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前言
第一部　狂花　也是前言
　　　　　　　第一章　雨中論酒
　　　　　　　第二章　神秘的傳說
　　　　　　　第三章　又見楊錚
　　　　　　　第四章　藏花的荒謬
　　　　　　　第五章　情人的魅力
　　　　　　　第六章　藏花的奇遇
　　　　　　　第七章　失去了一天
　　　　　　　第八章　她想通了
　　　　　　　第九章　網中的魚兒
　　　　　　　第十章　傳神醫閣
　　　　　　　第十一章　一加一等於二
　　　　　　　第十二章　罌粟的傳說
第二部　又見離別　第一章　江湖人
　　　　　　　　　第二章　平凡的人
　　　　　　　　　第三章　離別鉤的無奈
　　　　　　　　　第四章　還是無奈
　　　　　　　　　第五章　十三把薄刀
　　　　　　　　　第六章　三弦的哀怨
第三部　錯？錯！錯？　第一章　彈三弦的老人
　　　　　　　　　　　第二章　楊錚吃的那一包藥
　　　　　　　　　　　第三章　天地搜魂針
　　　　　　　　　　　第四章　血鸚鵡
　　　　　　　　　　　第五章　第十五劍
　　　　　　　　　　　第六章　太平屋的秘密
　　　　　　　　　　　第七章　傳神醫閣的秘密
　　　　　　　　　　　第八章　黑妞鹽漿
第四部　第十五劍　第一章　石屋裡的狄青麟
　　　　　　　　　第二章　花舞語的情
　　　　　　　　　第三章　又是一段無奈的情
　　　　　　　　　第六章　和夜一樣黑的劍
第五部　怒劍‧春怒　第一章　竹屋裡的事
　　　　　　　　　　第二章　艷陽天的血案
　　　　　　　　　　第三章　磨刀的老人
　　　　　　　　　　第四章　第三把劍
　　　　　　　　　　第五章　手中的劍，手中的命運
第六部　決鬥　第一章　石屋門外的等待
　　　　　　　第二章　那一劍的浪漫

《那一劍的風情》

古龍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www.m9981.com

不是前言

　　　　一間斗室，一盞孤燈，一壺酒，一位智者，一位少年。

　　「離別通常是為了相聚。」智者喝口酒。「沒有離別，怎能有相聚。」

　　「沒有相聚，又怎能有離別？」

　　「是的。」

　　「楊錚的鉤，是為了要和他所愛的人永遠相聚，所以才名為離別。」

　　「是的。」

　　「那麼狄青麟的那柄其薄如紙的刀，又叫什麼？」

　　「有影無蹤、有形無質、其快如電、柔如髮絲，那柄其薄如紙的刀，就叫溫柔。」

　　「溫柔？那柄殺人的刀居然叫溫柔？」

　　「是的，因為那柄刀在殺人時，就像情人的擁抱。」

　　「邵空子以萬君武拿來的千年寒鐵打造了溫柔，然後被應無物用一本殘缺的古人劍譜換去了。」

　　「那本劍譜左面一半已被焚毀，所以劍譜上的每一個招式都只剩下半招，根本無法練成劍術。」

　　「就因為有了殘缺的劍譜，才有那把離別鉤。」

　　「是的，邵空子以藍大先生的那塊神鐵精英打造出殘缺而變形的離別鉤。」

　　「以殘補殘，以缺補缺，有了那本殘缺不全的劍譜，才會有這柄殘缺不全的劍，難道這也是天意？」

　　「也許不是大意，也許這就是邵師父自己的意思。」

　　「既然有了刀和鉤，是不是應該還有一把劍？」

　　「是的。」

　　「有劍，為什麼沒有人知道它的下落？」

　　「江湖傳說，邵空子因為沒有把藍大先生的那塊神鐵情英煉成劍，所以才不惜以身相殉，其實那是錯的，邵師父以身相殉，為的不是那柄鉤，而是第三把劍。」

　　「哦？」

　　「當溫柔和離別問世後，似乎在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要邵空子將鑄刀和鑄鉤的殘鐵融合，再加上當年太行山最悲壯的那一戰中烈士的鮮血，然後鑄造出那第三把劍。」

　　「那是把什麼樣的劍？」

　　「怒劍。」

　　「劍名為怒？」

　　「是的，因為那把劍鑄好時，劍身上的紋路亂如蠶絲，劍尖上的光紋四射如火，而且在那把劍剛出爐時，天地神鬼皆怒，蒼穹雷聲怒吼，春雨提早了半個月。」

　　「劍出爐，春雨就提早下了？」

　　「是的，所以怒劍又名春怒。」

　　「那把劍如今又在何處？」

　　「這把劍本來就是不祥之物，就像是個天生畸形的人，生來就帶有戾氣，所以劍一鑄好，邵師父不惜以死相殉。」

　　「他埋葬了那把劍，又埋葬了自己？」

　　「是的。」

　　「葬在什麼地方？」

　　「一個可怕的地方。」

第一部　狂花　也是前言

　　狹小、昏黯、陰濕、毒蟲橫生的天牢。

　　又瘦又小、又髒又臭、雙腿殘廢、還不停咳嗽的老人。

　　九月的陽光雖艷卻溫柔，她輕柔的從天牢氣窗外斜照進來，把咳嗽老人的影子，輕柔的投影在地上。

　　老人用雙手撐起身體，拖著雙腳，在地上繞圈子的爬行著。

　　這是他唯一能做的運動和娛樂。

　　拖著毫無知覺的雙腿，在粗糙的岩石上擦著、磨著。

　　看著自己腿上的皮肉綻開，血液暢奔，這老人的眉字間隱隱透出一種快意，一種殘酷的快意。

　　　　──肉體上的傷痛，有時豈非也是種發洩。

　　　　一種自我虐待的發洩。

　　空中有一片落葉在秋風中掙扎飄蕩著，似乎在找尋著自己的歸處。

　　──落葉尚知歸根，浮遊異鄉的浪子們，你們可找著了歸處？

　　落葉穿過陽光，從氣窗飄進，無力的飄落在老人面前。

　　彷彿它也知道，這老人的生命已將結束，所以趕來和他做個伴。

　　落葉已知秋，老人可知道今天是他在這天牢七年來的最後一天了？

　　老人凝視落葉，落葉枯黃。

　　老人憔悴衰老疲倦的臉上，忽然露出種又虔誠又傷感的神色，淡淡的說：「天上地下，再也沒有任何事能比死更真實。」

　　老人嘆息，輕輕的將落葉抬起，輕輕的放入懷中，輕得就宛如情人的擁抱。

　　寂靜的長廊上傳來一陣腳步聲。

　　老人不語。

　　腳步聲漸近、停止。開鎖的聲音清晰而響亮的在牢中迴盪著。

　　落葉紛飛，「秋決」已到，老人的臉上並無恐懼之色，有的也只是那麼一絲絲無奈。

　　※※※

　　開鎖的官差領頭在長廊上走著，獄卒一左一右的架著雙腿殘廢的老人在後頭一步一步的跟著。

　　長廊淒涼而莊嚴，咳嗽老人腳上的鍊銬不時的與石板發出磨擦聲。

　　那種聲音就宛如老鼠臨死前的尖叫，聽起來是那麼令人心驚。

　　當他們一行人走至長廊中段時，領頭的官差突然回身蹲低，他的雙手中不知何時已多出了兩根細長的尖針。

　　他快而準的將尖針刺入老人殘廢的小腿之玉泉穴。

　　兩名架著老人的獄卒還搞不清楚什麼事時，已被持針的官差打倒了。

　　本已殘廢的老人竟然因兩根尖針刺入而站著。

　　一股黑血由玉泉穴湧出，順著尖針而滴落在石板上，持針的官差靜靜的望著老人。

　　咳嗽老人蒼白的臉上逐漸的紅潤了起來，腰也逐漸的挺直。

　　他忽然振起雙臂，然後就聽到一連串爆竹般的聲音從老人身體裡響起。

　　憔悴疲倦咳嗽的老人彷彿已不見了，而站在那裡的人，是一個臉上帶著冷冷淡淡、似笑非笑表情的人。

　　持針官差忽然抽出一柄刀，一柄其薄如紙的刀，一柄有著淡藍色光芒的薄刀，恭敬的交給老人。

　　淡淡藍色刀光映在老人臉上。

　　就在握住刀的這瞬間，老人恢復了往日視功名富貴如塵上，卻把名馬美人視如生命的世襲一等侯狄小侯狄青麟的樣子。

　　淡淡刀光，淡得就彷彿雨後高掛夜空的那一輪彎月。

　　刀不動，狄青麟也不動。

　　除了他的眼睛外，他這個人彷彿已經在握刀的這一瞬間化戌了一座石像。

　　他的精、他的神、他的氣、他的力、他的靈、他的魂彷彿都已在這一瞬間完全投入他握住的這柄薄刀裡。

　　狄青麟凝視著薄刀，過了很久才開口，說的卻是一件和這柄刀完全無關之事。

　　「你一定很久很久沒有好好的吃過一頓飯了，因為你臉上有饑色。」

　　待針官差不懂他為什麼會突然說起這一句話。

　　「名家鑄造的利器也和人一樣。」狄青麟的眼睛亮如刀鋒。「不但有相，而且有色，久久不飲人血，就會有饑色。」

　　狄青麟的目光從刀上移向遙遠的地方，他的眼神裡忽然閃出一抹仇恨。

　　「楊錚，這七年來你活得可愉快？」

　　　　　　　第一章　雨中論酒

　　　　一

　　藏花的心情愉快極了，可是天氣卻壞透了。

　　這場雨已下了兩天，看樣子三天之內是停不了的。

　　雖然秋雨擾人，藏花只要一想到早上「鐵手無情」杜天杜大爺輸的時候那種表情，她就愉快得想翻觔斗。

　　「鐵手無情」這個外號，並不一定代表是神捕或是英雄俠士。

　　也不是說杜天這個人是個翻臉無情，手下從不留活口的江湖大盜。

　　「鐵手無情」是形容杜天的小氣。

　　杜天並不是他的本名，他原先的名字是杜一大。

　　可是他認為杜一大無論唸起來，或是寫起來都太浪費了，兩個字總比三個字省一個字。

　　況且一大只是一面大而已，他希望大得跟天一樣，於是他的名字就由杜一大變為杜天。

　　在這個城市裡，有一大半以上的商店和土地都是杜天的，可是任何人休想從他的手中拿走一文錢，或是任何一樣東西。

　　任何賺錢的行業，他都要插手，只要一插手，那些同行的最好趕快關門大吉。

　　否則不但賺不了錢，最後連血本都無歸了。

　　這種人你想要向他借一文錢都難如登天，更何況是三十罈陳年女兒紅。

　　藏花就贏了他三十罈女兒紅。

　　※※※

　　清晨的空氣最清新最怡人，清晨也是大地萬物將醒未醒時最寧靜的一刻。

　　杜天喜歡清晨，他認為清晨是人腦袋最清楚的時候，在這個時候處理事情和判斷，是最正確的。

　　所以他都是在清晨時，由家裡出發到各商店去詢查和處理事情。

　　秋雨雖然下了兩天，杜天卻仍然沒有間斷他清晨例行的工作。

　　今天清晨他出家門時，卻看見一件怪事。一件他認為很滑稽的怪事。

　　他看見一個女人在雨中想爬上他家門前分種路兩旁的三十棵大樹的其中一棵。

　　大樹本來就很難爬上去，更何況在雨中，那女人卻一心一意的想爬上去。

　　樹幹很滑，再加上女人先天體力就不足，所以那女人每次只爬到樹一半時，就摔下來。

　　可是那女人似乎不灰心，每次摔下來都馬上站起，再爬、再摔、再爬。

　　看她爬樹的樣子實在很滑稽，杜天忍不住笑了。

　　「我這三十棵樹並沒有什麼奇珍異果，樹上也沒有長出黃金，你急得想爬上去，是為了什麼？」

　　女人回頭瞪了他一眼。

　　「第一，我並不急得想爬上去。第二，我也不想摘樹上的什麼奇珍異果和黃金，我只是想在樹上欣賞雨景。第三，我更想證明爬樹並不是男人專利。」

　　「是，是，可是像你這樣爬，要爬到哪一年？」

　　「哦？」女人停止爬樹，回身望向杜天。「那你的意思是爬得比我快？」

　　「我本來是想跟你比，只可惜我的身體和年紀都不答應。」

　　杜天也沒怎麼太胖，只不過一百五六十斤而已，他也不會大老，頂多四五十歲。

　　叫一個這樣的人去喝酒，他絕對勝任有餘，如果要他爬樹，那你就可想而知了。

　　更何況這樣的人是杜大爺，杜大爺怎麼會和別人比爬樹？當然不會。

　　杜天自己不爬，卻可以叫別人爬，於是他向女人提議。

　　「只要一刻鐘內爬完這三十棵樹，你要什麼，我給什麼。」

　　「如果爬不完呢？」女人滿有興趣。

　　「做三年長工。」

　　「好。」

　　　　這個女人當然就是藏花。

　　※※※

　　藏花早就看不慣杜天的小氣，早就想整整他，卻一直苦無機會。

　　杜天就像是一個深閨裡的處女，任何機會都不給別人。

　　──可是，處女總有當媽媽的一天。

　　杜天的弱點，就是愛賭，賭他勝算十成的局。

　　所以藏花就設下了這個局。

　　可是在一刻鐘內，要爬完三十棵樹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杜天當然早就算到這可能是女人設的局，他更算到這個女人不可能在一刻鐘內爬完三十棵樹。

　　所以他賭了。

　　藏花爬到第四棵時，杜天就有點笑不出來，可是她爬到第二十五棵，杜天又恢復笑容。

　　他確信這個女人頂多只能爬到第二十九棵樹。

　　在最後一秒半，藏花爬上了第三十棵樹，可是卻沒有足夠時間下樹。

　　杜天笑得更開心了。雖然藏花爬上第三十棵，是出乎他的預料，但是她已沒有時間下來了。

　　他正準備好好接受這位長工時，一件不可能發生的事卻發生了。

　　他看見藏花從樹上「摔」了下來。

　　不是跳下來，而是自己讓自己從樹上「摔」下來。

　　藏花就在一刻鐘的最後一剎那「摔」落地面。

　　所以藏花贏了。

　　杜天的表情，就彷彿看見八十個老太婆同時脫光。就在這時，他聽見有人在咳嗽。

　　一個穿著破舊灰白色的長袍，不停咳嗽的流浪漢，從樹後走出來。

　　剛才他們都沒有看見這個人。

　　剛才樹後好像根本就沒有人，可是現在這個人卻明明從樹後走出來了。他走得很慢，咳嗽很厲害。

　　他一出現，秋雨竟似已因他而變了顏色，變成一種空虛而蒼涼的灰白色。

　　他的眼睛卻是黑的，漆黑的眼睛。

　　──灰白與漆黑，豈非都正是最接近死亡的顏色！死亡豈非就正是空虛和寂寞的極限。

　　流浪漢不停的咳嗽著，慢慢的走過去，忽然站住，站在藏花面前，他的咳嗽總算停止了一下。

　　「何苦？」

　　藏花不懂他說的話，正想問，卻見他已轉身走向杜天。

　　杜天吃驚的望著流浪漢，他忽然對杜天笑了笑。

　　「何必呢？」

　　一句話還未說完，流浪漢又開始不停的咳嗽，慢慢的走開了。

　　杜天吃驚的望著他，藏花也詫異的望著他，好像都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藏花正想追過去再問問他，這個人卻已連影子都看不見了。

　　他走得雖然慢，可是一眨眼就已連影子都看不見了，甚至連咳嗽聲都已聽不見。

　　杜天喃喃自語：「奇怪奇怪，這個人我怎麼看起來很面熟？」

　　藏花也在喃喃自語：「奇怪奇怪，我明明贏了，為什麼沒人問我要什麼？」

　　藏花要的，當然是三十罈陳年女兒紅。

　　　　二

　　「摔下來」和「跳下來」是兩種完全不同速度下降的動作。

　　「跳下來」在下降的速度上，是屬於較緩慢的一種，而且很有可能會被樹枝絆住。

　　「摔下來」就不一樣了，那是一種背部朝下的動作。由於人的上半身比下半身重，所以下降速度當然快多了。

　　但是要由那麼高的樹上摔下來，也非一般常人所敢做的。

　　藏花的背，至今還痛得不得了，她卻很愉快，能讓杜天上當的人，畢竟還找不到第二個。

　　所以藏花的心情愉快極了。

　　秋雨綿綿，日已偏西。

　　夕陽卻難得的出現在雨中。

　　雨中的夕陽是那麼的飄緲，那麼的孤寂。

　　人也是孤寂。

　　──除非必要，通常很少有人願意在雨中行走。

　　藏花從小就喜歡雨，尤其是秋雨，她喜歡秋雨的那份懶洋洋的感覺。

　　也唯有在雨中，她才能暫時忘記那份埋藏在記憶深處，埋藏在骨髓深處的痛苦。

　　──像她這樣的人，怎會有那種刻骨銘心的痛苦。

　　──痛苦真的忘得了嗎？

　　雨中夕陽淡黃，照著長街，照著藏花，除了她之外，街上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藏花沉醉在雨中那份獨有的蒼茫裡，就在這時，她忽然望見一大票人。

　　一大票十七八歲的少年，個個都長得很俊俏，他們就從長街的盡處施施然的走過來。

　　每個人的手上都拿著東西，有的是端著菜，有的拿桌椅，有的捧著酒，還有的抱著紅毯，扛著竹竿。

　　今生今世可能再也沒有機會同時看見那麼一大票漂亮的少年，所以藏花很仔細的盯著每一個少年，看個過癮。

　　這些少年竟好像是為了藏花而來，他們到了藏花面前就停下，然後很快的將竹篷架起，鋪上紅毯，放好桌椅。

　　等一切弄好時，一位長得較高的少年恭敬的走了過來。

　　「花大小姐，請坐。」

　　藏花什麼話都不說，走了過去，拉開椅子就坐下。

　　「這桌上各式各樣的菜都有，可是你最好不要吃。」另一位少年上前恭敬的說：「因為各式各樣的菜都有一點毒。」

　　藏花馬上拿起筷子，各式各樣的菜都大吃一口。

　　「這瓶酒裡的毒最多了。」

　　藏花隨便拿起瓶酒，拔開塞子就往肚裡倒，倒得很快，幾乎連氣都沒有喘，一瓶酒就完了。

　　身後有人嘆息。

　　「這麼好的酒，被你這樣喝，真是王八吃大麥，糟蹋了糧食。」

　　「不是王八吃大麥，是烏龜吃大麥。」藏花糾正他用的字。

　　一老者笑著走出：「原來你不是王八，是烏龜。」

　　「烏龜吃大麥是會糟蹋糧食。」藏花也笑了。「可是烏龜卻會喝酒，這是五十年陳的女兒紅。」

　　「好，好。」老者笑得更開心。「花大小姐就是花大小姐。」

　　藏花忽然覺得這位老者很有趣，遇見有趣的人不喝點酒，就像自己和自己下棋一樣無趣了。

　　於是藏花又拿起瓶酒，這次她總算喝得慢些。

　　「這麼好的陳年女兒紅不溫著喝，實在可惜。」

　　「是的。」

　　老者揮揮手，立即有一少年捧著炭爐走了過來。

　　爐中有炭，炭已燃燒。

　　老者拿火鉗撥了撥炭火，然後將一罈女兒紅擺上去，再細心的將罈口的封泥敲開。

　　老者在做這些事時，就彷彿一個疼愛孫女的老祖母在為出嫁的孫女準備嫁妝。

　　罈口清理乾淨，老者拿出一張宣紙，輕輕的封住罈口，然後才滿意的停手。

　　「溫酒就好像泡茶一樣，要講究火候、溫度和時間。」老者說：「火太烈，溫度太高，酒的原味一定會被蒸發。」

　　藏花同意的點點頭。

　　「火弱，溫太久，酒一定會變酸。」老者彷彿在說一件很莊嚴的事。「唯有適當的火，適當的時間，才能溫出原味仍在，又對人體有益的好酒。」

　　適當的火，適當的時間，要做到這一步，是多麼的不容易，要經過多少次的失敗，才得來這經驗。

　　「罈內酒氣剛冒，就馬上要將酒罈拿離開爐。」老者拿下酒罈放在桌上。「然後等酒氣蒸濕了罈口的宣紙，大功就算告成了。」

　　老者倒了一杯溫好的酒遞給藏花。

　　「這時酒的溫度正好比人體內的溫度差二度半。」老者說：「這種溫度最適合人體。」

　　酒未喝，就有一股芬芳香味撲鼻而來。

　　酒喝下，就有如一股甘泉瓊汁順喉嚨緩緩流入肚子裡，然後整個人就宛如置身於雲中。

　　「好，酒好。」藏花誠意的說：「老先生的手藝更好。」

　　「謝謝。」老者指著酒罈說：「這是杜大爺輸的三十罈酒中的一罈，其他的二十九罈，就等花大小姐去拿。」

　　「能喝到老先生精心調溫的酒，已是人生一大快事，其餘的酒又何妨？」

　　「既是何妨，又何必令杜大爺落下一個背信之名？」

　　　　　　　第二章　神秘的傳說

　　　　一

　　藏花當然不是姓藏，也不是像那些英雄俠士的響亮外號。

　　藏花好像天生就叫藏花。

　　從小她就喜歡花，常常會為了一朵不知名的花而佇足凝視半天。

　　也會為了凋謝的花朵傷心很久，然後找一個隱秘的地方，將花朵埋藏起來。

　　就因為她愛花，所以有人叫她小花，有的叫她小藏花，也有人叫她藏花兒。

　　不管哪種叫法，就是沒有一個人知道她來自何方？

　　藏花也不說，於是又有人叫她小野花。

　　「小野花」的意思，當然就是指沒有人要的孩子。

　　藏花知道也懂，卻也不生氣不辯解。

　　只是那些叫她「小野花」的人，時常會莫名其妙的挨一悶棍，等醒來後，都會發現滿嘴的泥巴。

　　※※※

　　有錢的人大致可分為幾種：一種是吝嗇、苛薄，一種是捨不得花錢，時常裝窮佔別人小便宜。

　　有的是像暴發戶，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有錢，還有的是肯花錢，卻時常當冤大頭。

　　最理想的一種是會花錢、會享受，杜天就是屬於這一種的人。

　　他的家裡全部鋪著來自遙遠的地方名叫波斯國的白色長毛地毯，走在上面就彷彿置身於初春低飄的白雲中。

　　據說他房子裡的家具，都是來自遙遠的西方國度，每樣東西不但美觀、舒適而且實用。

　　就拿藏花現在坐的這把椅子來說，整張椅子是以人體而設計的。

　　椅背微微向內拱，人一坐上去就彷彿劍滑入劍鞘般的密扣、舒暢。

　　藏花剛坐上就覺得舒服服極了，她打算有錢時也要弄幾把這種椅子來玩玩。

　　有了椅子當然有桌子，尤其杜天家裡的這張桌子，更是好玩。

　　桌面是圓的，中央還有一個小圓盤，菜就放在小圓盤上。

　　小圓盤是活動的，你想吃那道菜，不須要起身挾，只要撥動小圓盤，它就會轉。

　　等你要吃的那道菜轉到面前時，再將小圓盤停止，這時你就可以享受你要吃的菜了。

　　藏花就不停的去撥動小圓盤，並不是為了想吃菜，而是覺得很好玩。

　　「這張桌子是來自很遠的西方國度，專供西方王族用的。」杜天很得意。「我覺得它很適合吃飯時用，所以替它取了個名字。」

　　「什麼名字？」

　　「西王餐桌。」

　　「那這幾把椅子是不是也有名字？」藏花好奇：「是不是叫『西王餐椅』？」

　　杜天微笑點點頭。

　　「這吃飯的屋子一定叫『西王屋』了。」

　　「好像是的。」杜天愉快的喝光杯中酒。

　　溫酒老者立即將杜天的酒杯倒滿，然後又退至一旁。

　　杯於是水晶做的，酒是淺紅色。

　　淺紅色的酒在水晶杯裡，看起來就宛如處女濕潤的嘴唇。

　　「這酒的調製法，也是來自西方國度。」杜天說。

　　「是不是叫西王酒？」

　　「它是用一種特製的葡萄酒，加上幾種水果汁，搖晃調勻而出。」杜天舉杯望著杯中酒。「它在調配時，顏色五彩繽紛的，就好像公雞的尾巴一樣，所以就叫『雞尾酒』。」

　　「雞尾酒？」藏花的目光凝望向窗外，落在西方一個很遙遠的地方。「有機會有可能我一定要到你說的那個西方國度去玩一玩。」

　　「有這個機會，也有這個可能。」

　　「我是不是喝醉了，或者我的耳朵有毛病。」藏花的聲音就跟她的人一樣，充滿疑惑。「我彷彿聽見一個人說了一句很可愛的話。」

　　「我保證你的耳朵一定很正常。」杜天喝乾酒。「你的酒量也不至於那麼差。」

　　「剛才那句可愛的話，你再說一次好不好？」

　　「有這個機會，也有這個可能。」

　　「明知道是謊言，聽起來還是很舒服。」

　　「請你注意，這是實話，不是謊言。」杜天很慎重。

　　「請你也注意，我想去的地方，不是你家廚房，而是在很遙遠的地方。」

　　「不要說是西方國度，就算你想學孔子周遊列國都可以。」杜天凝視藏花。「只要你完成一件事。」

　　藏花突然不說話，她那大而亮的眼睛直盯著杜天，彷彿將他當做夜空西邊那顆最亮的星星。

　　※※※

　　「你的意思我有一點懂了。」藏花雙手握杯，將杯口靠近鼻子。「有一件事情，你不能出面，所以找上我，只要我做成就算不想去，你也會將我送走，對不對？」

　　「是有件事須要你去做。」杜天說：「不管事成與否，你都可以得到一筆錢，至於你要到那裡，都與我無關。」

　　　　二

　　月彎如鉤，鉤在天邊。

　　「我能不能不去做？」藏花很慎重的問杜天。

　　「能，當然能。」杜天輕掌互擊。「送客。」

　　溫酒老者立即走至門口，輕聲叫道：「備馬。」

　　「天色已晚，這裡離大門口最快腳程也要半個時辰。」杜天微笑。「所以時常備有馬匹，供客人離去之用。」

　　「謝謝你的招待。」藏花站起。「我走了。」

　　「不送，不送。」

　　藏花愉快的走出，一會兒傳來馬奔馳離去聲。

　　「唉！本以為找著她，這件事就可以完成。」杜天舉杯獨飲。「看來她和傳說中不一樣。」

　　「傳說中的我，是個什麼樣的人？」話未完藏花已從窗口跳進來。

　　「你不是離去了？」杜天好像很驚訝、懷疑。

　　「是離去了，那是馬。」藏花又坐回原位。「至於我嗎？聽聽傳說中的我，是個什麼樣的人。」

　　「狂做，狂當。」

　　「狂做的意思我還懂，就是比敢做稍為敢一點。」藏花自己倒了杯酒。「可是狂當呢？」

　　「狂當的意思我告訴你，就是比敢當稍為敢一點。」杜天的聲音中充滿了笑意。

　　※※※

　　敢做敢當，是男子漢大丈夫應該有的本事，放眼當今武林又有幾位「俠士」做得到。

　　有恩報恩，有仇報仇，你一刀，我一劍，恩怨分明，在這充滿「武」和「俠」的時期裡，當然也有快意恩仇的俠女。

　　──一生從沒有虧待過自己，騎最快的馬，爬最高的山，吃最辣的菜，喝最烈的酒，玩最快的刀，殺最狠的人，第一次結婚，但會「又在洞房花燭的那天逃走的「嚇死人的新娘子」風四娘。

　　──追胡鐵花追了兩三年，持劍逼他娶親的華山弟子高亞男。

　　──死過七次，女扮男裝成天和郭大路鬥嘴的燕七。

　　──與沈浪笑傲江湖達三十年之久的朱大小姐朱七七。

　　──由愛生恨，設計殺楚留香的「午夜蘭花先生」蘇蓉蓉。

　　這些都是在江湖上名動一時，至今仍令人難以忘懷的女中豪傑。

　　可是她們和藏花比起來，似乎還少了一點點。

　　──少了一點點「狂」。

　　　　三

　　初秋的夜風雖不冷，卻有著一股淒涼。

　　「狄青麟這個人你知道嗎？」杜天的眼中彷彿也有股淒涼。

　　「視功名富貴如塵土，卻把名馬美人當做生命的狄小侯爺狄青麟？」藏花說。

　　「是的。」好冷好淡的問答。「你一定也知道楊錚。」

　　「南郡王楊錚？」

　　「現在是，以前他只不過是一個捕快。」杜天有點怪怪的。

　　藏花並沒有注意到，等發覺時那已經是很久以後的事。

　　「我最佩服他。」藏花豪聲的說：「以他一個小小的捕快，卻獨力去揭發一個比他『大』好多的世襲一等侯狄青麟。」

　　杜天不作聲，輕輕的拿起杯欲喝卻又放下，看他的樣子彷彿在思考一件很重大的事。

　　什麼事值得他如此慎重？藏花的好奇心又增加了。

　　尤其是扯到楊錚和狄青麟。

　　　　四

　　「我要你將狄青麟救出。」杜天一字一字的說。

　　藏花凝視杜天，過了好久才輕聲說：「你醉了。」

　　「他沒醉。」溫酒老者幫杜天倒酒。

　　「那一定病了。」藏花笑了：「只有生病的人才會胡思亂想，才會胡言亂語。」

　　「很不幸，他一點小病都沒有。」溫酒老者也笑了。

　　「這麼說是我在做夢？」

　　「夜雖已晚了，你卻未睡。」杜天舉杯。「又怎麼可能做夢？」

　　「這件事還是由我來說。」溫酒老者坐下，替自己倒了杯酒。「在一個很遙遠很神秘的東方園度。」

　　──據說這個神秘國度的王室死後，都用一種特別秘製的「藥方」處理屍體，然後再用一種特別的布條纏身。

　　──經過這兩種手續後的屍身，他們稱之為「木乃伊」。

　　──他們將「木乃伊」存放入一個人體形的盒子內。

　　──在「法師」的導引下，「木乃伊」被運入一個非常龐大的「尖字塔」內，封閉存放。

　　──據說這樣處理後，經過百年千年「木乃伊」在某一種情況下會再度復活。

　　※※※

　　「這些處理『木乃伊』的秘方，由一個天竺的苦行僧帶入我國，要呈獻給當今皇上。」溫酒老者的酒已是第七杯了。

　　「這個天竺的苦行僧在一入我國後就失蹤。」杜天說：「就彷彿泡沫消失於海浪中。」

　　「總有人見過他？」藏花問。

　　「有。」老者的眉毛動了一下。「狄青麟。」

　　「狄青麟？」藏花更好奇。

　　「他是皇上派去接苦行僧的密使。」杜天說。「苦行僧的下落，只有狄青麟知道。」

　　「所以你們才要我去救狄青麟。」藏花望著老者和杜天。「這件事與你們又有何關係？」

　　「為了這件事，我們已經隱姓埋名二十年了。」溫酒老者嘆了口氣。

　　藏花挾了口菜，慢慢的嚼著，慢慢的回味老者話的意思。

　　「二十年？」藏花說：「聽說二十年前，狄青麟被楊錚揭發抓入天牢後，朝廷裡當紅的兩位名人突然失蹤。」

　　藏花凝視杜天。「一位是御前一品帶刀侍衛，杜無痕。」

　　「一劍欲留，肚無痕。」杜天說。

　　「另一位是刑部執事。」藏花凝視溫酒老者。「鐵面溫情，一絲火。」

　　「溫火先生。」老者說。

　　「溫火先生是刑部有史以來年紀最輕的執事，二十五歲時就已授職，刑部上上下下都稱他為『溫一刀』，聽說他是繼姜斷弦後，刀法最快的一位。」藏花目光直逼老者。「我說的可對？溫火先生。」

　　「對極了。」溫火說：「想不到我退隱了二十年，還有人記得我。」

　　溫火，男，四十七歲，是刑部年紀最輕的總執事，凡是有重大的紅差，上面都指派他去行刑，犯人的家屬為了減輕被處死的人犯臨刑時的痛苦，也都會在私底下贈以一筆厚禮。

　　令人想不到的是，這位刑部的大紅人，在二十七歲的時候，就交卸了他的職務，飄然遠去，不知所終。

　　　　五

　　燈光下的溫火，看起來遠比他實際的年齡老得多了。

　　──是什麼原因使他老得如此快？是不是因為殺人殺得大多了？

　　「一劍揮出，劍鋒破空，腰斷血噴，肚無痕。」藏花望著杜天。「腰已斷，劍痕消，是不是？杜無痕。」

　　劍花一抖，劍光掩蓋了燭光，杜無痕不知從何處拔出一把劍。

　　「這把劍已二十年未飲人血。」杜無痕凝望劍身。「想不到還有人記得。」

　　「為什麼兩位會在聲名如日中天時，退隱離職？」

　　「狄青麟。」杜無痕說：「就是為了狄青麟。」

　　「他一落網，皇上立即命我們兩個追問苦行僧的下落。」溫火說：「我們用盡了各種方法，整整逼問三個月，他卻連屁都沒吭一聲。」

　　「無法完成皇上的旨令，是要砍頭的。」杜無痕摸了摸脖子。「皇上念我們有功在廷，死罪雖免，卻要我們自行卸職離去。」

　　「所以你們才會退隱到此地，因為狄青麟就關在南郡王府的天牢。」藏花說：「有一點我想不通，這件事已經與你們無關，為什麼還要救狄青麟？」

　　「心願未了，縱然苟且在世，也是寢食難安。」杜無痕說。

　　「好像有點道理。」藏花點點頭。「以前都逼問不出來，難道二十年後的今天就有辦法？」

　　「無論多堅強的人，經過了二十年的牢獄之災，都會變得軟弱。」溫火說。

　　「現在只有一個問題，為什麼你們不自己去救，而要我出面？」

　　「因為老蓋仙誰都不怕，就怕妳。」杜無痕說。

　　　　六

　　狄青麟明明在十三年前就已被人救出，為什麼杜無痕和溫火還要藏花去天牢救狄青麟？

　　　　　　　第三章　又見楊錚

　　　　一

　　秋雨初歇，樹林裡陰暗而潮濕，白天看不見太陽，晚上也看不見星辰，就算是村裡的人也不敢入林太深，因為只要一迷路就難走得出去。

　　楊錚不怕迷路。

　　他從小就喜歡在樹林裡亂跑，到了八九歲時，更是每天都要到這片樹林裡來逗留一兩個時辰，有時連晚上都會偷偷的溜出去。

　　誰上不知道他在樹林裡幹什麼，他也從來不讓任何人跟他在一起。

　　直到廿年前，為了要和狄青麟決鬥，他才將呂素文帶到這裡。

　　走入密林裡左拐右拐，走了半個多時辰，走到一條隱藏在密林最深處的泉水旁，就看到了一棟破舊簡陋的小木屋。

　　青梅子、黃竹馬，赤著腳在小溪裡捉魚蝦，縮著脖子在雪地裡堆雪人，手拉著手奔跑過遍地落葉的秋林。

　　多麼愉快的童年！多少甜蜜的回憶！

　　十幾年來，今天是楊錚第一次又回到這裡，小木屋依舊存在，思念的人呢？

　　※※※

　　木屋的小門上一把生了鏽的大鎖，木屋裡只有一床一桌一椅、一個粗碗、一盞瓦燈和一個紅泥的火爐，每樣東西都積滿了灰塵，屋角蜘蛛密結，門前青苔厚綠，顯然已經很久沒人來過。

　　「以前有人住在這裡時，他的生活也一定過得十分簡樸、寂寞、艱苦。」呂素文忍不住問楊錚：「這裡是什麼地方？你怎麼會找到這裡來？」

　　「因為以前我天天都到這裡來。」楊錚說：「有時候甚至一天來兩次。」

　　「來幹什麼？」

　　「來看一個人！」

　　「什麼人？」

　　楊錚沉默了很久，臉上又露出那種又尊敬又痛苦的表情，又過了很久才一個字一個字的說：「我是來看我父親的。」楊錚輕捶著窗前的苔痕。「他老人家臨終前的那一年，每天都會站在這個窗口，等我來看他。」

　　呂素文吃了一驚。

　　楊錚還在襁褓中就遷入大林村，他的母親一直孀居守寡，替人洗衣服做針線來養她的兒子。

　　呂素文從來不知道楊錚也有父親，村人也不知道。

　　她想問楊錚，他的父親為什麼要一個人獨居在這密林裡不見外人？

　　但是她沒有問。

　　經過多年風塵歲月，她已經學會為別人著想，替別人保守秘密，絕不去刺探別人的隱私，絕不問別人不願回答的問題。

　　楊錚自己卻說了出來。

　　──雖然沒有明媒正娶，但楊錚已將呂素文當作終身伴侶。

　　──夫妻之間，應該是沒有秘密的。

　　「我的父親脾氣偏激，仇家遍佈天下，所以我出生之後，他老人家就要我母親帶我躲到大林村。」楊錚淒然道：「我八歲的時候，他老人家自己又受了很重的內傷，也避到這裡來療傷，直到那時候，我才看見他。」

　　「他老人家的傷有沒有治好？」

　　楊錚黯然搖頭：「可是他避到這裡來之後，他的仇人們找遍天下也沒有找到他，所以我帶你到這裡來，日為我走了以後，也絕對沒有人能找得到你。」

　　※※※

　　天暗了，油燈卻未點燃，楊錚在黑暗中默默的回憶著往事的一點一滴。

　　──「我帶你到這裡來，因為我走了以後，也絕對沒有人能找得到你。」

　　楊錚的嘴唇忽然變得冰冷而顏抖，但卻還是勉強壓制著自己。

　　擊敗了狄青麟，楊錚高興的奔回小木屋，然而在屋內等他的不是呂素文，而是一張紙。

　　一張留有字的紙。

　　你抓走狄青麟，我帶走呂素文。　　青龍會

　　　　三

　　有月，有星，有風。

　　月光穿過濃濃樹葉，從窗口穿了進去，映在楊錚的臉上，將他的臉分成光暗兩面。

　　風在林中呼嘯，將樹葉吹得「沙沙」作響。

　　夜涼如水，楊錚忽然覺得有一團熱氣，從他的背後門外直逼而來。

　　就在楊錚發覺熱氣時，一束火柱從門外射入，就宛如一根燒紅的鐵棒直刺向楊錚。

　　火柱的強度和熱力，足以瞬間將粗鐵熔化掉，更何況是人。

　　火往未到，熱氣已將楊錚烤得渾身是汗。他雙手扶桌，用力一按，四個桌腳立即斷掉。

　　楊錚順著桌面趴下，火柱由他的背部直射而過。

　　要不是從小訓練出來的特別感應力，此刻只怕已葬身火柱中。

　　雖然躲過火柱，但衣服已被熱氣烤焦，背上也隱隱刺痛。

　　火柱沒中，立即消失，但從窗外卻又射入一條水柱，其聲勢有如萬馬奔騰，擊向楊錚。

　　楊錚躍身翻起，閃過水柱的攻擊，人在空中未落地時，那束消失的火柱又出現射向空中的楊錚。

　　水柱也斜射而起，擊向楊錚。

　　水火交錯的攻向空中的楊錚，此時他已無退路，已被逼入牆的死角。

　　眼看火柱和水柱已將吞噬楊錚。

　　※※※

　　楊錚和人決鬥時，隨時隨地都會準備拼命，他拼命的方法比任何人都不要命。

　　他用的不是正統武功，從來沒有人看見他用過正統武功。

　　與應無物對決時，楊錚也是以不要命將應無物逼退，捉倪八也是一樣。

　　可是這一次他卻發覺沒辦法拼命，因為這一次的對手不是人，而是火柱和水柱。

　　他怎能和沒有生命的東西去拼命？

　　※※※

　　楊錚還是拼命了。

　　他沒有別人可以拼命，跟自己拼命總可以吧？

　　就在千鈞一髮時，楊錚忽然用腦袋撞向牆壁，很用力的撞上去。

　　不用力不行，因為牆很厚，不用力是撞不破的。

　　「轟」的一聲，牆是破了，但楊錚的頭也腫、也流血了，這總比被火燒死好。

　　楊錚從地上站起，苦笑的摸了摸頭，突聽見一陣拍手聲。

　　「好，好，楊錚還是敢拼命。」一身雪白的衣裳，一塵不染，一張蒼白清秀的臉。

　　楊錚一回頭立刻就看見一個人站在樹下，一個臉上總是帶著冷冷淡淡的神情，帶著種似笑非笑的表情的人。

　　一看見這個人，楊錚就彷彿置身於千年不化的雪山裡。

　　那種冷冷淡淡的神情，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那一張蒼白得幾乎接近「死」的顏色的臉，沒有人比楊錚還熟悉。

　　就因為這個人，使他動用離別鉤。

　　就因為這個人，使他和呂素文離別。

　　這個人當然就是──狄青麟。

　　　　三

　　「十二年七個月過十四天。」狄青麟風采依舊。「這十幾年來，你過得可愉快？」

　　「很愉快。」楊錚壓制怒意。「你呢？」

　　「雖然比在天牢裡好過些，但我強迫自己每天與『溫柔』為伍。」狄青麟不知從何處拔出一把其薄如紙的刀。「因為我相信我們總有一天會再碰面。」

　　刀身發出一道淡淡的藍光，淡得就像是黎明時初現的那一抹曙色。

　　──殺人的刀，居然名為溫柔。

　　楊錚凝視著「溫柔」，狄青麟注視楊錚。

　　「我的刀在，你呢？」狄青麟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彷彿又濃了些。「你的離別鉤呢？」

　　楊錚忽然說不出話，他發覺這十幾年來手上握的已不是離別鉤，也不是刀、劍，而是杯、酒杯。

　　狄青麟手腕一轉，「溫柔」就消失了。

　　「二十年前你敗了，並不是敗在我的武功之下。」楊錚注視狄青麟：「你敗在你自己太驕傲，太沒有把別人看在眼裡。

　　※※※

　　狄青麟確實是個非常驕傲的人，可是仙確實有他值得驕傲的理由。

　　他的武功確實不是楊錚所能對抗的。

　　他沒有用應無物教的劍法來對付楊錚，他用的是那柄短短的薄刀。

　　溫柔和楊錚的離別鉤一樣，是從同一個人的手裡鑄造出來的，而且同樣是因為一柄劍鑄造的錯誤才會有這柄鉤和這柄刀。

　　狄青麟使用這把刀的技巧，已經進入了化境，進入了隨心所欲的刀法巔峰。

　　他操縱這把刀就好像別人操縱自己的思想一樣，要它到那裡去，它就到那裡去，要它刺入一個人的心臟，它也絕不會有半分偏差。

　　刀光一閃，刀鋒刺入了楊錚肘上的「曲池」穴，固為狄青麟本來就是要「溫柔」刺在這個地方的。

　　他不想要楊錚死得太快，他也知道一個人的「曲池」穴被刺時，半邊身子就會立刻麻木，就完全沒有抵抗還擊的能力。

　　他的思想絕對正確，可惜他沒有想到楊錚居然不閃，反而用力頂了上去。

　　於是他的刀鋒刺入曲池，再刺入骨髓內，等到他想拔出刀時，楊錚離別鉤的寒光忽然到了狄青麟的咽喉處。

　　──驕者必敗，這句話無論任何人都應該永遠記在心裡。

　　※※※

　　「驕者必敗。」狄青麟淡淡的說：「我已用二十年的時間來回味這句話。」

　　月光照射著密林內的那條崎嶇不平的小路，也同樣照射在楊錚臉上。

　　他的臉上忽然有了一種很怪的表情。

　　狄青麟雖然懶懶散散的站在那裡，卻彷彿給他千萬層的壓力。

　　如果楊錚的身後現在有人，一定會發現他背上的衣衫都已濕透了。

　　狄青麟的刀雖已收起，甚至連人都還沒有走出來，楊錚卻已隱隱覺出他刀氣的逼人。

　　──狄青麟整個人都像是已被磨煉成一把刀子，全身都散發出逼人的殺氣。

　　楊錚想不到十幾年後的狄青麟，竟能在無形之間，變得如此鋒利可怕。

　　夜風吹過，將狄青麟的衣衫吹得獵獵飛舞，他的腳步始終未動，但楊錚卻覺得他全身彷彿都在動。

　　只因狄青麟已將全身的精神氣力，都化為一股刀氣，別人只能覺出他刀氣的逼人，已忘了他自身的存在。

　　他的人已和刀氣溶而為一，充沛在天地問，所以他未動的時候，也似在動，在動的時候，卻似未動。

　　　　四

　　夜風雖然很強勁，但整個天地間都似已凝結。

　　楊錚只覺汗珠一滴滴沁了出來，天地萬物卻像是已靜止不動了，就連時間都似已停頓。

　　他只覺似乎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扼住他的脖子。

　　他已透不過氣來。

　　誰也無法想像楊錚此刻的感覺有多麼難受，但是，就在這時，楊錚突然喘了口氣，他驚訝的望向狄青麟。

　　就在這生死一髮間時，那逼人的刀氣忽然消失了。

　　狄青麟明明已可以將楊錚置於死地，他為什麼會放棄這個機會？

　　楊錚茫然的望著狄青麟。

　　「我記得十月初七，是你和呂素文定情之日。」狄青麟說：「也是呂素文第一次到達間小木屋。」

　　楊錚的心彷彿被千百把針刺入。

　　「今天是九月二十六，再過幾天，就是你和呂素文定情的廿周年之日。」狄青麟的聲音彷彿來自遙遠的地方。「你想不想見她？」

　　※※※

　　相思已是令人黯然消魂。

　　不敢相思又是種什麼滋味？

　　那是縱然有情也只有將它埋在骨裡、藏在骨裡。

　　如果「相思」是一把割心的刀，那「不敢相思」就是一把刮骨鋼刀了。

　　它從你骨髓深處裡，一刀一刀的刮著，縱然你拿酒來麻醉，那也只有更增加痛苦而已。

　　楊錚本不是個多愁善感的人，無論對什麼事都看得開，無論相聚也好，抑是離別也好，他一向都很看得開。

　　因為人生本已如此短促，相聚又能有多長？離別又能有多長？

　　既然來也匆匆，既然去也匆匆，又何必看得那麼嚴重？

　　但現在，他已知道錯了。

　　有的人與人之間，就像是流星一般，縱然是一瞬間的相遇，也會迸發出令人眩目的火花。

　　火花雖然有熄滅的時候，但在驀然所造成的影響和震動，卻是永遠難以忘記的，有時甚至可以令你終生痛苦。

　　有時甚至可以毀了你。

　　楊錚雖然看得開，但卻並不是無情的人。

　　也許就因為他的情太多、太濃，一發就不可收拾，所以平時才總是要作出無情的樣子。

　　──但世上又有誰能真的無情呢？

　　呂素文的人雖然已不在了，可是她的風神、她的感情、她的香甜，卻彷彿依舊還留在枕上，留在桌旁，留在這小木屋的每一個角落裡。

　　楊錚的心裡、眼裡、腦海裡，依舊還是能感覺到她的存在。

　　雖然明知道她不可能回來，他依舊可以呼吸到她，依舊可以感覺到她。

　　所以連寂寞的回憶都變成了種甜蜜的享受。

　　※※※

　　「你想不想見她？」

　　楊錚凝注狄青麟，並不是在懷疑他話的真實性，而是在打量他這話的用意。

　　狄青麟是青龍會的人，這早已是眾所皆知。

　　呂素文是被青龍會帶走的，狄青麟當然知道她的下落，可是他為什麼在此時此地問出這句話？

　　「剛剛你可以看得出來，我要殺你如吃青菜豆腐。」狄青麟的嘴角浮現出一絲酷意：「但是有一點我必須讓你知道，你已是為人父親的人了。」

　　這句話如一把鐵鎚般的鎚在楊錚腦袋上，他的眼神裡充滿了驚喜，也充滿了恐懼。

　　喜的是，呂素文沒有死，而且他還有了子女。

　　恐懼的是，他已隱隱約約猜到狄青麟的用意。

　　密林裡忽然升起了一陣濃霧，緩緩的飄過來。

　　濃霧中彷彿有一條人影。

　　狄青麟嘴角那絲酷意又濃了些。

　　楊錚注視著濃霧裡的人影。

　　濃霧飄過來，籠罩了楊錚，也籠罩了整個密林。

　　霧中的人影施施然的出現。

　　她的眼波永遠是清澈而柔和，就像是春日和風中的流水，她的頭髮光亮柔軟，她的腰肢也是柔軟的，像是春風中的柳枝。

　　她並不是那種讓男人一看見就會衝動的女人，因為無論什麼樣的男人看見她，都會情不自禁，忘記了一切。

　　現在她正慢慢的從霧中走了過來。

　　她絕不做作，但一舉一動中，都流露著一種清雅優美的風韻。

　　她穿的並不是什麼特別華麗的衣服，也沒有戴什麼首飾，因為這些東西對她來說，都已是多餘的。

　　無論多珍貴的珠寶衣飾，都不能分去她本身一絲光采。

　　無論多高貴的脂粉打扮，也都不能再增加她一分美麗。

　　她就這樣淡淡的出現在楊錚的眼前。

　　楊錚一看見她，差點脫口叫出──她多麼像呂素文。

　　尤其是眼角的那抹倔強，多麼像！

　　霧中的星光朦朧，她沐浴在星光下。

　　她的手纖細柔美，她的臉雪白如星光。

　　她的身上只穿著件白羅衫，很輕、很薄。風吹過，羅衫輕飄。

　　風中的輕羅就像是一層淡淡的霧。

　　　　五

　　她的美已不是世上的言語所能形容，那是一種接近完美的美。

　　一種令人心醉、心碎的美。

　　她柔柔的凝望楊錚，眼波中彷彿有著一抹哀怨。

　　楊錚的心碎了，他想衝過去抱住她，但是他沒有，因為在他們兩人之間還有一道牆。

　　一道狄青麟所築的牆。

　　「她姓花，叫舞語。」狄青麟說。

　　姓花？難道不是我女兒？可是為什麼那麼像呂素文？楊錚疑惑的望向狄青麟。

　　「她本應該姓楊，可是她母親怕別人笑她是沒有父親的小孩。」狄青麟說：「所以在她未出生時，就嫁給了花錯。」

　　舞語眸中的哀怨又濃了些，濃得就像林中的霧。

　　楊錚不敢看她，他怕自己會崩潰。更不敢問她母親現在何處？

　　他只有壓住自己內心深處那千百條的蠶絲。

　　「廿年前，你本可以殺了我，但是你沒有。」狄青麟注視楊錚：「今天我給你一個機會，帶著你女兒回去，一年後，帶著你的離別鉤，此時此地再會。」

　　話聲未完，狄青麟的人就消失在濃霧裡。

　　密林裡只剩下楊錚和舞語。

　　他不知道如何去面對她？

　　等他再次望向她時，所有逝去的過去，又回到了眼前。

　　天呀！她多麼像她。

　　楊錚的心再次碎了。

　　　　　　　第四章　藏花的荒謬

　　油燈昏黃，火小未滅。

　　爐火並不旺，老蓋仙正用一把小鐵叉叉著條魚在火上烤，一面烤，一面用個小刷子在魚上塗著作料。

　　他似乎已將全副精神全都放在手裡這條魚上，別人簡直無法想像老蓋仙也有如此聚精會神、全神貫注的時候。

　　藏花進來時，老蓋仙也不知道。

　　在他烤魚的時候，就算天塌下來，他也不管，無論有什麼事發生，他也要等魚烤好了再說。

　　香氣越來越濃了，藏花忍不住的吸了口氣。

　　「我看你這條魚大概已經烤好了吧？」藏花問。

　　老蓋仙不理。

　　「再烤會不會焦？」

　　「唉！被你一打岔，一分心，這條色的滋味一定不對了。」老蓋仙嘆了口氣：「就給你吃吧！」

　　老蓋仙將魚連著鐵叉子送過去，喃喃說：「性急的人，怎能吃到好東西？」

　　「性急的人至少還有東西可吃。」藏花提著兩罈酒，笑嘻嘻的望著老蓋仙。

　　「你還真不是普通的厚臉皮。」老蓋仙又又上一條魚，邊烤邊嘆氣：「碰上你，誰的錯？」

　　藏花也真不客氣，盤膝坐下，烤魚送口，咬著吃了。

　　「你吃的速度，還真不是普通的快。」老蓋仙邊烤邊說：「像這樣，十個人烤也來不及你吃。」

　　藏花不理，更加努力的吃，吃完了，眼睛直盯著老蓋仙叉上的烤魚。

　　「好了嗎？」藏花吞了口口水。

　　「桌上還有一些酒菜，花大小姐為何不留點肚子去吃。」老蓋仙不停的在烤魚。

　　「世上那有一樣菜能比得上你的烤魚美味？」藏花閉上眼睛，搖著頭說：「熊掌我所欲也，魚亦我所欲也，若是老蓋仙烤的魚，捨熊掌而食魚矣。」

　　「想不到你的學問還真不是普通的好。」老蓋仙說。

　　※※※

　　九月二十六，午後。

　　晴天，陽光普照，雖然照不進這間狹窄潮濕陰暗的房間，多少總有點餘光漏進來。

　　藏花倒了兩杯酒，遞一杯給老蓋仙，他瞪大眼睛望著她。

　　「你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

　　「白天呀！」

　　「白天就開始喝酒。」

　　「喝酒還看時候？」

　　藏花說：「白天不行，晚上才喝，晴天不行，下雨天才喝，初一十五不行，非得二四六才喝？」

　　老蓋仙二話不說的拿起杯，一口喝光。「這總可以了吧？花大小姐。」

　　「不行，喝三杯。」藏花還真不講理。

　　「兩杯好不好？」

　　藏花搖頭。

　　「兩杯半好不好？」

　　藏花伸出三個手指頭。

　　「上輩子我一定很會欺侮你。」老蓋仙倒酒。

　　「想請我喝酒的人，從這裡可以排到城門。」藏花說：「好心拿酒請你喝，你還嚕哩嚕嗦的。」

　　「是，是。」老蓋仙說：「你下次能不能不要請我喝？」

　　「不行，非請不可。」藏花坐下，望著桌上的菜，搖搖頭。「你沒有老婆，沒有子女，沒有兄弟姐妹，賺錢捨不得花，留著幹什麼？」

　　「就因為我沒親沒戚的，不留點老本，死後誰出錢幫我風光風光？」

　　「說的也是。」藏花挾了口菜。「不過，你既然死了，誰幫你主持葬禮？」

　　「妳還真不是普通的孤陋寡聞。」老蓋仙也坐下。「你知不知道有一種廟，可以讓人寄住？」

　　「我知道。」藏花說：「上了年紀的人，不想住家裡，就拿出一筆錢給廟裡的人然後他就住進廟裡過著悠閒的日子。」

　　「對。那你知不知道還有另外一種叫『寄辦』？」

　　「寄辦？」藏花說：「不知道。」

　　「不知道了吧！」老蓋仙得意。「有些人怕兒女不孝順，會把辦喪事的錢拿去花掉，所以在生前就預先將錢放到廟裡，等死後，廟裡就會將喪事辦得好好的。」

　　「還有一種就像你這樣，孤家寡人的。」藏花說。

　　「對。」老蓋仙說：「這就叫『寄辦』。懂不懂？」

　　藏花點點頭，忽然問：「犯人死後，喪事誰辦？」

　　「犯人的家屬。」

　　「官方辦呀！」老蓋仙說：「不過一定馬馬虎虎。」

　　「像你是牢身獄頭，死後喪事官方會不會幫你辦？」

　　「甭想呀！」老蓋仙拉長音調。「不過，南王爺會，他很愛護部下。」

　　「楊錚？」

　　「他對待部下都一視同仁，賞罰分明。」老蓋仙佩服的說。

　　「據說他廿年前一人獨自揭發世襲一等侯狄青麟的陰謀？」藏花問。

　　「提起這檔事，三天三夜也說不完。」老蓋仙說：「那時候王爺也只不過是縣城裡的捕快頭頭而已，他不畏艱苦，不畏惡勢力的去抵抗……」

　　關於楊錚的種種英勇事蹟、傳奇性的故事，藏花不知早已聽過多少遍。

　　可是每聽一次，她的熱血就澎湃一次。

　　她認為不管是男人或女人，都應該學楊錚，有著一顆無畏、熱誠、真實的心。

　　──在某些方面來說，藏花的作風跟楊錚很相似。

　　　　二

　　「像狄青麟那種罪行，早就應該處決，為什麼還關在牢裡？」藏花問。

　　「這是上頭的決定，我們下面的人怎能知道？

　　藏花扭頭望向長廊盡處的牢房。「要我在這種地方待廿年，我不是瘋掉，就是死了。」

　　「世上又有誰願意進這種地方？」老蓋仙感慨的說：「只要不犯法，你就算是想進來住，門都沒有。」

　　「廿年前的狄青麟，風流瀟灑。」藏花喃喃自語：「不知廿年後的今天，他已成什麼模樣？」

　　「這就不知道了。」

　　「怎麼可能？」藏花問：「他不是關在地牢第一號房？你天天巡視，一定會見到他。」

　　「誰說他關在這兒？」老蓋仙瞪大眼睛。「如果他關在這裡，就不可能逃得了獄。」

　　「你說什麼，他不關在這裡？」

　　「是呀！」

　　「他早已逃獄了？」

　　「對呀！」老蓋仙問：「這麼大的消息，你沒聽過？」

　　藏花伸手摸著鼻子。──每當遇到難題時，她都喜歡摸鼻子。

　　「他以前關在那裡，什麼時候逃獄？」

　　「城西無花山的岩石洞裡。」老蓋仙說：「十三年前的秋天。」

　　「無花山？十三年前？」藏花思索著。「那關在地牢第一號房的，又是誰？」

　　「鍾毀滅。」

　　「毀天滅地，天下獨尊鍾毀滅？」

　　「是呀！」

　　藏花舉杯，緩緩的喝著。

　　狄青麟從來不曾在這裡關過，而且早在十三年前就已逃獄了，這事杜無痕和溫火不知道嗎？

　　不可能，一定知道。

　　既然知道，為什麼還要藏花來此救狄青麟？

　　他們的用意何在？

　　　　三

　　雪廬有雪，也有花，百花爭艷。

　　現在是秋天，正是菊花開得最美麗的時節。

　　因景小蝶穿著她由扶桑帶來的和服，細心的在「雪廬」裡修剪著花朵。

　　什麼樣的花，該在什麼時候施肥，什麼時候澆水，什麼時候剪枝，沒有人比因景小蝶還懂。

　　從小受著父親的薰陶、教導，而使她能在「花流」裡佔了一席之地。

　　「花流」是扶桑對於有關花卉的組織之名稱，它分為兩大主流，一個是培養，一個是插花。

　　因景小蝶不但是培養品種的專家，插花也是一流的，所以楊錚才不惜重金的從扶桑將她請過來照顧「雪廬」。

　　秋天的夕陽雖艷卻柔，餘暉輕柔柔的灑在雪上，灑在各色花朵上。

　　黃昏是花卉澆水、修枝的最好時刻，也是因景小蝶最忙的時間。

　　通常也是南郡王楊錚賞花的時候。

　　※※※

　　「攻瑰象徵女人，蓮花象徵純潔，梅花象徵堅忍、傲骨。」楊錚問小蝶。「你知道菊花象徵什麼？」

　　「寂寞。」小蝶頭也不回的說。

　　「寂寞？」楊錚有點驚訝。「為什麼？」

　　「菊花並不像其他的花卉一樣是獨枝而開數朵花。」小蝶回頭望楊錚。「它是一枝一朵花。」

　　小蝶望向風中迎立的菊花，接著說：「菊花的枝幹細而長，花朵開在枝幹的頂端。看它在風中傲立的樣子，就彷彿一個人經過了千辛萬苦而爬上山峰，卻發覺整個山之巔只有他一個人，這時他才瞭解到成功的寂寞。」

　　「成功的寂寞？」楊錚品味著小蝶的話。

　　　　四

　　寂寞是什麼，一個人獨處，無人陪喝酒聊天，寂寞得要命。

　　心事無人知，朋友雖然一大堆，卻沒有一人可以傾吐心曲的，寂寞得要命。

　　這不是寂寞，這只是你感覺寂寞而已。

　　真正的寂寞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空虛，一種令你發狂的空虛。

　　縱然在歡樂聲中，也會感覺到內心的空虛、惆悵與沮喪。

　　楊錚不但知道也瞭解，因為這要命的寂寞正一點一點的啃著他的骨髓。

　　「人逢喜事精神爽。」小蝶凝注楊錚。「看來這句話用在你身上並不適合。」

　　「哦？」楊錚笑笑：「為什麼？」

　　「平白無故的跑出一個女兒來，人不但長得漂亮，氣質好，風采也佳。」小蝶說：「這種女兒誰都想要一個。」

　　「是嗎？」

　　舞語的確是個十分完美的女人，進府不到一天的時間，就已跟上上下下的人相處得很融洽。

　　她待人和藹可親，並不會因為自己是王爺的千金，而擺個架子。

　　這種女兒的確是人人都想要一個，楊錚呢？

　　在毫無心理準備下，突然出現這麼一個女兒，楊錚不知道要以什麼態度去面對她？

　　如果舞語是個哇哇欲哭的小孩，還可以以時間來建立父女間的情感。

　　如果舞語是個男孩，那就更好辦了，酒菜一擺，三杯老酒下肚，男人的豪氣就會上湧。

　　可是舞語是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她已有自己的思想和判斷力。

　　記得在小木屋初見時，她眼中的那抹幽怨，至今仍留在楊錚的腦海裡。

　　她幽怨什麼？怨他沒做到父親的責任？

　　舞語的溫柔中帶有倔強，凡事都放在心裡不輕易說出，這也是遺傳呂素文的個性。

　　楊錚真想問她呂素文的近況，呂素文住在何處？

　　問問她們離別廿年來的點點滴滴，呂素文嫁給花錯後，是否過得很愉快？

　　他想問的事太多太多了，可是一碰到那對幽怨的眼睛，他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這就是他為什麼沒有人逢喜事「精神爽」了。

　　※※※

　　夕陽仍在山頭，風卻已停了。

　　雪地裡開滿了各式各樣的花朵，五顏六色的，看來就彷彿海洋深處裡那些「熱帶魚」，充滿了生命的活力，充滿了生命的瑰麗。

　　楊錚凝視花朵。

　　賞花不可無酒。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扁瓶，拔開瓶塞，仰首喝了口。「艷花醇酒美人，夫復何求？」

　　他將視線移向小蝶。「天寒地凍，喝口酒會暖和血液，怎麼樣？」

　　「王爺賜酒，怎敢辭？」

　　小蝶接過小扁瓶，一喝就是一大口，楊錚就是欣賞這種個性的人。

　　通常遇到這種人，他都會浮一大白。正當接回小扁瓶欲喝時，楊錚突然聽到一種聲音。

　　一種冰塊破裂的聲音。

　　積雪已化為堅冰，聲音就從堅冰裡發出的，聲音未消之前，積雪已崩裂紛飛。

　　飛舞的冰雪中，彷彿有兩條人影從雪地裡躍竄而起，在空中一翻，隨即撲向楊錚。

　　只見他們兩人手上並無兵器，但楊錚卻感到一陣逼人的刀氣，隨著他們而來。

　　就在殺手快接近楊錚時，他忽然望見在離他們的手一尺半之處，有一道反光一閃而過。

　　──手上沒有兵器，為什麼有反光？

　　本欲伸手擋住攻擊的楊錚，忽然不擋，扭身閃過。

　　突如其來的刺殺並未將小蝶嚇住，她看見殺手們的手在離楊錚左臂三尺時，揮動了一下，迅速的一下。

　　那種動作就像是刺客手上握有一把刀，而那個距離正好是刀鋒劃過手臂的距離。

　　難道刺客不知道自己手上沒有刀嗎？小蝶笑了，可是在她笑容還沒有完全綻開時，卻僵住了。

　　她看見楊錚的左手臂已沁出了血，她彷彿不相信的揉了揉眼睛，再定眼望去。

　　在這一瞬間，楊錚的左手臂已被鮮血染紅了。難道刺客的手上真育一把隱形的刀？

　　一擊雖中，殺手們卻沒有再進攻，只冷冷的望著楊錚。

　　楊錚還是一副懶散的樣子，臉上依舊是懶洋洋的笑容。

　　「若要冰刀手，趕快付冰錢。」楊錚瞄向刺客手上。「殺人於無形，但求冰中人。」

　　「你是唯一能逃得過冰刀的人。」殺手說。

　　原來他們手上並不是沒有刀，他們拿的是冰刀。冰是透明無色的，再加上在雪地裡，真像是一把隱形的刀。

　　如果剛才楊錚判斷錯了，判斷稍為慢了一點，那麼他的手就會和他的身體離別了。

　　「冰刀二殺，我已見過一殺，還有一殺呢？」楊錚問。

　　「從沒有一個活著的人見過第二殺。」

　　殺手厲叱一聲，冰刀又呼嘯著向楊錚壓了過去，刀風穿過花林，積雪一片片落了下來。

　　忽然間，一片片積雪似乎被一種無形的勁氣震得粉末般四散飛揚，接著刀光一閃，直取楊錚胸口。

　　這刀法非但來勢奇快，而且無形無影，刀氣激盪，凌厲無比，縱然只有一刀，也令人難以抵擋，何況是兩把刀。

　　楊錚身著重裘，猶自覺得刀氣貶人股骨，這時冰刀的寒芒，已逼近楊錚。

　　他若是向左閃避，右脅就難免被冰刀洞穿，若是向右閃避，左手就難免不見了。

　　若是向東閃，胸部就要多出兩個窟窿，因為他無論如何閃避，都不可能比這兩把冰刀更快。

　　楊錚身經百戰，卻從未遇見這麼快這麼奇詭的刀。

　　「嗤」的一聲，一把冰刀已劃入楊錚的貂裘。

　　但楊錚的身子卻已在這剎那間，貼著刀鋒滑開，冰冷的刀鋒，貼著他的肌膚時，他只覺全身汗毛都驚慄起來。

　　殺手一把刀劃空，似乎覺得更吃驚，另一把冰刀一扭，橫劃過去。

　　刀鋒更寒更快。

　　楊錚雖閃過第一把冰刀，但這時他舊力將盡，新力未生，第二把冰刀已迫在眉睫。

　　小蝶在一旁看見此情形，已冷汗直流，眼看楊錚已無法躲過這第二把冰刀。

　　就在這生死一髮間，楊錚忽然將手中的小扁瓶射向第二把刀。

　　小扁瓶空中擊中第二把冰刀，「鏘」的一聲，冰刀破碎。

　　楊錚雖然化解了第二把刀的攻勢，但破裂的冰刀碎塊，就彷彿千百朵暗器般的繼續迎向楊錚。

　　第二把冰刀已是奇詭無比，這一招的變化卻更令人難以預料，難以招架。

　　殺手們已經得意的準備看楊錚死在這「第二殺」下。

　　那千百朵碎冰忽然奇蹟般的掉了下去，就彷彿楊錚面前有著一道隱形的牆擋著。

　　再一看掉落雪地的每一塊碎冰上，都附有一小瓣黃色的菊花花瓣。

　　「雪廬」拱門口不知何時已進來一位身穿華麗衣服的年輕人，他手上拿著一朵黃色的菊花。

　　「菊花的生命本已短暫。」楊錚望向年輕人。「你又何昔將它摘下？」

　　年輕人救了他，他不但不感激，反而怪人家摘下菊花，這種事除了楊錚做得出來，還有誰做得出？

　　「菊花摘下還可以再長。」年輕人望著手中的菊花。「人死了卻什麼都沒有了。」

　　「我正奇怪這兩個小冰人如何躲過你的眼睛，而藏到雪廬來。」楊錚笑著說：「看來是你怕我悠閒日子過太久，而故意放他們進來陪我活動活動？」

　　年輕人含笑不語。

　　冰中人的臉上表情就彷彿看見八十隻老虎忽然間變得很柔順的在吃草般的驚嚇怪異而扭曲。

　　他們本以為這次的暗殺行動很秘密，卻只不過是人家故意放他們進來陪楊錚活動活動。

　　他們本以為這次的暗殺計畫已無懈可擊，卻抵擋不住人家一朵菊花。

　　行動失敗就是死，這是江湖人千古不變的道理。

　　※※※

　　「你們走吧！」楊錚淡淡的說：「希望經過這次的教訓，你們能夠明白做人做事的道理。」

　　冰中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就這樣放他們走？」小蝶詫異。

　　「不放他們走，難道要我養他們一輩子？」楊錚笑笑。「至於是何人主使？我更不想知道。」

　　楊錚望了望冰中人，接著說：「回去告訴你們後頭那個老闆，他若不想過太平日子，就派些有用的人來。」

　　凡事冤有頭，債有主，底下的人只不過是個傀儡而已，又何必為難他們。

　　這就是楊錚做人的原則。

　　所以冰中人走了，楊錚又聽到一陣掌聲。

　　頭一次聽到掌聲，是在小木屋，那一次是狄青麟鼓掌的，這一次呢？

　　「好，好。楊錚不愧是楊錚。」這一次鼓掌的人坐在圍牆上，而且是個女的。

　　「女孩子爬牆已是不雅，更何況是爬別人家的牆。」楊錚說。

　　「只要我高興，管他雅不雅的。」這個女人當然是藏花。「況且我爬的不是別人家的牆，而是你家的牆。」

　　「這有什麼不同？」楊錚好奇的問。

　　「爬你家的牆，當然是為了要找你。」藏花理直氣壯。「客人來了，主人總不好意思將客人趕出去？」

　　「那就要看是什麼樣的客人，找主人有什麼樣的事？」年輕人還是一無表情。

　　「你是誰？」藏花問。

　　「我叫戴天。」年輕人說：「是王爺的師爺。」

　　「哦！你就是那個被稱為『小老頭』的戴天。」藏花打量著戴天。

　　「你是誰？」戴天反問。

　　「藏花就是我。」藏花指著鼻子說。

　　「哦！你就是那個被稱為『野人狂花，不藏也狂』的藏花。」楊錚居然學藏花說話的腔調。

　　「難道你見過第二個藏花嗎？」

　　「幸好只你一家，別無分號。」楊錚說：「你爬我家的牆來找我，有何貴幹？」

　　「我想要你幫我。」藏花一字一字的說：「從你那地牢裡將鍾毀滅救出。」

　　這是什麼話？

　　這種話也只有藏花說得出來。

　　　　　　　第五章　情人的魅力

　　雪，又在落了。

　　雪花輕輕的灑在窗子上，宛如情人的細語。

　　長街如洗，積雪昨夜雖已被掃至道旁，但今晨雪花卻又將覆蓋上了。

　　一塊塊粗糙的青石板，在熹微的晨光中看來，彷彿一塊塊青玉，遠處已有人聲傳來，大地已漸漸甦醒。

　　但天色還是暗得很，看來今天一定不會有陽光。

　　屋簷下，掛著一條條冰柱，冷風自冰柱中吹進屋內，冷得就像是刀，在這種天氣裡，實在誰也無法那麼早的就從溫暖的被窩裡爬起。

　　但此刻，卻有兩個人徹夜未睡。

　　杜無痕舉杯未喝，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遠處，桌上有菜，菜已因寒冷而結了一層薄薄的乳白色油凍。

　　溫火卻在吃著一碗熱騰騰的呼拉麵。在這天寒地凍裡，能有一碗這樣的麵，的確是一件很愉快的事。

　　但溫火臉上一點愉快的表情都沒有，他不時的皺皺眉頭，就宛如這碗麵很不好吃。

　　「她真的能將鍾毀滅救出來？」溫火問杜無痕。

　　「別人或許不可能。」杜無痕緩緩喝口酒。「藏花一定有辦法。」

　　「為什麼不直接告訴她要救的人是鍾毀滅？」溫火說：「為什麼要騙她？」

　　「如果告訴她，要救的人是鍾毀滅，她一定不肯救了。」

　　「她到了地牢，一定會知道我們在說謊，那不是更不肯救了？」

　　「會，一定會救。」杜無痕說：「人都有好奇心，她一定會想，我們為什麼要騙她，騙她的動機是什麼？」

　　杜無痕又倒了杯酒，接著說：「要想知道我們的動機是什麼？只有將計就計的救出鍾毀滅，看看我們玩什麼把戲。」

　　「可是地牢裡的那個老蓋仙並不是省油的燈。」溫火還是有點懷疑藏花。

　　「她不會從老蓋仙那兒著手進行救鍾毀滅。」

　　「會從那兒？」

　　「楊錚。」

　　「楊錚？」溫火微驚。「沒有一個人能從楊錚手裡救走人。」

　　「有。」杜無痕十分有把握。「藏花一定能。」

　　「多謝誇獎。」藏花笑嘻嘻的走了進來。

　　「很好。」杜無痕也笑了。「省得我再從頭說一次。」

　　「你的確很瞭解我。」藏花坐下，倒了杯酒，一口仰乾。「將我的個性及想法，算得準準的。」

　　「可是我卻沒有算到妳會一個人來。」

　　「人的個性和想法，有時候也會彆扭一下。」藏花注視杜無痕。「你既然將我的個性摸得那麼透，就應該想到我會那麼聽話嗎？」

　　「下次一定改進。」杜無痕說。

　　「知錯能改，孺子可教也。」藏花笑著說。

　　「知錯的孺子，不知有沒有獎品？」

　　「那就要看孺子說的話，能不能滿足我。」

　　※※※

　　秋未深卻已殘了。

　　風未定，風中夾帶著遠山傳來的落葉枯黃味。

　　白天，屋內卻點著燈，杜無痕凝望著燈火，彷彿在沉思。

　　溫火又拿出炭爐，專心的溫著酒。彷彿這事與他全無關連。

　　藏花悠閒的啜了口酒，她一點都不著急，她知道杜無痕一定會給她一個滿意的答覆。

　　燈火如豆，三人就這樣默默無語，也不知過了多久，杜無痕才開口，但目光仍停留在燈火處。

　　「天竺苦行僧帶來『木乃伊』的秘密，那是真的。」杜無痕的聲音彷彿來自遙遠的東方：「最主要的，他負有一個重大的秘密任務。」

　　「什麼秘密任務？」

　　「他帶來了一個名字。」

　　「一個名字？」

　　「一個賣國賊的名字。」杜無痕說：「廿年前，朝廷裡某一個人勾結天竺國裡的某一個將軍，兩人欲圖合謀造反。」

　　杜無痕將目光轉向藏花。「苦行僧帶來的，就是朝廷裡某一個人的名字。」

　　有關於朝廷方面的事，藏花好像滿有興趣。

　　「在狄青麟未和苦行僧碰面之前，我們已經先接觸了。」杜無痕說。

　　「就是你和溫火先生？」

　　「是的。」溫火抬頭望藏花。「可是等我們見到苦行僧時，他已經只剩下一口氣了。」

　　「為什麼？」

　　「有人比我們早一步。」杜無痕說：「我們在約好的時間到達碰面地點，只見苦行僧趴在地上，用自己的鼻子沾著自己流的血，在地上寫字。」

　　「他難道忘記字是用手寫的？」藏花問。

　　「他沒忘記，只是他已無法用手寫了。」溫火說：「他的雙手雙腳都已被砍掉。」

　　對於這種殘酷的行為，藏花最為憤怒。

　　「殺他的人以為他死了。」杜無痕說：「卻不知苦行僧練的本就是磨練身體，磨練求生意志。」

　　「但他也只拖到寫完兩個字就死了。」溫火說：「我從來沒有看見過一個人的眼睛裡，有那麼多的恐懼。」

　　──他恐懼的是殺他的人，還是恐懼死亡？

　　「或是恐懼另外一件不可知的事？」杜無痕嘆了口氣。「這個秘密已隨著他而去了。」

　　「有時一個字就可以洩露很多秘密。」藏花說：「他留下了那兩個字？」

　　「無罪。」杜無痕回答。

　　「無罪？」藏花詫異。「無人可及的無？犯罪的罪？」

　　「是的。」

　　「這兩字又代表什麼？」藏花喃喃自語。「是指殺他的人無罪？還是指自己無罪？」

　　「我們花了十七年的時間，才解開這兩個字的秘密。」溫火說。

　　「十七年？」藏花說：「真難為你們了。」

　　「這兩個字是一個人的名字。」杜無痕說。

　　「賣國賊的名字？」藏花問。

　　「原先我們也是這麼猜測。」杜無痕喝了口酒。「我們翻遍了所有官方人員的資料，沒有一個人能跟這兩個字搭上關係。」

　　「我們又花了兩年多的時間，回過頭來查苦行僧的資料。」溫火替藏花倒了一杯溫好的酒。「苦行僧姓鍾，他有個失散十幾年的兒子，就叫無罪。」

　　「鍾無罪？」藏花說：「難道兒子殺老子？」

　　「據我們調查，苦行僧這次入關除了負有任務之外，和兒子相聚也是目的之一。」

　　「他兒子現在何處？」藏花問。「這件事又怎麼跟鍾毀滅扯在一塊？」

　　「這兩件事，用八個字就可以回答了。」杜無痕注視藏花。「鍾毀滅就是鍾無罪。」

　　「苦行僧的死，和他所帶來的秘密到底落入何人手裡。」溫火說：「一定和他兒子有關。」

　　「所以我們才要妳救出鍾毀滅。」

　　「這件事一定不能讓任何官方的人知道。」杜無痕說：「包括楊錚在內。」

　　※※※

　　踏過積雪的小橋，便是一片梅林。

　　梅林旁，就是泉水的盡頭。

　　一線飛泉，自半山中倒掛而下，襯著這片梅花，更宛如圖畫。

　　圖畫中有小木屋，也有人。只看出他穿著套很乾淨、很新的青布長衫，頭髮也梳得很光很亮。

　　他右手提著水桶，左手衣袖裡卻空盪無物──他竟是個獨臂。

　　他的年紀大約有七十幾歲了，但你一仔細看，卻覺得他只有四五十歲，等你相信他是四五十歲時，他看來又彷彿已是八十幾歲的老頭了。

　　他的年紀竟令人猜不透。他提著水桶，穿過梅林，走入木屋。

　　木屋裡雖沒有什麼華麗的陳設，但卻收拾得窗明几淨，一塵不染。

　　屋子的角落裡，有張八仙桌，那穿青衣衫的中年人從桶裡擰出了一塊抹布，開始抹桌子。

　　他抹得很慢、很仔細，看來好像這桌子上只要有一點灰塵留下來，他就見不得人了似的，一遍又一遍。

　　「藍大哥，你又在整理屋子？」屋內傳出女人的聲音。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他口頭望向房門。「夫人。」

　　這人竟是當年人稱「神眼神劍」的藍大先生藍一塵。

　　他的容貌雖然已老了些，但臉上的神情依然沒有變，只是眼睛裡已失去了昔日那種懾人的威嚴。

　　當年他為了試楊錚的離別鉤法到底得了楊恨的幾分真傳，而不惜犧牲一條手臂。

　　他曾答應楊錚留在大林村外的小木屋，陪呂素文一起等著楊錚回來。

　　如今又為何在這裡？

　　難道呂素文的失蹤，和他有關係？

　　※※※

　　門簾掀開，走出一中年婦人。

　　她的臉色蒼白，美麗的眼睛也已失去了昔日的光采，但眼尾的那抹倔強卻仍在。

　　她面上沒有絲毫表情，看來是那麼冷淡，似乎早已忘卻了人間的歡樂，也已忘卻了紅塵的愁苦。

　　藍一塵見她走出，立即迎了上去。「夫人，你身體還未全好，怎麼可以起床走動？」

　　「躺太久骨頭都鬆了。」她的聲音聽起來是那麼孤零，那麼寂寞。「難得今天天氣好一點，起來走動走動。」

　　藍一塵扶著她走至窗前的椅子，她緩緩的坐下，望著窗外的梅林。

　　「今年的梅花開得比往年早。」她的眼神也是寂寞。

　　「雪季提早來了。」藍一塵說：「所以梅花也開得比去年茂盛。」

　　她的目光緩緩望向一個很遙遠很遙遠的地方，眼睛逐漸朦朧，過了良久良久，才開口：「不知那裡的梅花是否也開了。」

　　「一定開了，那裡的氣候比這兒寒冷。」

　　「沒人照顧，會開得好嗎？」

　　藍一塵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說：「他一定會去照顧。」

　　這次換她沉默了，她將視線收回，注視著藍一塵，輕聲的問：「他──還活著？」

　　「一定活著。」藍一塵肯定的說：「世上有一種人很不容易死，他就是屬於這種人。」

　　「今天是九月二十八，已經整整廿年。」她的眼角已有淚珠在閃爍。

　　「夫人，是否要我陪你到那裡去一趟？」藍一塵輕聲問道。

　　「時間未到，我們怎麼可以毀約。」她淒然而說：「廿年都忍了，還在乎剩下的時間嗎？」

　　「是。」藍一塵輕輕嘆了口氣。

　　「不知花兒現在長得怎麼樣？」她凝望著窗外的梅花。

　　「一定又美麗又聰明。」藍一塵嘴角有了笑意，笑容中帶著無限慈祥。

　　※※※

　　明知道回憶總像是喝一杯苦苦的酒，可是她願意喝下這一杯苦酒。

　　　　三

　　九月二十八，午後，難得有陽光。

　　陽光透過薄薄的窗紙照進來，照在花舞語光滑如緞子般的皮膚上，「風呂」裡的水溫還是熱的，她懶洋洋的躺在水裡。

　　可是花舞語心裡並不愉快。

　　在這天寒地凍的殘秋裡，能洗個熱水澡，已幾乎可以算是世上最愉快的事，可是一個人心裡頭如有她現在這麼多心事，這世上也許就沒有任何一件事能讓她覺得愉快了。

　　來到王爺府已三天了，和父親碰面卻不曾超過兩次，是他太忙？或是在逃避她？

　　從小在她的心靈裡面，就默默的塑造父親的形象，有時在午夜夢迴時，會望著窗外的蒼穹，將星星一顆一顆的排列成父親慈祥的笑容。

　　也常在院子裡拾起遠方飄來的落葉，當做是父親捎來的信息，寶貝般的收藏起來，等夜深人靜，才喜悅的拿出，幻想的唸著。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她在渴望著父愛，如今呢？

　　雖然和父親同住在一個屋簷下，卻形同陌路。

　　想著想著，舞語緊閉的眸子已沁出一滴淚珠。

　　──為何現實總和夢想不一樣？

　　水溫逐漸涼了，花舞語卻不想起來──水冷還不及心冷來得痛苦。

　　──肉體上的折磨，豈非也是減輕心痛的方法之一。

　　「相見還不如不見」，花舞語總算體會出這句話的意境。

　　淚珠已順臉頰緩緩落下，滴入水中，激起無數的漣漪，就彷彿她心裡的千千結。

　　「小姐，好了嗎？」丫鬟在門外說：「王爺在等你吃飯。」

　　舞語眼睛驟睜，臉上的表情不知是喜悅？還是驚訝？

　　※※※

　　兩人吃飯八樣菜，除了應時之菜外，連難得一見的果子狸肉都上桌。

　　「這些菜你吃得慣嗎？」楊錚問。

　　「有您陪著，什麼菜都好吃。」花舞語低著頭吃飯。

　　楊錚的心彷彿被針刺了一下，他望著舞語，輕聲說：「趁熱吃，菜涼了就不好吃。」

　　楊錚舉杯，杯到酒乾，他又倒了一杯。

　　「爹……」這一聲叫得好陌生。「酒喝多了傷身體。

　　「難得跟你吃飯，我……爹高興，多喝點無妨。」楊錚又一口喝完。

　　天色已暗，殘月初升，擾人的雪又開始飄了。

　　雪花飄飄，飄得令人心裡好煩。

　　「妳……妳母親近來可好？」楊錚問。

　　這句話真是問得愚蠢到家。

　　花舞語抬頭注視楊錚。「這廿年來，爹您過得如何？」

　　回答得好。

　　「我……」楊錚不知如何答覆。

　　「她曾經對我說過。」花舞語的聲音有點感傷。「她這一生，已來過、活過、愛過。無論結果如何，都不後悔。」

　　來過、活過、愛過，人的一生如果能做到這三件事，又有什麼遺憾？

　　「來過、活過、愛過？」楊錚淒涼而笑。「無論對任何人來說，這都已足夠。」

　　「您呢？您來過、活過、愛過嗎？」

　　楊錚舉杯卻未喝，他注視著酒杯，也不知過了多久才開口：「人為什麼活著，生存之目的又為何？金錢？愛情？事業？」楊錚感嘆的說：「遺憾的是，無論你追求何者，都免不了煩惱。」

