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一　量才玉女驚身世
二　落拓王孫戲麗姝
三　巴州夜聽宮闈秘
四　碧野晨風飄落花
五　峨嵋金頂英雄會
六　青劍紅綢女俠來
七　刺客多愁感明主
八　王孫失意遇魔頭
九　吟到恩仇心事湧
十　柔情似水最難禁
十一　假作真來真作假
十二　張冠李戴入長安
十三　悵惘恩仇難自解
十四　飄零琴劍淚痕多
十五　瀚海風砂迷望眼
十六　天山冰雪種情根

《女帝奇英傳上》

梁羽生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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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唐朝女帝武則天掌權之後，中原武林出現了一位美妙絕倫文武全才的女子上官婉兒，她練有一手百步穿楊的神技。但她性喜文學，不近武功。女帝是上官婉兒的殺父仇人，師傅告訴她之後，她便要出山為父報仇。上官婉兒在江湖行走聽到許多關於女帝的傳說，老百姓說女帝是個好皇帝，為百姓著想，聽到百姓對女帝的讚揚使得女俠迷惑不解。但她的內心仍具有強烈的復仇願望。一次偶然路遇了皇世子身懷絕技的李逸，兩人很快就成了形影不離的情人──由於上官婉兒的出現，武林掀起了大地震。這是一部驚心動魄的女俠英雄故事。

一　量才玉女驚身世

　　「劍閣開天險，──看劍！」

　　「削壁接青天，──奇哉！」

　　「飛鳥飛難過，猴子鎖眉尖──好呀，好步法！」

　　「低頭望山谷，白雲腳下懸。──我的好小姐，你可別看啦！」

　　「嘿、嘿、嘿、哈、哈、哈！看劍，看劍！接招，接招！」

　　說話的是一對兄妹，複姓「長孫」，哥哥叫做長孫泰，妹妹叫做長孫璧，他們正在比劍。

　　如果你在這兒，如果你看到他們比劍，包管你會瞠目結舌，連大氣也透不過來！

　　你道他們在什麼地方鬥劍？他們是在蜀中天險的「棧道」之上！

　　「蜀道難，難於上青天！」而劍閣上的「棧道」，更是最險的所在，「棧道」乃是在懸崖削壁上開山鑿石，開闢出來的羊腸小徑，有些地方根本無路可走，竟在削壁千仞處鑿穴架木，在橫柱上架起凌空的道路；有些地方則沿著山壁，鑿成幾千步的梯級；昔時楚漢相爭，劉邦用韓信之計，明修棧道，暗渡陳倉，騙過了蓋世英雄的楚霸王，他絕不信棧道能修，卻料不到敵人已從陳倉暗渡，終於弄到力能拔山舉鼎的楚霸王自刎烏江。棧道之險，於茲可見。

　　這對兄妹，不但在棧道上比劍，而且又你唱一句，我和一句，嘻嘻哈哈的開玩笑！但見他們盤旋進退，捷似靈猿，劍氣縱橫，迅如掣電，誰要是踏差半步，定會粉身碎骨，他們卻滿不在乎，從容比劃！

　　這樣的比劍，即算在武林高手之中，也是難得一見，然而這裏卻有一個小姑娘，她坐在山石上，捧著一部詩集，讀得津津有味，正眼兒也不向棧道那邊一瞧。

　　這小姑娘約莫十四五歲年紀，長得眉清目秀，嬌小玲瓏，她對當前這等奇妙的劍術，毫不動心，只在聽到長孫兄妹唱和之時，才稍稍停了一停，心中暗哂：「泰哥讀了這麼多年的書，做來做去，卻還是只能做打油詩，不過，這首即景的白描詩，還算脫俗自然，也難為了他了。」

　　兩兄妹在棧道之上，瞬息拆了三五十招，哥哥漸漸占了上風，將妹妹迫得手忙腳亂，長孫璧叫道：「婉兒，你怎麼不來幫我？」長孫泰叫：「留心，這一招白虹貫日，拆得不好，不死必傷！」長孫璧用了一招「迴風舞柳」，嬌軀輕擺，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過了長孫泰這當胸一劍，大呼小叫著：「婉兒，你再不來，我今日可要敗在哥哥手下啦！」這小姑娘仍然只是微微一笑，動也不動！

　　長孫璧卻是心念一動，哈哈笑道：「好靈精的鬼丫頭，不上當啦！」往日她用這個法兒，婉兒必定前來相助，今番才第一次不靈。

　　這小姑娘複姓上官，名叫婉兒，聞言笑道：「好姐姐，我正在做今日的詩課，恕我不陪你們練劍了。」原來她已看破長孫璧的心思，那是故意詐敗，好誘她一同練劍的，看她適才那一招「迴風舞柳」之妙，劍術實不在她哥哥之下。

　　兩兄妹一笑罷手，從架空的棧道上跳下來，長孫璧道：「你整天只是掛著做詩，再過幾年，只怕王、楊、盧、駱這四位大詩家見到你，也要拱手臣服了！」王是王勃，楊是楊炯，盧是盧照鄰，駱是駱賓王，並稱初唐四傑，詩名籍甚，風靡一時。

　　上官婉兒卻似意殊不屑，微笑說道：「四傑之中，王勃小有才華，其他三人也不見若何特出，尤其那駱賓王，最喜用數字入詩，故意賣弄，什麼「秦塞重關一百二，漢家離宮三十六。」什麼「小堂綺帳三千萬，大道青樓十二重。」囉哩囉嗦，我最不歡喜。他的文章比他的詩好得多。」

　　長孫璧咋舌笑道：「好大的口氣，當今皇帝在位，聽說要開設女科，這個自古以來的第一個女狀元，必將非你莫屬了。」上官婉兒又是微微一笑，意態之間，更是不屑。

　　長孫泰笑道：「璧妹，你這話說錯了。婉兒可要惱你瞧不起她呢！」長孫璧怔了一怔，隨即意會，縱聲笑道：「不錯，想這普天之下，誰配來考我們的婉兒？若是將來果有女科的掄材大典，婉兒要做就只能做主考，可絕不能貶低身份去考狀元。」長孫泰道：「聽說上官伯母生你的時候，見天神夢送一把玉尺，一把大秤來，你左手執尺，右手掌秤，天公早已注定了你要衡量天下的才人！」上官婉兒惱道：「別開玩笑啦，我即算有心去衡量天下之士，也不屑做武則天的主考官！」

　　長孫泰眼珠一轉，尷尬笑道：「不錯，武則天算得什麼真命天子，她只是篡奪大唐皇位的女魔王！好，咱們不提她啦。婉兒，你剛才做的詩念給我聽聽，好麼？」上官婉兒拋開詩卷，翹首長空，緩緩念道：

　　葉下洞庭初，思君萬里餘。

　　露濃香被冷，月落錦屏虛。

　　欲奏江南調，貪封薊北詩。

　　書中無別意，但悵久離居。

　　詩中一片憂鬱的情懷，好似在懷念遠人，不能自已。長孫泰呆呆發愕，心中想道：「她來到我家之時，只有七歲，七歲的孩子能懂得什麼？即算十四歲的姑娘，也不應有這種心事。」瞧瞧上官婉兒的臉色，覺得奇怪極了！

　　長孫璧讚道：「清詞麗句，飄逸絕俗。好詩，好詩！只是愚姐有一事不明，倒要請教。」上官婉兒道：「姐姐請說。」長孫璧一笑道：「葉下洞庭初，思君萬里餘，不知賢妹所思的，是洞庭湖濱那一位有福氣的兒郎？」

　　上官婉兒笑彎了腰，扭著長孫璧道：「姐姐你怎麼這等油嘴滑舌，無理取鬧？我是借湘君、湘夫人的典故，在懷念大舜皇帝呀！」舜帝南巡，死於蒼梧之野，（蒼梧不是廣西的那個蒼梧縣，而是山名，在今湖南省甯遠縣東南，又名九疑山）。他的后妃湘君、湘夫人哭他，血淚染成了斑竹，稱為湘妃竹。上官婉兒這兩句詩，借用這個典故來懷念先帝，以表故國之思，本來也講得通，但長孫泰卻總是疑心不釋，心中直在琢磨：「婉兒，她，她在思念誰呢？」

　　長孫璧笑道：「這樣解法，實在出乎我的意外，呀，你的詩太含蓄了，簡直比爹爹所教的劍法還要難懂，我自認笨人，不敢和你再談詩了，來，來，來！你今日還沒有和我練劍呢！」

　　長孫泰為婉兒這首詩感到奇怪，上官婉兒卻為長孫兄妹定要迫她練劍而感到奇怪，心中想道：「我性喜文學，不近武功，他們不是不知，卻為什麼老是纏我練武？」疑心一起，七年來壓在心頭上的疑雲，越來越重了！

　　上官婉兒的祖父和父親都是唐朝的大官，在她七歲那年，有一天她家的老僕人王安和她的乳母突然帶她離開京都，送她到長孫伯伯家裏。到了長孫家中，才告訴她，她的祖父和父母已死了，要她從今以後，好好聽長孫伯伯的教誨。她的祖父上官儀是太子太傅，父親上官庭芝也是宮廷中的文學侍從，經常在宮中住宿，不大回家。他們是如何死的，上官婉兒自是不知，但她卻清清楚楚的記得，就在她離家的那一天早上，她的母親還是好好的，正要進宮去探望她的父親，為什麼王安不等母親回來就抱她走了，她母親又怎的會突然死了？王安告訴她說，那是因為宮中發生了癘疫，她的祖父、父親暴病而亡，她的母親入宮探病，染上癘疫，亦告不治。他要她趕快離開京都，就是要避開那一場可怕的癘疫。王安是他家幾十年的老僕人，忠心耿耿，上官婉兒那時年幼，自然不會懷疑王安說謊。可是年紀漸長之後，疑心也就漸漸增長，她記起了出走之時，王安和乳母的神色都顯得慌忙和緊張，幾乎什麼東西都沒有收拾，即算逃避癘疫，也不該如此！還有，長孫伯伯是她父親最要好的朋友，為什麼這七年來總不肯帶她回鄉去祭掃她父母的墳墓。可惜到她懂得這樣疑心之時，王安和乳母也早已死了。這些疑團就一直留在心裏。

　　另外還有一個更大的疑團──

　　她的長孫伯伯雙名均量，文武全才，太宗李世民在位之時，他曾做到殿前檢點之職。其後高宗繼位，武后掌權，他即掛冠求退，在劍閣之上結廬隱居。上官婉兒七歲來到他家，如今十四歲了。這七年中，長孫均量對她真是愛護備至，視同己出，叫她和自己的兒女一道，日間習武，晚上習文，特別是教她武藝之時，簡直比教兒女還要用心。

　　可惜上官婉兒性喜文學，不近武功、常令長孫均量失望。上官婉兒還記得有一個晚上，她寫了三首新詩，給伯伯評閱，長孫均量拍案叫絕，卻忽而歎口氣道：「你若專心文學，定可成為天下第一才女，唉，我卻但願你不要這樣聰明才好，你做出這樣的好詩，叫我又是歡喜，又是傷心！」上官婉兒甚是不解，尷尬笑道：「泰哥璧姐傳你的武功，我傳你的文學，你老人家在文武兩方面都有傳人，豈不也好？」長孫均量默然半晌，喟然歎道：「你的才華學問現在已遠勝於我，豈止只是我的傳人？可惜詩句雖工，對你究無大用，劍術難以速成，明日起你兼練暗器吧。」說來說去，還是要她用心練武，而且臨走之時，上官婉兒還隱約看到她的伯伯眼中蘊淚，如有重憂。

　　幾年來上官婉兒百思莫解，長孫伯伯要她文武雙修，那自是一番好意，然而卻也不必那樣傷心！「我一個女孩兒家，要這樣好的武功做甚？」上官婉兒想是這樣的想，為了順從伯伯的意思，她還是每天跟長孫兄妹練武。不過卻常常在練武的時間，悄悄躲在一旁，讀她心愛的詩篇。

　　長孫兄妹拿她沒法，只好想盡法兒，誘她練武。

　　如今長孫璧又磨著她練劍了，而且這幾天來都要她練一出手就令敵人傷殘的劍法，上官婉兒搖頭笑道：「我但求習武強身，不想學這樣霸道殺人的本領。」長孫璧輕撫她的頭髮，微笑說道：「你忘了今日是爹爹一年一度對我們的考較之期麼？來，來，來！你最少也得學會刺穴的連環三劍！」上官婉兒這才驀地想起，今日不但是長孫伯伯考較之期，而且是她父母的忌辰，長孫伯伯挑選這個日子作為一年一度的考期，不知其中可有深意？

　　天上突然飛來兩隻兀鷹，雙翅展開，幾達一丈，上官婉兒一看，原來這兩隻兀鷹正在追逐山中野兔，上官婉兒笑道：「好吧，我就練一手暗器的功夫，也好救這幾隻小白兔的性命。」手腕一抬，一柄匕首閃電般的射出，長孫泰叫道：「取它左目」，蒼鷹應聲而落，長孫璧跑去一看，但見那柄小匕首果然洞穿了蒼鷹的左目，深深刺入了它的頭骨，將它釘在地上。

　　長孫泰拍手讚道：「好一個百步穿楊的神技。再取這隻蒼鷹的右目！」這隻蒼鷹甚有靈性，似是知道遭逢強敵，貼地低飛，借那削壁巉崖，掩護自己，猛然間一伸鷹爪，抓起一隻小兔，雙翅一騰，就想飛下山谷。上官婉兒見它如此兇殘，眉頭一皺，匕首疾飛而出。

　　忽聽得呼的一聲，一條黑影突然從岩石後跳了出來，把上官婉兒的匕首接到手中，剎那間，鷹沉谷底，人到眼前！

　　上官婉兒抬頭一看，但見面前站著的是一個虯鬚大漢，他接匕首的本領已是令人吃驚，而更令人震駭的是，他還背著一個華服老者，居然能在棧道上跳躍如飛，還接了她的匕首！

　　那漢子雙目一張，朗聲問道：「長孫均量可是住在這兒？」長孫泰忽地邁前一步，失聲叫道：「你背的可是鄭溫伯伯？」鄭溫是朝中的御史大夫，與上官婉兒的祖父同是一殿之臣。上官婉兒睜眼一瞧，只見他背上的那個老人緊閉雙目，面如金紙，看他相貌，依稀記得正是她幼年之時，那個常來她家，與她祖父談詩論文的那個鄭溫！

　　長孫泰話聲未了，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什麼，是鄭大哥來了麼？」人影未見，聲音卻如在耳邊，那虯鬚大漢急忙放下老人，直挺挺的跪在地上，自報姓名：「通州李元專誠拜謁，懇求長孫大人救鄭大人一命。」李元雖然未見過長孫均量，但聽得這種傳音入密的上乘內功，已知道必是長孫均量無疑。

　　話語方停，人影已到。來的果然是長孫均量，他已六十有多，雙鬢盡白，仍是健鑠非常，雙眼神光炯炯，打量了李元一眼，立即說道：「李兄快快起來，鄭大人與我數十載知交，我焉能不救？待我看看受的是什麼傷？」

　　忽然間，只見長孫均量面色大變，伸手一抓，抓著了李元的胸脯，雙指一劃，聲如裂帛，登時把李元的胸衣撕開，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不但大出長孫兄妹意外，李元更是吃驚非小，連忙叫道：「我是保護鄭大人入蜀的鏢師，老先生休要誤會！」

　　長孫均量垂手長歎，說道：「我不是對你疑心，我是對那兩個魔頭疑心，鄭大人在朝為官，絕不可能與他們結有冤仇，他們為什麼這等狠心辣手！」把鄭溫的頭髮撥開，只見左右兩邊的太陽穴上，都有一個針孔般大小的傷口，好不容易才看得出來。長孫均量又道：「你再看看你的胸膛！」李元俯首一瞧，但見兩旁乳突穴之下，都有一個金錢般大小的紅印。登時面如死灰，蹲在地上。

　　長孫兄妹和上官婉兒不勝駭異，圍上來看，只聽得李元顫聲問道：「我們中的，是不是毒觀音和惡行者的暗器：透穴神針和碎骨錢鏢？」長孫均量黯然說道：「事已如斯，老夫只好實話實說，鄭大人中的是透穴神針，你中的是碎骨錢鏢。是否能夠解救，老夫殊無把握，只有盡力而為。」

　　李元忽地一聲慘笑，躍起說道：「觀音勾魂，行者奪命，中了這兩個魔頭的暗器，我亦自知無藥可醫。老先生不必寬慰我了。只是我保護鄭大人入蜀，未能盡職，死難瞑目。尚望老先生為鄭大人了未了之事。」

　　約在十多年前，江湖上出現了男女兩個魔頭，男的是個頭陀，善使天罡刀法，另有一種極厲害的暗器，叫做碎骨錢鏢，雖然是普普通通的金錢鏢，但被他用毒藥煉過加上內功運用，所中之處，骨碎筋折。而且最奇的是，初時並無痛楚，藥性蔓延，筋骨腐蝕，全身的骨骼就像給白蟻蛀空一樣，到胸骨碎裂之時，便是神仙也難活命；那女魔頭更利害，她擅用梅花針射人穴道，這梅花針也是用毒藥煉過的，循著穴道，攻至心頭之時，神仙難救。因為這兩個男女魔頭心狠手辣，故此被稱為惡行者與毒觀音。十年前各正派門下，曾聚集了數十高手，圍攻他們，將他們逐到漠北。十年來銷聲匿跡，從未有人在中土見過他們。卻不料而今竟然在此出現。一出手就傷了朝廷的命官和保護命官的鏢師。

　　長孫均量也是十年之前，參加過圍攻他們的高手之一，這時越想越奇，再審視了一下李元的傷勢，說道：「你的傷勢較輕，未必全然絕望。這事情有點蹊蹺，你們是怎麼碰到這對魔頭的？」

　　李元道：「鄭大人奉命到巴州來探望太子──」長孫均量道：「什麼，太子竟在巴州？」李元道：「章懷太子已被廢了，被貶巴州，也將近半年了。」長孫均量恨恨說道：「先太子被毒，今太子被廢。哼哼！虎毒不食兒，看來武則天的心腸，竟比虎狼還狠！」原來先太子李弘是武則天的大兒子，有一天在合璧宮裏，忽然莫名其妙的死掉，死時七竅流血，為狀極慘，宮廷中流言蜚語，都說他是被武后毒死的。現在的太子名叫李賢，因為反對武則天的施政，遂被廢立，當時曾昭告天下，不過長孫均量因為隱居劍閣，卻還未知道他已被貶巴州。

　　上官婉兒聽得毛骨聳然，心中想道：「怪不得長孫伯伯常說武則天是個女魔王，當真是比惡行者和毒觀音這兩大魔頭還更可怕！」

　　李元續道：「我在洛陽開設鏢局，鄭大人以前做鹽運使，常常請我保鏢，很有交情。這次他奉命到巴州探望太子，我知道蜀中新近出現了幾處劇盜，自願護送他到巴州，一路上連小賊也沒遇上一個，方自慶幸；那料昨日到了廣元，距離劍門關約莫有三十多里的處所，那裏地形險峻，山道崎嶇，我在前面開路，忽聽得山上一聲怪嘯，回頭一望，只見鄭大人已跌倒馬下。我這一驚非同小可，急忙撥轉馬頭，回身來救，那知就在這瞬息之間，我的坐騎忽地一聲長嘶，將我拋起，同時從樹林中飛出了幾枚錢鏢，我人在半空，無論如何也躲閃不了，恃著自己有鐵布衫的功夫，硬衝而過，看鄭大人時，他已是昏迷不醒，我們那兩匹馬則癱在地上，竟像給人用重手法擊斃一般，但又看不出是中了什麼暗器。我知道是遇上了絕頂的高手，正準備拚了性命和強人死戰，可怪的是，強人竟沒現身，但聽得林中怪笑之聲，越離越遠，片刻之間，就好像到了數里之外！」李元似是餘悸猶存，停了片刻，方始顫聲接下去道：「我那裏還敢追趕！我仔細審視，鄭大人身上一無傷痕，但摸他脈息，又分明是重傷之象。荒山野嶺，無處求醫，好在我記得鄭大人說過，說長孫大人就在劍閣隱居，沒奈何我只好來求你了。呀，想不到竟是毒觀音和惡行者這兩大魔頭！更想不到我中了碎骨錢鏢，自己一點也不知道！」

　　上官婉兒聽了，但覺這件事情離奇之極，那兩個魔頭既非劫財，亦無宿怨，怎麼無端端的向一個朝廷命官施展殺手！看長孫均量時，只見他眼珠閃動，似乎也正在琢磨這件離奇難解的事情。

　　過了半晌，李元歎口氣道：「我也不指望活了，但鄭大人未了之事還望老先生幫忙。」長孫均量道：「什麼未了之事？」李元道：「天后託鄭大人送給廢太子的書信還未送到巴州，聽鄭大人說天后對廢太子思念得很，貶他到巴州乃是不得已之事，讓太子得看這一封信，也好讓他安心。」

　　長孫均量「哼」了一聲道：「貓哭老鼠假慈悲！武則天恨不得把李唐宗室，全部斬盡殺絕，連自己的兒子也不放過，我就不信她對太子還有半點慈母之心！」

　　李元不敢作聲，長孫均量忽道：「是武則天自己的主意，叫鄭大人去探望太子的，還是鄭大人自己上疏求去，然後武則天再派遣他的？」李元道：「我不知道！」長孫均量沉吟說道：「我看九成是鄭大人自己上疏請求許他去探望太子的。」忽地高聲叫道：「定是這樣，那兩個魔頭是武則天派遣他來殺鄭大人的！」這推想太過奇怪，連上官婉兒也覺難以置信，但看長孫均量的神情，卻是說得十分肯定。

　　李元正自惴惴不安，忽見長孫均量面色大變，顫聲說道：「泰兒、璧兒、婉兒，你們趕快回家，只怕這兩個大魔頭就要來了！」

　　長孫璧道：「爹爹，你怎麼知道？」長孫均量看了李元一眼，似是有話想說，卻又不忍出口。李元愕笑道：「這時候還有什麼顧忌？我給老伯說了吧。想那兩個魔頭何等功夫，若然要取我與鄭大人的性命，那真是易如反掌！然而他卻故意讓我們逃生，這，這──」長孫璧道：「這什麼？」長孫均量接口說道：「這是故意要讓李大哥逃到咱們家來。」

　　李元嘆口氣道：「這兩個魔頭用心惡毒，可惜我當時想不到是他們，要不然我也不會來連累老伯了。如今經老伯點醒，我才知道上了他們的圈套，做了他們的引路之人！」長孫均量道：「李兄不必引咎，我早蓄意要鬥鬥這兩個魔頭了。看這情形，那兩個魔頭是武則天派來的，更無疑了！」

　　上官婉兒道：「為什麼？」

　　長孫均量道：「武則天篡奪了李唐帝位，自古以來，從沒有女人做皇帝的，這真是一大妖孽。皇帝子孫，前朝大臣，十之八九都是效忠唐室，不願臣服於她。她當然也知道我們這班人暗中反對她，所以歷年來所作所為，極盡誅鋤異己的能事。試想連兒子都可以毒殺。還有誰不能殺？故此我料想鄭大人必定是自己上疏，求她准許去探望兒子，她知道鄭大人心存李唐正統，於是就暗害他。」

　　上官婉兒道：「她若要殺鄭大人，何須這樣費事？而且還託鄭大人帶信給她的兒子？」長孫均量道：「這正是她手段高明之處，故作偽善，籠絡人心。我是前朝大臣，她一掌權，我便隱居不仕，想來她早已恨我切骨。哼，那兩個魔頭一定是她差遣的！」

　　這七年來，長孫均量幾乎每日都向上官婉兒說武則天的壞話，教兒女仇恨女皇帝。上官婉兒如今聽了他這番推想，雖覺有點牽強，也信了七八成，只是有一點不大服氣：「男人女人都是一樣的人，為什麼男人做皇帝則天公地道，女人做皇帝就要被罵為妖孽？」當然這個想法，上官婉兒只是留在心裏，斷不敢在長孫伯伯的面前吐露出來。

　　上官婉兒正在自思自想，只見長孫均量面向著兒女說道：「泰兒，璧兒，你老父的性命也許過不了明朝，故此我如今多費唇舌，把話說明，好叫你們知道誰是咱家的大仇人。好，如今話已說明，你們趕快回家去，不論有什麼事情，都不可以出來。婉兒，你稍懂醫道，將鄭大人搬回家去，用消毒散外敷，玉露丸開水內服。李兄，你──」李元叫道：「我中了碎骨錢鏢，性命過不了三天，反正是死，就與你一同與那兩個魔頭拚了！」

　　上官婉兒與長孫兄妹回到家內，剛剛將玉露丸調水灌鄭溫服下，便聽得長孫璧噓聲說道：「來了，來了，那兩個魔頭真的來了！」

　　上官婉兒從門縫張望出去，但聽得兩聲怪嘯，一聲量大音宏，震得耳鼓嗡嗡作響，另一聲卻如黃鶯出谷，清脆非常，刺入耳膜，令人神飄意蕩。看清楚時，山坡上已來了一男一女，男的是個披髮頭陀，虯鬚如戟，相貌猙獰；女的頭纏白巾，打了一雙蝴蝶結子，長眉入鬢，姿容冶豔，蕩意撩人。這一男一女，不問可知，自是惡行者和毒觀音了。

　　惡行者怒吼如雷，身形一現，就衝著長孫均量喝道：「老匹夫，原來你還沒死，洒家來索十年前的舊債了！」那毒觀音卻嬌聲嚦嚦的說道：「長孫先生，十年未見，你老人家健鑠如前，可喜可賀。好在你沒有死，若是死了，那才叫我傷心呢！想當年，你率數十高手圍攻我們，可惜人多混戰，我還未得好好領教你的峨嵋劍法，今日幸會故人，得償宿願，快慰何如！」長孫均量冷冷說道：「要上便上，何必多言，老夫等候你們尋死，也等了十年了！」

　　毒觀音微笑說道：「是麼？既然如此，我可有一事要提醒你老先生，十年前你們人多勢眾，要把我置於死地，該想不到我還活到今天吧？今天你孤身一人，要想像我當年一樣的脫身而走，恐怕萬萬不能了！你對家人子女交代了後事沒有？有什麼未了結的事要小妹效勞麼？」殷殷垂問，竟似對老朋友一般，十分關懷。

　　長孫均量給她氣得七竅生煙，嗖的一聲，拔出了青鋒寶劍，只見那毒觀音斜眼一瞥，又是「格格」一笑，說道：「原來你不是孤身一人，還有個朋友在這兒。哎喲，我道是誰，原來是李大鏢師。你中了我師兄的碎骨錢鏢，你知道麼？你不動怒，不勞神，還可以活到後天，聽我的話，好好的躺在床上等死吧，這樣死也死得舒服一些。若然你還要打架，一動真力，全身骨碎，呀，那才是痛苦非常哩！我一片好心，指點於你，不聽良言，後悔莫及！」

　　李元大怒喝道：「好狠毒的女魔頭，鄭大人與你何冤何仇，施此辣手！我今日拚了粉骨碎身，也要鬥你一鬥！」毒觀音縱聲長笑，說道：「好漢子！我平日殺人，從來不講道理，今日看在你這點硬份，破例和你說說。你問我為什麼要殺鄭大人嗎？那是天后和我的一片好心，天后說鄭大人白髮蒼蒼，萬里迢迢，西行入蜀，僕僕風塵，太辛苦了！所以我才奉送他兩枚透穴神針，省得他要多走一段棧道的奔波之苦！」

　　上官婉兒聽得分明，心頭一震，想道：「長孫伯伯果然沒有料錯，這兩個魔頭，當真是武則天派來的！」但隨即心上又起了淡淡的疑雲。看這毒觀音裝模作樣，說東話西，這一番話，竟似是有意說給長孫均量聽的！想武則天要她暗殺大臣，這事何等秘密？怎的她卻好似怕人不知，先行吐露？

　　長孫均量早已認定是武則天的主使，聽了此話，暴怒喝道：「武則天是大魔頭，你們兩個是小魔頭，大魔頭我難奈她何，今日先和你們這兩個小魔頭拚拚！惡行者，毒觀音！你們是一齊上還是車輪戰！」毒觀音格格笑道：「十年前你們恃多為勝，何曾講什麼江湖規矩了？不過看在你年老份上，讓你和師兄先鬥，省力一點，到你將近筋疲力竭之時，我再想一個好法兒，給你送終，讓你少受痛苦！」

　　惡行者亮出戒刀，叫道：「對這老賊，何必慈悲？師妹，你給我掠陣，讓我一刀將他斫掉便是！」一聲大喝，戒刀疾起，摟頭便斫，長孫均量一個「盤龍繞步」，長劍抖處，劍光閃鑠，刷的便是反手一劍，這一劍連閃帶攻，步法和方位都恰到好處，正是長孫均量的平生絕學，按說惡行者戒刀定然斫空，而他那一劍惡行者非中不可，那料惡行者手臂一伸，骨骼格格作響，驀然間他的手臂好像突然長了幾寸，刀鋒一轉，竟然劈到長孫均量的胸前。高手比鬥，只爭毫黍，惡行者這一絕招，大出長孫均量意外。幸而他的劍學精湛，長劍一披，但聽得「噹」的一聲，火星飛濺。長孫均量虎口疼痛，那惡行者也踉踉蹌蹌的倒退幾步。

　　毒觀音嬌笑道：「師兄不可輕敵！長孫先生是太宗皇帝賞識的人，若非武功超絕，怎做得到殿前檢點？」惡行者一聲怒吼，又再撲上，刀光閃閃，刀風呼呼，他那路天罡刀法乃是極剛猛的刀法，片刻之間，就把長孫均量籠罩在刀光之下！上官婉兒在門縫裏偷瞧，直嚇得手心淌汗，看長孫兄妹時，雖然也在緊張的偷看，但卻不怎樣驚慌。長孫璧低聲說道：「這惡行者還未知道我爹爹的厲害，我爹爹的劍法專能以靜制動，以逸待勞。」

　　再過片刻，但見惡行者連聲怒叫，一刀緊過一刀，有如巨浪狂飆，連番捲到。但看長孫均量，卻是氣定神閒，在刀光籠罩之下，兀立如山，任他浪驟風狂，絲毫不為所動，一柄青鋼劍，夭矯如龍，在如山的刀影之中，直透出來，不疾不徐，有如流水行雲，極得輕靈翔動之妙，鬥了約半個時辰，兀自不分勝負。陡然間，忽聽得長孫均量一聲長笑，一道劍光，衝破千層刀影，反罩下來，頓時間，劍花朵朵，又如黑夜繁星，千點萬點，飛灑下來。惡行者一聲厲叫，但聽得一片錚錚聲響，原來他已發出了碎骨錢鏢！

　　但見長孫均量身迴勢轉，兩枚碎骨錢鏢貼著肋旁，倏然穿過；接著一揮利劍，將奔向太陽穴的一枚錢鏢磕開，立即腳尖一點，施展輕功提縱術「一鶴沖天」的絕技，將品字形飛來、奔向下盤的三枚碎骨錢鏢也一併讓過了！

　　屋內的長孫兄妹看得驚心動魄，只聽得毒觀音高聲喝采，讚道：「長孫先生，閃避暗器的功夫，要推你獨步武林了！」長孫均量「哼」了一聲，目光注定惡行者的手臂，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他微一抖手，怪聲搖曳，又是三枚錢鏢，聯翩打至。毒觀音的說話，是故意想引長孫均量分心，長孫均量可不上當，凝神應敵，辨清錢鏢來勢，一個「鐙裏藏身」，閃過第一枚錢鏢，反劍一蕩，迎向第二枚錢鏢，霎然間，「錚」的一聲，第三枚錢鏢竟是後發先至，與第二枚一擦，立即改了方向，閃電般的斜飛逕射，襲向長孫均量頸後的「中柱穴」！長孫均量霍地一個「鳳點頭」，但覺涼風掠頂而過，無瑕審視，劍把倒翻，將第二枚錢鏢打落。

　　只聽得毒觀音哈哈大笑，這時長孫均量才發覺自己的頭髮，已被鋒利的錢鏢削去一綹。長孫均量勃然大怒，喝一聲：「來而不往非禮也！」往暗器囊中一探，一揚手也飛出了三柄匕首，同時身形疾起，一招「天河倒掛」，長劍凌空擊下，幾乎與那幾柄匕首，同時到達！

　　惡行者料不到長孫均量來得如此之快，他一招「八方風雨」，剛剛將那三柄匕首擊落，長孫均量的長劍已刺到胸前。但聽得又是「噹」的一聲，火花四濺，長孫均量趁著他那招「八方風雨」招數已老，如同強弩之末之際，猛的凌空下擊，一劍震開他的戒刀，抖手之間，劍尖疾點他身上的三處大穴！

　　惡行者連連吼叫，有如狼嗥，伏在地上滾翻，翻出三丈多遠，一個「鯉魚打挺」躍了起來，居然又是一把錢鏢打出。原來惡行者和毒觀音都有「移宮換穴」的功夫，大穴雖被刺中，卻只不過受了外傷，並未能制他死命！

　　但見錢鏢疾至，有如冰雹亂落，長孫均量料不到惡行者竟有這樣的功夫，被他打得手忙腳亂。幸而長孫均量的內功、輕功和劍法都已到了爐火純青之境，或用袖拂，或用劍劈，或以俊巧的身形避開，惡行者那一把錢縹，竟然無奈他何。可是長孫均量也已累得喘氣了。

　　就在此時，毒觀音忽地格格一笑，移步向前，說道：「長孫先生好本事，讓我也來領教。我的透穴神針和他的碎骨錢鏢大不相同，透穴神針細如牛毛，射出之時無聲無息，甚不好擋。長孫先生，你可要多些小心才好！」說的話毒辣無比，但卻語意殷殷，關懷備至。上官婉兒聽得毛骨悚然，心道：「這女魔頭貌美心狠，果然不愧毒觀音的稱號！」

　　毒觀音那「小心」兩字剛剛出口，手腕倏翻，把劍一揮，其疾如電，刷的一招「龍女穿針」，便奔長孫均量的「肩井穴」疾刺。這一招驟然發難的凌厲劍招，換是他人，非立即斃於劍下不可，幸而長孫均量早知道毒觀音的鬼蜮伎倆，見劍光一閃，立即肩頭一聳，毒觀音的長劍刺了個空，劍尖恰恰從離肩三寸之處穿過。長孫均量刷地一劍戳下，這一劍老辣非常，拿捏時候，恰到好處，長孫璧在門內瞧得喜形於色，心中暗道：「這一劍準能把這女魔頭的手臂切下！」

　　豈知這兩人的劍法都是神奇莫測，長孫璧心念方動，但見劍光連閃，毒觀音一聲嬌笑：「好俊的身手，好俊的劍法！」劍光人影之中，長孫璧看也看不清楚，他們兩人已交換了四五辣招，倏然間又由合而分，抱劍對立。

　　但聽得毒觀音縱聲長笑：「長孫先生，這回你可當真要小心了！」長孫均量虎目圓睜，驀地一聲大喝，先發制人，長劍如風，欺身疾進，「金雞奪粟」「哪吒鬧海」，一連兩記殺手神招，上刺雙目，下刺胸膛。毒觀音一聲嬌笑，略一晃肩，輕飄飄的隨著劍風直晃下去，倏地反手一劍，喝一聲：「著！」劍光中雜了幾口透穴神針，同時射出！

　　長孫均量早料她有此一著，他那兩招殺法雖然凌厲，實是攻中帶守，嚴密非常，一見勢頭不對，三尺青鋒，早就圈了回來，儼如湧起了一圈護身的銀虹，但聽得嗤嗤聲響，毒觀音那幾枚透穴神針，一入劍光圈裏，已被絞成粉屑。長孫均量冷冷笑道：「透穴神針，不過如斯！黔驢技盡，何奈老夫！」

　　毒觀音面色一沉，隨即又嬌笑道：「我不笑你井底之蛙，你反笑我黔驢技盡，我縱是一片慈悲，也不能不施展殺手了！」長劍縱橫揮霍，疾如風雨，透穴神針，也不斷的雜在劍光之中發出。但見她手指連彈，有時聲東打西，有時指南打北，嗤嗤之聲，不絕於耳。長孫均量凝神對付，仗著極精純的聽風辨器之術，聽那極微細而又極混雜的嗤嗤聲響，有時也弄不清她的方向，不禁心神漸亂。

　　長孫均量與惡行者惡鬥之時，已耗了不少真力，這時為了抵禦那透穴神針，只有施展內家真力，將劍光儘量展佈，變成護身的光網，更是耗費精力。毒觀音不但暗器厲害，劍法亦極凌厲。只攻不守，威力更強。鬥了五十來招，已是搶了上風，迫得長孫均量連連後退。毒觀音如影隨形，步步緊迫，劍劍不離長孫均量要害，驀然間一聲笑道：「老頭兒，今日你的死期到了！」

　　長孫均量與毒觀音激戰之時，惡行者已調勻呼吸，理好創傷，這時正攔著長孫均量的退路。毒觀音那一聲長笑，正是給他的暗號，笑聲一發，惡行者立即騰身飛起，錚錚錚，三枚碎骨錢鏢先發，隨即戒刀劈下；而與此同時，毒觀音手掌一揚，把掌中的數十枚透穴神針，一齊射出，儼如一蓬銀雨，當頭罩下！這一來，長孫均量被兩大魔頭前後夾攻，縱有天大神通，也難活命！

　　就在這瞬息之間，忽聽得一聲狂笑，接著一聲慘呼，一條黑影，疾如奔馬，忽地撲在長孫均量身上，替他擋了那一蓬透穴神針，反腳一勾，又把惡行者勾跌，這人正是鏢師李元，他拚了性命，護友傷敵，兩大魔頭，也不禁大驚失色！

　　門內的長孫兄妹與上官婉兒亦是大驚失色，長孫泰「砰」的一拳，打開大門，再也顧不得老父的吩咐，衝了出來，但聽得毒觀音一聲厲笑，拖了惡行者跳上那橫過山谷的架空棧道，疾奔而下，轉瞬之間，不見蹤影。李元躺在地上，身體插滿銀針，死狀極慘！父親面色慘白，不知有否受傷？

　　長孫均量招了招手，把一雙兒女喚到跟前，說道：「你們把這位義士埋了，記著以後年年今日，給他上墳。」回過頭來，對上官婉兒說道：「婉兒，你和我到屋子裏去說話。」神情沉重之極，看來是有極重大的事情吩咐。

　　上官婉兒心中七上八落，和長孫均量回到家中，長孫均量先看那躺在床上的鄭溫，鄭溫微有喘息，仍然未醒。長孫均量悽愴說道：「老朋友，我顧不得你了！」隨即把大門緊閉，緩緩說道：「婉兒，這事情我本想再過兩年，待你成年，再告訴你，現在是等不及了。」上官婉兒驚道：「怎麼？」長孫均量道：「我已中了兩枚透穴神針，縱是不死，亦成殘廢，而且非有十年之力，不能恢復武功。這還是義士李元，替我擋了一擋，才能僥倖逃生。」上官婉兒「啊」了一聲，驚得呆了。長孫均量續道：「為了防備那女魔頭再來，明日我便搬家，我與你只有今日相聚了。」上官婉兒道：「伯伯搬到那裏，侄女自當隨去侍奉。」長孫均量道：「不，不是我不要你，你有更緊要的事情去辦。」

　　上官婉兒心頭狂跳，暗暗猜到這必定和她的身世有關，果然長孫均量說道：「婉兒，你知道你祖父和父親是怎樣死的？」上官婉兒道：「聽王安說，是癘疫死的。」長孫均量嘆口氣道：「不錯，那是一場癘疫，武則天便是播疫的女魔。這一場癘疫害死唐室的無數王孫貴族，義士忠臣，也害死了你的祖父、父親！他們都是武則天殺掉的！」

　　七年來的疑團倏然挑破，端的有如晴天霹靂，震得上官婉兒幾乎失了知覺，呆呆的望著長孫均量，竟自哭不出來。

　　七年來長孫均量在上官婉兒面前，反覆的數說武則天的罪惡，已不知說了幾千萬遍，上官婉兒對武則天自無好感，但她自負是超越男兒的女中才子，故此對於一個能壓倒天下男人，做到女皇帝的武則天卻也禁不住在心底裏暗暗佩服，然而料不到這個既令自己憎恨，又令自己佩服的女皇帝，竟是自己的殺父仇人！

　　長孫均量撫著上官婉兒的頭髮，緩緩說道：「七年之前，你的祖父上官儀官拜西台侍郎，父親上官庭芝是太子伴讀，那時先太子李弘還在，看不過武則天欺壓他的父皇，更恐懼母親專權，行將篡奪李家的天下，因此寧願冒不孝之名，暗中勸父皇廢立母后，並和一班親信的大臣商議，準備一舉盡殲母后的黨羽，高宗皇帝給太子說動，叫你祖父起草廢立的詔書，那料事機不密，被武則天知道，深夜搜宮，當著高宗皇帝面前，在你祖父身上將詔書搜出，第二日你祖父、父親就並遭誅戮，你母親也被沒入宮中為奴，你本來也將不免，幸得王安早知消息，才帶你逃出來！」（按唐史所載，上官儀父子被殺後，上官婉兒也被沒入宮中為奴，至十四歲時，始被武則天發現其才，命為記室，十分重用。但上官婉兒天才橫溢，幼負詩名，武則天何以至她十四歲時始發現？治史者亦有人懷疑。我寫上官婉兒這七年中避難長孫均量之家，當然是「小說家言」，不能作為信史，但也是根據這個懷疑出發的。）

　　上官婉兒道：「我的母親──」長孫均量道：「王安說你母親也在癘疫中死去，那是免你傷心。」上官婉兒想起祖父、父親慘遭殺戮，母親入官為奴，更是死不如生，心如刀割，拚命咬著嘴唇，不使滴下淚來，向長孫均量叩了三個響頭，悲聲說道：「大恩不言報，大痛不徒悲。伯伯的大恩大德，我今生是無法報答的了，但願能手刃這個禍害天下的女魔王──」長孫均量展眉笑道：「若能如此，我和天下的忠臣義士，都要感謝於你，也不枉我這幾年來的心血了。」上官婉兒淒然說道：「如今我才知道伯伯的苦心，可惜我一向不聽你的教誨，沒有學到你的武功。」長孫均量道：「幹這等大事，最要沉著堅毅，也不是徒恃武功的。璧兒、泰兒的劍法比你強，但若說到要刺殺萬乘之君，他們就挑不起這副擔子了！好，婉兒，你今日就走吧，我這柄隨身的寶劍送給你了。」解下寶劍之時，同時掉下了一封信。

　　那是武則天託鄭溫交給廢太子李賢的書信，李元再轉託長孫均量轉交的，長孫均量恨恨的將那封信拾了起來，正待把它撕個稀爛，以洩心頭之憤，上官婉兒一時好奇，道：「且瞧瞧她寫些什麼？」長孫均量道：「也好，就讓你認得這女魔王的字跡，將來或許有用。」

　　上官婉兒將信拆開，只見上面寫道：「字付賢兒如晤：你幼好讀書，本當嘉許。所惜者你不知活讀古書，而且為古書所囿，你應知先皇之道，未必能行於今世，若使你為帝，泥古不化，禍害天下，比從不讀書者之禍更烈，可不慎哉！」

　　上官婉兒第一個念頭是：「她自己禍害天下，反而拿來教誡兒子！」再而一想，這些話竟是大有見識，不能因人廢言。再看下去道：「你幼長宮中，不知稼檣艱難，不知民間疾苦，受群小之包圍，所思者唯欲掌天下之權，享天下之福，吾又忙於國事，無瑕管教，令你如此，既愧且憂。巴蜀人情風俗，勤勞樸素，奇山異水，天下獨絕，我令你遠適巴蜀，實望你善體吾心。勤樸民情，可洗你紈褲之氣，奇山異水，可開拓你狹窄之心胸，父母愛子，愛以義方，你當深夜自思，自勉自勵！」

　　上官婉兒讀到此段，呆呆發愕，心道：「武則天若真如此，豈非是聖帝明君？不，不，天下的大奸大惡，都是言偽而辯的，我怎能憑她一封書信，就忘了父母之仇？」但再一想，武則天寫這信時，絕料不到會給她上官婉兒看到，她何必故作飾辭？而且武則天的文筆雖是樸實無華，卻似字字出於肺腑，上官婉兒不覺一片茫然，再讀下去道：「我年漸老邁，愛子遠離，豈能無傷？唯望你成材，不得不爾，所願者你善體吾意，早日成材，則我付託有人，再享天倫之樂，斯為真樂。賢兒，勉乎哉！又，你眼疾如何？每日洗眼，不可稍輟，蠅頭小字，更不宜多讀。母囑。」愛子之情，洋溢紙上。若非上官婉兒聽過武則天曾毒害親兒之事，讀了這一封信，真要當她是難得的慈母！如今，雖有先人之言，她還是捧著這封信怔著了。

　　忽見鄭溫在床上一個翻身，喉頭咕咕作響，長孫均量神色慘然，知道這是迴光反照之象，忙叫婉兒上前，將他扶起，上官婉兒隨手將信塞入衣內，把鄭溫扶起，只見他雙眼微啟，低聲歎道：「天后陛下，我負了你的囑託了。嗯，這是什麼地方？」長孫均量叫道：「鄭兄，我在這兒！」鄭溫慢慢張開眼睛，瞧清楚了長孫均量，也不知是那裏來的氣力，急地抓實了長孫均量雙手，用力說道：「長孫兄，我們都錯了！」

　　想不到鄭溫一醒，就說了這樣一句沒頭沒腦的話，長孫均量怔了一怔，道：「什麼錯了？」鄭溫雙手攀著床沿，好像竭力支撐自己，緩緩說道：「咱們不該反對天后，我如今方才明白，治理天下這付重擔子，只有天后才能挑得起來！」長孫均量睜大了眼睛，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只聽得鄭溫又斷斷續續的說道：「長孫兄，我自知死期不遠，我只求你一件事情！」長孫均量道：「鄭兄吩咐，弟赴湯蹈火在所不辭，鄭兄，你請放心。」

　　鄭溫臉上現出笑容，說道：「那麼，你答應了？我求你出山輔佐天后陛下，天后陛下沒有忘記你，她說你是一個有本領的人，就可惜眼光太短小了。不過，這也並不緊要，只要你在天后身邊，漸漸你就會明白過來了。」長孫均量怒氣上衝，若非鄭溫是他的老朋友，而且又是個垂死的人，他幾乎就要破口大罵，他斜眼一瞥，但見鄭溫臉上露出期待與懇求的神情，而且「天后」這兩個字在他口中說出，竟是那樣的自然，那樣的虔敬！長孫均量咬緊嘴唇，沉聲說道：「鄭兄，我以為你是求我替你報仇，你知不知道是誰暗害你的？那就是你的天后陛下！」鄭溫嘶聲叫道：「不，不，你殺了我我也不信，呀，長孫兄，你到底還是固執成見，不肯答應我了？我，我，我死不瞑目！」力竭聲嘶，說完了這句話，竟爾溘然長逝！

　　長孫均量嘆了口氣，說道：「鄭兄，你的確是死不暝目，連誰是你的仇人，都不知道！你是臨死糊塗，迷失了本性了！」

　　然而上官婉兒看得清清楚楚，鄭溫臨死之時，一點也不糊塗，正因為這樣，卻反而令得上官婉兒糊塗了！她剛剛解開了七年來橫塞胸臆的疑團，明白了自己的身世之謎；如今又壓上了更重的疑雲，面對著一個更複雜難解之謎：武則天，她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

　　為什麼鄭溫在臨死之時，不先追查自己的仇人？甚至對著自己的知己，連一點後事也不交待？不掛念自己的家人，卻反而掛念武則天？為什麼武則天能令他這樣心悅誠服？一個人，能令別人死也不能忘記的人，怎麼樣也該有點好處吧？但是武則天在長孫伯伯的口中，卻是個萬惡不赦的女魔王？

　　而且，最重要的，她還是殺了自己祖父和父親的仇人，若說武則天是個好人，那麼，難道自己的祖父和父親反而是壞人了？「不，不！爺爺和爹爹無論如何不是壞人！」她憶起了祖父慈祥的面貌，父親幼時候對她的教誨。她所接觸過的人，誰都稱讚他的祖父和父親是既博學而又正直的大臣。至於長孫伯伯，她七年來和他相處，衷心佩服，若說長孫伯伯是個壞人，她死也不能相信！

　　長孫均量嘆口氣道：「國家將亡，必有妖孽。太宗皇帝東征西討，南征北伐，掃平十八路反王，費盡無窮心力，掙來的大唐天下，鐵桶江山，想不到竟是這樣輕輕易易的喪送在武則天手上。我忝為先帝大臣，豈肯向這妖孽低頭？我也真為太宗皇帝不值，他這樣英明，在晚年的時候，竟會被武則天迷惑！」

　　上官婉兒道：「聽說武則天曾做過太宗皇帝的妃嬪，那是真的嗎？」長孫均量道：「怎麼不真？她最初入宮的時候，被封為『才人』，沒多久，太宗皇帝死了，她和一些妃嬪被攆出宮廷，在感業寺做尼姑，不知怎的，高宗皇帝會看上她，將她從感業寺接回來，又封為『昭儀』，高宗皇帝是太宗皇帝的親生兒子，兒子要了父親的姬妾做妻子，這乃是本朝的一大醜事，我當時還在朝為官，就因為氣她不過，才告老回家。」

　　長孫均量歇了一歇，又道：「若然高宗皇帝只把她當作寵妃看待，也還罷了，他卻把國家的大權都交付給她，將正宮娘娘廢了，立她為后，如今連江山也改了姓武的了。」上官婉兒道：「我小時候也聽爹爹說過，聽說是王皇后先陷害她。」

　　長孫均量道：「不錯，那是因為王皇后已看出她的野心，想把她除掉。可惜王皇后所用的方法太笨了，她聽信術士之言，雕了一個木偶，當作武則天的替身，以為用符咒可以將她咒死，那知反而給武則天拿住了把柄，迫高宗皇帝將她廢了。」歇了一歇，又道：「武則天的心狠手辣，真是出於常人想像之外，她的姐姐韓國夫人私通皇帝，被她知道，立刻把她的姐姐毒死了。兒子反對她，連兒子也毒死了。這位被毒死的太子是她的大兒子李弘，現在被貶到巴州的廢太子是她的次子李賢。第三子李哲做了幾天皇帝，又被她貶為盧陵王遠謫潞州。現在在她身邊的是第四個兒子，名叫李旦。聽說也已被貶為預王，並且要他改姓武，方許他做『皇嗣』，真真是荒謬之極！她掌權以來，殺了三十六家貴族大臣，我的堂兄長孫無忌和你的祖父、父親就是她殺的！」

　　這些事情，本來有大半是上官婉兒早已知道的，現在再聽一遍，更覺入耳驚心，心中想道：「武則天的所作所為，當真是罄南山之竹，書罪無窮！揚東海之波，滌惡不盡！怎樣也辯解不來。我豈能因一封書信和鄭溫臨死之言，就將她饒恕？」心志一決，昂頭說道：「我聽伯伯的話，一定要將她手刃，為父母報仇！」

　　長孫均量微笑道：「好孩子，你去吧！」上官婉兒拜了四拜，從後門出去，在下山的路上，回頭遙望，心中萬感交集，不勝辛酸。這時長孫兄妹正在山上給李元掘土。

　　上官婉兒想起長孫兄妹對她的好處，想回去與他們道別，又恐更惹傷心，想了一想，還是走了。背後隱隱傳來長孫泰的長吟：「葉下洞庭初，思君萬里餘，露濃香被冷，月落錦屏虛──」吟誦的竟然就是她早上所做的詩句，上官婉兒心頭一片悵惘，急急下山。

　　時序正是暮春三月，鶯飛草長，田畝間禾苗茁密，一片青碧，上官婉兒這七年來幽居山上，幾曾見過這等美妙自然的鄉村景色，心情稍稍寬舒，放目瀏覽，山清水秀，田畝縱橫，山間有採茶姑娘的歌聲，田頭上有兒童嬉戲，樵子荷鋤，農夫把犁，沿途所見，竟是一片太平的景象。

　　走了一程，路旁有一座茶亭，上官婉兒微感疲渴，便進茶亭歇腳，賣茶的是個白髮蕭蕭的老人，精神卻很健鑠，招呼上官婉兒道：「姑娘是那個村子的？」上官婉兒胡謅道：「我是從廣元來，到巴州去投親的。」那老人笑道：「怪不得面生，原來是外縣來的。這兩年比較太平，若在以前，單身的姑娘，不敢出遠門呢。」

　　上官婉兒心中一動，和他閒聊，笑而問道：「聽老丈所說，光景過得還不錯吧？」那老人點點頭道：「說怎樣好也不見得，不過兩餐粗茶淡飯，倒是不用愁了。嗯，我年紀已老，有兩頓飯吃，也很滿意啦，說老實話，比起以前，那是好得多了。」上官婉兒笑道：「聽你所說，當今的女皇帝反而比以前的男皇帝好了？」

　　那老人也笑道：「可不是嗎？我們村子裏有好些讀書的先生都在咒罵當今的女皇帝，我們莊稼漢卻但願老天保佑她多活幾年。」上官婉兒道：「為什麼？」那老人道：「我們老百姓不管誰做皇帝，男的也好，女的也好，但求日子過得稍為好些，就心滿意足。以前收割一石穀子要納三斗租稅，現在只要一斗半，比以前少了一半哩。最好的是，現在不准富豪之家強賣強買，不論你怎樣窮，一份口分田總是有的，只要勤耕善織，日子也就可以對付過了。」原來唐太宗開國初年，因為地廣人稀，施行的是「均田制度」，男子十八歲以上給田一百畝，八十畝是「口分田」，二十畝是「永業田」，永業田在身死之後可以由子孫繼承，口分田則由官家收回轉給別人，後來豪強兼併，均田制施行沒有多久便名存實亡，所有田地准許自由買賣，許多窮人連「口分田」也被富豪之家恃勢強買去了。到了武則天掌權，嚴禁買賣田地，另外寡婦無依的也有三十畝「口分田」分，因此在有唐一代，以武則天的時期，農村最為興旺。

　　上官婉兒聽了這一番話，不覺呆呆發愕。

　　那茶亭主人又笑道：「當今女皇帝在位，你們姑娘們可得意啦。」上官婉兒道：「她做了女皇帝，難道天下的女人都沾了她的光不成，為什麼得意？」那老人笑道：「哈，就是沾了她的光。姑娘，你還不知道嗎？我聽咱村子裏的教書先生說，天后已下了命令，女人有本領的，也一樣可以做官，聽說將來還要開女科呢。咱村子裏有些姑娘，已吵著要念書了，將來好去應考，讀書的先生們大搖其頭，說什麼以前的聖賢有話：女子無才便是德，武則天做了皇帝，天翻地覆，連聖賢的話也反過來了。還有哩，以前在咱們村子裏，做丈夫的打老婆，那是稀鬆尋常的事情，現在嘛，婆娘們可神氣起來了，說女人連皇帝都可以做得，為什麼要受男人的欺負，這兩年來，村子裏打老婆的事情也少了。」上官婉兒不禁笑道：「你們村子裏的讀書先生大約又要不服氣了？」那老人道：「可不是嗎？他們說什麼三綱五常之中，便有一條是『夫為妻綱』，現在也反過來啦。不止讀書先生，有好些男子漢也不服氣。」上官婉兒笑道：「你呢？」那老人哈哈笑道：「我的老伴兒早死掉了，再說，她生前的時候，我也沒有和她打過架。」

　　上官婉兒呷了口茶，問道：「你們村子裏的讀書先生，還有什麼罵武則天的？」那老人道：「這可多了。不過罵得最凶的有兩件事情，第一是罵她荒淫無道，用他們的話說，就是『穢亂宮廷』，用我們的話說，就是公開養漢。第二件呢是說她殘暴，亂殺人！」

　　上官婉兒杏臉飛紅，道：「是呀，這兩件事情，絕不能說她好了？」那老人道：「女皇帝養不養漢我們不知道。不過我們莊稼漢倒是另有議論。」上官婉兒道：「怎麼？」那老人道：「以前的男皇帝除了三宮六院，還有無數宮娥，每三年還要挑選秀女，哈，那時候每逢挑選秀女之期，可把我們害慘啦，做父母的忙著嫁女兒，還得應付官府的勒索。現在的女皇帝，縱算她養了幾個漢子，總沒有挑選秀男呀！」

　　上官婉兒心中一萬個不以為然，但卻也不禁瞿然而驚；原來老百姓的看法與讀書人的看法，包括長孫伯伯與她自己在內，有這樣大的差別！

　　那老人又道：「說到亂殺人嘛，聽說她殺的都是王孫貴族，或者做大官的人。別處地方我不知道，在咱們這個縣子裏，幾年來倒沒有聽說殺冤枉過一個老百姓。倒是三年前有一個貪官叫做曾剝皮的被她殺了。」

　　上官婉兒談了半天，心中越來越亂，走出茶亭，一片惘然。武則天，她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這問題始終想不清楚。但她想起了父母的深仇，咬了咬牙，還是昂起頭向前走了。田野裏一片陽光，她心中卻是陰霾密布。

二　落拓王孫戲麗姝

　　暮春三月，綠遍田野，雜花生樹，群鶯亂飛，大地上一片陽和景象，從劍閣到巴州去的路上，卻有一個少女，在青驢背上，仰天長嘯，好似滿懷心事，鬱鬱不歡。這個少女正是上官婉兒。她離開了那個茶亭後，就在小鎮上買了一匹青驢代步，已經趕了三天路程了。這三天來，那茶亭主人的話老是在煩擾著她，她想不到長孫伯伯眼中的女魔王，竟是老百姓眼中的好皇帝，而她，負著父母的深仇，卻正要去刺殺她。

　　這日她已過了閭中，傍著嘉陵江走，路旁是一帶長林，風景甚美，地形卻也甚為險峻。忽聽得背後蹄聲得得，有兩騎快馬趕了上來，馬上的騎客乃是兩個虯鬚漢子，相貌頗為粗豪。上官婉兒也不放在心上。

　　走了一程，那兩騎馬忽然從前面折回，上官婉兒心中一動，想起長孫伯伯和她說過的江湖勾當，暗道：「這莫非是綠林道上的踩盤子麼？」綠林好漢在進行一件大劫案之前，必先派人偵察虛實，江湖上的黑語就叫做「踩盤子」。上官婉兒不由得多看了他們兩眼，那兩騎快馬從她身邊擦過，突然爆出一陣哈哈的笑聲，上官婉兒心中有氣，想要斥責他們無禮，轉念一想，何苦多惹閒事，姑且忍住，那兩騎快馬也去得遠了。

　　再走一會，前面又是兩騎快馬奔來，上官婉兒想道：「若然真是踩盤子的話，那就是有兩撥強人打同一的主意了。」看這兩乘騎客，都懸有腰刀，掛有弓箭，上官婉兒越想越覺得自己猜得不錯。

　　再往前走，進入了一條曲曲折折的山路，走了大半個時辰，碰不見人，上官婉兒正在詫異，心道：「第一撥的兩騎快馬，去了不久便就折回，若是踩盤子的話，前面便該有豪富客商，如何至今未見？」忽聽得側面林中，有琤琤琮琮的古琴之聲傳出，甚是蒼涼，上官婉兒心情本來抑鬱，被這琴聲一挑，更覺悲從中來，不可斷絕。但聽得林中有人歌道：「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上官婉兒想道：「原來天地之間，除我之外，也還有傷心之人。」觸起同感，便下了青驢，緩緩走入林中。

　　但見林中一個年少書生，儒冠素服，正在撫琴長嘆，看來似是一個落拓不羈的士子，林中繫有一匹瘦馬，馬背上只有一個破舊的書籃，幾卷舊書，一目了然，此外別無長物。上官婉兒心道：「強人想劫的絕不會是這個窮酸。」

　　那少年書生明明看見上官婉兒向他走來，卻似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仍然專心一意的在彈奏古琴，調子越來越悽愴了。

　　林中鳥語花香，春光明媚，與書生彈奏的悽愴的琴韻，絕不諧和。上官婉兒曼聲吟道：「大地春回花似錦，問君何事獨傷心？」其實她自己何嘗也不傷心，不過是想故意挑那書生說話罷了。

　　那書生卻並不答她的話，信手一彈，也曼聲吟道：「花自飄零水自流，豈緣無賴強言愁？」琴音一變，忽如春郊放馬，珠落玉盤、鶯語間關、流泉下灘，變盡悲苦之音，易為歡暢之韻。上官婉兒怔了一怔，只聽得他隨著琴音歌道：「步輦出披香，清歌臨太液。曉樹流鶯滿，春堤芳草積。風光翻露文，雪華上空碧。花蝶來未已，山光暖將夕。」

　　上官婉兒呆呆發楞，原來這一首詩乃是她祖父上官儀所做的，他的祖父以善寫「宮詞」著名，這首詩有一段故事，那還是唐太宗在世的時候，有一次春日招宴各大臣，上官儀奉命做的，所以這首詩的題目就叫做「早春桂林殿應詔」。這首詩寫御苑春光，綺麗高華，甚得太宗皇帝的歡心，當時賞賜了上官儀一斛珍珠。上官婉兒心中疑雲頓起：「我讚賞山林的春光，他立即譜奏御苑的春光，而且恰是我祖父寫的宮詞，莫非他已知道我的來歷了麼？」繼而一想，她祖父的詩傳誦一時，唐初「宮體詩」盛行，甚至還有許多人競相類比，被時人稱為「上官體」，那麼這書生信手彈出她祖父最著名的一首宮詞，也不足為怪。只不知他是無意還是有心？

　　一曲既終，那書生推琴而起，仰天狂笑，笑聲中卻又有淒涼的況味，上官婉兒道：「哀樂無端，卻為何來？」那書生道：「姑娘既然歡喜聽歡樂的調子，我敢不從命。」上官婉兒笑道：「原來你這一首宮體詩是專為彈奏給我聽的。我卻要怪你呢！」那書生道：「怎麼？」上官婉兒道：「你剛才彈給自己聽的那首曲子，彈的是陳子昂的《登幽州台歌》吧？琴奏淒絕，感人極深，顯然是人琴合一，精神貫注才能彈奏出來；這一首詩，彈得雖然美妙，終是不大自然。」

　　那書生抬起頭來，怔怔的望著上官婉兒，半晌說道：「原來姑娘竟是妙解音律的方家，失敬失敬！只是姑娘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本來不是歡樂中人，怎彈得出歡愉曲詞？」

　　兩人目光相接，上官婉兒心頭一凜！這書生的相貌好熟，竟然像是那兒見過似的。回想兒時相識，卻怎麼也想不起來。那書生舉起古琴，輕聲說道：「拋磚引玉，願聆姑娘雅奏。」看他臉上的神情，也以乎有幾分詫異。

　　上官婉兒接過古琴，她心中充滿復仇之念，纖指一撥，不自覺的彈出高亢激昂之調，那少年書生劍眉一揚，聳然動容，聽出她彈的乃是當代詩人楊炯所作的一首《從軍行》。琴音如鐵騎突出，刀槍鏗鳴，上官婉兒隨著琴音歌道：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

　　牙璋辭鳳闕，鐵騎繞龍城。

　　雪暗凋旗畫，風多雜鼓聲。

　　寧為百夫長，勝作一書生。

　　那書生面色倏變，忽地又仰天狂笑，朗聲說道：「不錯，不錯，寧為百夫長，勝作一書生！當今之世，大丈夫自當鐵馬金戈，縱橫天下！豈可只尋章覓句，作個百無一用的書生！」上官婉兒歉然說道：「我不是有心說你的。」那少年書生睨了她一眼，眼光中竟似頗有猜疑之意，接回古琴，淡淡說道：「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我有我的感觸，你不必介懷。」騎上瘦馬，也不和上官婉兒道別，逕自走了。

　　上官婉兒心道：「這書生貌似佯狂，怪裏怪氣，莫非是傷心人別有懷抱麼？」急忙跨上青驢，追上去道：「相公，你住那兒？」那書生道：「我住巴州。」上官婉兒喜道：「巧極了，我也是前往巴州。」滿擬那書生會邀她同行，豈料那書生又只是淡淡的說道：「是麼？」在馬背上頭也不回，逕自揚鞭趕路。

　　上官婉兒好生有氣，心中想道：「你不理我，我偏要理你。」催動青驢，緊緊跟在馬後，那少年書生只當不知，走了半天，竟不和上官婉兒說一句話。上官婉兒自思自想：「為什麼他聽我彈了這曲從軍行，態度便突變如斯？聽那茶亭的主人說，武則天倒是頗能用人，天下也太平無事，連他村子裏的姑娘們都吵著要讀書。為什麼這書生卻自歎書生無用？我是因為心切復仇，才彈出金戈鐵馬的殺伐之聲，難道他也有同感？」心中疑團莫釋，越想越覺得那書生不是常人。

　　走了一程，前面又有兩騎快馬奔來，馬上也是兩個相貌粗豪的騎客，上官婉兒心中一動：「莫非又是踩盤子的？那麼先後就是三撥人了。」這時他們正走入兩山夾峙之中的一條羊腸小道，小道上最多可容兩騎馬並轡而行，那兩騎快馬旋風般的衝過來，其中一騎忽地一聲長嘶，前蹄人立，似乎是偶然失足，踢著了石頭，馬上的騎客喝道：「畜生想作死麼？」刷的一鞭掃下，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那匹馬斜裏一衝，這一鞭竟刷到了書生的身上！在這間不容髮之際，上官婉兒閃電般的也是一鞭掃出，恰恰將那條長鞭捲著，但覺來人腕力沉雄，自己這條馬鞭險險給他奪出手去！

　　幸而上官婉兒手法靈巧，一見不妙，立即施展借力打力的武功訣竅，馬鞭一拖，住外一帶，正要乘勢反抽，那人突然收鞭賠罪，滿面惶恐的神情，抱拳說道：「幾乎失手打著姑娘，恕罪恕罪。」一提馬韁，疾馳而過。看那書生時，只見他嚇得面無人色，盜騎已過，他才「呀」的一聲叫了起來：「好險，好險！」

　　上官婉兒笑道：「沒事了，可以走啦！」滿以為這一回他定然道謝，那知這書生好像驚魂初定的樣子，雙目無神，霍地坐穩身子，結結巴巴的說道：「天，天公保佑，僥倖沒事，是，是可以走啦！」刷的一鞭，催那瘦馬揚蹄疾走。

　　上官婉兒又好氣又好笑，心道：「真是個不堪一嚇的沒用書生。」隨即又起疑團：「這盜徒明明是想打他，難道他身上有什麼值得一劫之物？」再看一遍，除了幾卷破書，一張古琴，這書生確實可以說得是身無長物。「難道強盜也解風雅，想劫他的古琴？這古琴也值不了幾個錢呀！」想至此處，啞然失笑，百思不得其解。

　　黃昏時分，恰好走到一個市鎮，少年書生到鎮上最大的一家客店投宿，上官婉兒也跟了進去，店小二問道：「是一起的麼？」上官婉兒臉上一紅，道：「不，你給我另找一間上房，有沒有向南的？」店小二道：「有，有。」他似乎頗愛說話，答應之後，又道：「幸虧客官們是今天來，要是昨天，那就連馬房也找不到。」上官婉兒道：「為什麼？」店小二道：「昨天左金吾丘大將軍過境，大將軍和官長們就在小店住宿。你看，馬糞都還沒有掃乾淨呢。」上官婉兒一看，院子裏果然正在清掃。

　　那少年書生問道：「那位丘將軍，是丘神勳嗎？」店小二道：「不錯，我見他的手下人張貼布告，我認不得那個『勳』字，後來問了人才知道，是唸作丘神勳。相公，你認得丘將軍？」少年書生道：「不，我一個窮書生，怎會跟將軍認識？」上官婉兒笑道：「左金吾官位不小，天下只有一個。書生不出門，能知天下事。左金吾將軍姓甚名誰，他還能不知？」隨即心中又再起疑：「這書生好大的氣派，對左金吾大將軍也是直呼其名。」

　　那店小二道：「是，是，到底讀書人比我們懂得多。」但接著又似炫耀自己所知的竟也不少，說道：「聽說這位丘大將軍是奉了天后之命到巴州去探望太子的。」上官婉兒心中一動，武則天剛派了鄭溫前去，現在又派丘神勳去，看來她對兒子倒是頗為關注呢。那書生卻似不感興趣，淡淡說道：「是麼？」開了房間，便進去歇息了。

　　上官婉兒與那書生隔鄰，歇了一會，正待吩咐店小二開飯，忽聽得門外馬嘶人語，上官婉兒心頭一震：「莫非是強盜上門來了？」

　　揭簾一看，但見外面來了三騎，後面兩騎是公差，前面一騎卻是個衣裳襤褸的漢子，看樣子是個樸實的鄉下人，上官婉兒不禁大奇，若說這漢子是公差押解的犯人，卻又不見上綁，而且騎的還是高頭大馬，比那兩個公差的坐騎神氣得多。但見這兩個公差一到門前，翻身下馬，便向店小二吩咐道：「給這位張大爹一間上房。」店小二道：「是，是，小人理會得。」

　　上官婉兒待那店小二忙完之後，叫他開飯進來，問道：「那位張大爹是什麼人物？」店小二哈哈笑道：「他正是和我一個村子的。一向是種田的。不過，這幾天倒可以過過五品官的癮。」上官婉兒奇怪之極，問道：「怎麼回事？」店小二道：「姑娘不知道麼，天后陛下早有命令，凡是進京告密的，不管是何等樣人，沿途都受五品官的待遇。」上官婉兒道：「告什麼密？」店小二道：「什麼都可以告，比如官府不法呀，身受冤枉呀，有甚麼人想造反呀等等，老百姓都可以上京告密。這位張老三想告的密，我略知一二。」上官婉兒打賞了他一兩銀子，店小二眉開眼笑的說道：「姑娘不要說給別人聽，張老三要告一個惡霸。這惡霸的堂叔是做過知州的大官，張老三有一個未過門的媳婦被惡霸搶了，惡霸脅迫這女子的父親改了婚書，張老三告到府裏，府裏以婚書為憑，駁回不准，張老三咽不下這口氣，是以揚言告密，其實是想進京打官司。」上官婉兒道：「惡霸肯放過他嗎？」店小二道：「惡霸也猜到他是想進京告狀，可是天后有命，凡進京告密者，都受官府保護，官府怎知他告的是什麼密？也許是軍國大事呢！誰敢阻攔。不過，那惡霸有女子父親簽署的婚書，張老三這場官司得不得直，可要看天后怎麼判斷了。」

　　上官婉兒只道是什麼機密之事，卻原來是一件普通的案子，有點失望，不過，也因此引起感慨，心中想道：「若在從前，惡霸強搶民女，那是平常之極，何須費盡心機去弄什麼婚書？武則天准許百姓到京告密，雖說可能有刁民誣告之弊，到底是利多弊少。」她心情矛盾之極，她但願武則天是個人神共憤的女魔王，卻不料一路所見所聞，竟是好事多於壞事。

　　心中正自茫然，忽聽得隔鄰那少年書生幽幽嘆了口氣，上官婉兒想道：「敢情他也聽到我這邊的說話了？他為什麼嘆氣？」店小二候他吃完晚飯，收拾東西出去，信手關上房門，道：「姑娘早些安歇，有什麼事情我再告訴你。」

　　上官婉兒卻那裏睡得著覺，一直想著那書生的古怪行徑，耳聽鼓打三更，心中煩躁，披衣而起，到院子裏散步，只見隔鄰燈火未滅，紙糊的窗上，現出少年書生的影子。

　　上官婉兒湊近窗子去看，只聽得那書生嘆了口氣，輕輕念道：「無計可除愁，思量唯入夢。」一面解長衫的鈕扣，看這情形，似是剛欲寬衣就寢，上官婉兒正想離開，忽然嚇了一跳，但見他將帽子脫下，隨手放在桌上，帽口朝天，帽子裏竟然綴有十幾粒夜明珠，精光耀眼，桌上的油燈也給它比下去了。

　　上官婉兒定了定神，心道：「原來那三撥強盜，果然是為他而來。呀，這書生也太大意了。」心念未已，忽聽得圍牆外有「擦擦」的聲音，聲息甚微，要不是上官婉兒心中早就提防強盜，絕對不會留神。

　　院子裏有棵梧桐，上官婉兒腳尖一點，飛身上樹。她武功雖不很強，但自小在棧道上練習輕功，飛身上樹，樹枝動也不動，那書生絲毫沒有察覺。上官婉兒藏好身子，只見房中燈火已滅，桌子上的夜明珠光華更露，上官婉兒心道：「你倒安心睡覺，可要累我為你擔心。」眨眼之間，但聽得衣襟帶風之聲，兩條人影飛上牆頭，正是途中所遇的第一撥強盜，那兩個強盜在牆頭上一伏，正正對著書生的房間。上官婉兒捏緊匕首，只待那兩個強盜竄進去行劫，她就要擲出飛刀。

　　可是那兩個強盜卻並不進去行劫，伏在牆頭上唧唧私語。上官婉兒自小練習暗器，耳音極靈，只聽得一個強盜說道：「我看龍五爹要咱們迎接的人，絕不會是那個酸丁。」另一個強盜道：「跡象稍有可疑，神氣終是不似。」先前那個強盜道：「不過咱們也沒有白來，聽說有個要上京告密的鄉漢，今晚就在這店中投宿。」他同伴道：「我已探清楚了，就住在東面第三間房間。只不知他要告的是什麼事情？」先頭那強盜道：「管他什麼事情，將他幹掉了總不會錯。」說到此處，兩人便在牆上爬動，爬到東面，身形一長，便要竄入張老三所住的那間房間。

　　上官婉兒疑惑之極，她最初以為那兩個強盜，定是來打劫這少年書生，誰知不是。繼而又以為是惡霸派來殺張老三的，但聽他們的口氣，卻又不似是惡霸所差。待要不管，轉念一想：「張老三是個苦人，我既見到此事，焉能不理？」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這兩個強盜飛身竄下的時候，上官婉兒兩柄匕首破空飛出。上官婉兒這幾年來在劍閣上練飛刀之技，天上飛過的兀鷹，也只是一刀便中，滿擬這兩個強盜定會給她搠個透明窟窿，那知這兩個強盜身形還未落地，在半空中一個轉身，竟然把她所發的兩柄匕首都接著了，就像背後長著眼睛一般。上官婉兒不禁大驚失色。

