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江湖空抱幽蘭怨
十八　屈子迷途尚未還
十九　河梁訣別癡成恨
二十　塞外相逢友變仇
二一　大漠深宵逢舊識
二二　王廷盛會逞奇能
二三　豈有佳人甘作賊
二四　是真豪傑傲王侯
二五　柔腸俠骨情無限
二六　劍膽琴心意自傷
二七　同命鴛鴦悲命薄
二八　懺情慧劍斷情根
二九　還鄉遊子傷災劫
三十　竊國神奸伏禍根
三一　歷劫了無生死念
三二　經霜方顯傲寒心

《女帝奇英傳下》

梁羽生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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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江湖空抱幽蘭怨

　　武玄霜一看，果然是她堂兄武承嗣的字跡，信上寫道：「驚聞吾妹遠赴漠北，欲召回李唐遺孽，作旋乾轉坤之謀；吾妹冰雪聰明，奈何欲自召滅門之禍？此為愚兄所大惑不解者也！皇帝春秋已高，惑於狄仁傑之邪說，聖聰容有閉塞，聖慮容未周詳，吾妹未加勸諫，反從而助之，萬一歸宗李唐，果成事實，則不但今日之繁華富貴，化作雲煙，吾武氏其尚有唯類耶？吾妹其再思三思！盼吾妹見此信後，速返長安，從長計議。兄承嗣。」

　　原來自武則天稱帝之後，改唐為周，關於帝位繼承的問題，一直就在朝廷上爭論得很激烈。本來按照「家天下」的觀念，既然是姓武的做了皇帝，就該姓武的子孫繼位。可是一班有力的大臣，卻主張武則天傳子不傳侄。武承嗣一心想做皇帝，另外也勾結了一班大臣擁護他。在武則天稱帝的第二年，武承嗣便運動了一班人，以鳳閣舍人張岑福為首，幾百人簽名上表，請武則天明令以武承嗣繼承帝位，當時的宰相岑長倩極力反對，事卒未成。武則天為了緩和兩派的爭執，一方面以自己的第四個兒子李旦改姓武氏，封為「嗣皇」，一方面立其侄兒武承嗣為魏王，武三思為粱王，其他諸侄皆為郡王，姓武的勢力大大壓倒了姓李的。武則天本來要封武玄霜做郡主的，武玄霜不願受封，但卻因此更得武則天的信任。

　　武則天的第四子李旦雖受封「嗣王」，顧名思義，似乎武則天已準備把皇位傳給他，但李旦極為平庸，武則天始終沒有明令立他為太子。武承嗣仍然極力圖謀繼承帝位。狄仁傑擔心會造成內亂，勸武則天召回她的第三子廬陵王李顯，立為太子。他上表道：「姑侄之與母子孰親？陛下立子，則千秋萬歲後配食大廟，承繼無窮！立侄，則未聞侄為天子，而祔姑於廟者也。」他明明白白的反對立武承嗣，指出了即以親疏而論，兒子也要比侄兒親得多。這幾句話很打動了武則天的心，再看一看當時的情勢，立武氏為帝，內亂勢將不免，再一想李顯的才能雖然也並不高，可是武承嗣也不行，而李顯卻有一班有能力的大臣擁護他，權衡之下，武則天終於決定接納狄仁傑的主張，將廬陵王召回，準備將來立他為天子。武承嗣聽到這個消息，把狄仁傑恨得牙癢癢的，但狄仁傑是武則天最信任的人，武承嗣不敢動他。

　　武玄霜看了這封信後，心頭大震，想道：「將來李氏為帝，武氏確有滅門之禍！只能看誰做皇帝對天下較好一點了，一家一姓的利害，又算得了什麼？我姑姑也不是曾經屢次這樣說嗎？」想到此處，豁然開朗，把武承嗣的信撕碎，納入口中，一口便吞下去了。

　　那兩個武士愕然相顧，猜不透她心意如何。武玄霜冷冷說道：「我不回去，你們是否便要取我的性命？」封牧野急忙陪笑說道：「不敢，不敢！那兩句話不過是想勸姑娘回去而已。千歲爺但求姑娘能夠回去，他說，最好不必露面，便能勸阻姑娘前行。是小人們斗膽，用了江湖上的虛聲恫嚇的手段。姑娘你也是慣走江湖的了，這種江湖上的套語，難道還會放在心上嗎？姑娘若然見怪，小人在這廂給你賠罪。」武玄霜聽他言之成理，猜測武承嗣的本意，大約也是希望非到必要之時，不必將這封信交出來，便道：「既是我哥哥的意思，何須你替他賠罪？」眼珠一轉，掃了他們一眼，祝見章道：「我們穿上這突厥武士的服飾，姑娘想必見疑，這是為了便於行走的原故。」武玄霜冷笑道：「那是為了便於追蹤的原故吧？哼，哼，你們敢冒突厥武士，這膽子可真不小！若然碰上了真的突厥武士，或者碰上了天山劍客，你們可就要自找苦吃。你們回去時，換上了老百姓的服裝吧。」封牧野道：「多謝姑娘處處替我們著想，姑娘金玉良言，自當遵照。那麼咱們是不是現在就回去？」武玄霜道：「什麼咱們？你們回去告訴王爺，就說他的信我已經看過了，一切聽從聖上，請他不要自作主張。」封牧野與祝見章面面相覷，見武玄霜執意不回，他們只好自己回去。

　　武玄霜目送他們的背影下山，長長的嘆了口氣，心中想道：「我姑姑改唐為周，做開天闢地以來的第一個女皇帝，她豈是只為一家一姓著想？承嗣他們這樣胡搞，不但武家要蒙上惡名，黎民也要受他災禍。但求上天保佑，讓我姑姑多活幾年，有我姑姑在世，他也許還不敢亂作非為。」

　　武玄霜尚未知道，她堂兄武承嗣為了想繼承帝位，已經和突厥可汗暗通消息，突厥可汗得知李逸隱居天山，便是武承嗣派人給他報訊的。武承嗣想突厥可汗殺掉李逸，突厥可汗卻另有打算。至於那封祝二人，便是給武承嗣送信的人，他們早已見過突厥可汗，他們那一身武士服飾，便是突厥可汗賜給他們的。他們隱藏面目，本來想把武玄霜擒著，獻給突厥可汗，領功請賞，不料反而險喪武玄霜劍下，這才迫得他們獻出武承嗣的信件，將事情都推到武承嗣的頭上。

　　武玄霜將那兩個武士打發之後，繼續追蹤長孫璧的足印，越上越高，到了一座山峰，忽見一間屋子，座落在林木叢中，武玄霜心弦顫抖，心亂如麻，想了好一會子，終於鼓起了勇氣，上前敲門，好久，聽不到人聲回答，武玄霜大為奇怪，想道：「除了他們，還有誰住在這裏？或者是他們不願見我麼？」鼓起勇氣，叫了一聲長孫璧，又叫了一聲李逸，仍然聽不見回答，武玄霜咬了咬牙，下了決心，一下子便把門推開。

　　冷風撲面吹來，室中杳無人影，不但沒有李逸，連長孫璧也不見了。武玄霜心頭酸痛，想道：「你竟然沒有一點故人情份，我萬里遠來，你卻也避而不見麼？」隨即想到：「莫非是長孫璧不許他見我？長孫璧呀，你的心胸也未免太狹窄了！你把我武玄霜看作何等樣人？我豈是與你爭漢子的人！」

　　一抬頭，忽見牆上留有幾行字跡，那是兩首絕詩，第一首寫的是：「十年夢醒相思淚，萬里西風瀚海沙。同命鴛鴦悲命薄，天涯何處是我家？」第二首寫的是：「願將熱血灑胡塵，且把遺言託舊人。應念李郎家國恨，留他同賞雪山春。」

　　墨瀋猶新，這是長孫璧剛剛留下的筆跡。武玄霜癡立壁前，不覺呆了。細味詩中之意，第一首是長孫璧的自悲身世，她把與李逸的十載姻緣，當作一場幻夢，如今幻夢醒來，唯有相思之淚。因此她寧願棄家出走，在西風萬里，黃沙漠漠之中飄泊。詩句並不很工，但卻悽惻動人。武玄霜心道：「這固然是長孫璧的自白，但卻何嘗不也是為我寫照？我橫穿瀚海，獨上天山，不也是只贏得十年夢醒？」再想第二首詩，那詩意就更辛酸曲折了。似乎是長孫璧特別留給她看的。詩中說她「願將熱血灑胡塵」，大約是表示她為救愛子，不惜一死。第二句「且把遺言託舊人」，那就分明是對武玄霜說的了，武玄霜與李逸相識在前，她把武玄霜稱作李逸的「舊人」，實有雙關之義，詩意是說：「好吧，我現在走了，我拚著血灑胡塵，這個家我是不會回來了。我將他讓給你，你是他的舊時相識，你應該知道他有家國之恨，請你不要迫他回長安去，那樣做是會令他心碎的，你愛他，你就留下來伴他同賞雪山的春天吧。雖然雪山之春那是遠遠比不上中原的陽春煙景，但你應該體念到他的心情呵！」

　　這首詩不但透出一股「酸」味，也透露出長孫璧對李逸的一片深情，可以想像，她在寫這首詩時，心中情緒一定複雜得很。武玄霜讀了這兩首詩，也不覺心傷淚下，頓時間思潮起伏，一片茫然。想不到長孫璧對她是這樣誤解，對武則天的改唐為周，所含的敵意又是如此之深！而最令她感動的則是長孫璧對李逸那種執著之極的愛情。武玄霜呆了好一會子，驀地心中想道：「我何苦妨礙他們夫婦之情？罷了，罷了，即算是國家大事，也權且拋在後頭，就讓他們兩人在這天山終老吧。我這一生再也不要見他了。」

　　武玄霜悵悵惘惘，心亂如麻，想要離開，雙腳竟然不聽使喚，眼光一瞥，忽見室中還留有李逸的那具古琴。武玄霜突覺悲從中來，不可斷絕，癡癡的坐下去，一滴淚珠，灑在琴弦之上，武玄霜睹物思人，想起以前的琴歌互答，更為悵惘，情不自禁的手撫琴弦，彈起了曾為李逸奏過的那闋楚辭：「君不行兮夷猶。蹇誰留兮中洲？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心中想道：「以前我借這琴韻歌聲，問他有什麼心事猶豫不前？而今卻問我自己了。」

　　一曲奏罷，餘韻嫋嫋，武玄霜正待推琴而起，忽聽得遠處有一種極微細的聲音傳來，好像是踏在雪地上所發出的「嚓嚓」聲響，武玄霜心頭一震：「難道是他們又回來了？」倚窗遙望出去，只見山坳處轉出一人，武玄霜吃了一驚，原來是毒觀音，在她的後面還有一個青衣男子，剛好被岩石擋著，一時之間，看不清楚他的面容。

　　武玄霜在這裏見到毒觀音，雖然有點出乎意外，卻也未曾將她放在心上，令她吃驚的是後面那個青衣男子，若然是毒觀音的師傅天惡道人的話，這可不易對付。好在轉眼之間，那青衣男子就轉出山坳，武玄霜看清楚了不是天惡道人，鬆了口氣，想道：「我且靜以待動，看他們來做什麼？」於是又坐回幾前彈琴。

　　過了片刻，那兩人的腳步聲已到了門前。只聽得毒觀音格格笑道：「李公子，你好閒情逸致呵，老朋友來探望你啦。」武玄霜不理睬她，仍然繼續彈琴，她正彈到楚辭中的「日與月其不待兮，恐美人之遲暮」琴聲悽苦，將毒觀音的笑聲壓下去了。

　　毒觀音待得琴聲斷續之際，又再揚聲笑道：「老朋友這般慢客豈非太過不近人情？我還未見過你的新夫人呢，為何不請我進去？」那青衣男人說道：「叫他不要再彈了吧，聽得人極不舒服。」毒觀音道：「是呀，你彈琴迎客，也該彈些好聽的調兒。喂，你開不開門？你不開門，我可要自己闖進來了。」

　　兩扇木門被毒觀音「呀」的一聲推開，毒觀音對那男子道：「你不進來拜見主人麼？」那男子道：「你將他們揪出來就行了，我不屑與小輩動手。」

　　毒觀音踏進門來，望了一眼，笑道：「原來是李夫人在彈琴。」武玄霜披著鬥蓬，低頭彈琴，毒觀音與她隔別多年，一時間認不出來，把她當成了長孫璧。毒觀音又笑道：「以前的長孫姑娘，現在的李夫人，你還認得我麼？在驪山之下，你們殺了我的師兄，這件事情你總該還記得吧？你別害怕，我不是向你討命的，我只是來請你到一個好地方去。你乖乖的隨我走吧！」武玄霜仍在彈琴，毒觀音陰惻惻笑道：「李夫人不肯動身？那麼我只好親自來請你的大駕了！」緩緩的走到了武玄霜跟前，伸手就向武玄霜一拉。

　　她一邊伸手，一邊笑道：「好妹子，我這手上可是有毒的呵，你願意要我攙扶你麼？」她手掌有如羊脂白玉，說話溫柔動聽，確是名實相符，不愧「毒觀音」的「雅號。」

　　毒觀音笑聲未絕，忽然發覺了對方是武玄霜，這一驚非同小可，咽喉好似突然給人卡著一樣，笑不出來，說時遲，那時快，兩方同時出手，但聽得「啪噠」一聲，武玄霜長袖一拂，毒觀音連打三個筋斗，翻出屋外，身形未起，立即便射出一把「透穴神針」，武玄霜拔劍一揮，銀虹一繞，化成了一道光圈，將那一蓬銀針，都絞成了粉屑。

　　武玄霜低頭一看，只見雪白的衣袖上已印上了一個黑色的掌印，毒觀音的手掌有如羊脂白玉，而手掌按處，居然沾衣如墨，可以想見她手心毒氣的厲害。武玄霜也不禁駭然，想道：「這女魔頭的功力又高許多了，幸虧我沒有輕敵！」當下一躍而出，按劍斥道：「毒觀音你到此何為？還不與我實說！」

　　就在這時，只見那青衣男子長袖一捲，離身三尺，便把毒觀音捲了起來，伸掌在她背上一推，輕輕將她送過一邊，毒觀音的面色本來慘白如死，轉眼間便紅潤起來了，喘氣笑道：「武玄霜呀，今日可由不得你逞強了。你到此何為？還不與我實說！」她敢這樣說話，分明是恃有靠山。武玄霜也吃了一驚，原來她剛才使出鐵袖神功，料想那毒觀音禁受不起，豈知被那青衣男子在舉手拂袖之間，便把毒觀音身上所受的內家真力卸開，這份功夫，比起武玄霜來還要勝出一籌。

　　那青衣男子睨了武玄霜一眼，哈哈笑道：「你便是八年之前，曾在峨嵋金頂搗毀英雄大會的那個女子麼？功夫果然不錯，是個可造之材，你不如拜我為師了吧。」武玄霜大怒，一劍刺去，那青衣男子「咦」了一聲，說道：「是誰教你的劍法？」武玄霜出劍如風，這瞬息間劍尖已指到了他的鼻梁，那青衣男子腰向後彎，陡然間伸出左足向前一掃，腳尖踢到武玄霜持劍的虎口，腰向後彎，居然還能夠向前踢出，功力之深，招數之巧，武玄霜見所未見，幾乎給他踢中，幸而武玄霜輕功了得，變招機靈，一個「盤龍繞步」，有如飛燕掠波，青霜劍揚空一閃，劍尖上吐出碧瑩瑩的寒光，又刺到他背後的風府穴。

　　那青衣男子哈哈一笑，道：「你劍法雖好，卻是難奈我何。」未及轉身，反手便點，他背後竟似長著眼睛似的，手腕微抬，剛剛避過劍鋒，便點到了武玄霜右臂的「曲池穴」，手指彈處，勁風颯然，認穴奇準，凌厲非凡，武玄霜迫得使出移形換位的功夫，避開了他這一招，跟著還了一劍，刺他腰間的「陽關穴」。兩人此來彼往，轉瞬之間便交換了十餘廿招。每一招都是極精妙的上乘功夫，把毒觀音看得眼花繚亂。

　　毒觀音叫道：「好呀，神君，你欺負我，我不跟你了。我回去向師父說去。」那青衣男子笑道：「我怎樣欺負你了？」毒觀音道：「你不肯替我出氣，還說要收她做徒弟呢，好吧，你要她去，我不跟你。」

　　原來這青衣男子名叫滅度神君，做事但憑自己好惡，他也精於醫術，這十多年來在域外尋採幾種中土罕見的藥草，所以那次峨嵋金頂的英雄大會他沒有來。在武林隱逸之中，他與「金針國手」夏侯堅是兩個精通醫術的奇人，名氣也不相上下。不過夏侯堅的醫術是用於救人，而他則有時救人，有時卻為了試驗藥性，用毒藥害人。因此他自稱「滅度神君」。毒觀音的師父天惡道人因為那次試驗毒掌，被夏侯堅妙計破解，回去再閉門苦練，準備用十年的功夫，練成天下無敵的毒掌，滅度神君從西域採藥回來，到崑崙星宿海去拜訪他，正值天惡道人閉門練功，未有見他。滅度神君乃是來找天惡道人研究一種毒藥性能的，見不到他，甚為失望。卻幸見到了毒觀音。滅度神君想學天惡道人的使毒本領，毒觀音也想得一個武功強的人作為倚靠，何況她的師兄惡行者已死，她又正在寂寞之中，於是兩人便勾搭上了，這次是因為毒觀音探聽得李逸與長孫璧結婚之後，同隱天山，毒觀音一來是要找長孫璧報那殺師兄之仇，二來是要縛架李逸，她不怕長孫璧，但卻有點害怕李逸的劍術，於是便邀滅度神君與她一同上山。卻不料李逸夫婦不在，意外的碰見了武玄霜。滅度神君的武功分明在武玄霜之上，卻遲遲不肯施展殺手，是以毒觀音出言激他。要知滅度神君乃是天惡道人的好友，亦即是毒觀音的長輩，他與毒觀音暗中勾搭，若給天惡道人知道，他自己也覺得有點難以為情。

　　這時他聽得毒觀音如此說法，面上一紅，故作若無其事的哈哈笑道：「小娘子，你醋味真大，我怎能不要你呢？我不過是愛惜她的武功罷了。」其實他見武玄霜容貌武功，均勝毒觀音十倍百倍，不但想收她做弟子，還確有將武玄霜來替代毒觀音的意思。

　　武玄霜聽他們一問一答，柳眉倒豎，勃然大怒，罵道：「無恥妖人，吃我一劍！」青霜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一口氣疾攻了十五六招，滅度神君空手對敵，還真有點難於應付。就在他與毒觀音說話之時，稍稍分心，笑聲未停，「唰」的一聲，衣襟竟被武玄霜一劍穿過。

　　滅度神君突然想起一個人來，心道：「莫非這女子是他的徒弟？怪不得她不肯服我，我可得給點厲害，讓她瞧瞧！」待得武玄霜攻勢稍緩，他突然一聲長笑，在背上取下了一柄精光閃閃的兵器，道：「你趕快拜我為師，我還可以饒你一命！」

　　武玄霜一聲不響，招數一變，唰的便是一招「流星趕月」刺將過去，這一劍戳胸斬肋，厲害非常，卻被滅度神君的兵器一翻一抓，武玄霜突覺手腕一緊，青霜劍竟給他的怪兵器抓著，奪不回來，幸而武玄霜應變機警，一覺不妙，立即順勢向前一送，借力消勢，這才把長劍掣回。

　　滅度神君的兵器乃是一柄長可三尺的短鋤，名為「劈雲鋤」，是他平日用作採藥的，卻不知是什麼金屬所制，發出刺目的光芒。武玄霜的青霜劍雖然比不上李逸的大內寶劍。也是能夠削金斬鐵的利器，但一碰上滅度神君的短鋤，便發出一陣刺耳的金鐵交鳴之聲，對方的藥鋤毫無所損，武玄霜的寶劍，劍鋒反而捲了。不但如此，滅度神君藥鋤上的五支尖抓，還可以勾拿兵刃，又可以當作點穴钁用，刺對方的穴道，這樣一來，在兵器上滅度神君也占了上風。

　　轉瞬間雙方又鬥了二三十招，滅度神君揮鋤亂劈，招數古怪之極，時而撕抓，時而刺穴，時而劈斫，竟然好似幾種不同性能的兵器同時向武玄霜進襲一般！武玄霜仗著絕頂輕功、上乘劍法，也是無法反攻。滅度神君的攻勢愈來愈緊，越攻越急，武玄霜給他迫得透不過氣來，有如一葉輕舟，在波濤洶湧，巨流急湍之中，震得飄搖不定。毒觀音格格笑道：「神君，她那柄寶劍，你給了我吧。」她看準了武玄霜必敗無疑，竟把她那柄寶劍，當成了囊中之物。

　　武玄霜銀牙一咬，自知這樣困鬥下去，時間一長，必無倖理，只好拚死反擊，劍招再變，把平生所學最精妙的劍招施展出來，颯颯連聲，渾身上下，便似閃起千百道精芒冷電，與滅度神君劈雲鋤發出的光華，互相糾纏，互相衝刺，滅度神君的攻勢稍稍受阻，但卻縱聲笑道：「好劍法，只是你這樣一來，真力消耗太甚，敗得更快，而且可能要大病一場，不如趁早服輸，拜我為師的好！」毒觀音笑道：「我可不要這個師妹！我只想要她的寶劍。」

　　武玄霜知道敵人的說話並非虛聲恫嚇，但她如何肯認敗伏輸？仍然揮劍對攻，拚死惡鬥。激戰中忽聽得嗤嗤聲響，毒觀音又向她發射「透穴神針」，若在平時，武玄霜自然不懼，此際，她既要防禦滅度神君，又要躲避毒針，登時劍法大亂。

　　就在這極度緊張的時候，樹林中忽然發出一聲長嘯，聲音好似自空而降，震得山鳴谷應，枯枝搖落。滅度神君與武玄霜都大吃一驚，想當世高人，是誰有這樣的功力？心念未已，只見樹林中突然竄出兩隻怪獸，皮毛一片金黃，原來是兩隻金髮狒狒。

　　狒狒是猿猴的一種，面形比猿猴更像人類，本來是在熱帶叢林中生長的，這時卻突然在雪山之上出現，滅度神君和武玄霜都大為奇怪。

　　這兩隻狒狒披著滿頭金髮，十分好看，滅度神君雖在激戰之中，也不禁分了心神，看它一眼。忽聽得那兩隻狒狒怒吼一聲，雙雙躍起，伸出利刃似的長爪，倏的就向他們頭頂抓下。武玄霜大吃一驚，急忙舞劍防身，就在這剎那之間，但聽得狒狒狂嗥，神君駭叫，武玄霜定時一瞧，只見滅度神君的肩膊已給狒狒撕去了一片皮肉，而其中的一隻狒狒，也給滅度神君的藥鋤勾裂了前腿。

　　原來滅度神君自恃武功高強，並不把兩隻狒狒放在心上，他瞧著武玄霜手忙腳亂，趁勢進招，僅僅揮動長袖，防禦那兩隻狒狒撲來。滅度神君運起真力，長袖拂起了一陣勁風，力道之強，足可飛砂走石，即算一般江湖上的好手，也擋不住他這麼一拂。滅度神君想那兩隻狒狒能有多大能為？這一拂之下，定可將它們擊暈。為了要把這兩隻狒狒生擒，他還害怕傷了它們的性命呢，所以只用了四五分內力。

　　豈知道兩隻狒狒乃是天生異種，又經過高人調教，滅度神君的長袖一拂，竟然擋它們不住，待到滅度神君覺出不妙，狒狒的利爪已抓到了他的肩頭，幸而滅度神君功力深湛，一覺不妙，立刻運用「沾衣十八跌」的上乘內功，將兩隻狒狒彈開，同時反手一鋤，勾裂了一隻狒狒的前腿，可是他也終於被狒狒抓傷了。

　　滅度神君駭然失色，他是練過金鐘罩的護身功夫的，尋常刀劍也傷不得，而這狒狒居然一抓就能將他的肩頭抓裂，足見是隻天生異獸，力大無窮。

　　滅度神君大怒，喝道：「我且先收拾你這兩隻畜生！」飛身疾起，向一隻狒狒抓下，這狒狒識得厲害，竟然好像高手過招一般，懂得趨避，而且懂得乘隙反擊，滅度神君一抓抓空，但覺腦後風生，那只狒狒的長爪竟然抓了到來，滅度神君這次不敢輕敵，早有防備，玄功默運，加上三分內力，又是揮袖一彈，這一下那只狒狒禁受不起，跌出了一丈開外，然而居然一躍又起，說時遲，那時快，兩隻狒狒又一齊撲了上來。

　　武玄霜突然得到兩隻狒狒助陣，又驚又喜，想道：「它們剛才助我脫險，我豈可看它們受傷？」揮劍上前，她初時還怕狒狒不辨敵友，連她一齊攻擊；後來一見狒狒如解人意，一左一右，幫她夾攻滅度神君，而且配合得非常之妙，這才放下了心。那兩隻狒狒趨閃靈活，縱有絕頂輕功的人也比它們不上，不須多時，滅度神君又吃狒狒抓了一下。

　　滅度神君大怒，藥鋤一舉，「噹」的一聲，蕩開了武玄霜的長劍，左掌揮了半個圓弧，一個「圈掌」推出，只聽得「劈啪」兩聲。兩隻狒狒的腦蓋都吃他打了一掌，那兩隻狒狒迅逾飄風，居然給他以閃電般的手法擊中，武玄霜也不禁駭然。

　　滅度神君的掌力非同小可，尋常的武學之士，若然給他這樣的擊中一掌，怕不當場肝腦塗地？幸而那兩隻狒狒乃是天生異獸，周身刀槍不入，天靈蓋部份，又有濃密的金髮保護，這才得以不死，但卻也給掌力震得跌出兩三丈外，悶叫一聲。暈在地下。

　　武玄霜只道那兩隻狒狒已給他打死，暗叫不好。毒觀音道：「這兩隻怪獸交給我吧，神君，你要死的還是要活的？」滅度神君道：「能救活最好，但你可得小心！」毒觀音上前一撥，那兩隻狒狒動也不動，毒觀音奇道：「咦，天靈蓋尚未破裂，怎的就死了？」正要拔狒狒頭上的金髮，豈知那兩隻狒狒乃是佯死，這時養好了氣力，被毒觀音一撥，突然跳了起來，只聽得「哢嚓」一聲，狒狒的利爪，深深刺入了她的手臂，竟然抓裂了她的一塊骨頭，滅度神君見狀大驚，急忙一個劈空掌發出，那兩隻狒狒凌空躍起，一隻狒狒向滅度神君撲來，另一隻狒狒仍然繼續追撲毒觀音。

　　毒觀音被利爪抓裂筋骨，痛徹心肺，百忙中發出一蓬毒針，那只狒狒竟似經過高人調教似的，識得毒針厲害，長臂一伸，抓下了一條枯枝，居然使出刀劍的招數，枯枝旋風一舞，身子也躍到樹上，有幾口毒針給它撥落，還有的則給它避過，但聽得它「磔磔」怪叫，攀著樹枝一蕩，好像打鞦韆一般，蕩到了毒觀音的頭頂上空，突然又撲下來。

　　另一隻攻擊滅度神君的狒狒，吃過了一次虧，學得乖了，並不近身，只是和他遊鬥，滅度神君出手雖快，可是那狒狒總是和他保持一丈左右的距離，狒狒走動靈活，而且雙臂又長，便於攻擊，滅度神君打不中它，還得防備它突然進襲，只是兩隻狒狒也還罷了，旁邊又還有一個劍法非常精妙的武玄霜，滅度神君本已無心戀戰，這時聽得毒觀音大叫救命之聲，更是著忙，激戰中但見他長袖一揮，藥鋤盤空一舞，倏的飛身便起，武玄霜叫道：「那裏走？」唰的一劍刺出，豈知滅度神君早已料到她有這一招追擊，伏下了極厲害的後著，他身在半空，居然硬生生的將身形扭轉，呼的一掌拍了回來，招數古怪絕倫，武玄霜大吃一驚，急急變招刺出，但聽得「嚓」的一聲，滅度神君的足踝中了一劍，武玄霜的胸口也給他的手指拂了一下，登時覺得一陣酥麻，幾乎窒息！

　　武玄霜挽起一朵劍花，護著身軀，不敢追趕，但見滅度神君身形疾起，如箭離弦，霎眼間就追上了毒觀音，那只狒狒正從樹上跳下，長臂利爪堪堪就要抓到毒觀音的腦門，滅度神君呼的一掌打去，那狒狒識得厲害，又跳上樹去了。滅度神君趕走了狒狒，拖著毒觀音便逃，他腳踝雖然中了武玄霜一劍，仍然行走如飛，片刻間就在風雪之中沒了蹤跡。

　　武玄霜吁了口氣，心道：「這廝好厲害的掌力，若然沒有這兩隻狒狒，只怕我今日難免受辱。」正想過去逗那兩隻狒狒，忽聽得樹林中嘯聲又起，那兩隻狒狒好像聽到主人呼喚似的，都跑進樹林去了。武玄霜大為奇怪，想道：「看來這兩隻狒狒是有人養的，它們的主人定是世外高人。」抑制不住好奇之心，便也走入林中，追那狒狒。

　　武玄霜跟著那狒狒的足跡，跑了一程，忽覺胸口隱隱悶痛，武玄霜調停了一下呼吸，待要不追，忽又聽得狒狒的叫聲，武玄霜轉過一處山坳，前面豁然開朗，只見一塊高逾數十丈的冰岩，就像一座屏風般矗立面前，那兩隻狒狒貼著冰壁，竟似「掛」在冰岩之上一般。武玄霜喜道：「狒狒大哥，多謝你啦！」忽聽得有人應道：「姑娘，你累啦？」

　　武玄霜吃了一驚，定睛一看，卻原來有個白衣男子立在冰壁之下，而那兩隻狒狒則蹲在他的肩上。只因他衣裳如雪，而那兩隻狒狒毛色金黃，襯托之下，所以剛才武玄霜一眼看去，但見狒狒，未曾注意到還有個人。武玄霜見那兩隻狒狒蹲在他的肩頭，想他當然是狒狒的主人無疑，正要向他道謝，只見那白衣漢子已先迎著她走來，兩道眼光，古怪極了，滴溜溜的在她身上轉來轉去。武玄霜心中一凜，想道：「防人之心不可無，若他是個壞人，這回可要糟了。」