　　杯仰酒光，酒順著喉嚨流進楊錚的胃，烈酒燒喉，卻抵不住他內心的絞痛。

　　花舞語疼憐的望著他。

　　眼已朦朧，星更朦朧。

　　「他，真的如傳說中那麼厲害？」花舞語問。

　　「他」當然是指狄青麟。

　　「我只知道，自古以來，邪不勝正。」楊錚回答。

　　「那您為什麼不再將他打敗，將他抓起來？」

　　問得好。

　　※※※

　　每個練武的人，武功練到巔峰時，都會覺得很寂寞，因為到了那時，他就很難再找到一個真正的對手。

　　所以有人不惜「求敗」，因為他覺得只要能遇到一個真正的對手，縱然敗了，也是愉快的。

　　但「那時」楊錚的心情卻一點也不愉快。

　　他的心亂極了。

　　──忽然間知道自己心愛的人未死，忽然間又知道自己已有了後代，而這後代又站在面前，他的心能不亂？

　　那時他知道，以這麼亂的心情去和狄青麟這樣的高手決鬥，勝算不多。

　　他並不怕死，可是他現在能死嗎？

　　　　四

　　「我已老了。」楊錚又喝了杯酒。「聽說老年人都怕死。」

　　兩人目光相觸，楊錚苦笑說：「有這種父親，你後悔嗎？」

　　「我只知道您是我父親。」花舞語的眼神充滿了信心。「您怎麼做，我都信任您。」

　　楊錚深深的凝望她，這是自己的女兒，多麼像她母親，永遠不問理由，永遠信任他。

　　菜雖已涼了，但楊錚的心卻已開始沸騰。

　　廿年來的痛苦，雖未全消，卻已開始有了彌補。

　　在這一刻，在這一餐，秋雖殘，天雖寒，但兩人的心卻已逐漸暖了起來。

　　──世上還有什麼比親情更溫暖？

　　丫鬟又端著一道香噴噴的菜進來。大銀盤用大銀蓋蓋著。

　　楊錚掀開銀蓋，裡面是一隻烤兔子，他手持銀刀，割開了兔子肚子。

　　兔子肚子裡還有一隻烤鴿子。

　　楊錚剖開鴿腹，用銀刀挑出個已被油脂浸透了的鴿蛋。

　　「此蛋最是吉祥，從來都只有貴客才嚐得到的。」楊錚微笑的將蛋放入舞語盤子裡。

　　「今日之餐，更是非同尋常，像你這樣的貴客，又叫我到那裡去找出第二個？」

　　楊錚剛含笑的放下銀刀，忽然發現銀刀的尖，在燈光下竟有些發黑。

　　他暗中吃了一驚，面上卻絲毫不動聲色，再看舞語盤子裡的吉祥蛋，竟有兩個小斑點，一黑一紅的兩個小點。

　　舞語嫣然一笑的將吉樣蛋挾起，楊錚暗捏把冷汗，正欲阻止，她竟將蛋放入他的盤內。

　　「此蛋名為吉祥，應該由爹您嚐。」舞語說：「祝您大吉大利。」

　　楊錚鬆了一口氣，大笑說：「好。」

　　他挾起蛋，舞語以為他將蛋吃下了肚，其實蛋已到他的袖子裡。

　　※※※

　　蛋已剖開，蛋黃中插著兩根極小型的箭，一黑一紅。

　　黑箭黑得就彷彿情人的眸子。

　　紅箭卻紅得彷彿是情人的血。

　　「這蛋是從──」戴天話未說完，楊錚已開口。

　　「烤兔的肚子裡的烤鴿的肚子裡的吉祥蛋。」

　　戴天凝視桌上的吉祥蛋。「不可能是廚房大師傅搞的鬼。」

　　「他還沒這個本事。」楊錚笑了。「也沒這個膽。」

　　「是誰有這麼大的本事，居然將毒下到這麼隱秘的地方？」戴天說。

　　「這一黑一紅的箭，就叫情人箭。」楊錚說。

　　「情人箭？」戴天微驚。「半夜聽到它都會嚇醒的情人箭？」

　　「是的。」

　　「四十年前，它幾乎將整個武林鬧翻掉，後來不知為了什麼原困，突然消跡了。」

　　楊錚仰首望著窗外的夜空，看他的神情就彷彿在思考著什麼。

　　戴天的目光直盯視那一黑一紅的情人箭，眼神中充滿了懷疑，他不信這麼一對小小的箭，居然能令人聞名喪膽？

　　「情人箭置人於死地的，並不是它的毒。」楊錚的眼神焦距，轉向情人箭。「是它的魅力。」

　　「魅力？」戴天吃驚的表情更甚。

　　「情人箭並不是同時齊射。而是黑箭先發，當你想閃避時，卻會被它的魅力迷惑。」楊錚說：「因為黑箭黑得就宛如情人的眼波。」

　　──自遠古以來，又有幾人能抗拒情人的眼波？

　　「等你心神正蕩漾，紅箭已悄悄的闖入你心深處。」楊錚說：「然後你的血就彷彿情人的淚珠般流出。」

　　──情人，豈非也是令人傷心掉淚的對象之一？

　　「為什麼這麼至兇之器，取了這麼一個醉人的名字？」戴天嘆了口氣。

　　「自古以來，最會傷害人類的不管是事物或是人，總是很醉人的。」楊錚感慨的說。

　　這是一句至理名言，戴天已深深記住。

　　天雖已暗，燈火卻亮如白晝。

　　戴天忽然發覺空無一物的另一半蛋中，隱隱約約的有一張小紙頭露出一角。

　　他細心的用銀刀挑出一張小紙團，等確定沒有毒時，才放心的用手攤開小紙張。

　　紙上滿是油膩，字跡也有些模糊不清，但上面的字依然能見：「喜聞君和女兒相逢，在下不勝歡欣，特送上情人箭聊表敬意，盼君妥為保存，勿令我失望，青龍會。」

　　看完小紙張，楊錚不覺笑了，他淡淡的說：「這人的文詞雖不如你通順文雅，但口氣卻和我有些相似。」

　　戴天苦笑。「青龍會和情人箭一樣，本已消跡多年了，為何在今日同時出現。」

　　「也許他們已結為親家？」楊錚說。

　　「青龍會已夠人頭痛，再加上詭秘的情人箭。」戴天注視楊錚。「王爺，往後的日子，有得您樂了。」

　　　　　　　第六章　藏花的奇遇

　　秋殘。

　　落葉凋零。

　　風不大，但雪花蕭蕭而飄。

　　天地問充滿了一種說不出的蕭索淒涼之意。

　　山路崎嶇不平，卻綿綿沿向山腳的城鎮。

　　雖然換了一套新衣服，但仍掩不住鍾毀滅沉痛寂寞之意。

　　尤其眉宇間那淺淺的刀疤，竟帶著一抹淡淡的淒涼。

　　他走得雖不慢，但也快不到那裡去，長久的牢獄生活，已使他的精、氣、神，消磨得幾乎無存了。

　　藏花好奇地望著鍾毀滅走路的姿態，他走路的步法不像平常人一樣，是一步一步踏著走。

　　他是左腳先往前邁出一步，右腳再慢慢貼著地而拖上前，看來每一步都走得很艱苦。

　　他是因為身體乏力而必須這麼走，抑或是他是個殘廢者？

　　藏花真想問問他，為什麼這樣子走路？可是她沒問，她尊重個人的隱私權。

　　她認為每個人都有權利可以不說出自己不想說的事情，也可以拒絕回答。

　　一眼望去，滿山都是白雪，積雪在陽光照耀下，閃爍如鑽石。

　　雪花仍繼續飄著，飄落在鍾毀滅的髮際上、睫毛上、鼻尖上，已慢慢地積少成多。

　　他卻連伸手去抹掉的意念都沒有，他不止話少，彷彿也很懶。

　　藏花千辛萬苦地救他出來，雖不要他像某些人一樣感謝的痛哭流涕，但至少也該說聲謝謝。

　　沒有。他只是靜靜地望著藏花，淡淡的說：「你要我為你做什麼？」

　　藏花愣住，她覺得好笑又好氣，苦笑地回答：「不必，做你要做的事。」

　　他又靜靜地望著她，過了一會兒，才用他那怪異而奇特的走路姿態，走離開城市，走入這座山。

　　藏花當然要跟著，救他出來就是為了要知道那極神秘又充滿詭異的「木乃伊」秘密。

　　※※※

　　他仍在往前走，他走得不慢，但每一步看來彷彿都走得很痛苦。

　　這麼走，要走到何時才能為止？

　　他不知道，甚至連想都懶得去想。

　　既然已開始走了，就不停下來，縱然死亡就在前面等著他，他也絕不會停下來。

　　不到達目的地，絕不停止。

　　──人生豈非也應該這樣？

　　天色仍早，遠遠望向山腳，可看見一點淡淡的市鎮輪廓。

　　※※※

　　街道雖不長，也不寬，卻有幾十戶店舖人家。

　　這條街熱鬧得很，幾乎就和北京的天橋一樣，什麼樣的玩意買賣都有。

　　現在雖然才過了正午，但街上兩旁已擺起各式各樣的攤子，賣各式各樣的零食，耍各式各樣的把戲，等待著各式各樣的主顧。

　　到了這裡，藏花的眼睛都花了，她實在沒想到鍾毀滅要來的地方是這裡。

　　　　二

　　凡是住在較偏遠鄉村地區的人，不管是男人女人、大人小孩、店主客人、殘廢富貴，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純樸。

　　純樸的笑臉、純樸的買賣、純樸的談話、純樸的待人。

　　一切生活起居習慣，都離不開純樸。

　　因為純樸就像是種子，早在幾千幾百年前就播種在他們祖先的血液裡。

　　第一眼望去，藏花就已喜歡上這個城鎮，她覺得這個鎮上不管是人或是物，都充滿了濃厚的人情味。

　　少女們穿扮樸素的在賣胭脂什貨攤前，找尋著自己喜歡的粉盒。

　　賣胭脂什貨的老闆，借著找錢機會，偷偷地「吃」了一下穿紅裙少女的「豆腐」。

　　穿紅裙少女「吃吃」的笑了一聲，臉紅得跟蘋果般的離去。

　　一個肥胖的中年婦人帶著一個梳著「沖天炮」的小孩，在買糖葫蘆。

　　三個臉上已被歲月刻下多條痕跡的老頭，聚集在牆角的小吃攤上，高談著年輕時的英勇事蹟。

　　身穿粗布的魁武漢子，推著一輛獨輪車從長街的另一盡處，沿街呼喊地推了過來。

　　走江湖賣藝的正帶著訓練有素的小猴子，在表演走繩索的絕技。

　　圍看的人群拍手叫好聲，不絕於耳，有的甚至早已掏錢丟入場內。

　　這裡處處洋溢著人情味，藏花就喜歡這種感覺，她認為一個人如果待在這種環境下，絕不會有歹念萌生。

　　鍾毀滅雖然沒有她那麼深的感觸，但眉宇間刀疤的那抹淒涼也淡了些。

　　二人不知不覺中已逛到了長街的中央處，正好是小猴子耍特技的地方。

　　就在這時，突然有個人大聲說了兩個字，然後一切事情都在瞬間發生，快到在藏花還搞不清狀況時，就已結束了。

　　那被大聲喊出的兩個字是：「無罪。」

　　話聲未停，原本在玩耍的小猴子，忽然跳起來越過人群，撲向鍾毀滅的臉。

　　買糖葫蘆的中年婦人，用力將手上的糖葫蘆射向鍾毀滅的胸口。

　　已老態龍鍾的三位喝酒老人，突然變得身手敏捷的攻向鍾毀滅的雙腳。

　　推獨輪車的漢子將車轉向，撞上鍾毀滅的人。

　　所有攻擊都是朝鍾毀滅的，藏花正想上前解危時，那剛買粉盒的紅裙少女，已將手上的粉盒灑向藏花。

　　粉末飛揚，瞬間迷漫了藏花，在她未被粉末籠罩時，她已發現屋頂是最安全的地方。

　　所以她緊閉雙眼，縱身躍起，在臨跳之前，她大聲的朝鍾毀滅說：「屋頂。」

　　她迷漾中彷彿瞧見鍾毀滅已躍起，也彷彿望見那賣脂粉什貨的老闆忽然抽出一條長鞭，揮手捲向空中的鍾毀滅。

　　長鞭如靈蛇般的捲住鍾毀滅的脖子。

　　然後以下的事，她就不知道了。

　　這時，她的人雖已在屋頂，但眼睛卻被粉末灑得張不開。

　　她只有用耳朵去聽，然而這麼嘈雜喧嘩的地方，忽然間沒了聲音，忽然間靜寂了下來。

　　就宛如死亡般的靜寂。

　　──這地方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鍾毀滅是否逃過攻擊？

　　──這鎮上的人，為什麼要攻擊鍾毀滅？

　　──為什麼突然沒有聲音了？

　　藏花急欲要知道答案，偏偏她的眼睛被那要命的粉末弄得張不開。

　　　　三

　　有風吹過，街旁一塊木板招牌被風吹得「吱吱」的響，這本是鎮上很體面的一塊招牌，現在也已殘破乾裂，就像是老人的牙齒一樣。

　　招牌上滿佈鮮血，隱約還可以分辨出上面寫著八個字：「李家老店，童叟無欺。」

　　街上的情況，卻還比這塊招牌更糟得多。

　　藏花靜靜的站在街道上，看著招牌在風中搖曳，等風停下來的時候，她才將視線慢慢的移向長街。

　　這個地方雖然不是大城市，但還是個很熱鬧的小鎮，南來北往的旅客，經過這個小鎮時，總會在這裡盤桓兩三天。

　　可是這個小鎮現在看來，彷彿已有三年沒有人跡了。

　　若不是剛剛在買賣的東西，仍殘留在街上，藏花真會以為是在做噩夢。

　　噩夢總會有醒的時候，藏花這個噩夢，卻不知何時才能醒？

　　鍾毀滅是生？是死？

　　這鎮上的人為什麼要殺他？

　　這些人又都到那裡去？為什麼在一瞬間都不見了？

　　鍾毀滅為什麼要帶她來到這裡？

　　莫非這小鎮就是當年苦行僧遇難的地方？

　　還是鎮上隱藏著一個惡魔，等陌生人一來，就將他吞吃掉？

　　※※※

　　正午剛過不久，有陽光、有風，雪卻沒下。

　　在這殘秋寒冷的季節裡，今天是難得較有暖意的一天。

　　藏花卻覺得有一股寒意自腳底刺入她的骨髓裡，竄上她的背脊。

　　死一般的靜寂中，只有風吹破窗，「噗落噗落」的響，在此時此景聽來就宛如是地獄中的蝙蝠在振動雙翅。

　　藏花為什麼還靜靜的站在那裡？她是在思索發生的事？還是在等待？

　　若是思索，這地方剛剛發生的事，她從頭到尾根本未看清，又從何思索起？

　　若是在等待，她等待的是什麼？等待剛才的人又重現？還是死亡？

　　是死亡？再一次的死亡？

　　※※※

　　天色已將近黃昏，雪已開始下了。

　　有雪仍有風。

　　風吹著，忽然隨風傳來一陣歌聲。

　　此時此刻，此情此景，這歌聲聽來，就彷彿來自地獄。

　　「天涯路，毀滅人。

　　人在天涯斷魂處，未到斷魂已毀滅……」

　　聽見這歌聲時，藏花那雙空無的眼睛裡，卻忽然現出種奇異的表情。

　　──無論那是種什麼樣的表情，都絕不是痛苦的表情。

　　歌聲漸近，隨著歌聲同時而來的，居然是一個乞丐。

　　這個乞丐居然是從唯一有體面招牌的「李家老店」內走出來的。

　　這個乞丐低著頭唱著歌，手上居然拿著一個元寶，他走得並不快，但也沒在看路。

　　──是不是他已經知道這小鎮已沒有人？

　　連個死人都沒有，所以他才放心的低頭走路？

　　藏花還是站在那兒，站在街道上唯一能走的地方，所以這個乞丐就撞上了藏花。

　　　　四

　　「妳為什麼要站在這裡讓我撞？」這個乞丐說話聲居然還很大聲。

　　藏花笑了，碰到這種人，她通常都會笑。

　　「朋友貴姓？」

　　「我不是妳的朋友，妳也不是我的朋友。」乞丐瞪著她。「你為什麼要問我貴姓？」

　　藏花還是微笑著。「朋友，你是誰？」

　　「唉呀！我最討厭人家問我，你是誰？」乞丐的聲音更大。「偏偏人家都喜歡問我，你是誰？」

　　這乞丐彷彿有些癡癡呆呆，明明是很簡單的一句話，他卻要反反覆覆說上好幾次，而且說話時嘴裡就像是含著個雞蛋似的，含糊不清。

　　藏花正想用別的方法再問問他時，他卻已開口說：「現在你聽清楚，我就要告訴你，我是誰？」乞丐指著自己鼻子。「我姓黃，叫少爺，黃少爺就是我，我就是黃少爺。」

　　「黃少爺？」藏花有點詫異。

　　這個乞丐居然叫黃少爺！

　　「記清楚了沒有？」乞丐彷彿深怕她忘記，又再問一次：「我叫什麼名字？我是誰？」

　　「記清楚了。」藏花居然學他的口氣。「你就是黃少爺，黃少爺就是你。」

　　「對。以後千萬別問我，你是誰？」乞丐搖著頭。「我最討厭人家問我，你是誰，偏偏人家都要問我，你是誰？唉！」

　　乞丐嘆了口氣，忽然往藏花脅下鑽了過去，一溜煙似的跑了。

　　他跑得很快，卻絕不像是有輕功根基的人。

　　──天下的乞丐都跑得很快，這似乎早已變成乞丐的唯一本事。

　　但藏花自然比他還要快得多。

　　「你這人想要幹什麼？」乞丐一面跑，一面喘著氣說：「你是不是想搶我的元寶？」

　　藏花笑了笑，忽然一伸手，竟真的將他握在手裡的元寶搶了過來。

　　「不得了，不得了，有強盜在搶銀子呀！」乞丐大叫著。

　　幸好這條長街已沒有人，否則藏花倒真不知該怎麼辦才好，若連乞丐的銀子都要搶，豈非變成了第八流的強盜。

　　「快把銀子還給我。」乞丐叫的聲音更大。「不然我跟你拼命。」

　　「只要你回答我幾句話，我不但將這銀子還給你，還再送你一錠更大的。」

　　乞丐眨著眼，似乎考慮了很久，才點頭。「好，你要問什麼？」

　　「你是否在這小鎮上已待了很久？」

　　「是的。」

　　「這條長街中午過後不久發生的事，你是否都看見？」

　　乞丐彷彿顫抖了一下，才點點頭。

　　「告訴我這鎮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那個朋友是生是死？鎮上的人都到那裡去了？」

　　藏花一連追問三個問題，這三個問題卻彷彿三根冰柱般的刺入乞丐身體。

　　他不止身體在抖，連牙齒都已在打架。

　　「我……我看……沒有看見……」

　　他說話本已含糊不清了，這下更聽不出他在說什麼？藏花突然掏出一個大元寶，在乞丐面前晃了晃。

　　這元寶比任何仙藥都靈，乞丐不但不抖了，眼睛也睜得大大的，直盯著藏花手上的大元寶。

　　「你能不能將中午發生的事再說一次？」

　　「能……可以。」

　　乞丐伸手欲拿元寶，藏花卻收回手。「說完事情，再給你。」

　　「好。」

　　乞丐轉頭望著長街，臉上逐漸露出種恐懼。彷彿中午發生的事又再重演。

　　「你跳上屋頂後，你那個眉宇間有刀疤的朋友也跟著跳起……」

　　在這之前的事，藏花都知道，她想知道的是這後面發生的事。

　　「賣胭脂的老闆見你朋友一跳起，他……他手裡忽然跑出一條長長的鞭子。」乞丐越說越覺得恐懼。「在空中那條長長的鞭子，就像是有眼睛似的，捲上你朋友的脖子，然後……然後……」

　　「然後怎麼樣呢？」藏花急著問。

　　「然後……然後……」乞丐吞了口口水，盯著她。「然後沒有了。」

　　「沒有了？什麼東西沒有了？」

　　「沒有了就是沒有了。」乞丐咧嘴一笑。「沒有了就是看到這裡我已昏過去。」

　　「你──」藏花氣得說不出話來。

　　「你，你什麼你。我是個有血有肉的人，你難道要我眼睜睜的看著這麼慘烈的事，在我面前發生？」乞丐說得理直氣壯。「我既然不能救你朋友，只好昏過去。」

　　藏花望著乞丐，不知是該氣，或是該笑？他忽然伸手將她手上的元寶搶了過來。

　　「妳答應問完話就給我大元寶。」乞丐緊握著元寶。「現在話已問完了，所以這元寶已是我的了。」

　　這些事情問了也是白問，他講的她都知道，她想知道的，他卻不知道。

　　碰到這種情形，換做別人一定先將元寶搶了回來，然後再給乞丐兩個大巴掌。

　　幸好藏花不是別人，她只是嘆了口氣，沮喪的說：「你走吧，元寶已是你的了。」

　　「真的？」乞丐有些不信。

　　藏花點點頭。

　　「你不會再搶回去？」乞丐走了一步，回頭問。

　　藏花搖搖頭。

　　「那我走了？」他又走了一步。

　　藏花又點點頭。

　　「我走了？」他再走一步。

　　這次藏花已懶得點頭。

　　「我真的走了？」乞丐彷彿還是不信，這回卻是往回走了一步。

　　藏花似乎連聽都懶得聽了。

　　乞丐又往回走了一步，輕聲說：「這次我真的要走了？」

　　「你有完沒完？」藏花氣得頭上在冒煙。

　　「完了。」

　　乞丐早已一溜煙的跑到遠遠的地方，望著藏花。看他的表情一定是將藏花當做怪物。

　　※※※

　　藏花還是靜靜的站在長街上，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但她的心已很亂。

　　杜無痕雖然猜到她會從楊錚那裡著手救鍾毀滅，至於她如何著手救鍾毀滅，沒有一個人知道。

　　除了楊錚外。

　　如今不要說是鍾毀滅的人，就連他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她如何面對楊錚呢？

　　又如何向楊錚交代？

　　逃。她可以一走了之，海角天涯任她走，就算楊錚是皇上也拿她沒辦法。

　　可是她不會逃，也不能逃。她有自己做人的原則。

　　不管這件事的後果有多麼嚴重，她會受到多麼大的處罰？她都不能逃。

　　※※※

　　「任誰都不可能答應你這麼荒謬的請求。」楊錚凝視藏花。「可是我相信你，你可以將鍾毀滅帶走，但半個月後一定要將他帶回。」

　　「我一定將他帶回，原封不動的帶回來。」藏花肯定的語氣回答。

　　「如果逾時不歸，將以劫朝廷重犯而論。」楊錚一字字的說：「這會滿門抄斬的。」

　　※※※

　　今天雖然離半個月的限期還有十三天，但藏花連鍾毀滅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她又到何處去找尋他。

　　　　五

　　夜色終於已籠罩大地。

　　殘秋久雪，雪雖然停了，酷寒卻使得長街上的積雪都結成了冰。

　　屋簷下的冰柱，如狼牙交錯，彷彿正等待著擇人而噬。

　　長街上仍是沒有人，整個小鎮宛如墳場般死寂，天地間竟充滿了一種足以凍結一切生命的「死」氣。

　　沒有風，連風雨都似已被凍死。

　　藏花坐在長街盡頭處的酒樓內，桌上居然有酒有菜。

　　菜是從酒樓廚房裡找出來的，酒當然是擺在櫃檯上。

　　她坐在窗前，面對著這條死寂的長街，目光卻落在遙遠的一個虛無飄緲間。

　　她還留在這小鎮上，並不是想等「奇蹟」出現，而是她必須找一個安靜的地方，坐下來好好的將這件事從頭到尾想一次。

　　──有什麼地方比這裡還要靜？

　　藏花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平時瘋瘋癲癲，什麼事都敢做，凡事都不在乎。

　　可是在遇到難題時，她會冷靜下來，默默的思考著事情的來龍去脈和解決方法。

　　她拿起酒杯，輕輕的啜了一口。

　　這件事從她找杜天打賭到雨中論酒開始，然後知道杜天和溫火先生的真實身分和他們的意圖。

　　這之間似乎應該沒有什麼值得懷疑之處，唯一可疑的也只有在和杜天打賭時，忽然出現不停咳嗽的流浪漢，說了兩句至今她仍想不通的話。

　　「何苦？」「何必？」

　　這咳嗽的流浪漢到底是誰，說的這兩句話又是什麼意思？

　　藏花又喝了口酒，這小鎮雖然很偏僻，但酒卻是道地的竹葉青。

　　菜就不怎麼樣，不過在這種情形下，也只有馬虎點。

　　藏花放下酒杯，那雙永遠充滿熱情、明亮的眸子又凝視著遠方虛無縹緲處一個虛無縹緲的地方。

　　杜無痕先用狄青麟做餌，誘出她的興趣之後再告訴她鍾毀滅和「木乃伊」事件有關。

　　到了這個時候，藏花想不管這件事都很困難了──誰叫她天生有好奇之心？

　　她用最荒謬的方法將鍾毀滅從楊錚手裡「借」了出來，於是她就跟著鍾毀滅到了這個小鎮。

　　然後就發生了今天這件令她頭痛、沮喪的莫名其妙之事。

　　所以她才會像個傻瓜似的待在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喝著「無聊」的酒。

　　這件事情雖然牽扯到很美麗很神秘的「木乃伊」傳說，但整個看來似乎應該沒有什麼陰謀。

　　藏花卻越想越覺得怪，她也說不上怪在什麼地方，總之這件事一定有不對勁的地方。

　　※※※

　　夜，無月無星。

　　蒼穹的星星月亮彷彿也怕這鎮上的「死」氣，而躲藏起來。

　　山風帶來了遠山的泥土芬芳味道，也帶來了一聲輕微的咳嗽聲。

　　藏花的眼睛立即睜得大大，耳朵又豎起聆聽著。

　　「咳！」又是一聲咳嗽聲，這次是從長街上傳來的。

　　藏花望向長街。

　　黑暗中彷彿有一條修長的人影從長街處走了過來，走兩步他就停下來，彎腰咳著。

　　一口痰吐出後，他才伸直身子繼續朝酒樓走來。等他走到門口時，藏花才看清楚這個人。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衫，人長得瘦瘦高高，臉色卻是蒼白，就彷彿海浪拍打著岩石所激起的浪花那般透明的白。

　　他已不再年輕。

　　他的眼角佈滿了皺紋，每一條皺紋裡都蓄滿了他生命中的淒涼和孤寂。

　　他的臉上雖然沒有表情，卻彷彿帶著一抹憂鬱和空虛。

　　只有他的眼睛是年輕的。

　　這是雙奇異的眼睛，竟彷彿是深藍色的，藍得就宛如天空最深處的那一抹藍。

　　這雙眼睛也彷彿是春風吹動的柳枝，溫柔而靈活，又彷彿夏日陽光下的海水，充滿了令人愉快的活力。

　　※※※

　　「有客自遠方來，主人難道不悅乎？」這是他進門的第一句話。

　　他竟將這裡當做是藏花的家，將藏花當做是主人。

　　藏花雖然愣了一下，但馬上笑著說：「粗酒淡菜，聊表敬意。」

　　他深深的吸了口氣，過了很久才緩緩吐出。「好酒，這是廿年陳的竹葉青。」

　　這是標準的酒鬼，從酒氣中就能分辨出酒的品類。

　　藏花倒了一杯酒遞給他，也替自己倒了一杯。

　　「乾一杯。」藏花說：「不管你是誰，為了什麼目的而來？就憑你剛剛露的那一手，我已經決定交你這個朋友了。」

　　這中年人喝完一杯酒後，又開始大聲的咳嗽起來，不停的咳嗽使得他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種病態的嫣紅。

　　──就彷彿地獄中的火焰，正在焚燒著他的肉體與靈魂。

　　藏花歪著頭看他，喃喃自語：「奇怪，奇怪，我好像見過他？」

　　中年人終於停止了這「驚人」的咳嗽，他深深吸口氣，緩和自己的呼吸，然後又倒了杯酒，愉快的舉起。

　　「再次相見，承蒙賜酒，又獲抬愛，怎敢有貪？」

　　「再次？」藏花思索，忽然想到，大聲說：「我想起來了，你就是那天我和杜天打賭時，從樹後走出來的流浪漢。」

　　中年人嘴角有了笑容。

　　「今天還想起你。」藏花說：「你就出現了。」

　　「哦？」

　　「你那天對我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藏花問。

　　「妳真的不懂？」

　　「不懂。」藏花回答得很快。

　　中年人笑著將酒喝下，又想咳嗽，但他忍住，笑笑望著藏花。

　　「何苦？」他的笑容就宛如久雨初晴般的令人心怡，「妳明明不須要摔那一下，叉何苦讓自己肉體疼痛？」

　　「你看得出來？」藏花望著他。

　　中年人點點頭。「妳只要十分鐘，就可以爬光那三十棵樹。」

　　「我只是不好意思讓他輸得太慘。」

　　中年人凝望著藏花。「妳以為杜天真的輸了？」

　　「難道不是？」

　　「就算根本沒有打賭這件事，我保證杜天一樣會去找妳。」

　　「找我？」藏花詫異。「就為了鍾毀滅的事？」

　　「這只是其中的一小件事。」

　　「還有另外的事？」藏花的眼睛亮了。「另外一件事才是真正的大事？」

　　「你總算有點像藏花了。」

　　這是一句什麼話？可是藏花卻懂。

　　這話如果換個字句來說，就是這樣說：「藏花總算有點像傳說中的聰明了。」

　　藏花喝了口酒，慢慢的放下杯子，她的目光望著燈火。

　　燈火如豆，燈芯已短，又重新挑起。

　　「難道杜無痕說的『木乃伊』、『賣國賊』之事，都是虛無的？」

　　「是真的。」中年人注視她。「事實卻比他說的還嚴重。」

　　「看來我的好奇心應該改一改了。」

　　「來不及了。」中年人淡淡的說：「據我所知，五天之內，至少還有六七個人要來找你。」

　　「找我？」藏花問：「就為了那件大事？」

　　「若是為了那件事，楚留香和小李飛刀只怕早就來了。」中年人嘴角的笑意更濃。「他們是為了木乃伊的事。」

　　「但以前江湖中為什麼從來沒有人聽過有關『木乃伊』的事？」藏花問：「現在忽然間好像是寶藏似的，人人搶著要。」

　　「那是有人故意將這個消息散佈出來。」中年人的眼中竟似有了憂鬱。

　　「這木乃伊秘方真的那麼吸引人？」

　　「古代秦始皇為求長生藥，都能勞師動眾的，更何況這死後還能活的秘法。」中年人苦笑著。

　　「一個人活得長不長，我認為並不重要。」藏花說：「重要的是，活得有沒有價值？有沒有意義？」

　　「如果每個人都像你一樣的想法，這個世界就太平了。」

　　「只可惜人是不知足的。」

　　──這也是人類許多弱點之一。

　　秋已殘，夜卻未深。

　　風彷彿吹得更起勁，鎮上唯一較體面的招牌又在「吱呀吱呀」的響著。

　　「五天之內有六七個人會來找我。」藏花問：「六七個什麼樣的人？」

　　「當然都是很有兩下子的人。」中年人說：「尤其其中的三個人。」

　　藏花很感興趣的聽著。

　　「賽小李這個人你聽說過嗎？」中年人問。

　　「小賽一出，小李逃的賽小李？」

　　「對的。」中年人喝了口酒。「他出道六年。飛刀出手只有十六次。」

　　「從不虛發？」

　　「從不虛發！」中年人的目光落在長街上。「就算他的飛刀再厲害，有一點他絕對比不上李尋歡的。」

　　「那一點？」

　　「李尋歡的飛刀出手是為了救人，他的飛刀是為了殺人。」藏花說：「這一點他就比不上小李飛刀。」

　　中年人同意的點點頭，接著說：「第二個人的名字，沒聽過的恐怕很少。」

　　「是嗎？」

　　「龍五公子。」

　　藏花眉毛微皺。「廣東龍五？」

　　「好像只有這麼一個龍五。」

　　「看來這件事越來越好玩了。」藏花仰首望著夜空，沉思一會兒，接著問：「那麼第三個？」

　　中年人不答反而慢慢的舉杯，慢慢的喝了一口，卻也不放下杯子，就這樣舉在手上。看他的神情彷彿在思量著怎麼用詞，又彷彿整個人已空了，什麼都沒在想。

　　風不知何則停了，大地一片寧靜，靜得會讓人心虛。

　　風雖停，寒意卻更甚。

　　寒意只是令人感到冷，靜卻讓人怕。

　　──有些「專家」曾試過，人待在一間百分之丸十靜音的房間，一個半小時就會發瘋，不超過三個小時一定自殺。

　　藏花似乎不喜歡這種「靜」的感覺，她大聲問：「第三個到底是何方神聖？」

　　「不知道。」

　　中年人的回答，令藏花嚇了一跳，她瞪大眼睛望著他。

　　「不知道？」

　　「但願我能知道他是誰？」中年人終於將杯子放下。「傳說中，他手上通常都拿著一個元寶，整天瘋瘋癲癲的。」

　　藏花腦海裡忽然浮現出下午小乞丐的一舉一動。

　　「他若笑嘻嘻的將元寶送給你，就表示你已跟閻王結了親戚。」中年人說：「不出三天，那個人就不見了。」

　　「不見了就是死？」藏花問。

　　「死還好，最少也有屍體。」中年人說：「碰到他，什麼都不見了。」

　　「什麼都不見了的意思就是他不但要了命，連屍體也要？」

　　「大概是這樣。」

　　藏花腦中小乞丐的影像更清晰。

　　這麼一個可愛的人，會是中年人口中的殺人魔王嗎？

　　　　六

　　「這些事你為什麼知道得這麼清楚？」藏花目光如刀鋒般的望著中年人。「你又是何人？」

　　「我是個死人。」中年人眉宇間的皺痕彷彿在悲傷。「我應該是個死人。」

　　「你是死人？」藏花又恢復了俏皮。「死人就是鬼了？」

　　中年人眼中有了悲傷，嘴角卻浮出冷笑。

　　「你是冤死鬼？含恨鬼？還是報仇鬼？」藏花笑著問。

　　「他的名字叫該死鬼。」這個聲音彷彿來自長街，又彷彿發自酒樓內。

　　　　　　　第七章　失去了一天

　　　　一

　　「他的名字叫該死鬼。」

　　聽到這個聲音，中年人嘆了口氣，但眉宇間的悲傷已少了，卻增加了一絲敬意。

　　聽見這個聲音，藏花笑了，笑得好開心。

　　聲音傳來時，同時也傳來了一陣烤魚的香味。

　　──烤魚有誰比老蓋仙烤得好？

　　※※※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人不可貌相。」藏花嘆了口氣。

　　「為什麼？」聲音在空中飄蕩。

　　「你烤魚的技術不但是一流的，裝傻更是沒話講。」藏花說。

　　「妳怎麼知道是我？」

　　「我又不是貓。」藏花笑了。「誰受得了你身上的魚腥味。」

　　「妳雖不是貓，鼻子卻跟狗一樣靈。」老蓋仙笑著從樓上走了下來。

　　「有些人卻比狗不如。」藏花悠悠的說：「明明有狗的追蹤本事，卻硬是不承認。」

　　「他沒有追蹤本事。」中年人笑著說：「是我約他來的。」

　　老蓋仙笑嘻嘻的坐下，手上居然還帶著一個杯子。

　　「這個人還真深怕我們不知道他會喝酒，居然自己帶酒杯來。」藏花說。

　　「你知道我這個人一向很懶的。」老蓋仙倒了杯酒。「能一次做完的事，通常都不會分兩次。」

　　「除了裝傻外。」藏花說：「一裝就是十幾年。」

　　「他是為了守信。」中年人說。

　　「守誰的信？」藏花問。

　　「鍾半農。」中年人說。

　　「鍾半農？」藏花又問：「誰是鍾半農？」

　　「鍾半農就是鍾毀滅的父親，也就是苦行僧。」中年人又開始咳嗽了。

　　他彎著腰大力的咳，咳了很久才停住，臉上已因用力而泛起一陣嫣紅。

　　他喝了杯酒，喘了口氣才接著說：「鍾半農入關第一個要見的人，就是他。」中年人指著老蓋仙。「他們是非常要好的老朋友。」

　　老蓋仙笑笑，但笑得很淒涼。

　　「他們約好碰面的地方，就是這裡。」

　　這裡果然是苦行僧遇害的地方。

　　「他比杜無痕和溫火早到一步，但還是遲了。」中年人說：「等他到的時候，鍾半農已躺在血泊中，他急著問誰是兇手，但鍾半農只是用很恐懼的眼光看著他。」

　　「他的意思我懂。」老蓋仙淡淡的說：「他知道我的武功比不上兇手，深怕我知道了，會不顧一切的替他報仇。」

　　「鍾半農要求他，有生之年好好照顧鍾毀滅。」中年人說：「所以他才會裝了十幾年的傻。」

　　「鍾半農既然是帶著秘密而來，為什麼不直接和杜無痕他們碰面？」藏花問。

　　「這也是我想不通的原因之一。」老蓋仙說。

　　「他怕你打不過兇手，為什麼也不告訴杜無痕他們，難道以朝廷的力量也對付不了他？」

　　這也是疑點之一。

　　「他既然是帶著秘密要交給朝廷，為什麼被殺後，反而不說了？」

　　「這件事情牽扯之大，為什麼直到最近才漸漸傳開？」

　　「你既然是個該死的人，為什麼又要復活？」這句話當然是問中年人。「為什麼對這件事的來龍去脈知道得那麼清楚？」

　　「鍾毀滅為什麼一到這兒就發生那種事？你為什麼約老蓋仙來此碰面？」

　　※※※

　　無月無星，卻有一片片夜雲浮動。

　　藏花的心中也有一串串的疑問在絞騰。

　　中年人雖然望著藏花，神情卻彷彿回到一個充滿悲愴，悔恨的時間裡……

　　※※※

　　三十六個白衣童子，手裡捧著七十二架點著蠟燭的青銅燭臺，靜悄悄的走進來，將燭臺分別擺在四壁，又垂手退了出去。

　　一間極寬敞的屋子，四壁雪白無塵，用瓷磚鋪成的地面，明潔如鏡。

　　屋子裡什麼都沒有，只有兩個蒲團。

　　應無物盤膝坐在一個蒲團上，膝頭橫擺著那根內藏蛇劍的青竹杖，彷彿已老僧入定，物我兩忘。

　　狄青麟也盤膝坐在另一個蒲團上，兩人對面相坐，也不知道已經坐了多久。

　　夜色已臨──也是殘秋。

　　狄青麟忽然站了起來，恭恭敬敬的向應無物伏身一拜，恭恭敬敬的說：「弟子狄青麟第十一次試劍，求師傅賜招。」

　　高手相爭，往往在一招間就可以解決，生死勝負往往就決定在一瞬間。

　　可是他們是在試劍，試狄青麟的劍。

　　曙色已從屋頂上的天窗照下來，狄青麟劍光盤旋一舞，忽然住手。

　　他們竟已激戰了一夜。

　　應無物後退幾步，慢慢的坐到蒲團上，看來彷彿已經很疲倦。

　　狄青麟的神色卻一點都沒變，雪白的衣裳仍然一塵不染，臉上也沒有一滴汗。

　　「這是你第十一次試劍，想不到你就已經成功了。」應無物也不知道在歡喜，還是在感嘆。

　　狄青麟什麼話都沒有說，忽然大步走了出去，走過應無物身旁時，忽然反手一劍，由應無物的背後刺入了他的心臟。

　　※※※

　　中年人背後心臟部位的傷口又在刺痛，充滿活力熱情的眼睛竟然黯了下來。就彷彿瞎子無神無光的雙眸。

　　老蓋仙的表情忽然嚴肅起來，他望著中年人，慢慢的說：「他就是應無物。」

　　　　二

　　「瞽目神劍」應無物。

　　應無物名動江湖時，藏花的父母親恐怕還沒有談「戀愛」。

　　她當然也知道應無物已死在狄青麟的劍下。

　　為什麼老蓋仙說中年人就是應無物？

　　※※※

　　「狄青麟殺的不是應無物？」藏花問。

　　「是應無物。」老蓋仙說。

　　「那眼前這位……應無物？」藏花瞄了中年人一眼。

　　「他是狄青麟的師傅應無物，也就是狄青麟殺的應無物。」老蓋仙說得真清楚。

　　藏花卻更糊塗了，她呆呆的望著二人，又呆呆的問：「狄青麟當時是不是心軟？或是應無物有兩個心臟？」

　　「我雖然沒有兩個心臟，狄青麟的心也沒軟。」中年人淡淡的說：「但是，我有個好朋友。」

　　中年人本已如盲的眼神又亮了起來，他望著老蓋仙，接著說：「我雖然明明知道狄青麟是個什麼樣的人，但當他那一劍刺來時，我還是愣了一下，我想不到他會在那種時間、那種地方、那種情形下刺出那一劍。」應無物說：「也許就因為我愣了那麼一下，狄青麟那一劍才會稍微刺歪了點。」

　　──人在驚愣時，心臟會因刺激而收縮。

　　「所以慕思空趕到時，我雖然已奄奄一息，他卻花了三天三夜才能將我從鬼門關救了回來。」應無物說。

　　「相思劍客？」藏花嘆了口氣。「今天我雖然已嚇了好幾跳，卻還是比不上知道你就是慕思空來得大。」

　　「十幾年了，想不到還有人記得我。」老蓋仙仰杯飲盡。

　　「相思劍客，一劍相思。」當年他以掌中一柄長劍擊敗過武林七大劍客。

　　他的劍法不但奇詭毒辣，反應速度之快，更令人不可思議。

　　他的劍令人命喪，他的人卻令人相思──尤其是少女們。

　　「我敢保證，一百個人有九十九個半不相信『相思劍客』會變成一個牢頭。」藏花望著老蓋仙。

　　「相思劍客已經死了。」老蓋仙的聲音彷彿有絲無奈。「十幾年前就已死了。」

　　藏花凝注著老蓋仙，過了良久才開口：「是的，相思劍客已死了。」

　　老蓋仙露出感激之色。

　　一個人的「英名」得之不易，要保持也很困難，要毀，卻是一瞬間的事。

　　「我敬你一杯。」藏花舉杯邀老蓋仙。「人無信而不立，這句話誰都會講，但又有幾個能做到？」

　　杯仰酒盡，暖意已從心田升起。

　　「你為何知道我們要來這裡？」藏花轉問應無物。「你約慕思──老蓋仙到這裡又為了什麼？」

　　「如果你是鍾毀滅，出來後會先到那裡？」應無物不答反問。

　　藏花想了想：「這裡。」

　　「對的。」應無物說：「我和老蓋仙約好在這裡碰面後，是想一起去找鍾毀滅將整個事情說明，共同研究個對策，沒想到……」

　　「發生了白天的事。」藏花說。

　　「對方的行動比我預料中還要快。」應無物說。

　　「對方是誰？」

　　「青龍會。」

　　「青龍會？」藏花彷彿又嚇了一跳，「看來要知道這件事情的真相，非得花很大的代價。」

　　──這倒是實話，這件事是武林近百年來最大的陰謀，牽扯之廣，死傷之多，已非能想像的。

　　「十幾年來我一直在追查鍾半農死的事情。」應無物說：「我發覺兩件奇怪的事情。」

　　「什麼奇怪的事？」

　　「鍾半農在未來這裡之前，已先和鍾毀滅碰過面。」應無物說。

　　「十幾年未碰過面，為什麼一入關就能找到他？」藏花說：「鍾半農為什麼要隱瞞這件事？」

　　　　二

　　「老蓋仙趕到時，鍾半農雖已奄奄一息，但手腳仍在，為何杜無痕他們見到的鍾半農，卻是手腳都被砍斷？」應無物說：「為何又留下『無罪』兩字？」

　　酒已經不知道是第幾壺，三個人卻一點酒意都沒有。

　　這件事的神秘和怪異就宛如「醒酒藥」般的將他們血液裡的酒精沖淡。

　　蒼穹的遠方已漸漸呈灰白色，風停，雪未飄。

　　大地一片冷漠。

　　──為什麼黑暗將盡，黎明前這段時刻總是那麼冷漠？

　　「我見過黃少爺。」藏花凝注著長街。

　　「你見過？」應無物問：「什麼時候？什麼地方？」

　　「就在昨天，就在這裡。」藏花說：「他個子小小的，頭卻很大，說話時總喜歡翻白眼，看起來就好像是二楞子。」

　　「他有沒有將元寶送給你？」老蓋仙緊張的問。

　　「沒有。」藏花收回視線，望著老蓋仙。「他還搶走了我的元寶。」

　　老蓋仙和應無物鬆了口氣。

　　黃少爺沒有將元寶送給她，就表示她這條小命暫時還可以留著。

　　「黃少爺很相信地獄輪迴，從不願欠下來生的債，所以他每次出來殺人前，都會先付出一筆代價，買人的命。」應無物說。

　　「他既然不想殺你，為什麼還要搶走你的錢？」老蓋仙說：「莫非……他救過你的命，所以才會拿走你的錢？」

　　藏花想了想，搖搖頭說：「不可能，他拿我的元寶，是因為我在問話。」

　　「問什麼？」應無物說。

　　「問他當我跳上屋頂後，街上所發生的事。」

　　「整件事情他從頭到尾都看見？」

　　「他只說到──」

　　藏花忽然停住沒說，她的臉上忽然露出驚訝、恐懼、又不信的表情。

　　她的眼睛直盯著長街，就彷彿長街上有著一個吃人的鬼魅。

　　她到底看到了什麼？

　　長街上又有什麼值得她如此驚嚇？

　　※※※

　　不管是省城、大鎮，還是小村，一定有住家，也有商店。

　　有住家商店就有人，就正如有黑暗就有光明，夜晚一定會過去，白天很快就會到。

　　第一道曙光從東方山間射出時，雞已鳴，狗也吠。

　　長街上的積雪已逐漸溶化了，隱約可看見埋在雪裡面的青石板。

　　鎮上的人們又開始忙碌的一天。

　　「一日之計在於晨。」老實的生意人已打開店面，看他笑嘻嘻的樣子，就彷彿知道今天的生意一定很好。

　　廚房裡傳來一陣陣的粥香，早出晚歸的丈夫正享受著妻子為他準備的豐盛早餐。

　　頑皮的小孩已成群的在街上玩耍著。

　　那些「風流公子」已穿上他認為很「瀟灑」的衣服，然後開始計畫今天的「獵艷」行動。

　　上了年紀的老太婆們又高興的去串門子，老頭子當然是聚集一堆，各自談論往昔的英勇事蹟。

　　這是一種溫馨的畫面，只要是有人住的地方，就會有這些平常的事，並不值得怎麼大驚小怪的。

　　可是在這種時間這個鎮上，出現這種情形，就太不平常了。

　　　　四

　　這個鎮上的人已在昨日中午殺完鍾毀滅後，都一下子失蹤了。

　　這個鎮上昨夜靜得就宛如墳場，不要說是人，就連雞狗都沒有。

　　為什麼過了一夜，這些人又出現？而且彷彿就像沒有發生昨天的事一樣。

　　那個賣什貨胭脂的老闆，依舊穿著昨日的衣服，依舊在長街旁擺起攤子。

　　三個已將死的老頭依舊坐在小吃攤上，高談闊論往年的事蹟。

　　就連那個昨天拿胭脂粉盒丟藏花的紅裙少女，今早笑得彷彿很開心的走出家門。

　　一切的人，一切的情形，就如同昨天一樣。你說藏花能不驚愣嗎？

　　久寒乍見陽光，總是令人心情很愉快的。

　　酷寒裡的陽光輕柔柔的灑在大地，也灑入了酒樓，輕輕的貼上藏花的臉。

　　但她的人卻忽然完全冰冷，就像是忽然落入了一個寒冷黑暗的萬丈深淵裡。

　　就像是落入了地獄裡。

　　長街上的一切在藏花看來，甚至已變得比地獄裡還可怕。

　　※※※

　　「這些人都是你昨天見到的人？」老蓋仙在問。

　　藏花無話卻點了點頭。

　　「他們就是昨天攻擊鍾毀滅的人？」應無物也在問。

　　藏花雖然在點頭，卻彷彿很僵硬。

　　應無物凝視著長街上的人，也不知過了多久，臉上忽然露出一種很奇怪的表情，就在這時，他們聽到了有人說話。

　　「三位客官真是好雅興，居然一大早就來喝酒？」

　　店小二一臉未睡足樣，從後房邊打哈欠邊走出，嘴上雖然說得很客氣，臉上卻彷彿在怪藏花他們為何一大早就吵醒他。

　　看見店小二走出，藏花臉上的驚楞表情一下子就不見了，她那慣有的「狂性」又回到她臉上。

　　「不是一大早，而是昨天傍晚就在這裡喝了。」藏花笑著望店小二。「難道昨天你休假，不在？」

　　「客官，您說笑了，昨晚最後一桌的客人是對街陳家三少爺。」店小二說：「都喝到快初更了，還是我扶他回去的。」

　　「是嗎？」藏花問。「這麼說昨天中午街上發生的那件事，你也沒看見。也不知道？」

　　「昨天中午發生的事？」店小二雖然聽不懂她話的意思，但隨即笑了笑。「我們這裡是小地方，來往的人也少，就算是芝麻小事，也夠令我們談上三天三夜了，卻不知客官您說的是那樁事？」

　　他的聲音、他的樣子都很誠懇，可是在他的心裡卻早已將這三個人當做瘋子。

　　※※※

　　十月初一，宜祭祀祈福。

　　昨天是九月二十九，交霜之日，萬事不宜。

　　應無物望著已升起的驕陽，感嘆的說：「十月初一陽光見，日後必有大災現。」

　　「還好今天是九月末。」店小二笑著說。

　　「我以為今天是十月初一。」應無物向藏花和老蓋仙做了個暗示。「看來是我糊塗了，居然睡得不知是什麼日子？」

　　今天明明是十月初一，店小二為什麼說是九月末？

　　難道他忽然得了忘日症？

　　或是還有其他的原因？

　　　　四

　　「看來他們已失去了一天。」應無物在走出酒樓後，立即說了這麼一句話。

　　「失去了一天？」藏花問：「你的意思是說，昨天在鎮上的那些人根本就不是他們？」

　　她望了望長街上的人，接著說：「殺鍾毀滅的人，是青龍會派來假扮成鎮上的人？」

　　她不等應無物回答，馬上又說：「這鎮上的人當然已被青龍會用一種能令人昏睡一天一夜的藥麻醉，所以他們才會失去一天？」

　　「應該是這樣。」應無物苦笑說：「看來也好像是這樣。」

　　陽光照在應無物的臉上，無論誰都應該能看得出，他心裡是多麼矛盾，多麼懷疑。

　　藏花好像看不見，忽然走到長街旁，翻了七個觔斗，站了起來，站得筆直，長長的吸了口氣，拉平了身上的衣服。

　　長街上的積雪已溶，卻不知從何方飄來一片落葉，落在溶雪上。

　　藏花抬了起來，插在衣襟上，然後再走回來，忽然對老蓋仙笑了笑。「你猜我現在想幹什麼？」

　　老蓋仙不但吃驚，似已嚇怔了。應無物也已說不出話來。

　　「我想去找個地方睡一覺。」

　　「現在妳想去睡覺？」老蓋仙更吃驚。

　　「明天我還有事。」藏花一本正經的說：「我一定要養足精神。」

　　「你……你睡得著？」老蓋仙問。

　　「我為什麼睡不著？」

　　「可是這鎮上……鍾毀滅在這鎮上……」

　　「不管怎麼樣，我們已知道鍾毀滅是死在青龍會的手裡，別的事都可以等到以後再說。」

　　應無物看著她，就好像從來也沒有看見過像她這種人。這種人實在是少見得很。

　　無論誰遇見這種事都一定會很懊悔憂慮，可是她翻了七個觔斗，就忽然將一切憂慮全部遠遠的拋開了。

　　老蓋仙嘆了口氣，苦笑說：「看來就算有天大的煩惱，妳也能一下子就拋開。」

　　「這世上本沒有什麼值得煩惱的事。」

　　應無物也嘆了口氣。「妳實在是個很有福氣的人。」

　　藏花居然沒有否認。

　　「明天妳有什麼事？」老蓋仙忍不住問。

　　「有件很重要的事。」

　　藏花微笑著揮了揮手，就彷彿揮走一片雲彩般的，已走得人影不見。

　　老蓋仙看著她走遠，走出小鎮，然後又嘆了口氣，苦笑著說：「現在我才知道她為什麼總是沒有煩惱了，因為她會翻觔斗，一翻煩惱就不見了。」

　　※※※

　　這的確是藏花的本事，她若沒有這種本事，現在只怕早已一頭撞死。

　　　　　　　第八章　她想通了

　　　　一

　　初二，上午。

　　藏花回到了省城。

　　她大步的走進「沁春園」酒樓。

　　最近她遇見的事，若是換了別人早已活不下去，可是她走進酒樓的時候，卻顯得容光煥發，精神抖擻，就像是剛發了財，又中了狀元，要想再找個比她神氣的人都很難。

　　看見她，店小二馬上笑臉迎了上來。「早。」

　　「早。」藏花微笑著找了個靠窗位子。

　　「這兩天妳都到那兒發財？」店小二抹了抹桌面。「好幾天沒見妳？」

　　「陪個朋友出趟門。」藏花說：「老樣子。」

　　「我知道，馬上給妳送來。」

　　陽光普照，今天居然又是好天氣。

　　回到這裡，藏花的心情彷彿更愉快些。

　　她是非常愉快，因為她已想通了──「山不到你的面前，你就自己到山的面前。」

　　這件事充滿了詭秘和怪異，如果藏花努力的去追查，必定會鑽入「牛角尖」。

　　鑽入這件事所設下的陷阱和歧途。

　　整件事情看起來似乎很單純，藏花卻覺得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著手。

　　像這樣沒頭蒼蠅似的，還不如悠閒的等著──等著跟這件事有關的人主動來找她。

　　藏花做夢也沒想到第一個等到的人，會是他？

　　※※※

　　上午就開始喝酒，雖然早了些，但在這寒意甚濃的天氣裡，能喝上一兩壺溫過的酒，是很令人愉快的。

　　吃了口菜，再吸了一口酒，然後將酒停留在口中，讓它緩緩順喉流下，藏花滿足的吐口氣。

　　這才是真正喝酒的方法，淺嚐深品。

　　有些人喝酒卻像是倒水般，一杯一杯的住嘴裡倒，而且還深怕倒得太慢，非得用大杯不可。

　　這種人不是在喝酒，是在「趕忙」。恨不得一杯就能將自己灌醉。

　　可惜這種喝法的人，酒量通常都不是一杯就能醉。

　　藏花也曾這樣喝過，那是在碰到「場面」時，碰到不能「漏氣」時。

　　平常她喝酒的方法，都很「淑女」狀，今天她見到一個比她還「淑女」的人。

　　街道旁通常都種有一兩棵樹，一方面是為了美觀，一方面是在酷熱的夏天，好有個避暑之地。

　　現在已是十月天，但有個人穿得很單薄，而且還躲在樹蔭下，就彷彿現在是炎熱的六月。

　　他上在地上，靠著樹幹，手裡拿著一個酒葫蘆，想喝卻未喝，只是用鼻子聞了聞，然後深深吸口氣，再緩緩吐出。

　　看他的樣子，就彷彿喝了口極佳的美酒，捨不得一下就吞下。

　　又彷彿世上只剩下這一壺酒，他不忍一口就喝光。

　　他每次將酒葫蘆提起想喝時，卻只是聞了聞，然後感嘆的搖搖頭。

　　看到這個人，藏花就已笑了，再看他這樣子，藏花笑得更開心。

　　「江湖人稱黃少爺，只是腦袋有點邪。」

　　這個坐在樹下的人，就是正邪不分，好壞不知的乞丐少年黃少爺。

　　今天他手上沒有拿著元寶，只拿著酒葫蘆，是不是今天他不想殺人？

　　他真的如傳說中那樣恐怖嗎？藏花覺得不像，他那不笑也似笑的臉，雖然醜了點，但醜得可愛，醜得不令人討厭，醜得令人覺得好玩。

　　藏花正準備帶著酒過去跟這個「好玩」的黃少爺，好好喝上幾杯，突然感到一般迫人的殺氣發自對街。

　　※※※

　　對街也有棵樹，樹下也有人。

　　四個人。

　　一個在喝酒，兩個在下棋，還有一個白衣少年在用一柄小刀修指甲。

　　這少年的臉色看來就像是他的刀，白裡透青，青得可怕。

　　下棋的兩個人，有個是和尚，眉毛雖已發白，臉色卻紅潤如嬰兒，另外一個人青衣白襪，裝束簡樸，手上戴著一枚斑指，卻是價值連城的白漢玉。

　　藏花的瞳孔突然收縮，嬌嫩的臉上突然泛起異樣的嫣紅。

　　固為剛才低著頭喝酒的人，此刻正慢慢的抬起臉。

　　看見這個人的臉，藏花的手足立刻浮起青筋。

　　這個人竟是山腳小鎮上賣胭脂什貨的老板，他也正在看著藏花，雙眼中帶著種殘酷的譏笑之意。

　　　　二

　　街旁的的大樹在秋風中簌簌作響，棋盤落子聲優雅如琴弦。

　　修指甲的白衣少年臉上全無表情，下棋的人更連頭都沒有抬起。

　　藏花就站在喝酒的人面前。

　　她實在沒想到第一個找上來的人，竟是這個殺鍾毀滅的賣胭脂老板。

　　「我知道妳急著想找我們。」喝酒的中年人笑著說：「我就是殺鍾毀滅的人。」

　　藏花的手握緊，指甲已刺入肉裡。「他們三位呢？」

　　中年人沒有回答，卻先引見了那個修指甲的白衣少年。

　　「這位是開封賽小李賽公子。」中年人微笑說：「他還有個很長很奇怪的名字，叫做：上天入地尋小李，一心一意殺葉開。」

　　昔年小李飛刀威懾天下，飛刀一出，例不虛發，他的光輝和偉大，至今無人能及。

　　葉開得自他真傳，談笑江湖三十年，雖然沒有妄殺過一個人，卻也沒有一個人敢輕犯他。

　　「他的口氣好大。」藏花望著中年人。

　　「口氣大的人，本領通常也不會小。」

　　「是嗎？」

　　「其實不對？」中年人笑得像是在挑撥。

　　「口氣越大，本領越小，江湖中豈非很多人都是這樣子的？」藏花笑望著賽小李。

　　她的笑完全是在挑戰，這句話她本就對著賽小李說的。

　　這傲慢的少年卻好像根本沒有聽見她在說什麼，臉上還是全無表情，他手上的刀也動得很慢，每一個動作都極小心。

　　好像生怕劃破了自己的手。他的手乾燥穩定，手指長而有力。

　　──飛刀本就要靠指力發出的。

　　藏花從未注意過別人的手，現在卻在凝注他的手，每一個動作都觀察得很仔細。

　　修指甲並不是件很有趣的事，並不值得看。

　　賽小李卻彷彿被看得很不安，忽然冷冷的說：「看人修指甲，就不如看人下棋。」

　　他被看得覺得不安，就表示他的定力不夠。

　　──定力不夠，又怎能發出令人喪膽的飛刀？

　　「下棋的這兩位，都是當今天下的國手？」中年人微笑著說。

　　藏花眨了眨眼。「這位大師就是紫山廟的大老板？」

　　「廟中那有大老板？」中年人好像又想挑撥。

　　「廟裡的主持就是大老板。」藏花微笑，說：「在妓院裡老鴇兒就是大老板，『大老板』這名稱本就各種人都可以用的。」

　　白眉和尚剛拈起一顆棋子，忽然抬頭向她笑了笑。「不錯，我就是紫山廟的大老板。」

　　「最近生意怎麼樣？」藏花問道。

　　「還過得去，無論什麼時候，總有些愚夫愚婦來上香進油的。」白眉和尚說：「何況每年的春秋佳日，都正好是我們這行的旺季。」

　　他說話的口氣居然也好像真的是個大老闆了。

　　「大老闆本來是無趣的多。」藏花笑得很愉快。「想不到你這位大老闆竟如此有趣。」

　　「我本就叫有趣。」白眉和尚笑得也很愉快。

　　「有趣？」藏花的笑彷彿忽然變得有些勉強。「大老闆你貴姓？」

　　「我姓梅。」

　　「梅，梅有趣？」

　　「是的。」

　　藏花忽然笑不出了。她知道這個人。

　　二十年前，他已是少林寺的四大護法之一，為人言行有點瘋瘋癲癲，而且野心甚大。

　　當時少林主持「問心」大師，早已看出他的意圖，卻無法證明。

　　梅有趣就像堡壘深閨裡的淑女般，不要說是接近，就連看都困難。

　　但淑女總有變成婦人的一天。有一次他終於掉進問心大師的陷阱，終於被逐出少林寺大門。

　　※※※

　　藏花盯著梅有趣，連一剎那都不敢放鬆。

　　誰知他卻又轉過頭，「叮」的一聲，手指上拈著的棋子已落在棋盤上。

　　棋子剛落下，他就拂袖擾亂了棋局，嘆了口氣：「我輸了。」

　　「這一盤只不過是被人分了心而已，怎能算輸？」青衣白襪的中年人說。

　　「一著下錯，滿盤皆輸，怎能不算輸？」梅有趣說。

　　「對，何況下棋正如學劍，本該心無二用，若是被人分了心，怎麼能成為高手。」賣胭脂的中年人說。

　　「幸好大師下棋時雖易被分心，但在手持降龍五梅槍時卻總是一心一意的。」青衣白襪中年人笑著說。

　　藏花轉望青衣白襪中年人，臉上又露出種奇異的表情。「貴姓李？」

　　「木子李。」青衣白襪中年人說。

　　「李棋童？」藏花輕聲問道。

　　「世事如棋，人又如何？」李棋童嘆口氣。「只不過是棋童而已。」

　　想不到這個看起來很平凡的人，竟是近百年來武林最神秘最高價的殺手。

　　他或許沒有梅有趣有名，卻不會比他仁慈。

　　──殺手本就是過著默默無聞的日子。

　　只要價錢出得對，沒有他殺不死的人。

　　據說他殺「閃電刀」陳明時，足足殺了七年六個月又過三天。

　　一次不成再一次，不成再一次，一直到殺死為止，他殺閃電刀陳明一共殺了二十五次。

　　像這樣有「恒心」的人，世上還有誰他殺不死？

　　藏花雖然還在笑，但心裡卻如熱鍋上的螞蟻。看來青龍會這次是下足了本錢。

　　藏花只不過是受人之託將鍾毀滅帶出「地牢」而已，對於那又美麗又神秘的傳說和朝廷「秘密」一點鳥關係都沒有。

　　為什麼會令青龍會花那麼大的精神來對付她？

　　　　三

　　「前天你們既然殺了鍾毀滅，就能殺我。」藏花問賣胭脂中年人：「為何留到今日？」

　　「那天的行動本來就是要殺妳和鍾毀滅。」中年人淡淡的說：「可是我們忽然不敢了。」

　　「為什麼？」

　　「因為要殺妳，我們就都得死。」

　　「你們都會死？」藏花眼睛睜得大大。「我有這麼大本事嗎？」

　　「你沒有，他有。」中年人望向對街，眼神中隱隱約約露出一絲恐懼。

　　藏花不用回頭也知道他看的是誰，那天真的是黃少爺救了她的命？

　　她突然想起應無物說的話──「他拿你的錢，莫非他救過你？」

　　黃少爺已笑嘻嘻的走了過來，走至藏花的身旁，笑咪咪的對她說：「我們可真有緣，前天才分手，今天又碰面了。」

　　「你的元寶是不是花光了？」藏花也笑咪咪的說：「今天你又想搶誰的元寶？」

　　「妳，當然是妳。」黃少爺說：「有誰的元寶比妳還好搶？」

　　「這倒是實情。」藏花同意的點點頭。

　　「快過年了，不再多搶點元寶，這個年怎麼過？」黃少爺居然嘆了口氣。

　　「我們這裡有好多元寶。」中年人說：「不知閣下可有興趣？」

　　「青龍會的元寶都『得之不易』，像你這樣隨便送人。」黃少爺說：「難道不怕樓上那條龍生氣？」

　　中年人臉色變了變，欲開口，梅有趣已替他接著說：「這一點倒不用你擔心，他也像閣下一樣相信地獄輪迴。」

　　「不知他準備了多少元寶買我的來生債？」黃少爺問。

　　「夠你打個純金的棺材。」梅有趣說。

　　「太多了。」黃少爺說：「只要夠我舒舒服服的過個愉快年就好了。」

　　「哼！」梅有趣冷笑一聲。

　　他的意思，藏花懂，黃少爺能不能活過今天都很難說了，還想過個愉快年？

　　藏花望向黃少爺，他還是一副吊兒郎噹樣。

　　賽小李還在修他的指甲，他的手還是同樣穩定，冷酷的眼睛裡卻已露出了急躁之意。

　　因為黃少爺正在盯著他。

　　賽小李的手背已隱隱露出了青筋，彷彿已用出了很大的力量，才能使這雙手保持穩定。

　　他的動作還是很輕慢，甚至連姿勢都沒有改變，能做到這一點確實很不容易。

　　「你的手很穩。」黃少爺忽然說。

　　「一直都很穩。」賽小李淡淡的說。

　　「你的出手一定也很快。」黃少爺又笑嘻嘻的說：「而且刀脫手後，刀的本身還有變化。」

　　「你看得出？」

　　「我看得出你是用三根手指擲刀的，所以能在刀鋒上留有回旋之力。」黃少爺說：「我也看得出你是用左手擲刀的，先走偏鋒，再取標的。」

　　「你怎麼能看得出？」賽小李總算停止了修指甲。

　　「你左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特別有力。」

　　「好眼力。」賽小李笑了笑，但笑得很艱澀。

　　「好刀。」

　　「本就是好刀。」

　　「雖是好刀，你卻不是李尋歡。」

　　黃少爺話的意思，賽小李懂，所以他手背上的青筋更凸出。

　　黃少爺不理他，笑嘻嘻的望向李棋童。「你的劍呢？」

　　「劍在。」

　　李棋童話聲一落，同時已亮出了衣下的劍──薔薇劍！

　　這柄劍平時居然能像腰帶般的藏在衣下，柔軟的皮鞘也不知用什麼染紅的。

　　紅得就像是春天的薔薇。

　　「這把就叫薔薇劍，是當年燕南飛所用之劍。」黃少爺望著劍。「劍雖是薔薇，只可惜……」

　　「只可惜我不是燕南飛？」李棋童說。

　　黃少爺不答只笑。

　　「你的斧呢？」李棋童注視黃少爺。「我也知道你是用斧的。」

　　「你幾時見過用斧採花的？」黃少爺笑了笑。

　　「採花？」李棋童一愣。

　　「薔薇難道不是花？」黃少爺說。

　　「你若想採薔薇，就不該忘了薔薇有刺。」李棋童說：「不但會刺傷人的手，也會刺傷人的心。」

　　「我已無心可傷。」黃少爺悠悠的說。

　　「但是你還有手可傷。」李棋童說。

　　「它傷我的手。」黃少爺又笑了笑。「我就傷他的心。」

　　「劍那有心可傷？」李棋童問。

　　「劍沒有，你有。」黃少爺說。

　　※※※

　　頭次見到黃少爺，藏花覺得他是個智力不足的人，剛剛見他在樹下喝酒，發覺他還滿可愛的，可是他現在的樣子卻彷彿是一代名俠。

　　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藏花不禁又仔細的凝望他。

　　他的個子不高，頭卻挺大的，臉上就好像橘子皮一樣，坑坑洞洞的，留有八字鬍。

　　他的笑很特別，也很好看。

　　別人開始笑的時候，有的是眼睛先笑，有的是嘴先笑。

　　他開始笑的時候，卻是鼻子先笑，鼻子先輕輕的皺起一點點，然後面頰上再慢慢的現出兩個很深很深的酒窩。

　　他現在就在笑，就在他臉上的酒窩笑得最深時，一直默默站於旁邊賣胭脂中年人已出手了。

　　一條長長的柔鞭，已悄悄的捲向黃少爺的脖子，就像是在小鎮長街上，捲住鍾毀滅的脖子一樣。

　　等藏花發現時，鞭梢已離黃少爺的脖子三寸，她就算現在警告也已來不及了。

　　「叭」的一聲，長鞭已捲上了。

　　不是捲住黃少爺的脖子，而是他手上的酒葫蘆。

　　剛才明明見他已閃不掉，卻不知怎樣的長鞭忽然只捲住酒葫蘆。

　　中年人一驚，欲抖掉酒葫蘆，黃少爺已順勢一扔，葫蘆如飛石般的擊向梅有趣。

　　梅有趣的降龍五梅槍已不知何時在手，他槍頭一抖，立即出現五朵梅花，葫蘆一入梅花漩渦，就彷彿花朵飄入狂風裡，散成千萬片。

　　李棋童冷笑一聲，劍已擊出，他的出手快而準，多年來的無數次生死惡戰，已使他完全摒棄了那些繁複花俏的招式，他每一招擊出，都絕對有效。

　　黃少爺還在笑，他的手已開始動，他動得很慢，動作中帶著種奇異的韻律，就彷彿柳樹在風中搖擺，完全看不出一點可以致命的威力。

　　李棋童的薔薇劍已刺向黃少爺的面部，可是他的劍就在剛要接觸時忽然就被捲入了那種奇妙的韻律裡，就好像鋒利的貝殼被捲入海浪。

　　潮浪退的時候，所有的攻擊都已消失了威力。

　　然後李棋童就嗅到了一種很怪的味道，一種好像是血的味道。

　　他的眼前忽然變得一片鮮紅，除了這片鮮紅的顏色外，別的都已看不見了，又像是忽然有一道紅幕在他眼前升起。

　　他的心弦一震，想用手裡的薔薇劍去挑開這片紅幕，去刺穿它，可是他的反應已遲鈍，動作已緩慢，等到這片鮮紅消失時，他忽然覺得喉嚨發乾、滿嘴苦澀。

　　而且很疲倦，疲倦得幾乎要嘔吐。「叮」的一聲，他的薔薇劍已落在地上。

　　藏花長長的吐出口氣，顯然剛才也同樣能感受到那奇妙韻律的壓力。

　　梅有趣也吐了口氣，他的額頭已冷汗直冒，他學武四十年，居然看不出黃少爺用的是什麼手法。

　　賽小李居然還在修指甲，剛才他居然沒有動。

　　中年人早已愣在一旁，他望著地上的李棋童，喃喃說：「這是什麼功夫，世上真的有這種功夫？」

　　黃少爺突然轉身望向賽小李。

　　賽小李的動作也突然停頓。

　　黃少爺注視他，過了很久才開口：「葉開的飛刀出手，當今武林最多只有一個人能破解。」

　　「我的刀呢？」

　　「現在這裡至少有兩個人能破你的刀！」黃少爺淡淡的說。

　　「你就是其中之一？」賽小李盯著黃少爺。

　　「當然是的。」

　　黃少爺慢慢的轉過身，拉著藏花頭也不回的走開。

　　梅有趣和中年人沒動，賽小李居然也沒有動，也沒有再說一個字。

　　刀在，手也在！可是他的刀沒有出手，他在看著雪上的腳印。

　　他那無表情的臉上居然浮現出一絲冷笑。

　　※※※

　　腳印很深。是黃少爺留下來的，因為他必須集中全身力量來防備賽小李的刀。

　　可是賽小李的刀並沒有出手。

　　黃少爺走離街上，仰面向天，長長的吐了口氣，竟似覺得很失望。

　　──不但失望，而且憂慮。

　　藏花望著他。「你在憂慮？」

　　「賽小李遠比近年來我所遇見的任何人都可怕。」

　　「為什麼？」

　　「我本已看清了他的刀路，本想激他出手。」黃少爺說：「他現在出手，我還能接得住，我有把握。」

　　──誰知賽小李的冷靜，竟比他自己手中的刀更冷、更可怕。

　　「他三年以後再出手，我是不是還有把握能接得住？」黃少爺自問著。

　　　　四

　　白天雖然有驕陽，可是一過中午就開始變天，到了晚上已是風雪交迫。

　　雪滿天飛舞，風狂襲全城。

　　在這種鬼天氣裡，沒有一個人願意外出。

　　杜無痕當然更不可能外出，他早已泡過熱水澡，換了件兔毛的家穿服，坐在鋪有羊毛毯的椅上，喝著道地的燒刀子。欣賞著窗外無盡的風雪。

　　「看雪花在蒼穹中飄舞，是件很詩意的事。」這句話一定是穿著很厚衣服，坐在一間很溫暖的房間，喝著溫酒的人說的。

　　如果你叫他把衣服脫掉，然後將他丟在街上，再給他一杯冷水，看他還會不會說出這句話。

　　杜無痕雖然沒有說「這句話」，但他覺得像現在這樣實在是一種享受。

　　他從不願有人跟他分享這種享受，包括溫火先生在內。

　　「再過幾天就冬天了。」杜無痕凝注著遠方。「那個時候這件事情想必已解決了。」

　　一想到這個，他愉快的喝光杯中酒，又很快的替自己倒一杯。

　　這是他這一生中，倒的最後一杯酒。

　　他的姿勢依然和倒酒時一樣，臉上依然充滿了笑容，只是雙眼無神，瞳孔已漸漸變成灰白色。

　　酒依然滿滿的一杯，一滴也沒有溢出，現在就算你將杯子反過來，酒也無法流出。

　　因為酒已結成冰了。

　　杜無痕的臉上已蒙上一層薄冰。

　　房內的氣溫彷彿一剎那間下降，也不知何時，從何處飄來一陣霧。

　　淡霧迷漫了整個房間，霧中彷彿有條人影，又彷彿人影本就由霧凝結而成的。

　　霧中人影輕輕的飄至杜無痕前，他的眼睛在霧中看來就宛如雨中出現的星辰般。

　　※※※

　　溫火先生的溫酒技術雖然一流，他自己喝酒時卻從來不溫。

　　就像是大廚師很少吃自己炒的菜。

　　他的房間不比杜無痕的大，但也滿舒適，他此刻也正在喝酒。

　　他沒有看窗外詩意的雪花，他在看書，看一本很厚很厚的「金瓶梅」。

　　看累了，放下書揉揉眼睛，然後閉上休息一下。

　　等張開眼睛時，發現房內已充滿了霧。

　　他回頭望向開著的窗，霧一定是從窗外飄進來的，他起身上前將窗戶關好。

　　「這種天氣居然有霧。」

　　不但有霧，還有人。一個淡淡的人影坐在他看書的位子。

　　溫火雖驚卻很鎮靜。

　　「朋友為何來此？尊姓大名？」

　　霧中人還是不動的坐在那裡。

　　溫火慢慢的繞至桌前，等他看清霧中人時，一愣，張口欲說，卻已無法叫出聲了。

　　他的人就如杜無痕般僵硬，臉上沒有驚恐，只有不信。

　　不信什麼？

　　不信這個人會殺他？

　　還是不信這個人會在這裡出現？

　　霧已將淡，霧中人也已將消失，這時霧中傳來一聲嘆息。

　　「唉！秘密只會為人帶來死亡，你們為什麼不明白？」

　　話聲已消，霧也散了。

　　房內只留下僵硬的溫火先生，和一本很厚很厚的「金瓶梅」。

　　　　五

　　秘密是什麼呢？

　　秘密就是你唯一可以獨自享受的東西。

　　它也許能令你快樂，也許令你痛苦，它無論是什麼，都是完全屬於你的。

　　它若是痛苦，你只有獨自承受。若是快樂，你也不能讓人分享。

　　連最好的朋友也不能。

　　因為假如有第二個人知道你的秘密，那就不能算是秘密了。

　　※※※

　　有些秘密的確是種享受。

　　當你剛吃了頓好飯，洗了個熱水澡，身上穿著件寬大的舊衣服，一個人坐在舒服的椅子上，面對著窗外滿天夕陽的時候，你忽然想起秘密，心裡就會不由自主泛起種溫暖之意……

　　你的秘密假如是這一種，就不妨永遠保留著它，否則就不如快些說出來吧！

　　※※※

　　如果你的秘密是知道「某人的秘密」，或是參與「某人秘密的行動」時。

　　我勸你最好趕快找個很遠很神秘的地方躲起來，越快越好。

　　最好一躲就是一輩子。

　　否則下場怎樣，你心裡一定很清楚。

　　　　「秘密」絕對無法與人共用的。

　　　　八

　　藏花坐在簷下，已坐了很久。

　　只要還有一樣別的事可做，她就不會坐在這裡。

　　有的人寧可到處亂逛，看別人在路上走來走去，看野狗在牆角打架，也不肯關在屋子裡。

　　藏花就是這種人。

　　但現在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坐在這裡，因為她必須找一個地方靜下來，將整個事情重新想一想。

　　況且夜已經很深了，天氣又實在冷得不像話，街上非但看不到人，連野狗都不知躲到那裡去了。

　　她活了二十年，過了二十個冬天，但卻想不起有那一天比今天更冷。

　　大地冷得彷彿已回到了冰河時期。

　　藏花的思潮也回到了這件詭異事件的關頭。

　　表面上看起來是藏花主動去找杜無痕的，但細細回想一下，又彷彿一開始她就已掉入陷阱。

　　杜無痕的小氣，杜無痕的好賭，杜無痕的一切一切，都是「沁春園」裡的店小二告訴她的。

　　小二的意思像杜無痕這種人，應該整整他。

　　於是藏花就開始設局和杜無痕打賭，才會有爬樹、雨中論酒、屋裡談話的開始。

　　藏花凝望遠方的夜空，恩緒又到了「沁春園」小二的身上。

　　整件事情看起來，小二彷彿是個局外人，藏花相信，如果這是個陷阱，小二一定是個餌。

　　要想找出這個陷阱的真相，必須從餌上著手。

　　對，想到這裡藏花就如同中了箭的兔子般奔出去。

　　她也不管現在是什麼時候，人家是否已入睡？

　　她連一刻都不敢耽誤，她怕如果事實與她想像相同，那小二一定有危險。

　　她必須馬上找著小二，否則……

　　※※※

　　大多數酒樓的店小二，都是單身漢。

　　因為他們必須住在店裡，一方面是方便，一方面是看管店。

　　阿吉也是住在店裡，他就住在「沁春園」廚房後面的一間小屋子裡。

　　他現在還沒有睡，夜雖然很深了，離天亮也很快到了，阿吉卻高興得睡不著覺。

　　今天打烊後，和幾位同行的一起小賭了一下，他居然一吃三，「大」贏了一次。

　　這是他一生中贏最多錢的一次，他決定明晚先和今天這幾位同行的再賭一次。

　　然後就找小桃紅回到這小房間，炒幾樣下酒菜，兩個人躲在被窩裡喝鴛鴦酒。

　　這是多麼令人振奮的事。想到小桃紅那惹火的身材，阿吉的身體又起了變化。

　　他真恨不得現在已是明晚了。

　　就在他身體起變化達到最「尖峰」時，藏花忽然闖了進來。

　　一看到她，阿吉雙手立即蓋住「某個部位」，臉色立刻像蘋果般的紅起來。

　　看到阿吉，藏花那顆懸在半空中的心，總算降了下來。她喘了喘氣，然後微笑著對的說：「男人想女人，自遠古以來就有的事，你何必臉紅？」

　　「我……妳……」阿吉真不知道說些什麼好。

　　「姐兒雖然愛俏，但錢比人俏多了。」藏花坐在阿吉對面。「只要有錢，就算三更半夜從熱被窩裡把她拉出來，她也會笑臉對你的。」

　　對呀，剛剛怎麼沒想到，阿吉實在很後悔，如果早想到，現在說不定已躺在小桃紅的被窩裡，也不會碰到這尷尬的場面。

　　阿吉的「變化」總算回復了，他替藏花倒了杯酒。

　　「我雖然知道妳這個人做事有點瘋，可是我實在想不通妳三更半夜像匹馬似的奔進我房內，是為了什麼？」

　　「你猜呢？」

　　「不用猜，妳的想法和作風，沒有任何人猜得到的。」

　　「我實在想說些好聽的話，可是你一定不信。」

　　「那不一定。」阿吉喝了口酒。「我通常都不會阻止別人說恭維我的話。」

　　「我怕你忽然死了。」藏花一本正經的說。

　　聽到這句話，阿吉也一本正經的望著她，過了一會兒才嘆了口氣。

　　「唉！」阿吉非得乾完酒才能壓住心中的怒意。「白天我多算了妳的酒菜錢？」

　　「沒有。」藏花說：「反而算便宜了。」

　　「我得罪妳了？」

　　「怎麼可能？」

　　「妳的朋友對我有意見？」

　　「不會。」

　　「什麼都沒有，那妳為什麼要咒我死？」

　　藏花不答，只是望著他，過了一會兒，才緩緩拿起酒杯，輕輕啜了一口，然後就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說：「告訴我杜天之事，是你的本意？或是有人主使？」

　　「杜天？」阿吉微愣。「那個小氣鬼杜一大？」

　　「是的。」

　　「是我的意思，也是大家的意思。」

　　「這話怎麼講？」

　　「他為人之苛，做事之絕，只要受過他氣的人，都想整他。」

　　「是嗎？」

　　「妳彷彿不信。」

　　「我只是懷疑。」藏花說：「懷疑有人要你幫忙設計我。」

　　「設計妳？」阿吉大笑。「是有這個人。」

　　「誰？」藏花眼睛一亮。

　　「還沒有出生。」阿吉收住笑。「只要是活著的人，沒有一個人敢設計妳。」

　　看來這條路又不通了，藏花有些失望、沮喪。不過有一點值得安慰的是，阿吉不是她想像中的「餌」。

　　※※※

　　朋友是不分尊貴貧賤、職業高低的。

　　朋友就是朋友。

　　朋友使你在天寒地凍的時候，想起來心中都會有一絲絲的暖意。

　　藏花的心中就有一絲絲的暖意。

　　儘管街上的雪花已飄得很濃，冷風吹得很起勁，一般刺骨的寒意已滲透衣裳而侵入肉體，但藏花卻不覺得冷。

　　剛剛差點「失去」一個朋友，失去任何一個朋友，都是藏花所不願之事。

　　星光下的雪花，純潔銀白，白得就彷彿長堤下的浪花。

　　自雪飄落藏花的髮際，飄上她的鼻尖，她輕輕的拂掉鼻尖上的雪花，就宛如拂拭蘭花葉上的塵埃。

　　　　　　　第九章　網中的魚兒

　　　　一

　　星已漸稀，夜已將盡。

　　灰濛濛的夜色中，東方又出現了曙色。

　　曙色帶給人們的，本是光明、歡樂和希望。

　　但現在帶給呂素文的，只有感傷，只有哀愁，只有淒涼。

　　「天又快亮了。」呂素文坐在床上，凝注著窗外無盡的夜色。「天一定會亮的。」

　　天一定會亮，就如同人一定會死。

　　──人生短促，做人又何必斤斤計較呢？

　　　　二

　　風吹來的時候，死灰色的晨霧剛剛自梅花林中冉冉升起。

　　星星已消失在霧裡。

　　今天是十月初三。

　　很平凡的一個日子，但在呂素文的一生中，卻是一個令她歡愉、回憶、哀痛的日子。

　　二十年了。

　　就在二十年前的今天，就在一個和這裡一樣有著梅花林、有著小木屋的地方，她和他，種下了回憶。

　　又歡樂又痛苦的回憶。

　　天亮了，燈裡的油已燃盡，燈蕊的青煙就和晨霧一樣冉冉上升。

　　呂素文就這樣的枯坐了一夜。

　　一夜未眠，本就已夠令人消瘦了，又何況還有一段不了的情，怎能不令人憔悴呢？

　　呂素文眼角的皺紋，一夜之間彷彿又多出了些。

　　「情」有時會令人如癡如醉，心痛如絞。

　　「不了的情」又是種什麼滋味？

　　那種滋味也只有身歷其境的人才能瞭解。

　　※※※

　　晨霧中的梅花看來更加冷傲，更加淒涼。

　　那裡的梅花是否和這裡的一樣冷傲、淒涼？

　　那裡是否也有一個人和這裡的人一樣，有著滿懷相思？

　　※※※

　　誰說這世上沒有鬼，誰說的？

　　大林村後的樹林內也是煙霧迷漫，霧中有人，人在梅花林中。

　　這霧中飄蕩的人，豈非正是個連地獄都拒絕收留的遊魂？

　　楊錚的人似已和這淒迷的冷霧溶為一體，嘴已溶入霧裡，鼻子也已溶入霧裡。

　　只剩下那雙星光般的眼睛。

　　眼睛裡的光卻已不明亮了，但充滿了沉痛之色。

　　現在，這雙眼睛正在慢慢的環顧著四方，每一棵梅花，每一個地方，他都絕不肯錯過。

　　然後他眼睛裡才露出一絲笑意。

　　誰也想像不出這種笑意有多麼淒涼，多麼痛苦。

　　梅花依舊開得燦爛，小木屋依舊挺立在天地間。

　　景物如昔，人兒呢？

　　楊錚幾乎已踏遍了這塊土地的每一個角落，數盡了這梅花林中的每一朵花。

　　這裡的每一棵樹，每一個地方，都有著令他無法承受的回憶，和令他心醉的往事。

　　※※※

　　露水已濕透了他的衣裳。每踏一步，鞋子就「噗嗤」聲響，鞋面因用力而滲出水珠。

　　今天。

　　就在二十年前的今天，他第一次帶呂素文來到這個地方。

　　就在那天晚上，他和她種下了愛的苗子。

　　也就在那天，他第一次拿出「離別鉤」。

　　※※※

　　楊錚翻開了地上的一塊木板，從木板下的地洞裡提出個生了鏽的鐵箱子。

　　鐵箱裡居然有個火摺子。

　　楊錚打亮了火摺，呂素文就看見了一件她從未看見過的武器。

　　火摺一打著，鐵箱裡就有件形狀怪異的兵刃，閃起了一道寒光，直逼呂素文的眉睫。

　　她不禁機伶伶打了個寒噤，忍不住問：「這是什麼？」

　　「這是種武器，是我父親生前用的武器。」楊錚神情黯然。「這也是我父親唯一留下來給我的遺物，可是他老人家又再三告誡我，不到生死關頭，非但絕不能動用它，而且連說都不能說出來。」

　　「我也見過不少江湖人，各式各樣的兵刃武器我都見過。」呂素文說：「可是我從來也沒有看見像這樣子的。」

　　「妳當然沒有見到過。」楊錚臉上充滿了驕傲。「這本來就是件空前未有、獨一無二的武器。」

　　「這是劍，還是鉤？」

　　「本來應該是劍的，可是我父親卻替它取了個特別的名字，叫做離別鉤。」

　　「既然是鉤，就應該鉤住才對。」呂素文問：「為什麼要叫做離別？」

　　「因為這柄劍無論鉤住什麼，都會造成離別。」楊錚望著箱中的離別鉤。「如果它鉤住你的手，你的手就會和腕離別，如果鉤住你的腳，你的腳就要和腿離別。」

　　「如果鉤住我的咽喉，我就要和這個世界離別了？」

　　「是的。」

　　「你為什麼要用這麼殘忍的武器？」

　　「因為我不願離別。」楊錚凝視著呂素文。「不願和妳離別。」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一種幾乎已接近痛苦的柔情。「我要用這柄離別鉤，只不過為了要跟你相聚，生生世世都永遠相聚在一起，永遠不再離別。」

