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吟曲》

古龍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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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古樓豔妓

　　蘇州府城門樓子下面，月前貼出了一張公文告示：

　　重金懸賞

　　通緝獨行女飛賊一名，姓名年貌不詳。

　　查：該女賊為一江湖獨行大盜，頗精擊技，尤擅輕功，夜行晝伏，於江寧、蘇州境內，作案累累，官兵受其害甚劇，特定重金賞格以期緝拿歸案。

　　通風報信成獲者：賞白銀二百兩

　　擒獲送官者：賞白銀五百兩

　　自公告日起至緝獲為止均有效，盼八方豪士，共襄義舉

　　此布蘇州府衙共啟

　　江寧

　　×年×月×日

　　告示是用朱砂紅筆，寫在黃紙上，每一個字都有碗口大小，分貼在四城婁、封、盤、胥、金、閶、平、齊等八處城門告示牆上。

　　這是蘇州近來所發生的一件大事，莫怪乎全城的居民都驚動了，風風雨雨，為這座水秀花明的名城，帶來了一片蕭殺恐懼。

　　可是，當夜色來臨的時候，茶樓酒肆照常滿座，蘇子河邊，也不乏遊客，酒足飯飽之後，如果興猶未盡，還可到雜技園子裡走走，那裡有道地的蘇州彈詞，還有一種本地的小調，都蠻有意思。

　　在東城，穿過一道環城大街，就來到了一個更綺麗的地方，這是本城的銷魂窟，尤其是華燈初上的時候，這地方一定是熙熙攘攘擠滿了遊客，鮮衣彩帽，摩肩擦踵，形成了一個最熱鬧的場所。

　　可是這幾天，由於地方上出了一個女賊，官人查得很嚴，這地方的生意已淡得多了。

　　大街的西面，有一條幽靜胡同，這個小胡同，小得連車子都不能進，有錢的大爺，尋樂至此，都少不得要穿一穿這條小胡同，據說本城堂子裡最美的姑娘，都集中在這裡。

　　今天這個時候，這條小胡同竟也顯得冷清清的，只有三兩個荷花大少，吆喝著帶馬的聲音。

　　走進胡同裡面，鼻子裡立刻就聞到一種脂粉的香味，在紮著紅綠燈籠的各個小彩門裡，姑娘們閒得你看著我，我看著你，有的嗑著瓜子兒，有的弄著絲竹、琵琶，靠巷尾的「寶華班」裡，那個叫「小豔」的姑娘，倚在大紅的木柱上，乾脆就唱開了，她唱的是：

　　「小奴家沒有客呀，兩眼出了神呀，一個人呀，手托著那個腮幫子呀，牙咬著下嘴唇呀……」

　　幾個毛夥，蹲在廊子兩邊，也閒得無聊，擲著點子，叮鈴噹啷的響著，一個毛夥跳起來，破鑼似地道：「別唱了，再唱更沒人來啦，我說小豔姑娘，你揀點熱鬧的唱好不好，來一段『賣油郎獨佔花魁女』怎麼樣？」

　　那個生得白白淨淨，叫小豔的妓女，白了他一眼，啐了一口道：「別窮嚷嚷，嫌沒客人，就該出去拉呀，你沒瞧麼，咱們這窗戶上都生了鏽啦！」

　　那個毛夥跺了一下腳，道：「這一行，我真是幹不下去了，媽的，這騷賊哪兒不能去，偏偏藏在咱們蘇州，我要是抓著了她，我呀，挖出她的心肝下酒喝！」

　　小豔噗哧一笑道：「別吹大氣了！」

　　這時候門口突然走進了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手裡拿著花籃，嬌聲道：「姑娘買花吧！茉莉花，香啊！」

　　小豔就樂得像小馬一樣地，跳過去道：「來，我看看！」

　　那個破鑼嗓子的毛夥，苦笑笑，拉開了喉嚨，高聲叫道：「誰要買花呀，賣花的可是來啦！」

　　這一嚷嚷，立時就由樓上跑下了十幾個，鶯鶯燕燕之聲，吵成了一片。

　　「我買，我買！」

　　「喂！金虎，看著她別叫她走了，我拿錢就來！」

　　毛夥咧嘴笑道：「放心，她走不了！」

　　一時，分穿五顏六色的姑娘，都跑過來了，笑著叫著，把那個賣花的小姑娘圍得緊緊地，急得她尖叫道：「別擠！別擠！唉喲！誰踩了我的腳啦！」

　　老鴇子搖著芭蕉扇也由樓上走下來，見狀，大聲嚷道：「都別吵，我說小茉莉，把你的花拿過來，叫我先挑挑！」

　　說著她就扭著她那個胖身子，走過來，幾個毛夥慌忙站起來，就在這時，側邊的一個小門，「吱」一聲推開了。

　　大家禁不住一齊轉身望去，進來的是一個老頭，手裡拿著一根細竹竿，竿上挑著一塊布，背後背著一個小藥箱。

　　他向姑娘們一笑，然後扯開了嗓子，高叫道：「金－－槍－－不倒！」

　　才吆喝一句，就被姑娘們給攆了出去，老鴇也氣得怒道：「什麼東西！這老小子最不是東西。金虎，以後他再進我們的班子，就打斷他的狗腿！」

　　金虎笑得嘴都合不攏，這時鴇母已挑好了幾朵花，交給一個妓女道：「呶，把這幾朵花，給芷姐兒送去，叫她別老在房裡悶著，也出來溜溜腿！」

　　這個妓女答應了一聲，接過花就轉身跑了。

　　別的姑娘，有的撇嘴，有的小聲道：「這老東西眼睛裡就只有一個芷姑娘，真比對她的媽還孝順！」

　　另一個冷笑著說：「這叫做一物降一物，你看人家芷姑娘，來到班子幾個月啦，就是不接客，這老貨對她也一點辦法沒有！」

　　先前說話的那個姑娘，穿著青色的小襖，留著劉海髮，倒也清秀可人。

　　她嘆了一口氣，道：「誰叫人家命好呢，沒聽說麼，人家是落難的官家千金，賣藝不賣身，人家嗓子好，又漂亮……」

　　才說到此，忽聽金虎吆喝道：「客來！」

　　姑娘們聞聲抬頭，門外來了一騎大黑馬，馬上客人已翻身下了地，他穿著一襲宮紗寶石長衫，外罩天青色的京緞小坎肩，這只是一個背影。

　　金虎搶上去接過了馬，哈著腰：「大相公，屋裡坐！」

　　這人一轉過了身子，金虎不由怔了一下，暗呼：「喝！好俊的小子！」

　　包括那個鴇母在內，所有的眼睛都直了。

　　她們真想不到，這種地方，竟會出現如此一個人物。來人是個二十四五的少年，約莫有六尺左右的身材，他那麼挺直的立著，像是一棵梧桐，金虎在他的身前，這時更顯得醜陋不堪，可說是「判若雲泥」。

　　白淨的面皮上，襯著劍也似的一雙眉毛，那雙瞳子，雖帶有幾分含蓄，卻掩不住銳利的目光，他儒雅，但是魁梧，他英俊，又有些少年人的風流神采，令人望而生敬，卻又十分地想去親近他！

　　鴇母立時含著笑，迎出道：「喲！我說大爺，你是第一次來吧，我可是瞧著眼生，快請裡面坐吧！」

　　院子裡的姑娘們，也都不買花了，只管用眼睛瞅著他，這個人突然地來臨，這份俊逸的儀表，吸住了她們每人地目光，甚至於有的連招呼都忘了打了。

　　少年在眾目之下，那張俊臉，禁不住微微發紅，他輕輕咳了一聲，顯得有些不自在。

　　鴇母推開了紅漆的兩扇格花門，笑著把他讓了進來，落坐之後，又笑著道：「大爺你貴姓呀？」

　　少年訥訥地道：「我姓郭。」

　　鴇母嘻嘻一笑道：「郭少爺，我叫幾個姑娘來給你看看，我們寶華班是這地方出了名的美人窩！」

　　這時就有一個穿紅衣的小丫頭，端著一盤梨子，一碟瓜子走進來，向少年請了個安道：「少爺，請用點果子吧！」

　　郭姓少年，微微搖頭道：「謝了！」

　　這時鴇母拉長了嗓子道：「繡雲、追月，你們來呀！」

　　少年忙搖手道：「且慢！且慢！」

　　紗門一開，一下子進來了四個花不溜丟的姑娘，手裡都拿著手絹，為首一個高個子大眼睛的姑娘，她叫繡雲，她後面一個嬌小玲瓏的姑娘，叫追月，模樣兒都挺不錯，只是繡雲鼻子扁一點，追月的那雙眼睛，真有點像「新月」，小得成了兩道縫！

　　這兩個一左一右依上來，分坐在少年左右，繡雲嘟著嘴笑道：「怎麼啦？不理人！」

　　追月輕輕推了他一下，方要撒嬌，沒料到，這少年，猛然雙臂一分。

　　他本是一個隨便的舉動，可是，兩個姑娘竟都像繡球似地滾了出去，各自發出了一聲尖叫！

　　鴇母嚇得臉上變色道：「大爺，怎……怎麼啦？」

　　少年顯得不大好意思，道：「我來此是專為拜訪這裡一位芷姑娘的，不知她在不在？」

　　繡雲本還想賴在地上撒嬌，聽了這句話，她就一撇嘴，道：「原來是這麼回子事呀！」

　　追月一面啊喲，一面站起來，向著那鴇母道：「媽呀，這是怎麼回子事呀！人家找芷姑娘，你又叫咱們出來幹嘛，差點扭了我的腰……啊喲！」

　　鴇母咧嘴一笑道：「我的大爺，你找芷姑娘，幹嗎不早說呀？再說也用不著使這麼大勁！」

　　追月還哼哼著，走到了少年面前，道：「不管，你得給我揉揉！」

　　少年忽地劍眉一挑，鴇母眼快，生怕激怒了這個客人，趕忙把她推了開去道：「去吧，叫你鳳妹妹給你揉去吧！」

　　幾個姑娘乘興而來，敗興而去。

　　少年微微皺眉道：「芷姑娘不在我就要走了！」

　　說著站起身，鴇母一笑道：「在！在！我的爺，你別急呀！」

　　一面說，一面就伸手來拉少年的袖子，可是當她看見少年那一雙精光四射的眸子時，卻禁不住又把伸出的手又收了回去。

　　然後她瞇著一對小眼，阿諛地笑著說：「大爺你可真是好眼力呀……」

　　哧哧一笑，她又低聲接道：「方才那些個姑娘，要是跟芷姐兒一比，簡直是星星比太陽，不能比啦。可是……」接著她又笑了笑道：「可是價碼兒也就……」

　　少年微微點頭道：「這個無所謂！」

　　他探手自袖筒裡，拿出了十兩重的一錠紋銀，笑道：「這點銀子，算是給芷姑娘買花戴的吧！」

　　鴇母接過，笑得合不攏嘴道：「太多了，用不了、用不了！」

　　說著又著實打量了少年幾眼，點頭笑道：「我看大爺也是個爽快人，我也就直說了，我們芷姑娘可是官家千金，賣藝不賣身……」

　　言才到此，那長身少年，突然發出一聲朗笑道：「久仰芷姑娘出污泥而不染，所以今日才特地來訪，我如果有那種骯髒的念頭，豈不是冒瀆了她！你不必關照！」

　　鴇母口中連道：「是、是、是！」

　　又彎腰訥訥地道：「可是還有一點，芷姑娘可是不隨便接客人的，如果她不願意……」

　　少年一笑道：「我馬上就走！」

　　鴇母這才笑嘻嘻地道：「大爺，可真有你的，這麼說我倒是不好意思了，請隨我上樓去吧！」

　　少年點了點頭，那肥胖的鴇母，招呼那個穿紅衣的小丫鬟道：「給大爺掌燈！」

　　三人離開了堂屋，來到了一個四合院，那脂粉香味更重了，在貼著各色窗戶紙的繡房裡，傳出五顏六色的燈光，隱隱可聞調笑之聲，還有唱彈詞的，唱繃繃戲的，整個院子亂哄哄的。

　　長身少年有些不大習慣地皺了皺眉，這時鴇母卻領著他又走出了這片院子，穿過了一個月亮洞門，先前所感覺的脂粉俗香，頓為一陣陣清淡的花香取而代之。

　　在兩排長青樹的拱奉下，是一條水磨方石的花徑，花徑兩旁，盛開著一種叫「軟枝黃蟬」的黃色大花。

　　少年自丫鬟手中接過了燈籠，回身照了照洞門，其上有一小方玉匾，刻著「長春館」三個梅花小篆，筆力十分挺秀。

　　鴇母咧著嘴笑道：「這是芷姐兒自己刻的，字也是她描上去的，上個月才裝上去！」

　　長身少年點了點頭，心中忖思道：「這位姑娘果然不凡！」

　　順著這條花道走下去，有一座茅亭，茅亭後面，是一片荒蕪的草地，草長過膝，蒼涼僻靜。

　　在亭子左面，又有一條小道，蜿蜒地通向一處閣樓，樓前插有兩盞長燈，燈光映照著樓前的青竹和開得一片緋紅的夾竹桃，愈發顯得美雅而有詩意。

　　這時候，正有人在樓內吹弄著笛子，嫋嫋的笛音，似乎是在傾訴著什麼。鴇母嘆了一聲道：「她又在想心事了！」

　　說著上前推開了門，高聲喚道：「春紅，快下來，有客來了！」

　　長身少年這時突然有點後悔，正想阻止，已是不及，只聽笛聲忽止，樓上傳出了一嬌嫩的聲音道：「來啦！」

　　接著自樓上跑下了一個十四五歲的綠衣小姑娘，這姑娘頭上還梳著丫角，嘴角微微上彎著，帶著幾分稚氣，她下得樓來，一雙眼珠子骨骨碌碌地向著少年轉著：面上有幾分驚異。

　　鴇母一指少年道：「見過郭相公！」

　　春紅忙一拂請安道：「郭相公！」

　　長身少年微笑道：「這時候打擾你們主婢，太冒昧了！」

　　春紅笑著說：「現在才早呢，我上去請咱們姑娘去，相公你先坐坐！」

　　鴇母站起來道：「我也上去看看她！」

　　說罷就與那個叫春紅的女婢上樓去了，這時那個打燈籠的使女也已退出院外，堂室內，只剩下了少年一人。

　　他站起了身子，隨便踱步，見這間客廳雖不甚大，擺設卻十分精緻，一套紅木的太帥椅，上加猩猩紅緞子坐墊，西面一扇絹屏，屏上繡著八仙過海，繡工很細，似非本地刺繡。

　　正中粉牆上，掛著一幅中堂，畫的是竹子，兩邊一副對聯，寫的是：

　　好書悟後三更月

　　良友來時四座春

　　沒有上款，下款署名是「江南白芷」，心中不由一動，自然這「江南白芷」必定就是芷姑娘本人了。

　　誰能想到，風月場中，會有如此一個角色？

　　他望著這副對子，不禁有所感觸，正自醉心，忽見鴇母笑著自樓上下來，低聲道：「郭相公你真是好福氣，我們姑娘這就下來了！」

　　幾步跨下樓來，輕笑著又道：「大爺，我可是走了，往後瞧你的了。」

　　說時，一身胖肉都動了起來，開心地搖著大屁股走了。

　　這時那個叫「春紅」的丫鬟在梯口探出頭來，向著少年連連招手道：「郭少爺，請上樓來！還有，我們姑娘問你的大名怎麼稱呼？」

　　少年笑了笑，道：「我叫郭飛鴻！」

　　一面拾級而上，春紅一雙大眸子在他身上轉著道：「郭少爺，你住在本地？」

　　郭飛鴻點了點頭道：「不錯！」

　　登樓後，由春紅引到了一間香閣內，郭飛鴻方待落座，忽聽背後一聲輕笑道：「郭相公，勞你久等了。」

　　郭飛鴻不由吃了一驚，猛然轉身，只覺得眼前一亮，不知何時，背後已然俏立著長身玉面妙齡少女。

　　那少女生得簡直太美了，她那麼亭亭地立著，平視著，像是月下仙子一般，忽閃著一雙剪水雙瞳。

　　總之，她這麼突然地出現，使得郭飛鴻一陣急速的心跳，他只覺得這姑娘英極了，那眉兒，雙瞳，櫻唇，瑤鼻，無一不美，那俏麗的一雙唇角，更似風情的源頭，只消微微牽動，雙頰上便瀰漫出萬種情態！

　　這就是眼前的芷姑娘，她還留著漆黑的一頭秀髮，只是那麼隨便地挽著，看來卻越增韻致。

　　郭飛鴻微微欠身道：「豈敢、豈敢！我來得太冒失了……姑娘你不要見責才好！」

　　這位藝名白芷的姑娘，秋波向著他微微一轉，淺淺一笑，露出了一對梨渦兒，道：「相公快請坐！」

　　接著轉向著春紅道：「給這位相公倒茶！」

　　郭飛鴻稱謝落座，只是他那雙癡情的眸子，仍直直地望著她，望得她怪不好意思。

　　這位芷姑娘上身穿著一件粉色彈墨的小汗衫，下身則是一襲蔥色的八幅風裙，腳下是一對繡有蘭草的青緞子花鞋，竟然是一雙天足。

　　她似乎發現了對方在看她的腳，不由微微一藏，淺淺一笑道：「相公你家就住附近麼？怎會想到來這裡玩？」

　　郭飛鴻初來，本有幾分情怯，可是由於這位白芷姑娘的大方舉止，以及為她不俗的儀態談吐所感染，漸漸也就回復了原有的開朗。

　　當時聞言之下，他含笑道：「久仰姑娘風範，今日特來拜訪，想不到姑娘竟是如此女中翹楚，好不令人欽佩！」

　　芷姑娘露出了細白的玉齒，瞟著他笑道：「女中翹楚，我哪裡敢當，郭相公真會說笑話！」

　　說到此，蛾眉微垂，似乎勾起了一點輕愁，輕輕嘆了一聲，苦笑道：「相公只要不賺棄，已是感激不盡，怎當得這欽佩二字。」

　　郭飛鴻搖了搖頭道：「我與姑娘，雖屬初見，但覺姑娘秀質天生，風華絕世，蓮花不染污泥，更是難得，怎敢出言譏諷，姑娘萬請不要誤會才好！」

　　這位芷姑娘，聞言不由微微一怔，那雙澄波的眸子，含有幾分怯意地向著郭飛鴻望去，遂即輕輕點頭道：「相公這幾句話，我可是記在心裡了。」

　　說著話，春紅已捧著一個古瓷蓋碗走出來，芷姑娘微微一笑道：「相公請用茶。」

　　她說著遂自春紅手中，接過了茶碗，送向郭飛鴻面前。

　　郭飛鴻雙手迎接著道：「謝謝姑娘，我還不渴。」

　　話未完，不知怎地，只見這位玉人兒似的芷姑娘，足下蹌踉一滑，口中「唉呀」叫了聲，手中茶碗，整個地向著郭飛鴻身上飛了過去！

　　郭飛鴻不由為之一驚，事出突然，不及防備，只見他口中「噢」一聲，右手驀地向外一分，掌心微送，已用食中拇三指，輕輕捏住了蓋碗的底部。

　　同時間，他身形側轉，如同一隻燕子似地飄到了一邊！

　　那種姿態，看起來真是美極了！

　　這兩種動作，幾乎是同時施展，接碗，騰身，剎那完成，等到落地之後，再看手中那碗茶，依舊是原來的樣子，滴水未濺。

　　這輕快捷巧的身手，在他施展起來，絲毫不覺得勉強，竟是那麼自然如意。

　　芷姑娘似乎微微呆了一下，可是接著她就嫣然一笑，道：「相公，好俊的一身本事！」

　　郭飛鴻急切間，不自覺地施展出了一手輕功，為對方看出了秘密，臉上也顯得有些不自然。

　　可是，他也不介意，當下關心地問道：「姑娘你的手可曾燙著？」

　　芷姑娘望著他甜甜地笑了笑道：「如非是相公手快，我可難免要出大醜了，真是大大的失禮。相公，你可要多多包涵！」

　　她說著話，那雙剪水瞳子，直直地逼視過來，似乎是極力地想由郭飛鴻臉上，看出些什麼來，對於這個人，她仍然是一個「謎！」

　　一場虛驚，很快的就過去了。

　　可是，這位風華絕世的芷姑娘，卻似乎自此而後，已失去了原有的興頭，而顯得有幾分落落寡歡。

　　她不時地凝視著郭飛鴻，或暗暗地發著呆。

　　她那一雙蛾眉，時而輕輕地蹙起，可是當它情不自禁地舒展開時，卻透出一種尖銳的意志，只是這些，對方那位初涉歡場的少年，竟是沒有發現！

　　首次來訪，尤其是對像芷姑娘如此一個風塵奇女子來說，郭飛鴻不便多留，坐不多時，他就起身告辭了。

　　芷姑娘一直送他到了月亮洞門前，才依依不捨地含笑道：「相公，明天再來坐呀！」

　　郭飛鴻笑道：「一定！」

　　一揖轉身，大步向前面走去，芷姑娘遙遙地望著他那頎長的背影，露出了一絲淺笑，喃喃自語了一句，只是聲音太低，聽不清她在說些什麼。

　　郭飛鴻回到了家門口，那是一座佔地極廣的宅子，門前立有一雙大石獅子，深黑色的兩扇大漆門上，掛有一雙大銅環，映著寒月閃閃放光。

　　這是蘇州富戶，郭老員外世昌的府第，在本城南面，離「北塔寺」很近。

　　郭世昌共有兩子一女，長子飛羽，早已成家立業，服官京中，女兒飛萍，尚待字閨中，不過自幼已許配了人家，過了年，也就要過門了。

　　說到這個次子郭飛鴻，那是老員外最傷感的一件事。他稟性聰明卻不求上進，知書達禮而不求取功名，尤其令郭老份外寒心的是，這個家對於他，竟是絲毫不值得留戀，自從郭飛鴻在十五歲走失之後，整整八年沒有音訊，一直到半年以前，才又回來了。

　　可是他回來以後，性格絲毫未變，似乎較諸先前更怪異了許多。

　　郭老頭一生氣，也就懶得再管他的事，如此郭飛鴻生活得倒也自在，只是他如海的心胸，久懷的壯志，卻愈發地掩不住了。

　　這個家裡，他不理任何人，除了和妹妹講幾句話，他是很難得理誰的，他獨居在一個小偏院裡，院門永遠是深深地閉著，不許任何人出入。

　　可是時間久了，下人們卻傳出了一些聳人聽聞的話來，他們傳說這個二少爺所以獨居的原因，原來是便於練習武技。

　　據一個年老的家人鴻福說，在一個月明的晚上，他親眼看見二少爺在院內的修竹上飛躍著，起落間，竟有如飛鳥似地快捷。

　　鴻福還偷看過這位二少爺練習劍術，他後來形容說，所看見的是一片白光，而且更有聲有色地說，曾親眼看到這位二少爺用掌中劍，劈下了兩隻當空的燕子！

　　如此一來，這位二公子身懷絕技的傳說不脛而走，知道的人很不少。

　　郭飛鴻也就為此顯得更孤獨了，他很不習慣人們那種好奇驚異的目光，因而也就功了思遷之意。

　　夜色之中，他的馬來到了門前，郭府的兩個大燈籠，照著門前高大的登馬石，郭飛鴻翻身下了馬，他腦子裡仍在想著那個芷姑娘。

　　他喜歡她的風雅不俗，尤其是她那一雙明媚的眸子。

　　正當他要上前叩動門環，身後突起一陣輕微的足步聲，他飛快轉過身子，卻只見暗影中走出了兩個漢子。

　　仔細一看，他不由皺了皺眉，這兩個他認識，乃是蘇州府的三班大捕頭閃電手曹金，及其手下捕快魚鱗刀秦二風。

　　這兩個人，在公門中，地方上，都很吃得開，一般人也都不敢得罪，這時二人突然到來，郭飛鴻不禁有些吃驚。

　　為首的曹金，老遠地哈腰高聲道，「二爺回來了，我們等了老半天了！」

　　魚鱗刀秦二風跟著抱拳道：「二爺有事沒事？」

　　郭飛鴻看著二人，微微皺眉道：「二位來此有什麼事麼？」

　　捕頭曹金，年約五旬，身子骨兒很是結實，赤紅的一張臉膛上帶有幾道皺紋，秦二風年約三旬，瘦削的臉頰上帶著一些風塵之色。

　　曹金聞言呵呵一笑道：「二爺，你是知道的，我們這一行，無事不登三寶殿，今夜我們是專為拜訪二爺才來的！」

　　郭飛鴻不由面色一沉，道：「莫非我作了什麼違法之事不成？」

　　曹金忙搖手道：「二爺你誤會了，我們來此是有所請求！」

　　秦二風也聳肩笑道：「二爺可真會糟蹋人，我們有多大的膽子，敢找你郭二爺的麻煩！得啦二爺，你賞個光，由咱們作個小東，咱們三杯下肚再說好不好？」

　　閃電手曹金又呵呵一笑，道：「二爺你是真人不露相，我兄弟算是高攀了！」

　　郭飛鴻微微一笑說：「二位太抬舉了，我可不明白你們說些什麼，我還有事，二位有話請快說，不必客氣，如能幫忙我一定效力！」

　　閃電手曹金低笑道：「得啦，二爺你是聰明人，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別逗我們玩了，我給你這麼說吧．我們哥兒倆遇上了一樁難題，這件事，嘻，非得二爺你幫個小忙不可，要不然我哥兒倆就過不了關！」

　　秦二風搓著手，又插口道：「二爺你只要一點頭，就算救了我們哥兒倆了，說句不怕見笑的話，二爺你拔根汗毛，可也比小子我大腿還粗些！」

　　他們繞圈子說話，郭飛鴻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被弄得糊裡糊塗，他顯得不耐煩地道：「你們再不說什麼事，我可走了！」

　　曹金忙一橫胳膊，笑道：「你可千萬別走，我們在這門口腿都站酸了！」

　　郭飛鴻皺眉道，「那麼到底是什麼事？快說！」

　　曹金乾咳了一聲，眨著眼道：「跟你直說了吧，城門樓子上那張告示，二爺你總該看見了吧？」

　　郭飛鴻搖了搖頭道：「什麼告示？」

　　曹金一怔道：「我的爺，這件事已鬧得滿城風雨。你會不知道？」

　　郭飛鴻一笑道：「你是說那個女飛賊？」

　　曹金一摸頭，嘖了一聲道：「不錯，女飛賊，這個女飛賊可害死了我們哥兒倆了，二爺，這個女飛賊可不比一般，人家可真有兩下了！」

　　秦二風又接口道：「兩下子？十下子也不止呀！簡直是看著燙眼，摸著扎手，我們哥兒倆要和人家耍，不怕二爺你笑話，那可真是雞子兒碰石頭，不能不碎！」

　　郭飛鴻哈哈一笑道：「你們穿上官衣，自應為官家辦事，這件事找我作甚？」

　　二人為之一怔，曹金瞇著小眼呵呵笑道：「二爺，你真會裝，你難道見死不救？」

　　郭飛鴻冷哼了一聲，道：「我是愛莫能助！」

　　秦二風急得直抓頭，道：「二爺，我知道你是一位奇俠，你老是不露鋒芒，這件事就算不為了我們哥兒兩個，為了地方上，你老能看著這個娘兒們這麼胡鬧麼？昨兒晚上西城的賈胖子大掌櫃的，丟了千兩銀子還不說，兩個耳朵也給割了！」

　　郭飛鴻冷冷一笑道：「賈胖子素來仗勢欺人，這也是該受的教訓！」

　　曹金一笑道：「一點不錯，西城要是數壞呀，頭一個就該數他賈胖子了，可是話又說回來，這是有王法的地方呀！得啦！二爺，你就算看在我們哥兒兩個的面子上，幫咱們這個小忙吧！」

　　秦二風更躬下身道：「二爺只要一伸手，這個女賊也許就嚇跑了，地方也就安靜了！」

　　郭飛鴻微微呆了一呆，可是他隨即冷冷一笑，道：「你們也許是看錯人了，我不過是一個讀書人……」

　　曹金還要再說，郭飛鴻已一抱拳道：「對不起，我實在沒有力量！」

　　說罷，轉身又向街上走去，曹、秦二人不由怔住了。

　　遠遠望著郭飛鴻的背影，奉二風嘆了一聲，道：「我們這一趟算是白來了。」

　　閃電手曹金冷冷一笑道：「他會不會武功，我一試就知！」

　　說著他眸子向兩邊一掃，驀地大吼了一聲道：「好飛賊，看你往哪裡跑！」

　　口中叫著，身子驀地向一叢樹林中撲了進去，前行的郭飛鴻不由霍地一個轉身，只見他足尖微微一點，就像一支箭似地竄了過來。

　　身形一落，已來到那叢林前面，真可說快如電閃星馳，緊跟著他上身向前一塌，口中叱道：「曹捕頭請退，我來擒她！」

　　叱聲中，忽見正面大樹上微微一動，郭飛鴻身形微晃，已以「龍形乙式隨身掌」的起手式，把身子拔了起來，只是一閃，就到了樹梢上。

　　他口中低叱了聲：「朋友，請下去吧！」

　　雙掌向外一撤，一揚，掌力已發了出去，那棵大樹立時發出「嘩啦」一聲巨響，整個的樹帽像小山般翻了過去，枝葉飛濺得半天都是。這種威勢，委實足以驚人。

　　就在枝飛葉揚中，一條人影，「唰」地自上面直竄了下來。

　　郭飛鴻一聲冷笑道：「朋友，你還想走麼？」

　　身子驀地向下一飄，便到了那人身後，雙手向前一探，用「金豹現掌」的絕技，搭在了對方肩上，方要吐力。

　　那人似已有些不堪負荷的「啊喲」一叫，身子向前一栽，大聲道：「二爺，可真有你的，是我呀！」

　　郭飛鴻驀地一呆，由語音中，他已聽出這人就是那位捕頭：閃電手曹金。

　　當下忙自收定身，那曹金雖未被他傷著，可是他掌上餘力，仍把他逼得蹌出了七八步，才拿樁站穩。

　　郭飛鴻面色一沉道：「這是怎麼回事？」

　　閃電手曹金回過身來，吁了一口氣道：「我的二爺，我這條老命還想多活幾年呢！」

　　一面說，忍不住呵呵地笑了起來。

　　這時一邊的秦二風也笑著跑了過來，一面抱拳道：「二爺這兩手絕活，我自出娘胎，還是第一次看到，高明，真是名不虛傳！」

　　接著又連連向著郭飛鴻打躬，道：「二爺，你要是再不賞臉，我可要給你跪下啦！」

　　至此，郭飛鴻才知是中了二人之計，不禁著惱，冷笑道：「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曹捕頭，你未免欺人太甚了！」

　　說罷拂袖就走，曹金嚇得連忙趕上去，打躬作揖道：「我的爺，不這麼著，哪能逼出來你這手功夫呀，二爺，我們也求了老半天了，你真這麼狠心麼？」

　　秦二風又過來賠笑道：「二爺，我給你跪下了！」

　　這回是說跪就跪，真個的撲通一下子跪了下來。郭飛鴻不由嘆息了一聲，道：「快起來，有事好商量，當街跪著多難看！」

　　秦二風嘻嘻笑道：「二爺你不答應，我寧可跪斷了腿！」

　　郭飛鴻生怕路人看見，不好意思，再者，他內心裡也實在對這個鬧翻了天的女飛賊動了些好奇之心，當下微微思忖了一下，也就點頭道：「好吧，我答應你們就是了！」

　　閃電手曹金及秦二風聞言不由大喜，後者著實地向著郭飛鴻作了一揖，才站起來道：「二爺，你真賞臉！」

　　曹金咧著嘴道：「二爺，你可說話要算數。走，咱們下館子去。我請客！」

　　郭飛鴻冷冷一笑道：「話雖如此，可是我卻也不敢說大話，那女賊既能在江寧、蘇州如此橫行，無人能予制服，我也不見得準成，我只能盡力試試！」

　　曹金點了點頭道：「有二爺你這句話就行了。走，咱們喝酒去！」

　　郭飛鴻搖頭道：「我還有事，不用客氣了。此事我一定留心，只是你們可不能對外人說，否則這件事我就抖手不管了！」

　　曹、秦二人連連點頭道：「當然、當然！」

　　郭飛鴻寒下臉來，道：「那麼一言為定，有事不必來這裡找我，我自會去找你們二人！」

　　言罷轉身自去，曹、秦二人彎腰相送，等他走遠了，那秦二風才咧著嘴道：「我的奶奶，好難請的諸葛亮！」

　　閃電手曹金一隻手摸著下巴，微微一笑道：「只要他答應了這件事、就不愁那女賊再能上天！看見沒有，人家那兩手，才叫做真功夫！」

　　說著他咳了一聲又道：「走吧，咱們去鬧他兩盅去！光愁也不是辦法！」

　　兩個傢伙，心定了一半，真就喝酒去了。

　　※※※

　　郭飛鴻獨自在書房沉思著，書案上點著一盞明燈，今天晚上的豔遇，使得他平靜的心湖，起了巨大的波濤。

　　他真沒有想到，那個墜身青樓的芷姑娘，竟然會是如此一個不凡的人物，她美得那麼自然，不像一般女子那麼做作，更不像堂子裡別的姑娘，那般滿臉脂粉，滿頭珠飾，她只是那麼淡雅的輕妝，隨便的衣著，正因為如此，她才更美得脫俗，美得出塵。

　　想到這裡，他內心不禁起了一種如醉如癡的感覺，這種感覺，是他以往從來不曾有過的！

　　窗外蟲聲啾啾，窗內一燈明滅，這位多情的少年俠士，感受到一種難以排遣的空虛和寂寞！

　　燈光閃閃，搖曳燈花中，似乎現出芷姑娘那一張微微長圓形的粉臉，由她那沉鬱的瞳子裡，似乎可以看出她那身世的不幸，她孤獨，她寂寞……這一切，似乎和自己是一樣的，似乎也只有自己才能體會她那種憂鬱和不幸，也似乎只有自己才能去安慰她！

　　郭飛鴻禁不住長嘆了一聲，由這位芷姑娘，他又聯想則自己。

　　照說自己應該是一個幸運的人了，可是，那是不確定的，這麼大的一個家，並不能安下自己的一顆心。

　　十五歲離家，整整八年的時間，他想到，在天山的絕頂，恩師摘星老人是如何地造就了自己一身超人奇技，記得在叩別恩師之時，恩師曾嚴肅地對自己說：「人世上不平的事情太多了，你我的責任，也就是去人群裡化不平為平，化惡為善，立定一個目標志向，生死可以不計！」

　　「飛鴻你要記住，珍惜你這一身武功，好男兒志在四方，去吧！」

　　然後，老人家把他隨身四十餘年的那一口「寒松劍」，贈予了自己，師徒一場，也就如此地告一段落，也不知何時再能見到他老人家。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走到了書櫃前，打開了櫃門，那口寒松劍靜靜地放在木板上，杏黃色的劍穗上，紮著核桃大小的一顆孩兒紅珊瑚結子，燭光之下，閃閃地發著紅光，這是一口殺人的利刃，它銳利的鋒口，不知飲過了多少惡人的血，可是當它屬於自己之後，竟把它束之高閣，無以為用。

　　郭飛鴻信手拿起這口劍，止不住長眉微挑，熱血沸騰不已。

　　他拇指緊壓劍上啞簧，一片絲絲聲中，抽出了劍身，只覺得冷氣森森，侵膚生涼，顫抖著的劍刃，微微發出龍吟之聲。

　　低頭撫劍，使他幾乎已冷卻的雄心壯志又升起來了。

　　他忽然感覺到自己太消沉了，不禁曲指在劍上噹！噹！彈了兩聲，顫動的劍光影裡，這位身負奇技的少年俠士，慨然唸道：「寶劍無恙，斯人沉醉……郭飛鴻呀，郭飛鴻，你的雄心壯志哪裡去了？」

　　頓了頓，他接下去喃喃地又道：「芷姑娘呀芷姑娘……似你如此的花容月貌，卻又怎會屈身在下流的風月場裡？」

　　「嗆！」一聲，合上了劍鞘，他悲憤地唸道：「我們都是懷才不遇的人……我們都是囚於樊籠之內的……」

　　說到此，他苦笑了笑，把劍放回櫃內。

　　轉過身來，他搖頭一笑，道：「怎麼又想起她來了？莫非我真的迷上了她？迷上了這個僅有一面之交的妓女！」

　　「不！」他又改正道：「她不是妓女，她賣藝不賣身，那鴇母不是說過，她從不接客！」

　　「可是她竟然破例的對自己垂青，看來她確是別具慧眼，竟能識得自己這個英雄……」

　　想到這裡，他那微剪的長眉，慢慢地舒展開了。

　　可是，他又搖了搖頭，嘆息了一聲，忖道：「我真是意亂情迷了，那種地方又豈能常去？唉……我還是走吧！遠遠地離開這裡……」

　　右手驀地在桌子上拍了一下，道：「走！」

　　燈光為他拍得跳了起來，他站起了身子，只覺得一腔悵惘消退不少。忽然，他耳中聽到一聲清晰的冷笑之聲，彷彿就在窗外。

　　郭飛鴻不由為之一驚，只見他左手向外微微一送，那扇窗戶，猛地向兩邊「呼」地一聲啟開。

　　冷月之下，他清楚的看見了一個人的影子。

　　那是一個娉婷的女人影子，她似乎有意要展露一下傑出的身法，窗門一開，她便纖腰一擰，施展「燕子鑽天」的輕功絕技，咻一聲把身子竄了起來。

　　這時郭飛鴻才發現她臉上，還覆著一塊黑色的面紗。

　　她騰身之勢極快，身形向下一落，便翩翩若一隻大鳥似的，落在了屋頂的簷角之上，並由鼻中發出了一聲冷笑。

　　郭飛鴻萬萬沒有想到，竟然會有夜行人，來到自己這個地方窺探，更沒有想到，來人是一個女子。

　　一個念頭，電也似的在他腦子內閃了一下。

　　他忽然想到了方才曹金、秦二風托囑自己的事情，難道這個女人是……

　　一念及此，他朗笑了一聲道：「好賊子，今夜你可是來得去不得了！」

　　叱聲中，雙掌一錯，直向那蒙面少女落身的屋角之上撲去。

　　蒙面少女一聲輕笑，就在郭飛鴻起身的同時，嬌軀向下一塌，以「凌波步」的矯捷身法，再次縱起，向著一叢花樹間落去。

　　郭飛鴻不由更怒，冷笑道：「好個女賊，你的膽子也未免太大了！」

　　足尖一點樓角，這一次他提足了丹田內力，身形乍然竄起來，真好比飛鷹搏兔一般，身子向下一落，已到了蒙面少女身後。

　　郭飛鴻打量著夠上了步跟，口中低叱了聲：「倒下！」

　　右手向外一揚，駢中食二指，直逼前行少女「志堂穴」。

　　可是他顯然是太輕視對方了。

　　二指方要遞出，只聽那少女一聲輕笑道：「還差了一點！」

　　身子微微向前一跳，那姿勢美極了，郭飛鴻的二指果真是差著一點沒有點上。

　　他不由心中一動，右手向後一抽，就這剎那間，對方少女已如同風車似的，把身子又翻了出去。

　　郭飛鴻足尖飛點，第三次躍身審了上去，他顯然已為這個蒙面少女，把怒火激了起來。

　　可是這個蒙面少女，又豈是弱者。

　　就在郭飛鴻騰身半空的當兒，這少女猛然右足向前一踢，上身向前一塌，接著身形一轉、已擺出了一種「犀牛望月」的姿式。

　　同時她口中出聲嬌叱道：「打！」

　　這個「打」字一出口，驀地自其掌心內射出了一對光華燦爛的銀丸。

　　這一雙亮銀珠只一閃，便到了郭飛鴻面前，陡地向兩邊一分，分奔郭飛鴻雙肩穴道。

　　郭飛鴻沒有想到，對方竟然會有此一手，禁不住吃了一驚，隨著他吐氣開聲地叱了聲：「去！」

　　就這一剎那，他已氣貫雙掌，奮力向前一推，由掌心逼出的一股內力，把迎面而來的兩隻銀丸，雙雙打得飛了出去！

　　蒙面少女，顯然為郭飛鴻這種超人的內功所震驚，呆了呆，旋即蓮足一頓，箭也似的又直竄了出去！

　　郭飛鴻冷哼了一聲，騰身就追。

　　皓月之下，這男女兩條身影有如星丸跳擲，幾個起落，已到了花牆的盡頭。

　　郭飛鴻不願對方翻出花牆，因為那麼一來，就難免要驚動宅內眾人，他猛然向前一欺身，右掌疾探，用「進步隨身掌」直向少女後肩環上切去。

　　少女也似被逼得急了，她本來還存著幾分戲耍的意思，這時已沒有這種雅興了。

　　郭飛鴻掌勢一到，她口中冷冷一笑道：「不要急，我還不想跑呢！」

　　說著，身子猛地一個倒仰，竟用「金鯉倒穿波」的身法，倒竄了回來。

　　這少女這時是真怒了，只見她身軀一落，右掌斜著向外一領，「玄鳥劃沙」，五指如刃，向郭飛鴻胸前猛劃了過去！

　　雖然是面對面的立著，郭飛鴻仍不能看清她是什麼模樣兒，她面上掛著一襲黑紗，令人無法窺出她的廬山真面目！

　　郭飛鴻只覺得對方身材頗高，腰肢很細，那雙露在面紗之外的眸子尤其是黑白分明，透著智慧的光。

　　他實在不知道這個少女是誰，但既然她黑夜私入人宅，定必是一個賊子，也許正是那個懸賞緝拿的女賊，自己豈能放她逃走？

　　有念及此，他更打起了精神，要好好與她周旋一二了！

　　蒙面少女掌式逼到，郭飛鴻身形竟是分毫不動，容得她指尖幾乎已接觸了胸前的剎那，他才陡地向後一撤身。

　　少女口中「噢」了一聲，似乎已覺出了不妙。

　　只見她猛然擰身側閃，可是郭飛鴻的掌力已如同疾風驟浪似地推了出去！

　　蒙面少女足下一蹌，雙掌同時向外一推，整個身子直被震得倒飛了出去，「碰」一聲，撞在了一棵樹上，樹上的槐花，就像雨似的落了下來。

　　這少女一聲咳嗽，道：「你……好狠！你……」

　　郭飛鴻正要第二次以「鐵背弓胎」的重手法，把她降服手下，可是想到對方是一個女流，他實在有些不忍心下此毒手，再者，這少女的話，也使他微微一怔。

　　因為，他突然覺得這語音有點熟悉。

　　他不由後退了一步，道：「你是誰？」

　　接著冷冷一笑，目射精光道：「如果你再不取下面紗說出來意，郭某可就掌下無情了！」

　　那少女聞言之下，呆了一呆，可是她仍不屈服，一雙妙目上下地打量著郭飛鴻，胸口頻頻起伏著，顯然方才一撞之力，相當不輕！

　　她微微冷笑了一聲，道：「想不到蘇州地面上，還藏著如此一個厲害的人物，我……」

　　郭飛鴻冷冷地道：「你莫非就是那個女賊？」

　　少女頻頻喘著道：「想不到你竟是……我看錯你了！你……」

　　郭飛鴻一驚，道：「你是誰？我們以前見過麼？」

　　蒙面少女身形微微一顫，恨聲道：「我的事是不許你管的，如果你強自插手，哼！只怕日後會有人對你不利！」

　　郭飛鴻冷笑道：「如此說來，你確是那個女賊了？」

　　蒙面女微微顫抖一下，那雙大眼睛內，閃出了一些淚痕，她似乎被郭飛鴻這句話，觸動了傷懷。

　　只見她後退了一步，道：「郭飛鴻，今夜我不是偶然來的，我是來告訴你，我的事，你不要插手……」

　　郭飛鴻朗笑了一聲道：「笑話，我豈是受人恐嚇的人？」

　　少女恨聲道：「你的武功雖比我強，可是你絕不能與我為敵！」

　　頓了頓，才又道：「言盡於此，聽不聽在你，我走了。」

　　說著，她身子一晃，猛地竄了出去。

　　郭飛鴻早已防到了她有此一著，見狀一聲狂笑，身子霍地向上一騰，已翩若驚鴻地落在了她正前方！旋即雙掌一錯，直向少女兩肋上插來。

　　蒙面少女雖似身負輕傷，可是卻仍然不可輕視，只見她雙腕並舉猛揮，竟用「雙桃手」的小巧手法，把郭飛鴻來犯的雙掌逼了開去。

　　她顯然是有些急了，杏目圓睜道：「你……莫非還不叫我走？」

　　郭飛鴻冷笑道：「你既承認是那個女賊，我當然更不能放過你了！」

　　少女猛然迎面擊出一掌，道：「快閃開！」

　　隨著掌勢，她身子卻斜著向院牆上猛竄出去。

　　郭飛鴻哈哈一笑，身形再次騰起來，這一次身法更快了，只一閃，已先少女落身在院牆之上，同時右掌以五成內力向外一封。

　　蒙面女凌空的身子，吃郭飛鴻如此一逼，又復倒翻了回來，「噗」一聲，坐在了地上，她頭部重重地撞在了身後一塊假山石上，只覺得一陣昏眩，竟是再也站不起來。

　　郭飛鴻身子一飄，落到了少女身前。

　　他朗笑了一聲道：「對不起姑娘，我要瞻仰一下你的廬山真面了！」

　　少女猛地把身子一翻，可是她這時已沒有能力逃避這一劫難，郭飛鴻第二次探手，正要去揭她的面紗，就在這時，他耳中忽然聽到了一陣極為刺耳的怪異聲音！

　　郭飛鴻一聽到這種怪聲，便由不住打了一個冷戰，那聲音使得他全身的汗毛，一根根都直立了起來。

　　郭飛鴻為這一陣尖細的怪聲，驚得身子後退了一步，這時，那種聲音聽得更真切了。

　　忽然間，他看見一個怪異的影子。

　　就在對面的院牆上，出現了一個怪異的影子，那尖細刺耳的怪聲音，正是發自那個怪影子。

　　其實說是「怪影子」是不確實的，因為那影子並沒有什麼怪異之處，只不過是一個腰背佝僂的影子而已。

　　可是在此時此刻出現，再配上這種怪異的聲音，就顯得十分怪異恐怖了。

　　由於距離很遠，其間更隔著些樹葉枝椏的影子，郭飛鴻幾乎看不真切，對方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更不要說對方的臉相了。

　　不過有一點，卻可以看得很清楚。

　　這個人手上拿著一根細短的竹管似的東西，湊在口邊吹著，那刺耳的嗚嗚之聲，顯然正是由這東西發出。

　　這種怪異的吹竹聲，使得郭飛鴻感覺到一陣說不出的恐懼與心躁，地上的蒙面少女，聽到了這聲音，卻掙扎著站起來，踉蹌地向著那牆上的影子，疾速地狂奔而去！

　　郭飛鴻見狀吃了一驚，他豈能如此就放走了她，口中厲叱了聲：「站住！」

　　盛怒之下，他足尖飛點，竟然施展出輕功絕技中，一種最難練的「追風三跳」，這是一種全靠丹田真力提縱的功夫，非有極深的內功造詣，萬難施展。

　　郭飛鴻情急之下，生恐對方走脫，才施展出這種輕易不露的絕藝。

　　只見他身形狂飄而起，只一閃便趕到了少女身後。

　　他右手向前一探，駢中食二指，直向少女「三里穴」上猛點了過去。

　　這時吹竹聲，突然又起，更加尖銳，卻是一個短節，方起即止。

　　隨著一個極為沙啞的聲音，大聲笑道：「你是找死！」

　　這聲音竟比吹竹聲更可怖。

　　郭飛鴻不由為之一驚，同時間，他感受到一股強大的勁力，有如排山倒海般，直向著自己身上撞了過來。

　　他雙掌向外一封，發出了七成功力。

　　可是，他的掌力，顯然無法與對方相比，他只覺得手掌一麻，心口一陣發慌，人已被彈了出去。

　　恍惚中，他似見一條疾快如飛的影子，自對面牆上猛撲了過來，還帶著嘶啞蒼老的低笑之聲。

　　這條人影只是一掠，便把那個蒙面少女抱在了懷中，郭飛鴻奮力向前一撲，卻只覺前胸氣悶，似要窒息。

　　可是他仍不願便宜了敵人，眼見那個佝僂的影子，正向斜刺裡猛竄，整個的左面，完全暴露。

　　當即雙掌一合，右膝一屈，施出了一招「寒山拜佛」，霍地雙掌齊出，直向這怪客左肋擊去。

　　他掌力方自擊出，那怪人已似有了警覺。

　　只見他身子微微一晃，被郭飛鴻的掌力，逼得轉了一圈，可是借著這一轉之勢，卻如同走馬燈也似，一下來到郭飛鴻面前。

　　朦朧夜色中，這人用他掌中的那支竹笛，向前一點，郭飛鴻早已昏眩欲倒，怪人笛到，他哪裡還能閃躲，萬幸他身子是在搖晃之中，這笛子本是奔他「心坎穴」死穴上來的，由於他身子搖動了一下，有了些偏差，這一笛就點在了他左胸脯上。

　　頓時，他全身一軟，再也站立不住，撲通一聲倒了下來。

　　迷糊中，似乎聽得那蒙面少女尖叫了一聲：「師父饒他一命。」

　　同時間，他便覺得一股極大的風力，由自己面門上擦面而過，風力使得他嗆了一下，並帶得他滾向了一邊。

　　又聽到一個蒼老啞笑的聲音道：「便宜了你這小子！」說時聲音已到了院牆之外。

　　院子裡蟲聲啾啾，失去了怪人與少女的蹤影，郭飛鴻雖幸未為那股風力擊中，卻也不禁嚇出了一身冷汗。

　　他勉強地坐起身子，只覺得眼前金星四射，百骸盡酸，方才所發生的一切，好像是一場惡夢。

　　他尚能依稀地記得，在千鈞一髮之際，那個蒙面少女為自己討饒的聲音：「師父，饒了他吧！」

　　隨後那巨大的掌力，由自己臉上擦過，顯然是怪人聽了那少女的話，對自己留了情，否則此刻自己只怕早已不在人世了。

　　想到這裡，他又禁不住連連打著冷戰，餘悸猶存，所令他懷疑不解的是，為什麼那個蒙面女賊，竟會對自己心存厚道，她為什麼為自己討饒，這真是一件耐人尋味的事情！

　　他緩緩地站起來，身上總算沒受什麼傷，只不過是前胸有些覺得氣悶。

　　院子裡，滿是殘枝敗葉。

　　想不到這個女賊，竟會這麼厲害，莫怪乎江寧、蘇州無人能敵了。更可怖的，是那個怪人，他到底是男是女，是什麼樣的長相，自己看都沒有看清楚，想起來不禁暗暗道了聲慚愧。

　　他嘆息了一聲，正要返身回房，忽然，他目光接觸到了一樣東西。一個黑忽忽發亮的東西。

　　那東西略呈半圓形，正落在自己身前不遠的樹下。

　　郭飛鴻心中有些奇怪，走過去撿了起來，細細一看，非金非玉，分量頗重。

　　他忙走進房中，就著燈光再次觀看，依然看不出這是一個什麼玩藝兒！

　　那是一塊像盾牌似的東西，黑黑的，有點像古銅，只是分量比銅要重得多，其上刻著一些凹凸不平的字跡圖案。

　　郭飛鴻皺了皺眉，實在記不起自己家裡曾有過這麼一樣東西，愈發的留意觀看，見這牌子上，正面刻著一個展翅引頸的大鷹，鷹腹上有一個圓圈，其上有一個突出的「令」字。

　　郭飛鴻不由心中一動，暗忖道：「莫非……這是一件什麼信物不成？」

　　想著隨手又翻到另一面，在生有骨色斑點的牌面上，有幾個字，細認之下，上面刻有八個字：

　　「令在人在

　　令失人亡」

　　這八個字，如非細看，不易認出，郭飛鴻不由又心中一動，如此看來，這不起眼的玩藝兒，確是一件武林幫會的信物權杖了。

　　他反覆地在手上看著，只覺得這牌上的飛鷹，似乎涉及江湖上一個蜚短流長的傳說，可是細想下去，卻又想不起那故事的詳細內容。

　　他把玩了半天，不得要領，自己既無此物，看來這件權杖必定是方才二人之一失落的了。

　　想到此，心中不禁又動了一下。

　　可是這些事情，並不能引起他的興趣，當下他就隨手把那牌子放在了桌上的筆筒之內。

　　第二天，他精神感到很是不振。

　　由於昨夜交手，使得他疲憊不堪，起床也就晚了一點。

　　他試了試身手，覺得骨頭還有點酸，當下推門走進書房，不由為之一怔。

　　原來書房內，已非昨夜情形，只見屜開書散，滿屋亂七八糟，像是為人大翻過一般。

　　他心中一驚，立刻打開書櫃，出乎意料之外的，那口「寒松」劍，竟然未失。

　　只是由劍身的位置看，顯然已被動過了。

　　他劍眉微微一皺，再看屜內的金銀也被灑散了一地，點一點數目，亦是分毫不少，那麼，這個賊是來找一件東西了。

　　忽然，他想到了那塊權杖，於是立時走過去，拿過筆筒，伸手入內一摸，那塊權杖竟然仍在。

　　也許這個地方太顯眼了，對方反而沒有注意到。

　　他暗暗推測，必定是那師徒二人再次轉回，他們很可能是在找這塊牌子，他們沒有找到，想必誤以為在別處失落了。他認為這個推想是合乎情理的。

　　如果這一假設屬實，那麼這塊權杖，就有相當的意義了，自己倒不可忽視它了。

　　有此想法，他就不敢再隨便放了，當下他小心的把牌子揣在了身上，這時想想，突然感到有些心驚。

　　同時，他也感覺到自己太大意，雖然自己是睡在內室，可是有人在書房裡如此翻箱倒櫃，自己竟是渾然不知，又豈是疲倦一詞所能自解的？

　　他對自己冷冷一笑，道：「好了，我們已經鬥上了，看一看鹿死誰手！」

　　本來這個女賊和自己並沒有什麼相干，可是如此一來，彼此都不能就此放過了。

　　郭飛鴻這一霎那，雄心頓起，他立下心願，自己一定要探查出一個究竟，這個女賊是一個什麼樣人，那個吹竹的怪影子，又是誰。

　　他立下了決心之後，心情也就平定了不少。

　　晚飯後，他信步又來到了西大街，穿過十字街口，就看見那條幽暗的小胡同，紅綠的燈光一閃閃地亮著，絲竹聲，賣唱聲，隱隱地傳過來，有一番令人陶醉的意味。

　　郭飛鴻不禁停下了足步，想到了寶華班子裡的那位芷姑娘，禁不住有些神馳。

　　他想，眼下既然無事，何不去找芷姑娘聊聊天去，也許可以解除自己的煩悶。

　　想著，他就轉向那小胡同走了進去，寶華班的毛夥金虎，一眼瞧見了他，老遠的就大聲叫道：「郭大爺！郭大爺！」

　　郭飛鴻怪不好意思的擺了擺手道：「別叫！」

　　金虎咧著嘴笑道：「我就猜大爺你今夜準來，果然來啦！」

　　郭飛鴻含笑進了門，幾個妓女正要上來招呼，可是當她們認出了來人後，卻一個個撇著嘴又走開了。

　　金虎咧著嘴一笑道：「大爺，你快進去吧，後院裡那個姑娘可是等著您呢！」

　　郭飛鴻沒有理他，鴇母這時已聞訊自裡間扭著屁股走出來，道：「郭大爺來啦！」

　　郭飛鴻點了點頭，道：「芷姑娘在麼？」

　　鴇母皺了皺眉道：「在是在，不過她奶娘來了，也住在樓上……大爺非找她不行麼？」

　　郭飛鴻俊臉微紅道：「我與她談話投機，還想找她聊聊。」

　　鴇母賠笑道：「這自是好，只是大爺你花這麼多錢，什麼也沒有撈著……怪不好意思的！」

　　郭飛鴻微微一笑道：「沒關係！」

　　說著摸出了五兩重的一錠銀子，遞過去道：「你收下這個！」

　　鴇母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遂把銀子接了過去，小聲道：「大爺你可小心一點，她那個奶娘牌氣不大好，愛罵人，你不理她也就是了。」

　　郭飛鴻點頭笑道：「我知道。」當下就向著內院走去。

第二章　神乎其技

　　穿過四合院，來到了「長春館」，卻見那個叫春紅的丫鬟，正自打著一盞燈籠走出來。

　　當她看到了鴇母和郭飛鴻時，似乎怔了一下，鴇母就上前問道：「芷妞兒還沒睡吧？」

　　春紅搖了搖頭道：「還沒有。」

　　說著走到了郭飛鴻面前，叫了聲「郭相公。」

　　然後皺了一下眉毛，又擺了擺手，小聲道：「別去！」

　　旋又笑向鴇母道：「婆婆心口疼，開了個方子，要我抓藥去。」

　　郭飛鴻還想問一問她是怎麼回事，這丫環卻已走了，鴇母湊上道：「大爺，你自己去吧，我也不陪你了，當心那個婆婆！」說完，也轉身去了。

　　郭飛鴻心中甚是好奇，全未把方才春紅的示意放在心上，當下就大步向長春館裡行去，來到了白芷所居住的小樓前。

　　樓內有燈火，卻是無比的寧靜。

　　郭飛鴻推開了門，跨入堂屋，咳了聲，道：「芷姑娘在麼？」

　　口中叫著，猛一抬頭，卻見那位白芷姑娘，正站在梯口欄杆邊沿，居高臨下的以一雙妙目睇視著自己。

　　她面上並沒有什麼喜容，反倒有幾分輕愁，秀目微微皺著，以二指壓到唇上道：「別嚷嚷。」

　　郭飛鴻正要說話，見她已輕步自樓上走下來，又怨又愛地望著他道：「你來了？」

　　說著伸出玉手，輕輕搭到飛鴻手上，道：「來！我們上樓談話去。」

　　郭飛鴻見她今晚穿著一襲蔥色的長裙，上身穿著對襟彈墨汗衫，雲鬢輕挽，露出半截粉頸，更增無限嬌媚，這時為她玉手輕握，不禁有些神馳！

　　當下他就情不自禁地跟著走上樓來，芷姑娘一直把他拉到了一個小偏門前，掀簾入內，他才發現是一間書齋，心中正自懷疑，卻見芷姑娘側耳聽了聽，皺了一下眉，嘆息了一聲。

　　她那一雙帶有責怪，但卻含有深情蜜意的眸子，直直地看著他，欲言又止的樣子。

　　郭飛鴻握住她一隻手，道：「你怎麼了？莫非怪我不該來麼？」

　　白芷雙目一紅，強作笑容道：「我只當你不會……再來了。」

　　言罷一雙妙目，在他身上打量了一下，訥訥道：「你沒有……什麼不舒服麼？」

　　郭飛鴻一笑道：「姑娘何作此說……」

　　才言到此，忽聞內室一陣輕咳，並隱隱傳出大口吐痰的聲音，芷姑娘面上立時現出一絲不安。

　　她忽然伸出一手，搭在郭飛鴻肩上，苦笑道：「你今晚早點回去吧，我還有事……」

　　郭飛鴻不由怔了一下，道：「是婆婆病了麼？」

　　白芷突然花容變色道：「你怎麼知道？」

　　郭飛鴻一笑道：「我是聽春紅說的。」

　　芷姑娘面色才回復原狀，她又強作笑容道：「相公，你聽我的話，明天晚上，我去找你，我們再談好不好？」

　　郭飛鴻一怔道：「你怎會知道我的住處？」

　　芷姑娘先是一怔，遂笑了笑，道：「郭二相公蘇州城誰不知道，我不會問麼？」

　　郭飛鴻劍眉微軒道：「你找我只怕不方便，姑娘今晚既有事，我明夜再來也是一樣。」

　　芷姑娘面上現出一些紅暈，有些愧疚地淺笑道：「也好，那我送你下樓去。」

　　郭飛鴻一腔熱情而來，未想到對方如此冷漠，並似有些像下逐客令的樣子，不禁有些不悅，他淡淡一笑道：「何勞姑娘送，我自己會走。」

　　正要舉步出室，卻聞得咳聲又起，並有人啞聲呼道：「芷芬，你來！」

　　芷姑娘立時神色微變，小聲道：「你先等一等，我去去就來！」

　　說罷，匆匆出室而去，郭飛鴻實在想不通這是一個什麼道理，聽鴇母說，這婆婆不過是她一個乳母，一個奶媽何能有如此氣勢，未免不盡情理！

　　心中正在奇怪，已見白芷去而復返。

　　她進室之後，即匆匆道：「你快去吧，我不送你了！」

　　一面說，一面並用手來拉飛鴻的袖子，樣子很是焦急，飛鴻不由更加狐疑，道：「婆婆叫你何事？」

　　白芷輕輕踢了一下腳，道：「她要見你，那怎麼行呢，你快走吧！」

　　郭飛鴻劍眉一軒，道：「既如此，我就見見她，這又何妨！」

　　說著掀簾而出，有意大聲道：「婆婆在哪一間房裡？姑娘帶我去如何？」

　　白芷呆了一呆，她輕嘆了一聲，失望地道：「你既然一意要見她，我不能攔你，你可要自己小心！」

　　郭飛鴻正要問她為什麼，這姑娘又一嘆道：「她聽見了你的聲音，你也走不成了！」

　　果然話聲方完，就見對面垂有門簾的那間室內，傳出一陣嗆笑之聲道：「芷芬，快帶他進來，莫非還要我老婆子親自下床來見他麼？」

　　芷姑娘杏目斜視著飛鴻，輕輕一嘆道：「我們進去吧。切記，不要離她太近！」

　　郭飛鴻微微一笑，並未把這句話放在心上，芷姑娘望著他苦笑了笑，正要再囑咐幾句，那間房內，又傳出那婆婆大聲咳嗽之聲，道：「你們在嘀咕什麼呀？」

　　芷姑娘只得一拉他道：「我們進去吧！」

　　說著走過去掀起了簾子，道：「郭大爺來了。」

　　裡面已傳出一陣啞笑聲道：「請！」

　　郭飛鴻實在很想見一見這個厲害的老婆婆，要看一看她是一個什麼長相，當下就隨著白芷身後大步走進房內。

　　才一進房，鼻中立時就聞得一種濃重的異香味，滿室煙霧迷漫，連眼睛都不易睜開，但見一個骨瘦如柴，頭梳高角髮堆的老嫗，倚臥在榻上。

　　這老嫗，身穿著一襲紫醬色的兩截衣褲，外罩一件大紅色的背心，雙踝用白布緊緊紮著，足下是一雙青緞面子的便鞋。

　　只見她雙顴高聳，隆鼻，厚唇，面色甚是白淨，一雙耳朵甚大，其上各戴著一枚雀卵大小的金環，閃閃發著金光。

　　她雙眉彎彎，甚為細長，其下那一對眸子，卻腫泡泡只見一線，她雖是靠床裡倚臥著，雙足竟由床邊伸出來，足見這婆子是何等地高。

　　這時她半倚在床上，右肘下墊著一個枕頭，床邊的一個矮腳几上，放著一個煙盤，其中有各樣小玩藝兒，諸如煙袋、煙簽、鼻煙、火石……無不齊備。

　　二人進來時，這老婆婆正架著一桿長有三尺許的煙槍，「波波」有聲地一口口地抽著，口鼻之間噴出滾滾濃煙。異香味，正是由此而來！

　　當她看見飛鴻之後，才自口中抽出了翡翠煙嘴，咳了一聲，嘿嘿一笑道：

　　「你就是郭相公麼？失敬、失敬！」

　　一邊說著，那雙腫泡泡的瞳子，直向郭飛鴻面上逼視了過來，同時微微曲身坐起。

　　這時郭飛鴻才發現到，這老婆婆原來還是個駝子，不過並非像一般駝子那麼駝得厲害，只是腰背有些佝僂而已。

　　她把手中的長煙管，在煙盤之內「叭叭」敲了兩下，敲出了其內的煙燼，又發出了一聲啞笑道：「芷芬，你們認識多久了？」

　　芷姑娘面上微紅道：「沒有多久。」

　　這婆子又一笑，向著飛鴻道：「我是她的奶娘，她是我從小拉扯大的，就和我親生的女兒一樣！」

　　郭飛鴻點了點頭道：「原來如此。」

　　老婆婆一隻戴著翡翠鐲子的瘦手，自茶几上端起了一個紅瓷小壺，嘴對嘴地喝了一口，撇了一下嘴又道：「我姓金……」

　　芷姑娘嘆了一聲道：「少說幾句吧！」

　　金老婆子偏頭看了她一眼，有些不高興地冷冷笑道：「說說有什麼關係？我還要好好看看他呢！」

　　說著向郭飛鴻招了招手道：「郭相公，你扶我老婆子一把，我好站起來！」

　　白芷霍然臉色大變，正要阻止郭飛鴻不要上前，郭飛鴻卻已走了過去，伸手把她扶了起來。

　　金老婆婆望著白芷一笑道：「放心，我不會怎麼樣他的，他是你的心肝寶貝不是嗎？」

　　突然足下一軟，向前一蹌，郭飛鴻忙伸手扶住她，道：「媽媽，你站穩了！」

　　這婆子推開了他的手，嘿嘿笑道：「老了，不中用啦！」

　　說著就在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口中嘮叨著：「春紅這丫頭片子又上哪兒去了？來，芷芬，你過來給我捶捶背！」

　　白芷向飛鴻微一點頭道：「郭相公，有事你先走吧！」

　　金老婆婆鼻中哼了一聲，道：「郭相公，你別走，我還有話問你呢！」

　　郭飛鴻含笑道：「什麼事？」

　　這婆婆咳了幾聲，啐了一口痰，啞聲啞氣地道：「聽說相公身具武功，並且在插手管一件閒事，不知是不是真的？」

　　郭飛鴻不由臉色一變，他怔了一下道：「婆婆這話是聽誰說的？」

　　金老婆婆笑道：「聽誰說的，你不必多問，我老婆子只是奉勸你，各人自掃門前雪，你管他人瓦上霜做啥！」

　　郭飛鴻不由臉色一沉，道：「老婆婆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老婆婆噴了一口煙，瞇著雙目，笑道：「年輕人，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啦，我老婆子活了這一把子歲數啥沒見過，我只是聽說。你一個有錢人家的少爺，啥幹不了，跟公門裡的人一打交道，可就完啦！」

　　說到此，鼻子又哼了一聲道：「芷芬你說是不是？」

　　說著冷冷一笑，抬頭看了芷姑娘一眼，白芷臉上微微發紅，只是低頭捶著背，她看了飛鴻一眼，苦笑道：「郭相公，這裡多髒，婆婆也要休息了，你還是回去吧！」

　　郭飛鴻本想進一步追問這婆婆，怎會知道此事，突然他想到這事定是那捕頭曹金或秦二風二人之一走了口風，是以風聲外傳，這老婆婆不過是道聽塗說罷了！

　　如此一想，他就沒有再問，這時聞言，竟誤會芷姑娘厭棄他或另外有約，不由點了點頭道：「好吧，既然姑娘一再要我走，我明天再來看姑娘吧！」

　　說罷轉身出室，芷姑娘跟著走出來，只見她面色牽強地笑了笑道：「我不送你了，明天再來！」

　　郭飛鴻隨便答應了一聲，大步下樓，卻聽到那金老婆子，在室內發出一聲冷笑，陰陰地道：「那來的明天，你是作夢！」

　　他聽了心中一動，更認定芷姑娘是因為這老婆子的反對而不歡迎自己！

　　他不由怒哼一聲，恨恨自語道：「我一番深情算是白費了！難怪人說婊子無情，戲子無義，看起來真正是不假了！」

　　他此刻對於芷姑娘的情意，已是一落千丈，滿懷失意地步出長春館，直向大門外行去。

　　鴇母由院中追出來道：「相公！相公！你怎麼走啦？」

　　郭飛鴻頭也沒回，理都沒有理她，一直走到大街上。

　　他悶悶不樂返回家中，心中十分悔恨，越想越覺太不值得，想不到自己一番真情，人家根本沒放在心上，自己未免太傻了！

　　他又想到那姓金的老婆婆。不過是白芷的一個奶媽，竟然如此作福，確實令人費解，這婆子反對自己與白芷交往，而在凝視自己之時，那雙瞳子內，也總似含著一種懾人的怒火，莫非自己在什麼地方開罪了她不成？

　　愈想愈是不解，愈想也愈有氣，就向床上一倒，無意間伸手向懷中一摸，不由猛地大吃了一驚！

　　原來早先藏於懷中的那一塊權杖，竟不在了！

　　郭飛鴻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一骨碌自床上翻了起來，呼道：「怪也！」

　　他匆匆又在身上到處摸了一遍，仍沒找到那權杖蹤影，這才確定真是遺失了。奇怪的是，那塊權杖揣在懷內，好端端的，怎會遺失？

　　當他仔細椎想一遍之後，才恍然大悟！

　　記得自己在扶那個金老婆婆時，對方身子似乎在自己身上撞了一下，除此之外，別無失落可能！

　　想到此，他不由出了一身冷汗，自語道：「郭飛鴻呀郭飛鴻！你自認是個俠士，這一次卻是走眼了！」

　　如此看來，這金老婆婆，分明是一個身懷絕技的江湖人物，只憑她能從自己懷內探手取物，而絲毫不被自己覺察，這一點已非一般武林中人所能望其項背了！

　　想到這裡，他簡直呆住了！

　　由這位金老婆婆聯想到那位芷姑娘，他止不住長長吁了一口氣道：「噢！我真是糊塗透了！」

　　但是，如果說那嬌柔的芷姑娘，就是時下傳說中的女賊，這也未免太難以令人置信了。

　　他匆匆走出門來，本想立時趕到「寶華班」去看看，可是轉念一想，現在夜已深了，那寶華班必已歇業，實在不便再去打擾，再者自己並未抓著她們的真憑實據，如何能一口咬定！

　　他想了想，只得又轉回身子，心忖那芷姑娘既然有明晚之約，何不明夜再去查她一個明白。

　　想著甚覺有理，便走回房內，無可奈何地倒床便睡，但直到天已微明，才昏昏睡著。

　　不知何時，他為一陣叩門聲驚醒，他霍地翻身下地道：「誰？」

　　室外應道：「少爺醒了沒有？曹班頭在堂屋等你半天了！」

　　郭飛鴻略一沉吟，道：「知道了，我就來！」

　　說著匆匆換了件衣服，開門出房，直向堂屋內行去，跨進堂屋，就見曹金與秦二風二人正在室內來回搓手走著！

　　秦二風首先看到他，叫道：「我的爺，你老可來啦！」

　　郭飛鴻皺眉道：「二位來訪，有什麼急事不成？」

　　曹金跺了一下腳道：「二爺，壞了事啦，那個女賊昨天夜裡鬧得更大啦！」

　　郭飛鴻冷冷一笑道：「先別急，什麼事慢慢說。」

　　曹金搓著手道：「事情是這樣的，府台衙門的銀庫昨夜三更天叫人給弄開了，失去庫銀一千兩，這些銀子是預備今天發餉的，這一下全完啦！」

　　郭飛鴻不由劍眉微皺道：「你怎麼知道又是那個女賊所為？也許是別人作的也不一定呀！」

　　秦二風在一邊擺手道：「一點沒錯，守庫房的老李親眼看見的，說是兩個人，一個是蒙面的女人，另一個卻是一個老太婆！」

　　郭飛鴻緊緊咬了一下牙，自語道：「果然是她們了……」

　　曹金皺著眉毛道：「這兩個人下手是真俐落，守庫房的十二個兄弟，全都叫她們給點了穴，聽說那老太婆使的是一根煙袋，獨眼張那一隻眼，也叫她給弄瞎了，兩個人都有一身通天的本事，兄弟，你看這件事怎麼辦？府台大人急得不得了，再要不破案，我這吃飯的傢伙都只怕保不住啦！」

　　郭飛鴻冷冷一笑道：「你二人同我去一個地方，我倒要看看她們怎麼個說法！」

　　曹金一驚道：「你要上哪兒去？」

　　郭飛鴻微怒道：「我已知道這女賊所藏之處了。我們走！」

　　二人聞言立時神情一震，秦二風道：「二爺，你等著，我去拿傢伙叫人去！」

　　說著撒腿就跑，卻為曹金趕上一步，給抓了回來道：「歇著你的吧，有二爺在你叫什麼人？我們三個人足夠了！」

　　郭飛鴻這時已匆匆走出大門，二人自後疾追而出，同聲問道：「到底是什麼地方呀？」

　　郭飛鴻一言不發，疾步前行，二人緊隨其後，不一刻已行到十字街前，曹金追上一步，道：「二爺，到底去什麼地方？你也叫我們知道一下呀！」

　　郭飛鴻手指前面道：「寶華班！」

　　曹金嚨牙一笑道：「二爺你真會開玩笑，寶華班不是個窯子嗎？」

　　「一點不錯！」郭飛鴻冷笑了一聲：「那個女賊就在裡面，化名叫白芷！」

　　曹金一搖腦袋道：「不可能吧！芷姑娘我也知道，是寶華班頭一塊招牌！出了名的美人兒，怎麼會是……」

　　說話間，三人已穿過街道，彎進了那條小胡同，迎面就見寶華班的大茶壺金虎走過來，見狀道：「喝！相公來的可真早！」

　　郭飛鴻站住腳問道：「芷姑娘在不在？」

　　金虎一摸腦袋道：「相公不問我都忘了，芷姑娘、春紅同著那個老媽媽，天不亮就走了……」

　　捕頭曹金聽到此，重重跺了一下腳道：「糟了，他媽的！」

　　秦二風瞪著眼睛道：「把老鴇子先扣下再說！」

　　金虎嚇了一跳道：「怎麼回事？」

　　話還沒有說完，便被秦二風掄圓了一個嘴巴，「叭」一聲打在了臉上，同時罵道：「媽的，你們好大的膽子，膽敢窩藏飛賊，這個官司由你們打了。走！」

　　說著就要去抓金虎的脖子，卻為郭飛鴻一伸手把他擋在了一邊。

　　金虎嚇得面無人色，當街就跪了下來，道：「大爺，這與我有什麼相干，我知道個屁呀！」

　　郭飛鴻揮手道：「走你的！」

　　接著他冷冷一笑，向曹、秦二人道：「這人與鴇母無關，不必找他們麻煩，你們應該設法去捉正點子才對！」

　　曹捕頭嘆了一聲道：「她們幾個真要是逃走了，我們發海捕公文緝拿她們倒也省事了，怕就怕還在蘇州，要是再鬧出一件事來，我他媽第一個就得跳河了！」

　　郭飛鴻冷笑道：「跳河有什麼用？這件事你們忙你們的去吧，我辦我的！」

　　話落扭頭就走，二人叫他也是不理！

　　但郭飛鴻卻並未往家裡走，他一直行到了江邊，借著習習的江風，平息一下內心的煩躁！

　　這件事，他一切全明白了，非但那個女賊就是芷妞兒，就連那夜來家的蒙面女子也不是別人，至於那個吹竹怪客也就是那個所謂的金老婆婆無疑了！

　　想到此，他不禁冷冷一笑，自語道：「你們也未免欺人太甚了，我郭飛鴻豈是如此易欺之人？」

　　越想他越覺羞愧憤怒，一時順著秦淮河行下去，行了一程，見江上行船來往，不遠處已是長江出口，江闊水深，煙波浩渺！

　　望著江水，不禁激起了內心的雄心壯志，暗暗忖道：趁著查探這件事，自己正好在江湖上行些俠義事情，也不負自己習武一場。

　　他憑江深思，忽見一艘黑棚小舟，自眼前疾馳而過。

　　由於那小舟行駛過速，浪花如同白雪似的，都翻打到了船身之上，整個船身全都濕了。

　　撐船的，是一個頭載馬連波大草帽的漢子，甚是壯悍，郭飛鴻心中正自疑忖，這小舟何以如此疾駛？

　　一念未了，就見艙簾嘩啦一聲拉了起來，自艙內探出一個頭梳丫角的姑娘，向著撐船的漢子叱道：「你是怎麼撐船的，金婆婆不舒服，你莫非不知道麼？」

　　那漢子慌忙賠笑道：「是！是！我慢一點！」

　　那姑娘冷笑了一聲，才把頭縮回去。艙簾嘩啦一聲又放了下來。

　　郭飛鴻驀地大吃了一驚，因為他已認出了，那個探頭的姑娘，正是芷姐兒身邊那個丫鬟春紅！

　　這一突然的發現，太出意外了，當下連忙追著這艘小船走下去！

　　翻下河堤，來至江邊，恰好一艘漁船自後划來，他招了招手道：「喂！搭我一程！」

　　說著也不待船夫回答，就拉著船上的繩子翻了上去，駛船的是一個二十歲上下的小夥子，見狀正要阻止，郭飛鴻塞了一塊銀子在他手中，手指前方那艘黑船道：「跟上它！」

　　船夫看了一下手上的銀子，遂就一聲不哼的撐船跟了下去！

　　郭飛鴻全神貫注前行那艘小舟，只見它馳行甚速，直向大江中馳去，這艘漁船顯然有落後的趨勢，當下催促道：「快！快！」

　　他所乘這艘小船拼命跟了上去，前行那船上的漢子，忽然回過身來，厲聲道：「媽的，你這條船跟這麼近幹啥？慢一點！」

　　漁船上的舟子忙含笑道：「是！是！」

　　郭飛鴻立於艙內，細看前行小船，並無什麼特別之處，只是設計輕巧，船頭特別細窄，兩肱均有鐵葉子包著，十分堅固。

　　為恐被前船上的金婆婆及芷姑娘發現，他就令漁船慢行，遠遠地跟著。

　　這時船已馳入長江，水面豁然開朗，來往船隻甚多，可是由於前船船身漆成黑色，目標顯眼，不慮走脫，倒也無需跟得太近。

　　郭飛鴻全神貫注在那艘小黑船上，突然所乘的小船一下停住，在水中直晃，並見那舟子走過來對他道：「大爺你看！」

　　說著用手向前一指，但見遠處江岸邊舶著一艘金漆五色大帆船，甚是壯觀，尤其是和來往的行船一襯起來，愈發顯得氣派驚人！

　　郭飛鴻劍眉一皺道：「那船是誰家的？你怎麼不走了？」

　　船夫面上變色道：「大爺，你莫非不知道，這五色大船所停處周圍一里內，不許泊船的規矩麼？」

　　郭飛鴻心中一動，冷笑道：「豈有此理，這是誰家的規矩！」

　　船夫看著郭飛鴻道：「大爺你不知道，這是水面上的規矩，這船是幹什麼用的，我們也不清楚，不過據說船上人兇得很，他們可是把殺人不當回事，我們作小生意的犯不著得罪他們！」

　　郭飛鴻在他說話時，細細打量了一下那艘大船，果然聲勢奪人，船上似有多人在來回走著，船尾舵頭上，似立著一個極大的銅鼎，黃光閃閃，鼎內嫋嫋升著幾縷青煙。

　　它那麼雄偉地橫在那裡，附近行船無不遠遠迴避，舟子所言不虛，除了這條船以外，附近果然絕無停舟。

　　可奇怪的是，那艘小黑船卻直向著那艘大船駛去，郭飛鴻不由冷冷一笑道：「這就是了！」

　　在閃閃陽光之下，小黑船靠近了那艘五色大船，遂有人放下了軟梯，上船的是一老二少三個女人！

　　郭飛鴻眸子裡射出了炯炯精光，他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憤怒，若非是自己人單力薄，他真恨不能立時就趕過去！

　　如今這一口氣他只有忍下來，他知道要對付如此江洋巨盜，只憑一時之血勇是不夠的！

　　當下他冷冷一笑，問身旁的船夫道：「你知道這艘大船，什麼時候開麼？」

　　船夫搖了一下頭道：「這個……」

　　郭飛鴻已下定決心，要在這條大船上下功夫，此時倒也不急，就揮了揮手道：「你載我回去！」

　　船夫答應了一聲，立即掉轉了船頭，剛剛開動，卻忽見一艘搭有彩篷的花船迎面駛來，交錯而過，花般內一人喝叫道：「小心呀！」

　　郭飛鴻聽這人口音，含著極濃重的甘陝口音，不由心中一動，連忙抬頭望過去！

　　只見對方船中，設有一張臥椅，那口呼「小心」的，乃是一個五十歲上下，白衣白帽的老書生。

　　由於他全身白，在陽光之下，反射出極強烈的光，很是刺目，這個人瘦削的雙頰，在陽光下，看起來簡直沒有一絲血色，彷彿是一具僵屍，只是那雙微微陷進去的眸子，卻顯得異常靈活，烏溜溜的甚是光亮。

　　在大白天，如此一個人物，又是一個甘陝外鄉客，自然很吸引人注意。

　　他口中叫著，身子已由椅子上翻身而起，現出一付頗為驚恐的樣子，兩隻手緊緊抓著船邊的欄杆！

　　郭飛鴻無意間又看見了他那一雙手，那是一雙其白如雪，宛若女子的玉手，指頭上還留著寸許長晶瑩透剔的指甲。

　　只可惜兩船交錯的時間太短促，郭飛鴻所能看見的只是如此，這個人在他心目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飛鴻的見識裡，這人是一個典型的讀書人，這種人，只知專心讀書，放情於詩書山水。

　　郭飛鴻忽然感覺到一種羞愧，因為自己就沒有這老書生那種悠閒淡泊的意態，甚至於連表現自我的勇氣都沒有！

　　這些念頭不過是一閃而過，眼前他是沒有閒情去想這些的，他必須要弄明白那艘五色大船的底細：自何方來？往何方去？船上所載又是何物？以及那個化名白芷的姑娘及金老婆婆，又是什麼人……

　　夜風輕拂著地面，把岸上的沙子，像霧似地捲起來，掃在人臉上，麻癢癢的頗不好受。

　　郭飛鴻就在這個時候，悄悄地來到了江邊！

　　他所關心的，是停泊在眼前的那艘金漆大船，他要設法上去看看才行！

　　白天他曾觀察過這條船，不過那只是一個遠景，此時就近一看，更覺其雄偉。

　　它是一艘寬三丈，長十丈，金漆虎座，雙桅六帆的大傢伙，它靜靜地泊在江面上，就像是一座水上的排樓一般，郭飛鴻真還很少看到這種大船，兀自稱異不止。

　　他藏身在一叢竹子後面，正在動著上船的念頭，耳中忽然聽到了一些聲息！

　　那是一種車行的聲音，間雜著還有一兩聲馬嘶，郭飛鴻不由心中一驚！

　　霎息之間，已有一輛二馬雙轅的篷車，風馳電掣而至，灰沙瀰漫中，但見車把式一帶馬韁，二馬同時揚起了前蹄，車子悠地停了下來！

　　車門開處，跳下了一個頭梳著辮子的姑娘，她手上提著一盞特製的馬燈，閃閃爍爍的向大船打著燈號！

　　明滅的燈光，映著這姑娘的臉。暗處的郭飛鴻看清之下，暗驚道：「春紅！」

　　一點不錯，這個頭梳辮子的姑娘，正是在「長春館」內充任芷姑娘使女的春紅，這時候卻是一身勁服，背後交叉插著兩口細窄的鳳翹刀，她不停的明滅著手上的馬燈，並向大船揮動著。

　　頃刻間，大船上有了動靜，接著燈光大明，遂見兩個披著玄色披風的漢子，划著一葉小舟，向岸邊上駛來，小舟一靠岸邊，兩個人便同時騰身而起，就像是一雙水鳥似的落在了岸上。

　　然後其中一個，把小船拉到岸邊，回身道：「金婆婆身子不舒服，要早些開船，二小姐來了沒有？」

　　話聲方落，車座內已現出一個長身玉立，蛾眉杏目，身披金色披風的少女，雖然她如今已改了裝束，可是郭飛鴻一眼就認出了她是誰，禁不住暗暗慨嘆了一聲。

　　在他心目中，那位嬌柔多姿的白芷姑娘，無論如何不像是：拿刀動劍一流的人物！

　　可是，這是一點也不會錯的，只見這姑娘一出車廂，那兩個漢子，一齊彎腰行了一禮，齊聲道：「參見二小姐！」

　　這位姑娘只微微點了點頭，遂跳下車來，道：「一共是四個箱子，你二人小心搬去！」

　　二人答應了一聲，立即拉下了車篷，郭飛鴻就看見車子後座上，放著四口黑色漆木的箱子，白銅的扣花，映著冷月閃閃發光。

　　芷姑娘冷冷地道：「這一年多的收穫，全都在這四個箱子裡，你們可要小心一點！」

　　兩個漢子口中答應著，小心翼翼地把箱子搬下車來，由他二人的動作上可以看出，那四個箱子是異常的沉重。

　　郭飛鴻暗自忖道：「這就是了，江寧、蘇州所失的珠寶金銀，必在這四口箱子之內了。」

　　他不禁有些衝動，止不住微微用手握住了背後劍柄，可是另一個念頭，立時使得他停住了動作。

　　「不可造次，我應設法探出她們的巢穴所在，再設法一網打盡，否則如此一來，就難免打草驚蛇了。」

　　轉念之中，那兩個漢子，已陸續的把四口箱子抬上了小船，船身在江水裡晃動得十分厲害！

　　那個化名白芷的少女，揮了一下手，馬車掉頭如飛而去，隨後她又對春紅招呼道：「我們上去吧！」

　　口中說著，只見她蓮足一頓，如同一隻剪空的燕子，起落之間，便落在了小船的船頭上，接著那個化名「春紅」的丫環，也飛身縱上了小船。

　　二女上得般後，小船隨即向大船駛了回去。

　　郭飛鴻閃身而出，他必須要盡快設法登上那大船才行，否則船一開走，以後再查可就麻煩了。

　　這時小船已靠近大船，大船上有人放下繩索、軟梯之類的東西，人聲甚為混亂！

　　郭飛鴻自忖時機不可錯過，因早已有備，他手中事先早已準備了數截竹管子，他這時繞到大船的側後方，向水面上拋出了一節竹管！

　　在他拋出竹管的同時之間，霍的騰身而起，直向著水面上落去，正正的落在了水面的竹節之上，接著他迅速的又打出了第二節！

　　這是一種極難練的輕功絕技，名叫「一葉渡江」，和「登萍渡水」有異曲同工之妙，非有極高深的內功根底，萬難施展。

　　郭飛鴻在輕功提縱術上，曾下過苦功，此刻他施展出這種輕功絕技，在水面上乍起乍落，看起來，就如同是一個飄忽的鬼影子！

　　第三個起落完成，已臨近了那艘金漆大船的船尾。

　　時機緊迫，已不容他多作猶豫。

　　但見他雙臂一振，已自水面上拔身而起，落足在船尾甲板上。

　　暗影中，正有一個黑衣漢子，立在那裡，郭飛鴻身子一落下，這人驀地一個轉身道：「誰！」

　　郭飛鴻微微一笑道：「相好的，自己人何必緊張！」

　　這人是一個長臉漢子，一身黑色勁服，和先前從小船上下來的那兩個人一樣，在他背後卻披著類似披風一樣的一塊黑綢子，只是比起披風卻要小上許多，為風飄起來，就像是生在背後的翅膀，很可能這是他們一種獨特的標幟。

　　這人聞言之後，怔了一下，上前一步，道：「朋友你是……請報上字號！」

　　才說到此，郭飛鴻霍地向下一剎腰，雙掌齊出，直向著這人前胸打去。

　　這漢子吃了一驚，悶哼了一聲，足下一個疾轉，已閃開了飛鴻的雙掌，他面上現出一種驚怒之色，一抬手就要去摘背後的兵刃，同時口中大吼了聲：「不……」

　　一個「好」字還沒出口，郭飛鴻已貼近了他的身子，右掌用「切手」式子向外一探，「嚓」一聲，正正的切在了這個漢子咽喉之上。

　　隨著郭飛鴻右足一掃之勢，這人「咕嚕」一聲就躺下了。

　　儘管如此俐落，郭飛鴻兀自驚出了一身冷汗。

　　因為這大船上，不知隱藏著多少武林高手，就以那金老婆婆來論，自己就可能不是她的對手。

　　所幸這時船上人正在搬箱子，沒有人注意到船後所發生的一切，郭飛鴻伏下身子，看了看倒地的漢子，似乎已斷了氣了。

　　他不禁內心有些悔疚，因為自己與他到底無冤無仇，一上來先就害了他一條命，可是，眼前也只有如此。

　　他把這漢子輕輕拉到一邊的帆布之下藏好，自己就在一個木桶後面坐了下來。

　　這時那四個箱子，都已抬上了甲板，燈光閃爍中，船上共立著六個人。

　　這其中，除了白芷及春紅二女，以及那兩個搬箱子的漢子以外，另外還有二個人，二人一高一矮，各人頭後都披著金色的披巾。

　　由於距離較遠，郭飛鴻不容易看見兩個人的面貌，只看見這兩個人，正在低頭檢視著四個箱子。

　　郭飛鴻左右看了一眼，輕輕把身子向前移動了一些，這時他已能隱約聽到船頭六人是在說些什麼。

　　那兩個金色領巾的人之一，這時發出一陣像山羊似的笑聲道：「恭喜師妹，這四箱東西一繳上去，少不了是奇功一件，只是愚兄我也就愈發覺得慚愧了！」

　　他說話時，微微抬起臉來，燈光之下，郭飛鴻可以看出此人生著白滲滲的一張長臉，當他說話之時，兔唇微啟，露出了兩枚金色的門牙！

　　他身邊另一個較矮的人，更是貌相奇特，一頭亂髮，活像是方自牢房內出來的囚犯，在他背後，斜背著一口彎彎的奇形兵刃－－「弧形劍」。

　　這個人此時也搖了一下大頭，呵呵笑道：「人家都說長青島上的墨蝴蝶唐霜青智勇雙全，今日看來，師妹你果真是當之無愧，無怪乎金婆婆不遠千里，親自來接風了！」

　　說罷又是一陣大笑，暗影中的郭飛鴻心底自語，原來這個化名叫白芷的少女，本名是唐霜青，當下就暗暗記了下來。

　　墨蝴蝶唐霜青這時淡淡一笑道：「二位師兄何必取笑，這一次如不是金婆婆來此，小妹真是不堪設想，現在總算不負使命！」

　　瘦削漢子聞言直著嗓子冷笑道：「金婆婆已說過了，可是那個姓郭的小子？師妹你放下心來，那小子要沒有找來，那是他的福氣，他要是來了……」

　　說著，一齜他那兩顆大金牙，獰笑了一聲，接下去道：「我叫他知道我鬼臉常通的厲害！」

　　墨蝴蝶唐霜青聞言呆了呆，旋即苦笑道：「二師兄你誤會了，其實那個姓郭的並沒有什麼大錯，我們一走也就算了！」

　　常通嘻嘻一笑，看了一下天道：「師妹你辛苦了，進裡面歇著去吧！」

　　唐霜青道：「婆婆怎麼還不出來點貨？」

　　話聲方落，就聽得左首那個大頭長髮的青年道：「婆婆來了！」

　　艙門開處，推出了一張靠背的輪椅，椅上盤坐著一個白髮皤皤的老太太，艙面六人同時彎腰叫了一聲：「金婆婆！」

　　這婆子此刻看來，似乎是面帶病色。

　　她那雙細長的眸子，幾乎分辨不出是睜著還是閉著，耳垂下的那雙金環，閃閃放著亮光。

　　在她蒼白的右手上，拿著一隻象牙短杖，絲絲白髮，為江風吹得飄起來，黑夜裡看起來，真有幾分令人驚怕。

　　她身上穿著一襲大紅色的睡襖，自腰腹以下，卻覆蓋著一條黑色的毯子。

　　在他身後立著一個四十上下的婦人，衣著很是樸素，她雙手推動著輪椅，一直把金婆婆推送到了眾人身前。

　　墨蝴蝶唐霜青這時獨自上前一步，道：「婆婆病好些了沒有？這四箱東西，請你老人家過目。」

　　金婆婆微微點了點頭，伸出一隻手來道：「清單！」

　　唐霜青立刻自身上取出了一本小冊子，雙手奉上，金婆婆接過之後，道了聲：「掌燈！」

　　鬼臉常通連忙把燈籠移過一盞，立到她的身後。

　　金婆婆抬起頭，向著兩個黑衣漢子看了一眼，那兩個漢子立時低頭退了下去，甲板上只剩下了金婆婆、唐霜青、鬼臉常通以及那個大頭長髮的青年，還有春紅和那個婦人。

　　這時金婆婆才冷冷的道：「馮大海，開箱子報貨，要小心！」

　　那個大頭長髮青年應了一聲：「是！」

　　隨即上前蹲下身子，唐霜青卻轉對那個化名「春紅」的姑娘：「柳鶯，你去開箱子！」

　　那化名春紅的姑娘答應了一聲，由身上拿出了一串鑰匙，過去把四口箱子的鎖全開了。

　　馮大海遂打開了箱蓋，看了看，口中報道：「海砂子一箱，重三百兩，紅白貨各四十兩，金針木耳各二十對！」

　　他一面不停的說著這些希奇古怪的名字，一面把一包包的東西由箱子裡拿出來，金婆婆對每一樣東西都注意的核對著，經她點頭後，馮大海才又把那些東西一樣樣的收回箱內。

　　郭飛鴻不由暗自驚心，他雖不明白這些江湖黑話，可是卻能猜出所報的名子，必定都是表示一種稀世奇珍，諸如珠玉翡翠之類。

　　四大箱東西，費了一段相當長時間，才一一驗畢，重新裝箱收好。

　　金婆婆收起小冊子，向著墨蝴蝶唐霜青點了點頭，道：「東西一樣不少，足見你比往年細心多了。」

　　說到此，忽然發出了一聲冷笑，閃爍的燈光之下，但見她那雙細長的眸子忽地睜開來了，森森的道：「可是霜青，你犯了一項大錯，你可知罪麼？」

　　此言一出，非但在場諸人吃了一驚，就連暗影中的郭飛鴻也不由為之一怔。

　　墨蝴蝶唐霜青更是花容一變，立刻低頭跪了下去，口口訥訥地道：「婆婆開恩！」

　　金婆婆伸出一隻瘦手掠了一下頭上的亂髮，哈哈怪笑了幾聲，道：「你既知罪，我也就不罰你了，當初我是怎麼關照你的，本門戒條第一條就是『戒情』！你莫非忘了麼？」

　　唐霜青打了一個哆嗦，她抬起頭來，聲音微抖地道：「婆婆我沒有……」

　　金婆婆哈哈一笑道：「自然你還沒有，如不是我臨時趕來，只怕你已壞了長青島的大事了！」

　　唐霜青顫聲道：「婆婆，弟子天大膽子也不敢洩露島上機密……」

　　金婆婆搖手道：「你當然不敢，慢說你們都在祖師爺神位前歃血盟誓，島主如此重用你們，就是沒有這些規矩，你也休想隨便……」

　　說到這裡，她咳嗽了一聲，陰森森的接下去道：「島主對你不薄，你要是行為不檢，而壞了島上的事情，嘿嘿……」

　　那雙閃閃有神的眸子向著唐霜青一掃，接道：「島主的手段你應該知道，就是他老人家不親自動手，我金婆婆也不會放過你！」

　　唐霜青連連戰抖道：「是！是！」

　　金婆婆接著又嘿嘿一笑，冷然道：「那姓郭的小子，今後你不能再理他，要是有一點風聲傳到了我的耳朵裡，唐霜青，你可要小心！」

　　墨蝴蝶唐霜青低頭一言不發，金婆婆獰笑著又道：「現在蘇州地面上全知道這件事了，都知道寶華班的芷姐兒是個飛賊，這地方你以後也別再打算露面了，這是你一大失敗！」

　　唐霜青仍然一言不發，金婆婆嘆了一聲道：「你起來吧！」

　　墨蝴蝶慢慢站了起來，金婆婆掃目向著左右看了一眼道：「你們也許不知道，我為什麼要提早起程的原因！」

　　鬼臉常通微微一笑道：「婆婆可是怕地面上的鷹爪子（官人）找麻煩？」

　　金婆婆冷笑了一聲道：「簡直是胡說，就憑他們那幾塊料還用得著擔心？實話告訴你們吧，我們是在躲避一個厲害的仇家！」

　　眾人全是一驚，金婆婆又冷笑了一聲，接道：「不過眼前並沒有什麼跡象顯示這人來了，只是我聽到了一點風聲而已！」

　　鬼臉常通問道：「這人是誰？怎麼我們以前沒有聽說過這件事呢？」

　　金婆婆哈哈一笑，道：「詳細情形，只有島主一個人知道，我只是知道此人是島主一個大敵，至於怎麼結的仇，我也不清楚。」

　　馮大海睜大了眼道：「這個人叫什麼名字？」

　　金婆婆微微閉上了眸子，哼了一聲道：「我只知道這人姓鐵，人家都叫他鐵先生，叫什麼名字，則知道的人很少！」

　　唐霜青秀眉微皺，道：「婆婆見過這個人沒有？」

　　金婆婆搖了搖頭，道：「沒有！」

　　她似乎對於這位「鐵先生」有點害怕，接著訥訥道：「島主只是關照我小心這個人，要我遇見這個人之時，無論如何要設法避開，不可正面與此人為敵！」

　　說到此，冷冷一笑道：「可是十幾年來，從來我就沒有見過這麼一個怪人，我倒希望能會一會他，只是島主之命又不便違背！」

　　她說到這裡，用手中的象牙短杖，輕輕的在椅子上敲了一下，嘆了一聲道：「這件事不要再談了，吩咐開船！」

　　說罷，她揮手命馮大海及鬼臉常通，把箱子抬進艙內，唐霜青身形縱起，向船尾掠了過來。

　　她口中叱道：「周山開船！」

　　後艙內立時有人答應了一聲，走出了二人，飛快地張帆起錨，這艘雙桅六帆的金漆大船，開始徐徐的向江心移去。

　　墨蝴蝶唐霜青望著岸上，微微嘆息了一聲，轉身向艙內行去，也許她對於蘇州城中的那位郭飛鴻，內心不無懷念吧！

　　江上吹的正是順風，六面風帆被江風吹得滿滿的，船行甚是安穩迅速。

　　郭飛鴻慢慢由木桶後面移出身子，他此刻內心感到一些後悔，暗責自己未免太冒失了。

　　試想憑自己一人之力，又能作些什麼？再說這條船，聽他們口氣，是往回程而行，到時候自己如何下去？又怎麼藏身？

　　想著想著，他不由為之呆住了。

　　可是轉念一想，既來之則安之，不能摸清對方的巢穴，便無從著手對付，結果如何，到時候再說吧！

　　這麼一想，他內心就略為定下了些。

　　時已深夜，江面上行船寥寥，仰視河漢，但見天星點點，郭飛鴻算計一下時間，這艘船已開出了個把時辰了。

　　他左右前後打量了一陣，正要向內艙那邊移，忽見眼前燈光搖晃著，走來了一個黑衣大漢子，口中嚷道：「關勇，該你的班啦！」

　　誰知叫了二三聲，沒有一點回聲，這人口中咦了一聲，又向前走了幾步，用手上的燈四下照著。

　　郭飛鴻不由心中一動，忖道：「莫非死的那個漢子叫關勇不成？」

　　想到此，他不由硬下心來，暗忖著，只要這小子再敢走近幾步，自己也說不得，只好也把他斃之掌下了。

　　也許是這人命不該絕，他只用燈四下照視，卻未走過來。

　　忽然，他口中咦了一聲，三步併作兩步的跑了過來，用燈向下照照，在一層帆布之下，他看到一雙人腳。

　　這漢子又「啊」了一聲，手中的燈籠一陣顫晃，摔在了地上，他舞臂大喊道：「不好啦，船上來了人啦，你們快來呀！」

　　郭飛鴻不禁緊咬了一下牙，正要騰身過去，卻見船頭連續的掠過來三個人，其中之一，正是鬼臉常通。

　　這常通那張吊客臉，在月光之下，更是怕人。

　　他低叱了聲：「不許吵！」

　　說著身子一縱，便來到了關勇屍身旁邊，道：「掌燈！」

　　他身後的那個漢子，忙把熄滅了的燈籠又點亮了，鬼臉常通掀開帆布，就著燈光細看了看，只見關勇面色一片青紫，七孔流血，早已身死多時。

　　鬼臉常通雙眉微微向兩下一掛，冷森森的道：「好厲害的手法！」

　　說到此，他猛地站起身來，冷然道：「這件事，先不要驚動了下面的人，我倒要看看，是什麼樣厲害的人物，能逃過我常通的手去！」

　　他身邊一個漢子面上變色道：「三爺，這人會在這條船上麼？」

　　鬼臉常通冷冷一笑，沒有答話，可是他那一雙銳利的目光，卻已開始向四周搜視起來。

　　他把身子向前移了幾步，冷笑了一聲道：「朋友，你招子未免太不亮了，在常二爺眼皮子底下，還沒有你藏形的餘地……」

　　說著森森地一笑，倏地抬頭看看半空中的桅杆，道：「朋友，你以為常二爺就找不著你麼？」

　　他說到這裡，用右手微微把過長的下襟提起了一些，陡然一點雙足，以「一鶴沖天」的輕功絕技，驀地把身子拔了起來，直向著第一根桅杆上落去！

　　黑夜裡，常通這種身法，簡直就像是一隻巨大的怪鳥，待臨近了桅杆頂尖處，他二臂平著一分，如平沙落雁似的已落足在桅杆梢頭上。

　　這時天風呼呼，把他身上黑衣，以及他肩後的那領金色披風獵獵有聲的飄起來，看來確是險到了極點。

　　郭飛鴻雖是藏身於暗處，可是鬼臉常通這些舉動，他看得很清楚，這時見對方「無的放矢」，禁不住有些好笑，可是常通這一身輕功，卻也令他暗自驚心。

　　常通單足點在桅杆頂尖，身子霍地一個倒翻，只以足尖勾掛在了第一片帆頭上，頭下腳上的，已把整個帆面都看在眼中。

　　這時，他已證實了第一根桅杆上沒有人，鼻中發出了一聲冷哼。

　　旋見他二臂一分，如同是一隻剪空的燕子，就在他乍分二腕的同時，雙足陡地一踹，已又把身子竄到了第二根桅杆之上。

　　這二根桅杆距離丈許遠近，可是常通身子直竄出去，就像伸手可及一般，絲毫不見他怎麼吃力。

　　緊接著他身子一個倒仰之式，翩翩如桐葉飄空，已把身子落下了桅杆。

　　這時只見他那張吊客臉，變得更白了，他發出類如貓頭鷹似的一聲長笑道：「朋友，你要是逃得過常二爺的掌下，我常通名字倒著寫，我們就看看誰狠吧！」

　　說著雙掌就胸一抱，正要試著以劈空掌力，向四下逼打出去，就在這時，船頭那邊，忽然傳來一陣亂囂之聲，有人大聲的叫道：「常二爺，你看這條船是存心找我們的麻煩！」

　　鬼臉常通森森一笑，道：「這就是了！」

　　話聲中，足下一連幾個疾點，已施展「晴蜒點水」的輕功絕技，倏起倏落地來到了船頭。

　　目光望處，只見大船前面兩丈左右的地方，行駛著一艘搭有彩篷的小花船。

　　這種小船，通常是供人遊湖用的，很少有人用來在長江裡行駛，如此深夜，在大江深處，竟然會有這麼一條遊船，實在是令人驚異。

　　再看那船上的乘客，鬼臉常通更不禁暗暗的叫了聲：「怪也！」

　　這條小花船上，除了一個撐船的漢子以外，就只有一個乘客，細看這個所謂的「乘客」，常通更不由暗暗皺了一下眉頭。

　　卻見那花船上設置甚是簡單，僅一張方桌，一張靠背的臥椅如此而已。

　　靠船壁的兩根細漆柱上，各自懸掛著一盞青光閃爍的松蕊油燈，小船上由於有了這兩盞燈，亮光十足，使得附近的江水都變成了青碧之色。

　　這時，在那張舒適的靠背臥椅之上，躺著一個白衣白帽的文士模樣的人物。

　　由年歲上看來，這人可能是五十左右，也可能是四十左右，很難判定。

　　他那瘦削的雙頰，深深的凹下去，連內部的牙床，都清楚的由面皮上印出來。

　　在他那雙烏溜溜，異常明亮的精目之上，卻生著灰黑色、過長的一雙黑眉毛，這個人非但是面色奇白，就連全身上下，也無一處不是白的，白的一塵不染。

　　這時他正躺在臥椅上，彷彿聚精會神的讀者一本書，一雙細腿，高高的放在方桌上，意態甚是悠然。

　　鬼臉常通看到此，忍著心中怒火，問左右道：「這條船來了多久了？我們走快一點也就是了！」

　　他身邊一個黑衣漢子，此人名叫劉一虎，外號人稱「鐵胳膊」，這個人雙臂上很有些蠻力，故才得到這麼一個綽號。

　　他聽了常通之言，雙目圓睜道：「常二爺，你哪裡知道，我已忍了他半天的氣了，媽的，這條小船，顯然是存心和我們找彆扭，我們快他也快，我們慢他也慢！」

　　鬼臉常通冷冷一笑道：「這好辦，你去吩咐停船！」

　　劉一虎怔了一下，旋即道：「好！看看誰橫！」

　　說著他一抬腿，「撲通」一聲，已把放在船頭的一個大鐵錨踢到了水中，接著招呼船尾管舵、管帆的，同時動手，風帆一轉，這艘虎頭大船，頓時就停住不動了。

　　鐵錨下水，帶出了極大的浪花。

　　眼望著面前的那艘彩篷小舟，在水上打著鞦韆，浪花高高地把它抬起來，又低低的把它栽下去，由於船身過小，看起來相當的驚險！

　　那個看書的老文士，忽然放下了手中的書本，呵呵笑道：「老七，你是怎麼撐船的呀？」

　　他說著，那隻白玉也似的玉手，在方桌上微微一按，看起來是要扶住要倒的身子。

　　可奇怪的是，那動搖起伏的船身，竟然忽地不再搖動，而趨平穩，一任船底的浪花，如何的洶湧，船身卻是平穩前行，絕不起伏。

　　當然這種情形，錯非是明眼人，不會注意，連大船中的人竟也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遂見那老書生回看一眼，嘻嘻一笑，以一種極難懂的甘陝口音道：「喂！老七，人家停下了，咱們也停下來歇一會兒吧，死趕個什麼勁兒！」

