為了秦襄，主張卻大大不同。這時聖旨尚未辨明，兩派又爭論起來，但後一派有班定遠為首，他所說的又是老成練達之言，因而人數較多，佔了上風。不過主張開門的這一派也有一點很重要的理由：「倘若這聖旨是真，咱們延遲了開門的時候，勢必又要死傷許多弟兄，這豈不是冤枉？」

　　兩派議論未定，誰都不敢作主。羽林軍仍然是刀出鞘、弓上弦的嚴陣以待，不肯開門。有幾個杜伏威的心腹軍官，恨武維揚射殺了他們的主帥，混在人堆中叫嚷：「武維揚分明是受賊劫持，假傳聖旨，他若敢來開門，一箭把他射殺！」

　　武維揚嚇得面青唇白，疊聲叫道：「這是真的聖旨，這是真的聖旨！」軍士卻那肯信他，仍是亂鬨鬨的鬧成一片。這「聖旨」上的皇帝圖章雖是真的，但羽林軍中，除了秦襄和尉遲北之外，誰也未曾見過這個圖章，識它是真是假？何況武維揚在這樣混亂的情況下，也不能拿聖旨交給有疑心的軍官一個個去鑒別。

　　武維揚正在進退兩難，束手無策之際，空空兒忽地放鬆了他，從他身邊跑開，旋風般的跑到羽林軍陣前，高聲叫道：「還有一道聖旨，是給羽林軍的。你們想知道你們秦統領的消息麼？快快靜下來聽！」羽林軍中有許多人知道他是天下第一神偷，對他的話當然是更不相信。不過，羽林軍人人愛戴秦襄，聽說他有秦襄的消息，倒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大家抱著「姑妄言之姑妄聽之」的態度，要聽聽空空兒說些甚麼，由於這個心理，空空兒的說話果然見效，羽林軍靜下來了。

　　空空兒朗聲說道：「秦襄、尉遲北二人早經皇上赦罪，這英雄大會仍由秦襄主持。聖旨已經下了，不過，秦大人現在正在宮中覲見，不能即時回來。聖旨要你們遵從秦大人的命令。」羽林軍中不認得空空兒的人歡聲雷動，叫道：「這就好了，這就好了！」認得他的人卻在叫道：「我們不信甚麼聖旨，縱有聖旨，聖旨上蓋的御印，焉知不是你偷來的？」武維揚更是吃驚，心道：「羽林軍見多識廣，果然厲害。我所想到的他們也早已想到了。哎呀，看來今天我不死在空空兒手下，也要死在羽林軍亂箭之下了。」

　　但人心總是喜聞好的消息，雖然人人都不免有點懷疑，卻又都盼望這是真的。有人便叫道：「除了聖旨，你還有甚麼憑據。聽你的口氣，你是見過我們秦統領的了，他可有書信讓你帶來，我們認得他的筆跡。」

　　空空兒哈哈一笑，說道：「我早已料到你們不相信聖旨，所以我也不必給你們看了。說到秦統領的書信麼，我倒是沒有，不過──」羽林軍紛紛嚷道：「不過甚麼？」空空兒突然取出一柄金鐧，在羽林軍前面揮運，說道：「你們定睛瞧瞧，可認得這是誰的兵器麼？」

　　秦襄有兩件寶貝，一是胯下的黃膘馬，一是手中的金裝鐧，黃驃馬有時還會離開，金裝鐧卻是隨身攜帶，寸步不離的。空空兒一亮出金鐧，羽林軍誰不認得？轟然叫道：「呀，正是秦統領的祖傳金鐧！」

　　空空兒哈哈一笑，說道：「你們都瞧清楚了麼？這可該信我的話了吧？你們想想，你們的秦大人等著要覲見皇上，怎有功夫寫什書信交我帶來？我見著他的時候，他一把就將我拉著，說道：『好呀，空空兒，你來得正好，你跑得快，趕快將我的金鐧帶去作憑信吧。皇上已經赦免鐵摩勒他們的死罪了，你叫我手下的兒郎可得遵從聖旨，切不可將我的老朋友難為了。』皇上的御印，我空空兒或者有膽量偷，你們秦大人的金鐧我怎敢下手？再說，我就是想偷，也決計沒有這個本領。怎麼樣，你們相信了麼，開不開門？」

　　羽林軍把他們的主帥秦襄視若天神，一向都是極為崇拜的。空空兒這番說話正迎合了羽林軍自大的心理，十九都是如此想道：「不錯，秦統領天下無敵，空空兒縱是天下第一神偷，也決計不能盜他隨身金鐧。」何況鐵摩勒和秦襄的交情，羽林軍也有很多人知道，羽林軍的軍官有好幾個並且還是鐵摩勒舊日同僚，空空兒說得合情合理，一些比較謹慎的軍官也不禁如此想道：「秦統領最重義氣，只怕是真的也說不定。」這麼一想，對空空兒話中的若干破綻，也就無暇推敲了。

　　兵士們作為一個集體，情緒最易衝動。羽林軍聽到了秦襄的「好消息」，又見了秦襄的金鐧，頓時歡呼跳躍，有的說道：「不錯，秦統領本來就是要結交天下英雄，開此盛會的。都是一些奸臣進讒，無端端的弄出甚麼叛逆案來！」有的說道：「鐵都尉（鐵摩勒曾為虎牙都尉）往日對咱們不薄，咱們就是未奉聖旨，也不應該對他難為，何況他還是咱們統領的好友！」於是異口同聲的叫道：「這回決錯不了，開門，開門！」

　　班定遠較為穩重，也較為冷靜，當然也想到了空空兒話中的許多破綻，但眾意難違，群情洶湧，他又怎敢阻攔？說時遲，那時快，早已有急不及待的羽林軍錘爛鐵鎖，打開了六道大門！

　　段克邪大喜，連忙跑到鐵摩勒身邊，說道：「走吧！」鐵摩勒面孔一板，說道：「不，咱們應該讓眾人先走，怎可自己跑在前頭？先顧別人，後顧自己，你爹生前的教訓，你忘記了嗎？」段克邪滿面通紅，垂手說道：「是！咱們等齊了杜伯伯他們，最後一批走吧。」這時場內群雄已是爭先恐後的湧出大門。

　　空空兒眼光一瞥，看見辛芷姑和衛越正在向他走來，便想混在人堆之中逃跑。忽地有一隻手伸來，將他拉著，卻原來是鐵摩勒。

　　鐵摩勒笑道：「空空前輩，你還怕跑不了嗎？你的師弟也在這兒呢。今日之事，真是多謝你了。」說話之間，段克邪已過來向師兄問好。空空兒與鐵摩勒的交情非同泛泛，何況段克邪又是他最喜歡的師弟，到了此時，他當然不能跑了。

　　鐵摩勒笑道：「空空前輩，這柄金鐧你是怎麼弄來的？秦襄和尉遲北二人究竟如何？」空空兒在他耳邊悄悄說道：「此事瞞得別人，瞞不得你，是偷來的。」鐵摩勒道：「你是怎地遇上秦大哥的？」空空兒道：「有人給我報訊，那輛囚車未進皇城，就給我追上了。」鐵摩勒道：「你劫了囚車？秦大哥肯依你麼？」空空兒笑道：「我是迫令那輛囚車改了路徑，如今秦襄早已在他自己家中。為了搶這柄金鐧，我還挨了秦襄兩拳呢！好在我皮粗肉厚，這兩拳可真是難挨！」

　　原來空空兒是從龍成香的口中得知消息的。空空兒雖說是處處躲避辛芷姑，但他對辛芷姑畢竟是有過一段不尋常的交情，而且心裏也實在未能忘懷，既然碰上了辛芷姑的徒弟，就和她到靜僻地方說話，想問問她師父的近況，那知卻聽到了如此驚人的消息。

　　十名「叛逆」之中有空空兒的一個師弟和兩個好友（鐵摩勒與楚平原），空空兒當然不能不管，可是校場的六道大門都已關上，空空兒縱然神通廣大，卻也不能變作蒼蠅飛進去，正自躊躇無策，恰好押解秦襄和尉遲北那輛囚車已經出來，從他身旁路過。

　　空空兒何等機靈，一見這個情形，就猜到秦襄被捕的緣故，頓時眉頭一皺，計上心來，跟蹤那輛囚車，到了比較僻靜的地方，便即跳上車去，一舉手就制服了押解秦襄的那兩個軍官。

　　空空兒說明來意，又拍胸擔保可令秦襄免禍，秦襄那肯相信，就在囚車上和空空兒打起來，幸虧尉遲北正是一肚皮悶氣，怨恨朝廷不公，沒有和秦襄聯手。秦襄戴了半天手銬，動作不如空空兒靈活，他剛剛震斷手銬，就給空空兒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點了穴道，但饒是如此，他還是挨了秦襄兩拳，方能把他制服，順手又點了尉遲北的穴道。

　　空空兒用重手法點了他們兩人的穴道，估量以秦襄和尉遲北的本領，大約在兩個時辰之內，可以自解，於是不敢怠慢，一面搶了秦襄的一柄金鐧，一面便叫龍成香和她乾爹上車，吩咐他們將這輛囚車駛往秦襄家中，而他自己則匆匆忙忙的直奔王宮。

　　空空兒輕功已到了出神入化之境，光天化日之下，潛入王宮，竟是無人發覺，終於在一個貴妃房裏，找到了皇帝李亨。

　　空空兒原意是想威脅李亨，要他親寫詔書，一、赦免鐵摩勒等十名「叛逆」之罪；二、復秦襄、尉遲北二人之職，不許加罪他們。那料李亨甚是膿包，空空兒相貌又大異常人。突然闖進房來，李亨給他一把揪住，只是「哼」了一會，便暈倒了。空空兒沒法，只好在他身上搜出一顆圖章，也不管詔書是甚麼體制，要蓋玉璽還是只蓋皇帝的私章也能見效，就跑了出來。匆匆忙忙又在街邊找到了一個代寫書信的人，一手拿刀，一手拿著一錠黃金，以袖掩刀，刃尖貼著那人的背心，威脅利誘，要那人代他寫了一道「詔書」，這就是那道令武維揚既是起疑、又不敢不從的詔書了。

　　空空兒將事情經過，約略的對鐵摩勒說了，鐵摩勒又是好笑，又是擔心，說道：「此事只能暫擋一時，終須發作，豈不更害了秦襄、尉遲北二人？」空空兒笑道：「不然，皇帝老兒怕死，他不擔心我再去找他晦氣嗎？」

　　段克邪道：「鐵大哥，他們都來了。咦，就是不見杜叔叔。」鐵摩勒道：「那你趕快找他，等齊了再走。」空空兒忽道：「哎呀，精精兒也在這裏，少陪，少陪，我可要去懲罰我這不肖的師弟了。」原來衛越與辛芷姑已經來到，空空兒藉口去捉精精兒，實是要逃避辛芷姑。衛越哈哈笑道：「空空兒，老朋友來了，你還要躲嗎？」

　　空空兒給衛越攔著去路，辛芷姑已到了他的身邊，噗嗤笑道：「我已替你打了精精兒一記耳光，你就不用再去懲罰他了。」

　　空空兒被夾在人堆之中，躲避不開，只好和辛芷姑相見。辛芷姑含嗔說道：「空空兒，你對朋友倒很是熱心啊！」空空兒雙眼一翻，說道：「怎麼，你說我不應當為朋友盡力麼？」辛芷姑笑道：「你的脾氣還是像從前一樣急躁，我的話還未曾說完哩。你對朋友熱心，那是你的好處，我高興還來不及呢，怎會怪你了可是，我卻不懂，你為甚麼單單忘了一個朋友？」空空兒道：「誰？」辛芷姑幽幽說道：「我不是你的朋友麼？這麼多年，你走南闖北，沒事也要找事，就是不見你來找我！你可知道，我找得你好苦麼？」她以上乘內功，將聲音凝成一線，送入空空兒耳中，就只是空空兒能聽得見。空空兒不禁面上一紅，不知不覺的就和她並肩同走，離開了鐵摩勒和衛越他們。衛越暗暗好笑：「看來我這個現成的媒人是做定的了。」

　　空空兒對著辛芷姑幽怨的日光，也不覺心中是愧，強笑說道：「咱們是隔別了許多年了，但你還是像當年的模樣。」辛芷姑道：「我都快近四十啦，記得我和你初相識的時候，那時我剛滿十八歲，轉眼就是二十年過去了。」空空兒笑道：「是啊，日子過得真快。那時你還是梳著兩條辮子的小淘氣呢。不過，你的模樣兒可真是沒多大改變，在我眼中，你也還是當年那個淘氣的小姑娘。芷姑，我也不是忘記你，只是機緣不巧，總沒碰上。」他說的話，一半是真，一半是假，對辛芷姑一向未曾忘懷，那是真的，但說到「機緣不巧」那卻是違心之論了。辛芷姑道：「人生能有幾個二十年，你要我再過二十年，到我白髮蒼蒼的時候，你才來見我麼？」空空兒想到她等待自己的一片苦心，也不覺有點感動，但一想成家之後，就難免有人管束，又不禁心裏躊躇。辛芷姑忽地「噗嗤」笑道：「空空兒，我只道你天不怕，地不怕，原來你也有害怕的東西。」空空兒道：「我害怕甚麼？」辛芷姑道：「你自己明白，還何須我直說出來。其實你害怕的也未必真是就如你所想的那樣可怕！」說到此處，雙頰暈紅，秋波一轉，無限情意，盡在不言之中。空空兒當然也懂得她所未曾說出的那些話了。

　　不說他們二人情話綿綿，且說鐵摩勒在場邊等人，衛越、獨孤宇兄妹、呂鴻春兄妹、聶隱娘，史若梅、方辟符等人都陸續來了，就只不見杜百英，不久段克邪亦已繞場一周回來，也是未發現杜百英的蹤跡。鐵摩勒正在心急，忽見一騎快馬，從中央的那道大門疾跑進來，馬背上一個太監，衝著班定遠喝道：「誰叫你們開門的？快快關上！」班定遠大吃一驚道：「有，有聖旨──」那太監吼道：「傻瓜，那是假的！」正是：

　　功敗垂成波又起，瞞天過海計難瞞。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公主飛車傳聖旨　將軍贈馬助英豪

　　班定遠滿面通紅，長槍一挑，親自把那高懸閘門的鐵環挑開，只聽得「轟隆」一聲，千斤閘放了下來，頓時內外隔絕！其他各處守門的將士依樣而行，不消片刻，六道大門，又已重行關閉！

　　這時場內群雄早已走了十之七八，剩下的十之二三，有一部分是精精兒的黨羽，留在校場之內；有一部分意欲出場，尚未走到門邊；將到門邊正要出去的不過是很小的一部分，雖欲搶門，但寡不敵眾，迅即就被羽林軍逐退，鐵摩勒這幫人還在場邊，救應不及。

　　空空兒大怒，就要去揪那個太監，羽林軍早已列好陣形，劍戟如林，一重重的將那太監保護得密不透風，擋住了空空兒的去路。鐵摩勒叫道：「空空前輩，不可輕舉妄動。羽林軍也不過奉命而為，何必鬥個兩敗俱傷？」

　　武維揚已回到他的親軍之中，為了挽回面子，大呼小叫的嚷道：「好呀，你們這班叛賊，竟敢假造聖旨，實是罪不容誅！」空空兒一柄毒匕首飛出，喝道：「武維揚，有膽的你就來！」雙方距離百步開外，武維揚又是在親軍保護之中，暗器本來不易打中他，但空空兒的暗器手法好得出奇，這柄匕首擲上半空，「呼」的一聲落將下來，正好對著武維揚的天靈蓋，武維揚急把雙鉤護著頭頂，只聽得「喀嚓」一聲，左手鉤已斷了一齒，那柄匕首餘力未衰，斜飛出去，「波」的一聲，穿過了他的一個護軍的胸口，刀尖又劃破了另一個護軍的手腕，被匕首洞穿的那個護軍固然是即時身死，只被劃破少許皮肉的那個護軍也慘叫一聲，倒在地上，轉眼之間，面目紫黑，七竅流血，眼見是活不成了，武維揚僥倖死裏逃生，嚇得心膽俱裂，連忙後撤，那敢向前。

　　班定遠令旗揮動，羽林軍以排山倒海之勢向鐵摩勒這幫人壓來。鐵摩勒喝道：「本是弟兄，何苦相迫？」寶劍揮動，轉眼間破了十幾面籐牌，削了幾十支長矛，但他手下留情，用勁恰到好處，破牌削矛，卻沒有傷著一個人。羽林軍都知鐵摩勒的神勇不在秦襄之下，許多軍官也顧念著昔日的情份，於是展開陣勢，在數丈之外，將鐵摩勒這班人團團圍住，卻未有立即衝殺過來。

　　武維揚一看形勢有利，帶了他那小隊親軍過來督戰，喝令羽林軍放前，空空兒冷笑道：「我們這邊若有一人受傷，我就殺你們一百人！」羽林軍見識過空空兒的本領，知道他不是虛聲恫嚇，一半是由於忌憚空空兒和鐵摩勒，一半也由於鄙視武維揚的為人，竟沒有一個羽林軍依從武維揚的命令。

　　武維揚空自氣惱，卻也無可奈何。不過，羽林軍雖然不聽他的命令，卻也不敢放鬆包圍。雙方正在僵持不下，忽聽得鳴鑼開道的聲音，有人高聲報道：「長樂公主駕到！」只見中門開處，兩行龍鳳儀仗，擁著一輛宮車，緩緩而來，在儀仗隊的前面，還有一個軍官，騎著一匹高頭大馬，進得場來，便即喝道：「武維揚、班定遠速來見駕！」

　　長樂公主的鳳鑾突如其來，全場人眾無不驚奇。武維揚心道：「難道公主也想來看比武？卻何以事先毫沒通知？」原來這長樂公主乃是唐玄宗的幼女，肅宗李亨的妹妹。天寶（玄宗年號）年間，天下第一女劍師公孫大娘曾入宮廷教官女練習「劍舞」，長樂公主拜公孫大娘為師，學過一些劍術；安史之亂，玄宗逃難西蜀，長樂公主隨侍，護衛父皇，因之最得玄宗的喜愛。亂事平定之後，肅宗繼位，給妹妹招了一門駙馬，不幸駙馬早死，長樂公主年輕守寡，一年裏頭，倒有大半年住在宮中，李亨因這個妹妹文武全才，又有見識，因此在公事和私事上，也常常聽她的意見。唐代公主弄權，幾乎成了傳統習慣（例如武則天之女太平公主，就曾把持朝政多年。）這長樂公主雖然不似她的長輩太平公主之愛弄權，但她在宮中的潛勢力，文武大臣也都是知道的。武維揚、杜伏威等人，平日就唯恐巴結她不及。

　　鐵摩勒比別人更覺意外，一幕往事，驀地從他心頭翻起，十多年前，他做御前侍衛的時候，頗得長樂公主垂青，後來逃避安史之亂，護駕西行，他又奉命作長樂公主的扈從，兩人更是朝夕相處，公主將他當作心腹知己，鐵摩勒性情豪爽，也不拘痕跡，把公主當作友人。若不是馬嵬驛之變，鐵摩勒涉嫌「倡亂」，唐玄宗幾乎就要將鐵摩勒招為駙馬了。

　　鐵摩勒暗自尋思：「難道公主是為我來的？」心念未已，只見武維揚、班定遠二人已走到鳳鑾之前，雙雙跪下，通名接駕。官車繡簾揭開，果然是長樂公主。

　　長樂公主第一句話就說道：「你們好大的膽子，為何不遵從聖旨？」武班二人莫名其妙，問道：「是那道聖旨？」長樂公主道：「聖旨說的是比武場中，不許胡亂捕人，你們卻何以妄動刀兵？那道聖旨是皇上叫空空兒帶來的，難道還未曾向你們宣讀嗎？」武維揚大驚道：「那道聖旨是真的麼？」長樂公主斥道：「大膽奴才，皇上的御筆金章還有假的麼，掌嘴！」

　　武維揚滿腹疑團，明知是假，卻怎敢再問長樂公主？心裏想道：「我剛才為了顧全性命，按了空空兒的假聖旨，本來少不了要受降職罰俸的處分，卻想不到有長樂公主出頭，竟然以假當真，不管她是有何因由，這卻是便宜了我。皇上除非也罰長樂公主，否則決不能單獨罰我。我但求能夠保全祿位，這幾記耳光，又算得了什麼？」想至此處，反而心花怒放，心甘情願的左右開弓，噼噼啪啪的打了自己十幾記耳光。

　　空空兒又是詫異，又是好笑，心道：「這可真是妙得緊啊！我空空兒撒下這樣的瀰天大謊，竟然有個公主來給我圓謊。哈哈，她說什麼『金章御筆』，『金章』倒是不假，這『御筆』麼，長樂公主敢情也未知道是我找街邊一個寫信老兒寫的。」

　　班定遠較為沉著，大著膽子說道：「啟稟公主，適才王公公也來傳過聖旨，他如今還在場中，公主要不要問一問他？」他不敢說誰真誰假，但透露出的口氣，已是說明兩個「聖旨」內容不同。

　　那太監莫名其妙，戰戰兢兢的走過來說道：「奴才、奴才所接的聖旨，似乎，似乎有點不同。」長樂公主道：「怎樣不同？」太監道：「聖上的主意沒有變更，仍是要武維揚執行原來的聖旨，那，那，那空空兒的──」他要待和盤托出，但長樂公主已說過空空兒的「聖旨」是真，他明知是假，但怕長樂公主又要他掌嘴，吶吶不敢出口。長樂公主不待他把話說完，便即說道：「把你的聖旨拿給我看！」那太監吃了一驚，說道：「這是皇上親口對我說的，並無御筆親書。」

　　原來李亨給空空兒嚇得暈了過去，待到宮娥太監將他救醒。才發覺失了圖章。勃然大怒，立即便吩咐太監總管，趕來傳旨。一來他因為剛剛醒轉，心神未定，那有工夫構思，親寫詔書，事情緊急，也來不及召喚翰林院的學士給他起草，二來他的玉璽一時間也來不及去取，圖章又已失去，聖旨上若無「御寶」，那就反不如叫人口傳了，這王公公是太監總管，武班二人都是認得的，因此才叫他來。

　　長樂公主冷笑道：「哼，你說了半天聖旨，原來卻並無御筆親書。你捏造聖旨，分明是受奸人指使，唯恐天下不亂，敗壞朝廷信譽，朝廷要招賢納士，你卻要朝廷失信於天下英雄！」一大串罪名加下來，嚇得那太監總管面如土色，連忙叫道：「公主，冤──」「冤枉」二字剛吐出一半，長樂公主已是喝道：「把他拿下，回宮再審！」說時遲，那時快，公主身邊的那個軍官已是把那王公公一把抓著，信手點了他的穴道，教他可也說不出話來。

　　段克邪道：「咦，這軍官的點穴手法倒是很不錯呢！」空空兒笑道：「只可憐這位太監總管卻是無辜受罪了。」只見那軍官已把太監總管擲入囚車，迅即關了車門。他點穴的手法十分敏捷，周圍的羽林軍軍官都不是長於此道之人，竟沒一個看得出來。還以為是那太監嚇得暈過去了，所以說不出話。

　　班定遠高聲叫道：「羽林軍退下，把大門打開！」羽林軍本來不願與鐵摩勒為敵，得此命令，皆大歡喜，立即解圍。有幾個與鐵摩勒相好的軍官，還向他遙遙致意，舉手招呼。鐵摩勒吁了口氣，想不到這場險難，竟是如此出乎意外的度過了，不由得對那輛宮車怔怔的出了神。

　　忽見那軍官走了過來，說道：「那位是鐵摩勒，公主請你過去問話。」鐵摩勒定了定神，驀地心頭一動：「咦。這軍官怎的似曾相識？聲音也似熟人？」鐵摩勒從前做御前侍衛的時候，相識的軍官本來不少，但想來想去，卻想不起這人是誰。

　　空空兒悄悄的在鐵摩勒耳邊說道：「公主給我解圍，我也不能令她難為，這撈什子你給我帶給她吧。」一方硬物，隨即塞到鐵摩勒手中。

　　鐵摩勒與長樂公主已有十年沒見面了，雖說鐵摩勒對公主從無非份之想，但他也是十分珍貴公主對他的友誼的，想不到今日在這樣的場合下重逢。鐵摩勒回首前塵，不無悵觸。緩緩的來到宮車之旁，只見長樂公主早已捲起車簾，也正在出神的望著他。

　　鐵摩勒道：「多謝公主解圍之恩。」長樂公主笑道：「你怎麼和我客氣起來了，你當年在兵荒馬亂之中，捨生冒死的護送我們入蜀，你的大恩，我也未曾向你道謝呢，」鐵摩勒道：「那時我是御前侍衛，份所應為。」公主道：「說到當年之事，總是我家對你不住，你心裏不怨恨麼？」鐵摩勒道：「但願朝廷能發奮圖強，鐵摩勒一時的冤屈也算不了什麼。至於對公主的恩情，我是只有感謝，愧難答報的了。」

　　長樂公主道：「如今楊國忠兄妹屍骨已寒，太上皇（指玄宗）也已去世了。你願意再出來報效朝廷麼？」鐵摩勒道：「多謝公主好意，我是再也不願為官的了。」長樂公主神色黯然，過了好一會子，方始說道：「那麼，你又要走了？」鐵摩勒道：「不錯，是就要走了。公主還有什麼要問我麼？」

　　長樂公主凝眸無語，如有所思，半晌忽道：「你的夫人呢？」鐵摩勒道：「她在鄉下。」長樂公主道：「有幾個孩子了？」鐵摩勒道：「已有了一男一女，男的七歲，女的也有五歲了。」

　　長樂公主喟然嘆道：「時光過得真快，你的孩子都這麼大了。說起來你是比我幸福多了，我是有了駙馬，駙馬又已死了，如今膝下無人，寂寞得很。」鐵摩勒也不禁心頭難過，把眼望去，只見公主體態比前豐腴，但顏容卻是比前憔悴了。鐵摩勒回首前塵，無限悵觸，他不善於辭令，一時之間，也不知說些什麼才好。

　　長樂公主忽道：「你這對小兒女一定是很活潑可愛的了，幾時你將他們帶來，讓我見見。嗯，你的夫人，我也沒有見過呢。不如你叫他們搬到長安住吧。你流浪江湖，也究非了局。」言下之意，實是想鐵摩勒長住長安，好得時時見面。鐵摩勒苦笑道：「我這次雖得皇上赦罪，但卻還是叛逆的身份。罪人的家屬，怎可住在帝京？」

　　長樂公主道：「我早已給你有所安排了。你當年護駕有功，朝廷尚未封賞！」鐵摩勒連忙說道：「摩勒並不希圖封賞。」長樂公主道：「我知道你不願為官，我也不會勉強你。但朝廷總要報答你的功勞，因此我向皇上為你討了一面免死金牌，這個你總可以接受吧？」鐵摩勒一想，有了這面金牌，倒是可以減少好多麻煩，家人也可免受官府騷擾，當下也就不再推辭，接過金牌，多謝公主。長樂公主說道：「你有了這面金牌，你們一家，就可以在長安居住了。」鐵摩勒不置可否，說道：「多謝公主厚賜，我也有一件禮物，送給公主。」長樂公主道：「哦，你也有禮物給我？」鐵摩勒道：「不過，我可是借花獻佛，請公主不要見怪。」

　　長樂公主莫名其妙，待到接到手中，輕輕一捏，這才明白，乃是空空兒盜去的那方圖章。長樂公主有點失望，但轉念一想，這雖不是鐵摩勒送給她的禮物，但對她的哥哥來說，卻是比什麼禮物都寶貴，他得回這方圖章，也可放下心上的一塊大石了。

　　長樂公主道：「好，你送我這件禮物，足證你們是無意與朝廷搗亂，我在哥哥面前，也可以有個交代了。」鐵摩勒道：「請公主在皇上面前代摩勒謝恩。也請公主多多保重。」長樂公主道：「哦，你要走了？你──」鐵摩勒道：「公主還有什麼吩咐？」長樂公主最後望了鐵摩勒一眼，半晌吁了口氣，說道：「好，你走吧，我也該回宮了！」

　　大門早已打開，鐵摩勒會齊了眾人，待公主的鳳鑾一走，他們也隨著出場。幸好眾人皆無傷損，只是少了一個金劍青囊杜百英。鐵摩勒心想：「校場已任人進出，公主又已親傳聖旨，不許胡亂捕人。料想羽林軍也不至於特別將杜叔叔難為？且待出去之後再打聽吧。說不定他已先出去了。」

　　鐵摩勒雖然強自寬解，心中究是惴惴不安。空空兒卻得意揚揚，哈哈笑道：「咱們現在該去慰問秦襄啦。我這假聖旨變作了真聖旨，料想他和尉遲北二人也可以安然無事了。」鐵摩勒也正想念著秦襄，只好把杜百英的事情暫且放過一邊，說道：「秦大哥為了我們受此無妄之災，是該去慰問慰問他了。」鐵摩勒識得秦襄住址，於是便即帶路前行。

　　忽見長樂公主那個侍從軍官飛馬趕來，高聲叫道：「奉公主命，護送你們一程。」空空兒怫然不悅，說道：「我們自己會走，不必你來送了。」那軍官道：「我知道你們會走，但公主之命，我怎敢有違？」群雄雖然不願有個軍官同行，但今日得以脫險，卻是全憑長樂公主之力，看在長樂公主份上，卻也不便峻拒她所派來的人。

　　空空兒心裏暗暗嘀咕：「我們是去探訪秦襄，讓這軍官知道，對秦襄總是有點不妥。」走了一程，空空兒忍不著又說道：「得啦，得啦，你已送了一程了，我們也領情不淺了，你回去吧。」

　　這時已離開了校場數里之遙，前後也看不到官軍的蹤跡了。

　　那軍官忽地笑道：「還未送到地頭呢，你就是趕我走我也不會走的。」空空兒不禁怒道：「什麼地頭，你究竟要送到那兒？」那軍官一臉正經的說道：「你們到那兒我就到那兒，出了長安城，我還要和你們同行呢！」空空兒怒道：「豈有此理，我從未見過有這樣送客的！你走不走，當真要我趕嗎？」鐵摩勒忽地張開雙臂，在兩人當中一站，攔住了空空兒，說道：「閣下端的是誰？」原來他越看越覺得這軍官似曾相識，心中已想起了一個人來，不過還不敢貿然相識。

　　那軍官哈哈一笑，忽地舉起袖子朝臉上一抹，聲音也突然變了，說道：「究竟是鐵寨主眼利！」段克邪大喜叫道：「杜叔叔！」這個軍官正是「金劍青翼」杜百英。

　　原來杜百英醫術精妙，且擅於改容易貌之術，在混戰一起之時，他就籌思脫困之計，終於給他想出了一個主意，趁著最混亂的時候，捉到了武維揚手下的一個軍官，以迅捷無倫的手法，剝下那軍官的衣服，立即換上，略施小術，便變作了和他原來相貌大不相同的軍官。那時校場內人人都在捨死忘生的惡鬥，正是自顧不暇，那有人注意及他？就這樣，給他以假冒軍官的身份，偽作是武維揚有命令要他回去調兵，輕輕易易的便騙開了一道門，溜出外面了。那時秦襄已被押走，空空兒還沒有到來。

　　杜百英是知道鐵摩勒和長樂公主的交情的，脫身之後，便到公主府中求見，求她援手。長樂公主聽了大驚，連忙入宮見她哥哥。這時李亨已派遣了那個太監到校場去口傳聖旨了。

　　李亨餘怒未息，對長樂公主說了此事。長樂公主頓足說道：「哥哥，你這著棋可是大錯特錯了！」李亨道：「怎麼？」長樂公主道：「空空兒來去無蹤，你宮中的侍衛可能攔阻得他再來麼？」李亨呆了一呆，說道：「以後我所在之處，多添侍衛，將屋子周圍團團圍住，縱然阻止不了空空兒偷入王宮，他要行刺我也不易。」話雖如此，心裏已是不禁發毛。長樂公主笑道：「終日提心吊膽，做人還有什麼滋味？而且禍患還不只是空空兒呢。鐵摩勒的神勇你是知道的，萬一羽林軍拿不了他，給他逃了出來，豈不是為朝廷樹了大敵？還有秦襄和尉遲北二人，乃是朝廷宿將，素來忠心耿耿的。如今你聽信武維揚的讒言，要將他們二人問罪，今後還有誰來給你保這大唐江山？凡事總要權衡輕重，顧慮周全。武維揚所說的鐵摩勒已入綠林，即使是真，那也是在遠離長安的魏博境內，受到他們侵擾的是藩鎮節度使，朝廷所受的禍患畢竟不大。但如今你若親下聖旨拿他，萬一他就在長安城裏造起反來，再和秦襄、尉遲北聯在一起，那事情就鬧得大了！你想一想，空空兒已難對付，再加上了鐵摩勒，還又迫反秦襄，這江山還能保得住麼？」李亨聽了，不禁冷汗直流，說道：「我一時火氣頭上，考慮確是有欠周詳。那武維揚也該死，慫恿我下了那樣的聖旨。為今之計如何？」長樂公主笑道：「只有再傳聖旨，結恩於鐵摩勒，再封秦襄一個更大的官職。你交給我去辦吧，包你辦得妥妥貼貼。只是要略微委屈你的王總管了。」李亨道：「莫說委屈，你殺了他我也由得你了，快去，快去！」就這樣，長樂公主得了李亨的同意，便擺起儀仗，並叫杜百英充作他的侍從軍官，趕到校場，將鐵摩勒這一干人救了出來。

　　長樂公主和她哥哥的這番對話，杜百英當然不會知道，但行事的計劃和事情的約略經過，長樂公主倒也沒有瞞他。當下杜百英將來龍去脈說了，眾人方始知道長樂公主是他請來的，人人誇讚他的智計無雙，卻不知道李亨也實是有所顧忌，並非完全買他妹妹的情。

　　眾人談談笑笑，一面趕路。秦襄家住城西郊區，驪山腳下。屋前是一片松林，眾人趕到，只見那輛囚車還在林中，龍成香和她義父也還在那裏守候。龍成香見了空空兒和她師父，連忙出來迎接。

　　空空兒道：「你將秦襄送到了家嗎？」龍成香道：「早已送到了。」空空兒道：「你為什麼不在秦家等我？」龍成香道：「我怕他罵。」空空兒哈哈大笑。龍成香道：「還有這兩個軍官怎麼處置？」原來押解秦襄和尉遲北那兩個官軍也是被空空兒點了穴道的，如今還留在囚車之上。空空兒道：「如今可以讓他們走了。你將囚車駕到半路，由他們自己回城。」

　　龍成香道：「師傅，史師妹怎麼不見？」辛芷姑道：「我也不知底細，聽說她根本沒有進場，早已跟人跑啦。」龍成香大為詫異。望了段克邪一眼，說道：「有這樣的事？她跟什麼人跑了？」辛芷姑道：「聽說是跟新任的綠林盟主走啦。這都是段克邪說的，我也不知是真是假？你師妹的脾氣你是知道的，說不定是她跟小段嘔了氣，故意氣氣小段，那也難說。」辛芷姑心情舒快，說話也就不免多了一些，忽然發覺大夥兒的眼光都盯著她，辛芷姑有點不好意思，笑道：「他們趕著去拜會秦襄，你也有正事要辦。你師妹的事你就不用多管啦，去吧！」說罷，回過頭來對空空兒嫣然一笑，說道：「如今又輪到我為小一輩的操心了。」空空兒不慣在人前調情，頓時間臉都紅了。

　　眾人卻沒有誰笑話空空兒，只是為辛芷姑所說的消息而感到詫異，尤其是聶隱娘，更如晴天霹靂，心中滿是疑雲，大為惶惑，暗自尋思：「她說的什麼綠林盟主，這不分明是指牟世傑麼？世傑怎麼會和這個妖女私奔？」但在眾人面前，她卻不便去問段克邪。眾人雖感詫異，但他們都是江湖豪傑，對男女私情也不願插嘴，因而也就無人議論。

　　眾人走到門前，只見兩扇大門緊緊關閉。鐵摩勒就要拍門，空空兒笑道：「別嚇壞了他的家人。」取出匕首，在門縫一劃，輕輕一推，便推開了。秦襄雖然做到羽林軍統領，家中卻沒有用護院家丁，只有兩個老僕看守門戶，見一大群人突然湧進，大驚失色，空空兒哈哈笑道：「不用害怕，是你家老爺的老朋友來啦。」

　　秦襄和尉遲北二人這時剛好自行解開了穴道。秦襄聽得空空兒的聲音，怒從心起，空空兒一跨入大堂，秦襄便跳將起來。劈面給他一拳，大聲咆哮：「空空兒，你害得我好苦！」

　　空空兒笑道：「你不多謝我也自罷了，怎麼還要打我？」身形一晃，早已閃到了鐵摩勒背後。

　　鐵摩勒攔著秦襄，說道：「大哥，莫要錯怪了好人，空空前輩截劫囚車，也無非是不想大哥受難。」秦襄怒道：「你們這麼一來，可不坐實了我秦某人背叛朝廷的惡名了？摩勒，你我兄弟一場，但求你能平安出京，我秦某人甘願捨棄性命，任由朝廷處置。但你可不能連累我背上忤逆君皇之罪！」空空兒嘿嘿冷笑：「我什麼也見過，就未見過你這樣糊塗愚蠢的忠臣！」

　　秦襄大怒，推開鐵摩勒又要去打空空兒，尉遲北忽地說道：「大哥，咱們不如帶了家眷走了吧？咱們也不背叛朝廷，憑著咱們一身氣力，在鄉下耕田也能度日，不勝於在朝中受罪麼？」空空兒有意氣氣秦襄，拍手笑道：「這才是說得對呀！秦統領，你們也不用耕田，我教你們幾手本領，日走千家，夜穿百戶，包保你們一生吃著不盡，要什麼就有什麼，勝過你做什麼龍騎都尉十倍百倍！」

　　鐵摩勒忙道：「空空前輩是和你說笑的，我告訴你真的吧，我們是給你報喜來的。」秦襄惱道：「報什麼喜，摩勒，你也來作弄我嗎？」鐵摩勒道：「這是真的，皇上確有聖旨赦免我等之罪，你和尉遲大哥非但無事，可能還會升官。」

　　秦襄那裏肯信，一把拉著尉遲北，說道：「你也不聽我的話了麼？咱們世代忠良，非但不能背叛朝廷，即躲避朝廷的懲罰那也是大大不該。你別胡說八道，快隨我入朝請罪吧。」鐵摩勒叫道：「秦大哥，你聽我說了再走也不遲呀。」

　　正在拉拉扯扯，嚷嚷鬧鬧，忽聽得門外有人高聲報道：「欽差大人到，令秦襄尉遲北迎接聖旨！」秦襄嘆了口氣，說道：「咱們慢了一步，朝廷已先降罪了。好！摩勒兄弟，我求求你們躲到後面去，千萬別要胡鬧。」空空兒笑道：「好，我賣你這個情，不偷欽差大人的東西。」鐵摩勒道：「恭喜大哥，賀喜大哥，聖旨一到，必有好音。」

　　鐵摩勒等人剛剛躲進後面，欽差已經走入大門，秦襄連忙擺設香案，與尉遲北雙雙跪下，迎接聖旨。尉遲北嘀嘀咕咕地在秦襄耳邊說道：「大哥，你有了兒子，死了也還值得，可憐我還未娶老婆呢！」秦襄橫了尉遲北一眼，滿肚火氣；這時欽差已踏上臺階，走到他們的面前，秦襄雖然是滿肚火氣，卻已不敢再罵尉遲北半句。

　　只聽得欽差宣讀聖旨道：「秦襄尉遲北二人公忠為國，著即官復原職，並加封秦襄為鎮國公，尉遲北為靖國公。欽此！」

　　秦襄又驚又喜，接過聖旨，連忙謝恩。欽差道：「我要回去向皇上覆命了。秦大人可有什麼話要我代奏麼？」秦襄道：「皇恩浩蕩，秦某粉身碎骨不足圖報。請大人將秦某這番心意，陳明聖主。」

　　欽差走後，秦襄兀自捧著聖旨發呆，尉遲北道：「秦大哥，這次咱們轉禍為福，與其多謝皇恩，不如多謝空空兒。」

　　空空兒哈哈大笑，與鐵摩勒一班人從後堂走出，說道：「秦襄，你還要打我麼？你若有興致，我空空兒也不妨陪你鬥三百回合。」

　　尉遲北已在叫道：「空空兒真有你的，你究竟是怎麼搞的？」秦襄大是羞慚，他一生除了皇帝之外，從未向人低首，這時也只得紅著臉龐，過來向空空兒道謝。空空兒笑道：「其實你們應該向鐵摩勒道謝。若然沒有摩勒和長樂公主這份交情，我空空兒也無能為力。」當下將事情經過說了出來，秦襄這才明白其中曲折。尉遲北又哈哈笑道：「你們都是我的恩人。我明兒就趕緊娶個老婆，最少要她生兩個兒子，一個拜鐵摩勒做乾爹，一個拜空空兒做乾爹。唉，只可惜我這副尊容，卻不知誰肯嫁我？」一番渾話，弄得哄堂大笑。

　　空空兒笑道：「秦統領既然不想和我打了，那我可要少陪啦。楚兄弟，我給你追回那把金精短劍去。」辛芷姑道：「好，你去捉拿精精兒，我也給你作個幫手，精精兒他還欠我一記耳光呢。喂，空空兒你別跑得太快，等等我啊！」

　　空空兒楚平原辛芷姑三人走後，瘋丐衛越笑道：「看來他們這個媒已不用老叫化做了。老叫化也該走啦。秦統領，多謝你對長安丐幫兄弟的照顧了。」秦襄道：「衛老前輩，我還未曾得請你喝酒呢。」衛越笑道：「老叫化有個臭脾氣，喝酒得揀地方，我從來不慣在官宦人家坐著喝酒，我老叫化是喜歡蹲在寒窯喝酒的。秦統領你雖然不比普通官兒，老叫化也很佩服你，但我還是不願破例。這樣吧，你有沒有好酒，給我盛滿這個葫蘆，讓我在路上慢慢地喝，我也就領你的情了。」秦襄忙道：「有，有！今年元宵時候，皇上曾賜我一缸御廚所釀的美酒，我還沒有開過封的。」衛越道：「你們的皇帝老兒很是令我討厭，不過他御廚的美釀，我老叫化卻是不會討厭的。」秦襄知道他的脾氣，不敢再行挽留，叫老僕給衛越盛滿了一葫蘆酒，便送他出門。丐幫的石青陽焦固等人也跟著走了。

　　丐幫諸人走後，獨孤宇獨孤瑩呂鴻春呂鴻秋兩對兄妹相繼告辭。段克邪史若梅代秦襄送出門外，獨孤瑩笑道：「史大哥，不，現在是史大姐了，段小俠，你將我的史大姐搶去，今後可得好好待她，別再鬧彆扭了。」獨孤宇接著笑道：「你們鬧彆扭不打緊，可害苦了我妹妹了。」段克邪不擅辭令，他也未知獨孤瑩曾有過單戀史若梅的一段笑話，倒是一本正經地連聲道歉。

　　段史二人回到客廳，鐵摩勒笑道：「我們正在說起你呢。」尉遲北一把執著段克邪的手，哈哈笑道：「原來你是我故人之子。令尊在生之時，曾與我打過一架，我雖然是吃了他的虧，心裏卻是著實佩服他。」秦襄說道：「天下武功高強的人也很不少，但若說到『大俠』二字，上一輩的，只有令尊和南霽雲二人才當得起這個稱呼，這一輩的，除了鐵兄弟之外，我只有寄望於你了。」段克邪道：「我還差得遠呢。請秦統領多多訓誨。」秦襄喟然嘆道：「我是食君之祿，只能忠君報國，但求無愧吾心而已。說到一個『俠』字，那是與我無緣了。但我對於令尊段大俠，卻是畢生敬佩的，令尊生前，我無緣與他締交，於今見到了你，也可稍補這個缺陷了。」

　　秦襄回過頭，又道：「史姑娘，說起來你我也不是外人，我應該稱你一聲師妹，你可知道麼？」史若梅怔了一怔，莫名其妙，不敢答嘴，心道：「秦襄武功出自家傳，天下皆知，怎會與我拉上關係？」只聽得秦襄接著說道：「令尊在生之時，曾在朝中做過一任御史，當時我還是三尺之童，曾向令尊執過弟子之禮，束髮受書，跟令尊讀過幾天經史。可惜我是最不成材的弟子，從前跟史老師唸過的什麼四書五經，如今是一句都記不起了。」史若梅這才知道秦襄說的是文學而非武功。秦襄又道：「令尊風骨錚錚，敢言敢諫，為官時日不多，直聲已播於天下！令尊雖然手無捉雞之力，但說到一個『俠』字，也足以當之無愧呢！」史若梅聽到秦襄稱讚她的父親，又是高興，又是傷心，想到自己從來沒有見過父親的面，不禁目中蘊淚，神色黯然。

　　尉遲北道：「別老是盡提舊事了，俗語說得好，長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段兄弟，史姑娘焉知他日不是強爹勝祖？你快點拿酒來大家喝吧，一來與鐵兄弟敘舊，二來也該慶賀慶賀咱們新結交了兩位小友。」秦襄道：「酒席早已準備好了。」

　　這時留在秦襄家中的尚有六人，即鐵摩勒、杜百英、段克邪、史若梅、聶隱娘和方辟符，加上秦襄和尉遲北，恰恰湊成一桌。

　　六人之中，鐵摩勒是秦襄的老朋友，杜百英和秦襄以前雖未相識，但卻是彼此聞名，神交已久的，再加上鐵摩勒的關係，更是一見如故了，段克邪、史若梅由於他們父親的關係，和秦襄的淵源更深。聶隱娘的父親聶鋒是位名將，和秦襄有同僚之誼，談起來也彼此相熟。只有方辟符一人和秦襄拉不上什麼關係，他又是初初出道，在江湖上尚未闖出名頭，坐在這班不是名震江湖，就是當朝大將的人物中間，不無自慚形穢之感，幸而秦襄熱情好客卻也沒有冷落了他。

　　酒過三巡，菜添兩道，酒意漸濃，豪興更高。但座中卻有一人，眉毛深鎖，寡言寡笑，神情憂鬱，比方辟符更為顯露。這個人是聶隱娘。秦襄笑道：「聶侄女，你擔的什麼心事？是不是怕你爹爹知道你幹的事情，要將你責怪？」尉遲北也哈哈笑道：「聶侄女，你真是膽大包天，竟敢女扮男裝，參加英雄大會，聽說你還和官軍動手了呢。好在沒人知道你是聶大將軍的千金小姐。你不用擔心，我們決不將這樁事情透露給你的爹爹就是。你開懷暢飲吧。」他們那裏知道聶隱娘是另有心事，故而抑鬱寡歡。聶隱娘瞿然一驚，自知失態，順著話題笑道：「我正是怕爹爹知道，多謝兩位叔叔替我遮瞞了。只是小侄量淺，不敢奉陪兩位叔叔。」尉遲北道：「我聽說你這幾年闖蕩江湖，早已掙來了女俠的聲名，人人都說你是巾幗鬚眉，卻怎的來到了叔叔家中，卻又忸忸怩怩，變作千金小姐了？也罷，我不強你大碗喝酒，這一小杯，總要喝了。」聶隱娘只好和秦襄尉遲北鐵摩勒三位長輩依次乾了一杯，酒入愁腸，心事更加重了。

　　秦襄舉杯說道：「鐵兄弟，你我今日一別，後會無期，你我肝膽相交，請恕為兄的直言相勸。」鐵摩勒道：「摩勒正要請大哥贈言。」秦襄道：「人各有志，你不願在朝為官，我也不便相強。但在綠林廝混，也非了局。」鐵摩勒道：「多謝大哥金玉之言。但請大哥放心，小弟雖在綠林，決不至於損害國家。大哥，你雖是長在京都，想來也知道各地藩鎮專橫，藐視朝廷，欺壓百姓的種種事情？小弟雖不敢說是替天行道，卻也不忍百姓無辜受苦，若然世道不變，小侄是寧願在綠林終老此身了。」尉遲北將酒杯一頓，說道：「鐵兄弟說得不錯，我若不是因為世代為官，我也要做強盜了。秦大哥，依我看來，似鐵兄弟這般做個強盜頭子，可要比咱們做將軍痛快得多了！」

　　秦襄實在拿他沒有辦法，而且秦襄也何嘗沒有牢騷，不過他忠君觀念，根深蒂固，又是大將軍身份，輕易不肯發洩而已。這時有了幾分酒意，不禁嘆口氣道：「尉遲賢弟，你說的也是事實。不過這種怪話，卻不宜出於你我之口。」尉遲北笑道：「既是事實，那就不能說是怪話了。鐵兄弟做強盜頭子，你也不應再責備他了！依我說，他做強盜頭子，對朝廷還有功勞呢。朝廷不敢討伐那些飛揚跋扈的節度使，鐵兄弟卻專與他們作對，這就正如俗話所說『惡人自有惡人磨』，你我正應該拍掌稱快啊！」鐵摩勒笑道：「尉遲二哥，你酒喝得多了，怪話少說，國事莫談，咱們只敘兄弟之情吧！」

　　尉遲北道：「好，好，咱們只敘兄弟之情。嗯，說起來我倒想起了我那個比我更莽撞的兄弟來了。──」鐵摩勒道：「不錯，我正想問你，南哥怎的今日不見？」尉遲北口中的「莽撞兄弟」，鐵摩勒說的「南哥」，即是尉遲北的弟弟尉遲南，尉遲北道：「他奉命到潞州監軍，尚未回京。喂，我向你打聽一個人。」鐵摩勒道：「誰？」尉遲北道：「有一位後起的少年英雄，名叫牟世傑的，想來你是認識的了？」鐵摩勒道：「豈只相識，而且很熟。你怎的會問起他來？」尉遲北道：「秦大哥剛才說我講的怪話，其實這些怪話是我拾別人的牙慧。這番議論，是牟世傑對我兄弟說的。我那兄弟對牟世傑佩服得緊呢！」鐵摩勒道：「我也曾聽牟世傑說過和南哥有過一段交情。」尉遲北道：「牟世傑這次也被列在『叛逆』名單之中，卻怎的不見他？他沒有到場嗎？」鐵摩勒道：「他昨晚出城去了。」尉遲北頓杯說道：「可惜，可惜！我兄弟盛讚他英雄了得，今日座中缺了此人，卻真是遺憾了。」

　　鐵摩勒沉吟半晌，忽道：「二哥，你兩兄弟都是胸無城府。一副直性子的人，依我之見，牟世傑雖是英雄，你們卻不宜與他結交。」聶隱娘聽得他們提起了牟世傑，份外留神，鐵摩勒此言一出，她芳心更是忐忑不安，疑雲遍佈。

　　尉遲北瞪眼問道：「為什麼？」鐵摩勒道：「牟世傑是新任的綠林盟主。」尉遲北「啊呀」一聲，吃了一驚，但隨即又道：「鐵兄弟，你也是強盜頭子啊！」鐵摩勒道：「他的做法卻與我有所不同，他並不是想終身做強盜頭子的。」尉遲北道：「那很好啊！」鐵摩勒笑道：「他不做強盜卻想做皇帝呢！想做皇帝也不打緊，不過，不過──」秦襄叫道：「啊呀，你們都喝醉了！」鐵摩勒一笑說道：「對，說過了不談國事的，我也不想胡發議論了。酒確是差不多了，我們還要趕路呢，秦大哥，我們就此告辭了吧！」

　　尉遲北雖然肆無忌憚，口不擇言，但聽到了鐵摩勒那句「想做皇帝也不打緊」，也不禁嚇了一跳，不敢接口再說下去。

　　鐵摩勒則另有一番打算，他雖然也有了幾分酒意，尚還清醒，一見秦襄著惱，立即想道：「我只要尉遲兄弟知道牟世傑為人，免得上他的當，也就是了。何必再對秦大哥多說？」原來鐵摩勒素重情義，雖然牟世傑與他已是分道揚鑣，等於割席絕交的了，但鐵摩勒還顧念著手足之情，總希望有朝一日，能勸得牟世傑回頭。因此，也就不想在秦襄面前，將牟世傑的底細和盤托出。

　　尉遲北道：「鐵兄弟，我不和你談論綠林之事，也就是了。何必馬上就走？」鐵摩勒笑道：「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咱們今日得小聚半日，已是意外機緣，我若再留此地，給人知道，只怕對你們也有不便。而且天色不早，我們也是應該上路的了。」秦襄嘆了口氣，說道：「鐵兄弟，你我心跡己明，路向雖是不同，彼此卻都是一般赤心為國，你今後不論如何，我也都可以放心得過了。好，你要走我也不便強留了。我有點小小的禮物，請你們受下。」鐵摩勒怔了一怔，說道：「秦大哥，你我不是一般世俗的交情，卻要送什麼禮物？」秦襄笑道：「我見你們沒備坐騎，想送你們每人一匹好馬，讓你們也好趕路。這樣的禮物，不算得是太俗吧？」鐵摩勒哈哈笑道：「這倒正合我們之用，我若推辭，那就反是俗人了。」

　　秦襄生平無甚嗜好，唯好名馬，他馬廄之中，有大宛、康居、吐蕃，甚至遠自阿拉伯進口的各地良駒數十匹之多，當下挑了六匹，分送給鐵摩勒等六人。又把一技令箭交給鐵摩勒，說道：「西門是羽林軍把守，你交出我的令箭，可以省掉好多麻煩。」

　　有了秦襄這枝令箭，果然毫無盤問，輕輕易易地就出了城門。鐵摩勒回頭西望，告別長安，想起這幾日來的遭遇：與牟世傑的分手，與長樂公主的重逢，殺了大仇人羊牧勞，以及和秦襄尉遲北的肝膽相照──這些事情，有傷心難過，也有痛快淋漓，每一件都令他忘懷不了。回想起來，不禁感慨萬分。

　　杜百英笑道：「有秦襄所送的好馬，咱們在入黑之前，大約還可以走上百里。」聶隱娘忽道：「克邪，你我的坐騎看來差不多，我和你比一比騎術，看誰跑得快？」

　　段克邪怔了一怔，立即明白她的意思，說道：「好，前面是座山崗，且看誰先到達。」馬鞭虛抽「啪」的一響，這兩匹坐騎都是久經訓練的駿馬，不待鞭子打到它們身上，已是放開四蹄，疾跑如飛。

　　鐵摩勒笑道：「他們年輕人好強愛玩，咱們在後面瞧瞧熱鬧吧，別打擾了他們的興頭。」方辟符正在不自覺地要放馬跟上，聽得鐵摩勒這麼一說，驀地面上一紅，心道：「聶師姐心中只有那人，我就是在她身邊，也難以為她開解。」想至此處，不覺一片茫然，坐在馬背，任由馬兒馱著他走。

　　史若梅微笑說道：「方師兄累了吧，反正咱們也不必忙著趕路，慢慢走吧。」六個人分成三對，段克邪與聶隱娘趕在前頭，鐵摩勒與杜百英不疾不徐，夾在中間。史若梅與方辟符則在後面緩緩而行。

　　史若梅低聲說道：「聶師姐定是為了牟世傑的事情，要向段克邪查根問柢。鐵大哥剛才和秦襄的說話你聽到了麼？其實不必再問，都已經明白了。這牟世傑不是好人，可惜師姐還未肯死心，非得問明不可。這樣也好，她知道清楚，倒可以有個決斷了。只是她必定有個時候，很是傷心，方師兄，你還要多多給她安慰才好。」方辟符嘆了口氣，說道：「人家是綠林盟主，我卻憑什麼安慰她？」史若梅正色說道：「你這樣說，卻是看錯了聶姐姐了。我和姐姐自小就在一起，深知她的性情，她決不是因為牟世傑是綠林盟主才喜歡他的。事實上她和牟世傑相識，開始對他有點意思的時候，也是在牟世傑未當綠林盟主之前。那時，誰不把牟世傑當作光明磊落的大俠？莫說別人，鐵大哥這麼有閱歷有眼光的人，也都走了眼，把牟世傑引為同道，暗中將盟主之位讓與他呢。又怎怪得聶姐姐？」方辟符吁了口氣，說道：「是我說錯了話，不過，不過──」面上一紅，說不下去。史若梅笑道：「不過什麼？你是怕聶姐姐看不上你嗎？依我看來，你是比牟世傑強得多了。你武功縱不如他，但心地卻比他好得多了。牟世傑的俠義是作出來的，實在是滿肚子機心，我雖然糊塗，只看他幾件事情，也已有點看得出來。聶姐姐比我聰明能幹十倍，只可惜她是當局者迷。不過，這次事情過後，她也就會清醒了。方師兄，你可別要灰心啊！」方辟符一直暗戀師姐，只因聶隱娘無心向他，他自己也感覺得到，故而在聶隱娘面前，總是多多少少有點自卑，經過史若梅的開解，心中的陰霾才似遇上陽光，消除了好些。他滿懷感激地望了史若梅一眼，說道：「史師妹，我只知道你是個不懂事的小姑娘，卻原來你也很會關心別人。」

　　史若梅道：「這都是隱娘姐姐教導之功。實不相瞞，小時候我是只知有己，一點也不懂得關心別人的。」說至此處，不覺有感於心：「從前我和克邪鬧翻的時候，隱娘姐姐為我耗盡心神，想不到如今卻輪到我為她操心了。但我和克邪不過是諸多誤會，她卻是真的遇上了負心人，比起我來，她是不幸多了。」悵然遙望，只見前面山坡上兩個小小的黑點，史若梅說道：「他們想已談了多時，咱們現在可以追上去了。」

　　段克邪和聶隱娘縱馬疾馳，上了山崗，回頭一望，鐵摩勒等人遠遠拋在後面，段克邪勒住坐騎，說道：「聶姐姐，多謝你對梅妹的照顧。」聶隱娘道：「但得你們和好如初，我也可以放下心事了。」段克邪道：「聶姐姐，你好心必得好報，倘有什麼不如意事情，也不必放在心上。」

　　聶隱娘面色唰的一下蒼白起來，說道：「克邪，請你不要瞞我，牟世傑和你表哥鬧翻，這是怎麼回事？」段克邪道：「也沒有什麼，只不過他們兩人志向不同，牟世傑一心想做皇帝，我的鐵表哥最多只想做個俠盜終生。」聶隱娘道：「我似乎聽得你們說，牟世傑是和一個女子一同走的，這又是怎麼回事？」

　　段克邪心裏想道：「事已如斯，還是對她說了的好。」當下避開了聶隱娘的眼光，低聲說道：「是有這麼回事，和牟世傑同走那人，就是辛芷姑的徒弟。」聶隱娘道：「辛芷姑的徒弟又是什麼人？」段克邪道：「她名叫史朝英，就是史思明的女兒、史朝義的妹妹。」聶隱娘呆了一呆，說道：「哦，是這樣的一個人。克邪，這位史姑娘是否就是你和她一道，在客店中和我們相遇的那位姑娘。」段克邪面上一紅，說道：「不錯，我也幾乎上了她的當。」聶隱娘道：「你既知道她是史思明的女兒，為何又和她混在一起？」段克邪道：「說來話長。──」當下將前因後果簡略說了一遍，直說到史朝英用毒藥暗害鐵摩勒為止。聶隱娘道：「哦，我明白了，牟世傑是想借用她哥哥那點殘兵。」心裏想道：「還好牟世傑在最緊要的關頭，卻不許那妖女毒死鐵摩勒，還算得是未喪盡天良。」

　　段克邪本以為聶隱娘聽了這樁事情之後，不知是如何傷心難過，他不擅辭令，一路上苦苦思量，也準備了許多安慰的說話。不料聶隱娘卻是出奇的冷靜，段克邪想像中的反應，諸如：散髮哀號，捶胸痛哭，發狂、暈倒等等，全部沒有發生。聶隱娘沒有流淚，甚至連一聲嘆息都沒有。只見她緊緊閉著嘴唇，除了面色比平常蒼白之下，竟無從窺探她內心的秘密。但這出奇的冷靜，卻如醞釀著暴風雨的天空，一股沉重鬱悶的氣氛，令人隱隱感到不安和恐懼。

　　段克邪準備好的說話一句都用不上，惶然說道：「聶姐姐，你、你怎麼啦？」聶隱娘道：「沒有什麼，多謝你告訴我這些事情。嗯，你瞧，他們來了。」

　　鐵摩勒史若梅等人相繼來到，鐵摩勒見聶隱娘神情並無異樣，心想：「這女娃子倒是剛強，也虧她受得起這樣的打擊。」史若梅從小與她相處，心意相通，一瞧她的眼神，心中卻不由得暗暗酸痛。她知道聶隱娘是用著人所難能的毅力支持著自己，在她的堅強外表之外，實是包藏著無限沉痛。「她要是發作出來，那倒好了。發作出來，雨過天晴，牟世傑的陰影也就會在她心上抹去了。她現在這個樣子，卻是教人憂慮，只怕還會有什麼事情發生。唉，她在想些什麼呢？」

　　鐵摩勒道：「你們的馬跑得真快，剛才天色不好，我以為會下雨呢。現在天又放晴了，我們還可以趕一段路。」聶隱娘道：「剛才是有一片烏雲，好在來得快也去得快。」史若梅道：「我倒寧願下一場大雨，雨過之後，那才是真正的晴天。否則烏雲總難消散，今日不下雨，明日也還是要下的。」段克邪甚是納悶，笑道：「天氣也有這麼多好談論的？今天下雨，明天下雨，又有什麼不同？你們怕下雨，那只有趕快上路！」史若梅一笑說道：「對，你很聰明，只有向前面跑，即使有雨，前頭也容易找到避雨的地方。」

　　聶隱娘似乎只顧趕路，放盡馬力，追風逐電般地向前飛跑，史若梅雖是與她並轡而行，卻沒機會和她細談衷曲。心裏想道：「且待今晚，拼著一晚不睡、總得和她談出個結果來。即使她不能移愛他人，也應該勸她早早把牟世傑忘了。」

　　六匹坐騎，都是千挑萬選的駿馬，天未入黑，已到了遠離長安一百五十里外的灞縣。忽見旌旗招展，戰馬嘶鳴，原來正有一大隊官軍，在這鎮上駐紮。

　　鐵摩勒道：「真是不巧，才離長安，卻又在這裏碰上了官軍。免得麻煩，咱們不要進城，繞道而過吧。」

　　聶隱娘忽道：「咦，莫非是我的爹爹在此！」鐵摩勒隨著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見正中央一面大旗。繡著斗大的一個「聶」字。史若梅道：「聶伯伯不是只帶幾個隨從來了長安的嗎？怎的有這麼多軍隊？」聶隱娘道：「朝中大將，除了我爹爹外，沒有第二個人姓聶。還是去看一看吧。」

　　聶隱娘一到鎮上，只見兩個軍官已經迎了上來，向聶隱娘打了一個招呼，笑道：「哎呀，聶公子，果然是你！你怎的會到此間？快快進帳去見見你爹爹吧。」原來這兩個軍官正是聶鋒從家中帶出來的隨從，他們跟隨了聶鋒多年，平時見慣了聶隱娘女扮男裝的模樣，是以上前相認，他們改稱「公子」，這也是聶隱娘一向對他們叮囑過的。

　　聶隱娘道：「我爹爹怎麼會帶領大隊人馬駐紮此處？這些士兵，我一個都不認得，似乎不是咱們原來的部隊。」那兩個軍官道：「公子見了爹爹，自然明白。」似乎有所顧忌，不願吐露軍機。聶隱娘道：「這些人都是我的朋友。這位史公子，你們是見過的了，還認得嗎？」那兩個軍官這才認出史若梅，笑道：「認得，認得。薛將軍可好？」他們一向只知道史若梅是薛嵩的女兒，薛嵩是潞州節度使，地位比聶鋒更高，他們只道史若梅是怕洩露身份，故而改了姓名。史若梅含糊說道：「好。聶表伯既然在此，我自當也去拜謁。」

　　那兩個軍官道：「各位都是我家公子的朋友，那就是自己人了。這裏的客店都已住滿，便請各位進帳安歇吧。」鐵摩勒與聶鋒有過一段淵源，交情殊非泛泛，只是如今身份不同，卻不免有些顧慮。但他性情豪邁，想了一想，心道：「聶鋒與秦襄一樣，是個十分重義氣、講交情的人，我若避而不見，只怕他會見怪。此間無人識我，我一見便走，想也不會連累了他。」當下對段克邪道：「這位聶將軍也是你父親生前好友。咱們都去見見他吧。」

　　眾人踏進營帳，聶鋒已得稟報，出來迎接，一瞧瞧見了鐵段二人，大吃一驚，連忙屏退左右，將他們延入內帳，這才說道：「鐵大俠，什麼風把你吹來的？一別十年，我想得你好苦。當年多蒙你與段大俠救我闔家老幼，大恩大德，我還未曾向你道謝呢。」鐵摩勒道：「當年我亡命長安，多得你的庇護，也還未曾向你道謝呢。彼此肝膽相交，客套的話，不必說了。」聶鋒道：「你們是從長安來的嗎？小女怎的又與你們同在一起？」

　　鐵摩勒道：「說來話長，我先給你介紹兩位少年英雄，好教你歡喜，這位是──」聶鋒笑道：「段世兄，恭喜，恭喜。得見你和史姑娘一起，我也可以告慰故人了。」鐵摩勒詫道：「原來你們二人早就相識了的？」聶鋒笑道：「豈只相識，我和段世兄還交過手呢。」段克邪道：「多謝聶伯伯劍下留情，暗中成全的美意。」原來當史若梅還是薛紅線的時候，薛嵩要將她嫁給田承嗣的兒子，段克邪劫了田家的聘禮，跑到魏博節度府去寄刀留簡，被田承嗣的「外宅男」統領寇名揚和羊牧勞所困，幾乎不能脫身，幸得聶鋒當時也在田府，出來裝作助田府拿賊，暗中卻巧妙地幫助了段克邪擺脫敵人。

　　說起前事，哈哈大笑。聶鋒道：「段世兄，史賢侄，說來我和你們兩家都是兩代交情。你們倆口子的事情，盧夫人生前也曾向拙荊提過，慚愧得很，我雖受命托孤，卻未曾為你們盡過什麼力。好在你們已卓然自立，也成就了美滿姻緣，無須別人操心了。」聶鋒所說的「盧夫人」即是史若梅的母親，當年在薛嵩家裏做奶媽的時候，也曾得過聶鋒的照顧的。段史二人再次謝了聶鋒的恩義，史若梅想起自己悲慘的身世，又不禁黯然。

　　聶鋒道：「你們受盡折磨，如今已是苦盡甘來，也不必多傷心了。這位少年英雄是──」聶隱娘道：「這位是我的方師兄，他又是我師父的侄兒。爹爹你進京之後，梅妹和方師兄恰巧在同一天來到咱們家中。後來我就和他們一道也來長安了。」聶鋒道：「你既到了長安，為何不來見我？你們是幾時到的？」聶隱娘道：「我們是前天到的，爹爹已經離京了。我們只道爹爹回轉潞州，卻不料爹爹還在這裏。」

　　聶鋒道：「朝廷命我統率一支軍隊，前往幽州，要待幽州事平之後，方回潞州原職。」聶隱娘道：「到幽州去作什麼？」聶鋒一時沉吟未語，鐵摩勒道：「軍機大事，不必說了。」聶鋒笑道：「都不是外人，說也無妨。我是奉命到幽州去征討史朝義的。」正是：

　　將軍討賊尋常事，愛戀傷情淚卻多。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佳婿難求悲俠女　柔情何托走殊鄉

　　聶隱娘暗暗詫驚，說道：「是去幽州打史朝義？」聶鋒道：「不錯，這史朝義就是史思明的兒子，去年他給李光弼打敗，殘部遁逃幽州，依附奚族土王，意圖再起，因此朝廷要趁他的羽翼未豐之時，一舉將他翦除，李光弼已受命力討賊大將軍，郭令公（子儀）保舉我做招討副使，要我去助李光弼一臂之力，這一支兵也是郭令公撥給我的。郭令公已上了年紀，受封為汾陽王，皇上體念老臣，就不讓汾陽王親自出征了。」聶隱娘道：「原來如此。女兒也隨爹爹去出征吧。」聶鋒笑道：「你最喜歡拈刀舞棒，叫你閒在家裏你也是待不下去的，也罷，你就跟隨我吧。」忽地想起一件事，問道：「你是幾時離開長安的？」聶隱娘道：「就是今天，在秦襄家裏吃過午飯才動身的。秦襄送了我們幾匹好馬。」聶鋒詫道：「我記得今天是秦襄主持的英雄大會開首的第一天，他怎的有功夫陪你們吃飯？」聶隱娘笑道：「這英雄大會鬧出了許多意想不到的事情，現在已經是瓦解冰消了！」聶鋒吃了一驚，說道：「你也混進這會場中了？秦襄籌備了多時的英雄大會，怎的會瓦解冰消？」聶隱娘道：「爹爹，你答應不責罵我，我就說給你聽。」聶鋒搖了搖頭，說道：「我真是拿你沒辦法，好，我答應不責罵你，說吧。」

　　聶隱娘將事情經過，一五一十，毫不隱瞞他說了出來，聶鋒嘆了口氣，說道：「武維揚、杜伏威等人真是胡鬧。鐵大俠，你當年護駕入蜀，也曾建立不少功，想不到今日竟落個『叛逆』之名，我真為你抱屈。好在有長樂公主出頭，如今已是化禍為福，但願你也不要太怨恨朝廷。」鐵摩勒笑道：「我若是怨恨朝廷，我早就造反了，聶將軍，你放心吧，我最多與田承嗣、薛嵩之類的節度使為難，危害國家的事情，我還不會幹的。時候不早，我可要告辭啦。」聶鋒道：「這麼晚了，你還要走？」鐵摩勒笑道：「我們走慣夜路，再說我是個強盜頭子，留在你的帳中，你雖不嫌，軍中難保沒有朝廷的探子。還是讓我走了的好。」聶鋒一想，這支軍隊是臨時撥給他的，並非他原來的部屬，不能不多加幾分謹慎，因此想了一想，也就不再挽留，說道：「你我心交，既然如此，我也不留你了。但願你們平安無事。史侄女，你呢，你也要走？」史若梅道：「克邪和鐵大哥一樣，也是不方便留在軍中的。」聶鋒哈哈笑道：「不錯，你當然是應該夫唱婦隨！倒是我糊塗了。」

　　史若梅面上一紅，忽道：「聶伯伯，休要取笑，我還要代一個人求你一件事情呢。」

　　聶鋒道：「什麼事情？」他只道這一個人是段克邪，豈知史若梅說了出來頗出他意料之外。

　　史若梅說道：「方師兄意欲從軍，求個一官半職，請聶伯伯栽培栽培！」方辟符詫道：「這，這話──」「從何而起」四字未曾出口，史若梅已搶著說道：「這話你早已和我說過了，記得你初次和聶姐姐見面的時候，你不是說過你的志願是要執干戈而衛社稷嗎？聶姐姐答應你，一到長安，就帶你謁見伯伯的。好了，在長安雖見不著，卻終於在這裏見著了。聶伯伯不是外人，你不好意思說，我替你說了吧。」回過頭來，又對聶鋒說道：「這位方師兄身家清白，他是剛剛學成武藝，要獻與朝廷的。他可從來沒有做過強盜的，你可以放心用他！他的武藝，比我和隱娘姐姐都要高明呢！」滿屋子裏，只聽得她咭咭呱呱地說話，旁人都插不進口去。

　　方辟符領會了史若梅的意思，心中想道：「我若不想離開師姐，也只有在她父親軍中受職了。」於是只好對史若梅的謊話來個默認，面紅紅地對聶鋒說道：「聶將軍是當世劍術名家，若得追隨左右，實所心願。」聶隱娘心中一動，暗自想道：「咦，他不是一向說過，討厭做官的嗎？怎的忽然改了主意了：若梅這小鬼說謊的本領也真到家，說得煞有介事，倒叫我不好駁她。只是她為什麼要說這個謊呢？看來並非他們二人事先約定，而是因為若梅見我要留下陪伴爹爹，她便也想方師兄留下來陪我。」聶隱娘本是個聰明透頂的人，以前她因為心中有個牟世傑，一直沒有想到方辟符也在暗戀著她。如今聽了他們二人的話後，想了一想，又再看了看方辟符那一副靦腆的神情，心中頓時雪亮！

　　聶鋒哈哈笑道：「學成文武藝，賣與帝王家，賢侄既有這個心願，我豈有不予成全之理？我此次遠征，也正要武藝高強的人做我幫手，莫說你是我女兒的師弟，即使不是，我也是巴不得你留下來的。」

　　事情定奪，分道揚鑣，鐵摩勒等人便即告辭。聶鋒說道：「隱娘，你到內帳更換衣裳，你是個女孩兒家的身份，可不要在軍中到處亂跑了。方賢侄，我和你送鐵大俠他們一程。」鐵摩勒道：「不必客氣了。」聶鋒笑道：「我若是不送你們出去，軍中倘有朝廷耳目，更易惹起疑心。」鐵摩勒道：「好，那就送出帳外吧，送遠了也會惹起疑心的。」

　　送走了鐵摩勒等人之後，方辟符跟在聶鋒後面，亦步亦趨，將到帥帳，聶鋒忽地停下腳步，笑道：「方賢侄，你不必進來了。你到右營去見劉總兵，你還沒有軍功，暫且在他手下，補一個哨官（低級軍官）的空缺，待你立了戰功，我自會將你提升。」

　　方辟符面上一紅，這才想起自己現在已是一個小軍官的身份，怎好不拘痕跡，便跑進帥帳去找主帥的千金？聶鋒怕他難堪，說道：「你是隱娘的師弟，我把你當作是子侄一般，本來可以不必拘禮。但你新來乍到，未立軍功，我若是對你特別親密，將來我要提拔你時，只怕別人要說我藏有私心。」將一個旗牌官喚來，吩咐他道：「你帶這位方兄弟去見右營的劉總兵，給他補一個哨官的空缺。這位方兄弟初次從軍，你多給他講講軍中的規矩。」

　　聶鋒回到內帳，隱娘已改回了女兒裝束，正自支頭默坐，如有所思。聽得聶鋒的腳步聲，這才驀地一驚，抬起頭來，說道：「爹爹，你回來了！」

　　聶鋒笑道：「隱娘，你可是在想些什麼心事？」聶隱娘道：「我沒想什麼。」聶鋒道：「你沒有心事，我倒有心事。」聶隱娘道：「爹爹有何心事，待女兒與你分憂。」聶鋒道：「你一向自負聰明，你猜猜看。」聶隱娘道：「可是擔憂史朝義與奚族合兵，據險頑抗，我軍難操勝券？」

　　聶鋒道：「史朝義殘兵敗將，何足懼哉？奚族土王受他煽惑，我出京之時，郭令公有親筆所寫的招降書交我帶去，邊疆各族，對郭令公最為敬畏，聽說是因為有人造謠，說是郭令公已死，因此回紇、吐蕃、奚族諸部，才蠢蠢欲動。我若把郭令公的招降書送到土王手中，料他不至於再助史朝義這個賊子。不是我敢誇口，王師一到，三月之內，定能把叛賊蕩平。」

　　聶隱娘道：「爹爹既不是憂心軍事，那我就猜不到了。」聶鋒道：「我的心事也正就是你的心事啊！」聶隱娘雙頰微現紅暈，道：「爹爹說的什麼，孩兒不懂。」聶鋒道：「隱娘，你今年已是二十歲了，你常常在江湖上東跑西蕩，可曾碰上合意的男子麼？」聶隱娘道：「爹爹，你沒有兒子，我願意女代子職，終身不嫁，侍奉爹爹。」聶鋒道：「這是孩子話，正因為我沒有兒子，才更需要一個好女婿，你怎麼可以丫角終身？我是想你自己挑選一個合意的人，你心目中究竟有沒有這樣的人？」

　　聶隱娘心中酸痛，暗暗咽下眼淚，強笑說道：「爹爹，你常說我勝似男兒，那就由女兒侍奉你不是一樣嗎？何必要找什麼半子之靠？女兒不想嫁人，也沒有碰過一個好的男人。」她不說沒碰過「合意」的，而只說沒碰過「好」的，那當然是有感而發。但聶鋒卻怎知女兒有過一段不幸的遭遇？聶鋒笑道：「天下之大，那裏會沒有好男兒？段克邪不就很好嗎？」聶隱娘道：「那是若梅妹子的福氣，你難道要我搶她的人？」聶鋒道：「你越扯越遠了，我是舉例來說，天下的好男兒也當然不只一個段克邪！」聶隱娘道：「可惜我可從來沒有遇過。爹爹，不要再談這事了吧。」

　　聶鋒忽道：「你那位方師弟如何？他與你同年的是嗎？我看他也很不錯呀。你對他有沒有一點意思？」聶隱娘面上一紅，說道：「爹爹，你敢情是想女婿想得瘋了？我說過我還不想嫁人，你若不想養我，我撒腿就跑。」聶鋒笑道：「好，你不想嫁人那就過兩年再說，我也捨不得你離開我呢。不嫁就不嫁，何必發孩子脾氣？」聶隱娘笑道：「爹爹，你真的這樣疼我，捨不得我離開麼？」

　　聶鋒正色說道：「你不但是我的好女兒，也是我的好幫手。我正在想──」聶隱娘道：「又想什麼？」聶鋒道：「本朝開國之初，也曾有過女將，我想給你招募一隊娘子軍，讓你率領，你高興不高興？」聶隱娘道：「這是我多年的心願，若能實現，當然是高興的了。不過──」聶鋒道：「不過什麼？」聶隱娘道：「我剛才又想了一想，我明天還是離開軍營的好。」聶鋒說道：「為什麼？你本來是喜歡打仗的，何以突然又想要離開？你是我的女兒，上下官兵，那個敢對你不敬，住在軍中，也沒有什麼不便之處呀。」

　　聶隱娘道：「不是這個意思。實在說來，孩兒也是有心事的。」聶鋒道：「哦，什麼心事？」聶隱娘道：「孩兒雖然歡喜打仗，但也掛念母親，我離家已久，想回去看看母親。爹爹此去討賊，勝算在握，孩兒離開，也可以放心得下。不過這隊娘子軍，你先招募了也好，孩兒回家一轉，立即趕來，就可以做個現成的女將軍了。」

　　聶鋒也懷念他的老妻，聽了此言，心中感動，說道：「難得你有這個孝心，那麼你回去給我報個平安訊也好。」

　　聶隱娘忽道：「爹，那麼我明天一早就走。請你不要告訴方辟符。」聶鋒怔了一怔，詫道：「為什麼？」聶隱娘道：「不為什麼，我只是不想讓他知道我已離開軍營。」

　　聶鋒笑道：「這也不是什麼秘密，為什麼要瞞著你的師弟？」聶隱娘嬌嗔道：「我不歡喜讓他知道就不讓他知道，這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爹，你真囉唆。」聶鋒笑道：「女孩兒家心事最是難猜，好，爹爹不再查根問柢，依你之言就是。」心裏卻在想道：「看來這個姓方的小夥子對隱娘是有點意思，隱娘是不是喜歡他那就難說了。若說是喜歡吧，她要離開也不讓他知道；若說不喜歡吧，卻又為什麼要如此鄭重地提出，單單要瞞住他？唔，看來是在喜歡與不喜歡之間，總之有一段尷尬的事情。」

　　不說聶鋒暗自猜疑，且說聶隱娘走了之後，方辟符毫不知情，只是一連幾天見不著她，心裏難免牽掛，但他既不敢闖進帥帳求見，想向別人打聽，也不好意思開口。

　　如是者過了幾天，他實在忍不住相思之苦，每當一早拔隊行軍之前，或每晚宿營之後，就不自禁地在帥帳附近徘徊，希望聶隱娘偶然出來，可以見她一面。這樣次數一多，引起了帥帳「中軍」（聶鋒的護兵）的注意，好在他知道方辟符是主帥看重的人，官職雖小，卻是主帥親自下令委任的，這才不至於懷疑方辟符是想行刺聶鋒，要不然早就把他捉起來了。但雖然如此，帥帳中軍總是覺得此人「形跡可疑」，因此也就把這情形報告了聶鋒。聶鋒老經世故，一聽就明白了這是怎麼一回事。當下吩咐中軍不要管他，心裏暗暗好笑：「看來這小夥子對我的女兒倒是癡情一片呢。」

　　這一日宿營較早，尚未黃昏，聶鋒策馬在營地巡查，觀察周圍的山川形勢，這是一軍主將在紮營之後所必須知道的事情。他正策馬緩緩而行，忽見一座帳幕前面，有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正在昂首嘶鳴，似乎不甘束縛，聶鋒吃了一驚，說道：「好一匹照夜獅子！這是誰的？軍中有此寶馬，我竟然一直都不知道。」在這個營地上的長官是左營的劉總兵，聶鋒到來的時候，他已出來隨侍，聽得主帥問起，連忙說道：「好教元帥得知，正是那位方哨官的坐騎。元帥親自識拔的人，坐騎亦是不凡！依末將之見，給他做個哨官，未免委屈他了。就憑這匹坐騎，給他補個營官的職位，亦不為過。」

　　聶鋒聽他提起方辟符的名字，心中一動，笑道：「我也知道他很有本事，不過未立戰功，不宜升遷過速，且待以後再說吧。你叫他出來。」

　　方辟符聽得聶鋒喚他，大出意外，聶鋒笑道：「這是秦襄送給你的坐騎吧？」方辟符道：「不錯！這幾天它不能任意奔馳，脾氣很是暴躁。」聶鋒忽道：「你騎上牠，和我這匹赤龍駒賽賽腳力。」

　　方辟符說道：「末將不敢。」聶鋒笑道：「你現在並非當值，何須拘論職位尊卑？你陪我去蹓韃蹓躂，這又有什麼敢不敢的？你這匹坐騎是千里馬，難受羈勒，若是不放牠一放，牠會悶出病來的，來吧！」馬鞭揚空一抽，已是放馬疾馳，跑在前頭。方辟符正在想找個機會向聶鋒探聽消息，當下也就不再客氣，跨上了「照夜獅子」，便追上去。

　　聶鋒那匹赤龍駒也是一匹千中選一的戰馬，放盡腳力，日行千里，登山涉水，如履平地。但不過一支香的時刻，方辟符的那匹「照夜獅子」終於追過了牠的前頭，聶鋒讚道：「真是匹好馬！我可是服了秦襄了，他隨便在馬廄裏拉出一匹馬來送人，也竟然勝過了我的赤龍駒。」

　　方辟符道：「聶將軍若是歡喜──」聶鋒打斷他的話，笑道：「赤龍駒是我騎慣了的，牠懂得我的脾氣，我也懂牠的脾氣，在戰場上最緊要的就是有一匹懂得你脾氣的、久經訓練的戰馬，跑得快速雖然也很緊要，那倒還在其次。你留著這匹照夜獅子自用吧，我還不願意和你調換呢。」

　　這時他們離開營地已有十里之遙，在空曠的草原上只有他們二人，聶鋒道：「咱們可以慢點走了。聽說你是妙慧神尼的俗家侄子，又曾拜磨鏡老人為師，劍法兼兩家之長，你的師姐對你也很佩服的。我早就想找你琢磨琢磨了，可惜經務在身，一直沒有這個餘暇。」方辟符道：「聶將軍是劍學名家，我焉敢班門弄斧？」聶鋒笑道：「若論兵法，我或者比你多懂一些，說到劍術，你可不必和我客氣，不瞞你說，我還常常向我的女兒請教呢。」說罷，哈哈大笑。

　　方辟符見聶鋒和易近人，絲毫不端架子，漸漸也就沒有那麼拘束了，起先是聶鋒問一句，他答一句，後來談得興起，也就暢言無忌了。聶鋒和他談論上乘劍術的各種奧妙，聽他說得頭頭是道，聶鋒是個行家，一聽他的談論，不須比試，已知道他的劍術確實是要比他的女兒還要高明。

　　聶鋒道：「我是個鄉下孩子出身，因緣時會，才做到這個將軍。其實在少年時候，我卻是很想做個遊俠的。我的女兒別的都不像我，只有喜歡在江湖闖蕩，她倒是與我少年時候的心性相同。說起來我倒想問問你了，你和她在江湖上也曾千里同行，可有什麼驚險的或有趣的故事可以講講麼？」方辟符只好講了幾樁，如碰到靈山派的門下弟子與他們為難，在客店中與段克邪相遇，彼此誤會，動起手來，等等。但對牟世傑與聶隱娘之事，卻瞞過不提。

　　聶鋒暗自思量：「如此說來，他與隱娘交情非同泛泛，還曾共過患難呢！他們又是同門，若是配成一對，倒是親上加親。只不知隱娘是什麼心思，既然相處了這許多日子，如今分手，也不和他話別，還要瞞住他？」方辟符見聶鋒低首沉吟，如有所思，只道他有所疑心，疑心自己與聶隱娘千里同行，有什麼不軌行為。但這種兒女私情，聶鋒沒有明言，他也不好解釋，不覺臉上陣陣發熱。

　　聶鋒忽地抬起頭來，望他一眼，微笑說道：「方賢侄，聽說這幾日你常常在我營帳附近徘徊，可是有什麼事想見我麼？」方辟符不料給他知道，面紅過耳，訥訥說道：「這個，這個──」聶鋒笑道：「不是要見我，就是想見你的師姐了，是麼？」方辟符臉上更紅，大著膽子問道：「這許多天，總不見聶師姐出來走動，不知、不知她是否身體不適？我、我想探病，又怕冒昧。」

　　聶鋒笑道：「隱娘倒沒有病，只是她早已不在軍中了。」方辟符吃了一驚，說道：「師姐已經不在軍中？」聶鋒道：「不錯，就在你們到來的第二天，她便回家探親了。」方辟符呆了一呆，面色紅裏泛青，木然說道：「聶師姐是回家探親？」神情似乎甚感意外，聶鋒也很感意外，詫道：「你以為她是到別的地方麼？」

　　方辟符已想到一件可能發生的事情，正自不知如何回答，聶鋒忽道：「咦，面前三匹快馬馳來，雖然比不上你的照夜獅子，卻也似不弱於我的赤龍駒。這是些什麼人，倒是古怪！」

　　方辟符定了定神，向前望去，那三騎馬已來得越發近了，可以看得出騎在馬背上的那三個都是胡僧。方辟符大吃一驚，說道：「看這三人的裝束似是靈山派門下。啊，對了，前頭那個紅衣番僧我認得是靈鷲上人的二弟子。」聶鋒道：「就是你剛才所說，曾與你們為難的那個靈山派麼？」方辟符道：「不錯。靈山派的大師兄青冥子曾受史朝義之聘，這幾個人只怕、只怕乃是奸細。」

　　話猶未了，那三騎快馬已經來到，那紅衣番僧見著方辟符也是吃了一驚，猛地喝道：「哼，你這小子原來在此，辛芷姑那妖婦呢？」聶鋒喝道：「你們是些什麼人？」那紅衣番僧打量了聶鋒一眼，見他神態威嚴，又是將軍服飾，問道：「你是聶鋒麼？聶鋒喝道：「無禮，還不給我下馬！」那番僧大笑道：「哈，果然是聶大將軍，你在大軍之中，我奈你不何，如今麼，我可要真的對你無禮啦！」把手一揮，叫道：「你們纏那小子，我來捉這肥羊！」

　　那番僧自恃功力深湛，以為聶鋒雖是名將，不過是長於用兵佈陣，最多是嫺熟弓馬而已，還不是手到擒來？那知聶鋒不是一個普通的將軍，在劍法上確有過人的造詣，聽那番僧出言不遜，勃然大怒，將馬韁一提，不待對方馬到，胯下的赤龍駒已是猛地一竄，撲向那個番僧。

　　那番僧脫下袈裟，迎風一抖，化成了一片紅霞，朝著聶鋒罩下，哈哈笑道：「聶大將軍，你自投羅網，可怪不得我順手牽羊啦！」笑聲未絕，只聽得「唰」的一聲，聶鋒劍光過處，已在那袈裟上戳穿一孔，番僧反手一抖，袈裟疾捲，把聶鋒寶劍蕩開，迅即還了一掌。

　　這交手第一回合，番僧袈裟被聶鋒戳破，算得是吃了個不大不小的虧，可是他手中的「兵器」不過是一件破爛的袈裟，居然在輸招之後，還能蕩開聶鋒的寶劍，聶鋒也不禁吃了一驚。這時那番僧一掌劈下，聶鋒處在下風，隱隱聞得一股淡淡的腥味。

　　聶鋒知道這是毒掌的功夫，連忙把馬一提，搶佔上風位置，他的赤龍駒是久經訓練的戰馬，聶鋒指揮如意，進退隨心，搶到了有利的方位，唰，唰，唰，便是連環三劍。

　　那番僧處下風位置，若放毒藥，只怕毒不著對方，反而被風吹回，害了自己。要知在馬上交鋒，不比平地，在平地上動手，近身廝殺，風向的影響不大，如今是在空曠的草原上策馬交鋒，馬一躍就是數丈；搶不到上風位置，縱有毒藥暗器，也是難以施展了。

　　轉眼間雙方已一來一往，打了十幾個回合，聶鋒也有點顧忌他的毒掌，一劍刺空，或者被他擋回，立即使又要策馬跳開，因此除了第一招那番僧稍稍吃虧之外，其他十幾招都是一來一往，不見輸贏。

　　那番僧眼光一瞥，只見兩個師弟被方辟符單人匹馬迫得團團亂轉，看來已有抵敵不住之勢，番僧心中暗暗吃驚：「我若是不先把聶鋒擒下，給這小子得手之後，衝殺過來，我可要一敗塗地了。」驀地心頭一動：「射人先射馬，我怎的忘了？」主意打定，一把梅花針逆風打出。

　　梅花針體積微小，逆風打出，更是難以及遠，可是這番僧的梅花針十分古怪，針內中空，藏著氣味辛辣的毒粉，番僧將梅花針貼地打出，聶鋒的赤龍駒一躍便是數丈，人和馬都沒有中著一根，可是那毒粉的辛辣氣味，赤龍駒卻不習慣，忽地打一個噴嚏，猛的一跳，竟把聶鋒拋離了馬鞍。那番僧迅即撥轉馬頭，衝刺過來，拋起袈裟，便要活捉聶鋒。

　　幾乎就在同一時候，那一邊，紅衣番僧的梅花針剛剛撤出，這一邊，他那兩個師弟已遭了殃。方辟符眼觀四面，耳聽八方，一見聶鋒遇險，立即使出殺手絕招，唰的一劍，把一個番僧刺於馬下，另一個番僧撥馬便逃，卻那裏及得上方辟符馬快，轉瞬間就給追上，方辟符一把抓著他的背心，就在馬背將他活捉過來。

　　那一邊聶鋒已被拋離了馬鞍，人在半空，尚未落下，那番僧拋起袈裟，儼似一片紅霞，向他當頭罩下，方辟符來得正是時候，人還未到，大喝一聲，就把手中的俘虜拋出，紅衣番僧的袈裟未罩著聶鋒，卻把他的師弟罩著了，就似網了一條大魚，連人帶網，重重地摔在地上。

　　照夜獅子來得何等快速，那紅衣番僧方自大吃一驚，方辟符已是「唰」的一劍刺到，那紅衣番僧的武功本來不輸於方辟符，但這時他既沒有捉到聶鋒，兩個師弟又已了結，那裏還有心情戀戰？一個「鐙裏藏身」閃開方辟符的一劍，說時遲，那時快，方辟符的第二劍第三劍又已閃電般地相繼刺來，方辟符劍法得自兩大名家的真傳，一被他佔了先手，紅衣番僧便是有心戀戰，亦已無力還招了。

　　這紅衣番僧的騎術也好生了得，一個「倒捲珠簾」，竟在間不容髮之間，只憑著足尖勾著馬鞍，身形已藏到馬腹之下。可是他雖然避開了方辟符的第二劍，他的坐騎卻避不開方辟符的第三劍，這一劍恰恰刺中馬臀，紅衣番僧這匹坐騎也是匹康居種的名馬，一受創傷，負痛疾奔，速度竟不在方辟符那匹照夜獅子之下。

　　這幾招快如電光石火，方辟符把這紅衣番僧打跑，聶鋒才剛好落下地來，站穩了腳跟。方辟符掛念聶鋒，無暇追趕，連忙跳下馬來，問道：「聶將軍，你怎麼啦？」

　　聶鋒道：「多謝你來得及時，我僥倖沒有吃虧。只是我這匹赤龍駒卻不知如何了。」說話之間，他那匹赤龍駒已走了過來。用頸上的鬃毛與聶鋒挨擦，長嘶數聲，似乎已知道主人平安無事，表示歡悅。聶鋒仔細審視，見這匹赤龍駒也平安無事，這才放心。原來他這匹赤龍駒只是嗅著那毒粉的辛辣氣味，並沒沾著毒粉。

　　方辟符道：「這紅衣番僧是靈山派的第三號重要人物，可惜給他逃了。」聶鋒瞿然省起，說道：「快看看這兩個番僧，看他們死了沒有？」其中一個，被方辟符一劍刺穿小腹，雖然未曾咽氣，已是死多活少，方辟符不忍看他難過的情狀，當下就補點了他的死穴。另一個被袈裟罩住，方辟符解開袈裟，說道：「還好，這人只是受了輕傷。」

　　聶鋒抓起那個番僧，亮出寶劍，喝道：「你們是幹什麼來的？因何加害於我，快吐實情，否則一劍兩段。」那番僧道：「將軍饒命，這不關我的事，我是被大師兄差遣，身不由己，不得不來。」聶鋒道：「你的大師兄就是那個什麼青冥子嗎？」那番僧道：「不錯，大師兄受了史朝義與奚族土王之聘，把靈山派兩代門人都帶到幽州來了。」聶鋒道：「你大師兄差遣你來作甚？」那番僧道：「實不相瞞，是來刺探軍情。」

　　原來上次青冥子派遣十三個師弟，為史朝義捉拿他的妹妹。不料途中碰上了史朝英的師父辛芷姑，十三個靈山派門下，除了靈鷲上人的二弟子那紅衣番僧之外，其他十二個都在辛芷姑手下送了性命，這一來連靈鷲上人都激怒了，於是答應大弟子青冥子之請，讓他把兩代門人，全都帶下山去，一來相助史朝義，二來準備與辛芷姑一次雌雄。青冥子預料辛芷姑為了徒弟的緣故，總會一到幽州，他們已準備了一個歹毒的地煞陣，準備拿來對付辛芷姑。若還不能抵敵，靈鷲上人最後就要出頭。

　　青冥子野心勃勃，不但志在報仇，也想當史朝義的「國師」，他日若能助得史朗義成就帝業，他的靈山派就可以獨霸武林，故而應史朝義之請，派出三個師弟，來刺探軍情。

　　聶鋒想要知道的事情，那番僧都已一一供了出來。聶鋒冷笑道：「這賊子借助妖人，就想妄抗王師了嗎？好，你既然吐了實情，我可以饒你一命，但不能即時放你。且待我破了幽州之後，再放你吧。」那番僧喜出望外，只要保得性命，當然是任由處置了。

　　方辟符心意一動，問道：「史朝義的妹妹可曾回到幽州了麼？」那番僧道：「未聽說起。」聶鋒有點奇怪，尋思：「方辟符何以關心史朝義的妹妹？」卻不知方辟符關心的不是史朝英，而是牟世傑，更嚴格說來，還不是牟世傑而是聶隱娘。但這三人之間的錯綜複雜關係，聶鋒卻那裏知道？聶鋒正要押那番僧回去，方辟符忽道：「將軍，末將冒昧，欲請將令。」聶鋒道：「你要請什麼將令？」方辟符道：「史賊派人來刺探咱們的軍情，咱們何嘗不可以派人去刺探他的軍情？末將尚無寸功，意欲請此將令，先往幽州。」

　　聶鋒想了一想，說道：「用兵之道，本應知己知彼，你說到要刺探對方軍情，這一層我也早已想到了。不過此地離幽州尚有千里之遙，咱們人馬眾多，日行不過五十餘里，要到幽州，至少還得半月，我是準備再過十天八天才派出探子的。」方辟符道「我的馬快，千里之遙，也不過四五天便可回來，早點知道敵人情況，豈不更好？」聶鋒道：「不錯，當初我不知道你有這匹好馬，現在已經知道，我當然也可以改變主意了。你武藝高強，配上神駒前往刺探軍情，正是適合不過。我所慮者，只是你還是個新兵，閱歷太少──」方辟符連忙說道：「閱歷、閱歷，這正是要歷練出來的，將軍若派我去，我自當加倍小心。」聶鋒笑道：「難得你如此熱心，那麼你明天就動身吧。」

　　背後馬鈴聲響，原來是左營劉總兵見聶鋒遲遲未歸，恐防有什麼意外，是故帶了幾個親兵趕來。

　　方辟符道：「劉總兵他們已來，不必我押這番僧回去，我想現在就走了。」聶鋒詫道：「何必如此匆忙？」方辟符道：「兵貴神速，現在日頭尚未落山，在天黑之前，我這匹照夜獅子已經可以趕出百里路程。」聶鋒道：「好吧，那你就早去早回吧。記著，膽要大，心要細，一切自己當心。」

　　方辟符領了將令，縱馬疾馳，片刻之後，只見莽莽草原，除了他一人一騎之外，已是杳無人影，方辟符縱目草原，神馳塞外，浮想聯翩，忽地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她比我早走幾天，這時只怕早已到了幽州了。但若是她心中只有一個牟世傑，我就是追上了她，卻又能怎樣？」原來方辟符急於趕在幽州，刺探軍情只不過是個藉口，更緊要的是他放心不下，要去追蹤聶隱娘。他一聽到聶隱娘不在軍中，便已猜疑她是到幽州去私會牟世傑了。思念及此，不覺悵然，但隨即想道：「不管她心中有沒有我，我總不能讓她上牟世傑的當。」

　　方辟符的猜疑果然乃是事實，聶隱娘那日也是借回家探母為名，實是意欲私往幽州與牟世傑見上一面的。想見牟世傑，倒並不是完全因為餘情未斷，另一半原因，卻是不願見牟世傑誤入歧途。正是：

　　一片苦心人不識，深情空付水東流。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心慈貌醜成良伴　計毒言甘設網羅

　　涼秋九月，塞外草衰，聶隱娘在草原上單騎獨行，心情也是一般蕭瑟。戰亂之後，往往數十里沒有人煙，聶隱娘幸而帶足乾糧，在找不到人家的時候，便用乾糧度日，尚不至於挨餓。

　　這一日已踏入幽州境內，人煙較密，只見路旁麥地上有人割麥，這是一種早熟的冬麥，雖說早熟，也要到九月中旬方才熟透，這時是九月上旬，一眼望去，倒有一半麥穗，還在黃裏泛青。

　　草原天氣變化極大，早晚已經甚為寒冷，中午時分卻還相當炎熱，聶隱娘匆匆趕路，正自感到口渴，同時也想「入境問俗」，找人談談，便跳下馬來，到一塊麥地旁邊，向正在收割麥子的農付討碗茶喝。

　　唐代女子所受的約束並不很嚴，尤其在「胡人」地區，單身女子出門，也是常事。但不知怎的，這些農夫見了聶隱娘還是有點詫異。

　　聶隱娘多謝了他們的茶水，問道：「這麥子似乎還未熟透，為何不多待幾天？」一個老大娘嘆口氣道：「再等幾天，這些麥子我們只怕一顆都得不到了！」聶隱娘正要同她原故，那老大娘卻先問道：「姑娘，你一個人要上那兒？」聶隱娘道：「我是上吐谷沁旗探親，我有一個姑母嫁在那兒。」吐谷沁旗即是奚族聚居之地，不過也有少許漢人雜居，奚族也漢化較深，對漢人歧視不大。

　　那奚族老大娘皺了皺眉。說道：「姑娘，你現在去可是不合時候，你可知就要打仗了嗎？咱們的王爺千不該萬不該收容了那史朝義，現在可要把官軍惹來了。」

　　聶隱娘道：「我就是想在仗未打起之前，把姑母接出來。官軍大約不至於這樣快便來到吧？」那老大娘道：「我們也不知是不是官軍，這兩天已經有好幾股人馬從這裏經過了。」聶隱娘道：「他們沒有打出旗號麼？」那老大娘道：「不見甚麼旗號，看裝束是漢人，還有女的呢。」聶隱娘大為詫異，她是知道朝廷的官軍還未有女兵的，而且李光弼所統率的大軍已與她父親約好日期會師，算來至少也要在十日之後方能到達此地。聶隱娘暗自尋思：「這不知是甚麼人的部隊？」

　　那老大娘道：「但願不是官軍，若是官軍，我們今後更苦不堪言了。」聶隱娘道：「怎麼？」那老大娘道：「那些人簡直就是強盜，昨天經過一批，就把我們的麥子割了一半！」聶隱娘這才知道他們要搶收麥子的原因。

　　聶隱娘暗暗嗟嘆，「那些人雖然不是官軍，但官軍的紀律實在好不了許多。郭令公和我爹爹帶的兵或者好一些，若是似田伯伯那些節度使的軍隊，只怕比強盜還要兇橫。唉，自安史之亂以來，干戈擾攘，不知何日方始得見太平？」

　　正在噓嗟，忽聽得人嚷馬嘶，有如暴風驟雨，割麥的農夫紛叫道：「不好了，強盜又來了！」那老大娘道：「姑娘，你年輕美貌，快隨我躲進！咦，是女強盜！不過，還是避開為妙！」

　　聶隱娘道：「我和她們說理去！」那老大娘要拉她，聶隱娘已是飛身跳上馬背，向前迎去，老大娘急得跌足直嘆，只見那隊女兵，前鋒已有幾騎踏上麥地，老大娘也只好拔足飛奔，顧不得聶隱娘了。

　　聶隱娘拍馬上前。喝道：「那裏來的？主將是誰？為何縱馬踐踏百姓麥田？」那前鋒女將笑道：「好個大膽的丫頭，竟敢管起你姑奶奶來了！看箭！」嗖的一箭射出，聶隱娘大怒，讓箭頭，抄箭尾，雙指一夾，就把那支箭接到手中，正想反射出去，忽聽得一個破鑼似的聲音叫道：「這不是隱娘姐姐嗎？」

　　只見一個黃髮獅鼻的醜女飛馬奔來，聶隱娘認得此人，連忙往手不發，說道：「蓋姐，原來是你，你怎麼帶領女兵到幽州來了？」原來這個醜女名叫蓋天仙，她的哥哥就是牟世傑手下第一員大將蓋天豪，蓋天豪是冀北七個山寨的總寨主，當年在金雞嶺推舉綠林盟主之時，牟世傑就是由他推出來的。牟世傑得他擁戴之功不小。聶隱娘由於牟世傑的關係，連帶認得蓋家兄妹，蓋天仙也知道聶隱娘與牟世傑相好，只道他們仍是一對情人，卻不知最近的變化。

　　蓋天仙怔了一怔，咧開黃牙道：「怎的你還要問我，你不也是來找牟世傑嗎？」聶隱娘道：「不錯，我聽說他在吐谷堡，正是想去找他。怎麼，你們奉了他的命令，將大隊都拉來了嗎？」蓋天仙道：「恭喜，恭喜，你可知道盟主就要舉事了？盟主若是大事得成，你就是正宮娘娘了。盟主要舉事，怎少得了我們？我哥哥的手下，還有飲馬川、白虎寨、黑熊山各處弟兄，凡是平日奉盟主號令的都陸續來了。只有原來金雞嶺那一夥，和平日聽鐵摩勒號令的幾處山寨，卻不肯來。」聶隱娘聽了，暗暗叫苦，「當日鐵摩勒讓這盟主之位給牟世傑坐，原是想避免綠林分裂，卻不料適得其反。」那個前鋒女將這才知道聶隱娘是甚麼人，大大吃驚，連忙下馬賠罪。

　　聶隱娘笑道：「你們又沒有侵犯了我，何須向我賠罪？依我看來，你們應該向他賠罪的，是這裏的老百姓。」那女將滿面通紅，不敢言語。蓋天仙道：「咦，隱娘姐姐，你怎麼一本正經，倒似我們掌刑堂的香主了。踐踏幾顆麥子算得甚麼，我們還想搶割這片麥田呢。」聶隱娘道：「你搶了老百姓的麥子，他們吃些甚麼？」蓋天仙皺眉道：「我的好小姐，你可知道這一帶地瘠民貧，往往數十里不見人煙麼？糧食難找極了，我們若是不搶老百姓麥子，我們又吃甚麼？」聶隱娘道：「咱們總比赤貧的百姓多些辦法，即使完全沒有糧食，屠宰馬匹，也還可以挨過幾天。何況現在已到了幽州，前頭就有市鎮，何苦與這些百姓為難？牟世傑和你哥哥打的都是『替天行道』的旗子，若然使到老百姓餓死，那還算是替天行道嗎？依我說，你們要搶也只能搶大戶人家。」蓋天仙名實不副，貌相醜陋，但卻也有幾分耿直的脾氣，善良的心地，聽聶隱娘講得有理，臉上一紅，說道：「實不相瞞，我們一路上也是搶大戶的，不過在搶不到大戶時，有時也會搶搶百姓。隱娘姐姐，你別以為我全是個蠻不講理的人。」聶隱娘笑道：「我若那樣以為，還會與你姐妹相稱嗎？」蓋天仙高興起來，咧開黃牙笑道：「好，那就看在姐姐份上，一顆麥子也不要他們的。大夥兒走吧，到了鎮上，咱們再飽餐一頓。」