　　※※※

　　「我用這柄鉤，只不過為了要跟你相聚。」這句話已留在呂素文的腦海中二十年了。

　　埋藏在她的心中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他帶著離別鉤離去時，她一句話都沒說，她寧可一個人孤孤單單地留在那個鬼地方，絕望地等待著他回來，也不願勉強留下他。

　　因為她知道他要去做的事是他非做不可的，如果她一定不願他去做，一定會使他痛苦悔恨終生。

　　她寧可自己忍受這種痛苦，也不願阻止她的男人去做他認為應該做的事。

　　──一個女人要有多大的勇氣才能做到這一點？

　　今天雖然沒有陽光，也沒有下雪，氣溫彷彿回升了一點。

　　呂素文仰首望了望天色。

　　光明已來到了大地。

　　她輕輕地嘆了口氣，正準備下床時，忽然想起，平時這個時候，藍一塵早已在梅花林修剪梅花。

　　今天為何還沒見他出現？是不是昨夜晚睡，今早起不來？

　　或是病了？

　　呂素文疑惑地下床，披上晨衣，走出房門。

　　「藍大哥。」

　　沒人答聲，客堂上也不見藍一塵。

　　她走至他房門口，輕輕地敲敲門。

　　房內靜悄悄的，呂素文又再敲一次門，這次敲得比較用力。

　　還是無動靜。

　　她緩緩的推開房門，探頭一瞧。

　　棉被整整齊齊地放在床上，似乎沒有人睡過，難道昨夜他也一夜未眠？

　　呂素文走入房內，四處張望。

　　越望她的眉頭問號越多。

　　這是不曾有過的現象，藍一塵二十年來照顧著她無微不至，從沒有做過令她擔心的事。

　　為什麼今天一大早就看不見他的人影？

　　他到那兒去了呢？

　　呂素文回身欲離去，突然發現桌上留有一封信。

　　拿起信攤開看，過了一會兒，呂素文倔強的眼睛裡已經濕潤了，淚珠從眼尾緩緩流出。

　　「二十年都熬過了，最後兩年我還在乎嗎？」呂素文喃喃的說：「藍大哥，你又何苦去破壞諾言？」

　　　　四

　　楊錚緩緩的走在梅林內。

　　舊地重遊，他臉上卻一點表情都沒有。

　　他就算是心裡有痛苦，有感傷，也絕不會露在臉上。

　　無論誰若受過他所受的痛苦和折磨，都已該學會將情感隱藏在心裡。

　　各種情感都隱藏在心裡。

　　但情感卻像酒一樣。

　　你藏得越深，藏得越久，反而越濃越烈。

　　他走得雖慢，也已走了三遍。

　　有風，風還是很冷，冷得像刀，刀一般的刮過他的臉。

　　他慢慢地穿過梅林，默默數著一朵朵梅花。

　　那棵樹上有幾朵梅花已開？幾朵未開？他都清楚得很。

　　他停足凝注著一朵還含苞的梅花，花苞上還留有昨夜的露水。

　　露珠晶瑩透剔，就彷彿是「她」的眸子。

　　帶有倔強的眼睛。

　　──「如果我比現在年輕十歲，我一定會這樣說的，一定會想盡千方百計留下你，要你拋下一切，跟我在這種鬼地方過一輩子。」

　　這是他聽到她所說的最後一句話。

　　當時如果她真的這樣做了，楊錚心裡也許反而會覺得好些，但是她很冷靜。

　　──一個人要付出多痛苦的代價才能保持這種冷靜？

　　楊錚的心在絞痛，他的臉還是沒有表情。

　　梅林裡充滿了寒冷而潮濕的梅花芬芳，泥土裡還留著殘秋時的落葉。

　　現在新葉已經生出了，古老的梅樹又一次得到新的生命。

　　──如果沒有枯葉，又怎麼會有新葉再生？

　　二十年來他費盡了所有力量，想盡了所有的辦法，但仍找不出呂素文的蹤跡。

　　青龍會自從「帶」走呂素文後，就突然消跡，從此不見他們有任何行動。

　　呂素文是生？是死？這是楊錚一直擔憂的。

　　幾天前，在此地狄青麟突然出現，不但帶來了她的消息，也帶來了楊錚的唯一女兒──花舞語。

　　※※※

　　呂素文嫁給花錯，一定有她的苦衷。

　　他瞭解，也諒解。雖然沒有見到她，但已有她的消息，這就很滿足了。

　　楊錚彷彿嘆了口氣，他舉步邁入小木屋，然後他就看見一個令他驚訝、歡愉的人。

　　這個人坐在桌子前的椅子上，他穿著一件藍色的長衫，左臂的衣袖臨空在飄揚。

　　他的眼睛直直地注視愣在門口的楊錚。

　　楊錚也靜靜地望著他。

　　二人就這樣默默地凝視，也不知過了多久，楊錚才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說：「我記得你也曾說過，會在此地等我回來？」

　　「是的。」

　　「想不到這個諾言，卻是二十年後才實現。」

　　「我也想不到。」

　　「舊友重逢，不能無酒。」

　　「有。」

　　獨臂人拿出一瓶酒，對嘴就喝，喝了一大口，然後才將酒瓶丟給楊錚。

　　伸手一接，楊錚也喝了一大口，他抹了抹嘴角，笑著走向獨臂人。

　　坐下後，楊錚又喝了一口。「二十年來，你過得可好？」

　　「很好。」獨臂人摸了摸斷臂。「也習慣了一隻手的生活。」

　　楊錚望著他的斷臂。

　　這隻斷臂是被楊錚用離別鉤鉤斷的。

　　這個獨臂人當然就是藍一塵。

　　　　五

　　藍一塵很用心地凝視楊錚。

　　二十年了。人生有幾個二十年？

　　但歲月的痕跡並沒有留在楊錚臉上，有的也只是將他眉宇間的那股狂傲磨掉了些。

　　在他的眼尾塗上一抹淡淡的憂鬱。

　　楊錚也凝視著藍一塵。他發覺眼前這位人稱「神眼神劍」的藍大先生，已沒有往日的雄風了。

　　他現在就彷彿是一頭掉了牙的獅子蜷伏在小山丘上，望著山下的野兔任意嬉戲，想發威也無力了。

　　歲月在他的身上留下了太多的痕跡。

　　日已正中，但天色卻是一片蒼茫，天地間彷彿只剩下一片灰濛濛。

　　遠山、流水、綠葉、紅花，都變得一片灰濛，就像是一幅淡淡的水墨畫。

　　兩個人石像般面對面凝望，過了很久，藍一塵才開口：「當年一個小小的捕快，現在已是高高在上的南郡王。」

　　「我還是楊錚。」

　　「我卻已不是藍一塵了。」

　　「你是。」楊錚說：「你只不過是被歲月掩蓋住你的光芒而已，如有必要，你一定可以突破掩蓋。」

　　「真的？」藍一塵的眼裡已有了光芒。

　　「我幾時說過假話？」

　　「現在，現在你就在說假話。」藍一塵說：「你現在就在虛偽。」

　　楊錚靜靜地望著藍一塵。

　　「明明急著想知道她的下落，她的近況，你為什麼不問？」藍一塵說。

　　楊錚知道他說的「她」是誰。「我瞭解她。」

　　「瞭解她？」藍一塵冷笑一聲。「二十年所受的痛苦，就換到一句瞭解？」

　　楊錚無話，這二十年來他又何嘗不是活在痛苦裡。他所得到的代價又是什麼？

　　──傷人的話，為什麼總是令人心驚？令人心酸？

　　楊錚慢慢地倒了杯酒，慢慢地喝一口，慢慢地放下杯子，然後才慢慢的說：「你說過會在此地等我，可是我回來時，不但見不到你，連呂素文也不見了。」楊錚注視著他。「我問過你發生了什麼事嗎？我懷疑過你嗎？」

　　「沒有。」

　　「那是因為我相信你。」楊錚說：「就像我瞭解呂素文一樣。」

　　藍一塵也無語了，因為楊錚說的是事實，是真話。

　　「你不在此地等我，她不見了，任何一點都足夠令我暴跳如雷，可是我沒有。」楊錚心雖痛，臉上卻仍無表情。「因為你是我的朋友。」

　　「朋友」，多麼溫馨的兩個字，多麼可愛的兩個字，也多麼可怕的兩個字。

　　朋友就像一杯醇酒一樣，能令人醉，能令人迷糊，也會令人錯。

　　朋友雖是你的「親近」，但大部分是你的「敵人」，若不是你的朋友，又怎能知道你的「一切」。

　　但這世上很少有真能和你共生死的朋友。

　　　　連這樣的夫妻都很少，何況朋友呢？

　　　　六

　　自古至今，的確很少有真能和你共生死的朋友。

　　但這樣的朋友並不是絕對沒有。

　　※※※

　　有一點不可否認的是：能令你「傷心」、「痛苦」、「後悔」的，通常都是「朋友」。

　　　　七

　　藍一塵笑了，在楊錚說出「你是我的朋友」時，他就開始笑了，笑望著楊錚。

　　「你在怪我沒有盡到做朋友的責任，怪我為什麼沒有全力保護呂素文？」藍一塵說：「你更怪她為什麼『輕易』地離去。」

　　「天地會變，花會謝，樹會枯，又何況人呢？」

　　「你知不知道當年你離去時，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大概知道一點點。」

　　「大概是多少？」

　　「我離開後，雖然青龍會的人找上門，也許你們打不過，但是為什麼不跑？」楊錚說：「難道你們忽然間忘記腿是用來跑的？」

　　「唉！」藍一塵長長地嘆了口氣。「如果你知道當天來的人是誰，你就會慶幸今天我們還活著。」

　　「哦？」

　　「別的不說，光是其中的一個人，已經夠我們瞧了。」

　　「誰？」

　　「勝三。」

　　聽見這個名字，楊錚突然露出一種很異常的表情。

　　※※※

　　勝三也許並不姓勝，排行也不是第三，別人叫他勝三，只不過因為經過他「處理」的人，通常都只有「三」樣東西能夠「剩」下來。

　　那三樣東西呢？

　　經過他「處理」的人，通常的情況是──性命已經喪失，頭髮已經拔光，眼睛已被挖出，鼻子舌頭耳朵都已被割下，牙齒指甲都已被拔掉，皮已被剝，四肢已被剁，甚至連骨頭都已被打碎。

　　那麼這個人剩下的還能有三樣嗎？

　　是那三樣？

　　那是不固定的，勝三要他剩下那三樣，他剩下的就是那三樣。

　　他「處理」過一個人之後，通常都會為那個人保留三樣東西。

　　「我的心一向很軟。」勝三常常對人說：「而且我不喜歡趕盡殺絕。」

　　他還常說：「不管我做什麼事，我都會替別人留一點餘地，有時候我留下的甚至還不止三樣。」

　　有一次他為一個人留下的是一根頭髮、一顆牙齒、一枚指甲，和鼻子上的一個洞。

　　※※※

　　「勝三？」楊錚異常地驚訝。「想不到青龍會居然能夠請到他？」

　　「不是請，他本就是青龍會的人。」藍一塵說：「而且是青龍會七月堂的堂主。」

　　「看來青龍會裡真是藏龍臥虎。」楊錚感慨的說。

　　「我本來是條龍，可是在青龍會裡我只不過勉強算是一隻老鼠。」

　　這個聲音來自門外。

　　這個聲音而且很尖銳，就好像老鼠被踩了尾巴時的叫聲。

　　楊錚一回頭就看到一個人站在門口。

　　這個人看起來是個很和氣的人，圓圓的臉，笑起來眼睛好像是一條線。

　　他現在就在笑，他的眼睛已經瞇成一條線，這條線正對著藍一塵。

　　聽見聲音，藍一塵的臉色已經變了，看到人，他整個人就彷彿成了冰塊似的，不但白而且全身發冷。

　　看見這個人楊錚也笑了，他的眼睛彷彿也成了一條線。

　　「為什麼別人說你是個『處理』專家？」楊錚問。

　　「因為我的確是。」

　　「你處理的是什麼？」

　　「人。」

　　「人也要處理？」

　　「當然要。」門口的人說：「這個世界上最需要處理的就是人。」

　　「這倒是真話。」楊錚居然同意他的說法。「垃圾需要處理，糞便也需要處理，否則這個世界上就臭得不像樣子了，可是最需要處理的，還是人，有些人你不處理他，我可以保證這個世界一定會變得更臭。你說是嗎？勝三先生。」

　　「是的。」勝三回答：「你說的是那些人？」

　　「我說的是那些犯了法卻不肯承認的人，自己心懷鬼胎卻拼命要揭發別人隱私的人，和那些明明應該受到懲罰，卻總是能逍遙法外的人。」楊錚直盯著勝三。

　　「這些人的確是該處理。」勝三臉色居然沒變。「可是有一種人更需要處理。」

　　「那種人？」

　　「死人。」勝三說：「如果死人不處理，這個世界上還有人立足之地嗎？」

　　氣溫就在勝三出現時下降了好幾度。

　　　　八

　　寒意遍佈小木屋每個角落。

　　「這一次你光臨此地，是要處理誰？」楊錚問。

　　「原則上是一個人。」勝三說：「不過多一兩個也無妨。」

　　「一個也是處理，兩個也是處理，十個也是處理。」楊錚說：「既然要處理了，人多少都沒關係。」

　　「對極了。」

　　「現在唯一的問題是，你一個人如何處理我們兩個人？」

　　勝三只笑不答。

　　本來很結實的小木屋，就在勝三一笑之間，忽然不見了。

　　就算有良好工具，要拆這間小木屋至少也要半天時間，可是現在木屋卻一剎那間就被拆掉了。

　　被八九個已經發福的中年人，用手拆掉。

　　一行八九個人，踩著碎木頭從四面「走」進了小木屋，每個人都已經有四五十歲了。

　　可是每個人的動作都很靈活矯健，走起路來的樣子，就好像一個十七八歲的市井少年，趾高氣揚，神氣活現，全身上下每一根血管裡的精力都彷彿隨時可以爆炸。

　　一行八九個十七八歲的強壯少年都用這種步伐和姿態走路，已經讓人覺得震驚了，何況他們都已是中年人。

　　何況他們剛才把一間小木屋變成一堆碎木頭的手法，又是那麼快，那麼準，那麼確實，那麼有效。

　　每一拗、每一撞、每一掌、每一擊、每一個動作的落點都在最準確的地方，絕對可以造成最大的破壞力。

　　如果他們對付的不是一間木屋，而是一個人，如果他們還是用這種方法去對付這個人，那麼他們所造成的殺害力和損害力，恐怕就只有用「毀滅」兩個字才能形容了。

　　現在勝三正愉快地看著他的伙計們。

　　楊錚也在看著這八九個中年人，他看得很仔細，每個人身上的每一個地方都仔細地看，就彷彿色狼在看一個脫光的處女一樣。

　　從勝三出現到小木屋被拆，藍一塵始終安安靜靜地坐在他原來的地方，看著這些人帶著一種異常沉靜的態度，用一種異常沉靜的步伐，慢慢地走進來。

　　不管這些人做了些什麼，藍一塵都覺得全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已經開始沁出了冷汗，每一塊肌肉都已經開始收縮，甚至連膀胱都已縮緊。

　　可是從表面上看來，他好像連一點感覺都沒有。

　　對於伙計們的做法和態度，勝三覺得很滿意。

　　他喜歡做這一類的事，但是他不喜歡有意外的情況，他的伙計們已經不多了，他希望他們都能活到八十歲。

　　現在的情況看起來雖然都已在他的控制之下，可是他仍然不願出一點差錯。

　　──幹他這一行的，出一點差錯就是死。

　　所以他一定要先問清楚，他當然是問楊錚。

　　「你的朋友是不是藍一塵？」

　　「是的。」

　　「你就是楊錚？」

　　「是的。」

　　「也就是楊恨的兒子，楊錚？」

　　「好像是的。」

　　「你會不會錯？」

　　「絕不會。」

　　「這麼樣看來，我好像並沒有走錯地方，也沒有找錯人。」勝三輕輕地吐出了長長的一口氣。

　　「你沒有。」楊錚也嘆了口氣。「你沒有走錯地方，也沒有找錯人，可是有一點你卻錯了。」

　　「那一點？」

　　「你錯在不該把小木屋拆掉。」

　　就在楊錚這句話一完，勝三還沒來得及體會時，他已開始行動了。

　　楊錚的攻擊，不是對勝三，也不是對八九個中年人，而是一拳打向藍一塵。

　　他怎麼會出手打藍一塵呢？

　　※※※

　　楊錚的反常舉動，使得勝三和他的伙計們都愣住，都愣著看楊錚一拳打向藍一塵的肚子。

　　很用力的一拳。

　　藍一塵沒有愣住，他已驚嚇住了。他也搞不懂楊錚為什麼要打他？

　　他也只有眼睜睜地看著楊錚的拳頭打向他的肚子──很用力的一拳。

　　楊錚的拳落下時，就好像屠夫的刀。

　　藍一塵現在的樣子就好像菜板上的肉。

　　※※※

　　這一拳大概是楊錚這一生中最用力的一拳。

　　他不能不用力。力量如果少了一分，就達不到他要的效果。

　　他要的效果是什麼？

　　※※※

　　就在楊錚用力的一拳將擊中藍一塵肚子時，忽然化拳為掌，化擊為托。

　　他用力地將藍一塵托起，托出重圍，托向梅林。

　　藍一塵的人就像是石頭般的被楊錚托向梅林深處。

　　等勝三發覺不對時，藍一塵已消失在梅林裡。

　　然後楊錚就笑嘻嘻地望著勝三。「你現在應該知道錯在那裡了？」

　　勝三臉上的表情就彷彿嘴裡被人同時塞人三個山東大雞蛋似的。

　　八九個中年人依舊靜靜地站著，勝三沒有下命令，他們是不會動的。

　　楊錚輕鬆地坐下，輕鬆地拿起酒杯，一喝就是一杯。

　　「你出現時，我還在擔憂如何將藍一塵送出這個地方，沒想到你的伙伴倒幫了我的忙。」楊錚說：「這個教訓告訴你，凡事有其利，必有其弊。」

　　天色如霧，寒風如針。

　　冷風從北方吹了過來，也帶來了北方的酷寒，也彷彿帶來了北方的哀怨。

　　又彷彿帶來了梅林深處的一聲慘叫。

　　　　九

　　在某種時間，聽到某種聲音，每個人的反應都不一樣。

　　如果當你在夜深人靜時，走在一條窄巷中，這時如果傳來一聲「呻吟」的聲音，你的反應是什麼？

　　有的是驚訝，有的是愣住，有的是好奇，有的是不理，有的甚至會興奮，有的可能還會哭。

　　可是不管任何表情和反應，都不會像楊錚現在這樣。

　　他本來很亮的眼睛忽然間黯了下來，他的濃眉已擴散，他的俊挺鼻子也已皺起來。

　　他的嘴唇已因用力而沁出了血，脖子上的青筋也一條一條突出。

　　他的臉色已變得很接近「死」的顏色。

　　──死的顏色是種什麼樣的顏色？

　　──死的顏色豈非是種無法形容的顏色，

　　※※※

　　當北風中傳來一聲慘叫聲，楊錚的表情就變了。

　　勝三也變了。他變得更開心，更得意。

　　這聲來自梅林深處的慘叫聲，楊錚不但熟悉，而且知道是發自誰的口中。

　　他本以為剛才用力的一托，已經將藍一塵托到安全的地方。

　　至少他認為梅林裡是個安全地方。

　　現在呢？

　　當北風傳來慘叫聲，楊錚就知道錯了。

　　這是他一生中錯的第二次。

　　兩次都是同一個地方。第一次是將呂素文「安全」地放在這裡。

　　第二次他又以為梅林裡是「安全」的地方，所以才會將藍一塵送到梅林裡。

　　現在他已發誓，從今以後絕不再犯錯。第一次錯，已經讓他痛苦了二十年。

　　第二次錯呢？

　　難道又要他痛苦二十年嗎？

　　不！

　　楊錚已不容許再這樣了，他已沒有多餘的二十年了。

　　所以慘叫聲一傳來時，他的人已似急箭般的衝向梅林深處。

　　就在他的身形剛飛起時，勝三和他的伙計也已飛起。

　　勝三和他的伙計們在空中交錯成一張網。

　　一張無法突破的網。

　　一張充滿危機的網。

　　然後這張網就像網魚般的罩住楊錚。

　　魚兒被網住時，是無法逃脫的。

　　楊錚呢？

　　現在網已收緊，楊錚已在網中。

　　已入網中的魚兒能逃掉嗎？

　　　　　　　第十章　傳神醫閣

　　　　一

　　病人是種什麼樣的人？

　　這名詞也像很多別的名詞一樣，有很多種不同的解釋。

　　有的人解釋──

　　病人就是種生了病的人。

　　這種病人當然無可非議，但卻還不夠十分正確。

　　有時沒病的人也是病人。

　　譬如說，受了傷的人，中了毒的人，你能不把他們算做病人嗎？

　　不能。

　　　　二

　　每一代江湖中都會出現一位大俠、英雄，一位梟雄、一位神偷，甚至一位風塵奇女子。

　　因為江湖中的任何一段故事，都是由他們交構而成的。

　　每一個故事中都會有誕生、死亡、成名，受傷，所以，每一代江湖中也都會有一位神醫出現。

　　任何一代的神醫都很受人尊敬，但絕不會比風傳神有名。

　　風傳神是這一代的神醫，他的名字卻在數代後還是常被人提起。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為什麼那麼有名？

　　是他的醫術出名？或是他的人？

　　既然被稱為神醫，醫術一定沒話講，但他的名氣不是醫術，也不是他的人。

　　而是他的「事業」。

　　※※※

　　「傳神醫閣」是倚山而建的。

　　它的大門在山腳下，一進大門，入眼而來的是一條修得筆直的青石板大道。

　　大道兩旁種滿了奇花異草，也養了許多稀有的飛禽。

　　走完大道，就到了「第一重閣」。

　　第一重閣是個很大很大的大廳，大廳的正中央有一個不算小的流水池，池內當然也養了許許多多的魚。

　　大廳的左邊有一個很長的櫃檯，櫃檯內坐了四五位穿純白衣服的少女。

　　──傳神醫閣內的人，都是穿純白的衣服。

　　這個長櫃檯，醫閣內的人稱之為「領號處」。

　　凡是到醫閣來看病的人，都得先到「領號處」登記，然後以先後領一個號碼牌。

　　大廳內到處擺滿了椅子和茶几，領完號碼牌的人就坐在大廳內，等候叫號碼。

　　叫到你的號碼時，就從大廳右邊的一扇門走進去。

　　走進門就是一條建築得很典雅的長廊。

　　長廊盡處有一間房子，房內通常都有兩位到三位穿白色衣服的年輕人。

　　他們都是從小就進入醫閣當學徒，等學到某種程度，就被派來這間「分科處」。

　　分科處的作用是當被呼叫到的病人進入後，裡面的學徒會初步地問你那裡不舒服？那裡受傷？

　　然後再根據你的病況，將你送入「內科」或者「外科」。

　　「內科」就是凡體內的病痛都屬於內科，包括中毒。

　　「外科」當然就是指外傷，凡是所有武器所傷，斷腿斷手的，都屬於這一科，這一科還包括「整容」。

　　不管你是屬於那一科的，只要走出「分科處」，你又會進入一間佈置很精緻的房間。

　　這間房子醫閣內的人稱為「問診所」。

　　問診所內的學徒資歷和醫術，當然都比「分科處」的學徒高明多了。

　　普通的病人到了這裡，學徒們看完你的病後，就會開張藥方給你。

　　然後你拿著這張藥方到「繳錢處」繳錢，等你繳完錢後就可以到「領藥口」去領藥。

　　這時你已完成了「傳神醫閣」的看病過程。

　　但有些病況較嚴重的患者，必須「留閣」醫治，他們就會將你送入「病房」。

　　病房有大有小，有精緻有普通。有的是一人獨間，也有的兩三個人共住一間，最普通的是一堆人共處一室。

　　病亨的好壞就得看你的「口袋」是不是付得起？

　　你越有錢住的病房就越精緻，如果你是貧困人家，那只好委屈你住眾人病房了。

　　　　三

　　風傳神通常都很少親自看病。

　　只有在遇到「特殊情況」，或者「特殊病人」時，才會出現。

　　今天他就遇到一位「特殊病人」，所以他親自來看病。

　　※※※

　　楊錚手腳都被木板夾住，躺在醫閣內的一間最精緻病房裡，他全身能動的只剩下眼睛和嘴巴。

　　風傳神把完脈後，看看楊錚直搖頭。

　　「你說這些傷勢都是騎馬摔的？」風傳神問。

　　「嗯。」

　　「你的手腳都斷了，全身上下的骨頭至少斷了七十三根。」風傳神說：「世上真有這麼厲害的馬？」

　　「假的。」

　　楊錚只有說實話了，任何人一看這些傷勢都知道不可能只是「摔」的。

　　「我只不過被八九個人『小小』的揍了一頓而已。」楊錚輕輕的說。

　　「小小揍了一頓而已？」風傳神說：「將你這些傷勢分送在三條牛身上，它們都受不了。」

　　「我怎能和牛比？」

　　「是不能比。」風傳神說：「人家不會去打牛，只會打你。」

　　「所以我才會躺在床上。」楊錚笑著說：「你幾時看過牛躺在床上？」

　　「別人受了這些傷縱然不死，也是哀叫連天，你卻還會笑。」風傳神又搖搖頭。

　　「笑也是過一天，哭也是過一天。」楊錚說：「人生歡樂已夠少了，我又何苦增加哀聲？」

　　「傳說你是個怪人，可是今日我卻覺得你不是怪人。」風傳神望著他。「你是狂人。」

　　「狂人也好，怪人也好，我就是我。」

　　「對，對。」風傳神說：「不管你是什麼人，你這一身傷勢，就算一根骨頭休養一天，最少也要躺七十三天。」

　　※※※

　　如果不是有急事，躺在醫閣內的確是一件享受的事。

　　這裡山明水秀，鳥語花香，風光綺人，更何況又有很多笑容可掬的少女服侍著。

　　在這裡享受，不但要有時間，還要有錢。

　　──在這個世界上，你有錢就等於擁有了時間。

　　──可是你有時間，並不一定代表有錢。

　　　　因為這個世界上，有太多的不公平了。

　　　　四

　　今天難得有陽光。

　　藍天如洗，浮雲如怨──怨得好濃、好深。

　　楊錚的臉上雖然充滿了笑容，但如果你仔細看，一定可以看出他的笑容中帶有一種無法形容的痛苦。

　　一種無可奈可的悲哀。

　　藍一塵的死，是因為他的疏忽而造成的，也因為他的「認為」而形成的。

　　當他聽到梅林深處中傳來的那一聲慘叫聲，他不顧一切的飛起時，勝三和他的伙計們理所當然的會阻擋他。

　　所以當勝三他們織成的那一片網籠罩住楊錚時。

　　楊錚當然一定會不顧一切地「拼命」了。

　　小木屋的那一戰，如果你不是親眼目睹，你一定不相信那一戰的悲壯，那一戰的「不可能」。

　　那一戰的激烈已是無法用言語形容了。

　　　　那一戰也是近代武林中最慘痛的一戰。

　　※※※

　　閃亮的拳頭交織，拳拳擊向楊錚。

　　拳頭怎麼會有亮光呢？

　　又不是刀，怎麼會有亮光？

　　一片交織而成的網，網住了空中的楊錚。

　　楊錚不能打，可是他能閃，又能閃過幾人呢？

　　他閃過右邊的三個中年人，左邊最高的那一個中年人雙拳已到了楊錚的小腹。

　　如果被打到，那楊錚就不會那麼舒服了。

　　可是他又怎能不被打到呢？

　　所以他只有拼命了。

　　他不閃，他故意挨上左邊中年人的一拳。

　　很重的一拳。

　　──很重的一拳，又有幾人能挨得起？

　　突然間，楊錚忘了拳頭一樣可以打死人，也忘了自己不是鐵。

　　他就這樣的挨了左邊飛起的中年人一拳。

　　拳光中忽然有血花濺起。

　　血花飛濺甲，有人大叫：「殺死他。」

　　有人怒罵：「不要讓他逃了。」

　　楊錚當然可能死。

　　這一點他當然也知道。

　　但他也知道，只要他活著，就沒有人能在他面前殺死藍一塵。

　　可是他錯了。

　　以他的血肉之軀，雖然可以擋住勝三和他的伙計們的攻擊。

　　但又怎能「及時」救藍一塵？

　　就因為這樣，藍一塵才會死了。

　　也因為這樣，楊錚才會住進「傳神醫閣」。

　　※※※

　　左邊飛起中年人的那一拳，很實在地擊中楊錚的小腹。

　　楊錚也很高興地挨了那一拳。

　　因為那時勝三剛從他的右邊飛起。

　　他挨了那一拳，剛好「借勢」可以「反應」而撞上勝三。

　　這一撞，當然會把勝三撞下去。

　　撞上了，楊錚也當然會「借機」，把勝三扣住。

　　楊錚的手就在落地時，扣住了勝三的脖子，另一隻手就按在他肋下的穴道上。

　　誰也沒有分辨出那是什麼穴，但誰都知道那必定是個致命的穴道。

　　勝三一被扣住，他的夥什們都立即停了下來，每個人的臉上看來，都像是被人重重在小腹上踢了一腳。

　　楊錚在笑，笑望著剛剛一拳擊中他的那個中年人。

　　「你現在總該明白我為什麼一定要挨你那一拳了吧！」楊錚笑得很開心。「因為挨了那一下，勝三就會不提防了。」

　　這是人之常情，眼看伙計們一擊得手，換做誰都會較鬆懈。

　　勝三嘆了口氣。「你想怎麼樣？」

　　「也不想怎麼樣，只不過想跟你談筆生意。」

　　「什麼生意？」

　　「用你的一條命，來換兩條命。」

　　「怎麼換？」

　　「這簡單得很。」楊錚笑著說：「我們若有一個人死了，你也休想活著。」

　　「我若死了呢？」

　　「你若死了，我當然也活不下去，但我怎麼捨得讓你死呢？」

　　「好。」

　　誰也沒聽懂這「好」字是什麼意思，只看見勝三手裡忽然多出把刀，只看見他手裡的刀突然刺下。

　　一刀刺在他自己的胸上。

　　※※※

　　楊錚是個老江湖。

　　老江湖若已扣住了一個人時，當然已算準了他已無法傷人。

　　楊錚算得很準，只不過忘了一件事。

　　勝三雖然無法殺了他，卻還是可以殺了自己。

　　※※※

　　鮮血飛濺。

　　暗赤色的血漿從勝三胸部飛濺出來，雨點般濺在楊錚的臉上。

　　楊錚的眼睛已被血光掩住，然後他立刻聽到一片野獸落入陷阱時的驚怒吼聲。

　　※※※

　　「哀兵莫打」。

　　這是兩國交兵時，最怕的事。

　　因為「哀兵」一定不怕死，情緒一定高昂，而且常常會做出令人意想不到的事。

　　這一點楊錚比誰都清楚，可是他不能不打。

　　勝三一死，他的伙計們個個都發瘋了，他們發狂地擊向楊錚。

　　淒厲的叫聲，凌亂的拳風，四面八方地攻向楊錚。

　　他躍起，閃避，勉強地想張開眼睛。

　　但他還是連人都看不清，只能看到一片血光。

　　他落下，再躍起，剛閃過右邊飛來的一拳，就覺得腿上一涼，好像並不太痛，但這條腿上的力量卻突然消失。

　　他的身子立刻住下沉。

　　他知道這一沉下去，就將沉入無邊的黑暗，萬劫不復。奇怪的是，他心裡並沒有感覺到恐懼，只覺得有種說不出的悲哀。

　　他忽然想起了呂素文。

　　──一個人在臨死前的一剎那，心裡在想著什麼？

　　這句話沒有人能答覆。

　　因為每個人在這種時候，想起的事都絕不會相同。

　　楊錚想的是呂素文。想起了呂素文那雙帶有倔強的眸子，也想起了呂素文那顆火熱的心，更想起她那一身白。

　　就在他臉上露出一絲微笑時，他的人已沉下去了。

　　　　五

　　刀光交錯，似如漩渦，又似湖中的漣漪，綿綿不絕。

　　突然間，一個人帶著雙刀自空中衝下，衝入拳陣中。

　　楊錚忽然有了種放鬆的感覺，覺得已可以放鬆一切，因為這時他已聽出那帶雙刀的人的聲音了。

　　他就這樣沉了下去，倒在地上，甚至連眼睛都懶得張開。

　　幸好他眼睛沒有張開。

　　他若張開眼睛看到現在的情況，心也許會碎，腸也許會斷。

　　※※※

　　閃亮的刀光交織。

　　勝三的伙計們個個眼睛已發紅，他們似已忘了自己是個有血有肉的人，也忘了刀是用來殺人的。

　　他們就這樣衝入刀光中。

　　刀光中濺起了血光。

　　已有兩人倒下了，其餘的人竟仍不停地衝入。

　　雙刀再旋，漣漪再擴。

　　瞬間，帶雙刀的人全身已被鮮血染紅了。

　　　　六

　　酷寒中的驕陽，懶洋洋地從窗外射了進來，照在床上楊錚的臉上。

　　也照著一旁的戴天。

　　楊錚望著床邊的戴天。

　　「我很早就知道你的武功很好。」楊錚說：「可是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你的雙刀更是一絕。」

　　戴天笑笑。

　　「一個被稱為可怕的人，一定有他的可怕之處。」楊錚視線移向窗外。「勝三的可怕，就是他的不怕死。」

　　「你和勝三又沒有什麼深仇大恨，他為什麼一定非要置你於死地？」戴天問。

　　「因為他知道，縱然我沒有殺死他，回去後一定死得更慘，更可怕。」楊錚說：「青龍會置人於死地的方法最少也有三十種，其中任何一種，都會讓人後悔為什麼要生下來。」

　　戴天的目光也移向窗外。

　　「青龍會？」戴天喃喃自語：「它是一個什麼樣的組織，為什麼近百年來從沒有一個人能揭發它？」

　　戴天轉看著楊錚，接著說：「青龍會的首領如果沒有死，現在豈非已一百多歲？」

　　「你為什麼不當面去問問他？」

　　「我很想。」戴天說：「可惜他不願當面見我。」

　　「說不定他已和你碰過面了。」楊錚說：「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這倒是實話，青龍會是近百年最神秘的組織。

　　連它有那些「會員」都很難猜測了，更何況是首領。

　　說不定他是張三，或是李四？也說不定是你最熟悉的朋友。

　　更有可能是你最看不起的人。

　　總之「他」如果現出原形，一定會讓你嚇一跳。

　　※※※

　　「藍一塵是當場已死了？或是送到這兒才死的。」楊錚問。

　　「我趕過去時，他已氣絕了。」戴天回答。「那時我急著送你來這裡，所以也把他帶過來了。」

　　「厚葬他。」楊錚淡淡說。

　　「已有人接手了。」

　　「誰？」

　　「傳神醫閣的規矩難道你不知道？」

　　「什麼規矩？」

　　「只要進了傳神醫閣，唯一能離去的只有一種人。」戴天說：「活人。」

　　「那死了的人？」

　　「管埋。」戴天說：「風傳神認為人在這裡死，是他的醫術不夠好，所以他唯一能補償死者家屬的，就是替他們辦葬禮。」

　　「這倒是奇聞。」楊錚說：「可是藍一塵不是死在這裡。」

　　「但他也進了傳神醫閣。」

　　「這樣也管埋？」

　　「是的。」

　　「我們想自己辦葬禮都不可以？」

　　「人既已死了，誰辦不都一樣。」戴天苦笑。「只要心誠就夠了。」

　　楊錚想想，覺得有理，也同意地點點頭。

　　「小木屋多久可以重建好？」楊錚問。

　　「你離閣時，保證可以看到和以前完全一模一樣的小木屋。」

　　房子塌了，可以重建，春天走了，明年還會再來，肚子餓了，隨時都可以吃。

　　人死了呢？

　　愛情淡了呢？

　　　　　　　第十一章　一加一等於二

　　　　一

　　烤魚的香味早已迷漫了整個房間。

　　三條烤魚也早已進入了藏花的肚子，她的眼睛卻還是直盯著老蓋仙叉上的魚。

　　老蓋仙又回到了他那狹小、陰黯的房間，也回復到牢頭的身分。

　　「為什麼你烤的魚，總是和別人烤的不一樣？」藏花問。「同樣的魚，同樣的配料，同樣的烤法，可是效果就不一樣呢？」

　　「專心。」老蓋仙表情嚴肅的說：「凡事只要專心，成果一定不同的。」

　　「專心地烤？」

　　「是的。」

　　「這兩個字說來容易，能做到的又有幾人？」

　　「妳。」老蓋仙說：「妳在吃魚時，豈非都很專心。

　　「我想氣你時，也很專心。」藏花微笑著。「為什麼效果不佳呢？」

　　「那是因為我也很專心。」老蓋仙也笑了。「很專心地不理妳。」

　　「照這樣說來，對於那件事我是不夠專心了。」

　　「哦？」

　　「否則鍾毀滅怎麼會死，死後怎麼又會連屍體也找不到。」藏花說：「整件事情看起來好像沒有什麼危險，可是我卻覺得危機四伏，處處充滿了陷阱。」

　　「妳覺得整件事情很複雜？」

　　藏花點點頭。

　　「妳感覺好像身處濃霧中，不但看不見路，也摸不清四周？」

　　「是的。」藏花嘆了口氣。

　　老蓋仙放下魚叉，凝視著她。過了很久才開口。「妳太聰明了。」

　　「這話是什麼意思？」

　　「就因為妳太聰明，太會想，所以妳才會弄得如此糊塗。」老蓋仙說：「如果妳稍為笨一點，稍為不要胡思亂想，事情就不會太困難了。」

　　「你越說我怎麼越頭大？」

　　「一加一等於多少？」老蓋仙忽然間起算法了。

　　「五加三減七再加一等於多少？」

　　「你在考我算法？」藏花說：「還是二呀！」

　　「這就對了。」老蓋仙又重新烤魚。「同樣等於二，只是算法不同而已。」

　　「你是說我對這件事的處理方法不對？」藏花眼睛一亮。「我用了複雜的方法？」

　　「對的。」

　　※※※

　　同樣一件事，不同人處理，結果一定也是不同的。

　　就好像一筆賬一樣，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算法，每個人的算法都不同。

　　在江湖人來說，一筆賬只有一種算法。

　　那種？

　　你應該知道是那種。

　　　　有的賬你只有用血去算，才能算得清。

　　一點點血還不夠，要很多血。

　　你一個人的血還不夠，要很多人的血。

　　　　二

　　鍾半農的這筆賬要用多少血才能算得清？

　　如果要用二十個人的血才算得清，那鍾毀滅呢？

　　舊恨加新仇，又要用多少的血才能扯平呢？

　　※※※

　　不管是舊恨，或是新仇，這些都是鍾家的事，和藏花一點關係都沒有。

　　她只不過是個好管閒事的人而已。

　　好管閒事的人的算法，當然不須要用血去算。

　　※※※

　　真的不須要用血算嗎？

　　※※※

　　「妳要到那裡去？」老蓋仙詫異地望著藏花。

　　在吃完老蓋仙的第六條烤魚後，藏花抹了抹嘴，站起拍拍雙手，轉身就要走。

　　「這裡已沒有烤魚了，而且我的肚子又還沒有飽。」藏花說：「不再去找個人吃吃他，怎能對得起我的肚子呢？」

　　「妳真現實。」老蓋仙笑著說：「妳想去吃誰？」

　　藏花望向門外的遠山。「我滿懷念杜無痕的『雞尾酒』。」

　　老蓋仙忽然起身倒了兩杯酒，一杯遞給藏花，一杯給自己。

　　「我敬妳。」

　　老蓋仙的異常舉動，藏花感到莫名其妙。

　　「幹什麼？」

　　「勸君更盡一杯酒。」老蓋仙一口仰盡。「此去陰冥多故友。」

　　「你在咒我死？」

　　「我沒有，是妳自己說的。」

　　「我只不過是要去找杜無痕而已。」

　　「這就對了。」老蓋仙瞇起眼睛看著她。「妳現在唯一能找得到杜無痕的地方，只有地獄了。」

　　「你是說──」

　　「是的。」老蓋仙說：「他已經死了兩天。」

　　「死了？」藏花微驚。「為什麼沒有消息傳出來？他又怎麼死的？」

　　「不知道。」老蓋仙說：「消息是戴師爺封鎖的。」

　　藏花沉思著。過了一會兒才問道：「杜無痕埋在那兒？」

　　「不知道。」

　　「不知道？」藏花更吃驚。「戴天封鎖了他死的消息，難道連他的人也消了跡？」

　　「戴師爺倒沒有這麼狠。」

　　「為什麼你說不知道？」

　　「不知道的意思就是說，杜無痕的屍體現在是埋了？還是沒有埋，我不知道。」

　　「誰知道？」

　　「風傳神。」

　　「風傳神？傳神醫閣的閣主，風傳神？」

　　「對的。」

　　「他怎麼又和杜無痕扯在一起？」

　　「杜無痕的死因只有靠他才能查得出來。」

　　藏花又在視思。這一次很快地就開口。「溫火先生呢？他是否──」

　　「沒有。」老蓋仙說。

　　藏花總算鬆了口氣。

　　「他沒有逃過。」老蓋仙說：「他一樣也死了。」

　　「你──」

　　藏花瞪大眼睛盯著他。

　　「我怎麼樣？你間我他是否，我回答說沒有呀。」

　　「我是問他是否也死了。」

　　「我以為你問他是否逃過一劫。」

　　如果目光能殺人的話，老蓋仙現在至少已被藏花殺了六百次。

　　　　三

　　久雪初晴，而且有陽光。

　　這種天氣是很令人愉快的，所以街上有了很多人，有的是搬張椅子坐在街旁享受著陽光。

　　有的是將換洗後的衣服，趕緊拿出來曬一曬。連那小狗和野貓也都懶洋洋地趴在街上。

　　所有的人看來都很愉快，只有一個人例外。

　　藏花現在的樣子就好像點燃的炸藥，只要靠近她，保證會被炸得四分五裂。

　　幾個和藏花有交情的人，本來已舉手要和她打招呼，但一看見她臉上的表情，一隻舉起的手立即變為抓抓頭髮，然後悄悄轉過身去。

　　笑嘻嘻的藏花已夠令人頭痛了，更何況怒氣沖天的她。

　　所以已有好幾個人輕輕地離開長街，就在這時，長街盡處忽然有輛馬車急馳而來。

　　健馬、華車，嶄新的車廂比鏡子還亮，趕車的手裡一條烏黑長鞭，在急風中打得噼啪作響。

　　藏花居然好像沒有看見，沒有聽見。

　　誰知馬車卻驟然在她身旁停下，六條大漢立刻從馬車上一擁而下，圍住藏花。

　　一個個橫眉怒目，行動矯健。「妳就是那個狂花？」

　　「所以你們若是想找人打架，就找對人了。」

　　藏花從老蓋仙那兒受來的怒氣，正不知找誰傾洩，這六個大漢來得正是時候。

　　大漢們冷笑，顯然並沒有把她看在眼裡。

　　「只可惜我們並不是來找你打架的。」

　　「不是？」

　　「我們只不過來請你跟我們去走一趟。」

　　「唉！」藏花嘆了口氣，好像覺得很失望。

　　「你也該看得出來我們不是怕打架的人。」大漢們神氣的說：「只可惜我們的老板想見見你，一定要我們把你活生生地整個帶回去，若是少了條胳臂斷了腿，他會很不高興的。」

　　「你們老板是誰？」

　　「等你見了他，自然就知道了。」

　　有個大漢從身上拿出塊黑布。

　　「這塊黑布又是幹什麼的？」藏花問。

　　「黑布用來矇眼睛的，保證什麼都看不見。」

　　「矇誰的眼睛？」

　　「妳。」

　　「我明白了，因為你們不想讓我看見路？」

　　「這次你總算變得聰明了一點。」

　　「我若不矇？或是不去呢？」

　　大漢們冷笑。其中一個人忽然翻身一拳，打在路旁的一棵大樹上。

　　「格吱」一聲，大樹幹立即被打出一個洞。

　　「好厲害！」藏花拍拍手。「真厲害。」

　　大漢輕撫著自己的拳頭，傲然的說：「你看得出厲害，最好就乖乖地跟我們走。」

　　「你的手不痛？」藏花好像顯得很關心。

　　大漢更得意，另一條大漢也不甘示弱，忽然伏身，一個掃堂腿，埋在地下足足有兩尺的石磴子，立刻就被連根掃起來。

　　「你的腿也不痛？」藏花彷彿更吃驚。

　　「妳若不跟我們走，妳就要痛了。全身上下都痛得要命。」

　　「好極了。」

　　「好極了是什麼意思？」

　　「好極了的意思，就是現在我有理由打架了。」

　　這句話剛說完，藏花的手，一拳打碎了一個人的鼻子，一巴掌打掉了一個人七顆牙齒，反手一個肘拳，打斷了一個人的五根肋骨。

　　一腳將一個人跟踢球一般的踢了出去，另一個人肚子挨了一腳，已痛得彎下腰，眼淚、鼻涕、冷汗、口水同時往外流。

　　只剩下一條大漢站著沒動，他已嚇呆了，全身上下都僵住，也濕透了。

　　藏花沖著他笑笑。

　　大漢想笑，卻笑得比哭還難看。

　　「你大概是今年我看到笑得最難看的一個。」

　　大漢立刻不敢笑。

　　「現在你們還想不想再逼我跟你們走？」

　　大漢立刻搖頭，拼命搖頭。

　　「好極了。」

　　聽見這三個字，大漢的臉上立刻像個苦瓜。

　　「這次你為什麼不問我『好極了』是什麼意思了？」

　　「我……小的……」

　　「你不敢問？」

　　大漢立刻點頭，拼命點頭。

　　「不敢也不行。」藏花忽然板起臉，瞪大眼睛。「不問就要挨揍。」

　　「我……」大漢只好硬起頭皮，結結巴巴地問：「好……好極了是什麼意思？」

　　「好極了的意思。」她笑了。「就是現在我已準備跟你們走了。」

　　藏花居然說完真的拉開車簾，準備上車，忽然回頭。「拿來。」

　　大漢又嚇了一跳。「拿……拿什麼？」

　　「黑布。」她說：「就是你手上的那塊黑布，拿來矇上眼睛。」

　　大漢立刻用黑布蒙住自己的眼睛。

　　「不是矇你的，是矇我的眼睛。」

　　大漢被她弄得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道這人究竟是個瘋子，還是傻子？

　　藏花一把奪過大漢手裡的黑布，真的矇上了自己的眼睛，然後舒舒服服地往車上一坐，輕輕地嘆了口氣。

　　「用黑布來矇眼睛，真是再好也沒有了。」

　　※※※

　　藏花並不瘋，也不傻。

　　只不過別人若想勉強她去做一件事，就算把她身上刺出十六、七個透明窟窿來，她也不肯。

　　她這一輩子中做的事，都是她自己願意做的，喜歡做的。

　　她坐上這輛馬車，只因為她覺得這件事不但很神秘，而且很好玩。

　　所以現在就算別人不讓她去也不行了。

　　車在往前走，她忽然想起了鍾毀滅。

　　　　四

　　藏花不是沒有見過世面的人，在她這一生中，什麼樣華貴美麗的地方都去過。

　　所以在馬車上，她已在猜這輛馬車會將她帶到一個什麼樣的地方？

　　什麼樣的地方她都想過了，就是沒想到「這種地方」。

　　她做夢也沒想到，這輛馬車會將她帶到「這種地方」。

　　※※※

　　風吹過的時候，死灰色的迷霧已迷漫了大地。

　　天也是死灰色的。

　　冷雪、濃霧、荒塚，沒有人，甚至連鬼都沒有。

　　這輛馬車居然將藏花帶到亂葬崗來。

　　蒼穹一片灰白，剛剛還有陽光，現在卻是一片濃霧，什麼都看不見了。

　　藏花慢慢地解開黑布，慢慢地下車，她雖然吃了一驚，臉上還是一樣在笑。

　　她就算心裡有恐懼，也絕不會露在臉上。

　　──無論誰若受過她所受的經歷，都已該學會將情感隱藏在心裡。

　　　　她受過什麼？

　　※※※

　　墳場的風，似乎比別的地方來得冷，冷得像刀，刀一般的刮過藏花的臉，也刮過荒墳，刮過墓碑。

　　墓碑有的已傾倒，有的已被風雪侵蝕，連字跡都分辨不出。

　　──墳墓裡埋的人是誰？

　　這已不再有人關心了。

　　他們活著的時候，豈非也有他們的光榮和羞辱、快樂和悲傷。

　　但現在呢？他們已一無所有了。

　　──那麼做人又何必將生死榮辱，時時刻刻地放在心上？

　　藏花輕輕地嘆了口氣。就在這時，她眼前的濃霧彷彿淡了些。

　　她隱隱約約望見淡霧中有三座巨大的帳篷。

　　帳篷的形式很奇特，有幾分像是關外牧民用的蒙古包，又有幾分像是行軍駐紮用的營帳。

　　每座帳篷前，都起了一堆火。

　　三座帳篷，三堆火。

　　藏花注視著三座帳篷。忽然見中間那一座有人走了出來。

　　一個身穿黑衣的人，一身黑衣如墨，臉色卻冷如冰雪，頭上也白髮蒼蒼的老人，手裡拿著張大紅帖子。

　　他一步一步走到藏花面前，目光灼灼的望著她。

　　「花大小姐？」

　　「藏花。」

　　「這裡有一張請帖，是專程送來請花大小姐的。」

　　「有人要請我吃飯？」

　　「正是。」

　　「什麼時候？」

　　「就在現在。」

　　「什麼地方？」

　　「就在此地。」

　　「那倒方便得很。」藏花笑笑。

　　「不錯，的確方便得很，花大小姐只要往前走幾步，就已到了。」

　　「主人是誰？」

　　「主人已在相候，花大小姐只要進去必定可以看到的。」

　　「既然如此，又何必專程送這請帖來？」

　　「禮不可廢，請帖總是要的，就請花大小姐收下。」

　　黑衣老人手一抬，手上的請帖就慢慢地向她飛了過去，飛得很穩、很慢，就好像下面有雙看不到的手在托著一樣。

　　藏花笑了笑，伸手一接，才淡淡的說：「原來閣下專程送這請帖來，為的就是要我看看閣下這手氣功的。」

　　「花大小姐見笑了。」

　　　　四

　　主人赫然是廣東龍五。

　　　　五

　　廣東龍五斜倚在他的虎皮軟榻上，盯著藏花，就像要在她臉上釘出兩個洞來。

　　連藏花自己都覺得臉上彷彿已被釘出兩個洞。

　　她從未看見過這麼樣的眼睛，也從未看見過這麼樣的人。

　　她想像中的廣東龍五，也不是這樣子的。

　　廣東龍五應該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當然一定很高大、很威武、很雄壯。也許已滿頭白髮，但是腰幹還是挺得筆直，就好像你在圖畫中看到的天神一樣。

　　他說話的聲音也一定像是洪鐘巨鼓，可以震得你耳朵發麻，等到他怒氣發作時，你最好的法子，就是遠遠離開他。

　　藏花真想見見他發怒時的表情，和聽聽他發怒時的吼聲。

　　可是她想錯了。

　　她一看到廣東龍五，就知道無論誰想激起他的怒火，都很不容易。

　　──只有從不發怒的人，才真正可怕。

　　※※※

　　他臉色是蒼白的，頭髮很稀，鬍子乾乾淨淨的，鬚髮都修飾得光潔而整齊，一雙手也保養得很好，令人很難相信這雙手曾殺過人。

　　──就好像某些人士很難相信妓女也曾是個處女的道理一樣。

　　他穿得很簡單，因為他知道已不必再用華麗的衣著和珍貴的珠寶來炫耀自己的身分和財富。

　　※※※

　　巨大的帳篷裡，寂靜無聲，除了藏花和廣東龍五外，沒有別的人。

　　藏花已進來很久，只說了五個字。「我就是藏花。」

　　廣東龍五連一個字都沒有說，若是換了別人，一定會認為他根本沒有聽見自己的話。

　　但藏花並沒有這麼想。

　　有種人是從來不會說錯一句話的，他顯然就是這種人。

　　──奇怪的是，這種人偏偏通常是說錯一萬句話也沒關係的。

　　藏花知道他必定是要拿定主意後才開口，藏花在等著。

　　站著在等。

　　廣東龍五終於伸出手來，指了指對面的一張狼皮墊。

　　「坐。」

　　藏花就坐下。

　　廣東龍五又指了指皮墊旁的小几上的金樽。

　　「酒。」

　　藏花拿起酒樽喝了一口。

　　廣東龍五也取起面前的玉杯，緩緩的喝了一口，目光突然如劍光般的轉向她。

　　「你知道我是誰？」

　　「這世上有幾個廣東龍五？」藏花笑了。

　　「妳不怕？」

　　「我為什麼要怕？」藏花的聲音如鶯啼。「何況是你請我來的，我是客人，那有主人殺客人？」

　　「知道我為什麼請妳？」

　　「鍾毀滅？」她反問。

　　廣東龍五劍光般的眼神緩緩弱了下來，但仍凝視著藏花。

　　「我喜歡乾脆的人，也喜歡聰明的人。」他說：「你兩者兼之。」

　　「謝謝。」

　　「你能不能讓我見見他？」

　　「不能。」

　　「為什麼？」

　　「因為我不知道他的人在那裡？」

　　廣東龍五的目光又如劍光般的亮起來。「是不是妳從地牢裡將他帶出來的？」

　　「是的。」

　　「是不是他帶你到獅子鎮？」

　　原來鍾毀滅失蹤的地方，就叫獅子鎮。

　　「是的。」

　　「那你還說不知道他的人在那兒？」

　　「因為到了獅子鎮以後，他就被劫走了。」

　　「誰劫了他？」

　　「青龍會。」

　　「青龍會？」

　　「是的。」藏花點了點頭。

　　廣東龍五目光直盯著她，彷彿在打量著藏花話的真實性。

　　藏花也回望著他，神色自然。

　　※※※

　　三座巨大帳篷搭在亂葬崗的正中央。

　　天色依然一片灰濛濛。

　　廣東龍五依然盯著藏花，過了很久才伸手拿起玉杯，輕輕啜了一口。

　　「你的話很難令人相信。」他說：「可是我卻相信了。」

　　「我說的本來就是實話。」

　　廣東龍五的目光移向燈光處。「看來我與青龍會一戰勢在必行。」

　　「等我跟他們算完賬後，你再找他好不好？」

　　「你想和青龍會鬥？」

　　「不是想，是一定。」藏花說：「他們在我面前將鍾毀滅帶走，就是不給我面子，這種事我怎能善罷甘休呢？」

　　「如果妳擔多活幾年，最好打消這個念頭。」

　　「你是說我的武功不行？」

　　「是的。」

　　「哼！」藏花冷笑一聲。

　　「妳今年已經有多大年紀？」廣東龍五忽然問起她的歲數。

　　藏花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麼忽然問出這句話，還是回答說：「二十。」

　　「妳幾歲開始練武的？」

　　「三歲。」

　　「妳只不過練了十七年武功，就已敢和青龍會交手？」

　　「我就算只練過一天武功，也一樣要跟青龍會一較高低。」

　　「好。」廣東龍五突然縱聲長笑。「好硬的骨頭，好大的膽子。」

　　長笑聲中，他身子忽然從斜榻上騰空飛起，就像是下面有雙看不見的手在托著他似的。

　　藏花情不自禁地站了起來。她認得出這一招正是傳說中「天龍五式」裡的第一式「潛龍升天」。

　　但她卻從未想到世上真的有人能將輕功練到這樣的火候。

　　誰知廣東龍五身子騰空，居然還能開口說話。「小心妳的左右青靈穴。」

　　「青靈穴」是在兩脆內側之下約三分之一處，若被點中，肩臂不舉，不能帶衣。

　　但你若不將雙臂舉起，別人也根本無法點中你這兩處穴道。

　　藏花冷笑著，在心裡想：「我就算不是你的敵手，但你若想點中我的青靈穴，只怕還不容易。」

　　她下定決心，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絕不將雙臂舉起。

　　以廣東龍五的身分地位，既然已說明要點她的青靈穴，自然絕不會再向別處下手。

　　空中的廣東龍五忽然間已到了藏花面前，一股強勁的風聲，震得她衣襟飄飄揚起。

　　她身子一轉，剛想借勢將這一股力量化開，只見廣東龍五的右手已朝她的左右肩井穴拍來。

　　「拍，拍。」兩響，她的兩條手臂再也抬不起來。

　　廣東龍五不知何時已又躺在軟榻上，神態還是那麼悠閒，就好像剛才他不曾動過手。

　　藏花急得臉都紅了，大聲叫道：「你點的是又的肩井穴，不是青靈穴。」

　　「這倒用不著你說。」廣東龍五淡淡的說：「肩井穴和青靈穴，我還分得出。」

　　「以你這樣的人，說出來的話也不算數。」

　　「我幾時說過要點你的青靈穴？」

　　「你剛才明明說過。」

　　「我只不過要你留意而已，和人交手時，身上每一處穴道都該留意的。」廣東龍五就好像師父在教訓徒弟。「何況武功一道，本以臨敵應變，機智圓通為要，我點不中你的青靈穴，自然就只好點你的肩井穴。」

　　他喝了口酒，接著又說：「反正你兩條手臂還是一樣無法舉起，我又何苦要點你青靈穴？你若連這道理都不懂，就算再練一百七十年，也一樣無法成為高手的。」

　　藏花已氣得說不出話來。

　　「你不服氣？」

　　「不服。」藏花咬著牙。

　　「好。」

　　好字出聲，只見他的手一揚，也不知是什麼東西從他手中發出，打中藏花神封穴上。

　　她只覺一股力量自胸口佈達四肢，兩條手臂立刻可以動了。

　　隔空打穴，已是江湖中極少見的絕頂武功，想不到廣東龍五竟能「隔空解穴」。

　　藏花雙手剛可以動時，忽然覺得一陣暖風吹來，左右青靈穴上麻了麻，兩條手臂又無法動了。

　　再看廣東龍五已又躺回原位，神情依舊那麼悠閒。

　　藏花望著他，忽然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廣東龍五微愣。

　　「我笑你的武功。」

　　「我的武功不好？」

　　「好，真好。」藏花笑著說：「但就算青龍會首領的武功比你厲害十倍，我還是要找他。」

　　「你不怕死？」

　　「怕。」藏花說：「可是怕是一口事，找又是另外一回事。」

　　「你找定了？」

　　「找定了。」

　　　　　　　第十二章　罌粟的傳說

　　　　一

　　在「傳神醫閣」的東北角處，有一幢房子，平時很少有人跡。

　　醫閣內的人都盡量不走到此屋，如有必要時，也只是匆匆而來，辦完事就匆匆而走。

　　這幢房子只有一位又聾又啞的老頭在看管，醫閣內的人都叫他「啞叔」。

　　這幢房子的門口上，掛有一匾額，上面寫著三個字：太平屋。

　　因為被送到這裡的人都很太平，他們不會吵，不會爭，也沒有七情六慾。

　　──死人是不會吵，不會爭，也沒有七情六慾的。

　　所以死人都是太平的。

　　這間「太平屋」也就是停放屍體的地方。

　　杜無痕、溫火和藍一塵的屍身都停放在裡面。

　　※※※

　　啞叔手持一把點燃的香，走進太平屋。

　　外面雖是大白天，但太平屋內卻是陰森森的，光線也陰暗得很。

　　待在裡面，就算穿十件厚衣服也都會兩腿發抖。

　　啞叔卻只穿一件粗布衣，他走入屋內，只見杜無痕、溫火和藍一塵各自停放在一個長形臺子上。

　　啞叔走至藍一塵腳前，將二根香插在臺子上，然後又詞至杜無痕處，一樣插上二根香。

　　等溫火的二根香插完後，啞叔毫無表情地走了出去。

　　三個人六根香，青煙緩緩繚繞。

　　不管你生前是英雄？乞丐？是大官？是貧民？死後也都一樣了。

　　也只是換來二根香，一座孤墳而已。

　　──所以做人又何必太斤斤計較？

　　陰森、寂靜的太平屋內，忽然傳來一聲很輕微的響聲，「咕」的一聲。

　　隨著響聲後，溫火的長檯突然下沉。

　　只一會兒的時間，就看不見溫火了，他已完全沉入地下。

　　又過了一會兒，「咕」的一響，長檯又升上來，但上面已不見溫火。

　　他的人到了那兒？

　　在這很「太平」的屋子內，為什麼會出現這種事情？

　　人已死了，難道屍體還有利用價值，他的屍體沉入地下，難道地下有著秘密？

　　如有秘密，又是種什麼秘密呢？

　　　　二

　　是有秘密。

　　是一種會讓人不相信的秘密。

　　※※※

　　就在太平屋的地下又有一間很奇特的房間。

　　房間內也有一個長形臺子，這個臺子不是木頭做的，而是用白鐵做成的。

　　白鐵長檯旁有好幾個白鐵做成的小几。

　　小几上擺著各式各樣的怪東西。有小刀，有鉗子，有斧頭狀的小斧，也有鋸子狀的小鋸，更有剪刀和針，有針當然也有線了。

　　有二個白鐵小几上，全放著瓶瓶罐罐，有高的，有矮的，有圓也有扁，還有些怪狀的瓶子。

　　瓶內部裝有各種顏色的液體。

　　房間雖在地下，卻比上面更亮，它的四周都裝滿了孔明燈。

　　房內充滿了各種藥味。

　　剛剛沉下的溫火屍體，此刻就擺在白鐵長臺上。

　　此間房子是幹什麼用的？

　　為什麼裡面有那麼多怪東西？

　　※※※

　　房內四周不但沒有窗戶，也沒有門。

　　可是這時左面的牆壁忽然出現一扇「門」。

　　在「門」處的牆壁，因上升，所以才會出現一扇門。

　　然後在門處走出了一個人。

　　風傳神穿著一身草綠色的長服，口鼻之處帶有一個草綠色的布罩。

　　頭髮用一頂草綠色的帽子戴著，手上套著一個透明的手套。

　　他緩緩的走至長檯，眼色凝重，但又興奮地望著溫火。

　　他雙手用力地握了握，骨頭因彎曲而發出「喀、喀」的響聲。

　　然後伸手將溫火的衣服脫掉，只一會兒的功夫，溫火已如初生嬰兒般的躺在白鐵臺上。

　　風傳神拿起一把小刀，用另外一隻手熟練地按了按溫火肚子。

　　等按到滿意的地方，才用小刀劃開溫火的肚子。

　　刀子雖小，卻很鋒利，毫不費力的就割開溫火的肚子。

　　風傳神放下小刀，拿起一把鉗子熟練地夾起腸子，然後用另外一隻手又拿起一把剪刀，將腸子剪斷。

　　被剪斷的腸子，風傳神將它放入一個裝有淺紅色液體的圓罐子裡。

　　不出半個時辰，溫火的內臟已都被風傳神分割開，而放入那些奇奇怪怪的罐內。

　　風傳神長長地吐了口氣，滿意的望著罐內的內臟。

　　※※※

　　風傳神走至一盞孔明燈前，伸手扭了扭燈架，然後燈旁就出現一個櫃子。

　　櫃子內放著十幾個小罐子，還有一大團寬約十公分的布條圈。

　　小罐子內裝有各種不知名的藥粉。

　　風傳神拿出一瓶裝有深咖啡色藥粉的小罐子，旋開瓶蓋，將藥粉倒入溫火已空的肚子內。

　　蓋好蓋子，放回櫃內，風傳神拿起針線，一針一針地將已割開的肚子縫住。

　　布條圈是用一根細又長的棍子當軸，風傳神拉起布條頭，從溫火的腳開始一圈一圈地纏起。

　　瞬間，溫火已被布條纏滿了，整個人看來就宛如被布包起一樣。

　　另一盞孔明燈，風傳神摸了摸它的燈架，當然又是出現一個櫃子。

　　風傳神從櫃內拉出一個人形的盒子，打開盒蓋，抱起溫火，放入盒子內。

　　合上蓋子，風傳神提筆在蓋子上標明了號碼和日期──七十三。十月初五。

　　十月初五就是今天。

　　七十三又代表什麼？

　　是第七十三個被解剖的人？還是要放七十三天？

　　人形盒子已被放入原來的櫃子內。

　　風傳神望了望四周，覺得很滿意了，才轉身又扭了扭另一盞孔明燈。

　　門又出現，他疲倦地走出。

　　疲倦地走入黑暗中。

　　　　三

　　雖然沒有陽光，但也沒有昨日那麼寒。

　　戴天的衣服也穿得比昨日少。

　　他就坐在風傳神的對面。

　　他們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張桌子。

　　一張略為彎彎的桌子。

　　桌子是用檀木做的，又大又精細，一看就知道價錢很貴。

　　這間房子是風傳神用來「辦公事」的地方，也是他接見「貴客」的場所。

　　「杜無痕他們是被什麼毒死的？」戴天問。

　　「在我國鄰近的一個很熱的國度裡，有一個地方叫『金三角』，那裡盛產一種花叫罌粟花。」風傳神說：「他們又稱為『善惡果』。」

　　身為「現代」的人，當然知道這就是危害人類的毒品。

　　※※※

　　有的人說它是上帝的使者，也有人說它是撒旦的門徒，回顧人類幾千年的文明演進，罌粟與人類歷史的關係微妙而密不可分。

　　當我們面對這外形纖柔，色澤繽紛的罌粟時，禁不住要問：它是造物主賜予人類的恩惠？還是對人類的詛咒？

　　在尚武崇俠的時代裡，人們視罌粟為止痛仙丹。

　　在許多宗教的儀式裡，罌粟也是被說為「靈丹」的神方。

　　罌粟實在是一種很怪的藥方，用得適量，那實在是一種良藥，能止住你任何病痛。

　　但一旦被濫用，對人類社會的毀滅，又不是用言語可以形容的。

　　一點一點的讓你食用，不用多久你就會上癮，成為癮者後，即使活著，也已拋棄尊嚴，出賣靈肉，過著作賤形骸的日子。

　　如果一次用量過度，心臟會急速麻醉而停止跳動，從外表是查不出死因的。

　　※※※

　　「杜無痕和溫火就死在罌粟上？」戴天問。

　　「是的。」風傳神說。

　　「是他自己服食？或是被強迫？」

　　「不是。」風傳神的目光望向遠方，聲音也彷彿來自遠方。

　　「他們中的這種罌粟不是吃的，而是一種氣體。」

　　「氣體？」

　　「對。瞬間從人的身上毛細孔進入，然後人就在不知不覺中死亡。」

　　「你的意思是，罌粟被提煉成一種氣體，將這種氣體散佈在空氣中，人只要一接觸到帶有這種氣體的空氣，就會立刻死？」

　　「是的。」

　　「誰有這麼大本事，能提煉出這種氣體？」

　　「你知不知道五麻散？」

　　「五麻散？」戴天說：「那是華陀的秘方，華陀死後，就失傳了。」

　　「可是有個人卻決心要將這種配方的秘密再找出來。」風傳神一字一字的說：「他花了十六年的功夫，嚐遍了天下的藥草，甚至不惜用他的妻子和女兒做試驗。」

　　「他成功了？」

　　「不錯，他成功了。」風傳神慢慢地點點頭。「可是他的女兒卻已經變成了瞎子，他的妻子也發了瘋。」

　　風傳神的雙眸彷彿有了一絲落寞。接著又說：「聽說他的兒子是第一個為了那五麻散而犧牲的人。」

　　「這個人是誰？姓什麼？」

　　「不知道。只不過他在跳河之前，將這秘方傳給了一個人。」

　　「他跳河？自殺？」戴天吃驚地問。

　　「你的妻子兒女若是也因為你而變成那樣子。」風傳神注視著他。「你也會跳河的。」

　　戴天想了想，同意的點點頭，接著又問：「他將秘方傳給了誰？」

　　「姓段，叫段十三。」

　　「段十三？」

　　「他有十三把刀，都是救命的刀。」

　　「我怎麼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個人？」

　　「因為只要燕十三活著，他就不敢露面。」

　　「你說的是那奪命燕十三？」

　　「是的。」

　　「他不是死了嗎？死在自創的奪命第十五式劍法上？」

　　「是的。」

　　「燕十三已死，段十三為何也沒露面？」

　　「因為段十三也死了。」

　　「段十三死了？」戴天疑惑地問：「誰殺了他？」

　　「燕十三。」

　　「你越說我越糊塗了。」戴天說：「段十三不是一直在躲著燕十三，為什麼又會被燕十三殺死？」

　　「因為段十三就是燕十三。」

　　※※※

　　日已垂西，變得更紅。

　　醫閣內的百花爭艷，夕陽更艷麗。

　　在黑暗籠罩大地之前，蒼天總是會降給人間更多光采。就正如一個人在臨死之前，總會顯得更有善心，更有智慧。

　　這就是人生。

　　──如果你真的已經能瞭解人生，你的悲傷就會少了些，快樂就會多些。

　　※※※

　　戴天茫惑的眼睛裡忽然有了光，忽然長長吐了口氣，喃喃自語。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風傳神也長長嘆了口氣。「我知道你一定會明白的。」

　　「一個人如果要成為劍客，就要無情。」戴天說：「可是那個人在跳河之前將醫術傳給了他，就等於在他心中種下了一顆『情』的種子。」

　　風傳神同意的點點頭。

　　「所以才有了段十三。」戴天的聲音也彷彿來自天空。「燕十三殺人，段十三救人，兩個本就是不同性格的人，難怪段十三要躲燕十三。」

　　「不錯。」

　　「燕十三和三少爺謝曉峰的那一戰是勢在必行。」戴天出神的望著窗外寒風中的夕陽。

　　「謝曉峰中了毒，本已無救，段十三卻救了他。」

　　「也唯有五麻散才能救得了三少爺。」

　　「燕十三最厲害的劍法並不是他的『奪命十三劍』，而是十三劍外的第十五種變化。」戴天說：「普天之下，絕沒有任何人能招架閃避。」

　　「三少爺也不能？」

　　「不能。」

　　「可是他並沒有用那一劍殺了三少爺？」

　　「那一劍若是擊出，三少爺必死無疑。」戴天輕輕嘆了口氣。「只可惜到了最後一瞬間，他那一劍竟無法刺出來！」

　　「為什麼？」

　　「因為他心裡已沒有殺機。」

　　「燕十三一心想殺三少爺，為什麼到了最後關頭反而沒有殺機？」

　　「因為段十三救過三少爺的命。」戴天說：「雖然段十三和燕十三是不同性格的人，但在他內心深處那一顆『情』的種子，卻已發芽了。」

　　「如果你救過一個人的命，就很難再下手殺他。」風傳神說：「因為你跟這個人已經有了感情。」

　　「對的。」戴天點點頭。「這是種很難解釋的感情，也只有人類才會有這種感情，就因為人類有這種感情，所以人才是人。」

　　「就算燕十三不忍下手殺死三少爺，也不必死的！」

　　「本來我也想不通他為什麼要死！」

　　「現在你已想通了？」

　　「因為在那一瞬間，他心裡雖然不想殺三少爺，卻已無法控制他手裡的劍。」戴天說：「因為那一劍的力量，本就是任何人所不能控制的，只要一發出來，就一定要有人死在劍下。」

　　──每個人都難免會遇見一些連自己都無法控制，也無法瞭解的事。這世上本就有一種人力都無法控制的神秘力量存在。

　　「他想毀的，並不是他自己。」戴天接著說：「而是那一劍。」

　　「那一劍既然是登峰造極，天下無雙的劍法，他為什麼要毀了它？」

　　「因為他忽然發現，那一劍所帶來的只有毀滅和死亡。」戴天同情的說：「他絕不能讓這樣的劍法留傳世間，他不願做武學中的罪人。」

　　「可是那一劍的變化和力量，已經絕對不是他自己所能控制的了。」風傳神神情嚴肅而帶有悲傷。「就好像一個人忽然發現自己養的蛇，竟是條毒龍，雖然附在他身上，卻完全不聽他指揮，他甚至連甩都甩不掉，只有等著這條毒龍把他的骨血吸盡為止。」

　　戴天的眼睛裡也露出了悲意。「所以他只有自己先毀了自己。」

　　「因為他的生命骨肉，都已經和這條毒龍溶為一體。」風傳神黯然的說：「因為這條毒龍本來就是他這個人的精華，所以他要消滅這條毒龍，就一定要先把自己毀滅。」

　　　　四

　　這是個悲慘和可怕的故事，充滿了邪異而神秘的恐怖，也充滿了至深至奧的哲理。

　　這故事聽來雖然荒謬，卻是絕對真實的，絕對沒有任何人能否定它的存在。

　　一代劍客燕十三的生命已經被他自己毀滅了，所以段十三也死了。

　　燕十三所創出的那一招天下無雙的劍法也已同時消失，段十三的五麻散和醫術一樣不見了。

　　這就是人生。

　　　　人生中本就充滿了矛盾，得失之間，更難分得清。

　　名劍縱然已消沉，可是劍仍在。

　　醫術呢？

　　靈藥呢？

　　※※※

　　　　人類的進步之所以緩慢，就因為有這些因素在。

　　　　五

　　「五麻散也就是從罌粟中提煉出來的？」戴天注視風傳神。

　　「是的。」

　　「劍客已亡，劍法已失。」戴天說：「五麻散也回歸大地，如今又是誰將它再找出來？」

　　戴天不等風傳神回話，接著又說：「難道又是一個使妻子發瘋，使兒女發狂的人？」

　　不知道。

　　──這個答案到目前為止，沒有人能答得出來。

　　落葉在寒風中飄蕩，掙扎。

　　戴天凝視風中的落葉，神情彷彿也有了落寞。

　　「如果死人也有知覺，燕十三現在是不是寧願自己還活著，死的是三少爺？」風傳神喃喃自問。

　　　　這個問題，同樣無人能回答。

　　※※※

　　秋風瑟瑟，風傳神的心情也同樣蕭瑟。

　　「燕十三真的能死而無憾？」

　　「是的。」戴天回答。

　　「你相信他殺死的那條毒龍，不會在別人身上復活？」

　　「會。」戴天說：「也不會。」

　　「這是種什麼回答？」

　　「如果說這世上還有人能同樣使出那一劍來，那個人當然一定是三少爺。」

　　「所以劍鋒割斷燕十三咽喉的那一瞬間，他的眼睛裡已不再有恐懼，在那一瞬間，他的眼神忽然變得清澈而平靜。」風傳神望著遠方。「因為他已將一顆『毒龍』的種子種在三少爺的心深處。」

　　──這顆種子遲早有一天會發芽的，等到那一天來臨時，也就是「毒龍」復活之時。

　　　　這條毒龍會在三少爺的身上復活嗎？

　　燕十三寧死也不願殺死自己救過的三少爺，為什麼還要將一棵「種子」留在三少爺的心深處？

　　為什麼？

第二部　又見離別　第一章　江湖人

　　　　一

　　　　有些人也正如百煉精鋼打成的利器一樣，縱然消沉，卻仍存在。

　　這世上永遠有兩種人。

　　一種人生命的目的，並不是為了存在，而是為了燃燒，燃燒才有光亮。

　　──那怕只有一瞬間的光亮也好。

　　另一種人卻永遠只有看著別人燃燒，讓別人的光芒來照亮自己。

　　那種人才是聰明人？

　　※※※

　　其實燕十三第十五種劍法變化，三少爺並不是唯一見到的人。

　　在燕十三使出那一劍時，鐵開誠已經悄悄地到了決戰地的旁邊。

　　鐵開誠也是燕十三唯一「教過」，卻不承認的「徒弟」。

　　──「他一定也很想見你，因為你雖然不是他的弟子，卻是他劍法的唯一傳人，他一定希望你能看到他最後那一劍。」

　　這是後來三少爺對鐵開誠說的話。

　　　　所以能將燕十三的第十五式變化再使出來的人。

　　　　三少爺並不是唯一的一個。

　　　　鐵開誠也會。

　　　　如果「毒龍」會再復活，並不一定在三少爺身上。

　　　　二

　　「只要你一旦做了江湖人，就永遠是江湖人。」這是三少爺對鐵開誠說的話。

　　「只要你一旦做了謝曉峰，就永遠是謝曉峰。」這是鐵開誠的回答。

　　　　其實生活在江湖中的人，雖然像是風中的落葉，水中的浮萍。

　　他們雖然沒有根，可是他們有血性、有義氣。

　　他們雖然經常活在苦難中，可是他們既不怨天，也不尤人。

　　因為他們同樣也有多采多姿，豐富美好的生活。

　　　　江湖路，雖然永遠難預測的，但是，身為江湖中的人，卻還是懷念江湖中的事。

　　　　三

　　「五麻散既然有人能再找得出來。」戴天望著風傳神。「就有人能製造出這種氣體。」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的事都難猜的。」風傳神也注視戴天。「有人願意跳河，說不定也有人可以自殺？」

　　　　這世上的事，又有誰能預料得到呢？

　　戴天轉身，感慨的說：「好好地埋葬他們吧！」

　　他們就是指杜無痕和溫火。

　　「我會。」風傳神很正義的說：「這是『傳神醫閣』的規定。」

　　　　真的嗎？

　　※※※

　　有日出，就有日落，所以就有了黑夜。

　　有壞人，就有好人，所以就有了執法的人。

　　這是一成不變的。

　　也是自盤古開天就有了。

　　可是有一種也是自開天以來就有的。

　　　　那就是──邪不勝正。──永遠的。

　　一定永遠的。

　　遠古以來就是這樣。

　　千年之後還是一樣。

　　　　　　　　　第二章　平凡的人

　　　　一

　　王府宅第雄偉開闊閡大。

　　可是一到了晚上，卻總是讓人覺得有種說不出的冷清陰森之意。

　　冷清也許是因為它太大了。

　　陰森呢？

　　今夜寒冷，蒼穹卻難得的出現了星星。

　　雖然沒有夏夜來得燦爛、繁多，但也有它的淒美、蒼涼。

　　朱總管已經在南王府耽了十幾年了，從小廝熬到總管並不容易。

　　他雖然在王府住了那麼久，可是晚上也不太敢一個人走在園子裡。

　　朱色，就是紅色。

　　朱總管的名字，讓你一看就知道是講顏色的。

　　他姓朱，單名「綠」。

　　朱綠。

　　朱總管還有三個兄弟，都是以顏色為名。

　　老大朱藍。老二朱白。朱綠是老三。老么是朱青。

　　朱總管的父母一定很喜歡各種顏色，姓已經有顏色的意思了，連名字都直截了當的取之顏色。

　　※※※

　　朱綠卻不喜歡綠色的衣服。

　　當然綠色的帽子更不喜歡了。

　　──這一點，只要是男人，一定都不會喜歡的。

　　今夜朱總管穿了件深藍色的棉襖，勉勉強強地巡視南王府一圈。

　　這是他每天晚上睡覺前，必須做的事。

　　不可能有小偷敢到南王府內偷東西，這一點朱總管比誰都清楚，可是每天晚上，他還是要巡視一番。

　　──一個人活著，有時並不是只為了自己，這世界上有很多人都是為了別人而活著的。

　　──如果你已經擔起了一副擔子，就不能隨便放下去。

　　朱綠的擔子就是明知道沒有人敢來偷東西，仍要每晚巡視一次。

　　巡視完了「聽月小樓」後，朱綠緩緩的鬆口氣，他決定回房後一定要他老婆起來替他炒幾樣下酒的菜，然後再陪他喝幾杯。

　　※※※

　　月本無聲，月怎麼能聽？

　　※※※

　　就因為月無聲，所以也能聽。

　　聽的就是那無聲的月，聽的就是那月的無聲。

　　　　有時候無聲豈非更勝於有聲？

　　　　二

　　沒有月，卻有星。

　　星光靜靜地酒在窗紙上。

　　月無聲，星也無語。

　　聽月小樓裡也靜悄悄的。

　　現在已是半夜了，也正是人們入睡的好時刻。

　　花舞語早已入寐了。

　　她就住在聽月小樓。

　　南王府內更早就靜靜的。南王爺楊錚「住閣療養」，戴師爺在旁侍候。

　　這正是手下們鬆懈的好時刻，所以該溜的，早已溜出去玩，偷懶的早已入夢鄉。

　　南王府今夜就好像一座空城般的靜悄悄。

　　寂靜的聽月小樓忽然閃出一條人影，飛身縱入林中。

　　人影纖細，就彷彿是女人。

　　她一身夜行人打扮，連頭都蒙住，只露出一雙閃著智慧的眼睛。

　　她落入林內，四周望了望，輕巧的躍起，一閃沒入黑暗中。

　　再次無聲的落在王爺寢室門前，黑衣人雙眼掃了掃，輕輕推開房門，迅速的閃入。

　　房內漆黑，夜行人卻如臨舊地般的搜了起來。

　　手法熟練、仔細，一看就知道是個受過專業訓練的人。

　　一會兒的工夫，已搜完整個房間，看黑衣人的樣子，彷彿沒有找到她要我的東西。

　　※※※

　　穿黑色的夜行衣，走在黑夜裡，就彷彿一粒米放在一堆米裡一樣。

　　夜行人縱身飛出王爺寢室，只幾個起落，就已飛入王爺書房。

　　書房一樣漆黑。

　　夜行人輕巧迅速的四處搜尋。

　　她一間找過一間，到底在找什麼？

　　珠寶？或是貴重物品？

　　還是文件書信？

　　※※※

　　搜尋的結果還是失望。

　　夜行人有點懊惱，她再望了四周一眼，轉身欲從窗戶出去時，突然窗外飛入人影。

　　夜行人閃身，雙手如利刀般的切向飛入人影。

　　雙手連環，快速且狠毒。

　　她的秘密絕不能讓第二個人知道，所以她必須殺死這飛入的人影。

　　六六三十六招，只在彈指之間，卻仍未傷著人影。

　　夜行人準備使出絕招時，突聽：「妳應該一出手時，就使出本門絕學。」

　　聽到這句話，夜行人立即注手，雙眼露出詫異。「你是──」

　　「天青如水，飛龍在天。」

　　「幾月幾日？」夜行人問。

　　「三月初七。」

　　※※※

　　這是日期，不是人的名字。也許不是日期，而是一個約好的暗號。

　　但是現在這個暗號卻代表一個人，屬於一個極龐大秘密組織的人。

　　四百年來，江湖中從未有過比「青龍會」更龐大嚴密的組織。

　　它的屬下有三百六十個分舵，分佈天下，以太陰曆為代表。

　　「三月初七」，就代表它屬下的一個分舵的舵主。

　　※※※

　　「是妳？」夜行人感到驚訝。

　　「你一定想不到『三月初七』就是我。」

　　星光從窗外投射進來，照在這個人的臉上，只見這張美麗純潔的臉上完全沒有一點機詐的樣子。

　　這個人赫然就是因景小蝶。

　　她笑嘻嘻地望著夜行人。「很少有人知道我也是『青龍會』的人。」

　　「實在想不到。」夜行人嘆了口氣。「我連做夢都沒有夢過。」

　　因景小蝶很「純潔」的笑了笑。「我也想不到妳會在今夜就動手了。」

　　「錯過今夜，恐怕難再有此良機。」

　　「今夜之後，蛇已被驚，那會有良機呢？」因景小蝶笑意中，含有譏意。

　　「那依妳之見？」夜行人彷彿看不出她笑意之譏。

　　「我十六歲時初來此地，也懷著和妳相同的心理，想早一點立下功勞。」因景小蝶連嘆息聲都很好聽。「唉！結果差點連命都丟了。」

　　「哦！」

　　「楊錚表面看來彷彿是沒有心機的人，如果你也這樣認為，我勸妳趁早替自己訂副棺材吧。」因景小蝶輕聲如啼。「戴天更是不可想像的人。」

　　「是嗎？」

　　「不管你在什麼時間，在什麼地點，什麼場所，只要和戴天聊過話，那怕只是無關痛癢的話，他都會做成記錄，然後存檔。」因景小蝶說：「也許這一份存檔，他一輩子都用不到，可是只要他想對付妳，那這份存檔就成為妳的弱點。」

　　夜行人很仔細地聽著。

　　「只要和他見過一次面的人，在他的檔案裡，就有你的資料。」因景小蝶說：「包括你和我。」

　　「楊錚呢？」夜行人問。「他連王爺也做資料？」

　　「是的。」

　　夜行人視線落在好遙遠的地方。「我想我已有戴天的弱點了。」

　　「錯了。」因景小蝶說。

　　「為什麼？」

　　「妳以為知道他也將王爺做成資料檔案，就是擁有他的弱點？」

　　「妳認為呢？」

　　「如果以為這就是他的弱點，那妳實在太悲哀了。」因景小蝶彷彿很同情她。

　　夜行人一點也不生氣，她只是笑笑。「現在我該怎麼做？」

　　「趕快回房睡覺，就當做一切都沒有發生。」

　　「就這樣？」

　　「對的。」

　　「好。」

　　夜行人轉身離去。

　　因景小蝶靜靜地望著遠去的夜行人，嘴角浮現出一絲冷笑。

　　她緩緩的關好窗戶，然後打開門，輕鬆的走出，再將門關好。

　　書房內又恢復寂靜。

　　真的寂靜嗎？

　　※※※

　　就在因景小蝶關好門離去後一會兒，寂靜的書房內，突然有了腳步聲。

　　輕微，但聽得出是腳步聲。

　　書房的牆角陰暗裡走出一個人，他走至星光處，停足凝望著窗外。

　　星光撒在他的臉上，清清楚楚地看出他就是那個總管，朱綠。

　　朱總管剛才一直待在書房內，為什麼因景小蝶和夜行人沒有發現？

　　以因景小蝶他們那樣的高手，為什麼沒有發覺房內有人？

　　是朱綠的武功比她們更高？

　　還是她們的警覺性並沒有像她們的武功那樣高？

　　都不是。

　　因景小蝶她們既然能被派到這裡做密諜，功夫能差？警覺能低嗎？

　　她們沒有發現朱綠，那只因為朱總管太平凡了。

　　「平凡」。

　　平凡得讓你不覺得他在你身旁。

　　平凡得讓你不注意。

　　就因為他太平凡了，所以你才沒辦法注意到他。

　　「平凡」說來容易，做起來卻難如登天。

　　一個人要經過多少痛苦？多少淒涼？多少辛酸？才能達到──平凡。

　　從平凡的出生，然後長大，再在社會裡闖天下，做一些不平凡的事。

　　從一切不平凡裡去找更「不平凡」的經歷。

　　有的人會得到不平凡的成功。

　　有的人會得到不平凡的失敗。

　　可是，會得到「平凡」結果的人，是少之又少。

　　「平凡」，多麼平凡的兩個字。

　　可是又有幾人能做到達兩個字？

　　──如果你是一個「平凡」的人，那一定過得很幸福快樂了。

　　　　平凡。自開天以來，上帝就賜予我們這個權利。

　　　　可是，我們卻疏忽它，不要它。

　　這是多麼深遠的悲哀！

　　　　　　　　　第三章　離別鉤的無奈

　　　　一

　　因景小蝶走入林中，然後停步，靜靜地注視著聽月小樓。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只見她純潔美麗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冷意。