　　那個叫老七的船夫，聞言一笑道：「小的還不是聽你老的吩咐嗎？」

　　一抬腿，「撲通」一聲，把船錨踢入水中，小船頓時也定住了。

　　二船相距不過一丈四五，可說相當的近了。

　　白衣書生站起來，伸了一個懶腰，咳道：「老七，把我的『七月黃』泡上一碗，我潤潤嗓子。」

　　老七答應了一聲，遂至船後小爐上提起了水壺，泡了一杯茶，雙手捧著送到了文士面前的桌上。

　　這個老書生端起杯來，微微呷了一口道：「好！真好。」

　　說著又往躺椅上一坐，把那本放在桌上的書拿了起來，重新看了起來。

　　他那種悠閒的樣子，似乎根本就沒有把面前大船看在眼中，甚至於連大船上的人，他望也沒望一眼。

　　鬼臉常通一看到這種情形，就知道不大對勁了，他不是傻子，一看也就知道，這小船上的文士，是有心和自己這條船找彆扭來的！

　　俗稱「來者不善，善者不來」，自己這條船上，慢說還有金婆婆坐鎮，就是以自己，以及墨蝴蝶唐霜青，海鷹馮大海這幾個人，也沒有一個是好對付的，來人隻身犯險，如沒驚人的身手，焉敢如此大膽？

　　常通這麼一想，止不住一雙吊客眉，擰在了一起。

　　他身邊的那個鐵胳膊劉一虎，卻罵了一句粗話：「他娘的，真有這種事！」

　　說著順手撈起了一根長篙，就要向小船扎過去，卻為常通橫臂阻住道：「不可！」

　　劉一虎一翻眼道：「常二爺，您老還看不出嗎？簡直是欺侮人嗎！」

　　鬼臉常通冷冷一笑道：「得罷手處且罷手，能容人時先容人！」

　　語畢，他在船頭上抱了抱拳，朗聲笑道：「前船的朋友聽了，兄弟們這條船大，可能會撞著了尊駕的小船，請讓開一旁，改個路，感恩不淺！」

　　鬼臉常通如非看準了那船上的文士有些個來頭，焉能有如此好聽的口吻。

　　可是他的一番用心，卻是白費了。

　　這幾句場面話說過之後，前面那小船絲毫無反應，只有習習的江風吹過，愈發顯得冷清！停了甚久，那小船上的船夫老七，才笑向那個老文士道：「老爺子，大船上的老爺在同你說話呢！」

　　白衣老文士歪過頭來，嘻嘻一笑，道：「他又沒提名道姓，誰知道他在跟誰說話！」

　　老七咧嘴笑道：「老爺你可真是好性子！」

　　文士又轉過了身去，伸出一隻白脂玉手，用寸長的指甲，把燈蕊上過長的花心剔了剔，又倒下身來，繼續看他手上的書。

　　這種情形看在了鬼臉常通眼中，簡直為之呆住了，他也實在是忍不下這口氣了，當時冷笑一聲，道：「在下已說過，尊船如果不讓路，可就怪不得我們直行無忌了！」

　　小船上的船夫老七聞言一驚，道：「老爺子，人家可是要撞咱們了！」

　　文士面帶笑容道：「長江又不是咱們家的，人家要走你管得了嗎？」

　　老七一縮脖子笑道：「是！是！」

　　這小子二十六七的年歲，一頭亂髮，黝黑的皮膚，和船上的老文士一搭一擋，倒是很有個意思，只是一白一黑，顯得很不相襯。

　　鬼臉常通知道這條小船找定了麻煩，當下胸有成竹，冷笑一聲道：「開船！」

　　誰知他這開船兩字方一出口，就見小船上的老文士，同時抬起頭道：「開船！」

　　大小兩隻船的鐵錨，同時自江中起上來，兩船同時向前緩緩行，只是有一點沒變，小船仍在大船前頭，相隔距離一丈左右，真正是把人氣死。

　　鬼臉常通忍不住一聲冷笑，道：「朋友，你未免欺人太甚了！」

　　他忍無可忍，回身向身邊的劉一虎道：「劉一虎，把那個行船的混小子給放倒了，要利落。」

　　鐵胳膊劉一虎早已忍無可忍，聞言森森一笑道：「常二爺您放心！」

　　說著他一掄手中長蒿，前足向前猛跨一步，手中篙摹地向外一翻，如同是一隻穿射的怪蛇似的，「嗖」一聲直向小船上的船夫老七背心上飛射了過去！

　　由於二船相隔的距離如此之近，以鐵胳膊劉一虎這種手法，任何人也會以為那小船上的老七，是無論如何也休想逃得開了。

　　可是事情竟是那麼出人意料，這只飛出的長篙眼看即將扎上了老七的背上，就在這剎那，耳聽老七口中一聲斷喝道：「來得好！」

　　身子側著向後猛地一個旋身，分出一隻右手，陡的一抓，整個小船一陣顫抖，他已把飛來的那支長篙，緊緊地抓在了掌心。

　　接著他哈哈一笑，順手向外一擲，這支長篙就像箭似的射了出去，「哧」一聲，深深的投入江水之中。

　　老七仰天打了個哈哈，仍像無事人兒一般的，繼續地撐著他的船，望也沒向大船上望一眼！

　　這種調調兒，真和他的主人一模一樣，可謂之有其主必有其奴！

　　鐵胳膊劉一虎不由怔了一下，隨即瞪眼怒喝道：「好小子，我看你這次往哪裡跑！」

　　話落，一彎身子，雙手在小腿上一探，手上已多了一雙寒光四射的匕首，這種兵刃每一口都有尺許長短，細窄鋒利，刀身正中，有一道小指寬的血糟，北方人管它叫「毛插子」，是一種隨身可帶的殺人利器！

　　劉一虎雙匕在手，殺機陡起，他自恃一身功夫不弱，當下向常通恨聲道：「常二爺我過去了！」

　　鬼臉常通沉吟了一下，正好借劉一虎試一試對方身手，當下點了點頭道：「一虎你要小心了！」

　　劉一虎嘿嘿笑道：「常爺您放心！」說罷他雙足用力一頓，整個身子直竄起來，向前面的小花船上落去！

　　前行的小舟，仍然是沒有反應，撐船的老七，甚至於連身子也沒回一下。

　　鐵胳膊劉一虎身子向下一落，小船船身微沉，打了個水波兒，足見這劉一虎輕功不怎麼高明。

　　他口中低喝了聲：「我宰了你這個混帳小子！」

　　口中如此說，身子向前一撲，掌中雙匕，一上一下，直向老七背上猛然扎了過來。

第三章　凌空裂帛

　　鐵胳膊劉一虎這一雙匕首，挾著兩股冷風，一上一下，直向著老七後背上猛扎了下去，看起來實在是險到極點。

　　但容得這一雙匕首，幾乎已挨在了老七背上的剎那之間，卻猛聽那外貌毫不驚人的老七，口中一聲叱道：「只怕還差了一點！」

　　足下向前一踢，使了一招「犀牛望月」，身子一俯，不知他身子怎麼那麼一扭，劉一虎那一雙匕首，便一左一右擦著他的衣邊扎了個空。

　　旋又聽他一聲狂笑道：「小子，這是你找死！」

　　身子側著向後一轉，左手以劈卦掌中的「單掌伏虎」式向外一封，反向著劉一虎臉上猛劈了過來。

　　劉一虎雙匕沒有扎上，內心已禁不住打了個寒戰，膽力已失其四五。

　　這時眼見老七掌式來到，他口中「嘿」了一聲，硬生生地把遞出的雙匕收了回來，身子向左面一滾，總算僥倖的讓他逃開了。

　　可是，他足步還沒有站穩，老七已又發出了一聲狂笑道：「江裡面水涼快，下去洗個澡吧！」

　　劉一虎方自心驚，猛見眼前黑影子一閃，一股疾風掃身而來，急促之間，他似看到一支長桿挑來，當下拔身就起。

　　但卻仍是慢了一些，只見那條長桿一個轉式，己變成由下而上之式。

　　只聽得「叭」一聲，這一桿子不偏不倚，正好打在了劉一虎下半身上，並且聞老七一聲叱道：「去吧！」

　　長桿再復一掃，鐵胳膊劉一虎足足飛出了兩丈以外，「噗通」聲中，水花四濺，頓時就沒入水中去了。

　　這種情形，大船上諸人看在眼中，俱都大吃了一驚，鬼臉常通怒叱了聲：「好小輩！」

　　他口中叱著，正要縱身過去，卻為一人抓住了腕子，他回身一看，見是海鷹馮大海，後者發出了一聲冷笑，道：「師兄不必過去，該誘他們過來才是！」

　　常通咬牙切齒道：「他們未免欺人太甚了！」

　　馮大海這時挺身上前，朗聲道：「那邊船上二位朋友請了，有什麼過節，請來大船上一敘如何？兄弟敬備水酒接待，絕不怠慢！」

　　他說完之後，大船第二次又拋下了巨錨，定住了船身，浪花激濺中，前行的小船照樣也下了錨，停止了行進。

　　小船上那位五旬左右的老書生，這時才放下了手中的書，慢條斯理的站了起來。

　　他略微把過長的衣袖挽了挽，面額上帶著一種極為輕卑的冷笑，緩緩轉過身子，向著那划船的老七道：「這可好，人家叫陣了。俗語道得好，奴才闖禍問主人，看來我不過去一趟是不行的了。」

　　老七齜牙笑道：「老爺子，用不著你，我過去一趟就得了，對付這一群龜蛋，我老七還行！」

　　老書生用鼻子哼了一聲，道：「你是初生犢兒不怕虎，要只是這幾塊料，我老人家也不用站起來了！」

　　說著他抬頭向著大船上眾人微微一笑，雙手抱了抱拳，道：「既然如此，老夫打擾了！」

　　話落，根本就沒有見他怎麼作勢，可是他那修長的身子，已如同是狂風裡的風箏，輕飄飄地落到了大船之上。

　　嗖嗖江風，把這老書生身上一襲雪白的綢衣吹得飄起來，他那蒼白的面頰，沉鬱的一雙眸子，顯示出他內心深深蘊藏著某種仇恨，這種仇，是由於心和心在作對，絕非輕而易舉所能化解開的。

　　船上諸人見了，無不暗暗心凜，尤其是海鷹馮大海及鬼臉常通這兩個人，更不禁面上變色，他們知道，這老文士方才上船那種身法，乃是失傳武林數十年的一種輕功絕技，名喚「一飛羽」，乃是一種極難練成的功夫，據二人所知，當今天下，尚無一人在輕身功夫上達到此一境界。

　　鬼臉常通後退了一步，抽了一口冷氣，抱了抱拳道：「尚未請教尊駕貴姓，大名如何稱呼？」

　　文士微微一笑，雙頰上那兩道深刻的皺紋，陷得更深了。

　　他向船頭上每個人臉上掠了一眼，點了點頭道：「不必多問，可請金婆婆出來！」常通方自一怔，這位文士，已邁開了方步，向大船艙內行入。

　　海鷹馮大海生恐他直入艙內，因為四箱東西，全都在內，倘有閃失，可不得了。

　　因此，他忙橫身過去，冷冷一笑道：「尊駕不示姓名，可否將來意賜知，否則恕愚兄弟不便招待！」

　　老文士偏頭望了他一眼，淡淡一笑道：「憑你也配！」

　　說到此，一雙蒼白的眉毛，微微皺了皺，道：「金婆婆她還不出來？」

　　馮大海冷冷的道，「婆婆此刻身子不適，只怕不便見你，足下有什麼話，只管交代我兄弟就是！」

　　文士聞言呵呵笑了兩聲，那雙銳利的目光，在馮大海及常通二人身上轉了轉，又點了點頭，道：「真對不起，我竟然忘了，你們二位也是領繫金巾，在長青島上也算是有鼻子有眼睛的人物，好！」露出了雪白的牙齒一笑又道：「我就先會一會你們二位，想那金婆婆總是要出來的！」

　　接著，由鼻中一哼道：「你二人哪一個先來？」

　　海鷹馮大海雖是內心有些驚懼，但是對方在人前，如此輕視自己二人，早已有點受不了，此刻見對方居然指名叫陣，便再也不能含糊。

　　當下他冷冷一笑道：「既如此，我馮大海先請教了！」

　　話聲一落，身子一個疾翻，又驀地向下一個猛塌，雙掌同時向外推出，以「連環雙掌」，直向對方胸腹上擊去。

　　一般說起來，這馮大海一身武功也確實不錯了，可是此刻所對敵之人，實在是武功太高了，高得簡直不是他所能望其項背。

　　只聽「砰」的一聲，馮大海雙掌實實地打在了這老文士身上，這文士整個身子就像不倒翁似的搖晃了起來，可是他卻如同無事人一樣地笑著。

　　遂見他大袖輕輕一拂，叱了聲：「去！」

　　海鷹馮大海一聲慘叫，竟吃他這麼輕輕地一掃，直飛了出去，砰一聲，撞在了船板上，頓時昏死了過去。

　　在他那臉上，也就是方才為那文士袖風所拂的地方，竟自湧出了大股的濃血，整個地變成了一張血臉，令人不忍直視。

　　老文士這一手功夫，把船上所有的人都鎮住了。

　　他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試想他袖上的風力已如此厲害，如果真為他袖子打上，或是指掌所中，那還了得！

　　有一段相當長的時間，沒有一個人敢說話。

　　文士顯然有些不耐煩了，他冷冷一笑道：「哪一位還有雅興，不才卻不便久候呢！」

　　鬼臉常通一咬牙，挺身而出道：「朋友，你欺人太甚了！」

　　口中說著，右手腰間一探，已把一支「萬字奪」撤在了手中，三角形的刃頭，在燈光之下爆出了一點銀星，隨著他身子一撲之勢，這支「萬字奪」，直向對方老文士咽喉上點去。

　　文士雙目霍地大睜道：「你是找死！」

　　叱聲中，右手袖子一翻，常通已知不妙，忙向後抽奪兵刃，可是對方袖上就像帶有極大的一股吸力，不容他抽招換式，手中奇形兵刃萬字奪，已被對方捲在了袖中。

　　就見那文士一聲輕笑道：「撒手！」

　　袖子不過那麼微微一抖，那支萬字奪已由常通掌內飛了出來，空中帶出了一道銀虹，「篤」的一聲，釘在了桅桿之上，入木半尺，整個的船身，都為之搖動了起來。

　　鬼臉常通由於用力過大，右手虎口震裂，鮮血如豆子似的一滴滴地淌在了地上。

　　他面色一變，返身就跑，那文士嘻嘻一笑道：「想跑麼？不行！」

　　右手駢二指，凌空一點。

　　這種「凌空點穴」的指力，在他施展起來是那麼的如意，指力一出，鬼臉常通不過才跨出了一步，頓時就保持著原來的式子不動了。

　　船上幾個漢子，見狀嚇得嘩然大亂了起來。

　　那文士一聲冷笑道：「不要怕，你們去把金婆婆喚出來，我見見她也就走了！」

　　幾個漢子正不知如何是好，忽聽一人大聲呼道：「好了，婆婆來了！」

　　艙簾開處，一個四十許的婦人，推著一個金製輪椅走出來，椅上坐的正是那個皤皤白髮的金婆婆。

　　這婆子此刻臉色看起來，白中帶青，她坐在椅子上的身子，竟然微微地有些戰抖。

　　一出得艙門，她便發出了一聲啞笑，道：「鐵先生，我婆子推算著該是你來了！」

　　文士聞言面色微變，他冷冷一笑，向著金婆婆抱了一下拳，道：「婆婆請了！」

　　金婆婆回身向身後那個婦人道：「你退下去，我自己來！」

　　說著她雙手交替著推動二輪，座下輪椅，一直行到了文士身前才停住，她面上勉強帶出一個微笑道：「尊駕行蹤，這多年雖是神龍見首不見尾，但是這身打扮，我婆子焉能不識？先生是貴客，請入艙內一談如何？我婆子忝為主人，一杯水酒總是要敬的！」

　　文士微微一笑道：「不必了！」

　　面上突然綻開了兩道冷酷的笑容，接道：「按說長青島主段老頭不在船上，我不便打擾，可是婆婆既與他是夫妻關係，也等於是半個主人，不才與段島主昔年那一段過節，也許你並不清楚！」

　　說到這裡，他鼻子裡哼了一聲，又接道：「我這人最是分得清楚，金婆婆，你看這件事應該如何解決？」

　　金婆婆微微一笑，道：「鐵先生，你昔年與外子結仇情形，老身一概不知，不過我是久仰鐵先生你這個人的，外子曾經囑咐過我，務必請先生到長青島一聚，我想……」

　　說著咳了一聲，笑道：「鐵先生如不嫌棄，可否隨船同往長青島，與外子一晤如何？」

　　老文士冷冷一笑，搖了搖頭道：「我刻下沒有功夫！」

　　金婆婆略作沉吟，苦笑道：「那麼鐵先生你打算如何呢？」

　　老文士仰天怪笑了一聲，道：「很簡單，請婆婆你帶著船上兄弟下船，這條大船及船上的東西，都給我留下來！」

　　說到此，臉一沉，冷冰冰的道：「婆婆你不要誤會，金銀財寶我分文不取，不過是交由金陵、蘇州二府會同處理罷了！」

　　頓了頓，冷冷一笑道：「至於這條船，我自會另行處理，婆婆你意如何？」

　　金婆婆哈哈一笑，道：「條件太苛，恕老身不能接受！」

　　她說著雙手向後一推輪椅，身子離椅站起，冷笑道：「鐵先生，莫非你就以為我婆子如此容易打發的麼？」

　　鐵先生沉聲道：「婆婆不必自取其辱！」

　　金婆婆啞聲一笑，前行了幾步，道：「我婆子既敢代外子出面江湖，又豈是怕事之人！鐵先生，你劃出道兒來吧，我婆子如是接不下來，丟人現眼也自己受了！」

　　鐵先生哂然冷笑道：「在下看來，婆婆不試也罷，在下如無必勝之心，焉會隻身犯險？算了吧！」

　　金婆婆獰笑了一聲，道：「我老婆子生就一付不服人的脾氣，鐵先生要留船留貨當然行，卻要拿出些玩藝兒給我婆子看看！」

　　文士點頭一笑，道：「好！」

　　他那冷峻的面上，突然現出了一片怒容，只見他前行了幾步，探出了一隻右手，道：「婆婆賞眼！」

　　話聲中，右手微微舉起，五指合併著，向當空一劃，隨即後退了一步，含笑道：「現醜了！」

　　金婆婆不由皺了皺眉，不知對方是玩的什麼把戲，哼道：「尊駕這是……」

　　才說到此，忽聽有人大叫聲道：「咦！這些帆怎麼了？怪事！」

　　金婆婆抬頭一看，禁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氣，只見第一根桅桿上的三面大帆，已如同刀切似的被劃開了三道大口子。

　　這三道長口子，把三面大帆，平均的分成了六面，有如六面旗子似的在空中飄拂著。

　　金婆婆看在眼內，連連倒抽冷氣，面色如土。

　　她雖是一身武功了得，可是「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沒有」。鐵先生這一手功夫，金婆婆她自知以自己這身功夫，要想去和對方對敵，未免太不知趣了。

　　當時她低頭沉吟，良久才點了點頭，苦笑道：「尊駕這一手『凌空裂帛』，令人敬服，我婆子是望塵莫及，正如你所說，我也不必現這個眼了！」

　　說著，低嘆了一聲，接道：「我們這就走！只是日後我們必定還有見面的時候，那時候只怕不是尊駕三言兩語所能打發得了！」

　　她說到這裡，獰笑了一聲，對身邊諸人道：「還不退下小船，莫非還嫌丟人不夠麼？」

　　四個黑衣漢子，都已嚇傻了。

　　這時聞言，立即一起動手，把馮大海及常通雙雙抬下一艘拖附的小船，金婆婆望著老文士冷冷笑道：「尊駕如無其他吩咐，我們就再見了，這條船，以及船上東西，都交給你了！」

　　鐵先生微微一笑道：「八月十五夜子時，老夫在九華山頂敬候賢夫婦駕臨，過時不候，婆婆你帶人走吧！」

　　金婆婆一口牙咬得喀喀直響，卻是無可奈何，因為對方功夫太高了。

　　當時她重重的跺了一下腳，道：「好！」

　　這時墨蝴蝶唐霜青也自艙內行出，她本奉命看守著四口箱子，是以外面雖亂成一片，她卻不便現身，此刻因外面似已平靜，才走出來看看，見狀之下，呆了一呆道：「婆婆，我們怎麼了？」

　　金婆婆發出了一陣啞笑道：「孩子，婆婆栽了。不要多問，我們到小船上去吧！」

　　唐霜青不由又呆了一呆，一雙明眸向著那位鐵先生望去，後者打量了唐霜青一眼，微微一笑道：「如果老夫老眼不花，姑娘必是這月餘來鬧得金陵蘇州天翻地覆的那位女義士了！可惜、可惜！」

　　說著搖頭嘆息了一聲，唐霜青聽對方竟稱自己為「女義士」，分明語帶譏諷，不由又羞又怒，正要出言反擊，金婆婆已催促她道：「不必多言，我們走吧！」

　　唐霜青答應了一聲，當時同著金婆婆雙雙飄下船旁小船之上，隨即解繩而去。

　　文士模樣的鐵先生，此刻面上帶出了一片冷笑，突然回過頭來高聲道：「老七，你上來！」

　　小花船上的老七，聞言一聲響喏，騰身而上。

　　鐵先生鼻中哼道：「艙內有四口黑色木箱，你搬到我們小船上去，快！」

　　老七應了一聲是，立刻轉入艙內，不一會已把四口箱子移上了小船，他笑道：「老爺子，你也下來吧！」

　　鐵先生冷笑了一聲道：「你把小船划到前面去，我料理了這大東西就來。」

　　老七答應了一聲，方自把船撐出數丈外，就見大船上鐵先生雙足一頓，整個大船發出了驚天動地的一聲大震，一時桅倒帆飛，江浪自四面八方反捲過來。

　　頃刻間，這艘虎頭金座的大帆船，已成碎碎片片，帶著殘破的軀殼沉入江底去了。

　　就在船沉的一剎那，這位風塵中的異人鐵先生，陡發一聲長嘯，拔身而起，有如是一頭巨鷹似的，翩然地落身在自己那艘花篷小舟之上。

　　老七一笑道：「老爺子你真行！」

　　他說罷正要把船划走，卻見鐵先生向江面上望了一眼，微微一笑道：「我竟忘了他了！」

　　說著手向遠處，也就是大船沉沒處指了一下道：「快救他上來！」

　　老七順其手指方向望去，只見一人在水中逆流游行著，不由吃了一驚，忙自把小船撐過去。

　　月光之下，他看出水裡是一個少年人，在浪花中划游，身手頗是矯健。

　　當下他就伸出了長篙，笑道：「上來吧小夥子，別游了，小心大魚把你給吃了！」

　　那少年人一伸手抓住了篙頭，身子在水內一翻，嘩啦一聲，已躍上了船頭，他身上帶起來的水，把船頭都打濕了。

　　老七見他如此俐落，禁不住叫了聲：「好傢伙！」

　　上船的少年，正是藏匿在大船上的郭飛鴻，剛才大船上所發生的一切，他都親眼看見了，由於震驚於那鐵先生的驚人身手，一時竟忘了自己。

　　想不到這位怪老，最後竟又來了那麼一手，頓足沉舟，他也因而就落到水裡去了。

　　這時他為老七救上了小船，臉色甚窘地道：「多謝老兄相救！」

　　老七嘿嘿一笑道：「你也別謝我，是那位老爺子叫我救你的，你還是謝他去吧！」

　　郭飛鴻轉頭望去，就見那位風塵異俠，此刻似乎又恢復了以往的神采，正自躺在睡椅之上閉目養神。

　　郭飛鴻深深打了一躬道：「多謝老前輩相救之恩！」

　　鐵先生只微微點了點頭，卻是連眼也不睜。

　　郭飛鴻頗覺無味，就走到一邊席地坐下。老七望著鐵老道：「老爺子，船回頭麼？」

　　鐵老頷首一笑道：「自然是回去了，那四箱東西，我們交給蘇州府衙，就沒咱們的事了，要不然人家還當咱們爺們是黑吃黑呢！」

　　說著目光向坐在船頭的郭飛鴻看了一眼，郭飛鴻心中一動，正要發話，卻見這位怪老已又把頭轉向一邊去了。

　　郭飛鴻一顆心倒是寬慰了不少，無論如何，總算解除了蘇州府那兩名捕快的困難了。

　　只是這位怪老爺子這幾句話，似乎是針對自己懷疑而發的，看來他似乎對自己的一切也很明瞭，真正是怪了。

　　他不由皺了皺眉，忽然想到，這位老爺子，日前自己曾在秦淮河上遇見過，回想那天的情形，他止不住又向這位老文士模樣的異人望去。

　　在兩盞明燈之下，他越看這位老爺子，越覺他一身瘦骨，滿臉無神，如此的一個老人，竟然是一個身懷奇技的風塵俠隱，委實令人不敢相信！

　　江風颼颼，周身水濕的郭飛鴻不由得一連打了兩個冷顫，就見那位鐵老爺子，突然睜開眸子，向老七道：「老七，送這位相公上岸！」

　　老七答應了一聲，笑向郭飛鴻道：「兄弟，你上哪兒去呀？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郭飛鴻坐在船上也甚不自在，他雖想接近這位畢生僅見的異人，只是對方那種冷漠的樣子，卻大有「拒人千里」的味道。

　　這時聞言，分明此老已是在下逐客令了，自己臉皮再厚，不走也是不行了，當下只得隨便指了一下道：「就煩老兄靠岸，我自己會走！」

　　老七答應了一聲，卻見那鐵老冷冷笑了一聲，目視江心道：「少年人應該定下心來，好好作點事情，不要沉迷女色，尤其是來路不正的人，最好少交為妙，否則一旦陷身進去，可就比跌落江心還要危險了！」

　　郭飛鴻情知他是在對自己說話，當下尷尬的苦笑道：「是！是！」

　　鐵老微微一笑，又對老七道：「老七，你看他冷成那個樣子，取我一件衣服，給他換換吧！」

　　郭飛鴻一聽，心想：「這可好，我成了要飯的了！」

　　這時老七已把掛在柱上的一件白綢長衫取了下來，拋給他道：「拿去穿上，別凍壞了！」

　　郭飛鴻接在手中，只得謝道，「多謝老前輩！」

　　適時船已攏岸，老七笑道：「兄弟下去吧！不送了！」

　　郭飛鴻恭恭敬敬地向著鐵老行了一禮，這位老爺子這回倒彎腰回了一禮，道：「你去吧，以後凡事小心謹慎些。」

　　說著向四個箱子指了一下，笑道：「這件事，我為你辦了！」

　　郭飛鴻不由忙謝道：「謝老前輩！」

　　他正想探問一下對方住處，小船卻已揚波而去，轉瞬之間，走得無影無蹤。

　　一切都歸於安靜之後，郭飛鴻嘆息了一聲，在岸邊隱僻處，換上了鐵老所贈的那件衣服。

　　想不到對方身材，倒與自己完全一樣，穿好衣服，他抬頭看一下天，天將破曉，東方透現出一片魚肚白色！

　　忽然，他覺得這襲長衫口袋內，有點鼓鼓的，其中似乎裝著一樣東西似的，心中動了一下，忙探手一摸，不禁「啊」了一聲。

　　原來手觸處，似摸著一個軟軟的錦袋。

　　當時他忍不住掏出一看，果然是一個紅綢金邊，上面鑲滿了珍珠的錦袋，只看外表，已是價值不凡。

　　郭飛鴻打開了珠囊，見內中放著一隻碧綠色的翠環子，樣式甚是特別，扁扁的，寬寬的，顯然是女人戴在腕上的飾物。

　　他翻轉看了看，更意外的發現到，這隻手環之上，還刻有小字。

　　郭飛鴻心中怦然跳了一下，他內心雖然在制止著自己：「也許這是人家的隱秘，我不便私看。」可是他的眼睛，已情不自禁的望了上去，只見上面刻著的幾行小字是：

　　「給－－愛女，小娥

　　母贈－－」

　　郭飛鴻劍眉微微皺了一下，剛把它放回珠囊之內，卻又另外看到了一樣東西。那是一封信。

　　郭飛鴻又止不住把這封信拿了出來，一看，只見信封上寫著：

　　「交長沙白雲梯東柿口小竹塘十號

　　鐵娥親展」

　　下款只有「內詳」二字，不見具名，郭飛鴻看罷心中大大的震動了一下，因為「鐵娥」這個人，他是久仰了，久聞此女，小小年紀，便身懷一身奇技，在江湖上，已是作了許多驚天動地的大事。

　　他忖道：「難道這個鐵娥，就是傳說中那個成名的女俠客，人稱『冷劍』鐵娥的那個姑娘不成？」

　　想到此，他忍不住打開了這封信，裡面是一張素色的宣紙，其上寫著血字，竟是一封血書。

　　郭飛鴻情不自禁的戰抖了一下，他知道，自己眼前是在作著一件有違良心的事。

　　可是，他怎麼也壓不住內心的好奇，當下他匆匆地看完了這封信，信上是這麼寫的：

　　「小娥，當你看到這封信時，娘已經去了，永遠地去了！若非是你爹爹在我身邊，我們母女只怕連這一點心聲，也難以傳遞了。

　　「小娥！我可憐的女兒，你知道，當你離開我的第二個月，娘就病了，一病不起而至於今。你爹在次年回轉，他服侍了我整整兩年。可是你知道，娘的身體太弱了，這一場病下來，當然是更不行了，所以我及時寫這封信給你，我已囑咐你爹，在我死後，把我埋在後面的梅花嶺下。小娥，你不是最喜歡到那個地方去玩麼？那麼你常來墳上看看娘吧！

　　「我寫這封信給你的主要目的，是要你能原諒你爹，雖然他早年確實太狠心，讓我母女吃了許多苦，讓我們飽嘗人世間的辛醉冷漠，可是孩子，原諒他吧，這也不是他的錯，只怪娘的命不好，現在他回來了，娘也就很安慰了，天下沒有不是的父母，何況你爹爹已經知錯，你就不必再恨他了，再說如非是他。你也不會有這一身傑出的武功。孩子，你能聽娘最後這幾句話麼？

　　「這隻鐲子是你最喜歡的，在娘手上戴了一輩子，現在移交給你，你好好珍視它。傻孩子，現在你還那麼不通人情，見了男人就恨麼？這都是娘自小灌輸給你的思想，如今你大了，也該改一改了，要不然誰還敢要你呢！你也不小了，不是麼？

　　「永訣了，娘要去了，可是，孩子，你知道娘多疼你，多捨不得離開你啊……

　　母絕筆」

　　看完了這封信，郭飛鴻又止不住打了個寒顫，他匆匆收起了這封有血有淚的血書，喃喃自語：「天，這是……」

　　他現在有些明白了，這位「鐵先生」，正是冷劍鐵娥的父親。

　　看起來，似乎是鐵娥之母已死，她臨死前寫下這封信，交給鐵老，連同這隻鐲子，一併托轉交給愛女小娥。

　　照信上所說的一切看來，鐵娥似乎對她這位父親心存芥蒂，她母親是那麼婉轉地在開導她，真是一字一淚，鐵石心腸也動了。

　　郭飛鴻不由重重地嘆了一聲，自責道：「我真該死，這封信，我怎能偷看呢！」

　　想到這裡，他抬頭看了一下，天已大明，水面上散浮一層濛濛霧色，寒氣襲人肌膚。

　　他皺了一下眉，自問：「我該怎麼辦呢？」

　　試想那鐵先生發現遺失了這珠囊之後，不知將會如何的焦急，這一剎那，真急得有如熱鍋上的螞蟻，最後他定下心來，想道：「我不如在此候他轉回便了。」

　　想著，就在原地找了一塊石頭坐了下來，靜靜地等著那花篷小船回來。

　　就這樣，由晨而昏，一直等到了晚上，卻並未見那小船回來。

　　現在，他不由有些失望了，他想立刻趕回蘇州找尋，可是轉念一想，這鐵先生既非定居蘇州，以他個性，必是萍蹤無定，又怎還會留在蘇州。

　　這麼一想，他可又涼了。

　　一日鵠候，水米不沾，郭飛鴻真有些吃不消了，他只得嘆息了一聲，信步離開了江邊。

　　這是隸屬「高郵」縣境的一個小鎮市，名叫「梅村」，因為鎮人多喜梅花，遍地栽種，故而得名。

　　郭飛鴻來到鎮上，已是華燈初上，他就在一家名叫「紅梅村」的客棧內住了下來。

　　飯後，在燈下，他反覆的想著這件事情，忍不住又掏出了那封信，放在燈下，失神的癡望著。

　　信封上一行字：「交長沙白雲梯東柿子口小竹塘十號。」

　　這行字在他眼前不住跳動著，突然，他腦中靈光一閃，不禁在桌子上「砰」地拍了一下。

　　「對了，我真是糊塗極了！」

　　他自己對自己道：「這信封上既有地點，我何不親自送去，交與這位鐵娥姑娘，豈不是好？」

　　可是他又不禁有些顧慮地忖道：「只是，那鐵姑娘既不認識我，她會怎麼想呢？」

　　接著，他又點了點頭，自語道：「我不妨直言直說，諒必那姑娘是不會怪我多事的！」

　　想到這裡，他就定下了心來，收起了珠囊，倒到床上，暫時把這件事拋開，但卻情不自禁的想到了昨夜的一切，又想到了金婆婆，唐霜青……

　　那化名芷姐兒的唐姑娘，在他眼前浮現出來，她那彎彎的一雙柳眉，那小小的一張嘴，那烏黑如雲的一頭秀髮，那……

　　郭飛鴻翻了個身子，嘆了一聲，咬牙道：「忘了她吧！她不過是個賊！」

　　就在此時，那怪老人鐵先生在船上「含沙射影」的一番話又在他耳響起：「年輕人應該定下心來，好好作點事情，不要沉迷女色，尤其是來路不正的女人……」

　　一想到這番話，他有如當頭被澆了一盆涼水，使他頓時息下了那顆火熱的心，臉上熱熱的直發紅。

　　他暗奇道：「這鐵先生看來真是無所不知，他怎麼連我心裡的事情也會知道了呢？可見得一個人的行為，正如同樹的影子，是彎曲不得的，否則明眼人一望就知，我還是放下心，好好作人吧！」

　　那麼，第一件事，該是到長沙去送這封信！

　　是一個細雨濛濛的日子，附近的花樹，都被滌洗得綠油油的，光亮亮的，愈發顯得嬌美可愛。

　　在一條泥濘小道上，郭飛鴻冒著細雨，踽踽行進著，他不時地駐足向四外掃視，面上浮現出一種欣慰的希望。

　　顯然他的苦心並沒有白費，眼前這個地方，正是「白雲梯東柿口」，那麼只要找到了十號，就可以見著那位他久存敬仰的女俠客－－「冷劍」鐵娥了。

　　他腦子裡編織見面之後的說詞，突然禁不住有些情怯，因為對方到底是個姑娘家，她要是疑心自己有什麼別的企圖，那可真有點……

　　想到這裡，他皺了一下眉頭，停住了腳，由不住微微發起呆來。

　　這地方真美，一邊是青青的山脈，另一邊卻是蜿蜒的一彎流水，在淡淡煙雨的青山道上，可以看見白石砌成的石階，羊腸似的一路延伸上去，遠看就像是一條怪蛇彎曲著向上爬行，直入青冥。

　　他點了點頭，「白雲梯」之一名，必是由此而來，在青山道下，有用籬笆圍著的果園子，正有幾個頭戴竹笠的莊家漢子，在清理著果樹的葉子，晨雞在竹籬上鼓著翅膀，細雨打濕了它們美麗的羽毛。

　　郭飛鴻忽然發覺，自己來得太早了，這麼早，可能那個姑娘還沒有起床呢！

　　在風塵僕僕千里之後，想不到竟突然又猶豫起來了，他來回地走了幾步，自己對自己說：「去吧，怕什麼！把東西交給她之後，回頭一走就是了。」

　　這麼一想，他也就拿定了主意，繼續前行。在一棵結滿了柿子的大樹下，正有一個孩子用竹桿在撥打著。

　　郭飛鴻走過去，那孩子忙放下竹桿，望著他直發怔，郭飛鴻含笑道：「小兄弟，東柿子口在哪裡？你知道麼？」

　　那孩子也有十一二的年歲了，聞言點了點頭，用道地的湖南官話道：「這裡就是東柿口，你找誰？」

　　郭飛鴻上前拍了拍他的肩道：「謝謝你，你知道十號在哪裡嗎？」

　　小孩怔了一下，道：「我家是二十二號，十號要往下走！」

　　突然發現郭飛鴻背上有柄劍，立時面現驚喜的叫道：「你是不是保鏢的？這是寶劍，能不能殺人？」

　　郭飛鴻摸了摸他的頭，一笑道：「怎麼不能殺人？專殺壞人，不殺好人！」

　　說著見這孩子一張臉全被柿霜給抹白了，口袋裡還裝滿了柿子，不由哈哈一笑，道：「少吃幾個，會吃壞肚子的啊！」

　　這時，撲過來一條黃狗，向著郭飛鴻吠吠直叫，小孩就跑過去趕狗，一面回頭道：「你快走吧，它是我們家養的，你可別用寶劍傷它！」

　　郭飛鴻笑著連聲道：「好！好！」

　　一面已順著那小孩所示方向，一路走下去，果然前行不遠，看到在一處開滿了山茶花和夾竹桃的小木門前，釘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十號方寓」四字。

　　郭飛鴻不由心中一怔道：「怪呀，怎麼是姓方呢？」

　　旋即他就點點頭，也許那冷劍鐵娥是寄居在友人家也未可知，一下抖了一下身上的雨水，略為整理了一下，上前在門上輕輕叩了幾下。

　　甚久，就見這扇小木門打開來，開門的是一個二十上下的美秀書生，一身素衣，腰繫紅帶。

　　他望著郭飛鴻有幾分奇怪的道：「你找誰？」

　　郭飛鴻見對方舉止很像是一個讀書的士子，不由心存幾分敬意地欠身道：「請問有一位鐵娥姑娘，可是住在這裡？」

　　書生聞言略怔，低聲道：「你找她幹什麼？」

　　郭飛鴻尬尷地笑了笑道：「仁兄是否可讓我入內後細談，這件事……」

　　才說到此，那清秀的書生便搖了搖頭，溫和的道：「不行，你先要說明了來意，我才能讓你進來！」

　　他說這幾句話時，臉色微紅，像一個女孩子似的。郭飛鴻怔了一下，遂即點頭道：「好吧！」

　　微頓，嘆了一聲接道：「她母親有件東西，托我交給她，其實也不是托我，而是……」

　　這件事實在是難說清楚，他一時真不知怎麼說才好，那書生聞言，面色微變道：「啊！」

　　同時，他那雙澄波似的眸子，在郭飛鴻面上直直地逼視著，好半天，才點了點頭，道：「好，你進來吧！」

　　郭飛鴻道了聲：「打擾！」就舉步進入院內。

　　小院中，佈置得是那麼清雅，不大的園子，都讓花樹給佔滿了，在進門處的一座瓜架子下，掛著十來條紅瓜。

　　書生打開了屋門，道：「請進！」

　　郭飛鴻就進到了堂屋，見屋內很小，可還是那句話，很雅致。

　　落座之後，書生就問：「方才你說帶有東西來，不知可在身邊？」

　　郭飛鴻點了點頭，正要取出，忽然覺出不妥，就微笑道：「小弟要見到那位鐵姑娘，才好拿出來！」

　　書生不由微微一怔，粉面紅了一下道：「鐵姑娘如今不在，不定什麼時候回來，你把東西交給我也是一樣！」

　　郭飛鴻不禁有些失望，他呆了一下，才訥訥道：「還未請教仁兄貴姓，大名是……」

　　書生秀眉揚了揚，道：「我姓方，小名和玉，鐵姑娘是我的表妹。」

　　郭飛鴻欠身道：「原來如此，失敬了！」

　　方和玉看了他一眼，道：「不必客氣，仁兄你貴姓大名？這件事……」

　　說著，他那雙明亮的瞳子，又在郭飛鴻身上骨碌碌地轉了幾轉，面上現出一點迷惘。

　　郭飛鴻近看這位方和玉，只見他膚如凝脂，十指尖尖，在挽著士子髮髻的黑髮下，露出雪白的頸項，如不是他這一身裝束，郭飛鴻真會把他當成是個女人，就是女人也很少有這麼嬌美的。

　　當下，他望著他，一時為之呆住了。

　　方和玉見他只管用眸子望自己，不由正襟危坐，冷冷道：「仁兄還未回答小弟所問呢！」

　　郭飛鴻忙欠身道：「是！小弟郭飛鴻，是由蘇州來的。」

　　方和玉繃著臉道：「郭兄，我是說，你可以把鐵姑娘的東西交給我，由我轉交給她！」

　　郭飛鴻劍眉微軒道：「這個……」隨又搖了搖頭，道：「這東西，只能交與鐵姑娘本人，恕小弟不便從命！」

　　方和玉秀眉一挑，卻嘆息了一聲，道：「郭兄未免太固執了，只是鐵姑娘她是一個身懷絕技的俠女，此番雲遊，不知何時才能回來，郭兄莫非能在此等她一輩子不成？」

　　郭飛鴻嘆道：「此事關係重大，我想在城裡候她幾天，如果不回，也只得暫時作罷！」

　　方和玉呆了一呆，站起來走了幾步，回身道：「你說的東西是她母親親手交與你的麼？」

　　郭飛鴻搖了搖頭道：「不是，是她父親鐵先生，鐵老前輩轉託的！」

　　方和玉「哦」了一聲，接著又冷笑了一聲道：「郭兄可能記錯了吧，我常聽鐵娥說過，她沒有這麼一個父親！她早就不認這麼個父親了！」

　　郭飛鴻心中一動，忖道：「敢情他也知道那件事！」

　　想著正要把自己所知情形略告，可是轉念一想，這是人家私事，又何必多言。

　　當下他搖了搖頭，苦笑道：「確是她父親轉託，別的小弟就不太清楚了。」

　　方和玉這時忽然轉慍為喜，微微一笑道：「郭兄遠道而來，小弟禮當招待，只顧說話，竟是忘了！」

　　郭飛鴻站起身道：「不敢當，我想告辭了，過幾天再來看看，至時也許鐵女俠已經轉回也未可知！」

　　方和玉怔了怔，注目道：「郭兄下榻何處，你不如就在寒舍屈就幾天？」

　　郭飛鴻搖頭笑道：「不必，不必，謝謝方兄，告辭了！」

　　方和玉微顯失望道：「也好，郭兄請便吧！」

　　郭飛鴻道了聲打擾，直出大門，方和玉道了聲不送，也就關上了門。出門之後，郭飛鴻止不住嘆息了一聲，想不到自己遠道而來，卻撲了一個空，只當是鐵娥在此，把東西交給她，就可了卻自己一件心事，誰又想到她偏會不在，照情形看來，短日之內她也未見得就能轉回。

　　「我又該如何是好？」

　　想到這個問題，他不由有點心煩，自忖著無論如何自己也得等上幾天，萬一要是那鐵娥果真不回，自己也就說不得，只好走了。

　　好在他還記得八月十五夜子時，在九華山頂，鐵先生與長青島主有場約會，到時自己趕到那裡，把東西交還鐵老也是一樣。

　　想到這裡，內心也就暫時定了下來。

　　長沙乃是湖南大鎮，城內尤其熱鬧，鮮衣怒馬，行人如織，郭飛鴻下榻處是在城北的「老長沙」客棧，是一家很老的字號，生意卻很是清淡。

　　這時細雨仍未停，反似較先前更大了，斜風吹過來，令人有點冷意，有秋天的感覺。

　　郭飛鴻跨進了客棧大門，一個夥計忙過來用布巾在他身上擦著雨水，道：「相公怎麼不打一把傘？看這一身水！」

　　郭飛鴻心情惡劣，懶得答理，道了一聲謝，走回房中，把濕衣脫下，換了身乾淨衣服，每當他想起那個錦囊，內心便禁不住浮上了一陣傷感。

　　整整一天，他都沒有出門，除了三餐以外，也都在悶悶地想著心事。

　　這是一間尚稱寬大的客房，南面有排窗戶，卻有雕著空花的格欄，上方斜角地方，開有一個天窗，光線多半由此而入，只是夜晚嗖嗖的寒風，也正由此吹進來，卻令客居的遊子，倍感淒涼！

　　他在床頭上點了一盞油燈，便於夜間行動，寶劍和那個珠囊，則都壓在枕下，就這樣，他睡著了。

　　朦朧中，他張開了眼睛，卻發現風把床頭的那盞燈吹火了。

　　當他摸索著要去點燈的時候，突然發現床尾處，竟立著一個人。

　　郭飛鴻不由打了一個寒顫，他冷叱了聲道：「什麼人？」

　　只聽那人鼻中微微哼了一聲，身形一長，已由天窗直竄了出去，郭飛鴻匆匆探手向枕下一摸，那口劍雖然還在，可是那珠囊已無蹤影。

　　這一驚，直令他魂飛九天，當下怒叱了聲：「好賊子！我看你往哪裡逃！」

　　足下一點，已穿窗而出，上了屋頂！

　　這時雨已停，天邊一彎新月，照得瓦面上如同是灑了一層霜也似的白亮。

　　那個偷去珠囊的人，竟並未逃走，正立在屋角上，一身黑衣，面蒙黑巾，月光之下，只能看見他那一雙光亮的眸子。

　　郭飛鴻踴身向前一撲，雙掌同時擊出，發出了兩股絕大的風力，直向那人前胸擊去。

　　可是那人似乎早已料到他有此一手，身子驀地向後一倒，雙足在簷頭上輕輕一點，箭也似的，已飛身到另一邊屋頂之上。

　　郭飛鴻第二次一殺腰，用「浪打金舟」的身法，緊追了過去。

　　他雙足一沾瓦面，正是黑衣人身後，彷彿可見對方是一個身材細長的少年。

　　急怒之下，郭飛鴻二話不說，身形疾欺，「金雞抖翎」，右手五指上，發出了極大的勁風，直向對方背肋插去。

　　黑衣人身子向下一塌，倏地一個滾翻，已把身子轉了過來，月光下但見他右手向外一分一盪，以中指指尖，對準郭飛鴻腕脈穴上點來。

　　郭飛鴻不由大吃了一驚，這人手法奇絕，動作從容，分明是一個極厲害的人物，急切之間，他只得撤招後退。

　　那人一聲冷笑，雙臂一振，怪鳥似地由郭飛鴻頭上掠了過去。

　　在他騰身的同時，袖管後揚，自袖沿上發出了一股勁氣。郭飛鴻被這股勁氣襲得後退了一步，「叭」一聲，踩碎了一塊瓦。

　　再看那黑衣人，已帶著一聲輕笑，直如一縷輕煙似地飄出六七丈以外。

　　他身子翩然落下，正好落在這客棧的院牆之上，那份輕靈，簡直令郭飛鴻感到慚愧。

　　郭飛鴻這時整個心都亂了，這人把珠囊竊去，可說比竊去他的命還要使他著急，試問他將來如何向人家交代？

　　這時候眼見黑衣人想走，他如何依得？

　　他咬緊了牙，雙腕向下一按，使出全身內力，一式「一鶴沖天」，足足拔起了八丈高下，空中翻身，直向著黑衣人撲去。

　　黑衣人抬頭看了一眼，似乎也略略吃驚，他沒有想到，郭飛鴻這個人，居然有如此功力！

　　只是很顯明的，他不想與郭飛鴻久戰。

　　郭飛鴻身子甫一撲下來，黑衣人卻又縱了出去，等到郭飛鴻再次騰身掠出圍牆時，淡月之下，那黑衣人已只剩下一個淡淡的影子。

　　這種情形令郭飛鴻心中明白，在輕功提縱術上，自己比起這人來，似乎還要差上一籌。

　　一個人的悲哀，莫過於絕望……

　　一時間，郭飛鴻呆住了。

　　他怔怔地看著前面那人一路飛縱而去，卻不再追趕，因為他知道，追上去也沒有用，無論在內功、輕功上，這人都比自己強，而且強出甚多，那麼追上去，除了丟臉，還能如何？

　　他在月下佇立甚久，止不住長嘆了一聲。

　　這一霎間，他忽然覺出自己的武技太差了，差得等於沒有。

　　在以往，他這一身功夫，曾令他感到驕傲，可是最近這一連串的挫折，使他發覺到，自己這身功夫算不了什麼，對付一般江湖人物是有餘，可是若遇上了武林中所謂的高手，簡直不行。

　　試想那墨蝴蝶唐霜青，以及今夜所遇的夜行人，再加上那金婆婆以及鐵先生這幾個人，尤其是鐵先生，那一身功夫，可說自己作夢都不會想到，高得那麼玄，如非自己親眼得見，真難以令人相信。

　　這些人，才是厲害的角色，其中唐霜青雖是較自己略差，但以一個姑娘家，能有如此身手，也算相當地驚人了。

　　郭飛鴻不由暗自下定了決心，此番事了，自己一定要苦練功夫，如能投在鐵先生門下，那是最好不過，只是……

　　想到鐵先生，再想到了眼前的情形，他那一顆火熱的心，頓時就涼下了半截。

　　當時他嘆息了一聲，回到客棧房中。

　　郭飛鴻回到房中，點亮了那盞油燈，又仔細找了找，那珠囊果然是遺失了。

　　查看房內各處，郭飛鴻這才發現，就在門上，有人用白色的石筆寫著幾個字，細認之下，那是：「東西我帶走了，不必庸人自擾……」

　　好像語意還沒有完，忽然中途停住的樣子。

　　郭飛鴻細看字體潦草，自己並不熟悉，他想起方才驚醒霎那間，似見那人背向著自己，這時想來，一定是那人正在寫字，忽為自己所驚，才中途停筆脫逃而去。

　　如此看來，這個人是有心而來了。

　　試看枕下長劍，衣內金銀，這人分毫未取，即使是要取自己性命，也是極其簡單容易之事，他卻偏偏把那小小珠囊偷去，真正令人不解了。

　　無論如何，今天這個臉是丟定了，郭飛鴻不由又長嘆了一聲，自語道：「走吧，找到鐵先生坦白認錯，任他隨便責罰我吧！」

　　可是，眼前，對於冷劍鐵娥這方面也不能不有個交代。

　　在紅木院門前佇立甚久，郭飛鴻才略微提起了一些勇氣，他不得不在臨行之前，向這個叫方和玉的少年交代一下。

　　記得三天前，他初次來這裡的時候，小院中花葉扶疏，可是如今，僅僅不過三天的時間，似乎一切都改變了！

　　但見院內枝葉滿地，瓜架下散落著四五條絲瓜，居然都沒有人拾起，主人如非是不在家，就是太過懶散了！

　　郭飛鴻嘆息了一聲，在門上叩了兩下，放聲叫道：「方兄弟，請開門！」

　　只聽得「刷」一聲，一道翠綠色的窗簾拉開，有人微弱地應道：「是郭兄麼？請稍等一下！」

　　聽聲音，這人正是方和玉，郭飛鴻不由微微一驚，因為那聲音太微弱了，像是身在病中一般。

　　郭飛鴻心中正自奇怪，面前院門已自打開，立在門內的，正是那個年輕書生方和玉，只是三日不見，看來他已失去了原有的風采。

　　郭飛鴻乍見之下，更是大吃了一驚！

　　只見這方和玉雙目紅腫，就像是兩個桃子似的，那雙秀眉無力地蹙著，蘊含有無限沉鬱。

　　短短三天的時間，郭飛鴻卻發覺他那張白秀的臉頰，顯得更蒼白了，其上更微微呈現出一片青色，在一塊青綢綁紮下，烏髮散亂著。

　　看那情形，真像是一陣風就能把他吹倒，郭飛鴻驚訝道：「方兄，你這是……」

　　方和玉默默的望著他，苦笑道：「我想你是該來了，請進來吧！」

　　說著閃開身子，讓郭飛鴻進來，身子一轉，幾乎就要倒下，郭飛鴻忙伸出一隻手，拉住了他的右臂，道：「方兄小心！」

　　方和玉忽然張大了那一雙腫泡泡的眸子，看了他一眼，遂又嘆息了一聲道：「謝謝你，實在是……」說著低頭戰抖了一下，愈發顯得弱不禁風。

　　郭飛鴻不知為什麼，自第一面起，就對這位小書生留下好感，他喜歡他那種秀逸的氣質，那種讀書人獨具的氣質，這時見他病中情狀，更增幾分憐惜！

　　他不禁同情心大起，當下右手輕托方和玉肋下，微嘆道：「待我扶你進去，你是不該出來吹風的。」

　　方和玉聞言又偏頭看了他一眼，面上現出一片紅暈，推拒道：「不用嘛！」

　　可是，他似乎實在沒有許多的力量，去掙開郭飛鴻那隻有力的膀臂，更且，他甚至連走路的力量也沒有。

　　郭飛鴻半扶半提地把他帶進堂屋，只見室內門窗緊閉，在一個紅土小火爐上，正自熬著一個藥罐，空氣中散發出很重的藥味。

　　方和玉坐到一張靠背椅上，他那無神的眸子，向郭飛鴻望著，點了點頭，道，「謝謝郭兄！」

　　郭飛鴻劍眉皺道：「方兄，你怎麼突然會病重如此？請大夫看過了麼？」

　　方和玉微微笑了笑，道：「無妨，不過是受了些風寒罷了！」

　　他說時，那雙瞳子裡，突然滾下了兩串淚水，珍珠似地灑落於地，顯然是言不由衷。他用袖角擦了擦，把頭轉向了一邊。

　　少停，他重又回過臉來，苦笑道：「郭兄，你來此是找鐵娥姑娘的麼？她不會回來了，也許她早已死了！」

　　郭飛鴻不由一驚道：「方兄，你怎麼如此說話？」

　　方和玉揚起了一雙秀眉望著他，那嬌弱之態，如非是那一身男人裝束，郭飛鴻真要疑心他是個女孩子了。

　　就見他苦笑道：「鐵娥是一個苦命的姑娘，郭兄如見著了那位鐵老先生，可請他自己保重，今後不必再找她了，她是不會見他的！」

　　郭飛鴻怔了一下，嘆道：「兄弟，你錯了，也許你與鐵姑娘相處日久，不免受了她的感染，天下沒有不是的父母，何況如今鐵母已……」

　　說到此，他忽然警覺不對，鐵母去世之事自己如何得知？當下忙自打住，頓了頓，才又道：「方兄你既與鐵姑娘是表兄妹之親，還望好好開導她才好！」

　　方和玉冷冷一笑，面色發青道：「此事不談也罷，郭兄今日來，莫非就為了談論此事不成？」

　　郭飛鴻呆了一呆，長嘆了一聲，道：「方兄，我……」

　　方和玉秀眉微顰道：「你有話但說無妨！」

　　郭飛鴻頻頻苦笑道：「此事尚盼方兄諒解才好，我……我把鐵老托交之物丟失了！」

　　方和玉聞言，竟微微一笑，道：「我當是什麼大事呢！仁兄千里傳書盛情已足感人，鐵姑娘如今下落不明，東西丟了也就算了！」

　　郭飛鴻不由怔了一下，他本以為對方聞言之下，必然大怒無疑，卻未想到竟會如此便說算了。

　　同時，他大為奇怪地道：「方兄知那是書信？」

　　方和玉輕描淡寫地笑笑道：「即是母女傳情，自然少不了書信……」

　　說到此，眨了眨那雙瞳子，現出一副戚容，郭飛鴻嘆了一聲道：「此事雖蒙方兄你原諒，只是我失落了托交之物，總覺得無以向鐵姑娘交代，於心不安！」

　　郭飛鴻說著，右手握拳，左手展掌，拳在掌上重重地擊了一下，深深地發出了一聲長嘆！

　　方和玉見他滿臉懊喪，一笑道：「我既說無妨，自是無妨，我保證鐵娥她必不會怪你就是！」

　　郭飛鴻道：「方兄，你這麼說，我雖略微放心，不過請你記著，只要我郭飛鴻有三分氣在，我誓定要把那偷東西的賊子抓住，追回原物交還鐵女俠！」

　　在他說話之時，那病弱的方和玉卻似有些癡癡地望著他，聽完後，露出細白的牙齒微微一笑道：「真的麼？」

　　郭飛鴻點頭道：「自是真的！」

　　方和玉微微頷首道：「好！有志氣！」

　　郭飛鴻環顧屋內情形，似乎由於這方和玉正值病中，一切疏於收拾，瓶中的菊花，大都凋謝了，不由問道：「方兄，莫非你一人獨居在此？」

　　方和玉點了點頭，道：「鐵姑娘喜靜，一向獨居，她離開後，我是來為她看守房子的，所以也是一個人住在此地。」

　　郭飛鴻誠摯地道：「方兄你如今身染重病，怎能再事操勞，這樣吧……」

　　頓了頓接下去道：「如果方兄你不嫌棄，我可暫時搬來住上幾天，等到你病體復原之後，我再離開，如何？」

　　方和玉似乎頗為動容，卻苦笑道：「郭兄盛意可感，只是如此我不敢當，再者我也已習慣寂靜，有郭兄同住於此，只怕反而有些不便！」

　　郭飛鴻慨然地搖了搖頭道：「你不要再說了，你我雖是才第二次見面，談不上什麼交情，但是我卻很是喜歡你這個朋友，你此刻身在病中，無人照顧如何能行？你就不要客氣了！」

　　方和玉呆了呆，眼圈微紅道：「你我初識，我怎敢有屈郭兄你……」

　　郭飛鴻見他拘謹如此，分明是一個未曾涉世的年輕孩子，不由更加關愛，當時朗朗一笑道：「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一個人總是要交朋友的。如果你喜歡靜，我夜晚就在堂屋裡睡覺就是了！」

　　方和玉一雙澄波的眸子注視了他片刻，終於微微點道：「郭兄真乃古道熱腸，只是……」

　　說著微微閉目長嘆了一聲，突然胸前頻頻起伏不已，郭飛鴻生怕他支持不下去，忙過去扶他道：「方兄，你快進去躺下歇一歇吧！」

　　方和玉用手推開他的手，臉色微紅道：「郭兄不用扶，我……自己會走！」

　　郭飛鴻以為他生性堅強，不願事事依賴於人，當下只好退後一步，方和玉單手扶牆，喘息了一刻，慢慢踱入臥室。

　　郭飛鴻正想跟進去。卻見這扇房門竟砰地關上了，他不由內心有點好笑，暗忖自己已夠怪性，這位卻比自己更矯情，當然，這也是由於年紀太輕，臉皮太嫩之故，比不得自己習武之人，在江湖上多少已歷練過一些時候。

　　這麼一想，他非但不以為怪，反覺得這是自然的了！

　　他本準備立即上路，趕往九華山，以便面謁鐵先生，說明一切，可是如此一來，也只有耽誤幾天了。

　　他首先把屋內整理了一下。這是一幢僅有三間的小屋子，一間客室，一間臥室，另一間是書房。

　　當他把院子打掃乾淨，為花瓶換好了水之後，忽聽方和玉室內傳出一陣低低的飲泣之聲。

　　郭飛鴻不由呆了呆，心忖道：「莫非這位兄弟，還有什麼傷心之事不成？」

　　於是，他走到方和玉房門前，輕輕推開了門，卻見方和玉擁被埋首，正自低聲地啜泣著。

　　郭飛鴻甫一進門，方和玉忽然抬起頭來，怒聲道：「誰叫你進來的？出去！」

　　郭飛鴻一愣，苦笑道：「兄弟，想開一點，你哪裡不舒服？」

　　方和玉秀眉一揚，又待發作，可是當他那雙噙淚的眸子接觸到郭飛鴻那張誠摯的俊臉時，卻是怎麼也發作不起來了。

　　只見他抽搐了一下道：「郭兄，你不要管我，請出去……吧！」

　　郭飛鴻這時鼻中聞到一陣淡淡脂粉香味，有如是來到了女子閨房一般，心中忖道，可能這房間過去是那鐵娥所居的。

　　這時但見那方和玉，頭上纏著一方黑綢子，把整個頭髮緊緊紮著，身著白綢長衣，更顯出清秀絕倫，他那雙無力的手，露在被外，十指尖尖有如春蔥。

　　郭飛鴻看到這裡，又禁不住暗思道：「看這位方兄弟分明是個嬌生慣養的讀書公子，卻怎麼一人獨居於此，雖說他曾謂是代那鐵娥看守房子的，總似有些牽強，只是這是人家私事，人家又有些『諱莫如深』，怎好探問！」

　　郭飛鴻見几上置有溫壺，就斟了一杯水送過去，方和玉接過喝了一口，抬起眸子凝望著他道：「我的病只怕十天半月尚不能好，如此勞累大哥，我心中實在不安！大哥你還是走吧！」

　　郭飛鴻聽他竟自改口稱呼自己「大哥」，可見並非無情，私心甚慰，當即搖頭一笑道：「兄弟，你只管安心養病就是，在你未痊癒之前，愚兄是絕不離你獨去！」

　　方和玉倚身床上，輕輕嘆息了一聲，忽然有所感觸地道：「大哥你……太好了！」

　　說著微微閉上了眸子，顯出了他那漆黑的長長睫毛，如此別致嬌弱的小哥兒，郭飛鴻還真是第一次見到，偏偏他又在病痛之中，怎不令人格外垂憐？

　　郭飛鴻微微一笑道：「我去熬上一鍋稀飯，等一會好了，就為你送來，你少吃一點，再好好睡一覺。」

　　語畢正要轉身出房，卻忽然看見床前粉壁上，懸著一口形式頗為古雅的長劍。那是一口黑蛟皮鞘，綠玉把手，墨綠絲穗的長劍，細細的，窄窄的，郭飛鴻是識貨之人，一望之下，便知是一口罕世的寶刃。

　　當下他不由吃了一驚，道：「兄弟，這口劍是你的麼？原來兄弟也是劍門中人，真是失敬了！」

　　方和玉冷冷一笑道：「大哥不必誤會，此乃鐵姑娘遺忘留下的，與小弟沒有什麼相干！」

　　郭飛鴻點了點頭，道：「原來如此，那麼兄弟，你好好休息吧！」說罷大步出室。室內，頓時呈現一片死也似的寂靜。

第四章　金旗五行

　　在郭飛鴻日夜費心的照顧之下，這位方相公的病，終於有了起色，現在他已能在院子裡散步，做一些輕微的活動了。

　　只是這個小哥兒，好似有心事想不開，內心好像埋藏著無窮的沉鬱和悲哀，他那雙細細長長的睫毛，自從臥病以來，便一直未曾舒展過。

　　此時，當金黃的陽光，輕輕的灑落在這種滿了各色花卉的院落中時，方和玉的意緒似乎好得多了。

　　在那個結滿了絲瓜的棚架邊，他徐徐地轉回身來，目光中包含著親切和感激，端詳著那個十日以來，日夜服侍自己的郭飛鴻，淡淡地道：「大哥，你可知我內心多麼地感激你麼？要不是你……唉！我可能就一病起不來了！」

　　郭飛鴻望著他微微一笑，走過去道：「兄弟，你不要說這些，人誰又沒有個生病的時候？」

　　方和玉低頭看著腳尖，過了一會兒，他又抬起頭來，道：「大哥，我有一句話，也許不該多問，只是……」

　　說到這裡，這位面嫩的小相公，禁不住臉色微微一紅，郭飛鴻爽朗地道：「兄弟你有話但說無妨！」

　　方和玉平視著他，徐徐地道：「我蒙大哥如此恩待，對於大哥卻知道得太少！」

　　郭飛鴻一笑道：「原來是說這個。兄弟，我不是說過麼，我家住在蘇州，上有父母，兄妹四人……」

　　方和玉睨著他道：「上有父母，中有兄妹，下呢？」

　　郭飛鴻搖頭笑：「你真會開玩笑了，我如今尚無妻室，自然沒有子女了！兄弟，你呢？」

　　方和玉臉一凝，冷冷地道：「我不是說過了麼，你不要多問我，我無可奉告！」

　　說罷，他那雙眉毛，卻又輕輕地皺了起來，這幾天郭飛鴻就為了想進一步瞭解他，不知碰了多少次釘子了，飛鴻喜歡他的文雅和沉默，喜歡他那股子讀書人的蹩扭勁兒。

　　聞言後，郭飛鴻不禁一笑道：「你只管問我，總不許我問你，這是什麼道理？」

　　方和玉冷冷地道：「沒有什麼道理！」

　　他說這句話時，一雙眸子裡，卻閃射出看來像是有情的光芒，轉身走了幾步，頓了頓，又道：「大哥，你已決定要走了？」

　　郭飛鴻點了點頭，道：「你的病好了，我就放心了，也該辦一辦我自己的事了。」

　　方和玉冷冷地道：「去九華山見鐵先生？」

　　郭飛鴻又點了點頭，道：「不錯！」

　　方和玉又轉過身來，嘆了一聲道：「我不是告訴過你，東西丟了就算了，那鐵娥一定不會怪你的！」

　　郭飛鴻道：「兄弟，你到底是年紀輕，把事情看得太簡單，試想那位鐵老前輩，一旦發現失落了這些東西，該是如何的著急？這件事，我又怎能推卸責任？我……」

　　劍眉微微皺了皺，搖頭又道：「我真是太大意了！」

　　方和玉在他說話時，一直留意地看著他，聽完，輕嘆了一聲，道：「我只是有些不捨就此與你分開……」他很吃力地說出了這幾個字，面色又紅了。

　　郭飛鴻不由一笑，走上去握住了他一隻手，道：「兄弟，你有這番心意，我就沒有白交了你！」

　　方和玉似沒有料到飛鴻會有如此親熱動作，面色頓時一變，他用力地把被郭飛鴻握住的手抽了出去。

　　郭飛鴻不由又微微一笑，這十天來，對於這位小兄弟的怪異脾氣，他已見怪不怪，並不介意，在他感覺裡，對方實在是太嫩了，無論模樣兒、性情……簡直就像是個女孩子，這種人閉戶讀書固無不可，要是和自己一樣地走動江湖，那可就不行了！

　　有此感覺，郭飛鴻就想勸他幾句，但卻一時無從說起，而且對方生性如此，又豈是可以改變得了的？

　　郭飛鴻是一個相當豪爽實幹的人，方和玉既然病體已然復元，自是不便多留，他嘆息了一聲道：「鐵姑娘回來，請代我向她致歉，也許鐵老前輩會親自來探望她的……」

　　向著方和玉點頭一笑，接道：「兄弟，我走了，你要保重身體……」

　　說罷，他由腰側取出了一把尺許長短的匕首，遞給方和玉，微笑道：「這口短劍，配合我這口長劍，乃是雌雄一對，你我雖屬初識，但有此十日相處，已勝似親生兄弟……」

　　遞過短劍，又道：「見物思人，兄弟今後只要看見了這口劍，也就會記起曾經有過我這麼一個朋友，愚兄我是切盼的！」

　　方和玉面色一白，慢慢地接劍在手。

　　那是一口青色鯊魚皮劍鞘，珊瑚把柄的短劍，形式古雅，方和玉春蔥似的一雙玉手抱劍，輕輕按動柄上啞簧，把它抽了出來，在襲人的冷氣裡，他不由讚了一聲：「好劍！」

　　旋即抬頭望著飛鴻道：「我必定好好保存，永不離身，禮尚往來，我也得送大哥一件東西才行，不過比起大哥這件禮物，我的未免太寒酸了！」

　　說罷，就見他自袖內摸出了一塊墨玉硯台，低頭細看了看道：「此硯是我十年來未曾離身之物，滴水成墨，最能潤毫，亦可解人煩思……就回贈大哥留作紀念吧！」

　　郭飛鴻按過看了看，一驚道：「兄弟，這禮物太重了，我實在不敢……」

　　方和玉一笑道：「大哥不收，就是瞧我不起，我生平不慣為人送行，大哥請自去吧！」

　　說罷，倏地轉身入室，院中吹來一陣山風，捲起了一些灰沙，飛鴻不禁感到一些離別的悵悵。

　　他忽然覺得自己太孤獨了，孤獨得像是一隻沙漠裡的駱駝，而方和玉－－這位不為世俗所染的少年，正和自己同樣的具有一種孤獨的性情，這種性情似乎是永不會向現實低頭，像是一塊礁石，突立於急流駭浪之間。那麼，這份友誼，怎不令人感到珍惜可貴？

　　十天以來，兩個陌生者在驀然中結合，像是萍聚，而今又離別得那麼驟然，有如風散，萍聚風散，世事本來如此！

　　郭飛鴻就如此地離開了。

　　走長岳，經黃鶴，踏入皖境，又渡長江至池州，來到了皖南名峰－－九華山，郭飛鴻這一路，好不辛苦！

　　他因為急著會見那位奇人異老－－鐵先生，恨不能肋生雙翼，立時見到他，然後，把所經歷的一切，向他陳訴，求他對自己諒解。

　　郭飛鴻內心充滿著惶恐和愧疚，因為像鐵先生這種奇人異士，個性最難捉摸，要是自己實話實說，對方可能會一笑置之，也可能會為此與自己立時翻臉。

　　他在八月十五中秋夜，早早地登上了九華絕峰，但覺天風冷冷，低頭俯視大地，真有「登九華而小池州」之感。

　　九華天下秀，蒼松奇石，煙雲繚繞，一入前人詞章，盡成九華風光。

　　郭飛鴻選擇了一處可資藏身的怪石，掩身石後，現在，他可以一覽峰頭而無遺。他抬頭看了看天上的那輪皓月，那麼靜靜地掛著，山風陣陣，蟲聲啾啾，夜已深，他不禁暗忖道：「他們別是不來了吧？」想到這裡，心中頓時狐疑了起來。

　　又等了一個更次，明月已上中天，夜涼如水，仍不見有人出現，郭飛鴻頓時感到有些不耐了。

　　正當他狐疑莫解的當兒，忽然，他發現山道上亮起了一盞明燈，遠遠似有人向峰上走來！

　　郭飛鴻猛地心中一驚，那盞明燈不過是那麼驚鴻一閃，也就在郭飛鴻眨眼之間，已來到了峰上！

　　這時，飛鴻已能清楚地看清來人的模樣！

　　在一盞大紅紙燈籠的紅光照射下，他看出上來的是兩個人，其中之一，正是他所熟悉的金婆婆，另外那個人，卻是一個瘦削的老者。

　　這老者身高約在七尺左右，瘦削的一張長臉下，飄著一綹山羊鬍鬚，滿頭白髮，看來真像是霜雪一樣白，老者把它結成一條粗如兒臂的短短髮辮，垂掛在頸後，在辮梢上還結著一枚閃閃發光的金環。

　　使飛鴻感到驚異的是，此老周身上下閃耀著一片炫眼的金色霞光，敢情他身上那襲長衫之上，也綴滿了閃閃發光的金片，在紅色燈光映照之下，絢爛奪目，好不氣派驚人！

　　那位金婆傻，看來也似比前日風采多了。

　　記得月前初見她時，她一臉病容，可是如今，像是已經完全痊癒了。

　　她穿著一身大紅的襖褲，只是在上衣前後，各綴有一塊金色團花，燈光之下，閃閃有光！

　　這兩位的驀然來臨，頓然使得郭飛鴻緊張了起來，他猜想，那個瘦削老者必是所謂的長青島主段老頭兒了。

　　只見這老者上得峰後，冷冷一笑道：「看樣子，我們來早了！」

　　金婆婆晃了一下手上的燈籠，滿臉不悅，冷笑道：「客人等主人，未免有失禮儀！」

　　說著，這婆子右手一抖，掌中的紅紙燈籠，就像箭似地飛出了手，只聽「篤」一聲，燈籠的提桿兒，竟自實實地插入石內半尺有餘。

　　那盞燈籠經此一震，倏地盪了起來，像是正月裡玩的彩球似的，左擺右晃不已，儘管如此，那燭火兀自未熄，金婆婆右手向外徐徐一推，搖晃立止，石後的郭飛鴻止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氣，心忖道：「好厲害的乾元如意真力，這婆子功力已是如此，那位長青島主，自是更加可觀了。」

　　此時月正當中，如銀的冷輝之下，九華山上一草一木都清晰可見！

　　長青島主段老頭兒，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星月，他那張瘦削的臉，彷彿是紙糊地一般，深凹的一雙眸子，無力地睜著，其下是正直的一條鼻梁，在他左頰上，卻現出一道深深的疤痕，在月光之下泛著暗紅的顏色。

　　這老頭兒看了一下天時之後，微微一笑道：「離子時尚還有一些時候，閒著也是閒著，老伴兒，把你帶來的月餅拿出兩個來，我們也吃吃！」

　　金婆婆嘆息一聲，道：「大敵當前，你竟然還會有此雅興？」

　　老者呵呵一笑道：「我段南溪生就如此個性，今朝有酒今朝醉……」

　　向四下群峰環指了一下，接道：「九華天下秀，我們遠涉千里，來到這裡，明月當頭，怎能不賞？」

　　說罷，仰天發出了一陣狂笑，整個山峰，在他笑聲裡，都似乎震動了。

　　郭飛鴻心中不由暗暗讚佩此老的豪邁勁兒。段南溪笑聲一斂，忽地抖手打出了一片綢巾，四平八穩地落在了地上，他笑道：「來！來！來！坐下！坐下！」

　　話落，人已盤膝在綢巾上坐了下來！

　　這時天風更烈，把二人身上的肥大衣衫揚起來，月光下真有「飄飄羽化」之感！

　　金婆婆見丈夫如此，也不願掃了他的興頭，遂也坐了下來，她由身後解下一個包裹，打開來，其中是一些散碎銀子，另外還有一盒月餅。

　　郭飛鴻未曾想到，這二人竟然真的有此幽情，真的吃月餅賞起月來。

　　就聽得那段南溪道：「等一會兒那鐵老兒來了，由我一人應付，我們是多少年的老交情了，故人把晤，真乃大快事也！」

　　金婆婆鼻中哼了一聲道：「島主，你大意不得，姓鐵的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他如沒有十分把握，也不會有此九華之約了！」

　　段南溪大口咽下了月餅，冷笑道：「這麼說，我們是輸定了？」

　　金婆婆搖了搖頭道：「我們不能輸，也輸不起！」

　　當空一聲長唳，正有一隻白鶴飛掠而過，段南溪右掌疾抬，那白鶴就空打了個轉兒！

　　遂見段南溪又冷冷一笑，道：「下去！」

　　緊跟著五指一抓一放，那白鶴「呱」一聲，雙翅盡折，白羽飄散了滿空，直向著峰下墜落而去！

　　段南溪呵呵一笑，道：「我這『分雲爪』比起他那一手『凌空裂帛』如何？」

　　金婆婆慘笑道：「南溪，你不可大意，要知道這鐵老兒是找來的……」

　　她還要說下去，段南溪卻一聲冷哼道：「不要再多說了！」

　　忽然偏頭看了一下，冷然笑道：「如是我老眼不花，姓鐵的來了！」

　　此言一出，金婆婆不由霍地站了起來，道：「在哪裡？」

　　段南溪伸手指了一下，道：「那不是麼？」

　　他接著神色微微變了一下，冷冷地道：「何必如此故弄玄虛！」

　　循著他手指方向看去，郭飛鴻果見空中直直地飄來一物，像是紙片之類。

　　郭飛鴻尚未看清這到底是一件什麼玩藝兒，就見坐在地上的段南溪右手平平地一抄，已把飛來之物接在了手中。

　　金婆婆忙就近一看，只見是一張大紅帖子，其上寫著「鐵舒眉拜」四個大字！

　　金婆婆霍然色變道：「他來了！」

　　段南溪一抬頭，狂笑道：「愚夫婦候駕多時，鐵朋友，你來遲了！」

　　說著原地不動，只把袍袖一展，那張大紅拜帖便箭也似地射了出去！

　　就在這時，但只見眼前人影閃動，一人踏空而至。

　　天風颼颼，飄拂著這人那襲雪白的長衣，現身，落地，伸手，接貼，雖是四個不同的動作，可是這人卻施展得如此自在輕快，有如是一個式子。

　　他那雪也似的一雙白手，輕輕托著帖子，落地時，就似浮空而來的一個鬼影子。

　　除了那位長青島主段南溪以外，就連金婆婆竟也未能看清，這個人是怎麼來的，是由哪裡來的。

　　白衣人站定之後，莞爾一笑道：「漢水一別，匆匆三十春秋，老朋友別來無恙否？」

　　說話時，白衣人那張蒼白的臉，看來更加慘白了，他那深深陷入的兩道皺紋，也像拉長了許多。

　　他雖激動得聲調微抖，可是他依然保持著豪士的風度，不忘在甫一見面時，先向故交寒暄問候！

　　郭飛鴻在石後暗暗吃驚，這位鐵先生神情異樣，給他緊張的心弦，帶來了重重的負荷。

　　記得月前在長江初見此老時，此老白衣白帽，是何等一付幽閒情態！

　　今夜，此老，雖依然舊時衣著，但他那儒雅的面上，卻顯得那樣嚴肅，像是罩上了一層秋霜。

　　另外郭飛鴻發覺到，在鐵先生前胸正中處，用銀色的鏈子，垂繫著一柄不足二尺的短劍。

　　這口劍，呈月牙形，整個劍鞘，劍柄，全是銀色，一片銀色光華，映著星月，令人感到有一種說不出的冷，直似那劍鞘兒關不住森森的劍芒，一絲絲地都侵入人心，由此也可以推想到，那是一口多麼鋒利的神器了。

　　坐在地上的段南溪此時呵呵一笑，輕拂著他那一雙大袖子，慢條斯理地站了起來。

　　他用那雙無力的眸子，打量著鐵先生，頷首冷然道：「不錯，三十年沒有見了。老哥，你看來仍然是那麼年輕，足見修為與日俱深，駐顏有術，而我，哈哈！老多了！」

　　郭飛鴻吃了一驚，因為就外貌上看，鐵先生不過四旬左右，無法與段老頭相比，而這位段老頭，竟然口稱他為「老哥」，委實令人想不通。

　　鐵先生這時森森的一笑，瞳子裡灼灼放光，道：「這三十年，南溪兄，我找得你好苦！」

　　段南溪沉聲笑道：「你到底還是找到了我！」

　　說到這裡，這位長青島主，人稱「金指」段南溪的老人，又呵呵發出了一陣乾笑。

　　接著他面上浮上了一層憤怒，笑聲一斂，勃然變色道：「長江道上，老兄你那一手可真夠狠，絲毫沒有給兄弟我留一點面子，為此，我老頭子要來謝謝你……」

　　鐵先生清臒的面頰上，帶出了一絲深沉的笑容，他點了點頭道：「這正是報答你三十年前一指之恩！」

　　說罷，這位全身雪白的鐵先生，抬頭看了一下天，以切齒的聲音，繼續說道：「南溪兄，我希望你今夜索性成全了我，這是我懇切邀請二位來此一會的原因！」

　　金指段南溪一聲狂笑道：「鐵舒眉，你找我，在我意料之中，段某千里而來，這顆頭顱也沒準備再帶著回去，老朋友見面，明月當頭，我們還是不要浪費大好時光，速速作一個決斷的好！」

　　鐵先生鼻中哼了一聲，道：「閣下言重了！」

　　這時一邊的金婆婆，見這兩個人將要白刃相向，禁不住一陣膽戰，當時望著鐵先生嘆息了一聲，搖頭道：「鐵大俠，我老婆子雖不明白當年你們是怎麼一回事，可是俗謂冤家宜解不宜結，鐵大俠，如果你能……」

　　才說到此，金指段南溪便厲哼了一聲，道：「你不必再多說了！」

　　旋又冷笑了一聲，目視鐵舒眉，道：「老哥，你劃下道兒來吧，天時可是不早了！」

　　鐵舒眉點頭道：「很好，南溪兄，我很敬佩你這種爽朗作風，只是……」

　　頓了頓，微微一笑道：「只是今日的鐵舒眉，卻是大異於當年了。」

　　他那雙含蓄的眸子，在說這幾句話時，彷彿睜大了一倍，接著森森一笑，目視著段老頭，又道：「南溪兄，你身後所背何物，何不亮出一觀？」

　　段南溪右手向後一探，已自背後摘下了一個長條圓柱形的東西，只見他信手一揮，「呼」一聲，那東西便自展了開來，竟是一面金光閃閃的旗子。

　　那是一面三角形，正中繡有一枚核桃大小的金環，金環正中有一個「令」字的金色怪旗。

　　鐵先生看到此旗，呵呵一笑道：「如果鐵某老眼不花，這正是足下馳名四海的『如意金旗令』了。幸會、幸會！」

　　段南溪一展手中旗，呵呵狂笑道：「不錯，這也正是我段南溪的兵刃。鐵老哥，段南溪候教了！」

　　鐵舒眉搭眉冷臉道：「正要領教！」

　　說著，他那雙奇白的手，微微抬起，緊緊握在胸前銀色短劍之上。

　　隨即他足下向後一點，飄然盪出數尺以外，緊跟著右手向外一撒，「錚」的一聲脆響，當空像是閃出了一道寒電！

　　在一陣龍吟聲中，鐵先生手中已多了一口奇光刺目，壯如月牙形狀的短劍。

　　段甫溪不由面色一變，嘿嘿笑道：「好劍！」

　　手上三角怪旗，呼地捲出去，同時一聲叱道：「老婆子，你閃開！」

　　金婆婆雙手向左右一分，如同怪鳥似地竄了起來，身形向下一落，已置身在一塊突出的石筍之上！

　　段南溪旗角巨風，把風頭上一塊巨石，隔空捲起，發出了一陣轟轟巨響，直向山下滾去！

　　這老兒展旗，進身，再收旗，如同旋風一般，待到金旗一收，他那偉岸的身子，恰似生在岸邊的一棵巨松，一任天風捲過，他身子卻是紋絲也不動。

　　鐵先生短劍向空一指，豪氣干雲地朗笑了一聲道：「段南溪，今夜如不能敗你於我這口殘月劍下，鐵某就從此不再出來現眼了！」

　　金指段南溪怒叱了一聲「好！」

　　身子霍然騰空而起，翻身疾撲，三角怪旗閃電一展，「呼」一聲，由下而上，直向鐵舒眉正前方捲了過來！

　　鐵先生殘月劍側斜著向上一舉，段南溪忽地踉蹌後退了一步。

　　他面色一變，第二次一展手中旗，那三角形金色的旗面，搭在了手臂上，陡地一聲勁叱，足尖一點，如同是一片彩雲似的，又撲到了鐵舒眉身邊。

　　這一次他左掌剛現，鐵先生屹立的身子，竟向左一搖，段南溪一聲怪笑，如意金旗跟著「刷」地揮出。

　　這桿怪旗在他這一揮之下，同時包含了「點」「挑」「捲」「打」「崩」五個字訣！

　　武林中能以一樣兵力，在同時之間使出雙招的，已不多見，段南溪這一旗五打，真正令人心驚，堪稱獨絕武林。

　　更妙的是，他左手已逼住了鐵先生的後退之路，金旗上五招字訣威力，分別發揮在桿尖的「點」「挑」，旗面的「捲」，旗桿的「打」和旗面的「崩」！

　　三角形怪旗，閃爍出一片耀目金光，這五字訣，無不用到奇絕陰狠的節骨眼兒上！

　　他這一手「金旗五打」，乃是近年新創不久，從未使用過的最厲害秘學。

　　老實說，這一招，段南溪勢在必勝，鐵先生萬無抵擋之理，只有設法後退，而這一點，段南溪也早已考慮到了，如果這時鐵舒眉身子騰起來，那麼其後果，將是墜落千丈深淵！

　　金指段南溪如意金旗甫一攻出，他左掌同時挾著排山倒海的劈空掌力，吐氣開聲，平胸推出！

　　峰頭上吃他這種巨力，捲起了一天沙石，他整個的人，就像是一個巨大的魔影，連同著金旗和掌勢，構成了一團滾動的暴風。

　　武林中，從未見過如此駭人的怪招威勢！

　　武林中，也從沒人能夠像段南溪這樣化兵刃、肉體為一形的！

　　在凜冽天風裡，這位長青島主施展出這麼厲害的招式，顯而易見地，他是欲置對方於死地！

　　他雙目如怒鷹也似地睜得滾圓滾圓，頭上的那根短髮辮，整個地直立了起來。

　　在他沒有出手之前，任何人也不會想到這麼一個老朽的人物，竟然會有如此厲害可怕，這時他哪裡像是一個人，簡直像是一頭獅子、老虎，那伸出的左掌，也像是低飛獵兔的一隻鷹爪！

　　段南溪這招「一旗五打」與隨附的掌勢甫一發出之後，就連一邊佇立作壁上觀的金婆婆，也禁不住怪笑了一聲道：「好招！」

　　石後的郭飛鴻更嚇出了一身冷汗，不由自主驀地站了起來！

　　但只見金白兩個影子，就空一合，暴起「嗆啷」一聲脆響，殘月劍像是摔碎了一天銀子似的，泛出了萬點銀星。

　　那是多麼動人心魄的一擊！清脆，嘹亮……

　　劍上的龍吟之聲，有如是沙漠裡的一串駝鈴，唏哩哩！震人耳膜，撼人心魄……

　　金白二影一擊之下，都佇立著不再動了。

　　鐵先生右手抱劍而立，清臒的面頰上，不過是多了兩道深刻的冷笑皺紋。

　　長青島主段南溪愣了愣，忽地狂笑了一聲，聲動天地，道：「好招法……段某生平僅見，段某今夜……」

　　這狂笑聲，傳遍了整個峰項，似乎整個的九華山峰都為之動搖了。

　　接著，他徐徐地轉正身子，你也許已經注意到他身上不再是金光閃爍了，那為數百十的閃爍金片，隨著夜風一片片地飄出去，就像是空中的星光一般。

　　至於鐵先生究竟是施展了一手什麼樣的劍法，竟能如此挫折戲耍了段南溪，場外的兩個人，是一點點也沒有看出來！

　　月光映著段南溪那張長臉，他微微搖晃著身子，雙手沉重地揮動著那桿稱雄武林垂數十年之久的「如意金旗令」，這一霎那，他感到了悲哀！

　　鐵先生右臂輕起，冷如寒冰地道了聲：「承讓了！」

　　他說完這句話，「鏘」一聲，短劍插入鞘內。

　　那一邊觀戰的金婆婆，忽然一聲怒叱，自石筍上拔身而起，直向著鐵先生猛撲了過來。

　　鐵先生森森一笑道：「婆婆做甚？」

　　他只把右手五指箕開，在面前一遮，金婆婆便來勢如電，去勢如風地倒折回去，卻是足下自亂，踉蹌後退了五六步始拿樁站定。

　　她身子抖戰了一下，道：「你……」

　　鐵先生以比冰還冷的聲音道：「金旗令自今請銷撤，長青島半年之內解散，島上不得駐留一人，些許小事，島主當不致為難吧！」

　　段南溪哈哈一笑，只見他右手一擲，石筍上火星一閃，那桿「如意金旗令」，已齊柄陷入石內。

　　他回過身來，向著鐵舒眉一陣苦笑道：「多謝尊駕劍下留情，一切遵命，再見！」

　　說著雙袖一揮一收，就像一頭凌空束翅的大鶴似的，向峰下直落而去。

　　他是背貼著壁峰直落下去，中途只利用足踵，手指的力量，在石壁之上略略沾點，看起來真比箭矢還快！

　　金婆婆這時望著鐵先生，點了點頭，她本想說幾句後會有期之言，只是對方那驚人的武功太高太玄了，高玄得令她連一句大話都不敢話。

　　她只點了點頭，苦笑道：「承教，老婆子告辭了！」

　　一轉身，隨著段南溪之後，也向峰下落去！

　　九華山巔，萍聚風散，又回復了原有的寧靜。鐵先生向遠天凝望了一刻，突然徐徐轉過身來，冷笑了一聲，道：「你可以出來了，戲已經完了！」

　　郭飛鴻不由暗吃了一驚，心中卻仍存著一些懷疑，一時出來不好，不出來也不好，大感為難。

　　鐵先生鼻中微微哼了一聲，只見他身形一閃，已到了飛鴻身前，冷然道：「郭飛鴻，你還不出來麼？」

　　郭飛鴻只得站起斟來，垂首窘然道：「老前輩請恕失禮，我只是……」

　　鐵先生目光炯炯地道：「如果我猜得不錯，你大概是送還我遺失的東西來的，可是？」

　　郭飛鴻抬頭看了他一眼，只覺得鐵先生那張白白的面頰之上，沒有一絲笑容，他那襲雪白的長衣，為風吹得獵獵作響，他那麼逼視著郭飛鴻，令飛鴻感到不寒而慄！

　　郭飛鴻只有頻頻苦笑，他不知怎麼啟齒才好。

　　鐵先生忽地雙眉一挑，雙手同時向前一伸，已沉實地按在了郭飛鴻雙肩之一。

　　只見他身子一陣戰抖，道：「說……你莫非把我那包東西遺失了？」

　　郭飛鴻咬了一下牙，訥訥道：「老前輩請暫息雷霆，容我細稟！」

　　鐵先生雙眸微微地閉了閉，遂即鬆開雙手，後退了一步，道：「你慢慢說！」

　　郭飛鴻忍不住嘆息了一聲，苦笑道：「老前輩猜得不錯，我……我把那珠囊遺失了！」

　　鐵先生目光一亮，身子瑟然抖了一下。

　　郭飛鴻生恐他發作，忙接道：「此中情形，一言難盡，請容我一一稟告，你老人家也就明白了！」

　　鐵先生忽地長嘆了一聲，道：「這都怪我一時大意，贈衣時忘了取出那包東西，卻也怪不得你。你只告訴我，此物怎麼遺失，為何人取走就是！」

　　郭飛鴻苦笑了笑道：「這正是我千里來此找你老人家的原因！」

　　接著，長嘆了一聲，遂把月來一段經過，由頭到尾地詳說出來。

　　鐵先生一言不發，僅在飛鴻說到長沙訪晤鐵娥不獲，巧遇方和玉時，面上微微現出了一絲異容。

　　郭飛鴻前後足足說了一盞茶的時間才說完一切，鐵先生聽後，冷冷一笑，目視著郭飛鴻徐徐地道：「小夥子你受騙了！」

　　郭飛鴻吃了一驚，道：「老前輩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位外貌如同是老儒的風塵異人鐵先生，冷森森地一笑，道：「你說的那位方和玉，他是個什麼長相？」

　　郭飛鴻想了想道：「二十左右的年紀，很斯文。」

　　鐵先生點了點頭道：「這就是了，我可以告訴你，鐵娥沒有這麼一個姓方的表哥。小夥子，你上當了！」

　　仰面哈哈一笑，笑聲一斂，遂又接道：「那姓方的不是別人，正是冷劍鐵娥。小夥子你空負一身武功，卻是男女不辨，豈不好笑？」

　　郭飛鴻不由面色一變，道：「這……不可能吧！」

　　鐵先生冷笑道：「這位鐵姑娘個性我最瞭解，平素最是自負，很少有人能與她談上三句話，卻想不到竟會對你如此寬容，真正令人不解！」

　　說著，他那雙光采灼灼的眸子，盯在飛鴻面上轉個不停，郭飛鴻不由甚窘地低下了頭。

　　可是他卻又情不自禁地紅著臉道，「老前輩，你說的可是真的？那方和玉就是……鐵姑娘？」

　　鐵先生鼻中哼了一聲道：「信不信由你！」

　　郭飛鴻只覺得脊椎間一陣發癢，直出冷汗，鐵老的話，忽然啟發了他原有的一些狐疑，再由那位方和玉一言一動細細看來，一切都明白了。

　　他止不住一頓足，道：「糟了……」

　　鐵先生那張原本嚴肅的面頰上，這時忽地帶出了一些慈祥的笑容，他伸出一隻雪白的手，在飛鴻頭上摸了摸。

　　他微微的笑道：「小夥子，這不是一件很值得高興的事麼，莫非冷劍鐵娥還配不上你？」

　　郭飛鴻冷汗涔涔道：「老前輩，你怎麼這麼說？我只是慚愧……唉！我真是丟臉透了！」

　　說時連連搖頭苦笑不已，他想到那十天之中。與方和玉朝夕相處的情形，雖說井沒有越軌的行為，但是把臂握手，自己就從未避過嫌……

　　想到這裡，郭飛鴻只覺得兩頰火熱，頓時就怔住了。忽然，他又重重跺了一腳，轉身就走。

　　鐵先生含笑道：「你上哪兒去？」

　　郭飛鴻收步回身，目光炯炯道：「我要到長沙去，問一問這位姑娘為何故戲耍我，再者……」

　　突然他後退了一步，似乎猛然想起什麼，口中「哦」了一聲，訥訥道：「這就對了，你老人家的東西，必定是她拿去了！」

　　至此，他更記起了那客棧牆壁上的留字：「不必庸人自擾，東西我已拿去……」，這事情如今就像鏡子一樣地明亮了，他除了低頭嘆息，頓足，自認愚蠢以外，簡直無話可說！

　　鐵先生見狀，忍不住又笑了，他含笑點頭道：「你不必再跑這一趟了，她不會在那裡，早走了！」

　　郭飛鴻苦笑道：「如非是你老人家開我茅塞，我永遠不知，這麼說，前輩的東西，確是鐵姑娘自己取走了，如此你老人家倒可不必再擔心了！」

　　鐵先生頷首笑道：「你一說，我就猜出是她取去，根本不會擔這無謂的心！」

　　說罷，他又情不自禁的向著飛鴻望了望，道：「你不是說，曾贈送鐵姑娘一口短劍麼？」

　　郭飛鴻訥訥道：「我怎知……她是鐵姑娘？」

　　鐵老目光注定著他，道：「她可曾送你什麼？」

　　郭飛鴻一怔道：「這……」

　　他乃是一個正真人，從不擅說謊。鐵先生如此問，他略一遲疑，也就照實直說，當下期期艾艾道：「她送了我一塊古硯……」

　　鐵先生伸手道：「拿與我看看！」

　　郭飛鴻只得恭恭敬敬地把那方墨玉古硯取出送上，鐵先生接過細看了看，點頭喃喃自語道：「好姑娘……」

　　郭飛鴻惶恐道：「此硯太名貴，老前輩如認為不妥，請收回便了！」

　　鐵先生一笑道：「她既送你，自應歸你，我何能擅自收回？你好好保存著吧！」

　　郭飛鴻接回古硯，徐徐收入懷內。鐵先生嘆息了一聲，冷冷的道：「你也許已經知道，冷劍鐵娥乃是我的女兒，是我如今僅有的一個親人……」

　　鐵先生說這幾句話時，身子微微有些戰抖，颼颼的天氣，把他那一襲雪白的長衣服吹得飛舞不已，可是老人佇立著，就像是一棵筆直的松樹一般。

　　他冷聲繼續道：「她倔強得像一個男孩子，任性、狂傲，這個天底下，除了她母親，她不服任何人……」

　　郭飛鴻驚奇的望著他，道：「她的武功一定很高吧？」

　　鐵先生沉沉一笑，突然一掌直向著飛鴻肩上拍來，郭飛鴻不由大吃了一驚，忙自一個側轉，身法極快，可是當他身子尚未轉過一半，鐵先生那隻手，仍然是拍在了他肩頭之上。

　　郭飛鴻怔怔地道：「老前輩你……」

　　鐵先生收回了手，道：「你的武功比起我女兒來，差得太遠了！」

　　郭飛鴻不禁面色大慚，一時不知怎麼說才好。鐵先生一笑又道：「一個男人不如一個女的，是一件很難堪的事情，你是否有此感覺？」

　　郭飛鴻嘆息了一聲道：「老前輩如此說，我更是無地自容了！」

　　鐵先生冷笑了一聲，道：「鐵娥自幼武功也是由我傳授，她天質高絕，只可惜太過自負，所以只學得我武功三成……」

　　說到這裡，目視天表，那張慘白的面額上，現出了幾道笑紋，有些感慨地道：「可是，她如今在武林之中，已絕少敵手！」

　　郭飛鴻打了一個冷戰道：「老前輩門下，有幾位師兄？莫非尚無一人，能繼承你老人家這身絕學？」

　　鐵先生望月搖了搖頭，道：「我沒有弟子！」

　　郭飛鴻忽然心中一動。可是不知怎麼，總覺難以出口，萬一要是自己說出拜師的話，對方回絕了，那該是多麼尷尬的一件事？

　　他幾次想張口，終又忍住。

　　鐵先生似乎為郭飛鴻之言，觸動了內心的傷感，甚久沒有說話，只有附近的松林，為強勁的風力，吹得颼颼作響，天上的白雲，如同萬馬奔騰似地在頭上移動著。

　　郭飛鴻這時內心矛盾至極，去又不捨，留又無言，正自不知如何是好之際，忽然，鐵先生身勢一欺，飛鴻尚不知是怎麼回事，已為鐵先生一雙瘦如鳥爪似的白手，抓了個緊。

　　他那雙瘦手就如同一雙鋼鉤似的，深深地陷進飛鴻的肉裡，只疼得飛鴻「哦」的叫了一聲。

　　鐵先生那雙瞳子睜得好大，道：「你可願意拜我為師……繼承我……」

　　說到此，忽然又止住未出之言，冷冷一笑，鬆開雙手，道：「你去吧！」

　　郭飛鴻心中剛自一喜，頓又冷了下來，對於這位怪人，他實在摸不透，一下愣了愣，只得躬身一拜道：「弟子告辭了，你老人家多多保重！」

　　鐵先生忽地轉身，只見他大袖一揮，已如同一片白雪一般地騰了出去，在山崖之間，倏起倏落，一時間便自無蹤！

　　郭飛鴻不由暗暗吃了一驚，鐵先生這一身武功，確是他畢生以來所僅見的，在他未曾目睹此老之前，他絕對不敢相信，人世上竟然會有人能具有如此高超的一身本事，可是現在卻不容他不信了。