　　那兩個強盜也似頗感意外，微微「噫」了一聲，倏的又跳上牆頭，游目四顧，上官婉兒屏息呼吸，看他們動靜。陡然間只見他們雙手齊揚，兩柄匕首閃電般的向樹上飛來，上官婉兒夾在兩株交結的樹椏之間，閃動不便，眼見兩柄匕首飛到跟前，聽那挾風呼嘯之聲，力道極強，又不敢伸手去接。心中剛叫得一聲「不妙！」忽地那兩支匕首好似給什麼東西撞了一下似的，失了準頭，啪噠兩聲。插在樹椏上，離上官婉兒的耳門不到五寸。就在這時，只聽得「砰砰」兩聲，兩個強盜都從牆頭上跌下去了！

　　上官婉兒呆呆發愕，店小二聽得聲息，趕出來看，只見那書生披著睡袍，意態悠閒的倚在門前，一見店小二便抱怨道：「你們店子裏的老鼠怎的這麼多，有幾隻老鼠在我面前公然打架，嘈得我睡不著覺。」店小二笑道：「啊，原來是老鼠打架，相公你打老鼠？」書生道：「是呀，可惜打它不著。」店小二失笑道：「我還以為是鼠竊呢，原來是相公打老鼠發出的聲響。多多包涵，多多包涵。」搭訕一陣，便自走了。那少年書生昂首向天，曼聲吟道：「良夜迢迢來鼠子，擾人清夢不成眠。可恨，可恨！」自說自話一會，也進去睡了。

　　上官婉兒心中好氣，想道：「我給你防盜，你卻連我也罵在裏頭。」暗自尋思：「莫非適才是他暗中助我？」再一想：「他人在房中，若然能不動聲息就把這兩個強盜打下牆頭，本領太不可思議。」又不信是這書生所為，想來想去，終是懷疑不定。

　　第二天一早起來，那書生好似完全不知昨宵事情，見著上官婉兒，問也不問一句，結了房飯錢便自走了。上官婉兒心道：「我跟定了你，終要打破這個疑團。」便也匆匆離開客店。騎上青驢，不即不離，隨在書生馬後。

　　那書生仍似昨天一樣，並不和她交談，走了一程，又進入崎嶇的山道，那書生戴正帽子，自言自語道：「四下無人，山形險峻，若在這裏遇上強人，怎生得了？」話猶未了，忽聽得松林內幾聲呼嘯，果然出來了一批強人。為首的兩個，正是上官婉兒昨日遇上的第二撥強盜。

　　上官婉兒勒住青驢，心道：「且先看你如何對付？」只見那夥強人攔著馬頭，打量了書生一下，忽然納頭齊拜。為首的那兩個盜魁恭謹之極，說道：「昨日有眼不識泰山，不知是公子到來，有失迎迓，萬望恕罪。」少年書生道：「咦，天下只有奉承有錢的，我身無長物，你們奉承我做什麼？」那兩個盜首對望一眼，又再施禮說道：「公子請勿見外，我們是飲馬寨的，龍五爹早就有信通知，叫我們迎接公子。」少年書生叫道：「什麼寨的？不妙，不妙，你們是強盜嗎？」

　　那兩個盜魁面面相覷，猜不透那書生是否說笑。正在尷尬之際，只聽得蹄聲得得，又是兩騎快馬奔來，上官婉兒一看，正是昨天所遇的第三撥強盜，其中之一，也就是用馬鞭打她的人。

　　但見那兩個盜徒飛騎奔到，立即翻身下馬，大聲叫道：「鄒三哥，李七哥，你們認錯了人啦！」被喚作「鄒三哥」「李七哥」那兩個盜魁，悚然一驚，眼睛中滿是疑惑的神色，道：「怎麼？難道他真的不是──」那兩個盜徒說道：「當然不是。試想若他便是龍五爹暗囑我們迎接的人，他昨晚豈會在客店之中出手，傷了六樟山的兩位寨主？」

　　上官婉兒更是又驚又喜，心道：「原來這書生果真是身懷絕技的人？昨晚暗助我的果然是他。」心中將信將疑，看那少年書生，只見他負手旁觀，悠然自得，靜聽那兩幫盜徒議論，好像是聽他們議論別人的事情一樣。

　　那被喚作「鄒三哥」的盜魁仍然用充滿懷疑的口吻說道：「也許他不知道──」後來的那個盜徒說道：「即算他不知道是六樟山的蔡何兩位寨主，但總該知道他們所要刺殺的乃是那個告密漢子，他暗中救了那個漢子，分明是站在朝廷這邊，怎會是咱們一路的人？」

　　上官婉兒聽得莫名其妙，正自揣度少年書生的身份，那被喚作「李七哥」的盜魁已先問了出來：「劉四哥，那麼這窮酸究竟是什麼人？」這「劉四哥」正是昨天用馬鞭打上官婉兒的人。但聽得他一陣大笑，說道：「七哥，你又走了眼了，這傢伙是何等樣人，我不知道；但我卻知道他身上所有，最少值十萬兩銀子，絕不是你說的窮酸！」此話一出，鄒三李七都變了神色，上官婉兒心道：「這強盜倒是一個識寶之人，書生帽子裏那十幾顆夜明珠，每顆最少值一萬兩銀子。」

　　「劉四哥」長鞭一指，向少年書生冷冷笑道：「識相的快拿出來，還要你老爺親自動手嗎？」他的夥伴也縱身上前，對那少年採了包圍之勢。鄒三李七對望一眼，鄒三的神色仍似懷疑不定，李七卻踏上了一步，說道：「咱們雖是看錯了人，卻也歪打正著，正好順手發一筆小財。」綠林中的規矩，道上做案，趕來參加者都有一份，李七拔刀上前，自然是想分肥的了。

　　那少年書生神色自如，仰天笑道：「我身無長物，你們要搶什麼？這幾卷破書你們不會讀，這一張古琴你們不會彈，哈哈，莫非是想搶我這頂破帽子麼？」好像怕強盜不知道他的寶貝所在似的，故意抖露出來。上官婉兒心想：「這書生若非身懷絕技，那就一定是神經病了。」

　　那被喚作「劉四哥」的盜魁一聲大喝：「就是要你這頂帽子！」倏然間三個強盜都亮出了兵器，長鞭疾捲，單刀直斬，鐵尺橫掃，三般兵器，一齊向那書生身上招呼！上官婉兒不知那少年書生是否真懂武功，緊急之際，無暇思量，拔出寶劍，在青驢上一掠而起，嬌聲斥道：「白日青天，謀財害命，天理不容！」但見刀光劍影之中，叮叮噹噹幾聲連珠密響，單刀、鐵尺都被截了一個缺口，只有劉四的長鞭抽撤得快，沒有給寶劍碰著。

　　劉四罵道：「又是你這個不知死活的丫頭！」刷的一鞭掃出，然後向夥伴說道：「這小丫頭只有這把寶劍厲害，本事卻是稀鬆平常，不必懼她。」一鞭不中，又使出「連環三鞭」「迴風掃柳」的絕技，刷，刷，刷，風聲呼響，捲起了一團鞭影，旋風般猛掃過來，李七刀光閃閃，也迎面剁到，另一個盜徒的鐵尺，則覷準了上官婉兒的破綻用力磕她的膝蓋。

　　豈知上官婉兒的武功雖然不高，輕功卻是極好，身形一晃，滴溜溜的隨著鞭梢直轉出去，接著一提腰勁，使個「燕子鑽雲」的身法，憑空跳起一丈多高，長劍凌空刺下，李七猝不及防，竟被她刷的一劍，在肩頭上紮了一道傷口，落下來時，弓鞋一踏，又踹中了使鐵尺那個盜魁的膝蓋，雖然力道不強，踏正關節，卻也痛得那盜魁哎喲呼叫。少年書生拍手笑道：「矯若遊龍，翩如驚鴻。妙呵，妙呵！」

　　上官婉兒在百忙中抽眼看那書生，但見他仍是負手閑立，意態悠然。那個被喚作「鄒三哥」的盜魁提著一柄狼牙棒，就在他的身邊監視，這個盜魁是個老江湖，行事穩重，他在未弄清少年書生的身份之前，不肯冒昧出手，隨來的盜徒都是飲馬寨的人，見首領不動，他們便也散開，僅僅對書生取了包圍之勢。

　　劉四在四個盜魁之中武功最高，見自己兩個夥伴竟被上官婉兒傷了，氣得罵道：「連一個小丫頭都收拾不了，還在黑道上混什麼飯吃！不要理她猴跳，防她手中寶劍，隨著我的鞭梢所指，攻她空門。」長鞭一抖，倏地一招「神龍入海」，捲她柳腰，上官婉兒一個「盤龍繞步」避開，跳向左邊，劉四的鞭梢一顫，預先指向她右邊防備不到的空位。劉四那兩個夥伴雖然為他所罵，對他靈活的鞭法，卻是不得不服，便依照劉四的指示，掄圓鐵尺，舞動單刀，攻上官婉兒右面空門，這一來，上官婉兒全然被動，劉四那條長鞭更是使得得心應手，虎虎生風！上官婉兒本身的武功本來就不及那三個盜魁，加以是第一次對敵，一處劣勢，更為慌亂，剎那之間，接連遇了好幾次險招！

　　上官婉兒又驚又氣，心中想道：「這書生真真可惡，我為他拚命，他卻沒事人似的。」稍一分神，險險給李七單刀劈中。

　　那三個盜魁久戰不下，亦是心中焦躁，劉四呼呼兩鞭，將上官婉兒逼退三步，冷冷笑道：「綠林中講的是『義氣』這兩個字，為朋友不辭兩肋插刀。而今女王當位，陰陽顛倒，世道全非，連綠林中的風氣也變啦！」這話顯明是暗諷那個被喚作「鄒三哥」的盜魁的，鄒三一直監視著那少年書生，殊無出手之意。李七是鄒三的副手，他吃了上官婉兒一劍，恨不得早點將她收拾，對鄒三的袖手旁觀，亦是頗為不滿，跟著也道：「是呀，大丈夫說幹就幹，豈能像娘兒般的畏首畏尾？」

　　鄒三給自己的夥伴說話擠迫，面子上掛不下了，但他還是不肯向那少年書生動手，卻將狼牙捧一擺，上前夾攻上官婉兒。

　　鄒三的武功不在劉四之下，而且他的狼牙棒重達四十二斤，力大棒沉，不畏寶劍，這一來上官婉兒更是難於應付，險象環生，氣得罵道：「綠林中也講義氣，讀書的反不如強盜！」她這話卻是明顯的在罵少年書生。就在這剎那間，上官婉兒說話分神，手中的寶劍被鄒三一棒磕歪，劉四的軟鞭登時似長蛇般的攔腰捲到！

　　忽聽得那少年書生一聲長嘯，朗聲吟道：「巾幗有英豪，愧煞鬚眉漢！哼，四個大男人，欺侮一個弱女子，當真是連我也看不過眼了！」長嘯聲中，身形疾起，照面之間，便將鄒三的狼牙棒劈手奪去，長袖一捲，李七的單刀飛上了半天，劉四這一驚非同小可，長鞭一招「駕乘六龍」，剛剛抖動，那書生罵道：「你這廝最可惡！」五指一拿，抓著了鞭梢，他這動作，快如閃電，劉四來不及鬆手，已被他揮了起來，拍撻一聲，擲出三丈開外，少年書生哈哈大笑，轉身一個蹬腳，又將那個使鐵尺的盜魁踢翻了。

　　群盜大驚，紛紛湧上，少年書生罵道：「你們這班寶貝，丟盡了綠林的面子。把兵器給我留下，通通都滾出去！」但見他掌劈、指戳、腳踢、袖捲，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給他沾著的，兵器無不脫手，片刻之間，刀槍劍戟，堆滿一地，所有盜徒，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連跑帶跌的都逃得乾乾淨淨！

　　上官婉兒又驚又喜，呆呆的望著少年書生，一時之間，竟說不出話來。只見那少年書生狂笑之後，忽而哭出聲來，嗚咽吟道：「山水雖雄奇，豪傑難尋覓，日暮欲何之？吾心自寂寂！」他單人空手，打敗群盜，卻反而豪氣盡消，傷心流涕，真是大出情理之外，任是上官婉兒絕世聰明，亦覺難解！

　　過了好一會子，少年書生的哭聲才漸漸低沉下來，上官婉兒這時心神稍定，走上去道：「你今日大獲全勝，卻何故傷心？」少年書生道：「就因為這班強盜太過不成氣候！嗚呼，霍子孟之不作，朱虛侯之已亡。傷心宇內英豪，盡歸新主；忍見天京神器，竟屬他家！」霍子孟即漢初的名將霍去病，他曾輔佐幼主登基，保全漢室；朱虛侯是漢宗室劉章的封號，在漢高祖劉邦死後，呂后篡權，殘殺宗室，劉章削平諸呂，重新安定了劉家的天下。上官婉兒聽書生說出了這幾句話，禁不住心頭一震！

　　抬起頭來，忽見那書生又換了一副神氣，神采奕奕，眼波流轉，也正在望著自己，上官婉兒臉上一紅，只聽得那書生又吟道：「世運雖移豪傑志，幸逢知己屬紅顏！」上官婉兒道：「你這人呀，哭哭笑笑，真是令人莫名其妙！誰人是你的紅顏知己？」

　　那書生招手道：「你過來！」上官婉兒笑道：「我可不敢高攀做你的紅顏知己。」那書生突然將她手腕一帶，左手一舉，輕輕撥開她覆額的雲鬢。上官婉兒性情雖然脫略，卻也給這書生突如其來的舉動怔著了，登時心頭鹿跳，想叱罵他輕薄無禮，卻是舌頭打結，罵不出來。

　　那書生哈哈一笑，叫道：「果然不錯，你是婉兒！」上官婉兒一怔之下，一個相識的影子閃電般在心頭掠過，就在同一時候，上官婉兒也失聲叫道：「你是世子！」

　　那書生放開了上官婉兒，笑道：「怪不得我前日第一眼瞧見你時，就覺得好生眼熟，像是在那兒見過似的！但若非瞧見你額角上的斑痕，我還不敢認你呢！」上官婉兒驚喜交集，急忙問道：「世子，你怎的不在京中，卻扮成這副模樣，在江湖上浪蕩？」那少年書生苦笑道：「如今江山已改姓武的了，你還稱呼我做世子做什麼？我與你一樣，都是天涯淪落之人，我叫你婉兒，你叫我李逸！」

　　原來這個李逸乃是唐朝宗室，他的祖父建成是唐太宗李世民的長兄，他和武則天的兒子李弘李賢等人是堂兄弟輩。李世民的帝位是從他哥哥建成手中奪來的，事後內疚於心，故此對哥哥的後人甚為優待。李逸自小便長在宮中。上官婉兒的祖父、父親都是宮廷中的文學侍從，上官婉兒小時也常出入宮禁，是以和李逸認得。李逸比婉兒年長七歲，小時候最喜歡逗婉兒玩耍，有一次捉迷藏，婉兒用手帕蒙了眼睛，去捉李逸，摔了一跤，額角上留下了一個疤痕，李逸剛才撥開她的雲鬢，為的就是要瞧她額角上有沒有疤痕。

　　往日禁苑繁華，恍似南柯一夢；今日江湖落拓，儼如隔世重逢。萬語千言，不知從何說起──

　　過了半晌，上官婉兒嘆口氣道：「我祖父和父親被殺的事情，想來你是早已知道的了？」李逸點點頭道：「我就是在那一事件之後，逃出宮的。幸而我及早見機，要不然焉有命在？呀，你也許還不知道，就在這七年之中，那女魔王接連殺了三十六家王親國戚，皇帝宗室被殺的更多，連她自己的兒子也不能倖免，或被貶謫，或被毒殺，思之令人寒心！」上官婉兒道：「這些事情，我也聽長孫伯伯說過了。咳，真想不到你也是給那女──給武則天迫得逃亡的。」她本來想跟著李逸，將武則天稱做「女魔王」，卻不知怎的，話到口邊卻又改了。

　　兩人互相訴說別後的情況，原來李逸的遭遇也正像上官婉兒一樣，逃到一位先帝大臣的家裏，這位大臣名叫尉遲炯，乃是唐初開國功臣尉遲恭之後，武功卓絕，不在長孫均量之下，交遊廣闊則勝過長孫均量多多。是以這七年來，李逸不但學了尉遲炯的武功，還得了許多名家授他武藝。

　　李逸聽上官婉兒說是要去刺殺武則天，沉吟半晌，說道：「宮中防範森嚴，下手不易。再說，她羽翼已成，你殺她一人，亦是無濟於事。」上官婉兒道：「你卻打算如何？」李逸仰天長嘯，道：「我欲糾集天下義兵，掃平妖孽！」上官婉兒吃了一驚，道：「你要舉兵？」想起沿途所見的太平景象，心中想道：「若然李家為了爭回帝位，那又得害苦了多少黎民？」

　　李逸驀然嘆了口氣，說道：「我也知道有許多人擁護這個女魔王，但自開天闢地以來，那有女人稱帝之理？不要說我家與她仇深似海，縱是無冤無仇，我以昂藏七尺之軀，也斷斷不能向一個婦人南面稱臣！」上官婉兒聽了心道：「這口氣和我的長孫伯伯倒是一模一樣。」想起了那茶亭主人的話，心中暗笑：「你們不服氣女人稱孤道寡，他們老百姓卻很服貼呢！」想到此處，忽覺這並不是什麼好笑的事情，心中不由得隱隱作痛。

　　上官婉兒道：「你剛才用霍子孟和朱虛侯的典故，把武則天比作漢朝的呂后，我看是比錯了。」李逸道：「你的見識不差，可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上官婉兒道：「怎麼？」李逸道：「漢朝的呂后，不學無術，孤陋寡聞，那確是不能與武則天相比。武則天善於用人，雄才大略，不輸於太宗皇帝當年，這一點，她的敵人，連我在內，也都佩服；唯其如此，這妖孽若不早除，大唐天下，永無恢復之日。」頓了一頓，說道：「武則天是比呂后厲害得多，可是有一種情形，她卻是和呂后相同，她的權勢並不鞏固！」上官婉兒想起自己途中的所見所聞，對李逸的話，半疑半信，但卻默不作聲。

　　李逸道：「你不信麼？你試想武則天雖然厲害，她豈能殺盡先朝的大臣？有許多手握重兵的大臣便不服她。我這次從揚州來，坐鎮揚州的英國公徐敬業已定好了秋後便要舉兵。我來的時候，聽說他正要找駱賓王給他寫討武則天的檄文。」上官婉兒聽李逸說得越來越確實了，心中但感一片茫然。不錯，她是想刺殺武則天，但這樣的大動干戈，究竟應不應該，她卻是大有疑問。

　　李逸又道：「英國公怕獨木難支，是以想我助他一臂之力。」上官婉兒何等聰明，略略一想，對李逸途中詭異的行為，明白了大半，笑道：「敢情你前來巴蜀，就是想物色草莽英雄，助你成事？這幾幫盜徒並不是想劫你的珠寶的，而是打聽到了這樣的一個消息，想給你做開國功臣來的，可惜他們當面錯過了！」李逸嘆口氣道：「所以這才叫我灰心，這些綠林中的烏合之眾縱能為我所用，又能成什麼大事？」上官婉兒笑道：「這班強盜倒是懷著對你的一片忠心而來。我猜他們之所以要暗殺張老三，大約是因為聽說他要上京告密，卻不知他要告的是什麼機密之事，誠恐不利於你，卻不料你反而把張老三救了。」李逸道：「張老三是個苦人，我豈能見死不救？不料因此他們便反而以為我是朝廷的人。」上官婉兒道：「那麼武則天的所作所為也並不是全然錯了。」李逸瞿然一驚，卻道：「若然她不籠絡民心，她又豈能輕易奪得我李唐的天下？」

　　上官婉兒問道：「你去巴州，是不是想探望你的堂兄、廢太子李賢？」李逸道：「是有這個意思。可惜李賢書呆子的氣味太重，雖有反抗母后之心，卻是庸才一個。」忽而又嘆口氣道：「不提這些了，越說越是心煩。婉兒，這些年來，你可曾思念我麼？」上官婉兒道：「我幾日前才做了首詩，唸給你聽。」就是那日在劍閣所做的詩，李逸聽她唸道：「葉下洞庭初，思君萬里餘──」笑道：「人世之事，實是難料，本來相隔萬里，現在卻結伴同行。」再聽她唸下去道：「露濃香被冷，月落錦屏虛──」悵然說道：「玉堂金馬，香被錦屏，這些都是鏡花水月了。」

　　再聽下去是：「欲奏江南調，貪封薊北書。書中無別意，但悵久離居。」不覺潸然淚下，說道：「江南薊北，僕僕風塵，京華舊夢，何日重溫？確是令人惆悵。」上官婉兒強笑道：「你說過不提這些心煩之事，卻又來了。」

　　於是兩人結伴同行，前往巴州。一路之上，李逸時而豪情勃發，時而鬱鬱寡歡，這種自負是絕世英雄，卻又是落拓王孫的心情，也只有上官婉兒，能夠稍稍理解。

三　巴州夜聽宮闈秘

　　走了兩天，離巴州只有百餘里了，道路也平坦得多，李逸說道：「咱們抄小路走，稍稍分開一些，不要讓人看出咱們是同一路的。」上官婉兒何等聰明，一聽便知其意，笑道：「對啦，再往驛道上走，就要碰到丘神勳的大軍了，你是王孫身份，自以避開為妙。」

　　李逸刷的一鞭，催得那匹瘦馬四蹄疾走，上官婉兒笑道：「你這瘦馬其貌不揚，跑得卻是甚快！」李逸搖手示意，說話之間，兩人已距離十數丈地，上官婉兒催動青驢，跟在他的後面，始終保持著十數丈的距離。

　　前面是一座小山，驛道在山的南面，小路則在山的北面，上官婉兒繞著小山，策驢疾走，隱隱聽得山的那邊，戰馬嘶鳴，大軍行進的聲音。心中想道：「他要我與他稍稍分開，想必是怕連累於我，呀，我身負血海深仇，矢志刺殺仇敵，還怕你連累什麼？倒是你要起兵討伐武則天，卻真要連累老百姓呢。」

　　兩人輕騎疾進，中午時分，繞過了那座小山，上官婉兒回頭一望，只見旌旗招展，大軍就在背後數里之遙，心道：「好在咱們已趕過前頭，否則縱無意外，行程亦將受阻。」心念方動，忽聽得一聲號角，一員武將帶著兩騎快馬，疾追上來，那武將大聲喝道：「前面走的是什麼人？給我留下！」

　　上官婉兒怒道：「大路之上，誰走不得？我又沒犯王法，你憑什麼留我？」那武將斥道：「好一個刁嘴的丫頭！」弓弦一響，利箭穿空，竟然向上官婉兒射來，上官婉兒大怒，心中想道：「耳聞是假，目見為真，武則天手下的將軍，卻原來是這樣欺凌百姓！」反手一揚，一柄匕首飛了出去，但聽得錚的一聲，匕首竟然給箭射落；那利箭給碰歪了準頭，斜斜的落在青驢腳下。

　　上官婉兒心中大駭：這武將好大的手勁。急鞭青驢，那驢受了驚嚇，竟然離開了大路，跑到路旁的農地去了。那武將策馬追上，喝道：「還不停下來嗎？」弓如霹靂，箭去弦驚，嗖的又是一箭。

　　上官婉兒正待拔劍撥箭，忽見蔗田裏跳出一個農夫，怒聲斥道：「天后有令，保護農田，你為什麼踐踏我的蔗田？披上了老虎皮，就不講理了麼？」拾起兩塊石頭，向那將軍便打。第一塊石頭打落了射向上官婉兒的利箭，第二塊石頭正正打中那匹戰馬，戰馬一聲厲鳴，四腿跪地，登時把那個將軍摔倒了。

　　上官婉兒這一驚更甚，她做夢也想不到一個普通的農夫竟有這樣高強的武功，方自一楞，後面那兩騎快馬也已追到了。

　　那農夫叫道：「好哇，這幾年來我未曾見過如此不講道理的大兵，我揪你們到主帥面前講理去！」迎著那兩騎快馬，雙臂一振，兩騎快馬飛奔而來，衝力何止千斤，給他兩臂一攔一勒，竟然都翻倒了。那將軍拔出馬刀，就要動手，忽聽得號角長鳴，回頭一望，只見一個牙將，揮舞著一面大旗，那是召他們歸隊的訊號，將軍面色一變，將馬拉起，急急跨上，飛奔而回。他的兩個隨從摸出了幾錢碎銀，拋在地上道：「別嚷，別嚷。算我們怕了你，踐踏了你的蔗田，這是賠給你的。」那農夫咕咕嚕嚕的嚷道：「幾錢銀子就想封住我的嘴麼？」聽來竟是還不服氣。

　　上官婉兒的青驢已馳出一箭之遙，聽後面的聲息，農夫已把將軍趕跑，她本來想回去向那農夫道謝，但見李逸在馬背上輕輕搖首，刷刷刷一連幾鞭，打得那匹瘦馬跑得更快了。上官婉兒轉念一想：大軍就在後面，既已脫險，還回去惹什麼麻煩？此時她雖然知道了這個農夫決非常人，也只得抑下好奇之念，鞭策青驢趕路。

　　到達巴州，已是黃昏時分，上官婉兒裝作與李逸不相認識，待他進了客店之後，自己再在街上逛一會。但見市容整潔，只是各處街頭，都有兵士站崗，想是準備迎接丘神勳的大軍的。上官婉兒不敢亂走，回到那家客店投宿，卻不知李逸住在那間房子，又不便向店小二查問。吃過晚飯之後，正準備再出去探望，忽地有人影在窗外一晃，啪撻一聲，丟了一顆石子進來。上官婉兒推窗一望，只見李逸的背影已走出店門。上官婉兒拾起那顆石子，石子是用紙包著的，上官婉兒把那張紙展開來看，上面寫道：「我有急事出去，今晚未必回來，請你在三更之前，務必去探望太子，叫他小心在意，不可與丘神勳相見。」上官婉兒心中想道：「丘神勳奉了武則天之命而來，太子豈能不見？難道武則天真的會害自己的兒子麼？」再一看，那張紙上還繪有詳圖，指示太子所住的地方。

　　歇了一會，聽得二更鼓響，上官婉兒換了夜行衣服，悄悄溜出，外面正下著細雨，無星無月，天色沉暗，上官婉兒輕功本高，這一來更是無人發現，但在黑夜之中，卻走錯了許多冤枉路才找到廢太子所住的王府。

　　廢太子李賢因為是被貶謫的，武則天又決意要他磨練，給他所建的「章懷王府」並不很大，只有七八棟房子，一個小花園，外面雖有一道圍牆，也只有一丈五六高，論起氣派，還比不上知府衙門。上官婉兒跳入花園，見花園東側一座小樓，樓中還有燈火，心中想道：「太子最喜讀書，敢情就是他在裏面。」一飛身掠上樓頂，使一個「珍珠倒捲簾」的姿勢，勾著飛簷，探頭內望。

　　只見房中有一個瘦削的青年，一個年老的太監，案頭有一部翻開的《史記》，上官婉兒小時也曾見過太子，依稀還認得出來。

　　正想進去，忽聽得廢太子李賢說道：「王公公，這兩日來我總是心神不安，丘神勳的大軍已到城外，明日一早，必來見我，我看咱們還是連夜逃走了吧。」

　　那老太監面色極為詫異，說道：「殿下，天后派丘大將軍前來探望於你，正是天大的喜訊啊，說不定就是派他迎你回朝，你怎麼還要逃走？」

　　李賢道：「不，不！我心裏害怕得很。母后早就說要派鄭溫來探望我，論日程鄭溫十天之前就該到了，而今不見鄭溫，卻反而派丘神勳來，鄭溫是文官，我沒猜疑，這，這丘神勳卻是武將，他，他帶兵前來，──莫非，莫非──」

　　那太監道：「殿下怕丘將軍帶軍前來，將有不利於你麼？」李賢默不作聲，看神情，太監正說中他的心事。

　　那太監嘆了口氣，忽地跪下去向李賢磕頭，說道：「奴才有一句該死的話，請殿下恕罪，奴才方敢說。」

　　李賢急忙將他扶起，說道：「王公公，你是服侍過我父皇的人，我當你自己人一樣，有什麼話不可以說？」

　　那太監道：「如此我敢冒死請問殿下，天后對待殿下如何？」李賢反問道：「你看如何？」太監道：「依奴才看來，天后雖然忙於朝政，不能常與殿下相聚，對殿下卻很是體貼關心。」李賢道：「比起對我的哥哥來，母后對我總算是寬厚的了。」

　　那太監道：「如此請再恕我冒犯，請問殿下何故猜疑母后？」

　　李賢面色大變，忽地顫聲說道：「王公公，你說實話，我是不是她的兒子？」太監道：「什麼？我不懂殿下的意思。」李賢道：「宮中有人談論，說我不是天后的親生兒子！」那太監道：「嗯，有這樣的談論嗎？」聽他的語氣，似乎早已知道宮中有這樣的傳言。

　　李賢道：「她們說我的母親是天后的親姐姐韓國夫人，我的母親是給天后毒死的！我的親哥哥先太子李弘，他也不是天后的兒子，後來他也是給天后在合璧宮裏毒死的！」

　　上官婉兒心頭一震，只聽得李賢顫聲續道：「自從我聽到這件事情之後，這幾年來我魂夢不安，生怕天后也要將我暗害，於是，於是──王公公，我都對你說了吧，你知道我為什麼被天后貶到巴州？」

　　那太監道：「天后是想殿下到民間歷練歷練，將來好治國治民。」

　　李賢道：「不，不！因為我怕天后暗害我。我在東宮伏下甲兵，我想先下手為強，我想從她的手中奪回我李家的天下，呀，不料事機不密，給她先發覺了。」

　　那太監道：「殿下呀，你怎能做出這樣的事來？那麼，天后對你，也確實算得是寬厚之極了！」

　　李賢道：「你也幫她說話？」臉上的神色非常痛苦，顫聲續道：「就因為她對我太寬厚了，所以有時候我又懷疑宮中的傳說是不是真的？有一次我患了重病，半夜醒來，見她淚光瑩然，坐在我的身邊，凝望著我，真像是天下最慈愛的母親，在那一剎那，我幾乎想向她悔罪，把心中的懷疑都對她說出來。」

　　太監道：「那麼殿下為何不說？」李賢道：「我又怕她是故意裝出來的，呀，我的心亂得很，亂得很，真真假假，是是非非，都好像一團迷霧！」

　　那太監忽地一聲長嘆，道：「宮中的謠言最多，幸喜今天殿下對老奴說了，這些事情，老奴知道得最清楚。」

　　李賢急忙說道：「王公公，你快把真實的事情說給我知道！天后到底是不是我的母親？」

　　那太監道：「你和你的哥哥都是天后的親生兒子！不過宮中的謠言也不是無因而至，本來我不敢說，但殿下對母后如此猜疑，逼得奴才非說不可了。你哥哥先太子弘是先帝永徽三年正月生的，你是同年十二月生的。那時天后還在感業寺裏做尼姑。」李賢面上一紅，他也知道母后曾是他祖父太宗皇帝李世民的妃子，李世民死後，武則天被賜令出家。心中想道：「如此說來，我母后還在感業寺時，就和我父皇私通了。」雖然太監證實了武則天確是他的母親，他也大感羞恥。

　　那太監說道：「那時先帝還沒有將天后接回宮中，怕招物議，於是將你們兩兄弟都託韓國夫人撫養，謠言就是這樣生出來的。」

　　李賢道：「那麼我的哥哥呢，他是怎樣死的？」太監道：「十多年前有一個鳥荼國的婆羅門給先帝配了不死藥，天后勸阻先帝，說是千萬不可輕信婆羅門的邪說，世間那有不死之藥？先帝因此並不服食，但卻把它藏在合璧宮裏。不料你的哥哥卻把它偷去了，你的哥哥也像你一樣，身子很虛弱，吃了婆羅門的所謂不死藥，當晚就七竅流血，死在合璧宮裏，這些都是奴才親眼見到的事情。某些人亂造謠言，污蔑天后，真是罪該萬死！」李賢聽了，呆呆發楞，做聲不得。

　　那太監又道：「至於韓國夫人的死，那更與天后無關。請恕奴才斗膽，殿下既然見疑，我將不該說的都說了吧。說起來那是先帝的糊塗，天后替他管理國家大事，一天到晚，忙個不了，那時韓國夫人常在宮中，先帝，呀，先帝和她做出了對不起天后的事，給天后發覺了，韓國夫人自覺無顏，愧對妹妹，便服毒自盡了。」

　　李賢道：「這麼說，那些話都是謠言？」老太監嘆口氣道：「天后稱帝，不知招了多少人之忌！偏偏她掌管國事又管得很好，那些人無法議論她，便只好在私事上造她的謠，呀，也就偏偏有許多不識大體的人相信！」

　　李賢面上一陣紅一陣白，心中有愧，想道：「連我做兒子的也猜疑自己的母親，何況他人？」只聽得那老太監又道：「奴才這次侍奉殿下，出京之時，天后也曾殷殷囑咐，說殿下不知道自己保重身體，叫奴才小心在意，勸殿下飲食要有定時，讀書不可過勞。天后還自怨自艾，說自己忙於國事，對兒女都照料得不夠，奴才還陪了天后傷心了好一陣。天后可沒有半句話提起殿下在東宮伏下甲兵的事。」

　　李賢眼光一瞥，只見老太監眼中已湧出淚珠，不由得又愧又悲，要不是顧著太子的身份，真想抱著那老太監大哭一場。

　　那老太監將這許多宮闈秘密盡都說了，心中惴惴不安，忽聽得李賢啜泣之聲，吃了一驚，急道：「奴才該死，嗯，殿下你怎麼啦？」

　　李賢心情激盪，忽地抓起筆來，叫道：「王公公，你一點也沒有罪。該死的是我！母后為我操勞國事，我卻半點也不諒解她的苦心。徐敬業要造反，上個月派了密使來見我，我還與他私通消息，意欲與他一同舉兵反掉自己的母親！古往今來，那有我這樣不孝的兒子，哼，我還自命是讀書明理之人，我如今便要向母后請罪，我要告發徐敬業，我要請母后給我處分！」

　　老太監大驚道：「英國公要造反？」李賢手不停揮的直寫下去，頭也不抬的說道：「這有什麼奇怪，前些日子，連我也想造反呢。好，明天我一定要見丘神勳，這張奏表正好請他帶給母后。」

　　無意之中，偷聽了宮闈隱秘，上官婉兒但覺一片茫然，這時見廢太子上表告密，心中想道：「這豈不壞了我李逸哥哥的大事？」但轉念一想，子不諒母，天下還有什麼事情比這個更要難堪？而今廢太子李賢幸得撥開迷霧，第一次對母親流露出真摯的感情，自己怎忍前往破壞，雖然他的母親就是自己最痛恨的武則天！

　　上官婉兒正自思潮混亂，忽聽得樓下有人報道：「丘大將軍使者進謁殿下。」接著便有兩個軍官走上樓來。

　　上官婉兒又是心中一動，記起了李逸留給她的字條，要她轉告李賢，切不可與丘神勳相見。現在正是三更時分，丘神勳卻先派人來了。

　　這一剎那，上官婉兒轉了好幾個念頭，第一個念頭是聽李逸的話，阻止李賢接見來人；繼而一想，為什麼要阻止他：難道還怕丘神勳派人來害他不成？丘神勳是朝廷的左金吾大將軍，他若陷害太子，那除非是出於武則天的主意。此時此際，休說太子無此懷疑，即算上官婉兒也已絕不相信武則天會暗害自己的兒子；再而一想，李逸本意是來巴州聯絡太子舉兵的，如今形勢大變，太子已站在他母后這一邊，也許這張奏表就要交給丘神勳的來使，奏表一上，不只李逸的大事不成，唐朝的忠臣也將有許多人要被殺害；但再一想，要是任由徐敬業起兵，又將有多少老百姓家散人亡！這些無辜受累的老百姓，比起唐室的忠臣那不知要多幾千萬倍！武則天縱然不算得是聖帝明君，最少在老百姓眼中，她還不是一個很壞的皇帝。

　　上官婉兒心思如潮，兀自決斷不下，忽聽得微風颯然，來自身後，上官婉兒回頭一望，只見一條黑影剛剛飛上牆頭，上官婉兒吃了一驚，但見那黑影一指李賢的房間，繼而一指自己的胸口，示意叫她趕快留神房間裏面的事情，並表示自己和她是一條路的。

　　這人是李逸嗎？上官婉兒已無暇去仔細辨認了，只聽得霍霍的腳步聲響，那兩個武官已踏進了李賢的房間，燭光之下，看得清清楚楚，其中之一，正是在路上用弓箭射她的那個人。

　　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李賢剛剛起立相迎，為首的那個武將忽地喝道：「李賢，你知罪嗎？」李賢詫道：「程將軍，我有何罪？」那武官道：「以子逆母，以下犯上，天后有命，即予處死！」老太監叫道：「胡說八道，天后絕對不會下這道命令！」李賢怔了一怔，沉靜說道：「拿詔書來，若是母后真要我死，我罪有應得，百死無辭！」老太監大叫道：「殿下不要信他的鬼話，縱有詔書，也，也──」話聲未了，但聽得「哢嚓」一聲，在姓程背後的那個軍官，一躍而前，手起刀落，先把那老太監殺了。

　　這一切來得太過突然，上官婉兒心亂如麻，無暇思量，一揚手便發出兩柄匕首，穿窗飛入，就在此時，但聽得廢太子李賢慘叫一聲，仆倒地上，想是已遭了姓程的毒手，那兩個武官身手不凡，居然在這丁方丈許的小樓中閃開了上官婉兒的暗器，兩人同時縱起，雙刀齊出，上官婉兒正自窗口飛進來，恰好迎著刀鋒，但聽得一陣斷金戛玉之聲，火星飛濺，有一個人已跌倒樓下！

　　跌倒樓下的是上官婉兒，她劍法雖是不弱，功力卻與那兩個軍官差得太遠，刀劍相交，一震之下竟被拋出欄杆，尚幸她腳尖撐著欄杆，借力一個翻身，減輕了下墮之勢，俯跌地下，一個「鯉魚打挺」，立即又跳了起來。她的劍乃是寶劍，在刀劍相交之時，也把一個軍官的長刀削斷了。

　　上官婉兒一躍而起，只聽得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但見一個蒙面漢子持著一根黑漆漆的兵器，與那兩個軍官打得非常熱鬧。上官婉兒一瞧，這蒙面人的面貌雖然看不見，但從身材來看，卻絕對不是李逸，上官婉兒微感失望，抬起寶劍，便想上前助戰。

　　那蒙面人沉聲說道：「你找死麼？快逃，快逃！」上官婉兒怔了一怔，這聲音好像在那兒聽見過似的。蒙面人的兵器甚為奇怪，是一根煙杆，敢情是鐵做的，一碰著刀口，就是噹的一聲。那姓程的軍官，他的長刀適才閃避得宜，沒有給上官婉兒的寶劍削斷，現在卻給這個蒙面怪客的鐵煙杆將刀口都碰到捲起來了。這根煙杆的煙鍋很大，煙鍋裏的煙葉還沒有燒完，不時迸出點點火星。蒙面怪客武功很高，一根煙杆指東打西，指南打北，竟把煙杆當作小花槍使用，而且還雜有極其凌厲的點穴招數，就在這片刻之間，已把那兩個軍官殺得手忙腳亂。

　　上官婉兒正自奇怪，想道：「這蒙面人已完全占了上風，只要我稍助一臂之力，便可將那兩個軍官擒了，追究出真相來。為何他卻要我逃命？」

　　這時王府裏的人已被驚醒，嘈嘈雜雜的聲音四面傳來，忽聽得一聲陰惻惻的笑聲，陰冷而又嬌媚，發聲的地方似是離此很遠，聲音也不響亮，卻把所有的嘈聲都壓了下去。那蒙面人陡的大喝一聲，煙杆倏翻，將一個軍官刺翻，煙鍋一磕，火星蓬飛之中，又把另一個軍官擊倒，煙灰撒在他的面上，燙得他大呼小叫。蒙面人這幾招迅如電光石火，但就在瞬息之間，那陰冷而又嬌媚的笑聲已到了門前。上官婉兒這一驚非同小可，她認出了這個笑聲，這笑聲竟是毒觀音的！這時她才恍然大悟，為甚麼蒙面人要她趕快逃跑。

　　蒙面人飛身一掠，從上官婉兒身邊擦過，低聲說道：「你與我分路而逃。」上官婉兒剛剛飛身跳出後牆，只聽得毒觀音已在園子裏笑道：「程將軍，你怎麼不等我來便下手了，怕我分你的功勞嗎？哎喲，你──」想是她已發現姓程的軍官被擊倒地上，趕著給他救治了。

　　上官婉兒不敢回頭，趁著這個機會，如飛疾跑，拐過了幾條街，忽聽得鑼聲大響，前面一大隊官兵正圍著她住的那間客店。

　　上官婉兒想道：「幸而李逸哥哥洞燭先機，早出去了。」側耳細聽，號角聲聲；舉目遙觀，人影綽綽，長街遠處，火把蜿蜒，想是丘神勳的大軍正陸續進城，四處搜索。上官婉兒避入一條僻靜的小巷，官軍一時搜索不到。天上無星無月，陰暗之極，還不時有稀疏的小雨點，飄到上官婉兒身上。上官婉兒的心情也正像天氣一樣，陰暗而又寒冷。

　　自從她下山以來，心情就一直在動蕩之中，卻以此刻激動得最為厲害。武則天，她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呢？未下山以前，武則天是她心目中的女魔王；下山之後，沿途所見所聞，武則天並不似她想像中的那樣壞了；然而今夜上官婉兒卻目擊了廢太子被殺害的一幕慘劇，是武則天的授意嗎？若然不是，丘神勳的部下又焉敢這樣大膽？忽然間她感到一種難以名說的悲哀，她瞿然一驚，卻原來自己的心底裏是佩服武則天的，正因為這樣，所以由自己目擊，證實是由她授意，弄出了這幕不近人性的慘劇之後，自己才對她這樣痛恨。上官婉兒手摸劍柄，再一次的在心裏發了重誓：一定要殺武則天！

　　官軍佈滿大街，蜿蜒的火把也漸漸從大街穿入小巷了，上官婉兒想逃，但她不認得路，只怕出了巷口，就會碰到官軍。她正在躊躇，忽見巷口人影一閃，有人低聲說道：「快跟我來！」

　　藉著大街上火把透進小巷的亮光，上官婉兒抬頭一看，只見一個穿著黑色夜行衣服的漢子，站在她的面前，正是日間所遇的那個農夫，上官婉兒又驚又喜，原來剛才的蒙面怪客就是他！

　　這個黑衣怪客極為熟悉巴州的街道，帶著上官婉兒左繞右繞，穿過了十幾條陋街小巷，居然避過了官軍的搜索，到了北門。官軍是從南門進城的，還未來至北門，城頭上派有幾個團練把守，兩人施展絕頂輕功，越城而出，那幾個團練但覺微風颯然，還只當是飛鳥掠過。

　　上官婉兒出了城門，正想請問那怪客的姓名，他卻寸步不停，只是飛跑，上官婉兒氣喘吁吁，幾乎追他不上，一直跑了個多時辰，估計離城已有三四十里，那怪客兀是不停腳步。上官婉兒忍不著叫道：「可以停下來歇歇了吧？」

　　那怪客只簡簡單單的答覆了兩個字：「不行！」跑得比前更快了，上官婉兒心中著惱，想道：「難道你是較考我的輕功來的？」心念未已，忽聽得毒觀音那陰惻惻的笑聲又從背後傳來，隨即有一個破鑼般的聲音喝道：「小娃娃，這裏不是劍閣，你還想跑得了嗎？」上官婉兒這一驚非同小可，一個毒觀音已難應付，竟還有惡行者也與她同來！

四　碧野晨風飄落花

　　曠野蒼茫，夜色昏暝，目力所及，杳無人影。看來那惡行者與毒觀音最少也在數里之外，而說話的聲音卻如在耳邊。要知只有具有極上乘內功的人，才能夠鼓氣行遠，遠地傳聲，上官婉兒修為雖淺，亦知其理，心中想道：「怪不得長孫伯伯敗在他們手下，只這手傳音入密的功夫，便足以先聲奪人，駭人心魄！」

　　再過片刻，惡行者與毒觀音的腳步聲亦已隱隱可聞，但聽得毒觀音又嬌笑道：「前面這位朋友莫非是巴山耕隱馬元通麼？想當年中原的武林人物對我們二人群起圍攻，你也曾廁身其內，當時何等威風？今夜卻有若喪家之狗！嘿嘿，馬元通呀馬元通，你不難過我也替你難過！我為你設想，與其被我迫至精疲力竭而死，何如留點氣力，在此一拚，縱然戰死，也還不愧英雄本色！」

　　上官婉兒業已跑得氣力將盡，心中想道：「毒觀音雖然不懷好意，這話卻是說得不錯。」馬元通卻不為她所激，冷冷笑道：「只怕你追上之時，便是你喪身之刻！」腳板好像抹了油一樣，跑得更快了！毒觀音大笑道：「當今之世，尚有何人能與我等聯手抗衡，你縱有伏兵，我亦何懼！」說到末了一句，那陰冷的笑聲直刺耳鼓，就好像到了背後一般，嚇得上官婉兒不寒而慄！

　　上官婉兒不敢回頭，好像是逃避鬼魅似的，也不知是那裏來的力量，居然又跑了十來里的路程，不知不覺之間，已是曙光透現，大地好像忽然被揭去了一層黑紗帳幕，一切景物，豁然顯露，但見碧野平疇，展延天際，山村茅店，隱現林間，春風拂面，帶來了新翻泥土的氣息，昨夜幾場疏雨，使得早晨的空氣，分外清新，煞風景的是，在這寧靜的清晨，卻隱藏著無窮的殺氣！

　　惡行者與毒觀音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忽聽得惡行者哈哈大笑，錚的一聲，發出了一枚碎骨錢鏢，上官婉兒急忙閃避，只見馬元通反手一磕，針鏢急射，卻是落處無聲，原來正正打中他的煙鍋，被吸住了。惡行者叫道：「好手法」，錚錚兩聲，又是兩枚錢鏢聯翩飛出！馬元通大叫一聲，撒下煙杆，原來是那兩枚錢鏢打進煙鍋，把他的煙管也震裂了。

　　這時馬元通和上官婉兒正從路邊跑上一座小山，滿山都是野花，山麓有一片桃林，桃花燦若雲霞，正在盛開，馬元通忽地哈哈大笑，說道：「再追進來，這片桃林便是你們的埋骨之所！」惡行者大怒，以「滿天花雨」手法，撒出了一把錢鏢，忽地一陣風刮過，飄下無數花朵，說也奇怪，那一把急勁疾射的錢鏢，竟被隨風飄舞的花朵都碰落地上！

　　上官婉兒年紀雖輕，也曾經歷過不少奇險，但所見所聞，卻從無一件事情，似今日的這般奇怪透頂，若說那些花朵是被風吹下來的，風勢不大，照理祗該飄下片片花瓣，然而現在每一朵花都是完整無缺的飄下來，直到碰著錢鏢之時，花朵才瓣瓣散開，隨風而逝。更奇怪的是花朵居然能打落錢鏢，試想這一把碎骨錢鏢，經惡行者發出，那是何等功力？絕不下於強弓利弩，卻被一朵小小的桃花打落，真是令人不可思議。

　　惡行者與毒觀音也被這出奇的現象驚住了，在桃林外倏然住步，就在此時，但聽得一片銀鈴似的笑聲從桃花林裏飄出來，眾人眼睛驀地一亮，只見桃花林中走出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女，湖水碧色的縐紗衣裳，白綾束腰，鳳簪鎮髮，秋水為神，伊人似玉．長眉入鬢，體態輕盈，手撚桃枝，宛如仙子凌波，踏在滿是落花的地上，緩緩而出。毒觀音素來以美豔自負，見了這個少女，亦不禁自慚形穢。而且那少女不但美到極點，眉宇之間，還隱隱有一股令人震懾的英氣，這剎那間，兩大魔頭都怔著了，毒觀音笑不出口，惡行者罵不出聲。

　　只見那少女眉頭一皺，似笑還嗔的說道：「馬元通，你又給我惹些什麼麻煩來了？」馬元通道：「這兩個人來頭非小，請姑娘救我一命！」那少女道：「什麼人？」馬元通道：「江湖上人稱：觀音勾魂，行者奪命。這一男一女，便是江湖上聞名膽落的惡行者與毒觀音！」那少女格格一笑，神態飛揚，桃枝一指，笑道：「就是這兩個不成氣候的東西嗎？只怕也未必能勾人的魂，奪人的命！也罷，且待我再試一試，看是否值得我為你出手？」

　　笑聲未歇，驀地喝道：「你打我九枚錢鏢，我奉還你一枝桃箭！」手上桃枝，驀似離弦之箭，疾射而出，惡行者聽風辨器，竟然不敢手接，拔出戒刀，迎著桃枝一碰，但見那枝桃枝擦著刀背斜飛而出，震得那口戒刀嗡嗡作響，惡行者這一刀雖然把桃枝盪開，卻也並沒有將它劈中。毒觀音嬌笑道：「好一個摘葉飛花的上乘手法！」待那桃枝飛近，驟然伸指一彈，「蔔勒」一聲，桃枝中分為二，毒觀音正自得意嬌笑，不料桃枝雖斷，餘勢未衰，有一枝半截桃枝，倏的從她的鬢邊飛來，毒觀音嚇得霍地一個「鳳點頭」，避是避開了，頭上的一股鳳釵，卻已給桃枝射落。少女笑道：「這醜頭陀功力差些，不過我反正閒著無聊，你們兩人還勉強可以和我一鬥。」

　　惡行者幾曾受過這般輕視，勃然大怒，霍地一個迴身拗步，展出「反臂陰鏢」的手法，錚然一聲，發出一枚碎骨錢鏢，直奔少女胸前的「雲台穴」！

　　惡行者這一下「反臂陰鏢」，實是畢生功力之所聚，他剛才用「劉海灑金錢」的手法，發出一大把錢鏢，厲害雖然厲害，可是鏢多力分，容易被人擊落；這一下卻是集中勁力，一鏢急飛，相距又近，上官婉兒也不禁暗暗為她擔心。

　　惡行者方自在想：「看你還敢不敢用桃花接我的錢鏢？」心念方動，但見那少女櫻唇微啟，冷冷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那枚錢鏢本是對準她胸口的「雲台穴」飛來，她既不閃避，也不遮攔，冷笑聲中，那枚錢鏢飛到胸前幾寸之處，竟然忽地一個拐彎，轉了方向，「啪噠」一聲，錢鏢深嵌在一棵桃樹之上，直把上官婉兒看得目瞠口呆，心道：「這位姐姐長得天仙似的，難道當真是仙子下凡？要不是有神仙妙法，這錢鏢怎的無因而落？」

　　錢鏢當然不會無因而落，不過上官婉兒看不出來罷了。落在惡行者與毒觀音這樣武學的大行家眼裏，卻令他們不由得不膽戰心驚！原來這枚錢鏢竟是被那少女運氣一吹，因而改了方向的，內功之強，實已到了深不可測的地步，比起她剛才那手「飛花摘葉」的功夫，還要厲害得多！真不知她年紀輕輕，是怎麼練出來的？

　　然而這兩大魔頭，豈是甘心忍辱之輩？毒觀音嬌笑道：「小妹子吹氣如蘭，讓我也來親近親近！」並不見她身形掠起，陡然間腳步一滑，無聲無息的便到了那少女跟前，手掌一揚，只聽得嗤嗤聲響，飛出了一篷銀針，從四面八方襲到，銀針體積雖小，但密集如雨，一口氣那能吹得淨盡，只要身上中了一根，銀針便會循著穴道攻心，端的是極其邪毒的暗器，毒觀音之所以得名，一大半便是因她的「透穴神針」所致。

　　銀針一發，毒觀音同時嬌笑道：「小妹子留神你那吹彈得破的臉兒！」話語故作關心，笑聲甚為刺耳，實是有意擾亂那少女的心神，就在笑聲刺耳之中，驟然間她又滑上兩步，雙掌翻飛，掌力催勁，將那一蓬銀針的去勢，催得更是急勁無倫！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毒觀音只覺眼睛一花，眼前倏的飛起了一片彩虹，但見那少女手中已多了一條紅綢軟帶，少女柳腰俯地，紅綢繞身一捲，毒觀音所發的透穴神針，一根不剩的都插在紅綢之上！

　　毒觀音大吃一驚，叫道：「師兄急退！」說時遲，那時快，少女紅綢一振，插在綢帶上的銀針都反射出來，毒觀音飛身掠起三丈多高，銀針嗤嗤的從她鞋底射過。惡行者卻沒有這樣俊巧的輕功，只得將戒刀潑風急舞，雖然如此，卻還是被一根透穴神針，射中了他臂上的「曲儒穴」！

　　就在這一瞬間，毒觀音已亮出長劍，凌空刺下，但見紅綢翻捲，劍光似練，毒觀音忽地一聲長嘯，劍鋒從那少女的頭頂上一掠而過，上官婉兒看得心膽俱寒，但聽得那少女輕斥一聲，劍光綢影之中，毒觀音輕飄飄的落出丈許之外。原來就在這閃電之間，兩人已交換了幾招，在上官婉兒看來，是毒觀音的長劍幾乎削去了少女的雲鬢，實則是那少女的紅綢，幾乎捲著了毒觀音的手腕，這幾招各遭驚險，比對起來，仍是那少女占了上風，迫得毒觀音不得不飄身疾閃。

　　惡行者看出不妙，急忙用「移宮換穴」的功夫，將「曲儒穴」所中的那根「透穴神針」的上升之勢，稍稍阻遏，「透穴神針」雖然含有劇毒，一時三刻之內，還未至於發作，惡行者心想，且與毒觀音聯手殺了這少女之後，再向她討解藥不遲。當下大吼一聲，掄刀急上，那少女綢帶一揮，卻見青光一閃，毒觀音的劍招竟是後發先至。

　　那少女笑道：「好呀，觀音肆毒，行者逞兇，我今日且權充個伏魔尊者。」紅綢翻捲，解開了毒觀音的劍招，惡行者看出有便宜可檢，欺身疾進，一刀便斫過來。

　　陡然間忽覺寒氣森森，冷光閃閃，惡行者吃了一驚，急忙縮手之時，但聽得「噹」的一聲，火花飛濺，虎口酸麻，那少女手上已多了一柄三尺青鋒，拔劍之快無以形容，未待毒觀音揮劍夾攻，她已刷的一劍，將惡行者的戒刀削了一個缺口。

　　幸而有毒觀音擋得一擋，惡行者才堪堪的避開了那少女的迫風一擊，驚魂稍定，暴怒喝道：「且先把這妖女斃了再說！」他的外家功夫登峰造極，戒刀掄開，隱隱有風雷之聲，而毒觀音則以陰柔飄忽的劍法配合進攻，登時劍影刀光，糾結一片，有如波濤起伏，威勢駭人。

　　上官婉兒看得暗暗驚心，那少女卻是氣定神閒，一手揮綢，一手使劍，劍光閃閃，綢帶飄飄，端的是矯若遊龍，翩若驚鴻，把惡行者與毒觀音，都迫得離身數尺之外！更難得的是她兩手分使兩般截然不同的兵器，一柔一剛，卻配合得妙到毫巔，饒是江湖上兩個久負盛名的大魔頭，也被她奇奧變幻的招數弄得頭暈目眩！

　　戰到分際，那少女盈盈一笑，劍招倏變，綢帶翻飛，但見寒光四射，劍氣如虹，綢帶飄飄，漫天紅影。惡行者氣喘吁吁，那根透穴神針的毒漸漸發作，戒刀之勢稍緩，那少女紅綢一捲，惡行者的戒刀脫手而飛，毒觀音疾攻數劍，忽地迴身一掌，在惡行者背心一拍，惡行者登時如箭離弦，飛出數丈，上官婉兒正自莫名其妙，只見毒觀音跟著也轉身疾跑，轉身之際，又發出了一蓬「透穴神針」，上官婉兒這才明白，毒觀音乃是用巧力先把惡行者送走，這一篷銀針也是掩護他們逃走的。

　　那少女紅綢一捲，將毒觀音所發的「透穴神針」盡都收了，插劍歸鞘，翹首長天，縱聲大笑，意態豪絕。

　　上官婉兒滿心歡喜，從桃樹後面跳出來，正要向那少女道謝，那少女撫著她的頭髮說道：「小妹子你受驚啦！」上官婉兒道：「姐姐，你的武功真是好得出奇，為何不將那兩個魔頭殺了？」那少女笑道：「惡行者與毒觀音不過癬疥之患，算得了什麼？我還沒有閑功夫去殺他們。」上官婉兒如有所感，抬頭說道：「是呀，當今之世，還有比他們厲害萬倍的魔頭，應當先把那毒害天下的魔頭殺了！」

　　抬頭一看，忽見那少女面色微微一變，說道：「小妹子，你是想請我去作刺客嗎？」笑得有如花枝亂顫，半晌說道：「此話以後再說，元通你過來。」馬元通過來說道：「廢太子李賢昨夜給人殺了！」那少女嬌軀一震，道：「有這樣的事？你詳細對我說說。」

　　那少女撇下了上官婉兒，與馬元通並肩而行，上官婉兒只好跟在他們後面。那少女似乎是在專心的聽馬元通說話，把上官婉兒冷落一旁，上官婉兒見她毫不理睬自己，好幾次本想插口也作罷了。但聽得馬元通從昨日遇見她和李逸說起，直說到廢太子被殺以及他怎樣將自己帶到此間為止，說得極為詳細，那少女只是凝神靜聽，半句話也沒有說，不知不覺之間，已走出了那片桃林。

　　上官婉兒心頭七上八落，猜不透這少女是何等樣人。為何她剛才聽了自己那番說話，神色竟是這麼奇異。想著，想著，忽地瞿然一驚，心道：「長孫伯伯屢次吩咐於我，說是江湖險惡，叫我逢人只說三分話，不可全拋一片心，我卻怎麼和她第一次見面，就想請她去殺武則天！豈不是太過天真了麼？」但轉念一想，這少女既然肯救自己，料想不是壞人。

　　桃林外有一幢房子，紅牆綠瓦，四周都種有花草樹木，甚是幽雅，直到此時，那少女才回過頭來，對上官婉兒一笑說道：「你既然來了，就進去坐坐吧。」

　　少女輕叩門扉，一個小丫頭開門笑道：「小姐今天沒有摘花回來嗎？」少女笑道：「別提啦，給那兩個什麼惡行者毒觀音大煞風景，把一樹桃花都糟蹋了。嗯，如意還沒有回來麼？」那丫頭道：「只怕就回來了。」少女皺眉說道：「一點點小事情，去了一夜還沒有辦好，真是！」說話之間，已穿過花廊，走入客廳，上官婉兒一看，屋子裏幾張檀木桌椅，屋角四盆墨蘭，壁上掛有一幅畫，畫的乃是「飛天」，畫中仙女綢帶飄飄，似欲淩風飛去，意境深遠，上官婉兒心中讚道：「這屋子的主人大是不俗！」

　　坐定之後，那少女忽地對馬元通微微一笑，說道：「你將這位小妹子帶來，你可知道她是誰嗎？」

　　馬元通與上官婉兒面面相覷，心中都在想道：「她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只見這少女又是微微一笑，說道：「她的爺爺和師父都是鼎鼎大名的人物，爺爺是國初的大詩人上官儀，師父是曾做過太宗皇帝殿前檢點的長孫無忌！」上官婉兒吃了一驚，心道：「我從未見過她，她怎的知道得這麼清楚？」心念方動，只聽得馬元通已是「呵」的一聲叫了出來，說道：「我、我不知道！」聲音竟是微微顫抖！

　　那少女望了上官婉兒一眼，笑道：「我們這位小妹子現在雖然沒有什麼名氣，將來必定勝過師父。其實據我看來，她現在已是本朝的第一才女。你這次的事情，做得再好不過！」上官婉兒最喜歡別人贊她文學，心中甜絲絲的，對這少女大有知己之感，馬元通也放下了心。

　　那少女又道：「婉兒，你家學淵源，聰明絕頂，琴棋詩畫自然是件件皆能的了！」上官婉兒道：「略解皮毛，勉強可以應付。」那少女道：「好，那麼請你給我畫一幅畫。」上官婉兒甚是奇怪，心道：「她剛才還說沒有閑功夫，怎的現在卻有這等閒情逸致，一見面就叫人作畫？」問道：「姐姐，你想要我畫些什麼？」那少女道：「把昨晚行刺廢太子的那兩個軍官畫出來！」上官婉兒本以為是要她畫山水、花鳥或者仕女的美畫，想不到只是要她畫兩個人像，微感不快，但還是畫了。那少女遞給馬元通看，馬元通道：「我不懂畫，但這兩個壞傢伙卻是畫得真像！」

　　門外忽有腳步聲響，那丫頭一聽便笑道：「是如意姐姐回來了，她帶了六個人來。」長孫無忌曾傳授過上官婉兒「伏地聽聲」的本領，但似這等在談笑之間只一聽便知道來人的數目，她卻是萬萬不能。心中暗暗慚愧，想不到人家的一個小丫頭也比自己高明百倍。

　　那少女道：「叫如意一個人先進來。」過了片刻，一個十六七歲的丫環走進屋子，背著一個包袱，一柄單刀，紫色的羅裙上有點點血跡。少女眉頭一皺，道：「你殺了人麼？」那小丫環道：「沒有。我只是闖了三處山寨，斫傷了四十八個人，都是不致命的。那三處山寨的六個正副首領則是給我用點穴法制服的，現在他們都已乖乖的來了。」那少女淡淡說道：「辦這麼一點事情，卻用了這許多時候！」那小丫環道：「我還進城了一趟，你所要查問的那一對男女都不見了。男的一點東西都沒有留下，女的包袱我則順手帶回，喏，就是這個！」

　　上官婉兒這一驚非同小可，她這才認出，原來這小丫環背上的包袱，竟然就是她的。那少女將包袱接過遞給上官婉兒道：「小妹子，你檢點一下，看有失了什麼東西沒有，嗯，你的衣裳也該換一換啦！」

　　上官婉兒心眼玲瓏，知道那幾個盜魁就要進來，想道：「莫非是她嫌我在此，說話不便。這些江湖上的禁忌，長孫伯伯也曾說過。」

　　那少女一指側面的房間，道：「你就進我的臥房去換衣裳吧，裏面梳粧的用品，一應俱全。」上官婉兒昨晚在雨中奔跑，衣裳確是沾了泥濘，便也不再客氣，接了包袱，道聲：「多謝！」進入房間，隨手關上了房門，但聽得那少女似是和她的丫頭說了幾句什麼話，接著便傳來了吃吃的笑聲。

　　上官婉兒思潮起伏不定，心中想道：「這位姑娘的行徑好怪，一忽兒對我冷淡之極，一忽兒又對我親熱非常，真真是令人猜想不透！」打開包袱，選了一件紫羅衣裳，正待換上，忽聽得外面有人說道：「不知我等有什麼地方得罪了女俠？請女俠明示，好讓我們賠罪。」

　　這說話的聲音好熟，上官婉兒睜大了眼睛貼著門縫一瞧，這一瞧吃驚非小，只見堂前的石階上，前後兩列，跪倒了六個人，正是她在巴州道上，前後所碰到的那三批強盜。

　　那少女冷笑說道：「得罪我麼，那倒是沒有。只是我卻要請教，你們扯的是什麼旗號？」其中一人尷尬笑道：「那無非是綠林中的一句套語。」上官婉兒認得他便是在路上打過自己一鞭的那個盜魁劉四。

　　少女厲聲說道：「什麼套語？你說！」劉四嚇了一跳，面如土色，訥訥說道：「替天行道！」那少女縱聲大笑，忽地笑聲一收，冷冷說道：「劫富濟貧，行俠仗義，那才配得上這幾個字。你們劫掠客商，為害百姓，奉承大戶，欺壓良民，這算是替什麼天？行什麼道？」

　　那六個盜魁面面相覷，好像十二月天時浸在冷水裏一般，全身發抖，牙關打戰。那少女頓了一頓，回頭向她的丫環道：「如意，你替我將他們廢了。」

　　那六個盜魁中還是劉四較為膽大，掙扎著叫道：「女俠，我有話說。」那少女道：「如意且慢，聽他怎說。」劉四道：「女俠責備得不錯，可是我們也有苦衷。」少女道：「什麼苦衷？」劉四道：「實不相瞞，我們都是想效忠前朝的義民。身在綠林，心存社稷，為了要恢復李唐的江山，不能不籌措軍餉。至於我們所聯絡的那批大戶，也都是想效忠前朝的人。」說罷偷窺那少女的顏色。要知當時的俠義道中，也分為兩派，其中一派，便是要推翻武則天的，劉四等如賭博一般，但願那少女也是這一派的。

　　那少女卻是不動聲色，淡淡說道：「你們說是效忠前朝，有何憑證？」

　　劉四道：「憑證麼倒是沒有。但前幾天有一位王孫經過，我們曾去迎接他，承他允諾，將來舉兵之日，都封我們做龍騎都尉。女俠若是不信此事，下個月月圓之夜，可以自己到峨嵋金頂去看。」少女道：「看些什麼？」劉四道：「看這位王孫親自主盟英雄大會，便知我言非假。」少女道：「那位王孫是不是名叫李逸？」劉四喜道：「對呀！原來你也知道此事！他正是太宗皇帝的嫡孫！」

　　上官婉兒聽到李逸的名字，特別留心，想道：「這個劉四說我的李逸哥哥封他做什麼官，那自是胡說八道。不過他也的確向我說過想聯絡各地英雄之事，看來峨嵋金頂之會，可能不假。」

　　想到此處，忽聽得那少女笑道：「聽說李逸乃是王子王孫之中，最出類拔萃的人物，卻想不到也與你們這班寶貝一般見識！竟把天下當作一家一姓的東西！」

　　上官婉兒這一驚非同小可，那劉四更是震駭之極，失聲叫道：「你，你，難道你竟是擁戴那為害天下的女魔王？」那少女縱聲大笑，說道：「男人們做了幾千年皇帝，從來沒人閒話，一到有個女皇帝出來，就遭受到許多人的切齒痛恨，真不知是什麼道理？」這話是對她的丫頭如意說的。如意笑道：「他們男人們總以為樣樣比我們女人高明，其實嘛也不盡然，像這些寶貝，我就不將他們瞧在眼內！」

　　那個叫做李七的盜魁一見劉四碰了釘子，急忙說道：「是呀，江湖道上，常言說得好，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誰有本領，誰便可做，男人女人，都是一樣。我可絕不敢反對天后！」那少女冷笑道：「憑你們這些沒出息的東西，也敢說要反對天后，當真是要叫天下英雄笑歪牙齒！」接著又笑道：「他們總愛說天后為害天下，卻怎的不去聽聽老百姓的話？在老百姓眼中，想為害天下的人確是還有，但卻不是當今天后！」那幾個盜魁一齊叩首道：「小的不敢！」

　　少女道：「你們還未有資格為害天下，可是嘛，為害老百姓的地方，卻也不少！」鳳眼一睜，不怒而威，嚇得這幾個盜魁，心膽俱裂，都顫聲叫道：「求女俠饒命。」那少女道：「命可以饒，卻不能讓你們再去作惡。如意，把他們的武功都給我廢了！」但聽得哀叫之聲此起彼落，想是如意已開始用重手法廢掉他們的武功。上官婉兒明知道這幾個盜魁作惡多端，但聽他們呼號之慘，也禁不住心驚肉跳，又禁不住暗暗叫苦：「我剛才竟然還叫她去行刺武則天！」她進房之後，一直留心聽外間的話，無暇瀏覽房中景物，這時偶一抬頭，只見牆壁上掛著一幅畫，畫的正是武則天的像！

　　上官婉兒小時候在宮中也曾見過武則天一兩面，當時並不覺得武則天有什麼特異之處，只是聽說武則天的年紀比她的母親大得多，看起來卻似比她的母親還要年輕，因此小時候的印象只是武則天長得「好看」而已，而今驟然見了她的畫像，但覺神采奕奕，英氣迫人，令人不敢仰視，確是君臨天下之象！不由得暗暗嘆氣：「罷了，罷了！我這血海深仇，只怕是難以報了！」

　　轉過頭來，只見對面的牆壁上也掛有一幅畫，畫的卻是一個少女在花間舞劍，畫上還題有一首詩，詩道：「月色溶溶夜，寒光霍霍時。手持三尺劍，為護好花枝。但得人同樂，何辭我獨疲。此中有真意，國土屬娥眉。」詩後還有一行題記：「玄霜侄女最喜花間舞劍，因命南田為之作畫，並以此詩贈之。武曌。」

　　「武曌」的「曌」字讀如「照」，這是武則天自取的名字，也是她自創的新字，取日月當空之義，自負之大，可以想見。上官婉兒讀了，大吃一驚，這才知道那個少女名叫武玄霜，原來就是武則天的侄女！看這題記，南田大約是宮中的畫師，而這一首詩則是武則天自己作的。落在上官婉兒這樣的詩家眼裏，雖然嫌她用字粗淺，對仗也不工整，卻也不得不佩服她詩境之新，「仗劍護花」這「花」並不是實指一般的花，而是代表了所有美好的東西，前人之詩，「護花者」必是男子，而武則天的詩，護花者卻是娥眉，要「仗劍護花」，那自然是要提防徐敬業之流的作亂了。這一首詩不但是女皇帝的口氣，而且是胸襟寬廣、眼光遠大的女政治家的口氣，上官婉兒雖然痛恨武則天，卻也暗暗為之心折！

　　上官婉兒出神了好一會子，驟然想起了自己處境之險，這武玄霜的武功，勝過自己何止百倍！而她又知道自己的來歷，而此刻自己正在她的臥房，呀，這當真是自投羅網！上官婉兒想著想著，但覺不寒而慄！

　　忽聽得外面的那個小丫頭斥道：「滾吧！」上官婉兒在門縫裏張望出去，只見那六個盜魁已走出大門，呻吟之聲還是斷斷續續的傳來。武玄霜笑道：「如意，你跟我這幾年，以今天的事情辦得最為令人痛快！」

　　上官婉兒心道：「她辦完了這件事情，想必就要來對付我了。」正自心中惴惴不安，忽見又是一個客人到來，這人卻是一個軍官，一見武玄霜就跪下去請安道：「天后叫我來探望小姐。」武玄霜道：「你是丘神勳的部下麼？」那軍官道：「正是。」武玄霜道：「你們的丘大將軍為什麼殺了廢太子李賢？站起來說！」

　　那軍官嚇得面青唇白，訥訥說道：「有這樣的事麼？我不知道。」武玄霜道：「城中怎麼樣了？」那軍官道：「丘大將軍今早進城，立即封閉城門。我們都不知道城裏鬧的是什麼事情！」武玄霜道：「除了封閉城門，他還做些什麼？」那軍官道：「召集所有的將校點名，我因為是奉天后之命來探望姑娘，特許出外。」武玄霜道：「可有那幾個將校沒到麼？」那軍官道：「只有左軍都尉程務甲和先行官韓榮不見。嗯，這是天后給你的信。」

　　武玄霜接過了信，卻不開拆，立即說道：「你和我這兩個侍女立即回城，去見丘將軍。」那軍官道：「丘將軍也想請姑娘進城一見。」武玄霜道：「我捉到了那兩個人之後再去見他。」那軍官道：「我今日只怕就要回京覆命，你不寫封回信給天后麼？天后說她很掛念你。」武玄霜道：「我沒功夫啦，就煩你回稟天后，只說一句，我不想到長安去！好，你們趕快走吧。」

　　那軍官與兩個小丫環先走出門，武玄霜走了幾步，忽地停下，輕輕的在房門上敲了兩下，上官婉兒心頭大震，手按劍柄，躲在門後，只待她推門而入，便準備豁了性命，給她當胸一劍！忽聽得武玄霜笑道：「小妹子，你換好了衣服沒有？我有事出去一趟，你若歡喜就在這裏歇歇，等我回來。」上官婉兒牙關打戰，應了一聲，卻答不出話，只聽得武玄霜說道：「馬元通你也隨我走吧。」上官婉兒瞧著兩人走出大門，直到不見了他們的背影，這才插劍歸鞘，吁了口氣。

　　上官婉兒再看了一下那幅花間舞劍圖和武則天的畫像，好像經歷了一場惡夢，心頭兀自跳個不休。這事情太出她意料之外，武玄霜明明知道她想刺殺武則天，卻肯留下她一個人在此！上官婉兒心中想道：「要是她想殺我，在桃林之中，當我說那番話的時候，她一舉手就可以要了我的性命。她，她為什麼不這樣做呢？」上官婉兒思潮起伏，猜不透武玄霜對她究竟是好意還是惡意？

　　但不管是好意也罷，惡意也罷，上官婉兒一想起她處置那幾個盜魁的手段，怎也不敢再在她家停留，匆匆換好衣裳，便走出這令人心悸的屋子。

　　這時朝陽初上，數十百樹桃花，在陽光下燦若雲霞，有如一片花海，上官婉兒從桃花林中走過，再一次的想起武則天的詩句，心頭悵悵惘惘，忽然一陣風吹來，飄下了片片桃花，上官婉兒癡癡想道：「我該往那裏去呢？是該去刺殺武則天？還是回到劍閣隱居，從此不理人世之事，免得許多煩惱？」只覺自己就像那些被風刮下枝頭的桃花一樣，飄泊無依，何去何從，自己也拿不定主意！

五　峨嵋金頂英雄會

　　一個月後，月圓之夜，峨嵋山上，有一個少女的倩影，出沒於幽林翠谷之間，這少女正是上官婉兒。她經過了萬遍思量，終於決定了：既不要去長安，也不重回劍閣；而是來到峨嵋山，找尋她的李逸哥哥。她在武玄霜的家中，曾聽到盜魁劉四的吐露，說是李逸要在這個月圓之夜，在峨嵋金頂，主盟一個什麼「英雄大會」。