　　蓋天仙一向對聶隱娘有幾分敬畏，聽從了她的正言勸告，心裏非但沒有芥蒂，反而覺得和她親近了許多。兩人並轡同行，蓋天仙低聲問道：「你爹爹可是答應了你和牟世傑的婚事？若是有你爹爹裏應外合，盟主的大事更可早日成功了。」聶隱娘道：「我爹爹尚未知道我和牟世傑相識呢。」蓋天仙道：「哦，那麼你是瞞過你的爹爹，私逃出來的。盟主知道你對他這片癡情，不知該多麼感激你呢！」聶隱娘心裏辛酸，強行忍住，暗自思量：「他們一心要幫牟世傑打天下，若然知道我爹爹就是討伐他們的副招討使，不知會對我怎麼？可是我正苦於無法見牟世傑，難得碰上了她，也只好暫且求助於她，見一步行一步了。」

　　蓋天仙見聶隱娘遲遲不語，悄聲問道：「姐姐，你想些甚麼心事？」聶隱娘道：「我正在想做一件好玩的事情。」蓋天仙還有幾分孩子脾氣，大為高興，說道：「甚麼好玩的事情？快和我說。」聶隱娘道：「可是你得答應先幫忙我。」蓋天仙道：「姐姐，你要我做些甚麼，我還能推辭不幹嗎？說吧！」聶隱娘道：「我想扮成你麾下的一個小兵，進了土谷堡，你不可讓任何人知道。」蓋天仙道：「盟主呢？」聶隱娘道：「也不能讓他知道！」

　　蓋天仙詫道：「連盟主也不讓他知道，為甚麼？哦，我明白了。」作恍然大悟之狀，吃吃偷笑。聶隱娘道：「你明白甚麼？」蓋天仙道：「你是怕他被奚族姑娘迷上了，想暗暗地裏來偵察他？你放心吧，那些土女雖然很會撩撥男人，卻怎及得上你武功又好，人又美貌？咱們的盟主一向講究仁義待人，他也絕不是那種負心的男子。」聶隱娘心中悽楚，強笑道：「你別胡猜，我不過是想給他一個意外的驚喜。」蓋天仙道：「好，不管你用意如何，我依你就是。我也一向是喜歡捉弄人的，你和盟主開開玩笑，我正可以在旁邊看看熱鬧。」當下聶隱娘換了女兵的裝束，便與蓋天仙一路同行。

　　兩日之後，到了吐谷堡，兩山對峙，中間有塊盆地，奚族土王環山建築城堡，盆地圈在當中，另外又建了一座內城，史朝義與土王就住在內城裏面。聶隱娘觀察了這吐谷堡的形勢，果然十分險峻，心裏想：「若不先收服土王，要攻這座城堡，只怕還當真不容易呢。」

　　把守城堡的是奚族士兵，蓋天仙在城門外報了姓名，過了不久，只見城門大開，有個旗牌官模樣的人出來朗聲說道：「大燕公主等下親來犒軍，請你們先到飛馬山下紮營。」

　　聶隱娘心頭一跳：「大燕公主，這不就是史朝英那妖女嗎？可別給她認出才好。」

　　「旗牌官」將他們帶到指定的營地，那是在山下開闢出來的一片平地，原是種夏熟的麥子的，麥子已經收割，臨時搭了許多木屋，充作兵營，只有兩間較好的磚屋，給蓋天仙和她手下的女將居住。蓋天仙皺了皺眉，問道：「為甚麼不讓我們到城裏去住？」那旗牌官道：「內城都已住滿燕國大軍，你只好暫且委屈一時了。」又道：「大燕公主親來犒師，給你們的面子可是已經很不小了。」

　　蓋天仙「哼」了一聲，心裏很不高興：「甚麼公主、娘娘？不過是史朝義的妹子罷了。史朝義殘兵敗將，依人籬下，還敢妄自尊大，稱孤道寡，真是太不自量！我也真不明白盟主為何要與這個傢伙聯兵？」

　　剛紮好營，只聽得鳴鑼開道之聲，一隊儀仗隊先行，有個騎白馬的「女官」報道：「公主駕到，請女將軍出迎！」

　　聶隱娘一看，果然是史朝英坐在一輛馬車上，她大約不知宮車的式樣，這輛馬車，造得不倫不類。蓋天仙忍著氣，走前幾步，權當「迎接」，便站住等她來了。

　　史朝英的態度倒顯得很是親熱，走過來就拉蓋天仙的手直搖，連聲說道：「哎呀，走這麼遠的路，真是辛苦了你了。蓋姐姐，我早就聽得你是女中豪傑，難得你來了，咱們可有伴了。」蓋天仙淡淡說道：「公主金枝玉葉，我可高攀不起。」史朝英道：「哎呀，這是甚麼話？令兄和世傑兄弟一般，你還用和我客氣嗎？」蓋天仙思想遲鈍，一時尚未想得明白，心裏暗暗納罕：「我哥哥和盟主的交情這又與你我何關。」

　　史朝英一張小嘴咭咭呱呱的說個不停：「我也有一隊女兵，咱們將來可以合起來成一支娘子軍，一定不會輸給他們男子。哈，姐姐，你這隊女兵人強馬壯，比我的可又強得多了。」言下之意，便想檢閱蓋天仙這支隊伍，聶隱娘混在大隊中急得心裏發跳。蓋天仙一點不客氣的說道：「她們一路沒有吃好睡好，走得又累，我正想叫她們歇息，多謝你送了這許多東西來。」

　　史朝英似乎有點不好意思，說道：「區區幾十頭豬羊，幾擔白酒，犒賞犒賞，算得了甚麼？沒有給你們安排較好的住處，很是抱歉。」蓋天仙冷冷說道：「我們是來投靠你的，只求有個居處遮蔽風雨，還能不心滿意足嗎？」史朝英笑了一笑，低聲說道：「姐姐不要著惱，這不是我的安排。我和世傑也不是住在城裏的。你暫且委屈一時，過不了幾天，我擔保可以給你們換個較好的地方。」

　　原來史朝英和牟世傑帶領人馬，到來與史朝義合夥，他們兄妹雖然早已失和，不久之前，史朝義且還派人要捉他妹子回去，可是這次史朝英是和牟世傑一同回來，牟世傑是綠林盟主的身份，史朝義正要仗他成事，當然也就不敢對妹妹下手了。不過兩兄妹還是各懷鬼胎，史朝義對牟世傑也有幾分忌刻，雖是為勢所迫，兩方合仗，依然各自提防。故此史朝義不讓牟世傑的「客軍」住進內城，另劃防地給他，並不放鬆監視。

　　蓋天仙很是奇怪，不覺問道：「怎麼，你不是和你哥哥住在一起，卻和我們的盟主住在一起的麼？」史朝英得意笑道：「我一向就是和世傑住在一起的。」蓋天仙心裏打了個突，問道：「我們的盟主呢，怎麼不見他來？」史朝英又笑道：「我正是代表你們盟主來的。世傑事忙，我來了也就等於是他來了。」蓋天仙道：「你和盟主就等於一個人？」史朝英笑而不答，看了看日色，說道：「哎呀，天色不早，世傑還等著我回去呢。明日再來與姐姐相敘。」

　　蓋天仙雖然心思遲鈍，也明白了個六七分，史朝英走後，她正想找聶隱娘來談，剛回到屋子裏坐定，忽地有個女兵進來報道：「卓木倫王子前來要見將軍。」

　　蓋天仙心裏正在著惱，「哼」了一聲道：「剛剛走了一個公主，又有甚麼王子來了，可又要我列隊出迎麼？」那女兵笑道：「這個卓木倫王子可有點怪，他沒帶隨從，自己一個人不聲不響的就跑了進來，待我們上前攔阻，喝他止步，他才說出他是卓木倫王子。又說仰慕咱們女將軍的大名，非要見見你不可。看他的樣子，倒似有幾分傻裏傻氣似的。」蓋天仙也是有幾分傻裏傻氣的姑娘，聽了女兵的報告，興致忽然來了，咧嘴笑道：「哈，這倒奇了，我的大名居然傳得這麼遠，連這個甚麼奚族王子也知道了麼？好，他既然不擺架子，我也就見見他吧。」

　　蓋天仙一走出院子，就見著一個鐵塔般又高又大的男子正在那裏負手徘徊，背向著她。蓋天仙道：「喂，你是這裏的王子嗎？」那男子回過頭來，說道：「你是蓋天仙將軍嗎？」這一回頭，兩人都嚇了一跳，也不約而同的「哎喲」的一聲叫了出來。原來這卓木倫王子也是生得醜陋不堪，臉如鍋底，雙眼朝天。

　　蓋天仙道：「不錯，我就是蓋天仙了。你找我何事？」卓木倫唔唔呀呀的怪叫，腳步不住後退。蓋天仙道：「咦，你這人怎麼的，你有嘴巴沒有，怎不說話呀？」卓木倫翻起一雙白滲滲的眼睛，瞪了她一會，忽地大笑起來。

　　蓋天仙道：「你笑甚麼？」卓木倫王子道：「你當真就是名叫蓋天仙麼？」蓋天仙道：「我一出娘胎就用這個名字，你嫌不好麼？」卓木倫道：「好，好得很！我沒有讀過漢人的書，這幾個字的意思我還懂得，嘻嘻，這是不是美貌非常，勝過月裏嫦娥的意思？」蓋天仙無名火起，也不管他是甚麼王子不王子，一把就揪住他道：「你是說我生得醜陋，不配用這個名字？哼，你也不去照照鏡子，你長得好俊麼？我幾乎都給你嚇壞了！」

　　卓木倫王子推開了她，說道：「咦，看你不出，你的氣力倒是不錯。」蓋天仙給他推得倒退三步，說道：「你的氣力倒也不小。」又得意笑道：「你可知道我的本領了吧？做個將軍，最緊要的就是有氣力，能打仗，你還敢譏笑我麼？」卓木倫最喜歡和人比力氣，這麼一來，興致也忽然來了，說道：「你別誇口，說到氣力麼，──」蓋天仙道：「怎麼，你以為我比不上你？」卓木倫搔搔頭皮，心想：「倘若她不是女子，我倒想和她打一架試試。哈，有了。」笑道：「好，你遠來是客，我送你一件禮物。」守門的女兵有根鐵棍，卓木倫一把拿了過來，用力在兩頭一拗，轉眼間那根鐵棍變成了一個鐵環，笑道：「蓋姑娘，我送你做個耳環，可好？」

　　原來奚族習俗，不論男女，都喜歡以耳環作為裝飾，卓木倫送她一個「大耳環」，並非要她真個戴上，那不過表示一種禮節，同時也是藉此顯顯自己的氣力而已。蓋天仙卻誤會了他的意思，心裏著惱，瞅他一眼，冷笑說道：「你送我這隻大耳環，是取笑我耳朵生得大嗎？哼，我也送你一件禮物！」蓋天仙的耳朵正是一對比常人大得多的「招風耳」。

　　卓木倫道：「咦，你這人怎麼這樣多心？好，我且看你送我甚麼禮物？」蓋天仙將那鐵環接了過來，兩手一拉，口中唸道：「一、二、三、四──」還未數到十下，那個鐵環又已被她拉直，恢復原狀，成了一根鐵棍。蓋天仙喝道：「斷！」啪的一下，將那根鐵棍折為兩段，遞過去道：「送給你做雙筷子！」

　　卓木倫怔了一怔，忽地哈哈大笑，豎起拇指說道：「真有你的，你是笑我嘴巴生得闊麼？」蓋天仙一本正經的也豎起拇指說道：「不錯，你還不算太笨。」

　　兩人相對傻乎乎的笑了一會，卓木倫道：「好啦，好啦，咱們彼此半斤八兩，誰也不必取笑誰啦！」蓋天仙跳起來道：「你說甚麼？你說我和你一般醜陋？」卓木倫道：「我說你和我一般本領。」蓋天仙道：「嗯，這還像句人話。」

　　卓木倫忽地又冒出一句話來：「醜得倒很爽直，漂亮的美人兒卻沒有心肝！」蓋天仙一聽，又跳了起來，叫道：「醜的是誰，漂亮的又是誰？」卓木倫道：「唉，我的姑奶奶，我是隨便說的，你不要問了。」蓋天仙道：「不對，不對，你不是隨便說的。你這個人不爽直！」卓木倫叫道：「我這個就是太爽直，所以老是吃虧。好，你當真要我說麼？」蓋天仙道：「也罷，醜的不必說了，你說那沒有心肝的美人兒是誰？」旁邊女兵掩口偷笑，心道：「咱們的小姐倒是有自知之明。」

　　卓木倫道：「那小妖精是否來過了？」蓋天仙道：「那個小妖精？」卓木倫道：「還有那個？除了那個姓史的丫頭！」蓋天仙道：「哦，原來你是罵她！好大的膽子，罵起公主來了！」卓木倫怒容滿面，叫道：「管她公主不公主，我不但要罵她，還想在她面上抓兩把，抓破她的面皮，叫她比你還要醜陋！」蓋天仙顧不得生氣，忙問他道：「你為甚麼這樣恨她？」

　　卓木倫氣呼呼的道：「我不該恨她嗎？她，她，她──好，對你直說了吧，她本來答應做我的老婆的，現在卻要做別人的老婆了。」蓋天仙道：「做誰的老婆？」卓木倫道：「還有那個？就是牟世傑這混蛋小子呀！」

　　蓋天仙大吃一驚，跳起來道：「此話當真？」卓木倫道：「一點也不假。牟世傑這混蛋──」蓋天仙雙眉倒豎，怒氣無可發洩，指到了卓木倫的鼻子喝道：「豈有此理，你怎麼胡亂罵人？」卓木倫道：「咦，我只不過是罵牟世傑，這卻與你何干？哦，我明白了，牟世傑這小子長得俊，莫非──」蓋天仙一手抓去，喝道：「你別胡說八道，牟世傑是我們的盟主，你知不知道？」卓木倫蕩開她這一抓，說道：「盟主又怎麼樣？我偏要罵，這混蛋──」蓋天仙跳過去就要動手，卓木倫道：「好男不與女鬥，我不和你打架，好，算我惹你不起，不罵就不罵啦。」說罷轉身便走。

　　蓋天仙道：「不識羞，你是甚麼好男？」飛身一躍，跳過了卓本倫的前頭，叫道：「且住！」卓木倫道：「我已經不罵了，你還要怎地？當真是想和我打架？」蓋天仙道：「你還未曾講出事實呢？你怎麼知道我們的盟主要娶這姓史的妖女？是你自己瞎疑猜呢？還是他對你說的？」卓木倫道：「你只知幫你的盟主，我又何必與你多說？」蓋天仙道：「只要你不是出口便罵，我怎會生你的氣？好啦，我向你陪禮了，說吧。」卓木倫道：「你等著喝你盟主的喜酒吧，他的請帖都已發出了，你已經來到，看來也少不了你這一份。」蓋天仙怔了一怔，道：「甚麼，婚期都已定好了？」卓木倫道：「不錯，就是後天！」蓋天仙忽地雙眼圓睜，罵道：「混蛋，當真是個混蛋！」卓木倫道：「你罵誰？」蓋天仙道：「不是罵你。我──」驀地停口，滿面通紅。原來她剛才要打卓木倫，倒不是因為卓木倫罵了牟世傑的緣故，而是因為滿肚皮悶氣無可發洩，誰在她的身邊她就要遷怒於誰。到了聽得牟世傑婚期已定，她按捺不住，不知不覺的就跟著卓本倫的口吻罵起來了。

　　卓木倫哈哈大笑，說道：「你也罵這混蛋小子啦，罵得好，罵得好！」蓋天仙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罵又有甚麼用？喂──」正想和卓木倫商量，不知怎樣開口，卓木倫卻已垂頭喪氣，笑容頓斂，喃喃說道：「一點不錯，當真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回過頭來，看蓋天仙並不阻攔，便自走了。原來卓木倫自作多情，癡心不息，他來拜訪蓋天仙，實是想在這裏碰上史朝英一面，看看是否還能挽救？若是不能，就罵她一頓，出出悶氣。此時他雖然十分沮喪，離開此地，但悶氣卻已散了不少，心想：「這蓋天仙雖然醜陋，倒是比史朝英可愛得多了。」

　　蓋天仙同到房中，呆了好一會，越想越氣，驀地放開喉嚨喊道：「來人，給我備馬，找個土人給我帶路！」話猶未了，已有人推門而入。

　　這人卻不是侍候蓋天仙的女兵，蓋天仙怔了一怔，說道：「隱娘姐姐，怎麼是你？也好，這事情總瞞不過你，遲早我也是要找你的。」聶隱娘道：「是我把你的女兵遣開的，你要她們給你備馬幹啥！」蓋天仙道：「我要找、要找牟世傑理論去。」聶隱娘平靜的接著她道：「不，姐姐，不要──」蓋天仙道：「你知道了牟世傑的事情麼？」聶隱娘道：「你和卓木倫王子的說話我都聽見了，牟世傑後天要作新郎！」

　　蓋天仙叫起來道：「是呀，你怎麼還不著急？你為何還不許我去找他理論？」聶隱娘淒然一笑，說道：「世傑和這妖女的事情，我比你知道得更多更早。你所喜歡的人，你一定要他對你真心，他若是變了心，找他理論還有甚麼意思？難道要乞求他對你憐憫，回過頭來？」蓋天仙一拍大腿，叫道：「不錯，你這話說得很有志氣，咱們女子是不該讓男子看輕。」可是才過一會，她又氣憤憤的道：「但你這樣就放過了牟世傑嗎？你縱甘心，我也不能甘心！隱娘姐姐，你既是千辛萬苦的來到此間，就這樣的眼看他們成婚，撒手不管了？」聶隱娘道：「誰說我不管了？」蓋天仙大喜道：「好，你拿寶劍去找牟世傑說話，你不夠他打。我幫你打。鬧個一拍兩散，也是好的。」聶隱娘又好氣又好笑，卻仍是平心靜氣的說道：「不，我並不想找他打架。」蓋天仙道：「哦，你還是歡喜他！」聶隱娘道：「不，即使他今後回過頭來，我也不會歡喜他了。」蓋天仙又是一拍大腿，說道：「這，我就不懂了。你不想找他打架，也不是喜歡他，那又是怎麼樣去管他呢？」聶隱娘道：「我不喜歡他，和他也總是做過一場朋友，因此我不願他和這妖女成婚。我想和他心平意和的談一次話，盡盡朋友規勸之道。決不和他動刀弄槍。姐姐，你肯幫忙我嗎？」

　　蓋天仙道：「你要我悄悄去見盟主，給你們安排會面？」聶隱娘道：「不，那妖女和世傑住在同一地方，你未必能見著盟主，反而打草驚蛇！」蓋天仙道：「那你要我怎麼幫忙？」聶隱娘道：「我只要你打聽他的住處。那妖女雖是與他同住一處，料想還不會同房。知道了他的住處，我自會想法前去見他。」蓋天仙拍手道：「對，你的輕功高明，可以晚間去偷會他。這個容易，明天我一定可以問得他的住址，明晚，他新婚前夕，你就去先拔頭籌！」聶隱娘「啐」了一口，罵道：「你怎麼胡說起來了，這是女孩兒家該說的話嗎？」蓋天仙道：「我本來是個野丫頭。」笑嘻嘻的就出去吩咐女兵了。

　　第二日一早，蓋天仙果然打聽到了牟世傑的住址，是和他的部隊駐紮在城外東郊。聶隱娘便跨上了秦襄所贈的寶馬，仍作女兵裝束，先去認識道路。

　　聶隱娘一路觀察形勢，心裏自思：「若是世傑勸不回頭，我也只有助我爹爹破城了。」想起與牟世傑一段交情，如今竟是分道揚鑣，處在敵對地位，不禁黯然。

　　城堡是倚山修建的，中間圈著一塊盤地，牟世傑的隊伍駐紮在內城東郊，中途要繞過一個山坳，聶隱娘正策馬進入峽谷，忽聽得「呼」的一聲，山坳突然出現一個番僧，飛出了一條絆馬索，將聶隱娘的坐騎絆倒。

　　聶隱娘這一驚非同小可，但她常闖江湖，慣經陣仗，雖驚不亂，馬雖倒人卻未翻，一蹬雕鞍，已使出上乘輕功，身似離弦之箭，撲向那個番僧。

　　就在這時，只聽得一個嬌滴滴的聲音說道：「喂，我要活的，你可別把她弄得重傷。」聶隱娘抬頭望去，不由得暗暗叫聲「苦也！」那山坡上站著一個女子，可不正是史朝英是誰？那番僧哈哈笑道：「公主放心，這個小僧省得。哈哈，捉不著聶鋒，捉了他的女兒也是好的！」聶隱娘認得就是從前在客店遇過的那個紅衣番僧。

　　聶隱娘大怒，「唰」的一劍刺去，紅衣番僧脫下袈裟，作為兵器，迎風一抖，便似捲起了一片紅霞。聶隱娘一招「大漠孤煙」，劍去如矢，疾勁非常，那知竟刺不破他那件袈裟，反被他那袈裟一罩，反捲過來。

　　聶隱娘知道內力不及這個番僧，一沾即退，使出「飛花撲蝶」的輕靈劍法，移形換位，唰、唰、唰連環三劍，劍劍方位不同，意欲乘瑕抵隙，刺他袈裟防護不到的地方，那紅衣番僧奪不了她的寶劍，反而給她迫得有點手忙腳亂，暗暗吃驚，「這女娃兒的劍法竟在她父親之上，倒是不可輕敵了。」

　　那番僧把袈裟舞得旋風也似，護著全身，聶隱娘無隙可乘，又不願和他硬拼內力，只好展開繞身遊鬥的戰法，彼此相持不下。大約過了二十餘招，只見史朝英已從山坡上走了下來，嬌聲笑道：「聶大小姐，昨日我已知道你蓮駕來了，只是軍前不便相認。我正想請你，難得你移玉先來，何不一傾積愫？咱們理該以姐妹論文，拿刀弄劍，可不太殺風景麼？」

　　聶隱娘氣極罵道：「你這妖女花言巧語，簡直不知羞恥，誰與你姐妹論交？」史朝英嘆嗤笑道：「你千里迢迢來找男人，這倒是知道羞恥麼？」

　　聶隱娘本來是性情沉著，不輕易動怒的人，但聽了這等侮辱的言辭，也不禁不住七竅生煙，怒聲斥道：「狗嘴裏不長象牙，看劍！」陡地移轉劍鋒，唰的向著史朝英便是一劍。那知她快那番僧也快，突然間轉守為攻，袈裟一展，反撲過來，堵在她們兩人中間，險險把聶隱娘的寶劍也捲脫手去。

　　史朝英背負雙手，意態優閑，嬌聲笑道：「難道我說得不對麼？你不是來找世傑的麼？你遠道來此，我畢竟忝屬半個主人，許你對我不敬，我做主人的卻不可對你無禮。你要想見世傑，那也容易，我這就帶你去見，好麼？」聶隱娘正要再罵，忽覺一縷談淡的幽香，沁入鼻觀，喉嚨裏有點發甜，眼睛卻有點發黑，心裏叫道：「不妙，著了他們的道兒了！」顧不得再罵，連忙鎮懾心神，運功抵禦。

　　原來史朝英正是要激她發怒，一發怒則心亂氣浮，那番僧是使毒的好手，乘機便發出了一種迷香。他不使用更厲害的毒藥，那是因為史朝英有言在先，只許將聶隱娘活捉的緣故。

　　倘若聶隱娘不是心亂氣浮，以她的內功造詣，這等迷香，原也害她不得，如今她雖然警覺，卻已遲了一步，那番僧一抖袈裟，紅霞鋪地般疾捲過來，大喝一聲：「倒也！」聶隱娘只覺地轉天旋，寶劍噹啷墜地，人也應聲而倒了。

　　似是在做一個惡夢，迷迷糊糊中聶隱娘忽覺有冰冷的手指，在她面上摸索，逐漸下移，就要又住她的咽喉，聶隱娘嚇得大叫一聲，張開眼來，只聽得史朝英的聲音笑道：「你是一位名震江湖的女俠，也會害怕麼？不要怕，是我。我憐惜你都還來不及呢，怎會害你？」

　　聶隱娘定了定神，這才發現，自己已是躺在一張床上，看房中的佈置，似是史朝英的閨房，從窗戶透進來的日影，可以察覺已是將近黃昏的時分。聶隱娘想要推開史朝英的手，卻渾身酸軟，有力氣也使不出來，這才想起自己已經是著了道兒，成了史朝英的俘虜了。聶隱娘一發狠，張口就向史朝英的手指咬去。

　　史朝英縮回手指，笑道：「真是個吹彈得破、天仙也似的美人兒！當真是我見猶憐，怪不得牟世傑會喜歡你！」

　　聶隱娘氣怒交加，說道：「我落在你的手中，你把我殺了吧！」史朝英笑道：「哎喲，你這是甚麼話，我怎麼會殺你呢？只因你不肯與我和解，我迫不得已，只好用這個手段將你請來。你如今可肯平心靜氣，和我談一談麼？」聶隱娘道：「你要怎麼？你侮辱得我還不夠麼？」正是：

　　可憐落在奸人手，羅網自投悔已遲。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意欲牽牛隨織女　心圖逐鹿負紅顏

　　史朝英作出非常誠懇的樣子說道：「姐姐，我實是一片誠心與你修好，請你別對我先存敵意。你是世傑的好朋友，又是聶大將軍的掌上明珠，我豈敢對你無禮？」聶隱娘道：「不用你假獻殷勤，爽快的說，你想怎麼？」

　　史朝英微微一笑，說道：「聽說你父親已奉命統率王師，作了招討副使，剋日便要到此。我不妨告訴你一個秘密，我哥哥雖然名為大燕皇帝，實則兵權早已不在他的手中，我甚麼時候要他倒台他就甚麼時候倒台，目前他不過等於世傑的傀儡而已，儘管他自己也許還未知道。」聶隱娘冷笑道：「你真是聰明能幹，做得牟世傑的好幫手。但你為甚麼要告訴我這些？」

　　史朝英道：「難道你不想世傑做天下至尊麼？如今你爹爹前來『討賊』，實則是『討伐』世傑，你知道麼？」聶隱娘道：「知道了又怎麼樣？」史朝英笑道：「那就得請你幫忙了。」聶隱娘道：「如何幫忙？」史朝英道：「請你看在世傑的份上，親筆修書，我叫人送給你的父親。」聶隱娘道：「這封信如何寫法？」史朝英道：「姐姐你這樣聰明，還用我給你出主意嗎？」聶隱娘道：「我就是想聽聽你的主意。」史朝英道：「最好當然是請你爹爹棄暗投明，輔佐世傑，共圖大事。其次是兩不相犯，你爹爹盡可擁兵割據，自立為王。再其次，若是他不肯背叛唐室，也可以擁兵觀望，不必真的就為朝廷賣命，與世傑大動干戈。你是熟悉你爹爹的為人的，這上中下三策，你看那一個容易說得動你的爹爹？」

　　聶隱娘冷冷說道：「一個也不行！」史朝英道：「我不信你爹爹對朝廷當真就那麼忠心耿耿，即使他真的要做忠臣，他只有你一個女兒，也不能不顧呀！」聶隱娘道：「我爹爹決不會依從，我也決不會寫！」史朝英勃然變色，說道：「原來是你不願寫！」忽地又格格笑道：「咱們的事情容易商量，世傑若做了皇帝，勢必要置三宮六院，我就讓你做正宮娘娘，那也無妨。」

　　聶隱娘淡淡說道：「你以為人人都似你這麼無恥，貪圖富貴榮華？」並非疾言厲色，但卻是滿臉鄙夷的神情。史朝英再也按捺不住，冷笑說道：「聶大小姐，別忘了你現在不是在你的將軍府，是在我史朝英的手中！」聶隱娘道：「哦，原來你所謂的誠心修好就是如此！倘我不是聶鋒的女兒，你早就把我殺了吧？」史朝英道：「你明白就好。現在就看你的了，這封信你寫也不寫？」聶隱娘道：「我已經說過的，從不說第二遍！我雖是聶鋒的女兒，但對你們毫無用處，你也不必在我身上再打主意了。」

　　史朝英十分惱怒，待要將聶隱娘殺了，卻又希望事情能有轉機，心裏轉了好幾個念頭，忽地嘿嘿冷笑，說道：「你這次到來，不是為了世傑麼？」聶隱娘笑道：「你要怎麼想，那是你的事。」

　　史朝英何等聰明，早已知道她的心意，一笑說道：「你想錯了，我並不是怕你爭奪世傑。但你既是為了世傑而來，豈可對他絕情？」聶隱娘斥道：「閉嘴！」史朝英道：「你儘管罵，我倒是同情你呢！你難得到此，世傑見了你也會高興的。你別以為我是個心胸淺窄的女子，你可知道我現在正想甚麼？」聶隱娘道：「誰管你想的甚麼？」史朝英笑道：「我正想請牟世傑過來，讓你們見上一面。我知道我向你說情，你先自心懷敵意，決不會有好臉色我看，那就讓世傑親口和你說吧。且看他的說話與我是否相同？我也想讓你知道，是我『迷惑』了世傑呢，還是世傑他非我不可！」

　　史朝英正想把一個侍女叫來，忽聽得外面有腳步聲音，史朝英笑道：「剛說曹操，曹操就到，倒省得我派人去請了。聶姐姐，你想不想現在就見？」聶隱娘也聽得出是牟世傑的腳步聲，心頭卜卜亂跳，翻轉了臉，不理不睬，史朝英低聲笑道：「那你就暫時不用露面吧，待我和他先說好了，免得他太過驚詫。」一面說話，一面將錦帳放了下來，剛剛弄好，牟世傑便走進了她的閨房。

　　牟世傑道：「你剛剛起身嗎？為何這樣高興？」史朝英道：「我探得了一件重要軍情，正想說給你知道。」牟世傑道：「甚麼軍情？」史朝英道：「朝廷派了一員大將，統兵五萬，前來與李光弼會師，準備圍攻咱們，大約十日之後可到。你猜這位官居招討副使的統兵大將是誰？」牟世傑道：「這人來做李光弼的副手，那一定不是郭子儀了，只要不是郭子儀，又何足懼？」史朝英道：「唐朝除了郭子儀，難道就沒有將材了嗎，你也不可太過輕敵了。」牟世傑道：「是秦襄嗎？但秦襄正統率羽林軍，皇帝老兒怎放心讓他遠離京師？」史朝英道：「再猜。」牟世傑笑道：「不必打啞謎了，說吧。」史朝英笑道：「你猜來猜去，怎的就沒想起這個人來，這個人幾乎要成為你的泰山大人的！」牟世傑道：「是，正是聶鋒？」史朝英道：「不錯，是聶鋒。這，你可該高興了吧？」牟世傑道：「你又小心眼了，我不許你有胡亂說話。聶鋒帶兵來討伐咱們，那就是敵人了，我有甚麼可高興的？」

　　史朝英嘆嗤一笑，說道：「若不是你先有心病，何必怕我提起她來？其實你心裏高興，那也是人之常情。聶鋒此刻雖然是你的敵人，他的女兒從前可是你的好友啊！」牟世傑道：「從前之事，何必再提？」說這話時，心裏不覺有絲絲悵惘。

　　史朝英眼波一溜，明銳的眼光似乎要看穿牟世傑的內心，又是微笑說道：「好吧，往事不提，就提眼前之事。聶鋒這次統兵前來，他的女兒定然在他身邊，你不是有希望又可以見到了從前的好友了麼？」牟世傑瞧了瞧史朝英的顏色，低聲說道：「你記不記得你從前說過的一句話？」史朝英道：「那一句話？」牟世傑道：「咱們是拴在一條繩子上的兩隻蚱蜢，命運相同，生死與共，誰也離不了誰啦，你還不放心麼？」史朝英道：「只怕你見著聶大將軍的小姐，就忘了我了。」牟世傑道：「你別胡思亂想了，那有此事？再說她也未必如你所料，就隨著父親出征。」史朝英道：「要是當真如我所料呢，你見著她又怎麼樣？」牟世傑道：「我若說要殺了她，你定然不信。」史朝英道：「我要你說心裏的話。」牟世傑想了一想，說道：「我會為她惋惜，到底相識一場，今日卻干戈相向，但我絕不會移情。再說得明白些，我若是要和聶姑娘相好，那也不必等到今日了。」史朝英道：「她人品相貌都比我好，文才武藝也比我強，你為甚麼不喜歡她？」牟世傑哈哈一笑，將她擁入懷中，說道：「這，你就是明知故問了，她縱有百般好處，但胸無大志，卻怎比得上你是巾幗鬚眉，女中豪傑？」

　　史朝英掙脫了他，笑道：「你喜歡我，那是為了我可以幫你打天下。但你說實話，你心裏有時想不想她？」牟世傑道：「你既知道我一心打天下的了，我那有功夫去想念她？」

　　史朝英似是已相當滿意，笑靨如花，嬌聲說道：「你我心思如一，其實我也不是妒忌的女子，我倒願意你見著她呢。」牟世傑道：「哦，你是想在她身上，想、想個退敵之計，咳，那有這樣的巧事？」

　　史朝英道：「是不是，所以我說你心裏實在是想見她的。世傑，你每次心中想做甚麼事，我都會給先行辦到。這次也不例外，我已將那位聶大小姐請了來啦。」牟世傑嚇了一跳，說道：「你開甚麼玩笑？」史朝英道：「你去揭開帳子看看，床中躺的是誰？人家都等了你許久啦！我一發做個人情，先行迴避，讓你們兩個，好好暢敘一番。」格格的笑個不休，果然走出去了。

　　聶隱娘氣苦交併，喉頭堵塞，一時間竟是說不出話來。牟世傑聽得床板吱吱作響，心中也是驚疑不定，緩緩的把帳子揭開。

　　這剎那間，兩人都是尷尬之極，牟世傑呆若木雞，過了半晌，方始心神略定，說道：「隱娘，你是怎麼來的？」聶隱娘憤然說道：「問你的新娘子去。」

　　牟世傑這時也看出了聶隱娘是著了酥骨散之類的麻藥，功力已失，不問可知，當然是史朝英將她俘來的了，自己也感到問得笨拙，但隨即想道：「隱娘冒了這樣大的危險，潛入堡中，這還不是為了我的原故！」心中不禁歉然。要知牟世傑並非對聶隱娘全無情意，不過因為魚與熊掌不可兼得，他終於捨了聶隱娘而取史朝英，此時正在結婚的前夕，碰上了舊日的情人，而又是在這樣的情形之下，在自己未婚妻子的閨房之中，他自是不由得對聶隱娘感到內疚了。

　　又過了半晌，牟世傑緩緩抬起頭來，卻仍然避開了聶隱娘的目光，低聲說道：「多謝你來看我。你有甚麼話要和我說嗎？」聶隱娘更想不到自己會躺在史朝英的床上和牟世傑見面，本來準備好的話一句也說不出來，當下淡淡說道：「事到如今，甚麼話也不用說了。如今我是你的俘虜。我只問你，你要如何將我發落？」

　　牟世傑卻誤解了聶隱娘的意思，以為聶隱娘對他還是餘情未斷，這一瞬間，他心中轉了無數念頭，忽地微笑說道：「隱娘，我志在天下，你我忝屬知交，想你也能體諒我的苦衷，願意成全我的志願。我希望你與史姑娘能情如姐妹，和諧共處，我也決不會負了你的。」這一番話，若是明白的說，那就是希望聶隱娘盡釋前嫌，與史朝英共事一夫，同助他完成帝業。

　　聶隱娘幾乎給他氣得又昏過去，斥道：「世傑，我今日總算認得你了，住嘴！」牟世傑愕然退了一步，仍以為是聶隱娘心懷妒意，女子常情；那知聶隱娘已是鄙視他的為人，不屑與他多說。他愕一愕，又走過去想把聶隱娘扶起，聶隱娘已掙扎著坐了起來，倚著床壁，冷冷說道：「你敢碰一碰我，我就死在你的面前。我無力自殺，咬斷舌根，總還可以。」

　　牟世傑內疚於心，對聶隱娘倒是好生憐惜，但心裏卻也在想道：「我正要仰仗朝英，總不能為了憐惜隱娘，而將朝英捨了？」不覺搖頭苦笑，說道：「隱娘，你我總算是相好一場，可惜我今日才知道你的心事。你，你就不願略受委屈，相助我麼？」聶隱娘冷笑道：「我是個胸無大志的平庸女子，怎及得上人家巾幗鬚眉，女中豪傑？你找我相助，那是找錯人了。」這是牟世傑說過的話，牟世傑不禁面紅過耳，抬不起頭來。

　　但牟世傑雖然感到內疚，卻畢竟是個雄心萬丈，以事業為重之人，為了逐鹿中原，他盡可以不擇手段，於是暗自思量：「既然難以兩全其美，也只好作退一步的打算了。」遂又抬頭來，說道：「隱娘，你是文武雙全的將門之女，我也不想你受委屈。你我雖然無緣，我總還是當你好友看待，決不能叫你吃虧。你放心吧，我一定會把解藥要來，隨你心意，你願留便留，願走便走。你可願意幫我個忙麼？」

　　聶隱娘冷笑說道：「我如今是你俘虜，按照黑道規矩，總得要付代價取贖。好，你要我用甚麼贖身，就請吩咐吧！」

　　牟世傑不由得又是滿面通紅，忙道：「隱娘，別這樣說！我是以友人身份請你幫忙，你不願意，那也罷了。」聶隱娘道：「幫忙也罷，取贖也罷，話雖有好聽難聽之分，實際都是一樣。好吧，牟盟主，你要我如何幫忙？儘管說吧！」

　　牟世傑道：「你是個聰明人，一定會想得到的。聽說你爹爹統率王師，不日就可來到此間？」聶隱娘道：「哦，原來你是要在我身上想個退兵之計。」這話又是牟世傑剛才和史朝英說過的，牟世傑心中七上八落，只恐聶隱娘在氣頭上還會說出一些譏刺的說話。

　　只聽得聶隱娘淡淡說道：「這個退兵之計麼，我也早已想過了，我有上中下三策，正待與你商量。」牟世傑大喜道：「是那三策，請賢妹賜教。」

　　聶隱娘道：「上策是勸我爹爹易幟歸順，做你的開國功臣。」牟世傑道：「只怕你爹爹不肯吧？」聶隱娘道：「他不肯我還有中下兩策相勸。中策是請他自立為王，與你訂盟，彼此相助，打平天下之後，誰做皇帝，那時再說。爹爹若是不肯背叛唐室，還有一個下策，請他擁兵觀望，不必真的為朝廷賣命，與你大動干戈！」

　　牟世傑狂喜叫道：「隱娘，你真是聰明絕頂，你所說的和我心裏所擬定的計劃完全一樣！唉，我還只當你不肯贊助我呢，原來你我早已是心思如一的了。」略一沉吟，又道：「我看還是中策最能打動你爹爹的心，你就以中策相勸他吧！」

　　聶隱娘忽地連連冷笑，笑聲有幾分激憤，更有幾分悲涼，牟世傑怔了一怔，說道：「你笑甚麼？」聶隱娘道：「聰明絕頂的不是我，是你的新娘子，這上中下三策都是她想出來的，我不過複述一遍而已。哼，你們兩人真是氣味相投，心思如一！牟世傑，我如今才看透你了！」冷笑聲中，忽地門外也有哈哈的笑聲，正是史朝英又回來了。

　　史朝英得意洋洋，柳眉一揚，杏斜眼睨，瞅著聶隱娘笑道：「不錯，這三策是我擬的，與世傑心中所想，正是不謀而合！聶大小姐，如今你也可以明白了吧，我對你說的話，其實也就是世傑想要對你說的話，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可還要執拗麼？」

　　牟世傑亦已知道不妙，心中還存著萬一的希望，當下柔聲說道：「朝英這三策其實也是為了你們父女著想。朝廷無道，藩鎮割據，李唐的國運看來已是不久的了。你爹爹屢立軍功，至今也未曾得到一個節度使，何苦再給朝廷差遣？與其做個招討副使，何如自立為王？何況這麼一來，也顧全了你我的友誼，於公於私，豈不兩全其美？你意下如何？」

　　聶隱娘道：「我的意思早已對你的新娘子說過了，還要我再說一遍麼？」史朝英淡淡說道：「聶大小姐惜墨如金，這一封信她不肯寫。哎呀，我的好隱娘姐姐，你不給我情面，那也罷了。對世傑也這樣無義無情麼？」

　　聶隱娘喝道：「住嘴！」忽地眼光一轉，她雖然神疲力倦，眼光卻是有著一股正氣，凜然不可輕侮，說道：「世傑，我此來正是為了情義二字！」牟世傑對著她的目光，正覺心中微凜，忽聞此語，喜出望外，連忙說道：「是啊，我知道你絕不是無情無義之人。」史朝英大感意外，嘿嘿冷笑。

　　聶隱娘鳳眼含威，一字一句，緩緩說道：「你們可別想得歪了，我說的情是朋友之情，我說的義則是千秋正義！世傑，不錯，我與你曾是一場朋友，也正因此，我不願一個朋友誤入歧途！世傑，你自負不凡，何以今日卻倒行逆施，不肯聽一眾朋友的良言？」牟世傑面色越來越不自然，冷冷說道：「我怎麼是倒行逆施了？天下唯有道者居之，李淵父子當日在太原起兵，不也是以隋朝臣子的身份取而代之麼？何況我不是唐朝之臣，更有何不可？」

　　聶隱娘道：「你若欲救民水火，意存問鼎之心，那也不失其英雄氣概，但你現在是怎麼作法，你是與安史餘孽，同流合污；你是要借用外兵，侵擾本國。即使一時僥倖成功，也逃不了千秋筆伐。何況老百姓對安史之亂，至今還在切齒痛恨，民心又焉能附你？」

　　史朝英冷笑道：「好呀，連我也罵起來了！我是安史餘孽。你爹爹又是甚麼？當年也不是曾做過安祿山的手下？」聶隱娘道：「我爹爹早已棄暗投明。」史朝英冷笑道：「李家天子，也不見得就是明主？」聶隱娘道：「總勝於安祿山這等胡賊，殘暴不仁，荼毒生靈！」

　　牟世傑道：「只要我不是殘暴不仁，那就行了。」聶隱娘道：「但你一開首第一步路就錯了，國人又豈能相信於你？」牟世傑道：「依你之見如何？」聶隱娘道：「帶領你自己部下，即日離開此地。要打江山，也不能依靠外人！」牟世傑哈哈笑道：「這是小孩子的話。這麼一來，要走多少彎路？」聶隱娘道：「我知道你是想走捷徑，你卻沒想到越走捷徑，彎路卻是越多。」史朝英又冷笑道：「你不過想離間世傑和我罷了，好呀，世傑，看來她倒很有主意，你就請她做軍師吧！」聶隱娘按下怒氣，說道：「我只是盡朋友之道，言所欲言，聽與不聽，任由於你。你們既如此猜疑，那我也就無須再說了。」

　　牟世傑道：「你這套論調也不新鮮，鐵摩勒早已說過的了。」聶隱娘道：「鐵大哥見識我一向佩服，原來他也是這樣說法麼？那麼，你難道以為鐵大哥也是孩子的說話？」牟世傑淡淡道：「道不同不相為謀，我與鐵摩勒早已分手了。君子絕交不出惡聲。我不想議論鐵摩勒的見識。」

　　聶隱娘意冷心灰，傷心到了極點，當下也就淡淡說道：「既是道不同不相為謀，你我朋友之義已絕，咱們也該分手了。哦，我也還說得不對，我如今是你的俘虜，要殺要剮，都得聽從於你，『分手』二字，那是用不上了。」牟世傑臉上一陣青一陣紅，回過身來，說道：「朝英，你，你給她──」「解藥」二字未曾出口，史朝英已是冷冰冰的打斷他的話道：「你忘記了她是聶鋒的女兒麼？放她回去，她已知道這裏的虛實，正可以助他父親破此城堡，建立大功。到了那時，你我成了聶鋒的俘虜，他們父女，可就未必肯放過咱們了！」

　　牟世傑瞿然一驚：「朝英說的也有道理，我怎能斷定隱娘不助她的爹爹。」但要他傷害隱娘，他卻也還於心不忍。正自心意躊躇，委決不下，忽地有衛兵來到門外報道：「飲馬川有個弟兄前來求見盟主。」

　　牟世傑有兩個最得力、也最忠心的手下，一個是蓋天豪，另一個就是飲馬川的寨主楊大雷，身高七尺有餘，綽號楊大個子。這兩人都是一方的綠林之雄，當年竭力推戴牟世傑做盟主的，也就是這兩個人。這一次牟世傑來與史朝義合流，曾發出綠林箭，命令屬下趕到幽州聚集，擇日起事。蓋天豪所部早已來到，楊大個子所部卻遲遲未來。牟世傑正在掛心，忽聽得飲馬川有人來了，心中大喜，說道：「朝英，你好好勸勸隱娘。我且看是誰來了。」隨手把房間虛掩，便去接見來人。

　　來的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小伙子，相貌很老實，像個莊稼人，但一雙大眼精光內蘊，落在牟世傑這等武學行家的眼中，卻可以看得出此人頗有內功根柢。牟世傑略有幾分詫異：「楊大個子手下有如此人材，我竟然一直都不知道。」當下問道：「小兄弟你姓甚名誰。在飲馬川有好幾年了？入夥之前，可曾投師學技；在寨中是何職位？」

　　那小伙子恭恭敬敬的行了參見禮，一一答道：「屬下姓袁，單名一個『渾』字。先父是個武館教師，曾學過幾手家傳的劍法。入夥未到一年，承蒙楊寨主看得起，提拔我做『忠』字旗下的一個小頭目。」過去一年，牟世傑雖曾到過飲馬川，但在寨中逗留的時間不到十日，大小頭目，數以百計，這樣一個新進的小頭目他不認識，那是理所當然之事。但牟世傑仍是不禁有幾分奇怪：「楊大個子也真糊塗，為何不派一個我認得的大頭目來？」但隨即又想：「想必是見這小伙子武功了得，可當重任，改而派他前來送訊，這倒不好錯怪他了。」

　　牟世傑眼光射向門外，門外有一匹白馬，正在低頭吃草，牟世傑不覺又是一驚，讚道：「好一匹照夜獅子，這是你的坐騎嗎？」那自稱「袁渾」的小伙子道：「這是楊寨主新近從官軍手裏奪來的一匹駿馬，暫時賞給屬下代步。」牟世傑道：「楊寨主和大夥兄弟現在何處？他要你快馬馳報，所報何事？」

　　那小伙道：「寨主和闔寨弟兄，都已開拔來了。我離開他們那天，是在陝北的高陵谷，大約再過十天左右，他們可到幽州。楊寨主叫我快馬馳報，是因為探得一件重大的軍情。」牟世傑道：「甚麼軍情？」那小伙子道：「朝廷任命聶鋒招討副使，聽說是由於郭子儀推薦的，郭子儀撥了五萬精壯的兵馬給他，要他與李光弼合攻幽州，只怕在半月之內，便可來到，請盟主早作提防！」

　　牟世傑道：「這件事我早已知道了。還有甚麼嗎？」那小伙子囁囁嚅嚅、吞吞吐吐的說道：「還有秘密的消息，卻不知，不知該不該說？」牟世傑道：「你這話是甚麼意思？有甚麼不該說的？」那小伙子道：「怕盟主聽了不高興。」牟世傑道：「但說無妨。高興的消息要聽，不高興的消息更要聽！是鐵摩勒要和我作對麼？」

　　那小伙子道：「這倒不是。我們打聽到一樁事情，聶鋒的女兒聶隱娘，隨她父親出征，忽然有一天偷偷離開軍中，據我們的探子偵查所得，這聶隱娘是向幽州而來。楊寨主怕她混入了吐谷堡，說不定會來見盟主。楊寨主說、說──」牟世傑笑道：「我知道了，楊大哥對我一片忠心，他知道我和聶隱娘有過一段交情，怕我上她的當是不是？」那小伙子道：「如今敵我分明，而且聽說盟主也要和大燕公主成婚了，只怕這聶隱娘還會前來行刺。楊寨主想請盟主多加留意，若然一發現此女蹤跡，務必要將她拿下，不可放過。但也不必急急將她殺了。可以留來要脅聶鋒。」牟世傑大笑道：「想不到楊寨主粗中有細，竟會替我出起主意來了。哈哈，楊寨主想得到的，我還想不到嗎？你們大可以不必顧慮，不過，我也一樣感謝你們對我的忠誠。好了，還有甚麼嗎？」那小伙子道：「盟主可曾發現聶鋒的女兒行蹤嗎？是不是已經將她抓來了？」牟世傑道：「這是我的事情，你可以不必管了？你一路辛苦，下去歇息吧。」心想：「這小伙子倒是愛管閒事，卻也有幾分似他寨主的戇直。」

　　史朝英不知甚麼時候走了出來，這時忽地走到了那小伙子的面前，向他打量，說道：「我看你好生面善，你是在那裏見過我嗎？」那小伙子道：「公主想必是看錯人了，我是飲馬川山寨裏一個芝麻綠豆的小頭目，怎能有這個榮幸見過公主？」牟世傑一聽，疑心頓起，冷冷說道：「且慢，你既然沒有見過她，怎知她是公主？」

　　聶隱娘在房中聽得外面談話，越聽越覺得那小伙子的聲音好熟，驀地想起了一個人來，不由得驚喜交集。她氣力雖然消失，但因內功頗有根柢，醒來之後，即暗暗按照師門的吐納秘傳，將真氣一點一滴的凝聚，此時已過了個多時辰，功力雖然未曾恢復百分之一，但卻勉強可以掙扎起來走路。就在牟世傑盤問那小伙子的時候，她已扶著牆壁，悄悄的走到門邊。

　　那小伙子正待砌辭回答，忽聽得聶隱娘的聲音叫道：「我在這兒，快把這妖女拿下。」正是：

　　赴火蹈湯渾不顧，飛騎千里護同門。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識破奸謀知鬼魅　曾經患難見真情

　　這小伙子不是別人，正是方辟符，原來他在途中碰上飲馬川的一股前頭部隊，那些人想搶奪他的坐騎，卻反而給他捉著了一個小頭目，仗著馬快，夾圍走了。方辟符雖然欠缺江湖經驗，也還有幾分機智，當下就仔細的盤問那個頭目，問明了飲馬川山寨的詳情，然後取了那頭目的腰牌，便冒充他的身份，到吐谷堡來稟報軍情，果然給他騙過，獲得了牟世傑的接見。

　　史朝英雖然是不久之前，曾在那小客店中還見過方辟符一面，但當時是在黑夜，她看得不怎麼清楚，何況方辟符又已改了裝束，一時間她也不敢斷定這小伙子就是自己曾見過的人，正自隱隱起疑，想要仔細盤問，不料聶隱娘已走了出來，立即就叫方辟符動手。

　　方辟符早已準備發難，當下一聲大喝，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倏的欺到了史朝英身前，伸指便點了她的穴道，牟世傑又驚又怒，一掌劈去，方辟符已把史朝英當作盾牌，往前一推，牟世傑武功真個不凡，迅即縮手變招，飛腳踢方辟符膝蓋，左掌又用了大擒拿的手法，抓向方辟符的右脅空門。

　　方辟符疾退三步，只聽得「嗤」一聲，右脅衣襟，已給牟世傑撕下一幅，方辟符一聲冷笑，唰的拔出了青鋼劍，喝道：「牟世傑，你再邁前一步，我就把這妖女殺掉了！」牟世傑氣得乾瞪眼，投鼠忌器，卻已不敢上前。

　　聶隱娘淡淡道：「牟世傑，咱們現在可以按照黑道規矩，平等磋商了。你若是想要回你的新娘子，便請把解藥交與我吧。」牟世傑道：「我本來要把解藥交與你的，你們何必用這等手段？」方辟符吃了一驚，叫道：「師姐，你中了他們的毒藥？」聶隱娘笑道：「不礙事的，這酥骨散還不算太厲害，但這妖女的心腸卻比毒藥還毒得多。」

　　牟世傑回到房中找出了解藥，再走出來，只見聶隱娘和方辟符已站在一起，方辟符兩隻大眼睛流露出極其驚喜的精神，雙頰也似因興奮而現出一片暈紅，牟世傑明白了七八分，他雖然移情別向，心裏仍不免有幾分妒意，苦笑說道：「隱娘，你這師弟冒死前來救你，也真是難得啊！祝你幸福了。」聶隱娘道：「解藥拿來，咱們平等交換，誰也不必領情，閒話也無須多說了。」

　　聶隱娘接過解藥，牟世傑道：「你們可以放人了吧！」方辟符道：「現在還不行！」牟世傑怒道：「你待怎麼？」

　　方辟符不理不睬，過了一會，方始說道：「師姐，這解藥如何？」聶隱娘笑道：「這解藥靈驗如神，咱們可以走了。」牟世傑這才知道他的用意，怒道：「豈有此理，你把我牟世傑當作甚麼人了？我會拿假藥來矇騙你們嗎？如今你可以放人了吧？」方辟符又是淡淡說道：「現在還不行。」牟世傑大怒道：「隱娘，你這師弟與我初次會面，你卻是知道我的為人的，我說過的話幾時有不算數的，難道你還不能相信我嗎？」

　　聶隱娘道：「牟大盟主，稍安毋躁，我們當然會把你的新娘子還給你的，不過可得麻煩她送我們一程。師弟，你是不是這個意思？」方辟符道：「正是。牟大盟主，你要知道，不是我信你不過，是信這妖女不過。」

　　聶隱娘道：「方師弟，你把史姑娘給我，免得惹人猜疑。」方辟符道：「不錯，畢竟是師姐細心。盟主的新娘若是與我這個小頭目合乘一騎，那就不好看相了。」聶隱娘功力已恢復七八分，當下接過了史朝英，仍然抓緊她的後心穴道，說道：「勞駕，請牟大盟主將我那匹坐騎牽來。」

　　牟世傑聽他們一吹一唱，滿肚皮怒氣，卻是不好發作，還得權且充作馬夫，把聶隱娘那匹「五花馬」牽來，聶隱娘將史朝英一把提起，縱身上馬，方辟符那匹「照夜獅子」還在門外的草地上吃草，方辟符道：「你們在前頭走，讓我這個小頭目充當你們的跟隨。」向牟世傑拱一拱手，說道：「牟大盟主，你若不放心，你也跟來吧。」隨即也就飛身上馬。

　　牟世傑當然是放心不下，當下策馬隨行。牟世傑這匹坐騎也是匹大宛良駒，但卻比不上秦襄送給方聶二人的坐騎，遠遠落在後面。聶隱娘笑道：「方師弟，咱們放慢一些，這才像郊外閒遊。也省得牟大盟主以為咱們要擄走他的新娘。」

　　四人三騎，向城外走出。這是牟世傑的駐防地區，沿途都是士兵。聶隱娘一隻手持著馬鞭，另一隻手手掌貼著史朝英的背心，低聲說道：「史姑娘，請你作出笑容，千萬別愁眉苦臉，否則我可不客氣了！」史朝英切齒痛恨，卻還不得不裝出滿臉笑容。牟世傑的手下嘍兵看見她們二人好一副親熱的樣子，只道史朝英有意拉攏蓋天仙手下的女頭目，誰都沒有疑心。

　　不久到了外城門，守城的兵士見是牟世傑和史朝英，連忙開門，恭恭敬敬的問道：「盟主，公主今日興致很好啊，可是要去草原試馬？」

　　牟世傑沒好氣的說道：「閒事你們不用多管，以後不論是那一路兄弟到來，縱有腰牌，也必須先行稟報，待我派人驗過，才好放他進來。」

　　方聶二人一出城堡，立即又放馬疾馳，把牟世傑拋在後頭。牟世傑不禁暗暗驚慌：「若是他們反過來將朝英擄走，這可如何是好？」心念未已，只見聶隱娘已在半里之遙勒住馬韁，把史朝英輕輕放了下來，回頭說道：「新娘子交還給你，穴道你自己會解，我們可要走了。」

　　牟世傑道：「隱娘，難道咱們注定了非在沙場上相見不可麼？」聶隱娘道：「我要說的都已說了，今後就只是看你的了，但願你三思而行，最好別在沙場相見。」

　　牟世傑忽覺一陣心酸，目送聶隱娘與方辟符並轡同行，恍惚如有所失。儘管他與聶隱娘想法不同，但卻也不能不對聶隱娘暗暗佩服。心想：「我與她相識數載，直到今日，才知道她當真是個提得起，放得下，重情義而又有見識的姑娘！她冒險來此，只為勸我一場，雖說所見不同，這番情義卻是可感！」一個人往往就是這樣，當失掉一個朋友之時，才會發覺那個朋友的可貴之處。這時聶隱娘的背影漸遠漸小，但她在牟世傑心中的影子卻越來越大，甚至在這一瞬之間竟蓋過了史朝英。牟世傑一片茫然，突然懷疑起來，不知自己的選擇是否錯了。但這只是瞬息間事，正在他思潮洶湧的那一剎那，只聽得史朝英已在叫道：「世傑，你還不快快過來，給我解開穴道？」牟世傑瞿然一驚，突然想起了史朝英說過的「咱們是拴在一條繩子上的兩隻蚱蜢」，是的，他要逐鹿中原，問鼎長安，可是非得和史朝英同走一路不行。整座江山壓上了他的心頭，頓時又把聶隱娘的影子壓下去了。他應了一聲「來啦！」便過去給史朝英解開穴道。

　　聶隱娘與方辟符並轡奔馳，也還走得不遠，忽見前頭有個女子，背插拂塵，腰懸長劍，迎面而來，來勢迅捷之極，竟不輸於奔馬，一時間尚未能看清她的面貌，方辟符吃了一驚，心道：「這女子輕功怎的如此了得！」

　　那女子剛自讚了一聲：「好一雙駿馬！」忽聽得史朝英大叫道：「師父，快把這兩人拿下！他們欺負了你的徒弟了！」

　　原來這裝束古怪的女子不是別人，正是史朝英的師父辛芷姑。空空兒已與她訂下了婚約，但因為空空兒要與楚平原同去追緝精精兒，不便與她同行，故而與她約定，請她在吐谷堡相候。

　　辛芷姑號稱「無情劍」，本是介乎邪正之間的人物，但她其實卻並非「無情」，而是恰恰相反，偏重情感，專憑一己的好惡行事。她平生最傾心的是空空兒，最寵愛的則是這個關門徒弟史朝英，而今聽得史朝英大叫大嚷，說是給了外人欺負，她本來就想搶這兩匹寶馬，這一下找到了藉口，也不分青紅皂白，便即說道：「徒兒不必氣惱，我給你把這兩個小賊拿下就是。」拂塵一甩，閃電般的便使出了殺手絕招！

　　方聶二人正自縱馬疾馳，距離辛芷姑還有十數丈之遙，跨下的坐騎忽地同聲嘶叫，前蹄屈地，倒了下來。原來辛芷姑這拂塵一甩，已是暗運內力，將幾根塵尾，當作暗器射了出去。塵尾細如游絲，無聲無息比梅花針更難防備。她抱定「射人先射馬」的宗旨，四根塵尾。恰恰射中了那兩匹駿馬的前蹄關節之處，傷害不大，過後也可以很容易便將牠們醫好，但塵尾插進關節，已是足以令這兩匹駿馬再也不能奔馳。

　　馬雖倒人卻未翻，方辟符大怒之下，一聲叱吒，已是如箭離弦，在馬背上騰空飛起，迎上了疾奔而來的辛芷姑，一招「鷹擊長空」，便即凌空刺下，辛芷姑將拂塵聚成一束，當作判官筆用，「噹」的一聲，將方辟符的長劍蕩開，震得他虎口隱隱作痛。

　　辛芷姑見方辟符的長劍居然沒有給她震出手去，也有幾分詫異，說時遲，那時快，聶隱娘亦已趕了到來，使出「飛花撲蝶」的輕靈劍法，青鋼劍揚空一閃，抖出了七朵劍花，一招之間，連襲辛芷姑的七處穴道。

　　辛芷姑拂塵一罩，忽地散開，千絲萬縷罩了下來，也只是一招之間，便把聶隱娘的劍法破了，拂塵根根豎起，反刺聶隱娘的十三處穴道。方辟符一聲大喝，掄起長劍，當作大刀來使，這是他師父磨鏡老人和他師兄鐵摩勒合創的獨門劍法，威猛無倫，辛芷姑心頭一凜，迫得又把拂塵聚成一束，反手揮出，先化解了方辟符這招。

　　幾招一過，辛芷姑更是吃驚。她倒不是因為方聶二人本領了得，而是因為看出了她們劍法的來歷，當下辛芷姑使出一招「風捲殘雲」，將方聶二人的青鋼劍都蕩了開去，喝道：「妙慧神尼與磨鏡老人是你們的甚麼人？」

　　聶隱娘這時已認得辛芷姑就是那日在英雄會上，與空空兒在一起，大鬧校場的那個女人。她是個絕頂聰明的女子，當時雖然不知辛芷姑與空空兒的關係，但也隱約猜到幾分。

　　方辟符只想衝殺過去，對辛芷姑的問話不理不睬，仍在進攻。聶隱娘卻已說道：「妙慧神尼是我師父，也正是他的姑姑，他又是磨鏡老人的關門弟子，鐵摩勒正是他的師兄。你是辛老前輩吧？那日在校場上咱們似曾見過。」

　　辛芷姑雖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對妙慧神尼與磨鏡老人這兩位武林名宿，卻多少還有幾分顧忌。還有一樣，空空兒和鐵摩勒的交情，自那日的英雄大會過後，她也是知道的了。不禁想道：「原來這小伙子是鐵摩勒的師弟，我若把他傷了，只怕空空兒要不高興。」心意躊躇，一時莫決。

　　史朝英卻不知道其中有這麼一層轉折的關係，冷笑說道：「你攀甚麼關係，你抬出了你的師父和鐵摩勒來，難道我的師父就要怕你不成？」

　　方辟符大怒道：「呸，是誰妄攀交情了？是你的師父先問我們，可不是我們要把師父抬出來的。」

　　辛芷姑極為好勝，雖有幾分顧忌，卻也怕別人誤會，說她是怕了妙慧、磨鏡與鐵摩勒等人。史朝英正是知道她師父的這個脾氣，說出的話綿裏藏針，教她師父難以罷手。偏偏方辟符又不知道進退，說出的話教辛芷姑聽了更不舒服。

　　不多一會，已過了三十餘招，史朝英又叫道：「世傑，你還不過去助我師父拿下這兩個小賊？」牟世傑心裏好生為難，他對聶隱娘有幾分敬愛，對方辟符有幾分妒忌，對史朝英又有幾分害怕，種種錯綜複雜的情緒交織心頭。既不想傷害聶隱娘，卻又想把她留下──。

　　史朝英的目光緩緩從他面上掃過，似是要看穿他的心事似的，冷然一笑，說道：「世傑，你只知道她是你的聶家妹子，卻忘了她是聶鋒的女兒了？」牟世傑瞿然一醒，連忙說道：「不錯，是不能放過他們。」懷著無限複雜的心情，卻終於上前去了。

　　其實史朝英要牟世傑上前相助，這句話只是想激她的師父的，不過，她後來看出牟世傑猶疑不決，心中甚是不快，於是又索性以假當真，把牟世傑也迫上前去。

　　辛芷姑哈哈一笑，說道：「英兒，你跟我多年，還不知道為師的本事麼？你以為我當真拿不下這兩個小輩？」笑聲一收，驀地喝道：「我無情劍出鞘，例須見血。如今看在妙慧神尼與磨鏡老人份上，姑且破例一遭！」方辟符怒道：「無情劍又怎麼樣？何必裝腔作──」「勢」字還未曾出口，陡然間只見寒光耀目，辛芷姑無情劍已是出鞘，閃電般的向他刺來！

　　方辟符見她來勢凌厲，長劍掄圓，不敢攻敵，先把自身防禦得風雨不透，不料辛芷姑的劍法確有獨特的造詣，方辟符心頭一怯，對方乘虛而入，來得更快。只聽得辛芷姑喝一聲：「著！」四面八方，劍光飄忽，竟不知她從何處刺來，方辟符拼著兩敗俱傷，奮力一劍劈出，那知辛芷姑正是要他如此，那柄劍只是在方辟符的劍脊上輕輕一按，已借著方辟符那股猛勁，將他引得身向前傾，說時遲，那時快，辛芷姑劍鋒也借力彈起，恰恰制中了方辟符的虎口。

　　「噹啷」聲響，方辟符長劍墜地，半邊身子亦已不能動彈。原來辛芷姑已用劍尖點了他的穴道。她用力恰到好處，方辟符的虎口只現出一點紅點，就似給蚊子叮了一口似的，果然未曾見血。

　　聶隱娘大驚，慌忙使出一招「玉女投梭」，也刺辛芷姑的穴道，意圖用圍魏救趙之計，解師弟之困。可惜她劍術雖妙，武功卻與辛芷姑差得更遠，辛芷姑就在刺中方辟符穴道的同時，左手的拂塵也已纏上了聶隱娘的劍柄，喝一聲「撒手！」聶隱娘的青鋼劍頓時也飛上空中，辛芷姑倒轉塵桿，只一點又一點中了聶隱娘的穴道。但辛芷姑雖然是大獲全勝，小臂亦隱隱感到脹痛，對方辟符的功力與聶隱娘的劍法，也感到好生驚異。

　　牟世傑到來，正要道謝，辛芷姑向著史朝英望去，已在問道：「此人是誰！」

　　牟世傑道：「小可牟世傑拜見前輩。」史朝英嬌聲笑道：「師父，恕我事先沒有稟告，但我想你也會看得出來了。世傑、他、他和你的徒弟同在一起，對我又是這般親熱，難道還能是外人嗎？」辛芷姑道：「哦，原來他是你的夫婿。」史朝英臉上泛紅，無限嬌羞的樣子說道：「後天就是我們的好日子，正想請師父來喝一杯喜酒。」她臉上一副嬌羞，心中實是十分得意。

　　辛芷姑笑道：「哦，原來你就是名噪江湖，新任綠林盟主的牟世傑，現在又成了我的英兒的夫婿了。很好，很好，這麼一來，倒是沒有亂了輩份了。」牟世傑不禁愕然，不解她這話是何意思。史朝英卻是滿面通紅，暗自生嗔：「師父也真是的，怎好在世傑面前說這等話，這不是挑我的瘡疤嗎？幸虧世傑他大約還聽不懂。」又想：「師父她這麼說，莫非她與空空兒也已重修舊好了？空空兒與鐵摩勒交情很是不錯，這倒要想個法子好好應付才是。縱然不能借助於師父之力，將空空兒拉攏過來，至少也須叫他不可搗亂。」原來辛芷姑一心想嫁空空兒，段克邪是空空兒的師弟，倘若史朝英嫁給了段克邪，豈不是兩師徒嫁了兩師兄弟？辛芷姑雖然「邪」得可以，畢竟也覺不好意思。故而當她聽得史朝英是要嫁牟世傑之後，不怪史朝英移情別戀，反而歡喜起來，口不擇言，便說出了有關「輩份」的那一句讓史朝英聽了面紅的說話。

　　牟世傑今日在方辟符手裏栽了個不大不小的觔斗，心頭之氣，尚還未消，搶過馬鞭，「唰」的一鞭就向方辟符當頭打下。

　　方辟符被點了穴道，不能動彈，橫眉怒目，面對著牟世傑，狠狠的「呸」了一口。聶隱娘也是被點了穴道，不能動彈，卻冷冷說道：「綠林盟主，好威風啊好威風啊！」

　　牟世傑心頭一跳，唰的一下，臉上都發了燒，以他綠林盟主的地位，鞭打一個已失了抵抗能力的無名小輩，實是大失身份之事。牟世傑武功已到收發自如的境界，此時鞭梢離方辟符頂門不到三寸，正想收回。忽聽得「卜」的一聲，辛芷姑突然出手，彈開了牟世傑的馬鞭，左手拂塵一繞，就要將他的馬鞭捲出手去。牟世傑吃了一驚，一個「盤龍繞步」斜竄三步，鞭梢滴溜溜的轉了個圈，解開了拂塵的纏繞。辛芷姑道：「好，果然是本領不凡，可以做得綠林盟主了。比起段──」史朝英鬆了口氣，連忙說道：「師父，原來你是試世傑的功夫來著，倒嚇了我一跳了。」其實辛芷姑卻是因為空空兒與鐵摩勒的間接關係，不願牟世傑太過令鐵摩勒的師弟難堪。

　　史朝英走了過來，冷笑說道：「聶大小姐，可惜啊可惜，你畢竟還是逃不過我的掌心。」她對聶隱娘雖是冷嘲熱諷，也還算得有幾分「客氣」，對方辟符卻是又氣又恨，張口就罵：「哼，你這臭小子，你對我好生無禮！」正要一掌打去，辛芷姑忽地將她攬入懷中，笑道：「英兒，你怎麼生這樣大的氣？小心別氣壞了身子，教為師的心疼。他們究竟怎樣欺負了你，說與為師的聽聽。」

　　史朝英道：「這臭小子剛才點了我的穴道，還把我抓了起來。」辛芷姑道：「他為何要點你的穴道？」史朝英道：「還不是為了他這位聶師姐？」辛芷姑道：「這位聶姑娘又如何冒犯了你？」

　　史朝英道：「她是聶鋒的女兒，聶鋒帶兵來打我們，這位聶大小姐就先跑來私會世傑。」辛芷姑對著牟世傑雙眼一瞪，道：「這就奇了，這位姑娘為何要來私會世傑？英兒，他究竟對你是不是真心？」史朝英雖有幾分醋意，但知道師父最恨薄倖的男子，生怕她的怪脾氣一時發作，牟世傑可就難堪了，只好替牟世傑掩飾，一笑說道：「師父，你想到那兒去了？這位聶大小姐是來替她父親作說客的。」

　　辛芷姑道：「哦，原來如此。兩國交兵，不斬使者。你也犯不著這樣氣惱啊！」史朝英道：「她已探聽了我們的虛實，若然放她回去，對我們大有不利。」辛芷姑道：「那就把她關起來好了。」史朝英道：「我也並不是想把她殺了。哼，她想我殺她我也不肯便宜她呢。不過，還有這臭小子──」辛芷姑道：「這臭小子對他師姐倒是挺不錯啊，看來大約是一對情人吧？」史朝英冷笑道：「這位聶大小姐的心事難以捉摸，這臭小子嘛，看來倒是有九成單相思了！」辛芷姑忽然哈哈一笑說道：「我最喜歡有情有義的男子，這臭小子為了救她師姐，觸犯了你，倒還情有可原，理直處罰從輕，依我說，你不如就把他們二人關在一起吧。」原來辛芷姑這二十年來對空空兒也是一片單思，因而對方辟符不覺有幾分同病相憐之感。

　　史朝英心道：「這不是反而便宜他了？」但轉念一想，牟世傑對聶隱娘似乎還是餘情未了，既因形勢所迫，不能殺聶隱娘，那就確實不如把方辟符留下，也好斷了牟世傑的念頭。當下便道：「這兩人是師父擒下的，如何處置，當然聽師父的主意。」

　　史朝英將方聶二人帶回城堡，給他們上了手銬腳鐐，便親自將他們押進水牢。這水牢建築在地底下，周圍都是堅厚的石牆，分為兩層，上層是個蓄水池，一開機關，就可以將下面這層牢房淹沒。

　　史朝英冷笑道：「我讓你們快活幾天，你們可休妄想逃走。我只須一按機關，你們就是甕中之鱉。」冷笑聲中，把牢門關上，黑漆漆的水牢中，只剩下方聶二人。

　　這水牢四面都是堅厚的石壁，但有一面卻是利用天然的岩石，並非人工所造的石壁。有微弱的光線從岩石的縫隙中透進來，方聶二人都是從小練過暗器的人，目力遠比常人為佳，眼睛漸漸習慣了黑暗之後，藉著那一點點微弱的光線，已是隱約可以看見對方的面容。

　　只見方辟符雙眸炯炯，眼光似是燃燒著的火焰，臉孔也脹得通紅，在黑暗中發出光澤。原來他從來不敢吐露的心事，被辛芷姑一口道破，接著又被史朝英嘲笑，方辟符雖是痛恨她們，卻也有一種輕鬆之感，他自己不敢說的，想不到竟有人給他說了。他不禁又是羞愧，又是興奮。

　　其實聶隱娘早已知道他的心事，尤其是在此刻，她只消一接觸他的目光，無須他再說半句，已是深深感到他心裏的激情，彷彿就可以聽到他心房的跳動。

　　聶隱娘嘆了口氣，說道：「方師弟，這可是連累了你了。這妖女要利用我來招降爹爹，我是決計不會依從她的。你來陪我送命，我實在過意不去。」方辟符道：「這算得了甚麼，咱們生則同生，死則同死，在我是心甘情願，毫不皺眉。我只抱愧我本事低微，功敗垂成，沒能夠將師姐救了出去。」方辟符拙於言辭，但這一番出於肺腑之言，流露了深情一片，聶隱娘雖還不能說是就愛上了他，卻也不禁深深為他感動。不知不覺間，兩人已是越靠越近，雙手緊緊相握。聶隱娘道：「師弟，多謝你對我這樣好。只可惜咱們都是命在須臾，我這一生只怕已是無可報答你了。」

　　方辟符心裏甜絲絲的，說道：「師姐，有你這一句話，即使那妖女現在就把我殺掉，我也是死得瞑目了。」聶隱娘聽了這樣的話，也不禁面上一紅，低聲道：「師弟，你別這麼說，你這麼說，我更覺得對你不住了。」

　　方辟符忽地又冒出一句話來，道：「師姐，我現在可是放下了心頭的一塊大石了。」聶隱娘怔了一怔，道：「你本來擔著甚麼心事的？」方辟符道：「我不知該不該說？」聶隱娘道：「咱們還能有幾天活在人間？你有甚麼話儘管說吧。」她話雖如此，心頭卻是卜卜亂跳，只道方辟符是要向她明白表示真情。心裏想道：「我不願向他說謊，說是我已愛上了他。但我也不願令他失望，這可怎麼辦呢？」

　　只聽得方辟符緩緩說道：「我知道你和牟世傑是一對很、很要好的朋友，我不想瞞你，當我最初知道這事的時候，我曾經很感痛苦。牟世傑，他是綠林盟主，武功高強，人又英俊，不論在那方面，我都比不上他。但我雖然痛苦，卻也衷心望你得到幸福。所以我在痛苦之中，同時又在為你高興，覺得你和他真是一對天造地設的佳偶，我豈敢有絲毫妒忌之心？

　　「後來到了長安，牟世傑的人品如何，我是漸漸知道得多一些了。他與我的鐵師兄分道揚鑣，他為了有求於那妖女，不惜拋棄朋友，甚至不惜對你負心。我這才知道，牟世傑他並不是像我所想像般的那樣完美無瑕，他實在是配不上你。

　　「後來你離開了隊伍，我猜想得到，你是要到吐谷堡來看他，但我還猜想不到你的用心。因而我一直擔著心事，怕你還要上他的當，怕你對他是，是──請恕我胡亂猜疑，我實是怕你對他還未忘情。

　　「我聽到了你對牟世傑的勸告，我看到了你行事的磊落光明，不由得我又是驚喜，又是佩服！師姐，你實在是個俠骨柔腸、有勇氣有見識的奇女子。我和你相處了這許多日子，也是直到今天，方始完全明白你的為人，我為你擔憂，實在只是庸人自擾！」

　　聶隱娘靜靜的聽他說話，也不由得又是感動，又是歡喜。方辟符的這番獨白，沒有提到一個「愛」字，但每一句每一字，無不透露出對她的一片深情！尤其難得的他還能深深的體會到自己來見牟世傑的用心，使她不能不生知己之感。不知不覺之中，聶隱娘再一次與他雙手相握，說道：「師弟，你太過誇讚我了，我實在沒有你想的那麼好。你心地純厚，俠義可風，卻是比我所想的還好得多。你只有一點不好──」方辟符心頭一跳，說道：「請師姐指教。」聶隱娘笑道：「你的缺點就是你不知道你自己的好處，看輕了自己，老是以為比不上別人。其實你只是除了武功暫時不及牟世傑之外，那是要比他好得多了。一個人最重要的是人品，牟世傑根本不能和你相提並論。」

　　方聶二人經過了這次深談，頓然間親近了許多，雖然方辟符尚不敢明言，兩人已是心心相印。彼此都明白對方的心事之後，也就不約而同的避免再提及牟世傑了。

　　黑牢裏不知日夜。兩人談論劍法武功，江湖見聞，倒是很不寂寞。每隔一些時候，就有人送飯菜進來，聶隱娘料想史朝英為了還要利用她，決不敢在飯菜中下毒，也放心食用。從送來飯菜的次數，大約知道是過了兩天的時間。這一天他們正在談談說說，忽聽得隱隱有鼓樂之聲。

　　方辟符將耳朵貼在石壁上聽了一會，苦笑說道：「這是迎親的鼓樂之聲！」聶隱娘道：「不錯，咱們關在這牢裏已有兩天了吧，他們的婚期正是今天。」聶隱娘口中的「他們」，指的當然是牟世傑與史朝英了。

　　方辟符把眼偷覷，只見聶隱娘似有黯然神色。方辟符心頭一跳，說道：「他們臭味相投，就由他們去吧，且看他們快活得幾時？」聶隱娘道：「牟世傑與那妖女成婚早已在我意料之中。但我卻仍然不禁難過！」方辟符道：「師姐，這，這又何必──」聶隱娘道：「我並沒有別的心思。但我和他究竟是一場朋友，總不忍見他誤入歧途，越陷越深。如今他與這妖女成婚，那是永難自拔的了。你能夠原諒我這一份難過麼？」方辟符暗暗叫了一聲「慚愧」，說道：「師姐，你胸襟廣闊，對朋友仁至義盡，遠非小弟可及。」聶隱娘微喟道：「不，你也說得很對，他們臭味相投，終須走上一路，惋惜也是惋惜不來的了。」

　　方辟符忽道：「咦，師姐，你聽！似乎有甚麼不對？」聶隱娘道：「奇怪，怎麼好像變了殺伐之聲！」過了不久，只聽得馬嘶人叫，金鐵交鳴，外面竟似是兩軍激戰，嘶殺的嘈聲，越來越聽得清楚了。

　　方辟符道：「難道是官軍打了進來？」聶隱娘道：「我爹爹最少還要六七天才能到此，李光弼雖然距離較近，但也早已是定了要等我爹爹會師之後進兵的。我看八成是他們內部自相殘殺。」

　　方辟符道：「不管是官軍打來也好，自相殘殺也好，這卻是咱們逃跑的一個機會。」說話之時，又陸續聽得近處有腳步聲跑出。聶隱娘沉吟半晌，毅然說道：「反正咱們是拼了一死的了，趁那妖女此刻無暇來害咱們，外面留下的守衛想必也不會太多了，就試一試吧。你內功造詣比我深厚，你先設法弄斷鐐銬。」

　　方辟符運功一震，鐐銬叮噹作響，一時間卻未掙斷。方辟符摸索到靠山的那面石壁，找到一塊有棱角的石頭，使盡氣力，將手銬在石頭上敲擊，「噹」的一聲巨響，果然把手銬敲裂；雙手一脫出來，更易於用力，不多一會，腳鐐也弄斷了。方辟符大喜道：「成啦！」走過來幫忙聶隱娘弄斷鐐銬。聶隱娘道：「那妖女說這牢裏裝有機關，卻不知是甚麼機關？」

　　話猶未了，忽聽嘩啦啦一片水聲，突然間竟似大雨傾盆而下。不消片刻，牢中已是水深沒脛，變作了一片汪洋。

　　聶隱娘被水一沖，心裏發慌，腳一滑便跌倒了。轉瞬間，牢裏的水已高過人頭，聶隱娘劍法雖然高強，卻畢竟是官宦人家的女兒，有生以來，連池塘都沒下過，那能懂得游泳？沉在水中，再也浮不起來，張口要喊，未曾喊得出聲，便先喝了幾口涼水，正在心裏發慌，胡亂掙扎，忽覺身子一輕，卻原來是方辟符抓著她的手腕，將她提出水面。

　　方辟符是個在江邊長大的孩子，精通水性，這時不但不覺驚慌，反而暗暗歡喜，心裏想道：「我正愁沒法逃獄，如今卻是有了一線生機了。」要知這水牢四面都是堅厚的石壁，牢獄的鐵門又從上面鎖上的，他們確是插翼難逃。但如今上面的水閘開啟，方辟符也看出了這水牢乃是兩層，只是從水閘遊出，到得上面一層，便有辦法可想。

　　方辟符低聲說道：「師姐，你抓著我的臂膊，不要太過用力。你暫且閉了呼吸，支持一會。」這時上面蓄水池的積水，差不多都已放下來，水深三丈，這水牢也不過三丈來高，方辟符在水中浮起，露出半個頭，距離上面那層地板，不過五六尺了。

　　過了一會，只聽得上面人聲說道：「公主還要活的，可不要把他們淹死了。下去將他們捉上來吧。」另一個人道：「那個女的多半不懂水性，男的卻不可不防，不如用撓鉤先探一探，把他們鉤上來，叫他們受點傷，那也不至於有甚麼危險。」方辟符聽了他們的言語，心裏更是暗暗歡喜，「這幾個人膽子很小，決非一流高手。」

　　上面計議定妥，幾根撓鉤從閘口伸了下來，這幾根撓鉤都是特別打造的，有一丈來長，伸入水中，到處亂鉤亂戳，方辟符覷個真切，突然伸手抓著一根撓鉤，運勁一拉，只聽得「撲通」一聲，連人帶著撓鉤都拉了落水。方辟符一抓抓著那人的頸項，摔將上去，迅即又抓起那根撓鉤，倒轉過來，向上面一鉤，喀嚓一聲，恰恰鉤住閘門。

　　上面那幾個人正自手忙腳亂，接救他們那個同伴，忽見方辟符用撓鉤鉤住閘門，大半個身子已經露了出來，這一驚非同小可，有的叫道：「不好，這小賊要竄出來了！」有的叫道：「快關閘門，快關閘門！」說時遲，那時快，方辟符一手拉著聶隱娘，一手抓牢撓鉤，已似箭一般的從水中躍起。

　　有個漢子一刀劈那撓鉤的桿柄，另一個漢子手忙腳亂的便關水閘，水閘正自軋軋作響，未曾合攏，方辟符雙腳一張，將閘門兩邊頂住，這時那鉤柄已斷，方辟符持著半截撓鉤，當作桿棒來使，一棒把兩口單刀打飛，輕輕一躍，已是帶著聶隱娘到了上面一層，只聽得「轟隆」一聲，閘門也恰好在此時關閉。

　　方辟符將桿棒掄圓，一招「橫掃千軍」，將那些人打得抱頭鼠竄，刀槍劍戟，落了滿地。聶隱娘剛才喝了幾口水，兀自有點頭暈腿軟，立足未定，一個使銅錘的漢子向她打來，聶隱娘用了一招「順手牽羊」，讓錘頭，抓錘尾，輕輕一帶。將那個使銅錘的漢子跌了個四腳朝天，正自心想：「這妖女挑選的看守，怎的都是如此膿包？」忽見寒光疾閃，兩柄單刀同時斫來，刀法甚是精妙，聶隱娘腳步一個踉蹌，「嗤」的一聲，衣裳被刀鋒撕去一幅，抬頭一看，卻是兩個女子。

　　這兩個女子乃是史朝英的心腹侍女，刀法得自史朝英親授，比牟世傑手下的那些小頭目高明得多。聶隱娘在水中泡了許久，精神未曾恢復，險些吃了她們的虧。但那一刀劃破了聶隱娘的衣裳之後，聶隱娘吃了一驚，登時精神一振，史朝英那兩個心腹侍女就再也不是她的對手了，不過數招，聶隱娘劈手奪了一柄單刀，橫刀一磕，又把另一柄單刀打落，信手就點了那兩個侍女的穴道。

　　方辟符也碰到兩個武功較強的漢子，但與方辟符相比，仍然差得很遠。就在聶隱娘制伏那兩個侍女的時候，方辟符也已得手，把那兩個漢子一手一個抓將起來，額角對著額角，只一碰，就把兩人碰得暈死過去。原來史朝英恃著水牢厲害，以為萬無一失，今日是她出閣之期，又是她準備好了要與哥哥火併之日，故而把高手盡都帶了出去，留下來的十多個看守，就只有那兩個侍女和那兩個漢子較為高強。卻想不到方辟符精通水性，正好趁著水漲船高，浮了起來，竟然游過閘門，殺到上面這層。

　　方辟符擊暈了那兩個漢子，那些人正擁著去要開啟牢門逃走，方辟符大喝一聲，疾衝過去，宛如虎入羊群，手起棒落，打死了幾個。聶隱娘叫道：「師弟，不要濫殺！」方辟符拋了桿棒，轉眼間就把所有的人都點了暈睡穴。

　　方辟符抱歉說道：「師姐，我也不是想濫開殺戒。我只是想你，你穿這身濕漉漉的衣服，卻是不方便出去。」聶隱娘面上一紅，說道：「哦，原來你是想換了衣服才走。」那蓄水池的水都已放盡，池深丈許，方辟符背轉了身，說道：「師姐，你先下池子去換衣裳。」聶隱娘與他相處數日，知他是個誠厚樸實的君子，決不會偷看。便把一個與她身材差不多的侍女抱入池中，和那侍女掉換了衣裳。隨著方辟符也下池子換了衣裳，跳上來道：「咱們可以走啦！」

　　聶隱娘皺眉道：「這牢門我不會開。」

　　方辟符道：「這裏面有人，牢門決不能在外面反鎖。」史朝英那兩個侍女，有一個在蓄水池裏，有一個還在上面，方辟符解開了她的穴道，喝道：「快給我開啟機關！」那侍女怎敢不依，握著門環，轉了幾轉，兩扇牢門，左右分開，方辟符笑道：「這水牢裏的機關倒是造得巧，只可惜那妖女卻是白費了心血了。」

　　水牢倚山修設，打開牢門，便是山坡。方辟符與聶隱娘翻過山頭，只聽得金鐵交鳴之聲震耳欲聾，把眼望去，只見樹林中有幾十個漢子，其中大半乃是番僧，正在圍著一個女子廝殺。那女子一手拿著拂塵，一手持著長劍，正是史朝英的師父辛芷姑。辛芷姑劍法辛辣之極，拂塵的招式也是獨創一家，已有幾個番僧死在她的劍下，還有兩個被她的拂塵掃過，血肉模糊，一時又死不去，在地上打滾，輾轉呼號，更是慘不忍睹。但那些人前仆後繼，兀是並無一人退縮。原來這班人乃是靈鷲派門下，由大師兄青冥子率領，來向辛芷姑尋仇的。青冥子掌握本派的生殺大權，刑罰極為苛刻，一眾同門，在他的積威之下，寧願戰死，也不敢私逃。青冥子武功雖不及辛芷姑，卻也大是不弱，率領同門，合力圍攻，辛芷姑殺不勝殺，心裏也不由得暗暗叫苦。

　　方辟符與聶隱娘必須從這樹林穿過，交戰雙方，見他們二人走來，都是凜然戒備。辛芷姑心想：「這兩人武功不在青冥子之下，若是他們乘機報復，我今日可是凶多吉少了。」靈鷲派門下認得他們的那幾個番僧也在大起恐慌，「這女魔頭一人已難對付，倘若聶鋒的女兒與這姓方的小子，乘機向咱們報仇，只怕今日難免要一敗塗地了。」

　　方聶二人與交戰雙方都有冤仇，卻不知他們何故自相鬥毆，暗暗詫異。聶隱娘道：「別理他們，咱們往前面去，更有熱鬧可瞧。」聶隱娘隱約知道辛芷姑與空空兒的關係，雖是被她所擒，但若拿來與靈鷲派這些妖邪比較，聶隱娘對辛芷姑卻是稍有好感一些。不過她也不願意插手幫史朝英的師父，是以索性兩方都不理會。

　　方辟符唯師姐之命是聽，當下就從那些人身邊走過。靈鷲派門下但求他們不要插手，那還敢攔阻他們。

　　翻過山頭，山下是一片草原，只見戰馬奔騰，殺聲動地，遠遠望去，還可以認得出牟世傑和史朝英各自騎著一匹高頭大馬，並轡齊驅，正在指揮士卒衝鋒。史朝英頭上插著紅花，還在穿著新娘的禮眼。正是：

　　驀地戰雲平地起，洞房紅燭尚高燒。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古堡伏兵開戰幕　荒山仗義救魔頭

　　聶隱娘所料無差，這一場混戰果然是牟世傑夫婦與史朝義之間的自相火拼。原來史朝義兄妹各懷鬼胎，史朝義安排好了，要趁牟世傑來迎親之時，暗伏甲兵，將他拿下，然後迫妹妹嫁奚族土王的兒子。（史朝英本來早已與牟世傑住在一處的了，但在結婚之日，卻不得不回到兄家，讓牟世傑依禮前來迎親。）史朝義打得如意算盤，那知史朝英也早就有了安排，比她哥哥更高明一著。她有三千女兵，另外又籠絡了史朝義手下的幾個將領，也是準備好了，到牟世傑來迎親之時，同時舉事，準備一舉便將史朝義殺了，然後由史朝英出面，收編她哥哥的部隊。

　　雙方各懷鬼胎，終於把「喜氣洋洋」的場面變成了殺氣騰騰，爆發了一場混戰。史朝英這方面準備得更為周密，她的女兵加上史朝義的叛將再加上牟世傑的部屬，大大佔了上風。但史朝義也還有他的心腹將士，史朝英意圖一舉殺掉她的哥哥，卻也未得成功，只能把史朝義的所部包圍在盆地之中。

　　至於青冥子所率領的靈鷲派門下弟子，又是另有打算，他們趁著史朝義兄妹互相殘殺，牟世傑也不能抽身去干涉他們的機會，傾全力去圍攻辛芷姑。

　　史朝義部下五萬鐵騎，已有三分之二以上叛變，聽從史朝英指揮。史朝義陷入重重圍困之中，眼看就要被迫入無路可走的絕谷，牟世傑正自得意洋洋，指揮兵馬掩殺過去，忽聽得金鼓雷鳴，異軍突起，奚族土王的兒子卓木倫突然率領了一支兵馬，殺入戰場。

　　卓本倫天生神力，使一根重達七十二斤的渾鐵搶，殺得牟世傑的手下嘍兵望風披靡，牟世傑大怒，飛馬過去，便要拿他。

　　史朝英道：「你看他這支兵馬不滿三千，多半是他自作主張，前來與你作對的。你別傷他性命，免得惹翻了土王，多樹敵人。」牟世傑道：「我領會得，他是土王的獨子，我把他生擒，教土王也不能不聽我的號令，正是一舉兩得。」

　　說話之間，那卓木倫已經殺到，史朝英叫道：「卓木倫王子，這是我兄妹的家務事，咱們交情一向不錯，你袖手旁觀也就是了，怎麼幫起我的哥哥和我作對來了？」卓木倫大喝道：「呸，你這妖女如今才來與我套交情麼？那已遲了！你如今就是要嫁給我，我也不想討你這個老婆！」牟世傑雖然不欲傷他，但聽了這番侮辱的言辭，亦是怒不可遏，拍馬上前喝道：「閉上你的鳥嘴，在我面前，你逞甚麼王子威風？」卓木倫冷笑道：「我並不是來搶你的老婆，卻氣你這小子不過。看槍！」牟世傑正要招架，忽地一支冷箭傳來，將他的坐騎射斃。

　　卓木倫喝道：「我不佔你便宜，咱們就在馬下交鋒！」跳下馬來，挺起鐵槍，向牟世傑便刺。牟世傑大喜，心裏想道：「你若在馬上交鋒，你馬快槍重，我要擒你，只怕不易。如今你與我步戰，那正是求之不得！」

　　卓木倫神力驚人，鐵槍一抖，呼呼帶風，沙飛石走，牟世傑心裏暗笑：「你只憑著幾斤蠻力，嚇得了誰？」當下用了一招「玄鳥劃砂」，劍光劃了一道圓弧，作勢取他中路。卓木倫喝聲：「來得好！」渾鐵槍向上一挑，硬砸他的長劍。

　　論到武功的精妙，卓木倫自是望塵莫及，牟世傑正是要他如此，哈哈一笑，喝聲：「撒手！」劍鋒一轉，倏的變為「順水推舟」，把劍放平，貼著槍棍，疾推過去，卓木倫若不撒手丟槍，五隻手指，準要給他割下。

　　換了別人，那是非束手就擒不可。那知卓木倫卻是一股蠻勁，喝道：「我偏不撒手！」用力一繃，鐵槍彈起依然朝著牟世傑掃來。牟世傑這一招若然用實，固然可以把卓木倫五指削斷，但牟世傑不免也要挨他一下。牟世傑勝券在操，卻怎肯與他拼命？當下一個盤龍繞步，收劍回身，再喝一聲：「你撤不撒手？」一招「白虹貫日」逕刺過去，這一劍迅如電掣，從卓木倫無法招架的方位刺來，卓木倫這支渾鐵槍一丈多長，利於遠攻，難於近守，倘不拋槍逃命，牟世傑這一劍就能穿過他的小腹，要了他的性命。

　　牟世傑是準備在他拋槍之後，追上去用劍尖點他的穴道，以牟世傑輕功之妙，卓木倫自是絕難脫逃，那知卓木倫不識他這一招劍招的精妙，仍然仗著一股蠻勁挺槍刺來，這一下倒教牟世傑為難了。牟世傑迫於形勢，不能傷他性命，連剛才要削他手指那一招，用意都不過迫他丟槍而已，這一招穿心刺腹的殺手，當然更是不敢用實。

　　這麼一來，牟世傑縱有多少奇妙的劍招，也等於在「瞎子」面前賣弄。卓木倫不識厲害，又是一點也不怕死，見牟世傑急急換招，連連閃避，還道牟世傑是怕了他，樂得哈哈大笑。

　　牟世傑給他氣得七竅生煙，心道：「若不是看在你父親的份上，像你這樣的蠢貨，再多一百個也送了命。」但他雖然生氣，也還不能不按下怒火，一面與卓木倫纏鬥，一面盤算如何將卓木倫生擒。

　　史朝英指揮女兵，將卓木倫的兵馬切斷，正在激戰之中，忽見旌旗飄揚，另一支女兵殺到，策馬當前的一位女將軍正是那粗貌奇醜的蓋天仙。

　　史朝英拍馬上前，迎著蓋天仙道：「蓋姐姐，你來得正好！」蓋天仙「啐」了一口道：「誰是你的姐姐？你把我的隱娘姐姐怎麼樣了？我不管你是公主或是盟主夫人，你傷了聶姐姐一根眉毛，我就和你拼命！」蓋天仙的哥哥蓋天豪正在陣中，他是牟世傑的心腹副手，聽了妹妹這番言語，又驚又怒，趕過來喝道：「你這蠢丫頭胡說甚麼，你要造反麼？你眼中還有沒有牟盟主和你哥哥？」蓋天仙道：「牟世傑薄倖無良，並不是個好人。他可以拋棄隱娘姐姐，我就不能反他麼？」

　　蓋天仙抬眼望去，這時也看到了卓木倫和牟世傑正在惡戰，她一不做二不休，就向那邊衝去，叫道：「卓木倫你別驚慌，我來助你！哼，牟世傑你為甚麼欺侮我的丈夫？」原來他們二人性情投合，已是私訂終身。蓋天豪大怒道：「不識羞的丫頭，看刀！」

　　兄妹倆竟在陣中大戰起來，牟世傑卻是不怒而喜，哈哈笑道：「原來蓋姑娘已做了王妃了，恭喜！恭喜！蓋大哥，你不可傷了令妹。」蓋天豪道：「謹遵盟主之命，我把這不懂事的丫頭生擒就是。」蓋天豪武功雖較妹妹高強，但要將她生擒，卻也是談何容易？卓木倫大叫道：「我才不怕他呢，天仙妹子，你也別慌，你這哥哥不顧兄妹之情，我把他的盟主一槍殺了，就過來要他好看！」牟世傑大笑道：「你要將我一槍殺了，只怕不容易吧？」

　　牟世傑此時已想好了生擒卓木倫的戰術，卓木倫正自用足氣力，一槍刺來，牟世傑將青鋼劍一搭他的槍尖，輕輕一引，使出以巧降力的上乘功夫，把卓木倫的猛勁卸開。卓木倫衝前三步，險險跌倒，連忙站穩馬步，大怒喝道：「你這是甚麼打法？我可沒有見過！」牟世傑笑道：「我就是這個打法，讓你開開眼界吧。」

　　牟世傑展開以巧降力的打法，卓木倫空有一身氣力，卻是刺他不著，反而累得大汗淋漓。牟世傑正是要待他耗盡氣力之後，便即奪槍擒人。

　　再過一會，眼看卓木倫已是氣喘吁吁，就要支持不住，忽見一男一女，突然殺了到來，正是聶隱娘和方辟符。原來聶隱娘深感蓋天仙對她的情份，雖然明知殺入陣中，危險之極，但卻還是來救她的丈夫。聶隱娘一來，方辟符當然也就跟著來了。

　　他們二人，一個是穿著牟世傑手下頭目的服飾，一個是作著史朝英侍女打扮，牟世傑的部下，只當他們是自己人，故而絲毫沒有攔阻。

　　牟世傑聽得背後金刃劈風之聲，一個盤龍繞步，閃開了方辟符的劍招，手中的青鋼劍仍然緊緊按著卓木倫的長槍。卓木倫雖是天生神力，久戰之下，也消耗得差不多了，被牟世傑施展以巧降力的上乘武功按著他的槍棍，只覺這桿長槍沉重如山，禁不住跟著牟世傑滴溜溜的轉了兩圈，眼看就要掌握不在，長槍脫手。

　　但牟世傑雖是閃開了方辟符的劍招，腳步移動，手上的勁道也不免鬆了兩分，聶隱娘搶了上來，一招「金針度劫」，以巧鬥巧，「錚」的一聲，已是把牟世傑的劍尖挑起。卓木倫如釋重負，渾身輕鬆，仍是氣呼呼的不肯退下。聶隱娘道：「蓋姐姐打不過他的哥哥，你還不快去幫她？」卓木倫叫道：「姓牟的小子，今日未見輸贏，改日再跟你打過。」

　　牟世傑橫劍當胸，嘆了口氣，說道：「隱娘，咱們當真免不了要干戈相見麼？」聶隱娘道：「這可全憑你了。方師兄，咱們走！」意思即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只要牟世傑不與他們為難，他們也但求離開此地。

　　史朝英叫道：「世傑，別忘了她是聶鋒的女兒！」牟世傑心中一凜，「今日若是讓她突圍而去，他日聶鋒領兵到來，我只有被迫和她爹爹打一場硬仗了。唉，當真要和官軍硬拼，只怕勝負難以預料！」思念及此，不由得又飛步追去。

　　卓木倫那支兵馬雖然已和蓋天仙的女兵會合，但還是不敵牟世傑的人多，方聶二人要向蓋天仙那邊衝去，不斷遭受攔阻。不消片刻，牟世傑已是追上他們二人。

　　牟世傑一招「白虹貫日」，劍光閃爍，似是向聶隱娘刺來，使到一半，卻忽地中途一轉，改了方向，突襲方辟符的要害，方辟符橫劍一封，「噹」的一聲，被牟世傑使了「粘」字訣，將他的長劍引出外門，驀地伸出左掌，就來抓方辟符的琵琶骨。

　　聶隱娘運劍如風，「玉女投梭」，「妙解連環」，「大漠孤煙」，「長河落日」，一連幾招精妙的劍招，迫得牟世傑只有放開了方辟符的長劍，先化解聶隱娘的劍招。

　　牟世傑見著聶隱娘與方辟符並肩應敵，又妒又恨，一咬牙根，心道：「你既要捨命護這小子，只有連你也不放過了。」青鋼劍劃了一道圓弧，用上了內家真力，猛的削出，把方聶二人兩柄長劍同時蕩開。劍尖晃動，倏的指到了聶隱娘的肩井穴。

　　方辟符雙睛火赤，大喝一聲，長劍掄圓，當作大刀來使，一招「獨劈華山」，朝著牟世傑摟頭便砍。這一招以劍作刀的招數──是他師兄鐵摩勒所創的獨門劍法，威猛無儔。牟世傑武功雖是遠勝於他，卻也不敢輕敵，當下只好放鬆了聶隱娘，輕移劍鋒，使了一招「夜叉探海」，力透劍尖，搭上了方辟符的長劍，一翻一絞，消了他那股猛勁，也就破了他那招「獨劈華山」。

　　牟世傑正要趁他身形未穩，刺他穴道，聶隱娘又已揮劍攻來。牟世傑見他們彼此捨命救護對方，妒意更熾，恨不得一劍殺了方辟符，再把聶隱娘俘虜過來。一劍狠過一劍，那還肯手下留情。

　　方聶二人同出一師，無須事先說好，臨陣禦敵，已是心意相通，劍法使將出來，自然能夠配合得絲絲入扣。方辟符以剛猛的劍法抵擋牟世傑的正面進攻，聶隱娘則以輕靈翔動的陰柔劍法，從旁側襲，牟世傑雖然不再手下留情，卻也奈何他們不了。

　　史朝英拍馬趕來，嬌聲笑道：「聶大小姐，可是嫌我怠慢你麼，怎的就要走了？我還要留你喝一杯喜酒呢！」呼的一聲，拋出了一件網狀的兵器，名為「錦雲兜」，是以鋼絲織成的網，裝有無數倒鉤，用以擒人最妙不過。

　　方聶二人在牟世傑劍勢籠罩之下，若要抵擋史朝英的暗器，就得受牟世傑的利劍所傷，正自騰不出手來，眼看那面「錦雲兜」就要罩到聶隱娘的頭頂，聶隱娘吹了一個口哨，史朝英那匹坐騎忽地前蹄人立，猛的一縱，史朝英來不及抓牢馬韁，便給摜下馬背。

　　原來史朝英這匹坐騎正是秦襄送給聶隱娘的那匹坐騎，那日牟世傑奪了方聶二人的坐騎，一匹給了史朝英，另一匹則給了辛芷姑，辛芷姑那匹當日受了點傷，尚留在馬廄調治，史朝英則騎來上陣，不過，她也還是第一次騎這匹馬。

　　這是匹久經訓練的戰馬，聶隱娘一路騎牠，和牠已是非常熟悉，所以牠一聽得聶隱娘的口哨，便投奔故主，拋開了史朝英。

　　聶隱娘大喜，叫道：「師弟，上馬！」方辟符奮力擋了牟世傑的一劍，聶隱娘已在馬背坐穩，向著牟世傑一衝，牟世傑側身閃時，方辟符也已跳上馬背。

　　史朝英摔毀了鳳冠，弄髒了新衣，氣得七竅生煙，換過匹馬，緊迫不捨。

　　方辟符與聶隱娘背靠著背，聶隱娘面向前方，執韁揮鞭，駕馭馬匹，方辟符則坐在後面，抵擋追兵。坐騎雖然神駿，但馱著兩個人，且又是在敵陣包圍之中，只能且戰且走，不久便給史朝英追上，史朝英換過了一柄長矛，惡狠狠的向方辟符刺來。

　　馬上交鋒，利於用長兵器，方辟符的青鋼劍只有三尺，刺不到史朝英的坐騎，史朝英的丈二長矛，既能刺人，亦能刺馬，方辟符擋了幾招，護得自身，卻難護馬匹，給她刺了一下，幸而恰恰刺著馬鞍，坐騎未曾受傷。方辟符大怒，說道：「待我把這妖女擒來，師姐，你在前頭等我！」趁著史朝英尚未拔出矛頭，突然從馬背上飛身掠起，落到史朝英的馬上，史朝英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挺矛橫掃，方辟符喝聲「下去」！便與史朝英搶奪那柄長矛，方辟符力大，雙手執著長矛，猛的一推，「喀嚓」一聲，長矛斷為兩段，史朝英翻身落馬，但她騎術精妙，落馬之時，足尖鉤著馬鞍，尚未倒地，迅即拔出短劍，纖腰一挺，居然一手又執著馬韁，挺起腰來，短劍削方辟符的手指。

　　此時方辟符若是一劍戳下，史朝英性命不保，但方辟符意欲將史朝英擄為人質，便在馬背上展開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搶史朝英的短劍。史朝英未曾上得馬背，只是靠著單足鉤著馬鞍的力量支持，不過幾招，手腕便已給對方掌鋒拂中，短劍「噹嘟」墜地。

　　方辟符正要一手抓下，忽聽得金刃劈風之聲，原來是牟世傑也換了一匹快馬，恰恰趕到，一劍刺了過來。牟世傑劍術精絕，兩匹坐騎擦身而過，他這一劍卻恰好從方史兩人的中間「剖」下，方辟符若不快快縮手，五指便要給他削斷。

　　方辟符腰向後彎，避開了牟世傑這一劍，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這一瞬間，牟世傑已把史朝英抓起，放到自己的坐騎上，方辟符則搶了史朝英那匹坐騎走了。

　　史朝英接二連三的吃了大虧，氣得七竅生煙，恨恨說道：「不把這兩人活擒，難消我心中之氣！」急急催牟世傑去追。卻不料就在此時，忽見前頭陣腳搖動，有個旗牌官快馬馳來，報導：「燕王已衝出峽谷。」原來史朝義趁著卓木倫與蓋天仙兩隊兵馬牽制了大部分敵軍的時候，率領效忠於他的一支騎兵，拼死殺開了一條血路，已經突圍而去。