　　這時他真有說不出的懊喪，他忽然覺得自己錯過了一個千載難覓的良機，未曾當面跪求對方收為門下。此時什麼都不必再談了！

　　鐵先生去如飄風，甚至於連他剛才消失在哪一個方向都不知道，妄圖訪求，豈非作夢！

　　千里迢迢來到九華，面對如此一個絕世的異人，竟自輕易錯過，時機一去不再，怎不令人惋惜？

　　郭飛鴻在峰頂呆立良久，才嘆息了一聲，循來路下九華。他此刻內心的懊喪，當真是不可名狀！

　　這月餘以來，奔波千里，披星戴月，郭飛鴻確實受盡了煎熬，其實他所做所為，沒有一件是自身之事，不過是急人之急，憂人之憂，雖不愧是俠士風範，可是也太辛苦了。

　　九華事後，歸途中，這位少年奇俠，竟自病倒在池州城內，再也起不來了。

　　池州城西有一家叫「小池州」的客棧，郭飛鴻也就是寄住在這家客棧中。

　　他獨身在外，驟然染病，倍感淒涼，那病初起，不過是周身發熱，飛鴻尚未十分在意，可是一宿之後，竟自加劇，不過是七八天的時間，已把一個鐵打的少年人折磨得形容憔悴，面黃肌瘦，連床也下不來了。

　　客棧裡的夥計，看著可怕，就為他請了本城的一個大夫，開了幾付藥方，可是服藥數帖，那病勢非但沒有起色，反倒更加沉重了。

　　郭飛鴻看看銀兩將盡，也就不敢浪費，只是一天天地挨著，等待死期來臨。

　　這一夜，他強自撐著坐起，喝了幾口水，見窗外月明星稀，梧桐樹在風中瑟瑟地抖著，他內心不由更增無限愁思。

　　遠處的更樓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客棧內不知是哪位老客人，正拉開嘶啞的嗓子在唱著：「店主東牽出了爺的黃驃馬，由不住秦叔寶淚如麻，提起了此馬來頭大……唐王……駕……」

　　那是一段生澀的秦腔，唱的是「秦瓊賣馬」中一個小段，這老客唱得別提有多難聽了，可是此時此刻，聽在了郭飛鴻耳中，卻引起了一種說不出的感慨。

　　他把几上的豆油燈撥亮了些，只覺得頭重身軟，雙目發花，身子一斜，差一點由床上摔了下來！

　　手扶著床沿坐起，這位少年俠士，一時不勝感慨地長嘆了一聲，他目光接觸到枕下那口長劍，似乎激發了一些英雄氣概，由這口劍，聯想到了那另一口短劍，他那憔悴的神色，更加顯得黯然了。

　　接著，方和玉的影子，出現在他的眼前。

　　此刻在病榻上，他那火熱的情思愈形高漲，他在想，那方和玉一旦還回女兒身後，該是多麼標緻的一個姑娘……

　　她那細繃彎彎的眉兒、櫻唇、皓齒……

　　這一切，該是多麼美，尤其是當她伏枕而泣的時候，那勻亭的背影，是多麼動人！怎麼自己當時竟看不出她是一個女人的？

　　想到此，他的臉更熱了。

　　於是，他不自禁的由枕下摸出了那塊墨玉古硯，細細在手中觀賞，在古硯兩沿，刻著「下筆用意，一字千金」八個小字。

　　郭飛鴻目注古硯，越發勾動情懷，睹物思人，轉而又想到，冷劍鐵娥，她既是那樣高不可攀的一位佼佼女俠，偏偏身世飄零，看來似乎比自己更是孤獨寂寞，更堪同情。

　　試想一個客居天涯的女孩子，乍聞母親病故後的悲傷，該是多麼沉重？也就難怪她會生那場大病了。

　　儘管如此，那鐵娥所表現的，卻仍然是那麼堅強，她隱忍著極度的傷心，不需任何人的同情，世上女兒何多，可是又有幾個，能同她相比？又有幾個能比得上她那種磊落？

　　這一霎那，郭飛鴻忽然感到，那鐵娥太可愛，太可敬了，如此高超的一個女子，竟然和自己有過一段相處，她曾在病榻與自己耳廝鬢磨，雖非軟語盡溫，可是以她平日性情，居然破格對自己如此，看來當非偶然！

　　想到這裡，郭飛鴻止不住喃喃自語道：「鐵姑娘……你騙得我好苦……」

　　放下了手上的硯台，他突又一陣感傷，暗道：「你在病中時，有我為你守待，如今我病在這小客店裡，看來像是要死了，可是你……你知道麼……」

　　想到此，一時傷心不勝，幾乎連眼淚都淌了下來。

　　窗前吹進一陣山風，几上殘燈搖搖欲熄。

　　忽然，他感覺到自己情迷得可癡、可笑，也許那鐵娥不過是為了報答自己病中服侍之情，才回送自己這塊硯台，自己怎能如此胡思亂想，以內己昔日高風亮節，鐵娥之王潔冰清，鐵娥武功又比自己高出許多，自己如此瞎想，也太不知趣了。

　　如此一想，頓如當頭一盆冷水，只覺得連坐著的力量沒有了。

　　郭飛鴻閉上了眸子，呻吟了一聲，正想熄燈睡倒，就在這時，床前陡起一陣風力，燈火被拉長了許多。

　　只聽一個人以比冰還冷的聲音道：「如此病勢，尚還胡思亂想，你想死麼！」

　　郭飛鴻嚇得打了一個哆嗦，驀地張目，卻見床前立著個白衣白帽，瘦削的老儒。

　　這個人他認得，不由急呼道：「鐵老前輩！你……」

　　鐵先生上前一步，伸出一隻手，輕輕按到他肩上，嘆了一聲，道：「幾天不見，想不到你竟病成這樣！」

　　郭飛鴻想起方才所為，一時不禁面紅耳赤，張口結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鐵先生見狀，淡淡一笑道：「鐵娥配你，倒也值得，只是孩子，你又何苦？」

　　郭飛鴻訥訥道：「我……我只是一時……前輩你萬請勿笑，並乞海涵！」

　　鐵先生望著他，長嘆了一聲，道：「癡兒！癡兒！人非聖賢，誰能無情？誰又笑你？誰又怪你？」

　　說罷，細目微合，遂開言道：「此生我本不欲收徒，可是你這孩子，卻令我這幾日懸心不下，也許你我該有一段緣分，就看你是否有此造化，繼承我這一身所學吧！」

　　微微一笑，續道：「你可願以一年時間，隨我入山，探求我武學之秘？」

　　郭飛鴻不由張大了腦子，鐵先生這幾句話，頓時使得他病勢一輕，他戰抖著道：「我願意！我……」

　　鐵先生哈哈一笑，道：「孩子，一年以後，你如仍不是鐵娥對手，我就失敗了，我們走吧！」

　　說著，伸手一抄，已把飛鴻抱起，足尖一點，海燕似地以竄到對面瓦面之上，第二次騰身，化作青煙一縷，沒入沉沉夜色之中。

　　※※※

　　一年一度，梅花又開放了。這一帶的梅花，尤其開得美，紅白相映，漫山遍野，為這蘇北碭山，帶來了無比的嬌豔。尋梅至此的雅客，無不眾口交讚，盡興而歸。

　　只是，如果你仍然還有興趣的話，不妨順著花叢一路而上，更嬌豔動人的紅梅，卻在後山的「梅嶺」，然而一般俗客很少有此耐心，那些清奇絕世的老梅，似乎只是為極少數的高人雅士而開，你只需放眼梅嶺，但見花浪千頃，香光如霧，卻不見一個遊人，就可知所言非虛了。

　　驀地一騎白馬，由花樹叢中竄出來，騎在馬上的，卻是一個雙十年華的妙齡少女。

　　這少女身著湖青色八幅湘裙，上身是紫紅色京緞箭襖，外罩鹿皮小背心，扣在馬蹬內的是一雙薄底蠻靴。

　　她那烏黑的長髮，用一根黑絲帶緊緊的結著，鴨蛋型的一張清水小臉上，帶著微微的紅暈，蛾眉杏目，櫻口瑤鼻，望之就如同她四周的梅花一般令人心醉！

　　此姑娘似有焦急的心事，馬行至此，已禁不住嬌喘聲聲，繫在鞍後的長劍，不時地叩著鞍子，發出陣陣悅耳的響聲。

　　她伸出一隻玉手，理了一下散在前額的幾根亂髮，目露迷茫，口中喃喃地道：「這是什麼地方？我該怎麼走呢？」

　　忽然，她身下的白馬，仰頸發出了一聲長嘯，少女不由吃了一驚，剛自撥馬轉頭，已遙遙聽得身後梅樹叢中，傳來了兩聲馬嘶。

　　這姑娘立時勒住了馬，蛾眉一挑，低低道了聲：「糟了！」

　　她匆匆解下了鞍後的長劍，飄身下馬，玉手一拍馬股，那匹白馬自行狂奔而去。

　　這時她身後林內，又傳出得得蹄聲，似乎直向嶺上馳來，少女不由咬了一下銀牙，猛地轉身展開身形，一路輕微巧縱，直向梅花深處投去。

　　她身法極快，不過是幾個起落之間，已深入梅林之內，可是身後得得蹄聲，卻似逼得更近了。

　　少女自忖逃走無望，索興停身止步，嗆地抽出了長劍！

　　就在此時，她眼中看見了一樁頗為奇異的事兒！

　　在她身前偏左的地方，矗立著一個白石砌成的大墳，墳前兩側，分植著幾株梅樹，梅花開得一片絢爛，花瓣兒繽紛下落著。

　　使她奇異的是，此刻，竟然有一個一身玄衣的姑娘，佇立墳前。

　　那玄衣少女，身材甚高，從背影看去，細腰豐臀，似乎極美，她身前置有一束鮮花和一個覆著青布的小竹籃子。

　　此時此刻，這玄衣少女只是無聲地望著墳前的石碑，清風把她如雲的黑髮，散亂地飄起來。

　　紫衣持劍的姑娘，乍然看到此景，不由嚇了一跳！

　　她此刻正感逃走無路，看見了這黑衣姑娘，不覺生出了一些希望。

　　當下縱身來到近前，急切地道：「姐姐請救我一救！」

　　黑衣少女聞聲，緩緩轉過臉來，她雙目腫泡泡的，面色一片青白，只是這些都不能掩飾她那原有的絕世芳容，她竟是一個美得出奇的姑娘。

　　持劍少女不由暗暗一驚，可是正當亡命關頭，也無心再論其他，她當下焦急的又道：「姐姐，你可知有什麼隱身之處麼？有人在追我，我……」

　　說時，她不住的回頭望著，耳聞雜亂的蹄聲，似乎就在附近停下了。

　　她不由面色大變，惶呼一聲：「啊！」

　　可是當她再回過臉來時，卻發現對方那個黑衣少女，無動於衷地仍然在端詳著墓碑，對於她的請求，竟是毫不關心！

　　紫衣女不由甚是氣憤，剛待責問，忽然瞥見那墓碑上寫著：「亡妻，方幼儀之墓」

　　當下心中一動，道：「這是你什麼人？姐姐你怎麼不回答我的話呢？我……」

　　黑衣少女冷冷一笑，開口道：「不要叫我姐姐，我不見得比你大！我有我的事，不暇顧你！」

　　紫衣女臉色一紅，道：「你只須指點我一處可以藏身的地方。」

　　黑衣女插口冷笑道：「誰又知道什麼藏身的地方！」

　　持劍的紫衣少女，不由蛾眉一挑，就要發作，驀地，她身後一聲尖笑道：「師妹，你不必逃了！」

　　紫衣女大驚失色，霍地轉過身來，只見林前，立著一高一矮兩個漢子。

　　那個身材高的，生著一張長臉，一雙吊客眉，面帶冷笑，那矮漢子寬大的臉膛，濃重的一雙掃帚眉毛，二人手中都有兵刃，高個子是一支「萬字奪」，矮漢子則是一口寒光刺目的「弧形劍」！

　　讀者如不健忘，當能憶起，那高個子，正是月前在那五色大船上，被迫棄船亡命的鬼臉常通；那矮個子是彼鐵先生打成重傷的海鷹馮大海，至於那個持劍的紫衣少女，正是化名芷姐兒，匿身青樓的黑蝴蝶唐霜青。

　　唐霜青轉身看清常、馮二人，為時面色一變，冷冷笑道：「二位師兄何故如此見逼？莫非要逼我死麼？」她說時，蛾眉斜挑，滿臉憤恨之色。

　　鬼臉常通怪笑道：「師妹你錯了，長青島這些年來對你不薄，想不到你竟然乘危變節，別說金婆婆親自來了，就是她不來，我二人身為師兄，也不能放你逃走！」

　　說到這裡，他狂笑了一聲，大著嗓子道：「現在無話可說，你還是隨我二人回去見婆婆吧，我們為你美言幾句，諒無大罪，否則，嘿……」

　　話聲忽頓，晃了一下手中的「萬字奪」，面現殺機。他身邊的海鷹馮大海突然嘆了一聲道：「師妹，還是回去吧，你是逃不了的！」

　　墨蝴蝶唐霜青斷然搖了搖頭道：「我既出來，至死不回，二位師兄如不顧念同門之誼，小妹說不得也只有得罪了！」

　　說罷轉身就走，鬼臉常通見狀一聲叱道：「你敢！」

　　人隨聲起，身子向下一落，已攔在了唐霜青面前，他一橫手中「萬字奪」，道：「師妹，你當真執迷不悟麼？」

　　唐霜青杏目一睜道：「快閃開！」口中說著，掌中劍向前一送，「推窗望月」，直向著常通面上刺去。

　　鬼臉常通怪笑道：「好！你竟敢出手！」

　　「萬字奪」迎著一封，兩般兵刃「嗆」地碰在了一起，鬼臉常通身子向外一轉，轉到了唐霜青右側，「萬字奪」貼地翻起來，反向唐霜青左肋上猛扎了過來！

　　唐霜青嬌軀向前一伏，掌中劍一貼雙方兵刃，「啊」一聲翻身躍出。

　　只見她掌中劍就空一舉，冷笑道：「師兄，你平日自負，卻未見得是我對手，今日你欺人太甚，我也就不客氣了！」

　　常通一聲怒叱道：「你是找死！」

　　他身子向裡一欺，萬字奪第三次翻起來，猛砸唐霜青當頭！

　　唐霜青用劍尖一粘他的兵刃，嬌軀驀地拔起，常通向前一欺，只見劍光一閃，懾人心魄，唐霜青忙施展出絕招「倒剪梅花」，嗖一劍，直向他面上削來。

　　這一劍招勢極快，待到常通發覺不妙時，冷森森的劍刃，已逼近眉心。

　　他怒嘯了一聲，雙足用力向前一頓，整個身子仰後就倒，可是唐霜青已下了決心，不再容他逃開劍下，只見她劍鋒一轉，又順著常通身勢，逼了過去，劍鋒向下一落，常通「吭」的一聲倒地。

　　唐霜青抽劍騰身，快同猱猿似地飄到了一邊。

　　這一劍順著常通右胸直至臍下，劃了足有尺許長的一道血口子，鮮血如泉水一般地狂湧了出來。

　　鬼臉常通痛得在地上打了個滾，血淋淋地躍了起來，他雙目赤紅道：「好賤人……」

　　話聲未完，卻又踉蹌地倒了下去！

　　一旁的海鷹馮大海睹狀大吃了一驚，他口中怒叱道：「唐霜青，你膽敢劍傷師兄？好！」

　　只見他身形向前一撲，掌中一口弧形劍，由上而下直劈了下來。

　　墨蝴蝶唐霜青自知大禍鑄成，眼前之勢也只有一不做二不休，豁出去與對方一拼，也許尚有生路，否則就不堪設想了。

　　馮大海弧形劍到，她冷冷一笑，橫劍一壓對方劍鋒，退出三步，道：「師兄，你也要逼我麼？」

　　馮大海狂笑了一聲道：「逼你？我要取你性命為師兄報仇！」

　　掌中弧形劍一翻，反向著唐霜青劍上磕來。

　　唐霜青見常通負傷，只剩下一個馮大海，她倒是不怕了，當時一言不發，長劍向下一挫。

　　馮大海口中叫了聲：「著！」

　　弧形劍一翻而起，由下而上，對準唐霜青頭頂劈下，弧形的劍鋒，在空中閃出了一道銀虹，只一閃，便到了唐霜青當頭。

　　這一招使得險到了極點，馮大海此刻下手極毒，他是決心要取唐霜青性命了。

　　只是他與常通都犯了同一個錯誤，都認為自己武功勝於對方，其實他們卻不知道，墨蝴蝶唐霜青，雖是他們師妹，可是由於天質，武功實較他二人強上許多！

　　更有一點，是他二人所沒有想到的，原來長青島主段南溪對於這位女弟子格外垂青，有很多不傳之密，都背人私自傳授了給她。

　　有此幾種原因，故這唐霜青實非這二位師兄所能為敵。

　　唐霜青自勝鬼臉常通後，信心大增，這時見馮大海竟以師門煞手來對付自己，也不禁心中更怒！

　　她冷笑了一聲，臨危之際，施展出段南溪所授的空手封門絕招，只見她一聲清叱道：「去！」

　　左手向外一推，正正地崩在了馮大海那口弧形劍面上，手掌所粘貼之處，距離劍鋒不過是毫釐之間，掌勢一現，只聽得「嗡」的一聲，那口弧形劍，竟自吃她一封之力，整個地倒彈了起來。

　　馮大海直嚇得「啊」一聲，因為唐霜青所施展的這一式「閉門封劍」，是他從未見過的怪招，頓時手腳大亂，後退了一大步，因而門戶大開。

　　唐霜青長劍「風凰單展翅」，趁勢向外一剔，那馮大海眼看著就要濺血劍下。

　　就在此時，忽聞「嗖」的一聲微響，一支黑色小箭，自一邊地上的常通袖內射出。

　　唐霜青向右一閃，這一箭，正中左胯，痛得她嚶嚀一聲，足下一個踉蹌。

　　馮大海疾速的向側旁一翻，僥倖地逃得了活命，卻已出了一身冷汗。

　　他一咬牙，雙手舉劍，直向著唐霜青前心刺來，唐霜青一時大意，中了常通袖中發出的小箭，只覺得傷處一麻，立刻知道不妙。

　　馮大海弧形劍偏偏又在這時刺到，這種情形之下，她是萬難逃開劍下了。

　　千鈞一髮之際，猛可裡飛來了一粒黃豆大小的碎石，這石子來時，竟無有一人察覺。

　　只聽得「噹」一聲脆鳴。馮大海已將刺實的弧形劍，竟然第二次被盪向了一邊。

　　這粒細小的砂石，正正地擊在了馮大海的弧形劍面之上，休看它是細小砂粒，可是所蘊含的勁力，卻使得馮大海持劍的左手虎口發麻，差一點兵刃脫手。

　　他不由大吃了一驚，吐氣開聲，雙手死命地向後一帶，才把盪出的劍身，吃力地拉了回來！

　　驚魂之下，馮大海四下一看，什麼人也沒有看見，只有那白石大墳前的黑衣少女，仍然是背朝著這邊，這時她正自輕舉一隻白細的玉手，在理著她頭上散亂的頭髮。

　　馮大海不由暗中道了聲：「怪也！」

　　唐霜青驚慌中並未覺出有異，她身子由於倒退得太急，「噗」一聲坐倒在地。

　　只見她右手長劍向正前方一橫，護住正面，左手向後胯上一探，銀牙一咬，已把扎在胯骨上那支小箭拔了出來，鮮血隨箭而出，她痛得打了個冷戰，就勢用劍尖一點地面，把身子騰了起來。

　　這時她已顧不得再同馮大海戀戰，足下蹣跚著，向梅樹叢內一頭鑽了進去！

　　她上身方自進入一半，忽聽迎面一聲啞喝道：「給我出去！」

　　緊跟著一股極大的風力，劈頭蓋臉地湧了過來，唐霜青負傷之下，已是強弩之末，哪裡還能抵擋？這股風力直把她擊得一個倒仰，元寶似地翻了出來！

　　隨著這股勁風之後，一個雞皮鶴髮的老婦，帶著一聲啞笑，猛撲而出！

　　唐霜青乍見此人，不由嚇得打了個哆嗦道：「婆婆你……」

　　那婆子身著一件大紅色，半長不短的對襟襖，滿頭蒼髮，披散在頸後，隨風飄舞，愈見猙獰。

　　她來勢如風，向場內一落，發出怪鳥似的一聲大笑，道：「好丫頭！你做的好事，今日看你怎麼在婆婆我雙掌之下，逃得活命！」

　　說話時，但見她怒目鼓凸如珠，乾癟的嘴唇緊緊地咬著，似乎臉上每一條皺紋，都在抽動著。

　　這婆子向負傷的常通看了一眼，森森一笑道：「大海，你扶你師兄下去，給他上上藥，不要緊，死不了！」

　　唐霜青這時整個大腿，已為鮮血染紅，衣衫零亂，不勝狼狽，她在發現金婆婆驀然來到之後，整個的希望都幻滅了。

　　她勉強地拄劍站起，銀牙緊咬著，道：「婆婆，請念在弟子十年隨侍之情，放我去吧！」

　　金婆婆啞聲笑道：「唐霜青……好個丫頭片子，這時候還跟我老婆子說這個！你簡直是在作夢！」

第五章　玄功三笑

　　墨蝴蝶唐霜青乍見金婆婆現身，便知自己今天只怕是難以倖免，所以才說出以上之言，其實她心裡也明白，此時此刻說什麼也是多餘。

　　果然那憤怒的金婆婆，聞言後目射兇光，頻頻冷笑不已，她望著唐霜青陰森森地又道：「我早就知道你靠不住，可是卻沒有想到會這麼快！丫頭，今天你要想逃出我老婆子手去，只怕是難比登天！」言罷，一步步向著唐霜青面前逼來。

　　唐霜青絕望之下，不由銀牙一咬，道：「婆婆你不要逼……逼我太厲害！」

　　說時，她把掌中劍向前比了比，劍身微微抖動著，顯示出她內心的畏怯。

　　金婆婆見狀，發出像貓頭鷹似的一聲怪笑道：「丫頭，你還敢跟我玩寶劍麼？」

　　唐霜青面色蒼白，只覺得身上傷處隱隱作痛，面對金婆婆這樣的大敵，她怎麼也禁不住有些心驚肉跳，可是一個人到了性命交關之時，有時候卻也會生出想像不到的膽力和能耐來。

　　她這時緊握劍把，道：「婆婆，弟子要開罪你了！」

　　金婆婆微微笑道：「你也配！」話聲一落，身子猛地撲過來，一雙箕般大手，照著唐霜青當胸就抓。

　　唐霜青雖明知自己絕不是金婆婆對手，可是生死關頭也只好一拼，當時掌中劍抖出一片劍光，迎著金婆婆雙腕上削去！

　　金婆婆不知怎地身形一晃，已到了唐霜青身旁，唐霜青劍到，她忽地叱道：「撒手！」

　　右臂向外方一盪，砸在唐霜青手腕上，一口劍就反崩了上去，差一點砍在了唐霜青自己頭上。同時間，金婆婆另一隻手，閃電般直向著唐霜青面門上抓到。

　　自她掌心內所發出的內功潛力，迫使得唐霜青嗆咳了一聲，幾乎為之窒息！

　　墨蝴蝶唐霜青右足向前一劃，猛地一個轉身，快同旋風似的轉了出去，她知道，金婆婆是在用她多年苦練的「無相神功」，來傷自己五臟六腑了。

　　金婆婆怒哼了一聲，跟蹤而上，唐霜青寶劍虛空一揮，整個身子凌空騰起，只見她雙手握劍，劍鋒由正中鼻尖點出，破空而下。

　　這正是長青島主段南溪最拿手的一招「長鯨吸水」，在段南溪這一招式下，不知傷了多少條性命，段南溪因而將之列為十二絕招之一，輕易不肯授人。

　　這一招「長鯨吸水」，乍一使出，金婆婆猛吃一驚，霍地退身，寒冷的劍光，自她面門前緊擦而過，把她上身的紅襖都劃開了一線。

　　金婆婆用倒踩古井法，退出了三尺以外，獰笑道：「原來島主的不傳之秘，也偷傳給你了！」

　　說到這裡，雙手倏地一張，活像是一隻大鳥似地再次撲了上來。

　　唐霜青一招「長鯨吸水」，僥倖佔先，頓時膽力大增，她冷冷笑道：「你再看這一招！」

　　寶劍向後一帶，「蘇秦背劍」，正要施展出段南溪所授的另一招絕招「春風一枝桃」。

　　可是金婆婆早已看出了她的心機，方才只因一時大意不察，才致險些吃虧，此刻自不會再上當！

　　唐霜青寶劍向前一揮，金婆婆忽地一聲獰笑，右手一探，便逼到了唐霜青頸臂之間，唐霜青要害遇險，無形之中，攻出的劍招，成了不進不退之勢！

　　她心中一凜，連忙挪身一偏，金婆婆一聲怪笑道：「你還差了點兒！」

　　左手向下一按，暗使內功真勁，已搭在了唐霜青右脅上，反臂一擰道：「撒手！」

　　緊跟著右手作刀切下，唐霜青若是再不撒手，一隻右手就別想再要了，當下她身子向前一蹌，差一點栽倒在地，手中寶劍已到了金婆婆手中。

　　金婆婆揚起了手中劍，微微冷笑道：「很好，用你的劍來結束你自己的性命，是再好不過了。」

　　說著那雙深陷的眸子裡，剎那間現出了的的兇光，手中劍橫著一揮，已到了唐霜青腰際。

　　唐霜青直嚇得腳下打了個跌，飛步就跑。

　　忽然，她看見立在墳前的那個少女，已轉過了身來，正以一種驚奇的目光望著自己。

　　唐霜青此刻已失去了主張，當下想也不想，撲過去道：「姐姐救我！」

　　如飛般轉到了那立於墓前少女身後，那少女目光由唐霜青身上轉到金婆婆臉上，她那張青臉上，微微帶出一些不悅之色。

　　金婆婆似乎這時才發現附近有如此一個少女，不禁怔了一怔，她打量著這墓前的少女，面色一沉道：「你是誰？快快閃到一邊去！」

　　少女冷冷一笑，道：「這地方莫非是你的不成？」

　　她說話的聲音清脆動人，只是聽在耳中，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寒意，令人打心眼兒裡發冷。

　　金婆婆禿眉一掀，正要發作，忽然看到唐霜青轉身又要逃跑，她一時也顧不得再與這少女惹氣了，當下一聲厲叱，飛身繞過少女身側，舉劍直向唐霜青背後劈去！

　　可是她的劍方自落下，卻見面前人影一閃，那立在墓碑前的少女，不知怎麼，又到了她的眼前，身法之快，竟連她也未能看清！

　　金婆婆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猛地後退了一步，上下打量著那少女道：「你……」

　　話聲忽頓，因為她陡然為眼前少女氣勢與形貌所懾，但見此女蛾眉淡掃，秀髮披肩，充滿神秘，那雙微微紅腫的瞳子裡，射出一種奇光，令人不可逼視。

　　在她右邊髮鬢上，戴著一朵白色梅花，她那為風飄起來的黑色長衣，加上她那披散的黑髮，乍看起來，真像是個女鬼，只是世上絕不會有如此清豔出塵的鬼。

　　這少女一隻玉手中，提著一個細竹編的小花籃，只見她仍然是不急不徐地冷冷道：「老太婆，你走開這個地方，這個地方是不能隨便殺人的！」

　　她說著，又用手向山下指了指道：「你們到山底下去打，我可以不管，只是在我母親墳前，卻是絕不可以！」

　　金婆婆森森一笑，目視血光道：「小姑娘，你要多管這件事麼？」

　　黑衣少女點了點頭道：「你要在這裡鬧，我就要管！」

　　說罷轉頭，向滿面驚愕的唐霜青冷笑了一聲，道：「你不必害怕，她不會怎麼樣你的！」

　　唐霜青原不知這黑衣少女會武，此刻看來，分明她是一個身懷絕技的奇女子，一時大喜過望，忙道：「謝謝你，姐姐！」

　　少女冷冰冰地道：「我本不想多管這件事，只是你們鬧得太不像話了！」

　　說到此，目光一掃一邊的鬼臉常通及海鷹馮大海，道：「三個人欺侮一個女孩子，未免太過分了！」

　　她那蒼白的臉上，在說這幾句話時，顯得更冷瑟，蛾眉微微向上挑起，當真有些不怒自威！

　　金婆婆從對方那含蓄深邃的剪水雙瞳中，能體會到她內在的潛力，不禁暗自心驚，她微微一笑道：「姑娘，你報個萬兒，咱們也結個緣！」

　　少女道：「不用報名！」

　　金婆婆一怔，怒聲道：「我金婆婆雙掌之下，會盡了天下英雄，難道還怕了你一個小姑娘不成？你年紀輕輕，我不忍傷你，你聽我老婆子的話，趕快退去一邊，這件事與你無關！」

　　少女冷笑道：「老太婆，我剛才已說過了，我不能看著你們三個人欺侮她一個，如果你識相，就立時下山，以後的事，我可以概不過問，此時此地卻絕對不行！」

　　金婆婆尚未發言，一邊的海鷹馮大海忽然怒叱了一聲道：「狗丫頭，要你多事！」

　　口中罵著，右手一揚，打出了兩口柳葉飛刀，閃電般向這黑衣少女面、胸之間射來。

　　少女手中花籃輕輕一撥，已把奔向胸前的那口飛刀打落塵埃，同時之間，櫻唇微啟，運氣向外一噴，那奔向面門而來的一口飛刀，疾勢一頓，驀地前後倒轉過來，接著又反射了回去。

　　馮大海身形陡閃，但這口刀似乎長了眼睛，早已看清了他的去勢，只聽得「噗」一聲，正正釘在了他的左肩頭上，他口中「啊喲」一聲，身子一晃，險些栽倒，忙伸右手一拔，鮮血如注。

　　金婆婆怒聲叱道：「你們給我站著，由我來對付她！」

　　話落，這怪老婆子，頭上亂髮，像鸚鵡似地立了起來，她狂笑一聲道：「好，好，你敢傷我的人，我老婆子可是放你不過了。」

　　黑衣少女冷冰冰地道：「你還是退走的好！」

　　金婆婆實在忍無可忍，掌中劍霍地一挺，平平地向著少女面上刺來！

　　看起來可真奇怪，金婆婆這口劍，並非是很快地刺過來，而是緩緩地推過來，劍身上響起一片龍吟之聲，整個劍身抖動得十分厲害。

　　黑衣女見狀，立時面色一緊，她鼻中哼道：「難怪你如此猖狂，原來竟有如此功力！」

　　說著，迅速伸手自花籃內取出了一束梅花，向外一迎，正搭在了金婆婆的劍身之上。

　　劍花甫一交接，各人身子都抖動了一下，接著同時向後退了一步。

　　少女秀眉一展，道：「這枝梅花，本是無力之物，你掌上劍，卻是鋒利兵刃，老婆婆你看……」揚起了手中梅花，微哂接著：「我這枝花兒，可曾為你劍鋒傷著了？」

　　金婆婆呆了一呆，遂獰笑道：「以柔剋剛，不過巧力，不見得是什麼真功夫！」

　　話聲中，掌中劍第二次推出，整個劍身卻捲了起來，如同是一條柔軟的帶子一般，仍然是緩緩地向著少女面前刺來。

　　黑衣少女冷笑道：「也不過如此！」她邊說邊揚起了手上梅花，向外緩緩探出去，奇妙的是那枝梅花，也同金婆婆手中劍一樣的，彎曲成了一團！

　　金婆婆忽地抽回了劍，後退了一步，森森笑道：「小姑娘，好本事！」

　　少女莞爾一笑，露出如同編貝似的一口玉齒。

　　她望著金婆婆道：「老太婆，今日你使出這『玄功三笑』，卻難不倒我，我看第三招你也不必再試了！」

　　說罷一抖手中梅花，梅枝由捲而舒，依然原樣，然後她又道：「老太婆，你看！」

　　手中梅枝，依然平伸空中，動也不動一下，可是接著，那花，卻如同雪片似的，一片片全都脫落了下來，霎那之間，只餘下一根禿禿的枯枝！

　　黑衣少女收回殘枝，望著金婆婆冷冷地道：「老太婆，你自信有此功力麼？」

　　金婆婆雙瞳中，這時幾乎都要噴出火來，她面色由紅而黃，呆立了一刻，才苦笑道：「我確實不是你對手。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少女哂道：「冷劍鐵娥！」

　　這四個字自她櫻口中吐出來，就像是四支冷劍，深深地插入金婆婆心窩裡！

　　她打了一個哆嗦，自嘲地笑了笑道：「難怪！我想天下能破這『玄功三笑』的，不過是你父女二人而已！」

　　說罷點了點頭，瞪目向著唐霜青恨恨地看了一眼，拋下了手中劍，回頭對常通、馮大海一揮手道：「走，我們這場架不用打啦。」

　　目送金婆婆等人遠去，唐霜青才鬆了一口氣。

　　她驚喜地望著黑衣少女道：「原來姐姐就是冷劍鐵娥，我早就聽說過這個名字，似不到今天能遇見你！」說著，她情不自禁的上前握住了鐵娥的手，又道：「謝謝你，姐姐！」

　　鐵娥冷冷地把手抽了出來，道：「不要這個樣子！」

　　唐霜青怔了一下，遂又笑道：「姐姐是我救命大恩人，我真不知要怎麼謝你才好！」

　　鐵娥那雙澄波眸子向她望了望，道：「我也是無心救你，其實我和那老婆婆也是有仇！」

　　言罷，她提起花籃，又向那座大石墳前行去！

　　唐霜青不覺跟著走過去，正要發問，卻見鐵娥在墓前跪下叩了個頭，又盈盈站起來，把那個花籃置於墓碑之上。

　　唐霜青禁不住也跪下，恭恭敬敬的拜了一拜，起身立於一旁。

　　鐵娥偏頭望著她道：「咦！你何必要這樣呢？」

　　唐霜青面現戚容道：「她老人家既是姐姐先人，也就等於是我的一樣！」

　　鐵娥冷冷地道：「要我就不會這樣，我才沒有工夫去為別人操心，更不會去給別人下跪！」

　　唐霜青含笑道：「那你剛才不是幫了我的大忙，怎說不為別人操心？」

　　鐵娥鼻中哼了一聲，道：「那是例外，本來我是不想管這件事的！」

　　說完一低頭，又用一把刷子，在石墓上細細地刷著墓上的泥土，她做這件事，很是一付至誠的樣子。

　　唐霜青看在眼中，頗為感動地忖道：「想不到，她竟是如此一個至孝的人！」

　　有了這種念頭，她頓時對鐵娥更加敬佩。

　　當下就走過去，幫著她把石墓上的青苔清除掉，鐵娥又奇怪地看著她道：「你願意為我作這些事？」

　　唐霜青點了點頭，鐵娥秀眉微皺道：「是真心真意的？」

　　唐霜青又點了點頭，反問道：「你為什麼要問這些？」

　　鐵娥那雙紅腫的眸子，盯在她身上轉著，自語道：「奇怪！」

　　一低頭，又繼續工作，唐霜青忍不住問：「令堂仙逝很久了麼？」

　　鐵娥停下手，苦笑道：「並不很久，今天是她老人家謝世周年，整整有一年了！」

　　唐霜青黯然地點了點頭，鐵娥那張蒼白的臉上有些神喪地道：「過去每一個月，我都要來此掃墓，只是上個月因遠行沒有來，沒想到僅僅兩個月，墓上竟然會生出這麼多青苔……」

　　唐霜青嘆了一聲，道：「我想伯母生前，必定是一個很了不起的人吧！」

　　鐵娥苦笑道：「不如說是一個可憐的人！」

　　唐霜青一怔，也不好追根究柢，遂轉問道：「伯父他老人家還健在吧？」

　　鐵娥冷然道：「我沒有父親！」

　　唐霜青又一呆道：「怎麼……」

　　鐵娥搖了搖頭道：「不怎麼！」

　　掠了一下散在前額的散髮，微微一笑，接道：「我們換個話題好不好，比如說，我還不知你的名字呢！」

　　唐霜青粉面一紅，道：「我叫唐霜青，是霜雪的霜，青顏色的青！」

　　鐵娥道：「那老婆婆何故要置你於死地呢？」

　　唐霜青聞言嘆息了一聲，道：「姐姐要問這個，說來可就話長了……」

　　鐵娥道：「你可以慢慢地說！」

　　唐霜青初次與對方相識，自不便把身世完全托出，她嘆道：「姐姐不必多問，總之，我是一個可憐的人……這是我第一次脫離火坑，我準備重新做人，今日姐姐雖救了我，仍難保日後不再落入他們手中！」

　　鐵娥怔了一下，道：「這麼說，你以前定是個女賊了？」

　　唐霜青不禁面有慚色，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鐵娥見了冷冷笑道：「你不必害羞，一個人能夠有勇氣改過向善，總是令人起敬的！」

　　唐霜青聽了這話，幾乎要淌下淚來，她內心這一剎那，真有說不出的興奮，但反過來卻又有說不出的慚愧。

　　當下她微微呆了呆，遂苦笑說道：「姐姐是我以前最敬服的一個人，如蒙不棄，我希望能跟你作個好朋友，意下如何？」

　　鐵娥點頭道：「我們已經是朋友了。」

　　唐霜青大是高興，她走遍天涯，還未曾交過一個好朋友，想不到今天在這梅嶺之上，竟交到如此一個盛名遍天下的少年女俠客，私心好不欣悅。

　　當時她高興地笑了起來，道：「好極了，姐姐你就住在附近嗎？」

　　鐵娥點了點頭，道：「暫時是的！」

　　唐霜青笑道：「今夜我們就睡在一塊好了！」

　　鐵娥漠然地搖了搖頭，道：「我不願與人睡在一起，我已習慣了一個人獨住！」

　　墨蝴蝶唐霜青碰了個釘子，很是不好意思，可是經過這一陣交談之後，她也漸漸有些了解了對方的性格，她開始明白對方那種冷漠，並非是有意地做作，實在是生性如此，外表雖是不苟言笑，冷漠固執，內裡卻有著一腔俠骨真情！

　　是以聞言之下，唐霜青只後悔自己發言冒昧，並未介意對方。

　　鐵娥又刷了一陣墓石之後，抬起頭，道：「你可以休息了。餘下的已不多，我一個人很快就可作完！」

　　說罷她收起了刷子，由身側取出一把短劍，正抽劍出鞘，卻似觸動了一件心事，低頭望著那口短劍發起呆來。

　　唐霜青道：「這口劍真好，能否借我一看？」

　　鐵娥這才猛然警覺失態，就忙把劍遞了過去，唐霜青接劍在手，玩賞了一陣，連連讚賞不已，道：「這口短劍，莫非就是你隨身的兵刃？」

　　鐵娥搖了搖頭，道：「這是一位朋友贈送與我的……睹物思人，不覺有些忘形！」

　　她本想抽出劍來，鏟削墓上的青苔，可是想到了贈劍的故人，卻不願以此劍來做這件事，故而接回短劍後，又將之藏於懷內！

　　唐霜青心中雖微有所動，倒是沒有想到，外貌冷冰如此的她，竟然別有情懷，當然，也絕對不會想到，贈劍的乃是一個異性！更不會想到，那人正是自己日夕縈懷的郭飛鴻！

　　冷劍鐵娥收好短劍，禁不住長嘆了一聲，自語道：「一年了……你又到哪裡去了……」

　　唐霜青正低頭察看傷處，聞言秀眉一皺道：「你在跟誰說話？」

　　鐵娥搖了搖頭，冷然道：「沒有！」

　　唐霜青眨眨眼，遂道：「姐姐這幾天既不走，我明天再來這裡找你，我的傷實在……」

　　說著不禁秀眉緊緊皺了一下，鐵娥忽然轉過頭來道：「我只顧跟你說話，竟忘了看你的傷處，要不要緊？」

　　唐霜青不大好意思地搖了搖頭，她覺得初初相識，似乎不便太麻煩人家，故爾說道：「不怎麼要緊。」可是這句話方自出口，卻忽覺下半身一陣發麻，禁不住踉蹌了一下，鐵娥在她臉上望了一眼，吃驚道：「原來你是中了毒藥暗器……你為什麼不早說？」

　　唐霜青身子復又一晃，坐了下來，一面喘著氣道：「我怎好麻煩姐姐……啊！」

　　鐵娥嘆了一聲道：「你真是……」

　　當時她就把唐霜青傷處翻開看了看，突然冷冷一笑道：「幸虧這毒藥是走骨節而非經脈，否則你此刻只怕沒有命了！」

　　唐霜青咬著牙，嬌軀戰抖著道：「姐姐莫非還懂得醫道？」

　　鐵娥一面把她扶倚在一塊大石上，一面點了點頭，道：「一個在外行走的人，什麼都要懂一些才行！」說罷，就由身上取出一個白色小瓷瓶，打開瓶蓋，自其中倒出了一些紅色粉末，灑在了唐霜青的傷處。

　　唐霜青立時就覺得傷處清涼一片，疼痛大減，她長吁了一口氣道：「姐姐真是我兩度救命的大恩人了！」

　　鐵娥收起了瓶子，蛾眉一皺道：「你也不要太寬心，我這藥雖能防止毒性漫延，有解毒防潰之效，卻也不是一天半日就可見功的……」

　　看了唐霜青一眼，又道：「看來，今夜你只好與我住在一起了，等你傷癒之後再走吧！」

　　唐霜青心中暗暗欣喜，也不知是什麼原因，她一見到鐵娥，就起了極度好感，她實在很想跟對方接近，只是對方那種若即若離，諱莫如深的態度，卻令她不易捉摸，這時聞言，正是求之不得！

　　鐵娥又為她傷處四周封住了穴道，用布條緊緊纏住，一面把她扶起來道：「我們這就走吧！」

　　唐霜青嘆了一聲道：「如此我更加麻煩姐姐了！」

　　鐵娥看著她，冷冷地道：「一個人在傷病之中，是最需要人幫助的，這算不了什麼！」

　　二人向前行了一段，來到梅林之內，只見先前唐霜青所乘來的那匹馬，此刻正在低頭嚼食著樹旁的枯草。

　　唐霜青不禁大喜道：「我的馬還沒有走，我們可以共乘一騎！」

　　鐵娥搖了搖頭道：「你一個人騎上就是了，我用不著，走走也就到了！」

　　說著她把唐霜青抱上馬鞍，自己則拉馬前行！

　　穿出了這片梅林，眼前現出崎嶇的山路，陽光交熾成一片彩光灑照下來，只是卻驅不退陣陣的寒意！

　　鐵娥抬頭看了一下天，面上湧現一些傷感之色，唐霜青睹狀深為不解，在馬上問道：「姐姐莫非有什麼心事嗎？」

　　鐵娥冷然道：「一年以前，我曾病倒在床，如非是一位好心的朋友悉心服侍我，也許我已經……今爾我救了你，卻情不自禁地想到了我那位朋友！」

　　輕嘆了一聲，那美麗的面頰上，黯然之色更重了！

　　唐霜青不禁好奇地問道：「那位姐姐莫非不在這裡？」

　　鐵娥微微一笑，搖頭道：「不在……」

　　她笑起來美極了，只是很難得才笑一次，唐霜青接著又道：「那位姐姐莫非就是贈送短劍給你的那個人麼？」

　　鐵娥點了點頭，道：「我本來以為人世上，沒有一個好人，可是自遇見他以後，我才覺得我的想法是錯了！」說罷，她回頭看著唐霜青，微微皺眉道：「你又在用話套我了！」

　　唐霜青一笑道：「我只是關心你！」

　　鐵娥冷笑一聲，道：「用不著！我不需要誰來關心我，你還是多多關心你自己的好！」

　　唐霜青搖頭一嘆道：「唉！你也太倔強了！」

　　鐵娥微微一笑，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她忽又轉身向唐霜青道：「你脫逃出來，以後預備作何打算？」

　　唐霜青苦笑道：「暫時還沒有打算……我必須先躲避一下金婆婆！」

　　鐵娥一驚道：「金婆婆？」

　　唐霜青眨了一下眸子道：「方才和你動手的那個老婆婆不就是她麼？你難道不知？」

　　鐵娥呆了呆道：「哦……難怪她有如此功力！」

　　說完這句話，她又好奇的轉望唐霜青道：「看來你跟長青島主段南溪似乎關係不凡？」

　　唐霜青面色一紅，訥訥道：「不瞞姐姐說，段南溪是我師父！」

　　鐵娥冷冷一笑，道：「我明白了。哼，長青島金衣教這些年在江湖上橫行得也太厲害了！」

　　唐霜青嘆了一聲，道：「自從九華山上，島主及金婆婆敗在那個怪人鐵先生手下之後，長青島被迫解散，氣勢已差得多了！」

　　鐵娥聞言驀地一呆，立時駐足道：「你說什麼？九華山？鐵先生？」

　　唐霜青苦笑道：「我本不想把這些告訴姐姐的，既然姐姐問，我只有告訴你了。」

　　說到此，忽地一哦，注目道：「鐵先生莫非就是你……」

　　鐵娥冷然道：「我不認識什麼鐵先生！」

　　唐霜青點頭道：「我以為是姐姐的什麼人呢！這位老前輩武功之高，已入化境，段島主以及金婆婆在長江及九華山，兩次都吃了大虧，因而被迫解散了長青島！」

　　鐵娥冷冷一笑道：「所以你也就乘機逃了？」

　　唐霜青面色微紅道：「鐵姐姐，你誤會我了，我脫離長青島，是早有此心……」

　　說著，落下兩行淚來，鐵娥道：「你不要哭，應該高興才是，我只是隨便問問罷了！」

　　「不！」唐霜青嘆了一聲道：「我是忽然想起金婆婆手狠心辣，很可能因我的逃走，而會去加害一個無辜的人！倘真如此，我就更對不起那位好心的俠士了！」

　　鐵娥秀眉半皺道：「你的話愈說使我愈糊塗，怎麼這其中還牽涉到另一個人呢？」

　　唐霜青苦笑道：「我不說，姐姐自是不懂。」禁不住又長嘆了一聲，接道：「姐姐是我救命恩人，也是當代奇女子，我如說出以往所為，尚請不要笑我，這件事還要請姐姐為我拿個主意才好！」

　　這時二人一馬已來到山下一片青翠的竹林旁，鐵娥就停了腳步，道：「我住的地方已經到了，我們進屋之後再談吧！」

　　在一間簡陋的草舍裡，二人對坐著，窗外可以看見嶺後的梅花，岩隙內幾株小草，已經生出了嫩芽，象徵著春天已經來到。

　　這地方不過是鐵娥一個暫時棲身的地方，每月當她來母親墓上掃墓時，都住在這裡，這簡單的草舍，是她用自己的雙手搭起來的。

　　現在，由於墨蝴蝶唐霜青新傷未癒，她只好把她帶來這裡暫時住了下來。

　　唐霜青感慨之餘，果然把自己既往情形，向冷劍鐵娥訴說了一個大概。

　　當他說到在蘇州城匿身娼門「寶華班」時，禁不住粉面一陣通紅，苦笑道：「姐姐，你不要笑我，我……」

　　鐵娥面上也帶出了幾分驚奇，當然，她是絕對沒有想到像唐霜青如此一個身負奇技的少女，竟然會匿身娼門，她冷冰冰地道：「你講下去，我笑你做什麼？」

　　唐霜青於是又苦笑了一下道：「我所說的那位年輕的俠士，就是在那裡認識的！」

　　說至此，她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止不住向窗外望了一眼，她兀自記得，第一次見到郭飛鴻時，他那種英姿颯爽的翩翩風度，就在那一剎那，這少年俠士，從此緊緊扣住了她的芳心……

　　鐵娥似乎已能由她的表情中，看出她是如何的在懷念著那個俠士，不禁暗暗一笑，心忖道：「這可真是情令人癡，自己泥菩薩過江，已自身難保，居然還有心情想保人家！」

　　想到這裡，又好奇的問：「這人是怎樣的一個人？又怎麼與你結識的？」

　　唐霜青眨了一下眸子，現出一些少女的嬌羞，道：「我們是在寶華班認識的！」

　　鐵娥哼道：「我知道是寶華班，他叫什麼名字？怎麼又會牽涉你與長青島的事呢？」

　　唐霜青玉面微紅道：「他叫郭飛鴻……」

　　鐵娥一震道：「什麼？」

　　唐霜青望著她，秀眉微皺道：「郭飛鴻，郭子儀的郭，飛翔的飛，鴻雁的鴻！」

　　鐵娥霍地面色一青，禁不住身子戰抖了一下，唐霜青一驚道：「你有什麼不對麼？」

　　唐霜青眸子轉了轉，又道：「年紀不大，二十三四歲，個子很高，長相兒很是英俊！」

　　說著，雙頰浮起了一片嫣紅，怪不好意思地睬著鐵娥一笑，道：「你認識這個人麼？」

　　鐵娥那雙剪水雙眸，微微地閉合上，那張清秀的臉，看起來似乎更白了，她搖了搖頭，道：「誰認識這個人！」

　　唐霜青芳心一釋，遂道：「這郭飛鴻，是個正直的好少年。」

　　鐵娥冷冷笑道：「出入煙花巷內，會有什麼好人？」

　　唐霜青面色一紅，道：「姐姐不要這麼說他，他雖是進出妓院，卻並非……」

　　鐵娥雙目突地一睜，道：「那他又何必到那種地方去？」

　　唐霜青輕嘆了一聲，道：「姐姐你誤會了，莫非姐姐以為我在寶華班是真的當妓女賣淫不成？」說到此，兩彎秀眉微微挑起，現出一些哀怨！

　　鐵娥目光在她身上轉了轉，有些歉然地道：「你不要見怪，我只是覺得那郭飛鴻……唉！你說下去吧！」

　　唐霜青一嘆道：「我入寶華班，不過是奉金婆婆之命，臨時掩蔽身份而已，平日在館內既不接客，更不賣身，姐姐如果以妓女視我，未免太小看了我！」

　　鐵娥搖了搖頭，冷然道：「我不是小看你，而是小看那個姓郭的……」

　　唐霜青玉手掩口「嗤」地一笑道：「你幹嘛氣他呀？這個人你又沒見過！」

　　鐵娥嘴角動了動，沒有說什麼。

　　唐霜青笑容一斂，又輕嘆一聲道：「此人是一個頗有俠風的好少年……他斯文英俊，武技高超……」

　　說到這裡，雙目之中，流露出無限嬌柔之光，冷眼旁觀的鐵娥，看在眼內，似乎呆了一呆，接著她冷漠地笑了笑，道：「何必說這些，莫非你……」

　　唐霜青見鐵娥話到一半又忍住，可不知道是怎麼想的，只以為她是有所顧忌，當下，禁不住臉色又紅了一下，她是一個很坦率爽朗的姑娘，即不擅說謊，又不會做作，再者，她也沒有隱瞞鐵娥的必要。

　　而這件事既經談起，總要說個明白才行，於是她微微垂下頭來，輕輕地嘆了一聲，道：「姐姐是名動江湖的女俠客，又是我救命恩人，我不便隱瞞，我……我……」

　　鐵娥癡癡地望著她，真希望她不要再說下去，可是憑著女孩子的好奇，以及某種心理的作祟，她還是忍不住要問下去！

　　只見她目光直視著唐霜青道：「你怎麼樣？」

　　唐霜青苦笑道：「對這個人，不瞞姐姐說，自我第一次見到他之後，就……就……放不下他，我……」說到此，那雙清澈的眸子裡，竟然現出了淚光，她望著鐵娥強作一個微笑，道：「姐姐，你不會笑我吧！我是把你看成知己的朋友，才會對你說這些的！」

　　鐵娥這時，全身一陣發涼，幾乎呆住了。

　　唐霜青一驚道：「你有什麼不舒服嗎？」

　　鐵娥搖頭道：「沒有，你這個故事，把我聽呆了。」

　　唐霜青臉色緋紅道：「你可不許笑我！」

　　鐵娥冷笑道：「我笑你作什麼？你既是如此懷念他，他對你又怎麼樣呢？」

　　唐霜青扭了一下身子，粉頸低垂，道：「姐姐你這個人真壞死了，問這些幹嘛呀！」

　　鐵娥站起來，走到窗口，向外望了望，忽地回過頭來，道：「不談這些，來，讓我看看你的傷。」

　　「我要走了。」

　　鐵娥道：「你要上哪兒去？」

　　唐霜青訥訥道：「蘇州。」

　　鐵娥冷笑了一聲道：「去找郭飛鴻？」

　　唐霜青點了點頭道：「我要向他解釋一下，只要他不誤會我就好了……還有，那金婆婆很可能以為我投奔到他那裡，而去找他的麻煩，所以我得趕去給他打一個招呼才好！」

　　鐵娥冷漠地道：「我看你也用不著去了，那郭飛鴻早已離開蘇州了！」

　　唐霜青一怔道：「你怎麼知道？」

　　鐵娥面色微紅道：「只是照常理推想罷了！」

　　唐霜青道：「話雖如此，我還是要去看看才能安心。」

　　鐵娥這時似乎又恢復了原先的冷靜，她上前看了看唐霜青的傷，點頭道：「兩三天你就好了，去蘇州找你的心上人去吧！」

　　唐霜青臉一紅，舉手作勢欲打，忽然，她「咦」了一聲，道：「姐姐快看！」

　　鐵娥不由轉過頭向窗外看去，也是滿臉驚異，立時低聲道：「不要出聲！」

　　但見一個青衣人，佇立在梅叢間，東張西望，似在找尋著什麼。

　　唐霜青奇怪道：「這地方還住有外人？」

　　鐵娥搖了搖頭，蛾眉輕皺道：「怪事，我們出去藏起來，看他找誰。」

　　說罷，拉著唐霜青悄悄步出舍外，藏身在一片山石之後，未幾便見那人一路走過來，在舍外叫道：「請問有人在嗎？」

　　他一連問了兩遍，無人答話，遂又轉身離去。

　　二女近看來人，是一個身著青衣，眉濃目朗的少年，身材很是魁梧，在他背後，緊緊紮著一口紫金皮鞘的窄細長刀，刀鞘上鑲著一溜金星，閃閃發光，是一口很奇異的兵刃！

　　青衣少年離開木舍門後，由身上取出了一張牛皮紙來，細細看看，不時地對照著附近地勢，突然面上帶出一片喜色，似有所悟的樣子。

　　就見他一路向峰後轉去，鐵娥向唐霜青比了個手勢，雙雙隨後躡去！

　　那青衣少年一路參照著手中圖樣，很快地轉下了一片山坡，眼前是一片桃梅夾雜的林子，嫣紅的桃花，開得一片爛醉，似較梅花更豔。

　　這附近荒草淒淒，怪藤糾葛，西天一線天光，由兩峰之間，形同一道閃電似地照下來，鼻中聞到的只是些濕而冷的空氣。

　　如不是尾隨著這青衣少年之後，鐵娥不可能發現有這麼一個地方，她不禁深為奇怪，這少年來此的動機為何！

　　青衣少年來到了這裡，似乎已找對了地方，只見他收起了那張地圖，用雙手拉開糾葛在山邊的山藤。

　　鐵娥與墨蝴蝶這時不便太接近他，生怕為他發現，只遠遠地躲在山角後面，仔細的注視著這個少年，看看他到底是在作些什麼！

　　青衣少年雙手用力地拉動山藤，大部分的藤子都已枯朽，故輕易地便被他開出一大片空處來。

　　就在這少年，正要去移開另一片山藤時，忽聽「轟」一聲，由藤樹之間，像烏雲似地飛起了一大片黑蜂。

　　這群黑蜂，乍然飛起來，其勢驚人之極。

　　少年駭呼一聲，連忙反身縱開。

　　他身輕如燕，一躍數丈，身方落地，空中蜂群，已形同一陣旋風似的，直向著他頭上捲了下來。

　　少年好似早已防到有此一著，他身子一落地，立即由肋下掣出了一面三角怪旗，霍地向空一展，頻頻揮動起來！

　　他這面旗子，顏色通紅，似乎其上有一種特別的異味，如此揮動數轉之後，那龐大的蜂群，竟自停留空中連續的盤旋著，不敢下落傷人！

　　只見當空大片黑雲，嗡嗡震翅之聲，噪人耳鼓，其勢十足驚人！

　　少年不停地揮動著旗子，約有半盞茶時間，那大片黑蜂，雖不敢飛下來，卻也不去，形成了一種相峙不下的局面。

　　二女心中正自驚奇，忽見那少年用力一揮旗，反縱到一邊，口中厲聲叱道：「雷老頭如此待客，恕不敢造訪，告辭了！」

　　說罷轉身就走，他足步方自邁出，就聽得一聲陰沉的笑聲道：「什麼人驚了我的蜂兒，還敢如此對我說話？」

　　少年聞言止步，一面揮動著旗子，一面冷笑道：「在下柳英奇，是由五指山來的！」

　　那暗中人，發出了蒼老陰澀的一聲啞笑道：「啊喲喲……怠慢、怠慢，柳少俠你不要生氣，且容我收了蜂兒，再行相見！」

　　接著，就聽得一陣「嗤嗤」的怪音，由裡面傳出來，這聲音顯然是由暗中老人口中所發出，怪的是，那麼遮天蓋日的龐大黑蜂群，聽到了這種「嗤嗤」怪音之後，立即在空中旋轉了一周，形成一道帶子似的隊伍，投入林內來處。

　　霎時之間，當空又恢復了一片晴朗，連一隻黑蜂也看不見了，蜂群來去竟如同旋內一般的快捷。

　　老人收回了黑蜂，沙啞地笑道：「柳少俠，我已收了蜂兒，你可以進來說話了！」

　　少年長眉一挑，朗聲道：「我此次前來，乃是奉師命探視你，雷老頭，你要是有什麼陰損的手段，我勸你還是不必對我施展！」

　　老人哈哈怪聲笑道：「柳少俠，你言重了，你是不瞭解我，這幾年，我早就變好了……你們師徒這麼作是為我好，我還能不明白麼？」

　　少年柳英奇點了點頭道：「很好，果真如此，我奉有師命，即刻可以放你。」

　　老人插口笑道：「那太好了，柳少俠，這幾年，我受的罪……唉！別提有多大了。」

　　柳英奇又把前面一片山藤拉開，眼前現出了一個小翠谷，原來那些山藤，只是種來掩視後面的一片小天地。

　　在一座石峰前，立滿了嵯峨的怪石，少年行進了十數步後，突然停住不動。

　　老人很是焦急地道：「你怎麼還不撤了勞什子陣式，打開石門，放我出去？我已悶壞了。」

　　柳英奇冷笑了一聲，道：「家師曾說過，要你一年植茶樹千棵，可是至今看來，後嶺一片空曠，你竟是一株也未曾栽種，怎道是改過自新，實在令人不敢相信！」

　　暗中老人可憐地道：「柳少俠，你哪裡知道，這幾年，我老頭子害了寒腿，如何還有心情勞動！唉！你快快放我出來吧！」

　　柳英奇冷冷笑道：「既如此，我問你，西天飛來九隻雁，五白四黑，雷老頭，這黑白九雁該是怎麼個飛法？」

　　暗中老人啞聲笑道：「又來了，又來了，這又是你那師父教給你來考我的是吧？算了、算了，這幾年我已受夠了，別再折磨我了！」

　　柳英奇冷笑道：「你如不回答，我只好走了！」

　　老人急道：「慢來！慢來！」

　　說著又道：「虧你師父怎麼想出這些題目來的，問這些有什麼用？見鬼！」

　　少年朗聲道：「詳情我也不知，大概是測驗你近年來悟化的能力，從而判斷你如今的善惡！」

　　老人似乎用腳重重地踢著石頭，發出一陣咆哮之聲，獰厲地道：「判斷善惡？見鬼！只問一兩個怪題目，就能判出我的好壞來了？你師父真是老糊塗了！」

　　柳英奇劍眉一挑，道：「只憑你這幾句話，便足見你氣質未改。雷老頭，你不要自誤，快回答我的問題！」

　　老人在發了一陣脾氣之後，終於嘆息了一聲道：「好吧，我回答就是，你問什麼來著？」

　　柳英奇又照前說了一遍，老人獰笑道：「它們愛怎麼飛就怎麼飛，關我個屁事！啊，我明白了，柳少俠，大概是一黑一白間插著飛吧？這樣飛不是怪好看麼？哈，我答對了，這一次答對了！」

　　少年冷冷一笑道：「你答錯了！」

　　老人咆哮道：「答錯了！你……哈！算了，別開玩笑了，這算是什麼問題？小夥子，你撤了陣門，放我出去吧，我真的改好了。」

　　少年柳英奇，微微冷笑道：「我再問你，滿池荷花，不見一株蓮蓬，那蓮蓬哪裡去了？」

　　老人怒聲吼道：「不答！不答！我不願回答這些鬼問題，這都是你師徒故意編出來折磨我的……」

　　少年冷冷笑道：「想不到七年禁閉，你仍未能改善氣質，如此情形之下，我實在不便放你出來！」

　　老人大吼道：「蓮蓬在地裡沒長出來，這莫非又錯了？好的！小雜種，我……」

　　少年長嘆了一聲，道：「也許是你魔限未至，看來你還得暫時在這裡住些時候了！」

　　說罷轉身就走，老人狂叫道：「喂！喂……柳少俠！柳少俠……你真的這麼狠心麼？」

　　少年邊行邊道：「我只是奉師命行事，恕我不能助你，明日我再來為你送些吃食，再見！」

　　老人聞言，似乎已知無望，竟自發出了山貓似的一聲長笑，淒厲地叫道：「小雜種，總有一天，我要你師徒知道我的厲害，我雷三多可不是好欺侮的！」

　　話聲一落，遂聽「轟」一聲，大股黑蜂，又自林內飛撲了出來。

　　可是少年柳英奇早已有備，幾個縱身，便消失在桃林之內，那群黑蜂在空中嗡嗡振翅飛旋了一周之後，由於失去目標，又紛紛轉回。

　　老人暴怒的狂叫之聲，使得附近山林都為之震動，由於他處身在山石內，聲音旋迴不定，令人很難確定他處身所在！

　　他如此咆哮一陣之後，又發出一陣自嘲似的狂笑，笑聲中夾著謾，有如夢中囈語一般，許久許久，才平息了。

　　隱藏在山石之後的二女，目睹耳聞此一番奇事，均不禁呆住了。

　　她二人慢慢由石後現身而出，唐霜青秀眉微皺道：「怪事！姐姐，我們去看看那個老人去！」

　　鐵娥冷然搖頭道：「不可造次，這老頭兒，是一個相當厲害的人物，你難道沒有發覺，他的話聲，乃透石穿壁而出，分明是一個有極深內功的人。」

　　唐霜青冷笑道：「那姓柳的太狠了，竟然把如此一個老人，關在這裡，姐姐莫非沒有聽到，已經有七年了，想不到人世之上，還有這麼殘忍淒慘的事情！」

　　鐵娥冷哂道：「如果那雷老頭是一個極惡的壞人，也並不為過！」

　　唐霜青搖頭道：「他乞求得多可憐……姐姐，我們去看看他，放他出來吧！」

　　鐵娥蛾眉一挑，道：「不要多管閒事，就是有此心意，也要見過那姓柳的問個清楚才對，我們回去吧！」

　　說罷，轉身先行，唐霜青只得嘆息了一聲，跟著她轉回草舍。

　　※※※

　　午夜，蟲聲噪耳難眠。

　　唐霜青翻了個身子，試了一下腿上的傷，已覺得不怎麼痛了，想起日間目睹的事情，怎麼也難以入寢！

　　她是一個心地極軟的姑娘，一想到那姓雷的老人，在石壁中痛苦的情形，就如同身受一般，暗中禁不住玉齒咬了咬，道：「我一定要救他出來！」

　　決心下定，她輕輕地下了床，帶上了劍！

　　這時候冷劍鐵娥，正在隔室蒲團上靜坐調息，唐霜青知道她的聽視力都極為靈敏，因而不敢帶出一點聲音來！

　　她悄悄地走到門外，只見當空一輪皓月，把附近照得十分明亮，夜風颼颼地貼著面吹過來，愈發令人感到有些不勝其寒。

　　唐霜青踏著日間所走過的舊路，輕快的向那雷姓老人囚禁之處行去！

　　這條路，雖經她用心的記下，卻也費了不少時間才走到地頭，月光下，她找到了那些偽裝的山藤。

　　正當她足步方自踏入那小谷谷口時，忽然一個啞粗的聲音道：「小雜種，你又來作甚？這一次我的蜂兒可不會饒過你了！」

　　唐霜青一驚，忙呼道：「雷老前輩，請不要放蜂子，我是來救你的！」

　　姓雷的老人，似乎怔了一怔，過了一會兒，才冷森森地道：「你是誰？是那柳英奇派來的嗎？」

　　唐霜青道：「不是，我根本不認識他，日間那姓柳的來時，我跟在他後面，什麼我都看見了，我因為同情你的遭遇，所以才偷偷來救你的！」

　　雷老頭低笑了一聲，喜極道：「好極了，大姑娘，我收住蜂兒，你可以走進來。」

　　唐霜青答應了一聲，抽出長劍，把一些殘餘蘿藤斬開，一路行了進去，眼前怪石密佈，很不易行走。

　　她繞行了半天，還是未能走近山壁，不由有些吃驚，止步道：「這裡莫非設有什麼陣勢嗎？我怎麼走不過去呢！」

　　老人大聲怪笑道：「姑娘你不必胡亂行走，你如真的有心救我，必須聽我的話行事。」

　　唐霜青嘆了一聲道：「你這人怎麼還不相信，我如不真心救你，夜半三更來到這裡，是發瘋了不成？」

　　老人嘻嘻笑道：「好姑娘，你可別生氣，我是錯怪了你啦。好！你現在只要找到一塊紅色的石頭，把它連根拔出來，拖到一邊，這陣勢就破了！」

　　唐霜青點頭道：「這個容易！」

　　當下她就認真的找尋起來，果然，她見到一塊全紅的石頭，直立於石林正前方，不由高興地叫道：「我找到了！」

　　雷老頭歡聲笑道：「好姑娘，好姑娘……」

　　唐霜青費了老半天勁兒，才把這塊紅色的石頭連根兒拔起，拋到了一邊！

　　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就在唐霜青把石塊丟開，再次回過臉來時，一切的情形都改變了。

　　如今她眼前所呈現的，已不再是參差的亂石，而是井井有序的石列，在一條彎曲的石道盡頭，可以看見一片樹林和半壁凸出的青山。

　　唐霜青正不知是否該走過去，猛然聽得一聲狂笑，接著，當頭一股絕大的勁風猛壓而下。

　　她不由大吃了一驚，一挺掌中劍，向上就刺。

　　可是她那口劍，方舉起一半，就聽得頭頂一聲怒叱道：「撒手吧！」

　　唐霜青只覺五指一痛，寶劍已脫手而出，同時她面前人影一閃，已現出了一個瘦高的黑袍老人。

　　唐霜青一生閱人不少，再醜的人，也都見過，可是像眼前這麼可怕的人，她自信還是第一次見到。

　　只見眼前這個人，瘦高的身材足有七尺以上，一臉黑長的鬍鬚，蓬亂地飄灑胸前。

　　在這老人前胸心口處，吊著一串雪白的人手指骨，每一截都約有寸許長短，映著月光，泛出灰白顏色，甚是怕人。

　　這還不說，另外在他兩邊肩頭上，分別咬著一個骷髏頭骨，都有西瓜般大小，這些人骨，似為老人特別喜愛，故而做成各種裝飾，配戴身上！

　　他生著一對奇高的顴骨，雙目深深陷下去，內藏一對小小的瞳子，亂髮如掃帚似地披在肩後，偶爾為風吹起，現出細瘦的頸部。

　　他整個的面上，都似罩著一層烏灰的顏色，月夜之下，真能嚇出你一身冷汗！

　　唐霜青禁不住倒退了一步，道：「你是……誰？」

　　老人揚手看了看手中的長劍，信手丟落於地，忽然慘笑道：「要按照我發下的誓言，我應該殺死你的，可是我雷三多平生有一個怪癖，不殺婦人女子，再說，你畢竟是救我出來的恩人……」說到此，他抬頭看了一下天上的月亮，切齒道：「我到底是出來了。」

　　唐霜青打了一個哆嗦，道：「他們為什麼要關你在這裡？是誰把你關起來的？」

　　老人森森一笑，露出兩排白牙，道：「你何必多問，反正我已經出來就是了！」

　　說罷，由頸鏈之上，取下一截指骨，遞與唐霜青，冷笑道：「這算是謝你開陣放我之恩，你休要小看了這小小一截指骨，你要好好保存，日後自知它的用處，我去也！」

　　話落袍袖一揮，已躍出數丈之外，落身在一排桃林梢上，唐霜青正要追上去喚住他問個清楚，卻見他身子第二次騰起來，有如長煙一縷，轉眼無影無蹤！

　　唐霜青手中捏著這截指骨，只覺得冷冰冰的！

　　她忽然發覺，自己這件事可能是作錯了，低頭看了看那一小截手指骨頭，其上似乎有用刀刻成的標記，她本想把它丟了，可是轉念一想，卻又把它收入懷內。

　　這一霎間，她內心真是感慨萬千，像是作了一件大錯的事情，好不後悔！

　　當下只好悶悶地循來路轉回，她悄悄的來到所住的茅舍前，正想掠窗而入，忽聽身後冷風一颯，一人在她肩上拍了一下道：「你上哪兒去了？」

　　唐霜青驀地轉身，卻見鐵娥立於身後，不由面上一紅道：「姐姐起來了？」

　　鐵娥奇怪的望著她，道：「你到哪兒去了？手裡還提著劍？」

　　唐霜青訥訥道：「我……我……」

　　鐵娥杏目一睜，道：「你莫非去那個雷老頭那裡了？怎麼不說話呢？」

　　盾霜青嘆息了一聲，自知瞞她不過，只得點了點頭，苦笑道：「我把他放了。」

　　冷劍鐵娥面色一變，道：「你作事太冒失了，明日那姓柳的要是找了來，看你如何交代！」

　　唐霜青搖頭道：「只怪我一念不忍，我做錯了！」

　　鐵娥道：「我們進去說話！」

　　當先縱身而入，唐霜青只得跟著進屋，鐵娥接著又責怪道：「你太任性了，這姓雷的，必定不是好人，你如此做，豈不貽害人間？他已經走了麼？」

　　唐霜青遂把方才之事，詳細說了一遍，鐵娥聽得連連嘆息不已，道：「如此說，現在追他也來不及了。」

　　唐霜青又取出了那節指骨，鐵娥接過，就燈下細看，只見其上刻著一條口吐長信的蛇形標誌，栩栩如生，卻不知是什麼意思。

　　冷劍鐵娥看了一會，就交還給她，微微一嘆道：「明日我們設法找著那姓柳的，看看他怎麼個說法！」

　　唐霜青苦笑道：「我正有此意，如他不原諒我，我也只好任他責了。」

　　二人又談了些別的，遂熄燈就寢。

　　第二日，天方黎明，二人便已起身，鐵娥又為唐霜青傷處換了些藥，只見她那傷處，流了很多黃水，經過包紮後，試著運功動了一下，已是疼痛全消，不由甚是高興，只是一想到誤放老人雷三多之事，心中總似不無遺憾！

　　她二人胡亂吃了些東西，就向那雷老頭被囚禁處行去，尚未行到後山，卻發現滿空散蜂嗡嗡亂飛著。

　　二女只得一面走，一面小心戒備，未幾來到桃花林外，正想循昨日走法入內，忽聽得一聲怒叱道：「站住！」

　　鐵娥和唐霜青驀然兩下一分，閃向兩側。

　　只見林內匆匆步出一個青衣少年，正是昨日那個英俊的柳姓少年，只是此刻，他滿臉怒容，一雙濃眉緊緊皺著，背後那口窄長的怪刀，已撤在手中。

　　他匆匆自林內出來，用手中刀，向二女一指道：「你們兩個是幹什麼的？」

　　鐵娥眨了一下眸子道：「走路的！」

　　少年怔了一下，沉臉道：「我知道你們是走路的，只是你們走到這裡來幹什麼？」

　　鐵娥蛾眉一挑，唐霜青因自己理虧，生怕鐵娥會惹出事來，當下忙賠笑道：「柳兄請了！」

　　那少年面色一變，口中「咦」一聲，後退了一步，面現驚異地望著唐霜青道：「你怎知我姓柳？」

　　唐霜青十分尷尬地道：「我們正是來找尋你的，尚請你收了兵刃，才好說話。」

　　青衣少年鼻中哼了一聲少打量著她，道：「我並不認識二位！有話請明說就是！」

　　唐霜青點了點頭，道：「好吧。」止不住又嘆息了一陣。才接道：「是這樣的……柳兄是否來此探望那位雷老先生？」

　　少年俊目一睜，厲聲道：「你是他什麼人？莫非就是你放他走的？」

　　唐霜青面色一紅，點了點頭，道：「正是。我……」

　　一語未了，那姓柳的一聲怒吼道：「好賤人！」

　　只見他足尖一點，已撲到了唐霜青身前，手中刀「長虹貫日」，一刀直向唐霜青面門砍到！

　　可是他的刀，方自砍下一半，只聽「錚」一聲，已為旁側裡遞過來的一口短劍砸向了一邊。

　　少年吃了一驚，慌忙後退一步，見另外那個少女，手中持著一口精光四射的短劍，不由濃眉一挑道：「你二人太也無知，真是氣死我了！」

　　一掄掌中刀，又向唐霜青胸前紮來！

　　可是結果仍是一樣，「嗆」一聲大響，火星四射中，他這口窄刀，第二次，又為那口短劍砸在了一邊。

　　少年只覺得短劍上力道極大，自己一隻右掌，竟自掌心內發出奇熱，差一點連刀都把持不住！

　　如此一來，青衣少年知道碰到對手了！

　　他劍眉一揚，怒視著鐵娥道：「你是誰，關你何事？」

　　鐵娥冷冷地道：「請足下收起兵刃，有話好說，用不著動刀動劍！」

　　唐霜青也有些生氣地道：「你這人真是好沒來由，我們要是怕你，也不來了！」

　　青衣少年望著二女，咬了咬牙，道：「還有什麼好說的，你們放走了那個老魔頭，就是我柳英奇不共戴天的大仇人！」

　　掌中窄刀一揚，又要撲上，唐霜青後退一步，擺手道：「柳兄不必如此。」

　　柳英奇似也突然覺出自己過於衝動，當時抽回了刀，還於鞘內，頻頻冷笑道：「你們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快說個清楚！」

　　唐霜青嘆了一聲道：「這事情只怪我，與這位姐姐無關，你要是罵，只罵我一人就是！」

　　柳英奇恨聲道：「我罵你作甚？」

　　重重的在地上跺了一腳，長嘆道：「姑娘，你為什麼要這麼做？莫非你覺得他為惡江湖還不夠麼？」

　　唐霜青呆了一呆，訥訥道：「這麼說，那老人果真是一個壞人了！」

　　柳英奇俊目放威道：「豈止是一個壞人！你既然也會武功，總該聽說過黑蟒雷三多這個人吧？」苦笑了笑又道：「姑娘，你太冒失了！」

　　冷劍鐵娥不由一驚，雷三多這個名字她雖陌生，「黑蟒」這個外號，卻使她忽然想起了一人。

　　當下冷漠地道：「莫非你說這老頭兒，是數年前，五老在點蒼山合力鎮服的那個魔頭麼？」

　　柳英奇轉身看了鐵娥一眼，微微冷笑道：「誰說不是！姑娘，你們為天下武林惹下大禍了，這事情如何得了！」

　　鐵娥冷冷道：「你急也不是個法子，應該冷靜下來，大家共商對策才是。」

　　柳英奇哼道：「你說得好輕鬆，遼東五老，是何等武功尊高之人，五人合力，三天三夜，才用奇技將此魔擒下，你們又能想出什麼法子？」

　　唐霜青手指鐵娥道：「我姐姐武功高超，她就是江湖上有名的女俠客，冷劍鐵……」

　　鐵娥擺手道：「不要亂說！」

　　柳英奇不由「哦」了一聲，驚奇的道：「姑娘莫非就是江湖上盛傳的女俠鐵娥姑娘麼？」

　　鐵娥白了唐霜青一眼，並沒有答理他。

　　柳英奇又向唐霜青抱拳道：「尚未請教這位姑娘芳名？方才只怪我太莽撞，尚請二位姑娘海涵才好！」

　　唐霜青愧然道：「柳兄這麼說，我就更不好意思了。我名叫唐霜青，和這位鐵姐姐，乃是新交，柳兄昨日來此，我二人因好奇一直跟蹤在後，我當時不明情形，只認為柳兄太狠心，同情那老人遭遇，才偷偷瞞著鐵姐姐來此開陣放他逃走，如今我實在後悔……」

　　苦笑了笑，又接說「我深知此事，柳兄回去只怕難以承擔，私心甚感不安，我目前尚有事至蘇州一行，等事情完畢，當立即至令師處請罪如何？」

　　柳英奇嘆了一聲，只是頻頻苦笑不已，他那英俊的面頰上，現出一副為難的樣子。

　　唐霜青杏目掠了一下，追問道：「怎麼樣？」

　　柳英奇毅然抬頭道：「姑娘如此說，在下也不便再行多言，此事只得就此作罷，萬萬沒有讓姑娘一人當罪之理。告辭！」

　　說罷，抱拳向二女一揖，轉身就走，他這種突然的豪邁態度與舉動，倒使得二女呆了一呆，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第六章　名師高徒

　　唐霜青見少年柳英奇轉身欲去，呆了呆，忙上前道：「柳兄請回，我們再商量一下可好？」

　　柳英奇轉過身來，冷冷笑道：「事到如此地步，還有什麼好商量的！」

　　唐霜青低頭思忖道：「既如此，柳兄請將尊址留下，日後我好趕去向尊師請罪，如何？」

　　柳英奇抬目向她看了一眼，嘆道：「姑娘你誤會了，我並不是憂慮這個，唉，老實對姑娘說吧，這魔頭對我師徒銜恨入骨，如今逃出來，只怕我……」

　　說著，臉色微微一紅，向著二女抱了一下拳，苦笑了笑，轉身又走。

　　他方自一抬足，就聞得一聲：「站住！」

　　柳英奇俊眉微皺，慢慢轉過身來，他已猜出必是冷劍鐵娥，此女真正是如同她那個外號，連說話的聲音都是冷的！

　　可是，不知怎麼，柳英奇自第一眼開始，就對此女留下了極深刻的印象，他並且體會得出，這姑娘冷漠的外表之內，實藏有一顆俠義熱誠的內心！

　　再者，鐵娥那種清奇慧秀的面貌，任何人只要看上一眼，也能心跳半天，她不大愛說話，但是每一句話，都含有相當的分量。

　　柳英奇轉回身來，訥訥道：「姑娘你還有什麼事麼？」

　　鐵娥蛾眉輕蹙，道：「你現在去哪裡？」

　　柳英奇怔道：「回去覆命！」

　　鐵娥冷笑道：「聽你口氣，那雷三多分明是與你師徒有不共戴天之仇，你難道不怕他途中找你算帳？」

　　柳英奇頓時一呆，遂便冷笑道：「事到如今，也說不得只好與他一拼了！」

　　鐵娥一雙光芒閃爍的眸子，在他身上轉了轉，鼻中微微哼了一聲，道：「大丈夫死有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你這麼死，太不值了！」

　　柳英奇不由一呆，看著鐵娥道：「姑娘你怎知我必死呢？」

　　鐵娥冷笑道：「我雖不知雷三多武功如何，可是卻聽說過他不少故事，你的功夫比起他來，是差多了！」

　　柳英奇劍眉一挑，然而當他目光與鐵娥目光一接觸，卻禁不住銳氣全消，不知怎麼，鐵娥那種冰寒的氣質，令人望而生敬，對於如此一個王潔冰清的姑娘，他似乎永遠不敢惡語相加。

　　柳英奇絕非好色之人，可是每當他注視這個姑娘之時，都會止不住心跳加劇。

　　當時，他把頭轉向一邊，道：「這幾年來，敢輕視我柳英奇武功的，姑娘還是第一個人……」

　　鐵娥道：「我只是由方才你的幾招劍術中窺得的，以你劍術功夫而論，你還要注意『貼』字一訣！」

　　柳英奇俊面一紅，道：「方才我不過隨便地出手，並未留心，我如把直劈改為側攻，只怕姑娘你那口短劍，未見得就能鎖住我的劍身！」

　　鐵娥露出兩排玉齒，微微一笑。

　　柳英奇又禁不住心神一震，這姑娘那種奇特超凡的美，似乎只有自己這別具慧眼的人，才配欣賞，就在她那不經心的一笑下，已把這個少年俠士的一顆心扣得緊緊的，他訥訥道：「姑娘莫非不以為然？」

　　冷劍鐵娥收斂笑容，哼了一聲，道：「果真那樣，你的雙手都別想要了！」

　　柳英奇呆了一呆，鐵娥冷漠地又道：「劍術一道，貼身藏鋒為上，忌諱的是投刺開門，我只須遊刃而下，短刃可鎖兩面之鋒，那時你上下不得，左右有忌，不斷雙手又如何？」

　　說罷，眨了一下眸子，揚了一下秀眉，意思中有幾分調侃，像是說：「你說對不對？」

　　柳英奇臉色大窘，他雖滿心不服，可是就理而論，自己分明是輸了一著，一時只怔怔地望著鐵娥發呆，不知說些什麼才好。

　　冷劍鐵娥遂又冷然道：「因此，我是想，你如果暫時在我們住處，屈就一晚，萬一雷三多到來，起碼有我們三人共同抵擋，等到度過此一風頭，明日你再走也是不遲！」

　　唐霜青一腔愧疚未釋，聞言後，不由大喜道：「這樣最好！柳兄，你還考慮些什麼？」

　　柳英奇嘆道：「既是二位姑娘如此關照，我如再持異議，未免太不解人情世故了，只是無端打擾二位姑娘，心中實在不安！」

　　唐霜青搖了搖頭道：「你不必客氣了，隨我們回去吧！」

　　接著，二女遂轉身先行，柳英奇想了想，他本不願輕易受人幫助，可是這幾句話，出自鐵娥之口，卻似有一種極大的力量，迫使他不得不遵從行事。

　　他緩隨二女身後，但見二女窈窕的身影，有如是行履雲霄的一雙仙女，一個是玉潔冰清，不染纖塵，一個是豔麗如花，笑靨醉人，同是人間難能一見的尤物，普通能見其一，已是齊天豔福，自己竟不期然的同時遇到，該是多麼令人羨煞！

　　如果這兩女其中之一……

　　柳英奇很快用力地搖了搖頭，他突然覺得自己這種念頭太可恥，太卑下了。

　　這使他不禁又想到了方才和二女動手的情形，分明她二人都有一身傑出的武功，那位唐姑娘，武功已是可觀，鐵娥就更不用說了，以自己這身功力，只怕……

　　想到這裡，他那一顆心，頓時就涼了，而由方才對方語氣中看來，對方雖未曾明白現出輕視之意，可是已透露自己武功不濟，何必再作什麼遐想！

　　如此一想，柳英奇更是涼上加涼，幾乎連足下也懶得再走了。

　　他遙遙地跟隨著二女，直到了草舍，鐵娥推開屋門，轉身向柳英奇招手道：「你來！」

　　柳英奇忙疾步走過去，鐵娥道：「這房子本是我一人暫時居住的，已經很小，現在加上唐姑娘，就更不夠了，這樣吧，如果你不嫌棄，暫時在這一間堆雜的室內屈就一夜，可好？」

　　柳英奇走近看鐵娥，更覺其美秀絕倫，她隨便的一個舉動，都似乎美到極點。

　　這是極隨便的幾句話，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力量，他只有低下頭道：「太好了，姑娘請休息去，不必管我了！」

　　鐵娥看了他一眼，道：「好的，有什麼事，你只管叫我就是！」

　　說罷，一拉唐霜青，就走到自己房中去了。

　　柳英奇見室內堆滿乾草，並無床鋪，就隨便鋪了一些乾草往地上一坐，腦中竟止不住又浮上了鐵娥那秀美冷漠的影子。

　　雖然唐霜青同樣美得醉人，比之鐵娥絕不遜色，人也可人得多，可是不知為何，也許是他對鐵娥種下了第一個印象之後，他也就不再去注意另一個唐霜青了。

　　感情之於人，實在是微妙極了，你越壓制得兇，越是不能忘懷，柳英奇那原本涼下的心，這時又如同火也似地熱了起來。

　　午夜，柳英奇翻身坐起來，這種惱人的情緒，使得他難以入眠，整整的一天，雷三多都沒有出現，看來可能他已經下山離去了。

　　柳英奇把他那口長劍重新繫好背後，自言自語道：「天亮後我還是走吧！」

　　凝神聽了聽，一壁之隔的鄰室，沒有傳出一點聲音，他於是想，二女可能此刻皆已睡熟了，此時此刻，那鐵娥姑娘又怎會想到我一個陌生人的思念與癡情？

　　「我太傻，太不智了……其實來此居住，也是多餘的！」柳英奇禁不住發出了一聲輕嘆，他想，還是把這一片徒勞的癡情，埋藏在內心算了。

　　推開柴門，室外一片漆黑，只是天上卻有幾顆閃爍的星兒，散著寒冷的光芒，那閃動的星光，像是在對自己的愚蠢譏諷、嘲笑著。

　　柳英奇正想隨手把門關上，就在這時，他耳中卻聽到了一陣清悠的笛聲。

　　那嫋嫋的笛音，形成一種美麗動人的旋律，隨著微風輕輕地傳送過來！這對於一個夜有所思的人，該是多麼深入的慰藉！

　　柳英奇心中一動，暗忖道：「怪了，莫非這荒山僻嶺另外還有人居住不成？」

　　想著，他情不自禁地傾耳仔細聽了聽，那笛音乃是來自後嶺梅花林中。

　　柳英奇一時好奇，當下就循聲直向著後嶺行去。

　　那婉轉的笛聲，像是一個人，正在傾吐著內心的辛酸，寂寞，美麗悠美的音韻，真能引人深思！

　　柳英奇足下施展出輕功絕技，很快地已來到了林前，鼻中已能聞到清芬的梅花香味，那笛聲像是就在附近，他潛身入林，方自分開了一叢梅枝，笛聲忽止。

　　可是，柳英奇眼中卻已看見，在一棵盛開的梅花樹下，坐著一個娉婷的少女影子！

　　由於這少女是背向著他，使他看不清是怎樣的一個人，他不覺慢慢行過去！

　　他剛前行了三四步，就見那少女，驀地轉過身來，月光之下，柳英奇發現原來竟是冷劍鐵娥！

　　她穿著一襲白色長裙，秀髮披肩，那雙滾圓瞳子，在月光下，發出令人戰瑟的鋒芒。

　　柳英奇頓時怔住了，訥訥道：「原來是鐵姑娘……」

　　鐵娥右手持著一支尺許長短的竹笛，漠然地道：「你來這裡做什麼？」

　　柳英奇道：「我聽見笛音，一時好奇尋來，想不到打攪了姑娘的清興！」

　　鐵娥那雙明亮的眸子，直直逼視過來，道：「我是想用笛音，把那魔頭雷三多誘出，會他一會，不料反驚動了你！」

　　柳英奇不覺大為感動道：「為我之事，令姑娘枕席不安，真是太……」

　　鐵娥把翠笛收入袖內，哂道：「不必客氣，此事我也有些責任，如此看來，那魔頭也許已經走了！」

　　柳英奇點頭道：「我也猜想如此！」

　　說著，他上前幾步，在冷劍鐵娥面上望了望，驚奇道：「姑娘莫非有什麼傷感之事不成？」

　　鐵娥別過身子，搖了搖頭，她怕看柳英奇那雙閃爍的眸子，因為他那雙目光裡，總似含著太多的感情，而「感情」這種東西，對於鐵娥是極厭惡的。

　　柳英奇見鐵娥不言，遂感慨地嘆道：「英奇蒙姑娘相助，感銘五內，姑娘如有什麼要在下效勞的，萬死不辭！」

　　鐵娥忽地轉過身來道：「你……」

　　旋又輕嘆了一聲道：「我沒有什麼事用得著你的，夜深了，你還是回去休息吧！」

　　柳英奇呆了呆，在如霜的月光下，在撲面的花香裡，面對著如此一個佳人，這位少年俠士，不禁有些心旌微盪。

　　也不知他怎會有此勇氣，當時脫口道：「姑娘……我……」

　　鐵娥秀眉微揚道：「柳兄有話但說無妨！」

　　柳英奇一時面紅過耳，可是他卻終於說了出來，道：「姑娘人間仙子……令人望之生敬，但不知我……我……」

　　話方到此，就見鐵娥杏目一睜，他到了口邊的話，忙自忍住，一時怔在那裡作聲不得。

　　鐵娥冷冷一笑，道：「你回去睡吧，天亮後也該上路了！」

　　這幾句話，就像幾根鋼針似的，刺到了柳英奇的內心深處，他面色一時變成了青色。

　　只見他立在當地，滿面羞愧地道：「我實在是情不自禁，姑娘你萬請勿怪……」

　　說了這兩句話，他苦笑了笑，只覺得遍體生涼，他想轉身就走，可是那雙僵立的腳，卻再也提不起來。

　　鐵娥望著他，想說些什麼，可是目睹他那副落魂的樣子，卻不忍再刺傷他，當時輕嘆了一聲，轉身自去。

　　她走後，柳英奇兀自僵立著，良久，他才轉過身子，長嘆了一聲，那滾熱的一顆心完全冷卻，他只覺得悔恨，羞慚……真恨不能有個地縫能容自己鑽進去。

　　忽然，他身後傳出了一聲輕笑道：「柳兄還不曾睡麼？」

　　柳英奇驀地轉身望去，只見花影下，步出了面含微笑的唐霜青來，他頓又面紅如火，後退一步道：「唐姑娘……你什麼時候來的？」

　　唐霜青玉手掩口，道：「來了有一會了！」

　　柳英奇苦笑道：「這麼說，方才一切，姑娘你也都看見了？」

　　唐霜青輕嘆了一聲道：「鐵姐姐性情如此，你也不必見怪，其實，你也是太冒失了些！」

　　柳英奇那張俊臉更紅了，他訥訥道：「我知道，我是太……」

　　忽然一手握拳，一手展掌，重重地擊了一下，激動地接道：「我柳英奇生平從不輕言，我知道鐵姑娘必是看我不起……」

　　唐霜青搖搖頭，冷笑道：「也不見得是看不起你！」

　　柳英奇嘆道：「她瞧我不起，無非是因我武技太差，不怕姑娘見笑，我實在是對她愛慕過甚……才會如此口不擇言！」

　　唐霜青淺笑了一下，老實說，她倒甚為欽佩這個少年人的坦率誠實，他儀表俊逸，武功也不弱，卻不知鐵娥怎會如此不屑於他？

　　唐霜青她自與郭飛鴻一度交往後，一顆芳心早已繫在飛鴻身上，這年許以來，幾乎無時無刻不在思念著他，自不會再對眼前的柳英奇生情，只是目睹他對鐵娥之如此情癡，不禁生出一些同情心罷了。

　　這時見狀，她嘆了一聲道：「據我所知，我這鐵姐姐像有滿腹心事，也許她別有隱情亦未可知！」

　　柳英奇劍眉一挑，道：「無論如何，我對鐵姑娘此心不改，也許有一天，她會對我改變……我絕不容許任何人欺負她！」

　　說到此，他又低頭嘆息了一聲，再次抬起頭來時，那雙晨星似的眸子裡，帶出了無比的毅力與堅定。

　　他說：「姑娘請將此語轉告鐵娥姑娘，我必學成絕技，那時無論她在天涯海角，我也總是要找到她的！」

　　言罷，抱拳道了聲「再見」，轉身而去！

　　唐霜青呆了一呆，她真想不到，這少年如此固執，這些話他怎能對一個初見一面的姑娘吐露呢？不過，這股子傻勁兒，也未嘗不是討女孩喜歡的地方，試想他坦誠癡情的一面，普天下男士雖多，只怕也難比擬！

　　想到這裡，唐霜青由不住笑了，她要把這個消息告訴鐵娥去。

　　草舍內亮著一盞明燈，唐霜青推門而進，只見冷劍鐵娥對燈坐著發呆，她見了唐霜青進來，就問：「你上哪裡去了？」

　　唐霜青微微一笑，道：「到梅嶺走了一轉，我還聽見你吹笛子呢！」

　　鐵娥冷冷地道：「我早就知道，你與那個姓柳的，後來談些什麼？」

　　唐霜青忍著笑，輕嘆一聲道：「姐姐你可真狠心……」

　　鐵娥細眉一挑，唐霜青忙擺手笑道：「先別生氣，我告訴你，那個柳英奇走了！」

　　鐵娥把頭轉向一邊，輕描淡寫地道：「他原是應該走的！」

　　唐霜青徐徐走過來，彎下身子小聲道：「姐姐你不難受嗎？」

　　冷劍鐵娥面色霍地一變，怒道：「你胡說些什麼！」

　　唐霜青真想不到她會如此動怒，一時也頗為尷尬，又嘆了一聲，道：「那柳英奇走時，要我轉告你，將來無論天涯海角，他也要找到你……」

　　鐵娥柳眉一豎，叱道：「不許你再說！」

　　唐霜青一笑，卻仍然接下去道：「他還說，他必學成絕技，要你對他刮目相看……」

　　才說到此，就見鐵娥急叱道：「你……」

　　猛然一掌向唐霜青身上打來、唐霜青身子向後一閃，笑道：「姐姐你真打呀！」

　　她格格一笑，又道：「這個人還說，他對你此心不改，永遠……」

　　卻見鐵娥已閃身來到了她的面前，右手一伸，抓在了她手腕之上，一雙剪水瞳子裡，射出了凌人的精芒，面色蒼白道：「你再說，我可就真對你不客氣了……」

　　唐霜青忽然發現她目光中，滾動著淚光，不由心中一動，吃了一驚，當時收起笑臉道：「姐姐……對不起，我不說就是！」

　　鐵娥望了她一刻，遂便鬆了手，顯得十分失神地走到窗前，良久，她才嘆息了一聲，道：「這些話，以後不許你再提，要是我發現你對別人提起，可怪不得我對你翻臉無情！」

　　唐霜青不禁也有些生氣，道：「不提就不提，也不是我要說，是他請我轉告你的！」

　　鐵娥回過身來，苦笑了笑，道：「唐姑娘，我們雖一見如故，但是彼此認識太淺，對於我你更是不瞭解……」

　　冷冷一笑，又道：「我鐵娥乃是鐵錚錚的一個女子，此生此世，不會有任何人能使我動情，我一輩子也不會跟了誰！」

　　說到此，這位佼佼奇女子，慢慢抽出了背後長劍，在一泓秋水，冷森森的劍光映照下，她繼續說下去道：「我的朋友，只有這一口劍，我要用這口劍，除盡了天下的惡人，別的事是不會有興趣的！」

　　她聲音微微顫抖，劍光映著她的臉，臉生冷輝。她的語氣就像寒冰一樣，字字如鐵，聽在人耳中，有如寒天飲冰水，點點涼在心頭！

　　唐霜青呆了一呆，她真想不到一個年輕輕的少女，竟會說出這種話，竟會有如此思想，委實令人震驚！

　　她忽然覺得，鐵娥內心必受過相當的創傷，那看不見的創傷，迫使她仇視人生，可是她卻不便去問她！

　　鐵娥緩緩收起了劍，忽然淡笑了笑，露出她那潔白的兩排玉齒，誰又會想到，如此美的笑容之下，卻是如此一顆孤獨寂寞的心！

　　唐霜青對她有極大的迷惑，可是不知如何，反而覺得她更可愛，更可敬，她認為自己能交到如此一個朋友，是很值得快慰的事情！

　　鐵娥似有所感地看著唐霜青，道：「我們眼看就要分別了，這兩日我們總算處得還不錯！」

　　唐霜青呆了一下道：「你今後打算到哪裡去？能不能告訴我？」

　　鐵娥冷笑道：「誰知道呢！連我自己也不知道！」

　　唐霜青不禁升起了一陣傷感，當下眼圈有些發紅地道：「我蒙姐姐救命大恩，卻是無以為報……」

　　才說到此，鐵娥搖了搖手道：「不要放在心上，這算不了什麼，我只問你，你是去蘇州找那郭飛鴻不是？」

　　唐霜青見她一本正經的問自己，就紅著臉點了點頭。

　　鐵娥笑了笑，道：「很好，願你幸福！」

　　自胸前解下了那口短劍，低頭看了一會兒，遞與唐霜青，又接道：「這口短劍你帶在身邊，算是我送給你的。」

　　唐霜青一怔道：「這口劍，不是人家送給你的紀念品嗎？」

　　鐵娥強笑了一下道：「不必問什麼，就算我轉送與你，也沒有什麼不可以呀！」說罷，又強笑了一下，臉色顯得很是蒼白。

　　唐霜青接劍在手，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溫馨，但她實在不明白鐵娥為什麼要這樣做，難道真是為了送給自己留念？

　　她輕輕摸著這口劍，道：「我一定好好保存它，借此表示對姐姐你的懷念！」

　　鐵娥冰冷的面頰上，帶出了一絲笑容道：「你原該好好保存它的……」說時，向外面看了一眼，道：「天亮了，我們就此而別吧！」

　　唐霜青依依不捨說道：「姐姐你這就要走麼？」

　　鐵娥一笑道：「不走還等什麼……你的傷好了吧？」

　　唐霜青點了點頭，還想再說什麼，鐵娥已轉入內室，提出了一個簡單的行李，二人走出屋門，鐵娥就用一個大鐵鎖，把門鎖上，說道：「鎖不鎖都是一樣，裡面什麼東西都沒有，誰又會來偷呢？」