　　「峨嵋天下秀！」這句膾炙人口的名句，說明了峨嵋山的山容秀麗，為天下名山之冠。在月夜下的峨嵋山，美得更是難以形容，群峰挺秀，或如靜女麗姝，或如神僧異丐，岩岫聯屬，盡態極妍。雲海蒼茫，冰輪正滿。峨嵋諸峰，在月光雲氣之下，都好像蒙上了一層薄霧冰綃，神秘、幽邈、寧靜！

　　然而上官婉兒的心境可並不寧靜，自從在巴州和李逸分散之後，她無時不在惦念著他，他今晚真的會來麼？在這樣幽美寧靜的峨嵋山上，他真的要掀起一場滔天的巨浪嗎？她忽地感到迷茫，是的，她與李逸一樣，甚至比李逸更痛恨武則天，然而李逸這樣的做法：為了恢復他李唐的正統，就要殺人盈城，流血遍野，這做法是對還是不對，她心底尚有懷疑。

　　她是昨天來到的，在這兩天中，她已遊了一遍峨嵋山，熟識了山中的道路，這時她正朝著峨嵋的頂峰──金頂走去。

　　月亮漸漸升至天心，群峰酣睡，偶而傳來了幾聲虎嘯猿啼，但卻沒有空谷足音，也沒有發現荒山人影。上官婉兒心道：「怎的還沒有來呢？難道那劉四所言不實？」這時她心情矛盾之極，既盼望和李逸見上一面，又但願這「英雄大會」不開也罷。

　　過了一會，她走過了「猴子坡」，「金頂」遙遙在望，忽見兩條黑影，從側面的山坡疾奔而來，上官婉兒吁了口氣，心道：「終於來了。」但看這兩個夜行人的身法，卻並不是李逸。論輕身的功夫，好像還不及她。上官婉兒兜了一個圈子，在那兩個人之前，先到達了金頂。窺探了他們聚會的地方，正是在金頂峰頭的天女坪上。

　　峨嵋山有大峨、二峨、三峨、四峨等山，大峨二峨兩山相對如眉，一說峨嵋山的名稱就是由此而來。在「四峨」中，大峨山最高，它的上面有三頂：金頂、千佛頂、萬佛頂，而以金頂最著名。金頂地勢較平，略帶傾斜，遍地長著美麗的冷杉和矮小的竹林，展眼望去，綠草如茵，平鋪若錦，端的是最好作聚會場所的草坪。上官婉兒覓得了一個天然的石筍，石筍中有裂縫，恰恰可以容她藏在裏面。只見這兩個人在草坪坐定之後，便輕輕的拍了幾下手掌。

　　過了片刻，只聽得東南西北四面都有聲相和，這兩個人相視笑道：「川康陝北兩路的道上同源果然都先來了。」不多一會，便有七八個人陸續而來，在草坪上坐定。

　　只見一個滿面虯鬚的漢子，向最先來到草坪的那人問道：「魏三哥，今年的英雄會是定午夜齊集，不知三哥約我們早半個時辰到來，有何見教？」那被喚做「魏三哥」的漢子緩緩說道：「聽說今年之會要推一位新的盟主，各位大概都是知道的了？」一個陰聲怪氣的漢子說道：「以往的定例，盟主十年一任，前任谷神翁的任期今年剛好期滿，照例是要推一位新的盟主，魏三哥可是要我們商議推舉新盟主的事麼？嘿嘿，我看這個不用商量也罷。」魏三道：「怎麼？」那陰聲怪氣的漢子說道：「當今的江湖道上，論武功，論聲望，還有誰能勝過谷神翁的？當然是由他連任。」

　　魏三微微一笑，說道：「谷神翁連任，沒人敢說不服。可是這兩年新出了一位少年英雄，諸位想必也有所聞。」有人問道：「是誰？」魏三道：「李逸！」登時議論之聲四起，「李逸是誰？」「沒聽過這個名字！」「我倒是聽說過的，聽說他曾單騎匹馬，調停了玉龍山和飛虎寨的糾紛。」「那是怎麼一回事？楊寨主你說來聽聽。」

　　座中一個老者起立說道：「玉龍山和飛虎寨的兩家寨主，去年五月爭劫一項鏢銀，相持不下，看看兩個大寨主就要火拚。李逸赤手空拳，打敗了玉龍山周寨主的九耳大環刀，又打敗了飛虎寨樊寨主萬字銀花奪，兩家寨主都對他心服口服，這項鏢銀便在李逸的主持下平均分了。」這番話一說，群豪嘖嘖稱異，看來那兩家寨主在綠林中必定是大大有名。但還是有人說道：「只憑這一樁事情，未必就能把谷神翁壓下去了？」此言一出，座上群豪，十有七八，轟然稱是。

　　魏三一笑說道：「壓是壓不下去的，只是尚有一事，諸位恐未知道。這李逸是谷神翁親自看中的，谷神翁本人就願意追隨他。」立即有幾個人冷笑道：「這話是谷神翁親自對你說的嗎？」谷神翁身為盟主，豈肯對魏三這樣二三流的人物傾吐心事？而且是說佩服一個初出道的少年？無怪乎在座諸人十九不信。

　　魏三壓低聲音說道：「谷神翁自然不會親口對兄弟說話，但這話卻是他最親信的弟子龍三先生說的！龍三先生就要到來，諸位不信，可以問他！」眾人都知道這位魏寨主是龍三先生的手下，正在半信半疑，魏三忽又低聲說道：「這裏有一個極大的秘密！」

　　聽到此處，話語細不可聞，但見魏三與眾人交頭接耳，片刻之後，群豪歡呼叫嘯，魏三輕輕拍了一下手掌，說道：「諸位意下如何？」楊寨主首先說道：「這還有什麼說的。等下咱們一致推戴，給李公子大壯聲威便是。」那陰聲怪氣的漢子說道：「三哥，多謝你的指點。這位李公子生得命好，合該他做盟主。咱們也適逢其會，合該，──哈，哈！合該飛黃騰達的了！」魏三道：「這個自然，咱們有了這位新盟主，個個前途似錦！」此話一出，個個開眉，人人歡笑。

　　上官婉兒聰明絕頂，知道魏三所說的「秘密」，定是將李逸的王孫身份揭露無疑。心中想道：「若是李逸哥哥知道眾人為了他的身份才推戴他，他未必肯領這個情。」

　　過了一會，又有一幫人來到，為首的是個中年儒士，身穿長衫，手搖摺扇，氣態閒適，眾人一見，紛紛起立相迎，高叫「龍三先生！」魏三急忙上去和他說話，這中年儒士頻頻點首道好。忽地游目四顧，問道：「鄒三、李七他們幾位呢，怎的還沒有來？」魏三陪笑說道：「我早已通知他們了，也許路上出了什麼事情。不過，咱們的人數已經夠多，就缺他們幾位也不打緊。」

　　接著陸續有人來到，後來的人與先頭來這兩批，似乎不是一夥，他們對「龍三先生」只是點頭為禮，並不特別恭敬。到了午夜時分，草坪上已坐滿了人，但谷神翁還不見來，眾人都在交頭接耳的議論。

　　再過一會，月亮正掛天心，忽聽得一聲長嘯，眾人俱都起立，那嘯聲初起之時，好像還在數里之外，嘯聲一歇，草坪上已現出了兩個人，一老一少，老的是谷神翁，少的正是李逸。眾人高呼「盟主萬歲！」閃開了一條路，讓谷神翁和李逸走到場心。

　　上官婉兒心頭卜卜亂跳，但見谷神翁拱手環揖，朗聲說道：「勞各位久等了，我先給各位引見一位少年英雄！」李逸也抱拳對群豪施禮，谷神翁接著說道：「這位是八臂哪吒尉遲炯的得意門人，名叫李逸，出道雖然不滿一年，武功人品已足以震懾江湖，老夫虛度了數十寒暑，還未曾見過如此英雄人物！」話聲未歇，登時有許多人歡呼拍掌，上官婉兒留心暗看，都是那「龍三先生」預先約定的人。

　　掌聲雷動之中，卻也有不少人竊竊私語，原來今晚參加英雄大會之人，三教九流，無所不有。大略可分作幾批，一批是綠林豪傑，一批是武林名宿，一批是名門正派的俠義道，一批是退休的前朝武官，還有一些則是想來爭奪盟主之位的江湖怪傑。除了少數知道內情的之外，其他人等，無不詫異萬分！

　　有些人知道谷神翁與尉遲炯乃是八拜之交，心中想道：「原來他是想為盟侄揚名立萬，但以他的身份，豈不是揄揚過當麼？」

　　谷神翁手挽李逸，環顧全場，待到掌聲停息，緩緩說道：「我在十年之前，承蒙諸位不棄，推為盟主，十年以來，愧無建樹。如今期滿，老夫亦垂垂老矣，理該讓賢。想當今天下，正是多事之秋，盟主之任，若得一少年英雄擔當，最為適當。這位李逸兄弟，去年五月曾調停了玉龍山與飛虎寨的糾紛，今年正月，又曾打敗了大內的兩個高手，將赤石崗的穆寨主救出來，這兩件事情，在座朋友，想必有所知聞。何況我們這位李賢弟熟讀兵書，胸懷壯志，正好率領江湖豪傑，做一番動地驚天的事業。俗語云：有德不在年高，無謀枉活百歲。李賢弟文武兼資，德才俱備，老夫之意，便是想推舉他出任盟主。」

　　谷神翁這番話說完，登時人聲如沸，龍三先生那一夥人自是歡呼鼓掌，力竭聲嘶，竭誠推戴；其他的人都在紛紛議論，雖然礙於谷神翁的面子，不敢大聲反對，但卻顯然是不服這個初出道的少年。

　　谷神翁道：「各位有話請說。」河南衛城的孟莊主孟秋元站出來說道：「盟主之任，非同小可，慢慢商議不遲。這位李兄弟既然來參加英雄大會，有許多人還未認識他，老夫亦是其中之一。敢請這位李兄弟抖露一手絕技，讓大家開開眼界。」初來參加英雄大會之人，除非是早已成名，眾皆欽服的英雄，否則都要經與會之人，出題相試，及格方可參加。孟秋元請李逸自獻技藝，已是對谷神翁賣了面子，龍三這一夥人雖然暗暗嘀咕，卻也無話可說。

　　谷神翁道：「老弟，你就隨便露兩手吧。」李逸微微一笑，說道：「小可德薄才鮮，謬承谷老前輩推許，慚愧之極！盟主之位，那是絕不敢當。但既是長者有命，小可也正好趁此機會，向各位請教。只怕這粗淺的功夫，難入方家法眼。」說罷一彎腰在地上拔起了一叢茅草，雙指剪頭剪尾，剪成了五寸來長的一束草枝。眾人心道：「這算什麼？」雙指剪草，指勁雖然不弱，但在群豪眼中，卻確實算不了什麼。

　　但見李逸微微一笑，昂首向天，眾人隨著一望，有人笑道：「這位小兄弟未見過佛燈麼？」

　　「就是這一手絕技了麼？還是等賞過佛燈之後再行獻技？」原來「佛燈」乃是峨嵋山上特有的勝景，峨嵋山富於磷磺，幻成「鬼火」，美其名而曰「佛燈」，佛燈出現在晚間，初起時恍若一小點流星，流入滿佈雲霧的山谷，忽明忽滅，閃爍不定。霎時間接二連三出來，由數十數百以至於明燈萬盞，山谷中變成滿天星斗，端的是別處罕見的奇觀。

　　這時正有著百數十盞「佛燈」向草坪飄來，要知磷火有毒，給它沾上，雖無大害，亦是麻煩，故此在峨嵋山，習俗相傳，碰到「佛燈」出現，須得遠遠避開，只可遠觀，不能近賞，說是「敬佛」，實是自防。但群雄正在聚會，若是避開，那裏再找這樣一片天然的草坪，而且亦大煞風景！

　　李逸昂首向天，微微一笑，說道：「奇景雖然難遇，還以送走為妙！」把手一揚，將那一束茅草射出，草枝如箭，竟然帶著颯颯的風聲，霎眼之間，那百數十盞「佛燈」化成了無數一縷縷磷火，細若游絲，隨風飄散。

　　登時喝采之聲四起，不但是龍三先生那一夥人，那幾個覬覦盟主之位的亦都暗暗心服。要知「佛燈」閃爍不定，難於取準，用暗器射中「佛燈」已不容易，用輕柔的草枝射出十數丈外更是艱難，同時射中這麼多「佛燈」，那就更是匪夷所思了。

　　谷神翁讚道：「好一手摘葉飛花的功夫！待老夫也來助你一臂之力。」大袖一揚，呼呼風起，登時把滿空流散的縷縷磷火，吹得乾乾淨淨。谷神翁以通臂拳、金剛掌、躡雲劍三般絕技，威震江湖，這一手飛袖揚風的功夫，實即暗含金剛掌力，上官婉兒看了，亦自心驚，想道：「怪不得他做了十年的盟主！」

　　谷神翁哈哈大笑，對群豪說道：「憑李賢弟這手功夫，我推舉他做繼任的盟主，想來不致於給諸位說我徇私了吧？」孟秋元首先叫道：「谷盟主法眼無差，對這位少年英雄，老夫亦是心服口服！」登時歡聲雷動，這回已不止是龍三早約定的那一夥人，十之八九，都表示了願推戴李逸作為盟主。

　　料不到掌聲未息，卻有一個壯漢跳了起來，聲若洪鐘，震動全場，他說的是：「李兄弟這手暗器功夫，果然稱得上是震世駭俗的絕技，但請恕小弟冒昧，我還想領教一下他拳腳上的功夫。」說話的是山東飲馬川的寨主雄巨鼎，當真是名如其人，鐵塔般的身軀，在草坪中一站，威風凜凜，確似巨無霸一般。有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在人叢中笑道：「對呀，要做盟主，總不能唱獨腳戲呀，有人湊湊熱鬧也好。」聽這話的口氣，他對雄巨鼎固然輕視，對李逸亦不心服，甚至對谷神翁的安排亦有微辭。谷神翁睜眼一瞧，卻找不到發話之人。怔了一怔勉強笑道：「這位朋友說得對，英雄會上，原應彼此切磋。李賢侄，你就和雄寨主印證一下武功，雄寨主綽號賽元霸，外家功夫登峰造極，你們好好比劃。」谷神翁對雄巨鼎可不敢輕視，故意用說話點醒李逸，叫他小心在意。說話之間，只見雄巨鼎縱身一躍，跳到了一塊大石頭上。

　　上官婉兒方自奇怪：「這大個子既說要比拳腳功夫，在大草坪上不正好比試麼？」只聽得雄巨鼎高聲說道：「請你上這石台。」李逸微笑道：「謹依尊命。」並不見他縱躍作勢，只是腳步一抬，身子便輕飄飄的上了石台。這正是「凌空步」的上乘輕功，上官婉兒也自愧不如。群豪中不乏識貨之人，更是大聲喝采。

　　雄巨鼎卻是絲毫不以為意，李逸身材也不算矮細，但在石上一站，卻足足比他矮了一個頭，雄巨鼎俯頭說道：「咱們就在這塊石上比拳，誰若被打下石台，便是輸了，你依得麼？」群豪暗暗好笑。李逸心道：「想不到笨人也有笨主意，嘿，嘿，我正好趁此將他收服。」要知道這塊石台不過數尺見方，若照雄巨鼎所說的打法，任是多好輕功，也難施展，拳拳到肉，豈非力氣大的占盡便宜？

　　雄巨鼎見李逸默不作聲，哈哈笑道：「怎麼？我這裏早備下了駁筋接骨的妙藥，不用害怕！」言下之意，李逸若是中拳，定將傷筋斷骨無疑。李逸搖了搖頭，微微笑道：「這樣蠻打，有何意思？」雄巨鼎叫道：「這才是較量真實的功夫，如何算是蠻打？」李逸道：「較量真實的功夫，也不用你一拳我一腳的蠻打呀。」龍三這一夥人轟然稱是，雄巨鼎漲紅了臉，道：「依你如何？」李逸道：「我讓你先打三拳，我不還手，你若能把我打下石台，我便認輸，豈不更為乾脆？」雄巨鼎笑道：「原來你是想與我玩借三還五的把戲，好，我不願占你的便宜，讓你先打吧。」所謂「借三還五」便是先讓對方打三拳，然後還打五拳，雄巨鼎自恃銅皮鐵骨，樂意讓對方先打，那知李逸又微笑道：「我初來是客，客不僭主，當然讓你先打，而且也不必你還！」

　　群豪只以為李逸是想邀他下草坪比試，那知他卻提議如此打法，都不禁大吃一驚，雄巨鼎也怔怔在石上，不好意思出拳。李逸笑道：「放心打吧，反正你已準備了跌打妙藥，怕些什麼？」這說話的意思，可以解釋作雄巨鼎怕李逸受傷，也可以解釋作雄巨鼎怕自己受傷，當然以後者的意思更為明顯。雄巨鼎勃然大怒，道：「我若三拳不能將你打下石台，我給你磕頭！」「磕頭」兩個字剛剛說出，立即提起缽大的拳頭，「砰」的一拳打出。李逸肩頭微閃，接了他的一拳，雄巨鼎但覺他的肩頭，好像塗了油脂一樣，滑不留手，拳頭在他的肩上滑過一旁，毫不受力，原來是李逸施展上乘的卸勁功夫，將他的猛力竟是輕描淡寫般的化解開了。雄巨鼎呆了一呆，道：「你閃得好！」看來仍未心服，李逸笑道：「你再打吧，我讓你再結結實實的打一拳。」話未說完，雄巨鼎冷不防的一拳打出，「蓬」的一聲，正中李逸胸膛！

　　但聽得一聲大叫，驚心動魄，不少人以為是李逸受了重傷，定睛看時，卻見雄巨鼎捧著拳頭，在石台的邊緣呆呆發楞。

　　原來李逸試了他的一拳，自侍還可以抵擋得住，看準他第二拳的來勢，將全身氣力都運到胸口，接他一拳，這一來等於雙方各以功力硬拚，打擊之力愈重，反擊之力亦愈大，雄巨鼎一拳打下，如觸鋼板，怎不痛得他叫出聲來？

　　李逸硬接了這一拳，胸口也覺隱隱作痛，心中亦自駭然，想道：「谷神翁說他的外家功夫登峰造極，果然不錯，幸我沒有受到內傷。」當下運氣一轉，放鬆肌肉，微笑說道：「賽元霸名不虛傳，神力驚人，小弟佩服！還有一拳，打是不打？」李逸見他豪爽戇直，頗為歡喜，故此想給個機會，讓他下臺，這說話實是一番好意。不料雄巨鼎正在又羞又怒，聽了這話，卻當作是李逸調侃他，大聲喝道：「為何不打？」左拳疾發，用了全身氣力，「蓬」的一聽，打中了李逸的小腹。

　　但覺中拳之處，其軟如棉，雄巨鼎這一驚非同小可，拳頭一挺，竟似陷入棉花堆裏，勁力全消，非但此也，李逸的小腹還隱隱似有一股吸力，將他的拳頭吸住，連拔也拔不出來。李逸笑道：「雄兄恕罪！」肚皮一挺，登時把雄巨鼎拋下石台！

　　群豪喝采聲中，只見雄巨鼎一個翻身，立刻便向李逸磕頭，叫道：「俺雄巨鼎這番服了！」李逸急忙躍下石台，將他扶起，說道：「雄兄一時之失，非戰之罪，如此多禮，小弟萬不敢當！」雄巨鼎道：「俺有言在先，三拳打你不倒，俺便給你磕頭。如今非但打你不倒，反而給你打倒，理該磕兩個響頭才是。」說得群雄哈哈大笑，李逸也笑道：「其實你若照我肋骨再打一拳，我絕不能硬接。」

　　嘩笑之聲稍止，只聽得剛才那個陰惻惻的聲音又笑道：「打人的變了捱打的，好拳法，好內功！讓俺也來湊湊熱鬧，給新盟主捧場捧場。」人叢中走出一個中年文士，手持摺扇，一搖三擺，酸溜溜的甚是滑稽。谷神翁一見，心頭一凜：「怎的想不起是他！」急忙向李逸說道：「這位是──」那中年文士卻截著谷神翁的話頭自行介紹道：「小可賤名，焉足掛齒。青州東方白特來領教新盟主的高招。」

　　原來這個東方白綽號閻王扇，鐵扇打穴的功夫並世無雙，而且詭計多端，江湖上人見人怕，自谷神翁在十年前以通臂拳、躡雲劍、金剛掌三絕技打敗群雄，奪了盟主之位後，他就銷聲匿跡，有人說是他自知敵不過谷神翁，但又想奪盟主之位，故此覓地隱居，準備以十年的功夫，苦練絕技，然後再出來爭霸的。

　　李逸一點也不知道東方白的來歷，見他陰陽怪氣的樣子，覺得有點討厭，便道：「新盟主的稱呼絕不敢當，小弟此來，不過是想向天下英雄討教罷了。」東方白睒著三角眼笑道：「閣下太過客氣，今番之會，盟主之位，非你莫屬。我給你捧捧場，還請高抬貴手！」李逸見他彬彬有禮，雖是討厭，亦不敢傲慢，當下抱拳立掌，作了個向對方禮讓的「起手式」，說道：「承蒙指教，便請賜招。」谷神翁見李逸並不披劍，吃了一驚，欲要提醒，又恐太著痕跡，心中暗暗叫苦。

　　東方白道聲：「有僭」，鐵扇一指，疾如星火般的立奔李逸「將門穴」點來，李逸微微一凜：「來得好快！」急忙使個「盤龍繞步」，在間不容髮之際，堪堪避過，東方白贊了一個「好」字，緊貼著李逸的身形，一個盤旋，鐵扇子疾點李逸小腿的「環跳穴」，李逸早有防備，霍地反手一抓，以「小擒拿手」的「封關」手法，三指疾扣東方白手腕的脈門，這一招連閃帶攻，確是凌厲無比。

　　那知就在李逸的三指即將扣下之際，東方白摺扇一開，李逸但覺眼前閃閃發光，原來他這把扇子有點特別，扇骨敢情都是精鋼打的，很像磨利的刀片，李逸若然扣下，手指必定要被他削斷無疑！

　　好個李逸，變招機警之極，見他摺扇一開，立刻縮指化掌，身移步換，一跳跳過旁邊，立刻用「斬龍手」，橫掌如刀，斬他臂彎，左手一抬，駢指如戟，又點他雙目，東方白一聲長嘯，扇子迎風一撥，李逸眼神給他一引，兩招都走了個空。東方白出手亦是快極，扇子倏張即合，指東打西，指南打北，頃刻之間，連襲李逸十三處命門要穴。

　　李逸這才吃了一驚，心道：「看他不出，果然是有點功夫！」只得抖擻精神，掌劈指戳，帶攻帶守，一口氣接了東方白二三十招，這才漸漸扭轉劣勢，打成平手。

　　可是李逸終是吃了沒有兵器的虧，東方白那把扇子，招數古怪異常，合起來時，當作判官筆用，張開之後，又可當作五行劍使，虛虛實實，變化莫測，李逸只好加強掌力，以最剛猛的伏魔掌連環七十二式，以攻為守，迫得東方白不敢欺身直進，如此一來，表面上雖然是李逸占了攻勢，但氣力消耗過甚，處處顧忌，危機隱伏，而東方白卻好整以瑕，時不時的覓隙進攻。谷神翁起初是暗暗搖頭，但看了一會，卻放了心。只苦了上官婉兒，暗暗為李逸捏一把汗。

　　上官婉兒和龍三這一夥人都看不出來，李逸卻已似有所覺，暗暗奇怪：有好幾次東方白都似乎只是點到即止，並未使出殺手辣招。雖然他若使出殺手，必須欺身進招，那就可能被自己掌力所傷，但權衡利害，以他的功力，即算被自己打了一掌，亦無大礙，而自己若被他點中要穴，則非當場栽倒不可，所以照這情形看來，還是他故意留情。不過這兩人都是一等一的功夫，起落進退，飄忽如風，一招一式俱是驚險非常，群雄看得目眩神搖，驚心動魄，除了谷神翁等有限幾人，其他的那看得出個中奧妙。

　　激戰中李逸一招「神龍擺尾」，反手一掌，東方白趁勢向下一撲身，隨即一個盤旋，鐵扇橫敲，撞擊李逸小腿的「環跳穴」和「神封穴」，李逸要化解這招，只有橫掌如刀，向下疾削，同時用左手抓他手腕，這樣東方白若然不立即縮手變招，輕則扇子被奪，重則腕骨折碎。

　　李逸的本意不過想逼他縮手變招而已，那知一掌劈下，東方白鐵扇斜指，李逸左手一抓之下，竟然把東方白賴以成名的摺骨鐵扇抓到手中。李逸大出意外，呆了一呆，只聽得東方白在身旁輕輕說道：「請鑒微意，願效驅馳！」聲音之細，只有李逸一人可以勉強聽出。李逸一茫然，東方白不待他說話，立即斜躍三步，作勢穩住身形，拱手說道：「李公子神技驚人，東方白心服口服！」他們這幾招迅如電光石火，即在行家眼裏，也都是極上乘的功夫。群雄看得眼花繚亂，一到看清楚了東方白的摺扇被奪，不禁轟然喝采。

　　原來東方白本意是要來爭奪盟主的，到場之後，一瞧這風色不對，他雖然不是龍三這一夥人，卻瞧出了他們佈置的痕跡，起初頗為憤怒，所以出言冷誚，後來探悉了李逸的身份，立即改變主意，故意讓招，但在讓招之前，仍然使出渾身本領，好叫李逸知道他的真功夫。

　　李逸何等聰明，聽了他那兩句話，體會出他的意思，心中歎道：「原來他是為了我王孫的身份，希望我將來能重用他，讓他取得功名富貴而已。看來在這個『英雄會』上，真正稱得上是『英雄』的，那是少之又少！」頗為後悔剛才沒有拔劍，以至領了他這個人情。但轉念一想，最緊要的是推翻武則天，牛鬼蛇神，不妨一概利用。如此一想，雖然心裏還是討厭東方白，面上神色卻是絲毫不露，當下把摺扇還給了東方白，眼光中示意對他感謝。

　　東方白退下之後，又有兩個道士出來，背負長劍，態度雍容，緩緩出場，朗聲說道：「尉遲先生以劍法冠絕武林，李公子是他得意傳人，貧道敬請李公子指教劍術！」

　　這兩人是洛陽白馬觀的觀主和他的師弟，師兄道號黃鶴，師弟道號青松，兩人酷嗜劍術，碰到會使劍的名家，他們不計較班輩的高低，總是要想盡辦法找個機會來交手一下。他們之所以參加英雄大會，也不是想爭奪盟主，而是想來看看，看有什麼新進的劍術好手。與會諸人，人人都知道他們有這個怪脾氣。

　　李逸一見是他們兩位，急忙拱手說道：「晚輩不敢！」黃鶴道人說道：「學無前後，達者為師，這有什麼不敢的？武學之道，必須切磋琢磨，才能有所進益，這道理你師父沒有和你說過麼？」李逸只得答道：「說是說過的。」黃鶴笑道：「那你還有什麼顧忌？咱們老道還不怕輸，難道你這個小夥子倒怕丟臉不成？」李逸聽他這麼一說，想道：「若再謙辭，那倒顯得自己氣量小了。」只好抱劍笑道：「觀主那裏話來？晚輩敗在觀主手下，敗也敗得光榮。」黃鶴哈哈大笑，說道：「你這小夥子倒真會捧人。實在告訴你，我們兩師兄弟練了一套劍術，一攻一守，共有八八六十四個招式，可不知成是不成？本想找你的師父講究一下的，可是你的師父行蹤無定，我又沒工夫到處找他，因此只好到這個會上來充一充英雄，碰上了你，那真是最好不過，省得我多跑許多地方了。好吧，時候不早，你趕快進招吧！」

　　李逸拔劍出鞘，寒光耀目，青松道人讚道：「好一把寶劍，你師父肯把他的隨身寶劍交付給你，那你的劍術定有可觀，不必謙虛了。」李逸道：「家師的劍術，晚輩還未學到一成，請兩位老前輩不要見笑。」話完之後，橫劍當胸，抱元守一，亮開了「起手劍」的招式。谷神翁心中叫苦，暗暗罵道：「這兩個牛鼻子真不通氣，你們要找他比試也不必在這個會上呀！你們不想當盟主，我可想扶助李逸當上盟主，這麼一來，我的計劃都給你們打破了。」要知黃鶴道人的劍術，名氣僅僅在尉遲炯與他之下，何況還加上他的師弟。谷神翁雖然知道李逸已曾得他師父的真傳，還是不免為他擔心，可是自己又不好下場攔阻。

　　黃鶴道人笑道：「不必客氣呀，怎麼還不進招？」李逸道：「晚輩不敢有僭。」黃鶴眉頭一皺，道：「你師父那樣灑脫的人，偏偏你卻要講究這些武林的臭規矩。好吧，接招！」長劍一抖，劍光起處，刷的便奔李逸的「肩井穴」刺來，這一招虛中套實，實中套虛，刺穴削臂，藏有極厲害的後著，端的厲害。李逸兀立如山，凝眸注視他的劍尖，容他劍尖離身不到五寸之際，倏地把劍一搖，其疾如電，一招「金鵬展翅」，竟與黃鶴道人對搶攻勢，反削他的手腕。

　　李逸這一招使得老練非常，拿捏時候，恰到好處，場中有好幾位使劍的大名家，都暗暗點頭。按照劍學的常理，黃鶴道人非撤劍回防不可，那料他反而踏上一步，身形不變，劍鋒直向李逸手腕削下。但聽得「噹」的一聲，火花四濺，原來李逸這一招辛辣的搶攻，卻給青松道人格開，眼看李逸若不棄劍而逃，手腕就非給黃鶴道人斬斷不可。

　　谷神翁剛道要糟，陡然間忽見李逸倒轉劍柄，往上一擋，他本來是橫握劍柄的，這時在瞬息之間已改變了握劍的姿勢，只用拇指食指，箝住劍柄反面的鐵環，如此持劍，極難運力，天下各家各派劍法之中，也從無如此怪招，但黃鶴道人那一劍竟然給他擋開，劍鋒只差少許便要削斷他的手指。谷神翁吁了口氣，心道：「尉遲炯所得的劍法果然還在我的躡雲劍法之上。」

　　李逸用了一記怪招，身形疾即退出一丈開外，心中暗叫：「好險！」想道：「我怎的如此糊塗？黃鶴道人早已說明，他們這套劍法乃是一攻一守，我豈可與他對攻？」

　　黃鶴道人叫道：「這一招不俗，再來，再來！」與青松道人佈成犄角之勢，運劍如風，再向李逸展開攻勢，劍起處，「玉女投梭」，「金雞奪粟」，一招兩式，截腕斬肋，劍勢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上。

　　李逸吞胸凹腹，滑步挪身，在間不容髮之際，連避數招，忽地一聲長嘯，青鋒三尺，疾起而迎，刷的一劍，直刺黃鶴道人咽喉。黃鶴道人大為奇怪：「怎的他還敢與我對攻？」他知道不論李逸的攻勢如何猛烈，師弟一定可以給自己擋開，因此他毫無顧忌，那一招「李廣射石」，仍然是原式不變，疾刺出去。忽覺一劍刺空，只見李逸已是避開了他的狠攻，劍尖反指他的師弟。

　　李逸運劍如風，端的有如鷹翔隼刺。他這一下突然變招，只殺得青松道人手忙腳亂。原來李逸看破了是黃鶴主攻，青松主守之後，他也隨機應變，對青松攻擊，而對黃鶴防守。

　　黃鶴道人笑道：「好聰明的小夥子！」疾使一招「橫雲斷峰」，替青松道人騰出手來進攻，這一來便變成了青松主攻，黃鶴主守。李逸何等機靈，一見對方變位易勢，劍招也立即隨之而變，指東打西，指南打北，閃過了青松道人，卻來攻擊黃鶴道人。登時把他們預定的攻守計劃打亂，迫得他們不斷的互易攻守之勢。雙方出劍都是輕靈快捷之極，李逸雖然還沒有占得便宜，可是已變成了三人混戰之局，黃鶴青松也做不成合圍之勢，只好各自為戰，那一套劍法的威力，竟是無從施展！

　　場中劍光揮霍，劍氣縱橫，鬥到疾處，但見白刃耀眼，無數人影在草坪上旋轉飛舞，已分不出誰是李逸，誰是黃鶴，誰是青松，雖然只是三柄劍相鬥，卻有如千百個武士在交戰一般，群雄都吸了一口涼氣，自歎不如，那個剛剛和李逸交過手的東方白亦自暗暗心服：「要是他剛才亮出寶劍，我這把鐵扇子只怕當真不是他的對手！」

　　上官婉兒躲在石筍縫中，也是看得心驚膽戰，她的武功雖然與在場諸人相去甚遠，但她的師父長孫均量乃是劍術名家，她久受薰陶，卻看得出李逸雖然暫時抵擋得住，但卻是一半憑仗寶劍的威力，一半是靠了他的聰明機智，這才能化險為夷。真正的優勢，還是在黃鶴青松這一方。

　　雙方正自鬥到極度緊張之際，忽聽得一陣金鐵交鳴之聲，震得各人的耳鼓嗡嗡作響，陡然間忽見黃鶴青松雙雙跳出圈子，黃鶴道人哈哈笑道：「長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這話真真不錯！我們所創的劍法，八八六十四招都已使完，還贏不了你一招半式，貧道好生佩服，這場劍也不必再比啦！」李逸抱劍還禮道：「兩位老前輩這次不惜指點，晚輩得益不淺！」

　　谷神翁捏了一把冷汗，這時才放下了心，哈哈一笑，走出場心，攜著李逸的手說道：「各位都看見了，這位李公子的武功，連白馬觀主都讚不絕口，可不是老夫故意為他誇張延譽吧！另外一事，諸位或許尚有所不知，我們這位李公子乃是高祖皇帝（李淵）的曾孫，太宗皇帝（李世民）的侄孫，當今天下紛擾，咱們豈可甘心埋沒於草莽之間？難得有李公子這樣的王孫貴胄，咱們正好跟隨他做一番事業！」此話一出，已經知道的固然是鼓掌如雷，未曾知道的則各各反應不同，也有一大半人隨著鼓掌。同聲高呼，擁戴李逸做他們的盟主。

　　李逸卻是有點不快，谷神翁本來和他約定，要待他奪得盟主之位後，才公佈他的身份的，心中想道：「這樣一來，我這個盟主之位，豈不是要他們看在我是王孫的份上，這才讓給我的？」其實谷神翁的確也有這個意思，他知道場中還有幾個高手，不在東方白與黃鶴青松之下，若然他們也要爭奪盟主寶座，只怕李逸應付不來。不過，座上群雄看了剛才那一場比劍，雖然尚有幾人覺得李逸的武功還未到一流絕頂的境界，但轉念一想，他年紀輕輕，便有了這樣造詣，即算讓他當上盟主，也不為過。

　　谷神翁宣佈了李逸的身份，果然沒有人再出來跟他爭奪，但四邊角落裏，卻同時有幾個聲音問道：「敢問李公子要率領咱們幹什麼事業？」

　　谷神翁拈鬚笑道：「咱們今日之會，名為英雄大會，在座諸君，都是英雄，既是英雄，怎甘雌伏？千古以來，本都是男子稱雄，想不到如今卻是婦人君臨天下，不知諸位如何？我谷神翁第一個便不服氣！所以我說，是英雄的便該戮力同心，助李公子一臂之力，將當朝的女帝推翻，為普天下的男兒揚眉吐氣！」谷神翁熟悉草澤英豪的心理，故意把國家大事用輕鬆的口吻出之，果然比一番「義正辭嚴」的說話，更受到熱烈歡迎。

　　但聽得在嘩笑聲中，群雄紛紛說道：「老盟主說得是，咱們男子漢大丈夫豈能向一個婦人低首稱臣！」「對呵，皇帝姓李姓張，都無所謂，總不能讓一個女人做皇帝來管咱們！」「好呀，李公子以王孫身份，振臂一呼，天下必然回應，咱們個個都是中興的功臣！」「俺雄巨鼎第一個擁護新盟主，一輩子願跟李公子牽馬隨鐙！」

　　喧鬧中卻有人冷冷說道：「我素性閒散，但求酒醉飯飽，得以徜徉雲水之間，於願已足，誰做皇帝，與我無關！」說話的是太湖隱俠陽鏡明。又有人道：「原來李公子要幹的是這番事業。老夫老矣，不敢指望做什麼中興功臣，老夫告退！」這人是青城山的朱冠吾，接著又有幾個人都表示了同樣的意見，這些人都是武林中有身份的正派人物，谷神翁極為不滿，卻也不敢正面指斥他們，只好勉強笑道：「人各有志，想退出的聽其自便，願跟隨新盟主的站出來！」

　　山東飲馬川的楊寨主高聲說道：「武則天這個女魔王做了皇帝，咱們的日子越過越難，哼，就算她是個男人，我也要反對他！」武則天執政之後，對各處綠林人物，一面招撫，一面圍剿，恩威並施，雙管齊下。以前做強盜的多半是為了生活困難，武則天執政，雷厲風行的執行「均田制度」，強盜受了招撫之後，都有一份田種。這樣一來，綠林的勢力大減，剩下的一班不願種田，仍然要打家劫舍的強盜，日子確實是越過越難。楊寨主這番說話登時煽動了在場的黑道人物，眾人轟然稱是。還有一班想跟李逸獵取功名富貴的，也隨聲附和，大罵武則天。結果這次參加英雄會的，除了十多個人退出之外，其他的都站了出來，同聲推戴，擁護李逸。

　　李逸心頭卻是百感交集，正想說話，忽聽得一串脆若銀鈴的笑聲，從山頭上飄下來，抬頭一看，只見在漫天磷火之中，一個白衣少女，從對面的山坡上飄然而降，雙袖飛揚，磷火流散，端的似玉虛仙子，在群星間御風而行，佳人奇景，並成雙絕！霎時間全場寂靜無聲！

六　青劍紅綢女俠來

　　上官婉兒心頭一震：「啊，原來是她來了！只怕這峨嵋山頂，立刻要捲起一場血雨腥風！」來的不是別人；正是上官婉兒那日在桃花林中所遇到的武玄霜。上官婉兒想起她懲治盜徒的慘酷手段，不覺心中惴惴。

　　但見武玄霜衣袂飄飄，直闖到英雄會上，草坪上圍坐著的群雄，每一個人的目光都隨著她的倩影移動，竟然沒有一個想起要攔阻她！

　　武玄霜接連又笑了三聲，一聲高似一聲，群峰迴響，響遏行雲，笑聲中大有鄙屑之意。谷神翁也不禁心頭一凜：「怎麼這個少女，內功竟是深厚如斯？」

　　李逸定了一下心神，拱手問道：「請問小姐因何發笑？」武玄霜道：「笑你等這些亂七八糟的烏合之眾，竟然也敢來開什麼英雄大會！」群雄中以雄巨鼎最為魯莽，勃然怒道：「豈有此理，你這乳臭未乾的小丫頭竟敢恥笑我等天下英雄！」武玄霜笑道：「是麼？你等都是英雄？那麼天下英雄豈不是車載斗量？」雄巨鼎喝道：「若非看你弱質娉婷，俺一拳就把你打個粉碎。野丫頭，給我滾出去！」武玄霜毫不理睬，仍然緩緩前行，雄巨鼎大怒，跳上前去，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朝著武玄霜就是一抓，用的竟是大力鷹爪的功夫，要把武玄霜硬抓起來，甩出草坪。

　　谷神翁喝道：「雄寨主不可造次！」話聲未了。只見一個鐵塔般的身軀凌空飛起，越過眾人頭頂，摔下草坪。被摔倒的不是「弱質娉婷」的武玄霜，而是號稱「賽元霸」的雄巨鼎！雄巨鼎的手指根本就沒有碰著她的身體，被她衣袖一拂，借力打力，便跌得爬不起來！李逸這一驚非同小可，武玄霜亮的這手，正是「沾衣十八跌」的上乘功夫！

　　東方白陰惻惻的笑了一聲，並不見他跳躍作勢，倏然間就到了武玄霜背後，忽地喝道：「我等都不是英雄，那麼待我請教姑娘的英雄手段！」摺扇一指，電光石火般的疾點武玄霜的「鳳羽穴」！

　　這一下大出眾人意外，以東方白的身份，向一個小姑娘偷襲，實是有欠光明磊落，座上群豪，不乏直心眼兒的硬漢子，他們對武玄霜雖然氣憤，卻也不值東方白所為，不少人都叫出聲來，提醒武玄霜注意。

　　武玄霜竟似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東方白猜想這位姑娘必是進場搗亂來的，他意欲討好李逸，這一下偷襲，用了全身功力，又狠又快，眼看鐵扇已點到武玄霜頸項下面三寸的「鳳羽穴」，武玄霜忽地搖了搖頭，嫣然笑道：「這位先生太抬舉我了，我那有什麼英雄手段啊！」說話聲中，但聽得錚的一聲，一股銀光突然飛起，將東方白的扇骨打斷！

　　場上群雄，只有谷神翁看得明白，原來在武玄霜搖頭之際，頭上的一支銀簪激射而出，東方白絕對意想不到敵人的暗器竟會如此飛來，不但摺鐵扇的扇骨立被打斷，他的虎口也被銀簪刺穿一個小孔，一條臂膊，登時吊了下來，不能動彈。這一來連谷神翁也不禁暗暗吃驚，試想東方白是何等功力？摺鐵扇又是精鋼打成，而且又是出其不意的突然一擊，竟然被這少女不動聲色的擊得一敗塗地，扇斷人傷，這等武功，連谷神翁自問也未必能夠。

　　轉眼之間，武玄霜已走進場心，谷神翁問道：「姑娘身懷絕技，莫非是想來爭奪這盟主之位麼？自有英雄大會以來，可從未曾有過女子參加，若是姑娘奪得盟主的寶座，哈，哈！那也可算得是一件武林佳話啊！」谷神翁此言實是要激起群雄的同仇敵愾，果然立刻便有好幾個躍出，要向武玄霜挑戰。

　　武玄霜擺一擺手，根本就不理會那一些人，面向李逸冷笑說道：「你們希罕這屆盟主之位，在我看來，卻是一錢不值！我若想做，也當做真正的英雄盟主。」此言一出，罵遍了場中諸人。

　　谷神翁面色一端，沉聲說道：「姑娘，你這說話，不嫌太自負了麼？老夫老矣，不敢爭雄，但今日在場的都是武林俊彥，其中更有好幾派掌門，你說他們不是英雄，不知在姑娘的心目之中，要怎樣才算英雄？」

　　武玄霜傲然一笑，仍然面對李逸說道：「英雄豈是只徒恃武功？」有人叫道：「不恃武功，又恃什麼？」武玄霜道：「英雄之所以得人尊敬，最重要的是他有俠骨仁心，若然徒恃武功，那豈不成了好勇鬥狠的暴徒？」谷神翁道：「你又怎見得我們都是好勇鬥狠之徒？」武玄霜道：「這位是你們的新盟主吧？他既是你們英雄會上公推出來的盟主，那麼應該最足以代表你們心目中的英雄了。試問他是什麼英雄？他做了盟主，原來是想驅使你們替他一家一姓爭奪江山，這樣一來要害苦了多少百姓？那談得上什麼俠骨仁心？」

　　李逸怒道：「武則天荒淫無道，殘害忠良，她殺了多少人，你知道麼？」武玄霜道：「她所殺的正是欺壓百姓的人，除暴才能安良，我還嫌她殺得少了！」在場群豪，過半數都是綠林大盜，武玄霜此話正是大大觸犯了他們的忌諱，登時喝罵之聲四起，雄巨鼎更是大聲叫道：「這妖婢原來是武則天派來的人，不要和她多說廢話，快快將她幹掉了便是。」

　　武玄霜仰天大笑道：「哈哈，原來你等英雄，就是以眾凌寡，恃強欺弱的麼？好吧，你們既要群毆，就請上來，我也看看你們究竟是怎樣的英雄？」

　　李逸朗聲說道：「諸位請暫時退下，我來領教這位姑娘的高招！」武玄霜笑道：「到底還是盟主有些氣度，既要比武，那麼請你劃出道來。」李逸道：「姑娘是客，主當讓客，悉依尊意便是。」武玄霜道：「我看你剛才使劍好似還使得不壞，咱門就比劍吧。你若輸了，敢請你將這個什麼英雄大會立刻解散。」李逸道：「萬一姑娘失手，我僥倖勝了一招半式呢？」武玄霜笑道：「我若在十招之內勝不了你，我給在場的諸位大英雄都磕三個響頭！」李逸本來無必勝的把握，聽她這麼一說，怒極反笑，說道：「好極，好極！姑娘若然在十招之內嬴得了我，我也給你磕三個響頭！」武玄霜道：「我可不稀罕你的響頭，你輸了，這英雄大會不但要立刻結束，在場的諸位大英雄，以後請也不必再在江湖上丟人現世啦！你以盟主的資格，敢代表他們答應這一句話麼？」場中群雄，都見過李逸超妙的劍術，連谷神翁在內，人人都是這樣想道：「十招之內，李逸決無失敗之理！」紛紛叫道：「這話何必多說，咱們的盟主若都輸了，咱們還有臉在江湖上行走麼？」

　　李逸得到眾人擁護，精神大振，「嗖」的一聲，拔出寶劍，立了一個門戶，沉聲說道：「話已說明，請姑娘進招！」

　　武玄霜紋絲不動，星眸一盼，微微笑道：「我先讓你三招！」李逸氣道：「什麼，你還要先讓三招？」武玄霜道：「不錯，先讓三招，看看你這位英雄盟主的手段。我若給你一劍刺個透明窟窿，那是我活該，不必你來為我顧慮。大英雄，不必客氣啊！喂，喂，你怎麼還不進招？」

　　李逸涵養雖好，亦自給她氣得七竅生煙，長劍一指，道聲：「看招！」倏的一劍刺出，要挑開她的衣帶。武玄霜柳腰一扭，一個「風颺落花」之式，身法美妙之極，輕輕的便閃過了，冷冷笑道：「盟主身份，使的竟是這般輕薄的劍法麼？」李逸這一招未出殺手，正是為了他自恃身份，故此只想使她略受折辱便算，那知這閃電般的一劍，竟給她輕易閃開，還遭了她一番奚落，心頭火起，第二劍再不留情，一個「上步七星」，倏的便是一招「白虹貫日」，劍尖晃動，寒光閃閃，直刺咽喉。武玄霜笑道：「這一劍還有點道理！」身形一晃，李逸唰的一劍從她衣袖旁邊削過，劍刃給她衣袖一帶，歪過一邊，仍然沒有刺中。李逸殺得性起，第三劍連環攻出，用的是「飛雲掣電」的殺手神招，劍勢狠猛準疾，端的是武林中罕見的劍法，群雄張開了口，正要喝采，忽聽得「錚」的一聲，李逸一招剛猛無倫的劍招，竟被武玄霜伸出纖纖雙指，一彈彈開！

　　準備為李逸喝采的人，神情沮喪，一個個好似泥塑木雕一般，張大了嘴巴，卻是半點聲音也發不出來！許多武術名家心中都在暗暗嘀咕：「她怎麼也會金剛指的功夫？」金剛指的功夫，最少要練十年以上，才有小成，而且還得內功具有相當基礎之後，才能開始練習。這武玄霜最多不過二十歲，實不知她是怎麼練的。

　　就在群雄驚詫、噤若寒蟬之際，武玄霜一聲嬌笑，倏的也拔出了一把三尺青鋒，柔聲說道：「盟主你小心接我十招！」「招」字剛剛出口，但見青光疾閃，她未曾移動半步，陡然間便是一劍刺來，劍勢奇詭之極！但見她劍尖顫動，竟是在一招之內，暗藏七式，連刺對方七處大穴！

　　幸虧李逸在劍術上也有精湛的造詣，百忙中展出最精妙的護身劍法，一招「臥虎藏龍」，寶劍抖起一道銀虹，儼如玉蟒圍身，遮攔得風雨不透，而且處處暗藏反擊之力。雙劍相交，但聽得一片斷金戛玉之聲，震得各人耳鼓嗡嗡作響。原來就在這瞬息之間，他們的長劍已接觸了七下，而這不過僅僅是第一招！如此複雜多變而又迅若飄風的劍術，在場群雄，當真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還有一樣更令李逸吃驚之處，他的劍乃是大內寶劍，是當年太宗皇帝因他師父護駕有功，賜給他師父的。而武玄霜所使的，不過是一把普通的青鋼劍，接觸了七下，對方的劍竟是一無傷損，看來乃是因為她出劍太快，一沾即走，自己的勁力還未透劍尖，勁力未到，寶劍的威力自是不能發揮。

　　李逸正自盤算抵禦之法，武玄霜又是一聲嬌笑：「第二招來啦！」李逸不敢和她搶攻，運足真力，橫劍一封，這回雙劍相接，卻是毫無聲響，武玄霜的那把劍竟似紙片一般粘在他的劍上，李逸忽覺一股力道向外牽引，寶劍不由自已的被她的長劍帶動，轉了幾轉，幾乎就要脫手飛去！李逸急忙使了個「化」字訣，寶劍向前一送，順勢反抽，好不容易才擺脫了敵人的粘勁，嚇出了一身冷汗！

　　武玄霜微笑道：「好，這兩招還算不俗！」青鋼劍揚空一閃，刷，刷，刷，連環三招，劍光飄瞥，指東打西，指南打北，李逸凝神應付，三招一過，已是大汗淋漓，氣力耗了一半。

　　武玄霜道：「用心應付，還有五招！」第六招劍勢甚緩，但那股壓力卻是沉重難當，李逸咬緊牙根，用了九牛二虎之力，堪堪化解，武玄霜劍招一變，第七招又似飛雲掣電般的刺來！

　　李逸急忙踏個「倒踩七星步」，左腳往右一滑，劍隨身轉，還了一招「飛瀑流虹」，他在勢窮力絀之時，居然還能使出如此精純的劍術，武玄霜心中亦不禁暗暗道個「好」字。但見寒光一閃，「嗤」的一聲，李逸的衣袖已被武玄霜削去了一段，這還是由於他應付得宜，要不然這一劍非刺中他的手腕不可。

　　武玄霜道：「只有最後三招啦，你小心應付，接得住嘛，我向你磕頭；接不住嘛，嘿嘿，你這班英雄會上的大英雄，從今之後，可別再在江湖上丟人現眼啦！」李逸心情沉重之極，但見武玄霜劍鋒一展，倏然壓下，李逸橫劍一封，武玄霜明明知道他是寶劍，劍勢卻絲毫不變，輕輕一搭，雙劍平交，拿捏時候，恰到好處，李逸竟來不及反展劍鋒削她的劍，便給她的劍壓住了！

　　李逸運足真力，想推開她這一劍，那裏能夠？但覺對方那一把薄得透明的青鋼劍，竟似千斤石柱一般，重重的壓在自己的劍上，非但不能推開，甚至想把寶劍抽出來也不可能，雙劍粘住，兩股大力相推相壓，竟似鑄熔成為一柄劍了。

　　群雄看得驚心動魄，但見武玄霜微露笑容，氣定神閒，更顯得風華絕世；而李逸則是汗滴如雨，濕透衣衫，雙腳好似打樁一樣，牢牢釘在地上，不多一會，地上已給他踏得凹陷成槽，泥土掩過腳背，他的身體也不住後彎，那把寶劍也隨之漸漸下沉。

　　李逸的身軀彎後一分，群雄的心情也隨著沉重一分，全場寂靜無聲，當真是一根針跌在地下都聽得見響。所有的目光都注視著這兩把劍，要知這一仗不但是關係李逸的榮辱，而且是關係著所有諸人的命運！

　　陡然間那龍三先生忽然大喝一聲，躍出場心，朗聲說道：「這妖婢分明是武則天的人，有了她就沒有我們，各位弟兄還和她講什麼江湖規矩？」他同夥的一班綠林大盜，轟然稱是，霎時刀槍並舉，劍戟齊施，十幾般兵器同時向武玄霜身上戳去！谷神翁進退兩難，要想喝止，卻又怕李逸真個支持不住，在場諸人，連自己在內，都要退出江湖；若不喝止，則大大有失自己老盟主的身份，這個英雄大會，也就變成笑話一場！

　　就在這極度緊張之際，武玄霜一聲嬌笑，青鋒劍倏的移開，李逸正在施展千斤墜的功夫支援，壓力驟消，他的全身勁力都向地下壓去，登時雙腳深陷，過了膝蓋！

　　但見武玄霜在刀槍劍戟圍攻之下，身子凌空飛起，朗朗笑道：「好呀，我今日見識你們這班英雄的本領了！」青鋒劍凌空刺下，劍花朵朵，宛如黑夜繁星，殞落如雨！

　　登時揚起了一片慘厲的叫聲，武玄霜喝道：「我不要你們的性命，可也不能再讓你們作惡！」原來在這瞬息之間，她已一連刺傷了七名窮兇極惡的綠林大盜，她出劍的狠辣，端的是世罕其倫，每一刻都是刺中對方的關節要害，雖然不足致命，但那身武功卻已廢了。

　　龍三發急大叫道：「線上的朋友並肩子上呵！」圍攻者愈來愈多，武玄霜運劍如風，指東打西，指南打北，轉瞬間又刺翻了幾名好手，但重重圍困，急切之間，亦是難以殺出重圍。

　　激戰中一炳單刀斜刺殺到，武玄霜反手一劍，竟然給他擋開，這是洪澤幫的幫主單天雄，龍三趁勢一鉤，將武玄霜肩上的衣裳鉤破了一片。這個龍三乃是谷神翁的得意弟子，左手使虎頭鉤，右手使鑌鐵拐，江湖豪傑一半是因為他的武功確實高強，一半則因為看在谷神翁的份上，對他甚為尊敬，他的名字叫做龍紹聖，排行第三，大家便稱呼他做龍三先生而不名。

　　武玄霜怒道：「好呀，你們倚多為勝，我非叫你們都繳械不可！」青鋼劍揮了一道圓弧，當的一聲，先把單天雄的那柄單刀削斷，龍紹聖變招得快，虎頭鉤的鋼牙也被削去了兩齒，不禁駭然，疾退三步，就在這一瞬間，群豪面前突然飛起了一片彩霞，武玄霜手上已多了一條綢帶，紅綢翻捲，眼花繚亂，片刻之間，已有七八條兵器被她捲去，擲於地上，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

　　龍三叫道：「楊寨主，葛六哥，鄧前輩，你們來呀！」這幾個人都是在場的一流高手，剛才因為顧著身份，不願參加圍攻的。這時被龍三先生點名叫喚，礙於情面，只得出戰。再加上其他圍攻的好手，立即把形勢穩住，又把武玄霜陷進了重圍。

　　武玄霜揮綢舞劍，劍光揮霍，綢影翻飛，不時有人慘叫倒地，兵器飛空，戰到激處，但見劍氣縱橫，漫空綢影，四面八方都是武玄霜的影子，一個人就似化身數十百人一般，龍紹聖合數大高手之力，才堪堪堵截得住。

　　激戰中武玄霜忽地發聲長嘯，頃刻之間，密林深處也有嘯聲與她相和，一長一短，清脆非常，武玄霜笑道：「除惡務盡，待我也喚來兩個幫手！」此言一出，群情聳動，心中都在想道：「只她一人已難應付，她請來的幫手，那定然是更加厲害的了！」

　　嘯聲一停，草坪上現出兩個少女的影子，鶯聲嚦嚦的問道：「小姐呼喚，有何差遣？」這兩個少女年紀都不過十五六歲的樣子，上官婉兒在石筍縫中望出，依稀認得這兩個人正是武玄霜的丫環。

　　群雄見是這樣的兩個女孩子，都不禁一怔，只聽得武玄霜吩咐道：「明珠，如意，你兩個替我把這些大英雄的兵器盡都繳了。」這次參加英雄大會的約有一百多人，龍紹聖分了一小半人去圍攻武玄霜，一聽這話，才知道這兩個女孩子竟是武玄霜的丫環，而武玄霜竟吩咐丫環來繳他們的兵刃！他們都是各霸一方的人物，幾曾受過人如此藐視？登時群情洶湧，紛紛喝道：「好呀，看你如何繳我的兵刃？」

　　但見那兩個少女各自舞起一條綢帶，也學她們小姐的樣子，用紅綢來捲兵刃，她們的功力雖然遠不及武玄霜，但在場的好手，大都去參加圍攻武玄霜，剩下來的不過是些二三流的角色，這些人那裏識得厲害，一湧而上，明珠如意這兩個小丫頭格格一笑，叫道：「謹領小姐吩咐，若是不成，小姐，你再來幫忙。」笑聲中兩條紅綢盤旋飛舞，夭矯如龍，山東飲馬川楊寨主的一柄厚背斫山刀首先被明珠的紅綢捲走，這柄斫山刀重達四十八斤，被她一捲擲出，斫在一塊石頭上，登時將石頭劈開為二，接著長槍、大戟、鐵拐、金鞭、鋼刀、銅澗之類的兵器，紛紛被紅綢捲走，各種兵器滿空亂飛，有幾個來不及閃避的竟給自己人的兵器誤傷，群雄陣勢登時大亂！

　　武玄霜縱聲長笑，長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迫得圍攻她的幾個好手放寬圈子，倏地飛身掠出，展開極迅疾的身法，揮綢舞劍，痛下殺手，遇有那兩個小丫頭難以應付的人，她就突如其來的輕輕一劍，劍尖一劃，必然將對方的虎口劃開，那兩個丫頭趁勢捲走他的兵器，真是勢如破竹，片刻之間將群雄殺得落花流水，兵器撒滿一地！

　　有幾個一流高手，例如白馬觀主黃鶴道人，歸雲莊主農家逸等格於身份，始終不肯參加圍攻，見此情形，面面相覷，搖頭歎道：「如此英雄大會，當真是笑話一場，咱們還在這兒做甚？難道我好意思去跟別人的丫環較量嗎？」白馬觀主和他的師弟首先離場，接著有好幾個一流高手也跟著飄然而走，這一來形勢更亂。

　　激戰中龍三先生奮身而上，左手虎頭鉤鎖拿明珠的手腕，右手鑌鐵拐橫掃如意的柳腰，這兩招用了全力，威猛之極，但卻被武玄霜搶快一步，紅綢一展，將他的虎頭鉤鑌鐵拐全都捲去，長劍一展，「嚓」的一聲，將他的肩頭刺了個透明窟窿，連琵琶骨也挑斷了，冷冷笑道：「你是領頭的人，好吧，我叫你在十年之內，不能恢復武功。」

　　群雄見此威勢，無不膽寒，忽聽得一聲大喝，只見谷神翁鬚眉怒張，飛身一躍，落在場心！

　　武玄霜笑道：「到底把老盟主請出來了，哈哈，小女子何幸得以遍會天下英雄，這一仗可真有意思。」谷神翁神威凜凜，大聲喝道：「你們都給我退下！」雙眸炯炯，迎著武玄霜的目光，冷冷問道：「你是何人門下？父母是誰？」武玄霜「噗嗤」一笑，說道：「你又不是想讓位給我，何須查根問底？我可沒有別人那麼高貴的身份。」語氣暗諷谷神翁扶助李逸做盟主的事。谷神翁「哼」了一聲，面色一沉，道：「你不說也罷，咱們就公公道道的較量一場，你若勝得了我，江湖道上，從此就再也沒有我谷神翁這號人物。你若輸了呢，姑娘，那麼對你不起，我也要廢掉你的武功！」原來谷神翁見她武功如此高強，想來想去，猜不出她是何人門下，但卻深知那必定是極難惹的人物，故此想先查問清楚。

　　武玄霜一聽，知道他的意思，微微笑道：「好極，好極！我正想請教聞名天下的躡雲劍法。你放心吧，有多少本領儘管施展便是。我絕不會請師長為我報仇。請拔劍！」谷神翁冷笑道：「你贏得了我這雙肉掌，我再用劍也還不遲！」

　　武玄霜道：「既然老盟主定要伸量我，那就請恕我不客氣了！」紅綢一展，疾捲而來，谷神翁有意賣弄，五指並攏，待那紅綢捲到，驀然一劃，只聽得聲如裂帛，綢帶的一端，被撕成五條，可是谷神翁的手腕也被拂了一下，亦自感到一陣酸麻。

　　武玄霜讚道：「好一個金剛指的功夫！」紅綢翻捲之下驀地青光一開，一招「玉女穿針」，便朝谷神翁肩後的「風府穴」刺到，兩人本是對面而立，武玄霜一下子便繞到谷神翁背後，身法劍法，端的是快得驚人。那知谷神翁的躡雲步法更為超妙，武玄霜劍光一閃，他已移步換形、反手一拳，骨節格格作響，手臂突然暴長半尺，竟然從武玄霜意想不到的方位擊來。武玄霜機伶之極，一劍搠空，劍招立變，儼如蜻蜓掠水，燕子穿雲，竟在間不容髮之際，從谷神翁右側竄出，身隨劍走，劍隨身轉，瞬息之間，便接連攻了三招。谷神翁見自己這突然一擊的通臂神拳，竟然也給她避過，心中亦自佩服。

　　激戰中武玄霜忽地叫道：「明珠、如意，我可沒有叫你們住手呀，你們呆在這裏做甚麼？」原來場上群雄與及那兩個小丫頭，都給他們這場比武吸引住了，不自覺的都停下手來。這時給武玄霜一言提醒，那兩個小丫頭揮動紅綢，待得群雄驚覺之時，早又有幾條兵刃被她們捲走了。

　　酣戰之中卻有一個人黯然神傷，悄悄的從人堆中覓隙穿過，似乎這場大戰與他無關似的。這個人竟是被推舉為新盟主的李逸！

　　李逸初來之時是豪氣干雲，雄心勃勃，此際卻是精神頹喪，壯志冰消。心中想道：「集天下『英雄』之力，縱然打敗了幾個女子，又有什麼意思呢？」再一想到今日來參加「英雄會」的，大半是為了功名利祿而來，還有一些則是濫竽充數，被龍三這一夥人臨時拉來，以壯聲勢的角色。真正的英雄豪傑，那是少之又少！有限的幾個高人，如歸雲莊主、白馬觀主等人又已飄然而走，只剩下一個谷神翁在支撐場面，自己心目中轟轟烈烈的「英雄大會」，竟變成了笑話一場，默唸：「傷心宇內英豪，盡歸新主；忍見天京神器，竟屬他家。」這兩句話，緬懷王室光榮，惆悵「義旗」難舉，不禁黯然神傷，遂也悄悄走了。

　　這時場中混戰正酣，群雄被那兩個丫頭打得昏頭昏腦，大家都在凝神應付，竟沒留意到他們的新盟主出走。李逸的本領比起武玄霜的丫環自然是高明得多，但一來他已心灰意冷，二來他也不肯貶低身份去和武玄霜的丫環較量，因此只以輕靈的身法，避開了紅綢的翻捲，刀槍的突擊，在人叢中覓隙穿過，剛剛穿出混戰的核心，忽聽得武玄霜一聲長笑，谷神翁怒聲喝道：「好呀，你今日迫得老夫用劍，可莫怪我再不留情！」

　　原來谷神翁和武玄霜惡戰了數十回合，谷神翁功力雖然較高，但到底是上年紀的人，稍輸靈敏，武玄霜又溜滑之極，隨機應變，每每在極凶極險之際，以巧招避過，谷神翁身懷三樣絕技：通臂拳、金剛指和躡雲劍，而今捨劍不用，但憑拳指兩大絕技，竟是奈何不了敵人。谷神翁這十年來從沒有用過劍，剛才又有話在先，雖然明知若不用劍，就克制不了這少女，卻也不便拔劍。久戰不下，心中焦躁，突然施用險招，不顧自身，左手一拳，右指一劃，同時施展通臂拳金剛指兩樣功夫，眼見武玄霜閃避不了，勢將兩敗俱傷，卻忽聽得武玄霜哎喲一聲，青劍紅綢同時拋出，武玄霜這一怪招大出谷神翁意外，左手手腕竟給紅綢重重束著；谷神翁運起神功，大喝一聲，右指一彈，彈開了武玄霜的青鋼劍，左臂一振，束腕的紅綢裂成片片，武玄霜飛身一縱，接過了空中飛來的長劍，嫣聲笑道：「承讓一招，但我的紅綢被你裂成碎片，姑且算你扯平了吧。」谷神翁勃然大怒，這時他才剛剛拔出劍來。

　　李逸見谷神翁竟要拔劍，搖了搖頭，不欲再觀，疾向前走。走出草坪，剛欲登山，忽見前面的一塊大石，石縫中半幅紅綢飄出，李逸怔了一怔，叫道：「誰在裏面？」叫聲未停，上官婉兒一躍而出，叫道：「李逸哥哥，是我，是我！」

　　這一剎那，李逸幾乎疑心是在夢中，自從那一次巴州夜變，兩人分手以來，李逸無時無刻不在為上官婉兒提心吊膽。原來那天晚上，李逸先到巴州，得到龍三先生的通知，叫他到城外一個秘密的地方，去會見谷神翁，商談峨嵋金頂英雄大會之事。李逸不便告訴上官婉兒，故此等到上官婉兒也在他那一間客店投宿之後，他留下一個「有事外出」的便條，便匆匆走了。那知廢太子李賢當晚便被刺殺，而且惡行者與毒觀音參與其事，李逸事後得知，深怕上官婉兒也被捲入漩渦，遭了惡行者與毒觀音的毒手，每一念及，深深自疚，覺得自己雖然有緊要的事情，也不該拋下她一人獨在巴州。

　　這個多月來，李逸當真是魂夢不安，卻不想突然在這個地方，這個場合，竟然見著了上官婉兒。李逸呆了一呆，「婉兒」兩字還未曾叫出，忽有一人疾如奔馬，驀地跑來，伸出缽大的拳頭，向上官婉兒便是攔腰一擊！

　　這個人乃是雄巨鼎。他那裏知道上官婉兒與李逸情同兄妹，他突然見到上官婉兒從石筍縫中竄出，只道她也是武玄霜預先埋伏的丫頭。他對李逸忠心耿耿，生怕上官婉兒會襲擊李逸，故此先發制人！

　　李逸急忙喝道：「住手！」那裏還來得及？只見雄巨鼎的拳頭已堪堪打到上官婉兒身上，李逸飛身撲救，就在這一剎那，忽見紅綢一閃，一個少女怒聲斥道：「誰敢害我小姐的朋友？」紅綢一翻一捲，登時把雄巨鼎水牛般粗壯的身軀捲了起來，摔出數丈開外，可是上官婉兒也被雄巨鼎打暈了。

　　這個少女乃是武玄霜的丫頭如意，她比李逸先一步趕到，摔倒了雄巨鼎，立刻回身來鬥李逸，怒聲罵道：「好不要臉的什麼英雄盟主，為什麼欺負一個不懂武功的小姑娘。」李逸那有時間分辯，剛剛閃開了那丫頭的幾招殺手，場中群雄已有若干人發現了李逸，紛紛跑來，李逸叫道：「誰都不許傷害地上的這個少女！多謝你們擁戴，我卻沒有面目做你們的盟主了！」飛身一掠，從如意頭上疾飛而過，直上峰巔，如意和追來的諸人都大感意外，但見李逸的背影，倏忽之間，已消失在密林茂草之中，如意記起了小姐的吩咐，一個轉身，揮動紅綢，又來捲群雄的兵器，將他們迫得步步後退，遠遠地離開了暈倒的上官婉兒。

　　李逸登上了高峰，向下俯視，但見場中激戰正酣，谷神翁和武玄霜的兩柄長劍夭矯如龍，劍光糾結，劍氣彌漫，正自鬥得難分難解。李逸長長的嘆了口氣，心中本想一走了之，但卻仍然還是停下了腳步。

　　這時谷神翁和武玄霜已鬥到百招以上，雙方劍法有如暴風驟雨，越來越緊。谷神翁以拳、劍、指三絕技稱霸武林，尤其在劍法上更有獨特的造詣，他所創的劍法名為「躡雲劍法」，當真是移步換形，動劍變招，追風躡雲，極得輕靈翔動之妙。但武玄霜的身法展開，亦是翩如驚鴻，矯若遊龍，劍勢有如抽絲剝繭，綿綿不斷。雖然略處下風，仍然抵擋得住。

　　谷神翁是武林盟主的身份，這十年來，不論與誰對手，已不屑使用兵器，如今是做了盟主之後，第一次用劍，而且對方還是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子，竟然久戰不下，深感面上無光，心頭動怒，力透劍尖，一記絕招殺出，武玄霜橫劍一封，但聽得劍尖上「嗡嗡」一陣嘯聲，兩枝劍都給對方蕩了開去，不過武玄霜的劍上卻多添了一處缺口，武玄霜吃了一驚，心道：「這老匹夫的功力果然是遠勝於我！」

　　武玄霜固然吃驚，但谷神翁的驚詫，亦不在她之下。他本以為這一下定能將武玄霜的長劍震飛，那知還是給她擋住了。兩人催緊劍法，又鬥了十餘廿招，武玄霜機靈之極，劍勢虛多實少，一沾即走，瞬即百變，避免和谷神翁硬打硬拚，這樣遊鬥的結果，雖然仍是谷神翁占上風，但看這情形，谷神翁亦自心知，非鬥到一千招之外，只怕難分勝敗。

　　激戰中忽然聽得異聲曳空，彷若龍吟虎嘯，谷神翁心頭一凜，但聽得有人哈哈笑道：「谷老弟，十年未見，你的劍法進境如何？小兄來看你了。」聲到人到，場上群雄，駭然注目，只見來的人一襲青巾，身上的一件青色長衫，臉上也透出一層青氣，不知怎的，一見之下，就令人覺得惴惴不安，而且，這人的相貌看來還未到五十年紀，頦下有幾根長鬚，狀如落拓不羈的名士，論相貌，似比谷神翁年輕得多，但他卻叫谷神翁做「老弟！」

　　群雄注目之下，只見谷神翁的面色白裏透紅，劍招漸見凌亂，那青衣人看了片刻，搖了搖頭，朗聲吟道：「神翁自負躡雲劍，金頂爭雄得勝無？只怕虛名真誤你，平添笑話落江湖！」

　　谷神翁面色越發漲紅，原來這人名叫符不疑，乃是武林中的一個隱士，行事頗為怪誕，谷神翁和他以前甚有交情，只為一次他譏評谷神翁的劍法，谷神翁和他吵了起來，兩人不歡而散。一別十多年，不料而今，他也突然來到了峨嵋金頂，又恰恰碰到了谷神翁和武玄霜比劍，因此一到場便作打油詩來嘲笑他。

　　谷神翁被符不疑嘲笑得面紅耳赤，高手比鬥，那容分心，只聽得嚓的一聲，青光閃處，武玄霜一劍從他頭頂削過，谷神翁霍地一個鳳點頭，堪堪避開，只差半寸。險些就要給她削去一層頭皮，符不疑又大笑喝道：「險些送掉老頭皮，如今低首拜娥眉！」武玄霜接著笑道：「盟主雄風隨逝水，笑煞天山符不疑。」

　　場上群豪對符不疑是久聞其名，卻不認識其人，而今一聽，這個怪客竟然是符不疑，都不禁大吃一驚。谷神翁也暗暗嘀咕，心中想道：「原來他們是相識的。這個女娃子敢直呼其名，膽量不小。她的師父究竟是誰呢？」心中不寧，劍法更亂，他本來是勝武玄霜一籌，這時卻反而給武玄霜迫得步步後退。符不疑大笑道：「谷老弟，你這場比劍早已輸了，還比些什麼？不如咱們哥兒倆去喝杯酒吧！」

　　谷神翁見邀來的幾個高手都已飄然而走，連新盟主李逸亦不知去向，一想這場比劍還有什麼意思，當下心灰意冷，格開了武玄霜的一劍，立刻跳出圈子，飛奔下山。符不疑叫道：「喂，等等我呀！哈，你不肯等我？好，咱們就接著比一場輕功！」嘻嘻哈哈，追谷神翁去了。這兩人輕功高絕，符不疑的笑聲還在山谷之中迴旋，他們的背影卻早已不見。

　　新舊盟主都走了，群龍無首，場中大亂。武玄霜叫道：「明珠、如意，你還沒有將這班大英雄的兵器繳完嗎？」如意答道：「差不多啦！」武玄霜道：「繳完了械，就給我把他們的武功全部廢掉。」此言一出，只聽得嘩嘩啦啦一片聲響，還未曾被繳械的人都把兵器拋掉，四散奔逃，只恨爹娘生少了兩條腿。武玄霜仰天大笑，說道：「英雄大會，風流雲散，省卻咱們一番氣力，就讓他們去吧。明珠，你給我看看上官妹子去。」

　　李逸在峰頂目睹，見英雄大會瓦解冰消，心頭悲痛之極。黯然歎道：「不錯，這場比劍我是早已輸了！不是輸給了這個女子，而是輸給了武則天。」心念未已，忽見武玄霜也奔上山來。李逸心頭冰冷，豪氣全消，不願和她再戰，急忙從另一面下山。

　　上官婉兒被雄巨鼎擊暈之後，迷迷糊糊中似覺有人給自己推血過宮，也不知過了多久，悠悠醒轉，只見陽光耀眼，已是第二天的中午時分，回憶昨夜種種情事，真如做了一場惡夢。睜眼看時，草坪空蕩蕩的除了自己之外，連鬼影也不見一個，兵器卻散滿了一地，刀槍劍戟，什麼都有。上官婉兒嘆了口氣，想道：「這個英雄大會，如此散了也好。只是那個武玄霜，她為何將我救了，卻又將我拋在這兒？」眼光一瞥，忽見身旁的一棵樹上，有劍尖所劃的幾行字跡。

七　刺客多愁感明主

　　上官婉兒一看，寫的是四句詩，詩道：「是非豈難辨？真假總分明！此際暫分手，他年願一心。」詩後的署名是「玄霜」二字。上官婉兒何等聰明，心中略一琢磨，便知詩意，想：「如今天下分成兩派，一派反對武則天，一派擁護武則天。反對她的把她說成是邪魔蛇蠍，擁護她的則把她說成是聖帝明君。我是前一派，武玄霜則是後一派。武玄霜認為她是對的，所以她說：「是非豈難辨，真假總分明。」她現在不願強我從她，所以暫時和我分手；她希望日後我明白了真假是非，便會與她同心一意。」