　　心念未己，忽聽得那白衣男子叫道：「你背過臉去，快把上衣脫下來！」武玄霜大吃一驚，驚疑之中，不暇推究他的用意，但見他旋風般的向自己衝來，武玄霜立即挽了一個劍訣，唰的一招「橫指天南」，橫劍削出，想把他的來勢緩住，再問清楚。那男子忽然「咦」的一聲，隨手折了一枝樹枝，樹枝一挑，似戳似刺，竟然穿進劍光圈子，直刺到武玄霜胸口的「乳突穴」，使的竟是一招極厲害的劍法，武玄霜這一驚非同小可，想道：「果然是個壞人。」這時已不容她分神說話，百忙中一個盤龍繞步，避招進招，從「橫指天南」一變而為「摩星摘斗」，這兩招一氣呵成，正是他師傅的最精妙劍法，那男子又「咦」了一聲，樹枝抖動，順著劍勢，向上一挑，倏的就跳出了劍圈，竟似熟悉她的劍法一般！

十八　屈子迷途尚未還

　　武玄霜奇怪極了，要知她師傅授她的這套劍法，不但變化精微，而且招數繁複，虛中有實，招裏套招，式中套式，她自出師門之後，仗著這套劍法，不知會過多少高人，從未有人能夠破解。即使是天惡道人、滅度神君這等厲害的大魔頭，也不過憑著功力比她深厚，將她打敗而已。如今這個白衣男子，僅僅用一根樹枝，竟然能夠輕描淡寫的將她那樣繁複的劍招一一化開，分明極為熟悉她本門的劍法，這是從來無有的事情，令得武玄霜大惑不解！

　　那白衣漢子使的雖然僅是一根樹枝，但出手快捷，招數凌厲，而且內力充沛，揮動起來，呼呼帶風，勁道十足，若給他戳中，實不亞於刀劍。武玄霜那敢怠慢，當下將師門的精妙劍法疾展開來，一劍緊似一劍，端的是輕如柳絮，翩若驚鴻，攻似狂濤拍岸，守如江海凝光。但那白衣漢子只是隨著她的劍勢，或則輕輕一挑，或則微微一晃，便往往在間不容髮之際，化開了她的攻勢，避開了她的殺手。武玄霜越戰越覺驚奇，正欲喝問，陡然間但見那白衣男子樹枝一顫，武玄霜一劍擊空，背上的「靈樞」「中府」「大椎」「維道」「歸藏」「陽厥」「少陰」七處穴道，在瞬息之間，都已給他點中，武玄霜手腕一麻，噹啷一聲，長劍跌在地下。

　　那白衣漢子道：「武姑娘，請恕無禮，你趕快運口真氣，逆衝三關。」武玄霜忽覺體內有股熱氣衝擊她被點的七處穴道，試依那白衣漢子所說，運口真氣，輔助體內那股熱氣，逆衝三關，片刻之際但覺氣血暢通，舒適無比。那白衣漢子看她面色漸轉紅潤，這才笑道：「你中了滅度神君一掌，非得如此，不能化解他那陰毒的掌力。」武玄霜這才明白，白衣男子用重手法點她七處穴道，乃是助她打通經脈，化毒療傷。這樣看來，剛才他叫自己背臉解衣，大約便是想替自己療傷的，只怪自己一時誤會，沒有問明，便即動手。可是武玄霜心頭還有疑問，那白衣男子的武功分明比她高強得多，卻何以既不明言，且又直到數十招之後，才下手點她的穴道，莫非也是有意試招？

　　武玄霜想至此處，便拾起寶劍，先向他謝了一聲，跟著問道：「敢問恩公高姓大名，尊師是那一位？」那白衣漢子哈哈笑道：「你跟我來，便會知道！」說罷轉身便走，那兩隻金髮狒狒咧開了口怪叫，也好像歡迎武玄霜的樣子，伸直兩隻前臂，向她打了個拱，便從樹上跳下，走在前頭帶路。武玄霜疑惑極了，心中想道：「他既然替我療傷，想來當不會存有壞意。」於是跟在那白衣漢子的背後，兩人兩獸，直入深山。

　　雪峰插雲，冰川如鏡，天山景色，壯麗無倫。武玄霜展開「登萍渡水」「踏雪無痕」的上乘輕功，緊緊的跟在那白衣男子的後面，但見他在冰岩峭壁之上從容舉步，好像毫不費力的樣子，武玄霜竟自不能超越他，心中不禁暗暗佩服。

　　走了半天，但覺氣候漸轉溫暖，上到一座山頭，只見花草繁茂，面前豁然開朗，原來山頂上還有一個小湖，湖光雲影，鳥語花香，在冰封霧鎖的雪山上突然見到此等景色，當真似是來到仙境一般。那白衣男子道：「這便是著名的天池了。據說此地本來是個火山口，火山熄滅之後，火山口化為湖泊，所以地氣溫暖。」繞過天池，有個石窟，那白衣男子推開封洞的石頭，向武玄霜招手說道：「請進來罷。」

　　武玄霜略一遲疑，想道：「既來之，則安之。他武功遠勝於我，若要害我，也無須引我到這裏來。」顧慮一消，邁步便進，石窟裏鑿有小洞透光，武玄霜舉目一望，忽見洞中有張石案，石案上有個尼姑，盤膝而坐，周圍圍著透明的玉石屏風，似是一尊神像，但神色栩栩如生，卻又絕不像是泥塑木雕的偶像！

　　武玄霜好像發夢一般，呆了一呆，突然雙膝跪下，叫道：「師父，師父，原來你在這兒呀！徒兒玄霜來了！」石案上的尼姑動也不動，武玄霜奇怪極了，道：「師父，你怎麼不說話呀？」那白衣男子低聲說道：「你師父已死了三年了！我等到今天，才等著你來！」

　　武玄霜叫道：「什麼？」她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急忙跳將起來，將石案的屏風稍稍移開，伸手進裏面一探，但覺觸手如冰，她師父的屍體早已殭硬，有如化石。武玄霜這一驚非同小可，頹然倒地，好半晌才哭得出聲來。

　　那白衣男子待她哭了一會，說道：「師父無疾而終，只等你來，了卻她一樁心願，我們便可送她入土了。師妹，你不必太過悲傷了。」

　　武玄霜倏地跳起，凝視著那白衣男子，那白衣男子道：「玄霜，你不認得我了。你十歲那年，我見過你，到如今算來已有十六年了。也難怪你認不得我了。若不是剛才我試出了你的劍法，我也不敢與你相認呢！」武玄霜拭了眼淚，再望他一眼，說道：「呵，原來你是裴大哥。」那男子道：「不錯，我就是裴叔度。師父臨死的時候，是我侍候在她老人家身邊。」原來這裴叔度正是武玄霜師父的親侄兒，他的武功乃是姑姑所授，所以也稱她為師父。武玄霜在師父門下的那幾年，他早已出師，在外闖蕩江湖，因此兩師兄妹只在小時候見過一次面。

　　武玄霜滿腹疑團，問道：「師父她怎麼會到這裏來？」

　　裴叔度道：「師父留下了一本詩文集，囑你帶回去獻給天后，她說天后是最知道她心事的人。這本詩文集你可以先看，看了之後，就可以知道她老人家為什麼到這兒來了。」

　　武玄霜打開這本詩文集一看，只見扉頁上所題的第一首詩便是：「欲倩青禽寄語難，心隨明月到天山。卅年物換星移後，屈子迷途尚未還。」武玄霜心頭一震，她對師父的生平略知一二，知道她有過一場情孽，如今看了這一首詩，這才知道，原來她幾十年來，一直懷念著的那個人，就是李逸的師父尉遲炯。

　　這本詩文集的許多首詩都是「紀事詩」，武玄霜匆匆一覽，對師父的身世與她暮年的心境都已明白，她捧著這本詩文集，眼淚不自禁的又一顆顆的滴下來。

　　原來她的師父俗家名字叫做裴瓊香，她的父親裴文慶在唐太宗的時候曾官居「僕射」之職，是個頗有名氣的大臣。當時社會上有個風氣，富貴人家的子女常常送到寺院裏去做「記名弟子」，甚至「帶髮修行」幾年，據說這樣可以借「佛力」保佑孩子「長命富貴」，裴瓊香出生之時，她母親給她算命，江湖術士說她「命宮」不好，多災多難，所以到她八歲那年，她母親便將她送到京都一間專收容貴族婦女的寺院──感業寺去，做一個記名弟子，「帶髮修行」。

　　感業寺有個老尼姑名叫妙玉，她的丈夫本來是唐太宗的御前侍衛，武藝高強，劍法尤其精妙，不幸在貞觀十八年征高麗之役陣亡，沒有子女遺下，他的妻子便在感業寺削髮為尼，法號妙玉。妙玉在寺中精研劍法，身懷絕世武功，但闔寺人等，卻無一人知道。待到裴瓊香入寺之時，妙玉已經年老，兩人甚是投緣，妙玉也想留下傳人，便在暗中傳授裴瓊香的劍法。

　　不久，妙玉逝世。那時唐太宗李世民亦已逝世，武則天被驅逐出宮，也到了感業寺來做尼姑。武則天懷有雄心壯志，處處物色人才。裴瓊香一見了她，就知道她不是平凡的女子，兩人遂傾心結納，成為知己。有一次武則天的仇敵入寺行刺，便是裴瓊香暗中將刺客趕跑的。

　　後來武則天被高宗皇帝（李世民之子李治）接入後宮，從「昭儀」（次於貴妃的一種封號）一直做到皇后，裴瓊香帶髮修行已滿，也隨武則天入宮做了女官。不久武則天開始攬權，貶削王公貴族。許多大臣，都預感到唐朝的江山必將轉移到武則天手中，於是結成黨羽，暗中反對武則天。其時尉遲炯身為神武營的龍騎都尉，他也是反對武則天的一個重要人物。他反對武則天不打緊，卻弄到了裴瓊香的處境極是為難。原來他們二人乃是中表之親，而且自幼有了婚姻之約。尉遲炯知道裴瓊香甚得武則天的信任，便找個機會，與未婚妻私下會面，求裴瓊香暗中幫助他們。裴瓊香聽得朝中的一班大臣結成黨羽，密謀起事。要將武則天一舉推翻，吃驚非小。她離開了尉遲炯之後，回到宮中，想了整整一天一夜，終於向武則天告發。武則天何等精明，不動聲色的暗中佈置，布好了天羅地網，突然搶先動手，將最重要的兩個人物──國舅長孫無忌和西台侍郎上官儀殺了，接著連殺了三十六家公卿貴族。尉遲炯武藝高強，又見機得早，幸而逃出京城。這樣一來，反對武則天的人物，在這一役中幾乎被一網打盡。

　　裴瓊香並沒有後悔，因為她知道武則天若然做了皇帝，不但天下女子可以揚眉吐氣，對老百姓也會有好處。可是她雖然沒有後悔，卻不能不因此傷心，她保護了武則天，卻永遠失去了她所愛的未婚夫了。

　　裴瓊香不肯接受武則天的封賞，這件事情過後，她也離開了武則天，武則天知道她的心事，請她將尉遲炯勸回來，可是尉遲炯已恨極了她，根本就不願意再見她了。裴瓊香傷心之餘，便也削髮為尼，回到故鄉隱居，一面潛心武學，一面傳授她侄兒裴叔度的劍法。在這期間，武則天到各處去視察民情，也曾去見過裴瓊香幾次，武則天當然希望裴瓊香回到她的身邊，裴瓊香卻再也不願回去，但她和武則天的情誼仍是非常深厚，她顧念到武則天沒有最親信的武功高強的人幫她，便答應給武則天調教出一個文武全才的女弟子，這便是她後來收武玄霜為徒的由來。

　　待到武玄霜技成之後，裴瓊香重入江湖，訪尋尉遲炯的消息，終於給她打聽到尉遲炯在天山隱居，於是便離開中原，遠走漠北，這時候武則天早已稱帝，而裴瓊香也已經是將近六十歲的老人了。她怕自己一身的武學失傳，答應了侄兒裴叔度的請求，攜他同行。這便是她和裴叔度來到天山的經過。

　　武玄霜看完了她師父的那本詩文集，眼淚不自禁的又一顆顆的滴下來。她們兩師徒的際遇是何其相似呵！她師父去找尋尉遲炯，而她則在找尋李逸。如今尉遲炯的骨頭早已化灰，她的師父也死了。李逸雖然尚在人間，但只怕李逸也像他師父一樣，不願意再見她了。何況在李逸與她之間，還有一個長孫璧。這比她師父的情形，更要複雜，更要難解，縱然李逸願意見她，她自己也不想捲入這個漩渦去了。長孫璧對她是如此猜忌，她又豈忍妨礙了他們夫妻之間的幸福？又豈忍令長孫璧刻骨傷心？她捧著師父的詩集，好久，好久，才拭乾眼淚，問裴叔度道：「那麼你們到了天山之後，可曾見過尉遲炯麼？」

　　裴叔度道：「大約是見著了。」武玄霜道：「怎麼說是大約見著？連你也不確實知道麼？」裴叔度道：「我們來到天山之後，在天池旁邊找到了這個石窟，就定居下來。那時我並不知道姑姑是來找她的未婚夫的，也不知道尉遲炯就住在下面。有一天晚上，大雪過後，月色清明，我姑姑說要去見一個朋友，叫我在家中看守門戶，不可外出走動。我很奇怪，在這樣高的天山雪峰之上，姑姑那裏來的朋友？那一晚我聽見姑姑傳音入密的上乘內功在冰峰上長嘯，不久就有另一個嘯聲從下面隱隱傳上來。我遵守姑姑的吩咐，不敢出去看。過了一會，嘯聲也就停止了。

　　「這一晚，姑姑整晚沒有回來，第二天一回來就病倒了！」

　　武玄霜詫道：「我師傅內功深厚，當世無匹，她怎的會病倒了？」裴叔度道：「姑姑回來之後，精神非常頹喪，看來她根本就沒有運用內功治病。她病倒之後，就陷入了昏迷的狀態中，不斷呻吟，說：『好冷，好冷！』我給她生火取暖，安慰她道：『姑姑待你病好之後，咱們就回南方去吧。』姑姑瞪著眼睛望我，好像不認識我的樣子，忽然尖聲叫道：『尉遲哥哥，你不回去，我也不回去了！』我這才知道，她昨晚所會見的人敢情就是她的未婚夫尉遲炯。姑姑的婚變，我是聽長輩說過的，我除了恨尉遲炯無情之外，一點也沒有法子安慰她。第二天我出外去拾枯枝，在雪地上還看見凌亂的足印，一個是姑姑的，另一個較為長大，看得出是男子的足印。凌亂的足印踏遍了山頭幾里方圓之地，推想他們兩人的心情，也一定是像足印那麼凌亂。」武玄霜心裏嘆了口氣，想道：「尉遲炯雖然不肯與她回去，但肯與她長夜傾談，他對她的怨恨想來也該消解了吧？李逸卻未必肯推心置腹，和我作這樣的竟夜之談呢。」

　　裴叔度歇了一歇，繼續說道：「姑姑的病一天沉重一天，有一天我在她的病榻之旁守候，翻閱她所著的劍譜，看到一處不明白的地方，想起姑姑若有不測，以後不知向誰請教，眼淚不自禁的就滴下來。就在這時，姑姑忽然睜開眼睛看我，嘆口氣道：『我的劍譜還沒有寫完，沒辦法我只好多活幾年了。』自從那天過後，姑姑的病便一天天好起來。」

　　「大約又過了一個月的光景，姑姑叫我隨她去採了許多野花，編成兩個花環，她拿著花環，我跟在她後面，就在冰峰下面的轉角之處，發現了一座新墳，墓碑上刻的是『天山劍客尉遲炯之墓，門人李逸偕妻長孫璧敬立。』姑姑將花環放在墓前，默默無言的拜了三拜。這時我才知道尉遲炯已經病死了。姑姑行禮之後。突然哭了出來，哽咽說道：『玄霜，玄霜，你也好可憐呵！』」

　　武玄霜心弦顫抖，想起了一件舊事，當她學成劍術，拜別師門之時，師父曾對她言道：「李唐皇室之中，有一個人名叫李逸，武功人品，都還不錯。只是他一定反對你的姑姑，你若碰到了他，能勸他與你同一路走固然最好，若然不能，你也要手下留情。」如今想來，師父可能是因為她和尉遲炯已無復合之望，所以希望下一代成為好友。大約我和李逸以後的事情，師父，她，她也知道了。要不然她不會在尉遲炯的墓前說出那兩句話來。裴叔度看她一眼，繼續說道：「我姑姑時常思念於你，她大約是感懷身世，所以又想起你來。」其實裴叔度如今尚未明白，他的姑姑在自己極度傷心之際，卻為什麼反而說出可憐玄霜的話語。他那裏知道，武玄霜與李逸之間，也有一番情孽糾纏！

　　武玄霜稍定心神，問道：「師父她後來怎樣？」裴叔度道：「自從那一天上墳之後，師父就在石窟之中閉門不出，苦心修練她的劍術，過了將近五年的時光，她的劍譜已經寫成，有一天晚上，她將我叫來，吩咐我兩件事情。第一件是：若她去世之後，要我暗中保護李逸夫妻，但卻不許我與他們往來。第二件是：要我在這裏等你，她說你遲早會尋到這裏來的，等你來時，要我將她的詩文集和劍譜交給你。她還叮囑我，說是若然發現你到天山，最好立即引你到這裏來，不要讓你經過下面的那座駱駝峰。我知道尉遲炯的故居便在駱駝峰上，看來她是不想你和那對夫妻見面。我對她的吩咐，感到奇怪極了，為什麼要我立即將你引來這裏，不想你與他們見面？」武玄霜避開他的眼光，低聲說道：「我也不知道師父的用意。」聲音哽咽，滿懷悽楚。其實她當然知道師父的苦心，不過她不方便對裴叔度說出來罷了。

　　裴叔度也覺得她的神情奇異，繼續說道：「我當時已感到有點不祥之兆，想不到第二天我的姑姑果然無疾而終。我遵照她的囑咐，將她的遺體塗上藥料，等候你來，再行送她入土。天山這樣廣大，我怕你來時我沒有發現，便天天叫這兩隻狒狒出去探望。這兩隻狒狒是我姑姑在南疆西雙版納叢林之中收服的，極通靈性，我姑姑將你小時候的衣物──那些東西，她一直保存下來──給它嗅過，若是你來，它們可以聞到你的氣息，便會來報告我了。」武玄霜聽到這裏，這才知道剛才那兩隻狒狒，何以會幫她打退滅度神君。心中想道：「師父，師兄，你們雖然用心良苦，我卻仍然是見過了長孫璧，也到過駱駝峰尉遲炯的故居了。」裴叔度歇了一歇，忽然問道：「師妹，你以前認識李逸夫婦的嗎？」

　　武玄霜雙頰微現紅暈，低聲說道：「都認識的。」裴叔度道：「我曾偷看過他們練劍，長孫璧的劍術，好像是峨嵋一派。」武玄霜道：「不錯，她正是長孫均量的女兒。」裴叔度道：「如此說來，他們兩夫婦都是劍術名家的衣缽傳人，確是珠聯璧合了。」

　　武玄霜抑下心底的辛酸，聽他說道：「長孫璧的造詣未深，不過，若在武林之中，也算得一把好手了。她的丈夫比她高得多，我偷看過他幾次，一次比一次高明，看來他已把師父與岳父這兩大家的劍術融會貫通，造詣之深，差不多可以躋進一流高手之列了。」武玄霜甚為歡喜，道：「那不錯呀。」裴叔度微笑道：「可惜我姑姑不許我與他們往來，要不然相互切磋，倒是彼此有益的事。以他現在的造詣而論，再過幾年，只怕我也得甘拜下風。還何須我暗中保護他們呢？何況他們在天山隱居，難道還會有什麼仇人到這裏來尋他們嗎？」

　　武玄霜這才知道師兄剛才問她認不認識李逸夫婦的用意，敢情乃是想探聽他們有沒有什麼厲害的仇人，想了一想，說道：「師父那樣吩咐，想來必有用意。大約你未知道，李逸乃是唐室的皇孫身份。」裴叔度道：「哦，是嗎？不過依我想來，他若是不反對天后，天后也斷不會派人來刺殺他，你是天后的侄女，天后的為人，你當然比我知道得更清楚。」武玄霜道：「實不相瞞，我此次就是奉天后之命來找他的。天后想傳位給她的兒子廬陵王李顯，想請他回去輔助呢。師父既然不想我見他們夫婦，這事情就請你轉達好麼？」裴叔度道：「要不是見你今天到來，我幾乎就要下山去尋找他們了。我奉了師父之命，要暗中保護他們，所以很留心他們的行蹤，昨天卻發現他們夫婦都先後下山去了，這是幾年來從所未有之事，我想去打聽一下。」

　　武玄霜道：「你不必打聽了。他們大約是去找突厥可汗去了。」裴叔度奇道：「這卻為何？」武玄霜將在天山腳下所碰見的事情說了一遍，卻略去她與長孫璧私下會面的這件事情不說，裴叔度道：「原來是他們的兒子被突厥可汗擄去了。既然還有一個月的期限，待我們埋葬了師父之後，就去助他們一臂之力吧。師妹，你坐一坐，師父還有一樣東西給你，待我進裏面去拿。」

　　武玄霜獨自凝思，既感辛酸，又覺歡喜。想道：「有師兄去暗助於他，我可以放下心了，但我就真的從此便再不見他了麼？」眼光又落到她師父在扉頁上所題的那一首詩上，心裏唸道：「欲倩青禽寄語難，心隨明月到天山，卅年物換星移後，屈子迷途尚未還！嗯，這一首詩也好像是為我寫的呀，我在長安之時，多少個月圓之夜，也曾心隨明月，夢到天山。如今萬里迢迢來到此地，難道就這樣的又回去了麼？」

　　武玄霜讀她師父的這一首詩，自自然然的想起了上官婉兒，這幾年來，她們二人親如姐妹，無話不談，只除了一件事情，她沒有把心中對李逸的愛意告訴婉兒，因為她察覺婉兒對李逸的思念之情，實不在她之下。她記起了婉兒所寫的那一首詩：「江湖空抱幽蘭怨，豈是離騷屈子心，楚澤長安難並論，天涯何苦作行吟？」這一首詩的意思和她師父的竟是完全一樣！當年她曾把這方詩絹插在古琴之中，叫丫環追去，送給李逸，想來李逸是定然看過的了。想不到的是李逸也與他師父一樣：迷途屈子，竟不知還！

　　她又想起這次出京之時，婉兒曾託她將幾句話帶給李逸，如今她已不願再見李逸，可是婉兒這幾句話卻是不能託師兄轉達的，這又怎麼好呢？她可以忍受刻骨傷心，卻不忍負了婉兒之託。

　　武玄霜但感有如亂絲塞胸，正自委決不下，裴叔度已經走了出來，說道：「剛才那本詩文集是師父託你轉交給天后的，這本劍譜則是留給你的。你的聰明勝我十倍，將來發揚本門的劍術，繼承師父的衣缽，可得倚仗你了。」武玄霜接過劍譜，向師父的遺體叩了三個響頭，感到師恩深重，眼淚又禁不住滴了下來。

　　裴叔度道：「你送師父入土之後，就準備回去了嗎？」武玄霜低聲說道：「嗯，是的。李逸的事情拜託你了。」裴叔度道：「你回去也好，我也想拜託你一件事情。」武玄霜問道：「什麼事情？」裴叔度道：「你認識金針國手夏侯堅麼？」武玄霜心頭一動，說道：「八年之前，我曾見過他一次，他也曾問起我們的師父呢。」裴叔度道：「你怎麼回答他？」武玄霜道：「我出師門之時，師父曾吩咐我不許向任何人提及她的名號，所以我就用花朵排出不可說，不可說六個大字。」裴叔度道：「夏侯堅見你這樣回答，他又怎麼說？」武玄霜道：「他也用花朵排出如之何？如之何？六個大字。」

　　裴叔度嘆了口氣，說道：「我姑姑在婚變之後，與夏侯堅相識，夏侯堅當時不知道她有這段傷心之事，對她非常傾慕。我姑姑心中只有一個尉遲炯，當然不會答應他的求婚。可是他們二人也結成了肝膽相照的朋友。姑姑在天山幾年，曾採摘了幾朵天山雪蓮，還有幾樣她以前在各處名山所採集的靈藥，她臨死之前，將天山雪蓮和這幾樣靈藥都放在一個玉匣之中，叫我將來交給夏侯堅。你反正要重回中土，那麼就省得我多跑一趟了。」

　　武玄霜更覺心頭沉重，正想說話，忽見那兩隻狒狒在洞口企立起來，好像聽到了什麼聲音似的。忽然發出吱吱的怪叫。

　　斐叔度笑道：「想是有什麼生人了。好吧，你們要去，就去看看吧，可不許胡亂傷人。」那兩隻狒狒奉了主人之命，箭一般的竄出石洞去了。

　　裴叔度道：「這兩隻狒狒嗅覺聽覺都非常靈敏，若有生人的氣味，它在六七里外，就可以聞得出來。」武玄霜不勝詫異，心中想道：「這裏冰峰插雲，非是武功高強之士，不易上來，這來的又是誰呢？是那青衣男子去而復返，還是李逸來了呢？」裴叔度道：「這兩隻狒狒經過我姑姑的多年調教，縱許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也未必勝得過他們，師妹可以放心。」歇了一歇，又繼續剛才的話題說道：「幸而有那個金針國手夏侯堅，要不然你就看不到師父的肉身了。」武玄霜道：「怎麼？」裴叔度道：「保持肉身不壞的藥材，是夏侯堅在二十年前送給我姑姑的。那時姑姑還沒有削髮為尼，夏侯堅送給她一瓶香料，說是可以保持顏容不老，我姑姑生前沒有用它，想不到死後卻用得著了。」

　　武玄霜嘆了口氣，說道：「這事情我也曾聽師父說過。師父當時笑道，我是出世之人，這種藥料我用不著，你們年輕的姑娘倒是合用。我，我沒有要她的。」原來當時武玄霜說的話是：「咱們又不是尋常的女子，何須以色悅人。」她師父很讚賞她的見解高超，因之提過之後也就算了。這兩句話，武玄霜不方便向師兄說出來。

　　武玄霜想道：「如今想來，師父那時已是心如槁木，所以沒有用他的藥。不過，夏侯堅的這片深情，也著實令人感動。」她對師父與夏侯堅的交誼，以前也略知一二，所以在八年之前，才有送李逸到夏侯堅門下求醫的事。如今看了師父的詩集，其中有幾首便是提到夏侯堅的，又聽了師兄的這一番說話，才知道夏侯堅的一片深情，還超出她想像之外。想至此處，再想起李逸，心中有感，不覺茫然。

　　過了一會，那兩隻狒狒還未見回來，裴叔度漸漸現出憂慮之色，問武玄霜道：「你剛才碰見的那兩個敵人是誰？」武玄霜將那手使藥鋤的青衣男子形貌描畫一番，裴叔度微有詫意，說道：「原來是滅度神君。還有一個呢？」武玄霜道：「另一個是我認識的，她是天惡道人的女弟子，在江湖上有個匪號叫做毒觀音。」裴叔度失聲叫道：「怎麼她也來了？」武玄霜道：「毒觀音的武功尚在你我之下，怎的你卻好像更看重她？」

　　裴叔度神色有點不安，未曾回答，忽聽得那兩隻狒狒的哀鳴之聲，轉瞬間就跑到洞口，裴叔度眼光一瞥，不禁驚叫失聲，原來那兩隻狒狒竟然受了重傷，鮮血一點點滴下。

　　這兩隻狒狒乃是天生異種，銅皮鐵骨，周身刀槍不入，剛才滅度神君也不能令它們受傷，可知來人的武功實是非同小可，最少也在滅度神君之上。

　　裴叔度將這兩隻狒狒喚來，察視了它們身上的傷狀，說道：「幸而獸類的經脈穴道和人類不同，要不然那劇毒循著穴道攻心，這兩隻狒狒只怕早已斃在那人掌下。」武玄霜吃了一驚，心道：「莫非來的是天惡道人？」只見裴叔度掏出一個銀瓶，瓶中盛著碧綠色的丸藥，裴叔度嚼碎了兩粒丸藥，給那兩隻狒狒敷上，說道：「我害怕的不是毒觀音，而是毒觀音的師父。」武玄霜道：「天惡道人的武功，確是在你我之上。不過咱們兩人聯手鬥他，也不見得就輸給他了。」裴叔度道：「你鬥過天惡道人？」武玄霜道：「八年之前，我在驪山之上，與大內三大高手合力鬥他，打成平手。」裴叔度道：「你有所不知，天惡道人這幾年來苦練毒掌，聽說他準備用十年的功夫，如今開關復出，想必是提前練成了。而且我怕來的還不只天惡道人，你聽過域外三凶的名字嗎？」武玄霜道：「沒有聽過。」裴叔度道：「天惡道人、滅度神君和另外一個名叫百憂上人的和尚，合稱域外三凶，除了百憂上人之外，天惡道人和滅度神君都曾敗在我的姑姑劍下，據姑姑說，三凶之中以百憂上人的武功最為怪異，也最為厲害，我姑姑遁跡天山，除了要接近尉遲炯之外，另外一個原因，就是防備域外三凶來找她尋仇。如今毒觀音隨著滅度神君出現，只怕域外三凶會聯袂而來！」

　　剛剛說到這裏，便聽得一聲怪嘯遠遠傳來，初聽之時，好像還隔著一座山頭，轉瞬之間，回聲震盪，便似到了門外，武玄霜與裴叔度不約而同，躍出石窟，裴叔度忽道：「不好，不好，來的果然不止一人，師妹，你回去保護師父的法體，若是我抵敵不住，你就護持師父的法身，從後洞逃出去吧！」

　　武玄霜尚未發現敵蹤，稍一躊躇，只見雪地上一團黑影，儼若星丸飛駛，轉瞬間就現出一個人來，正是天惡道人，但卻也只是天惡道人，武玄霜心道：「莫非是師兄聽錯了，天惡道人可並沒有幫手呵！」

　　天惡道人來到了裴叔度跟前，拂塵一指，說道：「你是優曇老尼的徒弟麼？快去稟告你的師父，說是他的老朋友找她來了。」說罷忽又笑道：「其實不須你去稟報，她也應該知道是我來了。」接連又怪嘯三聲，一聲高似一聲，震得武玄霜也覺得有點心旌搖搖，好像就要神飛魄散的樣子，心想：「這妖道的功力果然又高了許多了。」看裴叔度時，只見他夷然自若，反而好像比剛才輕鬆了。