　　唐霜青從屋旁拉過自己的馬，道：「我送你一程如何？」

　　鐵娥搖頭道：「不用，我還要到後面梅花林去一趟，你先走吧！」

　　唐霜青低下頭，苦笑了笑，道：「也好，我們就此別過了！」

　　說罷翻身上馬，鐵娥在她的馬股上拍了一下道：「祝你一路平安！」

　　唐霜青忍著內心的酸楚，馳馬向前，馳出幾步，再回身向草舍望時，已失去了鐵娥的蹤影！

　　附近的桃花，在晨風裡微微顫抖著，唐霜青輕嘆了一聲，自語道：「真是一個奇女子！」

　　兩日來的邂逅，就像一個夢，又有誰知道，今日一別以後，什麼時候再能見到這可愛可敬的人兒並重敘衷情呢？

　　唐霜青眼角不禁為淚水濕透了，她緊緊握住了那口象徵著彼此友情的短劍，其實連這口短劍，也是令她想不通的！

　　※※※

　　日子像流水似的過去了，春花秋月，雷電風雲，大自然也實在沒有什麼別的花樣再好玩出來了。

　　在人們痛惜時光流逝的同時，一些存在的東西卻早已經消逝了，不過也有一些既經存在的東西，在逐漸壯大著，就像是一粒幼小的花蕾，在雨水灌溉後，霹靂一聲春雷之下，驀地展開了它美麗的瓣蕊，驕傲地呈現在同類之間！

　　三年應該不是一個太短的時間，這期間，江湖上發生了相當大的變化，自然，人類生存的定律－－弱肉強食，仍然繼續著。

　　那些昔日逞強道霸的江湖老前輩，有的退了、隱了，也有的仍然在苦撐著，他們捨不得放下手中的劍，不服老、不認命，可是……

　　可是年頭時代都不同了，年輕的一代要抬頭，老一輩的除了讓位一途，似乎別無良策！

　　三年來，江湖上出現了幾個神奇磊落的少年男女，他們憑著一身傑出超凡的武功絕技，很做了一些驚天動地的事情。

　　這些人物之中，最值得一提的，南方有「花旗客」楚氏兄妹，北方有華山四友，這是眾所周知的頂尖兒人物，半年前，甫下終南的柳英奇，以掌中一口「蛇形劍」，更為武林中新添了一支生力軍，大有後來居上之勢，他那一身傑出的武功，在大江南北，罕有對手，算得上是一個炙手可熱的人物。

　　冷劍鐵娥似乎反倒是消失了，可是說她消失也不盡然，她像是一個飄忽的影子，時出時隱，據說此妹功力較從前更神妙精進了，然而她的心也似乎變得更冷更不通人情了，凡是犯在她手下的人，無論好壞，幾無倖免，手段之毒、之狠，江湖上可說無出其右。

　　以上這些人物，使得整個武林都為之震動了，有了他們這些人，老一輩的怎能不退避三舍！

　　在這動亂的武林中，習武的人不被捲進去固然不易，所謂「潔身自守」，固守一方，也是不可能的！

　　深秋八月天，九華山上的楓葉開得一片鮮紅，繞過了白雲堡，西行三四里山路，就可看見大片的竹子和漫生的楓樹林了。

　　在楓林深處，有一塊平坦空曠的地方，佔地約有里許方圓，名叫「天台嶺」，事實上，來到了這裡，已可說是到了九華的巔峰，環顧四周，沒有比這地方更高的了。

　　這裡有一幢石屋，石屋四周種滿了山菊，在白色的石牆上，滿爬了牽牛花，一眼望去，真有說不出幽靜，美得是那麼地超然出塵！

　　夕陽西下，半輪紅日把附近的雲都染紅了。

　　在天台嶺雲海瀰漫的巔峰之上，佇立著一個灰衣少年，只見他來回地推動著一雙手掌，眼前的彩雲，如同萬馬奔騰一般的向四面散開去。

　　轉瞬之間，大片的雲海，在這少年的雙手推動下消失得乾乾淨淨，那一輪紅日愈發顯得耀眼了。

　　灰衣少年趕散了雲層之後，發出了一聲朗笑：「師父，快來看，我的兩極掌力可是有進步了？」

　　話聲方落，就聽得一人呵呵笑道：「豈止是有進步，為師也不過如此！」

　　一個白衣白帽的老文士，邊說邊踱了過來，少年一回身，略現驚異道：「你老人家早就在這裡了？」

　　白衣文士慢慢走到了少年身前，他上下打量著這個心愛弟子，良久之後，頷首微笑道：「想不到你進步得如此神速，孩子，學會了這兩極掌力之後，為師我可是再也沒有功夫傳你了！」

　　說罷，這看來白皙瘦弱的老人，伸出了一隻手，在飛鴻肩頭上拍了兩下道：「孩子，你跟我來！」

　　讀者想必都沒有忘記這兩個人物，這兩個人，正是暫時為武林中所遺忘了的鐵先生和他的弟子郭飛鴻。

　　對於一個原本有深厚武功造詣的少年來說，三年的日夜苦練，再加上名師的指點，那種精進的快速程度，是常人所想像不到的！

　　三年來，在鐵先生的精心教導、傾囊相授之下，郭飛鴻幾乎可以說是脫了胎換了骨，和來時判若二人，他如今的造詣，即使在鐵先生的眼中看來，也是驚人的！

　　現在，當鐵老目睹愛徒在「兩極神功」上有了這種驚人的成就之後，他忽然感覺到，郭飛鴻足可以接替自己衣缽而有餘了，而自己，似乎再也沒有什麼可以傳授與這個徒弟的了。

　　郭飛鴻跟在師父身後，繞過了天台嶺，眼前是一塊空曠的草地。

　　在平日，鐵老總是在此，把一身驚人絕學，傳授給這個門人，這時來到此地，飛鴻不由笑道：「師父，今天你教我什麼？是一套新的劍法麼？」

　　鐵先生站住腳，回身注目笑道：「飛鴻！你錯了，我方才不是已說過了，為師再也沒功夫可以教給你了！」

　　郭飛鴻見師父表情有異，不由吃了一驚，道：「師父，你老……怎麼如此說？」

　　鐵先生伸出一隻留著晶瑩指甲的白手，向草地裡指了指道：「看見沒有，這裡是兩口木劍，孩子，這是為師我最後對你的一點希望……」

　　郭飛鴻怔了一下道：「師父你……」

　　鐵老嘿嘿一笑道：「不要打岔，我只問你，三年多來，我這麼無日無夜，苦心造就你，希望地是什麼？」

　　郭飛鴻目光中，現出一種堅韌的意志之光，點頭道：「師父何必多問，自然是要弟子武功出眾，出類拔萃，以繼承你老人家……」

　　話未說完，鐵先生發出了一聲狂笑道：「傻孩子，果真如此，你兩年以前，也早就可以下山了！」

　　郭飛鴻劍眉微軒，呆了一呆，道：「那麼，師父你又是希望我什麼呢？」

　　鐵老輕輕拂了一下他雪白的衣服，瞳子瞇成了兩道縫，冷笑了一聲，道：「孩子，老實對你說吧，今日如果你不能把為師我敗在劍下，這三年多的時間，可以說是完全白費了？」

　　說到這裡，他又發出了一聲狂笑，笑聲中，充滿了興奮與悲愴！

　　他用手指了一下草地裡交疊著的一對木劍，道：「來，我們一人一口，施出你一身所學，千萬不要存一絲客氣，否則……你將可能在為師劍下喪生！」

　　郭飛鴻嚇得打了一個冷戰，道：「師父……弟子天膽也不敢與師父動手，你老人家饒了我吧！」

　　言罷，他止不住向著鐵先生跪了下來！

　　鐵先生冷峻的目光，在他身上轉了轉，嘆道：「癡兒，癡兒，你完全不明白為師我的苦心，快起來，我對你說清楚之後，你也就明白了！」伸手把飛鴻拉了起來。

　　郭飛鴻這時真被弄得莫名其妙，他垂頭道：「三年來弟子雖有些成就，但是全是恩師一手成全，今日要弟子與你老人家動手，怎能是你老人家對手？師父……你不要為難弟子吧！」

　　鐵先生蒼白臉頰上，帶出了一絲怒容，冷然哂道：「有一些成就……你說得多麼膚淺！孩子，你可知道，三年以來，我是怎麼造就你的？你所吃的食物，是我踏遍五嶽三山所僅能找尋得到的，無不對補氣養身有絕大的裨益，你所飲的水，是我自萬載寒泉內隔日偷偷打來的，你所睡的『七星石床』，是我苦心自老友烏石老人處借來的……孩子，你如今身上每一寸肌膚，每一滴血，都不是來時所有的了，這些凡人夢想不到的東西，加諸在你一人身上，再加上三年來為師苦心的造就，孩子，你說，如果你不能勝過你老朽的師父，為師我的苦心豈非是白費了？哈！好糊塗的孩子！」

　　這番話，直把郭飛鴻聽了個目瞪口呆。

　　他忍不住又撲倒在地，淚流滿面道：「弟子該死……弟子百死也不能謝恩師大恩於萬一了！」

　　鐵先生把他扶起來，含笑道：「不要對我說這些，我要看的，是你的功夫！」

　　郭飛鴻噙著滿眶熱淚，點了點頭道：「師父要怎麼考我的功夫？」

　　鐵先生含笑道：「我不是已經說過了，三年多以來，我只是教你、試你，給你餵招，可是今天卻不同了，孩子，這雖是兩口木劍，可是在你我手中，無異是兩口斬釘截鐵的利刃，為師要用其中一口劍，考究你三年所學，你必須要勝過我，知道麼？」

　　郭飛鴻呆立了一會，不敢作聲。

　　鐵先生冷冷一笑，道：「你莫非沒有一點自信？」

　　郭飛鴻又淌下了兩行熱淚，他體會出師父對自己的深心，當下只好緊緊咬著牙，點了點頭道：「弟子遵命就是！」

　　鐵先生喜悅地笑了笑，道：「好，這才是我鐵雲的好徒弟！」

　　「鐵雲！」－－從師三年以來，郭飛鴻這還是第一次知道師父的真實名字，他禁不住打了一個冷戰，就勢拔起了插在泥地裡的一口木劍。

　　鐵先生見飛鴻拔起了木劍，立即含笑道：「你要有自信，使出你所學的一切招式來！」

　　郭飛鴻為了不使師父失望，當下又毅然點了點頭。

　　鐵先生微微把一雙袖子捲了起來，並且在他闊大的外衣腰身上，加上了一根絲，他一向對敵，哪怕是再強的敵人，也從沒有像今天這種情形，郭飛鴻不禁略現緊張。

　　鐵雲呵呵一笑道：「孩子，老實說，緊張的是為師我，不該是你……」

　　說到這裡，他伸出一隻手，自草地裡拔出了另一口木劍，平劍胸前，現出一副凝重的表情。

　　然後他那閃爍的一雙瞳子，向著悠悠的白雲看了一眼，感慨地道：「飛鴻你看看手中的木劍。」

　　郭飛鴻驚奇地注視了一下手中劍，只見那口木劍，繫上好紅木削制，看起來和真劍一般無二，心中正不知師父要自己看些什麼，鐵雲已冷冷地道：「我不說，你自是不明白，這兩口木劍已有近百年的歷史，六十年前，你師祖與為師我，正是用這兩口木劍，在此比鬥……」

　　郭飛鴻驚異道：「哦……就在這塊地方？」

　　鐵雲點了點頭，追憶著昔年往事，道：「那一次，我還記得，和今日情形一樣，你師祖也是不許我失敗，結果我沒有使他失望！」

　　言至此，鼻中冷冷地哼了一聲，又接下去道：「我們交鋒了三十六手，最後你祖師敗在了我第三十七手『分花拂柳』之下，我勝了！」

　　郭飛鴻聽得詫異不已，在他想像中，弟子無論如何，也不會勝過師父的。

　　鐵雲先生冷冷地笑了笑，道：「我那一手分花拂柳，也是你師祖所傳授給我的，你怎會相信，他老人家竟會輸在自己門人手下呢？」

　　郭飛鴻木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鐵雲微微一笑，道：「六十年匆匆地過去了，誰又能想到六十年後的今天，在同樣的地方，同樣的兩口木劍，所不同的是我和你。」

　　郭飛鴻垂首道：「弟子一定也不令你老人家失望！」

　　鐵雲道：「希望你不會！」

　　他這五個字說得很肯定，面上且現出了一些怒容，道：「武功之妙在乎一個巧字，在乎個人的運用，這三年多來，我對你沒絲毫保留，甚至把我所知道而沒有做到的，也都一併傳授給你了，因為有一些功夫，年歲大了是不適宜再練的，可是你卻都做到了！」

　　鐵先生緊了一下手中的木劍，目光中含著十分的威嚴，卻又透出無限情感，望著他苦心造就出的這個弟子道：「動手吧，我不會對你手下留情的！」

　　說罷，白衣微飄，身子已轉了半個圈子。

　　郭飛鴻持劍深深一拜道：「弟子冒犯了！」

　　話才完，就聽鐵老口中發出了一聲長嘯，嘯聲懾人心神，飛鴻心中一慌，師父瘦削的身形，已欺到自己面前！

　　他忽然心中一動，憶及師父平日的教誨：劍術中的一個上訣「靜」字，當時劍豎鼻前，身形紋風不動！

　　鐵先生來勢如電，去勢如風，一聲朗笑道：「好！」

　　這個「好」字一出口，他那瘦削的身子猛地向地面上一倒，掌中木劍直直的向著郭飛鴻面門之上刺到。

　　這一劍在鐵先生手中施展出來，真可說是飄忽快速如電，等到郭飛鴻發現時，劍已迫近他面門前寸許左右！

　　郭飛鴻這才知道，師父果真是對自己未曾留情。

　　因為這一手「醉倒夕陽」，乃是師父最厲害的絕招之一，當初師父傳授自己時，曾再三告誡不可輕易施展，想不到這時師父竟自施展出來，足見他方才所說的話，是不假的了。

　　急切之間，已不容許他再多想，當下只見他木劍向下一按，劍柄正正的擊在了鐵先生來犯的劍身之上，發出了「克」的一聲。

　　鐵雲木劍向後疾收，可是郭飛鴻也在同時之間，刺出了木劍，空中交鋒，又是「克」一聲輕震，抱劍定身，師徒二人幾乎是同樣的式子！

　　楓樹上飄下了幾片紅葉，二人聳立著的身形，就像是兩塊屹立的石頭，當真是武林中罕見的大家氣派！

　　山風把兩個人長大的衣衫揭起來，他們兀自是像蒼鷹似的對望著，各人都防備著對方要命的一擊！

　　鐵先生一聲笑道：「徒兒，我又來了，小心了！」

　　說罷他身子緩緩地向左面踱出了兩步，郭飛鴻挺劍而上，就在這時，鐵先生掌中木劍平著向外一吐，不過是三尺的劍身，在這位一代奇人怪老的一吐之下，看起來卻有如一根丈八蛇矛。

　　劍鋒一吐，直點飛鴻右肋，郭飛鴻叱一聲「好！」

　　左手劍訣向外一領，中指微曲，彈起來，又正正地點在鐵先生木劍劍身之上。

　　鐵老神色一變道：「好！」

　　就見他旋身如電，垂擺的衣襟翻起來，有如是拍岸的浪花，等到他收足定身，卻又是靜如山嶽。

　　他轉變得這麼快，看起來仍然是險到了家，郭飛鴻從左面探出的劍鋒，緊緊擦著他的眉毛劃了過去，尖銳的劍上風力，使得他眉目深深的皺了一下！

　　這一霎時，鐵雲當真是又驚又喜，他感覺到三年多來，自己心力沒有白費，可是卻也激起了他內心的一點豪氣，他就這麼敗在郭飛鴻手中，是不會甘心的！

　　郭飛鴻劍勢走空，身形側轉，可是在他轉身歸位的同時，木劍又順勢使了另外一手厲害的絕招！

　　只見他右手一挑，左膝猛地向前一跪，那口木劍就像一支織布的梭子似地投了出去。

　　鐵先生挺身進劍，只聽「錚」的一聲，兩口木劍的劍尖，頓如吸鐵石一般的對在了一起。

　　兩口劍的劍身在一陣戰抖之後，俱都像弓似地彎了起來，兩條人影，也就在這時，像怒鷹似地分了開來，各自落身在五尺以外！

　　鐵先生呆了一呆，哈哈大笑道：「好徒弟，你當真勝過為師了！」

　　說著，掌中木劍緩緩向前探出，郭飛鴻睹狀不由心中一凜，他知道，師父此刻是要測驗自己的內功了，當下舉起了手中劍，定身凝神，把內力一絲絲貫於劍鋒，慢慢地，兩口劍在空中交接了。

　　師徒二人的身子在一陣劇烈搖動之後，卻又像是兩尊石像似的，紋風不動。

　　時間由兩口木劍的劍鋒下慢慢溜走，兩個人，不！兩具木像仍然是一動也不動！

　　夕陽下山，接著玉兔東升。

　　九華山巔為月光所偏愛，成了一片銀色的世界，天台嶺上佇立的兩個人，仍然是一動也不動，兩口木劍交疊在空中，就像被金汁銅液鑄在了一塊似的！

　　楓樹上以下的紅葉，散落得二人滿頭滿身都是。

　　可是此時此刻，誰也不會有餘暇和餘力去摸一下……

　　他二人的身軀，在經過如此長時間的靜止之後，突然間，又開始微微搖動了。

　　鐵先生瘦削的身子，微微前傾，郭飛鴻雙膝打戰！

　　驀地，一隻山鼠，由楓樹上掠下來。

　　二人口中「哦」一聲，雙雙跌倒在地，可是兩口交疊在空中的劍，卻仍空懸未下良久，良久，才雙雙墜落了下來！

　　郭飛鴻由地上翻身坐起來，用手摸了摸身上，猛的吃了一驚，原來他全身衣服，就好像被雨水浸淋過一樣的濕透。

　　可是，他記得方才並沒有下過雨呀，再仔細的看了看，才恍然大悟，敢情是自己汗水浸濕的！

　　他驚訝的望向師父，卻見鐵老蹲在地上，頻頻喘息著，不由失聲道：「師父你……」

　　鐵先生抬頭呵呵笑道：「不要緊！」

　　隨即奮身而起，振臂狂笑了起來，笑聲震動得四谷轟轟作響，紅葉紛墜，這位海內狂老接著一斂笑聲道：「痛快！痛快！這是我平生最痛快的一次比鬥，你……」

　　他伸出手指著郭飛鴻，欣悅的道：「飛鴻，你如今是為師最大勁敵……好孩子，可真難為你了！」

　　緊緊地握住了飛鴻一隻手，搖了一下，接著：「來！我們來看一看誰勝誰負！」

　　說著，目光投向地面看了一眼，突然面色微微一變，抬頭注視著郭飛鴻，道：「不用看了，孩子，你勝了！」

　　說到此，止不住又大聲狂笑道：「好徒弟，你果真不負師父我這一番深心！」

　　身子微微一斜，靠在一株楓樹的樹幹上，誰能體會得到，他這一剎那的欣悅與悲愴？這是多麼矛盾的情感！

　　郭飛鴻用力抱住師父，熱淚盈眶道：「師父，你不要讚揚我……我們同時倒下，怎說是弟子勝了？」

　　鐵先生苦笑了一下，道：「你還沒有發現？」

　　郭飛鴻拉過師父的手，在身上摸索著道：「師父你摸一摸我的衣裳，全部為汗水浸透了……我輸了。」

　　鐵先生抽回了手，冷笑道：「為師教給你的『鎖汗泌精』之法，莫非忘了？」

　　郭飛鴻呆了一呆道：「哦！我忘……忘了施展……師父，我是輸了！」

　　鐵先生慘然笑道：「你用不著來安慰我，能教出你這麼一個好徒弟，我鐵雲此生足慰矣！來，我告訴你為什麼你贏了！」

　　說著向前走了幾步，手指方才二人所立足的青石崖面道：「看看這個，你就明白了！」

　　郭飛鴻將信又疑的向地面上望了一眼，只見二人方才所立的地方，各現出一雙足跡印子，他試著用手摸了摸，心中這才明白！

　　原來二人雖是都有一雙足印，可是深淺卻大大的不同，郭飛鴻的一雙足印，深不過有二指上下，而鐵先生的一雙，竟然在三指以上。

　　足跡的深淺，顯示了二人內功中最難的「提禦」功夫之強弱，鐵先生在這方面，竟輸了一籌！

　　郭飛鴻真不敢相信，自己如今功力，居然勝過了師父，這一霎那間，他內心並不高興，反倒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歉疚與傷心，止不住垂下了頭。

　　鐵先生哈哈一笑道：「你不要為師父難受，應該為我高興才是，我的願望總算是達到了！」

　　郭飛鴻含淚道：「師父對我如此大恩，要弟子今生如何報答？」

　　鐵雲面色一沉道：「不要再說這些，我們回屋裡去，我還有話對你說。」

　　說罷轉身，繞過一道崗巒，直向那幢聳立的石屋行去，郭飛鴻意識到師父定有不尋常的話要交代自己，心情一時顯得很是沉重。

　　進了屋子，鐵先生點亮了壁間的松子油燈，室內立時現出了光亮。他轉身向著郭飛鴻道：「你坐下！」

　　郭飛鴻依言落坐，卻發現石桌上置有一副革囊，不由詫異的道：「師父你要出門麼？」

　　鐵先生搖頭一笑道：「不是我，是你，你的東西我已為你整理好了。」

　　郭飛鴻不由吃了一驚，一時呆呆地望著鐵雲，現出一副不解的神情！

　　鐵雲長嘆了一聲道：「我已為你耽誤了太長的時間，有很多事情，都必須去辦一辦，因此，你也該下山去了！」

　　說到這裡，站起來走了一步，道：「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大丈夫要提得起，放得下，再說，你現在正是有為之年，長處山野，究非久計，你也該到江湖上去闖一闖，作些事情才是正理！」

　　郭飛鴻含愧道：「師父說得極是！」

　　鐵先生點了點頭，道：「我還有一件東西送你。

　　說著走入書齋，須臾出來，他手中已多了一口尺半長短，配有銀色鏈子的精巧短劍。

　　這口劍正是昔日他隨身不離的東西，整個劍身劍把，全閃耀著一片銀光。

　　他抱劍微微一笑道：「這口劍追隨為師幾十年，不知飲過多少惡人的血，是我一件最心愛的兵刃，劍名『聚雲』，是一口罕世的寶物，你好好收藏，善加利用！」

　　郭飛鴻雙手接過來，恭答一聲：「是！」

　　鐵雲忽然眸子裡，現出一些傷感之色，嘆了一聲道：「還有一件事……我必須關照你！」

　　郭飛鴻把那口「聚雲」劍繫好，聞言又恭謹答道：「師父有話請吩咐！」

　　鐵雲苦笑了笑，道：「我說出來，你不許推辭，你能答應我麼？」

　　郭飛鴻落淚道：「弟子蒙恩師這多年苦心教誨，才有今日成就，恩深如海，正愁難報，你老人家只管吩咐就是，赴湯蹈火弟子萬死不辭！」

　　鐵雲呵呵一笑道：「你言重了。好！你既然這麼說，我也就放心地說了！」

　　旋即一笑，接道：「我把女兒鐵娥交給你了，這個意思你明白麼？」

　　郭飛鴻吃了一驚，訥訥道：「師父你……」

　　鐵先生目射精光道：「你答應我娶她為妻！」

　　郭飛鴻面色大紅，一時不知怎麼說才好，只道：「這……我……」

　　鐵雲冷笑道：「怎麼，莫非你不願意？」

　　郭飛鴻忙搖頭道：「不……不是！」

　　鐵雲道：「好！這就夠了，你還有什麼可說的？」

　　郭飛鴻垂首道：「弟子蒙恩師造就，師妹又才貌無雙，怎有不願之理？只是師妹女中翹楚，對弟子未必中意，到那時，只怕你老人家一番好意反倒……」

　　鐵先生斷然道：「你不必再多說了，總之，我把她交給你了！」

　　接著，他嘆了一聲，道：「她恨我，因為我對她母女不好……她恨天下的男人，不過，也許你是例外。去吧，我已沒有什麼再說的了！」

　　郭飛鴻伏地叩頭，忍不住熱淚滿面道：「師父，我們就此分別了？」

　　鐵雲慨然道，「你去後，二三日之內我也將遠行雲貴，以後是哪裡碰見哪裡再說了！」

　　說罷又指了一下桌上的行囊，就推門走了出去。

　　郭飛鴻知道師父一生做事，從不拖泥帶水，他那深埋在內心的熱情，很不容易被人體會，眼前情形，分明他是不願因離別傷情，是以事先迴避了！

　　郭飛鴻想到師父三年來對自己的好處，一時哪裡忍得住！

　　當時他推門而出，喚道：「師父……」

　　鐵先生頭也不回的走了開去，郭飛鴻佇立在門口，只覺得陣陣鼻酸……

　　可是，當他想到了師父平日的教誨，要自己做一個堅強的人，他那潸然欲出的眼淚，總算強忍住沒有淌下來……

　　朔風怒吼，大地一片蒼然！

　　※※※

　　日落時分，在通往「鳳陽府」的官道上，疾馳而來了一匹紅鬃赤兔馬，馬行如風，再加上馬頸上二十四個銅鈴發出來的聲音，真夠引人側目的了。

　　馬上是一個魁梧的英俊少年，一身雪白的長衣，外罩一件暗紅色的箭袖馬褂，愈發顯得英姿颯爽。人是英雄馬如龍！

　　這少年看來二十五六的年歲，眉目之間，一派英武，那晨星似的一雙眸子，開合間神光四射，在初冬撲面的寒風裡，絲毫不顯得畏縮，他如此縱馬來臨，就像一個八面威風的大將軍。頭上一頂特製的風帽，像蓮葉似地翻捲著，兩條紫色的風翎，飄向頸後，如此英俊的小夥子，鳳陽府真是多年沒有看見過了。

　　赤兔馬岔過了驛道，來到了鳳陽城的大街，已是萬家燈火的時候。經過長途疾馳，來到了這裡，人馬都有些倦了。

　　那匹紅毛大馬，人立雙蹄，發出唏吁吁一聲長嘶，馬上少年單手一按馬頸，如同一片落葉似的，飄身而下，右手一帶叩環，那匹馬頓時就老實了。

　　少年微一偏身，前方正有一家講究的飯館「一品樓」，燈火輝煌，照耀如同白晝，水紅色的酒旗，在朔風裡搖擺著，陣陣酒香，令人垂涎欲滴！

　　少年看在眼中，只覺得一陣饑腸轆轆，當下便帶馬走過去，卻見門前已拴著五六匹牲口，來往食客不斷，足見這「一品樓」生意相當不錯。

　　少年繫好了馬，步上台階，店夥計把他讓進了大廳，大廳裡亂烘烘吵成一團，呼六喝七好不熱鬧。

　　夥計笑道：「大爺就一個人麼？請找個座吧？」

　　少年劍眉微皺道：「樓下太亂了，我上樓去！」

　　說罷大步向梯口行去，這夥計怔了一下，趕上一步，賠笑道：「大爺，你還是坐樓下吧，上面已有客人了！」

　　少年並不理睬，一直登上樓來，卻見整個樓廳中，只有稀稀落落兩三桌客人，較諸樓下清靜多了。

　　在北面，靠窗處有一個雅座，他就逕自過去坐下，這時那個夥計，匆匆由樓下趕上來，不安地道：「大爺，你老還是下去坐吧！」

　　長身少年不由雙眉一挑道：「怎麼，樓上不做生意麼？」

　　夥計連連賠笑打躬，一面用手悄悄向廳中心指了一下，小聲道：「楚相公在此宴客，有要事商量。大爺，你還是樓下去吧！」

　　少年不由順其指處看去，只見一個紫衣少年，正自舉杯邀客，苦笑頻頻，那副樣子就像是在飲喪酒一般！

　　夥計打躬道：「楚相公在這地方有小孟嘗之稱，大爺你難道不知道？你老是外鄉來的吧？」

　　少年聞言冷冷一笑，道：「我是來吃飯的，自己掏錢，你對我說這些作什麼？」

　　夥汁臉色一變，正要說話，忽見鄰座那紫衣相公笑道：「堂館不必相強，難道人家連選座的自由也沒有嗎？不要嚕嗦，取上好酒食待客，一切都記在我賬上！」

　　那夥計忙打躬笑道：「是！是！小的是因為相公在樓上商量要事，敝店東關照樓上要保持安靜，所以才……」

　　紫衣相公劍眉一揚，哈哈笑道：「貴店掌櫃的真是太抬愛了！如此，我楚秋陽豈不成了本地惡霸了嗎？哪還配稱得上『小孟嘗』三字，你不必多說，休要欺侮人家外鄉客，快快把上好酒菜送上來。去！」

　　夥計連聲應著：「是！是！」疾速轉身下樓而去，楚秋陽起身離座，來到了少年面前，微笑抱拳道：「仁兄不要見怪，實在是這位堂倌太不會作人了。仁兄貴姓大名？是外鄉來的嗎？」

　　長身少年見這位有「小孟嘗」之稱的楚秋陽，生得身高六尺四五，一張白裡透紅的臉孔，濃眉俊眼，鼻正口方，二十七八的年歲，斯文中帶有幾分英雄氣概，不失為一個爽朗的漢子，只是自己無心與生人搭訕，當下只含笑點點頭道：「在下姓郭名飛鴻，是外鄉來的。」

　　楚秋陽含笑道：「失敬，失敬，郭兄甫臨敝處，想不到竟遇此不快之事，這一席酒飯，就算小弟請客，借此向郭兄賠罪，改日再邀仁兄到寒舍一飲，以盡地主之誼。郭兄在鳳陽還有幾天逗留？」

　　郭飛鴻欠身道：「不敢當，在下如不走，日內當登門造訪，楚兄請回吧！」

　　楚秋陽一雙眸子，略帶驚異地打量了他一眼，遂笑道：「楚某生平唯有一好，結交朋友，郭兄，你一定要來！」

　　說罷轉身回座，他的坐處，距離飛鴻並不很遠，落座後，飛鴻似發現他又恢復了方才的沉鬱神色，心中大是奇怪，不由暗暗留起心來。

　　他暗中打量之下，發現楚秋陽那一席上，總共是五個人，其中要算那楚秋陽年歲最輕，他們似乎正在為一件事情發愁，一杯杯烈酒下肚，不時發出吁嘆之聲。

　　突然，楚秋陽對面一個四旬左右的黃衣漢子，嘆了一聲道：「秋陽，到了這個時候，你還能談道義？兄弟……太晚了？」

　　楚秋陽虎目圓睜，道：「這麼說，該如何才好呢？」

　　黃衣漢子沉思了一下道：「這樣吧！愚兄在考城有一片莊舍，你兄妹還是先到那裡避一避，等到此事風頭過後，再回來不遲，又何必自討苦吃呢？」

　　楚秋陽一聲朗笑道：「思昭，你我相處多年，你理當瞭解我的為人，我楚秋陽生平行事從不離開道義二字，頭可斷，志不可屈，要叫我躲躲藏藏，哼，辦不到！」

　　黃衣漢子又嘆了一聲道：「兄弟呀！你也不想想值不值得？」

　　他身邊另一個身形微胖的漢子，也皺眉道：「秋陽，思昭兄說得不錯，河間二虎在你兄妹手下吃了如此大虧，身繫牢獄，如今他二人尊長來到，自是恨你兄妹入骨，見了面只怕……」

　　楚秋陽低聲冷笑道：「他們門人不知檢束，身繫牢獄乃是自找，他們有何面目來找我麻煩？」

　　黃衣漢子哼了一聲道：「兄弟，要是一般雞毛蒜皮的小江湖人物，憑老弟你一抖手，也就能料理了，根本不必發愁，可是你知道，這回來的主兒，乃是名震湘鄂極厲害的人物，手底下是真有功夫，他們黨羽眾多，委實難纏，我不是說你兄妹怕了他們，而是……唉！何苦呢？」

　　楚秋陽頻頻苦笑道：「我何嘗不知這兩個人的厲害，可是我兄妹如果退縮，只怕往日所爭得的一點聲名，勢將付諸流水！」

　　黃衣漢子嘆道：「這算什麼，君子不吃眼前虧，兄弟你也真是……」

　　話未說完，楚秋陽擺手道：「你不必再說了，這件事我早已想過了，我寧願在他夫妻刀下送命，也不願落個怕死偷生的名聲！」

　　接著，舉起酒杯道：「今日一聚，也許就從此永別了，果真如此，這地方上的道義安寧，還請四位共同維護，這是我最後一點希望，請同飲此杯！」

　　說罷，仰頭咕嚕一聲，喝盡了杯中酒，在座四人相顧失色，同時舉杯飲下，那胖漢子忽地一拍桌子道：「我們五人生則同生，死則同死，秋陽你不必氣餒，我們接著他們的就是了！」

　　餘人亦皆同聲附和，倒也豪氣感人！

　　郭飛鴻冷眼旁觀，已瞭解了一個大概，他慢慢低頭吃著，不發一語，心中卻不禁對這楚秋陽為人十分欽佩。

　　由各人語氣中，他聽出這楚秋陽是兄妹二人，這令他忽然想到了時下極負盛名的「楚氏兄妹」。

　　久聞花旗客楚氏兄妹，乃是南方新近成名的少年俠士，兄妹二人各有一身很好的武功，行俠仗義，頗為武林稱道，莫非就是他兄妹二人不成？

　　郭飛鴻腦中如此想著，遂就打定主意，要把此一事件，弄個水落石出！

　　這時，自樓下疾步上來一個小廝模樣的人，驚慌地走到楚秋陽面前道：「相公，小姐要我告訴你老，時候到了，該動身了！」

　　楚秋陽點頭道：「好，我馬上就來！」

　　言方畢，就見梯口現出一個二十上下的青衣女子，這姑娘生就一張鴨蛋臉，兩彎蛾眉之下，是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滿頭青絲，用一條綠色絲巾繫著。

　　她身材很高，細腰豐臀，真是南國女兒群中，難覓的美人胚子。

　　想是方由外面進來，臉蛋被寒風吹得紅通通的，在細白的膚色映襯下，像似能擠得出水來一般的嫩，可是她那雙烏油油的大眼睛裡，泛出的奇光，卻令人不敢逼視，如果你當她是一個纖柔的女兒家，可就錯了！

　　姑娘右手拿著一條細長的太湖竹小馬鞭，左手提著用水綠綢子包裹著的一口長劍，面上神色，似乎微微帶著幾分焦急！

　　她匆匆來到桌前，對楚秋陽皺眉道：「哥哥，你可真閒情不淺，我們該走了呀！」

　　說罷。那雙剪水的瞳子，向著在座四人一掃，沉臉道：「四位大哥，今日之事，純粹是我兄妹自己私事，尚請四位作壁上觀，千萬不要插手，否則可別怪小妹我翻臉無情！」

　　四人頓時一怔，姑娘冷笑了一聲，細眉微挑又道：「怎麼，四位大哥不答應麼？」

　　黃衣漢子苦笑抱拳道：「我們遵命就是。只是妹子，這事犯得著麼？」

　　楚姑娘微哂道：「怎麼犯不著？我們兄妹能夠驚動了名震三湘的綠林總瓢把子，這個臉面還不夠瞧的麼？」

第七章　魚目混珠

　　說著，這姑娘杏目向其兄一瞟，嬌笑了笑，道：「哥哥，你幹嘛不說話呀！」

　　楚秋陽止不住被逗得笑了，他向四人一抱拳道：「現在還不知鹿死誰手，用不著愁眉苦臉，我兄妹先行一步了！再見！」

　　語畢一轉身，目光正好和郭飛鴻對在了一起，楚秋陽遂又抱拳道：「郭兄請慢慢用飯，不要忘了明日至舍下一敘，賬由我一並算了！」

　　郭飛鴻欠身道：「楚兄請便，至於飯費，不敢讓尊駕破費！」

　　隨即自袖內取出一塊銀子，往桌上一放，呼道：「算賬！」

　　楚秋陽哈哈一笑，轉身對其妹道：「妹子，你來見過這位郭飛鴻兄，乃是我方才認識的朋友，可夠得上英俊豪爽四個字吧！」

　　那位楚姑娘一雙瞳子，朝著郭飛鴻一瞟，不知怎麼，那張嫩臉上，竟現出一些紅暈羞澀，她微微一笑道：「哥哥的朋友，自是不差！」

　　郭飛鴻汗顏道了聲：「賢兄妹太過獎了！」

　　楚氏兄妹遂被眾人簇擁著，向樓下行去，行到梯口，那位楚姑娘又有意無意地回頭向著郭飛鴻看了一眼。

　　整個的一品樓，在楚氏兄妹走出之後，頓時亂開了，有人嚷道：「小孟嘗兄妹赴約去了，這個熱鬧可不能不看，走呀！」

　　又有人大聲道：「媽的，欺侮人欺到咱們鳳陽府地面上來了，咱們報官去！」

　　立時就有人勸阻道：「兄弟別胡來，這種事少管，咱們瞧個熱鬧，幫著楚氏兄妹叫叫好，助助威倒是可以，要是報官，可就給楚大爺丟人了！」

　　群情激動，一時為之鼎沸，離座的離座，算賬的算賬，都散了。

　　郭飛鴻獨自行到門前，翻身上了他的赤兔馬，遙遙看見楚氏兄妹等六人的坐騎已行出了街頭，直向正西方馳去，他就策動坐騎，遠遠地綴著前行人馬。

　　這時夜幕深垂，西北風颼颼地吹過來，刮在人臉上，真如同是小刀子在割著肉般地疼！

　　郭飛鴻策馬緩行，等到出了這條大街，前行六馬速度加快，直向荒野中馳去。

　　突然在郭飛鴻身後，響起了一片亂囂之聲，他回頭看時，才發現竟有大群的人，騎馬的騎馬，坐車的坐車，潮湧而來，他們多半是一品樓中的食客，都是趕來看熱鬧助威的，由此也可以想見，這小孟嘗楚秋陽兄妹在這地方是如何的得人心了！

　　漸漸的，四外的景物越來越荒涼。

　　郭飛鴻心中奇怪，不知他們是去一個什麼地方，又不便跟得太近，正自不耐，卻見前行的馬群，在一個大院牆祠廟之前，停了下來。

　　郭飛鴻遠遠勒馬向前望去，冷月之下，那廟屋上的碧瓦，閃閃發著綠光。

　　前面的幾匹馬停住之後，馬上的人陸續下來，把馬拴好廟外，由楚氏兄妹帶頭，向廟內行入。

　　郭飛鴻暗自點了點頭，忖思道：「這就是了，必定在這個地方！」

　　這時候，他身邊亂囂的人群，已紛紛趕到，直向廟前奔去，車馬亂作一團，郭飛鴻對於這些人，實在是只有搖頭，因為他們是不能給楚氏兄妹任何幫助的。

　　郭飛鴻獨自策馬，來到了廟前，把馬繫好，隨著眾人進了廟院，只見這是一座頗為宏大的古剎，紅牆碧瓦，寶相莊嚴，只是失之於舊，廟門上的紛飾油漆多已剝落，正門上方懸有一方舊匾，上面刻著「沉魚寺」三個大字，由字跡的晦暗模糊上判來，有好多年代了！

　　這時候，沉魚寺內一片沉寂，奇怪的是，偌大的一座寺院中，竟似沒有一個和尚在一般。

　　人群直擁進來，立時帶來了亂囂，大家正不知去往何處的當兒，側面的一座小門「吱」一聲開了。

　　出來的人，正是在一品樓與楚秋陽同桌吃飯的那個黃衣漢子，此人在鳳陽地面上，也是一個小有名聲的人物，在南大街開有一家鏢局子，號稱「左臂刀」，姓馬名思明，是楚秋陽的道義之交。

　　這時他一走出來，連連向眾人抱拳為禮，一雙眉毛深深皺著，道：「各位這算是幹什麼呢？這哪叫幫忙呀，簡直是給楚大爺砸鍋！請各位賞在下一個臉，趕快回去吧！」

　　眾人自是不依，紛紛嚷了起來：「不行，我們不能走！」

　　「我們是來給楚大俠助威的！」

　　馬思明頻頻苦笑道：「謝謝各位，只是這個忙可不能幫，你們要知道，楚氏兄妹是當今有名的俠客，是要面子的人，你們這麼多人跑來算什麼？傳出去，人家會說楚氏兄妹怕事，請這麼多人幫忙，那可多丟人！所以，各位還是請吧，謝謝你們的好意了！」

　　這麼一說，有幾個明白事理的人，頓時就答著走了，餘下的著二三十人，卻硬是不走，說什麼也要看看。

　　左臂刀馬思明費了半天口舌也沒有用，最後只好嘆息道：「各位這麼死心眼，真沒辦法……這麼吧，你們一定要看熱鬧可以，卻要答應我幾件事。」

　　眾人立時就道：「好吧！什麼條件我們都答應！」

　　馬思明點頭道：「第一，各位要保持安靜，只許看不許吵；第二，無論楚氏兄妹勝負，大家都不要多事，因為要是連楚大俠兄妹二人都不是人家對手，各位再鬧也是沒用，只有徒然受傷吃虧。大家要是答應這兩個條件，就跟我進去，要不然，恕小弟只有得罪了！」

　　這一群人其目的不過是看熱鬧來的，本來也就沒有力量動手，此時聽馬思明這麼一說，自是馬上就答應了。

　　左臂刀馬思明這才退向一邊，向眾人道：「敵人已經來了，各位可千萬站遠些看，不要靠得太近！」

　　眾人魚貫而入，郭飛鴻就混雜在人群之內，一齊走了進去！

　　穿過了這個窄門，來到了一個偏院，這可能是一個露天說佛的場子，尚稱寬闊。

　　這時在場子四周，分插著四五盞紅紙燈籠，在靠北面的一個席棚之內，坐著楚氏兄妹等五人，他們對面的一個席棚之前，吊著兩盞大燈籠。

　　郭飛鴻一打量這座棚子下面，共有四個陌生的人物。

　　在黯淡的燈光照射下，郭飛鴻細細看了一下這四個人，心中不禁暗暗吃驚！

　　俗謂「行家眼裡揉不進砂子」，郭飛鴻不過是初見一面，一眼之下，已自看出，這四人不是易與之輩。

　　這四個人，兩個站著，兩個坐著，站著的二人，均在三十上下的年歲，其中之一，一隻眼睛顯然有毛病，貼著一張油紙膏藥。

　　這個人瘦削削的一張尖臉，亂髮不修，一身黑衣，背上斜背著一支鑌鐵單拐，滿臉暴戾之色。

　　另一人，卻是外表頗為斯文的白面文士，三十二三的年歲，身著一襲皂色長衣，這時夜風颼颼，吹動著他一隻左袖，郭飛鴻頓時發覺，此人一隻左手，原來竟是齊根斷去！

　　在這二人之間，兩張木凳上坐著男女二人。

　　這男女兩個人，郭飛鴻知道，也就是今夜一會的主要人物了。

　　事實上，這男女二人，那種沉著鎮定的樣子確實不愧是名震三湘的綠林魁首。

　　郭飛鴻很注意的看了看這兩個人，右面那個女的，約在四五十歲左右，一頭長髮，多已灰白，挽了一個高腳疊螺髮堆，身上穿著一件月白色半長不短的大褂，外罩一件暗紅色的背心，足上是一雙灰布鞋，打扮得有點兒不倫不類。

　　這婦人生著黃焦焦的一張臉，一雙睡眼泡，雙目成了一道縫線，看起來真不知她眼睛是睜著還是閉著，可是那張黃臉上，卻不時帶出不屑的笑容。

　　在她身邊那個男的，看起來更是其貌不揚，完全是一副莊稼漢的打扮。

　　這麼冷的天，這個人僅僅穿著一套藍布衣褲，雙腿上纏著同色的布條，很像是要下田種莊稼的樣子。

　　看年歲，這人大概有六十開外了，黝黑的皮膚，在燈光之下作古銅顏色，兩道鼠眉細細彎彎，其下是一雙小眼睛，面頰上到處佈滿了深刻的皺紋，襯著他那一張翻天鼻和厚嘴，實在太不中看了。

　　這個人右手中拿著一根尺把長的短煙桿，不時地瞇起雙眼，一口口地向外面噴著煙霧。

　　眾人行進來之後，遠遠圍繞四周，這藍衣老者環目看了看，嘻嘻一笑，用甚重的川湘口音道：「姓楚的，捧場的人可真不少啊！」

　　說罷，仰頭發出一聲怪笑，翅起一隻腳，用力地敲著煙袋鍋子，呵的一聲，又啐了一口濃痰，沉聲道：「小兄弟，事情怎麼了？可是就聽你一句話了，咱們誰也用不著賣關子了是不是？」

　　楚秋陽冷笑了一聲道：「事已至此，也只有徐當家的你看著辦了，無論當家的你劃出什麼道兒，我兄妹一定奉陪就是！」

　　藍衣老者嘿嘿一笑，歪頭向身旁那個半老婦人道：「老婆子，你可是聽見了，人家可是不含糊咱們呢！」

　　坐在他身邊那個半老婦人聞言，冷冷一笑道：「這就更好了！」

　　驀地睜開了一雙眸子，向對面棚內看了看，獰笑了笑，接道：「楚秋陽，你們太過分了，俗謂光棍不擋財路，你兄妹把持著鳳陽地面不放也還罷了，可是你們，實在是不應該下那種毒手！」

　　說到這裡，這婦人那一張黃臉，變成了蒼白之色，一雙眸子向左右一瞟，冷笑又道：「你們看看這兩個人，哼，一個瞎眼，一個斷手，他們這一輩子，豈不是完了！」

　　她身邊那藍衣老者這時不耐，插言道：「事到如今，還提這些作什麼！血債血還，我們夫婦要是武功不濟，死在鳳陽也認了！」

　　言至此，這位姓徐的老人，用力地敲了一下煙袋桿子，嘿嘿一笑道：「可是有一樣，今天他們得拿出點功夫給我們老兩口看看，嚇唬人擺場面，那可是沒有用！」

　　北棚內的楚秋陽正要答話，他身邊的妹子，已忍不住蛾眉一豎道：「徐當家的，你少說這些風涼話，我兄妹要是怕了你們也就不來了，這些朋友，是自己來看熱鬧的，可不是我們請來的，你可要弄明白！」

　　徐老頭嘿嘿一笑道：「好，只要楚姑娘你有這句話就行。楚姑娘，你那一手『追風柳葉飛刀』馳名江湖，我徐子明是久仰了！」

　　說著一雙怪眼骨碌地一轉，冷冷地接下去又道：「馬老三那隻左眼，聽說就是姑娘你用飛刀照顧的，老夫我今天晚上倒要領教一番，楚姑娘，你不會使我失望吧？」

　　楚姑娘氣得粉面通紅，猛地站起來道：「馬人傑人間敗類，人人得而誅之，想不到還會有人出面袒護他！徐子明你夫婦枉為三湘綠林道的瓢把子，令人齒冷……」

　　話未完，那位有「南湘異叟」之稱的綠林怪傑，倏地發出了一聲怪笑，打斷了她的話，截口道：「姑娘你好一張利口！」

　　他身邊那位半老婦人，也驀地站起來，道：「楚丫頭，你少賣狂，你兄妹不過是有幾手花拳繡腿的能耐，竟然敢在此佔地為主，真正是夢想了。」

　　面色一沉，又接道：「今夜我夫婦親自出手，別說是你們幾個，就是再多上百兒八十個人，哼哼……也不過是多添上幾個冤死鬼而已！」

　　說到此，這女人抖了一下身上那件半長不短的衣裳，滿面憤恨地又道：「說來說去，就是這兩條路，第一，你兄妹立刻夾著尾巴滾蛋，鳳陽府今後十年不許涉足一步；第二，要是你們持強固執，那就怨不得我夫婦手狠心辣。」

　　徐老頭噴了一口煙，點了點頭，道：「對，這麼說最乾脆！」

　　楚姑娘面色一變，道：「第一條路恕我兄妹不能從命！」

　　徐老頭一聲狂笑道：「好，那麼就走第二條路吧！」

　　說完這句話，這位綠林怪客，用力一吹，「波」一聲，把煙斗子裡的餘燼吹脫，然後把煙桿向腰裡一插，八字腳向前走了幾步，冷笑道：「賢兄妹你們隨便來一個，或者一起上也行，我老頭子倒要看看名滿蘇皖的花旗兄妹手底下到底是怎麼個厲害法！」

　　小孟嘗楚秋陽，事先已知道這對夫婦乃是極難纏的厲害人物。

　　可是，事情到了這步田地，正所謂「騎虎難下」，說不得，也只有硬著頭皮與對方一拼了！

　　這時南湘異叟徐子明等於是挑戰，自己焉能再裝糊塗，當下猛地站起來，憤然道：「徐老當家的，你也太狂了，楚秋陽莫非還怕了你不成？」話落，足尖輕輕一點，已到了徐子明身前。

　　徐子明呵呵一笑道：「小夥子，算你有種。」

　　說著後退一步，冷哼了一聲，接道：「我們可是有言在先，我徐子明不動手則已，一動上手，可是不分輕重，要是有了死傷，可怪不得我！」

　　楚秋陽冷冷道：「動手過招，自然免不了傷人，說這個何用？」言罷右手一翻，掌中已多了一桿棒形的物件。

　　郭飛鴻尚沒有看清是一個什麼玩藝兒，就見那楚秋陽右手向外一揮，「呼啦」一聲響，他手中已多了一件五彩繽紛的五色三角怪旗。

　　這支五色旗一現，楚秋陽身子向右微微一偏，旗身向前胸一抱，目注正前方，沉聲道：「楚某候教了。當家的，你撤出兵刃來吧！」

　　南湘異叟徐子明又是一聲狂笑，聲如梟鳴，令人毛髮聳然。

　　在場眾人，都不禁為他這種怪笑之聲嚇得臉色一變！

　　在眾人驚奇的目光注視下，這位綠林怪老慢條斯理地由腰上抽出了那支煙袋桿，在空中晃了晃，赫赫笑道：「楚少俠，請恕我老頭子賣個狂。我就用這玩藝兒接一接足下的五色旗，想必也沒有什麼不可以吧！」

　　暗中靜觀的郭飛鴻看到此，不由暗暗冷笑道：「好狂的東西！」

　　只見小孟嘗楚秋陽面上一紅，冷冷笑了一聲，道，「自然沒有什麼不行，只是……」

　　徐子明晃了一下煙袋桿，獰笑道：「我老頭子不是沒有帶著傢伙，只是不輕易使用，小兄弟，你不要看這玩藝兒不起眼，事實上你不一定能對付得了，不信，你把你那旗子耍開來試一試就知道了！」

　　話落，正要出手，卻忽見他身後那個獨眼漢子大聲道：「瓢把子，你老退後一步，讓我來會會他！」

　　徐了明回頭看了一眼，嘿嘿笑道：「馬老三，你還有這個膽子嗎？」

　　那獨眼漢子獰笑道：「姓楚的還不值得你老人家動手，我要是不行，你老再上也是不遲！」

　　說罷右手一翻，已把背後一桿鐵拐杖撤到手中。

　　這人姓馬名人傑，號稱「金眼雕」，和那外相斯文的斷手漢子，共稱「西川雙煞」，手底下也不含糊。

　　那斷手文士模樣的人，姓秦名銳，人稱「玉面瘟神」。

　　這兩個人，在西川一帶，很有些萬兒。

　　這一次圖謀向外發展，在鳳陽地面才作了幾回案子，竟就碰上了楚氏兄妹，在兄妹二人痛懲之下，吃了大虧，還險些喪失了性命。

　　這時金眼雕馬人傑仗著二老在場，自己不會吃什麼虧，乃挺身而出。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馬人傑手中鐵杖一揚，冷冷笑道：「相好的，咱們又見面了！足下如有能耐，不妨成全我馬某到底，也省得我活著現眼！」

　　話完，不等對方回話，一翻掌中鐵拐，摟頭蓋頂便向楚秋陽當頭打了下來。

　　楚秋陽一揮掌中旗，身子倏地騰空而起，呼啦啦旗風裡，疾如墜星似的，已落到了馬人傑身後。

　　這位有小孟嘗之稱的少年俠士，身形霍地一長，那雙劍眉陡地向兩邊一剔，掌中五色旗挾著極大的風力，直向馬人傑腦後捲去。

　　金眼雕身子就地一滾，閃了開去。

　　可是他身子尚未躍起的剎那之間，楚秋陽掌中旗已使出了一招「撥風盤打」。

　　五色旗猛然向下一落，只聽得「噹」一聲脆響，兩般兵刃碰在了一塊。

　　馬人傑身子止不住向後一坐，一旁的南湘異叟一聲叱道：「小心！」

　　馬人傑不由一驚，驚慌中似見眼前金光一閃，對方旗桿頂端那三角菱形的刃頭，已到了眼前。

　　他一聲駭呼，忙又撲地滾退，可是仍然嫌慢了些！

　　只聽得「噗」一聲，血光暴現，楚秋陽手中旗桿向後一帶，飄身到了一邊。

　　馬人傑踉蹌站起來，退後了五六步，又坐了下去，鮮紅的血，如同泉水似的，自他右肩窩處狂湧出來，直痛得他全身連連戰抖，兀自連聲：「好……好……」

　　南湘異叟徐子明上前一步，一抬右手，已把馬人傑自地上拉了起來。

　　就見他右手在傷處按了一下，冷笑道：「放心，死不了。」

　　這時，那玉面瘟神秦銳已縱上來把馬人傑夾了下去，眾人看到此，俱都禁不住暴雷似的叫起好來。

　　徐子明此刻那張黑臉，已成了豬肝顏色。

　　只見他怪目連連翻動，頻頻冷笑道：「好厲害的旗子，姓楚的，有本事你也把我老頭子打發了！」

　　口中說著，已把插在腰間的煙袋桿慢慢地抽了出來，接著身子向下一矮，煙袋桿往頭上一舉，陰森森地一笑道：「請！」

　　他這種式子一擺，暗中看著的郭飛鴻便不由點了點頭，就知道此老果然是有真功夫。

　　徐老頭偌大的身子，在微微一傾之下，看起來竟只剩下了三四尺高矮，就好像是一個十一二歲的童子一般。

　　尤其是那雙眸子，更是含蓄得很，似睜又閉，如同一線。

　　他整個的身形，也活像是一個猴子，楚秋陽在對方式子一擺的同時，已如同走馬燈似的，在對方身側轉了一圈！

　　他手中那面五色的三角怪旗，緊緊收在肘懷之間，可以預料到他驀然的一展，當是一個十分猛烈的殺手，可是他身子卻是一轉兩轉飛快的轉著，這一招竟是難以發出。

　　全場百十隻眼睛睜得滾圓滾圓，沒有一人發出一點聲音，空氣顯得十分緊張。

　　驀地，楚秋陽五色旗揮了出去，金色的旗邊，就像是一口軟劍的刃鋒，在疾閃的五色旗光裡，向著徐子明面前上劃。

　　眾人同時呼了一聲：「好！」

　　徐子明這老猴兒，身子卻在這一霎時，猛地向上一長，他周身的骨節，發出了一片哢哢叭叭聲響，原本縮下的身子在一起之下，像是暴長了許多。

　　他手中那根早煙袋，也在這個時候，翩若游龍似地揮了過來！

　　兩般兵刃巧妙地交插錯過，雙方同在這一剎那，像怒鷹似的騰身而起，而就在他們背向背相互擦身而過時，似乎都把雷霆萬鈞的一招煞手巧妙地避過了！

　　暗中的郭飛鴻低低道了一聲：「好！」

　　他真沒有想道，小孟嘗楚秋陽還有這麼驚人的身手，一時看法完全改觀了。

　　武林中，越是武功高超的人，對手過招，越是稀鬆平常，往往在輕描淡寫的一兩招之下，便分出了高下，原因是他們每出手一招，都必是苦思竭慮而發！

　　楚秋陽與徐子明第二次交鋒，是在人們完全不注意的情況下，五色怪旗在一陣寒風中，由下而上倒捲而去，閃爍的旗尖，直向徐子明後腰點去。

　　徐子明那桿煙袋往身後一翻，白銅的煙鍋，正正的點在了對方的尖刃之上，發出了悅耳的一聲：「錚！」

　　楚秋陽足下一上步，五色旗跟著向前一揮，以雷霆萬鈞之勢，復向徐子明頂門上撥風打下。

　　這是一種狠極險極的打法，在旗身一揚的當兒，只看楚秋陽的手、旗、身，三者平如一線。

　　他的勝負已完全寄託在這一擊之上了，旗幟上每一根細線絲，都貫注了他的內家真力。

　　猛然他那平直的身子，蜻蜒也似地直立了起來，旗桿，旗身匯成了一體，周圍一丈以內，都已在這桿旗子的控制之下。

　　可是徐子明這老頭兒，顯然是胸有成竹。

　　在如此劇烈的攻勢之下，他僅僅整個身子向前一倒，看起來像是為旗風所逼，不得不如此。

　　楚秋陽旗身向下一捺，招式已算是發出了。

　　眾人爆雷似的，又是一聲采。

　　可是這聲采，未免喝得太早了一點。

　　就在人們張嘴、屏息、驚叫、拍手尚未完結的時候，徐子明那倒下的身子，突幽靈般地飄了起來。

　　徐老頭那飄旋起來的身子，很像是海中的浪花，一沉之後，驀地揚了起來。

　　就在他揚起的瞬息之間，他手上那桿旱煙袋，已抖出了碗口大小的一團銀光，直向著楚秋陽左乳根下點來。

　　凡是熟悉武功的人，俱都能看得出來，那地方是一處足以致命的要緊所在，可是，如此快速的招式之下，楚秋陽再想閃避，甚至偏一下身子，己是萬難了。

　　北棚內的五個人，看到此，全由不住驚叫了起來，尤其是楚姑娘，已迫不及待的騰身撲出。

　　這姑娘嬌叱聲中，已發出了兩口柳葉飛刀，兩口飛刀，一上一下，分向徐子明咽喉、小腹兩處要害射去，一閃而至！

　　可是，也只有徐子明和楚秋陽兩人心裡明白，這些救命的手法都太晚了。

　　楚秋陽驚魂之下一吸小腹，對方白銅的煙袋鍋子，已幾乎貼在了自己衣服上，他暗呼了聲：「休矣！」

　　可是，這時候，卻突由側面，吹過來一陣小風。

　　這陣風力甫一臨到了徐子明身上，猝然間，使得這位橫行三湘的綠林首領打了一個冷戰。

　　他是武林中打過滾的人，閱歷見識俱都要高人一等，這陣看似無奇的小風，驟然使得他想起了一種失傳武林已久的心脈陰極柔功。

　　徐子明這一驚，真是不亞於待死的楚秋陽。

　　這時候，他再也顧不得去傷對方的性命了，只聽他一聲怪嘯，使出全身的功力，雙足一點，就像穿雲的燕子似地猛竄了起來。

　　在他起身的同時，那根旱煙袋桿子，左右一揮，叮！噹！兩聲脆響，又把迎面而來的一雙柳葉飛刀磕得斜飛出去！

　　儘管如此，楚秋陽身子也止不住一個踉蹌，退出了三四尺以外，才定住了身子，這一剎那，他那一張俊臉，已變成了鐵青顏色。

　　他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逃開對方那一式之下的！

　　南湘異叟徐子明身子向下一落，臉色同樣的也變了，他那一雙閃爍不定的眸子，不停的向人群內搜視著。

　　這是多麼可怕的一件事，他又能發現什麼呢？

　　這時候，雙方棚內，都有了小小的騷動，那個半老的婦人，這時單手一按身子，已撲了出來。

　　她不解的看著徐子明，問道：「怎麼回事？」

　　徐子明輕咳了一聲，冷笑道：「沒什麼，只是暫時饒他一命罷了！」

　　楚秋陽僥倖逃得活命，心中委實有些不解，他知道按方才情形，自己是不可能逃得活命的！

　　徐子明這時後退了一步，目光向四下一掃，對那婦人冷冷一笑道：「我這一場暫告結束，下面該看你的了，你要好好收拾一下這個丫頭！」

　　那婦人森森一笑道：「你退下去，看我的！」

　　這時楚秋陽已失望地退至場外，他聽了婦人之言，不由甚為妹妹擔心，苦笑道：「妹妹，算了，我們認輸也就是了，即日離開鳳陽府，走吧！」

　　不想這位玉姿亭亭的楚姑娘，卻冷笑道：「哥哥，你不要這麼說，要走你一個人走，我可不想走……」

　　說罷已緩緩地抽出了長劍，用劍尖向婦人面上一指道：「方才我哥哥一時不慎，功敗垂成，最多只能算你們勝了一場，你必須再把我打敗，才能算你們贏，那時候我兄妹一定退出鳳陽地面，任你們作威作福，否則……」

　　言到此，這姑娘一叉小蠻腰，那雙水汪汪的瞳子，在對方婦人身上轉了轉，蛾眉微揚，又冷笑道：「否則，我們只能算平手，說不得只好另外再比劃比劃了！」

　　這半老婦人姓蘇名琴子，和徐子明原說不上是什麼夫妻，不過是彼此志同道合，這幾年才處在一塊的。

　　這婦人在江湖上有一個外號，人稱「女屠戶」，武功之高，可說不在徐子明之下，而心狠手辣，詭詐百出，卻較徐子明猶有過之！

　　聞言之後，她那張黃臉上，帶出了微微一絲冷笑，低低道了聲：「你也配！」

　　說罷，這女人雙手由兩側向外一展，手中己多了一對銀光刺目的短刃。

　　她這一對短刃，樣子很怪，每一把都約在一尺左右長短，奇怪的是並不像一般刀劍頭上是尖的，而是呈月牙形狀，兩邊斜斜伸出，正中彎彎的陷下去，另外在護手的地方，卻有一對特製的護手環子。

　　燈光之下，她這一對東西，全都映出耀眼的銀色，令人望之不寒而慄！

　　女屠戶蘇琴子短刃出手，傲然道：「楚青青，你可認識我這對兵刃麼？」

　　話落，雙刃交換著一拋，驀地向下一分，身形已轉到另一面，和姑娘站了個對面。

　　楚青青長劍一擺，冷笑道：「小小一對鴛鴦鉞還當我認不出麼？」

　　蘇琴子面色一紅，鼻中哼道：「算你有點見識！只是丫頭，今夜只怕你難以逃過我這一對鴛鴦鉞之下，這也怪你兄妹平日太目中無人，欺人太甚了！」

　　楚青青目光在她說話時，始終不敢離開她少許，因為對方很可能在自己分神的剎那間，施出厲害的殺手！

　　果然她的猜測沒有錯，女屠戶蘇琴子話聲一落，一雙鴛鴦鉞已平胸而出，分左右直取楚青青雙肩。

　　楚青青自幼隨父習武，練成一身絕技，一口劍上，確有不同凡響的造詣，論起來決不在乃兄之下，尤其驚人的是，她所獨擅的暗器「追風柳葉飛刀」，更是江湖上無人不知，堪稱一絕！

　　這時由她來對付女屠戶蘇琴子，內心卻是一點也不輕鬆，因為女屠戶蘇琴子這個女人，是出了名的兇狠毒辣，只憑他夫婦二人在兩湖地方，領袖黑道武林這麼多年，就可知道其武功絕非泛泛了。

　　蘇琴子雙刃來得甚是快疾，可是當楚青青劍鋒向外一抖，還沒有完全遞出招式的當兒，這個陰狠的婦人，卻又驀地向後一抽雙刃。

　　她身子霍地向當中一湊，幾乎和楚青青撞一個滿懷，手上的鴛鴦鉞，一上一下，又復向著楚青青身上猛力刺了過來。

　　楚青青一聲嬌叱，長劍左右一晃，叮噹兩聲，把鴛鴦鉞擋了開去，這姑娘不愧是成了名的女俠客。

　　在這千鈞一髮間，她竟不退反進，左手一翻，輕舒玉掌，反向著蘇琴子咽喉上抓拿鎖了過去。

　　女屠戶蘇琴子身子向後一坐，左手鴛鴦鉞一舉，又向楚青青面門之上劃來。

　　同時間，她右手的鴛鴦鉞，卻向外一絞，只聽得「嗆」一聲脆響，已把楚青青一口長劍鎖在了短刃的月牙口內！

　　楚青青不由花容一變，右手向後猛抽，劍上流光四射，「唏玲玲」發出了一陣龍吟之聲，可是那口劍，卻有如嵌在了鐵山之內一般，休能拔出分毫。

　　這就是楚青青閱歷不足的緣故，當也發覺出不妙的時候，女屠戶蘇琴子的另一口鴛鴦鉞，又已離著她面門不及分寸了。

　　楚青青銀牙一咬，左手向前猛地一展，用「玄鳥劃河」的式子，直向著蘇琴子側肋上劃去。

　　她明明知道，這一招並救不了自己的命，可是卻也不能就此便宜了對方。

　　就在此時，和先前同樣的事情竟又發生了。

　　蘇琴子這一口鴛鴦鉞，已幾乎挨在了對方臉上，突然間，她腦後飄過了一股小風。

　　那絲絲的風力，甫一接觸到蘇琴子的肌膚，她便止不住打了一個冷戰，同時立刻明白了這股風力只要遲滯片刻，自己這條命，就休想要了。

　　當時嚇得一收鴛鴦鉞，猛地向側方一旋身子，饒她勢子再快，也為楚青青的掌緣，擦在了骨盆上。

　　這婦人鼻中「吭」了一聲，足下蹣跚，蹌出了七八步以外，頓時就覺得整個身子一陣火辣辣的痛楚，冷汗涔涔而下。

　　可是，她仍然忘不了追究暗中出手之人，當時忍著身上的奇痛，轉過了身子，冷森森一笑道：「是哪一位好朋友照顧我老婆子？」

　　楚青青內心也早就動了疑，她雖說是勝了，可是她自己明白，這無全是暗中有人助了自己之故！

　　蘇琴子這麼公然地一喊話，在場每一個人都驚動了，兩棚內敵我雙方，都向場子裡走過來。

　　楚秋陽上前一步，低聲和楚青青說著話，他二人也都知道，自己兄妹二人之所以未當場喪命，可全是暗中這個人保全的。

　　只是，這個人是誰呢？

　　南湘異叟徐子明這時見蘇琴子也是功敗垂成，和自己一樣，都是險些送命在暗中那個人的「分神柔極爪」下，這個老頭兒，那張臉，顯得愈發的陰沉了。

　　他向場邊環視一匝，抱了抱拳道：「請恕老夫失禮，想不到暗中竟然還有如此高手照顧我們……真是太榮幸了。只是朋友。那未免太不光明大方了，是哪一位，請亮亮相，也讓我老頭瞻仰一下！」

　　女屠戶蘇琴子認定暗中人，是楚氏兄妹事先約好佈置的，不由對著楚青青破口大道：「無恥的丫頭，你們這算是什麼英雄？哼！暗箭傷人！」

　　楚青青蛾眉一挑，叱道：「哪一個暗箭傷人？你才無恥呢！」

　　蘇琴子一挺雙刃，正要再次撲上，忽聽得一聲朗笑道：「二位住手！」

　　眾人聞聲俱是一驚，因為這聲音，分明是由側邊人群內發出來的，大家的眼睛，全禁不住循聲望去。

　　楚氏兄妹，以及對方四人，更是目光如電，向人群中搜視，在眾目注視之下，人群裡才慢慢的走出來一個人。

　　楚秋陽向這人一望，不由呆了一呆。

　　他立刻就認出了這個人，正是在一品樓用飯時所遇到的那位少年朋友郭飛鴻，不由口中「哦」了一聲。

　　郭飛鴻這時已走至場內，先抱拳向楚氏兄妹一揖道：「賢兄妹請恕小弟多事，這件事不管已是不行了！」

　　說罷，面色一沉，轉向南湘異叟徐子明，冷冷地道：「徐老當家的，可是在叫我麼？」

　　徐子明及女屠戶蘇琴子此刻在看清對方這個少年之後，都正在微微發呆。

　　憑他二人在風塵中打滾這些年的閱歷，眼見郭飛鴻那種氣度神采，立時就可判斷出，這個少年人不同尋常！

　　南湘異叟鼻中微微哼了一聲，冷笑道：「原來是一位少年朋友，方才暗發柔功的可是尊駕你麼？」

　　郭飛鴻點了點頭，道：「不錯，你夫妻手段過於毒辣，才迫使我不得不爾！」

　　徐子明倒抽了一口氣，如不是郭飛鴻親口說出來，他委實不敢相信，一個少年人，竟真能有如此駭人的精純功力，當時不由又呆了一呆。

　　接著他呵呵一笑道：「小朋友，你貴姓大名？」

　　郭飛鴻哈哈笑道：「我叫郭飛鴻，是路過鳳陽，徐老當家的，你們這件事，我是看不過去才插手的，可與楚氏兄妹沒有什麼相干！」

　　楚秋陽見郭飛鴻挺身承攬一切，很是不安地道：「郭兄，這件事不敢勞你大駕，還是由我兄妹自行了結吧！」

　　郭飛鴻聞言朗笑了一聲，道：「天下人管天下事，楚兄，你且退後，小弟要領教他兩位幾手高招，也好長長見識！」

　　這時一邊的那位楚姑娘，卻驚得呆住了，她那雙明亮的大眼睛，直直地盯著郭飛鴻望著。

　　這個少年人，那種豐朗的神采，使她止不住芳心暗折，當時輕輕拉了一下楚秋陽，小聲道：「哥哥，你別管，就讓這位郭大哥好好教訓他們一頓好啦！」

　　楚秋陽又是慚愧又是感激地嘆了一聲，退到了一邊，這時全場的人，都向前圍近了一些，只要有打架可看，他們是最高興的，恨不得弄出幾條人命來，才更過癮！

　　那一邊未曾發言的女屠戶蘇琴子，這時陰森森地一笑道：「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姓郭的，這件事你又何必多管，聽我勸，你還是就此退去的好！」

　　說時，黃臉上帶出了一種極度的怒容。

　　郭飛鴻圓睜二目道：「此事我雖不明細節，但是大體也還清楚，你們那兩個門下，素行不義，可謂貽羞武林，似此惡人，殺之也不為過，你二人竟還如此偏袒他們，真正令人不解！」

　　徐子明冷笑道：「小兄弟，這件事你不必過問，速速去吧，你若是妄自逞強，只怕你也落不下什麼好來！」

　　這幾句話，使得郭飛鴻面色微變，他朗笑了一聲道：「郭某生就一腔熱血，愛管天下不平事，徐當家的，這件事我管定了，你看該怎麼辦吧？」

　　徐子明怪眼一睜，「郭飛鴻」這三個字，反覆的在他腦中轉著，他自信閱歷不差，可是怎麼也想不出有這麼一個厲害人物。

　　他陰沉沉的笑了一聲，道：「那麼，我老頭子要看一看你的功夫了！」

　　一旁的女屠戶蘇琴子，心恨方才郭飛鴻暗算於她，她那一雙鴛鴦鉞這時還在手中，當時冷冷一笑道：「老頭子，你先下去，我要領教領教他有什麼了不起的功夫，竟敢管這件閒事！」

　　徐子明知道蘇琴子雙鉞上有厲害的絕招，由她去對付郭飛鴻，自可放心，可是不知怎麼，他由郭飛鴻的氣度上看，總覺得這個少年人，只怕不易對付。

　　當時不由冷冷一笑道：「這位郭朋友陰極柔功不可輕視，你要注意了！」

　　女屠戶嘿嘿一笑，雙鉞在掌中微一交錯，發出了「叮噹」二聲，接著身形向下一矮，道：「姓郭的，你亮傢伙吧！」

　　郭飛鴻見蘇琴子居然代替徐子明來對付自己，分明是未曾把自己看在眼中，心中大是不悅。

　　他鼻子裡哼了一聲道：「我出來匆忙，未帶兵刃，不知你肯賜教麼？」

　　女屠戶森森一笑，道：「那麼我說陪你空手玩玩，也是一樣！」

　　說著正要把一雙鴛鴦鉞插回兩肋，卻見郭飛鴻朗笑了一聲道：「婆子，你不必收回了，不是我托大，你這一對傢伙還不一定能行，請吧！」

　　這時場內閒人，一看二人要打起來，紛紛退到了一邊，分懸四邊的四盞燈籠，被夜風吹得晃來晃去，空氣至為蕭殺！

　　女屠戶蘇琴子，那一張尖瘦的黃臉，這時被氣得煞白煞白的，她恨恨地笑了笑，道：「好！小夥子，這可是你自己找的，怨不得我老婆子心狠手辣！」

　　話落，雙刃向兩邊一分，身子再次向下一矮，帶著一股勁風，直向郭飛鴻身前撲了過來！

　　可是郭飛鴻昂立如故，岸然不動。

　　直到蘇琴子雙刃已堪堪沾在了他衣邊上他才以右手袖子迎著微微一拂。

　　蘇琴子前進的身子，在郭飛鴻這麼輕輕一拂之下，就像是受到了極大的阻力，驀然一個踉蹌，後退了一步。

　　這身懷絕技的老婆婆，恍若噩夢初醒，驚出了一身冷汗，可是她絕不會就此甘休。

　　只見她獰笑了一聲，身子再次竄了起來，一雙鴛鴦鉞，向上一翻，緊貼小臂之上，等到雙肘逼到了郭飛鴻面前，雙刃同時向外一吐，分向郭飛鴻左右兩處肩窩上插來。

　　由於她身手極快，貼身，現刃，看起來幾乎是同時之間，這種情形之下，那看來遲緩的郭飛鴻，實在是再難以逃過她的雙刃之下了。

　　在場諸人，發出了一片驚呼騷動。

　　這種感覺，一直到蘇琴子的雙刃幾乎已挨在了郭飛鴻面門之上尚未完全消失，可是立刻緊接著，就有了根本的改變。

　　但見郭飛鴻雙手驀地向外一伸。也不知他使的是一種什麼特殊的手法，不過是隨便地一伸，卻已雙雙抓在了蘇琴子的一雙短刃之上。

　　全場之人，又都不禁發出了「啊」的一聲駭呼。

　　女屠戶蘇琴子用力向後奪，卻是紋風不動，驚魂之下，看清自己雙刃，竟是被郭飛鴻四根手指頭輕輕捏住。

　　蘇琴子這一驚，可真非同小可。

　　她真不敢相信，眼前這個少年，是來自這個世界上的。

　　女屠戶蘇琴子再三奪刃不獲，一張黃臉，已變成了蒼白顏色。

　　這時全場的人都驚呆了，每一個人都瞪大了雙眼，他們俱都為郭飛鴻這種神技驚得呆了。

　　南湘異叟徐子明，也是臉色驟變，猛然自位子上站起。場內的情形，這時又有了變化。

　　郭飛鴻冷冷一笑道：「你還不放手麼？」

　　說罷四指一曲，刃身一陣顫抖。

　　可是蘇琴子全身內力，都貫注在雙掌之上，她死命地握住刃柄不放，在郭飛鴻神力之下，她身子左搖右晃不已！

　　忽然，郭飛鴻冷笑道：「得罪了！」

　　就見他左右握住刀刃的四根手指，一捏一帶，「啪」的一聲脆響，全場又都「啊呀」的驚呼了一聲，再看女屠戶蘇琴子雙手中的兩口鴛鴦鉞，竟已雙雙斷為四截！

　　女屠戶蘇琴子雙手所握住的，僅僅不過是一雙刃柄而已。

　　這女人嚇得「噢」一聲，雙足用力向後一蹬，用「金鯉倒竄波」的身法，倏地倒竄了出去。

　　可是她身法雖快，郭飛鴻的手法更快，只聽得這初露鋒芒的少年俠士一聲朗笑道：「打！」

　　這個這「打」字一出口，四指微微向外一彈，手中那兩截斷刃，就如同兩道閃電似的飛了出去。

　　但見當空白光一閃，女屠戶一聲驚叫，「噗通」一聲，自空墜落。

　　場邊眾人又是一聲駭呼，尤其是南湘異叟徐子明，更忍不住發出了一聲怪叫，身子有如一頭怪鳥似的撲了過來！

　　徐子明身子向下一落，雙手一探，把墜地的蘇琴子抱了起來，只見蘇琴子牙關緊咬，面色慘白，身子一陣陣的戰抖著。

　　就在她左右一雙肩窩上，各著了半截斷刃。

　　怪就怪在，這兩截斷刃雖深深地嵌在了她的肩窩之內，卻是連一滴血也沒有淌出來。

　　南湘異叟徐子明怔了一下。正要把這一雙刀刃自她肩上拔出來，卻聽得郭飛鴻冷冷地道：「想讓她早死你就拔出來吧！」

　　徐子明嚇得雙手立時收了回去，這一霎間，他那張臉，真是要多難看有多難看，喀喀有聲地錯了一下牙齒，道：「我們之間這個樑子可是接上了，小子你……」

　　郭飛鴻哈哈一笑道：「當家的，你眼前救人要緊，尊夫人一雙鎖骨，與肩環之間的脈根，已為我各傷其一根，今後勞動操作固是無妨，只是再要想動手過招、動刀殺人，可就得費點事了！」

　　徐子明身上劇烈抖動了一下，道：「你……」

　　郭飛鴻冷冷哼了一聲道：「這是我手下留情，當家的，你還不服氣麼？」

　　徐子明怪笑了一聲道：「我老頭子生就一付不到黃河心不死的脾氣，且等保住了拙荊這條老命之後，我們再站一結這筆帳！」

　　郭飛鴻淡淡一笑，道：「放心，我不會走！」

　　徐子明雙瞳血光迸現，他低頭對蘇琴子悲憤道：「你可忍著點疼，死不了就行！」

　　說著雙手在蘇琴子一雙外肩上，微微用力一震，兩口斷刃，叮噹一聲落在了地上，女屠戶狂呼了一聲，又昏了過去。

　　南湘異叟徐子明，向一旁的玉面瘟神秦銳一招手，道：「把她扶下去！」

　　秦銳目睹郭飛鴻如此身手，幾乎都嚇傻了，他匆匆走過來，單手扶住了蘇琴子，訥訥地向徐子明道：「瓢把子，咱們認栽了吧！」

　　徐子明森森笑道：「秦銳，你枉自追隨我多年，這些年來你何嘗見我老頭子怕過誰來？」

　　言罷，雙手在那件短褂裡一探，左右向外一分，手中已多了一雙奇形的兵刃！

　　他這對兵刃，在場有一多半不認識的，只有極少數幾個，認出了他這雙玩藝兒的厲害。

　　就外形上看來，那是一雙核桃粗細，其上遍生倒刺的鋼圈子，二圈一大一小，遍體烏光發亮。

　　郭飛鴻在九華山，曾由師父口中，得悉武林中各式各樣的怪兵刃，這時一看這對圈子，他就知道，這雙兵刃，正是師父所說的「離魂子母圈」。

　　二圈之中，大者為母圈，小者為子圈，厲害地是，兵刃上刺、點、摟、崩、撩、打、砸等七字訣，全都為這種兵刃佔全了。

　　郭飛鴻還是第一次見過這種玩藝兒，禁不住心中一驚，遂見徐子明雙圈相對一碰，發出「噹」一聲脆響。

　　這老頭兒，此刻雙目赤紅，面色極為猙獰，一聲狂笑道：「怎麼，老弟台，你還是空手接戰我這傢伙不成？」

　　郭飛鴻點了點頭，道：「不能厚彼簿此，當家的，你手下留情吧！」

　　徐子明面色一青，又是一聲狂笑道：「好！好！老夫活了這麼大歲數，今天是真正的開了眼啦！」

　　口中說著，掌中離魂子母圈微微一合，又發出了「噹」一聲脆響。

　　隨著這聲脆響，這老兒足尖一點，有如穿樑燕子似的騰身而起，向下一落，正好就到了郭飛鴻面前，掌中子母離魂圈忽向外一抖，分左右向著郭飛鴻一雙肩窩上打來。

　　郭飛鴻雙手忽起，直向徐子明脈門上扣去！

　　可是徐子明雙圈上變化無窮，只見他一振雙碗，雙手一平一舉，一襲面門，一搗心窩，由於二人距離過近，他這一招施展得可真是險到了家。

　　同時他口中厲叱了一聲：「打！」

　　子母圈上發出無限勁力，招式已是用實在了！

　　郭飛鴻立著不動的身子，這時候，像是被一陣小風，吹得輕輕地向後飄動了一下。

　　真怪！徐子明那一對離魂子母圈，明明是正打正著，卻不知怎麼會歪了一些，差著一分沒有打上。

　　這可真是「伸手容易退手難」了，徐子明一發覺自己雙圈沒有打著對方，心中就知道要糟。

　　他口中吐氣開聲，雙圈用力地向後一收，可是郭飛鴻雙手比他想像的快多了。

　　他雙手還沒有收回一半，已為郭飛鴻疾伸雙手四指，正正地拿在了他雙腕的脈門之上。

　　頓時，他就覺得雙腕一熱一麻，離魂子母圈「噹啷」一聲，掉落塵埃。

　　南湘異叟徐子明這一驚，可真是三魂出竅。

　　可是此老到了這當口，兀自不死心，他猛然提起一口真氣，護住了兩處氣海，不使對方真力下侵，同時間，他口中厲叱一聲「去！」

　　右足疾起，用足尖猛地向著郭飛鴻前心上踢來！

　　全場眾人俱是一驚，他們均以為郭飛鴻在這種情況下，恐怕免不了要負傷對方足下。

　　其實，徐子明這一著早在郭飛鴻意料之中。

　　徐子明足尖才踢出了一半，就見這少年奇俠一聲輕笑道：「當家的，何必如此拼命！」

　　雙手向外一翻，也叱了聲：「去！」

　　徐子是立時就像一個球似的，霍地被震了出去，「喀嚓」一聲大響，龐大的身子，把一顆碗口粗細的樹幹撞得齊腰折斷。

　　這怪老頭子，就是有一身銅皮鐵骨，也經不住如此的摜摔。

　　當時一聲悶哼，掙扎著翻起來，道了聲：「好小子，你……你……」

　　卻止不住面色一變，「咕咚」一聲又倒了下去。

　　全場這時候，由不住轟然的爆出了一聲：「好呀！」

　　這些圍觀的人，接著都跑了過來，把郭飛鴻團團圍在了正中，有的人幾乎都跪了下來，爭相說道：「活神仙……你可真是活神仙！」

　　有的人高聲叫道：「大劍客呀！你老可真給我們鳳陽府露了臉啦！」

　　你一句，我一句，把郭飛鴻看成了神明一般，楚氏兄妹是識貨的人，更被郭飛鴻的神威驚得呆住了。

　　尤其那楚青青，已激動得不能自已，她只覺得無比的興奮，就好像一顆心，都要由心口裡跳了出來。

　　良久之後，她才推了一下楚秋陽，道：「別呆著啦，還不進去謝謝人家呀！」

　　楚秋陽這才突然驚覺，卻只見人們不斷的向前面擠著，使他無法走上前去。

　　這些人口中俱都在喊著：「大劍客，大劍客！」

　　小孟嘗楚秋陽用力地分開人群，奈何這些人擠得實在厲害，他費了半天勁，才擠到前面，卻沒有看見郭飛鴻這個人。

　　他方自一怔，只聽得有人道：「楚少爺，快追吧，大劍客走啦！」

　　楚秋陽「哦」了一聲，忙道：「走了？上哪兒去啦？」

　　這些人有的指東，有的指西，楚秋陽一時被弄糊塗了，他只覺得無限懊喪，用力地跺了一下腳道：「真該死！」

　　這時，楚青青也已由後面擠了進來，匆匆問道：「郭大哥呢？」

　　楚秋陽嘆了一聲道：「他走了……」

　　忽又一跺腳道：「我們分開追他去。快！」

　　楚青青慌慌張張地答應了一聲，兄妹二人立時各自騰身上馬，分兩路猛追了下去！

　　在亂囂中，誰也沒有注意到徐子明那一幫子人，自然他們是偷偷地走了，再也沒有臉面在鳳陽府多停留一刻了！

　　可是「大劍客」郭飛鴻，這幾個字，卻深深的嵌在了他們內心，他們一輩子也不會忘記今日所受的奇恥大辱，總有一天，他們是要報復的！

　　在橫貫東西的官道上，楚氏兄妹兩人一個向東，一個向西，策馬奔馳如飛，他們是無論如何，也要找到那位古道熱腸，俠肝義膽的好心朋友。

　　在跑了一程之後，楚青青忽地勒住了馬，心中忖道：「不對，要是那郭飛鴻走這條路，我怎會追他不上？」

　　有此一念，她就又帶轉了馬，慢慢地往來路上行去。

　　這時，寒月高照，夜涼如水，習習夜風裡，楚青青感到了一種莫名的哀傷。

　　她對郭飛鴻的走，芳心中竟然有一種說不出的黯然之感！

　　她在想：「為什麼他急著要走呢？」

　　在一排夾陰樹下，她勒住了馬，這一剎那，她真有點想哭，她舉起了手上的小馬鞭，用勁地在樹枝上抽了一下。

　　就在這時，附近樹林子裡，傳出了一陣馬嘶之聲。

　　楚青青心中方自一動，那匹馬又發出了一聲長嘶。

　　這一次她已判斷出，聲音的來處，竟是在前面一片榆樹林子裡面，她暗想道：「怪呀，這黑天半夜裡，誰會在樹林子裡騎馬呢？」

　　心中這麼想著，她就牽馬慢慢的向榆樹林裡行進去。

　　馬蹄踏在地上的枯葉上，發出陣陣「嚓嚓」的聲音。

　　前行了約有里許左右，果然她看見，不遠的一顆大枯樹下，拴著一匹大高馬，一個人正立在馬前，用手在為那匹大馬上鞍子。

　　楚青青遠遠看著這人背影，立時心內一喜，忙上前呼道：「前面是郭大俠麼？」

　　這人忽地翻身上馬，抖韁就走。

　　可是楚青青已趕了過來，相距如此之近，這人再想走已是不及，為楚青青橫馬攔在了面前。

　　借著天上僅有的月光，楚青青看清了，果然是郭飛鴻，高興他說道：「郭大俠……你為什麼要走呢？我哥哥在找你呢！」

　　郭飛鴻不由汗顏笑道：「楚姑娘……請代向令兄致謝……這一點點小事，實不足掛齒！」

　　楚青青內心愈發感動，因為這種作風，正是大俠客的本色，所謂功成身退，不願居功，可是自己內心，是多麼地不願放他走。

　　她怔了一下，道：「郭兄，你不但是我兄妹的救命恩人，而且為鳳陽地方消了大災，大家都想見一見你，請同我回去吧！」

　　郭飛鴻搖了搖頭道：「這就更不敢當了。姑娘，除惡行善正是我輩人物的本分，這一點小小功勞，實在算不了什麼，請歸告令兄一聲，來日再來鳳陽府時，定必至府上打擾就是！」

　　楚青青搖了搖頭，道：「郭兄如不答應同我回去，我也不回去了！」

　　郭飛鴻笑道：「姑娘這又何苦？」

　　楚青青冷冷一笑道：「莫非郭兄視我兄妹不值一交麼？」

　　郭飛鴻嘆道：「姑娘越發的誤會了！」

　　楚青青一對明如秋水的眸子，直直地視著他，緊逼問道：「既如此，又何故如此？」

　　郭飛鴻為難的道：「實在是這地方的人太熱情了，我要連夜趕出鳳陽府，以免他們見著糾纏！」

　　楚青青聞言，舉起手背壓在唇上「噗哧」一笑，道：「我當是怕什麼呢，原來是這個……郭兄，你請放心，我兄妹保證不會讓他們發現你就是了！」

　　郭飛鴻苦笑了笑，道：「姑娘之言可是真的？」

　　楚青青笑道：「自然是真的，其實他們是太敬佩郭兄，也是一番好意！」

　　郭飛鴻點頭道：「自然是好意，只是我卻最不喜人家恭維！」

　　楚青青含笑道：「郭兄原來是一個磊落的大俠客，我哥哥真是好眼力！」

　　郭飛鴻一聲朗笑，道：「賢兄妹才是遠近聞名慷慨俠義的英雄！」

　　楚青青嬌笑道：「只是我們的功夫，跟郭兄比起來，卻差得太遠了！」

　　說著帶過了馬頭，顯出幾分嬌羞地道：「郭兄請同我回去吧！」

　　郭飛鴻見對方這位姑娘言出至誠，不便拒絕，而他久仰花旗客楚氏兄妹，乃鳳陽最出色的少年奇俠，今日幸會，心中實也快慰！

　　他自忖著，能結交得這兩位朋友，倒也不虛此行。

　　如此一想，他也就不再堅持，當時上馬隨在楚姑娘身後，一直行出了這片榆林。

　　楚青青策馬前行，一言不發，她那可人的身材，飄拂的秀髮，觸入郭飛鴻目中，令他不期然聯想到了另一個飄忽的影子！

　　茫茫人海裡，自己要去找尋這麼一個人，該是多麼的不容易！

　　方和玉……不！該說是冷劍鐵娥，那一張清秀沉鬱的面容，又在他眼前浮現。

　　直到如今，郭飛鴻雖還沒有見過她的廬山真面目，可是在長沙城郊那所小屋內，他在她病榻前十日廝守，朝夕相對，互慰互勸，那雖是短暫的十天日子，可是，那情景該是多麼令人不易去懷？

　　想到了這裡，郭飛鴻情不自禁的探手入懷，緊緊地握住了方和玉送給自己的那方古硯。

　　這多年以來，每當他靜下來的時候，他都會情不自禁地用手去撫摸這塊硯石，奇怪的是，硯似有知，每一次，它也都能使他感到一些說不出來的溫暖！

　　這是多麼傻的一種舉動，可是他總是情不自禁。

　　他想著想著，幾乎什麼都忘記了。

　　前行的楚青青忽地回過身來，道：「我哥哥來啦！」

　　郭飛鴻這才一驚而醒，果見前面奔來了四騎快馬，正是楚秋陽同他的三位朋友，轉眼間，四匹馬如飛來到了眼前。

　　為首的楚秋陽，大聲叫道：「郭兄，你讓我好找！」

　　說著已翻身下馬，竟然向著郭飛鴻深深拜下。

　　郭飛鴻不由吃了一驚，當時身形一起，自馬背上飄身而下，急道：「楚兄這是為何？」

　　忙用雙手把楚秋陽的身子架了起來。

　　小孟嘗楚秋陽含愧道：「郭兄，你是我兄妹救命恩人，怎麼連我一拜也不受？」

　　郭飛鴻笑道：「我是敬佩楚兄為人，能與足下交個朋友吾願已足！」

　　楚秋陽哈哈一笑道：「郭兄真是快人快語，投對了我的脾胃，請見過我這三位兄長！」

　　說罷一一為同行三人引見，三人中，除了那獨臂刀馬思明外，郭飛鴻俱不知道他們名字，這時才知那個四旬左右的漢子，姓曹名子秋，另一個矮胖的人姓許名化。

　　這三個人，皆是鳳陽地面上的豪傑！

　　由於方才郭飛鴻那種出奇的身手，已贏得他們的無限敬仰，各道傾慕一番，自是不在話下。

　　小孟嘗楚秋陽這時顯得快慰己極，他一生最快樂的事情，莫過於能交上一個令自己傾心的朋友，今天遇上了郭飛鴻，該是最最高興的了。

　　在眾人相邀之下，郭飛鴻就隨著他們，一直行到了鳳陽城西的楚家。

　　這是一座佔地極廣的巨宅，高大的院牆，其內是房舍連雲！

　　原來這楚秋陽先世五代，皆為官宦人家，到此一代，也就是楚秋陽這一代上，由於楚秋陽無意仕途，才中止了一脈書香。

　　楚秋陽為人豪爽，因為本身有一身好功夫，所以特別愛交江湖上有武功有血性的英雄好漢，也因此，在他家中作客的閒人可就多了。

　　自從楚秋陽掌管家權之後，這種「廣交」的作風，更是大行其道，遠近千里內外，幾乎沒有不知道鳳陽府花旗客楚家的。

　　楚秋陽這「小孟嘗」的外號，也就是因此而得來。郭飛鴻對這些本不十分清楚，這時隨楚氏兄妹來到宅前，但見正門口，門庭若市，燈光閃耀如同白晝一般。

　　楚氏兄妹大獲全勝的消息，想必已傳遍了楚宅，那一群為數約在二三百名所謂的「食客」，早已集結在門前，一見他們來到，立時歡呼起來。

　　郭飛鴻不由微微呆了一下，這種場面是他最討厭的。

　　楚氏宅前眾人，這時一擁而上，紛紛向楚氏兄妹賀喜，楚秋陽欣悅之餘，臉上卻現出幾分汗顏，他翻身下馬，向眾人道：「各位兄台請先見見我新交的這位朋友！」

　　轉過身來，手指著郭飛鴻，微微一笑道：「這位姓郭名飛鴻，方才已有朋友送了他一個綽號，叫『大俠客』，這位郭兄武技高強，是我平生僅見的一個奇人，你們快來見過！」

第八章　石榴金釵

　　眾人立時一陣歡呼，團團把郭飛鴻圍在了正中，紛紛通名施禮。

　　郭飛鴻雖不習慣，卻也不得不勉強敷衍，有人還把燈籠高高舉起，照看著他的臉。

　　楚秋陽這時頗為激動地道：「若非是郭大俠今夜仗義拔刀，我兄妹今夜只怕已沒有命在了，這位郭兄可算是我楚秋陽的救命恩人，我特地請他來盤桓幾天！」

　　眾人又紛紛叫起好來，郭飛鴻不由劍眉微皺，顯得有些不耐。

　　楚青青睹狀忽然想起前作諾言，不由忙笑道：「郭大俠累了一日，要休息了，各位請回去休息吧。」

　　她說時，還向著乃兄使了一個眼色，楚秋陽也覺得郭飛鴻面色有些不對，當時就命人把自己等所騎的馬牽下去，和眾人作別一路進得門來。

　　進門之後，郭飛鴻微微一笑道：「楚兄如果再這麼人前恭維，我立時就走。」

　　楚秋陽一聲朗笑道：「既然你有這個忌諱，我以後人前一字不提就是！」

　　言罷忽的立定身子，正色對郭飛鴻道：「飛鴻兄，我實在欽佩你那一身傑出的武功，我楚秋陽一直自命不凡，可是今夜見了你的功夫，我可真是慚愧到家了！」

　　郭飛鴻冷然道：「楚兄你太自謙了！」

　　楚秋陽嘆了一聲道：「算了，你也不要恭維我！」

　　說著回頭看了看，見並沒有外人在面前，才又苦笑道：「不怕飛鴻兄你見笑，我兄妹自幼愛武成性，生就一腔熱血，恨不能盡交天下俠士為友，只是我這裡的好朋友，竟然沒有一個武功令我折服的，甚至連勝過我楚秋陽的都沒有一人，未免令人失望！」

　　說到這裡頓了頓，又接道：「飛鴻兄，如果你看得起我這個朋友，就請留住在此，就便指教我兄妹幾手功夫，我這小小的請求，不知能蒙見允否？」

　　郭飛鴻苦笑道：「我尚有事情待理，實不便久留！」

　　楚秋陽一怔道：「莫非十天半月也不行麼？」

　　郭飛鴻見他如此誠摯，再者自己浪跡江湖，本無一定去處，目的不過是找尋冷劍鐵娥，但這件事也不是急在一時的事情，難得遇此兄妹慷慨熱情，不如就在他這裡留上些日子，就便和他兄妹探討一些武功，也無不可。

　　楚青青見他久不答話，花容微微有些失望，只管用期盼的目光，向他望著。

　　楚秋陽苦笑道：「郭兄莫非不能考慮麼？」

　　郭飛鴻一笑道：「你誤會了，我是在想，萍水相逢，如此打擾是否合適罷了，既然賢兄妹如此禮愛，我在此討擾半月就是，只是我尚有要事，以半月為限，實不便再多作逗留了。」

　　楚氏兄妹聞言大喜，俱都笑了，楚秋陽興奮得在郭飛鴻肩上拍了一下道：「這才是我的好兄弟，半個月足夠了！」

　　這時楚青青穿過花徑，先行轉入內院。她親自為郭飛鴻準備了一個住處。

　　因為郭飛鴻喜靜，楚青青特別把楚秋陽在東院的書房整理出來，以供郭飛鴻居住。

　　這是一處幽靜美雅兼具的偏院，紅紗糊成的紗窗映襯在雕有四書成語的木欄下，顯得很是脫俗，簷下的一雙畫眉鳥，每當清晨黃昏，都會發出婉轉的鳴聲，閒暇時憑欄小憩，院子裡花葉扶疏，窗前的那一架黃花，尤其令人心曠神怡。

　　郭飛鴻被安置在此，不知不覺已是第五天了。

　　楚氏兄妹對他可謂是無微不至，每日清晨，這兄妹二人，都必親來問候，然後彼此談些武功典故，偶然楚青青還會陪他下一盤棋，不覺間，三人建立了極好的感情，便得郭飛鴻就像回到家內一樣的安適，如非是他內心深處常常懷念著那個冷劍鐵娥，幾乎有些樂不思蜀了。

　　這一天晨起之後，郭飛鴻在靜靜的院子裡，練了一回劍，心情甚是舒暢，卻見海棠花深處的一扇側門開處，楚秋陽含笑走進來。

　　他今天似乎顯得情緒很好，一身紫色的長衣，外罩黑緞小坎肩，越發顯得英俊不凡。

　　郭飛鴻收起了劍，微笑道：「今日你來晚了，我已練完了！」

　　楚秋陽笑道：「不晚，不晚，我是專程來請你過去一趟。我們走吧？」

　　說著就要來拉，郭飛鴻皺眉笑道：「又去見你那一群朋友？我可不去！」

　　楚秋陽搖頭笑道：「不是的，你只隨我去一趟就知道了！」

　　郭飛鴻把袖子放下來，點了點頭道：「好吧，容我去穿一件衣服。」

　　楚秋陽一笑道：「用不著，也沒有外人，只要你帶著這口寶劍就行了！」

　　言罷又微微一笑，目光在郭飛鴻胸前那口銀光閃閃的短劍上轉了一轉，讚嘆道：「這確是我生平所見最奇的一口劍了。好劍！」

　　郭飛鴻笑道：「怎麼，你是技癢了不成？」楚秋陽微笑道：「倒不是我技癢，我們去吧！」

　　於是，二人走出了這片院落。

　　郭飛鴻自來楚宅後，因厭惡亂囂，始終未出這偏院一步，這還是第一次，他心中懷著一些好奇跟著前行，只見楚家地勢極大，亭台樓榭，花草樹木，無不井然有序，正前方立有五根長竿，飄著五方彩色的旗幟，不覺多看了幾眼。

　　楚秋陽立時洞穿其心意，笑道：「你奇怪這五根旗桿麼，這是代表我楚家五代書香好客的標幟，旗桿之後，即是花旗客莊，我的那些好朋友就居住該處！」

　　郭飛鴻點頭道：「莫怪花旗客楚氏兄妹大名天下盡知，原來五代有素！」

　　楚秋陽朗笑了一聲道：「你過獎了，說什麼我也不能跟你相比。」

　　郭飛鴻駐足道：「你到底要帶我去哪裡？」

　　楚秋陽點頭笑道：「這就到了！」

　　說時已用手推開了一扇冬青樹列中的小門，現出了一條花間小徑，二人遂舉步入內，眼前是一片綠色草地，假山旁的水池內，正有一雙白鵝在水中玩著。

　　草地正中，立有一個翠色小六角亭子，這時亭子裡，正站立著一個綠衣少女。

　　郭飛鴻遠望過去，不由笑道：「那不是令妹麼？你兄妹又有什麼花樣？」

　　楚秋陽哈哈一笑道：「實在對你說吧，我妹妹今天特別要我請你來，要當面向你請教幾手功夫！」

　　郭飛鴻怔了一下道：「這是什麼意思？」

　　楚秋陽笑道：「誰叫你不肯展露絕技的呢！」

　　適時，楚青青已含笑走過來，她今天穿著一襲綠色的緊身衣褲，越發顯得亭亭玉立，膚如凝脂，見面便嬌聲笑道：「我還當哥哥請不動你哩！」

　　郭飛鴻抱拳笑道：「姑娘寵召，焉能不到？」

　　楚青青秋水似的眸子，向著他掠了一下，面色微紅道：「小妹不知自量，要與大哥比試幾手劍法，不知大哥可願賜教麼？」

　　郭飛鴻不知他兄妹弄些什麼玄虛，當時又怔了怔，道：「姑娘你……」

　　楚青青撇嘴笑道：「大哥千萬不要誤會，我這幾手功夫說起來怎敢與大哥比試，不過想拋磚引玉，偷學你幾手高招而已！」

　　郭飛鴻微笑道：「原來如此，姑娘要怎麼個比法？」

　　楚青青笑道：「大哥的掌法，我們都見識過了，今天只想請教大哥幾手劍法，如何？」

　　郭飛鴻一笑道：「使得，只是兵刃無眼，要傷著了姑娘怎麼辦？」

　　楚青青面色緋紅，低頭一笑道：「只要你忍心就是！」

　　她聲音說得很低，說時且杏目微微向著乃兄瞟了一眼，現出一些少女的多情與羞澀。

　　郭飛鴻並沒有聽清她說些什麼，這時四下無人，他也就不再掩飾，把胸前那口銀光閃爍的「聚雪」短劍抽出來，身子微微一閃，已飄出丈許以外。

　　楚青青也退後了一步，玉手一翻，把背後一口長劍抽出鞘來，含笑道：「大哥手下留情！」

　　楚秋陽這時已飛身縱入亭內，見狀笑道：「青青，你可要留意了呀！」

　　楚青青點頭笑道：「我知道！」

　　郭飛鴻連日相處，確實對楚氏兄妹，視同自己兄妹一般，如此比試，不過是看作彼此印證功夫而已。

　　他一領短劍，朗笑道：「兵刃中所謂一寸長一寸強，一寸短一寸險，如果姑娘欺侮我兵刃短，可就要吃虧了！」說話之時，身形已飛掠而上，道了聲：「看劍！」

　　掌中劍劃出了一道銀虹，直向著楚青青面門上點去，楚青青嬌笑道：「好厲害！」

　　就見她嬌軀向後一倒，蓮足輕踹，翩翩如乳燕出巢，颼一聲，已竄到了郭飛鴻身側左後方，輕叱道：「著！」玉腕翻處，掌中那口青鋒，反向郭飛鴻右耳上削了過來。

　　郭飛鴻心中不由微微一驚，想不到這姑娘居然會有如此輕靈的身手，倒也不敢太小瞧了她了！

　　這時他眼見楚青青劍到，連忙短劍平著一舉，只聽得「錚」的一聲，兩口劍貼在了一起。

　　楚青青只覺右手握劍處一陣顫抖，由對方劍身上所傳出的內力，竟是大的出奇，差一點使她把持不住，頓時不由大吃了一驚，這才知道對方劍術上功力，已到了意隨心傳，超一流的地步，自己幾乎無法與對方再動手了。