　　詩意雖明，心頭卻亂。上官婉兒惘惘然有如亂絲塞胸，茫無條理，心中想道：「武則天縱然不是邪魔蛇蠍，但也不見得便是聖帝明君。難道她殺了我祖父、父親也是對的麼？別人可以擁護武則天，我這血海深仇，卻是不能不報。呀，可惜李逸哥哥已走得不見了，要不然倒可以和他商量商量。」思念及此，一看散滿地上的兵器，卻又不禁啞然失笑，心知和李逸商量，也定是商量不出所以然來。她和李逸雖然是同樣的痛恨武則天，但所想的做法卻又不同。上官婉兒摸一摸暗器囊中的匕首，想起了長孫均量的吩咐，心道：「我何必牽累他人？我盡我的力量，若得上天保佑，一把匕首就將她刺殺了，也省得天下紛紛。」心意一決，於是便身懷匕首，獨上長安。

　　走了二十多天，這一日黃昏時分，來到梓潼，梓潼是一個山城，平常的日子，入黑之後，街上便行人寥落，這一天卻是人頭簇擁。上官婉兒起初還以為是什麼節日，向一個老者請問，出乎她的意外，聽到了一個令她又喜又驚的消息！原來竟然是武則天來到這個縣城！

　　那老者道：「上月先太子在巴州被人暗殺，左金吾大將軍丘神勳自請貶職，兇手直到如今還沒有捉到。聽說天后此次入蜀，一來是為了查究這件案子，二來也趁此巡視各地，博採民情。她來到這裏未夠一個時辰，已經接見了好幾位地方父老呢。這些人有些是去告狀的，有些是盼望能一見天后的顏色的。」

　　上官婉兒想起了那一晚在巴州所見，心中想道：「她殺了自己的兒子，卻又來追查兇手。難道是故意做作，想遮掩天下人的耳目麼？」心頭懷疑益甚，問那老者道：「天后住在什麼地方，我也想去看看熱鬧。」那老者道：「住在與縣衙相鄰的學宮。呀，老夫經歷幾朝，可還沒有聽說過這樣平易近人的皇帝，怪不得有許多人罵她，卻有更多的人服她了！」

　　上官婉兒謝過那位老者，找了一間客店安歇，到三更時分，便換了夜行衣服，懷了匕首，悄悄的來到武則天所住的學宮，準備將她刺殺！

　　但見學宮前面只有一個看門的公人，而且不帶兵器，在上官婉兒想像之中，以為定是守衛森嚴，那知卻是這般現象！上官婉兒心中想道：「武則天怎的這麼大膽，她竟然不怕刺客？哈，這可正是天賜良機！」但不知怎的，她一摸匕首，手指卻是微微發抖，心中亦自惴惴不安，她倒願意武則天是她想像中的魔君，這才可以令她提得起殺人的勇氣。她做夢也想不到武則天竟似全無防範，輕輕易易的便讓刺客進了她「駐蹕」的地方。

　　上官婉兒的輕功本來了得，學宮不過十多間房子，片刻之間，她已前後左右走了一轉，學宮裏雖然也有十多名侍衛，卻沒一個人發現她。上官婉兒看清了四方的形勢之後，便向正中的一座房子撲去，房中燈火通明，裏面有幾個人影，上官婉兒上了屋頂，腳尖勾著屋檐，用一個「珍珠倒捲簾」的姿勢，吊下一截身軀，手捏匕首，伸頭一窺，武則天果然就在這房間裏面，她的桌子上堆滿文卷，侍立的兩人，一個是老太監，還有一個則是年輕的宮女。武則天全神貫注的翻閱那些文卷，久不久抬起頭來，兩眼閃閃放光，似乎是看到了疑難之處，在心中仔細琢磨一樣。上官婉兒好幾次碰到她的眼光，心中都不自禁的微微發抖。算來武則天該有六十歲了，卻還沒有半點龍鍾老態，尤其那雙眼睛更是炯炯有神，好像可以看穿人的肺腑。

　　過了一會，只見武則天翻開了一卷案宗，說道：「王公公你替我把縣令叫來。」那老太監道：「天后陛下，你在朝中日夜為國事操勞，到地方上來巡視，也還是不肯休息，你也該保重保重啊。」武則天道：「不，老百姓信賴我，我怎能負他們的期望。我少睡一些不打緊，這件案子可是關係著兩條人命啊。你不必多言，快替我把縣令叫來。」那老太監嘆了口氣，無可奈何的走出去了。

　　房中只剩下了武則天和那年輕的宮女，上官婉兒手捏匕首，這時只要她匕首一發，武則天的性命已是操在她的手中，但此際她心中忽然起了一個好奇之念，要看看武則天怎樣審案。她幾次抓起了匕首，終於又把它放回暗器囊中。

　　過了片刻，老太監將縣官帶了進來，原來地方上的官員都知道武則天出巡的習慣，她每到一地，必定要調地方衙門裏的案件來審閱，縣官那裏敢睡，一直在外面侍候著，這時被武則天喚進來，臉色嚇得青白，跪在地上連磕了十七八個響頭。

　　武則天將一卷案宗擲了下來，沉聲說道：「你再看一看這宗案子！」

　　那縣官磕頭道：「卑職糊塗，請天后陛下明示，不知什麼地方不對。」武則天道：「這是什麼案子？」縣官捧著卷宗讀道：「淫尼妙玉，不守清規，有傷風化案──」武則天道：「不必詳讀控文了，你簡單說說案情。」那縣官道：「這件案子是王千戶告水月庵的尼姑妙玉勾引他的兒子，通姦成孕，請求發落案。」武則天道：「你怎樣判決？」縣官道：「著官媒將胎打落，然後將妙玉逐出沙門，打五十鞭。罰為官奴。」武則天道：「對王千戶的兒子呢？」縣官道：「判令由他的父親嚴加管教。」

　　武則天「哼」的一聲，問道：「王千戶家住在什麼地方？」縣官道：「住在西門。」武則天道：「那個尼姑呢？」縣官道：「住在城東的水月庵。」武則天道：「兩地距離多遠？」縣官道：「大約有十多里。」武則天道：「既然相距十多里，一個年青的尼姑，敢上門去勾引王千戶的兒子嗎？」縣官囁嚅說道：「他們是在水月庵通姦的。」

　　武則天「砰」的一聲，拍了一下案子，問道：「照這樣說來，即算王千戶的兒子不是迫姦，最少也是他到水月庵去勾引妙玉的，你們怎麼顛倒過來，說是妙玉勾引他？」縣官抖抖索索，顫聲說道：「是，是，是奴才糊塗，一時失察。」武則天又道：「再說，縱然父母有罪，腹中的胎兒有什麼罪，你為什麼要判令將他的胎兒打落？打了沒有？」縣官道：「還，還沒有。」武則天冷笑道：「像你這等草菅人命，如何能為民父母？」縣官跪在地上，叩頭有如搗蒜，連連說道：「是，是，是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武則天道：「將那案卷交回給我。」立刻抓起筆來，親寫判文，邊寫邊讀道：「王千戶縱子為非，革職查辦。王彪迫姦女尼，鞭一百，監三年。妙玉著令還俗，任何人不得傷害她腹中胎兒。」放下了筆，再緩緩對縣官說道：「至於你呢，你先摘下頭上的烏紗，自打耳光二十，回衙聽候發落！」縣官嚇得魂不附體，摘了烏紗，劈劈啪啪自打耳光。站在武則天背後的那個宮女，咬著嘴唇忍笑，原來那縣官打得不敢停手，打得半邊面都腫了起來，武則天叫他自打二十，他打多兩倍也不止了。

　　武則天將那縣官斥走了，嘆口氣道：「自古以來，男人們就習慣把罪孽都加在女人頭上，革掉一個縣官容易，革掉這個習慣可就難了！」呷了口茶，又對老太監道：「萬源縣有一個鄉下人要上京告狀，恰好在這裏遇上我出巡，好，就叫他來吧，省得他再跋涉長途了。」

　　那個鄉下人手顫腳震的走進來，上官婉兒一看，原來就是她在巴州途中見過的那個張老三。

　　張老三做夢也想不到皇帝會召見他，直打哆嗦，正想跪地磕頭，武則天道：「私室相見，你又不是朕的朝臣，可以免行大禮。」叫太監拉了一張椅子，請他坐下，問道：「你今年多大年紀了？」張老三道：「五十有八。」武則天道：「比我小三歲，還不算老。去年年成好嗎？」張老三道：「比前年好。」武則天又問道：「今年的禾苗長得好嗎？」張老三道：「在我離家的時候，禾田裏一片綠綠油油的，若是沒有水旱蟲災，敢情要比去年還好。」武則天道：「一年比一年好，那就好了。你們每頓能吃上乾飯了吧？」張老三道：「託天后陛下的洪福，每個月可以吃上二十來天的乾飯了。不過青黃不接的時候，那就還要多吃幾天雜糧。」武則天道：「那還是不大好呀！」張老三道：「不，比過去好多了。過去收成好的年頭，也是一頓乾一頓稀的。」武則天嘆口氣道：「蜀中素號天府之國，老百姓尚且不能每頓吃飯，這都是賦稅太重之故。若是天下太平，國家可以少養一些兵，田稅就最少可以再減三成。」

　　張老三起初很害怕，想不到武則天儘是和他談些家常閒話，漸漸就不害怕了，說道：「我們莊稼漢都求老天保佑天后陛下長命百歲，讓我們過得一年比一年好。」武則天道：「是嗎？那我很感激你們。」邊說邊翻開卷宗，道：「現在談到你這件案子了。你告王家強搶了你未過門的媳婦，恰好巴州的知府剛才用快馬送來了有關此案的卷宗，裏面有一張婚書，是那女子父親所寫的。知府以婚書為憑，擬了一個批，要駁回你的狀子哩！」張老三道：「天后陛下明鑒萬里，那婚書是王家迫我的親家寫的呀！」武則天道：「王家在地方上很有勢力嗎？」張老三道：「搶我媳婦那個王康，她有個做過大官的叔叔。」武則天道：「什麼大官？」張老三道：「做過巴州的州尹。」武則天道：「哦，是這樣的嗎？我是信你的話的。不過，判案也不能單憑一面之辭，現在巴州的李州尹，我知道他是個好官。我現在寫一封信給你，你拿去見李州尹，我叫他去查明，他絕對不會包庇地方惡霸的，你可以放心。這件事也很容易查，我教州尹的妻子親自去問你那未過門的媳婦，是不是迫婚，馬上就可以知道了。」張老三大喜，說道：「我未過門的媳婦是個貞烈的女子，她被搶過去，誓死不肯成婚。王家又知道我在打官司，官司沒有打完，他們也不敢太過強迫，暫時只有將她關起來當作童養媳。好，問我那個未過門的媳婦，看她到底願意嫁誰，那是最好不過！」接過武則天的書信，磕了三個頭，便退下去了。

　　武則天舒了口氣，又翻了一翻堆在桌上的案件，對太監道：「你去請狄仁傑進來。」上官婉兒聽了這個名字，心頭微凜，更覺惘然。

　　原來這狄仁傑乃是一位名臣，老百姓都很欽敬他。上官婉兒曾聽長孫均量說過他的事跡，他在高宗皇帝的時候，曾做過大理丞，在一年之間，清理了一萬七千宗案子，平反的冤獄不計其數。上官婉兒心中想道：「像狄仁傑這樣的人也甘心為武則天所用，怪不得李逸哥哥要嘆息：『傷心宇內英豪，盡歸新主』了。武則天縱有千般不是，她善於用人這一點總是不能抹煞！」

　　心念未已，只聽得狄仁傑問道：「天后陛下，召臣何事？」武則天道：「你且坐下，我今天斷了幾宗案子，說給你聽聽。」狄仁傑聽她說了之後，一點也不奉承，武則天道：「咦，你怎麼不高興呢？是不是我斷錯了那一宗案子？」狄仁傑道：「天后陛下有如明鏡高懸，絲毫不錯。」武則天道：「既然如此，狄卿何故皺眉？」狄仁傑道：「我是為陛下擔憂呀！像這類的案子，天下不知多少，陛下你怎管得這麼多？臣聞堯舜之治天下，他們可並不是每件事情，都要親自去理的。」武則天道：「我懂得你的意思，該有多些有才能的人，幫我辦事。我正是為了這個，才叫你進來。這些案子，請你在明天一天之內，都給我判了。」

　　狄仁傑接過了一大疊的卷宗，武則天又道：「這次你隨我出巡，可發現有什麼足以重用的地方官吏嗎？」狄仁傑道：「臣上次保薦的人，陛下也未曾重用啊！」武則天說道：「那一個？」狄仁傑道：「荊州長吏張柬之。」武則天道：「我不是把他升做潞州司馬了嗎？」狄仁傑道：「張柬之是宰相之才，給他做潞州司馬，怎能說是重用？」武則天沉吟半晌，道：「只是他年紀太大了。」狄仁傑道：「做宰相又不是做供奉，陛下何必問他的老少美醜？張柬之雖然年老貌醜，卻要勝過張易之張昌宗兄弟千萬倍。」張易之兄弟年少美姿容，善音樂，被武則天召入宮任為「宸內供奉」，士大夫物議沸騰，說二張是武則天的「男寵」，長孫均量以前對上官婉兒數說武則天的醜事時，也曾把寵用二張，作為武則天的罪狀之一。上官婉兒聽了狄仁傑的話，心中暗暗吃驚，狄仁傑真的是膽大無比，居然敢對武則天當面諷刺。

　　武則天可並不生氣，微微笑道：「張易之兄弟怎能與張柬之相比？朕之所以要二張做供奉，不過見他們懂得音樂，閑來可以給我消消悶罷了。等如多用兩個宮女一般，我已經六十有一，也不怕講閒話了。」狄仁傑道：「雖然如此，還是遠小人而近君子的好。」武則天道：「多謝狄卿直言。你所保舉的張柬之，我回去之後，再升他一級。考察一些時候，若是才堪大用，再給他做宰相。」狄仁傑這才不再言語。

　　武則天道：「今天還有一件大事情要與你商量，你且等等。」說話之間，太監引了一個少女進來。

　　上官婉兒一看，來的原來是武玄霜的那個小丫環如意，不由得暗暗吃驚，急忙將身子蜷縮，藏在瓦槽之內，不敢露出半點聲息。

　　只聽得武則天問道：「玄霜不來嗎？」如意道：「小姐有一封信給天后陛下，巴州和峨嵋山那兩件事情，原原本本，都寫在信上了。」過了一盞茶時刻，武則天把信看完，微微笑道：「原來玄霜也想做女皇帝哩！」狄仁傑一怔，武則天道：「狄卿不必為我擔憂，玄霜是我的一個侄女兒，她不是想和我爭位，而是想在武林中做一個技壓群雄的無冠皇帝。這女娃子的志氣倒也不小呀！不過，做皇帝可並不能單恃武力啊，你回去把我這個話告訴她。」如意應了一聲，稟道：「小姐去追李逸，大約不會到長安來了。」

　　上官婉兒心頭顫震，想道：「怪道那日武玄霜拋我而去，原來她是去追趕李逸哥哥，求天地神靈保佑，千萬不要給她追上才好。」聽到李逸的名字，上官婉兒特別關心，豎起了耳朵，一個字也不敢放過，但聽得武則天又問道：「你見著了李逸沒有？」如意道：「見著啦，在峨嵋金頂，小姐曾和他比劍，那時他剛剛做了什麼『英雄大會』的盟主，給小姐打下台了。」

　　武則天輕輕嘆了口氣，道：「想不到李逸也反對我，我一直還以為他是李家子孫中最有見識的人呢。」頓了一頓，將那封信遞給狄仁傑道：「這封信揭露了徐敬業的一個大陰謀，你拿去看看。」

　　接著武則天又問那小丫環道：「你跟玄霜在峨嵋金頂大鬧一場，想必痛快得很？」如意眉飛色舞的道：「是呀，我從來沒有打過這樣厲害的架，小姐和我們將那班英雄殺得落花流水，真叫痛快！」武則天道：「賜你一杯茶潤潤喉嚨，你說給我聽聽。」如意喝了一口茶，便繪聲繪影的將那日在峨嵋金頂大鬧英雄會的事情仔細描述，上官婉兒一直聽一直提心吊膽，生怕她說到自己身上，誰知如意一直說完，卻並沒有半句提到她，倒是將上官婉兒暈倒之後，未曾看見的那一段，符不疑將谷神翁拉走的事情補述了。

　　武則天聽她說完之後，道：「你一路辛苦，早點去歇息吧。你出去的時候，叫他們將那兩個謀反的軍官送進來。」如意道：「這兩個人雖給小姐廢掉武功，但還是凶得很。」武則天道：「我和他講道理，看他能凶到那裏去？好，你出去吧！」

　　如意走出門時，不知是偶然還是有意，抬起頭來，眼光向屋頂一瞥，這剎那間，上官婉兒伏在瓦槽內，連大氣也透不出來，如意似乎並沒有發現她，瞥了一眼，就逕自走出去了。

　　過了一會，當值的武士將兩個軍官反縛雙手押解進來。上官婉兒認得他們正是那一晚刺殺太子李賢的兇手。兩人都是一臉不在乎的神氣，被推到武則天案前，仍然挺立不跪，兇神惡煞般的獰視著武則天。那武士提起腳來在他們膝彎一踹，他們早已被武玄霜廢掉武功，這一腳禁受不起，登時跪倒。武則天對武士道：「不要打罵他們，待審明瞭罪狀之後，朝廷的法律，自會有公正的懲治。」那兩個軍官本待拚著一身毒打，破口亂罵，忽聽得武則天如此說法，抬起頭來，只見武則天的眼光有如寒冰利剪，不由得心中震懾，只覺武則天自有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神情，令得他們把早已想好的，想侮辱武則天的說話吞了回去，但臉上仍是一股倔強的神情。

　　武則天翻了一翻卷宗，徐徐問道：「你們是丘神勳帳下的左軍都尉程務甲和先行官韓榮，是麼？」韓榮叫道：「你要殺便殺。何須多問？」武則天道：「程務甲，你是不是大將軍程務挺的兄弟？」程務甲亢聲說道：「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當，是我殺了你的寶貝兒子，殺剮聽便，與別人無關！你若想誅連九族，老子也不怕你，只怕你先要負上無道昏君的惡名！」武則天眼珠一轉，道：「是麼？當真是與別人無關麼？沒有人指使你們麼？」一連三句問話，眼睛緊緊的盯著程務甲。程務甲強定心情，挺胸答道：「你定要追問主使的人，好，那我便告訴你，主使者便是你最親信的左金吾大將軍丘神勳！」武則天冷冷一笑，對狄仁傑道：「你替我擬一道詔書，安慰丘神勳，叫他不要為此事耿耿於心，你說我已審明事情與他無關了，他自請貶降三級，應毋庸議！」狄仁傑應了一聲，笑著對程務甲道：「天后聖明，你想誣陷丘大將軍，詭計焉能得逞，我勸你還是老老實實，實話實說吧。」

　　武則天道：「好，你們既說與別人無關，那麼我倒要請問你們，你們為什麼要殺害我的賢兒？是不是他做了什麼禍國殃民的事，你們要殺他？」程務甲避開了武則天的眼光，惡聲說道：「禍國殃民的是你！你殘暴不仁，篡奪帝位，殺了多少唐室忠臣？你殺別人，別人就不能殺你的兒子嗎？」武則天道：「我是不是禍國殃民，這個以後再說。縱然我是有罪，我兒子無罪，你們殺了他，這事怎麼說得過去？」武則天漸漸憤激，越說越快，續道：「你們說我殘暴，那麼請問，你們殺了我的兒子，卻假傳是我的主意，想叫天下人以為我做母親的殺了自己親生的兒子，你們不但殺害了一個無辜的青年，還粉碎了做母親的心，這是不是殘暴？天下還有什麼比這更毒惡的事情嗎？你說，你說呀！」

　　說也奇怪，這兩個窮兇極惡的刺客，竟然被武則天問得噤不敢聲，低下頭來，避開了她的眼光。狄仁傑勸道：「請陛下稍抑悲痛，這兩個凶徒讓微臣替陛下發落便是。」武則天道：「你待如何發落？」狄仁傑道：「律有常刑，殺人者死，謀殺王子，罪加一等，理合凌遲。」武則天道：「不，你有先人之見，這件案子我不放心讓你審了。」狄仁傑怔了一怔，道：「陛下的責備，恕微臣愚魯，尚未領會，請陛下再加指點。」武則天道：「你先就認定了這兩人必是殺人的兇手，未審清楚，就先定了罪名，這樣一來，量刑就可能失當了。」狄仁傑道：「他們不是早已招認了嗎？」武則天道：「謀殺罪也有主犯從犯之分，焉能不問清楚？」呷了一口熱茶，對那兩個軍官緩緩說道：「用我的名義，殺我的兒子，這惡毒的主意是誰出的？」韓榮抬起頭來，眼光閃爍，欲言又止，武則天道：「你們若不把主使的人從實招來，代人受罪，身受凌遲，值不值得？」 　　程務甲叫道：「我們殺了你的兒子，你肯放過我們嗎？」武則天道：「從犯罪減一等，揭露叛逆有功的，看功勞的大小，量情再減。你們招出主使的人，也許還要處罰，但死罪總可免了。」程務甲道：「此話當真？」武則天道：「身為天子，豈有戲言？」殺害太子，罪名實在是大到無可再大，這兩人自份必死，做夢也料不到還有一線生機，登時凶頑之氣大減，韓榮顫聲道：「我們上了主使者的當了，他說陛下殘暴不仁，禍害天下，卻原來陛下是這般寬厚。」武則天柔聲說道：「不要難過，把主使者說出來吧。嗯，是徐敬業嗎？」韓榮道：「不，英國公雖然意圖謀反，卻還不會出這樣惡毒的主意，主使的人實在是，是──」武則天道：「是誰？」程務甲接聲說道：「你料不到吧？主使的人是中書令裴炎！」

　　唐代的官制，中書令相當於宰相，武則天頹然說道：「確乎料想不到，裴炎滿口仁義道德，對國事也很用心管理，居然是個叛逆！不過也好，毒瘡發作出來，總比藏在身體內部為害的好。」轉過頭來對狄仁傑道：「近來我也覺得裴炎有點虛偽，卻還料不到他如此之壞。呀，你們都贊我知人善任，在這點上，看來我比太宗皇帝（李世民）還差得遠哪！」狄仁傑道：「陛下是自古到今，第一位臨朝的聖母，以非常之人，任非常之任，反對陛下的也自然比反對太宗皇帝的多得多，明的暗的都有。不是陛下不及太宗皇帝，而是陛下的處境比太宗皇帝艱難得多！」武則天嘆了口氣道：「知我者其唯狄卿乎？呀可惜你姓狄！你為什麼不姓李呢？」

　　轉過頭來對那兩個軍官說道：「你們揭發裴炎，大大有功，死罪免了！哼，裴炎為什麼這樣惡毒對我？」

　　程務甲道：「英國公密謀舉兵，約好了裴炎做內應。裴炎差遣我們刺殺太子，一來可使天后陛下蒙受惡名，二來可令陛下猜疑丘大將軍；三來令陛下有失子之痛，無心再理國事。」武則天冷笑道：「一舉三得，裴炎他想的倒好！不錯，母親失了兒子，誰不傷心？但若裴炎徐敬業之流得逞，就要有更多的母親失掉兒子，更多的老百姓傷心！敵人盼望我的，我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國家大事，我是非理不可！」說話斬釘截鐵，英氣勃勃，上官婉兒伏在瓦面偷聽，亦自凜然，捏著匕首，心中想道：「我若把她刺殺了，國家大事，豈不是要讓裴炎之流去管？他會管得比武則天好嗎？」但覺那柄匕首竟有千鈞之重，提不起來。

　　只聽得武則天吩咐那老太監道：「把這兩人押出去，叫他們小心保護，今晚之事，絕對不許洩漏。」程務甲與韓榮滿眶淚水，叩頭謝恩，程務甲忽道：「天后陛下！」武則天道：「你還有什麼話說？」程務甲道：「請陛下防備刺客！」武則天道：「什麼？裴炎還派有人要行刺我嗎？」程務甲道：「不是，我是怕刺客就在屋中。」武則天道：「胡說，屋子裏都是我的親信，那來刺客？」程務甲道：「我武功雖廢，還聽得出屋子外面似乎有人埋伏，只不知道是輪值的武士還是刺客？陛下對我寬厚無邊，我不能不提醒陛下。」武則天道：「你一進來就察覺了嗎？」

　　程務甲道：「是呀！」武則天笑道：「那必然是輪值的武士無疑了。若是刺客，豈有埋伏這麼久還不動手之理，何況剛才只有我和宮女在這裏呢。不必大驚小怪，你們出去吧。」程務甲一想，果然有理，不便再多言，讓老太監將他們解出去收押。

　　上官婉兒嚇出一身冷汗，待得心神稍定，再從瓦隙縫中張望下去，只見武則天拿起一面鏡子，喟然歎道：「老冉冉其將至兮，恐脩名之不立。」輕掠鬢邊，似乎是拔掉了幾根新添的白髮，停了一停，問道：「狄卿，我今晚這件案子斷得怎樣？」狄仁傑道：「陛下真如秦鏡高懸，微臣亦自心服。不過，說老實話，陛下今晚的寬厚，卻是大出微臣意料之外。」武則天道：「不，我自己知道我並不是一個寬厚的人，我不過秉公辦理罷了。若有危及國家，害及百姓的，也許我要比你更嚴厲呢。我是一手拿著鏡子，一手拿著鞭子的人。」狄仁傑點點頭道：「管理國家，本來就要一手拿著鏡子，一手拿著鞭子。」武則天道：「怕的是老之將至，壞人太多，我不夠精神去對付了。」狄仁傑道：「陛下是太操勞了。」武則天道：「所以我要你替我分勞，今晚我就將一根鞭子交給你！」說罷果然叫宮女拿了一根鞭子來，那是一條金光燦爛的長鞭，武則天莊重的捧在手裏，站了起來，交給狄仁傑。

　　狄仁傑惶恐說道：「請問陛下賜鞭之意。」武則天道：「這條金鞭是太宗皇帝留給我的，我現在鄭重的交付給你。你持此鞭，如朕親臨，凡有不法之徒，不論皇親國戚，公侯貴介，你都可以將他鞭打。這兒的知縣就是一個該受鞭打的人，你明天可以去將他重重打一百鞭。」狄仁傑接過金鞭，叩頭謝道：「陛下如此信任小臣，粉身碎骨，不足圖報。」又道：「但願這條金鞭，越少用它越好。」

　　外面敲起了四更，狄仁傑道：「陛下還有什麼吩咐麼？」武則天道：「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與你商量。狄卿，我今晚確是有點傷心！」狄仁傑道：「太子慘死，可幸主凶已經審出──」武則天截著他的話說道：「我今晚的傷心，不單是為了兒子，也為了李逸，想不到他也與徐敬業一道來反對我。」狄仁傑道：「陛下在長安時派遣了李孝逸將軍為揚州道大總管，他率領的三十萬大軍即將南下，徐敬業再加上一個李逸，我看也算不了什麼。」武則天喟然歎道：「我不是怕李逸搶我的江山，而是怕我身死之後，這江山不知交付與誰？」

　　狄仁傑忙道：「陛下春秋正盛，胡為出此不祥之言？」武則天微笑道：「凡人皆有一死，做了皇帝就能免死麼？何必諱言。你是知道的，我有四個兒子，大兒子李弘誤服婆羅門毒藥，早已身死。二子李賢，現在又被刺殺；他是死讀書的書呆子，縱然不死，也不能傳以大位。三子李顯庸懦無能，因此我才貶他做盧陵王；四子李旦年紀還小，不過看來也不是個有才能的人。皇室之中，李逸是比較有才能的，我曾經想過將來不傳位給兒子而傳給他，如今看來，他的才能不過是用來替他自己以及那些舊日的王公巨族奪回失去的利益而已，更不是合適的人選了。唉，你說我這皇位該傳給誰呢？」

　　上官婉兒聽得心弦顫抖，想道：「李逸哥哥把她當作不共戴天的大仇人，她卻曾經想過要把皇位傳給他！」只聽得武則天往下續道：「我的侄兒武三思雖然也不是什麼有才能的人，但好像比我這幾個寶貝兒子稍為好些，我將他立為皇嗣，你看怎樣？」狄仁傑道：「陛下立嗣，臣子本不該干預。但請陛下三思，自古以來，只有兒子做了皇帝之後，母后可入祀太廟；未聞有侄兒做了皇帝，姑母可以入祀太廟的。」武則天道：「我只求江山付託得人，我身後的哀榮，早非所計，其實，武三思也不很適宜，若能任由我的意思，我真想把皇位傳給外姓！」說話之時，雙眸炯炯，瞧著狄仁傑。狄仁傑急忙跪下叩頭，說道：「此事萬萬不可。」武則天道：「為何不可？」狄仁傑道：「現在不比堯舜之時，當今之世，皇位一統的觀念，久已深入人心，堯舜可以禪讓，陛下不可禪讓，若然傳之外姓，只怕要引起滔天的戰禍！」

　　武則天默然不語，良久，良久，方始長長的吁了口氣，僅僅吐出了三個字：「我輸了！」頹然坐下，霎時間好像老了十年一般！狄仁傑是懂得這三個字的意思的，他知道武則天想把帝位傳給他，終於給他的說話打消了。武則天平生不知經過多少大風大浪，每一次她都從艱難之中得到勝利，然而這一次，在皇位繼承的問題上，她終於不能不認輸了。儘管她想不傳子而傳賢，但她扭不轉幾千年來根深蒂固的觀念！

　　狄仁傑心中既是感激又是恐懼，他懂得武則天的意思，卻極力抑制自己的感情，裝作不懂，惶然問道：「陛下是不是為了徐敬業的謀反而憂慮？」武則天哈哈一笑，道：「徐敬業癬疥之患，有何足慮？防當然是要防的，我也早已有了佈置了。」停了一停，又道：「徐敬業我倒是不怎樣放在心上。只聽說駱賓王也投入了他的幕下，此人頗有文名，卻是有點可惜。將來徐敬業舉兵，那篇討伐我的檄文，必定是駱賓王所寫，我倒想先睹為快呢。你務必拿給我看。」狄仁傑應了一聲，再問道：「陛下還有什麼吩咐嗎？」

　　武則天眼珠一轉，似是還有什麼話要說，卻欲言又止，終於揮揮手道：「沒有了，你歇息去吧。」目送狄仁傑的背影，心中忽覺一片惘然。

　　狄仁傑走後，宮女稟道：「天后陛下，時候不早，陛下也請安歇去吧。」武則天道：「好，你們去給我收拾一下臥房，我再批一件公文，就去睡啦。」

　　屋子裏只剩下了武則天一個人，她提起筆來，迅速的在公文上批了幾個字，忽然擲筆長嘆，離座而起，走到階前，來回漫步，仰望月光，喟然歎道：「女人做皇帝原來就有這麼多難處！」

　　上官婉兒捏著匕首，心頭卜蔔的跳，她的殺父仇人，現在就在她的眼前，「只要匕首一發，只要匕首一發──」天呀，她的手指卻顫抖得這麼厲害，她的心思瞬息百變，好幾次下了極大的決心發出匕首，卻仍然發不出來！

　　忽聽得武則天自言自語說道：「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唉，迢迢良夜，可惜就沒有一個人可以談心，嗯，誰在這兒？」夜靜更深，上官婉兒抖索的聲音終於給察覺了。

　　噹啷一聲，上官婉兒的匕首跌下地來，她自己也隨著一躍而下，立即又捏緊了第二把匕首！

　　武則天微露詫異，失聲說道：「果然有一位刺客！」雖出意外，神色不變，打量了上官婉兒一眼，問道：「你拿著匕首，大約是想行刺我了，是嗎？我很想知道，你為什麼要行刺我！」上官婉兒踏上一步，舉起匕首，匕首抖動不休，好像將要被刺殺的是她而不是武則天，忽聽得「噹啷」一聲，她的第二把匕首又掉下地了。武則天微微一笑，道：「不要害怕，我會和你講道理的。咦，你不是上官婉兒嗎？長得這麼大了？」上官婉兒做夢也想不到，她小時候僅僅見過武則天一面，武則天居然還記得她。

　　武則天仔細的再看了上官婉兒一遍，用充滿喜悅的聲音說道：「不錯。果然是你，是要執掌大秤，衡量天下的小姑娘！」上官婉兒降生的前夕，她母親曾夢見天神送來一把大秤，說她將生下一個人來，執掌大秤，衡量天下。這件異事曾在宮中普遍流傳，故此武則天對上官婉兒的印象特別深刻。

　　上官婉兒憤憤說道：「我為什麼要殺你，現在你可以不必再問了吧？」武則天道：「好，咱們坐下來說！」上官婉兒搓著雙手，緊緊的盯著武則天。武則天道：「啊，你心裏不大安靜，是嗎？你願意站著就站著吧！我殺了你的祖父，也殺了你的父親，因此你把我當作不共戴天之仇人！是不是這樣？」

　　上官婉兒迫近一步，沉聲說道：「你打算拖延時候，可以叫武士進來嗎？我告訴你，我一舉手就可以殺了你。」武則天淡淡道：「你這樣害怕嗎？我給你出一個主意，你把這兩扇門都關上，我暫時做你的犯人，讓你審問吧。」上官婉兒果然依言把兩扇門關上，在關門的時候，眼睛一直不離開武則天，武則天微笑道：「我不會逃走的，我等你來問我這番說話，已等了好多年了！」

　　上官婉兒道：「好，那麼我就問你，我的祖父，我深知他是一個正直的人，詩也做得很好，你為什麼殺了他？」武則天道：「不錯，你祖父的詩句寫得很美麗，雖然只是吟風弄月，沒有什麼真實的感情，但在同一輩的詩人中，也算是出色當行的了。至於他的為人嘛，我承認他不是小人，但卻不是好人！」上官婉兒怒道：「你這話怎說？既非小人，就是君子，又怎說他不是好人？」武則天笑道：「好壞的標準不是這樣簡單的，做的事對大多數人有好處那才是好人。你知道你祖父做了些什麼事情嗎？」上官婉兒道：「像他這樣正直的人，絕不會做出什麼壞事！」武則天道：「是的，他自己也不以為是壞事，但卻確確實實是壞事。他反對我的施政，他要挾先帝，要把我廢掉，連詔書也由他擬好了，那詔書的底稿，將來我可以給你看。他教唆我的兒子反對我，甚至在東宮埋伏甲兵想暗殺我。這些憑據，將來我都可以給你看。他結集黨羽反對我，說我是『牝雞司晨』，說我不該管理朝政！我知道他們反對我的真正原因，因是我的施政對天下百姓有好處，對他們沒有好處，我取消了一些貴族的特權，我變動祖宗的成法，我並不認為天下是一家一姓的私產！」

　　說到這兒，武則天頗為激動，聲音高亢，話似連珠的爆出來道：「他們說我不該管理朝政，但老百姓沒有反對我，我就管下去了，一管就管了二十多年，我不敢說我管得很好，也不見得比他們男人差吧？你的祖父是被皇帝養在宮廷裏的詩人，詩作得滿不錯，眼光卻太狹窄了。他知道老百姓過的是什麼日子嗎？他知道老百姓在想些什麼嗎？你是從外面來的，你說吧，天下人在反對我麼？」

　　上官婉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茶亭主人的影子，張老三的影子，梓潼縣城裏那些父老的影子，她在路上接觸過的許多老百姓的影子，紛至疊來，這不是幻影，這些都是真實的人，好像堆成了一座山似的重重的壓在她的心上。她耳邊響起了茶亭主人和張老三的聲音：「我們但願天后陛下多活幾年！」

　　武則天的聲音又響起來了：「不瞞你說，我的出身是微賤的，我的父親是個做木材生意的小商人，我做過宮女，做過尼姑，做過父子兩代的姬妾，你心裏在罵我不要臉吧？你心裏大約在說，為什麼你不早些死掉？但這是我的過錯嗎？幾千年來女人所受的凌辱還不夠嗎？我死了有什麼用？所以我偏偏不死！我把權柄抓到手裏，我做起中國的第一個女皇帝來！起初我是想為天下的女人吐一口氣，漸漸我覺得要我給他們吐一口氣的不止是女人，也有男人，所以我不許豪強欺壓百姓，我雷厲風行的推行均田制度，我開科取士，讓有才能的人都有做官的機會，不像以前一樣，做官的專講門第，要由貴族包辦。我准許老百姓進京告密，獎勵他們放言無忌。我做得不夠好，但你能說我這些都做錯了嗎？」

　　上官婉兒一片紛亂，她知道武則天說的都是實在的事情，這些事情武則天也沒有做錯，但她到底是殺了自己祖父和父親的仇人，血海深仇難道就這樣作算了嗎？紛亂中只聽得武則天緩緩說道：「你祖父的眼光短小，野心卻太大了。你父親是個糊塗蟲，只知道愚忠愚孝，聽你祖父的話，以為能將我除掉，就是唐朝的大忠臣。所以他父子合謀來對付我。那時候還有一個大臣長孫無忌是他們的主帥，他們借匡扶唐室為名，其實是想把天下弄成他們的天下，不管老百姓的死活。我不能容忍他們這樣做，不得不殺掉他們。現在我已講得清清楚楚，假如你還認為我殺得不對，那麼你就拾起匕首，插進我的胸膛吧！」

　　上官婉兒如同僵立的石像，面色慘白，動也不動。武則天道：「你心裏亂得很，還拿不定主意，是嗎？好，我再把一個機會給你，我請你留下來，留在我的身邊與我作伴，我還要送一把最鋒利的匕首給你！」說罷果然抽出一把精光閃目的匕首出來！

　　上官婉兒驀地一怔，退後三步，只見武則天神采飛揚，提著匕首說道：「你今年是十四歲吧？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太宗皇帝召我進宮，那時西域一個國家進貢來一匹寶馬，名叫獅子驄，名實相符，當真是像獅一樣猛惡，誰也不能騎它。我說我能騎它，但是要三件東西。太宗皇帝說道：『我最好的勇士都不能騎它，你居然能騎它嗎？好吧，我就讓你嘗試一下，你要那三件東西？我說，我要一條鐵鞭，一柄鐵鎚，一支匕首！馬不聽話，我就用鐵鞭鞭它，再不聽話，我就用鐵鎚鎚它，若還不服，我就用匕首殺它！太宗皇帝道：『這是一匹日行千里的寶馬，殺了它不可惜嗎？』我說：『若它始終不聽人騎，日行千里，亦有何用？』終於那匹馬給我降伏了，不必匕首，連鐵鎚也用不著，僅僅動用了鐵鞭。從此太宗皇帝就十分喜歡我，說我的性格像他一樣，只可惜不是男子，要不然就是可以鞭笞天下的雄才！太宗皇帝是我最佩服的男子，但他大約也料不到我會做了皇帝。

　　「太宗皇帝將那三件東西賜給我，鐵鞭換了金鞭，剛才我已賜給狄仁傑了；這一柄匕首則還是原來的那柄匕首，這是天下最鋒利的匕首，現在我將最鋒利的匕首賜給了你，你知道我的用意嗎？」

　　上官婉兒惶惑極了，怔怔的望著那柄匕首。武則天緩緩說道：「你來得正好，我正需要有一柄匕首來監督我！你留在我的身邊，若然你發覺了我口不對心，做錯了一件對不起百姓的事情，殺錯了一個好人，你馬上可以用這柄匕首將我殺掉！」

　　上官婉兒心弦震動，叫道：「你，你要留一個仇人的女兒在你身邊？身上帶著天下最鋒利的匕首！」武則天道：「不錯，正因為你把我當作仇人，你才是最適合的監督我的人！你心裏不是很亂嗎？殺我還是不殺我？大約你一時還委決不下。所以我給你這個機會，讓你隨時可以動用這柄匕首！」

　　上官婉兒全身發熱，眼淚不知不覺的滴了出來，接過匕首，毅然說道：「好吧，我願意服侍你，到我衷心佩服你的時候，這支匕首我將用來對付你的敵人！我不想說假話騙你，現在我對你的仇恨還沒有消除，我對你是既佩服而又仇視的！」

　　門外有腳步聲響，先頭那個宮女敲門說道：「天后陛下，臥室收拾好了。陛下你還在和誰說話呀？」武則天道：「你把鄭十三娘喚進來。」轉過頭對上官婉兒道：「你不反對我把門打開了吧？」上官婉兒收好匕首，自己去把門打開，但聽得環佩搖曳，一個穿著女官服飾的中年婦人走了進來，這剎那間，上官婉兒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武則天微笑道：「十三娘，你瞧是誰來了？」上官婉兒喜極而泣，那女官叫了一聲「兒啊！」一把將她摟入懷裏。這女官正是上官婉兒的母親，她本來姓鄭，排行十三，入宮之後，宮中都稱她做鄭十三娘。

　　鄭十三娘眼光一瞥，看見地上的兩柄匕首，吃了一驚，問道：「婉兒，你是怎樣來的？」

　　上官婉兒道：「我是懷著匕首來的！」鄭十三娘顫聲叫道：「你，你──」武則天微笑說道：「她本來是要行刺我的，現在她願意留在我的身邊了。你應該為我歡喜，我正需要一個有才能的女子幫助我，更需要一柄鋒利的匕首監督我！」

　　鄭十三娘驚魂稍定，輕輕替上官婉兒理好蓬亂的頭髮，嘆口氣道：「你真糊塗，幸好還沒有做出糊塗事來。是的，天后陛下曾殺了我的公公，我的丈夫，我也曾像你這樣糊塗的。經過了這幾年，我漸漸明白過來了，天后殺他們並不是為了私仇，我親身感受到天后的為公忘私，我能夠把她當作仇人看待嗎？是的，我失掉了丈夫是很悲痛的，但我能埋怨誰呢？我只能埋怨我的丈夫不明事體，我只能埋怨我自己的糊塗，當時不知道勸諫丈夫。兒啊，現在我只有你一條命根子了，我可不許你像你爹爹一樣，糊塗下去。」

　　上官婉兒輕聲說道：「媽你別說啦。你讓我再看一些時候，是非黑白我相信我會看得清楚。」

　　鄭十三娘吁了口氣，道：「你願意冷靜的看，那麼我就放心了，我當初被判入宮為奴，心中對天后痛恨得很，沒多久，天后就把那判決改了過來，她說有罪不及妻孥，應該將過去那種株連家屬的法令改正過來，她將我釋放了，問我願不願意在宮中教宮女讀書，我抱著和你現在一樣的心思，我要看看天后的為人，我就留下來了。我不是為了天后封我做女官我就說她好，我是確確實實看到她為百姓著想的。」

　　武則天笑道：「這些話你留待以後再說吧。最好讓她自己去多看多想。若我是你，我一定要先問她這幾年的情況。婉兒是個難得的天才，我很擔心她練了武功，可有沒有將書詩丟荒了？」

　　鄭十三娘道：「天后你真體貼，懂得做母親的心。這幾年來，我真是天天在掛念著你。不知道你學了些什麼，是學好了還是學壞了？你小時候最歡喜作詩，從五歲起就懂得作詩了，你現在還有作詩嗎？」

　　上官婉兒道：「我跟長孫伯伯，日間學武，晚上習文，詩還是常常作的。」

　　武則天道：「啊，你的師父是長孫均量嗎？他的文才武藝都很出色當行，你跟他學，我就很放心了。前些時候，我還想派鄭溫去請他出山呢。只怕他年紀大了，腦筋一時不容易改變過來。」

　　上官婉兒一陣難過，忽地想道：「長孫伯伯要是知道我違背了他的期望，他會怎樣呢？」

　　武則天笑道：「一個人總不能整天似繃緊的弓弦，我就有這個毛病，後來太宗皇帝教了我一個法子，每到心裏煩亂的時候，就找一些自己歡喜的事情來做，使得心情寧靜下去。婉兒，我倒很想見識見識你的詩才呢。」

　　鄭十三娘道：「天后陛下，你給她出一個題目吧。」武則天指著案頭上的紙花說道：「你就以『剪綵花』為題做一首五律如何？」

　　上官婉兒定了一下心神，看了她的母親一眼，道：「媽，你要我作詩，我的詩也作好了，說錯了話，你可別怪。」武則天道：「作詩本來就是要說真話，沒人會怪你的，你唸出來吧。」

　　上官婉兒曼聲吟道：

　　密葉因栽吐，新花逐剪舒。

　　攀條雖不謬，摘蕊詎知虛。

　　武則天點頭道：「好，對得工巧。」上官婉兒繼續唸道：

　　春至由來發，秋還未肯疏。

　　借問桃將李，相亂欲何如？

　　鄭十三娘面色倏變，武則天微笑道：「借問桃將李，相亂欲何如？這意思是──」上官婉兒道：「假的花假得太巧妙了，可以以假亂真！」武則天一笑說道：「我懂得你真正的意思，你還在懷疑著我，不過我倒因此很喜歡你，你很純真，不會做作，心想什麼便說什麼。好吧，是真是假總會分明的。」上官婉兒這首詩諷刺武則天不是真命天子，只怕是像彩花一樣，以假亂真。還特別嵌入唐朝皇帝的姓氏，說她亂了唐室，鄭十三娘捏一把汗，見武則天毫不責怪，這才安心。

　　宮女又來催武則天安歇，武則天道：「時候不早，大家都應該睡了。十三娘，你身體不大好，以後你兩母女可以時刻不離，我知道你有談不完的話，但今晚不要談了。如意，婉兒的房間你給她安排好了嗎？」武玄霜那小丫環進來說道：「婉兒姐姐，我帶你去睡。」

　　如意帶她進入一間精緻的房間，床鋪早已收拾得齊齊整整。如意笑道：「我知道你不會行刺天后的，所以我很放心。我見你從屋上跳下來，我便知道你會留下來了。因此我便不再理你，逕自來給你收拾臥房。」上官婉兒心中一凜，這才知道如意一直在監視著她。如意又笑道：「我們小姐留給你的詩，今天是應驗了。小姐也早知道你和她最後終會在一起的。」上官婉兒道：「我也很想念你的小姐。」如意道：「小姐追李逸去了，李逸那天對你也很關心啊，你不想念他嗎？」說罷，低眉一笑，揭簾而出。

　　上官婉兒心頭潮湧，輾轉反側，那裏睡得著。她從武玄霜想到了李逸，睡眼矇矓中幻出李逸的影子，他正在荒山上給武玄霜追逐。李逸將來會怎麼樣呢？他會不會怪自己做武則天的侍女呢？如今各走一方，這一生還會不會再見面呢？上官婉兒幽幽嘆了口氣，從窗口望出去，天色已漸漸發白了。

八　王孫失意遇魔頭

　　像婉兒一樣，李逸也正陷在恩仇惘惘，難以自拔之中。那日他目睹英雄大會冰消瓦解，傷心失意，到了極點，不待終場，便飄然遠引，獨上峰巔。峰下廝殺之聲，漸遠漸寂，耳邊但聽得松風鳥語，流泉琤琮，一片天籟，代替了金戈殺伐之聲。抬頭望去，山巒層起，霧靄迷濛，但那日輪紅影，卻已在濃露之中透露出來。黑夜將逝，天正黎明，李逸迎著曉風，吁了口氣，恍如做了一場噩夢，夢裏醒來，熱鬧繁華，早已是風流雲散。山中景色，幽美之極，李逸心頭，卻是紛亂一片，殊不寧靜。想起自己的壯志雄圖，化成灰燼，不禁悲從中來，難以斷絕，踽踽獨行，悄然吟道：「鐵馬金戈懷故國，飄零琴劍又天涯！」

　　晨風中忽然送來了銀鈴般的笑聲，李逸怔了一怔，定睛看時，只見一個白衣少女，衣袂飄飄，從後面的山坳閃出，正是昨夜瓦解了英雄大會的那個武玄霜。只聽得她格格笑道：「大英雄，新盟主，你走得太匆忙啦！」李逸按劍怒道：「士可殺不可辱，有本事你就來將我殺了，我拚著劍斷人亡，決不受你欺侮。」

　　武玄霜噗嗤一笑，說道：「我好心給你送東西來啦，誰欺負你？」李逸一看，只見她手中捧著一具古琴，那正是他隨身背著的東西，想是昨夜混戰之時，失落在戰場上的。武玄霜笑道：「快拿去吧，要不然有劍無琴，你的詩也不應景啦。」

　　李逸面紅耳熱，只見武玄霜眉眼盈盈，對他竟似毫無敵意，李逸的脾氣也發不起來。但他昨夜敗在武玄霜手下，如今卻又怎好在她手中接琴，饒是李逸一向瀟灑，這時也不禁露出窘態。

　　武玄霜將古琴一拋，笑道：「你還在端著盟主的架子麼？這樣的英雄大會，這樣的盟主，不做也罷。這古琴倒是難得之物，我勸你寧棄盟主，莫棄此琴！」李逸不由自主的接過了古琴，「多謝」這兩個字在舌尖打滾了無數遍，還未說得出來，笑聲飄蕩，武玄霜早已走得遠了。

　　李逸不自禁的目送她的背影，心中想道：「世道大變，女子稱王，朝上有武則天做皇帝，武林中難道也要甘讓娥眉？」他心中儘管不服，但想起自己所結識的一班「英雄」若要比起武玄霜來，卻確實是有如塵土之比明珠。想至此處，李逸心中不禁一蕩。

　　驀然間上官婉兒的影子接著泛上心頭，李逸好像溺水的人抓著蘆葦一樣，抓著上官婉兒的幻影，一個是溫柔解事的女中才子，一個是英姿颯爽的巾幗英雄，放在一起，確是一時瑜亮，難分高下，李逸心中想道：「人生得一知己，死亦無憾。婉兒是我的知己，她卻是我的仇人！」終於是上官婉兒的影子將武玄霜壓下去了。

　　對上官婉兒的懷念更加重了他的煩憂，「婉兒，她現在怎麼樣了？她落入了誰人的手中？」他回憶起昨晚發生的事情，上官婉兒突然出現，雄巨鼎去襲擊她，雄巨鼎是個莽夫，他對自己忠誠，他不知道婉兒的來歷，他大約是為了護衛自己才去襲擊她的。這不奇怪，奇怪的是那個小丫環為什麼將上官婉兒救了？難道婉兒和武玄霜是相識的嗎？在李逸的心中，武玄霜的影子本來已經給上官婉兒壓下去了，可是由於上官婉兒，卻又不能不令他想起武玄霜來。李逸雖然不知道武玄霜的身份，但武玄霜搗毀了英雄大會，明顯是擁護武則天的人。李逸想道：「若然她知道婉兒是上官儀的孫女，她會怎樣待她？會不會將婉兒拿去獻給武則天呢？」武玄霜看來不似是狠毒的人，但上官婉兒落在她的手中，總是教李逸放心不下。

　　想起了上官婉兒和自己同一的命運，李逸的滿腔怨憤都發洩在武則天身上，是武則天令得他們家散人亡，是武則天令得他們飄零湖海，卻偏偏有這麼多有能為的人去擁護她！「傷心宇內英豪盡歸新主，忍令天京神器竟屬他家？」李逸一腔鬱悶，難以排渲，捧起古琴，便在森林內的山澗旁邊，選了一塊平滑的石頭，權作琴台，理好琴弦，臨流彈奏。

　　他彈的是詩經中《黍離》那一篇，隨著沉鬱的琴音放聲歌道：「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遙遙。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詩經這篇「黍離」，說的是周室東遷之後，大夫行役，經過舊日京都。見宮廟宗室，盡為禾黍，憫周室之顛覆，徬徨不忍去，而作是詩。若譯成白話，意思便是：「黍子齊齊整整，高粱一片新苗。步兒慢慢騰騰，心兒晃晃搖搖。知道我的說我心煩惱，不知道我的問我把誰找。蒼天蒼天你在上啊！是誰害得我這個樣啊？」（用余冠英譯句）

　　李逸心中充滿故國之思，彈奏起來，蒼涼沉鬱，彈得樹葉搖落，林鳥驚飛，胸中悶氣，才稍稍宣洩，正自彈到傷心之處，忽聽得有人「噗嗤」一笑，李逸心頭一震，指法驟亂，「錚」然聲響，一曲未終，琴弦斷了！

　　李逸推琴而起，一個少女正自林中穿過，不是武玄霜是誰？李逸怒道：「你笑什麼？」武玄霜道：「咦，這倒奇了！你有你哭，我有我笑，與你何干？」李逸滿腔怒氣，吃她問住，發作不來。武玄霜笑道：「大英雄，你安靜些吧。對不住，我失陪啦！」李逸恨恨說道：「誰要留你？哼，你走得越遠越好！」武玄霜笑道：「我也不會走得太遠，你要知道我去那兒麼？」

　　李逸怒氣未息，道：「誰管你到那裏去？」武玄霜道：「我是到你所關心的地方去啊！我要到長安看看，看一看長安的宮殿，是不是已改成了黍地禾田？」這幾句話實是針對李逸所彈奏的那篇「黍離」而發，「黍離」篇的歌者，為周室的宮殿變成禾田黍地而悲，但長安的繁華卻更勝於往昔，這明明是譏刺李逸擬於不倫。

　　李逸慚怒交迸，方欲反脣相稽，武玄霜一陣大笑，早已去得遠了。李逸靜了下來，忽似洩了氣的皮球一樣，心中想道：「她的諷刺也有幾分道理，武則天並沒有把長安毀滅。治理天下，也確乎有她的手段，這樣一來就更可怕了。」想起自己入川，一事無成，徐敬業的起兵，亦未必足恃，心中更是悵惘不安，最後想道：「我懷著孤臣孽子之心，只當問自己是否盡力而為，安計成敗？我還是到揚州找徐敬業去吧。」

　　李逸心事如潮，從金頂南面下山，下到千佛頂的時候，忽聽得有嬌笑之聲，迎面而來，李逸怒道：「你又來做什麼？」要不是礙著武玄霜是個女子，他幾乎就要破口大罵。

　　那知迎面來的卻並不是武玄霜，只見笑聲發處，現出兩個邪裏邪氣的男女，男的是披髮頭陀，虯鬚如戟，女的卻是姿容冶豔，長眉入鬢，蕩意撩人。李逸呆了一呆，心道：「這兩人豈不是江湖上所傳說的那兩個大魔頭──惡行者和毒觀音麼？」

　　李逸猜的不錯，這兩人正是惡行者和毒觀音，原來他們也是趕來赴會的。只因惡行者曾被武玄霜重傷，十天之前，才得痊愈，故此來遲。

　　毒觀音一雙媚眼上上下下的向李逸打量，格格笑道：「你是李公子嗎？」李逸道：「我是姓李，怎麼？」惡行者大喜道：「那麼你定是谷神翁所說的那位千歲爺了，請容我們參見。」

　　李逸滿肚皮惡氣喝道：「且慢，你們是不是一個叫做惡行者，一個叫做毒觀音，來這裏做什麼？」

　　惡行者愕然不知所答，毒觀音笑道：「那是江湖上的仇家送給我們的匪號，其實我們對待仇人才會惡毒，對自己人那是挺好不過。我們聽說今年千歲爺要來主持英雄大會，恨不得爹娘給我們多生兩條腿趕來參謁呢！怎麼，英雄大會這樣快就散了嗎？谷老先生那裏去了？」

　　李逸冷笑道：「誰和你們是自己人？我來問你，巴州暗殺太子那件案子，是不是你們幹的？」惡行者大為奇怪，粗聲答道：「不錯呀，要不然我們怎麼敢說是自己人？」李逸怒道：「你們給武則天差遣，殺了我的哥哥，還說是自己人？」毒觀音笑得花枝亂顫，陰陽怪氣的曼聲說道：「千歲爺，原來谷神翁還沒有告訴你麼？」

　　李逸心中一凜，疑雲大起，他隱忍不發，換了一付顏色，拱手說道：「我尚未知，請道其詳。」毒觀音笑道：「這是裴老大人定下的好計策，叫丘神勳部下的軍官假冒詔書，迫令太子自盡。不料太子生疑，堅不奉詔，一定要面見他的母后，沒奈何我們只好自己動手了。」李逸吃了一驚，道：「原來他們是裴炎差遣的！」惡行者哈哈大笑，道：「殿下明白，那就好了！」毒觀音也嬌笑道：「殿下也給這條好計騙過，何況他人？經過這件事後，想天下之人，都將認定是武則天所為，我的綽號也要轉送給她了！」

　　這兩個魔頭的笑聲好像利箭一樣穿進李逸心裏，他做夢也料想不到，像裴炎這樣滿口仁義道德，答允幫助他恢復唐室江山的「大忠臣」，用心竟是這般狠毒！他也想不到像谷神翁這樣名滿天下的武林盟主，知道內情，卻也不肯對他說出真話，這個打擊對他太沉重了，比「英雄大會」的瓦解，還要令他難受！要知李逸一向以英雄自負，「正統」自居，他明知武則天勢大雄厚，而還敢和徐敬業商議起兵討伐她，就是抱著「邪不勝正」的心理，如今他如夢初醒，到底那方是「正」，那方是「邪」，連他自己也在懷疑了。

　　毒觀音見他面色有異，笑道：「殿下，你怎麼啦？你該歡喜才是啊！武則天的兒子死的死了，貶的貶了，還有一個盧陵王又是庸碌無能，將來唐室再興，千歲你就變成萬歲啦！那時可別忘記了我們啊！」

　　李逸咬實牙根，強忍怒氣，問道：「徐敬業知道這事嗎？」聲音微微發抖。毒觀音若有深意的望他一眼，說道：「這都是裴大人的安排，英國公事前並未知道。英國公要擁立的是盧陵王，裴大人則屬意殿下。殿下是聰明人，想當體會得到裴大人的深意。」李逸道：「還望指教。」毒觀音笑道：「盧陵王與廢太子李賢都是武則天的親生兒子，不論擁立那一個，終是留有後患，他們也未必肯把母親殺掉，此其一。」李逸道：「還有呢？」毒觀音道：「徐敬業擁立盧陵王，事成之後，天下大權，當然是歸他掌握。不過若果與裴大人同心，由殿下招攬天下英雄，分薄了徐敬業的兵權，那麼將來局面就不同了，殿下試想，你有天下英雄輔助，又有裴大人作內應，將來中興唐室，還怕盧陵王搶了你的寶座嗎？」

　　李逸怒不可抑，想道：「原來未曾起事，他們早已在勾心鬥角，爭權奪利。」眼珠一轉，強定心神，沉聲說道：「你們是裴大人親信，又對我一片忠心，理當重重封賞！」惡行者大喜道：「謝殿下封賞！」正待跪下聽封，忽聽得毒觀音喝道：「師哥小心！」惡行者猛然一驚，急忙跳起，只聽得刷的一聲，李逸閃電般拔出寶劍，朝著惡行者咽喉便刺，尚幸惡行者得毒觀音提醒，跳閃得快，李逸這一劍恰好從他的頸邊削過，未曾傷著。

　　毒觀音嬌笑道：「還有我呢？我也要來討賞了！」李逸迴劍轉身，第二招將發未發，陡然間忽見毒觀音手掌一翻，一蓬銀針，精芒四射，李逸知道這是她仗以成名的「透穴神針」，心頭一凜，未暇襲敵，先救自身，百忙中一個「盤龍繞步」，使出一招「玉帶圍腰」，這一招防身劍法，雖然是精妙異常，但兩人距離太近，防不勝防，但聽得嗤嗤聲響，劍光激盪之中，銀針絞碎如雨，毒觀音運氣一吹，李逸忽覺左「肩井穴」上一麻，猶如給大螞蟻叮了一口似的，半條臂膊，登時轉動不靈。

　　惡行者幾乎吃李逸削掉頭皮，怒不可遏，大聲罵道：「好小子，不識抬舉，有皇帝不做，教你到黃泉找你的兄弟去！」一把錢鏢飛出，李逸左肩麻痛，身法呆滯，頸後的「中柱穴」又中了一枚「碎骨錢鏢」，惡行者腕勁極大，這一鏢打得他痛澈心肺。

　　李逸咬一咬牙，厲聲喝道：「我今日先除了你這兩個魔頭！」飛身掠起，寶劍化成了一道銀虹，凌空擊下。惡行者還真料不到他連中暗器之後，依然能使出這等兇狠的劍招，拔出戒刀一擋，但聽得「噹」的一聲，火花飛濺，李逸這口劍乃是大內寶劍，一劍就把惡行者的刀尖削去一截。

　　惡行者大吼一聲，反轉刀背，斜拍李逸脈門，那知李逸已把死生置於度外，竟是奮不顧身，比他還要兇狠，劍鋒順勢反展，疾如駭電奔雷，壓住了他的戒刀，刺到了他的面門。惡行者掄刀急擋，李逸寶劍霍霍展開，一連幾招拚命的招數，殺得惡行者手忙腳亂。

　　毒觀音嬌聲笑道：「師哥，你好傻啊！我的透穴神針在一時三刻之內便會毒發全身，你用的是那一種錢鏢？」惡行者道：「我用的也是毒性最快的那種碎骨錢鏢。」毒觀音笑道：「著啊！既然如此，你難道就不能忍耐這一時三刻？何必去與一個將死之人拚命？」

　　惡行者給她一言提醒，急忙奮力一刀，架開寶劍，立即跳出圈子，李逸緊追不捨，惡行者繞場疾走，毒觀音又揮袖擾亂李逸的眼神，李逸轉過劍鋒追擊毒觀音，但毒觀音的輕功在他之上，他雖然一劍緊似一劍，卻是刺她不著。毒觀音格格笑道：「殿下，你這樣強用真氣，毒發得就更快了！毒發之後，你的骨頭要片片碎落，神仙難救，呀，你是皇帝子孫，又有文才武藝，這樣死去，我也替你可惜啊！」李逸給她一氣，眼睛發黑，狂舞寶劍，更是砍她不著。

　　惡行者道：「喂，咱們把他殺死，裴老大人會不會見怪？」毒觀音笑道：「他若肯聽裴大人的話，那便是自己人。他不肯聽，那便是敵人了。太子一樣可殺，何況是他？只是便宜了盧陵王了。」惡行者道：「好，那麼殺了他之後，我要他身上的珠寶，你要他這口寶劍。」兩人一吹一唱，就似當作他已死一般。

　　李逸但覺眼前金星亂冒，劍招發出，已是力不從心，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心道：「不想我今日命喪宵小之手！」他趁著視力還沒有完全消失，陡然間把全身功力，凝聚劍尖，叱吒一聲，連人帶劍，向毒觀音飛撲！

　　這拚命的一擊，勢道凌厲非常，但聽得「嚓」的一聲，饒是毒觀音躲閃得快，衣襟也給他一劍穿過，毒觀音笑道：「殿下，你這樣趕著去死，可是急於要見你的哥哥麼？」回袖一拍，李逸氣力已經用盡，登時跌翻，但覺地轉天旋，眼前一片漆黑。

　　迷茫中忽聽得一聲長嘯，來得極快，嘯聲未歇，那步聲已到了耳邊，一個清脆的聲音斥道：「兀你這兩個不要臉的魔頭又在這裏害人麼？」轉音稔熟，李逸想睜開眼睛，眼皮卻好似有千斤之重，怎樣也撐不開，但聽得金刃劈風之聲，好像千軍萬馬，在身邊馳騁一般，接著不久便聽得毒觀音與惡行者慘厲的叫聲，恍若受傷的野獸在那裏嗥叫，撕人心肺，李逸的精神再也無法支援，漸漸失去了知覺。

　　李逸好似做了一場惡夢，也不知過了多久，好不容易才從夢中醒來，眼睛還未睜開，便覺得縷縷幽香，沁人脾腑，耳邊聽得「得得」的蹄聲，好像是躺在車上，又好像是躺在那位小姐的繡房中，靠著厚厚的錦褥，舒適極了。李逸大為奇怪，用力睜開眼皮，首先接觸眼簾是一張俏麗的臉孔，是一對明如秋水的眼睛，那張臉孔貼得很近，那對眼睛也正在注視著自己。

　　李逸定了定神，看清楚了，不禁駭然驚呼，失聲叫道：「你，你，你！」那少女嫣然一笑，說道：「不用害怕，你這條小命，算是拾回來啦！」李逸想坐起來，但覺百骸欲裂，身子完全不聽支使，手腳竟似是僵硬了。那少女又笑道：「你還未認識我嗎？咱們是不打不成相識，我名叫武玄霜。」

　　李逸想起了和惡行者與毒觀音的激戰，想起了自己的受傷，道：「原來是你救了我麼？」武玄霜未曾回答，車前面有一個女孩子回過頭來，噗嗤一笑，道：「不是我們小姐救了你，你還有命麼？你真是把我們嚇死了，昏睡了三天兩夜，都還未醒！」李逸惶恐之極，道：「你，你為什麼救我？」武玄霜笑而不答，那小丫環道：「你這個人怎麼老是把人當成殺父之仇似的？一醒來就是這麼狠狠的盯著人家。連多謝也不說一聲？你知不知道，我們小姐為了救你，不知費了多大心力，連毒血也給你吮了出來了。」武玄霜嗔道：「明珠，不要多話！」

　　這剎那間，慚愧、感激、難過──種種錯綜複雜的情緒糾結李逸心頭，李逸幽幽的嘆了口氣，問道：「如今我已落在你的掌握之中，你待將我怎生處置？」

　　武玄霜笑道：「我帶你到長安去看禾田黍地啊！」李逸雙眼圓睜，忽而又嘆了口氣，怒容盡斂，淡淡說道：「那也由得你，反正我已死了一次，這條性命只當拾回，也就不怕再死第二次了。死在武則天手裏，總比死在惡行者與毒觀音手裏，要值得些。」他只道武玄霜要將他拿去獻給武則天，始而憤怒，繼而一想，這樣死了更好，不用領她的情，因之也就處之泰然。

　　那知這樣心情激動，胸口立即劇痛如割，雖然咬實牙根，仍禁不住呻吟出聲。武玄霜微微一笑，將手掌貼在他的胸口，來回揉搓，李逸但覺一股熱氣，從丹田升上，十分受用，知道她正以上乘內功的推拿手法，幫助自己體內氣血的運行。李逸蹙眉說道：「你何必這樣費神，讓我死了不是更好麼？」武玄霜笑道：「我知道你想說的話，你心中定是在想：為什麼要這樣狠毒，將我救活了再送給我的仇人，讓我受辱而死？原來你竟是這樣的恨我！」李逸閉目不言，他心中確是如此想法，但又隱隱感到武玄霜的溫柔不似假情假意，不由得一片迷茫，猜不透她到底要將自己怎樣安排。

　　但聽得那小丫環又是「噗嗤」一笑，回頭說道：「我們的小姐在這三天兩夜之中，未曾瞌過片刻，耗損功力，給你化毒療傷，你卻死呀活呀的埋怨她！你可知道惡行者的碎骨錢鏢與毒觀音的透穴神針乃是天下最毒的暗器？我們小姐費盡功力，最多也只能保你不死，你這身武功算是廢了。」武玄霜瞪眼道：「明珠，你不要嚇他！」那小丫環道：「我不給他說個明白，只怕他在今後七天之內，都要在心中埋怨你呢！」李逸早把生死置之度外，武功還能否保持，那更是根本不放在心內，可是他心中卻在奇怪：為什麼這小丫環只說在今後七天之內呢？她又怎知道自己在七天之後就不會埋怨她的小姐？

　　只聽得那小丫環又緩緩說道：「可是我們的小姐委實愛惜於你，她不但要救你的性命，還要保住你的武功。為此她想盡辦法，將你安頓車中，鋪上厚厚的錦褥，讓你舒舒服服的躺著，免受顛簸之苦，然後趕在這七天之內，將你送到邛崍山，請一位高手給你治療。你當她當真要將你送給天后陛下麼？」頓了一頓，又笑一笑道：「其實即使將你送給天后，天后陛下也斷斷不會害你，不過那些御醫們只怕沒法醫你罷了。」

　　李逸這才知道武玄霜的苦心，心中無限感激。可是他聽到那小丫環後面的幾句話，又驀然警覺，不論如何，這個救了自己的武玄霜，終是武則天的人。頓時間恩仇惘惘，不知道是感激她還是埋怨她！

　　武玄霜道：「馬大叔，請你停一停車，將那壺參湯給我。」駕車的應了一聲，將馬勒住，回過頭來，李逸但覺這人面貌好熟，想了一想，記起來了，他和上官婉兒以前在赴巴州的路上，曾遇到一個農夫，其時上官婉兒正被一個軍官追捕，是這個農夫將那個軍官趕跑，暗中解了上官婉兒之困。李逸好生詫異，心道：「此人武功不弱，卻來給她駕車。」再想起連武玄霜的丫環也敢大鬧英雄大會，對武玄霜的來歷，更覺得神秘莫測了。

　　那小丫環笑道：「咦，你呆呆的瞪著馬大叔做什麼？」李逸道：「不敢請問大叔姓名？」那駕車的道：「我叫馬元通。」李逸道聲「多謝。」馬元通道：「你多謝我做什麼？你該多謝小姐。」武玄霜微微笑道：「他是多謝你那天救了婉兒啊。李公子，你也該多謝明珠呢，要不是她，昨晚在峨嵋金頂，你的朋友只怕難以逃脫雄巨鼎巨靈之掌了。」

　　李逸又是心頭一蕩，不禁問道：「婉兒呢？你們將她怎麼樣了？」武玄霜笑道：「你放心，我們沒有傷著她半絲毫髮，你當真以為我們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麼？」李逸道：「不是這個意思，我，我想──」武玄霜道：「你想知道她的下落麼？」李逸微微頷首，武玄霜道：「她沒有告訴我，不過我卻猜到幾分，她是去行刺天后去了！」李逸吃了一驚，問道：「你怎知道？」武玄霜道：「她以前曾在我的家中告訴我的，她還央求我幫助她行刺她呢。」說罷抿嘴低笑。

　　李逸又是驚駭又是擔心，但覺周身骨骼又是隱隱作痛。武玄霜笑道：「我雖然只見過婉兒一面，卻已深知她的性情。她若然見了天后，定是如魚得水，只怕她擔憂的倒是你啊！」李逸怒道：「婉兒身負國恨家仇，難道還會靦顏事敵麼？」一生氣痛得更厲害了。武玄霜道：「好吧，未來之事，咱們不必猜測，你且喝口參湯。」李逸欲待不喝，他身體不能轉動，被武玄霜一捏下巴，嘴巴不由自主的張開，武玄霜將滿壺參湯都灌給他飲了，飲完之後，睡意大濃，原來是武玄霜怕他思慮勞神，在參湯中滲有調神安息的藥末，李逸不久就熟睡了。

　　一覺醒來，已是第二日清晨，武玄霜既不和他談武則天，也不提起上官婉兒，只是和他談論琴棋詩書，劍術拳經，李逸頗為驚詫她的博聞強記，心中亦自有感於她的溫柔調護，對她漸有好感，談得甚是投機。如是者過了三日，每日早午晚三個時辰，武玄霜都以上乘內功，助他培神固本，去毒療傷。

　　這一日李逸已經能夠坐起來了，他數日不見陽光，忍不住揭開車簾，觀看外面的景色，忽見兩騎快馬，迎面而來，坐在馬上的是一對青年男女，那男的先到，截住騾車大喝道：「車上藏的是什麼人，給我停下！」

　　馬元通道：「上差屬那個衙門？可有海捕文書，捕牌令箭？」那粗豪少年怒道：「你的眼睛瞎了，我乃大唐百姓，豈是官府奴才？」武玄霜對李逸微笑道：「原來是兩個救駕的來了。」李逸起初以為是那路參加英雄大會而來遲的人，望去卻不認識，甚為納罕。

　　馬元通道：「既然都是百姓，你為何攔阻我的騾車？」那粗豪少年道：「你車中藏著的可不是百姓！」馬元通道：「你管我藏的什麼？我不犯法，你管不著！」他無暇糾纏，唰的一鞭催車趕路，那少年喝道：「我偏要管！」倏的翻身下馬，雙臂一振，那兩匹拉車的健壯毛騾前蹄屈下，大車竟然不能移動半步。

　　那小丫環抿嘴笑道：「果然有幾斤蠻力，只是這一點本領，我還不屑伸手呢！馬大叔你將他打發了吧！」馬元通揮動馬鞭，一鞭打去，冷冷笑道：「尊駕憑著這點本領，居然就敢在白日青天，做攔路搶劫的勾當了麼？」

　　這一鞭橫掃三路，疾似雷霆，然而卻沒有打著那個少年，只見他一個錯步閃身，已拔出一支明晃晃的利劍，左手來勾馬元通的手腕，要把他硬拉下騾車，右手利劍則揮向他的頸項。馬元通大怒，霍地一個「鳳點頭」手掌一翻，「蓬」的一聲將那少年震退三步，飛身跳下，揚鞭喝道：「好呀，咱們就好好的比劃一場！」

　　那少年更不打話，劍起處，一招「雲麾三舞」，上刺咽喉，中掛兩臂，下削膝蓋，也是一招三式，連攻馬元通的上中下三路，好像是為了報復馬元通剛才橫掃三路那一鞭似的。馬元通那條馬鞭纏以金絲，長達丈許，嘩啦啦抖得畢直，一個「盤龍繞步」，驀然間反手一鞭，刷得呼呼風響，那少年劍走連環，不待招數用老，身子旋風般的隨著鞭梢直轉出去，那鞭離他幾寸，亦是沒有打著！只見他劍訣一領，立即走偏鋒斜上，還了一招「白蛇吐信」，劍尖順著鞭梢而下，逕削馬元通的手指。

　　馬元通那能容他得逞，身形一翻，倒縱出八尺開外，使出「迴風掃柳」的絕技，刷刷刷鞭聲疾響，捲起了一團塵霧，鞭長劍短，大佔便宜，可是那少年膽大非常，一個塌身，讓那條長鞭在他背上滴溜溜的捲過，趁著馬元通的軟鞭未曾收回之際，居然用掌背微托鞭身，劍鋒反展，立刻又沿著長鞭斜削進去，兩人以攻對攻，長鞭短劍，各有擅場，竟自打了個難分難解。

　　李逸斜倚靠墊，從車簾開縫外望出去，忽地心頭微凜：這劍法好熟，好像以前見誰使過似的，正在思索，忽聽得武玄霜吩咐那小丫環道：「明珠，你下去將他們分開，問問這兩個人，問他們與長孫均量是怎麼個稱呼？」