　　裴叔度道：「你這惡道鬼嚎作甚？殺雞焉用牛刀，看劍！」倏的就是一招「冰川倒瀉」，劍光疾展，向天惡道人疾捲而來。

　　武玄霜怔了一怔，隨即恍然大悟，想道：「是了，師兄故意將話說得含糊，不讓他知道師父已經逝世，好叫他有所顧忌。」

　　裴叔度這一招精妙非常，但見劍光閃開，冷氣森森，端的有如繁星殞落，雪花紛飛，天惡道人拂塵一捲，但聽得一片錚錚之聲，好像幾十隻手指同時撥動琴弦一般，非常好聽，隨即飛起了一篷塵尾，亂草般飛舞空中。兩人心中都是大吃一驚。原來天惡道人暗運玄功，拂塵有如千絲萬縷，罩將下來，每一根塵尾都硬似銀針，故此與劍鋒相觸，發出金屬般的聲響。他本意要用「拂塵刺穴」的獨門武功，一舉將裴叔度制服，豈知裴叔度的這一招劍法，神妙無方，攻守兼備，劍光一展，立即將全身護得風雨不透，天惡道人那萬縷千絲的拂塵竟然無隙可入，反而被他削斷了十幾根塵尾。天惡道人的塵尾乃是烏金煉成的玄絲，裴叔度使的不過是一柄普通的青鋼劍，居然能將它削斷，不亞於削金截鐵、吹毛立斷的寶劍，這份內家功力，實是不在天惡道人之下。

　　武玄霜見師兄的劍術如此神奇，心神稍定。轉眼間，天惡道人與裴叔度已拆了二三十招，裴叔度一著得先，緊握先手，一劍緊似一劍，暴風雨疾攻而上，天惡道人仗著一柄拂塵，只有招架之功，連連後退。武玄霜大喜，正擬上前助攻，忽聽得天惡道人一聲怪嘯，拂塵一展，化開了裴叔度的劍招，倏的就是一掌按下。

　　這一掌按下，立即捲起一股腥風，中人欲嘔，裴叔度身軀一側，迴劍要削他的手掌，天惡道人的掌勢飄忽之極，裴叔度一劍削空，他的第二掌又拆了過來，掌心黑如濃墨，裴叔度不由得再退了一步，就這樣的緩了一緩，立即被天惡道人反客為主，改守為攻。

　　裴叔度的劍法雖然精妙，但他要運氣防禦天惡道人毒掌所捲起的那股腥風，一心二用，不免相形見絀，天惡道人以拂塵纏著他的利劍，掌勢指東打西，指南打北，裴叔度給他迫得連連後退，但雖然如此，他的步法劍法仍然絲毫不亂。

　　天惡道人忽然哈哈笑道：「原來優曇老尼果然死了，你這個小輩不是我的敵手，再鬥下去，枉自送死。你將她的劍譜與天山雪蓮獻給我，或者我可以饒你一命。」裴叔度大吃一驚，不知他何以看出破綻。天惡道人趁著他驚惶之際，催緊掌力，又是一輪急攻，裴叔度險險給他打中，劍法稍稍凌亂。

　　武玄霜吃了一驚，隨手在地上抓起一把石子，用「劉海灑金錢」的手法向天惡道人灑去。武玄霜已練到了「摘葉飛花，傷人立死」的上乘內功，這一把石子灑出，竟不亞於武林高手所用的金錢鏢、鐵蓮子之類的金屬暗器，可是天惡道人只是將拂塵一掃，便將她打來的一把碎石，掃數拂開。不過，這樣稍稍一緩，裴叔度便即恢復了常態，一柄青鋼劍縱橫揮霍，又把門戶封閉得非常嚴密了。

　　武玄霜眼光一瞥，只見她的師兄也正向她望來，示意叫她回去。就在這時，武玄霜也聽出了遠處敵人的聲息，天惡道人果然還有幫手同來，武玄霜想道：「裴師兄大約還可支援一會，憑著他這手精妙的劍法，縱然落敗，大約還可以逃脫，師父的法身若然給人毀壞，這罪過可是不小。」權衡輕重，只好捨了師兄，回轉石窟，看看情形，再作區處。

　　天惡道人揮掌狂攻，過了片刻，又將裴叔度的劍法打亂，哈哈笑道：「滅度神君，我說優曇老尼已死，你不相信，現在可以相信了吧。還不快來撿便宜去！」話聲未停，山坳轉出一個人來，果然是滅度神君。

　　原來天惡道人乃是為了訪查他的女弟子下落，毒掌功夫一練成功，便即追蹤而來。他在天山的駱駝峰下，碰到了滅度神君與毒觀音。滅度神君大是尷尬。天惡道人本欲要向滅度神君大興問罪之師的，見毒觀音受狒狒抓傷，而滅度神君又敗得如此狼狽，便將問罪之事緩提，先問他的經過。滅度神君說是碰到了武玄霜，懷疑她便是優曇老尼的徒弟，並將那兩隻狒狒助陣的情形對天惡道人說了。

　　天惡道人以前曾見過優曇神尼這兩隻狒狒，聞言又驚又喜，原來他曾聽得傳聞，說是優曇神尼已死，不過未經證實，終是半信半疑。如今聽說這兩隻狒狒在山上出現，心中想道：「這兩隻狒狒乃是跟隨優曇老尼的兩隻神獸，既然在此出現，優曇老尼也必然住在此間，是死是生，此謎當可揭破了。」他和滅度神君都曾敗在優曇老尼的劍下，對她甚為忌憚，天惡道人生怕優曇老尼未死，自己獨力難支，便邀滅度神君同去探個究竟。好在毒觀音受傷不重，便留下她在天山腳療傷。不久，那兩隻狒狒又來，被天惡道人用毒掌將它們傷了。

　　滅度神君終是因為懼怕過甚，到了天池，竟不敢前進，藉口說是要暗中相助較妙，先躲起來，待看得分明再說，天惡道人雖然不滿，也只好由他。待至天惡道人與裴叔度激戰了半個時辰，裴叔度已經危在瞬息，卻尚未見優曇神尼露面，滅度神君心想：「天惡道人將她的兩隻狒狒打傷，如今她的弟子又已不敵，眼看就要傷在天惡道人的掌下，若是優曇老尼還在，斷無不出來之理。」這時他才確信優曇老尼已死，於是大了膽子，出來助陣。

　　斐叔度見是滅度神君，心中暗暗叫苦，想道：「兩隻狒狒已受了重傷，師妹一人，如何敵得住這個魔君？但盼她能及早見機，快些從後洞逃走。」高手比鬥，最忌分散心神，裴叔度掛慮師妹的安危，他自己的形勢便更加危險了。天惡道人毒掌所激盪起的那股腥風越來越烈，裴叔度漸覺頭暈目眩，劍法更顯得凌亂無章。

　　滅度神君這時確信優曇神尼已死，跑到洞前，哈哈笑道：「武玄霜，你躲也躲不了，快出來向我磕頭吧。」他也是像裴叔度那樣的想法：兩隻狒狒已受了重傷，只剩武玄霜一人，還不是手到拿來？

　　洞內靜寂無聲，滅度神君笑道：「你不出來，我只好將你掏出來了。」跨進石窟，忽然好似遇到了什麼怪異的物事一般，笑聲突然中斷，張目結舌，登時呆了。

　　你道他看見什麼？原來他看見石案上優曇神尼的肉身遺體，他那裏知道這是夏侯堅的靈藥之功，霎眼間一見優曇神尼顏色如生，兩隻眼睛半開半闔，嘴唇微啟，似是正要向他說話，登時嚇得他魂飛魄散，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原來優曇老尼未死，我上了天惡道人的當了。」他以前曾被優曇神尼打得重傷，回山再練十年，才恢復得原來的功力，他本來是與天惡道人、百憂和尚這兩大魔頭並駕齊名的，經過了那一次重傷之後．卻落在這兩大魔頭之後了。當時優曇神尼將他打得重傷大敗之後，並曾對他說過，若是再碰到他，定然要將他琵琶骨挑斷，廢掉他的武功。故此滅度神君對優曇神尼實是恨到了極點，這時一見優曇神尼的肉身遺體，心頭大震，驚恐之餘，那裏還能夠分解優曇神尼是生是死？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滅度神君失聲驚叫，轉身欲逃之際，武玄霜突然從師父法身之後躍出，一劍飛來，那兩隻狒狒也突然撲上，但聽得「喀咧」一聲，滅度神君的兩塊肩胛骨早給狒狒的利爪抓襲，臂彎的「曲池穴」也給武玄霜一劍刺中，一條手臂登時麻木不靈，武玄霜道：「師父，不必你老人家親自動手啦。」接著又學她師父的聲音說道：「徒兒，你替我將他的武功廢了。」武玄霜自幼追隨師父，聲音口吻，學得非常之像，莫說滅度神君現在已經受了傷，即算未曾受傷，他也絕不敢轉過頭來與武玄霜再戰，他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跌的竄出石窟，沒命飛逃。

　　武玄霜抹了一額冷汗，原來她是師法古人「死諸葛嚇走生仲達」的故智，將滅度神君趕跑的。那兩隻狒狒在受傷之後，再護主傷敵，這時也倒在地上喘息不已！武玄霜定了定神，立即又生出一條妙計。

十九　河梁訣別癡成恨

　　此時裴叔度與天惡道人鬥了將近百招，業已精疲力竭，更加上毒掌腥風的侵害，頭暈目眩，更是難以支援，但想到在此重要關頭，能拖延得一刻便是一刻，否則自己若然被天惡道人擊倒，他們兩大魔頭合力追捕師妹，師妹只怕更難逃脫。裴叔度思念及此，遂強運真氣，拚死支撐，改守為攻，苦苦纏鬥。

　　天惡道人勝券在操，卻是從容不迫，斐叔度狂攻不逞，已是強弩之末，天惡道人滿懷歡喜，正擬乘隙而入，施展殺手，忽聽得滅度神君駭叫之聲，隨即見到他在洞中如飛跑出，看情形竟似受了重傷，天惡道人大吃一驚，正待喝問，驀然間聽得優曇神尼的聲音冷冷笑道：「天惡賊道，你好大的膽子，敢趁我閉關的時候，到這裏來欺負我的弟子麼？」但見洞門開處，武玄霜推著一輛獨輪車走出來，車中盤膝而坐的，可不正是優曇神尼！

　　這一下饒是天惡道人膽大，也自嚇得魂飛魄散，「這老尼原來是在坐關練功。」心念未已，裴叔度驀地一聲大喝，掌劈劍戳，一招「星漢浮槎」，劍尖顫動，掌風蕩開了他的拂塵，劍尖連刺了他三處穴道！

　　天惡道人本來比滅度神君心細得多，剛剛聽出聲音有點不對，驚魂未定，便受了劍傷，氣得他七竅生煙，大怒罵道：「你這小子敢施暗算，你也休想活命了！」倏然轉過身來。反手一掌，勢似奔雷，裴叔度那一劍已是盡了全身氣力，幸而刺中，心情一鬆，真氣渲泄，這一掌如何還閃避得開？但聽得「蓬」的一聲，他剛剛躍起，便給天惡道人一掌擊中腰胯，震出了三丈開外。

　　天惡道人這時已看出了優曇神尼已死，依他的心意，本要把武玄霜也斃於掌下，可是他被裴叔度刺中了他三處穴道，雖然暫時用閉穴之法，凝聚真氣，打了裴叔度一掌，但這一掌打出之後，他的真氣亦已消散，但覺耳鳴如雷，目眩金星，再也支持不住，只得再強提口氣，疾奔下山。這時若然武玄霜敢追上去，天惡道人已是敵不過她，定要被她殺死，可是武玄霜見他中劍之後，仍然能夠傷人，怎知他也受了重傷，何況她的師兄又已倒地垂危，她當然只好放過天惡道人了。

　　武玄霜停下了獨輪車，跑到師兄身旁，只見裴叔度面如金紙，口鼻流出瘀血，卻猶自露出淡淡的笑容，說道：「師妹，你想得好妙計，靠著師父的神威，終於把這大魔頭趕跑了。真險，真險！」那輛獨輪車乃是裴叔度搬運柴火用的，武玄霜將師父的遺體放在車上，當成是師父的座車推出來，天惡道人若然再鎮定一些，立時便可看出破綻，武玄霜徼倖成功，越想越險，額上的冷汗，不禁涔涔而下。

　　裴叔度的臉上雖然露出笑容，說話的聲音卻是漸漸微弱，臉色越來越是駭人，武玄霜待要給他把脈，裴叔度連忙搖頭，掙扎著低聲說道：「你把我身上那只小銀瓶掏出來，不可觸及我的肌膚。」武玄霜低頭一看，只見他露出來的皮肉變成了豬肝一般的顏色，那自是中了劇毒所致，看來他的手腳都已僵硬，不能轉動了。天惡道人的「腐骨神掌」竟然如此厲害，武玄霜一看之下，不禁駭然，同時對師兄深厚的內功也不禁暗暗佩服。

　　武玄霜小心在意，雙指一探，將那只小銀瓶挾了出來，瓶內盛著幾粒碧綠色的丹丸，裴叔度又低聲說道：「你先吞下一顆。」說這一句話時，微細到幾不可聞，武玄霜乃是絕頂聰明的人，又在江湖上闖蕩了這麼多年，當然領會他的心意，知道瓶中定是解毒之藥，師兄怕她服侍他時，一不小心觸著他的身體也會中毒，故此叫她先吞下解藥，武玄霜吞下了一顆丹丸，但覺一股清香，沁入脾腑，周圍那股腥臭氣味登時消散，精神也立刻爽利起來。這時裴叔度已是雙目閉上，連嘴唇也張不開了。武玄霜挖開他的牙關，接連給他餵了三顆丹丸，過了好一會兒，裴叔度「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大口血，血色由黑漸轉深紅，雙目倏張，苦笑道：「好厲害，要不是師父遺下的碧靈丹，我幾乎不能活命！」

　　武玄霜將她師父的法身再搬回石窟，然後將空車推出來，把師兄放在車上，推他回去，裴叔度歉然說道：「師妹，累了你了。我有兩隻狒狒服侍，你有緊要的事情，可以先下山去。」他一時之間未想起來，那兩隻狒狒也受了重傷，它們也正自要人調理，如何還能夠服侍他？

　　武玄霜知道他所指的乃是要去暗助李逸的事情，可是這個時候，她豈能離開師兄，便道：「師兄，你不要掛慮旁的事情，待你好了再說。」

　　可是天惡道人的毒掌實是太過厲害，武玄霜衣不解帶的服侍了師兄三天，裴叔度才能吃點稀粥，身子也才能在床上轉動。幸而有優曇神尼用天山雪蓮制煉的碧靈丹，能解百毒，要不然他的骨頭早已在十二個時辰之內，便要腐爛了。

　　倒是那兩隻狒狒先好起來，到了第三天，它們已經能夠走動，裴叔度又催她下山，武玄霜雖然掛念李逸，卻是執意不肯，到了第七天，裴叔度身上的惡毒盡消，這才能夠起床，可是身體還虛弱得很。這一天武玄霜奉師兄之命，將師父的遺體埋葬了，至於建墓立碑的事情，則只好留待師兄日後去辦。

　　裴叔度待她了結這樁事情，回來之時，便又對她言道：「突厥可汗給李逸的一個月限期，又已過去了七天了。我奉了師父遺命，要暗中保護他，如今力不從心，只有請你替我走一趟了。」

　　武玄霜心情非常煩亂，過了半晌，說道：「我再服侍你兩天，待你好定了，我才放心。」裴叔度道：「累了你這麼多天，我已經很過意不去，那兩隻狒狒現在已能行動如常，它們可以照料我了。你明天還是走吧。」

　　其實，武玄霜何嘗不為李逸的事情焦急？但她一來見師兄尚在病中，不忍離去；二來她實是矛盾得很，既渴望見李逸，又不想見李逸，因為有一個長孫璧在她與李逸之間，情形已經與八年之前大大不同了。她自從見過長孫璧之後，對這個問題已不知想過幾十百次，能夠避免再見李逸而把事情辦妥，那是最好不過，所以她當初才要求師兄出馬，並請師兄轉達則天皇帝的意思，但現在師兄最少還得調養一個月，方能恢復武功，她沒法避免，只能自己去找李逸了。

　　裴叔度又說道：「你今晚把師父的劍譜仔細一讀，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臨走之前可以問我。」武玄霜見師兄對她如此關心，甚是感激。

　　這一晚武玄霜徹夜無眠，思潮洶湧，後來遵照師兄的吩咐，展開了師父的劍譜，那些精妙的劍術招數，吸引了她的注意，心神才寧靜下來。

　　這本劍譜的前半部武玄霜以前學過，後半部則是她師父在天山隱居這幾年才寫出來的，那是她師父後半生的心血所聚，武玄霜就未曾學過了。好在前後兩部乃是一脈相承，以武玄霜的武學根底，並不感覺有什麼特別難解的地方，只是有幾招特別複雜的劍術，她一時之間還未思索得明，便做了記號，留待明天再問師兄。

　　石窟裏本來有兩間臥房，一間是她師兄住的，另一間是她師父以前住的；但武玄霜這幾天來為了看護她的師兄，一直睡在她師兄的房門外邊，好在他們都是英雄兒女，對男女之嫌並不放在心上。這一晚武玄霜仔細讀師父的劍譜，方自讀得津津有味，偶一回頭，那房門本來是沒有掩上的，只見師兄雙眸炯炯，在床上半倚半臥，眼光正對著她，武玄霜道：「師兄，你怎麼還沒有睡？」裴叔度微笑道：「我精神很好，一時未曾想睡。你有什麼地方不明白麼？」武玄霜見他興致勃勃，便將那幾個劍術上的問題問他，裴叔度一一給她講解，講得非常詳細。武玄霜謝過師兄，說道：「我沒有什麼不明白的了，師兄，你請安睡吧。」過了大半個時辰，她偶一回頭，只見師兄仍然睜開雙眼，武玄霜詫道：「你怎麼還不睡呀？」裴叔度道：「我在想一些事情，過一會便睡。時候不早，你明天還要趕路，也該睡啦。」武玄霜心念微動，覺得師兄今晚的神情有些奇特，便再勸他安睡，又過了一會，武玄霜再看他時，他一發覺，便闔眼假睡，這時天色已經微明，武玄霜也就不再說了。這一晚武玄霜沒有睡覺，她發覺師兄這一晚似乎也未曾睡過。

　　天明之後，武玄霜收拾行裝，裴叔度也隨著起床，他一夜未睡，精神卻無萎靡不振的現象，反而好像比昨天興奮得多。他把師父的詩文集和那只玉匣交給了武玄霜，再鄭重的叮囑一遍，請她轉交給則天皇帝與夏侯堅，好了結師父生前的心願，然後又取出兩個銀瓶，對武玄霜道：「這個長頸的瓶子盛著的是碧靈丹，你知道我這次中了天惡道人的毒掌，就完全是靠了它起死回生的，你帶在身邊吧，有了它就不怕任何有毒的暗器了。」接著又指著另一個瓶子道：「這個圓口的瓶子盛著的是易容丹，那卻是夏侯堅以前送給師父的，師父沒有用過，我在深山隱修，也不需要用到它，你都帶去吧。」他向武玄霜講了易容丹的用法之後，又道：「易容丹可以變貌易容，老少由心，妍媸隨意，但只有一樣是變不了的，那就是面上的一對眼睛，年齡的大小和武功的深淺從眼神中都看得出來，不過一般普通的人，那卻是不會注意到的。」武玄霜聽了，暗暗記在心頭，想道：「那日長孫璧扮成一個平常的維婦，連我也給她瞞過，想必也是用這種易容丹的了。我此去突厥京城，正好用得它著。」接過這兩隻銀瓶，想起師父師兄，恩情深厚，不覺潸然淚下。

　　裴叔度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過武玄霜，眼眶中也有淚水沁出，這時諸事都已交代完畢，嘆了口氣，幽幽說道：「多謝你服侍我這幾天，你從此回轉中原，咱們今生大約是難以再見了。」武玄霜道：「我祝師兄成為一代武學大師，他年我若有緣再來塞外，一定上山探訪師兄。」話是如此說，但武玄霜自己也知道，再來的機會極微，即許再來，有李逸夫婦在這山上，她也未必願意舊地重臨的了。她見師兄對她如此惜別，也自有點依依不捨之情，只是她卻並未完全懂得師兄的心事。

　　武玄霜道：「師兄，你自己多多保重，小妹拜辭。」裴叔度默默無言的握著她的手，過了好一會，才低低說道：「好，你走吧！」語聲低咽，說了之後，便即回過了身。武玄霜走了好遠，回過頭來，只見師兄還倚在洞口，向她遙望。

　　武玄霜心中悽惻，再走到師父的埋骨之處，磕了三個響頭，向師父辭行，想起師父一生為情孽所累，不覺又大哭了一場。

　　走到中午時分，經過駱駝峰下，樹林中李逸的那間石屋映入眼簾，武玄霜心想急急走過，但雙腳卻不由自主的走到了屋子外面，想到長孫璧為了自己而棄家遠走，甚覺難過。眼光一瞥，發現那間石屋的兩扇大門打開，武玄霜記得那日她離開之時，是曾經關上的，想道：「難道是長孫璧曾經回過家中？」情懷歷亂，自己也抑制不住，不知不覺的便走進了屋內，一看之下，屋中的景象，令她甚是惶惑不安。

　　只見室中衣物凌亂，散了滿地，那具古琴，卻已不見，武玄霜呆了一呆，想道：「若是長孫璧回來檢取她的衣物，何必如此翻箱倒櫃，事後又不加收拾？若是別人，他又來搜查什麼呢？他取去了古琴，莫非也知道那是李逸心愛之物麼？」想來想去，猜不透是什麼人曾到過屋內。

　　壁上字跡猶存，武玄霜再讀一遍長孫璧所留的那首詩：「十年夢醒相思淚，萬里西風瀚海沙。同命鴛鴦悲命薄，天涯何處是吾家？」但覺這首詩固然是長孫璧的自傷身世，但也不啻是為她而道，傷感了好一會，心想：「但願我此去能把李逸的兒子救回來，親手交給長孫璧，以後就回轉中原，永不再來，叫她知道我的心意。」於是拭乾淚痕，走出這間石室。

　　武玄霜日夜趕路，走了半個月的光景，穿過紮哈蘇台沙漠，距離突厥的東都王廷不過是五六天的路程了（突厥在唐代的時候，疆土甚廣，地跨歐亞，在東方的稱為東突厥，設有王廷在今之烏魯木齊）。預計可以在突厥王一個月的期限之內趕到，稍稍寬心。這一日經過了喀拉沙爾河，這是一條長達數百里的河流；在突厥境內，河流極少，武玄霜剛穿過沙漠，便發現了這條河流，心情甚為舒快，當下盛滿了兩個水囊，沿著河岸趕路。河的兩岸，樹木成行，風景甚美。走了一會，忽聽得後面駝鈴聲響，塵頭大起，武玄霜只道是商人的駱駝隊，回頭看時，卻是一隊甲冑鮮明的突厥武士，擁有幾匹駱駝，七八騎健馬，圍擁著一輛大車，從上游河岸馳來，那輛車十分華麗，拉車的是四匹毛色純白的駿馬，武玄霜心想：「莫非是那位王公出巡？」武玄霜因為急著趕路，一路上不願招惹事端，既然見了大隊突厥武士，便即避開，躲在離河岸十數丈的一個砂丘後面。

　　不一會，這一隊人已走到了武玄霜的面前，車上傳出胡笳聲響，配合著「東不拉」的樂聲，有個女郎彈著東不拉，唱得非常悽惻，武玄霜一聽這個歌曲的調子好熟，聽了一會，聽出了她彈的竟是中國東漢時代女子蔡文姬所創的「胡笳十八拍」，蔡文姬嫁給當時匈奴的烏孫王，她所創的胡笳十八拍流傳回疆，自是不足為奇。可是這樣華貴的馬車，又有這麼一大群武士護送，車中的女子，身份想來非比尋常，她卻彈出這樣悲苦的曲子，那就有點奇怪了。武玄霜聽她用維語唱出「吾家嫁我兮天一方，遠適異國兮烏孫王。」心中也不禁感到酸楚。

　　馬車在岸邊停下，車中的女子說道：「在這裏歇一會吧。」有幾個侍女下來，支起了帳幕，另外幾個武士到河邊盛水，送入帳幕，武玄霜想道：「原來她是要在這裏洗一個澡。」心念未已，車中的那個女子走了下來，明眸皓齒，霧髻風鬟，是一個十分美貌的維族姑娘。

　　這個美貌的維族姑娘走進了帳蓬，武士們三三五五散在河堤上歇息，有兩名武士來回漫步，好幾次走近了武玄霜藏身之地，武玄霜手心捏著幾顆小石子，打算一給他們發現，便將他們打倒。

　　忽聽得馬蹄之聲，有如暴風驟雨，武玄霜從沙丘後面望出去，但見一個少年武士，騎著一匹棗紅大馬，飛馳而來，高聲叫道：「卡洛絲，卡洛絲！」護送車輛的突厥武士紛紛喝道：「什麼人，膽敢叫我們可賀敦的名字！」颼颼連聲，十幾枝羽箭射出，那少年武士身手不凡，但見他把手一招，便將兩枝箭接著，隨手擲出，隨接隨擲，把十幾枝利箭都拋到河中。

　　武玄霜一怔，原來「可賀敦」乃是突厥話中的「王妃」之意，武玄霜心中想道：「原來她竟是突厥可汗的王妃，既然是王妃的身份，卻為何單獨出巡，離開了他們的王廷千里之地，這個少年武士又怎的這麼大膽，敢來追王妃的車駕？」但覺這件事情，處處透露著古怪。

　　說時遲，那時快，那少年武士縱馬如風，倏忽之間就到了帳幕前面數丈之地，仍然在高聲叫道：「卡洛絲，卡洛絲！」有兩個突厥武士撲上去，喝道：「你瘋了嗎？」四掌齊出，按著馬頭，那匹駿馬長嘶一聲，倒退人立，這兩個突厥武士能夠力阻奔馬，氣力確是驚人。

　　那少年武士在馬背上飛身躍起，喝道：「讓開，我要見卡洛絲！」好像一隻兀鷹，從空中撲下，這兩個突厥武士那肯讓他？雙雙出手，一個抓他的右腿，一個扭他的左臂，想趁他身形未穩，便將他跌翻，這少年武功甚是了得，但見他腳未沾地，便是一個彈腿踢出，接著雙掌一個「交叉十字手」斬下，好像門閂一般，一斬一扭，但聽得「喀啦」一聲，那個想扭他手腕的武士，自己的手臂卻先給他扭得脫了骹，另一個武士則早給他踢翻了。突厥武士最佩服有本領的人，有幾個禁不住喝起采來：好漂亮的摔跤功夫！

　　驀聽一聲喝道：「你這小子想找死嗎？」一個守護在帳幕前面的虯髯武士，身手矯捷之極，聲發人到，雙掌一圈，那少年武士給他封著，四條胳臂一陣翻騰，便聽得「蓬」的一聲，那少年武士踉踉蹌蹌的倒退幾步。這虯髯武士一上，他的夥伴們便即退下，看來他乃是這群武士的領袖。

　　那少年武士兀自不肯逃走，拔出佩刀，又再撲上，虯髯武士也拔刀相迎，雙方都使得潑風似的快刀，但聽得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不多一會，那少年武士的佩刀給斬了兩個缺口，仍然是高呼酣鬥，奮戰不已！

　　就在這時，帳幕忽然揭開，那美貌的王妃走了出去，叫道：「都給我住手！」

　　那少年武士大叫一聲：「卡洛絲！」聲音顫抖，充滿了喜悅而又激動的心情。那美貌的王妃忽地冷冷說道：「站住！不許向前再跨進一步！」

　　那少年武士驚愕無比，叫道：「卡洛絲，你不認得我麼？」那美貌的王妃說道：「沙爾海，你到這裏來做什麼？是我父王叫你來的麼？」那少年武士叫道：「咦，我拚了性命來見你一面，你難道還不知道麼？」那美貌的王妃道：「哼，你敢對我說這樣的話，我若不念在你是我小時候的朋友，我早就叫他們打斷你的腿啦。」那少年武士顫聲說道：「卡洛絲，你，你──你變了另一個人啦，好呀，你如今到王廷去享受榮華富貴，我給你送行，你也不樂意麼？嘿，嘿，嘿，嘿！哈，哈，哈！」他憤激之極，冷笑不已，一雙眼睛緊緊的盯著王妃，他怎也料想不到，他的「卡洛絲」突然變了，變得好像陌生人一樣，他完全不認識了。

　　那美貌的王妃身軀微微抖了一下，立即又鎮定如常，淡淡說道：「好啦，你如今已經見過我了，你回去吧！」她那冷酷的神情令得沙爾海好像十二月天跌落冰河一樣，冷意直透心頭，再也笑不出來。倏然間，他雙眉一揚，睜大眼睛說道：「卡洛絲，你真的願意去做大汗的可賀敦？」那王妃輕蔑一笑，說道：「以我的美貌，以我的身份，難道不配做可賀敦麼？除了大汗，還有誰配得上我？」那少年大叫一聲，呆了半晌，忽道：「不對，不對！我不相信，我不相信！」那美貌的王妃把手一揮，喝道：「把他這匹馬射死！」一個突厥武士應聲發箭，那少年武士呆若木雞，那匹馬本來是他最心愛的寶馬，也是他的「卡洛絲」以前非常喜歡的一匹馬，然而現在竟從卡洛絲的口中發出命令，死在武士的箭下了！

　　那美貌的王妃冷笑道：「看你還能不能再追趕我？你再不走，第二支箭就要向你射了！」那少年武士傷心之極，面色慘白如死，叫道：「我不怕萬箭穿心，可是你的話比利箭厲害萬倍，我的心算是死啦。卡洛絲，你自己保重，沙爾海不能再侍候你了！」掩面轉身，如飛疾跑，但跑了十多丈遠，卻又回過頭來，只見王妃還站在那裏，動也不動，沙爾海又叫了一聲「卡洛絲！」王妃忽地一聲冷笑，轉身走入帳篷，隨即在帳中傳出話道：「拔隊起程！」大隊的武士收拾起帳篷，前呼後擁，將王妃擁上馬車，拋下了那少年武士，果然走了！

　　武玄霜躲在砂丘後面，目睹了這一幕情景，甚是替那少年武士不平，心中想道：「聽他們的說話，這個卡洛絲原來還未與可汗成親，大約這些突厥武士正是護送她到突厥的王廷成親去的。這個沙爾海當然是她的情人，他敢捨了性命前來求見一面，也算得癡情極了！」