　　她好不羞慚，同時一顆芳心也不禁更把對方欽佩到了極點，忽見郭飛鴻短劍颼一聲彈起來，直取自己眉睫之間。

　　楚青青嚇得「呀」了一聲，身子猛地後退了幾步，卻見劍光閃處，郭飛鴻卻已飄出了丈許以外，他掌中那口銀光閃爍的短劍，這時已然歸入鞘內，微微欠身道：「承讓了。」

　　楚青青玉面一紅，羞澀笑道：「郭大哥怎麼不比了？我還沒有輸呢！」

　　楚秋陽從亭內一躍而下，哈哈笑道：「你還不服輸麼？若非是郭兄弟手下留情，你早就傷在他劍下了！」

　　楚青青明知自己不敵，可是少女要強的本性，卻使她不肯輸口，當時面色大紅，冷笑道：「你又知道了！」

　　郭飛鴻點頭笑道：「姑娘劍術超奇，能有這種身手，已是很難得了！」

　　楚青青抬頭瞟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又轉首望著楚秋陽道：「你看怎麼樣！」

　　楚秋陽微笑點頭道：「你還不服氣麼？看看你頭上可曾少了什麼！」

　　楚青青不由心中一動，驚慌的往頭上摸了摸，一時面色更紅，現出了無限嬌羞，那雙剪水瞳子，向著郭飛鴻面上一望，扭腰笑道：「不來啦，郭大哥你壞死了！」

　　說罷，轉過身子就跑了。

　　楚秋陽在一旁又哈哈大笑了起來，郭飛鴻見狀忽地心生悔意，暗忖自己太冒失了。

　　他顯得很不自然地笑了笑，一面張開左手，在他左手心裡，竟托著一枚珊瑚雕成的石榴花紋的玉釵。

　　這是他方才無意中，由青青秀髮上取下來的，這時見楚青青含羞而去，他忽然覺得自己似乎是太孟浪了，怎可隨便在女孩頭上動手動腳呢！

　　想到此，他那張俊臉一時漲得通紅，當下忙把手中玉釵遞向楚秋陽道：「我一時大意，羞了令妹，實是罪過，這玉釵，就煩你代令妹收下吧！」

　　楚秋陽微微一笑，目含深意地望著他，道：「我不能代收，還是你親自交給她好了！」

　　郭飛鴻怔了一下，也就點頭笑道：「也好！」

　　說罷遂把這枚玉釵收起來，楚秋陽這才抱拳笑道：「郭兄弟，你這一身功夫，確實令我佩服，我本想繼妹妹之後，也請教幾手高招的，現在一看還是少現醜的為妙！」

　　郭飛鴻微笑不語，他內心這時卻在想著一個問題，為什麼好好地，楚青青忽然要找自己比武呢？而且楚秋陽言笑之間，似也有些異常，莫非……

　　想到這裡，他禁不住暗暗吃了一驚，當時向楚秋陽道：「如果楚兄別無他事，我先回去了！」

　　楚秋陽含笑點頭道：「請便，我明日再來看你，並有事相商！」

　　郭飛鴻注目道：「什麼事，你現在說出來不好麼？」

　　楚秋陽吟哦了一下，笑道：「不急，不急，你後天走，明天講還來得及。」

　　語畢拱了拱手，含笑而去。郭飛鴻暗呼一聲：「糟了……」

　　他已意識到是一件什麼事了，當時搖了搖頭，獨自返回書齋。

　　進室後，他又苦笑了笑，自語道：「這才是荒唐，我怎會做出如此失察之事！」

　　說著，禁不住取出了那枚玉釵，細看了看，但見雕製得相當講究，其上刻著一行小字：「德引良人」。

　　郭飛鴻「哦」了一聲，當時只覺腦中「轟」的一聲，急出了一身冷汗！

　　由這四個字上看來，分明這是老一輩留贈與女兒的一件婚嫁信物，用以贈給待嫁的郎君，自己一時失檢，竟然取到了手中，這可怎麼是好！

　　他又想了想方才情形，莫怪楚青青會含羞而避，楚秋陽又是為什麼不肯代收，原來道理在此。

　　郭飛鴻這一急，非同小可，這真是一個不可饒恕的罪過。

　　試想，果真楚秋陽為此提婚，自己何以拒絕他呢，如坦白推拒，楚青青今後怎麼見人？如果接受下來，自己豈不是愧對了冷劍鐵娥？

　　想到了鐵娥，他內心就有一種說不出的酸楚，雖說自己與她，充其量不過是相處十數日，彼時她更是偽裝男兒之身，真假難辨，自己與她，不過是友情，很難說有愛情存在。

　　只是，一旦獲悉她是女兒身之後，自己內心竟然會起了如此微妙巨大的變化，對她居然刻骨銘心了起來，這是多麼怪異難解的事啊！

　　再細細想下去，自己雖誤認鐵娥為方和玉，可是鐵娥卻是明白人，以她一個潔身自負的俠女之身，竟然與自己十日單獨廝守，耳廝鬢磨，最後贈硯告別、軟語盡溫，這諸多情景，能說她是無心之舉？

　　只此一端看來，自己就是為此女粉身碎骨，終身不娶，也是值得的了，何況更有其父親口託付於後，凡此種種，今生今世，自己是非鐵娥不能娶，休想再作第二人之圖了。

　　情勢如此，反過來再想這位楚姑娘，雖然同樣是倩倩佳人，麗質天生，自己也只能視她如妹，而不能作任何非分之想，更遑論婚嫁之說了。

　　郭飛鴻細細的想了一遍，也就定下了心來，如果楚秋陽果真以其妹婚事相詢，自己也只好據實相告，請求諒解。

　　第二天，整整的一天，都未曾看見楚氏兄妹的影子。

　　在往常，這兄妹二人，都會在早餐之後，相繼到書房來，噓寒問暖，說笑逗鬧一番，可是今日，卻一反往常，兩個人都不見了。

　　這也就很明顯了，使得郭飛鴻看出了一些端倪，而意識到，必是有某種事情在醞釀之中。

　　看看黃昏來臨，郭飛鴻有些沉不住氣了，他必須要親自去見楚青青，向對方致歉一番，然後把那枚玉釵交還與對方，以消除錯覺。

　　正當他方欲走出書房的當兒，卻見兩個小廝自院中走進來，二小廝每人挑著一對木箱，直走到書房前站住，向著郭飛鴻彎腰行了一禮。

　　郭飛鴻皺眉道：「二位有事麼？」

　　為首那個小子嘻嘻笑道：「我們相公備了酒菜一席，叫我們擺在書房裡，郭大爺你老看擺在哪裡好？」

　　郭飛鴻微笑道：「楚兄太客氣了，何必如此！」

　　那小子笑道：「郭大爺明天聽說就要走了，大概我們相公是為大爺餞行！」

　　郭飛鴻心中有鬼，本想推辭掉，可是跟兩個小廝卻是說不著，而且如此也不是辦法，當下只得招呼二人把酒菜擺起來。

　　酒菜擺好，郭飛鴻才覺出，竟是一席極為考究的筵席，杯箸碗碟，皆是上品，至於盤中菜肴，更是時下珍品，無不精緻絕倫。

　　郭飛鴻不由暗怪楚秋陽太小題大作，心中著實有幾分過意不去，正要問小廝主人怎麼不見，卻聞得室外楚秋陽大笑之聲道：「對不起，對不起，郭兄弟，讓你久等了，恕我來遲！」

　　郭飛鴻轉身看時，只見楚秋陽鮮衣彩帽，一臉興奮地走了進來。

　　郭飛鴻不由皺眉道：「如此講究的餞行酒，我實在消受不起，你還是撤下去，另外換上幾樣普通的吧！」

　　楚秋陽哈哈笑道：「簡直是胡說，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今日我更要與你開懷暢飲個爛醉。」

　　說到此，揮手對侍立二小廝道：「你們下去吧，這裡用不著你們。」

　　二小廝躬身退去後，郭飛鴻惑異道：「怎麼令妹沒有來？」

　　楚秋陽搖頭微笑道：「她沒有來。」

　　接著二人相繼就坐，酒過三巡，楚秋陽忽地扶案笑道：「飛鴻兄，我有幾句話問你，你可不要惱我。請先乾了這杯酒！」

　　郭飛鴻一飲而盡，楚秋陽飲乾酒後，道：「飛鴻兄，你家中可曾娶了妻子沒有？」

　　郭飛鴻心中一緊，知道正題來了。

　　當時沉著應對，笑了笑道：「還沒有。」

　　楚秋陽點頭道：「好，我與你說一門親事如何？飛鴻兄，我有意把小妹青青說與你為妻，不知你可願意？」

　　說著面色微微一紅，笑道：「你可不要誤會，此事我已得小妹首肯，才來詢問你的。」

　　郭飛鴻苦笑了笑，道：「秋陽兄太抬愛我了，小弟一介俗士，怎堪高攀與令妹玉葉金枝匹配，不要取笑了！」

　　楚秋陽忽地一怔，隨著發出了一陣大笑，笑聲一斂，冷然道：「我兄妹出於至誠，因見兄弟才貌人品不凡，才會不避羞恥，主動提出，兄弟你要是這麼說，未免顯得太過虛偽，我楚秋陽倒是看錯你了！」

　　隨即推杯起立，悲憤道：「這幾句話，就算我未曾出口，再見！」

　　說完，轉身就要離座而去。

　　郭飛鴻想不到楚秋陽竟是如此烈性，當下好不慚愧，趕忙攔住他道：「秋陽兄請歸座，我有下情未言，這……這真令人難以出口。」

　　楚秋陽朗笑道：「願不願意，只聽你一句話，又有什麼不好說的？」

　　郭飛鴻見他怒氣未息，不由又長嘆了一聲，苦笑道：「你先不要動怒，其實你今日來意我早已知道，你我皆屬俠義道中人。承蒙你兄妹看得起我，我郭飛鴻怎能不知好歹？再者令妹麗質天生，得妻如此，尚復何想？只是我之困難，你又哪裡知道。」

　　言罷，忍不住又發出了一聲長嘆，頻頻苦笑道：「老兄，你先請坐下平平氣，我再把我難處說出，然後請代向令妹致歉，令妹佼佼俠女，自有異於一般閨秀，知我諒我，罪我恨我，自有見地。」

　　楚秋陽劍眉斂皺，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可是定過親了？」

　　郭飛鴻面色微微一紅，窘笑道：「此事一言難盡，容我慢慢告訴你也就是了。」

　　於是，他遂把自己結識鐵娥的一段經過，大約的說了一遍，如何又拜鐵老為師，答應娶鐵娥為妻，是以浪跡江湖，找尋伊人，才會到鳳陽惹事駐足，結識楚氏兄妹等。

　　郭飛鴻因感楚秋陽赤心相待，對方既開誠佈公提出婚事，以妹相許，自己不便再行隱瞞。

　　這一段往事，經他道出，倒也有血有淚，十分感人，他一口氣說完之後，仰首乾了一杯，目光炯炯注視著楚秋陽道：「是以如此，今生今世，此身已不屬我所有了。」

　　楚秋陽這才完全明白了一切，當時慷慨點了點頭苦笑道：「原來有這段隱情……」

　　說罷抱拳笑道：「恭喜你了！」

　　郭飛鴻只當他有意諷譏，不由冷然道：「楚兄這話何意？」

　　楚秋陽立起身來，向郭飛鴻一拜道：「方才冒昧，兄弟不要見怪，此事實是我粗心大意，這件事也就一笑而過，不再管它，你我友誼絲毫不受影響，來，我敬你一杯。」

　　郭飛鴻這才釋懷，飲了杯中酒，楚秋陽又看著他，含笑道：「冷劍鐵娥我是久仰了，此女我門下曾有一位朋友見過，謂為當世第一佳人，至於這位俠女那一身傑出的武功，江湖上傳為劍仙之流，想不到竟與兄弟你有如此一段關係，真令人羨煞了！」

　　郭飛鴻窘笑道：「此事實無外人知道，尚請代為守口才好！」

　　楚秋陽點頭道：「這個自然！」

　　說著，忍不住又嘆息了一聲，苦笑道：「此事青妹如果知道，不知該是如何傷心了，誰又知道你會有此一段緣由呢！」

　　說時只管望著盤中菜發呆，彷彿連食意也沒有了。

　　郭飛鴻面色歉窘道：「說來都是我不好，這枚玉釵還請交令妹收回吧！」

　　當下，自懷中把那枚石榴花釵取出，雙手奉上，楚秋陽一笑接過，道：「這件事不提了，兄弟果真明日就要走了？」

　　郭飛鴻點了點頭，楚秋陽面上現出一片黯然道：「是往北面去麼？」

　　郭飛鴻又點了點頭，道：「再到鳳陽時必來此看望你兄妹！」

　　楚秋陽笑道：「再見面時也許身邊已多了那位女中翹楚鐵姑娘了，人生該是多麼妙呀！」

　　郭飛鴻見他此刻口無遮攔，已有幾分酒意，當下就勸他罷飲，奈何楚秋陽執意不肯，二人邊吃邊談，直到深夜，楚秋陽才扶醉告辭，臨去時又殷殷問詢郭飛鴻明日離去時間，才暫別而去。

　　楚秋陽出得偏院，被戶外寒風一吹，酒意盡去，忽然心中一動，忖思道：青妹還在候我消息，我只顧吃酒竟是忘了。

　　當時含著幾分難過與歉疚，轉向楚青青住處行去，穿堂過室，直來到了妹妹房中，卻見青青正在燈下發愣，雙頰上透現出一些少女情思，這姑娘真個是變了。

　　楚秋陽進門之後，哈哈笑道：「青青我來告訴你消息了！」

　　說罷右手一翻，一枚玉釵直飛出去，「篤」一聲直直的釘在了書桌之上。

　　楚青青低頭一看，不由花容驟變，陡然拔了起來，問道：「怎麼？他……」

　　楚秋陽一笑道：「妹子，你眼力不差，只是對方雖非史君有婦，卻已和別人有了婚約，晚了一步，令人惋惜。」

　　語畢一屁股坐了下來，頻頻苦笑不已。

　　楚青青面色一白，慘笑道：「怎麼說呢！」

　　楚秋陽抬頭直視著她，道：「傻丫頭，你還不懂我的意思麼？死了這條心吧！」

　　楚青青蛾眉一挑，道：「既如此，他又何必？」

　　雙目一紅，幾乎掉下淚來。

　　楚秋陽見狀嘆了一聲，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笑慰道：「忘了這件事吧！」

　　楚青青搖了搖頭道：「我忘不了！」

　　說著忽然仰起頭來，注視著楚秋陽苦笑道：「我不會就這麼放過他的，這一輩子，要麼是嫁他，要麼就終身不嫁！」

　　楚秋陽不由一驚，道：「你說什麼？」

　　楚青青伸出一隻玉手，擦了一下淚，強顏微笑道：「哥哥，我們是無話不談，我已把我心裡的話告訴你了，莫非你忘了母親臨去時告訴我的話了？」

　　楚秋陽不禁呆了一呆，道：「可是，這是不能夠的事情呀，再者他也並非有意取下這枚石榴玉釵的呀！」

　　楚青青冷冷一笑道：「他已決定明日走麼？」

　　楚秋陽點了點頭，楚青青一笑道：「很好，我明天也走！」

　　楚秋陽微微怒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楚青青羞澀地笑了笑，道：「我呀，纏定了他了，不到手決不甘心。這枚釵子，恕我不能收回來，你怎麼拿的，怎麼再給我送回去！」

　　說罷，把手中玉釵放在了楚秋陽面前，楚秋陽吃了一驚道：「妹子你不要太任性了！」

　　楚青青冷笑道：「母親曾說過這枚玉釵已五世相傳，第一個拿到這隻釵子的人，都是我楚家的女婿，到我手裡也不能壞了規矩。哥哥，我意已決，這石榴釵子，不管你明給也好，暗放也好，反正得給我送回去，你要是不願意，我就自己交給他去，如何？」

　　說時杏目圓睜，滿臉稚氣，楚秋陽知道由於父母去世過早，這個妹子被自己嬌慣了，她可是真敢為人之不敢為，道人之不敢道。

　　如果自己不答應，她可真會自己找了去，那時可就免不了要鬧笑話了。

　　當時真是又氣又惱，只得忍下道：「好吧，我為你送回去就是！」

　　楚青青見哥哥生氣，不由笑道：「你不要為我擔心，我也不是小孩子了，你等著看吧！」

　　言罷轉身回室安息去了，楚秋陽獨自發了一會兒呆，也無法可想，只得轉身出房而去。

　　第二天，郭飛鴻早早起來，親自到後面去向楚秋陽告別，後者也早起來了，見面之後，楚秋陽不勝依依地道：「你這麼就走麼？」

　　郭飛鴻點了點頭微笑道：「特來告辭！」

　　楚秋陽取過一個黃綢子包裹遞與郭飛鴻道：「你孤身上路，銀錢不多是不行的，這一點薄禮你請收下，也許路上用得著！」

　　郭飛鴻本不想收，可是經過多日相處，他已知道對方仗義輕財的個性，如自己執意不受，也許就惱了他，不時只得含笑接過道：「楚兄你果不愧是小孟嘗，一切恩惠留待日後再報答了！」

　　說著一抱拳，轉身辭出，楚秋陽早已備好了馬，親自並騎護送。

　　這時楚家眾客俱已得悉郭飛鴻離去的消息，紛紛至門前恭送，聲勢極為可觀，郭飛鴻下馬一一握別，他看到如此聲勢，更不禁深深欽佩楚秋陽為人之慷慨好客，頗得人心了。

　　他想到自己無意在鳳陽交到如此一個好朋友，私心也暗暗欣慰。

　　楚秋陽並騎相送，一直送出了十字大街，來到了市郊，才約定後會之期，作別而歸！

　　郭飛鴻鳳陽半月，生活安適，小駐風塵，如今更是人馬煥發，只是想到了那位楚青青姑娘，難免內心有一些歉然的感覺。

　　他獨自策馬徐行，不久來到了一處衢道口，見道邊立有一方石碑，上刻「臨淮關界」，心中正不知該如何走法，卻忽聽得身後一陣馬蹄奔馳之聲傳來，十分急促。

　　郭飛鴻轉身看時，只見一匹脂胭快馬，鮮鞍彩轡，其上端坐著一個紅衣少女。

　　這少女頭戴著一頂同色的寬沿草帽，帽沿過大，她又是微微低著頭，轉眼之間已到了郭飛鴻面前，一陣風似的馳了過去！

　　郭飛鴻忙撥馬讓開，對方那匹胭脂快馬，已竄出了十丈以外，直向著正前方一條黃土驛道飛馳下去。

　　自背影上看過去，馬上少女玉體修長，腰肢款款，馬鞍邊懸著一口長劍，錚鏘有聲十分動聽，郭飛鴻匆匆地看了一眼，不過是驚鴻一瞥，但卻令他大大地吃了一驚，暗忖道：「怪事，這不是楚青青麼？」

　　郭飛鴻不由心中一動，策馬追上道：「喂！喂！前面行的不是楚姑娘麼？」

　　前行的那匹胭脂馬，連停也不停一下，繼續奔馳著，郭飛鴻雙腿一夾馬腹，胯下黃驟馬疾奔而上，由背影上看過去，那少女颯爽的英姿更皓似楚青青了。

　　只見她紅衣紅帽，再襯以那匹紅色的胭脂馬，晨光微曦裡，就像是一片紅葉在飄動著，實在是醒目之極！

　　郭飛鴻已斷定了她是楚青青，這時二馬相隔的距離已很近了，他忍不住大聲叫道：「楚姑娘，你等我一等！」

　　胭脂馬奔馳得更快了，馬上的紅衣姑娘宛若未聞，郭飛鴻忽然心中一動，就勒住了馬，暗忖道：「我又何必叫她呢！」

　　由此情形看來，這姑娘分明是對自己心存怨恨，自己又何必自討無趣？看來定是由那婚事而起，這真是得罪人於無意之中，無可奈何。

　　前行的楚青青不久便消失在前路塵煙之內，郭飛鴻徐徐策馬，有意落在後面，想起了這件事，內心就覺得慚愧！

　　由楚青青他又轉想到了重情高誼的楚秋陽，此人不愧是小孟嘗，在鳳陽府為人敬重並非無因，自己能交到如此一個朋友，真可謂此行不虛！

　　邊思邊走，不覺已前行了里許，只見驛道兩側的楊柳樹，都已發出了青色的嫩葉子，象徵著天氣不久就要暖和了，這就像一個人經過了長年的苦難磨練，如今欣逢萬象更新的季節，也應該有一番作為了。

　　郭飛鴻緊扣馬韁，為此微微神馳。

　　這一剎那，他為自己定下了決心，要好好的幹，要作一些轟轟烈烈的事情，這樣才不負自己二次學藝，在九華山苦練經年了。

　　偶然的一些惆悵，在他鋼鐵意志下煙消雲散，他仍然回到了生氣勃勃，驛道上有兩道很深的車輪印子，郭飛鴻就一路策馬，順著輪印向前疾馳。

　　郭飛鴻此行目的，共有兩個，一是返回蘇州家園，看一看家中情形，當然，他那滾滾的心胸，已非是那個家所能束縛得住。第二，他是要找尋冷劍鐵娥！

　　這一點，真是談何容易，他也只有胡亂地瞎走了，走到哪裡就找到哪裡，反正不找到這個人，他是絕不甘心！

　　這一日，他的馬來到了「五河縣」界，這地方由於有「天井」、「沱」、「香闊」三湖環峙，形成了奇妙的風光，時逢春日，芙蓉出水，楊柳多情，走馬至此，頓覺得心曠神怡，一掃連日來寂寞無聊。

　　五河縣北的「秋雲閣」，是本地最大的一處客棧，郭飛鴻來到時，這秋雲閣竟是早已掛出了「客滿」的牌子，在粉白的店牆上，貼著一張啟事，大意是，本店承顧客抬愛，生意鼎盛，只因近日祭湖客人過多，所有店房被包一空，舊友新知，請三月三日以後再來光顧為荷。

　　郭飛鴻一個外鄉客，自不明本地風俗，所謂「祭湖」究竟是一個什麼玩藝兒，卻是不得而知！

　　他不得已一連又找了幾家客棧，不想竟是家家客滿，均貼有告示，其理由皆是為了往觀祭湖的遊客，房間早訂租一空。

　　郭飛鴻失望之餘，本想兼程而下，可是天已黃昏，再者，此行下去，距離「洪澤」湖更近，自必是遊客更多，在五河縣找不到店住，實難望別處就能如願以償。

　　他的馬，在五河縣轉了一周，不覺又回到了「秋雲閣」前，心中忖思道，我只一個人，也許店內可以設法通融一下，何妨進去問一問，總比坐在馬上喝風好得多。

　　想想似覺有理，就翻身下馬，直向店前行去。

　　秋雲閣乃是本地最負盛名的客棧，由於整個店房背靠「沱湖」，面臨市街，風景優雅，店房清潔寬敞，是以北來南往過客。來到了五河縣，都想到此住上一夜。

　　郭飛鴻拉馬來到店前，但見店前一排氣死風燈，映照著一方金字匾，上刻「秋雲閣」三個大字，進出的客人，川流不息，好不熱鬧，門前立有四五個青衣夥計，專為客人拉馬喝轎，而進出的客人，也多是些衣著體面的人物。

　　郭飛鴻走到近前，把馬交給了一個夥計，那夥計拉過馬來，上下看著郭飛鴻道：「爺是住店來的麼？」

　　郭飛鴻點了點頭道：「不錯，可有店房？」

　　那夥計搖頭冷笑道：「客人你沒有看見麼？」

　　說時用手指了一下「客滿」的牌子，抖手把馬韁丟到地上，轉身向別的人走去。

　　郭飛鴻不由劍眉一挑，正要發作，心中一動，卻又忍下了一口氣，暗忖這只怪自己自討無趣，何必與他一個夥計計較！

　　想著鼻中哼了一聲，正要翻身上馬，卻見正門外一個身著青緞襖的老者，向自己跑過來，一面招手道：「客官留步！」

　　郭飛鴻怔了一下，轉過身去，就見那老者拱背疾跑過來，他身邊跟著一個青衣小夥計，高高地舉著一個燈籠，照著老人滿佈皺紋的臉，和一個紅柿子似的大鼻子。

　　郭飛鴻沉聲道：「你找哪一個？」

　　老人拱手道：「請問客官是姓郭麼？」

　　郭飛鴻點了點頭道：「不錯！」心中卻微微吃了一驚。

　　老人立時嘻嘻一笑，招呼道：「給郭相公帶馬！」

　　過來一個夥計忙牽過了郭飛鴻的馬，郭飛鴻驚異地望著老人道：「這是怎麼回事？」

　　老人拱身一拜道：「老夫為了候駕，在門外已立了半個時辰了，快請進店休息吧！」

　　郭飛鴻皺眉道：「方才那夥計不是說貴店已沒有房間了麼，怎麼此刻又有了？老先生你又是誰？」

　　老人嘻嘻笑道：「老夫就是這秋雲閣的店東，敝姓齊名有福，郭相公來此下榻，小號上午就已得知，特別為相公整理了一間靜室，外面風大，快請進吧！」

　　郭飛鴻當時就隨著他進了客棧，心中不無奇怪，邊行邊問道：「你是說，已有人為我定下了房間？」

　　店東連連點頭笑道：「是的！是的！楚小姐親自來關照說，相公你是他們花旗莊的朋友，要我們好好照顧！」

　　說時，面上現出一種極為詭秘神色，笑了笑道：「你相公住店的食宿開支，大小姐都代你老付過了，這可真是太客氣了，其實小號早就有過規矩，凡是鳳陽府楚家的朋友來此住棧，我們是分文不收，所以住店的銀子，相公離開的時候，還請帶回去，這是小號對楚大相公兄妹的一點敬意。嘻嘻！」

　　郭飛鴻這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不由問道：「楚姑娘也住在這裡麼？」

　　老人點頭笑道：「今天上午還在，下午才走，大小姐是我們地面上的恩人，相公請想，她關照下來的話，還能不照辦？還敢要錢？」

　　說時，已親自帶領郭飛鴻穿廂過屋，來到一間極為寬敞考究的靜室之內，室內陳設著黃銅大床，紅本傢俱，粉牆上掛著字畫，紅木架上，還燃著一盆熊熊炭火。整個室內佈置得一派富麗幽雅，不著纖塵。

　　郭飛鴻真沒有想到竟有如此清稚房間，不由含笑道：「掌櫃的太關照了，我不過是住上兩天，也就要走了！」

　　齊有福一面關照茶房添茶，一面坐下來，聞言皺了一下眉毛道：「相公莫非不是去看祭湖？」

　　郭飛鴻道：「不是的，我不過是路過此地罷了。」

　　齊有福怔了一下，笑道：「三月三日只不過五六天了，相公好容易趕巧碰上這個熱鬧怎好錯過不去看看呢！」

　　郭飛鴻微笑道：「不瞞掌櫃的說，什麼叫祭湖，我還不知道呢！」

　　齊有福更是一呆，遂又笑道：「這麼說，郭相公你定是個初來此地的外鄉客了，這就難怪了。」

　　郭飛鴻一時也被他引起了興趣，問道：「是怎麼個祭法？為什麼這麼多人都來看熱鬧？」

　　齊有福笑了一聲，道：「這個規矩，沿襲下來已有好幾十年了，聽說當年，洪澤湖水患很是厲害，地方上就委託當時洪澤湖『大湖教』實行祭禮，用了一雙童男女，外加六牲活祭，湖患方消，如此相沿至今，每年三月三日，都由大湖教選童男女各一及六牲馬羊祭湖，因為前往觀禮的人多了，每人都會奉獻一些銀子，大湖教又想出了『群英擂』以為消遣，這個熱鬧自然就可看的了！」

　　郭習鴻不聽猶可，一聽之下，不由氣得面色發青，忍不住哈哈一笑道：「我當是什麼祭典，原來竟是如此慘無人道的勾當，大湖教這麼活活殺人，莫非當地官府都不過問麼？」

　　齊有福瞇著一雙小眼，搖了搖頭，嘆道：「說的是呀，可是大湖教當今的勢力太大了，再說當初祭禮原是官府的主意，如今相沿成習，再想改也是改不過來了！」

　　郭飛鴻冷冷一笑，亦未多言。

　　齊有福又嘆了一聲道：「大湖教廣受奉獻，簡直發了大財了，有了錢就好做事，官家也就不多開口，只可憐被選中的一雙童男女，都是最嬌秀的小孩，他們父母每人不過只得到十兩紋銀，就不得不把親生的嬌兒捨了，可憐。」

　　說完，又禁不住一個勁的搖著頭，這和他方才勸郭飛鴻觀賞祭湖時那副嘴臉全然不同。

　　夥計打來了熱水，又沏了香茶，齊有福拱了拱手，乾笑道：「相公歇息，小老兒告退了。」

　　郭飛鴻想起一事，不動聲色問道：「大湖教現今何人為首，你可知道？」

　　齊有福縮了一下脖子，翻著小眼道：「這……這……我就不大清楚了。」

　　言罷立即轉身走了，郭飛鴻不由心中一動，也就明白了八分，看來這大湖教在此地聲威相當顯赫，五河縣的居民，對他們都不敢輕言。

　　郭飛鴻少年氣盛，為此不禁更是有氣，暗忖自己既然來此，碰見了這種事，焉能袖手不管，就不得要去看一看，如果真如齊有福所言，自己也就不必顧慮其他，為地方上除了大湖教幾個首腦禍害！

　　想到這裡，禁不住內心熱血激湧，真恨不能即時動身起程，趕到洪澤湖去看一個究竟。

　　推開後窗，面對著沱湖一片靜波，湖上漁火明滅，水天浩渺，真個是江山如畫。

　　郭飛鴻想起方才那店東之言，腦子裡，又浮上了楚青青的影子，心想她怎麼也來了？她怎會知道自己要來此下榻？

　　由這些情形看來，這姑娘似對自己一往情深，並不像是在生自己氣的樣子，自己先前竟是想錯了。

　　「她如此作，又是何苦？是為了什麼？莫非楚秋陽不曾把我的話轉告她，以至於這姑娘內心尚還存著……」

　　忖想及此，郭飛鴻不禁面上一熱，額角現出了幾顆汗珠，一時為之默然。

　　半晌，他才又搖了搖頭，心忖楚秋陽不至於如此胡鬧，也許楚青青是外出有事，想到自己必經此地，事先為自己訂下房間，也未嘗沒有可能！

　　他探手入懷，摸到了楚秋陽別時贈送給他的銀包，一路趕忙，竟未曾啟看，這時想起來，就急急打開來，首先入目的，是亮光閃閃的十數片金葉子和五錠銀元寶。

　　郭飛鴻不由吃了一驚，頓時呆住了。

　　他本來以為不過是百十兩紋銀罷了，想不到竟是如此厚重的一個數目，自己一時不察，竟是糊裡糊塗地收了下來，當真是大大的荒唐。

　　那緞包內，除了這些東西以外，另有一枚紅光閃爍的玉釵，郭飛鴻再一細看，禁不住又是一呆，敢情竟是自己已然退還了的那枚石榴玉釵。

　　郭飛鴻面色一變，拿起這枚釵子，冷冷一笑，自語道：「秋陽，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我已向你表明了心跡，你這又是何苦？莫非還如此逼婚不成？」

　　愈想愈怒，當時急忙把玉釵放好包內，連同金葉銀錠，原樣包好，放入懷中，心忖著來日原樣退還！

　　關上窗戶，倒身在床，郭飛鴻思潮起伏，卻無論如何也難以入睡！

　　楚青青亮麗的笑靨，秋水般的雙瞳，再次映上了眼簾，他試著問自己道：「當真她是真心的對我麼？當真我對她一些情意都沒有？我是不能？還是不願意？」

　　良久，他發出了一聲嘆息，坐起身來，右掌微微向外一吐，几上的燭光，伸出了數寸長的火舌，忽然就熄滅了。

　　人潮像流水似地，直向著洪澤湖方面湧去，在奔往洪澤的道路上，真可說是車似水，馬如龍，這種場面，足以驚人。

　　為了躲避雜亂的人群，郭飛鴻獨自租了一艘船，經水道直放洪澤湖。

　　當空彤雲四合，整個天色，顯得十分黝暗，老實說二月二日－－也就是今天這個日子，實在並不是一個十分理想的祭湖的日子。

　　郭飛鴻一桿在手，舟馳如飛，不一刻已可看見洪澤湖浩浩蕩蕩的水面，這舉國聞名的第四大湖，果然氣勢壯觀，大得驚人，縱橫百里，水天相接，舟泛其上，真有如滄海一粟，小得可憐！

　　漸行漸近，舟船也慢慢得多了，遠遠可見正前方里許以外，似乎聚集著不少舟船，囂聲吵耳，吵成一片！

　　郭飛鴻小船尚未到達近前，便見一艘漆成白色的快船飛快駛來，船頭上立著四個彪形大漢，每人手上都拿著一根鉤船用的長櫓。

　　這艘快船一發現郭飛鴻小船，為首一名漢子，陡地大聲喝道：「嘿，是看祭湖的吧？」

　　郭飛鴻道：「不錯！」

　　那漢子已用手中長櫓，把郭飛鴻小船鉤住，拉到快船旁，另一名漢子，就躍身上了郭飛鴻小船，大聲道：「幾個人？繳錢！繳錢！」

　　郭飛鴻冷冷道：「繳多少？我一個！」

　　那漢子上下看了郭飛鴻幾眼，怪笑了一聲，道：「喝，還是個相公，你給五兩銀子吧！」

　　郭飛鴻一時不由怒起，可是轉而一想，自己方來，還是不要為此惹事的好，五兩就五兩，且隨他就是。

　　當下他就一聲不哼地取出了五兩銀子交過去，那漢子哈哈一笑，接過來，回身向後一指道：「到那邊去排隊放船，這是你的號碼！」

　　說時，丟過來一個號牌，騰身回到了快船之上，呼嘯而去，郭飛鴻順著水面看去，類似如此的快舟，竟有十數艘之多，每一艘船上都有四名黑衣漢子，他們來回行駛在湖面上，凡是有船經過，都少不了向他們奉獻一些，態度蠻橫之極。

　　看到這情形，他由不住嘆息了一聲，由此亦可證明，附近居民，是何等地受害了。

　　郭飛鴻把小舟一路撐進去，果見百十艘舟船連接一線，由一個極小的進口通過，秩序極亂。

　　等了很長一段時間，才輪到了他，在那窄小的隘口處，立著幾個漢子，手中拿著漿糊刷子和寫著號碼字的紙條，在每一艘通過的船頭下貼一張，然後收錢放行。

　　郭飛鴻心中奇怪，方才不是已經給過錢了，怎麼還要給？

　　想著，卻見那幾個執役漢子身後，立著一個身著官衣的人物，不用說，這是官方來收錢的代表了，方才繳的錢是歸大湖教的，現在繳的卻是歸官府，由此看來，官私派結自屬必然的了。

　　官人收錢，倒還有個規定，每人收銀一兩，繳了錢，在船上貼一張號碼，是根據方才所發的木牌，兩相印證，才能通過。

　　如此更可見，大湖教之所以如此明目張膽，實在是有官府撐腰所致了。

　　郭飛鴻把小舟按規定繫好，登上了一艘大船，直向著對面湖岸攏去。

　　在湖岸邊，早已堆擠成人山人海，老少男女，形形色色，整個岸邊，都擠滿了。

　　郭飛鴻隨著人潮，擠到了裡面，就見正前方立有一個極大的白木祭壇，壇高丈二，其上供著四季乾鮮，全豬全羊全牛，每樣都是一雙，只是正中四朵花座卻是空著，也不知是何用處。

　　在祭台兩邊，有兩列黑衣漢子，奏著樂器，鳴著鑼鼓，聲調極不和諧，刺耳之極。

　　郭飛鴻細看這祭台，實在是顯得高了一點，無意間卻看見兩柱上，懸有一副對子，寫著斗大的字，這：「掌翻洪澤水，腳踏半天雲」

　　正中一方金字匾上，橫書著：「耀武揚威」四個大字，郭飛鴻心中一動，卻忽見身邊一個胖子，向另一個老者指手劃腳道：「今年這個台子比往年都要高，格老子，沒得真功夫硬是上不去咧！」

　　那老者也用著濃重的川腔道：「也沒有啥子，練過幾手腳把式的都上得去！」

　　胖子齜牙笑道：「聽說大湖教的向老太爺，今天要親自主持，老太爺那幾手硬是要得。」

　　老者搖頭道：「你放心，打擂的都是別個，老太爺才不會隨便出手呢。」

　　這時附近忽然傳過一陣人聲，有人叫道：「喂！喂！不要擠，不要擠，你這個人是怎麼回事？」

　　又有人高聲罵道：「媽的，把他拉出去！」

　　郭飛鴻忙尋聲望去，只見人群中，一個白衣少年的背景，正由人群中向內擠去。

　　這少年似乎是自後面硬擠上來，兩隻手交互著向後拉人，把站在前面的人強行推開，他動作快捷，身形極快，不一刻擠到了台邊，才擇處站定，頭也不回一下。

　　由於站立的角度，郭飛鴻只能看見此人一個背影，竟是看不見他的臉，不過僅僅由背影上望過去，已可看出此人好像並非是膀粗腰圓之一流，而是一個頗為斯文的書生。

　　人群中盡多亂叫喊打之聲，由於人太多太擠，叫兩聲也就算了。

　　郭飛鴻雖只看了幾眼，便斷定這白衣人身上定有功夫，否則絕不能在如此擁擠的人群內行走自如，他想看一看這人究竟是什麼樣子，無奈老是看不見，人頭晃來晃去，最後竟連那白衣人的背影也失去了。

　　現在他才明白，原來這台子，並非僅僅是祭湖用，而且還兼作擂台用。

　　台上鑼鼓喧天，台下又是人聲鼎沸，到處都是亂哄哄的，這種佇立仰候的滋味可真不好受！

　　忽然，鑼鼓聲驟然一歇，有人用力地鼓掌道：「老太爺出來了！」

　　全場雷鳴般齊聲呼嘯了起來，郭飛鴻身邊那個胖子，更是大聲叫道：「向老太爺、馬二嫂子、胡三爺，格老子的都來了。哈！有得看了！」

　　郭飛鴻再向台上看去，只見果然出現了幾個人物，那所謂「向老太爺」是一個年在七旬左右的老人。

　　這老頭兒，黃焦焦地一張瘦臉，其上皺紋滿佈，一頭銀髮，梳理得十分光潔，沒有一根跳絲兒，他穿著一襲湖墨色的長袍，一雙袖管微微捲起來，露出白色的袖頭，看起來相當體面，在他右手掌內，卻來回搓弄著一雙白玉球兒，模樣兒甚是悠閒。

　　他出來之後，微微向台下拱了拱手，就在一張鋪有虎皮的太師椅上坐了下來！

　　在這張太師椅後，另外還設有兩張椅子，只是其上卻沒有鋪獸皮，這時另有一男一女，分別坐了下來。

　　靠左面坐下來的，是一個三十上下，一身大紅襖褲的女人，郭飛鴻立刻就想到，這女人定是所謂「馬二嫂子」了。

　　看起來，這女人倒還薄有姿色，一張白臉，兩道細眉，兩隻手腕之上，各戴著一雙翠鐲子，有點像江湖上跑碼頭賣藝的女人。

　　猛一眼望過去，這馬二嫂子還怪迷人的，可是再細看看，立刻就會對她塗在臉上過多的脂粉感到倒胃！

　　馬二嫂子身邊貼身站著一個八九歲的小男孩，生得唇紅齒白，頭上梳著一根沖天小辮兒，也身著大紅襖褲，很像畫上的紅孩兒，甚是可愛，他緊挨著馬二嫂子，手裡捧著一口二尺四五寸長的短劍，由那樣子看，可能是馬二嫂子的兒子。

　　另外的那位「胡三爺」，則是坐在老太爺右手，此人是一個矮個子，留著小黑鬍子的中年漢子。

　　這幾個人物，具是大湖教內頂尖兒的人物，平常是不在人前亮相的，這時乍然現身。自然使得人們為之嘩然，歡聲雷動。

　　坐在正中虎皮太師椅上的向老太爺，回頭對一個弟子說了幾句話，那名弟子，立即抓起鐘槌，在一個吊著的金鐘上重重的擊了三下。

　　說也奇怪，三聲鐘響，似乎震懾了人群，全場頓時變得鴉雀無聲，那名弟子放下鐘槌，又侍立在向老太爺身邊，老太爺嘴皮動了一下，輕聲道：「帶活口行禮。」

　　郭飛鴻心中一動，遂見那名弟子高聲呼道：「帶活口！」

　　後台立時有人應了聲：「有！」

　　幔幃啟處，走出了一群人來，這群人分抬著四根桿子，郭飛鴻再一注視，止不住一時熱血沸騰，差一點要撲上台去！

　　原來所謂的「活口」竟是活生生的人，共是四個，兩男兩女，各縛手足，穿在一根紅色竹桿上，就像是牲口似的被抬了出來。

　　就年歲上看，四個當作祭禮的孩子，不過是七八歲，最大也不會超過十歲，都生得白白的，樣子十分秀氣。

　　這些孩子全身都被剝光了衣服，每人在下體繫上一條紅布，在冷風裡，凍得連連顫抖著。這群漢子，把這兩雙童男女，分別放在那四張蓮花檀木座上，然後退了回去。

　　這時台下起了一片騷動，有人發出感嘆可憐之聲，也有嘻笑稱快的，卻沒有一個敢出來說句話。

　　郭飛鴻看到此，又止不住氣往上沖，正想著如何下手拯救這四個孩子，就見那位向老太爺忽地站起來，走到了祭台中央，自供桌下拿起了一枝大筆，飽浸朱砂，走到了四個童男女身前，在他們每個人眉心正中，點了一個紅點，隨後右手一翻，把那枝朱砂紅筆，拋落湖心之內。

　　四個小孩均像是嚇糊塗了，只是楞楞的望著湖心，卻沒有一個哭的。

　　向老太爺點了朱砂後，又伸手自供桌上拿起了一口木劍，只見他右手在頭上抓了一下，滿頭白髮全數散了開來。

　　接著，只見他在台上左右前後地轉了轉，又燒了張黃紙，這時，當空烏雲密佈，遠天現出一大片紫色，湖面上起了陣陣狂風，湖水開始動盪不已。

　　人群中，立時就有人附會著說，是湖神顯靈了，又有的說向老太爺的法術硬是靈。

　　向老太爺做完了一套法事之後，放下了木劍，高叫道：「酒來！」

　　立時就有一個黑衣漢子，雙手捧過來一個紅漆木盆，盆內是滿滿的一盆紅水，想必是滲有朱砂的酒。

　　向老太爺擺了一個「騎馬蹲襠」的姿式，面對著紅木盆，驀地張開了大嘴一吸，盆內酒汁，立時化為一道紅泉，長鯨吸水似地注入他口內。

　　台下萬千觀眾，看到此，震天價叫起好來，不過在郭飛鴻眼中看來，這位向老太爺不過是有些個內功，並算不了什麼。

　　轉眼之間，那滿滿一盆紅汁，竟為這位向老太爺吸了一個乾淨，老太爺的肚子，也就像懷了八九個月孩子的娘兒們似的鼓了起來。

　　然後，他跚跚地行到台邊，面對著湖水，忽地一張大嘴，就聽見「哇」地一聲大響，自他口中噴出了一天紅砂，刷刷如同驟雨般的，灑入湖水之中。

　　這一手絕活，自然又博得了眾人讚賞，掌聲有如擂鼓一般，向老太爺的尊腹也就跟著小了下去。

　　郭飛鴻看這位老太爺偌大年歲，竟然有此功力，確也是不容易了，他方才那一手功夫，前者吸水漲腹，固然有個三五年內功，人人可為，可是後面這一手仰天吐珠，卻暗含著武功中極難練的「含砂射影」技巧在內，這一手功夫，要練到向老太爺這種火候，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郭飛鴻這才明白，為什麼大湖教膽敢在地面上作威作福，原來有這麼厲害的頭兒。這就難怪了！

　　向老太爺祭酒之後，正式的祭禮遂告開始，人群中也就起了緊張的高潮，郭飛鴻更是聚精會神，以備在適當時下手救人。

　　天空中烏雲更低了，湖面上颳起了稀見的大風，浪花湧起七八尺高下，拍打著岸邊的祭品，膽小的人嚇得紛紛後退著，忽然電光一閃，震天價的響了一個焦雷。

　　看樣子，可能即將有暴風雨要來臨了。

　　這種情形未免焚琴煮鶴大煞了風景，可是大群的人，仍然緊偎著看台兩側，絲毫沒有退意！

　　向老太爺看了一下天氣，不免有些焦急，反過來說，卻也未嘗不是一個提前結束祭典的好藉口。

　　隨著他木劍一指，十一隻活雞拋落湖心，木劍二指，十二隻活鴨、活鵝也都下了水，鴨鵝不是能浮水麼？他們卻在每一隻的足上綁一塊大石頭，如此一來，不愁它們不沉下湖底。

　　禽祭之後，緊接著牲祭，鑼鼓之聲，響徹雲霄，再加風雷閃電，其聲勢，真是個驚心動魄。

　　向老太爺披髮仗劍，邁步行法，活羊、活豬、活牛相繼拋落湖心。

　　鑼鼓聲忽地一停，每個人的心都幾乎要跳了出來，只見四名赤膊的漢子，來到了蓮花座前，把活生生的人體抱了起來，只等著老太爺木劍一落，四條小生命就要下水了。

　　郭飛鴻雙手一張，把身邊人群推開了些，劍眉一挑，就要騰身而上，可是顯然有人走在了他的前面，只聽得擂台左側，人群中一聲清叱道：「住手！」

　　郭飛鴻驀地定足，但見一條白影，如同是展翅的白鶴似的，只一閃，「颼」一聲已落在了祭台之上。

　　匆促中郭飛鴻認出了這人，好像就是方才那個由後硬擠而前的白衣少年，不由微微一驚。

　　說時遲，那是時，這白衣人身形向台上一落，翩若驚鴻般，便欺到了那四名赤膊漢子面前，遂見他雙手向外一抖，叱了聲：「去吧！」

　　隨著他掌式一出，四名彪形大漢，立即如同是四隻肉球般飛了起來，噗通！噗通！皆都落入湖心浪花之中！

　　向老太爺陡地神色一變，怒叱了一聲：「什麼人！」正要挺劍而上，那坐在椅子上的胡三爺，卻發出了一聲怪嘯，雙手在椅把子上一按，已搶先騰了過來。

　　白衣人不慌不忙的回過身子，冷冷地道：「無恥湖匪，你們的報應到了！」

　　閃電一亮，郭飛鴻清清楚楚的看清了白衣人的臉，那明媚的眸子，玉也似的臉盤兒……這人不是別人，正是郭飛鴻踏破鐵鞋無處找尋的人－－冷劍鐵娥。不，現在應該說他是「方和玉」，因為她仍然是一身公子哥兒的妝扮。

　　郭飛鴻全身打了個顫，一時又驚又喜狂呼道：「鐵娥！鐵娥！」

　　可是，雷聲、人聲、風濤聲，響成一片，誰能聽清楚他在叫些什麼！

　　那位胡三爺身子一撲過來，雙手猛然抖開，照著冷劍鐵娥前心上就打，他嘴裡用很重的皖語罵道：「打死你個小雜種！」

　　可是這位經過喬裝的白衣少年，卻不是容易打發的，胡三爺雙掌才一打出，就覺得眼前人影一閃，失去了對方的蹤影，他猛地向下一劈一轉，可是白衣人右手向外一揮，駢二指隔空一點，叱了一聲：「站著！」

　　胡三爺可真聽話，你看他那副德性，瞪著眼張著嘴，果然一動也不動了。

　　這真是一件令人想像不到的事情，整個在場的人，都被嚇傻了。

　　忽然當空一聲霹靂，大雨傾盆而下，狂風驟起，驚濤打上岸來，天地一片混亂，人們狂呼大喊，紛紛逃開避雨去了，大人叫小孩哭，誰也不再關心台上人死活了。

　　郭飛鴻再也不能保持沉默了，他雙手用力的逼開身邊湧散的人群，高呼道：「姑娘，我來助你一臂之力！」

　　足尖一點，捷如飛隼似的，飛撲到祭台上，這時冷劍鐵娥正與幾個黑衣人打在一起，只聽碰！碰！悶響中，那群黑衣弟子紛紛被擊落台下。

　　郭飛鴻一撲上來，正迎著一名黑衣漢子，這漢子一舉手中鋼刀，摟頭就砍，郭飛鴻掌心微吐，這漢子未及近身邊，便棄刀仰地，口吐鮮血而亡。

第九章　陌路蕭郎

　　雷雨狂風，喧囂叫嚷的人群。

　　洪澤湖被激怒了，整個的湖面，掀起了軒然大波，浪花一個接一個打來，加以閃閃電光看來真足以懾人魂魄！這種情形，是任何人事先都沒有預料到的，人們在狂風驟雨中紛紛抱頭鼠竄，再也沒有心情去觀賞擂台上的那一番廝殺了。

　　郭飛鴻掌震了一名大湖弟子，正要撲過去接應鐵娥，就在這時，那位叫向老太爺的大湖幫主怪嘯了一聲，陡然向著郭飛鴻撲了過來。

　　這老頭兒作夢也沒有想到竟會在這個時候，殺出來兩個煞神，一舉手之間，幾乎使得這場盛會為之瓦解。

　　向老太爺身形撲過來，啞著嗓子怒叱道：「好冤家，你們是找死來了！」

　　雙手同時向外一翻，直向郭飛鴻兩肋之上猛然打來，他這種打法很怪，身子更是快似飄風，背脊高高地拱起，活像是一隻躍出水面的大海蝦。

　　郭飛鴻退一步，沉掌封門，以靜制動。

　　向老太爺身子本已撲過來，霍地向疾退，整個身子凌空倒翻了出去，所謂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沒有，郭飛鴻那種安閒從容不迫的動作與架式，正是失傳武林數十年之久的「六一」。

　　所謂「六一」，是指手，眼，身，精，氣，神六者合一的意思，這是一個練武人最高也是最難達到的境界。

　　向老太爺驚駭之下，才發現自己面對這樣的一個人，顯然一出手，已犯了大錯，他猛又一個倒翻，彈了回來，可是郭飛鴻已不容許他這麼如意進退。

　　就見他足尖一點，右手有如一枝梭子似地投出了，只是一戮，正中向老太爺喉結上。

　　總算他下手心存厚道，氣機一吐即收。

　　向老太爺喉中「格」一聲，身子直挺挺如同一具僵屍似的倒了下去，頓時人事不省。

　　擂台之上，這時亂作一團，幾個童男女早已嚇得鬼哭神號，冷劍鐵娥正為他們一個個地解開繩綁。

　　雷電繼續肆虐，風狂雨暴，每個人身上，都為雨水濕透了，湖浪正排山倒海一般的打過來。

　　郭飛鴻見冷劍鐵娥一襲雪白的長衣，已全為雨水濕透了，在哭號聲中，她把四個祭湖的孩子，一一抱起來，縱下台去，然後交與他們的父母親人，她無數次地上來，又無數次地下去，行動快捷有如飄風。

　　目睹著她如此的熱忱，郭飛鴻真正地感動了。

　　他本想上去叫住她，拉住她，可是這時，他竟是忘記了，在一片嘈雜聲中，飛鴻只是呆立一隅，他看著她，看得呆住了。

　　鐵娥似乎根本沒有發現他，她把四個小孩救下台後，正要飄身離去，忽然自擂台一角，瘋狂地撲出一個女人。

　　這女人一身濃妝，在驟雨裡顯得極為狼狽，頭髮全都散開，披在背後，尤其是臉上的脂粉被水澆得像鬼一般。

　　郭飛鴻心中一動，認出了這個女人正是那個馬二嫂子，她似乎恨透了鐵娥，一撲出來便玉手連揮，一聲不哼地一連發出了三口飛刀，直向著鐵娥上中下三處穴道上飛來。

　　這種情形之下，要想躲避她這三口飛刀，當真是不容易，因為四周嘈雜的聲音混淆了一切，當空的迅雷，更是一聲一聲的劈下來，震得人耳鼓麻痹。

　　馬二嫂子一聲不出，擲出了三口飛刀，鐵娥又是後背向著她，看來確是不易躲了。

　　郭飛鴻看到此情，立即怒叱了一聲，他身子猛地騰起來，雙掌同時向外一抖，口中大叫道：「鐵娥小心！」

　　這四個字，顯然是傳入了那個白衣相公方和玉的耳中，她身子本已飄下去，猛地轉過來，只見當空刀光一閃，叮噹聲裡，落下了三口飛刀。

　　當時是險到了極點，鐵娥細眉一挑，已發現發飛刀的馬二嫂子，由不住冷冷一笑，身形第二次騰起來，反向著馬二嫂子面前撲過來。

　　可是，卻有另一個人，比她身法更快的搶先撲過去，這人身子向下一落，鐵掌翩然翻處，已把馬二嫂子像西瓜似的翻了出去，「噗通」一聲落入湖水之中。

　　鐵娥大吃了一驚，她是驚異什麼人竟然會有如此奇怪的手法？忖想間，身子已落了下來，正和那個人站在了一塊！而且是臉對著臉的站著。

　　郭飛鴻顯得十分激動的喚道：「方……鐵姑娘，我找得你好苦！」

　　傾盆大雨之下，鐵娥抬頭一看，這個人就在眼前，她定神一看，面色驟然大變，就見她蒼白的面頰顫抖了一下，嚅聲道：「你……郭？」

　　郭飛鴻張大著眸子，又上前一步，他想找她去個地方，然後把別後一切細細地告訴她，這一霎間，他太興奮，太高興了，高興得不知怎麼說才好。

　　雷聲更大，風雨也更狂了。

　　鐵娥忽地轉過身去，只見她身子像一隻鷺鷥鳥似地騰了起來，直向湖面上落去。

　　湖面上正有一隻小舟，兩個大湖派的弟子，正要努力的向岸邊靠近，風浪把小船像篩子般的轉動著，鐵娥身子一落下去，就像是一個千斤墜，驀地把小舟定住了，遂見她兩隻玉手向外一送叱道：「去！」

　　隨著她兩手推處，兩名漢子竟飛出了數丈以外，雙雙摔落在岸邊泥濘之中，撿回了一條性命。

　　郭飛鴻心中一怔，他大聲道：「姑娘等我一步！」

　　說著騰身而起，也向那條小船落去，可是出乎他意料的是，鐵娥竟自一拔手中長篙，直向他空中欲下的身子飛點過來！

　　郭飛鴻大吃了一驚，急切間，就空一個倒折，又翻落到擂台之上。

　　小舟上的鐵娥，微微一呆，隨即用力的一點長篙，小舟在排天大浪裡，竟然狂馳了出去，轉瞬間，已馳出了數丈以外。

　　郭飛鴻不由又是一怔，他實在不明白這是為了什麼！

　　他好不容易找到她，怎麼如此的就離開？再者鐵娥這種冷漠的態度也實在令他不解，無論如何，自己也要向她問個清楚才行。

　　正巧有一條小船，被風浪飄過來，離岸邊不過有數丈之遠，船上沒有一個人，郭飛鴻一心只想著鐵娥，要追上她，哪裡還考慮誰的，當時冒著狂風大雨，騰身上了小船，循著鐵娥所去的方向，逆風破浪緊緊追去。

　　水面上已絕少行船，在這種情形之下操舟，真可謂險到極點，隨時都有覆舟葬身魚腹之慮。

　　郭飛鴻強定著船身，一路運用著長篙，小舟在他超人的臂力之下，一氣駛下去有里許左右，浪花把整個的船身都吞沒了，有幾次小船已沉下去，卻又竄了起來，雨勢仍是有增無減！

　　前行的鐵娥，顯然是一個極擅駛船的能手，否則在這種大風大雨大浪之中，她是無能為力的！

　　郭飛鴻緊追出里許之後，果然在白浪起浮線上，發現了鐵娥所乘的那葉小舟，他尚能看見鐵娥挺立船身，那種從容點篙的神態。

　　儘管風浪如此的大，雷電如此險惡，她卻像是沒事人兒似的，郭飛鴻這一霎間，真正領略到這個姑娘那種堅貞不拔的毅力，她真不像是一個女人，一個女孩子哪能有如此超然的氣魄！

　　郭飛鴻大聲叫道：「鐵姑娘！鐵姑娘！你停下來……太危險了，我有話對你說！」

　　可是一任他叫啞了喉嚨，鐵娥卻似充耳未聞，他拼出了全部的內力，竹篙彎成了弓的形狀，漸漸的兩者距離愈來愈近！

　　忽然，鐵娥在小船上轉過身來，怒聲地說著什麼，風浪太大，郭飛鴻聽不大清楚，只聽見一句，像似在說：「你走你的，不許你再追上來！」

　　她全身衣帽為雨水浸得緊緊裹在身上，如同是一隻落湯雞，在她揚動長篙，蛾眉挑動時，那樣子真無情得很像是要一篙把郭飛鴻刺個透心穿似的。

　　郭飛鴻此刻頗覺不是個味兒，按說對方既已說出如此絕情的話來，自己實在不必再追了，可是他這多年來，內心所緊緊思念的人兒，也就是自己受師父託付的妻子，這個人，既被自己找著了，從哪一方面說，也萬無輕易放過之理，再怎麼也要追上她說個清楚。

　　風浪驟雨中要說也說不清楚，而且略為大意，彼此都有覆舟落水之險。

　　郭飛鴻窺清了彼此之間的距離，正要騰身掠上對方小舟，誰知就在這時，當空閃電一亮，響了個震天價的焦雷，眼前堆過來小山似的一個大浪，在這個滔天大浪裡，兩葉小舟，都被吞沒了。

　　當郭飛鴻由水中掙扎著探出頭來，他發現所乘坐的那艘小船，竟是扣在自己頭上，他用雙手緊扣船緣，用力地向外一翻，小船竟為他推得翻正過來。

　　郭飛鴻內心這一霎時，只是惦念著鐵娥的安危，絲毫也沒有想到自己。

　　可是當他再向水面看時，卻已失去了鐵娥那艘小船的影子，鐵娥更是沒有一點蹤跡。

　　郭飛鴻狂吼道：「鐵娥……鐵娥！」

　　他只覺雙眼一陣陣發酸，淚水和著雨水，直淌而下，兩條腿也有點挺立不住，慢慢地彎屈下來，他忽然覺得身上冷得厲害，牙關也開始戰抖了。

　　郭飛鴻兩隻手抓著船舷，目光在混亂的水面上慢慢搜索著，自語道：「完了……她死了。」

　　說完這幾句話，他竟倒身船上，再也站不起身來了。閃電時明時滅，雷聲不絕於耳，大雨更不知要下到何時方歇？

　　風雨少歇，湖水卻迅速地上漲著。

　　湖面上疾駛過來一隻包頭的大花船，令人奇怪的是，船上並沒有幾個人，僅僅只有一個披著鮮豔披風，頭繫羅絹的少女。

　　這姑娘自己操持著船舵，由於狂風驟雨威勢已去，船行起來容易多了。

　　她用力地駛著船，一雙驚慌的眸子，不時地向水面上四處看著，像是在找尋什麼，忽然她看見了一個人，一個緊緊抱著船板，在水中載沉載浮的白衣少年。

　　姑娘驚嚇得叫了一聲，立時把船駛過去，遠遠地拋出一串繩索道：「喂，你抓住繩子，我救你上來！」

　　白衣少年確實沒有想到，在驚濤駭浪中已精力耗盡之時，竟然會絕處逢生，遇見這個人來救助自己，他迫不及待的抓緊了繩子，船上少女迅速行動，不一刻已把他拉攏到船邊。

　　彩衣少女彎下身子，正想去拉他一把，不想這少年一反手，竟然自己扣住船舷，由水中挺身躍起，登上了大船。

　　少女怔了一下，白衣少年望著他點了點頭，他似乎已沒有力氣再多說話，逕自把身子倒臥下來。

　　彩衣少女皺了一下眉，本要說些什麼，卻又忍住，嘆了一聲道：「你不礙事吧？」

　　說罷又看了一下天道：「這種天，可保不住又變壞，我還是先把你送到岸上再說。」

　　白衣少年忽然坐起來，點了點頭，道：「使得！」

　　少女就繼續駛船，不遠處有一座小孤島，地方雖小得可憐，卻也可避一時風雨。

　　船方攏岸，白衣少年首先縱身上岸，少許的歇息似乎已使他恢復了不少精力，隨後船上少女也縱身下船，並且把船索緊緊繫好。

　　白衣少年靠著一顆樹身坐下來，那雙剪水的瞳子，卻望著湖水怔怔的發著呆。

　　少女走過來道：「喂！你可好些了？」

　　白衣少年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並不立刻回答她，少女不禁微微有些生氣，冷冷地又道：「我在問你，你莫非沒有聽見麼？」

　　白衣人點了點頭，冷漠地道：「我聽見了！」

　　說罷，伸出一雙白皙的手，用力地擰著他的濕衣裳，少女面上一紅，她那雙烏油油的眸子，在白衣人身上轉了轉，道：「你姓什麼？」

　　白衣人頭也不抬道：「方，方和玉！」

　　少女冷冷一笑道：「莫非我冒險救了你，你一點都不感激我？」

　　白衣人微微哼了一聲，苦笑了笑道：「我也沒有求你救我！謝你做什麼？」

　　少女正要說話，白衣人卻已站起來冷冷地道：「對不起，你是否可以避一避，我要脫下衣服來擰一擰水！」

　　彩衣少女氣得冷冷一哼道：「誰要看你換衣服！」

　　隨即把身子直直地轉了過去，白衣人見狀這才匆匆的脫下了帽子，嘩一聲把帽子裡的水倒出來，他原來生有一頭黑油油的秀髮，只是緊緊地盤著，那頂白色的便帽，也是用籤子別上去的。

　　白衣人把帽子戴好之後，又坐下來，冷聲道：「你可以回過頭來了！」

　　彩衣少女氣呼呼地轉過身來，瞪著他道：「我並不是存心要救你的，只是湊巧而已！」

　　白衣人淡淡一笑道：「這樣最好，我便用不著謝你了。」

　　說著抬頭看了一下天，兩彎細眉輕輕舒了一下，道：「看來天是要轉好了！」

　　少女在一塊大石上促膝坐了下來，她那一雙明媚的眸子，在白衣人身上看了一會兒，冷冷地道：「方和玉，你認識郭飛鴻嗎？」

　　白衣人頓時一怔，目光視向她，點了點道：「一面之交。怎麼，你問這個作什麼？」

　　少女面上微微紅了一下，道：「不過是問問而已！」

　　白衣人似乎被她這句話，提起了精神，當下冷笑了一聲注目道：「恐怕並不是問問吧！」

　　少女秀眉一剔，薄嗔道：「不是又怎麼樣，實在告訴你，郭飛鴻是我大哥。」

　　頓了頓，她的臉色更紅了，白衣人瞳子睜得極大道：「大哥？」

　　少女嘆了一聲，微微害羞的笑道：「不是親的，他是我一位恩兄！」

　　白衣人呆了一呆，低下頭，用足尖踢開了一粒小石子道：「哦！這倒是蠻有意思！」

　　少女秀眉皺了皺道：「方才大雷雨之下，也不知他上哪裡去了？」

　　說到此，用一雙奇怪的目光，在白衣人身上看著道：「他……為什麼要追你呢？」

　　白衣人吃了一驚，搖搖頭道：「沒有的事，他追我幹什麼？你看錯了！」

　　少女冷冷道：「怎會看錯了？我看見你划一條小船在前，他在後面追，當時情形真可怕極了！」

　　白衣人道：「這我倒是不知道，我與他不過是一面之緣，沒有什麼深交。」

　　少女站起身來，向著湖面上掃視了一遍，嘆道：「奇怪地是怎麼不見了他的人呢？」

　　白衣人冷笑道：「放心，他死不了！」

　　少女秀眉一挑，目光逼視著白衣人道：「你這人對朋友太無情義了，我那郭大哥，如無萬分緊急之事，豈會在狂風暴雨中追趕你？如今你僥倖脫險，卻對他毫不顧念，交友如此，也實在太令人寒心了！」

　　白衣人淡淡地一笑，道：「你的話，固然是有幾分道理，可是每個人的感受卻不一樣，對於某些人來說，也許並不稀罕他！」

　　少女冷然道：「你說誰不稀罕他？」

　　白衣人蒼白的臉上，帶出了一些輕蔑，笑道：「我就不稀罕他！」

　　少女那雙澄波的眸子，微微瞇了瞇，現出一些敵意，冷笑道：「你外表斯文，內心卻是一個狂傲無情的人，我真後悔救了你！」

　　白衣人淺淺一笑，舉步踱向湖邊，他那雙銳利深澈的眸子，向著遠處望去，良久他吁了一聲，道：「你又懂些什麼？」

　　語音低沉，以至於連身後的少女都沒有聽清楚。

　　彩衣少女慍道：「你說什麼？」

　　白衣人停了一刻，轉回身來，面上也已顯出一些不悅，冷笑道：「聽你口氣，似乎你與那郭飛鴻感情不差了？」

　　少女呆了一呆，吶吶道：「這一帶他地勢不熟，我只是暗中關照他……」

　　白衣人冷然道：「他地方不熟，又關你何事？」

　　少女面紅道：「這……你管不著！」

　　白衣人哂道：「我自然是管不著，不過你一個姑娘家，行為還是檢點一些的好！」

　　彩衣少女不禁面色更紅，忽地向前走了幾步，只見她杏眼圓睜道：「姓方的，你口齒留德，我楚青青可不是易欺之人！」

　　白衣人看了她一眼，淺笑道：「你原來就是楚青青。你們兄妹的名字我久仰了！」

　　楚青青冷然道：「如非是看你剛從水裡爬出來，今日就要你知道厲害！」

　　白衣人冷冷地笑了笑，道：「郭飛鴻豔福不淺，左右逢源，這個人我確是看錯了！」

　　楚青青點足而上，一掌刮過去，可是白衣人不過微微一晃首，楚青青一掌立時落空，楚青青不由一怔，緊接著掌式向下一沉，口中叱道：「我看你再信口雌黃！」

　　手掌向上一翻，改向白衣人當胸拍去。

　　白衣人身子隨著她的掌式，就像是一隻蝴蝶似地飄了出去，他那白皙的面上，現出了一絲怒容。

　　只聽他冷冷地道：「你可以適可而止了！」

　　可是楚青青是何等秉性要強的人，豈會被他這句話嚇住，聞言越發大怒，嬌叱了一聲，嬌軀跟著再次猛撲而上，一雙玉手交叉著用「十字擺蓮」的手法，向著白衣人雙膝上撩去！

　　白衣人身子輕輕拔起，又飄了開去。

　　他身法詭異，起落之間尤是美妙，楚青青有生以來還沒有見過如此從容高妙的身手，不禁呆了一呆。

　　白衣人皺眉道：「怎麼，你還要打麼？我已對你十分留情了，不要迫我出手！」

　　楚青青打量著他道：「看不出你如此瘦弱，武功倒是不弱，不過今天我們是打定了！」

　　說罷又一步步向著白衣人身前逼去，白衣人怒聲道：「我可要代郭飛鴻教訓你了！」

　　他話方說完，整個身子如同鷹隼似地拔了起來，霍地向下一落，快如閃電，一晃到了楚青青身後，右手一伸，已抓在了楚青青背心之上，向外一抖叱道：「去！」

　　楚青青被他一推之下，竟自一連衝了七八步以外，「噗」一聲跪倒在地。

　　白衣人冷冷笑了一聲，道：「不過如此。現眼！」

　　楚青青由地上爬起來，鼻子一酸，差點掉淚！

　　可是，她怎能如此示弱呢？尤其是在一個陌生少年面前，更不能丟這個臉，秀眉一挑，冷叱道：「姓方的你欺人太甚！」

　　白衣人揮手道：「你與我武功還差著一段距離，你與我打，只有自討苦吃！」

　　楚青青毫不理會，唰地抽出一口長劍，白衣人面色一變道：「你要動兵刃麼？」

　　楚青青恨聲道：「你有兵刃沒有？」

　　白衣人點了點頭，道：「很好，我就領教你幾手高招，請！」

　　話落，把一雙袖子挽了挽，楚青青見他那一雙皓腕，以及十指尖尖春蔥似的一雙玉手，簡直是婦人女子也難與相比，不由惑然。

　　再者這方和玉說話之間，聲調雖老是壓得低沉沉的，聽來仍是嬌嫩十分，似如此一個童音未改的毛頭小夥子，自己居然打不過，傳揚出去自己還有什麼臉面在江湖上混下去？

　　想到此，楚青青呆了一呆，所幸這是一個僻靜的孤島，眼前所發生的事，不過只有自己和對方二人知道，要不然就只有一頭碰死了！

　　她本想收劍自去，可是白衣人那一付趾高氣揚的樣子實在是氣人，思之再三她才暗暗拿了個主意，無論如何要佔他一點上風，以消心中之恨！

　　白衣人冷冷一笑道：「你不要以為你功夫不錯，可是在我面前，你還是耍不開的，我看算了吧！」

　　楚青青冷笑道：「也好！」

　　竟當真「嗆」一聲還劍於鞘，白衣人點頭道：「你總算還有點自知之明！」

　　說罷轉過了身子，向湖邊行去。

　　可是，他方走出三四步，猛可裡一股尖銳的冷風，直向頸後襲到！

　　他疾叱道：「你休想！」

　　叱聲中，一隻浸滿了湖水的袖子己捲了起來，不偏不倚，正正的搭在了楚青青那一口青鋒之上。

　　接著他袖子向外一抖，道：「撒手！」

　　只聽得「嗆嗆」一聲龍吟，楚青青掌中劍，已脫手飛出，直直的貫入壁石之內。

　　楚青青啊了一聲，倒退了一步。

　　她身子尚未站穩，就覺得面前白影一閃，那白衣人已立在面前，相隔距離不足一尺。

　　楚青青雙手剛要抬起，白衣人兩隻白皙的嫩手，已雙雙搭在了她雙肩之上。

　　他十指微屈，使出了「小六乘分指拿穴」手法，楚青青身子一陣顫抖，頓時便雙膝一軟，噗通一聲坐了下來。

　　白衣人雙手仍沒有鬆開，他用冷如寒冰的聲音道：「這一次我原諒你，你要記住。無論你對付什麼樣的敵人，無論那個人有多惡多壞，都不可以背後發招，這樣作，實在太不光明正大了！」

　　冷冷一笑，接道：「我還有事，要走了，借你的船一用。再見！」

　　說罷雙手一鬆，身子猛然騰空而起，好像是一隻海鳥似地已拔起了七八丈高下，然後輕輕飄下來，卻又像是一片枯葉一般。

　　他落下的身了，不偏不倚的落在了楚青青駛來的那艘船身之上，右手一揮已把繫在船頭的那繩索截成兩段。

　　楚青青由地上一跳而起，見狀叱道：「你要作什麼？方和玉，你記住，姑娘是不會與你甘休的！」

　　白衣人輕蔑的笑道：「我在洪澤湖，尚有好幾天逗留，你如不服氣，隨時找我，不過……」

　　說到此，冷冷一笑，又接道：「我看你這兩手功夫，還是免了吧！」

　　楚青青氣得面上發青，忽地就地抓起一把沙石，抖手運足了內力，向白衣人身上打去！

　　這一掌沙石，自她手心內驀地飛出，就像一蓬梅花針似的，直向著白衣人面上襲到，可是白衣人卻只是輕描淡寫一揮右手，自袖沿上發出了一股勁風，迎著射到的沙石一捲，沙沙細響中，沙石全數的都落在了地上。

　　楚青青一咬銀牙，又從身上摸出了三枚青銅制錢，右足向前跨出了一大步，上身霍地一彎，使了一招「犀牛望月」，順勢右手平伸，「哧！哧！哧！」三枚制錢，化成了三道射線呈品字形向著白衣人打去！

　　這時白衣人已把大船撐出了數丈以外，三枚制錢挾著一陣輕嘯罩到時，他猛地就空一抖手中長篙，只所得「叮！叮！叮！」一陣跪響，三枚制錢一齊墜落水中。

　　白衣人忽然笑了一聲，道：「楚姑娘，明人不說暗語，龜山之會，大概也少不了你一分，要是咱們有緣份，說不定還能見得著，何必急在一時？」

　　說著已把船頭撥正，一路駛了下去！

　　楚青青目睹船已去遠，一時又羞又氣，只恨得重重地跺了一腳，差一點哭了出來。

　　她把「方和玉」這三個字，牢牢的記在了內心，銀牙緊咬著發了一陣子呆。

　　忽然，她想到方和玉所說的「龜山之會」那幾句話，不由得頓時一震，暗忖道：「莫非他也是為了這件事而來的？」

　　想到這裡，內心一陣戰瑟，暗想此事江湖上實在極少人知道，自己本已希望渺小，如果再加上了這個方和玉，可就更是沒有指望了。

　　這麼一想，她著實地感到悲觀，一個人望著湖水直發呆，正自恨一陣傷心一陣的當兒，卻忽然發現遠處瀰漫的水霧中，露出了一個小船的影子。

　　楚青青不由心神一振，高聲喚道：「喂！喂！小船搭我一程！」

　　那艘小船立時轉過了方向，一人大聲叫道：「鐵姑娘！可是你麼？」

　　楚青青聽聲音，極是耳熟，再細細向船上一打量，禁不住心中又驚又喜，她真想不到來人竟是郭飛鴻。

　　只見他神色極為慌忙，一路把小船撐到了岸邊，楚青青走過去喚了聲「郭大哥」，卻不大好意思，有些想哭地低下了頭。

　　郭飛鴻一見竟是楚青青，不由呆了一呆，大是驚異道：「楚姑娘是你，你怎會在這裡，快快上來！」

　　楚青青縱身上了小舟，船身一晃，她差一點跌了下去，還是郭飛鴻橫過長篙，把她攔住，道：「你快坐下來吧！」

　　楚青青坐了下來，翻著一雙眸子望著他，道：「你方才叫我什麼來著？誰是鐵姑娘？」

　　郭飛鴻搖搖頭，不自然的道：「我認錯人，把你當成了另一個人！」

　　楚青青冷冷一笑道：「可是當成了方和玉？」

　　郭飛鴻不由吃了一驚，奇怪地望著她道：「你怎麼知道？」

　　楚青青憤憤地道：「大哥找他作什麼？」

　　郭飛鴻皺眉道：「他……可是淹死了？」楚青青目光望著水面，冷然道：「差一點，要不是我救他，可就說不定了！」

　　郭飛鴻哦了一聲道：「她人呢？」

　　楚青青恨聲道：「走了！」

　　郭飛鴻見她說時面色有異，心中更覺奇怪，又問道：「你們說了些什麼？她上哪裡去了，你可知道？」

　　楚青青面色一陣陣發青，冷笑道：「我要是與他為敵，大哥你幫助哪一邊？」

　　郭飛鴻怔了一下，苦笑道：「你怎麼說這些？」

　　楚青青咬牙道：「怎麼不說？這個人太也欺人，我好心救他上來，他反而恩將仇報，把我的船也搶走了，而且……」說到此嘆息了一聲，臉色紅了紅。

　　郭飛鴻想到鐵娥那種怪異的個性，認為楚青青所說的倒也可信，當時微微一笑道：「你不必介意，她不過是與你鬧著玩的！」

　　楚青青哼了一聲，櫻口微撇道：「鬧著玩的！大哥，這個人我看你要防著他些！」

　　郭飛鴻微微一愕，遂搖了搖頭道：「你弄錯了，這姑娘只不過是個性怪異，可是心地卻是最正直不過了！」

　　楚青青秀眉一皺，道：「大哥說誰？什麼姑娘？」

　　郭飛鴻一呆道：「你還不知道？方和玉不是被你自水中救起來的麼，莫非你還不知道她是個女的？」

　　楚青青臉色一白，怔了半晌，才冷冷地道：「怪不得呢！這就難怪了。」

　　郭飛鴻奇怪地道：「你們沒有談過話？」

　　楚青青冷笑了一聲，面色好難看，忽然咬了一下牙道：「好個丫頭片子！」

　　郭飛鴻這時內心真有些後悔告訴她實話，因為鐵娥是不願意被人家知道底細的，他窘笑了笑道：「你與她到底有何仇恨，可否說給我聽聽？」

　　楚青青一雙剪水瞳子，慢慢移向了飛鴻面上，慘笑了笑，點頭道：「大哥你可以告訴我她的來歷麼？」

　　郭飛鴻本想不說，可是他生平從不擅說謊，再者他也實在不願意欺騙她，當時想了想，就道：「她就是冷劍鐵娥！青青，你是誤會她了。」

　　楚青青呆了一呆，低下頭道：「我說她的武功怎會這麼高呢，原來是她。」

　　說到此，香肩微聳，似乎頗為傷心，當她再抬起頭時，那雙秋水雙瞳裡，已幾乎為淚水所浸透了，她望著飛鴻訥訥道：「大哥你說要找的人，就是她麼？」

　　郭飛鴻在聽得楚青青這句話時，不由呆了呆，他伸出鐵腕，在青青肩上拍了拍，苦笑道：「青青，你在哪裡下船？我送你回去！」

　　楚青青秀眉微挑，道：「大哥怎麼不回答我的話？莫非還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隱私麼？」

　　言至此，她那張粉臉上，現出了一些紅暈，情不自禁的把臉轉向了一邊。

　　郭飛鴻想不到她竟會說出此話，又呆了呆，冷然道：「青青你錯了，我生平行事，一向光明正大，從無不可告人之勾當！」

　　楚青青倏地回過臉，道：「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冷劍鐵娥是不是就是大哥要找的那個人？」

　　郭飛鴻怔了一下，遂點了點頭。

　　楚青青忽然鼻子一酸，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珍珠似的，簌簌的淌了下來，郭飛鴻一驚道：「青青你這是何苦？」

　　說著，他忍不住伸手想去安慰她，可是楚青青卻忽地背過了身子道：「別碰我……」

　　一邊說，一面用袖子把臉上的淚痕擦了一下，接著向岸上一指道：「我要下船了，你把船靠過去！」

　　郭飛鴻遂把小船向岸邊靠過去，問道：「你現在住在哪裡？我送你回去！」

　　楚青青寒著一張清水臉道：「對不起，不敢當！」

　　郭飛鴻苦笑道：「青青，你在生我的氣？」

　　楚青青忽然嘆息了一聲，轉過臉來，只見她面頰上兀自掛著兩行眼淚，她似乎是強自抑制著內心的悲戚，佯作微笑道：「大哥你別在意，我是小孩子脾氣，一會兒就好了。」

　　未幾船已靠岸，大自然竟是如此地奇妙，一朝風雨之後，卻又雨過天晴，不過這場雨下得太大了，湖水上漲了不少，幾乎漫過了堤防，兩岸樹倒屋斜，居民們正自忙著整理家園，很有些劫後餘生的味兒！

　　小舟在岸邊靠近，二人上得岸來，郭飛鴻終於又忍不住問道：「姑娘，你可知道那鐵娥她走了沒有？」

　　楚青青眸子在他身上轉了轉，忽然嘆了一聲道：「放心，她還沒有走，她來洪澤湖另有目的。」

　　郭飛鴻忙追問道：「什麼目的？」

　　楚青青側目瞟了他一眼，道：「你真想知道？」

　　郭飛鴻點了點頭，楚青青冷冷一笑道：「也好，這件事再加上一個你就更熱鬧了！」

　　郭飛鴻怔了一下道：「到底是什麼事情？」

　　楚青青撇了一下小嘴，點了點頭道：「大哥不必多問，如果你真想見那鐵娥的話，後天此時，你在這裡等我，屆時我帶你去找她！」

　　說時，她那雙清澈微微含有怨恨的瞳子，直直地逼視著郭飛鴻，嘴角帶出一絲冷笑。

　　郭飛鴻皺了皺眉道：「怎好如此麻煩你？」

　　楚青青微微一笑道：「那有什麼法子呢！為朋友尚且兩肋插刀，何況大哥是我的恩人。」

　　面色一寒，冷哼了一聲接道：「就這麼說定了，後天這個時候，我在這裡等你，過時不候！再見！」

　　說完轉身就走，飛鴻追上一步道：「青青你慢走一步，我送你回去。」

　　楚青青回過身來，聲音有些發抖：「算了，我幹什麼要這麼惹人厭呢？」

　　說罷扭頭疾步如飛而去，郭飛鴻呆呆的望著她背影，內心頗有感觸，他想追上她去，可是追上了又能對她說些什麼？

　　上天真是有意在作弄人，而人與人之間的感情，更是撲朔迷離，有些人是可望而不可及，有些人是可愛而不能愛，這其間，除了感情之外，還有道義恩怨穿插其中，當事者如不能善用理智慧劍，小心處理，後果就難發想像了。

　　郭飛鴻一直在堅定自己，他認定冷劍鐵娥為終身對象，這個目標已不容許他有所更改，天涯海角，海枯石爛，他也不會動搖，何況這中間，除了他對鐵娥的愛慕之情以外，還包括他對鐵父－－也就是恩師鐵雲的一項承諾，這個承諾是他無論如何也不能背負的。

　　使他迷惑的是鐵娥對自己的轉變，莫非她真的是討厭自己？郭飛鴻自問了一句，內心浮上了一層悲哀之情，一個人，尤其是一個自尊心重的人，見棄於人，那種傷感是非常沉重的！

　　郭飛鴻悵悵地嘆息了一聲，返身走回岸邊，登上了小船，這一霎時，他真有一種若有所失的感覺。

　　小船在水面上晃動著，漫漲的湖水，岸邊的楊樹落花，一時帶給他無限惆悵，這位身懷奇技、不可一世的少年奇俠禁不住長呼了一口氣，正是「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萬種愁。」

　　郭飛鴻掄動長篙，小船逆波而前，忽聞一人叱道：「喂！小心你的船，你是怎麼駛船的！」

　　這一聲喝叱，就在眼前，郭飛鴻猛然抬頭，發現自己小船正向另一條小船直撞了過去！

　　那條小船上，這時正有一個長身少年橫竿垂釣，飛鴻的小船，眼看看著就要撞上去，那少年忽地掄起手中的釣竿，只聽「颼」一聲細響，那竿上釣絲，已纏在岸邊一顆楊樹之上。

　　立在船上那長身少年，接著一帶手中的釣竿，小船「嘩」一聲，硬生生的錯出了七八尺開外！

　　郭飛鴻心有所思，差一點撞了人家的船，若非是對方身手靈巧，必是舟毀人墜，一時好不歉疚！

　　他立時停住了小舟，回過身來，卻見那舟上少年，正自瞪著一雙虎眼望著自己，厲聲道：「老兄你是怎麼駛船的，沒長眼睛麼？」

　　郭飛鴻見對方生就六尺左右的身材，一身青綢長衣，腰繫絲，襯以英俊的一張臉孔，分明是個知書達禮的瀟灑人物，卻未想到一開口，竟是如此氣勢洶洶，惡語相加，當時未免有氣，正要反唇相譏，轉念一想，此事本是自己不對，怪不得對方氣憤。

　　想到此，他抱拳含笑道：「在下一時疏忽，仁兄受驚了，可曾傷著了哪裡？」

　　長身少年一聲朗笑道：「這怎會傷到我，只是驚了我釣上的魚，已是罪過不輕了！」

　　說著，那對精光四射的瞳子在郭飛鴻身上轉了轉，像是欲言又止，最後冷冷道：「兩筆賬並作一筆算，你且去吧！」

　　郭飛鴻心中一動，正要詢問，卻見那少年已轉過身子，甩下釣線，又繼續釣他的魚去了，飛鴻忍下這口悶氣，繼續把小船划到了南面岩邊，繫舟上岸。

　　本來這地方，他已不願再留下來，可是如今為了要見鐵娥，他只好再住幾天。

　　洪澤湖跨蘇皖二省，郭飛鴻上得岸來，才發現這地方叫做「蔣壩」，已是江蘇地面，他離開江蘇，一晃已有數年，如今瞎打誤闖，又來到了江蘇省境內，想到了家中父兄，亦不免有些懷念之感。

　　這「蔣壩」不過是個鎮市，居民多是漁戶農戶，靠湖吃飯，地方甚是富庶，只是這一場大雨，幾乎為這地方帶來了災害，家家戶戶在忙碌著修房補屋，看起來一片雜亂，不少的小孩子，赤著腳在暴漲的小溪中摸魚，還有些丫鬟婆子提著紅漆大馬桶招搖過市，看起來真不是個味兒。

　　郭飛鴻走過了這條大街，沿途所見均是一樣，好容易來到了一處比較乾淨的地方，卻已離開洪澤湖有十里以外，這地方是洪澤湖的一道支流，名叫「三河」，環境十分清幽，飛鴻就在附近一家叫「聽蟬閣」的客棧裡住了下來。

　　這大半天的勞累，他實在是餓了，定下了房間，就到外面街上胡亂吃了些東西。

　　在食店門前的一面銅鏡子上照了照，郭飛鴻不由嚇了一跳，他發現自己那種狼狽的樣子，鬍子長得老長，身上左一塊泥漬右一攤水，自己看著也不像個樣，莫可奈何，只好又找到了一家小剃頭棚大修理一番，棚裡早已客滿，等了半天才輪著他，理好頭，刮過臉，用鏡子再照一照，才又恢復了原來的模樣！

　　他本來有幾套隨身衣服，卻放在五河縣的客棧裡，回去拿又有不便，於是又到附近布莊裡，買了兩套成衣。

　　等到全部換過之後，這位少年俠士，看起來又回到了楚楚衣冠，英俊卓然的丰采。

　　一切就緒，他回到了聽蟬閣，棧內已掌上了燈。

　　郭飛鴻來到了自己那間客房前，推門入內，摸著黑把燈點著，這種小店根本就談不上什麼服務，你不叫絕不會有人來。

　　郭飛鴻坐在床上發了一回子怔，想喝口茶，瓦壺裡卻是一口水都沒有，他端起了瓦壺，目光視處，不由「哦」了一聲。

　　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就在這張破八仙桌子正中，插著一口明晃晃的匕首，匕首尖上穿著一張紙條，其上像是有幾行字跡！

　　郭飛鴻擱下瓦壺，把那把短刀拔起來，拿起那張信箋，看了看，只見上面草草寫著：

　　「午夜請攜劍春秋亭一會，不見不散。字示

　　郭飛鴻小輩－－柳即時」

　　看完了這張留書，飛鴻不由劍眉一挑，冷然笑道：「好狂的東西，莫非郭某還怕了你不成！」

　　他雙手一曲，只聽「叭」一聲，已把那口匕首折成兩截，信手丟落，只是不可否認的，這張紙條來得太怪了，對方這種詭秘的行蹤，不得不令他心中佩服，因為他不過剛下榻於此，不過出外耽誤了個把時辰，歸來後竟然會發生了此事，由此可見這人始終是未離左右，自己竟然未曾發覺，只此一端，此人絕非泛泛之輩了。

　　郭飛鴻又把那留條看了一遍，只是怎麼想，也不知道這個姓柳的是什麼人？如說對方找錯了人，字條上分明又有「郭飛鴻」三個字，真正令人不解了！

　　郭飛鴻苦思甚久，也找不出一點線索來，心中一惱，乾脆就不想了！

　　午夜。

　　郭飛鴻略為整束了一下，匆匆離開了客棧，由堂倌口中，他得知附近果然有一處地方叫春秋亭。

　　那是一個座落在荒草廢墟中的破舊亭子，平日是極少有人涉足的。

　　在噪耳的蟲聲蛙鳴中，郭飛鴻找到了這個地方，卻意外地發現，亭內竟置有一盞紗罩的提桿，高高地懸在亭樑上，使得附近呈現一片昏黃。

　　這時，正有一個青衣青帽的長身青年背倚著亭柱，在亭內等候著。

　　郭飛鴻身輕如燕，來似微風，當他落身這青衣人背後時，對方顯然尚未曾覺察到。

　　忽然這個人轉過了身子，吃驚道：「哦！你來了！」

　　郭飛鴻猛然發現對方這個人竟是日間在洪澤湖所遇見的那個垂釣的少年，不由冷冷一笑道：「柳兄寵召，不知有何見教？」

　　青衣人哈哈一笑道：「郭飛鴻你來晚了！」

　　郭飛鴻點了點頭道：「這地方太偏僻了些，柳兄，莫非日間一點小誤會，也值得足下小題大作不成？」

　　青衣人又是一聲狂笑道：「郭飛鴻你錯了，柳某豈是如此量窄之人，我找你來是另有原因！」

　　郭飛鴻面色微沉道：「我與足下素昧平生，怎說另有原因，尚請明言才好！」

　　青衣人嘿嘿一笑道：「你雖與我素昧平生，我對你卻知道得很清楚！」

　　郭飛鴻微哂道：「這倒是我失禮了，足下大名肯見告否？」

　　青衣人冷哼了一聲道：「我姓柳名英奇，也許你不知道有我這個人，可是這幾日來，你的一舉一動，全在我雙目之中！」

　　青衣人這麼一報名，郭飛鴻內心微微一動，「柳英奇」這個人，他是聽人提過的，聽說此人一手「弧形劍」，在武林後一代中，堪稱一個非常傑出的的人物。

　　郭飛鴻冷冷抱拳道：「原來是柳大俠，久仰之至，只是郭飛鴻不才，何勞足下多日費神跟隨，尚請賜告，以開茅塞！」

　　柳英奇忽地面色一寒道：「我找你是要告訴你，你所作所為，已失去了一個俠士的風度，我是代一個人，給你嘗些厲害！」

　　郭飛鴻不由勃然大怒，可是他已由鐵先生那裡，學到了一種超然的涵養功夫，極不易怒中行事。

　　當時，他淡淡一笑，冷然道：「柳兄，你張口容易只怕閉口難，我要你一個字一個字，把說出的話吞回去，除非你說出道理來！」

　　柳英奇神色一變，虎目圓睜道：「我說話自是有所根據，我只問你，你可認識冷劍鐵娥這個人麼？」

　　郭飛鴻聽他提起鐵娥，不由得怔了一怔，他真不知這個人，怎會和鐵娥拉上了關係的！

　　柳英奇見他不語，冷冷一笑，逼問道：「你怎麼不說話？」

　　郭飛鴻微微一笑，點頭道：「柳兄，這件事你無權過問，我倒要反問與你何干？」

　　柳英奇長眉一軒，怒聲道：「老實告訴你吧，鐵姑娘女中翹楚，又豈是易欺之人？只不過她不願與你一般見識罷了，你何故苦苦追纏不休，似你這種拈花惹草的登徒之輩，怎配擠身俠義之列？」

　　說到此，狂笑了一聲，又道：「柳某今日是教訓你這不知好歹的狂徒來的，郭飛鴻，你拔出劍來，我們較量較量！」

　　言罷身形一長，掌中已多了一口狀如新月，寒似秋水的奇形兵刃弧形劍。

　　目睹他如此情形，郭飛鴻冷笑了一聲，身形岸然不動，微哂道：「柳英奇，我看你是無的放矢，說話幼稚可笑，怎見得我是拈花惹草的登徒之輩，你說話怎麼如此孟浪放縱？」

　　柳英奇朗笑了一聲道：「對你這種人，還有什麼可講的？今天日間之事，我都看見了，我只問你，鐵娥駕舟前行你何故苦追不捨？使得她失足墜水，險遭不測……你這個人，也太無聊了！」

　　郭飛鴻不禁俊臉一紅，冷笑不語，因為這件事，實非一言半語所能道得清的，再者也沒有必要對人解釋。

　　柳英奇見他沉思不答，更不由怒從心頭起，咄咄逼人的接下去又道：「這且不說，只怪你癡心妄想罷了，可是你轉過頭去，又對楚青青大獻殷勤，只此一點，便有失俠義本色！郭飛鴻，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郭飛鴻聞言之下，暗自嘆息了一聲，他知道這個誤會實在太大了，一時是解說不清的！

　　當時一雙精光四射的瞳子，在柳英奇身上轉了轉，冷冷地道：「柳兄，你管得也太多了，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看你才是不夠俠義條件。」

　　言至此，他身子微微戰抖了一下，足下輕輕一點，起如飛鷹，落如旋鶴，已然站立在柳英奇對面。

　　他冷然哂道：「柳英奇，我倒要領教領教你有什麼驚人的本領，敢這麼目中無人，含血噴人！請！」

　　這個「請」字一出口，已探手入懷，把懸在前胸的那口「聚雲」短劍抽了出來。

　　柳英奇這時已是怒不可遏，身形向前一欺，已到了飛鴻身邊，掌中弧形劍當空一舉，那彎新月形的劍鋒，閃出了一道寒光，直向著郭飛鴻肩頭猛劈了下來。

　　郭飛鴻短劍平胸微微一揮，只聽「嗆啷」一聲。柳英奇身形一晃，直向左面錯了開去，他足下是按花樁「八跳」的走法，一連三次改變身法，為的是怕身後的郭飛鴻乘機發招突襲。

　　可是他顯然是錯估了郭飛鴻，當他再次把身子繞過來時，卻發現郭飛鴻目光炯炯地看著他，面含冷笑，兀自立在原處絲毫未曾移動。

　　柳英奇不由打了一個冷戰，這才知道對方原是劍術中萬難一見的厲害高手，他因憤恨過甚，一上來輕估對方，用錯了戰法，此刻再想更改，已是不容易，因為對方己絕不容許他由「動」回返到「靜」了。

　　所謂「棋錯一著，別手別腳」，等到柳英奇發覺出這一點之後，已難以挽回敗局。

　　柳英奇悔恨之下，滿以為自己弧形劍招式詭異，未見得就不是對方敵手，他身子向下一蹲，雙手握住劍柄，猛然向當空一舉，發出了一聲長嘯，這架勢，任何人必定以為他身子要騰空而起，誰會知道，他這卻是一個虛式，為的是掩飾他下一招厲害的殺著。

　　那彎新月形的劍光在空中一閃，柳英奇猛然向下一挫身劍，拱身一躍，人劍就空一滾，弧形劍直向郭飛鴻臉、胸、腹三處地方劈下。

　　也除非像柳英奇如此身手之人，才能把這一招式施展得如此漂亮，其勢之快，有如流星閃電。

　　郭飛鴻這一霎那，忽然對這個冒失的柳英奇，生出了一些憐惜之意，他自忖自己結仇太多，實在不必要再與這個人結怨。

　　再說自己與他並無深仇大恨，一個人成名是多麼不容易，也許要費盡平生之力，可是毀滅卻在頃刻之間，而最難消受的，是那失敗後的悲傷！

　　郭飛鴻想到這裡，怒火也就熄了。

　　他要保全這個人的威望，最好的辦法，是讓他知難而退。

　　柳英奇狂風似地襲過來，忽然一股和煦春風，迎面吹來，這股溫和的小風由他身邊掠過時，他忽然覺得正胸「心坎」、小腹「氣海」兩處穴道一麻。

　　不過，這種感覺是極其輕微的，就像是打了一個冷戰那麼的矩暫！

　　就在這極為短暫的一刻中，郭飛鴻那口銀色的短劍，霍地向前一逼。

　　柳英奇忽又覺得面上一寒，弧形劍忙向上一托，卻已聽郭飛鴻冷冷一笑道：「承讓了！」

　　郭飛鴻似乎是借著劍身在對方弧形劍上微彈之力，身子已如同驚鴻似的拔了起來，飄飄然地落向了一邊。

　　柳英奇呆了一呆，抱劍佇立，面色大紅，冷冷笑道：「你怎麼不發招？莫非認為柳某不堪交手不成？」

　　郭飛鴻右腕一翻，他目光直視著柳英奇，手中短劍隨意一拋，只所「嗆」一聲，已插入胸前劍鞘之內，劍身連同銀鏈，在胸前來回動盪不已。

　　柳英奇哈哈一笑道：「郭飛鴻你休要以勝者自居，柳某可是不承你這個情。來來來，我們再戰上幾合！」

　　郭飛鴻微哂道：「柳兄你這身武功，委實高明，你我既無深仇大怨，到此也就可以了！」

　　柳英奇哈哈笑道：「勝負未分，怎能罷手？看劍！」

　　郭飛鴻就當覺當空劍影一閃，忙自向後一退，等他站定身子，才發現那柳英奇並未移動，就在這時，他身邊那幾株竹子，卻忽然「嘩」一聲全數倒了下來。

　　柳英奇撫劍狂笑道：「郭飛鴻，你可看見了，自問敵得過麼？」

　　郭飛鴻心中一動，冷笑道：「柳兄好厲害的劈空劍法，只是論功力雖已夠火候，但出劍尚嫌過慢了！」

　　說著向前跨出一步，陡然右足一翻，挑起了斗大的一塊青石，忽悠悠地，疾墜而下。

　　他低叱了聲「現醜」，寒光一吐，短劍已游龍似的掣出，一劈一收，不過是彈指間，當空卻已失去了那塊巨石，代之的是一陣沙沙的細雨，像是漫天雲霧似的飄了下來。

　　柳英奇怔了一怔，後退了三四步，以他觀察之力，竟是未能窺出其中奧妙。

　　郭飛鴻面寒若霜的道：「柳兄看我出了幾劍？」

　　柳英奇呆了一呆，冷笑道：「一環分六劍，足下共發三環，當是一十八劍了？」

　　郭飛鴻微哂道：「錯了，是七環，共為四十二劍。」

　　柳英奇面色一青道：「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郭飛鴻冷然道：「一丁二點三回頭，此吾出劍之訣竅也！」

　　柳英奇又呆了一呆，恍然如有所悟，他口中喃喃唸道：「一丁二點三回頭，好俐落的劍法！」

　　當他再抬頭時，冷月下，已失去了郭飛鴻那魁梧的身影，這位少年俠士這一霎那，禁不住面上一熱，整個臉都紅了。

　　金雞三唱，大地現了一線曙光。

　　「大湖老棧」沉睡在春宵裡，似乎還沒有完全甦醒過來，一排青翠的竹子，低低垂下來，當湖風吹過時，發出的吱吱啞啞的聲音，像是在為棧裡的客人吹奏著安眠曲，難怪這時候，還不見一個人起來！

　　未幾，挑水的劉二棍起來了，他在院子裡伸了個懶腰，挑起了他的水桶，望著魚鱗似的洪澤水面直發呆。挑水這個活兒，可真不是件好差事，可是有啥法子呢？回過頭看了看那個一人多高的大水桶，禁不住連連搖頭，兩條腿也有點發軟！