九　吟到恩仇心事湧

　　李逸瞿然醒起，他曾見過上官婉兒使這路劍法，怪不得如此眼熟。上官婉兒是長孫均量的徒弟，這少年能夠使這路劍法，當然也是和長孫均量大有關係的了。

　　這時馬元通正使到一招「雲龍入海」，鞭勢指東打西，若虛若實，那少年欺身猛攻，一個疏神，竟給軟鞭纏著劍柄，馬元通正待將他的長劍甩出手去，可是那少年神力驚人，雙足釘牢地上，紋絲不動，馬元通反而給他拉上三步，他的劍鋒便沿著鞭梢逕削馬元通的手指，這一下反客為主，大占上風。但馬元通身經百戰，經驗比那少年豐富得多，一見不妙，鞭梢一抖，又纏上那少年的手腕，勒得他的腕骨痛如刀割，彼此僵持，誰都不願放手，那少年固然皮傷骨痛，但他的利劍寸寸上移，馬元通堪堪就要給他刺著，雙方都是驚險非常！

　　那小丫環一看正是時候，嬌聲一笑，飛身掠下，短劍一挑，就在這時，與少年同來的那個女子亦自飛身掠起，兩人幾乎是同時到達，但聽得「錚」的一聲，馬元通的金絲軟鞭給那少女削去了一截，那少年的長劍被小丫環的短劍一粘一引，借力打力，登時也立足不穩，被她「帶」動，斜躍三步，這才定得住身形。

　　那少女望了武玄霜的丫環一眼，冷冷說道：「喚你家的大人出來。」小丫環笑道：「兵對兵，將對將，你贏得了我，再見我家小姐也還不遲。」言下之意，大是不屑。那少女秀眉一挑，淡淡說道：「好，那就來吧，我大你小，我先讓你三招！」她是名門閨秀，心中雖怒，神色上仍甚矜持。

　　那小丫環道：「且慢，我不鬥無名之輩，得先問問你的來歷，你是長孫均量的什麼人？」那少女被她激怒，再也忍耐不住，青鋼劍揚空一閃，虛劈一招，指著那小丫環道：「我父親的名字豈是你叫得的？再油嘴滑舌，我可要懲戒你了。」

　　原來這對少年男女正是長孫泰與長孫璧兄妹，他們的父親長孫均量聞知谷神翁在峨嵋金頂招開英雄大會，他和谷神翁乃是多年舊友，不過自他隱居劍閣之後，就未通音訊了，他只因自己武功未曾恢復，不便前往，便打發兒女出道，去拜見谷神翁，也好讓他們開開眼界。兩兄妹動身稍遲，未到峨嵋，英雄大會已散。他們在途中遇到從英雄會上潰敗下來的人，得知英雄大會被一個少女搗毀，十分驚詫，但他們初生之犢不畏虎，便一路追蹤下去，想找武玄霜較量，追到雙流縣的一個小鎮，從一個客店主人的口中，得知武玄霜的騾車昨日剛剛經過，他們一聽店主人的描述，不但武玄霜的形貌和那些人所說的搗毀英雄大會的少女相符，而且車中臥病的少年，也像是他們所說的那位王孫李逸。兩兄妹急忙快馬追趕，追了兩天，才在此地相遇。

　　長孫兄妹初次出道，躍躍欲試，一心想與武玄霜大鬥一場，看看這個搗毀英雄大會的女魔頭，究竟是怎麼個厲害法？那知武玄霜還未曾露面，只一個駕車的鄉下漢便與長孫泰打成平手，如今向長孫璧挑戰的，又只是一個稚齡的小丫環，而且這個小丫環還大言炎炎，狂傲非常。

　　長孫璧按著怒氣，冷冷說道：「讓你三招，趕快動手。」那小丫環一聲嬌笑，叫道：「好呀，那麼小婢子討打來了！」這乃是針對長孫璧剛才說要懲戒她的話而言，長孫璧柳眉一挑，手按劍把，陡然間，但見眼前紅霞疾湧，綢影翻飛，那小丫環用一條綢帶作為兵器，驀然捲到，長孫璧吃了一驚，道聲：「好快！」身形一晃，隨著紅綢飄出三丈以外。那小丫環腳尖一點，如影隨形，短劍挽了一個劍花，立即跟蹤刺下，劍光人影之中，但聽得「嚓」的一聲，短劍將路邊的一株樹枝削斷了！

　　那小丫環連發兩招，都被長孫璧用輕巧的身法避開，也是吃驚非小，她殺得性起，紅綢一翻一捲，短劍迴旋反削，一柔一剛，一招之中，含有兩種截然不同的家數，正是她從武玄霜剛學會的一招最得意的招數，長孫璧霍地一個「鳳點頭」，驚鴻掠燕般的繞到那小丫環背後，那小丫環似乎早已料到她有此一著，短劍未曾放盡，倏然間往後一掠，「噹」的一聲，竟把長孫璧頭上的鳳釵削為兩段。

　　李逸看得手心捏了把汗，低聲說道：「請你看在我的份上，不要傷害他們。」話一出口，忽地想起武玄霜乃是自己的敵人，有何「情份？」不禁面上一紅，武玄霜似是沒有察覺，嫣然笑道：「明珠這回碰到對手了，妹妹的武功比哥哥好得多！」

　　長孫璧又驚又怒，嗖的一聲，青鋼劍脫鞘而出，立即一招「直指天南」，劍光如練，閃電刺去，那小丫環還了一招「橫架金梁」，說道：「承讓三招，佩服佩服！」她胸無城府，這話乃是出自真心。原來她起初見長孫泰的身形遲滯，只道妹妹亦不過如是，她自幼跟隨武玄霜，以武玄霜的本領作為標準，眼界自是甚高，故此一開頭便出言譏誚，倒並不是她素性驕狂的。

　　小丫環雖是真心稱讚，長孫璧聽來卻是刺耳得很，當下含嗔不語，刷，刷，刷！又是連環三劍，她的父親長孫均量與谷神翁尉遲炯齊名，乃是當世三大劍術名家之一，長孫璧心靈手敏，除了氣力不及哥哥之外，輕功和劍法都比哥哥高明得多，這三劍一劍緊似一劍，端的劍勢如虹，變化無方。那小丫環好勝之心勃起，笑道：「剛才我使到第四招才削斷你的鳳釵，這個不算，咱們如今再好好的比劃比劃！」

　　長孫璧凝神待敵，這時她那還敢因為對方是個小丫環而有絲毫輕視？但見那小丫環將綢帶抖得筆直，如箭射來，將近身前，驀然一翻一捲，當成軟鞭來使，長孫璧使出「飛鳥投林」的身法，回身一掠，衣袖一拂，將小丫環的紅綢拂開，劍訣一領，登時一招「玉女穿針」，反客為主，劍尖刺到了小丫環肩後的「風府穴」，那小丫環一個車身，紅綢抖起了一道彩虹，將長孫璧的劍鋒引開，反手便是一招「仙人換影」，劍光閃閃，綢影飄飄，直把倚在車前的馬元通都看得頭昏目眩。長孫泰失聲叫道：「妹妹，小心！」但見長孫璧展開她在劍閣上學得的絕頂輕功，隨著紅綢飄閃，運劍如風，瞬息之間，已連環攻了七八記精妙的劍招！

　　李逸躺在車中，但聽得叮叮噹噹之聲，恍若繁弦急管，從簾內窺出，已是不大清楚，禁不住坐起身來，揭開了車簾，武玄霜忽地微微一笑，一手按在他的胸前，說道：「再過四天，你便可以起身行走了，何必心急。」李逸一看，日影當中，武玄霜每天早午晚三個時辰，都要按時按刻為他推拿療治，此際正是正午時分，又該是運氣療傷的時候了。

　　就在此時，長孫泰一眼瞥見了武玄霜與李逸二人，大聲叫道：「殿下寬心，長孫泰接駕來了！」疾奔而下，武玄霜倚著車邊，露出上半截身子，微微笑道：「叫你的妹妹一齊上來，明珠，你不是長孫小姐的對手，退下去吧！」話聲未停止，長孫璧不待那小丫環退讓，早已一招「神龍掉尾」，將她迫開，兄妹倆一先一後，雙雙奔至。

　　武玄霜笑道：「令尊翁劍術名聞天下，難得相逢，請賢兄妹儘量施展，讓我開開眼界！」長孫泰想不到武玄霜竟是這樣美貌的少女，呆了一呆，但見她漫不經意的倚著車上的欄棚，只有一支纖纖玉手垂在車外，那神氣竟是毫不把自己放在心上，不禁怒氣陡生，大聲喝道：「你下車來，咱們較量較量！」武玄霜持劍在手，笑道：「我要看護病人，恕不能下車奉陪，請賢兄妹上來吧。」長孫璧立即凌空躍起，青鋼劍挽了一朵劍花，迎面刺來；長孫泰左臂一伸，便要把武玄霜拉下，武玄霜一聲長笑，劍鋒倏的向上一撩，隨即倒轉劍柄往下一撞，長孫璧在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好似斷線風箏般的跌了下來，長孫泰卻閃避不開，脅下被她的劍柄一撞，半邊身子登時麻軟。兩兄妹又驚又怒，長孫泰吸了口氣，喝道：「看招！」兩柄長劍奔雷閃電般的殺到，武玄霜短劍一引，長孫泰一劍劈去，剛好與長孫璧的青鋼劍相交，長孫璧給他哥哥的猛力震退三步，長孫泰也幾乎立足不穩。

　　長孫璧瞪了她哥哥一眼，貼在他耳邊說道：「為什麼不用孔雀開屏？」這乃是怪她哥哥適才出招出錯了，聲音說得很輕，出於妹妹之口，入於哥哥之耳，旁人決計不能聽見。不料一言甫畢，武玄霜忽地笑道：「賢兄妹未曾盡展所長，再來再來！」長孫泰臊得滿面通紅，長劍向武玄霜一點，刷的便是一招「孔雀開屏」，長孫璧也搶著攻了一招「彩鳳舒羽」，雙劍齊到，一左一右，端的好似鳳凰孔雀，張開翅膀一般，剛健婀娜，美妙異常！

　　武玄霜贊了一個「好」字，順手招架，「噹」的一聲，將兩柄劍同時格開，左手仍然貼在李逸胸口的「璿璣穴」上，輕輕給他推血過宮，李逸心頭煩亂，真氣運轉，略感不舒，武玄霜如有所覺，低下頭來，微笑說道：「你不用擔心，我自必看在你的份上。」言下之意，乃是答應他不傷害長孫兄妹，眼光溫柔之極，李逸心頭一蕩，但覺一股熱力，從她掌心徐徐傳入，導氣通關，登時心胸寧貼，舒服無比。

　　長孫兄妹見她回首車中，低頭說話，雖然看不見車中人面，但亦猜得到定是李逸無疑，心中均是一怔，想道：「難道殿下竟然給這個妖婢迷惑了？」聽她話語，瞧她神氣，竟是滿不把比劍當做一回事情，而是心神另有所屬，只顧照料車中的病人。兩兄妹又怒又氣，不約而同的展開最辛辣的進手招數，運劍如風，雙劍連環急攻。武玄霜頭也不回，雙眼只是凝視李逸，用溫柔的眼光撫慰他，唯恐他被外物亂了心神，以至加重傷勢。李逸甚是感激，漸漸如受催眠，果然不再理會她的比劍，順著她手心傳來的熱力，徐徐運氣，不過一盞茶時刻，便已氣通百穴，透過重關，比往日受益更大。這時神智清寧，吐了口氣，雙目張開，但聽得兵刃相交的叮噹之聲，有如暴風驟雨。車廂外長孫兄妹一劍緊似一劍，攻得越來越急了。

　　武玄霜舒了口氣，微笑說道：「午間的功課完了。」驀然回過了頭，對長孫兄妹笑道：「峨嵋劍法，果是高明，小妹領教過了，兩位請歇歇吧。見到尊翁之時，請給我問候。我還要趕路，不敢再留兩位的大駕了。」話語一完，勁透劍尖，往上一挑，錚的一響，登時把長孫泰的那柄長劍削去了一截。長孫泰面色灰敗，長孫璧陡的轉身，一言不發，立即跨上馬背，刷刷幾鞭，催馬疾馳；長孫泰呆了一呆，自感無顏，跳上馬背，也追他的妹妹去了。

　　李逸坐起身來，靠著車廂，目送長孫兄妹絕塵而去，心頭有說不出的滋味。既感武玄霜的柔情似水，又從長孫兄妹想起了皇祖的老臣長孫均量，再從長孫均量想起了上官婉兒，但覺情懷歷亂，不能自已！

　　武玄霜曼聲吟道：「君不行兮夷猶。蹇誰留兮中洲？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借《楚辭》中《湘君》一篇的辭意，問他有什麼心事猶豫不前，是不是想念一位妙麗的佳人，若是那樣，就該催桂木做的船快走啊。那小丫環微微一笑，道：「馬大叔，快趕車！」李逸怔了一怔，驚詫這兩主婢怎的如此聰明，竟好像猜到了自己的心事？

　　隨著車輪的轉動，李逸的心情也越轉越亂，低聲問道：「我的琴呢？」武玄霜道：「琴劍無恙，都在這兒。」

　　李逸斜靠錦墊，撫弦歌道：

　　日居月諸，

　　胡疊而微？

　　心之憂矣，

　　如匪澣衣，

　　靜言思之，

　　不能奮飛。

　　這是詩經中的一章，寫的是一個胸懷大志的人，被群小所制，不能奮飛，又不甘退讓，懷著滿腔憂鬱，無可告語，因而有了這一篇纏綿婉轉的申訴，若譯成白話詩那意思就是：「問過月亮問太陽，為何有光像無光？心上煩惱洗不淨，好像一堆髒衣裳。我手按胸膛細細想，怎能高飛展翅膀？」李逸彈這章詩，正是對武玄霜問他有什麼心事的答覆，他將自己比作那位「不能奮飛」的「君子」，境況相同，情真意切，滿腔憂憤，都從琴聲中發洩出來。

　　武玄霜道：「還不止此吧？公子興猶未盡，我還想再聽一闋。」李逸想起了上官婉兒，不能自已，又再撫弦歌道：

　　綠兮衣兮，

　　綠衣黃裳。

　　心之憂矣，

　　曷維其亡！

　　綠兮絲兮，

　　汝所治兮，

　　我思故人，

　　俾無訧兮。

　　這一篇詩本來是詩人睹物懷人，思念故妻的。李逸卻借此詩意，來懷念他的知己上官婉兒，若譯成白話詩那意思就是：「綠色的上衣啊，黃色的裙裳。心裏的憂傷啊，怎能夠遺忘！綠色的絲啊，你親手理過。想念著我的故人啊，糾正我多少差錯。」他想起上官婉兒去行刺武則天，定然吉少凶多，只怕當真是生離死別，相見無期。不覺悲從中來，難以斷絕，琴聲彈得如怨如慕，如泣如訴。

　　武玄霜接過琴來，也撫弦歌道：

　　芳與澤其雜糅兮，

　　羌芳華自中出，

　　紛鬱鬱其遠承兮，

　　滿內而外揚。

　　情與質信可保兮，

　　羌居蔽其聞章。

　　再用楚辭「思美人篇」的辭意，答覆李逸。意思是說：「香的和臭的混在一塊兒，像君子與小人共處一朝，但傑出的香花在凡卉之中也能自別，它的芳香四溢怎也不會散消。美好的品質總能保持，美好的聲名在荒僻的地方也總能傳出去，用不著你替她心焦。」她把上官婉兒比作傑出的香花，終必能夠從凡花之中把自己分別出來，懂得好壞，識得是非。由於她美好的品質，她絕對不會被理沒。那就是說她必然會給武則天賞識的了。李逸很不想她提起上官婉兒，但聽她借琴音表達，說得那樣肯定，好像上官婉兒將來終於與他背道而馳，不覺惘然。

　　騾車轆轆，琴韻悠揚，李逸抬起頭來，正好與武玄霜的目光相接，李逸一片茫然，不覺問道：「你到底為了什麼救我。」武玄霜笑道：「我是要為國家保存一個人才，也好讓你將來可以有機會奮飛啊！」李逸淡淡說道：「那除非是滄桑換了。」意思明顯得很，他在武則天的統治下絕不能出頭，武則天也不配用他。除非是恢復了李唐的江山，他才可以一飛沖天。武玄霜深深的看他一眼，微笑說道：「可惜你的知音之人不在。嗯，我思故人，俾無訧兮。若是有這樣一位故人，時時思念，倒也不錯。」「我思故人，俾無訧兮」。正是剛才李逸所彈奏過的兩句詩，意思是思念故人可以糾正自己的差錯，那是李逸想起了上官婉兒有所感而發的。如今武玄霜就用這兩句詩來暗諷他，意思是說道：「若果你的知音人上官婉兒在這裏，她一定會指出你的錯誤的。」

　　李逸與武玄霜各用琴聲問答，各用說話試探，但心靈之間，總是不能融洽。聽了武玄霜那兩句話，李逸再也忍受不住，心中想道：「上官婉兒未必就如你所想的那樣，甘心忘了父母之仇，靦顏事敵。縱然婉兒變了，我也絕不會向武則天折腰！」武玄霜看他面色，一笑說道：「我不懂說話，可是有什麼觸犯你了？」李逸冷冷說道：「多謝你一再指點，可是我不是三尺小童，香的臭的，相信自己還可以分辨出來。」武玄霜嘆口氣道：「但願如此。」這時騾車已進入兩峰夾峙的谷口，山花夾道，鳥語迎人，李逸的心情稍稍寧靜，忽聽得那小丫環說道：「有人趕在我們的前頭入山去了，咦，馬大叔你看這路上馬蹄的痕跡，敢情就是剛才那一對長孫兄妹？」

　　不錯，長孫兄妹這時正在邛崍山中，意外的見著了一位遁世高人。那日長孫泰被武玄霜削斷了劍尖之後，羞愧之極，縱馬急馳，許久許久，才追上他的妹妹。長孫璧比她的哥哥更不憤輸，埋怨她的哥哥出劍不快，變招不靈。長孫泰苦口苦臉的說道：「我也不知是怎麼攪的？敢情那妖女真的會使妖法，不論咱們怎樣急攻，眼看劍尖就要刺到她的身上，卻被她輕輕一擋便擋開了。」長孫璧道：「那是什麼妖法？這都是你不能好好的和我配合之故。」長孫泰只好順著妹妹的口氣說道：「是啊，咱們到底是第一次和敵人交手，吃虧在經驗不夠，要不然也不會這樣莫名其妙的便輸了。」長孫璧道：「我一路琢磨那妖女的劍法，喂，咱們再拆一拆剛才的招數，明天追上去和她惡鬥一場。」長孫泰心中暗笑：「妹妹比我還要好強。」可是他也想挽回面子，而且知道妹妹素來聰敏，說不定她真的琢磨出了所以然來，心中想道：「縱然再鬥也未必勝得了那個武玄霜，但我拆一拆剛才的招數總是好的。」於是點頭同意，兩兄妹跳下馬背，便在山邊拆起招來。

　　哥哥氣力充沛，妹妹身法輕靈，雖然只是拆招。也打得十分緊張精采。打到分際，長孫泰將劍訣一領，彎腰插柳，劍尖在地上一按，倏的反彈削出，長孫璧舉劍撥開，說道：「這一招『雲起巫山』使得不對，你看我的。」拗步彎腰，刷的一劍刺出，喝道：「撒手！」但聽得「噹」的一聲，長孫泰蹬蹬蹬連退三步，虎口發麻，然而那柄長劍居然沒有撒手。長孫璧滿面通紅，長孫泰道：「我雖然沒有撒手，但我的氣力比你大，卻被你借力打力，將我迫退三步，已是十分難得。嗯，這一招確是比我高明。咱們剛才若同時使出這招，定可敗中求勝。」

　　忽聽得有一個蒼老的聲音歎道：「要別創新招，真是談何容易？以長孫均量的學力，峨嵋劍法的這一破綻，也是至今還未補好。」

　　長孫兄妹嚇了一跳，急急收招，只見一個白鬚飄拂的老頭兒，不知是什麼時候走來的？這時正站在旁邊，看著他們微笑，眼光中卻是一股蒼涼的神色。長孫璧暗暗嘀咕，心中想道：「父親常說，臨敵之際，要眼觀四面，耳聽八方。若然他是敵人，在背後偷襲，豈不糟糕？咦，奇怪，憑我的耳力，怎麼聽不出他的聲息？」

　　長孫泰心思沒有妹妹靈敏，一時之間竟未想到別人能夠這樣的突如其來，到了面前，才給自己發現，武功定是比自己高明；聽他評論自己父親所創的劍法，竟似意存輕視，不禁勃然火起，怒道：「好呀，你說我們的峨嵋劍法甚有破綻，你定然是個大行家了？小子冒昧，倒要請你下場試試，讓我明白破綻在什麼地方？妹妹，把你的劍給他！」他見那老頭沒有帶劍，便叫妹妹將劍給他，那當然是堅持著要和他比劍了。

　　那老頭兒搖了搖頭，說道：「我已發誓終生不再使劍和人動手了。不過你們要請我指點，我倒是義不容辭！」長孫泰怒道：「好，那就請來指點吧！」長孫璧道：「老前輩，你是誰？」兩兄妹各有想法，口吻不同，爭著說話。那老頭微笑道：「好吧，你們兩人再繼續拆招，待我看到高興的時候，便來指點你們，那時也許你們就會知道我是誰了。」

　　長孫泰見他倚老賣老，甚是不服，長孫璧忙道：「哥哥，咱們再練一練，喂，留心，接招！」嚓的一劍便刺，長孫泰素來順從妹妹，況且她劍已刺到，非接不可，只好和她再繼續拆招，過了許久，還未見那老頭開聲指點，長孫泰正自不耐，長孫璧卻是心中一動，驀然一記『雲起巫山』攻出，就在這時，只聽那老頭兒哈哈一笑。兩兄妹但覺微風颯然，那老頭兒倏的攔在他們之間，雙掌一分，笑聲未停，他們的兩柄長劍早已被人家奪去！

　　長孫璧尖聲叫道：「你是躡雲劍谷神翁谷老伯伯！」須知躡雲劍乃天下最輕靈飄忽的劍法，這次谷神翁雖然沒有用劍，但他那妙絕天下的「躡雲步法」，卻已給長孫璧認了出來。長孫泰心思較鈍，這時亦已想到：「對啦，爹爹說過，勝過本派輕功的只有飄忽莫測的躡雲步，他能夠在舉手之間就能奪去了我們的兩支長劍，當然是谷神翁了！」想起剛才說話暴躁，甚是尷尬，只好上前陪禮，尊了一聲「谷老前輩。」

　　谷神翁哈哈笑道：「好極，好極，找不到老子，卻找到了兒子了。」長孫璧問道：「谷老伯曾經到過劍閣找尋家父麼？」谷神翁道：「正是。你當然知道我和你們的爹爹以前是最要好的朋友。廿五年前，我們在峨嵋論劍，那時你們都還沒有出世，你爹爹新創了一套劍法，對『雲起巫山』這招尤其得意，這是敗中求勝的好招，變化奇幻，確實有鬼神莫測之機，我也甚為佩服，但這一招卻有個漏洞，因為要敗中求勝，所以走的便是冒險一搏，快速進攻的路子，己方上三路便不能不露出空門。當時我向你爹爹說了，你爹爹說這誠然是個破綻，但敵人怎能料到我突然出此奇招？而且對方在勝招之際，也必然要乘勝追擊，他的下盤也自然要露出空門，又怎能拆解我的招數，我不以為然，但當時也確實想不到怎樣去破他這一招。後來我見了尉遲炯，彼此琢磨，才想出了破招的妙法。所以剛才你們若不是恰恰使到這招，我還未必能這樣快便奪了你們的劍呢。這次我因事入蜀，聽說你爹爹隱居劍閣，前幾天我便去找他，一者敘舊，二者想和他再研究這一招，卻不料撲了個空，他不知搬到那裏去了。」

　　長孫泰道：「家父已搬到青城山玄化和尚的寺中避仇去了。」谷神翁道：「避仇？避什麼仇？」長孫璧將父親受了惡行者與毒觀音暗器所傷，失了武功的事，詳細說了一遍。谷神翁道：「真是該死，這兩個魔頭惡性兀是不改，好在我這次沒有邀請他們。不過，你父親也未必需要再練十年，我有一位朋友或者可以助他早日康復。」長孫兄妹正要請問是誰，谷神翁道：「我還有一事未明，你們剛才拆招之際，說是再要和什麼人大鬥一場，這是怎麼一回事？」

　　長孫兄妹知道了是谷神翁之後，早就想邀他去截劫騾車，再鬥武玄霜了。但轉念一想，他們曾聽過道路傳言，說是這次英雄大會之所以瓦解冰消，便是因為谷神翁敗給了那個女子。他們不知道是虛是實，但怕傷了谷神翁的面子，故此遲遲不敢開口。如今谷神翁問起，只得將實情告訴於他。谷神翁長嘆一聲，道：「罷了，罷了！」隨即又焦急的問道：「你們當真是見到了李逸被抓在她的手中麼？」

　　長孫泰道：「怎麼不真？我還聽到殿下呻吟的聲音呢，敢情是傷得很重，所以一直躺在車中沒有露面。」長孫璧插口道：「那妖女定是要將他解上長安，領功請賞，咱們可得趕快去救。」谷神翁問道：「車上還有何人？」長孫璧道：「還有一個小丫環和一個駕車的漢子。」

　　谷神翁沉吟不語，似有什麼心事令他很是為難，長孫泰心直口快，衝口說道：「我妹妹可以贏得那小丫環，我可以贏得那駕車的漢子，谷老前輩，你只要能和那武玄霜鬥上百招，我們擊敗了敵人之後，就來幫你，何須懼她？」谷神翁哈哈笑道：「我生平縱橫南北，對付任何強敵，也從來未請過朋友助拳。那丫頭武功雖然厲害，在一千招之內我確是沒把握勝她，到了一千招之外，嘿嘿，老朽自信還可以將她降伏！」長孫泰道：「那更好了，何以尚有猶疑？」谷神翁嘆口氣道：「可是我已答應了一位朋友，今後不再使劍了！」

　　原來谷神翁那日被天山符不疑將他引走，兩人另外到峨嵋千佛頂去比了一場劍，結果鬥了一天一夜，是符不疑勝了一招。符不疑取笑他道：「你在金頂的英雄會上贏不了一個小姑娘，如今又打不過我，你自己說該怎麼辦？」谷神翁在英雄會之後，早已心灰氣冷，如今又被他一激，立即拗折長劍，發誓終生不再使劍去對付敵人。

　　長孫兄妹面面相覷，他們知道像谷神翁這樣大有身份的人，一言既出，那就是永無更改之理。心中均在想道：「糟糕，谷神翁不肯幫忙，我們的招數練得再熟，恐怕也不是人家的對手。」要知長孫璧起初雖不憤輸，但她還有自知之明，谷神翁剛才在舉手之間便能將他們的劍奪出手去，而聽谷神翁自言，非到千招之外，不能贏得了那個武玄霜，如此說來，自己如何能是人家對手？

　　但見谷神翁沉吟半晌，忽地雙目一睜，說道：「李逸是我捧他出來的，我可不能讓他落在武則天手中。我既不便動手，只好再去麻煩老朋友了。好吧，你們現在就跟我來！」長孫璧問道：「谷伯伯去邀請的是那位老前輩？來得及嗎？」谷神翁道：「金針國手夏侯堅就住在這邛崍山中！」

　　長孫璧又驚又喜，原來這夏侯堅也是她父親的好友，不但醫術極為高明，武功亦是深不可測，只是他為人淡泊，不求名利，行蹤飄忽無定，他也像谷神翁一樣，與長孫均量有二十年以上不通音訊的了。故此，長孫均量受傷之後，曾對兒女提起此人，說是只有此人可以為他療傷，只是苦於無法尋覓。想不到他就住在這邛崍山中。長孫璧喜出望外，想道：「這真是雙喜齊來，不但可以請他去救李逸，而且還可以請他幫助父親恢復武功。」

　　一行三眾，便即登山，但見山巒起伏，幽澗重雲，清靈之氣，不減峨嵋。山坡上幾座平房，依著地形起伏之勢建造，外面有紅牆圍繞，青藤盤瓦，一看便知是高士所居。有一條人行路直通到門前，路邊秀草沒脛，榆柳成行，門前還有一個草坪，花草樹木修剪得甚為齊整，那自是主人有意經營的了。

　　園門虛掩，長孫兄妹隨著谷神翁進去，觸目所見，皆是奇花異草，幽香撲鼻，一個白鬚老者正在指揮著一個藥僮，在澆水灌花，一見谷神翁便即嚷道：「老谷，你又給我招攬些什麼事情來了？」

　　谷神翁道：「長孫世兄請醫生來了。」長孫兄妹便即上前請安，夏侯堅一聽是故人子女，十分歡喜，哈哈笑道：「原來均量兄也與我同隱川中，要不是你們到來，我還當真不知呢。有什麼事要請醫生？」長孫泰將父親受傷的事情說了一遍，夏侯堅再詳細詢問了一些傷後的症狀，嘆口氣道：「要是他剛受傷之時便由我醫治，那就好辦，現在卻是有點遲了。」長孫璧驚道：「連老伯也沒法可想麼？」夏侯堅道：「這種惡毒的暗器，若是及早療治，即算本人有內功根柢，也要十天才能恢復原狀，現在嘛，最少可也得一年了。」在夏侯堅的心目之中，要醫上一年才能給病人醫好，內心已甚感不安，長孫兄妹聽了，卻是大喜過望。谷神翁笑道：「長孫均量本來要打算十年才能恢復武功呢。好，過兩天我便去將他接來，請你悉心調治。」夏侯堅道：「好極，好極，我可以有個老朋友作伴了。」

　　谷神翁道：「還有一樁事情要麻煩你呢。」夏侯堅道：「你說說看。」谷神翁道：「救尉遲炯的徒弟。」夏侯堅道：「尉遲炯的徒弟生了什麼怪病？」谷神翁道：「不是生病，是落入了仇人的手中。」將事情說了一遍，夏侯堅道：「你為什麼不自己去救？」谷神翁嘆口氣道：「可惜我已答應了天山老符今生不再用劍了。」夏侯堅大笑道：「你不幹的事情卻推給我幹。你如今才退出江湖，我則是早二十年前已退出江湖了。」谷神翁急道：「尉遲炯的徒弟名叫李逸，他乃是大唐的王孫。」夏侯堅淡淡說道：「我不管江山是姓李的還是姓武的，王孫也好，平民也好，爭鬥之事，我都不予理會。老谷，你也忒多事了，我前些時聽說你召開什麼英雄大會，我就極不贊成。英雄不死，大亂不止，天下紛紛，何苦來哉？我只求安安逸逸的渡過一生。」夏侯堅服膺老莊學說，主張清淨無為，因此雖具有絕世武功，卻壯歲便深山歸隱。谷神翁雖是他的老友，卻也勸他不動。

　　谷神翁正在苦求，忽聽得外面隱隱傳來車輪轆轆的聲音，長孫璧道：「糟糕，定是那武玄霜追蹤我們來了。」谷神翁大笑道：「別人到你門前生事，看你管是不管？」一把拉著夏侯堅，同出草坪去看。

　　只見一輛騾車直上山坡，越來越近，車上坐著的人已經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了。長孫泰雙眼圓睜，呆了一呆，突然叫道：「是她，果然是她！」谷神翁道：「夏侯兄，你出不出手？」夏侯堅嘆口氣道：「我總不能眼睜睜的看著長孫世兄在我門前受人欺負。」說話之間，那輛騾車已至草坪停下，但見一個風華絕代的女子笑盈盈的跳下車來，正是武玄霜。

　　李逸一路思潮起伏，尤其在進了邛崍山後，心情更是動蕩不休。武玄霜說要將他交給一位神醫國手，究是誰呢？李逸心中想道：「惡行者和毒觀音的暗器，乃是天下最毒的暗器，據武玄霜說，那位國手非但可以給我解毒療傷，而且可以助我恢復武功，這樣說來，那位國手，本身也非具有極上乘的內功不可，莫非是她的師父不成？」想起武玄霜乃是與他敵對的人，自己昂藏七尺，自負英雄，卻弄到要受敵人恩惠，想到此處，大為沮喪，幾乎就想跳下車去；然而再想到武玄霜在一路之上，對自己的殷勤呵護，似水柔情，感激之念，又不禁油然而生，但覺恩仇糾結，有若亂絲，盤塞胸中，剪它不斷，理也還亂！當真是「別有一般滋味在心頭」！

　　正在情思惘惘，忽聽得車聲戛然而止，武玄霜對他笑道：「到啦，難得你的幾位相識都在這兒。」李逸坐了下來，靠著車墊，揭簾一看，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見迎面而來的竟然是谷神翁，在谷神翁背後的，又正是剛才在路上截劫騾車、被武玄霜打敗的那對青年男女，另外還有一位白鬚飄拂的老者，也好像是在那兒見過一般。

　　夏侯堅搶快一步，迎上騾車，這剎那間，這位心如止水的世外高人，也不禁起了一絲詫意，他曾聽谷神翁說過英雄大會的事，心中想道：「難道竟是這樣一位花朵般的小姑娘，她把天下英雄都打敗了。連谷神翁的躡雲劍法都討不了便宜？」

　　武玄霜盈盈一笑，施禮說道：「晚輩武玄霜拜見夏侯先生。」夏侯堅又是一愕，心道：「她怎麼知道我的名字？」要知夏侯堅雖然身懷絕技，但他一向自甘淡泊，從未曾在江湖上出過風頭，而且壯年歸隱，除了極有限的幾位老朋友，根本就沒有什麼人知道他。然而這個看來還不到二十歲的小姑娘，卻一見面就叫出了他的名字。

　　夏侯堅怔了一怔，瞅著武玄霜道：「你驅車上山，就是專誠為了拜訪我麼？」武玄霜道：「無事不登三寶殿，夏侯先生，你身負金針國手之名，自當知道我的來意。」夏侯堅平生確是治過不少疑難怪症，但他從來不肯向病家透露過真實的姓名，這「金針國手」的封號也只是幾位老朋友私下稱呼他的，武玄霜卻說得那樣自然，竟似早就熟識一般！

　　夏侯堅疑心大起，問道：「嗯，你是找我看病來的麼？」武玄霜道：「不錯。有一位朋友中了惡行者的一枚碎骨錢鏢，又中了毒觀音的兩口透穴神針，想當今之世，除了你老先生，別人斷斷不能醫治。」

　　此言一出，在場人等，均感意外，長孫兄妹想道：「原來她不是為了追捕我們來的！」谷神翁卻在想道：「李逸怎的會給那兩個魔頭傷了？那兩個魔頭不是受了裴炎之聘麼？怎的會打起李逸來了？若非李逸，她又為誰求醫？」原來谷神翁剛才聽說李逸受傷，心中就一直以為是武玄霜將他打傷，好押上長安領功去的。

　　但其中最感到意外的還是李逸，他一路猜測，不知武玄霜要將他交與何人，不知還要受什麼折辱，做夢也想不到武玄霜所說的名醫，原來就是夏侯堅！是他師父幾個最好朋友之一的夏侯堅，李逸雖然沒有見過夏侯堅，卻曾聽師父描繪過他那清奇的相貌，待聽到了武玄霜叫出夏侯堅的名字，這才瞿然省起，心道：「怪不得好像在那兒見過一般。」

　　武玄霜道：「明珠，你將李公子扶下車來。」轉過頭笑道：「我將你交託給夏侯堅老先生，你總可以放心了吧！」李逸心上的陰霾一掃而空，想道：「我當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原來她給我安排得這麼妥貼！」既是慚愧，又是感激，怔怔的看著武玄霜，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忽聽得夏侯堅淡淡說道：「老朽雖然略通醫術，卻並未掛出招牌，懸壺濟世，醫不醫病，可得看我喜不喜歡。」李逸頗感奇怪，想道：「咦，難道他還未曾知道我的來歷麼？」

　　武玄霜笑道：「別的病人，你不高興醫治也還罷了，這個病人嘛，你想不收，只怕你的老朋友也不答應。谷老盟主，幸好你也在這兒，似乎不必我多費唇舌了。」谷神翁一時間猜不透夏侯堅的用意，遲疑未答。只聽得夏侯堅冷峭說道：「是你來向我求醫的，可是？」武玄霜道：「怎麼？」夏侯堅道：「那麼我就只衝著你說話，你的師父是誰？」

　　這句話正是大家早已存在心裏的疑團，連李逸也豎起耳朵來聽，武玄霜眼光一掃，從李逸與谷神翁的面上掃過，最後停在夏侯堅的身上，微笑說道：「夏侯先生是世外高人，難道也像世俗醫生那般勢利，必須問求醫的有什麼足以誇耀的親戚師友才肯留醫麼？」夏侯堅給她用說話一迫，長鬚一拂，半晌說道：「我不是白白給人看病的，你知道麼？」武玄霜道：「醫生收取診金，那是天公地道的事。」夏侯堅道：「金銀於我無用，但我也不敢壞了行規，我看一個病人，就要收一件禮物，這禮物可得我歡喜的才成。你有什麼禮物可以送我？」

　　谷神翁詫異不已，他聽夏侯堅言中之意，分明是藉此出個難題來考武玄霜，心內想道：「若然她的禮物不合你的心意，難道你就袖手不管了麼？」要知谷神翁與武玄霜雖然是居於敵對的地位，但此際的心思卻完全與武玄霜相同，那就是切望夏侯堅將李逸留下來醫治，卻不知夏侯堅何以要一再刁難。

　　但見武玄霜微微一笑，襝衽施禮說道：「先生世外高人，小女子不敢以世俗之物褻瀆先生，只好借花敬佛，聊表寸心！」說罷，解下束腰綢帶，揚空一捲，附近是一棵花樹，輕綢過處，有如利刀快剪，將十幾朵大紅花都「剪」了下來，紅綢一捲一收，驀然撒出，但見滿空花瓣，連成一線，向夏侯堅激射而來！

　　長孫兄妹看得目瞠口呆，這才知道武玄霜的功力之深，遠非他們所能比擬。谷神翁與李逸更看了出來：那滿空花瓣竟是排成了一行草字，凝神細辨，隱約認得出排的是：「不可說，不可說！」六個草書。兩人均是心中一動，不曉得這是什麼意思。

　　心念未已，但聽得夏侯堅一聲長嘯，雙袖一拂，滿空花瓣登時改了方向，而且排成了另外一行草書，這時連長孫兄妹也看得清清楚楚了，那是：「如之何？如之何？」六個草字。

　　谷神翁猛然一醒，恍然大悟，武玄霜用花瓣排出的「不可說，不可說。」六字，敢情乃是答覆夏侯堅剛才的詢問，不願透露她師父的姓名，但她師父的姓名，卻何以「不可說，不可說」呢？這就非谷神翁所能參透了。更難解的是：夏侯堅那「如之何？如之何？」又是什麼意思？他們兩人暗較武功，所排出的這兩行草書，又像佛偈一般的各隱機鋒，又好似各自點破對方的來歷，局中人想來明白，局外人卻是一片茫然！

　　谷神翁與夏侯堅雖是三十年以上的朋友，但對他少年時候的事情亦是一無所知，見此六字，心中詫異不已，忽聽得夏侯堅喃喃自語道：「不可說，不可說。如之何？如之何？」谷神翁一凜，知道夏侯堅是示意叫自己不可發問，即算問她，她也是不會說的。

　　夏侯堅輕輕唸了這麼兩句，雙袖又是一拂，滿空花朵，如遇狂風，片片飄落。夏侯堅黯然說道：「病人我收留了，你回去吧。」頓了一頓，又道：「你給我問候你的師父，嗯，不問候也罷。」

　　武玄霜將李逸輕輕扶起，交給夏侯堅，夏侯堅招手叫長孫泰過來，將李逸背起，李逸回頭一瞥，正好與武玄霜的眼光相接，但覺那眼光中似含著無限的欣慰，又含著無限的悲哀。

　　這一剎那，李逸亦自心弦顫抖，心事如潮！這真是一段奇怪的感情，連他自己也莫名其妙！這幾天來他一直在擔心害怕，不知武玄霜將他怎樣處置，更害怕陷入武玄霜情網之中，焦慮著不知怎樣才能脫離武玄霜的掌握？現在謎語揭曉了，武玄霜也要離開他了，他反而悵悵惘惘，不知怎的，竟是難以自抑的生起了惜別之情。

　　他急忙避開了武玄霜的眼光，伏在長孫泰的肩頭上向谷神翁點首示意，答謝他的慰問。長孫泰剛行得兩步，忽聽得武玄霜的腳步聲又追了上來，李逸不由自已的又回過去，只見武玄霜一手抱著他的古琴，一手拿著他的寶劍，淒然笑道：「我幾乎忘記了，你的隨身琴劍，還留在車中。」李逸喉頭哽咽，舌頭打結，含含糊糊的說了「多謝」兩字，聲音如此之輕，只有他自己才聽得見，然而他卻看到武玄霜的眼睛閃過了一線光芒。

　　長孫璧替李逸接過了武玄霜手中的琴劍，她懷著恨意的瞪了武玄霜一眼，然而武玄霜卻似絲毫沒有留意她。長孫璧看了一眼李逸的神情，若有所感的低下頭來。

　　車聲轆轆，武玄霜已上了騾車走了。李逸好似從夢裏醒來，茫然的望著她的騾車遠去。這幾天來真似做了一場大夢，那是令人心悸的惡夢，又是令人依戀的美夢，然而不管是惡夢也好，是美夢也好，這場大夢終於是結束了，李逸心上忽然掠過了一個念頭，「今生今世，不知還能不能再見她一面。」

　　沒有人向武玄霜道別，大家都有著一股異樣心情。谷神翁輕輕吁了口氣，說道：「這女孩子的行事真是古怪，我怎也想不到她會把李逸這樣輕易的便交給了我們。」

　　長孫泰將李逸背回屋內，安置在一間靜室裏，眾人環繞病榻之前，焦慮的在看夏侯堅替他診治的結果，夏侯堅閉目凝神，把了一下脈息，有點奇怪的問道：「你中了那兩個魔頭的暗器，是那一天的事情？」李逸道：「有七天了。」長孫璧忙問道：「是不是遲了一些？」夏侯堅道：「不，他體內氣機流暢，即算沒有我替他醫治，也可以保全性命。不過不能恢復武功罷了。」谷神翁明明知道李逸不可能有那樣深湛的內功，大感詫異。李逸淡淡說道：「那大約是武玄霜替我調理的。」他極力裝作漫不經意的說出來，然而從他故作平靜的語調中，仍然聽得出他心情的激動。

　　夏侯堅在他的肩井穴、天樞穴和風府穴上各插了一口金針，說道：「我用金針替你拔除餘毒，大約半個月的時光，你的武功便可以完全恢復。」谷神翁若有所思，問夏侯堅道：「我可以和他說話嗎？」夏侯堅道：「他的危險時期已過，稍為用用心神也無妨礙的了。」谷神翁期期艾艾，半晌說道：「李賢侄，我對你甚為抱愧。」

　　李逸嘆了口氣，說道：「世事變化，本來難測，盡了人力，天意難回，那也是無話可說的了。」他以為谷神翁所說的「抱愧」，乃是指「英雄大會」的失敗，弄到他做不成盟主而言。谷神翁對這一件事確實也是耿耿於心，不過此際他卻是另有所感，他默然無語，半晌問道：「你是怎樣受了那兩個魔頭所傷的？」李逸將那日遇見惡行者與毒觀音的事告訴了他，谷神翁喟然說道：「我也知道這兩個魔頭惡性難馴，可還沒有料到他們竟敢暗害太子，又來傷你。在巴州那一晚，我沒有將他們潛來的消息告訴你，這，這──」李逸截斷他的話說道：「我明白老伯的用心。你大約是以為這兩個魔頭最多是將太子劫持，不會下此毒手的。裴炎大約也是想如此佈置，想借太子的名義反對武則天。而你呢，則是怕我不贊同此事，可能與那兩個魔頭衝突，故此沒有將你所知的一一言明。」其實暗殺廢太子李賢之事，確是裴炎所指使，好把這筆賬寫在武則天頭上，李逸與谷神翁兩人都還未估計到裴炎如是之壞。

　　谷神翁歎道：「只此一事，已足見裴炎用心的卑劣，比將起來，倒顯得她們的光明磊落了。」「她們」當然是指武則天與武玄霜而言，李逸一片茫然，心頭有說不出的難過，良久良久，這才說道：「武則天是竊國神奸，縱然做了一些好事，也不過是沽名釣譽之舉罷了。倒是武玄霜這個女子，確乎可稱得上是女中英傑。」他本來想說的是「俠骨柔腸」四字，話到口邊，方始改為「女中英傑」。長孫璧有點酸意，但她與李逸初次見面，而且李逸又是王孫身份，正在病中。她對李逸的話雖然甚不舒服，卻也不便反駁。

　　李逸又道：「幸好英國公徐敬業還是一個正派的忠臣。」谷神翁道：「是是非非，我而今也有一點糊塗了。不過我已發誓不再使劍，也樂得脫出是非之場，從今之後，我與世兄交誼仍在，但對你們恢復江山的大業，請恕我無能為力了。」李逸想不到谷神翁竟是如此心灰意冷，不禁心情黯淡，連自己也振作不起來。

　　長孫泰忽然問道：「聽說英雄大會臨近潰散之時，有一個女子出現，吃了雄巨鼎一拳，我聽他們所描述的那個女子的相貌，似乎是我的師妹，不知是也不是？」李逸道：「不錯，她正是上官婉兒。」提到上官婉兒，他雙眼漸漸有神，似乎找到了支援的勇氣，長孫泰更是喜形於色，急忙問道：「殿下早就認識了她的？」李逸道：「我在她六七歲的時候，就認識她了。」想起在路上相逢，琴詩唱和，互憐身世，彼此相投，回味起來，仍是如癡如醉。可是，上官婉兒的影子雖然在他的心頭漸漸擴大，卻仍然不能把武玄霜的影子完全遮蓋。

　　長孫泰沒有他妹妹那樣細心，未曾留意到李逸神情的變化，這個時候，他也正在激動之中，只見他雙眼閃閃發光，那份喜悅的神情竟不在李逸之下，跨上一步，迫不及待的問道：「後來呢？」李逸微笑道：「什麼後來呀？」長孫泰道：「上官婉兒，她，她後來怎麼樣了？」李逸道：「後來嗎？在混亂之中我們離散了。」長孫泰極為失望，顫聲說道：「你以後就不知道她的消息了麼？」李逸道：「聽說她去行刺武則天去了。」長孫泰大驚失色，道：「真的？」李逸道：「說這個消息的人是一位很靠得住的朋友，她還說不必為婉兒擔心，料她定可平安無事。」長孫璧道：「不錯，婉兒素來聰敏機智，當可見機而作，趨吉避凶。」

　　李逸不便說出武玄霜的名字，只說是「一位靠得住的朋友。」他說到這幾個字時，禁不住心頭動蕩，臉上微紅，立即想道：「我但願她的話並不全然可靠，若然婉兒真的如她所料，歸順了武則天，那也就等於死了一般，同樣的令人傷心難過！」

　　長孫泰雖然經他的妹妹慰解，仍是如有重憂。谷神翁道：「李賢侄精神未復，不可太用心神，有什麼話以後慢慢再說吧。夏侯兄，事不宜遲，我此刻便即動身，將長孫均量接來與你作伴。」長孫泰道：「妹妹，你留下來服侍殿下，我隨谷伯伯去接爹爹。」長孫璧道：「你順便也可以探訪一下婉兒的消息，免得大家掛心。」說話之間，有意無意的向李逸微微一笑。

　　按下谷神翁長孫泰等暫時不表，且說李逸在夏候堅金針妙手的治療之下，又得長孫璧的盡心調理，病體一日好過一日，過了二七一十四天，不但可以行動自如，武功也恢復了十之八九。

　　這一日他在靜室之中獨坐無聊，想一會武玄霜，又想一會上官婉兒，但覺情懷悵悵，心事重重，這時已是初秋時分，從窗子裏望出去，庭院裏已是落葉滿階，殘紅待掃，李逸翹首長空，緩緩的唸出上官婉兒送他的那一首詩：「葉下洞庭初，思君萬里餘。霧濃香被冷，月落錦屏虛。欲奏江南調，貪封薊北詩。書中無別意，但悵久離居。」嘆口氣道：「呀，但悵久離居。你思念我，真的是如此之深麼？」懷念遠人，更是不能自已，調好琴弦，再彈一遍詩經中那篇思念故人的「綠衣黃裳」，他想念的是上官婉兒，但卻記起了這一篇詩曾在武玄霜面前彈過，不禁又想起了武玄霜來，想起武玄霜當日曾用楚辭來酬和他的詩篇，暗中勸諫。想起這些舊事，心如亂絲，於是再撫琴彈奏「離騷」中自己最喜歡的那幾句：「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琴韻悠揚中，忽聽得有一個清脆的聲音笑道：「彈得好琴！彈得好琴！」

十　柔情似水最難禁

　　李逸推琴而起，道：「璧妹，你回來了？」這十多天來，他得長孫璧悉心調護，甚為感激，加以長孫璧的父親又是前朝老臣，故此他早已要長孫璧莫拘君臣禮節，改口以兄妹相稱。這一回頭，但見長孫璧柳眉微蹙，如有所思，與她平素的神態大不相同。李逸怔了一怔，問道：「有什麼不好的消息麼？」原來李逸雖在病中，仍很關心徐敬業起兵的消息，長孫璧每天便到鎮上一趟，女扮男裝，扮成一個書生模樣，在茶館裏喝茶，聽茶客們「擺龍門陣」（四川土語，「閒談」之意），以便替李逸打聽消息。

　　長孫璧道：「也沒有什麼不好的消息。不過，我有一個疑問，自己愚昧難明，想請殿下指教。」李逸笑道：「你這樣聰慧，還有什麼難明之事？」長孫璧微笑道：「說到聰明，婉兒妹妹才是世上最聰明的人，我那算得上呢。」李逸道：「你再謙虛，我可不敢和你說話了。」

　　長孫璧道：「我偶然想起一個古怪的問題，你若不笑話我，我便問你。」李逸道：「妙極，妙極！咱們閑來無事正好擺擺龍門陣，你說吧。」長孫璧道：「我今日偶然聽到一個笑話，說是一個江洋大盜，被推出去斬頭，劊子手刀法極好，刀出如風，輕輕一削，便將人頭斬下，那人頭在地上兀自叫道：『好刀，好刀！』你說這個被斬的人是聰明還是愚蠢？」

　　李逸呆了一呆，立即笑道：「這當然是愚蠢了。不過我不相信世上真有那樣的人，被殺了頭還會對劊子手的刀法讚不絕口。這定是那些妙想天開的人編出來的。」長孫璧道：「我看這樣的人多著哩，不過殺他的人未必是用刀罷了。」說到這裏，忽地「噗嗤」一笑，接著說道：「或許是用一聲嬌笑，或許是用一縷柔情──於是那人即算死了亦自對那劊子手念念不忘！」

　　李逸何等聰明，立知其意。心道：「我剛才在琴音中表露出對武玄霜的傾慕，定是給她聽出來了。」不禁瞿然一省，想道：「她雖是借題發揮來譏諷我，這番話卻說得甚有意思，不管怎樣，武玄霜總是我的敵人，縱有天大的本領，也不過等於劊子手罷了。然而她真的是劊子手麼？」

　　李逸呆了好一會子，這才稍定心神，緩緩說道：「多謝你的指點，你比我聰明多了。嗯，今天真的沒有什麼重要的消息麼？」長孫璧道：「你剛才問有沒有不好的消息，沒有，但卻有一個特別的消息。」李逸道：「什麼消息？」長孫璧道：「我聽得茶客談論，說是武則天要招考女中賢才。」李逸道：「這有什麼特別？武則天做了女皇帝，要選幾個女人做官亦是應有之義。」長孫璧黯然說道：「可是那道詔書卻聽說是婉兒代筆的，婉兒做了武則天的四品女官了！」

　　李逸心頭一震，急忙問道：「他們是怎樣說的？」長孫璧道：「我隔鄰的茶客是兩個秀才，他們剛從長安歸來，在茶館裏高談闊論，說的便是婉兒的事情。據他們說武則天任用婉兒做四品女官，專職替她掌管文牘，武則天還特別為了她在宮中設宴，召請許多學士入宮做詩，婉兒在一支香的時刻便做了十首詩，又快又好，將那班學士都壓倒了。武則天這才說出婉兒便是上官儀的孫女，令他們驚愕不已。這是上個月的事情，據說現下婉兒已是才名鵲起，名震長安，人人都知道本朝發現了一位才女，有一些拍馬屁的官兒還上表向武則天恭賀呢！那兩個秀才，說得津津有味，他們也將這件事情當作本朝『佳話』，還誇讚武則天敢於任用仇人的孫女，豁達大度，當真是人主的胸襟呢！」李逸面色一片慘白，雖然他早已聽過武玄霜的「預測」，仍然覺得這是不可想像的事：身負血海深仇，立誓要去行刺武則天的上官婉兒，卻竟會做了武則天的女官！

　　長孫璧道：「殿下，你怎麼啦？」李逸黯然不語，移步窗前，想起了他初見上官婉兒之時，彼此互憐身世，同聲慨歎過：「傷心宇內英豪，盡歸新主；忍見天京神器，竟屬他家！」這樣的話，怎料到別來未久，連她也歸順了武則天了！想到傷心之處，李逸當真是欲哭無淚，欲語還休。

　　迷茫中忽覺有秀髮拂眉，柔荑在握，只見長孫璧輕輕握著他的手掌，柔聲說道：「我也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事情，但他們卻又說得那麼確鑿，待你完全好了之後，咱們到長安去探聽一下，好嗎？」李逸低聲道：「我寧願永不戳破這個疑團。呀，若是真的，若是真的，那，那怎麼好？」長孫璧眼圈一紅，與李逸靠得更緊了。李逸稍稍將頭移開，只聽得長孫璧在他耳邊說道：「婉兒與我情同姐妹，若是真的，我怎樣也要把她勸回來。」李逸道：「若是勸不回來呢？」長孫璧道：「若是勸不回來，我就當她、當她死了！殿下，我知道你極傷心，我的傷心也不在你之下，但你是龍子龍孫，又是英雄豪傑，大丈夫應當提得起，放得下，難道天下之大，就再也沒有第二個知己了嗎？」

　　李逸心頭一蕩，回過頭來，正好與長孫璧的眼光相接，但見長孫璧面上一紅，放開了手，這剎那間，李逸幾乎想抱著她痛哭一場，但立即又強行抑制，但怕這樣一來，更增加了長孫璧的誤會。一個武玄霜、一個上官婉兒，已給了他無窮煩惱，豈可再添上個天真活潑的小姑娘？

　　迷茫中忽聽得有人大聲喝道：「你是誰？你幹什麼？」兩人驀地一驚，從窗口望出去，只見一個道士正向著他們這間靜室走來，夏侯堅那兩個藥僮在後面大聲喝止！

　　這道士年約五旬，穿著一襲淡青色的道袍，留著三綹長鬚，態度從容，頗有幾分瀟灑出塵之概。李逸心道：「夏侯堅世外高人，他這兩個藥僮卻怎如此不懂禮貌？未曾問明來歷，便先吆喝人家。」夏侯堅的花園裏花木蔥蘢，藤蘿纏繞，那道人分花拂葉，不理那兩個藥僮，逕自前行。李逸方自覺得這道人奇怪，心念未已，忽聽得長孫璧說道：「你瞧這道士真有點邪門！」李逸這時方才發覺，但見經他的手撥過的花草，片刻之間，便枯萎焦黃，李逸大吃一驚，這才明白那兩個藥僮為何要大聲吆喝。

　　那道士腳尖並不離地，步履甚是安詳，但轉瞬之間便到了靜室外面，那兩個藥僮追得氣喘吁吁，大聲喝道：「再不止步，我們可要不客氣啦！」那道士仍似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毫不理睬，前面那個藥僮折了一枝樹枝，喝一聲：「打！」把手一揚，但見那枝樹枝，已斷成七截，每截三寸來長，他們用發暗器喪門釘的手法，七段樹枝，如箭疾射，而且每一枝都是對準那道人的穴道。李逸方在心中讚道：「好手法！」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那七枝「木箭」都射到了道人身上，剛剛沾著他的道袍，便紛紛掉落，好像是他的道袍抹了油一般。李逸心中一凜：「原來這怪道士竟會沾衣十八跌的上乘武功！」內功練到爐火純青之境，身體每一部份都可以借力打力，敵人沾著衣裳，便會跌翻，故名「沾衣十八跌」，這道士連射中穴道的暗器，也可以借勁彈開，那更是這門功夫的個中高手了。

　　另一名藥僮見他身中七支「木箭」，仍是安然無事，一發急使出猛勁，抓起了一塊假山石，少說也有兩三百斤，心中想道：「你縱有沾衣十八跌的武功也難以將這塊大石彈開！」這時那道士又行近了靜室幾步，那藥僮大喝一聲，使盡吃奶氣力，將大石對準他擲去，那怪道士哈哈一笑，說道：「來得正好，不必我費氣力打門了！」只見他腳步一旋，伸出了兩根指頭，手腕一抬，那塊大石正迎面打到，他兩根指頭在石頭旁邊一擦，那塊大石本來是從他的左側邊打來的，這時被他雙指一帶，竟然改了方向，逕向那間靜室的紅漆木門撞去，「轟隆」一聲巨響，木門登時碎成了無數小塊。李逸急忙退到牆角，抓起寶劍。

　　那道士立即闖進，盯著李逸與長孫璧兩人，雙眼露出怪異的光芒，臉上罩著一層淡淡的紫氣，神情仍是那麼瀟灑，但卻令人心驚肉跳，那道士盯了一眼，忽地指著李逸說道：「奇蹟，奇蹟，你中了我兩個徒兒的碎骨錢鏢與透穴神針，竟然能活到如今！」李逸與長孫璧這一驚非同小可，想不到這個怪道士看來不過五旬，竟然會是惡行者與毒觀音的師父！李逸強攝心神，施禮問道：「請問老前輩到來，有何指教？」

　　那怪道士看著李逸說道：「我特來看看夏侯堅金針祓毒的本領。喂，你快把衣服脫光，讓我驗一驗看。」李逸出身高貴，即在江湖之上，也是人人對他優禮有加，那忍受得了這般侮慢，不禁勃然大怒，斥道：「妖道出言無禮，你欲見識金針祓毒的本領，理該去拜見金針國手本人。」

　　那道士被他斥罵，卻並不生氣，又瞅了李逸一眼，淡淡說道：「夏侯堅我當然也要見的，但我生來性急，卻想先來看看你是怎麼能活到如今的。喂，你自己不除衣服，要長者給你代勞麼？」驀然邁前一步，伸出長臂，疾的向李逸當胸一抓，李逸雙眼圓睜，掣出寶劍，一個滑步迴身，反手就是一招「神龍怒目」，這一劍乃是崑崙劍法中的一記殺手絕招，劍尖刺敵人的「神庭穴」，劍鋒截敵人的手腕，劍柄撞敵人的胸膛，一招三式，又快又狠！那道士微微一笑，既不見他跳躍閃避，也不見他出手反擊，只是不疾不徐的向前跨上一步，拿捏時候，妙到毫巔，李逸這極厲害的一招三式，竟然都落空了。

　　李逸大吃一驚，但見那道士已到了他的面前，一雙眼睛好像就要貼到他的面上，詭異之極！李逸不假思索，倏的又是一招「玉女投梭」，劍尖晃動，刺他咽喉，兩人相距不到三尺，李逸心想縱然傷不了他，至少也可以迫得他退後。那料這怪道士竟是凝立不動，一笑說道：「原來你是尉遲炯的徒弟，劍法不俗，不過卻難奈我何！」眼看劍尖堪堪刺到，那道士仍是神色不變，忽地伸出雙指，迎著劍鋒便是一推，李逸心中想道：「任他本領通天，究是血肉之軀，怎能擋得我的寶劍？這妖道雖然無禮，也不宜便傷了他的性命。」稍一躊躕，忽聽得「錚」的一聲，那道士在劍上一彈，雙指一移，驀地夾著劍脊，李逸但覺虎口一麻，就在這電光石火的霎那之間，寶劍已給他劈手奪去！

　　那道士傲然一笑，擲劍於地，再跨上一步，李逸急忙使個「陰陽雙撞掌」，使出渾身氣力，想把道士推開，手指還未沾著對方，便聽得「嗤」的一聲，李逸的上衣已給他撕為兩片，露出了雪白的胸脯。那道士側目斜睨，怪聲叫道：「真是奇蹟，夏侯堅果然把你醫好了！好，不過我還要親自再試一試他的本領，待我再打你一掌，看他能不能醫？」李逸一擊不中，未及變招，那道士長袖一捲，早把他雙手束住，有如一道鐵箍，把李逸箍得動彈不得。但見他高舉右手，鮮紅的掌心轉眼間就變成深紫，透出一層黑氣，再一轉眼整塊手掌都變了黑色。道士哈哈一笑，手掌慢慢下移，向他胸膛印去。

　　忽聽得一聲尖叫，長孫璧喊道：「休得傷我殿下！」聲到人到，一撲就撲在李逸身上。

　　長孫璧突然撲來，怪道士也頗感意外，「咦」了一聲，說道：「好一個膽大的小姑娘，你想送死嗎？走開！」長孫璧緊緊抱著李逸，望也不望那道士一眼，尖聲罵道：「臭道士，我就是死了也不走開！」那怪道士伸出五指，卻並不真個抓下，只在她的雲鬢邊輕輕一招，把鼻子湊上去一聞，蕩聲笑道：「好香，好香！比起你來，我的確是個臭道士了。哈，像你這樣一位吹彈得破的美人兒，我還真捨不得下手呢！」他已運起了毒掌神功，雙掌觸人立死，這時真個不敢碰長孫璧一下，想了一想，突然拔下綰髻的頭釵，隔著衣裳，便向長孫璧腋窩一點，他是想把長孫璧點倒之後，然後再拿李逸試驗他的毒掌。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時，忽地有一絲銀光一閃，「叮」的一聲，將怪道士那根頭釵打歪，怪道士哈哈笑道：「夏侯老弟，終於把你引出來了！」夏侯堅罵道：「你這老不死的牛鼻子，枉你自命是一代宗師，怎的如此下流？」

　　那怪道士放開二人，這才回過頭笑道：「咦，你這一代高人，怎麼出口便罵人了？我憐惜標致的小姑娘，就等如你愛護好看的花草一般，這也算得是下流麼？」夏侯堅道：「以你的身份，欺侮小輩，還不算是下流？」那怪道士道：「我沒有存心欺負他，只不過想試試你金針祓毒的本領。」

　　夏侯堅道：「你這是什麼意思？」那怪道士道：「我自信我秘制的毒藥暗器，天下無人能解，卻不料給你解了。這也許是我那兩個徒弟功力太差，暗器的毒性也還未夠厲害之故。我再打他一掌，若然你還能在三個月內將他醫好，我就服了你了。」夏侯堅皺眉說道：「以人命作為兒戲，傷天害理，莫此為甚！」那怪道士仰天大笑道：「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怎見得天公的心腸就必然是慈悲的呢？你忘了我的道號嗎？其實我也並不立心作惡，我只是順其自然，天有雷霆之威，也有雨露之德，你任稱世外高人，卻怎這般迂腐？我拿他試下毒掌，若是你醫好了，那就是醫術上的一大成就；若是他給我打死了，那也就證實了我的確為武學添了一門絕世奇功。所以我的試驗，不論是成是敗，不論是你高明還是我高明，總之都大有益處。一條人命，算得了什麼？」

　　原來這怪道士名叫「天惡道人」，在邪派之中是數一數二的人物，尤其他對自己的餵毒暗器和毒掌功夫，更自負是世上無雙。不過他卻絕不肯輕易出手，這回因為聽到了夏侯堅竟能把李逸醫好，所以才急著要趕來一試。須知他是使毒的第一高手，他又怎容得世上有人能克制他？

　　夏侯堅聽了他這番歪理，知道辯也無用，心中想道：「我三十年前與他相會之時，他是這般形貌，三十年後，仍然未見衰老，功力之深，可想而知。」再看一眼他那雙深黑色的手掌，夏侯堅饒是金針國手，也不禁暗暗驚心！

　　天惡道人怪眼一睜，冷冷說道：「夏侯老弟，你的金針帶來了沒有？我可要試啦！」作勢便要向李逸撲去，夏侯堅攔在他的面前，叫道：「道兄且慢，我有話說。」天惡道人道：「你想勸我改變主意，那是萬萬不能。」夏侯堅道：「不，我也想見識見識你這絕世無雙的毒掌功夫，不過這位李逸公子他的傷還未愈，你就是一掌將他斃了，也顯不出你的厲害，怎能證實你的毒掌是世上無雙？」天惡道人怔了一怔，道：「你這話也有道理，但迫切之間，卻那兒去找一位高手來給我試掌？」夏侯堅微微一笑，說道：「我不敢以高手自居。但自問這幾根老骨頭還夠堅硬，就由我接你一掌，試試如何？」

　　李逸剛才在生死俄頃之際，忽然得長孫璧捨身相救，心中又是感激又是迷亂，長孫璧與他並坐床上，兀自緊緊的倚偎著他，柔聲軟語，替他壓驚，根本就不理會天惡道人還在身旁，也不理會他與夏侯堅說些什麼，好像在這斗室之中，只有他們二人似的。李逸與她耳鬢廝磨，少女身體特有的香甜氣息，一縷縷的傳入他的鼻觀，芳沁脾腑，舒服之極，但卻又令他惶惑不安，心中想道：「我萬不能再惹煩惱，並害人家煩惱了！」心神稍定，急忙把眼光移開，只見夏侯堅負手而立，坦然的站在天惡道人面前，正拚著以血肉之軀，來試天惡道人的毒掌！

　　李逸大吃一驚，跳起來道：「夏侯老伯，這樣不行，還是讓我來試吧。我傷了有你來醫，你若傷了，天下那還能找出第二位金針國手？」天惡道人冷笑道：「你這小子太不自量，你現在就是送上來自願捱打，我也不屑拿你試掌啦！」長袖一揮，將李逸捲翻，「啪噠」一聲，仍然將他摔回床上，卻向夏侯堅笑道：「不錯，我正該拿你試試，你的武功雖然不是天下第一，也算得有數的高手了，至於你的醫術，那卻的確是天下第一的，拿你來試，最好不過！」

　　夏侯堅道：「我若能接得住你的毒掌，這又如何？」天惡道人歪著眼睛反問道：「有甚如何？」夏侯堅道：「我若接得你的毒掌，敢請你以後將這種邪毒的功夫收起，不再用來害人。」天惡道人笑道：「我才不這麼笨，為你立這種誓約，受你的拘束。你若真能接我一掌，毫無傷損，那只是證實我的功夫還未練得到家，待我練好之後，再找你來一試便是。」夏侯堅道：「在你未練好之前呢？」天惡道人道：「那我當然無顏再用。」夏侯堅一想，雖然不能禁他永遠不用，但最少可以拘束他幾年，而且李逸的性命那是定可保全的了，於是便坦然說道：「好，就是這樣吧。請你發掌！」天惡道人雙掌一搓，紫黑色的掌心竟自發出騰騰熱氣，忽地呼的一掌，向夏侯堅的胸膛便即拍下。

　　但聽得「蓬」的一聲，如擊敗革，夏侯堅退後三步，天惡道人也給他的反震之力，震得上身微微搖晃。這剎那間，李逸與長孫璧手心都捏著一把冷汗，緊張得連呼吸都透不過來。但見天惡道人與夏侯堅迎面而立，彼此都目不轉睛的打量著對方，過了半晌，天惡道人冷冷說道：「你好？」夏侯堅微微一笑，說道：「多承關注，我這幾根老骨頭尚幸而無事，你好嗎？」李逸見夏侯堅的面色已漸漸恢復正常，聽他的聲音中氣也還充沛，這才鬆了口氣。

　　天惡道人好生驚詫，他從夏侯堅這一掌反震之力，試出了他的內功深湛，確實是有點出乎自己的意料之外，但更令他不解的是：他的毒掌，不但掌力可以開碑裂石，毒力之猛，更可以直透臟腑，縱算夏侯堅的內功再好，也總應該有毒性發作的徵兆，但現在已隔了一盞茶的時刻，夏侯堅的面上竟然沒有透出半絲黑氣，目光也還是那樣炯炯有神。他卻不知，夏侯堅心中的驚詫，其實並不在他之下。夏侯堅這時也正在默運玄功，收斂體內的毒氣。

　　天惡道人打量了夏侯堅一會，忽地哈哈笑道：「夏侯老弟，真有你的。不過，我可還未認輸。」夏侯堅道：「我不是已硬接了你的一掌麼？」天惡道人道：「我就不信你未受內傷，焉知你不是只能堅挺一時，想將我騙過，我偏偏不走，看看你結果如何？」長孫璧暗暗叫苦，想道：「這魔頭多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險！」

　　夏侯堅雙眼一睜，道：「我可沒功夫陪你，你要怎樣才能相信？」天惡道人道：「咱們不如乾乾脆脆，各以本身的武功再比一場，若然你還能夠接我百招，我立刻認輸便走。」夏侯堅冷笑道：「拳來腳往，這豈不成了市井之徒，咱們要比試功夫，也用不著這種俗子凡夫的辦法。」夏侯堅這番說話，在李逸聽來，似乎已露出一點怯意，心中暗道糟糕，只怕天惡道人更要乘機威脅，定要和夏侯堅過招。那知這一番話順帶將天惡道人捧了一下，天惡道人聽來十分受用，心想以彼此武學大師的身份，確實不必在拳腳上來顯功夫，想了一想，便笑而問道：「你有甚別致的方法？好吧，剛才是你聽我的，禮尚往來，現在我也由你劃出道來，我一準依從便是。」

　　夏侯堅隨手在床頭拿起了一條繩索，那是長孫璧帶來準備替李逸包紮衣物用的，夏侯堅將繩索一拋，道聲：「接著！」天惡道人接著了繩索的一頭，道：「如何比試？」夏侯堅道：「我也不信你未受內傷，我可以從繩索這一端聽出你的脈膊，想你善於使毒，這樣聽脈的方法，你也應懂得。」天惡道人笑道：「好呀，非但可以這條繩索聽出脈息，還可以藉此較量內功，你的辦法，我同意了！」

　　長孫璧很是奇怪，她以前聽父親說過，宮中的后妃在生病之時，太醫奉詔替她們診脈，照例是不能用手指接觸她們的肌膚的，只能用一根絲線，纏在她們的脈門上，太醫隔著珠簾，用三隻指頭按著絲線的另一端，據說如此，便可以聽出脈息了。如今夏侯堅與天惡道人各執繩索的一端聽對方的脈息，想必便是這個方法，但繩索要比絲線長得多粗得多，那更是神乎其技了！而且他們還要用這條繩索來較量內功，這樣的比試辦法，長孫璧端的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真不知如何較量？

　　但見夏侯堅與天惡道人盤膝而坐，各自靠著一邊牆壁，那條繩索給他們拉得筆直，兩人都是眼觀鼻，鼻觀心，好像老僧入定的模樣，過了大半個時辰，仍是動也不動。長孫璧莫名其妙，甚為納罕，看李逸時，忽見他眉尖打結，現出憂急的神情。

　　長孫璧再仔細看時，只見那條繩索微微顫抖，靜室內沒有一絲微風，夏侯堅的長須卻忽然飄拂不安，長孫璧雖然不識其中奧妙，看這情形，夏侯堅卻似處在下風。

　　過了一會，李逸的神色也漸漸恢復自然，就在這時，只見繩索跳動了一下，天惡道人那淡青色的道袍也微微起皺，好像一湖平靜的春水，忽然被微風蕩起了漣漪。

　　原來這時正到了吃緊的關頭，兩人各以上乘的內功通過繩索，試探對方的反應，天惡道人感覺出夏侯堅的脈息越來越弱，正自高興，忽然夏侯堅的脈息好像完全斷絕，連一絲絲的波動都感不到了，按說到了這個時候，夏侯堅已應該氣絕而死，但奇怪得很，他的內力還是綿綿密密，不斷的從繩索中傳過來，天惡道人大吃一驚，摸不到夏侯堅的深淺，心頭禁不住微微一凜，幾乎把持不住，就在這剎那之間，主客勢易，給夏侯堅占了上風。

　　天惡道人急忙凝神運氣，力圖反擊，情形與剛才大大不同，但見那條繩索不住的跳動，漸漸竟像跳繩一樣，繩索不住的打著圈圈，長孫璧看這兩人，仍是各自盤膝而坐，垂首閉目，各以三隻指頭扣著繩索的一端，指頭並未擺動，顯見那繩索的跳動，乃是由於內力的震盪所致。

　　這時兩人都感到對方的脈搏散亂，各自凝聚真力，作最後的一擊，這情形連長孫璧也看出來了，但見那條繩索不住打著圈圈，刮得地上的灰塵飛揚，呼呼風響，陡然間那條繩索繃得緊似弓弦，「力勒」數聲，從中間斷成了十幾段。天惡道人道：「佩服，佩服，你接了我的毒掌，功力居然還足與我相持，我認輸了！」拋開斷繩，立刻走出這間屋子，轉眼之間，只聽得他的嘯聲已在百步之外。夏侯堅仍然盤膝坐在地上，未敢移動。

　　李逸知道夏侯堅正在調停呼吸，活血舒筋，不敢去驚動他。長孫璧道：「咦，我好似聞到一股腥臭的氣味。」李逸想道：「難道那天惡道人在室中留下了什麼毒物？」忽聽得門外又有腳步聲響，李逸與長孫璧乃驚弓之鳥，急忙拔劍起視，卻原來是那兩個藥僮。

　　但見他們一個捧著香爐，一個捧著淨瓶，爐中焚的不知是什麼異香，香氣氤氳，一嗅之下，便令人氣爽神清，心胸寧靜。過了片刻，夏侯堅雙目一張，徐徐起立，連聲說道：「好險，好險！」捧著淨瓶的那個藥僮已伺候在他的身邊，夏侯堅取出一枚金針，在左手中指之尖一刺，將毒血擠出，幾乎注滿了那個淨瓶。在他靠過的牆壁上則留下了一團黑印，肌紋隱現，好像是他背上蘸有濃墨印上去的一般，李逸這才發覺那股腥臭之氣便是從牆壁上這團黑印發出來的。那兩個藥僮，放下了香爐，取出鐵鑿，鑿下了那幾塊磚頭，夏侯堅吩咐道：「將這幾塊磚頭和這個銀瓶，都拿到山後埋了，要埋得深些，還要記住不可靠近山泉。」