　　牟世傑吃了一驚，眉頭一皺，連忙說道：「朝英，你領女兵與前鋒會合，快去捉拿你的哥哥。這小子交給我好了。」

　　史朝英雖然是恨極了方聶二人，但他們兄妹已經火拼，比較起來，她的哥哥就更是她的死敵了。放走了聶隱娘，至多不過與官軍打場硬仗，但若給史朝義逃脫，後患可是無窮。史朝英權衡輕重，只好按下怒氣，依從牟世傑之言，再換過一匹坐騎，前去追拿她的哥哥。

　　聶隱娘正被一隊騎兵包圍，方辟符也正在拼命衝殺，兩人尚未曾會合。牟世傑也自權衡輕重：「姓方這小子雖然可惡，究竟不及隱娘重要。」他既怕聶隱娘受傷，又怕她逃得出去，當下就拍馬向聶隱娘所在的方向趕去。

　　就在此時，忽聽得一聲長嘯，在後山傳來，戰場上的金鼓聲、廝殺聲驚天動地，竟是掩蓋不了這一嘯聲。但這嘯聲雖然強烈，仔細聽來，卻也聽得出有些兒顫抖。

　　牟世傑眉頭一皺，原來這是辛芷姑的嘯聲。牟世傑武學深湛，從嘯聲中聽得出辛芷姑已是受了內傷，但還不算太重。靈鷲派門下弟子在青冥子率領之下，向辛芷姑尋仇，這一件事情，牟世傑是早已知道了的。不但如此，他和青冥子還早有了默契，只要青冥子這一班人不來妨礙他的大事，他也打算袖手旁觀。如今辛芷姑發出嘯聲，顯然是向徒弟求援，她怎知道史朝英這時已去追趕她的哥哥，聽不到她的聲音了。

　　牟世傑眉頭一皺，暗自尋思：「辛芷姑驕傲之極，若不是支持不住，決不會發嘯求援。她究竟是朝英的師父，我若不派人救她，她有甚麼三長兩短，可不是對朝英不住？何況她也曾幫過我的大忙？」但隨即又想：「這裏事關成敗，我是決不能離開戰場的了。調其他人去吧，尋常人不中用，除非是將蓋天豪調去，但我將得力之人調走，只怕也會影響戰場上的勝負。罷了，罷了，我本來就是打算袖手旁觀的，管她是死是活，我還是不理會的好，也省得招惹靈鷲派這班妖孽。朝英與我樣樣同心，相信她一定不會怪我。」

　　牟世傑心意已決，仍然拍馬向聶隱娘趕去，揚聲叫道：「隱娘，頑抗無益，你還是回來吧。只要你把劍放下，我決不會將你難為。」聶隱娘氣怒交加，劈翻了兩名嘍兵，冷笑說道：「牟世傑，你來吧，我寧願死在你的劍下，決不向你投降！」

　　牟世傑嘆口氣道：「隱娘，想不到咱們竟要面對面的廝殺起來！」就在嘆氣聲中，揮劍殺上。聶隱娘拔轉馬頭，正要迎敵，斜刺裏忽地有兩匹快馬馳來，搶在她的前面，截住了牟世傑。

　　來的這兩騎正是卓木倫與蓋天仙，他們將蓋天豪打敗之後，看見聶隱娘尚被包圍，便來援救，卓木倫神力驚人，舞動長槍，擋者披靡，包圍聶隱娘那隊騎兵，給他殺得七零八落。牟世傑怒道：「好呀，我正要拿你！」卓木倫也大叫道：「妙極，我正要與你一決雌雄！」一招「蛟龍鬧海」，長槍霍的刺來，牟世傑還了一招「引虎歸山」，雖然卸開了他的猛勁，虎口仍是隱隱作痛。馬上交鋒不比平地步戰，許多深奧的上乘武功都用不出來。卓木倫仗著槍重力沉，雖然還贏不得牟世傑，但牟世傑要想勝他，卻也大是不易了。

　　蓋天仙叫道：「聶姐姐，你快走吧。牟世傑這小子無情無義，你別再理他了！」聶隱娘一看，見卓木倫在馬上交鋒，尚可以抵擋得住，放下了心；再一看，又見方辟符正在陣中衝殺，廝殺聲中，隱隱聽得他的呼喚。聶隱娘心想：「牟世傑投鼠忌器，卓木倫、蓋天仙可無性命之憂。我且與方師弟殺出戰場，回去見了爹爹再說。」當下說道：「蓋姐姐，多謝你的恩義，咱們後會有期。」馳馬舞劍，便向方辟符的方向殺去。

　　牟世傑被卓木倫攔住，衝不過去，眼睜睜的看著聶隱娘從他身邊逃走，心中大怒，揚聲叫道：「蓋大哥，你帶撓鉤手將這女子拿下，最好不要把她傷了。」聶隱娘馳馬過去，正碰上了蓋天豪的一隊撓鉤手，蓋天仙叫道：「哥哥，你又不是不認得聶姑娘，牟世傑忘恩負義，大大的對不住她，你怎還可以助紂為虐？你不放她，可休怪我做妹子的反臉無情了！」帶了一隊女兵，上去救援，這隊女兵，人人都有一口鋒利的緬刀，人數不多，卻是蓋天仙精選的心腹侍女，殺將上去，一手揮緬刀，一手舞籐牌，削撓鉤，斬馬腿，殺得那隊撓鉤手棄甲曳兵。兩兄妹又打起來。

　　卓木倫和蓋天仙的兩隊人馬加在一起，也不過五六千人，牟世傑的部屬加上史朝義的降卒卻有五六萬之多，等於卓蓋兩人的十倍，牟世傑一聲令下，將中軍分成四隊，左穿右插，頓時把卓木倫的士兵與蓋天仙的女兵截成了十幾處廝殺，彼此不能呼應。

　　卓木倫正自抵敵不住，忽聽得金鼓雷鳴，殺聲震地，一霎時塵頭大起。旗幟飛揚，漫山遍野的千軍萬馬像怒潮一般捲來，投入戰場。原來是奚族土王領兵殺到。土王本來就不滿於牟世傑的強賓壓主，一聽得愛子受圍，心頭火起，立即點齊本部兵馬，一來救子，二來也要趁機把牟世傑驅逐出境。

　　奚族士兵極為剽悍，且又佔著地利，衝殺過來，東馳西驟，如湯潑雪，所到之處，衝得牟世傑的手下嘍兵七零八落。史朝義的降卒更是無心戀戰，棄甲曳兵，紛紛奪路而逃。卓木倫見父王殺到，精神倍振，掄起長槍，從戰場的核心殺出，來一個裏應外合。

　　牟世傑雖然不想招惹土王，但在這樣的情形之下，那還容得他去與土王講理談和？轉眼之間，土王從外面殺入、卓木倫從裏面殺出，兩股人馬已經會合，牟世傑想活捉卓木倫要脅土王的企圖也成為泡影了。

　　牟世傑大怒，奪過大旗，親自指揮，以自己的部下為主力，以史朝義的降卒為輔助，結成陣勢，力挽狂瀾。牟世傑精通兵法，他的部下雖是拼湊而成的各寨嘍兵，但人人都是慣經陣仗、訓練有素的士卒，一經兵法部勒，果然漸漸穩定了陣腳。奚族士兵，慣於人自為戰，一個士兵，戰鬥力可當得牟世傑的兩個嘍兵，但他們卻不懂佈陣攻守之法，牟世傑結成陣勢之後，一百個嘍兵合起來，卻可以當得對方的三百個人，只是作為輔助的史朝義的降卒，卻又是烏合之眾，牟世傑親自指揮，也不能制止他們潰散。這麼一來，形勢雖然有些好轉，但只靠著牟世傑的本部嘍兵，仍然不能反敗為勝，只是個將相持的局面。牟世傑當機立斷，只好放棄吐谷堡作為基地的打算，下令突圍。大混戰劇烈展開，只殺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聶隱娘仗著胯下神駒，在亂軍之中奪路奔逃，大大佔了便宜。但在這樣混亂的場面之下，她卻也無法再去尋覓方辟符了。

　　兩人已被亂軍衝散，戰場上人馬奔騰，那裏還能仔細認人？聶隱娘心道：「方師兄武功遠勝於我，牟世傑也無暇再去拿他，諒來可以突圍。」吐谷堡的城牆早已被潰兵衝坍一角，聶隱娘快馬疾馳，在牟世傑大軍尚未突圍之前，先出了城堡。

　　前面還有史朝英的一支女兵正在追趕她的哥哥，聶隱娘此時亦已疲累不堪，不想再和史朝英碰上，遂撥馬頭，挑山間的小路馳去。幸虧她的坐騎神駿，登山如履平地，不消多久，便已把潰兵全部甩在背後。

　　鴉噪幽林，猿啼深谷，夕陽如血，暮靄含山，一片寧靜和平的境界，無殊世外桃源，怎想得到外間就是血雨腥風、慘烈屠殺的戰場？聶隱娘從戰場上來到這靜寂無人的幽林，儼如做了一場惡夢！從山上望下去，吐谷堡還隱約可見，金鼓之聲則聽不見了。但曉風從戰場那邊吹來，還帶著淡淡的血腥氣味！殺傷的慘酷，可以想見！

　　聶隱娘鬆了口氣，回想這十幾日來的遭遇，不禁感慨萬分。她從牟世傑的負義忘恩想到方辟符的真情摯愛，兩人恰恰成了一個對比，聶隱娘心裏一片辛酸，但在辛酸之中卻又有一絲甜意。

　　「方師弟不知能否脫險？脫險之後，也不知幾時能夠重逢？」聶隱娘正自心事如潮，悵悵惘惘，忽聽得一陣蹄聲，踏破了幽林的寂靜，從這急促的蹄聲，可知來的是匹駿馬。聶隱娘吃了一驚，回頭一望，心中正想：「難道是方師弟來了？」一眼望去，一匹四蹄如雪的白馬首先映入眼簾，正是方辟符的那匹「照夜獅子」！可是騎在馬背上的卻不是方辟符，而是一個披頭散髮，渾身血汙的女人！聶隱娘的坐騎發出一聲嘶鳴，那是見了同伴的喜悅，不待主人駕馭，就跑過去迎接，這一下，聶隱娘看得更清楚了，來的不是別人，正是那「無情劍」辛芷姑。

　　聶隱娘驟然碰上了辛芷姑，而且是這樣一副可怕的模樣，不禁大吃一驚！那知辛芷姑見著了她，吃驚更甚，聶隱娘還未來到她的眼前，她已跌落馬下。

　　原來辛芷姑被靈鷲派門下包圍，靈鷲派善於使毒，辛芷姑雖然內力深湛，在激戰中總不能長時間閉住呼吸，一場惡鬥，辛芷姑殺了十六個靈鷲派門下，但由於吸進了少許毒粉，既要運功抗毒，又要抵禦圍攻，終於也受了重傷。她拼命衝殺出來，騎上了日前從方辟符手中奪來的那匹「照夜獅子」，這才甩開了敵人，逃出了城堡，她怕在大路上容易給人追上，也像聶隱娘一樣，縱馬逃入森林，無巧不巧，兩人就在密林深處碰上了。

　　辛芷站已是筋疲力竭，傷口也還未得暇包裹，驟然碰上了聶隱娘，一驚之下，再也支持不住，連握韁的力氣都沒有了。她跌倒地上。睜大了眼，嘆口氣道：「好，你要來報仇那就來吧！我死在你的手上，總勝於讓青冥子凌辱。」

　　聶隱娘連忙下馬，把辛芷姑扶了起來。辛芷姑喘氣叫道：「你為甚麼不殺我？」

　　聶隱娘道：「晚輩雖不敢以俠義自居，也知患難相扶乃是理所當然之事，豈能乘人之危！」將辛芷姑扶了起來，便替她料理傷口。

　　辛芷姑所受的內傷不說，外傷也有七八處之多，最嚴重的是背脊小腹兩處傷口，鮮血還在汩汩流出。辛芷姑道：「你給我敷上金創藥，便自己走吧。這裏也還不是安全之地，別因我而連累了你。」聶隱娘道：「怎樣應付敵人，這個等下再慢慢商量。老前輩，你身上可有金創藥麼？」辛芷姑怔了一怔道：「你沒有金創藥？」金創藥本來是武林人士常備的藥品之一，但此次因為變起倉卒，辛芷姑還來不及攜帶藥囊，便給靈鷲派那幫人圍攻了。聶隱娘吃了一驚，說道：「這可槽了，我的金創藥早，早已──」辛芷姑驀然省起，說道：「你的金創藥早已給朝英搜去了？」聶隱娘本來不想說起此事刺激她的，但辛芷姑已先自說了出來。聶隱娘只好點了點頭，說道：「這也怪不得令徒，我既然變成了她的俘虜，她當然要搜我身上的東西。」辛芷姑嘆了口氣，說道：「想不到我最疼愛的徒弟，當我危難之際，竟然不來援救，反而是你對我這樣關心體貼。我、我真是後悔──」聶隱娘束手無策，也不知如何安慰她才好。辛芷姑道：「你懂得封穴止血麼？這個很容易學的，我來教你。你把真力凝聚指尖，先點我的神庭穴，再點我的靈藏穴。一點了穴道，便立即給我推血過宮。推血過宮的手法你可懂得？」聶隱娘道：「這個倒還懂得。」原來「封穴止血」的方法雖然簡單，但卻要識得醫理，才知道那一處受傷就該點那一處相應的穴道。

　　封穴止血之法易學，可是她激戰半天，氣力已衰，好不容易將真力凝聚指尖，給辛芷姑封穴止血之後，亦已疲累不堪。辛芷姑道：「你將我這匹馬帶去，趕快逃跑。不可再顧我了。」她要聶隱娘將她那匹馬帶去，那是便於聶隱娘可以中途換馬，兩匹馬都是神駒，脫險就更有把握了。

　　聶隱娘將辛芷姑抱上馬背，說道：「咱們同走！」辛芷姑道：「不，我已不能再長途馳騁了。」聶隱娘道：「我知道。前面有一座破廟，我和你到那裏去養傷。」不由分說，把辛芷姑帶上山頭，將她抱入那座破廟。

　　這是山上獵戶供奉的藥王廟，連年戰亂，山上的獵戶被拉去當兵，或逃到更遠的深山裏去，這藥王廟也就斷了香火，無人修理，破爛不堪。聶隱娘採了一束茅草，掃除蛛網，弄乾淨了一塊地方，將辛芷姑安頓下來，又再出去找尋食物，她怕辛芷姑受到侵害，不敢走遠，幸好這時是百鳥歸巢的黃昏時分，聶隱娘沒有力氣獵取野獸，暗器的功夫還是在的，她用石頭打落了兩隻鳥兒，又採摘了幾個不知名的野果，野果氣味芳香，料想可以食用。

　　辛芷姑正在盤膝用功，頭上一層淡淡的白氣，見聶隱娘回來，雙眼倏張，嘆口氣道：「聶姑娘，我是不中用了。你還是趁早自己走吧。」原來她試行吐納，察覺自己內傷甚重，已非本身的功力所能治療，最多可以苟延殘喘而已。

　　聶隱娘道：「我給你來了幾個果子，你看還可以吃吧？」辛芷姑一看，又驚又喜，原來這是一種可作藥用的野果，功能化瘀生肌，正合她用。辛芷姑吃了幾個果子，精神振作許多，又再盤膝運功，但過了一會。卻又張開眼睛，嘆口氣道：「還是不中用。我受傷太重，真氣只能一點一滴的凝聚，最少都要七八天的功夫，才能行動如常。青冥子他是知道我已受傷，一定會來搜山。你豈可身冒奇險，在這破廟裏陪我七八天？聶姑娘，你趁早走吧，我只求你一件事情，求你帶個訊給空空兒，告訴他我的仇人是誰，要他把靈鷲派的這班妖孽，給我殺他一個不留！」她想起了空空兒，口中雖是說得狠毒，心裏卻一片辛酸，忍不住潸然淚下。

　　聶隱娘聽說她沒有生命危險，倒是替她歡喜，說道：「老前輩安心靜養，敵人固然會來搜山，但我的師弟也會來找我的。待你的身體好了一些，我的師弟來了，我們再一道走吧。」

　　辛芷姑嘆道：「我一生只知逞強殺人，今日方知俠義的可貴！聶姑娘，你不但是我的恩人，還是我的良師益友。」聶隱娘道：「老前輩這話折殺我了。我只不過做我份所應為之事罷了，怎談得到俠義二字？」辛芷姑道：「你那師弟為人很好，比牟世傑強得多了。嗯，你比我的徒弟，也要勝過百倍。」

　　正在說話之間，忽聽得有腳步聲走來，辛芷姑吃了一驚，趕忙悄聲說道：「只怕是青冥子來了，你趕快躲起來吧。」

　　那人來得快極，聶隱娘剛想張望，只聽得「轟隆」一聲，那人已踢開廟門，走了進來，喝道：「誰在這兒？」聲音十分刺耳。聶隱娘大吃一驚，定睛看時，只見一個腮尖腦削的漢子，活像一頭猩猩，站在她面前，不是別人，正是精精兒。

　　精精兒比青冥子更難對付，聶隱娘正自吃驚，只聽得辛芷姑已在喝道：「好呀，我道是誰，原來是你這猢猻！你還欠我一記耳光，來得正好，快上前來領我巴掌！」

　　精精兒驟然見看了辛芷姑，這一驚比聶隱娘更甚百倍！他是被辛芷姑打怕了的，生怕走慢一步，就要給她追上，那裏還敢停留？精精兒輕功卓越，轉眼間已逃得無蹤無影。

　　聶隱娘拍手大笑，說道：「姑姑，你把精精兒嚇破了膽了！」辛芷姑面色慘白，忽然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聶隱娘連忙過去將辛芷姑扶住，擔憂問道：「姑姑你怎麼啦？」辛芷姑喘了一口氣，說道：「這只能騙得一時，精精兒是個大行家，他吃驚過後，定會識破！趁他還未回來，你趕快跑吧！」

　　聶隱娘卻怎肯將業已身受重傷的辛芷姑拋下不理。

　　辛芷姑看得很準，精精兒跑了一程，驚魂稍定，果然便起了疑心：「辛芷姑滿身血汙，雖然也可能是她殺了別人沾上了血汙，但她自己若沒有受傷，為何不見她出來追我？還有，她說話的聲音似也顯得有點中氣不足！哈，倘若她真是受了傷，這可真是我絕好報仇機會了。」正是：

　　驚險重重猶未了，狠心辣手欲乘危。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救命藥成催命藥　無情劍遇有情人

　　辛芷姑正在勸聶隱娘逃跑，忽聽得「啪噠」一聲，一顆石子落在地上。原來精精兒已折回來，但心裏還有幾分怯懼，故而先拋一顆石子進來試試。

　　辛芷姑打了一個哈哈，說道：「小猴兒，你不用鬼鬼祟祟的試探了，進來坐吧。你師兄正在這裏等著你呢，他給我取水，馬上就會回來的了！」精精兒大吃一驚，連忙跳上一棵樹上躲藏起來，先看一看動靜。

　　辛芷姑將聶隱娘一推，急聲說道：「搶馬！」聶隱娘道：「好，咱們一同逃跑。」她心想辛芷姑雖然受傷不能騎馬，但支援一會，總還可以，即使病勢加重，也還勝於落在精精兒手中。

　　那知辛芷姑情急用力，這一推沒有推動聶隱娘，自己卻跌倒了。聶隱娘正要將她抱起，精精兒已是哈哈大笑，再次進入廟門。

　　這一來精精兒非但知道辛芷姑確是受了重傷，而且知道她說的全是謊話，試想空空兒若是果然和她同在一起，她還焉用逃跑？精精兒便如捉著了老鼠的貓兒一般，得意之極，哈哈笑道：「你是我的準師嫂，我見不著師兄，見了你也是一樣。好吧，看在我師兄份上，我也不想將你難為，但欠債還錢，卻是天公地道，我也不要你的利息，一記耳光便還一記耳光好了。」拳捋袖，裝模作樣，一步一步地走上前來，有意在打辛芷姑耳光之前，將她欺侮個夠。

　　聶隱娘再也按捺不住，唰的拔劍出鞘，一招「玉女投梭」，猛的就向精精兒刺出，精精兒冷笑道：「你不是聶鋒的女兒嗎？很好，你爹爹帶兵來打牟世傑，料想牟世傑也不會再要你了，我正好拿你去作禮物。你在一旁先躺一躺吧。」

　　精精兒衣袖一拂，引開聶隱娘的劍鋒，駢指欹身，便來點她穴道。他早已得到牟世傑將與史朝英成婚的消息，但他也知道聶隱娘是牟世傑的舊日情人，只怕牟世傑還未能忘情，故而他也還不敢當真傷害了聶隱娘，只想點中她的麻穴，叫她躺下，待對付了辛芷姑之後，再把她帶走。

　　那知聶隱娘這些天來，與方辟符朝夕相處，劍法上已大有進步，再加以又是情急拼命，銳不可當，劍鋒一歪，唰的立即又圈了回來，精精兒太過輕敵，沒有點中她的穴道，反而幾乎給她削斷了手指。

　　精精兒縮手不迭，大怒罵道：「不知死活的臭丫頭，你有多大本領，敢來與我作對？惹惱了我，我在你的臉上抓上一把，叫你一世嫁不了人！」辛芷姑冷冷說道：「好威風呀，欺侮人家一個小姑娘！」精精兒一晃身便朝辛芷姑奔去，冷笑道：「好，你這麼說，我就先打你耳光，再收拾這小丫頭。你是早已成名的人物，總不能說我欺侮了你吧！」

　　聶隱娘卻沉著了氣，毫不動怒，她深知道精精兒武功遠勝於她，手段又極狠辣，早已拼著豁了性命，因而既不動怒，也不驚慌，只求盡其所能，無負一個「俠」字。

　　精精兒輕功比聶隱娘高明百倍，若是在較寬闊的處所，聶隱娘決計攔他不住，但在這破廟之內，能有多大地方，精精兒想從聶隱娘身邊繞過，卻給聶隱娘展開「飛花逐蝶」的劍法阻住了。這套劍法是她師父妙慧神尼畢生心血之所聚，輕靈翔動，以巧見長，最適合女子使用。精精兒剛才根本沒有把聶隱娘放在心上，也不屑拔劍與她對敵，這時只憑著一雙肉掌，急切之間，那裏闖得過去。

　　但這時精精兒也已加了幾分小心，聶隱娘再想刺中他，那也是難於登天了。聶隱娘一口氣刺出六六三十六劍，迅若疾風，連他的衣角也未觸著。精精兒待她連刺三十六劍告了一個段落，正要變換另一套新招的時候，驀地一聲冷笑，把精金短劍拔了出來，喝道：「你再不知進退，可休怪我手下無情！」短劍劃了半道弧形，劍鋒指向聶隱娘胸前穴道，劍身橫削聶隱娘兵刃，劍柄一旋，又撞向聶隱娘肋脅，一招三用，登時把聶隱娘殺得手忙腳亂。

　　辛芷姑打定了主意，只要精精兒手指一沾她，她立即自斷經脈而亡，免得受精精兒凌辱。此時見聶隱娘不顧一切，捨了性命來衛護她，不由得又是感激，又是慚愧，兩行眼淚奪眶而出。她號稱「無情劍」，雖然並非真個無情，但自從她長大成人之後，即是最失意之時，也還未曾哭過，這可說是她出道以來，第一次流下的感激而又辛酸的眼淚。

　　聶隱娘奮力擋了三招，已是竭盡所能，眼看就要遭受精精兒的毒手，忽聽得辛芷姑叫道：「走乾位，轉離方，用招玄鳥劃砂！」精精兒這時正向著「乾」位進招，聶隱娘若走乾位，等於送上去給他劍刺，但聶隱娘已是毫無辦法，一得辛芷姑指點，反正是已拼著豁出性命，也就無暇思索，立即依法施為。

　　雙方動作都快，聶隱娘剛踏上「乾」位，精精兒已自「乾」位踏偏一步，轉到「離」方。正巧從她身邊掠過；聶隱娘橫劍一揮，一招「玄鳥劃砂」使將出去，這一招用得恰到好處，精精兒的短劍刺不著聶隱娘，聶隱娘的長劍卻斬到了精精兒的臂膊。精精兒大吃一驚，百忙中硬生生的扭轉腰肢，滑出一步，身形未穩，只見明晃晃的劍尖又已指到胸前，原來聶隱娘從「乾」位轉到「離」方，恰恰又正是精精兒落腳之點。精精兒吞胸吸腹，堪堪避開了聶隱娘這一劍，但衣角又已被削去了一幅。

　　辛芷姑嘆道：「可惜可惜！」原來辛芷姑是當今之世頂尖兒的劍學高手，只論劍術的造詣，足可以與磨鏡老人，妙慧神尼等人並駕齊驅，她又曾與空空兒彼此切磋，對空空兒這一派的「袁公劍法」極為熟悉，是以精精兒所出的招數，早已在她意料之中。可惜聶隱娘功力不濟，雖然得她指點，制住機先，卻還是未能傷著精精兒。

　　但雖然如此，聶隱娘畢竟也是搶了先手，扭轉頹風。要知高手比劍，所爭不過毫黍，精精兒每一招數，都預先給辛芷姑喝破，聶隱娘每一招都是先發制人，精精兒當然是要大大吃虧了。

　　精精兒處處受人所制，險象環生，大怒叫道：「辛芷姑，你出來！」辛芷姑不理不睬，只是不停的指點聶隱娘。聶隱娘冷笑道：「你連我也打不過，怎配與辛老前輩動手？」高手比拼，最忌動怒，聶隱娘正是有意給他火上添油，就在冷笑聲中，又是唰的一劍，貼著精精兒的肋邊刺過。若非精精兒閃避得快，肋骨險些就要切斷。

　　精精兒按下怒火，小心應付了幾招，驀地心生一計，肩頭微晃，辛芷姑叫道：「走乾方，用招金針度劫！」那知精精兒忽地凝身不動，聶隱娘一劍刺空，辛芷姑要再指點，已是遲了一步，只聽得「噹」的一聲，精精兒己把聶隱娘的長劍震飛，接著「嗤」的一聲，左臂疾伸，抓裂了聶隱娘的護肩。只要再抓進去半分，聶隱娘的琵琶骨就要給他抓裂，那時縱有多好武功，也要成為廢人了。

　　就在這間不容髮之際，聶隱娘自份必無倖理，不料精精兒突然縮手，喝道：「偷施暗算，算得什麼好漢？」

　　聶隱娘驚魂未定，抬起眼來，只見面前突然多了一個人，聶隱娘狂喜叫道：「克邪，你來了！」話聲來了，一個清脆的聲音接著就道：「聶姐姐，我也來了！」聲到人到，史若梅也邁進了廟門。

　　原來段史二人，正是為著尋找聶隱娘來的。史若梅與聶隱娘姐妹情深，自從分手之後，一直放心不下，恰巧鐵摩勒也想派人送他一封親筆書信給牟世傑，作最後一次的規勸，以盡朋友之道，段克邪知道史若梅的心事，便向鐵摩勒討了這個差使，帶了史若梅同往幽州，他們還未知道聶隱娘早已到了吐谷堡私會牟世傑之事，但心想聶鋒是要統兵前往幽州平亂的，聶隱娘在父親軍中，他們遲早總可以在幽州相見。這正是一舉兩得之事。鐵摩勒本來有點害怕段克邪脾氣不好，到了幽州，可能與牟世傑鬧翻，但除段克邪之外，卻沒有第二個更適合去給牟世傑送信的人，也就只好讓他去了。至於鐵摩勒自己，則和杜百英、辛天雄這一班人，趕回伏牛山去，處理因牟世傑而引起的綠林分裂之事。

　　段史二人的坐騎都是秦襄所贈的良駒，登山涉水，如履平地，這日他們來到高吐谷堡三十里之地，碰見最先從堡中逃出的幾個潰兵，知道前面已發生戰爭，便避開大路，抄捷徑從山道而行，經過那座破廟，聽得裏面有金鐵交鳴的廝殺聲，又認得廟門外那兩匹駿馬，正是當日秦襄同時贈送給聶隱娘和方辟符二人的坐騎，段史二人大驚，立即下馬，趕忙進廟看個究竟。

　　但精精兒一聽來人的衣襟帶風之聲，已知來的是個高手，決不在自己之下，高手對敵，最怕有人在背後暗算，因此精精兒那時手指雖已觸及了聶隱娘的琵琶骨，也已來不及將它捏碎了。他一驚之下，連忙回頭，這才認出了是段克邪。

　　段克邪冷笑道：「誰暗算你了？哼，你在這裏欺侮受傷的女子，簡直是卑鄙無恥，還敢和我談什麼英雄，論什麼好漢？」史若梅上去將聶隱娘扶穩，聶隱娘恍如從死門關上逃了出來，這時方始知道害怕，身子軟綿綿地倒在史若梅懷中。史若梅叫道：「克邪，你把這老猢猻的琵琶骨穿了，給聶姐姐出一口氣。」

　　精精兒面紅耳赤，大怒說道：「克邪，你簡直是目無尊長，我好壞總是你的師兄，你膽敢在我面前將我辱罵！」辛芷姑笑道：「好，這可真是妙極了，精精兒，你沒碰上師兄，碰上師弟也是一樣。」段克邪則大怒道：「住口！你幾次三番要害我的性命，還想我把你當作師兄麼？」

　　精精兒喝道：「大膽！我是你的師兄，我就可以管教你，那裏是真的要取你的性命了？念在你年幼無知，我也不與你一般見識，好吧，你若不服，盡可以向大師兄申訴，我去把大師兄找來。」精精兒這段話色厲內荏，所謂找空空兒評理云云，其實只是掩飾逃走的藉口而已。

　　辛芷姑冷笑道：「你不用費神去找你的大師兄了，空空兒也正在找你呢。他已與我約定，數日之後，就到這裏來的。你就陪你的師弟在這裏多留幾天吧。」

　　段克邪越想越氣，唰的拔劍出鞘，說道：「精精兒，虧你還有臉皮以本門弟子自居，你背叛師門，結交匪類，倒行逆施，無惡不作，師娘早已有令，令大師兄取你項上人頭，大師兄念在同門之誼，屢次手下留情，不忍將你誅戮。這些事情，你當我不知道嗎？你還敢肆口雌黃，抬出大師兄來嚇我？好，如今我看在大師兄份上，不取你的性命，你自行把武功廢了吧！」武林中有這麼一條規矩，本門叛徒，可以用「自廢武功」來表示悔罪，請免誅戮。故而段克邪如此言說。

　　精精兒老羞成怒，大吼罵道：「你仗著師娘寵愛，膽敢口出狂言，哼，我精精兒即使犯了門規，要整頓門風也還輪不到你！」精金短劍揚空一閃，作勢就要向段克邪撲去，忽地一個倒縱，面朝著段克邪，卻已反手朝著史若梅抓下，意欲乘其不備，把史若梅抓到手中，作為人質。

　　精精兒早已看準了史若梅所在的方向，雖然是反手抓來，卻似背後長了眼睛似的，不差毫黍，本來可以一舉成功，那知辛芷姑老練之極，精精兒的每一個動作，也都已在她意料之中，就在精精兒短劍一揚，身形將起未起的時候，宰芷姑已看出了他的企圖，立即叫道：「史姑娘，閃開！」話猶未了，只聽得「嗤」的一聲，史若梅的上衣被精精兒撕去了一幅，幸虧那時她已閃開一步，沒有給抓個正著。

　　段克邪身法何等迅捷，說時遲，那時快，精精兒第二抓還未抓下，段克邪已趕了到來。他因自己經驗不足，未提防精精兒有此一著，險些令史若梅吃了大虧，心中又氣又怒，下手再不留情，一劍就向精精兒斬去。

　　段克邪這一招名為「龍門疊浪」，招裏套招，式中套式，劍光四展，當真便似捲起了千重波浪一般，一重重向前推進；劍尖顫動，氣流激盪，嗤嗤有聲！精精兒禁不住心頭一震：「相隔不過一月，這小了的功力竟然精進如斯！」

　　兩人身法都是快到極點，精精兒慣經陣仗，勝在經驗老到，待段克邪的劍尖，堪堪就要刺到之際，他陡地手腕一翻，一招「金雕展翅」，金精短劍斜掠而出，這一招拿捏時候，妙到毫顛，只聽得「噹」的一聲，雙劍相交，精精兒短劍一按，化解了段克邪的攻勢，同時藉著他攻來的那股力道，一個鷂子翻身，斜竄出一丈開外。

　　段克邪喝道：「往那裏跑？」如影隨形，唰的一劍，又已朝著精精兒後心戳來，精精兒雖然適才化解了段克邪一招，手腕亦已隱隱作痛，這次不敢硬接，一聽得金刃劈風之聲，便即移形換位，虛晁一招，引開了段克邪的劍鋒。但段克邪己堵住了門口。

　　精精兒道：「我念在同門友誼，不忍手足相殘，你當我當真怕了你麼？」段克邪冷笑道：「前幾次又不見你念同門之誼？」精精兒正是要引他說話，陡地一劍刺出，一招之間，遍襲段克邪的七處穴道。

　　段克邪受過一次教訓，這次還怎會上當，他口中說話，眼神卻注定了精精兒的劍尖，敵一動，己即動，使的是同樣的刺穴招數，但他在一招之間，卻連襲精精兒的九處大穴，比精精兒的刺穴手法更要勝過一籌。

　　「袁公劍法」的刺穴功夫乃是武學一絕，最高的境界即是一招之間遍襲九處穴道，從前只有空空兒一人能夠如此。精精兒不禁大吃一驚，想不到段克邪也達到了如此境界。一陣金鐵交鳴之聲響過，兩口寶劍碰擊了七下，精精兒還要連躲段克邪的兩處刺穴，雖然躲開，亦已十分狼狽。

　　兩同門彼此熟悉對方的招數，一時之間，難分勝負。但段克邪無論在功力上及劍法上都已稍勝一籌，穩佔上風，精精兒則只能勉力招架。

　　史若梅見段克邪勝算在握，放下了心，這才注意及辛芷姑。她早已知道辛芷姑是史朝英的師父，對她本無好感，但剛才全靠她的提醒，才逃脫了精精兒的毒手，對她亦是不無感激，於是上前道謝。

　　辛芷姑嘆道：「我的徒弟對你不起，你不罵我，我已是自覺慚愧了。」史若梅不知前因後果，大是奇怪：「這個出了名性情怪僻的女魔頭，怎的性情改了？」聶隱娘正待說話，忽聽得腳步聲響，又有兩個人走了進來。

　　來的是兩個帶髮頭陀，一老一少，看相貌都是胡人。年紀較輕的那個頭陀是個身材瘦削的中年漢子，一身青色衣裳，目光陰森可怕，聶隱娘認得此人正是靈鷲派的掌門弟子，也就是今日發動同門圍攻辛芷姑的那個青冥子。那老頭陀卻不知是誰，但見他紅光滿面，身高遠逾常人，雙目炯炯有神，一看就知是個內功深湛的高手，只怕還在青冥子之上。

　　辛芷姑面色倏變，隨即哈哈笑道：「原來是靈鷲上人駕臨，請恕我失迎了。我今日得會貴派長幼兩代，真是何幸如之！」

　　聶隱娘認出了一個青冥子已是吃驚不小，如今聽說這老頭陀就是青冥子的師父靈鷲上人，邪派中的第一高手，更是嚇得呆了。心裏暗暗嘆了口氣：「真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我們這邊來了個段克邪，他們這邊卻來了靈鷲老怪師徒，這可如何是好？」

　　精精兒正在吃驚，喜出望外，連忙叫道：「青冥道兄，我正要拿這妖婦給你送禮，我這不肖師弟卻從中攔阻，以至我未能得手，實是慚愧！」原來精精兒未曾見過靈鷲上人，但和青冥子卻是老朋友，以前同受史朝義之聘的。青冥子與辛芷姑結仇之事，精精兒早已知道。倒是青冥子卻不知道精精兒與辛芷姑也有過節，只道他果然是為了給自己報仇，追蹤到這座破廟，心裏頗為感激。

　　段克邪目不旁瞬，對靈鷲上人師徒的來到，恍似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精精兒口中說話，段克邪的手底卻絲毫不緩。

　　段克邪一劍緊於一劍，精精兒剛好說了那幾句話，只聽「嗤」的一聲，精精兒身上已中了一劍。段克邪這一劍無意取他性命，只是施展劍尖刺穴之法，精精兒經驗老到，一覺劍氣沁肌，連忙吞胸吸腹，劍尖在他左脅「陽谷穴」偏旁半寸之處刺破了一點表皮。

　　就在此時，青冥子已在說道：「投桃報李，多謝你為我出力，我也替你清理門戶吧！」聲到人到，段克邪正自換招要刺精精兒的穴道，青冥子已倏地到了他的背後，一個「大手印」就向段克邪的背心拍了下來！

　　段克邪好似毫不提防，其實卻是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就在青冥子的「大手印」即將「印」到他的背心的時候，段克邪頭也不回，倏的就是反手一劍！他這一劍本來是朝著前面向精精兒刺出的，突然間移前作後，變招攻敵，拿捏時候，當真是妙到毫顛！

　　眼看青冥子的毒手就要給他一劍削斷，靈鷲上人忽地喝聲「住手！」段克邪心頭一震，說時遲，那時快，只覺勁風颯然，靈鷲上人已揮抽當中一隔，段克邪的寶劍何等鋒利，竟然刺不破他的衣袖。靈鷲上人展袖一拂，段克邪禁不住連退三步，打了一個圈圈，這才穩得住身形。

　　段克邪禁不住心頭大駭，上乘內功中的「卸」字訣，段克邪也會運用，但靈鷲上人運用之妙，卻是連段克邪也聞所未聞，見所未見，若非身受，當真是難以想像！段克邪卻不知道，他固然吃驚，靈鷲上人也是吃驚不小，他這一拂，只能將段克邪迫退三步，心裏想道：「這小子最多也不到二十歲，怎的便有如此功力？他若是連刺三劍，那我是決計不能一一『卸』開，非出手抵禦不可了。」

　　辛芷姑冷冷說道：「我與貴派之事，與旁人無關。你的大弟子青冥子對我不敬，是我出手將他懲治的。後來你的門下弟子，兩次圍攻於我，前後有二十三人喪命，這些人也都是我一手殺的，你若要給弟子報仇，儘管衝著我來！」

　　靈鷲上人「哼」了一聲，冷笑說道：「辛芷姑，你也忒小視我了，你把我看作何等樣人？」聶隱娘連忙說道：「不錯，上人是武林前輩，豈能乘人之危？」聶隱娘看了靈鷲上人那手武功。情知自己這邊連段克邪在內，即使一齊上去，亦非他的對手，故而立即拿著他的話柄，暫作緩兵之計。

　　辛芷姑仍是盤膝坐在地上，臉上絲毫也不變色，接著說道：「靈鷲上人，我勸你若要報仇，還是馬上動手的好。這是你報仇的最好機會，錯過了今日，只怕你想贏我，那就未必容易了。」

　　青冥子道：「這妖婦業已受傷，師父，你不屑和她動手，就待弟子上去拿她吧！」靈鷲上人喝道：「胡說，退開！」忽地哈哈大笑。

　　青冥子訕訕退下，靈鷲上人大笑道：「辛芷姑，你當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嗎？你不過是怕輸在我的手裏，為人所笑，所以想激我現在就和你動手罷了。你現在身受重傷，我殺了你也顯不出我的功夫！」說到此處，突然拿出兩顆丸藥，平放掌上，把口一吹，兩顆丸藥落在辛芷姑的懷中，靈鷲上人淡淡說道：「這兩顆丸藥，一顆是療毒的解藥，一顆是治傷的靈丹，我要待你傷好之後，再來和你較量，叫你死而無怨！」辛芷姑道：「你當我不能自己療傷嗎，我不領你的情！」

　　靈鷲上人又大笑道：「你號稱無情劍，我對你也絕無慈悲可言。你傷未痊癒，我不好殺你，所以我送你丸藥，不過是想早點取你的命罷了，我知道你會自己療傷，但最少要過七日，我那有功夫等你？你服了我這兩顆丸藥，至遲明日午後，便可恢復如初，明晚此時，咱們仍然在此處相會，各憑平生本領，決個雌雄。哼，哼，到了那時，一交上手，你可別指望我手下留情了！怎麼，你還不服我這兩顆丸藥？是不是你已有自知之明，知道你的真實本領比不上我，一旦傷好，死在我的手下，輸了就是輸了，死了就是死了，連個藉口都找不到？」

　　辛芷姑給他激得大怒，一口就把那兩顆藥丸吞下，冷冷說道：「明晚我定在此等候大駕，閻羅王的帖子，也還不知送給誰呢？」靈鷲上人哈哈笑道：「只有一天時間了，你儘快交代後事吧，少陪了！」話說之後，便攜了青冥子揚長而去。精精兒也趁機跟著他們師徒溜走。

　　事情如此變化，大出眾人意料之外。段克邪心道：「靈鷲老怪當真是邪得可以，但他雖然狠辣，不肯乘人之危，卻也不失武學宗師的身份。」

　　辛芷姑忽地面色發青，捧腹呻吟，史若梅吃了一驚！道：「莫非是那老怪騙你吃了毒藥？唉，辛老前輩，你也太過輕信於他了！」辛芷姑「哇」的吐出一灘瘀血，正色說道：「靈鷲老怪沒有說謊，他這丸藥確是靈效如神，我這瘀血吐了出來，毒已完全消散了。看來不必等到明日過午，我便可恢復如初。」

　　聶隱娘擔憂問道：「辛老前輩，你可有把握勝得這個老怪？」辛芷姑傲然說道：「那老怪也未必有把握就勝得了我。」儘管她神情驕傲，但已透露出她對明日之戰毫無信心。辛芷姑望了段克邪一眼，說道：「我與靈鷲老怪動手，他殺了我或我殺了他，都不是意外。倘若我有不幸，煩你給我帶個口信與你師兄。我已殺了靈鷲派二十三個弟子，即使死在靈鷲上人手上，我也是佔了便宜了，空空兒一定想要給我報仇的，克邪，你要代我勸一勸他，叫他不可如此！他答應聽我的話，這是我最後求他的一件事了。」

　　聶隱娘不覺大為驚異，當她初遇辛芷姑的時候，辛芷姑還曾滿腔怨毒，口發恨言，要她帶信給空空兒，把靈鷲派殺它一個不留，如今卻剛好相反，要段克邪給她勸空空兒不可為她報仇了，前後不過一個時辰，這變化何其巨大！

　　辛芷姑看她一眼，平平靜靜地說道：「聶姑娘，我是受了你的感動，我曾經害過你，你卻捨身救我，實在使我羞慚。但過往睚眥必報，想起來可不著實無聊？冤冤相報，總無好果，武功再強，也有失手之日，像我就是一個例子了。我不願空空兒重蹈我的覆轍，我曾想過要空空兒給我報仇，這是我的自私。」

　　辛芷姑回過頭來，又對段克邪道：「你師兄縱情任性，不受羈勒，比我尤甚，我實是放心不下。你告訴他，我心裏只有一個他──但我卻不願他為我終身不娶。他太不會照顧自己，應該有一個賢慧的妻子幫助他。」眾人聽了，心中均自嗟嘆：「只道她是個心狠手辣的女魔頭，誰知卻也是性情中人！」段克邪道：「前輩放心，你不一定輸給靈鷲老怪，我們也不會坐視老怪行兇。」

　　辛芷姑淒然一笑，正要說話，史若梅忽地搶著說道：「辛老前輩，你現在已可以行動如常，何不離開此地？我送我的坐騎給你，這是一匹日行千里的駿馬，靈鷲老怪決計追你不上。你找到了空空兒，有誰還敢惹你？」

　　辛芷姑柳眉一豎，說道：「我雖然不想與靈鷲老怪結冤，卻也不能示弱於他！我已與他約好比武，焉能失信？他送解藥給我，就是信得過我，我若背約，有何面目再走江湖？逃跑之事，請休提起！不但如此，明日我與那老怪單打獨鬥，也決不許你們插手！」

　　史若梅碰了一個釘子，甚是尷尬，但對辛芷姑也不由得暗暗佩服，「她究竟不愧是個成名人物，死生之際，宗旨不移。」

　　辛芷姑道：「多謝你們關懷，但也不必為我操心了。對不住，我還要靜坐一會，你們好友相逢，也應該敘敘了。」段克邪低首沉思，史若梅則拉了聶隱娘過一旁說道：「你那位方師兄呢？」

　　聶隱娘自從碰上辛芷姑之後，一直為她忙著，未有工夫想起方辟符，這時聽得史若梅提起，抬頭一看，只見月亮當頭，已是過了三更時分，不禁黯然說道：「我也正在等著他呢！」史若梅道：「他在那兒？你怎的獨自到了幽州，又怎的和辛老前輩遇上了？你約好了方師兄在這裏相會麼？」原來史若梅以為方辟符尚在軍中，是以有此一問。

　　聶隱娘嘆了口氣，道：「說來話長，我先問你，你們又是怎麼來到這兒的？」史若梅道：「一來是為了找你，二來是鐵摩勒有一封信託克邪送給牟世傑。」聶隱娘道：「你們在路上可有碰到潰兵？」史若梅道：「正是因為大路上有兩軍追逐廝殺，我們不願捲入漩渦，才避道而行的。這是怎麼回事？」聶隱娘道：「史朝義兄妹火拼，奚族土王又要把牟世傑逐出吐谷堡，發生了一場大混戰，辟符和我就是在亂軍之中失散的。」史若梅喜道：「哦，原來你是和方辟符一同來的。我卻還未知道孟光幾時接了梁鴻案呢！」梁鴻、孟光是歷史上一對著名的志同道合的夫妻，「舉案齊眉」就是他們的故事。史若梅將他們比作梁鴻、孟光，問「孟光幾時接了梁鴻案」，也即是問聶隱娘幾時接受了方辟符的愛情之意。

　　聶隱娘面上一紅，說道：「我和你說的正經事兒，你卻又來取笑我了。」史若梅在她耳邊悄聲說道：「男婚女嫁，這正是天下第一等正經事。千金易得，知己難求，你有了知心人還不值得慶賀嗎？好，好，你既怕面紅，那就說你所要說的正經事吧。我不問你們間的私情了。」聶隱娘道：「說正經事，克邪帶了鐵摩勒的信去見牟世傑，只怕也沒有用了。」

　　段克邪走了過來。說道：「怎麼回事？我可以聽麼？」聶隱娘道：「正要說給你聽。」當下說道：「是我先到幽州，辟符隨後來的。不錯，我已經見過牟世傑了，是作為史朝英的俘虜見著他的。」段克邪大吃一驚，說道：「什麼，你作了史朝英的俘虜？」史若梅橫他一眼，冷冷說道：「好稀奇麼，那妖女什麼事情做不出來？」

　　聶隱娘將事情經過一一告訴了他們，說到牟世傑想如何利用她，後來又如何決裂。以至干戈相見等等情事，段克邪呆了半晌，又氣又怒，道：「真想不到牟世傑變了這樣的人！」史若梅道：「那你還去不去見他？」段克邪道：「鐵表哥念著往日手足之情，想勸他回頭，表哥既把親筆書信託我送去，有沒有用，我也只得再去找他一起了。」聶隱娘點了點頭，說道：「不錯，去一起試試也好。唉，但願他兵敗被逐之後，能接受鐵寨主的良言。」

　　史若梅道：「克邪去走一趟，好雖是好，但辛老前輩──」

　　辛芷姑道：「聶姑娘，你與師兄在亂軍之中失散，我也放心不下。你們不必為我擔憂，靈鷲老怪說好是明晚來那就一定是明晚來，絕不會在我功力未復之前前來害我，至於精精兒，沒那老怪陪他，諒他也不敢再來！我現在功力已恢復了五成，即使他來，我也可以對付他了。」

　　段克邪道：「好，不管找不找著他們，明日晚間，我一定趕回此地。黑夜不好乘馬，我留下給辛老前輩吧，說不定你用得著。」辛芷姑知他輕功卓絕，腳力實不輸於駿馬，也就由得他了。當下說道：「多謝你的好意，你趕不回來，也無所謂，反正我是要和那老怪單打獨鬥。」

　　聶史二女送段克邪出門，史若梅忽地笑道：「你送信給牟世傑，說不定還有機會可以見著你那位史姑娘。可惜她現在已做了牟世傑的新娘子了。」段克邪道：「呸，誰還把這妖女放在心上？」

　　話雖如此，段克邪一路前走，仍是不禁想起了史朝英來，想起她曾與自己千里同行的往事。這倒不是他對史朝英難以忘情，而是由於史朝英曾給他興起許多風浪，印象太深刻了。段克邪心裏想道：「橋歸橋，路歸路，史朝英和牟世傑倒是最適合的一對！」回想史朝英給他的那許多麻煩，又是好氣，又是好笑，「現在見她倒是不怕她糾纏了。不過，最好是不要碰上的好。」

　　段克邪下到山腳，走進一條狹長的山谷，已是五更時分，天將破曉。經過一處樹林旁邊，忽聽得有人聲喧鬧，段克邪走近去悄悄張望，只見是三個濃眉大眼的漢子，穿著偽燕的軍官服飾，正在那裏爭論。

　　段克邪好奇心起，悄悄過去偷聽，他身輕如葉，落處無聲，那三個軍官，絲毫也沒察覺。

　　只聽得其中一個說道：「這是主公的仇人，拿去獻給主公，定有重賞。」另一個道：「主公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你還能指望他給你什麼功名富貴麼？依我說，不如送回去給牟世傑。牟世傑對人也寬厚得多。」先頭那個道：「哼，牟世傑假仁假義，什麼待人寬厚，那還不是裝出來的？你別信那小妖精的花言巧語，她如今落在咱們手上，自然是樣樣答應，一將她送了回去，那時她給你來一個翻臉不認人，只怕你求不到富貴，吃飯的傢伙先要丟了。」

　　段克邪吃了一驚，聽他們的口氣，是捉到了一個人，正在商量，是拿去獻給史朝義還是獻給牟世傑。段克邪暗自尋思：「這人說拿著的是個『小妖精』，那豈不是個女子麼？哎，莫非──」

　　心念未已，忽聽得第三個偽燕軍官哈哈大笑，那兩人問道：「大哥，你笑什麼？」那軍官道：「我笑你們到口的饅頭也要送給別人，我笑你們只想寄人籬下，毫無壯志！」那兩人道：「依大哥之見，又是如何？」那軍官道：「史朝義、牟世傑全靠不住，史朝義固然是泥菩薩過江，牟世傑被土王驅逐，也變成了喪家之犬，咱們何必去投靠他？依我說，不如咱們走得遠遠的，另自開山立櫃。這小妖精麼，就讓她做咱們的壓寨夫人！」那兩人道：「好雖是好，可是做誰的壓寨夫人？咱們三人如同手足，別為這小妖精壞了咱們的義氣。」

　　那軍官道：「我有一個法子，咱們拈鬮摸彩，各憑運氣。三弟，你將這根樹枝，折為三段，一長兩短，拈著長的，就可得壓寨夫人。好，二弟，你先拈吧。」

　　那兩人一人拿鬮，一人拈閹，這軍官忽地出手，一人給了一刀，疾如閃電，登時把他的兩個把弟劈翻，哈哈笑道：「我是大哥，你們竟敢與我搶壓寨夫人，做大哥的只好對不住你們了。」

　　那軍官正在得意狂笑，忽見一條黑影，倏的到了他的面前，喝道：「你想要誰做壓寨夫人？那女子呢？」這突如其來的當然是段克邪了。

　　就在這時，只聽得一個女子的聲音已在叫道：「克邪，救我！」正是史朝英！段克邪把眼望去，只見史朝英倚著一棵松樹，兩人目光，碰個正著。

　　段克邪已有幾分想到是她，但這時驟然見了，仍是不禁心頭一震，登時呆了。那軍官怎肯錯過時機，一刀便向他劈了下來！正是：

　　只道此生恩怨了，誰知陌路又相逢。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移愛作仇誣俠士　將恩為怨是奸雄

　　刀鋒觸體，寒氣沁肌，段克邪驀地一驚，神智登時清醒，就在這生死關頭，段克邪一個沉肩縮肘，向左斜方踏出一步，只聽得「唰」的一聲，刀鋒過處，段克邪的衣裳被削去了一大片，幾乎是貼著他的小臂削了過去，絲毫沒有傷看他的皮肉。原來那一刀的勁道，已被他以上乘內功卸去，刀鋒雖快，待到割破了衣裳，早已是強弩之末了。

　　這軍官是史朝義手下四大金剛之一，武功亦非泛泛，一刀劈空，衝出兩步，居然立即便穩住了身形，反手又是一刀向段克邪斫來。刀光閃閃，一招三式，連斫段克邪三處要害，竟是正宗「斷門刀」中的一招「龍門三疊浪」的精妙殺手。

　　段克邪這次已有了防備，焉能給他斫中？見他如此狠毒，勃然大怒，喝道：「原物奉還，這一刀你自己受了吧！」閃過刀鋒，按著刀背，駢指一推，借力打力，那口朴刀閃電般地轉了半圈，斫回自身，把那軍官的頭顱劈開兩片，跟著他那兩個把弟向閻羅王報到了。

　　就在那軍官倒地的時候，只聽得一聲尖叫，史朝英也跌倒了。段克邪略一躊躇，終於還是走過去將她扶起。史朝英道：「嚇死我了，克邪，你沒受傷麼？」段克邪道：「我沒受傷，哎喲，你的傷勢，你的傷勢──」史朝英軟綿綿地倒在他的懷中，鮮血汩汩流出，把段克邪的衣裳也染紅了。

　　原來史朝英率領女兵追他的哥哥，卓木倫也率領奚族士兵出來追她，史朝義忽地反攻，黑夜中一場混戰，史朝英中了兩支冷箭，坐騎又中了一支梭標，落荒而逃，混亂中各自為戰，加以又是黑夜，她的護兵自顧不暇，甚至連她受傷也不知道，竟沒人上去跟她。史朝英人馬俱傷，馬兒負痛狂奔，跑入一條絕谷，恰好碰上了史朝義手下的三個軍官。

　　這三個軍官也是在亂軍中衝散的，他們藏在這山谷之中，原是想躲過這一場惡戰，再看風駛舵，擇主而事。他們是史朝義的心腹，當然認得史朝英，一時間打不定主意，便把她先行擒下，再作計議。使朴刀的那軍官武功最高，也最陰險，意圖把史朝英獨佔，暗算了他的兩個把弟。卻不料天算不如人算，無巧不巧，恰巧碰上了段克邪，終於也送了性命。

　　史朝英的箭傷加上墮馬所受的傷，傷勢甚重，如今又摔了一跤，傷口裂開，血流得更多了。

　　史朝英倒在段克邪懷中，段克邪對她實是憎惡已極，但見她已受重傷，想要把她推開，卻又不忍。史朝英疼痛難當，呻吟說道：「克邪，你行個好，把我一劍殺了吧！我瞧你的眼色，知道你心裏還在恨我，我又何必勉強你來救我？你殺了我。你可以出一口氣。我也可以少受折磨！」

　　段克邪冷冷笑說道：「我若是像你一樣心腸，我早就不理你了。」史朝英臉上現出一絲笑意，澀聲說道：「克邪，我是對不住你，但也曾對你有過好處。克邪，你別要只記住我的壞處，你也該想想為什麼我對你不住，我本來一直是想和你、和你──」段克邪連忙喝道：「住口，你再說這些不中聽的話，我就唯有把你丟在這裏了。」史朝英悻悻道：「好，我不說，只聽你說，隨你處置吧！」

　　段克邪道：「你救過我的性命，我也救過你的性命，如今再救你一次，算是還你利息。過去的恩恩怨怨，再也休提！你如今是牟世傑的新娘子，我把你送回去給你丈夫。」

　　史朝英心裏是又喜又恨，喜的是自己得救，恨的是段克邪的「無情」，雖然是救了她，她也認為是受了侮辱。段克邪卻不理會她想些什麼，只知救人要緊，當下就點了她的傷口附近的穴道，給她暫時止血。史朝英手臂中箭，小腹背脊受了劍傷，段克邪要給她敷上金創藥，須得解下她的衣裳，段克邪一片俠義心腸，想道：「大丈夫光明磊落，我既答應救她，又何避嫌疑？」但他仍是不敢解下她整件衣裳，只是將傷口附近的衣裳輕輕撕開，給她敷上了金創藥。這樣一來，史朝英身上衣裳破裂了四五處之多，形狀也是十分難看。

　　段克邪的金創藥靈效如神，敷了上去，流血立即住了。段克邪解了她的穴道，說道：「你躺一會兒，我去找一輛車子。」史朝英道：「附近農家早已走避一空，要找車子，除非到軍營裏搶，你縱是武功蓋世，也決不能手到拿來。你把我拋在這兒。再碰上敵人，如何是好？」段克邪想想也是有理，無可奈何，只得說道：「好吧，我背你出去吧。」

　　段克邪心無邪念：「我要送信給牟世傑，順便將他的妻子送去，正是一舉兩得。我救了他的妻子，他總不能不感激我，說不定可以聽我勸告。」他背起了史朝英，施展輕功，出了深山，逕奔大路。走得不遠，便碰上一彪兵馬，正是卓木倫和蓋天仙的混合部隊。

　　史朝英是偽燕公主身份，人人認得，兵士們突然見她在路上出現，被一個男子背著飛跑，都是驚奇不已，譁然大呼。這次亂事，史朝英可說是罪魁禍首，他們兄妹火拼，波及奚族，把奚族的城堡變作了戰場，奚族士兵自是對她不懷好感，登時恥笑與喝罵之聲紛起：「咦，這不是牟世傑的新娘子嗎？她昨日拜堂，今日就跟人跑了？」有的叫道：「情形不對，只怕是這小子將她搶走的。」有些認得段克邪的士兵叫道：「這小子正是上次帶她私逃的那個小子，他們早就是有勾勾搭搭的了，那裏會是強搶？你瞧，這妖女牢牢地抱著他，親熱得很呢！」有的說道：「不管她是被強搶的也好，自願跟人的也好，牟世傑想搶咱們的城堡，他的渾家卻先給別人搶去了，哈哈，這可真是活報應了！」蓋天仙手下的女兵也差不多都是討厭史朝英的，個個掩口偷笑，她們雖不好意思嘲罵，但那尖銳的鄙夷的笑聲，卻是比辱罵更為難聽！

　　段克邪胸襟坦蕩，只知救人，不避嫌疑，卻不料別人不是他這麼想法，他聽了這些恥笑的言語，實是難過之極，但卻也激起了一股傲氣，心道：「我自問光明正大，何必與他們一般見識。大丈夫一諾千金，我已答應救她，說什麼也得將她送到牟世傑那兒。旁人的閒言冷語，管它作甚？」在這種情形之下，他是有口難分，也不願分辨，索性加快腳步，亮出寶劍，準備兵士若來阻攔，就硬闖過去。

　　蓋天仙拍馬上前，哈哈笑道：「小伙子，你被這妖女迷著了是不是？你不瞧瞧她身上穿的什麼眼飾，她新娘子的禮服都未脫下呢！哼，天下竟有這樣不要臉的妖女，也有你這樣不識好歹的小傻瓜！」史朝英在段克邪耳邊小聲說道：「克邪，一劍殺了她，搶她的馬。」

　　蓋天仙認不得段克邪，段克邪卻曾聽聶隱娘說過她，一見她這副容貌，便知她是那位貌醜心慈的女將，不願和她動手，眼看她已飛馬到來，就要撞上，段克邪一提腰勁，身形如箭，呼的一聲，從蓋天仙馬鞍旁邊掠過，避得恰到好處，蓋天仙一記「左撩刀」沒有斫著，收勢不及，連人帶馬，早已衝了過去。

　　卓木倫掄起長槍喝道：「把這妖女留下，便放你過去！否則咱們再決雌雄！」卓木倫上次曾敗在段克邪手下，對他頗為佩服，因此願意放他過去。但他見段克邪又似上次一樣，捨命保護史朝英，心裏也疑惑他和史朝英有不尋常的關係。蓋天仙撥轉馬頭，叫道：「這小子輕功好俊，小心，別讓他跑了！」卓木倫拍馬上前，長槍抖動，疾聲喝道：「你不放人，可休怪我槍上沒長眼睛，我不想乘你之危，但這妖女我是非拿下不可！」段克邪腳步不停，寶劍盤旋飛舞，一片金鐵交鳴之聲震耳欲聾，地上堆滿了被他削斷的刀槍劍戟。

　　說時遲，那時快，卓木倫已追了到來，喝道：「你當真要為這妖女捨棄性命麼？」蓋天仙道：「這小子色迷心竅，死了也是活該，咱們拿這妖女要緊，可不必與他論什麼比武的規矩了。」原來卓木倫自負是響噹噹的好漢子，他曾輸過給段克邪，輸得心服口服，對段克邪倒是頗有惺惺之意，如今段克邪背著一個人，他自覺得勝之不武，所以遲遲不肯出手。蓋天仙知他心意，是以催他。

　　卓木倫牙根一咬，喝道：「看槍！」快馬馳來，一槍挑出，他這桿虎頭金槍長達一丈有多，在馬背上刺下來，居高臨下，呼呼風響，聲勢更是駭人。段克邪倏的轉身，面對著卓木倫的長槍，以免史朝英受了誤傷，待到那桿長槍刺到胸前，只將劍尖輕輕一點，卓木倫的槍桿往下一沉，隨即彈起，就在這瞬息之間，段克邪已借著他這股猛勁，背著個人竟然凌空躍起，如箭離弦，飛出了十數丈外！

　　段克邪反手抱著史朝英，防她跌落，人在半空，一個「鷂子翻身」，頭下腳上，兀鷹般的撲下來，恰巧落在一個士兵的馬上，劍柄一撞，把那士兵打下馬背，搶了這匹坐騎。

　　士兵們幾曾見過如此本領，人人嚇得呆了，轉眼間段克邪己馳出半里之遙，士兵們驚魂稍定，這才發一聲喊，亂箭射去，那裏還射得中？卓木倫嘆了口氣，說道：「這妖女倒是真有手段，她做了牟世傑的新娘子，還居然使得本領如此高強的年少英雄為她賣命。這少年剛才已是手下留情，沒有多傷咱們兵士，也罷，就由她去吧，不要追了。」

　　段克邪以劍尖輕刺馬背，催馬疾馳，跑了一程，那匹馬累得直吐白沫，段克邪道：「朝英，你可好了一點？我給你再搶匹馬。」史朝英星眸半啟，吁吁喘氣，澀聲說道：「快抱緊我，我坐不牢！」段克邪本來希望她止血之後，精神稍復，自己能夠騎馬，見她如此，只愁她傷勢加重，那裏還敢奢望？只好將她放在鞍前，用一條手臂半擁她的纖腰。

　　段克邪雖是心無雜念，但玉人在抱，香澤微聞，也不覺有點害臊，臉上發燒。史朝英的五處傷口，流血是已經止了，血水還不斷沁出，脂粉混和血水，香中帶腥，變成了一股十分刺鼻的古怪氣味。段克邪有說不出的討厭，但在討厭之中，卻又不禁生出幾分憐惜，暗暗責備自己：「她今日已是吃夠了苦頭，送佛要送上西天，你既答應救她，在未見牟世傑之前，你總得將她照顧到底。」兩人同乘一騎，雖然還是不大「雅觀」，但總比背著她跑路要好一些，段克邪也只好如此了。

　　史朝英喘著氣說道：「走左邊這條路，唉，這匹馬似乎跑不動了。」中間這條路通向盧龍，那是聶鋒進兵的路線；右邊這條路通向靈武，是李光弼進兵的路線。所以史朝英可以斷定，牟世傑必定是向左面這條路退兵。段克邪急著趕路，但他們那匹坐騎早已疲累不堪，馱了兩個人，更是越走越慢。

　　幸喜一路之上，潰兵絡繹不絕，有史朝義的部屬，有落後掉隊的牟世傑手下弟兄，還有附近各處奚族村莊的壯丁聞知堡中有變，趕來救援的。段克邪也不理會這麼多，一路搶潰兵的馬匹，跑了一程，就換一匹新的坐騎，換了十幾匹坐騎，這才跑出了七十多里，日頭已經過午了。段克邪焦急不堪，想起了辛芷姑與靈鷲上人今晚的約會，他是答應了辛芷姑及時趕回的，心道：「要是追不上牟世傑，這可如何是好！我總不能拋下朝英不理，今晚豈非要失了辛老前輩之約？梅妹和隱娘姐姐不知我出了什麼事情，一定比我更著急了。」想起了史若梅，心裏又不禁有點抱愧：「梅妹一向是眼睛裏容不下一位砂子的，若她知我今日之事，只怕又要大發脾氣，十天半月，不理我了。不過，我還是對她實說了的好。」

　　正在想著，忽見前面塵頭大起，遠遠已可看見大隊的軍馬在草原移動，段克邪大喜，催馬疾馳，揚聲叫道：「前面可有牟世傑麼？」他用的是傳音入密的上乘內功，在空曠之地，可以傳到五六里外。他不願意再叫「牟大哥」，也不願意尊稱他作「牟盟主」，只好直呼其名。

　　他是希望牟世傑出來迎接，可以儘快的將事情辦清楚，交人送信之後，討了牟世傑的回話，他就可以趕回去了。免得在大軍之中，要通名求見，諸多麻煩。他疾馬縱馳，離那大隊軍馬有里許之遙，果然便看見牟世傑帶了幾騎隨從，向他跑來，段克邪連忙將史朝英扶下馬背，說時遲，那時快，牟世傑已經來到，也下了馬。他一眼看見史朝英衣裳破裂，渾身染血的狼狽模樣，陡地面色鐵青。

　　段克邪呆了一呆，心道：「牟世傑面色不對，哎呀，莫非，莫非──豈有此理，莫非他是疑心我了？」心念未已，急切之間也還來不及解釋；驀聽得史朝英尖叫一聲，已是向牟世傑跑去。牟世傑顫聲問道：「英妹，這、這，這是怎麼回事？」史朝英倒入牟世傑懷中，也不知那裏來的一副急淚，伏在牟世傑耳邊哽咽泣道：「他、他、他欺侮我！」史朝英帶淚哭訴，聲音模糊，並不響亮，但聽在段克邪的耳朵裏，卻如晴天響起了霹靂，震得他大驚失色，呆了一呆，急聲叫道：「史姑娘，你、你說什麼？」

　　史朝英雙眼翻白，似是一口氣咽不過來，竟在牟世傑懷中暈過去了。

　　原來史朝英深恨段克邪對她的「無情」，她不能忍受她愛過的男子，對她冷淡，對她「侮辱」，剛才她在林中要段克邪救她的時候，曾動以舊情，被段克邪疾言厲色的說了她一頓，這在段克邪自以為是光明磊落，卻不知已是大大損傷了史朝英的自尊心。所以結果雖然段克邪還是捨命救她，而史朝英卻非但毫無感激之意，反而含恨在心，早已算計要陷害他了。不過，她暈過去卻並不是假裝的，她受傷之後，一路快馬奔馳，深受顛簸之苦，本已奄奄一息，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又是憤恨、羞慚、妒忌種種情緒，交織心頭，心頭所受的創傷比身體所受的創傷更重，一口氣說了出來，更支持不住了。

　　牟世傑面色鐵青，把史朝英交給兩個女兵，「唰」的拔出劍來，喝道：「段克邪，你這小賊欺我太甚！」腳踏洪門，一劍就向段克邪刺去。段克邪驚魂未定，待到眼前劍光一閃，才知避開，只聽得「嗤」的一聲，衣臻已被劍尖穿過，不過，還是避開了。

　　段克邪做夢也想不到史朝英恩將仇報，一時間驚惶失措，竟不知如何應付這個尷尬的局面。牟世傑一出手就是連環劍法，劍劍辛辣，段克邪被他追得緊，不能不全神應付，避了幾招，心神反而定了下來，知道了這是怎麼一回事了。

　　段克邪側身閃過一劍，叫道：「牟、牟世傑，你聽著，是你的妻子受了傷，我在途中相遇，好意把他送來的！」牟世傑咬牙切齒，喝道：「好在她沒有死，她還有一張嘴，容不得你騙我！」唰的又是一劍，這一劍凌厲之極，簡直就是要一劍取了他的性命！段克邪一個「盤龍繞步」，掣出劍來，牟世傑的劍尖已迫到他的後心，段克邪反手一劍，剛好擋開，要是稍遲片刻，只憑輕功躲閃，那已難免受傷了。段克邪氣在上湧，喝道：「你只聽她的話，聽不聽我的話？」

　　牟世傑「嘿嘿」冷笑：「誰信你的鬼話！我的妻子難道還會汙蔑你不成？」段克邪連解他三招攻勢，這才緩過口氣，說道：「牟世傑，你也不想想，我若是欺侮了你的妻子，我還怎敢到來找你？她受了傷，還不由得我擺佈嗎？」牟世傑怔了一怔，但劍勢仍是絲毫未緩，唰唰兩劍，又刺過去，喝道：「小賊，休得花言巧語，我不殺你，難洗今日之辱！」

　　牟世傑是個絕頂聰明的人，段克邪所說的這層道理，他豈不能想到？但正因為他想到了，就更感到恥辱，感到妒恨！試想史朝英為什麼要汙蔑段克邪？那還不是對他尚未能忘情？為了所求不遂，而對他反咬一口？牟世傑既不能拋開史朝英，為了維持自己的體面，那就不能不把段克邪置之死地了。

　　段克邪見牟世傑絲毫不肯聽他分辯，招招都是殺手，也禁不住怒氣勃發，喝道：「我鐵大哥有封信給你，你先看了這封信再說！你若然不肯回頭，定要與那妖女同走一路，那就隨你劃出道來。我定必捨命奉陪！」

　　段克邪一個「鷂子翻身」，倒縱出三丈開外，避過了牟世傑的攻勢，取出信來，左掌一拍，以劈空掌力，把那封信送到牟世傑面前，牟世傑瞧也不瞧，一招「八方風雨」使將出去，劍光浪湧，一翻一絞，把那封信絞成片片蝴蝶，隨風飄散，「呸」的一聲，冷笑說道：「鐵摩勒說來說去，還不是那番酸臭不堪的道理，我根本就不用看，段克邪，念在往日一段情誼，你自刎了吧。免遭我亂劍分屍之苦！」

　　段克邪氣得七竅生煙，喝道：「牟世傑，你知不知羞？應該自刎的是你！」牟世傑喝道：「你還要和我動手，好，那就來領死吧！」段克邪怒不可遏，一劍刺去，牟世傑反手一絞，段克邪腳步踉蹌，竟被他牽動，險險中了一劍。

　　段克邪瞿然一驚，連忙沉住了氣，說時遲，那時快，牟世傑又是一招「大漠孤煙」刺來，劍直如矢，逕指段克邪心頭，段克邪橫劍一封，使了一招「橫雲斷峰」，噹的一聲，牟世傑的青鋼劍損了一個小小缺口，兩人身子都晃了一晃。牟世傑也吃了一驚，心道：「這小子功力倒是增長得快。」他們二人以前在金雞嶺爭奪綠林盟主之時，曾較量過一次，那時段克邪要稍弱一籌，但他正在發育的年齡，內力卻要比牟世傑增長得快，如今己差不多是半斤八兩了。段克邪用的是把寶劍，在兵器上又稍稍佔了一點便宜。激戰中，牟世傑手下的十多個頭目和一群黃衣人已經趕到。

　　牟世傑手下的好些頭目都認得段克邪，見他們二人拔劍惡鬥，不禁大驚，有個比較老成持重的上前勸道：「盟主息怒，再思而行。咱們與金雞嶺的鐵寨主雖然不是同一個水井打水，畢竟還是道上同源。」又有個上來勸段克邪道：「段兄弟，你給盟主賠個罪吧，我不知道你做了些什麼對不住盟主的事情，但殺人不過頭點地，你賠了罪，我們也好替你說話呀！」

　　段克邪怎肯陪罪？當下說道：「是牟世傑對不住我，那妖女血口噴人，他不容我分辯，就要將我置於死地，若要陪罪，是牟世傑先該向我認錯。」段克邪究竟是年紀太輕，一時火起，不識輕重，就指摘起史朝英來，這一來等於把內裏情由和盤托出，試想這種涉及閨閣私德之事豈可宣之於口？牟世傑勃然大怒，卻不發作，冷冷說道：「這是我和這小子兩人之間的事情，你們就不必管了。扶桑島的侍者留下，其他的人都回去吧。好好約束弟兄，不可私出軍營。」心裏則在暗暗盤算，遲早要把這幾個聽過段克邪言語的頭目藉故殺悼。

　　那幾個頭目面面相覷，他們還不知道已犯了牟世傑的忌刻。埋下了禍胎，但牟世傑話說至此，段克邪又不知避忌，他們只怕越說下去，越難為情，既然調解不來，那也就不必再插口了。

　　那些頭目撥轉馬頭，回轉軍營，尚有八個黃衣人留下，分站八個方位。

　　牟世傑劍法驟變，使出了一路亂披風劍法，劍尖所指，都是段克邪下三路的要害穴道。他是顧忌段克邪的輕功太高，意欲刺傷他的雙腿，免他逃跑。

　　段克邪手上的寶劍佔了便宜，牟世傑的功力則稍勝少許。高手比劍，劍質的優劣，關係不大，有寶劍當然好些，卻不能決定勝負。牟世傑這路劍法是扶桑島不傳之秘，使將出來，登時佔了上風。

　　段克邪憑著卓絕的輕功，不斷移形換位，劍隨步轉，步隨身轉，一口氣避開了牟世傑的六六三十六劍，但牟世傑的青鋼劍雖然刺不中他，他卻也未能衝破牟世傑劍勢的籠罩。段克邪看出對方的這路劍法乃是防備自己逃走，心頭自是不禁怒火上升，決意要與牟世傑一拼。但雙方各有所長，不知不覺，已是百招開外，兀是不分勝負，段克邪抬頭一看，只見日影西移，已是將近黃昏時分，不由得驀地一驚，「我與牟世傑廝拼，誰勝誰敗，只怕最少也得千招開外，豈不誤了與辛老前輩的約會？」隨又想道：「牟世傑防我逃走，我就偏要先走了再說。何況這裏是他地頭，他雖然或許不好意思叫人幫手，但久戰下去，總是我吃虧的了。今日我既是難以取勝，又何苦與他纏鬥。」

　　但段克邪已在對方劍勢籠罩之下，想要逃跑，卻也不易。段克邪沉住了氣，對牟世傑這路劍法，已摸到幾分深淺，驀地劍招一變，將劍掄圓，當作大刀來使，一招「雷電交轟」，摟頭一劈，橫掃兩劍，一招兩式，威猛無倫，牟世傑似是吃了一驚，果然給他迫退了兩步。

　　段克邪這一招劍法，卻並不是他本門的招數，則是從鐵摩勒自創的伏魔劍法中脫胎出來的。當年鐵摩勒與牟世傑爭奪武林盟主之位，鐵摩勒有意成全他的心願，故意讓了一招，其實鐵摩勒那路劍法卻是恰好可以將他剋制的。鐵摩勒的這路劍法，也並非就比段克邪的本門劍法精妙，而是因為他這路劍法，混合了刀劍之長，最為剛猛，加上鐵摩勒深厚異常的內功，這才能發揮它的強大的威力的。要是內功及不上對方，這路劍法就難以剋敵制勝了。段克邪久戰不下，驀地想起了鐵摩勒當年所用的這路劍法，他自知功力還是稍稍不及於對方，但他用的是把寶劍，可以補這一點功力之不足，不妨一試。

　　高手比鬥，寶劍雖不能決定勝負，但也不能不防。牟世傑忽地見他使出鐵摩勒那路劍法中最威猛的一招，生怕長劍被他削斷，而且他當年就是被這一招所剋制的，本能的也有所顧忌，心中一怯，就給段克邪迫退了兩步。其實段克邪雖然學會了這一招，卻是從旁觀中學來的，鐵摩勒並未授他全套劍法，他這一招也還未能其中精髓，要是牟世傑不存怯意，段克邪那就未必能將他擊退了。

　　段克邪一招奏效，腳尖一點，身形如箭，頓時脫出了牟世傑劍勢可及的範圍。但他身形未落，早已有兩個黃衣人攔住他的去路，高聲喝道：「小賊往那裏跑？」說時遲，那時快，已是雙劍齊出，向段克邪刺了過來。

　　段克邪身手何等矯捷，聽得金刃劈風之聲，腳尖微一沾地，已是一招「橫雲斷峰」，反手揮出。用意不在傷人，只想把對方的兩柄長劍削斷，衝開缺口。

　　那知這兩個黃衣人的本領大是不弱，就在這瞬息之間，只聽得「叮」的一聲，一個黃衣人的劍尖輕輕和他的寶劍碰了一下，另一個黃衣人陡然使出險招，欺身進迫，一招「虛式分金」，劍尖已指到了他的膝蓋。這一招正是攻敵之所必救，似是冒險，其實卻是化解對方攻勢的唯一高招。段克邪無暇運勁削斷那黃衣人的長劍，身形一晃，飛起一腳，反踢第二個黃衣人的膝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頓時把那漢子迫退了兩步。

　　說時遲，那時快，牟世傑已然趕到，段克邪冷笑道：「牟世傑，今日我算是見識了你這位武林盟主的威風了，你還有多少人，何不叫他們齊上？」

　　牟世傑也冷笑道：「你不是說要和我決一雌雄，拼個生死的麼？怎的未分勝負，你就要夾著尾巴逃了？他們只是代我留客而已，豈是以多為勝哉？來，來，來！你我再鬥個三百招，只要你不逃跑，他們絕不對你動手。」

　　那兩個黃衣人果然不再動手，並肩而立，雙劍交叉，向段克邪微一躬身，同時說道：「請段小俠留駕！」段克邪氣得七竅生煙，真想不顧一切，與牟世傑一拼，但想起辛芷姑之約，想起史若梅、聶隱娘都正在等著他回去，怒火迅即消散，冷靜下來，心道：「鐵大哥屢次告誡我臨敵之際不可暴躁，我豈可中了這廝激將之計？」

　　段克邪趁著牟世傑將到未到之際，猛的轉身，換了一個方向奔出，淡淡說道：「你要和我決個勝負，那就隨我來吧！到那邊山頭比試去。」牟世傑笑道：「這裏不就很好，何必另選地方？」

　　話猶未了，另外兩個黃衣人又已挺劍刺來，高聲叫道：「請留駕！」牟世傑這邊的八個黃衣人分佔八個方位，對段克邪採取大包圍的形勢，段克邪輕功再高，也要被他們堵住了。

　　段克邪冷笑道：「只怕你們未必留得住我！」默運玄功，力透劍尖，掄劍劈刺！那兩個黃衣人雙劍一封，三把劍便似膠著了似的，段克邪大喝一聲，踏上兩步，但那兩個黃衣人雖然後退，手中的劍卻並沒移開，仍然苦苦挺住，不讓段克邪闖過。此時雙方已是以內力相拼，段克邪的內力若是不能壓倒對方，縱有寶劍之利，也是難以將對方兵刃削斷了。正是：

　　反臉成仇情義盡，恩將仇報最心傷。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喜有師兄來破陣　且擒禍首戲魔頭

　　這八個黃衣人都是扶桑島島主的侍者，已得島主牟滄浪的內功心法，論造詣雖然不及牟世傑之深，比段克邪也還比不上，但其中任何二人雙劍聯防，也足以與段克邪稍作周旋，一時三刻，不會落敗。

　　段克邪把心一橫，默運玄功，正要把對方的雙劍震斷，那兩個黃衣人忽地冷笑說道：「段小俠好功夫！只不知你用扶桑島的功夫殺了我們，卻有何面目再見我們島主？」原來段克邪也曾得過扶桑島島主牟滄浪的指點，懂得他們這一路內功的秘竅，他急於破陣脫險，本能的就用上了最易破解對方防禦的小無相神功，而小無相神功，正是扶桑島內功的精華所在。

　　段克邪霍然一驚，臉上登時發熱。原來這小無相神功，十分霸道，用足了功力，對方的雙劍不但要給震斷，身體也必然要受嚴重的內傷。段克邪恨的只是牟世傑一人，甚至對牟世傑他也還不願殺他，只是為牟世傑所迫，不能不和他拼命而已。這些黃衣人不過是扶桑島的侍者，聽命於牟世傑才和他作對的，他豈能以牟滄浪所傳的內功傷了他們？段克邪連忙收劍，但那兩個黃衣人功力亦非泛泛，段克邪的內力可以收發隨心，他們卻不能立撤勁收勢，就在雙方一收一發之間，此消彼長，段克邪禁不住蹌蹌踉踉連退數步，險險跌倒。

　　說時遲，那時快，牟世傑又已趕到，「刷」的一劍刺來，縱聲笑道：「你逃是逃不了的，還是再來和我單打獨鬥吧。你有甚麼本領，儘管施展出來，即使你用的是我叔叔的功夫，我也決不笑你。」

　　段克邪大怒道：「我本門的功夫也不見得弱於你了。」劍光一個盤旋，一招之間，遍襲牟世傑九處穴道，牟世傑橫劍護身，只守不攻，雙方的長劍，瞬息之間碰擊了九下，快得難以形容，正因是一掠即過，牟世傑的青鋼劍並沒受傷。牟世傑又笑道：「袁公劍法的刺穴功夫果然神妙，可惜你要想傷我，也還是不能。」

　　段克邪又是焦急，又是氣怒，他的功力本來就比牟世傑略遜一籌，一輪狂攻之下，內力就消耗得更多了，牟世傑驀地喝道：「你不能傷我，對不住，我可要傷你了！」一招「星漢浮槎」，劍光如浪，橫捲過來，段克邪氣衰力竭，抵擋不住，只所得「嗤」的一聲，段克邪的衣襟已是被他一劍穿過，胯骨給劍尖劃開了一道三寸多長的傷口。

　　牟世傑正要連下殺手，忽聽得一個十分刺耳的聲音罵道：「豈有此理，牟世傑，你敢欺負我的師弟！」

　　牟世傑大吃一驚，只見一團白影，來得迅速之極，雖然看不清楚來人面貌，但如此快如閃電的身法，當今之世，除了空空兒還有誰人？

　　扶桑島那八個侍者初到中原，見了空空兒的來勢；雖是吃驚，卻還未知道他的真正厲害，室空兒從西北角闖入，把關的正是剛才和段克邪比拼內力的那兩個黃衣人，這兩人在同伴之中功力較高，一覺微風颯然，立即雙劍齊出，用的也正是剛才堵截段克邪的那招劍法。

　　空空兒一聲長嘯，只見青光疾閃，錚錚兩聲，那兩個人手中的青鋼劍已是斷成四截！這倒不是空空兒的內功勝過段克邪許多，而是他出手比段克邪更快，高手比劍只差毫釐，那兩人雙劍尚未合璧，內力也還未能十足發揮，已是給空空兒一舉削斷了！

　　空空兒笑道：「瞧清楚沒有，這可不是你們扶桑島的功夫！」那兩人兵刃被削，大驚奔跑，只覺頭頂一片沁涼，見空空兒沒向他們追來，這才敢用手去摸，原來一大片頭髮也都給空空兒削光了。

　　空空兒笑聲未歇，青光一閃，又已到了牟世傑身前，冷笑說道：「你敢小覷我本門劍法？」劍鋒一顫，抖起了九點寒星，也是在一招之間，同時刺向牟世傑的九處穴道，但比起段克邪剛才所使的同樣一招，劍勢卻是更為凌厲，更為迅捷了。

　　牟世傑橫劍一封，他的扶桑島劍法也確是有獨到之處，劍光一起，儼如玉帶圍腰，防禦得風雨不透，叮叮之聲，宛如繁弦急奏，瞬息之間，雙方接觸了九下。牟世傑虎口一陣陣酸麻，但空空兒那急如風雨的劍點，卻也沒有點中他的穴道。

　　牟世傑剛自喘過口氣，那知空空兒這麼厲害的刺穴殺手還只是陪襯的虛招，他劍勢未收，趁著牟世傑給他攻得腳步有點歪斜的時候，陡然間已又是一掌拍出，峭聲斥道：「牟世傑，你膽敢欺侮我的師弟，須得吃我一記耳光！」

　　段克邪心裏暗笑：「辛芷姑最愛打人耳光，大師兄受了她的薰陶，也學起她的作風來了。」他見大師兄已然出手，自己已不便再出劍助攻，便悄悄的閃過一邊。

　　牟世傑眼觀四面，耳聽八方，空空兒這一掌來得太快，他本來無法閃躲，但恰巧段克邪在過時候閃過一邊；牟世傑迅即一個倒縱，從段克邪原來所站的方位越過，同時另外兩個黃衣人的雙劍也已刺到了空空兒背後。

　　饒是牟世傑閃避得宜，也被空空兒的掌鋒沾上，只聽得「嗤」的一聲，牟世傑衣裳被撕裂了一大幅，皮肉也受到抓傷，火辣辣的作痛，但那一掌之辱，卻是僥倖避過去了。

　　那兩個黃衣人的劍尖刺到了空空兒背後，空空兒一個「滑步回身」，劍尖差了半寸，刺不著他，說時遲，那時快，空空兒已是反手一劍，將那兩個黃衣人的雙劍蕩開，這一回他是因為正在追擊牟世傑，回身反手發劍，所以只是將那兩個黃衣人的雙劍蕩開，而未能將之削斷。

　　牟世傑又驚又怒，一聲長嘯，那八個黃衣人各自退回原來方位，卻縮小了圈子，意圖把空空兒、段克邪困在陣中。

　　空空兒眼光一瞥，見段克邪衣裳一片鮮紅，顯是已受了傷。空空兒慣經陣仗，思慮周詳，雖是在憤怒之中，也還保持幾分冷靜，心裏想道：「段師弟已受了傷，這裏又是牟世傑的地頭。不宜戀戰。這八個黃衣人本領不弱，若是待得他們陣勢合圍，那就不容易走了。」

　　這八個黃衣人是按著諸葛武侯的「八陣圖」遺法，各自佔據休、生、傷、杜、死、景、驚、開八個方位，佈好陣勢，若是給它合圍，饒是空空兒武功卓絕，只怕也難免兩敗俱傷。

　　空空兒不懂陣法，但他經驗豐富，智計過人，當下叫道：「師弟，跟著我來！」身形一起，便向著牟世傑追去。牟世傑驚魂未定，焉敢接戰，連忙躲入「生門」，正要發動陣勢，空空兒已是如影隨形，跟蹤追到；牟世傑轉入「開門」，「傷門」「死門」那兩個黃衣人從兩側襲來，想引空空兒陷入陣中，空空兒卻不上當，出手如電，只一劍就把守著「生門」那個侍者兵刃削斷，攻開了缺口，段克邪也跟著闖出陣了。

　　兩人施展絕頂輕功，不過一支香時刻，已是把牟世傑的大軍遠遠甩在背後，走上了一個山頭，這時已是紅日沉西，暮色四合之際，空空兒停下腳步，說道：「師弟，你的傷怎麼樣？」

　　段克邪胯上中劍，受的只是外傷，流血雖然不少，卻無大礙。段克邪敷上了金創藥，說道：「只是傷著一點皮肉。」空空兒道：「好，再待一會，待到天黑之後，我和你夜闖軍營，取牟世傑的首級！」段克邪道：「牟世傑這筆帳以後再算。現下有一件緊要的事情，非得師兄你立即就去不可！」空空兒皺眉道：「還有何事緊要得過取牟世傑的首級？」

　　段克邪道：「辛老前輩在等著你。」空空兒道：「哦，是辛芷姑？」忽地微微一笑，說道：「我和芷姑已訂了婚，你可以稱她師嫂了，不瞞你說，我就是為了和她約好了在吐谷堡會面，這才趕來的。敢情你已見著她了？我知道她在等我，但反正我已經到了，遲早總可以見著，就讓她多等一會兒吧，且待我先取了牟世傑的首級，給你出一口氣。」空空兒四十多歲方始訂婚，段克邪是第一個聽到他喜訊的人，空空兒在說出他訂婚喜訊的時候，心裏又是得意，又是害羞，他不願意給師弟認為他心裏只有妻子，所以堅持要先給師弟報仇，然後再去會辛芷姑。

　　段克邪連忙說道：「師兄，我還未說得清楚，辛──師嫂她現在有難，她等你不是普通的會面，是等你前去救她！」空空兒睜大了雙眼，詫道：「她碰到了甚麼危難？是誰敢去惹她？她自己應付不了？」段克邪道：「是靈鷲上人。他們約好了今晚比武。就在那邊那座山頭的一個破廟裏。」空空兒道：「哦，原來是這個老怪。這老怪二十年來未下過靈鷲峰，芷姑怎的和他結了怨了？」原來辛芷姑一生殺人不計其數，她和靈鷲上人大弟子所結的樑子，一直未曾向空空兒提起，這也是因為她心高氣傲，自恃太高，她結下的仇家，她就要自己對付，不願倚仗空空兒的勢力，給旁人笑話。

　　段克邪道：「我也不很清楚，大約是因為青冥子而起，聶隱娘在吐谷堡見到青冥子率領幾十個同門師弟圍攻辛老──辛師嫂。」空空兒知青冥子的為人，怒道：「我明白了，一定是青冥子有眼不識泰山，曾對你師嫂無禮。」

　　段克邪抬頭一看，只見月亮也已經升起來了，連忙說道：「不好，只怕這時候他們已經開始動手了。」空空兒道：「好，咱們現在就去，一邊走，一面說吧。吐谷堡裏是怎麼回事？牟世傑又何以撤出堡外，他和你又是怎麼一回事情？師弟，你也不必太過著急，芷姑，她或許打不過那靈鷲老怪，但最少也可以鬥個三兩百招！」

　　他們兩師兄弟都是一身卓絕的輕功，邊走邊說，並不影響速度，空空兒聽得精精兒也曾助青冥子為虐，勃然大怒，說道：「這回我拿著了他，可不能再饒他了，我要抽他的筋，剝他的皮！」再過一會，又聽到了靈鷲上人贈藥之事，卻不禁歎了口氣，叫道：「糟了，糟了！」

　　段克邪怔了一怔，道：「甚麼槽了？」空空兒道：「芷姑的倔強脾氣，我是知道的，即使沒有贈藥之事，她也不肯要我幫忙的，如今她又接受對方之贈，按照江湖規矩，我是再也不能插手的了。」段克邪道：「管它甚麼江湖規矩！」空空兒沉吟不語，半晌說道：「且待到了再說吧。」要知以空空兒的身份、威名，那是決不能讓人閒話的，所以段克邪可以蔑視江湖規矩，他卻不能。

　　兩人到了山下，抬頭一看，月近中天，已將是三更時分，空空兒道：「他們的比武時刻何時開始？」段克邪道：「昨晚靈鷲上人離開的時候，就是今晚同樣的時間前來，那時大約是二更時分。」空空兒鬆了口氣，說道：「如此說來，他們交手至多也不過一個時辰，芷姑料想還不至於落敗。」

　　那知話猶未了，忽聽得山頂有人縱聲笑道：「好呀，送死的人來了！」登時轟隆隆的大石滾下的聲音，如雷震耳，山頂上人影綽綽，竟不知有多少人埋伏其間，把大大小小的石頭推下來，有的從空中落下，有的從山坡上滾來。

　　空空兒大怒道：「好呀，用這等卑鄙的手段，就想阻得了我麼？」當下施展絕頂輕功，騰挪閃展，滿山坡奔騰飛舞的石頭，一個也打他不中。不過，由於他要東閃西躲，卻也給阻延了不少時候。段克邪受了劍傷，縱躍的功夫稍受影響，有幾次險被打中，但他內功仍在，來不及閃躲的石頭，他就用劈空拳打落。

　　空空兒上到半山，拾起幾顆石子，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你們也接接我的！」石子從他手中彈出，變成威力奇大的暗器，山上登時響起了慘厲的呼叫，已是有幾個給他打中，滾下山來，未給打中的也紛紛走避，山頭上黑綽綽的人影，也登時散亂了。

　　空空兒擲石對攻，壓下了對方的兇焰，那些人顧得走避，就顧不得再把石頭滾下，空空兒與段克邪減少了威脅，上山的速度大大增強，不過片刻，就在空空兒大笑聲中，躍登山頂。

　　那些人早已四散奔逃，段克邪忽地指著一個背影叫道：「這廝就是青冥子了！」原來在山上伏擊的這些人，正是青冥子率領的一眾同門，靈鷲上人以武林宗師的身份，與辛芷姑訂下比武之約，當然不許弟子們私下尋仇，但青冥子卻陽奉陰違，雖然不敢進那廟門，卻一直派有人在山上監視。

　　青冥子一眾佔據山頭，居高臨下，推石傷人，自以為萬無一失，那知卻碰上了個輕功卓絕，本領非凡的空空兒，亂石如雨，連空空兒的一根汗毛都沒碰著，反而給他傷了許多人，待到空空兒搶上山頭，青冥子這一干人那裏還敢應戰，當然是慌不迭的逃走，只恨爹娘生少了兩條腿了。

　　空空兒得段克邪給他指出了青冥子，還焉能容他逃走？腳尖一點，登時如箭離弦，只是幾個起伏，就追上了青冥子，青冥子是靈鷲上人的首徒，武功原也不弱，情急拼命，「唰」的便是反手一劍。但他武功雖然不弱，與空空兒相比，那還是差得太遠，空空兒根本不屑拔劍，只是一招「空手入白刃」的招數，就把他的青鋼劍奪了過來，再一抓抓著了他的琵琶骨。青冥子嚇得魂魄不齊，慌忙叫道：「看我師父份上，饒了我吧。」

　　空空兒哈哈笑道：「靈鷲上人也是一派宗師，怎的有你這個不要臉的弟子？我最恨貪生怕死之輩，你向我求情，我偏要殺了你！」五指略為收緊，青冥子已是禁受不起，殺豬般的大叫起來。空空兒驀地心頭一動，想到了一個主意，把指頭放鬆，笑道：「瞧你這麼可憐，饒你這條狗命也未嘗不可。但你可得聽我的話。」青冥子還怎敢不依，連忙說道：「但憑你老吩咐。」空空兒道：「好，那就隨我走吧！」似捉小雞似的，將他一把提起，向前飛跑。他捉到了青冥子，其他的人，便不再理會了。

　　到那座破廟，還要翻過一個山頭，他們因受青冥子擲石之阻，這時已過了三更時分，空空兒雖然心裏有了主意，卻不知辛芷姑在二更動手，是否此時還能支持？心中忐忑不寧，只好加快腳步。

　　段克邪這次下山，兩樁事情，都沒有辦好。方辟符沒找著，給鐵摩勒送信，又落得個毫無結果，反而和牟世傑添了新仇。雖然也有個意外的收穫，碰見了大師兄，可望給辛芷姑解困，但他本身也遭遇了史朝英給他加上的意外麻煩，儘管他光明磊落、無愧於心，但總是違背了史若梅的叮囑，又一次的和史朝英有了牽連。「我遲遲不見歸來，梅妹一定是望眼欲穿了。唉，不知她能不能諒解我的心跡？」

　　段克邪那裏知道，這個時候，在那破廟之中，不但是辛芷姑身處臉境，史若梅也有了性命之憂，正在盼他回去搭救，當真乃是望眼欲穿。

　　辛芷姑服了靈鷲上人解藥，經過一日一夜的調治，已是恢復如初，聶、史二女，稍稍寬心。但等到黃昏日落，仍是未見段克邪回來，史若梅的憂慮不必說了，聶隱娘還多了一重牽掛方辟符的心事，心裏更是愁煩。

　　轉眼已是夜幕下降，月上梢頭，辛芷姑望著月影逐漸西移，約會時刻將到，饒她本來也是個殺人不貶眼的女魔頭，但想到對方是邪派中第一高手，心緒也自惴惴不寧。

　　三人正在各懷心事，忽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哈哈笑道：「辛芷姑，你果然沒有失約，還在這兒！」辛芷姑傲然說道：「我只怕你這老怪不來，使我失了報答的機會。」

　　靈鷲上人在大笑聲中踏進廟中，只他孤身一人，並無門人隨侍。靈鷲上人望了辛芷姑一眼，笑道：「你如今已是痊癒了，敗在老夫掌下，那可是再無怨辭的了。老夫有言在先，我贈藥與你，只是為了不想佔你的便宜，讓你死而無怨。你不必說甚麼報答的話。」辛芷姑冷笑道：「你可知道我要怎樣報答於你？」靈鷲上人怔了一怔，道：「你還能有甚麼報答？請說！」

　　辛芷姑道：「你贈藥的這番心意，我已深知，我總算是領了你的情，豈能不報答你的好意？等下比武，我決不能叫你失望，讓你輸在我的劍下，也輸得甘心！我也有言在先，我劍下絕不留情，決不隱瞞一手，算是報答你看得起我！但我卻可饒你一次不死，等你養傷好後，你若是還要再比，那時再取你的性命。這樣的報答，對得住你了吧？」

　　靈鷲上人哈哈大笑道：「果然不愧你這『無情劍』的稱號！劍底不讓人，嘴巴也不讓人。好，好，好！老夫正是要你施展平生絕技，但只怕你的劍傷得了別人，卻傷不了老大。你還有甚麼後事要交待的，趁早交待吧！」辛芷站道：「誰勝誰敗，誰死誰生，走著瞧吧！你的弟子沒有隨來，你的後事想已交代好了？那就請吧！」

　　辛芷姑處處與他針鋒相對，一句也不饒讓，靈鷲上人哈哈一笑，道：「昨晚那個姓段的少年那裏去了？」辛芷姑道：「你是約我單打獨鬥，與那姓段的有何相干？」靈鷲上人笑道：「這少年武功倒很是不錯，有幾招劍法足以與當世高手抗衡。不錯，我是要與你分個強存弱亡，但卻無意禁止你邀請幫手。在我這方面，我當然是單打獨鬥，決不要人助拳；在你這方面，倘有助手，是並肩齊上也好，是車輪戰也好，我都一樣歡迎。你可知道我為甚麼一個門人也不帶來，那正是為了免得你們心慌的緣故。但我卻頗有意思再試一試那少年的武功呢。」

　　辛芷姑心道：「這老怪倒是和我同樣驕傲。」當下冷笑道：「以眾凌寡，這是你們靈鷲派的門風，我辛芷姑平生都是獨往獨來，豈能學你靈鷲派的模樣？你要試那少年的武功，還是過了今晚再說吧。」

　　靈鷲上人給她一頓奚落，禁不住面色鐵青，說道：「我的門人弟子，算來是你晚輩，他們圍攻你固是不該，你勝他們也不見得有何光彩。再說，要不是你心狠手辣，他們也不會圍攻你。你殺了我這許多弟子，即使他們曾經對你有所冒犯，也總是你的不是了！」辛芷姑冷冷說道：「你這些寶貝弟子的行為，我不屑和你多說！反正今晚是勝者為強，咱們也大可不必多費功夫理論！你的弟子，我已殺了，你要報仇，那就上來吧！」靈鷲上人大怒道：「好，你殺了我二十三名弟子，對不住，我可要借你的無情劍，在你身上戳二十三個透明窟窿！」

　　辛芷姑唰的拔出寶劍，冷笑說道：「有本領就拿去吧。請啊！」靈鷲上人雖是動了怒氣，卻也不肯有失武學大師的身份，縱聲笑道：「辛芷姑，你我輩份雖是相同，我總是比你多活了二十年，豈能佔你的便宜？我讓你三招！」

　　辛芷姑寶劍揚空一閃，唰唰唰連刺三劍，三劍都是刺向虛空之處，根本就不是對著靈鷲上人，三劍刺過，冷笑說道：「你要我敬老尊賢，我已遵命出了三招，現在該輪到我看你的本領了！」說是遵命讓招，實則形同戲耍。

　　靈鷲上人怒不可遏，一聲喝道：「辛芷姑，你有多大道行，膽敢戲弄於我？」長袖一展，倏的就向辛芷姑捲來，袖角竟然使出劍術的招數，逕向辛芷姑的虎口削下！靈鷲上人的內功非同小可，長袖一展，勁風颯然，若是當真給他削中，只怕未必遜於刀劍。

　　辛芷姑一個「盤龍繞步」，青鋼劍揚空一閃，一招「流星趕月」，劍尖晃動，抖出了三朵劍花，左刺「白海穴」，右刺「天突穴」，中刺「璇璣穴」，這三處穴道在人身胸腹之間，聯成一個不等邊的三角形，一般的以劍刺穴，即使是空空兒那等上乘的袁公劍法，所刺的穴道，也都是在一條直線或一條斜線上的，如今辛芷姑這一劍刺出，雖然還及不上空空兒一招九式，連刺九處穴道的快捷無倫，但劍勢飄忽莫測，似左似右似中，叫人無可捉摸，那奇詭變幻，卻似還在袁公劍法之上。

　　靈鷲上人也不由得讚了一聲：「好劍法！」長袖一拂，把辛芷姑左右兩路的劍點蕩歪，但中路的劍點卻已落到靈鷲上人身上，只聽得「嗤」的一聲，辛芷姑的劍尖在對方的衣裳上劃過，只留下一道淡淡的劍痕，連衣裳也未劃破！原來在這瞬息之間，靈鷲上人已是運用上乘內功，吞胸吸腹，身軀陡地移後半寸，辛芷姑的劍尖只是沾著他的衣裳，勁力還未能透入他的穴道，已被他輕描淡寫的化解開了。

　　辛芷姑吃了一驚，連忙收劍變招，說時遲，那時快，靈鷲上人已是一招「春雲乍展」，袖中夾掌，向辛芷姑拂來，辛芷姑身形一飄一閃，避得恰到好處，沒有給他打著。但雖然沒給打中，掌風拂過，辛芷姑的臉龐也覺火辣辣作痛。

　　這麼一來，雙方都暗暗吃驚，不敢輕敵，靈鷲上人功力稍勝一籌，抱定了個「穩中求勝」的主意，著著搶攻，但卻非躁進，方圓三丈之內，都在他掌力籠罩之下，辛芷姑劍招不論向那一個方位刺來，都給他掌力蕩開。

　　辛芷姑暗叫「不妙！」情如自己不及對方能耐久戰，倏地劍法驟變，意在劍先，虛虛實實，每一招都暗藏著幾個變化，靈鷲上人只覺周圍劍風颯颯，人影幢幢，就似有十幾口明晃晃的利劍，同時向他攻來一般。靈鷲上人倒吸一口涼氣，仗著幾十年功力，緊緊封閉門戶。辛芷姑劍尖指向之處，處處都似碰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攻不進靈鴛上人周圍三尺之內。

　　靈鷲上人驀地喝道：「技只此麼？」掌力一發，轉守為攻，風聲呼呼，儼如排山倒海而來，震得辛芷姑的身子便似一葉輕舟似的，在風浪中飄搖不定！辛芷姑殺得性起，劍招再變，一聲笑道：「你也是技只此麼？」身形一起，左手又多了一柄拂塵，塵劍兼施，時而凌空高蹈，宛如鷹隼飛天，時而貼地平鋪，宛如蝶舞飛影。奇招妙著，層出不窮，登時又把靈鷲上人的攻勢阻遏了。

　　辛芷姑不但劍法精奇，她的「天罡拂塵三十六式」也是武學一絕，經過她內功運用，一抖開來，萬縷千絲，都似利針一般，可以刺向敵人穴道，收束之時，又可以當作判官筆使用，敲、點、刺、戳，無不得心應手。

　　靈鷲上人凝神應付，大袖飛揚，把塵尾拂得隨風飄散，袖中攏指，指尖都未外露，已有縷縷寒風，自袖中彈出。辛芷姑驀地打了一個寒顫，原來靈鷲上人施展的乃是邪派中一門極厲害的功夫，名為「玄陰指」，專以陰寒之氣，襲人穴道。

　　指風襲穴，比辛芷姑的拂塵刺穴，更難應付。要知內功深湛之士，多能閉穴，即使被敵人點中穴道，也自然能夠生出反應，立即閉了穴道，並無大礙。但閉穴只能使用一時，若是時間長了，真氣逆行，便要受到內傷。如今靈鷲上人的指風不斷襲來，辛芷姑暫時可以應付，久戰下去，卻總不能長期閉穴，定要大大吃虧。

　　辛芷姑吸了口氣，喝道：「好呀，我與你這老怪拼了！」拂塵飛舞，劍氣縱橫，使到疾處，竟如織了一面光網，把靈鷲上人的身形籠罩在光網之下。靈鷲上人也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妖女號稱『無情劍』，果然是名不虛傳！」

　　這一場惡戰，直看得聶隱娘與史若梅動魄驚心，結舌瞠目。她們已躲到廟角，身上兀是感到刺骨侵膚的寒氣。史若梅運氣禦寒，看了一會，悄聲說道：「這老怪雖然厲害，我看辛老前輩可以勝他。」這時正是辛芷姑全力反擊，攻擊最盛的時候。

　　聶隱娘經驗較為豐富，卻已看出辛芷姑有點不妙，正想說道：「我看未必。」話未出口，只見辛芷姑的劍法果然已是漸漸緩慢下來，似乎受了阻滯，招數發出，每每力不從心。原來辛芷姑因為不能長時間閉穴，過了不多一會，就要換氣一次，在換氣之時，穴道不能封閉，靈鷲上人彈指所發的陰寒之氣，便立即乘虛襲入。辛芷姑內功深湛，寒氣侵入，十之七八，在瞬息之間，便給她默運玄功，將之煉化。但究竟不能完全消除，寒氣侵入多了，總是受到影響。

　　史若梅埋怨道：「真是令人急死了，克邪怎的還不回來。」語音方落，忽聽得外面似有腳步聲響，史若梅又驚又喜，只道是段克邪回來，連忙伸長脖子。

　　只聽得一個十分刺耳的聲音哈哈笑道：「來了，來了！你這兩個小丫頭隨我走吧。」來的不是段克邪，卻是精精兒。他正是因為知道了段克邪已經下山，尚未回來，這才放膽到此，意欲捉拿聶、史二女，去巴結牟世傑的。