　　忽然，他聽到了一陣女人的哭聲。

　　劉二棍精神一振，再聽聽，一點不錯，的確是個女人，那聲音像是個小娘兒們，嚶嚶嚦嚦，別提有多麼傷心了。

　　劉二棍一翻眼珠，心說：「媽的！別是哪家的小媳婦兒想漢於想瘋了吧！我劉二棍可就交上運了！」

　　這麼一想，劉二棍再也顧不得挑水了，趕忙放下了水桶，悄悄向前又走了幾步，豎起了一雙耳朵，仔細的又聽了聽。

　　「一點不錯！」他對自己說了一句，當下向手心裡啐了口吐沫，往頭上了抹，朝著聲音來處悄悄走過去。

　　忽然間，他楞住了。

　　原來那女人哭聲，竟是發自這大湖客棧內裡，而且就是靠著竹林子那個小單間內。

　　劉二棍子呆了呆，咽了一口吐沫，心說：「不對呀，這房裡不是住著一個小相公麼，怎麼會有女人哭聲呢，管他的，過去看看！」

　　想著，他輕手輕腳就來到窗戶下，先用舌尖輕輕點破了窗紙，然後踮起腳，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向著房裡頭瞧！

　　裡面的燭火還沒有滅呢！桌上那截蠟燭，已燃得只剩下一寸不到了，蠟油淌了一桌子都是。

　　一個身著湖綢睡裙的大姑娘，正趴在床上抽泣著，她那烏油油的一頭秀髮，把整個的枕頭都遮沒了，劉二棍只看見她露出的半截粉頸，卻由不住眼都直了。

　　你看她皮膚那麼白，頭髮那麼黑，那種身段兒，小蠻腰，大屁股，還有她那光著沒有穿襪子的那雙腳，那麼白，那麼細。

　　劉二棍只覺得全身都軟了，這麼標緻的大姑娘，他真是出娘胎以來第一次見過。

　　姑娘哭著哭著，忽然停下，猛然轉過了身子，現出了那張掛滿珠淚，清豔絕倫的臉盤兒，嬌叱了一聲：「是誰？」

　　劉二棍趕忙縮頭，只聽「呼」的一股疾風過處，就覺得頭上一涼，整個身子不自自主地滾了出去，緊跟著窗前現出了那姑娘冷若冰霜的一張臉。

　　劉二棍嚇得爬起來就跑，一直跑出了這片竹林子，來到了湖邊，才長吁了一口氣，呼道：「我的媽呀！」伸手在頭上摸了摸，這可好，出家當和尚也用不著落髮剃度了，敢情成了光頭了。

　　大姑娘關上窗戶，氣得臉色鐵青。

　　她發了一會兒怔，苦笑了笑，揉了揉那雙腫腫的眼泡，用口把桌上的殘燭吹熄，室內現出一片灰灰的白光，她嘆息了一聲，道：「天敢情都亮了！」

　　對著銅鏡照了照，姑娘懶洋洋地站起來，失神地道：「我怎麼會為他落淚？莫非我真的愛上他了？」

　　「不！」她冷笑了一聲，扔下了手上的銅鏡，這一霎時，她似乎又變得堅強了！

　　「冷劍鐵娥是不會隨便愛上一個人的！我已說過終身不嫁，天下男人沒有一個是靠得住的，郭飛鴻他更靠不住！」

　　玉手一落，把那面古銅圓鏡拍了個粉碎，冷似寒冰地又道：「如違此言，有如此鏡！」

　　說完這句話，她閉上了眸子，內心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傷感，這多年以來，她一直以為已把郭飛鴻這個人忘了，卻想不到如今見到他之後，才知道自己竟然還沒有忘了他，非但沒有，且似乎更思念得厲害了。

　　「在洪澤湖裡，他那麼狂追自己，又是為了什麼呢？他……唉！為什麼男人都像蒼繩一樣的粘人，為什麼我不能落得一點兒清靜？女扮男裝也是一樣，既如此，我就乾脆回復原樣，再也不扮什麼男人了！」

　　轉念至此，她匆匆找出一套女裝穿好，她生平愛潔成癖，雖行走在外，衣寢用具，被褥枕頭，也全係自備，她每一次全不厭其煩地搬來搬去！

　　昨晚，她忽然觸動情懷，哭了整整一夜，晨起，只覺得全身怠懶無力，她對於現實人生，似乎永遠存著戒意，她寧願十分地嘔苦自己，卻不願接納人家一分的幫助與安慰。

　　偶然地，郭飛鴻走進了她的心扉，可是她卻用盡方法把他趕出去，她絕不容許任何人走進她感情的圈子裡，她用種種壞的設想，去否定郭飛鴻完美的人格，她要把這個幾乎為她所接受了的人完全粉碎，以保持超然清白，獨特卓越的女兒身！

　　這種性情自幼就已經養成了，自從目睹母親的悲哀以後，這念頭更鋼鐵般堅固地建立在她心裡，不容許她輕易地有所變更！

　　現在，她想起昨夜的傷心，甚至於感到可笑、羞辱，「冷劍」之所以「冷」，的確是名不虛傳！

　　一切就緒之後，鐵娥步出了客棧，店內的幾個夥計眼都看直了，他們這才知道前天投店住進來的那個小相公，原來竟是個女的，是一個美絕天人的大姑娘。可是劉二棍已先警告了他們，誰也不敢再存非分之想，就是口頭上的輕薄也不敢帶出來。

　　鐵娥一直來到了湖邊，想到了「龜山之會」，內心充滿了興奮，她要憑掌中劍技壓群倫，一枝獨秀，然後去解開那個武林中的謎結……還有，那個叫楚青青的少女，如果她膽敢來龜山尋自己麻煩，那麼就要給她一點厲害嘗嘗了。

　　她是天不怕，地不怕，誰也不在乎。

　　這一帶地勢僻靜，可能是時間太早，竟然沒有一艘小船，鐵娥等了半天，也不見有一點船影子，她不由有些不耐煩了。

　　忽然，一條紅漆快舟，自山彎子裡轉出來，乘風破浪而至，一個青衣少年，直立舟上，高聲叫道：「姑娘，我等你很久了！快快上船來吧！」

　　鐵娥定睛一看，面色微寒，容得那小舟駛近，她冷冷一笑道：「柳英奇，你這是何必？」

　　舟上少年滿面誠摯地道：「姑娘不要誤會，快上來吧！我這也是順路！」

　　鐵娥沉吟了一下，點頭道：「好吧！」

　　身形陡然拔起，輕飄飄地落在了船上。

　　柳英奇面透喜色，道：「姑娘，你要去哪裡？」

　　鐵娥目視湖上，冷冰冰地道：「你只載我一程，到時我自會下去！」

　　柳英奇點頭道：「是！是！」面上微微現出一片黯然。

　　鐵娥回身望著他，微慍道：「你這麼一路追隨著我又是何苦？難道我真的就怕了你不成？」

　　柳英奇哈哈一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柳英奇只願今生能追隨左右便心滿意足，絕不敢另存非分之想。」

　　鐵娥冷笑道：「少廢話，如果今後我再發現你，可別怪我冷劍無情！」

　　柳英奇呆了一呆，望風一笑，閉嘴不語，他雙手搖動著一枝大桿，「欸乃」聲中，舟行徐徐。

　　鐵娥細眉一皺道：「你如此慢行，要何時才能到達龜山！可否快一點？要不我還是下去算了！」

　　柳英奇忙點頭笑道：「原來姑娘要去龜山！莫非姑娘也有意去『九盤洞』中一顯身手？竟然也聽信了江湖上的無稽謠傳不成？」

　　鐵娥面色一寒，抬頭看了他一眼，迅速又把臉轉向了一邊，柳英奇忽然嘆了一聲，冷笑道：「那郭飛鴻一身奇技，倒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姑娘又因何拒他於千里之外？未免令人不解！」

　　這句話，使得鐵娥面色一白，她猛然轉過臉來道：「你也認識郭飛鴻？」

　　柳英奇冷冷地道：「新識未久。以我看來，他那一身武功似乎不在姑娘之下呢！」

　　鐵娥冷哼了一聲，望著湖上徐徐地道：「只怕他還要差上一籌！」

第十章　冷劍嬌娥

　　這時，水煙迷離的湖面上，現出了一座寶塔形的山影，鐵娥頓了頓，手指那座山影道：「龜山到了，我要在此下船，請把船靠過去。」

　　柳英奇忽然垂首道：「姑娘，莫非我的真誠，對你永遠是不值？」

　　鐵娥聞言目注湖面，甚久不言，柳英奇冷冷一笑道：「我對姑娘的真心，天地可表。」

　　才說到此，鐵娥忽然嫣然一笑，有如春花吐蕊，柳英奇心神一盪，頓時停住了話，這還是他會晤鐵娥以來，首次看見她的笑容。

　　在鐵娥美麗的笑靨裡，柳英奇幾乎呆住了，他訥訥道：「姑娘你……」

　　鐵娥微抬玉手，指著湖面上的山影道：「你看，那樣子真像是個癩蛤蟆，偏偏人家都叫它是龜山，真怪！」

　　柳英奇只覺得一甕冷水，由頭澆到了腳，這一時間他真涼透了，鐵娥再次地笑了，回頭瞅著他道：「你說是不是？」

　　柳英奇喟然長嘆了一聲，道：「我送姑娘過去吧！」

　　這時，小船距離龜山已只有六七丈遠，此刻日出不久，水天一色的紅，紅紅的旭日，把鐵娥那張略嫌蒼白的臉，映成同一顏色。

　　柳英奇重重的在水面上擊了一下櫓，他忽然覺得，自己得不到這姑娘的心，是生平第一大憾事。

　　鐵娥望著他點頭道：「我走了！」

　　說罷，玉手輕提長裙，身似抄水的燕子，已縱身而起，她的身法美極了，嬌軀微微向下一沉，看似落水，其實卻又翩然騰起，交睫間，已置身岸上。

　　柳英奇高聲道：「我何時再來接你？」

　　鐵娥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道：「不必了！」

　　話落，身形一個縱騰，已隱於樹叢小道之間。

　　弧形劍柳英奇感慨的嘆息了一聲，那支粗如兒臂般的長櫓，在他腕力之下，彎成了一張弓也似的。

　　忽然他狂笑了一聲，悲淒地道：「我柳英奇天大的英雄……鐵娥你這冷酷的嬌娃！」

　　起落縱躍的鐵娥，身法之快，有如星丸跳擲一般，她在一陣疾馳之後，已可看見山巔上那閃閃放射著銀光的「雲海山房」了，多少年以來，這個神秘的地方，不知吸引了多少武林豪客，奇人異士，只是人們對這個地方，依然是撲朔迷離，知道得那麼少。

　　儘管如此，那些有膽力，有超人奇技的俠士們，卻仍不厭其煩的，每三年來此一試身手，而且……

　　鐵娥雖是聞說已久，可是今日卻是第一次來，她內心是懷著無比的好奇與信心，她要把這個前人未曾解開的謎結解開。

　　當她興沖沖地來到了山頂，才看見那銀色的光，乃是鑲在一座石室四周壁上的白銅鏡片所反映出來的。

　　在一片松柏長青樹的中央，有一座幾乎都要朽坍下來的木架門，其上懸有一塊寫著「雲海山房」四個古篆的匾額。

　　冷劍鐵娥佇立門前，端詳甚久，卻看不出絲毫的彩燈來，因為據她所知，三月八日，是這「雲海山房」開房的盛會之期，儘管江湖上極少有人知道此事，但這裡卻應該有人接引才對。

　　鐵娥看了甚久，就走進了木架門，在一條碎石的山道上，集滿了枯葉，足踏上去發出一片吱吱嚓嚓聲。

　　她一直來到了山房前面，才發現這名為「雲海山房」的地方，其實和一座古剎也相差不多。

　　在敞開著的兩扇黑漆大門前，立有一方長有三尺左右的紅漆木牌，其上漆著「開房」兩個大字。

　　鐵娥點了點頭，心說這就不錯了。

　　進門後，右面有一個鼓架，架上有一面皮鼓，鼓錘就懸在鼓下，鐵娥拿起了鼓錘，在鼓上輕輕擊了一下，那皮鼓發出了「咚」的一聲。

　　鐵娥還要再擊第二下，就見右面一道白木小門「吱」一聲打開了，由其內步出了一個年在五旬以上的老和尚來。

　　這和尚瘦高的身材，一身灰色肥大僧衣，頸懸念珠，足踏芒鞋，清臒的面容，很像是一個苦行持節的高僧。

　　他乍然看見了鐵娥，似乎呆了一呆，雙手合十，微微欠身道：「女施主因何擊鼓？須知山房封關謝客，已有數十春秋，女施主莫非不知道麼？」

　　鐵娥冷冷一笑道：「我並非是朝山進香來的，是因為你們三年一參的時日到了，故此……」

　　老和尚面色立時帶出些驚愕之色來，上下看了她一眼，口宣一聲佛號道：「阿彌陀佛，女施主莫要誤聽傳言，敝山房哪有什麼三年一參的規矩，這都是一般人無中生有的謠傳！」

　　鐵娥呆了一呆，忽然冷笑道：「老和尚，莫非你以為我是個女流，不便接納麼？」

　　老和尚呵呵一笑，雙手合十，又念了一聲佛號道：「阿彌陀佛，女施主你說笑了！」

　　鐵娥怒聲道：「那麼門前那『開房』二字又是何意？」

　　老和尚略一沉吟，道：「那是敝山房自行參拜，開壇頒經之日的標示。女施主，你請回去吧！」

　　鐵娥冷笑道：「雲海老人三年一晤有緣，難道也是謠傳不成？」

　　老和尚又是一驚，徐徐地道：「老祖宗坐化多年，肉身成佛，點化有緣，更是無稽！」

　　說話時，和尚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泛出了一層憤怒的兇焰，偏偏鐵娥生就倔強個性，她認定這和尚是有意搪塞，不禁更是有氣，當時冷然道：「雲海老人，立銅表公告天下，凡過得懸鏡廊者，皆可參見，老和尚你又為何如此刁難，實在令人不解！」

　　和尚那兩團白雪似的眉毛，霍地一揚，拂袖道：「女施主你也太囉唆了！」

　　說罷上前一步，雙手合十，雙目微合道：「海一送客，女施主請自去吧！」

　　鐵娥想不到這和尚，竟然說出如此逐客話來，她生性孤傲，如何忍受得住，不由冷冷地道：「既然如此，我只觀賞一下貴山房室內寶像就走好了！」

　　隨即，輕移蓮步，直向堂內行去。

　　海一和尚見狀又上前一步，斷然道：「站住！」

　　鐵娥冷冷一笑，慢慢轉過身來，只見她那雙剪水雙瞳裡，射出了凌人的精芒。

　　海一嘆息了一聲，道：「女施主，實在對你說吧，你所說，並非皆是謠傳，只是老祖宗早在月前曾經顯兆，今日之會，只候一個有緣的善士，任何人不得參見，是以山房沒有張燈結綵，女施主，你請走吧！」

　　冷劍欽娥蛾眉一挑，冷然道：「出家人不打誑語，你這和尚卻信口胡說，我怎能信得過你？」

　　和尚憤然道：「老衲是據實相告，信不信由你！」

　　鐵娥微微一笑道：「如果我不信呢？」

　　海一和尚心中念了一聲佛，他生平未曾見過如此動人的女人，也從未見過如此刁頑的女人，可是職責所在，卻又不能馬虎其事，當時好不為難。

　　鐵娥之言，分明已有意為敵，海一豈能不知？他頓了頓，忍氣吞聲道：「姑娘你小小年紀，怎知道冒犯了山房祖師爺的後果，老衲好言相勸，速速去吧！」

　　鐵娥徐徐前行了幾步，道：「大和尚，我是踐約而來，貴山房既立銅表在先，怎能出爾反爾！」

　　海一嘿嘿一笑道：「姑娘如果一定任性行事，老衲說不得也只有強行逐客了！」

　　冷劍鐵娥微微笑道：「我早知道有這麼一手！」

　　說到此，面色一寒，道：「大和尚，老實說，姑娘我如沒有制勝的把握，也就不會來龜山現醜了。」

　　海一後退了一步，面色赤紅道：「阿彌陀佛，女施主，你通上名來。」

　　鐵娥冷冷地道：「冷劍鐵娥！」

　　和尚吃了一驚，口中又宣了一聲佛號，雙手合十道：「原來是鐵女俠，老衲久仰大名了。令尊鐵雲，四十年前，曾與祖師爺有過一面之緣，據說令尊鐵先生，對祖師爺猶執弟子之禮，怎麼姑娘你卻如此放肆？」

　　說時，這位海一大師面上帶出了一種凜然怒色，鐵娥卻冷哼了一聲，冰冷地道：「和尚你又錯了，鐵先生是鐵先生，鐵娥是鐵娥，不可混為一談。」

　　海一茫然道：「莫非鐵大俠不是姑娘你的……」

　　鐵娥雙眉一挑道：「完全無關！」

　　這四個字說得斬釘截鐵，海一大師不禁為之一愕，嘿嘿笑道：「老衲不明白姑娘言中之意，不過無論如何，這山房規矩是壞不得的！」

　　說著橫移幾步，正正地擋在了鐵娥前路，雙手合十，身形岸然不動。

　　冷劍鐵娥右手向下微微一沉，道：「大和尚，你還是閃開的好！」

　　海一面如鐵石，毫不動容。

　　鐵娥冷冷一笑，移步而前，海一終又哈哈一笑道：「阿彌陀佛，鐵姑娘你也欺人太甚了！」

　　話落，右手肥大的袖沿，呼嚕嗜向著鐵娥肩頭上拂了過來。

　　鐵娥玉手一抬，尖尖玉指，向前一挺，忽地一股冷風，直向著海一大師「曲尺穴」上射去。

　　海一面色一變，退後了一步。他已識出鐵娥所發的指力，正是當年鐵雲震懾武林的「乾坤指」，如若為她點中，那還了得！

　　他身形一退，鐵娥卻翩然而進，她雙手向外一推，凌勁的掌風，已把山房大廳內的兩扇紅門震得霍然而開，發出了「梆噹」一聲巨響。

　　鐵娥蓮足一點，飛身而入，海一斷喝道：「好大膽的姑娘！」

　　身形疾射，自後猛撲了上來，一雙大手同時一抖，使出禪掌功夫「大手印」，照定鐵娥肩頭上拍抓了下來。

　　鐵娥嬌軀猛然一轉，那冷豔的臉上，已現出無限殺機，海一方自心中一凜，她己玉腕一分，以掌緣向海一兩脈上切去。

　　她認位極準，掌勁切處，竟是分毫不差，海一大師芒鞋一頓，身子拔起來，用雲中現掌，一掌反向鐵娥面門上劈來。

　　可是鐵娥似乎早已防有此一著，他身子剛起，忽然發現鐵娥身子一縮，他就知道不妙了。

　　這剎那之間，鐵娥就像是捲起的浪花一般，身子向外一彈，便到了海一背後。

　　海一大師再想轉身，已嫌不及，頓為鐵娥十指尖尖的一雙玉手，雙雙插中在兩肋之上。總算是鐵娥手下留情，並沒有使出內力，可是這種「分筋錯骨手」，已使得海一大師承受不了，只見他在打了一個寒戰之後，身子就像是具木頭人似的，一動也不再動了！

　　鐵娥以分筋錯骨手，制住了海一大師，嬌軀向外一飄，猛抬頭忽見迎面立著一個皓首赤眉的矮胖和尚。

　　這和尚一身白衣，雙目如炬，朝天鼻下，是一張微微掀起的巨口，看起來有點怪相。

　　鐵娥冷冷一笑道：「大師父，你也要攔阻我麼？」

　　胖和尚冷冷地道：「鐵氏不傳之秘果然高人一等，看來敝山房是無人阻得住姑娘了！」

　　鐵娥面色微紅道：「我不是來生事的！」

　　胖和尚點頭苦笑道：「姑娘自然不是來生事的，不過……唉，老衲只有對姑娘微透一點禪機，雲海老宗師今天所要會的，並非是一個女人，姑娘你又何必自討無趣？」

　　鐵娥冷笑道：「老宗師，所要會的又是何人？」

　　胖和尚雙手合十，喃喃道：「此人三木之根，兩袖雲從，富貴中來，天曲送去，一生高超，只打不開一個『情』字！」

　　鐵娥面色一沉道：「誰管他這些，這人武功如何？」

　　胖和尚雙手合十，微笑道：「令尊昔年造訪山房，老宗師破格接見，見其藝後，許了一個『優』字！此人卻當得一個『超』字！」

　　鐵娥冷冷道：「優和超又有什麼區別？」

　　胖和尚道：「阿彌陀佛，姑娘你這就不知道了，天下武技門類繁多，能人無數，而如此眾多的能人之中，真正入流的卻是少之又少，而入流者，能達到『七字歌』品級的，更是罕若晨星了！」

　　鐵娥秀眉微顰，這倒是她以前未曾聽說過的，不禁生出一些好奇之心，問道：「七字歌又是什麼？」

　　胖和尚冷冷一笑道：「這七字歌是：聖、上、超、優、高、平、凡。」

　　鐵娥不由面色一變，道：「這麼說，今日來會之人，其武功竟較當年……鐵先生還要高麼？」

　　胖和尚點頭道：「略勝一籌！」

　　鐵娥呆了一呆，遂凌厲道：「我方才施展的武功，和尚你可曾看見了？」

　　胖和尚點頭道：「看到了，的確高明！」

　　鐵娥哼了一聲，道：「和尚，你看我可以算得上七字歌中，哪一等級？」

　　胖和尚嘻嘻冷笑道：「入七字歌者，普天下實不多見，老衲雖不能明斷，但就姑娘適才所展武功看來，勉強可以當得上一個『平』字！」

　　鐵娥大怒，蛾眉一豎道：「和尚你滿口胡言，快快閃開路，我要過『懸鏡廊』，你莫要阻擋，否則可就怪不得我掌下無情了！」

　　胖和尚嘆息了一聲，道：「姑娘你一定要闖，老衲也不會阻你，只是這懸鏡廊非比等閒，就連老衲居此數十春秋，卻也未敢輕易嘗試，是以至今猶未通過，雖然姑娘武功較老衲要高一籌，可是卻也未必能成呢！」

　　鐵娥冷冷笑道：「和尚你多慮了，我只是問你，如果我通過了懸鏡廊，可容我參見雲海老宗師麼？」

　　胖和尚呆了一呆，道：「如通過，按理是可以晉見宗師老人的，不過……」

　　鐵娥杏目一瞪道：「還有什麼不過？」

　　胖和尚嘻嘻一笑道：「也罷，姑娘如真通過了懸鏡廊，老朽拼著降罪，也帶領姑娘入見宗師就是。」

　　鐵娥喜道：「一言為定？」

　　胖和尚不悅道：「出家人不打誑語，話說在前面，老宗師多半是不會見你的！」

　　鐵娥哼道：「你只帶我入見，至於他見我不見，是他的事情！」

　　胖和尚見她對雲海老人如此出言隨便，著實吃了一驚，心想此女年紀輕輕，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個性，真怪事也。

　　想到此，這胖僧雙手合十喃喃唸道：「阿彌陀佛，姑娘請隨我來！」

　　鐵娥忽然笑問「和尚，我還不知你法號怎麼稱呼，等一會我通過之後，還要找你呢！」

　　胖和尚點了點頭，道：「老朽乃此山房住持大師，法號『海禪』，姑娘記住了！」

　　鐵娥點頭道：「忘不了！」

　　海禪大師忽然想起一事，駐足道：「海一師弟穴道受制過久，只怕有損，可否請姑娘為他解開？」

　　鐵娥冷哼道：「大師父何不自己動手？」

　　海禪大師面色一紅，喟然道：「不瞞姑娘說，貴門獨特點穴手法，江湖鮮見，老衲自忖無此能力！」

　　鐵娥輕笑了一聲道：「原來如此！」

　　說罷嬌軀微側，旋風般掠到了海一大師身邊，玉手向海一肩上一搭，清叱了一聲：「去！」

　　雙手一抖，把那海一像球似地拋了出去，只見他瘦長的身子著地一滾，立起時，穴道竟已解開了。

　　海禪大師呆了一呆，嘆息道：「名家手法，畢竟不凡，只是以此來對付出家人，卻未免太過分了！」

　　鐵娥秀眉微揚道：「大師父你少說廢話，快快帶我進去吧。」

　　海禪大師面色一沉，道：「好！」

　　隨即身子一轉，大步向內院行去，鐵娥一聲不響地緊隨在後，後院裡有許多參天的古樹，地面上積滿了落葉。

　　二人來至一排梧桐樹前，海禪大師獨自前行，鐵娥忽然叱道：「且慢！」

　　海禪大師白眉一皺道：「姑娘何事？」

　　鐵娥冷冷一笑，只見她雙手一分，已把面前兩棵梧桐樹推得彎了下去，他身子卻在這一剎那間，猛地騰拔而起，飄出了五六丈以外。

　　她身子落地站定之後，冷冷道：「大師父這是何意？」

　　海禪大師嘻嘻一笑道：「姑娘既識破了『雙桐陣』，當可進入『懸鏡廊』了，恕老衲不送了！」

　　說罷面上帶出一種戚戚之色，合十拜了一拜。

　　鐵娥杏目圓睜，厲聲道：「懸鏡廊究竟在哪裡？」

　　海禪大師呵呵一笑，道：「姑娘已來至廊前，還問些什麼？老衲最後再奉勸一句，姑娘入廊之前最好三思，萬一被困其內，除非另有高人入內援救，否則姑娘終生淪陷，任何人無法可施！」

　　鐵娥冷笑道：「你太多言了。」

　　語畢猛地轉過身去，果見兩列樹間，搭有一個茅草小棚，走近一看，茅棚下，懸有一方銅像，鏡上有兩句禪語：

　　「青天明鏡

　　苦禪費思」

　　鐵娥端詳甚久，也不大明白這八個字是什麼意思，為即閃身而入，眼前是一道黑色石塊砌成的廊洞，洞前立有一個俗家裝束的青年人。

　　這青年乍見鐵娥怔了一下道：「姑娘你是過廊來的嗎？」

　　鐵娥停步頷首道：「正是。」

　　那俗家青年搔了一下首，道：「怪事，不該是你來的呀！」

　　鐵娥實在是不耐這麼許多人盤問囉嗦，不由蛾眉一豎道：「海禪和尚已准我進來，你又何必廢話，快閃開！」

　　說罷足下一頓，已來到了洞口之前，雙手一翻，直向那俗家青年身上擊去，那青年嚇得忙自閃開，一面大聲道：「姑娘，你且慢入內，我有話要關照你！」

　　可是鐵娥一心闖關，哪裡有心情去聽他說些什麼，當時雙手用力在洞門上一推，才發現兩扇門竟是鋼鐵所鑄，十分沉重。

　　儘管如此，在鐵娥沉實的掌力之下，鐵門還是被震開了，鐵門一開，立時就有一股陰森森的冷風湧出來，難怪，這古廊已有多年沒沾過人氣了。

　　冷劍鐵娥震開鐵門，身形蕩然而入，她技高膽大，自負極高，絲毫也未把這「懸鏡廊」看在眼內，身方進入，只聽得「梆噹」一聲大響，身後的鐵門，竟然自行關上了。

　　鐵娥只覺得眼前一片漆黑，竟然是伸手不辨五指，她自幼隨父，在「夜視」方面，是下過相當工夫的，只是人從明處乍入黑暗，一時之間總不易辨物。

　　她背門而立，微微閉起了眸子，少停開目，果然情形有了改變。

　　首先，她發現這道廊子內，立有無數人形皮偶。

　　這些皮人看起來，幾乎是和真實的人沒有什麼兩樣，只是姿態各異，有些卻是一般人所不能模仿出來的。

　　這些皮人，是被裝置在各個不同的角度上，有立有坐，有臥有伏，甚至懸在空中，龍伸虎踞，不一而足。

　　鐵娥看了一會兒，心中有了底，她己猜出，這些皮偶必是當初雲海老人親手製作安置的，每個皮人身上必暗藏一手極厲害的奇招，是以這多年以來，未聞有人能通過此廊的，今天自己貿然走入，要是通它不過，傳揚出去，可真是大大地丟人了。

　　鐵娥如此一想，禁不住微微吃驚，同時也有些後悔。

　　不過這種感覺，是極為短暫的，很快便消失了。

　　她一直不動，靜靜地觀察著這些人偶，足足有半盞茶之久，才看出了皮人之數，統共是一百零八具。

　　一百零八個皮人，就有一百零八個不同的姿態！

　　又過了一會兒，她的目力已能完全適應，暗廊內也就越發地顯得清朗，這時她更看出，在這曲折的長廊兩邊，竟然安有無數面小如貝殼似的鏡面！

　　由於這些鏡面相互映照出來的微光，才為這暗道內增添了一些光亮。

　　鐵娥觀察到此，心中充滿了信心，她試著向前走了幾步，忽然發現到，足下所踩踏之處，竟是又軟又薄的地板。

　　非但如此，每當她抬足走動之時，整個的地面都似乎動搖了起來，前面的皮人也跟著前後左右搖晃不已。

　　鐵娥自丹田提起一股真氣，頓時身輕如燕，她足一點地，已越出丈許以外，來到了第一具皮人身前，足方沾地，忽聽「叭」的一聲響，不知何時，那皮人一隻右手，竟然平胸而出，擋在了她身子正前方。

　　她暗自好笑，心忖這種招式，又能傷得了哪裡，於是她身子向下一探，便想由皮人臂下竄身而過。

　　可是身子方自一探，卻又是「叭」一聲大響，再者那皮人一隻右腿也抬了起來。

　　如此一來，鐵娥要想通過，只有一個辦法－－挪開皮人的手腳。

　　她略一顧視，突出右掌按在了皮人右肩之上，同時，左掌向外一撐，拿住了皮人手肋，雙手執定之後，用力向上一翻，那皮人發出一陣吱吱聲，前後搖動了一下，那隻伸出的右手，不過被抬起了寸許而已。

　　鐵娥大吃了一驚，這才知對方雖是一具假人，可是由於設計的精巧，其蘊藏的力道卻是驚人之極，看來自己如不施出全力，只怕這第一步就走不過去。

　　想到此，雙手再次的一緊，全力向上一舉。

　　「轟隆」，整個的皮人為她推得倒了下去。

　　鐵娥就在它倒下的剎那之間，掠身而過。

　　她身子方一掠過，又是「轟隆」一聲大響，再看那皮人已恢復了原來樣子。

　　鐵娥僥倖通過了第一關，只覺兩掌炙熱，雙臂發麻，這才知道這懸鏡廊實在是不易通過。這時整個的廊道都因第一具皮人的牽動，激烈地晃盪不已。

　　鐵娥足方沾地，忽見面前黑影一閃，自壁角裡猛地撲出了一具皮人，雙手由上而下，使得是「雙燕歸巢」，直向鐵娥兩肩上疾打了下來，掌風疾勁，威勢絕倫，鐵娥忙身子向回一縮，橫右臂，向上一架，這一架之力，雖是阻住了對方來勢，可是卻痛得她眼淚都流了出來。

　　冷劍鐵娥不由得勃然大怒，嬌叱了聲：「去！」

　　左手向外一翻，「砰」一聲，正正擊在了那皮人胸口之上，那皮人立時像不倒翁似地搖個不住，鐵娥身子一偏，方要躍過上，猛可裡又有一股勁風，向她雙腿上掃來。

　　鐵娥經過兩次教訓之後，已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這股勁風未到，她已騰身而起，可是那皮人，竟像是早已料到她有此一著，忽然背脊一拱，一雙長臂由兩側直向空中抄出。

　　鐵娥就空一滾，左手一按皮人頭頂，身似落葉的又升高了三尺，姿式之美，確是少見。

　　這位身負奇技，高風傲骨的佼佼女俠，今日在通過懸鏡廊的過程中，已施展出了全身的解數，她那一身詭異的武功，也委實令人驚異佩服。

　　就在她全力對付廊內皮人的當兒，龜山道上，卻飛馳而來了一雙少年男女。

　　這男女二人，身法都可以稱得上一個「快」字，二人匆匆來到了「雲海山房」前那木架門外，才站定了身子。

　　這時日正中天，陽光刺目難睜，二人站定後，容貌也就看得清楚了，男的是劍眉星目，猿臂蜂腰，一身雪白長衣，朗朗神采，蓋世豐儀，真正是人中之龍，再看那少女，櫻口瑤鼻，長身玉立，俏立那兒，有如玉樹臨風。

　　這少女上身上一件青綢緊身衫，下著同色彈墨八幅風裙，背插長劍，端的儀態萬千。

　　她微微偏首，目視著少年，嘆了一聲道：「好了，地方到了，你找她去吧！」

　　少年皺了皺眉，道：「你……不進去？」

　　青衣少女忽然目眶一紅，背過了身子，冷冷地道：「我還進去作什麼，你難道想看我們打架不成麼？」

　　少年微窘道：「青青，你錯會了我的意思了，我是想為你二人化解一下，如果你能瞭解她的為人，也許你就不生氣了！」

　　楚青青忽然轉過身來，面色一冷，道：「大哥，這件事你不必再談了，我與她的事自會化解，總之，我也不是好欺侮的就是了。」

　　白衣少年呆了一呆，一時也不知怎麼說才好。

　　楚青青見狀，忽然微微一笑道：「你又何必發愁，進去找你那心上人吧！」

　　說到此，語音一啞，面上現出一片傷感，忽地掉頭如飛而去。

　　白衣少年喚道：「青妹……」

　　可是那姑娘卻頭也不回的去了，少年只得長嘆了一聲，轉過身來，穿過木架門，向雲海山房前行去。

　　他一直行到了山房正門前，見有一個矮胖的醜和尚佇立門前，便走過去，欠身施禮道：「借問大師，適才可有一個少年女子來過？」

　　郭飛鴻打量了和尚一陣，心中一動，道：「後輩姓郭，名飛鴻！」

　　那醜和尚目光盯在郭飛鴻胸前那口銀光短劍上，面上越發驚異，怔了一下道：「阿彌陀佛，恕老衲多問一句，鐵雲鐵大俠，是施主你什麼人？」

　　郭飛鴻不由暗吃一驚，目注和尚點了點頭道：「鐵大俠乃是家師，大師你……」

　　醜和尚口中又唸了聲佛號，點頭道：「老衲海禪，乃這山房的住持和尚，正奉命在此恭候一人。」

　　說著，又打量了郭飛鴻一陣，慨然道：「莫非那人竟是少俠你不成？」

　　郭飛鴻搖頭苦笑道：「大師父，弟子來此乃是找尋前來的少女，並非是應貴山房之約來的！」

　　海禪大師冷冷一笑道：「今日之事，太也離奇，怎麼都與鐵老施主扯上了關係？少俠，你來此莫非是要找尋那冷劍鐵娥姑娘不成？」

　　郭飛鴻面色微紅，點頭道：「正是！」

　　海禪大師冷森森一笑，道：「鐵姑娘不聽老衲苦口相勸，已然進入了懸鏡廊內，此時未見出來，想必已被困在廊中，這都怪她咎由自取，怨不得別人！」

　　郭飛鴻不由大驚道：「懸鏡廊又是什麼？在哪裡？大師父能否帶弟子前去一觀？」

　　海禪大師見這少年精華內斂，雙目炯炯有神，心知是一位身懷絕學之人，偏偏對人如此彬彬有禮，比之先前鐵娥那種盛氣凌人的氣勢，真是不可共語，心中已先存下好感，只是負責在此引度高人，卻不敢輕離職守。

　　當時聞言之下，嘆了一聲道：「少俠有所不知，老衲奉命在此迎候一人，不便離開，鐵姑娘如真被困廊內，最多不過一日夜，待雲海大師兄轉回，自會入內放她出來，少施主盡可放心離去！」

　　郭飛鴻聽了這話，那雙長眉由不住微微一皺，低頭長嘆了一聲。海禪大師看在眼中，突然心中一動，輕輕「哦」了一聲。

　　郭飛鴻抬頭驚奇的望著他道：「大師有何高見？」

　　海禪大師後退了一步，道：「少俠，請你報個生辰八字與老衲一聽，如何？」

　　郭飛鴻一呆，奇道：「這又何故？」

　　海撣大師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少俠客你莫非是丙子年四月十一日子時所生麼？」

　　郭飛鴻面色一變，後退一步道：「咦！大師父怎會知道？弟子正是丙子年四月十一日子時所生，你……」

　　海禪大師又念了一聲阿彌陀佛，向著郭飛鴻深深一拜道：「想不到施主你就是老衲在此所候之人！」

　　郭飛鴻愈發地不明白了，他苦笑了笑道：「大師父你這話弟子真正不解了，尚請明教，以開茅塞才好！」

　　海禪大師雙手合十，又宣了聲佛號，道：「郭施主你哪裡知道，敝山房每三年三月八日，開房接衲有緣，是老祖宗定下的規矩，老祖宗乃是佛慧智身，已能洞悉過去未來，每三年一現真身……」

　　搖了搖頭，又繼續道：「敝山房三年一開，接納有緣的消息，本只有極少數武林高人知道，後來卻不知怎麼，知道的人愈來愈多，甚至一些江湖油混之流，竟然也來此胡鬧，此輩人物，既無靈根佛慧，武功更是平平，而老祖宗所設的『懸鏡廊』，除非有極高深的武功造詣，是不易通過的，這些人如何能過得去……」

　　他搖頭頻頻嘆息，面上現出一些愁苦之色，訥訥接道：「所以，這些年來敝山房所受的騷擾也就可以想知了！」

　　郭飛鴻兀自糊塗，正要發問，和尚又道：「自此以後，敝山房才不得已有違初衷，這開房盛會，也就有名無實了！」

　　郭飛鴻皺眉道：「大師所謂的老祖宗是什麼人？此事又與弟子何干？」

　　海禪大師欠身合十道：「少俠可不要以弟子自居，老衲哪裡當受得起，只說施主你乃未來武林中承先啟後不可一世的人物，否則老祖宗已四年面壁，焉能為了施主又破格現身……」

　　郭飛鴻越發驚異，道：「老祖宗是一位有道高僧？」

　　海禪大師神色一變，道：「啊喲喲……郭少俠這句話問得太淺見了！」

　　郭飛鴻不由面色一紅，那海禪大師卻正色接道：「老祖宗乃是當世僅存的佛門碩果，他何時從佛，何時圓寂，何時開始現身說法，就老衲這等年歲，也不甚了了，只知其佛法浩瀚，功力無邊，該是神靈現世，這樣說，老祖宗是當之無愧的！」

　　大和尚說到此，連連合十打躬，可見其對那位祖師佛爺的敬仰了。

　　這番話聽得郭飛鴻真是驚慄不止，最奇的是自己只是為找尋鐵娥偶然來到此地，而這和尚卻能知道自己生辰八字，且謂自己為預定的有緣，實在令人難以理解！

　　當時，他面上現出一團驚疑，搖了搖頭，冷然道：「這些話實在令人難以置信，大師父，請指出懸鏡廊所在，弟子要找尋那鐵姑娘去了！」

　　海禪大師嘿嘿一笑道：「郭施主，你此刻不信，老衲自是無法，等一會兒，你見著了老祖宗也就會明白一切了！」

　　郭飛鴻呆了一呆，對這些事，他仍然是沒有多大興趣，當時有些不耐煩道：「大師父可願帶我前去懸鏡廊麼？」

　　海禪大師點頭道：「當然，當然，少施主你隨我來。」

　　說罷轉身，大步向前行去，郭飛鴻跟在他身後，二人方自跨出那個月亮洞門，就見一俗家少年氣急敗壞地迎面跑來。

　　海禪大師見狀立時定足道：「靈哥兒，你這是怎麼啦？」

　　那少年看了郭飛鴻一眼，怔道：「這人是誰？」

　　海禪大師含笑道：「這位施主，正是你所要接引與雲海大宗師的人！」

　　俗裝少年目光在郭飛鴻面上一轉，「哦」了一聲道：「阿彌陀佛，這就是了！」

　　上前一把拉住了郭飛鴻的袖子，接道：「郭相公，你快快來吧！」

　　郭飛鴻一驚，道：「不要拉，你是誰？怎知我姓郭？」

　　俗家少年只好駐足，一手搔著頭皮，道：「咦，老宗師交代要見你的，我怎不知你姓郭呢？」

　　郭飛鴻長眉微軒，這位老祖宗，可真是引起了他的興趣，當時他暗自道了聲稀奇，看來等一會兒自己是真要見一見他了。

　　海禪大師手指那俗家少年道：「此乃老宗師跟前的香火童兒，名叫靈哥兒，等一會兒，他要帶領施主去會見雲海宗師！」

　　郭飛鴻點了點頭道：「好吧，我就去拜見這位老祖宗就是。不過，眼前我卻要……」

　　話沒說完，那靈哥兒忽然跺腳道：「大和尚，你到底是怎麼搞的？我奉命接引的是這姓郭的，你怎麼放進一個大姑娘來，老祖宗要是怪罪下來，你擔當還是我擔當？」

　　海禪大師摸了一下光頭，皺眉道：「老衲對她無法可施，又有什麼辦法？你怎麼不阻止她呢？」

　　靈哥兒搖了搖頭道：「她身手太快，我正想問她幾句，她卻已然跑進去了。」

　　說到此，一拉飛鴻道：「不好，我方才來時，好像聽得廊內連聲大響，別是那姑娘在拆房子了！」

　　海禪大師一驚，合十道：「阿彌陀佛，施主你快快入內去看看吧！」

　　郭飛鴻聞言也吃了一驚，他倒沒有想到鐵娥竟然會如此冒失，居然會在佛門善地如此胡鬧，當下忙跟著二人向前疾疾行過去！

　　眼前是一片荒靜的院落，地上滿是枯朽的落葉，周圍散生著許多參天的古樹。

　　三人走到那兩株梧桐樹旁，海禪大師正要道出「雙桐陣」，卻見郭飛鴻身形忽定，雙掌向前一分，平空左右一推，兩株梧桐樹已被壓得彎了下去。

　　就在靈哥兒和海禪大師轉身看望的當兒，郭飛鴻已如同一隻燕子似地飄了過去！靈哥兒呆了呆，張大了嘴道：「好傢伙，真是好本事，老祖宗真看對了人！」

　　海禪大師生恐郭飛鴻誤會，當時忙合十道：「阿彌陀佛，施主不要誤會，這是設來考驗入懸鏡廊的人武功如何的，施主目鑒力果真是高人一籌，令人折服！」

　　話聲方落，忽聽得「嘭」一聲大響，眼前落下了一陣砂土，靈哥兒臉色一白道：「糟了，郭相公，你快進去看看吧！」

　　郭飛鴻心中懸念著鐵娥，聞言點頭道：「好！」

　　一個「好」字出口，身子已驀地撲了過去，到了懸鏡廊入口前，當時右手向外一推，把廊門推開，只覺廊門甚是沉重。

　　門方啟開，就聽得廊內傳出陣陣的「碰、碰」之聲，似乎整個的石廊都在劇烈地震動者，在這些劇烈響聲中，還夾著一些鋼簧之聲。

　　郭飛鴻微微辨認了一下廊內情形，已知是一個設有厲害埋伏的地方，再從那些相互對映的鏡光下，進一步把眼前情勢看了一個仔細，不看則已，一望之下，使得他暗暗一驚，心忖道：「鐵娥，你也太任性了。」

　　原來目光至處，竟有十數具皮人，散倒廊內，支離破碎，分明是為鐵娥硬打硬折而弄毀了的。

　　這道懸鏡廊佔地頗長，曲曲折折，蛇也似的延伸出去甚運，郭飛鴻心中擔心鐵娥安危，向前走了幾步，高聲道：「姑娘你在哪裡？我來助你！」

　　說罷放步前行，他武功高絕，目光銳利，這些皮人半數已為鐵娥重手法弄毀，失去了作用，餘下半數，雖是招式離奇，可是郭飛鴻又怎會看在眼中？是以輕而易舉的已前行了十數丈之遠。

　　他藝高膽大，一心懸念著鐵娥情況，偏偏此刻前面廊內，竟是一些聲音也沒有了，他更加著急，身子向前微縱，足落處，彷彿覺得足下地板微微一斜。

　　郭飛鴻猛一提氣，身子正要飄出去，就在這時，耳聽得「呼」一聲，一股疾風，直向著後腦上打來，他暗吃一驚，忙身子向下一坍，右手向上一托，已觸到了一隻皮手，才知是一具皮人。

　　他右手托住了那隻大皮手，向外用力一推，使出了七成內力，中聽「碰」一聲，硬生生的把這具皮人給翻了出去，但同時自己也覺得肩頭有點發麻，不由嚇得打了個冷戰。

　　他暗呼厲害，心神略定，卻忽聞前廊內一聲嬌叱道：「去！」

　　隨著這個「去」字之後，緊跟著傳來了嘩啦一聲大響，似乎是皮人倒地之聲。

　　郭飛鴻心中一喜，點足而前，口中高聲道：「是鐵娥麼？我是郭飛鴻！」

　　鐵娥沒有答話，只發出了一聲冷笑。

　　郭飛鴻一連折了三具皮人，儘管武藝高強，卻也禁不住額角現出汗來。

　　當他轉過了前面一個彎角時，已可看見這條廊道的盡頭，在模糊的皮人交錯影裡，正有一個披髮仗劍的少女，揮劍怒砍著皮偶。

　　郭飛鴻一眼就識出了，這個姑娘正是鐵娥，雖然他從來也沒有見過鐵娥的本來真面，可是鐵娥那一雙凌人的剪水瞳子，他卻是熟悉的！

　　這姑娘真正是膽大妄為極了，她竟然以兵刃來對付廊內的皮人，已有十數具皮人手腳為她利劍砍斷在地。

　　這時就見她正自揮劍，迎著側面攻擊而來的皮人面門上刺去，可是那人身形忽進忽退，竟是靈活十分。

　　原來這是「懸鏡廊」最要緊的尾段部分，雲海老人在這一段廊道內的皮人身上，設下了最厲害的奇招，如非具有大智和特殊武功者，萬難通過。

　　其實說起來，以鐵娥武功智力，只需慢慢應付，並非不能通過，只是她為人孤傲，自負過高，個性極強，哪裡肯一招一式地去琢磨猜測，盛怒之下，竟然拔出劍來應付。

　　在「懸鏡廊」內施展兵刃，已是大大違背了山房的規矩，更何況她下手過毒，把雲海老人苦心設計，窮極匠心製作的皮人，半數都毀於劍下，這些皮人一經劍毀，無異廢物，今後將再也難以修復了。

　　郭飛鴻目睹此情，不由大為驚心，他雖然不知山房規矩，可是鐵娥如此放肆，顯然是不對的。

　　當下他高聲叫道：「姑娘使不得，快快收起劍來，待我助你一臂之力！」

　　說著，他足下疾點，施展出鐵雲所授的輕功絕技「千里戶庭」移步大法，身形微晃，已到了鐵娥身邊。

　　附近幾個皮偶，不是為鐵娥重掌力震毀，就是已在她劍下支離破碎，所以郭飛鴻進身之際，絲毫未遇抵擋。

　　郭飛鴻來到近前，鐵娥正是憤怒到極點的時候，她一生對敵，從未像今日這麼為難過，這一百零八具皮人，暗藏了數百式絕招，已然使得她心力交疲。

　　只見她長髮披肩，香汗淋漓，揮動長劍時，簡直就像是一個瘋子。

　　在她猛烈的劍招之下，面前一個皮人雖已遍體鱗傷，可是招式不變，它來回進退，有如游龍，端的是猛惡已極。

　　郭飛鴻身子向前一偎，正逢著那皮人進身之時，只見它兩臂一拱，疾如石火電光一般，一雙皮掌直向鐵娥兩肋上夾擊而來。

　　鐵娥一聲尖叱，右足一抬，踢在了這皮人前胸之上，她身子錯出了尺許以外。

　　可是雲海老人，在這裡所設計的，乃是最厲害的「連環三皮偶」，是由三具皮人組合而成，三皮人交互攻擊，各出奇招，確實是非同凡響。

　　鐵娥顯然已在此被困甚久，是以暴怒十分。

　　她天性好強，自己對敵時，絕不願任何人插手相助，此時見郭飛鴻來到，更是羞怒異常，一口長劍，翩若飛虹疾電，只聽她一聲清叱，劍光閃處，那是一具皮人一顆斗大的頭顱，已在她青鋒之下，滾了下來。

　　郭飛鴻驚叫道：「姑娘使不得！」

　　鐵娥毫不理會，長劍翻處，那皮人一隻右手又隨劍拋落，隨聽那皮人體內發出了「崩」一聲大響，嘩啦倒了下來。

　　郭飛鴻身形一閃，繞到了鐵娥身側，他目睹鐵娥那張蒼白的臉，已為汗水濕透，柳眉倒豎，杏眼圓睜，身上長裾，已有多處破碎，不由甚是痛惜。

　　只是這時候，卻不容他再說話，鐵娥長劍又翻了過來，直向第二具皮人身上砍去。

　　郭飛鴻右掌向外一吐，「碰」一聲，把那具皮人打在了一邊，口中叫道：「姑娘快收起劍來！」

　　鐵娥忽地轉過身來，嬌叱道：「不要你管，滾開！」

　　只見她右手向外一展，掌中劍帶出了一片奇光，反向著郭飛鴻面上刺來，郭飛鴻忙自閃身避退。

　　他真想不到鐵娥竟會如此，心中一寒，遂見鐵娥冷冷一笑，陡然間騰身向裡面撲去。

　　這時已到了懸鏡廊末尾，鐵娥身子向下一落，右掌向外一推，怒叱了聲：「開門！」

　　她盛怒之下，第一招式，無不用其極致，掌力至處，只聽轟然一聲大響，兩扇鐵門霍然大開。

　　鐵娥有如一個瘋子似的，陡地閃身而入。

　　她身子一落地，迎面看到那海禪大師同著那個俗家弟子立在眼前，不由一聲冷笑道：「我道這懸鏡廊是什麼龍潭虎穴，今日一看，也不過如此！」

　　說著，把寶劍插回鞘內，目視著海禪大師，冷冷地又道：「和尚，你還要怎麼說？」

　　海禪大師見鐵娥此刻模樣，不由心中暗凜，他雙手合十唸了聲佛，訥訥道：「女施主方才在廊內，竟然使用兵刃了麼？」

　　鐵娥點頭道：「自然是用了，怎麼樣？」

　　言方到此，那靈哥兒忽然一聲叱道：「好個大膽的女人，你惹下大禍了！」

　　身子一閃，逼到了鐵娥面前，並二指，照準鐵娥咽喉就點，海禪大師見狀，為之大驚道：「靈哥兒你退下來……」

　　話還未完，鐵娥已如同走馬燈似的，只一轉，便到了靈哥兒身側，玉指微伸，正點在了靈哥兒的「志堂穴」上，頓時那靈哥兒就不能動彈了。

　　海禪大師跌足道：「女施主，你也太放肆了，你如此胡鬧，老衲怎能帶你去見祖師爺呢！唉！唉！這下如何是好？」

　　說罷連連苦笑，無計可施，忽見鐵門再啟，郭飛鴻翩若驚鴻的騰身而出。

　　海禪大師見了，面色微喜，合十道：「阿彌陀佛，郭施主你可趕來了！」

　　鐵娥忽地回身看了郭飛鴻一眼，面若秋霜冷冷一笑，並不理會郭飛鴻，卻上前一步，手指海禪大師微懣道：「喂，和尚，你說話算不算數？」

　　海禪大師苦笑道：「姑娘，你太胡鬧了！」

　　鐵娥秀眉一挑，怒聲道：「什麼胡不胡鬧，雲海老人既然有言在先，凡是通過鏡廊者，皆可入見，這什麼我就不行？和尚，你若是不願帶我進去，我就自己闖進去了！」

　　海禪大師一驚，嚇得面色慘白，連聲道：「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女施主，這萬萬使不得的！」

　　說著，看了郭飛鴻一眼，嘆了一聲道：「姑娘你先把靈哥兒穴道解開，老衲帶你入內參見雲海老宗師就是！」

　　鐵娥冷冷笑道：「這人太也無禮，待我出來之後再為他解開也是不遲！」

　　海禪大師頻頻苦笑道：「鐵氏乾坤指，豈是等閒，只怕姑娘出來時，這靈哥兒已沒有命了！」

　　鐵娥冷冷笑道：「我保他不死就是了！」

　　海禪大師轉向郭飛鴻，合十道：「郭施主可懂得解法麼？請為他解開吧！」

　　郭飛鴻見鐵娥如此任性，心中頗不以為然，但由於種種原因，卻又不便與她翻臉，這時聞言之下，只得嘆息了一聲道：「大師父不必擔心，弟子為他解開就是！」

　　說罷大步走過去，雙手在靈哥兒兩肩上一按，微微一抖，陡然退身，那靈哥兒「哇」一聲大叫，嗆出了一口濁痰，當即醒了過來。

　　鐵娥那張蒼白的面頰，微微現出一些驚異之色，一雙瞳子，向著郭飛鴻望了一眼，冷冷一笑又把臉轉向了一邊。

　　那靈哥兒霍然醒轉，想起前情，只管望著鐵娥發呆！

　　海禪大師口中唸了聲阿彌陀佛，對著郭飛鴻合十欠身道：「少俠真是功德無量了！」

　　說罷，回過身來，望著鐵娥冷冷一笑道：「姑娘一定要去參見老宗師，以怕會失望，因為老祖宗數十年來，是從來不與無緣的生人答話的！」

　　鐵娥冷笑道：「那你就不必多管了！」

　　郭飛鴻生恐和尚多言，又把鐵娥觸怒，生出事端，當下就道：「大師父何妨就帶鐵姑娘入內一見，怎又見得她沒有緣呢？」

　　鐵娥只是抱臂冷笑不語，她甚至連看也不看郭飛鴻一眼。

　　郭飛鴻這時不免生出無限感慨，他真沒有想到鐵娥竟是如此一個人！更不明白的是，自己到底是怎麼得罪她了？心中緊緊繫著一個解不開的結，禁不住微微發起呆來。

　　海禪大師見郭飛鴻也如此說，明知此事有違雲海老人訓誡，卻也無法可想，因為這位女施主太棘手，實在是不易對付。

　　當下嘆了一聲，合十道：「那麼姑娘請隨我來。」

　　說罷轉身成行，鐵娥目光轉向郭飛鴻，似想說什麼，卻又忍住，冷冷一笑，就跟隨著海禪大師向後走去。

　　海禪大師領著鐵娥穿過了一條甬道，來到了一座靜院之內。

　　但見這院子裡，滿是一人多高的荒草，靜得連一點人聲都沒有，旁邊一個老黃瓜架子上，開著幾朵黃花，垂掛有百十根黃瓜。

　　海禪大師來至這裡，小心翼翼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袈裟，顯得很是莊重，鐵娥冷笑道：「老宗師就住在這裡麼？」

　　海禪大師看了她一眼，沒有答話。

　　這時日光透過花架，灑落在院落裡，地上交織成一片美麗的光影。

　　日光也映照著鐵娥，她那亭亭玉立的身材，披散的秀髮，冰冷冷的一雙大眼睛，雖在憤怒中，卻仍然蘊含著令人不可抗拒的美，她清豔絕倫，一顰一笑，無不吸引人，普天下美貌佳人多得是，但是令人一見面刻骨銘心的卻不多，鐵娥似乎具有如此的氣質，她能在一見面之下，就緊緊扣住了你的心弦，然而，她卻是一個如此冷漠，不易令人親近的人。

　　海禪大師領著她穿過了院落，直趨一座花崗石鑿成的靜室前，停住了腳。

　　隨見他雙手合十，雙目垂簾，在一個蒲團上跪了下來，望著室內平空拜了三拜，恭聲道「三代弟子海禪叩拜宗師，請允許來客鐵娥入見！」

　　他說了這幾句話後，靜待回音，可是室內卻是靜無聲息，甚久，他又重複地稟了一遍，仍然沒有回應，這老和尚拜了一拜，站起來，回身苦笑了笑，揮了揮手，意思是愛莫能助，請鐵娥離去。

　　鐵娥秀眉微顰道：「和尚你先出去，我自己進去見他就是！」

　　海禪大師臉色大變，連連搖頭道：「使不得！」

　　可是鐵娥卻冷冷一笑，舉步上階，海禪見狀忙加阻攔，鐵娥這時已把石室木門推開，閃身而入。

　　海禪大師嚇得雙手合十連聲道：「阿彌陀佛，阿彌陀佛……」跟蹤而入。

　　鐵娥進入室內，抬目四望，只見石室內設備十分簡陋，正面立有四具高大的石像，那四具石像，並非是想像的沙門佛像，而是四個俗家裝束的人物，四個人四種打扮，看起來，雖是石刻，卻栩栩如生。

　　在四具石像正中，一個紅木壇座上，設有一個香草厚墊子，其上趺坐著一尊泥像。

　　是時，海禪大師早已撲跪在地，同時轉臉怒目望著鐵娥道：「姑娘見了老宗師也不下跪麼？」

　　鐵娥微微一怔，道：「老宗師在哪裡呀？」

　　海禪大師長嘆了一聲，轉臉深深一拜道：「老祖宗萬請勿罪，此女太也無知……」

　　鐵娥見他跪拜之人，竟是一尊泥人，正自好笑，可是當她目光再次掠過那泥人時，卻不禁大吃了一驚，原來那狀似泥像的竟是一個人，一個極為瘦削的人。

　　說他是人，也委實不易令人相信，看上去就像是泥塑似的死板。

　　這個人全身，都積著一層厚厚的泥灰塵土，尤其那張乾癟的臉上，更堆著厚若銅錢的一層油泥，連五官也不易辨出。

　　如非是這人腦後披著甚長的灰髮，誰也想不到他會是一個人，一個活人。

　　這一剎那，鐵娥才明白了，面前這個有如泥像似的人，就是雲海老人，不由心中一凜，當下呆了一呆，向著老人深深打了一躬道：「弟子鐵娥，參見老前輩，請求指示迷津！」

　　雲海老人連眼皮也沒有眨動一下，他那死板的軀體，就像是一具真的泥人，毫無一點生氣。

　　鐵娥道過姓名，抬起頭來，等了一刻，不見動靜，她又彎身行了一禮，道：「弟子鐵娥參見老前輩，請求指示迷津，並願為老前輩……」

　　話未說完，忽覺一股奇冷的寒風撲面吹到，鐵娥由不住打了一個冷戰，當時後退了一步，細看那雲海老人，依然與先前一模一樣，絲毫沒有異狀。

　　鐵娥秀眉微揚，內心有些著惱，冷笑了一聲道：「老前輩既有言在先，凡是得過懸鏡廊來見者皆為有緣，怎麼弟子來此，卻是不加理睬，是什麼道理？」

　　說罷，怒目向著雲海老人望去，對方仍是毫無反應，卻忽聽得一聲雀鳴，自老人長髮內飛出了一對麻雀，穿門而去。

　　冷劍鐵娥不由呆了一呆，冷冷一笑，望著海禪大師道：「原來雲海老前輩早已坐化，龜山之會，原來竟是一個騙局，令人可笑！」

　　說到此，向著雲海老人微微一折腰，飄身退出石室。

　　海禪叩了個頭，隨後趕出來，急喚道：「姑娘，你不可胡言亂語！」

　　鐵娥駐足回頭，杏目圓睜道：「我如非看在你是出家人，今日怎能就饒了你，以雲海老人已將腐朽的屍身詐騙江湖，你們到底安著什麼心？」

　　海禪大師森森一笑道：「姑娘休得信口胡言，老宗師只是與你無緣，適才老衲百般阻擋，姑娘你執意要來，現在你總該明白事實如此，是不可強求的，姑娘請你就此去吧！」

　　鐵娥面色微微一變，正要發作，忽見院門外郭飛鴻同著那個俗家弟子靈哥兒走了進來，她雖是個性倔強，一意孤行，可是對郭飛鴻這個人，總似有一種特別的感覺，看到他這個人，她就會覺得心上掛著什麼似的，當時她只冷笑了一聲，驀然騰身而起，如飛而去。

　　郭飛鴻忙轉身趕上一步，急喚道：「鐵娥……」

　　他口中叫著，就要騰身追去，卻被海禪大師橫身攔在身前，高宣了聲佛號道：「阿彌陀佛，施主，你不可錯過了參見老宗師千載難逢的良機啊！」

　　郭飛鴻悵悵望著鐵娥起落的身子逐漸去遠，自量已是追她不上了，心中好不懊喪難過。

　　耳聽海禪大師對自己說這些，不由嘆息了一聲道：「大師父你哪裡知道，弟子尚有許多事要與這姑娘商談，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她……」

　　說到此，面上又現出了一片迷茫之色，海禪合十訥訥道：「郭少俠，雲海老宗師已數十年謝客，今日獨獨候你，這是施主你幾世修來的福份，怎可錯過，快快入內參見，時辰一過，只怕施主你有心求見，也是不能了！」

　　郭飛鴻聞言點了點頭道：「老宗師佛駕在哪裡，弟子入內謁見就是！」

　　海禪點了點頭，隨即雙手合十，把他一直帶領到花崗石室前，站定之後，海禪轉身合十道：「阿彌陀佛，施主你自行入見吧，禪機不傳六耳，老衲不便陪同入內。」

　　郭飛鴻自進入雲海山房，始終是混混沌沌，一點也不明白，此刻離言之下，忽然福至心靈，點頭答應了一聲，轉身面對石室。

　　他恭敬的一拜道：「弟子郭飛鴻，參見老佛祖，叩請金安！」

　　說罷推門而進，當他看見了雲海老人肉身坐像時，不由暗吃了一驚，當下忙在老人身前跪了下來，叩首之後，恭敬地又道：「弟子郭飛鴻參見老佛祖。」

　　言罷抬頭，細看這位雲海老人，那張乾枯的面頰，仍是如同泥塑木刻一般，絲毫未有反應。

　　郭飛鴻心中一怔，暗想如此一尊坐像，如真能開口說話，委實是匪夷所思了。

　　這種意念剛起，忽然間，那雲海老人泥塑也似的面相竟有了極顯然地變動，只見他那額上，微微起了一道皺紋，落下了一片泥沙。

　　緊接著雙頰上也有了同樣的變化，綻開了兩道紋路，剎那之間，他那張黃蠟也似的厚泥臉，就像大旱的田地一般，裂開了許多龜紋，那兩片看來乾癟的厚唇，也開始扯動起來。

　　郭飛鴻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為他所看見的，竟是如此的神奇而不可思議。

　　驚異之間，老人一雙沉閉的眸子，也開始眨動起來，他那披散在腦後，其上積滿塵沙的長髮，也微微顫抖起來，這一切，都顯示出一個靈魂的復甦，真正是奇妙之極。

　　郭飛鴻禁不住垂首及地，不敢平視對方的臉，就在這時，他耳邊響起了一種聲音，這聲音，乍然聽來，很像是耳邊有一隻蜜蜂在鼓動著翅膀一般。

　　當他靜下心來，再仔細的聆聽時，才發覺出竟是有人在說話，是一種自己生平從來未曾聽過的語音，蒼老，深悠，有如是撥動一根古弦。

　　「郭飛鴻……」那聲音說道：「我與你今日一會是為有緣，我將以無邊的佛法，點化於你，你能會我，可謂大幸，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郭飛鴻深深叩首，戰戰兢兢道：「老宗師點化弟子是為何情，尚乞指示迷津才好！」

　　那聲音道：「郭飛鴻，你正身誠信，抬起頭來！」

　　郭飛鴻敬諾一聲，目觀鼻，鼻觀心，抬起頭來，那蜜蜂鼓翅的聲音，似乎就在他面前飄浮著。

　　他感覺到，這一剎那，自己似乎整個身心，都變得空靈透剔，而進入了渾然忘我之境，迎面拂過來一陣無比溫煦的微風，微風中，夾雜那震人心弦的語音：「未來武林中，因為有了一個你，而興起了浩劫，郭飛鴻，你可知罪？」

　　郭飛鴻驀地一驚，垂首道：「弟子知罪！」

　　老人稍頓，又道：「當今天下，魔障重重，我所以點化你，乃是要借你之劍，修不世功業，果能如此，你亦因罪而得禍矣！」

　　郭飛鴻忽然抬頭睜開雙目，卻見老人那泥塑似的面頰，並無絲毫表情，敢情他出聲發話，全憑一種特殊的功力，即所謂「他心通」，借意念而傳心音，而這些話每一句、每一個字，都是清晰地傳到了飛鴻的耳中。

　　這時候，飛鴻沐浴在梵風慧雨之中，一時靈性大長，他面色凜然的叩了一個頭，道：「弟子有何德能，得老宗師如此看重？」

　　老人似乎發出了一陣低沉的笑聲，其聲嗡嗡，有如古井揚波，道：「癡兒－－癡兒－－你且聽來。」

　　笑聲一頓，作詩曰：

　　「廣大智慧無量德，寄此一軀肉與血。」

　　「安得千古不壞身，永住世間剎塵劫！」

　　吟罷，長嘆道：「郭飛鴻，你可明白了？」

　　郭飛鴻猶似茫然，忽然一股冷風，迎面而來，他打了一個寒噤，猛然大悟，脫口道：「哦……哦公……六公公你是……」

　　老人長嘆道：「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癡兒，你總算明白了。」

　　語音一停，又唱道：「微茫煙水碧雲間，掛杖南來度遠山，冠履莫教親紫閣，去邱有路蓁苓茂，故國無階麥黍繁……」

　　方唱到此，郭飛鴻已止不住涕淚齊下，忽地撲過去，倒身於老人膝下，道：「六公……六公救我！」

　　雲海老人嘿嘿冷笑道：「我為等你，已心力交瘁了，而你如今已是別家人，休再呼我為六公了……」說時，頗有幾分淒慘唏噓之意。

　　郭飛鴻陡地抬頭，淚下不已道：「哦……這都是幾時的事……」

　　他慢慢抬起頭，腦中這一剎那，歷歷閃過一些似曾相識，而又陌生的人物，這些人物的影子，就像走馬燈似的自他腦中閃過去，其中有一個身著白衣的長身少女，清麗絕倫，正自向著他微笑，頻頻點首。

　　郭飛鴻驀地面色緋紅，起而欲去，老人忽叱道：「前世冤孽，今世相纏，鐵氏女速去！」

　　言罷又一聲斷喝，郭飛鴻好像平空著了一個焦雷似的，頓時坐倒了下來，眼前也失去了那玉立亭亭，嬌弱美好的影子。

第十一章　豔若桃李

　　雲海老人以無上佛法，使得郭飛鴻剎那之間，頓悟前生之事，此刻的郭飛鴻，真個是如醉如癡，他腦中所思，皆是些離奇的前生事，目中所見，也盡是一些似曾相識的人物。

　　那先見的白衣少女，經為老人喝退之後，郭飛鴻也跟著撲倒在地，這一霎時，他口中竟頻頻喚著：「綠珠……綠珠……」

　　座上的雲海老人輕吁道：「癡兒！這一段宿緣，看來今生兀自不了啊！」

　　郭飛鴻猛然抬頭望去，向著老人坐處叩首道：「六公，六公，綠珠她哪裡去了？」

　　雲海老人兩片乾癟的嘴唇，輕輕啟開，噴出了一口冷氣，迎面向著飛鴻吹來，飛鴻立時打了一個寒戰，呆了一呆，他垂下頭，竟自落下淚來。

　　老人那古琴弦似的聲音，復在他耳邊嘆道：「汝之孽債也太多了，綠珠既去，再看此人，噫，竹君來矣！」

　　話才落，飛鴻已見眼前煙霧重重，忽聞女子笑聲，三女自雲霧中來，其中一個穿著粉紅衣裙的少女，最是嬌豔。

　　只見她生就一張長圓形的臉蛋，細長蛾眉淡掃，其下是碧海似的一雙剪水雙瞳，櫻唇、瑤鼻，無一不美！

　　三女手中，各拿著一束菊花，在雲霧間載歌載舞，飛鴻正自醉心，那粉紅裝束的少女，忽地舞自面前，郭飛鴻這一細看，不由脫口道：「竹君！啊！」

　　粉衣少女一聲輕笑，波目飛瑩，突出玉手，在飛鴻面上捏了一下，嬌笑聲中，退身而去，飛鴻大聲叫道：「竹妹等我，愚兄就來！」

　　粉衣女緩緩轉身，正要投懷，忽然目視前方，嘆了一聲，手中菊花在飛鴻頭上一擊，殘花如雨飄墜。

　　郭飛鴻回身看時，原來前見那白衣清豔的少女，復又出現，只見她手中執著一口長劍，怒沖沖的手指粉衣少女去處道：「這個賤人又來了？哼！」

　　郭飛鴻面色大慚道：「這個……她……」

　　白衣女細眉一挑，潸然淚下，悲憤之極地道：「你不必再說了，我為你幾經劫難，拋棄父母不要，如今家破人亡，想不到你……你這負心人！」

　　郭飛鴻猛撲過去，想要抱住她，口中大聲道：「綠珠，綠珠，你不要誤會，聽我解釋！」

　　那叫「綠珠」的白衣少女身子一退，讓開了飛鴻雙手，只見她苦笑道：「我再也不聽你的話了，只怪我石綠珠命苦，所愛非人，算了！」

　　長劍一橫，遂倒臥於血泊之中。

　　郭飛鴻大叫了一聲，俯身下去，哭道：「綠珠妹妹，你這個傻子，你不知我有多愛你！你為什麼要尋死呢？我……」

　　說著，竟自白衣女手中奪下了劍，也要自刎，白衣女尚未絕氣，拼死又把劍搶過去，她緊緊抱著飛鴻身子，斷斷續續道：「有你這句話已經夠了……哥……我太傻……生不能成，咱們來世再見了……」

　　郭飛鴻號啕大哭了起來，卻忽覺眼前這些幻景頓時消失，耳聽得雲海老人一聲長嘆道：「情孽之於人，生生世世，何時方休啊！」

　　郭飛鴻悵惘地抬頭望著老人，禁不住又抽泣了起來，老人冷冷笑了一聲道：「這都是你前生之事，今生也不必掛懷了！」

　　郭飛鴻方叩了個頭，喚道：「六公……」

　　老人一嘆道：「你知道得太多了！」

　　他說話時，那泥塑似的身子微微一動，隨見他右手忽起，肥大的僧袖向外微微一揮，郭飛鴻本是悲傷淒絕，欲死欲活，頓時只覺得一股冷風透體而過，由不住機泛泛打了一個冷戰！

　　當他再次定神之後，方才所見諸般幻景，幾乎全都忘了，記憶中，僅僅依稀還憶存有那白衣及粉紅裝束兩個少女影子，抬頭再看老人，和入見時一般無二。

　　他奇怪的摸了一下臉，只覺得滿臉淚痕，這其間到底發生了什麼，卻是一點也想不起來了。

　　郭飛鴻暗暗道了聲「怪也」，當時忙把淚痕擦乾，他將身拜倒，恭敬地道：「弟子懇求老宗師指點迷津，方才究竟發生何事，尚乞佛祖賜告才好！」

　　他話才說完，耳邊便響起了那嗡嗡的語音，道：「你腦子裡可有兩個女子的幻影？」

　　郭飛鴻閉目略思，面色微紅道：「這……有的！」

　　老人冷然道：「石綠珠、江竹君，唉……其實還有一個盛紫娟，不過你沒有看見罷了！」

　　郭飛鴻怔了一下，他對石綠珠，江竹君這兩個名字好似極熟，只是一時想不起在何時何地聽過，至於盛紫娟這個名字卻是陌生得很！

　　思念之間，他似又看到那白衣粉紅二少女的影子，二女面像在他意念中若隱若現，忽然他心中一驚，因為這兩張臉太熟了，她們是……

　　老人那嗡嗡的聲音又道：「孩子，石綠珠也就是當今的鐵娥，至於那粉衣少女也就是江竹君，你看可也似曾相識麼？」

　　郭飛鴻身戰抖了一下，忽然道：「怎麼像是唐霜青？」

　　「不錯！」老人道：「粉衣女正是今世的唐霜青。這兩個人，不，應該是三個人，都和你有過一段宿緣！今世將比前世更加難過！」

　　郭飛鴻經老人如此一說明，與記憶中相印證，果然那白衣女和鐵娥極為酷似，宛若一人，只是髮式略異，粉衣女則和唐霜青一模一樣。

　　他實在不明白這前世淵源，只管沉沉思索。

　　雲海老人森森說道：「我本意，是要以大輪迴佛法，使你徹悟前生之事，只是如此一來，平白使你增加了太多的傷感困境，對你無益，是以復又用佛法使你記住前世諸情，你只需知道，今生今世你責任重大，切不能一意於兒女私情，毀了大事。」

　　郭飛鴻垂首戰兢道：「弟子遵命！」

　　可是他實在解不開這個迷結，心中甚是苦惱，頓了一下，他叩頭道：「老佛祖，那粉衣白衣二女究竟和弟子前世有何牽連，尚乞佛祖告以詳情才好！」

　　雲海老人冷然哼道：「你一定要知道麼？」

　　郭飛鴻叩道：「萬望佛祖賜知！」

　　老人發出了一聲長嘆道：「郭飛鴻，說來你會難以相信，那白衣少女，也就是那今世的鐵娥，她與你孽緣最深，已為你兩世殉死，兩世都是處女身……」

　　郭飛鴻大吃一驚，老人冷然道：「就前二世來說，你虧負她的，委實也太多了，可是，那粉衣女，也就是那今世的唐霜青，和你同樣也是兩世的糾纏，她身蘊吉數，今世可望和你結合，只是你太白星衝，意犯天乙，意念中總是忘不了前世虧負鐵娥之情。」

　　說到此，微頓，冷冷地接道：「我為候你，已多歷百十年災劫，只怪我當初一句諾言之故，再者你前世身死，也與我有關，是以我對你實難逃責任，今世你如聽我良言避凶就吉，尚有可為，否則，也只有聽憑你自生自滅了！」

　　郭飛鴻呆了呆，道：「請問佛祖，什麼是吉？什麼是凶？」

　　老人長長宣了一聲佛號道：「就今世而言，那鐵娥對你實在不吉，唐霜青卻是一大福星，你二人如結為夫妻，是為上上……可是鐵娥為你兩世殉身，今世只怕仍難逃情劫。」

　　說著，冷森森地笑了笑，飛鴻心中驚凜。

　　老人又道：「兩世怨情，造成了鐵娥今生的怪異孤癖，她生性任性，用情堅貞，一旦動性，萬死不逾……唉！一飲一琢莫非前定！」

　　言到此，老人輕輕又唸了聲佛，接道：「一切後果，早經天定，說也無用。總之，你我今日之見，亦屬有因，急難時，我或能助你一臂之力，至於大道小徑，卻須由你自己去選擇了！」

　　郭飛鴻想到鐵娥為自己兩世殉情，不禁心如刀割，他為人誠厚，天生柔腸，頓時興出了無限內疚。

　　雲海老人話聲一頓，接著又道：「飛鴻、飛鴻，我之見你，尚有一樁大事，你可願為我代行麼？」

　　郭飛鴻被他連喚兩聲，只覺心境空明，忘卻了心中煩惱，聞言忙伏身道：「弟子蒙佛祖破格賜見，指示迷洲，佛恩浩翰，老佛祖有何差遣，弟子萬死不辭！」

　　雲海徐徐道：「此事對你是一件功德，倘能完成，對你生生世世，都有無窮的裨益，你抬頭看來！」

　　郭飛鴻抬起頭來，只見雲海兩片嘴唇微微翕動，所出語音，就在自己耳邊，清晰無比，心中不禁暗暗感嘆佛法，神妙無極。

　　正自感慨不已之際，卻忽聽得一聲雀叫，兩隻麻雀自窗外飛入，雙雙向雲海老人頭上落去，二雀落在雲海老人散亂的頭髮上，吱吱喳喳叫了幾聲，身子在髮上一縮，皆鑽進了髮內。

　　郭飛鴻這才發現老人灰白的髮層內，竟然結有一個細草雀巢，二雀即鑽身其中，老人呆坐的身子，似同未覺一般，他所說出的語音，也似乎只有自己能夠聽到，就連結巢在他髮內的一雙麻雀，也是未能聽見。

　　由此情形看來，雲海老人在此枯坐，已不知幾許春秋，真正可以稱之為陸地神仙了。

　　老人既命他抬頭看，他卻不知看些什麼，只管望著老人散亂的頭髮發呆，耳聽得老人深沉的語音又道：「我只要你看看我左右這四尊石像！」

　　郭飛鴻這才明白，忙依言望去，果然發現老人身前兩邊立有四座栩栩如生的石像。

　　他細細地觀察那四座石像，只是左面兩尊，乃是兩個貌相清臒的老人，二叟一高一矮，那個高的，生得長眉細眉，留有一臉五柳長鬚，長衣便帽，一副雍容的仕紳派頭。

　　至於那個矮身的老人，貌相雖是清臒，但是一比眸子，怒吐如珠，生著一圈繞口的短鬍子，很像是畫像中的虯髯客。

　　另外在右面立著的兩個人，卻是一個瀟灑神采的書生和一個手持木杖，狀似呆癡的瘦長人，這個人樣子很怪，赤著雙足，褲子很短，一雙小腿都露在外面，年歲看來也不大，約在三四十歲之間。

　　郭飛鴻驚奇的打量著這四個人，覺得這四個人面像都很陌生，自己並不認識，不禁甚是奇怪，摸不透老人要自己看是什麼意思！

　　枯坐在上的雲海老人，這時發出了一聲長嘆，感傷的道：「就是這四個人……這四個人！」

　　郭飛鴻疑訝地問道：「這四個人莫非還都沒有死麼？」

　　雲海老人嘿嘿笑道：「有的死了，有的還活著，左面的那兩個，如今已死，可是右面這兩個，至今仍在人世！他二人的年歲，都已大的驚人！」

　　郭飛鴻怔了一下道：「佛祖莫非要我去尋找這兩個人？」

　　雲海老人冷冷的道：「不錯，你要去找到這兩個人，這是很重要的事……」

　　頓了頓，老人鼻中哼了一聲道：「這已經是一件很古老的事了，郭飛鴻，你可要知道詳情？」

　　郭飛鴻叩首道：「弟子洗耳恭聽！」

　　老人冷森森的一笑，道：「遠在百年以前，江湖武林道上，是一個各放異彩，百家爭鳴的紛亂時代，可是譽滿天下，八方尊崇的只有四家。」

　　說到此，又頓了一頓，輕嘆道：「鐵翅燕南飛，花明水石秀！唉！也就是你左右的這四個人。」

　　郭飛鴻輕輕的復唸了一遍：「鐵翅燕南飛，花明水石秀！」

　　老人繼續道：「這四個人，武技固然登峰造極，表面看各居一方，互不相犯，但是私下裡卻無不勾心鬥角，陰狠毒辣，無所不用其極，江湖上任何一件事，皆與這四個人有所關連，弄得整個江湖驚訊頻傳，人人自危，為武林中帶來了數百年未見的劫運！」

　　老人低低唸了一聲「阿彌陀佛」，又接道：「後來有一個埋名風塵的奇人，出來為此四人化解，在長白山積雪岩，這四個人捐棄了前嫌，連同那個後來的奇人，五人結為金蘭之好，武林中遂安享了五十年太平歲月！」

　　郭飛鴻十分聚神的住下聽，雲海老人言到此，冷冷一笑，又接下去道：「不料五十年後五個人卻為了一件事情意見不合而鬧僵，那四個人居然在盛怒之下，忘卻了五十年的金蘭之盟，反目為敵，江湖上因而再次起了滔天的浩劫，那個好心的奇人，失望之下，捨身從佛，可是他心中，卻始終捨棄不了他那四個拜弟，曾發下了宏願，要以佛法來引渡這四個人，並在佛前立願，為四人積修善功，數十年來，他苦行托缽，數度遊說這幾個人，可是他終未能達成這個願望。」

　　郭飛鴻聽到此，甚是感動，忍不住問道：「這位好心的奇人如今還在麼？」

　　老人頓了頓道：「那人就是我！」

　　郭飛鴻不由一怔，老人泥塑一般的黃臉上，此刻起了一陣微微的顫動，這是一件積壓在他內心甚久，而最感痛心遺憾的一件事情。

　　「這四個人繼續相爭，手段更卑下狠毒！」老人重拾話頭說下去：「我也繼續的為他們化解，積修善功……歲月不饒人，其中的兩個死了，剩下的兩個，雖然暫時歸隱，可是我知道，他們是不甘寂寞的，如今江湖上，這兩個老怪物，要是再次出世，只怕無有一人能夠是他們的對手，因為他們武功太高了，幾乎已入化境。」

　　郭飛鴻心中暗吃一驚，抬頭再看老人，卻見老人一雙眸子，不知何時已然睜開，炯炯目光，就像是兩粒明珠一般的注定在自己身上。

　　「因此！」老人說：「我才在龜山設下了懸鏡廊，定下了三年一屆的開房之期，我的用意是要甄選出一個傑出的人才，來為我完成這件艱鉅的工作！」

　　老人冷冷一笑又道：「可是這件事就像大海撈針一樣，這百年以來，我雖然也先後選中了四個人，可是竟然沒有一個能成功的，相反，四人之中，僅只有一人倖免於難，其他三人皆死在了那兩個老怪物手中，那僅有逃出的一人，也就是你師父鐵雲！」

　　說到此，老人眸子微合，道：「這是你師鐵雲，生平一件自認為最羞於告人的事情，其實他能在這兩個人手中逃得活命，已是很不容易了！」

　　郭飛鴻由不住打了一個冷戰，若非是雲海老人親口道出這段隱秘，他還真不知道師父竟然還有過如此一件事情。

　　老人冷森森一笑，道：「人一老，性情都會變得固執倔強，我那兩個拜弟也不例外，我知他們恨我，恨得厲害，可是他們莫奈我何，他們膽敢縱橫天下，可是卻不敢踏進龜山一步，雖然他們知道我曾在佛前發過誓言，善功未滿，不能輕下龜山，可是他們怕我，就像老鼠怕貓一樣，永世也是改不了的！」

　　雲海老人身子微微戰抖了一下，長嘆道：「老實說，我對他們兩個，也是黔驢技窮了，如果這一次，你再失敗，我永遠也無法再能制服他們二人了，他們兩個就像是兩枚鋼針，深深的刺著我。這件事如不能獲得解決，我將永生也成不了正果，我所積修善功，也永遠彌補不了他們所為的惡，這樣日積月累，真是不堪設想！」

　　忽然，老人眸子又復大開，目光如電的道：「我現在選中了你，是因為你具有異於常人的稟賦和才智，郭飛鴻，你肯承擔下這個任務，為佛門完成一件萬世功德的善舉麼？」

　　郭飛鴻劍眉一揚，叩首道：「弟子但聽佛祖吩咐，萬死不辭！」

　　雲海老人冷冷的道：「很好，你抬頭看來！」

　　郭飛鴻依言抬頭，卻是沒有看見什麼，只聽老人森森的一笑，道：「郭飛鴻，我今贈你『如玉金幣令』一枚，此令至處，就如同我本人在場一般，你要好好保存，不可遺失！」

　　郭飛鴻應了一聲，卻久久不見老人賜下，正感奇怪，忽見老人黃蠟似的前額上，突然起了幾道裂紋，落下了一片油泥，泥層落下之後，印堂正中，現出了鵝卵般圓的一枚閃閃金幣。

　　老人說明道：「此令江湖上知道的人固是極少，可是凡是知道的，無不禮敬有加，就是我那兩個拜弟，也要顧忌三分，這百年來，我未曾示人，你拿去吧！」

　　郭飛鴻恭敬地拜了一拜，正要上前接去，忽見那枚金幣，在老人前額上一轉，順其身子一路而下，咕咕嚕嚕一直滾到了他的足前，才停住不動。

　　雲海老人沉聲道：「拾起來吧！」

　　郭飛鴻伸手把那枚金幣抬起來，只覺得入手分量甚重，其上刻著很多圖形字跡，當時也不及細看，匆匆收起。

　　他忽然想起前情，恭聲問道：「請問佛祖，這兩位老怪的大名如何稱呼，住在何方？」

　　雲海老人冷然道：「鐵翅燕南飛，花明水石秀，正是說的這四個人的姓名，前一句是指『鐵翅雁』公孫羽和『矮仙人』尚南飛，這兩個人如今已不在人世，他們兩個是你左面的那兩個石像！」

　　郭飛鴻聞言看去，見是那高矮兩個老叟，雲海老人頓了頓，又道：「花明水石秀，是指『病書生』花明，和『凍水』石秀郎！」

　　郭飛鴻聞言到此，忙又向右面那兩尊石像望去，老人冷然道：「不錯，就是這兩個人，此二人都還健在，雖年邁，兇惡更甚當年，你要特別留心！」

　　郭飛鴻仔細打最著那兩尊石像，發現那狀似書生模樣的人，果然現有幾分病容，而那個凍水石秀郎，則帶者幾分木訥。

　　雲海老人又道：「你注意看此二人的樣子，儘管歲月悠悠，這樣子是不會變的，病書生花明，喜著紅衣，石秀郎狀似呆愚，都很易辨認！」

　　頓了頓，他繼續說道：「郭飛鴻，你要特別注意，對此二人，萬萬不可力敵，你雖已武技不凡，可是在這兩個老怪眼中有來，你還差得遠，我今授你絕技四手，你要細心體會。」

　　郭飛鴻心中一驚，大喜道：「弟子拜受了！」

　　才說完，就見雲海老人右手大袖緩緩舉起來，左手駢二指，由右手袖下慢慢遞出，上下劃了一道線。

　　郭飛鴻此時意念集中，他本智力極高，老人雖是隨便的比了一比，可是他立刻識透了這招式內所含的無窮奧妙，並牢記在心中。

　　雲海老人放下了手，回歸原式，遂又展開了第二種手法，那雙瘦手並排伸出，由上而下，像波浪似的，一連按推了四次，雙手才又復歸原位。

　　郭飛鴻領會了這兩個招式之後，內心已把這位帶髮修行的老佛祖，佩服了個五體投地。

　　只聽雲海老人又道：「你要記住，這兩招，僅僅限於用以對付病書生花明的！」

　　郭飛鴻方自答應了一聲，就又聽得老人長吁了一聲接著道：「我枯坐多年，乍動身手，已顯得不十分靈活了，你必需要領會我招式中的內涵，加以活用，才能發揮完全的威力，否則這些招式，不過是徒具形式，也就無足為奇了！」

　　說時右手忽出，在上方微微一拍，又在正中虛抓了一下，接著左手平著向外一分。

　　同時口中輕輕吐氣道：「大風來兮！」

　　緊接著他雙手如同壓下什麼東西似地向下一按，等到雙手到了臍下的部位時，忽然指尖一挑，就像一雙燕子似地向外伸了出來。

　　至此為止，另兩招也已經施展完了。

　　雲海老人口中輕輕唸了一句：「乳飛雙飛！」

　　這時郭飛鴻牢牢實實的把這四種手法記在了心中，老人雖只是象徵性地比劃了一遍，可是聰穎過人的郭飛鴻，已能完全領悟了其中的奧秘真諦。

　　雲海演完了這四種手法之後，沉聲道：「這四種手法，都是我苦思多年領悟出來的異招，配合你的內功施展，就相當可觀了！」

　　「這頭兩招」，老人頓了一下，接下去道：「是一種含蓄的功力精髓，是以靜制動的，我為它取名為『海天一線』和『小風惹浪』，你要記住，這兩手招式，只能用以對付那病書生花明，至於後兩手『大風來兮』，『乳燕雙飛』，是用來對付凍水石秀郎的，你不可弄錯了！」

　　郭飛鴻點了點頭道：「弟子已記下了！」

　　老人眸子又合了起來，只留下一條線，輕輕宣了一聲佛號道：「現在我要你把這四手招式表演與我看一遍！」

　　郭飛鴻答應了一聲，立時站起身來。

　　他一面口中報出招式的名字，一面把「海天一線」、「小風惹浪」以及「大風來兮」、「乳燕雙飛」，各自演習了一遍，他一氣演出，那種樣子幾乎和雲海老人所表演的一模一樣，且從容如意之極。

　　看他演完了這四種手法之後，雲海老人發出了一聲長嘆，道：「你智力過人，果然不負我一番期望，孩子，對付這兩個老怪，你必須要鎮定，不可現出絲毫慌張，尤其注意，以上我所傳你的四種手法，不可用老了，否則你是瞞不過他們兩個人的！」

　　郭飛鴻此刻已為雲海老人的諸般異態引起了極大的興趣，他確定老人是當今宇內一個少見的奇人，自己蒙他開啟迷津，傳授絕功，真是緣分不淺。

　　這時，那雲海老人一雙眸子，已完全合了起來，恢復了先前狀態。

　　他像是幹了一件很吃力的事情一般，長長吁了一口氣，徐徐地道：「待這件善功做成之後，我也該撒手西去了。」

　　郭飛鴻心中一動道：「老佛祖此話何意？」

　　雲海老人鼻中哼了一聲道：「自古沒有不落髮而成佛的和尚，孩子，我之所以如今仍然未曾剃髮，也就是為了這件事未能了結！」

　　說著，冷森森地一笑又道：「佛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孩子你明白我的意思麼？」

　　郭飛鴻心中怦然一跳，訥訥道：「佛祖的意思是……」

　　雲海冷冷地道：「不錯，這件事完全交給你作了，孩子，你要硬下心來，當你想到，在這兩個人手下慘死的人，已可堆積成山時，你就不會吝嗇你手中的劍了！」

　　郭飛鴻點了點頭道：「弟子明白，萬一要是不能成功，弟子也只有一死以謝佛祖知遇之恩了！」

　　雲海又道：「你要慎重你這條生命，果真如此，天道何在？阿彌陀佛！」

　　說到此，山房內「噹！噹！」響起了兩聲鐘聲。

　　雲海老人發出了一陣低沉的笑聲道：「我們談話的時間已經夠久了，山房冷寂，久疏貴客，今日與你一會，我將不再見任何人了！」

　　郭飛鴻見雲海說時，身子又回復了來時枯坐的神情，黃蠟似的臉上，即使連皺紋也消失了，他知道老人已有了謝客的表示，自己不便再久留了。

　　想到這裡，郭飛鴻恭敬的跪地叩了個頭道：「弟子告辭了！」

　　雲海老人雙目未開，輕輕的嘆了一聲道：「鐵娥任性，招難必多，這是她咎由自取，你本性多情，一涉其間，只怕不能自拔，慎之，慎之！」

　　郭飛鴻打了一個冷戰，正想多問幾句，老人已又道：「你去吧，三年之後的今天，來此見我，必要時，我也許會設法找你，去吧！」

　　郭飛鴻躬身行了一禮，轉身而出。

　　他推門來到院中，卻見海禪大師同著靈哥兒正待立在院外，距離雲海禪房甚遠，那海禪遠遠見飛鴻過來，合十一揖道：「恭喜施主了！」

　　郭飛鴻合十還禮，道：「多謝大師接引！」

　　靈哥兒下上打量著飛鴻，奇怪的道：「咦！郭相公，你覺得與來時有什麼不同麼？」

　　郭飛鴻一怔，搖頭道：「沒有呀！」

　　靈哥兒哈哈一笑，彎下身子打了一躬道：「郭相公，我該恭喜你了！」

　　郭飛鴻愈覺不解，不由望著靈哥兒發呆，那海禪也甚覺奇怪的看著靈哥兒道：「你又在說笑了！」

　　靈哥幾一雙大眼睛一翻，晃著頭道：「說笑？郭相公身浴佛光，你大和尚難道看不出來麼？」

　　海禪經靈哥兒如此一提，不由一驚，當時雙手在眸子上揉了一下，細細向著飛鴻打量了一陣，他面色立時大變，口宣佛號道：「阿彌陀佛，老衲竟是沒有注意到此點，施主可謂之福緣不淺了！」

　　說罷，滿臉現出欽慕之色，口中一連串地唸著佛號，飛鴻伸手在臉上摸了一下，絲毫也不覺其異，當時奇道：「怎麼我不覺得？」

　　海禪大師微微一笑道：「佛光啟人智慧，如魚之得水，施主少年之身，首次參佛，竟蒙老宗師如此恩待，後福不可限量了。」

　　郭飛鴻這才忽然覺得，自己此刻果然一顆心靈明活潑，和來時憂急煩惱大是不同，只此一點，可得知自己蒙賜非淺了。

　　當時轉過身子，心中默念，向著雲海禪室深深一拜，再轉回身來，向著海禪及靈哥兒合十道：「二位接渡大恩，請受我一拜！」

　　說罷又向著二人深深一拜，海禪及靈哥忙自閃開一邊，不敢實受。飛鴻拜別告辭之後，大步向山房外行去。

　　郭飛鴻一路步下龜山，回想這一段奇異的遭遇，真正是不可思議。

　　可是當他想到了雲海老人所說諸言，心中卻又不勝擔憂，忽然憶起老人贈與自己的那一枚「如意金幣令」就取出細看了看。

　　那是一枚較常用的制錢大上兩三倍的金錢，約有半分厚薄，正中凸出一個「令」字，在這個令字的四周，則有一圈小字為：「五湖四海通行」。

　　反過來正中還有一個「信」字，四周雕著一串念珠，也有幾個字，寫的是：「行腳跡遍天下。」

　　郭飛鴻細看甚久，忖思道：「此令必是老人當年的一件信物，他珍視多年，刻不離身，如今竟慷慨地贈予了自己，也由此可見，他對自己是如何的恩重了。

　　由這枚金幣令，使他又想到了老人所交付與自己的這一重大任務，他腦子裡想著病書生花明與凍水石秀郎這兩個人物，聽老人口氣，這兩個怪人，如今都已是壽高過百的老人了。

　　此二人當年既與雲海老人平行同輩，其武功當可想而知，自己對於此二人，可真是要慎重處理了，而天下這麼大，要去找這兩個銷聲匿跡已久的人，也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想到此，他呆了一呆，當時收起了金幣令，不知何時，已來到龜山腳下，目睹著洪澤湖水，澄碧如同是一片碧綠的翡翠，湖上的漁船又在開始作業了，欸乃聲中，漁歌互答，龜山腳下，正有幾個舟子繫舟小憩，其中之一，看見了飛鴻，立即含笑道：「相公要渡湖麼？六個錢就夠了，我們就便送你一程！」

　　郭飛鴻忽然想到了來時是由楚青青搖舟送來的，此刻不知她上否仍在附近相候？

　　當時忙走到湖邊，四下望了望，卻不見楚青青的蹤影，心中不由得興起了一陣悵然的感覺。

　　他只得登上了一艘漁舟，向對岸駛去，在途中，他不禁又想到了冷劍鐵娥……雲海老人之言是不錯的，此女當真是他命中的魔星。

　　只一想到了鐵娥，她那長身玉立的身材，明澈的一雙大眼睛，那蒼白的面頰，便浮現眼前，這姑娘是多麼的扣人心弦，令人永遠忘不了啊！

　　郭飛鴻尚能依稀的記得在雲海山房老人以「大輪迴佛法」，使得自己忽然憶起的幾個前世故人，雖然他已不能記得前生之事，可是白衣女石綠珠以及粉衣女江竹君，卻仍在自己念中。

　　這時，沐浴在習習的湖風裡，他想到了鐵娥，也想到了唐霜青，不禁一時感慨萬千。

　　在他此刻意念之中，唐霜青雖和自己結識在先，可是自己與她不過是青樓兩面之緣，而限於當時場所、情景，雖覺其風華絕代，談吐不俗，終究是相識不深，後來發覺其即是蘇州鬧得滿城風雨的女賊之後，更打消了一些對她的好感，近年來，天涯海角，也就漸漸地把她給忘了，這種情形是絕對不能拿來與鐵娥相提並論的！

　　郭飛鴻這一霎時，想到了許多，內心真有無比的感觸，對於鐵娥這個人，可真是一個謎，真正是摸不透，記得昔日病榻相守，那是何等一份真摯的感情，而今曾幾何時，她竟會變得如此冷淡，簡直視自己如同「陌路人」一般！

　　郭飛鴻想到這裡，不禁又憶及雲海老人之言，鐵娥原是為自己兩世殉情，自己虧負她委實也太多了，可是她如此倔強難以捉摸，簡直無法親近她，再想到離師之時，師父鐵雲那些託囑自己的話，要自己務必娶她為妻，想到此，他那一顆心，愈發的感到不安了！

　　習習的江風，迎面吹過來，忽然使得他心中清醒了不少，再看所乘的漁舟，竟然是向著下流疾馳，並非是向對岸攏去，不禁心中一驚，當時大聲道：「喂！這是怎麼回事？」

　　操舟的像是父子二人，一老一少，那個老的戴著一頂大斗笠，搓著一雙乾粗的手嘻嘻笑道：「大相公，前幾天發了大水，水太急，船橫不過去，所以只好向下游走一程，實在是沒有辦法！」

　　郭飛鴻打量這父子二人，倒像是作粗活的水上人家，也就沒有發作。

　　說話之間，這條扁舟向下又行了里許，郭飛鴻掃目別的船隻，見也有攏岸者，不由心中一動，他目光無意間掃向這艘船舟船尾，竟發現供著一個黃銅的小鼎，鼎內嫋嫋冒著黃煙。

　　郭飛鴻忽然明白了，這艘漁船定是參加了什麼幫會組織，也許他們對自己是心懷歹意，當時上前一步，冷冷一笑道：「我現在就要靠岸，快快靠過去！」

　　那老船夫嘻嘻一笑道：「大相公，老實對你說吧，有幾位朋友想要見一見大相公，所以……」

　　郭飛鴻不由勃然大怒，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老船夫胸衣上，老船夫嚇得面上變色道：「大相公饒命……這不是我的主意！」

　　郭飛鴻見這船夫如此一把年歲，不由心中一軟，鬆開了手，冷冷笑道：「什麼人要見我？」

　　船夫定了定神，用手向前一指道：「相公請看！」

　　郭飛鴻順其手指處一望，不由吃了一驚，原來只顧得與他說話，竟不知水面上結集了大片的漁船，這些漁船少說也有數百艘之多，遠遠作勢，竟然把自己這艘船圍在了正中。

　　郭飛鴻朗笑了一聲，再抬頭前看，有一艘全黑的大船，停舶在湖心，大船上，立有兩排赤著上身的漢子，雁翅似的排開，空出了正中的船艙，艙面上坐著四五個人，有男有女。

　　這時他所乘的漁舟，已然靠向了大船，大船上立時放下軟梯，一個赤著上身的漢子，氣勢洶洶的道：「朋友，老太爺有請，快上來吧！」

　　郭飛鴻方才一瞥之間，便覺得大船上幾個人物甚是眼熟，此刻一聽他如此一說，立即想起了大船上人，原來就是大湖幫的那幾個主兒。

　　如此看來，想必是大湖幫為報那毀壇之仇，才會如此陣勢。

　　這麼想著，郭飛鴻倒也不慌，冷冷一笑道：「原來如此，倒要領教了！」

　　說罷右手輕扯長衣，已然騰身上了大船。

　　他身子方自落定，便有一個清瘦的短衣老者迎面走了過來，飛鴻細一打量，已認出了這人竟是大湖幫的向老太爺，此時看來，他那一張黃焦焦的老臉，正蘊含著無限的怒容！

　　這位向老太爺站定身子，嘿嘿一笑，雙拳一抱，高舉過頂的揖了一揖道：「郭大俠，大俠客，久仰了！」

　　郭飛鴻一驚，倒想不到對方竟然會叫出了自己的名字，當時也回禮道：「向老太爺，久仰了！」

　　向老太爺忽然轉身道：「二嫂子，獻酒來！」

　　遂聞一聲嬌應，就見一個身著紅衣，頭上插滿了桃花的豔婦，手持著一個白銅的酒盤姍姍走來。

　　這婦人郭飛鴻也是知道的，她就是那日在擂台上所見，叫作馬二嫂子，為鐵娥所傷的那個女人。

　　向老太爺接盤在手，道了聲：「二嫂子，斟酒送上去，看他飲是不飲。」

　　馬二嫂子一雙桃花眼，向著郭飛鴻瞟了一瞟，伸出一雙雪藕似的玉腕，就銅盤內提起錫壺，斟上了一杯酒，移步走向飛鴻。

　　只見她粉面泛春，杏眼流波，當真是「人面桃花」，她來到了飛鴻身邊，微微施禮，嬌聲道：「五湖四海酒一杯，萬朵蓮花遍地開！」

　　說罷把酒杯送至飛鴻面前，笑道：「郭大俠飲了此酒，我們之間的樑子也就解了！」

　　郭飛鴻退後了一步，冷冷笑道：「這是什麼意思？」

　　馬二嫂子杏眼遞波的道：「你還不明白麼？老太爺是有意收你入門，你如果飲了這杯酒，也就算是我們大湖教下的弟子，以你的武功，還可派給你一個重要的位子！要是你不肯飲這杯酒……」

　　說到這裡微微一笑，一隻玉手向四下指了指道：「你可是看見了？你的本事雖然大，卻難以逃開我們手去！」

　　郭飛鴻冷笑了一聲，環目四視，果見那無數舟船，已更形逼近，構成了一圈大大的屏障，圍得四周水泄不通。

　　可是這種陣仗，又如何會看在他的眼中？

　　馬二嫂子見他久久不接酒杯，不由呆了呆，後退了幾步道：「姓郭的，你莫非還不識趣麼？」

　　方言到此，就聽得一聲叱道：「二嫂子且慢，我來問他！」

　　郭飛鴻見說話音是一個五旬左右的老者，手中拿著一根旱煙桿兒，身著湖綢長衫，邁著八字步兒，一直走了過來，他走到了飛鴻身前，冷冷笑道：「老夫姓向名春湖，乃是敝幫的幫主，那一日開壇我不在場，由家父主持，聽說足下與一個姑娘，大顯神威，把我們大湖幫打了個落花流水，嘿嘿！」