　　李逸不禁駭然，問道：「那天惡道人的毒掌怎的這般厲害？」夏侯堅道：「要不是我早有防備，今日早已命喪他的手中。」長孫璧道：「你與他比拚內功，不是贏了麼？」夏侯堅道：「不算得贏，我是把他嚇走的。」長孫璧道：「你先受了一掌，還能和他相持了個多時辰，他贏不了你。那當然應該算是你贏他了。」夏侯堅道：「就算是贏，也贏得僥倖之極！」李逸請道其詳，夏侯堅道：「我聽得藥僮說是他來，預先服下了半瓶的解毒靈丹，再穿了一件極薄的金絲軟甲，這才出來和他賭賽。那知他的毒掌，厲害之處，竟然遠遠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體內的毒氣，幾乎收斂不住，後來他還要和我比試，我便將計就計，想出了那個辦法，和他比拚內功，他的功夫非常霸道，若然真個動手過招，我接不滿百招，但若彼此柔鬥，我的內功卻要比他稍為精純。我便借他從繩索中傳過來的內家真力，發散我體內的毒氣，牆壁上那團黑印，便是這樣來的。但仍然不能發散淨盡，所以在他走了之後，我仍須再運內功，將餘毒凝聚指尖，這才濟得乾乾淨淨。」長孫璧聽得瞠目結舌，夏侯堅微笑道：「還不止此呢，為了這場比賽，我不但損了三年功力，而且今後要變成禿子了。」將帽子揭開，搖一搖頭，但見滿頭頭髮，盡都變成碎末，隨風飛散。李逸內功已有根柢，知道這是真氣耗損太甚所至，下拜說道：「老前輩為了小侄如此犧牲，活命之恩，沒齒不忘。」夏侯堅道：「這算不了什麼，我這幾十年，苦修苦練，本來就準備了要和他比試一場的。」他見李逸這樣惶恐不安，有一件事還不好意思說出來，原來他穿的那件寶甲也給天惡道人的掌力震裂了。

　　長孫璧道：「世上竟有這般厲害的人，我以前做夢也想不到。」夏侯堅道：「武林中有話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這話半點不錯。天惡道人的毒掌並世無雙，若論到武功也還未必是天下第一呢。」長孫璧道：「別的人我不怕，最怕碰到天惡道人那兩個徒弟，尤其是那個毒觀音，她會笑嘻嘻的冷不防就給你一枚透穴神針。我爹爹和殿下就幾乎給他們害死。別的人武功多高也總有個道理好講，這兩個魔頭卻是不可理喻，隨時都會出手傷人。」夏侯堅道：「不錯，你們現在都和天惡道人的門下結了冤仇，他們又認得你們的相貌，天惡道人在這三兩年內也許不會出來，他這兩個徒弟卻正在掀風揭浪，將來你們在江湖上行走，確是要小心提防。」長孫璧道：「我就不知道該如何提防？」夏侯堅道：「這樣吧，將來你們走時，我送一些易容丹給你們，可以隨你們的心意，改變容貌。」長系璧笑道：「好啊，好啊！不過最好現在給我。我這幾天每天假扮男子，到茶館去打聽消息，想是扮得不像，好些茶客都在盯著我呢！」夏侯堅笑道：「既然如此，等下我叫藥僮拿來，並教你怎樣使用便是。」長孫璧大喜拜謝，原來她知道夏侯堅有此妙藥，早已打算問他要了。

　　夏侯堅臨走之時替李逸把了把脈，說道：「再靜養一天，明天你便可以完全好了。嗯，我算一算日期，谷神翁去接你的爹爹，明天也應該回來了。」後面這幾句話乃是向長孫璧說的。

　　夏侯堅走後，長孫璧微微一笑，說道：「我爹爹最大的心願便是能見唐室中興，明天他若到來，見到殿下，一定歡喜得很。」李逸喟然歎道：「只怕我擔不起中興的擔子了。」長孫璧頓了一頓，又道：「只是他聽到婉兒的消息，卻不知怎樣傷心呢！」李逸心如亂絲，黯然無語。長孫璧看他一眼，低聲說道：「我不該在殿下面前提起婉兒──」眼圈一紅，將下面的話咽了回去，李逸心弦顫抖，不知怎樣答她，恰好這時，一個藥僮將易容丹帶來給長孫璧，解了李逸的窘。

　　藥僮給長孫璧講易容丹的用法，長孫璧感到新奇有趣，不厭求詳的問來問去，李逸坐在一邊，如有所思，並不插話。藥僮走時，長孫璧見李逸似有倦意，便亦告辭，走到門前，忽又回頭笑道：「你該換一件衣裳了。」李逸想起適才被天惡道人抓裂衣裳，長孫璧撲到他的身上救他，不覺面上一紅，低聲說道：「多謝關心。」長孫璧想起一事，走回來將一盒易容丹放下，說道：「留一盒給你，也許過了幾天，咱們都用得著它呢。」說罷嫣然一笑，這才揭簾走了。

　　這一晚李逸輾轉反側，無法安眠，到了午夜，忽然披衣而起，伏在案前，匆匆忙忙的寫了一封信。

　　這封信是寫給長孫璧的。李逸想了許久，終於決定了獨上長安。是的，上官婉兒做了女官的消息，曾經令他傷心絕望，他甚至當作上官婉兒已經死了，今生今世再也不要見她！然而他自己也知道，在這傷心絕望之中，正蘊藏著對婉兒的深沉的懷念！他怕見婉兒，又渴想再見婉兒，他們身世相同，氣質相似，不管婉兒如何，他是把她當作平生唯一的知己的。正是由於這種矛盾的心情，他拚著遭受任何危險，也要到長安去一見婉兒。

　　而促成了他這一決定的則是長孫璧，在他養病的期間，他雖然感激長孫璧對他的細心照料，卻只當作是兄妹的情誼，還未有什麼特別的感覺，今天卻驀然發現了她的情意，這令他迷惘，也令他惶恐不安，他不能再耽擱下去了。他留信給長孫璧，請她原諒自己的不辭而行，並勸她不要冒險也去長安，勸她留在夏侯堅家中陪伴她父親。然而這些都不是真正的理由，真正的理由他沒有寫出來，他不願與長孫璧同行，其實是怕自己抑制不住自己，再一次惹下愛情的煩惱。他最後請她轉告夏侯堅，並多謝她的照料之恩與夏侯堅的再生之德。

　　寫好了信，從窗口望出去，月亮正在天心，秋風吹來，已帶著些些寒意，有兩片黃葉吹落他的幾前，他想起與上官婉兒初見之時，正是春花如錦的時節，那時他抱著復國的雄心，也正像春天的花朵一樣，充滿生氣，曾幾何時？轉眼間便是秋風蕭瑟，而他的心境，也感到似黃葉一般，飄零無依。

　　他打開了那盒易容丹，選了一種可以令面色灰暗的搽上去，打扮之後在銅鏡前一照，但見自己好像平白老了二十年，額上添了幾道皺紋，頭髮也有幾根斑白，他換了一件藍色的舊長衫，試傴僂著背，踱了幾下方步，從鏡中看到的自己，活像一個科場失意的老儒生，幾乎連自己也不認識自己了。李逸心道：「這樣正好，即算混在長安鬧市之中，也絕不會被人識破我的本來面目了。」

　　他輕輕打開房門，攜了古琴寶劍，悄悄出走，長孫璧住在花園東角的那座小房，他經過之時，便把那封信從窗口輕輕送進去。長孫璧正在夢中和李逸到了長安，見著了上官婉兒，長孫璧勸不轉婉兒，正在夢中發出一聲輕微的嘆息！李逸可並不知長孫璧在發夢，聽到那聲嘆息，呆了一會，終於不敢回頭，便走出了園子。

　　他從那條小路走下山去，武玄霜那天正是從這條路上送他來的，松風掠過，依稀還似聽得那車輪的轆轆之聲。李逸情思惘惘，心事如潮，疾跑下山，不覺東方之已白。

十一　假作真來真作假

　　在秋風蕭瑟之中，李逸經過了崎嶇的蜀道，翻過了川陝交界的高山，這一日來到鄠縣，距離長安，不過是三四日的路程了。李逸心懷故國，西望長安，不勝感慨。這條路因為是通往長安的驛道，路旁的酒肆甚多，走到中午時分，李逸感到有點饑渴，便停下馬來，走進一間酒肆，要了半斤鹵牛肉送酒。

　　那酒肆主人並不因他衣服寒酸而有所歧視，這時酒肆中只有他一個客人，那酒肆主人上前和他搭訕，聞得他往長安，便即笑道：「老先生敢情是上長安求官麼？」李逸笑道：「我失意科場，年年落第，今生是沒有福份做官的了。」那店主人安慰他道：「話不是這麼講法，周公八十，尚遇文王，一時困頓，算得了什麼。」李逸又笑道：「世無文王，我也不是周公，我此去長安，但能圖個溫飽，已是心滿意足。」那店主人卻正色說道：「我聽村子裏的一些讀書人說，當今皇帝，雖然是個三截梳頭，兩截穿衣的女人，卻還很能夠用人呢。不過你老無心求官罷了。」

　　頓了一頓，又道：「長安比以前更熱鬧了，你老縱非求官，求事也定能如心所願。」李逸想起以前自己在武玄霜面前彈奏詩經中那篇《黍離》，當時武玄霜就曾取笑過他，說是要帶他到長安去看看「麥田」，看看長安究竟是不是像他想像中那樣荒蕪，如今他聽得這酒肆主人大談長安的繁華熱鬧，觸動前情，良久良久，始強顏笑道：「多謝你的貴言。」心情悵悵，拿著半杯酒黯然無語，只顧倚欄看山。

　　那酒肆主人見他似是心情不屬，倚欄看山，又笑道：「你老先生若是有興致的話，倒可以上山一遊，看看古跡。」李逸問道：「這座山有什麼古跡？」酒肆主人道：「這座山便是那有名的首陽山了，在前幾年，常常有遊人上山去覓伯夷叔齊採薇的古跡呢，這一兩年才少了。」伯夷叔齊相傳是殷末周初的兩位隱士，周武王舉兵伐商，伯夷叔齊曾攔過他的馬頭勸諫。後來商亡之後，這兩兄弟恥食周粟，在首陽山中隱居，採薇而食，終於餓死。李逸聽得酒肆主人談起這個故事，更覺黯然神傷，心中想道：「當今之世，像伯夷叔齊這樣的人早已沒有了。怪不得據他所言，這一兩年，連遊客也幾乎絕跡了。」對那酒肆主人說道：「我倒想上山一遊，可惜阮囊羞澀，要趕往長安謀事，沒此閒情逸致了。」

　　說話之間，又來了一個客人，這人是個年青的武士，李逸一見，不覺怔了一怔，這人的相貌好熟，似是在那兒見過的？想了一想，不禁啞然失笑，原來這個人的身材和李逸差不多，相貌也有點相似，所以李逸一見之下，覺得好熟。這人衣服光鮮，坐的也是一騎駿馬，面上卻帶著病容，看來要比李逸瘦削一些。

　　那少年武士走進酒肆，吩咐酒保道：「打三斤白酒，切兩斤牛肉來。」聽他說話，聲音響亮，中氣充沛，不像是有病的樣子。李逸心道：「這人的武功底子不錯，他那焦黃的臉色，想必是生來如此的。」

　　那少年武士意態甚豪，喝了一大盅酒，眼光向李逸這面飄來，那酒肆主人道：「相公是到長安去的嗎？」那少年武士點點頭道：「不錯。」酒肆主人道：「這位老先生也是到長安的，你們正好同路。」

　　那少年武士瞧了李逸一眼，拱手問道：「老先生高姓大名。」李逸隨便捏了一個假名說了，那少年武士說道：「小弟姓張，賤號之奇，川西眉山人氏。敢問老先生可是受了朝廷的徵聘入京的麼？」李逸道：「什麼徵聘？」張之奇道：「當今的女皇帝詔令天下各州縣保薦賢良方正之士，奇村異能之人入京候選，老先生尚未知道麼？」李逸笑道：「我身無一技之長，那會徵聘到我。我是上長安謀事，想混一口飯吃的。張兄是受徵聘入京的麼？」

　　張之奇哈哈一笑，意態飛揚，不直接答覆李逸這一句話，卻說道：「我也不過到長安碰碰運氣罷了。目下徐敬業已在揚州舉兵造反，我若然僥倖得個軍功，也好博個封妻蔭子。」李逸道：「哦，原來張兄是意欲投軍去的。胸懷大志，可佩，可佩！」語帶譏諷，張之奇卻似聽不出來。

　　李逸一路上，都聽得有人談論徐敬業謀反的事，說法紛紜，戰情實況不知如何，便問那張之奇道：「聽說那英國公徐敬業乃前朝老將，善於用兵，朝廷如今要募人從軍，是不是前方已經吃緊了？」張之奇哈哈笑道：「徐敬業兵微將寡，那能成得大事？聽說天后已派了李孝逸將軍為揚州道大總督，領兵三十萬南下；又派了左鷹揚大將軍黑齒無常為江南道大總督，屯兵江淮；另外又將程務挺大將軍由單于道調回，領兵十萬，兼程南下。三路夾攻，徐敬業有翅難飛！朝廷募軍，聽說是要抵禦突厥的進犯，並非全為了徐敬業呢。」李孝逸是唐高祖（李淵）的曾孫，李逸的堂兄，李逸聽說他竟然做了討徐敬業的主帥，不由得暗暗傷心。

　　兩人話不投機，李逸的冷淡神情不知不覺從面上表露出來。張之奇自覺無味，喝完了酒，不想與李逸同行，便拱手說道：「小弟忙著趕路，請恕我先走一步，若是有緣，長安再見。」

　　張之奇一走，李逸便即結了酒賬，跨馬登程。走了一會，忽聽得前面「嗚，嗚！」的響箭聲，李逸急忙翻身下馬，這條驛道從崇山峻嶺之中穿過，這時正到了險峻的地方，有山坳隔著，看不見前面的情景。

　　李逸翻身下馬，立即施展上乘輕功，跑上山上，山中茅草沒脛，怪石嵯峨，李逸躍上一塊巨石，借著石筍遮蔽身子，居高臨下，望將下去，只見那個張之奇正自策馬轉出山坳，山路的那邊迎面奔來了十幾騎快馬，剛才的響箭便是這班強盜發出來的。李逸心道：「這倒奇了，張之奇身上有什麼油水，值得黑道上的朋友興師動眾？」

　　張之奇勒住馬頭，轉眼間那夥人已到了他的面前。張之奇大怒喝道：「清平世界，浩蕩乾坤，你們竟敢攔途搶劫麼？」為首的那兩個漢子跳下馬背，恭恭敬敬的說道：「公子息怒，我們不是強盜。」張之奇道：「不是強盜，何故攔著我的去路？」那兩個漢子躬腰說道：「我家主人有請。」張之奇道：「你家主人是誰？」那兩個漢子對望一眼，好似有點詫意，左手的那個漢子說道：「峨嵋金頂之會，公子忘記了麼？我是程通呀！」張之奇道：「我不認識你呀！你認錯人啦！」程通尷尬之極，右手的那個漢子說道：「峨嵋之會，人數眾多，公子記不起來，也是有的。見了我家主人，自然明白。」張之奇道：「什麼峨嵋之會？青天白日，瞎說一通，你家張大爺可還要趕路。」右邊那個漢子叫道：「咦，你，你不是李、李公子嗎？」程通道：「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好，就算你姓張吧，張大爺，我家主人有請！」張之奇怒道：「什麼算我姓張？我明明姓張，你再糾纏，吃我一鞭！」

　　李逸聽到這裏，恍然大悟，敢情是這兩個人將張之奇當作他了。一想峨嵋之會，果然有程通這個人，當時跟在那個龍三先生的後面，搶著擠到他的面前，向他通過名姓的。再一看其他的人，有幾個也有點面熟。敢情他剛才和張之奇在酒肆喝酒之時，喬裝打扮的酒客中就有這幾個人在。李逸心中想道：「這樣看來，他們早已在旁窺伺我了。我現在扮成這個樣子，他們當然認不得我。可是張之奇與我的本來面目，雖然有點相似，亦並非很相似呀，他那付焦黃的臉色，就與我大大不同，程通沒理由分不出來，他們的主人又是誰呢？」

　　李逸這個疑問，張之奇已替他說了。那兩個漢子見張之奇發怒，他們的臉色也沒有剛才那麼恭順了。右手的那個漢子道：「李公子，小人寧願捱你兩鞭，也定要將你請到。我家主人吩咐，不管如何，總得留住你的大駕！」張之奇氣往上衝，一鞭刷下，斥道：「你家的主人是當今皇上麼？有這麼霸道！他叫什麼名字？」程通大聲說道：「春雷動地！」右邊那個漢子接著說道：「飛龍在天！」張之奇莫名其妙，斥道：「誰管你什麼春雷飛龍，快快滾開！」李逸聽了，卻又是大吃一驚。

　　原來這八個字乃是李逸和幾個人之間相約定的「切口」，李逸因為要推翻則天皇帝，奪回唐室江山，和朝野間幾個掌有權勢的人物密謀起來，這幾人在朝的是：中書令裴炎，英國公徐敬業，和大將軍程務挺；在野的則是武林的老盟主谷神翁和他的師父尉遲炯。他們約定，將來互通消息之時，便以這「春雷動地，飛龍在天。」八個字作為暗號，若是有人能說出這八個字，那便是他們所派遣的「自己人」了。這八個字含有深意，表示他們一旦舉事，便將如春雷之動地，蟄伏的神龍也就要飛上九天。

　　李逸一聽這兩個人居然說得出這兩句暗號，先是一驚，繼而詫異，心中想道：「是誰派他們來接我的呢？谷神翁前些日子，還和我同在一處，現在正去迎接長孫均量；我的師父不會到這裏來；裴炎乃是當朝宰相，他怎知道我在江湖上的行蹤？徐敬業遠在場州，而且現在正是討伐武則天的三軍主帥，他更沒有到這裏的道理！程務挺被武則天派去討伐徐敬業了，即算他陣前反戈，也不可能這樣快便打回來，這兩個人要接我去見他們的『主人』，這個主人究是五人中的那一位？」

　　張之奇壓根兒不懂得這八個字的意思，當下勃然大怒，斥令那班人讓路。程通忽地一聲冷笑，說道：「我家主人誠心誠意要留下公子的大駕，公子你卻當真不願意去見他麼？」張之奇斥道：「我要趕往長安，誰耐煩和你們糾纏不清！」右手那個漢子冷笑說道：「這樣看來，流言非假，李公子你竟背誓寒盟，想入長安求取富貴去了？」張之奇越發被他們激得大怒，「唰」的又是一鞭打下，喝道：「老子姓張，不錯，老子正是要入長安求取功名富貴，你們管得著麼？」

　　程通雙臂一振，將張之奇那匹馬一攔，登時按下了馬頭，張之奇一個飛身跳下，右邊那個漢子一招擒拿手法，立刻朝他抓下，張之奇氣得哇哇大叫，右手揮動長鞭，左手拔出一柄短劍，長鞭左掃，短劍右戳，一招兩式，同時襲擊兩個敵人。

　　程通使出一套羅漢神拳，拳風虎虎，剛猛之極，那個漢子的擒拿手法，更是十分了得，竟在劍光鞭影之中欺身進來，張之奇的武功雖然不弱，以一敵二，卻是抵擋不住，大約打到三十招之後，那漢子一托鞭梢，驀地使了一招「敬德奪鞭」，大喝一聲，一手扭住了張之奇的手腕，程通趁勢一拳，結結實實的在他脅下打了一拳，張之奇的短劍被他打落地上，長鞭也給那個漢子劈手奪去，並且立即點了他的啞穴，兩人哈哈大笑，將張之奇雙手反剪，縛在馬背上，一聲呼嘯，竟自擁著張之奇走了。

　　李逸大吃一驚，心中想道：「他們既是將張之奇誤作是我，卻怎的對他如此無禮？他們罵我背誓寒盟，這流言又是怎麼來的？即算我是背誓寒盟，他們也不該這樣逞兇毆打啊！」要知李逸雖然是討厭張之奇，但張之奇遭受了這一場飛來的橫禍，到底是因他而起，而且那些人這樣對待他的「假身」，毆辱了張之奇也就等於是毆辱了他一樣。李逸越想越是生氣，而且越想越覺得其中疑竇甚多，雖則他極不願意惹事，也不能不查個究竟了。

　　李逸從山上奔下，他那匹馬已不知跑到那裏去了，那是他在路上買來的一匹川馬，因為要適合自己改裝之後的寒儒身份，買的不過是一匹普普通通的川馬，失了也不足惜。李逸急於查知究竟，不再去找回自己的坐騎便即施展輕功，追蹤那一班人。

　　李逸的輕功雖好，究竟賽不過飛奔的健馬，追出山口，那班人已去得遠了，目力所及，只見幾個黑影，再過些時，影子也不見了。

　　這時已是黃昏時分，在田間操作的農夫三三五五的荷鋤歸家，李逸截著一個老農攀談，假裝作是錯過宿頭的旅客，那老農道：「再走十里光景，前面便有一個小鎮，可以投宿。」這老農夫心腸很好，他打量了李逸一眼，又道：「相公是讀書人，只怕不慣走路，若是真的走不動了，不嫌棄的話，請到捨下住宿一晚也行。」李逸謝過了他，說道：「走，我是走得動的，既然只有十里之路，入黑之後，趕到鎮上投宿正好。只是我有點害怕。」那農夫道：「相公擔心什麼？」李逸道：「我害怕路上有盜賊。」

　　那農夫笑道：「現在的世道比從前好多了，何況這裏到長安不過是幾日的路程，更不會有盜賊的。」李逸順著他的口氣道：「不錯，我走了好幾天都沒有碰見過盜賊，不過越近長安，反似越不安靜了。」那農夫道：「怎麼？」李逸道：「我剛才就碰到了一班匪徒，將一個上京投軍的人縛去了。」那農夫奇道：「真的？」李逸道：「剛從這裏經過，難道你們沒有看見麼？」那農夫道：「哦，我明白了，那班人是裴家的家丁，他們的馬跑得太快，我看不清楚他們的馬還縛有人呢。哼，他們也太恃勢欺人了！不過那人一定是為了什麼事情冒犯了裴家的，相公和他們裴家無冤無仇，卻是用不著害怕。」李逸道：「裴家是什麼人？」那農夫道：「當今的宰相裴炎，正是我們村子的人。」李逸道：「裴炎不是在長安嗎？」那農夫道：「他還有一個弟弟看守老家，未曾搬去長安。」李逸憤然說道：「聽說當今的女皇帝曾下令不許豪強欺壓百姓，看來這種命令也只是一紙具文，騙騙老百姓的罷了。」

　　那農夫搖了搖頭，說道：「話可不能這麼說法。若在從前，別說是當朝宰相的親兄弟了，僅僅一個縣官的家人，在鄉下就像皇帝一般，打人罵人，那真是平常得很。裴家確是有點恃勢橫行，但像今天這樣的公然擄人，卻還是第一次。平日一些小事，我們鄉下人吃點虧，能忍便忍，這倒不是為了怕他才不敢進京告他，而是不願拿一些小事去麻煩天后。」李逸本來是想借這件事來罵武則天，不料鄉下人對武則天卻是那麼擁戴，不由得心中一涼，好半晌說不出話。

　　那農夫望望天色，說道：「老先生你不嫌棄的話，還是請到捨下歇歇吧，天色已經晚了。」李逸道：「多謝你的好意，路上既然沒有盜賊，我走一程夜路也不用害怕了。我還是到前面小鎮投宿的好。」那農夫見他執意要走，只好由他自去。

　　李逸在村外兜了一個圈子，入黑之後，再折回來，心中想道：「原來是裴炎幹的勾當，裴炎為什麼要縛架我呢？」裴炎曾經派遣惡行者與毒觀音去刺殺廢太子李賢，李逸對這件事一直是痛恨於心，再加上今日這樁事情，他越發不能忍受，決定要去探個明白。

　　裴家的大屋在村子的東頭，倚著山坡修建，屋前屋後，有幾個武士巡來巡去，李逸故意在樹林裏發出怪聲，引得那幾個武士跑來張望，李逸對準樹上的一個鳥巢，輕輕的彈出了一粒石子，將幾隻大鳥趕得振翅飛起，呱呱尖叫，只聽得一個武士嚷道：「原來是夜梟，呸！」另一個武士道：「料想沒有人這麼大膽，敢來找員外的麻煩。」另一個道：「這也難說，聽說丞相得罪了天后，說不定天后派遣大內衛士來呢，怎可以不小心防備？」李逸聽他們議論紛紛，禁不住心中暗笑，立刻施展「八步趕蟬」的上乘輕功，從林子的另一邊掠出，待到那幾個衛士轉過身來，他早已飛過牆頭，進了內院。

　　李逸在院子的暗角伏匿了一會，見一個單身的武士提著燈籠走過來，李逸身形一現，明晃晃的劍尖便即對準了他的咽喉，低聲說道：「你嚷一嚷，我就要你的命！」那武士是個行家，一見李逸的身法手法，知道來人的武功比自己何止高出十倍，果然不敢動彈。

　　李逸將他的燈籠吹熄，道：「你們的員外在那裏，快帶我去。」那武士不敢不依，帶著他穿出兩處角門，指著園中的一間屋子道：「就在那兒，你自己去吧！」李逸道：「委屈你躺一會兒，你說的若是實話，我見了裴員外之後，回來再放你。」信手點了他的麻穴，將他放在假山石的後面，飛身掠上屋檐，向屋子裏偷偷張望，只見屋內燈火輝煌，有幾個武士侍立兩旁，兩個官員模樣的坐在當中。

　　只聽得其中一人問道：「這樣說來，我大哥被捕的消息乃是千真萬確的了。王大人可知道他是為了什麼事情得罪天后的嗎？」李逸一聽，便知這人是裴炎的弟弟裴昌，另一個人穿著三品京官的服飾，垂頭喪氣的說道：「裴大人突然被龍騎都尉拘捕，關進天牢。我一聽到這個消息，趕忙逃出京都，那還有功夫詳細查問。」裴昌道：「我大哥被捕之後多久，王大人才知道消息的？」那京官道：「裴大人在晚上三更被捕，我第二日早上知道的。」裴昌道：「上過了早朝沒有？」那京官道：「正是在退朝之後，宮中的一個內監偷偷告訴我的，他也不知道內裏情由。」裴昌道：「武則天在朝堂之上沒有說什麼嗎？」那京官道：「武則天只是忙於調兵遣將，對裴大人的事一句也沒提及。我們還以為裴大人是因病缺朝的呢。」

　　裴炎被武則天打入天牢，這事大出李逸意料之外，心中想道：「怪不得剛才那兩個武士擔心會有大內衛士到來。」聽那個「王大人」的口氣，大約他是裴炎的一黨，怕受牽累，故此連忙逃命。

　　裴昌沉吟半晌，說道：「我大哥素得天后信任，只要不是謀反的事情洩露，也許還可轉圜。」那京官道：「不錯，罪狀沒有宣佈，還有一線希望。」裴昌道：「不過，可能現在正在搜集罪證，不可不防。」那京官道：「是呀，所以我一路馬不停蹄，趕來稟報，為的就是怕你們家中藏有什麼謀反的證據。」裴昌道：「現在就苦於不知他因何被捕。若然不是為了謀反，廷尉來時，咱們可以接詔。若是為了謀反，咱們一家都是死罪，那就只有拒捕了。我已叫家人拾好細軟，萬一有變，咱們即刻向後山逃跑。」李逸見裴昌在這樣緊要的關頭，居然還能冷靜應付，心道：「裴炎老奸巨滑，他的弟弟，也學得幾分。」

　　裴昌歇了一歇，吩咐一個武士道：「現在可以將那位王孫提來了。」轉過頭對那位「王大人」道：「僥倖之極，李逸落在我的手中，再也不怕他進京告密了。」那「王大人」道：「李逸？他不正是八年前失蹤的那位王孫嗎？」裴昌道：「一點不錯。這次英國公起兵，他也曾參與大事。不過，我大哥怕他懷有二心，早已叫我小心他的行蹤。好在他要入長安。必定要經過這裏，我天天叫人到路口等候，果然給我等到了。」

　　過了片刻，程通將那張之奇押來，張之奇倔強得很，一路破口大罵。裴昌離座迎接，奸笑說道：「殿下還認得小人麼？我叫他們請你，下人不知規矩，多多冒犯你了。」張之奇大怒罵道：「誰認得你，我與你何冤何仇，你將我擄到這裏？」裴昌朝張之奇面上一望，不覺現出了一絲詫異的神色。

　　約在十年之前，李逸十一、二歲的時候，有一次他的父親信王李預曾帶他去拜訪裴炎，裴昌在屏風後面偷偷張望，對李逸留有印象。這時裴昌盯著張之奇那付焦黃的臉皮，有點奇怪，心中想道：「當年那個粉雕玉琢的孩子，長成之後，怎的卻變成了個黃臉病夫？」程通猜到他的疑心，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裴昌恍然大悟，心道：「原來如此，他中了惡行者與毒觀音最惡毒的暗器，想必元氣大傷，難怪形容枯槁。」

　　張之奇那識得內裏情由，破口大罵。裴昌奸笑道：「殿下，你忘記了春雷動地，飛龍在天之約麼？」張之奇道：「胡說八道，誰是你的殿下？你想謀反麼？我可不能受你拖累！」裴昌面色大變，道：「我大哥一心扶助唐室，你當真要恩將仇報，上京告密麼？」張之奇怒道：「你們到底是些什麼人？」裴昌道：「你縱然認不得我，中書令裴炎，他是我的大哥，難道你也不認得麼？」張之奇怔了一怔，忽地雙眼圓睜，罵道：「裴炎是當朝宰相，他的弟弟豈有不懂朝廷律例，胡亂擄人拷打之理？你這廝分明是冒認裴相國之名。」

　　裴昌這時不由得起了疑心，想道：「難道真是捉錯人了？」問道：「今年三月之間，你在巴州麼？」張之奇負氣說道：「在又怎樣？不在又怎樣？」裴昌道：「廢太子李賢被人刺殺，你知道這事麼？」張之奇道：「這事與我何關？」他對裴昌的身份也是猜測不透，心中想道：「我曾聽人說過，廢太子是給天后下詔賜死的，這人說是他被刺殺，莫非真有此事？但這事又怎能牽連到我的身上來？」裴昌盯了他一眼，又問道：「聽說你對廢太子被暗殺的事，甚是不平？」張之奇道：「若然真有此事，我當然要為廢太子不平！」裴昌冷笑道：「怪不得你想進京告密，你還敢不認你是李逸麼？」

　　張之奇雖然不知道其中錯綜複雜的情節，但這時卻也猜到了他是認錯了人，連忙叫道：「大丈夫坐不更名，行不改姓，我是眉山的病尉遲張之奇，誰識得你什麼李逸！」裴昌大吃一驚，道：「你姓張，你的諢名叫做病尉遲？」程通睜大了眼睛，果然看出了有些不像，但他怕裴昌怪他捉錯了人，硬著頭皮說道：「我在峨嵋金頂和他朝過相，絕沒有認錯人之理。你瞧他滿面病容，正是中了透穴神針之後，毒性發作，雖經名醫調治，仍留下毒沁皮膚的病象。哼，你以為這樣就可以瞞過我的眼睛麼？」張之奇大怒道：「呸，我生來便是這付相貌，要不然江湖豪傑怎會送給我這個病尉遲的綽號？今年三月，我也不在巴州，你們認錯人啦，老子姓張，不是姓李！你們硬要張冠李戴麼？」

　　裴昌冷冷的望了張之奇一眼，道：「你上京做什麼？」張之奇道：「天后挑選神武營衛士，我是眉山郡守保薦去應試的，你若不信，我身上還有眉山郡守的保薦文書。」程通兀自叫道：「員外別信他的胡說八道，他明明便是李逸，怎會姓張？」

　　忽地有一武士勿匆走入，向裴昌說道：「有一隊馬隊進了村莊，不知是什麼路道？」那個京官嚇得渾身顫戰，訥訥說道：「怎麼來得這般快？快，快派人再去打聽，是長安來的，還是縣裏來的？」

　　裴昌雙眼圓睜，大聲說道：「不管這廝是姓張還是姓李，他要做武則天的奴才，咱們便容他不得。程通，你留下來看守他，仔細搜一搜他，再等候我的發落。絕不能讓他跑了。」程通應了一聲。裴昌拉著那個京官，突然在牆壁上一按，壁上開了一道小門，一干人等，立刻進入複壁，壁上的門也立即關上。大廳裏除了張之奇之外，便只留下了程通與另外一位武士。

　　這剎那間，李逸轉了幾個念頭，他本來想繼續追蹤裴昌，但轉念一想，張之奇代他受過，又覺得於心不忍。不錯，張之奇入京是為了應選神武營的衛士，是和自己敵對的人，可是他這場禍事，乃是因自己而起，大丈夫做事該光明磊落，豈可為了討厭他便讓他平白蒙冤？

　　李逸正自心思不定，忽聽得一聲裂人心肺的慘叫，原來是程通突然下了毒手，將張之奇的琵琶骨捏碎了。程通哈哈笑道：「廢了他的武功，保險他逃跑不了。三哥，你搜他的身子。」

　　程通笑聲未絕，忽見他的同伴一跤栽倒，程通武功較高，心知有異，立即斜躍數步，只聽得「蔔」的一聲，一塊屋瓦飛來，擲落地上，碎成幾片。屋上突然跳下了一個人。

　　程通大吃一驚，喝道：「你，你是誰？」李逸出手如電，手臂一伸，抓著他肩上的琵琶骨，沉聲喝道：「瞎眼的狗才，我便是李逸！」力透指尖，用力一捏，登時也把程通的琵琶骨捏碎，程通一聲慘叫，暈死過去。

　　李逸一看，張之奇正痛得在地上打滾，也已在昏迷的狀態之中，李逸無暇施救，信手點了他的穴道，暫時可以令他不至大量流血，隨即將他背起，跑下臺階，只聽得外面馬嘶人叫，裴家的家丁都已跑到園中，登上圍牆防禦。李逸一路奔出，無人阻攔，到了園中，但見官軍已破門而入，為首的一員武將叫道：「快叫裴昌前來接旨！」大喊三聲，無人答應，官軍陸續衝入，裴家的武士在那個管家率領之下，居然奮力拒捕，那將官大喝道：「裴炎謀反，大逆不道，你們想跟著他送死麼？」這一喝登時把裴家的家丁武士喝散了一半。

　　裴家的家丁武士雖然散了一半，但裴炎立心謀反，家中早已養有一批心腹死士，個個武藝高強，這批人卻沒有散去，就在花園裏和官軍混戰起來。李逸伏在假山後面，聽得殺聲如雷，火光耀眼，時不時有慘厲的叫聲劃過長空，廝殺越來越激烈，官軍越來越迫近。李逸暗叫一聲：「苦也！」以他的身份，對兩方都是敵人，實是不易突圍而出。忽地一支冷箭射來，李逸背著張之奇閃身一避，張之奇觸動傷處，痛得「哇」的一聲叫了出來，李逸只好縱身跳出，裴家的總管一眼瞥見張之奇伏在他的背上，大吃一驚，急忙叫道：「快把這兩人殺了！」原來他把張之奇當作李逸，卻把李逸當成武則天派來的高手，他知道主人最怕的就是李逸進京告密，說出裴炎派遣刺客暗殺太子的事情，故此雖然處在官軍猛撲的危險情況之下，仍然分出人來，要將李逸與張之奇殺死滅口。

　　說時遲，那時快，李逸剛剛一腳踏出，便聽得刷的一聲，一口長劍迎面刺來，李逸霍地一個「鳳點頭」，使出「空手入白刃」的招數，在那人的虎口一扣，將那人的長劍奪過，甩手一擲，「波」的一聲，插進了另一個武士的胸膛，腳步不停，立刻向人少的地方硬闖。

　　猛聽得背後金刃劈風之聲，來勢急勁，李逸心中一凜，想道：「原來裴家還有這等高手！」

　　他早已拔出寶劍，立即一招「蘇秦背劍」，反手一削，但聽得「噹」的一聲，火花四濺，李逸背上有人，跳躍不靈，幾乎給他的刀鋒斫中，腳跟未定，那人早已迅即換招，第二刀又跟蹤劈到。

　　李逸一個「盤龍繞步」，把背上的張之奇轉了一個方向，猛的將長劍勒住，那人的刀口正好斫在他的劍上，但聽得一片斷金戛玉之聲，那人的厚背斫山刀竟然缺了一口。

　　李逸跟著一招「腕底翻雲」，劍光疾起，但這一招出手雖快，卻沒有刺著那人，李逸抬頭一看，原來這個和他力敵三招的漢子，就是那個管家。

　　裴家的管家名叫熊白山，本是綠林大盜出身，在江湖上可算得是一流好手，這時見李逸背上有人，劍法居然還是那麼凌厲，心中大吃一驚，可是他溜滑得很，一見不能力敵，立刻展開遊身八卦刀的刀法，欺負李逸跳躍不靈，一刀緊似一刀，只是朝張之奇的身上斫去。

　　李逸只要將張之奇扔去，立即可以反敗為勝，他心念方動，隨即想道：「不可，不可。他雖然要去投奔武則天，按說乃我敵人，但我若臨危棄他，卻也不是英雄行徑。」於是眼神注定敵人的刀鋒，處處先保護背上的張之奇。激戰中熊白山使了一招虛招，向張之奇掛著的雙腳一刀削去，李逸被迫得使了「漁翁垂釣」，長劍垂下招架，熊白山猛地喝一聲「著！」「下手刀」突然改成了「上手刀」，刀光霍地一轉，從李逸的肩上削過。

　　就在這時，忽聽得「錚」的一聲，一枚錢鏢襲來，正正打中熊白山的手腕，熊白山刀鋒一偏，斜劈而下，沒有斫中李逸，李逸騰地飛起一腳，正中心窩，熊白山那裏禁受得起，一口鮮血噴了出來，登時仆倒。

　　那個用錢鏢暗襲熊白山的人，乃是御林軍中的一個統領，奉命來查抄裴家的。他見李逸將熊白山擊倒，頗為詫異，急忙問道：「尊駕是誰？可是天后派來的麼？」李逸腳步不停，「呼」的一聲從他身邊掠過，那人卻也機警，一見不對，立刻發出三枚錢鏢，都給李逸的寶劍撥落了。

　　近著李逸的兩個御林軍軍官，急忙迎頭攔截，一個使三節棍，一個使大斫刀，李逸毫不理會，直衝過去，那兩人喝道：「你想送命麼？」他們見李逸接連擊倒幾個裴家的武士，捉摸不透他的身份。略一躊躇，李逸已衝到他們的面前，長劍一披，「噹」的一聲把那根三節棍當中截斷；使大斫刀的一刀劈去，斫了個空，李逸早已從他的身邊溜過。

　　那統領叫道：「不管是誰，先把他拿下。」迎面立即又是兩般兵器襲來，一柄長槍，一條鋼鞭，來勢都很急勁。李逸腳尖一點，雖然背著人，仍能躍起一丈多高。左邊那個軍官一鞭打下，剛好纏上了同伴的那柄長槍，這兩人都是力大如牛，兵器一交，收不住勢，都跌倒了。李逸落下來時，第三個軍官又舉刀劈到，這人武功平常，被李逸一劍將他的單刀削斷，劍尖一轉，順手便點了他的穴道。

　　李逸展開飄忽無定的身形，左邊一兜，右面一繞，霎忽向東，霎忽向西，既避開御林軍的攔截，也避開裴家武士的追擊，看看就要搶到後門，猛聽得一聲喝道：「站住！」迎面一根龍舌大槍挑來，但見他槍尖亂顫，抖起碗大的槍花，一根長槍就像化成了一片槍林，將李逸的去路完全封住。李逸吃了一驚：「御林軍中竟有這樣的高手！」急忙運足真力，反手一劍削出，「叮噹」兩聲，火花飛濺，兩人都給震退三步，原來這個軍官乃是統率御林軍的龍騎都尉章大綬。

　　李逸不想戀戰，翻身斜躍，恰好一個裴家的武士追到他的身旁，李逸左手一伸，將那個武士的背心抓著，迎風一舞，猛地大喝一聲：「接住！」將裴家那個武士向章大綬劈面摔去，章大綬見他將裴家的武士用作兵器，大出意外，不知他是友是敵，百忙中只得先把武士打翻，就在這片刻之間，李逸又已刺傷了好幾個人，衝到了花園的後門。章大綬急忙挺槍追來。李逸大叫道：「裴昌已從後面的山路逃走了，你們不去緝拿欽犯，卻來追我作什麼？」

　　章大綬帶來的御林軍，大部份用來圍攻府邸，後山雖然有人把守，數量不多。這時忽然聽說裴昌已從後面的山路逃走，不禁瞿然一驚，心中想道：「黑夜之中，若然被欽犯逃入山中，搜索確是不易，這倒不可不防。」這時御林軍已把裴家的家丁武士打得七零八亂，有一些尚在園中混戰，有一些已逃了出來，御林軍有如潮湧，正在闖進屋內搜查，章大綬急忙傳下命令，調出一部份人來，火速到後山增防。

　　章大綬正忙於調兵遣將，無暇去追捕李逸，李逸便趁他們亂糟糟的當口，殺出花園，搶了一匹戰馬，黑夜之中，便在田野間疾馳而去，後面雖然有幾騎追來，卻被李逸接過他們射來的冷箭，反手甩出，將他們都射倒了。

　　李逸跑了一程，伏地一聽，聽不到追騎的蹄聲，鬆了口氣，跳下馬背，將張之奇抱起，月光之下，只見他面如金紙，雙眼微微開闔，李逸一聽他的脈息，幸喜內臟沒有受傷，心念一動，得了一個主意，將張之奇抱進樹林裏面，選了一片平坦的草地，將他放下。李逸隨身帶有金創聖藥，替他敷上，過了一會，看傷口的鮮血已經凝結，便替他解開穴道。張之奇悠悠醒轉，見救他性命的人，原來就是酒肆中相會的「寒儒」，有點詫異，說道：「原來先生是身懷絕技的高人，失敬失敬，救命之恩，銘感五中，請恕我不能起身拜謝。」李逸道：「張兄，你的傷只是外傷，調養幾日，當可無事，不必擔心。」張之奇恨恨說道：「只是我這身武功已被廢了，哼，哼！想不到我眉山張之奇竟平空遭到了這場橫禍，此仇此恨，今生難報，死不暝目。」李逸道：「此仇早已有人替你報了。」張之奇道：「是先生、你、你把那老賊殺了麼？」李逸道：「不，不，是官軍殺來，想來那老賊也是逃不脫的。」張之奇道：「他們真是造反的逆賊麼？」李逸道：「大約是吧。」張之奇道：「謝天謝地，天后聖明，我雖不能為她效犬馬之勞，這口冤氣也可洩了。」

　　李逸聽他口口聲聲罵「逆賊」、頌「天后」，心中極不舒服，若不是見他受傷，幾乎忍不住要打他一巴。當下念頭一轉，心意力決，忍著氣問道：「張兄入京，所為何事？」他這是明知故問。張之奇嘆了口氣，說道：「恩公問及，不敢不告，天后挑選神武營衛士，我是眉山郡守保薦去應試的。呀，如今我的琵琶骨已被反賊捏碎，武功全廢，這大好的前程，也從此毀了！」李逸道：「郡守的保薦文書，張兄帶在身上吧？」張之奇道：「現在還要它何用？」抖抖索索的在身上摸出那張文書，看了一眼，咬一咬牙，雙手一扯，便想把它撕爛，李逸心急眼快，連忙將那件文書搶過手中。

　　張之奇歎道：「恩公，你何必還為我珍惜這紙文書，我今生今世，再也用不著它了。留著它只有傷心。」李逸微笑說道：「吉人天相，也許張兄將來能夠恢復武功呢？」張之奇道：「那除非是華佗再世，扁鵲重生。」李逸道：「高人異士，無代無之。當今之世，怎見得就沒有華陀扁鵲？」張之奇慘笑道：「高人異士，可遇而不可求。何況，即許幸遇名醫，我的琵琶骨已經碎了，最少也得數年，才能再練武功。天后這個月便要挑選神武營衛士，這紙文書，還有何用？」李逸道：「我兄既然執意不要這紙文書，那末我斗膽求你，將它轉送給我如何？」張之奇詫道：「你要它何用？」李逸道：「我有一個弟弟，身材相貌與我兄彷彿，也略懂一點武功，可惜無人保薦。有此機會，我想叫他去試一試。將來若能博得一官半職，全拜吾兄所賜，我亦感同身受了。」張之奇道：「我這條性命乃是恩公救的，再生之德，碎骨粉身，不足圖報，何況是身外之物，何況是這件對我全無用處的一紙文書！不過天后法度甚嚴，但怕將來查出，連累令弟。」李逸道：「將來是禍是福，乃是他命中注定，也許他立了軍功，雖然查出，天后也寬恕他呢？將來事發之時，我兄但說文書被人劫去，我另外教舍弟一套口供，決不至拖累閣下便是。」張之奇慨然說道：「既然如此，我捨了無用之物，而有成人之美，何樂不為？我索性不回眉山，躲到外州的朋友家中，萬一有人盤查，我一口咬定是給強人搶去的便了。我的琵琶骨捏碎，正好作個證明。令弟若被查到，口供可說是從強人手中轉搶過來的。即算將來到金殿對質，我也一定幫令弟說話。」

　　李逸對張之奇本來頗為討厭，這時見他恩怨分明，心中想道：「他雖然利祿薰心，想上京鑽營去做武則天的奴才，但卻也不失為一個好人。我用謊語騙他的東西，倒覺得有點慚愧了。」當下說道：「現在就快天亮，我不便再和你一起，好在我兄所受的只是外傷，流血已止，再歇些時，精神當可恢復。天亮之後，農夫樵子出來耕作，我兄可以呼救。你要銀子使用嗎？」張之奇道：「我身上的銀子還未給搜去，多謝你了。」張之奇對李逸的捨他而去，有點不快，但轉念一想，若然他陪伴自己，將來事發之時，難保不受牽連，如此一想，反而催李逸快走。李逸倒有點捨不得，當下問了他想去依靠的朋友的地址，準備將來找名醫替他醫治，不過此事渺茫，故此李逸就不預先說了。

　　李逸離開了張之奇之後，疾跑一程，天色漸漸發亮，李逸在一個小溪旁邊歇足，扯去鬍鬚，用溪水洗臉，再塗上可令面色焦黃的易容丹，臨流一顧，不禁啞然失笑。

十二　張冠李戴入長安

　　李逸臨流自照，只見溪中現影，已是另一付顏容，不禁啞然失笑，心中想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這易容丹真是妙極，昨日張之奇被人當作是我，今後我要被人當作是張之奇了。」

　　三日之後，李逸趕到長安，但見屋宇連雲，鱗次櫛比，市肆喧囂，百貨充斥，街上行人，摩肩擦背，好一派豪華氣象，果然勝似從前。李逸心中十分感慨，當下先到一間客店住下，換過了一套武士的服飾，因為張之奇綽號病尉遲，使的兵器是一根鋼鞭和一柄青鋼劍，自己的寶劍不便露眼，便另外再去置辦了這兩件兵器，待得諸事辦妥，然後向神武營報到。

　　神武營的都尉本名叫做黑齒明之，乃是大將江南道總管黑齒常之的弟弟，他們一家本是胡人，唐太宗李世民起兵打天下之時，用了許多胡人，他們一家屢立軍功，到唐高宗李治永隆年間，任用黑齒明之為御林軍的龍騎都尉，賜姓為李。至武則天登位，對他仍然重用，調為神武營的都尉，神武營等於皇帝的親軍，平時把守宮廷，戰時扈從聖駕，比御林軍還要接近，所以都是各州保薦來的，既有本領而又可靠的人。李逸前往報到，營官驗過他的保薦文書，再對過眉山郡守預先送來的圖像，驗過對過，並無破綻，便即著李逸在營中住下，等候選拔。這次要補充一百名神武營衛士，各州縣保薦來的共有二百多人，大約是兩個人中錄取一人，機會甚大，以李逸的武功，自然極有把握。他所擔心的，只是怎樣才能把自己的本領顯露得恰到好處？若是過於驚人，怕引起注意，若是平平庸庸，那又怕不能入選了。

　　到了選技考試那一天，李明之親自主持，每一個先試普通的弓馬功夫，這一項二百多人全都合格；然後再試十八般武藝中應試者最擅長的一兩種，最後是問應試者有什麼特長的技能，以便將來在分配職位時量才錄用。李逸應試的名次排在中間，他看各州縣保薦來的武士，弓馬雖然嫺熟，其中武藝超群之輩，卻是寥寥可數。看了一會，只有河南禹縣的一個武舉最為可取，他表演的是神箭功夫，正面三箭，反手三箭，都中紅心，再叫一個人從他背後連發三箭，他在馬背上頭也不回，聽到對方的弓弦一響，便立即反手射出，居然把對方所射的三支利箭一一碰落，箭鏃碰著箭鏃，毫無差錯，博得滿場的采聲。但在李逸看來，除了箭射得準之外，不過加上了「聽風辨器」的本領而已，也不覺得有什麼了不起。不過，李逸怕引人注目，也隨和著眾人喝采。

　　接下去是江西泰和縣一個武舉人表演鐵腿功夫，李明之吩咐在校場上豎起木樁，頃刻間搬來了十根碗口般粗大的柏木，每根長達八尺，一個武士走了出來，抱起一根木柱，往地下一按，木柱齊腰插入地中，不多一會，地上就豎起了十根木樁，整整齊齊，排成一列。應選的各縣英雄都吃了一驚，那江西武舉人的鐵腿功夫未曾表演，不知如何，這武士的手勁卻是非同小可。

　　那武舉人向主考官鞠了個躬，說道：「我要把這十根木樁踢斷，若有一根不斷，甘心受黜。」說罷來到柏木樁前，右腿一彈，只聽得（同：口克）嚓一聲，第一根木樁露在地面的部份，登時斷了，那人跟身進步，左腿一橫，砰的一聲，第二根木樁又倒，便在喝采聲中，一路連環腿掃去，頃刻之間，十根木樁都被他踢斷，就是用斧頭來砍，也沒有這樣容易，登時采聲如雷，久久不絕！

　　神武營都尉李明之微微一笑，說道：「彈腿功夫，練到這樣，很不容易了。」在他的名字上打了一個圓圈，那武舉人滿懷高興，李明之笑道：「你還能把地下的那一段木樁拔起來嗎？」那武舉人怔了一怔，訥訥說道：「這個，這個，我，我未試過──」李明之一揮手，叫他隨身的一個衛士出來，但見他俯腰一抓，立刻將埋在地下的一段木樁拔了出來，手法又快又準，也是在片刻之間，不費吹灰之力，便把十根木樁全都抓起。這回連李逸也自有點吃驚，要知這樣抓起木樁要比踢倒木樁何止艱難十倍，李明之這個衛士使的乃是大力鷹爪功夫。

　　李明之對那武舉人道：「你錄取了，就在他手下做個小隊長吧。閑時也可以跟他再練練功夫。」原來他見這武舉人面有驕色，故意要挫折一下他的氣焰，免得將來做他長官的人難於駕馭。

　　就在這時，忽聽得人叢中有人發笑。李明之叫那個人出來，問道：「莫非你有更高明的本領麼？」那人道：「還未輪到我應試。」李明之道：「准你現在就試。」那人要了兩升綠豆，鋪在地上，在綠豆上輕輕的踏著方步，走了一圈，全場靜得連一根針跌在地下都聽得見響，個個睜大了眼睛，原來綠豆經那個人踏過，都變成了豆粉，這種內家功夫，比起抓起木樁，那又要艱難得多了。李逸心道：「在已應試的諸人之中，當以這人的武功第一了。」向旁人打聽，始知道他是湖南新化縣的名武師周大年。

　　李明之笑道：「你成績很好，但你能夠把這地上的豆粉，一點不剩都收起來嗎？」周大年一想，即用掃帚來掃，也未必都收得乾乾淨淨，覺得這話問得有點古怪，一時之間，未敢回答，李明之招一招手，叫他側邊一個執掌大旗的武士過來。

　　李明之吩咐道：「你把地上的豆粉都替我收拾起來。」那武士應了一聲：「遵命。」將大旗一捲，離那青磚地面約有三尺，捲起了一股旋風，如虹吸水，但見地上的豆粉被旋風捲成了柱狀，吸進了那翻騰的旗影之中，那武士將大旗一收，捲了起來，青磚地面有如掃過一般，乾乾淨淨。那武士走到主考台前，向李明之鞠了個躬，道聲：「繳令」，把大旗再一展開，只見豆粉已被捲成一個飯碗般粗厚的粉團，跌在地上，居然並不散開。

　　李逸看到現在，這才大吃一驚，湖南那個武師將綠豆踏成粉末，已經是了不起的功夫，這個武士能將本身真力透過大旗，不但吸起了地上的豆粉，而且能將豆粉壓成粉團，比起周大年那手功夫，又不知要艱難多少倍了。李逸心中想道：「以這個武士的功夫，只怕我也不能勝他。武則天手下有本領的人看來不少，我倒不可小覷了。」向旁人打聽，始知這個武士乃是神武營中三大高手之一，名叫秦堪，另外兩個高手，一個叫做張挺，便是剛才那個拔起木樁的人，還有一個複姓西門，單名為霸，卻還未見露面。

　　忽聽得有人叫道：「眉山張之奇！」原來已輪到他應試。李逸心中忐忑不安，走到主考台前，向李明之行過了禮，李明之打開名冊，冊上附有「他」的圖像和關於「他」的資料，李明之對了一陣，看不出什麼破綻，微笑問道：「你是眉山縣的張之奇，有個綽號叫病尉遲，是嗎？」李逸想不到名冊上連綽號也寫得明白，只好答了一個「是」字。李明之道：「病尉遲恭乃是唐朝開國的大將，一柄水磨鋼鞭，曾打過十八路反王，你綽號病尉遲，想必擅長鞭法了。」李逸道：「小人粗解幾路劍法，這病尉遲三字乃是一班武林朋友開玩笑給我取的。」李明之看了一下檔案，說道：「不錯，這上面也寫明你能夠使劍。好吧，你就施展一下你的鞭法和劍法吧。」

　　李逸對鞭法其實並不擅長，不過他武功根柢極好，使了一路六合鞭法，卻也中規中矩，接著使劍，他不敢將本來所學的峨嵋劍法施展出來，走了一套平平常常的八仙劍。李明之問道：「你能夠同時使兩般兵器嗎？」李逸因見張之奇對敵之時，曾左手使鞭，右手使劍，便應了一聲「能夠。」於是再下場練了一遍，將六合鞭法和八仙劍法都施展出來。練完之後，李明之叫他走到台前，有點詫異的神色，說道：「你綽號病尉遲，鞭法卻遠遠不如劍法，同時，你的劍法也好似未盡所長，有幾招本來可以練得更好的，你卻好像有什麼顧忌似的，使出來竟然微露破綻，這是什麼原故？」李逸暗暗吃驚，想不到李明之竟然是個武學的大行家，眼光銳利之極。

　　幸而李逸機警，腦筋一轉，便即答道：「我也不知什麼原故，但見場中幾百對眼睛都盯著我，我越著急，越想練得好些，這柄劍卻偏偏不聽使喚。」李明之微微一笑，心道：「原來他有點怯場的毛病。」再問道：「你還有什麼特別的本領？」李逸道：「我會接暗器。」李明之想了一想，叫剛才表演過的那個神箭手出來，對李逸道：「好吧，我叫他用連珠箭法射你，你接接看，要不要去掉箭鏃？」李逸道：「不用。」李明之道：「利箭無情，稍一不慎，便有危險，你當真不怕嗎？」李逸道：「他用箭射我，我眼中只見他一個人，心便不會亂了。去掉箭鏃，只怕他不能儘量發揮神箭的功夫。」李明之哈哈笑道：「敢情是你也怕顯不出驚人的功夫了？好吧，那你們就上場一試。」

　　校尉牽來了兩騎駿馬，一人一騎，在場上跑了一匝，那武士道：「小心接箭！」弓弦一響，「嗖」的一支利箭射出，李逸一個「鐙裏藏身」，那支箭從他肋旁穿過，被他抄著箭尾，甩於地上，說時遲，那時快，那武士閃電般的射出了三支連珠箭，李逸在馬背上一個翻身，反手一抄，三支箭都落到了他的手中，射得快，接得也快，眾人但聽得弓弦一響，箭便到了李逸手中，好像是遞過去似的，都不禁喝起采來。那武士以神箭手自負，十分好勝，見李逸接箭的功夫高明，竟將三支箭同時搭在弦上，張弓一射，三箭齊飛，飛到李逸背後，三支箭倏的分開，一支射背心，一射後腦，還有一支射他腋窩，三支箭三個方向，箭法端的驚人，場中采聲頓止，人人屏息以待，但見李逸在馬背上一躍而起，三支箭都從他的腳下射過，他在半空中一個翻身撲下，將三支箭一抄都抄到手中，人也剛好落在馬上。這時連主考的李明之也不禁喝起「好」來！

　　那武士脹紅了面，趁著李逸剛剛落下，突然發出兩支急箭，這回不是射人，卻是射馬，而且射馬的後腿，心中想道：「只要射得你跌下馬來，我便不至於當場丟面。」李逸騎在馬上，那武士料他決計不能接到，那知心念方動，忽見李逸在馬背上一個「鯉魚翻身」，雙腳勾著馬鞍，竟然倒掛下來，雙手齊出，將那兩支箭接了。那武士發箭真快，一見李逸用這個辦法接他的箭，知道他的上身重心不穩，接連又發出了兩支連珠箭，場中各縣來應試的人，見他如此射法，心中都在暗罵：「大家比試，又不是拚命，何必出這樣狠毒的箭法！」這時李逸剛剛將前面那兩支箭接下，後面那兩支箭又已嘶風射到，避無可避，迫得露出驚人絕技，突然張口一咬，將射到咽喉的那支箭鏃咬著，張口一吐，反射出去，將跟著來的那支箭也碰落了。

　　場中采聲如雷，那名「神箭手」將鐵胎弓掛起，回到主考台前「繳令」，稟道：「張之奇接箭的功夫委實高明，我認輸了。」李逸也向李明之稟道：「學生功夫生疏，最後一支箭接不著，叫大人見笑了。」李明之道：「你的功夫很不錯啊！不但接暗器的手法純熟，輕功、內功也很有根抵，難得，難得！」連聲稱讚，提起朱筆，卻在半空打了個圈，並不落下，好像在考慮什麼事情似的，沉吟不語，李逸心如吊桶，七上八落。他本來的用意不過是想混進神武營便算，他之表演接暗器的功夫，乃是希望將來分配職位時，可以調進宮內，為武則天防範刺客，有接近她的機會。不料剛才那「神箭手」最後的兩支連珠箭，迫得他使出了「齧矢法」，而且迫得他以口吐箭，射落對方的飛矢，這就不能不露出了他的內功根柢了。而他正是怕自己的功夫太過顯露，引起別人的注意。萬一查問起來，洩露出本來身份，那就是大禍一場。

　　李明之沉吟半晌，先叫那名神箭手退下，再看了一下名冊，對李逸說道：「你且暫待一會。」李逸正自忐忑不安，下一名應考的試子已奉召走到台前，那人叫做崔仲元，是河南信縣保薦來的。李明之對崔仲元道：「你是河南著名的劍客，在劍術上可遇到過對手沒有？」李逸心中一凜，原來他也聽過崔仲元的名字，知道崔仲元是八手仙猿謝補之的大弟子，在北五省大大有名，不想他也來了。只不知何以李明之將他喚來，卻又不將自己發落？

　　那崔仲元是名家弟子，外謙內傲，答道：「天下劍術名家很多，可惜學生沒有遇過。有幾位老前輩，他們偶而也指教過學生幾招，卻也未曾正式交手。其他的人，無足掛齒，學生和他們比試，勝了也不足稱道。」李明之微微一笑，道：「如此說來，除了幾位有限的大名家之外，你在劍術上是從未遇過對手的了。你剛才說有幾位老前輩偶而也指教過你幾招，他們是誰？」崔仲元道：「躡雲劍谷神翁和八仙劍袁牧都曾在家師處見過學生，那是五六年前的事情，當時他們一時高興，曾叫學生給他們餵招。」李明之道：「你接得他們幾招？」崔仲元道：「這兩位老前輩只是和弟子試招的性質，未盡全力。我勉強可以接到十招開外。」李逸心頭一動，想道：「能接到十招開外，確也不算得是浪得虛名了！」

　　那李明之也好像熟悉武林的情形，聽了笑道：「如此說來，你的劍術造詣很不錯了。我想見識一下你的真實本領，叫一個人和你比試好嗎？」崔仲元當然說好，李明之一指李逸道：「好吧，那我就點你和他比試一下吧。」李逸大吃一驚，急忙說道：「學生尚不乏自知之明，我怎能是他的對手，請大人另點別人吧。」

　　李明之笑道：「你不用擔心。」叫隨從取來了兩柄木劍，尺寸長短，和普通武士佩戴的青鋼劍一模一樣。另一名隨從拿來了一桶石灰，將這兩柄木劍在石灰中一插，然後分給李逸和崔仲元，每人一把。李明之眼睛望著李逸說道：「你剛才的劍法還未盡所長，正好趁這機會再試一趟。這樣比試絕對沒有性命之憂，雙方可以無須顧忌，比賽完後，看誰身上中劍較多，勝負便可以判明了。」

　　李逸其實並不是害怕崔仲元，而是害怕給人看出他的底細，但李明之以主考的身份，提出了這個比試辦法，他勢不能推搪，只好提劍下場。

　　崔仲元雄心勃勃，根本就沒把李逸放在眼內，當下橫劍當胸，朗聲說道：「請張兄指教。」李逸道：「崔兄是成名的劍客，小弟豈敢僭越，還是請崔兄先行賜招。」他心中正自忐忑不安，拿不定主意，要勝還是要敗？崔仲元聽他酸溜溜的盡說客套的說話，心中早已不大耐煩，木劍一展，道聲：「有僭。」一招「橫指天南」，便向李逸迎面一點！

　　崔仲元的師父名喚「八手仙猿」，所創的劍法便叫做「靈猿劍法」，以輕靈飄忽見長，崔仲元已盡得師門心法，這一劍刺出，似虛似實，當真是迅逾飄風，令人難以捉摸。李逸心中一凜，飄身一閃，但聽得刷的一聲，崔仲元的木劍從他肩頭削過，場中武士，揚起了一片嘩笑之聲，李逸面上一紅，知道定是已被他的劍尖點中，暗自想道：「李明之心內已起了猜疑，我若然再故意示弱，只怕弄巧反拙，給他看破，更為不妙！」

　　說時遲，那時快，崔仲元出手如風，第二劍又連環刺到，李逸一個「盤龍繞步」，反手一劍，崔仲元「咦」了一聲，李逸依樣畫葫蘆，也是一招「橫指天南」，在他肩頭上點了一下，崔仲元又驚又怒，強自鎮攝心神，將輕敵之心盡去，半攻半守，片刻之間和李逸拆了二三十招。

　　場中眾武士看得眼花繚亂，但見崔仲元縱躍如飛，一柄木劍就似化成了十數柄一般，在李逸的身前身後，身左身右穿來插去。而李逸則似是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所使的仍是普普通通的一套八仙劍法，不過封閉得甚為嚴密，解拆對方的劍勢，亦似頗見功夫，場中武士，十之八九都是這樣想道：「這張之奇的劍法雖然不錯，到底是崔仲元勝他一籌。」

　　忽聽得李明之下令停止，一笑說道：「你們兩人功力悉敵，不必比了。張之奇身上中劍較多，但崔仲元中劍的地方，卻都是要害之處，劍法各有擅長，以後你們二人正可以多多琢磨。」眾武士定睛細看，只見李逸渾身上下，斑斑白點，但崔仲元的心窩，卻品字形的布了三點白點，若然不是木刻的話，他焉能還有命在！

　　各州縣前來應考的武士無不驚服，想不到主考官的眼光竟是如此銳利，一眼便看了出來。李明之提起朱筆，在名冊上圈了兩個圈圈，說道：「你們兩人都錄取了，待考試過後，我再和你們談談。」

　　李逸退下場邊，心神兀自怔忡不定，想道：「李明之要和我談些什麼？剛才那場比試，不知他還看出了些什麼破綻？」場中陸續有人表演武功，李逸卻已無心觀看，許多武士擠了上來，李逸被包圍在人叢之中，場中表演些什麼，他更看不清楚了。

　　人叢中仍然有人談論李逸剛才那場比試，李逸聽得有人談論自己，份外留神，豎起耳朵來聽，只聽得後面有人竊竊私議，一個說道：「我說主考斷得不公，應該是那姓張的獲勝。試想若是手執利刃，真正交鋒，張之奇在他的心窩刺了三下，不早已要了他的命嗎？」另一個道：「這也不然，若是真正交鋒，張之奇早已遍體鱗傷，雖說不是傷著要害，但他怎能還有氣力刺中對方的心窩？」又一人道：「你們兩個說法都不對。」爭論的這兩個人問道：「依你說呢？」那人笑道：「我也無法判斷。其實咱們都未曾看得清楚，不知那姓張的是受了幾次劍傷之後，才刺中對方的心窩的？」這一反問，登時把那兩個人問得啞口無言。要知高手比鬥，若然在非要害的地方中了幾劍，立刻便反攻克敵，重創對方，當然算是他贏；但若是中了幾十劍之後，那就是說他劍法遠遠不如對方，在真正手執白刃交鋒的情況之下，他早已要撒劍認輸，又焉能刺得中對方的心窩。那些人既然看不清楚，爭論只好作罷。有人叫道：「快看，快看，場中這個人使六合大槍，使得真有功夫！」

　　李逸惦起腳來，抬頭一看，只見場中一個武士將一根大槍舞得呼呼風響，武學中有句話說：「槍怕圓，鞭怕直。」使槍若然似使鞭一樣，能夠軟硬隨心的抖起圓圈，那確是頗有功力了。但李逸心神不屬，看了一會，便看不下去，心中老是琢磨李明之對他的說話。忽地有一個滿面虯鬚的武士擠到了他的跟前，拍了他一下肩膊，在他耳邊低聲說道：「老兄真是深藏若虛！」李逸嚇了一跳，但見這個虯鬚武士露出詭異的笑容住下續道：「以老兄的劍法而論，本來可以完全不讓對方刺中，你卻故意讓他在你身上戳了無數白點，這真是君子之風，成人之美，佩服，佩服！」李逸急忙說道：「那裏，那裏，崔仲元的劍法委實厲害，還是他有意讓我呢！」那武士道：「我若是崔仲元，我早已撒劍認輸了。縱然他不知道你故意讓他，但你在無關要害的地方中了他四次劍點之後，就立刻刺中他的心窩，他是名家弟子，居然還好意思再打下去，臉皮真是厚得可以！」李逸心頭怦然一跳，猜不透他的來意如何？

　　那虯鬚武士又道：「小弟還有一事未明，要向兄台請教。」李逸雖然極不願意與他說話，卻也不得不虛與委蛇，道聲：「請說。」那武士道：「兄台所使的八仙劍法，其中有一招手法甚是奇妙，不知叫甚名稱。」當下將那一招的手法口講指劃的重說出來，李逸聽了，更覺心虛，原來那一招是他師父自創的新招，與八仙劍法中「星海浮槎」這一招極為相似，不料這虯鬚武士竟然看得出來。李逸故意詐笑說道：「當時我給崔仲元攻擊得無法招架，那一招實是迫出來的，其實不成章法，教兄台見笑了。」那虯鬚武士道：「原來是張兄臨場自創的劍招，變化精微，確是上乘劍法，佩服，佩服！」口氣似贊似諷，幸好這時場中正有精采表演，眾武士采聲如雷，李逸支支吾吾含混過去，趁這機會再擠到前面，裝作留神看場中的表演。

　　那知這一看卻真的把李逸的眼光吸住了，只見場中一個白衣武士，正在表演「飛刀斷樁」的絕技，校場的一角插有十根柏木樁，每根木樁都有茶杯粗細，白衣武士在離木樁七八丈遠之處，揚手一柄飛刀，但聽得「（同：口克）嚓」一聲，木樁立即斷了一根，這門功夫，準頭還在其次，他以輕薄的匕首而能削斷木樁，這內家勁力卻是非同小可，李逸心中暗暗喝采，片刻之間，那白衣武士已削斷了七根木樁，忽地取出三柄飛刀，朗聲說道：「最後這三柄飛刀，我要同時將三根木樁削斷！」此言一出，登時全場肅靜，人人都睜大了眼睛，注視白衣武士的三柄飛刀！

　　只見他把手一揚，卻並不見飛刀向前飛出，眾人方覺奇怪，陡然間有人尖聲叫道：「捉刺客啊！」原來他向前揚手，飛刀卻從背後飛出，三柄飛刀都到主考臺上，竟是立心要刺殺神武營的都尉李明之！

　　這事情來得太過突然，眾人都料不到他發飛刀的手法如此奇妙，待到警覺之時，那三柄飛刀已給李明之打落，白衣武士大聲喝道：「擋我者死，讓我者生！」揮舞長劍，拚死闖出場外，有人上前攔截的，他揚手便是一柄飛刀，霎眼之間，已有三個人受了他的劍傷，兩個人中了他的飛刀！眾人都見識過他飛刀的厲害，登時大亂！李逸正要開避，那虯鬚武士忽地在他耳邊叫道：「快攔住刺客。」霎眼之間，只見那白衣武士竟然向著李逸奔來，離身不到三丈，一聽得虯鬚武士呼叫，揚手便是一柄飛刀，虯鬚武士彎腰一閃，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手肘向李逸一碰，李逸冷不及防，給他撞得移動兩步，飛刀正好對準他的喉嚨飛來，李逸借那一撞之勢，向前一個滑步，堪堪避過那柄飛刀，說時遲，那時快，第二柄飛刀又到，李逸拔劍一揮，將飛刀打落，就在這剎那間白衣武士已衝到了李逸面前。

　　也就在這剎那之間，李逸心中已轉了好幾個念頭，「捉他還是不捉他？」一時間確是難以決斷。這白衣武士行刺李明之，說來應該是和李逸同一路的人，可是李逸若不捉他，本身立即便要露出馬腳。

　　但聽得「唰」的一聲，白衣武士的長劍已迎面刺到，這一劍又快又狠，劍尖指著了李逸的咽喉，在這性命俄頃之際，那容得李逸再加考慮，況且學武之人，受到敵人攻擊，防禦乃是本能，李逸在這緊急關頭，不自覺的使出峨嵋劍法中一招最精妙的招數，青鋼劍輕輕一抖，突然反彈出去，「錚」的一聲，將對方的長劍蕩開，那白衣武士的劍法也極厲害，倏然間又圈了轉來，劍光蕩起了一個圓圈，精芒疾轉，把李逸的上半身全籠罩在劍光之下，李逸急忙用了一招「乘風破浪」，青鋼劍向上一挑，將對方攻勢破去。但見劍光流散，有如黑夜繁星，千點萬點，直灑下來，那白衣武士在瞬息之間，招數又變，劍尖顫動，儼若銀蛇亂掣，竟然在一招之內，連刺李逸七處要害，李逸用了一招峨嵋劍法的起手式「抱元守一」，長劍一立，儼如在身子周圍，布起了一道銅牆鐵壁。那白衣武士攻不進去，正待變招，李逸深怕他還有什麼厲害的殺手，急忙搶先一步，陡然攻出，的一劍，刺中了那白衣武士的手腕！

　　眾武士見刺客被李逸攔住，紛紛湧上，神武營那兩大高手最先趕到，一個使出「大擒拿」手法，封住了刺客的雙手，另一個飛起一腳，正中腰胯，登時將這名刺客踢翻，這乃是因為刺客手腕受傷，出劍無力，要不然神武營的兩大高手武功雖強，也絕不可能如此容易便將他制服。

　　神武營這兩大高手，一個取出腳鐐手銬將刺客鎖上，另一個則張開雙手攔住眾人，朗聲說道：「刺客就擒，沒有事啦。你們都退回去，等候考試，不可騷亂。」剛才那個與李逸比劍的崔仲元也在其中，見李逸在三招之內，將刺客刺傷，這才知道李逸的劍法其實遠遠在他之上，不由得傲氣全消，悄然退下。

　　李逸心頭卻是難過之極，想道：「這刺客一身是膽，武功之強，不在我下，確實算得是個英雄人物，如今卻被我害了他了。」看那刺客，只見他的目光也正向著自己射來，眼光露出怨毒的神色。李逸心中酸痛，扭開了頭，不敢看地。只聽得神武營那兩大高手說道：「今次擒了刺客，你的功勞最大，我們給你稟明，李大人定當有所重賞。」李逸自怨自愧，只好淡淡的謝了一聲。

　　騷動停息，過不多久，李明之宣佈今日的選拔試完畢，還有一小部份未試的，明日再續舉行。李逸見他並沒有特別召見自己，雖然有點疑心，卻也免了許多煩惱。當下隨著眾武士出場，亂哄哄中只聽得眾人還在談論刺客的事情。

　　李逸混在人叢之中，低頭疾走，剛剛走出場子，肩頭忽地給人拍了一下，卻原來就是那虯鬚武士，只聽得他哈哈笑道：「兄台武功之高，尚在我意料之外。劍術之妙，我看便是尉遲炯復出，谷神翁在場，亦不過如是，今日真是令我大開眼界了！」李逸暗暗叫苦，聽他首先便提出了自己的師父，心知剛才在和刺客鬥劍之時，被迫使出師門絕招，已是露了底了。當下只好佯作不知，說道：「老兄說笑話了，我怎能和那兩位名家相比呢？」那虯鬚武士又道：「兄台今日立此大功，定膺重賞。說不定可以做天后近身的衛士，上接天顏，那就更容易飛黃騰達了。小弟他日還望我兄提攜呢！」李逸聽他話中似含別意，莫測高深，急忙說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擒兇殺賊，這是我輩份所當為，小弟那裏是望什麼厚賞呢？」那虯鬚武士望了李逸一眼，一笑說道：「吾兄如此忠心愛國，更教小弟佩服了！」

　　李逸無法擺脫他的糾纏，只好和他閒聊，互通姓名，始知他是山東臨淄人氏，名叫南宮尚，再打聽那個刺客，卻是京城附近的人，名叫白元化，李逸頗感意外，心中想道：「畿輔首縣，選人定然特別小心，卻怎的保薦出一個刺客來？只怕那位知縣大人，最少也要被牽累下獄了。」