　　笑聲未歇，精精兒已踏進了廟門，身形一閃，修的從辛芷姑身旁掠過，就到了聶、史二女面前，劍刺指戳，以閃電般的手法，同時對她們二人發動了攻擊。

　　精精兒曾經和聶隱娘交過手，知她武功頗是不弱，故而以右手的金精短劍去對付她；左手則駢指如戟，以指代劍，戳史若梅的穴道。精精兒的劍法能在一招之內，同時刺敵人的七處穴道，以手指點穴，雖然也很神炒，但究竟不及劍法的威力之大。精精兒只道史若梅較易應付，那知史若梅這一個月來與段克邪朝夕相處，武功大有進益，與聶隱娘已是伯仲之間，一覺微風颯然，立即辨明方位，劍鋒一立，正好擋著精精兒的手指，精精兒改戳為彈，「噹」的一聲，彈開她的青鋼劍，這一彈用了他的七分內力，劍招的威力相應減弱，給聶隱娘用了一招輕靈的劍法解了。

　　辛芷姑忽地冷笑說道：「靈鷲老怪，你是約我單打獨鬥的不是？我本來也無意禁你的人助陣，但你卻何必說得那麼嘴響，說是怕我多疑，連門人弟子都不許他們一個踏進此廟？」靈鷲上人怔了一怔，道：「這位精精道友，他是空空兒的師弟，難道你還不認得他？你怎的胡扯一通？」辛芷姑道：「不錯，這小猴兒並非你的門人弟子，他也濟不了甚麼事，但究竟要比你的弟子輩高強一些。哼，要不是你約他來的，他有膽量敢踏進這個廟門？」

　　精精兒正要追拿二女，聽得此言，只好停下手來，連忙說道：「靈鷲前輩，請容稟告。我因和這兩個丫頭有點小小的過節，待到明天，只怕她們走了，故而無奈來到此間，與她們趁早作個了結。我拿了她們就走，決不敢打攪你們。」精精兒不惜自貶身份，對靈鷲上人口口聲聲稱為「前輩」，當然是希望靈鷲上人即使不來助他，至少也不要干涉他。

　　那知靈鷲上人不想干涉，辛芷姑卻迫得他不能不出手干涉。靈鷲上人道：「辛芷姑，你聽清楚了沒有？他們有他們的過節，咱們有咱們的過節，彼此各不相干，我怎可以禁止精精兒來此？」辛芷姑道：「這麼說，這小猴兒當真不是你約他來的了？」靈鷲上人怒道：「當然不是！我豈能約人助拳？你休得節外生枝，看掌！」一掌拍出，辛芷姑卻不接它，倏的一個轉身，劍光一閃，已是朝著精精兒刺去，冷冷說道：「我不喜歡有人擾局，這小猴兒既不是你約他來的，我可就要趕他出去了！」

　　精精兒想不到辛芷姑竟敢在靈鷲上人掌力籠罩之下，騰出手來，向自己攻擊，大吃一驚，慌忙招架。靈鷲上人見辛芷姑已經和精精兒交上了手，以他的身份，豈能和精精兒聯手夾攻，給辛芷姑笑話？只好立即收了掌力，把業已攻到辛芷姑背後的一招硬生生的撤了回來。

　　這正是辛芷姑一舉兩得之計，她早已料定靈鷲上人要顧住身份，決不至於對自己夾攻。這麼一來，她既可以替聶，史二女解除危險，又可以趁這機會，調勻呼吸，消滅靈鷲上人以玄陰指力侵入她體內的陰寒之氣。要知精精兒雖然也算得是武林中的一流人物，但內功造詣，遠遠不能與靈鷲上人比擬，辛芷姑和他交手，根本無須消耗內力，自是可以從容喘息了。

　　辛芷姑一面默運玄功，驅除體中寒氣，手底仍是絲毫不緩。只聽得叮噹之聲，不絕於耳，瞬息之間，兩人已以上乘劍法，拆了二十餘招。辛芷姑劍法奇幻莫測，精精兒的袁公劍法雖也不弱，但未曾練到最高境界，終遜於她。當日在長安的大校場上比武之時，辛芷姑劍不出鞘，只憑一雙肉掌，尚自打了精精兒一記耳光，何況她如今是塵劍兼施，精精兒還怎能是她敵手？還幸他輕功較高，而辛芷姑又要用大部分的精神運功驅毒，精精兒以騰挪閃展的靈巧身法勉力周旋。這才能暫時對付。但二十招一過，亦已是氣喘汗下，險象環生。精精兒又不甘心就此退出，眼巴巴的望著靈鷲上人相助，靈鷲上人偏又不肯過來，弄得精精兒狼狽之極！

　　眼看辛芷姑唰的一劍，就要刺到精精兒身上，靈鷲上人忽地大袖一展，將辛芷姑的劍點拂歪，左手一勾，一推一送，就把精精兒推出了門外。

　　辛芷姑冷笑道：「好呀，你們就並肩上吧。」靈鷲上人沉著臉道：「你不是要和我單打獨鬥嗎？好，現在可沒人攪局了！」隨即朗聲說道：「精精道友，請你另選地方，走得遠些！你和這兩個女娃子有樑子，我決不偏袒任何一方。」

　　靈鷲上人雖是給精精兒解了一招，但卻也把精精兒推出了門外，辛芷姑自是無話可說。當下便道：「好，那咱們就再來吧！」

　　靈鷲上人卻並不向她發掌，倏的一個轉身，就到聶、史二女身旁。辛芷姑大驚道：「靈鷲老怪，你幹甚麼？你欺侮小輩，要不要臉？」人還未到，話猶未了，只見靈鷲上人兩隻長袖倏地揮出，已把聶、史二女捲了起來，擲出了門外！靈鷲上人冷冷說道：「我說過不偏袒他們任何一方，我經然令精精兒離開，當然也不能讓這兩個娃娃留在這裏！」

　　靈鷲上人的確沒有傷及她們二人，他用的是一股巧勁，長袖輕舒，一粘一送，就將她們擲出了廟門，連頭髮也沒有掉下一根。

　　辛芷姑待要出去，靈鷲上人早已堵住門口，冷笑說道：「如今沒人擾局了，你還有甚麼藉口？要想逃跑，那可不成！」辛芷姑怒道：「你也還沒有贏得我一招半式，膽敢口出狂言！」唰的一劍，便刺過去，與靈鷲上人再度展開惡鬥。她無法照顧聶、史二女，生怕他們在外面遭了精精兒的毒手，心有所慮，更處下風。但幸而她已把陰寒之氣化汗蒸發，排出體外，等於休息過後，再與靈鷲上人作戰，所以雖處下風，暫時之間，卻還可以勉強周旋。

　　精精兒正自垂頭喪氣，忽聽得背後聲響，卻原來正是聶、史二女被靈鷲上人擲了出來，剛剛落地。精精兒哈哈笑道：「原來你們也被趕出來了麼？哈哈，這回可沒人庇護你了！」身形一起，倏的就越過了她們的頭頂，背向廟門，防止她們再跑進裏面，立即劍掌兼施，向二女連下殺手。廟裏廟外，五個人分成兩起，同時展開了惡戰。

　　聶隱娘情知精猜兒輕功遠勝她們，要想逃跑，那是決計跑不了的，倒不如把生死置之度外，與精精兒一拼。當下凝神沉氣，反而鎮定下來，與史若梅並肩一立，兩柄劍吞吐抽撤，左右盤旋，緊緊封閉了門戶，抵禦精精兒的猛攻。

　　她們二人功力都已比從前大大增長，新近又都練成了妙慧神尼所授的「飛花逐蝶劍法」，雙劍合璧，輕靈翔動，配合得妙到毫顛。精精兒雖有在一招之內，連刺對方七處穴道的奇能，但要在急切之間，突破她們的防禦，卻也還不能夠。

　　但她們的功力雖有增長，精精兒的功力畢竟還是比她們深厚得多，一見不能速戰速決，立即改變戰略，以重手法運劍攻擊，消耗她們的內力。

　　聶、史二人防禦謹嚴，劍法也極盡輕靈翔動之妙，但總是不能避免和精精兒的短劍相碰，每次碰擊，她們的虎口都要感到一陣酸麻，時候一長，她們的內力也就一分分的消耗。聶隱娘微微好些，亦已香汗淋漓；史若梅功力較弱，更是覺得目眩頭暈，氣喘心跳，劍招使出，已是力不從心，亂了章法。

　　精精兒覷個真切，用力一擊，「噹」的一聲，史若梅的青鋼劍脫手飛出。精精兒立即欺身直進，五指如鉤，一爪就向著她的琵琶骨徑抓下來。

　　就在此時，忽聽得一個聲音，就似利錐一般，倏的刺進了精精兒的耳鼓，是空空兒在厲聲喝罵：「果然又是你這孽障在此生事！豈有此理，這一次我可不能輕饒你了，我要抽你的筋，剝你的皮！」

　　空空兒還隔著一個山頭，他是用「傳音入密」的功夫斥罵精精兒的，本來他還隔著一個山頭，即使捷如飛鳥，也不能說到便到，精精兒大有餘暇可以捏碎史若梅的琵琶骨，按照原來的計畫，弄她殘廢，將她活擒，可是精精兒生平最怕的就是這位大師兄，空空兒功力深厚，雖是隔著一個山頭，這麼一喝，也似在他耳邊響起一個響雷，精精兒心膽皆寒、手一顫便失了準頭，抓了個空，史若梅已是斜竄出一丈開外，聶隱娘也已是一劍刺來。

　　就在這一瞬間，空空兒與段克邪又近了許多，精精兒見除了師兄之外，還有段克邪也來了，那裏還敢戀戰？慌忙一個觔斗，閃開聶隱娘這劍。落下山坡，如飛逃跑。

　　說時遲，那時快，史若梅腳步還未站穩，段克邪與空空兒已經趕到，段克邪將史若梅一把扶著，連忙問道：「梅妹，你，你怎麼啦？」史若梅道：「沒甚麼，只是好好一件衣服，給這猢猻撕去了一幅，卻沒有傷著我。你怎麼這個時候才來？方師兄呢？」段克邪道：「方師兄還未找著，我，我──」聶隱娘忙道：「這些事以後再說，你們快進去吧，辛老前輩可危險得很呢！」

　　空空兒雖然痛恨精精兒這不肖的師弟，但比較起來，救助辛芷姑卻要比捉拿師弟更緊要了。何況他挾著一個俘虜，在一時三刻之內，也未必追得上精精兒。

　　空空兒武學深湛，一聽裏面廝殺之聲，掌風呼呼，金鐵錚鳴，已聽出辛芷姑落在下風，甚是不妙。當下便立即抓著青冥子的頸背，像捉著一個小偷似的將他押進廟去。段克邪剛剛舉步，空空兒卻忽地回頭，悄聲說道：「你們不必跟我進去，我自有妙法對付這個老怪。」段克邪正愁師兄拘泥武林規矩，不肯出手，一聽他已有了辦法，那辛芷姑當然無憂，而自己也無須急了。

　　辛芷姑正自感到難以支持。忽聽得空空兒的聲音，精神陡振，靈鷲上人卻不禁心頭一凜，但卻裝作傲然無懼的神氣，冷笑說道：「辛芷姑，你的援兵來了，你要歇一歇麼？我不怕你們車輪戰。」話猶未了。空空兒已押著青冥子進了廟門，大笑說道：「還有一個人，這個人可是你們靈鷲派的大弟子！我和貴派的弟子觀戰來了，你何用驚惶？」正是：

　　劍掌爭雄猶未決，妙手空空天外來。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妙計懲凶助情侶　仁心縱敵勸元戎

　　辛芷姑笑道：「妙極，妙極，雙方各有一人觀戰，公平得很，公平得很，正好來作見證，誰勝誰敗，可都不能賴了。咄，你們給我到角落裏好好坐著，免得受了誤傷。」空空兒道：「是，我們做證人的當然是袖手旁觀。」

　　青冥子見了師父，又是羞愧，又含希望，放聲叫道：「師父救我！」剛叫得一聲，空空兒已是在他琵琶骨上輕輕一捏，只用了兩成力道，青冥子殺豬般的大叫起來。空空兒道：「你亂吵甚麼？你懂不懂武林規矩？你師父正在這裏與人比武，你怎可以大呼小叫的分他的神？給我乖乖的過那邊坐著吧！」

　　靈鷲上人大怒道：「豈有此理，空空兒你為何欺侮我的徒弟？」空空兒把青冥子往地上一頓，淡淡說道：「你可知道你這寶貝弟子幹了些甚麼事情？我本來怕你動氣，想等你比武過後再告訴你的。但你既指責我欺侮你的弟子，我可不能不分辯了。青冥子，你自己說出來，是你們靈鷲派的門人以眾凌寡，還是我空空兒以大欺小，無端端的羞辱了你？哼，你說不說？」

　　空空兒中指在他背心輕輕一戳，青冥子登時覺得如有千百根利針，插進他的各處關節穴道，又痛又癢，慘過任何毒刑，他還盼望師父救他，想充好漢，可是他師父正在與辛芷姑激戰之中，又焉能騰出手來相救？何況靈鷲上人也知空空兒的本領在辛芷姑之上，他正猜疑這是空空兒故意佈下的圈套，他若先行攻擊空空兒，只怕空空兒正是求之不得！因為那就是他先破壞了比武的規矩，可怪不得空空兒反擊了。他在惡鬥一場之後，再鬥空空兒，那就只是自討苦吃而已。

　　但靈鷲上人也是一派掌門，武學大師的身份，一向又驕傲慣了，眼見心愛的首徒被人侮辱，這口氣又如何咽得下去？正在他躊躇未決之際，他那寶貝首徒已是禁受不起煎熬，哀聲叫道：「空空前輩，我說，我說，是我不對，饒了我吧！」空空兒道：「跪下來說！你既有悔悟之心，我也可從輕發落，但你必須痛責自己，否則怎能表示你悔悟之誠？」衣袖在他腿彎輕輕一拂，青冥子雙腿酸麻，不由自己的「卜通」跪下，這時他所受的痛苦越發厲害，體中如有無數小蛇亂囓亂咬，只求能夠稍減刑罰，那裏還敢硬充好漢，連忙叫道：「是，是我大錯特錯，我不該糾集門人，想害你與段小俠的性命，我是混蛋，我是混蛋！求你老大人不計小人之過，鬆鬆刑吧！」

　　靈鷲上人見他的衣缽傳人、掌門弟子如此不爭氣，幾乎氣得發昏，正要不顧一切，衝過去和空空兒拼命，辛芷姑忽地喝道：「靈鷲老怪，留心接招！」唰的一劍，劍光蕩起幾個圓圈，便似波浪般一圈接著一圈，向靈鷲上人當頭套下，這一招名為「三環套月」，招裏藏招，式中套式，神奇奧妙，凌厲非常，若是當真給她劍光圈住頭顱，焉能還有命在？靈鷲上人心頭一凜：「我若沉不住氣，別說鬥空空兒了，這妖婦就先要取了我的性命！」忙把怒氣強按下來，一掌拍出，解了這招。

　　空空兒笑道：「好，青冥子，你責罵自己，罵是罵得對了，但你是怎麼個混蛋法，還得給我一五一十的詳細道來，還要罵得更狠一些，我念你有悔改的誠意，這才能給你鬆刑。」青冥子罵自己「混蛋」也已罵出口了，還顧甚麼廉恥，當下就把自己如何率領同門，佔著山頭，推下大石，企圖殺害空空兒段克邪之事說了出來，空空兒笑道：「靈鷲老怪，你聽見了沒有！你還能說是我欺侮你的徒弟麼？好在我和段師弟還有幾分本領，你們靈鷲派的弟子也太過不濟，哈哈，只是白白賠了幾條性命，我空空兒可沒掉了一根頭髮！青冥子，你累你幾個師弟喪命，慚不慚愧？」青冥子道：「我不是人，我是混蛋，又膿包，害人不成反害己，我當真是慚愧慚愧得很呀！」他罵開了，一切醜惡的形容詞就順口而出，只求討得空空兒歡喜給他自己鬆刑，甚麼都不理會了。

　　靈鷲上人待要不聽，但他既不好意思撕下衣裳，堵塞耳朵，而且這是關他本門之事，他想不聽也不能夠，青冥子一句句一聲聲都似罵到他的心上，當真有如萬箭穿心。他既恨青冥子丟他面子，又痛心自己的徒弟一再被殺，心裏想沉住氣，卻那裏沉穩得住？登時章法大亂。

　　他的「玄陰指」全是靠著本身的真氣才能運用的，這麼一來，他雖然還有指風射出，但由於真氣散亂，威力已是大減，根本就傷不了人。辛芷姑笑道：「我正打得發熱，你這指風涼颼颼的，無異給我吹涼，真是妙極了！」恰恰與靈鷲上人相反，辛芷姑可是心裏痛快之極，越打越見精神。

　　空空兒心道：「這老怪也的確算得功力深厚，心浮氣躁之餘，居然還能與芷姑又周旋了這麼些時候。」他為了促使靈鷲上人速敗，又向青冥子審問：「你如何冒犯了辛老前輩？快快與我從實招來！」

　　空空兒其實並不知道青冥子與辛芷姑結怨的經過，但他不管有理無理，一開口審問，就先派定了青冥子的不是，用了個「冒犯」二字，心裏想道：「即使是芷姑理虧，這廝被我這麼一嚇，也總得把自己臭罵一頓。」

　　青冥子早已被空空兒的毒刑磨折得死去活來，何況辛芷姑就在他的面前，他還焉敢說謊？一張臉漲紅得豬肝似的，訥訥說道：「是我有眼不識泰山，認不得辛老前輩，我色迷了心竅，在路上相逢，我竟昏了頭跟上去、跟上去──調、調戲她！給她閹了！」

　　空空兒勃然大怒，喝道：「你真是無恥已極，還不快快自打耳光，要我動手麼？」青冥子嚇得心膽俱裂，生怕空空兒一動手更不知要受多大苦頭，聽得空空兒一喝，如奉聖旨一般，連忙左右開弓，噼噼啪啪自打耳光，空空兒道：「辛老前輩當場沒有將你殺掉，這已經是給了你師父的面子了，你為何還不知悔改？你說說看，你是否假公濟私，糾集同門，為你公報私仇？」空空兒沒有叫他停止，青冥子仍然一面噼噼啪啪的自打耳光，一面說道：「是，我是禽獸，我是畜生，辛老前輩量大如海，饒了我的性命，我卻因她閹了我，心裏一直還在記恨，我藉口受史朝義之聘，可以光大本門，便將本門弟子都調下山去，指揮他們圍攻辛老前輩！」

　　在噼噼啪啪的耳光聲中，靈鷲上人氣得七竅生煙，又是羞愧，又是憤怒，他做夢也想不到，他所寵愛的掌門大弟子竟是如此胡作非為，自己丟臉還不打緊，還累得幾十名師弟為他送了性命，從此靈鷲派元氣大傷，威風掃地，在武林中還焉能立足？高手搏鬥，怎容得動怒分神？靈鷲上人也知道這個道理，但在這樣情形之下，那一記記的耳光就似打到他的心上，他涵養再好，也早已氣得幾乎死去活來，那裏還能調勻呼吸，暗運玄功？辛芷姑驀地喝道：「著！」劍光一閃，靈鷲上人右肩已是著了一劍，血流如注，這還是辛芷姑手下留情。否則再戳深三寸，就要穿過了他的琵琶骨了！

　　靈鷲上人又驚又怒，正防辛芷姑再來追擊。忽見辛芷姑仰天大笑，擲劍於地，朗聲說道：「靈鷲老怪，我有話在先，可以饒你一次性命，報答你贈藥的好意。等你養傷好後，你若是還要再比，我也隨時奉陪。好，如今彼此都不必領情，我不殺你，你要走也盡可以走了！」以靈鷲上人的身份，莫說已是受傷無力，即使尚未受傷，輸了這一招，也絕不能再與辛芷姑糾纏下去了。

　　空空兒哈哈一笑，把貼在青冥子背心的手掌移開，說道：「你痛罵自己，罵得很是動聽，我的氣也消了，我就饒了你，讓你跟你師父回去做你靈鷲派的掌門弟子吧。哈哈，這樣善於自打耳光，痛罵自己的掌門弟子，在天下各門各派之中，可還真是罕見的寶貝呢！」

　　靈鷲上人受傷遭辱，當真是氣炸了心肺，驀地一大口鮮血吐了出來，青冥子這時得空空兒鬆了刑，羞愧之心恢復，低頭不敢接觸他師父的目光，顫抖著輕輕叫了一聲：「師傅。」靈鷲上人大喝道：「畜生，你還有臉叫我師父！」呼的一掌拍出，他雖是一臂受傷，但幾十年的功力也尚足以開碑裂石，登時把青冥子的天靈蓋打碎，不必空空兒動手，他先把徒弟殺了。

　　靈鷲上人拂袖出門，恨恨說道：「罷了，罷了，辛芷姑，你這一劍之仇我也不想報了。但願你們樣樣如意，可不要像老衲這般收了這樣一個不成材的徒弟。」聲音極是蒼涼，可以想像，他心上所受的創傷比他身上所受的創傷，那是不知重了幾千萬倍！

　　靈鷲上人已經走了，但靈鷲上人那句話卻也在辛芷姑心上重重刺了一下，不禁想道：「青冥子固然是無恥之極，但我的朝英徒兒又能比他好得了多少？從我如今已經知道的好幾樁事情看來，唉，我最心愛的徒弟只怕也是個寡情薄義之人！」她意外的打勝了平生最大的勁敵，心裏卻沒有半點勝利的喜悅，反而神色黯然，殊有與靈鷲上人同病相憐之感。

　　聶隱娘等人走了進來，歡天喜地的向辛芷姑祝賀，齊聲說道：「辛老前輩劍法果是不凡，終於把這靈鷲老怪打跑了。」史若梅還加上幾句道：「這老怪跑得才真叫狼狽呢，我看著他傷也沒有裹，我聽著他是一路嘆著氣跑下山的。」辛芷姑苦笑道：「這全靠克邪的師兄助我的妙計，要青冥子當他的面招供，讓他知道他的徒弟是何等樣人。那老怪的徒弟不好，傷透了他的心，我這才僥倖成功罷了。嗯，克邪，你怎麼過了期限才回，可是途中出了事嗎？」她受了聶隱娘的感染，也開始知道關心人了。

　　段克邪躊躇未答，空空兒道：「芷姑，他是怕你聽了生氣。」辛芷姑心頭一震，道：「他是碰上了朝英了？那丫頭又幹了些甚麼好事？」空空兒望了段克邪一眼，道：「師弟，你已和史姑娘說過了麼？」段克邪道：「說過了，若梅一點也不怪我。」臉上不覺露出得意的笑容，似乎是由於史若梅之不怪責他，使他獲得了意外的喜悅。聶隱娘正在段克邪身邊，低聲笑道：「克邪，你也太不懂女孩兒家的心事了，若梅知道了你這樁事情，高興都還來不及呢，怎會怪你？」

　　辛芷姑道：「究竟是怎麼回事，你說吧，我決不會偏袒我的徒兒。」段克邪不好意思出口，空空兒笑道：「也沒甚麼，只是克邪救了你那心愛的徒兒，卻被她反咬一口，幾乎水洗不清。」當下將事情的經過時辛芷姑說了，辛芷姑果然怒不可遏，又是傷心，又是氣惱，長長嘆了口氣，說道：「真枉了我疼她一場，想不到她行為竟是如此卑下，即使尚未壞到似青冥子這般程度，也差不多了。罷，罷，罷，只當我當初沒有收這個徒兒，且待我去將她武功廢了，免得為靈鷲上人所笑。」

　　倒是史若梅勸解她道：「辛老前輩不用生氣，據我看來，令徒這次陷害克邪，那也是由愛生恨之故，反正克邪沒有受到傷害，就算了吧。如今她已嫁給了牟世傑，兩人氣味相投，說不定倒可以白頭偕老。」辛芷姑本是介乎邪正之間的人物，雖然覺得史朝英的行為太不像話，心裏也還有一點兒向著她，怒氣稍過，舔犢之情復生，望了段克邪一眼，不由得想道：「要是這小子當初不嫌棄我的徒兒，我徒兒能夠嫁給他的話，也不至於鬧出這許多事了。倘若在十年之前，空空兒愛上別人的話，以我的脾氣，大約也會將他殺掉的。不過，我卻不會像她那樣另嫁他人。唉，姻緣前定，也說不得這許多了。」辛芷姑只道徒弟的性情與自己有幾分相似，怒火過後，又予曲諒，她卻那裏知道，史朝英的心術實在是比她壞得多。她話說得滿了，不便立即收回，當下說道：「好，以後再看她的行事，倘若她還是不知悔改，我仍是要把她武功廢了。」

　　空空兒想解辛芷姑心中的鬱悶，有意把氣氛弄得輕鬆，笑道：「史姑娘，你不應再把芷姑稱作老前輩了，要知我和克邪乃是師兄弟啊！」史若梅何等聰明，一點便透，立即笑道：「恭喜師嫂，恕我還未知道。聶姐姐，咱們都是平輩，你對我的師嫂也應該改過稱呼了。」

　　辛芷姑又是高興，又有幾分害羞，忸怩說道：「你的臉皮真是厚得可以，我和空空兒還沒成親呢，你就要她們叫我師嫂了。」空空兒笑道：「反正也用不著等多久了，先定好名份，也沒有錯。」段克邪湊趣道：「師兄定在甚麼時候，可別忘了告訴我們。師兄，你是四海為家，行蹤無定，你找我們容易，我們找你卻難呢。」

　　空空兒笑道：「我話是如此說，也說不定先喝你和史姑娘的喜酒呢。」段克邪道：「我和師兄說的正經話，師兄，你卻顛倒過來取笑我們，我們年紀還小，不會這麼快的。」

　　空空兒正容說道：「我說的也是正經話，我要先了卻一樁心事，然後成親，成親之後，就不再在江湖上亂跑了。」辛芷姑抿嘴一笑，道：「我才不相信你會修心養性。」

　　段克邪道：「師兄要了卻甚麼心事？」空空兒道：「還不是為了精精兒這個孽障？我要給楚平原追回金精短劍，也要在師母面前有個交代，我多年來縱容他，如今是再不能縱容下去了。」停了一下，笑道：「你們可不必等我，你們是在娘胎裏就訂了婚的，別拖得太久了。不瞞你說，我也後悔錯過了少年的一段好時光呢。不過，不錯過也已錯過了，反正已過了二十年，也不爭在遲早一兩年了。」

　　聶隱娘見他們師兄弟兩對人兒，笑語盈盈，不覺有所感觸，神色黯然。辛芷姑最關心她，忙安慰她道：「你可是又在想念你的方師弟了，別擔心，他武功高強，你逃得出來，他也一定沒事的。明天一早，咱們就可以下山找他了。」

　　聶隱娘道：「克邪沒有碰上他，想必他已不在附近。我想先去見我爹爹，計算行程，我爹爹的大軍，這時也應該在半路上了。」段克邪道：「我與若梅和你同去。」

　　這時已是五更時分，辛芷姑索性不睡，她為了報答聶隱娘的恩義，將一些精妙的劍訣傳授給她，聶隱娘劍法已很有基礎，聲入心通，不過一個更次，就學了許多上乘心法。學了之後，複誦一遍，天色已是大白，便即下山。

　　一行五眾，分成兩撥，在山下分手。空空兒與辛芷姑去追蹤精精兒，聶隱娘和段克邪三人則走回頭路迎接聶鋒的大軍。辛芷姑將奪自方辟符的那匹千里馬也交還了聶隱娘。

　　聶隱娘感情不輕易顯露，心裏卻是非常記掛方辟符，幸好有史若梅和段克邪一路給她解悶，說說笑笑，倒也不覺寂寞。他們的坐騎都是秦襄所贈的駿馬，第二天中午已離開吐谷堡五百多里，正在行走之間，忽見前面塵頭大起，來了一隊官軍。

　　旗幟飄揚，金線繡著一個大斗大的「聶」字，聶隱娘大喜道：「我爹爹來了，咦，他怎麼來得這樣快？」要知大軍行進，不比單騎，每日行程最多不過六七十里，照聶隱娘的估計，他爹爹的這支軍馬，要來到此地，最少還得再過兩日，不料竟出乎她意外的遇上了。

　　聶隱娘催馬疾馳，與那隊官軍距離近了，首先就認出她爹爹的兩名家將。聶隱娘也顧不得軍士面前表露身份，連忙叫道：「我爹爹呢？」

　　話猶未了，忽見官軍隊中，一個少年軍官飛騎奔出，叫道：「師姐，你回來了！」不是聶鋒，卻正是聶隱娘這幾天來日裏夜裏，心中懸掛著的方辟符。

　　聶隱娘喜出望外，半晌說不出話來，方辟符低聲說道：「你爹爹知道你潛赴吐谷堡之事了，他不見你回來，著急得不得了，已經派出好幾撥探子去查訪你的行蹤了。」聶隱娘道：「我爹爹怎的還不出來？」方辟符笑道：「你爹爹還在後頭呢。這是先鋒部隊，是他要我打出他的旗號的。」

　　段克邪、史若梅二人也都到了，他們有心讓方辟符與聶隱娘多敘幾句，這才過來相見。史若梅笑道：「恭喜，恭喜，方師兄，你升官了，這可真是雙喜臨門。」原來方辟符投軍的時候，聶鋒給他做個「哨官」，那是軍隊中最小的官職，未有品級的，而現在方辟符穿的已是六品武官的服飾了。段克邪一時聽不明白，道：「還有一喜呢？」史若梅道：「升官還在其次，他們二人劫後重逢，這更是大喜事呢。你瞧，方師兄的臉都紅了。」方辟符笑道：「我見了你們也一樣歡喜。別開玩笑，如今說正經的了，你們可有別的事麼？」史若梅道：「我們是陪聶姐姐來找你的，聶姐姐未曾見你，寢食不安，心中那還容得下別的事情，天大的事情也得擱在後頭。」聶隱娘道：「我們並無別事，你往那兒？你已經見過我的爹爹，吐谷堡發生的事情難道你還沒有告訴他嗎？史朝義與牟世傑都已逃跑了，大軍可不用再向吐谷堡開去了。」

　　方辟符道：「你們既沒別事，那就與我同走吧。我是奉命去追擊史朝義的，他已逃向范陽一路，李光弼的大軍早已在那邊等著，兜截他了。軍情緊急，我限期明日要趕到范陽，咱們一面走一面談吧。」

　　聶隱娘與方辟符並轡同行，各訴別來之事，這才知道，原來方辟符那日逃出來的時候，也受了一點傷，他尋不著聶隱娘，猜想聶隱娘或者是跑回他父親的軍中了。

　　聶隱娘連忙問道：「你的傷怎麼樣？傷在那兒？」方辟符笑道：「是那妖女射了我一箭，中的並非要害，早已好了。我也還了她一箭，她應弦落馬，料想她的傷要比我重得多。」方辟符口中的「妖女」，即是史朝英。段克邪在後頭聽見，心道：「原來她是先受了辟符的神箭所傷，怪不得後來她竟被她哥哥的手下打敗，弄得那般狼狽。」

　　史若梅縱馬上來，說道：「聶姐姐，你爹爹用兵如神，我一向是佩服的。但這次為何先去追擊史朝義，依我看來，史朝義這點殘兵敗將已是無足為患，倒是牟世傑那一股須得好好對付才是。」方辟符道：「牟世傑向那一路逃走，我還未知道。聶將軍運籌帷幄，總攬全局，說不定他早已有了安排了。」聶隱娘道：「安史之亂從天寶十四年開始，至今已是第八個年頭了，這次若能把史朝義一鼓而殲，安史之亂這才可以說是完全平定。所以史朝義本人雖只是癬疥之患，但這一仗的意義卻是很重大的。」

　　方辟符也道：「不錯，要知范陽還有史思明的舊部李懷仙，要是讓史朝義和他合股，再突破官軍的圍襲，只怕會死灰復燃。」史若梅笑道：「我不懂軍事，我只是恨那牟世傑不過，恨不得把他打垮了。」聶隱娘笑道「史朝英呢，難道你就不恨她了？」史若梅望了段克邪一眼，笑道：「我如今倒是覺得她也有點可憐了。」

　　這些議論，不必細表。方辟符帶領這支輕騎兵，行軍迅速，第二日中午，在期限之前便趕到范陽城。他們本來是準備有一場惡戰的，那知卻大出他們意外。

　　只見城牆上高懸掛著一個人頭，血肉模糊，面目卻還看得清楚，正是史朝義的人頭。方辟符又驚又喜，道：「想不到這反賊已經授首，咱們倒是白走一趟了。」聶隱娘忽地皺眉道：「咦，只怕有點不對。」方辟符道：「甚麼不對？」聶隱娘道：「城樓上那個滿面鬍子軍官似乎就是史思明當年的得力手下，也就是史朝義所要投奔的那個賊將李懷仙。」原來聶隱娘經常隨著父親出征，她父親曾和這李懷仙交過手，是以聶隱娘認得他。

　　方辟符道：「但他穿的卻是朝廷軍官的服飾呢。而且這史朝義的人頭，也是決不會錯的，」正自猜不透是怎麼回事，只見城門已經打開，一個旗牌官騎著馬出來，行過了軍禮，說道：「辛苦了你們了，好在大亂已平，仗是不用再打了。李元帥請你們進城歇息，同喝一杯慶功酒。」那旗牌官交出令箭，方辟符驗明無誤，這才去了疑心，率隊隨他進入范陽。

　　方辟符向那旗牌官詢問，這才知道原來史朝義來投奔李懷仙，李懷仙誘他入城，把酒接風，史朝義因他是父親的舊部，自是不疑有他，那知李懷仙早已向朝廷的討賊大將軍李光弼納款輸誠，布下圈套，只待史朝義上鉤的。就在「接風酒」席上，把史朝義活捉，隨即招降了史朝義的殘兵敗將，官軍開進范陽，亂事已定，當下就把史朝義推出去正法了。

　　李懷仙已問清楚，知道方辟符是聶鋒的前鋒，還有個聶隱娘是聶鋒的女兒，連忙也下城樓迎接，向聶隱娘大獻殷勤，哈哈笑道：「我和令尊是戰場上的老朋友了，過去多有冒犯之處，幸喜今後已是一殿之臣，還望姑娘回去美言兩句，請令尊多多提攜。」聶隱娘心道：「這李懷仙倒會投機取巧，獵取功名。」但他殺了史朝義，畢竟也是立功，只好敷衍他道：「李將軍棄暗投明，有功於朝廷，朝廷自有封賞。提攜二字，實不敢當，謹代家父謝過。」

　　進城之後，方辟符略作歇息，就去謁見元帥李光弼。聶隱娘以世交晚輩的身份，隨同前往。李光弼見他們遠道而來，又是聶鋒的愛將和女兒，對他們優禮有加，特別在後堂置酒接待。

　　方辟符不擅辭令，老老實實地說道：「我們這次來本是準備打仗的。如今沒有出過一絲力氣，卻蒙元帥賜下了慶功酒、實是慚愧。」李光弼聽了，哈哈大笑。

　　方辟符惶然問道：「元帥因何發笑，可是末將說錯了話？」李光弼笑道：「當兵的還愁沒有仗打麼？你今晚好好睡一覺吧，明天一早就要請你上陣了。你還未知道你家元帥早已有了安排呢。」聶隱娘已猜了幾分，方辟符一時間尚未想到，問道：「甚麼安排，和誰作戰？」

　　李光弼放下酒杯，正色說道：「我請你來，一來是給你接風，大家喝杯慶功酒；二來卻也是給你送行，把聶將軍剛剛快馬報來的消息告訴你。史朝義雖已明正典型，但他還有一個妹子帶一股人馬和一個盜魁叫做甚麼牟──」方辟符道：「叫牟世傑。」

　　李光弼道：「不錯，聽說這牟世傑與史朝義的妹子已結為夫婦，兩股合流，大約有四五萬之眾，比史朝義那股殘兵敗將實力可是雄厚得多。」方辟符連忙問道：「可是已發現了牟世傑這一股賊軍的動向？」李光弼道：「正是。他們是向北竄，聶將軍昨晚已晨夜率軍出發，改變了行軍路線，抄小路搶在賊軍的前頭，在一處名叫絕龍谷的地方埋伏下來，專候他們自投羅網了。算時間他們明早定然遭遇。聶將軍派人來知會我，我準備遣一支騎兵，明早就與你一同馳往絕龍谷，包抄敵人的後路。」

　　席散之後，方辟符回到營盤，把消息告訴了段克邪與史若梅，大家都很興奮，不過段克邪在興奮之中，卻也有所不安：「牟世傑的手下，都是綠林兄弟，這次受騙枉送性命，豈非大大不值，總得想辦法，給他們一條生路才好。」

　　第二日天還未亮，方辟符這支輕騎兵便即出發，范陽有條捷徑可以通過山區前往絕龍谷，不過六十餘里，未至午時，便已踏進峽谷，只聽得金鼓雷鳴，殺聲震地，聶鋒的大軍，果然已在谷中與牟世傑的隊伍展開了一場大戰！

　　只見戰場上白刃追逐，黃砂蔽天，雙方的兵馬，就似波浪一般，一個浪頭壓過去，一個浪頭又堆上來，聶鋒布下了「長蛇陣」，擊首則尾應，擊尾則首應，擊中間則首尾皆應。每三百名官軍編成一隊，每一隊官軍又分三層，前面的是一百五十名步兵，手執長槍大戟，與敵人前鋒接戰，中間是五十名撓鉤手，專勾敵騎馬腿，後面是一百弓箭手，以亂箭射住陣腳，掩護步兵衝鋒，另外又在兩翼配置騎兵，來回策應。牟世傑雖然有五萬兵馬，和官軍也差不多，但其中一大部分是從史朝義的隊伍中收編過來的，都是烏合之眾，幾曾見過如此陣仗？被官軍衝殺得狼奔豕突，幾乎潰不成軍。但牟世傑所統率的綠林兄弟，戰鬥力卻很頑強，牟世傑將所部列成方陣，進則同進，退則同退，官軍幾次衝鋒，兀是衝他不破。但整個戰場的形勢，顯然已是官軍佔了絕對上風。看來不用多久，只須把原來屬於史朝義的那一部分消滅之後，牟世傑的嫡系部隊那也只能是甕中之鱉了。

　　牟世傑見形勢不妙，忽地與史朝英連騎衝出，後面是那八個扶桑島的侍者，十騎健馬，殺出一條血路，直向聶鋒的帥字大旗衝來。牟世傑是意欲打擊官軍的指揮中樞，斬將騫旗，只要能把聶鋒或殺或擒，蛇無頭而不行，自可反敗為勝。

　　方辟符這一支人馬投入戰場的時候，也正是牟世傑這一小隊向聶鋒的中軍衝殺過來的時候，他們這十個人個個本領高強，官軍箭如雨下，都被他們刀劍打落，其中有兩個黃衣人業已身上帶傷，仍然不肯退下。

　　段克邪叫道：「好呀，牟世傑，今番又碰上你了！你要不要再與我戰個三百回合？」雙腳一夾，駿馬嘶風，從側面追過牟世傑這一小隊的前頭，從一個弓箭手中奪過一把五石強弓，連珠箭發，一從四枝，兩枝射牟世傑，兩枝射史朝英。

　　只聽得「嗖嗖」兩聲，兩枝箭貼著史朝英的鬢邊射過，其中一枝，還把史朝英的一枚耳環也射落了。這還是段克邪手下留情，只是嚇她一嚇，不想取她性命。史朝英驟然見著段克邪把箭向她射來，又是吃驚，又是氣惱，又是傷心，她沒有給箭射中，卻已是一個倒栽蔥跌落馬下！

　　牟世傑長劍揮了一道圓弧，將段克邪射來的兩支箭打落，連忙過去搶救，史朝英雖沒受傷，坐騎卻給官軍射斃了。

　　這麼一來，牟世傑已是銳氣大折，又見聶鋒的中軍防禦森嚴，自己八個侍者之中，又已有三人受傷，即使段克邪未曾趕到，自己也未必就能闖進帥帳，斬將搴旗。這時方辟符的三千鐵騎，已從敵人後方包抄過來，牟世傑的隊伍失了指揮，方陣也給官軍衝開了缺口，登時被切成幾段，首尾不能呼應了。

　　到了此時，牟世傑還怎敢戀戰？他與史朝英合乘一騎，一聲呼嘯，率領那八個侍者又再回頭殺出。段克邪也不去追趕他們，徑進帥帳，謁見聶鋒。

　　聶鋒大為歡喜，說道：「賢侄，你和辟符、隱娘都回來了？」段克邪道：「不錯，都回來了。我去接應隱娘姐姐來此見你吧。」

　　聶鋒道：「不必，此時還不是父女相敘的時候。你們回來得正好，我給你一支兵馬與你，你偕同辟符，前往谷口，加強封鎖，兜截敵軍。如今敵陣已經搖動，正是大好機會，即使不能全殲，這一仗也要令他們十喪其九！」

　　段克邪道：「聶將軍請恕侄小放肆，許我冒昧進言。」聶鋒詫道：「你有甚麼話說，何須用到放肆二字！」段克邪道：「我倒是想請將軍給他放開一條生路。」聶鋒皺眉道：「我正要把賊軍一鼓而殲，你卻要我網開一面？你在戰場上講起『婦人之仁』來了？」段克邪道：「這雖是將軍建立功業的機會，但豈不聞殺敵三千，自損八百？若是逼得他們作困獸之鬥，雙方真還不知要死傷多少！依我之見，但求可以瓦解敵人，這一仗也就算得是全勝了。我寧願給將軍笑我『婦人之仁』，但我想『一將功成萬骨枯』，畢竟也是於心何忍？」

　　聶鋒算得是比較有見識的將領，但心裏依然免不了有功名利祿之念。這時，聽了段克邪的坦率陳辭，便似一盆冷水，突然向他當頭澆下。聶鋒呆了半晌，喃喃說道：「一將功成萬骨枯？嗯，你把我聶鋒看作是只知殘暴，但求利己的屠夫了？」段克邪道：「──小侄不敢！」聶鋒嘆了一口氣，道：「好，但求你有辦法能夠瓦解敵人，我也不願多所殺戮，就依你吧。我把令旗支付與你，你可以代傳將令。」

　　段克邪接過令旗，馳馬出營，大聲疾呼：「史朝義已在范陽授首，李懷仙己奉了朝廷之命，收編他的舊部，降者可免誅戮，不願意當兵的，還可以到范陽領資遣散。」史朝義的舊部十九已無鬥志，一聽得有此生路，紛紛扔下武器，願意投降。但牟世傑的隊伍還未動搖。

　　牟世傑已回到己方陣中，他立馬陣前，冷笑說道：「段克邪，想不到你竟有臉來給官軍招降？好呀，你既要獵取富貴功名，投靠朝廷，出賣綠林兄弟，那就來吧，我手下弟兄，都是響噹噹的好漢子，決不會有一人向你投降！」

　　綠林中講究的是「義氣為先」，牟世傑這番說話意在激起部下同仇敵愾之心，果然發生效力，不少人跟在他的後面罵起段克邪來。

　　段克邪按下怒火，用上乘內功將聲音送出，壓下對方嘈嘈雜雜的罵聲，冷笑道：「牟世傑，你哄騙綠林兄弟給你賣命，為的是甚麼？還不是想他們把你捧上皇帝的寶座？你若是有德有能，這也罷了，你卻與那妖女合夥，要引胡人入寇中華，試問老百姓怎能服你？識大禮、明是非的英雄豪傑又豈能任你荼毒生靈？不錯，這兒的綠林兄弟都是好漢子，正因為他們是好漢子，也更懂得『盜亦有道』的道理，你把他們帶上歪路，他們又何必跟你？」

　　牟世傑的手下不乏識得是非之人，也早已有不少人對牟世傑有所不滿的，但他們也多是被苛政追上梁山，決計不肯投降朝廷的。因此在聽了段克邪的說話之後，雖然十九都已沉默下來，但仍是沒有一人扔下兵器。

　　牟世傑面紅耳赤，仰天大笑道：「你說我將你們帶上歪路，且看你又把他們帶上甚麼正路。像你這樣賣身投靠朝廷，方是正路嗎？」牟世傑想再度激起部下對段克邪的憎恨，他用大笑來掩飾窘態，但笑聲中已是隱隱透出恐懼之意。

　　段克邪喝道：「住嘴！」驀地將聶鋒交與他的令旗取出，朗聲說道：「我決不是要眾家兄弟投降，我本人也決不是貪圖富貴，以後我姓段的若是當上一官半職，任何人都可以把我三刀六洞，剖腹剜心！」

　　段克邪說至此處，立即馳馬向前，搖動令旗，大聲喊道：「元帥有令，封鎖谷口的弟兄讓出一條路來，放他們過去！除非有人向你攻擊，否則誰都不許再動手了！」

　　此言一出，官軍都是驚愕無比，但一來是將令如山，不敢有違；二來免去了一場死戰，對他們也是大有好處，想立功的將領心裏有點兒不滿，小兵們卻大都想道：「即使把賊軍都消滅，我們所得的賞賜也是甚微，性命卻不知保不保得住呢。」因此在驚愕之餘，也是大為歡喜，谷口的軍官立即遵令撤退，讓開出路。

　　牟世傑處在絕對劣勢之下，本來也是只求能夠突圍，便於願已足，但如此「突圍」，卻是大出他意料之外，嚴格的說，這根本就不能算是突圍，而是官軍網開一面，將他們放走的！牟世傑心裏知道，這一班綠林兄弟，走脫之後，那是決計不會再聽他的號令，受他們約束的了！牟世傑處心積慮，好不容易才奪得了綠林盟主的寶座，他又怎肯甘心讓部屬離心，從今之後，他只能做個光棍的綠林盟主？與其如此，他倒寧願在官軍圍攻之下慘重傷亡，只求部屬仍是死心塌地的擁護他，那麼，他就還有捲土重來之望！

　　但到了此時，他的部屬有了一條生路可走，誰還肯聽他指揮？只見人如潮水，萬馬奔騰，都向著谷口湧去。牟世傑一口怒氣無可發洩，大吼一聲，驀地飛騎衝出，截住了段克邪的馬頭，唰的一劍就向他刺去！

　　段克邪冷笑道：「放你走你不走，你既要動手，我也只好奉陪了！」長劍掄圓，還了一招「力劈華山」，「噹」的一聲，牟世傑身軀一晃，坐騎斜竄數步，段克邪銜尾追來，劍訣一領，喝道：「回馬接招！」唰、唰、唰，連環三劍，左右插花，再來一個「雪花蓋頂」，一招三式，就在兩匹坐騎交叉馳過的剎那之間，接連攻擊了牟世傑上中下三路，逼得牟世傑手忙腳亂，險險跌落馬背！

　　段克邪大佔上風，這倒不是因為他的武功勝過牟世傑，而是因為一來他佔了坐騎的便宜，他的坐騎是久經訓練神駿非常的戰馬：二來牟世傑已與官軍苦戰了半天，他的功力與段克邪本是伯仲之間，一個苦戰之後，一個蓄銳而來，此消彼長，牟世傑當然是大大吃虧了。

　　史朝英與八個侍者急急趕來，但段克邪這邊的方辟符與聶、史二女也跟蹤追到。八個侍者之中已有二個受傷，其他五個亦已是將近力竭筋疲的了，他們加上了史朝英，對付方辟符與聶、史二女也只不過堪堪抵敵得住。方辟符手下的三千鐵騎見主將已與對方的首領交鋒，不待方辟符發出號令，已是疾衝上去。

　　牟世傑倒吸一口涼氣，心道：「想不到我今日竟要死在段克邪這小子手上。」他人馬疲倦，力不從心，與段克邪交手了十多個回合，已給段克邪找出一個破綻，快馬衝去，牟世傑未及撥轉馬頭，段克邪已是一招「白虹貫日」，劍尖直指到了他的背心！

　　正是：

　　兵敗力窮逢陌路，料應驚見劍光寒。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俠義胸懷饒敗寇　嬌娃掌力駭凡夫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驀地史朝英快馬衝來，架住了段克邪的寶劍，顫聲急促叫道：「好呀，段克邪，你，你殺了我吧！」段克邪的武功勝過史朝英十倍，手中拿的又是削鐵如泥的寶劍，他只要稍微用力，不僅可以把史朝英的青鋼劍削斷，還可以將她重傷，但兩人目光相接，段克邪見著史朝英這梨花帶雨的模樣，卻不由得起了幾分憐憫之情，那一劍竟是下不了手。

　　牟世傑得了喘息的機會，反手一劍，蕩開了段克邪的兵刃，拔轉馬頭便跑，史朝英跟了上來，低聲說道：「世傑，留得青山在，那怕沒柴燒！」

　　牟世傑本來是充滿了「英雄末路」的蒼涼之感，拼著戰死沙場，此時見史朝英仍然跟隨自己，且還軟語相勸，不由得「英雄氣短」，「兒女情長」，心道：「不錯，留得青山在，那怕沒柴燒？朝英她還願意患難相隨，大丈夫豈能不庇護妻子！」殊不知史朝英也是形勢迫她如此，她已深知段克邪心裏對她是憎惡極了，她除了與牟世傑同生共死，還有那一條路可走？

　　牟世傑一聲長嘯，那八個扶桑島侍者都跟了上來，聚攏在他的周圍。方辟符、史若梅等人正要追去，段克邪揮動令旗說道：「咱們不可違背諾言，牟世傑如今既要逃命，就由得他們走吧！」方辟符只好依從，勒住馬頭，牟世傑這一行人迅即從官軍已撤開封鎖的谷口衝出。

　　史若梅道：「可惜，可惜！克邪，你可是錯過了報仇的機會了。」段克邪只怕史若梅氣量狹窄，責他顧念舊情，如今聽得出若梅絕口不提史朝英的名字，只是惋惜他不趁此機會報牟世傑辱他之仇，這才鬆了口氣，笑道：「報仇事小，守信事大，軍令既出，那也就不好只是對牟世傑不按令而行了。何況鐵大哥的意思，也是不想把牟世傑置之死地的。」聶隱娘也道：「這軍令下得對。可以減少雙方的無辜受傷。克邪，我可真想不到我爹爹會聽你的話。」聶隱娘懂得從大處著想，史若梅聽了她的解釋，心中的氣也就消了，笑道：「我不是不懂得這個道理，只是氣這牟世傑不過。」

　　聶鋒下令叫部屬清理戰場，然後整頓軍隊，點檢自己這邊的傷亡。他將左右都調遣出去，帥帳中空無一人，這才接見段克邪等人。他打了一個大勝仗，但卻是神色黯然，毫無喜悅之色。

　　聶隱娘道：「爹爹，我回來了。」聶鋒道：「你這丫頭，怎的在你爹爹面前說謊？說是回家去看你媽，卻私自跑到吐谷堡去了！」史若梅笑道：「隱娘姐姐去這一趟很有好處，她打探了敵方軍情，又拉攏了牟世傑手下一個饒勇的女將，這女將對官軍可幫了不少忙呢，她後來嫁了奚族王子，這次要不是奚族土王出兵，將牟世傑趕出了吐谷堡，只怕官軍也不容易攻進去吧？聶伯伯，你看在隱娘姐姐這些功勞份上，就不要再怪責她了吧。」

　　聶鋒早已從方辟符口中得知聶隱娘的遭遇，對女兒輕輕責備了一頓，心中卻是充滿憐惜，說道：「這次幸虧有方賢侄自告奮勇，到吐谷堡去刺探軍情，適逢其會，將你救了出來。你可吃夠了苦頭了吧？下次可不許再這樣膽大妄為了！」

　　聶隱娘謝過了罪，說道：「恭喜爹爹這次並不濫施殺戮，就將一場天大的亂事平定了。孩兒正要稟告爹爹，明日我就想與梅妹一起南歸，這次可是真的回家去看媽了。」

　　聶鋒嘆了口氣，道：「也好，你先回去吧。說不定不久之後，我也要解甲歸田了。」聶隱娘道：「爹爹，你戎馬半生，也應該回家養老了。過個清靜的日子不更好嗎？何以嘆氣？」聶鋒苦笑道：「若得平安無事，回家養老，那當然最好不過。」史若梅道：「聶伯伯，你立了這樣大功，難道還怕朝廷怪責？」聶鋒道：「只怕今日之事，有人報上朝廷，皇上未必見諒。皇上見諒，同僚中想要排擠我的，他們也未必就肯輕輕將我放過了。」聶隱娘道：「哦，原來你是指放走牟世傑之事，這──」她正要為父親開解，聶鋒已自說道：「段賢侄，你別多心，今日之事，我還要感謝你呢，是你喚起了我的仁義之心，減少了許多傷亡，也使我少犯了一些罪孽，我縱因此丟官獲罪，也決計不會埋怨你的。」

　　段克邪道：「將軍雖然放走了敵人。但牟世傑這班部屬，依我看來，此次脫險之後，必將是十居其九，不會再跟隨牟世傑的了。如此弭禍於無形，這不比把他們殺戮，卻留下仇恨的種子，要好得多嗎？」聶鋒微喟道：「但願朝中也有似你這樣明理之人。」

　　方辟符忽地走上前來說道：「聶將軍，多謝你的提拔，如今亂事已平，末將無心軍旅，請將軍准我回鄉，恕我不能再執鞭隨鐙了。」聶鋒詫道：「你正是前途如錦，因何也起了告退的念頭？」方辟符道：「這個，這個──」聶隱娘笑道：「爹爹，你就准了他吧。」

　　聶鋒望了女兒一眼，彷彿如有所悟，笑道：「隱娘，你是想你的方師弟送你回家麼？這次幸虧是辟符救了你，你還未曾多謝他呢，又要麻煩他了？」

　　史若梅「噗嗤」一笑，說道：「聶伯伯，我看你是老糊塗了。」聶鋒道：「我怎麼糊塗了？」史若梅道：「他們兩人之間，那裏還用得到一個謝字？」聶隱娘紅暈雙頰，低下了頭，聶鋒哈哈笑道：「哦，原來如此，我可真是糊塗了。方賢侄，我只有一個女兒，隱娘的性情是剛強一點，樣樣事情都有她自己的主意，看來是略欠柔順，你可嫌棄她麼？」史若梅笑道：「那有做爹爹的專挑女兒的壞處來說之理？」

　　方辟符對聶隱娘是愛慕已極，一向自慚形穢，雖然後來亦已知道師姐對他未嘗無心，但求婚的念頭，卻還不敢動過。這時突然聽到了聶鋒的這番說話，明明是有把女兒許他之意，這一下子，方辟符當真是又驚又喜，滿面通紅，手足無措，訥訥說道：「老伯──」史若梅笑道：「方師兄，你怎麼也糊塗了，還叫甚麼老伯？」

　　方辟符「卜通」跪倒，說道：「岳父大人在上，請受小婿一拜。隱娘姐姐樣樣都比我強，岳父說的正是她的好處，就是巴望不得有她時常教導我呢，我只怕我配她不起。」方辟符是個老實人，心裏想些甚麼口裏就說了出來。段克邪還能忍住，史若梅已是笑得前仰後合，說道：「哦，原來你不但要娶一個妻子，還要這妻子兼做你的老師呢。隱娘姐姐，恭喜，恭喜！你是再也不用擔心丈夫會欺負你了。」

　　聶鋒也樂開了，有心再逗女兒一下，哈哈大笑道：「這麼說，方賢侄你是不嫌棄她了。隱娘，你呢？」聶隱娘羞得滿臉通紅，明知爹爹逗她，也只好跪了下來，說道：「但憑爹爹主意。」

　　聶鋒哈哈大笑，一手一個，將女兒女婿拉到他的身邊，說道：「辟符，你們兩人都已是情投意合，我就把隱娘交與你了。你先送她回家，見過岳母，待我回朝之後，若能解甲歸田，那是最好不過，倘若不能，我也將告假還鄉，選個吉日，與你倆完婚。」聶鋒了卻心願，心花怒放，所有的憂慮，也都煙消雲散了。

　　聶鋒道：「我對功名利祿，也看得淡了，辟符，你不願為官，我也不勉強了。少年時候，我也曾經想做個遊俠呢。辟符，你與隱娘成親之後，你們喜歡過甚麼日子，我都任從你們。」方辟符最怕在官場廝混，聽得岳父如此通情達理，大喜過望，忙再道謝。

　　說話之間，忽有個中軍進來報導：「前日來的那個江湖郎中，求見將軍，要我前來稟報，不知將軍可有空閒會他？」聶鋒「啊呀」一聲說道：「我幾乎忘了此人，快快請他過來。」那中軍正要退下，聶鋒忽又把他喚住，問道：「今日受傷的官兵多不多？」

　　那中軍道：「士兵帶花的數目我不清楚，看來大約不少。官佐帶花的則只有十來個人。那郎中本事可真不小，十來個病號經他敷藥之後，都已止了疼痛，個個熟睡了。他現在正把治重傷的金創藥分發各營。」聶鋒道：「各營都有醫官照料，不必麻煩他了。好，你就趕快請他過來吧。」

　　中軍退下之後，段克邪問道：「那裏來的江湖郎中？」聶鋒笑道：「我正要告訴你呢，這人正是來找你的。」段克邪越發奇怪，道：「這人是誰？他怎麼有這膽量，並且知道到你的大營來打聽我的消息？」聶鋒壓低了聲音說道：「這人不是別個，正是你爹爹生前的好朋友金劍青囊杜百英。」

　　段克邪又驚又喜，道：「原來是杜大叔。他怎麼來到此間的？」聶鋒道：「前日行軍途中，前哨發現一個江湖郎中，懷疑他是奸細，揪來見我。幸虧我認得他，而他也正是要來見我，好打聽你的消息的，故而他有意讓我的手下將他擒獲。」段克邪道：「他找我何事？」聶鋒道：「我和他雖是相識，但彼此處境不同，我也不便問他。今日我與牟世傑在此決戰，事先他曾向我表白，不願助戰，只願為官兵療傷，故而我把他安頓後營，權充救護官佐的醫官。也幸虧有他幫忙，他這兩天來，趕著配製了許多草藥。」段克邪當然明白，杜百英之不願助戰，那自是因為綠林中人，不願自相殘殺的緣故。

　　段克邪暗自尋思：「杜大叔多半是鐵表哥叫他來找我的了，卻不知出了甚麼緊要的事情，要追我回去？」心念未已，金劍青囊杜百英已經來到。

　　杜百英先向聶鋒長揖拜謝，聶鋒還禮道：「杜大俠怎的如此多禮？」杜百英道：「多謝將軍宅心仁厚，網開一面，不追窮寇，保全了無數人的性命。」聶鋒道：「這是段克邪的主意，我可不敢貪功。」

　　段史等人相繼與杜百英見過，杜百英道：「從今日牟世傑負隅頑抗之事看來，大約他對鐵寨主的信根本不予理會，而你也是辱命而歸了？」段克邪道：「豈止不予理會，他連瞧也沒有瞧！」當下將見牟世傑的經過告訴了杜百英，杜百英嗟嘆不已！

　　杜百英嘆道：「牟世傑執迷不悟，也早已在我們意料之中。所以鐵摩勒才叫我趕來找你。」段克邪道：「我還不很明白，究竟是為了何事？」

　　杜百英道：「牟世傑這次與史朝義合流，雖然也騙得蓋天豪、楊大個子等一些人跟隨他，但更多的寨主卻都是對他不滿的。如今由綠林中的老前輩鐵臂金刀董釗和伏牛山老寨主同意，意欲廢去牟世傑綠林盟主之位。」段克邪道：「那不是要再召開一次綠林的英雄大會嗎？」杜百英道：「不錯。董老等人正想請鐵摩勒領銜，發出英雄帖，定期就在雄巨元的伏牛山舉行。此事只等你的表哥點頭了。」段克邪道：「鐵表哥心意如何？」杜百英道：「所以你的表哥才叫我趕來找你，一來是打聽消息，要是牟世傑已接受他的勸告，那麼此事可以作廢，由他代牟世傑向各家寨主討情。」段克邪道：「鐵表哥對牟世傑可也真是仁至義盡了，可惜他偏偏執迷不悟。」杜百英道：「摩勒已對他盡了朋友之道，但也並非一味姑息。即使牟世傑已悔悟前非，也要他當眾認錯，才可以讓他繼續做綠林盟主。」段克邪笑道：「這才是對了。不過，依我看來，牟世傑絕不會認錯。」杜百英道：「這就是他的事情了。英雄大會遲早總是要開的。因此，鐵摩勒要我找你，一來是向你打聽消息，二來要你馬上回去，幫他籌備這個大會。他還有意思要你到時請你的大師兄參加。」段克邪道：「為甚麼？」

　　杜百英道：「董釗等人想推舉你的表哥繼任盟主，你的表哥卻想讓給空空兒。」段克邪笑道：「我的大師兄閒散慣了，他是絕不會當這盟主的。」杜百英道：「這些都待你回去，見了你的表哥再與他仔細商量吧。我的意思也是希望摩勒這次不要再推辭的。他已是眾望所歸的了。」

　　聶鋒以朝廷「討賊大將軍」的身份，聽得他們談論綠林中更換盟主之事，大為尷尬，心中也是既喜且憂，喜者是牟世傑被綠林所棄，再也不能為禍了。憂者是倘若鐵摩勒繼任，綠林勢力將更興旺，藩鎮割據再加上群雄紛起，唐室的江山也恐怕不久長了。

　　第二日一早，聶鋒已整頓好隊伍，準備與李光弼會合，然後班師回朝。杜百英、段克邪、方辟符與聶、史二女也一同南歸了。

　　段克邪，方辟符與聶、史二女的坐騎都是秦襄所贈的駿馬，杜百英的坐騎也是聶鋒從千萬匹軍馬中挑選出來的良駒，雖比不上秦襄所贈，相差也不太遠。一行五眾，放馬疾馳，中午時分，到了一個市鎮，草原上人煙稀少，往往數十里不見人家，遇上市集，那就更是幸運了。他們雖然帶有足夠的乾糧，也想補充一點新鮮的食物，便策馬緩緩而行，進入那個市鎮。

　　不料那市鎮極為冷落，街口只有幾個人探頭探腦的張望，一發現他們走來，便立即打起銅鑼嚷道：「強盜又來啦！」霎時間雞飛狗走，街道上本來也只是寥寥落落的幾個閒人也都躲起來了。閂門聲，叫嚷聲，亂成一片。有些人躲到屋裏，有些人大約覺得在屋裏也不安全，又逃了出來，慌慌張張的從後街溜走。

　　杜百英眉頭一皺，跳下馬來，有一間店鋪來不及閂門，被他闖入，店主是個老頭，嚇得連忙跪了下來，叫道：「求大王高抬貴手，小店昨天已被搶了一次，實在沒有甚麼東西了！」杜百英道：「你放心，我們不是強盜！」心裏暗暗好笑：「其實應該說我們不是亂搶東西的強盜的。但這老人家未必相信，我也只好說一次謊了。」

　　那老頭更是吃驚，顫聲說道：「你們不是強盜？哎呀，你們是官兵！」杜百英連忙說道：「我們也不是官兵，我們是過路的客人，想買點東西吃的。」那老頭見他和顏悅色，這才放下了心，說道：「昨日有許多潰兵經過，我們起初也分不清是強盜還是官軍，但可吃的東西部已被他們搶掠一空了。唉，還幸虧他們只是強盜──」杜百英詫道：「你怎麼分別得出？」那老頭道：「強盜只搶東西，官兵還要拉伕，還要傷人。」杜百英搖頭嘆息，說道：「我們本來想買點吃的東西，既然如此，我也不打攪你們了。」

　　一行人離開那個市鎮，段克邪道：「想必是牟世傑的那些潰兵，搶掠百姓，真是丟了綠林好漢的臉！」聶隱娘道：「這也難怪，他們沒人管束，肚子餓了，那也顧不得規律了。他們只搶食物，還算是好的了。」杜百英低首沉思，半晌說道：「這幾萬漬散的綠林兄弟，咱們可得想法安置他們才好。要不然不但為禍百姓，他們分散之後，也容易被官軍消滅。」

　　快馬疾馳，走了大約四五十里光景，發現了一隊潰兵，大約有三五百人，這些人都認得杜百英與段克邪。杜、段等人下了馬，他們也都圍攏上來。杜百英找著了幾個相識的頭目，便向他們問話。

　　從他們的談話中聽到了關於牟世傑的消息，果然所料不差，牟世傑已差不多到了眾叛親離的境地了。為首那頭目道：「那日出了絕龍谷之後，弟兄們十九對牟世傑心懷怨恨，再也不肯聽他號令。牟世傑怕部下譁變，也不敢和大夥一路，帶了他的一小部分親信，大約有三五十騎，快馬加鞭，先自逃了。」杜百英道：「蓋天豪呢？」那頭目嘆了口氣，說道：「蓋天豪不肯離開牟世傑，跟他跑了。其實我們對蓋天豪倒是無甚惡感，還想推舉他做我們的頭兒的。如今沒有了個頭兒，幾方弟兄，東一股西一股的四方潰散，糧食難找，又怕官軍追擊，從這裏回到中原，有數千里之遙，前路茫茫，大家都不知如何是好，只怕凶多吉少，士氣都很頹喪呢。」杜百英道：「搶糧我不反對，不過要搶大戶人家，窮苦的老百姓咱們可不能再去搜刮他們了。據我所知，從這裏西去一百多里，便是朝廷的靈武糧倉，存糧頗豐，咱們也可以將它拿下，說不定還有多餘的糧食可以賙濟貧民呢。」那頭目道：「劫富濟貧的道理我們何嘗不知道，但大戶人家大都築有碉樓，防禦堅固，弟兄們沒有個頭兒帶領，四分五裂的，也就不免捨難就易，揀容易到口的果子吃了。弟兄們不能同心合力，士氣又很頹喪，搶大戶尚且畏難，更不用說攻打朝廷的糧倉了。杜舵主，段少俠，不如你們留下來做我們的頭兒吧。」段克邪沉吟片刻，說道：「杜叔叔，你留下來吧。我先回去將你們的情形稟告鐵寨主，也好請他派人來接應你們。」

　　那些人聽了都大喜說道：「這更好了。杜舵主，你可一定要做咱們的頭兒啊！」杜百英不忍見綠林兄弟四方潰散變成流寇，便即慨然答允。當下立即挑選出精壯的騎兵，叫他們去聯絡各個零星小股，傳達消息。杜百英準備收集了牟世傑的舊部之後，再率領他們南歸。

　　段克邪、方辟符等人繼續上路，一路上碰到不少潰兵，段克邪也幫忙傳達消息，叫他們留在原地，等候杜百英收編。走了兩日，潰兵漸漸稀少，他們也到了人煙稠密的漢人地區了。但始終卻沒有碰上牟世傑那一小股。

　　他們的坐騎腳程迅速，不過十多天便從幽州到了河南境內，東去魏博，西走可到伏牛山。聶隱娘的老家在魏博城外的一個村莊，至此他們四人分成兩對，已是要分路而行了。史若梅與聶隱娘姐妹情深，送了一程，尚是依依不捨。

　　聶隱娘道：「我和辟符回家見過我媽之後，最多住十天八天，還是要到伏牛山來的。咱們只是暫時分手，你們不用遠送了。」

　　史若梅道：「好，那就一言為定，你們可得早點來啊！我盼望你們事小，要是錯過了英雄大會，這損失可就大了。」

　　雙方揮手道別，段克邪與史若梅撥轉馬頭，續向西行。史若梅忽地噗嗤笑道：「聶姐姐真是好福氣，這位方師兄樣樣都聽她的話。克邪、你──」段克邪道：「我怎麼啦？」史若梅悄聲說道：「你瞧著人家的好模樣，可也得跟著人家學學啊。」段克邪笑道：「我不是也很聽你的話麼？」史若梅道：「誰知你對我好得多久？哼，只要你和我少吵幾場就算好了，想起從前的事，真是令人寒心。」段克邪慌忙說道：「這都是過去的事了，我也已經向你認過錯了，你心中的怒氣還未平息麼？」史若梅見他當真著急，這才格格笑道：「我是逗你玩的。過去我也有許多不是。我愛鬧小性子，又不肯虛心。以後你若是見到我有不是之處，請你不必客氣，我也會聽你的話的。」兩人爭著向對方認錯，相視而笑，莫逆於心。

　　他們二人經過許多磨折，許多誤會，如今方得單獨相處，千里同行，一路上自有許多柔情密意，旖旎風光，那也不必一一細表了。

　　這一日他們到了新野，伏牛山山脈迤邐而來，綿延千里，再向前走，便進入山區了。以他們坐騎的速度，不消三天便可以趕到伏牛山大力神雄巨元所佔的山頭，這一條路上風景宜人，兩人既不必急著趕路，便放馬緩行，欣賞沿途的風景。

　　路邊有座茶亭，靠山面水，地點甚佳，段克邪道：「這茶亭是兼賣酒菜的，咱們進去歇歇，喝兩杯再走。」史若梅笑道：「難得你有如此雅興，我自是應當奉陪。」

　　兩人繫好馬匹，步入茶亭，茶亭中除了他們之外，別無客人。段克邪要了兩斤白酒，幾樣小菜，便坐下來。坐定之後，偶一抬頭，忽在對面的一根石柱上發現奇事。

　　石柱上有個清晰的掌印，入石三分，更奇怪的是這掌印只有五寸來長，不似大人的掌印，段克邪大為奇怪，心道：「這人的功力非同小可，豈有是個小孩之理？」史若梅也發現了，小聲說道：「武林高手，絕不會無緣無故的在這種荒村野店裏炫耀功夫，其中一定有段奇怪的故事。」

　　段克邪笑道：「咱們不必胡猜，叫這酒保過來一問，不前明白了麼？」那酒保聽得他們的談話，不待段克邪招手，已來到了他們的桌邊，說道：「客官可是因這柱上的掌印引起了好奇之心麼？」段克邪道：「不錯，這掌印是怎麼來的？」那酒保笑道：「不但你們好奇，今天來過小店的好幾位客人都曾這樣問過小的了。嘿，嘿，你老可還要添些甚麼精緻的小菜啊？」段克邪剛自一怔，史若梅已在說道：「不錯，我們是要添點東西，但酒菜已是夠了，等下你給我們來一盤鮮果吧。」那酒保道：「鮮果可得叫人去買的啊。」史若梅道：「我知道。這一錠紋銀就交給你，多下的當作小帳。如今不必你弄菜了，你坐下來詳細點給我們說吧。」那酒保掂了掂這錠紋銀，沉甸甸的最少也有十兩重，眉開眼笑，忙把紋銀交給渾家，坐下來道：「是，是，這樁事哪，可奇怪極了，待小的給你老細道其詳。」段克邪心裏暗暗好笑：「若梅倒是比我還懂得人情世故了。這酒保給客人講故事，這奇怪的掌印也是帶給他來一點意外的財運了。」

　　史若梅道：「是怎麼一樁奇怪的事情？」那酒保道：「你猜這掌印是甚麼人印上去的？」史若梅道：「我猜得著還問你麼？」那酒保道：「說來當真是誰都不會相信，這是一個女子的掌印。」段克邪與史若梅相顧駭然，心裏想道：「怪不得這掌印似個小孩的，卻原來是個女子。當今之世，有此功力的女子屈指可數，妙慧神尼早已不在江湖行走，她也決不會在人前炫露武功，難道是辛芷姑麼？」心念未已，只聽得那酒保已接著說道：「還是一個年輕的女子呢，長得真是個美人胎子，就像這位姑娘一樣！」史若梅笑道：「多謝，多謝。但你也不必多說奉承的話了，快點言歸正傳吧。」段克邪更是詫異，心道：「史朝英決沒這等本領，這年輕的女子不知卻是何人？似這等入石三分的功力，只怕我也未必勝得過她。」

　　那酒保說道：「是，是。小的現在就言歸正傳。這還是昨天的事情，小店裏來了一位客人，是一位很英俊的少年公子，年紀大約比相公你要大幾歲，披的是狐裘，隱隱露出刀鞘。」史若梅怎要叫他少說閒話，但因是吩咐過他要講得仔細的，也就不打斷他的說話了。段克邪卻急不可待地問道：「後來怎樣？」那酒保道：「後來那女的就進來了。小的正在問她要點甚麼，她已走到那公子的面前，冷笑說道：『姓楚的你還認得我麼？』這女子也真是霸道，那位少年公子尚未來得及回話，她就一掌向人家打去了！」

　　段克邪心中一動，失聲叫道：「姓楚的？哎呀，這一掌打中沒有？」那酒保道：「沒有。這位少年公子就像會弄魔術似的，他還是端端正正的坐著，也不見他起立，突然間他坐的那張椅子，連人帶椅飛了起來，就落在那根柱子前面。他手中還端著一杯酒，杯裏的酒也沒有滴出分毫。」段克邪是個武學大行家，知道那人是借著對方的掌力，運用巧妙的「大挪移」輕功，連人帶椅，「移形換位」的，同時他也必定暗運護體神功抗禦，所以沒有受傷。

　　史若梅道：「這麼說來，這位楚公子的本領決不在那女子之下，怎麼他卻不還手？」那酒保道：「他還手了。但卻不是還手打那女子，而是向那女子敬酒。」史若梅道：「哦，向那女子敬酒？他們是相識的？」那酒保道：「這我就不知道了。但見那位公子端著酒杯，向那女子說道：『我從未冒犯姑娘，姑娘何苦屢次相迫？這定是誤會了。我先請姑娘喝一杯酒，請姑娘息怒，把話說個明白。』這話一說，他手中的那一杯酒便飛了出去。說也奇怪，那酒杯就似有人托著似的，平平穩穩的向那女子飛來，滿滿的一杯酒，始終沒有半點溢出。」史若梅笑道：「這人的脾氣倒是很好。那女子一上來就向他施展殺手，他竟然毫不動怒，還向那女子敬酒。」

　　那酒保道：「那女子可不領他的情。奇怪的事兒又來了。酒杯飛到她的面前，忽地在半空中停住不動，但也不過停了一瞬，只見那女子張口一吹，突然間那酒杯飛過她的頭頂，『乒』的一聲，在空中裂成四片，杯中的酒傾瀉下來，剛好淋在我的頭上，淋得我滿頭滿面，那是一杯熱酒，燙得我頭面都火辣辣作痛。」

　　段克邪心道：「幸虧那女子的一口真氣吹出，已卸去對方這『百步傳杯』的勁道，否則你還要吃苦頭呢。」

　　那酒保接著說道：「我嚇得慌了，顧不得揩抹，也不敢勸架，就在此時，只聽得那女子罵道：『甚麼誤會，你既是青州楚家的大少爺，那就是我的仇人了。哼，你還敢戲耍我麼？』呼的又是一掌拍出，這一掌距離大約有六七步之遙，只聽得『蓬』的一聲，那張椅子竟似受了大鐵錘一擊似的，登時也裂成幾片！可是那位公子在前一瞬間已經跳起，椅子碎裂，他的頭髮卻也不見掉下一根。」段克邪心道：「這人身手好快，輕功縱比不上大師兄，大約也不在我之下了。」那酒保接著說道：「我正自驚得目瞪口呆，只見那女子已追上去打那位公子。」史若梅懷著「聽」熱鬧的心情，笑道：「這回他們可該交手了吧？」

　　酒保道：「那女的很凶，男的可沒還手。他繞著柱子躲閃，那女的越打越緊，忽聽得『蓬』的一聲，那女子一掌打中石柱，這掌印就是這樣來的。」史若梅道：「後來怎麼樣？」酒保笑道：「後來麼？咳，沒有了。」史若梅道：「怎的就沒有了？」酒保道：「那女子一掌打中石柱，敢情手掌也是很痛，她呆了一呆，那男的趁這機會就溜走了。那女子跟著追去，兩個人都走了，這故事不是沒有了麼？不但故事沒有了，我的酒錢也沒有了。」史若梅道：「甚麼酒錢？」酒保道：「那位公子爺喝了我三斤白乾，吃了我一隻燒雞，外加兩斤鹵牛肉，他可不是像你們這樣光付錢的，他這麼撤腿一跑，我可向誰討去？這還不算，那女的還打壞了我一張椅子，這可不是我活活倒楣麼？」史若梅好生失望，心道：「這故事沒頭沒尾，只知他們打了一架，卻不知這兩個是甚麼人。」她聽得不過癮，對那貪得無厭的酒保也就不予理睬了。

　　段克邪忽道：「你做這個小買賣賺錢不易，我替他們賠償你吧。」又掏出一錠紋銀給那酒保，那酒保眉開眼笑，說道：「這怎麼好意思，你老給的賞錢已經夠多了啦。」口裏是這麼說，一雙手已忙不迭的接過了那錠紋銀，段克邪道：「你收下這錠銀子，我再問你。」那酒保道：「你老儘管問吧，只要是小人知道的定當奉告。」段克邪道：「那少年公子是不是眉心有顆紅痣，很惹人注目的？」那酒保怔了一怔，道：「不錯，你老怎麼知道？他是你的朋友？」段克邪道：「我認得他，也可以說是朋友，所以我代他付你酒錢。」

　　段克邪站了起來，走到往子旁邊細察那個掌印，史若梅聽了段克邪的說話，也隱隱猜到了幾分，卻不便當著酒保向段克邪詢問，只是跟在段克邪後面看那掌印。段克邪道：「這是大乘般若掌的掌力。奇怪，少林寺從來不收女徒弟的，這女子卻怎的會使這種佛門的上乘武功？不過，她的功力卻是還未夠精純，你看這掌根部份，陷入深些，指痕卻就淺了。但話說回來，一個女子而能有此功力，那也真是極不容易的了！」

　　段克邪正在留心察看掌印，推測那女子武功的深淺，忽聽得他們那兩匹坐騎大聲嘶鳴，段克邪回頭一看，不禁大吃一驚！

　　段、史二人那兩匹坐騎是繫在路旁一棵樹上，段克邪聽得馬嘶，向外望去，只見有兩個漢子正在用刀割斷繫馬的繩索。段克邪大吃一驚，喝道：「好大膽的偷馬賊！」「啪」的一掌拍打桌子，借這一按之力，已是使出絕頂輕功，身形如箭，「射」出茶亭。

　　但還是慢了一步，那兩個突如其來的怪客已是騎上馬背，其中一人把手一揚，一團銀光閃閃的東西飛進茶亭，但卻不是對著段克邪，而是恰恰落在那櫃檯上，原來是一錠紋銀。那漢子叫道：「我家小姐昨日打壞你店裏的傢俬，這錠銀子是我家小姐賞給你的！」

　　另一個漢子則在縱聲笑道：「你這小子不配騎這樣的好馬，我們也不白要你的，這錠金子算是向你們買馬。」大笑聲中，一團金光燦爛的東西飛出，這回可是朝著段克邪打來了。

　　段克邪大怒道：「豈有此理，誰要你的金子？」衣袖一揮，將那錠金子一卷一拋，反打回去，那漢子接到手中，虎口隱隱作痛，大大吃驚，急忙反手一拍馬臀，催得那匹駿馬四蹄如飛。

　　他們這兩匹坐騎本是經過訓練的戰馬，認定了主人之後，輕易不肯讓生人騎它的。但這兩個漢子卻不知有甚麼功夫，竟使得這兩匹駿馬對他們服服貼貼。段克邪暴跳如雷，以「八步趕蟬」的絕頂輕功追去，那兩個漢子回頭一望，見段克邪緊迫不捨，在他們後面也不過數丈之遙，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這兩人心意相通，動作如一，齊聲喝道：「好小子，你既不要金子，那就賞給你鐵蓮子吧！」兩人四手齊揚，十二枚鐵蓮子便如冰雹驟降，都朝著段克邪打來。

　　這一回他們是拿出打暗器的功夫，存心打傷段克邪的，當然與剛才拋出金子的用意不同，十二枚鐵蓮子分打段克邪十二道大穴，而且挾風呼嘯，勁道亦頗不弱。這兩人的暗器功夫在江湖上也差不多算得是一流的了，但用來對付段克邪那卻還差得太遠，段克邪一聲冷笑：「原物奉還！」一記劈空掌發出，十二枚鐵蓮子都掉了頭。

　　可是這十二枚鐵蓮子也未能打到那兩人身上，原因是那兩匹駿馬跑得太快，鐵蓮子追趕不上，在他們後面落下來了。

　　段克邪「八步趕蟬」的絕頂輕功在數里之內疾遠奔馬，要是普通的坐騎，早已追上了。可是這兩匹卻是日行千里的迅馬，段克邪再受了暗器一阻，人馬之間的距離更是拉長，轉眼之間，那兩匹駿馬已是絕塵而去，看不見了。段克邪知道追也無用，只好放慢腳步，過了一會，史若梅才氣喘吁吁的趕了到來。

　　段克邪苦笑道：「追他們不上，咱們只好走路啦。」史若梅氣呼呼地道：「真是可恨！克邪，你無論如何也得設法取回坐騎，這是秦襄所贈的寶馬，咱們竟讓它給人搶去，有何面目再見秦襄？」段克邪笑道：「你先把氣消消，我是在想法子呀。逃得了小鬼，逃不了大廟，咱們只要查明他們是那個廟裏的小鬼，就可以把他們揪出來啦！」史若梅冷靜下來，想了一想，說道：「不錯，咱們乾脆和他們的主人算帳去。他們剛才已經自報身份，是那個在石柱上留下掌印的女賊的僕人！」史若梅氣這兩個偷馬賊不過，遷怒及他們的主人，不分皂白，就先罵她是個「女賊」。

　　段克邪道：「那女子是何等樣人，咱們還一點也不知道呢。可先得找著了一個人，才好從他那兒訪查一些線索。」史若梅道：「你是說那位姓楚的少年公子？他是不是楚平原？」段克邪道：「從那酒保所說的看來，形貌相符，那人又是青州人氏，那定然是楚平原無疑了。」史若梅道：「你和他交情如何？可知他的來歷？」段克邪道：「就是那日在秦襄所召開的英雄會中，在那大校場上我和他相識的，以後就未見過面了。但雖然只是一面之交，卻不同於普通相識，他與我以及鐵表哥等人都是同案的『叛逆』，我覺得他也是個很講義氣的朋友，可惜我對他的事情，卻是知得極少。」

　　當日在秦襄所召開的英雄會中，突然臨時傳來聖旨，要捉拿十個叛逆。楚平原列名最後。其他九人，都是在綠林中或江湖上大大有名的人物，只有這個楚平原，誰也不知他的來歷，所以他雖然「名附驥尾」，但在群豪心目之中，卻是個最神秘的人物，不知他犯了甚麼案子，何以也被列名叛逆？後來辛芷姑、空空兒相繼進場，楚平原和他們搭話，段克邪方始知道此人與他師兄相識，並知精精兒那把「金精短劍」就是偷自他家的。不過，段克邪知道的也只是這麼多了。

　　史若梅道：「既然如此，咱們正好給楚平原幫一忙，與他共同對付那個女賊。就不知往那裏可以找到楚平原？」段克邪道：「這個容易，他既在此間出現，想必也是到伏牛山準備參加綠林大會的。咱們可以不用更改計劃，先到伏牛山見過鐵表哥再說。即使他有事延誤，未曾趕到，甚或他根本不是到伏牛山的，那也無妨。那裏群豪畢集，咱們總可以探到一些消息。」

　　史若梅道：「好，那咱們就趕路吧。」走了一會，史若梅想起一事，忽道：「克邪，你閱歷比我豐富，你可看出來了？」段克邪道：「看出甚麼？」史若梅道：「那兩個偷馬賊似乎不是漢人？」段克邪心中一動，道：「你怎麼知道？」史若梅道：「現在已是初夏天時，他們還戴著窄邊的皮帽子！這可不是本地漢人的習慣。依我看來，他們即使不是胡人，也是塞外來的。」要知當時中國北部地方，漢胡雜處，實是不易區分，但在風俗習慣上，雖然長期相處，有好些地方，卻還各自保存有其本族的特點。段克邪笑道：「梅妹，你在江湖上磨練了這些時日果然是大有進步了，看人就比我仔細得多。我本來也看出一些疑點──」史若梅經他一讚，大為高興，有意逞能，忙又搶著說道：「你先別講，待我說說，且看英雄之見是否略同？」段克邪笑道：「好，你說。」史若梅道：「那兩個賊人善於馴馬，舉止粗獷，從這兩點也看出他們是以遊牧為生的胡人。」段克邪笑道：「不錯，我也是這麼想的。可惜你不是男兒。」史若梅怔了一怔，道：「甚麼？」段克邪笑道：「要是你是男兒，這就可以說是『英雄之見略同』了。」史若梅「呸」了一聲道：「好呀，原來你是繞著彎兒來取笑我，但你自稱英雄，也不害羞麼？」段克邪笑道：「好，大家都別找『縫兒』了。其實你也說得不錯，你本來算得是一位巾幗英雄。」史若梅嗔道：「不用你來奉承，走吧！」

　　段克邪忽地正色說道：「這兩人若是胡人，內情就更複雜了。那女子和楚平原也不知是甚麼關係？倘若碰上了她，你可先別動手，咱們先得查明她的來歷。」史若梅道：「這個當然，你當我只是個知打架的莽娘子麼？」

　　黃昏時分，兩人已進入山區，段克邪道：「前頭只怕不易找到人家投宿了，咱們索性逕往前走，走得倦了，再找一個山洞棲身。」史若梅道：「好，咱們失了坐騎，夜間正好施展輕功。有你在旁，也無須驚懼虎豹。」她前一天剛剛跟段克邪學會了上乘輕功的運氣法門，恨不得有個地方練習，當下就施展起來，段克邪不時從旁提點。

　　這是一個無月無星的晚上，幸好段克邪輕功卓絕，從小又練就一雙夜眼，他在先頭引路，讓史若梅可以放心施展，不虞摔倒。史若梅越跑越是高興，不知不覺，已走上一座黑黝黝的山峰，卻不知是甚麼時分。段克邪笑道：「累了沒有？」上乘輕功，無須費甚麼氣力，史若梅道：「不累，咱們索性走到天明再止步吧。」說話之間，段克邪忽見山峰上似有幢幢黑影，吃了一驚，心頭怙囁。正是：

　　午夜荒山逢異事，遠方奇女會英雄。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異國鏖兵傷大將　荒山伏甲困英雄

　　段克邪悄聲說道：「前面有人，待我先去踩道。」當下便即施展絕頂輕功，借物障形，竄入密林。

　　忽聽得草叢中「唰」的一響，兩條黑影，已先自竄了出來，其中一人沉聲說道：「俺哀達里洪巴挨達？」段克邪怔了一怔，不懂這是甚麼意思，黑暗中也看不清楚那兩人的面貌，但他們頭上所戴的窄邊皮帽子卻還可以看得出來，料想是兩個胡人。

　　那兩個漢子不見段克邪回答，陡地手腕一翻，兩柄亮晶晶的匕首閃電般的便向段克邪戳來，身手端的是矯捷之極。原來他們是用他們本土的方言向段克邪喝問口令，段克邪回答不出，當然立即便知道他不是自己人了。

　　那兩個胡人身手固然矯捷，但比起段克邪來，卻還差得太遠，段克邪一見刀光，身形疾閃，兩柄匕首都戳了個空，段克邪欺身直進，站在兩人當中，雙手一分，一招「左右開弓」，使出大擒拿手法，黑夜之中，竟是不差毫釐，剛剛拿著那兩個胡人持刀的手腕，段克邪因想盤問他們，所以未點他們的穴道。

　　段克邪一時粗心，未想到他們還有許多同伴，怎容得他仔細盤問，就在段克邪拿著那兩人手腕，尚未來得及發話之時，那兩人已是發聲長嘯。

　　就在這剎那之間，嘯聲未歇，山頭上突然似變戲法一般，湧現了無數燈光，原來埋伏在這山頭上的竟有數十人之多，手中都提著燈籠，燈籠外邊套著一層黑布的布罩，他們聽得同伴發出暗號，知道來了敵人，這才揭開布罩，露出燈光的。

　　幸好被段克邪所擒的這兩個漢子，乃是在最前面擔任警戒的，離他們夥伴聚集的中心地點，還有數十丈之遙，燈光照射不到，段克邪一時間還未曾給他們發現，當下迅即點了那兩個漢子的啞穴與麻穴，只聽山上已是喧鬧之聲紛起：「在那一邊？在那一邊？」「是那個姓楚的小子嗎？」「咦，怎麼嘯聲止了？呀，不好，敢情是咱們的人已遭了那小子的毒手了？」紛鬧之中，忽聽得一個清脆的少女聲音斥道：「不許慌亂，仔細搜查！」段克邪心中一凜：「這女子多半就是那兩個偷馬賊的主人。」

　　段克邪正要挺身而出，就在此時，忽又聽得一聲長嘯，有人朗聲說道：「不錯，是我楚平原來了！嘿嘿，你們就是沒設下埋伏，楚某也是要來的。我正要請問姑娘，為何總要與我為難？」聲音的方向，在段克邪的另一邊，登時把那些人的注意力都吸引過去了！

　　史若梅已到了段克邪身邊，低聲問道：「咱們怎樣？」段克邪道：「先別動手，看看再說。」把史若梅輕輕一帶，手拉著手，飛上了一棵七八丈高的大樹，山頭燈火通明，居高臨下，看得最是清楚不過。

　　只見一座挺然聳立的危岩之上，一個自衣漢子跳了下來，這塊岩石有十幾丈高，那漢子衣袂飄飄，有如御風而行，凌空而降，姿勢美妙之極！這白衣漢子便是楚平原了。段克邪在輕功上有過人的造詣，也不禁暗暗讚嘆，「我只道本門輕功天下無雙。卻不道楚大哥之所學卻又另有妙處，不在本門之下！只不過他功力未到，尚不足與我師兄比肩而已。」

　　段克邪師兄（空空兒）的輕功天下第一，他本身的造詣也還略在楚平原之上，所以見了楚平原顯露的這手輕功，雖然覺得它另有妙處，讚嘆不已，但還不至於怎樣驚奇，山頭上這一班人卻不禁看得呆了。那少女心中暗暗嘆息：「似這等相貌英俊、本領高強的少年真是世間少有，可惜他偏偏是我的仇人之子！」

　　就在楚平原從高處跳下之時，距離那座危岩最近的兩個漢子已是疾奔過去，這兩個漢子身高七尺有奇，熊腰虎背，一人手裏提著一個大鐵錘，端的是威風凜凜，有如金剛降世一般，那少女心頭一震，櫻唇微啟，聲音未曾時出，那兩個大漢已是一個在左，一個在右，兩柄大鐵錘朝著楚平原當頭碰下。

　　楚平原腳尖剛剛著地，立足未穩，便碰到這兩個猛漢的暴襲，實是危險之極，難以避開。但楚平原就在這驚險絕倫之際，顯露出卓絕非凡的功夫，他並不閃避，只見他衣袖一揮，輕輕一帶，使出了「四兩撥千斤」的巧勁，衣袖飛揚，把左邊打來的那柄大鐵錘一裹一送，只聽得「轟」的一聲巨響，左邊打來的大鐵錘便恰好與右邊打來的大鐵錘碰個正著，楚平原卻已從這兩人中間穿了出去。

　　這兩個漢子功力悉敵，兩柄大鐵錘碰擊之下所發出的巨響震耳欲聾，驀地這兩個漢子都是大叫一聲，手中的大鐵錘也都是脫手飛上了半空！

　　楚平原早已走到前頭，神色自如，朗聲笑道：「我還未曾與你們小姐說話呢，何必急著動手？」楚平原神威凜凜，先聲奪人，那少女手下不乏武功高強之士，但在這瞬間，卻不禁為他驚人的武功所攝，登時鴉雀無聲，誰都不敢上前攔阻。楚平原步履從容，走到了那少女面前。

　　那少女怦然心動，想道：「他無論碰上甚麼危險，都是一副毫不在乎的神氣，和小時還是一模一樣。剛才室韋兄弟那兩柄大鐵錘打下之時，倒是把我嚇了一跳！咦，我不是為了報仇來的嗎？怎的卻突然憐惜起來了？不，不對，我一定要硬起心腸才是。」

　　楚平原仍是那副毫不在乎的神氣，在刀劍環列之下，向那少女施了一禮，說道：「我自問並無冒犯姑娘之處，不知姑娘何以定要將我置於死地？姑娘可肯明白見告，免得我死了也是糊裏糊塗，難以瞑目？」

　　那少女咬了咬牙，冷冷說道：「楚平原，你不認得我了？」這已是她第二次向楚平原這樣發問了，楚平原好生詫異，向那少女瞧了又瞧，只覺果然是似曾相識，但卻怎樣也想不起來。只好說道：「請恕楚某記性太壞，實在想不起在那裏見過姑娘？」

　　那少女給他瞧得杏臉飛霞，忽地把嗓子迫尖，用一種嬌嫩的孩子的聲音說道：「我不要你用玉來交換，這兩塊貝殼是我送給你的，你瞧這貝殼有七種顏色呢，美不美？但在我們家鄉，卻是並不值錢的！」旁邊的人（包括在樹上偷聽的段克邪與史若梅在內）都不知她說的是甚麼意思，也不見她拿出甚麼寶玉或者貝殼。楚平原聽了可是大吃一驚，叫道：「你、你是小霓子？」那少女點點頭道：「不錯，你想起來了沒有？」

　　楚平原想起來了，這已經是十五年前的舊事，那一年他父親楚充國新任安西都護使，駐節西域一個名叫「師陀」的小國，楚平原那時只是個十歲大的孩子，跟著他的父親也到了師陀國，師陀國有位右賢王兼掌全國兵馬，複姓宇文，雙名扶威。宇文扶威有個女兒，名叫虹霓，比楚平原更小，只有五六歲，師陀國是大唐藩屬，楚平原父親在那裏作「都護使」，等於是他們的太上皇，和掌管師陀國軍政的宇文扶威當然是時常往來的了。宇文虹霓活潑可愛，楚平原把她當作小妹妹一般，時時逗她玩耍。師陀國出產玉石，但貝殼是海邊才有的，宇文虹霓卻未見過。她聽得楚平原說貝殼如何如何美麗，便要拿寶玉來與他交換。楚平原不要她的寶玉，送了兩塊貝殼給她作玩物。剛才這少女所說的那些話語，便正是楚平原那時對她所說的話。

　　楚平原在師陀國不到一年，離開之後，再也沒有見過宇文虹霓，要不是她說出這件舊事，學他當年的口音，說出他當時的言語，他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眼前這位如花似玉的少女，便是當年那個拖著鼻涕的小姑娘。

　　宇文虹霓咬著嘴唇道：「你明白了沒有？」楚平原道：「明白甚麼？小時候我可從沒欺侮過你，最少我曾經送過你兩片貝殼。」宇文虹霓冷冷說道：「誰和你說笑？我問你，你爹爹呢？」楚平原道：「十年前早已死了。」宇文虹霓道：「著啊，你爹爹死了，我不找你找誰？你們中國有句老話：『父債子還』，今日，我就是來找你討還血債的！」楚平原吃了一驚，道：「這，這話從何說起？」宇文虹霓厲聲道：「還不明白？你想想你們是怎麼離開師陀國的？」

　　十五年前的一個意外事件在記憶中重現，那是一個無星無月之夜，宇文虹霓的父親宇文扶威突然帶兵攻圍他父親的衙門。黑夜中一場混戰，楚平原和他父親楚充國僥倖逃脫，天明時分查點人數，楚充國帶來的大唐官兵，本來是三千人的，只剩下十八騎。事後始知，原來這場事變是回紇在師陀國的駐軍發動的，當時回紇的勢力在西域已大大擴張，和大唐帝國的勢力發生了利害衝突，回紇以威迫利誘，唆使西域各國叛唐，在師陀國發生的兵變就是其中的一個事件。當晚攻擊大唐「安西都護使」的兵士，就有一部分是回紇的騎兵。

　　事件過後，師陀國成了回紇的屬國。楚平原的父親則回國請罪，並自動請纓，求朝廷派兵討伐回紇。那知，朝議未定，安史之亂已起，大唐反以卑辭厚幣，求回紇相助平亂。收復長安之時，子女玉帛被回紇軍擄掠一空。一向被西域諸國奉為「天可汗」的大唐帝國，從此聲威一落千丈，反而要向回紇低首稱臣了。

　　唐朝既定下向回紇求援的「國策」，楚充國所奏當然就遭受了朝延的駁斥，而且還給他加了一個「處理失當，輕啟邊釁」的罪名，把他斥革。楚充國回到故里，過了幾年，感時傷世，鬱鬱而終。

　　楚平原給她引起這些慘痛的回憶，不覺熱血沸騰，悄聲說道：「原來你說的是這一件事。我爹爹的部下在這一事件中幾乎盡數傷亡，不知你要向我討甚麼血債？」宇文虹霓怒道：「你只知你們的人有所傷亡，我們的人死了多少，你知不知道？」楚平原嘆了口氣，說道：「說起來罪魁禍首乃是回紇，你們在它控制之下，做出了這件兩敗俱傷的事情，實是令人痛心，不過我也不想責怪你的爹爹了。」宇文虹霓大怒道：「你還要責怪我的爹爹？你們那些士兵算得了甚麼，死了一千一萬個也抵不上我爹爹一個！」楚平原怔了一怔，道：「甚麼，你爹爹──」宇文虹霓道：「你還問我爹爹，我爹爹在那一晚給你爹爹殺了！」

　　楚平原呆了一呆，心道：「原來是這樣糊里糊塗結了仇家。」當下說道：「我爹爹直到死時，還不知曾有誤殺令尊之事。當然在黑夜之中混戰，雙方死傷實是難免，令尊也未必就是家父親手殺的。」宇文虹霓道：「你爹爹乃是主帥，不論是否他親手所殺，這筆帳總是要算在他的頭上。」楚平原心頭怒起：「天下那有如此蠻不講理的人？是你爹爹先來偷襲，死了也是活該。」但他一來念在宇文虹霓已是國破家亡，大唐與師陀可說是同受回紇之禍；二來也念在與她乃是青梅竹馬之交。這冤家實是宜解不宜結。於是強抑怒火，委婉說道：「你我兩家本來交情不薄，當日之事，都是回紇挑撥所致──」宇文虹霓厲聲說道：「我不與你談論國家大事，誰是誰非，我只知冤有頭，債有主！」楚平原道：「即使你認定我爹爹是你仇人，我爹多亦已死了，我願到貴國，在令尊墳前，帶孝上香，代我爹爹賠罪。殺人不過頭點地，你也總可以解恨了吧？」宇文虹霓道：「不能，你爹爹死了，還有你呢！我已在爹爹靈前灑過血酒，無論如何也是不能饒你的了！」

　　原來師陀國的民風，最是好勇鬥狠，父母之仇，子女必須代報，否則便要受親友唾棄，宇文扶威沒有兒子，復仇的擔子便落在宇文虹霓身上。子女在被害的父母靈前灑下血酒，這是師陀國最鄭重的一種宣誓儀式。那年宇文虹霓不過六歲，她在父親靈前灑下血酒之後，日夕所受的教導無非如何替父親報仇。因此儘管她聽了楚平原的辯解，也覺得來嘗無理，但這仇卻還是非報不可。

　　楚平原已是極盡低首下心之能事，那知還是得不到對方的諒解，當也不由得傲氣勃發，冷笑說道：「如此說來，你是定要我填命的了？只不知當日枉死的大唐將士，卻又向誰索命？」宇文虹霓怔了一怔，說道：「這個我管不著，我只知父債子還，我就要向你討還血債！」楚平原仰天大笑道：「好呀，你既然蠻不講理，那麼我也只得明白的告訴你，這筆糊塗的血債，我可不想代父償還！你有本領，你就來強討吧！」

　　宇文虹霓柳眉一豎，正要發號施令，叫手下把楚平原生擒，好拿到她父親靈前活祭。忽地有個漢人軍官，越眾而出，說道：「宇文姑娘，下官奉命前來，聽你差遣，請容我稍盡犬馬之勞，將你所要的人犯拿來移交給你。」楚平原覺這話刺耳得很，睜眼一瞪，不覺大為驚異，原來這個軍官竟是前任的宮中宿衛統領武維揚。

　　楚平原大為奇怪，冷笑說道：「武維揚，你知不知羞？」武維揚道：「知甚麼羞？」楚平原道：「我與這位姑娘之間的是非曲直姑且不論，你是大唐一位扈從天子的軍官，卻來聽一個外邦女子的差遣，還說要效甚麼犬馬之勞，你丟了自己的面子不打緊，簡直是有辱國體，騰笑外邦！」武維揚道：「哼！有辱國體？你知道甚麼，我這正是奉了朝廷之命！」楚平原道：「咦，這倒奇怪了，請問我犯了那條國法？」武維揚道：「你犯了上國貴人，就是一個天大的罪！」楚平原側目斜睨，向宇文虹霓道：「失敬，失敬，我竟不知姑娘是一位上國貴人。」宇文虹霓倒有點不好意思，連忙說道：「我倒無意請貴國協助報仇，這是我母舅有一日與你們貴國的韋大總管談起此事，他就派了這位武將軍來說是幫我辦案。嗯，武將軍，我只願按江湖規矩辦事，不想驚動貴國官府，就由我與楚相公作個了斷，不須你代勞了。」

　　原來在回紇滅了師陀之後，宇文虹霓的母親歸順回紇，在回紇出兵助唐平定安史之亂時，她的母舅也隨同出征，官居左將軍之職，最近又由回紇帥軍統派他到長安來做軍務聯絡使。唐朝天子勢力日弱，各地藩鎮形同獨立，天子號令不出京畿，正要結納回紇作為強援，是以對一個本屬師陀籍的回紇降將，朝廷上下，也爭相趨奉。武維揚因那日在秦襄的英雄大會，處置不當，被長樂公主告了一狀，官貶三級，從宿衛統領貶作一個普通侍衛，因此他聞知此事，便自告奮勇，請禁軍大總管派他來協助宇文虹霓查緝她的仇人，禁軍總管也知此事有失朝廷體面，而且只是查緝一個楚平原也無須興師動眾，故此要他秘密從事，只能以私人的身份協助宇文虹霓。

　　武維揚一心藉此機會，巴結回紇「貴人」，以圖升賞，聽得宇文虹霓有拒他幫手之意，連忙說道：「這與江湖上一般的尋仇報怨不同，他是敝國子民，理當由小官捕拿，以盡主客之道。」

　　宇文虹霓道：「好，既是大唐律例如此，我就讓你先去拿他。但我可有言在先，要是你拿他不下，我可不管你們的律例了。」

　　楚平原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我竟是因此負上了叛逆的罪名！朝廷不思湔雪國恥，反而因為懼怕回紇，翻出我爹爹的舊案，將功作罪，胡裏糊塗的要我作替罪的羔羊！」思念及此，悲憤莫名，虎威頓發，朗聲說道：「我楚家無負朝廷，決不能奉此亂命。你這廝諂媚外人，無恥已極，我不理你是否奉有朝廷命令，你先吃我一刀！」

　　武維揚暴跳如雷：「反了，反了！」一鞭便掃過來，楚平原的雁翎刀亦已橫削過去。武維揚曾為宿衛統領，武功委實不弱，這一鞭打出，抖起三個圈圈，恍如狂濤駭浪，一個接著一個，疾湧而來，登時把楚平原身形罩住。

　　那知強中更有強中手，楚平原的本領更勝一籌，他這一刀名為「三羊開泰」，也是一招三式，精妙無倫，只聽得「噹」的一聲，他的刀背拍下，解開了一圈，武維揚的長鞭迫得抖直，所蓄的勁道已是消了幾分，說時遲那時快，楚平原刀背一翻，反手一挑，又把他的第二圈解了，刀光鞭影之中，楚平原的最後一式沿著鞭梢進削，一刀削過，帶起了一道血光，武維揚一根指頭給他削下，長鞭脫手。

　　宇文虹霓道：「武將軍，你已盡本份，我領了你的情了。多謝你給我帶路，我已找到仇人，你可以回去了。」聲到人到，青鋼劍揚空一閃，替武維揚攔著了對方的追擊。武維揚貪功受辱，滿面羞慚，急忙溜走，連那根鑲金嵌玉名貴非凡的長鞭也顧不得拾起來了。

　　楚平原凝眸止步，橫刀當胸，說道：「小霓子，你的仇家應是回紇，你卻來向我尋仇，實是無理孰甚，恕我不能成全你孝女之名！」宇文虹霓只知她父親是被楚充國殺的，她自小就受到要向楚家報仇的教導，因此，對楚平原所說的道理，一時之間，那想得通？楚平原話猶未了，她已「唰」的一劍，便刺過來，冷冷說道：「父仇不共戴天，任你如何狡辯，我總是不能將你放過！你小時待我不錯，你橫刀自刎了吧！我免你靈前碎剮之苦。」楚平原閃過她的一劍，縱聲笑道：「小霓子，我不是怕你，我是和你說道理，你既不聽，那只有迫我和你動手了！」

　　宇文虹霓「唰」的又是一劍刺下，劍光閃閃，連襲楚平原上中下三處要害，楚平原回身滑步，反手一勾，施展大擒拿手法來扣宇文虹霓捏著劍訣的手腕，宇文虹霓那一劍貼著楚平原肋旁刺過，劍招已是使老，她應變也真機靈，身形微側，將捏著的劍訣放開，立即便是一掌拍出，右手劍也不變招，順勢便是回鋒反戳，一圈一帶。

　　只聽得「蓬」的一聲，雙掌相交，宇文虹霓連人帶劍轉了一圈，斜退三步，但她那柄長劍回鋒反戳之時，也把楚平原的衣裳削開了一道五寸多長的裂縫！

　　兩人都是暗暗吃驚，楚平原急忙趁著她退步之際，把納回鞘中的寶刀再抽了出來，宇文虹霓身手之矯捷，竟是不在楚平原之下，楚平原寶刀剛一出鞘，她已是退而復進，先發制人，招「玉女投梭」，來刺楚平原的虎口。