　　武玄霜走了出來，抬頭一望，隱隱還可以望見那少年武士的影子，在河岸樹蔭之下，踽踽獨行。武玄霜展開「八步趕蟬」的輕身本領，悄悄無聲的來到他的背後，但聽得他兀自喃喃自語道：「不對，不對！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武玄霜接聲說道：「是呀，我也不信！」沙爾海愕然回顧，見武玄霜是個美貌的漢族姑娘，怔了一怔，問道：「你說什麼？你是誰？」武玄霜道：「你和卡洛絲會面的情形，我全都看到了。你剛才和那虯髯武士比刀，他有一刀上手刀，中途忽然改為下手刀，那一刀本來可以斫中你的，但他的刀鋒忽然歪了半寸，給你擋開，你知道其中的原故嗎？」沙爾海聽她說得歷歷如繪，驚詫不已，叫道：「原來是你在暗中幫我的忙嗎？」武玄霜道：「不錯，是我用一粒砂子將他的刀尖彈了一下，幸虧他沒發覺。」沙爾海道：「我也沒發覺呀，你，你是什麼人？有這麼大的本領！」

　　武玄霜微微一笑，說道：「我是天山劍客！」「天山劍客」的名字傳遍天山南北，武玄霜料想他曾聽過，沙爾海吃了一驚，道：「原來你就是天山劍客，怪不得有這樣大的本領！」但隨即便露出惶惑的神情，凝視著武玄霜，說道：「天山劍客聽說是個男的，原來那是假的嗎？」武玄霜道：「那是我的哥哥，我們兄妹二人，同住天山，生來愛管閒事，輪流下山，別人不知，將我們都叫做天山劍客。」武玄霜假冒「天山劍客」的名頭，乃是想取得他的信任，沙爾海見她有這樣高的本領，且又曾暗中幫助自己，果然深信不疑。

　　武玄霜道：「你說你不相信，是不相信卡洛絲會這樣對待你嗎？」沙爾海道：「我不相信她會甘心情願去做可汗的妃子！」武玄霜道：「是呀，我也不相信她這樣美貌如花，心腸卻會那樣的狠！可是，她做出的那些事情，卻都是我親眼見的，真是令人難以相信！」這番話說是「不信」，實是「相信」，沙爾海激動說道：「不，你不會懂得的，我走開之後，回頭望她一眼，我從她的眼光之中，感覺到她仍是以前的卡洛絲！這感覺難以解釋，你，你懂得嗎？」武玄霜微喟說道：「情人之間的心意，只有她心愛的人才會感覺出來。你可以將你們的事情告訴給我聽嗎？也許我可以幫你的忙。」

　　沙爾海這時正是抑鬱傷心到了極點，恨不得有個親人，可以對他傾訴，武玄霜雖然是個陌生人，但沙爾海對「天山劍客」的信任，卻是將她當成親人一樣，即算不指望她的幫忙，他也會對她傾訴了的。

　　沙爾海抹乾了淚痕，說道：「卡洛絲的父親是突厥可汗一個屬國的藩王，我的父親是他最親信的一個武士，我和卡洛絲自幼一同玩耍，一同長大，比兄妹還要親密。」說到這裏，他有點羞澀，頓了一頓，這才繼續說道：「她好幾次說過，除了我不會再嫁別人！」

　　武玄霜道：「那你為什麼不向她求婚？」沙爾海苦笑道：「我只是一個普通的武士，與她身份懸殊，怎好向可汗啟齒？卡洛絲知道我的心意，她說反正咱們年紀還輕，她願意等我，等我建功立業，有了一官半職之後，那時再託人向她父王求婚，定必答應。這幾年來，有過不少王公貴族，甚至外邦王子向她求婚，她都沒有答應，果然是一心一意的在等我。誰知這次大汗聘她去做王妃，她竟然二話不說，就讓父親將她送走了。」

　　武玄霜道：「事前你不知道嗎？你有和她說過話麼？」沙爾海道：「前兩個月，我們國中考選武士，我取得了第一名勇士的稱號，可汗對我賞賜有加，升我做他的護駕武士，我正想趁此機會託我父親向可汗求婚，誰知不久，可汗派我代表他到邊境去巡查，待到歸來之時，卡洛絲已經被大汗聘去做可賀敦了。」武玄霜道：「這樣看來，可汗想必也知道你們的事情，所以有意將你遣走的。」沙爾海道：「不但可汗知道，我的父親也早已看出我和卡洛絲的戀情，我回來之後，他就勸我不要再癡心妄想，同時，可汗也升了我三級，叫我做王廷武士的隊長。我知道他是想安慰我，可是卡洛絲已經走了，我即算做到可汗，又有什麼意思？」武玄霜問道：「這麼樣，那你是直到今天，才見著卡洛絲的了？」

　　沙爾海嘆了口氣，說道：「我回來之後，想了整整一個晚上，我想卡洛絲絕對不是貪戀榮華富貴的人，她以前也曾對我說過，若是我們能夠如願以償，她寧願放下公主不做，與我在草原飄泊亦所心甘。我想了又想，幸好她只走了三天，我便騎了千里馬來追她，只要她不變心，我捨了性命也要將她救出來，大汗雖然有百萬雄兵，威臨萬國，可是草原如此廣大，那裏找不到藏身之地？呀，想是如此想，可惜卡洛絲竟然親口說出她願意去做可賀敦，還叫人射斃了我的馬！」

　　武玄霜道：「你現在絕望了麼？」沙爾海道：「她雖然如此對待我，可是我還不敢相信這是她的真意，她要是真變了心，我回頭望她之時，她就不會用那樣眼光看我的。」武玄霜道：「那你現在打算怎樣？」沙爾海傷心之極，扭絞著手指說道：「我的千里馬已給她射死了，要追也追不上啦，我這一生再也不會聽到她的真話了！」

　　武玄霜心念一動，笑道：「你信不信我？」沙爾海道：「怎麼？」武玄霜道：「你若信我，你交一件信物給我，我去見卡洛絲，探詢她的真意。你到大汗王城，隱姓埋名，等待我的好音。」沙爾海二話不說，便掏出了一隻香囊，說道：「這是卡洛絲繡給我的，你拿去吧。我父親有位朋友住在王城，我會到他家中借住，打聽卡洛絲的消息。」隨即將地址告訴了武玄霜。

　　武玄霜藏好香囊，與他道別。當下展開絕頂輕功，直趕到三更時分，才發現那一群武士的帳幕。

　　武玄霜一看，十幾座帳篷，只有位置當中的一座，外面有兩個武士守衛，武玄霜想道：「在這荒野之上，人跡少到，他們卻還要小心守衛，這必定是卡洛絲的帳篷了。」隨手捏了兩團雪塊，向空中一擲，發出呼喇的聲音，那兩個武士好生奇怪，心道：「這麼晚了，還有兀鷹飛翔麼？」抬頭觀看，那兩團雪塊，給武玄霜擲得很高，未曾跌下，在空中就溶化了，那兩個武士看了好一會，甚麼都瞧不見，更為納罕，武玄霜早就趁這個機會，潛入帳篷。

　　帳幕內邊，還有繡簾隔開，外間有幾個侍女，或坐或臥，武玄霜掌心早已扣了幾粒砂子，她以極輕靈迅捷的手法，揭開了帳篷一角，一瞧清楚，便將砂子輕輕彈出，將那幾個侍女的暈睡穴都封了，若非經人解救，非得一個更次，不能自醒。

　　繡簾內隱隱有燭光透出，武玄霜在縫隙一瞧，果然是卡洛絲在裏面，夜已三更，她還未睡，只見她坐在錦墊之上，輕輕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沙爾海，沙爾海，你怎知道我的苦心啊！但願你恨我怪我，就當做這世上再也沒有了我卡洛絲這個人，趁早死了這條心，也免得闖下大禍。」

　　武玄霜聽到此處，心中大喜：「果然她對沙爾海並非忘情。」於是「噗嗤」一笑，揭篷而入。卡洛絲驀然看見一個陌生的漢族姑娘，走到她的面前，大吃一驚，張開了口，正想叫喊，武玄霜將那只香囊在她面前一晃，低低「噓」了一聲，說道：「卡洛絲，你別害怕，我是沙爾海叫我來看你的。」

　　卡洛絲定了定神，問道：「你是誰？你怎麼知道我與他的事情？我從來未聽沙爾海說起過你！」武玄霜微微一笑，說道：「我是天山劍客。今日沙爾海與你會面的情形，我全都瞧見了。」接著又將和沙爾海談話的經過告訴她。卡洛絲也曾聽得沙爾海說過「天山劍客」的事跡，又見她持有送給沙爾海的那只香囊，疑慮之心盡去，便請武玄霜坐下，幽幽嘆了一口氣問道：「沙爾海他還沒有死心麼？我只當他將我恨入骨髓了。」

　　武玄霜道：「沙爾海一點也沒有恨你，他深深知道你心裏還是歡喜他的。所以他要我來探問你的真意。倒是我不明白，他對你如此癡情，你卻為何那樣對待他？」

　　卡洛絲眼角有晶瑩的淚光，說道：「我比他還要痛苦萬分，可是說了又有什麼用？就讓我一個人受苦吧。」武玄霜緊緊握著她的手，道：「卡洛絲，也許我能幫助你。即算幫不了忙，你說了出來，也總比悶在心頭的好。我是個漢人，和你們的人全都沒有關係，你說給我聽，我決不會向任何人洩漏半句。」

　　卡洛絲問道：「你進來的時候，可曾留意外面的侍女？不知她們睡了沒有？」武玄霜笑道：「不到我去喚她們，她們決不會醒來。」卡洛絲奇道：「這是為何？」武玄霜道：「因為她們都給我點了暈睡的穴道。」將武學中點穴的作用與效果簡略的對卡洛絲說了。卡洛絲又是驚奇，又是佩服，說道：「姐姐，你是會仙法的麼？你的本領真是大得不可思議！」接著又道：「其實這幾個侍女都是我的心腹，給她們聽了也沒關係。」

　　於是卡洛絲喝了一口濃茶，潤潤喉嚨，緩緩說道：「我父親的王國在大漠北邊，阿爾泰山之下，王國小得可憐，疆土只有三四百里之地，人丁不過十萬之眾，好在國中水土肥美，有天然的牧場，還有金礦，我們年年向大汗納貢，日子倒也過得頗為安逸。

　　「三個月前，大汗的使者到來，向我的父親要求一件貢物，那是他最最捨不得的心愛之物。」

　　武玄霜插口問道：「是阿爾泰山的金礦嗎？」卡洛絲愕然說道：「不是。若是要阿爾泰山的金礦那還易辦，大汗要的是我。我當時聽了這個消息，幾乎想投入我們國中那個布爾根大湖，死了乾淨。我是寧願死了也不願離開沙爾海的，可是我死也不行，因為我還有一個父親，還有一個王國。」武玄霜心情沉重，說道：「整整一個王國壓在你的肩上，怪不得你要前往可汗的王廷。」

　　卡洛絲繼續說道：「突厥大汗威臨萬邦，滅國無數，他自稱是萬王之王，只是他統率的雄兵，就超過我們的人口十倍。我們不過是他一個小小的屬國，他若動怒，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令我們全國玉石俱焚。阿爾泰山的金礦固然要落在他的手中，我父親、沙爾海，以及我所有親愛的人，都難逃這場浩劫。沒奈何我只好聽從父親的安排，將沙爾海遣開，接了大汗的聘禮，在他派來的武士護送之下，前往大汗的王廷，準備做他的王妃。可是我也準備了一種驗不出來的毒藥，在大汗迫我成婚之日，便將是我服毒自盡之時。這樣，我死在他的宮中，他只好自歎晦氣，不能怪我的父親了。」武玄霜叫道：「卡洛絲，你不能這樣做。」

　　卡洛絲慘笑說道：「我已經想過了幾千萬遍，這樣做實是最好不過，既可保全我的父親，我的王國，又可以保全了沙爾海和我自己。沙爾海這傻小子，他卻全沒想到這些，他只想得到我，他只想憑他的武藝，將我搶走！所以我不得不像日間那樣的對待他！我叫武士射死他的馬，就是不願他再趕來糾纏。他雖然是我們國中的第一好漢，但卻怎比得上大汗這一群如狼似虎的武士？他若蠻幹，只怕他未能將我搶走，早已死在武士們的刀下了。姐姐，現在你明白了麼？」

　　武玄霜道：「我明白了，你故意裝作無情無義，那是要令大汗的武士不起疑心。」卡洛絲道：「不但如此，我還要沙爾海也不起疑心，相信我是真的無情無義。」武玄霜道：「你是怕他殉情而死。」卡洛絲道：「是啊。若然他痛恨我無情無義，他就不會尋死覓活了。」武玄霜道：「可惜他不相信。」卡洛絲又是歡喜又是悲傷，歡喜的是沙爾海對她的愛情竟是生死不渝，怎樣都相信她；悲傷的是他一片癡情，生怕他闖出什麼禍事。

　　武玄霜輕輕撫摸卡洛絲的秀髮，低聲說道：「你願意和沙爾海結為夫婦麼？」卡洛絲道：「這句話你何須問？可惜我縱然願意，也只有期待來生了。」武玄霜微微笑道：「不，我有辦法使你們今生如願。」

　　卡洛絲睜大了眼睛，顫聲說道：「真的？」武玄霜忽然脫下了身上的衣裳，拔下了飾物，道：「卡洛絲，你我換過服飾試試。」卡洛絲道：「做什麼？」武玄霜道：「你先別問，依我的話做了再說。」兩人換過服飾，武玄霜掏出了兩顆易容丹替她著意化裝，卡洛絲取出一面銅鏡，兩人並肩照鏡，只見卡洛絲變了一個漢女，武玄霜則變了王妃。臉型膚色都與以前大大不同。

　　武玄霜笑道：「我像你麼？」卡洛絲端詳了好一會，點點頭道：「是有點像，但若是與我相熟的人，一定還會看得出來。」說罷又連連搖頭說道：「敢情你是想冒充我去做王妃？這不成呀，不成！」武玄霜道：「怎麼不成？」卡洛絲道：「這幾個突厥武士與我相處多天，他們會看得出來的；而且我不會武功，又怎能逃得出去？」

　　武玄霜笑道：「若是未見過你的面的，他只憑你的圖像，霎眼之間，卻未必看得出吧？」卡洛絲道：「你的意思是想要騙過大汗嗎？你扮作我的模樣，入宮那天，你披著面紗，暫時間是騙得過去的。可是此去王廷，最少還得三四天的工夫呀，在路上又怎麼瞞得過這群武士？」武玄霜道：「你帶了幾個侍女同來？」卡洛絲道：「共是八個。」武玄霜又笑道：「武士們對你的侍女，想必不會像對你那樣注意吧？」卡洛絲道：「這個當然，若你扮作我的侍女倒還混得過去。可是你扮作侍女有什麼用？仍然不能挽回我的命運呀，何況在路上突然多出一人，武士們也不會不發覺的。」

　　武玄霜道：「你聽我說。我在路上扮作你的侍女，入宮之時就扮作你。你的馬車很寬大，總能夠多藏一兩個人。」卡洛絲給她一言提醒，說道：「對啦，你可以藏在我馬車的坐墊下面，哎，還不必委屈你受苦，我每天叫一個侍女藏起來，你可以扮作她的模樣，在車上陪伴我，歇息之時，你不下車走動，武士們絕對看不出來。」眼睛露出光輝，但立即又憂形於色。

二十　塞外相逢友變仇

　　武玄霜問道：「卡洛絲，你別害怕，這計劃準能成功。」卡洛絲忽然叫道：「不成！」武玄霜道：「怎麼不成？」卡洛絲道：「你縱能瞞過一時，始終不免給大汗發覺。不但大汗會再來索我，而且也連累了你。」武玄霜道：「我見了大汗，自有辦法，擔保他不會再追究這件事情。」卡洛絲道：「你是要刺殺他嗎？可不好那樣做呀。」武玄霜道：「我並不想殺他，我另外有辦法。你相信我好了。」卡洛絲聽說她是「天山劍客」，又見她顯過諸般本領，既是無法可想，便只好信賴於她。

　　武玄霜見她還帶著憂疑的神色，笑道：「你擔心什麼，是不是覺著那兒還有破綻。」卡洛絲道：「照你這樣安排，破綻倒是沒有。可是到了王廷之後，我怎樣脫身回去？」武玄霜道：「沙爾海已與我約好，咱們先到王廷，他隨後就來。」卡洛絲道：「還是不行。咱們一到王廷，即算大汗不迫我即日成親，也定是將咱們接入宮庭之內，縱然知道了沙爾海的地址，也不能約他會面。」武玄霜也覺得這是個難題，正在思索，卡洛絲自己先想出了法子，說道：「照我們家鄉的習俗，出嫁的女兒，到了夫家之後，就要將她所著的那套新嫁衣送回去給母親，表示在此之前是靠父母，在此之後便是靠丈夫了。我到了王廷，奏請大汗，准我差遣兩個侍女將我的嫁衣乘原車送回去，並給我帶封向父母親人報告平安的書信，我想大汗沒有不應允之理。那時我便用你的易容丹，扮成一個侍女的模樣，脫出牢籠。」

　　計議已定，武玄霜解了那幾個侍女的暈睡穴，她們見著一個陌生的漢族姑娘，驚詫不已，幸而有卡洛絲在旁，立刻說明，她們才不至於叫出聲來。這班侍女都是卡洛絲的心腹，她們平素也知道公主與沙爾海的戀情，對她甚是同情，都願意冒了危險，依照計劃行事。

　　第二天，武玄霜扮成了卡洛絲的侍女，陪著她同乘一架馬車，護送的武士們果然無一知曉。一路上平靜無事，走了四天，便到達突厥的都門。路上寧靜，可是武玄霜的心頭卻殊不安寧。原來她是想借這個機會，潛入大汗的王宮，見機而為，救出李逸的兒子。

　　這時她在車上遙望都門，心情緊張之極，想道：「李逸想必早已到了這兒了，不知他的遭遇如何？但願我不要碰見他。」一想自己潛入王宮，大約不至於在王宮之內碰見李逸。她心中打下了如意算盤，若能將李逸的兒子救出，並再上一次天山，將李逸的兒子交給她的師兄，請他送還長孫璧。想來到了那個時候，他師兄的傷也應當完全好了。

　　主意雖然打好，心中可仍然忐忑不安。連她自己也不知道，是為了卡洛絲的事情而緊張呢，還是因為李逸也在這個城中而引起心情的波動？

　　武玄霜那裏知道，李逸也有一番奇怪的遭遇，此時他正在突厥的王廷，陷入了大汗的羅網之中。

　　就在武玄霜遇見卡洛絲的那條河邊，李逸在她的前幾天也曾在那裏經過，他也遇見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李逸下了天山之後，就在山下的獵戶人家，買了一匹坐騎，改了裝束，扮成一個獵戶的模樣，並蓄起了一撮鬚子，靠了易容丹之助，要比他本來的面目蒼老十年。

　　他為了要趕到突厥王廷，救出他的兒子，一路馬不停蹄，這日來到了喀拉沙爾河河畔，他那匹坐騎經過了長途馳驅，又剛剛穿過一段數十里長的沙漠，食水不夠，人尚未乏，馬卻早已累得不堪，直噴口沫，嘶嘶喘氣，如今忽然發現了一條河流，當真是比叫化子拾到了金子還更高興，於是李逸跳下馬來，牽著坐騎，到河邊喝水。

　　就在這時，只聽得駱駝聲響，李逸抬頭一看，見是兩個裝束古怪，深目勾鼻，頭纏白布的漢子，合乘一匹駱駝，也來到了河邊。看他們的相貌，不像是普通的維人。

　　這兩個人跳下駱駝，拿起皮囊，正待盛水，看見李逸，神情似乎有點異樣，一陣躊躇，又從河邊折回，騎上駝背，看情形似是不願意和陌生的人同在一起。

　　在沙漠上的旅人，碰到了同路的旅客，本來是很值得高興的事，尤其是人數少的，更願意結伴同行，好在旅途上彼此有個照顧，但這兩個漢子不但沒有歡悅之容，反而好像要避開李逸，這就不能不令李逸有點奇怪了。

　　李逸上去試用維語招呼，那兩個漢子卻似是聽不懂他的說話，嘰嘰咕咕的一面說一面搖頭，不待李逸走近身前，便騎著駱駝走了。

　　李逸聽他們的口音，看他們的裝束，心念一動，想道：「敢情是兩個從花剌子模來的商人。」花剌子模是中亞的一個大國，是突厥勢力所及的一個國家，名義上雖然不是突厥的屬國，但也年年給突厥可汗繳納貢物，曲意修好，怕突厥攻打它。花剌子模和突厥的商人時有來往，在突厥做行商的外國人，十有八九都會懂得維族的語言，但這兩個漢子卻不肯用維語答李逸的問話，李逸也不知他們真的不懂還是假的不懂，但人家不理會他，李逸討了一個老大的沒趣，不便再和他們搭訕，只好退下，讓坐騎喝飽了水，便放它在河邊歇息。李逸也在樹蔭下閉目養神。

　　那匹駱駝走了還未到半里之地，天空出現了兩隻兀鷹，李逸聽得兀鷹的叫聲，睜開眼瞧，但見這兩隻兀鷹，正向駱駝撲下，原來駝背上掛有風乾的牛肉，那兩隻兀鷹準是餓得慌了，所以撲下來搶肉吃。

　　這種草原上的兀鷹大得驚人，兩邊翅膀張開，就像一團黑雲似的，搧得地上沙飛石走，呼呼風響，那兩個花剌子模的商人在駝背上身形一側，酷似中原武學中「倒掛金鉤」的身法，雙足一撐駝背，避開了兀鷹的利爪，雙刀齊出，橫削過去，但聽得「哢嚓」一聲，先撲下來的那頭兀鷹給利刀斬了一下，抓不中那塊牛肉，卻抓破了縛在駝背上的一個包裹，包裹裏的東西嘩啦啦的掉下了一大堆，第二隻兀鷹又撲下來，但見刀光疾閃，羽毛紛飛，那隻兀鷹似是知道厲害，一撲不中，也飛開了。

　　李逸吃了一驚，心想：「這兩個花剌子模的商人身手不俗，居然對付得了這種草原上的大兀鷹！」看那掉在地上的東西，卻原來是一支支的犀牛角。這是很貴重的藥物。李逸恍然大悟，想道：「是了，這兩個商人乃是做藥材生意的大商人，他們大約怕我是個強盜，會搶劫他們貴重的藥材，所以避開了我。但他們既然具有這等武功，卻又何至於懼怕單身的強盜？」

　　那兩隻兀鷹抓不著那塊牛肉，心有未甘，在上空打了一個盤旋，又再撲下，這一下來勢更猛，但那兩個商人也早有了防備，但見他們把手一揚，兩柄飛刀破空擲出，那兩隻兀鷹也真厲害，居然伸爪抓著飛刀，可是那兩個商人的飛刀發得快如電閃，兩刀方出，後面的兩柄飛刀又相繼而來，那兩隻兀鷹再騰出一爪抓著，兀鷹到底不如武學高手的高明，它們抓著了飛刀，不會還擊敵人，大約又給飛刀割傷了少許，在空中呱呱大叫。四柄飛刀還未墜地，那兩個商人第三次發出飛刀，但見銀光疾射，這兩隻兀鷹吃過一次苦頭，這回不敢用爪再抓，卻用翅膀將飛刀搧落，但因此身形也便下沉，似是因為既要搨開飛刀，又要展翅飛騰，兩難兼顧，甚為吃力的模樣。說時遲，那時快，那兩個商人第四次發出飛刀，但見刀光電射，那兩隻兀鷹發出悲鳴，倏然間展翅凌空，疾飛而去，不敢再惹那兩個商人。原來每隻兀鷹都被飛刀刺瞎了一目。

　　那兩個商人拾起地上的飛刀和犀牛角，縛好背包，又再前行。李逸也正想起程，忽見前面一騎駿馬，迎著那兩個商人疾馳而來，馬上的騎士用維語大喝道：「留下駱駝，讓你們過去。」那兩個商人鞭策駱駝向前衝去，想以駱駝的巨力撞翻那一匹馬，那個騎士突然跳下馬背，雙手一按，喝一聲：「止！」那匹駱駝竟然給他按著，四蹄屈地，不能前進，那兩個商人唰唰兩鞭掃下，那個騎士哈哈笑道：「你們要貨還是要性命？」手腕一翻，只是一個照面，那兩條趕駱駝的長鞭竟給他劈手奪去。這時李逸方才看得清楚，這個騎士原來是個漢人。

　　那個騎士奪過了長鞭，反手便是一鞭掃去，鞭聲呼響之中，但見那兩個花剌子模商人從駝背上騰空飛起，長鞭掠過駝背，那兩個商人已倒縱出三丈開外。

　　李逸暗暗喝采：「好俊的身法！」說時遲，那時快，四柄飛刀已從四個不同的方向，同時向那個騎士襲來，李逸見過他們的飛刀絕技，方道這個騎士將要大吃苦頭，那知心念未已，只見那個騎士將長鞭打了一個圈圈，倏的就捲著了一柄飛刀，隨即一抖長鞭，飛刀反彈飛出，「噹」的一聲與第二柄飛刀碰個正著，兩柄飛刀在空中激起了一溜火花，流星殞石般都掉到草地了。那騎士一個翻身，恰好迎著第三柄飛刀，依法泡制，長鞭一圈一抖，又將第三柄飛刀捲起反擲出去，將第四柄飛刀也打落了。

　　李逸吃了一驚，要知這兩個花剌子模的商人，剛才能用飛刀刺傷兀鷹，刀的鋒利和他們的手勁可想而知，如今竟被那個騎士用長鞭捲起，借力打力，這種手法，不但巧妙之極，而且拿捏時候，也使得不差分亳，本身的功力，當然也遠遠超乎敵人之上。如此身手，放在中原的武林中，也算得是一等一的了。

　　那騎士揮舞長鞭，步步進逼，那兩個商人接續發出飛刀，但見刀光閃閃，鞭影翻飛，刀似穿梭，鞭如怪蟒，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刀飛刀落，片刻之間，已被那個騎士打落了十幾柄飛刀，雙方的距離越來越近，那兩個商人發了慌，將剩下的飛刀一古腦兒全發出去，每人的一隻掌心扣著三柄飛刀，兩人四掌，一下子便發出了十二柄飛刀，在空中織成了一片刀網。那騎士將長鞭盤頭一舞，但聽得哢嚓哢嚓的聲音連珠密響，那條長鞭被十二柄飛刀削過，寸寸斷開，其中一柄飛刀，餘力未衰，從騎士的肩頭斜削而過，饒是他閃避得快，護肩也已給飛刀削掉。

　　那騎士勃然大怒，猛地喝道：「讓你們也瞧我的刀法。」腳尖點地，使個「黃鵠衝宵」的身法，也像剛才那兩個商人一般，凌空飛起，就在半空中掣出了一柄鋼刀，儼如饑鷹撲兔一般，向那兩個商人當頭剁下。

　　李逸見這個騎士如此兇狠，不但謀財，兼要害命，不由得動起了俠義之心，急忙跳出，大聲喝道：「住手！」

　　可是他發話已經遲了，那騎士的刀法快得難以形容，只聽得噹噹兩聲，那兩個商人手上的月牙彎刀先給削斷，接著是兩聲慘厲的呼叫，待李逸趕到之時，那兩個商人已經屍橫地下。

　　那個騎士回過頭來，喝道：「好，你瞧見了，你就跟他們一同去吧！」潑風般連環三刀疾斫而來。李逸使了一招「龍門鼓浪」，也是一招三式，快捷無倫。他的劍乃是大內寶物，但聽得噹、噹、噹！三聲響過，那個騎士的紅毛寶刀損了三個缺口。

　　李逸有點奇怪，這個人似是在什麼地方見過似的，聽他說話的聲音，好像是自己的一個熟人，卻怎麼樣也想不起來。

　　這騎士的刀法快極，那容得李逸抽空思索，他的紅毛寶刀被李逸削了三個缺口，只聽得他「噫」了一聲，刀鋒一轉，揮了一個圓弧，登時便是一招「夜戰八方」橫削出去，霎時間刀光閃閃，竟似化成了八口鋼刀，從四面八方同時斬來。李逸喝聲「來得好」，橫劍一封，一招「金剛護法」，守中帶攻，隨即變為「橫指天南」，揮劍刺出，但聽得一片斷金戛玉之聲，一刀一劍在這剎那之間交了八下，因為雙方都快到極點，刀劍相交，僅是稍稍沾上，便即掠過，雙方內勁相若，李逸的寶劍雖然稍占上風，卻也未能將對方的寶刀削斷。

　　轉眼間雙方已拆了二三十招，李逸搶了先手，著著進攻，但那人的刀法非常嚴密，急切之間，李逸卻也無法取勝。心想：「若不是這幾年來，我已將師父和岳父的兩家劍法，融會貫通，只怕還未必是他的對手。」忽聽得那人喝道：「咄，你我都是漢人，你為何替韃子賣命？」李逸道：「你有這身本領，卻為何到塞外來，做這劫財越貨的勾當？青天白日，傷人性命，實是天理難容！是漢人就可以橫行霸道了麼？」話聲未了，那個漢子突然虛晃一刀，跳出圈子，叫道：「你，你，你是李殿下麼？」李逸心頭一震，同時叫了出來：「你，你是南宮尚麼？」那漢子哈哈大笑，擲刀於地，說道：「小弟正是南宮尚，殿下，你想煞我了！想不到咱們兩人，居然還能夠在異邦相見！」說罷便要上來擁抱李逸。

　　原來這個南宮尚正是八年之前，與李逸同在一個晚上，潛入深宮，想行刺武則天那個虯髯武士。當年李逸混入神武營中，被分派做外廷的輪值衛士，和南宮尚正好同住一間房子。後來李逸從他岳父長孫均量口中，才知道南宮尚的父親做過太宗皇帝（李世民）的禁衛軍副指揮使，他混到長安，和李逸一般，同是懷著國仇家恨，想刺殺武則天的。那一晚李逸行刺不成，跳下驪山，而南宮尚也給宮中的衛士發現，李逸逃命之時，正瞧見他被衛士包圍，當時李逸還以不能救他為憾，想不到他也逃出了性命。

　　南宮尚以前是滿面虯髯，但現在已是剃得乾乾淨淨，而且事隔八年，所以李逸一時認不出是他；而李逸也改容易貌，並蓄起了鬍子，所以南宮尚也認不出他。直到雙方都出了聲，而南宮尚又看出李逸的這一手劍法，兩人方敢相認。