　　又過了一會兒，她緩緩揚起手，在空中做了一個怪動作。

　　在她的手還未完全放下時，她的面前已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人。

　　一個穿青色緊身衣的少年人，他恭敬的說：「三月初七子時報到。」

　　對於手下的辦事能力，因景小蝶一向很自信的，她冷冷地發出命令：「帶著酉時和子時，到楊錚寢室和書房上製造事端。」

　　「是。」

　　「要以專家的手法。」

　　「是。」

　　因景小蝶滿意的點點頭，青衣人又立即消失在夜色中。

　　她仰頭望著夜空。

　　夜空已不見星星和月亮，只有一片浮雲在飄蕩。

　　　　二

　　在同一個夜裡，在一個很遠的地方。

　　那裡本來有一間破舊簡陋的小木屋，現在一樣也有小木屋，卻不是破舊簡陋，而是嶄新的。

　　小木屋雖然被勝三和他的伙計們很輕鬆的拆掉，也很快地就被戴天叫人重蓋了起來。

　　──既然會有人拆房子，就會有人蓋房子，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情都是這樣的。

　　重建的小木屋聳立在夜色中，看來就彷彿從沒有被拆掉過。

　　它蓋得和原先的小木屋一模一樣，就連建材用的木頭都是同一種。

　　裡面的擺飾當然一定都相同的。

　　戴天雖然很努力地將它重蓋得和原先一樣，但是有一樣他卻無法建得出來。

　　那就是「風霜」。

　　歲月的風霜。

　　歲月留在小木屋的痕跡。

　　※※※

　　木屋的小門上本來是鎖著一把生了鏽的大鎖，現在是一把嶄新的鎖。

　　木屋裡只有一床一桌一椅，一個粗碗，一盞瓦燈和一個紅泥的火爐，每樣東西本來都積滿了灰塵，但現在卻都是乾淨的。

　　屋角陳年的蛛網，以前的青苔厚綠，都已不復存在了。

　　新的。

　　一切都是嶄新的。

　　但是在嶄新的小木屋裡一個隱秘的地方，有著一個生了鏽和積滿了灰塵的鐵箱子。

　　鐵箱裡有個放了很久的火摺子，和一件曾經轟動一時的武器。

　　離別鉤。

　　　　三

　　「我知道鉤是種武器，在十八般兵器中名列第七，離別鉤呢？」

　　「離別鉤也是種武器，也是鉤。」

　　「既然是鉤，為什麼要叫做離別？」

　　「因為這柄鉤，無論鉤住什麼都會造成離別。如果它鉤住你的手，你的手就會和腕離別，如果它鉤住你的腳，你的腳就要和腿離別。」

　　「如果它鉤住我的咽喉，我就要和這個世界離別了？」

　　「是的。」

　　「你為什麼要用如此殘酷的武器？」

　　「因為我不願被人強迫跟我所愛的人離別。」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你真的明白？」

　　「你用離別鉤，只不過為了要相聚。」

　　「是的。」

　　※※※

　　如今呢？

　　※※※

　　離別鉤又重新被鎖入這鐵箱子裡。

　　楊錚依然是楊錚。

　　呂素文呢？

　　她在何方？

　　當初拿出離別鉤，是為了和她永遠相聚，結果呢？

　　離別鉤依然還是那個樣子，依然被鎖在生了鏽的鐵箱子裡。

　　依然放在那個隱秘的地方。

　　它是否還能有重現江湖的一天？

　　武器雖然有名，如果沒人用它，還是跟一根木頭沒什麼兩樣。

　　　　四

　　長夜漫漫。

　　漫漫長夜總算已過去，東方第一道陽光從楓林殘缺的枝葉間照進來，恰好照在因景小蝶的臉上。

　　晨風吹枝葉，陽光跳動不停，就彷彿是她的心情一樣。

　　她知道今天王府裡一定有得忙了。

　　──昨天夜裡有三名刺客，侵入王爺寢室和書房。

　　因景小蝶笑得更開心。這三名刺客是她的手下，是她派去的。

　　這三名刺客一定會被抓。

　　這本就是她派他們去的最大目的。

　　被抓一定會被逼間，戴天逼問犯人的方法，至少會三十三種。

　　任何一種都會讓人恨不行將老婆偷人的事全講出來。

　　三名刺客一定也禁不住逼問的，他們會說出自己是青龍會的人。

　　只說是青龍會的人，不會說是因景小蝶派來的。

　　昨夜夜行人夜闖寢室和書房，雖然她的手法很乾淨仔細，但絕對瞞不過老狐狸戴天的眼睛。

　　夜行人的身分一定不能暴露，所以必須有人來頂替。

　　這也只是因景小蝶派三名手下去頂替的目的之一，最大的目的是要他們被抓。

　　戴天一定會逼問他們為什麼夜闖王府。

　　得到的回答一定是，想偷離別鉤。

　　──因景小蝶和夜行人來王府的目的，就是為了離別鉤。

　　戴天一定看得出來刺客們的回答是真的。

　　這本就是真的。

　　只要戴天相信，她的目的就達到了。

　　戴天相信就會有舉動。一有舉動，不管他多麼小心，多麼秘密，因景小蝶一定都會查出來。

　　青龍會這麼久沒動楊錚，就是為了離別鉤。

　　離別鉤在楊錚的手裡一天，青龍會就一天不敢動。所以離別鉤是青龍會勢在必得的東西。

　　楊錚一定也知道，他一定將離別鉤放在離他不遠的地方，放在他隨時要用就拿得到的地方。

　　這個地方就算戴天不知道，他也一定會將刺客的消息告訴楊錚。

　　楊錚目前不能移動，可是他一定會疑心離別鉤是否已被偷走了？

　　只要楊錚一起疑心，青龍會的目的就達到了。

　　※※※

　　早晨不管是春天或是酷冬？是晴天還是雨天？永遠都是充滿希望的。

　　因景小蝶今早也充滿了希望，她梳洗完畢後，輕鬆的走出房間，走入酷寒的冬陽裡。

　　從她的房間到前廳，必須經過「雪廬」。平常她起床後都直接到「雪廬」，今天她卻想去前廳。

　　前廳一定為了昨夜刺客的事熱鬧非凡。

　　剛走到雪廬門前時，因景小蝶就看見一個人從雪廬內走了出來。

　　朱綠手捧著一束冷梅走了出來，一看見因景小蝶就笑著說：「因景姑娘，你早。」

　　「早。」她望望他手中的梅花。「朱總管的興趣真雅，一大早就剪了些梅花，準備插在那裡？」

　　「我雖然很想雅，可是卻是一個俗人。」朱綠笑嘻嘻的說：「這些梅花也不是我剪的，我那有這種技術？」

　　「誰剪的？」

　　「我本來是想麻煩因景姑娘的，一到了這兒，就只見大小姐一人在。」

　　「花大小姐？」

　　「是的。」

　　「這些梅花是她幫你剪的？」

　　「獻醜了。」花舞語淡淡地從了廬內走出來。

　　「那兒的話？」因景小蝶說：「我昨夜睡得很甜，所以睡過頭了，應該是我分內的事，麻煩大小姐了，該道歉的是我。」

　　「誰做都一樣。」花舞語說：「今早我起早了，想剪些花帶去醫閣，所以就來了。」

　　「剛好戴師爺回來通知我，送些梅花到醫閣去。」朱綠仍笑嘻嘻的說：「我才到這裡來。」

　　「這種事就算半夜將我叫起，也是應該的。」因景小蝶說。

　　「我早上才接到戴師爺的通知。」朱綠說。

　　「早上？」因景小蝶說：「朱總管昨夜一覺到天明？」

　　「是呀！」朱綠說：「昨夜一夜無夢。」

　　「昨夜也沒發生什麼事？」因景小蝶微微一愣。

　　「沒有呀！」朱綠突然收住笑容。「難道因景姑娘認為應該有事發生？」

　　「怎麼可能？」因景小蝶急忙掩飾自己剛剛的失態。「我昨晚半夜時，好像聽到有響聲。」

　　「好像？」

　　「我的意思是在熟睡中迷迷糊糊地聽到一些聲音。」因景小蝶說：「也許是我在做夢？」

　　「我也時常這樣。」花舞語說：「王府裡怎麼會有事呢？」

　　「對呀！」朱綠又笑嘻嘻的說：「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我跟你一塊走。」花舞語說：「我正好想到前廳。」

　　「是。」朱綠讓開一步。

　　花舞語朝因景小蝶點點頭，含笑邁開輕步。朱綠立即跟著。

　　因景小蝶愣在原地。

　　怎麼可能？

　　她對自己的手下能力很清楚，可是那三名手下呢？到那裡去了？

　　昨夜王府怎麼可能沒有事？

　　會不會她的手下做得太「專家」了，所以王府內沒人發現。

　　不可能，她發的命令不是這樣。

　　或是戴天故意要隱瞞這件事？

　　如果是這樣，那也只有對外才會隱瞞，因景小蝶又不是外人？

　　難道……難道他們已經發覺她的秘密？

　　不可能。

　　因景小蝶來王府已六七年了，不可能暴露身分。更何況以戴天做人處事的原則，如果他發現因景小蝶的真實身分，絕不會如此安靜的。

　　這些情形都不可能，那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

　　因景小蝶發覺自己彷彿已掉入了萬丈深淵。又彷彿身處在地獄的火焰中。

　　她實在想不出昨夜她的三名手下到底幹了些什麼事？人又到了那裡？

　　她已發覺早晨並不是充滿了希望。

　　──對「某些人」來講，早晨是沒有希望的。

　　可是對另外某一種人，早晨一定是充滿了希望。

　　那就是病人。

　　病人一大早起來後，一定很希望今天醫生會對他說：「今天你已可以出院了。」

　　　　五

　　風雪中的梅花，傲俊挺拔。

　　花瓶裡的梅花，依然給人這種感覺。

　　楊錚的病房內擺滿了梅花。這當然是戴天送來，卻是花舞語一枝一剪的。

　　「蓋好了嗎？」楊錚凝視梅花。

　　「好了。」戴天說。

　　「房於可以重建，花謝了會再開。」楊錚的聲音彷彿很淡。

　　「人離別了呢？」

　　「會相聚。」戴天說：「離別就是為了相聚。」

　　楊錚苦笑：「離別通常都是為了和別人相聚。」

　　　　離別通常都是為了和別人相聚。

　　這是真言。也是至理。

　　自遠古以來，人類離別一定是為了要和別人相聚。

　　　　沒有離別又那來的相聚？

　　　　可是──

　　　　沒有相聚，又那來的離別？

　　離別和相聚之間隔了多遠的距離呢？又隔了多少的困難？

　　有人說，相聚難。

　　也有人說，離別難。

　　你說呢？

　　如果讓我來說──

　　　　做人難。

　　你同意嗎？

　　※※※

　　「我不同意。」

　　戴天直言說出。

　　楊錚彷彿知道他會這麼說，所以也沒有驚訝。「為什麼？」

　　「離別通常都是為了和別人相聚，可是你不同。」

　　「為什麼？」楊錚又問了一次。

　　「你用離別鉤，雖然名為離別，實際上是為了和愛人永遠相聚。」戴天注視楊錚。「沒有別人的離別，你們又怎能相聚？」

　　　　唉！這也是一句真活，也是一句至理。

　　　　「沒有別人的離別，你們又怎能相聚？」

　　※※※

　　自古以來，多少的相聚是離別堆積而來的？

　　你們的相聚，是別人痛苦的離別。

　　所以你們的痛苦離別，也是別人歡樂的相聚。

　　離別又有何苦？

　　相聚又有何歡？

　　只要你看得開，想得開，這世上又有何種事情能令人心痛如絞呢？

　　※※※

　　「沒有別人的離別，你們又怎能相聚？」楊錚喃喃的說著這句話。

　　他說一次、二次、三次……也不知說了幾次，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突然笑了起來，笑得好開心，笑得好瘋狂，也笑得好痛苦。

　　笑聲洋溢在房內。

　　「好。」楊錚的聲音聽來很痛苦。「好一句沒有別人的離別，你們又怎能相聚。」

　　他不等戴天接話，馬上又說：「離別？相聚？」

　　寒冬裡的驕陽，雖然可愛卻還是冷的。

　　「本就沒有相聚，那來的離別？」楊錚說。

　　「既有離別，就一定有相聚。」戴天說：「有些相聚是在心中，是無形的。」

　　「心中？」楊錚一字一字的說：「心中的相聚？心中的離別？」

　　「是的。」戴天說：「你們雖然相聚，可是心中卻是離別，又怎能會有相聚的歡樂？」

　　換句話說──「你們雖然離別，可是心中卻有相聚，又何必為了離別痛苦？」

　　楊錚懂戴天的意思，所以他笑了。

　　真心的笑了。

　　　　你們雖然離別，可是心中卻有相聚，又何必為了離別痛苦？

　　二十年來的「陳年」痛苦，一句話就解除了。

　　楊錚感激的望著戴天。

　　二十年來的心中之梗，一下子就疏散了，楊錚當然會高興。

　　　　六

　　晨風雖然寒冷，卻已帶來了遠山的泥土芬芳，更帶來了遙遠虛無飄緲地方的早春。

　　楊錚躺在床上，臉上充滿了喜悅，眸中洋溢著甜蜜。

　　「看來今年的春天會來得很早。」楊錚說。

　　「不是早來，而是已經來了。」戴天說。

　　「來了？」

　　「是的。」

　　「什麼時候？」

　　「昨天晚上。」

　　「幾個？」

　　「明的三個，暗的兩個。」

　　「夠不夠大？」

　　「一個是我們早就知道的。」戴天說：「另外一個朱綠都看不出來。」

　　「為什麼？」

　　「她身上不但穿著夜行衣，全身彷彿也用了『縮骨功』，就連聲音也是用天竺的『腹語術』。」

　　「哦？」楊錚思索一會，接著問：「明的三個？」

　　「關在書房的地下牢。」

　　風一定曾經溫暖過，雨一定也曾輕柔過，人一定有過少年時。

　　──人有少年，就會有老時。冬來了，春就不遠。

　　楊錚注視著寒冬的天空。「寒冬過去，就要迎春，對不對？」

　　「是的。」

　　「那就迎春吧！」

　　「真的要迎春？」戴天彷彿不敢相信。

　　「是的。」楊錚淡淡的說：「你認為太早了嗎？」

　　「沒有。」

　　楊錚滿意的點點頭，滿意的鬆了口氣。「寒冬已太冷了。春能早一點來，又為什麼要拒絕？」

　　「是的。」

　　　　　　　　　第四章　還是無奈

　　　　一

　　冬天是太冷了，春天能早一點到，是每一個人都希望的。

　　問題是春天還未到，有人卻以為春已來了。

　　　　二

　　十月初四，有雲。

　　離十五天的期限還有八天。

　　前幾天藏花還很樂觀，還很有自信。他認為「青龍會」一定會來找她。

　　鍾毀滅既然被他們綁架了，或許是殺了？青龍會一定會來找她。

　　可是日子一天一天的過，青龍會卻彷彿縮頭的烏龜一樣，頭一縮進殼裡就不出來了。

　　今天已經是七天了，青龍會一點消息都沒有。再一晃眼十五天的期限就要到了，她怎麼跟楊錚交代？

　　當初借人時，誇口拍胸脯，鐵口包準十五天還人，如今呢？

　　不要說是人在那裡？就連死活都不知。

　　唉！藏花嘆了口氣。無奈的搖搖頭，端起杯子一仰頭，「咕嚕」的一聲，一杯已入喉。

　　現在還是早上，她現在已經是第八杯了。

　　沁春園的小二「阿吉」端著一盤熱呼呼的湯包，送到藏花桌上。

　　「昨晚輸了？」阿吉問。

　　「輸個屁。」藏花一開口沒好話。

　　「那妳幹麼一大早的就開始喝酒？」阿吉笑著說：「一張臉就跟湯包似的全皺在一塊。」

　　「人無近慮，必有遠憂。」她說：「說了你也不懂。」

　　「我是不懂。」阿吉從懷裡掏出一封信。「可是我懂受人之託，忠人之事。」

　　「信？」藏花望著阿吉手中的信。「有人託你轉信給我？」

　　阿吉說著點點頭。

　　藏花伸手欲拿，他的手一收，搖搖頭說：「有代價的哦。」

　　換做平時，藏花一定伸手就搶，可是現在不行，說不定這封信正是解決她困擾的「藥方」。

　　她馬上轉笑臉，手上也已多出了一錠銀子。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雙方樂哈哈。

　　信上寫著：「有要事，城西外見，該死鬼。」

　　「該死鬼？」藏花喃喃的說：「是他？應無物。」

　　※※※

　　不同的信紙，卻同樣寫著十個字。

　　「有要事，城西外見，該死鬼。」

　　信在因景小蝶手裡，她看完後，冷冷的笑著。

　　「這條老狐狸，以為自己是孫悟空。」她的話中充滿得意。「可惜他忘了還有個如來佛。」

　　在她這句話說完時，藏花的人已經到了城西門外。

　　現在是正午。

　　天空還是滿佈灰雲，天地間一片灰濛濛。

　　城西門外只有一間破舊的古廟，其破舊程度已非言語可以形容了。

　　藏花覺得只要稍為用力咳一聲，包準這間破廟垮下來。所以她走進這破廟時，都走得很輕很小心，就彷彿走在一個已經過千年風雨的獨木橋上。

　　破廟內供奉的也不知道是什麼神？神像早已頭歪手離。

　　廟內的香爐卻是很大。由此可見，這間廟曾經風光過一段時間。

　　──信徒若是不多，又何必準備這麼大的香爐。

　　可是不管它如何風光過，終究被人們遺忘了，就彷彿名俠也有消沉的一日。

　　藏花站在大堂裡，舉目四望，廟內除了殘缺的神像外，就是蜘蛛網，牆角上還有一些不知那年飄來的落葉。

　　信上寫的「城西外見」，指的就是這間廟，為何不見人影呢？

　　或許來早了吧！藏花笑笑，找了個破木樁坐下，張開雙手伸了個懶腰。

　　在她這個懶腰還未完全做完時，藏花的人忽然間跳了起來。

　　一跳就是好高，一跳就是好遠。

　　落地後的藏花滿臉驚訝的望著破木樁，就彷彿在看著一個死人。

　　破木樁不是死人，可是它會動。

　　一塊木頭怎麼會動？

　　就是會動。的就感覺到它在動，所以才會急速的跳了起來，才會驚訝的望著破木樁。

　　　　三

　　在古老破舊的廟宇裡，往往都流傳著一些神秘恐怖的故事。

　　有的充滿了淒涼、幽美。有的卻是充滿詭異和殘酷。

　　城西門外的這間破廟也有著一個傳說。

　　這個傳說不恐怖，也不詭異。

　　這是一個哀怨的傳說。是一個聽了會讓人心酸掉眼淚的故事。

　　這個故事藏花聽過，可是她卻不願記住，因為她認為人生已有太多的悲哀了，又何必讓一些以前流傳下來的哀傷，再注入人們的生活裡。

　　她雖然不願記住這個故事，但這個故事卻在她頭一次聽到的時候，就已刻存她的腦海裡。

　　尤其故事裡又扯到一個女人死在一塊木樁上。此刻她正好坐著一塊木樁，這個木樁又忽然間會動，她怎能不跳起，跳開呢？

　　※※※

　　藏花從不信鬼神之論，可是事實擺在眼前，她又怎能懷疑？

　　木樁還在動，它並不是整塊木樁在動，只是木樁朝上的那一面表層在動。

　　藏花深深的吸了口氣，她已準備來接受這個事實，不管後果如何，她都要弄個清楚。

　　她凝神一步一步的靠近木樁。

　　等藏花靠近木樁時，她突然笑了起來，笑得抱著肚子蹲下。

　　蹲在木樁旁，笑得眼淚都快流了出來。

　　剛剛因為初受驚嚇而跳得太遠，再加上今天又是灰濛濛的天氣，根本看不清木樁為什麼會動。

　　等到她走近看清楚時，她不能不笑，換做任何人都會笑。

　　都會笑自己太過神經過敏了。

　　木樁是在動，那是因為木樁朝上的表層裡──

　　藏花伸手從木樁的表層抓起一隻烏龜。

　　木樁沒動，動的是烏龜。

　　「你這隻王八，害得老娘嚇了一跳。」藏花笑罵著。「晚上我一定去買些作料，將你燉來進補。」

　　烏龜似乎聽得懂她的話，嚇得欲將頭縮進殼裡，這時藏花忽然發現烏龜的脖子上綁著一條細紅線。

　　她伸手一抓，就將紅線抓起。

　　紅線頭在藏花手裡，線尾卻在烏龜殼裡。她用力一拉，將整條紅線拉出。

　　線尾上綁著一封摺得很小的信。藏花疑惑的攤開信。

　　信上寫著：「因事緊要，恐有外洩，故請再移駕地牢內，知名不具。」

　　※※※

　　監牢大概是自古以來，人類最不喜歡進去的地方之一。

　　沒有在牢裡待過的人，絕對無法想像出那是種什麼樣的生活。

　　沒有自由，這是一定的。

　　在一間狹小的空間裡，同時擠了十幾個人，有時候甚至更多。冬天還好，如果一到夏天，那真是一個不是人待的地方。

　　蛟蟲、汗臭味、腳臭氣、屎臭、潮濕、陰暗、悶熱，甚至連空氣都是發霉的。

　　只要待過牢的人，出來後絕對沒有一個人願意再進去。

　　──以前沒有，千年以後也絕對沒有。

　　　　四

　　昔年郭滅假扮孫濟城，被高天絕逼得欲現身時，就曾和元寶躲在牢裡大睡一覺。

　　監牢除可以躲著睡覺外，談秘密也是最佳場所。

　　有誰會沒事跑到牢裡去聽別人談話？

　　應無物能想到這個地方談事，實在也夠絕了。

　　藏花想想都會笑。

　　應無物會想要來這種地方，當然老蓋仙也是原因之一。

　　如果老蓋仙不是這監牢的牢頭，應無物想進來就得費一番功夫。

　　想到老蓋仙，就想到他的烤魚。想到烤魚，藏花就嘆了口氣，每次老蓋仙烤魚時，都是被她捷足先登，他一句怨言都沒有，而且彷彿很高興。

　　藏花嘴角有了笑意：改天應該好好請請老蓋仙了。

　　推開老蓋仙房門，藏花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奇怪，今天老蓋仙怎麼沒烤魚？」藏花心想。

　　烤魚的工具好好的擺在牆邊，棉被還是老樣子的堆在床尾，桌上只有茶杯，沒有酒。

　　老蓋仙不在。

　　怎麼可能不在？藏花摸摸鼻子。

　　「應無物約我在此會面，老蓋仙應該在啊！」

　　藏花甩了甩頭，管他的，先到牢裡再講。

　　此地在南郡王楊錚的管理下，可以說是國泰民安，監牢裡理所當然沒關人。

　　秋已將盡，冬卻提早來了。

　　北風在監牢的氣孔呼呼的叫著，落葉早已灑滿地，腳一踏上去就發出「沙、沙」的聲音。

　　「老蓋仙越來越懶了。」藏花望著腳底的落葉。「滿屋落葉，也不叫手下的人好好清除一下。」

　　監牢裡一共有七間牢房，分別以天、地、太、平、人、安、樂來區別。

　　現在這七間牢房一點聲音都沒有，安靜得很。

　　藏花又皺起眉頭，又伸手摸摸鼻子。

　　約在這裡見面，為什麼此地會如此安靜呢？

　　※※※

　　天字房除了陰暗潮濕外，有的也只有「地主」蚊蟲在「嗡嗡」的叫著，地字房也是一樣。

　　藏花略思，又邁步走向太字房。

　　沒有人。

　　太字房一樣沒有人。

　　藏花這一次皺的是鼻子。「奇怪！怎麼會有這種事情發生？約我來，人又躲到那裡去了呢？」

　　這些話當然是藏花心裡在想的。她望了望後面四間牢房，歪頭再想了想，過了一會兒，她突然笑了。

　　大聲笑了。

　　笑聲迴盪在空中。

　　藏花的人也已躍起，躍在空中。

　　就在藏花剛剛站的地方，忽然有把利劍從地下穿出來。

　　如果藏花沒有躍起，此刻這把利劍已經從她的腳底穿進，穿過小腿，刺入她的大腿。

　　笑聲還在迴盪，藏花卻已落地，落在「人」字房門前，腳剛一沾地，房內突然射出無數的大小暗器。

　　聽風聲，就知道這些暗器都是由機關發出的，而且全都射向藏花的腹部。

　　照理說，剛落下已沒有餘力再跳起，碰到此時，有暗器襲來，一定是扭身趴下，正好是順勢，而且又可以避開暗器。

　　幸好藏花沒有這麼做。

　　她如果扭身趴下，正好迎上地下再刺出的一劍。

　　藏花聽見風聲，雙腳互踏，以力借力，將身體再次提向空中。

　　就在她剛離地時，地下的那一劍已刺出，藏花雖然反應快，但褲管已被刺破。

　　好險呀！藏花這口氣還未喘出，「天」字、「地」字房裡已飛出兩條鞭子，分別捲向藏花的雙腿。

　　「啪、啪。」的兩聲，長鞭纏住了藏花的小腿。

　　「天」字、「地」字房裡彷彿有人用力一收長鞭，藏花被一扯，人變成橫字形的摔了下來。

　　眼見已快落地，藏花忽然腰一擰，雙手互抱，身體因這一用力而摔向地下刺出那一劍。

　　「唰」的一聲，藏花人已落地，捲在腿上的長鞭也已被利劍割斷。

　　她剛剛空中那一擰，雙手一抱，為的就是將身體移向長劍。

　　──如果不是有敏捷的判斷力，又怎能有如此的反應？如果不是武功高深，又怎麼能算得如此準？

　　長鞭既斷，人就躍起。

　　人一躍起，攻擊卻忽然間沒有了。

　　沒有了就是沒有了。

　　藏花詫異的愣在原地。

　　監牢裡又恢復寂靜，又恢復安詳，彷彿剛剛的一切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地下穿出的利劍已不見，被割斷的長鞭也不在，急射而去的暗器更看不到了。

　　剛剛的一切攻擊都在一瞬間發生，也在一瞬間消失。

　　剛剛的攻擊只見兵器不見人，現在還是藏花一個人。

　　「天」、「地」字房裡既然有長鞭揮出，就一定有人，可是藏花不想去看。

　　「人」字房裡會射出暗器，一定有人起動開關。地下能穿出一把長劍，當然有人在地裡面，這些藏花都清楚，她卻還是沒有動。

　　氣孔的風聲仍在叫著，落葉已被剛剛的殺氣而震碎了。

　　藏花雙眸忽然露出種奇怪的眼神，彷彿在看著前面，又彷彿在望著遠方。

　　時間也不知過了多久，藏花還是沒有動，就彷彿在一瞬間已凝結成石像，又彷彿自遠古以來就在那兒站立著。

　　天字房裡忽然傳出了聲音。

　　「我輸了。」

　　「你果然輸了。」這個聲音是來自地字房。

　　「我輸了五十兩。」

　　「我贏了五十兩。」

　　「我贏了。」天字房內的聲音忽然說了這麼一句。

　　「奇怪，奇怪，明明有人輸了，為什麼還說他贏了？」

　　「我輸了銀子，卻贏得判斷和信任。」

　　「贏了判斷和信任？」地字房的聲音彷彿有點不懂。

　　「他輸你錢，卻贏得自己的判斷和信任。」藏花忽然開口。「現在你懂了嗎？老蓋仙。」

　　地字房的人是老蓋仙，那天字房的一定是應無物。

　　「我還是不懂。」老蓋仙笑哈哈的從地字房走了出來。

　　藏花真有耐性。她也笑嘻嘻的說：「你和應無物是不是在打賭？」

　　「是。」

　　「是不是賭我能否避開剛剛的那些攻擊？」

　　「妳真聰明。」

　　「你是不是賭我能避開？」

　　「是的。」

　　「他是不是賭我不能？」

　　「對了。」

　　「你們的賭注是不是五十兩？」

　　「好像是的。」

　　「結果我有沒有避開那些攻擊？」

　　「有，當然有。」老蓋仙依然笑得好開心。「花大小姐怎麼會躲不過這些小玩意呢？」

　　藏花忽然轉身面對天字房，大聲的說：「該死鬼，你贏了自己的判斷，我能勝任你要我去做的那件事，對不對？」

　　「對的。」應無物居然還留在天字房裡。

　　「看了我剛剛的表現，你一定很信任我可以完成任務，是不是？」

　　「是的。」應無物真沉得住氣。

　　「既然是的，那你為什麼還不出來？」

　　「因為我怕。」

　　「怕什麼？」

　　「怕老蓋仙向我要銀子。」

　　「大丈夫敢賭就敢輸，輸了就要付。」

　　「我沒有銀子。」

　　「沒有銀子你也敢跟我賭？」老蓋仙大叫。

　　應無物忽然不出聲了。

　　賭輸了沒錢付，是無臉見人，難怪他遲遲不敢出來。

　　「你以為躲在裡面就可以不用付了嗎？」老蓋仙的嗓門還真大。

　　應無物終於走了出來。

　　「誰說我不付？」他問老蓋仙。

　　「你自己說的。」老蓋仙的聲音還是很大。

　　「我只說過我沒有銀子。」

　　「那不就是等於說沒有錢付一樣。」

　　「不一樣哦！」

　　「那個地方不一樣？」

　　「沒有銀子，付金子可不可以？」應無物掏出一錠金子。

　　老蓋仙傻掉了。

　　「金子你不要？」

　　「不要？才怪。」

　　老蓋仙伸手抓起金子。

　　※※※

　　爐子又生起火了，叉子也叉上了魚，香味早已溢在空中。

　　老蓋仙又專心在烤魚。

　　但這一次卻不是在他的房內，是在天字房裡。

　　三人均席地而坐，地上有酒有菜。

　　藏花挾了口菜，又喝了一杯酒，然後才望著應無物，開口問：「你那麼神秘的將我約來此地，是為了什麼？」藏花說：「是不是鍾毀滅有了消息？」

　　應無物沒有馬上回答，他又挾了口菜，也喝了杯酒，然後才慢慢的說：「鍾毀滅還是生死未知。」應無物注視她。「我約妳來，是為了離別鉤。」

　　「離別鉤？」

　　「是的。」

　　「離別鉤不是楊錚的兵器嗎？」

　　「是的。」

　　「那跟我又有什麼關係？」

　　「有。」

　　「什麼關係？」藏花有點詫異。

　　「諾言的關係。」

　　「諾言？」藏花更詫異了。「什麼諾言？」

　　「妳和楊錚之間的諾言。」

　　「我和楊錚？」藏花說：「十五天之約？」

　　「是的。」應無物說：「今天是十月初四，離期限還有十一天。」

　　「你怎麼會知道的？」藏花凝視著應無物。

　　「我怎麼知道，當然是戴天告訴我的。」

　　「又為什麼扯上離別鉤？」

　　「妳知不知青龍會近二十年來為什麼一直沒動楊錚？」

　　「為了離別鉤？」

　　「是的。」應無物喝了口酒。「狄青麟已嚐過一次離別鉤的滋味，青龍會如果要動楊錚，就一定要先把離別鉤弄走。」

　　「哦。」

　　「青龍會本來一直沒有什麼動靜，可是最近卻忽然勤快了起來。」應無物說：「楊錚怕離別鉤早晚會被青龍會找到，所以就──」

　　「所以就找到我？」藏花不等他說出，就自己先說：「他為什麼不自己去拿？」

　　「楊錚受了傷，短期間無法行動。」

　　「那隻老狐狸為什麼不去拿？」

　　「戴天必須守著楊錚。」

　　「楊錚身旁有的是高手，為什麼不叫他們去？」

　　「有誰比你合適？」應無物笑了。「況且派他們，一定會讓青龍會知道。」

　　「我去就不會？」

　　「機會比較少一點。」應無物笑得很賊。「就算知道，也很難從妳手上搶走東西。」

　　「青龍會就搶過一次。」

　　藏花說的當然是指鍾毀滅之事。

　　「青龍會不可能再有第二次機會，從妳手上搶走東西了。」

　　「妳不也急著要找青龍會算賬嗎？」老蓋仙將烤好的魚遞給藏花。「他們來了不正合妳意。」

　　這一次藏花居然沒急著吃烤魚，她想了想，然後開口問：「離別鉤藏在什麼地方？」

　　「大林村梅花中的小木屋。」

　　　　　　　　　第五章　十三把薄刀

　　　　一

　　濃霧、流水。梅花傲然。

　　今夜居然有霧。

　　霧在流水上，在梅花林中，在小木屋旁。

　　溪水在黑夜裡默默流動，梅花在黑暗中依然挺立。溪上的霧濃如煙。

　　淒涼的夜、淒涼的河、淒涼的天氣。

　　小木屋也一樣淒涼。

　　藏花走入梅林，走過溪水，走近小木屋，她停足凝望著小木屋。

　　她看得很專心、很仔細、很有感情。

　　──看得很有感情，藏花眸中的感情濃如霧，濃如秋。

　　※※※

　　她和小木屋一點關係也沒有，又是第一次到這裡來，為什麼她的眼中會有如此濃的情感？

　　有風吹過。濃霧被吹散了些，但隨即又迷漫在小木屋的四周。

　　霧中的藏花一步一步地走近小木屋，她伸手撫摸著小木屋的木牆。

　　摸得很慢，摸得很輕。

　　就彷彿異地遊子回到家鄉時，在撫摸他所熟悉的一切。

　　藏花的臉上逐漸浮現出一種無法形容的表情，她的手竟然有些抖。

　　※※※

　　為什麼？

　　她為什麼會有如此的舉動？

　　※※※

　　藏花將手緩緩的伸向門把，握著門把上的鎖，另外一隻手拿出一把鑰匙。她將門打了開來。

　　※※※

　　木屋裡依舊只有一桌一床一椅、一個粗碗、一盞瓦燈和一個紅泥的火爐。

　　藏花走入，屋內漆黑如墨，她卻彷彿很熟悉的走至椅前，慢慢地坐了下去。

　　桌上有瓦燈，她沒點，也不想點燃。

　　濃霧隨著打開的門飄了進來，立即迷漫整個房內，也籠罩了藏花。

　　她在黑暗中默默地凝視著屋內的每個地方，就宛如遊子在凝望家鄉一樣。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藏花依然連姿勢都沒有改變，她就這樣地坐著，直到雙腿感到有點發麻，才輕輕嘆了口氣，站了起來，走至左邊的牆角，蹲了下去。

　　夜未深，瓦燈裡還裝滿了油，但沒有點燃，所以屋內依然是漆黑的。

　　蹲在地上的藏花彷彿在沉思，又彷彿在考慮，最後她終於伸手翻開地上的一塊木板。

　　然後從木板下的地洞裡提出個生了鏽的鐵箱子。她深深地注視鐵箱子。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看來就宛如夜星。

　　她輕輕的打開鐵箱子。

　　鐵箱內擺著一個火摺子。她終於拿起火摺子，打亮了火摺。

　　光芒立刻激射出，照亮了藏花，照亮了屋子，也照亮了鐵箱子。

　　　　二

　　病房內燈火亮如白晝。

　　楊錚雖然在問戴天，眼睛卻望著窗外。

　　「她去了？」

　　「去了。」戴天回答。

　　「她的勝算有幾成？」

　　「四成。」

　　「四成？」楊錚望著窗外。「太多了。」

　　「不多，正好。」

　　「哦？為什麼。」

　　「如果她有十成的把握，我們的計畫一定失敗，她只有兩成，計畫更失敗了。」戴天說：「青龍會會相信你派出這樣的一個人來拿離別鉤？」

　　楊錚同意的點點頭。

　　「菜人人會炒，可是好不好吃，就得看功夫了。」戴天說。

　　楊錚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夜星上，他的心卻在夜星下，在遠方的某一個地方。

　　　　三

　　火摺一打著，鐵箱裡就有件形狀怪異的兵刃，閃起一道寒光，直逼藏花的眉睫。

　　她不禁打了個顫抖。不知是為了寒冷，抑或是……

　　※※※

　　藏花注視手中的離別鉤，喃喃自語。

　　「離別鉤，有人讓你出世是為了相聚，可是沒有想到你所帶來的，卻只有離別。」

　　離別鉤無語，寒光卻閃動得更厲害，彷彿在抗議。

　　「你既然已死了二十年，為什麼有人還要你再復活呢？」

　　離別鉤在火光下，竟然發出淡淡的幽怨。

　　「你這次的復活能帶來相聚嗎？」

　　「不可能。」藏花自己回答。「你帶來的只有痛苦、無奈、悲哀和斷腸。」

　　離別鉤如果有靈性，會說話，它是否能反駁藏花的話？

　　藏花仍然望著它，望得好深好專也好靜。

　　　　四

　　「她現在是不是應該已經拿到了離別鉤。」楊錚這次是望著戴天。

　　戴天望望窗外的夜色。「照時間，她現在應該已經離開了。」

　　「那就是指，如果有攻擊，現在也應該展開了？」

　　「是的。」

　　※※※

　　燈光滅了，大地間只有濃霧。

　　藏花走出木屋，關好門。她手中抱著一個生了鏽的鐵箱子。

　　梅林中好像一點異樣都沒有，流水依舊在默默地流動著。

　　濃霧依舊籠罩大地，梅花依舊挺拔。

　　藏花走過溪水，走入梅花林中。

　　在溪水的盡頭彷彿有一點亮光在閃動。

　　──在此時此地怎麼會有這麼一點亮光在閃動？

　　藏花顯然沒有發現溪水盡頭的那一點亮光，她繼續走入梅林。

　　梅林中霧濃得伸手不見五指，藏花卻如臨舊地般的疾步而行。

　　那個地方該拐彎，她就拐彎，那個地方有石頭絆路，她就繞開。

　　她在濃霧的梅林中走，竟好像是半夜裡走在自己家中，不開燈一樣的熟悉。

　　殘秋如霧，深夜寂靜。

　　藏花走在靜寂的梅林中。

　　濃霧中忽然響起一陣輕微的異聲，很輕很輕的聲音來自藏花的頭上。

　　聲音輕微得令人不會去注意它，藏花卻聽見了，她立即警覺地抬頭望。

　　空中除了霧，還是霧，根本就看不見任何東西。

　　藏花卻忽然縱身而起，衝向聲音發處。

　　就在她剛飛起時，左邊突然發出一聲「咻」的響聲，緊跟著一團火球射向藏花剛剛站立處，然後就看見一團火迅速燃起。

　　一圈一圈的往上燃起，一圈一圈的逐漸縮小，最上面的一個小火圈正好是發出異聲的地方。

　　數圈火圈形成「塔」狀，正好將藏花圍住。

　　藏花剛才縱身而起時，在空中她就已看見來自左邊的火球，所以當火圈燃起時，她立即落下。

　　她為什麼要落下呢？為什麼不飛出？

　　※※※

　　藏花是想飛出去，可是在她飛起時，她的頭卻已頂到繩圈的頂端。

　　一頂到繩圈，她就知道已無法闖出了，這種繩圈用的繩子，是來自苗疆地區的一種山藤，將皮取起，然後浸泡在酒中八八六十四天後，再編結而成的繩子。

　　這種繩子用刀劍是砍不斷的，而且又耐燒。

　　被這種繩子套住後，怎麼掙扎都沒有用的。如果碰到藏花現在這種情形，只有一條路可以走，那就是等著被燒死。

　　火越燒越大，圈子卻越來越小。眼看著快要燒到藏花了，她卻一點也不急。

　　──不急才怪。

　　她望望四周，看看是否有空間能逃出去。

　　沒有。

　　一點空隙都沒有。

　　濃霧中的火焰，看來就彷彿來自地獄。

　　藏花也快入地獄了。

　　　　五

　　孔明燈內的火焰也很旺，所以房內也特別亮。

　　楊錚凝視火焰。「如果遭遇攻擊，會是種什麼樣的招待？」

　　戴天想了想。「離別鉤是青龍會勢在必得的東西，藏花雖然是個女人，卻從沒有一個人見過她的真功夫，如果要我和她交手，我還真有點怕。」

　　他望向楊錚，接著說：「如果青龍會這一次出手，一定會讓藏花嚇一跳的。」

　　※※※

　　火辣辣的招待，的確令藏花嚇一跳。

　　火圈越縮越小：藏花已感覺到那刺骨的熱氣，也已聞到頭發燒焦的味道。

　　※※※

　　楊錚輕輕吁了口氣，轉頭望向夜空。

　　「藏花這個人，我倒挺欣賞的。」楊錚笑了笑。「在某些方面，她跟我滿相像的。」

　　戴天沒有回答，他知道楊錚一定還有話說。

　　「我現在的心情，竟然有一點患得患失。」他苦笑。「希望青龍會這一次的招待，不要令她受不了。」

　　※※※

　　藏花發誓下次一定不再吃烤魚了，她終於知道被烤是什麼滋味了。

　　她的衣服已有幾處燒了起來。她趕緊拍熄掉。一手抱著鐵箱子，一手還要拍多處的火苗，實在很不方便。

　　鐵箱子。

　　藏花突然想起鐵箱子。然後她的臉上就露出了笑容，帶有淚水的笑容。

　　就在她笑容剛展開時，她雙手抱著鐵箱子，高舉過頭，她的人也已衝起，衝上火圈的頂端。

　　鐵箱子碰到火圈頂端，藏花的人仍向上衝起，於是火圈跟著飛起。

　　人帶著火圈飛向溪水。

　　※※※

　　「嗤」的一聲，接著河面上就冒起白煙，河水也冒著氣泡。

　　過了一會兒，藏花才從水底站起，深深地呼了口氣，然後滿足地搖搖頭。

　　「老蓋仙真殘忍，居然喜歡烤魚。」

　　藏花用手壓了壓頭髮，等水稍微壓掉些，才向河邊走去。

　　走了三步，藏花臉上突然露出痛苦之色，左腿接著彎了下去，然後河面上迅速冒起鮮紅的血。

　　她一咬牙，右腳一蹬，人立即離水落向岸邊。

　　河裡緊跟出一人影，手持東瀛武士刀，一刀掃向藏花的腰部。

　　藏花人一落地，馬上就地向前一滾，躲過那凌厲的一刀。

　　人影落下，左手按地，右手持武士刀，橫舉過眉，右腳伸直貼地，左腿彎曲，雙眼如刀鋒般的射向藏花。

　　藏花左腳略彎，左小腿中有一道血痕，鮮血不斷的流出。

　　她一看持武士刀的人，就知道他是來自扶桑的忍者。

　　「這莫非就是傳說中東瀛忍者神秘的『忍術』之一，『水殺』？」藏花心想：「我怎麼從未聽說中原武林中已有人學會了這種跡近邪術的武功？」

　　※※※

　　古老相傳，「忍術」是一種能使自己的身形在敵人面前突然消失的方法，或是突然出現的武功。

　　要學會這種神秘的「忍術」，便得斷絕情慾，將自己完全奉獻給「忍術」之祭禮，其過程之艱苦卓絕，直非人所能忍受，是以就算在東瀛武林中，能通忍術的忍者，通常也都是被視為鬼魅的神秘人物。

　　※※※

　　藏花忍住左腿的疼痛，大敵當前，她不能有一點疏忽。

　　──疏忽就是死。

　　她注視忍者。「閣下來自東瀛？」

　　「是。」聲音就跟他的人一樣冷。

　　「閣下大名？」

　　「天楓十四郎。」

　　「天楓十四郎？」藏花眸中流露出驚疑之色。

　　※※※

　　昔年中原武林來了一位東瀛伊賀谷的忍者，他帶著兩位兒子來到中原，先向丐幫幫主任玄挑戰，結果身中一掌。接著他又迎戰少林掌門天峰大師。

　　這位忍者就叫天楓十四郎。

　　※※※

　　藏花的目光，迎上忍者的目光。

　　「伊賀忍俠，神能無敵，三十餘年前，曾在閩浙一帶偶現俠蹤，莫非便是前輩。」

　　「正是。」

　　「前輩數度前來，令我等後進又能一睹伊賀秘技，後輩實在不勝之喜。」藏花問：「卻不知前輩今夜在此出現，又是為何？」

　　「尋回昔年的一拳一掌。」忍者姿勢還是未變。

　　「可惜任老前輩和天峰大師均已仙逝，不然定可滿足前輩的願望。」

　　「不必。」

　　「不必的意思？」

　　「妳就可以代表。」

　　藏花一愣，隨即笑了。

　　「晚輩本想多聆前輩教益，怎奈身有急事，但望前輩能借路一行。」藏花說：「改日必定再來請教。」

　　天楓十四郎突然仰首狂笑了起來，淒厲的笑聲，震得梅林的梅花都簌簌落下，濃霧彷彿也淡了些。

　　藏花面露詫異，也不知他笑什麼？

　　「改日再來請教？」忍者狂笑著說：「當年我受了一拳一掌，含恨重歸東瀛，發誓再來中土之時，必定會戰一萬一千一百個人。」

　　他如刀鋒般的眼睛直逼藏花。「妳是第八十三個。」

　　　　六

　　「妳是第八十三個。」

　　話聲剛落，就見一道閃光自忍者的左脅飛出。

　　藏花只覺得光芒耀眼，一道鷹鉤般的銀光已迎面而來，來勢快如電擊。

　　她身子立即一扭，滑開七尺，誰知那銀光竟彷彿像是有眼睛的，如影隨形的跟著飛了過去。

　　藏花雙腳連錯，身影閃動，連閃七次。但那銀光就宛如夜星般的令人不知該如何閃避。

　　藏花的右手，忽然向前伸出，由左往右，順勢劃了一個圓圈，在她所劃的圓圈內，突然有兩點烏星飛出。

　　「嗆」的一聲，滿天銀光忽然消失了。

　　「八格野鹿！竟然破了我的『死捲術』。」忍者雙眼暴怒。「哼！好，再瞧瞧我的『丹心術』。」

　　忍者翻身，手一揚，一片紫色的煙霧彷彿海浪般的捲向藏花。

　　霧中似乎還夾著一點亮晶晶的紫星。

　　紫煙一起，藏花的身子立刻後退，立刻沖天躍起。

　　「轟」的一聲大響，如電閃雷鳴，紫煙立刻暴射而開。

　　本來在藏花身後的一棵梅花，竟然被從中間炸成兩段，炸開處如遭雷擊般的被燒成焦炭。

　　一陣寒風吹過，梅花片片飛飄，一棵傲然挺拔的梅樹，一瞬間竟然全部枯死，純白如雪的花瓣也一剎那間變成枯黃色。

　　藏花有點吃驚。「東瀛忍者，神通果然廣大。」

　　忍者雙眼突然射出一種既興奮又哀怨的光芒。他眨也不眨地凝注藏花，目光中逐漸散發出一種妖異之光，也彷彿帶著種妖異的催眠之力。

　　藏花臉上雖然有著笑意，但全身上下，每分每寸都已充滿了警戒之意，眼睛卻只盯著忍者手中的武士刀。

　　忍者橫舉過眉的刀，緩緩移向前，緩緩豎直起來，左手也緩緩靠向刀把，然後雙手一握，一用力，一扭。

　　刀身的光芒，如一泓秋水，碧綠森寒，刺人肌骨。

　　一望見忍者這種姿態，藏花眉頭微皺。「迎風一刀斬？」

　　「是的。」忍者獰笑。「這『迎風一刀斬，乃劍道之精華，劍出見血，劍出必殺。」

　　刀鋒朝著藏花，忍者妖異的目光凝注著她。

　　刀光和目光已將藏花籠罩。

　　刀，未動。

　　刀雖未動，但自刀鋒逼出的殺氣卻越來越重。

　　藏花不敢動。

　　她知道自己只要稍微動一動，一定有空門露出，對方的「必殺」之刀，一定就會立刻砍了下來。

　　※※※

　　以靜制動，本就是武功的最高精華。

　　「敵不動，我不動，敵一動，我先動，不發則已，一發必中。」

　　高手相爭，豈非正是一指便可分出勝負。

　　※※※

　　濃霧迷漫，風聲瑟瑟，天地間充滿了肅殺之意。

　　柔柔的流水聲，也似越來越遠，甚至已聽不見了，大地間只剩下忍者和藏花有節奏的呼吸聲。

　　越來越重。

　　「靜」的對峙，實在比「動」的爭殺還要可怕。

　　因為「靜」比「動」還要難。

　　「動」你可以看得見，你可以隨時預防。

　　「靜」卻充滿了不可知的危機，不可知的兇險。

　　※※※

　　──誰也無法預測忍者這「迎風一刀斬」的第一刀要從何處斬下。

　　※※※

　　在這殘秋酷寒的夜裡，藏花已感覺到汗珠一粒粒自她鼻尖沁出。

　　忍者雙眼依然閃著妖異之光，甚至連刀尖都沒有一絲顫動。

　　但就在這時，突然有一縷寒風，直襲藏花的臉上。她眼睛眨了眨。

　　眼眨，刀也動。

　　忍者輕喝一聲，掌中的武士刀已急斬而下。

　　這一刀看來平平淡淡的，但是卻很快，快到令人無法感覺它在動。

　　快到很平淡。

　　這一刀實在太平淡了，但平淡中卻帶有武術之精華，臨敵之智慧，世人所能容納之武功極限，已全部包涵在這平淡的一刀中了。

　　※※※

　　忍者目光已紅，滿身衣服也已被他身體內所發出的真力，鼓動得振振有聲。

　　這一刀，已必殺，他已不必再留餘力。

　　※※※

　　「迎風一刀斬」真的能無敵於天下？

　　※※※

　　刀風來到時，藏花身子已躺下，手中的鐵箱子已飛出迎向刀鋒。

　　「噹」的一聲，火花四射。

　　鐵箱子竟然被斬裂開了。

　　火花一起，逼人的殺氣就消失了。

　　鐵箱子一裂，刀口竟崩開一個缺口。

　　火花一失，藏花的人就已翻至忍者的背後，雙手凝力，拍向忍者背部。

　　「嗯」的一聲，忍者向前撲倒，口中吐出一口鮮血，但他的臉上卻沒有痛苦之色，他忽然大笑了起來。

　　藏花卻動也不動地站在那兒，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汗水卻已從她的額頭流下。

　　她的雙手竟已有血絲沁出，順著手指一滴一滴落下。

　　忍者大笑站起，拿起已裂開的鐵箱子。

　　藏花沒有動，她只眼睜睜的看著鐵箱子被忍者拿去。

　　「這是伊賀獨創的『無悔術』。」忍者大笑。「輕拍者，一個對時必死無疑，你剛剛那麼用力，最多活不過兩個時辰。」

　　藏花的嘴唇已因用力咬著，而沁出了血，她的臉上仍然沒有表情。

　　沒有痛苦，沒有後悔，沒有情感，卻有著一絲恨意。

　　忍者再次狂笑。

　　狂笑聲中，他的人影已消失在梅林深處。

　　離別鉤當然也已隨他而去。

　　天地間只剩下藏花。

　　溪水盡頭的那一點亮光，似乎越來越亮，也越來越大。

　　大地淒涼，濃霧依舊迷漫。

　　寂靜中，突然傳來一陣洞簫的聲音。

　　　　七

　　寒風吹著。

　　濃霧迷漫的溪水上，那一點亮光逐漸明亮。

　　不是燈光，是爐光。

　　爐火在舟上，洞簫聲也來自舟上。

　　一葉孤舟，一個小小的紅泥爐，閃動的火光，照著盤膝而坐在船頭的一個老人。

　　青斗笠、棕蓑衣，滿頭自發如雪，他正專心地吹著洞簫。

　　帶聲低沉、淒涼。

　　風中夾帶著一陣陣苦澀而清冽的芳香。

　　香味來自爐火上的瓷罐。

　　爐火上煮的也不知是茶？還是藥？

　　一葉孤舟，一爐弱火，一個孤獨的老人，一支洞簫。

　　簫聲哀怨。

　　對這舟上的老人來說，生命中所有的悲歡離合，想必都已成了過眼的雲煙。

　　他是不是也已將死？

　　※※※

　　聽見簫聲，本來不動的藏花忽然動了，她轉身望向舟上的老人。

　　「船上的老丈，你能不能把船搖過來？」

　　簫聲停止。「你要幹什麼？」

　　「你一個人坐在船上吹簫，我一個人站在岸上發呆，我們兩個人為什麼不坐在一起聊聊，也好打發這無情漫漫的一夜。」

　　老人沒有開口，簫聲卻又響起，輕舟已慢慢地靠了過去。

　　※※※※

　　爐火上的小瓷罐，水已沸了，苦澀清冽的香氣更濃。

　　「這是茶？」藏花已坐上舟。「還是藥？」

　　「是茶。」老人淡淡的說。「是藥。」

　　老人看著閃動明滅的火花，衰老的臉上帶著種很奇怪的表情，喃喃地接著說：「你還年輕，也許還沒有懂得領略苦茶的滋味。」

　　「我卻知道，一定要苦盡才會有餘甘。」

　　老人抬頭，看著她，逐漸笑了，臉上每一條皺紋裡也都有了笑意。

　　一種經過風霜的笑意。

　　老人提起小瓷罐，倒了一杯。「好，你喝一杯。」

　　「你呢？」

　　「我不喝。」

　　「為什麼？」

　　「因為世上的各式各樣苦茶，我都已嚐過了。」

　　這是句很淒涼的話，可是從他嘴裡淡淡的說出來，卻又別有一番風味。

　　「你既然不喝，為什麼要煮茶？」

　　問得好。

　　「煮茶的人，並不一定是喝茶的人。」

　　　　世上有很多事都是這樣子的，年紀輕的人，當然還不太明白。

　　藏花接過已斟滿苦茶的杯子。

　　茶還是滾熱的，盛茶的杯子雖粗卻很大，她一口就喝了下去。

　　無論喝茶還是喝酒，她都喝得很快。無論做什麼，她都做得很快。

　　※※※

　　這是不是因為她已感覺到自己的生命也一樣會結束得很快？

　　※※※

　　苦茶已喝乾，人是否已將死？

　　「有句話我若說出。」藏花笑著說：「你一定會大吃一驚。」

　　「說吧！」

　　「我已是個快要死的人。」

　　「人只要一生下來，就已開始在等死。」

　　「我說的是真的。」

　　「我看得出。」

　　「你不準備趕我下船？」

　　「既然讓妳上了，又何必趕妳下呢？」老人的話充滿了哲理。

　　「可是我隨時都會死在這裡。」藏花說：「死在你面前。」

　　「我看見過人生，也看見過人死。」

　　「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不願讓一個陌生人死在我的船上。」

　　「這是實話。」老人說：「可惜妳不是我，妳也不會死在我的船上。」

　　藏花大驚。「為什麼？」

　　「因為妳遇見了無十三。」

　　「無十三？」藏花問：「無十三是誰？」

　　「我。」

　　「你？」藏花又問：「遇見你，我就不會死？」

　　「是的。」老人的聲音很冷淡。「妳遇見了我，就算想死都不行了。」

　　「為什麼？」

　　「因為我也不想讓一個陌生人死在我的船上。」

　　聽見這句話，藏花笑了。

　　「妳認為我救不了妳？」

　　「你只看見我的傷。」藏花看看自己的雙手。「卻沒有看見我中的毒，所以你才認為你能救我。」

　　「哦？」

　　「我的傷雖然只不過在皮肉上，毒卻來自遙遠的地方，毒已在骨頭裡。」

　　「哦？」老人沒有表情。

　　「沒有人能解得了我的毒。」

　　「連一個都沒有？」

　　「或許有一個人。」藏花望著淒迷的河面。

　　「誰？」

　　藏花苦笑了一下，拍了拍衣裳，站起來。「這個人絕不是你。」

　　「所以妳想走。」

　　「我不想死在你的船上。」

　　「妳走不了的。」

　　「為什麼？」

　　「因為妳喝了我一杯苦茶。」

　　「苦茶？」藏花說：「你要我賠給你？」

　　「賠不起。」老人撥弄著炭火。「妳賠不起。」

　　藏花想大笑，卻已笑不出，她忽然發覺手指和腳尖都已開始麻木，而且正在漸漸向上蔓延。

　　※※※

　　「你知道喝下去的是什麼茶？」

　　「什麼茶？」

　　「五麻散。」老人淡淡的說：「一二三四五的五，麻木的麻，散開的散。」

　　「五麻散？」藏花說：「這不是華陀的秘方嗎？華陀死後，就失傳了。」

　　「可是有一個人卻決心要將這種配方的秘密再找出，他花了十六年的工夫，總算成功了。」

　　在說這句話時，老人遲暮的眼中竟彷彿有了淚光。

　　「這個人就是你？」

　　老人不答，目光卻又變為冷冷的。「像這樣的一杯茶，你能賠得起？」

　　「我賠不起。」她苦笑。「只不過我若早知道這是一杯什麼樣的茶，說什麼也絕不會喝下去。」

　　「只可惜妳現在已經喝下去了。」

　　藏花只有苦笑。

　　「所以現在妳的四肢一定已經開始麻木，割你一刀，妳也絕不會覺得痛的。」

　　「真的嗎？」

　　老人沒有回答，他慢慢地拿出了一個深棕色的皮匣。

　　　　八

　　皮匣扁而平，雖然已經很陳舊，卻又因為人手常年的磨擦而顯出一種奇特的光澤。

　　老人慢慢地打開了這個皮匣，裡面立刻閃出了一種淡青色的光芒。

　　刀鋒的光芒。

　　十三把刀。

　　十三把形式奇特的刀，有的如鉤鐮，有的如齒鋸，有的狹長，有的彎曲。

　　這十三把刀只有一樣共同的特點──刀鋒都很薄，薄而銳利。

　　老人凝視這十三把刀，衰老的眼睛裡忽然露出比刀鋒更銳利的光芒。

　　「我就要用這十三把刀來對付你。」老人一臉嚴肅。

　　「這麼薄的刀，割下去一定不會痛的。」藏花想笑卻笑得很僵硬。

　　那種可怕的麻木，幾乎已蔓延到她全身，只有眼睛還能看得見，嘴巴還能動。

　　她正在看這十三把刀，她不能不看。

　　※※※

　　河水靜靜的流動，爐火已漸漸微弱，霧仍濃。

　　老人拈起一柄狹長的刀。

　　九寸長的刀，寬只有六分。

　　「首先我要用這把刀割開妳的肉。」老人抓起她的手。

　　「你手上這些肉已經開始腐爛了。」

　　「然後呢？」

　　「然後我就用這一把刀對付妳。」老人又拈起一柄鉤鐮般的刀。「用這把刀撕開妳的血肉。」

　　「然後呢？」

　　老人放下如鉤鐮的刀，又選了一把刀。

　　「然後我就要用這把刀挫開妳的骨肉，把你骨肉裡的毒刮出來、挖出來，連根都挖出來。」

　　這老人既想割開藏花的血肉，又要將骨頭挫開，她居然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她的眸子直望著那十三把刀。

　　老人卻凝視她。

　　「我保證妳那時絕不會有一點痛苦。」

　　藏花抬頭望著他。

　　「就因為我已喝下了那碗五麻散？」

　　「不錯。」老人說：「這就是五麻散的用處。」

　　「你知道我中的是什麼毒？」

　　「這種毒性至極的毒，也只有東瀛小人才會用的。」老人注視她的手。「無悔術？真虧那些小矮人想得出這種名字。」

　　「你早就知道我中了這種毒？」藏花雙眼直射老人。「所以早就替我準備好這種法子？」

　　「是的。」

　　「你怎麼會知道的？」

　　「因為我欠人家的情。」

　　「人家？人家是誰？」

　　「一個人。」老人望向濃霧深處。「一個很老很老的老朋友。」

　　「這個人是誰？」

　　「老人總是很容易忘記事情的。」老人說：「我已忘了他是誰。」

　　這是句謊話。

　　藏花知道，卻也不拆穿。她從不強迫別人做不想做的事。

　　她只淡淡的問：「他要你來救我？」

　　「是的。」

　　「如果我不想讓你救呢？」

　　在藏花說出這句話時，她忽然覺得那種可怕的麻木，已蔓延到她的腦，她的心。

　　她聽見老人的聲音。「妳想不想死？」

　　她也聽見自己的聲音。「不想。」

　　　　九

　　藏花最後聽見的聲音，是一種刀鋒刮在骨頭上的聲音。

　　是她自己的骨頭。

　　她卻一點感覺都沒有。

　　※※※

　　天亮了，濃霧也散了。

　　多日不見的白雪，又開始飄了。

　　天黑了。

　　白雪依舊下著。

　　梅花瓣上已覆蓋了一層雪。

　　不管是天黑還是天亮，人生總有美麗的一面。

　　一個人如果能活著，為什麼要死？

　　──又有誰真的想死？

　　　　　　　　　第六章　三弦的哀怨

　　　　一

　　一條窄巷，一個麵攤，一盞昏燈，一位老人，一根長煙斗。

　　夜已經很深了，雪仍下著。

　　在這種時候，這種天氣裡，還會有誰來吃麵？

　　陳老頭知道沒有人會在這個時候再出來吃宵夜，他也知道早就應該收起滷菜和麵條了，可是他每天都賣到天亮。

　　他每天都想不做，可是一想到那些每天都要到這裡吃麵的窮朋友，他還是每天都賣到天亮。

　　這裡的麵不但好吃，又便宜，而且還可以賒賬。如果陳老頭忽然有一天不賣了，那些人很可能就要挨餓。

　　天這麼寒，地這麼凍，每一天的日子都過得如此漫長艱苦，而生命又偏偏如此短促，他為什麼還要賣這麼晚？為什麼不早一點睡？

　　※※※

　　──一個人活著並不是只為了自己，這世界上有很多人都是為了別人而活著的，如果你已經擔起了一副擔子，就不要隨便放下去。

　　※※※

　　陳老頭心裡嘆著氣，用大拇指壓了壓煙斗裡的殘餘煙絲，然後一口一口用力地吸著。本已快滅的火種，又重新亮了起來。

　　煙霧從陳老頭的鼻孔緩緩噴出。

　　※※※

　　這個麵攤就在監牢後面的巷子裡，也正好是老蓋仙房門的左邊。所以有時沒有事的老蓋仙常常跑去找陳老頭聊天喝酒。

　　陳老頭的酸辣麵最合老蓋仙的口味，尤其是在天寒地凍的夜裡，能吃上一碗美味的酸辣麵，真是人生一大樂事。

　　今夜老蓋仙很早就躲進被窩裡，可是翻來覆去地，總是睡不著，心裡好像有成千上萬解不開的事在煩著一樣。

　　最後他終於決定到陳老頭那兒去喝個幾杯，兩個孤老頭在一起，或許很容易打發時間。

　　來到麵攤，老蓋仙還未開口，就已看見陳老頭用一種很驚訝的表情看著他。

　　「你病了？」陳老頭的聲音也帶有驚訝。

　　「病了？」老蓋仙一愣。「沒有呀！」

　　「沒有病，這個時候你不在被窩裡睡著，跑來這裡幹什麼？」

　　「來灌你幾杯酒呀！」老蓋仙找了個位子坐下。「在這種鳥天氣裡，不喝個幾杯，實在對不起自己。」

　　「老樣子？」

　　「對的。」

　　「對的，對的。」陳老頭邊切菜邊喃喃自語。「每次切五碟菜，剩回來的還是五碟菜。」

　　他不知道，有些人喝酒是不吃菜的。就算有叫菜，也只不過是拿來點綴，拿來看的。

　　就彷彿一個人半夜裡寂寞得要死，他家裡有大魚、大肉，上等好酒，他也情願到路邊攤上去吃喝。

　　他吃的不是酒菜，而是那裡有人，有人的氣息。

　　※※※

　　一碟豆腐乾、一碟豬耳朵、一碟白切肉、一碟滷牛肉、一碟花生米。

　　五碟小菜擺在桌上，杯子兩個，酒兩壺。

　　老蓋仙、陳老頭兩人面對面而坐。各人面前一個杯，一壺酒。

　　杯中有酒，燒刀子。

　　「桌前一壺酒，能更幾回眠？」老蓋仙喝了一杯。

　　「欲投向處宿，隔桌間酒夫。」陳老頭不服輸地，也喝了一杯。

　　老蓋仙看著他喝下一杯，苦笑著，轉頭望向門外，望向夜空，望向遠方。

　　「人老多言。」老蓋仙感慨的說：「其實他們並不是嘮叨，他們只是怕靜而已。」

　　這是真言。

　　　　老人話多，嚕囌，並不代表他們嘮叨。

　　　　他們只是怕靜而已。

　　「靜」，多麼平凡的一個字，也多麼難瞭解的一個字。

　　老人多言，是怕無語。

　　動物出聲，是怕靜。

　　※※※

　　「所以年紀越老的，話越多，也越嘮叨。」陳老頭吃了三口菜。「你說對不對？」

　　「對。」老蓋仙也吃了三口菜。「當然對。」

　　「其實他們的嘮叨，都是經驗之談。」陳老頭嘆了口氣。

　　「可是年輕的一代，不願意聽，也不願意遵從。」

　　「所以這個世界上，才永遠有老人和年輕人之分。」陳老頭笑了笑。

　　「現在是這樣，千年以後，也是這樣。」老蓋仙大笑著說：「這是萬年不變的道理。」

　　兩人的笑聲，由小麵攤擴散出來，逐漸在夜空中蕩漾著。

　　蕩漾，蕩漾著。

　　他們兩人的笑聲還未斷之時，他們的臉上忽然出現一種奇異的表情。

　　──無論那是種什麼樣的表情，都絕不是歡樂的表情。

　　　　二

　　死一般的黑夜靜寂中，遠處忽然隨夜風傳來了一陣低沉淒涼哀怨的三弦聲。

　　此時此刻，此情此景，這三弦聲聽來就彷彿來自地獄。

　　──來自地獄的聲音，你聽過嗎？

　　仙樂是種什麼樣的樂聲？──沒有人聽過。

　　地獄傳來的聲音──你聽過嗎？

　　沒有。

　　絕對沒有人聽過。

　　如果有一種令人聽起來覺得可以讓自己心靈變化，甚至可以讓自己整個人溶化的「樂聲」，人們一定認為這種「樂聲」是仙樂。

　　老蓋仙和陳老頭並沒有溶化，他們已沉醉，醉在那如泣如訴的三弦聲裡。

　　弦聲漸近，隨著弦聲同時而來的，是一個人的腳步聲。

　　窄巷雖窄，卻不長，巷口出現一位手抱三弦而彈的老人。

　　他的身材本來應該很高，現在卻已經像蝦米一樣萎縮佝僂，滿頭頭髮已經開始泛白，臉上的皺紋，多得讓你一時數不清。

　　在這種天氣這種時候，他為什麼要到達窄巷來，是來吃麵？或是來此彈三弦？

　　如果是來彈三弦，他又彈給誰聽？

　　弦聲單調，卻很容易鑽入人的內心深處。將那深鎖在骨髓裡不願記起的往事，一件一件地勾了出來。

　　老蓋仙他們還是靜靜的坐在那裡，靜靜的沉醉著。

　　三弦聲悲淒，彷彿一個久經離亂的自發宮娥，正在向人訴說著人生的悲苦。

　　生命中縱然有歡樂，也只不過是過眼的煙雲，只有悲傷才是永恆的。

　　一個人的生命本就是如此短促，無論誰到頭來總難免一死。

　　人活著究竟是為了什麼？

　　為什麼要掙扎奮鬥？為什麼要受難受苦，為什麼不明白只有死才是永恆的安息？

　　「錚鏘」一聲，然後弦聲又開始訴說著死的安詳和美麗，一種絕沒有任何人能用言語形容出的安詳和美麗，只有他的三弦才能表達。

　　──因為他自己本就已沉迷在「死」的美夢裡。

　　死神的手彷彿也在幫著他撥動三弦，勸人放棄一切，到死的夢境中去永遠安息。

　　在那裡，既沒有苦難，也不必再為任何人掙扎奮鬥。

　　在那裡，既沒有人要去殺人，也沒有人要逼著別人去殺人。

　　這種「弦聲」，無疑也是任何人都不能抗拒的。

　　陳老頭的手已開始顫抖，衣衫也已被沁出的冷汗濕透。

　　──生命既然如此悲苦，為什麼一定還要活下去？

　　※※※

　　夜色更暗，弦聲更悲戚。

　　沒有希望，沒有光明。

　　弦聲又彷彿在呼喚，陳老頭彷彿又看見了滿面笑容的亡妻在「那裡」向他招手。

　　她是不是在勸他也去享受那種和平美麗？

　　※※※

　　雪仍下著，哀怨的弦聲就彷彿是和雪同時從虛無飄渺間發出來的。

　　縹緲的弦聲，就像是遠方親人的呼喚。

　　老蓋仙的心靈裡，已起了種奇妙的感應，他整個人都似已與弦聲溶為一體。

　　諾言、殺人流血的事，忽然間都已變得很遙遠很遙遠了。

　　老蓋仙整個人都已鬆弛了，弦聲已將他領入了另一種大地，那裡沒有戾氣、沒有刀、沒有殺人、沒有暴力，也沒有「諾言」。

　　老蓋仙的眼中已漸漸發出迷茫的光芒，他的人也已漸漸放鬆了。

　　但是他的手卻緊握著酒杯。

　　握得很用力。

　　指頭關節已因用力，而變得發白。

　　雪越下越大，弦聲也越來越哀怨。

　　陳老頭整個人已癱瘓了。老蓋仙的手指更白了，已在發抖。

　　老蓋仙握杯的手，忽然揚了起來。

　　　　三

　　手一揚，弦聲停，弦斷。

　　他為什麼要揮杯擊斷弦？

　　彈弦的老人抬起頭，吃驚的看著他。

　　弦斷聲停，老蓋仙整個人虛脫了下來，額頭冷汗直冒，臉色蒼白得在夜裡看來就彷彿是白玉。

　　※※※

　　「就算我的弦聲不足入尊耳，可是三弦無辜，閣下為什麼要擊斷？」彈弦老人憤怒的說：「閣下為什麼不索性擊破我的頭？」

　　「三弦無辜，人也無辜。」老蓋仙淡淡的說：「與其人亡，不如弦斷。」

　　「我不懂。」

　　「你應該懂的。」老蓋仙說：「可是你的確有很多事都不懂。」

　　他冷冷地望著彈弦老人，接著說：「你叫別人知道人生短促，難免一死，卻不知道死也有很多種。」

　　──死有輕於鴻毛，也有重如泰山的。

　　「一個人既然生下來，就算要死，也要死得轟轟烈烈，死得安心。」老蓋仙說。

　　──生命的意義，本就在繼續不斷的奮鬥，只要你懂得這一點，你的生命就不會沒有意義。

　　　　人生的悲苦，本就是有待於人類自己去克服的。

　　彈弦老人的髮際上已沾滿了雪花。他緩緩的走進麵攤，他的神色看來很痛苦很沮喪。

　　「我活著卻只有痛苦。」他的聲音聽來也很沮喪。

　　「那麼你就該想法子去做一件有意義的事，去減輕你的痛苦，否則你就算死了，也同樣的痛苦。」老蓋仙說：「死，並不能解決任何問題，只有經不起打擊的懦夫，才會用死來解脫。」

　　「可是我的痛苦卻非得用死才能解決。」彈弦老人說。

　　「為什麼？」

　　「因為我……」彈弦老人越說越小聲。

　　老蓋仙根本聽不見他在說什麼。「你說什麼，說大聲一點。」

　　彈弦老人的嘴雖然在動，但還是聽不清他在說什麼。他的頭卻越來越低，彷彿很痛苦似的。

　　「說大聲一點。」

　　老蓋仙急於想聽他為什麼只有死才能解決痛苦，只好湊過去，在他的臉旁，大聲問：「為什麼只有死才能解決你的痛苦？」

　　「因為……」老人抬起頭來，忽然一笑。「因為你不死，我就得死。」

　　這句話還未說完，彈弦老人已用三弦的弦纏住老蓋仙的脖子。

　　這一突來的變化，令陳老頭嚇得半死。老蓋仙雙手想拉開弦線，但老人卻勒得更用力。老蓋仙的臉色已因不通氣，而漲得滿臉通紅。

　　※※※

　　雙腳一蹬，腰一提，整個人就從彈弦老人的頭上翻過去。

　　人一落地，脖子上的弦線也鬆脫。

　　老蓋仙剛想摸摸脖子時，老人手中的弦線已如鋼針般的刺了過來。

　　一刺一刺再一刺。

　　弦線在老人的手裡，就像劍在薛衣人的手裡一樣。

　　刺刺不離老蓋仙的喉嚨，一瞬間老人已刺出五五二十五刺。

　　老蓋仙差點閃不掉這密急的連環刺，好在麵攤裡，有很多的桌椅可以利用。

　　刺完二十五刺後，老人忽然停住，靜靜的望著老蓋仙。「好，不愧為『相思劍客』。」

　　老蓋仙一愣，疑惑地望著老人。

　　「你──你是誰？」

　　老人安然大笑。

　　「今夜之前，沒人認識我。」老人說：「明天開始，人們將討論我。」

　　「你是專程來殺我的？」

　　「是的。」老人笑著說：「你是我十三計畫的第一個。」

　　「十三計畫？」老蓋仙問：「什麼叫十三計畫？」

　　「到了閻王那兒，他一定會告訴你。」

　　「好。」老蓋仙也笑了。「我到了那兒，一定問他。」

　　「在你死之前，我讓你看一樣東西。」

　　彈弦老人從背後解下一個包袱。

　　原來他背後綁著一個包袱，老蓋仙剛剛沒注意到，所以也就沒看見。

　　包袱放在桌上，老人微笑中帶著得意神色，慢慢解開。「我保證你看了這個東西，一定不相信，一定會嚇一跳。」

　　「我已經活了五六十年了，該嚇的，早已嚇光了。」

　　「是嗎？」

　　老人終於解開了包袱。他伸手握住包袱內的東西，然後抬頭注視著老蓋仙。

　　他的手緩緩舉起，一道閃光隨之而出。

　　老蓋仙整個人突然愣住了。在老人的手剛離開包袱時，他就已瞧清那是什麼東西，但是心裡卻希望是自己眼花，等老人的手完全舉起，他已不能不信，所以他才會愣住，呆住。

　　不可能，這件東西怎麼會在他的手裡？

　　老蓋仙再睜大眼睛看個仔細。

　　沒錯。

　　老蓋仙不信的搖著頭，嘴裡喃喃的說：「怎麼可能？」

　　老人得意的笑著。「這就是幫助我完成十三計畫的主要工具之一。」

　　老人手上到底是舉著什麼，為什麼會令老蓋仙如此驚嚇，這世上還會有什麼東西，能讓他吃驚不信？

　　　　四

　　彈弦老人手上拿的也不是什麼特別東西，只是一件武器。

　　一件形狀比較怪一點的武器。

　　一件既不像刀，也不像劍，前鋒雖然彎曲如鉤，卻又不是鉤的武器。

　　※※※

　　老蓋仙注視著這件怪兵器，用一種有點抖的聲音說著：「離別鉤。」

第三部　錯？錯！錯？　第一章　彈三弦的老人

　　　　一

　　「彈三弦的老人」。

　　藏花聽到這個名字，已是老蓋仙死後的第三天了。

　　※※※

　　藏花現在就站在老蓋仙旁。

　　老蓋仙就躺在「傳神醫閣」的「太平房」裡。

　　腳前兩炷香。青煙無力的飄著。

　　藏花凝視著老人在長臺上的老蓋仙，她就這樣不動地已站了半個時辰，她的眼睛已有血絲浮出，眼眶也有水霧在滾動。

　　她的嘴唇已因用力吹著，而沁出了血。

　　──虐待自己，豈非也是發洩的一種。

　　這是第二個從她手邊「離別」的人。

　　第一個是鍾毀滅，雖然他現在是生是死，尚未可知。

　　第二個就是老蓋仙了，雖然事情不是發生在她的身邊，但終究她有責任。離別鉤是在她的手上被搶去的。

　　如果她不失掉離別鉤，也就不會有「彈三弦的老人」拿著離別鉤來使老蓋仙「離別」。

　　這一筆賬，也應算在青龍會的頭上。

　　只可惜青龍會就好像欠了億萬賭債的賭徒一樣，始終不敢出來見人。

　　藏花凝注老蓋仙合起的眼睛。

　　或許有一個人一定可以找得到青龍會，就算找不到，他多少也跟青龍會有一點牽連。

　　藏花決定面對他，不再躲著他。

　　早晚要碰面的，又何必一味的躲著。

　　「躲」終究不是解決事情的辦法。

　　　　二

　　楊錚「病房」內的梅花，雖然已離枝多日，卻依然盛開。

　　楊錚雖然還是躺在床上，不能下床，但神色已比前些日子好多了，人也顯得有精神多了。

　　他現在就用一雙精力充沛的眼睛望著藏花。

　　「我們有幾天沒有碰過面了？」

　　「還剩五天。」

　　今天是十月初七，離十五天期限還有五天。

　　楊錚苦笑。「妳記得真清楚。」

　　「我不能不記清楚。」藏花說：「人是我從你手中借走的，十五天是我答應你的。」

　　「既然是妳答應的，離期限還有五天，妳這麼早來幹嗎？」

　　「我已不能不來。」

　　「為什麼？」

　　「我不想做縮頭烏龜。」藏花說：「人我已弄丟了，離別鉤也是從我手中被搶走的。」

　　藏花望著楊錚，接著說：「妳看著辦。」

　　「五天的時間可以做很多事情。」楊錚將目光移向窗外的遠方。

　　遠方有一朵淡雲在輕遊。

　　「至於離別鉤並不能怪你。」楊錚的目光仍停留在遠方。

　　「青龍會勢在必得，換做任何人去拿，結果可能比你更糟。」

　　楊錚的反應，實在出乎藏花的意料之外。

　　人犯弄丟了，上頭如果追問起來，是會砍頭的，楊錚卻好像不在乎。

　　丟掉離別鉤，就好像是劍客握劍的手上大拇指被削掉，終生不能再使用劍，楊錚仍是一副無所謂。

　　藏花用不信的眼光盯著楊錚，就彷彿他是來自遠古的洪荒異獸。

　　「你是人嗎？」藏花居然這樣問。

　　楊錚笑了笑，回過頭來，用一雙帶有笑意的眼睛望著藏花。「妳認為我的反應，跟別人不一樣？」

　　「何止不一樣，你的反應簡直不是人類的反應。」

　　「那我要怎樣做才合乎妳的要求？」楊錚說：「是不是要把妳關起來？」

　　「至少你也該問問我，鍾毀滅到那裡去，離別鉤被誰搶去。」

　　「不必。」

　　「不必的意思是什麼意思？」

　　「不必的意思就是我相信妳。」

　　「相信我？」藏花問：「相信我什麼？」

　　「相信妳一定會給我一個滿意的結果。」楊錚笑著說：「以妳的個性，會讓這件事情就這樣結束？」

　　「不會。」藏花說：「我非把那什麼龍頭剁下來煮湯不可。」

　　「趕緊去剁。」

　　「只可惜那個龍頭就像烏龜頭一樣，總是縮在殼裡。」

　　「聽說要使烏龜頭出來的辦法是，去撥弄它的尾巴。」

　　「我找不到它的尾巴。」藏花說：「沒有尾巴，我怎麼去撥弄？」

　　楊錚又將頭轉向窗戶。窗外草地上有不少的病人在散步。

　　「人類最大的敵人，就是自己。」楊錚說：「最可怕的敵人，卻是朋友。」

　　他淡淡的接著說：「但是有一種敵人，卻是最悲哀，最無奈的。」

　　「那種敵人？」

　　「奸細。」

　　「奸細？」

　　「是的。」楊錚說：「當奸細的先決條件，就是沒有自己。犧牲算是最幸運的事，有時候還得忍受各種無法想像的凌辱，甚至為了達成任務，而殺死自己的親人，這種事也時常發生。」