　　以往幾次楚平原與她遭遇，楚平原都是盡量想法避戰，這次才是真正較量。試出了對方的真實本領之後，心中彼此都是暗暗佩服。宇文虹霓心想：「他武功果然是比我高強，我想獨自報仇，只怕是萬萬不能了。唉，真可惜他是我殺父仇人之子。」

　　楚平原則在想道：「她比我年小四歲，掌力只是略輸於我，劍法的奇詭卻大出我意料之外。一個年紀輕輕的姑娘，能有如此本領，確是世間少見。唉，可惜她蠻不講理，硬要把我當作仇人。」

　　宇文虹霓既是不肯放棄報仇的念頭，她又自知本領不及對方，一搶得先手，那還敢手下留情，當下劍中夾掌，劍劍指向對方的要害，掌勢亦是飄然之極，不和楚平原硬碰。

　　楚平原被她佔得了有利的形勢，一時之間，倒也不易轉守為攻。但楚平原不只是本領勝她一等，臨敵的經驗，武學的造詣，更要比她高出許多。他一步步的沉穩化解，到了四五十招之後，已漸漸摸熟了宇文虹霓劍招路數，扳成了平手。

　　宇文虹霓急攻不下，連使險招，這便給了楚平原以可乘之機，激戰中宇文虹霓唰唰兩劍，欺身進逼，楚平原橫刀削出單掌一立，又作勢擊她命門要穴，宇文虹霓身形微晃，一招「金針度劫」，反挑上來，楚平原已摸熟她劍招路數，早料到她要使此一招，立卻搶先一步，改下手刀為上手刀，猛的一招「舉火燎天」，向上攻擊，同時雙指扣作環形，倏的便對著她脈門彈出！

　　雙方劍掌兼施，恰恰碰個正著，一陣金鐵交鳴之聲響過，火星蓬飛！宇文虹霓用的是一把百煉精鋼的好劍，楚平原用的則是奪自前任九城司馬杜伏威手中的寶刀，刀質比劍質還勝幾分，刀劍相交，火星蓬飛，宇文虹霓的青鋼劍損了一個缺口。

　　宇文虹霓在兵器上的吃虧還小，掌心被楚平原以鐵指彈切彈了一下，吃虧更大，登時手掌酸麻，還幸而不是正中脈門，否則更要不能動彈。

　　楚平原趁著宇文虹霓大吃一驚之際，立即如影隨形，反客為主，跟蹤追擊，閃電般的再補上一刀，只聽得「叮」的一聲。宇文虹霓頭上的一根玉簪已是被他的寶刀削去了上半段！

　　楚平原一招得手，立即凝身止步，冷冷說道：「承讓了！這冤仇可解了麼！」要知楚平原這一刀，實在可以取了宇文虹霓的性命，他如今刀下留情，若照江湖規矩，即使宇文虹霓的父親就是給他殺的（更不要說間接又間接，是他父親手下殺的了），這也叫做「一命還一命」，對方是不能報仇的了。若然定要報仇，那就要在殺了對方之後，便行自刎。

　　宇文虹霓神色慘然，退出數步，青鋼劍一指，說道：「我已在父親靈前灑下血酒，父仇不能不報！罷，罷，我殺了你，就陪你死吧！」她那青鋼劍一指，乃是一道命令，本已散在楚平原四周的七個武士登時縮小了圈子，把楚平原圍在核心！

　　這七個人都是師陀、回紇的著名武士，各使不同的兵器，佔據不同的方位，向楚平原展開了猛烈的攻擊。

　　楚平原喝道：「好呀，你們恃多為勝，可休怪我刀上沒有眼睛！」大喝聲中，腳踏「坎」位，轉向「離」方，向著一個使戟的武士驀地一刀劈去，意欲殺傷對方一兩個人，便可突圍而出。

　　那知對方所布的「正反四象陣」十分奇妙，楚平原一刀劈去，使戟的那個武士已是轉了方位，另外的兩個武士從正中間硬接了他這一刀，這兩個人一個使青銅鐧，一個使鏈子錘，都是重兵器，招捷力沉，尤其那個使鏈子錘的更為敏捷，楚平原奮起神力，把使青銅鐧的震退兩步，鏈子錘卻也和他的雁翎刀碰個正著，火星蓬飛中，鏈子錘的錘頭被他的寶刀劈去了半邊，可是楚平原的虎口亦已隱隱作痛。

　　宇文虹霓的本領與楚平原相差不遠，加上了這七個武士相助，自是大佔上風，她所佈下的這「正反四象陣」，根據「八卦」的坎、離、兌、震、巽、乾、坤、艮八個方位而來，即四個正方向和四個斜方向，虛實相生，正反互用，故此名為「正反四象陣」，宇文虹霓佔了全陣樞紐的「乾」位，加上那七個武士，便正好是佔了八個不同的方位，配合得妙到毫巔，楚平原攻向那方，宇文虹霓所占的「乾」位都可以來得及救援，何況任何一方都有兩翼的武士相助，楚平原再想打開缺口，那是難上加難了。

　　楚平原被她轉動陣勢，困在核心，包圍圈給越縮越小，楚平原拚著豁出性命，高呼酣鬥，兀是神威凜凜，毫無懼容！正是：

　　可憐兩小無猜日，怎料今朝作對頭。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破空揮刀憐弱女　橫空飛索救英豪

　　「正反四象陣」越收越緊，楚平原一口雁翎刀抵禦八般兵器，拼著豁了性命，使的也正是狠辣的招數。在這樣情形之下，楚平原要想打開缺口，固是極難，那些人要想擒他也是不易。宇文虹霓一咬銀牙，厲聲叫道：「拿不了活的，死的也要！」這道命令一下，那七個武士放手攻擊，形勢更見緊張。楚平原雙睛火赤，瞪視宇文虹霓，又是憤怒，又是憐憫，心想：「好好的一個小姑娘，卻怎的如此不明事理，不問是非，只知報仇，變成了一個狠毒的女人了！我楚平原要是便此糊裏糊塗的死在她的手下，也真是太過不值了！」楚平原在憤怒之下，幾次便想施展兩敗俱傷的刀法，與宇文虹霓同歸於盡。但想到她已是國破家亡，自己若再取了她的性命，也還是覺得有點於心不忍。

　　宇文虹霓面對著楚平原那憤怒的眼光，想起小時候他是像哥哥一般對待自己，心中也不禁暗暗抱愧：「不是我狠心殺你，只恨上天安排不巧，偏偏叫你的爹爹殺了我的爹爹。唉，我已在爹爹靈前灑了血酒，你是我殺父仇人之子，叫我怎能饒你？」狠起心腸，避開了楚平原的目光，仍然毫不放鬆的指揮手下，向楚平原展開了猛烈的攻擊。

　　段克邪在樹上看得清楚，見楚平原形勢危急，已非自己出手不行，悄聲說道：「梅妹，你在前頭等我！」史若梅道：「你為何不要我給你做個幫手？」段克邪道：「敵眾我寡，我此去只是助楚平原破陣，並非要和對方決戰。」史若梅放心不下，說道：「你一個人，這──」段克邪笑道：「你放心，這個陣勢雖然厲害，諒也還難不倒我！」無暇多作解釋，驀地一聲長嘯，便如一頭大鳥一般，倏的從林中飛出！

　　若論本領，段克邪也勝不了楚平原多少，但他自信可以破陣，其中卻有個緣故。他以前曾被牟世傑的那八個侍者，用諸葛武侯遺下的、按著八門生剋的陣勢（俗稱八陣圖）圍過，後來得他大師兄空空兒救了出來。宇文虹霓如今所佈的「正反四象陣」，也是接著八門生剋的方位佈置，與「八陣圖」有相同之處，但論到陣法的奧妙，卻是遠遠不及牟世傑按照諸葛武侯古法所佈的陣圖了。

　　段克邪在樹頂居高臨下，看了這許久，對這「正反四象陣」的陣式早已了然於胸，當下一聲長嘯，吸引了敵方的注意，好讓史若梅悄悄溜走，隨即以閃電般的身法，攻入陣中。

　　段克邪看出使戟的那漢子武功較弱，一出手就向他先行攻擊，段克邪的功力與楚平原差不多，但出手卻比楚平原更快，使戟的那漢子對付楚平原，還可以勉強單獨抵禦一二招，對出劍如電的段克邪，卻是一招也抵禦不了。

　　只聽得「噹」的一聲，那漢子左右兩翼的夥伴還未來得及包抄上來，手腕已是中了段克邪一劍，長戟脫手飛出恰巧向著另一個武士飛去，那武士功力頗高，反手一擊，長戟飛出陣中，落於山下。但他突然遭這意外，阻了一阻，肩膀已是中了楚平原一刀，被楚平原打開了缺口。

　　段克邪一招殺敗了那使戟的漢子，身移步換，腳踏巽位，立即佔據了「生門」，兩側武士，一刀一斧，這才攻到他的身前。段克邪雙眼一蹬，認得這兩個武士正是昨日偷他與史若梅坐騎的那兩個胡人，段克邪喝道：「還我馬來，否則要你性命！」橫劍削出，一招「橫雲斷峰」，他出手迅疾，寶劍又極鋒利，只聽得一片斷金碎玉之聲，那兩個武士的一刀一斧，都已給他削去了鋒刃。段克邪正要劍刺他們穴道，忽覺背後金刃劈風之聲，宇文虹霓一劍刺到。

　　段克邪身法比她的劍法更快，搶先一步，奪了「坤」位，橫肱一撞，將佔在原來這個方位的武上撞翻，這一著有個名堂，叫做「乾坤易位」，「正反四象陣」的陣勢，至此已是被他完全破了。

　　被段克邪撞翻的那個武士身軀倒下，恰恰做了同伴的「絆腳石」，自招壅塞，反而妨礙了宇文虹霓所採取的攻勢。

　　段克邪掄圓寶劍，使出鐵摩勒教他的一招「獨劈華山」的劍法，把長劍當作大刀來使，剛猛無倫！宇文虹霓練有金鋼掌力，在女子之中，具有似她這樣氣力的，普天之下，也只是寥寥幾人。但畢竟是個女子，怎比得上段克邪的氣力，雙劍相交，火星四濺，震耳欲聾，宇文虹霓虎口裂開，血絲沁出。

　　段克邪見她劍未斷、人未傷，叫道：「好劍，好功夫！再接一招！」掄劍又是朝頭劈下，宇文虹霓已知這人本領比楚平原更高，她的氣力不敢分開使用，劍中套掌的看家本領拿不出來，只好使盡氣力，橫劍接招，接不接得住，那卻是毫無把握了。

　　段克邪正要一劍劈下，楚平原忽地叫道：「段兄手下留情！」段克邪劍術精妙，早已到了運用隨心的境界，劍勢倏然斜展，不斬人而硬碰對方兵刃，只聽得「噹」的一聲，雙劍相交，火花飛濺之中，段克邪劍尖已是指到對方脈門，大喝一聲：「撒手。」

　　段克邪這一劍用了八分氣力，宇文虹霓虎口震裂，兵刃本來就已掌握不牢。驚魂未定，段克邪劍招又到，嚇得她只好將劍扔出，轉身便逃。

　　段克邪見她接了自己這招，居然還能施展上乘輕功，一驚數丈，也不由得暗暗喝采，叫了一聲：「僥倖！」心道：「幸虧我懂得破陣之法，先把她的羽翼翦除，要不然只怕勝敗難料。」段克邪將宇文虹霓扔來的寶劍接到手中，朗聲說道：「你的手下偷了我兩匹坐騎，你若想要回寶劍，須得把我那匹坐騎送到伏牛山的龍眠寨，和我交換！」楚平原在他破陣之時已先走了。

　　這晚無月無星，天黑如墨，段克邪跑了一會，高聲叫喊楚平原的名字，卻聽不到他的回聲。

　　忽地雷聲殷殷，電光閃閃，下起雨來。段克邪加快腳步，冒雨翻過山頭，走了一程，忽地在電光一閃之中，似見一條黑影，還未看得真切，就在黑暗之中消失了。段克邪叫道：「楚大哥，我在這邊！」他見那人輕功超卓，以至必是楚平原無疑，那知叫了兩聲，還是聽不到回答。段克邪甚為詫異，心道：「難道是我眼花，嗯，也許是只猿猴，也說不定。」

　　就在這時，忽聽得史若梅的聲音叫道：「克邪，是你嗎？我在這兒！」段克邪大喜，向那聲音來處飛步趕去，亮起火摺，果然看見史若梅躲在石隙裏避雨，那是兩塊大石，狀如華蓋相連，下面有很大的空隙，可以容得下兩個人。段克邪也躲進去，史若梅道：「哎呀，你的衣裳都已濕了！」替他脫下上衣，絞乾水份，鋪在石上。

　　段克邪道：「你沒見著楚平原嗎？」史若梅道：「楚平原沒見著，我倒發現了另外兩個人，你猜猜看，是誰？」段克邪沒心情猜，笑道：「聽你這麼談，一定是我認識的了，是誰？」史若梅笑道：「豈止認識，還是你的好朋友呢。這兩人一男一女。男的是牟世傑，女的是史朝英。」段克邪吃了一驚，道：「怎的他們二人也在深夜趕路？他們沒發現你嗎？」史若梅道：「我當然不會讓他們發現，不過，也險得很，他們就在我身邊走過，要是他們也想到這大石的空隙避雨的話，我可就要落到他們手上了。」段克邪道：「天這麼黑，你躲在這裏面，怎麼知道是他們二人？」史若梅道：「我聽得那妖女的聲音，那時她似乎是滑了一跤，正在叫牟世傑拉她一把。」段克邪心道：「莫非我剛才所見的黑影就是牟世傑？但何以只是一條黑影，史朝英呢？若然不是牟世傑，那黑影又是誰呢？」

　　史若梅道：「克邪，怎的你手上也拿著一把劍？」原來段克邪奪了宇文虹霓的寶劍，因為沒有劍鞘，所以拿在手上，他自己那把寶劍，則已插入劍鞘，掛在腰間了。

　　段克邪笑道：「你看這把劍好不好？」史若梅接過去彈了一彈，聲如鳴金碎玉，隨手一揮，一根石筍登時齊根削去，史若梅讚道：「好劍，好劍！你怎麼得來的？」段克邪道：「這是我從那胡女手中搶來的，可惜未得劍鞘。」當下將剛才破陣奪劍的經過講給史若梅聽。

　　史若梅把玩這口寶劍，愛不忍釋，笑道：「駿馬我所欲也，寶劍亦我所欲也。我真不知是該盼望那胡女拿咱們的坐騎來交換的好，還是不來的好了？」段克邪道：「她未來交換之前，你就使用這口寶劍吧。咱們的坐騎是秦襄所贈，還有著秦襄一份情義的，當然是能夠討回的好，你怕沒有寶劍，我把我這口送你便是。」史若梅笑道：「寶劍名馬，武人見了都是歡喜的，但喜歡是一回事，貪圖別人的東西又是一回事。我只是說說而已，你就拿來當真了？其實你的就是我的，你我從今之後永不分離，你有寶劍，不也就等於我有寶劍嗎？」段克邪心裏甜絲絲的，說道：「梅妹，咱們這次回去，見了鐵表哥，就叫他給咱們主辦婚事。我就可以天天伺候你了。」史若梅道：「呸，你扯到那裏去了？不結婚，難道就不可同在一起，非得分離不成？」

　　兩人說說笑笑，不知不覺雨已止了，段克邪伸出頭來一看，東方已是微露曙光，說道：「咱們可以走了，只是楚平原卻不知如何，令人放心不下。」史若梅道：「或許他因未碰上咱們，先自到伏牛山去了。他年紀比你大，看來也要比你老練得多，既已脫險，自會來找你的。」

　　段克邪一想，楚平原的武功與自己不相上下，即使是碰上了牟世傑、史朝英，打他們不過，也總還可以逃得了，便同意史若梅的意見，先往伏牛山山寨，看他到了沒有。

　　楚平原突圍之後，跑了一程，未見段克邪來到，天已下雨，楚平原想起當年與父親從師陀國逃出之後，也是這樣一個風雨如晦的黑夜，追思往事，心中悵惘：「糊裏糊塗結了這樣一個仇家，真是好沒來由。十五年前，那個活潑可愛的小女孩，如今長大了，竟變得如此蠻不講理，也真是令人意想不到。」

　　黑夜空山，風雨愁懷，楚平原正自悵悵惘惘，在風雨中踽踽獨行，不知不覺已是衣裳盡濕，微微感到一絲涼意，正想找個地方避雨，忽見有條黑影，迎面而來，楚平原連忙叫道：「是段兄嗎？」話猶未了，那黑影已是倏地到了他的面前，一句話也不說，驀地寒光一閃，已是一劍向他刺來，楚平原大吃一驚，連忙閃躲，饒是他閃躲得快，衣襟也已被對方的利劍刺穿。楚平原這才看出來的是精精兒，用來刺他的也正是他家傳的金精短劍。這口寶劍是空空兒以前從他家偷去，送給師弟精精兒的。

　　楚平原看清楚了是精精兒，不由得勃然大怒，罵道：「好呀，原來是你這老猢猻，好不要臉！我還未曾與你算帳呢！」精精兒冷笑道：「不錯，我正是聽得你要找我晦氣，所以特來會你，省得你到處亂跑。」話猶未了，「唰」的又是一劍刺來，這一回楚平原已有防備，一個閃身，亮開雁翎刀便是一刀斫去，刀劍相交，「噹」的一聲，雙方各退三步。楚平原罵道：「不要臉的老猢猻，見了正主兒，還敢拿我的寶劍行兇！還我劍來！」精精兒大笑道：「甚麼正主兒歪主兒？寶刀寶劍，要有本領的人才配使用，你們楚家自己沒有本領保得住它，給我師兄偷去，卻來怪我麼？你這口寶刀不也是從杜伏威手中奪來的？好，現在你要討回這口金精短劍，就憑你的本領來討吧！」

　　兩人一面交口，一面交鋒，幾句說話的時間，已鬥了三五十招，精精兒劍招迅捷，身法輕靈，連搶攻勢。但楚平原刀法沉穩，輕功雖略遜於精精兒，也不怎樣吃虧；他還勝在年輕力足，因此儘管精精兒閃電般的著著搶攻，他仍是能夠從容應付。

　　正自戰到緊處，精精兒忽地虛晃一劍，一個轉身，便向後跑，卻招手叫道：「來，來，來！咱們找個寬廣的地方再來拼鬥，你敢跟我來嗎？」楚平原與他交手了數十招，已知精精兒的本領與他乃是半斤八兩，心中想道：「我若是與這老猢猻纏鬥下去，只怕宇文虹霓這班人跟蹤追到，對我可是大大不利。」方自躊躇，精精兒已在冷笑說道：「臭小子，你已知道了我的厲害了麼？你只是恃著有我師兄助你，你才敢放出聲氣要向我討回寶劍罷了。你說我不要臉，我說你才是不要臉！因人成事，算得甚麼好漢？也罷，你既然不敢與我決一勝負，從今之後，你就該向我服輸。再也休提這寶劍是你家的了！」

　　楚平原並不是個暴躁的人，但也有著幾分傲氣，給精精兒這麼連激帶罵，不由得動了真氣，便即說道：「好，再鬥那就拼個死活，我還怕你不成？要鬥走遠一些，到那邊山頭去拼個生死！」楚平原之想走遠一些，乃是要避開宇文虹霓這一班人，最少也得讓他們在一個時辰之後方能趕到。

　　精精兒大笑道：「隨你楚公子的意思，我在前頭帶路了！」楚平原緊緊招隨，雙方距離始終不出三丈開外，跑了一程，到了一個峭拔的懸岩下面，形勢十分險峻，精精兒跳過一個山澗，楚平原跟著也跳過，石上青苔滑不留足，楚平原腳步跨得大了一些，不覺身形一晃，險些栽倒。

　　精精兒好不狠毒，他背後就似長了眼睛似的，楚平原腳步一滑，他已是立即察覺，一個轉身，閃電般的便撲過來，向楚平原施展殺手！

　　楚平原腳步尚未站穩，索性使用險招，朝天躺下，使出「地堂刀」的變式，橫刀向上招架，精精兒能夠在一招之內，遍襲對方七處穴道，他使出刺穴絕招，乘危進襲，以為楚平原最少要被他刺中一兩處穴道，那知大出他意料之外，楚平原技高膽大，竟敢躺在地上，使出一路地堂刀法，便將他這一招七式，盡都化解。

　　精精兒心道：「這小子當真是不顧性命！」正擬再出狠招，楚平原猛地大喝一聲，一個「鯉魚打挺」，便跳起來，連環飛腿，踢他膝蓋，手中的雁翎刀化作了一道銀虹，攔腰疾斬。這一招兩式，使得更是驚險絕倫，精精兒對他這種拼著兩敗俱傷的打法，倒還真有點兒顧忌，他輕功超卓，既然不敢拼命，便只好閃開。

　　楚平原站穩了腳步，罵道：「你這老猢猻真是無恥已極！」精精兒笑道：「你不是要和我拼命嗎，在這懸崖下面，正是最好拼命的地方呀，可不必上這山頭去了。」他口中說話，手底絲毫不緩，以閃電般的劍法，從四面八方向楚平原進襲，但卻又不是真個拼命，使的全是遊身纏鬥的招數。看這情形他只是想把楚平原困在這險窄的地形之內，不讓他脫身。

　　楚平原抑下怒氣，冷靜對付，刀光霍霍展開，一變而為大開大闔的正路刀法，索性和精精兒對耗精力。轉眼之間，雙方已鬥了百招以上，越鬥越緊，越鬥越險，饒是他們內功都極深厚，亦已禁不住額頭見汗。精精兒不敢拼命，楚平原佔到六成攻勢，但仍是相持不下的局面。

　　激戰中精精兒忽地發聲長嘯，楚平原心中一凜：「難道他還有伏兵？」心念未已，只聽得一聲長嘯，與精精兒的嘯聲應和，竟然比精精兒的功力還深厚一些，震得耳鼓嗡嗡作響。楚平原吃了一驚，心道：「這是何人，有此功力？倘若這人竟是精精兒的助手，那就比宇文虹霓那一班人更難對付了。」黑暗中只見兩條黑影，疾馳而來。一前一後，隱約看得出前頭的是個男人，後頭的是個少女。

　　精精兒連忙叫道：「牟盟主，你來得正好，這份禮物我送給你啦！」這時已是雨過天晴，雖然沒有月亮，卻有幾點疏星，那一男一女已來得近了，楚平原目力異乎常人，憑著微弱的星光，仔細看去，果然認出了這一男一女正是牟世傑與史朝英！

　　精精兒這兩句話倒教楚平原有點奇怪，他雖然知道牟世傑倒行逆施，近來頗失人心之事，但自念他與牟世傑素無瓜葛，簡直可說是風馬牛不相及，卻不解精精兒何以要把自己當作禮物送他？

　　心念未已，只聽得牟世傑已在說道：「就只他一人麼？」口氣似是有點遲疑。精精兒道：「牟盟主，為大事者不拘小節，先把這份禮物拿到手中要緊，可不必講究甚麼江湖上單打獨鬥的規矩了。」牟世傑是因為見楚平原只是一人，而精精兒又未罷手，他顧著身份，是以有點遲疑。而精精兒則在勸說牟世傑與他聯手，夾攻楚平原。他深知牟世傑的武功比他也高明不了多少，以一對一，決計不能擒獲楚平原。

　　楚平原更是奇怪，心道：「我和牟世傑的『大事』又有甚麼關聯了？」

　　史朝英道：「不錯，精精前輩之言有理！咱們也不是要去巴結宇文虹霓，但從她身上卻可以得到回紇之助，這份禮物的份量可還當真不輕呢，大哥，不必猶豫，出手吧！」精精兒哈哈笑道：「牟夫人見識果是高明！想她宇文虹霓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還擒不住這小子，咱們將這份禮物給她送去，她還能不感激嗎？她的母舅正是回紇一位很有權勢的將軍啊！」

　　楚平原這才恍然大悟，原來牟世傑是想將他當作禮物，通過宇文虹霓來討好回紇，勾結外人，助他帝業，看來他們早已得知今晚之事，是以深夜上山，為的就正是要對付自己了。

　　牟世傑怦然心動：「機不可失，若是待宇文虹霓的手下來到，咱們就變成了只是助陣，即使把這小子擒獲，人情也就不那麼大了。」思念及此，心意立決，「唰」的拔出長劍，峭聲說道：「楚平原，你休怪我，反正你也逃不了，不如讓我做個人情吧！」

　　楚平原氣在上衝，大罵道：「牟世傑，你真是喪心病狂！──」牟世傑那容他再罵下去，唰的一劍，便刺過來，史朝英不自量力，也拔出佩刀，從旁夾擊！

　　楚平原猛喝一聲，橫躍丈許，一刀就向史朝英斬去。牟世傑吃了一驚，他那一劍本來是可以刺中楚平原的，這時卻迫得他非迅速變招，先替史朝英招架不可。只聽得「喀嚓」聲響，史朝英的佩刀被削去了刀尖，牟世傑長劍一指，一招「峰迴路轉」，刀劍相交，拐了個彎，卸開了楚平原的勁道，將他的寶刀引出外門。

　　牟世傑道：「朝英，你讓我來，這小子決跑不了。」史朝英滿面通紅，退過一邊，說道：「世傑，下手不必留情，反正那胡女是要將他活祭亡父的，你盡可將他傷成殘廢，只要留他三寸氣在，也就行了。」

　　牟世傑卻道：「姓楚的，我看你也是一條漢子，你若想少受痛苦，快快棄刀就擒！」楚平原大怒道：「牟世傑，你還算得是甚麼綠林盟主，我真是替你害羞，看刀！」牟世傑本來也覺得此事做得有失身份，心中不無羞愧之感，但被楚平原這麼一罵，卻惱羞成怒起來，冷笑說道：「你不領受我的好意，那可就莫怪我心狠手辣了。」當下運劍如風，竟以綠林盟主的身份，與精精兒聯手攻擊。

　　楚平原的本領與精精兒在伯仲之間，比牟世傑則略遜少許，但他這時拼了性命，卻是勇不可當。牟世傑解了他一口氣攻出的十幾招「兩敗俱傷」的刀法，也不由得有點心驚。

　　史朝英悄悄的在掌心裏扣了三枚透骨釘，覷個真切，一抖手就向楚平原上中下三路打去。楚平原在兩個強手夾攻之下，那裏還能盡數躲避？還算他刀法精嚴，上中兩路的透骨釘給他寶刀磕飛，腳踝卻已是中了一枚透骨釘了。

　　楚平原大笑道：「你們恃多為勝，還要動用暗器，哈哈，我今晚可是識得你這位綠林盟主的威風了！」牟世傑道：「朝英，不必再發暗器了，我要讓他輸得心服。精精前輩，你──」他的意思是想請精精兒也退下。精精兒道：「盟主，別忘了宇文虹霓的手下就會趕來。咱們可不能讓他拖延時候，否則這份禮物就值不得大價錢了。」牟世傑一想也對，當下也就不再言語。其實楚平原此際業已受傷，即使牟世傑以一對一，那也是不公平的了。

　　楚平原嘿嘿冷笑，他在敵人猛烈攻擊之下，已是分不出心神說話，也不屑於再斥罵牟世傑了。牟世傑運劍如風，著著進迫，精精兒更是仗著超卓的輕功，乘瑕抵隙，從四面八方襲來，試探楚平原的弱點，攻勢當真是有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楚平原腳踝受傷，跳躍不靈，但仍是兀立如山，一步也不退讓！雙方高呼酣鬥，只見劍影刀光，儼似雷轟電閃，直打得沙飛石走，地轉天旋！

　　激戰中精精兒看出一個破綻，身形一晃，搶進空門，短劍一指，疾刺楚平原腰脅的「兪氣穴」，楚平原猛地一聲大喝，反手就是一刀，這一招用得驚險絕倫，他是拼著被精精兒的短劍插入身體，也要卸下他一條臂膀。只聽得「嗤」的一聲，精精兒的短劍劃破了楚平原的衣裳，楚平原已是一刀斜切下去！精精兒的輕功本領確是超卓不凡，也見機得快，就在這雙方性命部懸於俄頃之間，他霍的一個「鳳點頭」，楚平原那一刀幾乎是貼著他的肩頭削過，刀鋒未曾削下，精精兒已是退出了三丈開外。但因精精兒的進退如電，他那一劍，也就只能劃破楚平原的衣裳，而來不及將他劃傷了。

　　史朝英跌足嘆道：「可惜，可惜！」牟世傑忽地笑道：「沒甚麼可惜的，咱們的閻王帖子已下，他躲得三更，躲不過五更。朝英，你瞧著！」唰的一劍刺去，楚平原一聲怒吼，只見血光迸現，楚平原果然中了一劍！原來牟世傑聰明之極，打了幾十回合之後，已想出制勝之法。楚平原腳踝受傷。弱點在於下盤，牟世傑趁著精精兒正在向楚平原攻擊之時，倏地以奇詭莫測的劍招，佯攻中路，忽地變招，一劍就向他的腳踝受傷之處刺去。楚平原跳躍不靈，迫得彎腰用了一招「下手刀」招架，牟世傑劍鋒斜掠而上，登時就傷了他的左脅。

　　牟世傑哈哈笑道：「姓楚的，還充好漢麼？」楚平原厲聲喝道：「牟世傑，你好狠毒，好卑鄙！」一口鮮血噴了出來，雁翎刀更是使得潑風也似，牟世傑笑道：「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在你行走江湖，這句話也沒聽過麼？打架還能講究甚麼仁慈的打法麼？」精精兒見楚平原中劍受傷，想要邀功，也攻得更緊了。

　　楚平原強提口氣，猛烈反擊，實是已到了迴光反照的階段，那能長久支持？過不多久，身上又接連中了精精兒的兩劍，這兩處傷口都有五寸來長，傷得更重，血流如注。牟世傑見他仍然不肯投降，還當真有點擔心他流血過多面死。正想插劍歸鞘，用擒拿手法拿他。忽聽得精精兒喝道：「來者是誰？」

　　這時楚平原已是搖搖欲墜，但那柄雁翎刀仍是緊緊捏在手中，狂呼亂斫，他流血過多，本來早就應該暈過去了，只因強敵在旁，他心中存了與敵偕亡之念，精神才能維持緊張，未至暈倒。但雖然未曾暈倒，亦已近乎瘋狂狀態，揮刀禦敵，只是出於本能而已，根本就已不成章法。

　　牟世傑覷個真切，一招「伏虎降龍」的擒拿手法使了出來，眼看就要抓著了楚平原的琵琶骨，忽聽得「呼」的一聲，黑暗中突然有件東西向他橫掃過來，聽風辨器，似是軟鞭之類，勢道急勁無比，牟世傑無暇傷敵，先顧自身，反手一抓，這才看清楚是條拇指般粗大的繩索，夭矯如龍，牟世傑一抓抓空，那條繩索已是從他的頭頂橫掃過去。

　　牟世傑大怒喝道：「是誰來此搗亂？」正要拔出劍來，將那條長繩削斷，忽聽得史朝英尖聲呼救，原來她正自游目四顧，察看有沒有人，那條繩索突如其來，已是將她攔腰捲起。

　　懸岩上出現兩條黑影，一個少女的聲音說道：「叔叔，你救錯人啦，這是個女的！」一個粗豪的男子聲音笑道：「沒錯，先拿女的！再換男的！」牟世傑這一驚非同小可，要知他是盟主身份，倘若給人將他妻子擄去，他還有何面目立足武林。

　　懸岩上的那個飛索捲人的漢子，正是要把牟世傑引開，他那條繩索長達五丈有多，半空中驀地一抖，把史朝英拋了出去，笑道：「大盟主，別心慌，誰要你的臭婆娘，擄人勒索的行徑我還不屑為之呢！」史朝英是向著另一個方向拋出，牟世傑明知對方是要把他調開，但他又豈能坐視妻子摔死？牟世傑輕功不及精精兒，卻也不弱，情急之下，雙腳一撐，如箭離弦，三伏三起，及時追上了史朝英，史朝英正自頭下腳上的摔下來，恰好得丈夫接著，倘若再遲片刻，她就要碰著岩石，摔得腦漿塗地了。牟世傑救下了妻子，離開楚平原，亦已是在十丈開外了。

　　猜精兒發現了懸岩上的黑影，雖是吃驚，卻仍然不肯放過楚平原。

　　精精兒腳步雖快，那條繩索來得比他更快，繩索從懸岩垂下，五丈有奇，矯若游龍，「呼」的一響，便自半空橫掃過來，使的竟是軟鞭的招數。尋常的軟鞭最多不過丈來長，太長了便揮動不靈，但這條繩索五丈多長，又是從那麼高的懸岩上掃下來，竟然如臂使指，此人功力之高，也可以想見了。

　　精精兒一生不知會過多少能人，那一樣兵器沒有見過？但有人能使這樣長的「軟鞭」，他卻不但是「見所未見」，且是「聞所未聞」，更吃虧的是那人高踞懸岩之上，只有那人打他，他卻打不到那人。

　　精精兒手握金精短劍，一提腰勁，「燕子鑽雲」，刷地平空跳起，避開正面，便要一劍削斷那條長繩，但他輕功雖然超妙，卻怎及得長繩在空中的揮灑自如，只聽得「呼」的一聲，那條長繩拐了個彎，又向他攔腰捲到，精精兒一劍切下，劍鋒尚未觸及繩索，腳踝先被抽了一「鞭」，精精兒跌了下來，連忙在地上急翻觔斗，幾個觔斗翻出七八丈外，離開了那條長繩所能掃蕩的範圍，這才敢站起來，敗得也可算是狼狽之極了。

　　精精兒站了起來，只見那條繩索已把楚平原捲住，正在扯他上去。精精兒又驚又怒，將扣在掌心的三枚鐵蓮子疾忙打出，但也已遲了，只聽得叮叮聲響，精精兒的鐵蓮子打不得那麼遠，那麼高，全都碰在岩石上。楚平原則早已被扯上懸岩。

　　牟世傑接下了史朝英，這才匆匆趕到。精精兒道：「盟主，如何？」史朝英吃了那人大虧。又氣又恨，說道：「世傑，咱們可不能讓到口的饅頭給人搶去。」牟世傑面色一沉，揮手說了個字：「追！」其實牟世傑也已有幾分怯意，但自己的妻子這麼說，他卻不能不要這個面子。

　　這峭壁上寸草不生，卻長滿了青苔，大雨過後，滑不留足，精精兒仗著絕頂輕功，兀自提心吊膽，好幾次險些失足。牟世傑輕功較弱，不能像精精兒那樣施展「壁虎遊牆」的絕技，只好摸索前進，抓著石頭凸出來的棱角，一寸一寸的爬上去。有時抓不著棱角，就硬以指力插進石壁，艱難費力之處，實在難以形容。

　　峭壁上那漢子笑道：「來而不往非禮也，精精兒，你打我三枚鐵蓮子，我奉送你幾塊石頭！」精精兒正爬到峭壁中間凸出的部分，無處躲藏，全身暴露，只聽得呼呼聲響，碎石已是紛紛打下，精精兒是個武學大行家，聽風辨器，這些碎石竟然都是向著他的穴道要害打來！精精兒大吃一驚，連忙揮舞短劍拔打，他手上一使勁，腳下也就難免踏得重了一些，陡地一滑，石子未打中他，他已是四腳朝天的跌下來了。幸而他輕功超卓，在半空中翻了一個觔斗，使急墜之勢稍為緩慢，跌到地上，這才不至傷得太重。但也傷了背脊，疼得他忍不住叫出聲來，大叫過後，這才破口大罵。

　　那漢子笑道：「我這手段就算陰毒了嗎？哼，我還不曾把大石頭推下來壓死你呢！」

　　精精兒心頭一凜，不敢再罵，只聽得那漢子哈哈大笑，去得遠了。牟世傑只不過爬上三丈來高，連忙跳下，安慰精精兒道：「算了，這人武功太強，而且是他在暗處，也不知還有沒有同黨，咱們即使追上了他，也未必能佔到便宜。且待天明之後再說吧。」精精兒背脊受傷，雖不很重，至少也要養息三天，方能施展輕功，只有自嘆晦氣。

　　楚平原被那人用長繩捲了上去，心中也是奇怪之極，那人將他揹在背後，楚平原也看不見他的面貌，但從那人高大的身材與超卓的武功看來，楚平原想來想去，他的朋友中卻沒有這樣人物。

　　一個少女不知從那裏鑽了出來，笑道：「叔叔，你也忒好心腸，只是使那老猢猻摔了一跤，太便宜他了。」那漢子笑道：「要是在平地之上，我只怕還未必打得過那兩個人呢。我要贏就得憑著真實的本領贏他，待那老猢猻傷好了，我再去找他打一架。」

　　楚平原不知這漢子是甚麼人，初時還有點擔心，怕這人也是像牟世傑一般，不懷好意，要把他送去給宇文虹霓當作禮物，如今聽了他和這少女的對話，這才知道他是真正為了救自己而來。楚平原想要道謝，但因傷得太重，有氣沒力，已是說不出話來。正是：

　　卻喜荒山逢異士，橫空揮索救英豪。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翰海風砂埋舊怨　空山煙雨織新愁

　　楚平原筋疲力竭，又受重傷，實已疲勞不堪，因此緊張的心精一過，就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楚平原漸漸恢復了知覺，床溫褥軟，十分舒服，似是睡在炕上。屋內有人正在說話，咭咭呱呱，嬌柔清脆，正是昨晚那女孩子的聲音，說道：「承弟，可惜你昨晚沒有跟來，你爹爹在懸崖上吊下長繩，將這位楚相公救了起來，那才真叫好玩呢！和他打架的那兩個人，有一個活像猴子，跳得比猴子還靈，形狀滑稽得很，可是後來也給你爹爹一把石子就把他打得四腳朝天了。」一個稚嫩的童音說道：「褚姐姐，你昨晚又不幫我說話，我媽不許我去，有甚麼辦法。那猴子模樣的人，我知道他的名字叫精精兒，是個壞人。」那女孩子道：「你怎麼知道？」男孩子道：「我外公曾上過他的當，我媽說的。」

　　楚平原心道：「原來他們已知道我是誰了。聽這孩子的說話，救我的這位恩公，似乎和精精兒也有點過節，不知是那位武林前輩？」慢慢張開了眼睛，只見那女孩子約莫已有十五六歲年紀，長得十分秀氣，那男孩子似乎是十二三歲模樣，黝黑茁壯，和那女孩子差不多一般高。

　　那男孩子叫道：「爹爹，客人醒來啦！」那女孩子笑道：「嗯，你躺著別動，待我去看我爺爺醒了沒有。」朝陽初出，剛上紗窗，正是清晨時分。楚平原甚感過意不去，說道：「我很好，沒甚麼事了，不必吵醒你的爺爺。」

　　話猶未了，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漢子已走了進來，楚平原倚著牆壁，連忙欠身說道：「多謝恩公相救，還未請教恩公高姓大名。」他這麼一動，只覺渾身疼痛，但楚平原還是忍著說完了那兩句話。

　　那漢子笑道：「不必客氣，你躺下來吧，咱們不是外人。」楚平原怔了一怔，心道：「難道他是我爹爹的故舊？」那漢子接著說道：「我是鐵摩勒的朋友，我姓展，名元修，你也許聽過我的名字？」楚平原啊呀一聲叫了起來，說道：「原來是展、展大俠！」

　　原來展元修的父親是四五十年之前，江湖上聞名膽喪的大魔頭展龍飛，他的母親展大娘也是個本領極其高強的女魔頭，展龍飛被江湖上的俠義道圍攻而死，他母親要他為父報仇。但他長人之後，和鐵摩勒等人交了朋友，行徑卻一反父母所為，非但沒有胡亂報仇，他本身也成了江湖上的一位著名遊俠。

　　展龍飛是上一代的大魔頭，展元修則是當代遊俠，他們父子二人的事蹟，武林中人，大都耳熟能詳，楚平原雖是「余生也晚」，展龍飛死的時候，他都還未出世，但卻是聽過不少武林前輩，談過他們父子的故事。

　　展元修笑道：「大俠二字，實不敢當。楚公子，你是曾與鐵摩勒、段克邪等人同被列名十大叛逆的人，當年在長安大鬧教場之事，誰個不知，那個不曉，我也是久仰的了。」

　　說至此處，有個美婦人忽地揭簾而入，笑道：「你們說起段克邪，我倒是有好幾年沒見過他了。楚公子，聽說你和他交情很是不錯，這次不是和他同來的嗎？怎的卻不見他？」來的是展元修的妻子王燕羽。他們夫妻是鐵摩勒非常要好的朋友，愛屋及烏，是以對段克邪也很關心，楚平原是段克邪的朋友，也沾了光。

　　楚平原道：「段小俠不是與我同來，但我昨晚卻多虧是遇上了他，要不然我早在遭受精精兒、牟世傑圍攻之前，已是性命難保了。」當下，將昨晚的遭遇說了一遍，王燕羽道：「克邪不知道這個地方，他一定是徑赴伏牛山的大寨去了。你放心在這裏靜養吧，山寨裏時時有人到這兒來的，我可以叫人將你的消息帶去。」

　　楚平原道：「一切多謝前輩費心了。卻不知前輩何以似是預知昨晚之事，救了我的一命？」

　　展元修哈哈笑道：「鐵摩勒和我們是平輩，段克邪是鐵摩勒的表弟，和我們也是平輩論交。你怎能稱我『前輩』？我年紀比你大，你不嫌我高攀，你就叫我一聲展大哥吧。」楚平原也是個豪爽的人，推辭不過，只好從命，改口稱他「大哥」。

　　展元修道：「昨晚之事，倒真是湊巧得很。待會兒褚老爺子來了，我們再與你細說。你不必多謝我，你倒是應該多謝褚老爺子。你受的創傷委實不輕，多虧了他祕製的金創藥。」楚平原剛想問這「褚老爺子」又是甚麼人，一個滿頭白髮的老人已在哈哈大笑，走進來了。

　　那老人笑道：「小展，你又替我賣膏藥了。」展元修是個年已四十的魁梧大漢，那老人叫慣了他「小展」，在客人面前，也沒改口。王燕羽「噗嗤」一笑，那老人道：「你笑甚麼？你的丈夫在別人面前是大俠，在我眼中仍是小展。」王燕羽道：「我笑的不是這個，我笑你老人家怎的忽地謙虛起來了？你不是常常自誇你的補天膏是金創藥中的極品麼？那就不是小展替你吹牛了。」那老人道：「敢情你還不知道呢。說起來還是多虧楚相公的內功深厚。精精兒那把短劍是淬了毒的。我這補天膏雖能止血生肌，兼能拔毒，但要不是楚相公的內功相助藥力，那能這樣快就見效了？」說至此處嘆口氣道：「這精精兒最喜興波作浪，煽風點火，從中取利。當年主公受了他的累，與竇家爭奪綠林盟主，害死無數人，爭到手了，但也給精精兒導入歧途，終於身敗名裂了。如今聽說他又依附新盟主牟世傑，一定不會有甚麼好事。」這老人對精精兒深惡痛絕，卻不知牟世傑的陰沉毒辣，更在精精兒之上。

　　楚平原請教姓名，才知道這老人原來就是綠林老盟主王伯通的副手褚遂，展元修的妻子王燕羽則是王伯通的女兒。

　　原來展元修夫婦得了鐵摩勒的請柬，來伏牛山參加綠林大會，伏牛山綿延數百里，褚遂住在前山，距離大寨不過兩日路程。展元修夫婦遂提前到來，在他家作客。那男孩子名叫展伯承，是他們的兒子。那女孩子名叫褚葆齡，是褚遂的孫女。褚遂的兒子褚良在伏牛山雄老寨主手下當個大頭目，是以他們褚家也等於大寨的一個密哨，與寨中常通訊息的。

　　這兩日褚老頭發現有許多陌生人陸續到來，一面通知山寨，一面暗暗留心。昨晚風雨之中，隱隱聽得廝殺之聲，褚遂本想親去察看，展元修因他年老，替代他去。褚遂怕他不熟山路，叫孫女兒給他帶路，恰巧碰上了楚平原受精精兒與牟世傑的圍攻，展元修伏在懸崖之上，從他們說話中弄清楚了被圍攻的是楚平原之後，遂把他救了上來。

　　楚平原知道了他們與鐵摩勒以及山寨的關係之後，大為歡喜，說道：「我雖不是綠林中人，但也是接了鐵摩勒的請柬，前來觀禮的。就不知能不能如期參加了？」褚遂笑道：「你放心，我擔保你不出三天，就可走動。七天之內，恢復如初。一定可以趕得上這個熱鬧。」

　　果然到了第三天，楚平原精神已經漸漸恢復，可以扶著拐杖走動了。這日展元修夫婦一早外出，中午時分，楚平原見天色很好，他的精神也好了許多，遂扔了拐杖，到屋外曬曬大陽，試試活動筋骨。門外展伯承、褚葆齡這兩個孩子正在戲耍。

　　只聽得啪啪兩聲，天空正有兩隻鳥兒飛過，給褚葆齡用連珠鏢法，以石當鏢，打下來了。楚平原讚道：「好個暗器功夫！」褚葆齡面紅紅地說道：「楚大哥，我這孩子的玩藝教你見笑了。楚大哥，我才真是佩服你的功夫呢。聽說那姓牟的是綠林盟主，你前晚一個人鬥他還加上那個老猢猻，兀是攻多守少，我都看見了。當時真是看得我驚心動魄，又捨不得不看。」楚平原笑道：「你今年幾歲？」褚葆齡道：「十六歲了，你問我的年紀幹嘛？」展伯承在旁「噗嗤」笑道：「楚叔叔是想給你說婆家。」褚葆齡作勢揪他道：「小承子，你這人細鬼大的壞東西，胡說八道，看我不撕破你的嘴。」楚平原道：「我比你整整大了十歲呢。你現在已然這麼了得。再過十年，本領一定勝我。」褚葆齡道：「楚大哥，你也和我開玩笑。」楚平原微笑道：「我不是小承子，我這是真話。」

　　展伯承似乎有點妒忌，說道：「好啊，楚叔叔都這麼稱讚你，你可該得意了。」褚葆齡笑道：「你要人稱讚，那還不容易？楚大哥？你還沒有見過他的功夫呢，他今年只有十三歲，比我整整小了三歲，功夫可比我強得多呢！我剛才正要向他請教五禽掌法。」楚平原道：「是麼？這倒是我打斷你們的興致了。我也想開開眼界，小兄弟，你就露兩手吧。」展伯承又是得意，又是有點害臊，說道：「楚叔叔，你別聽她胡說。」褚葆齡裝出一本正經的樣子，學著楚平原的口氣說道：「我這可是真話。你要楚大哥讚你，你可別像個大姑娘那樣忸忸怩怩，推三托四。」

　　展伯承有著孩子的好勝心情，給他們兩人一催，終於說道：「好，我就練給楚叔叔瞧瞧，練得不好，楚叔叔你別見笑。」楚平原道：「展家的五禽掌法，天下聞名，一定是好的。」

　　展伯承更是得意，故意側了頭想了一想，自言自語道：「怎麼練呢？哦，有了，有了。褚姐姐，你剛才打下鳥兒，好是很好，可惜打下的鳥兒已是死了。我現在捉一隻活的送給你玩！」

　　在他們面前有棵大樹，樹上有個鳥巢，展伯承說到一個「玩」字，身形突起，躍起一丈多高，單掌在樹杈一按，再一躍已是高過樹梢，巢中有只剛學會飛的小鳥給他驚動，飛了出來，展伯承在空中一個翻身，姿勢恰似兀鷹展翅，迎著那隻鳥兒，只一抓就把它抓到手中。雖說是只剛學飛的小鳥，飛得不是很快。但到底還是會飛。展伯承小小年紀，居然能練到身子可以在空中迴翔，手擒飛鳥，也確實是極不容易了。

　　楚平原早已知道展象的「五禽掌法」是武學一絕，但卻也還未想到這孩子這麼一丁點年紀，居然便已得了真傳，身手如此矯捷！不由得連聲讚道：「五禽掌法，果然名不虛傳。小兄弟，真是難為你了！」這次倒真是由衷的稱讚了。

　　褚葆齡笑道：「承弟，這你可該得意了吧？咦，你坐在樹上幹嘛？怎的還不下來？」展伯承道：「褚姐姐，你也上來瞧瞧奇景！」褚葆齡詫道：「甚麼奇景？」展伯承道：「那邊山谷，平地湧起一片雲霞，七彩斑斕，十分好看。你快來瞧呀！喂，咱們索性走近了去看好不好？真奇怪，平地怎的會湧起彩霞的？」

　　褚葆齡吃了一驚，道：「承弟，你快下來，我不用瞧，我知道這是甚麼。你千萬不能走近去看。」

　　展伯承很是奇怪，跳下樹來，問道：「為甚麼不能走近去看？」褚葆齡道：「這是桃花瘴，你懂不懂，有毒的！」展伯承道：「那麼好看的東西，竟有毒的？」褚葆齡道：「那谷底有千百樹野生桃花，近日雨水多，谷底溼熱，落花片片，積得厚了，溼熱蒸鬱，發為瘴氣，吸了瘴氣，不死也得大病一場。你當是好玩的麼？」展伯承伸伸舌頭，道：「這麼厲害？當真的嗎？」言下之意，很是可惜不能去看。

　　褚葆齡道：「你不怕生病，那就去看。嗯，還是玩玩這鳥兒吧。」展伯承說道：「那你們住在山中，為何不怕瘴氣？」他只是想看「奇景」，心不在焉，聽褚葆齡說要鳥兒，把手一張，那鳥兒已飛走了。

　　褚葆齡道：「好啦，鳥也沒得玩了。」展伯承抱歉道：「別急，我給你再捉一隻。」褚葆齡笑道：「我是和你說來玩的，小鳥兒離開父母，也是怪可憐的。別捉它了。」展伯承道：「那桃花瘴，桃花瘴──唉，真是好看。」

　　褚葆齡道：「你還不心息？」正說話間，忽地隱約似聽得有人呼叫，正是發現桃花瘴的那個方向。褚葆齡吃驚道：「不好，不知是甚麼人，竟然這樣糊塗，會走進那個地方，看來只怕是中了毒了。」

　　展伯承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褚姐姐，你有辦法救他嗎？」褚葆齡道：「好，我回家拿藥丸去。」展伯承笑道：「我早知道你們會有解瘴氣的藥的。」褚葆齡匆匆進屋，取了藥丸出來，說道：「不錯，我是有解藥，但不許你跟去。」展伯承一把拉著她道：「為甚麼？」褚葆齡道：「你爹娘不在這兒，我帶你去冒險，這我可擔當不起。解藥雖有，但萬一你還是病了，這怎麼好？」說罷，摔開了展伯承的手，便獨自一個人去。展伯承忽地叫道：「喂，你再想想，你不要我幫手，你一個人能成嗎？」

　　褚葆齡道：「我又不是找人打架，為甚麼非你幫手不成？」展伯承笑道：「假如中毒昏迷的是個大胖子，你一個人能把他背回來嗎？最少我可以幫手抬他，省你好多氣力。」褚葆齡怔了一怔：「這層我可沒想到。」要知她是個女孩兒家，也已經有十五六歲了，莫說中毒的是個胖子，即使是個瘦子，只要他是個男人，褚葆齡也不方便背他的。只好答應展伯承，讓他跟去。

　　楚平原有點下放心，說道：「褚姑娘，你告訴了爺爺沒有？」褚葆齡笑道：「我爺爺患了老年風濕，在屋裏走走，倒沒甚麼。上山下山，可不方便。我怕告訴了他，他撐著拐杖就要自己去了。我是瞞著他，悄悄拿了解藥的。楚大哥，你給我遮瞞一二，救人要緊，救回來了再說。」展伯承道：「不錯，要是給老爺爺知道，只怕他會攔阻我們，快跑，快跑！」兩人手攜著手，說到一個「跑」字，已是鑽進了樹林之中。

　　楚平原心道：「這兩個孩子倒是一副俠義心腸。」驀地想起自己的童年，和宇文虹霓，也是時常一同玩耍，就像他們今日的情景，不過比他們年紀更小就是了。怎想得到童年好友，如今卻成了生死冤家？楚平原悵悵惘惘，過了好一會子，還不見這兩個孩子回來，正自放心不下，忽聽得樹林中有腳步聲響，楚平原道：「你們這樣快就回來了？」一個精豪的聲音笑道：「老弟，你也好得快啊，就能出來走動了？我有好消息告訴你，所以就趕著回來了。」原來回來的是展元修夫婦。他們只道楚平原已從褚遂口中，知道了他們是因何事出去，故而對他的問話，並不覺得突兀。

　　楚平原道：「有甚麼好消息？」展元修道：「你不是擔心師陀國那班人會來搜索你嗎？他們不會來了！」楚平原道：「為甚麼？」

　　展元修道：「他們都給辛寨主趕下山去了。」原來伏牛山的大寨得到外路的許多陌生人聚集前山的消息，便派前金雞嶺寨主辛天雄，率領幾十名得力頭目，前來察看，剛好在楚平原出事的第二天趕到，發現了這班人乃是胡人，雙方險些要打起來。後來辛天雄問明了他們是尋仇來的，辛天雄便發話道：「我不管你們外人的閒事，但我國的英雄好漢，正在這山上有事相聚，我們也不許你們在這山上多事。你們要尋覓甚麼仇人，先下山去，過了一個月後，方許踏進此山。再不然，你們若是不服，可以派一個人到我們山寨裏來說，須得具備拜帖，按禮拜山。而且只許一個人。否則休怪我們刀槍上不長眼睛！」

　　那些師陀武士見對方人多勢眾，而且他們昨晚剛吃了一次敗仗，只是一個楚平原加上一個段克邪，便傷了他們十幾個人。如今聽說中原的武林豪傑，雲集此山，他們還焉敢抗命？於是不待辛天雄用武力驅逐，他們就灰溜溜的下山去了。

　　楚平原聽到這裏，問道：「這些武士的首領是個年輕女子，她也下山了麼？」展元修道：「我沒有見著辛寨主，他已經回山寨去了。這些情形是今天來的一個頭目轉述的，他並沒有提及你所說的那個女首領。」

　　展元修又道：「還有個好消息，段克邪和他那位史姑娘前天晚上已經抵達山寨，我也把你在此養病的消息，告訴了那個頭目，叫他帶回去了。還有牟世傑已派人到山寨傳話，說是這個綠林大會，他可以如期參加，但須得由他主持。他還以綠林盟主自命呢。忠心於他的那一幫人，在山寨對面的一座山頭紮營；聽說牟世傑和精精兒都已到了，但我們這邊卻還未有人見過他們。」

　　楚平原聽他帶來的這許多消息，很為高興，問道：「你說綠林大會已有定期，是那一天？」展元修道：「就在三天之後。」王燕羽笑道：「還有三天，你身體恢復得這麼快，一定可以赴上的。你一個人在這裏舒散筋骨嗎？怎的不見承兒和葆齡，他們不知到那裏玩耍去了，也不懂得要陪客人。」

　　楚平原忙道：「大嫂可別怪他們，我正要告訴你呢，他們是救人去了。」王燕羽詫道：「救甚麼人？」楚平原道：「他們聽得那邊山谷似是有人呼喊，恐怕是中了桃花瘴的毒，褚姑娘說她有家藏解藥，不怕瘴氣，他們兩個孩子就匆匆去了。」

　　展元修笑道：「難得他們年紀輕輕，也懂得要做好事。只是他們全無經驗，倘若遇上壞人，卻難保不會上當。」王燕羽道：「褚家的解藥雖是可辟瘴氣，但他們年紀大小，也還得恐防有失。咱們去看看吧。」

　　展元修道：「不必，他們已經來了。」楚平原病體未痊，聽覺減退，抬頭望去，卻不見蹤跡，過了一會，才聽見腳步聲。

　　王燕羽詫道：「咦，中毒的是個女子！」楚平原心頭一震，定睛看時，只見褚葆齡與展伯承攙扶著的那個女子，可不正是宇文虹霓是誰？

　　這一瞬間，兩人打了一個照之後，都是大感意外，吃了一驚。宇文虹霓心中更有著死亡的恐懼：「啊呀」一聲，叫了出來，本能的就想逃走，但雙腳軟綿綿的，那還能聽她使喚？

　　宇文虹霓中了瘴毒，臉色本已是灰朴朴的，恐懼的神情看不出來：她失聲驚呼，有氣沒力，聲音也很微弱。展元修還不怎麼在意，可是王燕羽心細如髮，卻聽得出宇文虹霓的聲音是在顫抖，再看一看楚平原的面色，楚平原的一對眼睛正在張得又圓又大。王燕羽心頭一動，尋思：「難道當真有這樣巧事？」連忙問道：「楚公子，這女子可是你認得的嗎？」

　　楚平原定了定神，說道：「不錯，是認得的。她正是──」

　　宇文虹霓心道：「糟了，糟了。我要殺他報仇，想不到反而落在他的手裏！」她以為這一死已是決計難逃，心裏反而沒有先前恐懼，正想說幾句硬話，展元修與王燕羽都已在緊張問道：「是誰？」

　　楚平原道：「她正是我的鄰居，她父親姓文，是我爹爹的好友。我們自小曾一同學過武功的。」「宇文」是個胡姓，故而楚平原省去一字，把她說成漢人的「文」姓，免得展元修夫婦起疑。他說了之後，心中頗為抱愧，原來這還是他有生以來的第一次說謊，他怕說出宇文虹霓的姓名來歷，展元修就未必肯救她了。

　　王燕羽鬆了口氣，說道：「聽說那晚率領一班胡人與你為難的是個女子，我還只道就是她呢。」展元修笑道：「那有這樣巧事？辛天雄已把那一班人都趕下山去了，那女子料想也沒有這麼大膽，敢於單獨再上此山？」

　　殊不知正是有這樣「巧事」，宇文虹霓因為索還被段克邪所奪去的寶劍，段克邪臨走時留下的話是叫她帶了那兩匹坐騎，到山寨去換取寶劍的。而辛天雄趕他們下山的時候，也曾說過，可以按照江湖規矩，准他們派出一人，依禮拜山。宇文虹霓報仇不成，寶劍又落在外人手中，無顏回國，想了又想，終於下了決心，再度上山。楚平原武功比她高強。她此次上山，孤掌難鳴，更是凶多吉少。這些她都想過了，她不是不怕，但因本國的風俗，最重視報仇，她自小就受到仇恨的教育，她是打算一死報仇，即使白白送了性命，也可對死去的父親有個交代。好過報仇不成，回國受人恥笑。

　　她單獨上山之後，路途不熟，這天早上，在大霧中迷失了方向，走入了桃花谷，恰巧就碰著了春雨之後蒸發的瘴氣。

　　宇文虹霓中了瘴氣之毒，仗著內功頗有根底，神智尚還清醒，但已是寸步難行。她孤身一人，呼天不應，叫地不靈，在深山窮谷之中遇難，自份必死。不料命不該絕，得褚葆齡與展伯承這兩個孩子救了出來，更料不到的是，剛剛脫了險難，又落在「敵人」手中，這兩個孩子的家人，正是楚平原的好友。她的生死，已是捏在楚平原的手心，但憑他一言而決。

　　宇文虹霓雖說是下了決心，不顧性命，蓄意報仇，但求生乃是本能，在這生死關頭，總是禁不往心裏發慌，忽聽得楚平原非但沒有乘人之危，反而以德報怨，替她掩飾，讓他的朋友放心收容她。這一陣間，宇文虹霓不由得心情激盪，也不知是愧是悔，還是自傷，──自傷「命運」的安排，注定了她非復仇不可。她極力忍著眼淚，眼角卻已濕了。

　　展伯承和褚葆齡這兩個孩子更是高興，展伯承拍手笑道：「原來是楚叔叔的好朋友，這可真是太巧了。楚叔叔，你拿甚麼謝我？」褚葆齡道：「楚大哥，你把你那晚使的刀法教我一路。你答不答應，否則我就不把這位姑娘交給你了。」她背著宇文虹霓，還悄悄的向楚平原扮了一個鬼臉，好似認定了宇文虹霓是他的情人一樣，弄得楚平原啼笑皆非，只好連連搖搖手說道：「別開玩笑，我氣力未長，你交給我，我也扶不動她。」原來褚葆齡已是裝模作樣的將宇文虹霓向他身前推來。

　　王燕羽笑道：「交給我吧，別胡鬧了。待楚叔叔病好了，你們要學甚麼本領，他還會吝惜不教嗎？」當下，接過了宇文虹霓，將她扶進褚家。

　　褚遂得知此事，出來親自給宇文虹霓把脈，說道：「若在她中毒之初，立即得我解藥，那就好得多了。」楚平原很是擔心，連忙問道：「可礙事麼？」褚遂道：「中毒的時間是長了一些，但也無大礙，不過要休息一兩天。」王燕羽笑道：「這不是正好嗎？給你請來了一位難得稀客。這位姑娘大約也是要去赴會的吧？那就索性多歇兩天，和楚兄弟也正好有個伴兒同去。」當下褚家騰出一間靜室，就在楚平原所住的斜對面。他們是有意如此安排，讓兩個養病的人住得近些，也好便於照顧。

　　楚平原推說精神疲倦，在王燕羽他們忙著照料宇文虹霓的時候，他獨自回房休息。黃昏時分，王燕羽給他端了稀飯進來，笑道：「楚兄弟，你為甚麼整整一個下午，都不去探望你的文姑娘？」楚平原道：「我不會服侍病人，她一個女孩兒家，我也不方便陪她。既是幫不了忙，那只好讓大嫂多多費心了。」

　　王燕羽看了楚平原一眼，如有所思，忽地笑道：「你不是和她自小相識的青梅竹馬之交麼？有甚麼不好意思到她房中陪她呢？」楚平原道：「雖是青梅竹馬之交，但我浪跡江湖，彼此已有多年未見過面了。」王燕羽道：「依我看來，你似是有意避免和她見面，你有點怕見她，是麼？我是你的大嫂，你有甚麼心事，不妨對我講講。」楚平原吃了一驚，心道：「大嫂是前綠林盟主王伯通的女兒，聽說她當年曾是她父親的好助手，果然名不虛傳，真個精明厲害。」連忙說道：「沒有，沒有！我真的沒有甚麼心事。」

　　王燕羽笑了一笑，說道：「你沒有心事，那位文姑娘卻有心事！」楚平原不禁又是一驚，卻不得不問道：「大嫂知她有甚麼心事？」王燕羽道：「文姑娘服了解藥，早已醒過來了。她精神也恢復得很快，我剛才正和她談論家常呢。」楚平原又是吃驚，又是詫異：「難道虹霓肯把她要向我報仇之事告訴大嫂？」問道：「她告訴了大嫂一些甚麼？」王燕羽道：「她氣力還是衰弱，我不想她多說話，是她要我閒話家常，我把我的家事告訴了她。」楚平原吁了口氣，心道：「原來如此。虹霓想是一半好奇，一半放心不下，故而查問大嫂來歷。」王燕羽接著說道：「她聽了我爹爹臨終之際，始悟前非，與段大俠化敵為友的經過；又聽了我丈夫、你展大哥改邪歸正，違背母命，不肯糊裏糊塗為父報仇的故事。她聽著。聽著，眼角便有淚珠，她悄悄的拉過被角，揩了眼淚，她以為我沒留心在意，我都瞧在眼內了。因此，我知道她一定是有甚麼心事。你知道她的底細，她是不是也有甚麼仇人的？」楚平原支吾說道：「我自小離家，對她的家事也不十分清楚。也許她聽了大嫂所說的故事，很是感動，卻未必真的是身世相同。」王燕羽笑道：「我和她是初初相識，不好問她心事，你應該多關心她才是。」楚平原道：「是，但現在天已黑了。待她再好了一些，明天我就過去看她。」王燕羽笑道：「是啊，也好探探她的心事。」

　　王燕羽走後，楚平原心思不定：「大嫂是絕頂聰明的人，莫非她已猜到虹霓是甚麼人了，有意和她說這些故事的？」又想：「虹霓聽了之後流淚，但願她真的是受了感動，從此不再把我當作仇人。」想至此處，楚平原幾乎忍不住就想過去看她，但看著天色已黑，終於還是沒去。心道：「管她對我如何，大丈夫光明磊落，只問事情當不當為，即使她仍把我當作仇人，我也不後悔這次救她。」

　　春日多雨，三更時分，又淅淅瀝瀝下起來了。楚平原倚枕聽雨，心事如潮，睡不著覺。冷雨敲窗之中，忽聽得房門也有點輕輕響動，似是有人推開房門，悄悄的走進來了！

　　楚平原吃了一驚，隨即心中雪亮，情知這偷偷摸進他房中的，一定是宇文虹霓。楚平原心裏想道：「奇怪，她半夜三更，來做甚麼？難道她還想刺殺我不成？」當下面向外朝，側身而臥，故意發出輕微的鼾聲。

　　黑暗中只見有白光閃爍，來的果然是宇文虹霓，她的手中正拿著一把利劍，楚平原大為惱怒：「豈有此理，她果然是要來殺我！」

　　楚平原正要一躍而起，奪她寶劍，忽聽得宇文虹霓輕輕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不能，不能這樣──」白光一閃即滅，想必是她已插劍歸鞘。楚平原鬆了口氣：「還好，總算她尚有點良心。」心念未已，黑影已是到了床前。

　　外面正下著雨，房間裏雖然黑暗，黑影綽綽的也還隱約可見。宇文虹霓到了床前，伸手一摸，忽地又自言自語道：「睡著了被沒蓋上也不知道。夜冷風寒，他還是在病中的呢！」幽幽的又嘆了口氣，竟是情不自禁的給楚平原蓋上了被。

　　楚平原伸了個懶腰，裝作驀然驚醒的樣子，坐了起來，說道：「是你麼，小霓子？多謝你了！」宇文虹霓羞得滿面通紅，黑暗中楚平原雖沒看見她的面色，也聽得她緊張的呼吸。

　　楚平原道：「你坐下來歇歇，恕我招待不週。我本想明早去看你的，想不到你先來了。」宇文虹霓心慌意亂，過了半晌，心神稍稍定了下來，說道：「楚、楚大哥，我只想問你一句話。」楚平原見她恢復了小時候的稱呼，微笑道：「好，你說吧。」宇文虹霓道：「我已落在你的手中，你為甚麼不把我殺了？」楚平原道：「咱們本來無冤無仇，我殺你作甚？」宇文虹霓道：「可是你知道我現在來作甚麼？」楚平原道：「多謝你來探病。」宇文虹霓道：「不，不是。我是想趁你在病中，將你殺掉的。」楚平原笑道：「但你畢竟還是沒有殺我，你還給我蓋上了被，是麼？」

　　宇文虹霓道：「不，不，是的。我，我，我是覺得這次你救了我，我不應在你病中殺你。」楚平原道：「哦，這麼說，你以後還是要殺我的？」宇文虹霓道：「不，不錯！我本來是準備殺你不成，就讓你殺我的。以後我也還是要殺你的。我不想騙你，你不趁這機會殺我，你會後悔的。」楚平原笑道：「我要想殺你，何必救你？我決不會後悔的。只是我覺得奇怪，你不是聽了大嫂的故事麼？為甚麼報仇之念，還是不能打消？」

　　宇文虹霓淒然說道：「我與展大哥情形不同，我在我爹爹靈前灑過血酒！」楚平原眉頭打結，心道：「又是這一句話。她小時候無知無識，甚麼灑血酒，發誓言，還不是給大人擺佈的，想不到她竟是如此認真？唉，但她既是執迷不悟，卻怎生給她開解？」宇文虹霓似是料到他的心思，聲音苦澀，接著說道：「灑過血酒的復仇誓言，那是決計不能違背的！倘若有違，在生的親友不諒，死了的我爹爹的鬼魂也不會饒了我的！」楚平原給她弄得啼笑皆非，說道：「也許你爹爹的鬼魂早已明白了他的真正仇人是誰？」宇文虹霓怔了一怔，道：「你這話是甚麼意思？難道你以為我爹爹不是死在你爹爹手下的？」楚平原道：「小霓子，你有沒有仔細想過，回紇才是殺害你爹爹的罪魁禍首？這道理也並不難懂，你──」宇文虹霓很是失望，嘆口氣道：「我只道你另有甚麼發現。唉，原來你還是要和我講你早已經講過的那番道理，也許你的道理很對，但除非、除非──」楚平原道：「除非甚麼？」宇文虹霓道：「除非你能拿出另外的證據，證明我的爹爹是給別人殺死的，不是你的爹爹。否則這筆帳總是要算到你們楚家頭上。」說到這裏，忽地改用商量的口吻道：「大哥，你說過的，照當晚的情形而論，殺死我爹爹的很可能是你爹爹的部下。雖然這也和你爹爹脫不了關係，但只要你給我抓到一個真凶，我就無須非殺你不可了。」

　　楚平原怫然不悅，說道：「小霓子，你這是教我掩耳盜鈴。我盡可以買一個人頂替兇手，但我決不會這樣做。我根本就反對這樣不講道理，糊裏糊塗的報仇！」宇文虹霓道：「但我在我爹爹靈前灑過血酒，非報了仇，我這一生不得安寧！」楚平原苦笑道：「你定要報仇才得心安，看來我只好讓你殺我了！」宇文虹霓哭出了聲，說道：「大哥，我對不住你。但我也想過的，若我僥倖報仇成功，我殺了你，我也立即自刎，陪你同死。要是不成功，我請你務必給我一個痛快，一刀將我殺掉，我是因報仇不成而死在你的刀下的，我也就可以心安理得見我爹爹了。」

　　楚平原大聲道：「我不想死，我也不要你陪我死。為甚麼咱們不能都活下去？」宇文虹霓眼淚直流，沒有回答楚平原的問話。楚平原知道一時間實是難以將她說服，又怕驚醒眾人，只好柔聲說道：「小霓子，你也是病體未痊，夜已深了，你先回去睡一覺吧。明天我再和你長談。」宇文虹霓掩袖而泣，緩緩退出房門。只聽得她哽咽說道：「今晚你是我的大哥，明天你又是我的仇人了。」

　　宇文虹霓走了之後，楚平原心裏很不舒服，翻來覆去，將近天明，才矇矓睡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忽聽得有敲門之聲，楚平原醒了過來，只道是宇文虹霓又來找他，那知打開房門一看，來的卻是王燕羽。

　　王燕羽笑道：「昨晚沒有睡好吧？」楚平原揉揉眼睛，只覺陽光刺眼，原來早已是日上三竿了。楚平原道：「多謝大嫂關心，我已經好得多了。」王燕羽的一雙眼睛滴溜溜的在他房中四看，楚平原有點奇怪，正想問她要找甚麼，王燕羽已在笑道：「我不是探病來的，我是要來看看這房間裏有沒有藏著一個人。」

　　楚平原「做賊心虛」，面上一紅，訥訥說道：「大嫂說笑話了，這裏一目了然，焉能藏有外人？」王燕羽道：「這個人可不是外人，是你的好朋友。我只道她到你這兒來了。」楚平原嚇了一跳，道：「大嫂，你說甚麼，那位文姑娘，她，她──」王燕羽道：「她不見了。」

　　楚平原怔了一怔，心道：「怪不得她昨晚臨走之時，我約她今日續談，她語氣吞吞吐吐，說甚麼今晚你是我的大哥，明天你又是我的仇人。原來她已是打算今日不再見我的了，以後再見，她就仍然要向我報仇。」心頭難過，不覺露出一絲苦笑。

　　王燕羽道：「你這位文姑娘還未痊癒呢，她為甚麼就悄悄溜走了？」楚平原道：「我也不知道呀。這位姑娘的脾氣是有點特別。」王燕羽笑道：「你也不知道麼？我只道昨晚她已經告訴你了。」楚平原滿面通紅，道：「大嫂，你，你已經──」王燕羽笑道：「不錯，我已經知道她昨晚到過你的房中了。」

　　楚平原知道瞞不過她，只好將昨晚之事，告訴王燕羽，宇文虹霓的身份當然也就揭露出來了。王燕羽笑道：「其實你不告訴我，我也猜到幾分。我是有心和她說那兩個故事的。」

　　楚平原伸伸手足，說道：「大嫂，我想我今日可以走路了。克邪一定在記掛我，我也想早點到山寨見他。」王燕羽噗嗤一笑，說道：「你不是記掛段克邪，你是不放心宇文姑娘吧？這位姑娘武藝高強，長得又很好看，難怪你對她有情有義，她要向你報仇，你還是要護著她了，嗯，這也不錯，你們兩人若是能偕連理，甚麼冤仇也都解消了！」

　　楚平原的心事給她一語道破，更是面紅過耳，十分尷尬，連忙說道：「我是覺她可憐可憫，糊裏糊塗把我當作仇人。我當然不能與她一般見識。嗯，我和她不過是兄妹之情。」

　　王燕羽似笑非笑地說道：「你們昨晚就是只敘兄妹之情麼？依我看來，她有勇氣三更半夜到你房來，然後又悄悄溜走，她對你早已不是兄妹之情了。」楚平原苦笑道：「她是想來行刺我的，她溜走也正是為了仍把我當作仇人。我不是告訴了你，她臨走之時所說的那兩句話麼？」王燕羽笑道：「楚兄弟，你雖是武藝超群，我敢說你還未懂得女孩兒家的心事，報仇是她從小所受的教導，給你蓋被才是她的真情。她悄悄溜走，是為了躲避你，可以猜想得到，她心中正是十分混亂，不知如何自處。」楚平原笑道：「大嫂，你料人心事，倒似洞若觀火。我不是她，可不知你料得對不對了。」王燕羽笑道：「我還可以料中你的心事呢，她躲避你，是為了早已對你情苗暗長。你現在想去找她，也同樣的不僅是為了兄妹之情，你自己還未覺察麼？」

　　楚平原臉上發熱，原來他這內心的秘密確實是他自己也未察覺的。心想：「剛才大嫂說她對我不是兄妹之情，我非常留心聽她說話，一面聽一面想她這些話的道理說得對是不對。我為甚麼如此重視小霓子對我的心事如何，恨不得有個人來幫我琢磨？嗯，只怕我對她也當真不僅僅是兄妹之情了。」楚平原不慣說謊，既給王燕羽說中心事，也就不再嘵嘵置辯了。王燕羽道：「倘若你和她由仇人變為夫妻，這倒也是武林佳話。」楚平原笑道：「世事難料，那裏就說得到這個。」王燕羽給他觸起舊事，心想：「不錯，世事難料，當年我也曾對鐵摩勒由恨生愛，結果還是嫁給了元修。」

　　王燕羽觸起舊事，也不覺臉上有點發燒，連忙接著說道：「我是想你們由仇人變作情人的，所以我不想阻攔你去找她。但我卻也有點放心不下。」楚平原道：「怎麼，宇文姑娘，她──」王燕羽道：「我倒不是擔心宇文姑娘。她雖然身體未完全恢復，但她沒有仇人要加害她。辛天雄已答應讓她依禮拜山，山寨弟兄是不會難為她的；但你不同，精精兒和牟世傑都是要加害你的，你武功尚未恢復一半，教我怎能放心？嗯，你若一定要走，待我和你大哥商量商量，請他送你一程，到了寨中有人接應，那就無妨了。」

　　她正要去找丈夫，忽聽得展元修的笑聲，他和褚葆齡、展伯承這兩個孩子已走了進來。展元修道：「怎麼，楚兄弟就要走了？」

　　褚葆齡在一旁抿嘴笑道：「我知道楚大哥為甚麼趕著要走，他那位文姑娘走了，他還能不走嗎？」展伯承拉著他的袖子道：「楚叔叔，你可不能說走便走，你答應過要教我一路武功的呢。」

　　王燕羽道：「承兒，別胡鬧，只要你肯學，將來還怕沒有日子向你楚叔叔討教？你先把五禽掌練得熟了再說，別要貪多嚼不爛。元修，咱們說正經的，楚兄弟是想趕著到山寨去，你送他一程好嗎？」

　　展元修笑道：「不用我送他了。楚兄弟，有個人接你來了，你猜是誰？」楚平原大為奇怪，說：「有誰知我在此養病？」展元修道：「是段克邪。我昨日告訴山寨來此聯絡的弟兄，他們當晚回報，克邪連夜趕來了。他輕功超卓，聽說他是三更動身，將近兩百里的山路，天明便到，當真是令人佩服！」

　　楚平原這一喜非同小可，連忙出去與段克邪相會。只見褚遂已陪著段克邪在客廳裏談話。楚段二人雙手緊緊相握。楚平原道：「段兄，你那晚拔刀相助，我還未曾向你道謝呢。如今又累你連夜奔波，良友深情，教我既愧且感。」段克邪笑道：「楚大哥，你這麼說就是把小弟當作外人了。為朋友兩脅插刀，尚且不辭，何況走幾里路？聽說你那晚激戰之後，又碰到了牟世傑與精精兒，傷得不輕，好不教我擔憂，我也真是後悔當晚沒有仔細找你，只道你逕赴山寨去了。幸虧你是吉人天相，無巧不巧的又碰上了展大哥。」楚平原謝過了段克邪，再向褚遂道謝贈藥之恩。褚遂笑道：「我的藥固然不錯，你的身體也是好得出我意料之外，我原先估計你至少要六七天功夫，才能恢復的，現在僅僅是第四天，你已是一如常人了。」

　　段克邪道：「聽說你還有個奇遇，你小時候相識的鄰居姑娘也在這裏養病，好了沒有，可否請她出來相見？她這個時候上山，大約也是想去參與盛會的吧？」王燕羽道：「這位姑娘已先走了。」褚遂也是剛剛知道此事，有點不大高興，說道：「這位姑娘的脾氣也真是有點怪，楚相公，你可別怪我人老嘴多，別說我曾給她治病，就算我是個開客店的，她臨走也該告訴一聲。」褚遂一點不知他們之間的過節，累得楚平原只好為宇文虹霓向他道歉。段克邪也很是奇怪，情知其中定有蹊蹺，卻不便當眾發問。

　　王燕羽為了免楚平原受窘，拉開話頭，說道：「克邪，你那位未過門的媳婦我還未見過呢，怎不和她一起來？」段克邪紅了臉道：「她跑得沒我這麼快，這次沒有跟來。我表嫂很喜歡她，這幾天和她作伴，也不肯讓她三更半夜跟著我跑。」王燕羽有點詫異，道：「哦，你表嫂也到了山寨了？」

　　鐵摩勒的妻子韓芷芬是武林名家韓湛的女兒，鐵摩勒再入綠林之後，他的妻子卻沒有跟隨他，留在家撫養兒女，與父親一同隱居盤龍谷。王燕羽與她從前頗有嫌隙，後來各自嫁了丈夫，交情反而親密起來，因此聽得韓芷芬來到，不由得大為高興，笑道：「前幾天我還與元修談論，你表嫂曾是名震江湖的女俠，留在家裏抱孩子不大可惜了麼？而且也太冷落你的表哥了。」

　　段克邪道：「我表嫂從前是因為顧慮孩子太小，在綠林實不適宜。如今大了一些，較易攜帶，就讓他們出來隨父親見見世面了。」展元修道：「韓老前輩也出山了麼？」段克邪道：「那兩個孩子就是由他們外公護送來的。」展元修喜道：「有韓老前輩出山，更不怕牟世傑、精精兒這一班人興風作浪了。」

　　王燕羽悵觸前塵，喟然嘆道：「時光過得真快，眨一眨眼，小的一輩，也都陸續長大了。你那兩個侄兒，大的有十歲了吧？」

　　段克邪道：「哥哥九歲，妹妹七歲。」王燕羽笑道：「承兒，過幾天你又多兩個小朋友了。」

　　展伯承道：「咱們幾時才去？」王燕羽笑道：「你急甚麼，過兩天，你爹爹自會將你們帶去。」

　　說了一些家常閒話，楚平原也已吃過了早餐，當下便與段克邪同走，向諸遂等人告辭。展元修知道楚平原已恢復了一半功力，有段克邪與他一道，即使再碰上牟世傑亦自無妨，也便放心讓他們走了。

　　路上段克邪問起那位「文姑娘」的事情，楚平原與他屢經患難，情如手足，當然不好瞞他，就告訴他那位「文姑娘」其實就是宇文虹霓。

　　段克邪聽了他的故事，驚異不已，笑道：「原來這裏面還有這許多曲折離奇的情節。楚大哥，你的胸襟也真寬大，我是自愧不如。」楚平原笑道：「你們倆小口子，不再吵架了吧？」段克邪臉上一紅，道：「你怎麼知道？」楚平原道：「你的師兄空空兒曾和我說過你們的故事。那時，空空兒還很擔心你被史朝英這妖女引誘呢！」段克邪大是尷尬，說道：「別提這妖女了。」楚平原道：「那晚我雖是險些死在牟世傑手下，但也摔了那妖女一個觔斗，算是給你出了口氣。好，說到這裏為止，再不提了。」

　　段克邪笑道：「我那晚也幾乎傷了宇文姑娘，幸虧沒有真個傷著。否則就對不起你了。」楚平原苦笑道：「她現在還是把我當作仇人呢！」

　　楚平原說至此處，不覺黯然。段克邪道：「你一次勸她不醒，還有第二次第三次呢！多見幾次面，這種糊裏糊塗的冤仇總會解開。」楚平原喟然嘆道：「我不想見她，我知道她也是不想再見我的了。」段克邪笑道：「你不是不想見她。你是怕她不想見你。你別擔心，她還要向我討還寶劍，到時我把這個人情奉送給你。」

　　兩人走了一會，已進入密林深處，忽聽得前面似有人聲。段克邪聽覺非常聰敏，說道：「前面的一群人中，有兩個女的。她們的聲音似乎有點熟悉。待我看看是誰？」楚平原尚未完全康復，聽覺不及段克邪，但見段克邪神色有異，不覺心頭一動：「難道當真有這樣巧事？」

　　段克邪跳上一棵樹上，聚攏目光，向前看去，只見前面有一小隊人馬，共是十人。八個男的是牟世傑那八個黃衣侍者，兩個女的，不是別人，正是史朝英和宇文虹霓。

　　原來牟世傑那晚捉不到楚平原，心裏十分懊惱，但想與回紇結交之心，仍然未息。要結交回紇，先得結交宇文虹霓。牟世傑因為要準備應付綠林大會之事，忠於他的部下，雖然已為數無多，但也還有幾幫人馬，這幾日正陸續到來。牟世傑在眾叛親離之下，對這些還肯忠心於他的黨羽，自是必須著意攏絡。是以不便離開。如何設法結交宇文虹霓的事情，就交給史朝英去辦。宇文虹霓是個少女，由妻子出馬，也比他方便得多。

　　史朝英帶了她丈夫的八個侍者，在山林裏展開搜索，接連四天，都不見宇文虹霓這班人的蹤跡，正自灰心，宇文虹霓可巧就單人來了。

　　宇文虹霓病後身子虛弱，昨晚半夜離開褚家，又碰上一場大雨，淋得落湯雞也似，還摔了幾跤，正自狼狽不堪，坐在路旁喘息。史朝英一見了她，如獲至寶，立即向她噓寒問暖，大獻殷勤，就地搭起帳篷，扶宇文虹霓進去歇息，又叫人燒起熱湯，替宇文虹霓沐浴更衣。宇文虹霓在落難之中，對她自是感激不盡。史朝英說出自己的身份，又表示已知道她的事情，願意助她報仇。宇文虹霓對報仇一事，心裏混亂之極，但既然對方表示如此好意，她當然也不便拒人於千里之外；而且史朝英是綠林盟主的夫人，宇文虹霓將她認作女中豪傑，也自是心甘情願，願意結交這樣一位知心朋友。史朝英聽得她的那班手下已被驅逐下山，便拿出了牟世傑的綠林箭，立即差遣一騎快馬去追。

　　宇文虹霓也幸而得史朝英的一番照料，否則她病後受寒，只怕還得再病一場。史朝英也由於服侍宇文虹霓的原故，待她精神恢復之後，方始起程，因而也就給段楚二人追上了。

　　段克邪上樹眺望，看見了史朝英，不由得也是驀地一驚，他與史朝英之間，牽連著許多恩恩怨怨，過去的感情雖說已是一筆勾消，但段克邪也還不至於像史朝英那樣，由愛生恨，恨不得把對方置於死地。他對史朝英是只有憎惡，而無大恨，所以他也是想避開史朝英的。

　　但現在他是與楚平原同行，而宇文虹霓卻又剛好與史朝英同在一起，他想要避開，也是不能。楚平原在樹下問道：「段賢弟，你看見了些甚麼人了？怎麼你好似是在樹上發呆？」段克邪心裏自思：「史朝英與那八個黃衣侍者一道，楚大哥功力又未完全恢復，只怕不是他們對手。」跳下樹來，勉強笑道：「楚大哥，你可算得是緣份湊巧，你剛才還擔憂見不著宇文姑娘，卻原來她就在前面。可是，可是──」

　　楚平原面紅耳熱，正想說道：「段克弟休得取笑，我並不急於見她，避開了吧。」但聽得段克邪接連說了兩個「可是」，不由得心頭一動，問道：「聽腳步聲，前面不止一人。她和些甚麼人在一起？」段克邪訥訥說道：「是，是史朝英。」

　　楚平原大吃一驚，叫道：「不好！」拉了段克邪便跑。段克邪道：「楚大哥，你，你何事驚惶？」楚平原道：「不能讓宇文虹霓和那妖女混在一起，那妖女是想利用她，她若上當，禍患非小！」

　　史朝英突然看見段楚二人如飛奔來，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她對段克邪是愛恨交迸，還兼有幾分害怕。只是一個段克邪也還罷了，如今又多了一個楚平原，她不知楚平原的武功尚未完全恢復，見他奔跑如飛，心道：「這小子那晚傷得那麼重，僅僅五天的時間，他怎的就完全好了？偏偏世傑又不在這裏。」她不知楚平原的來意，只道他是要來傷害宇文虹霓，連忙發出命令，那八個侍者一字散開，遮在宇文虹霓面前，準備迎敵。正是：

　　口似蜜糖心似劍，能言鸚鵡毒如蛇。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難辨恩仇心事湧　未明善惡巧言多

　　楚平原邁步上前，叫道：「虹霓，你怎的與這妖女同在一起？」宇文虹霓怔了一怔，只道楚平原未知史朝英的身份，說道：「楚平原，你休得無禮，這位姐姐是你們本國的綠林盟主夫人！」

　　史朝英聽得他們用這樣的口吻說話，不覺愕然，她看了宇文虹霓一眼，隨即向著楚平原冷笑說道：「咦，這倒奇怪了，你難道不是她的殺父仇人？你不許她和別人一起，難道還想她跟你不成？」一連兩個「難道」，其實是說給宇文虹霓聽的，果然把宇文虹霓說得滿面通紅。

　　宇文虹霓心中是愛恨混雜，但無論如何，她畢竟是在父親靈前灑過血酒，發過誓要報仇的，何況又是在這麼多人面前，她豈能聽一個「仇人」的勸告。

　　楚平原再踏上一步，說道：「小霓子，你聽我說，這妖女雖是綠林盟主夫人，但，──」話猶未了，史朝英早又在旁邊冷冷說道：「哎呀，什麼大石頭、小泥子，叫得好親熱呀！殺父之仇，豈是等閒，姓楚的小子，你這麼討好人家，就想我的宇文妹子不報仇麼？楚平原啊，哈，哈，你知不知道害羞？」

　　史朝英咭咭呱呱的，一口氣說了一大籮話，楚平原的說話給他打斷，氣得七竅生煙，忍不住大喝一聲：「住嘴！」史朝英眼角一拋，笑道：「宇文妹子，他一心想和你說話呢，好吧，我就住嘴，不打攪你們了。」

　　宇文虹霓被史朝英這麼一擠，迫得也向著楚平原尖聲喝道：「住嘴！我愛和誰做朋友，你管得著麼？」楚平原道：「小霓子──」宇文虹霓道：「我叫你住嘴，你聽見了沒有？我不和你說話！」

　　那八個侍者一齊亮劍出鞘，擺好陣勢，劍鋒都指著楚平原。宇文虹霓連忙說道：「姐姐，多謝你保護我。但我想我身體好了，自己報仇。」

　　段克邪上前說道：「不錯，宇文姑娘，你應該自己報仇。我把寶劍奉還與你，你下山去吧。養好了身子，我敢擔保楚大哥一定願意會你，讓你了卻心願。」

　　史朝英怒道：「克邪，你別多管閒事！」段克邪淡淡說道：「我不說你，你反而說我了？宇文姑娘，你這位新朋友雖是盟主夫人，可沒安著好心眼兒。這裏的綠林糾紛，你也不宜插足其間，你聽我勸告，下山去吧！」史朝英怒道：「豈有此理，克邪，你、你敢說我，不，不是──」段克邪道：「不錯，還待我說麼，你本來就不是好人！」

　　史朝英氣得雙眼翻白，衝口便道：「你捫心自問吧，是你對不住我，還是我對不住你？你不怪責自己，反來罵我不是好人！」其實這些話正是應該段克邪說的，但在史朝英的想法，卻是認為段克邪有負於她，故而侃侃道來，竟然不帶絲毫愧色！

　　段克邪給她弄得啼笑皆非，生氣又不是，不生氣又不是，若說要認起真來和她辯個是非黑白，又怕她纏夾不清，更說出不中聽的話來，段克邪可沒有這樣的厚面皮，不怕人們笑話。

　　段克邪自嘆晦氣，說道：「好，算是我怕了你。這位宇文姑娘──」段克邪一畏縮，史朝英氣焰更高，說道：「你自知理虧，那就快快滾開！宇文姑娘的事與你何干？你是她什麼人？你要在她身上打主意嗎？」段克邪滿肚子氣，忍不住大喝道：「朝英，你再胡說八道，含血噴人，我，我認得你，我的劍不認得你！」史朝英道：「怎麼，要動手麼？」那八個侍者跟著她倏地轉過陣形，劍鋒都指向了段克邪。

　　段克邪忍著氣道：「我是看在鐵大哥的份上，這筆帳目前還不想和你們夫婦清算。但你要是想現在就算，我段克邪也一律奉陪。」原來鐵摩勒曾有交代，因為牟世傑目前還是盟主身份，總得給他們夫婦幾分面子，須待綠林大會過後，方許別人向他們尋仇。

　　史朝英其實也有幾分顧忌，正想趁勢自下台階。忽聽得有人說道：「朝英，你害得段克邪還不夠嗎？不許你再向他胡纏！」人未露面，聲音已是遠遠傳來。

　　這聲音是史朝英最熟悉，也最害怕的，不由得顫聲叫道：「師、師父！」轉眼間，一個中年婦人已來到她的面前，正是她的師父「無情劍」辛芷姑！

　　辛芷姑冷冷說道：「我只道你不認得師父？好，你還認得我，跟我回去！」史朝英吃了一驚，道：「師父，你有什麼事情要我回山？」辛芷姑道：「什麼事情都沒有。就是不許你在此胡作非為，丟我的臉！所以要你回去！」史朝英道：「師父，你老人家的命令，做徒弟的自當依從。可是我總得和世傑先說一聲。」辛芷姑道：「我知道你嫁了丈夫，你這丈夫也不是好人，要不要我看也罷了！」史朝英說道：「女子出嫁從夫，他是好是壞，我都得聽他言語！」辛芷姑嘿嘿冷笑道：「你有幾根腸子，我都清清楚楚，你居然和我講起三從四德來了？」史朝英一本正經地說道：「從前我給師父寵壞，只知任性而為。如今嫁了丈夫，這三從四德，是要講的了。」

　　辛芷姑嘆了口氣，說道：「不錯，我從前是寵壞了你，以致你變成了個邪惡狠毒的女人，如今可要好好教導你了。」史朝英淡淡說道：「師父，你聽信外人之言，將徒兒編派得一無是處，我知道，我要辯解，你也未必相信，我也無謂多說了。多謝你要給我教導，但如今我自有我的丈夫教導，不必你老人家勞神了！」辛芷姑氣往上衝，冷笑道：「你嫁得好丈夫，他教導你些什麼？教你害人，教你不認師父，是也不是？」史朝英道：「世傑是綠林盟主，要是當真像你說得那樣壞，他這盟主又焉能當上？師父，你教我不要丈夫，這就不算邪惡了麼！」

　　宇文虹霓在一旁聽他們師徒辯駁，大為惶惑。起初段楚二人說史朝英不是好人，她還是不大敢相信的，後來見史朝英的師父也這樣責備她，就不由得信了幾分了。但史朝英能言善辯，駁得也似乎很有理由，宇文虹霓聽到後來，可又不敢斷定誰是誰非了，心道：「師父教徒弟拋棄丈夫，這也真是稀奇。只怕她這師父也是有幾分瘋的。」

　　辛芷姑怒道：「好呀，你不想多說，我也不多說了。我只問你一句，你是從夫還是從師？」史朝英道：「出嫁從夫，天經地義！」辛芷姑道：「很好，你要從夫，我也任由你去。咱們師徒之情一刀兩斷，你把武功還給我吧！」史朝英驚道：「師父，你要廢我武功？」辛芷姑道：「你不是我的徒弟，你還要我的武功作甚？」這句話一說，倏的便取下拂塵，向史朝英拂去。這一拂用的是分筋錯骨的手法，若是給她拂中，史朝英便要變作廢人。

　　史朝英早有提防，說道：「師父，你不認我，請恕徒兒無禮了！」她說話之時，早已躲到後面，一聲令下，那八個侍者八劍齊出，擋住了辛芷姑的拂塵。

　　辛芷姑大怒，無情劍也倏地出鞘，只聽得錚錚兩聲，有兩個侍者的長劍已給她的拂塵捲出了手，另一個侍者又給她的「無情劍」刺傷，但辛芷姑的衣裳也被刺穿了幾處，在那八個侍者聯手圍攻之下，饒是她輕功超卓，未曾喪命，亦已狼狽不堪。

　　辛芷姑長劍劃了一道圓弧，拂塵連連揮動，將那八個侍者迫退數步，冷笑道：「盟主夫人，你也來吧！」史朝英道：「徒兒不敢無禮。請師父不要生氣，還是下山去吧！」辛芷姑半攻半守，形勢穩了一些，但以一敵八，仍是不免下風。那八個侍者惱她出手傷人，有意氣她，齊聲喝道：「盟主夫人叫你下山，你走不走？」

　　辛芷姑怒道：「鼠輩膽敢侮人！」拂塵照顧左右，腳踏「洪門」（中路），欺身直進，一招「極目滄波」，無情劍就向那說話的侍者刺去。那侍者霍地一個「鳳點頭」，劍光過處，已把他頭上的英雄巾削掉，頭皮一片沁涼。

　　可是辛芷姑忍不住氣，出手一攻，登時也陷入了四面受敵之境，兩翼的敵人包抄過來，辛芷姑的拂塵招架不住，左躲右閃，不知不覺就給引入陣中。這是扶桑島主牟滄浪所傳的陣法，師法諸葛武侯八陣圖的變化，八個侍者，各佔一個方位，分成休、生、傷、杜、死、景、驚、開八門，辛芷姑不懂陣法，不消片刻，已給他們引入死門之中。為首的那個侍者冷笑道：「你認不認輸？叫你下山你不下山，如今你想出去只怕也難！除非你馬上認輸，向盟主夫人賠罪！」

　　段克邪怒道：「牟夫人，你太過份了！」亮劍出鞘，劍光一閃，便指到了史朝英面門，史朝英單刀一立，「噹」的一聲，刀頭已給削斷，那八個侍者大驚，分出了四人回來救駕，陣式已是佈不起來。

　　史朝英冷冷說道：「克邪，你只會欺負我。世傑不在這兒，你殺了我也顯不出你的威風。」段克邪給她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霍然收劍，說道：「我還不屑殺你呢。好，到了正日，我再向你們夫婦領教。」轉過頭來，對辛芷姑道：「老前輩也不必生氣了。這樣的徒弟，認不認也罷。她現在還是盟主夫人，就讓她多得意兩日吧。」辛芷姑道：「好，看在鐵摩勒與段克邪的面子，讓你多做兩日盟主夫人。」史朝英趁勢下台，把八個侍者召回。就在此時，忽聽得馬蹄之聲，急驟之極。段克邪抬頭一看，只見兩個師陀武士，快馬馳來，跨下的坐騎，正是秦襄贈與他與史若梅的那兩匹駿馬。宇文虹霓喜道：「你們來得正好！」

　　楚平原吃了一驚，說道：「虹霓，你把部下召來作甚？你可不能這樣糊塗，你要向我報仇，這還只是你我之間的私人仇怨，你若聽這妖女唆擺，禍患可就大了。」

　　宇文虹霓道：「我作什麼，用不著你胡亂猜疑，也用不著你來給我出主意。」把手一招，命令那兩個武士道：「趕快下馬，把坐騎交還原主。」

　　那兩個武士正是那日盜走馬匹之人，聽了命令，大是尷尬，連忙下馬，向段克邪唱了個諾，勉強笑道：「借了你的坐騎，不過兩天，我們還給你配了兩副馬鞍，你也不會吃虧了。」

　　那兩匹坐騎認得舊主人，不待那兩個武士牽牠，已是跑到段克邪身邊，嘶鳴不已。宇文虹霓道：「好，你的坐騎我已經交還你了，彼此都沒有受對方恩惠。」

　　段克邪解下寶劍，雙手奉上，說道：「不錯，物歸原主，彼此都不必領情。但你和我楚大哥是青梅竹馬之交，我和你也打過一架，俗語說不打不成相識，憑著這點交情，我有幾句話是非說不可，當然，聽不聽也任從於你。」史朝英冷笑道：「克邪，你倒很會和人家大姑娘套交情呀！」段克邪雙眼一瞪，說道：「你再亂嚼舌頭，我可不和你客氣了。」史朝英見他動了怒氣，還當真有點害怕，果然不敢再說。宇文虹霓道：「就讓他說吧，反正聽不聽在我。」原來宇文虹霓不好意思與楚平原說話，她知道段克邪是楚平原的好朋友，倒想聽聽段克邪說的什麼。

　　段克邪道：「楚大哥是為了你好，你把他當作仇人，他可是只把你當作不懂事的小妹妹。我國綠林之事，你實是不宜過問，你又何必跟從這位盟主夫人？」

　　段克邪不擅辭令，說得非常坦率，宇文虹霓從段克邪口中聽到楚平原的心事，又是歡喜，又是心酸，但聽得楚平原是把她當作「不懂事的小妹妹」，可又有點不大高興。當下淡淡說道：「段小俠，多謝你的勸告。我是有恩報恩，有仇報仇。你們綠林的糾紛，我不清楚，也無意插手。我雖然不懂事，但恩仇總是要講個分明。」原來她認為史朝英對她有恩，總得報答了史朝英的一點恩情，才能將她拋下，她說了這幾句話，便與史朝英一同上馬走了。

　　楚平原頓足長嘆，卻是無可奈何。辛芷姑道：「這女娃子和你有什麼仇，你倒似乎很關心她？」辛芷姑和楚家頗有淵源，她父母早逝，哥哥在楚平原父親手下當一名裨將，在一次與回紇的戰役中陣亡。辛芷姑小時候在投師習藝之前，頗得過楚家的照顧。楚平原見她問起，便告訴了她。

　　辛芷姑聽得「回紇」二字，便自著惱，說道：「這女娃子好糊塗，她國破家亡，全是拜回紇之賜，她反而降了回紇，找你報仇，豈有此理？你怕她上我那逆徒之當，鬧出禍事，好，我在清理門戶之時，順便替你殺了她便是！」楚平原連忙說道：「正是因為她年輕識淺，未有人給她開導，所以才這樣糊塗。做回紇將軍的是她的舅父，她父母雙亡，不能不跟隨舅父，咱們似乎也不應過於責備她。老前輩，你的無情劍可千萬別要胡亂出鞘！」

　　辛芷姑哈哈一笑，說道：「我用這無情劍嚇一嚇你，試你對她是有情還是無情，果然一試便試出來了。」

　　楚平原尷尬笑道：「老前輩，你這無情劍的稱號怕要改了。」段克邪道：「早就改了。聶隱娘曾有一句說話說她，說得很好──」辛芷姑道：「好呀，你們這班小淘氣在我背後怎麼說我？」段克邪笑道：「聶姐姐說你『無情劍是有情人』，這可並沒有說錯你呀！」楚平原道：「哦，原來老前輩──」段克邪道：「你還稱什麼老前輩，她是我的師嫂，你再稱她老前輩，豈不是自甘比我矮一輩了？」

　　楚平原重新與辛芷姑見過了禮，問道：「空空大哥呢？怎麼不與老，不，不與大嫂同來？」辛芷姑道：「油嘴，這大嫂二字，現在還不能叫。」楚平原道：「反正都是的了，先定名份，又有何妨？」辛芷姑道：「小楚，不許你亂開玩笑。」楚平原笑道：「好，既是大嫂不喜歡，我就改稱你辛女俠吧。」辛芷姑頗有感觸，說道：「女俠二字，聶隱娘是當得起的。但願我能學得她的一半，才無愧於女俠之稱。」

　　辛芷姑誇過了聶隱娘，這才接下去說道：「空空兒為了給你討回金精短劍，到處找尋他那不肖師弟，卻沒找著。」楚平原道：「精精兒現在與牟世傑做了一夥，前幾天已經來了。空空大哥總要來這裏的吧？」辛芷姑道：「他恐怕還要遲兩天。」楚平原道：「何以不與你同來？」辛芷姑道：「如今他倒不是為著尋覓精精兒了。他要為鐵摩勒找幾個幫手，請出幾位前輩英雄來對付牟世傑。」

　　楚平原詫道：「空空兒還怕對付不了牟世傑嗎？何用費如許氣力，到處邀請能人？」

　　辛芷姑正色說道：「扶桑島的武功是當年一代宗師虯髯客的一脈所傳，博大精深，豈能小視？牟世傑所得不過十之一二而已，他的叔父扶桑島島主牟滄浪，十餘年前曾一到中土，在金碧宮中顯露絕頂神功，懾伏與空空兒師父齊名的轉輪法王，空空兒如今的本領，是追得上他師父當年了，但他自問，只怕也還未必是牟滄浪的對手。」

　　段克邪曾得過牟滄浪指點內功，深知此言不假，駭然說道：「牟滄浪是世外高人，難道會給侄兒煽惑，再履中土，助他侄兒為惡不成？」

　　辛芷姑道：「你有所不知，扶桑島的始祖虯髯客當年是因為自知無法與李世民逐鹿中原，因而遠走海外，自立基業，做了扶桑島島主的。他的後代弟子繼任島主，認為這是師祖的一生憾事，總想等待時機，再至中原與群雄逐鹿，安史之亂，他們認為時機已到，故此才有派遣牟世傑來爭綠林盟主之事。」

　　段克邪道：「這麼說，牟世傑的所作所為竟是他叔父授意的了？」辛芷姑道：「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段克邪道：「這怎麼講？」辛芷姑道：「牟世傑來奪綠林盟主，想趁唐室衰落之際，興兵起事，這是出於他叔父的授意。但牟世傑後來不擇手段的種種作為，他的叔父遠處海外，就一定是不知道的了。」

　　段克邪道：「牟滄浪是識得大是大非之人，他即使想逐鹿中原，也會反對牟世傑之與胡人勾結。」辛芷姑道：「但願如此，但疏不間親，只怕他受侄兒蒙蔽，竟來與群雄為敵，那事情就難以收拾了。」

　　辛芷姑歇了一歇，接著說道：「還有一層，海外有七十二島的島主，都是聽扶桑島的號令的。據空空兒探悉，牟世傑已派出許多使者，邀請這些島主，前來助他了。他這舉動，是否曾稟報他的叔父，不得而知。但他是島主的侄兒，那七十二島島主多半會聽他說話。」

　　段克邪聽了，說道：「這果然可慮，不可不防。師兄準備邀請那些前輩？」辛芷姑道：「有你的師父磨鏡老人與聶隱娘的師父妙慧神尼，別外還有瘋丐衛越等人。」

　　他們一面談論，一面趕路，段楚二人合乘一騎，另一騎讓給辛芷姑乘坐，這兩匹坐騎是日行千里的駿馬，黃昏之前，便已趕到了伏牛山的大寨。鐵摩勒得到消息，親自率眾出迎。

　　鐵摩勒得辛芷姑趕來相助，又見段克邪與楚平原平安歸來。當真是喜上加喜。楚平原談起那晚幾乎喪命在牟世傑與精精兒劍下。聽得眾人驚心動魄，鐵摩勒更是不勝慨嘆。

　　史若梅隨眾出迎，她與段克邪相見，又是另有一番滋味。其他的人圍著楚平原與辛芷姑說話，他們兩個則在一旁細細細語。史若梅道：「你把這兩匹坐騎找回來了，可是見著了那個胡女麼？她的寶劍你還給她了？」段克邪道：「小聲。那個胡女名叫宇文虹霓，原來是楚大哥的好朋友呢。」史若梅道：「怎麼又是好朋友了？那胡女不是口口聲聲要向楚大哥報仇的麼？」段克邪道：「這件事很是奇妙，待會兒我再詳細告訴你。」他歇了一歇，又再悄聲說道：「我還見著了史朝英呢，你可別要著惱，這一次我又沒有殺她。」史若梅抿嘴笑道：「你當我是醋娘子麼，我不說你憐香惜玉，也就是了。」段克邪道：「哎呀，你還是要取笑我，你不知道──」史若梅道：「我知道鐵大哥曾有命令，要眾人給這位綠林盟主夫人幾分面子，不許在會期之前，向他們夫妻算帳。其實，就是沒有這個理由，我也相信你的。你不殺她，一定有你的道理。我只要你心裏沒有她，殺不殺她，那倒是無關輕重了。」他們二人自從誤會冰消之後，感情一天比一天融洽，史若梅的氣量也不似以前那樣狹窄了。段克邪聽了她這番通情達理的說話，心裏甜絲絲的，要不是人多一起，段克邪幾乎就要打從心裏笑了出來。