　　他們有過這一段關係，異國相逢，本該是喜出意外，可是李逸剛剛還要替那兩花剌子模的商人打抱不平，忽然認出是他，這可就有點尷尬了。

　　南宮尚哈哈笑道：「當今亂世，人命賤如螻蟻，成王敗寇，誰不是殺人盈城，殺人盈野！我殺死了區區兩個商人，又算得了什麼？」李逸心中不以為然，礙於情面，不好發作。與他重新見過禮後，李逸問道：「南宮兄是幾時到北地來的？卻何以要殺這兩個商人？」

　　南宮尚道：「我那次行刺不成，幸而逃出性命，本欲去投奔英國公的，未到揚州，英國公的義兵早已全部瓦解，朝廷緝捕得緊，沒奈何只好逃到塞外。但我雖然是亡命天涯，反周復唐之心卻未嘗消滅。殿下，你是幾時來的？可也是有所圖謀麼？」李逸道：「我的心事已冷。我也是那次行刺不成，逃到此地的，算起來已有八年了。這八年來我一直僻處天山，已無心再問興亡大事。」南宮尚笑道：「殿下何須心灰意冷，目下便有良機！」李逸道：「有何良機？」南宮尚道：「突厥大汗要興兵打入中原，殿下你尚未知道嗎？」李逸道：「聽到一些風聲，這與你我有何關係？」南宮尚道：「怎麼沒有關係？偽臨朝武氏，篡位多年，皇唐舊臣，卻大都未曾心服，趁此機會，裏應外合，何愁偽朝不即覆亡！」李逸心頭一震，大大不以為然，只因剛剛與他會面，不便即行駁斥。

　　南宮尚並沒有留意到李逸神色的改變，繼續說道：「我今日殺這兩個商人，也正是為此。」李逸詫道：「突厥要和中國開仗，與這兩個花剌子模商人又有什麼關連？你何以因此而要殺他們？」

　　南宮尚道：「突厥大汗興兵在即，自要招賢納士，廣聘能人。據我所知，各國武士，聞風而來者，已不在少數！大汗就將趁拔青節日，在王廷開英豪大會。」「拔青節」是突厥一個重大的節日，約當中國的二月中旬，其時春風解凍，牧野草長，突厥百姓，拔草飼畜，大事慶祝，求真神保佑牛羊繁殖，故名「拔青節」。李逸一算日期，即將來到，問道：「南宮兄莫非也想赴會麼？」

　　南宮尚道：「我身為漢人，只怕他們不肯見信，故此除了要請人引薦之外，還想覓些進見之禮。殿下，你可知我這幾年做甚營生？」李逸道：「你不說我如何得知？」南宮尚大笑道：「我做的便是無本錢的買賣，我逃到此地之後，會合了一批從中原來的江湖豪客，便在塞外幹起黑道上的生涯。嘿，嘿！這是不得已而為之，我豈能長為馬賊終老？不瞞殿下，我確是想去赴會。我聞說突厥的太師，其人甚貪財貨，他的兒子又正患哮喘之病，多年未愈。我正為進見之禮在傷腦筋，卻喜打聽得有這兩個羊牯，自恃有點武功，兩人一駝，便敢從花剎子模運來大批貴重的藥物，其中也有治哮喘的靈藥。藥材在突厥甚為缺乏，何況是難得的貴重藥材？是以我便單騎追蹤，志在劫物，想不到他們竟敢與我拚命，哈，哈，那只好算他們晦氣了！」

　　李逸想不到南宮尚如此狠心辣手，對他大為不滿，暫且忍住。南宮尚問道：「殿下何往？」李逸道：「我也正想到突厥的王廷觀光。」南宮尚道：「那好極了！殿下，良機不可錯過，何不就與我一道，去見突厥可汗，以殿下的身份，突厥大汗必然大表歡迎，將來推翻偽周武氏，這大唐的寶座，就是殿下所坐的了。」

　　李逸心中暗暗冷笑，想道：「突厥大汗比你聰明得多，他早已想到要利用我這個人了，何須你來邀我？咱們要推翻偽周武氏，那是另一回事，為虎作倀，助突厥侵略自己的鄉邦，豈不成了罪人？」待要把這番道理向南宮尚講解，心念一動，另有主意，想道：「南宮尚蟄伏塞外多年，他念念不忘重返中原，再圖富貴，擁我為君，也不外是攀龍附鳳，想恢復家業，重振家聲而已。

　　看他的為人，我未必說得服他，反而洩漏了我的秘密。我正要潛入王廷，救出敏兒，何不就著落在此人身上，想個妙法。」

　　南宮尚見李逸眼光閃爍，似是心思未定，再拜說道：「殿下，這是千載一時的機遇，錯過後悔不及，殿下縱不想為天子，難道不想大唐重光嗎？請殿下不必再猶疑了。」李逸目光聚攏，盯著他道：「南宮兄，你對唐室忠心耿耿，可佩可嘉。我豈不想大唐重光？只是咱們現在還未知道突厥大汗的心意，以我的身份，冒昧前去，禍福難測！」南宮尚道：「以我想來，突厥僻處西陲，他打進了中原，也難治理整個中國，一定要立先帝的子孫做中國的天子的。殿下何必猶疑？」李逸道：「話雖如此，胡人性情反覆，而且我去求他，亦是有失身份。」南宮尚道：「可是良機不容錯過，殿下不如先與我一同前住，待探清楚了大汗的心意之後，殿下再表露身份也還不遲。」

　　李逸目光炯炯，盯著南宮尚道：「我可以與你同去，只是你得依我一件事。」南宮尚道：「請殿下吩咐便是。」李逸道：「你切不可洩漏我的身份！我要憑我自己的本領，取得突厥大汗的重用，這樣將來事成之後，他才不敢看輕於我。」南宮尚撫掌笑道：「大英雄大豪傑正當如是！」李逸道：「還有一層，武則天手下也甚多能人，若然給她知道我在突厥軍中，說不定便要遣刺客來殺我，所以我的身份，不但對突厥君臣不能洩漏，對任何人也不能洩漏！」南宮尚心想如此一來，自己就是李逸最心腹的人了，豈不妙極，當下發了重誓，一口答應。

　　南宮尚將那駱駝背上的藥材搬了下來，將最貴重的和治哮喘的藥材檢出，放上自己的坐騎，與李逸策馬同行。李逸問道：「你剛才說有人舉薦，那是何人？」南宮尚道：「那是我到漠北之後，所結識的一位綠林豪客。」正說話間，只聽得背後馬鈴聲響，南宮尚回頭一望，笑道：「正好是大哥來了。」

　　李逸道：「記著，我的名字叫上官敏。切不可再以殿下相稱。」南宮尚怔了一怔，隨即領悟，李逸既要他遮瞞身份，當然也得改姓換名。就在此時，那一騎馬已然趕到，只見馬上的騎客乃是一個豹頭獅鼻的老人，雙目甚有威嚴，手中持著一支三尺多長的旱煙杆，煙鍋特大，這時正在吸得滋滋聲響，煙鍋裏發出紅光。

　　南宮尚對這老頭甚為敬畏，立即跳下馬來，李逸也跟著下馬。南宮尚剛道得一聲：「大哥，那兩個花剌子模商人──」正想報告劫駱駝之事，那老頭喝道：「且住，他是什麼人？」南宮尚道：「他是我的義兄，名叫上官敏。」那老頭道：「哦，你的義兄！做什麼的？」南宮尚道：「我想與他同往突厥王廷，圖個出身，未曾稟報大哥，請，請！──」那老頭雙目一睜，道：「幫中規例，決無更改，不得多言！」將南宮尚的說話打斷，大踏步上前來，李逸甚為詫異，心道：「我又不是他們的人，他講什麼幫中規例？」念頭方動，只見那老頭忽然換了一付笑臉，伸出一隻手來，道：「上官兄，幸會，幸會！」李逸想不透他何以前倨後恭，見她如此客氣，只好以禮相見，伸手與他一握，陡然間忽覺一股大力壓來，那老頭兒的五指竟似化成鋼爪一般，緊緊抓著他的脈門，李逸吃了一驚，這才知道這老頭兒是有意伸量他的功夫，習武之人，驟遇襲擊，反應自是快速異常，李逸手掌住外一登，一股內力也登時傳了過去，同時手臂一轉，用了一個「卸」字訣，手掌滑似游魚，從對方的掌握之中滑了出來。

　　那老頭兒道了一個「好」字，隨即喝道：「留心接我十招！」旱煙杆倏然抖動，竟是一招極厲害的打穴招數，煙鍋碰到他胸口的「璿璣穴」，李逸吞胸吸腹，險險避過，胸前衣服已給濺上了一撮煙灰，說時遲，那時快，那老頭兒的煙杆來得有如暴風驟雨，招招都是點打李逸的命門大穴，南宮尚叫道：「大哥手下留情！」那老頭兒根本不予理睬，手底絲毫不緩，一招緊過一招。

　　李逸心中暗怒，「這老頭兒怎的如此蠻不講理，一見面就要取我性命？」他施展了全身本領，好容易避過三招，險象環生，自知空手難以抵禦，這時他又分不出心神說話，迫得拔出劍來，施展師門的精妙劍法，以攻為守，一招「龍門鼓浪」橫削過去，劍光閃爍，端的有如長江浪湧，滾滾而來，但聽得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那老頭兒指東打西，指南打北，時而用鐵煙鍋磕開他的寶劍，時而倒持煙杆，當成點穴钁用，刺他的三十六處大穴，手法快捷無倫。李逸有生以來，還從未見過這樣厲害的打穴高手，饒是他精通兩派名家的劍法，也僅是只有招架之功，並無還擊之力。

　　這老頭兒所持的鐵煙杆煙鍋特大，所裝的煙葉要比普通的煙斗多三倍有多，激戰了一盞茶的時刻，鍋中的煙火尚未熄滅，酣鬥之中這老頭兒突然吸了一口，猛地一股濃煙噴出，隨即掄圓煙杆，似點似戳，煙霧迷離中，竟辨不出他的攻勢指向何方。李逸吃了一驚，急忙橫劍一封，這一招是他師父尉遲炯畢生心血之所聚，用於防守，端的是風雨不透，但聽得一陣叮叮噹噹之聲，有如繁弦急奏，那老頭兒忽地跳出圈子，哈哈笑道：「已滿了十招了！閣下武功高強，可算得是當今豪傑！」

　　李逸插劍歸鞘，拱手說道：「多承老英雄過獎，幸而只試十招，再戰下去，小可實非對手。」那老頭兒笑道：「閣下請別見怪，此次前住突厥王廷，相會各方豪傑，閣下既與我們同行，雖然尚未入本幫，也算得是本幫一路，是以小老兒不得不冒昧一試。」李逸這才明白，想必這老頭兒乃是一個很有聲望的幫主，不屑與平凡之輩同行，故此要伸量他的本領。南宮尚抹了一額冷汗，喜孜孜的說道：「我這位兄弟文武全才，若非相知有素，我怎敢邀他同行？大哥現在可以放心了吧！」

　　李逸與那老頭兒重新施禮見過，問道：「未請教老英雄高姓大名，貴幫在何處安窯立寨？」南宮尚道：「我這位大哥就是以前名震中原的伏虎幫程老幫主！」李逸大吃一驚，心道：「原來是程達蘇，幸而他的兒子沒有同來。」程達蘇的兒子就是以前要搶李逸劍譜的那個程建男，李逸現下雖然已改容易貌，但若是程建男在旁觀戰，看了他這手劍法，定然可以識破他的來歷。

　　程達蘇道：「不怕閣下見笑，伏虎幫實是被一婦人所迫，迫得遷到寨外來的。」李逸詫道：「什麼婦人，如此厲害？」程達蘇咬牙切齒說道：「那就是千古僅見的妖孽，偽周女主武則天呵！」原來武則天要肅清為害百姓的一些江湖幫會，伏虎幫也在被肅清之列，在中原站不住腳，這才搬來的。南宮尚為了要投靠程達蘇，三年前去塞外入幫，現在是伏虎幫的副幫主。

　　程達蘇問道：「閣下複姓上官，不知與前朝大臣上官儀是否一家？」李逸這個化名，乃是因上官婉兒而想起的，至於「敏」字則是他兒子的名字，見程達蘇問及，隨口便答道：「他是我疏堂叔祖。」程達蘇道：「原來如此，怪不得閣下也要亡命邊荒。」

　　程達蘇疑心稍減，但想到南宮尚從未對他說過有這樣一位有本領的結拜兄弟，心下仍是不能無疑，一路上試探李逸的來歷，李逸小心應對，幸而未露破綻。

　　當晚在草原宿營，程達蘇絮絮不休與他談論武功，談到深夜，尚無倦意，談興正濃，程達蘇忽然說道：「閣下的那柄劍真是神物利器，可否借來一觀？」

　　李逸本來不願，但怕他更起疑心，只好解下佩劍，程達蘇接了過來，拔劍出鞘，但見一碧寒光，耀眼生纈，程達蘇伸出手指，在劍脊上輕輕一扣，錚錚聲響，宛若龍吟，程達蘇嘖嘖稱賞，贊道：「好劍，好劍，真是一把寶劍，怪不得老夫的鐵煙杆也給它留下了幾道劍痕！」把玩片刻，忽地失聲叫道：「咦，這好像是大內之物？」原來他發現了劍柄上蓋有「秦王府」的銓記，李世民未做皇帝之前，封為「秦王」，這把寶劍既然蓋有「秦王府」的鈐記，縱使不是李世民自用的佩劍，也當是他的大內藏珍。

　　李逸早已想好，從容答道：「不錯，這把劍正是太宗皇帝賜給家叔祖的，當年太宗皇帝在春華殿招宴群臣，觀賞劍舞，家叔祖即席賦詩，應對稱旨，皇上乃將這把寶劍賜了給他；家叔祖見我性喜習武，又將這把劍轉賜給我。」上官儀乃是當朝一品，皇帝贈他珍寶，原也不足為奇，但程達蘇想到上官儀乃是文臣，雖說是因詠「劍舞」而得賜劍，於理亦通，但究竟不合他的身份，心中又多了一種疑團。

　　李逸亦自心中惴惴，正待收起寶劍，程達蘇忽地雙目一張，喝道：「帳外是誰？」話猶未了，只聽得一聲裂帛，帳幕撕開，有人大聲喝道：「你這三個投胡叛國的奸賊，吃我一刀！」三柄明晃晃的飛刀，便從帳幕的裂縫飛了進來，分取三人，李逸橫劍一削，將飛刀削為兩片，南宮尚閃身躲開，程達蘇則有意賣弄武功，伸指一彈，錚的一聲，將飛刀彈出帳外，反襲敵人。

　　程達蘇冷笑道：「想必是武則天派來的人，南宮尚，你替我把他擒了。」南宮尚未曾出去，那人已搶進來，一刀向南宮尚劈下，南宮尚霍地一個「鳳點頭」，立刻使了一招「穿花手」，反扣他的脈門，那人刀法精奇，身法靈敏，南宮尚擒不著他，反而給他連劈三刀，幾乎斫著，程達蘇喝道：「出帳外打去，休得擾攘老夫！」連發了兩次劈空掌，掌風激盪，迫得那人幾乎立足不穩，大大吃驚，心道：「這個縱橫江湖的伏虎幫幫主，果然名不虛傳！」在帳中立不住足，只好跑出。

　　這時李逸與南宮尚都已認出了來人的面目，原來就是那個以前假作反對武則天，騙過李逸的那個神武營衛士白元化，他的飛刀絕技，在武林中可算一絕，比之昨日那兩個花剌子模商人，那是高得多了。

　　南宮尚喝道：「好呀，白元化你這小子，我正想找你算帳，你卻自投羅網來了！」追出帳外，解下了圍腰的軟鞭，一手持鞭，一手持刀，與白元化惡鬥，兩人武功相若，登時打得個難分難解。白元化揚聲叫道：「泰兄快來，南宮尚這奸賊在這裏了！」

　　這時程達蘇和李逸都已走到帳幕外邊觀戰，程達蘇冷笑道：「我伏虎幫遷到塞外，已算得是怕了你這個妖婦了，你卻還放不過我，萬里迢迢的派人來追蹤我麼？好，我倒要看看你派來的是些什麼人，有多大的本領？」他口中所罵的「妖婦」，指的當然是武則天。李逸暗暗好笑，看程達蘇這樣戟指痛罵的神情，就好像武則天站在他的面前一般。李逸心道：「武則天雖然奪去了李氏的江山，她卻真是個有才幹的女人，程達蘇咒罵她作妖婦，未免太無聊了。」

　　白元化高聲叫喚，他的同伴卻還未露蹤影，南宮尚用左手刀展開「五虎斷門刀法」，封住全身門戶，阻遏了白元化的攻勢，右手長鞭揮舞，攔住了他的去路。雙方又激戰了十餘廿招，南宮尚稍稍占得上風，但白元化的刀法仍然絲毫未亂。程達蘇皺眉道：「南宮尚怎麼連這個小子也收拾不來？」

　　就在此時，只聽得草原上馬蹄聲響，一騎馬遠遠奔來。白元化大喝一聲，驀然間長刀一劈，將南宮尚衝得斜身閃避，立刻奪路奔出，南宮尚喝道：「那裏走？」如影隨形，跟蹤急上，長鞭抖動，鞭梢捲到了他的衣角，白元化驀地喝一聲：「著！」反手便是三柄飛刀，南宮尚料不到他發刀的手法竟是如此迅捷，百忙中使了一個「鐵板橋」的身法，腰向後彎，但聽得「唰」的一聲，兩柄飛刀從他面門飛過，第三柄飛刀斫中了他的額角。李逸方道南宮尚要糟，忽聽得一聲尖銳的笑聲，緊接著「咕咚」一聲，倒在地上的竟然不是南宮尚而是白元化，原來是程達蘇暗中發出了一粒鐵蓮子，打中了白元化的穴道。

　　就在此時，那騎馬已飛奔來到，馬上的騎客是一個身材魁偉的中年漢子，但見馬未停蹄，他便在馬背上使了一個「一鶴沖天」的身法，凌空飛起，在半空中挽了一個劍花，立即便是一招「鷹擊長空」，向南宮尚當頭刺下！

　　這剎那間，李逸如受雷震，驚駭萬分！這一招「鷹擊長空」，正是他岳父長孫均量所創的峨嵋劍法，看清楚了，這個漢子不是別人，正是李逸妻子長孫璧的哥哥，長孫均量的兒子長孫泰！

　　李逸做夢也想不到是他，長孫璧曾經告訴過他，那一晚在驪山山腳，長孫均量和她兄妹二人碰到了惡行者與毒觀音兩大魔頭，長孫泰中了惡行者的毒掌，又被毒觀音打了一蓬透穴神針，最後他捨命抱著了惡行者，早已與惡行者同歸於盡，在長孫璧的心目中，也早已把這個哥哥當作死了，卻怎的還居然活在世間？這還不算奇怪，長孫均量一家都是痛恨武則天做皇帝，發誓與武則天不共戴天的，白元化是武則天派來緝捕南宮尚的人，長孫泰卻怎麼會與他同在一起？反而與他的世兄南宮尚為敵？

　　但聽得「噹」的一聲，火花飛濺，南宮尚的鋼刀已被削了一個缺口，驚詫之極，失聲叫道：「你，你不是長孫兄麼？」要知長孫均量做太宗皇的殿前檢點之時，南宮尚的父親正是他最得力的部下，當年帶引長孫泰兄妹到驪山山腳接應李逸的也正是南宮尚，如今突然見長孫泰殺到，南宮尚焉能不大感驚奇？

　　長孫泰喝道：「南宮尚，念在你我兩家的交情，你隨我回轉長安，我可以替你向天后求恕！」南宮尚好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叫道：「什麼，向天后求恕？你，你是投順了武則天啦？」長孫泰道：「人各有志，你願投順武則天那是你的事情，我管不著。但你要投順突厥可汗，這我卻非管不可！如今只有兩條路給你選擇，一條是你將功贖罪，與我把這老賊擒了，押回長安，另一條是你跟這老賊走，咱們兄弟恩斷義絕，憑著手中刀劍，決個死生！」長孫泰口中的「老賊」，指的當然是程達蘇，程達蘇哈哈笑道：「無知小輩，妄出大言。好呀，南宮尚，你選擇吧，你聽他的話，就與他一齊上來，你聽我的話，就與我一刀將他殺了。」

　　南宮尚一來是畏懼程達蘇，在他積威之下，不敢不從；二來他以前行刺過武則天，絕不相信武則天會寬恕他；三來他想投靠突厥可汗之心已非一日，長孫泰只憑著三言兩語，又焉能打動他？只見地呆了一呆，突然一咬牙根，朗聲說道：「程大哥，我當然聽你的話！」猛地一刀劈出，長孫泰大怒，一個盤龍繞步，側身閃開，長劍一挺，分心便刺，喝道：「好！你既甘心為虎作倀，休怪我手下無情！」劍光霍霍，立即展開了一派進手招數。

　　李逸正自心神不定，忽聽得程達蘇說道：「上官兄，我看這小子的劍術頗是不凡，南宮尚可能不是他的對手，但比起你來，卻還有所不及。」言下之意，不問可知，乃是想請李逸出手。李逸裝作不懂，淡淡說道：「程幫主過獎了。」程達蘇見他殊無動手之意，疑心更大，就在這時，只聽得又是「噹」的一聲，但見南宮尚的左手刀已被長孫泰削斷，只剩下右手的一條長鞭，擋不住長孫泰的攻勢。

　　長孫泰劍勢如虹，步步進迫，猛地喝道：「禍福無門，由人自招，南宮尚你尚未悔悟麼？」一招「星漢浮槎」，劍尖直指到了南宮尚的咽喉，正要喝南宮尚投降，忽地一股濃煙迎面噴來，南宮尚趁此時機，倒縱出三丈開外，煙霧迷漫，長孫泰一劍刺空，只聽程達蘇已在他耳邊冷笑說道：「叫你見識老夫的本領！」好個長孫泰，居然臨危不亂，身軀一矮，反手一劍，正好擋著程達蘇的鐵煙鍋，一片金鐵交鳴之聲，震得耳鼓嗡嗡作響，程達蘇的功力比長孫泰深厚得多，這一招長孫泰雖然擋過，虎口亦已被震得酸麻！

　　程達蘇用鐵煙斗噴煙打穴的功夫，乃是武林一絕，他一出手便用上這門絕技，實是想在照面之間，便將長孫泰擊倒，豈知仍給長孫泰格開，程達蘇也不由得心中一凜，不敢過份輕敵。當下將煙桿一抖，當成小花槍用，向前一戳，抖起了碗口大的槍花，片刻之間，連襲長孫泰左右兩脅的六處穴道。長孫泰移形換步，用了一招「白鶴亮翅」，以快打快，瞬息之間和他的煙桿接觸了六下，雖然給程達蘇迫得連連後退，可是程達蘇也未能刺中他的穴道。

　　程達蘇又吸了一口濃煙噴出，笑道：「你的劍法尚稱不俗，可是諒也難擋滿十招。」長孫泰怕他暗算，搶到逆風之處，橫劍一封，程達蘇如影隨形，長孫泰前腳落地，程達蘇後腳便到，煙杆一遞，鐵杆鍋又敲到了他的後心。長孫泰急使「倒踩七星步」，左腳右滑，劍隨身轉，反手一招「倒灑金錢」，劍光閃爍，既救敗招，復截敵掌。程達蘇數道：「三招」，煙杆向上一挑，尋瑕抵隙，再刺長孫泰肋下的「魂門穴」，緊跟著又是一口濃煙噴去。

　　李逸凝神觀戰，心道：「一別八年，長孫泰的劍術亦已大有進境，可是卻難擋滿十招。」程達蘇本是中原第一點穴功夫，在五十歲以前，用的兵器是點穴钁，長達三尺六寸，比其他各派的兵器都長得多，武林中有句話說，點穴的兵器乃是「一寸短，一寸險」。他的說法則是「一寸長，一寸強」。所以不論兵器與手法，都與各家各派大不相同。到了五十歲之後，他改用鐵煙杆點穴，煙杆的長度也是三尺六寸，可以當成點穴钁用，但因為可以噴出濃煙迷人眼目，比起長點穴钁更為厲害。長孫泰的劍術雖然不錯，可是一來功力不及，二來又不懂應付他這種點穴的怪招，不過幾招，果然便給程達蘇殺得手忙腳亂。

　　激戰中長孫泰一劍刺出，紮了個空，腳尖點地，身形立即向後倒縱，他這一招本來是「以進為退」的，豈知連這一招也早在程達蘇意料之中，但聽他一聲喝道：「往那裏走？」颼的竄起一丈多高，儼如飛鷹撲兔，鐵煙鍋照著長孫泰的頂門打下來，若然打中，長孫泰焉有命在？

　　就在這絕險的關頭，忽見寒光一閃，「噹」的一聲，李逸忽然一劍飛來，架住了程達蘇的煙杆，程達蘇厲聲喝道：「你幹什麼？」就在這剎那間，但見長孫泰雙膝彎曲，身子也軟了下去。原來程達蘇的煙斗雖然沒有砸中他的頂門，鞋尖卻已踢中了他腿彎的「白市穴」。李逸見他點穴的功夫如此厲害，暗暗心驚，定了定神，說道：「程老幫主，留個活口不勝於將他打死嗎？」南宮尚當然要幫李逸說話，也說道：「稟大哥，此人是長孫均量的兒子，咱們不妨暫時讓他活命，問問他的口供。」程達蘇道：「也好，你與我將他縛了，押進帳來。」

　　南宮尚道：「還有一個呢？」他指的是白元化，程達蘇道：「他給我打中了關元穴，非過十二個時辰，不能自解，暫時不必理他。」

　　南宮尚將長孫泰雙手反縛，推進帳來，程達蘇通了一通煙斗，重新裝滿煙葉，抽了幾口煙，噴出一圈圈的煙霧，冷笑問道：「你真是長孫均量的兒子麼？」長孫泰本來打定主意，不管他問些什麼，都閉口不答，但聽他如此一問，劈頭就提及他的父親，不禁怒火上升，睜眼怒道：「你這老賊敢辱及我的父親？」程達蘇冷笑道：「哈，你還知道有父親嗎？哼，哼，那是你自己辱及先人，我程達蘇對長孫大人卻是欽佩得很。」長孫泰道：「我怎的辱及先人？」程達蘇道：「長孫大人一生盡忠唐室，料不到有你這樣的不肖兒孫！」長孫泰大怒道：「我怎樣不肖了？」程達蘇道：「你的父親與偽周武氏誓不兩立，你如今卻甘心做武則天的奴才，豈非不肖？」

　　長孫泰生性耿直，被程達蘇激怒，禁不住把本來不想說的說了出來：「你這老賊實是我父親仇人的黨羽，虧你還敢厚著臉皮說欽佩他。我父親不但是唐室的忠臣，他也是為國為民的義士，你這廝要去投奔突厥，我父親若是知道，也定然不能饒你。」程達蘇冷笑道：「你父親若還在生，他定然會重重教訓你，可惜現在你我都不能將他起於地下，問他心中的真意了，那也由得你胡說八道吧。這個暫且不提，但你說我是你父親仇人的黨羽，這卻又從何說起？」

　　長孫泰面色突變，身軀戰抖，顫聲說道：「什麼？我的爹爹，他，他已經死了？」程達蘇冷冷說道：「不錯，長孫大人在八年之前早已死了，他是被武則天的大內衛士殺死的，死在靠近邊關的甘涼古道之中，要是他不死，他也一定是投奔突厥的。」長孫泰一咬牙根，忍著眼淚，仰天喊道：「爹爹，你死得好苦呀！你一直被人蒙在鼓裏，直到臨死之前，還不知道你的仇人是何等樣人？」李逸心頭一凜，想道：「原來程建男攔劫我岳父的靈車，與搶奪我岳父劍譜之事，他早已告訴他的父親了。幸而我現在改容易貌，程達蘇他看不出來。長孫泰說的這話卻又是何所指呢？」

　　只聽得長孫泰繼續喊道：「爹爹啊，你生前一直莫名其妙，不知惡行者與毒觀音那兩個魔頭何以要下毒手害你？你只當是武則天派他們來害你的，豈知他們正是天后的敵人所定下的詭計，要他們假借天后的名義前來用毒手傷你，為的是要你一生懷恨天后。最後還請出他們的師父天惡妖道來暗算你，這手段與他們暗殺太子賢的手段如出一轍，可歎你卻一直被蒙在鼓中。」

　　程蓮蘇冷笑道：「一派胡言！」李逸卻知道長孫泰說的句句都是實話，心中想道：「這些事情想必是他投順武則天之後才知道底蘊的。可是他又何以會相信武則天的話呢？」心念未已，只聽得長孫泰又道：「程老賊，你敢說你不是天惡道人的黨羽嗎？天惡道人、滅度神君和你這一夥人，廣招中原的江湖敗類，要去投奔突厥，天后早已知道得清清楚楚了，她說你們反對她那還情有可原，叛國投敵則是罪無可恕！南宮尚，想不到你也受他們所愚。你們若不及時回頭，將來悔之晚矣！」

　　程達蘇怒道：「我說你才是至死不悟！你背父投敵，賣友求榮，罪不容誅，吃我一掌！」手掌抬起，緩緩向長孫泰頂門拍下，長孫泰神色不變，冷笑說道：「老賊，你要殺便殺，何必裝模作樣！你今日殺我，明日管教你死無葬身之地！」程達蘇冷笑道：「你以為我當真不敢殺你麼？」手掌拍下，忽聽得「蓬」的一聲，李逸突然伸手，接了他的一掌。程達蘇雙眼一翻，冷冷說道：「上官老弟，你怎麼老是庇護這廝？」

　　李逸道：「程老幫主，你問問他還有幾個同夥？」程達蘇道：「對！」駢指如戟，指著長孫泰問道：「快說實話，武則天除了派出你和白元化之外，還派了些什麼人來？你敢不說實話，我用分筋斷脈的手法，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分筋斷脈手法，乃是江湖上一種處置仇敵的最厲害的毒刑，程達蘇是點穴名家，這種毒刑正是他所擅長的手段。李逸也不由得心中一凜，想道：「我欲救泰哥，反而提醒他了。這種毒刑，比死更為難受，說不得只好和他反面了。」

　　但聽得長孫泰哈哈笑道：「天后陛下高手如雲，你一殺我，殺你的人也就馬上來了！」程達蘇冷笑道：「當今之世，能夠殺我的人也實在有限得很。你說說看，是什麼人？」長孫泰神色倔傲，閉口不答。程達蘇道：「好，待我看你的骨頭是不是鐵打的？」正要施刑，李逸說道：「程老幫主，不如將他留下，作為人質。縱有什麼高手到來，他們也得投鼠忌器。」程達蘇傲然冷笑道：「程某縱橫江湖五十多年，豈曾怕過人來？何須用這種手段？」