　　向春湖笑了幾聲，瞇著眼噴了一口煙，徐徐地道：「這幾天，我們的人，一直就沒有離開你們，那個姑娘雖是暫時溜開了，可是遲早逃不過我們手掌心去，往南往北都有我們的人！」

　　郭飛鴻眼看對方一團傲氣，禁不住心裡生惱，當時冷笑道：「向幫主，請你長話短說，我還有事，不便久留，實在抱歉得很！」

　　向春湖那張瘦臉一沉道：「好，俗語說得好，光棍一點就透，家父因賞識你那兩手功夫，破格開恩，非但不怪罪於你，還想收你入門，郭老弟，你如果入了我大湖幫……」

　　話未完，郭飛鴻一聲朗笑道：「向幫主高抬，在下一介俗夫，實不敢高攀！貴幫如果沒有別事，我這就告辭了！」

　　一旁的馬二嫂子聞言，手中酒盤高高向上一舉，四周如同悶雷也似地吼叫了起來，喊打之聲，響徹雲霄。

　　向春湖嘿嘿一笑道：「郭飛鴻，你可是聽見了？如果你不答應，只怕是走不了！」

　　郭飛鴻劍眉一挑：「幾艘破船，就攔得住郭某的去路不成？」

　　接著抱拳一聲朗笑道：「告辭！」

　　話聲一落，倏地轉身，他身子方一轉過，就聽見艙內似有摔杯之聲，又聽一人喝道：「拿！」

　　那向春湖身子向前一欺，一桿長煙袋，摟頭蓋頂，直向著郭飛鴻的頭頂上猛打了下來。

　　郭飛鴻身子一閃，又聽得一個蒼老聲音道：「春湖，你閃開看我來對付他！」

　　郭飛鴻聞聲，回頭卻見說話的正是那個向老太爺，只見他手中拿著一把象牙筷，指向飛鴻，口中唸唸有詞，忽地一跺腳道：「二嫂子，借一綹頭髮給我！」

　　那馬二嫂子依言竟然自頭上割了一把黑髮送過去，向老太爺嘿嘿一笑道：「郭飛鴻，老夫再給你最後機會，你如不答應，只怕剎那之間，要身首異處了！」

　　郭飛鴻不由心中暗凜，他曾聞洞庭排教的一些近乎魔法的傳說，倒沒有想到這大湖教竟然也是如此，當時怔了一下，冷笑了一聲道：「老頭兒，你要如何？有什麼法術儘管使出就是！」

　　向老太爺叱了聲「好！」

　　說著，把那綹黑髮，緊緊纏在了牙筷之上，向前跨出了一步，陰森森地笑道：「我先要你斷左手一隻！」

　　話聲一落，只見他兩腕一曲，「啪」一聲，竟把手中牙筷一折為二，四下眾漁夫一起驚叫了起來。

　　郭飛鴻方自心驚，卻見一邊的馬二嫂子一聲慘叫，一隻手，如用刀砍了似的斷了下來！

　　向老太爺見狀一怔，面色如紙的「哦」了一聲，他身子猛然撲過去，拾起了那隻斷手，接在馬二嫂子斷處，回身喚道：「馬老二，抱走你的婆娘！」

　　說著他又向前一上步，霍地自腰上抽出一口短刀，忽然左手按桌，右手持刀，手起刀落，向著自己左手小指砍下去，血光一現，只聽「喀嚓」一聲大響，有人大叫道：「桅桿斷了，不得了！」

　　向老太爺霍地回身，果見那高有七八丈的大桅桿，竟由中折為兩段，「嘩啦」一聲倒下來，把湖上小舟砸翻了三四條，一時船翻人叫，亂成了一片。

　　向老太爺兩般施展法術，不想非但沒有傷著了對方身上絲毫，相反他自己這邊，卻遭了大殃！

　　這時他右手棄筷捏住了左手斷指，向著郭飛鴻細看了看，忽地變色道：「原來你身浴佛光，難怪我的血指斷屍大法不靈了！」

　　郭飛鴻目睹及此，皺了皺眉，他本想給對方幾分顏色看看再行離去的，這時倒覺心中有些不忍，當時冷冷一笑，正要轉身而去。

　　就在此時，忽聞傳來一聲嬌叱道：「不要臉的一群東西，你們不是要找我嗎？姑娘現在送上門來，看你們能把我如何！」

　　話聲似乎傳自遠處，聲音一落，一個白衣少女，已自舟船桅桿尖上，快似飄風，倏起倏落的撲縱了過來。

　　舟船之間，發出了一陣騷動，郭飛鴻抬頭一望，不由心中一驚，他已看出了來人竟是冷劍鐵娥！

　　鐵娥身法奇快，轉瞬之間，已撲到了大船之上，嬌軀自空而降，活像一隻白色的大海鷗。

　　這姑娘身子一落下，蛾眉一挑，一聲叱道：「哪裡走！」猛地向前趕出了兩步。

　　只見她掌中劍由上而下，猛地劈了下來，使得正是鐵氏門中不傳的奇異劍術「百步空斬」，劍身一落，只見前行的馬氏夫婦一聲慘叫，雙雙倒臥血泊之中。

　　郭飛鴻見狀大驚，他真沒想到，這鐵娥下手竟然如此之毒，當即搶上一步，大喝道：「姑娘劍下留情！」

　　可是冷劍鐵娥生就嫉惡如仇的個性，憤怒中，哪裡還聽飛鴻勸解，只見她身子轉側之間，已橫在了大湖幫主向春湖身前，掌中劍第二次揮出，卻是由下而上，有如一道戲空銀蛇一般！

　　向春湖父子不過是地方幫會，略擅法術，武技平平的人物，如何能是武林中高絕身手如鐵娥者的對手，只聽得那向春湖一聲慘叫，竟為冷劍鐵娥的劍，正面的給劈了個兩半。

　　可憐向春湖這一幫之主，作威地方上多年，人們談虎變色的一個人物，竟然連一個全屍都保不住，整個身子被直直劈成兩半，倒在船板之上，鮮血濺得滿船都是，真是慘不忍睹！

　　郭飛鴻頓足道了聲：「糟糕！」

　　他再也顧不得開罪鐵娥，身子向前一掠，已到了鐵娥身邊，怒聲道：「姑娘，你快住手！」

　　說著，右手施了一個「拿」字訣，向著鐵娥手中劍上捏去，可是他卻沒有料到，那位向老太爺，目睹愛子慘死，狀同瘋狂一般，突然直向著鐵娥撲至。

　　這老頭兒赤手空拳，活像一隻瘋虎，猛然撲到了鐵娥背後，一雙帶血的手，直向著鐵娥背後拍來。

　　郭飛鴻見狀，大吃了一驚，厲叱道：「快閃開，老頭兒！」

　　情急之下，他只有先救向老頭，驀地收回了手，可是這一發一收之間，無形中已失去了先機。

　　憤怒中的鐵娥，真不愧「冷劍」二字的外號，她身子霍地向下一躬，掌中劍向後一探，這一招「黃雀分翅」，出劍如神，劍光一吐，那向老太爺一聲啞嘶，身子遂慢慢地蹲了下來，接著倒地而亡，在他的前胸上，現出了一點血痕，鮮血卻由背後直冒了出來！

　　總共不過是彈指之間，四條人命，已喪在了鐵娥手中，這四個人，也正是大湖教裡的頂尖領頭人物。

　　在場的漁夫，見狀俱都嚇了個魂飛魄散，亂囂聲中作鳥獸散開，一時舟橫人翻，亂成一團。

　　郭飛鴻想不到自己一時疏忽，這鐵娥竟然又殺害了一條人命，轉瞬之間，四條性命死在了她的手中，雖說是死者生前作惡多端，可是如此毒惡手段，終非正派俠士所應有。

　　這一霎時，他內心真有說不出的難過，望著現場竟然呆住了。

　　冷劍鐵娥劍斬四人，餘勇可嘉，一雙杏眼，在大船上望了望，已無自己下手的對象，這時人舟爭命，湖上亂糟糟吵成了一片，鐵娥望著郭飛鴻冷冷一笑，陡地騰身而起，直縱上了一個船桅。

　　郭飛鴻忽然驚覺道：「鐵娥，你慢走一步！」

　　忙將身子一拔，也騰上了一支桅桿，鐵娥這時身子倏起倏落在眾船桅桿上，一路飛縱而去，郭飛鴻自是不捨。

　　二人這種身手，頓時使得眾舟諸人俱都驚嚇得怪叫了起來，儘管是巨浪起伏，舟身動盪不已，可是這兩個人那種傑出的輕功奇技，飛縱在桅桿尖上，就像是踏行平地一般。

　　一追一馳，霎時之間，已至湖岸，眼前是一片密集的松樹林子。

　　冷劍鐵娥最後一次自舟桅上騰身而起，使了一招「海燕鑽天」的輕功絕技，嬌軀彈起來足足有七八丈高下，然後飄身上岸。

　　可是郭飛鴻顯然比她還快，他身子幾乎和鐵娥同時落地，鐵娥足一沾地，轉身就走，郭飛鴻急急喚道：「姑娘慢走一步！」

　　鐵娥忽然轉過身來，只見她蛾眉倒豎，杏眼圓睜，清叱了一聲道：「郭飛鴻，你這麼苦苦地追著我，是幹什麼？莫非我鐵娥真的就怕了你不成？」

　　郭飛鴻由不住面色一紅，他實在想不到鐵娥居然如此聲嚴色厲的對待自己，一時也不覺有氣，冷冷一笑道：「姑娘你方才下手太毒了，大湖幫那幾個人，固然不是什麼好人，可是也……」

　　鐵娥忽地跺了一下腳道：「你少管我的事，我愛殺誰就殺誰，你管不著！」

　　郭飛鴻冷冷一笑道：「我是可惜姑娘你的名譽！」

　　鐵娥鼻中哼了一聲道：「我不稀罕！」

　　郭飛鴻嘆了一聲道：「想不到你竟是如此一個人，我……」

　　鐵娥眨了一下眸子，道：「我們就此分手，以前的事誰也別提了，你要是再跟著我，可別怪我劍下無情。」說罷冷笑了一聲，轉身而去。

　　郭飛鴻此刻心如刀絞，儘管鐵娥如此，他仍是放她不下，他不能忘記過去的一段情，以及在她父親面前許下的諾言，當時疾行了幾步，又追了上去！

　　鐵娥倏地轉身，掌中劍猛揮而出，可是郭飛鴻身子只微微一閃，便躲了開去，鐵娥第二次出劍，劍尖由下而上翻出來，招式名為「一天殘虹」。

　　可是郭飛鴻身子微起，不費吹灰之力的又閃在了一邊，鐵娥第三次撲上來，口中嬌叱了一聲，長劍又一次翻出來！

　　目睹著鐵娥如此絕情的樣子，郭飛鴻一顆心是冷到了底，他忽然嘆息了一聲，站立不動，他要看看這個狠辣的姑娘，到底要對自己怎麼下手！

　　鐵娥哪裡體會得出飛鴻此刻的心情，待得劍身遞出，忽然發覺出情形不對，可是再想收手已是不及。

　　只見劍光過處，郭飛鴻一個踉蹌，左胸脯上血光迸現，他身子倒倚在一棵樹上，只痛得「啊」了一聲。

　　鐵娥猛然收劍，她那張蒼白的臉上，現出了一陣驚慌之色，她沒有說一句道歉的話，只是呆了一呆，倏地轉身如飛而去。

　　松林子裡，搖晃著陽光的影子，時有微嘯。

　　郭飛鴻緊咬著牙齒，只覺得左胸上的劍傷痛徹心肺，他不免吃了一驚，低頭一看，只見鮮血染滿了全身。這位少年奇俠，一時禁不住悲從中來，落下淚來。

　　他傷心並非是為了身上的傷，而是鐵娥的無情，這一劍似乎說明了她對自己痛惡的程度，所謂「落花有意，流水無情」，自己確實該死了這條心了。

　　想到此，他匆匆在傷處附近先閉住了血脈，胡亂的上了點藥，這一劍還真不輕，左胸上竟被割開了半尺長的一道口子，足足有半寸多深。

　　郭飛鴻把上衣撕破了一件，在傷處包紮了一下，愈想愈不是味兒，千里迢迢尋來，一腔熱望找到了她，想不到，她竟然變得如此。

　　「她果真是沒有一點感情麼？」

　　郭飛鴻想來想去，一顆滾熱的心，漸漸的涼下去了，他忽然明白自己的癡情是多麼的無聊、幼稚，一個人妄圖去獲得一件不屬於自己的東西，那該有多傻！

　　午夜。

　　徐徐的風，吹在窗紙之上，發出噗噗的聲音。

　　茅屋外有幾聲狗叫，當空有幾顆小星星。

　　郭飛鴻輾轉在長榻上，不時地發出一兩聲呻吟，他床前那一盞昏暗的孤燈，時明時滅搖曳的光影，照映著他那張蒼白的臉。

　　他掙扎著坐起來，只覺得傷處益發的疼痛，同時口渴得厲害，摸起了茶杯，喝了幾口冷茶，睜開雙目望了望窗戶，天還沒有亮，他又倒下來，就口把燈吹滅。

　　方才他做了個夢，夢見了鐵娥，鐵娥在對自己笑……很少見的笑靨，他閉上了眸子，想繼續去追尋這個夢，難得的美夢！

　　人如果能永遠生活在夢境之中該有多好！只是「由來美夢最易醒」，如果你本身不是一個快樂的人，即使在夢中，也很難不錯，她就是鐵娥！

　　郭飛鴻驀然間呆住了！

　　鐵娥緩緩倒下身子來，她的嘴幾乎已挨在了飛鴻的臉上，那沾著淚的一雙眸子，似乎顯得格外嫵媚，她吹氣如蘭地道：「你聽著，只許聽不許亂說話，你要是胡亂說，我可要走啦！」

　　郭飛鴻呆呆地點了點頭，他已為這意外的變化，弄得呆住了！

　　鐵娥嘟了一下小嘴，道：「這些年，我可沒有理過一個人，要是有，你算是第一個！」

　　郭飛鴻方要答話，卻為她伸出玉指按在了唇上，她就像是一個大姐姐管小弟弟一樣的白著眼，又笑又嗔地說道：「不是叫你別說話嗎！」

　　郭飛鴻這一霎時，只覺得傷也不痛了，他真有點受寵若驚，眼看著鐵娥挨著自己，她那冰冷的臉挨在自己火熱的肌膚上，尤其感到無限受用。

　　鐵娥用她的臉在飛鴻臉上挨著，緩緩地道：「你的傷可是不輕，我已經看過了，這都怪你，可不能怪我，誰叫你不躲呢！你是木頭人麼？」

　　郭飛鴻忍不住抖動了一下，不知哪來的勇氣，竟然張開了右臂，緊緊的把她摟住，他脫口道：「姑娘！」

　　鐵娥用玉指點了他一下道：「叫我小娥就行了！」

　　郭飛鴻訥訥地道：「小娥！」

　　鐵娥嬌應了一聲，她把臉枕在他沒有受傷的那半邊胸脯上，翻著一雙大眼睛道：「你恨不恨我？」

　　郭飛鴻想轉過身子去把燈弄亮，卻為鐵娥伸手給拉住了，她哼了一聲道：「我討厭燈，這樣不是很好嗎？」

　　郭飛鴻此刻雖是熱情澎湃，可是他總覺得這樣不太好，尤其是對自己最親愛的人，似乎不能這樣，捕捉一些樂趣。

　　郭飛鴻轉側了一下身子，含糊的道：「鐵娥！」

　　朦朧中，他覺得身上奇熱，熱得難受，他想踢開被子，可是這只是他昏迷中的一個想法，卻難以付之行動。

　　忽然，一隻冰涼的玉手，摸在了他的臉上。

　　郭飛鴻迷糊的搖了搖頭，把那隻手掙開，他緊緊閉著眸子，發出了幾聲囈語！

　　床前俏立著一個美人兒，她一身潔白的長衣，秀髮披肩，眉目疏朗，映著窗外的淡淡月光，這少女就像是月裡嫦娥那麼的清豔絕塵！

　　她輕輕抹了一下眼睛，好似哭過了，只管默默的看著床上的郭飛鴻不發一語。

　　床前俏立了一會兒，她才由身上取出了一個小白瓷瓶兒，自內中倒出了幾粒藥丸，小心的放入了飛鴻的口中，又扶起他喝了幾口水。

　　朦朧之中的郭飛鴻，並沒有為此而驚醒，他轉了個身子，含糊的道：「你……好狠的心……」

　　白衣姑娘聞及此言，由不住身子一顫，伏在床上哭了，她輕輕伏在飛鴻雙腿上，抽泣道：「飛鴻……你，這個傻子，你可知我愛的是你！」

　　她說的聲音很低，顯得那麼地悲傷。

　　郭飛鴻忽然驚醒了，猛地會起來道：「誰？哦！你是誰？」

　　白衣女仍然伏在他雙膝上抽泣不已，她的眼淚，濕透了飛鴻的衣裳！

　　郭飛鴻大吃了一驚，正要再次喝問，那姑娘已猛然抬起了頭，伸出雙手，把飛鴻的身子硬推得倒睡下去。

　　在這些動作之中，郭飛鴻才發現這姑娘竟是鐵娥，一點也不錯。

　　可是，他卻實在沒有勇氣去拒絕對方，再者，他還有很多的話要對她說，他訥訥道：「小娥，你聽我說，這些日子我找得你好苦！」

　　鐵娥一笑道：「現在你找到了！」

　　郭飛鴻點頭道：「是的，你……你父親他……他……」

　　才說到此，鐵娥忽然坐了起來，冷冷地道：「你不要再提他！」

　　郭飛鴻呆了一呆，道：「他……他老人家是我恩師，這些年，他把一身武功全都傳授給我了，而且……」

　　鐵娥霍地面色一變，站了起來，她把身子轉向了一邊，冷冷的道：「原來這樣，怪不得你的本事這麼大呢！」

　　說到此，她忽然垂下了頭，飛鴻似乎看見自她眸子裡流下了幾滴眼淚，不由心中一驚，訥訥道：「你……怎麼了？」

　　鐵娥猛然轉過身來，不過是瞬息之間，她似乎又變了一個人，變成了平常那種冰寒的態度，她冷笑了一聲道：「你永遠不知道我恨他有多深，任何接近他的人我都恨，你……竟然是他的徒弟！」

　　郭飛鴻呆了一呆，道：「小娥，你錯了，天下沒有不是的父母，你這樣對養育你的父親是不對的！」

　　鐵娥一雙眸子，睜得極大，以比冰還冷地聲音道：「他沒有養育我，自我懂事以來，我就沒見過他，他不是我父親！」

　　郭飛鴻一驚道：「可是他到底是你父親！」

　　鐵娥又慢慢垂下了頭，冷森森的一笑道：「他不是，這件事你不必再提了！」

　　說到此，她伸出一隻玉手，掠了一下長髮，慢慢轉過了身子，苦笑道：「我們之間到此為止吧，我差一點作出了傻事！」

　　她那雙明媚的眸子，微微閉了閉，兩粒晶瑩的淚水滾了下來，張開眼睛，她慘兮兮地笑了笑道：「唐霜青、楚青青都是很漂亮的女孩子，你可以隨便挑，她們比我強多了！」

　　郭飛鴻猛然一呆，他真想不到鐵娥會這麼說，一時真不知說什麼才好，鐵娥說完了這幾句話，一雙剪水瞳子，似怨又愛的向著他望了望，嘆了聲道：「好好的養傷吧，我走了！」

　　郭飛鴻霍地翻身下床，可是鐵娥卻如同一陣風似的飄出了窗外，飛鴻大聲道：「小娥，我還有話要說！」

　　他猛然撲到了窗前，由於劇烈的行動，左胸傷處疼痛加劇，可是他哪裡還顧得這許多！當時騰空身出，等到落地之後，才發覺出自己竟是赤著雙足，而且身上僅穿一襲寬鬆的中衣，那樣子實在是不能見人。

　　他四下張望著，冷月稀星下，早已失去了鐵娥的影子。

　　陣陣的夜風，就像一把把的利刃，刺痛著他左胸上的傷處，他蹣跚著向前走了幾步，倚身地一顆樹身上，他知道自己這時是追不上鐵娥了，她真像一陣風，來無影，去無蹤。

　　郭飛鴻低頭嘆息了一聲，只好重新轉回房內。

　　這時東方已微微現出了一點點魚肚白色，隔牆的老公雞正在啪啪地搧著翅膀，正是「雞鳴茅店月，人跡板橋霜」的時候。

　　在這黎明前夕，郭飛鴻回想著方才所發生的一幕，真好像作了一個夢，而事實上這並不是夢，是真實的，以往他曾認為鐵娥是一個冷酷無情的人，可是這觀念是不正確的，今天他才看見了鐵娥的另一面，她是「豔若桃李，冷似冰霜」！

　　雖只是那麼短暫的一霎那，卻足夠他消受一生而有餘了！

　　在燈下，飛鴻遐思了一陣子，他似乎還能體會到鐵娥留在自己身上的餘溫，她那冰寒的小臉，貼在自己熱燙的面頰上，那是一種何等的感受！

　　郭飛鴻低頭看看身上的衣服，甚至還能尋覓到鐵娥留在上面的眼淚！

　　他記起來了，鐵娥不是伏在自己膝上哭過半天嗎？她為什麼哭？一個哭泣的女人，你能說她是絕情的人嗎？不！那是不對的！

　　只是她是如此的善變，當你才發覺出她的可人之處時，她卻立刻又變得冷酷了，她就是這麼一個人，一個令你永遠也捉摸不透的人！

　　自服過鐵娥的藥後，他似乎覺得熱退了不少，人也清爽了些，可是這種內心的感傷，卻使得他心情益發得沉痛，病勢反倒像是加重了！

　　鐵娥當真是他命中的魔星，對於她，他是丟不下放不開，當然這其中除了感情以外，另外還有恩義與責任，如此，這位不可一世的奇俠，就更感到難以處理，心情也就愈發的不得開朗。

　　轉回到大湖客棧之後，冷劍鐵娥整個的心都碎了。

　　往昔，她是如何堅強的一個人，可是今天，對於郭飛鴻，她整個地變了，她居然為他流下了眼淚，傷心地哭了。

　　這真是使她想不透的，她一直以為自己是一個堅強倔強的女人，可是事到臨頭之後她才發覺到自己和別人，並沒有什麼顯著的不同。

　　剪下了這朵燈花之後，天也幾乎亮了！

　　鐵娥推開了窗子，讓室外清冽的空氣吹進來，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心情上感到困擾，她覺得一種不說出的煩悶，似乎都要為之窒息了。

　　望著波紋時興的洪澤湖水，鐵娥呆了良久，她忽然跺了一下腳道：「不！不行，我不能在這個時候離開他，他身上的傷還沒有好！」

　　想著，她默默地垂下了頭，她憶起了昔日的一段往事，在長沙石雲梯東柿口的小屋之中，自己病倒了，他是如何地衣不解帶，在床前服侍著自己，如今他病倒了，更何況是自己傷了他，可是自己卻狠心地丟開他走了。

　　想到此，鐵娥一雙眸子，由不住微微紅了。

　　她來回地在房子裡走了幾轉，忽然站定了身子，卻又冷冷地自語道：「不！我不能再見他了，我不能輕改初衷，那唐霜青不是正一心一意地愛著他嗎？我應該找著她，成全了他們才對！」

　　這麼想著她確實內心一鬆，可是卻又有一種「若有所失」的感覺，突然，她抽出了劍，騰身院內，劍光繞處，竹葉紛飛，在閃爍的劍光影裡，她似乎發洩了不少心中的煩躁和不安。

　　忽然，她耳邊傳來了一聲笑聲，一人以玩笑的口吻道：「好劍法！」

　　鐵娥不由暗暗一驚，她本是為了發洩心中的愁緒，才會如此反常的在院中舞劍，卻想不到，附近竟然會有外人在看她，驀地定住了身子，杏目放威地冷笑道：「什麼人？」

　　她這句話說後甚久，才聽得那片小竹林裡有一人冷冷笑道：「姑娘，你的身手不凡，想不到這地方，居然還藏有如此身手之人，真正是人間到處有能人了！」

第十二章　開陽三式

　　冷劍鐵娥甫聞此言，不由暗吃了一驚，猛地轉身向竹林中望去，卻聽林內一陣細響，良久才現出了一個灰衣人！

　　這人瘦長的身子，一身短衣短褲，雙腕及兩膝，全都暴露在外，頭上戴著一頂盆狀的竹編斗笠，一半臉都遮在帽子下。

　　這個人一面分拔著面前的竹枝，一面邁動足步向外走來，他足下穿著一雙草鞋，手中還拿一支木削的長劍。

　　如此打扮的怪人，倒使得鐵娥不由心中暗吃一驚，以自己素日的警覺力，別說是一個人藏身附近，就是一隻飛鳥，也不易逃過耳下，這個人居然在小小一片竹林內暗窺了半天，自己未能發現，真正是怪也。

　　鐵娥如此想著，禁不住好奇的向著這人打量過去。

　　瘦高的灰衣人一直走到了鐵娥身前不遠，才冷冷地笑了一聲，站住了腳步，道：

　　「小姑娘，劍法高明，只是在吞吐之上，稍欠功夫！」

　　鐵娥這時看這人，瘦削的一張黃臉，兩頰上有極深的紋路，一雙眸子似睜又閉，現幾分倦容，睫毛奇長，只是顏色卻是灰白之色，他的年歲是一個謎，好似極老，但是卻沒有一般老人的老態龍鍾。

　　鐵娥並不認識這個人，她那嫉惡如仇的秉性，是不容許任何人冒犯，這個人偷看了她練功，已經激起了她的潛怒。

　　當下她冷笑了一聲，一雙冷銳的眸子，逼視著這個人道：「你是誰？藏在這裡幹什麼？」

　　這人嘻嘻一笑：「我不是藏在竹林裡，是在林子裡睡覺，是你驚擾了我的好夢！」

　　說到此，雙手按在劍柄之上，身子微微拱起來，作出一種依老賣老不在乎的樣兒。

　　鐵娥鼻中哼了一聲，面色更加發白，每當她內心憤怒之時，她的臉色也就止不住變得蒼白，她絕不容許這個陌生的怪人在她面前如此放肆！

　　這人說了幾句後，分出一手，摘下了頭上的斗笠，向臉上搧了下，一雙眸子時合時張地向鐵娥打量著，鐵娥才發現到這人頭上僅僅蓄有寸許長的短髮，平平的貼在頭上，其色銀灰，和他的眉睫是同樣的顏色！

　　鐵娥被他看得更是憤怒，只是她一向是慣於把憤怒藏在內心，外人很難看出的，她冷笑了一聲，道：「你既然說出我劍術的優劣，足見你也是一個行家了！」

　　灰衣人閉了一下眸子，徐徐的道：「略知一二！」

　　說著又張開了眸子，道：「你可佩服麼？我所指出的，是別人看不出來的，可是你自己卻應該心裡有數！」

　　鐵娥心中一動，這人所說得不錯，自己劍術八字訣中，吞、吐二訣略欠功力，這人匆匆一瞥即下斷語，可見厲害。

　　只是鐵娥生就一付不服人的個性，只憑對方空口幾句話，是難以令她心服的！

　　灰衣怪人說完了話，身子微轉向前走了幾步，面對著洪澤湖水，長長地噓了一聲，道：「平湖飛宿鳥，日出歸故人，我又來了！」

　　他說話時，一隻足尖微微提起，手中竹劍支著沙地，那樣子就像是縮起單爪的一隻鶴。

　　鐵娥發現這個人似乎有幾分木訥，過於呆滯，他每一個動作，都會固定的保持一段時候，然後才再另外掉換別的一種姿態。

　　他這兩句話聲音很低，鐵娥沒有聽清楚，便問：「你說什麼？」

　　灰衣怪人理也沒有理她，他那一雙眸子，只是遠遠的向著水面上望去，目光之中，似含有深沉的仇恨光焰。

　　鐵娥上前一步，道：「喂！你可聽見我的話了？」

　　這人慢慢的放下足尖，掉過身來，道：「我耳朵不聾，怎會聽不見？」

　　鐵娥氣得咬了一下唇，秀眉微剔道：「我要請教你幾手高招，你可願賜教？」

　　灰衣人哼了一聲道：「願意奉陪！」

　　鐵娥呆了一呆，她生性已是夠怪的人，可是這個人看來尤較自己怪癖得多，當時不由冷笑道：「我的劍下是不會留情的！」

　　這木訥的灰衣人嘿嘿一笑道：「本該如此！」

　　鐵娥向前跨出了一步，足踏中宮，掌中劍微微向側邊擺開了半尺，灰衣人口中微叱道：「你看我的！」

　　說時揚起了手中的那支木劍，接下去道：「我已有很久很久沒有施展過了！」

　　鐵娥怒聲道：「你準備用這口木劍來敵我？」

　　灰衣人眨了一下眸子，他目光視向沙地，並不直視鐵娥，用嘲弄的口吻道：「事實上，我根本就無必要出手的！」

　　鐵娥秀眉一揚道：「你方才不是說過願意奉陪麼？怎麼又說此語？」

　　灰衣怪人忽然咧開嘴笑了笑，抬起頭，道：「小姑娘，是你要打的，我只是奉陪而已。」

　　說話之時，東方海面上忽的跳出了一輪紅日，灰衣人口中「唔」了一聲，一雙眸子立時閉了起來，把那頂竹笠戴在了頭上。

　　他身子也由不住後退了一步，鐵娥見他說話段落不清，而且形狀呆癡，不由有氣，暗想這反正是你自己招來的禍害，我就給你一點厲害看看！

　　想到這裡，蓮足一點，口中喝叱了一聲：「看劍！」

　　隨著她的這一聲喝叱，掌中劍劃出了一道長虹，直向眼前灰衣人上身捲去。

　　劍光打閃，鐵娥似乎覺出眼前這個灰衣人身形一長，她眼前一花，竟是沒有看清楚對方身子是怎麼躲避的，再看那人卻仍直直地立在了面前。

　　灰衣人身形微微前拱，活像是一隻大海蝦，他咧開巨口怪聲笑道：「這一劍要是再高上三分，威力就大不相同了！」

　　鐵娥秀眉一揚，一收掌中劍，雙手握柄，身形紋絲不動，霍地又是一劍點出，劍尖抖出了碗大的一朵劍花，直取對方眉心！

　　這一劍，極耗內力，若沒有至高的功力，斷斷是不敢施展。

　　灰衣人開口「哈」的一笑，他那大蝦也似拱著的身子向上一直。

　　鐵娥就覺得斂身一抖，目光前視時，卻見劍尖竟然落入對方口內，灰衣人忽地「噗」一口吐出來，在顫抖的劍影裡，身子已然後退了四尺以外。

　　冷劍鐵娥不由神色一變，她自出道江湖以來，劍下不知會過了多少成名的人物，可是像眼前這個怪人這一身神奇莫測的功力，還從未曾見過！

　　灰衣人吐劍之後，陰森森的一笑道：「小姑娘，你還有厲害的沒有？」

　　鐵娥氣得面色鐵青，劍尖向上一舉，把劍鋒微微移開，口中冷笑了一聲道：「你注意我這一劍！」

　　長劍一抖，「唰」一聲隔空劈了過去！

　　這正是鐵氏門中獨有的「百步空斬」劍法，劍氣傷人可於百步之內，劍勢一出，灰衣人忽然白眉一挑，冷叱了一聲好！

　　就見他右手一按，已把木劍插立在沙地之上，雙手同時在頭頂上「啪」一合，那樣子就像是拍打一個飛在面前的蚊子，可是，鐵娥下砍的寶劍，卻忽然停在半空中不動了。

　　這時習習的湖風由水面上吹過來，吹散了鐵娥滿頭的青絲，鐵娥雖是使出了全力，卻休想落下一分。

　　良久，灰衣人一笑道：「小姑娘，你還不服氣麼？算了吧！」

　　說罷雙手一搓一揚，鐵娥雖是雙手握劍，可是那股巨大的潛力，卻使得她一連退了好幾步，差一點跌倒在地。

　　鐵娥神色一變道：「你……」

　　她忽然一咬銀牙，身形由側面，燕子似地撲了上去，掌中劍直向灰衣人右肋下點去，同時她左手微微前探，以中食二指疾點灰衣人肩上環骨。

　　這一手功夫，鐵娥施展得輕靈巧快已極，她指劍並施，更具威力。

　　灰衣人霍地一聲叱道：「看仔細！」

　　只見他一隻大掌當空一揚，那海蝦似的軀體，一伸一縮，鐵娥「啊」了一聲，身子止不住後退了一步，而掌中劍，已到了對方手中。

　　這一驚，鐵娥幾乎為之呆住了。

　　灰衣人嘻嘻一笑，把這口劍在面前細看了看，只見他信手一擲，化為一道銀虹，鐵娥一驚，以為這口劍被他摔落湖水，方想騰身迎去，可是她身子尚未縱起，就聽得「嗆」一聲脆響，肩頭微振，鐵娥回手一摸，那口劍竟已插在背後劍鞘之內。

　　這一時，她忽然悟出來，對方這個灰衣人，實在是一個不可思議的武林異人。

　　說也奇怪。鐵娥在直覺上，竟覺得這個怪士，在某方面甚對自己的性情，她恨他的張狂，卻欽佩他那一手不世的奇功。

　　這時，她冷森森笑道：「你武技高強，是我生平僅見，我不是你的對手！」

　　灰衣瘦老人咧口一笑，道：「得到你一句讚語，難得已極！」

　　鐵娥在旭日下重新細細打量著這個灰衣怪老人，道：「請教尊姓！」

　　灰衣人鼻中哼了一聲道：「你不必多問，小姑娘，由你方才的幾手功夫上看，你大概是鐵雲那不肖的女兒鐵娥了，是吧？」

　　鐵娥不由呆了一呆，他驚奇的是對方非但識出自己身份，竟然知道自己父女反目之事，這一點好不奇哉，因為這是鐵門的私事，目前除了郭飛鴻以外，不會有外人知道，他怎會一口道出了呢？

　　想到此，鐵娥面色一冷，道：「這是我的事，你不必多問，莫非是我父親托你來的？果真如此，你是妄費心機了！」

　　灰衣人冷森地笑了笑道：「我才沒工夫管你們的閒事呢！」

　　鐵娥不由心中微喜，她一生未曾服過人，可是今天這個灰衣人，那一身詭異莫測的玄功，確實令她欽佩已極，她不能忘懷對方那一手絕技，只管望著湖水發呆。

　　灰衣人向前走了幾步，道：「天亮了，你回去吧，我也該走了！」

　　說罷轉身就走，鐵娥忽然喚道：「請留步！」

　　能由她口中說出一個「請」字，實在是不容易，灰衣人停下身子，並沒有回過身來，他說道：「小姑娘，你還有什麼事情？」

　　鐵娥咬了一下牙齒，面色微微一紅，訥訥地道：「你方才那一招空手奪劍的功夫，似乎是以氣馭力，手法巧妙，你可以指點一二麼？」

　　灰衣人一隻手把竹笠更壓低了一些，他似乎是很懼怕當空的陽光，聞言之後，他仍沒有回過身子，只徐徐道：「你果然有幾分見識，只是開陽絕技，豈能平白無故地傳授外人？」

　　說至此，他抖動了一下微微平削的雙肩，冷嘲道：「小姑娘，你真會開玩笑。」

　　言罷又要走，鐵娥秀眉一皺，趕上道：「停住！」

　　灰衣人這一次才慢慢轉回身來，銀灰色的眉睫，在陽光下頻頻眨動不已。

　　鐵娥冷冷一笑道：「我想你的現身，並非是偶然的吧？你對我手下留情，也是有用意的，是不是！」

　　灰衣人點了點頭，道：「自然是有意的！」

　　鐵娥一笑道：「很好，你可以說出來，我只想學你那一手絕技，你可以提出一個交換條件！」灰衣人嘿嘿一笑，轉身就走。

　　鐵娥不由呆了一呆，她回頭望了望，大湖棧內已有人起身，湖岸上也有幾個漁人在推著小船，她忽然明白過來，暗忖我好傻，當著這些人面前，他怎會與我深談呢？

　　她向來求藝若渴，只要遇見這類武技高強的奇人，絕不輕易放過，此刻這個奇怪的老人，一身傑出的武功是她從來未曾見過的，好不容易遇見了，如何再肯失之交臂？

　　灰衣人的背影，已將消失在河岸邊，鐵娥忽然心中一動，就尾隨了下去。

　　湖岸邊，幾隻白鶴，翩翩地在沙丘上飛著，天雖然已經大亮了，可是人跡絕少。

　　冷劍鐵娥心存遐想，一路追隨著前面那個灰衣人，行行復行行，來到了一片沙洲，沙洲附近生滿了一人多高的蘆草，

　　灰衣人忽地騰身掠進了蘆葦，鐵娥生恐他溜走了，當時忙也騰身而起，也向蘆葦內縱去，她身子甫一落地，才發現那灰衣人，就站在面前。

　　這灰衣人仍然是面向前方，以背影對著鐵娥，他身子微微前俯，雙手拄劍，道：

　　「你追來了？」

　　鐵娥面色微紅道：「你有話現在可以說了！」

　　老人一笑，轉過身來，道：「要學我失傳的開陽絕技，並非是一件容易之事！」

　　鐵娥點頭道：「這一點我知道！」

　　灰衣人眨了一下眸子，道：「我在陰暗的地方，住了很久，對於太陽，有些不習慣，這地方四面有蘆葦，比較好些！」

　　鐵娥走上一步道：「你來洪澤湖是訪朋友？」

　　灰衣人嘿嘿一笑道：「也可以這麼說！」

　　鐵娥一怔道：「是訪仇家？」

　　灰衣人搖搖頭道：「那倒未必！」

　　微頓，一笑又道：「前天的龜山之會，你可曾去過？」

　　鐵娥點頭道：「去過了！」

　　說著，她面上隱隱帶出了一些羞愧與憤恨之色，不知為何，她對那個雲海老人印象極惡，龜山之會更是一想起就令她憤怒滿腔。

　　灰衣人冷冰地道：「你通過了懸鏡廊吧！以你的武功是應該通得過的！」

　　鐵娥冷冷一笑，道：「莫非你也相信那種鬼話，那個老和尚會顯靈見人？」

　　灰衣人兩片乾枯嘴唇動了一動，面如死灰道：「他根本就不是和尚，你可曾見過留有頭髮的和尚嗎？」

　　鐵娥心中一動，點頭道：「不錯，他是留有長髮的！」

　　灰衣人眨了一下眉毛道：「你對他印象不大好嗎？」

　　鐵娥冷笑不語，灰衣人笑了笑道：「好吧，我可以傳授你那一手功夫！」

　　鐵娥大喜道：「謝謝你！」

　　灰衣人冷冷道：「我能否收你為徒？」

　　鐵娥呆了一呆，失望道：「我生平絕不拜師！」

　　灰衣人冷笑道：「嗯！那麼記名弟子也可以！」

　　鐵娥搖了搖頭，道：「不行，不過……你也不會平白無故傳我絕技的，是不是？」

　　灰衣人微微合目，低聲道：「好個聰明的孩子！」

　　鐵娥冷笑一聲道：「只要不是叫我做傷天害理的事，我都可以答應你。怎麼樣？」

　　灰衣人冷冷一笑道：「我現在傳授你功夫，你要記住，一共是三手，方才空手奪刀只不過是其中之一而已，你學了這三手功夫，武林中就真的罕見對手了！」

　　冷劍鐵娥呆了一呆道：「我只求一招，你何必授我三招，是何道理？」

　　灰衣人微微作怒道：「我因見你特別投緣，所以才破格待你，你如不學，也就算了！」

　　鐵娥嘆了一聲，苦笑道：「我不是不學，只怕學得你三手絕技以後，辦不了你所交代的事情！」

　　灰衣人嘻嘻笑道：「原來為此，你大可放心，你如果不願做，哪個又會強迫你去做？」

　　冷劍鐵娥低頭思忖了一下，這件事對她來說，實在太便宜了，當時點了點頭道：「好吧！」

　　灰衣人冷冷地道：「你的文學根底如何？」

　　鐵娥怔了怔，點頭道：「略識皮毛！」

　　灰衣人哼了一聲道：「你是太謙虛了，其實書讀多少倒無所謂，悟力必定要高才行，這一點，你是足足有餘了！」

　　鐵娥秀眉微皺道：「這與你的三手絕技也有關係？」

　　「自然有關係？」灰衣人冷森地道：「關係太大了！」

　　說罷忽然仰首唸道：「聖禮飛毫，動雲龍之氣象，天文桂塔，駐日月之光輝。」

　　鐵娥微喊道：「此顏真卿多寶塔碑，莫非……」

　　說到此，她忽然「哦」了一聲，右手並二指在空中微微一劃，止不住秀眉一揚，道：

　　「我明白了！」

　　灰衣人點頭冷然道：「你果然悟力驚人，今後如得我傳授，天下無敵手矣。」

　　鐵娥冷冰冰的道：「三招已是有愧，怎敢多求！」

　　灰衣人那雙銀灰色的眉毛，深深的搭下來，嘆息了一聲道：「我方才唸的那一段寶塔碑你可悟出來了？」

　　鐵娥點頭道：「如我猜得不錯，那該是三招之前培神養氣的一個引子！」

　　「然也！」灰衣人感慨地嘆了一聲道：「這三招絕技，我為它們編了首五字歌，你記在心中，朝夕研究自能得其玄奧！」

　　接著微微閉目道：「你要記好了。」

　　鐵娥此刻已識透這怪人的武技，實在由文字中變化而出，一筆一劃都有說法，心中著實驚佩，就聽得老人訥訥歌道：

　　「出手最為難，龍蛇莫爭先

　　毫釐雖欲辨，體勢更須完

　　有點方為水，空挑抑是言

　　長短分知去，微茫視每安

　　六手宜為稟，七紅即是表

　　草勾添反慶，乙九貼人飛

　　撒之非是乏，勾木可成材

　　意到形須似，體完神亦全

　　斯能透肝腑，落指氣通玄」

　　歌畢，忽然開目冷笑道：「這首歌中，包含著我那『開元三式』，至於你是否能悟出我歌中深意，就不得而知了！」

　　鐵娥智力極高，聰穎過人，灰衣人這首歌每出一句，她便深銘心底，雖說不能立時悟透，卻已有了兆頭，當時深深一拜道：「前輩功力，只怕天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人，開陽三式極盡神妙玄奇，我已記下來了！」

　　灰衣人銀眉斜挑，微微偏頭，木愣地道：「你已學了我的開陽絕藝，小姑娘，你不可隨便授人，否則，你難逃我這口『蒼竹劍』！」

　　說到此，這灰衣人揚了一下他手中的竹劍，鐵娥本當那是一口木劍，經他一說，才知竟是竹製的，她生性高傲，自不會為對方言語所懼，當時冷冷一笑道：「我只為你辦妥事情，也就不欠你的人情債了！」

　　鐵娥說完了這幾句話，向沙洲前走了幾步，忽然笑了笑道：「你是找雲海老人的是吧？」

　　灰衣人驀地一呆，猛地抬頭道：「你怎會知道？」

　　鐵娥淺淺笑道：「我只是猜想而已！」

　　灰衣人咧口一笑道：「你既已猜出就更好了，不錯，我正是要托你去為我看看這位老朋友！」

　　鐵娥一呆道：「你們是朋友？」

　　灰衣人頷首道：「是的，很好的朋友！」

　　說至此，兩撇銀眉微微下搭，頻頻冷笑不已，又道：「好朋友疏遠了，也就不是朋友了！」

　　鐵娥又呆了一呆，道：「以我看來，你那位朋友，實在早已坐化，頭髮內已經有了雀巢，你來晚了！」

　　灰衣人頻頻冷笑道：「這麼說，他的定力更高了！」

　　鐵娥一驚道：「你是說他並沒有死？」

　　灰衣人目光如炬道：「他死活我不去管他，我只要姑娘去為我取回兩樣東西，你可願意？」

　　鐵娥想了一想，一笑道：「這工作也太輕鬆了，只是我不明白，你與他既是故友，怎麼不自己去找他呢？」

　　灰衣人成色一寒，道：「這是我與他之間的私事，你不必多問！」

　　鐵娥嘆了一聲道：「好吧，要我去拿什麼東西？」

　　灰衣人抬頭看了看晨空的白雲，徐徐的道：「很平常的東西，一塊金幣和一尊石像！」

　　鐵娥皺了一下眉毛道：「雲海老人我已見過了，他不與我說話，我又怎麼辦呢？」

　　灰衣人笑了笑，道：「不說話最好！」

　　說到這裡，探手由身上取出一根極細的竹管，遞給鐵娥道：「你拿著這東西？」

　　鐵娥伸手接過道：「這是什麼？」

　　灰衣人冷冷的道：「竹管內有木針三支，為了避免我這位朋友攔你，必須要先發制人！」

　　鐵娥後退了一步，道：「你要我去暗害他？」

　　灰衣人冷森森的一笑道：「暗害他？你也把我這位老朋友的武功看得太平常了！」

　　鐵娥皺了一下眉，實在是不大瞭解他的用心。

　　灰衣人接著冷笑道：「我這樣做，只為了便於你取回我的兩樣東西，你記住，今夜子時整，一定要時辰正確，你要找到我這位朋友！」

　　「在你未取回我那兩樣東西之前，」灰衣人繼續說：「我要先把竹管內三支木針射入他『祖竅』、『黃庭』、『丹田』三處脈穴之內。」

　　鐵娥方要開口，灰衣人擺手不悅道：「我還沒有說完，你先不要插口！」

　　接著一聲冷哼道：「如此一來，他就暫時不能出聲動作，然後，你在他正面印堂上為我取下一塊金幣，還有他身前左側方第二尊石像，你把這兩樣東西交給我，事情就算完了！」

　　鐵娥冷冷一笑道：「你說得太輕鬆了，那射在他身上的三支木針，豈不使他就此喪生？即使是他功力高絕，也只怕終生成了殘廢！」

　　灰衣人嘿嘿一笑：「誰要你取他性命，東西到手之後，你可以收回那三支木針，半個時辰之內，他一切也就回復如初了！」

　　鐵娥呆了一呆，細想對方之言，果然不錯，只是如此做，實在是有損自己的名譽，未免太不光明磊落了！

　　她低頭思忖良久，不發一言！

　　灰衣人一聲冷笑道：「你莫非不願意？」

　　鐵娥皺眉道：「依你說法，這雲海老人功力定是極高，我只怕連身也近不了吧！」

　　灰衣人冷冷一笑道：「所以我才要你子時前往，他是久坐之人，百骸在一周天之間，必有一個時辰鬆懈的，你子時前去，可保無慮！」

　　鐵娥冷冷一笑道：「我生平行事，一諾千金，既然答應你在先，赴湯踏火在所不辭，這件事你大可放心，我一定為你辦到就是！」

　　灰衣人冷冷地點了點頭道：「果真如此，我是十分地感謝你了！」

　　鐵娥道：「你無須感激我，明日晨，你在此候我便了！」

　　灰衣人點了點頭，道：「那麼我走了！」

　　說罷徐徐轉過身子，以手中竹劍，把附近蘆葦叢拔開向外就走，鐵娥趕上道：「請留步！」

　　灰衣人站住身子，鐵娥就道：「你的名字可以告訴我嗎？」

　　她這話問出之後，灰衣人半天才訥訥地道：「不必，說出來你也不會知道，記住你說的話，明天日出前，我會來此等你的！」

　　鐵娥還想再多問他幾句，但他已分著蘆葦一路出了沙州，大步而去！

　　這真是一段離奇的邂逅，離奇得近乎荒唐，可是卻是鐵的事實！

　　返回大湖客棧之後，鐵娥仔細地思索了一番，除了遵從此人所托行事以外，別無選擇，因為她一生絕不願作一個失信於人的人，再者，那雲海老人對她的印象極惡，正可惜此機會出上一口惡氣，也好叫他知道自己的厲害！

　　她於是又想到那灰衣人托取之物，一塊金幣怎會置於雲海印堂之上呢？記得前日參見他時，並未見過有那麼一枚金幣，灰衣人如何有此一說呢？

　　想到此不禁甚是悔恨，暗責自己方才沒有問明此點，至於灰衣人所說的石像，她倒似乎還記得好像有這麼一回事，但他要一尊石像又有什麼用呢？

　　苦思甚久，也想不出一個名堂來，不過有一點可肯定的，這種事情，必定包含著一件重要的隱情在內。

　　鐵娥並非是愚不可及的人，豈有貿然為人行此荒唐事情之理，只是她一來有諾言在先，二來受人好處，三來那雲海對她印象極惡，有了這三個因素在內，這件事情她也就不再多想了！

　　轉過來想一想，那灰衣人所傳授的三式絕招，當真是武林少見，自己意外遇此奇人，學得絕技，真是福緣不淺。

　　這樣一想，鐵娥反倒私下竊喜不已，當時就記憶著把灰衣人所授的歌訣背誦了一遍，居然一字不誤，她把那首歌寫在了一張紙上，整整的一天，閉戶不出，細細地推敲，思索，果然是妙絕險極的不世異招，她想一陣，喜一陣，如此，夜晚也就不覺地來臨了。

　　※※※

　　深夜。

　　天空中陰沉沉的，沒有一些兒月光！

　　冷劍鐵娥換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把自己打扮得十分俐落，然後推開窗戶，飄身而出。

　　她來到了洪澤湖邊，向浩浩的湖水上望去，是時正有一艘小漁舟，亮著燈光，起伏在水面上作業。

　　鐵娥招手喚住了小舟，講好了渡資，就上了船，小船就載著她向龜山行去。

　　在船上，她忽然想起灰衣人交與自己的那根竹管，就取出來看了看，那是一根約有尺許長的細竹，尖端安有一個噴口，另一端是一個吹口，像是苗人用的口箭一般樣子。

　　那竹管可以扭開來，其內果然有三根極為細小的木針，狀如牙籤，卻要比牙籤還要小上許多。

　　鐵娥就覺得放心多了，因為如此大小的木針，實在不足為害，只要記住臨行時，由雲海穴道上取下也就是了。

　　船抵龜山，正是子時左右，如今前往雲海山房那一條山路，鐵娥已不生疏，不一刻，她已來到了山房門前。

　　雲海山房這時靜得沒有一點聲音，山房門前，懸有兩盞書的「佛」字的白紙風燈，在山風裡滴滴溜溜打著轉兒。

　　冷劍鐵娥知道這時候山房中的和尚一定是都已經睡了，事實上這山房裡僅有幾個和尚，而且武藝稀鬆平常，對自己來說，是構不成什麼威脅的。

　　鐵娥技高膽大，騰身掠進了山房的院牆，只見幾間禪房中，也都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音，每一間的窗戶內，都透出微弱的燈光，廊子上，正有一個小沙彌在打著盹兒，蚊子繞著他面前的燈籠打轉！

　　前庭是如此的靜寂，鐵娥也就沒有驚動那個小和尚，身形起落，直向著後院撲去。

　　雲海老人的那座小偏院，她是到過的，倒也不難找，很快的就被她找到，騰身掠過了那個月亮洞門，就見靈哥兒坐在院內石階上雙手來回地拍著蚊子。

　　這小子是專門服侍雲海老佛的，白天睡足了覺，一到夜晚他的勁兒就來了。

　　鐵娥不由皺了一下眉，覺得很是討厭，因為他一出聲間，就能驚動了其他的和尚，更重要的是，驚動了房內的雲海老人！

　　她想了想，就由一棵柳樹上摘了幾片葉子，一抖手，這幾片樹葉，飄飄如蝶地直向靈哥兒面前飛去！

　　靈哥兒先是一怔，跟著站起了身子，提著燈籠向那株大柳樹行來，鐵娥容得他身子走近，驀地並二指對準一戳，靈哥兒只張了張嘴，頓時就不再動了。

　　鐵娥以隔空閉穴手法，制住了靈哥兒之後，閃身而出，先把他手內的燈籠移開，借著當空幾粒小星的位置，鐵娥可以斷定此刻正是子時。

　　她回過身來，卻見雲海那間禪室內也透出一點昏暗的的燈光。她知道，這是佛門的規矩，一個靜坐的和尚面前的長命燈是不能滅的！

　　所謂「受人之託，忠人之事」，鐵娥到了此時，是什麼也不再顧慮了，當下一哈腰燕子似地，撲到了禪堂正前方，她身子再次的向上一長，已把雙手按在了閣窗的橫攔上，眼睛也就湊了上去！

　　她輕功極佳，如此動作，沒有發出絲毫聲音來！

　　禪堂內，那個長髮披肩的雲海老人，仍像那天一樣趺坐在蒲團上，黃蠟似的瘦頰，如同泥塑一般，在他身前的燈架上，燃著一盞油燈，散發出昏暗的微光。

　　冷劍鐵娥屏息凝神，仔細地打量著雲海老人，他那僵硬的身子，有如是一個固定的骨架子，就好似永遠也不會動一般，只是他面上的油泥似較自己前日見他時少了許多。

　　不知是怎麼回事，鐵娥只要一看他，說從心底裡生出一種厭惡之感，她自己也不明白是為了什麼原因。

　　因為那灰衣人關照過她，只有子時這一個時辰內，雲海百骨鬆懈，換句話說這個時辰以內，他是沒有反抗能力的，可是話雖如此，鐵娥卻仍不敢太大意！

　　她雙手一收，已用縮骨術，把身子探進室內，雲海老人仍然是絲毫不動。

　　鐵娥略微放心，飄身而下，架上的長明燈為她落身的風力搧吹得長長吐出火焰，所幸並沒有熄滅，否則她就看不清一切了！

　　鐵娥站定了身子，匆匆取出那支竹管咬在口中，她目光一掃老人身前，果然有幾尊石像，這時候她心情至為緊張，忽然，她發現老人那泥塑的面上，現出了兩道深刻的皺紋，同時之間，眉睫陣陣地顫動著，就像是馬上要睜開來的樣子！

　　鐵娥一驚，禁不住出了一身冷汗，她身子向外一飄，口中「噓」一聲，已把竹管內三枝木針同時吹了出去，正中老人正前身三處大穴之上！

　　雲海老人身子一抖，雙眸霍地睜開來，口中道了聲：「你是……」

　　只說了這兩個字，一雙眼皮卻又慢慢地合上了。

　　鐵娥這時一顆心幾乎都要從口中跳了出來，望著雲海老人發了一會兒呆，才冷冷一笑道：「我是受你一個朋友之托，來討回兩件東西，你放心，我不會害你的！」

　　說罷走近老人面前，仔細向他前額處望了望，見他前額處有一個圓形錢狀的痕印，只是那塊金幣卻已經不在了。

　　鐵娥怔了一下，又轉到了老人左側方，照那灰衣人的吩咐，把第二具石像抱了起來，正要奪門而出，忽然心中一動，又轉到了老人身前，冷笑了一聲道：「我把你穴道上的木針取下來，你也就死不了了。」

　　說罷玉指微箍，已把中在老人「黃庭」「丹田」兩處穴道上的木針拔了出來，但待她再向眉心「祖竅」穴上拔取之時，卻不由大吃了一驚。

　　這才發現到，雲海老人眉心上已失去了木針的蹤影，在他眉心之上，現出黃豆大小的一個紅點。

　　鐵娥「哦」了一聲，後退了一步，道：「中在你眉心的木針，是你自己取下的，還是給……」

　　雲海老人雙眉緊皺，卻是一言不發。

　　鐵娥又問了兩遍，他仍是不發一言，她在老人身前呆立了一會兒，心想可能是自己手法太輕，那枝木針自行脫落了亦未可知。

　　想到此，冷笑了一聲道：「老和尚，你我雖沒有仇，但是我恨你前天地裝模作樣，今天也叫你知道我鐵娥的厲害！我走了！」

　　說罷轉身開了窗戶，抱起了石人，騰身而出，又把窗戶重新關好，一路來到了院中，見靈哥兒仍然像個木頭人似的立在柳樹下。

　　鐵娥因恨他前日阻攔自己，本想不管他，可是她到底是個本性善良的姑娘，生恐久閉穴道，害了對方性命，便將身子騰過去，在靈哥兒背心上一拍一抓，靈哥兒一個跟頭跌倒在地，穴道就此解了。

　　鐵娥就像一陣風似的，自他頭上越了過去，她雖然夾著石像，可是仍然身輕如燕，不一刻已來到湖邊，喚來小船登舟而去。

　　※※※

　　黎明。

　　鐵娥來到沙洲，灰衣人早已候在那裡了，他看見鐵娥，森森的一笑道：「你果然是一個很有信用的姑娘！」

　　鐵娥放下了手上的石像，喘了一口氣，手指石像道：「你是要這個麼？」

　　說時目光向著灰衣人一掃，忽然心中一動，回過頭來看了看那石像，不由為之呆住了。

　　因為這個灰衣人的模樣兒，竟和那尊石像一模一樣，簡直是形同一人，她口中「哦」了一聲道：「原來這石像是你呀！」

　　灰衣人這時已走了過來，他伸出一隻手，撫摸著石像的頭，冷森森地笑道：「所以我才要你取回來呀！」

　　說著後退一步，手中竹劍霍地向下一落，「喀」的一聲，擊在了石像頭部，隨後，他慢慢的抽回竹劍，含笑又退後了幾步。鐵娥奇怪道：「你這是作什麼？」

　　灰衣人露出了白牙笑了笑，並不回答，卻伸出了一隻左手道：「還有那一塊金幣呢！」

　　鐵娥搖了搖頭道：「不見了，他前額上只有一個金錢的印了，但是卻找不到那枚金幣！」

　　灰衣人驀地神色一變，冷冷一笑道：「是不是你拿去了？小姑娘，你不可以騙我！」

　　鐵娥蛾眉一挑，正要發作，灰衣人忙嘻嘻一笑道：「你不要生氣，我知道你是不會欺騙我的！」

　　說到此，他低下頭喃喃自語道：「莫非他已找到人了？」

　　鐵娥奇怪地打量著他道：「你說什麼？」

　　灰衣人搖了搖頭道：「你不知道。那三根木針，你取下來沒有？」

　　鐵娥皺了一下眉，灰衣人嘻嘻一笑道：「是遺失了吧？」

　　鐵娥心中一驚，道：「你怎會知道？」

　　灰衣人發出了狼似地一聲怪笑，只見他抬頭向天道：「項天齊呀項大齊，今後只怕你對我石秀郎再也莫可奈何了！」

　　鐵娥甚是奇怪地道：「你說些什麼？誰是項天齊？」

　　灰衣人撩了一下眼皮道：「小姑娘，我老實對你說吧，項天齊就是雲海老人，他功力通玄，今生已成不死之身，只是他對我及另一個老朋友，卻是始終不肯放手，這數十年來，用盡了苦心，要置我二人於死地，我是迫不得已，才找了前來！」

　　冷森森地一笑，又接道：「我雖無法置他於死，卻已令他嘗到了更深的痛苦，這口氣也算是消了一半了！」

　　鐵娥呆了一呆，面色慘白道：「這麼說，那一根木針並非是遺失了？」

　　灰衣人怔了一下，注目道：「你說什麼？只有一根木針不見了？」

　　鐵娥冷笑道：「你還以為是三根？」

　　說著自身上取出所剩兩根木針順手遞過去，灰衣人接住看了看，點點頭道：「告訴我，那根木針是中在他何處？」

　　鐵娥訥訥道：「是中在他眉心祖竅！」

　　灰衣人點了點頭道：「總算還好！姑娘，你以為這三根針是木製的麼？你錯了，你且看來！」

　　言罷把那兩根木針置於掌心，雙手用力一搓，張開掌心，鐵娥就發現他掌心的一對木針，竟化成了一攤白水，灰衣人手掌一傾，一滴滴都流在了沙地裡。

　　這種情形，使得鐵娥大為驚異，灰衣人森森地笑道：「這是川地盛產的白蠟蟲汁，遇熱即化，項天齊是時血走天庭，熱力將中在他眉心白蠟針融化，蠟汁已隨其血道遍走全身。」

　　說到此，灰衣人冷冷一笑，接道：「想不到他內功已到了停血止脈的地方，此人真正是厲害極了！」

　　鐵娥聞言內心深深悔恨不已，自己一時衝動，竟然作了如此糊塗之事，當時不禁把這灰衣人恨之入骨，可是她卻並不現在臉上。

　　聞言後，只冷冷一笑道：「這麼說，那雲海老人眉心的那枝白蠟針並不是遺失，而是融化於他血脈之內？」

　　灰衣人點頭道：「正是如此！」

　　鐵娥咬了一下牙道：「那麼中在他『黃庭』與『丹田』兩處的白蠟針，卻為什麼沒有融化？」

　　石秀郎訥訥道：「我方才已說過了，雲海老兒功力已到了停血止脈的地步，當他發現眉心的針融化後，立知不妙，因而及時止住了胸腹的血路，血路不行，無從生熱，白蠟針自然不會再融化了！」

　　他說時，銀色眉睫頻頻眨動，可是那停立的身子卻是紋風不動，和身邊那具石像比較起來，簡直是維妙維肖，形同一體。

　　他說完雙睫微合，嘆息了一聲，似乎還有幾分遺憾，鐵娥看在眼內，忍著內心的憤怒，道：「你這樣作，究竟又是為了什麼？白蠟蟲汁融入他血液中，又有什麼害處？」

　　石秀郎笑了笑道：「他功力通玄，已成不死之身，我自是莫奈他何，可是白蠟汁卻可使他終世呆坐，癱瘓不起，再想下山已是萬難了！」

　　說時，揚了一下手上的竹劍，又發出了狼也似的一聲怪笑道：「我這樣作，遠比殺了他更使他痛苦，從此我石秀郎的事，誰也管不著了。」

　　鐵娥低頭想了想，嘆息了一聲道：「石秀郎你的心太壞了，只是你有如此一身本事，為何不自己找他尋仇，卻要利用我這個無關的人呢？」

　　石秀郎呆了一呆，上下看了鐵娥一眼，冷冷地道：「這一點你自是不解，這其中牽涉著我們當年的一句諾言，四十年內他不得下山，我們卻也不得上山，雲海老兒生平有一戒，從不傷婦人女子，你父鐵雲，曾是他器重之人，對於你他自然更格外的寬容，因此，我才選中了你，這多年來，他雖未能下山，可是他卻無時無刻不在設法想害死我，今天，他也該知道我不是好欺之人了！」

　　鐵娥點了點頭道：「你曾經說過還有一個朋友，那人叫什麼名字，你可以告訴我麼？」

　　石秀郎森森一笑道：「這人名叫花明！」

　　他手中竹劍在說到「花明」兩字時，重重地在地上劃了一道深深的痕跡，猛然抬起頭，目光炯炯地道：「你問他作甚？」

　　鐵娥一雙剪水瞳子微微一轉道：「問問而已！」

　　石秀郎死板的面頰上，帶出了一絲怒容，道：「你我緣盡於此，我要去了！」

　　話落轉過了身子，正待舉步，鐵娥忽然叫道：「石秀郎，你去哪裡？」

　　石秀郎道：「你何必多問？」

　　鐵娥道：「以後我也許有事找你呢！」

　　石秀郎木愣的臉上，現出了幾道笑紋道：「也罷，雖然這件事你做得並不好，可是總算做到了，以後如有事求我，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鐵娥點頭笑道：「可是我去哪裡找你呢？」

　　石秀郎閉了閉眼睛，慢吞吞地道：「大半的時間，我都在陝西終南山，你要找我也不難，終南山頂上有一個石象，你找著了石象也就找到我了！」

　　說罷如飛前行，轉眼出了沙洲，鐵娥忽見那尊石像還在面前，不由又叫道：「這石像你不要了麼？」

　　石秀郎頭也不回，哈哈狂笑著自行去了。鐵娥甚是奇怪，不由走過去，想把那石人抱起來，不想手一觸及那石人身上，卻只覺毫不著力，接著整個的石人都塌了下來，變成了一堆碎粉，鐵娥大吃了一驚，為之神色一變。

　　這時她忽然明白過來，方才那石秀郎，曾經用竹劍在石人頭上擊了一下，如此看來，他必是以無上的內功，借著竹劍傳入石人身上，將石人整個震成了粉碎，可是外表看起來，依然是完整的，只一觸摸，立即粉碎。

　　石秀郎這種驚人的功力，頓時把狂傲自負的鐵娥嚇得呆住了。

　　她苦笑了笑，心中有說不出的愧惱，自己這身功力，比之石秀郎簡直是差得太遠了。

　　旭日由東方跳出了水面，湖上泛出了萬點金光，鐵娥悵悵地思忖著，也許是她的經歷太淺了，否則怎麼會沒有聽說過石秀郎這個人呢？另一個叫花明的人，更是陌生得很，這兩個怪人如果出現在江湖上，江湖上將會變成何等局面？

　　返回客棧之後，鐵娥仍然鬱鬱難釋。

　　這幾天所遭遇的，真是她半生所未經歷過的，鐵娥感到了自悲，她第一次發現了自己武技不如別人，比不上郭飛鴻，更比不上石秀郎，對於一個要強好勝已久的人，這種發現，真是相當的殘忍！

　　更使她不敢相信的是，她覺出了自己也是一個有感情的人，對於郭飛鴻，她竟是萬般地難以割捨，這和以往的她，是截然不同的！

　　坐在窗前，鐵娥愈想愈悲，忽然，她伏在窗前嗚嗚地哭了起來。

　　鐵娥實是一個生具至情的人，她不是沒有感情，而是把感情強行壓制著，現在一旦受到了挫折，內心起了衝突，自然特別軟弱。

　　趴在硬冷的窗戶上哭了半天，只覺得整個身子都脫了力，連夜奔波沒有睡好，這一陣痛哭，立時生出了濃厚的睡意，不知不覺，她就這麼著睡著了。

　　朦朧中，好像有人在她身上蓋著什麼。

　　她突地直起身子，叱道：「是誰？」

　　睜開眼睛，只覺得陽光耀目，十分刺痛，卻聽得一人吃驚的道：「姑娘你醒……了？」

　　鐵娥揉眼仔細一看，不禁冷冷一笑道：「柳英奇，你的膽子越來越大了，竟敢隨便跑到我房裡來了！你來幹什麼？」

　　柳英奇這時雙手拿著一床薄被，面色通紅，他放下了手上的被子，苦笑道：「我見姑娘睡著了，正要給你蓋點東西，想不到把你驚醒了！」

　　鐵娥望了他一眼，冷笑了一聲，道：「誰要你多管閒事！」

　　柳英奇劍眉微軒道：「我在窗外只見姑娘哭得十分傷心，本想立時進來，又怕姑娘著惱，後來見姑娘睡著了，因恐姑娘著了涼，才越窗而進，不想你竟醒了！」

　　鐵娥面色微微一紅，截口道：「你別胡說，誰哭了！」

　　柳英奇嘆了一聲，在一張木椅上坐了下來，道：「自那日送姑娘至龜山以後，我因事到淮陰去了一趟，今晨才趕回來，姑娘去龜山見著了那個老和尚沒有？」

　　鐵娥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柳英奇忽然虎目一瞪道：「姑娘莫非是受了誰的欺凌，只管告訴我，我柳英奇絕不與他甘休！」

　　鐵娥聽了這幾句話，一時真想落淚，她嘆了一聲，望望柳英奇道：「你不要胡猜亂猜，誰還能欺侮我？」

　　柳英奇冷笑了一聲道：「我不信，那姑娘又何必氣苦呢！」

　　鐵娥杏目一睜，正要發作，可是她目光接觸到柳英奇那雙癡情的眸子，一時心中又覺不忍，只冷冷地道：「信不信由你，不要在這裡煩我！你還是走吧！」

　　柳英奇忽然長嘆了一聲，道：「這幾日我發覺你變了許多，你能告訴我為什麼嗎？你快樂，我才安心……」

　　鐵娥搖了搖頭，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煩燥。

　　柳英奇誠摯地又道：「姑娘，如果你心裡有事，說出來也許會好一些，也許我能幫你解決，如果這樣暗自傷心，那會傷了身子的！」

　　鐵娥望著他苦笑了笑，道：「我馬上就要走了，你也不要再跟著我，這樣對你實在沒有什麼好處。」

　　柳英奇立時一呆，鐵娥蒼白的面上現出了一片慘笑，接道：「倒是有一件事……也許你能幫我一個忙，你願意不？」

　　柳英奇不由雙眸一亮，道：「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

　　鐵娥目光撩了一下道：「真的？」

　　柳英奇點頭道：「天地可表！」

　　鐵娥低頭尋思了一下，黯然道：「我無意中傷了一個朋友，那人傷勢沉重，我卻又不便去照顧他，如果你能為我去照應他幾天，等到他傷勢復元，我就感激不盡！」

　　柳英奇忽然一笑道：「我當是什麼重要的事呢，這點小事情姑娘又何必掛懷，你放心，我一定負責做到！」

　　鐵娥低頭嘆了一聲：「按理說是該我自己去的，可是……」

　　柳英奇笑道：「姑娘自是不便，這人住在哪裡，叫什麼名字，你只管告訴我就行了！」

　　鐵娥望著他苦笑道：「我如說出他的名字，只怕你就不願去了！」

　　柳英奇心中一動。想了想搖搖頭，道：「我已答應了你，怎能反悔！」

　　鐵娥冷冷一笑道：「他就是郭飛鴻，現住宏安客棧……你是不是還願意去！」

　　柳英奇面色驀然一變，鐵娥嘆了一聲道：「我早知道，你是不會去的。算了，就當我沒說也就是了！」

　　柳英奇僵立著發了一會呆，忽然慘笑了笑，道：「姑娘你錯了，郭飛鴻也並不例外，我既然說去，自無反悔的道理。」

　　說到此，忽然劍眉微揚道：「他功力深厚，以我看不在姑娘之下，怎會為你所傷？」

　　鐵娥冷笑了一聲道：「他功力比我高多了，只是他心存忠厚而已！」

　　柳英奇冷冷點頭道：「原來姑娘是為此哭泣……那郭飛鴻如有所知，且是身受重傷，也該知足了！」

　　說著頻頻苦笑不已，鐵娥秀眉一揚，沉容道：「你不要亂說！你到底是去不去？反正我是要走了！」

　　柳英奇呆呆地望著鐵娥，他好像要說什麼，可是他始終不知如何說出自己想說的話，良久，他嘆息了一聲，掉身而去。

　　他走之後，鐵娥又發了一會兒呆，才匆匆收拾了一下隨身的東西，自行離去，對於柳英奇的癡情，她焉能沒有感觸，可是她內心深處，確早被郭飛鴻佔滿了，怎又能允許她再去對柳英奇有所敷衍！

　　她恨郭飛鴻，恨他擾亂了自己原本平靜的心。

　　現在，她要到一個新的地方去，她要把這一些惱人的情緒一股腦地全部拋掉，重新拾回以往無牽無掛的生活，她不要任何人走到她生活的圈子裡來，就連郭飛鴻也不例外！

　　春雨霏霏，桃花片片。

　　柳英奇帶著無比沉重的心情，來到郭飛鴻所居住的「宏安客棧」，時間已是黃昏日落時分。

　　宏安客棧內的一個夥計毛七，正端著一碗藥湯，向後面行去，柳英奇忙上前叫道：「喂！夥計！」

　　毛七站住怔了一下道：「客官是住店麼？」

　　柳英奇搖了搖頭道：「我是來找一個姓郭的朋友的，他住在哪裡？」

　　毛七眨了一下眼睛道：「郭……你老是找郭大爺的吧？我正在給他送藥去呢？」

　　柳英奇呆了一呆道：「他病了？」

　　夥計毛七咳了一聲，道：「這位大爺也真怪，昨天已能下地，說是今天要走，不知是怎麼回事，睡了一覺，今天竟又躺下了，好傢伙，這一次可真病得不輕，全身滾燙，都燒糊塗了，嘴裡亂說胡話，我們老闆可嚇壞了，招呼著我給他弄藥，要是再不退燒，還得馬上去請大夫！」

　　說罷，把手裡的藥碗，往柳英奇手裡一塞，咧嘴笑道：「大爺，你是他朋友，你來了那是再好也沒有了！」

　　柳英奇皺了一下眉，心說我可真來著了，當時點了點頭道：「郭大爺住在哪一間房裡，你領我去！」

　　毛七用手指了一下道：「呶！就是那一間，大爺先去，我給你取茶去！」

　　柳英奇冷冷一笑，遂舉步向著夥計指處大步行去，才來到門前，就聽得室內有人沉聲喚道：「毛七！毛七！」

　　柳英奇推門而入，只覺得房中充滿濃重的藥味，靠窗的高榻上，那位不可一世的奇俠郭飛鴻，正側身睡臥著，柳英奇把藥放下，看了看這間房間，十分簡陋，總共就是一張木床，一張八仙桌和兩條榆木板凳，他就在凳子上坐了下來！

　　郭飛鴻頭也不回，冷冷笑道：「你放心，我死不了！怎麼，怕我不給你們錢嗎？」

　　呻吟了一聲，又道：「你給我拿一條冷毛巾來，我身上燒得厲害！」

　　柳英奇站起來，見桌上紅木盆裡，泡著四五塊布巾，就過去擰了一條，送到了郭飛鴻面前。

　　郭飛鴻閉著眼睛，翻過身來，柳英奇不由吃了一驚，只見他面紅如火，果然燒得厲害，當時就把濕手巾輕輕壓在他前額上，嘆道：「郭兄，你病勢要緊麼？」

　　郭飛鴻驀地一震，睜開了眸子，「哦」了一聲道：「你……你不是柳……」

　　柳英奇擺擺手道：「郭兄，你不必多說，我正是柳英奇，只是請放心，今日我不是來與你為敵的，我是……想不到你病勢如此沉重！」

　　郭飛鴻奇怪地道：「你怎會知道我住在這裡？」

　　說罷作勢要坐起來，柳英奇按著他道：「你千萬不要誤會，我只是來看望你的病情。」

　　郭飛鴻在床上點點頭，甚為感動地道：「我不過是受了點風寒，一兩日也就好了，何勞柳兄探望？」

　　柳英奇皺了一下眉，道：「我看你病勢不輕……先吃下這碗藥再說！」

　　隨即回身把桌上的藥碗端起，然後扶著郭飛鴻坐起來，郭飛鴻點了點頭，把藥汁服下。

　　柳英奇又慢慢扶他睡下去，郭飛鴻苦笑道：「我與柳兄素昧平生，怎好如此！」

　　才說到此，柳英奇打斷了他的話，微笑道：「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飛鴻兄，那一日在蔣壩之事，尚請不要介懷才好！」

　　郭飛鴻微微嘆息了一聲，道：「只要柳兄不介意，我哪會放在心上！」

　　柳英奇又看了看他胸前的傷，不由俊眉微皺，郭飛鴻唉了一聲道：「這是我無意之間跌傷的，柳兄不要見笑！」

　　柳英奇明知究竟，卻也沒有說破，只頷首道：「我身邊有家師所賜的刀傷藥，甚為靈驗，我為你上一些也就好了，只是使用前須先以紫藤汁洗濯，才可化去血膿，你等一等，我去去就來！」

　　郭飛鴻要阻止，柳英奇已推門而去！郭飛鴻不由呆了呆，暗想莫非我為鐵娥所傷之事，他已經知道了？再一想又似乎不可能，鐵娥是何等性情之人，怎會把這件事告訴他呢！至於柳英奇為何如此熱枕，則更令他大為不解！

　　想到此，內心甚覺愧疚，只覺得平白受那柳英奇如此恩惠，心中實在不安。

　　他本已大有起色，只是心念鐵娥，思前想後，傷感不勝，偏偏傷口未經妥善處理，受了些風寒，店內照顧又差，才致惡化，一夜之間，竟自大發，臥床不起。旅邸病倒，益發倍感淒涼，柳英奇這時來到，老實說他也實在無法拒絕對方的一片好意。

　　在床上他感傷了一陣，久等柳英奇不回，不覺沉沉睡去。

　　當他再次醒過來時，房中已多了一盞燈，柳英奇正蹲地煎熬著什麼，郭飛鴻只覺身上其熱如焚，口中含糊的道：「柳兄，請給我一點水，我要水！」

　　柳英奇忙站起來，把他扶起，然後用燈照了照他的臉，皺了皺眉，郭飛鴻訥訥地道：「柳兄……怎麼敢當？」

　　柳英奇搖了搖頭，不發一語，他先喂郭飛鴻喝了幾口水，才輕聲道：「你胸前傷勢太重，再不去毒，可就難治了！」

　　郭飛鴻點了點頭，道：「一切只有麻煩柳兄了……」

　　他說完這幾句話，雙目微閉，出息極重，柳英奇嘆了一聲：「我見市上紫藤多太乾枯，恐怕藥力不夠，所以親自上山找了一些，不想誤了這麼久，真對不起！」

　　說到此，燈光之下，郭飛鴻面色這一剎那，竟透出紫色，柳英奇不由大吃了一驚，忙叫道：「郭兄！郭兄！你……」

　　郭飛鴻忽地開目，道：「鐵娥，你好狠心！」

　　說完竟又沉沉睡去，柳英奇呆了一呆，嘆了一聲，他知道郭飛鴻這時已是燒糊塗了，因而口不擇言，也許把自己當成了鐵娥亦未可知。

　　他望著郭飛鴻苦笑了笑，暗想看來此人對鐵娥，似有很深的情意，否則何以竟連鐵娥的寶劍也不躲，以身試劍，果真如此，他之癡情，也委實令人感到了。

　　轉念至此，他不禁又想到了自己，那鐵娥對於自己，又何嘗有一些情意，只一見面，非罵即避，從無什麼好臉色，此女之絕情，也真是少見，只是她那冰冷絕豔的高華氣質，卻令人神魂顛倒，她愈是無情，自己也更是捨不下她了。

　　想著想著，柳英奇嘆息了一聲，望著床上的郭飛鴻，不免生出了一些同情之感！

　　當下試了試他的熱，不敢再多耽擱，他就關上了窗門，先把熬好已將冷卻的藥汁與棉花移到床前，然後小心翼翼的把郭飛鴻傷處解開。

　　只見郭飛鴻傷處，已呈現紫色，傷口周圍已經潰爛，周身熱的怕人，柳英奇咬了一咬牙，更覺鐵娥下手之狠毒無情！

　　他小心地用棉花浸滿了紫藤汁水，把郭飛鴻整個傷處洗淨，費了半天的時間，才把一些膿血洗滌清潔，直到他傷處現出了白色的肉才行住手，然後，他由身邊取出一個小晶瓶，把師傅的刀傷靈藥，為郭飛鴻上了整整半瓶多，等到包紮完畢，一切就緒，已是夜深時候。

　　柳英奇再摸了摸郭飛鴻的額頭，似乎已退了些熱，郭飛鴻只微微的睜了一下眼睛，便又在不知覺中沉沉的睡去。

　　在燈下，柳英奇細細打量著郭飛鴻，心中生出了一些感嘆，他本來多少對郭飛鴻心懷一些敵意，可是這份敵意，在半日的相處時間裡，竟然消失了不少！

　　他慢慢站起身子，推開了窗戶，望著窗外，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忖思著郭飛鴻和鐵娥若是能成為夫妻，倒也是郎才女貌，一對美眷，自己又何必介於其間苦苦不放，只是那一日在湖邊，曾見楚青青與他，似乎也有些情誼，這就令人不解了，如果郭飛鴻是一個欺騙感情的風流情種，未免太委屈了鐵娥，自己不能就此任他欺騙下去！

　　想到此，回身望了郭飛鴻一眼，心中這時真是苦一陣，酸一陣，方要坐下，無意間卻看見郭飛鴻枕邊有一方硯台，石質光潤，似非凡品，為恐跌下來打碎了，就伸手拿起來，目光掃處，忽然發現硯上有「鐵娥」兩個小字，不由心中一動，靠近眼前，細看了看。

　　那是一方墨玉古觀，由石質上看來，似乎極為名貴，入手冰寒透骨，柳英奇見其上刻有兩行字句為「勸君惜時」、「莫負光陰」，翻過來，又有一行新刻的小字，柳英奇這時一顆心跳動得甚是厲害，他本不該偷窺別人私物，可是這時卻忍不住不看。

　　那行新刻的小字，經細看才知是「乙丑年仲秋娥妹持贈於病床」等字樣。

　　看到此，柳英奇止不住打了一個冷戰，為之呆住了。

　　他拿著這方硯台，呆坐了甚久，只覺得雙目酸酸，幾乎要滴下淚來。

　　站起身來，他推開窗戶，望著室外的夜空，半天，他才轉回身，把這方硯台小心翼翼地又放回到郭飛鴻枕下，自忖道：「鐵娥呀鐵娥，你原來早已和郭飛鴻定情在先，你瞞得我好苦！你為何不告訴我呢？」

　　心中思忖著，簡直好比當頭澆下了一盆冷水，頻頻苦笑不已……

　　當空陡起一個閃電，響了幾聲悶雷，不知何時，又唰唰地落下雨來，柳英奇忽然站起來，自語地道：「忘了她吧！我來得太晚了！」

　　想著又望了望郭飛鴻，閃爍的燈光，映著他那張英俊的臉，看來他似乎不要緊了。

　　柳英奇真想不聲不響地就此離去，可是一種俠義心阻止著他，使他不得不留下來，他要等到郭飛鴻痊癒之後才能離開。忽然，他想到了自身一件事情，這件事，他本來是猶豫不定，這一剎那，他竟然有勇氣決定了。

　　繼而，他心胸也似乎開朗了許多，他變得堅定了許多，他覺得那一天找郭飛鴻無理打鬥，是一件多麼幼稚的事情！

　　想到這裡，只覺得臉上一陣發熱，再回過頭來看郭飛鴻，更有一種說不出的歉意，而對方那張英俊正直的臉，在他眼裡也變得益發可親了！

第十三章　倩女幽情

　　在蛇形劍柳英奇耐心照顧下，郭飛鴻的傷勢，大有起色，不過是三天的光景，郭飛鴻已可下地行走，對柳英奇這麼一位古道熱腸，心存俠義的陌生友人，郭飛鴻內心真是一百二十分的感謝。

　　反過來，柳英奇對郭飛鴻，竟然也完全改變了觀念，他是抱著一種懺悔的心情來照料郭飛鴻的，只是三日來他卻很少與郭飛鴻交談，彼此默默地相處著。

　　這一夜，郭飛鴻在燈下看一卷書，覺得心中很是沉悶，他放下了書本，長嘆了一聲，柳英奇正自閉目假寐，聞聲開目道：「怎麼，覺得哪裡不舒服嗎？」

　　郭飛鴻望著柳英奇笑了笑道：「柳兄你不要誤會，我只是心裡煩，這幾天要不是你，我真……」

　　柳英奇由榻上翻身而起，一笑道：「還說這些作甚？只要你好了，就行了，什麼事也別放在心裡！」

　　郭飛鴻點了點頭，遂不多言。

　　蛇形劍柳英奇忽然道：「郭兄，你傷癒之後，打算去哪裡？」

　　郭飛鴻一笑道：「浪跡天涯，四海為家！」

　　他說罷，面上浮起了一片淒慘的笑容，他腦子裡還放不下冷劍鐵娥，只是這話，卻又不便與柳英奇說。

　　柳英奇聞言後，目光炯炯的注視著郭飛鴻，良久才嘆了一聲道：「實在說，郭兄，我是多麼的羨慕你，比起我來，你該是幸福的了！」

　　郭飛鴻怔了一下，冷冷一笑，道：「你何必又打趣我！」

　　柳英奇面色微紅，有些訥訥地道：「能得到鐵姑娘關懷的人，怎不幸福？」

　　郭飛鴻鼻中哼了一聲，垂下眼皮道：「這能說關懷嗎？哈！」

　　他幾乎有些憤怒了，接著慘笑道：「這件事以後不要再提了，柳兄，你看我身上的傷，這傷並不是我摔傷的，而是……」

　　說到此，咬了咬牙，哼了一聲，不再言語。

　　他本想說鐵娥的辣手無情，可是那夜鐵娥的來此，雖是短暫的相晤，可是那種溫馨親蜜，卻已足足令他陶醉，那種感覺，使得他無法對鐵娥作無情的斷語。

　　柳英奇點了點頭道：「郭兄為鐵娥所傷之事，鐵姑娘已對我說過了！」

　　郭飛鴻一驚，柳英奇接下去道：「就是我來此，也是鐵姑娘所托，她對你是心懷深情的！你千萬不要錯怪了她！」

　　轉過身來，柳英奇推開了窗，目視夜空，慘笑了笑，又接著道：「所以我說你是幸福的人！」

　　郭飛鴻驀地坐直了身子，道：「這是真的？你……你怎不早告訴我？」

　　柳英奇苦笑道：「現在也不晚！」

　　突然回過了身子，劍目微軒，道：「飛鴻兄，過去是我錯了，現在才知道一個人愛一個人，是怎麼也不能勉強的，過去我誤會你是一個朝秦暮楚的登徒子，可是現在，我想我是錯了，你可以原諒我吧？」

　　他說完，伸出了一隻手，目光炯炯地看著郭飛鴻，郭飛鴻呆了一呆，才伸出手來握住了他那隻誠摯的手掌。

　　柳英奇剛笑了一聲，顯得很高興，又似有些淒涼地道：「好了，我總算心安了！」

　　郭飛鴻劍眉未舒道：「柳兄，我欽佩你這種度量，郭某絕非是你所想的那種人。」

　　說到此，搖了搖頭苦笑道：「至於我與鐵娥之間……」

　　他本想說出自己與她之間的關係，可是話到口邊又復忍住了，微微嘆了一聲，訥訥道：「英奇兄，我們之間，只怕都有難言的苦衷，今後到底如何，尚難預料，你知道，她是一個倔強的女子……」

　　柳英奇點了點頭，慨然道：「一個潔身自愛，永遠不落凡俗的女子！」

　　接著，他重重地在桌上拍了一下，狂笑了一聲道：「郭兄，老實說，我前幾日看見她送給你的那塊玉硯台，整個心都碎了，可是現在，又說不出的為你們高興，你們兩個若能結合，才是理想的一對，你比我強多了！」

　　郭飛鴻冷笑了一聲，道：「你竟然偷看我的東西！」

　　柳英奇面色微紅道：「我情不自禁，這樣也好，我也就死了心了，我也好放了心辦我的事，就算是死了，也無遺恨！」

　　郭飛鴻一驚道：「你說什麼？」

　　柳英奇微微一呆，搖頭笑道：「我只是隨便說說罷了！」

　　郭飛鴻看了看他的臉，注目道：「莫非柳兄眼前有什麼為難之事不成？」

　　柳英奇曬然一笑，搖了搖頭道：「沒有，沒有，不過一點小事有待辦理罷了！」

　　郭飛鴻歉然道：「這幾日也實在是拖累你了。」

　　柳英奇一笑道：「這又算什麼，受人之託，忠人之事，現在你傷好了，我的責任也完了，更為此交了你這個朋人，豈不是一件快慰之事麼！郭兄，你好好地養息，也許三四天就痊癒了，那時候，也許我們還能同一路程，我有事要到淮安去一趟！」

　　郭飛鴻似乎發覺柳英奇今天有點不時，說話有些顛三倒四，他似乎有一件心事盤據心中．總覺得他心情有些不開朗。

　　郭飛鴻不由暗暗地留下了心，他知道要想問是問不出名堂來的，自己這數日來，承他忘寢廢食的照顧，才能轉危為安，正是大恩思報，如果能為他化解了這件盤據在內心的難事，也算多少報答他一分情誼，如此豈不是好？

　　這麼想來，郭飛鴻遂不再言語，柳英奇忽地想起一事，道：「你休息一下，我還要上藥舖給你配藥去！」

　　郭飛鴻正要勸阻，柳英奇已推門而出。

　　他走後，飛鴻不禁又興起了一番傷感。暗忖那鐵娥此刻也不知如何了，她既然託付柳英奇來看顧自己，想必已離此他去了，今後自己再想找她，看來真是萬難了。

　　想到此，不由喃喃自道：「恩師呀恩師，你把愛女終身託付於我，看來是大錯特錯了！」

　　此時此刻，真是「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了，從而又想到了龜山的雲海老人所囑自己的事情，內心更止不住陣陣納悶，眼前諸事，竟是沒有一件可以令自己開朗樂觀的，想來想去，沒有一點頭緒。

　　忽然，他聽見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聲音。

　　雖是在傷病之中，他的聽覺仍然是極為靈敏，立時他就可以斷定出來，有一個人輕步向著這間房門掩來。

　　這個突然的發現，使他由不住吃了一驚，暗忖：莫非是柳英奇回來了？他又為何如此？

　　想到此，有意裝成半睡的模樣，微微閉上了眸子，靜觀其變。

　　那是一種凝神提氣的輕步，如非有飛鴻那麼高的武功造詣，是絕對聽不出來的，現在他幾乎可以斷定，那人已立在了門前。

　　郭飛鴻微微運集真力，貫之右臂，只要一旦發現不對，這一掌就可致對方死命。

　　果然在他有了這種決定之時，那扇門，竟然無風自開，發出了輕輕的「吱」的一聲。門開後，久久不見有人進來，床上的郭飛鴻仍然是不動聲色，他身子倚在床欄上，裝成睡著的模樣，几上一盞油燈，被風吹得閃閃欲熄，室內顯得時明時暗。

　　就在這個時候，一團黑色的影子，像是一個幽靈似地，驀然飄了進來。

　　這人身子落地後向牆上一貼，郭飛鴻才看清了來人那副樣子，不由暗吃了一驚，真想不到世界上竟然會有如此醜陋之人。

　　只見這人生就不滿四尺的身材，一顆大頭，足有芭斗那麼大，其上亂髮如草，色呈灰白，一根根都似刺蝟也似倒立著。

　　這人身上穿著一件皂色的長衣，長可及地，包裹著他那矮小的身軀，看起來有些不倫不類，然而這個人，郭飛鴻卻不能輕視他，由他那雙突出的瞳子看去，此人當是一個身懷奇技的武林高手。

　　郭飛鴻表面上是紋風不動，可是暗地裡此人一舉一動全在目中，他奇怪地是對這個人陌生得很，他來此又是什麼用意呢？

　　這怪人向郭飛鴻身上望了一眼，似乎有些驚異，一雙瞳子又在柳英奇那張空榻上望了望，顯得有些失望，遂見他面上帶出一絲冷笑，舉步向郭飛鴻身邊走來。

　　這種情形之下，郭飛鴻不便再保持沉默了，就在這怪人即將靠近床邊時，他猛然張開了瞳子道：「什麼人？」

　　大頭怪客頓時一呆，突地站住身子，他那一雙突出如珠的瞳子逼視著郭飛鴻，沉沉一笑，道：「很好，你醒了，小朋友，你不要怕，你身上有傷，我不會怎麼樣你，我只問你幾句話就走！」

　　郭飛鴻冷笑道：「深更半夜，我與你素昧平生，你有什麼事問我？」

　　大頭怪客陰森一笑道：「我是來找一個姓柳的，小朋友你可認得他？他叫柳英奇！」

　　郭飛鴻心中一震，當時冷笑道：「我不認識什麼姓柳的，你找錯地方了！」

　　大頭老人呆了一呆，面色驟變，搖了一下大頭道：「不可能，他必定住在這裡，你不要騙我！」

　　郭飛鴻坐直了身子，點了點頭道：「不錯，他是住在這裡，只是今晨有事出去了……」

　　老人點頭道：「好，他什麼時候回來？」

　　郭飛鴻搖了搖頭道：「這個就不清楚了，也許一兩天，也許就此而去，就不回來了。」

　　大頭老人冷笑了一聲道：「好吧，他回來後，就煩你轉告他一聲，三日後我在東城薛家祠堂等他，過了子時我就不等了！」

　　說到此，這大頭老人仰天一陣大笑。

　　這聲大笑，有如是當空一個霹靂，猛可裡把郭飛鴻嚇了一跳，大頭老人笑聲一住，用十分悲淒的聲音接道：「他要是不去，我也不再來找他，那時候我要廣發武林貼，請出幾個好朋友來評斷一下過去的一段是非，那時只怕他臉上不大好看呢！」

　　郭飛鴻怔了一下，道：「足下貴姓，大名是……」

　　大頭老人冷笑道：「我姓雷，你一提他就知道了！」

　　說到這裡，似乎有些悵悵地嘆了一聲，轉身一縱，已沒於黑暗之中，郭飛鴻本還想問他幾句，可是沒想到他走得這麼快，不禁甚是納罕。

　　大頭老人身子方縱出不久，柴門再敞，柳英奇面色蒼白地匆匆進來，飛鴻驚聲道：「柳兄！」

　　柳英奇一指按唇，微噓了一聲，忙自把房門關上，然後側耳聽了聽，等到確定沒有異狀之後，這才嘆了一聲，道：「那人是什麼時候來的？」

　　郭飛鴻道：「來了不久！」

　　柳英奇放下了藥，神色很是黯然，過了一會兒，冷冷一笑道：「很好，我原本也要去找他，現在他既然找來了，就更好不過！」

　　說著，忽然「啊呀」一聲，匆匆跑到床邊翻了翻，睹狀倉皇已極，口中連連道：「糟了！糟了！」

　　郭飛鴻奇道：「你找什麼？」

　　柳英奇站直了身子，細想了想，又在身邊摸了一下，才神色緩和地一笑道：「還好！還好！」

　　郭飛鴻不禁大是奇怪，只是對方不明說，自己也不好細問，當時只是奇怪地望著對方，柳英奇有些不大好意思地笑了笑道：「郭兄，你不要見笑，唉！我真是太沉不住氣了，其實這件事也沒有什麼好怕的！」

　　言至此，又嘆息了一聲，道：「這一天，我早就應該想到的！」他似乎早已想到了有此一天。

　　郭飛鴻忍不住問道：「這人是誰？找你又為了什麼？」

　　柳英奇定了定神，微嘆道：「此人姓雷名三多，人稱『黑羽』，又有人呼其為『黑鷹』。是一個身懷絕技難以應付的怪人。」

　　郭飛鴻皺了一下眉，冷笑道：「既是武林中高人，午夜來此刺探，未免太不漂亮了！」

　　柳英奇搖了搖頭，苦笑道：「郭兄，你錯怪他了，此人雖是貌相兇惡，可是內心並不是一個很壞的人，他來這裡，並非是想暗害我，而是……」

　　「是想作什麼？」

　　「而是……」柳英奇嘆了一聲，冷笑道：「是想盜取一樣東西！」

　　郭飛鴻嘆了一聲道：「我想你們之間，必定有一件隱秘的往事，柳兄如不便說，我也不問就是！」

　　柳英奇搖了搖頭，道：「也沒有什麼不能講的，只是我知道得太少……先師一去世，就更莫測究竟了！」

　　郭飛鴻注目道：「令師莫非已……」

　　柳英奇點了點頭道：「是的！已經去世了，只是此事那雷三多也許還不知道！」

　　說到這裡，柳英奇忽然問道：「那雷三多可曾留下什麼話麼？」

　　郭飛鴻點頭道：「三日後東城薛家祠堂等你，午夜不至，他就自行離去！」

　　柳英奇笑道：「很好！」

　　郭飛鴻微微冷笑道：「他還說，如果至時你不到，他將要廣發武林帖，向你質問一段是非。」

　　柳英奇一聲狂笑道：「這麼說，我是非要見他不可了！」

　　旋即嘆了一聲，把買來的藥，倒在藥罐裡，微微一笑道：「三天時間還長，那時我想你身子應該復原了，我也沒有別的事，正好與他作一個了斷。」

　　郭飛鴻咬了咬牙道：「柳兄對我恩重如山，三日後我自信身體可以復原了，這雷三多你就交與我來對付好了！」

　　柳英奇冷冷一笑道：「此事與你無關，郭兄你又何必插手！」

　　郭飛鴻尚要說話，柳英奇卻冷然又道：「郭兄好意，我心領了，這件事你如出面，是非黑白就更說不清了，那時雷三多將更有說詞，笑我無能了！」

　　他說完，把藥罐裡加上了水，然後置於小火爐上慢慢地煎熬，他一面用扇子搧著小火爐，一面有所感慨地道：「我是一個自幼喪父離母，孤苦無依的孤兒，如非恩師收留我，傳授了我這身本事，也許今天早已餓死在家鄉漢水江邊……」

　　他咬了一下牙，訥訥地又道：「所以說，我的一生蒙受恩師至多，現在就算為他老人家死了，也沒有什麼好埋怨的！」

　　言罷他又慘笑了笑，有些諱莫如深的樣子。過了一會兒，他把熬好的藥，斟出了一碗，送到了郭飛鴻面前道：「吃了吧！」

　　郭飛鴻接過碗，慢慢的把藥服下去，柳英奇卻走到了窗前，默默無聲的向窗外望著。

　　窗外月色朦朧，幾株青竹，在夜風裡戰抖著，這客棧裡，還有人在吹著笛子，嫋嫋的笛音，益發使人平增一份傷感。

　　柳英奇回過身來，乾笑了一聲道：「我生平個性孤癖，故此從未交過什麼朋友，如果有，郭兄你是第一人了！」

　　郭飛鴻甚為感動地笑了笑，他對這個年輕人，越來越具好感，而他一生所喜愛的就是如同柳英奇這種肝膽相照的人，他忽然覺得在某一方面，這柳英奇和鳳陽府的楚秋陽有些類似，起碼他們都有一顆赤誠的心，和勇於助人的豪情。

　　想到這裡，他嘆了一聲道：「在鳳陽府我結識了一個摯友名楚秋陽，此人是一個仗義輕財的豪爽漢子，此番事了，我三人如能結為金蘭之好豈不是好？」

　　柳英奇不由一喜，道：「你是說的小孟嘗楚秋陽？此人我久仰得很，只是無緣識荊，哦！太好了，只是此事要待我會過雷三多之後……」

　　言方至此，床上的郭飛鴻突然劍用一皺道：「有人！」

　　柳英奇也已驚覺，當時面色一變，只見他冷冷一笑，道：「我去去就來！」

　　話落，右手一按窗沿整個身子就像一隻大狸貓似地竄了出去，身子一落入院中，果見茅草屋頂上，伏著一個人影。

　　那人似乎驀然發現有人出來，也似甚是吃驚，在屋頂上使了一式「金鯉倒竄波」，嗖一聲，已竄出了三數丈以外，緊接著一長身，又拔上了另一處屋簷之上。

　　柳英奇本以為是黑羽雷三多，可是這時由背影上看去並不像，心中大異，冷冷一笑，一個殺腰，已撲了上去。

　　簷上人影，身子再次倒仰，又竄出了丈許以外，前面是一堵圍牆，這人竟自騰身而過。

　　可是，柳英奇仍尾隨著追了過來，口中輕笑道：「相好的，你慢走一步！」

　　雙臂一振，也騰過了圍牆，眼前是一道溪水，溪水一頭卻是一片密密的竹林。

　　柳英奇生恐這人循入竹林，當時足下加勁，用「燕子三抄水」的上乘絕技，身子一連三個起落，已趕到了這人身後，右掌向下一沉，挾著一股勁風。直向著這人背上擊去。

　　夜行人身子向前一載，身形甚為輕靈，只見他雙手一張，已把身子劃到了一邊，接著右手向外一分，反向著柳英奇腋下一掌拍來。

　　柳英奇冷笑道：「好厲害！」

　　口中說著，左手向著一托，他本意是想把對方身子逼得右傾，然後用重手法傷他，可是來人並非那麼易欺，他那伸出的手不避反迎，手掌向後一扣，只聽得「啪」一聲，兩隻手掌貼在了一塊兒。

　　柳英奇只覺得對方那隻手竟是柔若無骨，在滑潤的肌膚下，卻透出一股無比的勁道。

　　柳英奇這一個感覺，立時使他覺出對方是一個女人，因為男人絕不可能有這麼柔滑的肌膚，這一發現，頓時使得他臉上一紅，借著對方的手勁，身子向外一閃，同時口中叱道：「你是誰？」

　　夜行人口中嬌聲喘著說道：「要你管！」

　　說時，她身子向前一欺，雙掌齊出，直向柳英奇雙肩上按來。

　　柳英奇後退了一步，用「二柳分揚」的手法，分開了對方雙腕，由於距離甚近，他看出了對方是一個身材頗高的姑娘。

　　這姑娘頭上紮著一襲黑色的薄巾，彎彎地一雙柳眉，一對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柳英奇看在眼中，只覺得極為眼熟，偏偏一時記不起在哪裡見過。