　　這晚鐵摩勒給辛楚二人擺了接風酒，席上辛芷姑才把空空兒打聽到的消息告訴鐵摩勒。鐵摩勒聽說牟世傑已派人回扶桑島請他叔父重履中上，還要邀請七十二島島主給他助陣，也是不禁心憂，說道：「勝負倒還在其次，但若是與扶桑島無端端的大動刀兵，或死或傷，都是不值得之至。但願這場武林浩劫，能消弭於無形。」辛芷姑道：「這怕很難了，只求能夠減少傷亡，已是萬幸。」

　　辛芷姑隨後又談到史朝英叛師之事，心中鬱悶，難以言宣。鐵摩勒忽地笑道：「我賠給你一位徒弟好不好？」辛芷姑道：「你是勸我另收徒弟？是誰家的女兒，不知資質如何？可得合我的意我才能收。還有年紀可不能趕過十歲，你知道功夫是要自小教的。」鐵摩勒笑道：「這女孩子今年七歲，倒也學過幾天功夫。只不知中不中你的法眼。」當下吩咐一個護兵道：「叫夫人帶錚兒和凝兒出來。」

　　辛芷姑愕然之際，只見一個中年美婦，左手攜著一個男孩，心手攜著一個女孩，走了出來，一對小兄妹有如粉雕玉琢，好不可愛。

　　鐵摩勒道：「錚兒，凝兒，給辛姑姑敬茶。小孩子的玩藝，辛女俠，你可別見笑。」辛芷姑聽他這麼說，知道鐵摩勒是要這雙小兒女顯露一手功夫，好奇心起，想道：「年紀這麼小，不知能有什麼本領？」便端坐不動，看這兩個孩子如何給她「敬茶」。

　　只見那女孩子斟了一杯茶，平放掌心，說道：「姑姑請用茶。」那男孩子，雙指一彈，茶杯平平穩穩的向辛芷姑飛去。內功高明之士，可以百步傳杯，這雙孩子與辛芷姑的距離不過數步之遙，用的也不是內功而是暗器手法，但對於兩個孩子來說，已經是十分難得了！

　　辛芷姑接了茶杯，樂得眉開眼笑，一飲而盡，說道：「真是難為這兩個孩子了。」鐵摩勒笑道：「這女孩子給你作徒弟，你可看得上眼麼？」

　　辛芷姑這才知道那美婦人是鐵摩勒的妻子韓芷芬，這雙孩子是他們的兒女鐵錚、鐵凝。鐵摩勒是要讓他女兒拜她為師。

　　辛芷姑笑道：「這倒真是使我受寵若驚了。你們夫妻都是武學大名家，我這點本領，怎配教你們的女兒？」鐵摩勒道：「辛女俠的劍法天下無雙，只怕你不收，卻怎的說這些客氣話。」辛芷姑道：「你不嫌我教得不好，我就收了。只是他們兄妹若要分開，豈不可惜？」鐵摩勒笑道：「我早已想好了，讓她哥哥拜空空兒為師，你先收了她做徒弟，空空兒就不能不收她的哥哥了。」辛芷姑笑道：「這倒使我放心一些，我教得不好，空空兒也還有一點本領可以拿得出來。只是──」杜百英在旁笑道：「辛女俠，你是怕鐵寨主佔了你的便宜麼？我給你出個主意，你的孩子將來也拜鐵寨主為師，那就兩不吃虧了。」辛芷姑道：「呸，你真是老不正經，不看你會給人醫病，說不定我也要求你，我就拔掉你的鬚子。」她話是這麼說，心裏卻在暗暗稱讚這是個好主意。古人易子而教，事屬尋常，當下就這樣定奪。

　　席散之後，已是二更時分。史若梅給了段克邪一個眼色，段克邪跟她出來。史若梅道：「我不想這麼早就睡，和你到外面走走。這幾日我在苦練你教給我的輕功，有些地方，還得請你指點指點。」段克邪笑道：「你肯這麼用功，我就是一晚不睡，陪你也成。」史若梅道：「你別胡亂說話，給人聽見，又要取笑咱們了。」兩人說說笑笑，走進樹林。

　　這時正是秋盡冬初的季節，山頭已有積雪，雪月交輝，寒林寂寂，山景更覺清幽。夜風吹來，香氣沁人肺腑，段克邪深深呼吸，讚嘆道：「什麼花，這樣香？」史若梅笑道：「這個時節有什麼花？你連梅花的香都分不出來？那邊有片梅林，咱們過去好嗎？」段克邪笑道：「你名叫若梅，怪不得最愛梅花了。」遠遠望去，只見一簇簇梅花，就似在樹林中掛起無數繡球，紅梅如火，白梅如雪。史若梅道：「好不好看？」段克邪道：「好是好看，可還比不上──」史若梅道：「比不上什麼？你說有那一種花能勝過梅花？」段克邪道：「我不是以花比花。嗯，你名叫若梅，其實梅不若你。你比梅花好看多了。」史若梅嗔道：「你幾時也學得這樣油嘴滑舌了。說正經的，你別恭維我，我正是自覺比不上梅花，想以梅花為師呢！」段克邪笑道：「這話兒可真透著新鮮。」史若梅道：「我敬佩梅花傲雪凌霜的那種品格。可嘆我在薛嵩的節度使衙中長大，卻幾乎墜溷沾泥，忘了本來面目了。」段克邪又是歡喜，又是佩服，說道：「梅妹，你究竟是有慧根的人。你以梅花為師，我卻要以你為師了。」

　　兩人把臂同行，心神如醉。段克邪忽地悄聲說道：「表嫂問起咱們的事呢。」史若梅道：「問的什麼？你告訴她，咱們早已不鬧彆扭了。」段克邪笑道：「表嫂問的不是這個。不過，她也正是因為知道咱們早已和好如初，所以，所以──」史若梅道：「咦，你說話怎的吞吞吐吐，所以什麼？」段克邪道：「所以，所以──表嫂問我，咱們什麼時候，這兩支龍鳳寶釵可以合成一對？她說表哥的意思，想，想在這次綠林大會過後，就，就要給咱們辦，辦喜事了。你，你的意思怎樣？」史若梅紅暈滿面，低頭不語。段克邪道：「表哥說咱們明年元旦，就滿二十歲了。他受了咱們先人之托，也想早些了卻這重心事。你意思如何，可得給我一句言語，我好回覆表哥表嫂呀。」史若梅過了好一會子，才低低地吐出了一句話來：「但憑你表哥作主。」

　　兩人說定了終身大事，都是又歡喜，又害羞，手掌緊緊相握，目光卻不敢相對。又過了一會子，還是段克邪先說了話：「嗯，你不是說要來練輕功的嗎？」史若梅甩開了手，笑道：「你不說我幾乎忘了。好，如今我是以你為師，你這位老師可要用心教我才好。」她吸了口氣，腳尖一點，飛身便縱上梅枝，正是：

　　若是梅花能解語，也應低語慰相思。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太惜宗師偏護短　怒揮寶劍蕩妖氛

　　那條樹枝不過指頭般大小，從樹上橫伸出來，約有五尺來長，史若梅足尖輕點梅枝，梅枝微顫，有幾瓣梅花，從枝頭落下。段克邪笑道：「只是掉下幾瓣梅花，也真是難為你了。」史若梅紅著臉道：「我練了幾天，樹枝總還是搖動，毛病在甚麼地方？」段克邪道：「你提一口氣，將真氣循著少陽經脈運行，眼觀頂，頂觀心，意存腦海之間，不必理會腳下，試一試看。」史若梅跳過另一枝梅枝，依法施為，這回樹枝只是微微一顫，卻沒有花瓣掉下。史若梅喜道：「成啦，我再練一次」話猶未了。忽聽得尖銳的暗器破空之聲。史若梅一個倒栽蔥，從樹上跌了下來。

　　段克邪武學造詣早已到了一流境界，聽風辨器，已知是顆小小的石子，遠遠飛來，用意似乎不在傷人，而在嚇史若梅一下。這石子恰從史若梅鬢邊擦過，史若梅是在突然受驚之下，自己失足的。

　　段克邪不知是友是敵，但即使只是開玩笑，這樣的開玩笑也是很不應該，正自惱怒，只見那個人已是哈哈大笑，從林中跑出，說道：「好個標緻的小姑娘，輕功也很不錯，我正要物色一個女弟子給我紅袖添香，你跟了我吧！」

　　段克邪怒道：「你是甚麼東西？」那人頭束方巾，身穿白綢長衫，似是個書生模樣，但滿臉邪氣，說話帶著淫笑，一看就知不是正人。

　　這書生模樣的妖人側目斜睨，忽地「噗嗤」一聲說道：「你是甚麼東西？哼，看你這臭小子如此生氣，她是你的妹子、是你的老婆？好，不管是你妹子也罷，老婆也罷，我都是要定了。收了她，正是給你面子，你這小子還要生氣？」

　　段克邪氣得七竅生煙，那人話猶未了，段克邪驀地舌綻春雷，大喝一聲：「滾開！」閃電般便朝著那妖人一抓抓去！

　　段克邪用的是大摔碑手法，意欲把那妖人摔個四腳朝天，但他雖在盛怒之中，畢竟還是心存寬厚，心想調戲婦女，固屬可惡，還不至於該死。因此手法雖然迅捷，卻只是用了三分勁力。

　　只聽得「嗤」的一聲，那妖人的白綢長衫給他撕去了一幅，但卻沒有摔倒，段克邪只覺一股內力反撞過來，他的護體神功立生反應，但也不禁退了兩步。

　　這一來，兩人都是不覺心頭一凜。段克邪未能將他摔倒，知他功力實是不弱。那妖人平素風流自賞，給段克邪一出手就撕破他的長衫，狼狽不堪，更是又驚又怒，驀地一個轉身，拔出長刀，喝道：「好小子，你敢與我作對，我要你的性命！」一刀就向段克邪斬了下來！

　　段克邪焉能給他斫中，身形一晃，「嗖」的一聲，已如鷹隼穿林，倏的繞到了那人背後，喝道：「我打這不要臉的妖人！」反手一掌摑下，這一掌段克邪已用到七分力道，掌勢飄忽不定，左閃則打右面耳光，右閃則打左面耳光，這一招有個名堂，叫做「金鼓齊鳴」。耳門是人身脆弱之處，僅次於天靈蓋與咽喉，倘若給他以重手法摑了一下，非立時暈倒不可！

　　這妖人也好生了得，他一聽掌風，已知難以閃避，居然以攻為守，拼了個兩敗俱傷的打法，霍的一個鳳點頭，一招「蘇秦背劍」，長刀使出劍術的招數，反手上撩，截斬段克邪的手腕。

　　兩人動作都是快如閃電，但畢竟是段克邪更快一些，掌鋒掠面而過，倏的收回，那妖人的長刀幾乎是貼著他的肩膊削去，卻沒有削中。

　　段克邪這一記耳光雖沒打實，但掌鋒掠過，那妖人的半邊面孔，已是熱辣辣作痛。那妖人大怒，一轉身，刀光霍霍，便是一招「三羊開泰」，向段克邪猛撲過來。

　　段克邪心道：「那裏來的妖人，本領竟是不弱！」恨他無禮，決意給他一點厲害瞧瞧，以迅速的身法，閃了他的連環三刀，驀地一聲喝道：「來而不往非禮也！看劍！」那人刀法已經使過，段克邪寶劍倏地出鞘，一劍向他咽喉刺去，喚聲「撒刀！」

　　段克邪這時已刺住對方要害，以他迅捷無倫的劍法，倘若劍勢絲毫不綴，這一劍就能刺過對方的咽喉，但他畢竟還是心存寬厚，只是意欲要那妖人認輸服罪，故而先喝一聲，劍尖指到咽喉，劍勢卻緩了一緩。

　　那妖人身形後仰，於間不容髮之際，長刀往上一拋，只聽得「噹」的一聲，火花四濺，那柄長刀給段克邪的寶劍磕得飛過一邊，但段克邪被對方的長刀這麼猛力一震，也不由得退了一步。

　　那妖人一躍而起，接下他的兵刃，驀地發出一聲長嘯，揮刀又上。史若梅叫道：「克邪，這種無恥妖人，你還何必手下留情？」那妖人的長刀，黑黝黝的毫不起眼，但段克邪的寶劍，竟然未能將他削斷。

　　那妖人識得段克邪的厲害，將長刀舞得風雨不透，只守不攻。他這口刀是用玄鐵特別鑄煉的，玄鐵比同體積的普通鐵礦沉重得多，段克邪的寶劍雖有斷金削鐵之能，削他這柄長刀，卻是削之不動。那妖人只守不攻，一時之間，段克邪也難取勝。

　　段克邪展開迅捷無倫的追風劍式，殺得那妖人氣喘吁吁，正要乘瑕抵隙，刺他穴道，忽聽得又是一個妖人，大笑而來。

　　那妖人大笑道：「赫連島主，我道你有這樣好心，原來這朵花有刺是不是？好，且待我幫你採了吧！」

　　這妖人鷹鼻獅目，拿著一根龍頭拐杖，相貌甚是兇惡，笑聲鏗鏘，宛如金屬敲擊，刺耳非常，聲到人到，卻不是來給那書生模樣的妖人解圍，而是向史若梅突然展開襲擊。

　　幸而史若梅新近學會了上乘輕功，一覺微風颯然，本能的身形一晃，恰恰避開。鷹鼻妖人「噫」了一聲，笑道：「躲得好快！好個美人兒，別再東躲西閃了吧。我不是老虎，不會吃你，我是來帶你去享福的。我住的桃源仙島，有四時不謝之花，八節長青之草。」他口中胡言亂語，手底卻是絲毫不緩。說話之間，已是施展擒拿手法，向史若梅頻頻襲擊，他的擒拿手法與中土各家各派的手法大不相同，史若梅好幾次險些給他抓中。

　　書生模樣的妖人被段克邪攻得透不過氣來，連忙叫道：「拓拔島主，你別忙著採花，先來給我拔刺好不好？美人兒我與你共用便是，你可不能這樣不講義氣。」那鷹鼻妖人笑道：「這個美人兒我看中了，你另外再找一個吧！」「嗤」的一聲，史若梅的衣角被他的長指甲勾破。

　　原來這兩個妖人正是東海七十二島中的兩個島主。書生模樣的那個妖人名叫赫連勃，鷹鼻獅目的妖人名叫拓拔遼。七十二島島主龍蛇混雜，有正有邪。但武功最厲害的七個島主卻都是邪派，合稱「東海七妖」。這赫連勃和拓拔遼就是在「東海七妖」中名列第四第五的兩個妖人，最為貪淫好色。牟世傑這次邀請七十二島島主相助，正派的島主來的不多；邪派的妖人久慕中土繁華，趁這機會，想來興風作浪，混水摸魚，一受邀請，便都來了。

　　段克邪見拓拔遼如此猖狂，勃然大怒，無暇取赫連勃的性命，身形一起，使出「俊鵑摩雲」的輕功絕技，在半空中一個倒翻，頭下腳上便向拓拔遼衝來。

　　拓拔遼自恃本領高強，雖然對段克邪的輕功頗感驚奇，卻也不以為意，心道：「你身子懸空，我只消一拐杖，就能把你打落塵埃。」那知段克邪的輕功已臻化境，那妖人龍頭拐杖一起。段克邪的劍尖在他杖頭輕輕一點，身形倏地翻了過來，便如大雁斜飛，劍光閃電般的便向著他的頭顱削去。

　　拓拔遼這一驚非同小可，也還算他應變得宜，百忙中雙膝一彎，身軀矮了半截，段克邪的寶劍，在他頭上削過，只差三寸，險險就要削去他的一層頭皮！

　　拓拔遼雖沒受傷，但段克邪這一招來得有如雷轟電擊，太過出乎拓拔遼意料之外，他在避招之際，雙膝一彎，那時還未知道害怕，待到頭皮驀地一片沁涼，一驚之下，膝蓋突酸軟，禁不住「卜通」跪到地上。比之赫連勃剛才的受攻，更見狼狽！

　　段克邪笑道：「你求饒了麼？」拓拔遼滿面通紅，來不及跳起，急忙把龍頭拐杖一豎，「噹」的一聲，擋了段克邪那一劍，這才跳起來大罵道：「好小子，你家島主偶一疏神，你便敢說嘴。哼，哼，你求饒我也決不饒你呢！我與你拼了。」段克邪笑道：「原來你還不服輸，你也真是嘴硬，好吧，那就走著瞧吧。看看誰要求饒？」運劍如風，使出一招遍襲九處大穴的袁公劍法，說話之間，已是接連攻出了四劍，遍襲拓拔遼周身的三十六處大穴。

　　拓拔遼那根龍頭拐杖重達五十多斤，但卻比不上赫連勃那柄玄鐵重刀的堅硬，叮叮噹噹四聲響過，雖未至於給段克邪的寶劍削斷，拐杖上已現出四道劍痕。可是段克邪的連環四劍，居然給他擋開，也不禁有點感到意外，心道：「這個妖人的本領比起剛才那個又強了一些，他們以甚麼島主互稱，想必就是牟世傑請來的七十二島島主中的人物了。若然那七十二島島主，個個都有這般本領，倒是不易對付。」

　　拓拔遼自恃功力深厚，那知鐵拐未能磕飛對方的寶劍，反而給對方的寶劍削得他的鐵拐「遍體鱗傷」，每擋一劍，虎口就受一下震動，這才知道段克邪不但劍法精妙，功力也還在他之上，他使出了渾身本領，仍是被段克邪攻得透不過氣來，不由得暗暗叫苦！

　　拓拔遼暗暗叫苦，赫連勃卻在暗暗得意。心道：「好，且待你也嘗嘗這小子的苦頭，我擒了美人便跑。」他長於暗器打穴，一抖手便發出三顆鐵菩提，打史若梅的麻穴。

　　史若梅「哎喲」一聲，腳步踉蹌，似是搖搖欲墜。赫連勃大喜，生怕段克邪趕來救援，連忙一個箭步、便向史若梅抓來。

　　那知他的手指堪堪觸及，史若梅驀地一聲喝道：「狗爪子留下！」劍光一閃，疾切下來，饒是赫連勃縮手得快，手臂已給劃開了一道五寸多長的傷口。原來史若梅並未給他打中穴道，她早已用巧妙的身法避開，假裝受傷的。

　　史若梅的本領雖然比不上這兩個妖人，亦實是不弱，她剛才險些被拓拔遼所擒，那是因為她劍未出鞘之故，否則縱然不敵，也至少可以抵擋個三五十招。

　　史若梅氣憤之極，心道：「你們這些妖人，只當我是好欺負的！」氣憤之下，一招得手，立即揮劍疾攻，「嗤」的一聲。赫連勃的衣襟又被她一劍穿過。

　　赫連勃的真實本領究竟是比史若梅強得多，雖然受了一點傷，也不過稍減一兩分功力，腳步一穩，救命要緊，也顧不得「惜玉憐香」了，當下把玄鐵重刀舞得呼呼風響，意欲把史若梅殺退，便好逃走。史若梅怎知他是只想逃命，見他兇狠殺來，越發不敢放鬆。

　　史若梅的青鋼劍被他的玄鐵重刀碰擊了幾下，虎口酸麻，險些脫手。段克邪喝道：「妖人還敢逞兇！」身形一晃，如箭疾至，唰的一劍，便向赫連勃刺到，赫連勃橫刀一擋，退後三步，段克邪反手一劍，又向拓拔遼殺來，喝道：「你們這兩個妖人不向史姑娘磕頭賠罪，一個都不許走！」

　　拓拔遼吼道：「並肩子和這小子拼了！」他在小島稱王，橫蠻慣了，初到中原，便吃大虧，兇悍之性一發，龍頭拐杖打出，都是兩敗俱傷的招數。赫連勃較為膽怯，但他見段克邪輕功卓絕，生怕一落單給段克邪追上，更難活命。因此也只好豁出性命，與拓拔遼聯手對敵。

　　史若梅幾曾經過如此兇惡的陣仗，不免有點心驚，十招劍法之中，總有一二招露出破綻，幸而有段克邪處處照顧著她，雖露破綻，也還不至給那兩妖人所乘。

　　可是段克邪以一敵二，也是感到頗為吃力，就在這時，忽地又見一條人影，從林中竄出，赫連勃叫道：「三哥快來，這小子扎手！」

　　來的是個滿頭紅髮的老人，神情比這兩個妖人更為傲岸，冷冷說道：「你們退下，待我對付這兩個娃娃！」此時鬥得正緊，這兩個妖人怎能「退下」？拓拔遼道：「三哥，不可輕敵，還是讓我們給你助陣吧！」紅髮老人「哼」了一聲，道：「兩個娃娃，也值得你們這樣害怕。你看我的！」空著雙手，突然加入戰團，一抓就向史若梅抓來，史若梅一招「橫雲斷峰」橫削過去，那紅髮老人竟不縮手，硬接劍鋒，雙指一箝，手法古怪之極，一照面就把史若梅的長劍抓到手中。原來他戴著一對白金絲手套，手法又快，一觸對方的兵刃，立即便把對方兵刃搶去，在這樣短促的時間之內，對方的勁力未到，他有金絲手套護指，尋常刀劍，決計傷不了他。

　　段克邪喝道：「撒手！」喇的一劍便刺過去，那紅髮老人哈哈笑道：「我正缺一口寶劍！」他已奪了史若梅的青鋼劍，便一手持劍招架，使個花招，意欲把段克邪的寶劍引過一邊，另一隻手卻以空手入白刃的功夫，硬抓無鋒的一面劍脊。

　　紅髮老人這一招奪劍的手法，本來極為巧妙，而且他只抓無鋒的一面劍脊，亦已是加了幾分謹慎。那知段克邪出劍如電，若臂使指，雙方以快鬥快，就在那紅髮老人抓下之時，段克邪劍柄陡一翻，劍鋒一轉，「喀嚓」一聲，便把他一根指頭削了。劍光如練，削了手指，餘勢未衰，兀自向他咽喉指去！紅髮老人大吼一聲，雙掌齊推，把段克邪劍尖蕩歪，可是他雙掌張開，史若梅那柄青鋼劍便掉了下來。段克邪揮袖一捲，把劍奪回，交還史若梅。

　　這紅髮老人乃是「東海七妖」位居第三的秘魔島島主賀蘭蒙，平生極為自負，如今一出手便給段克邪削了一根手指，又給寶劍毀了他視同拱璧的金絲手套，暴怒如雷，改用劈空掌力，向段克邪猛擊。

　　賀蘭蒙功力比前兩個妖人又高得多，段克邪劍掌兼施，以單掌之力對賀蘭蒙，堪堪抵敵得住，但他分了一半精神氣力應付賀蘭蒙之後，另一隻手拿的雖是寶劍，對付赫連勃的玄鐵重刀與拓拔遼的龍頭拐杖，就不免更加吃力，處在下風了。赫連勃本來是想逃走的，此時得了強援，以為勝券在操，淫心又起，專找史若梅攻擊。

　　段克邪道：「梅妹，你緊靠著我，閉了眼睛出招！」史若梅與段克邪背靠著背，勇氣大增，閉了眼睛，展開她最擅長的一套梅花劍法。

　　赫連勃聽得段克邪教史若梅閉了眼睛，大為奇怪，心道：「這是甚麼打法？哈，哈，你閉了眼睛，豈不是更方便我拿人了。」那知史若梅閉了眼睛，劍法竟是毫無破綻，而且比以前凌厲得多。赫連勃上來偷襲，破不了她的劍法，段克邪的反手劍迅速來援，要不是他躲閃得快，又有賀蘭蒙的劈空掌相助，險險又要受傷。

　　原來段克邪教史若梅閉上眼睛，其中大有道理。要知史若梅劍法本來不弱，她之所以頻頻露出破綻，那是因為她從未經過如此兇狠的惡鬥場面，這幾個妖人又是相貌猙獰，猛撲過來，她心裏就難免害怕。如今閉了眼睛，就好似平時練劍一般，反面鎮定多了。段克邪熟悉她的劍法，輕功又高，任她閉了眼睛出招，也不至受她誤傷。

　　段克邪不用多費心思照顧史若梅，劍法展開，如臂使指，威力大顯。他與史若梅背靠著背，史若梅的輕功，得了他的真傳。也可以緊緊跟隨著他，只見兩道劍光，忽東忽西，忽聚忽散，翩若驚鴻，矯如游龍。但不論如何移形換位，他們兩人背靠著背的姿勢始終不變，敵人也無法將他們截斷，各個擊破。

　　這麼一來，他們的形勢也漸漸穩定下來，但要想突圍，卻也大是不易。赫連勃的玄鐵重刀，拓拔遼的龍頭拐杖，都是不懼寶劍的重兵器，賀蘭蒙的劈空掌力也越發越猛，段克邪還不覺怎麼，史若梅已是額頭見汗，氣喘可聞。

　　段克邪殺得火起，驀地縱聲冷笑道：「牟世傑，你請來這些下三濫的無恥妖人，羞不羞恥？你若是個好漢，有膽量的就出來與我較量較量！」他以上乘內功，將聲音遠遠送出，雖是在久戰之餘，兀是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林中宿鳥驚飛！

　　拓拔遼怒道：「你這小子死在臨頭，還敢辱罵我們？」紅髮老人賀蘭蒙則冷笑道：「你這小子還要向我們少島主挑戰？哼，哼，且待來生吧！」他們一來怕段克邪這邊的好手趕到；二來也怕牟世傑來了，他們雖然不受牟世傑的管束，但以三人之力，戰不下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也是不好看相。故此三人都是全力施為，要在雙方的人都未來到之時，將段克邪打死，將史若梅捉去。

　　那知話猶未了，只聽得一個清脆的聲音已接著說道：「可惜呀可惜！扶桑島武學是虯髯客一脈相傳，百多年來，中土武林雖沒往來，也是對之頗為欽仰。那知今日所見的扶桑島人物，卻是如此不成體統，虯髯客地下有知，料難瞑目！」

　　聲音初起之時，似乎還在數里之外，說到最後一句，人影已現。來的是個背插拂塵，腰懸長劍的女人。段史二人喜出望外，心道：「這些妖人忒是可惡，正該叫他們嘗嘗辛芷姑無情劍的滋味！」

　　那三個妖人不知辛芷姑「無情劍」的厲害，見又是個美貌的女人，雖知她的功力不凡，也不怎樣放在心上。賀蘭蒙道：「你這婆娘懂得甚麼，也來胡說八道！」赫連勃則在笑道：「三哥，這個婆娘年紀大些，正好配你！」

　　辛芷姑大怒，無情劍倏的出鞘，喝道：「把舌頭給我割下！」劍光一閃，已是向著賀蘭蒙刺來。賀蘭蒙大吃一驚：「這臭婆娘的本領怎的如此了得？」雙掌齊出，要以劈空掌力化解辛芷姑這一招凌厲的劍招。

　　辛芷姑取下拂塵，揚空一拂，發出一股勁風，將賀蘭蒙的劈空掌力消去，長劍一圈，一招「龍引鼓浪」，連環三式，連襲賀蘭蒙上中下三處要害，劍光閃閃，當真是有如驚濤駭浪，疾捲而來。賀蘭蒙一記「手揮琵琶」，用的是未損壞的那一隻金絲手套，饒是他有手套護指，只聽得「喀嚓」一聲，右手的食指與無名指又已被辛芷姑削斷。但辛芷姑的「無情劍」卻也被他彈開，賀蘭蒙這才免了殺身之禍。

　　辛芷姑一劍未能取了對方性命，便不再追擊，倏的轉身，無情劍又向赫連勃背心刺到。赫連勃反手一刀，那知辛芷姑的劍法比段克邪還要狠辣，赫連勃的反手刀碰不上她的劍鋒，她的劍鋒微微一顫，卻已刺中了赫連勃的手腕，赫連勃大叫一聲，玄鐵重刀脫手扔出。辛芷姑喝道：「還想跑麼？」轉鋒一戳，赫連勃身形剛起，膝蓋已是被劍尖戳穿，「撲通」跌倒！

　　辛芷姑一腳踏著赫連勃，拂塵在他面頰輕輕一拂，赫連勃「啊呀」一聲，吐出舌頭，辛芷姑冷笑道：「看你還敢汙言穢語！」正要割他舌頭，忽聽得「呼」的一聲，一顆石子不知從那裏飛來，力道大得出奇，竟把辛芷姑的「無情劍」蕩開一邊，辛芷姑虎口火辣辣的作痛，「無情劍」也險些脫手！

　　辛芷姑大吃一驚，心道：「當今之世，是誰有此功力，看來空空兒也還不如他！」要知人還未見，那枚小小的石子當然是從很遠的地方飛來的，以辛芷姑這樣的本領，竟然閃避不開，無情劍還險些給他打出手去，則這人功力之高，也就可以想見了。

　　心念未已，只聽得那人已在冷冷說道：「扶桑島的人自有我來管束，不必你們代勞。」這兩句話一說，身形亦已在梅林出現，是一個四旬開外的中年男子，輕袍緩帶，舉止甚是瀟灑不凡。

　　這人身形一現，接連有兩個「啊呀」之聲。一個是賀蘭蒙的驚叫聲，那人輕輕一指，喝道「站住！」賀蘭蒙如奉聖旨，登時動也不敢一動。後一個「啊呀」卻是段克邪大出意外的呼叫，原來這個人正是扶桑島的島主牟滄浪。段克邪本來正在追擊拓拔遼的，見牟滄浪到來，便即停手。

　　段克邪驚喜交集，叫道：「牟島主，是你來啦，這可好了！」牟滄浪淡淡說道：「好甚麼？十年不見，你的本領才真是好得很了！」段克邪聽他語氣不對，吃了一驚，連忙說道：「這都是前輩當年指點之功。」

　　牟滄浪冷冷說道：「哦，原來你也還記得我昔日指點之功？我只道你早已不把我扶桑島放在眼內了！」段克邪惶然說道：「牟島主，這次並不是我敢與你的屬下為敵，是他們先來欺負我的。」

　　辛芷姑一向心高氣傲，明知不是牟滄浪的對手，聽得他這麼奚落段克邪，也禁不住動了火氣，嘿嘿的冷笑幾聲，說道：「當真是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似聞名。可惜這個『勝』字，卻是『恃強為勝』之勝！」牟滄浪面色倏變，道：「你這話說的是誰？」

　　辛芷姑毫不退縮，冷冷的目光與牟滄浪正面相對，說道：「你明明知道我說的是你，還何必多問？扶桑島又怎麼樣？武功再高，難道就能不講理了嗎？這三個妖人是你管轄下的甚麼大小島主不是？他們來調戲段克邪的未婚妻子，我請問你，段克邪該不該打他們？他們汙言穢語的罵我，我該不該割他們的舌頭？你倒是說句公道話！」

　　牟滄浪面色十分難看，說道：「好，我先還你們一個公道，然後我也還要與你們講一講理。請你們先別走開。」辛芷姑冷笑道：「你別擔心我們會跑，我們一定在此候教。」

　　段克邪心裏更是難過，牟滄浪的言語舉動實是太過出乎他意料之外了，他暗自尋思：「牟島主為甚麼對我生這樣大的氣？他本來是個俠義為懷，是非分明，令人欽敬的武林前輩，難道這十年來他竟變了？還是他也像他侄兒一樣，當年的俠骨仁心，都是裝出來的？」段克邪那裏知道，牟滄浪之所以惱他，乃是另有原由，倒並非全然因為他與辛芷姑打那三個妖人，不給扶桑島面子。

　　只見牟滄浪面挾寒霜，眼光似利箭般的從那三個妖人面上掃過，厲聲喝道：「過來！」賀蘭蒙抖抖索索的說道：「我是聽得他們二人發嘯呼援，這才來的。我可沒有調戲這位姑娘，我也不知道他們的事情。」他是想給自己洗脫關係，但他不敢給另外二人辯護，卻等於是坐實了他們的罪狀。

　　拓拔遼不知牟滄浪是甚麼時候來的，心道：「要是他早已瞧見了我們的舉動，我若說謊，刑罰只恐更是不輕。不如都推到赫連動身上，反正這件事情，也確是因他而起。」當下便道：「我是赫連勃叫我來的。來的時候，他與姓段這小子已經交上手了。聽這姓段的小子罵他的言語，他對這位姑娘不很禮貌，大約也是有的。」赫連勃面如土色，又驚又怒，大叫道：「拓拔遼，你簡直不是人！你膽敢在島主面前胡說八道！」

　　拓拔遼撕破了臉，大聲說道：「我怎麼是胡說八道了？哼，哼，我還未曾把你的醜態揭出來呢！我來的時候，你正給姓段的小子打得手忙腳亂，你說這朵花有刺，要我幫你拔刺。你要採的是甚麼花？你說給島主聽聽！」赫連勃大怒罵道：「好呀，你含血噴人，你就忘記了你自己的醜態了。我實話實說了吧。這位小姑娘在梅林裏練輕功，我見她身手不凡，是曾上來和她搭訕，這小子誤會我是調戲了她，迫我動手，我是打不過這小子，但總還比你高明一些。你來了，不敢惹這小子，也不講弟兄義氣，讓我給這小子打得手忙腳亂，你卻單獨上去採花，如今你竟含血噴人，把這筆帳算到我的頭上！」

　　這三個妖人都想減輕自己之罪，互相詆毀，辛芷姑忍住了笑，冷冷說道：「一個半斤，一個八兩，大哥也別說二哥了。嘿，嘿，牟島主，你調教出來的好手下，當真是給你臉上貼金了。」

　　東海七十二小島，散處在扶桑島周圍千里方圓的海域之內，遙奉扶桑島的號令，但究竟不是直接統轄，扶桑島的島主也決不能遍巡諸島。所以七十二島島主的行為，牟滄浪也並不是個個都知道得清楚的。辛芷姑把這些妖人都說成是牟滄浪「調教」出來的「手下」，那是把事實誇大了的。但儘管如此，這七十二島島主畢竟是歸屬於扶桑島的，外間也都是把他們算作扶桑島這一系的人物。牟滄浪聽了辛芷姑這幾句刺耳的說話，心裏不由得十分難過。

　　這三個妖人驀地一驚，省起了自己的糊塗，不約而同的一齊住嘴。牟滄浪雙眉倒豎，目光緩緩的從這三個妖人面上掃過，沉聲說道：「扶桑島的面子都給你們丟盡了，你們還想活麼？」手掌一舉，正要向賀蘭蒙的天靈蓋拍下，忽聽得有人高聲叫道：「叔叔掌下留情！」

　　只見牟世傑急步奔來，史朝英遠遠跟在後面。牟滄浪掌勢一緩，這三個妖人「卜通」跪下，齊聲說道：「請少島主念在我們忠心耿耿的份上，賜予活命之恩。」

　　牟滄浪道：「世傑，這三人乃是害群之馬，你怎能為他們說情？」牟世傑道：「叔叔明鑒，他們的話也未嘗沒有一點道理，就憑他們對扶桑島忠心的份上，責罰似可稍稍放寬。」他一面說，一面作手勢比劃，外人只道他是以手勢加強語氣，牟滄浪卻看得出來，他的侄兒是在空中虛寫了「大事未成」四個草書。

　　牟滄浪怒火稍滅，登時省悟了侄兒的苦心。

　　要知牟世傑現在已是處於眾叛親離的境地，中原的綠林豪傑，跟隨他的，不過是蓋天豪、楊大個子等寥寥幾股了。後日的綠林大會，他的盟主之位是否能保得住也還未可知。處此境地，他唯一的靠山就只能是扶桑島，而最可以信賴的心腹，也只能是這些聽從扶桑島號令的、從海外招來的這幫人了。賀蘭蒙等人雖是犯了過錯，但倘若殺了他們，只怕這幫人難免心寒，說不定更因為怕了牟滄浪的嚴刑竣法，而相率離開。所以牟世傑提醒他的叔父，大事未成，實是不宜過於對部下嚴苛。

　　牟滄浪眉頭緊皺，利害之念在心頭交戰，終於一咬牙根，沉聲說道：「死罪可免，活罪難饒。武功廢去，立即滾開，」閃電般的連環三掌拍下。賀蘭蒙等三人發出了殺豬般的嚎叫，抱頭鼠竄而去。看他們下山之時，腳步虛浮，搖搖晃晃，辛芷姑、段克邪二人都是武學行家，看得出這三個妖人的確是已被廢了武功。

　　牟滄浪回過頭來，說道：「你們滿意了麼？」段克邪本來就並不是想要這三個妖人性命，便即說道：「牟島主處事公正，晚輩敢不佩服！」辛芷姑則淡淡說道：「這還稍稍像個樣兒。」

　　牟滄浪忽地冷冷說道：「段克邪，你既然認為我這樣處事還算公正，那你就過來受罰吧！」段克邪大驚道：「晚輩犯了甚麼罪了？」牟滄浪道：「你自己做了甚麼，你自己應該知道！難道你就只懂得指責別人的過錯麼？」段克邪道：「晚輩實是不知，還請島主明示！」

　　牟滄浪道：「你做的醜事，當真要我清清楚楚的說出來？好吧，我來問你，你既然還記得我指點過你的武功，也當記得我從前是將你怎樣看待？我是不是把你當作子侄一般？」段克邪道：「牟叔叔，我因見你老人家剛才生氣，我不敢以叔叔相稱。」原來段克邪在小時候是把牟滄浪叫做叔叔的。

　　牟滄浪冷笑道：「我並不稀罕你叫我一聲叔叔，但你既然還是這樣稱呼，那我問你，世傑是我侄兒，你應該將他如何看待？」段克邪道：「我本來應該把他當作長兄，不過，不過，他──」牟滄浪道：「你要說世傑的壞話，暫且放在後頭，依你說，最少你是曾經把世傑當作兄長的了，是或不是，我只要你說一句話！」段克邪只得說道：「不錯！」牟滄浪面色發青，說道：「長兄如父，長嫂如母。這兩句話你知道嗎？你把世傑當作長兄，世傑的妻子是你甚麼人，你，哼，你──，還要我說下去嗎？」正是：

　　黑白倒顛真可歎，宗師竟也信讒言。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覆雨翻雨淆黑白　含沙射影害英豪

　　牟滄浪繞著彎兒，把話說到這裏，段克邪方始恍然大悟，把眼一看，只見史朝英正靠著牟世傑的肩膊，淚珠兒在眼眶裏打轉，裝出一副又是氣憤又是可憐的樣兒。

　　段克邪急怒交加，大叫道：「史朝英，你、你在叔父面前造了我一些什麼謠言！」牟滄浪驀地大喝道：「你不要臉，她一個婦道人家可還要臉。說出來汙我的嘴！論理你犯的罪比賀蘭蒙等人更重，姑念你年幼無知，你就領受同樣的處罰吧！」他一口氣把這些話飛快的說出來，簡直不容段克邪有插口分辨的餘地，話聲來了，倏地便一掌向段克邪拍來。用的正是處治剛才那三個妖人的手法，要廢段克邪的武功。

　　段克邪怎肯甘心，身形一晃，疾忙躲過一邊，饒是他躲閃得快，掌風掠過，已是刮面生痛。牟滄浪一掌不中，更是生氣，喝道：「好，我倒要領教你這一門的輕功了！」聲到掌到，掌力排山倒海而來，竟似凝成實質一般，段克邪在他掌力籠罩之下，身形阻滯，輕功大大打了折扣。

　　第二掌閃過，眼看第三掌堪堪就要打到段克邪身上，辛芷姑大怒喝道：「住手！」拂塵一揮，替段克邪消去了牟滄浪的幾分掌力。段克邪這才得以脫身，跌跌撞撞的奔出了十幾步，兀是未能穩住身形。

　　辛芷姑給段克邪解了圍，可是她自己被那掌力一撞，也禁不住身形搖晃。辛芷姑一不做二不休，無情劍倏的出鞘，疾刺牟滄浪的掌心，以防他掌力續發。牟滄浪：「你這婆娘好沒來由，你是什麼人，也來多管閒事？」錚的一聲，化掌為指，彈開了辛芷姑的長劍。這還是他手下留情，不想把辛芷姑傷了，所以只用上五六分勁力，否則辛芷姑的「無情劍」早已脫手飛去，虎口只怕也要裂開。

　　牟滄浪一指彈開了辛芷姑的無情劍，身形如箭，立即又趕上了段克邪，辛芷姑大叫道：「克邪，他不講理，你就不能還手嗎？」段克邪道：「牟叔叔，你不容分說，請恕小侄無禮了。」反手一劍，迎截牟滄浪的手掌。

　　段克邪的本領比辛芷姑尚稍有不如，比起牟滄浪來，當然差得更遠。可是在他手中的是一把斷金削玉的寶劍，劍法雖不及辛芷姑奇詭，出手卻快如閃電，比辛芷姑迅捷得多。牟滄浪也不能不有些少顧忌，那一掌不敢打實，當下退開一步，掌勢斜掠，衣袖一揮，以劈空掌力蕩開段克邪的寶劍，跟著以「流雲袖」的獨門武功，反手又拂散了辛芷姑的拂塵。辛芷姑正要再度出劍，只聽得牟滄浪已在說道：「且慢，你到底是什麼人？你要講什麼理？」

　　辛芷姑冷笑道：「你問問你這位賢侄媳，我是她的什麼人？」史朝英作出一副委屈的神氣說道：「師父，你不認徒弟，徒弟還是認你的。」牟滄浪怔了怔道：「哦，你是朝英的師父？你為何不認她了？」

　　牟世傑怒氣沖沖地說道：「辛芷姑，你強迫朝英拋棄丈夫，朝英不肯依從，你就把徒弟當作仇人了！朝英，她不認你，這樣的師父你又何必認她？」辛芷姑也是怒氣沖沖地道：「朝英，你不必假裝臉皮薄不好意思說了，我替你說了吧，是你勾引段克邪，段克邪對你不理睬，你就含血噴人，倒過來說他勾引你了！牟滄浪，這不肖丫頭是不是在你面前這樣誣蔑段克邪的？」他們兩個人都趕著說話，各說各的，牟滄浪都聽進了耳中。

　　牟滄浪呆了一呆，聲音冷澀，說道：「什麼，竟有這樣的事？」這句話說得含混不清，也不知他指的是辛芷姑還是牟世傑所說的「這樣的事？」

　　史朝英「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抽抽噎噎地說道：「師父，你老人家一心要嫁空空兒，當然是要幫他師弟的了。這也罷了。但你迫我拋棄丈夫卻為何來？是不是也為了討好空空兒的師弟？你徒弟但知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恕我決計不能從命！」語氣之間，隱隱含有辛芷姑迫她改嫁段克邪的意思。辛、段二人都是氣得七竅生煙，急切間竟說不出話，牟世傑顏面盡喪，惱羞成怒，喝道：「辛芷姑，天下竟有你這樣不要臉的師父，幫著外人，糟蹋徒弟。你再胡說八道，朝英認你為師，我牟世傑的寶劍可認不得你！」辛芷姑大怒喝道：「住嘴！天下竟有你們這樣一對無恥夫妻！」身形一展，跑過去就要打史朝英的耳光。

　　一來是先入為主，二來是疏不間親。牟滄浪畢竟是相信自己侄兒侄媳話多一些，當下大袖一揮，攔住了辛芷姑的去路，冷冷說道：「你待怎麼？」辛芷姑雙眼一翻，道：「你又待怎麼？」

　　牟滄浪道：「我不能偏聽一面之辭，但你的話總是較難令人入信。我的侄兒是個堂堂的綠林盟主，他的妻子怎樣下賤，也不至於，不至於──」他是長輩，這「背夫偷漢」四字卻不好意思在侄媳的面前來說，何況他本來就不相信。當下「哼」了一聲接下去道：「朝英雖是你的徒弟，但這種有玷閨閣的言語也不應出於師父之口！」辛芷姑冷笑道：「你這還不是偏聽一面之辭？哼，你倒要教訓起我來了！」

　　牟滄浪衣袖一拂，說道：「不敢。朝英是你徒弟，你要怎麼作踐她，我也只得由你，但請你站遠一些，別汙了我的耳。克邪是我小輩，我要教訓他，你也管不著！」說罷，撇下了辛芷姑，舉掌又要廢去段克邪的武功。

　　辛芷姑冷笑道：「你不過指點了他幾句內功口訣，就以長輩自居，要廢他的武功，你侄媳的所有本領都是我教的。如今師徒之義已絕，我要廢她武功，你是更管不著！」趁著牟滄浪掌擊段克邪的時候，倏地撲出，話聲未了，已到了史朝英眼前。

　　牟世傑一劍刺出，辛芷姑拂塵一展，蕩開他的劍尖，唰唰唰連環三劍，殺得牟世傑手忙腳亂。史朝英嚇得慌了，連忙叫道：「叔叔，叔叔！」其實，她夫妻合力，即使打不過辛芷姑，辛芷姑也不易取勝，實無須慌忙呼救。只是她深知師父的辣手，做徒弟的本能害怕師父，豈敢與師父過招。

　　牟滄浪喝道：「你們退下！」聲到人到，衣袖如利刃一般的剖下，隔開了辛芷姑、牟世傑。辛芷姑冷笑道：「怎麼？你廢段克邪的武功，我廢史朝英的武功，兩不相干！你又來多管了？」

　　牟滄浪面色鐵青，說道：「史姑娘是你徒弟，但她嫁到牟家，就是我牟家的人，你要辱罵她，我還可以勉強容忍，你要傷她，那可不行！好，你不是要較量我扶桑島的武功嗎？那就讓你開開眼界吧！」衣袖捲出，辛芷姑無情劍一招橫削，碰著他的衣袖，鏗鏘有聲，竟似碰著硬物一般！

　　辛芷姑本是「圍魏救趙」之策，引開牟滄浪，好讓段克邪逃跑的。她料想牟滄浪不敢無理殺她，至多是敗在他的手下，那也不算恥辱。

　　段克邪兩次得辛芷姑援手，卻怎肯拋下了她，讓她單獨去對付牟滄浪，當下朗聲說道：「叔叔不肯饒恕我們，請恕小侄無禮了。」寶劍一招「星漢浮槎」，劍花朵朵，遍襲牟滄浪背心的九處大穴，他因為牟滄浪的武功實在太高，不能不使出最狠辣的本門刺穴劍法，才可以解辛芷姑之困。

　　段克邪的刺穴劍法當然傷不了牟滄浪，但卻激怒了他，反手一掌打出，冷笑道：「好呀，你的本領練得很高明了，不必我再指點你了吧？那你也不必再尊我前輩，咱們就當作平輩過招，認真的較量較量吧！」他這一掌打出，掌力已用到了七成，當真是非同小可！

　　幸而段克邪輕功超卓，於間不容髮之際，閃開了正面，但被那排山倒海般的掌力所震，雖然只是接了偏旁掌勢，胸口也似突然受到了重物所壓一般，隱隱作悶。段克邪要運氣護身，已是不能分辯。

　　辛芷姑喘過口氣，連忙運劍疾攻，牟滄浪分出一掌迎敵，對段克邪的壓力稍減，但掌劈袖拂，如刀如劍，仍是凌厲非常！要知他說出了「當作平輩過招」這樣的話，那就是不再手下留情，可能不只廢去段克邪的武功，甚或要取他性命的了。

　　段克邪迫得全神應付，輕靈的袁公刺穴劍法既是抵敵不住對方剛猛的掌力，便轉而使出鐵摩勒所授的「龍形六十四劍」，這套劍法不及袁公劍法精妙，但卻剛猛無倫，以剛敵剛，這才稍稍鬆了口氣，可以立定腳跟了。但牟滄浪也因此更為惱怒，出手越見凌厲。

　　辛芷姑本領在段克邪之上，她單獨對付牟滄浪的時候，因為彼此相差甚遠，本領顯不出來，如今得了段克邪牽制住敵人的攻勢，她奇詭絕倫的劍法，威力便登時顯出來了。只見劍光一閃，牟滄浪的長鬚竟被削去了幾莖。

　　雖然只是幾莖鬚子，牟滄浪已禁不住勃然大怒，喝道：「好吧，那咱們也認真較量吧！」原來他剛才因為與辛芷姑無仇無怨，而且聽說辛芷姑是要嫁給空空兒的，空空幾年過四旬，尚未成婚，他雖然對辛芷姑殊無好感，卻也願見老朋友早成家室，因此看在空空兒的份上，對辛芷姑也便手下留情。但辛芷姑的無情劍卻是招招奇詭，一使開便不能自制的。這麼樣一個「留情」，一個「無情」，辛芷姑才能削去他幾莖鬚子，但也只僅僅幾莖而已。

　　牟滄浪動了怒火，對辛芷姑也不再手下留情。雙掌盤旋飛舞，掌力使開，辛、段二人便似置身於驚濤駭浪之中，雖遠不至即時落敗，但顯然已處下風，連史若梅也看出來了。

　　史若梅心道：「恐怕只有把鐵摩勒請來，方可以解他們之困。」主意打定，悄悄溜出梅林。史朝英眼利，喝道：「往那裏跑？」便要去追。牟滄浪道：「不干這小姑娘的事，讓她去吧。」

　　史朝英道：「這女的是段克邪的未婚妻子。」牟滄浪道：「丈夫做錯了事，與妻子無關，何況是未婚的？咱們不可落人話柄，敗了扶桑島的名聲！」聲音已然很不高興。史朝英滿面通紅，連忙停下腳步。他開口說話，掌上的威力稍減，辛、段二人又得以稍稍喘了口氣。

　　辛芷姑性情冷傲，不能吃一點虧，手中的「無情劍」固然從來不肯饒人，連說話也是不肯饒人半句的。她喘過口氣，忍不住又譏刺牟滄浪道：「扶桑島端的是好名聲啊，小一輩的寡廉鮮恥，老一輩的又橫蠻又糊塗──」牟滄浪喝道：「住嘴，我不與你這潑婦逞口舌之利。看掌！」辛芷姑大怒道：「豈有此理，你，你罵我是潑、潑──」掌力已似狂飆捲地而來，辛芷姑迫著要全神應付，果然不想「住嘴」也要「住嘴」了。

　　辛、段二人苦苦支撐，眼看已是抵敵不住，忽聽得有一個充滿詫異的聲音說道：「咦，你們怎麼和牟島主打起來了？克邪，你也怎可這樣無禮。」聲音一到，人影已現，正是空空兒來了。

　　牟滄浪不禁一愕，心道：「這可真是不巧，空空兒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這個時候來了。」要知牟滄浪雖然不懼空空兒，但畢竟是頗有交情的朋友，如今他正在與空空兒的師弟及未婚妻子交手，給空空兒撞見，難免有些兒尷尬。

　　牟滄浪攻勢略緩，段克邪道：「不是我敢無禮，是牟叔叔要廢我武功！」辛芷姑道：「空空兒，你不給我出這口氣，你就休要做我丈夫。你交的好朋友，他竟敢罵，罵──」牟滄浪道：「空空兒，你另找一個妻子吧，我看這個女子配不上你。你這師弟也是行為不端，非處罰不可，你知道嗎？他竟敢對世傑的妻子無禮！」段克邪見師兄到了，心頭稍寬，不料牟滄浪說得性起，猛地一掌打來，段克邪閃得稍慢，肩頭給他掌鋒劃過，衣裳破碎，皮肉也稍稍刮穿，雖未傷著筋骨，亦已鮮血淋漓！

　　空空兒平生最敬愛的是辛芷姑，最疼愛的是段克邪。聽得牟滄浪罵了辛芷姑又打了段克邪，禁不住也是心頭火起。他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火性一發，「哼」了一聲，登時撕破了臉，喝道：「牟滄浪，你也太欺負我了！」身形一晃，閃電般的一劍便向牟滄浪攻來！

　　同樣的一招袁公刺穴劍法，在空空兒手中使出，比起段克邪，威力已不知大了多少，他力透劍尖，不但輕靈翔動，而且虎虎生風，勢勁力雄，牟滄浪連亡雙掌齊出，化解他這一招，辛芷姑趁勢一劍削來，牟滄浪霍的一個「鳳點頭」，避是避開了，但鬚子又遭了殃，這次不只削去幾根，而是削去了一縷。還幸段克邪沒有乘機攻他，要不然只怕吃虧更大。牟滄浪氣呼呼的道：「空空兒，你──」

　　空空兒瞋目道：「我怎麼樣？你欺負我的師弟，辱罵我的妻子，我還能把你當作朋友看待嗎？看劍？」牟滄浪道：「你先別發橫，你師弟做錯了事，我──」空空兒火氣一發，除非他師父重生，誰也難以抑制他的脾氣，他聽了牟滄浪的話，更如火上澆油，也不待牟滄浪把後說完，登時便駕他道：「你不識分辨是非，我懶得和你多說，我師弟即使做錯了事，我是他的掌門師兄，也用不到你來替我清理門戶！」他口中說話，手底卻是毫不放鬆，就在說這幾句話的時間，他已攻出六六三十六劍，而且每一劍都是在一招之間，刺對方九處穴道。牟滄浪武功雖然是登峰造極，但以一雙肉掌去接空空兒這快如閃電的袁公刺穴劍法，又要應付辛芷姑那奇詭絕倫的劍招，也是不禁給殺得手忙腳亂！

　　段克邪退過一旁，他念著牟滄浪過去指點之恩，又知他是受了牟世傑夫妻的欺蒙挑撥，雖是給他打傷，心裏倒不怨恨，正待出言勸解，忽聽得史朝英道：「世傑，你還能容得這小子活在人間？」牟世傑本來還有幾分良心，但心裏一想：「不錯，若不殺這小子，大是損我顏面。」聽從妻子指使，果然便拔劍來攻段克邪。

　　牟滄浪給空空兒殺得手忙腳亂，不禁也是動了火氣，他一掌拍出，化解了空空兒的劍勢：「錚」的一聲，另一隻手已是解下腰帶，這是他的百鏈精鋼煉成的軟劍，不用之時，是束腰的腰帶，一解下來，就是一件厲害的兵器了。

　　牟滄浪喝道：「好呀，空空兒你既無情，也別怪我牟滄浪無義了！」手腕一翻，軟劍抖得筆直。他武功太高，平生從未用過兵器，這次第一次出劍攻敵，當真是非同小可，只見劍光一閃，辛芷姑使個「風刮落花」之式，要想避招還招，招數尚未來得及施展，劍光過處。已是削去了她一大片頭髮，比牟滄浪之被她削斷鬚子更為狼狽。幸好空空兒閃電般的劍招迅速來援，要不然她吃虧更大。

　　「噹」的一聲，兩大高手，雙劍相交，空空兒的劍招一招能刺九處穴道，若論輕靈迅捷，當世無人可以與他比肩。但也正因他是一劍分刺九處，勁力卻不如牟滄浪之凝聚雄渾，雙劍一交，牟滄浪使出隔物傳功的本領，內力震得空空兒的劍招散亂，空空兒的虎口也隱隱作痛，空空兒大吃一驚：「怪不得師父生前對扶桑島的武功推崇備至，果然厲害！」

　　空空兒固然是大大吃驚，牟滄浪也是心頭微凜：「空空兒果然是武學奇材，看來他的本領已是青出於藍，勝過他師父盛年！」

　　辛芷姑被削去了頭上青絲，惱怒不堪，空空兒正面抵擋牟滄浪的招數，她便從兩翼助攻，運劍如風，招招都是殺手。她的本領，比起牟滄浪、空空兒二人是差得頗遠，但若只論劍法，其奇詭精妙之處，卻是比他們二人還要勝過一兩分。牟滄浪迫得騰出一隻手，以劈空掌力對付她的奇詭劍招，不讓她欺到身前。他一掌之力亦已是非同小可，辛芷姑和他繞身遊鬥，從兩翼尋暇抵隙，兀是無隙可乘，跨不進他離身六尺的範圍之內。但牟滄浪因要分神對付辛芷姑，空空兒卻是可以跨進他掌力籠罩的範圍，以閃電般的劍法與他對攻，這麼一來，他們兩夫妻聯手對付強敵，才稍微佔了一點上風。

　　這一邊他們兩夫妻不過稍佔上風，那一邊段克邪卻是險象環生，有性命之危！他與牟世傑的武功本來是差不多的，但因他受了牟滄浪的一掌，雖不是傷得很重，功力亦已減了幾分，輕功也打了折扣，當然就不是牟世傑的對手了。

　　牟世傑一心要取段克邪的性命，出劍辛辣無比，段克邪氣怒交加，激戰中使了一招「雷動九天」，劍如飛鳳，自上向下斜掠，這本來是一招攻勢極強的劍法，但可惜他功力不夠，使這種威猛的劍法反而露出防守上的破綻，怎應付得了牟世傑這樣的高手？牟世傑橫劍一拍，段克邪虎口酸麻，寶劍險險脫手，牟世傑一個跨步進掌，「澎」的一掌，擊中了段克邪。他的掌力遠不如他的叔叔，但這一掌用足力道，亦是委實不輕，段克邪「哇」的一聲，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史朝英口口聲聲要丈夫去殺段克邪，這時見段克邪口吐鮮血，卻竟禁不住「啊呀」一聲叫了出來，聲音顫戰，聽在牟世傑耳中，更是妒恨交迸，惡狠狠的又是一劍刺來。空空兒被牟滄浪的劍勢與掌力罩住，彼此正在全力爭持，他的輕功雖是世上無雙，也不敢放開防禦就跑過去，何況他若跑開，辛芷姑也是立即便有性命之危。

　　空空兒著急之極，眼看段克邪便要喪命在牟世傑的劍下，空空兒正要不顧一切，衝出去救他，忽聽得「噹」的一聲，一顆石子飛來，把牟世傑的劍尖震歪，段克邪一個「倒翻雲」的身法，已是向後縱躍出了數丈開外，離開了牟世傑劍勢可以追擊的範圍。

　　牟世傑這一招力道十足的攻勢，竟給遠遠飛來的一顆小石子解了，大吃一驚，抬頭看時，只見鐵摩勒已是大踏步的走來，後面還跟著一個史若梅。鐵摩勒哈哈笑道：「牟島主遠來，我有失迎迓了。空空師兄，牟老前輩，請看在小可面上，住手如何？」

　　牟滄浪、空空兒、辛芷姑三人，對鐵摩勒的到來，恍似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但見劍氣縱橫，掌影翻飛，雙方兀在惡鬥不休，誰也沒有回答。史若梅憂心忡忡，說道：「鐵寨主，看來是非你出手，替他們解開不行了。」鐵摩勒道：「不必著急，你去替克邪裹傷吧。」史若梅見段克邪身上血跡斑斑，又是驚慌，又是心痛，也顧不得人前羞澀，就把段克邪攬入懷中，撕下一段袖子，先替他揩去血汙，顫聲問道：「你怎麼啦？」段克邪道：「一點點傷，不礙事的。好在牟島主和大師兄都賣我表哥的面子，我可以安心了。」其實他內傷外傷均是不輕，只是不想史若梅擔心罷了。

　　史若梅一面替段克邪包裹傷口，一面把眼望去，只見雙方並未住手，心道：「他們根本就不理會鐵摩勒的勸解，怎說已經是賣了面子？」心意未已，只見牟滄浪掌勢漸緩，空空兒的劍光劃著圈圈，不多一會，辛芷姑先收了劍，退過一旁，卻在閉目養神，並不和鐵摩勒說話。

　　原來他們並非不理會鐵摩勒的勸解，而是因為他們都是當世的頂尖兒的高手，正在以全力惡鬥之際，誰也不能立時收手。必須你把力道稍減一分，我把劍勢略緩半點，這樣才能慢慢收勢。否則，即使鐵摩勒以全力化解，也未必能把他們雙方分開。三人中辛芷姑是最弱的一個，所以反而是她最先能夠收手。不過，她的氣力也最為耗損，在惡鬥之後，胸口發悶，氣血不舒，必須默運玄功，調勻氣息了。

　　不多一會，牟滄浪與空空兒也相繼撒劍收掌。空空兒叫道：「鐵摩勒，你不能眼看你表弟受人欺負！」牟滄浪道：「鐵摩勒，你是武林眾望所歸，我就等著看你能否做到幫理不幫親了。」空空兒怒道：「什麼幫理不幫親，你偏聽你侄兒侄媳的說話，這才是有失一派宗師的身份！」牟滄浪怒道：「我侄兒有什麼不對了？要是他處事不公，還能做綠林盟主嗎？你們兩個才是受人挑撥，偏聽讒言，來與我侄兒作對！」原來他早已聽信了史朝英的話，認為鐵摩勒之所以召集綠林大會，意圖廢去牟世傑綠林盟主之位，這都是段克邪從中鼓動的關係，所以他剛才要廢去段克邪的武功，還不僅僅是因為他相信段克邪曾對史朝英無禮。

　　空空兒忍不住道：「你侄兒的綠林盟主，那是鐵摩勒讓他的。你當他真是有德有能，得到同道的推戴麼？」空空兒只著眼於武功的高低，雖然揭破了牟世傑的僥倖成事，卻沒有打中他的要害，反而又激怒了牟滄浪。牟滄浪面色鐵青，冷笑道：「空空兒，你與我交手之後，居然還敢小覷我扶桑島的武功麼？」

　　空空兒傲然說道：「扶桑島武功我是一向佩服，卻也不至於就怕了你了。」史若梅道：「武功還在其次，人品最為緊要，令侄與安史遺孽合夥，勾結胡人，入侵中國，又用卑劣的手段對付聶隱娘等等事情，牟島主可知道了麼？」

　　牟滄浪遠處海外，對中原之事並不熟悉，是他命牟世傑逐鹿中原的，他當然是相信侄兒的說話。牟世傑能言善辯，也早就對這些事情交待過了，他有他的一套歪理，說來頭頭是道，牟滄浪初到中原，那能分別是非。

　　牟滄浪冷冷說道：「多謝你空空兒還看得起扶桑島的武功，咱們今日未分勝負，後日在英雄會上再見輸贏吧。至於說到我侄兒的人品，史姑娘，我對我的侄兒比你總要清楚一些，不必你來與我議論了。」

　　鐵摩勒道：「牟島主，且慢！」牟滄浪停下腳步，悄聲說道：「鐵大俠有何指教？」鐵摩勒道：「我想與牟島主明日約個地方，就是咱們兩人，敘敘如何？」原來鐵摩勒情知有牟世傑、史朝英在旁，就很難把事理說得清楚，故此想約牟滄浪單獨相會，才好與他以誠相見，披肝瀝膽的剖陳利害。

　　史朝英何等聰明，一聽就知道了鐵摩勒的心思，說道：「叔叔，後日就是會期，鐵大俠既是有心賜教，我以為咱們就該在天下英雄面前向他領教，這才見得光明磊落！」牟滄浪也誤會鐵摩勒是要約他單獨比試武功，心裏想著：「鐵摩勒敢情是因自忖沒把握勝得了我，故此要暗地裏比試，免得在天下英雄之前丟臉。我與鐵摩勒雖無過節，他的為人也稱得上『大俠』二字，我本不該將他挫辱；可是空空兒口口聲聲說他讓了我的侄兒，我若不將他當眾打敗，怎顯得我扶桑島的絕世武功？」可憐他以一派宗師的身份，為了一個「名」字，竟然一時糊塗起來，當下便即說道：「不錯，鐵大俠有何指教，那也不遲在一天。後日我一準在會上恭候便是。段克邪該當如何懲處，後日也一併在會上聽候公議，再行發落吧。這兩顆丸藥，紅的外敷，白的內服，你先替他治了傷。我讓他有出場的機會，若然不服，還可以按江湖規矩，用武功來與世傑了結他們之間的過節，這總可以說是得公平了吧？雙指一彈，把兩顆藥丸向鐵摩勒彈出。他不堅持廢掉段克邪的武功，這已經是買了鐵摩勒的帳了。那知空空兒卻不願領他這個情，「呼」的就是一掌拍出。

　　兩股掌力在空中激撞，空空兒是想把丸藥打回頭的，但他功力稍遜，那兩顆丸藥在空中突然停了一下，卻並未跌落，又向著段克邪緩緩飛去。

　　空空兒正要再加一掌，鐵摩勒忽地虛空一抓，那兩顆丸藥立即落到他的手心。這倒不是因為他的功力還勝得過牟滄浪，而是因為牟滄浪與空空兒的掌力在空中對消，鐵摩勒因利乘便，那一抓便恰到好處，毫不費力的就顯了一手空中取物的功夫。但雖然如此，他拿捏時候，妙到毫巔，運勁用力又恰到好處，在兩大高手以真力拼鬥之下，將丸藥抓到手中，這份功力，即使比之牟滄浪還稍有不如，但已不在空空兒之下。牟滄浪也不禁暗暗佩服，心道：「空空兒說他當年有意讓我侄兒做綠林盟主，看來此說是當真不假。鐵摩勒今日的武功，只怕也已超過了他師父盛年。倘若他與空空兒聯手，我是決計勝不過他們的了。」

　　鐵摩勒道：「克邪，還不多謝牟島主贈藥之恩。」鐵摩勒是個胸襟寬廣的領袖人物，牟滄浪既然贈藥，他就大大方方的接下，免得空空兒與牟滄浪再賭氣爭強。段克邪本來對牟滄浪並無怨恨，也樂得領這個情，向牟滄浪謝了一聲，將白色的丸藥服下，史若梅再把紅色的丸藥捏碎給他外敷，扶桑島的靈丹妙藥，果然功效神奇，段克邪胸中的煩悶之感登時消散，痛楚也大大減輕了。牟滄浪「哼」了一聲，說道：「我不是你的叔叔，我是按武林規矩給你贈藥，這一個『謝』字你收回去吧。你有什麼分辯，後日到會上來說。」段克邪本來還要說話的，也只好不說了。

　　牟滄浪叔侄與史朝英一同回去，鐵摩勒這一行人也走出梅林。空空兒餘怒未消，一路上默不作聲，倒是段克邪勸慰他道：「師兄你削了他的鬍子，他是一派宗師，和我受的這點傷相比，他已經是更丟臉了。他打傷我，其實也怪不得他。」空空兒道：「哦，我給你出氣，你反而給仇人講起好話來了。」段克邪道：「我只怪那妖女挑撥是非，至於牟島主嘛，依我看來，還是不應把他當作仇人看待。」史若梅聽他口口聲聲只是怪那「妖女」，心裏很是高興，說道：「不錯，克邪，你現在是明白道理多了。」

　　空空兒更是惱怒，但史若梅是他弟婦，他不便向她發作，卻向鐵摩勒冷笑道：「你們不把牟滄浪當作仇人，只怕他要把你們當作仇人。」鐵摩勒嘆道：「怎生使得他明白過來才好！」空空兒道：「他已不願在會前見你，那還有何法可想？他武功雖強，咱們也不能示弱於他，只好與他拼了！」

　　鐵摩勒悶悶不樂，說道：「想不到牟滄浪如此不明是非，咱們也不是就怕了他，但他並非罪魁禍首，只是執迷不悟而已，若然拼個兩敗俱傷，卻是殊不值得。」要知他是這次綠林大會的首席主持人，必須顧全大局，豈能似空空兒的但求一拼了事？牟滄浪武功奇高，手下又有七十二島島主，雙方動起手來，勝負實難預料，即使勝了，中原的綠林豪傑，只怕也要伏屍遍野，流血成河！假如避開混戰，單打獨鬥的話，更沒一人是牟滄浪的對手，即使自己親自出馬，頂多也不過鬥個兩敗俱傷，本是同道中人，鬥個兩敗俱傷，那又何苦來由？段克邪更是難過，牟滄浪是他最尊敬的一位前輩，又曾有過指點他內功心法之恩，如今卻竟然不分皂白，定要將他「懲處」，當真是教他欲哭無淚，心頭鬱悶，難以言宣。史若梅恨恨說道：「這都是那妖女害你的，後日你鬥牟世傑，我便鬥那妖女，好讓給你出一口氣。」段克邪苦笑道：「牟老前輩偏聽他們的說話，這可不是但求出一口氣便可了事的了。咱們可得想個辦法，使牟老前輩明白過來才好。」空空兒怒道：「還有什麼辦法好想，莫不成咱們去向他求饒嗎？後日我和芷姑無論如何也要鬥他一鬥。他是一派宗師，我不怕別人說我與芷姑聯手，有失身份。」

　　眾人各懷心事，卻都想不出應付牟滄浪的適當辦法，也只好準備在迫不得已時，再和他狠鬥一場了。

　　第二天已是會期前夕，各路英雄陸續到來。段克邪在靜室裏運功療傷，史若梅在旁陪伴著他，鐵摩勒早已吩咐過不必去打擾他們，他們也就沒有出來接待客人。

　　段克邪內功深厚，牟滄浪所贈的靈丹，經過他運功催行藥力，見效極速，到了中午時分，他已好了七八分。忽地有個女孩子的聲音拍門道：「史姑姑，爹爹叫你們出來會客。」這是鐵摩勒的女兒鐵凝的聲音。史若梅詫道：「是什麼客人？」鐵凝道：「我不認得的，是一男一女，我師父和那女的很是親熱，你她做聶女俠。」

　　史若梅大喜道：「是聶姐姐來了！」段克邪道：「隱娘姐姐足智多謀，咱們的為難事正好和她商量。」兩人匆匆走出大堂，只見方辟符、聶隱娘二人正在與鐵摩勒、辛芷姑等人敘話，他們兩人的衣衫上都染有血污。史若梅吃了一驚，道：「聶姐姐，你們和誰打架來了。受了傷麼？」聶隱娘道：「我們倒沒受傷，只可惜我們的坐騎卻都中了暗箭，只怕要三五天才能復原，實是令人心痛。」

　　方、聶二人的坐騎都是秦襄所贈的大宛良駒，史若梅道：「什麼人射傷你們的坐騎，當真是可惜、可恨！」方辟符道：「他們不但要奪馬，還要傷人呢。我也莫名其妙。那妖女也還罷了，另一個女子，卻是我們素不相識的。」史若梅吃了一驚，說道：「什麼妖女？你們也碰上史朝英這妖女麼？那扶桑島的島主牟滄浪在不在場？」

　　聶隱娘道：「我們不認識那一個是扶桑島的島主，不過我們是碰上了幾個胡人，說不定也有那島主在內。」她並不知道牟滄浪乃是漢人，段克邪無暇向她說明，連忙問她是怎麼回事。

　　聶隱娘道：「我們大清早進山，經過一座樹林的時候，發現有一群人在那裏打獵，看形貌裝束不似漢人，綠林大會期間，怎麼會有胡人在這山上？我們覺得很是奇怪，便停下馬來，想向他們查問，那知林中傳出一聲號角，他們已先圍攏了來。史朝英和那個不知名字的女子也在這個時候出來了。那女子倒是漢人裝束，但這群胡人對她十分恭敬，看來卻似是這群胡人的首領。」

　　聶隱娘說到這裏，忽聽得有人低低「噫」了一聲，段克邪抬頭一望，原來是楚平原不知什麼時候也出來了。

　　方、聶等人和楚平原都是在大鬧校場之時見過面的，聶隱娘道：「楚大哥你也來了？你和這女子是相識的嗎？」段克邪笑道：「何止相識，還是好朋友。楚大哥，這女子一定就是你的小霓子了？」

　　聶隱娘好生奇怪，把眼望著楚平原，楚平原紅了臉道：「段兄弟休要說笑。這女子是我小時候認識的，她是師陀國人，名叫宇文虹霓。家父十五年前曾出使師陀國，小弟隨侍家父，在師陀國住過兩年。我離開師陀國之後，直到最近才和這位宇文姑娘重新見面的。這些事情說來話長，聶女俠還是先說你的吧。」

　　聶隱娘不知宇文虹霓與楚平原之間有著微妙的關係，一聽他們是十五年前認識的，兩年之後，便即分開，心想：「那時候這位宇文姑娘大約也不過是六七歲，那就不會是什麼好朋友了。」她本來有點怕楚平原難堪的，如今拋開了顧慮，便接著說下去道：「這位宇文姑娘和史朝英很是親熱。史朝英道：『妙得很，你不是想要兩匹駿馬嗎？恰恰就有人送上門來了！』宇文姑娘搖了搖頭，說道：『上次搶那兩匹馬弄出許多麻煩，我可不想再惹了。』史朝英忽然嘰哩咕嚕的和她說了幾句番話──」

　　史若梅詫道：「這妖女還會講番話？」聶隱娘道：「是呀，她嘰哩咕嚕的講了那麼幾句，那位宇文姑娘就拍馬上前。並且指揮她的那群手下圍攻我們了。」楚平原道：「你可大致記得幾個字音麼？」聶隱娘笑道：「她講得又快，我又不懂，那會留心？不過，其中有幾個相連的字音，她是先後說了兩遍的，倒還有點記得，好像是什麼樸哈罕兒？」楚平原道：「她說你們是大壞蛋。」聶隱娘道：「豈有此理，她才是大壞蛋。」段克邪笑道：「這妖女真聰明，和宇文姑娘相處不過兩天，就居然學會了番話了。你那位小霓子也真是容易受人哄騙，那妖女不知給她吃了什麼甜頭，她就聽她擺弄了。」史若梅似笑非笑地望了段克邪一眼，低聲說道：「你如今才知道那妖女的手段厲害了麼？」段克邪想起從前屢次上了史朝英之當，不覺滿面通紅，低下頭去。

　　聶隱娘繼續說下去道：「那群胡人竟是個個武功不弱，宇文姑娘的劍法尤其高強，我們的坐騎受射傷了，我和宇文姑娘堪堪打個平手，方師弟獨自抵擋那群胡人，形勢十分危險。」史若梅道：「後來你們怎麼突圍？」方辟符接下去說道：「後來那牟世傑也來了！」段克邪吃了一驚，雖然明知方聶二人已經脫險，也不禁失聲叫道：「牟世傑來了，那豈不更是糟糕？」

　　方辟符道：「恰恰相反。不但你以為糟糕，我也料想不到。牟世傑到來，向那妖女說道：『叔叔叫我來看你和誰打架，他隨後就來。我看，我看──』他吞吞吐吐說了兩遍『我看』，那妖女倏然變色，馬上便跟牟世傑走了。嗯，我真不懂──」聶隱娘道「你以為牟世傑是念著舊日的交誼，有心支走那妖女，好讓咱們逃走的麼？」方辟符的確是有此想法，但聶隱娘大大方方地說了出來，方辟符倒是不敢回答了。

　　鐵摩勒道：「牟滄浪不許她胡作非為，昨晚她想追擊若梅，已經受了一次教訓了。牟世傑說他叔叔就來，史朝英當然要急著走了。」當下將牟滄浪的身份、為人和昨晚發生之事，約略的告訴方、聶二人。方辟符方始釋然。

　　聶隱娘續道：「那妖女臨走時又向宇文姑娘說了幾句番話，她走了之後，宇文姑娘仍然和我們糾纏。我說我和你無冤無仇，我們綠林中的紛爭，你為何要來插手？」楚平原道：「問得對呀，她怎麼說？」聶隱娘道：「她沒有說。只見她如有所思，過了片刻，她把手一揮，命令她的手下退開，我們也就走了。」楚平原吁了口氣，低下頭來，亦似如有所思。

　　段克邪笑道：「看來你的小霓子雖是受了那妖女的煽惑，也還不算太過糊塗，她只是一時不明真相而已。」楚平原問道：「聶女俠，你們是在那兒遇上她的，離這裏有多遠？」聶隱娘道：「是在前面的一座山峰，那山峰一角凸出，形似一張犁耙，離這兒約有十多里路。」鐵摩勒道：「那山峰就叫做鐵犁峰。你們可見到山峰上有帳篷麼？」聶隱娘道：「是有一列帳房。」鐵摩勒道：「看來牟滄浪還未知道有這班胡人來給他侄兒助陣。牟世傑的人馬，駐紮在對面的一座山頭的，離鐵犁峰也還有十里左右呢。這必是出於他妻子的安排，她要宇文姑娘這班人另外住在一處，和本部隔開，恐怕就是為了不讓牟滄浪知道之故。」段克邪道：「明日就是會期，牟世傑夫妻若是要他們助戰，豈能一直瞞得過他的叔叔？」鐵摩勒道：「他們夫妻善會言辭，總會想出理由來欺蒙牟滄浪的，可能現在還沒想好理由，是以暫時不讓牟滄浪知道。也可能史朝英不一定是要宇文姑娘助戰，而只是想利用她來巴結回紇的掌握兵權的將軍。」

　　說話之間，有巡山頭目回來報道：「有一個老頭子和一個老叫化來到，那老叫化瘋瘋癲癲的背著一個大葫蘆，酒意噴人，說是要見鐵寨主。」鐵摩勒喜道：「是瘋丐衛越來了。那位老前輩卻不知是誰？」正要出去迎接，便聽得衛越的聲音哈哈笑道：「是你的師父。你師父就怕你們大舉出迎，他可不喜歡這些俗禮。所以沒有表自身份，就和我闖進來了。」笑聲中兩個老人已走進了聚義廳，和衛越同來的，果然是鐵摩勒的師父磨鏡老人。

　　衛越一眼瞥見段克邪，詫道：「小段，你怎麼似是受了點傷。」鐵摩勒說明原故，衛越皺眉道：「哦，原來牟滄浪也來趁這趟熱鬧了，好，明日我老叫化可要鬥他一鬥。」魔鏡老人替段克邪把了把脈，說道：「這傷已好了八分，但你明天若要鬥牟世傑，只怕還得好好養傷。」衛越道：「還有兩分未曾復原麼？好，小段，你來喝幾口酒！」史若梅道：「衛老前輩，他要養傷，你怎麼叫他喝酒？」衛越哈哈笑道：「我這酒可不同凡酒，這是何首烏浸的酒，喝了之後，就不用養傷了。」段克邪不大會喝酒，捏著鼻子，喝了幾大口，衛越道：「好，你現在去睡一覺，睡醒了包你武功恢復如初。」

　　段克邪一覺醒來，已是二更時分，史若梅找聶隱娘談話去了，不在房中。

　　段克邪想道：「若梅定是找隱娘去了。她們姐妹倆隔別了這許多時日，不知有多少體己話兒要說，我還是不要去打擾她們的好。」心念未已，忽聽得有輕輕的敲門聲，段克邪笑道：「你怎麼就捨得回來了？」打開房門一看，只見門口站的卻是楚平原。

　　楚平原道：「我是專程來探望你的，我可沒有去那兒呀。嗯。大約你把我當作你的梅妹了吧？」段克邪笑道：「我只道你悄悄的去偷會你的小霓子了呢。你剛才向聶隱娘打聽得那樣仔細。」

　　楚平原低下了頭，半晌說道：「段克弟，實不相瞞，我是想去會一會宇文姑娘。可不是為了私情，而是想再勸她一勸。」段克邪吃了一驚，道：「這個太冒險了吧？你和摩勒大哥說過沒有？」楚平原道：「沒有。我先來和你商量商量。你怎麼樣？可全好了沒有？」

　　段克邪吸了口氣，舒舒手足，笑道：「衛老前輩的藥酒真是效驗如神，我睡了一覺，就像沒受傷以前一樣。不，好像比以前還精神了。對啦，楚大哥，我陪你去。」楚平原正有這個意思，說道：「這是最好不過。但我卻有點擔心你碰上了牟滄浪。」

　　段克邪道：「這個你倒可以放心。牟島主雖是對我諸多誤會，但他說過明天才『處置』我的，今晚即使碰上了他，最多是被他趕跑。他是武學大宗師的身份，總不成便取了咱們小輩的性命。楚大哥，實不相瞞，我心裏也難過得很，要是碰上了牟島主，他不肯聽我的話，我還是要和他說說的。」

　　楚平原道：「只要牟滄浪不與你我為難，咱們兩人聯手，有甚危險，大約也總可以闖得過去。你和牟滄浪這個結子，一時是解不開的，最好今晚還是別要碰上他。」正是：

　　英雄兒女關情處，虎穴龍潭走一遭。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是非真偽應分辨　友敵恩仇總惘然

　　段克邪笑道：「我明白你的心意。好，今晚我只是陪你去找宇文姑娘，決不特別去找牟島主便是。」

　　楚平原道：「你不要先告訴史姑娘麼？」段克邪沉吟半晌，說道：「我留字給她。倘若是見了她，她定加勸阻，那就去不成了。」

　　兩人商量定妥，便即動身。鐵犁峰山形奇特，名副其實，便似一張橫空伸出的鐵犁，很易辨認。這晚月淡星稀，他們展開了絕頂輕功，一路上無人發覺。

　　距離鐵犁峰還有四五里，是一個山坳，楚段二人剛剛穿過一片樹林，走近這座山坳，忽見前面有三條黑影，似是有兩個人從山坳那邊走來，卻被這邊一個身材高大的漢子攔住。段克邪視力極佳，正覺這三個人影似是熟人，便聽得一個粗里粗氣的女人聲音說道：「好呀，哥哥，你當真不放我們過去。」

　　段克邪笑道：「原來是這位莽娘子來了。」楚平原道：「是誰？」段克邪道：「是蓋天豪的妹子蓋天仙。蓋天豪是牟世傑最得力的手下，但他的妹子卻是反了牟世傑的。她也是聶隱娘的好朋友。」楚平原道：「那麼咱們是應該幫妹妹的了。可是──」段克邪道：「她哥哥料想不至傷她性命，這位莽娘子的武功也不弱於她的哥哥。他們兄妹爭執，咱們外人，暫且不必理會。」

　　楚、段二人走近幾步，跳上一棵樹上，居高臨下，前面的情景是看得較為清楚了。只見蓋天豪站在一邊，對面是蓋天仙和一個相貌奇醜的男子，楚平原道：「這男的又是誰？」段克邪道：「是蓋天仙的丈夫，奚族的土王子卓木倫。此人力大無窮，有他在此，蓋天豪就是要傷他的妹子，也辦不到，咱們更可以放心了。」楚平原道：「他們兩夫妻倒是天生一對。」段克邪道：「你別笑這位蓋姑娘名喚天仙，相貌醜陋，她實是貌醜心慈。」

　　只聽到蓋天豪說道：「不是做哥哥的不放你們過去，這是為了你們的好。」蓋天仙冷笑道：「我如今不是小孩子了，是好是壞，我比你分得更清楚了。」蓋天豪「哼」了一聲，說道：「好，那麼你說實話，你來此意欲何為。」蓋天仙道：「我光明磊落，何須瞞你，我來參加綠林大會。」蓋天豪道：「你是到鐵摩勒這邊，還是到牟盟主這邊？」蓋天仙道：「哥哥，你好糊塗，你還甘心聽牟世傑使喚嗎？我眼中早已沒有這個牟盟主了！我當然是投到鐵摩勒這邊，何須多問！」

　　蓋天豪道：「你為何要反對盟主？」蓋天仙道：「你先說你為何要幫牟世傑？」蓋天豪道：「牟盟主雄才大略，識見非凡，這個說與你聽你也不懂。我只與你說綠林道義吧，咱們是他下屬，他待咱們又是倚若腹心，豈可叛他？」

　　卓木倫一直沒有說話，此時忽地大怒說道：「蓋大哥，我是看在天仙份上，叫你一聲大哥的。你若是只知胳膊向外彎，幫那姓牟的大混蛋，欺壓你的妹子，哼，哼，我認得你，我這桿槍可認不得你！你要放我們過去，我還不肯放你過去呢！」

　　蓋天豪曾和他交過手，吃過他一點小虧，怒道：「你做你的王子，這不是很好麼？我們綠林之事，你來多管作甚？哼，你以為我當真怕了你麼？」卓木倫道：「你妹妹是女強盜，我娶了你的妹妹，我就管得你綠林之事了。你再說一句什麼牟盟主，我就一槍──」

　　卓木倫抖起鐵槍，就要搠去，蓋天仙喝道：「且慢動手，我還有話要說。」卓木倫道：「是！」槍尖垂下，便即退過一邊。別看他性似蠻牛，對妻子倒是百依百順。

　　蓋天仙道：「哥哥，你說牟世傑將你當作心腹，所以你不願叛他。我且再問你，他和聶隱娘聶女俠的交情，比起你來，又是如何？」蓋天豪道：「這個，這個──他們的事情我不大清楚。你也何必去理人家的私情。」蓋天仙道：「哦，你也知道他們之間有一段私情嗎？但你說這是私情，也不見得全對。你不清楚，我卻是十分清楚的。不妨說給你聽聽。牟世傑起初對聶隱娘曲意逢迎，巴不得娶她為妻，為的什麼？就為了她是聶鋒的女兒，她父親掌有兵權，可以利用。後來他碰上史朝英，馬上就移情別戀，為的什麼？就為了史朝英是史朝義的妹子，更可以利用。你說是私情，我看只是利害！」

　　蓋天豪呆了半晌，心道：「這丫頭一向渾渾噩噩，怎的突然間變得伶牙利齒了？說的對不對，姑且不論，倒是有條有理。」他怎知道蓋天仙是受了聶隱娘的薰陶，明白了許多道理。而且蓋天仙久已想勸告她的哥哥，這番說話，她早就打好腹稿，是想過千百遍的了。

　　蓋天仙又道：「還有你不知道的呢。牟世傑若只是移情別戀，那也罷了。但後來聶隱娘到吐谷堡找他，他還要陷害她呢。又是威脅，又是利誘，那裏像個盟主所為，簡直就是卑鄙。」蓋天仙一五一十將所知道牟世傑對聶隱娘的種種手段說了出來，聽得她的哥哥目瞪口呆。

　　蓋天仙道：「哥哥，你今日和牟世傑的交情，總比不上他往日和聶隱娘的交情吧？他可以那樣對待聶隱娘，也就可以同樣對待你。他今日要利用你，因為你還是江北十三家山寨的總寨主，倘若你扶助他，他當真做了皇帝，他用不著你了，只怕第一個就要拿你開刀！」

　　蓋天豪沉聲說道：「你這丫頭，別，別來挑撥是非！」話雖如此，聲音已是微微顫抖。蓋天仙冷笑道：「這是挑撥是非嗎？他起初與史朝義合夥，說是要和他平分江山，後來和他火拼了。還有他哄騙我的公公。卓郎，你說來與他聽聽。」

　　卓木倫怒氣沖沖地說道：「他要我爹爹幫他打江山，說是他做了皇帝，就讓我爹爹做一字並肩王，不分彼此，同掌江山。哼，哼，害得我們族人好慘？要不是我爹爹及早覺悟，吐谷堡幾乎玉石皆焚。」蓋天豪聽到此處，不覺心頭顫慄，原來牟世傑也曾親口對他許願，說是事成之後，要封他作一字並肩王，同掌江山的。

　　蓋天仙道：「大哥，牟世傑是個假仁假義的奸徒，你還看不清他的面目嗎？」蓋天豪心裏動搖，但還是給牟世傑辯護道：「這是盟主的雄才大略，他要騙胡人給他出力，用點奸詐的手段，那也算不了什麼。」卓木倫大怒道：「豈有此理？他騙我們奚族人給他打江山，害死我們無數百姓，你還說是應該的？」蓋天仙道：「胡人中也有好有壞，我公公幸而沒有上他的當，這且不說。史朝義與他不過是互相利用。試想，假若不是吐谷堡一戰，聶鋒擊潰了史朝義的部屬，史朝義也終於被擒授首的話，牟世傑併吞了史朝義，用胡騎來入寇中原，中原父老能不恨他入骨？哥哥，只怕連你也逃不了漢賊的罵名？」

　　蓋天豪長嘆一聲，說道：「妹妹，是誰教你說這番說話的？你平時不似這麼能說會道，我倒給你說得莫知所從了！」蓋天仙道：「這也不是什麼艱深的道理，我又何須人教？哥哥，你再想想，牟世傑對聶隱娘也用奸詐的手段，聶隱娘難道也是胡人麼？」

　　蓋天豪冷汗涔涔，答不出話。蓋天仙道：「哥哥，你還不放我們過去嗎？」蓋天豪退了數步，忽地又攔住了蓋天仙道：「不行，我還是不能放你們過去！」

　　卓木倫舉起長槍，說道：「仙妹，你哥哥一定要幫那姓牟的小子，咱們還何必多費唇舌？他不放我們過去，難道咱們就過不去了？」蓋天仙叫道：「哥哥，你怎的還是這樣糊塗？」

　　蓋天豪嘆口氣道：「妹妹，我是為了你們的好。大道理我暫且不和你說，只是你們若和盟主作對，我即使放你們過去，牟、牟世傑也不會放過你們。他手下能人甚多，有七十二島島主，還有他的叔叔牟滄浪，武功之高，更是難以思議！只怕你們還未能投到鐵摩勒那兒，兩條小命，先就要斷送了！」

　　卓木倫怒道：「你把牟世傑說得那麼厲害，我們不怕他，哼，他要取我的性命，我也要取他的性命呢！」蓋天仙卻大喜道：「哥哥，你不與我們作對了？好，那你就不用給我們擔心了。」

　　蓋天豪閃過一邊，說道：「你們要過去，也罷──」底下的那句「我就放你們過去」還未曾說出，忽聽得有人喝道：「蓋將軍，你要放誰過去？」

　　樹林裏突然竄出四個黃衣人來，正是牟世傑從扶桑島帶來的侍者，為首的瞪了蓋天仙一眼，哈哈笑道：「原來是蓋將軍的妹子。我家主母早已候你多時了！哈哈，卓木倫王子你也來了？我家主人也是正想和你見面呢。咄，你還要我們動手麼？」

　　卓木倫大怒，掄起長槍就是一招「翻江倒海」，刺將出去，只聽得噹噹噹噹四聲，四柄青鋼劍都砍在槍桿上，卓木倫雙臂一振，長槍撥開四柄青鋼劍，四個黃衣人都向後退了幾步，暗暗吃驚：「好大的氣力！」卓木倫大喝道：「擋我者死，你們還是趕快回去，叫牟世傑這小子來納命吧！」

　　為首的黃衣人笑道：「你要見我們的主公那也不難，你當我們當真無能請你麼？」劍光一閃，走偏鋒疾上，卓木倫一搶戳空，那黃衣人已欺到身前，唰的一劍便刺他穴道。卓木倫的長槍利於馬上交鋒，近身肉博，卻甚是不便。蓋天仙拔出厚背朴刀，一刀將劍格開，說時遲，那時快，另外三個黃衣人的劍尖也都已指到了他的背後，蓋天仙一招「夜戰八方」，可只格開了三柄青鋼劍，卓木他的背上還是中了一劍。

　　幸而卓木倫身披重甲，這一劍未曾令他受傷，但背脊亦已隱隱作痛。卓木倫怒火沖天，驀地一聲大吼，就似發了瘋的野獸一般，手握長槍中部，一個風車疾轉，把四個黃衣人又再迫開。

　　蓋天仙用朴刀在丈夫身前防護，她的短刀利於近身作戰，敵人若是欺到身前，就由她抵擋，卓木倫把長槍掄圓，虎虎生風，方圓丈許之內，潑水不進。

　　這四個侍者的武功是牟滄浪所傳，雖然都只不過得了牟滄浪的兩三分本領，亦已大是不弱。他們試了幾招，已知卓木倫力大無窮，不可硬碰，轉用輕靈迅捷的劍法，與卓木倫游鬥，卓木倫殺他們不退，倘若冒險衝擊，也未曾練過輕功，跳躍不靈，勢將中劍。只好在妻子防護之下，兀立如山，與那四個侍者惡鬥。可是這麼一來，對方是以逸待勞，卓木倫雖是力大無窮，久戰下去，也必將力盡神疲。

　　蓋天仙叫道：「哥哥，你究竟是幫牟世傑還是幫你妹夫？」那四個黃衣人也叫道：「蓋將軍，你是為公還是為私？為公就該把你妹妹綁了，盟主看你份上，料不至於將她處死；為私你就上吧，但只怕你們縱然衝得過去，也逃不過主公佈下的地網天羅，白白多賠你一條性命！」蓋天豪雙目火紅，青筋暴現，可是心裏躊躇，一時間竟也拿不定主意。

　　段楚二人躲在樹上，楚平原道：「如何，該出手了吧？」段克邪道：「且看看蓋天豪幫那一邊？蓋天豪若是幫他妹子，咱們就不用露出行藏。」

　　蓋天豪猛地一咬牙關，喝道：「放過他們夫妻，主公面前，有我擔待。咄，你們不肯給我面子，那就休怪我蓋某刀下無情了！」蓋天豪正要上前助戰，忽聽得一聲喝道：「住手！」

　　蓋天豪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叫道：「妹妹，快，快──」一個「跑」字還未說出口，那人已經來到。楚段二人在樹上居高臨下，也只是覺得眼睛一花，那人就出現在面前，也不知他是從那兒鑽出來的。

　　楚平原也是大大吃驚，悄聲問道：「這人是誰？」段克邪在他耳邊說道：「是牟滄浪！他不會蠻不講理的，咱們不可露出聲息。」

　　牟滄浪喝道：「都給我住手！」那四個侍者，見是島主親自來到，豈敢抗命？連忙四下退開。卓木倫卻正殺得性起，收不住勢，長槍向前猛衝，正朝著牟滄浪的面前挑來。牟滄浪伸手拿著槍頭，卓木倫出盡九牛二虎之力，竟是不能將槍抽回。

　　蓋天仙跑到牟滄浪背後，喝道：「撒手！」舉起朴刀，對準牟滄浪的後腦，牟滄浪頭也不回，理也不理。蓋天仙喝道：「你不撒手，我就一刀把你劈了！」

　　蓋天仙不肯偷襲，接連兩次警告，牟滄浪卻似聽而不聞，只是對著卓木倫笑道：「你服我嗎？」蓋天仙救夫心切，舉刀便劈，蓋天豪大叫道：「妹妹，不可造次！」聲還未了，蓋天仙那一刀已經劈下，牟滄浪反手一掌，伸出中食二指，恰恰鉗著刀背，蓋天仙登時也是不能動彈。

　　牟滄浪道：「你們不用害怕，我不會傷害你們。」雙手鬆開，卻把四個侍者招引跟前，喝道：「是誰叫你們來的，是世傑嗎？」為首的侍者顫聲說道：「是侄少奶。她吩咐我們分班巡邏，特別要注意這兩個人的。一發現這兩個人，就要給她拿下。」

　　牟滄浪「哼」了一聲，面色鐵青，說道：「胡作妄為。你們都給我滾開，可不許去告訴侄少奶，連世傑也不許告訴！」那四個侍者齊聲應道：「是！」垂頭喪氣的都跑開了。

　　蓋天仙大為驚詫，說道：「你是誰？」蓋天豪道：「牟島主請恕我這妹妹魯莽。嗯，你們見了牟島主還不行禮？」蓋天仙道：「哦，你就是牟世傑的叔叔？你要把我們怎樣？」蓋天豪喝道：「無禮！」

　　牟滄浪微微一笑，說道：「怪不得他們無禮。」蓋天仙道：「咦，你倒似個好人。」牟滄浪道：「你們的話我都聽見了，我還有話要問你們，你們隨我來吧。」

　　卓木倫道：「好，你本領比我高強十倍，我聽你的話。」牟滄浪道：「蓋寨主，你也一道走吧。有幾件事情，我必須查個水落石出。」蓋天豪這才知道是牟滄浪並無惡意，放下了心。

　　牟滄浪邊走邊說道：「那位江湖上的朋友是要投鐵摩勒的盡可過去。前面不會有人阻攔你們了。」

　　原來牟滄浪早已察覺樹林中藏有人，但他卻不知道是段克邪和楚平原，只知道鐵摩勒這邊的綠林好漢，趕來參加大會，見了自己，故而不敢露面，他交待了這幾句說話，便帶了卓木倫與蓋天豪兄妹走了。

　　段克邪笑道：「好險，幾乎脫不了身。」當下兩人施展絕頂輕功，逕上鐵犁峰。山峰上有一塊平地，搭有七座帳篷。段克邪悄聲說道：「你搜東邊的三座帳篷，我搜西邊的四座。」

　　話猶未了，忽聽得有人說道：「咦，似是有什麼聲息？」段克邪吃了一驚，心道：「這人的耳朵倒是挺尖，我只是悄悄的耳語，他居然聽出聲息。」隨手在地上拾起兩顆小石子，楚平原也如他所為。

　　只見兩個黃衣人在東張西望地走來，段楚二人捷如飛鳥的倏地掠出，在那兩個黃衣人未及叫嚷之前，石子已打中了他們的穴道，這兩個黃衣人登時有如著了「定身法」，僵立如石像。

　　段克邪飛石打中對方穴道，反而吃了一驚。原來這兩個黃衣人也正是扶桑島的侍者。牟世傑自扶桑島帶出來八個侍者；其中四人剛才被牟滄浪趕跑，另外兩人則跟在牟世傑身邊。段克邪心道：「這兩個侍者在此發現，只怕史朝英也在這兒了。」鐵摩勒曾吩咐過不許在會期之前與史朝英為難，段克邪心裏也實是不願和她見面。

　　一陣山風吹過，風中送來蘭麝幽香，段克邪說道：「這香氣是從那邊的一座帳篷吹過來的，料想一定是你的小霓子在那座帳幕中了。我在外面給你把風，你過去偷會佳人吧。」

　　楚平原悄悄地走到那座帳篷後面，用寶刀弄穿一道裂縫，張眼一看，只見裏面爐光明亮，燭台上還有燭香嫋嫋，兩個女子正隔著燭台對面而談，一個是宇文虹霓，另一個果然是史朝英。

　　楚平原皺了眉頭，就似在飯碗發現一條毛蟲似的，有說不出的憎惡，「真是不巧，又碰上了這個妖女在這兒。」只聽得史朝英說道：「宇文姑娘，明日就是你報仇的好日子了。怎的你卻愁眉不展？」宇文虹霓道：「這是你們中原的綠林之會，我一個異國女子，只怕不便插足其間。」楚平原聽了暗暗歡喜，心道：「原來我和她所說的，她也還聽得進去。」

　　史朝英道：「這是千載一時的機會，錯過了這個機會，以後你再想報仇，只怕就很難了。」宇文虹霓心中七上八落，默不作聲。史朝英道：「你是聽信了他的一番花言巧語，不想報仇了麼？我知道楚平原這個人，他倒是很能說會道的。」楚平原心裏暗罵：「見鬼，你這妖女總共不過和我見過兩次面，就能知道我的為人了？」

　　宇文虹霓只道史朝英已察覺她心中秘密，不由得滿面通紅，連忙分辯道：「我怎會不想報仇，我在我爹爹靈前灑過血酒！只是，只是，這個──」史朝英笑道：「你還是覺得不便插手，是麼？我給你想個計策，明日一早，你單獨約他在後山相會，說明是向他報仇。他心高氣傲，又想和你見面，一定會赴約的。這樣，你報你的仇，就與我們綠林之事無關了。」宇文虹霓遲遲疑疑說道：「我和他單獨見面？這個。這個，哎，我也不是他的對手。」史朝英「噗嗤」一笑，說道：「好妹子，你怎麼這樣死心眼兒，這是騙他的呀。你約他在後山相會，那裏地形險峻，我叫人在那裏埋伏，用毒箭將他射傷。你再割下他的首級！」楚平原聽到這裏，不寒而慄，心道：「好狠毒的妖女！」他極力抑制，忍住了氣暫不發作，聽宇文虹霓如何回答。

　　宇文虹霓不說好也不說不好，過了半晌，忽地問道：「牟夫人，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史朝英道：「一來我與你一見投緣，二來，呀，不瞞你說，我與這姓楚的小子也有一段深仇大恨。他實在是個大壞蛋。」楚平原氣得半死，心道：「且聽你還有什麼謊話，慢慢再和你算帳。」

　　宇文虹霓不覺愕然，問道：「牟夫人，你也和他有仇？他怎的是個大壞蛋呢，可以說給我聽聽麼？」

　　史朝英道：「今晚我到這裏來，就是想把楚平原的為人告訴你的。他最會哄騙年輕的姑娘，我有一個師姐，就是給他騙上了手，誘好成孕之後，又把她遺棄了的。可憐我師姐投河死了，害了兩條性命！」

　　史朝英聰明絕頂，她已有點察覺宇文虹霓對楚平原似有情意，這一番話正是對症下藥，攻其心病。宇文虹霓聽了，果然忍不住又是傷心，又是生氣，柳眉倒豎，說道：「原來他是這樣一個壞人，我本不願用詭計傷他，但他既是這樣，牟夫人，我也願意聽從你的計策了。」

　　史朝英眉開眼笑，說道：「對啦。對付這樣的大壞蛋，你一定要狠得起心腸才是。」宇文虹霓道：「姐姐，我不能白受你的恩惠，你幫我報仇，我卻不知如何報答？」

　　史朝英道：「好妹子，咱們是一見投緣，而且除奸鋤惡，也正是我輩份內所當為，客氣的話，那是不必多說的了。」宇文虹霓道：「你給我這樣大的幫忙，我實在是過意不去，無論如何？我也要略表寸心。」史朝英這才吞吞吐吐說道：「好妹子，我將來要你幫忙的還多著呢，你可不必現在就和我客氣。」宇文虹霓道：「不知牟夫人有什麼要我效勞之處？可以早點說給我聽嗎？」

　　史朝英道：「貴國鐵騎，天下無敵。唐朝天子全靠借了你們的精兵，這才保住了江山。聽說你母舅身居左前鋒之職，現在就駐在長安，是嗎。」宇文虹霓怔了一怔，說道：「牟夫人，你錯了。」史朝英不覺愕然，說道：「怎麼錯了？」

　　宇文虹霓道：「你們大唐是借回紇之兵，敝國乃是回紇的屬國，雖也隨同出兵，那是迫於回紇之命。而且我聽得人說，貴國平定內亂，大部分是郭子儀的功勞，牟夫人，你完全歸功回紇，那也是錯了。」

　　史朝英大是尷尬，乾笑幾聲，掩飾窘態，說道：「反正你們和回紇都是一家，你母舅做的不也是回紇的官嗎？」宇文虹霓自從聽了楚平原的話之後，心中亦已隱隱感到母舅做回紇的將軍乃是可恥之事，而且她小時候也曾多少聽過一些回紇官兵欺壓她的本國百姓之事，對回紇也是素無好感的。不過以前還未激起仇恨之心，只是對回紇個別作惡的軍官不滿，在聽了楚平原的話後，開了心竅，這才知道要憎恨回紇的統治。

　　宇文虹霓胸無城府，不覺滿面通紅，大聲辯道：「回紇佔我國上，欺我百姓。誰和他們是一家？我母舅不明是非，我正要勸他呢！」

　　史朝英想不到宇文虹霓會說這樣的話，一時間瞠目結舌，不知所對。但她畢竟是個聰明之極的人，一計不成，即生二計，哈哈笑道：「好妹子，你果然是愛國的女英雄。我剛才的說話是試探你的。」

　　宇文虹霓愕然道：「你試探我做什麼？」史朝英一本正經地說道：「你若想要復國，咱們倒可以同心協力，共圖大事，這就是我說的要你幫忙的地方了。」宇文虹霓莫名其妙，說道：「牟夫人，請你說得明白一些。」史朝英道：「你母舅率領的軍隊，都是你們師陀國的騎兵吧？」宇文虹霓道：「監軍仍是回紇人。」史朝英道：「那不礙事，舉事之時，可以把他殺了。」宇文虹霓道：「哦，你是要我們反叛回紇。我們國小兵微，只怕我舅舅不敢。我原來的意思，只是想勸舅舅不做回紇的官的。」史朝英忽地笑了起來。

　　宇文虹霓道：「牟夫人因何發笑？」史朝英道：「我笑你是巾幗英雄，卻任憑回紇的鐵騎踐踏你的國土！」宇文虹霓給他一激，果然熱血沸騰，紅了臉大聲說道：「牟夫人教訓得不錯，好，我拼了這一條命，報了父仇之後，再反回紇。」史朝英拍怕她的肩膊，柔聲微笑道：「好妹子，我怎捨得你拼命呢？不必拼命，我也能教你報了家國之仇。」宇文虹霓連忙說道：「請牟夫人指教。」

　　史朝英緩緩說道：「這就是我說的咱們要彼此幫忙的地方了。實不相瞞，李唐無道，我輩綠林豪傑，實是欲取而代之。你母舅現在駐軍長安，要是你肯相助我們一臂之力，就請你勸說你的母舅，與我們攜手。世傑待這裏的事情了結，便即領兵去攻長安，到時與你母舅裏應外合，取長安易於反掌。京城一下，大事可成。待世傑做了中國的皇帝，用中國的兵力，助你驅逐回紇，重光故國，那也是易於反掌。不但如此，我們還要立你的母舅為王，玉門關外的土地，盡歸你師陀國所有。這可是彼此幫忙。彼此有利的事啊！好妹子，你心意如何，若是贊同，這就得靠你來穿針引線了。」史朝英口中甜言蜜語，心裏可在打著狠毒的主意：「只要取了長安，立即將她舅甥二人縛送回紇，再借回紇的大兵。這是一箭雙鵰之計！」

　　宇文虹霓見事無多，年輕識淺，見史朝英樣樣替她盡心策劃，大義私情，兩都兼顧，不由得感激非常，說道：「姐姐才不愧是中原的盟主夫人，當世的女中豪傑！我但求故國重光，於願已足。稱霸西陲，那是不敢奢望了。」史朝英眉開眼笑，說道：「好，那咱們就一言為定。明日我幫忙你先報家仇，殺了那姓楚的小子！」

　　楚平原在帳外偷聽，聽到這裏，不由得氣炸了心肺。他不但是恨史朝英要暗算自己，更恨的是她教唆宇文虹霓，要用借外人之力，來給中國造成禍害。他怒氣沖天，禁不住牙齒咬得格格作響。