　　過了兩日，神武營所要補充的一百名衛士已經全部選拔出來，那南宮尚也在取錄之列，而且恰好分配與李逸同在一起，都是「外宮輪值衛士」，皇宮分為兩個部份，外面的幾座宮殿，是皇帝接見臣工，以及殿間學士擬稿的地方，深宮內苑，則是后妃居住的地方，「外宮」和「內苑」門禁森嚴，不能逾越。李逸只被選作「外宮輪值武士」，接近武則天的機會微乎其微，心中頗為失望。

　　再過兩日，李逸尚未得到李明之召見，更生疑慮。最初兩日，還未輪到他當值，這日他正坐在宿衛房中，悶悶不樂，那虯鬚武士南宮尚忽然又走進來，和他閒聊，說道：「可惜我們只是外宮衛士，見不到內苑風光！」李逸唯唯諾諾，南宮尚又道：「聽說天后住在禁苑凌波宮中，水木清華，無異仙府。我有個朋友是大內衛士，他曾經進去過，讚口不絕。凌波宮在太液池邊，前面是以前唐朝皇帝住的乾元殿，乾元殿雖然富麗堂皇，卻遠不及凌波宮的清雅絕俗。」這些地方，都是李逸小時候玩耍的地方，當然十分熟悉，暗暗奇怪南宮尚為什麼要和他說這些話，好像要故意洩漏天后的居處給他知道似的。正說話間，神武營都尉忽然派人進來，召李逸進宮，李逸一望天色，已近黃昏，心中不禁疑雲暗起。

十三　悵惘恩仇難自解

　　李逸心中雖然有點起疑，但長官宣召，那敢稽延，只好立即跟隨來人同往，跨步出門之時，只見南宮尚暗暗向他使了一個眼色，哈哈笑道：「張兄機會到了，好自為之！」話說似帶雙關，李逸禁不住心頭一震。

　　李明之住在五鳳樓邊的一座偏殿，那是內苑與外宮交界之處，李逸到時，李明之正在虛位以待，笑道：「你還沒有吃過晚飯吧。」便即請他入席，李逸見他顏色和靄，稍稍心寬。

　　李明之很稱讚他的武功，接著又問他的身世和學藝的經過，這些問題早在李逸意料之中，他向張之奇要那份薦書之時，也早問過張之奇的了。當下便按照自己所知，小心翼翼的回答，幸好並沒露出什麼破綻，李明之也不怎樣仔細盤查。酒過三巡，李明之和李逸乾了一大杯酒，忽地說道：「那日你在校場上捉到刺客的事情，我已稟告天后了。經過審問，這刺客乃是徐敬業所指使的。現在我就要交給你一件差事。」李逸心頭「蔔通」一跳，只得說道：「但憑大人吩咐。」李明之道：「天后有令，叫我把這個刺客送給大內總管再加審問，你就暫時留在總管大人那兒，也許天后還要召見你呢。」李逸聽了，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喜者是可能有機會見到武則天，懼者是怕刺客在他手上送了性命。

　　李明之又道：「這是一件秘密的差使，不許給外人知道。你天黑之後，押他進去，免得惹人注目。因為恐怕宮廷內外還隱藏有裴炎的黨羽，若然給他們知道你是押解刺客的話，只怕他們會中途襲擊，殺人滅口，所以要份外小心。好在你的武功在刺客之上，若有什麼意外，也盡可制得住他。」李逸這才知道，何以要在黃昏時分召他前來的道理。

　　接著李明之將今晚宮中宿衛的口令，以及怎樣到總管府交人等等手續說了。交代清楚，便叫手下的武士將那名刺客牽出來。只見他眼眶深陷，步履蹣跚。想必在這三四日間受了許多折磨。

　　那刺客雙眼圓睜，狠狠的盯著李逸，嘴唇微微開闔，想是已被點了啞穴，罵不出聲。李逸甚是悲憤，硬起心腸，拖著刺客的手，領了金牌，便押他進宮。

　　宮中有人接引，指點他到總管府去的路徑，便叫他自去。李逸從御花園中穿過，在淡月疏星之下，繞過迴廊曲榭，分花拂柳，一步一步的踏過他舊遊之地，心中無限悲酸。走了一會，到了一座假山旁邊，四下無人，那刺客忽然低聲說道：「我與你無冤無仇，你真的要害我的命麼？」李逸驟吃一驚，以這刺客的武功，自己衝關解穴，不足為奇，叫李逸吃驚失措的是：這刺客的話單刀直入，卻實叫他難以回答。

　　那刺客又道：「你不過是想求取功名富貴罷了，是麼？你害了我，最多是讓你做一個統領，或者是給你做個大內衛士。你若肯聽我的話，我包保你獲得更大的功名，更大的富貴！」李逸道：「怎麼？」那刺客道：「咱們合力將武則天殺了，你就是大唐復國的功臣！」

　　這一剎那，李逸轉了好幾個念頭，淡淡說道：「我不想功名，更不想富貴。」那刺客怔了一怔，李逸向他望了一眼，忽道：「但我願意放你，我也願意與你一同去刺殺武則天！」那刺客霎霎眼睛，道：「真的？」李逸抽出寶劍，「噹」的一聲，將他的手銬削斷，說道：「咱們現在就去！」那刺客睜大了眼睛，道：「你是誰？」李逸道：「你又是誰？」那刺客道：「我是京都白元化，是大唐的子民。」李逸道：「我是高祖皇帝的曾孫，我叫李逸！」白元化「啊」了一聲，道：「英國公本來叫我投奔你的，想不到咱們竟會這樣見面！」

　　李逸拖起白元化便走，從御花園穿過，走到太液池邊，凌波宮已經在望。李逸道：「白兄，你替我把風，若然給人發覺，你施展你的飛刀絕技，將他殺了！」摸出幾柄匕首，交給了白元化，那是他早就藏在身上，準備刺殺武則天的。他給自己留下了兩把，餘下的都交給了白元化。白元化問道：「殿下沒有約其他的人同來嗎？」李逸道：「就是咱們兩人了，你害怕麼？」白元化笑道：「我若是害怕，也不敢在校場上行刺李明之了。」

　　凌波宮矗立在太液池邊，背後是一座假山。李逸叫白元化藏在假山內替他把風，立即施展絕頂輕功，從假山跳到了宮殿的琉璃瓦面。凌波宮內是十幾棟房屋，中間的一座房子透出燈火的微光，李逸在瓦面上蛇行滑走，轉瞬之間就抓到了那間房子的簷頭，留心察看四周的動靜，並不見有衛士巡邏，心中想道：「武則天絕對料想不到會有刺客闖進深宮，她如此大意，合該命絕了！」

　　李逸用了一個「珍珠倒捲簾」的姿勢，雙足掛著屋簾，探頭內望，就在這時，忽聽得一個少女的聲音說道：「天后，你太勞神啦！」這是上官婉兒的聲音，李逸心頭一震，幾乎跌倒，他所聽到的關於婉兒的消息果然是真的！「婉兒果然忘掉了父母之仇，歸順仇人了！」李逸無限失望，無限悲痛，但覺熱血沸騰，不能自已！

　　然而李逸再一張望，又好似給一盆冷水，迎頭潑下，登時叫他冷了半截，但見武則天和上官婉兒相對而坐，還有一位少女站在武則天的旁邊，不是誰人，竟是武玄霜！李逸一片茫然，扣在手中的匕首發不出去，有武玄霜在武則天的身邊，今晚是絕對不能成事了。就在這時，忽聽得武玄霜問道：「姑姑，你今晚是想見那個刺客麼？」

　　武則天道：「我不想見那刺客，我倒是想見那擒住刺客的人。」武玄霜道：「聽說那人的劍法非常神妙，連李明之也看不出他的家數來。」武則天道：「所以那刺客沒有什麼奇怪，這個人卻是有點奇怪。」武玄霜道：「他叫什麼名字？」武則天道：「聽李明之說，他是眉州人氏，叫做張之奇。」武玄霜詫道：「我可從來沒有聽過這個名字啊！」上官婉兒問道：「天后，我有一件事情，甚不明白。」武則天道：「什麼？」上官婉兒道：「那刺客是京都縣保薦的，為什麼你對那位縣官不加處罰。」武則天微微一笑，說道：「慢慢你就會懂得了。」

　　李逸心頭一震，知道武則天已是對他起疑，又覺得武則天處理這件案子，有許多不合常理的地方，未及思索，只聽得武則天說道：「刺客的事情，以後再談。你先把徐敬業那篇檄文讀給我聽。」

　　上官婉兒一陣躊躇，半晌說道：「這篇檄文，不讀也罷。」武則天笑道：「既然是討伐我的檄文，那當然是將我罵得很凶的了。你怕我聽了難受嗎？我若是怕人罵，也不敢做開天闢地以來第一個女皇帝了！婉兒，你放心讀吧，這篇檄文是駱賓王做的，文筆一定不壞，我倒想欣賞一下呢！」

　　上官婉兒被武則天一催再催，只得掏出那篇檄文，緩緩唸道：「偽臨朝武氏者，性非和順，地實寒微。」武則天道：「好，這文章起得好，話也說得對！我出身本來微賤，我父親是賣木材的商人，我伯父是種過地的，我的性情也的確不是和順的。」上官婉兒繼續念道：「昔充太宗下陳，曾以更衣入侍，泊乎晚節，穢亂春宮。潛隱先帝之私，陰圖後房之嬖。入門見嫉，娥眉不肯讓人；掩袖工讒，狐媚偏能惑主──」武則天擊節讚道：「這兩句對得巧！唔，那是說我迷惑先帝，說我淫賤；千古以來，男人總是這樣罵女人的，不過，調子雖然有點老套，文章還是做得好的，再唸，再唸。」

　　上官婉兒臉上忽起一片紅暈，低聲唸道：「踐元後於翬翟，陷吾君於聚麀。」原來這兩句是說武則天先後嫁父子兩人，雌獸為「麀」，「聚麀」乃是禽獸亂交，意思是說由於武則天而造成了父子兩代皇帝的「禽獸行為」，確乎是罵得很惡毒的了。武則天並不生氣，但卻也露出了一絲痛苦的神情，憤激說道：「這是我願意的嗎？先帝將我從尼姑庵裏接回來，要強迫我做他的妃子，我有什麼辦法？我之不願意死，為的就是使天下女人，以後不要再受男子這樣的欺負！我受了父子兩代的侮辱，駱賓王不罵他的皇帝，卻將罪名都推到我的身上，這實在不算得公平！」

　　上官婉兒道：「不必讀下去了吧？反正狗嘴裏長不出象牙。」武則天道：「不！你這樣罵駱賓王也是不公平的。士大夫有士大夫的看法，在他們看來，女人就是禍水，女人而做皇帝更是妖孽，所以他認為他是對的。他寫這篇檄文的時候一定很得意，並不覺得這是對別人一種不公平的侮辱。」

　　上官婉兒道：「好，那你再聽聽這幾句。這不是無中生有嗎？」繼續唸下去道：「加以虺蜴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殘害忠良。殺姐屠兄，弒君鴆母。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武則天哈哈笑道：「我的姐姐是自殺死的，『殺姐』一事，或者還可以捕風捉影；弒君、鴆母、屠兄等等，卻從何而來？我倒想起一個笑話了，有一個舉子考試的時候，做的一首詩中有兩句是：『舍弟江南死，家兄塞北亡。』主考官取錄了他，召他進見，對他說道：『你的身世怎麼這樣慘啊！』那舉子道：『舍弟江南死是事實；至於家兄，則現在還好好的活著，我是為了要做好這句對仗，沒奈何只好叫家兄死一次』。」

　　上官婉兒笑得流出了眼淚，說道：「駱賓王只求文章對仗得工整，看來和那舉子也差不多。」繼續唸道：「猶復包藏禍心，窺竊神器。君之愛子，幽之於別宮；賊之宗盟，委之以重任。嗚呼，霍子孟之不作，朱虛侯之已亡。燕啄皇孫，知漢祚之將盡。龍漦帝後，識夏庭之遽衰。」武則天聽到這裏，又微笑道：「這幾句是用呂后、趙飛燕和褒姒的典故，把我和這幾個『壞女人』相比，總之是女人不好，國家亡了，他們不去推究其他原因，而是把亡國的罪過，放在女人頭上！哈哈，這真是太簡單了。再唸下去吧，下面應該是替徐敬業來誇耀自己了。」

　　上官婉兒道：「不錯。」繼續唸道：「敬業皇唐舊臣，公侯塚子。奉先君之成業，荷本朝之厚恩。宋微子之興悲，良有以也。袁君山之流涕，豈徒然哉？是用氣憤風雲，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順宇內之推心。爰舉義旗，以清妖孽！」武則天笑道：「文章做得好！只是誰失望呢？我做了皇帝，他們這班『皇唐舊臣，公侯塚子』的確是失望的。天下的老百姓可沒有失望啊！」

　　李逸心頭一震，想起和自己策劃起兵的，的確是武則天所說的這班人。而老百姓罵她的，卻是少之又少。只聽得上官婉兒往下唸道：「南連百越，北盡三河。鐵騎成群，玉軸相接。海陵紅粟，倉儲之積靡窮。江浦黃旗，匡復之功何遠？班聲動而北風起，劍氣衝而南斗平。喑鳴則山嶽崩頹，叱吒則風雲變色！」武則天高聲讚道：「好，好！這幾句描寫軍威，確是有聲有色！但是；婉兒，你不覺得文人多大話嗎？」

　　上官婉兒道：「正是呢，這幾天的仗打得怎麼樣了？」武則天道：「李孝逸連戰俱捷，現在已把徐敬業的軍隊包圍起來了。看來不出十日之內，便可以完全平定。」李逸倒吸了一口涼氣，只聽得武玄霜笑道：「徐敬業也是一位名將，怎的如此不濟事？」武則天道：「其實他的計劃倒是很周密的，他有裴炎做內應，還聯絡了我們南路的大將軍程務挺，要程務挺在陣前倒戈，這一著很厲害，可惜都給我們破獲了。你還記得那個行刺賢兒的刺客麼？」武玄霜道：「是不是叫做程務甲的那個人？」武則天道：「不錯。當時我寬恕了他，他就把主使的人供出來了。他便是程務挺的弟弟，這回得以破獲程務挺謀反的案件，全是他的功勞。」頓了一頓，又道：「不過，徐敬業失敗最大的原因，還是老百姓不幫他。這兩件案子的破獲，只是使他失敗得更快罷了。好，婉兒，你再唸吧。」

　　上官婉兒繼續唸道：「以此制敵，何敵不摧？以此圖功，何功不克？公等或居漢地，或葉周親，或膺重寄於話言，或受顧命於宣室。言猶在耳，忠豈忘心？一抔之上未乾，六尺之孤何託──」武則天道：「唔，這兩句對得很好，『一抔之土未乾，六尺之孤何託？』一抔之土指的是高宗皇帝的墳墓，六尺之孤指的是我那幾個兒子。駱賓王要人們記起先帝的墳墓，先帝的兒子，來幫他打天下，來幫他恢復先帝的江山。這兩句話聽來充滿了感情，可是我做母親的還沒有死，怎麼能說我的兒女是『六尺之孤』呢？難道他們的心目中，只有父親，沒有母親的嗎？」武玄霜道：「一抔之上也說不上，那樣雄壯的皇陵，豈能說是一抔之土？」武則天道：「大約又是因為要文章對仗工整的原故吧？這且不管它，再唸下去。」

　　上官婉兒續唸道：「倘能轉禍為福，送往事居。共立勤王之勳，無廢大君之命。凡諸爵賞，同指山河。」武則天哈哈笑道：「剛剛起事，就在講裂土分封，高官厚祿了。原來他們並不是為了百姓，而是為了自己。卻又何必這樣明顯的寫出來呢？這樣的檄文不怕引起老百姓的反感嗎？」上官婉兒續唸道：「若其眷戀窮城，徘徊歧路，坐昧先幾之兆，必貽後至之誅。請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誰家之天下！嗯，讀完了。」將檄文摺起，遞呈給武則天。

　　武則天接過檄文，笑道：「這篇檄文，真是擲地有金石之聲，結句尤其結得好極。就可惜今日之域中，不會是他們的天下罷了。婉兒呀，你猜我聽了這篇討伐我的檄文，第一個念頭是什麼？」

　　上官婉兒道：「天后所想的事情，往往是出乎我們的意料之外的。」武則天道：「我聽了這篇檄文，首先想到的是：做宰相的應該受到責備。有這樣做文章的人，為什麼反而讓他被徐敬業所用？」

　　這番話不只上官婉兒意想不到，李逸更是大吃一驚，心中想道：「駱賓王將她罵得狗血淋頭，她不但不動怒，反而責怪宰相不善用人。這度量真非常人所及。我們與她爭奪天下，這盤棋只怕是輸定的了！」

　　只聽得武則天笑了一聲，又道：「文章雖然寫得很好，對仗工整，調子鏗鏘，可是卻毫無力量！你們看了他這篇文章可有一句話提到老百姓麼？沒有！他翻來覆去，只是攻擊我個人的私德，用盡一切惡毒的言辭來誣衊我；再其次就是要公侯貴族跟他們起事，將來可以得到高官厚祿。他們既號稱義師，理該弔民伐罪，但他們卻不替老百姓說一句話！他們不理會老百姓，老百姓又怎會關心他的事業？所以這是一篇好文章，卻不是一篇有力量的檄文！」歇了一歇，又微微笑道：「我想起裴行儉以前曾品評過他們，說『上先器識而後文藝』。說他們專搞文藝，見識不高。這話說得頗有道理。」

　　上官婉兒道：「天后要不要我擬一通詔書，反駁他們，就用你剛才所說的那些來說。」武則天笑道：「何必費此筆墨？」上官婉兒有點迷惘，忽地問道：「天后，依你看，這一篇文章會不會流傳後世？」武則天道：「這樣好的文章，當然會流傳下去的。老百姓看不懂，讀書人卻一定欣賞它。」上官婉兒道：「我就是顧慮到這點！」武則天哈哈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怕駱賓王這篇文章流傳下去，千秋萬世之後，我都永遠要蒙上臭名！後世的人，將把我看作歷史上最壞最壞的女人！」

　　上官婉兒想不到武則天說得如此坦率，一時間不敢作聲。武則天一笑之後，緩緩說道：「我既然做了歷史所無的女皇帝，若然男尊女卑的歷史不改變，我當然是要捱罵的，這早在意料之中。但你也不必太過慮，我敢相信，將來總會有公正的史家，會出來替我說話。那怕是千年之後，萬年之後，總會有這樣的史家的。」上官婉兒默然不語，但從她的臉色看來，卻還有不以為然的神氣。武則天道：「婉兒，我倒想你替我擬一道詔書，用八百里快馬加緊，飛遞給李孝逸，叫他千萬不可殺了駱賓王！」

　　李逸聽到這裏，但覺眼前一片黑暗，心中完全絕望，「是這樣一個比男子還要剛強的女人！」他感到連自己也不是她的對手了。李逸茫然坐在瓦上，眼光一瞥，忽見遠處似有衛士的影子在移動。

　　李逸心中一凜，想道：「今晚我既不能下手，還留在這裏做什麼？」在屋頂上望下去，但見御河如帶，上林花木，宛似錦繡的屏風，樓臺殿閣，在花木掩映之下，錯落參差，好像一幅畫圖，美得難以形容。李逸想起兒時在御花園中的遊戲，太液池邊，凌波閣內，都曾印有他的足跡，想起今晚行刺不成，以後是再也沒有機會進宮的了，也許從此便要流浪江湖，鬱鬱終老，想至此處，悵悵惘惘，眼眶清淚欲流，幾次想要悄然離去，又禁不住多看一眼。

　　然而最令他留戀，最令他傷心的，還不是御花園的景色，而是屋子裏的上官婉兒。「侯門一入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何況上官婉兒入的不是「侯門」，而是比「侯門」還要森嚴萬倍的宮門！婉兒雖然沒有嫁人，但從此背道而馳，亦已是蕭郎陌路！他今晚見著了婉兒，卻不能和她說一句話。他真捨不得離開，但在這樣的情勢下，卻又不能不離開了。「她知道我今晚曾經來過嗎？」「她會在夢中夢見我嗎？」

　　還有武玄霜，對自己有過大恩，又是自己敵人的武玄霜，就是為了她在宮中，以至令他今晚不能下手的武玄霜！他不知是該感激她，還是該怨恨她？從今之後，只怕也是永遠不能再見著她了！「她會想念我嗎？」李逸在心中自言自語。「這，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是會想念她的。雖然她是我的敵人。」

　　忽聽得上官婉兒說道：「那封詔書已經擬好了。天后，你要過目嗎？」武則天道：「不必了。婉兒，你近來有作詩嗎？我想起你那晚來行刺我，還記得你那晚作的詩呢。『借問桃將李，相亂欲何如？』那時你好像很怨恨我。」上官婉兒笑道：「那時我實在無知。」武則天笑道：「我剛才倒作了一首詩，是答覆你那首『剪綵花』的詩的。剪綵花固然是人造的，其實世間一切文物，又有那樣不是人造的？我這首詩是詠蜜桃的，讀給你聽，請你給我潤飾一下。」緩緩唸道：

　　密桃人所種，人定勝天工。

　　月照九霄碧，時來四海紅。

　　春華明旦旦，秋實樂彤彤。

　　萬古生機在，金輪運不窮。

　　武則天自號『金輪皇帝』，這首詩強調人定勝天，完全是女皇帝的口吻。李逸心道：「好大的口氣！」上官婉兒擊節讚道：「好，好！意境、氣魄、音調都好，這首詩我也作不出來。」

　　武玄霜笑道：「姑姑，你今晚興致怎麼這樣好？你忘記了今晚還要審問刺客麼？」上官婉兒道：「是啊，怎麼還不見大內總管來呢？」李逸心頭一震，想道：「再不走恐怕就要給他們發現了。」就在這時，忽地有一條黑影疾飛而來，一踏上屋頂，揚手便是兩柄飛刀，向屋內射入！

　　這人的身法快得難以形容，直到他飛刀出手之後，李逸才認出是誰。初時他以為定然是白元化，以為他替自己把風，等得不耐煩了，故此親來動手。那知看清楚了，大大出他意料之外，這刺客並不是白元化，卻是與他同住的那個虯鬚武士南宮尚！

　　但聽得屋子裏兩聲嬌笑，上官婉兒一伸手就接了一柄飛刀，婉兒自幼在劍閣之上練飛刀刺鳥的絕技，接飛刀的手法自是出色當行，她本來想同時接兩柄飛刀的，不過武玄霜出手比她更快，另一柄飛刀被她揚袖一拂，飛刀反射而出，哢嚓一聲，插在樑上。

　　武玄霜忽地「咦」了一聲，說道：「不對，這不是他！」那虯鬚武士身手矯捷之極，一擊不中，便知屋中伏有高手，一按屋檐，立即翻身跳下，就在這時，但見白光一閃，「噹」的一聲，另一個武士已和刺客交上了手。

　　事情完全出乎李逸意料之外，這一個攔截刺客的武士才是白元化，他不知從什麼地方取得了一柄長劍，霎眼之間已和南宮尚拆了四五招，同時大聲嚷道：「還有一個伏在屋上，他叫李逸，是李唐皇室的子孫！」

　　李逸恍然大悟，原來是自己中了他們的圈套！這白元化前日在校場上行刺李明之，不過是一場把戲，誘使李逸露出武功，也誘使李逸對他露出真相。

　　李逸急忙飛身下地，但見南宮尚揮舞一柄單刀，將白元化迫得連連後退，大聲叫道：「我纏著他，你快逃，快逃！」李逸腳尖一點，如箭疾發，「嗖」的穿過白元化身旁，寶劍一招「李廣射石」，向白元化疾下殺手，白元化回劍一擋，「哢嚓」一聲，劍鋒已被削斷，但他武功也真是高強，身形一晃，李逸的第二劍撲了個空，他仗著半截斷劍當作短刀使用，反手一擋，居然又格開了南宮尚的單刀。

　　李逸那裏還有心情戀戰，一扯南宮尚衣袖，叫道：「要走咱們一起逃走！」白元化哈哈笑道：「別作夢了，這裏早已布下了天羅地網，還是乖乖的留下來吧！」

　　李逸唰唰兩劍，將白元化再度迫開，喝道：「擋我者死，讓我者生！」剛跑得兩步，突然聽得一個人大笑道：「好大的口氣，我偏偏要擋你一擋！」聲到人到，一股疾風先刮過來，李逸飄身一閃，定睛看時，卻原來是神武營的三大高手之一，也就是那日用大旗捲起豆粉的那個秦堪。

　　他的兵器奇怪之極，乃是一支三尺來長的旗子，旗杆是用黃銅做的，可以當作判官筆用，又可以當作小花槍使，旗子則是極細的白金絲織成，呼呼翻捲，絲毫不怕寶劍。

　　李逸身形一晃，唰的一劍，直指敵人咽喉，沉聲喝道：「讓開！」豈知秦堪的武功確有獨到之處，但聽他冷冷一笑，也喝了一聲：「留下！」李逸的寶劍疾發如風，看看就要穿喉而過，忽覺劍尖一移，滑過一邊，但見秦堪手舞靈旗，一揮一捲，竟然使出以柔克剛、卸力反擊的上乘武功，將李逸的寶劍一拂拂開，靈旗一展，反捲而下。李逸微吃一驚，霍地一個盤龍繞步，借勢擰身，以絕頂的輕功配上精純的劍法，彈指之間，連發三劍，秦堪凝身不動，靈旗左右揮動，連接三招。李逸的劍尖一沾到他的旗子便立刻滑開，無法使勁。但李逸的劍法嚴密非常，秦堪想把他的寶劍捲出手去，卻也不能。兩人各以上乘武功相搏，彼此都不肯退讓半步，轉瞬之間就拆了二十來招。

　　激戰中但聽得南宮尚也在高呼酣鬥，李逸抽眼一瞧，只見南宮尚也被另一個武士絆住，無法越過。這個武士乃是與秦堪齊名的神武營三大高手之一，也就是那日在校場上手拔木樁的那個名叫張挺的人，他使的兵器是一根青銅齊眉棍，招熟力沉，左右盤旋，縱橫揮舞，銅棍起處，勁風呼呼，南宮尚的刀法雖然嫻熱，卻是占不了半點便宜。

　　再過片刻，南宮尚忽地一聲大叫，原來他被張挺的棍尾點中脛骨，搖搖欲墜，張挺哈哈一笑，叫道：「白元化，這個刺客我交給你啦！」抽出棍來，便與秦堪一齊，合戰李逸。

　　李逸獨戰秦堪，還可以打成平手，加上了一個張挺，登時險象環生，張挺的那根銅棍重達七十二斤，寶劍削它不動。但見漫空旗影，裹著一片銀光，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李逸劍光的圈子越縮越小，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那邊廂，南宮尚中了白元化一劍，忽地使了一招救命絕招，脫手將單刀飛出，白元化冷不及防，肩頭被他的飛刀穿過，南宮尚身形如箭，立即飛奔，一溜煙似的穿入了花木茂密之處。張挺稍一躊躇，心中正自決斷不下：要不要幫白元化去追那個刺客？李逸何等機靈，一見有機可乘，立即拚死進攻，唰的一劍把張挺刺傷，正想逃走，秦堪忽地將旗杆當作花槍使用，杆尖一抖，一招「共工觸天」，槍尖倏的挑到李逸胸前，李逸矮身一避，「嚓」的一聲，衣襟也被他的旗杆挑破。

　　秦堪喝道：「別理那廝，這廝才是正點。」張挺中了一劍，暴怒如雷，即使秦堪沒有發話，他也不會放過李逸的了。他受傷之後，更為驍勇，掄起銅棍，呼呼轟轟，把李逸打得幾乎站立不穩。

　　李逸施展出渾身本領，兀是抵擋不住，自知時間一長，必無倖理，這時他萬念俱灰，忽地鋼牙一咬，陡然躍起，一招「天河倒掛」，劍花朵朵，飛灑下來，渾身上下，竟似閃起千百道精芒冷電，這是一招兩敗俱傷的兇殘劍法，秦堪大喝一聲，靈旗疾展，未能封住，張挺輕功稍差，被他的劍光迫得眼光繚亂，不由自主的退了幾步，說時遲，那時快，但聽得唰一聲，李逸凌空刺下，一劍刺中了張挺的小腿，張挺撒手扔棍，一跤跌倒。

　　但張挺究竟是神武營中有數的高手，雖然中劍倒地，這一招臨危撒棍，功力仍是深厚非常，那根八尺多長的青銅棍，竟似風車的軸心一樣，打著圈圈，盤旋飛來，李逸人未著地，無法閃避，提腳一踹，卻消不了那股猛力，腳後跟給棍尾沾了一下，痛徹骨髓，就在這一剎那，秦堪靈旗再展，消去了李逸的劍勢，旗杆一挑，使出了一招「中平槍」的招數，看看便要刺入了李逸的小腹。

　　忽聽得一聲嬌呼，有人叫道：「住手！」李逸腳跟雖然站穩，心頭卻是動蕩不休，抬眼一望，但見兩個少女，分花拂柳，正自笑盈盈的向自己走來。那一聲嬌呼，乃是上官婉兒所發。另一個則是武玄霜，她身法較快，這時已到了李逸身前三丈之地，嬌聲笑道：「李公子，我們專誠等你，已等得久了！」

　　李逸呆了一呆，忽地倒轉劍柄，回劍向自己的咽喉便刺，武玄霜似乎早已料到他有此一著，玉手一揚，扣在掌心的一枚金錢鏢電射而出，「錚」的一聲，將李逸的劍尖打歪，冷冷說道：「男子漢、大丈夫，就這樣的沒出息嗎？」

　　上官婉兒邁前兩步，柔聲說道：「李逸哥哥，你隨我們回去吧。」李逸牙根一咬，峭聲說道：「你再走上三步，我立刻回劍自戕，即算一時死不了，我的心已經死了，你們總不能阻住我的軀殼不死。」上官婉兒面色蒼白，眼角淚光晶瑩，低聲說道：「李逸哥哥，你何苦如此？嗯，我懂得你的心事，你願不願意聽我的說話？」

　　多少日子以來，李逸就渴望著見婉兒一面，渴望著與她互訴心腹，然而在此時此地，尤其在他剛剛見了那一幕「讀檄文」的情景之後，忽然間他覺得婉兒離開他很遠很遠，遠得就像一個陌生人似的，他好像理解她，然而又實在不理解她。這時，縱有萬語千言，卻都梗塞喉頭，半句也說不出來。

　　上官婉兒緩緩說道：「李逸哥哥，天后其實對你並無惡意──」李逸雙眼一睜，忽地大聲叫道：「不要說啦！你回去做你的女官，別再管我！我更不願意見到你到我的跟前來做說客！」

　　上官婉兒面色發青，咬著嘴唇，淚珠兒在眼眶裏打轉，好半晌說不出話來。武玄霜道：「你到了京城，這裏的情形，你也親眼看到了，你還在負氣嗎？」李逸心痛如割，眼光一瞥，但見上官婉兒和武玄霜都在凝眸望他，眼光中充滿著期待的深情。

　　李逸忍著悲痛，避開了她們的目光，冷冷說道：「我現在已在你們的掌握之中，好吧，來吧！你是不是要將我拿去見你們的天后？」婉兒嘆了口氣，道：「你不願留下就走吧！但願咱們以後還能夠見面。」武玄霜把手一揮，秦堪張挺左右退下，讓開了一條去路。

　　李逸極力抑制住心頭的激動，淡淡說道：「玄霜，多謝你又一次的放了我，我可不能報答你啦。婉兒，我後悔與你重逢，從今之後，你只當這世上再沒有我這個人，我也把你當做死了。今生今世，我與你路隔雲泥，你也不必再望與我見面了。」

　　上官婉兒背轉了面，「哇」的一聲，輕輕的哭了出來，她知道除非是自己跟著一同走，否則只怕是真的不能再見了。這剎那間，她心中已反反覆覆轉了無數次念頭，終於還是留下來，待她轉過身時，李逸已經走了。

　　遠處的天空忽地閃過一溜藍色的火光，武玄霜怔了一怔，手摸劍柄，只見秦堪張挺，早已拔腳飛奔，武玄霜道：「婉兒，你先去歇吧。我去去便回。」那溜藍火，一閃即滅，上官婉兒根本沒有留意，見武玄霜拔劍要追，心頭一震，急忙扯著她的衣袖道：「姐姐，天后不是說過，或去或留，都不要勉強他嗎？我知道他的脾氣，別要迫他，留著他一條性命吧。」武玄霜「噗嗤」一笑，衣袖一拂，說道：「我不是去追他，我要護送他一程，你回去吧。」這一瞬間，上官婉兒忽覺武玄霜面上露出一種很奇特的神情，那笑容似乎是裝出來的，笑容中有一份蒼涼，又似乎有一絲恐懼，上官婉兒心中一動，但見武玄霜身形倏起，轉眼之間，就追上了秦堪張挺，一同向後山去了。

　　皇宮的後面乃是驪山，秦始皇的時候，曾在驪山上建造過阿房宮，「覆壓三百餘里，隔離天日。」後來被項羽付之一炬，盡成焦土。唐朝在長安建都，驪山上也修造了一些宮殿，但卻遠遠不及阿房宮的規模，許多地方都荒蕪了。這時，李逸正逃入了驪山，想從驪山背面翻過去。他走過阿房宮的遺址，直上山頭，心中無限悲涼，縱目四望，但見一彎冷月，片片松濤，四下淒清，輝煌富麗的皇宮，早已被他拋在背後，望不見了。

　　李逸嘆了口氣，緩緩下山，就在這時，忽似聽得有廝殺之聲，李逸吃了一驚，但見兩條人影，捷如飛鳥，正向著自己迎面而來！

　　前面的一人身材魁偉，揮舞著一條長鞭，離身十數丈外，就聽到他的鞭風呼響，更奇怪的是他好像受傷的野獸似的，一面揮動長鞭，一面發出令人心悸的嚎叫。

　　李逸一眼望去，認出了他是神武營中的第一高手西門霸，那日在校場比武，西門霸並沒有露面，但李逸知道他和秦堪張挺二人，並稱神武營三大高手，而秦張二人還是他的屬下，聽說他的武功，遠遠在秦張二人之上。只一個秦堪，已可以和李逸打成平手，這西門霸的武功，也就可想而知了。

　　李逸心頭一涼，想道：「原來他們欲擒先縱，卻故意在這裏伏下高手。哼，哼，武則天這一手法，連如親信的上官婉兒也給她瞞過了。想是武則天想婉兒繼續效忠於她，避免令婉兒傷心，故此不願當著婉兒的面，將我傷害。」他盡從壞處著想，想著自己反正是拚死來的，把心一橫，反而迎了上去。

　　就在這時，背後又忽然傳來了武玄霜的呼叫：「李公子，趕快回來！」聲音在夜空中顫戰，顯得極是惶恐不安，李逸心頭一動，但隨即想道：「她們軟硬兼施，目的不外乎迫我回去。我是頂天立地的男子，豈能屈膝事仇，受人凌辱。」心念未已，但聽得武玄霜的腳步聲已到身後，而西門霸的長鞭，也已到了身前。

　　李逸這時正站在懸岩之上，武玄霜剛喝得一聲：「住手！」陡然間忽見李逸飛身一縱，竟從百丈危崖之上，躍下深谷！

　　武玄霜做夢也想不到李逸竟會輕生，待她清楚了發生的是什麼事情時，早已來不及了，這剎那間，武玄霜但覺地轉天旋，幾乎也要跌下崖去。

　　就在這一瞬間，一條黑影倏的飛越過西門霸前頭，一件黑忽忽的兵器突然向武玄霜當頭罩下，西門霸抖動長鞭，奮力一擋，大聲叫道：「武姑娘，快來助我一臂之力！」武玄霜一瞧，但見來的是個青衣道士，手舞拂塵，只一拂就把西門霸的長鞭拂開，倏的又是當空捲下，勁風拂腕，銳利如刀。習武之人，防衛自身，乃是本能，武玄霜雖在傷痛之中，但處此性命危殆之際，本能的展出了一招精妙的劍法，將那道士的攻勢化開。那道士哈哈笑道：「你是武玄霜這野丫頭嗎？哈哈，我正想尋你，你有什麼本領，敢傷我的徒兒？」

　　原來這個青衣道士正是天惡道人。他那日與金針國手夏侯堅較技，輸了一著，本擬回轉崑崙，再練絕技，卻被他的兩個徒弟──惡行者和毒觀音挑唆出來，同入長安，一來是想救裴炎出監，二來是想找武玄霜一較高下。

　　他們從北面登山，想偷入驪山南面的離宮，再潛入內苑，神武營的第一高手西門霸正在山上把守，與天惡道人遭遇，惡戰起來，西門霸不敵，射出了一支蛇焰箭報警，天空閃過的那一溜藍火，便是蛇焰箭發出的火光，武玄霜是看見了西門霸的這個訊號，趕來應援的。李逸以為她是奉了武則天之命來捉拿他，那是完全猜錯了。

　　天惡道人是邪派中數一數二的人物，武功之強，世罕其倫，武玄霜雖未見過他，也曾聽師父說過，接了數招之後，便知道他是誰人。李逸跳崖之後，武玄霜本來要跟著下去，察看他的生死究竟，但被天惡道人攔著，片刻之間，接連遇了好幾次險招，心中又急又怒，只好全神應付。

　　西門霸揮動長鞭，上來助戰，天惡道人哈哈笑道：「你中了我的腐骨神掌，以你的武功，趕快回去調治，或者還可以保全性命，你卻還要來送死麼？」西門霸怒道：「明年今日，且看是誰的忌辰？」他有生以來，從未一敗，這回中了毒掌，仗著精純的內功，閉著了全身穴道，自信在一個時辰之內，不會發作，他拚著口氣，定要先報這一掌之仇。那知天惡道人真個高強，在兩大高手夾擊之下，竟能應付自如。但見西門霸的虯龍鞭未到，他雙肩一晃，身子旋風似的，隨著鞭梢便轉出去，虯龍鞭雖然長達丈餘，竟連他的衣角也沒有沾著，說時遲，那時快，但聽得「呼」的一聲，天惡道人在鞭風劍影之中，身形轉換，倒提拂塵，塵柄點到了西門霸肩後的風府穴，武玄霜一個閃身，劍起處寒光疾吐，一招「玉女穿針」，劍鋒也刺到了天惡道人脅下的癒氣穴，天惡道人正在攻擊西門霸，脅下露出空門，這一劍本來是非中不可，那知天惡道人的武功確有獨到之處，俄頃之間，招數立變，武玄霜的劍尖堪堪刺到，忽覺劍尖一移，滑過一邊，但見天惡道人手揮拂塵，一纏一繞，竟然使出借力打力的上乘武功，將她的寶劍纏著。武玄霜大吃一驚，急忙運氣一吹，長劍順著他拂塵牽扯之勢，向前一送，也用借力打力的功夫，化解他那股粘引之勁，就在這時，西門霸也使出了連環三鞭、回風掃柳的絕技，刷，刷，刷！風聲呼響，捲起了一團鞭影，向他猛掃。天惡道人若然還要硬奪武玄霜的寶劍，勢難逃那三鞭猛擊之災。天惡道人只好鬆開拂塵，一提腰勁，用了個「燕子鑽雲」的身法，憑空跳起三丈多高，然後拂塵一展，凌空擊下，將武玄霜的長劍與西門霸的長鞭一齊蕩開。

　　雙方交換了這幾記惡招，各自心驚。而天惡道人比武玄霜吃驚更甚！

　　武玄霜看來不過二十左右，本領之高，卻是大出天惡道人意料之外，這也還罷了，最令天惡道人吃驚的是武玄霜的劍術武功，甚似一位武林異人的家數，天惡道人天不怕地不怕，平生最忌憚的就是這位武林異人。

　　激戰中忽聽得山谷下面傳來一聲淒厲的尖叫，武玄霜心頭大震，只道這是李逸絕命的叫聲。但見天惡道人也好似吃了一驚，舉起拂塵，擋住胸前，非但不乘機進攻，反而好像怕武玄霜突襲似的。武玄霜劍招一緩，立即想到，李逸跳下去已有多時，若然幸得摔傷不死，豈有這時候才發出絕命的呼叫？

　　天惡道人卻聽出了那是他的徒弟惡行者的叫聲，惡行者與毒觀音乃是在山谷下面替他把風的。天惡道人心神一亂，想道：「難道他們在下面也遇到了什麼高手不成？」天惡道人的武功本來在武玄霜與西門霸之上，這時心神微亂，被武玄霜展劍反攻，一連幾招凌厲之極的殺著，登時扭轉了局勢。

　　就在這時，神武營的另外兩位高手，秦堪和張挺亦已雙雙來到，張挺是個莽夫，揮動青銅棍首先攻上，大聲喝道：「那裏來的臭道士，敢到驪山上來撒野？」手起棍落，一招「金剛降魔」，立即向天惡道人的胸口撞去，天惡道人一劍封出外門，左手一伸，登時抓著了棍頭，張挺一身神力，竟然奪不回來，但聽得天惡道人笑聲未絕，那根青銅棍已被兩股巨力拗得彎曲下來，西門霸揮鞭猛掃，天惡道人喝道：「好，你打吧！」「砰」的一聲，張挺水牛般的身軀凌空飛了起來，向西門霸撞去，西門霸長鞭急收，搶上去接，沒有接著，張挺一頭撞著了岩石，腦蓋骨裂為兩片，眼見不能活了。

　　武玄霜又驚又怒，手中劍一提一翻，唰唰兩劍，一招「流星飛駛」，一招「野馬操田」，上刺雙目，下刺丹田，劍勢如虹，銳不可當，西門霸掄鞭急上，勢挾風雷，霍地向他的下三路掃去，天惡道人見他們形同拚命，不敢輕敵，使了一招「雲橫秦嶺」，塵尾散開，萬縷千練，宛如在面前布下了一層鐵網。天惡道人正在以上乘的武功防禦，忽覺微風颯然，面前旗影一閃，那千絲萬縷的拂塵，竟被捲開了一角空隙，武玄霜一招「白虹貫日」，立刻乘虛而入，但聽得「嗤」的一聲，饒是天惡道人閃避得快，長袖亦已被割去了一截。

　　原來秦堪的武功雖然稍遜於西門霸，但卻最為機智，他是乘著天惡道人全力防禦之際，突施殺手的。他的旗子是百金細絲織成，恰恰是拂塵之類「軟兵器」的剋星，在兵器上先占了便宜。

　　三名高手，聯手圍攻，但見靈旗招展，鞭影翻飛，劍氣如虹，叱吒山搖，砂飛石走，天惡道人的那柄拂塵，竟然漸漸被迫得施展不開，就在這時，只見又有一條黑影，疾奔而來，遠遠的就尖聲叫道：「玄霜姐姐，玄霜姐姐！你在和誰交手呀？」聲音急促而又顫抖，正是上官婉兒的叫聲。

　　天惡道人不見他的兩個徒弟上來，已自有些疑懼，心中想道：「想不到宮中竟有這許多高手，我再不走，只怕會要吃虧！」拂塵一展，倏的先向武玄霜攻擊。武玄霜側身閃避，平劍一擋，天惡道人表面佯攻，實是走勢，一擊不中，立即翩然掠出，到了秦堪身旁，鐵拂塵抖得筆直，斜點秦堪的關元穴。秦堪霍地晃身，用了一招「拂雲看月」，靈旗攔腳掃去，天惡道人一個「旱地拔蔥」，憑空躍起數丈，秦堪的旗子在他腳下掠過，捲了個空，第二招未曾發出，只見天惡道人翩如飛鳥，在空中一個轉身，鐵拂塵已是向西門霸罩下，但聽得唰的一聲，天惡道人的拂塵搭著鞭梢，借勢擰身，流星殞石一般，落下山坡去了。他在片刻之間，連用三種身法，三記絕招，襲擊三名高手，而且能夠衝出重圍，武功之強確是令人咋舌。

　　西門霸縱聲笑道：「我捨了一條手臂，也終須打了你一鞭！」笑聲慘厲之極，武玄霜駭然驚視，只見他的一條手臂，自臂彎以下的半截，漆黑如炭，秦堪還來不及阻攔，他倏的拔出佩刀，便將這半條手臂斬斷了。原來他中了天惡道人的毒掌，仗著精純的內功，將毒氣都迫到左掌掌心，可是剛才一場惡戰，他真力耗損不少，毒氣又漸漸上升，他自知惡戰之後，無法運功，而天惡道人的毒掌，又無藥可治，是以斬斷手臂，保全性命。

　　這時上官婉兒剛到，見狀驚駭之極，西門霸單臂抱起了張挺的屍身，慘笑道：「武姑娘，我這兄弟之仇，今後只有望你報了。秦堪，你陪武姑娘再下去搜查吧。」武玄霜道：「你放心回去調治吧，這仇我報不了也總會有人替你報的。」西門霸道：「令師若肯出來，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抱著張挺的屍骸，邁開大步，便先回去。

　　上官婉兒面色慘白，呆呆的望著西門霸的背影，武玄霜低聲說道：「他已走了。張挺不是他殺的。」上官婉兒鬆了口氣，立即又問道：「他走了麼？你沒有追上他？他可還有什麼話兒留下？」武玄霜道：「也許他走得未遠，我們到下面看看吧。」她怕婉兒傷心，不敢將李逸跳崖的事情告訴。但上官婉兒何等聰明，從她的神色和聲調中已隱隱感到一種凶兆。心頭七上八落，不敢再問，默默無言的跟在武玄霜後面，向山谷下面搜查。

十四　飄零琴劍淚痕多

　　谷深苔滑，婉兒急步前行，好幾次險些滑倒，武玄霜伸出手去，輕輕扶著她走，悄聲說道：「婉妹，你定一定神。」要知婉兒輕功本來不弱，只因心中慌亂，氣散神搖，腳步也就飄浮不穩了。

　　走了一會，忽聞得有一股血腥的氣味撲鼻而來，秦堪叫道：「這裏有一具死屍！」上官婉兒好像頭頂上打了一個焦雷，震得五臟六腑一齊翻轉，武玄霜緊緊抱著她，只聽得秦堪又嚷道：「咦，這是一個披髮頭陀！」

　　上官婉兒定一定神，只見秦堪已亮起火摺，武玄霜定睛一看，失聲叫道：「這是惡行者。」俯腰察視，但見惡行者身上中了五六處劍傷，均非要害，只有肩頭上的一處傷口頗深，卻不似劍傷，傷口邊有幾道齒印，竟似是給人咬傷的。武玄霜大為奇怪，心道：「若是高手比鬥，斷斷沒有用口咬人的道理，那是誰將惡行者殺了呢？」

　　上官婉兒道：「惡行者和毒觀音出入相偕，留心毒觀音受傷未死，藏匿暗處，她的透骨神針無影無蹤。」秦堪揮舞旗子，小心翼翼的向前搜查，走不多遠，又發覺了一具屍體，秦堪嚷道：「又是一個男的，是一個身材粗壯的少年！」

　　上官婉兒一想，李逸是個文弱書生，身材並不粗壯，剛剛鬆了口氣，忽聽得武玄霜嚷道：「婉妹，你快來看，他，他，他是不是叫做長孫泰的那個少年？」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上官婉兒一瞧之下，嚇得魂飛魄散，這屍體仰面朝天，濃眉大眼，正是與她一同長大，情如兄妹的長孫泰。上官婉兒尖叫一聲，好半晌哭不出來。但見秦堪把這少年扶起，武玄霜撕下了一幅衣襟，執他手腕，道：「脈息還未完全斷絕。」隨即撕下了他的上衣，道：「中了兩枚毒針。另外中了一掌。」拔出寶劍，剜開皮肉，將那兩枚毒計剜出，長孫泰竟似毫無知覺，哼也不哼一聲。

　　上官婉兒顫聲問道：「還有救麼？」武玄霜重重的在他腰脅一戳，所點的部位乃是任督二脈交會的「血海穴」，即算受了很重的內傷，這一戳也能暫時化開瘀血。長孫泰喉頭咯咯作響，「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口帶著瘀血的濃痰，雙眼微張，見到上官婉兒在他面前，眉毛一動，帶著一絲笑意，隨即眼睛又瞌上了。

　　武玄霜道：「秦堪，你把他帶回宮去，快請太醫診視。」要知長孫泰的內功遠遠不及李逸，李逸以前中了毒針，武玄霜可以帶他到邛崍山求夏侯堅醫治，長孫泰卻絕不能支持這許多時日，何況從長安到邛崍山也要比以前李逸所走的路程遠得多。上官婉兒深知毒觀音的毒針厲害，如今將長孫泰委之太醫，那只是沒辦法中的辦法，只有聽天由命了。

　　秦堪背起了長孫泰，走上山坡，婉兒目送他的背影在樹木叢中消失，想起長孫均量的深恩，想起他們兄妹的情誼，不禁潸然淚下。隨即想到：「惡行者的屍體既然在這裏發現，泰哥中的又是毒觀音的透穴神針，那麼李逸哥哥想必也會碰上這兩個魔頭了。」心頭打了一個寒顫，只怕凶多吉少。

　　武玄霜和她繼續搜尋，直到日上三竿，搜遍了整個山谷，兀是不見李逸的影子，武玄霜頹然說道：「找不見了，咱們回去吧。」上官婉兒道：「他沒有出什麼事嗎？姐姐，你怎麼會想到在這山谷之中尋他，聽他昨晚的口氣，他不是說要從此遠走高飛，永不回來麼？」武玄霜黯然說道：「但願他走得越遠越好！」武玄霜極力抑制住自己的傷心，不敢將李逸跳崖的事情告訴婉兒，不願加重她心頭的痛苦。她現在只有一個希望，希望李逸被人救走，然而在百丈高崖跳下，不死亦受重傷，難道真有那麼巧法，剛剛給人接著？這希望也未免太渺茫了。

　　武玄霜意料不到，當真就有那麼巧法，這倒不是在李逸跳下之時，剛好給人接著，而是被岩石中橫生出來的虯松擋了一下，習武之人，驟然遇上危險，掙扎乃是出於本能，他觸著松樹，深厚的內功自然而然的被激發出來，在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就這樣的緩和了他下墜之勢。不過，雖然如此，他摔落地時，也被那高空跌下的震盪之力，震得昏迷過去。

　　這一昏迷，就是整整的一天，李逸本身當然並不知道。他好像做了一場惡夢，也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似乎聽到有人在他身邊嘆息，定一定神，又聽到車輪轆轆之聲，身子也似隨著車輪起伏。武玄霜以前救他的情景倏地浮上心頭，也是在騾車之上，眼前同樣有一個少女的影子，李逸尚未完全清醒，就不禁失聲叫道：「玄霜，玄霜！」驟然間，發覺那少女的臉型不似玄霜，他雙眼一張，轉口叫道：「婉兒，婉兒！」在李逸的心目之中，以為救他的人若然不是武玄霜，就必定是上官婉兒無疑。

　　就在這時，李逸但覺一顆冰冷的淚珠滴在他的臉上，李逸怔了一怔，雙眼大張，這時才看個清楚，原來眼前的少女，既不是武玄霜，也不是上官婉兒，而是長孫璧。但聽得長孫璧幽幽說道：「逸哥，你仍是這樣的想念她們嗎？」隨即伸出一隻軟綿綿的手掌握著他的手心，說道：「你醒醒吧，嗯，還好，還好！你沒有受到重傷。」

　　李逸又驚又喜，既惶惑，亦慚愧，霍地坐了起來，問道：「璧妹，你是怎麼來的？」眼光一瞥，但見長孫璧顏容憔悴，臉上淚痕未乾，好像剛剛經過了一場極傷痛的事情。

　　長孫璧揭開了前面的車簾，咽著眼淚說道：「我是和爹爹來的。」車簾前座一個老人回過頭來，微笑說道：「殿下還認得老臣麼？」笑中帶淚，含著無限淒涼，這老人正是長孫璧的父親──長孫均量。

　　李逸道：「想不到我能見到伯伯，多謝伯伯救命之恩，恕小侄在車上不能行禮了。」他生還之後，第一個便見到大唐的忠臣，當真是比見到親人還要歡喜。忽地想起是長孫均量在夏侯堅處療傷，想來武功尚未恢復，卻怎的冒險入京，而且還將自己救了。正欲發問，長孫均量那顫抖的聲音已急著問道：「你見到了婉兒麼？」

　　李逸心頭劇痛，低聲說道：「見到啦。」長孫均量道：「她在宮中做什麼？」李逸道：「在宮中替武則天草擬文告，陪她做做詩，寫寫書。」長孫均量道：「這麼說，婉兒真的做了武則天的女官了？她忘記了她的祖父、她的父親、甚至她還在生的母親了？」李逸道：「我看她把什麼人都忘記啦！」長孫均量道：「你見到她時，她正在做什麼？」李逸道：「她正在讀駱賓王那篇討武氏檄文。」長孫均量道：「讀給誰聽？」李逸道：「讀給武則天聽。」長孫璧「咦」了一聲，李逸道：「是武則天自己叫她讀的。」

　　長孫均量突然縱聲大笑，好像要把胸中的鬱積都發散出來，說道：「好，好！她居然有膽量讀，武則天也居然有膽量聽！她聽了怎麼樣？」李逸道：「武則天聽了滿不在乎。」長孫均量詫道：「滿不在乎？她說了什麼沒有？」要知駱賓王當時寫了這篇檄文，立即眾口傳誦，唐朝的舊臣，和一些反對武則天的士大夫，人人聽了都是眉飛色舞，感到痛快淋漓。依長孫均量想來，武則天聽了最少也得氣個半死，豈知她卻滿不在乎。

　　李逸道：「她聽了之後，第一句話就是責備宰相不善用人。」長孫均量點點頭道：「駱賓王本來是個人材。嗯，還有什麼，你都說給我聽。」李逸道：「她說這是一篇好文章，但不是有力量的檄文，她將這篇檄文駁得體無完膚。」長孫均量一路聽他說下去，笑容盡斂，臉色越來越變得蒼白，本來是神氣勃勃的，倏然間變得了老態龍鍾，突然插口問道：「她說徐敬業已被包圍，最多不出半個月，就要被完全消滅麼？」李逸道：「只怕這是真的。」長孫均量道：「殿下，你呢？你今後怎麼樣？」李逸垂頭道：「我自己也不知道，正想請伯伯指點迷津。」

　　長孫均量忽地長嘆一聲，說道：「這樣說來，她委實是個極厲害的敵人，老臣今生，只怕再也不能見到唐室重光了。」突然尖聲叫道：「婉兒，婉兒，你好，你好！」哇的一聲，一口鮮血噴了出來，登時從車上跌下去！

　　要知長孫均量最大的心願乃是中興唐室，以及重振家聲，而今他已感到完全絕望，而且更令他傷心的是，他一手撫養大的上官婉兒，他愛護她勝過親生，他指望她去刺殺武則天的上官婉兒，如今竟成了武則天的親信。病體未痊的風燭殘年，怎禁得如許心靈磨折？他一口氣轉不過來，便即倒地不起。

　　李逸這一驚非同小可，急忙跳下車來，扶起長孫均量，但見他面如金紙，氣若游絲，斷斷續續的低聲說道：「我已失掉了兒子，只有這一個女兒了。殿下，我死了之後，你肯替我照顧她麼？」長孫璧眼淚迸流，緊緊握著她父親的雙手叫道：「爹爹，你不會死，你不能死，你養好傷之後，咱們再去尋訪哥哥。」長孫均量苦笑道：「還能捱得那麼長的時候麼？你，你──」話聲微弱，細不可聞，李逸測他脈膊，忽粗忽細，忽而急跳，忽而靜止，李逸雖然不懂醫術，也略具一些常識，見此脈象，知道他五臟六腑，已都易位，生機頹敗，縱有妙手神醫，也難醫治，更何況夏侯堅離此甚遠，長孫均量還怎能捱得起路上的奔波？

　　長孫璧一雙失神無告的眼睛轉向李逸，好像把一切希望全寄託在他身上了，李逸急忙施展閉穴手法，先把長孫均量的「天樞」「將台」「靈府」三處大穴封閉，使他暫時失去知覺，免受痛苦，並使他體中毒血，不至即時流入心房。長孫璧道：「這怎麼辦？這怎麼辦？在這荒僻的地方，怎地去請一個醫生？」李逸向前面一望，說道：「前面山麓，有座寺院，咱們且先到寺中借一間靜室，將老伯安頓下來，徐圖後計。」長孫璧失了主張，一切都只有聽從李逸的了。長孫璧將父親抱入車中，讓李逸駕使騾車，一路上向李逸斷斷續續的泣訴，李逸這才知道事情的經過，原來在李逸從夏侯堅家中出走的第二天，谷神翁與長孫泰，已將長孫均量接到，谷神翁心灰意冷，將老朋友送到夏侯堅家後，便即走了。長孫均量聽得李逸獨上長安，大為心急，無論如何，也要上長安找他，他的理由是，他在京中還有一些官居要職的舊日同僚，若是李逸不幸被捕，他也許還可以設法打救。可是他的武功要一年之後方能恢復，夏侯堅如何肯放他走，爭論再三，拗他不過，夏侯堅只好想出一個辦法，一面叫長孫泰兄妹陪他前去，一面給他一服奇藥，這藥乃是一種強烈的興奮劑，服下之後，可以暫時恢復武功，但後患甚大，藥力消失之後，本來可以一年恢復的病體就得要三年了。因此臨走之時，夏侯堅千叮萬囑，要長孫均量小心在意，若非遇到高手，迫不得已非動手不可的話，千萬不可服藥。

　　長孫均量到了長安之後不久，意外的探聽到了李逸的消息。原來與李逸同時入神武營的那個虯鬚漢子南宮尚，乃是長孫均量的世侄。長孫均量在太宗皇帝（李世民）之時，曾做過殿前檢點，南宮尚的父親正是他最得力的部下。

　　李逸雖然改容易貌，並假冒了張之奇的名字，可是蛛絲馬跡，在在可疑，都看在南宮尚的眼裏，就在李逸被差遣押解「刺客」入宮的那日，南宮尚碰到了長孫均量，一說起來，料想這個「張之奇」必是李逸無疑，也料想到李逸被遣入宮，其中必有詭計，眾人大大吃驚，商議結果，便由南宮尚潛入內宮行刺，乘機掩護李逸逃走，而長孫均量一家三口，則在驪山後面接應。

　　無巧不巧，他們在山谷之中，便碰到了惡行者與毒觀音，長孫均量無奈，只好服下了夏侯堅給他的奇藥，暫時恢復了武功，和那兩大魔頭作了一場惡鬥。長孫泰捨身救父，撲上去抱著了惡行者，咬傷了他的琵琶骨，與惡行者同歸於盡，毒觀音連中了長孫均量七處劍傷，也逃走了。李逸跌下山谷之時，正值他們打得最激烈的時候，長孫璧將李逸救起，待到長孫均量將毒觀音趕跑，他們已聽得山上武玄霜的聲音，他們恐防武玄霜率領大內衛士前來追捕，迫不及待的背起李逸便即逃生，長孫泰是死是傷，他們已無暇去照顧了。不過長孫均量親眼見到長孫泰中了惡行者的毒掌，又被毒觀音打了一蓬透穴神針，料想凶多吉少，在他的心目中，自是把這個兒子當做死了。

　　長孫璧斷斷續續的把這段經過說完，眼淚早已濕透了羅衣，李逸心中也是傷痛之極，想起長孫均量為了自己，失了親兒，這一份深恩，真不知如何報答。

　　不久騾車到了前面山腳，李逸將長孫均量背上山，長孫璧默默無言的跟在後面，他們都知道長孫均量這條性命已是弱似游絲，隨時都可以隨風而逝。李逸的心頭上好像壓了一座大山，感到沉重之極，好幾次避開了長孫璧的眼光，怕答不出她的問話。

　　山麓的那座寺院乃是一座多年失修的古廟，廟中有一個鬚眉皆白的主持，和一個燒火的小和尚，老主持為人很好，聽說有人在路上得了急病，前來投宿，立即接納，讓出禪房給他們住宿，並且叫小和尚給他們燒熱湯，招待得很周到。

　　長孫璧將老父安頓在禪房中僅有的一張床上，一探他的脈息，比起剛才更微弱了，李逸解開了他被封閉的穴道，試用本身功力助他恢復精神，過了半晌，長孫均量張開了眼睛，低聲喚道：「璧兒，你過來，你替我向殿下叩頭！」李逸吃了一驚，不知所措，急忙將長孫璧扶起。

　　只聽得長孫均量嘶聲說道：「我如今只剩下了這個女兒，我要將她的終身拜託給你照顧了，殿下，你願意給我挑起這付擔子嗎？」這是他第二次將女兒交託給李逸了，這次說得更露骨，更明白，說是託他照顧，實即是要將女兒的終身許配給他。

　　李逸心情激動，紛如亂絲，這剎那間，上官婉兒的影子與武玄霜的影子相繼出現，婉兒是和他性情最相近的人，武玄霜則是他心底最佩服的人，這兩個人都對他有一片深情，滿懷期待，然而又有許多恩怨糾纏，縱有並州利剪，也是剪不斷，理還亂！李逸本來打算從此飄泊江湖，孤零終老，心如槁木，意似寒灰，再也不沾情惹愛的了，然而他做夢也料想不到，長孫均量竟然在臨死之前，要把女兒鄭重的交託給他！

　　長孫璧對他的一片深情，不在婉兒與武玄霜之下，而最令他為難的，則是怎忍拂逆一個臨死的老人的囑託，這個老人救了他的性命，為了他犧牲了自己唯一的愛兒，而且這個老人又是畢生效忠於他李姓皇朝的大忠臣！

　　李逸的心好像給利刃劃過，割得片片碎了，這婚事是答應呢，還是不答應呢？長孫均量在看著他，長孫璧轉頭過一邊，但李逸發現她那含羞帶愧，而又深情脈脈的眼光也正在偷看著他，李逸呆了一呆，忽地在病榻之前跪倒，叩了三個響頭，低聲說道：「老伯不嫌棄的話．我願意，願意做你的兒子，對待璧妹，就像親生妹妹一般。」長孫均量搖搖頭，眼光中充滿失望，臨終者絕望，最是令人心碎，李逸忍受不著他那絕望的眼光，「難道我就忍心令他死不瞑目嗎？」暫態間心意已決，不待長孫均量開聲，接續說道：「我要將璧妹當作妹妹，若她不嫌棄我的話，我更願她肯做我的愛妻。」長孫均量雙眼一張，道：「璧兒，你怎麼樣？」長孫璧默然不語，淚痕滿面，半晌說道：「我聽憑爹爹。」長孫均量道：「好，那我就將璧兒交給你了。她脾氣不好，你多多包涵。」李逸再跪下去磕了三個響頭，喚了一聲：「岳父！」長孫均量現出一絲笑意，雙眼徐徐闔上。長孫璧哭道：「爹爹！」上來將他抱著，只聽得長孫均量低聲說道：「你們不要恨婉兒，你們要相互扶持，白頭偕老。」這是他最後的兩句遺言了，從他前一句遺言，可見他對上官婉兒的愛，至少也和他對待兒女一樣；從後一句遺言，可見他對這頭婚事還有憂疑。李逸伏到他的胸前，含淚說道：「岳父，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看待璧妹。」說完了這一句話，長孫均量雙眼全闔，面帶笑容，雙腳一伸，氣息斷絕。長孫璧放聲大哭，緊緊握著李逸雙手。

　　過了半晌，長孫璧抽噎說道：「我爹爹的後事，都要倚靠你料理了。你對我爹爹的好意，我一生都會感激。」李逸道：「這是那裏話來，咱們如今已是一家人了，你說這樣的話，將我當作什麼人呢？」長孫璧低聲說道：「李逸哥哥，你不要瞞我，我知道你的心意，你是為了我爹爹去得安心，這才違背了你自己的心願，要我作你妻子的。李逸哥哥，你放心吧，我不會將這件事情當真的。但求你把我爹爹的遺體掩埋，從今之後，我就不會再拖累你了。」李逸握著她的雙手，但覺她的手心熾熱，脈象不寧，雙頰火紅，病容顯露，李逸心情激動，深深覺得對不起她，不由自已的將她摟入懷中，說道：「璧妹，你切莫胡思亂想，今生今世，咱們已是同命相依，縱是地覆天翻，咱們也不會分開的了。你要自己保重，不可令岳父在九泉之下，還要為你我擔心。」這幾句話乃是出於他的至誠，長孫璧以袖拭淚，嘆了口氣，不再說了。

　　廟中的老主持古道熱腸，聽說客人病死，進來慰問，幫忙李逸收殮，並差遣那個燒火和尚，到附近的小鎮去買棺材。並且自願替長孫均量做一場法事，超度亡靈。老主持臨走時問起死者的姓名，準備做法事的時候給他唸「往生咒」，李逸方自躊躇，長孫璧已先說了。李逸一想，這老和尚相貌慈祥，而且他也未必知道長孫均量是什麼人，既已說出，也就算了。

　　誰料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長孫均量的遺體未曾收殮，長孫璧就病起來，那老和尚將自己做功課的、寺中唯一的一間靜室，也讓了出來，給病人居住。李逸感激得很，簽了一百兩銀子的「香油」，老主持恐怕他們在旅途中不夠用，不肯收受，迫得李逸說出身上還有餘錢，他才肯收下。

　　小鎮離山腳不過十多里路，那燒火和尚直到傍晚時分才把棺材搬回寺中，李逸收殮完畢，最後瞻仰了一下遺容，把棺蓋慢慢蓋上，心中悲痛無限，想起她們兩父女的生死恩情，自己也只有死心塌地的愛護長孫璧才能夠報答了。

　　李逸回轉靜室，長孫璧還在昏昏迷迷，不斷的發出囈語，叫了兩聲「爹爹」，跟著又叫李逸的名字。李逸坐在她的身邊，低聲說道：「璧妹，我就在你的身邊，你放心吧。」長孫璧道：「是誰來了？」李逸道：「是我啊！」房外忽然也有人接聲應道：「是我啊！」李逸怔了一怔，只見那個燒火和尚，端著一碗熱騰騰的藥茶，揭簾走入。原來李逸全心全意放在長孫璧身上，反而是長孫璧先聽到那小和尚的腳步聲。

　　那小和尚端著茶碗說道：「這是培元健脾的香草甘露茶，病人喝了可以寧神靜氣，好人喝了可以增長精神，兩位貴客光臨小寺，咱們什麼都沒有招待，很是過意不去。師父說請你們先喝了這碗甘露茶，明兒趕早再請一位大夫給這位姑娘看病。」李逸覺得這個小和尚有點油嘴滑舌，和老和尚的樸直不大相同，但以為這是性情使然，卻也不以為意，當下說道：「多謝兩位師傅盛情，在下感激得很。」正想伸手接那碗藥茶，忽聽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那老和尚氣喘吁吁的跑了進來，劈頭罵道：「孽畜，你在這裏幹什麼？」長袖一拂，噹啷一聲，茶碗墜地，裂為四片。那小和尚大叫一聲，忽地一招「陸地行舟」，雙掌平出，向那老和尚推去。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令到李逸大吃一驚，更想不到的是這小和尚居然懂得武功，而且這一招「陸地行舟」的掌法，竟然是陝北伏虎幫的鎮幫掌法，伏虎幫的幫主是一個極厲害的大盜，他的掌法只傳本幫弟子，絕不會傳及外人，難道這小和尚竟是盜幫中人？

　　這一串疑問倏地從李逸心中掠過，說時遲，那時快，那小和尚的雙掌已推到他師父的胸前，李逸何等武功，焉能讓這老和尚給他打中，他心念一動，手腕一翻，一招「彎月射虎」，掌勢後發先至，「砰」的一聲，將那小和尚震得翻了一個筋斗，那小和尚趁勢一個「金鯉穿波」，一個筋斗翻出門外，哼也不哼一聲，跳起來就走了。李逸這一掌雖然只用了五成力道，武功平常之士已是絕對接受不起，這小和尚居然沒有受傷，而且還能夠如飛逃走，顯見武功造詣已是相當不弱。

　　那老和尚面色大變，連罵了兩聲「孽畜」，跟著說道：「居士快走了吧．我這孽徒賊性不改，只怕還要再來傷害你們。」李逸道：「這是怎麼回事？」那老和尚嘆了口氣，說道：「五年前的一個雪夜，我聽得寺外有呻吟之聲，開門一看，見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人臥在雪地上，身上還受了傷，是我將他救了起來，給他調治。他自己說是途中遇盜，父母雙亡，我憐憫他是個孤兒，就將他收為徒弟，讓他留在寺中做個燒火和尚。後來我出去打聽，並沒有像他所說的那樣客商在途中遇害，回來再盤問他，他才說出實話。原來他自己才是盜幫中人，他那一黨以前劫鏢，曾殺了晉陽鏢局的大鏢頭，大鏢頭的家人請了一位極有本領的人出來追捕他們，將他這個盜幫殺了十之七八，他好在逃得快，幸得不死。我見他肯說實話，而且發誓改過自新，心念度化惡人，乃是佛門要義。因此仍然將他收留下來，那知經過五年的薰陶，他仍是賊性不改。好在老僧發覺得早，要不然就害了你們了。居士，時機緊迫，你們還是先逃開吧。」

　　李逸道：「我等與令徒無冤無仇，不知他何故加害？若然他還要回來，那是最好不過，我正想問他呢！」那老和尚似乎甚是怕事，不想李逸再留，說道：「死的是你的老丈人嗎？」李逸道：「不錯。」那老和尚道：「我替令嶽唸往生咒，他聽到令嶽的名字，曾問我道：『這人是不是做過大官的那個長孫均量？』我說我不知道，他嘀咕了一陣，便往鎮上去了，直到傍晚才回來。可能他以為是做過大官的人，必有錢財遺下，故此想要謀財害命。只怕他還要串同盜黨再來，你們還是先逃開吧。」

　　李逸心頭一震，想道：「只是想搶劫錢財，倒還不懼，但他知道了我岳父身份，若然驚動了官府中人，卻是麻煩。」長孫璧在病榻上翻轉身子，低聲說道：「逸哥哥，咱們還是走開的好，免得連累了寺中的主持。」李逸沉吟半晌，那老和尚猜到他的心意，說道：「居士是怕孽徒回來，加害老僧麼？老僧對他有幾年養育之恩，諒他還不敢下毒手。若是在寺中鬧出命案，那卻是，卻是有些不便！老僧手無縛雞之力，不能保護居士，請居士走開，實是慚愧得很。」那老和尚坦白的說出心中顧慮，李逸一想果然，即使自己守在寺中，等那些盜黨來時，殺盡他們，那時自己一走了之，這老和尚卻要見官面府，而且事情揭發，人人知道他的徒弟乃是強盜，縱然免受株連，也會敗壞名聲。

　　李逸考慮再三，終於接受了主持的勸告，先把棺材抬上騾車，再把長孫璧在車廂安頓好了，然後向老和尚道謝，便即驅車夜走。

　　這時已是三更時分，一彎冷月，數點寒星，李逸倉皇奔命，無限辛酸。他倒不是怕盜徒攔劫，而是怕長孫璧的病加重。走了一程，但聽得長孫璧時不時發出呻吟之聲，摸摸她的額角，燙得怕人，李逸毫無辦法，身伴靈柩，獨對病人，緬懷身世，飄零無依，但覺平生遭遇之慘，莫此為甚。

　　山路崎嶇，騾車動蕩，長孫璧側轉身子，哽咽說道：「逸哥哥，我拖累你了。」李逸緊抱著她，說道：「咱們同命鴛鴦，生死與共，你千萬不可胡思亂想。」長孫璧喪父喪兄，身在病中，卻還處處以他為念，李逸極為感動，對長孫璧的愛意，不覺油然而生，這時婉兒和玄霜的影子都在長孫璧的淚光中溶化了。李逸但盼快快天明，好去求取茶水，並讓病人歇息。

　　漫漫長夜，好不容易等到東方發白，這時大約走了三十多里，到了一個林子旁邊，李逸剛剛吁了口氣，忽聽得林中一聲吶喊，跳出三個人來，其中一人，便是那個和尚。

　　李逸恐防擾及病人，不待他們走近，立即從騾車上飛身躍起，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輕輕巧巧的落在那兩條大漢面前，那兩條大漢見他輕功超卓，微微吃驚，當前的那個豹子頭粗豪漢子說道：「你是長孫均量的什麼人？是他的兒子，還是他的門人？」李逸抱拳說道：「這位可是伏虎幫的程少幫主麼？我護送岳父靈車回里，不知有什麼事情得罪了貴幫？」這豹子頭粗豪漢子拿著的是一對點穴钁，武林中有句話說：「一寸短，一寸險」，各派點穴名家，所用的點穴钁，最多不過二尺八寸，這是因為用作點穴的兵器，越短就越顯得功夫的高強；只有伏虎幫所用的點穴钁，卻是長達三尺六寸，他們說的是：「一寸長，一寸強。」所用的點穴钁兩邊鋒利，還可以當作五行劍使，打造樣式，也與各家各派大不相同。伏虎幫的老幫主程達蘇今已六十多歲，李逸一見這個粗豪漢子所用的點穴钁長達三尺六寸，便知道他是伏虎幫的高手，故此出言試探，問他是否伏虎幫的少幫主。

　　這粗豪漢子正是伏虎幫的少幫主程建男，見李逸一口道破了他的來歷，心中一凜，想道：「這少年的眼力真高，不像個初出道的雛兒。」當下抱拳說道：「原來閣下是長孫均量的愛婿，幸會，幸會！」李逸道：「我岳父前半生在朝為官，後半生隱跡山林，與江湖好漢素乏來往，想來不至於與貴幫結有樑子？不知少幫主何以要攔阻靈車？」程建男道：「閣下說得不錯，長孫大人確是與敝幫素無仇怨。我們也不敢攔阻他的靈車，不過想向閣下借一件東西，閣下若然肯借，我們還要向老大人的靈車叩頭致謝。」李逸道：「敝岳兩袖清風，若是各位急需的話，三五百兩銀子，小可還可以奉送。」程建男哈哈笑道：「我們做的雖是沒本錢的生意，卻還不至於向閣下借盤纏。閣下未免太小看人了。」李逸道：「那麼請問少幫主要借什麼？」程建男道：「長孫大人乃是一代的劍術名家，想必遺有拳經劍譜。閣下武功已盡足防身，想來也不需在江湖上混飯吃，這劍譜嘛，對我們江湖上的人物卻是很有用處。」李逸道：「原來諸位想借劍譜來的，敝岳易簣之時，未曾交代，小可實是不知。」程建男冷笑道：「既然如此，請讓我們代你搜尋如何？」一邁步便想上車去搜，李逸身形一晃，將他攔住，說道：「我岳父屍骨未寒，可不願讓人驚動。」程建男道：「好呀，你不讓搜？說不得只好硬借了。公子可別嫌我們草莽之人不懂禮貌。」話聲未了，點穴钁左右一分，雙點李逸的「期門穴」，李逸拔出寶劍，立刻和他拚鬥起來。