　　長孫泰忽然面色大變，衝著李逸喝道：「好呀，原來你也是和他們一夥，你，你──」原來他這時已聽出了李逸的口音，李逸心頭大震，就在此時，程達蘇一聲冷笑，雙指戳到了長孫泰的太陽穴上，李逸方在驚恐之中，程達蘇的點穴手法迅如閃電，李逸要救已來不及，正道要糟，忽聽得咕咚咕咚兩聲，倒下去的竟然不是長孫泰，而是南宮尚與程達蘇！

二一　大漠深宵逢舊識

　　這一下突如其來的變化，大出李逸意料之外，正自驚愕，忽聽得長孫泰叫道：「李公子，剛才我錯怪你了，原來你並不是他們一夥，怪不得你幾次三番救我，現在又殺了這兩個奸賊。」

　　李逸猶如墜入五里霧中，詫道：「什麼？這兩個人不是你的同伴殺的嗎？」俯身察看，在程達蘇與南宮尚的脈門、頂門、背心百會三處穴道一探，說道：「咦，這更奇怪了，他們還沒有死是給人用梅花針打了穴道。」試想程達蘇乃是江湖上公認的第一點穴高手，竟被來人無聲無息的打了穴道，這人的武功之強，豈非是不可思議！

　　長孫泰更是驚奇，說道：「我只道是你幹的。怎麼不是你嗎？」李逸道：「你剛才說還有高手，隨後就來，那，那──」長孫泰笑道：「那是假的。是我故意嚇一嚇這個老賊的，和我同來的只有白元化一人。」

　　李逸急忙走出帳篷，草原上杳無人影，連白元化也不見了。白元化被程達蘇用獨門手法點了穴道，斷不能自己走動，分明是有高手將他救去了。李逸百思不得其解，心中想道：「這個人用梅花針打了程達蘇的穴道，又將白元化救走，卻何以不肯露面，他不是長孫泰一路的人，又何以暗中助他？」

　　李逸疑團塞胸，走回篷帳，解開長孫泰的束縛，說道：「今晚咱們都是邀天之幸，得以死裏逃生，這位異人不肯露面，只有他日再圖報答了。泰兄，想不到你我在此相逢，我正有話要和你說。」

　　李逸正待把他與長孫璧成婚的經過告訴長孫泰，長孫泰急不及待，已搶先說道：「我也正有話要和你說，我是受了一個人的鄭重囑咐，來找你的。」

　　李逸搖了搖頭，說道：「你不必說，我也知道你的來意，你是奉了武則天之命，要找我回去的嗎？我若肯投順她，當年也不至於萬里迢迢，投到塞外來了。人各有志，我實是不願在武則天的手下做官，請你不要勉強。」

　　那知長孫泰也搖了搖頭，笑道：「你猜錯了。我不是奉天后之命來找你的，是你的一位青梅竹馬的朋友，而又是最懂得你心事的人，託我來找你的。」李逸顫聲問道：「誰？」長孫泰笑得極不自然，答道：「是上官婉兒！」

　　李逸心頭一沉，喃喃說道：「是上官婉兒？是上官婉兒！」心道：「這麼多年了，原來她還沒有忘記我。可是她怎會託長孫泰來呢？」只聽得長孫泰繼續說道：「婉兒她知道你是不會回去的，可是為了她的原故，她希望你能夠回去一次，她有很緊要的事情和你商量。她向你保證，天后絕不會勉強你做官的，你到了長安，願留便留，不願留便走。婉兒，她所盼望的只是要見你一面。」

　　李逸問道：「婉兒是武則天的記室（按：相當於今之秘書），身處深宮，你能夠和她時常見面嗎？」長孫泰道：「雖不經常，每個月也能見上兩三次。我現在是天后的大內宿衛。」李逸苦笑道：「這可真令我想像不到，武則天會信任你，而你也居然會做了護衛武則天的人。」長孫泰道：「這樣的變化，連我也是始料不及。你還記得八年之前的一晚，你入宮行刺天后，我和爹爹妹妹在驪山山腳接應你的事嗎？」李逸道：「我怎麼會不記得？聽璧妹說你那晚受了重傷，我們真為你擔心，幸而咱們都平安無事，如今竟然還能重見。」

　　長孫泰聽李逸提起他妹妹的時候，口氣甚是親熱，有點詫異，卻不便問他，繼續道：「不錯，我那晚被惡行者打了一掌，又中了毒觀音的透穴神針，自己也以為是必死無疑，那知醒來之後，卻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極舒服的床上，室中的佈置裝飾都不是普通人家有的，更奇怪的是婉兒侍在我的身邊。」李逸道：「那定是婉兒將你救入宮中了。」長孫泰道：「她本來要救你的，不想卻救了我，天后派她最高明的御醫給我醫治，其中有一個金針國手夏侯堅的弟子，得了他師父五年的功夫，給我醫了三年，我才完全恢復。」李逸道：「你感激武則天醫治你的恩德，所以做了她的護衛？」長孫泰道：「不是。我是聽了婉兒的話，知道了一些事情的真相；同時在那三年之中，耳聞目睹，多少也知道了一些天后的為人，所以在病好之後，我才自願做她的衛士。」李逸心中暗暗嘆息，想道：「武則天竟能令到她的仇敵為她效忠，真是一個可怕的女人！我想恢復唐室，看來那是無望的了，只怕要太宗皇帝重生，才是她的對手。」

　　長孫泰道：「那些打著旗號，說要恢復唐室的人，其實十之八九，都是各有各的野心，像裴炎他就是自己想做皇帝的，你知道嗎？」李逸道：「我早已知道，所以我現在亦已心灰意冷。嗯，咱們不談這些爭權奪位的事情，我只想聽聽婉兒的消息。」

　　長孫泰極力壓抑自己，但仍然不免顯露出一點痛苦的神情，歇了一會，繼續說道：「你是知道的，婉兒她七歲之時來到我家，十四歲離開，我看著她長大，我一直是將她當作親妹妹一樣看待的。」李逸道：「我聽婉兒說過，她對你也很尊敬，當如兄長一般。」長孫泰道：「我做了天后的衛士，又與她相處了八年。我發現她心中愛慕的另有其人，那就是你。」李逸苦笑道：「是我？」其實這也是他早已知道的了。長孫泰道：「她說你是一個有本領的人，她天天都在盼望你回去。她還想聽你的琴音，讀你的詩句。」李逸又苦笑道：「她知道我是不會回去的。」長孫泰道：「可是為了她的終身著想，我勸你無論如何，也要回去見她一面。」

　　李逸臉色蒼白，顫聲說道：「不，不，泰兄，你聽我說，我不，不──」他隱忍不住，正要向長孫泰吐露，他已與長孫璧成婚，不可能與上官婉兒結合了。長孫泰卻搶著說道：「請你別先拒絕，先讓我說！」聲音突然提高，顯見甚為激動，李逸怔了一怔，只聽得長孫泰繼續說道：「我知道你實在是歡喜婉兒的，但因為她做了天后的記室，你又恨極了她。」李逸搖搖頭道：「不，不是。」他最初確是恨婉兒的，但經過了這麼多年，這怨恨也的確消減了。長孫泰道：「我不是勸你娶她，但你要知道她是在等著你，你看這是她託我捎給你的一封信，她說她有一首詩是你以前很喜歡唸的，她現在親筆再寫給你，問你還記得嗎？」

　　李逸打開了信，輕輕唸道：「葉下洞庭初，思君萬里餘。露濃香被冷，月落錦屏虛。欲奏江南調，貪封薊北詩。書中無別意，但悵久離居。」他當然記得，這是他和婉兒在江湖上重逢之後，婉兒曾經給他唸過的那一首詩，這些年來，他一直壓在心底，即在無人之處，也不敢拿來背誦。如今重讀，回憶前情，禁不住一片悵惘。這一首詩是上官婉兒以前寫來懷念他的，現在讀來，更覺切合，「但悵久離居！」是的，分離之後，不知不覺之間，一晃就八年了呵！

　　長孫泰緩緩說道：「現在你明白了吧？她一直在等著你呵！她若得不到你確實的消息，她是不會再嫁人的。縱算你不能與她結合，也該讓她知道，好死了這條心。你永世不回去見她，那不是累了她的終身嗎？」長孫泰性情坦率，想到什麼就毫無顧忌的說了出來，李逸心中一動，他以前聽上官婉兒說過，隱約知道長孫泰對婉兒情有所鍾，心道：「原來他自願請求武則天派他出塞，不但是為了婉兒，也是為他自己。」於是說道：「我是不會回長安去了，你回去告訴她吧，她若是有了合適的人，我也盼望她早日終身有託。你說，她有要緊的事情找我，就是要等我為她決定嗎？好吧，那你就告訴她，早在八年之前，我就禱告蒼天，保佑她能夠找到另一個稱心如意的人了！」

　　長孫泰一片迷茫，叫道：「我不懂你的意思，她那樣渴望見你，為什麼你不願見她？我也不知道她說的要緊事情是指什麼？但我知道的是她一天比一天憔悴！」

　　李逸喃喃說道：「為什麼我不願見她，為甚麼我不願見她？」忽地跨上一步，緊握著長孫泰的雙手，說道：「有一件事情你未知道，我們以前又不知道你的音訊，沒法稟告，我和璧妹成為夫婦，至今已有八年了！」長孫泰身軀一顫，道：「什麼，你和璧妹早已成親了？」李逸道：「不錯，我們是稟承令尊大人的遺命，不待服滿，便成親的，現在我們的孩子也已有七歲了！」

　　長孫泰驚喜交雜，卻又有點難以為情，心道：「我只道他歡喜婉兒，卻原來早已是我的妹夫。」當下重新見過郎舅之禮，彼此祝賀。

　　李逸笑道：「你與婉兒相處的日子比我長得多，你當然知道得比我清楚，她確實是個好姑娘。我願望你們也成為夫婦。」長孫泰有點尷尬，說道：「不瞞你說，我是歡喜她的，只怕配不上她。大約在半年之前，有一次我見她的神情憂鬱，曾悄悄去問武郡主，就是你認識的那位武玄霜姑娘，問婉兒到底為了何事。鬱鬱寡歡？她笑說：女兒大了，當然會想到終身的問題，她心中委決不下，正自煩惱，你不要惹她。」

　　李逸突然從長孫泰的口中聽到「武玄霜」的名字，不覺又是心頭一震，要知武玄霜是和他有過恩怨糾纏，而又是他最佩服的一個女子，當年他曾經想過在婉兒與武玄霜之中選擇一人，那時，他的心上壓根兒還未有長孫璧的影子呢。長孫璧後來突然闖入，實是他始料之所不及。雖然他現在很愛妻子，但有時也會暗中自問，是不是當年因為自己委決不下，而這兩個人又都沒有和自己結合的可能，為了擺脫煩惱，這才心灰意冷，遂和長孫璧結了婚呢？而並不是單單為了她父親臨死囑託的原故？每當想到這個問題，他就覺得有點愧對妻子。

　　幸而他不知道武玄霜也到了塞外，要不他恐怕更要心緒不寧了。當下定了定神，說道：「那麼，聽這位武姑娘的話，婉兒她已在思量她的婚嫁問題了，雖然委決不下，到底是件好事，你正應該歡喜呢！」長孫泰的心思不如李逸靈敏，想了一會，方始明白他話中的含意，心道：「不錯。婉兒既在為婚事思量，而又委決不下，那麼，縱使她仍然歡喜李逸，最少心中也有我了。」他一廂情願，以為婉兒定是要在李逸與他之中選擇一人，現在李逸既已成親，那當然非他莫屬，這樣一想，心上愁雲盡去，不覺喜上眉梢。

　　李逸問道：「那位武姑娘怎麼樣，結了婚沒有？」他本來是怕提起武玄霜的，卻又禁不住不問，長孫泰道：「未聽說過，大約未曾結婚吧。她在外面的時候多，雖是天后的侄女，一年卻難得有幾次進宮。」李逸不覺又是心頭一震，想道：「玄霜的年紀比婉兒還要大好幾年，尚未結婚，難道，難道，她也是像婉兒那樣在等待我嗎？」

　　長孫泰道：「我聽婉兒說，天后已有意思在百年之後，將帝位傳給廬陵王，仍然是你們李家的天下，你可以回去了吧？」這個消息雖然頗出李逸意外，但他想一想，仍然說道：「還是不回去的好。」

　　長孫泰道：「你不回去，我也不敢勉強你。但你為什麼與這個程老賊一道，難道也是想去投奔突厥麼？」

　　李逸道：「我雖反對偽周武氏，卻還不至於投奔突厥。我和程達蘇他們一道，乃是想借助他們之力，潛入突厥王廷。」長孫泰道：「這卻為何？」李逸道：「這是為了你外甥的原故。」當下，將武士擄走他的兒子，威脅他投順突厥大汗等等事情對長孫泰說了。長孫泰心中想道：「怪不得婉兒會歡喜他，原來他與婉兒，除了性情相投之外，對於大是大非，也還分得清楚。」

　　長孫泰道：「這次突厥準備興兵入寇，天后早已得知風聲，邊關防衛森嚴，可以無慮。所可慮者，有一班武林敗類，和一些不明大義的皇唐舊臣，也紛紛投奔突厥，卻是不可不防。我這次就是奉了天后之命，專為緝捕程達蘇與南宮尚來的。現在你既然還有用得著他們的地方，我就讓他們多活一時吧。」李逸道：「聽你剛才所說，天惡道人和滅度神君等人，也都投到突厥來了，據我所知，這些人的武功實是不可小視，只怕武則天神武營中那三大高手，也還比不上他們。」長孫泰道：「天后是否另外派有能人，我不知道。和我同來的則只有白元化一人。」李逸本來是想從側面打聽一下，問問武玄霜是否會來，見長孫泰並不知情，不便再問下去。

　　長孫泰道：「璧妹呢？」李逸道：「我不願令她冒險，所以讓她留在天山。」長孫泰問了一些他八年來的生活情形，又問了他一些關於妹子的情況，從李逸的口氣中可以聽出，他們夫婦之間甚為恩愛，長孫泰也就放下了心。

　　天將破曉，早起覓食的兀鷹，已在帳幕上空振翼飛騰，飛過之時，帶起了一股風聲，草原上的人家，聽到這種聲音，就像中原的人家聽到雞鳴一樣，知道黑夜將逝了。長孫泰道：「時候不早，我該走啦。」李逸道：「你今後行止如何？」長孫泰道：「我先要找到白元化，然後也許會到突厥王廷。若是事情已了，我也願到天山探望你們。」

　　兩郎舅分手道別，李逸將他送出帳外，陪他在周圍察看一番，並未發見陌生人的足印，白元化的影子也依然不見。李逸心中想道：「這位異人只救走了白元化，卻不理會長孫泰，難道他已知道長孫泰與我的關係，也知道我有話要和長孫泰細說麼？」

　　李逸送走了長孫泰之後，回到帳中，詳細在程達蘇與南宮尚的身上察看，程達蘇是給梅花針打入了「關元穴」，南宮尚則是被打入了「風府穴」，這是一種獨特的打穴手法，要替他們解穴，必須先用磁石將梅花針吸出，可是李逸卻並不備有磁石，一想程達蘇乃是點穴名家，便去檢查他那盛暗器的皮囊，果然找到了一塊磁石。

　　李逸拿起磁石，走到程達蘇身邊，心念忽轉，改了主意，將程達蘇暫時擱下，先替南宮尚治理。

　　解開衣裳細看，只見南宮尚的「風府穴」上有兩個極細小的針口，想是那個施放暗器的異人，怕一枚梅花針的力量不夠，所以用上了兩口。李逸將磁石在針口之處輕輕一轉，把兩枚梅花針吸了出來，趁著南宮尚未曾清醒，立刻將他的兩個針口弄大，連成一個，隨即拈起了一根梅花針，在自己脅下的「玉龍穴」一刺，但卻故意不刺正穴道，稍稍偏旁了一兩分。

　　李逸先替南宮尚解了穴道，南宮尚睜開眼睛，見李逸在他身旁，而長孫泰則已不見，驚詫之極，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李逸道：「咱們都受人暗算了，你可瞧見了來人的面貌嗎？」南宮尚道：「沒有呀。」李逸道：「我倒在地上，迷迷糊糊中好似覺得有一個人走進來，以後就不省人事了。」南宮尚有點疑心，說道：「李兄，你的功力比我高得多，我方自覺得有人暗襲，便立即不省人事了。」他本來有點疑心是李逸暗算，但轉念一想，李逸是唐室王孫，他決沒有反而幫助敵人之理。

　　李逸道：「程老幫主一路之上似乎對我有點疑心，但我的身份，未到時候，卻又不便向他吐露，你替我遮瞞些兒。」南宮尚道：「這個當然。」他心中暗喜李逸對他的信任，但卻也另外起了一個疑團：「莫非是他念在長孫泰父親的份上，怕程大哥加害於他，故此將我們暗算，好把長孫泰放走？其實他若有這個主意，儘可以與我明言，我也不一定要害長孫泰的。」

　　李逸接著替程達蘇解穴，程達蘇的功力深厚，果然非比尋常，李逸剛剛將插在他「關元穴」上的兩枚梅花針吸出，他便立即醒轉，不待李逸替他解穴，便即運氣衝關，倏地一個翻身，驀然躍起，反手一扣，扣著了李逸的脈門。南宮尚大驚失色．叫道：「大哥，你幹什麼？」要知南宮尚雖然對李逸也暗暗起疑，但他為了前程，究竟是幫著李逸。

　　以李逸的武功，本來可以掙脫，他卻絲毫不加抗拒，故意作出驚恐非常的樣子，顫聲說道：「大哥，大哥，我是來替你解穴的呀！」

　　程達蘇一聲冷笑，撕下了他的衣衫，一看看到了他「玉龍穴」旁邊的針口，疑心稍減，說道：「哦，原來你也給敵人打了穴道了。」南宮尚道：「的確是有外人偷襲，我在迷迷糊糊中也似曾聽到人聲。」程達蘇心想：「他的本領雖然高出南宮尚許多，但要暗算我，諒他還沒有這樣本領。」想了一想，將李逸放開，喝道：「南宮尚，你過來！」南宮尚驚道：「大哥，大哥，我也中了敵人的梅花針呀！」

　　程達蘇道：「給我看看。」撕開他的衣襟，點點頭道：「不錯，是風府穴上中了一口梅花針，唔，這口梅花針打得很厲害！」李逸道：「幸好程幫主隨身帶有磁石，可是我的手法不大熟練，結果還是要剜開少許皮肉，才能夠把這口針取出來。」他是怕針口太大，程達蘇見了起疑，故此加以解擇。程達蘇道：「你懂得用磁石吸針，又懂得解穴，也算得是個行家了。」

　　程達蘇在地上撿起了四口梅花針，端詳了好一會，問道：「你們瞧見敵人的面貌麼？」李逸與南宮尚同聲答道：「只是聽見聲音，便立即昏迷了。」程達蘇暗暗叫了一聲：「慚愧！」原來他連敵人的聲息都毫無覺察。李逸與南宮尚的武功都與他相差頗遠，何以反而是他們聽出了敵人的聲息，這一點本來足以令程達蘇起疑，幸而李逸佈置得非常巧妙，程達蘇剛一起疑，便立即想到：「敵人進來偷襲，當然首先是要對付我，其次是南宮尚，再其次才是這個上官敏。我先中了兩口梅花針，他們然後各中一口，上官敏的輕功很好，故此打歪了少許。」他憑著數十年的經驗，自以為推斷不錯，於是對李逸的疑心也就因之消除。

　　當下程達蘇笑道：「幸虧這個偷襲的敵人，他用梅花針打穴的功夫，還未到最上乘的境界，打上官兄的那口梅花針，置在他的玉龍穴旁邊偏開兩分，要不然咱們現在還沒有人搭救呢。我剛才是為了查察敵人的手法，上官兄，你不要多心。」李逸鬆了口氣，連道：「不敢。」

　　其實這是程達蘇的自我解嘲，他端詳了那四口梅花針，針長只有七八分，比普通的縫衣針還要幼細得多，用這種份量極輕的梅花針打穴，而且最少是在三丈之外打來（因為若在三丈之內，憑他的本領，定能覺察）。這份功夫，他自問也不能夠。他一向以為自己點穴、打穴的功夫是世上無雙，人間第一，豈知還有人高出他上，焉能不令他暗暗驚心！

　　程達蘇恨恨說道：「這個人也算得是個打穴的高手了。只是行動卻未免不夠光明磊落，可惜不知是誰，我倒想和他好好的較量一番。」南宮尚道：「到了突厥王廷，問問天惡道人和滅度神君，或者他們會知道。」程達蘇道：「你說得對，好，咱們現在走吧。」

　　三人收拾起帳篷，走了一程，忽見草原上有三匹快馬馳來，當前兩騎已看清楚了乃是漢人，程達蘇大怒喝道：「好呀，居然敢一再欺負到我的頭上來了。」揚手便是兩顆鐵蓮子飛去，那兩個漢人武士在馬背上騰飛起，高聲叫道：「程大哥，不認得小弟了嗎？」隨後那一騎亦已來到，是個突厥軍官，程達蘇怔了一怔，叫道：「咦，你們不是封牧野與祝見章嗎？」那兩個武士道：「不錯，咱們十多年未見，大哥原來還認得我們。」

　　程達蘇睜大眼睛說道：「聽說你們在武承嗣門下很是得意，怎的卻也到這裏來了？莫非，莫非是你們也來替武則天邀請老夫麼？」封牧野笑道：「我是來為突厥大汗迎接你們，與武則天毫無關係。嗯，這位是大汗御前的巴圖魯哈紮兒。大哥，你這兩位朋友，小弟好似在那裏見過，請恕我一時眼拙，卻記不起來。」原來封牧野與祝見章二人乃是青城派與萬勝門的高手，在武林中頗有名望，十多年前，也曾在江湖上做過獨腳大盜，但因他們掩飾得好，知道的人很少，程達蘇那時是北五省的綠林領袖，卻和他們素有往來。

　　程達蘇是一個江湖經驗非常豐富的人，心中一動，想道：「我早已聽說他們投到武承嗣門下，但他們若然是武則天所派，斷不會與突厥軍官同在一起，這其中想必是另有原因。他們問起南宮尚和上官敏這兩個人，當然不願在他面前明說。」當下說道：「這位是我的副幫主南宮尚，這位是我新結識的一位朋友上官敏。是前朝大臣西台侍郎上官儀的侄子。」

　　南宮尚道：「不錯，八年前我在長安神武營中，似曾見過兩位一面。那時兩位是隨武承嗣前來拜訪李明之，李大總管的。我就是那個守門的人。」南宮尚那時混入神武營中，本來是準備行刺武則天的，而封祝二人則是武承嗣的親信，當時各為其主，如今說起，不禁哈哈大笑。

　　李逸道：「我卻記不起在那兒會見過兩位了。」其實他是見過的，那是十多年前他還未離開長安，而武則天也還未稱帝的時候，有一次他們隨武承嗣進宮謁見武則天，恰好那時李逸也在宮中，曾和他們打過一個照面。李逸心中暗暗吃驚，想道：「難道他們的眼光真的如此厲害？那時我還未成年，如今我已改容易貌，他們十餘年前見過我一次，又未曾交談，居然還能夠認出我來？大約這不過是他們的江湖伎倆，靠撞而已。」

　　封牧野笑道：「上官兄英風豪氣，令人一見，便生欽佩，縱使以前未有見過，如今也不是外人了。小可今日既遇舊雨，又結新知，真是快何如之！」

　　程達蘇道：「兩位如何知道老朽到來？」祝見章道：「我們在突厥王廷碰見百憂上人的弟子陽太華，聽說程老幫主已託他代向默啜太師先容，大駕這兩日便到。小弟聞訊，欣喜何似，但望早日拜見吾兄，是以和這位大人趕來迎接。」程達蘇道：「太師如此優禮，真是太不敢當了。百憂上人的法駕到了沒有？」祝見章道：「聽說也是這一兩日到來。」李逸心內暗驚，想道：「百憂上人與天惡道人滅度神君合稱域外三凶，他的武功更在天惡、滅度之上，他若也投突厥，誰人制得了他？」

　　程達蘇問道：「王城的武士大會什麼時候召開？」祝見章道：「已定好了日期，就在三天之後。我還怕大哥趕不及呢。」程達蘇笑道：「我老了，此去不過是湊湊熱鬧而已。他們年少英雄倒可以趁此機會，大顯身手，闖個萬兒。」「闖個萬兒」乃是江湖術語，即是樹立名聲的意思。

　　封牧野策馬與李逸並肩，說道：「令叔以詩文馳譽，兄台卻喜與江湖豪客往來，端的難得。聽南宮兄說，兄台的劍術當世少有，不知令師是那一位？」李逸道：「南宮兄是故意給小弟面上貼金，其實小弟不過是胡亂學了幾手劍法，那敢當此虛譽。」客套一番，封牧野又問道：「上官大人的千金與閣下份屬兄妹，這幾年來她很得天后寵信，不知兄台可有見過她麼？」李逸聽他提起上官婉兒，心中一陣絞痛，黯然說道：「我與她雖然份屬兄妹，如今卻是各走各路，道不同，不相為謀，自從她入宮之後，我從來沒有見過她。」李逸這番話出自內心，說來感情甚見激動，封牧野點了點頭，說道：「上官姑娘乃是一代才女，可惜她不明大義，改事仇人。難怪你做兄長的傷心。」

　　一路上封祝二人屢次用說話向李逸刺探，李逸掩飾得很好，這兩人雖是有點懷疑，卻也瞧不出什麼破綻。傍晚時分，到了喀沙拉爾河下游，封牧野道：「還有日半路程，便可以到突厥王廷，不必急急趕路了。」在河邊安下帳幕，吃過晚飯，天色剛黑。

　　晚上月色很好，草原景色迷人，大家便在草原上漫步閒談，程達蘇與封祝二人一道，李逸與南宮尚一道，漸漸這兩批人分開，彼此都看不見了。

　　李逸道：「這位程老幫主似乎甚是多疑，昨夜他幾乎疑心那暗器是我打的呢。」南宮尚道：「他十幾年來被武則天派人緝捕，在江湖上幾乎無地容身，也難怪他多疑善慮。」心想：「要不是我知道你是唐室王孫，是個與武則天誓不兩立的人，連我也會對你懷疑呢。」

　　談了一會，南宮尚道：「時候不早，咱們該回去歇息了吧。」李逸道：「難得如此月色，我倒未有睡意，你累了你先歇吧。」南宮尚笑道：「殿下你是雅人，我卻不懂欣賞什麼月色，好吧，那我就先回帳篷替你們料理臥具。」

　　李逸獨自在草原散步，心事如潮，越行越遠，走到河岸樹邊，忽聽得有人低聲說話，有個人道：「程大哥，你有所不知，這裏面有個極大的秘密！」正是封牧野的聲音。李逸心中一凜，想道：「我且聽聽他說的是什麼秘密。」伏在一個砂丘後面偷聽，只聽得程達蘇問道：「什麼秘密？」封牧野道：「你道這江山是姓武的還是姓李的？」程達蘇道：「怎麼，我離開了幾年，難道國中又有了什麼變化麼？」

　　封牧野道：「武則天接受狄仁傑的勸諫，已內定將帝位傳給她的兒子廬陵王李顯了。所以這江山現在是姓武的，將來卻還是姓李的。」

　　這消息李逸早聽得長孫泰說過，不以為奇，程達蘇卻怔了一怔，隨即冷笑說道：「武則天當真是老糊塗了，她大約以為兒子比侄兒親吧？她也不想，她是從李氏手中奪來的江山，這對於李唐王室乃是一個大大的恥辱，而且被她殺害的王孫貴族，先朝大臣，不計其數，她的仇家，將來就不會報復嗎？縱使她得以保全首級，武氏子弟只怕難免要被斬草除根！」頓了一頓，問道：「你們兩位是不是為了怕靠山將倒，所以想另投明主？」

　　祝見章笑道：「程大哥，我說一句不怕你見怪的話，你大約也不是存心要做李姓的忠臣吧？」程達蘇道：「我又沒食過唐朝的俸祿，當然不必為它效死盡忠，不過武則天迫得我無路可走，如果讓我挑選的話，那我還是擁護姓李的做皇帝。」祝見章道：「這就對啦！總之不管誰做皇帝，姓李也好，姓武也好，只要他不與我們作對便行，若能給我們功名富貴，那更是最妙不過！」程達蘇道：「不錯，你說到我的心坎上啦。」

　　封牧野道：「那麼，我們不怕對你說了，我們這次，正是奉了魏王之命來的。將來若是突厥大兵打進關中，魏王願意裏應外合！」程達蘇道：「此話當真？」封牧野道：「怎麼不真？魏王他雖是武則天的侄兒，但他也得為他自己的利害著想呀！武則天傳位給她的兒子，他還有什麼指望？所以只要突厥大汗答應讓他做中國的皇帝，他又何辭大義滅親？」

　　李逸打了一個冷戰，心道：「這算是什麼『大義』？這簡直是豬狗不如！」程達蘇哈哈笑道：「武則天這回可真是眾叛親離了！哈，哈，我真是料想不到，原來你們二人竟是武承嗣的密使來呢！」

　　封牧野道：「現在突厥大汗已經一口答應，就待突厥的大兵打進關中了。你那個副幫主南宮尚是要恢復唐室的，咱們的秘密可不能讓他知道。」程達蘇道：「南宮尚對我的話從來不敢不依，不過為了穩當起見，也還是瞞著他好。」封牧野道：「還有那個上官敏也很是可疑！」

　　李逸嚇了一跳，只聽得程達蘇問道：「怎麼？你看出了什麼可疑之處了。」封牧野道：「我看他的神情氣度，一點也不像江湖人物，甚至也不像普通的人。上官儀的子侄我大半知道，卻不曾聽說過有這樣的人物。」程達蘇道：「南宮尚說這人是他的義兄，難道他騙我不成？」封牧野道：「咱們只是疑心罷了，總之，是要提防些好。」

　　程達蘇和他們談了一會，忽然問道：「武則天手下有什麼高人？」

　　封牧野道：「以前本來有所謂神武營三大高手，即是西門霸、秦堪、張挺三人。」程達蘇道：「這三個人以前都曾經和我交過手，以西門霸的功夫最強，我給他掃了一鞭，他也給我敲了一記煙斗，算是兩不輸虧。其他二人雖也不錯，嘿，嘿，那不過是和我的副手南宮尚不相上下罷了。」