　　史朝英喝道：「誰？」話猶未了，楚平原已揭開帳幕，大踏步走了進來，罵道：「好無恥的妖女！虹霓，你可千萬不能相信她的花言巧語！」宇文虹霓怒道：「你怎可以亂罵人！」楚平原氣往上沖，罵道：「我不只要罵，還要把她抓起來呢！」要知楚平原的行藏已被發現，倘若不把史朝英抓作人質，勢必又要遭受圍攻。所以不單是為了恨史朝英而已。但史朝英也早有了準備。楚平原一抓落空，她雙刀已出了鞘，隔著燭台，就斫楚平原的手腕。

　　楚平原把燭台一掀，「喀嚓」一聲，史朝英雙刀都砍在桌上，刀鋒嵌入木頭，楚平原便即伸手奪刀。

　　宇文虹霓忽地一劍刺來，喝道：「撒手！」劍尖直指到了他的脈門。楚平原迫得縮手縱開，叫道：「小霓子，這妖女說的全是謊話！」史朝英也叫道：「好妹子，你別要上他的當！他最會花言巧語哄騙女人！」

　　宇文虹霓心亂如麻，六神無主。她有幾分相信史朝英，但心裏卻也念著楚平原對她的好處。史朝英道：「好妹子，你忘記了你在你父親靈前灑過血酒嗎？」宇文虹霓心頭一震，想道：「不錯，不管牟夫人的話是真是假，我總是要為父報仇。」

　　宇文虹霓喝道：「楚平原，你還不拔刀？」楚平原道：「我的刀不用來殺你！」倏的一個轉身，展開空手入白刃的功夫，仍然來奪史朝英的雙刀。史朝英的功夫與他相差頗遠，但楚平原要想三招兩式將她制伏，卻也不能。

　　宇文虹霓劍光一閃，「嗤」的一聲，劍尖穿過了楚平原的衣裳，喝道：「你不殺我，我便要殺你了。牟夫人，你閃開，讓我和他拼命。」原來宇文虹霓正因為不知如何是好，所以寧願喪在楚平原刀下，以求心安。

　　楚平原嘆道：「小霓子，你好糊塗！」宇文虹霓道：「你不還手？好，你不還手，我殺了你。我再自刎報你！」她把頭轉過一邊，不敢與楚平原的眼光接觸，但手中的長劍，仍然是著著向楚平原進攻。

　　史朝英道：「好妹子，我是一諾千金，答應過幫你報仇，決不能讓你孤身應敵！」她口中說話，手底也是絲毫不緩，雙刀盤旋飛舞，刀刀斫向楚平原的要害。史朝英的刀法是從辛芷姑的劍法上化出來的，奇詭絕倫，功夫雖然較弱，也不能不小心應付。

　　楚平原在刀劍夾攻之下，若不拔劍抵擋，勢必喪命，楚平原道：「咱們誰死了也是死得不值。也罷，我且把這妖女除了，那時我再讓你殺吧！」劍光一閃，出鞘便攻，十招之中有七八招攻向史朝英，殺得史朝英手忙腳亂，大叫道：「來人哪！」

　　但楚平原對宇文虹霓手下留情，宇文虹霓卻是劍劍指向他的要害。這是因為她一來感激史朝英的「義氣」，不願見史朝英被楚平原所殺；二來她也確是打定了主意，殺了楚平原便即自刎的。

　　楚平原心道：「段克邪應該聽見這裏的廝殺之聲了，怎的他還不來？有他來制伏這個妖女，事情就較易辦了。」心念未已，忽聽得段克邪的一聲長嘯，嘯聲微顫，似乎是碰到了什麼意外，以嘯聲示警的。正是：

　　恩怨無端難自解，刀光劍影又相逢。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雙俠被擒逢舊友　群雄聚會定新盟

　　楚平原正要發嘯相應，段克邪的嘯聲突然中斷。楚平原大吃一驚，心道：「段克邪輕功卓絕，難道竟會給敵人突然擒了，逃也逃不開麼？」

　　就在他心神不寧之際，史朝英雙刀一招「龍飛鳳舞」，倏的斫來，宇文虹霓「唰」的一劍，也指到了他腰脅的「兪氣穴」。

　　宇文虹霓本領比史朝英高得多，攻的只是他的要害穴道，楚平原儘管對宇文虹霓毫無故意，可不願死在她的劍下，當下使了一招「上下交征」，這是一招兩式的刀法，先斫「下手刀」，再斫「上手刀」，楚平原是打算格開宇文虹霓的長劍之後，再舉刀削斷史朝英的兵刃。可是由於他心神不寧，動作稍緩，宇文虹霓的長劍是格開了，史朝英的雙刀卻也劈面斫到，來不及舉刀招架了。楚平原霍的一個「鳳點頭」，史朝英的刀鋒幾乎是貼著他的雙頰削過，險險削下他的耳朵。

　　楚平原大怒，把心一橫，想道：「小霓子若然狠得下心腸殺我，就讓她殺吧。說什麼我也得把這妖女斃了！克邪武功遠勝於我，倘若他已被敵人所擒！我出去也是無濟於事。」

　　史朝英給他閃過，暗叫「可惜」，正要趁他腳步未穩，再砍一刀。楚平原驀地一聲大喝，風車般的疾轉過來，連人帶刀，向史朝英衝了過去，就在這時，宇文虹霓的劍尖也指到了楚平原的背心大穴。

　　眼看楚平原與史朝英便要同歸於盡，忽地一股勁風撲到，史朝英就似給一隻無形的巨手推開幾步，恰恰避開了楚平原這一刀。也就在這同一時間，宇文虹霓的虎口一麻，長劍「噹啷」墜地。

　　楚平原這一驚非同小可，心知來了勁敵，不及回頭，反手便是一刀。那人笑道：「刀法忒也不弱！」雙指一彈，「錚」的一聲，楚平原虎口酸麻，叫道：「你是牟滄浪！」那人道：「不錯。你膽敢點我侍者的穴道，又闖到這裏來欺負我的侄媳，也未免太過目中無人了。」就在說話之間，已接連在楚平原的刀背上彈了三下，楚平原虎口發熱，再也把握不住，寶刀脫手，給牟滄浪將他一把抓住。

　　楚平原道：「你知道你侄媳幹的好事，你怎的不問青紅皂白。」牟滄浪道：「我的家事不用你管。你也怎知我是問也不問？」史朝英上前道：「叔叔──」牟滄浪面色一沉道：「你也不必多說！」史朝英訕訕退下，就在此時，只見那兩個黃衣侍者，揪著段克邪走進帳來，說道：「這小子如何處置，請島主發落！」

　　段克邪叫道：「牟叔叔，你如今總該明白誰是誰非了吧？」牟滄浪神情懊喪，揮手說道：「你暫且不必多言。侍者，將這兩人押下去。」那兩個黃衣人躬身說道：「遵命。」一個揪著段克邪，一個揪著楚平原，走出帳篷。段楚二人都是給牟滄浪點了軟麻穴的，不能動彈，但卻還可以說話。楚平原道：「宇文姑娘，這妖女適才的說話都是騙你的。她實在是想借回紇之兵，為了你母舅是回紇的將軍，才巴結你的。你倘是不信，我還有證人──」史朝英喝道：「快快把他押下去，別讓他胡說八道。」

　　宇文虹霓道：「誰是證人？」揭開帳篷，便追出去。史朝英道：「唉，好妹子，你怎麼相信他的鬼話。」正要也追上去。牟滄浪衣袖一揮，一股柔和的力道將她推了回來。史朝英道：「叔叔，你──」牟滄浪道：「你留下，我正要和你單獨說話。」

　　史朝英心知不妙，說道：「叔叔，你有什麼吩咐；難道你、你也相信了他們的──」牟滄浪歎了口氣說道：「你的所作所為，我都已知道了。不錯，我是相信他們的話。你，你自尋了斷了吧！念在你與我侄兒夫妻一場，我可以讓你留個全屍，說你是暴斃的，彼此保個面子。」

　　史朝英這一驚非同小可，顫聲叫道：「叔叔，你要我自盡？不，不，我不肯死，寧可你殺了我！」

　　牟滄浪一咬牙根，說道：「也好，你不敢自己動手，我就成全了你吧！」隨手取過几上的拂塵，緩緩舉起，一柄拂塵，在他千中，就似千斤重物一般。牟滄浪的內功已到了超凡入聖的境界，這柄拂塵，若是打在史朝英身上，登時便可令她閉氣而亡。

　　史朝英將肚皮一挺，忽地說道：「你打吧！我這肚皮裏有世傑的孩子，這是你牟家的骨肉！」

　　牟滄浪怔了一怔，慌忙收回拂塵。史朝英說道：「叔叔，你好糊塗！」牟滄浪道：「我不知道你有身孕。也罷，那我就──」

　　史朝英不待他說出如何處置，便即打斷他的話道：「我不是說你這個糊塗。你是對小事精明，大事糊塗！」

　　這兩句「評語」倒是很出牟滄浪意料之外，牟滄浪道：「我怎麼對大事糊塗了？」史朝英道：「是非之際，實亦難言。成則為王，敗則為寇。你既有意叫世傑逐鹿中原，那麼他能替你打下江山便是好的，你又何必管他如何行事？當今的大唐天子，又何嘗不是借了回紇之兵才保住江山？」

　　牟滄浪「哼」了一聲，說道：「唐朝天子做的事情，我就要跟他學樣嗎？盜亦有道，何況是取天下。借了外兵蹂躪中原，哼，哼，即使做了皇帝，那也是受百姓唾罵，英雄恥笑！我志已決。你不必和我再多說了。念在你有身孕，貸你一死。你和世傑都隨我回扶桑島去吧。」

　　史朝英道：「叔叔，你回去就不怕天下英雄恥笑嗎？人人都知道你此次來助世傑，是要保他綠林盟主之位，江山你可以不打，但你這麼臨陣退縮，撒手不管，別人只怕都要說你是怕了鐵摩勒、空空兒了！」

　　牟滄浪道：「這個，嗯，別人要怎樣說，那也就由他去吧。」語氣之間，已不似剛才堅決。史朝英緩緩說道：「咱們即使要回扶桑島，也應過了今天才走。皇帝可以不做，盟主當然更可以不當，但你這扶桑島的絕世武功，豈可以不在天下英雄之前顯一顯？」

　　牟滄浪多少還有點好勝之心，聽了史朝英的話，也覺得似乎言之成理，不禁心裏躊躇，「不錯，我萬里迢迢，來到中原，若然一事無成，悄然而去，那豈不是負了此行？我若打敗了天下英雄，那時再與世傑一同回去，那不是更顯得我的胸襟磊落，氣度非凡！」

　　正在躊躇未決，忽聽得聲如裂帛，帳篷頂突然裂開一道縫，跳下兩個人來。一個是空空兒，一個是辛芷姑。空空兒喝道：「牟滄浪，你自恃天下無敵，我空空兒偏要和你再鬥一鬥！」辛芷姑見了史朝英，更是怒從心起，說道：「好，我本待在英雄會上再廢去你的武功，你卻又在害人，我須饒你不得！」

　　這兩人動作都是快如閃電，一個撲向牟滄浪，一個撲向史朝英。史朝英叫道：「叔叔，救──」辛芷姑的拂塵已是當頭罩下。

　　牟滄浪一掌拍出，蕩開了空空兒的劍尖，他手上的拂塵還未放下，當下也用拂塵揮出，他拿的不過是一柄普通的拂塵，辛芷姑的拂塵則是百練的烏金玄絲，但兩柄拂塵一纏上，辛芷姑卻幾乎把握不住，拂塵險些就要給對方奪去。空空兒飛身躍起，短劍當中一劃，這才把兩人分開。牟滄浪的馬尾拂塵己給根根絞斷，不能復用，立即搶過了史朝英的一柄短刀，怒道：「空空兒，你膽敢又來生事！」空空兒道：「你把我的師弟怎麼樣了？快快交回給我！你若傷了他一根毫髮，我空空兒今日決不與你干休！」

　　本來空空兒倘若平心靜氣與牟滄浪說話，這事情不難解決，但他性急如火，一到便大發雷霆，牟滄浪可也給他惹起了怒氣了。

　　牟滄浪動了怒氣，冷笑說道：「不錯，你師弟是被我所擒，你待怎樣？」空空兒道：「你放不放人？」牟滄浪道：「你若不來吵鬧，我倒可以放他。如今嗎，嘿，嘿，可得看你的本領了。昨日咱們雌雄未決，你還有什麼本領未曾使出來嗎？」

　　空空兒大怒，更不打話，身形一晃，揮劍復上，一招便刺牟滄浪九處穴道。牟滄浪淡淡說道：「也沒有什麼新奇的招數！」

　　揮袖一拂，空空兒身法如電，倏的已是移形換位，片刻之間，從東南西北四方，連接四招，遍襲他全身三十六道大穴。辛芷姑則塵劍兼施，招數奇詭絕倫，尋暇抵隙。牟滄浪給他們聯手急攻，一時間竟是有點應付不暇，空空兒冷笑道：「我就是這套袁公劍法，新奇的招數是沒有的。你不放在眼內，那我就等著看你的本領。」這套劍法，他前日也曾使過，不過，今日使來，卻又比前日更快捷了。原來空空兒經過前日的一次較量，已知功力不及對方，因此再度交鋒，便盡力發揮自己之長，以制敵人之短。他輕功天下第一，這是牟滄浪所不及的，空空兒改用閃電般的遊鬥劍招，隨時可以化虛為實，雖是同一套劍法，對牟滄浪的威脅，卻比前日大大增強了。

　　牟滄浪怒道：「空空兒你如此狂妄，可休怪我手下無情了！」運劍成風，呼呼數劍，將空空兒迫出一丈開外，劍中夾掌，劈空掌也使出了十成力道，登時帳篷如受狂風，搖動起來，空空兒也還罷了，辛芷姑在他的掌力籠罩之下，卻已有點感到呼吸困難。原來牟滄浪前日只是使到八成功夫，如今也盡全力，自是大不相同。這麼一來，雙方各盡所長，結果仍是和前日一樣，牟滄浪以一敵二，不免稍處下風。但空空兒與辛芷姑要想取勝，那也極不容易。

　　結果與前日一樣，但卻兇險得多。那一方稍有不慎，都有血染塵埃之險。史朝英躲到帳篷一角，嚇得發抖，忽地想道：「空空兒若然勝了，我師父定要下手害我；但若叔叔勝了，他也要迫我跟他回轉扶桑，從此難有出頭之日。總之，誰勝誰敗，對我都沒好處，此時不走，更待何時？」悄悄的便揭開了帳篷溜走。帳中激戰方酣，牟滄浪與辛芷姑都無暇攔阻。

　　史朝英出了帳篷，叫道：「宇文妹子，宇文姑娘！」游目四顧，不見宇文虹霓的影子。原來宇文虹霓已在追趕那兩個侍者去了。

　　宇文虹霓出了帳篷追趕，那兩個黃衣人已走了一段路程。但因他們是奉命押解楚段二人的，而楚段二人都被牟滄浪點了穴道，不能自己走路，那兩個黃衣人只好將他們用粗繩縛起來，像拖著一件東西似的，將他們拖著走路，走得當然不會很快，宇文虹霓追過一個山坳，已是可以看見他們了。

　　宇文虹霓見此情形，大為生氣，揚聲喝道：「你們不能將他們背起來走路嗎？牟島主只是要你們押解他們，並不是要你們將他們當作犯人看待。」

　　那兩個黃衣人笑道：「宇文姑娘，你的心腸倒是軟得很啊！不會弄傷他們的，你放心吧。聽說這個姓楚的是你的殺父仇人。哈哈，你倒為他求起情來了。」這兩個黃衣人是扶桑島的侍者，生平只聽牟滄浪叔侄的命令，對宇文虹霓的話竟是不加理睬。

　　這時已是天色濛亮的時候，宇文虹霓動了怒氣，正要加快腳步，上前干涉，忽見前面來了一個女子，正好攔住那兩個黃衣人的去路。那女子「咦」了一聲，忽地放出佩刀，叫道：「這不是段小俠嗎？豈有此理，你這兩個強盜竟敢欺侮段小俠？」一刀便劈過去，要斬斷拖著段克邪的那根繩子。

　　拖著段克邪走路的那個黃衣人喝道：「瞧你是個黃毛丫頭，我不將你難為。快快走開！」將長繩一抖，那女了一刀劈空，卻被繩索絆了一跤。那女子跳了起來，怒氣沖沖地罵道：「好大的膽子。你知道我是誰，我是你們盟主夫人的師姐！」原來這女子正是史朝英的師姐龍成香，她在長安賣藝之時，曾得過段克邪之助，故此一見段克邪被人綑縛，便要上前解救，以報答他的恩情。龍成香是來找尋師父師妹的，她只道這兩個黃衣人是她師妹的手下。

　　那兩個黃衣人笑道：「你是盟主夫人的師姐又怎麼樣。我家的侄少奶和她的師父都反了臉了，她也未必就認你這個師姐。」段克邪叫道：「龍姑娘，你別找你的師妹了，趕快去向鐵摩勒報訊吧。你也不必為我擔心，我是被牟島主所擒的，決無性命之憂。」段克邪這幾句話不啻證實了那黃衣人所說，提醒她的師妹早已壞得不可收拾，叛了師門。

　　龍成香怔了一怔，叫道：「這是怎麼回事？」那黃衣人道：「叫你走開，你還要糾纏。」長繩一揮，「啪」的一下，打中了龍成香膝蓋的環跳穴，龍成香雙膝一軟，倒下地來。那兩個黃衣人不想給宇文虹霓趕上，再受糾纏，便把楚段二人揹起來飛跑。

　　那兩個黃衣人功力頗高，背了個人，也比宇文虹霓跑得還快。龍成香被點了穴道，倒在路旁，宇文虹霓追到該處，那兩個黃衣人已在山腰，回頭笑道：「宇文姑娘，我們已聽了你的話，好好服侍你的朋友了，你可以放心了吧。」

　　宇文虹霓追趕不上，心裏生氣，卻也無可奈何，便把龍成香扶了起來，替她解開穴道，問道：「你是牟夫人的師姐嗎？」龍成香道：「不錯。多謝姐姐援手。你認得我的師妹嗎？」宇文虹霓點了點頭，忙著問道：「你還有沒有師姐？」龍成香道：「沒有了。我師父門下，就是我和史師妹。」宇文虹霓道：「這麼說，牟夫人也就是只有你這個師姐了。」龍成香心道：「這女子怎的如此囉唆，翻來覆去，就是問一句話？」當下笑道：「一點不錯，你認得我的師妹，她沒有和你說過嗎？」

　　宇文虹霓道：「說過了。我正在奇怪呢！」龍成香道：「奇怪什麼？」宇文虹霓道：「你為什麼救段克邪，卻不救楚平原？」龍成香道：「那個楚平原？我不認得！」

　　宇文虹霓詫道：「你不認得？你師妹說，你上了那姓楚的當，懷了身孕，投河自盡。我以為你是投河被人救起，來找楚平原的晦氣的。誰知你卻不認得他。」

　　龍成香莫名其妙，禁不住無名火起，說道：「這是什麼話？當真是豈有此理，豈有此理！這種汙言穢語，也是女孩兒家可以胡亂捏造的嗎？」

　　宇文虹霓忙道：「這不是我捏造的，是你師妹說的。嗯，你看你師妹已經來了，你問她去吧。」

　　史朝英正在跑來，見龍成香與宇文虹霓站在一起，吃了一驚。龍成香氣沖沖的上去便道：「師妹，你和這位姐姐說了我一些什麼事情？」史朝英訥訥說道：「我不知你們說的什麼事情？」龍成香怒道：「你說我和什麼姓楚的男子勾三搭四，有這事嗎？」

　　史朝英道：「這個，這個──哎呀，這裏頭有點誤會了。我還有要緊之事，師姐，你和我一同去見你的妹夫吧，這些閒話，慢慢再說。」

　　宇文虹霓道：「牟失人，你這話說了還不到一個時辰，我決不至於聽錯，那有什麼誤會？牟夫人，你為什麼要捏造楚平原和你師姐的謠言？」

　　史朝英滿面通紅，正自下不了台，忽見一騎快馬馳來，正是史朝英的貼身侍女，這侍女下馬稟道：「姑爺請小姐快快回去，大會已經就要開始了。還有島主也還未見，小姐可知他在何處麼？」史朝英忙即飛身上馬，也不答那丫頭的問話，便即疾馳而去。

　　宇文虹霓幽幽歎了口氣，心裏想道：「我只道牟夫人是女中豪傑，誰知她也會騙我。楚平原早勸過我不要相信她的說話，唉，只怪我卻不相信楚大哥。」心念未已，忽聽得「嗚嗚」的號角聲，宇文虹霓揚聲叫道：「我在這兒！」原來她的手下已是傾巢而出，正在覓她的蹤跡。

　　不多一會，師陀國的武士數十人都已趕來，領隊的說道：「郡主，你的那座帳篷已倒塌了，有幾個怪人正在那裏廝殺，可厲害得很呢，我們不知道郡主已走了出來，生怕你被帳篷壓傷，想過去察看，那知在三丈之外，已被他們的掌風震得立足不穩，有兩個人還跌傷了。」

　　宇文虹霓尚未知道此事，詫道：「什麼怪人？」為首的武士說道：「相貌最特別的是個大頭娃娃，說他是娃娃嗎，額角又已有了皺紋的了。」龍成香道：「這是空空兒，他是天下第一神偷，年紀已有四十開外了。」那些武士道：「哦，原來是妙手空空，果然名不虛傳。」原來「妙手空空」的聲名早已傳到西域諸國，只不過這些武士還未知道他的相貌。

　　宇文虹霓道：「還有什麼怪人？」為首的武士道：「有一個女人一手拿劍，一手拿著拂塵，似是一個道姑，裝束也很奇特。」龍成香吃了一驚，心道：「這不是我的師父嗎？」

　　宇文虹霓見過辛芷姑，知道是史朝英的師父，說道：「你的師父和你的師妹已是反目成仇，她是要來廢你師妹的武功的。」

　　那為首的武士接著說道：「還有一個相貌清臞的長鬚男子，相貌不特別，武功卻最厲害。空空兒和那道姑聯手打他。」宇文虹霓道：「這是牟島主。」原來史朝英將宇文虹霓這班人安排在鐵犁峰紮營，與牟世傑的總部隔開二十餘里，為的就是不想過早給牟滄浪知道。所以宇文虹霓也是剛才才認識牟滄浪的，她的手下都未見過。

　　領隊的武士道：「咱們該怎麼辦，請郡主示下。」宇文虹霓歎口氣道：「咱們本不應該來的。這是他們中原的武林紛爭，與咱們無關。咱們回國去吧！」她的侍女已把她的坐騎牽來，宇文虹霓跨上坐騎，一聲令下，眾武士都隨她走了。龍成香則獨自跑去看望師父。

　　空空兒與辛芷姑合鬥牟滄浪，越鬥越烈，帳篷倒塌，空空兒與牟滄浪合力撕裂帳篷，跑了出來，三個人兀自苦鬥不休。這時他們已鬥到五百招開外了。

　　空空兒與牟滄浪，一個是輕功天下第一，一個是內功世上無雙，但鬥到五百招開外，空空兒亦已是跳躍不靈，牟滄浪也禁不住吁吁氣喘！

　　雙方心裏都暗暗有了悔意，可是誰都不肯罷手。牟滄浪一掌拍出，說道：「空空兒，你認不認錯？」空空兒道：「牟滄浪，你交不交人？」牟滄浪在拍出一掌的時間，他已還刺了三劍，他雖然氣力不加，但劍招仍是十分迅捷。

　　牟滄浪怒道：「你先認錯。」空空兒道：「你先交人。」雙方心高氣傲，都是不肯忍讓，只好依然苦鬥。

　　辛芷姑道：「牟滄浪，你不認輸，只怕要悔之莫及！」唰的一劍，欺身疾刺。牟滄浪掌力已是大不如前，阻她不住。辛芷姑劍法奇詭絕倫，牟滄浪飄身一閃，那知她中途劍鋒一轉，似左實右「唰」的劍光過處，竟把牟滄浪的長鬚，盡都削去，報了前日削髮之辱。

　　牟滄浪大怒道：「好呀，你這潑婦，我教你認得厲害！」「砰」的一掌打出，辛芷姑那一劍是欺到他的身前進招的，她只道牟滄浪已是強弩之末，那知雖然如此，牟滄浪的本領還是遠勝於她，給牟滄浪一掌擊個正著，辛芷姑「哇」的一聲厲叫，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空空兒叫道：「你、你傷了芷姑，我與你拼了。」一怒之下，也不知那裏來的氣力，擊上前去，閃電般的便是連刺了六六三十六劍，牟滄浪不能全數閃開，身上受了六處劍傷。

　　可是雙方近身肉搏，空空兒的功力究竟還是稍遜一籌，只聽得「噹」的一聲，雙劍相擊，空空兒的短劍脫手飛出，但他這短劍削鐵如泥，牟滄浪用力磕飛他的短劍，自己的長劍，也已斷為兩截。

　　空空兒被他的內功一震，也是「哇」的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傷勢比牟滄浪更重。辛芷姑揮舞拂塵，腳步歪歪斜斜的又攻了下來，說道：「好呀，咱們三人今日同歸於盡！」

　　龍成香趕了到來，見這三個人都已變成了血人，嚇得她魂飛魄散，叫道：「師父師父──」

　　辛芷姑道：「成香，你來得正好，我死之後，你可以將我的劍譜取去。我要你為我清理門戶，殺掉你的師妹。」

　　龍成香放聲大哭，辛芷姑怒道：「我還未死，你哭什麼？」她說話分神，又給牟滄浪打了一掌，但牟滄浪被她拂塵一擊，肋骨也斷了一根！

　　牟滄浪不禁倒吸一口涼氣，心道：「想不到我絕世武功，竟然命喪於此。」空空兒也不禁暗生悔意，心道：「我與牟滄浪本屬故交，他也只不過是偏聽侄兒之言而已，並非就是壞人，今日我與他同歸於盡，實在是大不值得了。」可是兩人心中雖有悔意。口頭上仍是誰也不肯先行道歉。

　　眼看雙方就要同歸於盡，忽聽得有人哈哈笑道：「你們都是小孩子嗎？什麼事情，值得這樣拼個你死我活的？真是好沒來由！」聲到人到，是兩個鬚眉皆白的老頭，說話的這個是瘋丐衛越，另一個則是鐵摩勒的師父磨鏡老人。

　　磨鏡老人道：「牟島主請給老朽幾分薄面。誰是誰非，慢慢再談。」將牟滄浪一把拉開。那一邊瘋丐衛越，則一手一個，將空空兒與辛芷姑一齊拉開，大聲斥罵道：「你們兩人是就要成親的了，怎能糊里糊塗的白送性命，難道你們要到地府去成親麼？」

　　也幸虧牟滄浪空空兒都已精疲力竭，磨鏡老人與衛越才能夠輕易的將他們分開。

　　辛芷姑被衛越一罵，面上一紅，心裏倒是甜絲絲的，想道：「是啊，我好不容易盼到空空兒心回意轉，與我成親，今日若然死了，豈不是死有遺憾？」

　　空空兒本來就有悔意，但仍是要爭口氣，說道：「牟滄浪，你交不交人？」牟滄浪道：「空空兒，你認不認錯？」兩人傷得都很不輕，說了這兩句氣話，同時又都是「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大口鮮血。

　　磨鏡老人道：「治傷要緊，請你們兩人暫息口角之爭吧。」一面說一面便給牟滄浪推血過宮，又要過了衛越的葫蘆，給牟滄浪灌了一口參酒。

　　牟滄浪道：「磨鏡前輩，你是鐵摩勒的師父，你不知道我此次重履中土，就是為了助我侄兒，與令徒作對嗎？」磨鏡老人道：「小徒對島主一向尊敬，他可從不敢將你當作對頭。據小徒說，令侄有些事情只怕做得有點差錯，他怕你不肯相信他的說話，叫我來和你說說。──」

　　牟滄浪大為感動，要知他現在已是精疲力竭，磨鏡老人只要輕輕一掌，就可以取他性命，他若一死，鐵摩勒在綠林大會之中，也就可以穩操勝券，但磨鏡老人非但不乘危下手，反而給他治傷。

　　牟滄浪咽了眼淚，澀聲說道：「磨鏡前輩，你不必說，事情的真相我都已明白了。是我那侄兒不好。段克邪剛才是為我所擒，我也沒有將他難為，我本來是準備將事情都弄得一清二楚之後，就將他釋放的。」

　　空空兒道：「好，你既然答應交人，那我也就向你認錯。我空空兒太過魯莽，不該一進來就和你動手。」牟滄浪道：「我也有不是之處，我不該得罪了嫂子。」衛越哈哈笑道：「前事都不必提啦。現在我請你們喝酒，待這件事情過了，咱們再喝空空兒的喜酒。」他這一葫蘆的參酒，給牟滄浪等三人同喝，喝得點滴不留。牟滄浪再把他秘製的小還丹，分贈與空空兒辛芷姑二人。

　　扶桑島的小還丹醫內傷最具靈效，衛越那一葫蘆用千年老參所浸的酒，更是功能補氣培元。但他們三人實在傷得太重，一時之間，仍是不能走動。

　　辛芷姑道：「咦，我那逆徒呢？」龍成香道：「稟師父，我剛才看見師妹，她騎馬追趕段小俠去了。段小俠和另外一個姓楚的正被兩個黃衣人揹著跑。」龍成香知道史朝英與段克邪之間曾有過一段瓜葛，是以史朝英雖然是給她丈夫派人請她回去的，龍成香仍是怕她去追段克邪。

　　辛芷姑吃了一驚，道：「牟島主，你這侄兒媳婦，你是否還要庇護她？」牟滄浪對史朝英也實在感到頭痛，說道：「你的徒兒，由你管教，但她身上有三個月的身孕，我求你稍稍留情。」

　　辛芷姑道：「好，成香，你趕快找一匹馬，拿我的無情劍去追你師妹，只許擒她，不許傷她。這一路上都有嘍兵，找不到馬就搶一匹。務必要把你的師妹拿回來。」辛芷姑當然知道她兩個徒弟的功夫，若然當真動手較量。史朝英比龍成香還要稍高一線，但若龍成香手中拿了她的無情劍，那就可以勝得史朝英了。

　　龍成香道：「那兩個黃衣人，本領很──」牟滄浪解下一聲佩玉，說道：「你拿這塊玉召他們回來。他們是我侍者，見了這塊玉，一切都要聽你吩咐。」辛芷姑聽得此言，心上的一塊石頭也就立即放了下來。這麼一來，不但段楚二人可以回到此地；龍成香有那兩個黃衣人相助，再多幾個史朝英也都可以拿下了。

　　鐵摩勒等到天色大亮之後，仍然不見段、楚二人回來，連去探聽消息的空空兒、辛芷姑也不見回來，不禁大為焦慮，但大會原定在天亮之後即開，此時兩方面的人都已紛紛來到場地，只等牟世傑與鐵摩勒來主持了。鐵摩勒心想有他師父和衛越已趕去會牟滄浪，即使有甚意外，大約也可無妨。便把焦慮暫且拋開，與眾人一同赴會。

　　鐵摩勒固然是擔著心事，牟世傑也並不輕鬆，他心中的焦慮只怕比鐵摩勒還要沉重得多。要知他是把叔父當作靠山的，但牟滄浪卻不知到那裏去了。這還不止，連他的妻子史朝英也是影杳蹤沉，他所派出的到鐵犁峰去催促他妻子回來的侍女，也是去如黃鶴，時間已到，仍是不見回來。

　　牟世傑急得有如熱鍋上的螞蟻，無可奈何，只好帶了扶桑島的一班人「上陣」，幸而七十二島島主來的已過半數，除了前晚給牟滄浪逐走的三妖之外，還有四十二個島主跟著出場，願意聽牟世傑的指揮。蓋天豪、楊大個子等好幾家寨主也還跟隨著他。牟世傑暗暗比較一下雙方的實力，覺得自己這一方也還不算太弱，這才稍稍寬心。但盼叔父與妻子及時趕到，那便可以「逢凶化吉」了。

　　會場是伏牛山上的一片大草坪，黑壓壓的坐滿了人。牟世傑先到，雖有采聲迎接，卻並不怎麼熱烈。過了片刻，鐵摩勒到場，各路綠林豪傑的人數比牟世傑的手下，當然是不知多了幾倍，登時采聲雷動，把牟世傑嚇得個膽戰心驚。

　　伏牛山的老寨主雄巨元是地主身份，扶著拐杖出來，向四方作了個羅圈揖，朗聲說道：「多謝各位賞面，駕臨敝寨。這次綠林之會，是鐵寨主與老朽聯名發出的請帖，老朽之所以在帖上具名，是因為鐵寨主借我這個地方，老朽唯鐵寨主馬首是瞻。如今我的開場白已經表過，便請鐵寨主的正戲登台吧。」

　　鼓掌歡呼聲中，鐵摩勒剛自起立向四方作揖，牟世傑已搶先走了出來，大聲說道：「我忝屬綠林盟主，請各位恕我僭越，我可要先說幾句了。」言下之意，實是指鐵摩勒「僭越」，他的幾個手下，也幫腔道：「是呀，既是名為綠林之會，卻不請盟主主持，實是太沒規矩。」

　　群雄按捺不住，許多人便要發作，鐵摩勒連忙說道：「不錯，我正是要請牟盟主主持此會。我不過是倡議召開的人而已，決非意圖僭越，請盟主不可誤會。」

　　群雄聽了鐵摩勒的話，鼓噪之聲漸息，但仍是有幾個人咕咕噥噥地說道：「你就要倒台的了，還要擺什麼架子？好，好，他喜歡說，就讓他說吧。有話快說，有屁快放！」正是：

　　可知眾怒終難犯，盟主威風使不來？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揮劍自驚親眾叛　舉棋翻誤霸圖空

　　牟世傑面色鐵青，指著鐵摩勒道：「鐵摩勒你知罪麼？」鐵摩勒道：「不知。鐵某有何不是之處，請盟主指教。倘若眾家兄弟公認鐵某有罪，鐵某甘心領罰。」

　　牟世傑站在場心，說道：「世傑多蒙眾家弟兄抬舉，要我做你們的頭兒。世傑也願意為各位效勞，打出一個天下，大家都有好處。說老實話，咱們都是迫著走上黑道的，難道還能當一輩子強盜，做個永不能見天日的『黑人』？」

　　牟世傑是想先來一套花言巧語，曉以利害，說動群雄。這篇「文章」還正開頭，老英雄金刀董釗已在說道：「多謝盟主為我們打算。但這和鐵寨主有何關係，還是請盟主言歸正傳，別扯得太遠啦。我們可還有大事要商討呢。」

　　董釗在綠林中的輩份很老，威望也高。牟世傑不敢得罪他，說道：「世傑表白這點心意，就是想請各位判斷是非。去年我在幽州舉事，傳下了綠林箭，請綠林同道，協力幹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誰知鐵摩勒不接令箭，還阻撓別人助我。我功敗垂成，弟兄們也全無好處。嘿，就是不講這些，你不聽號令，我也該辦你的罪，」

　　鐵摩勒道：「你在幽州舉事，是和什麼人合夥的？和你勾結的是安史遺孽，你還要借外兵，弟兄們即使要打江山，也不能跟你如此！」

　　牟世傑道：「你這是一孔之見，你可知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正想搬出他的一番道理，群雄已在鼓噪起來，紛紛說道：「不錯，咱們中原豪傑，要打江山，也不能倚靠胡人。」「是呀，皇帝輪流做，明年到你家。造反也沒有什麼大不了，但我們就是偏偏不捧你姓牟的做皇帝！」

　　金雞嶺寨主辛天雄是火爆的性子，驀地把一桿大旗往場中一插，叫道：「牟世傑難孚眾望，這個綠林盟主我說不應該再讓他當了。贊成我這說話的，站到這邊來！」

　　牟世傑的一班手下本來還有十多家寨主，聽了辛天雄這麼一喊，竟然就有五六個走了過去。楊大個子拍了一下腦袋，說道：「牟盟主，這回似是鐵寨主有理，對不住，我可也要過去啦！」他叫慣了「盟主」，一時未能改口，但卻站到了那桿旗下，反對牟世傑當盟主了。群雄哈哈大笑。

　　蓋天豪也站了出來，牟世傑又驚又怒，說道：「蓋天豪，你、你也叛我？」

　　蓋天豪並不向那桿大旗走去，卻到了牟世傑面前，沉聲道：「盟主，你可肯聽我一言？」

　　牟世傑聽他仍是口稱「盟主」，執禮甚恭，放下了心，溫言說道：「天豪，你我交情非比別人，你雖是我下屬，我卻一向把你當作大哥的。我知道你一定不會叛我，大哥，你有話儘管說吧。」蓋天豪是十三家總寨主，牟世傑的手下佔了八成也就是蓋天豪的部屬，所以牟世傑想要籠絡他。

　　蓋天豪道：「盟主，我一向佩服你是個英雄。大英雄應該提得起，放得下，今日之事，我勸你、勸你還是放手了吧！」牟世傑道：「哦，原來你要說的就是這一句話，你是來給由鐵摩勒作說客麼？」

　　蓋天豪心情甚是沉痛，說道：「盟主，鐵摩勒若是想作綠林盟主，他早就已經作了。何須要我勸你放手，我是為了你好，咱們走錯了一步棋，如今已是難求天下英雄原諒，倒不如趁早收篷，閉門思過，還可算是不失英雄本色，來去光明。」

　　原來蓋天豪聽了他妹妹的說話之後，昨晚想了一晚，本來他可以帶了妹妹妹夫，連夜投奔鐵摩勒的（監視他的那兩個侍者已給牟滄浪調開了），可是他為了一點朋友之情，仍然想對牟世傑作最後一次勸告，也是他第一次向牟世傑的勸告。

　　牟世傑感到了眾叛親離的危險，心中又是憤怒，又是恐懼，他極力抑制自己，不讓這份心情在神色上表現出來，淡淡說道：「這麼說，你是認為人家理長，咱們理短了？唉，連你也這麼說，想必我牟世傑當真是走錯了這著棋了。好，我聽你的忠言！去吧！」驀地一掌就向蓋天豪的天靈蓋拍下！

　　牟世傑的武功本來就比蓋天豪高得多，而且他口口聲聲說是要聽從蓋天豪的忠言，蓋天豪當然是做夢也想不到他會突施殺手！

　　眼看蓋天豪就要斃在牟世傑掌下，千鈞一髮之際，忽地裏有人「嗖」的一箭，向牟世傑射來。

　　這枝箭是蓋天仙所發，她和她丈夫卓木侖混在她哥哥的手下頭目之中，有眾人給她掩護，牟世傑又一直是全神貫注注視著鐵摩勒，因此毫無發覺。

　　蓋天仙所在之處和牟世傑距離很近，她力大無窮，這支箭急勁之極，又是對準了牟世傑的咽喉射的，牟世傑舉起的手掌正要拍下，那枝箭也已射了到來！

　　距離太近，躲閃不及，牟世傑武功確也高強，掌鋒一偏，把箭拍落，可是他解了利箭穿喉之災，也就無暇取蓋天豪的性命了。蓋天豪倒縱出一丈開外，戟指罵道：「牟世傑，你、你好狠啊！」

　　說時遲，那時快，卓木倫已跳了出來，「哼」了一聲道：「你如今才知這小子不是人麼？」挺起長槍，就向牟世傑衝去。

　　牟世傑劍未出鞘，卓木倫的長槍已經當胸刺到，牟世傑使了一招「斗轉星移」，把槍頭一撥，這是一招化解敵人猛勁的高招，但卓木倫是天生神力，牟世傑這一撥，雖能把他的長槍撥開，但那股猛勁卻未能全數消解，只聽得「咕咚」一聲，牟世傑跌了個四腳朝天，卓木倫的七成以上的力道，給他反震回來，也是覺得虎口酸麻，長槍險險脫手。

　　蓋天仙揮舞雙刀奔出，牟世傑滾出數丈開外，早已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他性命幸得保全，但以盟主的身份，在地上打滾，也實是狼狽已極。牟世傑大怒道：「把他們拿下！」

　　牟世傑身旁的六七個島主上來拿人，卓木倫舞起長槍，喝道：「牟世傑，你出來與我決一死戰。」他長槍使開，數丈之內，潑水不入。那幾個島主雖是武功高強，但近不了身，要想把他的長槍奪下卻也不易。對他的神勇也不禁駭然。

　　牟世傑若是使用兵器，可以打敗卓木倫，但他是盟主的身份，吃了一次虧之後，可不願再「自貶」身份，與卓木倫交手。

　　群雄盡都激怒，紛紛喝道：「牟世傑你好不要臉！」牟世傑那邊的人跑上來；辛天雄一馬當先，也率領群雄殺了出去，眼看雙方混戰的局面就要展開，鐵摩勒大叫道：「住手，住手！咱們要講的是一個『理』字！」

　　牟世傑冷靜下來，也知難犯眾怒，當下把手一揮，說道：「放開他們！」群雄聽鐵摩勒的約束，也都住手。牟世傑猶自強辯道：「我對蓋天豪恩義如山，他背叛我，我如今還是盟主，就不能懲罰他麼？」

　　蓋天豪滿腔憤怒，橫刀說道：「牟世傑，如今我才知道你的為人。不錯，我是應受懲罰，因為我受你之騙，令我許多綠林兄弟，枉送性命！從今之後，我與你恩斷義絕，你也休想我捧你再當盟主了！」

　　蓋天豪站到了那桿大旗底下，他手下的十三家寨主也跟著走了過去。牟世傑這邊，除了聽命於扶桑島的四十二島島主之外，剩下來的已是寥寥無幾！

　　辛天雄哈哈笑道：「牟世傑，你睜眼瞧瞧，還有誰甘心受你支使？大夥兒都不要你當盟主了，你還有臉皮自稱盟主嗎？」

　　牟世傑面上一陣青一陣紅，可是他猶自不肯服輸，冷笑說道：「這麼說，你們是要另推新盟主了？」辛天雄道：「不錯，我們大夥兒推戴鐵摩勒作盟主，你有罪該受懲處，你快向鐵盟主磕頭請罪吧。」群雄轟然歡呼，一致表示歡迎鐵摩勒作新盟主。

　　牟世傑雙眼火紅，大聲說道：「且慢，我本來不稀罕當這盟主，但要我如此下台，我可不能讓你們稱心如意！」辛天雄怒道：「你還要怎麼？」牟世傑道：「你忘了綠林相傳的規矩了嗎？當日我是與鐵摩勒比試三場，奪來了這盟主的。今日要我讓出盟主之位，可還得依照這個規矩。鐵摩勒勝了，我無話可說，甘受新盟主處置！否則，你們叛上作亂，我也不能饒你！」

　　這規矩從竇王兩家互爭盟主之時定下，行之已久，當時竇王兩家講究的是以力服人，綠林中人明知很不合理，也只得遵行，老例相沿，傳到了牟世傑這屆，仍未廢止。

　　詳細的規定是，雙方比試三場，得勝者可以連續與對方比試兩場，任由他的意思繼不繼續，敗的一方則必須換人。但爭奪盟主的候選人則規定必須在三場中親自比試一場，其他兩場則可以派人出陣。

　　牟世傑打的是個如意算盤，要知他雖然還有四十二島主助他，這些島主武功也很不弱。但與對方的人數相比，究竟差得太遠，混戰起來，決計討不到便宜。但若是比試三場，牟世傑自忖還可以有一線希望。第一場他準備挑選四十二島島主的第一高手出陣。第二場則由他與鐵摩勒交手，只要第一場得勝，第二場他就用拖延戰術，只守不攻，他估計敗是一定要敗給鐵摩勒的，但只要拖到百招開外，待到他叔父牟滄浪一來，這第二場就一定是可以得勝的了。

　　杜百英道：「姓牟的這小子明知不能以德服人，就只好抬出這條規矩了。也罷，咱們就照他劃出的道兒吧，讓他輸得服服貼貼。」鐵摩勒想起自己當日讓牟世傑作這盟主，只道可以從此消弭綠林紛爭，不料今日仍是要與他對壘，心頭無限感慨。

　　牟世傑道：「桑島主，你去立個頭功。以你的絕世神功讓他們開開眼界。」

　　群雄一看，只見這人是個五短身材的漢子，相貌也不算怎樣奇特，但一臉青氣，卻是透著古怪，原來這人乃是東海日照島的島主，名叫桑石公，所練的武功甚為怪異，本領之高，在扶桑島屬下的七十二島島主之中，首屈一指。

　　鐵摩勒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一看此人滿臉青氣，不覺皺了眉頭，心裏想道：「看來此人甚是邪門，偏偏空空兒和段克邪都不在這裏，我又要留待下一場和牟世傑交手，卻教誰去應付他呢？」

　　正自躊躇，已有一人走了出來，說道：「鐵兄，小弟向你討令，對付這個妖人。」這人是展元修。他和妻子王燕羽剛好是今早趕到的。

　　展元修的父母生前乃是邪派中頂兒尖兒的高手，他自己後來又學了正派的內功，可說是正邪兼通，對各種邪派武功，更是見聞廣博。鐵摩勒大喜道：「展大哥，第一場由你出馬，這是真好不過的了。」

　　牟世傑一見展元修出場，認得他就是那晚在懸崖上橫空飛索，救了楚平原的那個人，也不覺吃了一驚，悄悄囑咐桑石公道：「此人功力極深，不要和他硬拼掌力。」

　　桑石公絲毫不以為意，哈哈笑道：「少島主放心，這小子縱有幾分本領，又何足懼哉？」大踏步走出場心，「哼」了一聲道：「我就是一對肉掌，你用什麼兵器？」

　　展元修道：「隨你劃的道兒，你不用兵器，展某自然也是一對肉掌奉陪。」桑石公道：「好，那就接招吧！」二話不說，腳踏洪門，一掌便是當胸劈下。

　　展元修見他如此傲慢，勃然大怒，力透掌心，立即還招。

　　雙掌一接，展元修覺得對方的掌心冷冰冰的，簡直不似是血肉之軀，饒是他藝高膽大，也不禁心頭一凜，「敢情這是中土失傳的修羅掌的功夫？」他小時候曾聽父親談過這種邪派毒掌，能令人身受陰寒之毒，除非自己功力比對方高出許多，能夠在十招之內打敗對方，否則時間一長，被陰寒之毒侵入經脈穴道，那便是不治之症。他父親也只是知道有這門功夫，卻不懂如何破解。

　　雙方交了一掌，桑石公退了兩步，展元修則不過晃了一晃。可是桑石公雖然稍稍吃虧，卻並未跌倒，足見功力也不是差得很遠。展元修吃了一驚，自忖在十招之內，實是極難取勝。桑石公也是吃了一驚，心道：「怪不得少島主叫我不可和他硬拼掌力。」

　　桑石公身軀肥矮，卻是甚為矯捷，當下使出一套游身八卦掌的功夫，不待掌力接實，一沾即退，一退復進。如此打法，他掌心所蘊的寒毒，雖然不能迅速侵入對方身體，但卻是個有勝無敗的安全戰術，時間一長，展元修必將因中毒而功力削弱。

　　展元修心裏想道：「這第一場可不能折了鐵大哥的威風。好，拼著得個不治之症，非把這妖人擊倒不可！」主意打定，驀地一聲大吼，雙臂箕張，掌力有如排山倒海的疾湧出去，方圓數丈之內，都在他掌力範圍籠罩之下，桑石公無可閃避，只好硬接了他的一掌！

　　桑石公功力稍遜一籌，接一掌，追一步，接連退了五步，到了第六掌，「蓬」的一聲，雙掌相交，展元修上身微晃，手指也微微發顫，桑石公卻已站穩了腳步，不用後退了。

　　原來這樣劇烈的對掌，侵入展元修體內的寒毒擴散得極為迅速，到了第六掌，只覺血脈都似乎快要凍得凝結了。幸虧他功力極厚，還不致於給寒毒侵入經脈穴道。

　　轉瞬之間，只聽得「蓬」「蓬」兩聲，雙方又對了兩掌，展元修退了兩步，臉上也開始出現青氣。

　　鐵摩勒看出不對，叫道：「展兄，勝負不必太過看緊，還有第二場，第三場呢！」

　　話猶未了，只見展元修一口鮮血噴了出來，驀地又是一聲大吼，跳將起來，雙掌以「力劈華山」之勢劈將下去，桑石公還了一招「天王托塔」，身軀一矮，雙掌向上一推，他只道展元修元氣大傷，到了此際，功力已不如他，那知四掌碰個正著，對方的掌力竟是大得出奇，只聽得「喀喇」一聲，桑石公雙臂齊折，倒了下去！

　　原來展元修自忖在十招之內，決計勝不了桑石公，但若一滿十招，自己的功力已是封閉不住穴道，勢將被寒毒侵入，變了個終身殘廢，他權衡利害，索性冒險用了邪派中一種怪異的功夫，最為耗損元氣的「天魔解體大法」。

　　「天魔解體大法」在自傷身體之後，功力可以驟然增加一倍，那口鮮血是展元修自行咬破舌尖噴出去的。他硬接了桑石公的九次毒掌，功力雖然是大不如前，但在增強一倍之後，卻又要遠勝於桑石公了，桑石公如何還能招架？這一下大出眾人意料之外，群雄一驚之後，正待歡呼，忽聽得展元修悶哼一聲，也倒下去了！

　　鐵摩勒大驚，連忙奔出將展元修抱回來；那邊牟世傑的手下，也把桑石公抬了回去。他們兩人都是傷得很重，昏迷不醒人事。不過桑石公是給展元修的掌力震傷了內臟的；展元修雖也受到寒毒，但主要卻是由於他運用「天魔解體大法」，自傷元氣的。兩方的人都忙於救治。

　　鐵摩勒這邊，空空兒，辛芷姑，磨鏡老人，瘋丐衛越等人都不在場，群雄之中，高手雖然不少，但卻找不到第二個人具有像鐵摩勒這樣的上乘內功，而展元修的內傷，卻必須有第一流內功的高手推血過宮，鐵摩勒絲毫也沒想到本身利害，立即便給展元修運功療傷。

　　幸虧展元修本身功力也很深厚，過了片刻，便醒轉來，見鐵摩勒正在給他推血過宮，吃了一驚，說道：「鐵大哥，你就要下場了，怎可為我耗損功力？行啦，我已經可以自己運功了。」

　　桑石公雙臂斷折，牟世傑理也不理，只叫手下給他敷藥駁骨，便即出場。大聲說道：「剛才這場誰勝誰敗，還未判定呢。鐵摩勒，咱們可先得議論議論。」

　　辛天雄冷笑道：「這還有何可議之處？在場的人人都有一雙眼睛，你們的桑島主雙臂斷折，重傷倒地，誰不瞧見？這一場當然是你們輸了！」

　　牟世傑大聲說道：「你們的展元修不是也重傷倒地了麼？不錯，我們的人是折臂在前，但你們的人口吐鮮血，卻又在我們的桑島主之前。若以受傷先後來判勝負，還應該是你們輸了！」

　　辛天雄大怒道：「放屁，這也有得混賴的麼？受傷也有個輕重之分，──」牟世傑喝道：「我好歹如今還是你們的盟主，你怎可出言不遜，無禮執甚！」辛天雄忍著氣道：「牟世傑，你講不講理？」牟世傑道：「我正是要與你們講理。論到受傷輕重，他們都是內傷，誰輕誰重，實是難以判定。依我之見，公平來說，即使不算你們輸了，最多也只能算是打個平手。」

　　鐵摩勒不願和他糾纏不清，當下走出場來，說道：「好吧，就依從你，這一場算是打個平手。」

　　牟世傑哈哈笑道：「鐵摩勒，到底是你懂得一點道理。好，那麼這一場就該我與你交手了！」

　　鐵摩勒嘆了口氣，說道：「世傑，你當真是直到如今還未悔悟麼？」牟世傑冷笑道：「你要說的話我早已聽得厭了。我不想再聽你的教訓，別再囉唆，亮劍吧！」原來牟世傑看出鐵摩勒給展元修療傷，已耗損了不少功力，他心存僥倖之想，故此要趁鐵摩勒未恢復功力之前，趕快迫他動手。

　　鐵摩勒抱劍立在下首，無可奈何地說道：「好吧，你既然定要動手，我也只好恭敬不如從命了，請！」在雙方勝負未決之前，鐵摩勒嚴格遵守綠林規矩，仍然待牟世傑以盟主之禮。故此立在下首，讓他出招。

　　牟世傑可就沒有那麼客氣了，他要趁著鐵摩勒氣力未恢復之前，先發制人，鐵摩勒一個「請」字剛出，他已迫不及待的一劍便刺出去。

　　雖是迫不及待，亦是蓄勢已久，一劍刺出，只見精芒電射，劍尖刺穴，劍鋒切肋，劍柄撞腰，一招三用，把扶桑一脈的上乘劍術發揮得淋漓盡至，群雄中不乏劍術名家，但看了他這一招，都是不禁驚心駭目！有的想道：「若是我用這招，至多只能兼用劍尖刺穴，決不能似他這樣招裏藏招，再用劍柄撞腰。」有的想道：「這一招真是匪夷所思，扶桑島的劍術果然名不虛傳！」

　　有許多參加過上一次綠林大會的更是暗暗吃驚，「這小子的劍術從前雖然也很不凡，但究竟還有脈絡可尋，如今卻似神出鬼沒，叫你怎麼也猜想不到它的變化！嗯，鐵寨主可不知是否應付得了。」

　　原來牟世傑自從上次與鐵摩勒交手之後，心裏也自明白是鐵摩勒讓他。他才得以僥勝的，故此對鐵摩勒的劍法，日夕籌思破解之道，待到他叔父重履中原，他又向叔父請教，創出了許多專為對付鐵摩勒的新招，在他說來，倒是真正做到了知己知彼的。

　　就在群雄驚心駭目，屏息而觀之際，只聽得金鐵交擊之聲，宛如虎嘯龍吟，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響。鐵摩勒竟然接連退了三步。在這一仗未開始的時候，人人都以為鐵摩勒是必勝無疑的，如今卻又不禁暗暗為他擔心了。

　　但群雄固然是暗暗吃驚，牟世傑心裏也是暗暗顫慄。鐵摩勒退是退了，但卻隱隱藏著反擊之力，牟世傑那麼凌厲的攻勢，竟似碰上一堵無形的牆壁，無法突破。

　　牟世傑原定的戰略本是以守代攻，拖到他叔父趕來的，後來看見了鐵摩勒運功為展元修療傷，牟世傑也是個武學的大行家，知道如此一來，鐵摩勒必要大耗真氣，這才臨時改變戰略，想來個速戰速決。

　　如今雙方交手三招之後，牟世傑試出鐵摩勒的功力確是減了許多，但潛力還是極為深厚，並不如自己所想像的那樣不堪一擊，要想速戰速決，只怕難以實現。這時牟世傑端的似是騎上了虎背，不知如何才好，但倘若時候一長，鐵摩勒功力漸漸恢復，牟世傑更難僥倖。因此，牟世傑只好硬著頭皮，仍然採用快速進攻的戰術。

　　牟世傑攻勢展開，宛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鐵摩勒腳踏五行八卦方位，步步後退。每退一步，就消去了牟世傑的一分攻勢。但由於雙方用的都是世所罕見的上乘武學，而牟世傑正當盛年，氣力也不至於一時衰竭。因此在場的群雄，除了鐵摩勒的岳父韓璇一人而外，其他的人，都是看不出其中盈虛消長的巧妙，只是看見鐵摩勒步步後退，都不禁為他擔心。

　　牟世傑越攻越狠，奇招妙著，層出不窮，鐵摩勒則只是使出一套大開大闔的家傳劍法，相形之下，更顯得牟「巧」鐵「拙」，但不論牟世傑使出如何奇詭莫測的劍招，卻都給鐵摩勒一一擋了回去。

　　場中武功最高的人，除了韓璇之外，就要數到展元修，他甦醒之後，顧不得回去治傷，仍在場中觀戰。看到精彩之處，不禁嘆道：「我學了十七家劍法，如今才知道都是野狐禪，但牟世傑的劍法雖然精妙無比，卻也還不及鐵摩勒的重拙。精妙的境界，只要有一份聰明才力，還不難達到，重拙的境界卻非加上苦功，還得心地寬宏才行。只是重拙勝於精巧的奧義，卻非等閒人所能領略了。」他看了這一場鬥劍，得益甚多，後來也成為一派宗師，那是後語。

　　就在他說這幾句話的時間，鐵摩勒又已接連退了七八步，看來已被牟世傑的劍勢罩住，情形似乎越來越是不妙。王燕羽在丈夫身旁，擔心說道：「元修，只怕鐵大哥氣力不夠，重拙的劍法，難以發揮。」展元修看得出鐵摩勒的劍法可以剋制得住牟世傑，但也還未看得出此消彼長的盈虛消息，王燕羽所說的也正是他擔心之處：「鐵摩勒若是輸了這場，那就真是我連累他了。」他沒有回答妻子的說話，只是凝神觀戰。

　　鐵摩勒的妻子韓芷芬也在場觀戰，她聽了展元修夫婦這一番議論，更是擔心，正想問她父親，忽見韓璇面上露出一絲笑意。韓芷芬心道：「摩勒正在不住後退，怎的爹爹卻高興起來了？」心念未已，只見牟世傑唰唰兩劍，左一招「萬里飛霜」，右一招「千山落葉」，兩道劍光，交叉穿插，「嗤」的一聲，劍光過處，鐵摩勒的衣襟已被削去了一幅！

　　韓芷芬大驚道：「爹爹──」她底下的話未曾說出，韓璇已在笑道：「牟世傑的攻勢至此已盡，你看摩勒已在轉弱為強了。」

　　話猶未了，韓芷芬抬頭望去，只見鐵摩勒劍光霍霍，果然是有了轉機，雖然還未能迫使牟世傑後退，但已是站穩了腳步，有守有攻了。原來經過了數十招之後，鐵摩勒已是恢復了八成功力，稍稍勝過了牟世傑了。

　　鐵摩勒沉聲喝道：「牟世傑，你認輸了吧。」要知高手比鬥，實是難以讓招。第一次鐵摩勒與牟世傑爭奪盟主之時，牟世傑與他相差尚遠，劍法也沒有如今狠辣，鐵摩勒勉強讓他一招，還險險給他失手傷了。如今鐵摩勒的本領雖然仍是勝過他不止一等，但功力未曾完全恢復，鐵摩勒若然手下留情，牟世傑焉能將他放過？鐵摩勒自忖沒有把握可以恰到好處的將他打敗而不至令他受傷，所以叫他認輸，這實是念著舊日情份，不願傷他的一番好意。

　　牟世傑在眾叛親離的境遇之下，已是喪失了理智，那裏就肯拱手認輸？鐵摩勒的一番好意，反而給他當成了奚落。當下哼了一聲，不予答覆，趁著鐵摩勒說話的當兒，唰唰唰又是連環三劍。

　　牟世傑咬緊牙根，心裏想道：「如今已是日上三竿，叔叔也應該來了。我即使輸了這場，第三場也可以由叔叔扳回，仍然可以保住盟主之位。」正是由於還存著一線希望，牟世傑已拼著豁了出去，和鐵摩勒廝拼，使的竟是最狠辣的一套傷殘劍法。

　　這連環三劍凌厲非常，劍劍都是指向鐵摩勒的要害穴道。鐵摩勒見他如此冥頑不靈，難以理喻，不禁嘆了口氣，說道：「禍福無門，由人自召。好，你既是執意違背綠林公意，還要貪戀盟主之位，我也只好把你打敗再說了。」

　　牟世傑一口氣攻出了七七四十九招，鐵摩勒兀立如山，沉著應付，一一化解。待他攻勢告一段落，正要變招之際，鐵摩勒驀地一聲長嘯，把劍掄圓，當作大刀來使，這是鐵摩勒自創的一套劍法，當日在大校場中，就是用這套劍法殺了「七步追魂」羊牧勞的。

　　牟世傑沉聲喝道：「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心裏則在不斷叫道：「叔叔，快來，快來！」他展開了遊鬥的戰術，將準備好的對付鐵摩勒的一套劍法使將出來，當真是瞬息百變，奇詭絕倫！他意欲以遊身纏鬥的戰術來挨多一些時候，而且這段劍法既是專為應付鐵摩勒而準備的，他也就難免還存有一點僥倖的念頭，說不定還可以將鐵摩勒傷了。

　　那知鐵摩勒這套自創的劍法，剛猛無倫，任是牟世傑的劍招奇詭百出，依然是一點用處都沒有。鐵摩勒的長劍掄圓，潑水不進，那裏有隙可乘。

　　正在激戰之中，忽聽見牟世傑手下轟然大呼：「島主來了！」鐵摩勒眼觀四面，耳聽八方，也早已遠遠看見了牟滄浪的身形出現，而且和他一同來的還有空空兒、辛芷姑跟他的師父磨鏡老人。

　　鐵摩勒怔了一怔，又驚又喜，要知他最擔心的就是牟滄浪不明是非，萬一恃強行事，那就要造成武林浩劫；另外他也放心不下空空兒與辛芷姑，這兩人都是火爆一般的性子，只怕他們要與牟滄浪拼個你死我活。如今見著牟滄浪與空空兒等人竟是一同回來，當然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心道：「看這情形，難道他們早已化敵為友了？」鐵摩勒猜中了一半，他們確已是化敵為友，但他們亦是早拼過了你死我活了。

　　高手比拼，那容稍有分心？鐵摩勒只道牟滄浪等人一來，就可以進行調解，因而對牟世傑的防備也就沒有先前那麼凝神注意。牟世傑趁著他一怔之際，突然使出殺手，唰了一劍，便向著鐵摩勒胸口刺來。

　　這一劍是最兇狠的拼著兩敗俱傷的劍法，鐵摩勒側身一閃，唰的一下，肩頭已著了一劍。牟世傑的攻勢還有伏招，未曾使盡，劍鋒一轉，又抹向他的咽喉。鐵摩勒在性命俄頃之際，無暇思索，迫得也使出救命的絕招，長劍掄圓，「呼」的便劈下去！

　　牟滄浪失聲大叫道：「鐵大俠，劍下留情！」話猶未了，只聽得「喀嚓」一聲，火花四濺，牟世傑那柄青鋼劍已是斷為兩截。鐵摩勒削斷了牟世傑的兵刃，餘勢未衰，他那口劍仍是直劈下去，牟世傑只覺頭皮一片沁涼，暗叫「我命休矣！」忽地只覺劍風掠面面過，卻不見動靜，睜眼看時，只見鐵摩勒已在數步之外，早已插劍歸鞘了。鐵摩勒倒不是因為聽見牟滄浪的叫喊這才收手的，他本來就無意傷害牟世傑的性命，因而才能夠及時撤招。要不然若是聽到呼喊這才收手，早已遲了。

　　雙方用的都是一柄普通的青鋼劍，但鐵摩勒在受傷之後還能夠將牟世傑的劍削斷，功力之高，有目共睹，勝過牟世傑何止一籌。這一場不用宣判，當然是鐵摩勒贏了。

　　牟世傑敗得如此之慘，當然是面目無光，但心裏卻也是又驚又喜：「畢竟把叔叔盼到了，這最後一場，他們那邊無人能敵。」

　　心念未已，牟滄浪已是到了他的面前。牟世傑還未來得及張口說話，只聽得牟滄浪已是沉聲說道：「孽障，到了這個田地，你還不認輸麼？」

　　牟滄浪在重傷之後，精神還未完全恢復，說話的聲音不大，但在牟世傑聽來，卻宛如晴天霹靂，他當作唯一靠山的叔叔，竟然要他認輸！牟世傑張大了嘴巴，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半晌，問道：「叔叔，你說什麼？」

　　牟滄浪面挾寒霜，「哼」了一聲，冷冷說道：「我要你向天下英雄謝罪，你跟我回轉扶桑，從今之後，不許再履中原！」

　　牟世傑這一驚非同小可，顫聲說道：「叔叔，你武功蓋世，這麼容易就認輸了？」

　　牟滄浪道：「你的所作所為我都已知道了，你不用再矇騙我，也不用再激惱我啦。天下唯有德者居之，並不是只憑武功就可以服人的。若論武功，咱們的師祖虯髯客勝過咱們不知幾十百倍，但他見李世民便即推抨斂手，這才是大英雄、真豪傑的胸懷！我小覷了當世英豪，命你逐鹿中原，這是我的過錯。如今看來，即使李唐可以取而代之，也還輪不到你。就說此刻在場的鐵摩勒、鐵大俠吧，論武功，論氣度，你自問可以有那樣比得上他嗎？你聽我的勸告，快快向天下英雄謝罪了吧！」他說話多了，禁不住連連咳嗆。牟世傑這才知道，他叔叔原來已是元氣大傷。

　　牟世傑登時如墜入冰窟之中，最後的一點希望都沒有了。心道：「連叔叔也要迫我謝罪，哎，天下之大，只怕只有朝英才是與我同心的了，」

　　他正在想起妻子，忽聽得馬鈴聲響，正是史朝英的心腹侍女趕了回來。牟世傑連忙問道：「我叫你去接小姐的，小姐呢？」

　　那侍女下了坐騎，走到牟世傑跟前，訥訥說道：「小姐她搶了我的坐騎，我以為她早已回來了。我連忙搶了別人的坐騎──」

　　牟世傑大為著急，說道：「快去打聽了，快去打聽──」剛說到這裏，史朝英的另一個心腹侍女，亦已回來，接著說道：「不用打聽，小姐的消息我已經知道了。」

　　牟世傑道：「怎麼樣？快說，快說！」那侍女道：「在這裏不方便說，請姑爺進帳說話。」

　　牟世傑怒道：「我要你說，聽到了沒有？」要知他此刻已是神智混亂、陷入了半瘋狂的狀態中，心中只是想道：「我處境已是如斯，什麼壞消息我也不在乎了。」因此急於知道妻子的結果，非迫那侍女說話不行。

　　那侍女神態尷尬，無可奈何，只好說道：「我在半路碰見小姐，她和段克邪兩人合乘一騎，跑了！」牟世傑大叫道：「什麼，她和段克邪跑了？」他本來是準備接受任何壞消息的，卻不料是這麼樣的一個壞消息，是出乎他想像之外的壞消息！當真是比聽到史朝英死了，還更難受！一個打擊之後接著又一個更重的打擊，他的精神，意志登時全都崩潰！

　　這消息突如其來，人人都是意想不到。給這消息大大震驚了的，除了牟世傑之外，還有一個史若梅。不過牟世傑是由震驚而至絕望，史若梅則是從驚奇之中感到恐懼。

　　史若梅失聲叫了出來，也似突然給人重重擊了一下似的，搖搖欲墜。聶隱娘、方辟符在她身邊，連忙將她扶住。史若梅顫聲道：「克邪，他，他怎麼會，──」聶隱娘道：「你不可疑心克邪，這一定是，是──」史若梅道：「我知道，一定是那妖女作弄他的。唉，不知給他吃了些什麼迷魂之藥？」要知段克邪武功遠遠在史朝英之上，史若梅怎知他是給牟滄浪點了穴道在前，這才給史朝英所擒的。

　　會場為這消息引起了一陣騷動，倒把牟世傑的事情暫時撇開了，牟滄浪難過之極，說道：「世傑，你娶的好妻子！好吧，有妻如此，不要也罷！你先辦了正事，再去清理家門吧。」

　　牟世傑一片茫然，這一瞬間，他腦子裏空洞洞的似乎連思想也沒有了。場中的騷動，他叔父的說話，他都已是視而下見，聽而不聞。

　　過了半晌，辛天雄大喝道：「牟世傑，你老婆的醜事你自己去理，這與我們無關。如今就等你一句話，這盟主你還有臉再做嗎？你出不出來賠罪？」

　　牟世傑緩緩走出場心，心中苦笑：「說什麼一條紅線上拴著的兩隻螞蚱，到頭來看我是冰山已倒，她就投到別人的懷抱去了。」

　　眾人都以為他是出來賠罪，人人的眼光都注視著他，牟世傑的眼光卻緩緩的從眾人面上掠過，終於停在一處，在那地方，聶隱娘與方辟符正是肩並肩的站在一起，他們正在喁喁私語，並沒有正眼看他。

　　牟世傑心中一陣淒酸，「要不是我當日走錯一步，我與隱娘豈不是神仙眷屬，武林俠侶？嗯，是我利用了朝英呢，還是朝英利用了我呢？此刻，隱娘的心中，除了姓方的小子之外，還有沒有我呢？」他把眼望去，聶方兩個人靠得更近了，兩個頭並在一起，他根本無法「捕捉」聶隱娘的目光，當然更無法「捕捉」她的心思了。

　　牟世傑忽地叫道：「這著棋我是走錯了。一子錯，滿盤落索，夫復何言！」抽出劍來，猛地就朝著自己胸口一插！

　　這一下變出意外，連牟滄浪都想不到侄兒會自殺的，過去救時，已是來不及了！

　　牟滄浪大吃一驚，飛奔過去，用封穴止血之法，點了牟世傑腦後的「神庭穴」，只見插入他心臟的那柄長劍，只剩一截短短的劍柄露在外面，縱有華陀再世、扁鵲重生，那也是難以挽回他的性命了。

　　牟世傑如此下場，雖說是罪有應得，但關係叔侄之情，牟滄浪畢竟還是十分難過，想道：「這孩子自小聰明，自幼又失了父母，我只道他材堪大用，不免姑息了些，唉，他今日落得如此下場，這也是我教導不周之故。」

　　牟滄浪嚥住了眼淚，在牟世傑耳邊說道：「你還有什麼事要交代麼？」牟世傑的利劍插正心房，本來要立即身亡的，卻因得他叔父封穴止血，還留著一口氣，當下嘶聲說道：「待她孩子養了出來，要孩子，不要母親。──叔叔，你──哎呀，我、我好痛苦，你給我──」牟滄浪道：「好，你說的我都明白了，你好好去吧，」一指點了他的「死穴」，將劍拔了出來，牟世傑登時氣絕。

　　牟滄浪抹了眼淚，將一個侍者招來，吩咐他道：「你把少島主抬去火化，將骨灰帶回扶桑。」

　　鐵摩勒念起往日的交情，也不禁有點愴然，心道：「你若能聽我幾分勸告，何至便有今日？」但在這樣的場面之下，他卻不知如何去安慰牟滄浪。

　　就在此時，兩個黃衣人匆匆跑進場來，正是奉了牟滄浪之命，押解楚段二人的那兩個侍者。他們見著同伴正在將牟世傑的屍體抬出去，不覺愕然。

　　牟滄浪沉聲道：「你們為何不聽我的命令？段克邪呢？」那兩個侍者道：「侄少奶說是你叫她提人的。我，我們不知道她是假傳命令。」

　　牟滄浪無心再問楚平原的下落，便對那兩個侍者說道：「我給你們三年期限，你們務必要找著侄少奶，倘若她養下孩子，你們把孩子抱回來，至於侄少奶，你們就不必管她了，讓她師父懲處她。」那兩個侍者莫名其妙，相顧駭然，不敢多問，只好唯唯遵命。

　　牟滄浪一聲悲嘯，面向著那四十二家島主，驀地喝道：「你們都隨我回去，從今之後，不許再到中原生事！」

　　鐵摩勒、空空兒上前送行，鐵摩勒道：「牟老前輩，我很抱歉──」牟滄浪道：「鐵大俠，你對世傑已是盡了心了。我交了你這個朋友，我很歡喜。但今後我大約也不會再履中原了。空空兒，對不住，你們這杯喜酒，我也不能喝啦。」正是：

　　血灑中原王氣黯，推抨斂手最愴懷。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災禍頻來遇魔女　死生與共劫情郎

　　牟滄浪一走，扶桑島的侍者和那四十二家島主也都跟著他一同走了。這綠林大會便出乎意外的匆匆結束，群雄一致擁戴鐵摩勒作新盟主，自是不在話下。

　　段克邪未見回來，眾人正在擔憂，忽聽得展元修說道：「咦，那不是平原嗎？他回來了！」只見楚平原衣裳破碎，身上帶傷，腳步踉蹌的跑進場來。鐵摩勒等人又驚又喜，連忙扶他進帳敷傷。楚平原道：「我這點傷不要緊，你們快去追那妖女，她把克邪劫走了。」

　　原來段克邪與楚平原都是被牟滄浪點了穴道的，但輕重卻有所不同。牟滄浪深知段克邪的內功已到一流境界，所以用的是重手法點穴；重手法點穴若是施之於功力稍弱之輩。會造成很大的傷害，楚平原的功力其實與段克邪乃是在伯仲之間，但牟滄浪未曾見過他的功夫，而他的用意本來又不在於傷害他們，他怕楚平原受不起，用的只是普通手法的點穴。

　　那兩個侍者揹著他們下山，剛到鐵峰下，楚平原已經自行運氣衝關，解開了穴道。背著他的那個侍者武學造詣亦頗不凡，聽得他呼吸氣息有異，正待放他下來察看，楚平原陡地大喝一聲，縛著他手足的粗繩已是寸寸斷裂。展開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就在鐵峰下，與那侍者打將起來。

　　十招之後，楚平原血脈漸漸舒暢，功力已恢復了五六分，掌力加強，打來得心應手。迫退了那個侍者，便衝上去對付另外一個侍者，意欲解救段克邪。

　　背著段克邪那個侍者十分狼狽，他眼看同伴抵敵不住，要想放下段克邪上前助戰，又怕被人搶去。但若揹著段克邪，功夫卻怎能施展得開？只怕連自己也要被對方傷了。

　　楚平原正在把那兩個侍者迫得手忙腳亂，眼看就可以把段克邪解救下來，忽聽得馬蹄聲響，史朝英飛馳而來，她一看這個情形，已知段克邪定是被牟滄浪以重手法點了穴道，所以尚未能解開，心中大喜，連忙叫道：「把這姓段的小子交與我！」

　　那侍者只聽命於牟滄浪，史朝英要他交人，他不敢立即答應，問道：「侄少奶，你這是可曾得到島主的允許？──」楚平原大為著急，加緊進招，那侍者話猶未了，「嗤」的一聲，衣襟已被他扯去一幅，幸而楚平原的目的只是要把段克邪搶過來，他也怕誤傷了段克邪，不敢施展殺手，要不然這一抓就可把那侍者胸膛抓裂。但也正由於他不敢施展殺手，也就搶不到段克邪。

　　但雖然如此，那侍者已是嚇出一身冷汗。史朝英假裝發怒，說道：「當然是叔叔叫我來提人的，你竟敢來盤問我麼？你眼中還有我這個主子沒有！」

　　史朝英畢竟是牟滄浪的侄媳，那侍者一來不敢疑心她會說謊；二來他著了楚平原一抓，也巴不得拋開這個「包袱」，既有史朝英奉了島主之命，要他將段克邪移交，正是最好不過。

　　那侍者叫道：「好，接住他！」反手將段克邪拋開，楚平原急怒交加，罵道：「好個妖女，你還害得他不夠嗎？」縱身去搶，史朝英一手揮刀劈下，一手接人，那兩個侍者也從兩側攻他，楚平原搶不到人，險險又著了史朝英一刀。史朝英哈哈大笑，接過了段克邪，如獲至寶，立即快馬加鞭，一溜煙的跑了。

　　段克邪已給史朝英搶去，楚平原無心戀戰，殺退那兩個侍者，便即回來。

　　眾人聽了楚平原的報告，都是憂心不已。辛芷姑道：「真是孽障，都怪我從前寵壞了她。」史若梅道：「克邪他穴道未解，不能動彈，豈非要任憑那妖女擺佈，這可如何是好？」聶隱娘卻小聲笑道：「克邪是因穴道未解，這才受她劫持，我以為你倒可以放心。」史若梅最怕的是段克邪給史朝英花言巧語所誘惑，聶隱娘說中了她的心事，倒去了她心上一塊石頭，粉面微紅，不再言語。

　　衛越道：「既是如此，事不宜遲，那就快去追趕吧。」楚平原敷上了金創藥之後，也要同去追趕。當下五個人分成三路，衛越、楚平原本領高強，不怕史朝英伏有幫手，他們各自一路。史若梅則與聶隱娘方辟符一路。伏牛山大寨是在北方，料想史朝英不會向這個方向逃跑，他們分作三路，便向東南西三路搜尋。

　　史朝英騙得了段克邪作為俘虜之後，便快馬加鞭，急急逃跑。她這匹坐騎是牟世傑當年所劫的一匹御馬，腳力不在秦襄贈與鐵摩勒那匹駿馬之下，登山涉水如履平地。伏牛山綿延五百里，她一路馬不停蹄，饑了就吃乾糧，到得黃昏時分，已經走了三百多里，高處望下，已經可以看到山下的平原了。史朝英笑道：「料你的表哥鐵摩勒插翼難追。且在這松林裏過一晚，明早再和你下山吧。」抱起段克邪進入松林，段克邪穴道未解，但神智卻很清醒，心中暗暗叫苦，不知史朝英要如何磨折他。

　　松林裏還有未曾溶化的積雪，月光從樹葉的縫隙漏下來，儼如鋪了滿地銀霜。史朝英柳眉微蹙，在月光下若有所思，竟是一副滿懷幽怨，楚楚可憐的樣子。

　　段克邪閉了眼睛，索性不去看她，心裏想道：「這妖女不知又在打什麼怪主意了？真想不到一個花容月貌的女子，卻生了一副蛇蠍心腸。」

　　忽聽得史朝英幽幽地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世傑，不是我想做對不起你的事情，你可得原諒我的苦心才好。」

　　段克邪頗覺詫異，心道：「原來她還記得她的丈夫，卻又為何要捉弄我？論理來說，今天是她丈夫的成敗關頭，她若然心裏還有丈夫，就該與他共同患難才是。她把我挾持到這裏來，卻把她丈夫拋下，真不知是什麼心思？」

　　心念未已，只聽得腳步聲似乎漸漸遠了，段克邪大為奇怪，睜眼一看。史朝英果然已經離開了他，連背影也不見了。

　　段克邪心道：「這是什麼意思，難道她就只是為了與我開一場玩笑？」

　　段克邪默運玄功，將真氣凝聚，衝擊受封的穴道。但牟滄浪的重手法點穴非同小可，段克邪雖然已經可以運氣衝關，迫切之間，還是未能解開穴道。

　　過了約一炷香的時刻，段克邪看看已有成功之望，忽聽得樹林沙沙作響，史朝英分枝拂葉，又回來了。只見她提著一個皮袋，刀尖上穿著兩隻山雞。

　　史朝英柔聲說道：「你一天沒有喝水，也沒有吃過東西，一定是又渴又餓了。你先喝一口水，我再烤山雞給你吃。」

　　段克邪心道：「我才不要你這樣好心。」可是他穴道未解，只能任她擺佈，史朝英解開皮袋，原來裏面盛的乃是清水。史朝英托起他的下巴，用巧妙的手法一捏，段克邪的嘴巴不由得大大張開，史朝英就灌他喝了幾大口水。

　　段克邪一著急，真氣猛地一衝，竟然把被封的穴道解開，立即施展輕功，向史朝英那匹坐騎奔去，那知跑了幾步，忽覺得頭暈目眩，四肢乏力，不禁連連喘氣。史朝英突然悄悄的來到他的身邊，輕輕一推，便將他推倒了。

　　史朝英笑道：「你歇歇吧，你已經不能使用氣力了。」段克邪又驚又怒，掙扎起來，罵道：「你，你這妖女。你搗什麼鬼？」

　　史朝英在他肩頭一按，又把他按了下去，緩緩說道：「也沒什麼，我不過在水裏放了一撮酥骨散。你還記得嗎？你從前也是曾給我用酥骨散活擒過一次的，這回我可不能輕易給你解藥啦。」

　　段克邪怒道：「史朝英，你為何要屢次三番害我？」

　　史朝英道：「我的丈夫死在你們手裏，你難道還不能為我受些兒委屈？」

　　段克邪道：「你怎知你丈夫已死？你一早就與我上馬奔馳，又沒有參加綠林大會。」

　　史朝英道：「老實告訴你吧，世傑的叔叔已不肯幫忙他了。」段克邪道：「那也不見得你的丈夫就會死啊。我知道我表哥鐵摩勒的打算，他只想你的丈夫悔改前非，並不想要他性命。即使他不肯悔改，也只是不要他當盟主而已。誰說鐵摩勒就要殺你丈夫？」

　　史朝英嘆口氣道：「你只知道你表哥的打算，你卻不知道我丈夫的性情。他是心高氣傲的人，豈能受得折辱，我料想這個時候，他一定已經自殺了！嘿，嘿，如今你可知道我為何要把你抓來了嗎？」笑聲淒厲，聽得段克邪也不禁有點毛骨悚然。說道：「你待怎麼？你要殺了我為你丈夫報仇？」

　　史朝英冷冷說道：「論理世傑雖然不是死在你的手上，至少也有一大半是因你而亡。但，我不殺你，我還要留著你伴我呢！」

　　段克邪大吃一驚，道：「我寧願你殺了我！」

　　史朝英「瞟」他一眼，眼角隱含笑意，卻又似笑似諷地說道：「克邪，你以為我是顧念舊情，不殺你嗎？不，我嫁了世傑，我就要做他的好妻子。我這是為了世傑的緣故。」

　　段克邪莫名其妙：「只要她是全心全意為她丈夫，我倒是可以原諒於她，只不知她是真是假？」當下說道：「你這是什麼意思，我還是不明白。」

　　史朝英面上一紅，道：「那我就老實對你說了吧。我肚子裏有著牟世傑的孩子，我已經懷了三個月孕了，我知道，你們那些人恨極了我，我的師父，你的師兄，鐵摩勒，瘋丐衛越這些人全要殺我──」

　　段克邪忙道：「不，他們若是知你有孕，一定不會殺你！」史朝英冷笑道：「我不相信任何人。到人家殺我之時，那已遲了。你以為就憑你一句話，便可保得我的性命，我也就會輕信於你，放了你麼？我只知道，我只有牢牢把你抓在手中，才能保得我母子的平安。」

　　段克邪心裏想道：「她性情刻毒，也就難免多疑。怪不得會以為人人都是像她這樣。看來我要除去她這層忌刻之心，只怕不是短時間內所能做到的了。」

　　心念未已，果然便聽得史朝英說道：「克邪，可真是要屈委你了。我要你伴著我，這酥骨散的厲害你是知道的，你若得不到解藥，會在一個月之內，慢慢死去。但你跟著我，我可以每隔半月，給你服半顆解藥，讓你延續性命。你不能使用武功，但你還會有普通人的氣力，可以跟著我一同走路。到了我的孩子出生，三歲之後，我再給你服足量的解藥，讓你回到你那位史姑娘的身邊。我把你牢牢抓在手中，他們投鼠忌器，料想不敢殺我！到我放你之時，你若要殺我洩這三年軟禁之恨，我也由你。」

　　段克邪道：「你不用如此猜疑心重。倘若牟世傑真是死了，你肯洗心革面，撫養孤兒，那就是個賢母了。我尊敬你還來不及呢，怎會想到殺你洩怨。」

　　史朝英道：「好，難得你還能同情我、憐憫我，那麼，你再依我一件事情。」段克邪道：「什麼？」史朝英道：「一路之上，你須得與我夫妻相稱。」

　　段克邪大驚道：「這、這如何使得？」

　　史朝英道：「你真是不通人情世故，你試想想，咱們孤男寡女，一路同行，老實說，我也不放心讓你離開我的跟前，晚上投宿客店，我是必須與你同住一間房的。若不冒充夫妻，豈不叫人生疑？」

　　原來史朝英的心情是十分複雜，她把段克邪俘為人質，為的是保護自己與及未出世的胎兒，這倒不假。但若說她是真的忠於牟世傑，那卻未必盡然。她對段克邪總還是未能忘情，也未始沒存有「弄假成真」的希望。她口口聲聲說是為了牟世傑，那不過是為了解除段克邪心中的防範而已。

　　段克邪滿面通紅，說道：「不可，不可！不管你怎麼說，我決不能與你夫妻相稱！」

　　剛說到這裏，忽聽得有人「噗嗤」一笑，接著說道：「史姑娘，這小子不願作你丈夫，就讓我來充當吧！」

　　樹上跳下一個人來，頭尖腮削，活像一頭獼猴，不是別人，正是精精兒。

　　史朝英怒道：「你這老猴兒，敢討我的便宜。」精精兒道：「反正你要找個丈夫；假的也好，真的也好，我都願意。」

　　史朝英道：「虧你還是世傑生前的好朋友呢，好不要臉！」段克邪也斥道：「精精兒，師門的顏面都給你丟盡了，你怎能欺負一個身懷六甲的女人。大師兄若知此事，定要抽你的筋，剝你的皮！」

　　精精兒道：「你這小子的性命都捏在我的手裏，還要囉唆！」

　　段克邪無法抵抗，給他一指點了啞穴，做聲不得。精精兒回過頭來，冷笑說道：「牟夫人，你迫這小子做你丈夫，倒是很要面子呀！哼，哼，咱們老大別說老二，你不是正人，我也不是君子。八兩半斤，彼此，彼此！」

　　史朝英又氣又惱，又是恐懼，饒她智計多端，急切之間，也想不出辦法對付精精兒。

　　精精兒哈哈笑道：「到底是小白臉佔便宜，你嫌我貌醜，看不上我，是嗎？」

　　史朝英道：「你別亂說，我將他俘為人質，這是要將他當作護符。精精叔叔，俗語說得好，留得一線，日後好相見。請你高抬貴手，說不定日後咱們也還可以彼此幫忙呢。」

　　精精兒笑道：「這才像個話兒。好吧，咱們就正正經經的談一樁交易吧，我不做你的丈夫也成，但這小子我可得把他帶走了！」

　　史朝英大吃一驚，說道：「什麼，你要將他帶走？原來你也在打他主意！」

　　精精兒道：「不錯。這小子剛才說得很對，我是怕空空兒辛芷姑與我為難，所以我也要把這小子抓來當作護符。」

　　史朝英連忙叫道：「精精叔叔，且慢！咱們再商量、商量！」精精兒眥牙露齒地笑道：「商量什麼？你願意與我作冒名夫妻了。」

　　史朝英無可奈何地說道：「叔叔請別說笑，我想，你我既然都是要把這小子緊緊抓牢，那就不如咱們同一路吧。」要知精精兒武功遠勝於她，她心裏雖然極不願意，也不能不自動的提出這個辦法。

　　精精兒道：「你準備帶這小子上那兒？」

　　史朝英道：「我想去投靠我的另一個師父幻空法師。」

　　原來這幻空法師乃是青海鄂克沁寺的主持，當年史思明駐軍青海，與他結納，幻空喜歡史朝英的聰明，曾收她為記名弟子，不過這種師徒關係只是佛門的一種「結緣」，與普通傳授技藝的師父不同，而史朝英當時年紀也小，幻空武功雖是不凡，她卻沒有跟他學過武功。她的全副本領都是後來跟辛芷姑學的，但雖然如此，幻空卻是很疼愛她，前幾年，當史朝義圖謀起兵作亂之時，幻空還曾經來看過她。那次史朝英活擒段克邪，也曾得過他的助力。

　　精精兒與幻空法師也是舊時相識，但交情不算深厚。聽了史朝英的言語，心中暗暗歡喜：「我正苦於無路投奔，靈鷲上人本來與我有點交情，但他那次敗給辛芷姑，已不願與我師兄作對，看來是多半不會收留我的了。幻空法師武功頗高，他還有幾個師兄師弟，本領也與他不相上下，躲在他的寺中，正是最妙不過。史朝英雖是詭計多端，但只要我把這小子牢牢捏在手心，諒她也不敢加害於我。」

　　史朝英瞧他神色，知他已是願意。心道：「我受你這老猴兒的氣也受夠了，我也得報復你一下。」當下說道：「精精叔叔，這小子我可以與你共同看管，但咱們一路同行，你還得依我一件事情。」

　　精精兒道：「哦，你還有什麼條件麼？」史朝英道：「咱們三個在路上須得裝作一家人，委屈叔叔些兒，你就扮作我家的僕人吧。」

　　精精兒跳起來道：「什麼？你要我作聽你使喚的僕人？為什麼不可以作丈夫，不然也可作父女？」

　　史朝英道：「我已說過我不能與你作冒名夫妻。作父女嗎？你我的相貌又差得太遠，你照照鏡子看看，你像什麼？所以最合適你的身份，便是扮作僕人了。」

　　精精兒「哼」了一聲，還未言語，史朝英又道：「這小子已服了我的酥骨散，只有我有解藥。你若要撇開我，獨自將他抓去，不出一月，他就要無疾而終。精精叔叔，我怕我師父殺我，你怕你師兄殺你，咱們都是同樣存心，只是要把這小子俘為人質，當作護符，你稍受些兒委屈，這也是雙方有利的事情呀。」

　　精精兒哈哈笑道：「好，牟夫人，你也真有一手，我依你就是。只是這小子呢，他又扮作什麼？有我與你一起，你總不成還要他作你丈夫吧？」

　　史朝英道：「他是我的啞巴弟弟，在住居之前，你可以點了他的啞穴。你就以僕人身份伺候他，與他同宿。這樣，你總可以放心了巴？」

　　精精兒一來也怕一拍兩散，史朝英撒起潑來，毀了解藥，害死了段克邪對他也無好處；二來他也要藉史朝英的關係投靠幻空法師。當下轉而討好史朝英道：「好好，牟夫人，咱們是義氣博義氣。牟世傑生前是我知己，我為你受點委屈，也算不了什麼。這樁交易，就是這麼定奪好啦！」說罷，就把段克邪揹了起來，哈哈笑道：「好小子，二師兄待你很不錯吧，你屢次辱罵於我，我卻還願服侍你呢。」

　　段克邪落入精精兒手中，自是極為氣惱。但轉念一想，反正已是不能脫身，有精精兒一路同行，卻是要比與史朝英單獨相對好得多；最少可以避開了史朝英的糾纏，也未始不是一件幸事。這麼一想，也就心平氣和，索性聽天由命了。

　　尋找段克邪的人分為三路，楚平原走的是西面這條路，方向倒是對了，但因他的坐騎比不上史朝英的駿馬，雙方的距離卻是越來越遠，他是第三天才走出伏牛山的。在山腳碰上一個樵夫，楚平原向他打聽，恰巧那樵夫在史朝英這一行人下山的那個早晨，曾經看見他們，他遠遠看去，看見「一頭大猩猩」揹著一個人追逐騎著馬的少女，還驚為怪事呢。楚平原從樵夫口中聽到這個消息，猜想「那頭大猩猩」一定是精精兒無疑，更是擔憂。

　　一日，楚平原正在沿著岐山山腳的驛道前行，忽見前面有兩匹馬跑得很快，馬背上的兩個騎士竟是胡人裝束。

　　楚平原催馬趕了一會，那兩個騎士的背影看得更清楚了。楚平原不禁又驚又喜，原來這兩個胡人正是宇文虹霓的手下，也就是從前在路上曾盜過他和段克邪坐騎的那兩個胡人。楚平原心裏想道：「史朝英這妖女曾極力籠絡小霓子。說不定會去投靠她？」正要飛馬趕上前去，向那兩個人打聽宇文虹霓的消息，忽聽得馬鈴聲響，背後又是兩騎馬趕了上來。馬上的騎士也是胡人裝束，一個是二十來歲的少年，衣服麗都，似是個貴介公子，另一個中年的粗豪漢子，似是他的隨從。

　　前面宇文虹霓那兩個家丁慌慌張張的快馬加鞭，後面那個少年大喝道：「還不給我停下！」前面兩騎給他一喝，跑得更快。

　　少年大怒道：「豈有此理，膽敢違抗我的命令！」唰唰兩鞭，他那匹坐騎飛一般的直追上去。

　　楚平原心道：「原來不是一夥的。這小子敢對小霓子的手下如此呼喝，想必是回紇國大有來頭的人物了。」當下也快馬加鞭，隨後追趕。

　　趕到林邊，只聽得林中隱隱有吵鬧之聲，少年發怒的聲音說道：「你們這兩個奴才，你們是吃了老虎的心，還是吃了豹子的膽，快說，你家小姐現在何處？否則我就要了你們的命！」

　　那兩個家丁道：「我們寧可斷頭，小姐的去處決計不能說與你知道！」

　　那胡服少年大怒道：「豈有此理，你這兩個奴才，反了，反了！」那兩個家丁倏忽地大聲說道：「不錯，我們是奴才。但只是我們小姐的奴才，不是你們回紇的奴才！」

　　那胡服少年大喝道：「反了，反了！給我把這兩個奴才抓下！」

　　那兩個家丁忽的就撲過去，那胡服少年冷笑道：「你們還不配與我動手！」只見他一個轉身，那兩個家丁就撲了個空，向前衝出了十數步。楚平原偷看了他的身法，也有點暗暗心驚。

　　那粗豪漢子喝道：「躺下！」趁他們腳步未穩，左腳一勾，右掌一劈，一個家丁跌了個四腳朝天，另一個家丁則給他劈得矮了半截，彎腰捧腹，挺不起身。

　　那胡服少年冷笑道：「知道厲害了麼？你們要想找死，我可還要慢慢消遣你們呢！我這條蛟鞭可以打得你們皮開肉爛，看你們說是不說！」

　　楚平原起初本來還不想插手，但聽了他們的說話之後，可不禁怒火勃發，登時就跑了出去，喝道：「你憑什麼欺負人？」

　　那小王爺見樹林裏突然竄出一個人來，吃了一驚，喝道：「什麼人，敢來多管閒事！」唰的一鞭，就朝著楚平原打去。

　　楚平原喝道：「滾開！」左手一抄，就要奪過他的馬鞭，不料那小王爺鞭法甚是精奇，呼的打了個圈，夭矯如龍，竟從楚平原意料不到的方位打來，楚平原一個「盤龍繞步」，在間不容髮之際，化掌為指。「卜」的一聲，將他的馬鞭彈開，但饒是如此，衣襟一幅，已給鞭梢掃著，撕裂成了碎片。

　　那粗豪漢子撲上前去，說道：「小王爺，何須為這臭蠻子動怒，待奴才替你收拾他吧！」那小王爺喝道：「乙辛，小心了！」楚平原空手接了他一招，他已看出楚平原的武功實是非同小可。

　　乙辛是回紇著名勇士，但對於上乘武學的造詣，卻並不怎麼高深，他見楚平原被他的小主人一鞭打碎了衣衫，根本就未曾把楚平原放在眼內。

　　楚平原賣了個破綻，容他撲到身前，橫掌如刀，一掌就朝著他臂彎切下。乙辛精通摔跤絕技，右臂中掌，左臂一彎，穿過楚平原時下，居然把他舉了起來。他右臂痛如刀割，但皮粗肉厚，也還可以抵受。

　　乙辛哈哈笑道：「這臭蠻了不過──哎呀！」原來就在此時，楚平原已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反手扣了他的脈門，一個旋風急舞，不待那小王爺撲上，已用「大摔碑手」的手法，把乙辛拋出了數丈開外，恰好擲進了一叢荊棘之中。乙辛手舞足蹈，衣裳皮肉，給荊棘的倒刺勾住，急切間，那裏掙扎得起來？那小王爺喝道：「你這漢人，好大的膽子！你知道我是什麼人，你們的皇上見了我也得禮敬三分，你竟敢來冒犯我？嘿，嘿，你要搶奪財物，我倒可以接濟你幾兩銀子，或者你不如就跟了我吧。」他不知楚平原何因而來，還只道他是個剪徑的強盜。

　　楚平原冷笑道：「管你是什麼人，別人怕你，我偏不怕你。你仗勢欺人，我就看不過眼！」

　　那小王爺「哼」了一聲，一臉輕蔑的神情說道：「師陀國是我們的屬國，這兩個奴才是我們治下的賤民，生殺之權尚且由我，你卻來怪我恃勢欺人，嘿嘿，這真是太可笑了！」

　　楚平原大怒道：「閉上你的鳥嘴！我不識你們什麼主子奴才，我只知道他們是我的朋友，你敢欺負他們，我就要你笑不出來！我叫你滾開，你聽見沒有？」

　　那小王爺冷笑道：「你和他們是朋友？嘿，嘿，這真是自甘下流，哼，我明白了，只怕宇文姑娘才是你的朋友吧？」

　　楚平原道：「是又怎樣？廢話少說，滾！」

　　鄧小王爺滿肚皮醋意，冷笑道：「怪不得她一直躲開我。哼，好小子。我要你的命！」他妒火一起，蠻性發作，本來對楚平原有點忌憚的，這時已是被憤怒所遮蓋，不理三七二十一，「唰」的向楚平原便是一鞭！

　　楚平原這時有了防備，焉能給他打中，腳跟一旋，轉了一圈，那小王爺趁他立足未穩，急三鞭「迴風掃柳」，捲起一團鞭影，向他猛掃。楚平原見他了得，不敢輕敵，掣出寶刀，喝道：「你是主子也好，奴才也好，這是漢人的地方，不能讓你行兇。你的威風回國去使吧。看刀！」

　　瞬息之間，楚平原一口氣削出了六六三十六刀，刀光電舞。鞭影翻飛，雙方都是快到了極點。刀光鞭影中只聽得噼啪聲響，楚平原背心著了兩鞭，但小王爺那條蛟鞭亦已被他削去了三段，短了一尺有多。

　　楚平原背上起了兩道血痕，宇文虹霓那兩個家丁叫道：「楚相公，你大仁大義，我們感激不盡。我們為小姐而死是應該的，你不必為我們拚命了。」

　　楚平原道：「不礙事。」猛地喝道：「咄，叫你再打！」暴風驟雨般的緊接著又是三十六刀。小王爺那條蛟鞭短了一尺有多之後，長鞭威力減了幾分，使起來也沒剛才那麼得心應手，再也打不著楚平原了。

　　楚平原的快刀法以三十六刀為一段落，第二次三十六刀削出之後，小王爺的蛟鞭打不著他，他卻把那條蛟鞭又削去四段，先後共削短了它三尺有多了。

　　楚平原片刻不停，只是換一口氣，第三次的三十六刀又再削出，這一次更佔上風，已是把那小王爺籠罩在刀光之下。

　　長鞭越削越短，越短就越難避免與刀鋒相碰，這一次的三十六刀，幾乎每兩刀之中，就著一刀，把那條蛟鞭削得寸寸斷裂！

　　轉眼之間，第三次的三十六刀削過，小王爺手上蛟鞭已賸下不到一尺長。楚平原大喝道：「還不撒手麼？」橫轉刀背，一刀拍下，正中小王爺的手腕，腕骨也拍斷了一根，那短短的一截蛟鞭當然也脫手飛出了。這還是楚平原不願給朝廷挑起事端，要不然若是用刀鋒削下，那小王爺的一條手臂定然要與身體分家。

　　楚平原插刀還鞘，冷冷說道：「雙鞭換一刀，還是便宜了你。你還要再打麼？拳腳上我也可以奉陪。」

　　那小王爺面色鐵青，狠狠的盯了楚平原一眼，一言不發，轉身便走。這時他的隨從乙辛才剛從荊棘中掙扎出來，懵懵然的問道：「小王爺，你不懲處這兩個奴才了麼？」小王爺「啪」的打了他一記耳光，喝道：「快快上馬！」乙辛還莫名其妙，嘀咕道：「你不打那兩個奴才，怎的卻打起我來了！」

　　宇文虹霓那兩個家丁叫道：「楚相公，不能讓他們這樣便宜便跑，他們殺了我的座騎。……楚平原猛然省起，說道：「要他們把座騎留下。」可是已遲了一步，小王爺已是飛身上馬，乙辛再笨，這時亦已知道是他主人打輸，連忙趕著上馬。

　　那兩匹座騎是久經訓練的戰馬，馱了主人，立即衝出樹林。楚平原笑道：「這小王爺已是斷了一根腕骨，至少在這一個月之內，他是不能使鞭的了。你的小姐碰上了他，也準可以將他打敗。就讓他去吧，給你們治傷要緊。」

　　宇文虹霓那兩個家丁身上滿是傷痕，鮮血淋漓，卻幸虧都是外傷，看來可怕，實無大礙。楚平原隨身帶有上好的金創藥，給他們敷上，流血立止。

　　那兩個家丁甚覺迷惘，禁不住問道：「楚大俠，我們小姐要殺你報仇，我們也曾奉小姐之命，圍攻過你，何以你以德報怨？」楚平原笑道：「我與你家小姐其實並無仇恨，當年之事，想來你們也是知道的，若然追究罪魁禍首，她的爹爹實是死在回紇人手上。」那兩個家丁曾經無數次受過回紇人的凌辱，聽了這話，都是點頭說道：「不錯。我們的小姐一時不明道理，錯怪了你了。」

　　楚平原道：「這回紇小王爺是不是要迫婚你們小姐？這是怎麼一回事情？」

　　那兩個家丁嘆氣說道：「說來也是我們小姐的不幸。這小狗子的爹爹乃是回紇可汗的叔父，名喚拓拔赤，官居回紇兵馬大元帥之職，正是回紇最有權勢之人。這小狗子名喚拓拔元，前兩年我家小姐打獵，不幸遇上了他，之後，他就一直糾纏不休，要娶小姐作他的妃子。我家小姐藉口我們師陀國的風俗，以父仇未報，不能成婚，就拖延了下來。今年大唐請回紇出兵助它平亂，這小狗子保舉小姐的母舅作一路將軍，說是讓她母舅到了大唐之後，就不難給她報仇。他有了這個「理由」，又來強逼小姐先穿孝服過門，待父仇報後，再脫孝成婚。我家小姐不願受他逼迫，就揚言要自己報仇，帶領我們，也逃到大唐來了。」

　　楚平原道：「原來她找我報仇，還有這一層原因在內。」

　　那兩個家丁接著說道：「不料這小狗子也跟著追來，非把小姐抓回去不可。我家小姐聽得風聲，不敢回國，也不敢回長安見她母舅。她把我們分成幾路，好叫那小狗子捉摸不到她的行蹤。我們兩人一路，不幸遇上災星。楚大俠，這次真是多虧你了。」

　　楚平原連忙問道：「你們小姐逃在何處？我必須去見一見她。」那兩個家丁面面相覷，半晌之後，毅然說道：「楚大俠，你於我們有救命之恩，我們也信得過你對小姐絕無惡意。好，我們就如實告訴你吧！」

　　那家丁接著說道：「小姐是去投奔伊克昭盟的薩巴王公去了，薩巴王公是我們主人生前喝過血酒的盟兄弟，他有個女兒和我們小姐一般年紀，兩人也是如同姐妹一般。前幾年我們的地方給回紇軍隊佔領之後，他們父女還曾經來過一次，王公可憐我們的小姐國破家亡，想接小姐到他那兒，和他女兒作伴。那時還未發生那小狗子迫婚之事，回紇又正在重用她的母舅，小姐捨不得遠離家鄉，只好謝了他們的好意。唉，若是早知有今日之事，當時走開，倒可以避過一場災禍。

　　楚平原道：「那麼如今發生了回紇的小王爺迫婚之事，他們會不會害怕回紇，不敢收留？」

　　那家丁道：「以薩巴王公和我們主人生前的交情，料想絕不至如此。」

　　楚平原小時曾隨父親出使師佗，路途經過伊克昭盟，隱約還記得那個地方。於是說道：「好，我馬上動身到伊克昭盟去找你們的小姐。」

　　那兩個家丁道：「我們也要回到長安向她母舅報訊，若是有什消息，我們會派人給小姐送信。祝楚相公一路平安，與我們的小姐言歸於好。」

　　楚平原心裏想道：「史朝英未必知道小霓子的所在。不過，人海茫茫，既然得不到段克邪的消息，那還是先去見一見小霓子吧。她也實在可憐，說不定我可以助她一把，化解了這本來是莫名其妙的冤仇。」於是在和那兩個家丁分手之後，楚平原遂單人匹馬，逕向西行。

　　伊克昭盟在祈連山西邊，所佔的地方是一塊方圓相近千里的大草原。楚平原走了一個多月，一路無事，終於繞過了祈連山，來到了伊克昭盟。

　　伊克昭盟還是一個原始的牧民部落，牧民居無定所，他們的王公也沒有固定的宮殿，而是以帳幕為家，隨處流動。平時傳達政令，乃是由王公委派的「行人」（官銜）快馬向四方馳報。草原上往往幾天碰不見一個人，碰見的人也不知道王公現在何處。

　　楚平原事先沒有想到有此困難，但他並不灰心，仍然在大草原上到處尋找。這一日他正在策馬前行，忽聽得馬鈴聲響，有一隊駝馬在草原出現，楚平原正想向他們打聽，只見前頭的幾騎快馬你追我趕，有兩騎馬將到他的身邊，後面的一騎突然追上，「唰」的一鞭打了過來，他是揮鞭打前面的一個同伴的，卻不想他那同伴騎術很好，剛好擦著楚平原的坐騎馳過，那一鞭卻打中了楚平原。

　　背後那幾騎馬都是年青的小伙子，有男有女，轟然大笑，有個小伙子唱道：「小伙子駿馬跑得快，姑娘的皮鞭打得兇。打在郎身上你心不心疼？哎喲，打得輕了，我只怕他跑掉像一陣風。」

　　楚平原這才看清楚，原來鞭打他的是個健美的女郎，那女郎緋紅了臉，說道：「這位大哥，我不是成心打你的。」回頭罵道：「討厭，現在又不是玩刁羊，你怎麼胡說八道？這支歌你留待今晚向格格唱吧。」那唱歌的小伙子笑道：「你都不肯聽我的歌，貝格格面前我還敢唱嗎？」