　　楊錚又在凝視著藏花，他說。「自遠古以來，最悲哀的奸細是誰，妳知道？」藏花搖搖頭。

　　「西施。」

　　「西施？」

　　楊錚點點頭，接著又問：「最成功的奸細又是誰？」

　　「誰？」

　　「西施。」

　　「也是她。」

　　「是的。」楊錚說：「范大夫為了幫句踐復國，將自己心愛的女人西施，送去當奸細。西施為了情，而去陪夫差，你知道她忍受了多少的痛苦？」

　　「我可以想像得到。」

　　「句踐終於復國了，西施本想一死了之，范大夫為了除去她心中的不平，毅然棄官，帶著西施雲遊他鄉。」

　　「所以西施是自古以來最悲哀，也是最成功的奸細。」藏花說。

　　「是的。」

　　藏花再次凝視著楊錚。

　　「你忽然提到奸細的事，是不是──」

　　楊錚伸手阻止她說下去，然後從花瓶裡拿出一枝梅花，仔細的望著。

　　「據說東瀛的櫻花，也是冬天開花。」楊錚說：「現在是冬天，想必櫻花已盛開了。」

　　「東瀛？櫻花？」

　　藏花好像突然想起什麼，眼睛一亮，臉色也喜悅了起來。

　　「對。」藏花說。「櫻花也是冬天開的。」

　　楊錚滿意的望著她。

　　「只是將東瀛的櫻花送到我們這裡來，不一定就會開花。」

　　　　三

　　身高六尺八寸，卻瘦得跟竹竿一樣，所以他的外號就叫黃瘦竿。

　　今年三十八歲，姓黃，名振標。

　　排行老大，家中還有兩個弟弟，一個姊姊，一個妹妹。

　　個性好貪小便宜。為人還算「善可」。

　　妻為「虞」氏，是個大美人。只是自小體弱多病，不宜吹風，日曬。

　　武功偏重於少林，雜而不精。

　　明為雜貨舖老板，也是楊錚「線人」。

　　代號：中意。

　　※※※

　　十三計畫。

　　之二。

　　代號──「中意」。

　　※※※

　　計畫中人：

　　姓名──黃振標。

　　外號──黃瘦竿。

　　年紀──三十八。

　　職業──雜貨店老板。

　　武功──少林。

　　專長──少林降魔棍。

　　期限──三天。

　　注意──妻子。

　　理由──楊錚「線人」，代號──中意。

　　　　四

　　「老板，來兩斤蛋。」隔壁左大嫂的嗓門還真大。

　　「來了。」黃振標很快地答著。

　　「十八個蛋，剛好兩斤。」

　　接過錢，黃振標笑嘻嘻的說：「左大嫂，趕著進補呀？」

　　「才沒有呀！」左大嫂笑得好風騷。「我家那口子，喜歡吃蛋。而且聽大夫說，蛋補，蛋補身體呀！」

　　「是呀！多吃蛋，對身體好。」黃振標說：「左大嫂也跟著樂呀！」

　　「你要死了！」

　　左大嫂的屁股，還扭得真厲害。

　　黃振標彎了彎嘴，眼睛還直盯望遠去的屁股。他苦笑地喃喃說著：「還真『海』。」

　　黃振標搖搖頭，剛想轉身，眼尾忽然發現長街的盡頭有一位老人走了過來。

　　一位身材本來應該很高，但經過歲月的折磨，現在已經像蝦米一樣萎縮佝僂，頭髮已經開始泛白，臉上已充滿了歲月無情的痕跡的人。

　　他手上拿著一把三弦。

　　他走路的樣子也很特別，先是右腳跨出一步，然後左腳再慢慢跟前。

　　他走得很慢，可是卻一下子就走到雜貨館的門前。他那雙無神的眼睛，望向黃振標。

　　「老先生，您想買什麼？」黃振標笑著說：「我們什麼都有，您儘管挑。」

　　「我要殺你。」老人無力的說出這句話。

　　黃振標一聽，著實嚇了一跳，但隨即又笑哈哈的說：「老先生，您真愛開玩笑。」

　　老人搖搖頭，吁了口氣。「為什麼每次我說的話，人家都不相信。」

　　老人從背上解下一個包袱，慢慢地解開。

　　「你是不是黃振標？」

　　「是啊！」黃振標仍然笑著，但眼神已露出戒備之意。

　　「你的代號是『中意』？」

　　黃振標的笑容，一下子頓住，他上上下下地打量著老人。「你是誰？」

　　「我？」老人笑一笑。「我只不過是個彈三弦的老人而已。」

　　「彈三弦的老人？」黃振標一驚。「是你。」

　　「你現在總相信我是來殺你的了？」老人終於解開了包袱。

　　「誰呀？大白天的說什麼殺不殺？」一位嬌小但長得很好看的女人，掀開門簾，走了出來。

　　她笑瞇瞇地扶住黃振標的肩。「振標，是那家又要殺雞進補？」

　　她顯然沒發現情況不太對，還在笑瞇瞇的說：「是不是這位老先生？」

　　「小嫂子，我是想殺雞進補，可是得等殺死你老公之後。」老人也笑瞇瞇的說。

　　在聽前半段的話時，這個女人還笑瞇瞇的，等聽完整句話後，她的臉色已因驚嚇而變得蒼白。

　　「振……標，他……他是不是……在……開玩笑？」她的聲音也已因害怕而發抖。

　　「你先到裡面去，過一會兒，就沒事了。」

　　「我……好……。」

　　她全身發抖的緩緩退後，無奈因為害怕，腿一軟，只好扶著櫃檯站著，用一種很害怕的眼光望著老人。

　　黃振標一直盯著包袱。這包袱裡擺著的就是令人喪膽的離別鉤？

　　離別鉤在楊錚的手裡，或許能發揮它的全力，但在別人手裡，是否也能有如此的威力？

　　他決心試一試，不管生或死？

　　所以他將氣運到雙手的手指頭，指頭由淺紅轉變成暗朱色。

　　黃振標練的本就是淮南鷹爪。

　　外面傳說，他練的是少林降魔棍，那只是他近幾年來才練的功夫。

　　他真正的武功，是鷹爪，是大鷹爪。

　　鷹抓小雞，快、狠、準。

　　大鷹爪注重殘暴，所以練的人，一定要先練氣，練殘忍。

　　一出手，絕不留情。

　　※※※

　　老人終於拿出離別鉤。

　　黃振標眼睛立即一皺。

　　「這是離別鉤。」

　　「我知道。」黃振標說。

　　「一鉤離別，為相聚。」老人淡淡的說：「你雖然和這個世界離別，卻馬上和一些故友相聚，這是多麼令人愉快的事。」

　　黃振標不再說話了，他的雙手突然揚起，左右交錯地形成一圈爪手。

　　周圈由小逐漸大，一圈一圈的捲向老人。

　　老人不動。

　　黃振標的攻勢又突然一變，變得單純。

　　單純的一爪，抓向老人的咽喉。

　　老人一樣沒一動，只是他手中的離別鉤已動了。

　　離別鉤一出，就必有離別。

　　老人的面前突然飛起一片血霧，如雪花般的又落了下來。

　　一隻手掌已掉落地面，手指是暗朱色的。

　　黃振標左手握住血花直噴的右手，一臉懷疑，他還不相信自己的右手已「離別」了。

　　他的頭用力一抬，等他的頭抬起時，他忽然發現自己的脖子。

　　一個人怎麼能能看得見自己的脖子？

　　黃振標不但看到自己的脖子，還看到自己脖子在噴血，然後他就聽到自己的老婆一聲慘叫。

　　然後他就什麼都看不見了，也聽不到了。

　　　　五

　　老人拿出一條白手巾，緩緩的擦著離別鉤，他的眼睛卻在望著櫃檯邊的女人。

　　「我現在已可以開始進補了。」老人有點色迷迷。

　　「你……」女人發抖的站起。

　　「唉！」老人吁了口氣。「本來像我這種年紀的人，已不該再做這一類的事情。」

　　老人凝注著她。「可是你實在讓我『受不了』，不做，實在對不起自己。」

　　他收起離別鉤，色迷迷地走近。

　　女人彷彿更害怕，口中喃喃地唸著：「一、二、三。」

　　「三」字一出，老人忽然止步，眉頭一皺，臉色突然也變得很難看。

　　他的眼睛抖抖的盯著女人。

　　「妳……」

　　女人笑了。剛才的害怕發抖狀，突然都不見了，她好有媚力地站了起來。

　　「你忘了我姓虞。」

　　「虞？」老人眼神突然露出恐懼。「虞美人，虞沒人。」

　　「對的。」她笑得好媚。「虞沒人。」

　　「上頭叫我注意妳，我……我卻低估妳了。」老人說：「沒想到你會是『毒后』虞秋思的女兒，虞梅仁。」

　　「沒人能躲得過我的毒。」虞梅仁笑著說：「就算青龍會的老大來了，也一樣。」

　　她笑得更媚，更開心。

　　老人已痛得雙腳一曲，人緩緩蹲下，眼睛中充滿了悔恨、怨毒之意。

　　就在他恨意最濃時，雜貨舖忽然出現了一陣霧。

　　一陣濃霧，迷漫了三弦老人，也籠罩了虞梅仁。

　　霧來得很突然，散得也很突然。

　　虞梅仁疑惑地望著逐漸散去的霧。「這霧怎麼來得這麼奇怪？」

　　「奇怪嗎？」

　　本已因中毒而蹲下的老人，忽然站了起來，他臉上的痛苦已消失了，彷彿已跟著霧而散去。

　　「毒后之毒，防不勝防。」老人又笑了。「唉！有人下毒，就有人會解。」

　　他笑瞇瞇地望著她。「有些人不但解毒，同時又兼下毒，你相信嗎？」

　　虞梅仁不答，她的額頭已沁出了汗，她的臉色已逐漸發黑。

　　「剛剛替我解毒的人，就是青龍會的龍頭。」老人說：「也就是讓你中毒的人。」

　　虞梅仁全身已發黑了，但她的眼睛卻還是亮的。

　　亮得跟水晶一樣。

　　　　六

　　寒風吹，花朵動。

　　花動，花會落。

　　花落，花就會生。

　　※※※

　　風吹花動，花動花落，管他一天落花幾許，也都是尋常的事。

　　※※※

　　花落凋謝，人亡情死，天地無情。

　　天地本來就無情。

　　天若有情，天早已荒。

　　地若有情，地早已老。

　　※※※

　　因景小蝶慢慢地站了起來，用一隻如春蔥般的手，折了一枝花朵。

　　梅花。

　　枝已斷，花未落。

　　花開花落，管他一天花開幾許，折斷幾朵？

　　小蝶像隻愉快蝴蝶，在嬌艷的花海中穿梭著。

　　近兩三天，她的心情愉快極了，青龍會近二十年最頭痛的事，終於讓她完成了。

　　這是大功一件，她的心情怎能不愉快呢？

　　藏花也愉快極了，因為她一進「雪廬」就看見她要我的人──因景小蝶。

　　她笑嘻嘻地站在「雪廬」門口，視線一直盯著小蝶，她的神情卻是驚訝極了。

　　因景小蝶的美，實在超乎她的意料。

　　小蝶的美，美得像……像……對，像櫻花。像櫻花一樣嬌細、柔美、純艷。

　　她今天穿著一身杏黃色的和服，腰上繫著一根鮮明的紅色帶子，更加襯出她腿的勻美。

　　她的髮絲不長也不短，左邊用髮夾夾起，右邊卻任憑它盪漾著，就彷彿楊柳在風中搖曳。

　　她的髮絲就跟她的笑容一樣令人心曠神怡，最主要的一點，是她令人覺得很舒服。

　　藏花一直盯著小蝶，這個人會是那夜在小木屋外梅花林中突襲她的人？

　　同是來自東瀛。

　　櫻花也是來自東瀛。

　　「忍術」更是來自東瀛。

　　※※※

　　因景小蝶摘下一朵很茂盛的梅花，高興的站直，然後她就看見門旁的藏花。

　　小蝶驚訝，卻不露痕跡的望著藏花，她緩緩轉身，視線仍停在藏花的臉上。

　　「妳是誰？」因景小蝶問。

　　「藏花。」她說：「躲藏的藏，花朵的花。」

　　「妳來幹什麼？」

　　「看妳。」

　　「看我？」小蝶故作詫異。「我有什麼好看？」

　　「有。」藏花笑著說：「妳長得真美。」

　　「就為了我美，所以妳才來看我？」

　　「我實在想這麼說。」藏花說：「可是我另有目的。」

　　「什麼目的？」

　　「我想看妳是不是那天在大林村梅花林中擊殺我的人？」

　　因景小蝶嫣然一笑：「是不是我？」

　　「是妳才怪，那人講話的聲音，低得跟豬鳴一樣。」藏花說：「可是她的身材、動作，實在像極了你。」

　　「真的？」

　　「是的。」

　　「打從你的心底起，就認定我是那位忍者？」

　　──「忍者」，她怎麼一開口，就說忍者？

　　藏花當然聽得出她話中的漏洞，但她仍只是笑著。只能笑，不能現在就點破。

　　※※※

　　「花朵如果不每天澆水，照顧。」藏花問：「是不是一樣開得很美？」

　　「不會。」

　　「如果我每天澆水？」

　　「那就得看妳是否有誠意？」

　　「誠意？」藏花又問：「澆水，照顧它，也要有誠意？」

　　「是的。」因景小蝶說：「不管做任何事，出發點只有一樣，就是誠。」

　　她凝視藏花，接著說：「做事一定要誠，才對得起自己。」

　　「這句話，我相信。」藏花也凝視著小蝶。「我做事一向都很有誠意。今天我就很『誠』的來看你。」

　　「我有什麼好看的？」

　　「有。」藏花說：「妳的人，妳的身材，妳的臉，妳的一舉一勸，妳的穿著，妳的髮型，妳的胭脂，妳的眼睛。」

　　藏花又笑了。「最主要的，是要看妳的誠。」

　　「我的誠？」小蝶詫異的問：「我的什麼誠？」

　　「看妳有幾分誠意做走狗。」藏花一字一字慢慢的說著。

　　「走狗？」小蝶彷彿更詫異了。

　　「情願聽人使喚，甘屈下人，這不是走狗是什麼？」

　　因景小蝶不語，卻笑了，笑得好開心，連她身旁的花朵都彷彿也在笑。

　　藏花不笑。她只是靜靜的看著小蝶。

　　小蝶笑得很自然，卻停止得很突然。

　　她那如春日驕陽般的眼睛，突然露出一股如刀鋒般的光芒。

　　「楊錚不愧為楊錚。」小蝶的聲音也如刀鋒。「看來我一進王府，他就已知道我的身分了。」

　　藏花不答。

　　「既然他這麼早就發現我的秘密，為什麼直到今天才揭穿呢？」

　　藏花還是不答。

　　「是不是失掉離別鉤後，他才發覺事態嚴重。」小蝶說：「是不是要妳來逼問我？」

　　藏花依舊不答。

　　「是不是要妳問我離別鉤到底被誰搶去了，青龍會到底是個什麼樣的組織，龍頭又是誰？」小蝶說：「只可惜這些問題，妳都不會得到答案的。」

　　雖然沒有下雪，天空卻是灰色的，大地也是灰色的，整個「雪廬」看來就彷彿是一幅淡淡的水墨畫，所有的顏色都已溶入那一片灰濛。

　　藏花彷彿也已溶入那一片灰濛，又彷彿從灰濛中凝結出來的，她淡淡的望著小蝶，淡淡的說：「妳錯了。」

　　「我錯了？」小蝶問：「錯在那裡？」

　　「楊錚或許很早就知道你的秘密，可是他從來沒有想過要揭穿。」藏花說：「他認為人類自遠古以來，最無奈最悲哀的職業，就是奸細。」

　　她說：「奸細不但沒有『自我』，有時還要犧牲自己，甚至連自己的親人都得犧牲。」

　　因景小蝶只是靜靜的凝視她，眼神依舊冷如刀鋒。

　　「所以他一直都在給妳機會。」藏花說：「一個讓妳改過自新，回心轉意的機會。」

　　殘秋的寒風，在「雪廬」裡徘徊著，在兩人之間流動著。

　　花在動，衣服在飄，小蝶的長髮也在飛揚。

　　長髮迎風盪漾，就彷彿岸邊的楊柳，又彷彿是千百隻手在揮動。

　　※※※

　　「人的一生只有三次『好機會』，如果不能好好把握，而一再的放棄，最後連『普通機會』都沒有了。」藏花也凝視著她。「今天我也給妳一次機會。」

　　「什麼機會？」

　　「只要妳能擊倒我，就可以離去。」

　　「要走要留，又有誰能攔得住我？」

　　「妳以為離開這裡，是那麼容易的事？」藏花淡淡的說：「妳以為楊錚和戴天都是死人？」

　　這倒是實話，要想離開這裡，並不是輕鬆的事。小蝶舉目四望，看看周圍是不是有對她「有利」的地方，最後她的視線停留在圍牆。

　　藏花知道她的心意，又淡淡的說：「我保證圍牆外，至少有五十支弓箭，三十把單刀，二十支長槍在等著妳的大駕光臨。」

　　小蝶眉頭微皺，將視線移向她，想從藏花的臉上看出這句話有幾分真實性。

　　「妳想安然地離開這裡，只有一個辦法。」藏花說：「打敗我。」

　　「如果我落敗了？」小蝶問。

　　「成者為王，敗者為寇。」藏花笑笑。「敗要敗得有風度。」

　　「意思是說，我敗了就得答覆所有的問題？」

　　「是的。」

　　「如果我不想說？」

　　「那我也沒有辦法了。」藏花淡淡的道：「戴天至少有七十種讓人恨不得趕快說話的方法，不知道妳能看見幾種？」

　　小蝶的臉色變了一下，戴天的手段，她知道得很清楚。

　　有一次鄰縣的一批官銀被劫了，經過二個月的追查，終於抓到了劫銀的江洋大盜，可是官銀的下落，那個大盜始終不說，任憑你用各種方法拷問，他連一個字都不吭，最後鄰縣只好來請求戴天。

　　他只用了一種方法而已，那個江洋大盜就連老婆偷人的事都講了出來。

　　　　七

　　灰濛濛的大地，忽然間暗了下來。

　　灰色的天空已不知何時烏雲密佈。看樣子馬上就會有一場雷雨。

　　望見天空的烏雲，小蝶心中暗暗一喜。她學的本就是在各種惡劣的環境下，求生逃脫的武功，天氣越壞，對她越有利。

　　藏花抬頭望了望天空，搖頭嘆了口氣。

　　「看來老天都在給妳機會。」藏花說：「今天你如果不再好好『利用』機會，實在對不起老天。」

　　小蝶無語，她輕撫著手中的花朵，臉上卻帶著種奇怪的表情。

　　誰也看不出那是悲傷？是感慨，還是興奮。

　　可是如果你看到她的眼睛，你就會看出她只不過是在懷念。

　　懷念以往那一段充滿了歡樂興奮，也充滿了痛苫悲傷的歲月。

　　她左手握花，右手緩緩摸著花瓣。就在這一瞬間，她整個人忽然變了。

　　以前的因景小蝶，看來只不過是一位純潔美麗的少女，絲毫不帶一點江湖味道，可是現在的她看起來，就彷彿是一位身經百戰的劍客。

　　這種變化，就像是一柄被裝在破舊皮鞘中的利劍，忽然被拔了出來，閃出了一道光芒。

　　她的人，好像也發出了光芒，這種光芒，使得她忽然變得有了生氣，有了殺氣，還有了銳氣。

　　──一個人怎麼會因為手裡捏著花，撫摸著花瓣，就有了這一種「嚇死人」的變化。

　　──是不是因為她本來就是一個能夠「嚇死人」的人？

　　※※※

　　百花在飄蕩，風在花叢中流動。

　　小蝶凝視著手裡的花朵，突然將花朵當劍般的輕飄飄刺了出去。

　　花朵是很脆弱的，怎麼可以當做劍般的刺？

　　可是小蝶這一刺，這束花也彷彿變了，變得有了光芒，有了生命，有了殺氣。

　　她已將自己生命的力量，注入了這束花裡。

　　這一刺本來輕飄飄的，毫無變化。可是變化忽然間就來了，來得就像是流水那麼自然。

　　這束花在她手裡，就像魯班手裡的斧，羲之手中的筆，三少爺掌中的劍，不但有了生命，也有了靈氣，更有了殺氣。

　　她輕描淡寫，揮花如劍，一瞬間就已揮出了七刺。

　　刺刺都迎上藏花的雙眸，刺刺都是要命的。

　　※※※

　　花束一刺，就化做一道光華，燦爛、輝煌、美麗。

　　光華在閃動、變幻，高高在上，輕靈飄忽。

　　藏花只覺得這道光華彷彿就在自己眉宇間，又彷彿在虛無飄緲間。它的變化，幾乎已超越了人類能力的極限，幾乎已令人無法相信。

　　※※※

　　小蝶手中握的已不是花束，彷彿是殺人的利器，她忽然將手中的花束，用力一震，花朵脫枝而出，花瓣離朵而射，這一招的變化，實在是任何人都想不到的。

　　精華。

　　致命的一招。

　　這一招不但詭異、毒辣、準確，而且是在藏花最想不到的方向出手。

　　這一招不但是劍法中的精華，也已將兵法中的精義完全發揮。

　　這本是必殺的一招，可是這一招──

　　可是這一招沒有中。

　　除了藏花外，世上絕沒有第二個人能避開這一招，因為世上也沒有人能比她更瞭解因景小蝶。

　　她能避開這一招，並不是她算準了這一招出手的時間和部位，而是因為她算準了因景小蝶這個人。

　　──她算準了來自東瀛的人，絕不會光明正大的出手。

　　她算準了小蝶的招式中，一定還有真正致命的一招。

　　所以當那一道光華在她眼前閃起時，她就閉上了眼睛。

　　──如果你不用眼睛去看，所有的煦爛、光燦還能迷惑你嗎？

　　藏花閉起眼睛後，就用心去聽，然後她就聽見一些輕微的「咻」聲。

　　這時花朵已離枝，花瓣已離朵。千百片的花瓣如暗器般的射向藏花的腹部。

　　如果藏花沒有閉起眼睛，如果她已被那煦爛的光華迷惑，她又怎能想到在那迷人光幕的後面還有致命的一招？而且這一招又是攻向她的腹部。

　　※※※

　　千百片花瓣被藏花雙手一劃，就如石沉大海般邊不見了，通通沒有了。

　　因景小蝶雖驚，但反應仍然很快，她收手按腰，回身一旋，整個人如陀螺般的旋轉起來。

　　等陀螺停注時，小蝶的手中已多出一把一尺八的東瀛武士刀。

　　她將武士刀一舞，招式忽然一變，變得剛猛、有力、無情。

　　剛才她手握花束時的詭異和殺氣，就像是滿天烏雲密佈，現在這一刀劃出，忽然間就已將滿天烏雲都拔開了，現出了陽光。

　　並不是那種溫暖熙和的陽光，而是流金礫石的烈日，其紅如血的夕陽。

　　※※※

　　剛才因景小蝶施展出那種詭異奇特的招式，藏花竟好像完全沒有看在眼裡。

　　可是這一刀劃出，她居然說道：「好，好刀法。」

　　這四個字說出口，因景小蝶又揮了四刀。每一刀都彷彿有無窮的變化，又彷彿完全沒有變化，宛如飄忽，其實沉厚，宛如輕靈，其實毒辣。

　　藏花沒有還手，沒有招架。

　　她只在看。

　　──就像是個第一次看見少女裸體的年輕人。

　　這毒辣沉厚的四刀並沒有傷及藏花的毫髮。

　　因景小蝶很奇怪，明明一刀已對準了她的咽喉，卻偏偏只是貼著她的喉嚨滑過，明明這一刀已將洞穿她的胸膛，卻又偏偏刺了個空。

　　每一刀的招式和變化，彷彿都已在藏花的意料之中。

　　因景小蝶的刀勢忽然又變了，變得慢了，很慢。

　　一刀砍出，不著邊際，不成章法。可是這一刀卻偏偏令藏花無法再躲，只見她左肩已被砍出了一道血口。

　　※※※

　　這一刀已超越了速度的極限，已劃破了時空的限制，已達到了「快」的真理。

　　※※※

　　這一刀砍來，藏花沒有動，她所有的動作，竟在這一刀砍來時忽然間全部停頓，只見這笨拙緩慢的一刀砍向她，然後蒼穹問就濺出了一片花雨。

　　滿天的刀花，滿天的血花。

　　刀花又轉，由慢轉快，由純變混，忽然又化作一道匹練般的彩虹。

　　七色彩虹，七刀，多采多姿，千變萬化。

　　※※※

　　左肩在滴血，藏花不理，她眼睛一皺，驚疑的望著因景小蝶。

　　「這就是一刀七色？」

　　因景小蝶沉默，沉默就是承認。

　　「好，好刀法。」

　　藏花又長長嘆了口氣。「可惜，可惜呀。」

　　「可惜？」小蝶忍不住問：「可惜什麼？」

　　「可惜的是只有一刀，如果有第二刀，我就得死。」

　　「還能有第二刀？」

　　「有，一定有。」藏花在沉思，過了很久，才慢慢接著說：「第二刀，才是這刀法中的精粹。」

　　──刀的精粹，人的靈魂，同樣是虛無飄緲的，雖然看不見，卻也沒有人能否認它的存在。

　　※※※

　　「一刀七色中所有的變化和威力，只有在第二刀中，才能完全發揮。」藏花說：「就像是燕十三的奪命十三劍中的第十四劍。」

　　因景小蝶忽然冷笑。

　　「奪命十三劍的變化和威力，並不是在第十四劍，而是在第十五劍。」小蝶說：「真正致命的是十五劍。」

　　「第十五劍。」

　　「是的。」小蝶說：「所以我的一刀七色中，沒有第二刀，卻有第三刀。」

　　就在這時，大地忽然響起一陣雷聲，米粒般的秋雨就如斷了線的珠簾般落了下來。

　　　　八

　　雨一下就是很大。

　　雨點如石頭般的落在藏花的頭髮上、臉上。雨水順頰流入她的眼睛。

　　雨水朦朧。

　　朦朧中彷彿看見小蝶一刀劃來。

　　「刀砍流水，水不斷。」

　　一刀劃過雨水，劃過空間，劃向藏花的咽喉。

　　劃向死亡。

　　刀過喉開，血流人亡。

　　這一刀通常帶來的結果，都是這個樣子的。

　　這一次也不例外。

　　※※※

　　如果沒有下雨，藏花的咽喉一定被劃破。因為小蝶的這一刀，才是真正的東瀛武學。

　　藏花肩已傷，氣已弱，手又無寸鐵，萬萬躲不開這「一刀七色」中的第三刀。

　　──真的嗎？

　　幸好有了這場雨。

　　雨水打濕了她的衣服，也浸濕了她的髮絲。

　　朦朧中見刀光一閃，藏花就忽然用力一甩頭。

　　頭一甩，髮絲也跟著甩了起來，留在頭髮上的雨水，因用力一甩，而甩飛了出去。

　　平常人的一甩，當然是起不了作用的，可是藏花有心的一甩，雨水就如鋼珠般的彈了出去。

　　「鏘」的數聲。

　　雨水擊到武士刀，居然發出如此的聲音，如果擊在人的身上，那會是什麼樣呢？

　　甩出的雨水，一粒一粒地擊中小蝶臉上，她抬手，張開五指，擋在眼前，右手的武士刀仍未停地砍向藏花。

　　這一刀砍去的地方，本來應該是藏花的咽喉處，可是小蝶卻發覺是空的。

　　這一刀居然砍向空無。

　　人呢，藏花的人呢？

　　刀砍空，雨仍下，小蝶的人卻已不再動了。

　　※※※

　　藏花的笑聲在雨中響起，在因景小蝶背後響起。

　　在小蝶身後不到二尺之處。

　　「好一個第三刀。」

　　「妳怎麼能躲得過這一刀？」

　　「那是老天給了我一個機會。」

　　小蝶轉身，緩緩的轉身，然後她就看見了藏花，也看見了藏花脖子上的一道血痕。

　　如小女孩脖子上繫的紅線一樣。

　　「如果我再閃得慢一點，如果沒有這一場雨，我的脖子就得拿針線來縫了。」

　　小蝶的武士刀已垂下，人也又恢復了純潔美麗，雨中的她，看來更增添一點迷濛。

　　「我敗了。」小蝶的聲音聽來彷彿沒有一絲感情。

　　藏花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望著她。

　　「我習武近二十年，經過大小決鬥不下二十次，從沒有敗過。」小蝶的視線彷彿在看著遠方，又彷彿在看著藏花。「卻也從來沒有見過一個能像妳這樣會利用環境的人。」

　　她淡淡的又接著說：「下雨本來是應該對我有利的，沒想到讓妳佔了便宜。」

　　她將目光的焦距，調到藏花的臉上。「你雖然勝了，還是無法得到你想要的答案。」

　　「為什麼？」

　　「因為霧馬上來了。」

　　因景小蝶忽然說出這上一句話，藏花聽不懂。

　　「霧？為什麼霧馬上來了？」

　　小蝶的目光又游向虛無縹緲之處。

　　「在我敗的那一剎那，我忽然想通了。」她的聲音彷彿來自虛無飄緲之處。「妳我的舉動和計畫，只不過是人家棋盤上的一粒棋子而已。」

　　藏花還是不懂。

　　「楊錚是夠聰明了，可是到最後，他一定會發現自己錯得多麼厲害。」

　　小蝶突然狂笑了。

　　她笑的樣子，彷彿應該不是一位小姐該有的笑態。

　　她笑得彷彿有點瘋了。

　　※※※

　　笑聲一起，霧就來了。

　　濃霧就跟笑聲一樣來得很突然。

　　藏花驚訝地望著小蝶，望著濃霧。

　　濃霧一下了就迷漫了小蝶，眼看著已將淹蓋藏花，她鼻頭忽然一皺，臉色一變，整個人就宛如中了箭的兔子般縱身翻出，翻出「雪廬」。

　　小蝶的笑容已僵住，臉色已開始發黑，笑聲依舊盪漾在空中。

　　　　　　　　　　　第二章　楊錚吃的那一包藥

　　　　一

　　姓名：因景小蝶。

　　年齡：二十四歲。

　　出生：東瀛。

　　武功：忍術。「一刀七色」。

　　代號：三月初七。

　　人會：三月初七（已有九年五月過十四天）。

　　專長：種花、理花、插花。

　　安排：王府花匠，楊錚花童。

　　身高：五尺三寸。

　　體重：四十二公斤。

　　這是青龍會「某個人」手上的資料。在他「某一個秘密」的地方，卻還有另外一份資料

　　※※※

　　姓名：因景小蝶。

　　年齡：二十四歲。

　　出生：東瀛。

　　代號：三月初七。

　　死亡日期：十月初七。

　　執行者：藏花。

　　附注：因「某種因素」，最後由「霧者」執行其最後死亡典禮。

　　這份資料，別人當然是看不到的。

　　　　二

　　今夜居然難得出現了清澈明亮的月。

　　上弦月。

　　月光輕柔柔的灑在醫閣的花園裡，也鑽進了楊錚的「病房」裡。

　　楊錚側著身子，望著窗外，彷彿在欣賞月色，又彷彿在沉思。他的雙手雖然沒有什麼大礙，腿上還是上著夾板。他的眼睛還是黑亮、有神，但你如果仔細看，一定可以看到在那黑亮的深底處，有一抹疲倦。

　　一抹對生活的疲倦。

　　「篤，篤篤。」輕柔的敲門聲。

　　這是「傳神醫閣」內的人，專特的敲門方法。楊錚仍不動的應著。

　　「進來。」

　　門一開，進來一位臉上有兩個很甜酒渦的少女，她手上端著一個木盤子，盤內擺著幾包大小不同的藥，她笑瞇瞇的走近床。

　　「楊先生。」她的聲音也很甜。

　　「吃藥了。」楊錚學著她說話的音調。

　　「答對了。」

　　她將木盤放在床邊的茶几上，倒了一杯溫水，拿起盤內最大包的那包藥。楊錚回過身，望見她手上的那包藥，眉頭一皺。

　　「又是這種藥？」

　　「這是胃藥。」她打開藥包。「是保護你的胃。」

　　「可是我的胃又沒有毛病。」

　　「你怎麼知道沒有毛病？」她扶起楊錚，讓他舒服地靠坐著。「就算胃很好，多吃也無害呀！」

　　楊錚彷彿小孩在吃藥般的痛苦的吃了藥，然後趕緊喝了一大口溫水。

　　看見楊錚這個樣子，她笑笑，又拿起，一個比較小一點的藥包。

　　「這包又是什麼藥？」

　　「不知道，這包是閣主今天開出來的。」她侍候著楊錚吃藥。「大概是治你骨骼的藥吧。」

　　楊錚喝光溫水，深深的呼了口氣，解脫般的閉起眼睛。

　　「從來沒有看過像你這樣怕吃藥的人。」她笑著說。

　　「不是怕，只是覺得無聊。」

　　「無聊？」

　　「你不覺得吃藥是世上最無聊的事？」

　　「不吃藥，你的病怎麼會好？」

　　「是呀，所以才說吃藥是無聊的事。」

　　「歪論。」

　　她拿出一本小簿子和一支筆。「今天都吃些什麼？」

　　「老樣子，都是醫閣內規定的伙食。」

　　她在小簿子上劃了一個「」，然後又問，「喝了多少水？」

　　「四五杯吧。」

　　「上過幾次廁所？」

　　「大的二次，小的五次。」

　　她看著簿子。「怎麼小的比昨天少了一次？」

　　「大概是水喝少了？」

　　「那你就多喝一點水。」

　　「是的。」

　　她收起簿子，端起木盤子，笑瞇瞇的說：「早點休息。」

　　「好的。」

　　這位連聲音都很甜的少女，輕盈地走了出去。

　　等房內靜了下來，楊錚才緩緩睜開眼睛，望望房門，確定門已關了，神色一變，張口吐出剛吃的那一小包藥丸，然後用紙將藥丸包起，藏在枕頭下。

　　這時又傳來敲門聲。「篤，篤篤篤篤，篤篤。」

　　戴天敲門，長而有節奏。

　　※※※

　　上弦月明亮、淒艷，看得令人心都醉了，也碎了。

　　「風傳神怎麼說？」楊錚問戴天。

　　「跟杜無痕和溫火他們一樣。」戴天說：「是屬於『罌粟』那一類的東西，由皮膚直接進入，心臟立即停止跳動，人死得一點痛苦都沒有。」

　　「因景小蝶的屍體？」

　　「已經送入『太平屋』了。」

　　楊錚伸手摸著鼻子，每當他遇到有想不通的事時，就會摸鼻子，他是用左手食指按著鼻子的左邊，然後上下緩緩滑動著。

　　「要培育出像因景小蝶這種人才，是不是需要很多的精力、金錢和時間？」

　　「是的。」

　　「青龍會花費了這麼大的情神，培育出這麼樣的一個人，為什麼要毀掉她？」

　　「她的身分已暴露，已沒有利用的價值了。」戴天說：「像青龍會這樣的組織，一定將她殺之滅口。」

　　「沒有必要。」楊錚喃喃說道：「既然能殺她，也就可以將她救走，何況因景小蝶又不是無用之才。」

　　戴天在沉思，他的眉宇間已露出一絲疑惑之色。

　　──因景小蝶就算身分已公開了，也不至於需要滅口。

　　──她沒有洩露青龍會的秘密，也沒有背叛的舉動，青龍會為什麼一定要置她於死地？

　　──難道青龍會沒有能力從王府內將她救出？不可能，這世上還有什麼事是他們辦不到的？

　　──為什麼？為什麼青龍會一定要殺因景小蝶？這其中是不是還隱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三

　　「青龍會從不做這種無謂的犧牲，更何況像因景小蝶這樣的人才。」楊錚說：「他們這樣做，一定有他們的道理，一定有他們的用意。」

　　楊錚想了想，過了一會兒，又接著說：「還有一件事，我也感到很奇怪。」

　　「什麼事？」

　　「老蓋仙以前在江湖中走動時，他的外號是什麼？」

　　「相思劍客。」

　　「就算他已脫離江湖二十年，別人或許不知道他的功夫如何，你我卻是最清楚的。」楊錚說：「五十招內，絕對無法勝過他。」

　　戴天同意的點點頭。

　　「據賣麵的陳老頭說，老蓋仙死得很快。」楊錚說：「彈三弦的老人打開包袱後，兩人交手不到三招，老蓋仙的頭就和他的脖子離別了。」

　　「也許還不到三招。」

　　「離別鉤在我手裡，是能發揮它的奇特之處，如果在別人手上，至多也只不過是件奇特的兵刃而已。」楊錚說：「為什麼老蓋仙走不過三招？」

　　「或許彈三弦老人也會你那獨門秘功？」

　　「不可能。」楊錚說：「我父親學會了離別鉤招式後，就將秘笈毀掉了，這世上不會再有第二個人會離別鉤的招式。」

　　楊錚的目光望向窗外，望向上弦月，望向遠方。「如果還有第二個人會離別鉤的招式，那個人一定是他。」

　　「他？」戴天眼睛一亮。「狄青麟？」

　　「對。」

　　「彈三弦的老人就是狄青麟？」

　　「只有這種可能，才能解釋老蓋仙為什麼死得那麼快。」

　　※※※

　　彈三弦的老人會是風度翩翩的狄小侯狄青麟？

　　※※※

　　楊錚突然問戴天。

　　「朱總管是不是有個遠房親戚對中藥很有研究？」

　　「有。」戴天說：「叫朱海青，三十二歲，對各種藥材都有研究，尤其是毒藥，各式各種的毒，他都能分辨得出來。」

　　「好。」

　　楊錚拿出剛才藏在枕頭下的紙包，遞給戴天。

　　「叫朱綠連夜趕去，請他親戚查查這包藥有些什麼成分？」

　　楊錚說：「一定要朱綠在旁等著，一有結果，馬上趕回來報告。」

　　「是的。」

　　「注意，這件事不要讓第三人知道。」

　　「是的。」

　　戴天離去後，楊錚整個人鬆了下來，然後他就感到累了，閉起眼睛後，不過一會兒的工夫，就已睡著了。

　　月光一樣明亮，一樣輕柔的灑在大地。

　　花叢中彷彿有一條人影緩緩站起，他的眼睛在月色中看來很詭異。

　　他冷冷地望著窗內已睡著的楊錚。

　　　　四

　　破曉，破曉前後。

　　東方的遠山已現出了魚肚白，大地已將甦醒，這個小鎮卻還在沉睡中。

　　也不知從那裡傳出了一陣雞啼聲，劃破了這寂靜的大地。

　　朱綠趕到這個小鎮時，鎮上已有兩三家的煙囪在冒煙了，三五成群的野狗在街上追逐吠嗅。他的這個遠房親戚就住在這鎮上的南邊一條胡同底。

　　入鎮後，朱綠策馬朝南，騎過了幾條小街，就看見那一條胡同。

　　※※※

　　胡同裡的兩旁房子，都是用紅磚砌成的，唯獨胡同底的一家，卻是用竹子編搭而蓋的。

　　朱綠望著竹屋子，搖搖頭。他這位遠房親戚什麼都好，就唯獨有這個怪毛病，不喜歡住紅磚房子。

　　他認為住在那種房子裡，就好像被關在地牢裡一樣，會使人產生一種壓迫窒息的感覺。住在竹屋裡，既通風涼快，又對身體有益處。

　　他常說，竹子會吸取人體內的一些廢氣和毒氣，長久和竹子為伍，對人的內臟有很大的幫助。

　　到底是真，是假？也沒有人跟他抬槓。他愛住什麼樣的房子，誰包管不著。

　　不過他近來好像越來越懶了，朱綠記得，他以前都是天未亮就起床，然後準備準備一些工具，出門上山採藥。

　　現在天已亮了，竹屋卻是房門深鎖，裡面看來也好像是沒有人起床的樣子。

　　朱綠拍打著竹門，大聲叫道：「朱大夫，朱大夫。」

　　他足足叫了一盞茶的時間，才聽見裡面有人起床的聲音。

　　「誰呀！這麼一大早地叫啊叫，是不是得了急中風？」

　　「表哥，是我呀！朱綠。」

　　竹門「吱啞」的一聲，門內站著一位睡眼惺忪的中年人，他揉揉眼皮，定眼望向站在門外的朱綠，臉色一喜。

　　「朱綠？」

　　「是我。」朱綠高興的說：「表哥，好久不見了。」

　　※※※

　　還好他家的杯子不是竹子的，朱綠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熱茶。

　　「表弟，聽說你這幾年混得不錯？」

　　「那有，混口飯而已。」朱綠望著他。「那像你，朱海青朱大夫，連三歲小孩都知道。」

　　「老了，老了。」朱海青打個哈哈，接著又問：「你今天這麼一大早跑來找我，有什麼事？」

　　「唉！為了一口氣。」

　　「怎麼了？」

　　「前兩天你那個弟媳婦，人感到頭痛發燒，我到我們鎮上的『一心堂』拿了一副藥，回家我那口子一吃，發得更慘了。」

　　「燒得更兇？」

　　「不是，是拉肚子。」朱綠說起假話來，還真有板有跟。「我當然去『一心堂』理論，他們硬說給我的是治頭痛清熱的藥。對藥我是一竅不通，又講不過他們，一氣之下，我……我就想到表哥您。」

　　「一氣才想到我？」朱綠不好意思地抓抓頭髮。「藥呢？」

　　「帶來了。」

　　朱綠立即拿出戴天交結他的紙包。

　　朱海青接過紙包，打開，聞了聞。右手抓起一顆藥丸，用力將藥丸捏碎，放在舌尖嚐了嚐。

　　「這是『鵝不食草』和『狗肝菜』，再加上一些『防風草』研磨成粉，然後注入一些蜂蜜，調配成的藥丸。」朱海青說：「專治骨骼斷裂，不過對頭痛清熱也有效。」

　　「真的？」朱綠又再問清楚。「不是瀉肚子的藥，或是……有毒的藥？」

　　「只要懂得這種藥的人，到藥舖都買得到這些藥材。」

　　「你弟媳婦拉肚子，不是因為吃了這種藥？」

　　「不是。」

　　「看來是我錯怪人家了。」

　　朱海青笑笑。將紙包重新包好，遞還給朱綠。

　　※※※

　　朱綠左手握著紙包，右手牽著馬靮，緩慢走出胡同，這時天已大亮了，街上已有很多人在走著，照理說，此刻是不宜騎馬，但戴天等著消息，不宜也得騎。

　　朱綠上馬，欲將馬靮交到左手時，才發覺左手還握著紙包，他笑笑將紙包收起來，一揚馬鞘，欲振馬而奔時，突想起一件事。

　　一想起這件事，他整個人都僵住，臉上也變得很難看，他望望自己的左手。

　　左手。

　　朱海青小時候好動，時常爬樹，十歲時，有一天下著毛毛細雨，他照常爬樹，結果從樹上摔下來，將右手摔斷了。

　　從此他不再爬樹，做任何事都用左手，右手只有吃飯時，才用得著。

　　可是剛剛開門時，他是用右手，接紙包，打開紙包，捏碎藥丸都是用右手。

　　朱海青怎麼可能用右手？

　　難道他的右手，已醫治好了？

　　朱綠猛然回首，望向胡同底的竹屋。

　　　　五

　　朱綠再度進入竹屋時，整個人突然傻掉了，他臉上忽然露出種迷惑之色，目光疑惑的望著屋內的一切。

　　剛剛他坐的明明是竹椅，怎麼不見了，現在擺在那兒的是一把檀木椅，剛剛他喝的茶杯，臨走時記得是擺在竹几上，現在放在那兒的，卻是一個裝有菊花的花瓶。

　　現在竹屋內的裝飾，跟剛剛完全是不同的性質，不同的樣子。

　　他是不是走錯了地方，或者是在做噩夢？

　　朱綠迷惑的摸著檀木椅，彷彿不信的還坐了下去。

　　怎麼可能？

　　怎麼可能只一會兒的時間，裡面就改變得這麼大？

　　朱海青呢？

　　他的人又到那兒去了？

　　會不會已遭到毒手？

　　一想到這裡，朱綠心頭一驚，轉身欲衝入內房，剛一邁步，整個人又突然愣住了。

　　從內房裡走出了一位少女，她的臉上本來是洋溢著喜悅，可是一看到朱綠，喜悅就轉變為驚懼，她害怕地望著他，聲音顫抖的說：「你……你是誰？怎麼會……在我們屋內？要幹……幹什麼？」

　　「我──」

　　朱綠忽然發現他不知說些什麼好，他只有傻傻的站在原地，傻傻的望著少女。

　　也許朱綠看起來不大像是壞人，少女已不再那麼恐懼，但仍有點餘驚，她怯怯的問：「你是……是不是走錯了地方。」

　　「看樣子是這樣子的。」朱綠苦笑。

　　只能苦笑。

　　換做別人碰到這種情形，除了苦笑，你說，他還能怎樣？

　　少女「噗嗤」一聲的笑出。

　　「我還以為你是強盜。」

　　「世上有像我這麼笨的強盜嗎。」

　　「沒有。」少女笑著問：「你是不是來找人？」

　　「是。」朱綠說：「這裡是不是朱大夫的家？」

　　「朱大夫？」少女說：「是不是那個叫朱海青的？」

　　「對。」朱綠說：「請問他是不是在家？」

　　「他當然在家呀。」

　　「是不是可以請他出來？」

　　「這我就沒有辦法了。」

　　「為什麼？」

　　「他是在家，可是他家在那兒，我卻不知道。」少女笑著說：「我不知道他家在何處，又怎麼去請他出來？」

　　「什麼。」朱綠一愣。「他……他不住在這裡？」

　　「以前住。」少女說：「現在已不住了。」

　　「現在已不住了？」朱綠喃喃說著。

　　「對的。」

　　朱綠注視著少女。「妳還和誰住在這竹屋？你們搬來這裡有多久了？」

　　「快五年了。」少女說：「我和我祖母兩個人住。」

　　「昨天夜裡，你們沒有離開過。」

　　「不要說是昨夜，五年來都沒有離開。」

　　「今天早上你們什麼時候起床的？」

　　「很早啊！」少女說：「因為今天是我祖母的生日，所以天未亮我就已起床了。」

　　「剛剛你一直在屋裡？」

　　「是呀！」

　　朱綠又苦笑。「看樣子，我真是走錯地方了。」

　　「人偶爾都會做錯事的，你也不必太難過。」少女笑著說：「既然來了，就留下來吃頓飯，今天我殺了一隻雞。」

　　「謝了，我還有別的事，改天再來拜訪。」

　　說完話，朱綠轉身欲離去，眼尾突然發現竹几上，好像有一些熟悉的東西在。

　　他回身一個箭步，衝到竹幾前，伸手夾起竹几上的東西，然後他就笑了。

　　笑得好開心。

　　※※※

　　朱綠從竹几上夾起的東西，就是剛剛朱海青捏碎的藥丸粉。

　　少女凝視著朱綠。「你原本應該已在回府的路途中了。」

　　「好像應該是這樣子的。」

　　「我們是那裡做錯了，才會讓你發覺。」

　　「你們錯在對朱海青不夠瞭解。」朱綠說：「我不知道你們是從那裡得知我要來這個地方？你們佈置這個地方，雖然很盡善，卻不夠完美，找的朱海青，也很像朱海青。」

　　朱綠凝視少女，接著說：「一言一語都很像朱海青，也幾乎瞞過我了。只可惜你們疏忽了朱海青的一個『正常』現象。」

　　「什麼現象？」

　　「我表哥小時候摔斷過右手，雖然醫治了，卻沒有好，所以他做任何事，都是用左手。」

　　少女也凝視著朱綠。

　　「我們的疏忽，卻是你的不幸。」

　　　　八

　　楊錚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真的一點表情都沒有。

　　他只是躺在床上，兩眼直直地望著戴天。

　　「他的屍體是今天下午在『飛越山』的山溝間發現的。」戴天毫無情感的說：「府內的那一匹『老酒』，也摔在他的旁邊。」

　　「老酒」，是一匹馬的名字，是一匹快馬，是匹千中選一的好馬。

　　「以腳程計算，他應該中午以前就回來了？」楊錚淡淡的問。

　　「是的。」

　　「飛越山雖然險惡，朱綠卻已走過千百次了，為什麼會摔下去？」

　　「他昨天夜裡騎著『老酒』出發，差不多在破曉時分到達目的地。」戴天說：「過了一個時辰，有人看見他和一男二女在周寡婦店裡喝酒。」

　　「然後呢？」

　　「據周寡婦說，他們四個人喝了一個多時辰，就算賬，然後往東走。」

　　「往東走？」楊錚說：「那不是好漢村嗎？」

　　「是的。」戴天說：「到了好漢村，他們各自帶著一個女人，住進好漢客棧。」

　　「然後呢？」

　　「沒有了。」

　　「沒有了？」

　　「從住進客棧到我們發現他的屍體這段時間內，沒有任何一個人知道他的影蹤。」

　　戴天說沒有任何一個人，就表示事實上，絕對不會有人知道他的行蹤。

　　「那個紙包？」

　　「就在他的懷裡。」戴天說：「裡面有一顆藥丸已被捏碎過。」

　　「這個樣子看來，他好像應該是酒喝多了，而無法控制，才摔下去的？」

　　「照一切現象、證據來推斷，應該是這個樣子。」戴天問：「要不要我將那個紙包送到別的地方去──」

　　「不必了。」

　　楊錚不等他說完就打斷他的話。「我敢保證，那個紙包內的藥，現在一定是些補品。」

　　他接著又問：「朱海青是否還在？」

　　「不知道。」戴天說：「他已不住在那間『竹屋』了，五年前就搬走了，沒有人知道他搬到那兒。」

　　楊錚左手食指又靠上鼻子，緩慢的上下動著。戴天知道他又在思索問題，每當他摸鼻子時，最好不要去打擾。

　　就這樣靜靜的過了很久，楊錚終於停止了上下動，但食指仍靠著鼻子。

　　「『老酒』呢？」楊錚問：「是不是也摔死了？」

　　「是的。」戴天說：「就死在朱綠身旁。」

　　「兩個距離多遠？」

　　「報告上沒寫。」

　　這句話一說出，戴天的眼睛馬上亮了起來。「我自己到現場去查。」

　　「這一點很重要。」

　　「我知道。」

　　原先戴天沒有注意到，現在他已知道了。馬屍體和朱綠之間相隔距離，如果能準確算出，再加他們摔下來時的高度和時間。

　　將這些數字，交給「專家」，一定可以算出他們是自己摔下來，或是被人扔下來？

　　「希望還來得及。」楊錚嘆了口氣。

　　「我馬上去辦。」

　　「現在去沒有用的。」楊錚的聲音聽來彷彿有絲沮喪。「這種事情晚上算不準。」

　　「天一亮，我就去。」

　　「最好是半夜起身，到了那兒，剛好天已亮了。」楊錚淡淡的說。

　　「是的。」

　　「你如何處理『老酒』和朱綠？」

　　「請吩咐。」

　　楊錚笑了。

　　「只有我們兩個人時，你儘管作主沒關係。」

　　「是的。」戴天說：「我想將他們交給老蕭。」

　　「正合我意。」

　　　　　　　　　　　第三章　天地搜魂針

　　　　一

　　老蕭今年已七十三歲了。

　　平時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已快進棺材的糟老頭，可是工作一到他手上，整個人就變了，變得精神抖擻，變得彷彿只有四十歲，變成一位「專家」。

　　老蕭姓蕭，名百草，是「仵作」行中的斲輪老手。

　　他就住在離地牢有兩條胡同遠的一幢獨房子裡，他住的地方，也同時是工作的地方。

　　他的工作就是解剖屍體。

　　所以他住的地方，白天都很少有人敢去。

　　現在是晚上，殘秋的夜晚，秋風蕭索。

　　除了風聲外，大地一片寂靜。

　　風從遠方吹來，風中彷彿還帶有雁的鳴嚎。

　　雁聲淒愁，秋意更蕭瑟。

　　秋，本是聲的世界，雁聲正是秋聲中的靈魂。

　　※※※

　　朱綠和馬屍已到了老蕭的家，各自停放在長檯上。

　　老蕭一臉倦容，神態卻異常落寞，他已快瞇起的雙眼直盯著長檯上的朱綠。

　　「他是一位好人。」老蕭的聲音也很落寞。「他時常三更半夜帶著酒來找我，他的用意我知道，他並不是來找我喝酒，他是專程來陪我。」

　　戴天在聽，他只能聽。

　　「你知不知道活到我這種年紀的人，最怕什麼？」

　　他不等戴天說出，自己就回答了。

　　「寂寞。」老蕭苦笑。「可是往往陪伴我們的，都是寂寞。它似乎已成了老年人的專利品。」

　　──寂寞，實在是一種很要命的無奈。

　　「年紀越大，朋友越少，我更是幾乎一個都沒有。」老蕭臉上的落寞更深了。「又有誰願意去接近一個時常解剖屍體的老人？」

　　這是實情，也是做「仵作」的悲哀。

　　這種悲哀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悲哀。也是一種很無奈的悲哀。

　　「年紀越老越寂寞，越寂寞就越睡不著。」老蕭仍然盯著朱綠。「所以他時常來陪我，一來就是到天亮。有時甚至陪我到吃過中飯，通常都是他請我到外面飯館去吃的。」

　　老蕭伸手撫摸著朱綠的頭髮。

　　「你的頭髮還那麼黑，不像我的，都已全白了。」老蕭說：「世事真是如白雲蒼狗。」

　　老蕭緩緩的彎下腰，從長檯下拿出一個皮箱子，緩緩的掃開。箱子裡擺著很多種精緻的工具，也有很多奇奇怪怪的瓶子，瓶子裡放的是各式各樣的藥粉。

　　老蕭打開箱子後，雙手就捂著臉，用食指、中指、無名指揉著眼睛。

　　「我從沒有想到有一天會解剖你。」

　　「蕭老，挺得住嗎？」戴天關心的問。

　　「這是我的職業。」老蕭挺直腰幹。「我還不至於脆弱到不能下刀。」

　　老蕭拿起一把很薄的刀，目光停留在朱綠的眼睛上。「不管你的死因是什麼，只要是世間有過的，我都能將它找出來。」

　　※※※

　　一把薄刀，一隻穩定有力的手。

　　銳利的刀鋒，在靈活的手指控制之下，閃動著慘白色的光芒。

　　刀鋒劃下，皮肉外翻，血漿立刻湧了出來。

　　紫黑色的血！血雖未凝結，已將凝結。

　　老蕭落刀的地方，正是朱綠腿上斷裂的地方。

　　肌肉一剖開，碎骨便露了出來。

　　四周雖然點著八盞孔明燈，戴天卻還是覺得有一股陰森森的感覺，空氣中充滿了一種令人作嘔的屍臭氣味，混合著各種藥香，形成了一種無法形容的味道。

　　如果不是身歷其境的人，還真無法體會出那種味道的「恐怖」。

　　這種「恐怖」的味道，是戴天第一次聞到，解剖屍體也是他第一次見到，他已偏開了臉。

　　※※※

　　一個時辰過去，兩個時辰過去。

　　殘秋的夜晚，雖然很寒冷，戴天的額頭上已冒出了汗珠。

　　老蕭卻是連衣衫都濕透了。

　　空氣中又多了一種味道。

　　汗臭味。

　　戴天實在想溜出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可是他不敢，也不能。

　　這事事關重大，萬一有了個差錯，他是無法向楊錚交代的。

　　還好這時，老蕭已停了下來。

　　　　二

　　「找到了死因沒有？」戴天急問。

　　「他在摔下去之前就已死了。」老蕭一臉倦容。

　　「這麼說他是被人扔下去的？」

　　「嗯。」老蕭點點頭。「是中毒死的。」

　　「什麼毒？」

　　「不知道。」

　　「不知道？」

　　「咽喉並沒有異樣，顯見那種毒藥不是從喉嚨進入。」

　　「不是由喉嚨進入，就一定是由暗器打出來。」戴天問：「你可曾發現傷口？」

　　「沒有。」老蕭說：「他全身上下除了摔傷處，再也找不出任何傷口來。」

　　戴天忽然想起杜無痕他們。「是不是由皮膚進入？」

　　「不是。」老蕭肯定的說：「如果由皮膚進入，肌肉一定會有跡象。」

　　「這麼說無法找出他的死因了？」

　　「找得出。」老蕭說：「我還沒有解剖內臟。」

　　「內臟也要解剖？」

　　「要，一定要。」老蕭說：「內臟再找不到的話，就剖開他的腦袋。」

　　※※※

　　腦袋如果也剖不出結果，他還要剖什麼地方，老蕭又埋頭解剖屍體。

　　腸子、胃、肝臟、肺，都已被取出，堆在一旁，然後老蕭就從腸子檢查起。

　　他是不是還會將這些東西放回原來的位置？戴天實在懷疑。

　　並不是任何人都有這種機會看到一個人身體內的內臟，在戴天來說這也可以算是一種幸運。

　　這種幸運他卻寧可不要。

　　※※※

　　內臟很快地就解剖完。

　　答案還是找不出。

　　於是老蕭接著又開始解剖朱綠的腦袋。

　　這時的情景，戴天更不敢看，晚上吃的香菇燉雞，差點嘔了出來。

　　他實在很佩服蕭百草。解剖屍體就跟殺雞一樣，而且今天的對象，又是他的好友，如果換做自己，戴天知道他自己一定無法下手。

　　就因為是好友，蕭百草才要剖得仔細，查個清楚，他不能讓好友死得不明不白。

　　※※※

　　時間已不知過了多久，老蕭突然鬆了口氣，放下小刀，他滿頭汗珠如雷雨般的滴落地面，神態已非常疲倦，一條腰更彎了。

　　──到底他已是個老人。

　　他瞪著一雙看來已昏花的老眼，望著戴天。「腦袋殼上有三個很小的針口。」

　　「有多小？」

　　「比繡花針刺出來的還小。」老蕭坐了下去。「我反覆檢查到第三次，才發現到這三個針口。」

　　「比繡花針還小。」戴天沉吟道：「那是什麼暗器？」

　　「暗器上並沒有淬毒，它是由朱綠的頭頂上打入，直接射入大腦。」老蕭說：「朱綠是立即死亡的，一點痛苦都沒有。」

　　「有針口，就一定有暗器。」戴天問：「暗器呢？」

　　老蕭攤開左手掌。「在這裡。」

　　戴天接過來一看，發現它竟然比芒刺還要細小，三根小針全是淡藍色的。

　　「這麼小的針，用手一定發不出去。」

　　「對。」老蕭說：「它一定是用機關發射的。」

　　※※※

　　戴天已走了，帶著那三根細針走了。

　　朱綠的內臟已全部放回去，傷口也已縫起。

　　蕭百草靜靜的坐在一旁，望著長檯上的朱綠。

　　「這麼小的針，到底是用什麼樣的機器盒子，才能發射出來？」

　　窗外陰影中，突然有一人冷冷的說：「是用天地搜魂盒發射的，那三根針，就叫天地搜魂針。」

　　這時天已將亮，未亮。

　　大地間有霧，濃霧。

　　霧由空氣間凝結出來。

　　　　三

　　濃濃的晨霧輕巧的、柔細的為樹木、花草、小路糊上了一層珠淚，也沾濕了藏花的髮梢、眉際、衣衫。

　　藏花坐在地上。坐在老蓋仙的墳前。

　　這裡是「傳神醫閣」的後山，也是醫閣專門埋葬死人的園地。

　　藏花在天未亮的時候，帶著酒來到這裡，然後她就坐在老蓋仙的墳前喝酒。

　　喝一杯，就灑一杯在墳墓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酒逐漸地從瓶中消失，豪意逐漸在藏花的胸中升起。

　　很快地，帶來的三瓶酒已光了。

　　藏花喝了一瓶半，一瓶半灑在泥土裡。

　　藏花站起，拍拍身上的泥塵，然後望著刻有「老蓋仙之墓」的墓碑，笑著說：「老蓋仙，今天就喝到這裡，待會兒我還有事要做，改天再來陪你喝。」

　　墓碑無語，也無聲，大地卻有聲音。

　　聲音由山路遠處傳來。

　　那是唱山歌的聲音，至少有二人以上的合唱。

　　誰會這麼一大早的上這兒？

　　莫非他們也懷著和藏花相同的心情？

　　來這兒是緬懷親人，或是故友，他們為什麼那麼愉快的唱著山歌？

　　這些問題，很快地就有了答案。

　　※※※

　　四個人，輕鬆愉快的抬著一副嶄新的棺材，由山腳下一邊抬著，一邊唱著山歌，快步地走過來。

　　原來是抬棺工人，難怪他們有心情唱山歌。

　　藏花笑笑。棺材裡躺著的又不是他們的親人，跟他們一點關係都沒有，他們當然有心情唱歌。

　　「早，大家早。」藏花也愉快的打著招呼。

　　「早。」工人們愉快的答著。「這麼早就開始工作了？」

　　「早入土，早投胎。」

　　工人們將棺材停放在一個空位上。然後拿起工具，開始挖掘。

　　「這一次埋的又是誰？」藏花好奇的問。「是個妞。」

　　「聽說長得很漂亮！」

　　「是王府裡管花園的。」

　　「聽說是由扶桑請來的。」

　　因景小蝶。

　　藏花望著棺材，苦笑。不管她生前是奸細、還是大英雄？死後也只不過是黃土一坯而已。這就是人生。

　　她搖搖頭，轉身順著小路走下去。

　　這條小路還真陡，既然有心開這條路，為什麼不開平一點，開大一點？

　　空手走著，還無所謂，只是苦了那些抬棺材的人。藏花邊走邊想著。

　　突然，她停住了腳步──抬棺材的人？這麼陡的小路？

　　藏花回頭望向墳場。

　　剛剛那四個人抬著棺材上來時，一點吃力的感覺都沒有。

　　為什麼？

　　是不是他們已抬習慣了？

　　再怎麼習慣，屍體總是有重量的，莫非……

　　藏花注視著山頂，神色逐漸凝重了起來。

　　　　四

　　「這是天地搜魂針。」楊錚望著三根細小的針。

　　「天地搜魂針？」戴天驚訝的說：「出必見血，空回不祥，急中之急，暗器之王。」

　　「是的。」

　　「天地搜魂針的掌故我知道，據說是個不會武功的人製成的。」戴天說。

　　「天下有六樣最可怕的東西，這天地搜魂針就是其中之一。」楊錚說：「製造這暗器的人，也是位武林世家的子弟，叫做周世明，他的父親就是當時極負盛名的南湖雙劍。」

　　「據我所知，製作這暗器的人，一點武功也不會。」戴天問：「南湖雙劍的兒子，又怎會不通武功，難道傳聞有誤？」

　　「戴兄聽到的傳聞並沒有錯。」楊錚笑了笑。「這周世明的確不會武功，只因他從小就患了一種極奇異的軟骨麻痹症，非但不能習武，而且根本連站都站不起來。」

　　戴天靜靜的聽著。

　　「他們家裡一共有五兄弟，周世明排行第三，他的智慧本比另外四個兄弟都高得多。」楊錚說：「無奈身子殘廢，眼見他的兄弟們都在江湖中成了大名，心裡自然難免悲憤，就發誓總有一天要做件驚人的事給別人看看。」

　　「他的兄弟莫非就是昔年人稱『江南四義』的四位前輩？」

　　「是的。」楊錚說：「這位周世明終年纏綿病榻，除了看書之外，就以削木為戲，他不但天資絕頂，而且一雙手更巧得很，據說他住的那間屋子裡，到處都是極靈巧的消息機關，而且仿效諸葛武侯的木牛流馬，做出許多可以活動的木人。」

　　「這屋子想必有趣得很。」戴天笑道：「若非這位周公子早已物故，我真想去拜望拜望他。」

　　「有一年他以木頭削成了一個機簧匣子，要他的兄弟去找個巧手的鐵匠來同樣打造一個。」楊錚說：「他兄弟以為這又是他的玩具，也未在意，就替他在姑蘇找來個當時最有名的鐵匠，叫巧手朱。」

　　楊錚嘆了口氣，接著又說：「這巧手宋在周世明那屋子裡一耽就是二年，誰也不知道他們在屋子裡幹什麼，只不過周世明每個月都令人將一筆數目可觀的安家費送列巧手宋的家裡，所以巧手宋的妻子也就很放心。」

　　「她只怕不知道這些錢就是周世明用來買她丈夫的命的。」戴天嘆了口氣。

　　「不錯，二年後，巧手宋一走出那屋子，就倒地不起，據說是因為心力交瘁而亡，但真相如何，誰也不知道。」楊錚說：「南湖周家在當時也是財雄勢大，赫赫有名，所以巧手宋的家人也不敢追問。」

　　「巧手宋既然知道製作『天地搜魂針』的秘密，周世明自然絕不會讓他再活在世上。」戴天說：「他只怕就是為了『天地搜魂針』而死的第一個人了。」

　　「過了半個月，周世明忽然發了很多帖子，將當時最有名的幾位暗器高手都請了來。」楊錚頓了一下，接著又說：「那天正是中秋，月色甚明，江湖中人看在江南四義的面子上，到的人可不少。」

　　他說：「誰知酒過三巡之後，周世明竟忽然要求侯南輝來和他一較暗器。」

　　「侯南輝？」戴天問：「可是人稱『八臂神猿』的侯南輝？」

　　「是的，此人不但全身上下都是暗器，據說同時可發出十二種暗器，而且接暗器的功夫也出類拔萃，宛如生著十二隻手一樣，實在可稱得上是武林中一等一的暗器名家。」楊錚說：「這樣的人怎會肯和一個殘廢來比暗器，何況他又是江南四義的朋友。」

　　「就算贏了，也沒有什麼光采。」

　　「大家也以為周世明是在說笑的，誰知周世明竟非要和侯南輝動手不可，而且還說了許多很尖刻的話，逼得侯南輝臉上漸漸掛不住了。」

　　「後來呢？」

　　「後來非但侯南輝死在這『天地搜魂針』下，還有幾位暗器的高手也一齊送了命。」楊錚說：「大家明明知道暗器是從周世明手裡一個小鐵匣子裡發射出來的，竟偏偏就沒有一個人能閃避得開。」

　　「周世明好毒辣的手。」戴天說：「他從小殘廢，性情或許偏激古怪，但南湖雙劍和江南四義難道也不管他？」

　　「那時南湖雙劍兄弟二人都已物故，江南四義卻別有居心。」

　　「什麼居心？」

　　「他們見到自己的兄弟有如此厲害的暗器，竟也想借此樹立南湖周家的威名。」楊錚說：「他們卻未想到，這麼一來，江湖中人人都將周家視為公敵，誰都不願意這種暗器留在周家兄弟手裡，因為大家都怕他們用這種暗器來對付自己。」

　　「尤其是那些平時和周家有些過節的人。」戴天說：「知道他們手裡有如此歹毒的暗器，只怕連晚上都睡不著覺。」

　　「所以這些人就先下手為強，想盡各種方法，將江南四義一一除去，又放火將周家燒得乾乾淨淨，周世明也葬身火窟之中了。」

　　「活該。」戴天罵了一句，接著又問：「那麼後來這『天地搜魂針』又落到什麼人手裡？」

　　「誰也不知道這暗器究竟落到誰的手裡，因為無論誰得到它都萬萬不肯說出來的。」楊錚說：「但每隔三五個月，江湖中總有個人死在這『天地搜魂針』下，持有『天地搜魂針』的人，也並不能保持太久，因為只要有一絲風聲漏出，就會有人將暗器奪去，將他的人也殺死。」

　　「如此說來，這『天地搜魂針』豈非已變成不祥之物了？」

　　「不錯，數十年來，這暗器也不知易手過多少次，得到它的人，總是個得善終。」楊錚嘆了口氣。「直到多年前，這暗器忽然消聲匿跡，想必是因為這次得到它的人，並沒有使用它。」

　　他接著說：「是以這一代的武林豪傑雖然仍時常都會聽到有關『天地搜魂針』的傳說，甚至還有許多人知道它的形狀和威力，但卻沒有一個人真正瞧見過它。」

　　「如此說來，朱綠的運氣倒不錯了。」

　　「此次想必青龍會已決心對付我，所以才設法將這『天地搜魂針』弄來。」

　　「這就更奇怪了，青龍會既然辛辛苦苦的將『天地搜魂針』弄到手，為什麼又隨隨便便地用在朱綠的身上？」

　　「這也許是未綠已見到他不應該見的事情，或者他們情急之下，不得已才用『天地搜魂針』？」

　　「見到不應該見的事？」戴天沉吟道：「這件不應該見到的事，一定是發生在竹屋裡，而朱綠撞見了。」

　　楊錚點點頭。

　　戴天突然不說話，他望著窗外沉思。

　　※※※

　　「天地搜魂針的製作之精巧，發射力量之猛，實在不愧為『暗器之王』四個字。」楊錚忽然說：「當今武林中幾件有名的暗器，和此物一比，速度至少要相差兩成，而暗器一物，決勝傷人，就在一剎那間，縱然是毫釐之差，也差得太多了。」

　　「比起『情人箭』？」戴天問。

　　「情人箭的恐怖，並不在速度，而是它的腕力。」楊錚回答：「天地搜魂針發射後，天下卻無一人能閃得開。」

　　他接著又說：「聽說天地搜魂針一發就是六六三十六枚，朱綠只嚐到其中三枚而已。」

　　「還有三十三枚留在竹屋？」

　　「是的。」楊錚注視著他。「對付朱綠，三枚就已夠了，可是你不同，也許三十三枚都會請你。」

　　「或許用不著三十三枚！」戴天笑笑。

　　「你決定要做的事，我也無法動搖你的心意。」楊錚淡淡的說：「此去『竹屋』，必是危險重重，你要小心。」

　　「我會的。」

　　　　　　　　　　　第四章　血鸚鵡

　　　　一

　　雨後的星星，更清晰、更明亮，更惹人憐愛。

　　藏花從小就喜愛星星，常常對星星懷著一份童稚的幻想、童稚的夢境、童稚的喜悅。

　　今夜的星星不但繁多，而且是雨後的星星。

　　下午的一場雷雨，為大地帶來了一股清新，也為藏花帶來了一些困擾。

　　雨後的小路，泥濘滿佈。平時已經夠難走了，何況是雨後。

　　藏花好不容易戰勝了小路，登上醫閣的後山頭，她伸平雙手，扭了扭腰，仰天吸了口氣。

　　今夜星光輕柔的灑在山頭。

　　藏花凝望著早上剛埋下的因景小蝶之墓──四個人抬著棺材，那麼輕鬆的走上山頭。

　　這意味著什麼？

　　棺材裡沒有屍體？

　　抬棺工人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這個問題，只有掘墳開棺，才能夠找到答案。

　　不管答案是什麼，顯見得「傳神醫閣」都有牽連。

　　如果因景小蝶的墳有問題，那老蓋仙的是不是也……？

　　藏花望著老蓋仙的墳。如果他的墳也有問題，這整個墳場難道……

　　藏花不敢再想下去，她甩甩頭，但願是自己多疑的。

　　※※※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墳已掘開，棺材已露出來。

　　這是揭開秘密的重要時刻，藏花的手竟然有些發抖，不知是因為害怕，還是天寒的關係？

　　棺材蓋居然沒有上釘，藏花眉頭微皺，她伸出雙手，輕鬆的將蓋子移開。

　　星光竄入棺村裡，照亮了因景小蝶的衣裳。

　　只有衣裳，沒有屍體。

　　棺材裡果然是空的。

　　屍體到那裡去了？

　　醫閣為什麼要埋一個空棺？

　　藏花回頭望向老蓋仙的墓，但願……

　　※※※

　　很快的，老蓋仙的墓也已被掘開。

　　空的。

　　他的棺材裡也是空的，也只有一件衣裳。

　　藏花的臉色已經凝重了，她望著兩個空棺沉思。

　　不用說，其他的墳裡一定也是空的。

　　為什麼？

　　為什麼「傳神醫閣」要埋下這些空棺材？

　　那些屍體又都到何處去了？

　　※※※

　　只要住進「傳神醫閣」的人，不幸死了，醫閣一定管埋，為的是那一份愧疚。

　　藏花站在山頂，俯視著山下燈火輝煌的「傳神醫閣」。

　　難道在那些明亮的燈火背處，有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那是個什麼樣的秘密？

　　藏花突然想起頭一次和應無物在小鎮酒樓的談話。

　　──由很遠很遠的一個東方國度裡，帶來了一種將人屍體保存起來的方法和秘方。

　　──經過保存處理的屍體，他們稱為「木乃伊」。

　　──這些「木乃伊」經過了一些時日，有一天會再復活。

　　藏花內心在澎湃，難道……

　　難道「傳神醫閣」也和鍾毀滅失蹤有關？

　　難道它和二十年前的謎案也有牽連？

　　藏花的眸子，逐漸明亮了起來，就彷彿雨後高掛蒼穹的繁星。

　　　　二

　　已近拂曉，未到拂曉。

　　黑夜已逝去，天色仍蒼茫。

　　天上還有星，星卻已遠在天邊。

　　朝霧從遠山吹來，整條胡同都在霧中。

　　「竹屋」也在霧中。

　　疏星淒清，煙霧迷離。

　　晨霧中靜靜的站著一個人。

　　這個人身上的衣服雖然沾滿了灰塵，卻仍掩不住從他身上發出來的那股威嚴。

　　──官家的威嚴。

　　但這個人的臉上卻沒有絲毫威嚴之色，只有一抹說不出的落寞之意。

　　這個人就是戴天。

　　他已趕了一夜的路，才趕到這條胡同。

　　※※※

　　戴天凝注「竹屋」。

　　從外表絲毫看不出危險，但裡面卻有著令人喪膽的天地搜魂針，說不定還有更可怕的事情。

　　戴天一點恐懼都沒有，他只希望能從這兒找出那條龍的尾巴，只要能找著尾巴，就不怕那條龍的頭，躲在什麼地方了。

　　他一步一步的朝「竹屋」走了過去，他走得很小心、很戒備，天地搜魂針不是開玩笑的東西，隨便挨上一枚，就夠瞧的。

　　沒有事！走到「竹屋」門口，居然一點事都沒有發生。戴天鬆了口氣，臉上卻有點失望的表情。

　　──難道他希望發生事？

　　「竹屋」還是沒有動靜，只有一些燈光從竹縫間微微透出。

　　「竹屋」的門虛掩著。

　　戴天用一隻手就推開了門。然後他就走了進去。

　　一進去，他就愣住了。

　　　　三

　　戴天到過很多地方。

　　人世間各式各樣，奇奇怪怪的地方，他大都見識過。他知道這世上有些地方美麗得像天堂，也有些地方可怕得就像地獄。

　　「竹屋」裡是很美，裡面每樣東西都很美，可是看起來卻像是地獄。

　　美麗的地獄。

　　※※※

　　戴天第一眼看見的是幅圖畫，畫在牆壁上的一幅圖畫。

　　五丈寬的牆壁上，畫滿了妖魔。

　　妖魔！

　　各式各樣的妖魔。

　　有的半人半獸，有的非人非獸，有的形式是人，卻不是人，有的形狀是獸，卻偏偏有顆人心。

　　五丈寬的牆，畫的除了妖魔外，還有一隻鸚鵡。

　　血鸚鵡。

　　妖魔們手裡都有一柄彎彎的刀，刀鋒上都在滴血，滴成了那一隻血鸚鵡。

　　血鸚鵡振翅欲飛，飛向一個戴著紫金白玉冠的中年人。

　　一個很英俊、很溫和的中年人。

　　妖魔們全在向他膜拜，就像是最忠實的臣子在膜拜帝王。

　　難道「他」就是妖魔中的魔。

　　難道這個看起來最像是人的中年人，就是魔王？

　　血鸚鵡也有牠的臣子。

　　十三隻美麗的怪鳥，圍繞著牠，飛翔在牠的左右。

　　十三隻美麗的怪鳥身上有孔雀的翎，有蝙蝠的翅，有燕子的輕盈，又有蜜蜂的毒針。

　　戴天看呆了。

　　屋子裡還有張一看就會引人遐思的大床，床旁擺著一張桌子，桌上有六道菜，六道一看就會流口水的菜，菜旁放著六罐酒，光看瓶子，就知道一定是好酒。

　　這些戴天居然完全沒有注意。他的精神都已貫注在牆上的那幅畫上。

　　他看得實在太出神了，甚至連床上斜倚著一個人，他都沒有發覺。

　　幸好他總算聽見了她的聲音。

　　※※※

　　嬌美嫵媚的聲音，帶著銀鈴般的笑。

　　「你喜歡這幅畫？」

　　戴天轉頭，就看見了一個他這一生從未見過的女人。

　　從未見過的美麗，也從未見過的怪異。

　　她穿著衣裳。

　　一半的衣裳。

　　既不是上面的一半，也不是下面的一半。

　　她把右邊的衣裳，穿得很整齊，左邊卻是赤裸的。耳上戴著珠環，半邊臉上抹著脂粉，發上還有珠翠。

　　只有右邊。

　　她的左邊看來就像是個初生的嬰兒。

　　戴天怔住。

　　怔了很久，他才能再回頭去看壁上的圖畫，畫上的十三隻美麗怪鳥。

　　這次他看得更仔細。

　　他終於發現畫上的怪鳥也是這樣的──半邊的翅是蝙蝠，半邊的翅是兀鷹，半邊的羽毛是孔雀，半邊的羽毛是鳳凰。

　　她笑了。

　　她的笑容溫柔如春風，美麗如春花，又彷彿春水般流動變化不定。

　　她的瞳孔深處，卻冷如寒冰。

　　「血鸚鵡。」她的聲音也如黃鶯出谷。

　　「血鸚鵡？」

　　「因為她本就是用魔血滴成的，圍繞在她旁邊的十三隻怪鳥，就是她的奴才，叫做血奴。」

　　「血奴？」戴天注視著她。「你為什麼要在牆上畫這些可怕的圖畫？」

　　「因為我喜歡要人害怕。」她銀鈴般的笑著。「害怕也是種刺激，常常會刺激得男人們發狂。」

　　──她顯然很瞭解男人。

　　「這些妖魔在幹什麼？」

　　「在慶賀魔王的壽誕。」她伸手指著那溫和英俊的中年人。「這個人，就是魔王。」

　　「魔王為什麼這麼好看？」

　　「對女人們來說，本來就只有最好看的男人才配做魔王。」她的眼波彷彿有了醉意。

　　戴天的心彷彿跳得很快。

　　「十萬神魔，十萬滴魔血，滴成這隻血鸚鵡。」她的聲音彷彿也帶著醉意。「卻只用了九萬八千六百六十四滴，剩下的一千三百滴，就化成了這十三隻血奴。」

　　「還有三十六滴呢？」

　　「最後的三十六滴，都凝成了針。」

　　「針？」戴天驚然。「什麼樣的針？」

　　「淡藍色的針，在一瞬間就可以奪走人的魂魄。」

　　「淡藍色的針？」戴天問：「天地搜魂針？」

　　「是的。」

　　　　四

　　據說幽冥中的諸魔群鬼是沒有血的。

　　這傳說並不正確。

　　鬼沒有血，魔有血。

　　魔血。

　　據說有一次他們為了慶賀九天十地第一神魔十萬歲的壽辰，那一天東方的諸魔和西方的諸魔同時聚會在「奇濃嘉嘉普」的地方。

　　「奇濃嘉嘉普」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那是諸魔的世界，沒有頭上的青天，也沒有腳下的大地，只有風和霧、寒冰和火焰。

　　那天諸魔們割破了自己的手指，用身上的魔血，滴成了一隻鸚鵡，作為他們的賀禮。

　　十萬神魔，十萬滴魔血。

　　※※※

　　據說這隻血鸚鵡不但能說出天上地下所有的秘密，而且還能給人三個願望。

　　只要你能看見牠，抓住牠，牠就會給你三個願望。

　　※※※

　　據說這隻鸚鵡每隔七年就會降臨人間一次。

　　※※※

　　現在距離牠上次降臨人間時，已經有了七年。

　　　　五

　　「這隻血鸚鵡每隔七年都要降臨到人間一次？」戴天喝了口酒。「也帶來三個願望？」

　　「只要你能看見牠，牠就會讓你得到三個願望。」

　　「不管什麼樣的願望，都能夠實現？」

　　「絕對能實現。」她的眼睛充滿了興奮，又充滿了恐怖。

　　「我不信。」

　　「你不信？」

　　「是的。」戴天說：「這只不過是種傳說而已，絕不會有人真的看見過牠。」

　　「你看著我。」她忽然這麼說。

　　看就看麼，怕什麼？

　　「我是誰？」

　　「妳是女人。」戴天笑了笑。「是個很好看的女人。」

　　「你再看仔細一點，我是誰？」她的眸中彷彿有股火焰，妖媚的火焰。

　　戴天果然很聽話，他湊近她，看個仔細。

　　「我是誰？」

　　戴天嘆了口氣。「我怎麼看，你都是女人。」

　　「真的嗎？」

　　她眼中的火焰忽然熄滅了，忽然充滿了悲哀，一種無言的悲哀。

　　──無言的悲哀，豈非更動人心腸？

　　「真的嗎？」

　　她又重複這三個字，悲哀的眼睛突然流出了淚。

　　晶瑩的眼淚。

　　戴天不覺得心軟了。

　　──自古以來，又有那個男人能抵得住女人的淚水，戴天又嘆了口氣，他望著已溢出眼眶的淚水。

　　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滿眼都是淚光。

　　悲哀的眼神，晶瑩的眼淚。

　　戴天看得心都快碎了，也快醉了。

　　淚光閃動，眼睛卻並沒有變化，一眨也不眨，瞳孔也不動，彷彿都已凝結。

　　這凝結的瞳孔和淚水之中，突然出現了一個人。

　　一個人。

　　戴天一直在看她的眼睛，當然也看到了出現在她眼瞳之中的人。

　　──眼睛有多大？眼瞳有多大？

　　──出現在眼瞳中的人又有多大？

　　她的瞳孔中本來只有他的倒影，現在這個人出現，他的影像便消失不見。

　　以戴天銳利的目光，也不能看清自己的倒影，可是出現的這個人，他卻看得清清楚楚。

　　紫金白玉冠、英俊又溫和，他含笑的望著戴天。

　　這個人不就是壁上那幅魔畫中的那個中年人？

　　十萬妖魔向他膜拜，血鸚鵡展翅向他飛奔。

　　魔中之魔，諸魔之王。

　　魔王！

　　※※※

　　「魔王。」

　　戴天驚訝。

　　那個魔王居然從她的瞳孔中走了出來。

　　怎麼會有這種事情發生？

　　戴天愣住，整個人彷彿變成了畫中人。

　　她的臉彷彿在浮動，就宛如是煙，又宛如是霧。

　　從她瞳孔中走出的那個人，也彷彿在浮動。

　　煙散，霧消。

　　她也不見了。

　　「他」卻坐在她方才坐的位於上。

　　戴天終於看清楚了「他」。

　　「他」面如玉，手也是一樣，「他」在笑，笑容溫柔而高貴。

　　「魔王……」戴天興奮的說。

　　能夠看見魔王的人，這世上有幾個？

　　能夠看見魔王的人無疑也是一種光榮。

　　魔王在笑。

　　戴天望著他，欲言又止，他真想問問魔王，「奇濃嘉嘉普」是在什麼地方？傳說中的那只血鸚鵡真的能給人三個願望嗎？

　　魔王即使不像傳說中的那麼會徹地通天，無所不知、無所不能，最低限度總可以告訴他血鸚鵝的秘密吧！

　　「朕知道你心中有很多問題想問我。」魔王竟真的能看穿了他的心。他的聲音也溫柔如女子，卻又帶著一種無法抗拒的威嚴。

　　戴天不知不覺的點頭。

　　「你很想知道血鸚鵡的秘密？」魔王笑著說：「你想知道『奇濃嘉嘉普』在何處？」

　　「是的。」

　　「你站起來。」魔王已站了起來。「跟我來。」

　　戴天不由自主的站了起來。

　　魔王轉身，向壁畫走過去。戴天只有跟著。

　　一步又一步，終於來到了壁畫之前，魔王腳步不停，他竟然走入了壁畫。

　　戴天傻了，木頭般的呆立在畫前，他不是妖魔，也不是魔王，怎能走入壁畫中？

　　「你為什麼不隨朕進來？」聲音竟然來自壁畫中。

　　「這……這是一面牆壁！」

　　「朕叫你進來，你只管進來。」

　　「是。」

　　戴天只有硬著頭皮，一腳向那壁畫跨出。

　　那隻腳竟然輕而易舉的一直跨入牆壁之中。

　　戴天又喜、又驚，整個人向牆壁撞上

　　。他的人也已進入了壁畫之中。

　　先是一陣昏黑，然後又再看到光。

　　迷漾、淒艷的光芒，也不知來自何處？

　　有風。

　　風吹起了戴天的衣袂。

　　陰森森的冷風，吹在身上並沒有寒冷的感覺。

　　有霧。

　　淒迷的白霧，飄浮在戴天的周圍，卻沒有阻礙他的視線。

　　※※※

　　戴天又走了一步。

　　這一步一步，他的眼旁突然瞥見了熾烈的光芒。

　　火光！

　　飛揚的火焰，排山倒海般正從他的右方湧來。

　　他倉皇左顧。

　　左邊沒有火焰，只有冰。

　　寒冰！

　　狂流奔沙一樣的寒冰，映著火光，索索滾動。

　　火已燒到，冰已滾來，烈火寒冰之間卻有相隔半丈的一段空隙。

　　戴天就置身在這空隙之中，他下意識地垂頭望去。

　　在他的腳下，竟然沒有土地。

　　戴天這一驚實在非同小可，幾乎墜下。

　　這墜下將會有什麼結果，他不敢想像。死命的將自己的雙腿撐直。

　　奇怪的是，他居然沒有墜下去。

　　風與霧之中，烈火與寒冰之間，竟似有一條無形的路，他就走在這一條無形的路之上。

　　戴天倒抽了一口氣，抬頭向上望一眼。

　　上面沒有蒼穹，只有寒冰在滾動，烈火在飛舞，風在呼嘯，霧在飄浮。

　　天在何方？

　　地在何處？

　　※※※

　　沒有頭上的青天，沒有腳下的大地。只有風和霧、寒冰和烈火。

　　這裡莫非就是諸魔的世界？莫非就是魔王十萬歲壽誕之時，九天十地的神魔滴血化鸚鵡，共賀魔王的壽誕，共聚在一起的地方？

　　　　奇濃嘉嘉普。

　　這裡真的是「奇濃嘉嘉普」嗎？

　　※※※

　　戴天驚嘆在心中，一個字都無法說出口，他的眼睛裡充滿了興奮，又充滿了恐怖。

　　這魔域是他第一次聽說的，他本來絕不相信真的有「奇濃嘉嘉普」這個地方。

　　現在他已置身其中。他不相信都不成，他好奇地望著四方。

　　突然「噗」一響，一團烈火在他的面前落下，火焰如蓮花般張開，一個人在蓮花般的火焰之中站了起來。

　　不是人，也不是獸。

　　戴天無法認得出這火焰中的「人」是什麼東西。

　　它通體透明，卻又並非無形。

　　一根根的骨骼清晰可見，左邊的胸膛之上浮著一顆拳大的紅心。

　　人心。

　　心紅得像是要滴血。卻沒有血滴下，它渾身上上下下一滴血都沒有。

　　它的身體之內也只有一顆人心。

　　戴天正想看他的容貌時，蓮花般的火焰已然合起，它又化成一團火焰飛投向右邊山海似的烈焰。

　　他的目光追隨著那一團火焰，落在烈焰中，他突然發覺那已不單止是烈焰，烈焰中還有「人」，無數的「人」。

　　這一剎那間，在他的四周竟全都塞滿了「人」。有些隨風飄飛，有些霧中隱現，滾動的寒冰之內更是不計其數。

　　這些「人」也不知來自何方？倒像是一直都存在，此刻才現身出來。

　　戴天對於這些「人」並不陌生，「竹屋」內那張壁畫之上，就有它們的畫像。

　　它們並不是「人」，它們是妖魔。

　　九天十地的妖魔，各式各樣的妖魔。

　　它們有的半人半獸，有的非人非獸，有的形狀是人，卻不是人，有的形狀是獸，卻偏偏有一顆人心。

　　風中、霧裡、烈火間、寒冰處，沒有，一個地方不看見這些妖魔。

　　九天十地的群魔這一次到底來了多少？

　　它們這一次聚會在「奇濃嘉嘉普」到底又為了什麼？

　　這一天莫非是魔王的壽誕，這一次它們又替魔王準備了什麼禮物？

　　魔王呢？

　　　　六

　　戴天才想到魔王，那些妖魔就從冰火風霧之中消失了。

　　十萬妖魔一剎那完全消失，半個都不剩。

　　諸魔一消失，戴天又看到了魔王。

　　魔王正站在前面，正向他招手。

　　戴天急步追上去，但始終無法追及，無論他走得怎麼快，魔王始終在他的前面。

　　他看不見魔王的腳步移動。

　　魔王簡直不必移動腳步就能夠移動，風霧中冉冉飄飛。

　　也不知走了多久，走了多遠，周圍還是風和霧、烈焰與寒冰。

　　戴天的耐性雖然很好，也不免有些焦急，他正想問還要走多遠？走到什麼地方？前面的魔王突然又消失了。

　　他正欲將魔王叫回時，左右的烈焰寒冰陡然壁立。

　　烈焰結成了火牆，寒冰凝成了冰壁。

　　冰壁火牆中，群魔又現，肅立在兩旁。

　　一座華麗至極的宮殿幾乎同時出現在他的眼前。

　　這座宮殿簡直就像是天外飛來，卻又上不接天，下不及地，彷彿飄浮在風霧之中。

　　戴天當場又瞠目結舌，在他驚訝不已時，就聽到了一連串的鈴聲。

　　鈴聲由遠而來，十三隻怪鳥擁著一團火焰鈴聲翩翩舞來。

　　美麗的怪鳥，有孔雀的翎，有蝙蝠的翅，有燕子的剪尾，有蜜蜂的毒針，半邊的翅是兀鷹，半邊的翅是蝙蝠，半邊的羽毛是孔雀，半邊的羽毛是鳳凰。

　　蝙蝠的傘翼漆黑，燕子的剪尾烏亮，孔雀的翎毛輝煌，鳳凰的羽毛瑰麗。

　　每一種顏色都是配合得這樣鮮明，不尋常的美，不尋常的怪。

　　每一隻鳥的脖子都掛著一個鈴，鈴聲怪異而奇特，彷彿要懾人的魂魄。

　　戴天的魂魄並未被鈴聲懾掉，但他的樣子看來，卻已像是失魂落魄。

　　他本來絕不相信有這種怪鳥，因為人間從來就沒有這種怪鳥，他從來就沒有看見過。可是他現在卻又非相信不可。

　　他甚至懷疑自己的眼睛，但他卻又偏偏知道自己的眼睛一向都沒有毛病。

　　這種怪鳥也根本不是來自人間。

　　──這裡也根本就不是人間。

　　這種怪鳥本屬魔域所有，魔血所化。

　　──十萬神魔，十萬滴魔血，化成了一隻血鸚鵡，事實上只用了九萬八千六百六十四滴，剩下的一千三百滴化成了十三隻魔鳥。

　　十三隻血鸚鵡的奴才。

　　血奴！

　　──還有三十六滴，凝成了三十六枚針。

　　天地搜魂針！

　　※※※

　　十三隻血奴翩翩飛舞到戴天面前，突然聚合在一起，只是一剎那，「叮噹」的一陣鈴聲又響，十三隻血奴又四散，迴環飛舞。

　　它們擁來的那一團烈火即從當中升高，旗火煙花般炸放。

　　煙花旗火七色，就彷彿鮮血。

　　平空就像是炸開了一蓬血雨。

　　血雨飛灑，也有些灑在戴天的身上，可是一灑下去卻又無影無蹤，更沒有染污他的衣衫，他也根本沒有閃避。

　　他彷彿已呆了。

　　烈火炸放的剎那，在那一團烈火當中就出現了一隻鸚鵡，血紅色的鸚鵡。

　　血鸚鵡。

　　※※※

　　血紅色的羽毛，血紅色的嘴爪，眼睛竟也是血紅的顏色。

　　九萬八千六百六十四滴魔血，滴成了這一隻血鸚鵡。

　　烈火中乍現，血鸚鵡亦是一團烈火似的。牠開始飛翔。

　　血紅色的羽翼迫開了火焰，劃碎了寒冰，擊散了風，衝破了霧。

　　十三隻血奴拱衛在它的左右，就像是最忠實的奴才，在侍候他們的主人。

　　懾魄的鈴聲，驚心的美麗。

　　整個「奇濃嘉嘉普」呈現出瑰麗無比的色彩。

　　※※※

　　望著血鸚鵡，戴天不由得從心中發出一聲驚嘆。也就在這時，他聽到了一陣奇怪的笑聲。

　　是人的笑聲。

　　笑聲在他的前面響起，在他的面前卻連一個人都沒有他的面前只有十三隻血奴，一隻血鸚鵡。

　　笑聲正是血鸚鵡發出的。

　　血鸚鵡在笑，就像人一樣的在笑。

　　笑聲中充滿了一種說不出的邪惡妖異。

　　戴天不覺全身冰冷，一股尖針般的寒意從他的背後升起，刺入了他的脊骨，刺入了骨髓，刺入了他的心。

　　一股莫名的恐怖，從他的心深處，夢魘般的竄了出來。他的身子雖然起了顫抖，卻仍站得很穩。

　　──血鸚鵡每隔七年就降臨人間一次，每次都帶來三個願望。

　　──只要你是第一個看見牠的人，你就能夠得到那三個願望。

　　──無論什麼樣的願望都能夠實現。

　　現在他已看見了血鸚鵡，他想許下什麼樣的願望？

　　第一個願望，希望永生不老，第二個願望要……要什麼？

　　戴天笑笑，就在他的笑容剛綻開的時候，妖異邪惡的笑聲突然停下。

　　血鸚鵡那血紅的眼球直盯著他。

　　「戴天。」

　　牠竟然說出人聲。牠竟然能叫出「戴天」這兩個字。

　　戴天連嘴唇都起了顫抖。「血鸚鵡？」

　　他居然還說得出話來，就連他自己也覺得奇怪。

　　他卻不知道，自己的聲音已變得多麼難聽了。那簡直就不像是人的聲音。

　　血鸚鵡又笑了。

　　戴天也在苦笑。

　　「聽說你會給人們帶來三個願望？」

　　「你的願望是什麼？」

　　「我的第一個願望是要知道你的秘密。」

　　這句話一出口，戴天就已後悔了。

　　血鸚鵡的笑聲立時又響起，這一次的笑聲更尖銳、更刺耳，笑聲中充滿了妖異與邪惡，也充滿了譏誚。

　　左右火牆冰壁下的十萬神魔也幾乎同時大笑了起來。

　　十萬神魔同時大笑，那是一種什麼樣的局面？

　　莫說是神魔，就算十萬個人同時大笑，那一種聲音已足以驚天動地了。

　　這裡沒有天，也沒有地。

　　就在十萬神魔開始笑時，血鸚鵡突然消失了，十三隻血奴也不見了。

　　冰火風霧中卻多出了十萬把魔刀，新月般的彎刀，閃耀著妖異的光芒。

　　刀在神魔手中。

　　它們握刀在手，仰首上望，怪異的面容上，濛著一片肅穆。

　　戴天順著它們的目光往上看，他又看到了魔王。

　　這一次的魔王已不像剛剛的樣子，他竟然變得很高大，至少有三丈高。他的面容卻依然還是那樣的英俊，那樣的溫和。

　　一陣奇異的樂聲突然響起，神魔們右手握刀，左手豎起中指，它們的臉上更肅穆。

　　刀光一閃，血雨奔濺。

　　十萬把魔刀割在十萬隻手指上，十萬滴魔血從刀光中綻開，箭雨般的飛向魔王，在魔王面前聚集。

　　一滴結上一滴，一滴一滴聚在一堆。九萬八千六百六十四滴魔血凝結成一隻血鸚鵡。

　　一千二百滴化成了十三隻血奴。

　　血鸚鵡再現，血奴再飛翔在它的左右。

　　──這豈非是魔王十萬歲壽誕的那一天情景？

　　※※※

　　刀光又一閃，十萬魔刀從冰火風霧中消失。

　　奇異的樂聲也消逝，幾丈高的魔王亦不知所終。

　　十三隻血奴仍在回環展翼，血鸚鵡又在笑了，笑聲中的譏誚更濃了。

　　「這就是我的秘密。」

　　牠雖然會說話，卻沒有用任何的話來解釋，只用它神奇的魔力將魔王十萬歲壽誕那一天的情景，重現在戴天的面前。

　　牠用事實來答覆戴天，用事實來實現戴天的願望。

　　戴天幾乎要踢自己一腳，然後再給自己左右各十萬個耳光。

　　血鸚鵡的秘密，他至少已看過了，已在「竹屋」的牆壁上見過了，他本來以為那只不過是一幅畫，一個傳說而已。

　　因為他既沒有去過「奇濃嘉嘉普」，也沒見過所謂的魔王。可是現在他已身在「奇濃嘉嘉普」，也已見過魔王，在他左右的神魔，即使沒有十萬，也有九萬。

　　它們絕不可能是人間的人。

　　連這些都會存在，血鸚鵡的秘密又怎麼可能是假的？

　　他既然已知道血鸚鵡的秘密，還要問血鸚鵡的秘密，況且是用三個願望的第一個願望，這豈非可笑得很。

　　也豈非愚蠢、浪費？

　　※※※

　　「你的第二個願望是什麼？」

　　這一次可不能再愚蠢、浪費了。戴天沉思著，自己雖然還年輕，但終究有一天會老，會死，何不趁這個大好機會，求它一個長生不老？

　　戴天這個念頭剛成形，卻馬上又被自己打消掉，他知道魔王一定希望帶給人間災禍和不幸，血鸚鵡的願望，也一定為人間帶來災禍和不幸。

　　他縱然能永生，但不幸與災禍亦必然永遠佔據著他的生命，說不定還會影響到其他的人。

　　他絕不想永遠生存在災禍和不幸之中。

　　那麼他又應該要求什麼？

　　※※※

　　青龍會崛起武林已有數百年，但從沒有人知道它是個什麼樣的組織，也沒有人見過青龍會的首領。

　　楊錚和青龍會之間的鬥爭已有二十年了，死傷人數已不知有多少？他來到「竹屋」也是為了這件事而來的。

　　目前能夠解開青龍會的神秘之紗，看來就只有魔王，只有血鸚鵡。

　　他往後一定沒有機會再來這「奇濃嘉嘉普」，也沒有機會再見到血鸚鵡。

　　這是他唯一的機會。

　　唯一揭開青龍會秘密的機會。

　　「我的第二個願望是想知道青龍會的首領是誰？它是個什麼樣的組織？」

　　話一說完，這一次愣住的是血鸚鵡。

　　戴天看到血鸚鵡奇怪的反應，立即問：「這難道不能成為願望？」

　　「能。」

　　「能就成了。」戴天笑了。「那你愣什麼？」

　　「我只是覺得奇怪？」

　　「有什麼奇怪？」

　　「人總是希望自己能夠永生不死，自己能擁有花不完的錢財，你有這個機會，可是你卻不要。」

　　「因為我不想與災禍和不幸為伍。」

　　「原來你是一個聰明的人。」

　　「尚可。」

　　血鸚鵡忽然大笑。

　　它大笑的回轉身子。「隨我來。」

　　　　七

　　風呼嘯，霧飄飛，壁立的烈火又開始飛揚，牆聚的寒冰又開始滾動。

　　血鸚鵡一直飛向魔宮，肅立兩旁的神魔們忽然消失不見。

　　它將戴天帶到魔宮前。

　　一到了魔宮前，十三隻血奴也消失了，魔王卻早已不知在何處。

　　「你由這玉階直直上去，到了玉階的盡頭，你將會看到一片汪洋。汪洋中有一艘魔舟，它會將你載走。」

　　「我為什麼要離開？」戴天問。

　　「不是要你離開，只不過將你載到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

　　「一個能夠解開你第二個願望的地方。」

　　話聲一落，血鸚鵡突然又化成為一團火焰。血紅的火焰一閃即逝。

　　白玉階綿綿地向上伸展。玉階上風更勁，霧更淒迷。

　　高處不勝寒。

　　一步一步的走上去，玉階的盡頭，果然是一片汪洋。

　　一望無際的汪洋。

　　水不是藍色的，也不是綠色。

　　是紅色。紅得就宛如是火。

　　火海。這一片汪洋竟然是一片火海。

　　一望無涯的火海，沒有和天連成一線。

　　火海面上根本就沒有天空，只有風和霧。

　　這絕不是人間的海洋。

　　戴天站立在白玉階的盡頭，望著無聲的火海。

　　魔海已在眼前，魔舟又在何處？

　　戴天心念方動，一艘魔舟已出現在他的眼前。

　　魔舟，魔舟其實只是一排木頭編結而成的木排。

　　這木排又能如何渡過這一片火海？

　　這木排又會將他帶到什麼地方？見什麼人？

　　※※※

　　血鸚鵡說過，一看見魔舟就要跳上去，可是戴天看到這艘魔舟時，還猶豫了一下。

　　即使是真正的海洋中有這麼一艘木排，敢坐上去的人心中都難免猶疑一下，何況這是一片火海。

　　但那一艘木排卻沒有猶疑，它已將走，戴天一看，已顧不了什麼了，他已縱身跳起。

　　※※※

　　如果──如果沒有任何意外之事發生，戴天這一跳，會跳出個什麼結果？

　　他一定跳入那一片火海中。

　　真的──

　　真的他跳入那一片火海中，他會怎麼樣？

　　※※※

　　　　他如果真的跳入那一片火海中，會發生什麼後果呢？

　　　　　　　　　　　第五章　第十五劍

　　　　一

　　魔舟在遠飄。

　　戴天一看，已不再猶疑什麼了，他驚聲一出，人已縱身而起。

　　他已用盡全力要躍向那已開始離去的魔舟。就在他剛跳起時，忽然聽見一聲好陌生，又好熟悉，又好遙遠的叫聲。

　　「危險！」

　　然後他就看見一條長鞭，從他的身後不知是何處，飛捲了過來。

　　一捲過來，就纏住了他的腰。

　　長鞭一捲上他的腰，他的身子就落下，落在白玉階的盡頭。

　　他一落下，他的腦袋就突然「轟」的一聲，然後他就失去了知覺。

　　※※※

　　黑暗。

　　一片黑暗。

　　黑暗中彷彿有聲音，又彷彿也有光亮。

　　這些聲音，這些光亮都彷彿很遙遠，也彷彿在耳邊。

　　聲音彷彿是女人的聲音，光亮彷彿是火焰的光亮。

　　聲音彷彿從天上傳來，虛無飄渺。

　　光亮彷彿在閃爍，又彷彿在掙扎。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麼的遙遠，又是那麼的清晰。