　　封牧野道：「現在更不行啦。八年前在驪山一戰，張挺給天惡道人打死，西門霸也給打傷，功夫已大不如前了。」程達蘇懷疑道：「照你這樣說來，難道武則天手下，竟是沒有什麼能人？」封牧野道：「還有一位神武營的總管李明之，內外功夫都很不錯。但他是統兵的將領，高來高去的本事較差，不會在江湖行走的。」

　　程達蘇道：「聽說武則天有個侄女，叫做武玄霜的，乃是優曇神尼的得意弟子，以前曾在峨嵋金頂搗毀過英雄大會，連谷神翁也曾敗在她的手下，委實不可輕視。怎的不見你提起她？」

　　李逸聽到這裏，心頭卜卜跳動，豎起耳朵來聽，封牧野道：「武玄霜嗎？她現在不在長安，她，她──」程達蘇道：「她怎麼樣？」封牧野道：「這又是一件秘密，我正要與大哥商議。」剛說到這裏，忽聽得程達蘇一聲喝道：「誰在外邊？」

　　李逸這一驚非同小可，只道程達蘇已發現了他，心想事已如斯，只好挺身出去，心念方動，忽聽得一個熟悉的聲音說道：「大哥，是我！」是南宮尚的聲音。

　　程達蘇喝道：「你來這裏做什麼？」南宮尚道：「我在帳中聽到了夜行人的聲息，追蹤下去，不想在這裏遇見大哥！」程達蘇跳了起來，急忙問道：「向那個方向走了？」南宮尚指了一指，所指的方向剛好與李逸藏匿的方向相反。

　　程達蘇道：「好，咱們馬上去追。」一行人向河的上游追去。李逸鬆了口氣，心道：「南宮尚說有夜行人前來，不知是真是假？只怕是他有意將程達蘇他們引開的。」

　　李逸回到帳幕，那裏睡得著覺？翻來覆去，思想封祝二人剛才所說的話，可惜封牧野的話被南宮尚打斷，聽他的口氣，他分明就要說出一件有關武玄霜的事情，而且還是一件秘密！只不知是什麼秘密？

　　想起了武玄霜，李逸的心頭，就像一池靜水突然被投下一塊石頭，動蕩不休。隨即又想起了武承嗣惡毒的陰謀，「他要做突厥的內應，這件事可是非同小可。若給他成功，稱心如意的做了皇帝，中國固然要變成了突厥的藩屬；李唐的王室子孫也一定要被他殺得寸草不留。可以料想得到，他的手段，定然要比武則天更加殘酷百倍！」想至此處，李逸怦然心跳，想道：「為了這件事情，我似乎應該回去一次。」

　　但隨即又想到長安乃是他傷心之地，城中有他所不願見的人，而他也曾經對長孫璧發過誓願，願與她終老異國，埋骨天山，永不回去的了。但是武承嗣的這件陰謀又實在關係太大，「到底是回去還是不回去呢？」李逸翻來覆去，想來想去，心中難決。

　　忽聽得腳步聲響，程達蘇他們已經回來，封牧野、祝見章與那個突厥武士巴紮兒同住一個帳幕，程達蘇與南宮尚則仍然住原來的帳幕，李逸聽到他們的腳步聲走進篷帳，急忙蒙頭裝睡。

　　只聽得程達蘇嘰嘰咕咕的說道：「來無蹤去無跡的，難道又是昨晚的那一個人？」接著又道：「你當真沒有瞧錯？」南宮尚道：「我的確是瞧見一條黑影向那個方向跑的！」程達蘇道：「好，明天再查看他的足跡。哼，上官敏這個小子倒睡得很酣。」

　　李逸裝得呼呼熟睡，心中卻在想道：「八成是南宮尚為了替我遮瞞，故意將他們引開的了，程達蘇是個老狐理，聽他說話，似已起了疑心，明天若給他查出沒有外人的足跡，這怎麼辦？」但程達蘇與他們同一帳篷，他又不能夠與南宮尚私自商議。

　　草原上的氣候變化很大，上半夜那麼好的月色，下半夜卻刮起風下起雨來，李逸心中暗喜，想道：「幸好有這場大雨，足跡是再也查不出來的了。」他可沒想到，還有一件更出人意料的事情。

　　一早起來，風雨早已停了，程達蘇最先走出蓬帳，忽聽他一聲驚呼，李逸與南宮尚急忙隨著奔出，只見封祝二人與突厥武士那座帳幕竟然移到了半里之外，變成了一堆破布，委棄地上，封祝與那個突厥武士睡在泥濘之中，動也不動。

　　程達蘇叫聲：「不妙！」試想封祝二人何等武功，焉有被風吹走帳篷仍未覺醒之理？何況昨夜的風聲雖大，卻也不至於捲走帳幕。程達蘇急忙上前察看，這三個人果然是給人點了暈睡穴，程達蘇是個點穴的大行家，立即替他們解救，三人醒來，面面相覷，那個突厥武士驚疑不定，叫道：「這是怎麼回事？」封牧野苦笑道：「咱們大約是給人暗算了！」那個武士瞧了程達蘇一眼，冷冷說道：「暗算？咦，你們卻完全沒事呀！」程達蘇滿面通紅，他未能發現暗算的人，已是在突厥武士面前大失面子；更糟糕的是，那個暗算的人故意放過他們，突厥武士難免不起疑心。程達蘇想起這個神秘的敵人，本領如此之強，既是羞愧，又是驚慌，南宮尚則心中暗喜，想道：「我昨夜胡亂扯了一個謊，想不到果然有夜行人到來。」

　　幸在程達蘇他們到底是投奔突厥大汗的客人，那武士不便深究，而且離王廷不遠，不必在路上先鬧起來。於是一行人換過衣裳，繼續趕路，黃昏時分，到了王城，投到賓館，自然有人迎接。

　　出來迎接的是一個瘦長的漢子，淡淡的眉毛，凸出的天庭，相貌甚為特別，在他後面則跟著一個突厥軍官，程達蘇一見大喜，說道：「陽老弟，早知你在這裏，我也不用這麼費事了，直接來投奔你就行啦。」那人道：「我不過是叼著師父的光，幸蒙大汗信任，叫我給他辦點差事罷了。我聽說你早已向默啜太師輸誠，太師也曾向大汗說了。大汗知道你是一幫之主，甚為歡喜，加上又有天惡、滅度兩位前輩給你說好話，將來是定必重用的了。」程達蘇道：「我帶了一點薄禮要獻給太師，還請老弟代為先容。」那瘦長的漢子道：「不必著忙，明天我與你一同去拜見太師便是。」程達蘇道了聲謝，又問道：「後天是突厥的拔青佳節，聽說大汗的武士大會便要在這節日召開，尊師的法駕不知到了沒有？」那瘦長的漢子道：「他老人家大約要臨到會期方能趕到。」

　　這個瘦長漢子名叫陽太華，正是百憂上人的首徒，他奉了突厥大汗之命，專門接待中國的武士，暗中負了審查、甄別的任務。

　　當下陽太華將他們接入賓館，這間賓館住的都是從中國投奔來的人，十之八九認得程達蘇，但卻無一人認得李逸。那些人紛紛上來招呼程達蘇，賓館的大廳鬧哄哄的像個市集。

　　李逸對這些人甚為討厭，獨自躲到一角。忽見陽太華與封牧野說了幾句話後，面上忽然露出詭異的笑容，向他走來，李逸心中一凜，只見陽太華向他伸出手來，說道：「上官兄，幸會，幸會！」李逸只得伸手與他相握，陡然間忽覺一股熱力傳了過來，儼如握著了一塊熾熱的火炭一般，幸而李逸在天山苦練八年，內功已甚有根底，微微一笑，將手縮回，說道：「陽大人，你太客氣了。」

　　陽太華見他神色自如，疑雲大起，問道：「還未請教上官兄屬於何宗何派，尊師是誰？」李逸道：「我只是胡亂學過一些功夫，跟的是家父的護院教師，談不上是何宗派。」陽太華冷笑道：「吾兄何必過謙，看吾兄這身精純的內功，似乎是峨嵋的心法，不知長孫老先生與尉遲老先生與吾兄是怎麼個稱呼？」李逸大吃一驚，心道：「百憂上人這個徒弟果然厲害，只是與他握一握手，他居然就看出了我的武功家數來。再給他盤問，定然被他識破我的來歷。」

　　就在這時，大廳裏忽然鴉雀無聲，但僅僅是靜了片刻，接著就異口同聲的叫道：「谷老盟主，怎麼你也來了呀！」李逸定睛一看，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來的不是別人，正是與自己闊別了將近十年的谷神翁！
　　谷神翁乃是十年之前中原的武林盟主，論他的身份，與天惡道人、滅度神君同是一輩，論武林的地位，則更在他們之上。如今突然來到此間，事前又沒透出半點風聲，焉能不令人驚異！

二二　王廷盛會逞奇能

　　陽太華急忙走上前去迎接，臉上堆滿笑容，說道：「谷老前輩，是什麼風把你吹來了？」要知谷神翁雖然也是反對武則天的人，但他一向鄙屑域外三凶的為人，雖未公開與他們決裂，卻是甚少往來。如今不請自到，怎不叫陽太華驚喜？心道：「到了這樣大有來頭的人物，我師父臉上也有光彩！」

　　谷神翁笑道：「我聽說百憂上人就要榮任國師，我是特地來給他賀喜的呀！」陽太華怔了一怔，心想：「這老頭兒的消息倒真靈！」急忙恭恭敬敬的說道：「家師尚未來到，天惡、滅度兩位師叔現在大汗宮中，待弟子即刻去稟報他們，請谷老前輩到宮中安歇。」原來賓館所招待的是次一等的人物，那些頂尖兒的人物，則早已由大汗接入宮中，待以上賓之禮。

　　谷神翁擺擺手道：「不必，不必！這裏熟人多，我願意住在這裏。」眼光環掃全場，一眼瞥見李逸，微微一笑，忽然向他走來。

　　李逸正在驚疑不定，心想：「谷神翁確是一心想恢復唐室的人，但他也是個有見識的人，卻怎的也效域外三凶所為，來此投奔突厥？」心念未已，谷神翁已到了他的面前，伸手說道：「好久不見面呀！」李逸雖已改容易貌，想不到還是給他看了出來，急忙說道：「晚輩上官敏謁見谷老盟主。」谷神翁道：「不必多禮。」伸手與他相握，卻以極迅捷的手法在他掌心寫道：「一切我全知了！」

　　陽太華道：「原來兩位是認識的？」谷神翁道：「上官老弟在襁褓之中我已認識他了，他性喜習武，老朽還曾和他切磋過劍法呢！」陽太華心道：「原來如此，怪不得這小子懂得正宗的內功。」要知谷神翁本來是峨嵋派出身，與長孫均量、尉遲炯都是知交，李逸既然自小便認識他，那麼從他那兒獲得峨嵋心法，也就不足奇怪了。陽太華如此一想，疑心漸息。

　　谷神翁纏七夾八的信口胡扯，與李逸閒談，一面仍拉著他的手不放。忽又在他掌心寫道：「你當真不是來投奔突厥的嗎？」李逸心中暗喜，想道：「他這樣問，他當然也不是來投奔突厥的了。」便在谷神翁掌心寫道：「當然不是。」谷神翁展眉一笑，這才放開了他，轉與其他熟人搭話。

　　李逸又驚又喜，又是猜疑，心想：「難道那一晚暗算程達蘇的就是他？可是我卻不曾聽說他練過梅花針打穴的絕技呀。而且那個人的武功似乎比他還高。但不是他卻又是誰？莫非是他在這十年中又練成了什麼絕技？」可惜人多口雜，李逸根本就沒有機會再去問谷神翁。

　　第二日程達蘇本來要帶南宮尚與李逸去拜見默啜太師（相當於中國的宰相）的，但突厥大汗忽然臨時派人通知，說是今日午時，大汗在宮中賜宴。賜宴之後，才正式開始武士大會。

　　有消息靈通的突厥武士告訴他們，原來是突厥大汗迎娶的新王妃今日到了，聽說這位新王妃是阿爾泰山南面一個小國的公主，生得美貌非常，早已豔名遠播。所以大汗不惜金銀重寶，特派專使將她接來。大汗最近有兩件得意的事情，一是召開武士大會；一是迎娶新王妃。因此今日在宮中盛設喜筵，招待各國武士，準備向賓客大大誇耀一番。據那個突厥武士說，新王妃也許會出來向賓客敬酒呢。

　　大汗在王宮賜宴，被邀請的，都感到光榮，尤其是聽得突厥武士將新王妃說得那樣美貌，更是使得大家都想去看。只有李逸聽過便算，對眾人趕著去趁高興，心中並且感到憎惡。

　　到了午間，各國武士雲集宮中，那座宮殿正在御苑當中，御苑中守衛的武士林立，一派森嚴的氣象。

　　谷神翁到來的消息早已有人報告了天惡道人，大汗也已知道了他的身份，一進宮中，天惡滅度二人便將他請上上座，並謁見大汗，程達蘇身份較低，由陽太華陪同，席次也排在前面。李逸與南宮尚等人的席次則排到三十以外，靠近大門，還有幾十席設在宮門外的草地上，那些人則連大汗的顏色也不能「瞻仰」了。

　　李逸抬頭一看，但見突厥大汗高高在上，相貌甚為威武，但看來最少也有五十多歲了。新王妃還沒有出來，李逸想起那武士所說，新王妃不過是二十左右的少女，心道：「兩人年紀相差一半有多，新王妃若然真像她說得那樣美貌的話，豈不是糟蹋了她？」隨即又在心中自笑，做了皇帝的人，誰不是三宮六院，姬嬪盈庭，那憐惜得這麼多？再一看，程達蘇正由陽太華陪同向默啜太師獻媚，雖然聽不到他們說些什麼，但見他打躬作揖的樣子，卻實在感到一陣噁心，便把眼光移開，不願再看。

　　眾人剛剛按著所排的席次坐好，忽聽得有吆喝的聲音，李逸抬頭向外望去，只見御苑中闖進了一個漢子，約莫五十年紀，穿著一件褪色的長衫，頭上戴上一頂汙舊的方巾，活像一個科場屢試不第的落拓書生，瘋瘋癲癲的樣子，有五六個突厥武士大聲吆喝，向他追來，看這情形，他當然不是得到大汗邀請的賓客了。所有赴宴的武士都大為驚詫：試想大汗的皇宮，防衛何等森嚴，竟有怪客闖了進來，這事情當真不可思議。而這人膽量之大，更是驚世駭俗！

　　晃眼之間，但見那個怪客已闖到門外的那塊草地，草地上排有幾十桌筵席，席上的賓客紛紛站了起來。一個武士舉步如飛，追到了他的背後，高聲喝道：「還不站住！」提起大刀，一刀就向他腦後劈去！

　　那怪客似是給他追得又慌又急，忽地一足踏空，背脊朝天的仆倒地上。這時那個武士的大刀剛剛斬下，李逸心中正在吃驚，但聽得那怪客叫了一聲：「哎喲，不好！」只見他的身形在即將倒地之際，忽地右足向後一踢，「啪噠」一聲，一隻鞋子飛了起來，恰好打中那個武士的手腕，武士的大刀脫手飛出，那怪客在地上打了一個盤旋，倏的跳起，接了那只從半空跌落的鞋子，來不及再行穿上，拾著鞋子，又急忙逃命。

　　這一下，滿堂賓客，皆是大吃一驚，試想那武士大刀斬下之勢是何等剛猛，卻被他飛起了一隻破鞋，大刀便脫手飛上了半天，這等功夫，當真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混亂中但見天惡道人與谷神翁雙雙奔出，谷神翁叫道：「老符，老符，這裏是大汗宮廷，你怎麼惡作劇來了？」天惡道人則道：「是天山符老先生嗎？難得，難得！你也來了！」聽這口氣，谷神翁和他甚熟，而天惡道人則似是和他只屬聞名，尚未曾見過面。

　　那怪客哈哈笑道：「兩位老弟，你們來得，我便來不得嗎？」追趕他的那班武士，見有天惡道人出來招呼，都止了腳步。這怪客從從容容的穿上了鞋子，攜著谷神翁的手，嘻嘻哈哈的步上石階。

　　那些從中原來投奔突厥的人，聽了他們的稱呼，更是大感驚奇，都在想道：「這是什麼人？連谷神翁與天惡道人都對他這麼尊敬？」看這怪客的相貌，頦下只有幾根長鬚，看來最多不過五十年紀，比谷神翁與天惡道人都要年輕得多，但他卻把谷神翁與天惡道人都稱作「老弟！」還有，聽他們的口氣，他只是和谷神翁相熱，和天惡道人則似是剛剛相識，而也用這種不客氣的稱呼；天惡道人一向自高自大，被他叫了一聲「老弟」，面上也竟無絲毫慍色。

　　突厥大汗起初見在盛筵將開之際，竟有這麼一個衣衫破舊的怪客前來闖席，本來極不高興，後來忽然見他露出那手神奇的武功，才知他是個風塵異人。突厥大汗也是個雄才大略的君主，心中想道：「有異人投奔，正宜招攬，不可怠慢了他。」同時，滅度神君也對大汗說出了這個怪客乃是個大有本領的人，突厥大汗便叫太師出來迎接，將他請上上座，與天惡道人、滅度神君、谷神翁等同席。

　　李逸聽得谷神翁將這怪客稱作「老符」，猛的想起，心中想道：「原來是天山的符不疑符老前輩！」符不疑是武林中一個隱士，行事頗為怪誕，那一次峨嵋金頂的英雄大會，谷神翁與武玄霜鬥劍，正在難解難分之際，便是符不疑飄然而來，將谷神翁拉走的。其時李逸雖已走開，但後來卻也曾聽得武玄霜談過。想不到他這次又突如其來了。

　　符不疑和李逸的師父尉遲炯本來也是很好的朋友，尉遲炯在南天山隱居，他在北天山隱居，有一次尉遲炯去訪他，與他切磋新創的幾招劍法，符不疑此人很喜歡評論別人的劍法，又歡喜用嘲弄的口吻，那次兩人比試了半天，符不疑贏了一招，挖苦了尉遲炯一頓；但尉遲炯認為他雖然贏了，劍法中亦是仍有破綻，不過一時間還未想出破解他的法子罷了。兩人還相約在十年之後，各以新創的劍法再比試一場。這是李逸未到天山以前所發生的事情。想不到未滿十年之期，尉遲炯先已死了。天山南北距離三千餘里，所以李逸和符不疑雖然同住天山，兩人卻未曾見過面。李逸見是他來，心中頗為奇怪：「符不疑的行為雖然怪誕，卻是個不肯隨俗浮沉的世外高人，怎麼他也來趁這場熱鬧？」

　　這時，滿堂賓客都已按所排的席次坐好，突厥大汗早已遣人去催新王妃出來敬酒，新王妃卻遲遲未來。衛士隊長巴圖魯恰克圖說道：「王妃尚未出來，咱們可以先來幾場玩藝，以娛賓客，也免得場面冷靜。」大汗道：「有什麼玩藝好看的？」恰克圖道：「渤海王國的靺鞨大汗進貢了幾頭長白山的劍齒虎，今日既是武士大會，正好請咱們的武士顯一顯身手，表演伏虎的功夫。」渤海王國是東北的一個大國，國中所產的長白山劍齒虎，是猛虎中最兇惡的一種，其時渤海王國正與突厥聯盟，知道突厥即將出兵攻打中國，故此送了幾頭猛虎來作為賀禮，那是祝他軍威大振的意思。突厥大汗一聽，連聲說道：「很好，很好！不必挑選別人了，就由你去伏虎吧。」突厥大汗素知恰克圖神勇非凡，想趁這個機會，讓各國來的武士看看突厥本國武士的功夫，他的面上也有光彩。

　　恰克圖奉了命令，便叫飼虎的將猛虎放出來，這時宮門外御苑的一塊空地，早已佈置妥當，周圍用鐵絲網攔住，以免猛虎闖出傷人，眾人一看，只見那是一隻雄偉碩大的吊睛白額大虎，鋸齒巉巉，神威凜凜，果然令人害怕。

　　恰克圖從容走入，向那猛虎叱吒一聲，那頭猛虎猛見有人攔在它的面前，虎威陡發，驀然間發出霹靂一般的怒吼，巨尾一擺，騰空竄起，立即便向恰克圖當頭撲下！

　　座中雖然都是有本領的武士，見猛虎這等威勢，也不禁有點觸目驚心，恰克圖卻未給它聲勢嚇到，但見他一個閃身，「蔔」的一拳，先打中了老虎的背脊。

　　那老虎皮粗肉厚，但吃了一拳，也痛得連聲咆哮，更發怒了，只見它那對碧油油銅鈴般的大眼睛，好像要噴出火來，猛地把腰胯一掀，虎尾一掃，兩隻前爪一撲，恰克圖雙掌向它腰胯一按，那老虎大吼一聲，腰胯一掀，竟把恰克圖拋了起來。

　　在旁邊觀看人虎相鬥的突厥武士都吃了一驚，忽見恰克圖在半空中一個筋斗翻下，一個蹬腳，在那老虎頭上重重的踏了一下，人與虎倏的分開，老虎在地上一連打了幾個滾，痛得聲聲怒吼，蹲在地上，張牙舞爪，但已似有點氣餒，不敢即向恰克圖撲來。

　　恰克圖哈哈大笑，故意走近老虎，招手引它，那老虎眼射憤火，只聽得又似半空中起了一聲霹靂，那老虎像是瘋了一般，騰空竄起，帶起了一股狂風，驀地撲來，虎爪一撕，虎背一掀，虎尾一剪，一撲、一掀、一剪三般使過，仍然傷不了恰克圖，反而給他一連打了幾拳。這一撲、一掀、一剪乃是老虎最厲害的三樣本領，三樣本領都傷不了敵人，氣更餒了。恰克圖趁著虎勢一衰之際，驀然撲上，雙手抓著它的頭皮，將它按下，向地猛撞，喝道：「畜生，你服不服？」那老虎狂嗥怒吼，四隻腳爪在地上扒開了一道坑，卻是擺脫不開，漸漸力竭聲嘶，垂頭喪氣，不敢發惡。恰克圖哈哈大笑，跨上虎背，一隻手抓著他的頭皮，一隻手輕輕拍他的頸項，笑道：「你給我做個坐騎吧！」那老虎給他治得服服貼貼，恰克圖騎著老虎，繞場一周，場外掌聲雷動。恰克圖得意洋洋，這才放了猛虎，回來覆命。

　　大汗見自己的衛士隊長得勝，當然非常高興，立即賜酒三杯，並封他做「伏虎將軍」。又笑著問天惡道人道：「像恰克圖這般神勇，在中國武士之中，可算得第幾等人物？」天惡道人笑了一笑，沉吟半晌，說道：「唔，也差不多可以算得是第一等了。」聽這口氣，分明只是敷衍大汗的面子而已，其實對恰克圖的本領並不怎樣恭維。恰克圖憤然說道：「請道長也去降服一頭猛虎，讓咱們開開眼界。」天惡道人又是微微一笑，叫陽太華過來，說道：「賢侄，你去和那幾隻畜生玩玩吧。」看天惡道人的神氣，根本就不屑和老虎作對手。

　　陽太華垂手應了一聲，恭恭敬敬的向大汗問道：「請問大汗，還有幾頭這樣的猛虎？」突厥大汗道：「渤海王國進貢了六頭。」陽太華道：「剛才那頭已給大汗的武士打怕了，就除開它吧，讓我獨力伏那五頭猛虎。」陽太華身材瘦長，相貌毫不威武。恰克圖心道：「憑這個癆病鬼的模樣，居然敢誇此海口？」意殊不信，說道：「你若能降服五頭猛虎，我願意給你牽馬隨鐙！」

　　突厥大汗也想看看陽太華的本領，便叫將那五頭猛虎都放入了那塊有鐵絲網所攔著的空地，陽太華走了進去，在地上盤膝一坐，五頭猛虎都怒吼起來，從四面撲上。陽太華忽地一聲大吼，有如雷震，擺在御苑上的那幾十桌酒席，席上的杯盤都跳動起來，那吼聲竟然把五頭猛虎的怒吼壓了下去！

　　恰克圖大吃一驚，心道：「想不到這個看來似病鬼模樣的漢子，吼叫得竟是如此駭人！」他在宮殿裏頭，耳鼓兀自給震得嗡嗡作響，御苑外面的賓客，功力稍弱的更禁受不起，紛紛撕下衣襟，塞著耳朵。

　　猛虎碰著了比它們更厲害的敵人，一樣害怕，它們被陽太華的吼聲所震懾，尾巴漸漸垂了下來，竟是不敢張牙舞爪了。

　　突厥大汗眉頭一皺，他也有點禁受不住陽太華的吼聲，然而他以大汗之尊，又不便塞著耳朵，便對天惡道人說道：「請道長代朕吩咐，叫令師侄不必再大聲吼叫了。」天惡道人站了起來，微微一笑，說道：「太華，你制服猛虎便了，不應驚嚇大汗的賓客。」他的話聲聲調如常，然而在那樣強烈的吼聲之下，卻是人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突厥大汗以為他要出到御苑外邊，才可以將命令傳達給陽太華的，誰知他人不離席，已經用了「傳音入密」的上乘內功，將聲音送進了陽太華的耳朵。符不疑將筷子在桌面上輕輕一敲，說道：「好本領，好本領！」別人不覺怎麼，天惡道人卻是心頭一凜。就在這時，陽太華的吼聲和那五頭猛虎的吼聲都突然停止。

　　那五頭猛虎，蹲在陽太華的周圍，不敢撲上，卻也不後退，人虎相持了一會，一頭猛虎大著膽子，忽地又大吼一聲，騰空竄起，向陽太華撲下來，它來得快，陽太華比它更快，但見那頭老虎一撲撲空，陽太華已在它的頸項上拍了一掌，沉聲喝道：「不知死活的畜生，給我乖乖的躺下來吧。」話猶未了，那頭吊睛白額猛虎竟似老鼠遇上了貓兒一般，果然服服貼貼的躺了下來，原來是被他用分筋錯骨的手法制伏，全身麻軟，那裏還能發威？

　　陽太華幾個起落，用同樣的手法，將五頭猛虎一一制服，猛虎伏在他的身邊，都是不敢動彈。陽太華哈哈大笑．道：「你也給我做個坐騎吧！」跨上了一隻最大的虎背，也像剛才恰克圖所做的一樣，騎著猛虎，繞場一周。可是剛才恰克圖只是騎著老虎，而他現在則不但騎著一隻老虎，後面還有四隻老虎隨從，比起恰克圖那是神氣得多了。場外歡呼喝采的聲音，也比剛才更為熱烈。

　　李逸暗暗吃驚，想道：「百憂上人的徒弟已然這樣厲害，百憂上人更是可想而知。我雖然有谷神翁相助，只怕也未必是他對手。」

　　恰克圖倒是個硬漢子，見陽太華如此本領，好生佩服，待到陽太華回席，便對他道：「我的本事不如你，我這個伏虎將軍讓給你吧。」突厥大汗道：「你們兩人都是難得的勇士，恰克圖不必推讓這個封號，我另外封陽壯士做神威伏虎將軍。」陽太華得意洋洋的領了大汗的封賞。這時卻忽然聽得在首席的席位上有冷笑之聲。

　　陽太華一看，發笑的乃是突厥七寶寺的菩提上人。這一席是最靠近突厥大汗的首席，席上共是八人，除了主人方面的默啜太師之外，其他七人，都是各國來的最有身份的人物。天惡道人、滅度神君、谷神翁、符不疑，便是在這一席的。還有兩人，一個是吐蕃來的昌欽喇嘛，一個是吐谷渾來的武士麻翼贊。

　　這菩提上人乃是突厥的第一高手，本來突厥大汗已內定了他做國師的，後來百憂上人來到，百憂上人的名氣比他更大，大汗改了主意，與菩提上人商議，要他將國師的封號讓給百憂上人。在突厥大汗的用意，乃是想招攬外國的奇人異士，本國的到底是「自己人」，不妨謙讓，菩提上人表面上當然毫無異議，心底裏卻是不服。

　　這時，他見百憂上人的徒弟陽太華壓倒了恰克圖，恰克圖自己並不怎樣，菩提上人卻感到臉上無光，想替突厥的武士爭一口氣，故此發出冷笑。

　　突厥大汗也有點詫異，問道：「上人因何發笑？」菩提上人道：「我笑渤海王國送來的這幾頭老虎，其實是中看不中用的野貓。」恰克圖不服氣道：「這幾頭老虎其實很兇猛啊。」菩提上人不理睬他，面向大汗說道：「大汗，你瞧是猛虎厲害，還是咱們的金眼神鷹厲害？」大汗想了一想，說道：「恐怕是神鷹比猛虎更厲害些。咱們不妨一試。」於是傳下命令，叫掌管狩獵的「所羅衛」（官名）將他那只金眼神鷹放出來，與這五隻老虎搏鬥。

　　這頭金眼神鷹乃是天山兀鷹的一種，自幼養熟，大汗每次出獵，都帶它隨去，在它爪下，已不知抓死過多少獅、熊、虎、豹，但同時與五隻兇猛的長白虎搏鬥，卻還是第一次。

　　鷹虎相鬥，聲勢極是駭人，但見那頭金眼神鷹兩隻翅膀展開，足有磨盤大小，搧得地上砂飛石走，呼呼風響，比李逸以前在草原上所見過的兀鷹要大得多！

　　猛虎知道來了勁敵，伏身作勢，一見那隻兀鷹撲下來，五隻猛虎一齊竄起，但聽得虎嘯鷹鳴，裂人心肺，轉瞬間，只見那隻兀鷹展翅飛起，落下了一大片毛羽，突厥大汗變了面色，卻有眼光銳利的武士奏道：「金眼神鷹已把兩頭猛虎的眼睛抓瞎了。」突厥大汗這才知道是他的神鷹業已占了上風。

　　兀鷹在空中打了一個盤旋，倏的又撲下，這一回又弄瞎了兩頭猛虎，只剩下了一頭尚未受傷，兀鷹第三次撲下，一爪就將這頭猛虎抓上半空，摔將下來，活活的將它摔死，那四隻瞎眼老虎嚇得到處亂竄，它們瞧不見兀鷹，更難躲避，不過片刻功夫，那隻兀鷹依法泡制，把這四頭猛虎也一一摔死，大汗哈哈大笑，叫飼鷹的割下一大塊虎肉，給金眼神鷹當作犒賞，接著對菩提上人笑道：「現在已試出來了，神鷹確是要比猛虎厲害得多！」