　　程建男不但是所用的兵器特別，點穴的手法也確實有獨到之處，一般的點穴名家，縱然出手迅捷，可以在一招之間，同時點幾處穴道，但所點的穴道，卻必定是聚在附近的；他所用的點穴钁，因為尺寸特別長，攻擊的範圍便廣闊得多，常常在一招之間，既點手腕的「關元穴」，又點胸部的「璿機穴」，隨著身形步法的變換，有時甚至還點到腿肚的「環跳穴」，上盤、中盤、下盤三處的大穴，在瞬息之間，幾乎全部都點到，當真是防不勝防。

　　李逸凝神應付，在未熟悉對方的點穴手法之前，只守不攻，他的劍法是當世數一數二的劍術名家歐陽炯所授，本來就以綿密見長，更兼他的劍乃是大內寶劍，程建男的點穴钁還當真不敢和他硬碰。李逸展開了防身劍法，但見銀光護體，紫電飛空，就似在身子的周圍，砌起了銅牆鐵壁一般，程建男的點穴手法雖然奇詭百出，卻是無隙可入。

　　激戰中李逸喝聲：「著！」突然出手反擊，一個「鷂子反身」，雙臂「金雕展翅」，寶劍疾削敵人膝蓋，程建男急用「梅花落地」式向下撲身，左手的點穴钁當作五行劍使，一招橫架金樑，挑起了李逸的寶劍，右手點穴钁便點李逸腿肚的「環跳穴」，李逸這一招突然反擊，早已料到他必然要如此救招，提腳一踹，將他的點穴钁踹下，劍光吐處，唰的一聲，刺穿了他護肩的軟甲，這還是因為李逸不願與伏虎幫結仇，要不然只要刺低一寸，程建男的琵琶骨便要洞穿，這身武功也要廢了。

　　李逸抱劍說道：「承讓一招，少幫主可以讓我岳父的靈車過去了吧？」照江湖的規矩，程建男既然輸了，就該讓道，那知他卻全然不理會這一套，冷冷說道：「公子劍法果然精妙，想必是出於長孫大人生前親授吧？這更令我仰慕了。韓大哥，並肩子上啊！對不住，咱們志在取得劍譜，可不能按武林決鬥的規矩，可要倚多為勝了！」

　　那個使長鞭的漢子應聲而上，長鞭一抖，立刻便是「連環三鞭」「迴風掃柳」的絕技，唰、唰！風聲呼響，捲起一團鞭影，疾掃過來。李逸勃然大怒，喝道：「好不要臉的強盜！」劍光霍霍，也展開了一派進手的招數。

　　這姓周的漢子是伏虎幫老幫主程達蘇的得意弟子，因他身材魁偉，輕功稍差，不宜學點穴的功夫，程達蘇改傳了他一路「降龍鞭法」，伏虎幫以「降龍鞭法」、「伏虎掌法」與「長钁點穴法」並稱武林三絕，這姓周的漢子鞭長力大，降龍鞭法使將開來，隱隱挾有風雷之聲；威力奇大，李逸以一敵二，雖然不至落敗，卻也甚感吃力。

　　就在這時，那個燒火和尚也撲上來了，不過他不是撲向李逸，而是撲向騾車。

　　這個燒火和尚名叫「去孽」，乃是寺中的老主持知道他的來歷之後，替他取這個名字的，用意就是要他去惡從善，消除過去的罪孽。豈知他惡性未改，前孽未除，又多一孽。他以前在伏虎幫中，因為聰明伶俐，甚得幫主喜愛，這幾年被老主持迫他在寺中清修，本已十分難耐，無巧不巧，少幫主程建男剛好在他到小鎮買棺材的時候，路過此地，碰見了他，一聽說是長孫均量病歿他的寺中，登時起了攘奪劍譜，劫掠遺物之意，授計叫他用蒙汗藥迷倒李逸和長孫璧，卻不料被老和尚撞破。去孽逃了出來，報知程建男，說到李逸的武功十分厲害，程建男也有點顧忌，因此再去邀了他們幫中姓周的這個漢子來，直到天明時分，才趕到來攔截騾車。

　　這時去孽見李逸已被程周二人纏著，知道車中只有一個臥病的女子，不足畏懼，一想機不可失，便立刻撲向騾車，要想上車搜索。

　　李逸見此情形，又驚又急，大怒喝道：「小禿賊，你敢驚動車中的病人，我決不饒你性命！」程建男哈哈大笑，說道：「你的性命已在我們掌握之中，還敢口出大言？楊釗，不要怕他，上車搜吧！」楊釗乃是去孽的俗家名字，說話之間，他已撲到了騾車的前面，一隻腳已經踏上去了。

　　李逸反手一劍，一招「神龍掉尾」，蕩開了程建男的點穴钁，便待奪路奔出，那姓周的漢子一抖長鞭，早已攔腰掃到，鞭風勁急，李逸不得不斜閃避開，說時遲，那時快，程建男的一對點穴钁又已撲到，左點「期門穴」，右點「精白穴」，力猛招快，李逸為勢所迫，只得再次斜身側步，避敵正鋒，這樣的相互糾纏，招招險絕，李逸仗著精妙的劍法，雖然得以不傷，可是離開騾車卻更遠了。

　　去孽攀上騾車，得意之極，想道：「這次若搜到劍譜，我立此大功，回到幫中，最少可以升任一個分舵舵主。」剛剛手揭車簾，忽地「嗖」的一聲，斜刺裏射來一支冷箭，正中他的手腕，頓時一個倒栽蔥跌了下來。

　　李逸正在情急拚命，他一劍劃破了程建男的臂膊，自己的腳踝也中了姓周的一鞭，就在此時，便聽到了那小和尚驚訝墜地的聲音。李逸眼光一瞥，但見一個十五六歲的黃衣少女，疾奔而來，這一瞬間，李逸又驚又喜，如幻如夢，幾乎忘記了出招。這個少女正是名叫如意的那個武玄霜的小丫環！武玄霜大鬧峨嵋山的英雄會時，就曾有她一份。

　　程建男見來者是個小丫環，略感意外，心中還不以為意，他乘著李逸招數稍緩，點穴钁乘隙即進，一招之間，連點李逸的「神道」「將台」「靈樞」三處大穴。

　　就在這時，但聽得金刃劈風之聲，如意的劍尖也已指到了程建男背心的「歸藏穴」，程建男是點穴好手，識得厲害，吃了一驚：「一個小丫頭居然也有這般本領！」只得分出一支點穴钁擋她這招，李逸壓力驟減，寶劍劃了一道圓弧，登時把程周二人都迫開了。李逸以一敵二，剛剛可以打成平手，加上了一個如意，自是大占上風，不過數招，但聽得「噹」的一聲，程建男的一支點穴钁給李逸的寶劍削為兩段，那姓周的漢子還想敗中取勝，連人帶鞭急旋回來，一招「神龍抖尾」，鞭梢向如意的下三路急掃，如意功力雖然較弱，輕身的本領卻遠勝於他，這姓周的漢子若是不冒險求勝，還可以支援一些時候，他這一躁進，上三路空門畢露，如意腳尖一點，使了個「燕子鑽雲」的身法，長劍凌空削下，這姓周的漢子招數已經使老，急切之間，長鞭撤不回來，迫得用手來擋，劍光繞過，五隻手指都給齊根削斷，扔了長鞭，立刻飛逃，程建男見勢不妙，也跟著逃走了。

　　李逸定了定神，回過頭來，想找那個燒火和尚，那知他更乖巧，中了如意的一支袖箭之後，知道今日之事，必敗無疑，早已悄悄的溜入林中躲起來了。

　　敵人都已打退，可是李逸的心情，卻比剛才更要惶恐不安，這時朝露未乾，朝陽初上，如意站在路旁，不知是因為激戰之後還是心情緊張，但見她臉泛紅霞，微微喘氣，一雙明如秋水的眼睛，注視著李逸，眼光中低含責備，更似替主人不平。面前的這個小丫環，在李逸的眼中，忽似變成武玄霜，李逸一片惘然，不敢仰視。

　　過了半晌，但聽得那小丫環淡淡說道：「李公子，你離開長安，走得太匆忙了，有一件東西忘記帶。小姐叫我送還給你。」李逸抬起頭來，只見如意手中捧著一具古琴，正是他那具鳳尾琴。那一晚李逸被李明之差遣入宮，押解刺客，這一具古琴雖然是他心愛之物，當時卻不便攜帶，只好留在神武營中，想不到武玄霜卻差遣丫頭給他送來了。

　　李逸心弦顫動，想起與玄霜婉兒的琴韻相酬，弦歌寄意，而今人琴俱在，情義已絕，但覺悲從中來，不可斷絕。心中想道：「玄霜，玄霜，你何必還給我送這琴來？」對著如意手中的古琴，忽然又似覺得有些遺憾，「從今之後，我遠走天涯，琴劍飄零，知音何在？玄霜，玄霜，為什麼這次不是你親自送來？」前後心情，矛盾之極。他那裏知道，武玄霜也曾經長夜無眠，思量再四，深知李逸不會回頭，這才叫丫環去尋覓他，並送回古琴，免得自己與他見面，徒惹傷心。這一番情意，直到許多年之後，李逸方始明白。

　　一抬頭，只見那小丫環眼中也隱有淚光，但卻是冷冷的說道：「李公子，你把這具琴收了吧，我還要趕回去向小姐覆命呢。」李逸忍著眼淚，輕輕說了一聲：「謝謝。」將古琴接了過來，忽見琴弦間插有一方手絹，李逸心中一動，將手絹慢慢展開，但見手絹上方繡的是一隻離群孤雁。手絹下方，繡的是四行詩，詩道：

　　江湖空抱幽蘭怨，

　　豈是離騷屈子心？

　　楚澤長安難並論，

　　天涯何苦作行吟？

　　詩意深遠，意思是勸他不要自比屈原，因為古今不同，際遇各異，屈原所處的環境是國弱君庸，自己又被奸臣誹謗，不能見用，因此才憂國憂民，行吟澤畔，感「舉世混濁而我獨清，眾人皆醉而我獨醒」。是以抱石自沉，遺哀後世。這是屈原的遭遇。但當今之世，卻非屈原的時代所可相比啊，你又何必學屈原一樣，飄泊天涯，憔悴行吟呢？

　　這首詩既對他溫柔的勸諫，又對他含有深探的期待，李逸悵悵惘惘，呆了好一會子，嘆口氣道：「煩你回去告訴小姐，我多謝她的好意，今生今世是不能報答的了！」他說這幾句話時，像是把面前的如意當作是他要與之訣別的武玄霜，說得真情流露，辛酸悽惻。他忍著眼淚，那小丫環卻忍受不住，轉身便走，李逸忽地追上兩步，低聲問道：「上官小姐有什麼話留給我嗎？」那小丫環道：「沒有，什麼話也沒有了。」歇了一歇，突然間又回頭說道：「上官小姐和我們小姐的意思都是一樣。李公子你自己珍重吧，我去了。」

　　李逸登上騾車，回頭一望，那小丫環已去得遠了。揭開車簾，長孫璧好像剛從夢中醒來，微笑問道：「強盜都打走了吧！」她深知李逸的武功，以為攔路截劫的幾個小強盜定然不是他的對手，所以雖然在車廂裏聽得兵器碰磕的聲音，卻也並不掛慮。李逸想道：「你那知道這場災難又是武玄霜救的。」不願對她明言，帶著幾分愧意，低聲說道：「都打走啦！」

　　長孫璧眼光瞥處，發現他身邊那具古琴，有點詫異，又問道：「強盜中有女的麼？」李逸道：「沒有啊。」長孫璧道：「我剛才好像聽得有一個女子的聲音和你說話。」李逸心頭一震，想道：「我既是和她定下了夫妻之份，怎好瞞她？」但又怕她病中諸多感觸，想了好久，長孫璧道：「那女的是什麼人？逸哥哥，你說吧，什麼事情我都不會怪你的。」李逸道：「那是武玄霜的小丫環，給我送琴來的。」長孫璧面色蒼白，輕輕喘氣，半晌說道：「逸哥哥，你說實話，你到底後不後悔？」李逸緊緊將她抱住道：「璧妹，直到如今還不相信我嗎？我有了你，還後悔什麼呢？」

　　長孫璧淒然說道：「武玄霜是你最佩服的女中豪傑，我卻是一個平庸的女子。嗯，逸哥哥，你後悔的話，現在還來得及，只要再拖累你幾天，待我身體好了，我自會埋葬我父親的骸骨，你，你就回長安去吧。」李逸俯下頭來，眼睛幾乎貼到她的臉上，低聲說道：「璧妹，我不瞞你，我現在對她還是佩服的，就像對武則天一樣，你雖然是她的敵人，也不能不佩服她的能幹與才華吧？但這一種佩服之情，又怎能沖淡了國仇家恨，我與你的命運已經聯在一起，什麼也分不開了。」停了一停，又道：「我為什麼要再回長安？除非是江山易主，李唐重光。這希望已極渺茫，說實在話，我也早已心灰意冷了。璧妹，你不要怪我，我今後是不打算報仇的了。將來埋葬了你父親的骸骨，咱們就此飄泊天涯，默默終老吧。你父親是唐室的大忠臣，他為唐朝盡忠而死，我自知遁跡窮荒，實是愧對於他，但我有什麼辦法呢？璧妹，你原諒我嗎？」

　　一顆晶瑩的淚珠，從李逸的眼中流出來，滴在長孫璧的臉上，長孫璧心中陣陣酸痛，但卻也有一份意外的欣慰，李逸說得這樣誠摯，這樣明白，長孫璧對武玄霜的猜想暫時撇開了，是啊，不管武玄霜是怎樣具有絕世武功，她總是武則天的侄女兒，是武則天那邊的人，那就萬萬不能奪走她的李逸哥哥了。長孫璧沉默半晌，仰面問道：「你打算去那裏呢？」李逸道：「我的師父住在天山腳下，我想到天山南路去投靠他。待到你明年孝服滿了，就請他替咱們主婚。岳父臨終之時，鄭重的將你囑託給我，我體會得他老人家的心意，我想不必遵守古禮，守孝三年再成親了。」長孫璧又悲又喜，臉上泛起了一片紅霞，低聲說道：「如今你已是我唯一的親人，我一切都聽從你的主意。」含羞一笑，徐徐闔上眼睛，她心中平靜下來，不久就在車中睡熟了。

　　李逸的心可並沒有平靜，是的，他已下了決心不再去想武玄霜和上官婉兒，更絕了和她們結合的念頭了。可是她們的影子還是壓不下去，離開長安越遠，李逸就越加惆悵，越來越思念她們。

　　一月之後，他們驅車走出了玉門關，正是涼秋九月，塞外草衰的時候，眼前黃砂漠漠，一片荒涼，李逸忽然想起婉兒送給他的那首詩：「葉下洞庭初，思君萬里餘，露濃香被冷，月落錦屏虛──」那時，她不知自己的下落，還要給自己寄書，今後只怕再難接到她的片紙隻字了。李逸抽出武玄霜那方手絹，悄悄的拭了眼邊的淚珠，撫琴悲歌，與長孫璧走出了玉門關，在黃砂漠漠之中，各自懷著不同的心情，迎接著未來的命運。將來還有什麼變化，誰都難以預料。只有那去國懷鄉的旅愁，則是兩人都深深感觸到了！

十五　瀚海風砂迷望眼

　　春去春來，花開花落，星移物換，事過情遷，李逸踏出玉門關之後，晃眼間便過了八年。

　　八年之後，同樣的是涼秋九月，塞外草衰的時候，天山南面的草原，來了一騎白馬，騎在馬上的是一個漢族姑娘，踏著八年前李逸走過的路，冒著撲面風砂，揚鞭疾馳。她身手矯捷，騎術高明，神情卻是甚為憂鬱。馬鞭呼響之中，時不時雜著幾聲嘆息。

　　忽聽得有人喝道：「女子，停下馬來！」原野上黃砂滾滾，馬蹄聲有如暴風驟雨，轉瞬間便有四騎健馬，迫到了這女子的跟前。

　　這女子勒著馬韁，眼睛一掃，但見來的是四個粗豪的突厥武士，其中一個，正在展開一張羊皮畫卷，看看畫圖，又看看她。

　　這時中國的西北部，包括天山南北，都是在突厥大帝國統治之下，國力強盛，武士驃悍，舉世知名。以四個驃騎武士，追趕一個單身的姑娘，在草原上確是極不尋常。

　　這女子詫意未消，只聽得當前的一個虯髯武士喝問她道：「你是從大唐來的嗎？」那女子微笑道：「中國早已不是大唐的天下了，我是從大周來的。」原來武則天稱帝之後，改國號為「周」，不過因為歷時未久，邊遠的民族，習慣上還是把中國稱做大唐。

　　那突厥武士道：「我不管是大唐或是大周，總之你是從中國來的，是麼？」那女子道：「不錯。你們有什麼事情，請快快說，我還要趕路。」那武士道：「哼，不行了！快隨我們去見大汗吧。」那女子道：「我犯了貴國的什麼律令？難道從中國來的，就要拘捕麼？」

　　那武士道：「你問我們的大汗去！好呀，你敢拒捕麼？你走不走？」那女子柳眉一揚，縱聲笑道：「貴國民情淳厚，偏偏你們就這麼不講理！」那武士冷笑道：「要講理你和我們大汗講去！哼，還不滾下馬來？」那女子道：「我偏偏不走，你們的大汗要見我，就請他自己來！」那突厥武士勃然大怒，喝道：「將她拿下，先給她一頓皮鞭！」四騎健馬從四個方向圍著了她，四條長鞭呼呼風響，看看就要打到那女子的身上。

　　那女子笑道：「你們不是我的敵手，快滾回去吧！」雙腳一夾，白馬騰開四蹄，猛的向前衝去，前面那個騎士，提韁一閃，刷的一鞭掃下，馬背上忽然不見了那女子，他的坐騎卻驀地一聲悲鳴，四蹄屈地，原來那女子早已躲在馬肚底下，卻用馬鞭打斷了敵人的馬腳。那武士跌下馬來，動彈不得。其他三個武士大大吃驚，急忙上前截擊。

　　這漢族姑娘矯捷之極，閃電般的翻上馬背，長鞭一捲，「啪噠」一聲，便把一名武士摔下馬背，第二名武士聽得鞭聲，正待招架，背脊已著了一鞭，第三名武士策馬躲閃，那女子毫不放鬆，反手一鞭，那名武士被長鞭捲得騰空飛起，他的坐騎卻還未知道失了主人，馬不停蹄的向前直跑。

　　片刻之間，四個勇猛的突厥武士都被這女子打倒，而且都被她用鞭梢點了麻穴。這女子跳下馬來，在虯髯武士的身上搜出了一張畫圖，只見羊皮紙上的畫像，正是她！那女子問道：「誰給你這張畫像的？」突厥武士最佩服本領比他們高強的人，見這女子在片刻之間便將他們四個人一齊擊倒，不敢不說實話。那虯髯武士道：「這是大汗分發下來的，大汗差遣了廿四名武士，分向四方追尋，每四人一個小隊，你逃過我們這一隊，後面還有追兵呢。你本領多好，也逃不出這大草原的，不如隨我們回去吧。我們尊敬你是位女英雄，決不會虐待你的。」那女子道：「你們的大汗為什麼要捉拿我？」那武士道：「我們只是奉命而行，誰敢去問大汗？」

　　那女子收起畫圖，微笑說道：「你們回去吧，告訴大汗，說我現在還沒有工夫見他。待我的事情辦完之後，不勞他派人來請，我自己就會去的。」說罷將那四個武士馬背上盛水的皮囊解下，一共是四個皮囊，這女子取去了三個皮囊，只給他們留下一個，說道：「留下這一袋水，你們回去可以夠用了。」原來前面數百里都是荒漠地帶，食水難覓，這女子取去他們的水囊，乃是怕他們繼續追蹤。

　　那女子策馬跑了一程，不見再有人追蹤，定下了心，想道：「這事情可有點奇怪，我的行蹤怎會給突厥可汗知道？他管理一個帝國，多少事情，又怎的會注意起我來？難道他知道我的身份？這又是誰告訴他的？我對他可沒有絲毫危害啊？」這女子本來就是心事重重，這時又遇到意外，雖然她不怕那些武士，總是添了幾分顧慮。因為她現在一心一意，要去訪查一個她失蹤了多年的朋友，真不願在路途上另生枝節。

　　這位漢族姑娘，正是當時中國女皇帝武則天的侄女──武玄霜。

　　她又走了一程，前面發現了一隊駱駝隊，只有三匹駱駝，男女老幼不過十多個人，似乎是一家大小，武玄霜策馬來到，但見他們的神色沮喪得很，隊中的一個小孩子望著她馬背上的水囊，伸出一隻手指叫道：「水，水，我要水喝！」

　　旁邊一個維族婦人，似是孩子的母親，訶責他道：「真不懂事，一家人只剩下兩袋水了，還要水喝？」武玄霜跳下馬背，微笑說道：「我這裏水有的多。」拔了皮囊的塞子，讓那孩子咕嚕咕嚕的喝了一大口，孩子呆滯的眼睛登時靈活起來，他的父母連忙向武玄霜道謝。武玄霜道：「點滴之水，何足介懷，請問你們到那裏去？」那維族婦人道：「我們要到天山北面去。」武玄霜有點奇怪，心道：「天山北面比南面寒冷得多，冬天將到，他們一家人不往南邊避冬，卻到北邊去幹什麼？」想了一想，說道：「前面一片荒涼，恐怕要走許多天才找得到水源。你們一家子只剩下兩袋水如何夠用？我帶得很多，馬兒跑起來也不方便，這三袋水都給了你們吧。」將奪自突厥武士的三個盛水皮囊，都解下來送給他們，沙漠之上，滴水如金，武玄霜一送就是三大皮囊，當真是比十匹駱駝還更貴重的禮物。

　　這一家人感激涕零，起初還不敢要，後來見武玄霜出自真心，這才千多謝萬多謝的收下了。那維族婦人招呼她坐下來烤火，問道：「姑娘，你又是往那裏去呢？」武玄霜道：「我是到天山南面找一位朋友，你們要到北邊，路途可比我遠得多了。」

　　那家人中的一個老爺爺問道：「姑娘，你一路來可見有大汗的巴圖魯麼？」「巴圖魯」即是突厥語中的武士，後來變成一種武官的封號。武玄霜怔了一怔，說道：「也曾遇見幾個，不過都不是朝這個方向。」那老爺爺道：「實不相瞞，我們都是逃避可汗的大點兵的。」突厥行的是徵兵制度，可汗大點兵那就是要在全國普遍徵兵，準備戰爭的了。武玄霜「啊」了一聲，說道：「要打仗了？」那老爺爺道：「是呀，聽說是要和中國打仗呢！」武玄霜心中一凜，她在長安的時候，也曾聽得突厥有入犯的風聲，但還想不到會爆發得這樣快。

　　那老爺爺道：「我們一家老的老，少的少，只有兩個年青力壯的小夥子，要是都給抽了去，日子就不知道怎麼過啦，所以我們寧願給人叫做懦夫，也得在大雪封山之前，到北邊去躲避。」

　　武玄霜道：「是呀，我們中國也不願打仗，大家安安逸逸的過日子豈不更好。」那老爺爺道：「大汗頒下了點兵令後，許多牧民都帶著帳幕，帶著駱駝往北方去，聽說大汗派出了許多巴圖魯來攔截逃亡的人，我們就是因為逃避追兵，走失一匹駱駝，那匹駱駝背上有五皮囊水，也隨著失了。姑娘，你真好心，送給我們這三大袋水，足夠我們用好多天啦。」

　　武玄霜說了一些安慰他們的話，那維族婦人道：「姑娘，你一個人在沙漠裏走，沙漠氣候變幻無常，甚是危險，不如與我們一道吧！」武玄霜一想他們的駱駝隊行得慢，多謝了他們，仍然一個人乘著白馬走了。

　　武玄霜為了避免麻煩，在路上經過一個遊獵部落的時候，用弓箭換了一套維人的獵裝，打扮成一個英風颯爽的獵人模樣，希望可以減少那些追蹤她的武士的注意。

　　她的白馬走得很快，走了兩天，遠遠已可看見那高聳入雲的天山，不料走到第三天的時候，突然間天色大變，前一霎還是萬里晴空，轉眼間狂風就刮面而來，一望無際的大沙漠上，儘是黃灰色的沙霧，像是千萬重厚厚的黃絨帳幕，遮天蔽地，武玄霜避開風頭，縱馬狂奔，幸好這陣狂風來得快去得也快，武玄霜跑到一個砂丘後面，避了些時，大約過了一頓飯的光景，風砂漸息，武玄霜出來一看，只見沙漠上平添了許多砂丘，前面原來有兩座沙土堆成的小山的，現在卻不見了。武玄霜大大吃驚，想道：「他們說得果然不錯，只一陣狂飆捲過，就變得這麼厲害！」

　　接著幾天，不斷遇到風砂，武玄霜在沙漠上兜圈子，為了避風，不時要改變方向，她所留下的兩大皮囊的食水，也快要用完了，人馬都極困乏，到了第六天的黃昏時分，她實在支持不住，正想找個地方歇息，忽然腳下一陣震動，遠遠傳來轟鳴之聲，武玄霜想道：「這不知是地震還是雪崩？」那匹白馬也似乎受了驚嚇，不肯走動，口中直吐白泡，武玄霜跳下馬來，舉目遙望，忽然發現那邊山腳有火光人影，武玄霜喜出望外，便牽了白馬向那堆火光走去。

　　到得山腳，但見山口的道路都已被雪塊封住，有一隊駱駝隊正在山腳紮營，營幕中間燃起一堆篝火，武玄霜未曾走近，便見有一個老人迎了出來，卻原來就是她前幾天遇見的那一家人，那維族老人見她改了服裝，有點詫異，說道：「果然是你，我還當認錯了人呢！」武玄霜道：「改了獵裝，在沙漠上走方便一些。」那老人道：「這幾天天氣不好，我一直為你擔心，幸好你也來到這兒了。」武玄霜暗暗慚愧，早知如此，還是跟他們一同走可以免掉許多風險。那老人道：「我在路上會合了好幾個駱駝隊，這些人都是逃避兵役來的。不巧得很，剛剛遇著雪崩，看來要在這裏歇幾天，等清掃了積雪，才可以通過了。」又道：「不過，雪崩也好，咱們可以溶雪貯水。」武玄霜喜道：「我的食水剛剛用完，正是天無絕人之路，幸好遇到你們。」那老人道：「行路之人，患難相濟，那是應當的。你來吧，我們那兒，不但有水，還有駝馬的草料。」

　　營帳外面有幾十匹駱駝，圍著火堆的少說也有百來人，武玄霜暗暗慨歎：「突厥可汗要打仗，弄得這麼多人要在風雪之下逃亡！」那老人帶她進去，對眾人說道：「這位大哥雖然是個漢人，心腸極好，我們一家就沾過他的大恩。」將她慷慨贈水的事，對眾人說了，大家都表歡迎。這老人見她改了男裝，料想其中必有原故，故此一直沒有說破。

　　一個維人問道：「你們漢人是不是準備要和我們打仗呀？」武玄霜道：「沒有呀，我剛從中國來，並沒有聽說要打仗，一路上都是太平景象。」又一人問道：「聽說現在是一個女人做中國的皇帝，是真的嗎？」武玄霜道：「是真的，她做皇帝也做了好多年了。」一個維族婦人笑著對她的丈夫道：「你老是看不起女人，說女人樣樣都比不上男子，你瞧他們天朝上國，也還是女人做皇帝哩。」又道：「打仗是男人歡喜的事情，女人做皇帝的大致總會好一些，不至於動不動就要興兵打仗了。」他丈夫道：「你這話不對，男人也並不喜歡打仗，要不，咱們這許多男人也不會逃到這裏來了？」頓了一頓，又道：「不過，我們並不懼怕打仗，若是你們漢人打來，我是馬上要回去的。」武玄霜道：「我們漢人也是這樣想法，只求安居樂業，不想侵犯他人。」有個老人道：「不過我們總是有點害怕你們漢人，記得幾十年前，我很小的時候，有一次你們漢人的軍隊，就曾打到我們的和闐。」武玄霜道：「那是過去的事了。現在的女皇帝，每年所頒發的命令都是勸老百姓勤工務農，就是說要工人用心做工，農人用心種田，未見過要準備打仗的命令。」有個商人模樣的說道：「這倒是真的。我去年到過吐蕃（即今西藏），他們皇太后是大唐的公主，現在還一直和中國走親家。聽說那位公主嫁來的時候，帶來了許多書籍、種籽、工匠、樂師等等，許多吐蕃人都會種田，我就曾在拉薩附近，親眼看到田裏的禾苗綠油油的，要是咱們也會耕種，就不用這樣辛苦啦。我還吃過他們種的大白菜，這些都是公主帶來的種籽，咱們這裏沒有的。味道好得很哩！吐蕃人很感激那位公主，和漢人非常和好。」武玄霜知道他說的是文成公主（李世民之女）嫁給藏王松贊干布的事，微笑說道：「普天之下，喜歡打仗的都只是很少很少的人，我們漢人本來就願意和各族人和好。」

　　大家正在聽那維族商人談論吐蕃的新事，這時又來了一個維族婦人，粗眉大眼，面色黃中帶黑，是維族中常見的那種女獵戶，她帶著一個孩子，孩子卻很清秀，不像一般維人的孩子，她牽著一匹瘦駱駝，來到之後，也和孩子雜在人堆之中烤火。武玄霜忽然發覺那女人好像很注意她，時不時用眼角瞟來，武玄霜只道她少見漢族男子，心中還不以為意，見她那孩子伶俐可愛，就挨近去想逗他玩，並掏出了一片杏仁果脯給他，這是武玄霜從長安帶來，還未吃完的。那孩子正伸手待接，她母親突然一掌打下，將孩子的小手打開，瞪眼罵道：「不准要漢人的東西！」那孩子嘴唇開闔，好像非常奇怪，想向母親問話的樣子，那維族婦人斥道：「不准要就不准要，不准你說話！」這一剎那，武玄霜忽然發現她的目光對著自己，眼光中竟然有極其怨毒的神色！

　　武玄霜一生不知碰過多少敵人，卻從未曾見過有人用這樣的眼光看待她，那是充滿陰沉、冷漠、仇恨、怨毒的眼光。更奇怪的是：用這樣眼光看她的人，並不是她的敵人，而是一個素不相識的維族婦女！

　　那維族老爺爺說道：「大娘，不要害怕，這小夥子是個心地很好的漢人。」剛才那商人模樣的人解釋道：「漢族客人，我說實話，你別見怪。你的心地很好，可是也有許多不好的漢人，曾經給我們上過當。他們拿一些好吃的東西哄孩子，拿一些好看的花布騙姑娘，往往用一匹布就換走了我們的一匹駱駝。所以好些做父母的都不准孩子們和姑娘們接受漢人的東西。」接著轉過頭來對那維族婦人說道：「漢人有壞的也有好的，這位客人是好的漢人，他前幾天在沙漠裏還送過三大皮囊的水給康巴大爹，救了他一家子哩。這位客人不會騙你的，他送東西給你孩子吃，你就要下來吧。」那維族婦人一聲不響，卻拉著她的孩子避開武玄霜，擠到另一邊的人堆裏了。

　　武玄霜心中知道，那維族婦人若然只是為了不信任漢人，決計不會用那樣仇恨的眼光看待她，令她大惑不解的是，她為什麼要用這樣的眼光看待她呢？

　　一個面有刀疤的青年站起來道：「這位大爺的話說得不錯，漢人有好的也有壞的，我就碰過一個很好的漢人，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他沒有留下名字，可是我知道他是誰。你們中也許有人碰見過他；沒見過他，也可能聽過這個名字。他就是天山劍客！」此言一出，許多人都紛紛嚷了起來，「天山劍客！」「天山劍客！」「不錯，我聽過這個名字。」「我受過他的恩典。」「快說吧，天山劍客是怎樣救了你的性命的？」從人們哄動的情形看來，敢情那位天山劍客乃是一位行俠仗義、深得人心的漢族英雄。

　　武玄霜心中一動，只聽得那面帶刀疤的少年繼續說道：「我像諸位一樣，也是為了逃避可汗的點兵的。我帶了老母弱妹，逃到半路，便碰見大汗派來的巴圖魯，共有四人之多，他們不但要捉我，還要搶我的妹妹，我並不怕當兵，但我卻不能不保護我的妹妹，喏，你們瞧，我面上的這一刀，就是那兇惡的巴圖魯劈的！這裏是我的妹子，你們瞧，她受了那次驚嚇之後，現在病還未好！」他身邊一個面黃肌瘦的小姑娘睜著怯生生的眼睛看著人家，眼中含著淚水，那維族老爺爺喃喃咒道：「真可恨，真可恨，把個小姑娘嚇成這個樣子！」

　　那面帶刀疤的青年頓了一頓，繼續說道：「好在那位天山劍客突然來到，剛好救了我的性命。不過一盞茶的工夫，那四個巴圖魯都給他刺傷了。他用一柄光閃閃的長劍，我從未見過，甚至從未聽過有這樣鋒利的刀劍，那四個巴圖魯的兵器一碰到劍鋒，就被削斷了！」

　　那面帶刀疤的青年說完之後，一個老人站起來問道：「你所碰到的那個漢人是什麼模樣？」那青年道：「是個俊秀的中年男子。他武功高強，又有寶劍，不是天山劍客還是誰？」武玄霜則在心裏想道：「這不是李逸還是誰？」但覺心弦激動，八年前的往事霎時間都奔上心頭。

　　那老人的說話打斷了武玄霜的思路，只聽得他說道：「我也曾見過天山劍客，卻不是你說的模樣，他是像我一樣，外貌看來有點龍鍾的老人。我家世代採藥為生，那一年阿爾金旗的藩王限下三月期限，要我繳納一朵天山雪蓮，給他最心愛的妃子治病，想那天山雪蓮生長雪峰之上，極為罕見，我一生只採過一朵，那還是我二十來歲，身強力壯的時候，如今年老氣衰，限期又短，那能找到雪蓮。三個月的期限過了，我被藩王的手下迫得極緊，再限三天，若交不出，全家都要收監，三天的期限轉眼即過，我沒辦法，想想活著受苦，不如死掉，便在天山腳下上吊，想不到有那麼巧的事情，就在我上吊的時候，天山劍客來了，他一劍削斷繩索，將我救活，並在我身邊留下了一朵天山雪蓮。他有寶劍，又有天山雪蓮，你想除了是天山劍客，還會是誰？」

　　接著又有幾個受過「天山劍客」恩典的人，各自談起他們的故事，在每個不同的故事中，天山劍客都以不同的相貌出現，但有兩點相同的是：天山劍客乃是一個漢人，他有一把寶劍。

　　「天山劍客」究竟是不是李逸？武玄霜也給他們弄得糊塗了，在眾人鬧哄哄的議論聲中，八年前的往事一幕幕在她的心頭翻過：幾番遇合，幾番離別，樹林中的琴歌酬答，驪山上的恩怨糾纏，而最後一次的離別，則是李逸在懸岩上跳下去，她遣小丫環去探聽他的消息，從丫環如意的口中，知道他驅車遠赴窮邊，以後就再也聽不到他的消息了。她欣慰李逸還在人間，但生離比死別卻更要令她傷心，這八年來，她已不知幾次獨向西風灑淚？她知道李逸是絕不肯回頭的了，她也不指望和李逸再見的了。然而天下往往有料不到的事情，武則天這次卻差遣她去找尋李逸。

　　武則天如今已是七十歲的老婦人了，她迫切需要決定繼承帝位的人選。她的侄兒武承嗣很想繼承她的位子，她覺得武承嗣的才幹不夠，同時狄仁傑等一班大臣又向她勸諫，她一想自己的兒子雖然是碌碌無能，但帝位既不能傳給外人，與其傳給侄兒會引起大亂，不如傳給兒子，這才決定了將來以盧陵王李顯重定為帝。她有了這個決定，卻尚未向大臣宣佈。由於她還要找尋唐室中有才幹的人輔佐她的兒子，自然而然的就想起了李逸。她要武玄霜必須為她把李逸找到。這便是武玄霜來到天山腳下的原因。

　　八年長的時間過去了，他對武則天的仇恨，會不會隨著時間的消逝而沖淡了呢？如果他知道了武則天的決定，知道江山仍將回復李姓的手中，他會不會回去呢？哦，還有，在這漫長的八年之中，他可也曾想起過我麼？這八年的時間他是怎麼過的？是孤獨行吟，還是已經有了知心的伴侶？

　　這些都是武玄霜所要知道的問題，她在幻想著和李逸相見的時刻，不知是歡喜還是悲哀？此際，她來到天山腳下，已經抑制不住心情的激動了。

　　眾人在鬧哄哄的聲中，從談論「天山劍客」又說到了逃避兵役的苦況，有幾個哈薩克族的姑娘彈起東不拉，唱出草原流行的小調：

　　「妹到草原去牧羊，
　　哥在家裏擦刀槍；
　　大汗下了點兵令，
　　分離就要在眼前。

　　羊群一人難照料，
　　父母有誰來供養？
　　天山北面寒風烈，
　　為了求生也只得逃到那一邊。

　　鬧哄哄的人們靜下來了，這歌聲唱出了他們共同的遭遇和心境，有人垂淚，有人嘆息，有人叫道：「換一個情歌唱唱吧，讓大家愉快一些。」哈薩克姑娘重調弦索，又唱出了一個草原流行的小調：

　　大風捲起了黃沙，
　　天邊的兀鷹盤旋欲下；
　　哥呀，你就是天邊的那隻兀鷹，
　　你雖然不怕風沙，你也不要下來呀！

　　大風捲起了黃沙，
　　天邊的兀鷹盤旋欲下；
　　我不是不怕風沙，
　　妹呀，我是為了要見你的面，
　　我要乘風來找你回家！

　　歌聲粗邁纏綿，表現出草原男女的真情摯愛，不很愉快，卻極動人，武玄霜聽得癡了，心中想道：「我雖然不是兀鷹，但我也要冒著風沙來找他回家。」

　　靜寂中忽聽得有馬蹄聲響，只見兩個突厥武士疾馳而來，已到了營帳外面，這些人都是逃避兵災來的，想不到在天山腳下，還碰到有武士追來，都不由得心中一沉，但隨即人人都是這樣想道：「我們這裏有一百多人，他若是要捉拿我們，一人一塊石頭，都能把他打死。」

　　那兩個武士翻身下馬，正巧有一匹大駱駝擋著他們的去路，那兩個武士忽地喝道：「讓開！」一人抱著駱駝的前腳一人抱著駱駝的後腳，竟然把那匹大駱駝舉了起來，一摔就摔出數丈之外，這匹駱駝少說也有千斤氣力，竟被這兩個武士制服得不能動彈，眾人都吃了一驚，有幾個暴躁的少年本來想發作的，這時也不敢作聲了。

　　那兩個武士擠進人堆，搓搓手道：「好冷，好冷！」沒有人和他們答話，在他們兩旁的人像逃避瘟神似的，挪開了位置，那兩個武士好生沒趣，厚著面皮坐了下來，伸出手去烤火。

　　剛才鬧哄哄的氣氛霎時間都靜止下來，連孩子們也受了感染，有一群孩子本來在地上堆砂石玩「砌寶塔」的遊戲的，這時也停止了，砌到一半的「寶塔」嘩啦啦倒塌了，有個孩子叫了一聲，碰到那兩個武士的目光便不敢喊了。孩子們雖然不懂事，看到大人懼怕，他們也懼怕起來，只有一個孩子全無懼意，露出好奇的神色盯著那兩個武士，忽地「呸」的一聲叫道：「斫你的頭！」一掌斫在「寶塔」還未倒下的那塊「塔基」上的石頭上，那塊石頭應聲而落，飛出了一丈開外。武玄霜心頭一動，看這孩子最多不過六七歲，居然有這樣的掌勁，自是練過「童子功」的無疑。那兩個武士並不生氣，哈哈笑道：「好，好氣力。」這個孩子正是那維族婦人的孩子。

　　所有的人都對那兩個武士懷有敵意，只有武玄霜那匹白馬，卻和那兩個武士騎來的戰馬玩在一起，這匹白馬吃飽了草料之後，恢復了力氣，見到同類很是歡喜，三匹馬挨近來互相擦摩，踢踢蹄子，發聲嘶鳴，好像歡迎朋友一般。

　　那兩個武士坐了下來，目光注視到武玄霜的身上，武玄霜心道：「敢情是來追捕我的？」傲然不懼，將目光迎了上去。一個武士道：「這匹白馬是關內來的吧？真是一匹好馬，誰騎來的？」武玄霜道：「我騎來的，怎麼？」另一個武士道：「閣下靠一匹馬就通過了沙漠，來到了天山腳下麼？哈哈，確是值得佩服！」拿出半邊野豬，在火上烤熟，拔出佩刀，割下一塊，遞給武玄霜道：「閣下辛苦了，你遠來是客，咱們沒有什麼款待，你不嫌棄，請嘗一塊野豬吧。」武玄霜接過來便吃，準備和他動手，那武士客客氣氣的遞過來，殊無動手之意。

　　那武士又割下幾塊野豬，送給幾位老年人。大家在沙漠上走了將近一月，吃的是乾糧、駱駝乳，那野豬烤得黃湛湛的，香油欲滴，實足引起食欲，可是那幾個老人連望也不望，也不伸手去接。

　　那兩個武士訕訕的將手縮回，把半邊野豬切開來自己吃了。一個武士道：「大雪封山啦。」另一個武士道：「咱們去探一探谷口道路吧，看明天能不能走？」眾人心中大喜，以為這兩個武士自覺不受歡迎，所以走了。

　　那兩個武士走過那群孩子的身旁，其中一個將吃剩的一塊野豬遞給那維族婦人的孩子，那孩子看了母親一眼，大聲說道：「我不要你的東西！」那武士忽然哈哈大笑，抱起這個孩子，倏的跳上馬背，那維族婦人怔了一怔，大叫一聲，立即飛身躍起！

　　這一連串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圍坐烤火的這群維人固然是措手不及，未曾阻攔，連武玄霜也因為事出意外，怔了一怔，就在這瞬息之間，但見那兩個武士已策馬疾奔，而那個維族婦人也已飛越了兩重帳幕，搶了武玄霜那匹白馬，趕去追了。就在這時，那孩子尖銳的叫聲衝破了凝冷的空氣，他在大聲叫喚「媽媽」，叫出的竟然是標準的長安口音！

　　那維族婦人的卓越輕功已是令武玄霜大感驚異，而她的孩子會說中國話，而且是標準的長安口音，這就更令武玄霜驚奇。看那孩子清秀的相貌，莫非她本來是漢人的孩子？但他為什麼剛才裝做不懂漢語，她母親又不准他接受漢人的東西？這孩子到了危急的時候，自自然然的說出長安口音的陝西話來，足見他平日在家中必定是和父母說這種家鄉話的。

　　武玄霜一怔之下，但覺這裏面含有許多難於索解的疑團，但此時此地，已不容她細心推究了，就在眾人紛紛起哄的時候，她疾忙展開了絕頂輕功，向前追去，眾維人但見她腳步一起，便似一陣風的在眼前掠過，轉眼之間，雪地上便只見一點黑點，他們那曾見過跑得這樣快的人？驚愕不已，有人叫道：「對啦，對啦！這個少年才是天山劍客！」

　　武玄霜已聽不到背後維人的議論了，她一心一意追趕前面那三匹駿馬，在最初的一段時間，十多里的路程之內，她不過落後少少，但仍然是暗器打不到的距離，她大聲呼叫，那維族婦人不知是急瘋了，還是因為對她懷有敵意，沒有答她半句話。過了十多里後，武玄霜的輕功縱然極好，也無法與日行數百里的駿馬相比，好在雪地上馬蹄的痕跡非常清楚，她跟著馬蹄的痕跡，一直追到了前面的山腳，馬蹄的痕跡不見了，想必那兩個突厥武士和維族婦人都已上山去了。

　　這座山是天山山脈的一部份，雖然不是高聳入雲，卻也甚為險峻，尤其在大雪封山之後，更為難走，武玄霜施展「登萍渡水」的輕功絕技，攀登了兩座山峰，到了一處山坳，忽聽得前面有兵器碰擊的廝殺聲音。

　　武玄霜走出山坳，抬頭望去，只見前面里許之遙，那維族婦人正在和一個突厥武士廝殺，那維婦用的是一柄長劍，劍法展開，有如流水行雲，輕靈迅捷，落在武玄霜這樣的行家眼中，一看便知道是中原武林的名家一脈。那突厥武士使的是一條長鞭，鞭梢到處，雪塊紛飛，武功亦是甚為不弱，比起武玄霜以前遇見的那幾個武士高出多多，激戰中只聽得那武士笑道：「我們不會傷害你的兒子的，你回去吧，過兩天我們自會送還給你！」

十六　天山冰雪種情根

　　這說話武玄霜聽了也不相信，心道：「豈有搶了別人的孩子鬧著玩的？」那維族婦人更是急得瘋了，根本不理會他說些什麼，只是叫道：「還我兒子，還我兒子！」一劍緊似一劍，山道險峻，誰要是一不小心，都有跌下懸岩，碎骨粉身之險。激戰中，但見那維族婦人好像一隻負了傷的母獅子一樣，狂怒進攻，一招「直指天南」，劍光閃處，在那突厥武士的手臂上劃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那突厥武士喝道：「你討死麼？再不住手，我便不留情了。」話聲未停，那維族婦人又是「唰」的一劍，突厥武士霍地一個「鳳點頭」，頭上的銅冠被劍劈落，迫得連退幾步，已踏到了懸岩的邊沿。突厥武士勃然大怒，長鞭猛的掣回，一個「怪蟒翻身」，唰的一個盤打，長鞭夭矯，直向那維婦的右肩掃到，那維族婦人竟不退讓，劍鋒外展，一招「平沙落雁」，貼著鞭身，上削敵人的手指。突厥武士喝聲：「滾下去吧！」長鞭一收，猛地一捲，捲著了這維族婦人的青鋼劍，用力一拖，這維族婦人立足不穩，「轟隆」一聲，踢翻了一塊大石，人也到了懸岩的邊沿，這時兩個人的身軀都在懸岩邊沿搖搖晃晃，危險萬狀。那突厥武士猛地又是一聲大喝，吐氣開聲，左掌閃電般的向那維族婦人的天靈蓋直擊下來，掌風起處，砂石紛飛，眼看這維族婦人便要喪身在他掌下。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武玄霜捏起了一團雪球，已是趕到了離他們數丈之地．見狀不妙，雪球立即飛出，「蔔」的一聲，正正打中了那突厥武士胸口的「璿璣穴」，那突厥武士突然感到胸口冰涼，立即全身酸麻，長鞭鬆開，住後一仰，墜下山谷。

　　那維族婦人狂叫道：「我的兒子，我的兒子！他們搶了我的兒子了！」武玄霜見此情形，想必是另一個武士早已把她的兒子擄走，這個武士乃是留下來攔截她的。當下急忙上前，將那維族婦人扶著，柔聲說道：「大娘，你靜一靜．咱們慢慢商量。」

　　那維族婦人呆了一呆，凝視著武玄霜的面龐，露出非常奇異的神色，突然雙掌一推，尖聲叫道：「不要近我！」武玄霜微微一笑，將頭上的皮帽除下，又把上身的獵裝脫了，說道：「大娘，不要害怕，我是女的！」

　　那維族婦人打了一個寒顫，猛地叫道：「武玄霜，武玄霜，我知道你是武玄霜！好吧，你眼見我受了這場災難，你應該高興了吧！」這幾句話她突然間改用漢語說出，聲音似曾相識，好像以前聽過一般，武玄霜向她臉上一望，不覺心頭一驚，驚得呆了！這維族婦人竟是她意想不到的一個熟人！

　　淚水衝淡了她面上的油彩，用眉筆描畫的濃黑的眉毛也被淚水洗去了，這「維族婦人」現出了她本來的面目，武玄霜呆了一呆，立即便認出了她，她是長孫均量的女兒──長孫璧！

　　武玄霜又驚又喜，想不到在天山腳下竟然遇到了一個相識的人，雖然這個人是對她懷有成見的，可是在這樣遙遠的異鄉，只要是遇到一個同膚色的中國人已足以令她喜悅了，何況長孫璧還是和她有過一段淵源的熟人！

　　武玄霜緊緊握著她的手，一連串的問題不知先問那一樣好，她定了定神，隨即急促問道：「長孫姑娘，那是你的孩子嗎？你不必擔心，我一定想辦法替你找回來。咦，你怎麼啦？喂，喂，我向你打聽一個人，聽說李逸也逃到了這兒，你知道他的下落嗎？喂，喂，你聽見我說什麼嗎？」

　　長孫璧手足冰冷，面色慘白，神情是出乎意料的冷漠，突然間她眼中射出仇恨的光芒，一把甩脫了武玄霜的手，冷冷說道：「不用你假慈悲，我絕不沾你的恩惠。你要找李逸你自己找去！」

　　「這是什麼道理？」「為什麼她對我這樣？」武玄霜愕住了。不錯，武玄霜知道她們父女是效忠唐室，反對則天皇帝的，可是僅僅為了這個原因，似乎也不至於露出那樣怨毒的神情吧？武玄霜心頭一涼，柔聲說道：「長孫姑娘，你醒醒吧。我對你沒有絲毫壞意，你知道我為什麼要訪尋李逸嗎？嗯，也許你會歡喜聽到這個消息──」她正想把則天皇帝要傳位兒子，恢復唐朝正統的事情說給她聽，長孫璧卻突然一聲尖叫，把她的說話打斷了，只聽得長孫璧恨恨說道：「不，我不要見你，我也不要聽你的任何說話，好啦。我向你求情啦，你，你走開吧！」

　　武玄霜退後一步，驚疑不已，茫然的望著長孫璧，不知再說什麼話好，就在這時，忽聽得在對面的山峰上有人高聲叫道：「璧妹，璧妹！是你在下面嗎？快來呀，我找到了一朵雪蓮！敏兒，你聽到爹爹叫你嗎？」武玄霜心頭大震，是這樣熟悉的聲音，雖然隔了八年，她一聽就聽出是李逸的聲音！

　　長孫璧一聲尖叫，立刻便跑，武玄霜卻全身乏力，雙足幾乎不能站穩，更不要說走動了。這剎那間她什麼都明白了，原來那孩子乃是李逸和長孫璧的孩子，他們早已結為夫婦了。

　　武玄霜呆了好一會子，腦中空空洞洞，好像神經全都麻木，一切都覺得茫然，抬起頭來，在雪白的山峰上，隱約還可以看到長孫璧的影子。

　　好久，好久，武玄霜好像從一個奇怪的夢中醒來，長孫璧的影子不見了，李逸的聲音卻還似在她耳邊飄蕩。但願這些是「夢中的幻影」，可惜這不是夢，雪地上還留有長孫璧的足印。

　　她千辛萬苦的來找尋李逸，聽到了他的聲音了，卻又讓他過去了。武玄霜第一次發覺了自己的怯弱，也發覺了長孫璧的怯弱，原來她用那樣滿懷怨恨的目光接待自己，是因為她掩飾不住她心中的懼怕。

　　雪花飄落武玄霜的身上，武玄霜迎著寒風，吸了一口冷氣，漸漸清醒過來，心中想道：「難道我就此不再見他？不，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我應該有這份勇氣見他，將皇帝的決定告訴他，不管他願不願回來輔佐他的兄弟，他聽到唐室恢復的消息，最少也可以心情比較舒快吧？即算為了他和長孫璧的幸福，我也應該讓他們知道這個消息，使他們不至永遠飄泊天涯，抑鬱終老！」武玄霜打定了主意，極力抑制下心底的哀傷，一步一步，踏著長孫璧的足印向前走去。

　　武玄霜在忍受著痛苦的折磨，但長孫璧所感受的痛苦卻比她還要深重。這八年來她的日子過得十分甜蜜，可是在甜蜜之中，她的心底深處卻藏有隱憂。是的，李逸對她非常體貼，可是她感覺得到，李逸並不快樂！她曾不止一次發現，李逸在獨自沉思，或者在彈奏古琴，從他的神色與琴聲之中，她懂得他是在追懷往事。這八年中，李逸從未在她的面前提起過武玄霜，也沒有提起上官婉兒，可是長孫璧知道他是永不會忘記她們的，長孫璧常常這樣的想：「如果她們之中的任何一個來到這裏，他將會怎麼樣呢？」料不到要來的果然來了！

　　他們來到了天山之後的第二年結婚，那年年底便生了一個兒子，取名希敏。李逸本來投靠他的師父的，他的師父尉遲炯自從武則天執政之後，便逃到天山隱居了。雖是隱居，有時也在草原上幹些行俠仗義的事，草原上的牧民，都知道天山上有一位隱居的漢族異人，便稱做「天山劍客」。李逸到了天山之後不久，他的師父病死，李逸承繼了他師父的武功，也繼承了他師父「天山劍客」的稱號。李逸還保存有夏侯堅給他的易容丹，兩夫妻常常變貌易容，輪流下山，長孫璧愛打扮成維族婦人的模樣，李逸則總是以漢人的面目出現，這一來是為了紀念師父，二來也是為了讓牧民對漢人保有一份好感，因此他雖然以漢人的面目出現，卻也歡喜扮成不同年齡、不同相貌的漢人。這就是為什麼牧民口中的「天山劍客」各各不同的原故。

　　天山腳下，每年在冬季來臨之前，總有一些外地的商人乘著駱駝來到草原，帶來牧民們所需要的貨物，他們在草原上支起帳幕，成立一個短期的、流動的市集。長孫璧這次攜帶孩子下山，就是為了備辦冬貨，準備過年的。料不到因為突厥可汗的「大點兵」，來到天山腳下的只有逃難的人群，今年例外的沒有市集了。長孫璧非常掃興，更想不到在歸途之中，孩子被武士擄去，而且又意外的碰到了武玄霜。

　　長孫璧這一生中遭遇過無數的災難，哥哥的失散，父親的死亡，萬里逃亡，荒山結宅，風霜雨雪，顛沛流離，這些苦難，她都「挺」過去了，因為在這些苦難的日子裏，有她最親愛的人陪伴著她，支援著她的勇氣。這次又一個更大的災難降臨了，她既是傷心，又是害怕，傷心孩子的被擄，害怕武玄霜奪走她最親愛的人，武玄霜親口說的，她來到這兒，就是為了要尋找李逸啊！

　　她見到李逸之時，只說得一句「敏兒被人搶去了！」就再也支持不住，暈倒李逸的懷中，直到李逸將她抱回家中，她才蘇醒。

　　李逸也給這個意外的打擊嚇慌了，待得他的妻子精神稍稍恢復之後，便即查問經過。長孫璧把那兩個武士擄走兒子的情形，向李逸講了一遍，但她卻瞞著一件事情，她沒有提起她意外的碰見了武玄霜。

　　李逸非常詫異，問道：「你在草原上可曾殺過突厥武士麼？」這些日子裏，突厥的武士常常在草原追捕逃避兵役的人，李逸以為是妻子路見不平，殺了別的突厥武士，以至引起他們同伴的報復。長孫璧道：「沒有啊！」李逸道：「他們認得出你是漢人麼？」長孫璧道：「我想他們不會認得出來。」

　　李逸奇怪極了，說道：「敏兒今年剛剛七歲，他們將他擄去有什麼用？突厥武士縱然殘暴，也總不會無緣無故傷害一個孩子的。莫非他們見敏兒長得聰明伶俐，抱他去玩嗎？璧妹，你放心，咱們總能將孩子找回來的。」他一面安慰長孫璧，一面思索原因，「突厥武士為什麼要擄走我的孩子呢？」想來想去，實是百思不得其解。

　　外面風雪正濃，李逸負手沉思，在屋子裏走來走去。長孫璧立在窗口，望著外面漫天的雪花，她的心也好像冷得要凝結了。突然她回轉了頭，幽幽問道：「李逸哥哥，你和我結了婚這麼多年，你當真未曾後悔過嗎？」這句話突如其來，令得李逸莫名其妙，「她為甚麼在這個時候，卻還有心思想別的事情，問我這個說話？」

　　兩人目光相接，李逸見她神情痛苦，而且甚是認真，在等待著他的回答。李逸暗暗嘆了口氣，走上去輕輕撫她的頭髮，說道：「這麼多年了，你還不相信我嗎。這一句話，我記得八年之前，你已曾問過我了。」長孫璧道：「現在我還要再問一遍。」李逸道：「我的答覆和八年前完全一樣。當時我沒有後悔，現在更沒有後悔。璧妹，你休要胡思亂想，現在最緊要的事情是怎樣想法子把敏兒找回來。」長孫璧喃喃說道：「不錯，不錯。一定要想法子把敏兒找回來。」她心上放下了一塊石頭，另一塊石頭又壓上來了。

　　就在這時，忽聽得外面有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有人扣門，長孫璧面色鐵青，想道：「來了，來了！她終於找到這裏來了。」李逸也好生奇怪，他在這兒，並無朋友，是誰來敲他的門？

　　門是虛掩的，李逸遲遲不去開門，那人便推開了門走進來了，大大出乎長孫璧意外，來的並不是武玄霜，而是一個高大的突厥武士！

　　兩人呆了一呆，長孫璧忽地一聲尖叫，跳了起來，叫道：「是他，就是他！是他搶去了我們的敏兒！」那突厥武士恭恭敬敬的向李逸施了一禮，笑道：「我是奉可汗之命來請殿下的。小殿下沒有失掉一根汗毛，請你們放心。」他說話之時，長孫璧已拔劍出鞘，李逸使眼色將她阻止。

　　李逸道：「失敬，失敬，原來你是可汗的使者。請問為什麼要擄走小兒？」那突厥武士道：「請殿下去見我們的大汗，自然就會明白。」李逸道：「我只是一個避難隱居的山野之民，你請那一位殿下？」那突厥武士哈哈笑道：「殿下何必隱瞞，我們早已知道了你是大唐皇室的龍子龍孫，這許多年來，讓你冷落荒山，多多怠慢，實屬不恭。大汗怕請不動你這位貴客，所以只好先把小殿下請去。望殿下體諒我們大汗的這片苦心。」

　　李逸見身份已被他們識破，只好默認，想了一想，說道：「我避難貴國，只求安居。而且現在中國並不是大唐的天下，我又不是奉有皇命的使者，貴國大汗因何要見我，若不說個清楚，李某斷斷不敢奉命。」

　　那突厥武士露出詭異的笑容，笑道：「殿下，你洪福齊天，我們的大汗決心幫你恢復大唐天下。請你去商量大事！」李逸詫道：「你們的大汗要幫我恢復大唐天下，這從何說起？」那突厥武士道：「不錯，正是要幫你登中國天子的寶座，重光你大唐李姓的江山，實在告訴你吧，你們中國現在的這位女皇帝太可惡了，她要起兵打我們，我們的大汗只有先發制人，先打進中國去，將她消滅。哈哈，這豈不是你的機會來了！」

　　李逸心頭一沉，想道：「原來是突厥可汗用這等威迫利誘的手段，想我順從於他，幫他搶奪中華的錦繡江山！」那突厥武士等了半晌，不見回答，詫道：「殿下，這真是百載難逢的機會呵，你還有什麼疑慮？」李逸勃然說道：「煩你回覆大汗，我李逸寧死也不會從他。」那突厥武士道：「咦，這倒奇了，武則天搶奪了你們姓李的江山，你就不恨她麼？」李逸道：「我恨武則天是另一件事，我若引你們入關，佔領中國的土地，蹂爛中國的百姓，我豈不成了禽獸不如的叛國之徒？」突厥武士笑道：「搶來了中國皇帝的寶座，可是交給你坐的呵！」李逸怒道：「我豈是做兒皇帝的人？你再多說，吃我一劍！」

　　那突厥武士退後一步，奸笑道：「皇帝的寶座你可以不要，你的親生兒子也不要了麼？」李逸面色鐵青，又氣又怒，長孫璧忽地一聲尖叫，拔劍出鞘，唰的就刺將過去，喝道：「你搶了我的兒子，我先要你的命！」她激動過度，這一劍用力太猛，那突厥武士一個閃身，順手一帶，長孫璧站立不穩，先跌倒了！

　　李逸再也忍受不住，立即一掌拍出，那突厥武士用了一招「霸王卸甲」，雙掌迴環牽引，解拆李逸的攻勢，豈知李逸的武功比長孫璧高明得多，他這一掌拍出，早已料到對方要如此解拆，立即搶進一步，反手一勾，將突厥武士的手腕勾住，左掌立即跟著拍出，那突厥武士側身一閃，已是閃避不開，只聽得「啪」的一聲．吃了李逸一記耳光。那突厥武士手腕一沉，掙脫了李逸的反手擒拿，踉踉蹌蹌的倒退三步。

　　李逸見他武功不弱，正待再施殺手。那突厥武士忽地哈哈笑道：「你敢殺我？你殺了我，你的兒子就要給我償命！大汗早已防到你們這些南蠻不可靠，我來的時候，他就對我說道，你放心一個人去，那姓李的敢動你一根毫毛，哼，哼，我就拿那個小蠻子去餵狼。你的兒子現在已經用快馬送到大汗那兒去了，你願喝敬酒還是願喝罰酒，隨你自便！」李逸氣得渾身發抖，但一想殺了他也沒有用，只好由他去。那突厥武士出門之時，還在哈哈笑道：「大汗給你一個月的期限，若然過了期限，不見你來，那可休怪我們無情。」

　　李逸將妻子扶了起來，那突厥武士已走得不見了。長孫璧嚷著要追，李逸道：「追他有什麼用？哼，哼，想不到一國大汗，卻做出這種卑鄙勾當！」歇了一歇，突然下了決心說道：「待我自己去見他！」長孫璧驚道：「你真的要去見他，你，你！」李逸道：「我當然不是去順從他，我是去想法子把敏兒救回來。璧妹，你在家裏要自己小心。」

　　長孫璧道：「咱們夫妻生死與共，決不分離，我與你一同去。」李逸輕輕撫摸她的秀髮，柔聲說道：「璧妹，你放心，他們要的是我這個人，即算被他們擒住，他們也不會將我殺了的，我自會相機而逃。何況未必會落在他們的手中呢。多少大風大浪我都經過來了，武則天我都不怕，還怕區區一個突厥可汗嗎？你受的震動過甚，精神尚未恢復，還是在家靜養的好。至遲一個月後，我就會與敏兒回來的。你一向相信我，聽我的話，這回就不相信了嗎？」長孫璧知道丈夫的武功智計都勝她十倍，若然同去，只怕真的反會拖累於他，想了好一會子，幽幽說道：「逸哥哥，我相信你。只是，我怕，我怕──」李逸微笑道：「怕什麼？」長孫璧道：「我失掉了哥哥，失掉了父親，現在又失掉了兒子，我怕，我怕連你也失掉了！」李逸笑道：「我怎麼會失掉？除非突厥可汗把我殺了。我敢鬥他，就不怕他！不過，凡事多些顧慮也好。萬一我有什麼不幸，璧妹，你千萬不可自尋短見，定要替我報仇！」長孫璧眼眶一紅，說道：「不要說這些不吉利的話，我不是指這個，我是怕你走出家門之後，也許就忘記我了，也許就從此不回來了！」李逸笑道：「你又說糊塗話了，我怎麼會忘記你呢？我救出了敏兒，又怎會不回來呢？璧妹，你安心靜養吧，別要胡思亂想了！」說罷，輕輕的撫拍她的香肩，好像大人哄孩子一樣，哄得長孫璧安靜下來，李逸便出門去了。

　　長孫璧表面已安靜下來，心頭卻是波濤起伏，殊不寧靜。她既怕李逸去見可汗，會遭遇兇險；更怕他在山中便遇見了武玄霜，她怕武玄霜會奪走她的丈夫，更甚於怕突厥可汗！

　　武玄霜在雪地上踽踽獨行，她的心中也是波濤起伏，殊不寧靜，「去見他呢，還是不見他？」雖然她剛才已下了「決心」，可是每向前行進一步，長孫璧的影子就越發鮮明，那幽怨的目光也好像迫到了她的面前，令她心悸！終於武玄霜是走兩步停一步的，但仍是往前走了。

　　武玄霜走了一程，她沒有碰見李逸，卻碰到了另外一件奇怪的事，她轉過了一處山坳，忽然在一塊岩石上發現有人畫著一付骷髏頭骨，下面還有兩行漢字：「欲全性命，趕速回鄉！」武玄霜精神陡振，心中笑道：「突厥武士原來也學會了江湖上的這一套恐嚇手法，拿來嚇我，這豈不太可笑了嗎？」她認定這是懂得漢文的突厥武士所書，說不定就是擄走了長孫璧孩子的那個武士，再走一程，又發現了同一的圖畫和文字，好像是用刀劍新刻上去的，石屑還撒滿雪地。武玄霜想起了一個妙法，折下了兩支枯枝，運用「彈指神通」的功夫，將枯枝「嗖」的彈出。

　　那兩支枯枝飛出了十來丈遠，一前一後，落在雪地之上，發出了極輕微的「嚓嚓」的聲響，就像一個具有輕功本事的人，足尖點在雪地上所發出的聲音一樣。與此同時，武玄霜卻用最上乘的「踏雪無痕」的功夫，向相反的方向，滑出了數丈，絲毫沒有聲息。過了片刻，只見在那枯枝射去的方向，一塊岩石後面，有兩個武士探頭探腦的出來張望。

　　敵蹤一現，武玄霜身形立起，捷如飛鳥，霎眼間就到了那兩個武士身後，嬌叱一聲：「站住！」手腕一翻，用大擒拿手法，向那武士的後心便抓。

　　那兩個武士的功夫甚是不弱，武玄霜這閃電般的一抓，竟然落空。只見那兩個武士身形一俯，倏地一個盤旋，已是轉過身來，一對判官筆呼呼挾風，雙點武玄霜的「期門穴」，另一個武士也早已拔出了一柄短刀，就在武玄霜施展擒拿手法之時，突然便欺身進步，刀鋒一劃，削武玄霜的手腕。

　　武玄霜喝道：「來得好！」左手一招，右手早已拔劍迎上，錚錚幾聲，將一柄短刀一對判官筆全都蕩開，兵器碰擊，那兩個武士雖然給她震退，武玄霜的虎口亦微微發麻。這兩個武士不但能夠硬接武玄霜的一劍，而且還有反擊之力，在江湖上也算得是一流好手了。

　　說時遲，那時快，這兩個武士一退即上，左右包抄，使判官筆的那個武士，以攻為守，雙筆一晃，猛撲武玄霜的中盤，左點「期門穴」，右點「精白穴」，出手迅捷，點穴奇準，武玄霜橫劍一封，飄身閃過，那使短刀的武士掄刀俯腰，便斬武玄霜的雙腳。武玄霜飛身躍起，青鋼劍凌空下擊，再度把這兩個武士殺退，疾忙喝道：「你這兩個是胡人還是漢人？」

　　原來這兩個武士，穿的雖是突厥武士的服飾，卻並不是擄走長孫璧兒子的那兩個武士。最奇怪的是他們都罩著面罩，一聲不響，只是和武玄霜啞鬥，而且他們所使出來的武功，一個是青城派玄門正宗的點穴手法，一個是萬勝門的「五虎斷門刀法」，都是中原武林的上乘武功，即使是這兩派的功夫傳到西域，也決不能使得如此精妙。武玄霜曾見過這兩派的掌門，拿來與這兩個武士一比，也並不見得比這兩個武士高明，但從他們的身形體態看來，又決非這兩派的掌門。

　　那兩個武士被武玄霜一喝，在面罩上露出來的眼睛炯炯發光，但仍然沒有答話。

　　武玄霜道：「你們快說實話，免得自誤！」那兩個武士「哼」了一聲，短刀飛舞，鐵筆穿梭，不退反進，攻得更緊了。他們仍是悶聲不響，啞纏啞鬥，看他們的神氣，似乎並不相信武玄霜便能殺敗他們。

　　武玄霜道：「你們不露真相，可休怪我寶劍無情！」冷笑一聲，劍招倏變，寶劍挾風，呼的一聲，從兩人頭頂削過，使判官筆的那個武士還了一招「橫架金梁」，被武玄霜的劍鋒劃過，錚錚聲響，濺出了點點火星，使短刀的那個武士見狀驚心，急忙搶上，聯手防禦，奮力擋開。說時遲，那時快，武玄霜在瞬息之間，連攻七劍，有如長江一浪湧，前浪未逝，後浪又來，那兩個武士極力解拆，仍是被她殺得手忙腳亂！

　　激戰中，那使判官筆的武士一拖一帶，筆鋒顫動，一招之內，連襲武玄霜的靈台、至陽、風府、居謬、陽關、癒氣、命門七處大穴，這七處穴道分佈在不同的部位，距離頗遠，而那武士用左筆一拖，右筆一帶，居然能夠把武玄霜的寶劍黏出外門，而且就在這瞬息之間連襲七處不同的方位，的確是一流高手的點穴功夫！

　　武玄霜是何等樣人，焉能給他點中，那武士出手已算快極，但她的身法更是迅逾飄風，但見她往前一探，一記「夜叉探海」，解開了敵人的黏勁，寶劍迅如電掣，揚空一劃，回削使短刀那個武士的手腕，又把他的攻勢解開。她身法輕靈，儼若行雲流水，使判官筆的那個武士雖然使出平生本領，筆尖竟然連她的衣裳也沒有沾著！

　　武玄霜笑道：「你的玄門點穴手法著實不錯，可是還略嫌駁而不純，如今，你也看我的吧！我要用劍尖刺你背心的靈台穴，刺他胸口的璿璣穴！」刺什麼穴道，先說出來，這已是一奇；那兩處穴道，一在背心，一在前胸，而且是同時分襲兩人，武術中尚未聽過有這等駭人聽聞的點穴功夫，那兩個武士聳了聳肩，各自用手中的兵器封緊門戶，雖不說話，神態表露，卻是絕不相信。

　　武玄霜笑聲未絕，長劍倏的展開，劍勢飄忽無方，似是攻向使判官筆的那個武士，又似是攻向使短刀的那個武士，兩人連用幾種身法，遮攔封閉，卻是封閉不住，但覺劍氣森森，冷透肌膚，使判官筆的那個武士，似覺劍尖就要觸到他的背心；使短刀的那個武士也覺劍尖就要刺及他的胸口，兩人使盡平生本領，怎樣也擺脫不開，嚇得同聲叫道：「武郡主手下留情！」噹噹啷啷一片聲響，兩人都扔下了手中的兵器！

　　武玄霜笑道：「原來你們果是漢人，我還當你們是啞巴韃子呢！」劍勢一收，卻突然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揭下了他們兩人的面罩，這一揭開，登時令武玄霜也嚇著了！

　　這兩人似曾相識，武玄霜陡然想起，乃是在堂兄武承嗣家中見過的門客，回慮當時情狀，這兩個人好像還是她堂兄的心腹。「他們為什麼改了突厥武士的服飾，而且居然敢來和我動手，莫非是造反了麼？」饒是武玄霜聰明機智，只因這事情太不尋常，一時間也令她猜想不透。

　　只見這兩個武士現出尷尬的神色，扔掉了武器，便在雪地上跪下去，向武玄霜叩頭稟道：「小人封牧野祝見章叩見郡主，適才多多冒犯，求郡主恕罪。郡主劍術，妙絕天下，我等無知，班門弄斧，尚望郡主一笑置之。」這兩個名字一報出來，武玄霜心道：「原來他們是和我試招來了。」想這封牧野與祝見章兩人乃是青城派與萬勝門的名宿，論起武林中的輩份，在自己之上。武林中的成名人物，行徑每異常人，想是他們要見識自己的劍術，卻又不方便按武林的規矩，來請試招，故而蒙面改裝，布此疑陣？但隨即想到，若是他們有心要和自己較量，在長安之時，盡多機會，何須萬里跟蹤，遠來漠外？何況自己這次奉了天后之命，事情極其秘密，他們又從何得知自己的行蹤？

　　武玄霜道：「兩位請起，我雖姓武，並未受封。咱們同是武林一脈，豈可行此大禮。」兩人站了起來，封牧野訕訕說道：「聽說郡主在八年之前，於峨嵋金頂，曾劍敗群雄，威震四海，適才承蒙賜招，果然名下無虛，奴才輸得心服口服！」他們再一次解釋何以前來試招的原因，武玄霜聽了越發懷疑，當下面色一端，正容說道：「論起武林輩份，還當推兩位為尊，什麼奴才郡主的稱謂，請即廢去。咱們只以武林之禮相見。武林之中，彼此琢磨，事亦尋常，但兩位改了突厥的服飾，萬里遠來，深入天山，難道就只是為了要和我試招嗎？這事情可就有點不尋常了！」祝見章訥訥道：「這個，這個──」武玄霜道：「這個怎樣？現下突厥正在興兵，意欲犯境，兩位莫非是叛漢歸胡，以試招為名，實是想來暗殺我麼？若在中原，我自當尊重兩位前輩，此時此地，如此相遇，請兩位恕罪，我非問個清楚不可！若有含糊，休怪無禮！」武玄霜留心他們的面色，這番話一說出來，只見祝見章倏然色變，封牧野也微微一抖，但隨即便鎮定如常，微笑說道：「武姑娘，有甚懷疑，請問便是。」武玄霜道：「你們在岩石上刻字畫圖，請問『欲全性命，趕速回鄉』，這是什麼意思？」封牧野道：「這意思明白之極，就是要請武姑娘速回中土呵！」武玄霜道：「為什麼你們想我回去？」封牧野道：「不是我們想你回去，是你的皇兄，千歲爺想請你回去！」武玄霜道：「胡說八道，承嗣他要我回去作甚？」封牧野道：「這個小人怎能知道？好在千歲爺有親筆書信在此，請姑娘自己看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