　　戴天用力甩了甩頭。

　　這一甩非但沒有甩掉那些虛無的痛苦，反而增加了真實。

　　聲音更大了，光亮也刺眼了。

　　戴天眼睛趕緊一閉，過了一會兒，才慢慢的睜開。

　　一張開眼睛，他又看到了火海。

　　這一片的火海沒有無際，它有盡頭。

　　盡頭是床的靠牆處。

　　火海就在床中。

　　床的中央已裂開，火焰就在床的裂開處。

　　戴天的人就在床邊的跨腳板上。

　　他就站在床邊，面對床，面對床中央的那一片火海，他的腰上還繫著一根長鞭。

　　戴天回頭。

　　他一回頭就看見了「奇濃嘉嘉普」。

　　牆壁上的「奇濃嘉嘉普」。

　　壁畫前有一張桌子，就是他未進入「魔域」時坐的那一張桌子。

　　桌上有酒，六瓶。有菜，六道。

　　桌旁有人，一位。

　　一位少女。

　　一位左邊赤裸，右邊盛裝的少女。也就是剛剛向他講解「血鸚鵡」的少女。

　　她的人依然美麗，美得怪異，但她的臉卻彷彿有了恐懼。

　　她恐懼什麼？

　　她的目光不是在戴天，而是在門那兒。

　　戴天疑惑的望向門。

　　門口站著一個人。

　　一個手上拿著一根鞭子的人，這根鞭子的尾巴，就捲在戴天的腰上。

　　這個人在笑。

　　※※※

　　「黃少爺？」

　　戴天彷彿不信的叫著。

　　「好像是的。」黃少爺笑著說：「我好像就是黃少爺。」

　　「你怎麼會來這裡？」

　　「我本來應該舒舒服服的在家喝著陳年女兒紅。」黃少爺嘆了口氣。「可是有個人卻偏偏要跳入火堆中，你說我怎能安心喝酒？」

　　戴天望望床中的火焰，再望望腰上的長鞭，他忽然醒了。

　　那個要跳入火堆的人就是他。

　　他不是明明在「奇濃嘉嘉普」嗎？怎麼會忽然間又回到了「竹屋」？

　　戴天轉頭，注視著桌旁的少女，然後再望向桌上的六瓶酒。

　　「這是好酒。」黃少爺說：「而且是一等一的竹葉青，只可惜裡面摻了點別的東西。」

　　「罌粟？」戴天問。

　　「好像是的。」黃少爺說：「應該是這一類的東西。」

　　明白了。

　　戴天忽然都已明白了。

　　剛剛一切的一切，都是自己腦中的幻想，都是由壁上那一幅「鬼」畫而產生的。

　　什麼魔王？什麼血鸚鵡？什麼血奴？什麼三個願望，什麼「奇濃嘉嘉普」？都是假的，都是幻想的。

　　都是由於他喝了那桌上的「好」酒。

　　床中的火焰真猛真烈。

　　如果不是黃少爺及時趕到，如果他已跳入，那後果已可想而知了。

　　死。

　　燒死。

　　※※※

　　「你是血奴？」戴天問。

　　「是的。」少女居然還這麼回答。

　　「血鸚鵡的血奴？」

　　「不是。」

　　這個聲音居然又來自壁上那幅畫中。

　　「她是我的血奴。」

　　戴天驚疑的望著畫。

　　「她當然是你的血奴。」黃少爺笑著說：「如果她是我的血奴，我一定吃不消，我一定會戴帽子，戴一種有顏色的帽子。」

　　「噗嗤」的一笑，少女居然聽得忍不住笑了出來。

　　「好。」畫中之聲又響起。「你果然不愧為黃少爺。」

　　「還好我是黃少爺。」黃少爺說：「換做別人，被你們這麼裝神弄鬼地一嚇，包準變成黃烏龜。」

　　黃少爺手一扯，長鞭「咻」的一聲，又回到了他的手中。戴天腰上一鬆，人也跟著走下跨腳板。

　　「烏龜總是縮著頭，見不得人。」黃少爺說：「閣下難道是烏龜？」

　　沒有回答。

　　但壁畫忽然從中間分開，一個人施施然的走了出來。

　　他的臉中有笑容。

　　笑容中有一股傲氣。

　　　　二

　　這個人一身穿著藏青色的長衫，連鞋子都是藏青色的，發上也繫著一根藏青色的發帶。

　　他的右手撫摸著自己頭上的髮絲，左手是垂直的，是空蕩的，是虛無的。

　　他的左手沒有手。

　　他的左手是空的。

　　他是個獨臂人。

　　※※※

　　他笑望著戴天。

　　「你沒想到是我。」

　　「是的。」戴天嘆了口氣。「打死我，我都猜不到是你。」

　　「其實離別鉤一失，老蓋仙接著死，你就應該想到我了。」他忽然咳了一聲，很用力的咳，等氣稍為順了一點，他才接著說：「狄青麟想殺的人，又有那一個不死的？」

　　「你雖然沒有死，可是你付出的代價也不小。」戴天說：「你的左手已不見了。」

　　「想做成一件大亨，必須付出相當的代價。」他昂然的說：「一隻左手，又算得了什麼？」

　　「是算不了什麼，可是又何苦呢？」黃少爺笑著說：「應無物，你以為你犧牲得很值得？」

　　這個由畫中走出來的人，居然就是應無物。

　　「為了青龍，沒有什麼值不值得的。」應無物說。

　　「好。青龍會能有你這樣一個人，也不枉狄青麟砍掉你一隻手。」

　　這是一句什麼話，這種話也只有黃少爺才說得出口。

　　這是一句有含意的活。

　　這句話也只有應無物這類的人才聽得懂。

　　這是一句譏誚話。

　　應無物聽得懂，但他無所謂。

　　──一個當奴才的人，大概都已習慣了這一類譏誚的話。

　　──他們不能不習慣，一個習慣做走狗奴才的人，又怎能不習慣「人」的話，應無物在冷笑。

　　他只能也只有冷笑。

　　「如果你的武功，能像你的話那樣尖銳。」應無物說：「我就服了你。」

　　「我不要你服。」黃少爺笑嘻嘻的說：「我只不過想把你綁在叉子上，然後放在火堆上烤一烤。」

　　他接著說：「因為我很想看看走狗被烤是什麼樣子？是什麼味道？」

　　「一定不好看。」戴天說：「一定不好聞。」

　　「我知道。」黃少爺說：「可是我還是想看，更想聽聽走狗被烤的哀叫聲。」

　　「如果你晚一步來，我保證你一定可以聽到。」應無物瞄了戴天一眼：「一定可以看見那種情形。」

　　「不一樣，那不一樣。」黃少爺說：「走狗怎麼可以和人相並論？」

　　他接著說：「人被烤，是殘忍。走狗被烤，就應該了。」

　　※※※

　　現在應該是白天了。

　　但在屋裡卻感覺不出來，因為所有的門窗都是緊閉著，屋內燃有孔明燈。

　　燈火亮如白晝。

　　除了燈火之外，還有亮光。

　　劍光。

　　一柄窄窄長長的劍，劍刃上閃著銀藍色的光芒。

　　光芒一旋，劍光一抖，應無物回劍直放面前。

　　劍光閃爍，應無物的目光也在發亮。

　　亮如劍光。

　　「這把劍，已有二十年未曾出鞘了。」應無物凝注劍。「希望今日它吃到的是一頓『佳餐』。」

　　「不可能是『佳餐』。」黃少爺說：「自古以來奴才走狗的肉都是酸的，血更是鹹得不得了。」

　　「唉！」

　　應無物嘆了口氣，劍光又一旋。

　　「我雖然是獨臂。」應無物望著黃少爺。「但你們馬上就會知道獨臂也有獨臂的優點。」

　　※※※

　　高手相爭，勝負往往在一招間就可決定，只不過這決定勝負的一招，並不一定是第一招，很可能是第幾十招，幾百招。

　　現在他們已交手五十招，應無物攻出三十七招，黃少爺只還了十三招。

　　因為他想看看「瞽目神劍」在劍招上到底有什麼奇特之處，他更想看獨臂有那些「優點」。

　　應無物彷彿已知道他的心意，所以並沒有使出全力，也只是用些虛應的招而已。

　　戴天並沒有閒著，在應無物開始攻擊時，那個看起來很甜很美麗很怪異的少女也展開了身手。

　　她的人雖然纖纖柔柔的，可是她的攻擊，卻讓戴天有點受不了。

　　她只穿著右半邊的衣裳，不動還好，一動起來，右邊的衣裳隨著動作而扭動，一些不該被男人看到的「部位」，都露了出來。

　　只要是男人，就沒辦法不往那些「部位」看，一看就會閃神。

　　高手生死鬥，豈能閃神？

　　所以戴天已遇著十幾個險招，他在心裡告訴自己，千萬不能再看。

　　怪了，眼睛彷彿不是他的，偏偏往那些「部位」鑽。

　　越打，戴天的冷汗直流，少女臉上的笑容越淫。

　　再這樣下去，怎麼得了？

　　※※※

　　這是一場很奇特的決鬥。

　　一邊是想看，卻偏偏看不著。

　　一邊是不想看，但都全部看到了。

　　一方是急得不得了，一方是悠閒得很。

　　雙方已交手幾百招了，還是沒有什麼勝負，就在黃少爺覺得已沒什麼意思時，應無物的招忽然變了。

　　他的劍本來是平淡毫無變化，卻忽然間，劍尖起了一種很奇異的震動。

　　他的劍勢本來很快，就在這時，忽然間慢了下來。

　　很慢。

　　雖然慢，卻還是在變。

　　一劍輕飄飄的刺出，輕得就像是流水那麼輕。

　　這一劍刺出後，黃少爺的眼睛裡立刻有了光。

　　應無物這一劍使得很輕描淡寫，就彷彿隨手揮出的，黃少爺卻知道，只要自己稍為不留心，這一劍就會將他的胸部弄出一個窟窿來。

　　轉眼間，應無物已刺出了七劍，一劍比一劍慢，但黃少爺眼中的光芒卻越來越亮。

　　當第七劍刺出，舊力已盡，新力未生時，黃少爺利用這個空檔調順丹氣，準備迎接那更慢的第八劍時，應無物的左邊袖子，突然橫掃了過來。

　　黃少爺只注意應無物手中的劍，沒想到他會在這種時候利用回劍扭身的力量，而將左邊的衣袖甩向黃少爺。

　　「啪噠」的一響，黃少爺的右邊臉已紅了起來，紅得就彷彿某種動物的屁股。

　　獨臂果然有獨臂的好處。

　　對敵時，對方只會注意握劍的手，而疏忽了那空蕩的衣袖。

　　黃少爺發誓下次再和獨臂人交手時，絕對不再犯第二次錯。

　　衣袖擊中黃少爺時，應無物的第八劍也已刺出。

　　黃少爺雖然閃過了第八劍，但胸口已被刺出了一道口。

　　血緩緩沁出。

　　應無物在冷笑。「你現在總算知道獨臂的優點了吧！」

　　「也只有你這種殘廢的人，才會想出這種不要臉的招式。」

　　※※※

　　戴天雖然沒有被擊中，但他已苦不堪言。有時明明三招內就可以敢勝，他卻下不了手，並不是他憐香惜玉，而是無法下手。

　　因為凡是他要下手的地方，都是很要命的「部位」，他怎能向女人這種地方攻擊呢？

　　可以攻擊的地方，少女全都防著，不該讓男人看到的地方，她全展露出來。

　　如果戴天是個小人，這場決鬥早已結束了。

　　如果戴天是個色狼，不用說這場決鬥在一開始就結束，然後換上另一種「決戰」，可惜戴天不是小人，更不是色狼，所以他只有苦苦的打著。

　　※※

　　「後來你是用什麼方法制伏那個少女的？」這句話是楊錚聽了這段故事後問戴天的。「我被那個少女逼得沒辦法了，所以只有解下自己的腰帶。」

　　「受不了？」

　　「當時那位少女也是這麼想。」戴天笑了笑。「我一解下腰帶，她的臉就紅了。」

　　「不紅才怪。」

　　「她的臉一紅，動作也忽然彆扭起來，雙腿本來叉得很開，也變得夾得很緊，雙手也往胸部一把。」

　　「女人就是這樣，你越怕她，她就越大膽。」楊錚笑著說：「等你有所行動時，她卻逃得遠遠的。」

　　「我不能用手打，只好用腰帶了。」戴天得意的說：「抽下腰帶，凌空一抖，然後朝她腹部的『玄口穴』打了過去。」

　　「她一定退右腳，左手化掌，擋在『玄口穴』前。」楊錚說。

　　「我就是要她這樣。」戴天說：「她手一擋，我將腰帶一提，點向她的『玉乳穴』。」

　　「你真的點了她的『玉乳穴』？」

　　「真的。」戴天說：「我又不是用手，老兄。」

　　楊錚嘆息。

　　「有時我也弄不明白，為什麼每次你都能在最後的時候想出最絕的主意，用最絕的法子化險為夷。」楊錚望著他。「這究竟是你的本事，還是你的運氣？」

　　　　三

　　戴天制伏了少女後，轉頭望向黃少爺，這時應無物已刺出了第十一劍。

　　「我來了。」

　　戴天靠近黃少爺。

　　「小心他的左袖。」

　　「好。」應無物大笑。「兩個一起上，省得我再費一次力氣。」光芒再現，劍鋒回轉，劍尖如幻，第十二劍比前面的十一劍多了一份詭異。

　　詭異在閃動，黃少爺覺得這份詭異彷彿就在自己眉睫間，又彷彿在虛無飄渺間。

　　戴天看見應無物刺出第十二劍，他的眉頭忽然皺了皺，眼神中閃過一絲疑惑，他覺得這一劍彷彿很熟悉，又彷彿很陌生。

　　詭異閃動未定，卻忽然間不見了。

　　黃少爺眉睫一輕，第十三劍已悄悄地來到。這一劍一出，他忽然傻了。

　　他從來沒有看見過比這一劍還「笨」的劍。就彷彿「呀呀學語」的小孩，剛會走路一樣，又宛如一個美人泥像忽然被人一屁股坐上後的結果一樣。

　　黃少爺實在想不通，應無物為什麼會刺出這麼的一劍？

　　戴天的反應卻不是這樣，第十三劍在將出未出時，他已安然縱身躍起，空中一腳將黃少爺踢開。

　　戴天的反應可以說是夠快了，但黃少爺的肩膀還是被劃了一道。

　　──這麼「笨」的一劍，為什麼黃少爺偏偏躲不過？

　　※※※

　　黃少爺也搞不清楚，這麼「笨」的一劍，他為什麼躲不過？

　　要不是戴天凌空的一腳，他的喉嚨就多出了一個呼氣孔。

　　一翻而起的黃少爺，驚訝地望著應無物。

　　「這是什麼劍法？」

　　應無物冷笑，劍尖上血珠緩緩滴下，就彷彿葉上的朝露般。

　　「奪命十三劍。」戴天說：「這就是燕十三的奪命十三劍。」

　　「奪命十三劍？」黃少爺站起。「真的嗎？」

　　「要不要再試一次？」應無物眼中的譏誚更濃了。

　　「好。」黃少爺臉上忽然一肅。「不過，我想看第十五劍。」

　　「第十三劍你已差點看不到，還想看第十五劍？」

　　「第十五劍真的天下無敵？」

　　「未必。」戴天說：「天下沒有絕對的無敵。」

　　「縱然不能無敵，殺你們卻已足夠了。」

　　說完了這十四個字，應無物的眼神中，竟然射出一脹懾人的殺氣。

　　一股只有像燕十三那樣殺人無算的高手才具有的殺氣。

　　※※※

　　一陣風吹過，也不知是從那個地方吹進來的，「竹屋」內忽然變得很冷。

　　應無物的人與劍已開始有了動作，一種極緩慢，極優美的動作，就像是風那麼自然。

　　可是風吹來的時候，有誰能抵擋，又有誰知道風是從那裡吹來的。

　　黃少爺的瞳孔在收縮。

　　應無物的劍已慢慢的，慢慢的刺了出來。

　　從最不可思議的部位刺了出來，刺出時忽然又有了最不可思議的變化。

　　就在這時，戴天忽然一腳勾起張竹椅，右手接住椅腳，左手一劈，竹椅碎裂，只留下一段竹椅腳。

　　戴天以竹當劍，從下往上，竹光凝注，一劍刺出。

　　簡簡單單的一劍，簡單而生澀，刺的卻正是應無物這第十四劍唯一的破綻。

　　應無物真的吃驚了。

　　戴天用的這種手法，竟和三少爺謝曉峰當時破燕十三的劍法一模一樣。

　　可是應無物的劍式已發動，連改變都已無法改變了，眼看著戴天手中的竹劍已刺入了。

　　※※※

　　應無物沒有死。

　　他的劍法中雖然有破綻，對方刺的明明也是這致命的一點，可是戴天這一劍刺入這一點後，應無物用的這一劍忽然又有了變化。

　　一種連他自己都想不到的變化，也絕不是他自己想出來的變化。

　　──那是這一劍本身變化中的變化。

　　那就像是高山上的流水奔泉，流下來時，你明明看見其中有空隙，可是等到你的手伸過去時，流泉早已填滿了這空隙。

　　「叮」的一聲響。

　　竹劍斷了，斷成了千百片碎竹，戴天的人也已被震得飛了出去。

　　這種變化，連應無物也吃驚、愣住，竟忘了旁邊還有個黃少爺。

　　當黃少爺一掌切中他的咽喉時，他臉上沒有痛苦之色，也沒有恐懼，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冰冷。

　　一種沉入千年冰山頂不化的冰湖深處的冰冷。

　　然後在他的身子剛接觸到地面時，臉上忽然又有了新的表情。

　　一種突然想通的表情。

　　應無物臨死前，嘴角還殘留著這種笑意。

　　　　四

　　應無物到臨死前才明白，燕十三的奪命十三劍中的第十五劍，世上根本沒有人能破。

　　絕對沒有任何人。

　　連三少爺謝曉峰也不能。

　　誰想去破這一劍，就是去送死。

　　　　　　　　　　　第六章　太平屋的秘密

　　　　一

　　自遠古以來，偷雞摸狗的行為都是在晚上進行。

　　因為晚上是人的精神最鬆懈，最懶散的時候，也是萬物皆睡，天地一片寂暗的時候。

　　穿上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套上一雙厚厚的軟底鞋，輕步細聲的做起「夜間勾當」，通常都是會成功的。

　　這只限於「通常」。

　　如果你是要到一個「特別」的地方，如果你是要去一個有著「秘密」的地方，如果你是用「通常」的方法，那你所得到的結果……

　　通常都是失敗。

　　失敗有時就是死。

　　藏花不是「通常」的人，所以她沒有用這種「通常」的方法。

　　※※※

　　白天的「傳神醫閣」處處充滿了嘈雜聲和人跡。

　　人來人往，好不熱鬧。

　　人多就有朝氣，藏花一向就喜歡這種感覺，她站在大堂上，愉快的欣賞著各式各樣的表情。

　　醫閣內充滿了各種人，有的是來看病，有的是來看朋友，有的是無聊來此打發時間，有的卻是來此伺機勾引「某些女人」，更有的是來此展露「三隻手」的才華。

　　不管這些人是老？是少？是男？是女？是有錢人，還是乞丐？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

　　目的。

　　他們來此一定有著目的。

　　來看病人，來消除寂寞，來看病，來「得到」些東西，不管他們是為何而來，都有著「目的」。

　　藏花也有。

　　她的目的就是進入「傳神醫閣」的「太平屋」。

　　「太平屋」是放死人的地方，也就是查明空棺的主要地方。

　　藏花相信，要解開後山頂上那些空墳的秘密，只有在「太平屋」裡才能找到。

　　她更相信，如果「傳神醫閣」有某種見不得人的秘密，那「太平屋」一定戒備森嚴。

　　晚上來，就是找死。

　　只有在大白天，在人多的時候，他們的防備才會鬆懈些。

　　──有誰會在大白天，人多時，去做一些「秘密」的事？

　　人多就是掩護，白天就是最佳時刻。

　　所以藏花才會在白天來到「傳神醫閣」。

　　她知道楊錚住在這裡，卻不想去見他。

　　「相見不如不見」。

　　在鍾毀滅之事未完成前，她實在不想見到他──不是不想，而是不好意思。

　　順著人潮，藏花由大堂走入長廊，經過「問病房」，一路悠閒的欣賞著醫閣內的奇花異禽。

　　還好「旅途」上沒有碰見熟的人，藏花不急不慢的也到了她的目的地。

　　一到「太平屋」附近，人潮就少了，嘈雜聲也不復聽見。

　　遠遠望去，「太平屋」周圍彷彿濛著一層陰森恐怖詭異的氣氛，窗口有一縷青煙，冉冉飄出，緩緩爬上蒼穹。

　　現在是午後過三刻。

　　醫閣內的一些「主要人員」大都已休息吃飯了，剩下來的那些人，也都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閒聊。

　　沒有人注意到藏花走向「太平屋」。

　　根本也無人會注意。

　　※※※

　　「太平屋」內有七個長形檯子。

　　只有三個檯子上有人。

　　三個人，六根香。

　　青煙繚繞，香味迷漫。

　　屋內充滿了「香」味，和一種已開始「死亡」的特有味道。

　　藏花定眼望去，檯上的三個人都是不認識的，她機警的回頭望望外面。

　　沒有動靜。

　　她愉快的笑笑，馬上展開了她今天來此的「目的」。

　　　　二

　　沒有。

　　什麼都沒有找到。

　　「太平屋」還是一樣太平。

　　一點不太平的地方都找不到。

　　藏花不服氣的望望四周。

　　不可能。

　　秘密一定在這裡。

　　藏花相信，要揭開空棺的秘密，一定是在這裡，絕對在這裡。

　　為什麼她找不到？

　　不夠細心，未必。

　　這裡沒有秘密？

　　不可能。

　　秘密一定在這屋裡，藏花再次仔細的搜尋。

　　沒有，還是找不到。

　　為什麼？

　　明明應該是在這裡，為什麼偏偏找不到？

　　藏花沮喪的找了張空檯子坐上去。

　　難道是她猜錯了？

　　這個地方根本沒有什麼秘密？

　　那後山頂上的那些空棺，又是為了何種原因？

　　是抬棺人的搞鬼？

　　或是棺材一埋下，就立刻有人來盜屍？

　　盜屍又為了什麼目的？

　　突然「吱呀」的一響，門已被打開。

　　　　三

　　就在「吱呀」剛響起時，藏花已一個翻身，躲入旁邊擺屍體的長檯底下。

　　門打開，走入一位傴僂的老人。

　　啞叔手上拿著六枝香，順手將門關上。他一步一步緩慢的將手上的香，分別插在三個屍體腳前的香爐裡。

　　藏花看不見他的臉，只能看見他的腳。

　　他腳上穿著一雙破舊的黑布鞋，沒有穿襪子。鞋面上沾滿了泥土，他小腿上卻是光滑如絲。

　　一個看管死人的糟老頭，為什麼會有如此光滑的一雙腿？

　　像這麼樣的一雙腳，一定要是生活富泰優裕，而且很會保養的人才會有的。

　　為什麼這個老人會有這麼樣的一雙腳？

　　藏花覺得很有意思，看來今天是走對了地方。

　　啞叔站在藏花躲的那個長檯前，默默的望著臺上的屍體，他那疲倦無神的眼睛，已漸漸有了光芒。

　　一種智慧的光芒。

　　他的背也已逐漸挺了起來，本來是老態龍鍾的樣子，現在從他身上已找不出一絲「老痕跡」。

　　臉上已綻開了笑容，眼中的笑意卻更濃，他舉起右手朝對面牆壁上的雕像，凌空動了動。

　　從他站的位子到對面牆壁，少說也有二丈遠，他居然能隔這麼長的距離，憑著內力而隔空扭動牆壁上雕像的鼻子。

　　「隔空打穴」已是傳說中的武功，「隔空操物」這又是什麼樣的武功？

　　雕像的鼻子一歪，藏花就聽見一陣「吱吱」的聲音響自地下，然後她就感覺到她躲的這個長檯在下沉。

　　先是一片黑暗，等到「吱吱」的聲音停止後，就亮了光芒。

　　一種很溫和、輕柔的亮光。

　　等確定沒有人，沒有任何響動時，藏花才緩緩的探頭，首先看到的是一個和擺屍體的一模一樣的白鐵檯子，上面鋪著一條白色的布罩。

　　白鐵檯子旁有一個小形的檯子，上面擺著各種形狀的小刀，其中有幾種，藏花曾經見過，也「嚐試」過。

　　──在大林村後梅花林中的小溪上，一艘小舟，一位老人，就用十三把薄而鋒利的怪狀小刀，醫好了她的毒。

　　另有一個小檯上面放著好幾十個瓶子，有的裡面裝著液體，有的裝粉末，好像是藥一類的。

　　藏花再望望其他地方，她發覺這個地方，所有的一切都是那麼的純淨、規律，甚至冰冷、寂靜。

　　空氣中充滿了藥味。

　　這是一間做什麼用的房間？為什麼要建在「太平屋」的地下？

　　裡面為什麼放著這麼多奇奇怪怪的東西？這些東西是幹什麼用的？這個看管「太平屋」的老頭又是誰？

　　藏花正想站起來時，忽然又聽見「吱吱」的聲音，她立即又躲入長檯裡。

　　剛躲好，她就看見左邊的牆壁上突然出現一扇門，門裡走出一個穿著白色長袍的人。

　　他的頭上戴著一頂用白布做成的帽子，將他的頭髮全包在裡面。

　　鼻子和嘴的部分，也罩著一個白布套，手上戴著一雙彷彿是透明的手套，看來很輕、很柔，也不知是用什麼做成的。

　　唯一能讓藏花看得見的地方，只有眼睛。

　　他的眼睛很大、很圓、很亮，眼神中充滿了智慧和霸道。

　　他的身高大約有五尺八，不胖也不瘦。一雙手堅定而有力，手指修長，一看就知道是常用手指的人，用這樣的一雙手來發暗器，一定可以名列前三名。

　　他的步伐矯健，卻一點聲音也沒發出，輕功方面必定是一等一。

　　他絲毫不費力的就將屍體移至白鐵長檯上，迅速俐落的脫下死者衣衫。

　　拿起一個裝有液體的瓶子，扭開瓶蓋，倒出液體淋在死者的腹部，然後用雙手將液體撫擦至全身。

　　※※※

　　他首先拿起的小刀，藏花知道它的用途，它是用來割開皮肉的。刀身狹長，九寸，寬只有七分。他熟練地割開死者的胸部和腹部，再換上一把如鉤鐮般的薄刀，挫開了骨頭關節處。

　　　　三

　　藏花連呼吸都不敢用力，這間屋子實在太靜了，靜得可怕。

　　她所看到的事，也是令人毛骨悚然。

　　她眼睜睜的看著他割開屍體，取出內臟，分別放入裝著液體的瓶子裡，然後再倒些粉末，灑入死者已空的身體內。

　　等到他認為滿意了，才放下瓶子，拿起一根細長的針，針尾穿著一條浸在油裡的線。

　　一針一針的將傷口縫起來，藏花替他算著，一共縫了七十二針，才將傷口縫好。

　　他走至一盞孔明燈前，扭了扭燈架，牆上立即又出現一個櫃子。

　　從櫃子裡取出一團布條圈，抽出布頭，從死者的腳開始一圈一圈的纏起，不到一會兒的時間，死者已被布條纏滿。

　　他又從櫃子裡抱出一個人形的盒子，打開盒蓋，將已纏上布條的屍體放入盒內，然後在盒蓋上標明號碼和日期。

　　七十六，十月初九。

　　他得意的望著盒內的屍體。

　　「這就是木乃伊。」

　　他在跟誰說話？藏花心想，難道他已發現屋內有人？

　　「剛才妳所看到的，就是製造木乃伊的手術。」他背對著藏花躲藏處，一字一字慢慢的說：「精不精采。」

　　「精采，精采極了。」

　　藏花站了起來，拍拍身子，笑著說：「你的表演實在是一流的。」

　　「謝謝。」

　　他慢慢轉身，面對著藏花。

　　「如果妳進入六扇門中，一定也是一流的捕快。」他笑著說：「這個地方居然能讓你找到。」

　　「不是我找到的。」藏花說：「是你帶我下來的。」

　　他的目光如刀鋒般的盯著她。

　　「妳是怎麼懷疑到問題出在『太平屋』？」

　　「墳場，後山頂上的墳場。」

　　「那些空棺材？」

　　「是的。」

　　「沒想到那些空棺材，竟然會成為線索？」他嘆了口氣。

　　「如果你在棺材裡擺些石頭，增加重量，我還不會這麼早就懷疑到『傳神醫閣』。」

　　※※※

　　「你懂得製造『木乃伊』的技術。」藏花凝視他。「二十年前獅子鎮鍾半農的血案，是你所為？」

　　「懂得煮紅燒肉一定是殺豬的人？」他笑著問。

　　「二十年前鍾半農帶著『木乃伊』的秘密欲呈交朝廷，可是他一過了關外，到達獅子鎮當天就被人殺死。」藏花說：「兇手一定是劫持『木乃伊』秘密的人。」

　　「也是朝廷欲找的叛國賊。」

　　「這事你怎麼也知道？」

　　「『木乃伊』的製造技術我都會了。」他笑著說：「這件事我又怎能不知道？」

　　藏花注視著他那一雙唯一露在外面的眼睛。

　　「奇怪？你這雙眼睛，我怎麼覺得好生面熟？」藏花說：「不知道在什麼人的臉上看過？」

　　他的眼睛閃了閃，接著馬上故作大笑狀。

　　「天生萬物，總難免有相似之處。」

　　「不對，不是像。」藏花肯定的說：「我一定看過，而且就在最近的半個月內。」

　　他那好大好圓好亮的眼睛深處，彷彿有了一抹驚恐之色。

　　他在驚恐什麼？

　　難道他怕被藏花認出他是誰？

　　他這間屋子，他的秘密都已讓藏花知道了，難道還會讓藏花活著出去？

　　難道他不是風傳神？

　　看他的身材是不像風傳神。

　　這間秘密地下室藏有那麼多的秘密，為什麼他會出現在這兒？為什麼他也會製造「木乃伊」的技術？

　　他和風傳神之間又有什麼關係？

　　他今天出現在這裡，解剖製造了那「七十六」號的「木乃伊」，彷彿是故意做給藏花看的，這又是為了什麼原因？

　　看樣子，他並不想置藏花於死地，這又是為了什麼。

　　他不惜犧牲「這個秘密」，一定是為了一個更大的秘密？

　　這個更大的秘密又是什麼？

　　　　四

　　「你一定看得出來，我不會武功。」他注視著藏花。

　　「我看得出來，你一定是我認識的人。」藏花說：「雖然你改變自己的聲調。」

　　他眼中的那一抹驚恐又加深了些。

　　「我當然看得出來你不會武功。」藏花淡淡的說：「所以我才奇怪，他要你這麼做，是為了什麼？」

　　「他，他是誰？」

　　「他就是教你製造『木乃伊』技術的人。」藏花盯著他。

　　「也就是要你到這兒洩漏這些秘密讓我知道的人。」

　　藏花接著說：「他這麼做，一定有目的，你知道嗎？」

　　「我……我怎麼會知道？」

　　「我相信你不知道。」藏花望望四周。「他不惜犧牲這些秘密，到底是為了什麼？」

　　藏花摸摸小臺上的薄刀，再轉身看盒內的「木乃伊」，連牆上的孔明燈，她都沒放過。

　　她這麼做並不是為了想看，而是借此動作來思考問題。

　　「當一件秘密已無法再保密時，最好的辦法是什麼？」藏花問他。

　　「公開。」他回答。「既然已無法保密了，只有公開。」

　　「這也是辦法之一，卻不是最好的。」藏花說：「那最好的辦法是什麼？」

　　「毀滅。」

　　「毀滅？」

　　「對，只有毀滅秘密，才能保存秘密。」藏花喃喃的說：「問題是，他為什麼不在我來之前將這些秘密毀掉，是我來得太炔，讓他來不及做？還是──」

　　藏花臉色突然一變。「不好。」

　　她望望上面，縱身躍起，伸手摸著上面的頂壁。

　　他不明白她為什麼突然有這個舉動。

　　藏花落定，拍拍手。「果然是這樣。」

　　「什麼這樣？」

　　「這裡除了我下來的這個長檯子和你進來的那道暗門外，還有沒有別的出口？」

　　「沒有。」他疑惑的問她。「你問這個幹麼？」

　　「要毀滅掉秘密，最好的法子是什麼。」

　　「火燒。」

　　這兩個字一出口，他的臉色也變了。

　　「上面是不是已……」

　　「是的。」藏花說：「而且火勢已經很大了。」

　　他忽然轉身奔向牆上的暗門。

　　「沒有用的，那條路一定被堵死了。」

　　果然不錯，一會兒他又退了出來，驚恐的望著藏花。

　　「怎麼辦？」

　　「加醬油涼拌。」藏花苦笑。

　　現在真的希望「涼拌」，如果現在忽然下了一場大雨，藏花他們就或許有救了。

　　但是她知道，沒有這麼好的運氣。「他」既然決心要毀掉這些秘密，一定不會讓火很快的熄滅，說不定用的火種都是來自苗疆地區的「黑油」。

　　一想到「黑油」，藏花的臉上突然現出了笑容。

　　「你還笑得出來？」

　　「你猜我剛剛想到了誰？」藏花笑著問他。

　　「孫悟空。」他說：「現在除了孫悟空的七十二變，或許能救我們外，我想不出有誰能救我們。」

　　「這個人雖然沒有孫悟空的七十二變，但是他的故事卻能救我們。」

　　「誰？他是誰？」他急著問：「什麼故事？」

　　「楚留香。」

　　「楚留香？」

　　「對的。」藏花說：「昔年楚留香在追查蝙蝠島時，曾經在海上被人用火攻。」

　　他在聽著。

　　「全船的人都急得不得了，因為他們所能看到的地方都是一片火海，沒有一處可以逃生。」藏花說：「這時楚留香告訴大家，要想活命，只有往火裡跳。」

　　她接著說：「大家以為楚留香瘋了，等到跳入火海裡後，大家才知道楚留香不愧為楚留香。」

　　「為什麼？」

　　「因為火只在海面上燒，火底下還是水，當時唯一的逃生方法，只有勇敢地往火裡跳下去。」

　　「只可惜我們現在並不是在海上，火底下沒有水，火底下只有我們兩個人。」

　　「我們底下雖然沒有水，上面卻有火。」他

　　不懂藏花這句話的意思。

　　「當年楚留香勇敢地往火裡跳，現在我們也要學學他。」藏花說：「勇敢地往火裡鑽。」

　　「對，一鑽上去，保證香味四溢，活生生地成為『烤人』。」

　　「現在上面的火勢一定很大，一定有不少人在救火。」藏花說：「我們一鑽上去，就往人多的地方跑。」

　　「萬一跑不到？」

　　「那就二十年後再見面了。」

　　「看來也只有這條路了。」

　　「啟動這個長檯子上升的開關在那裡？」藏花問。

　　他沒有說話，只用行動來回答，伸手扭了扭右邊牆壁上的一盞孔明燈。

　　立即傳來「吱吱」的響聲，長檯已開始緩緩上升。

　　藏花立刻跳了上去。「快，快上來。」

　　等他上去時，長檯已快升到頂壁。

　　越靠近上面，熱氣越重。

　　頂壁一分開，立即掉下了好幾根著火的木柱，火苗也竄了下來。

　　藏花已聞到了頭髮燒焦的味道。

　　※※※

　　上面果然火勢很大，人也很多。

　　看到救火的人後，藏花才發覺她算錯了一件事。

　　人越多的地方，火勢一定很大。

　　因為救火一定是先從火勢大的地方開始。

　　火勢那麼大，人怎能跑得過？

　　藏花剛想叫他不要往人多的地方跑時，他已跳出，已向火勢大的地方跑去了。

　　「危險！」

　　來不及了，他的人已跑入了火勢中。

　　這個人真聽話，果然往人多的地方跑。

　　如果他被燒死，就是她的錯。

　　她如果不說往人多的地方跑，基於人的木能，一定往火小的地方跑。

　　這個錯，實在犯得太大了。

　　藏花不能眼看著他被燒死，不能，絕不能。

　　她忽然縱身飛起，飛向火勢最大的地方。

　　　　　　　　　　　第七章　傳神醫閣的秘密

　　　　一

　　藏花就是這麼樣的一個人。

　　為了要做一件她認為應該做，也願意做的事，她是完全不顧一切後果的。就算用刀架在她脖子上，也不能令她改變主意。

　　她這種人也許有點傻，但你能說她不可愛麼？

　　　　二

　　火那麼旺，就算是大象跑進去，在轉眼間，也會燒成灰，何況是人呢？

　　這一點藏花不是沒有想到，只是已來不及了，「他」既然已聽話而奔進去，她又怎能不動呢？

　　火這麼大，說不定剛進去，一燒，馬上就成灰，但是她還是非進去不可。

　　※※※

　　等火勢滅掉以後，在火堆裡卻找不到「他」。

　　現場只留下一些燒盡的木灰；骨頭，沒有。

　　不要說是人的骨頭，連螞蟻的「小」屍體都找不到。

　　藏花幾乎已將現場翻過六次了，一次又一次，找不著，再找。

　　結果？還是找不到。

　　怎麼可能？

　　明明看見人跑進火中，怎麼可能沒有「遺體」呢？就算被大火燒死，骨頭總會留下來吧！

　　找不到。就是找不到。

　　藏花摸著頭，望著火災現場，她臉上的表情，就宛如看見一個鬼似的，直盯著白煙冉冉飄遊的現場。

　　人呢？明明看見他跑進火堆中，而且她馬上跟著進去，為什麼沒有屍體留下來呢？

　　怎麼會有這種情形，人呢？到底「到」了什麼地方呢？

　　這一次的火，難道連骨頭也燒掉了嗎？

　　骨頭就算完全燃燒，也會留下一堆骨灰吧？

　　※※※

　　藏花奔出火堆時，她的衣服已燒得不像樣子了，皮膚也隱隱作痛，頭髮當然已被燒焦了。

　　※※※

　　人為什麼會憑空消失呢？

　　※※※

　　這個問題，恐怕沒有人能回答。

　　唯一能回答這個問題的人，只有「他」。

　　可是「他」在何處？

　　現場一片混亂，人聲嘈雜，藏花卻彷彿置身於千年不化的雪山頂，她的眼睛雖然望著灰燼，目光卻已到了一個遙遠不可知的地方。

　　這個人好狠的心，知道秘密已保不住了，怕沒有足夠的時間去安排毀滅的行動，不惜派出身邊的大將先來穩住藏花的心，好讓他有時間去放這一把火。

　　他不但要毀滅秘密和殺掉藏花，就連自己人也不放過。

　　焦黑的灰燼不時的飄出白煙，午後的天空已升起薄暮，看樣子今天下午一定會降雪。

　　議論紛紛的人群，各自在吹噓著自己如何英勇迅速的救火，沒有一個人注意到藏花的存在。

　　藏花忽然覺得人群中有一道目光，如刀刃般的盯住她的後頸，她猛然回頭，卻找不到這道如刀刃般目光的主人。

　　目光如刀，人如霧。

　　這有著如刀刃般目光的人會是誰，會不會就是放火的人？

　　藏花在人群中搜尋著，希望能找到這目光的主人，可是一眼望過去，盡是些醫閣的人，和一大堆好奇的人，這些人裡有著目光如刀刃的這麼樣一個人嗎。

　　沒有。藏花敢斷定沒有。

　　或許「他」已走了，藏花正想到小徑上去找找，突然感覺到眼尾彷彿有一個熟悉的人影在移動。她立即轉過身，然後她就看見七八個人三三兩兩的正要離去。

　　她再看仔細，這七八個人沒有一個是她剛剛感覺到熟悉的人，可是卻又覺得這七八個人中，彷彿有什麼不對，不對在那裡，她卻說不上來。

　　走在最前的三個，一看就知道是醫閣內的人，他們穿著白色衣服臉上雖然充滿了愁容，但仍俺不住他們心中的那份幸災樂禍。再下來的是一位年過半百的糟老頭，他的人在離去，心卻彷彿還留在火災現場，不時的回頭看看現場，一臉看不過癮的樣子。

　　跟在糟老頭後面的是兩位婦道人家，穿著青布小碎花的長裙，那一堆人中，聲音最大的就是她們兩個。走在最後面的是一個胖得已經不能再胖的人，他每走一步，就停下來喘口氣。

　　藏花估計他最少也有二百多斤，人又長得很矮，看上去就宛如一團肉球，他走路的姿態也很滑稽，就像是大象在踏步一樣。

　　藏花忍不住的笑了出來，突然她笑容一僵，走路，對，就是走路，她感覺這七八個人不對勁的地方，就是走路。

　　她總覺得這堆人裡有一個人的走路方法，似乎應該不像他現在的走法，應該是用很「正常」的走法。

　　藏花再從頭瞧一遍。三個醫閣內的人，愉快輕鬆。糟老頭，不時止步回頭。兩位婦人，標準的長舌婦走法。胖球，大象踏步。

　　都很正常，藏花忍不住的又伸手摸鼻子，就在她摸鼻子之際，她突然發覺到一件很「平常」的事。

　　那個不時回頭的糟老頭，就在她眨眼之間，已超過前面三個人，而且很快的轉進別條小徑。

　　像這樣的一個糟老頭，怎麼可能在她一眨眼間，就能如此的追過前面三個年輕人？

　　而且他轉進別條小徑時，走的步法也很奇特，是右腳先跨出一步，然後左腳再拖著地跟上。

　　對，就是這位糟老頭的走路方法，令她感覺不對勁，他剛剛走進別條小徑的走法，才是他應該「正常」的步法。

　　這種走法，她以前見過。

　　就是那個眉宇間有一道疤痕，帶著她到獅子鎮的鍾毀滅。

　　藏花笑了，在她笑容剛綻開時，她的人已追了上去，這一次絕不能再讓他失蹤。

　　　　四

　　等藏花走進那條小徑時，糟老頭已走出了「傳神醫閣」。

　　他的人已走入茫茫的殘秋裡。

　　藏花突然雙腳一躍，人沖天而起，幾個起落，就也已翻落殘秋裡。

　　這時雖然離傍晚還早，但暮色卻已濃了。

　　風在低吟，就彷彿遠處嬰兒的嚶嚶哭泣聲。

　　追出「傳神醫閣」，藏花的身形更加快了，沒多久，就已瞧見小路遠處的糟老頭人影。

　　糟老頭走路的步法雖然笨拙奇特，可是施展起輕功來，卻是一等一的高手。

　　從醫閣追到此時，差不多有一盞茶的工夫了，他們兩個之間的距離還是遙遙不可及。

　　轉過山腰後，就是一個下坡，下坡處是一個小村落，那裡此時街上一定有很多人，到了小村，諒他也不敢公然施展輕功。

　　※※※

　　小村離府城很近，所以也滿熱鬧的，現在街上不但有很多人，還有賣小貨、耍雜技的攤販，耍雜技的攤子前，圍著一圈小孩，大人們也不在少數，賣小貨的那裡，當然是婦道人家比較多。

　　一入小村，藏花就發覺糟老頭果然不敢再用輕功，他那笨拙奇特的步法又出現在她的眼裡。

　　現在藏花幾乎已敢斷定這個糟老頭就是鍾毀滅，他的步法雖然笨拙奇特，卻是走得很快，如果藏花也是用走的話，保證一輩子也追不上，所以她只好用跑。

　　在街上跑，雖然會引起旁人異樣的眼光，總比施展輕功來得好。

　　在開始跑後，兩人的距離就逐漸縮短，眼看著快要追上了，糟老頭突然回身大叫。

　　「強盜！有女強盜搶我的棺材錢呀！」

　　這一叫，立即引來眾人的注意和怒罵，藏花馬上變成了眾人眼光的焦點，糟老頭臉色發白，全身不停地在抖，已有不少好心的年青人過去扶著他。

　　現在藏花就算跳到大海裡，也已洗不清了，光天化日之下，居然當街搶一個已快死老頭的最後一點「棺材本」，這種事任誰看了都會拔刀相助的。

　　藏花忽然想笑，她什麼事都做過，就是沒有當過強盜，偏偏三番兩次地被人誣指為強盜，第一次是黃少爺，這一次是他──糟老頭──鍾毀滅。

　　他雖然滿臉驚嚇之色，但藏花卻看得出他心中已在暗自得意。

　　「對，我就是要搶你的錢，我就是要搶你的棺材本，我恨不得你死無葬身之地。」藏花突然悲憤、激昂，聲音也充滿了哀怒。「我丈夫看你年邁可憐，同情地讓你住進我們家裡。」

　　戲人人會演，只是肯不肯而已。

　　藏花接著說：「誰知……誰知你人面獸心，趁我丈夫外出時，將我灌醉，然後……」

　　下面的話已不必再說了，那群拔刀相助的人，「刀口」已不是向著藏花，而是朝著他。

　　有什麼事比女人被老色狼欺侮，更容易令人憤怒與同情？

　　他心中的那股得意已變為害怕，人群一步一步逼近他。

　　藏花愉快的望著他。想陷害我？還早呢，誰陷害誰？

　　糟老頭一步一步的退後，人群緩緩圍近，就在這時，人群中突然響起一個聲音：「摘錯了，搞錯了，通通搞錯了，那天你喝醉後，是他跑來叫我回去照顧你的，他怎麼可能對你有什麼不良舉動呢？」

　　人群立刻停止腳步，轉頭望向出聲之人。

　　聽見這個聲音，藏花已知道他是誰了，再看到他的人，她的頭又大了起來，他什麼時候不出現，偏偏在這個時候。

　　※※※

　　黃少爺笑嘻嘻的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我就知道你會對他起誤會。」他居然還在裝模作樣。

　　「唉！老婆，有什麼事回家再說吧。」

　　他居然叫她「老婆」，藏花真不知道是該生氣，還是該笑？

　　人們一聽是誤會，也就打了哈哈而退開了。藏花正想過去攔住糟老頭，以防他乘亂而逃走時，黃少爺卻一把抓住她，將她拉了回來。

　　「放開我。」

　　藏花急得想掙開他的手，誰知黃少爺的手勁還真大，他笑嘻嘻的對她說：「老婆，不要再生氣了。」

　　「你再不放手，我真的生氣。」藏花的臉已板了起來。

　　「放。」

　　他真的放開了，藏花回身，可是再也看不到糟老頭的蹤影了。

　　　　五

　　秋天的夕陽，雖然沒有夏日那麼煦麗，卻也有它獨特的淒美。

　　秋風失神的從窗前走過，連招呼也沒有，在窗內是一個人的凝視。

　　藏花望著山邊的夕陽。

　　「你說那個人是鍾毀滅？」黃少爺問她。

　　「可能。」藏花說。

　　「你能確定？」戴天問。

　　窗外有風，屋內有火，火在爐中，爐上有毛肚火鍋，毛肚火鍋在桌上。

　　在寒冷的天氣裡，能和兩三位好友圍在桌旁，吃著這麼一鍋毛肚火鍋，實在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

　　戴天邊喝著湯，邊望著藏花。

　　她緩緩回過頭，緩緩拿起杯子，靠近嘴唇停了一下，然後猛一口喝光。

　　「昨天早上，我到老蓋仙的墓去……」

　　藏花將昨天早上所看到的，從頭說一次，說到潛入地下室看見製造「木乃伊」的過程時，黃少爺嘆了口氣。

　　「唉！想不到世上真有這種事？」他也喝了杯酒。「人死了，經過這些處理，真的有一天能再復活嗎？」

　　「江山代有人才出，世代的名醫不斷的在進步。」戴天說：「或許真的有那麼一天？」

　　※※※

　　酒很快的又光了，「沁春園」的小二阿吉很快的又送上兩瓶溫過的竹葉青。

　　藏花接著又說她如何被發現，然後察覺到背後主謀者的陰狠計畫，以及她如何逃出那場火災。

　　「我在現場裡卻找不到他的屍體。」藏花說：「正當我懊惱時，突然發現他也在現場裡。」

　　「他，就是那個被你追的糟老頭？」戴天問。

　　「也就是你所說的鍾毀滅？」黃少爺也在問。

　　「本來我還不敢確定是他，可是他那走路的方法，給我的印象實在太深刻了。」藏花說：「右腳先跨出一步，左腳再拖著地，慢慢跟上。」

　　「鍾毀滅的腳是有一點毛病。」戴天說：「可是也不能因為走路的步法而斷定他就是鍾毀滅。」

　　「他如果心裡沒有鬼，為何見了我要跑？」

　　「或許他以為你是強盜？」黃少爺笑了。「他剛剛不是說你是女強盜嗎？」

　　「我還以為你是太監呢。」藏花說。

　　「就算剛剛我佔你便宜，也不需要把我咒成這個樣子呀。」

　　黃少爺一臉可憐兮兮狀。「我喊你老婆，你就叫我太監。」

　　「噗嗤」的一笑，藏花笑著說：「剛剛你如果不攔住我，現在早已知道他是何方神聖了。」

　　「這也不一定。」戴天說：「如果他真的像你所說的，輕功那麼好，就算黃少爺不出面，他也有方法脫身。」

　　「就算他不是鍾毀滅，跟『木乃伊』事件也一定有關係。」藏花說。

　　戴天沉思，黃少爺卻已拼命的在喝湯。

　　風吹過，吹動街旁的梧桐，有一片落葉冉冉飄下，隨風飄蕩。

　　戴天突然眉頭一皺，左手緊跟著揮出，「噹」的一響，湯碗已被打碎在地上，湯順著石板裂痕往低處流。

　　黃少爺愣望著地上碎碗，再望著戴天。

　　「你就算討厭我的吃相，我可以到別桌去吃。」

　　藏花也搞不懂戴天這突來的舉動，正想問他為什麼時，只見戴天的額頭冷汗直冒，嘴唇也已因用力而咬出了血，他的身子在抖，面頰也在抽。

　　「你怎麼了？」

　　戴天沒有回答，一雙眼睛盯著爐上的毛肚火鍋。

　　「湯裡有毒？」

　　他僵硬的點點頭。

　　因為天氣寒冷，毛肚火鍋一端上來，戴天和黃少爺就迫不及待地喝了兩碗，藏花本來也想喝，但爐子的火剛起，湯還未全滾，她從小就不愛喝沒滾開的湯，所以也就不喝了。

　　想不到她這麼一點小毛病倒救了她。她迅速出手點了戴天胸口三大穴道，回身也點了黃少爺。

　　「用內力將毒逼住。」藏花說：「最好能逼往手指頭。」

　　「沒有用的。」

　　這個聲音響自櫃檯內。

　　※※※

　　阿吉笑嘻嘻的將「沁春園」的大門輕輕關上。

　　現在正是飯堂下午休息的時間，所以「沁春園」也只有藏花她們一桌客人而已。

　　「這種毒是華佗配出來的。」阿吉說：「叫『少女情』。」

　　「少女情？」

　　「是的。」阿吉說：「這種毒一進入體內，就像是少女的情懷一樣，溫溫柔柔，甜甜蜜蜜的，令你想推都捨不得推。」

　　他笑著說：「世上又有誰能抗拒得了少女的情懷？」

　　「好，好一個少女情懷。」戴天苦笑，眼中卻充滿了痛苦。

　　「少女情懷如果這麼令人無法消受。」黃少爺也在苦笑，眼中卻無痛苦，只有一抹淡淡的輕愁。「我一輩子也不敢戀愛了。」

　　※※※

　　黃少爺今年至少也有三十好幾了，出道也有十幾年，江湖中有關他的種種事蹟，就算沒人看見過，也聽說過，可是就是沒有一個人看見過，或是聽說過有關他的「情史」。

　　他自己也從來不提這方面的事。

　　──他是怕，還是曾經被傷害過？

　　※※※

　　藏花在看著他。看著他眼中的那一抹輕愁。

　　阿吉也在看，看著藏花。他的臉上當然有笑容，得意的笑容。

　　「這種毒雖然毒不死人，可是在一個對時之內，卻是無法妄動真力。」阿吉的聲音連三歲小孩都聽得出那一股得意。

　　藏花冷笑。

　　「他們雖然中了毒，我呢？這個湯我可是沒喝。」

　　「你？就算將整鍋湯都喝下去，『少女情』對你也發生不了作用。」阿吉說：「你幾時看過一個女人被少女的情懷網住。」

　　他笑了笑，接著又說：「我給你吃的也是華陀先生配出來的藥方。」

　　「哦？」

　　「而且這個藥方還有一個很奇特的地方。」

　　「什麼奇特的地方？」

　　「這個藥方是專門為酒鬼調製的。」阿吉望著桌上的酒樽。「平常吃了一點用都沒有，可是如果放在酒裡，情形就不一樣了。」

　　「怎麼個不一樣法？」

　　「酒越陳，酒性越烈，它的藥效就越厲害。」阿吉說：「所以它的名字就叫『老酒』。」

　　「老酒？好，好極了。」藏花大笑。「老酒才有勁，而且越喝越有勁。」

　　「我就知道你識貨。」阿吉說：「果然沒有枉費我一片苦心。」

　　「卻不知這老酒是否也和那少女情一樣？」

　　「當然，這是一定的。」阿吉說：「酒越陳越令人無法抗拒，它雖然沒有少女情懷那麼令人甜蜜，卻也有它獨特的風味。」

　　「你千辛萬苦的找來這兩種絕代佳品，只是為了要我們品嚐一番？」藏花的鼻尖已有汗珠沁出。

　　「名駒贈伯樂，美酒敬好友，佳餚宴賓客。」阿吉笑著說。

　　「我們既不是伯樂，也不是賓客，至於好友嗎？」藏花注視著他：「我這兩位朋友一定不會答應。」

　　她上上下下地仔細打量了他一番，然後搖搖頭，嘆息道：「我實在沒想到妳裝孫子的本事居然是一流的。」

　　阿吉沒生氣，他在笑，連眼中都有了笑意。

　　「我根本不用裝，我本來就是幹小二的。」阿吉說：「沒入青龍會以前，我已經就是店小二，現在只不過是學以致用而已。」

　　「好一個學以致用，該浮三大白。」

　　黃少爺居然真的倒了三杯，而且是一口氣喝掉。

　　「你既然已將你的身分掩飾得那麼好，為什麼今天忽然要暴露呢？」戴天問：「難道你已升格為掌櫃了？」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們三位今天來此的目的嗎？」阿吉淡淡的說：「花大小姐第一次懷疑我時，只不過是怕我被人利用，怕我被殺滅口。等梅花林小木屋發生了『離別鉤事件』後，你們已經想到有人走漏了風聲。」

　　他望著戴天，接著又說：「你到『竹屋』去，當然是懷疑應無物可能還是青龍會裡的人，等這件事證實以後，你一定更會猜想到，一定還有一個人和應無物搭配著，這個人會是誰？」

　　阿吉笑望著他們三個人。

　　「算來算去，只有我嫌疑最大。」阿吉指著自己。「這件事情從頭到尾我彷彿都搭不上關係，可是又彷彿有那麼一點點邊。」

　　「如果你今天還是像往常一樣繼續裝孫子，我們一點轍也沒有。」藏花說。

　　「懷疑歸懷疑，沒有證據，我們也不能公然亂抓人。」黃少爺說。

　　「其實我也不想這麼早表明身分，可是有個人不答應。」阿吉仍在笑。

　　「誰？」

　　「我。」

　　聲音來自樓梯間，人已開始步下樓梯。

　　是一雙堅定有力，穩健從容的腳。

　　　　六

　　夜不知在何時已悄悄地來臨了。

　　「沁春園」的大飯廳裡早已點亮了燈，藏花、戴天、黃少爺三個人都睜大眼睛看著走下樓梯的那個人。

　　三個人臉上的表情各異，有的是驚愣、迷惑，有的是吃驚，不相信。

　　樓梯口的這個人居然笑得很好看。

　　「果然是你。」戴天嘆了口氣。

　　「當然是我，除了我以外，還有誰能找出那麼多的華陀配方？」

　　「毀滅地下室的那些『木乃伊』秘密的人也是你？」藏花問。

　　「是的。」

　　「那個被你派來當替死鬼的人是誰？他是不是已被燒死了？」

　　「他是誰已無關緊要了。」這個人的聲音居然很慈祥。「你們要我的，不就是我嗎？」

　　黃少爺嘆了口氣。「你有那麼好的身分地位，又頗受江湖人尊敬，為什麼甘願作賤自己呢？」

　　這個人不答，對於這一類的問題，他一向都拒絕回答，他只笑笑。

　　「傳神醫閣在江湖中有如聖地。」戴天注視著這個人。「風傳神這三個字，在江湖中分量也是很重的。」

　　這個人就是風傳神。

　　風傳神依然笑得很好看，他以浮雲般的步法走了過去，他目光中的笑意已蕩向戴天。

　　「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懷疑到我？」

　　「老蓋仙的死，表面上看來是死在離別鉤之上，其實你也很明白。」戴天注視他。「他是死在一種不能妄動真力的毒品下。」

　　「少女情。」

　　「那時我還不知道是這個名字，我只是隱約猜到它一定是和五麻散屬於同一類的藥材。」戴天說：「五麻散的秘方既然能被人再找出來，也就有人能配出『少女情』這樣的毒來。」

　　「所以你就懷疑我？」

　　「還沒有。」戴天說：「我到了竹屋，居然喝了摻有『罌粟』的酒，讓我產生了『血鸚鵡』的幻象，幸好黃少爺及時救了我。」

　　戴天接著又說：「可是最讓我吃驚的是，應無物居然會奪命十三劍。」

　　「等你和藏花碰面後，知道空棺材和地下屋的事。」風傳神淡淡的說：「將這些零零碎碎的事拼湊在一起，我想否認都不行。」

　　「你知不知道我一直都很尊敬你。」戴天說：「不但尊敬你的醫術，也尊敬你是個君子，你為什麼要自甘墮落呢？」

　　「加入青龍會，並不是自甘墮落。」阿吉笑著說。

　　「青龍會……」藏花忍不住問：「像你這種人，怎麼會入青龍會？」

　　風傳神沉默著，過了很久，才長長嘆息了一聲。

　　「就因為我是這麼樣的一個人，所以才會入魔教。」

　　「是你自己心甘情願的？」黃少爺問。

　　「是。」

　　「我想不通。」藏花搖頭。「我實在想不通。」

　　「這也許因為你根本不知道我是個什麼樣的人。」

　　風傳神的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可是在他的瞳孔深處裡，卻有著一絲淡淡的無奈。

　　「可是我知道你絕不是青龍會他們那樣狠毒無恥的小人。」戴天說。

　　風傳神又沉默了很久，才慢慢的說：「我學醫，本來就是為了救人。」風傳神說：「因為我發現世上的名醫們，十個中有九個半是蠢才。」

　　「這一點我很同意。」黃少爺點點頭。

　　「可是到了後來，我學醫已不是為了救人。」

　　「你是為了什麼？」戴天問。

　　「到後來我學醫，只因為我已經完全入了魔。」

　　──無論做什麼事，若是太沉迷，都會入魔的。

　　「所以你就入青龍會？」黃少爺問。

　　「青龍會只不過是個殺人的組織。」藏花說：「我就想不懂，跟你學醫有什麼關係？」

　　「我懂。」戴天說：「青龍會雖然有很多可怕的殺人技術，卻也有很多神奇的救命秘方，譬如說，我在竹屋裡所喝的那種懾魂藥『罌粟』，若是用得正確，在療傷治病時，往往可以收到意想不到的奇效。」

　　──水能載舟，也能覆舟。

　　無論什麼事都是這樣子的。

　　「你若是用的方法正確，砒霜也是救命的良藥。」風傳神說。

　　「砒霜是極毒，對治病又有什麼用？」

　　藏花還是不懂。

　　風傳神想了想。「醫者意也，這句話你懂不懂。」

　　「不懂。」

　　「這就是說，一個人自己的意志力，是否堅強，往往可以決定他的生死。」

　　他這種解釋不但深奧，而且新鮮，他也知道藏花一定還是聽不懂的，所以他又解釋：「這也就是說，一個病重的人，是不是能活下去，至少有一半要看他自己是不是想活下去。」

　　「你說的這個道理我懂。」藏花說：「我只是不懂砒霜是毒藥，它怎能用來救人？」

　　「我來解釋，或許你就會懂了。」戴天說：「鶴頂紅是至毒，砒霜也是至毒，如果你不幸誤食了鶴頂紅，當時剛好有一位懂醫術的人在旁邊，他用等量的砒霜讓你吃下，就能抵制你體內的毒。」

　　「以毒制毒？」

　　「是的。」

　　※※※

　　夜風寒如刀。

　　藏花的身體已在抖個不停。

　　不知是為了寒冷？還是為了體內的「老酒」，她的眼皮已將蓋住瞳孔，她的心卻在掙扎，掙扎著想睜開眼睛，朦朧中彷彿看見風傳神在笑，彷彿聽見黃少爺在問：「你入青龍會就是為了學醫？」

　　「是的。」

　　「既然為了學醫，為什麼還要殺人？」

　　「有時殺人，是為了救人。」

　　這是句什麼話？

　　藏花聽見這句話時，她的眼皮已投降了，然後她就再也聽不見什麼聲音了。

　　可是就在這種時候，她居然想起了黃少爺眼中的那抹淡淡輕愁。

　　　　　　　　　　　第八章　黑妞鹽漿

　　　　一

　　房內一片，白色，楊錚就躺在白色裡。

　　白色的牆，白色的窗簾，白色的被單，窗外卻是一片黑。

　　黑得令人心都碎了。

　　楊錚雙眼雖然望著窗外的夜色，目光卻已不知游向何方？

　　遠處的天空有一片浮雲在飄動，風中彷彿也傳來遠方的野狗鳴泣聲。

　　夜，為什麼總是令人那麼寂寞？那麼感傷？

　　今夜星月居然還是無語，大地一片寧靜。

　　靜得令人心都醉了。

　　目光仍在飄遊，耳朵卻已動了。

　　夜靜，所以輕微的腳步聲，就特別能令人注意。

　　腳步聲很輕卻短促，這是女人的腳步聲。

　　敲門聲還未響起時，楊錚已懶散的開口：「進來吧！」

　　腳步聲短暫地停止，彷彿來的人吃了一驚。

　　「吱呀」一響，門已打開，走進了一位很美麗很溫柔很甜的女人。

　　「爹，還沒睡？」進來的這位女人居然是花舞語。

　　「想睡，可是夜太靜了。」楊錚仍然望著窗外。「靜得令我想喝酒。」

　　「可以喝酒嗎？」

　　「所有的醫生一定都說病人絕對不可以喝酒。」楊錚轉過身來，笑著說：「你說我可不可以喝酒呢？」

　　花舞語也笑了。「爹想喝，又有誰能攔得住呢？」

　　聽了這句話，楊錚的臉上居然露出一種說不出的無奈，他苦笑著說：「成功的人，往往都聽不到真心話。」

　　花舞語當然聽得懂他話的意思，可是她只能笑。

　　她的臉上充滿了笑容，眼中卻全無笑意，這種笑遠比不笑來得令人心寒。

　　夜靜、風寒、秋殘、星無語。

　　「奇怪，今天戴師爺不在這裡，也沒回王府。」花舞語說：「他到那兒去了呢？」

　　「一個地方。」楊錚說：「一個很遠的地方，一個很近的地方。」

　　「很遠？很近？」花舞語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去的地方，可以說是很近，也可以說很遠。」楊錚看著她。「這要看他遇見了什麼情況？」

　　──如果不幸遇難，就是死了，死了就是到了很遠的地方。如果遇伏，不幸被抓，那一定是在很近的地方。

　　※※※

　　堅刻的紋路從鼻翼劃過面頰，直入鬢角──這是歲月的皺紋。

　　花舞語看著床上楊錚面頰上的皺紋，幾日不見，他臉上的紋痕又加多了些，也加深了。

　　「你一點也不擔心戴師爺。」

　　「我能怎麼樣？」楊錚望望自己腿上的夾板。「我是個病人，腿上又綁著這種要命的木板，動也動不了，就算想去找他，幫他忙，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爹任職這麼多年，一定還有心腹。」花舞語彷彿很關心戴天的安危。「要不要我替你去通知他們，找找戴師爺？」

　　「妳怎麼知道我一定有心腹？」楊錚看著她。

　　「古往今來，那個大將身旁沒有心腹的。」花舞語輕輕一笑。「就算一輩子都用不著，也要準備，以防萬一呀！」

　　楊錚笑了。

　　「現在離天亮雖然還早，但是黑暗總是會過去的，黎明遲早會來到。」楊錚凝望著漆黑的天空。「在曙色初露，寒意漸淡的清晨裡，能夠喝上一碗熱騰騰的鹽豆漿，那才是一種享受。」

　　「爹想喝鹽豆漿？」

　　「我已有好久沒有嚐到『黑妞豆漿』了。」

　　「黑妞豆漿？」花舞語說：「可是街尾那家只賣鹽豆漿和油條的『鹽漿店』？」

　　「是的。」

　　「聽說那家的鹽漿是祖傳的，任誰也學不來。」

　　「所以她的生意總是特別好。」楊錚說：「等太陽剛爬出山頭，她就已賣完了。」

　　「明天我趕個早，替爹買一碗來。」

　　「妳等她裝好時，用左手接過來然後交給右手再遞還給她。」楊錚說：「妳就說：還是在這兒先喝一碗。」

　　花舞語的眼睛已有點亮了。

　　「她一定會問你，用什麼碗，你就說：隨便，只要不是破碗就好。」

　　「就這樣？」

　　「是的。」

　　「這是不是聯絡的暗語？」花舞語說：「那個黑妞一定是爹的心腹？」

　　楊錚點點頭。

　　「要不要告訴她什麼事。」

　　「不必。」楊錚彷彿有點咽了。「什麼都不必說。」

　　「是的。」花舞語說：「我知道了。」

　　　　二

　　乳白色的霧從山裡林中升起，從微濕的大地升起，從鍋蓋邊升起。

　　黑妞掀開鍋蓋，迅速俐落的舀了一碗豆漿，加上一些祖傳的配料，一碗「黑妞鹽漿」就已然放到等著解饞客人的面前。

　　現在離第一道曙色出現，還有一段時間，店裡卻已有了六七位客人。

　　黑妞一點都不黑，不但不黑，皮膚還很紅潤，紅得就像是多情少女初見情人時，浮現在臉上的那種嫣紅。

　　她大約有二十五六歲，臉圓圓的，眉毛彎得就彷彿上弦月，眼睛黑白分明而且亮麗，就宛如雨後高掛天空的那一輪明月，鼻子嬌小卻挺拔，嘴唇微微的噘著。

　　微噘的嘴並沒有破壞她的美，反而更顯出她的個性美。

　　她的腿修長、圓滑，加上一條緊身的黑色褲，更襯出腿的動態美。

　　一雙手雖然成天在工作著，但還是那麼纖細、柔美，就彷彿剛出爐的豆腐般嬌嫩光滑。

　　花舞語來的時候，店裡的七八張桌子已坐了十幾個人，每個人都低著頭喝鹽漿，彷彿都互不相識。

　　「早。」黑妞笑著說：「姑娘你起得真早。」

　　「來晚了，就啥也買不到了。」花舞語也在笑。

　　「掏豆、選豆、洗豆、壓豆、煮汁都是我一個人做，分量當然就會少了些。」黑妞說：「還好我是一個人吃飽就等於全家飽。」

　　「卻害苦了我們這些想喝『黑妞鹽漿』的人。」花舞語彷彿在埋怨。

　　「早起精神好。」黑妞說：「早起的鳥兒有蟲吃。」

　　「那早起的蟲兒？」

　　「只好被鳥吃了。」

　　二人相視而笑。

　　剛剛的對話，店裡的十幾個客人彷彿都沒有聽見，他們還是只顧著低頭喝鹽漿，對於周圍的一切彷彿都漠不關心，他們來這裡的唯一目的，好像只為了喝「黑妞鹽漿」。

　　※※※

　　「裝兩碗鹽漿，我要帶走的。」花舞語將小提鍋遞給黑妞。

　　「好的。」

　　鍋蓋一掀，濃煙冒起，三兩下的就裝好了鹽漿，黑妞笑瞇瞇地遞給花舞語。

　　左手接過，再換到右手，花舞語笑容綻開，又遞還給黑妞。

　　「還是在這裡先喝一碗。」

　　「哦？」黑妞眼睛一亮。「用什麼碗？」

　　「隨便。」花舞語說：「只要不是破碗就好。」

　　這些對話完全是照著楊錚所說的，所有的步驟也完全是照楊錚交代的。

　　事情到了這時，應該是結束了。

　　「隨便，只要不是破碗就好。」這句話剛開始說時，黑妞已接過花舞語右手的小提鍋，等這句話完全說完時，黑妞的眼睛突然一皺，她手中的小提鍋也突然甩向坐在店裡中間那一桌的三位客人。

　　空中提鍋裡的漿汁已飛濺而出。

　　飛濺的漿汁如細小尖針般的射向那三位客人。

　　三個人往三個不同方向翻出，就在漿汁射入桌面時，店裡的其餘客人忽然躍身而起，手上也多出了十幾件兵刃來。

　　劍、刀、雙斧、暗器、長鞭、判官筆、腰裡劍，所有的兵刃都往黑妞身上招呼過去。

　　黑妞甩鍋，人已跟著飛起，「轟」的一聲，瓦土紛飛，屋頂已破了一個大洞，她的人已站在屋脊上。

　　人剛站定，黑暗中突然響起一陣「咻」的聲音，對面屋脊上已射來一排急箭，黑妞扭身，如落葉般飄下，飄落在長街上。

　　最先闖出豆漿店的是手持雙斧的少年人，手中雙斧如輪子般的砍向黑妞。

　　黑暗中閃出一道血光，血光紛濺。

　　紛濺中，手持雙斧的少年人已倒地，身子一倒在青石板上，血花如春雨般灑落在少年人的臉上、身上。他的臉上充滿了驚訝的表情，彷彿至死都不相信黑妞能殺死他。

　　血雨中，又有四個人從店裡飛出，分成兩路，一對攻擊黑妞的上半路，一對橫砍黑妞的下半路，第五個跟出的人，手中一條長鞭如赤練蛇般的捲向她的腰。

　　「叭達」一聲，長鞭已纏上了黑妞的腰，分兩路攻打黑妞的四個人手中兵刃已離她要害不到一呎。

　　所有的事情，都在一瞬間發生，花舞語根本還沒弄清楚狀況時，就已看見那根如赤練蛇般的長鞭捲住黑妞的腰，然後又看見四個人手中的武器已朝黑妞身上砍下去。

　　花舞語眼睛一閉，她實在不忍再看下去了，下面的情形一定是刀下，血肉綻開，人躺下。

　　果然在她眼睛剛閉上，就聽見慘叫聲。

　　一連串的慘叫聲，緊跟著是一連串的倒地聲，然後就再也聽不到聲音了。

　　　　三

　　靜。一片寂靜。

　　連風都彷彿已走遠了。

　　花舞語緩緩睜開眼睛，然後就看見一幅令她作嘔的畫面。

　　黑妞全身沾滿了血，如天神般的站在長街的中央，她的前後左右躺著剛剛還在店裡喝鹽漿的那些人。

　　想殺人的人，如今都已躺下，都已被殺了。

　　要被殺的人，如今卻安然的站著。

　　長街上血肉滿佈，青石板已被鮮血染成紅色，這時第一道光已自東方射出了。

　　光如燈柱般的投射在長街，投射在黑妞的臉上，她的臉上沒有痛苦，沒有驚訝，也沒有殺人後的「快感」，只有一抹很深很深的悲哀。

　　她仰天長嘆了一聲。

　　「楊錚。」黑妞大聲的說：「你不愧為楊錚！」

　　話聲未落，黑妞已縱身飛起，飛入一片蒼茫中。

　　天將亮未亮。

　　花舞語還愣在豆漿店中，愣在恍惚中。

第四部　第十五劍　第一章　石屋裡的狄青麟

　　　　一

　　一間石屋、一張石桌、兩張石椅、一盞燈、一個銅爐、一壺酒、一個水晶酒杯、一個水晶碗、一個人。

　　銅爐在石桌上，銅爐上偎著一鍋桂花蓮子白果粥，清香瀰漫了石屋。

　　人在燈旁。

　　一身雪白的衣裳，一塵不染，一張蒼白清秀的臉上，總是帶著冷冷淡淡，帶著種似笑非笑的表情。

　　石板上鋪著來自波斯的羊毛地毯。

　　狄青麟瀟瀟灑灑地穿件純絲的白色長袍，赤著腳，盤膝端坐在石桌前，坐在羊毛地毯上，慢慢的啜飲著一杯玻琅色的葡萄酒。

　　※※※

　　石屋外的林中響起了細碎的腳步聲，林中的梧桐彷彿在低訴寂寞。

　　石屋的門開了，一個如幽靈般的白色女人，隨著門外的秋風飄了進來。

　　狄青麟故意不去看她，依舊慢慢的喝著酒。

　　進來的白色女人就坐在他對面的石椅上，她替自己用石桌上的水晶夜光杯，倒了一杯波斯葡萄酒，靜靜的看著他。

　　──默默相對，默默喝酒。

　　過了很久很久，狄青麟才抬起頭看看她。

　　「是妳？是妳來了？」

　　「當然是我，當然是我來了。」

　　「可是我記得妳應該在半個時辰之前就來了。」

　　「半個時辰之前，我是應該已坐在這裡了。」她說：「但是那個老烏龜可是個不簡單的人，我必須很小心地，才能出來一趟。」

　　狄青麟看著她。

　　「上次妳出來，距離這一次有多久了。」

　　「十三年了。」

　　「十三年過九個月零七天。」狄青麟說：「妳來救我的那一天是十二月二十九，今天是十月初七。」

　　他望著她。「整整已經過了十三年又九個月零七天了。」

　　「歲月不饒人。」她嘆了口氣。

　　「十三年來，妳過得還好？」

　　「很平靜。」她淺淺地啜了一口酒。

　　「那個老烏龜有沒有常常出現？」

　　「沒有。」她的聲音彷彿在顫抖。「可是遠比出現還令我恐怖。」

　　「哦？」

　　「如果他出現，你會知道他的人就在你眼前，可是他不出現。」她說：「卻讓你感覺到他好像時時刻刻都在你的左右。」

　　她又喝了口酒。「那種感覺就彷彿你身在深林中，雖然沒有看見任何危險的動物，卻又步步提防著臨時出現的猛獸一樣。」

　　狄青麟替她盛了碗桂花蓮子白果粥，也替自己盛一碗。

　　「你和老烏龜的約定是多久？」

　　「二十年過一個月。」

　　「二十年過一個月？」狄青麟望著碗中冒出的白煙。「為什麼不是二十年？為什麼不是二十一年，偏偏要二十年過一個月呢？」

　　他喝了一口粥。「為什麼要多出這麼個零頭的一個月？」

　　「也許他覺得多出這麼個零頭，比較好玩。」白色女人淺笑道。

　　「一定有用意的。」狄青麟說：「我太瞭解這個老烏龜，他從不做沒有意義的事。」

　　白色女人也喝了口粥。「或許他這麼做的用意，就是要我們疑心、猜測。」

　　「但願如此。」狄青麟想了想。「這個老烏龜做事的方法，遠比邵空子詭異多了，武功又深不可測，真是個令人頭痛的人物。」

　　「他早已不再管江湖事，為什麼偏偏對楊錚的事那麼熱心？」

　　「因為楊錚的父親楊錚，是他唯一的生死之交。」狄青麟輕吸了口葡萄酒。

　　「他既然要幫楊錚，為什麼不乾脆一點？」

　　「他不希望楊錚成為一個沒有主見，處處依靠幫助的人。」狄青麟說：「他要楊錚成為第二個楊恨。」

　　狄青麟看著白色女人，微微的笑笑，接著又說：「如果不是這樣，他又何必逼妳遵守二十年誓約，如果不是這樣，二十年前，妳早已死了。」

　　「他要我遵守二十年過一個月的誓約，為的就是要楊錚親手殺我？」白色女人淡淡的問。

　　「好像是的。」

　　白色女人的眸中突然現出一種說不出來的表情，那是種有恨、有怨、有哀、有愛、有無奈的綜合表情。

　　「如果不是這樣，你好像二十年前也就已死了？」白色女人在笑，冷笑。

　　「他不殺我的原因，好像跟妳有點不太一樣。」狄青麟說。

　　「那個地方不太一樣？」

　　「他一定會給楊錚一個機會。」狄青麟說：「一個正正當當公公平平的機會，他要楊錚以自己的力量來跟我決鬥。」

　　他笑了笑，又接著說：「要不然十三年前妳違背誓約，偷偷跑出來救我，又怎能逃過他的耳目呢？」

　　「他給楊錚一個公平的決鬥機會，你呢？」白色女人說：「你好像沒有給楊錚公平的機會。」

　　「有，決鬥時，我一定給楊錚一個公平的機會。」狄青麟微笑道：「可是決鬥前，就看個人的手段了。」

　　「你的手段好像比較殘酷一點。」白色女人說：「你先將女兒送回去給他，讓他有了親情，一有親情，心就會軟，然後你再時時刻刻製造危機，讓他心裡有壓迫。」

　　狄青麟在聽。

　　「心裡有壓迫，就會空虛，一有空虛的感覺出現，就會更想依靠親信的人。」白色女人說：「這時你再將他身邊的人，一個一個除去，造成他孤立。」

　　白色女人凝視著他。

　　「到了決鬥時，你不戰就已勝了。」

　　狄青麟也在凝視她。

　　「難道你不希望我勝？難道你希望我敗？」

　　這個問題，白色女人不知道怎麼回答，她自己也搞不清楚，究竟希望楊錚勝，抑或是楊錚敗？

　　──江湖人，敗就是死。

　　她希望楊錚敗，卻不希望楊錚死。

　　這是種什麼心理？白色女人自己也不清楚。

　　※※※

　　「現在楊錚幾乎已是孤立了，接下去你要怎麼做。」白色女人問。

　　「接下來當然是最重要的一個步驟。」狄青麟說：「我要讓他的最後一道堤防崩潰。」

　　「最後一道堤防？」白色女人間：「什麼樣的堤防？」

　　「感情、親情。」

　　「感情？親情？」

　　「親情當然就是他的女兒花舞語。」狄青麟凝視著白色女人。「感情當然就是他最心愛的一個人。」

　　狄青麟眼中閃起一種得意、殘酷的光芒。

　　「我要送給他一樣他最心愛女人身上的東西。」

　　　　二

　　病人感到最不方便、最困擾的事就是大小便，尤其是楊錚。

　　他的腰部以下都用木板夾著，想動也動不了，更別說是轉個身。

　　幸好「傳神醫閣」不但是醫術一流，服務也是一等一。

　　像楊錚這樣的大人物，都有專人服務。

　　在床頭靠牆壁上有一條繩子，繩子一直順著牆壁沿伸出窗戶，連接到「醫閣人員休息室」，繩尾上綁著一個鈴鐺。如果病人須要服務時，只須拉拉病房內的繩頭，繩子一拉動，休息室的鈴鐺就會響，一響就立刻會有人去替你服務了。