　　「刁羊」是遊牧民族的一種風俗，也是一種將「騎術」和「求愛」聯在一起的遊戲。每一年在新年的時候或「團圓節」（八月十五）的時候舉行。青年男女，騎上駿馬，男的在前，女的在後，男的若給追上，可得任由女的鞭打。看來很是吃虧，但在這狂歡之夜，許多小伙子們還巴不得有姑娘鞭打他。原來姑娘們的皮鞭也不是亂打的，她們打的只是自己心愛的人。有首「竹枝詞」道：「秋夜鳴蘆管，歌聲遍草原，姑娘騎駿馬，長鞭打所歡。」就是描寫這種風俗的。

　　楚平原知道此一風俗，說道：「哦，原來今晚就是團圓節嗎？」他在路上走了一個多月，日子都記得不很確實了。但「刁羊」只在新年與團圓節舉行，不是新年，當然就是「團圓節」了。

　　剛才唱歌那小伙子道：「這位大哥，看你裝束，你不是我們的族人吧？你是從那裏來的？」楚平原道：「我是從南方來的漢人。」他小時候到過伊克昭盟，雖然只是路過，未曾住下，但卻知道這一族人最為好客，決不會因他是漢人而有所歧視。

　　那小伙子道：「哦，怪不得你不知道了。今晚是薩巴王公舉行『刁羊』，要我們年青人都到他那裏去玩，聽說他是有意思給貝格格選女婿呢。」旁邊有個人怕他不懂，說道：「我們尊稱王公女兒做『格格』，香貝就是薩巴王公的獨生女兒。」

　　那姑娘誤打了楚平原一鞭，心裏很是過意不去，說道：「漢人大哥，你做我們的客人吧。你會不會唱我們的歌？我教你唱。」草原上的女兒性情爽朗，她知道那小伙子是在取笑她，也毫不在乎。

　　楚平原笑道：「我今晚只是去看熱鬧，『刁羊』我是不玩的了。但你們的歌很好聽，你肯教我，那是最好不過。」這群人中本來有個小伙子暗地裏喜歡那姑娘的，聽說楚平原不玩『刁羊』，放下了心上的石頭，也參加進來教楚平原唱歌，一路上歌聲飄蕩，嘻嘻哈哈，十分高興。

　　黃昏日落，草原上新月升起，楚平原隨著這群人進了一個山谷，山谷是一大塊盆地，綠草如茵，有一種不知名字的野花，喇叭形的白色小花朵點綴在綠草叢中，月光下一眼望去，就似綴在錦緞上的珍珠。

　　靠山的那邊，有一排篷帳，帳幕外的草地上燒起一堆野火，草地上滿是年輕的男女和他們的馬匹，有人已經在那裏彈著各種樂器，唱歌跳舞，遠遠就可看到聽到。那姑娘笑道：「咱們來得正是時候。再遲一些就趕不上看摔跤了。」歌舞、摔跤、刁羊是歡度「團圓節」的三項主要項目。

　　楚平原心道：「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原來薩巴王公就在這兒，不過半天功夫就到了。要是我沒有他們帶領，找不著這個所在，可又得在草原上大兜圈子了。」

　　楚平原繫好坐騎，和同來諸人擠進裏面一圈。那姑娘小聲說道：「你看，我們的香貝格格美不美？啃，就在那邊。對了，你看見了。那老年人就是我們的薩巴王公。」

　　正中帳幕之前坐著王公和他的女兒，楚平原聚精會神的看過去，只見香貝格格披著一襲輕紗，白衣如雪，丰姿綽約，果然是罕見的美人兒。

　　那姑娘見她如此出神，格格笑道：「漢人大哥，你也給我們的格格迷上了？我們的格格可是不能嫁給漢人的喲。她那裏知道，楚平原的一對眼睛是在尋覓宇文虹霓。香貝格格身邊有幾個侍女，但卻都不是宇文虹霓。正是：

　　眾裏尋她千百度，驀然回首見伊人。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莽莽乾坤誰作主　茫茫恩怨此從頭

　　楚平原甚是失望，心裏想道：「小霓子若在這兒，應該與王公父女同在一起，卻怎的不見她？難道她又到別處去了？」

　　那姑娘笑道：「別想心事了，咱們去吃東西吧。」原來王公舉行的「刁羊」，同時也就是一個通宵的歡宴，樹上掛著無數烤熟了的小羊，還有皮袋盛著的馬奶酒，隨人任意飲食。

　　楚平原拔出佩刀，學那姑娘的樣子，割羊肉來食，那姑娘捧起皮囊，喝了一口，遞給他道：「這酒有點酸的，你喝得慣嗎？」楚平原咕嚕咕嚕喝了幾口，笑道：「很好呀！」就在這時，忽聽得有個熟悉的聲音低低「噫」了一聲，楚平原心頭一跳，連忙抬起頭來，四面張望。那皮袋沒有栓上，馬奶酒傾瀉如泉。

　　那姑娘忙不迭的接過皮袋，說道：「你怎樣啦，失魂落魄的！」楚平原道：「我，我想過那邊看看。」原來他聽到的竟似是宇文虹霓的聲音，但看過去卻又不見她的背影。

　　那姑娘道：「看什麼？別亂跑，摔跤開始了！」只見場中歌舞已止，騰出一大片空地，有一對小伙子已經上場。摔跤開始，人人都在聚精會神的觀看，楚平原自是不好到處走動，擾亂人家的視線。

　　那姑娘道：「今晚安排的八對摔跤，都是我們族中挑出的好手。有人猜測，王公也許要在這十六個年輕人之中，選一個做他女婿。」

　　那對小伙子扭著撲打，有時腦袋頂著對方的小腹，有時彎腰抬足，剪刀似的雙腳夾對方的脖子，花樣百出，技術確很高明，但楚平原卻是無心觀看。

　　絡繹有人騎馬到來，場內看熱鬧的人圍成一個圓圈，旁人都在全神注視摔跤，也不理會他們。摔跤是很快就能分出勝負的，不到一炷香時刻，經過淘汰，只剩下兩對了。就在這時，有一行四騎來到。旁人沒注意，楚平原見了卻是大吃一驚。

　　原來這四個人中，一個就是回紇的「小王爺」拓跋元，一個是他的隨從乙辛，這兩個是楚平原所認得的。另外兩個，一個是年紀似乎比拓跋元還小幾歲的少年，衣服麗都，神氣十分傲岸，與拓跋元走在前頭，另一個則與乙辛同樣裝束，似是他的隨從。

　　楚平原心裏想道：「莫非這廝也得到了消息，是來抓小霓子的？暫且不必理他，且看他有何動靜？」拓跋元等一行四人來到，也不驚動眾人，繫好馬匹，便擠進人叢之中，觀看捧跤。

　　這時已淘汰至最後一對，兩個摔跤好手相撲，果然十分精彩，巴山扭著盧石的手臂，盧石腳尖一勾，巴山身向前傾，卻忽地另一條手臂從對方肘底穿出，橫肱一壓，兩人倏地分開，這幾個回合打得不分勝負，眾人都是喝采叫好。

　　不知怎樣一來，眾人都未看得清楚他們的動作，盧石突然身軀一矮，把巴山扛在肩上，將他頭下腳上的摔下去。這是盧石最拿手的絕招「肩車式」。這個突如其來的變化看得眾人眉飛色舞，采聲如雷。

　　眾人正在以為盧石贏定了，那知又有出人意外的變化。就在巴山頭顱已將著地的時候，他的腦袋，突然從盧石胯下鑽過，反手一掌，抓著盧石腳踝，大喝一聲，一個觔斗翻了起來，盧石給他高高舉起，再也無能為力，只好認輸。

　　眾人呆了一呆，轟然叫好。就在此時，忽聽得一個十分刺耳的聲音也在叫道：「好，好！我也來湊湊熱鬧！」聲音有如金屬交擊，把其他人的聲音都壓了下去！

　　場裏場外，目光都集中在這人身上，卻原來就是與拓跋元同來的那個少年，其他三人跟在他的身後。薩巴王公一見，面色倏變，慌不迭的起立相迎。眾人方在詫異，只聽得薩巴王公說道：「拓跋王子光臨，請恕小王有失遠迎。」

　　原來這少年乃是回紇可汗的弟弟，名叫拓跋雄。拓跋元的父親是他叔父。他比拓跋元小兩歲，但身份更為尊貴，是以由他作為主體，晉見薩巴王公。

　　回紇鐵騎縱橫長城內外，伊克昭盟的領土雖未受到強佔，卻也曾被他們騷擾，因此眾人知道他是回紇的王子之後，禮貌上雖然不能不歡迎他，心裏可著實不高興。薩巴王公不知他來意如何，更是擔了一重心事。

　　拓跋雄道：「今天是團圓節，我聽說你在這裏舉行刁羊，我特地趕來的。你們這位壯士，摔跤的本領很是高明，倒引起我的興致來了。我也來和他玩玩吧。」

　　薩巴王公道：「這個，恐怕不大好吧。王子是千金之體，萬一失手，──」拓拔雄哈哈笑道：「王公放心好了。我只怕他摔不倒我。他若能摔我一跤，我賞他一百兩金子！」

　　他說了這話，又走到香貝格格面前，鞠了個躬，說道：「久仰格格美若天仙，今日幸會，果然勝似聞名。要是小王僥倖得勝，可得請格格賞我一點彩物。」

　　眾人見這王子如此無禮，心裏都是憤怒。香貝格格淡淡說道：「王子贏了再說好嗎？」拓拔雄笑道：「好，好，好！那就馬上開始吧，來呀，來呀！」

　　巴山心道：「拼著給王公怪責，我也不能讓這回紇蠻子侮辱了我們格格。」當下擺了個架式，說道：「王子是遠來的賓客，請！」

　　巴山只道一個王子能有多大本領，勝他還不是易如反掌。那知這回紇王子卻是非同小可，一個「穿手」，便欺身直進，來抓他的時骨，要是給他抓著，向後一拗，巴山這條手臂可非折斷不可。

　　巴山雙臂一分，鐵鉗一般反箍過來。拓拔雄的手臂卻似塗上了油一般，一沾手便即滑開。雙方都沒有佔著便宜，巴山已是吃驚不小。

　　兩方你來我在，忽合忽分。交手了十多個回合，大家都未能把對方摔倒。好幾次似是巴山佔了上風，卻都給拓拔雄在緊張關頭連消帶打的化解開去。觀戰的都覺得詫異，不禁擔憂，連巴山也是莫名其妙。

　　這其中的奧妙只有楚平原看得出來。

　　原來這回紇王子竟是具有上乘武功，他在招架巴山的摔跤攻勢之時，用了卸力化勁的功夫，還夾雜著擒拿手法。不過，他對於摔跤，也的確頗有研究，不懂上乘武功的人，決看不出他是用別種功夫冒充。

　　楚平原心道：「這賊王子摔跤不及巴山，武功卻比巴山高明得多。再打下去，巴山定要大大吃虧。只是他是薩巴王公的貴賓，我若喝破他，只怕薩巴王公也難處置。」

　　心念未已，只見巴山又使出他的絕招，身軀一矮，鐵塔般的壓下來，只待那王子使出「肩車式」時，他便雙手反拿對方的腳踝。不料那王子雙足釘牢地上，巴山的身軀壓下去，他動也不動，突然反手一抓，使的分筋錯骨手法，巴山一聲厲叫，腕脈被他抓斷一根，登時給他舉了起來，摔一個四腳朝天。

　　伊克昭盟族人大驚，連忙跑去搶救巴山，巴山雙眼火紅，嚷道：「他，他不是──」他本是想指出拓拔雄不是依照摔跤的規矩勝他，但說了半句話，已經暈了過去，眾人只好抬他到帳篷醫治。有幾個摔跤好手雖覺可疑，但拓拔雄的確是把巴山摔倒，而且他又是回紇王子的身份，這幾個人也只是敢怒而不敢言。

　　拓拔雄得意洋洋，走回去向薩香貝道：「格格，小王僥倖得勝，可要來向你討賞了。」薩巴王公心裏氣憤，可還不能不裝作笑面道：「王子摔跤本領天下無雙，佩服，佩服！你們挑出十匹駿馬，交給王子，權作彩物。」

　　拓拔雄哈哈一笑，說道：「駿馬，我們回紇多的是！我不是要馬，我要人！」伸手便要拉扯香貝格格。

　　香貝面色一沉，說道：「王子，請尊重！」拓拔雄笑道：「格格，我只是想請你與我一舞。我們的規矩，摔跤勝了，他請那一個女郎共舞，都不可以推辭的。你們的規矩不也是如此嗎？」

　　楚平原突然站了出來，和他同來一起的那個女郎大吃一驚，道：「你，你要幹嘛？」事出意外，誰都來不及上前攔阻，說時遲，那時快，楚平原已來到香貝格格面前，按照他們的禮節，垂手過膝，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禮。

　　香貝格格抬起頭來，楚平原以為她一定也會驚詫的，誰知她卻是神色如常，臉上還似有一絲笑意，說道：「你是漢人吧？你有什麼事情？」

　　楚平原道：「我想請問格格，不知可否准許我也參加摔跤？」

　　拓拔雄大怒道：「你是什麼東西？你這癩蛤蟆也想吃天鵝肉！」朝著楚平原的背心猛的就是一拳！

　　楚平原跨上一步，拓拔雄一拳打空，重心不穩，險些跌倒。楚平原用的是「四象步法」，避得恰到好處。拓拔雄卻還不知道他身負上乘武功，還只道是事出偶然。站穩腳步，正要轉身再打，香貝格格面色一沉，說道：「到我這兒的不論貴賤，都是我的客人。我願客人們彼此尊重，同享今晚的歡樂。」拓拔雄滿面通紅，姑且忍住怒氣。

　　香貝格格轉過頭來，對楚平原和顏悅色的說道：「你也懂得摔跤嗎？你是想和主子比試？」楚平原道：「不錯。若蒙格格允許，我願盡力而為，博格格一笑。我不求彩物，也不敢求格格共舞，倘若僥倖得勝，我只想與格格單獨說幾句話。」

　　香貝格格道：「你們都是我的客人，王子參加了摔跤，你當然也是可以。你們那個得勝，我都答應你們的要求。只不知王子可願和你比試？若是王子不願，那就兩作罷論。」

　　拓拔雄為香貝格格的美色而來，怎肯放棄與她共舞的機會？他對楚平原恨之切骨，也想把他痛打一頓，立即便道：「好，你這小子不自量力，那就來吧！」

　　拓拔元認出了楚平原，叫道：「好呀，你這小子也到這兒來了，我正要找你算帳。」楚平原道：「很好，那你們兩個就一齊來吧！我一個人和你們兩個摔跤。」拓拔雄怒道：「你敢藐視於我。阿元，你讓開，你找你的姑娘，別來打岔。」拓拔元吃他一頓排楦，只好退過一旁。

　　拓拔雄迅若怒獅，不待楚平原擺好架式，猛的便是一記勾手兼用肘錘。楚平原使出卸字訣，單掌一撥，將他的勾手帶開，膝蓋便朝他小腹一頂，拓拔雄吃了一驚，連忙吞胸吸腹，橫掌削他膝蓋。楚平原腳跟一旋，雙方招式都落了空。

　　這一來雙方都是不敢輕敵，拓拔雄退而復上，雙臂箕張，抱成半個圓圈，朝著楚平原雙臂徑直壓下，楚平原認得這是大擒拿手法中「蒼鷹展翅」的招數，但經過他別出心裁的變化，看起來卻又完全是正宗的摔跤手法。

　　楚平原步法輕靈，倏的轉身，用了一招「斜掛單鞭」，猛切對方的脈門，拓拔雄「啊嚇」一聲，道：「你這是什麼手法？」楚平原五指一攏，倏的拿下，拓拔雄一個肘錘，身形左俯，強攻之中，含有化勢，楚平原的指鋒從他的小臂斜斜劃過，竟差半寸沒切著他的脈門。楚平原冷冷說道：「你這又是什麼手法？」雙方一合又分。

　　楚平原那招「斜掛單鞭」本來是少林派「天罡掌法」中的一招殺手，但因他手法迅疾，而且變招也快到極點，他變招之後，那五指一拿卻是如假包換的摔跤手法。在場旁觀的香貝格格的族人，人人都是恨不得回紇王子給這漢人打敗，替他們出一口氣。莫說他們看不出楚平原用的不是摔跤手法，即使看出，也必定是偏袒楚平原的。

　　拓拔雄對摔跤這一門功夫，練習有素，雖然不是一流高手。但卻中規中矩，十分熟練。楚平原則是小時候在師陀國練過半年摔跤，當然不如他的熟習。雖然楚平原也是一樣的在摔跤手法中藏著上乘內功，但因為他不敢使摔跤之外的招數，相形之下，卻是拓拔雄大佔上風，步步進逼。

　　楚平原正在苦思取勝之策，冷不防拓拔雄一個穿掌勾手，將他一推一壓，楚平原打了一個車身，險險跌倒，場中許多人禁不住失聲驚呼，其中一個聲音清脆尖銳，顯然是個少女的聲音，尤其凸出。

　　楚平原心頭一震，「決不會錯了，是小霓子！」他腳步未穩，聽得這個聲音，眼光不自覺的又朝著那個方向看去，要尋覓宇文虹霓。心神一分，這就給了敵手一個最好的機會。

　　拓拔雄趁著楚平原一呆之際，故技重施，閃電般的足尖一勾，楚平原一個踉蹌，身向前傾，拓拔雄立即使出分筋錯骨手法，刁著他的手腕。但楚平原卻非巴山可比。巴山不會內功，所以給拓拔雄的分筋錯骨手法，一抓就抓斷了腕脈。楚平原則不過虎口一陣酸麻而已，並未受傷。

　　雙方動作都快，楚平原驀地大喝一聲：「倒下！」眾人還未看得清楚他用的是什麼手法，拓拔雄已是跌了個四腳朝天。

　　原來是楚平原乘著拓拔雄欺身進撲的時候，用重手法點了他腰脅的「兪氣穴」。拓拔雄內功雖然也頗有根底，急切之間，卻那能自行解開？伊克昭盟族人恨不得拓拔雄被人擊倒，人人都是情不自禁的歡呼喝采，但待到發現拓拔雄直挺挺的躺在地上，竟似動也不會動了，又不禁大驚失色。回紇王子若然死在他們這兒，這可怎麼得了？拓拔雄的堂兄拓拔元也嚇得慌了，他本是要待摔跤結束之後，便去搜查宇文虹霓的。如今只好先去把拓拔雄扶起來，他是會家，一看便知是遭了點穴。當下在相應的穴道一捏，拓拔雄自己也在運氣衝關，兩相湊合，穴道解開，拓拔雄「啊呀」一聲叫了出來。但因這是重手法點穴，穴道雖解，氣血尚未暢通，一時間還是沒有氣力說話。

　　但拓拔雄既是叫得出聲，那就證明他還活著。伊克昭盟族人膽氣頓壯，紛紛幫楚平原說話：「摔跤當然有輸有贏，給摔倒了只能自怨本領不濟，怨得誰來？」「摔跤場中，動手就不分貴賤，豈能仗勢欺人？」有的斥責，有的冷嘲。

　　香貝格格忽地站起來道：「貴賓沒事，大眾不必驚擾。刁羊開始！」一騎馬「嗖」的便從她身後的帳幕中飛馳而出，香貝格格宣佈「刁羊」開始之後，也立即飛身上馬，追趕那人。

　　眾人見香貝格格跨上駿馬，揮舞皮鞭，追趕一個青年男子，都是大為詫異。要知按照他們的風俗，在「刁羊」中女的追趕男的，就是表明她要「捕捉」那個男子，當作她的情郎。好些小伙子暗暗失望：「原來我們的格格早已經是有了意中人。」

　　楚平原眼光銳利，一眼就認出了薩香貝追趕的那個「少年」，乃是女扮男裝的宇文虹霓。

　　場中的姑娘們紛紛上馬，追趕她們喜歡的小伙子。混亂中楚平原也飛身上馬；旋風似的跑出峽谷，馳向草原。

　　牧民們為了尊敬他們的格格，不願打擾她與她的意中人幽會，在遼闊的大草原上，都是各自尋覓處所。只有楚平原一人一騎，向著薩香貝所走的方向追去。

　　楚平原快馬加鞭，距離漸漸縮短。楚平原揚聲叫道：「格格、虹霓！請等我一等！」他不叫猶好，一叫之後，宇文虹霓跑得更快了。

　　楚平原用力一鞭，將他心愛的座騎打得四蹄如飛，衝刺太急，忽地絆著石頭，把楚平原摔了下來，香貝格格回頭一望笑道：「小霓子，你就等等人家吧，你瞧人家都為你摔壞了。」
　　宇文虹霓嘆了口氣，勒住座騎。楚平原翻身跳起，不再騎馬，便跑到了她的眼前。

　　宇文虹霓蹙眉說道：「你追來幹什麼？」楚平原道：「我給你報訊來的。你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那日我碰到你的兩個隨從──」

　　宇文虹霓道：「你趕走拓拔元，救了我的家丁，這事情我已知道了。」楚平原道：「我趕來報訊，誰知他們也到了這兒。小霓子，你準備如何應付？」

　　宇文虹霓道：「我的事情，用不著你管，你已經報了訊，那就走吧。」

　　楚平原想不到她如此冷淡，一股熱情，便似剛燃起的火苗，給她一盆冷水潑了下來。不覺僵在當場，不知再說些什麼是好。

　　香貝格格道：「小霓子，這就是你的不是了。人家萬里遠來，滿懷好意，你連謝也不謝人家一聲，就要趕人家跑，那有這樣的道理？楚大俠，你今晚為我解圍，我先謝你。」

　　楚平原心灰意冷，說道：「小霓子，你不再要殺我報仇，我已經是感激你了。我怎能再求你把我當作友人。好，我走啦！」宇文虹霓眼角紅潤，忽地「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楚平原呆了一呆，連忙回過身來，道：「小霓子，別哭！有話好好的說！」

　　宇文虹霓抹了眼淚，哽咽說道：「楚大哥，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楚平原道：「咱們是從小在一起長大的。你受人欺負，我怎能不幫你呢？」

　　宇文虹霓幽幽說道：「楚大哥，你以德報怨，萬里遠來，給我報訊，我其實也是感激你的。但無奈我在我爹爹靈前灑過血酒──」

　　薩香貝道：「小霓子，你又來了。我不是和你說過許多次了嗎，你怎麼還是執迷不悟？你爹爹未必是死在他的父親手上；即使當時在混戰中是曾受了誤傷，楚相公的話也說得很對，追源禍始，也只能怪回紇人。」原來她們親如姐妹，楚平原與她的恩怨糾紛，對她說過些什麼話，她都已經告訴了薩香貝。

　　宇文虹霓默然不語，薩香貝又道：「我還有個疑心，說不定你爹爹根本就是回紇人害死的。當時是在黑夜，回紇的騎兵押住陣腳，幫你爹爹作戰。回紇要滅師陀，你爹爹是個障礙，趁這機會，他們放一枝冷箭，不就是可以暗殺了你的爹爹麼？」

　　楚平原道：「對呀！這層道理我怎麼早沒想到？這正是一石兩鳥之計，他們除去了障礙，又可唆使你們師陀人仇恨漢人。」

　　宇文虹霓道：「我也但願如此。不過即使不是如此，楚大哥，從現在起，我也不會再把你當作仇人了。唉，有什麼閒話我也不理了。楚大哥，我多謝你。」

　　兩人在不知不覺之間，雙手緊緊相握，香貝格格掩嘴愜笑，躲過一邊。

　　楚平原道：「小霓子，你準備怎樣對付回紇那小王爺？」

　　宇文虹霓道：「我給他追得東躲西避，實在沒有辦法應付。楚大哥，你給我出出主意。」

　　楚平原道：「躲避不是辦法，最根本的辦法是把回紇人從你們的土地上驅逐出去。」宇文虹霓道：「這個──，嗯，你難道不知我們師陀小國寡民，怎打得過虎狼般的回紇？」楚平原道：「回紇在你們國內有多少駐軍？」宇文虹霓道：「有鐵騎三千。」楚平原道：「你們可以打仗的男子有多少？」宇文虹霓道：「不過三萬。我們女子也可以打仗的，但合起來也不過五萬。」楚平原笑道：「不過五萬？嗯，這已經比回紇駐軍多了十幾倍了。」宇文虹霓道：「回紇可以從西域各國抽調駐軍，他們的騎兵若是從我們的鄰國調來，朝發夕至。」

　　楚平原在地上劃了十幾個團圓，說道：「回紇的騎兵雖然驍勇善戰，但他們分駐在這十幾個國家裏面，等於劃地自囚。要是你們西域各國聯合起來，何難將他們一鼓而殲。」宇文虹霓道：「只怕難以眾心如一。」楚平原道：「西域各國百姓，誰願意受回紇鐵騎的踐踏，只要你們敢首先發難，各國定然回應。你們可以先派使者和各國聯絡。」

　　宇文虹霓歎口氣道：「你說得很好，只是，唉，我們拿什麼力量發難？」楚平原道：「你的舅舅現在不正是統率師旅，駐在長安麼？你若能說動他叛了回紇，舉起義旗，班師回國，這於回紇大唐兩皆有利。」

　　宇文虹霓眼圈一紅，淒然說道：「我的舅舅他已經被回紇的監軍軟禁了。回紇的兵馬大元師拓拔赤正是賊子拓拔元的父親，前日我的家丁前來報訊，說是拓拔赤下了命令，要我回去嫁給他的兒子，才能放我舅舅。」

　　楚平原道：「好，咱們現在回去！」宇文虹霓道：「回那裏去？」楚平原道：「回轉薩巴王公那兒，馬上將回紇的小王子、小王爺全都拿下來。換你的舅舅。」

　　香貝格格道：「待我吹起號角，叫那些刁羊的小伙子都回去幫你們捉人。」楚平原笑道：「別做這殺風景的事，他們不過一共四人，用不了那麼多人對付他們。」

　　他們正要上馬，忽聽得馬蹄聲有如暴風驟雨，遠遠的聽得拓拔雄大叫道：「別給他們跑了！」

　　楚平原只道這回紇王子著了自己的重手法點穴。最少也得一個時辰，方能走動的，不料拓拔雄練的內功，出於西藏密宗，甚為怪異。雖然比不上中原各大正派內功的深奧純厚，但對於解穴，卻有特殊功效，又得屈突通給他推血過宮，故此就在楚平原離開之後，不到半炷香的時刻，他便已恢復如初，立即快馬追蹤。

　　若然照楚平原原來的如意算盤，回去捉人，有香貝格格命令族人相助，那是不必怎麼費力，便可將他們一網成擒。如今對方先趕了到來，卻是主客易勢，敵眾我寡了。

　　楚平原卻也傲然不懼，當下悄聲對宇文虹霓道：「你保護格格。」拔出雁翎刀，便上前迎敵。

　　拓拔雄的坐騎最為神駿，先衝了過來。楚平原一聲大喝，揮刀便斬馬足。那匹坐騎久經訓練，四蹄離地，竟從楚平原頭上躍過，楚平原刀鋒一撩，沒斬斷馬足，刀尖卻刺著了馬腹。那馬跌了下來，將拓拔雄跌了個觔斗。

　　拓拔雄的隨從屈突通大叫道：「休得傷我小主！」不待收韁勒馬，便自馬背上一躍而下，勢疾如箭，挺槍向楚平原刺來。

　　此人是回紇國第二高手，一桿槍使得有如蛟龍出海，猛虎離山，楚平原的快刀碰上了對手，連斬了六六三十六刀，都給他長槍架開，雙方虎口，均感隱隱作疼。

　　拓拔雄跳了起來，哈哈笑道：「你們兩個小娘兒就嫁了我們兩兄弟吧！香貝格格，你不必回去了；待咱們成婚之日，我再把你爹爹接來。」

　　香貝格格氣得柳眉倒豎，罵道：「小賊，你敢在我的地方侮辱於我！」拓拔雄大笑道：「你雖是王公的女兒，我也是回紇的王子，你做我的妃子，正是門當戶對，難道還辱沒你嗎？」

　　宇文虹霓叫道：「休得欺侮我的姐姐。」趕去刺他背心。拓拔元已經快馬馳來，揮舞長鞭，攔住了她的去路。笑道：「小霓子，這次你走不了啦，乖乖的跟我回去吧。」他的長鞭在馬背上打下來，縱橫馳驟，數丈之內，都是長鞭所及的範圍，宇文虹霓仗著身法輕靈，左躲右閃，一個馬上，一個馬下，鞭劍交鋒，宇文虹霓的青鋼劍雖沒給他捲去，但要想衝過去援救香貝格格，卻是力有不能了。

　　眼看拓拔雄就要追上香貝格格，楚平原陡地大喝一聲，拋下了屈突通，箭一般的就向他追來。屈突通輕功不及楚平原，追他不上，揚手擲出一柄飛叉，楚平原道：「來得正好！」頭也不回，反手接過飛叉，卻向拓拔元擲去。

　　拓拔在楚平原手下吃過大虧，知道他的本領，不敢接叉，連忙一個「蹬裏藏身」，腳尖倒掛馬鞍，飛叉插進馬背，拓拔元躍了下來，宇文虹霓揮劍就斬，拓拔元來不及跳起，躺在地上舉鞭護著面門，架住了宇文虹霓的青鋼劍。

　　此時若是楚平原馬上趕來，不難一刀取了他的性命。但此時拓拔雄距離香貝格格也不過數丈之遙，楚平原只好先去救她。

　　楚平原叫道：「小霓子，你先抵擋一陣。」他口中說話，腳底使出「八步趕蟬」的輕功，話聲未了，已追到拓拔雄背後。拓拔雄聽得背後風聲，慌忙回身招架。他的武功不及楚平原，但相差也不太遠，楚平原一口氣劈出了十八刀，拓拔雄連連後退，卻也未曾給他劈著。屈突通急急趕來，抖起長槍，與拓拔雄前後夾攻楚平原。

　　這時拓拔元也已翻身跳起，再度與宇文虹霓在草原上交鋒，兩人都是步戰，一個鞭法純熟，氣力沉雄，一個劍招精妙，身法輕靈，恰恰打成了平手。

　　宇文虹霓叫道：「姐姐，快跑！」香貝格格飛身上馬，摸出號角，「嗚嗚」的便吹將起來。

　　拓拔雄冷笑道：「待你招得人來，你已是我的俘虜了。反手一柄飛叉擲出，把香貝格格的號角打落。楚平原以一敵二，一時間倒是無法脫身。

　　楚平原眼風四面，只見香貝格格東躲西閃，已有氣力不支的跡象。而宇文虹霓因為時間長了，氣力不及拓拔元，也是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楚平原無法脫身幫助她們，焦急之極。就在此時，忽聽得一陣極為刺耳的笑聲，眨一眨眼，只見一頭「大猩猩」已出現在眼前，正是精精兒。

　　精精兒輕功卓絕，在草原上只是跑了一個圈子，就追上了香貝格格的駿馬，腳尖點地，身子凌空，倏的就把香貝格格揪下馬來，交給了乙辛，哈哈笑道：「姓楚的，上次給你僥倖逃生，這次看你還能逃得出我的手心？拓拔王子，我有幸給你效勞，不敢討賞，只求借一枝棲。」

　　拓拔雄道：「好，你給我把這小子殺了，我保薦你做禁軍教頭。」楚平原暗暗叫苦，他本來是要找精精兒史朝英等人的下落的，卻想不到他竟在這樣的場合之下，突如其來，這可真是對他大大不利。

　　楚平原當機立斷，拼著豁了性命，冒險進招，橫刀一擋，托起長槍，倏的反手一拿，他聽風辨器，準確之極，拓拔雄也想不到他敢如此冒險，使出「空手入白刃」的功夫，一個不留神，他手中的單刀已給楚平原搶過手來，順手一抹，拓拔雄藏頭縮頸，饒他立即躲閃，咽喉沒有給刀鋒割斷，肩上已是著了一刀。

　　這一刀傷得很重，肩胛骨都給剖開。楚平原正要再補一刀，精精兒已經來到，金精通劍揚空一劃，把楚平原奪來的這口單刀削斷。

　　乙辛慌忙過來將拓拔雄扶起，拓拔雄已成了一個血人。乙辛給他敷藥止血，拓拔雄年輕體健，內功也頗有根柢，暈過去一會，也就醒轉來了。咬牙切齒地叫道：「你們務必給我把這小子碎剮千刀。哎喲，哎喲！」他這一叫牽動傷口，痛徹心脾。

　　精精兒道：「王子，你放心，我一定給你報這一刀之仇。」

　　你道精精兒為什麼要討好回紇王子？原來他上了史朝英的大當。到了鄂克沁之後，精精兒也算得防範周密，他和段克邪同住一個房間，史朝英派人送來的飲食，他都先給段克邪嘗過。然後自己再食，不怕史朝英暗中下毒。

　　可是史朝英每月一次給段克邪所吃的藥，精精兒總不能自己拿來先嘗，史朝英就在藥中變出花樣。這一次她配的是一份解藥和別外一種迷藥混合，讓段克邪服了之後，可以恢復本領，但過了半炷香的時刻，又要再度昏迷。

　　只是一個段克邪，精精兒還容易對付。他們兩人的本領乃是伯仲之間，在半炷香的時刻之內；段克邪還是不能擺脫精精兒的。但史朝英正是要他不能擺脫，她說動了師父幻空，合謀對付精精兒。精精兒已經算得很細心了，他要史朝英把段克邪「該吃」的藥給他，卻不許她進房。段克邪服藥之後，發覺本領突然恢復，立即和精精兒打將起來。史朝英和她師父早已埋伏在外，當下合力把精精兒打得狼狽而逃，精精兒給趕跑之後，不過一會，段克邪又重新昏迷，仍然是落在史朝英手中。

　　精精兒這口怨氣如何咽得下去，而且他也要找個可以庇護他的地方，一想想起了宇文虹霓，他不知宇文虹霓與回紇小王爺的糾紛，便在去投奔回紇，說出他認識宇文虹霓，希望回紇的主帥收容他，並求與宇文虹霓一見，以作證明。

　　回紇的主帥正是拓拔元的爹爹拓拔赤，他們父子正是要把宇文虹霓找回來強迫成婚的，一聽說精精兒識得宇文虹霓，立即喝令把他拿下。精精兒輕功超卓，跑了出去。幾經打聽，才知道其中原故。於是在一個晚上，再跑去偷見拓拔赤，表明自己的心意，願替他們父子把宇文虹霓捉回來。拓拔赤見精精兒果然是誠心效忠，他也願意得到這樣一個大有本領的人相助，便與他立約，要他先去助自己的兒子捉拿宇文虹霓，事成之後，他們父子也派人助他去鄂克沁寺將段克邪與史朝英捉來，並答應讓他住在回紇的王宮。這樣他有段克邪作為人質，又有回紇的庇護，就不用怕大師兄空空兒了。

　　其時，拓拔元與王子拓拔雄已經往伊克昭盟去了，精精兒辭別了拓拔赤，日夜兼程，趕來尋找，無巧不巧，恰好在這兒遇上。

　　精精兒與楚平原有宿怨，聽得回紇王子要殺楚平原報仇，正合他的心意，於是立心把楚平原置之死地。

　　楚平原經過了一場惡鬥，氣力已是耗損不少。精精兒的本領本來與他不相上下，各有擅長，如今以逸待勞，當然是大佔便宜。再加上一個屈突通，槍重力沉，也是一大勁敵，楚平原應付他們的夾攻，登時陷入了非常險惡的境地！

　　精精兒以超卓輕功，使出袁公劍法，一招之內，遍襲對方七處穴道，楚平原的刀法也是快到極點，只聽得一片斷金戛玉之聲，瞬息之間，刀劍已碰擊了七次，寶刀碰上了寶劍，各無傷損。

　　屈突通抖起了碗口大的槍花，朝心便刺，楚平原的寶刀無暇招架，騰的飛起一腳，踢開他這桿大槍，但屈突通槍重力沉，楚平原雖然踢開了他的槍尖，已禁不住腳步蹌踉。精精兒何等矯捷，猛地喝一聲「著！」劍光疾閃，已在楚平原背脊劃開了一道傷口。

　　楚平原大吼道：「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豁出了性命，受傷之後，愈戰愈勇。回紇人最崇拜勇士，屈突通心道：「這廝倒是一條好漢，可惜他傷了我的主人，決難讓他活命。不過，反正他也是難以活命的了，我就讓這大猩猩殺他吧。」

　　屈突通不願親手殺楚平原，舞動長槍，十之七八是護身的槍法。精精兒看出了楚平原是打算兩敗俱傷的最後掙扎，也不願與他拼命。他輕功遠勝於楚平原，當下展開繞身遊鬥的戰術，耗損楚平原的氣力。楚平原揮刀狂劈，漸漸雙眼模糊，眼前只覺滿天星斗。

　　宇文虹霓叫道：「楚大哥，咱們死在一起！」唰唰幾劍，迫退了拓拔元，衝過去要與楚平原會合。拓拔元妒意大發，冷笑道：「怪不得你不肯嫁我，原來你是看上了這小子！」揮刀隔斷她的去路。宇文虹霓氣力不及他強，衝了幾次，銳氣頓挫，雖然衝出了十來步，與楚平原卻還有一大段的距離。不過拓拔元志在將她活捉，宇文虹霓每一劍都是拼命的招數，拓拔元也不能不顧忌三分，且戰且退。

　　楚平原聽得宇文虹霓如此關心，精神陡振，叫道：「小霓子，你能夠逃就趕快逃吧！」本來他已是氣衰力竭，即將不支的了，這時居然又穩住了腳步，一口氣斫下了十七、八刀，迫得精精兒不敢近身。精精兒冷笑道：「就讓你多掙扎一會，你們一個也逃不了！」話猶未了，忽聽得馬鈴聲響，三騎快馬飛來，前頭那個女的大叫道：「那不是楚大哥？呀，還有宇文姑娘也在這兒呢！」

　　原來這三個人正是史若梅、聶隱娘與方辟符。他們也是想往師陀國尋覓宇文虹霓打聽消息的，路經此地，聽得號角，趕來察看，恰好碰上。

　　香貝格格大喜道：「你們原來是相識的嗎？這就好了，快去救他！」

　　方辟符縱馬上前，唰的一鞭打出。乙辛氣力雖大，卻怎及得上方辟符的巧妙武功，方辟符用了借力打力的手法，雙鞭糾結，只是輕輕一拉，就把乙辛拉下馬來，鞭梢一顫，點了他的穴點。解開了香貝格格的束縛。

　　方辟符道：「史師妹，你去助宇文姑娘。」他與聶隱娘跳下馬來，喝道：「好呀，老猴兒你竟敢又在這裏行兇！我們正要拿你！」登時雙劍出鞘，夾攻精精兒。

　　精精兒大笑道：「憑你們這兩個娃兒就想拿我？」豈知方聶二人的武功今非昔比，聶隱娘已練成了師父的獨門劍法；方辟符是妙慧神尼的侄兒，又是磨鏡老人的關門弟子，最近也已把這兩家上乘劍法，融會貫通。而且他們兩人一路同行，彼此切磋，既是同出一師，劍法也配合得非常巧妙。

　　他們若是單獨一人，那還不是精精兒對手，但兩人配合，卻要勝過精精兒了。精精兒欺負聶隱娘是個女子，金精短劍揚空一向，以閃電般的刺穴劍招，準備攻她個措手不及。那知聶隱娘也練成「飛花撲蝶」的身法，精精兒一劍刺空，正擬變招，方辟符已是一招「橫雲斷峰」，將他格開；聶隱娘反手一劍，與方辟符配合得妙到毫巔，雙劍一合，儼如兩道銀虹，合成了一個弧圈，把精精兒身形罩住。

　　精精兒展開騰、挪、閃、展的小巧身法，在對方的劍光籠罩之下，依然有攻有守，但亦已是守多攻少，不免稍處下風。楚平原得到援兵，精神大振，雖是傷得不輕，單獨對付屈突通，也還可以戰個平手。

　　他們這一邊暫時未能分出勝負，宇文虹霓那邊，得到史若梅相助，卻已是殺得拓拔元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史若梅跟段克邪學了上乘輕功，這次還是第一次正式對敵施展，輕功劍法兩相配合，使來得心應手，劍招越展越快，拓拔元暗叫不妙，便想逃走，他身形方起，史若梅已是唰的一劍，劍尖顫動，在他身上刺了三個傷口。宇文虹霓恨極了拓拔元，再補了一劍，劍尖刺穿了他的膝蓋，拓拔元一聲慘叫，倒在地上，再也不能動彈。宇文虹霓冷笑道：「不是留下你還有用處，我就把你一劍殺了。」

　　兩人轉過身來，史若梅相助方辟符、聶隱娘，三個人聯手圍攻精精兒。宇文虹霓則助楚平原雙戰屈突通。

　　屈突通欺負宇文虹霓力弱，長槍向她一挑，怎知宇文虹霓氣力雖弱，身法卻很輕靈，只一閃就閃開了。屈突通用力太猛，重心不穩，身向前傾，楚平原橫轉刀背，以巧降力，在槍桿上橫刀一磕，那桿長槍，噹啷墜地。宇文虹霓如影隨形，跟蹤急上，一劍刺中了他的穴道，說道：「屈突將軍，我知道你是一條好漢，但你要效忠主子，我也只好委屈你啦！」她這一劍，手下留情，只是輕輕點了他的穴道，並沒有傷著他的筋骨。

　　楚平原叫道：「好，就只剩下這老猢猻啦，別讓他跑了！」精精兒力敵方辟符等三人，已是應付艱難，那禁得又添了兩名好手，登時殺得他只有招架之功。對方五人，合圍之勢已成，他想要逃跑，也很難了。

　　只聽得號角聲聲，馬蹄聲有如暴風驟雨，草原上已有無數快馬奔來。精精兒心道：「不好，若不趕快突圍，只怕當真要栽在此地了！」眉頭一皺，忽地朗聲說道：「段克邪的消息，你們要不要知道？」

　　聶隱娘不理會他，與方辟符雙劍合璧，一左一右，同時攻到。精精兒輕功確是高明之極，身形一飄一閃，竟在雙劍交叉的縫隙之中穿過，短劍一磕，又蕩開了宇文虹霓的兵刃，說道：「史朝英這賤人欺我太甚，我是誠心指引你們去對付她的。說的決非假話！你若不信，後悔莫及！」

　　史若梅道：「好，管他是真是假，就讓他先說。」攻勢稍緩，精精兒道：「仔細聽著！段克邪在青海鄂克沁寺！」

　　史若梅極是關心，禁不住凝神細聽，忘記出招。精精兒陡地一劍向她咽喉便刺！方辟符、楚平原一刀一劍，連忙過來防護史若梅，精精兒聲東擊西，倏地一個變招，劍尖指到了聶隱娘面前，聶隱娘橫劍急護面門，禁不住連連後退，精精兒亦已無暇傷她，「嗖」的就從她頭頂飛越而過。

　　香貝格格的號角引來許多「刁羊」的小伙子，月光下見著一頭大猩猩模樣的怪人，在草原上縱躍如飛，都是譁然大呼，有人擲出飛刀，有人拋出用來捕捉野獸的繩圈，精精兒展開絕頂輕功，舞劍防身，數十柄飛刀在他身後落下，只有兩三柄飛刀追得上他，也給他打落了。轉瞬之間，精精兒的影子已在草原上消失。

　　小伙子們隨即發現了滿身血汙，躺在地上的回紇王子與小王爺，這一驚比剛才發現狀似猩猩的怪人更甚。香貝格格道：「這幾個人對我橫加侮辱，你們給我把他縛了，有事由我擔承。」拓拔雄嘶啞著叫道：「你們阻敢縛我，我回紇鐵騎，把你們的篷帳踏平，你們一個也難活命！」

　　那知草原上這一族牧民，民風最是頑強，吃軟不吃硬的。拓拔雄加以恐嚇，登時把小伙子們全都激怒，異口同聲說道：「我們把你當作客人款待，你卻侮辱我們的格格，不把我們當人，好，任憑你們的回紇鐵騎來吧，我們偏要把你縛了。」當下一齊動手，將拓拔雄兩兄弟與他們的兩個隨從都縛了起來。

　　宇文虹霓滿懷高興，正要多謝史若梅相助之恩，忽聽得楚平原「哇」的一口鮮血狂噴出來，搖搖欲墜。原來他受傷之後，又激戰了這許多時候，激戰時強自支持，如今危險一過，精神鬆散，卻是支持不住了。宇文虹霓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將他扶著，問道：「楚大哥，你怎麼啦？」

　　楚平原道：「受了點傷，沒什麼要緊。」話雖如此，已是面如金紙，冷汗如雨。

　　方辟符在磨鏡老人門下多年，懂得一點醫道，過來替他診了把脈，說道：「楚兄氣力消耗太甚，幸虧內功深厚，沒有傷及臟腑。不過，恐怕也得調養十天、八天。我這裏有師父所賜的小還丹，功能固本培元，請楚兄先服一顆。」

　　眾人聽得並無生命之憂，方始放下了心。小伙子們因為楚平原救了他們的香貝格格，對他十分敬愛，當下大家動手，斬下樹枝，做成擔架，把楚平原抬回薩巴王公的營地。這時已是清晨時分了。

　　薩巴王公苦笑道：「這場禍事可闖得不小！」宇文虹霓道：「都是侄女不好，連累了叔父。」香貝格格道：「那賊王子要把女兒搶走，咱們不惹他，他也是要犯咱們的了。」

　　薩巴王公毅然說道：「咱們的族訓是，有人送咱們一頭羊，咱們就還他兩匹馬；有人踢咱們一腳；咱們最少還他兩拳。我以前對回紇事事忍讓，那是不願輕啟戰禍，並非怕了他們。如今他們無禮在前，咱們雖然是勢孤力薄。也必須和他們幹到底了。虹霓侄女，你別多心，事既如斯，咱們是同一命運，我也決不能讓你受回紇的欺負。」

　　香貝格格與宇文虹霓本以為要費一番唇舌的，想不到薩巴王公早已與族人商量定妥，決意抵抗回紇，都是喜出望外。香貝格格道：「咱們也並不勢孤力薄。」當下將楚平原剛才對她們的獻議轉述給老父知道。

　　薩巴王公道：「與兩域諸國聯絡，共抗回紇，此事即可進行，如今正是機會。虹霓，剛才探子回來，帶來了一個消息。」

　　宇文虹霓道：「什麼消息？」王公道：「吐谷渾不甘臣服回紇，今年已經罷貢，兩國正在備戰之中。」原來吐谷渾乃是西域的一個大國，佔有今青海的一大部分與新疆的一小部份地方，國中出產良馬。回紇賴以縱橫西域的騎兵，將近半數的馬匹就是吐谷渾進貢的。三年前吐谷渾新君即位，勵精圖治，國勢復增，是以不甘再做回紇屬國。

　　薩巴王公道：「這消息來得正是合時，回紇有後顧之憂，決不敢對師陀大動干戈。」楚平原躺在地上，一直靜聽他們的說話，這時忽地欠身而起，說道：「這消息不但對宇文姑娘是個喜訊。對你們也是一個喜訊。」他是朝著史若梅這邊三個人說的。

　　史若梅道：「此話怎說？」楚平原道：「鄂克沁寺正在吐谷渾的地方，吐谷渾與回紇已成敵國，那就不怕幻空法師把段克邪交給回紇。」

　　史若梅道：「這麼說，你是相信精精兒的說話，段克邪是在鄂克沁寺的了？」楚平原道：「據我所知，史思明以前駐軍吐谷渾，和幻空法師頗有交情。前兩年幻空法師還曾在史思明軍中住過一些時候，精精兒說他是史朝英的師父，可能並非假話。」

　　方辟符道：「反正咱們現在別無線索可尋，就往鄂克沁寺走一趟吧。」

　　楚平原道：「鄂克沁寺的僧侶都有驚人的武功，我慚愧不能幫助你們，你們此去，須得小心從事。」

　　聶隱娘道：「宇文姑娘，拜託你一件事情，給伏牛山鐵寨主捎一個訊。」這是雙管齊下之策，一面由他們三人先往鄂克沁寺見機行事；一面派人給鐵摩勒報訊，好讓鐵摩勒知道他們的蹤跡。

　　宇文虹霓自是一口應承，計議己定，第二日一早，方辟符一行三騎，便離開了伊克昭盟，向吐谷渾而去。

　　兩地相隔數千里之遙，還要經過許多草原沼澤沙漠等等天險地帶，他們的坐騎雖然都是擅走長途的駿馬，來到了吐谷渾的地方，也走了差不多一個月。若從他們離開伏牛山開始找尋段克邪的時候算起，已經是有七個月的時間了。

　　這一日正行走間，忽地遇上暴風雪，狂風捲起地上的積雪，與天上落下的大雪混成一片白茫茫的世地，人馬如同陷入五里霧中，十步之外，景物看不清楚。

　　三人將斗篷罩過頭面，只露出一對眼睛，衝風冒雪，仍然繼續行進。方辟符道：「我問過上人，此去鄂克沁寺，不過百里之遙，這段艱苦的路程，至遲明日，就可以走到盡頭了。」

　　史若梅想到明日便有可能與段克邪相見，心裏又是歡喜，又是擔憂。說道：「聶姐姐，到了鄂克沁寺，該怎麼辦？」聶隱娘道：「咱們不是說好了嗎？晚間偷去探個虛實。」史若梅道：「唉，我可在擔心呢！」方辟符笑道：「還有一天時間，你就心緒不寧了？我如今只擔憂這場風雪。」聶隱娘理解史若梅緊張的心情，柔聲說道：「你擔心什麼？」史若梅遁：「我擔心給那妖女發覺，她把鋼刀架在克邪的脖子上，那時──」風雪中兩匹坐騎不知不覺的離開，聶隱娘聽不清楚，道：「你說什麼？段克邪──」

　　史若梅道：「我是怕那妖女萬一狠了心，喀嚓一刀將段克邪殺了！」

　　史若梅一來是掩飾不了心中的恐懼，二來是怕聶隱娘聽不見，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是尖銳：「喀嚓一刀，將段克邪殺了」那一句話，更是刺耳非常。

　　話猶未了，忽聽得「嗚」的一聲，一枚飛錐突然向她射來。史若梅連忙一個「蹬裏藏身」，避開暗器，那枚飛錐剛好穿過她手握的韁繩，將她打下馬來。

　　史若梅輕功了得，在半空中已是一個觔斗，翻轉身形，腳尖落地。但對方也來得快極，她還未及拔劍，那人已是飛身下馬，刀光一閃，就向她劈來。

　　史若梅怒道：「豈有此理，你是什麼人，一照面就施暗算，這是什麼好漢行逕？」她說這一句話的時間，那人已是閃電般的劈出了十八刀。若非她已學會了段克邪所授的上乘輕功，決計躲閃不了。

　　剛才在白茫茫的風雪之中看不清楚，如今交上了手，這才看見了來人的廬山真貌。史若梅不禁詫異之極。

　　你道是什麼人？原來是個比她還矮半個頭、至多只有十四五歲的大孩子，根本還未成年，更談不上是什麼好漢。

　　可是這大孩子刀法卻是極為精妙，而且老氣橫秋，「哼」的一聲，說道：「你敢小覷我不是好漢，除奸鋤惡，正是好漢所為，你心腸狠毒，我還和你講什麼江湖規矩麼？」雖是老氣橫秋，要充江湖「好漢」，但仍是不脫孩子口吻。

　　史若梅又好氣，又好笑，又詫異，這大孩子，她根本就不認識，這幾句沒頭沒腦的話，聽得她莫名其妙。可是儘管好氣好笑，她還真得當心給這大孩子的利刀斫傷。

　　史若梅沒法，只得拔出劍來招架，這大孩子用的是把寶刀，「噹」的一聲，竟把她的青鋼斫了一個缺口，史若梅不敢輕敵，使出上乘劍法的「引」字決，將他的寶刀帶過一邊。這才抽出空來問道：「你是誰家孩子？你知道我是誰？為何罵我心腸狠毒？」

　　那大孩子「呸」了一聲，道：「我知道你是個壞女人！」史若梅道：「你怎見得我是壞女人？」那大孩子道：「你是姓史的不是？」史若梅道：「不錯，我姓史又有什麼不對了？」那大孩子道：「那你就不用狡辯了。你壞，壞透了！看刀！」他擺脫了史若梅的長劍，一口氣又斫了十八刀。

　　這時風雪已經漸漸減弱，方辟符與聶隱娘也都已趕到。但見對方是個孩子，當然不便上去助戰，他們心裏也很詫異，不知道是誰家的孩子。那大孩子明知方、聶二人是史若梅同伴，卻也傲然不懼，力戰不休。

　　史若梅心中已明白了幾分，想道：「莫非又是舊事重演，這孩子把我當作那妖女了？但他乳臭未乾，卻怎的會與史朝英這妖女結下仇冤？」

　　這大孩子的刀法又快又狠，竟是史若梅從未見過的上乘刀法，史若梅也是猶有童心，見這孩子的刀法精奇，有心引他使出全套本領。因此她雖然想得到這是誤會，卻不立即點破。

　　那大孩子年紀小，心性傲，想到了對方拿他戲耍，不禁滿面通紅，喝道：「好妖女，你這是什麼打法？為何不敢與我認真較量一場。有本領你儘管把我殺了！」

　　史若梅笑了一笑，正想適可而止。那大孩子忽地笑道：「媽，快來！我碰上這妖女了！」

　　話猶未了，一騎快馬已是旋風似的來到，只見一個美貌的中年美人，自馬背上一躍落下，腳未點地，劍已出鞘，一招「玉女投棱」，劍光如練，便指到了史若梅咽喉。

　　史若梅這一驚非同小可，幸而段克邪教她的一套輕功，她己練得十分純熟，百忙中一個「細胸巧翻雲」，堪堪避開。那美婦人的長劍幾乎是貼著她的面門削過。

　　史若梅一個翻身，腳步未穩，那美婦人的劍招又到，快、狠之處，比她的兒子還要不知厲害多少。史若梅那裏還有空閒分辯，只好出盡本領招架。她的穿花劍法屬於柔弱一路，只擋了兩招，已是抵禦不住，那美婦人唰的一劍，刺穿她的衣襟，幸而她還算躲閃得快，要不然這一劍便是肋折腹破之災。

　　史若梅青鋼劍陡地一震，使出段克邪所授的「飛龍劍法」，這套劍法屬於剛猛一路，雙劍相交，「噹」的一聲，史若梅虎口痛得幾乎就似要裂開一般，但那中年美婦一招非常狠辣的劍招也已給她化解了。那美婦人「咦」了一聲，面有詫色；劍勢突緩。史若梅喘過口氣，說道：「小女子史若梅，不知何事得罪前輩了還請明示！」

　　那美婦怔了一怔，道：「你叫史若梅？你不是史朝英？」聶隱娘笑道：「她們兩人都是姓史，可是一個是要害段克邪的，一個卻是段克邪的未婚妻子！」

　　那大孩子「啊呀」一聲，叫了起來，道：「什麼，你是我克邪哥哥的未婚妻子麼？」史若梅滿面通紅，道：「小哥兒，你與克邪兄弟相稱，你是──」

　　那美婦人收回了青鋼劍，道：「原來你是克邪的未婚妻，怪不得你會使段家劍法？克邪是我撫養成人的。」

　　史若梅又驚又喜，道：「你是南嬸嬸。」那美婦人道：「正是！」史若梅忍不住「啊呀」一聲，叫了出來，跪下去便要磕頭。

　　那美婦人衣袖一帶，將史若梅扶住，說道：「且慢。給你頭上的玉釵與我一看。」史若梅呆了一下，隨即明白她的意思，將玉釵取下，交給了那美婦人。

　　那中年美婦眼眶含淚，說道：「不錯，這正是段家的那支鳳釵，你當真是我的侄兒媳婦了！」一把就把史若梅摟入懷中。

　　原來這美婦人乃是南霽雲的妻子夏凌霜。

　　南霽雲是段克邪父親段珪璋生前最要好的異姓弟兄。生前並駕齊驅，人稱兩大遊俠。後來又是同在安史之亂中，在睢陽一戰，為國捐軀的。

　　段克邪十歲那年喪了父母，由夏凌霜將他撫養成人，十六歲那年，夏凌霜將他與史家的婚事告訴了他，說出他父母的遺命，要他下山去找未婚妻子。段克邪那支作為訂婚信物的龍釵，就是由夏凌霜代他保管，到他下山之時，才交給他的。龍鳳寶釵，一支雕龍，一支描鳳，形式卻是一模一樣。所以夏凌霜驗過了史若梅的鳳釵，立即便知她所言不假。

　　史若梅行過了大禮，眼圈一紅，說道：「嬸嬸，克邪哥哥虧你將他撫養成人，卻不知將來能不能報答你的恩惠。他被那妖女擄去，如今──」夏凌霜道：「這些事情我都已知道了。我就是來尋找他的。怎麼，如今你們還未打聽到他的下落麼？」

　　原來是夏凌霜愛護段克邪有如己出，她與鐵摩勒夫妻一別十年，也很記掛，早就想到鐵摩勒處探訪他們了。只因孩子未曾長大，所以遲到如今。

　　她有二個兒子，一個女兒，大兒子今年十五歲，因為紀念與他父親一同殉國的同門師弟雷萬春，便將三個姓氏──南夏雷──合起來作為他的姓名，依次第二個兒子叫南春雷，女兒叫南秋雷，第四個兒子叫南冬雷。南冬雷是遺腹子，今年也有十歲了。

　　十五歲的南夏雷已經練成了家傳武功，因此夏凌霜帶他出來練歷，家中三個子女，二兒子南春雷十四歲，女兒南秋雷十二歲，武功雖未大成，等閒三二十個大人已是近他們不得。夏凌霜可以放心讓他們看家，照顧十歲的弟弟了。

　　夏凌霜是見了鐵摩勒之後，知道了段克邪被史朝英所擄的事情，母子兩人，便重入江湖，找尋段克邪的。

　　聶隱娘喜道：「南嬸嬸，你此來正是最好不過。如今我們已經知道他的下落了。他被那妖女囚在鄂克沁寺，離此不過一百多里。鄂克沁的僧侶武功很強，我們正愁人少力薄，南嬸嬸，有你同往，我們的膽子可就大啦。」

　　夏凌霜道：「可惜，可惜。我前日在路上碰到空空兒和辛芷姑，他們也是出來尋找邪兒的。空空兒與我相約，各向一方尋找，若是早知這個消息，叫空空兒進鄂克沁寺把邪兒盜出來，那就根本不用驚動寺中僧眾了。也罷，咱們無暇等待空空兒了，就拼著與鄂克沁寺大動干戈吧。」

　　風雪已止，當下一行五人向鄂克沁寺前進。史若梅得遇夏凌霜，救段克邪的成功機會又大了許多，但心裏仍是難免忐忑不安。正是：

　　雖是姻緣天註定，釵分怎得不關情？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且作沙彌權禮佛　何來使者動屠刀

　　段克邪被軟禁在鄂克沁寺，不知不覺已過了七個月了。這七個月中，他和幻空法師倒是相處得很好。

　　在精精兒被幻空驅逐之後，段克邪曾一度擔心史朝英再對他糾纏。幸而鄂克沁寺雖然不算戒律精嚴，也是西域一個頗具規模的佛教叢林，主持的僧人，決非邪派妖僧可比。史朝英因為是幻空的記名弟子，她能說會道，把自己的為難之處，對幻空說了；又捐了一大筆錢給鄂克沁寺重修佛殿，再塑金身，有這兩重原因，鄂克沁寺才收容她的。鄂克沁寺是西土佛教的一支，和中土嚴修戒律的寺院不同，西域對於男女之防，也比中土要隨便得多，所以在寺中一角，撥了一同獨立的房子給她，並雇了一個農婦來服侍她。但雖然寺中並不怎樣嚴於男女之防，究竟還是不能容許史朝英將段克邪軟禁在自己的房中。所以自從精精兒被逐出寺之後，段克邪就交由幻空看管。

　　幻空替段克邪削了頭髮，把他扮成了一個小沙彌，他是中了史朝英「酥骨散」之毒的，在藥力未解之前。氣力還比不上一個普通人。鄂克沁寺千門萬戶，也不怕他逃得出去，所以幻空對他的看管，並不怎樣嚴苛，常常任他在寺中走動。

　　兩人相處了七個月，大家又都是喜好武學的，段克邪武功雖失，仍然可以和幻空談論武學，雙方各有所長，一老一少，交換平生所學，彼此都是得益不少。

　　鄂克沁寺，每一年的佛祖誕辰，都有一個隆重的典禮，寺中僧眾都要聚集在三大殿之中，舉行種種儀式。過了七個月，這天又到了佛祖誕辰，這本是本寺弟子舉行的典禮，一向沒有外人參加的。段克邪喜歡熱鬧，要求「觀光」。幻空因他已是小沙彌裝束，准他隨眾禮拜。

　　段克邪在寺中六個月，還未到過大殿，他無心禮拜，瀏覽四壁的繪畫。這些壁畫，繪的是佛經中的故事，人物景象，奇奇怪怪，生動非常。幻空見他心不在焉，正要說他幾句，忽地有個知客僧進來報導：「布達拉宮金輪廣德法王座下弟子駕臨，意欲與本寺同參大典，請方丈示下，是否請他們進來，一體同參？」

　　布達拉宮在西藏拉薩，乃是藏王松贊幹布娶了唐太宗李世民的女兒文成公主之後（西元六四一年），應文成公主所請而建的。唐朝的勢力其時雖已漸漸衰弱，但布達拉宮由於歷史的傳統關係，在西域各國的寺院中還是地位最高，它的主持號稱「法王」，更是遠在各寺主持之上，尊貴無比。

　　鄂克沁寺與布達拉宮並無從屬關係，但方丈幻滅法師，聽得是布達拉宮的廣德法王，派遣使者前來，參與他們的佛祖誕辰開光大典，還是不禁受寵若驚，連忙吩咐知客僧道：「布達拉官使者遠道而來，你還不快快請他們進來？何須稟報！」他的師弟幻寂法師一向小心謹慎，心中有點懷疑，說道：「布達拉宮何以會突然派使者到咱們這裏來？師兄，你不要先問個清楚麼？」幻滅道：「有誰敢假冒布達拉宮的使者？本寺是吐谷渾第一個大寺院，廣德法王派遣使者前來聯絡，這事也是情理之常。」幻寂道：「我總是覺得有點蹊蹺，吐谷渾與回紇鬧翻，雙方正在秣馬礪兵，準備兵戎相見，布達位宮卻在此時派遣使者前來，不是有點出乎常理嗎？」幻滅方丈道：「道路遙遠，消息阻隔，布達拉宮派遣使者之時，也許還未知道。回紇的兵士雖然兇殘，對布達拉宮派出來的佛門弟子，料想不敢阻難。師弟，你不必多疑。再說以布達拉宮的地位，咱們是寧可信其真，不可疑其假。若加盤問，對方真是廣德法王的使者，那咱們就是對布達拉宮大大的不敬了。」

　　幻寂見師兄如此說，便不敢多言。過了一會，知客僧已把布達拉宮的使者引進大殿。

　　來的共是四位僧人，其中一個頭尖肩削，形狀鬼祟，進來之後，一雙骨碌碌的眼睛，就四處張望。段克邪心裏一驚：「此人面孔陌生，但這神態卻似頗為熟識，他是誰呢？」驀想起了一個人來，卻也還不敢十分肯定。

　　方丈幻滅法師合什說道：「小寺何幸蒙廣德法王青眼，座下弟子，法駕光臨。貧僧幻滅，法事在身，未能遠迎，還乞恕罪。」

　　為首那喇嘛僧道：「好說，好說，同是佛門弟子，何用客氣。廣德法王有度法旨由我帶來，請方丈一閱。」幻滅怔了一怔，心道：「布達拉宮雖是地位崇高，究竟與本寺並無從屬關係，怎能用『法旨』二字？這人的口吻也不似有道高僧！」

　　幻滅招呼那為首的喇嘛僧，幻空、幻寂與另一位戒律堂職位高的執法僧也在招呼另外三個胡僧。幻空招呼的正是那個頭尖肩削，令人一看就渾身不舒服的那個僧人。

　　幻空雖是討厭那個僧人，依然還是恭恭敬敬的上前與他見禮。就在此時，忽聽得有人尖聲叫道：「這是精精兒，別上他當！」

　　揭穿精精兒底細的不是別人，正是段克邪。要知精精兒不但相貌似個猴子，神氣、動作，也似猴子，段克邪與他做了多年的師兄弟，對他的一舉一動，都很熟悉，越看越是起疑，只不知他相貌何以改了？幻空幸得段克邪提醒，精精兒出手如電，本來非抓著他的琵琶骨不可，幻空一聽到段克邪的叫聲，百忙中一個「脫袍解甲」，一沉雙肩，腳跟一旋，恰恰避開。

　　精精兒在面上一抹，現出本來面目，哈哈笑道：「好小子，你倒是眼尖得很，看出師兄來了。那就乖乖跟我走吧，還想逃麼？」原來精精兒是戴著一張人皮面具，大笑聲中，他身形已是疾掠而前，朝著段克邪所在的方向撲去。寺中僧眾擁擠，一時間還未能抓著段克邪。

　　精精兒掌劈指戳，碰著他的，不是給他一掌打翻，就是給他點中了穴道。轉眼之間，已有十幾個僧人倒在地上。

　　幻空見狀大怒，搶了一根禪杖，朝著精精兒背心便戳。殿中人多擁擠，精精兒的輕功施展不開，只好拔出金精短劍，回身接招。他聽到了段克邪的聲音，卻還未見到段克邪，段克邪已躲到人叢中了。

　　殿中僧眾忽地發出驚駭的叫聲，幻空回頭一看，不由得心頭大震，暗暗叫苦。原來已有兩人被對方所擒，一個是戒律堂的執法僧，這人職位雖高，也還罷了。另一個卻是闔寺之首的方丈幻滅法師。

　　原來與精精兒同來的這三個番僧，都是回紇的一等一的高手。其中兩個本來是和尚，另外一個則與精精兒一樣，是臨時削髮，假冒為僧的。那兩個和尚屬於西藏密宗，一個法號無妄，一個法號無咎。他們雖然來自西藏，投效回紇，但與布達拉宮卻是毫無關係。

　　他們冒充布達拉宮的使者，這是精精兒與回紇元帥拓拔赤所定的計策。算準了在佛祖誕辰的時候到來，料想鄂克沁寺必然接納。他們就可出其不意。擒拿寺中的首腦，威脅闔寺僧眾服從他們。這個計策有兩個目的，一來是因為鄂克沁寺的僧侶都會武功，吐谷渾已經與回紇為敵，回紇只怕戰事一起，鄂克沁寺的僧人會給本國所用，故此要來一個奇襲，令鄂克沁寺瓦解。二來則是為了精精兒個人的原故，他要在捉了方丈之後，威脅鄂克沁寺交出段克邪來。拓拔赤要倚靠精精兒，精精兒也要倚靠拓拔赤，兩人遂互相利用。精精兒與另外一位回紇高手為了要與那兩個藏僧一起，實現這個計劃，甘願削髮，假冒僧人。

　　方丈幻滅法師招呼的那個喇嘛僧，就是回紇高手假冒的，此人名叫曲離，是回紇第一名武士，本領之強，比之精精兒有過之而無不及。

　　幻滅法師武功本來極高，可是他以為來人是布達拉宮的使者，毫無戒備。曲離突然出手，一下子就點中了他的麻穴，將他擒了。

　　那戒律堂的執法僧也是因為沒有防備，不過一招，便給無妄所擒。鄂克沁寺的四大高僧之中，只有幻寂法師，早已生疑，有所戒備，未遭毒手。與藏僧無咎打得難解難分，不分勝敗。

　　曲離哈哈大笑，把幻滅高高舉起，朗聲說道：「你們方丈的性命在我手中，誰還敢動手？」

　　寺中僧眾，本待群起而攻，但已遲了一步。此時方丈落在對方手中，投鼠忌器，如何還敢上前動手。

　　精精兒哈哈笑道：「第一件事，先把段克邪這小子交出來！」段克邪心道：「我可不能連累了老方丈。」正待挺身而出。忽聽得曲離一聲大叫，陡然雙臂一振，把方丈幻滅法師拋出數丈開外！

　　原來幻滅功力深湛，早已運氣衝關，自行解了穴道。他雙腳被拿，身子懸空，使不出力。情急之下，把膝蓋一彎，就向曲離的天靈蓋撞去。

　　曲離是回紇國的第一高手，武功也是非同小可，換是別人，給幻滅這麼出其不意的一撞，天靈蓋非得裂開不可，他一覺不妙，立即身軀一矮，將幻滅拉下數寸，幻滅的膝蓋沒撞著他的天靈蓋，卻撞著了他的肩頭。但曲離雖是免了殺身之禍，疼痛亦是難當，不由自己的雙臂一振，把幻滅法師拋出。

　　這一拋曲離也是使出了全身氣力，有兩個僧人想抱幻滅的身子接下，卻擋不住那股大力，兩人都被碰得變了滾地葫蘆，發出了裂人心肺的呼喊，五臟震裂，同時死了。

　　幻滅單掌按地，翻身便跳了起來，他幸而得那兩個僧人給他擋了一擋，消去了曲離這一擲的幾分力道，得免重傷。但饒是如此，一震之下，也是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被無咎上人所擒的那個執法僧，就在此時，也是發出了一聲駭人心魄的尖叫，原來他不願意被敵人作為人質，威脅本寺，他功力不如方丈，自知掙脫不了敵人掌握，索性自斷經脈而亡。

　　幻滅大怒，接過了弟子遞來的一柄方丈鏟，沉聲說道：「內三院八大弟子留下，其餘的人盡都出去。鄂克沁寺絕不能受人侮辱！」內三院八大弟子武功都是出類拔萃的高僧，幻滅情知今日來的敵人個個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所以只要八大弟子留下，與他們師兄弟三人共同對付強敵。其他弟子，本領差得太遠，留在此地，自相擁擠，於事無補，反而容易受到誤傷。他要其餘的弟子退出，那正是要與敵人決一死戰的意思。

　　曲離獰笑道：「莫說你八大弟子，就是你闔寺僧眾齊上，我亦不懼！」他誇下海口，武功也確實非同小可。拔出寶刀，迎戰幻滅的方丈鏟，「噹」的一聲巨響，火星蓬飛，幻滅重傷之後，抵擋不住，鐵鏟損了一個缺口，竟然給他震退三步！

　　幻空、幻寂兩翼疾上，擋了曲離，無妄的一招，陣勢一轉，散而復合，變成了方陣。幻滅退入陣中，在左右兩個弟子輔助之下，精精兒連衝三次，衝不動陣腳。

　　但可惜武功最強的幻滅受了傷，八大弟子中也有兩人受了輕傷，在四大高手強攻之下，漸漸顯出不能支持的形勢。

　　段克邪心裏想道：「可惜我如今手無縛雞之力，幫不了方丈的忙。嗯，要是我功力恢復，最少可以敵得住精精兒。」驀地起了一個念頭：「精精兒不但要捉我，也要捉史朝英。鄂克沁若然戰敗，史朝英也逃不過他的魔掌。對啦，她如今與我已是利害一致，我何不問她討解藥去？」

　　段克邪打定了主意，連忙走出佛殿。幻空當初將他與史朝英收留寺中，只有極少數職位高的僧人知道，其他的人只當他是新來的小沙彌。何況此時正在慌亂之中，更沒人注意他了。

　　可是他卻不知史朝英藏在問處。他聽得幻空說過，方丈撥了寺中一幢單獨的房子給她，不許她出來走動的。料想是在寺後園子裏偏僻的地方，此時，闔寺慌亂。那容他找人仔細詢查？普通的僧人也不會知道這個秘密。段克邪只好根據自己的猜想，溜到後園找尋。

　　園子裏有十多間僧舍，段克邪正想逐個去查問，忽見一個女子，匆匆忙忙的迎面跑來，幾乎與他碰個正著。

　　這是一個當地農婦裝束的女人，段克邪氣力己失，給她碰跌，那農婦忽地「咦」了一聲，轉過身來，將段克邪拉起，唏哩嘛啦的說了一串話，這是當地的土話，段克邪一句也聽不懂。

　　寺中會出現這樣一個女人，段克邪當然猜想得到她的身份。當下問道：「你可是服侍史姑娘的麼？」那農婦也聽不懂他的話。她直上直下的打量了段克邪一番，臉上現出驚喜的神情，拿出了一張圖畫。

　　這次輪到段克邪驚詫了，圖中是個少年男子，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的相貌。

　　那農婦口講指劃，連說帶做，段克邪終於恍然大悟，明白了她的意思，是史朝英畫了他的相貌，要那農婦來找他的。

　　段克邪指指自己，又指指她，說道：「是史姑娘要我去見他麼？」那農婦也看懂了他的手勢，點了點頭，拉著他就跑。

　　這座園子倚山修建，他們走到了山邊，前面已無去路。那農婦帶他穿過一山洞，前面豁然開朗，卻原來還有一幢房子在園中一角。那座山峰正恰似一座屏風，把園子隔成兩半。

　　段克邪暗叫僥倖：「要不是巧遇這個農婦，我怎也找不著史朝英了。」心念未已，已到了那幢房子前面，忽聽得史朝英的呻吟呼喚之聲，呼喊聲中，還夾著叫他的名字。

　　段克邪大吃一驚：「難道她也遇上敵人，受了傷了？」連跑帶跌的衝了進去，推開房門，只見史朝英躺在床上，面如黃蠟，她見了段克邪，也是猛地裏一怔，尖聲叫道：「出去！」

　　段克邪愣在當場，道：「不是你叫我來的麼？我要解藥！」史朝英似乎根本未聽見他的說話，呻吟得更厲害了。那農婦把他一推，把他推到了門內，這才拍拍自己的肚子，作了一個手勢，「乓」的又把房門關上了。

　　段克邪不由得滿面通紅，這才心中明白，原來是史朝英要生產了。

　　段克邪急著要取解藥，卻偏偏在這最緊要的關頭，碰上史朝英生產，這真是叫他進進兩難，不知如何是好！

　　這時鄂克沁寺的僧人也正是臨到了生死關頭！

　　激戰中，精精兒運劍如風，衝破了一個缺口，殺傷了鄂克沁寺的兩個弟子。至此，尚堪一戰的已是只有幻滅了。

　　幻滅見己方一敗塗地，不禁一聲長嘆，他不堪受辱，正要自盡；忽地有一伙人衝了進來。原來是夏凌霜母子與方辟符等人到了。

　　夏凌霜等人闖進大殿，見此情形，大出意外。聶隱娘當機立斷，柳眉一豎，說道：「助鄂克沁寺，先除妖人！」夏凌霜道：「不錯！」一招「玉女投梭」，如影隨形，刺到了精精兒的背心。

　　精精兒的短劍未能削斷她的兵刃，反而險些結她絞脫了手，吃了一驚，心道：「這婆娘不知躲到那兒苦練了十年。竟是今非昔比了。」連忙抽出劍來，仗著超卓的輕功，使出迅捷絕倫的袁公劍法，與夏凌霜遊鬥。精精兒的本領從前是要比夏凌霜高出一籌，但這十年來他到處興風作浪，武功卻是並無多大進境。在此消彼長的情況之下，如今反是夏凌霜比他稍勝一籌了。夏凌霜攻守兼顧，劍法是綿密凌厲，兩俱有之。饒精精兒運劍如風，竟也找不到她一絲破綻。

　　但這邊的幾個人中，也只有夏凌霜一個是稍佔上風，其他的人或則是僅能自保，或甚至險象環生，連招架都很吃力。

　　史若梅和曲離交上了手，曲離最初太過輕敵，想把史若梅生擒，給史若梅輕靈迅捷的劍法，出其不意的一劍刺來，挑破了他護肩軟墊，要不是他沉肩縮肌得炔，這一劍就險些穿過了他的琵琶骨。

　　曲離一聲笑道：「好個小娘兒，果真是有兩下子。」腳跟一旋，月牙彎刀一撥，「噹」的一聲，史若梅的青鋼劍幾乎給他打落。曲離那一刀橫削而過，隨即左臂暴伸，仍然是想活擒史若梅。

　　聶隱娘一聲叱吒，劍光如練，跳上前來，倏的就朝著他這條手臂削下，喝道：「狗爪子結我縮回去！」聶隱娘的功力比史若梅更高，劍勢也更凌厲，曲離心頭一凜：「這兩個女娃兒倒也不可太過輕敵。」果然便似接受聶隱娘的指揮似的，乖乖的把手臂縮回。

　　但曲離的真實本領畢竟是遠在她們二人之上，他一去了憐香惜玉，打算活擒的念頭，刀光霍霍展開，使到緊處，勁力激盪，竟是隱隱帶著風雷之聲。幸而聶史二女，同出一師，劍法配合得很好，而史若梅的上乘輕功，也派上了用場。兩人以巧降力，倏進倏退的和曲離周旋，雖然勝不了曲離，卻也還能自保。

　　方辟符上前幫手，被藏僧無妄上人攔住，聶史二女還能自保，他則連招架也頗吃力。無妄上人的「大手印」功夫是西域的武林絕學，掌力之剛猛足以與中土少林寺的金剛掌並駕齊驅，方辟符連接了十多招，已是不禁氣喘汗流，幸虧他也是學了妙慧神尼與磨鏡老人的兩家武功，揉合了輕靈雄渾的兩派武功之長，以一劍對雙掌，無妄上人也不能不有點兒顧忌。

　　形勢最惡劣的還是幻滅法師和他的三個弟子，幻滅已受重傷，他的三個弟子也或多或少帶了一點傷，但鄂克沁寺只有他們四人尚堪一戰，他們怎能袖手旁觀，讓外人給他們拼命？精精兒這邊還有個藏僧無咎上人，幻滅只有率領弟子，拼命與他纏鬥，不讓他上去助陣。

　　夏凌霜眼觀四面，耳聽八方，見此情形，焉能不又憂又急？她本人是佔了上風的，但精精兒輕功超卓，她想要擺脫精精兒的纏鬥，衝出去援助同伴，卻也不能。

　　正在形勢萬分緊張的時候，忽聽得有人一聲長嘯，嘯聲初起之時似乎是在很遠的地方，轉瞬之間，就似在耳邊發嘯，震得眾人的耳鼓嗡嗡作響！

　　精精兒大吃一驚，連忙虛晃一招，抽身便跑。夏凌霜又驚又喜，叫道：「空空兒，是你來了？」

　　不錯，是空空兒來了。精精兒跑得快，空空兒來得更快。他前腳踏出門檻，後腳還未曾起步，已與空空兒迎面碰個正著。

　　空空兒喝道：「孽障，還想跑嗎？」劈手奪了精精兒的短劍，一把就把他揪著。本來以精精兒的本領，再不濟也還可以在師兄手下過三二十招的，但他生平最怕的是大師兄，見了空空兒早就嚇得軟了，還焉敢與空空兒動手。

　　精精兒嚇得魂飛魄散，顫聲說道：「師兄，請念在同門之誼，饒──」話猶未了，辛芷姑已隨著到來，冷笑道：「即使你師兄饒你，我也還不能饒你呢！」反手一記耳光，把精精兒打得半邊面孔青腫，門牙落了一根。說道：「他欠我的一記耳光，我已經打了。他是你的師弟，現在該由你處置啦。」

　　空空兒嘆了口氣，說道：「精精兒，你是自作孽，不可活！我只好將你捉回去交給師娘，是死是活，但憑你的運氣了。」用重手法點了精精兒的穴道，便把他扔過一邊。

　　空空兒這才問夏凌霜道：「這幾個禿驢是要來搶段克邪的，咱們先助鄂克沁寺如何？」

　　空空兒辛芷姑一齊動手，不消片刻，把曲離，無咎，無妄等人全都奇倒。幻滅方丈道：「這幾個禿驢是回紇國派來的，請空空施主允許老衲將他們押赴敝國京都，讓國王處置。」空空兒道：「精精兒是我師弟，除了精精兒一人之外，其他的人，任從於你。」

　　幻滅傷得很重，仗著內功深湛，還能勉強支持，過來向空空兒等人道謝。空空兒道：「我不要你空口道謝，我的小師弟段克邪是在你寺中不是？」

　　幻滅道：「不錯！老衲正巴不得空空施主早日到來，好讓你把師弟領回去。」當下吩咐幾個認得段克邪的弟子，再去尋找。

　　過了半個時辰，眾弟子陸續回來，都說沒見著段克邪。

　　段克邪此時正在史朝英房外，獨自彷徨，不知如何是好，忽聽得「嗚哇」一聲，是嬰兒的啼哭聲，正是：

　　恩怨情仇俱往矣，只求憐惜此孤兒。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翠袖香消留一脈　玉釵緣締證三生

　　段克邪臉上發燒，「原來她已生下了孩子了。我守在產婦的房外，這算什麼？」要想走開，但又不知外面鬧得如何，自己還未曾取解藥，如何可以助鄂克沁寺抵禦強敵。

　　正自躊躇未決，忽聽得「呀」的一聲，房門打開，那農婦走了出來，指指門內，示意叫他進去，段克邪滿面通紅，訥訥說道：「這，這，這恐怕不便吧。」那農婦不知他說什麼，看他的神情，亦已明白幾分，作了一個手勢，表示房中已經收拾乾淨，一把就將他拖入去。

　　段克邪還在掙扎，史朝英微帶顫抖的聲音已傳了出來：「克邪，你可以進來了。我有話和你說，這個時候，你也不必忌諱這麼多了。你願意進來見見我嗎？我求求你！」聲音微弱，但也還可以聽得清楚。

　　段克邪聽她說得可憐，油然起了惻隱之心，就不再掙扎，讓那個農婦將他拉入產房。只見史朝英面如黃蠟，半坐半躺的靠著床壁，床上有一個用大紅緞子包裹著的初生嬰兒，啼哭已經止了。房中焚著一爐檀香，地下早已打掃乾淨。

　　段克邪道：「牟夫人，恭喜你母子平安，你，你有什麼話要和我說？」史朝英並不回答他這句問話，卻向那嬰兒指了一指道：「你抱起來，讓我瞧瞧。」

　　段克邪依了她的吩咐，將嬰兒抱到她的面前。史朝英道：「是個胖小子哩，你瞧可不可愛，像不像我？」段克邪道：「可愛極啦，也很像你。」其實這孩子更像牟世傑。

　　史朝英憔悴的臉上綻出笑容，說道：「當真是似我麼，你喜不喜歡我的孩子？」段克邪道：「喜歡，喜歡！」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抱一初生的嬰兒，毫無經驗，生怕跌落，抱得可能緊了一些。那孩子忽地又「嗚哇」啼哭起米，小手抓他的臉。

　　史朝英道：「男人樣樣能幹，就是不能替代女人撫養孩子。」向那農婦說了一句土話，那農婦將嬰兒接了過去，餵他羊乳，那嬰兒的啼哭登時止了。段克邪這才如釋重負。

　　段克邪正想說話，史朝英卻又搶著先道：「克邪，你也該成親了。唉，你那位史姑娘卻不知還是不是那樣恨我？」

　　段克邪心道：「你用手段將我擄來此寺，若梅只怕還未知道我是否還活在人間，當然是恨死你了。」但看著史朝英在產後顏容憔悴，氣息奄奄，她心中所想的卻怎好對史朝英實說，當下只好含糊答道：「我倘得出去，自會為你向她解釋，她雖然有點小脾氣，但也是很肯體諒人的。」

　　史朝英看他一眼，若有所思，久久不語。段克邪道：「牟夫人，你要是沒有別的事情要說，我倒有一件事情求你。」

　　史朝英忽地抬起頭來問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好似聽得廝殺之聲？」她產後已有半個時辰，精神稍稍恢復，已是隱有所聞了。

　　段克邪連忙說道：「精精兒和幾個武功很厲害的人物，闖進寺來，要把你我抓去。幻滅方丈，幻空法師等人已和他們動手了。我正是為了此事而來。──」

　　史朝英淡淡說道：「此處極為隱秘，方丈答應過我，決不洩露我的秘密的，諒那老猴兒也找不到此地，你可以放心。」

　　段克邪道：「唉，你怎麼只是想著自己？那幾個人非常厲害，只怕方丈也不是他們對手。你把解藥給我，我要助他們一臂之力！否則鄂克沁寺毀了，咱們遲早也要落在他們手中。」

　　史朝英淒然一笑，說道：「你責備得很對，我是想自己想得太多了。如今我也還有一件事情要為自己籌謀，這也是我最後一次求你的了，你肯耐心聽我說說嗎？要不了多少時候的。」

　　段克邪一心懸掛外面的事情，這時大殿中的惡鬥早已停止，段克邪聽不見廝殺聲，更是驚慌：「難道鄂克沁寺已是一敗塗地，幻滅等一眾高僧都已被敵人擒了？」但得不到解藥，急也沒用，只有連忙說道：「你有什麼事情，趕快說吧！」他心神不屬，根本就沒有仔細推敲史朝英所說的話中之意。

　　史朝英嘆口氣道：「我知道我一生對你不住，但我在世上已無親人，儘管你未必把我當作友人，我還是要謬托知己，只能把你當作朋友。」段克邪道：「你有什麼事情需我相助，請說吧。我會盡力而為的。」史朝英抬起眼睛望他，道：「那麼你原諒我了？」段克邪一來是想她快說，二來也確實是對她起了憐憫之心，便點頭道：「我並非量窄記恨的人，是原諒了你了。」

　　史朝英再次露出笑容，說道：「好，那麼，我求你將來照顧我的孩子，你可願意？」

　　段克邪心中隱隱感到不祥之兆，說道：「牟夫人，你何故口出此言？我與你夫婦二人雖有過節，但如今世傑已死，這些舊怨也早已一筆勾銷了。你的孩子就是我的侄兒一般，承你這樣信賴我，我當然會照顧他的。你安心調養吧。」

　　史朝英聽他說得懇切，愁眉舒展，笑靨如花，說道：「多謝你不念舊惡，這我可放心了！」在身上掏出一個金盒，說道：「解藥在這兒，你自己取吧。用水送服，只一枚就夠了。」

　　段克邪大喜，接過解藥，正在吞服的當兒，史朝英又道：「你的寶劍我也該交還你了。」這柄寶劍是當初他被史朝英所擒的時候，史朝英就繳了他的。

　　段克邪正要回身接劍，忽聽得「嚓」的一聲，史朝英已把劍插進自己胸膛，嘶聲說道：「有你照顧我的孩子，我可以不必再為這孩子操心！」

　　段克邪這一驚非同小可，失聲叫道：「牟夫人，你這是何苦？」但上前搶救，已是不及。段克邪扶著她的身子，只見三尺青鋒已刺進了一半有多，那是決難救活的了。

　　史朝英斷斷續續地道：「世傑，我說過要跟你的，如今我來與你相會了，你大約也會原諒我了吧？你聽見克邪叫我這一聲：『牟夫人』嗎？不錯，我始終是你妻子！」

　　這柄劍一拔史朝英便會立即死亡，段克邪不敢拔出寶劍，扶著她的身子，茫然不知所措，史朝英聲音已是越說越弱，忽聽得腳步聲跑來，有人呼喚：「克邪！」有人呼喚「英兒！」前者是史若梅的聲音，後者是辛芷姑的聲音。

　　原來辛芷姑料得段克邪是在她徒弟房中，向幻滅查問了史朝英藏身之處就和史若梅、聶隱娘三個女的趕來。空空兒、方辟符等人因是男子，不便和她們進去，留在外面。可惜她們還是來遲了一步。

　　史朝英雙眼已經闔上，聽得她們的聲音，精神陡振，又睜開來，說道：「克邪，答應我早日與史姑娘成婚。嗯，我如今已以一死謝了你們，只還有一事令我難安的是我愧對我的師父。師父，你可肯在我臨終之際，將我重納門牆？」

　　就在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辛芷姑已經走了進來，叫了一聲：「英兒！」搶過去將她抱住。

　　史朝英道：「師父，你可肯饒恕徒兒了？」辛芷姑眼中蘊淚，說道：「為師的也有不對。嗯，英兒，你，你放心去吧，你的孩子，我替你撫養，長大了我叫他跟段克邪，那他就決不會走上邪路了。」

　　史朝英微微一笑，說道：「這樣我就更放心了。唉，你們都對我很好，可惜，可惜，我自己沒有學好──」說到最後一句，聲細如絲。辛芷姑叫道：「英兒！」只覺她身體漸漸僵冷，探她的鼻端，氣息已是斷了。

　　辛芷姑拔出那柄寶劍，抹乾淨了血跡，默默無言的遞給段克邪。然後拉過被頭，遮蓋了史朝英的身體，放下帳子。

　　那初生的嬰兒也似乎感到這沉鬱凝重的氣氛，「哇」的又哭了出來。辛芷姑抱起嬰兒，說道：「別哭，別哭，你大了不能像你爹娘，你是要做個剛強正直的大丈夫的。克邪，他長大了我再付託給你，你同意嗎？」段克邪正愁自己與史若梅都不會帶孩子，有辛芷姑肯擔起撫養的責任，自是最好不過，當然應承。

　　空空兒、方辟符等人還在佛堂，與幻滅、幻空等鄂沁寺離僧同在一起。辛芷姑抱了嬰兒，出來與他們相見，說起史朝英之事，大家因為她是以一死來作懺悔，也都不禁吁嗟。

　　辛芷姑將史朝英的後事拜託幻滅料理，要了兩袋羊乳，準備在路上餵嬰兒的，諸事囑咐妥當，便與幻滅方丈告辭。

　　幻滅把史朝英騎來的那匹駿馬也交還了段克邪，這匹坐騎本是秦襄贈與段克邪，而給史朝英奪了的。幻滅率一眾高僧送出寺門，再一次的道謝了空空兒救難活命之恩，這才道別。

　　空空兒道：「我與芷姑先回山見我師娘，把精精兒交她處置，也好讓這嬰兒有個安頓的地方。將來咱們在鐵摩勒那兒再相見吧。克邪，我想我可以趕得及來喝你一杯喜酒的。」

　　段克邪笑道：「先喝了師兄的喜酒，再喝我的吧。」

　　空空兒取下精精兒那柄金精短劍，遞給段克邪，說道：「這柄劍本是楚平原的家傳寶物，我年少時候荒唐，見了好東西就要偷，這柄劍我到手之後送給精精兒，讓他仗以為惡，實在是對不住楚家。楚平原這次為了找尋你，很是盡心盡力，聽說他現在伊克昭盟養傷，這柄劍就由你交給他吧。」

　　史若梅道：「不錯，楚平原在伊克昭盟受的傷，說來也是有一半為了你的緣故，他若不是為了你，就不至於跑到伊克昭盟了。這樣的好朋友，你應該去看看他。」

　　段克邪吃了一驚，道：「楚大哥怎麼受的傷，傷得重嗎？」史若梅把楚平原在伊克昭盟的遭遇告訴了段克邪，段克邪嘆道：「為了我的緣故，累及許多朋友為我奔波，楚大哥還受了傷。我心裏實是不安，當然應該先去看看他。」

　　夏凌霜與楚平原不相識，說道：「如今克邪已經脫險，我還是先回去給鐵摩勒報個訊吧，免得他記掛。」

　　當下眾人分道揚鑣，段史方聶四人的坐騎都是不凡的駿馬，但往伊克昭盟的路上，要經過草原、沼澤與沙漠地帶，中間又有一些地區是回紇兵馬駐紮的屬地，他們不想多惹麻煩，常常要繞道而行，走了將近一月，才到了伊克昭盟。

　　到了薩巴王公所在的那個山谷，伊克昭盟的武士們還認得方聶等人，遠遠的見了他們，就去給薩巴王公報訊了。

　　薩巴王公與女兒香貝格格親自出迎，進了篷帳，段克邪迫不及待，便問起楚平原來。

　　薩巴王公道：「楚大俠的傷已經好了。可是他現在不在這兒。」段克邪怔了一怔，道：「他走了麼？」薩巴王公道：「也沒有走。昨日我們的探子探得有一股回紇兵馬過了邊境，楚大俠自告奮勇，和我們的健兒前去截擊了。大約明天就可以回來的。」

　　段克邪道：「既然如此，不如我們也趕去助陣吧。」

　　薩巴王公道：「回紇現在的處境很是不利，諒他不敢對我這一邊大舉動兵。據探子的報告，發現的這股人馬為數也並不多，很可能只是來打聽虛實，最多帶點騷擾性質而已。我們的健兒已經集中邊境，又有楚大俠幫忙，一定可以應付得了。我想，可不必勞煩你們了。」段克邪聽他說得極有把握，而且斷定楚平原明日便可回來，只好聽他安排，前議作罷。

　　聶隱娘道：「我們這個月來在路上馬不停蹄，外間消息，絲毫不知。王公說回紇處境不利，不知究竟如何？」

　　薩巴王公道：「吐谷渾與回紇已經開仗，師陀國的那支軍隊，原是歸回紇統帥指揮，駐在長安的，現在也已叛了回紇，班師回國，將回紇駐在他們國中的騎兵，全部趕跑了。西域還有幾個小國也結成聯盟，雖未興兵與回紇作對，但亦已不聽它的號令了。」

　　聶隱娘道：「如此說來，宇文姑娘的計劃都已一一實現了。」

　　香貝格格道：「這都是那日虧得你們相助，擒了那賊王子和回紇兵馬大元帥的那小王爺。」聶隱娘道：「我們只是出點力氣，算不了什麼。說來還是你們仗義相助與楚大俠籌劃之功。」

　　當晚薩巴王公在帳中設宴款待段克邪等人，正自酒過三巡，忽聽得外面擔任警衛的武士嚷道：「楚大俠和盧將軍回來了。」

　　眾人大喜，連忙隨著薩巴王公出迎，打開篷帳，火把照耀之下，只見楚平原與一個伊克昭盟的武士已經在帳前下馬。方聶二人認得這個武士乃是伊克昭盟坐第二把交椅的摔跤好手盧石。

　　楚平原突然發現了段克邪與史若梅同在一起來迎接他。這一喜當真是非同小可！段克邪笑道：「我的事慢慢再說，你先說你的吧。」

　　薩巴王公道：「是呀，你們怎麼這樣快就回來了？我還以為你們最少也得明天才能回來呢。仗打勝了吧？」

　　楚平原道：「根本沒有打仗。原來回紇那股人馬是給你老人家送禮來的。」

　　薩巴王公詫道：「給我送禮？這可真是奇事了！」

　　盧石笑道：「一點不錯，是給咱們送禮與賠罪來的。三十匹駝馬的禮物，可還真不薄呢。回紇的王子在咱們這裏鬧事，他們的可汗怕咱們拿這個作藉口，出兵與師陀夾攻他們。哈哈，他們兇狠霸道，一向橫行無忌，這回可要對好咱們了！」

　　薩巴王公哈哈笑道：「回紇就是這麼欺軟怕硬，從前咱們怕它，它就一直欺壓咱們；如今咱們硬起來了，它可就要來賠罪了。他們的人呢？」

　　盧石道：「巴山將軍護送他們。我們怕你掛慮，先趕回來報訊。」巴山是伊克昭盟的第一名勇士，這次就是由他率領本族健兒前往邊境堵截回紇兵馬的。

　　回紇的事情談過之後，段克邪才有機會向楚平原道謝。楚平原道：「你我如同兄弟一般，我正慚愧未能為你盡力，你一脫險，就來看我，若說到客氣的話，還該我多謝你的盛情呢。」

　　段克邪笑道：「那就彼此都不用客氣了。楚大哥，你說實話，你願意同我們回去還是留在這兒？我不勉強你。」楚平原道：「我的傷已經完全好了，回紇料想也不會再來侵犯伊克昭盟，我留在此地並無用處，當然是和你們一道回去。」段克邪道：「我們明天就要走的。」楚平原笑道：「我知道，我歸心如箭，也正是巴不得明天就走。」

　　薩巴王公忙道：「你們萬水千山，好不容易趕到這兒，怎能明日就走？我們伊克昭盟的規矩，遠方的客人來了，最少也得住個十天八天。」

　　楚平原笑道：「王公有所不知，我這位兄弟是要趕回去成親的。只好請你破破例了。」

　　薩巴王公這才知道段克邪史若梅是一對未婚夫妻，哈哈笑道：「原來如此，那我倒不便強留了。」

　　香貝格格道：「楚大俠，你不要在這裏等候虹霓妹子的音訊嗎？你想喝朋友的喜酒，我也想喝你的喜酒呢。」

　　段克邪為楚平原著想的也正是這件事情，所以剛才向他示意，並不勉強要他一同回去。

　　楚平原而上一紅，說道：「這事以後再提吧。如今回紇與吐谷渾的戰爭尚未結束，西域各小國都受影響。且待太平之後，我再來拜訪你們。我的朋友都在南邊，隔別已久，我想先回去看看他們。」

　　薩巴王公見他說得懇切，也就不再勉強，舉杯說道：「好，那麼今晚之宴，是接風酒也是餞行酒了！」

　　香貝格格笑道：「這也是預祝段公子和史姑娘百年好合的喜酒！」眾人開懷暢飲，盡歡而散。

　　薩巴王公給他們安排了住處，楚平原與段克邪同一個蓬帳。楚平原卻不想就睡，說道：「段兄弟，我和你到外面走走。」

　　月夜草原另有一番景色，風過處草原似一望無際的海洋，捲起千層波浪。段克邪讚嘆道：「天蒼蒼，地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在草原上才知天地之大，胸襟也自然廣闊了。楚大哥，我若是你，我真不想回去了，」

　　楚平原笑道：「我倒是想回去的。不過，我很抱歉，只怕趕不上喝你這杯喜酒了。」

　　段克邪不覺一怔，道：「你不是說明天和我們一同走的嗎？」

　　楚平原道：「我不想讓多人知道，實不相瞞，我是想到師陀國去一趟，明天出了這個山谷，我就要和你們分道揚鑣了。」

　　段克邪道：「哦，原來你是想去偷會你那位小霓子，怕人笑你。這是好事呀，我們替你歡喜還來不及呢，」

　　楚平原道：「不是我要去會她。昨日她派人給我送信，恰巧在半路遇上的。信上說她有事情要與我見一見面，卻不許我說給外人知道。連薩巴王公父女也不能告訴。這事是有點奇怪，但我不能不去。段兄弟，要是我趕不上喝你的喜酒，請你原諒。」

　　段克邪笑道：「我也抱歉恐怕不能喝你的喜酒呢。她請你見面，還不是等你開口向她求婚嗎，這有什麼奇怪？」

　　楚平原道：「她與薩香貝情如姐妹，若是她真有這重心事，她會托香貝格格向我表達的。但現在她卻連香貝格格也要瞞住。」

　　段克邪笑道：「楚大哥，你雖然年長於我，卻不知女孩兒家的心事。這是她的終身大事，她怎好意思托外人向你表達？催你前去求婚？但其實香貝格格也是知道她的心事的了，你不聽得她個晚所說的那些話嗎？」

　　段克邪有了未婚妻，儼如以情場前輩自居，誇說自己懂得女孩子的心事，楚平原卻是半信半疑，他找不出理由駁他，心裏卻總是覺得宇文虹霓此約有點古怪。但反正自己已經決定前往師陀，也就不去多考慮了。

　　第二日，楚平原跟從人一起與薩巴王公告別，出了山谷，便按計劃而行，與段克邪等人分手。

　　方聶段史兩對情侶，在牟世傑夫妻相繼死亡之後，對史朝英之死雖也不無嘆息，但心中已是沒有半點陰影。一路上說不盡輕憐蜜愛，旖旎風光。人逢喜事精神爽，長途跋涉不辭勞，一路春風送馬蹄。從風雪漫天的塞外回到中原，正是春光明媚的時節。

　　伏牛山上杜鵑花開得遍山紅，情侶們心情舒暢，在花香鳥語之中回到山寨。鐵摩勒等人已得嘍兵報訊，出來迎接。

　　段克邪一看，只見空空兒辛芷姑夏凌霜等人盡都在場。段克邪見過禮後，笑道：「師兄，你來得好快呀！」

　　鐵摩勒笑道：「你的師兄師嫂是趕來喝你喜酒的，他們已經來了三天。可是，他們的喜酒，卻不等你，我正要罰他們補請呢。」

　　段克邪喜道：「哦，你們已經、已經成親了？」空空兒一世英雄，這時卻是忸忸怩怩地說道：「師娘年老，她不想下山，我、我想她老人家歡喜，就在山上拜了堂了。沒請什麼客人。」原來空空兒因為年過四旬，方始成婚，比少年人更為害臊，怕與段克邪同時舉行婚禮，賓客眾多，鬧起新房，難免要和他這位「老新郎」開開玩笑，那就不知如何應付了。所以取得辛芷姑的同意，就悄悄的先成了婚。

　　段克邪道：「師娘身體還好？」空空兒道：「好，這次精精兒很惹她生氣，幸好有我這樁喜事，給她解了幾分，要不然精精兒只怕沒有命了。」段克邪道：「精精兒怎麼了？」空空兒道：「他被師娘廢了武功，罰他每天挑水，師娘知道你也將要成親，囑你帶新娘子去見她。」段克邪道：「這個當然，成不成親，我都要回去一次，探望她老人家的。」

　　方辟符沒有親人，正自有幾分悵觸，忽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哈哈笑道：「隱娘，辟符，你們料不到我也來了吧？」

　　聶隱娘喜出望外，叫道：「爹爹，你怎麼也到此間來了？」原來這人正是聶鋒。

　　聶鋒道：「朝廷說我『剿匪』不力，但因我有平史朝義之功，功過相抵，皇上法外施恩，將我削職為民，這正遂了我解甲歸田之願。」鐵摩勒笑遁：「若非如此，你爹爹以將軍的身份，怎敢到山寨來見我這個強盜頭子？」

　　聶鋒嘆口氣道：「我少年時很想做個遊俠，可惜後來走錯了路，跟了薛嵩，想在軍功上圖個出身。做了這許多年將軍，雖不至於濫殺無辜，罪孽也是不小。只好希望你們給我補過了。隱娘，我準備在喝過了段賢侄的喜酒之後，就帶你們回去。你和辟符的婚事也該辦了。」方、聶二人都是紅暈雙頰，低下了頭，暗暗歡喜。

　　空空兒道：「何必分開兩處，不如都在這裏辦了吧？」

　　聶鋒道：「我的親友都在家鄉，我只有這個女兒，還是讓他們在家中完婚的好。他們成婚之後，若要闖蕩江湖，我可以任由他們。」

　　鐵摩勒笑道：「聶老前輩意欲賢婿上門，咱們也不必勉強他在這裏辦喜事了。不過，這杯喜酒，我們還是要你預先請喝的。」

　　原來聶鋒雖然是與綠林豪傑結交，但他究竟是做過將軍的人，想法也還未能與空空兒鐵摩勒等人相同。他可以讓女兒女婿作遊俠，卻不願意讓他們作強盜。若在山寨裏成婚，傳出去只怕要惹禍殃，那就非迫他「落草為寇」不可了。鐵摩勒也猜到他的心意，是以不願勉強他。

　　段克邪婚禮傳出之後，轟動了武林。四方豪傑，識與不識，甚至未接到請帖的，也都趕來道賀。鐵摩勒的師父磨鏡老人、史若梅的師父妙慧神尼與瘋丐衛越等幾位老前輩，輕易不肯在江湖走動的，也都來了。伏牛山上，等於是又來了一次「群英會」。

　　新人交拜了天地之後，段克邪牽著史若梅，先向夏凌霜行了大禮，叩謝她撫養之恩，然後依次向空空兒、鐵摩勒兩人行了大禮。這幾個人都是曾受過他父親段珪璋的囑託的，如今得見段史二人釵聯璧合，完了心願，都不禁熱淚盈眶。

　　大禮告成之後，擔任知客的頭目忽來報道，有個和尚也趕來道賀。鐵摩勒詫道：「我可沒有方外的朋友呀！」請了進來一看，卻原來是鄂克沁寺的幻空法師。

　　幻空笑道：「雖是來遲了一步，幸虧還趕得及喝你這杯喜酒。」段克邪在鄂克沁寺曾與他相處七個月，早已化敵為友，相見之下，甚為歡喜。問起他們本國的戰爭，幻空笑道：「西域好幾個小國聯合反抗回紇，回紇有後顧之憂，不敢全力進侵，已給我們打敗了。我一來是喝你的喜酒，二來也是給你報喜訊的。」

　　段克邪很惦記好友楚平原，又問起師陀國的消息。幻空道：「我只知道師陀國已經復國，立了一個女王。」西域一些小國，並無男尊女卑的觀念，立女王不算怎樣稀奇。段克邪心道：「這女王一定是宇文虹霓，楚大哥在師陀國想必也成就了美滿姻緣了。」

　　喜訊帶來，錦上添花，喜上加喜。是晚，洞房花燭，一對新人好不容易等到眾賓客鬧了新房，才得以單獨相對。

　　段克邪取出龍釵，笑道：「咱們的父母在咱們出世之日，就給咱們以龍鳳寶釵為證，締下良緣。可喜的是經過了無數折磨，龍鳳寶釵，今日終於又配成一對了。」史若梅紅暈雙頰，又是歡喜，又是傷感，說道：「可惜我一出生就沒了爹爹。」段克邪道：「你我的名字都是你爹爹起的，他要我做個行俠仗義、誅鋤奸惡的好漢；要你做個不畏霜雪、比美梅花的英雄。咱們倘能不負他老人家的期望，也可以慰他於九泉之下了。」史若梅道：「是。今後我願跟你在江湖做個遊俠，繼承你爹爹的遺志。」於是兩股玉釵合在一起，兩人相視而笑，莫逆於心。這「龍鳳寶釵緣」也就結束了。正是：

　　只羨鴛鴦不羨仙，烽煙未許損華年。
　　玉釵重合鏡重圓。
　　願向江湖同展翼，且從遊俠拓新天。
　　相期毋負此奇緣。
　　──調寄《浣溪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