　　有了這一層顧慮，柳英奇自是不便再下煞手，而對方那個大眼睛姑娘，也似沒有興趣打下去，也閃了個身，叱道：「失陪！」

　　嬌軀一彎，箭也似地躍了起來。

　　柳英奇一聲冷笑道：「休走！」

　　身形微挺，跟蹤而起，二人一前一後，一時之間，已馳出了里許以外，接近竹林之邊，柳英奇生恐她入林循失，奮身縱上，一聲朗笑道：「姑娘休走，柳某得罪了！」

　　雙掌向外一探，向著少女肩上就搭。

　　長身少女旋風似的一個猛轉，月光之下，只見她柳眉倒豎，杏眼圓睜，不退反迎，並二指，直向柳英奇咽喉上點來。

　　柳英奇暗吃一驚，想不到對方手法如此厲害，連忙後退了數尺，口中道：「姑娘住手！」

　　少女收手退身，一雙眸子在月光下益發明媚，她望著柳英奇冷冷的道：「你這個人真是怪，苦苦地追著我幹什麼？我莫非怕了你不成？」

　　柳英奇冷笑了一聲道：「姑娘夜半三更隱伏在我們房上鬼鬼祟祟，意欲何為？」

　　抖了抖肩膀，又接道：「姑娘如沒有一個合理的答覆，恕我要強留芳駕了！」

　　少女面上似有些訕訕之色，她鼻中哼了一聲：「這不關你的事……」

　　柳英奇怔了一下道：「怎麼不關我的事？」

　　長身少女一雙瞳子，骨碌碌地在他身上一轉，冷哼了一聲，扭身就走，柳英奇一上步正要出手，少女已似先知，霍地又轉過身來叱道：「你還要怎麼樣？」

　　柳英奇抱拳凌聲道：「請姑娘說明來意，否則恕不能放行！」

　　少女咬了一下嘴唇道：「我偏不說，你要怎麼樣？」

　　說時右腕一翻，已把背後一口長劍撤了出來，秀眉一剔，冷笑道：「你如果再不知進退，可就怪不得我劍下無情！」

　　劍一撤，轉身又走。

　　柳英奇暗笑了笑，足下墊步，「呼」的一掌向著少女背上打去。

　　長身少女這一次是真怒了，一聲嬌叱，霍地轉身，掌中劍「長蛇吐信」，分心就刺，柳英奇納腹吸胸，如隨風飄絮似的盪至一邊。

　　少女身形再進，掌中劍「怒劍狂花」帶起了一天的劍影，向著柳英奇雙肩前胸三處地方猛刺過來！

　　這一次劍勢厲害，柳英奇被逼得蹌踉退身，幾乎跌倒在地，這才知道對方姑娘劍招厲害，他不禁暗恨自己來時匆匆，竟然忘記攜帶兵刃，空手對敵，尚可制勝，此刻對方撤出了兵刃，自己就非敵手了。

　　長身少女一連兩招，迫得柳英奇無法立足，不由膽勢大壯，嬌軀連閃，第三招「秋茶遍野」正要揮出，柳英奇身子倏地騰起，一雙鐵拳，夾著兩股勁風，直向少女側肋上搗去！

　　少女身子一個側滾，嘩啦一聲，翻出了丈許以外，她似乎沒有戀戰之意，身子翻滾之間，來至一旁，劍交左手，獰聲道：「我對你已是忍了再忍，你可不要再逼我！」

　　邊說邊喘息不已，柳英奇呆了一呆，道：「姑娘午夜來訪，必有原因，如不明說，請恕仍難放行！」

　　這長身少女一雙瞳子睜得又大又圓，嬌哼一聲，道：「我又不是賊，我不過是……」

　　說到這裡忽然頓住，顯得有些難以啟齒，跺了一下腳，掉頭又走，柳英奇嘿嘿一笑道：「姑娘不說明，我是絕不放你走的！」

　　身子倏地騰起，隨後疾追，眼看著前行少女，已快到竹林旁邊，柳英奇情急之下，正要奮力騰身，忽見少女右肩一沉，不由心中一驚，果然那姑娘嬌軀一個翻仰，口中一聲叱道：「著！」

　　黑夜裡，但見兩點銀星，分左右飛來。

　　柳英奇身子一個挪移，方自躲過，不意眼前銀光一閃，第三枚寒星又到，耳聞那少女一聲叱道：「右閃！」

　　柳英奇驚怒之下，只疑少女故佈疑陣，偏偏向左一閃，但聽少女一聲驚呼，他只覺得左肋下一陣刺痛，已為暗器打中。

　　暗器中身發出了「波」的一聲，好似打中不深，只受了些皮肉之傷，柳英奇身子落下來，有些莫名其妙，這時那姑娘已投身林內，杳然無蹤。

　　柳英奇自忖追之不上，愣了愣，只得悵然而返。

　　在歸途中，他用手摸了摸傷處，似中了一支小鏢，雖是傷得不重，卻也不便隨便處置，當時匆匆趕回客棧，越牆而入。

　　郭飛鴻見他進來，不由吃了一驚道：「你受傷了？」

　　柳英奇搖頭道：「一點小傷，不算什麼！」

　　說時他走到燈下，細看了看，一隻菱形的小銀鏢，深插肋內，不由吃了一驚，暗異既入肉如此之深，怎麼不覺疼痛，豈非怪事！

　　想著信手把那小鏢拔起，這一拔，才知道鏢頭原來嵌陷在一物之上，柳英奇探手一摸，口中「哦」了一聲，遂由懷內取出一隻鑲滿了珠串的女子繡鞋，那一鏢無巧不巧，正中在鞋底上，幾乎貫穿而過。

　　柳英奇面色微變，牙關緊咬，好似十分心痛模樣，冷笑了一聲道：「好一個賤人！」

　　郭飛鴻見他懷內藏有一隻女人的繡鞋，心中也甚是詫異，只是望著他發楞，柳英奇這時面色微微一紅，忙把那隻鞋收入懷內。

　　郭飛鴻裝著沒有看見，問道：「那人你追到了沒有？是什麼人？」

　　柳英奇隨便在傷處上了點藥，只不過是極輕微的一點破傷，聞言劍眉一軒道：「是一個年紀很輕的姑娘，追是追到了，卻又為她逃了。」

　　郭飛鴻微異道：「這姑娘可曾說過什麼沒有？」

　　柳英奇想了想，道：「奇怪……我一定見過她，她是誰呢？」

　　說著，反覆看著那隻小銀鏢，郭飛鴻見狀忽然心中一動道：「柳兄把暗器給我看看！」

　　柳英奇遞過來，道：「這姑娘並沒有惡意，只是她又為什麼來呢？奇怪！」

　　郭飛鴻接過鏢來，略為一看，不由道：「柳兄不必費解，這姑娘不是外人！」

　　柳英奇忙問：「你莫非認識她？」

　　郭飛鴻微微一笑，頷首道：「此女乃是我方才與你所說的那個小孟嘗楚秋陽的妹子，名叫楚青青，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奇女子！」

　　柳英奇「哦」了一聲道：「難怪我看她如此面熟，這就是了，那一日在洪澤湖上與你泛舟共遊的不就是她麼？」

　　郭飛鴻俊臉微紅，點了點頭道：「不錯，正是她！」

　　說著把銀鏢丟還，柳英奇接回手內，又細看了看，發現鏢尾上，果然有一個圓形的印記，其上有一個「楚」字，心知郭飛鴻說得不錯，當時鼻中哼了一聲，一面收鏢於懷，一面道：「有一天，我要再會一會這位女俠客，面謝她這一鏢之恩！」

　　郭飛鴻搖頭道：「柳兄弟，你千萬不可以，此女不是壞人，這一鏢她亦絕非是有心要傷你！」

　　柳英奇忽然記起，那楚青青發鏢之後，曾招呼過自己向左面躲閃，只怪自己疑心，才會中鏢，如此看來，這位姑娘果然對自己是心存仁厚了。

　　當時止不住面色也微微泛出一些紅來，郭飛鴻看在眼中，忽然心中一動，當下道：「柳兄以為這位姑娘人品如何？」

　　柳英奇搖了搖頭說：「初識一面，不便置評！」

　　郭飛鴻想到了楚青青昔日一段溫情，內心不免有一些感慨，只是他知道，自己是無論如何不能動這份感情的，否則誤己誤人，罪莫大焉！

　　想到此，就問柳英奇：「你當真要去鳳陽府會會這位姑娘麼？」

　　柳英奇點了點頭，道：「我要還她這支鏢，就便還要領教她銀鏢特技，否則怎能心服？」

　　郭飛鴻淺淺一笑道：「那就太好了，我尚有一封書信託交楚秋陽，就便煩你帶去了！」

　　柳英奇隨口答應了一聲，就脫下了外衣，不想衣衿方啟，那隻繡鞋又落了下來，他忙抬起，偏頭一看郭飛鴻，苦笑了笑道：「郭兄，你奇怪吧？」

　　郭飛鴻含有幾分同情地望著他道：「這必是那雷三多要找的東西了！」

　　他甚至憑著這隻女子繡鞋，可以猜想出柳英奇的一段悲傷身世的大概！

　　果然柳英奇面上泛起了一片悲淒之色，他那雙深沉的眼睛無力的看著郭飛鴻，道：「你說得不錯，那雷三多就是要找這件東西，至於他為什麼要，我卻不知道！」

　　郭飛鴻坐正了身子，訥訥問道：「這隻鞋是你……」

　　柳英奇苦笑了笑，道：「是我母親的……」

　　郭飛鴻微微一怔，柳英奇望著他冷然道：「你當然不明白，其實我也不明白，我只知道，我師父臨終時，把這隻鞋交給我，說是我母親臨去時交給他老人家的，叫他轉交與我，將來用以為我母子相見時的證物！」

　　郭飛鴻奇怪的問：「這又與那雷三多有何關係？」

　　柳英奇納悶地搖了搖頭，慘然道：「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雷三多和我師父，昔日乃是同門師兄弟，至於他們後來怎麼成仇，我也不明白，就這一點，也是恩師臨終時才告訴我的。」

　　頓了頓，他又接道：「我師父還告訴我這隻鞋內秘藏著地址，可以找到我的母親……」

　　「……至於我母親既仍在世，為何不來見我，又為什麼把這隻鞋交與我師父，我都不清楚，我只知道我父親早已死了，我是個孤兒，是恩師把我撫養長大的……」

　　說到此處，他那雙虎目內，已噙滿了熱淚，郭飛鴻安慰他道：「這都是過去的事了，你也不必再多想，眼前既有這件信物可以找到令堂，倒是一件喜事，你不可放過這個機會！」

　　柳英奇點了點頭，長嘆一聲道：「這是我一件大心願，我師父故世時，要我妥收此鞋，尤其要防雷師叔偷竊，這一點我真是不明白……」

　　說著頻頻嘆息不已，旋又道：「我想此中必有道理，也許哪一天，雷三多能告訴我……」

　　他冷笑了一聲，來回地在室內走著，不時地發出嘆息之聲，忽然立定腳步，又恨恨地道：「我只知道，雷三多是我師父的大仇人，可能是他逼走了我的母親，我那位恩師晚年更是時常嘆息，可憐他沒有過一天好日子，那時候我已下了決心，有一天我必要手刃雷三多，以謝他老人家養育之恩，可是奇怪的是師父卻又不要我這麼作。」

　　「這是為了什麼？」

　　「為了什麼！」

　　他重重地在桌子上擂了一拳，發出了「砰」的一聲，郭飛鴻勸道：「早晚你會明白的，睡吧！」

　　柳英奇長嘆了一聲，冷冷一笑道：「三天之後，我與雷三多會面之時，也就是我與他分出生死的時候，他如不殺我，我就殺他！」

　　郭飛鴻微微一笑，胸有成竹的道：「你不會死的！」

　　柳英奇冷笑道：「這也不一定，那雷三多在梅嶺被困經年，聽師父說，已練成了絕世奇功，我只怕還不是他的對手！」

　　「不過，如其叫我這麼糊裡糊塗的活下去，還不如叫我死了的好，我真活膩了！」

　　郭飛鴻冷冷地道：「你不要忘記令師交與你的任務，你還要找尋你的母親，否則你就是不孝！」

　　柳英奇面色微變，悲淒的道：「什麼孝不孝，她能二十多年不要我這個兒子，把我寄養在師父家裡……我又何必苦苦尋她做什麼？」

　　說到此，熱淚滾滾而下，全身瑟瑟戰抖，悲憤已極，郭飛鴻嘆了一聲道：「坐下來吧，你太激動了，你可曾想到，也許令堂有難言之隱，天下豈有不愛自己兒子的母親？這其中必有道理，有一天你見到了你母親，也許你會明白這原因的！」

　　柳英奇忽然以手掩面，痛哭了起來。郭飛鴻慢慢下床，拍了拍他道：「不要傷心了，你要想開一點，睡吧，咱們明天再談，我想令堂既有此鞋交你，並有地址在內，這就不難找到，這件事我願意幫助你！」

　　柳英奇忽然住聲，點頭道：「郭兄，我只有你這一個朋友，這件事我只有托你了！」

　　言罷，忽然自懷內取出了那隻繡鞋，交與飛鴻道：「這隻鞋暫請為我收著！」

　　郭飛鴻一驚道：「這是為何？」

　　柳英奇冷冷的道：「三日後我去會雷三多，要是活著回來，你再還我，否則就請你代我找尋我那可憐的母親了，你務必要答應我……好麼？」

　　郭飛鴻呆了一呆，不禁也有些黯然，當時把鞋接過來，苦笑道：「我答應你就是，不過你放心，你是不會死的！」

　　柳英奇不由面上浮起了一層欣悅，他緊緊握住郭飛鴻的手道：「飛鴻！萬一……我柳英奇來世犬馬必報！你是我生生世世的大恩人了！」

　　郭飛鴻站起身吹滅了燈道：「別多想了，睡吧！」

　　夜色朦朧，四野無聲。幽幽

　　一叢柏樹遮住了斜照的月光，在黑沉沉的祠堂上空，幾隻蝙蝠翩翩的低掠著，平張的翅膀，就像飄舞在空中的海裳葉子。

　　「蛇形劍」柳英奇在子時前來到了這裡，他抬頭認了認那塊正門上懸著的描金大銅匾，不錯，正是「薛家祠堂」，然後他雙手推開了低矮的欄柵，邁步進入。

　　他內心，此刻感覺異常地平靜，生死二字對於他來說已不算是一回事，既然郭飛鴻已答應他，在他不幸身死之後，繼續他的志願去找尋母親，他已沒有什麼再值得牽掛了。

　　鵠立在一尊石獅旁邊的雷三多，忽然發現了柳英奇，不由冷森森地笑道：「很好，你踐約來了，是吧？」

　　柳英奇站定了身子，抱拳道：「幸會，幸會！」

　　月光下，美者益美，醜者更醜，柳英奇之英俊，雷三多之奇醜，顯然構成了強烈的對比。

　　大頭矮軀，亂髮如蓬，雷三多確實是夠醜的，當他目睹著柳英奇的從容鎮定，內心更是興起了無比地憤怒。

　　狂笑了一聲，雷三多點了點頭道：「小夥子，這件事原是和你沒有什麼關係的，昔日你雖幫助你那無義的師父，百般地折磨我，可是我都能原諒你，因為那也許並不是你的本意……」

　　「現在你師父既然死了，我也可以不必與你過分計較，這些年來，我對這件事情看開得多了！」

　　柳英奇微哂道：「我只是踐約而來，至於先師與你過去的經過我並不清楚，也不想多問，雷三多，你看著辦吧，你要想過手，我也奉陪，要是變了心意不想再動手，那更好，我掉頭就走。怎麼樣，我全聽你一句話！」

　　雷三多發出了像夜貓子似的一聲狂笑，搖晃了一下身子，道：「小夥子，你真會說話，每一句我都聽見了。成！真有你的！」

　　柳英奇怒聲道：「什麼意思？」

　　雷三多咳了一聲道：「什麼意思？我們打開窗子說亮話，別再裝糊塗，姓柳的，我現在只向你要一樣東西，你給了我就沒事，一了百了！」

　　「什麼東西？」

　　「一隻女人的珍珠繡鞋！」

　　雷三多上前一步，目光炯然地道：「這東西一定在你手裡！」

　　柳英奇冷冷一笑道：「你怎麼知道在我手裡？誰告訴你的？」

　　雷三多冷森森地道：「我當然知道，這是我自己的秘密，你就別問了，現在就是這句話，你把這隻鞋交出來，咱們怎麼說都好！」

　　柳英奇沉聲道：「要是我不給你呢？」

　　雷三多霍地躍前一步，雙掌一分，直向柳英奇雙肩上抓了下來，柳英奇真沒想到這傢伙說打架就揪辮子，一時暗吃了一驚，身軀向下一矮，雙掌反向雷三多雙膝上托去！

　　雷三多怒叱一聲：「小雜種！」

　　雙手迎著向下一壓，四隻手抓在了一起，柳英奇頓時覺出由對方掌心裡透出一股極大的內力，有如是一股洪流一般，向自己五內逼了過來，止不住一陣心旌搖動，這才知道厲害。

　　他知道雷三多這種功力，名喚「五行真氣」，所謂「五行」，乃是指的心、肝、胃、脾、腎五種內臟，由此而生的內力，也是旨在傷對方的內臟，端地是厲害無比。

　　柳英奇大意之下，險些就此受了重傷，還算他見機得早，當時慌不迭的一個倒翻，滾出了丈許以外。

　　在碎石道上，他身子又一連五六個滾翻，總算把透入他體內的力道散出了體外，待他重新立定之後，已是面色蒼白，心旌搖盪不已。

　　雷三多呆了一呆，怪聲道：「好小子，算你機靈，可是你逃不過的，還是乖乖把東西交出來吧！」

　　柳英奇一聲厲吼，猛地騰身撲了上去，雙手是排山運掌，直向著雷三多前胸襲去，後者發出了一聲怪笑，那矮小的身子屈伸之間，已由柳英奇頭頂上掠了過來。

　　好快的身法，就在這矮老頭身子甫一落地的當兒，他左右手同時進招，一上一下，向柳英奇「靈台」、「關元」兩處穴道上按去。

　　柳英奇一個旋身，怒叱了一聲：「好！」

　　雙手同時遞出，掌心注滿了真力，四掌交鋒，發出了「波」的一聲悶震，雷三多身子一搖，說了聲「好小子！」

　　另一面的柳英奇，卻止不住一連後退了三四步，一時只覺得雙腕奇酸，彷彿筋骨都斷了一般。

　　他定了定神，才吐氣出聲，右手一領，把背後的「蛇形劍」掣了出來。

　　雷三多嘿嘿一笑道：「小夥子，你不行就是不行，動傢伙也是一樣！」

　　柳英奇最聽不得這種話，他狂嘯了一聲，身到手到劍到，劍光一閃，蛇形劍「巧點天燈」，直向雷三多咽喉上點去。

　　雷三多口中冷冷一哼，點足退身，可是柳英奇這一手「定海伏波」一發就是三式，確有神出鬼沒之妙，雷三多身子不及退開，只聽見劍尖上發出兩聲極清脆的龍吟聲響。

　　霍然間，雷三多就覺得左右耳下同時生風，柳英奇這一招是「點中元、掛兩肩」，雷三多輕敵之下，右面的衣衫，竟被劃了尺把長的一道大口子，雖然沒有傷著皮肉，卻也嚇了他一身冷汗。

　　雷三多情急一個倒仰，有如半空秋千，翻出了丈許多遠，身子一落地，這老兒雙手在長衫下一個交叉，已掣出了一對銀色的圈子。

　　這兵刃並非是「乾坤圈」，更不是「離魂子母圈」，倒有幾分與「五行輪」相似，整個的圈身，生有半圈倒刺，每一倒刺，都有小指般粗細，伸出來有兩三寸長短。

　　柳英奇身形一個猛撲，來到了雷三多身前，掌中劍正要第二次攻上去，雷三多一聲斷喝道：「且慢！」

　　這聲斷喝，嚇了柳英奇一跳，他頓時立住了勢子，道：「老頭兒，有何見教？」

　　雷三多把手中的兩個鋼圈「噹」地碰了一下，鋼圈上的顫顫銀光，倒映著他那張憤恨的臉，他說：「柳英奇，老夫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把那隻繡鞋拿出來給我，否則我可就手下無情了！」

　　柳英奇橫劍道：「誰要你手下留情？快進招！」

　　雷三多冷冷的道：「這又何苦，那隻繡鞋對你絲毫沒有用，對我卻是意義深厚！」

　　柳英奇怔了一下冷然道：「你簡直一派胡言！膽敢侮我母親！」

　　雷三多身子一晃，「噗通」坐了下來，他喃喃地道：「任寶玲是你母親？」

　　柳英奇吃了一驚，心想奇怪，他竟知道母親的名字，當時癡癡的問：「你如何知道？」

　　雷三多「噹」地一聲扔下了圈子，雙手用力地抓著亂草似的頭髮，口中怪聲笑道：「天……這是從何說起，他們竟然連兒子都有了……」

　　柳英奇身子一越而前，厲聲道：「你在亂說些什麼？」

　　雷三多哧地一笑，他緩緩抬起頭來，只見淚流滿腮，牙關緊咬，道：「摩雲劍柳鶴，是你父親了？」

　　柳英奇一呆道：「你休要信口雌黃，他老人家乃是我的恩師。」

　　雷三多一聲狂笑，道：「孩子，這是一個天大的秘密，連我都有些糊塗了，你受騙了……那柳鶴不僅是你師父，他還是你的爸爸！」

　　柳英奇怒叱了聲：「胡說！」

　　他身子又復向前一欺，掌中劍劈頭蓋頂猛然砍了下去，雷三多順手操起地上的鋼圈，隨便一架，「噹」一聲磕開了對方的劍，口中冷笑道：「你竟不知道？這太可笑了……」

　　柳英奇一時呆住了，他這一時身子抖得厲害，雷三多的話，似乎不是空穴來風，他不禁有些感到迷惑了。

　　雷三多舞著一雙鋼圈，怪聲怪氣的道：「一對狗男女……一對狗男女！男盜女娼……他們就是你的父母！」

　　柳英奇眸子張得極大，忽然他像瘋子似地撲上去，怒劍如同狂風暴雨一般，向著雷三多身上砍去，可是第一劍都為雷三多那一對畸形的兵刃磕在了一邊。

　　這矮老頭兒一面迎架著，一面怪聲笑道：「傻小子，你不要發怒，你聽我說了你就明白了……天呀！天呀！我真沒想到，你……你會是他們的兒子！」

　　柳英奇退身向外一跳，把蛇形劍向地下一栽，手指著雷三多道：「你說……你說清楚一點，要不然我誓不與你甘休！」

　　雷三多這時笑中帶哭，那付樣子簡直就像是一個瘋子一般，他狂笑說道：「小子，你要聽麼？好！好！我就告訴你，你聽了以後就知道了！」

　　說著，又丟下了兵刃，兩隻手交持著在臉上亂抹著，一面道：「這是很久的事了……小子，那時候，柳鶴和你那無恥的母親及我，同在我父親『排雲翅』雷坤門下為徒。」

　　柳英奇身形一震，後退了一步。

　　霄三多慢慢站起了身子，哧哧一笑道：「你現在知道了吧。說起來我還是你師叔。」

　　柳英奇點了點頭道：「你和我師父同門學藝我知道，只是我母親的事我不清楚！」

　　雷三多嘿嘿一笑道：「我說的句句實言，如有一字虛假，天誅地滅！」

　　柳英奇咬緊牙關道：「你說！」

　　雷三多又在臉上抹了一把，道：「柳鶴長我三歲居長，我居次，任寶玲最小是小師妹，我三人同室習武，我父親對他二人和我沒什麼分別，武功傳授一視同仁，絕無半點藏私，因此，他二人武功都不在我之下，……可恨，他二人必是那時候就已有了私情了……」

　　言至此，咧開了大嘴，似哭似笑地又號了兩聲，慘笑道：「我父親因見小師妹秀外慧中，故此為我與她訂下了婚事……」

　　聽到這裡，柳英奇不由大吃了一驚，他面色變得慘白，打了一個戰抖道：「你說什麼？」

　　雷三多冷冷一笑道：「我父親畢竟是看錯了，婚後半月，我父親去世，就在出殯的當夜，我妻－－也就是你母親，竟然跟著那忘恩負義的師兄私奔了……」

　　錯齒出聲，抬頭看了柳英奇一眼，又道：「這都是你父母作的事……小子你聽著，他二人私奔後，在四川青城山另築香巢，嘿嘿……當時我心中的滋味是何等的難受？有一天……」

　　他瞇起了光燦燦的一雙眸子，頻頻冷笑道：「那是一個陰雨霏霏的日子，我終於找到了他們兩個……」

　　柳英奇已如同一具呆偶似的，立在當地動彈不得，他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憤怒與羞辱，如非他想多知道一點，當時真恨不能上前一劍結果了對方性命。

　　「你那無恥的父母，非但沒有歉意，卻與我定了端午之約，地點就在梅嶺！」

　　「那一天端午節我去了，小子，你那無恥的父母，竟然早已設下了陷阱，我中計了！」

　　說到此，雷三多咧開巨口，「呼呼」地喘了兩聲，接道：「此後的事情，你也知道，在那個地方，我一直被困到今天，如非是那個好心的小姑娘砍開了陣門，至今我仍困在那裡，只怕永遠也出不來了。」

　　「小子，這個仇你說能不報麼？」

　　「你怎麼不說話呀！」

　　接著，這雷三多又發出了連聲地怪笑，繼續說道：「他們兩人以後也分開了，那是因為江湖上人人恥笑他們，人人要得而誅之……」

　　「大概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柳鶴才冒稱是你的師父，他沒有臉告訴你，因為你是他們私生的孽種……哈！哈！小雜種！」

　　柳英奇呆瞪著瞳子，他聽進了雷三多每一個字，可是他竟然沒有反應。

　　雷三多嘿嘿笑了幾聲，又接道：「我出來之後，發誓要尋仇。可是你父親已死，你母親浪跡無蹤，可是我知道她那一隻繡鞋，在你這裡……」

　　「有了這隻鞋，我就能找到任寶玲，我要把這當年的積恨清一清，這是我畢生僅有的一點願望！」

　　「那隻鞋是在我這裡！」柳英奇冷冷一笑，說：「可是我已藏在另一個地方，並且我不能給你！」

　　雷三多瞪目道：「為什麼？」

　　「不為什麼！」柳英奇說：「只因為她是我母親！」

　　雷三多怔了一下，桀桀怪笑道：「莫非你不相信我說的話是真的？」

　　柳英奇點了點頭道：「是的！」

　　雷三多滿頭亂髮一陣聳立，柳英奇又接道：「雖然大部分是真的，但是其中必有隱情。」

　　「什麼隱情！」雷三多怒聲吼道：「男奸女淫，還有什麼隱情！」

　　柳英奇抬頭看著當空的一輪明月，暗暗忖道：「果真這雷三多所言是實，我柳英奇尚有何面目見人？」

　　然而從哪一方面來說，自己也不能把母親那隻繡鞋給他，讓他循蹤去殺害自己的母親。

　　他絕不相信母親是這種人，更不相信師父柳鶴會作出這種事情來，可是雷三多言之鑿鑿，豈能不信？

　　柳英奇左思右想了一陣子，轉望雷三多冷笑了一聲，道：「那隻繡鞋我絕不給你，你死了這條心……」

　　雷三多怪笑了一聲，雙輪驀地舉了起來，惡狠狠地道：「那我就殺了你！」

　　雙輪由上而下，猛在揮了過去，柳英奇用劍一撥，飄向一邊，口中叱道：「住手！」

　　雷三多狂笑道：「我就是殺了你這個小孽種，也是應該的，看輪！」

　　說著身子一竄，雙輪齊下，有如泰山壓頂一般的又打了下來，柳英奇蛇形劍一翻，盪開了雷三多的右輪，可是左面輪子，卻似墜空的流星一般，滑空而下，柳英奇此刻心情，痛羞恨怒兼而有之，一顆心幾乎破碎，哪裡還有心與他搏戰！

　　而雷三多這種厲害的殺手，他也實在是無法招架，身軀向外一縱，只聽見「哧」一聲，左腿褲管竟為雷三多輪上鋼刺，劃開了半尺許長的一道口子。

　　柳英奇一個踉蹌，退出了三尺以外。

　　雷三多大吼道：「我非劈了你這小子不可！」

　　身子再次一撲，雙輪在空中「噹」的一磕，正要猛擊下來。柳英奇一聲朗笑道：「住手！」

　　雷三多終又收輪，嘿嘿笑道：「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柳英奇長嘆一聲道「我目前沒有興趣與你再打下去，我可以告訴你，如果這事情是真實的，由我母親口中說出以後，我會橫劍自刎，現在，我還不想死！」

　　雷三多森森一笑道：「你這條命現在已不操在你手中，而是由我當家了。我要你死！小子，你動手吧！」

　　柳英奇冷冷一笑道：「好吧！你一定要打，我就奉陪，你也未必準贏！」

　　雷三多怪笑道：「殺了你這個孽種也算出了我一口怨氣，你就算是代你那老子死也不冤枉！」

　　說著一上步，正要揮輪打下去，當空一聲冷叱道：「住手！」

　　二人都止不住吃了一驚，這荒涼的野祠，竟然還會有第三人在此不成？這可真是怪了。

　　在他二人目光一齊抬望之時，一條白色的影子，自祠堂後瓦脊之上，燕子似的掠了下來。

　　來人現身之後，雷三多才看出，是一個微顯清瘦，長身俊秀的青年，這個人，他記得在客棧內見過，他就是臥病在床的那個人。

　　柳英奇注目訝然道：「咦！飛鴻……你怎麼來了？」

　　雷三多面色一沉道：「這人是誰？」

　　郭飛鴻冷然道：「雷老頭，你要的東西，在我這裡，你看是這個不是？」

　　旋探手入囊，摸出了那隻珍珠繡鞋，在空中晃了晃，雷三多怔了一下，喜道：「不錯，快給我！」

　　說著，竟自騰身撲來，柳英奇在一邊大聲道：「不能給他！」

　　郭飛鴻身子屈伸之間，雷三多已撲了個空，甚至連冷眼注視的柳英奇也沒有看清楚他這身法是怎麼施展的！

　　雷三多身子一翻，二次又待撲過去，郭飛鴻已冷笑道：「且慢！」

　　手指著雷三多，接道：「你要這隻鞋也可以，只是有一點，你要勝過了我這雙肉掌！」

　　雷三多白牙交錯道：「你是誰？關你什麼事！小輩，我雷三多輪下不死無名之輩！」

　　郭飛鴻抱拳寒面道：「在下郭飛鴻！」

　　雷三多陡然一驚，道：「啊……你就是鳳陽府來的那個郭飛鴻？」

　　郭飛鴻倒沒有想到自己名聲居然如此之大，不由甚為驚訝，當時點了點頭道：「不錯。」

　　雷三多桀桀笑道：「久仰，久仰，郭少俠插足我們，意欲何為？雷某並非是易欺之人，再說此事與你無涉，你要三思而行！」

　　郭飛鴻苦笑道：「此事我已聽了個大概，如果屬實，你老處境固堪同情，但是我這位兄弟，卻更是無辜，上代的仇恨，與他應是無關……」

　　「非但無關！」郭飛鴻接下去又道：「我這位柳兄弟更較你痛苦幾分，雷老兄，你不必逼人過甚！」

　　雷三多瞳子怒突道：「放屁！這件事哪有你這小輩說話餘地，你快快把繡鞋獻上，退開一旁，否則我這對『九齒輪』可要送你命歸西天！」

　　郭飛鴻微微一笑，道：「你如非要如此，也就只好得罪了。」

　　這時柳英奇突然一步上前，冷冷地道：「郭兄，請你退出這是非之地，我來對付他！」

　　郭飛鴻一聲朗笑道：「天下人管天下之事，雷老頭如此執迷不悟，我豈能不管？柳兄，你退開一旁，暫作壁上觀好了！」

　　柳英奇嘆了一聲道：「我知你武功高玄，可是究竟傷癒不久，這老頭兒武功頗是了得……」

　　雷三多這時滿頭亂髮，根根直立，在旁聞得此言，連聲怪笑不已，那一對「九齒輪」碰得叮噹直響，怒叱道：「不錯！先殺了這小子也是一樣！」

　　他身子猛地向前一襲，已到了郭飛鴻身邊，「九齒輪」霍地一推，一上一下直向郭飛鴻前胸搗來。

　　郭飛鴻雙袖向外一分，兩袖有如是一雙捲起的白龍，袖風至處，雷三多身子由不住晃了一下，一雙九齒輪不知如何，竟然打了個空，再看郭飛鴻，依然立在原地，像是沒事人兒一般。

　　雷三多也是一個老江湖了，尤其是一雙眼睛慣於閱人，雖是在月光之下，他在打量了對方這個年輕人之後、也不禁暗暗吃驚。

　　在郭飛鴻那張清臒的面頰上，雖是大病初癒，可是卻掩不住他內斂的潛力，他那種穩若泰山，從容不迫的樣子，更說明了這位年輕人具有蓋世身手。

　　雷三多忽然看見了懸在對方胸前的那口短劍，不由口中「啊」了一聲，冷森森地笑道：「小子，你原來是『鐵』字門中的弟子！」

　　郭飛鴻冷漠地道：「雷三多，我勸你不要自討無趣，還是自己去吧，我並不想開罪你！」

　　雷三多呆了一呆，道：「江湖上提起『鐵』字門，人人聞名色變，但老夫並不怕你，好吧，既然你不肯亮出兵刃，我老頭子就陪你玩玩掌上的功夫！」

　　說罷雙輪往衣下一塞，隨著雙足一滑，其快如風，欺到了郭飛鴻身前，這老頭兒一聲狂笑道：「請！」

　　雙掌一抖，用「朝天上香」的式子，兩隻大手雙雙向著郭飛鴻頸鄂上托來。

　　郭飛鴻身形紋絲不動，雷三多雙掌已堪擊到，見狀暗吃一驚，趕忙一挫雙臂，可是郭飛鴻已在對方來去之間，找到了空隙。

　　這種招式之間的空隙，也就是動手制勝的竅門，郭飛鴻是絕不會放過這種機會的。

　　雷三多身子剛退，那郭飛鴻已改靜為動，就見他雙膝猛然向前一曲，右掌平吐而出。口中沉聲道：「去！」

　　掌鋒一現，正是鐵氏門中不傳之秘「平步封雲」，掌力一吐，雷三多面色一青，「唔」了一聲，身子一陣踉蹌，一連後退了三四步。

　　郭飛鴻抱拳冷笑道：「承讓！」

　　雷三多這時表面上似乎沒有什麼，可是他自己心裡有數，對方手下是留了情，否則這種「內牴」，最是厲害，以郭飛鴻這種身手，自己不死必傷。

　　儘管如此，他只覺得，一隻右手似乎整個都麻木了。

　　當著柳英奇的面，雷三多這張老臉可實在是有些掛不住，只氣得身子瑟瑟戰抖，一語不發。

　　郭飛鴻諒他知道厲害，冷冷一笑，轉身對柳英奇道：「柳兄，我們走吧！」

　　柳英奇怒沖沖地望著雷三多道：「此事暫時告一段落，澄清之後，我自會造訪！」

　　雷三多目光如炬，頻頻冷笑不已。

　　柳英奇這時內心確實是佩服郭飛鴻到了極點，如此一個大敵，在他手上，不過是一個照面，便使對方幾乎負傷，比起自己，真不知高明了多少。

　　他腦中正在思索，郭飛鴻已走過來嘆了一聲催道：「走吧有話回去再談！」

　　柳英奇向著他含愧地苦笑了笑，當著雷三多他也不便多說當時就隨著郭飛鴻一齊轉身而去！

　　他二人走出了數丈以外，郭飛鴻低聲向柳英奇道：「你要留意，那雷老頭伎倆絕不止此！」

　　柳英奇一驚，道：「你是說他還要動手？」

　　郭飛鴻冷冷一笑，道：「你看著吧！」

　　柳英奇聽了這話，就留上了心，這時眼前來到一片樹林，斜坡上雖有一條羊腸小徑，卻為橫生的樹枝，遮沒了一半。

　　郭飛鴻足步方自行抵坡前，只聽見樹梢上，有輕微的一陣響聲，彷彿是有人在踏枝行走，其聲極細，由此亦可知其人輕功之高了。

　　驀地，一聲厲嘯，樹梢上「嘩啦」一聲大響，枝葉橫飛中一條人影自空而下。

　　黑暗中，但見兩團銀光，夾著兩縷勁風，直向郭飛鴻當頭猛然落了下來。

　　可是郭飛鴻早已料到了有此一著，雷三多齒輪向下一落的當兒，郭飛鴻卻是不驚不急地，向前跨出一步，探手處，劍光一閃，「嗆啷啷」一陣大響，雷三多又是「唔」了一聲。

　　這老頭兒倒是來得快，退得也快，一招不逞，退身如風，他那矮小的身子，就空一個倒仰，翻了出去。

　　等他站定之後，一揚雙齒，才看見那雙所謂的「九齒輪」已是名存實亡，因為輪內九齒，已經一個都不剩，齊根兒都叫人家給削平了。

　　雷三多這一驚，不由得頭皮發炸，他忽然想起了對方那口短劍，暗罵自己太大意，那口劍分明是當年那個怪人鐵雲的隨身之物，自己怎麼忘記了！

　　郭飛鴻冷笑聲中，已回到了柳英奇身邊，雷三多一咬牙道：「我和你這小子拼了！」

　　他說著一上步，右手鋼圈作「大鵬單展翅」狀，向外一送，向郭飛鴻右肩上砸來。

　　郭飛鴻將身一閃，雷三多右手鋼圈又下，卻是向郭飛鴻左肩上落下來，雙輪之上霍霍生風。

　　郭飛鴻見他雙輪下來的式子太猛，對方集全身之力，作亡命之擊，已有拼命的意思，倒也不可輕敵，他左肩一沉，掌中劍「撥雲見日」，想去削他右面的輪子。

　　就在這個時候，雷三多一聲狂嘯。

　　這老兒早就存下了黑心，他這「奪命三輪」乃是其父雷坤獨傳之秘，在這一招三式下，不知毀過多少人的「萬」兒。

　　郭飛鴻雖是不識他這三招的厲害，可是在雷三多出第一輪之時，已感到了一些預兆，內心已留上了意。

　　這時雷三多左右二輪，霍然向正中一收，當的一聲，碰出了幾點火星，而他那滿打算致命對方的第三手「天崩地裂」也在這時出了手。

　　九齒輪在正中一合，隨著雷三多點動的足尖，霍地劃了出去，正所謂「人到輪到」，一雙鋼輪，併合著直向郭飛鴻前胸之上猛擊了來。

　　這一招果然是厲害極了，一旁的柳英奇看在眼中，不由大吃了一驚，一聲斷喝道：「小心！」

　　他身子驀地騰過來，「蛇形劍」遞出去，想為郭飛鴻解除此危，然而郭飛鴻卻先他把此招化解了。

　　在郭飛鴻身軀伸縮之間，雷三多那麼凌厲的雙輪，竟然全數都落了空。

　　緊跟著郭飛鴻身子一長，雷三多隻覺頭頂疾風一掠，他就知道郭飛鴻已向自己身後掠去，忙一咬牙，雙輪向空中一舉，「舉火燒天」，向郭飛鴻身上搗去。

　　空中發出了「錚」的一聲輕響，郭飛鴻像一隻大蝙蝠似的，已到了雷三多身後，隨即，身子驀地向前一欺，已用「貼」字一訣，把身子附上了，這時候雷三多，再想擺脫掉對方已是不可能了。

　　郭飛鴻短劍向前一逼，雷三多隻覺得頸後一涼，不由「啊呀」，大叫。

　　一旁的柳英奇突然大叫道：「不要殺他！」

　　其實郭飛鴻哪裡有傷害他的意思？他左手並二指，分向雷三多雙腕上一敲，「嗆啷啷」一陣響聲，雷三多手上的雙輪脫手而落。

　　雷三多驚嚇之餘，方要用重手法「五行真力」，傷對方的天靈蓋骨，可是郭飛鴻那隻貼在他後頸上的劍，卻使他打了一個寒戰，驀地如呆偶般不再動了。

　　郭飛鴻微微一笑道：「雷三多，你的武功不錯，只是你找錯了對象！」

　　這時柳英奇又跑過來大聲道：「不要殺他！」

　　雷三多面色發白，嘿嘿笑道：「你殺了我吧，有種你就下手！」

　　柳英奇卻急道：「不要下手，這件事我與他還沒有了，放他走吧！」

　　郭飛鴻嘻嘻一笑道：「暗中傷人算什麼人物，如此放了你，也太便宜你了！」

　　說著短劍一振，唏哩一聲，雷三多頓覺面前冷風撲面，嚇了一跳，等他安下神來，才發現一臉的鬍子竟吃對方那口精光耀眼的短劍刮了個光。

　　雷三多並非是武功泛泛之輩，可是眼前這個郭飛鴻，那一身奇異的身手，確實是神出鬼沒，令他心悅誠服，當時面色通紅的點了點頭道：「姓郭的，老夫見識了，錯開今日，我們是來日再見吧！」

　　郭飛鴻還劍於鞘，冷笑道：「得放手時且放手，能容人時且容人，雷老頭，你且去吧！」

　　雷三多目視著柳英奇嘆息了一聲，用力地跺了一腳，身子一個倒竄，已沒入黑暗之中。

　　他去之後，郭飛鴻望著柳英奇道：「你以為我會對他下毒手不成？」

　　柳英奇望著雷三多的消失處，也嘆息了一聲道：「果真他所說俱是事實，也莫怪他如此氣憤了。」

　　郭飛鴻生怕他憶及前情心中難受，當時微笑道：「我想此事在你我見到伯母之後，也不難明白，我們回去吧！」

　　柳英奇十分感傷的嘆息了一聲，二人遂一路施展輕功，不一刻便返回客棧。

　　這時天交四鼓，不久就快要亮了，柳英奇落坐之後，望著郭飛鴻，只見對方臉上雖顯得清瘦了些，可是精神已不顯絲毫萎靡，觀諸他方才對敵情形，真有如生龍活虎一般，料想他的傷勢是不礙事了。

　　柳英奇尋母心切，此刻不禁興出分手之意，而郭飛鴻自回來後，就伏案疾書，這時擲筆而起，回身道：「我料定你要走了，是不？」

　　柳英奇一驚，遂點頭笑道：「正有此意！」

　　郭飛鴻略一思忖，道：「這封信是給楚秋陽的，內中還附有一物，就煩你路過鳳陽時轉交楚兄如何？」

第十四章　嶺上花明

　　柳英奇接過了信，在手中掂了掂道：「裡面是什麼東西？怪沉的！」

　　郭飛鴻面色微紅，一笑道：「沒什麼，只不過是一件金器而已！」

　　柳英奇雖想到此中有因，可是卻也想不到有什麼不妥，當時點了點頭道：「你放心，我一定為你送到就是，我還要領教那楚姑娘的暗器絕藝呢！」

　　郭飛鴻笑道：「楚青青絕非有意，你也就不必過於認真了！」

　　柳英奇提起身邊簡單的行囊，嘆了一聲道：「我的事情只要有一些眉目，我自會去尋你，只不知你今後要去哪裡？」

　　這句話，一時倒使得郭飛鴻難以作答，他沉吟了一下道：「你事了之後，可至南方尋我，否則我也會去找你。兄弟，你仍須防那雷三多一防！」

　　英奇劍眉一挑道：「我想他今日為你玄功所懾，不會再輕舉妄動了！」

　　言至此，他冷冷一笑又道：「當初和我師父一同囚禁他的，還有遼東五虎，只是這五個人，如今活著的只剩下一個，那雷三多勢必還會去尋那人，短時間內是不會再來找我了！」

　　郭飛鴻搖頭笑道：「這件事，我實在也想不明白，怎麼其中牽挑到這麼多人？」

　　柳英奇面色微紅，恨恨地道：「我更是不解，看來只有尋著我母親之後，才能明白此事的真假虛實以及來龍去脈了！」

　　說時滿面淒容，頻頻苦笑不已。

　　郭飛鴻只怕又觸動了他的傷感，連忙安慰他道：「不要再想了，我此去南方，順便也為你察訪一下令堂的下落，只是……」

　　柳英奇搖了搖頭道：「此事由我來作，你哪裡找尋得到，我今日蒙你援手已是感激不盡了。」

　　他伸出手緊緊握住飛鴻一隻手，面上現出一些難捨之情，良久才又道：「去找鐵娥吧，她絕不是一個無情的姑娘，這個天底下，也只有你才配得上她。」

　　郭飛鴻面上也不禁浮起了一片傷感，苦笑未語。

　　二人對望了一陣，柳英奇一笑又道：「我去了，你善自珍重！」

　　郭飛鴻點頭道：「不送！」

　　右手平空一推，房門自開，柳英奇呆了一呆，笑道：「好一手『百步鳴鐘』，佩服！佩服！」言罷飄身而出。

　　他走遠之後，郭飛鴻才慢慢走到窗前。

　　望著沉沉的夜空，他喟然長嘆了一聲，這數日來，他已然和柳英奇建立了深厚的友誼，乍然分離，心中不無淒淒之感，只是他們這類奇人，每每都把感情壓制著，而且他們一向是萍蹤來去，習慣於孤獨生涯。

　　郭飛鴻試了試身子，知道已不礙事，他要做的事情尚多，不便在此久留，遂決定就此而去。

　　※※※

　　「苗嶺」自雲南烏蒙山脈入貴州南部，蜿蜒而東，止於湘桂交界處，在黔省南部，形成了連綿不斷的山群，其中一處最高最大的山峰，名喚「雲霧」，在都勻縣西，周圍數百里，高千仞，峻嶺峭壁，上入雲天青冥。

　　「雲霧」之所以為名，顧名思義，當可知山多雲霧，這一帶森林密集，潮濕陰晦，晴日頗少，而瘴氣時起，真正是人跡罕到，望之生畏的絕險地方。

　　乾燥的秋風，方自烈烈而過，那瀟瀟的細雨，卻又落個不住，悵望著雲封霧鎖的群峰，「長青島主」金指段南溪不禁發出了一聲長嘆。

　　他轉過身來，對著老伴兒金婆婆苦笑道：「人謂蜀道難，難於上青天，豈又知這黔道難，更勝蜀道百倍呢！」

　　金婆婆那核桃皮似的老臉上，繃出了幾道皺紋，勉強笑道：「這些都不去說它了，只要能見著了那位老前輩，也就值得了！」

　　金指段南溪嘿嘿一笑，手撫著那綹山羊鬍子，瘦削的面上湧起了一片怒容，鼻中哼了一聲，道：「你以為我會白跑這一趟？」

　　說罷，他伸也一隻手，抖動了一下身上的灰色布衫，其上沾滿了水珠兒，他膝下的青布長襪也有多處沾上了泥漿，看來他夫婦是經過一段長途跋涉，兩個人身上，都帶著風塵之色。

　　金婆婆苦著黃眉道：「不是說白來不白來，我總以為這個人靠不住，可能早就死了，你上次見他之時，算算也有很多年了，現在怎麼能確定他老人家還在？」

　　金指段南溪冷冰冰地道：「他不會死的！」

　　金婆婆怔了一下道：「也許他已不在這裡了呢！」

　　金指段南溪搖了搖頭，有些不耐煩地道：「不會的，我說不會就不會，你不要多囉嗦。」

　　碰了個釘子，金婆婆就不吭聲了。

　　一陣驟雨之後，天空又有了晴意，朝陽照射之處，樹林內蒸發著一股股嫋嫋的白煙，空氣並不爽朗，仍顯得有些悶熱。

　　金指段南溪向林內望了望道：「我們可以走了，如果我沒有記錯，繞過了這片樹林，就到了『雙魚嶺』，花老前輩多半在那個地方！」

　　金婆婆面上立時帶出了些微喜色，催促道：「那就快走吧！」

　　金指段南溪苦笑著搖了搖頭道：「記得當年，花老前輩把長青島交給我時，他曾要我善自經營，不得變更失手，今天來此見他，真是汗顏得很。」

　　金婆婆冷冷一笑道：「這有什麼辦法，我們又不是故意弄垮的，那鐵雲鐵舒眉他存心跟咱們過不去，又有什麼法子？」

　　金指段南溪冷笑了一聲，恨恨的道：「這個仇，我誓必要報，不過是早晚而已！」

　　言罷身形已撲縱而出，一路向著後嶺繞行而去，金婆婆緊隨其後，二人在這崎嶇的山路上，展開身法，不一刻已繞到後嶺。

　　但見兩行修柏，枝葉扶疏，一色的球菊，開放得無限芳菲，各色彩蝶穿插來去於花叢之間，比之先前的窮途惡道，真不知相差幾許。

　　金指段南溪看到此情，神色大喜，轉身對金婆婆道：「這地方就是雙魚嶺了！」

　　金婆婆抬頭掃目一看，果然石峰上的怪石，恰似兩尾極大的鯉魚，隔山相向，栩栩如生，她乍然發現如此美境，一時不禁為之呆住了。

　　金指段南溪把長衫整理了一下，向著嶺上望了望，道：「你隨我來！」

　　說完，他展開身形，倏起倏落地向半嶺上撲去。

　　在花樹如海間，築有一座茅亭，段南溪率先在亭前一落，他身子方自一落，陡然間一股極大的罡風，迎面捲來，金指段南溪如此機伶的身手，竟是不及閃躲，一直後退了三四步，差一點摔倒在地。

　　大驚之下，他脫口道：「花老前輩請住手……」

　　這時金婆婆也落身而下，二人同時向亭內望去，才見一個黑衣白面，頭梳髮髻，眉目清臒的老文士，跌坐在一個大蒲團上。

　　這老文士左手持著一卷書，右手卻拿著一面芭蕉扇，正在搧著一個紅土的小爐，爐上正烹煮著一壺香茶，濃醇的茶香，遠近可聞。

　　這老文士，聽到金指段南溪的話後，理也不理，仍舊慢慢的搧著爐子，聚精會神地看他手中的那卷書。

　　段南溪打量了一下這個人，不由肅然起敬，他上前一步，深深打了一躬，道：「後輩末學段南溪，偕內子金雨參見老前輩！」

　　說罷，他回頭向金婆婆遞了個眼色，金婆婆忙走上來，也認真地向著亭內的老文士拜了一拜。

　　黑衣老文士，好似看書看到了妙處，嘻嘻一笑，丟下了手上的扇子，翻開了另一面，又聚精會神的看了下去。

　　金婆婆不由皺了一下眉，目光向丈夫望了一眼，金指段南溪卻微微示意，要她稍安勿躁。

　　二人在亭前足足立有半盞茶之久，才見那文士呵呵一笑，合上了手上的書，抬起頭來，向二人點了點頭道：「賢伉儷遠道辛苦，請亭內就座。」

　　段南溪才算鬆了一口氣，當下又拜了拜道：「遵命！」遂向亭內行去。

　　二人進入草亭，卻是不敢落座，只站在一邊，那黑衣文士口中嘻了一聲，笑道：「故人久已不見，見面都幾乎有些陌生了！」

　　他語音清亮，含著極重的貴州口音，金婆婆如非深知，只憑眼見，斷然不敢相信，眼前這個人，竟是昔年名震海內的武林異人，看起來他的年歲，絕不會比金指段南溪大，因為他滿頭頭髮，竟是沒有一根白的。

　　在他轉過身子時，金婆婆才發現，他下身竟穿著一件血也似紅的肥大長褲，上身的黑衣，不過僅僅蓋在膝上，紅黑顯明，確是怪異。

　　金婆婆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怪人，不免一再地注意打量著他，只見對方生著一張「國」字形的長方臉，面上皺紋甚多，尤其是雙瞳下的肉泡，深深的垂下來，一付沒精打采的樣子，真正是典型的一個「病儒」。

　　段南溪再次欠身道：「多年不見，老前輩金體看來似乎較以前更健旺了！」

　　病儒皮笑肉不笑地笑了一聲，惺忪的睡眼，向著二人望了望，點頭道：「段南溪，你找我有什麼事，不妨直說，無需拐彎抹角！」

　　段南溪面上一紅，乾咳了一聲，搓著雙手，只是訕訕苦笑不已。

　　病儒又望了他一眼，冷漠地道：「長青島有事了？」

　　段南溪面色更是大紅，嘆了一聲道：「後輩夫婦是專程來向老前輩請罪的！」

　　「請罪？」老文士有些不解地問：「有什麼罪？」

　　段南溪垂下頭道：「昔日前輩手交的長青島，如今已瓦解了！」

　　病儒嘻嘻一笑道：「我當是什麼事，原來是小事一件，不過……」

　　說到此，他站起身來，由石桌上拿起了茶壺，為二人各倒了一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冷冷地笑了笑道：「我倒想知道一下緣由與情形，你坐下來慢慢地說！」

　　金指段南溪答應一聲，就和金婆婆各自坐了下來，他咳了一聲，說道：「後輩無能，因遇見了厲害的仇家，九華比武險些喪命，長青島金衣教被迫解散，後輩今日來見。一為請罪，二為歸還前輩昔日所交的一枚金印！」

　　話聲一頓，轉臉對金婆婆道：「還不把金印奉上！」

　　金婆婆遂由背上解下了一個包裹，由內中取出了一個黃玉印匣，正待雙手奉上，病儒冷笑道：「不用了！」

　　金指段南溪一怔道：「後輩已無能掌管，前輩這枚『南天一霸』的金印關係非小，尚請再甄選適當人選才是……」

　　言未罷，這位面有病容的老儒士，忽然呵呵一笑，道：「段南溪，你倒推得個乾淨，我花明所交代的事，你何曾見打過回扣來？」

　　段氏夫婦聞言吃了一驚，一起離座站了起來，金指段南溪更由不住打了一個冷戰，訥訥地道：「請老前輩格外開恩……」

　　病儒花明望著二人，冷冷的道：「你二人身手，如今己是江湖罕見，什麼仇家會如此厲害？」

　　段南溪咬了咬牙道：「此人姓鐵單名一個雲，號『舒眉』，是一個十分棘手的人物！」

　　花明長長地「哦」了一聲，金指段南溪忙問：「老前輩莫非認識此人？」

　　病儒花明沉沉一笑道：「是他？這就難怪了！」

　　說到此，冷冷地一笑又道：「這老兒還沒有死？很好……他的壽數大概也到了。」

　　段南溪驚喜地道：「老前輩莫非要二次出山了？」

　　花明冷冷一笑道：「還不到時候！」

　　段南溪想起了一事，緊張地道：「聽說『凍水』石秀郎已現身江湖，老前輩可知道？」

　　花明陡然一驚，道：「聽誰說的？」

　　段南溪皺了一下眉頭：「我倒記不起是誰說的了，只聽說有人在洪澤附近，發現了他的蹤跡，我想此事老前輩必是知曉，原來你老人家也是不知！」

　　花明冷冷一笑道：「老和尚在龜山坐關，石秀郎竟敢近身？此事令人難以置信！」

　　接著冷笑了一聲，望著段南溪道：「我過去怎麼關照你的？這地方你是不便來的！」

　　金指段南溪怔了一下，道：「後輩來此，並沒有外人知道！」

　　花明呷了一口熱茶，黯然笑道：「你方才所說石秀郎出山之事，是如何聽說的？」

　　金指段南溪不禁心中一震，暗悔自己心直口快，把途聽之話道出，病儒花明生性猜疑，最是陰險，自己一言之差，觸了對方隱私，只怕性命不保。

　　想到這裡，不由嚇出了一身冷汗，當時裝成一付迷茫的樣子道：「不過江湖上有此傳說罷了！」

　　此言一出，那老儒士花明又一笑，放下了茶杯，眼望著金指段南溪，徐徐地道：「大概是你見著他了吧？是他要你來查我虛實的可是？」

　　金指段南溪倒抽了一口冷氣，驀地退身亭外，道：「老前輩，你怎可這麼說？這簡直是……」

　　金婆婆也慌忙搶出亭外，那病儒花明嘻嘻一笑，也跟著步下了亭階，他若無其事地道：「段南溪，如果我猜得不錯，我此處的地址，你必定已告訴了姓石的了！可是？」

　　金指段南溪面色一變道：「前輩你怎可武斷猜疑？」

　　花明陡然立直了身子，他身材極高，並不似一般老人佝僂，在他瘦削的面頰之上，此刻帶出了一團怒影。

　　他向前走了兩步，腳下八字式站定，嘻嘻笑道：「否則你好生生的，怎會想起來退還我的金印？」

　　段南溪咬牙憤恨道：「長青島瓦解，這枚金印原是您老人家的，我自然應該歸還！」

　　花明微微一笑，道：「你的禮太多了……」

　　說到這裡，他猛抬頭，陰森森地道：「失長青島，情尚可原，洩我機密，卻是罪不可恕！」

　　段南溪這時心神大亂，不覺又後退了幾步，訥訥地道：「老前輩，你不可妄加人罪！」

　　金婆婆這時睹情見狀，也是又驚又怒，忍不住在一旁冷笑道：「花老前輩，你如真有能耐，可以去找石秀郎一了昔日恩怨，此事又與愚夫婦何關？」

　　段南溪聽金婆婆如此說話，不由重重跺了一下腳道：「你少說幾句吧！」

　　果然金婆婆那幾句話，更加重了花明對他二人的懷疑，聞言後，這位面有病容的怪老人陰森森的笑道：「我自然會去找他的，只怕我不找他，他也會來找我了！」

　　說時，一雙瞳子時睜又合，不停的打量著二人，金婆婆咬牙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莫非我夫婦好心來此報信，竟然錯了不成？」

　　段南溪忙止住她，轉向花明抱拳道：「花前輩，我段南溪也是武林中有頭有臉的人物，豈能像老前輩所想之卑鄙，老前輩你既對愚夫婦有所懷疑，我們只有告辭了！」

　　說完轉身對金婆婆苦笑道：「我們走吧！」

　　金婆婆自一來此，即對病書生花明存有戒心，巴不得馬上離開，這時聞言自是求之不得，當下轉身就走。

　　他夫婦方邁出一步，就聽得身後的病書生花明一聲冷笑道：「太晚了，你夫婦這時走太晚了！」

　　段南溪眉頭一皺，金婆婆催道：「快走！」

　　可是金指段南溪卻是知道，任自己二人這身功力，要想逃過眼前這個怪客手下，只怕是絕無可能，當時輕輕拉了老伴一下道：「不可妄動！」

　　接著倏地回過身來，面有淒容道：「老前輩何忍對愚夫婦驟下毒手？務請網開一面，我夫婦感激不盡！」

　　說罷深深一拜，花明遠遠地望著二人，點了點頭道：「網開一面？你自己也承認了？」

　　這老文士說著，信步又向前走了幾步，一隻手輕揪著下巴上短短的鬍子，笑吟吟地道：「段老兒，虧你過去還跟了我幾年，你竟然連我花明的脾氣也沒有摸清楚，真正是太有出息了！」

　　段南溪道：「老前輩這是什麼意思？」

　　花明斯文的道：「我花明生平行事，從不拖泥帶水，也不與任何人討價還價，你夫婦是自作自受，自投死路……」

　　金指段南溪銀眉一挑，面色慘變道：「前輩你莫非真要對我夫婦下毒手不成？」

　　病書生花明點頭道：「還會有假？」

　　段南溪昔年在君山時，曾與此老共過一段歲月，深知其為人心狠手毒，他生平行事，無論善惡，出口成金，絕不反悔，今日情形，看來是難免劫難了。

　　段南溪想到這裡，不由把心一橫，仰天一聲狂笑，聲震霄漢，面色一冷，宏聲道：「罷！罷！想是我金指段南溪的劫數已到，當真是上天有路不去，入地無門自投，只怪我當初雙目不明，投錯了主子！」

　　話鋒一頓，向著金婆婆慘笑道：「老伴兒，打點起精神來吧，這雲霧山也就是我夫婦埋骨的地方了！」

　　金婆婆身子向一旁竄出了丈許以外，嘿嘿笑道：「島主，你往日的威風到哪裡去了？我們要死也得死個痛快，可不能這麼窩囊！」

　　這婆子竟然豁了出去，她望著花明怪笑了一聲道：「花前輩，外子久道你是一個了不起的奇人，今日一看，實在是徒負虛名，令人齒冷！」

　　金指段南溪也森森笑道：「老前輩，你要三思而行！」

　　這位有海內雙奇之稱的老怪物花明，聽了之後，垂下的眼皮連連眨動，沉聲笑道：「我早就想過了……你夫婦莫非尚想以二敵一拼一拼麼？」

　　金指段南溪數年來功力大進，一向是目高於頂，昔年雖曾與花明共處過一段時間，但只知其功力極高，卻始終未曾領教過他的身手，這時被迫之下，不禁生出與對方一拼之心！

　　這時再吃花明言語一激，更是心中不憤，當下咬牙冷笑道：「老前輩一再相逼，愚夫婦也只有以死相拼了！」

　　病書生花明陡然睜開眸子，道：「好！」

　　說著，冷森森地一笑，又道：「這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段南溪，你夫婦領教領教我花明的手法，就知道比起那鐵舒眉來，又別有一番滋味了！」

　　在他說話之間，段南溪身子一轉，已來到了金婆婆身側，二人背靠背立在一起。

　　金婆婆對自己丈夫知道得最清楚，他一生對敵，包括在九華山對敵鐵雲在內，一向都鎮定沉著，從來就沒有驚慌過，可是此刻的情形，卻大異於平日。當他背靠著她站定之時，她竟覺出他全身上下，微微地顫抖著。

　　這種情形，使得金婆婆也為之驚心了，她訥訥地道：「島主，你怎麼了？」

　　金指段南溪冷笑了一聲，低聲道：「注意，對付這個老怪物，千萬不可先出手！」

　　金婆婆道：「知道了！」

　　金指段南溪又道：「此老自負狂傲，倘能敵過他十招不敗，或可逃得活命！」

　　金婆婆不服道：「島主，你也不必太輕視了自己，我夫婦合力，尚不知鹿死誰手！」

　　金指段南溪嘆了一聲道：「但願如此……」

　　所謂「海內雙奇」，正是指的當今江湖上僅存的一對老怪物，也就是「花明水石秀」中的病書生花明，與凍水石秀郎兩個人。

　　這兩個老怪，如果攜手合作，只怕普天之下，就算上龜山坐關的那個半佛半儒的老修士雲海老人在內，怕也不是他二人的敵手，只可惜他二人並不合作，非但不攜手合作，且相互為敵，數十年來，他二人無不在暗中算計對方，只要一有機會，必欲制對方於死命。

　　因此，病書生花明，陡然由金指段南溪口中聽到了石秀郎的消息之後，立時就神經敏感起來，他生性多疑，更且聯想到段氏夫婦必已為石秀郎收買，而出賣了自己，縱然他夫婦並沒有出賣自己，也不能留他們活命，因為自己在此匿居的秘密，已為他夫婦知道，日後難免不洩漏出去，一旦傳入石秀郎或是龜山上那個老修士「雲海」耳中，自己可就不得安穩了。

　　有了以上這兩點原因，這個老怪物就勢必要殺段氏夫婦二人了。

　　憑著以往戰無不勝的經驗，這個老怪物實在是目空一切，狂傲得很，不過，他那一身神出鬼沒，詭異莫測的身手，也確實無怪乎他會如此。

　　此刻他緩緩走到了金指段南溪夫婦身前，立定了腳步，距離段氏夫婦有八尺左右，雙手交握置於腹下，一派斯文地道：「你二人可以出手了！」

　　金指段南溪笑道：「豈敢在老前輩面前撒野？」

　　病書生花明陰沉沉地笑了笑，道：「還算你有見識，只是我一出手，只怕你二人勢必要先死其一了！」

　　金指段南溪強自鎮定道：「既是早晚的事，何分先後！」

　　嘆息了一聲，咬牙切齒接道：「花老前輩，我夫婦生死不足為惜，只是你如此昧心辣手，日後只怕遭人恥笑，你必不得善終！」

　　病書生花明瞳子一睜，旋又瞇成兩道縫，徐徐又上前一步，段南溪見狀身子向側邊轉了一半，雙掌左右分開壓下去，蓄勢待發！

　　病書生花明頷道道：「我明白了，你夫婦想以『太極聯手』來對付我可是？」

　　段南溪不由心中一震，暗忖道：「完了！」

　　金婆婆聞知對方窺破了自己二人的戰法，也不由驚心不已，須知他二人貼背聯手，正是要以太極聯手其中的「黏」字一訣克敵，一旦為人測穿了這點，那可就一文錢也不值了。

　　段南溪寒心之下，右掌驀地向金婆婆背上一推，口中叱道：「開！」

　　這個「開」字一出口，段南溪左掌已兜心而出，五指之上帶出了一股極大的內力，直往病書生花明胸前兜去，而他本人卻借著這一兜之力，身子霍地拔空而起，向著一株大樹上落去！

　　段南溪身子起勢極快，可是當他向樹枝上一落的當兒，才發現竟然有人比他更快，先他落在了樹上，段南溪心知不妙，雙足就空一蹬，又反折了回來。

　　耳聞得空中一聲輕笑，紅影微閃，病書生花明身子又比他快了一步，先他落在地上，這位有海內雙奇之稱的怪老人，一雙白手驀地張開，活像是一雙極大的鳥爪，直向當空下落的金指段南溪身上抓去。

　　他臉上帶出一種極恐怖的笑容，雙手抓處，發出了極清晰刺耳的一陣破空之聲。

　　段南溪見狀，倒抽了一口冷氣，他知道病書生花明這時所施展的功力看似無奇，其實卻是他近百年來苦練成的一種特異玄功。

　　這種玄功，貫於劍刃，謂之「劍牴」，施之於指掌，謂之「內」，除非本人有極高的靜練功力，臻達「三花蓋頂」、「五氣朝元」的境界，斷斷是不能施展，一個調度不好，本身反有殺身之危，所以武林中雖多知道這種功夫的厲害，卻極少有人敢習練施展。

　　金指段南溪此刻見病書生花明一上手，變使出「內牴」功力，怎不心驚膽戰？他嚇得雙膝就空一收，雙掌奮起，拼死推出雙掌，用苦練多年的「乾元問心掌」掌力，想與對方一分生死。

　　就在這時，一旁的金婆婆怪嘯了一聲，雙掌同出，也打出了一雙「子午釘」，二釘一上一下，直取病書生花明咽喉及小腹兩處要害。

　　病書生花明面上帶出了一種極度蔑視的笑容，忽地轉過臉來，向空中一吹。

　　金婆婆所打來的一對子午釘在空中「叮」的一聲，遂即墜落在地，耳聽得空中的金指段南溪一聲悶哼，身子重重地落下來，搖搖欲墜。

　　這一剎那，只見他面如金紙，牙關緊咬，只道了一聲：「你……」嘴一張，「哧」的噴出了一口鮮血。

　　金婆婆目睹此情，紅了雙目，口中狂吼了一聲，飛也似地撲到了病書生花明的身邊。

　　這老婆子此刻在急怒攻心之下，已決心與病書生花明拼命，就見她雙掌一錯，「排山運掌」直向病書生花明猛擊了過去！

　　只聽「碰」一聲打了個正著，金婆婆指尖向外一挑，內力頓時發出去，病書生花明身子在她雙掌之下，就像一個撥浪鼓似地，前後搖晃了起來。

　　金婆婆滿以為雙掌擊中了對方，不死必傷，是以用了十分內力，可是等到她內力全數貫出之後，才發覺出病書生花明體內忽然彈出一股內勁。

　　這股無名的內勁，初彈出，金婆婆只感覺如同棉花一般地無力，不禁心中一喜，只以為對方已經受傷，還擊力不從心，大喜之下，更加足了內力，雙掌向外一吐，口中吐氣開聲：「嘿！」

　　卻只聽「喀」的一聲脆響，金婆婆雙腕齊折，一時間痛徹心肺，這時候她才忽然覺出病書生花明身上那股內力，竟是變柔為剛，一鬆一彈足有萬鈞。

　　金婆婆一時大意，雙腕齊折，足足彈出八尺以外，她身子尚未站定，耳聽得金指段南溪在一旁大聲叱道：「快逃！」

　　金婆婆忽然警覺，奈何新受重創，幾欲昏厥，聞聲正要奮力縱出，足方頓起，一隻白瘦張大如箕的怪手，已迎面抓來。

　　由這隻大手上發出了五股冰寒刺骨的內勁，金婆婆方覺不妙，已被抓了個正著。

　　耳聽得病書生花明一聲怪笑，那隻大手驀地一收一緊，可憐金婆婆連半聲也沒有出，頓時腦漿飛濺，頭骨盡碎，只晃了一下，便倒地嗚呼。

　　金指段南溪在呼告金婆婆逃命之時，自己身形早已縱起，一路倏起倏落，直向嶺下遁去，他雖受了極重的內傷，但是在這要命的關頭，也顧不得很多了，但當他身子撲出十數丈之時，卻忽覺得腦後勁風猛襲而來。

　　要知道金指段南溪身手，在武林中也可算是一等一的高手，一身內外功夫，確實是不可輕視，只奈何他今日所遭遇的對手，太高超、太可怕了，以至於才會在一照面之下吃了大虧。

　　這時他雖在重傷之下，身手仍頗可觀，就見他前膝一屈，身子「咕嚕」一個側滾，已避開了腦後的風力。

　　情勢既已至此，段南溪自忖著今日大是不祥，可是他也不能這麼使宜就死。

　　這位多年獨霸南天，以一桿金旗令，稱雄武林的長青島主，這時觸到了「死」的念頭，雖也有些心驚膽戰，魂不附體，但情勢所迫，不由他不作困獸之鬥。

　　他身子滾轉之間，左臂微揚，為的是引開病書生花明的眼神，右手卻由左腋下探出，打出了一掌「棗核鏢」，一出手即散了開來，就像是離巢的蜂群，直向著病書生花明全身上下飛射而來。

　　病書生花明乍見來勢也不由吃了一驚，他沒有想到金指段南溪重傷之下，竟然還會有此一手。

　　這個老怪物，發出了一聲冷笑，身子有如竄空的燕子，倏地直升而起，饒他起勢再快，一粒「棗核鏢」仍然由他左足尖下劃了過去。

　　這一粒棗核鏢，把他雲字福履的鞋底劃了一道拇指粗細的裂槽。

　　雖然是沒有打著，可是對於這個狂妄無視天下的老怪物來說，已是生平從來也未受過的奇恥大辱。

　　他身子往下一飄，瘦軀一聳，發出了一聲刺耳的尖笑，道：「好個小兒，我倒要看一看你有什麼本事，居然敢在我老人家面前班門弄斧！」

　　說罷，雙肩一晃，就像是浮空掠影一般，唰一聲撲了過去。

　　段南溪這時倚身在一塊山石上，只覺得口乾唇燥，雙目發花，眼看著病書生花明撲身而來，卻是欲鬥無力。

　　最後，他勉強鼓起僅有的一點餘力，並中食二指，用成名的「金指」一指點出。

　　病書生花明身子向下一欺，對來犯的指力，竟是睬也不睬，正要下毒手以「內牴」功力，取對方性命，卻見金指段南溪突然雙目一閉，向後一個倒仰，咕咕嚕嚕，直向著峭嶺之下一路滾去。

　　病書生花明止住了身子，冷冷一笑，自語道：「便宜你這小兒了」

　　他自忖金指段南溪萬無活命之理，因為這峭壁高有千仞，段南溪在昏迷中翻落下去，是絕對不會有僥倖的，即使摔跌不死，「午」時的毒瘴一到，也會要了他性命，這一點花明倒是確信不疑。

　　他在嶺前呆立了一刻，才又轉回原先亭內，雖然殺了兩個人，他內心並沒有一點快慰之感。

　　隨後，他便擔心地想：「果真金指段南溪所言屬實，石秀郎已經出世，他必不會放過自己，也許已向這地方來了，我倒不可不防！」

　　想到這裡，全身血液一陣怒漲，由不住頻頻冷笑不已，心中一動又復唸道：那雲海老人既在龜山坐關，石秀郎怎敢接近，豈非怪事？

　　病書生花明這幾日，不知為何，那一顆久靜的心，竟是怦怦思動。

　　當他思念著這個問題時，只覺得有一種說不出的煩躁感覺，忽然他右眉角一連跳動了三下，多少年以來，病書生花明由於靜中領悟心得，已使他對未來的禍福吉凶，能頂感一個大概。

　　眉心三跳，病書生花明口中低低「晤」了一聲，吃驚道：「不好……莫非我真有什麼大難臨頭不成？」

　　他起身在茅亭內踱了一周，忽然轉身步下茅亭，在花樹如海深處，開啟了一間石室。

　　病書生花明推開石門，來至他起居運功的室內，閉上了石門，然後他燃了一炷香，虔誠地向空一拜，又退身一邊，匆匆換上了一件麻衣。

　　接著他洗淨了手，取出了一面玉盤，平放在石案之上，捧了一把細砂，向著盤面灑下去。

　　這是一種心靈感應的「麻衣神算」，病書生花明以他無比的智力，要測知他未來的吉凶禍福。

　　就見他由袖內取出了十餘粒棋子兒，按東南西北中五個方位，放下了棋子，棋子剛放下，他就覺得雙眉一陣急聳，這正是「禍臨」的現象。

　　病書生花明口中「哦」了一聲，以中指按點在西邊的棋子上，低唸道：「石秀郎乎？」

　　那棋子紋絲不動，他搖了搖頭，遂又按在中間棋子上，冷笑道：「雲海老兒不成？」

　　又搖了搖頭，這使得他十分困惑費解，雙手袖在麻衣袖內，神色大變道：「莫非還有第三個人不成？」

　　這實在使他難以置信，如果說雲海老人及凍水石秀郎都不為禍自己，這個世界上還能有哪一個能夠危害自己？

　　病書生花明驚心之下，手指把下餘三子一一按過，當他按在了「南」方棋子上時，只覺得一股熱血上沖眉睫，雙眉簌簌一陣急抖。

　　病書生花明收回了手，點了點頭道：「是了，這廝是來自南方，是不會錯了！」

　　說罷他收起五個棋子，已撤下了一大把棋子，依照先天易理，在其中移動了數枚，已得知了一個大概的結果。

　　「一個年輕人！」

　　他口中輕輕吐出了這幾個字，心中卻更加困惑了。

　　病書生花明測知了這一結果，收起了棋子，脫下麻衣，向著當空膜拜了拜，然後滅了香。

　　現在既知雲海與石秀郎，都未對自己有所舉動，他的膽子反倒放大了，他如今唯一要做的，就是去江湖上察訪那個年輕人，然後先下手為強，把他剷除了，以絕來日大患。

　　有了這個決定之後，病書生花明毫不遲疑，即日就打點妥當下山而去，他要在茫茫的人海中，去找尋那個不利於他的少年。

　　※※※

　　天空下著牛毛細雨，夜風一陣陣的吹著，「蘇州府衙」前那個白紙的氣死風燈，被風吹得晃來晃去，正所謂「民不訟，官不斷」，衙門裡當差的那群子人，整天閒得一點事都沒有，好不悠哉。

　　後衙的押房裡，點著幾盞燈，那位三班大捕頭「閃電手」曹金，正和幾個朋友閒聊著，桌上一小碟醬牛肚，一小碟五香豆乾，還有一大包油炸花生米，他們哥兒幾個，你一口我一口，正在喝著白乾，門外的幾株柳樹，被細雨刷得越發青翠可愛，在微風細雨中，有人正拉著胡琴，用沙啞的嗓音在唱著南方戲，聲枯腔澀，聽起來頗不是個味兒。

　　自從鐵先生長江劫寶，歸還蘇州府衙之後，那一件緝拿女賊的大案子，無形中也就了啦，可是並不是說整個的案子銷了，因為那女賊身上還牽涉著好幾條命案，除非能拿著這個女賊，才能銷案，可是這又談何容易。

　　這件事情在過去曾鬧得驚天動地，如今表面看起來是平靜無事，甚至於人們都淡忘了，其實可不然，就連蘇州府的府台大人在內，內心也無不忐忑難安，因為這件案子，說不定哪一天再翻出來，或是上方一追究，上至府台大人下至巡捕房當差的那群小嘍囉，可都得吃不了兜著走，這不是「危言聳聽」，因為被那個女賊「芷姐兒」殺死的人當中頗多有來頭的大戶，如果逼緊了，事情自然不妙。

　　所以說，這一群衙門當差的人，表面上悠哉遊哉，其實內心極為煩惱，說不定有那麼一天，府台大人命令「緝兇歸案」，哥兒幾個可就得捲鋪蓋滾蛋。

　　事情可是真巧，說什麼來什麼，三班大捕頭曹金，酒杯剛往下一擱，由門外進來一個身著官式雨衣的衙役，上來向著曹金道：「東城寶華班裡的大茶壺金虎說是有要緊的事要見你老！」

　　曹金怔了一下道：「哦！有什麼事嗎？」

　　他鄰座的捕快秦二風，立時點頭道：「快叫他進來！」

　　說罷偏頭向著曹金道：「別是為著那話兒來的吧？」

　　曹金聞言立時精神一振，酒也醒了七分，說見「寶華班」的金虎，猴頭猴腦地一路走進來，這小子頭上貼著一塊膏藥，臉上橫七豎八抹的全是鼻煙，半個身子都被雨浸濕了，一付猥瑣相。

　　秦二風向他招了招手道：「過來喝兩杯！」

　　金虎哈著腰走過來，趴下就要給曹金磕頭，卻為曹金一伸手給拉起來道：「不用客氣，你找我有什麼事？」

　　金虎一雙小眼掃了掃，雙手搓著，訥訥道：「有一件重要的事……」

　　秦二風立刻會意，笑道：「不要緊，這裡都是自己人，你儘管說就是！」

　　金虎眨了一下小眼，湊近道：「是！是！小的有一件好消息要告訴幾位大爺，那個女飛賊芷姐兒，可是又來了蘇州了！」

　　曹金聞言到此，頓時一呆，手上的酒杯「叭」地一聲摔了一個粉碎，他直著脖子道：「你……你說什麼？」

　　金虎瞪著小眼睛道：「那個女賊，早先在我們班子裡化名芷姐兒的那個女賊又來了。」

　　曹金、秦二風，以及在座每一個人都「哦」了一聲，秦二風忙把他按下來道：「坐下、坐下，你慢慢說，你怎麼知道她來了呢？」

　　金虎咧嘴傻笑了笑，道「秦二爺你不是關照我一有消息就來送信麼，我可是一直都留著心，這幾天吃飯都買著吃，覺也沒撈著睡！」

　　他說到這裡，曹金已遞過了一塊銀子道：「這個你收下，消息準確，還有重賞。」

　　金虎收下了銀子，笑得眼都睜不開道：「謝謝，謝謝，消息是一定確實！」

　　接著壓低了嗓門道：「那個飛賊現在住在西城『黃柳閣』客棧裡，我已拜託那裡的茶房馬大鼻子看住她了，大爺們要拿她，趁著現在下雨，她準在那裡！」

　　曹金瞪直了眼道：「好！好！太好了！」

　　秦二風皺著眉道：「你有把握是她麼？」

　　金虎一摸脖子，笑道：「這還能有錯？她就是化成了灰我也能認出來呀！」

　　秦二風點了點頭道：「好！你可千萬別驚動了她！」

　　曹金冷笑道：「這件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對任何人都不許提起。千萬，千萬！」

　　金虎答應了一聲，又向著眾人磕了一個頭，才高高興興地走了。曹金待他走後，冷冷一笑道：「弟兄們，機會可是來了，咱們哥兒們受她的氣也受夠了，這一次可不能再叫她跑了！」

　　秦二風挑著眉毛道：「頭兒，這娘兒們可是棘手的很，咱們要是一下子拿不下她來，那可討厭！」

　　曹金一隻手摸著腮幫了，冷冷地笑道：「這件事我有辦法！」

　　說罷轉臉向著對座一人道：「武老三，你快去後院派個人去參見火器營的徐大人，趁著他們在這裡，正好請他們幫這個忙，你就說我們為捉拿一個重要的犯人，想借調他們十個人！」

　　秦二風站起來道：「我去說去，這事行嗎？」

　　曹金冷冷的道「有什麼不行，大不了稟報府台大人，誰叫他們正好到蘇州演習來了，這真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他們不幫忙，光憑我們幾個人有什麼鳥用！」

　　秦二風不由樂道：「對！還是你腦子快，要是火器營肯調十個人，這事情就沒問題了，十個人五桿槍，那女賊就是生了翅膀也別想飛了！」

　　說罷匆匆冒雨而去，閃電手曹金就招呼著每個人準備傢伙，紮腿穿靴，忙成了一片。

　　須臾秦二風笑著回來到：「徐大人還真賞臉，一說就准了，不過他說下不為例。咱們是怎麼著，這就走麼？」

　　閃電手曹金甚喜道：「好，人呢？」

　　秦二風道：「徐大人已派人叫去了，正好有一排人住在衙門裡，說是明天表演給地方上看的！」

　　曹金笑道：「太好了！」

　　說話間，就見外面進來一個小武官，掃目道：「哪一位是曹捕頭？」

　　曹金忙抱拳道：「在下就是！」

　　這名小武官也抱了抱拳，但是臉色冷冷地道：「可只有八個人在家，其他的還沒回來，八個人四桿槍，你看可夠了？」

　　曹金連道：「夠了，夠了，但尚沒請教老兄貴姓？」

　　小武官哼了一聲道：「我姓張，是火器營徐大人衛士排第二哨的哨長，這是個什麼賊，還值得出動火槍？」

　　曹金本以為對方是個什麼人物，派頭這麼大，此時一聽不過是個起碼的小兵頭，再聽他如此說，不禁更是有氣，當下嘿嘿一笑道：「什麼賊？這個賊要是拿不下來，咱們府大人的烏紗帽都危險，我們本也不敢驚動你們，只是這個賊能高來高去，著實有真功夫。」

　　姓張的哨長一聽此言，似乎也有些吃驚，面色微變道：「原來這麼厲害呀！」

　　秦二風小聲告訴他道：「老弟，這個賊就是在金陵蘇州兩地鬧得天翻地覆的那個女飛賊！」

　　張大柱「啊呀」一聲，嚇得更是面上變色，曹金上前拍了拍他肩膀道：「兄弟別怕，有我們哥兒們，再加上你們的火槍，這個賊是無論如何也跑不了！你的人來了沒有？咱們這就走吧？」

　　張大柱點了點頭道：「來了、來了！」

　　說罷同著眾人步出押房，果見八個人抬著四桿緞子包著的火槍，站在院子裡，張大柱就走過去道：「等一會大家聽曹捕頭指揮，叫放就放，可要小心別傷了自己人！」

　　八個人答應了一聲，曹金看了看天，雨已停了，就招呼著眾人一同出了院子，直向西城行去。

　　「黃柳閣」座落在西城金門大街，那是一處比較靜的地方，遇上今天這種夜雨，更是靜悄悄的連一個行人都沒有。

　　捕頭曹金和捕快秦二風，帶領著四名捕役和張大柱以及八名荷槍的兄弟，一直來到了「金門大街」，就見金虎同著一個小廝模樣的人遠遠跑過來，曹金忙問道：「那女賊還在不在？」

　　金虎連連點頭道：「在！在！這就是我說的黃柳閣那個茶房朋友馬大鼻子！」

　　馬大鼻子忙跪下來磕了個頭道：「小的給幾位大爺請安，那個大姑娘在屋裡，一直沒出來！」

　　曹金點了點頭道：「好的，你帶我去，我只認一認是哪一間就行了！」

　　於是一行人來到了「黃柳閣」前，曹金關照大家安靜的先守在門口，然後他先同那個茶房馬大鼻子進入裡面，二人穿過了一小層院子，馬大鼻子遠遠一指道：「就是那一間！」

　　曹金打量這間房間，一面背靠著左面大街，前面有片空地，前後都有房間，這時門窗緊閉，只是在黃牛皮紙的窗戶上，現出一片燈光。

　　閃電手曹金略作打量之後，就輕手輕腳的退出院子，秦二風等一干人也進來了，曹金用手指指那間房子，張大柱就命人架槍。

　　四桿火槍分架在正門兩側、當門、以及對面屋瓦上，曹金把一切分配好了，火槍的火引子也裝上了，只一點火，鐵砂彈子兒可就發射出來了，這是當時最新發明的殺人利器，威力奇大無比。

　　整個院中，燈火閃照得如同白晝一樣，曹金一切都佈置好了之後，才向著那個茶房點了點頭，馬大鼻子忙走過來，曹金輕聲關照他道：「你敲門就說送茶水，我跟在你後面！」

　　馬大鼻子嚇得打了一個寒顫，道：「我怕。」

　　閃電手曹金道：「別怕，門一開你就走，都有我呢！」

　　一干捕快都亮出了兵刃，把室外守了個嚴絲合縫，空氣顯得一派蕭殺。

　　茶房馬大鼻子同著捕頭曹金，來到了門前，輕輕地在門上敲了兩下，室內果然傳出一個女子聲音道：「是誰？」

　　馬大鼻子咳了一聲道：「給姑娘送茶水來了！」

　　室內女子道：「不用了！」

　　馬大鼻子乾笑了兩聲道：「還有點事情，要跟姑娘說，請開下門！」

　　室內少女冷冷地道：「什麼事在門外說不是一樣嗎？」

　　曹金皺了一下眉，伸手用力的在門上拍了一下道：「大姑娘你出來一趟吧，你的案子可是發了。」

　　話才一落，室內燈火突然一暗，那扇門猛地開了，曹金後退一步，就見面前人影一閃，已立著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

　　曹金只覺得眼前一亮，心道好個標緻的姑娘，但見對方這個少女，一張長圓形的臉蛋兒，白嫩如玉，細長的一雙蛾眉，其下是秋水似的一雙剪水瞳子。

　　這姑娘上身是青蔥色的豐長小緞襖，下身是粉紅色的八幅風裙，足下是一雙繡有雙龍戲珠的青緞子軟鞋，周身上下真是不染纖塵，看起來美極了。

　　在場各人原以為不定是如何一個可怕的母夜叉，誰也沒想到竟是如此一個粉裝玉琢，比嫦娥還勝三分的娟秀麗人，一時均都看直了眼。

　　那姑娘乍然發現眼前的場面，不由神色一變，可是立刻她就恢復了一付不在乎的樣子，望著曹金微微皺眉道：「是找我嗎？」

　　要按平時曹金見了如此的大美人，身子都酥了，可是今晚情形卻是不同，他只能硬著心冷冷一笑道：「大姑娘，還沒有請教您芳名怎麼個稱呼？」

　　少女眼皮微微一撩道：「我姓唐，你們這是幹什麼呀？這麼多人！」

　　說時一雙妙目向著四下一掃，粉面上似乎現出一些驚慌之色，閃電手曹金是何等精明的人物，一打量這姑娘的神態，心中已有了七分把握。

　　當時他抱了抱拳，乾笑道：「大姑娘，你也別在我們面前來這一套了，明人面前不說暗語，姑娘你是幹什麼的，我們是幹什麼的，姑娘你還能不知道麼？」

　　少女冷笑道：「我實在不懂你是在說什麼，我進房去了。」

　　說罷轉身就要進房，曹金一上步，橫身道：「對不起，大姑娘，你先不能進去，你得跟我們去衙門一趟！」

　　少女倏地轉過身來，只見她細眉一挑道：「憑什麼，我又沒犯法！」

　　曹金嘿嘿一笑道：「得啦，姑娘你就別裝了，我們為了姑娘你，差一點腦袋瓜子都搬了家，反正你得去一趟，有什麼話你到衙門裡去說好不好？」

　　這姑娘冷笑了一聲道：「我沒工夫！」

　　曹金嘿嘿一笑道：「姑娘，你一身本事，我們也知道，可是今夜我勸你趁早打消了逃走的念頭，你要是想跑，可怪不得我們下毒手對付你了！」

　　少女聞言哼了一聲，只見她面上立時罩上了一層寒霜，那雙明銳的眼睛，在曹金臉上一轉，冷笑道：「好吧，就算我是你們要找的人，可憑你們那幾手功夫，恐怕還拿我不住！」

　　話落身形一轉，已閃入房內，碰一聲把門關上了，曹金哈哈一笑道：「大姑娘，你今天認栽了吧！要是沒有把握，今夜我們也就不來現眼了！」

　　說著正要舉刀向門上劈去，卻見那房門「唰」一下再次打開，少女又立在門前，只見她手中已多了一口長劍，而且背上已繫了一個小包袱。

　　閃電手曹金見狀哈哈一笑道：「果然是你，今夜看你還怎麼跑！」

　　一抬手摘下了背上的一口分水刀，足下是「倒踩」古井步，一連後退了三四步，用手中刀一指少女道：「唐姑娘，給你看一樣新奇玩藝兒，這是從京城裡來的火藥抬槍，你要是不怕死，就儘管跑！」

　　四周各人聞言，就像呼堂威一般的一齊呼喝了起來，少女目光一掃，這才發現了亮著火引子的火槍，這一霎時，她不禁神色大變。

　　這種新武器她早聽說過，今夜還是第一次得見，她知道自己要是再恃強好勝，只怕非喪生在這種厲害的武器之下不可。

　　捕頭曹金由她臉色上，已看出了她的心虛，當下又哈哈一笑道：「這玩藝兒到底多厲害，恐怕姑娘你還沒有見識過。來，兄弟們放一槍給她看看！」

　　就見正門側邊那桿火槍，火星一現，「轟」一聲大響，煙霧迷漫之中，院子裡一盞燈籠，立時被打上了半天，在唰唰聲中，散下了一天的樹葉。

　　曹金呵呵笑道：「大姑娘，你還是束手就擒的好，你是個姑娘家，只要你聽話，我們絕對不難為你，姑娘可是看見了，這玩藝兒打在了身上，可不是玩兒的！」

　　少女頻頻冷笑不已，一旁的秦二風忙上前一步，抱拳笑道：「大姑娘，你是明白人，自己作事自己當，何必拖累我們跟著倒楣，姑娘你這身本事我們弟兄還是真佩服。」

　　說著咳了一聲，又道：「……說句良心話，要是不穿這身二尺五的號衣，我們哥兒們也不願開罪姑娘你，可是當官差身不由己……嘻，又有啥辦法呢？姑娘，你是高人，絕不會和我們過不去吧！」

　　這幾句話，果然使得少女微微動容，四下裡沒有一點聲音，數十盞燈籠，靜悄悄地照著，姑娘忽然長嘆了一聲，「噹啷」一聲拋落了手上的劍。

　　捕頭曹金一上步，叱道：「銬上！」

　　少女忽地柳眉一挑道：「且慢！」

　　曹金忙站住，嘻嘻一笑道：「怎麼？姑娘又反悔了不成？」

　　少女杏目圓睜道：「我跟你們走可以，可是你們要想折辱我，我可不答應，我也許一頭就撞死在這裡……」

　　曹金嚇了一跳道：「這……姑娘放心，你是女英雄，我們都很敬重你，你放心，我們絕不會虧待你！」

　　姑娘低頭嘆了一聲，一雙含有淚光的瞳子，向著曹金瞟了一眼，點了點頭道：「好吧，官差你貴姓大名？」

　　曹金怔了一下，忙抱拳道：「不敢，在下姓曹名金，是本城的三班捕頭，套一句俗話說，馬勺上的蒼蠅混飯吃，姑娘你放心跟我們走，我曹金絕不冒犯你！」

　　姑娘點了點頭，道：「曹捕頭，我有一件事……唉！算了，我跟你們去衙門吧！」

　　曹金親自由一名差役手中，接過了一付手銬，掂了掂分量，知道是雙料最重號的，當時窘笑了笑道：「姑娘，這是王法，希望你幫個忙，過會兒我擔保給你換一副輕的！」

　　少女眸子微合，面上一片淒慘，垂下頭不再言語，曹金向一邊的秦二風遞了個眼色，後者立時拔刀在手，緊隨其後，二人走上去，在少女那雙纖纖玉手上，加上了銬子。

　　「喀嚓！」一聲，鎖了個結實，曹金這才算一塊石頭落下地，長長吐了口氣，嘿嘿一笑道：「唐姑娘，你真夠意思！」

　　接著轉頭對秦二風道：「車備好了沒有？我們可不能虧負了人家姑娘！」

　　秦二風道：「已經備好，我先借用了客棧裡的小油車，姑娘請吧！」

　　曹金向著四下一抱拳道：「唐姑娘很賞臉，兄弟們收起槍，咱們走啦！」

　　這時全客棧的客人都驚動了，院子裡擠滿了人，當他們得悉這個姑娘，竟是鬧得江寧、蘇州滿城風雨的那個女賊時，一時都驚嚇得目瞪口呆，他們絕沒有想到，那個所謂的女賊，竟然會是如此一個標緻的俏麗佳人，眾口紛議，無不嘖嘖稱奇。

　　在轆轆的車聲中，捕頭曹金向垂頭無語的少女道：「唐姑娘，請你原諒我們，我們是職責所在，身不由已，你如有什麼事，只要不違法，我曹金一定為你做到！」

　　秦二風也道：「姑娘你放心，這件官司還有得打呢，你有什麼朋友在京裡沒有？」

　　少女搖搖頭，冷笑了一聲道：「多謝二位關懷，其實生死不足為惜……」

　　說到此輕嘆了一聲，目光望著曹金道：「曹捕頭，你如果肯為我帶一句話給一個朋友，我就感激不盡了！」

　　曹金一拍心口道：「一句話，姑娘你說是誰吧！」

　　姑娘臉上立時帶出了一片緋紅，訥訥地道：「這個人你們一定認識，他姓郭叫郭飛鴻！」

　　曹金、秦二風都止不住「啊」了一聲，曹金連連點頭道：「郭二爺是本城的名人，誰不認識，只是……姑娘你認識他麼？」

　　少女一張玉臉，變得更紅了，她苦笑了笑，點了點頭，秦二風立時瞇起小眼睛笑道：「姑娘這麼一說，我明白了，郭二爺是在寶華班逛窯子，結識你的……」

　　少女陡地秀眉一挑，秦二風嚇得趕忙住口，曹金賠笑道：「我們知道姑娘你入寶華班，不過是掩飾形跡，從來也沒接客……郭二爺更是慕名拜訪，憑他那種人，也不會去逛窯子，我這兄弟太不會說話，姑娘你可千萬別見怪，姑娘你找郭二爺有什麼事？不過……他久己不在蘇州，現在回來沒有也不知道！」

　　少女點了點頭道：「這個我知道……他如果回來以後，請他到衙門裡來見我一面就行了。」

　　說到後來，已是珠淚點點滑腮而下，曹金、秦二風見狀一時都呆住了，他們倒是沒有想到，這姑娘原來對郭飛鴻有著如此真純的感情，這大大出乎他二人意料。

　　曹金詫惑之下，心裡由不住暗暗嘀咕道：「好個郭飛鴻，當初我們哥兒們怎麼哀求你，怪不得你抓不著賊，原來你和她還有這麼回事，這就難怪了。」想著不由暗暗冷笑。

　　當時他也深為姑娘純情所感，就連連點頭道：「這點小事算不了什麼，我曹某人負責把話傳到就是了！」

　　秦二風皺了一下眉道：「可是有一件，大姑娘你到底真名字叫什麼呀？」

　　姑娘咬了一下唇，過了一會兒，才嘆了一聲道：「唐霜青！」

　　曹金怔了一下，道：「啊，姑娘原來是江湖上人稱墨蝴蝶的唐俠女……」

　　說著，張了一張嘴，又嘆了一聲道：「不是我說你，姑娘，以你既得的聲望，你真不該做這種事……唉！唉！」

　　唐霜青冷冷一笑，未再言語。

　　車外有人重重的敲著車篷道：「夥計，到了，停下來吧！」

　　閃電手曹金苦笑道：「唐姑娘，請委屈點，讓我們鎖上你！」

　　唐霜青不由一怔道：「不是已經鎖上了嗎？」

　　曹金道：「那是銬子，我們還要給你上鏈子！」

　　說著一抖手，嘩啦一聲，唐霜青頭頸上已多了一條亮光閃閃的鏈子，事到如今，還有什麼話好說的？這位身懷奇技的少女，嘆息了一聲，站起身來道：「走吧！」

　　曹金一隻手拉著鎖鏈子，那份喜洋洋的神態簡直是不可言狀，他推開了車門，只見車外黑壓壓站滿了一大片人，燈火輝煌，照耀得如同白晝一般。

　　墨蝴蝶唐霜青雖說是平日一意稱雄，可是她到底是一個年歲不大的女孩子，哪裡見過如此陣勢，一時嚇得面色蒼白，後退一步。

　　秦二風先跳下車，雙手抱拳道：「各位幫個忙，人家是個姑娘家，別盡圍著看，拜託、拜託！」

　　唐霜青一打量車前，四桿火藥抬槍，還遠遠地對著自己，她自忖逃走是沒有希望，倒也死了這條心，當時跳下車轅，冷笑不語。

　　曹金分開了一條路，回頭笑道：「姑娘請隨我來！」

　　唐霜青一言不發，隨他前行，在她前後左右，約有十數名亮刀的捕役，緊緊跟隨，這時，她內心真有說不出的感慨，想到傷心處，由不住又落下了一些眼淚。

　　行行復行行，唐霜青倒沒有想到，府衙內地勢如此廣大，她也不明白，這些人要把她帶到什麼地方去，反正是帶到哪裡去哪裡！

　　在一排低矮的石屋前停了下來，唐霜青見眼前的磚牆上，加有很高的鐵絲網，正門入口處懸有四盞紅燈，最使她觸目驚心的是，在石屋兩側的八個站籠，昏暗的燈光之下，籠內有兩個披頭散髮的灰衣婦人萎然倚立著，看樣子離死也不遠了。

　　唐霜青忽然明白了，這必定是專為收押女犯的「牢房」了，想不到自己竟然也會有這麼一天。

　　她望著陰森森的牢房，不禁興出了一些畏懼，她想掙開鎖鏈，已見一個身穿黑色衣褲的肥胖女人，由門內跑出來，老遠便向著曹金道：「曹頭兒辛苦你了，你把她交給我就沒有事了！」

　　曹金冷冷一笑道：「吳瑛，這個犯人，你要好好待她，出了錯可是你當！」

　　秦二風這時走過來，小聲的對那禁婆吳瑛說了幾句，就見那胖女人連連點著頭，生滿橫肉的面頰上，帶出了幾絲冷笑。

　　她搖搖擺擺的走過來，上下看了唐霜青一陣，點了點頭道：「果然是個大美人兒，你姓什麼？」

　　唐霜青冷冷一笑道：「你何必多問！」

　　曹金忙代答道：「她姓唐！」

　　禁婆吳瑛冷冷一笑道：「姓唐的，來到了這個地方，可由不得你再使性子，來、來、來，我有個好地方等著你進去！」

　　曹金又關照道：「吳瑛，你可不能欺侮她！」

　　禁婆嘻嘻笑道：「放心吧，曹大爺，這是我的事情，你就別管了！」

　　說罷由曹金手中接過了鏈子，向著唐霜青道：「走吧姑娘！」

　　曹金和秦二風一來是怕唐霜青逃走，再者也怕禁婆對她用刑一個不好惹翻了她，更不可收拾，所以二人一直跟進到牢房內。

　　秦二風問道：「你要把她關在哪裡？」

　　吳瑛嘻嘻一笑道：「自然不能把她關在通間大房子裡，人家是個乾淨姑娘，我為她找個好地方！」

　　曹金向著唐霜青抱了抱拳道：「姑娘，今天謝謝你幫忙，我們絕不能虧負你，你安心在這裡聽候府台老爺審問吧，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一切只好認命，這牢房四周，都有嚴密的防守，姑娘你也就不必再動逃走的念頭了，生死有命，你來到了這個地方，啥子也別去想了！」

　　唐霜青冷冷一笑道：「你不必再關照我了，我什麼都明白！」

　　曹金含笑道：「好，姑娘你是明白人，自然不會找我們的麻煩，有什麼事你只管找我就是！」

　　那個吳瑛這時上前把唐霜青背上的包袱摘下來，看了看她那一口寶劍，笑道：「這玩藝兒你可不能帶著，我都為你收著，有一天官司平了，再還給你。」

　　說時，伸手就去摘那口劍，唐霜青陡地柳眉一挑道：「不許你動！」

　　禁婆嚇得後退了一步，曹金忙賠笑道：「姑娘你這就外行了，哪有坐牢還帶著寶劍的，不是我們不放心你，實在是一旦上面問下來，我們擔當不起。姑娘，你再賞個臉吧！」

　　說著又乾笑了兩聲，試著伸手摘劍，唐霜青這回沒有發作，曹金把寶劍和包袱一併拿起來，笑向唐霜青道：「這兩件東西交給我，我負責為你收著，郭二公子回來了，我原份的都交給他，讓他為你保存，你看好不好？」

　　唐霜青點了點頭，不再言語。

　　（本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