　　楊錚剛剛拉過繩子，手還沒有完全放下，就來了一位很甜的女孩。她進來後，先替楊錚理理床被，然後笑著問：「王爺，有什麼事？」

　　「拜託你好嗎，我一聽見『王爺』這兩個字，病情就忽然加重了。」楊錚苦笑著說。

　　「是的。」她的聲音也很甜。「楊……楊大人。」

　　「唉！換湯不換藥。」楊錚嘆了口氣。「我姓楊，叫楊錚，鐵錚錚的錚。」

　　「是，楊錚。」

　　「對。」她的眼睛也很甜，那甜甜的目光停留在楊錚的臉上。「什麼事？」

　　「我知道現在是晚上，而且已經入冬了，病人也不能吹風。」楊錚一副可憐兮兮。「可是這屋裡實在太悶了，能不能麻煩你，將窗子稍許開些？」

　　「可以呀。」

　　她連猶豫都沒有，馬上走過去將窗子打開，然後回頭沖著楊錚笑。

　　「這樣可以吧？楊錚。」

　　「太可以了。」楊錚笑了。「謝謝你。」

　　「不客氣。」

　　她笑著走了，留下了滿屋的甜甜餘味。

　　楊錚深深的吸口氣，彷彿是在回味著那甜甜的餘味，又彷彿在品嚐著剛由窗外流進來的請新空氣。

　　「好，真是好味道。」楊錚閉起眼睛。

　　「進來吧，我已經等了一天了。」

　　靜悄悄的，沒有腳步聲，沒有敲門聲，他怎麼知道有人來？

　　「吱呀」一聲，門卻開了。

　　「你怎麼知道我來了？」

　　「黑妞鹽漿不但口味好，香味也是十足的。」楊錚笑著說。

　　「原來爹已經聞到味道了。」

　　花舞語拿著小提鍋走近床邊。

　　「早上買完後，我還有一些別的事，所以到現在才來。」

　　「沒關係。」楊錚睜開眼睛看著她。「有來總比沒來好。」

　　「要不要現在喝一碗？」

　　「好。」楊錚望著她手上的小提鍋，「這碗『黑妞鹽漿』的味道一定很特別。」

　　楊錚最後「特別」兩個字，彷彿也用很「特別」的聲音說出。

　　花舞語好像沒有感覺到那兩個字的「特別」聲音，她很愉快的盛了一碗香味四溢的鹽漿，遞給楊錚。

　　「要不要我餵您？」

　　「我自己來。」楊錚說：「在床上已躺了七八天，再不動一動，骨頭都生銹了。」

　　楊錚仰起身子，半靠在床上，接過花舞語手中的鹽漿，貪婪地聞了聞。

　　「好，難怪她的生意特別好。」楊錚說：「每次去，她店裡的七八張桌子，總是坐了十幾個客人。」

　　花舞語的眉睫彷彿動了動。楊錚沒有看見，他只顧望著手中的鹽漿。

　　「趁熱喝了，涼了就不好喝。」

　　「好。」

　　楊錚用湯匙攪了攪，然後舀了一湯匙，愉快的喝下去。

　　看見他喝了一湯匙，花舞語竟然有了興奮的表情，但隨即又恢復正常，因為這時楊錚正好抬起頭來。

　　「舞語，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能不能麻煩你一下？」

　　「可以呀！什麼事？」

　　「我今天晚上的藥還沒有吃，妳能不能幫我去拿。」楊錚說。

　　「我這就去。」

　　花舞語轉身離去，臨到門口又回身，笑著說：「鹽漿要喝完。」

　　「等妳回來時，保證連一滴也不剩。」楊錚笑著回答。

　　花舞語一走出房門，楊錚臉上的笑容忽然不見了，他用一種很凝重的眼光盯著鹽漿。

　　殘秋初冬的夜晚雖然寒冷，卻有明月、繁星。

　　楊錚腹部一用力，張口朝著窗外，射出一道水柱，竟是剛剛喝下的鹽漿。他右手一揮，手中的碗，慢慢的飛出了窗外，就好像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在托著碗似的。

　　窗外花叢深處，彷彿有一人影起身接住碗，將碗中鹽漿倒掉，然後再將空碗送回。

　　空碗飛回的速度比飄出時快多了，顯見花叢中人影的功人比楊錚還要差些。

　　楊錚剛一接住空碗，就聽見敲門聲。

　　「進來。」花舞語一進門彷彿先瞄了瞄楊錚手上的碗，見到碗已空，才綻開笑容的說：「他們說，你晚上要是無法入睡，才吃藥，否則就不必吃了。」

　　「哦？」楊錚望望手中的碗。「今天喝了這麼好喝的『黑妞鹽漿』想必一定很好睡。」

　　剛說完話，楊錚突然伸個懶腰，眼中竟充滿了睡意。

　　「我怎麼突然覺得很睏呢？」

　　「大概是累了。」

　　「嗯。」楊錚點點頭。「昨晚上沒睡好，早上又是一大早就被吵醒。」

　　「那就早點休息。」

　　花舞語幫他躺下，蓋好被子，然後用一種很愉快的聲音說：「明天還要不要我帶什麼東西來？」

　　「明天……」楊錚的眼皮已垂下。「帶些花兒來吧。」

　　「好。」

　　※※※

　　未到十五，月卻已經很圓了，月光輕柔得如多情少女的手，輕撫在楊錚的臉上。

　　從花舞語離去後，他一直沉睡著，連動都未曾動過一下。

　　窗子還是開著，夜風帶來了遠山的氣息，也帶來了一條人影。

　　纖弱的人影隨風飄進窗內，一身漆黑的夜行衣，彷彿幽靈般的站在床前，她的目光也如月光般明亮，卻帶著殺氣。

　　楊錚的手突然動了動，黑衣人立即縮身緊靠牆壁而立，屏息看著他。

　　楊錚睡夢中彷彿感覺到有點寒意，他剛剛手動了動，只不過是將手伸進被子裡，人彷彿根本未曾醒過，更不要說是知道有人進來，而且是帶著殺氣。

　　黑衣人輕輕的吐了口氣，慢慢的再次走近床邊，雙眼滿佈殺機的凝望楊錚。

　　她的手已揚起，目光下清清楚楚地看見她手上有著一把短劍。

　　一把帶有紅色劍穗的女人佩劍。

　　劍鋒上閃著青青的光芒，就彷彿傳說中妖魔鬼怪眼中的光芒一樣。

　　夜風寒冷，劍氣更寒。

　　寒如冰，寒如黑衣人眸中的那股殺氣。

　　劍刃破空，「咻」的一響，短劍已穿破被子，刺入楊錚的身體。

　　「篤」。

　　短劍刺中身體，竟然發出這種聲音。

　　這種聲音竟然就像暗器射中木頭時，所發出的聲音一樣。

　　再看楊錚，他竟然已睜開眼睛，笑嘻嘻的看著黑衣人，他的臉上一點也沒有中劍痛苦的表情。

　　黑衣人雙眉一皺，欲拔劍時，楊錚忽然開口：「慢一點拔，小心弄壞了我的被子。」

　　楊錚伸手幫黑衣人將劍拔出。

　　拔出的劍鋒上，竟然沒有血跡，黑衣人驚愣地看著楊錚。

　　「你剛才刺的部位，是我腹部的『山麻穴』。」楊錚說：「此穴如果被刺中，就宛如一劍刺入心臟一樣，會立即死亡對不對？」

　　「難道你已學會了『天轉地換移穴大法』？」黑衣人問。

　　「我是想學會這種功夫，可惜我一直找不到這本秘笈。」

　　「我剛剛那一劍──」

　　「正是我的『山麻穴』。」

　　黑衣人眼中突然露出一種很驚訝、很奇怪的神情。

　　「被刺中了『山麻穴』為什麼沒有死？」楊錚笑著說：「你感到不解是不是？」

　　黑衣人點了點頭，目光直盯著被子上的那個劍洞。

　　「感到奇怪的事，你不會去查個明白？」楊錚說：「掀開被子看，不就明白了。」

　　黑衣人伸出手，又縮了回來，彷彿怕被子裡有條毒蛇，她退後了一步，用劍尖挑起了被子。

　　被子一掀開，黑衣人就愣住了。

　　※※※

　　楊錚胸口以下竟然不見了。

　　被子掀開後，黑衣人只看見床上放著一根木頭，而楊錚的腹部和腿都不見了。

　　怎麼可能呢？

　　人的下半身怎麼會不見呢？

　　沒有下半身，人怎麼可能還活著？

　　這是怎麼一回事？

　　楊錚突然大笑了。

　　「親眼看見未必都是真的。」楊錚說：「這個道理，想必你應該知道？」

　　「可是你的……你的下半身？」黑衣人的聲音彷彿有點抖。

　　「有些事情只看表面是不夠的。」楊錚說：「就像現在你只看上面，當然會害怕。」

　　楊錚伸手指指床下。「你為什麼不蹲下來，看看床下面呢？」

　　看。當然要看。

　　不看的話，她以後的每一個晚上恐怕都會睡不著，就算睡著了，半夜都會嚇醒，都會被噩夢嚇醒。

　　──一種只有上半身妖魔的噩夢。

　　沒看之前，她是滿臉驚嚇，蹲下一看，她就忽然捧腹大笑。

　　大笑個不停。

　　楊錚也在笑。

　　兩個人笑得都彷彿很開心。

　　楊錚的笑是含有得意之色，黑衣人卻像是忽然撿了個大元寶般的開懷大笑。

　　※※※

　　黑衣人實在忍不住又低頭望床下。

　　楊錚那不見的下半身，就在床下。

　　上半身在床上，下半身在床下，從側面看的話，楊錚的人就好像被床板切成兩半。

　　但你如果仔細一看，就會發現床板中間有個洞，楊錚的下半身只不過是穿過床板洞而蹲在床下而已。

　　──有些事情就像這樣，你只看表面是看不清的。

　　「楊錚不愧為楊錚。」黑衣人大笑著說。

　　這是一句捧人的話，可是楊錚聽了，居然嘆了口氣。

　　「為什麼每個人都是說：『楊錚不愧為楊錚』。」楊錚說：「為什麼不說『楊錚果然厲害』，或是『若論急智聰明，沒有人能比得過你』。」

　　他看著她，又說：「這一類的話，我聽起來也比較舒服些。」

　　　　三

　　黑衣人還在笑。

　　她實在服了楊錚，居然能想出這種方法來躲避刺客的暗殺。

　　楊錚雙手一按床，用力一提，下半身就穿過床板回到床上，雙腳一盤，端坐在床上。

　　看見楊錚這個舉動，本來還在笑的黑衣人，笑聲突然斷絕，笑容僵在臉上。她吃驚的看著楊錚的腳。

　　「你……你的腿不是受傷了？」她問：「不是用木板夾著嗎？怎麼現在忽然可以動了？」

　　「我的骨頭比較賤一點，過不得好日子。」楊錚笑著說：「叫我舒舒服服的躺在床上，什麼事都有人服侍著，這種日子過三天我就受不了。」

　　他拍拍腳，又說：「所以到了第四天，我就偷偷拿下夾板，偷偷的跑下床來運動，如果有人來了，我當然是馬上躺回床上，再把夾板夾上。」

　　「連風傳神你也瞞過去？」

　　「以他的醫術觀念，『傷筋動骨』最少要一百天才能康復。」

　　「誰知道你竟然好得這麼快。」

　　「不是好得快，而是我的傷沒有想像中那麼嚴重。」

　　「傷得重不重，難道風傳神也看不出來？」

　　「他又沒有剖開我腿上的肉，怎麼能知道我到底傷得有多重？」楊錚笑笑。「我剛剛說過，親眼看見，都未必是真的，更何況只看外表。」

　　「這一點，我以後一定會深深記住。」黑衣人忽然冷笑一聲。「我也要告訴你一點，下次有人再行刺你時，千萬不要和他說話，更不要讓他知道你的秘密。」

　　短劍一抖，劃破話聲。

　　劍鋒薄如春冰，殺氣卻濃如千年不化之雪。

　　黑衣人手中的短劍一抖就是七朵劍花，朵朵離楊錚身上七大死穴不遠。

　　楊錚沒動。

　　黑衣人卻已動了，劍花還未消失，她的人忽然旋轉，越旋越快，就宛如陀螺般的發出「嗡嗡」聲。

　　「嗡」聲隨著旋轉速度，越來越快，勾起尖銳、刺耳的響聲，已震得窗子上的宣紙「沙沙」作響。

　　窗外花叢裡憩息的倦鳥，也被這刺耳的聲音吵醒，揚起翅膀，振翼而飛，剛飛起，突然雙翼一軟，整隻鳥已然掉了下去。

　　這隻憩息的倦鳥竟然被這刺耳的聲音震死，它還未掉落地面時，小小的七孔已流出了鮮血。

　　想不到黑衣人的旋轉所發出的聲音裡，竟含有「殺人震波」。

　　※※※

　　「殺人震波」是扶桑忍者的必殺術之一。

　　它的原理就和少林的「獅子吼」有異曲同工之妙，都是借用「音波」而達到殺人之目的。

　　在「嗡嗡」聲剛發出時，楊錚已用內力逼住雙耳之耳膜，所以這「殺人震波」對他一點效都沒有。

　　當窗子上的宣紙被震碎的那一瞬間，旋轉中的圓環裡突然閃出了幾道暗青色的光芒。

　　光芒細弱如雨中遠方的星光，既朦朧又短暫，就算注意看，都不易察覺，何況是在楊錚這種情況下。

　　光芒一閃即滅。

　　──一滅通常都是代表有人死亡。

　　這旋轉中閃出的光芒，也是扶桑的必殺術之一──殺人光。

　　「殺人光」致人於死的地方並不是它的光，而是那發出光芒的暗器。

　　當你發現光芒時，暗器已悄然的進入你的身體，等你感到死亡氣息時，光芒也已消失了。

　　──光芒只是令你迷惑，暗器才是兇手。

　　光芒剛閃起，楊錚已抓起被子擋在面前。

　　光芒消失，暗器也已沒入厚厚的被子裡。

　　暗器湮沒，光芒消失，「嗡」聲已絕，旋轉也停了，黑衣人再次吃驚的看著他。

　　能破解扶桑的「必殺術」，原本應該很高興，可是楊錚沒有。

　　一點也沒有高興的感覺，他只是靜靜的看著她，臉上竟然佈滿了一種不該在他臉上出現的表情。

　　那是什麼樣的表情呢，一那是一種哀怨、無奈、淒傷的表情。

　　他的眼眶彷彿有光芒在閃耀，彷彿有淚珠在滾動。

　　黑衣人也靜靜的凝視他，她的眸中彷彿也有光芒在耀動。

　　剛剛瀟灑自如的楊錚，此刻就宛如是一尊木雕，甚至比木雕還悲哀。

　　「我從沒有想過要殺妳。」楊錚悠悠的說。

　　「我卻要……要殺你。」黑衣人的聲音裡彷彿有了悲愴痛苦。

　　「我知道。」楊錚點點頭。「因為從妳生下來的那一天開始，你就注定要扮演這個角色。」

　　「什麼角色？」

　　「一個要殺我、必須殺我、卻又不忍殺我。」楊錚深深的注視她，「更不想殺我的角色。」

　　黑衣人的眼中閃起了一絲痛苦，無奈的神情，她的身子也彷彿在抖。

　　「我……我為什麼會不想殺你？」

　　「何必？」楊錚嘆了口氣。「何必要我說明？」

　　他的眼中彷彿也有了無奈。「你明明已曉得我已知道妳是誰，為什麼還要問呢？」

　　她是誰？

　　　　四

　　初冬、明月、繁星，這本是個詩般的夜晚，為什麼會充滿了這麼多的傷感？

　　「我是誰？」

　　黑衣人的瞳孔中有了一層朦朧。

　　「我知道。」楊錚感傷的凝視她。「我早已知道妳是誰了。」

　　「說。」黑衣人的聲音竟然有了嘶啞。「我是誰？我究竟是誰？」

　　「花舞語。」

　　楊錚變得很平靜，也用很平靜的聲音說：「妳就是我的女兒，花舞語。」

　　　　　　　　　第二章　花舞語的情

　　　　一

　　「妳就是我的女兒，花舞語。」

　　很平靜的聲音。

　　平靜得就彷彿仲夏之夜輕拂海面的微風。

　　窗外也是一片平靜，靜得連那本不屬於這個季節應該出現的蟲鳴聲，都隱隱約約的聽見了。

　　聽完楊錚的話後，黑衣人那顫抖的身子逐漸地平息了下來，眸中也已不再那麼激動。

　　「是的，我就是花舞語。」

　　她拿下頭上的黑巾，一頭亮麗飄逸的秀髮立即出現在楊錚眼前。

　　花舞語的眼眶上有點紅潤，她注視著楊錚，用一種彷彿不屬於她的聲音間：「看來在小木屋頭一次見面時，你就已知道我真實身分。」

　　「是的。」

　　「那你為什麼不揭穿？」

　　「揭穿了有什麼用？」楊錚淡淡的說：「妳失敗了，會再有另外一個人來接替，計畫不成功，還會有新的計畫產生。」

　　他嘆了口氣，接著又說：「為了這件事，已經犧牲那麼多人了。」

　　──「又何苦再犧牲妳。」這句話楊錚並沒有說出來，但他相信她一定懂。

　　「你既然知道我的身分，難道不怕我殺了你？」

　　「不到時候，妳是不會出手的。」楊錚說：「更何況狄青麟要妳到我身邊的最大目的並不是殺我。」

　　「那是為了什麼？」

　　「他想軟化我的心。」楊錚苦笑。「想用妳來讓我心裡有了情感。」

　　「但是你已經知道我的身分，他這個計畫也就等於失敗了。」

　　「沒有，他沒有失敗。」

　　「沒有失敗。」花舞語問：「他為什麼沒有失敗？」

　　「妳雖然不是我的女兒，可是妳長得很像她。」

　　「她」當然是指呂素文。

　　「我每次看到妳，就想起她。」楊錚看著她那帶有倔強的眼睛。「多看你一次，就對她多出一分思念，多一分思念，我的心就多一分亂、多一分苦。」

　　花舞語看著他。眼前的這個男人，是她必須要殺的人，可是她卻發覺自己下不了手。她既不是他的女兒，也不是他思念的人兒，為什麼會下不了手？

　　為什麼？

　　花舞語自己也說不上來。是他的癡情令她感動？或是她已對他有了一份情感？

　　「日久生情」，這是自古以來就存在的事實。

　　兩人朝夕相處，誰也不敢擔保不會發生感情，男女之間的事，又有誰能擔保、預料？

　　楊錚今年已有四十八歲，花舞語才二十剛出頭，兩人的年紀相差一倍以上，更何況兩人又是敵對的，怎麼可能產生情感呢？

　　但是花舞語憑著女性獨特的「觸角」，她已在他的眼中深處看到一縷情絲，她已知道這縷情絲是由「她」而轉變出來的，也就是說，他想在她身上找「她」的影子。

　　花舞語卻不在乎，她不怕代替別人，只要能夠和他生活在一起，遠離這些無奈的恩恩怨怨，她就已心滿意足了。

　　這是種什麼樣的感情？

　　花舞語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用一種含有柔情萬種的眼光凝視他。

　　楊錚卻在迴避著她的目光，他轉頭望向窗外。

　　「今天想必你已接到刺殺我的命令。」

　　「是的。」

　　「你沒有得手，怎麼回去交代？」

　　「不必交代。」

　　「為什麼？」

　　「正如你所說的，我失敗了，又會有人來接替。」她的眼光還是那麼柔。

　　「這一波又一波的行動，你難道一點都不怕。」

　　「怕。」楊錚回答：「可是我有什麼辦法。」

　　「你不會主動地去找他？」

　　「他？他是誰？」楊錚說：「青龍會？狄青麟？」

　　「所有的行動都是狄青麟在策劃和推動。」花舞語說：「只要找到了狄青麟，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解決了。」

　　「事情並不像妳想像的那麼單純。」

　　「據我所知，青龍會這次只派出兩個堂來協助狄青麟，青龍會本身並沒有要對付你的意思。」花舞語的聲音聽起來很柔。「我可以幫你找到狄青麟。」

　　楊錚終於回頭，看著她。

　　「妳為什麼要這樣做，這樣做對你只會帶來不幸。」楊錚看著她：「妳明知這樣做是不該的。」

　　花舞語知道，也太清楚了。背叛青龍會的下場，通常只有一種──死。

　　她笑了笑，笑容中充滿了無可奈何。

　　「你難道沒有做過明知不該做的事？」

　　楊錚閉上了嘴。

　　他做過。

　　不但做過，現在還在做，以後還會繼續做下去。

　　──有些事你明知不該做，卻偏偏非要去做不可，連自己都無法控制自己。

　　──這些事的本身就彷彿有種不可抗拒的誘惑力，「感情」就是其中的一種。

　　──另外還有些不該做的事你去做了，卻只不過因為被環境所逼，連逃避都無法逃避。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只要你踏入江湖一天，你就永遠無法擺脫那個在你背後的「包袱」。

　　這個「包袱」裡，有仇恨、恩情、血賬、友情、愛情，還有很多你無法預料、無法抗拒，無法逃避的事。

　　花舞語那柔情千千的眼睛裡彷彿露出了一絲埋怨。

　　「我這樣做，你難道不明白我的意思？」

　　楊錚還是只能閉著嘴。

　　他明白。

　　可是他怎麼能接受呢？

　　楊錚當然明白她這麼做的意思，也明白她的感情。

　　老人也是人，年青人也是人，壞人也是人，敵對的人也是人，只要是人，就有去愛別人的權利。

　　楊錚的眼睛裡忽然露出了感激，卻又帶著悲傷和無奈。

　　「我明白你這樣做的意思。」楊錚說：「只可惜……只可惜我們相見太晚了。」

　　　　二

　　「只可惜我們相見太晚了。」

　　古往今來，不知有多少人說過這句話，也不知有多少人聽過。

　　可是除非你真的說過，真的聽過，否則你絕對無法想像這句話裡有多少辛酸？多少痛苦，多少無可奈何，看著楊錚，聽見他說出了這麼一句話，花舞語只覺得整個人都似已變成空的。

　　空蕩蕩的，飄入冷而潮濕的陰霾中，又空蕩蕩的，沉入萬劫不復的深淵裡。

　　月光淋在草地上、花叢裡、梧桐樹上，也從窗外射了進來，將花舞語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也將她的心給扭碎了。

　　花舞語低頭望著自己的影子，此刻她不知說些什麼話才好。

　　地上本來很清晰的影子，突然變得朦朧，就彷彿從淚眼中所看到的景象般。

　　「這霧怎麼來得這麼奇怪？」

　　楊錚望著滿室的淡霧。

　　淡霧不知河時、從何處飄了進來，一瞬間，滿室已被淡霧籠罩了。

　　人在淡霧中。

　　「霧？」

　　聽到楊錚的話，花舞語才發覺地上影子朦朧並不是因為她眼中有淚水，而是霧所造成的，她拾頭望著淡淡的霧，突然臉色大變，大叫了一聲：「這霧有毒，閉氣。」

　　話聲未完，她的人已朝楊錚奔了過去。

　　楊錚這時臉色也突然變了，他變並不是因為霧有毒，而是奔過來的花舞語。他也大叫了一聲：「別過來，危險。」

　　話聲剛出，他的人已縱身飛向奔馳過來的花舞語。

　　看見楊錚縱身而來，花舞語的臉上綻開了笑容，可是在笑容還未全展開時，就已僵住了，這時楊錚也到了她身旁，伸手想去攔她，她卻已倒下了。

　　※※※

　　當淡霧來時，當花舞語示警奔來時，楊錚忽然發現淡霧中，由窗外飛入了一黑一紅的兩小點，他縱身想拖開花舞語時，那兩小點已經輕柔柔的從她背後射入。

　　※※※

　　楊錚扶起花舞語，她無力的說：「霧有毒。」

　　「我知道。」楊錚溫柔的說：「這種小伎倆怎麼可能瞞得過我？毒得到我？」

　　「我……我以為你不知道。」花舞語眸中充滿了柔情。

　　「老蓋仙、杜無痕和溫火他們，都是死在這種霧裡，我怕你……」

　　「他們也道這種霧毒不死我的，真正致命的是，霧中的那一黑一紅『情人箭』。」

　　──黑得就彷彿情人的眼睛，紅卻宛如情人的血。

　　「情人……情人箭？」

　　她在笑，可是這種笑卻遠比死亡還令人痛苦、心酸。

　　「我無法……成為你的情人，可是我卻已嚐到了……情人……的滋味。」花舞語的聲音越來越弱。「我已心滿……意足了。」

　　她轉頭凝視著窗外。

　　她在看什麼？窗外只有一片黑暗，難道她還希望能看到陽光升起，就算看見了又如何？

　　「你走吧。」花舞語說：「我知道我已不行了，你……你不必再陪著我。」

　　「我一定要陪著妳，看著妳好起來。」楊錚用力握住她的手。「我知道妳一定可以活下去。」

　　花舞語搖了搖頭，淒涼的笑著。

　　──一個人若連自己都已對自己的生命失去信心，還有誰能救他？

　　「你若真的死了，你就對不起我。」

　　「為什麼？」

　　「因為……因為我已準備娶你。」

　　這是一句多麼大的謊言。

　　花舞語蒼白的臉上，突然有了紅暈。

　　「真的？」

　　「當然是真的。」楊錚強忍住眼中的淚珠。「我們隨時都可以成親。」

　　這是一句永遠無法兌現的謊言。

　　她的臉更紅，眼睛裡也彷彿有火焰在燃燒。

　　「我一直都在盼望能有這麼樣的一天……」她的眼睛突然闔起，忽然說：「你走吧……快走……」

　　「妳為什麼還要我走？」

　　「因為我……我不喜歡你看見我死時的樣子。」她的身子已開始痙攣，「所以你一定要走。」

　　「我不走。」楊錚忽然大叫。「絕不走。」

　　他用力的緊握她的雙手，就像生怕她會突然離去。

　　「就算妳真的會死，也要死在我的懷裡。」

　　楊錚的淚水已忍不住流了下來，順著面頰，滴落入她的眼裡。

　　她沒有眨眼，她睜眼迎接著他的淚珠，當淚珠滴入她的眼裡時，她的臉突然變得安詳恬靜和滿足──她的生命裡已有了他。

　　死亡來得比閃電還快。

　　她完全不能抵抗。

　　也沒有人能抵抗。

　　　　三

　　蠟燭已將燃盡，燭淚還未乾。

　　燭淚一定要等到蠟燭已成灰時才會乾，蠟燭寧願自己被燒成灰，也只為了照亮別人。這種做法豈非很愚蠢？

　　但人們若是肯多做幾件這種愚蠢的事，這世界豈非更輝煌燦爛？

　　※※※

　　黎明前總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時候。

　　楊錚還是抱著花舞語，眼淚卻已像泉水般湧出來。

　　東方已泛白了，黑暗已過去了。

　　燭已燃盡，淚也已乾了。

　　淚痕是看不見的，可是鮮血留下來的痕跡，卻一定要用血淚才洗得清。

　　「以牙還牙，以血還血。」

　　楊錚一向都是用「寬恕」來代替「報仇」，他的刀一向不是殺人的刀，但是現在他的心裡竟已充滿了憤怒和仇恨。

　　驕陽照亮了大地，黎明終於來了。

　　楊錚已將花舞語放在床上，替她蓋好了被子，自己就坐在她的旁邊，目光卻停留在窗外，看著乳白色的晨霧在綠草花樹間升起。

　　他看著窗外，只不過因為窗外有三弦的弦聲。

　　蒼涼古老的弦聲，就彷彿和晨霧同時從虛無縹緲間散出來的。

　　縹緲的弦聲，像是遠方親人的呼喚，又像是在訴說一種說不出的哀怨，無可奈何的哀愁，卻又帶著種說不出的寧靜。

　　又彷彿在敘述人們年華已老去、美人已遲暮、英雄已白頭，生命中所有的歡樂榮耀刺激都已遠去。

　　※※※

　　縹緲的晨霧裡，有個老頭正在彈三弦，弦聲蒼涼、哀怨。

　　人在花叢處，弦聲已飄入房裡。

　　看見彈三弦的老人，楊錚那張已被多年痛苦經驗刻劃出無數辛酸痕跡的臉上，忽然露出了一絲冷笑。

　　「三弦初響，人斷腸。腸斷天涯，無三弦。」楊錚冷冷的說：「無三弦。」

　　弦聲停止，老人抬頭看著楊錚。

　　「你知道我是誰？」

　　「三十年前，無三弦憑著手上一把三弦，不知迷倒多少女子，又有那個不知？」楊錚注視他：「卿本佳人，奈何為寇？」

　　「成者為王，敗者為寇。」無三弦淡淡的說：「這本是江湖中千古不渝的道理。」

　　楊錚冷笑。

　　「今日你前來，想必是奉了命令來殺我。」

　　楊錚在說「命令」這兩個字時，聲音裡充滿了譏誚之意。

　　無三弦當然聽得出來他話中的譏誚，卻也不在意，只是笑笑。

　　「據說我那柄離別鉤已在你的手裡？」

　　「是的。」

　　「今天你就用離別鉤來對付我？」

　　「怎麼會？」無三弦笑了笑。「你幾時看過有人用肉包子去打狗？」

　　這是什麼比喻？

　　「對付你，必須用三弦。」

　　三弦又響，弦聲中閃出了三道光華。

　　光華七彩。

　　弦聲將響未響時，楊錚已順手拿起身旁的花瓶揮了出去。

　　三道光華迎上了花瓶，「轟」的三聲，空中爆出了三朵燦爛的光芒。

　　光芒也是七彩的。

　　花瓶已爆碎了，碎成千萬片。

　　七彩的光芒中，楊錚飛起，飛出窗外，飛入花叢中，飛進弦音中。

　　人未到，拳風卻已到了，楊錚一拳擊向三弦。

　　弦揚人起，無三弦縱身一掠，空中翻身，順手一掌拍向楊錚的背。

　　陽光下，只見他的中指有一道暗赤色的光芒閃動，他的中指竟然夾有一枚毒針。

　　楊錚的人就在毒針離他背上只有三寸時，突然墜下，就彷彿墜石從山頂落下般。

　　一掌拍空，無三弦立即回身，右手已從三弦把上拔出一柄薄而窄的利劍。劍出、劍聲劃過，一劍三刺。

　　三刺有六朵劍花。

　　「唰、唰、唰」三聲，楊錚的左胸已被劃破了三道。無三弦收劍再刺，幾乎是同一時間完成。

　　一劍三刺六朵劍花，刺的又是楊錚的左胸。

　　這回楊錚早已有準備，他跨右腳，人往右斜閃而出，左手抬起，空中一抓。

　　楊錚竟用左手去抓利劍。

　　手指緊握，鮮血由指縫間沁出，也由利劍尖滴落。

　　無三弦目中充滿了驚訝，他不相信世上會有這種人，會用自己有血有肉的手去抓劍？

　　左手抓劍，右拳已痛擊而出。

　　無三弦還來不及反應時，已然聽見骨頭碎裂聲。

　　鼻梁骨的碎裂聲。

　　然後他就看見一股鮮血由自己的雙眼正下方飛濺而起。

　　血花耀眼又燦爛。

　　燦爛得就宛如流星。

　　流星一現即逝，血花也很快的灑下。

　　灑入綠草、灑入花叢、也灑入無三弦的口中。

　　鹹的。

　　他終於嚐到了血的味道。

　　自己的血。

　　鼻梁已碎，人未死，卻已無法再站起了。

　　這一拳不但打碎了他的鼻子，也將他的信心和鬥志打入了他的骨髓深處。

　　　　四

　　驕陽柔艷，無三弦卻覺得寒意透骨。

　　一擊得手，卻沒有得寸進尺。楊錚冷冷地看著無三弦。

　　「回去告訴狄青麟，不用等到一年之期。」楊錚說：「我人在相約處，隨時歡迎他來。」

　　相約處就是梅林小木屋。

　　小木屋雖然重建，卻沒有往昔的風霜了。

　　　　五

　　頭痛。

　　藏花是讓頭痛痛醒的，她就彷彿是大醉醒來後般的頭痛、口乾、舌燥。

　　她想伸手按頭，才發覺全身已被綁住，就被綁在一張椅子上。

　　她眨眨眼，仔細的望望四周，她看見了另外兩個人，這兩個人也和她同樣的命運，都同樣被綁在椅子上。

　　椅子是用竹子做的，就連牆壁也是用竹子築成的。

　　這是什麼地方呢？

　　當藏花正在這麼想時，忽然聽見：「這裡就是『竹屋』。」

　　這是戴天的聲音。

　　藏花望向右邊被綁在竹椅上的戴天。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差點死在這裡。」

　　這是黃少爺的聲音，聲音來自藏花的左邊。

　　「你們也醒了？」

　　戴天和黃少爺也是和藏花一樣被綁在竹椅上。

　　「竹屋」裡就只有他們三個人。

　　「看來我們在昏迷中被送來這裡。」藏花說。

　　「風傳神的人呢？」黃少爺說：「他將我們送到此地是為了什麼？」

　　「還會有什麼。」藏花笑著說：「一定是好好地招待我們一頓。」

　　「對極了。」

　　聲音響起，人也跟著走出。

　　依舊是那樣的穿著，依舊是那樣的美麗，依舊是那樣的怪異。

　　一半的衣裳。

　　血奴帶著銀鈴般的笑聲走出。

　　藏花看見她這樣的穿著打扮，不禁嘆了口氣。

　　「冬天你都穿這樣了，那夏天怎麼辦？」

　　「不穿呀！」黃少爺笑著說：「既涼快又省布錢，一舉兩得。」

　　「我不穿衣服通常只在一種情況下。」血奴說。

　　「什麼情況？」

　　「在床上。」血奴嫵媚的說：「而且通常都是兩個人的時候。」

　　「在床上時，我通常也是不穿衣服的。」黃少爺說：「可是如果有兩個人，我不但穿，而且還穿得比平常多，比平常整齊。」

　　血奴突然嘆了口氣。「所以你到現在還是個沒有女人要的人。」

　　這句話像根尖針般的刺入黃少爺的心。

　　黃少爺彷彿悸動了一下，但隨即大笑了起來，但是他不笑還好，這一笑卻比哭還難聽。

　　看著他，藏花又想起在「沁春園」時，他臉上的那一抹輕愁。

　　「風傳神的人呢？」戴天彷彿也知道黃少爺的尷尬，立即改變了話題。「他怎麼不敢來見我們？」

　　「他在準備好好招待各位的用品。」血奴說：「這一頓保證令各位永生難忘，而且這一頓後，你們三位就永不分離了。」

　　「永不分離？」藏花問：「這是什麼意思？」

　　「給你們看樣東西，就會明白。」

　　血奴笑得很邪，她輕輕的拍了三下。

　　三聲過後，藏花她們就看見一個人走了出來。

　　一看見這個人，他們都愣住了。

　　※※※

　　這個人的眼睛好大好圓，眼尾有著一股倔強之意，他的鼻子很挺，嘴唇厚而帶著堅決。

　　這個人居然就是楊錚。

　　不，應該說是很像楊錚，很像二十年前的楊錚。

　　藏花看見這個人的臉，心裡覺得有點毛毛的。

　　因為在這張臉上竟然佈滿了縱橫交錯的「線痕」。

　　那種「線痕」就像是衣服破了，而拿針線縫起來後所留下的痕跡一樣。

　　這麼一張臉為什麼會有那麼多的「線痕」？

　　為什麼這張臉那麼像楊錚？

　　這個人到底是誰？

　　※※※

　　血奴得意的看著這個人。

　　「你們很吃驚吧？」

　　「這……這個人是誰？」藏花問。

　　「不是這個人，而是五個人。」血奴說。

　　「五……五個人？」

　　「是的。」血奴說：「他是由五個人組合而成的。」

　　「五個人組合？」戴天喃喃的說。

　　「對的。」血奴說：「將五個人身上不同的部分取下，經過某種特別的處理後，再組合在這個人的身上，就成了這個樣子。」

　　血奴看著他們三人，又說：「這只是初步的樣品而已。」

　　「樣品？」黃少爺問。

　　「嗯。」血奴點點頭。

　　「那麼成品是不是……是不是更像楊錚？」戴天問。

　　「不是像，而是一模一樣。」

　　戴天突然想到了一件很恐懼的事，他雖然想裝得很平常，但聲音已有點抖。

　　「你們是不是要他……來代替楊錚？」

　　「不是代替。」血奴得意的說：「他就是楊錚。」

　　「那真的楊錚？」黃少爺問。

　　「沒有了。」

　　「沒有了？」黃少爺問：「沒有了是什麼意思？」

　　「沒有了就是沒有了。」血奴說：「這個楊錚既然已經產生，那個楊錚就必須死。」

　　「他恐怕不會那麼容易死。」藏花說。

　　血奴冷笑。

　　有時候冷笑就表示看法不一樣。

　　「你們雖然將他造得那麼像楊錚，可是還是有一個漏洞。戴天說：「武功呢？難道他也會楊錚那種不傳的『離別鉤』招式？」

　　「如果說這世上有一個人很瞭解楊錚，這個人是誰？」

　　血奴問。

　　──敵人。

　　唯有仇敵才會特意的去瞭解你的一切。

　　藏花、戴天和黃少爺他們三人幾乎是同時想到了這個人。

　　也同時說出：「狄青麟。」

　　「對。」血奴說：「雖然他對離別鉤的招式不是完全會，但卻已足夠了。」

　　血奴笑了笑，又說：「這世上會有誰無緣無故地跑去試楊錚的武功？」

　　※※※

　　寒風在竹屋外呼嘯，卻從竹縫中徐徐流入，也從藏花她們的衣服空隙間竄進。

　　寒風襲體，令人顫抖不已。

　　「你說過我們三人永不分離，是不是也想將我們組合入這位楊錚先生的體內？」藏花問。

　　「不是。」

　　「那我們三人會組合成誰。」

　　「戴天。」血奴看著戴天。

　　「戴天？」藏花有點吃驚。「這裡有現成的戴天，為什麼還要另外組合？」

　　「這個戴天他會聽我們的指揮嗎？」血奴說：「一定不會，我們雖然擁有『再造』的技術，但那只是限於外表，思想，我們還無法控制。」

　　「『所以你們就必須要找一個能控制的人，來充當傀儡？」藏花問。

　　「是的。」

　　「楊錚這個傀儡是誰？」

　　「說了你們也不知道。」

　　「那戴天的傀儡呢？」黃少爺問。

　　「是你們的老友。」血奴說。

　　「老友？」藏花笑笑。

　　「我們有這麼不要臉的老友嗎？」

　　血奴又在冷笑。

　　有時冷笑也代表默認。

　　她又輕輕的拍拍手。

　　這次走出來的人，藏花實在無法不吃一驚，她睜大眼睛盯著這個人。

　　「是你。」

　　「是我。」這個人在笑，但他眉宇間的那道刀痕卻彷彿在冷笑。

　　看見這個人，戴天一點吃驚的表情都沒，他只是不屑的冷哼一聲。黃少爺卻已大叫了起來，他如果手腳能動，包準一定跳起來，左左右右給這個人十來個巴掌，然後再將這個人抓到藏花面前，要他跪下，要他道歉。

　　「為了你，藏花幾乎無法向楊錚交代，為了你，她不惜跟青龍會作對，為了你，她難過了一陣子，她以為你已經死了。」黃少爺的嗓門還真大。「誰知道你不但好好活著，居然入了青龍會。」

　　「他本來就是青龍會的人。」戴天說。

　　「什麼？」黃少爺說：「既然知道他是青龍會的人，為什麼還讓藏花帶走？」

　　「我們雖然明知道他是青龍會的人，卻一點證據也沒有，而且他的罪刑也將執行完畢。」戴天說：「於是我們就將計就計的讓藏花帶走，本想借此找出青龍會的秘密據點，誰知道──」

　　「誰知道他到了獅子鎮後就失蹤了。」藏花彷彿有點生氣。

　　「我們實在也想不到青龍會居然會在獅子鎮演出那場戲。」

　　戴天居然一點愧疚之意都沒有。

　　「你們沒想到的事情還多呢。」藏花說：「輕輕鬆鬆的將計就計，我可是差點送了命。如果沒有你們這要命的將計就計，我現在說不定舒舒服服的躺在床上，一邊喝酒，一邊欣賞著雪花飄飄。」

　　「也說不定妳又陷入那個危險的局面。」黃少爺說。

　　這倒是實話，藏花是天生好動的人，叫她無所事事的待在家裡，不出三天她一定發瘋，這檔事她就算沒參加，也會想辦法去管別的事。

　　聽了黃少爺的話，她的心才稍微平了點，但被騙終歸不是件愉快的事，她又嘮叨了幾句。

　　　　六

　　這個走出來的人，當然就是鍾毀滅。

　　他很得意的看著藏花和戴天在爭論，尤其爭論的話題又是他。

　　看見鍾毀滅得意的表情，藏花突然想起老蓋仙，想起鍾半農和那「木乃伊」的秘密。

　　「鍾毀滅是青龍會的人，那他父親鍾半農呢？」藏花問。

　　這次回答的人居然不是戴天。

　　「如果他不那麼頑固不化，也不會落得那個下場。」鍾毀滅淡淡的說。

　　「你就是那個殺了他，拿走『木乃伊』秘密的人？」藏花吃驚的看著鍾毀滅。

　　這次回答的人居然不是鍾毀滅。

　　「不是他。」

　　風傳神邊說邊走了出來。

　　「是我。」

　　看見殺父仇人，鍾毀滅居然一點表情都沒有，藏花真有點懷疑他到底是不是人？

　　「他殺了你父親，你一點感想都沒有？」藏花問鍾毀滅。

　　「青龍會只講命令，不講親情。」鍾毀滅毫無感情的說。

　　「看來做狗都比人青龍會好。」藏花說：「狗死了，主人最起碼會葬了它。」

　　藏花彷彿不想看他，轉頭望向風傳神，接著又說：「你要將我們三個人組合到那個……人的身上？」

　　藏花彷彿很不情願說他是人。

　　「是的。」

　　「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什麼事？」

　　「你一刀將我殺死，然後丟到深山裡去餵野狗，好不好？」

　　「你寧願餵野狗，也不願將你身上的東西組合到他的身上？」

　　「是的。」

　　風傳神大笑了起來，他笑著拍拍鍾毀滅的肩膀。

　　「看來你不愧為青龍會的『十二月』堂主。」風傳神笑著說。

　　「他是『十二月』堂主？」黃少爺問。

　　「是的。」風傳神說：「青龍會有十二分堂，分別以月為代號，『正月』負責目標，『二月』負責滲透，『三月』……」

　　「三月」負責傳遞，傳遞消息。

　　「四月」負責財源。青龍會的一切開銷，由四月負責。

　　「五月」負責刑罰。有功的論功，該罰的絕不放鬆。

　　「六月」負責訓練。訓練殺人，訓練專業人才。

　　「七月」負責策劃。正月選定目標後，由七月策劃並推動計畫。

　　「八、九、十月」負責行動。七月推動計畫後，由這三個月來行動。

　　「十一月」負責肅清。青龍會裡如果有人背叛，由十一月負責追殺肅清。

　　「十二月」負責暗殺。如果對象不宜公開處置，就由十二月來負責暗殺。

　　※※※

　　「這麼說你這『十二月』堂主，還是暗殺堂的堂主。」黃少爺說。「是的。」

　　這次回答的居然是血奴。

　　「他不但是十二月堂的堂主，還兼管六月堂的訓練堂主。」

　　「一人兩職。」黃少爺笑著問：「那拿的是不是雙俸呢？」

　　「對的。」血奴也笑了。「青龍會從來不會吝嗇這種錢的。」

　　「那他父親鍾半農被殺，他有沒有領到撫恤金？」黃少爺盯著鍾毀滅。

　　他居然無動於衷，他居然還在笑，居然還能笑，居然笑得出來。

　　藏花實在服了這個人了，面對殺父仇人，面對自己父親被殺的話題，他居然還能笑。這種人不愧為暗殺堂的堂主。

　　──古往今來的暗殺者，不都是冷酷無情的嗎？

　　※※※

　　「本來是應該好好招待你們的。」風傳神說：「可是時間上來不及。」

　　「我們已不受歡迎了？」藏花說：「急著叫我們滾蛋？」

　　對於這種嘲訕，風傳神一點都不在意，他把竹几上的茶杯翻過來，舉起酒壺倒了三杯。

　　「動手術之前的一個對時，肚子裡不能有任何一點東西。」風傳神說：「為了避免你們肚子空得難受，和等待時的焦慮，所以我特別替你們準備了一種喝下後會沉睡的酒。」

　　「就是你剛剛倒的那三杯？」戴天問。

　　「是的。」

　　「一喝下去就不會再醒了？」黃少爺問。

　　「會。」風傳神淡淡的說：「我一定會讓你們親眼目睹這神奇的組合過程。」

　　「親眼看著你分解我們的身體，然後再組合到鍾毀滅的身上？」藏花說。

　　「是的。」

　　「我能不能不喝？」黃少爺問。

　　當然不行。

　　所以他們三個人只有喝了那很特別的三杯酒。

　　酒已入肚，是否離死已不遠了？

　　　　　　　　　第三章　又是一段無奈的情

　　　　一

　　走入林中，那股酸楚又回到了楊錚的內心深處。

　　梅花依然傲挺，木葉紛飛，陽光從樹葉縫中穿了進來，一道道的光柱投射在微濕的泥土上。

　　穿過梅林，小橋依舊，流水悠悠，潺潺迴響。

　　水中楊錚的倒影隨波盪漾。

　　小木屋雖然重建，但依然留有熟悉的回憶。

　　過去的種種甜蜜，在回憶裡卻成了尖針，它一針一針刺著那沉睡中的情感。

　　打開木門，一步一步的走了進去，隨著楊錚而入的寒風將窗簾吹得飄揚不停。

　　拉開窗簾，陽光立即灑了進來，推開窗子，寒風迅速竄入。

　　初冬，風更冷。

　　萬籟無聲只剩下枯枝伴著衰草在風中低泣。

　　楊錚坐下，坐在那唯一的桌子旁，他凝視桌面，緩緩伸手摸著桌面，就彷彿在撫摸「她」的髮絲。

　　過了很久，他才轉頭望向牆角地上的一塊木板。

　　──那個木板下曾經擺著一個生了鏽的鐵箱子。

　　他走了過去，慢慢的蹲下。明知道這下面已不會再擺有一個生了鏽的鐵箱子，他還是忍不住地掀開木板。

　　木板掀開，楊錚馬上就看見了一個生了鏽的鐵箱子。

　　※※※

　　鐵箱子是楊錚所熟悉的。

　　──這鐵箱子怎麼會回到了這裡？裡面是不是也擺著那柄離別鉤？

　　鐵箱子裡沒有離別鉤，只有一束頭髮。

　　頭髮是很普通的頭髮，黑色，很長，既不香，也不臭，就跟世上成千成萬個普通人的頭髮一樣。

　　楊錚卻一直呆呆地盯著這束頭髮。

　　──這頭髮究竟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呢？

　　看不出來，無論誰都看不出來。

　　楊錚的臉色很沉重，眼睛卻已有點發紅了。

　　他從未有過這種樣子，就算喝醉了，他眼睛還是亮的。

　　──他怎麼會變成這副樣子？

　　※※※

　　頭髮已放在桌子上，楊錚還是在盯著這束頭髮。

　　──「這是誰的頭髮？」

　　沒有人回答，沒有人能回答，任何人都可能有這樣的頭髮。

　　──「這麼長的頭髮，一定是女人的。」

　　楊錚自己當然也知道這判斷並不正確，因為男人的頭髮也很長。

　　※※※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可損也。」

　　誰剪短頭髮，誰就是不孝。

　　常常有人說故事，說到一個人女扮男裝忽然被人發現是長頭髮，別人立刻就發覺她是女人了。

　　說這種故事的人腦筋一定不會很發達，因為這種故事最多只能騙騙小孩子。

　　──奇怪的是，卻偏偏還有人要說這種故事，不但說，甚至還從來不變。

　　※※※

　　「無論如何，這只不過是幾根頭髮而已，有什麼好奇怪的。」

　　這個聲音響自楊錚身後，這個聲音是女人的聲音。

　　楊錚一點也沒有吃驚，彷彿他已知道這個女人是誰，這個女人會來這裡。他頭也不回的說：「有。」

　　「有什麼？」女人問。

　　「奇怪。」楊錚還是望著桌上的頭髮。「而且很奇怪。」

　　「那點奇怪？」

　　「有很多點。」楊錚淡淡的說：「頭髮怎麼會在鐵箱子裡，鐵箱子怎麼又會回到這裡？是誰將它放回去的？這樣做有什麼用意？」

　　這個女人彷彿怔住了，她默默的走到楊錚對面的那張椅子前，慢慢坐下，一雙漆黑明亮的眸子直看著他。

　　她赫然就是黑妞。

　　　　二

　　黑妞也在看著桌上的那束頭髮，她嘆了口氣。

　　「若是我猜得不錯，這必定是狄青麟的傑作。」楊錚忽然抬頭看著黑妞。

　　「狄青麟？」黑妞說：「他這樣做是為了什麼？」

　　「就是為了要讓我看到這束頭髮。」

　　「可是這頭髮又有什麼特別呢，就算看到了也不會怎麼樣呀，他這麼做豈非很滑稽。」

　　她嘴裡雖然這麼說，心裡卻忽然感覺到有些不對了，很不對。

　　像狄青麟這種人，當然絕不會做滑稽的事。

　　「我留下無三弦的活口，就是為了要讓狄青麟知道我在這裡等他。」楊錚說：「就算無三弦沒有將消息傳給他，他也算準了我一定會來這裡，所以就先將這鐵箱子放回木板下。」

　　黑妞凝視著楊錚，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她的聲音彷彿在抖。

　　「你知道這是誰的頭髮？」

　　楊錚沉默，沉默了很久，才長長嘆息了一聲。

　　「我知道。」

　　「你能不能確定？」

　　「我……」

　　「你也不能確定。」黑妞問：「是不是？」

　　她不等楊錚開口，接著又說：「狄青麟這麼做，就是要你認為這頭髮是呂素文的。」黑妞的聲音有點激動。「要你認為她已落入他的掌握，要你的心不定，你的心一不定，他就有好機會殺你了。」

　　黑妞的目光直逼著他。

　　「你為何要上他的當？」黑妞繼續說：「呂姑娘若真的已落入他手裡，他為何不索性當面來要脅你？」

　　「別人能，他卻不能。」楊錚嘆了口氣。「因為他不能這樣做。」

　　「為什麼他不能？」

　　「因為他是狄青麟。」

　　江湖中若有人知道狄青麟是用這種手段才勝了楊錚，豈非要今天下人恥笑。

　　「但現在他什麼也沒有說，只不過讓你看到了一束頭髮而已。」黑妞說。

　　「這正是他的手段高明之處。」

　　「頭髮也許不是她的。」

　　「也許不是，也許是。」楊錚的目光望向了窗外遠方的天空。「誰也不能確定。」

　　「那麼你若完全不去理會，就當做根本沒有看到，他的心計豈非就白費了。」

　　「只可惜我已經看到了。」

　　「就因為他什麼也沒有說，所以你才懷疑，就因為他算準了你會懷疑，所以才這麼樣做。」黑妞說：「你也明明知道他的用意，卻偏偏還要落入他的圈套。」

　　「世事本就是如此。」他笑了笑，淡淡的說：「有些事你縱然明知道是上當，還是要去上這個當。」

　　「你已在懷疑這束頭髮是呂姑娘的，你的心也已亂了，現在你若和人決鬥，對方的武功縱然不如你，你也必敗無疑。」

　　就算敗了，他又能怎樣？

　　狄青麟的目的就是要楊錚心亂，無論楊錚是相信也好，是懷疑也好，只要他去想這件事，狄青麟的目的就已達到。

　　楊錚又怎能不想？

　　那本是他魂牽夢縈的人，他幾時忘記過她？

　　他就算明知這並不是她的頭髮，還是忍不住要牽腸掛肚，心亂如麻。

　　因為狄青麟已將她從楊錚的回憶裡挑了出來，因為狄青麟已讓他想起了她。

　　※※※

　　一間石屋，一張石桌，一個狄青麟，一個白色女人。

　　石桌上依舊有酒。

　　狄青麟輕輕的吸了一口，看著白色女人，輕輕的說：「問題並不在頭髮是誰的，而在楊錚是個怎麼樣的人？」

　　白色女人無語。

　　「這一計正是針對楊錚而設的。」狄青麟笑了。「若是用在別人身上，也許就完全沒有用了，因為別人根本就不會想得這麼多，這麼遠。」

　　他深深的注視白色女人。

　　「因為別人不會有他那麼多情。」

　　　　三

　　楊錚還是靜靜的坐著，目光卻由窗外移向桌上的頭髮。

　　「你一定要想？」

　　楊錚沒有回答。

　　有時不回答就是回答。

　　「你當然要想。」黑妞替他回答了。「因為你不想比想還更要難受。」

　　她凝視他。

　　「因為你太多情了。」

　　有時多情，豈非也是無情。

　　因為情到濃時，就會化為「無」。

　　「狄青麟或許馬上就會出現，或許明天，後天？或許更久？」黑妞說：「他一天不出現，你就心亂一天，他十天不出現，你就心亂十天。」

　　黑妞嘆了口氣，又說：「他以逸待勞，你卻在這裡憂心如焚，這一戰的勝負，也就不問可知了。」

　　楊錚沉默了很久，才緩緩說：「有些事妳縱然明知不能做，也是非做不可的。」

　　「她對你難道就真的這麼重要？」黑妞說：「比你自己的性命還重要？」

　　黑妞的眼睛彷彿已濕了。

　　她為什麼會這樣呢？

　　「難道在你的心目中，就沒有別人能代替她？」

　　楊錚又沉默了很久，才抬起頭，凝注著她。

　　黑妞卻避開了他的目光。

　　「我只想妳明白一件事。」楊錚一字字緩緩的說：「你若換了我，妳也一定會這麼樣做，她若換了你，我也會這麼樣對你的。」

　　黑妞沒有動，就好像根本沒聽到他說的話。

　　可是她的眼淚卻已流下了。

　　兩人就這樣默默無言，也不知過了多久，彷彿已有十年了，黑妞才忽然開口：「我認識你的時候才十二歲。第一次看見你的地方就是這裡。」黑妞的聲音彷彿來自從前。「那一天也正和今天一樣寒冷，我縮在木門旁直發抖，天色已越來越晚了，天空已飄下了雪花，我的身體也已越來越僵硬，寒風還是無情的從我單薄的衣服外襲了進來，那時我真恨，恨天地，恨所有的事，所有的人，恨孤兒的冬天為什麼總是特別寒冷？」

　　她的聲音也彷彿來自冰冷的天空。

　　「這時候你出現了，你就像是神話中的『白馬王子』一樣出現在我的眼前。」黑妞喃喃的說：「你把我帶進了這裡，替我披上了你那唯一禦寒的外袍，將你那夜要獨自享受的美食給我。」

　　她終於轉過頭來，用一雙情深款款的眸子凝注著他。

　　「從那一刻起，你就已闖入了我的『夢中』。」她說：「過了五年，有一天你忽然對我說，你的一個強敵逃獄了，他很可能隨時隨地會回來找你，只要他來，勢必是一場生死之鬥，你問我願不願意為你做一件事？」

　　她當然願意。

　　「你要我離開，要我去開店賣東西。」她說：「然後告訴我一些密語，如果有一天忽然有人來說出了這些密語，你要我殺了當時在場的人，再到這裡來等你，因為那時一定是你的生死關頭了。」

　　楊錚的目光有了歉疚。

　　「我每夜都在祈求，祈求神明保佑這一天不要來到。」黑妞臉上的淚痕還未乾。「昨天當她來了以後，我就恨不得立刻飛來這裡。我等了你一天，想不到卻是看見你這個樣子。」

　　楊錚無語，他不知如何開口才好。面對著黑妞，面對著她那純純的情，他的心又在絞了。

　　※※※

　　女人若真的愛上了一個男人，就希望自己是他心目中唯一的女人，絕不容第三者再來加入。

　　但無論如何，楊錚的心裡畢竟是早已有了呂素文。

　　黑妞癡癡的看著他，心裡也不知是酸？是苦？是甜？還是無可奈問？

　　「我忽然發現我自己實在是個呆子，你認得她在我之前，我還沒有遇見你的時候，你們之間已經有了許許多多的事發生，我是後來才加入的，所以應該生氣的是地，不應該是我。」

　　她忽然笑了，雖然笑得很辛酸、苦楚、無奈，卻總還是笑。

　　「這是你非想非做不可的事，就去想吧，去做吧！」她凝注他。「但我要告訴你一點，有件事也是我非做不可的。」

　　「什麼事？」

　　「你在這裡想她，我在這裡想你。」

　　楊錚的眼睛裡彷彿有了一層霧。

　　一層像秋天的霧，淒涼、蕭索，卻又無可奈何。

　　　　「情」之一物，為何總是那麼令人無可奈何？

　　這句話聽來彷彿很俗氣，但卻的確有它永恆不變的道理。

　　　　四

　　窗外風在呼嘯，落葉在紛飛。日已偏西。

　　「有件事，我一直覺得奇怪。」黑妞忽然改變了話題：「狄青麟被關的地方，知道的人不會超過十個，他的穴道被點之處，除非是用黃山高峰上的千年寒鐵打造成的細尖刺入才有解，這個秘密知道的人不到五個，為什麼會有人能救得出他呢？」

　　楊錚在聽。

　　「根據劫後的現場來看，和那些死得比較晚些的人說，救狄青麟的是一個女人。」黑妞看著楊錚。「這個女人是誰？為什麼知道這些秘密？」

　　這個問題有誰能答？

　　「起先我以為是因景小蝶，但事實證明不是她。」她說：「救他的這個女人，一定是個很瞭解你，或是你很信任的人。」

　　「符合這些條件的人，彷彿只有你。」楊錚在笑。

　　「對。」她居然這樣回答。「一切跡象顯示，最可疑的人只有我。」

　　她看著他。

　　「但是我相信你絕對不會懷疑是我。」

　　楊錚還是只有笑。

　　這種笑又代表著什麼呢？

　　否認？抑或是相信？

　　「不是我，那又會是誰？」

　　「也許救狄青麟的人不是女的。」

　　「男的？」

　　「可能。」

　　「如果能查出救他的這個人是誰，就會知道狄青麟在何處了。」黑妞說：「那樣我們就不必在這裡苦苦等候，我們就可以直接去找他。」

　　「不必。」

　　「不必的意思是什麼？」

　　「不必的意思就是如果知道他的藏處，也不必去找他。」

　　「為什麼？」

　　「因為他忘了一件事。」

　　「什麼事？」

　　「他忘了我雖然在此憂心忡忡，心煩意亂，他自己也在猜疑。」

　　「猜疑你是不是如他想像中一樣？」

　　「是的。」

　　──你要人等你的時候，你自己豈非也同樣在等。

　　　　世上本就有很多事都像是寶劍的雙鋒。

　　──你要去傷害別人時，自己也往往會同樣受到傷害，有時候自己受到的傷害甚至比對方更重。

　　一個人若是久已習慣於孤獨和寂寞，那麼對他來說，等待就已不再是種痛苦了。

　　黑妞輕輕吐出了口氣，她終於知道狄青麟這狠毒的計謀中，也有弱點。

　　這一戰的勝負，狄青麟並沒有佔什麼優勢，楊錚也不一定會敗。

　　窗外暮色漸濃，天空已飄下了銀白色的雪花。

　　　　五

　　石屋沒有窗子，所以根本不知道外面的天氣如何，是白天或是晚上。

　　銅爐上依舊放著一鍋蓮子桂花粥，霧氣冉冉上升。

　　霧中的狄青麟看來彷彿已睡著了。

　　白色女人專心地注視他。和他相識共事那麼久，至今仍是無法瞭解他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溫柔，體貼，善解人意，卻時常笑著臉給你一刀。

　　武功高，家世好，又是世襲一等侯，卻放著這些榮華富貴不享，而踏入是非恩怨多的江湖。

　　這是一種種什麼樣的心態呢？

　　白色女人輕輕的倒了一杯酒，舉杯正欲喝，突聽到狄青麟的聲音。

　　「我一直在奇怪一件事。」

　　「什麼事？」白色女人舉杯仍未喝。

　　「因景小蝶不但是你們青龍會的『三月』堂主，而且又是個一等一的人才。」狄青麟看看她。「青龍會為什麼要置她於死他？」

　　白色女人沒有回答，只是淺淺地喝一口。

　　「她背叛了？」

　　白色女人搖搖頭。

　　「因為她的身分暴露？」

　　「不是。」

　　「她已無利用價值了？」狄青麟的目光直盯白色女人：「還是知道了一些她不該知道的秘密？」

　　「你怎麼會突然有了這些想法？」

　　白色女人不答，反問了他這麼一句話。

　　「不是突然，而是這些想法一直困執著我。」他說：「因景小蝶雖然暴露了身分，以她的武功才智，絕對可以脫離險境，就算不能，青龍會要救一個人，也是件非常輕鬆的事。」

　　他凝視她，一字一字的又問：「青龍會為什麼不救她？為什麼要殺她？」狄青麟的聲音彷彿刀鋒般寒冷。「因景小蝶臨死前所說的那句話，又有何含意？」

　　「臨死前？」白色女人問：「什麼話？」

　　「她說：你我的舉動和計畫，只不過是人家棋盤上的一粒棋子而已。」狄青麟說：「她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白色女人在沉思，看她的樣子，彷彿也不懂因景小蝶這句話的意思。

　　「我不懂。」白色女人忽然說。

　　「你不懂？」他問：「你不懂她這句話的意思？」

　　「我不懂上頭為什麼要殺她？」她說：「以往從來沒有過這種情形，正如你說的，因景小蝶是個難見的一等一人才，上頭殺她是為了什麼原因呢？」

　　※※※

　　狄青麟本來想從白色女人身上找出這問題的答案，沒想到什麼也沒得到，反而讓她問了回來。

　　他在苦笑，也只能苦笑。

　　「這句話本來是我在問你的，現在卻變成你在問我了。」

　　「因為我和你一樣，也不懂上頭為什麼會殺了因景小蝶。」白色女人說：「至於她臨死前的那句話，看來也只有上頭的的人才懂。」

　　這句話是廢話，說了等於白說。

　　但狄青麟彷彿接受了白色女人的話，他欣然的點點頭。

　　※※※

　　「楊錚的鉤，是為了要和他所愛的人相聚，所以才叫離別鉤。」白色女人問：「你那柄其薄如紙的刀，又叫什麼？」

　　狄青麟的嘴角又浮出了笑意，他的手上本來握著酒杯，卻忽然變成了一把刀。

　　一把很薄很薄的刀，刀身泛著淡藍色的光芒。

　　「有影無蹤，有形無質，其快如電，柔如髮絲。」狄青麟望著手中的刀。「這把其薄如紙的刀，就叫溫柔。」

　　「溫柔？」白色女人也在看著他手上的刀。「這柄殺人的刀居然叫溫柔？」

　　「是的。」狄青麟說：「因為這柄刀在殺人時，就像是情人的擁抱，不但溫柔而且充滿了浪漫。」

　　「據說這把刀和楊錚的離別鉤都是邵空子打造的。」

　　「是的。」

　　「你的刀仍在，楊錚的鉤卻已不在他身旁了。」白色女人看看他。「現在你已擁有了溫柔和離別，天下又有誰是你的對手呢？」

　　狄青麟的左手本來是空的，卻又忽然多出了一把鉤。

　　一把離別鉤。

　　他仔細看著這把奇形的鉤，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你知不知道，楊錚的鉤為什麼造成了那麼多人和這個世界離別？」

　　「因為這柄鉤本身的招式就是離別。」白色女人說：「楊恨用來練離別鉤招式的秘笈，就是一本殘缺破損的武功秘笈。」

　　「不是。」

　　「不是？」她問：「那你知道為什麼？」

　　「離別鉤的招式雖然是由那本殘缺秘笈而來的，但最可怕的卻是楊錚的快。」

　　「快？」

　　「這一點才是最可怕的，能後發制人，絕對比先發制人更可怕。」狄青麟說：「對手一招擊出，將發未發時，力量最軟弱，楊錚的鉤就在這一瞬間鉤住了對方的命脈。」

　　「然後對方就和這個世界離別？」

　　「是的。」

　　「如果這柄離別鉤在別人手上，別人能不能做到？」

　　「不能。」

　　「為什麼？」

　　「別人縱然武功比他高，縱然手上有離別鉤，卻還是無法發揮離別鉤的長處。」

　　「我懂你的意思。」白色女人說：「那一瞬間稍縱即逝，除了楊錚之外，很少有人能抓得住。」

　　「看來妳的武功又有了精進。」

　　白色女人在笑。

　　她這種笑是什麼意思呢，狄青麟也在笑，他的笑容歡悅。

　　「妳想不想去試試楊錚的出手有多快？」

　　「不想。」

　　「你自知不是他的對手？」

　　「據我所知，天下間大概只有三五個人能制住他。」

　　「其中有一個就是青龍會的龍頭老大？」

　　「是。」

　　「還有一個就是我？」

　　「是。」

　　「錯了。」狄青麟慢慢的說：「沒有人能制得住他，我最多也只不過能殺了他。」

　　──因為楊錚的人就像是離別鉤一樣，你可以折斷它，卻絕不能使它彎曲。

　　「可是我現在還不想去殺他。」

　　──「因為你還有顧忌。」

　　這句話白色女人並沒有說出來。

　　「現在我只想讓他去殺人。」狄青麟說：「殺得越多越好。」

　　──「讓他殺人？殺到何則為止？殺到大家都想殺他的時候為止？殺到他瘋狂為止？」

　　白色女人盯著他。

　　「你準備安排些什麼人讓他殺？」

　　「當然是一些很有趣的人。」狄青麟說：「現在我已想到最有趣的一個。」

　　　　六

　　雪夜。夜殘。

　　夜色漸深，雪又大。

　　楊錚依偎在窗前眺望梅花。

　　雪花紛飛，落在梅花瓣上。

　　花瓣承受了雪的重量而彎曲，雪越多，它彎得越厲害，但是它絕不會因為雪重而脫落。

　　做人豈非也該如花瓣一樣，壓力越大，越要承受，不要因為一點點的挫折，就散失了鬥志和信心。

　　雪色淒迷，流水盪漾。

　　楊錚走出小木屋，一個人坐在河岸旁，梅花間。

　　雪濃，大地成了一片銀白色，流水在夜裡默默流動。

　　淒涼的河，淒迷的雪花。

　　他在聽著流水，在聽雪花飄落的聲音，也在聽著自己的呼吸。

　　流水聲輕得就彷彿垂死者的呼吸，流水是永遠不會停下來的，可是人的呼吸卻隨時都有可能停頓。

　　這又是種多麼淒涼的諷刺？

　　※※※

　　死，並不可怕，也不可悲。

　　可怕的，悲哀的，是那些活在「生不如死」世界裡的人。

　　※※※

　　有風拂過。

　　拂下了楊錚髮際上的雪花。他伸手接住了那一片雪花。他凝視手上的雪，銀白色的雪。

　　雪白，是囚為它純潔。人呢？有些人皮膚白得如雪，是否也和雪一樣純潔？

　　風再拂來，將楊錚手中的雪花吹起，吹入那如銀帶子的河中。

　　──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知道，遠比死更痛苦的是什麼？

　　寂寞。

　　曾經有一位智者說過這麼一句話──

　　這個世界上最可恨最痛苦的事就是寂寞。

　　楊錚聽過這句話，也知道那是什麼滋味。

　　寂寞有時候比死更難忍受，否則這世上又怎會有那麼多。

　　人為了寂寞而死？

　　風走又來。

　　風帶來了一陣陣苦澀而清冽的芳香，不知是茶香？還是藥香？

　　一葉孤舟，一爐微火，一個寂寞的撐船老人，從河的盡處孤獨的出現，孤獨的飄了過來。

　　夜本寂寞，為何人也寂寞？

　　舟上老人盤膝坐在船頭，青斗笠，綠蓑衣，滿頭白髮如雪。

　　爐火上的小銅壺，水已沸了，苦澀清冽的香氣更濃，濃如血。

　　「這是茶？還是藥？」

　　「是茶，是藥。」

　　「不管它是茶？是藥？我都不想喝。」

　　「我也不想讓你喝。」

　　老人回過頭，看著河岸上的楊錚，忽然笑了，臉上每一道皺紋裡都已有了笑意。

　　「煮茶的人，並不一定是喝茶的人。」楊錚也在笑。「我既不是煮茶的人，也不是喝茶的人。」

　　「什麼樣的人才喝我的茶？」

　　「快死的人。」楊錚說：「還有一種人也喝。」

　　「那一種人？」

　　「要債的人。」

　　※※※

　　茶是滾熱的，茶杯卻是冷的。

　　老人自己盛茶，自己喝下。

　　「這是茶，苦茶。」老人在品味茶後的餘甘。

　　「我知道。」

　　「你知道？」

　　「你雖然會配製五麻散，但是藥材卻很難尋到。」楊錚笑著說：「何況今天這裡又沒有快死的人，你何必煮五麻散呢？」

　　老人忽然不說話，他一雙老意滿眶的眼睛，靜靜的凝視著楊錚，過了很久很久，才彎下身，從爐火旁拿出一把烏黑的劍。

　　劍鞘漆黑，劍柄也是漆黑。

　　黑得就彷彿蒼穹最深處最遙遠的那一片黑。

　　「久違了。」

　　楊錚也在看著那把漆黑的劍，忽然對它說了這麼一句話。

　　「你有多久沒有見過它了？」老人問。

　　「八年了。」楊錚嘆了口氣。「八年過八個月零八天。」

　　「還有八個時辰。」老人說：「上次見它是黃昏，現在已是半夜了。」

　　「你的記性真好。」

　　老人淒然的笑笑。

　　「我每一秒每一分每一時每一天每一月每一年都在祈求你能安心睡覺。」

　　「你如願了。」楊錚說：「我每天都睡得很安心。」

　　「我欠你的債──」

　　「已還清了。」

　　「還清了？」

　　──什麼債？

　　「是的。」楊錚說。

　　──同樣的夜，同樣的地方，老人治好了藏花中的毒。

　　老人終於慢慢的抬起頭，凝視著楊錚，他的臉上全無表情，瞳孔裡卻帶著一種很奇怪的表情，也不知那是種已接近解脫時的歡愉，還是無可奈何的悲傷？

　　楊錚也在凝視他，發亮的眼睛裡，帶著種說不出的神情。

　　兩個人的目光接觸，彷彿觸起了一連串看不見的火花。

　　「我來了。」老人忽然說。

　　「我知道你會來的。」

　　「我當然會來，你當然知道。」老人注視他。「否則八年多前你又怎會讓我走？」

　　楊錚目光重落，再次凝視著老人手裡的劍，過了很久，才吐了口氣。

　　　　　　　　　第六章　和夜一樣黑的劍

　　　　一

　　劍和黑夜溶為一體，同是漆黑。

　　老人凝望著漆黑的劍，過了很久，才嘆了口氣。

　　「八年前，我敗在你的鉤下。」

　　「也許你本不該敗的。」楊錚淡淡的說：「只可惜你的人雖然未老，劍法卻用老了。」

　　老人沉默著，彷彿在咀嚼著他這兩句話。又過了很久才緩緩的問，「你看我已有多大年紀？」

　　老人滿頭白髮，臉上已刻滿了因心力交瘁而生的痛苦痕跡，看來疲倦而衰老，比楊錚初見他時彷彿又老了許多。

　　「十七八歲我就已成名，八年前，我也只不過三十六歲。」老人說：「今年才四十五六。」

　　楊錚看著他的倦容和白髮，不禁露出驚訝，八年多前，老人的頭髮只不過才開始泛白，那時楊錚以為他就算沒有六十，也有五十七八了。

　　「我知道我看來一定已是個老人。」老人笑了笑。「八年前我就已有了白髮。」

　　楊錚嘆了口氣。

　　「我實在沒有想到，八年前的廣東龍五只不過才三十六歲而已。」

　　老人笑容中充滿了淒涼。

　　「因為我的心血已耗盡，我雖然在這把劍上贏得了名聲和榮譽，卻也讓這把劍吸盡了我的精髓骨血。」

　　楊錚明白他的意思，一個人若已完全沉迷在一樣事裡，就好像已和魔鬼做了交易。

　　「你也算是學劍的，你若也像我一樣，為你的劍付出了一切，卻忽然發現別人一彈指間就可以將你擊敗，你會怎麼樣？」

　　楊錚沒有回答。

　　「這種事你當然不會懂的。」老人嘆了口氣。「因為你還沒有敗過。」

　　楊錚想笑，大笑，他當然笑不出。

　　──沒有敗過？

　　二十年前，他就已敗了，敗給了命運。

　　可是又有誰知道呢？他自己也不會說出來，他的苦水已浸入他的骨血裡，想吐都吐不出來。

　　　　二

　　寬大的石桌上一塵不染，狄青麟的人也是一塵不染。

　　「你說的這個有趣的人是誰？」白色女人問。

　　「廣東龍五。」

　　「龍五黑劍？」白色女人有點吃驚。「你說的是否這個龍五？」

　　「是的。」

　　「他為什麼要殺楊錚？」

　　「因為他欠楊錚的債。」

　　「什麼債？」

　　「劍債。」狄青麟淡淡的說：「八年前廣東龍五正如日中天，手中一把黑劍不知嚐過多少名俠鮮血，有一天他突然遇見了楊錚……」

　　※※※

　　──鉤也算劍的一種。

　　因為龍五只找使劍的人比武，他將楊錚的離別鉤算入劍的品種。

　　兩人力戰了很久，由中午到黃昏，就在夕陽將垂的那一刻，楊錚將龍五手中的黑劍鉤「離別」了。

　　「其實那一戰剛開始時，楊錚就已勝了。」狄青麟說：「楊錚是個愛才之人，他也不忍讓龍五輸得太慘，所以陪他鬥到黃昏。」

　　「敗就是死，廣東龍五既然敗了，為什麼沒有死？」白色女人問：「楊錚沒有殺他，是預料中的事，可是以廣東龍五的身分，怎能忍受敗的羞辱？」

　　「在未決鬥之前，楊錚就已表明只鬥武功不鬥生死。」狄青麟說：「誰敗誰就欠對方一份情，無論什麼時候，什麼事情，對方隨時都可以要求敗者去做。」

　　「所以廣東龍五欠楊錚一份情？」

　　「是的。」

　　「還了沒有？」

　　「最近才還了。」狄青麟笑了笑。「藏花夜取離別鉤，梅花林中遇東瀛忍者，不幸中了『無悔術』，要不是廣東龍五，她那條小命早就完了，何必等到現在落入風傳神手中受苦呢？」

　　「廣東龍五懂醫術？」

　　「你別忘了廣東龍五本姓段。」

　　「段十三的段？」

　　「是的。」

　　「他是段十三的兒子？」

　　「外甥。」狄青麟說：「他不但學會了段十三的醫術，也學會了第十五劍。」

　　「第十五劍？」白色女人又吃了一驚。「燕十三的奪命十三劍中第十五劍？」

　　「是的。」

　　「段十三就是燕十三？」

　　「傳說中是這樣。」

　　「其實是不對的？」

　　狄青麟點點頭。

　　「燕十三為了打敗三少爺，不惜以奪命十三劍換段十三的秘方和醫術。」

　　「五麻散？」

　　「對。」狄青麟又點了點頭。「燕十三救三少爺，並不是為了要三少爺感恩，而只是想和三少爺一決生死，如果不醫好他的毒，又怎能和他決生死呢？」

　　「那為什麼不直接讓段十三去救，非要以自己的奪命十三劍法去換？」

　　「因為那時段十三已病重將死了。」

　　「燕十三學會了段十三的五麻散和醫術，段十三當然也學會了奪命十三劍。」

　　「他沒有學。」狄青麟說：「一個將死的人學會了這種武功又有什麼用？」

　　「就因為他已將死，燕十三也才肯以劍法相換？」

　　「燕十三本以為段十三已將死了，就算得到了奪命十三劍的心法又有何用呢？」狄青麟笑容展開。「沒想到段十三將這奪命十三劍的心法傳給了段雲生。」

　　「段雲生？」白色女人問：「段雲生就是廣東龍五？」

　　「是的。」

　　白色女人沉默，喝了口酒，讓酒慢慢的滑入咽喉。

　　「廣東龍五既然會奪命十三劍，為什麼會敗給楊錚？」她問：「連三少爺都無法避開第十五劍，為什麼楊錚能？」

　　「燕十三嚐過多少人生的挫折和失敗，才領悟到那第十五劍。以段雲生小小的年紀，又是未經人生苦樂，怎麼可能參悟那妖異的第十五劍呢？」

　　「所以八年前他敗了。」

　　狄青麟點點頭。

　　「就因為他嚐到了失敗的滋味，所以在這八年之間也領悟到了那第十五劍？」

　　「是的。」

　　「那麼這一戰勝的豈非是廣東龍五了？」

　　「你說呢？」

　　　　三

　　蒼白的手，漆黑的劍。

　　出鞘的劍在月光下一樣是黑的。

　　黑得發亮。

　　段雲生的眼睛也已亮了。

　　「欠你的債，我已還了。」

　　「還清了。」

　　「八年前的那一戰卻還未完。」段雲生淡淡的說：「你一定知道我使用的全是奪命十三劍。」

　　「我知道。」

　　「我本來很恨你讓我嚐到了失敗的痛苦。」段雲生的嘴角微微露出了一絲笑意。「可是經過了八年，我已不再恨你了。」

　　楊錚的瞳孔突然縮了起來，他彷彿有點恐懼的看著段雲生。

　　──八年前的失敗，八年來的煎熬，難道已讓他悟到了第十五劍，楊錚恐懼的眼神裡，又彷彿帶了一種歡愉。

　　如果段雲生學會了第十五劍，他有什麼值得歡愉？

　　※※※

　　劍光一閃，又已沉入漆黑的劍鞘。

　　「劍出未見血，空回必不祥。」

　　段雲生為何要收劍？

　　楊錚也愣住。他不懂段雲生這一舉動是為了什麼？

　　「八年前交手還不到五十招時，我就已應該敗了。」段雲生淡淡的道：「你卻陪我一直戰到黃昏。」

　　段雲生注視著已入鞘的劍，又說：「今日你手中無鉤，就正如我當年心中無劍。」他忽然將劍丟給了楊錚。

　　接住劍，楊錚沒有驚訝，因為他知道段雲生的意思，他只是用一種帶有無奈的目光望著段雲生。

　　「劍是殺人的，不是看的，這把劍也不想見人，只想見人的血。」段雲生慢慢的說：「殺過人的利劍只要出了鞘，就想殺人，有時連它的主人都控制不了，那種感覺想必你也能體會得到。」

　　「是的。」楊錚凝注手中的劍。「是這樣子的。」

　　「利劍通靈，善用劍的人也一樣，人劍合一，心劍合一，運用時才能揮灑自如，發揮出人與劍的所有潛力。」段雲生說。

　　「是的。」

　　「所以劍的本身如果有殺氣，握劍的人心裡也會動殺機。」

　　段雲生說：「殺機一起，出手間就再也不會留容人活命的餘地了。」

　　「是的。」

　　「殺機一現，雙方都不宜再留餘地，所以高手相爭，生死一彈指。」段雲生淡淡的說：「善用劍者死於劍，正是死得心安理得。」

　　「對，說得有理。」

　　「好。」段雲生笑了。「好極了。」

　　　　四

　　風來梅花動，風過木葉落，天地間又平添了落葉幾許。

　　葉落，風遠，人亡，天地本無情。

　　段雲生慢慢站直了身子，人還在舟上。

　　彷彿沒見他動，他的人卻已到了梅花林間，他用一隻乾癟枯瘦的手，折下了一段梅花枝。

　　花將落，人已老，可是梅花枝到了段雲生的手裡，卻好像變了。

　　一切都忽然變了。

　　※※※

　　左手拇指扣小指及無名指，成劍訣。

　　左腳在前半步，腳跟離地，手裡的梅花枝平舉過眉，斜指楊錚。

　　花本是死的，可是在這一瞬間卻好像受了某種妖法一指，忽然有了生氣。

　　衰老枯瘦的段雲生彷彿也在這一瞬間忽然變了。

　　一雙老意滿眶的眼中竟似有光芒閃動，佝僂的身子也漸漸挺直了，蒼白的臉上漸漸有了光澤，已將凝固的血液又開始流動。

　　──生命竟是如此奇妙，有誰能解釋一個將死的人怎麼會在這一瞬間發生如此神奇的變化。

　　難道這就是「第十五劍」的妖異和力量嗎？

　　他為什麼將劍遞給了楊錚，而自己以樹枝為劍？

　　深夜，有雪，也有霧。

　　雪花紛飛時本不該有霧，卻偏偏有霧。

　　夢一樣的霧。

　　人生本不該有夢，卻偏偏有夢。

　　楊錚在霧中，在夢中。

　　是霧一樣的夢？還是夢一樣的霧？

　　──如果說人生本就如霧如夢，這句話是太俗？還是太真？

　　楊錚輕握劍柄，星光在他臉上閃動，他臉上竟帶著種奇怪的表情。

　　誰也看不出那是興奮？是悲傷？還是無奈？

　　可是如果你看到他的眼睛，就會看出他只不過是在懷念。

　　懷念以往那一段充滿了歡樂甜蜜，也充滿了痛苦悲傷的歲月。

　　他握住劍柄，慢慢的站起來，「鏘」的一響，光華閃爍，劍已出鞘。

　　劍尖垂落，楊錚的身子已挺直，他已完全站了起來，就在這一瞬間，他整個人也變了。

　　這種變化，就像是一柄被裝在破舊皮鞘中的利劍，忽然被拔了出來，閃出了光芒。

　　他的人也一樣，就在這一瞬間，他的人好像也發出了光，這種光芒使得他忽然變得有了生氣。

　　※※※

　　河水輕流，小舟在水上飄蕩。

　　段雲生站在岸邊，凝視著楊錚，手中的樹枝彷彿已變成了劍，輕飄飄一劍刺了出去。

　　以樹枝當劍，黯淡而笨拙，可是這一刺，這一柄樹枝的劍彷彿變了，變得有了光芒，有了生命。

　　他已將他生命的力量，注入了這柄樹枝裡。

　　楊錚幾乎是和段雲生同時出手的。

　　沒有人能看得見他出劍的動作，他的劍忽然間就已閃電般擊出。

　　在劍出交鋒的這一瞬間，他們肉體的重量竟似已完全消失，變得像是風一樣可以在空中自由流動。

　　他們兩人已完全進入了忘我的境界，他們的精神已超越一切，控制一切。

　　劍光流動，梅花碎了，血雨般落了下來。

　　他們都看不見，此刻在他們心目中，世上所有的一切都已不存在，甚至連他們的肉體也已不存在。

　　天地間，唯一存在的只有對方的劍。

　　※※※

　　滿天落葉繽紛，流動不息的劍光，忽然起了種奇異的變化，變得沉重而笨拙。

　　「叮」的一聲，光華四濺。

　　劍光忽然消失，劍式忽然停頓。

　　段雲生盯著自己手裡的樹枝，眼睛裡彷彿有火焰在燃燒，又彷彿有寒冰在凝結，他的劍雖然仍在手中，可是所有的變化都已到了窮盡。

　　楊錚的漆黑劍光正對著他的樹枝尖。

　　段雲生的劍若是條毒蛇，楊錚的劍就是根釘子，已釘在這條毒蛇的七寸上。

　　將這條毒蛇活活地釘死，這一戰本來已該結束了，可是就在這個時候，本來已被釘死了的樹枝，忽然又起了種奇異的震動。

　　　　五

　　滿天飛舞的落葉，忽然全部散了，本來在動的，忽然間全都靜止。絕對靜止。

　　除了不停震動的樹枝外，天地間已沒有別的生機。

　　楊錚的瞳孔忽然露出一種恐懼、歡愉的表情，他的劍雖然還在手裡，卻彷彿已經變成了死的。

　　當段雲生手中的樹枝有了震動，他的劍就已死了，已無法再有任何變化，因為所有的變化都已在對方這一劍控制中。

　　所有的生命和力量，都已被這一劍奪去。

　　這一劍已隨時都可以刺穿他的胸膛和咽喉，世上絕沒有任何力量能阻止。

　　除了死。因為這一劍就是「死」。

　　當「死亡」來臨的時候，世上又有什麼力量能攔阻？

　　除了死。

　　這一劍已是奪命十三劍中的第十五劍。

　　昔年連三少爺謝曉峰都無法避開這一劍，楊錚呢？

　　※※※

　　「被稱為劍神的三少爺都無法破解燕十三的奪命十三劍的第十五劍。」白色女人看著狄青麟。「楊錚呢？他是否能避開那一劍？」

　　「不能。」狄青麟淡淡的說：「據我所知，當今還沒有一個人能躲過那第十五劍。」

　　「這麼說，楊錚這一次是死定了。」

　　石桌上的光明燈來自波斯，它所照出來的光線呈現出一片溫和。

　　狄青麟的眼光也很溫和，而又帶著笑意。

　　「七年，整整七年。」狄青麟說：「你知道我那七年是怎麼過的嗎？」

　　白色女人在他那帶有笑意的眼中看到了一絲怨恨。

　　「喝的是由岩石縫中沁出的泉水，吃的是那偶爾經過的山間小蟲。」狄青麟說：「如果運氣好的話，碰到一隻山鼠，那已是我一年中的大餐了。」

　　無論誰過了這樣七年的非人生活，心態一定會變，會變得更殘酷，更陰狠。

　　「如果只為了要楊錚死，我何必費這麼大的心思？」狄青麟眼中的笑意更濃。

　　「既然不想要他早死，又為何讓段雲生去殺他？」白色女人問：「連三少爺都避不開那一劍，他又怎能不死呢？」

　　「有一種人天生就很幸運，不管碰到任何困難，都會有貴人出現。」

　　「楊錚就是這種人？」

　　「是的。」

　　「這一次他的貴人是誰？」

　　「你猜呢？」

　　※※※

　　梅花一棵棵倒下，滿地落葉，天地間充滿了「死」的氣息。

　　流水彷彿也停止，雪和霧都似已凝結。

　　看著那充滿「死」的第十五劍，楊錚的眼睛裡也露出種恐懼之極的表情，甚至比昔年三少爺面對這一劍時還要恐懼。

　　他恐懼並不是因為怕死，而是他已看見了這一劍將會為武林帶來一場無比的浩劫。

　　如果讓這一劍活下去，往後的武林將永無寧日，他現在總算知道當年燕十三為什麼不殺三少爺，而回劍割斷了自己的咽喉。

　　因為在最後的那一剎那，燕十三忽然發現那一劍所帶來的只有毀滅和死亡，他絕不能讓這樣的劍法留傳世間，他不願做武學中的罪人。

　　星星和月亮竟似都怕這種「死」的氣味，也不知躲到何處去？

　　大地一片黑暗。段雲生的雙眸卻有光芒躍起，那是一種接近瘋狂的光芒。

　　在他眼裡已沒有任何東西了，只有毀滅和死亡。也唯有毀滅和死亡才能澆熄他心中那瘋狂的火花。

　　他這一劍已然刺向楊錚，刺向死亡。

　　當死亡即將來臨前，小木屋裡彷彿有一人影竄出，飛入這一片死亡裡。

　　※※※

　　一劍刺入，血雨奔飛，滿天飄舞。

　　楊錚的臉已被鮮血染紅，但依稀可以看見他臉上沒有「死亡」的痛苦，只有一抹悲哀，一抹憤怒。

　　段雲生的臉也被鮮血染紅，當一劍刺入對方的胸膛時，當血花綻開，奔舞時，他就笑了，大笑了起來，一種接近瘋狂的笑。

　　楊錚臉上的血越來越多，憤怒也越來越濃，他右手持劍，左手卻扶著一個突然竄入的人。

　　段雲生這一劍刺的不是楊錚，而是在最後一剎那間奔入的黑妞。

　　樹枝仍在黑妞的胸口，鮮血由樹枝處奔灑而出。

　　段雲生總算看清刺的不是楊錚而是黑妞，他還看見了楊錚眼中的憤怒，正想抽劍時，黑妞已用雙手緊緊地握住樹枝。

　　楊錚右手一揚，一把漆黑的劍憤怒地刺入黑暗，刺入閃著瘋狂光芒的瞳孔。

　　就在這一劍刺出時，流水彷彿又動了，雪也飄了，落葉又飛舞，霧淡了。東方隱隱約約現出了魚肚白。

　　　　六

　　長夜漫漫。漫漫的長夜總算已過去了，東方第一道陽光從梅花殘缺的枝葉間照進來，恰好照在黑妞的臉上，就像是一柄金劍。

　　風吹枝葉，陽光跳動不已，又彷彿是那一劍神奇的震動。

　　黑妞臉上沒有死亡的恐懼和痛苦，只有幸福和滿足。

　　驕陽升起，落葉散盡。

　　楊錚連動都沒有動過，他看著懷裡的黑妞，他實在無法相信一個昨天還在向他訴說純純之情的人，現在已死在他的懷中。

　　但是他非相信不可，黑妞的確已死了，黑妞的心跳呼吸都已停止，手足也已冰冷。

　　死的本來應該是楊錚，不是她。

　　※※※

　　楊錚凝視停留在黑妞臉上的滿足，他的目中露出種無法敘述的落寞和悲傷。

　　他脫下自己被露水打濕的長衫，輕輕的蒙住黑妞的身體，伸手輕撫著她眉上的露珠，撫得是那麼的柔，那麼的柔。

　　旭日東昇，陽光滿天，今天居然是個好天氣。

　　楊錚沿著陽光照耀下的黃泥小徑，抱著黑妞，走回了那始終無名的小木屋。

第五部　怒劍‧春怒　第一章　竹屋裡的事

　　　　一

　　屋外一片艷陽天，石屋內卻還是燃著燈，唯一通往外界的門是關著的。

　　狄青麟天生就好像有一種預知天氣的本能，他望著燈火，輕聲的說：「今天外面天氣，一定是個難得的好天氣。」他說：「好天氣總是令人心情愉快的。」

　　白色女人似乎對天氣的好壞，不怎麼關心，她唯一想知道的是楊錚這一戰的結果。

　　「現在已經是早上，這一戰也應該結束了。」她看著他。「黑妞是否已死了，楊錚是否又過了一關？」

　　狄青麟沒有馬上回答，他替自己倒了杯葡萄酒，舉杯凝視著水晶杯內琥珀色的葡萄酒。

　　「有兩種男人，天生就很吸引女人。」他說：「一種是年少多金的。」

　　「就像你。」

　　這一點，狄青麟一向都不否認的，他不但年少多金，人也瀟灑，修長的身材加上溫柔的體貼，世上又有那個女人能逃得過呢？

　　「還有一種男人，他的情感很專，很癡，如果他愛上了一個女人，就絕對無法再接受第二個女人的情。」狄青麟看著白色女人。「偏偏就有很多女人喜歡上這種男人。」

　　狄青麟的嘴角彷彿有了一絲嫉妒。

　　「她們說這種人是男人中的男人。」

　　「就像楊錚。」

　　「是的。」狄青麟笑了笑。「不但女人喜歡這種男人，有時同為男人，都捨不得殺他。」

　　「不是捨不得，而是不想讓他死得太輕鬆。」

　　對於這一點，狄青麟也不否認，他緩緩喝光杯中酒，讓酒停留在嘴裡，慢慢的流咽喉，流進肚子，讓那股酒的芬芳仍然留在鼻喉間。

　　「奪命十三劍的第十五劍所帶來的只有毀滅和死亡，破解這一劍的唯一方法，就是死。」狄青麟說：「以死解死，也唯有死才能化掉這一劍的銳氣。」

　　「所以黑妞已死了，楊錚還活著。」

　　「是的，事情一定是這樣子的。」狄青麟說：「黑妞一死，楊錚的身邊就再也沒有任何支持了。」

　　他又說：「他的精神將陷入孤獨、無助、無望的境界。」

　　「別忘了還有一個老烏龜。」

　　「他只會幫楊錚出主意而已，絕不會出手幫他。」狄青麟笑了。「三十年前，他就已發誓退出江湖了。」

　　　　二

　　四張白鐵的長檯並排在一起，其中三張上面躺著人，屋內有七盞孔明燈，將每個角落都照得很亮。

　　長檯旁有好幾個白鐵矮几，上面擺著長短形狀各異的小刀，在孔明燈下發出淡青色的光華。

　　看這裡面的陳設，一定又是間製造「木乃伊」的房屋，長檯上躺著的，不用說一定是藏花、戴天和黃少爺。

　　喝下那特製的三杯酒後，到現在已有一個對時了，看他們的樣子，好像都沒有甦醒的跡象。

　　靜靜的房內，忽然響起一陣開門聲，血奴走了進來，她走近長檯，看著躺在上面的三個人，突然笑了起來。

　　「如果你們覺得這樣睡很舒服的話，我可以再倒三杯酒給你們。」血奴說：「保證你們一覺到永遠。」

　　本來彷彿都還未醒的三個人，聽見血奴的這句話後，突然有人嘆了口氣。

　　「唉！落到他們手裡，連安穩睡一覺都不行。」黃少爺張開眼睛看著血奴。

　　「我不想睡覺。」藏花也睜開眼睛。「我只想好好的吃一頓，然後再喝它個四十杯。」

　　「我心沒有那麼大，我只想喝二十杯就可以了。」

　　戴天看著血奴，接著又說：「犯人問斬之前，都可以美食一番，不知我們是否也有這個待遇？」

　　「酒大概是沒問題。」血奴笑著說：「至於美食，我看你們只有下輩子才能吃得到。」

　　「不一定。」

　　風傳神忽然出現在門口。

　　「不一定？」藏花問：「意思是說，我們有機會能吃到想吃的東西？」

　　「不是『我們』，而是『你們』其中的一個。」風傳神走進來。

　　「我明白了。」藏花說：「有件事須要我們三個人中任何一人幫忙，代價就是活下去。」

　　「是的。」

　　「如果我們都不想活下去呢？」

　　「無所謂。」風傳神笑笑。「自然有人會願意做的。」

　　「要我們幫忙那件事？」戴天突然問。

　　「玉璽。」風傳神說：「只要告訴我南郡王的玉璽放在那裡，就可以愉愉快快的活一輩子。」

　　藏花突然笑了，笑得很開心。

　　「你們縱然有天大的本事可以再造出一個楊錚，玉璽卻是無法仿造的。」藏花笑著說：「因為各個官府和朝廷裡，一定都留有玉璽的圖樣，為的就是怕別人假傳旨意。」

　　「你真聰明。」血奴說：「可是聰明的人都死得比較快。」

　　「說不定我這個聰明人一下子忽然變笨了。」藏花說：「笨得忽然將玉璽的下落說了出來。」

　　「那我保證，妳就可以實現剛剛想要大吃一頓和大喝四十杯的願望。」血奴說。

　　「可是我一看見妳，就無法笨了。」藏花看著血奴。「說不定還會跳起來咬你一口。」

　　「妳就算要咬我十口，我也不怕。」血奴笑得很開心。「你們根本動不了，你們腿上的穴道是我親自點的。」

　　「那可不一定哦。」藏花也笑得很開心。「說不定我的腿忽然可以動了，說不定你根本忘了點我們的穴道，說不定剛剛有個人進來解開我們的穴道。」

　　本來笑得很愉快的血奴，笑容已逐漸僵在臉上，藏花說的這些，不是沒有可能，她突然上前檢查著他們三個人腿上的穴道。

　　「不必看，我保證他們三個人絕對無法動。」風傳神說：「她這麼說，只不過要令你心慌而已。」

　　「薑還是老的辣。」黃少爺笑著說：「那個有暴露狂的，就沉不住氣。」

　　血奴氣得臉紅紅的，過去就是一巴掌打在黃少爺的臉上。

　　「女人天生就喜歡打人嘴巴。」黃少爺嘆了口氣。「除了會這個，妳還會什麼呢？」

　　「我還會跟男人上床，各式各樣的男人我都上。」血奴笑得很淫。「聽說你還是個童子雞。」

　　血奴上上下下的打量著黃少爺，搖搖頭接著說：「沒有嚐過這種人間美味，你怎能死得瞑目呢？」

　　話聲未完，她的手居然放在黃少爺腿上最敏感的部位，居然還撫摸了起來。

　　黃少爺又驚又怒，但是全身無法動彈，也只能乾著急而已。

　　「你這樣摸有什麼用？只是乾過癮。」藏花笑了笑。「要的話，乾脆『騎馬上陣』，保證你嚐到新鮮貨。」

　　她居然將黃少爺說成了「新鮮貨」。

　　戴天忍不住的笑了出來。

　　「男人什麼都被形容過，就唯獨這句『新鮮貨』，我還是頭一次聽到。」戴天笑著說：「只可惜『新鮮』總是不持久的。」

　　黃少爺已被血奴整得滿臉通紅，身上某個部位也已快起了變化，幸好這時，風傳神開口了。

　　「夠了。」

　　血奴彷彿很聽從風傳神的話，馬上住手，退了出去，黃少爺終於解危，他長長的吐了口氣。

　　※※※

　　「對於我剛剛的提議，你們三個誰有興趣呢？」風傳神笑著道：「只要點個頭，天涯海角任他遨遊。」

　　「唉！以前我為什麼不問楊錚他的玉璽擺在那裡？」藏花一臉懊悔。「否則我現在不就可以天涯我獨行了。」

　　「我這個人天生就怕官。」黃少爺苦笑。「不要說是玉璽了，就連官府門我都怕進。」

　　戴天沒有說話，眾人的目光馬上看向他，他居然很悠閒的看著每個人，然後才慢吞吞的說：「放玉璽的地方，我當然是一定知道的。」戴天忽然笑了笑。「只可惜我這個人天生怕孤獨，叫我一個人『天涯我獨行』，不出二天，我就寂寞死了。」

　　他看著風傳神，接著又說：「與其寂寞死，不如現在死，最起碼黃泉路上也有個伴。」

　　「好，你們三位都很有義氣，都很夠朋友，都不怕死。」風傳神說：「既然這樣，我就成全你們。」

　　白色長袍就放在矮几上，風傳神拿起，很快的就穿上，再戴上一頂白色的頭罩。

　　一切的準備工作都已就緒了，風傳神拉拉手上的透明手套，張張手指，覺得沒有什麼不順，才愉快的拿起了一把很薄的小刀。

　　刀鋒閃著銀藍色的光芒。

　　「你就這樣開始動刀了？」藏花問。

　　「是的。」

　　「那邊還空著一個檯子，是不是放我們三位的綜合體的？」

　　「是的。」

　　「那怎麼沒見他躺在那兒呢？」

　　「他現在正在沐浴。」風傳神說：「等我把你們三位解剖好了，他正好也清洗乾淨了。」

　　「你們費了這麼大的心血，只不過是要造出一個楊錚和戴天而已？」戴天突然問了這麼一句話。

　　「這只是個開始。」

　　「開始？什麼的開始？」

　　風傳神看著戴天，過了很久才開口：「鍾半農帶來了叛國賊的名字，我們當然不能讓這個名字落到朝廷裡。」風傳神說：「等我們劫殺了鍾半農後，發現還有一份製造『木乃伊』的秘密時，一個神秘又絕對安全的計畫就產生了。」

　　「你是說再造出一個當今……當今的皇上？」戴天的聲音居然在抖。

　　「是的。」風傳神說：「於是我們拿著『木乃伊』的製造秘方，潛心研究了近二十年，才有今天這個結果。」

　　「所以你們就拿楊錚和我當試驗品。」戴天說：「如果成功了，下一個計畫一定是針對著當今皇上了。」

　　「是的。」

　　「這麼說你們青龍會的龍頭老大，一定就是叫鍾半農所帶來名字的那個人？」

　　這個問題，風傳神沒有回答，他只是笑笑。

　　「為什麼不答了？是不是我說的跟事實一樣？」

　　「對與否，等你們到了黃泉路上一定明白的。」

　　風傳神拿著小刀，雙眼盯著藏花，一步一步的走了過去，他的臉上竟然帶著種很邪的表情。

　　──一種帶著有色的表情。

　　「你……你要幹什麼？」

　　藏花的聲音居然會發抖？

　　「我要以這把小刀，先割開你的衣服，然後……」

　　風傳神的笑聲，聽起來也很邪，也帶有色的味道。

　　「你為……為什麼……不先割他們？」

　　「女士優先。」

　　「哦……不必客氣。」藏花的臉上已然有了害怕。「凡事男人先請。」

　　風傳神的目光如一隻手般的停在藏花的胸口，他的呼吸聲彷彿也越來越沉重，每次呼出的熱氣，都由藏花衣縫間穿入，直襲她那「不能見人」的肉體。

　　寒毛由腳底一根根地豎起，藏花不禁打了個冷顫，她的臉已因恐懼和羞恥，而泛起了憤怒的嫣紅。

　　風傳神的左手已放上她的胸膛，右手的刀，也已靠近她的衣衫，眼看著已將一刀割下了。

　　　　三

　　「再不出來，我就說了。」

　　藏花突然大聲說出了這句話。

　　風傳神一愣，他不懂藏花這句話的意思和用意，可是有人聽得懂。

　　所以就有人嘆息了一聲。

　　「唉！」

　　風傳神馬上回頭，望向發聲處。

　　「我就知道女人永遠沉不住氣的。」

　　「誰？」

　　風傳神馬上問。

　　「我。」這個聲音回答著：「我的聲音難道你已聽不出來了嗎？」

　　風傳神的表情突然變了，變得很難看，變得彷彿不信。

　　「是你？」

　　「是我，除了我以外，還有誰能令我們這位大神醫嚇一跳？」

　　話聲一完，人也已走出。

　　看見這個人，藏花就鬆了口氣，她的臉色總算已恢復了點正常。

　　「如果妳再沉住一點氣，我保證可以聽到更多的秘密。」

　　「我也想這樣，可是我是個女人。」

　　「妳怎麼知道一定會有人來救？」

　　「因為我對人性太瞭解。」藏花終於笑了。「沒有一個人可以在臨死之前還保持鎮定的。」

　　她看了看戴天，又說：「可是從頭到尾，我們這位戴天師爺居然一點害怕、不安的表情都沒有。」藏花笑笑。「於是我就自問，他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一點害怕的感覺都沒有？只要是正常人的反應一定不是這樣子的。」

　　藏花再看向風傳神。「於是我就猜想，他一定胸有成竹，一定還有安排，一定留有最後一招。」

　　「事實就跟妳想的一的樣。」

　　「最好跟我想的一樣。」

　　※※※

　　從這個人出現，風傳神就一直愣在原地，動也沒有動過一下。

　　「這個人怎麼突然不動了？」藏花問：「難道是你將他嚇僵了？」

　　「將他嚇僵的不是我，而是他手上的手套。」

　　「手套？手套有什麼好嚇的？」

　　「你問問他就知道了。」

　　不等藏花問，風傳神就自己開口了。

　　「我實在沒想到，沒想到青龍會居然會有叛徒。」風傳神說：「而這個叛徒居然會是你。」

　　「你應該想得到，如果你稍微有一點人性，就應該想得到。」

　　「看來青龍會對人還是瞭解得不夠深。」風傳神說：「否則怎麼會有今天的情形發生呢？」

　　風傳神雙眼盯著這個人。「看來今天是你報父仇的日子了。」

　　「那還用說，他已經等了十幾年了。」藏花愉快的說著。

　　「你怎麼知道會有人來救你們？」風傳神問：「你怎麼知道來救你們的人是他？是鍾毀滅？」

　　──這個人居然是鍾毀滅。

　　怎麼可能？他不是青龍會的兩堂堂主嗎？

　　他不是戴天的代替品嗎？

　　怎麼可能是叛徒呢？

　　※※※

　　「我不知道。」藏花得意的說：「可是我知道，像戴天這種人，到臨死的地步，居然還這麼鎮定，還這麼正常，就一定有他的道理在。」

　　藏花看著戴天，笑著又說：「至於道理在那裡，我當然不知道，我只知道我這麼一叫，一定有人會出來解危的。」

　　「女人果然擔不了大事。」戴天嘆了口氣。

　　「不但擔不了大事，連秘密最好都不要讓她們知道，否則──」

　　「否則怎麼樣？」藏花瞪大眼睛看著鍾毀滅。

　　「也沒有怎麼樣，只是聽不到很多事而已。」鍾毀滅淡淡的說。

　　　　四

　　「我想不到你會將毒擦在手套內。」風傳神看著鍾毀滅。

　　「只有搽在手套裡，才能毒到你。」鍾毀滅笑笑。

　　「你這麼做難道不怕青龍會的報復？」

　　「我入青龍會，就是為了破青龍會。」鍾毀滅淡淡的的說：「至於他們報復的手段，我太瞭解了，儘管來吧。」

　　「你既然費了那麼多的心血混入青龍會的核心，為什麼不再多等些時日？」風傳神說：「為什麼不等到進入總堂，見到了龍頭老大才現身呢？」

　　「我是這麼想，可是時間上已經不允許了。」鍾毀滅說：「他們三個人的性命，我又不能不管，況且楊錚已被逼入了死地。」

　　「死地？」藏花問：「楊錚有危險？」

　　「目前還不會。」戴天說：「狄青麟現在的心理就像是貓捉到老鼠一樣，一定先好好的耍一耍楊錚。」

　　「他的人現在何處？」藏花問。

　　「小木屋。」戴天說。

　　「你怎麼知道他一定在小木屋呢？」藏花問。

　　「這是我們事先約好的。」戴天說。

　　「事先？」藏花問：「那是多早的時候？」

　　「十三年前。」

　　「那就是狄青麟逃獄的那一年？」

　　「是的。」

　　「這麼說，我就是你們這個計畫中的一個傀儡？」藏花盯著戴天。

　　「不是傀儡，是主角。」戴天笑了。「如果沒有妳，這些計畫都無法實現。」

　　藏花笑笑，她轉頭看向鍾毀滅。

　　「那天在火災現場的那個老人是不是你？」

　　「是的。」鍾毀滅點點頭。

　　「難怪在小村裡，黃少爺會適時的出現為你解危。」

　　「那一天如果我不出現，說不定他早就被你逼得現身了。」

　　「你們為什麼不先告訴我呢？」

　　「有些事你不知道，危險性比較少一點。」鍾毀滅說。

　　※※※

　　解開了穴道，藏花就趕緊下檯，伸展一下筋骨，躺了大久骨頭都痠了。

　　風傳神還是站在那兒，動也沒有動過一下，毒已從他的手指慢慢延至肩膀，汗珠從額頭冒出，順著臉頰滴下，滴落在衣衫上。

　　「咦，血奴呢？」

　　藏花突然想起這裡應該還有別人。

　　「在後面。」鍾毀滅說：「和其他人關在一起。」

　　「青龍會在這裡的據點，總算讓我們破了。」黃少爺說。

　　「還沒有。」戴天說。

　　「沒有？」藏花有點詫異。「這裡難道不是青龍會的據點？」

　　「這裡和『傳神醫閣』都只是分舵而已。」

　　「分舵和分堂不同？」

　　「不同。」鍾毀滅說：「每個分堂屬下有三個分舵，三個分堂組成一個『季管』。」

　　「季管？」藏花問：「什麼叫季管？」

　　「正月、二月、三月為『春管』，四五六月為『夏管』。」

　　「那七八九月就是『秋管』了。」

　　「是的。」

　　「青龍會派來這裡的是那一個管？」黃少爺問。

　　「春管。」

　　「那麼正月、二月、三月的分堂主都是誰？」藏花問。

　　「三月堂主是因景小蝶，正月堂主就是我們這位醫閣主人。」鍾毀滅看著風傳神。

　　「那二月堂主是誰？」

　　「花舞語。」

　　「花舞語？」藏花又吃了一驚。「她不是楊錚的女兒嗎？」

　　「不是。」戴天說：「她只是被派來臥底的。」

　　「青龍會真是什麼人才都有。」藏花笑著說：「不知道有沒有被派來做妻子的？」

　　藏花這只是句玩笑話而已，所以她自己笑了笑，馬上又接著問：「正月二月三月都已破了，那麼這個『春管』是不是已知道是誰？」

　　「不知道。」鍾毀滅說：「我入青龍會這麼久了，除了這一次接觸到的正月和二三月的堂主外，其餘的一概不知道是誰，更不要說那些『季管』了。」

　　「這麼說我們只是抓到一些小兵而已。」藏花說：「那些大兵都還躺著。」

　　「青龍會之所以可怕，就是在這裡。」戴天說：「永遠讓人猜不透誰是青龍會的人。」

　　藏花忽然轉頭看向風傳神。

　　「或許可以從他身上得到這些秘密？」

　　「沒有用的。」鍾毀滅說：「青龍會裡的人一概都是用代號聯絡，而且都是個別行動的，極少一起辦事，所以除了自己外，根本不知道誰是誰。」

　　「萬一自己人起了衝突而對殺呢？」

　　「不會，他們行事有一定的規章。」鍾毀滅說：「絕對不會發生這種事。」

　　「有些不可能的事情，有時候都會發生。」

　　這句話是風傳神說的，話聲未完，只見他右手一揚，刀光一閃。

　　光芒直射藏花。

　　這麼短的距離，藏花就算想閃也來不及了，眼看著薄刀直取她的咽喉，突然有人輕喝一聲。

　　人影一掠，橫身擋在藏花的面前。

　　光華沒入，血花綻放，如急雨般灑下，灑在藏花的髮際上，灑在她的衣襟上，瞬間染紅了她的衣衫。

　　這個橫身擋在藏花面前的人，就是黃少爺。

　　在風傳神話聲未完，右手未揚時，黃少爺就已發覺不對，所以薄刀剛射出時，他就已縱身飛入那一道光芒中。

　　刀一揚，風傳神的人飛起，穿過窄門，消失於門外。

　　鮮血噴出，戴天和鍾毀滅怒喝一聲，緊跟著追了出去。

　　血是由左胸第三根和第四根肋骨間濺出的，薄刀仍然留在肋骨間。

　　黃少爺的臉色白如玉，汗珠直冒，臉頰雖然已因痛苦而抽悸，但臉上的表情卻是高興的，他那扭曲的眼睛，一直看著藏花，就彷彿有千言萬語要說。

　　※※※

　　「你……你為什麼要……」

　　藏花已說不出話來，她用力咬著自己的嘴唇，雙眼已有水珠在滾動。

　　「只有這個辦法才……才救得了你。」

　　黃少爺的聲音有點喘，臉色已越來越白，血卻還在流，他的眼睛又浮出了那抹輕愁。

　　「你們在說話時，我……就一直在……注意著他。」黃少爺的嘴唇微微在抖。「我總覺得……像風傳神這樣的人……不應該這麼容易就……就被毒了。」

　　他苦笑了一下。

　　「果然……不出我所料。」他說：「他一定……一定是將解……解藥放在牙齒裡。」

　　藏花點點頭。

　　「還好沒……沒有傷到你……」

　　──難道傷到你就沒關係？

　　藏花沒有說出這句話，並不是因為她不想說，而是她知道就算沒說，黃少爺也明白她的心意。

　　※※※

　　看著藏花扶著他的那一雙手，黃少爺淒涼的笑了。

　　──雖然笑得很淒涼，卻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甜蜜。

　　「長這麼大，這還是第一次讓……女人抱。」

　　藏花眼中的淚水，已忍不住的滴了下來，她知道黃少爺的這一種情，是天地間亙古以來最「純」的。

　　只可惜「情」之一物，不能施捨。

　　藏花只有無言的看著他。

　　看著他，看著他……

　　……死去。

　　安詳、滿足、快樂地離去。

　　藏花默默的扶著黃少爺，眼淚雖已滴下，卻不再流了。她的嘴唇已因用力咬著而沁出了血珠。

　　如果這一刀不是黃少爺攔下，她是否還能活著呢？

　　他為什麼願意挨這一刀？

　　是為了……？

　　　　五

　　刀一揮，風傳神就頭也不回地穿出窄門，他知道這一刀一定會中，至於中的是誰，已無所謂了。

　　只要刀一中，就一定會使他們亂一下，風傳神要的就是這麼一點時間。

　　這一點點時間，就已足夠他逃離了。

　　外面是個好天氣，是酷寒中難得一見的艷陽天，奔出窄巷，風傳神立即轉入大街。

　　因為是難得的艷陽天，所以街上充滿了人群，三五成堆的聚集一起話家常。

　　逃命要緊，風傳神已顧不了路人異樣的眼光，他施展輕功在大街上飛馳著。

　　幾個起落，眼看著將掠出城門，風傳神忽然覺得眼前一花，兩條人影已從城牆上落了下來。

　　定眼望去，這兩條人影赫然就是戴天和鍾毀滅。

　　兩人一前一後地擋住他的退路，眼看著已無法再逃離開，風傳神索性笑了起來。

　　「想不到兩位的輕功居然是一等一的。」

　　「你想不到的事情還多著。」戴天說：「你有沒有想到我十招之內就可以要你的狗命。」

　　「不用十招，七招就已足夠了。」鍾毀滅說。

　　※※※

　　看熱鬧，是人類的劣根性之一。

　　有人當街施展輕功，已是夠新奇了，居然還有人要決鬥，不看怎麼對得起自己呢？

　　人群很快的就靠了過來，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風傳神仍然在笑著，而且絲毫沒有一點害怕、恐懼的樣子。他慢慢的脫下白色長袍，雙眼帶著笑意看著戴天和鍾毀滅。

　　「看來今天這一場決鬥是勢在必行。」風傳神說：「這些人也一定可以瞧見一場熱鬧的戲了。」

　　人群一靠過來，戴天就想勸他們離遠一點，因為他怕萬一風傳神使詐，拿人群當擋箭牌，到了那種地步，也只有眼睜睜的看著他離去。

　　他轉頭正想勸大家時，忽然發覺一件事，這些人雖然零零落落地站著，卻都是擋住了戴天他們的退路，有的甚至佔據攻擊的最佳地點。

　　鍾毀滅似乎也發覺了，他向戴天使了個眼色，兩個人會心的點點頭。

　　這些人十之八九是青龍會的人，更可能都是久經訓練的一流殺手。

　　他們看起來雖然很亂，實際上都很有規律，而且每個人的眼神都彷彿野獸般的銳利、殘暴。

　　「想不到這鎮上的人，個個都是深藏不露的高手。」戴天笑著說。

　　風傳神臉色更得意。

　　「好眼光。」風傳神轉頭看著鍾毀滅。「你在青龍會那麼久，從來沒聽過有這些人？」

　　「我知道總堂訓練一批人，叫做『絲』，是專門應付各種突發事件的。」鍾毀滅說：「只是不知道這些人是誰？平時待在什麼地方？」

　　「其實就算你見過這些人，也想不到他們就是『絲』。」風傳神說：「因為他們本來就是一群老百姓。」

　　他說：「他們平時就生活在你們的左右，過的本就是正常人的生活。」

　　「絲？」戴天問：「絲緞的絲？」

　　「是。」鍾毀滅說。

　　「他們為什麼要叫做絲？」

　　「因為他們都經過特別挑選，從小就要接受非常嚴格殘酷的殺人訓練。」風傳神回答了他的問題。「要能在最適當的時候，把握著最有利的機會，用最快速有效的方法殺人，而且要在殺人後全身而退。」

　　「有沒有人不能接受呢？」戴天又問。

　　「有。」風傳神說：「不能接受，就要被淘汰。」

　　「被淘汰的，就只有死？」戴天說。

　　「是的。」風傳神說：「經過每年一次的淘汰之後，剩下來的人已經不太多了。這些人每一個都冷酷無情，都有毒蛇般的靈動狡黠，狐一般的奸猾，駱駝般的忍耐，而且都精於縮骨、易容、狙擊、突襲、刺殺。」

　　他說：「這些經過淘汰剩下來的人，又被送到東瀛扶桑的『伊賀谷』去受三年忍術訓練。」

　　他又解釋：「經過這種更嚴格更殘酷的忍者訓練之後，他們每個人都能將身體像蛇一樣扭曲變形，躲藏在一個別人絕不能躲進去的隱秘藏身處，等到一個最有利的時候，才風竄而出，狙擊突襲，殺人於瞬息之間。」

　　「哦？」

　　「他們有時甚至可以不飲不食，不眠不動，蜷曲在一個很窄小的地方三兩天，可是只要一動，對方通常就死定了。」風傳神笑著說：「他們這種形態，就好像毒蛇中最毒的那種『青竹絲』一樣。」

　　「那麼他們為什麼不叫青竹絲？」

　　「因為他們的掩護色並不一定是青的，他們看起來也不像是蛇。」風傳神說。

　　戴天笑了。

　　「有理，非常有理。」戴天衷心稱讚。「絲，就是絲，那裡還有比這個更好的名字？」

　　──南郡王府的師爺戴天，品鑒力一向非常高明，這一點從來也沒有任何人能否認。

　　※※※

　　「有絲，是不是就應該有絲路？」

　　戴天彷彿對這個很有興趣。

　　「是的。」風傳神居然很有耐性地回答。

　　戴天笑了笑。

　　「不知這條絲路是不是從漢時開闢，從盛唐通達，從長安始，經河西走廊，過嘉峪關，通黑水域，到達敦煌的那一條絲路？」

　　風傳神搖搖頭。

　　「不是？」戴天又問：「絲路有兩條，另一條當然也是從長安始，由北走，出關，入哈密，吃哈密瓜，吃完哈密瓜後，就從通化、伊犁、阿爾泰山，一直走到我們所不知道的異國，是不是這一條絲路？」

　　風傳神又搖頭。

　　「這一條也不是？」戴天問：「那麼這個絲路到底是那條路？」

　　「都不是。」風傳神說：「這個絲路並不是一條路，而是一個人。」

　　「一個人？」戴天問：「人為什麼要叫絲路？」

　　「因為這個人，在這些把自己的性命看作游絲般的『絲』心目中，已經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條路。」風傳神說：「因為沒有他這個人，這些『絲』就無路可走。」

　　「所以這個人就叫絲路。」

　　「是的。」

　　「好，好極了。」戴天又讚揚。「絲，絲路。就算中原一點紅拿著劍對準我的咽喉，我也想不出更好的名字了。」

　　※※※

　　「絲路其實並不一定是人，而是一條路。」鍾毀滅說：「死路。」

　　「死路？」

　　「是的。」鍾毀滅笑了笑。「這些『絲』雖然認為沒有他就無路可走，有了他，其實也一樣無路可走，就算有的話，那麼這條路一定是死路。」

　　風傳神的臉色變了，變得很難看。

　　那些被稱為「絲「的人，臉色更難看，不但難看，還帶有吃驚，他們實在想不到，這世上居然還有面對著他們能談笑風生的人，而且居然還敢損他們。

　　有些人已經將兵器握在手中，只等命令一下，馬上就可以將這兩個人碎屍萬段。

　　鍾毀滅彷彿沒有看出這群人的憤怒，他接著又說：「這一群『絲』，現在來了二十七個，加上你，一共是二十八個人。」鍾毀滅看著風傳神。「而我們只有兩個人，看樣子，今天我們是死定了。」

　　「事實好像是這樣子的。」戴天居然回答了他這個問題。

　　「這一群『絲』，都是經過殺人訓練的，如果我說從一數到三，他們就會死了，你相不相信？」鍾毀滅在問戴天。

　　「數到三？我不相信。」戴天搖頭。「就算數到三百，我都不相信。」

　　「你不相信？」

　　「不信。」

　　「要不要賭一賭？」

　　「好。」

　　鍾毀滅回過頭來，看著風傳神。

　　「你信不信？你要不要賭一賭？」

　　他是不是喝醉了？還是在做夢？

　　二對二十八，數到三，就要這些「絲」死？怎麼可能？

　　風傳神當然不信，他當然願意賭。

　　「好，我賭。」

　　　　　　　　　　第二章　艷陽天的血案

　　　　一

　　賭局一定，馬上就要開始。

　　賭注呢？賭注是什麼？

　　在這種情況下，你說他們的賭注是什麼？

　　除了死之外，還能賭什麼？

　　贏家就是活，對方一輸就永無翻本的機會了。

　　誰會輸誰會贏？

　　是風傳神贏？或是鍾毀滅？

　　　　二

　　驕陽輕輕鬆鬆的投射在大地，在每個人的臉上。

　　長街上一片寂靜，每個人臉上都凝聚著驚訝和不信，鍾毀滅還是笑得很自然很無所謂，就彷彿這場賭局，他已勝了。

　　戴天在笑，他不但嘴角有笑意，連鼻子都彷彿笑得在輕抖，他那帶有笑意的眼睛直盯著風傳神。

　　風傳神當然也在笑，可是他這種笑遠比哭還要令人難受，就連三歲小孩都看得出他笑得很勉強。

　　他實在很想笑得自然一點，但是臉上的肌肉已困懷疑而僵硬，他不懂，為什麼在人數、武力如此懸殊之下，鍾毀滅還能這麼鎮定？他實在很想趕快看看數到三的結果是怎麼樣？

　　※※※

　　從一數到三，很快就會數完的，而且很快就會開始數。

　　當「一」字聲響起後，風傳神才發覺數的人，不是鍾毀滅，也不是戴天，而是不知在何時出現於城牆上的藏花。

　　藏花站在高高的城垛上，她手中還抱著一個人，抱著黃少爺。

　　看見藏花，風傳神已吃了一驚，可是接下來發生的事，更令他的嘴巴合不攏。

　　他實在無法相信自己親眼看見的事，無法相信這種事居然會發生，而且就發生在他的眼前。

　　當藏花開始數「一」時，不可能的事就發生了。

　　風傳神忽然看見城牆突然崩裂而開，泥岩粉飛，滿天塵土飛揚，然後他就看見城壁中，站著一排人，站著一排手持弓箭的人。

　　弓已張，箭頭上帶有火種，火在驕陽下閃著青綠色的光芒。

　　「淋」的一連串響起，弓已放，箭已出。

　　五十四支箭，射向二十七個人，二支箭對付一個「絲」。

　　城牆崩裂時，「絲」們就已躍起，他們的反應絕對可以說是一流的，無奈報數的聲音也響得很快。

　　他們一躍起，二十七支箭已凌空射來，就射向他們的飛躍點。

　　空中一翻，二十七個人如落石般的迅速墮下。

　　這個反應也是一流的，無奈他們身子剛一落下，另外二十七支帶有火種的箭，就如熱情的少女般擁入了他們的身體。

　　火立即引燃了「絲」們身上的衣裳，有的是中箭後就立刻死亡，有的是還在奔跑，帶著火，有的卻已在地上打滾了。

　　一時淒厲的慘呼聲，此起彼落。有些人已被燒得蜷曲如蝦米，有些人還在拖著殘餘生命在地上扭曲，哀嚎。

　　「三……」

　　話聲一落，二十七個如毒蛇般的「絲」，已變成了「死」。

　　　　三

　　如果你沒有親眼看見，身歷其境，你無法想像得出二十七個人同時慘叫的聲音，聽起來是多麼的恐怖，多麼的淒涼，又是多麼的令人心酸。

　　風傳神的臉上還留著剛剛的餘悸，他的身子也不知是因為恐懼？或是心酸？在驕陽下居然還在顫抖。

　　藏花已不知何時下來，她就站在風傳神的面前，手裡還是抱著黃少爺。

　　她的眼睛絲毫沒有任何表情，她的聲音聽起來也絲毫沒有任何感情。

　　「這個人是死在你剛剛隨手一揮之下。」藏花說：「你的那把小薄刀還留在他的胸膛上。」

　　風傳神的目光移向黃少爺胸前的那把小刀。血已凝結，變成了暗赤色，小刀鋒上閃著淡青色的光芒。

　　※※※

　　「你輸了。」鍾毀滅說。

　　「我輸了。」戴天嘆了口氣。「我是輸了，輸得心服口服。」

　　說完話，戴天馬上看向愣在一旁的風傳神，接著又問：「你呢？是否認輸？是否輸得心服口服？」

　　風傳神沒有馬上回答，他動也不動的站在原地，就彷彿一尊石像，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才開口：「服。」

　　他的臉上總算有了笑容──苦笑。

　　「不但服，而且認了。」

　　他的目光在藏花他們三個人的身上，來來回回，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最後才長長的吐了口氣。

　　「現在我才知道，原來從一數到三的時間，是那麼的長，長得足夠令二十七個大男人死去。」風傳神說：「今天也應該是我這輩子中，過得最長最久的一日。」

　　他又笑了，仍是苦笑。

　　「長到令我根本不知道醒的時候，是何年？何月？何日？」

　　「對。現在躺在我懷裡的這個人也是一樣，也是不知道醒來的時候是何年？何月？何日？」藏花說：「今天也是他這一輩子中過得最長最久的一日。」

　　藏花的聲音中還是不帶一點情感，她的眼中卻有了一抹淡淡的輕愁。

　　──一抹和黃少爺時常浮現眼中的那抹輕愁一樣的輕愁。

　　淡得就像西風。

　　風在呼嘯。

　　風是從西面吹來的，嘯聲如鬼卒揮鞭，抽冷了歸人的心，也抽散了過客的魂魄。

　　幸好這裡沒有歸人，也沒有過客。

　　當然也沒有寂寞的少婦獨坐在窗前，獨坐在風鈴下，等待著她所思念的遠人歸來。

　　這裡什麼都沒有。

　　長街上沒有驢馬車轎，店舖裡沒有生意往來，爐灶中沒有燃薪火炭，鍋鑊裡沒有菜米魚肉，閨房間也沒有呢喃燕語和脂粉刨花油香。

　　這裡雖然有人，四個人，可是死人卻比活著的人多。

　　※※※

　　一片死寂。

　　不知道在什麼時候，風忽然停了，死寂的長街上，卻忽然有一條白犬拖著尾巴走上了這條鋪著雲散青石板的長街。

　　有霧在犬後。

　　一團淡淡的輕霧。

　　　　四

　　一坯黃土，二根清香。

　　香在墳前，青煙繚繞。

　　驕陽在西。楊錚靜靜地坐在驕陽下，坐在墳前，他的目光彷彿在看著一個遙遠而又虛無縹緲的地方，又彷彿停留在墓碑上的那幾行字上。

　　「此地埋的是我的好友，

　　她的鹽漿令人懷念。

　　她的人亦讓人思念。

　　楊錚酒後揮筆，親彫。」

　　風拂過，將冉冉升起的青煙吹散，卻吹不散楊錚眉上的輕愁。

　　有霧。

　　霧從梅林間、河水旁凝結而出。

　　漸凝漸濃。

　　轉眼間，霧已籠罩了整個梅林。

　　霧中深處彷彿有條人影走來。

　　　　五

　　風又來了。

　　又從西面吹來，吹得長街上的招牌搖曳不停。

　　招牌上的鐵環與吊鉤摩擦，聲音如拉鋸，令人牙根發酸。

　　白犬在吠叫，吠聲嘶啞、悽惻，彷彿它也知道這裡有大多的不幸。

　　長街上的窗紙被風吹得就好像在痛苦與喘息。

　　鮮血已乾涸凝結如黃土。

　　風傳神的臉色也如黃土，他望著漸漸飄過來的霧，眼中已露出恐懼之色。

　　鍾毀滅沒有看霧，他在看著那條白犬，那條趴伏在街旁的白犬。

　　霧很快的就籠罩了白犬。

　　白犬的瞳孔睜得很大，望著城門邊的人，當霧拂過它時，牠的腿彷彿抽悸了一下，又彷彿根本沒動，牠的瞳孔卻已擴散，無神，然後就緩緩閉起，頭也垂下。

　　鍾毀滅的眼中浮起了驚懼，他忽然開口：「退，快退到城垛上去。」

　　戴天和藏花好像也看見了白犬的變化，當鍾毀滅的聲音剛響起時，他們就已躍起，躍上城垛。

　　風傳神沒有動，只是臉上的恐懼已轉變為無奈，他默默的看著霧籠罩了自己。

　　※※※

　　「這霧好奇怪。」藏花說：「每次青龍會的人身分暴露，到了最後關頭，霧就一定會出現。」

　　「霧一出現，就有人會死。」戴天說：「而且死的一定是青龍會的人。」

　　「這叫殺人滅口。」鍾毀滅看著城牆下的霧。

　　「明知道霧一來，就是要殺人滅口的，他們為什麼不逃呢？」藏花間。

　　「逃得過此時，躲不了一輩子。」鍾毀滅說：「青龍會對於畏罪潛逃的人，一向都是用很殘酷的手段對付的。」

　　「霧為什麼能殺人呢？」

　　「霧中含有一種殺人於瞬間的劇毒。」鍾毀滅說：「這種毒不必由鼻孔進入，可直接由人皮膚上的毛孔侵入。」

　　「這種霧一定要有人放，為什麼總是看不到放霧的人？」

　　「這件事情我查了很久。」鍾毀滅說：「至今仍不知道誰是放霧人。」

　　「會不會是青龍會的龍頭。」

　　「不可能。」戴天搖搖頭。「像他這種人，絕不會親自出手。」

　　鍾毀滅同意的點點頭。

　　這時，長街上的霧已經散了。

　　霧來得很快，散得也很快。

　　西風仍在吹著，風傳神依舊站在原地，動也沒有動過。

　　※※※

　　「他怎麼沒有倒下呢？」藏花問：「是不是這霧沒有毒？還是他有解藥？」

　　「都不是。」鍾毀滅說：「我保證他從頭到尾都已死了，只是死得心不甘，所以這股怨氣支持著他的身體，才沒有倒下。」

　　「你怎麼知道他已死了？」藏花說：「在竹屋裡他明明已中了毒，卻可以自己解毒，這一次──」

　　「絕對死了。」戴天忽然開口：「你注意看他的手。」

　　藏花將目光移向風傳神的手，才發現他的手指已全部發黑了。

　　　　　　　　　　第三章　磨刀的老人

　　　　一

　　黃昏，日已偏西，暮色低垂。

　　梅林裡充滿了清冷而潮濕的梅花芬芳，泥土裡還留有去年殘秋時的落花。

　　霧淡。

　　淡霧輕飄，迷漫於梅林間、溪水旁。

　　楊錚依舊坐在墳前，目光依舊是那麼的虛無。

　　霧中人影已近，是個老人。

　　是一個佝僂的老人。

　　※※※

　　白粗布短袍，繫著一條黑腰帶，粗麻編織而成的鞋子套在一雙滿佈泥污的腳上。

　　頭髮鬆散，臉上刻滿了歲月的辛酸，手上提著一個破舊的包袱，腰間卻插著兩把劍。

　　老人蹣跚地走至墳旁，緩緩的放下包袱，緩緩的解開，緩緩的拿起包袱裡的一塊磨刀石，輕放地上，又緩緩的解下腰間的兩把劍。

　　「鏗鏘」聲響起，劍鋒在夕陽中閃著金黃色的光芒。

　　老人用拇指輕撫劍鋒，似乎很不滿意的搖搖頭。

　　用水潑濕了磨刀石，老人蹲著，專心仔細的磨著劍。

　　老人出現，解劍，磨劍，楊錚彷彿都沒看見，他的人還是沒動，目光還是縹緲。

　　老人也沒看他，只是一心一意的磨劍，彷彿來到此地只是為了磨劍，旁的事情一概不理。

　　※※※

　　霧在夕陽中？

　　夕陽在霧中？

　　落日嬌紅，霧輕柔。

　　輕霧打濕了楊錚的髮絲，也拂上了他的眉睫，慢慢的凝結成水珠。

　　水珠映著夕陽，發出金黃色的光華，閃爍不定。

　　老人的額頭也有汗水。

　　那是因用力而沁出的汗水。

　　汗珠一滴滴的順著皺紋流下，落入泥土中。

　　磨劍老人仍在低頭磨劍，他的全部精神都已集中在手上這把並不算很名貴的劍上。

　　第一把磨好，換第二把。

　　磨好的劍就放在旁邊，劍鋒在落日的餘暉下閃閃發光。

　　※※※

　　兩把劍總算都已磨好了。

　　老人才鬆了口氣，用衣袖擦去額頭上的汗水。

　　如果他是為了磨劍而來的，此刻劍已磨好，也該是走的時候了。

　　可是看他的樣子，彷彿沒有想走的意思。

　　楊錚彷彿也沒有想動的意思，姿勢還是和老人沒來以前一樣，連目光都沒有移動一下。

　　磨劍老人總算站起來，他一手握著一把磨好的劍，然後轉身面對夕陽，背對坐著的楊錚。

　　餘暉迎上了老人的臉，將他那因歲月留下的痕跡，更清晰的照了出來。

　　老人忽然笑了笑，左手忽然一揮，掌中的劍飛起，飛入夕陽中，飛入楊錚的手。

　　飛入楊錚的右手，就彷彿有人用雙手送來的一樣。

　　※※※

　　接劍，一抖，劍花起。

　　光芒閃動，人已站起。

　　楊錚注視著手中的劍，劍鋒迎著落日，光華閃動。

　　老人回劍，順著夕陽刺向楊錚。

　　動作突然，劍招兇狠。

　　楊錚舉劍，一擋，人一掠。

　　劍風破空，宛如怨婦泣訴。

　　人影交錯，彷彿頑猴戲樹。

　　劍鋒互交，火花如流星般閃起，也如流星般消失。

　　老人劍招辛辣，楊錚以劍化解。

　　一劍刺，一劍解，劍劍要命，劍劍撥。

　　劍氣滿佈，梅花凋落，一落就碎，碎了就隨風飄揚，飄向遠方，飄入溪水。

　　飄進虛無間。

　　　　二

　　落花已凋，已碎，已飄。

　　也已落，落入泥土。

　　人影交錯，劍鋒互挫，光芒殉。

　　劍尖垂下，人不動。

　　瞬間，兩人已交手六十四招。

　　八八六十四。

　　※※※

　　老人臉上的皺紋彷彿又加深了，他忽然嘆了口氣，說出句任何人都想不到他會說的話。

　　「楊恨的兒子果然不愧為楊恨的兒子。」

　　楊錚轉身，面對著這個佝僂衰老瘦弱的磨劍老人，忽然也說了句令人驚訝的話。

　　「謝謝。」

　　老人看著他。

　　「你現在的樣子已經和我見到他時完全一模一樣。」老人說：「連脾氣都一樣。」

　　「是嗎？」

　　「是的。」

　　磨劍老人彷彿已沉入回憶中。

　　「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候他的年紀比你現在還小，還在學劍，學用劍，也學煉劍。」老人沉醉的說：「他的師父邵空子劍術雖不佳，煉劍的功夫卻可稱天下第一。」

　　他又嘆了口氣。「只可惜你父親志不在煉劍，所以邵大師的煉劍之術也就從此絕傳了。」

　　「家父已去世很久，生前也常以此為憾。」楊錚說：「他時常對我說，他學的如果不是搏擊之術，而是煉劍之法，這一生活得必定愉快極了。」

　　磨劍老人突然黯然。

　　「歲月匆匆，物移人故，人各有命，誰也勉強不得。」老人看著手中的劍。「就好像劍一樣。」

　　楊錚懂，老人還是要解釋。

　　「劍也有劍的命運，而且他和人一樣，有吉有凶。」老人說：「那次我去訪邵空子，為的就是要去替他相一相他那柄新煉成的利劍靈空。」

　　「靈空？」楊錚說。

　　「那是柄兇劍，佩者必招不祥，甚至會有家破人亡的殺身之禍。」老人說：「所以邵空子立刻就將那柄劍毀了，再用殘劍的餘鐵煉成一柄其薄如紙的刀。」

　　「溫柔。」

　　「是的，那柄刀就叫溫柔。」老人說：「那柄刀後來被應無物用一本殘缺的古人劍譜換去了。」

　　楊錚的臉色忽然變了，他又想起了父親的那一件又神秘又奇妙又可怕的事。

　　「據說那本劍譜左面一半已被焚毀，所以劍譜上的每一個招式都只剩下半招，根本無法練成劍術。」老人說。

　　「我知道。」

　　「後來楊恨以一柄奇鉤縱橫天下。」老人說：「所使的招式就是由那本殘缺的劍譜而來的。」

　　「就因為那本劍譜的招式已殘缺，用劍雖然練不成，用一柄殘缺而變形的劍去練，卻正好可以練成一種空前未有的招式，每一招都完全脫離常軌，每一招都不是任何人所能預料得到的。」楊錚說：「所以它一招發出，也很少有人能抵擋。」

　　「殘缺而變形的劍，就是離別鉤。」老人說：「就是藍一塵藍大先生以一方神鐵精英託邵空子去煉卻沒有煉成的那一柄劍。」

　　「是的。」

　　「天意。」老人說：「以殘補殘，以缺補缺，有了那本殘缺不全的劍譜，才會有那柄殘缺不全的劍。」

　　老人眼中忽然露出種非常奇怪的表情，他接著又說：「這並不是天意，也許是邵空子自己的意思。」

　　楊錚無言。

　　「因為他已經有了那本殘缺不全的劍譜，所以才故意煉成那一柄殘缺不全的劍，留給他唯一的弟子。」老人嘆了口氣。「他自己的劍術不成，能夠讓他的弟子成為縱橫天下的劍客，也算是求仁得仁，死而無憾了。」

　　楊錚悚然，連骨髓裡都彷彿透出了一股寒意，過了很久才說：「那把溫柔就在應無物唯一的弟子手裡。」楊錚目光凝向遠方。「世襲一等侯狄青麟。」

　　「用溫柔殺人，從外面看不出傷口，血也流不出來。」老人說：「可是被刺殺的人卻一定會因為內部大量出血而立刻斃命，必死無救。」

　　「有影無蹤，有形無質，其快如電，柔如髮絲。」楊錚說：「家父曾經告訴我，最好一輩子都不要見到那把溫柔。」

　　「柔能制剛。」

　　老人凝視著他。

　　「你大概還不明白我為什麼要你將離別鉤讓狄青麟拿去。」

　　「是的。」楊錚說：「我不明白你要我這樣做的原因是為了什麼？」

　　「二十年前的那一戰，敗的本來應該是你。」老人說：「狄青麟會敗，是敗在太驕傲，敗在看輕你，看輕離別鉤，他一直不相信溫柔能制離別。」

　　「溫柔能制離別。」

　　「是的。」老人說：「離別鉤就像根鋼一樣，剛強暴戾。也只有像你父親這樣的人，才配使用離別鉤這樣的兵刃。」

　　老人吞了口口水，接著又說：「如少女情懷的溫柔，本就不是應無物能用的，所以他將溫柔傳給了狄青麟。」老人說：「溫柔給了多情的人，如虎添翼，如果狄青麟懂得控制溫柔，那他必將天下無敵。」

　　楊錚默然。

　　「二十年前他敗了，二十年後他一定會用溫柔來對付離別。」

　　「離別一定對付不了溫柔？」楊錚問。

　　「一定。」老人說：「如果離別鉤還在你手中，這一戰你必敗，必死。」

　　「沒有離別鉤，我就能勝他？」

　　「不能。」

　　　　三

　　「這世上沒有任何一個人能空手對付溫柔。」

　　「這一戰我已必敗了。」

　　「不一定。」

　　楊錚不懂他的意思，所以睜大眼睛看著他。

　　老人仰面向天，天空泛紅，夕陽如血。

　　他憔悴衰老疲倦的臉上忽然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聲音也帶著種很奇怪的音調。

　　「既然有了溫柔刀和離別鉤，就一定會有第三把。」

　　「第三把？」楊錚問。

　　「是的。」老人說。

　　「叫什麼？為什麼沒有人知道它的下落？」

　　「江湖傳說邵空子因為沒有把藍大先生的那塊神鐵精英煉成劍，所以才不惜以身相殉。」老人說：「其實那是錯的，邵空子是以身相殉，可是殉的是那第三把劍。」

　　「為什麼？」

　　「當溫柔和離別問世後，似乎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要邵空子將鑄溫柔的殘鐵和鑄離別的殘鐵熔合，然後再加上當年太行山最悲壯那一役的烈士熱血，鑄成那第三把。」

　　「那第三把是種什麼樣的兵刃？」

　　「劍。」老人凝視他。「是一把劍。」

　　「劍？」楊錚問：「叫什麼？」

　　「怒劍。」

　　「劍名為怒。」

　　「是的。」

　　老人的眼光突然亮如劍鋒，劍鋒般的劃向遠方。

　　「第三把劍鑄好時，劍身上的光紋亂如蠶絲，劍尖上的光紋四射如火。」老人說：「而且在這把劍剛出爐時，天地神鬼皆怒，蒼穹雷聲怒吼，春雨提早了半個月。」

　　「劍出爐，春雨就提早下了？」

　　「是的。」老人說：「所以怒劍又叫春怒。」

　　「春怒？」楊錚又問：「那這把劍現又在何處？」

　　「這把劍本來就是不祥之物，就像是天生畸形的人，生來就帶有戾氣，所以劍一鑄好，邵師父就不惜以生命陪那第三把劍葬身。」

　　「葬在那裡？」

　　「一個可怕的地方。」

　　　　　　　　　　第四章　第三把劍

　　　　一

　　「一個可怕的地方。」

　　在這世上什麼事情、什麼人、什麼東西、什麼地方才算可怕？

　　亂葬崗可怕？殺人者可怕？鬼怪可怕？一隻雞死掉腐爛發臭，長滿了蛆蟲可怕？劊子手可怕？一幢荒廢長滿雜草古老的巨宅可怕？多情少女遇見薄情郎可怕？

　　什麼叫可怕？

　　可怕的定義是什麼？

　　※※※

　　夕陽將落，未落。夜風卻已開始來襲了。

　　磨劍老人用那雙看遍人生百態的眼睛凝視著楊錚。

　　「你認為什麼最可怕？」

　　楊錚低頭沉思，過了很久，才抬頭看著老人，一字一字的說：「朋友。」楊錚說：「朋友最可怕。」

　　「為什麼？」

　　「因為只有朋友才會深入地瞭解你，只有朋友才會有機會親近你，只有朋友你才不會防備他。」楊錚說：「可是往往出賣你的，就是你最親近最要好最信任的朋友。」

　　楊錚也在凝視老人。

　　「也只有朋友出賣你，才會令你痛心。」

　　「世上最可怕的敵人，並不是你的仇敵，而是你的朋友。」

　　「是的。」楊錚說：「唯有朋友的一擊，才是致命的。」

　　因為朋友出賣你，一定是你的致命傷，你的弱點，他的攻擊一定是你毫不設防的地方，而且絕對是致命的地方。

　　磨劍老人忽然仰首嘆息。

　　「朋友，朋友。『朋』字是由兩個月並成的，這世上又怎麼可能有兩個月呢？」老人說：「古人老早就知道朋友的可怕，所以造字時，就用一件不可能的事來做『朋』字。」

　　老人長嘆，接著又說：「世上不可能有兩個月，也就是說這世上沒有絕對的朋友。」

　　※※※

　　「可怕的定義，因人而異。」老人喃喃的說：「也就是說，如果有一個人很怕蛇，那麼他一定會認為蛇窩是最可怕的地方，如果他從小就和蛇玩在一起，那麼他進入了蛇窩，就好像回到了家裡一樣。」

　　老人又解釋：「有的人認為喝酒是最可怕的事，卻也有的人覺得喝酒是世上最愉快的事。」

　　「這麼說，如果有一千個人，就有可能會有一千個不同的可怕的地方。」楊錚說：「那麼這第三把劍就有可能藏在一千個不同的地方，也可能有一千把第三把劍藏在一千個可怕的地方？」

　　「是的。」老人點頭。「一千個人可能有一千個不同的可怕的地方，也有可能只有一個共同認為可怕的地方。」

　　「那麼這第三把劍也有可能只藏在一個可怕的地方。」

　　「好像是這樣子的。」

　　磨劍老人似笑非笑的看著楊錚。

　　　　二

　　夜很快的就來臨了。

　　月光在水面上蕩漾，閃著不定的光芒。

　　楊錚正在看著溪，看著溪水中的閃光。過了很久，他的眼中忽然也亮起了光芒。

　　亮起一種和水中閃爍不定的反光一樣的光芒。

　　他忽然回頭，回頭看著磨劍老人，忽然用一種彷彿很高興的聲音說話。

　　「如果一個人心中毫無畏懼，那麼在他來說，也就沒有可怕這兩個字，也就沒有可怕的地方，沒有可怕的地方，也就沒有第三把劍。」

　　老人沒有說話，他只是默默的看著楊錚，用一種讚賞的眼神看著他。

　　「既然心中沒有可怕的地方，也就沒有第三把劍。」楊錚說：「可怕的地方本就因為人的心而定，可怕的地方既在人心中，那麼第三把劍也就在人的心中。」

　　他看著老人，接著說：「邵師父將『春怒』葬在一個可怕的地方。」楊錚一字一字的說：「這世上還有什麼比人心更可怕的呢？」

　　磨劍老人眼中的笑意已很濃了。

　　「第三把劍就葬在人心中。」楊錚說。

　　這句話剛說完，漆黑的天空忽然閃起了一道雷光，緊跟著響出一聲很大的雷聲。

　　寧靜的大地，為什麼會突然現出這一道閃電呢？為什麼會突然響起這一聲雷聲呢？

　　※※※

　　　　天地之變，是否因為人類揭開秘密而憤怒？

　　※※※

　　　　冥冥之中，蒼天和人之間是不是有一種神秘的感應呢？

　　※※※

　　雷聲驀響，閃電驟現。

　　對於這突然的變化，磨劍老人一點也不驚訝，彷彿他早已知道會有這種變化發生，又彷彿他無視於這天地間的神妙。

　　他依舊動也不動的看著楊錚，眉頭卻已充滿了莫名的喜悅。

　　※※※

　　閃電再亮，劃過蒼穹，直落梅林中，瞬間就擊燃了梅林問最高最壯的那棵梅樹。

　　火勢「必剝」作響，火花如繁星般迷漫整個梅林，在黑夜裡看來，就宛如怨婦眼中的慾望之火。

　　閃電剛滅，雷聲就響，聽起來是那麼的遙遠，又是那麼的清晰，就彷彿怨婦在冬夜裡獨守空閨時所發出的呻吟般令人驚慄。

　　楊錚也沒有動，只是眸中的那股光芒卻越發亮了，他的臉上沒有喜悅激動的表情，只有一抹說不出的寧靜與安詳。

　　──就像是一個人歷盡了千辛萬苦終於到達了終點時，臉上所露出的那種勝利的寧靜，勝利的安詳。

　　　　三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磨劍老人悠然的說著。「無我無心本無劍，有我有心亦無劍。」

　　楊錚在聽。

　　「有我無我兩皆可，劍在劍無本尋常。」

　　老人嘆息。

　　「菩提既然無樹，心中就沒有劍。」老人說：「沒有劍，就沒有可怕的地方。」

　　「是的。」楊錚忽然開口：「明鏡本就非台，又何處落塵埃？」

　　老人在聽。

　　「有我無心卻有劍，無我有心也有劍，無我無心劍仍在。」

　　「在那裡？」老人間。

　　「在天地間，在萬物裡，在虛無縹緲處。」楊錚回答。

　　「為何不在你心中？」

　　「心已無畏懼，何須劍來定。」

　　「既然無畏懼，又何必在天地間？在萬物裡？在虛無縹緲處？」

　　「天地萬物問那有劍？虛無縹緲又在何處？」楊錚說：「劍本就不在天地間，不在萬物裡，不在虛無縹緲處。」

　　「劍在何處？」

　　「劍在我手中。」

　　「你手中有劍？」

　　「有。」

　　「為何看不見？」

　　「為何要看見？」

　　這種回答實在很玄，可是其中彷彿又確實有一種玄虛奧妙之極的道理存在。

　　磨劍老人懂，聽得懂，所以他閉上了眼睛，長長嘆息。

　　「天意。」

　　楊錚看著老人。

　　「大意既然要成全你，你已經可以安心了。」

　　磨劍老人的眼睛又睜開，再次凝視楊錚。

　　「你去吧，無論你要去做什麼，無論你要去對付什麼人，都已絕對不會失敗了。」

　　老人的聲音中彷彿帶著種神秘的魔力，他對楊錚的祝福，就是對楊錚仇敵的詛咒。

　　※※※

　　遠在百里外一間石屋內的狄青麟，在這一瞬間，彷彿也覺得有種不祥的感應。

　　　　　　　　　　第五章　手中的劍，手中的命運

　　　　一

　　被閃電擊中的梅花樹已倒下，火已熄，如繁星般的火花已消失於夜色中。

　　天地間又恢復了寧靜。

　　老人眼中的光芒也不見了，又浮出疲倦憔悴衰老的神態。

　　他緩緩的將磨刀石收起，緩緩的將包袱結上一個結。

　　──剛剛他已解開了天地間的一個結，現在卻又為自己結了一個結，一個永遠不再解開的結。

　　楊錚在看，看著老人所有的動作，就宛如一個劍術名家在看著另外一個劍術名家的招式一樣。

　　結既已結上，人就必已要走。

　　老人已站起，背卻是彎的，就彷彿下中的包袱有千萬斤重，重得使他無法挺直。

　　──其實每個人手中又何嘗不是都有一個包袱？

　　一個裝有家庭、生活、親情、愛情的包袱。

　　楊錚看著磨劍老人手中的包袱，忽然開口：「她好嗎？」

　　　　二

　　夜色淒迷，梅花凋零，大地上落滿了枯葉，小路上荒草沒徑，昔日花紅柳綠、梅花香、黃菊冷的小木屋，如今竟似充滿了淒涼。

　　磨劍老人停住腳步，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只是他微彎的背彷彿動了一下。

　　「情是何物？」老人嘆息。「偏叫世人都為情苦，而且還無處投訴……」

　　楊錚無語。

　　他要說的話，要訴的情，都已化作夏夜劃過蒼穹的那一抹流星般的飛向遠方。

　　老人回身，凝睇著楊錚，就這樣的看著，也不知看了多久，才忽然嘆了一聲。

　　「她錯了。」

　　聽見這句話，楊錚的臉上彷彿抽搐了一下。

　　「愛是虛無，恨是遙遠，她卻選擇了遙遠的恨。」老人說：「你卻還是陷在虛無裡。」

　　楊錚默然，卻又突然開口：「她沒有錯，誰都沒有錯。」楊錚說：「錯的只有命運。」

　　「命運？」

　　老人冷笑。

　　「這是人類自亙古以來最好的藉口。」

　　──「命運是看不見的，就像那第三把劍一樣。」老人說：「劍在你在手中，命運也在你手中。」

　　他看著逐漸低下頭的楊錚，接著又說：「二十年一個月是一段很長很長的時間，可是在浩浩蒼生中，又是何其的短促呢？」

　　老人又嘆了一口氣，然後感慨的回過身，在未起步前，留下了這麼一句話。

　　「去吧，凡事總有終結，她會在該等你的地方等你的。」

　　腳步聲已遠，已消失。

　　人終究要走，就正如長夜總會過去的。

　　夜已盡，光明還未來，卻已不遠了。

第六部　決鬥　第一章　石屋門外的等待

　　　　一

　　一座高山、一幢石屋、一株古松、一道清泉。

　　※※※

　　外面雖然下著雨，石屋裡卻還是很乾燥，因為這幢石屋沒有窗戶，只有一個門，門永遠都是關著的，陽光永遠照不進來，雨當然也灑不進來。

　　屋子裡現在有兩個人。

　　一個是身穿雪白衣裳，一塵不染，一張蒼白清秀的臉上，總是帶著冷冷淡淡，似笑非笑的表情，視功名富貴如塵土，卻把名馬美人視如生命的狄青麟。

　　他還是盤膝坐在白長羊毛毯上的那個蒲團上。

　　另一個人就站在石桌前，狄青麟對面，一張因歲月而留下很多痕跡的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可是他的嘴唇卻有著堅定之色。

　　堅定如山。

　　他就靜靜地站在那兒，一動也不動的看著狄青麟。

　　狄青麟也在看他，用一種很奇特的眼色看著他。

　　「請坐。」

　　他沒有坐，卻忽然開口：「這就是你現在住的地方？」

　　「這地方你還滿意嗎？」狄青麟悠然說。

　　他沉默了很久，終於笑了。

　　「這地方至少很乾燥。」

　　「的確很乾燥。」狄青麟說：「我可以保證連一滴水都沒有。」

　　他淡淡的接著又說：「這地方一向沒有茶、沒有水，也從來沒有人在這裡流過一滴眼淚。」狄青麟忽然笑了。「這裡只有酒，各式各樣的酒都有。」

　　「血呢？」他問：「有沒有人在這裡流過血？」

　　「沒有。就算有人想死在這裡，還沒有走到這裡之前，血就已流乾了。」狄青麟笑著說：「我若不想要他進來，無論他是死是活，都休想走進這屋子。」

　　「老實說，活著住在這裡雖然不舒服。」他笑了笑。「但死在這裡倒不錯。」

　　「哦？」

　　「這個地方很像是墳墓。」

　　「既然你喜歡，我不妨就將你埋在這裡。」

　　狄青麟目中露出了一絲殘酷的笑意，指了指蒲團下，接著說：「就埋在這裡，那麼以後我每天坐在這裡的時候，就會想到『離別鉤楊錚』就在我的腳下，我做事就會更清醒。」

　　──這個站在狄青麟對面的人，當然就是楊錚。

　　「清醒？」楊錚皺了皺眉。

　　「因為我若不能保持清醒，也一樣會被人踩在腳下的。」狄青麟看著楊錚。「一想到你的榜樣，我當然就能警惕自己。」

　　「但一個人清醒的時候若是太多了。」楊錚淡淡的說：「豈非也痛苦得很。」

　　「我不會痛苦。」狄青麟說：「從來沒有過。」

　　「那只因為你也從來沒有快樂過。」楊錚看著他。

　　狄青麟的眼角彷彿動了一下，又彷彿從來沒有動過。

　　　　二

　　一道清泉旁，一株古松下，站著三個人。

　　冬雨雖然打濕了他們的衣裳，卻打不掉他們心中的恐懼。

　　三個人，六隻眼睛，全部落在石門上。

　　關著的石門，厚厚的石門。

　　門關著，似乎把生命中所有的一切全部關在門外。

　　門裡剩下的是什麼？

　　門裡剩下的只有死？

　　死的是誰？

　　楊錚？狄青麟？

　　※※※

　　「昔年他們那一戰，雖足以驚天地，泣鬼神，卻沒有人能親眼看到。」鍾毀滅說：「今日他們這一戰，還是沒有人能看見。」

　　藏花嘴裡在流著苦水，她只有在有了無可奈何的感覺時，才會這樣。

　　可是又能怎麼樣呢？

　　昔年那一戰，她雖然沒有見到，卻聽一位智者說過。

　　就連楊錚自己也承認，狄青麟的武功的確比他高，而且有很多機會可以殺他，甚至還可以令他無法還手。

　　狄青麟故意將那些機會全都錯過了，只因為他太驕傲，只因為他始終想看一看。

　　──看他是不是能躲過楊錚那聞名已久的「離別鉤」。

　　這一次狄青麟自然絕不會再犯同樣的過錯，況且楊錚的離別鉤已不在了，而狄青麟的「溫柔」卻還在。

　　這一次他一定用「溫柔」對付楊錚。

　　一定的。

　　※※※

　　楊錚看著狄青麟。

　　「有些人也許真的活得很痛苦。」楊錚說：「但還有些人卻比他們更可憐，因為他們甚至不知道是為了什麼而活著，生存之目的又是為何？」

　　「也許我根本不想知道。」

　　「你不想？」

　　「我不想。」狄青麟忽然又笑了。「因為我已知道今天你是非死不可的。」

　　他笑得很開心，連眉尾都有了笑意，接著又說：「因為你手上不但沒有離別鉤，就連身上也沒有任何兵刃，而我呢？」狄青麟悠悠的說：「不但『溫柔』在，『離別』也在我手上。」

　　淡藍色的刀光一閃，狄青麟的右手已不知何時多出了一柄很薄很薄的短刀。

　　刀鋒泛著淡藍色的光芒，淡得就彷彿天空那一抹晴。

　　又一道光華閃起，狄青麟的左手又多出了一柄奇形的鉤──離別鉤。

　　楊錚在看，卻不是在看「溫柔」，也不是在看「離別」，他在看狄青麟眼中的那一絲殘酷笑意。

　　　　四

　　雨不但越下越大，寒意也如刀鋒般的劃過他們的骨髓深處。

　　他們三個人還在等，也只能等。

　　面前的這一扇厚厚的石門，任誰也撞不開，除非從裡面開。

　　開的人是誰呢？

　　狄青麟？還是楊錚？

　　或許這扇石門將永遠無法打開了？

　　藏花的腰彎下，幾乎已忍不住要嘔吐，整個人都已因「等待」而將要「崩潰」。

　　悲哀的是，她竟不知道自己是在等什麼？

　　裡面有她的什麼人？

　　是親人？是朋友？還是情人？

　　她等待的也許只不過是死亡而已。

　　想到狄青麟的陰險和機智，想到狄青麟的「溫柔」和他的武功，藏花實在不知道楊錚能有幾分機會活著走出來。

　　※※※

　　「狄青麟如果知道我們就在這裡等著，他一定開心得很。」戴天忽然說。

　　「就讓他開心吧。」藏花咬著牙。「這世上本就只有好人才痛苦，開心的本就是惡人。」

　　「你錯了。」

　　突然聽到了第四個人的聲音。

　　　　五

　　石門雖沉重，但開門時卻不會發出任何聲音。

　　石門不知何時已開了。

　　從門裡慢慢的走出來的人，就是楊錚。

　　他看來顯得很疲倦，但卻還是活著。

　　──活著，這才是最重要的事！

　　藏花、戴天、鍾毀滅猝然回首，三個人都盯著站在門旁的楊錚，眼淚慢慢的流了下來。

　　這是歡喜的眼淚。

　　喜極時也和悲哀時一樣，除了流淚外，什麼話都說不出，什麼事都不能做，甚至連動都無法動。

　　楊錚彷彿也有熱淚盈眶，嘴角卻帶著笑。

　　「你錯了，這世上的好人是永遠都不會痛苦的。」楊錚說：「惡人痛苦的時候也永遠要比開心的時候多得多。」

　　藏花突然別過頭，用衣襟悄悄的擦著眼睛，她實在忍不住的哭了。

　　這是高興愉快的淚水。

　　過了很久，她才長長的吐出口氣，才又回過頭來，看著楊錚。

　　「狄青麟呢？」

　　「想必也很痛苦。」楊錚淡淡的說：「因為他畢竟還是做錯了一件事。」

　　「他做錯了什麼？」

　　「他這一次一樣有很多機會能殺我，甚至已可以令我根本無法出手，可是他都故意的錯過了。」

　　──像狄青麟這樣的人，怎麼會再犯第二次錯呢？

　　「為什麼？」藏花問。

　　這句話也是戴天和鍾毀滅想問的。

　　「因為他心裡又想賭一賭。」楊錚笑了笑。

　　「賭？賭什麼？」

　　「這一次他是不是想賭你是否空手能殺他？」

　　「不。」楊錚說：「這一次他賭的是我手中的劍。」

　　「手中的劍？」藏花問：「你手中那有劍？」

　　「有。」楊錚又笑了。「我手上有一柄『第三把劍』。」

　　「第三把劍？」戴天問：「是不是那柄傳說中的『怒劍』？」

　　「是的。」楊錚點點頭。

　　藏花看著楊錚的雙手。

　　他的雙手是空的。

　　「你手中根本就沒有劍。」藏花說。

　　「本來就無劍。」

　　「無劍？」

　　藏花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亮如天北的那一顆星。

　　她笑了，她懂了。

　　「他是不是賭你手中有劍？」藏花問。

　　「對的。」

　　「結果當然是他輸了。」

　　「不。」楊錚看著她。「他贏了。」

　　「他贏了？」藏花怔住。

　　「他贏了。」楊錚又說一次。

　　「你手中明明無劍，他又怎麼會贏呢？」

　　「誰說我手中無劍？」楊錚又笑了。「劍本來一直在我手中。」

　　明明手中無劍，為什麼說有劍呢？

　　這一次藏花很快的就笑了，因為她已懂了。

　　「對，你手上本來就有劍，所以他贏了。」藏花笑著說：「所以他敗了。」

　　「他敗了。」

　　　　六

　　他敗了。

　　這只不過是簡簡單單的三個字。

　　決定勝負也只不過是一剎那間的事。

　　這一剎那卻是何等的緊張、何等刺激的一剎那。

　　但這一剎那對江湖的影響又是何等的深遠？

　　手中的「那一劍」又是何等的驚心，何等的壯麗？

　　「那一劍」所帶來的光輝是何等的輝煌？何等的燦爛？

　　藏花只恨自己沒有親眼看到「那一劍的風情」，沒有看到那一剎那間發生的事。

　　雖然沒有親眼看見，但是只要去想一想，她的呼吸都不禁為之停頓。

　　流星也很美，也很壯麗。

　　流星劃破黑暗時所發出的光芒，也總是令人興奮，感動和迷惑。

　　但就連流星的光芒也無法和「那一劍的風情」比擬。

　　流星的光芒短促。

　　「那一劍」所留下來的光芒，卻足以照耀永恆。

　　　　　　　第二章　那一劍的浪漫

　　　　一

　　門已開了。

　　沒有人能永遠將整個世界都隔離在門外。

　　你著想和世上的人隔絕，必先被世上的人摒棄。

　　戴天走進了這扇石門。

　　第一眼，他就看見了一柄很薄很薄的刀，一柄殺人的刀。

　　「溫柔」。

　　刀仍握在狄青麟的手中，刀鋒斜斜對著門。

　　刀身上仍然閃著一抹淡藍色的光芒。

　　刀就是刀。

　　不管是在活人手中，或是死人手中，都是刀。

　　死亡就是死亡。

　　英雄的死，也是死，窮人的死，當然也是死。

　　生命原是平等的，尤其是在「死亡」的面前，人人都平等。

　　但是有些人卻偏偏不明白，偏偏要等到最後結局時才懂得這個道理。

　　狄青麟的臉上也充滿了驚懼、懷疑、不信。

　　他不信什麼？

　　不信楊錚手上真有一把劍？

　　不信那一劍真的能殺得了他？

　　這一代梟雄死的時候，也和其他那些他所鄙視的人沒有兩樣，也同樣會驚慌，同樣會恐懼。

　　※※※

　　致命傷在狄青麟的咽喉，是劍傷。

　　窄卻深遽，就宛如「中原一點紅」殺人時所留下的傷痕一樣。

　　戴天實在無法相信，甚至想不通那一劍是如何殺人的？

　　天地間，真的有那「第三把劍」存在嗎？

　　※※※

　　狄青麟的左手緊握，彷彿還想抓住什麼，他是不是還不認輸？

　　只可惜現在他什麼都再也抓不住了。

　　戴天心裡忽然覺得很累，忽然對這個「輸的人」覺得很同情。

　　為什麼會這樣呢？這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是為了什麼？

　　也許他同情的不是狄青麟，而是他自己。

　　因為他是人，狄青麟也是人。

　　人都有相同的悲哀和痛苦。

　　戴天雖然在人生旅程中還沒有輸，可是他又抓住了什麼？得到了什麼呢？

　　　　二

　　雨仍下著，人還在古松下。

　　四個人，都在淋雨，雖然面前有一幢可以避雨的石屋，可是他們卻寧願站在外面淋雨。

　　並不是因為屋內有著一個死人，而是想借著雨水洗去他們身上的塵埃。

　　──身上的塵埃是可以洗掉，但是心中的塵埃呢？

　　人為什麼都只注意到外表？為什麼都忽視了唯有內在的乾淨，才是真正的純潔、乾淨？

　　「一個人勝利之後，總會覺得很疲倦、很寂寞的。」藏花忽然笑著說。

　　「為什麼？」楊錚問。

　　「因為你已經完全勝利，完全成功了，已沒有什麼事好再讓你去奮鬥了。」藏花說。

　　「這麼樣說來，成功的滋味豈非也不好受？」

　　「雖然也不太好受，但至少總比失敗好得多。」鍾毀滅說。

　　楊錚突然沉默，他的人雖然在這裡，心卻彷彿已到了一個不知名的遠方。

　　──一個有著梅林和小橋、溪水、小木屋的地方。

　　※※※

　　　　勝利和成功並不能令人真的滿足，也不能令人真的快樂。

　　　　真正的快樂，是在你正要向上奮鬥的時候。

　　　　你只要經歷過這種快樂，你就已沒有白活了。

　　楊錚還在沉默，他的目光彷彿也到了那個不知名的遠方。

　　──那裡彷彿有著一個纖柔的人影。

　　戴天在看著楊錚，他的臉上突然有了一抹悲哀。

　　楊錚沉默了很久，才緩緩的說：「我要走了。」

　　走？走到那裡去？

　　「你要走？」藏花問：「為什麼要走？」

　　「因為他必須走。」

　　戴天忽然開口，替楊錚回答了這個問題。

　　「狄青麟雖然已經死了，青龍會卻還是沒有破。」戴天說：「至少在這一次事件中，青龍會派出來的主角還沒有……還沒有敗。」

　　他本想說「死」，可是看了楊錚一眼，卻忽然改成「敗」字。

　　難道這個青龍會的主角，和楊錚之間有某種關係？「他」是誰，或是「她」是誰？

　　戴天彷彿知道這個人是誰，所以他眼中的悲哀又深了，也增多了一絲無可奈何。

　　「人終究是要走的，事情終究要解決。」楊錚苦笑。「現實也終究要面對的。」

　　「是的。」戴天看著楊錚。「只有懦者才會逃避現實。」

　　※※※

　　楊錚仰首望著雨中的天空。

　　天空是一片灰茫茫，大地也是一片灰茫茫，人也在灰茫茫之中。

　　過了很久，楊錚才緩緩的吐了口長氣，才將目光從蒼穹一片灰茫茫中移開，移向戴天。

　　戴天也在看著楊錚，二人就這樣互相凝視著。

　　目光交會，宛如言語。

　　過了很久很久，戴天才嘆了口氣，他的眼皮慢慢垂下，在將閉未合之前，彷彿有一道亮光閃起，彷彿是淚光？

　　「我會的。」

　　聽了戴天這句話，楊錚就鬆了口氣，眼中也露出了安慰之色。

　　然後他的人就走入一片灰茫茫中，走入雨中，走入那不可知的未來。

　　走之前，他什麼話也沒對藏花說，甚至連看都沒有看一眼。

　　他就這樣走了。

　　藏花想叫，卻被戴天攔住。

　　「他一定要走。」戴天說：「不走這一輩子他都會活在痛苦裡。」

　　藏花望著遠去的人影，忽然也嘆了口氣。

　　「就算走，他又何嘗不是走在痛苦裡？」

　　　　三

　　在這一刻，藏花彷彿也知道了楊錚這一去，是要去見誰。

　　唯有這個人，才會讓他走得這麼痛苦，也唯有這個人才會讓他非去不可。

　　這個人是誰？

　　是他？是她？

　　如果是他，他是誰？

　　如果是她，她又是誰？

　　※※※

　　雨已將停，人已遠去。

　　大地又將恢復光明。

　　※※※

　　楊錚要去見的「她」，是否會在那裡等著？

　　他這一去是生？是死？

　　沒有人知道。

　　但這已不重要了。

　　因為他已來過、活過、愛過。

　　※※※

　　無論對任何人來說，如果他這一生中已──

　　　　來過、活過、愛過。

　　那麼他就已該滿足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