　　菩提上人招手叫恰克圖過來，說道：「你看了這一場神鷹撲虎，可以知道這幾隻猛虎其實也算不了什麼，你敢不敢與這只金眼神鷹再鬥一場？」這幾句話其實是說給陽太華聽的，陽太華心想：「若是我與這只神鷹搏鬥，縱然僥倖不至被它所傷，但想制服它那卻是萬萬不能的了。」恰克圖更為爽直，立即說道：「上人說笑話了，人是血肉之軀，縱有天大的神通，他也不能飛到空中，怎鬥得贏這樣厲害的兀鷹？」菩提上人微微一笑，轉過頭來對谷神翁道：「聽說你們中國人講究王道，我就試用王道的手段伏鷹吧。」這幾句話其實也是說給陽太華聽的，譏笑他剛才雖然能夠制服五頭猛虎，用的乃是霸道。陽太華當然不服氣，谷神翁也有點不相信，說道：「便請上人用王道伏鷹，讓我們山野鄙夫開開眼界。」

　　突厥大汗聽菩提上人自願去降伏神鷹，這是替突厥武士大大爭面子的事情，當然高興，可也有點為他擔心，便道：「上人的神通，朕素來知道。但這頭金眼神鷹端的兇猛非常，上人能夠將它制服，當然最好不過，但卻不必勉強。」菩提上人道：「大汗請放心，我說過要用王道伏鷹，任它怎樣兇暴對我，我也不會傷害它便是。」突厥大汗本來是為他擔心，經他這麼一說，卻反過來說成是大汗替他的神鷹擔心了。大汗知他若非有十成把握，斷斷不敢用這口氣說話，便放心讓他去鬥神鷹。

　　但見菩提上人走到御苑的那塊空地上，盤膝坐了下來，大汗命令飼鷹的人將神鷹放出，飼鷹的發了一聲口哨，隨即嗖嗖嗖的射出了三支羽箭，三支羽箭都落在菩提上人的面前，排列成一個品字形，距離都不到一尺之地。這是一個訊號，往常大汗帶它去打獵時，便是這樣教神鷹隨著飛矢去追捕獵物的。金眼神鷹只知服從主人的吩咐，管他是人是獸，立即展開翅膀，好像一團黑雲似的，向菩提上人撲下來！突厥武士們見菩提上人親自出場，人人興奮，可是他們剛剛看過鷹虎相鬥那殘忍的一幕，金眼神鷹抓瞎了老虎之後，還要將它們活活摔死，卻又不免為菩提上人擔驚害怕。只見那頭兀鷹已撲到了菩提上人的頭頂，他仍然是盤膝而坐，動也不動！眼看他就要被神鷹的利爪抓裂腦蓋，有些膽小的竟閉了眼睛。就在這一剎那，忽見那頭神鷹斂了雙翼，好像在掙扎的樣子，撲了幾撲，卻飛不起來。眾人好生奇怪，定睛看時，只見那頭金眼神鷹已落在菩提上人的掌心，神鷹的利爪賽如鉤刺，但在他的掌心上卻一點也動彈不得，甚至連翅膀也張不開來，任它如何掙扎，竟是怎也飛不出菩提上人的掌心！

　　原來菩提上人運用的是化勁消勢的上乘內功，端的達到了拳經所云：「不偏不倚，忽隱忽現，左重則左虛，右重則右虛，仰之則彌高，俯之則彌深。進之則愈長，退之則愈促，一羽不能加，蠅蟲不能落。」的境界。要知鳥之能夠起飛與人之能夠舉步，都要有所憑藉，靠著所憑藉的物體的「反作用」，才能夠運動。這是近代的「力學」基本定理，古代的人當然不知道這條定理，可是武學高明之士，他們所悟出的「化勁消勢」的功夫，實已與「力學」的原理暗通。現在菩提上人的掌心一點力道也沒有，兀鷹雖然力大無窮，卻如立足在「一羽不能加」的弱水之上，如何飛得起來？

　　李逸看到他這等功夫，也自暗暗吃驚，心道：「突厥國中，也大有能人，實在不可小視。」那兀鷹飛不起來，連聲哀鳴，菩提上人哈哈一笑，道：「瞧你可憐，放你走吧！」掌心放平，向上一送，金眼神鷹如釋束縛，倏的便一飛沖天。

　　菩提上人回到席上，對恰克圖笑道：「如何？」恰克圖佩服得五體投地，說道：「大師，你真是神人，我就不明白，那兀鷹為何飛不起來？」谷神翁與陽太華當然懂得這是化勁消勢的功夫，陽太華心想：「只怕要我的師父來到，才能夠將他比下去了。」谷神翁則把眼睛望著符不疑，符不疑卻懶洋洋的笑道：「好，看完一場熱鬧又是一場，真是越看越有意思了。」他擺出了一付袖手旁觀的神態，竟似毫無與人爭勝之念。

　　突厥大汗當然高興之極，除了賜酒三杯之外，並叫恰克圖到他的宮中寶庫，取了一件七寶袈裟來賞給菩提上人。

　　菩提上人坐回原座，故作謙虛的對同席說道：「還請各位高明指教。」這一席上坐的都是頂兒尖兒的人物，菩提上人的口吻實是向同席的挑戰。其中昌欽喇嘛與麻翼贊乃是菩提上人這邊的人，當然不會應戰。谷神翁與滅度神君自問比不上他，不願搭腔，符不疑只是笑嘻嘻的看熱鬧，天惡道人素來驕傲，他平生只服優曇神尼與百憂上人兩個，他看了菩提上人伏鷹的本領，雖然也感到有點出乎意外，卻還未怎樣心服，當下想了一想，忽然微微一笑，指著御苑外面的一棵大樹說道：「金眼神鷹確是神力驚人，但卻也未必摧毀得了這顆大樹吧？」這棵大樹是突厥特有的一種喬木，名為「龍爪樹」，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根像龍爪般牢固地盤結地上，故名「龍爪樹」。菩提上人心道：「要摧毀這顆龍爪樹，少說也要萬斤神力，多好的內功也不能夠。」當下說道：「道長如此說法，大約是自問可以摧毀這棵大樹了，不知是怎樣的摧毀法？我倒很想開開眼界。」突厥大汗眉頭一皺，好像本來想說什麼似的，但聽得菩提上人這樣說了，便不作聲。

　　天惡道人皮笑肉不笑的淡淡說道：「貧道姑且一試，若是不能，諸位請別見笑。」於是走下玉階，在千百武士目光注視之下，走到了龍爪樹下面。

　　但見他雙掌按在樹上，面色沉重，過了一陣，頭頂上便冒出熱騰騰的白氣，黃豆般的汗珠也一顆顆的沿著面頰滴下來，在場的都是武學高明之士，知道他正以上乘內功撼樹，可是那棵大樹卻紋絲不動，連樹葉也未掉下一片。

　　菩提上人笑道：「這麼費力，何苦來哉？」谷神翁的座位與他相憐，這時正看得出神，心裏想道：「天惡道人大約要施展他的看家本領了。」心念未已，菩提上人對他笑道：「谷老先生，我聽說中國有句成語叫做：蚍蜉撼樹，看來與今日的情景大是相似！」蚍蜉撼樹，乃是笑人不自量力的意思，菩提上人頗通漢學，引用了這句成語，甚是沾沾自喜。谷神翁雖然憎恨天惡道人，但聽得菩提上人這樣輕簿的口吻，卻禁不住冷冷笑道：「只怕未必是蚍蜉撼樹，上人，你再仔細看吧！」

　　言猶未了，突然間全場靜寂無聲，沒有一個人敢再偷笑了。那棵龍爪樹本來是蔥蘢聳立，濃蔭蔽地，樹葉極為茂盛的，這時但見青翠的樹葉一片片變為焦黃，枝條下垂，這麼大的一棵樹，好像突然間變得枯萎了。當真是難以思議的怪事！

　　原來天惡道人是運用他的毒掌神功，那棵大樹受了他掌上的劇毒，再被他以掌力將毒力迫入樹心，經過輸水的脈絡根鬚輸送到枝葉上去，生機受了阻遏，整棵大樹便漸漸變得枯黃了。李逸看得大吃一驚，心道：「天惡道人用十年的功夫苦練毒掌，果然非同小可，比起從前，那是厲害得多了。此人不除，終是大患！」

　　天惡道人洋洋自得，正擬摧毀大樹，忽覺氣氛有異，場中竟沒人發出一句采聲，驀然想起，明日便是突厥的「拔青節」，突厥是一個畜牧國家，對於樹木青草的繁殖滋長最為重視，自己在他們的拔青佳節將他們所尊重的龍爪樹摧毀，實在是犯了大忌。天惡道人思念及此，不覺冷汗直流，可是那棵大樹「中毒」已深，天惡道人自己也無法可以救治了。

　　天惡道人只好放棄了摧毀大樹的企圖，在突厥武士憎恨的眼光中回到席上，突厥大汗極不高興，原來在天惡道人說出要摧毀大樹之時，他本就想出聲阻止的，但那時菩提上人有意要與天惡為難，而突厥大汗也不相信他能摧毀大樹，所以讓他去試。如今大樹雖未摧毀，卻已枯黃，突厥大汗認為這是不祥之兆，所以對他冷淡之極，也不向他敬酒。

　　菩提上人卻忽然笑道：「道長果然好本領，我來敬你一杯！」

　　天惡道人連忙站起來道：「不敢當！」話猶未了，只見菩提上人已托起一個金盤，盤中一個白玉杯，盛著滿滿的一杯美酒，金盤在他掌上滴溜溜的旋轉，倏的就推到了天惡道人的胸前。天惡道人何等本領，一見他這樣來勢，立即知道他的來意，心中一凜，想道：「原來他還要與我較量一番！」不敢怠慢，急忙凝神運氣，伸手去接，但覺一股極強勁的力道向他攻來，天惡道人雙足牢牢釘在地上，上身仍然不免晃了一晃。

　　原來菩提上人是想了許久，才想出這個法子來與天惡道人較量的。他本來也知道天惡道人擅長使毒，但卻還料不到他的毒掌如此厲害，居然能在頃刻之間令大樹枯萎，菩提上人為了避免與天惡道人的身體接觸，因此才想出了用「隔物傳功」的本領，借盛酒的金盆，來與天惡道人比拚內功。

　　若是雙方正式交手過招，天惡道人憑著他的毒掌神功，自然不難制勝，但這樣比拚，他的內功卻要略遜菩提上人一籌，全力抗拒。尚恐有失，那敢騰出手去取盆中的酒杯？菩提上人嘻嘻笑道：「道長，請喝酒呵！」「嗯，我送到面前，你又不接，未免太不給面子了吧？」天惡道人滿肚皮怒氣，情知對方是有意要自己下不了臺，若不是在大汗跟前，他真想把菩提上人斃於掌下，此際，他只好裝出笑容，索性施展了全身的本領，雙掌托著金盤，向對方推去，說道：「實在不敢當，還是我借花獻佛，先敬上人一杯吧！」

　　金盤旋轉之勢已然停止，天惡道人全力迫來，菩提上人的功力雖然比他稍高，卻也不敢騰出手來取盆中的酒杯，雙方暗自運勁，成了僵持之局，但見兩人的頭頂上都冒出了熱騰騰的白氣，口中嚷道：「請呀，請呀，請你先乾這杯！」

　　突厥大汗瞧得納罕，心道：「這兩人怎麼如此婆婆媽媽的你推我讓？」旁邊的侍從武士彎下身軀，在他耳邊悄悄說道：「他們二人正在以生死相搏，請大汗定奪。」大汗怔了一怔，隨即便瞧出了其中兇險的形勢，懂得了那武士的意思，要知此時雙方均以性命相搏，誰都不敢騰出手來，大汗想要誰死，只須吩咐他先喝這杯便行。故此武士說請他「定奪。」大汗心道：「這道士雖然討厭，犯我大忌，但他到底是客卿身份，我正要招攬各國武士，若然任由他被菩提上人所傷，豈不使外人寒心？」當然大汗也絕不會暗助天惡道人。但若任由他們僵持下去，又勢將兩敗俱傷。大汗想了片刻，正想叫他們二人罷手，尚未出聲，符不疑忽然站起來，嘻嘻笑道：「你們兩人讓來讓去，好，這一杯酒，你們都不願喝，就讓我喝了吧！」拿起一雙筷子，在金盆上一敲，但聽得「噹」的一聲，那只白玉杯給震得飛了起來！

　　只見菩提上人與天惡道人同時鬆開了手，金盆也落了下來，吐谷渾來的武士麻翼贊急忙將金盆接下。這時符不疑已持杯在手，將杯中美酒一口喝完，連聲贊道：「好酒，好酒！」

　　這一席坐的都是頂兒尖兒人物，人人大吃一驚，要知菩提、天惡二人以絕頂內功相拚，同席的一流高手，連谷神翁與滅度神君在內，自問都沒有力量化解，其實不只他們沒有辦法化解，即算菩提、天惡本人，想自行罷手亦是不能。不料符不疑只是拈起筷子，輕輕一敲便把兩股內家真力，都化解了，功力之深，實已到了震世駭俗的地步！

　　但見菩提、天惡二人頹然坐下，一聲不響，地上留下了他們深深的足印，大汗的隨從武士雖然不懂得符不疑剛才那一敲的奧妙，看了這個足印，亦自駭然。

　　但最受驚駭的還是菩提、天惡本人，菩提上人的五臟六腑都給震得好像要翻轉過來，暗自運氣，過了一盞茶的時刻，方始復原，他舉目看天惡道人，但見天惡道人面色灰敗，兩眼無神，菩提上人心道：「原來這個姓符的並不是偏袒他，看來這牛鼻子道士所受的傷，絕不在我之下。」原來他們受了剛才的一震，雙方都要損了三年功力。不過，若然沒有符不疑的化解，只怕兩敗俱傷，那就要比損失三年功力更嚴重了。天惡道人喘息稍定，暗自思量，以符不疑剛才所顯露的這手功夫而論，他完全可以暗助自己取勝，但他卻不偏不倚，令到自己與菩提上人都要折損功力，真猜不透他對自己的真意如何？殊不知符不疑正是有意要他們都受一點內傷的。

　　突厥大汗見符不疑如此化解，天惡與菩提二人既沒有分出輸贏，雙方都不至於損失面子，也很高興，當下對他們三人都親自賜酒一杯，調停了這一場暗地裏的勾心鬥角。

　　就在這時，有一個人走到默啜太師的跟前，低聲說了幾句，這個人是默啜太師的管家。默啜聽了之後，向突厥大汗稟道：「有一位中國來的異人，想在大汗面前表演一項技能。」突厥大汗眉頭一皺，生怕又弄出什麼事來，問道：「是個什麼人，你知道他的來歷麼？他要表演什麼？」默啜太師道：「這人是個醫生，他說能醫好那棵龍爪樹。這是我相識的一個醫生，我敢擔保他不是壞人。」突厥大汗聽了大喜，便不再盤問默啜太師何以與他相識，立即傳令道：「好，叫他一試，若能醫好，重重有賞。」

　　命令傳下，只見場中走出一個老頭，三綹長鬚，頗有瀟灑出塵之相，在眾人注意之下，走到了那棵大樹旁邊。天惡道人見了，不禁又是大吃一驚！

　　這個老頭兒不是別人，正是天惡道人的剋星──金針國手夏侯堅，他根本沒有改容易貌，還是原來的那副打扮。天惡道人見了，又驚又疑，心中想道：「他怎麼也來參加這個大會？陽太華又不是不認識他，怎的讓他混進來了？」要知陽太華是專職負責招待各國來的武士的，按說有夏侯堅這樣身份的人來到，他就是不稟告大汗也該告訴天惡道人，不料他竟讓夏侯堅混在一般的武士之中，直到出了場，天惡道人方才發現，焉能不叫他大大驚疑。

　　天惡道人有所不知，夏侯堅乃是默啜太師請進來的。原來默啜太師有個獨生愛子，患了哮喘病，請了許多名醫都醫不好，後來夏侯堅扮做一個中國來的走方郎中，只兩三劑藥就將他醫好了，所以默啜太師很感激他。夏侯堅知道武士大會召開，請求默啜太師准他進來瞧瞧熱鬧，默啜太師答允了他。不過默啜太師並不知道他身懷絕世武功，將他的座位編在普通的席次。

　　場中只有幾個一流高手知道夏侯堅的來歷，其他的人則根本不知道他是誰，聽說他能夠醫好枯萎了的龍爪樹，都感到新奇，大家凝神注視，看他如何醫治。

　　只見夏侯堅走到龍爪樹下，端詳了好一會子，便從衣袖中取出金針，插在樹幹上，一連插了十二支之多，隨著又要了兩桶水，澆在樹根，大約過了一支香的時刻，只見枯黃的樹葉竟然恢復了青翠的顏色，下垂的枝條也恢復了彈力，隨風抖動起來，枯萎僵死的大樹果然「復活」了！要知大樹之所以枯萎，是由於受了毒害，而並非由於衰老，如今夏侯堅解了樹中的毒質，恢復了它的自然生機，因此能在頃刻之間，便令它「復活」。

　　突厥大汗大喜，立刻宣召命他上來。李逸坐在宮殿裏靠近玉階的一席，夏侯堅走入殿堂，經過他的席旁，忽然微微一笑，別的人都不知道他是對李逸暗打招呼，李逸則是心頭一動，想道：「我的易容丹是由他所賜，他當然看得出我的本來面目。」就在此時，李逸忽覺袖管之中似乎鑽進了一條小蟲，急急伸手一捏，卻原來是一根小小的梅花針。李逸又驚又喜，這時夏侯堅已走到前頭，李逸趁著眾人都在注意夏侯堅之際，悄悄的將梅花針拈出來一看，只見針尖上刺著一小片薄紙，紙上有幾個極細的字，李逸裝作拭汗，把紙片湊近眼簾，這才看出是「速離此地，遲則有變。」八個小字。

　　李逸恍然大悟，「呶，原來那一晚用梅花針暗算程達蘇的是他！」隨即疑心大起，「他為什麼要我從速離開這個地方？難道我已給他瞧破了？」可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又怎可能輕易離開？李逸正在心慌意亂，但見夏侯堅已到了大汗席前。

二三　豈有佳人甘作賊

　　突厥大汗因為夏侯堅給他醫好了龍爪樹，極為高興，問了姓名，當即賜酒三杯，並吩咐默啜太師道：「你替朕招呼夏侯先生。」默啜是代表大汗做首席的主人招待貴賓的，大汗這幾句話吩咐下來，當然是要默啜太師請夏侯堅到首席上坐了。

　　首席上坐的都是第一流的武學高手，而且除了主人之外，七個座位都已坐得有人，默啜太師想了一想，走去與吐谷渾武士麻翼贊商量道：「這位夏侯先生是遠方貴客，你是自己人，讓一讓吧。」麻翼贊不敢不依，心中卻是很不舒服，想道：「他雖然醫術高明，也不過是個走方郎中而已，怎配坐上此席？」表面上裝得極為客氣，拉開椅子，請他上坐，暗地裏將腳輕輕一絆，想把夏侯堅絆倒，令他當場出醜，那知心念方動，突覺腿彎一麻，躬下腰來，竟似要對夏侯堅行大禮一般，夏侯堅故作惶恐的神情，急忙將他扶起，連聲說道：「不敢！不敢！」麻翼贊但覺一股大力將他托起，饒是他用了渾身本領，竟然抗拒不來，這才大吃一驚，知道對方不但醫術高明，武功亦是深不可測，連忙拱手說道：「佩服，佩服！」而就在這剎那間，他腿彎的麻痹之感，也登時爽然若失了。

　　這中間的變化，連菩提上人也未曾察覺出來，但覺麻翼贊前倨後恭，有點古怪；坐在鄰席的程達蘇則大吃一驚，心道：「這老頭兒的點穴功夫，當真是神出鬼沒，嗯，那晚用梅花針暗算我的，莫非就是此人？」只見默啜太師恭恭敬敬的請夏侯堅坐下，並向同席諸人介紹道：「這位夏侯先生醫術通神，小兒所患的頑症便是他醫好的，哈，哈，夏侯先生，想不到你不但能夠醫人，還能夠醫樹，我也給你敬酒三杯！」程達蘇聽了，對夏侯堅敵意更濃，原來他以前命南宮尚劫殺那花剌子模商人，本是想搶奪他們的藥材，獻給默啜太師的，如今默啜太師的兒子已給夏侯堅醫好，他送給太師的那份禮物，價值便當然大減了。

　　夏侯堅坐下，剛好與天惡道人對面。天惡道人尷尬之極，只見夏侯堅微笑說道：「邛崍山一別，未滿十年，道兄的腐骨神掌已經練成，小弟甘拜下風。」天惡道人雙眼一翻，道：「待盛會過後，還要請老兄多多指教！」其實他們暗中已較量了一場，天惡道人本來以為自己的毒掌練成，便可以天下無敵，那知對龍爪樹所下的劇毒還是給他解了。天惡道人自忖，就是直接與他動手，也未必能傷得了他，故此不敢當場發作。心中盤算，只待百憂上人來後，再想法子贏他。

　　座中谷神翁與符不疑都是夏侯堅的老相識，幾個人開懷暢飲，談笑甚歡，天惡、滅度二人被冷落一旁，更為不快。

　　碰杯談笑聲中，忽聽得宮中內侍傳出來的報道：「新王妃駕臨，向貴賓敬酒來了！」

　　參加宴會的武士，人人都知道大汗新娶的王妃乃是國中第一美人，一聽說王妃到來，登時全場肅靜，屏息以待。

　　但見幾名宮女，猶如眾星拱月似的，簇擁著王妃，從內殿的月牙門緩緩走出，果然是絕色的美人兒！

　　李逸對新王妃本來不感興趣，但王妃既然來了，他當然也隨著眾人看她，不料這一看，登時令他驚得呆了。新王妃的相貌，竟然似曾相識，尤其是看她那眉宇間的神情，越看越似一個人。李逸苦苦思索，「她，她是誰呢？」

　　大汗喜孜孜的起身迎接，說道：「卡洛絲，今日是你我佳期，我特別為你宴請天下英雄，各方武士，這樣的來慶祝你我結婚大典，實是突厥開國以來，從所未有的盛事。請你向各位貴賓敬酒一杯。」

　　新王妃低聲說道：「多謝大汗為我安排了這樣隆重的宴會。」隨即伸出了纖纖玉手，舉起了一個白玉杯，笑盈盈的說道：「請各位貴賓乾了此杯！」

　　此言一出，李逸的酒杯從手中跌下，幸而南宮尚在他旁邊，急忙舉手一抄，那酒杯未曾落地，便給南宮尚搶到手中，南宮尚將酒杯交還李逸，悄聲說道：「王妃果然美豔非凡。殿下，你喝酒吧。」南宮尚還以為李逸是因見王妃美貌，以至動心，故此提醒他不要失儀。

　　李逸接過酒杯，心神稍定，想道：「不但這神態似曾相識，連說話的聲音也簡直一樣！她，她，她一定是武玄霜！」

　　不錯，這王妃確是武玄霜假扮的，真的卡洛絲已按照她們原定的計劃，冒充一個侍女，帶了新娘的嫁衣，乘原車回她的家鄉去了。這是她們家鄉的習俗，突厥大汗雖然精明，卻絕對想不到有人敢冒充王妃，而王妃卻冒充侍女，何況武玄霜本來也是秀麗非凡，並不在真王妃之下。

　　武玄霜也絕對料想不到李逸就在這座宮殿之中，而且居然看出了她。要知武玄霜雖然用了易容丹，說的也是維族的語言，但她的神情是改變不了的，面貌的輪廓也還是不能完全改變的，李逸曾經和她千里同行，對她的一切是太熟悉了，縱然隔別八年，武玄霜的改容易貌，仍然瞞不過他。

　　李逸如墜入五里霧中，他看了又看，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麼可能是武玄霜呢？」武玄霜竟然成了大汗新娶的王妃，這事情未免太過離奇，就是李逸做夢也夢想不到。可是眼前的王妃，又分明是他夢寐難忘的武玄霜！李逸一片茫然，狠狠咬了一下嘴唇，很痛，這可真不是夢啊！

　　八年前往事，霎時間重上心頭，峨嵋比劍，道畔談詩，千里護持，驪山訣別，這一切錯綜複雜的恩怨，到如今都已似夢如煙，然而回想起來，卻又似昨天一樣。忽然，李逸但覺眼前一片模糊，眼前武玄霜的影子忽然變成了他的妻子，他好似感覺到長孫璧幽怨的眼光在暗中注視他！李逸神智清醒過來，心中想道：「但願這不是武玄霜，唉，縱使是武玄霜，你也不應該有這樣的心情了。」

　　這時李逸已把夏侯堅對他的勸告，勸他趁早找機會離開的勸告忘記了。他雖然自己責備自己，不應該對武玄霜再有這樣的心情，但他的眼光卻始終沒有離開武玄霜，可是武玄霜卻不曾發現李逸，賓客太多，每個人的眼光都在對著她，因此李逸的張皇失態，也就沒有引起別人的特別注意了。

　　新王妃對一眾賓客敬酒之後，突厥大汗帶她到首席前去，說道：「這幾位是最尊貴的賓客，請妃子每人敬酒一杯。」符不疑嘻嘻笑道：「不敢當，不敢當！」輪到天惡道人之時，天惡道人舉起酒杯，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王妃，到王妃乾杯之後，他才記得喝酒，大汗心裏很不高興，想：「這臭道士好沒禮貌！」武玄霜面色稍變，但隨即便鎮定如常。不過大汗和天惡道人都已瞧在眼中。大汗以為是她討厭天惡道人的失態，對天惡道人更增惱怒。天惡道人則在暗暗吃驚，原來他已看出新王妃是一個武功極好的人，而且好似是在不久之前，還在那裏見過一樣？但不論他怎樣膽大，也不敢猜是武玄霜。

　　大汗與王妃回到座上，大汗吩咐一個侍從道：「你去請那兩位大唐使者前來。」這時中國雖已改唐為周，但蕃邦外族，習慣上還是把中國稱為大唐。武玄霜聽大汗這麼吩咐，甚是詫異，心道：「我可不曾聽姑姑說過要派使者來啊。」正自思疑，只見那兩個使者已走到席前，卻原來就是武玄霜在天山上碰見過的那兩個人──封牧野與祝見章。

　　封祝二人磕頭行禮，說道：「恭祝大汗君臨萬國，恭祝王妃永享榮華。」大汗哈哈大笑，說道：「兩位使者平身。」武玄霜心中惱怒，想道：「這兩個傢伙，假冒使者，丟盡了中國的體面。」這時她還不知道這兩個人是她的堂兄武承嗣派來的。

　　大汗微笑道：「卡洛絲，待這武士大會舉行之後，我便要揮兵打入中國。長安富麗之極，那時你可以住進長安的宮殿，要什麼便有什麼了。這兩位使者是中國女皇的侄兒派來的，這個女皇帝不得人心，連她的侄兒也反叛她，願意與咱們裏應外合，哈，哈，這不是上天助朕麼？這兩位使臣明天便要回國了，所以朕特別宣召他們到來，可賀敦（突厥對王妃的尊稱），請你代朕賜他們一杯美酒。」

　　武玄霜雖然早就知道武承嗣結黨攬權，圖謀承繼他姑姑的帝位，卻還未料到他壞到如此地步，竟敢不擇手段，勾引外兵，背叛本國，心中又驚又怒，饒是她如何冷靜，神色間也不免稍稍露了出來。這時封祝二人剛剛抬起頭來，正好與武玄霜的目光相接，似覺武玄霜的目光含有敵意，不覺心頭一凜，但隨即想道：「我們並沒有什麼地方招惱王妃，她也許是另有甚麼不愉快的事情。」心念方動，武玄霜已把兩杯酒遞了過來，微笑說道：「兩位使臣萬里遠來，多多辛苦，請飲此杯。」封祝二人見她和顏悅色，暗笑自己胡亂猜疑，接過了王妃手中的白玉杯，便即一飲而盡。

　　封祝二人向大汗與王妃叩頭謝恩之後，封牧野忽道：「我有一件緊急的事情要稟告大汗！」突厥大汗微有詫意，湊近少許，盯著他道：「請說！」封牧野道：「大汗所要尋找的那位李逸，他，他已經到了！」大汗吃了一驚，叫道：「到了，到了那兒？」話猶未了，忽見封祝二人身軀搖晃，封牧野勃然變色，尖聲叫道：「你，你，你，你好狠毒！哎喲，不好！」祝見章也同時叫道：「你，你，你是武，武則天的──的──」「咕咚」一聲，這兩個人話未說完，便一齊倒下，七竅流血，暴斃而亡。

　　這一下登時全場轟動，眾侍從武士有的叫道：「使臣中毒！使臣中毒！」有的叫道：「有刺客，有刺客！」恰克圖大聲喝道：「不要慌亂，不是刺客，是中毒！」

　　武玄霜大為奇怪，原來她雖然想殺這兩個人，但卻是想在自己脫身之後，再追殺他們的。她假冒王妃，當然不欲在這樣的場合之下，公開毒斃外國使臣，那是誰下的毒呢？事情太過離奇，這剎那間，連武玄霜也驚得呆了！

　　大汗搶過酒壺，斥恰克圖道：「你防範不嚴，把這半壺酒喝了！」恰克圖面色鐵青，但他對大汗忠心耿耿，明知賜死也不求饒，磕了一個響頭，說道：「我是大汗的衛士隊長，有人毒斃使臣，我查不出來，罪當領死，求大汗照料我的家小。」仰起脖子，將那半壺賸酒，喝得乾乾淨淨，過了一支香的時刻，毫無異狀，恰克圖死裏逃生，稟大汗道：「這不是毒酒！」大汗道：「既然不是毒酒，沒你的事了。」

　　但那兩杯酒分明是從壺中斟出來的，難道是王妃斟酒之時下了毒藥？大汗疑心方起，便立即判斷這是絕不可能的事，一來王妃根本就沒有殺害使臣的理由，二來大汗一直在王妃身邊，她斟酒之時大汗瞧得清清楚楚，若是下毒，決沒有看不出來之理！那麼這是誰下的毒呢？紛亂中，忽聽得符不疑哈哈笑道：「哈，這人下毒的本領真是高明，簡直比剛才這位道長毒死龍爪樹還要高明！」

　　天惡道人雙眼圓睜，怒道：「你這窮酸胡說什麼？」符不疑笑道：「我說這下毒的人比你還更高明，你不服氣嗎？」菩提上人驀然站了起來，冷冷說道：「我瞧就是這個人！」天惡道人使毒的本領，眾人均曾目睹，好些突厥武士早就懷疑是他，不過不敢說出來而已，這時菩提上人一說出來，立即便有好幾個武士跟隨著他，冷言冷語的向天惡道人盤問。

　　天惡道人勃然大怒，指著菩提上人斥道：「你放屁！」菩提上人冷笑道：「你是天下第一使毒高手，除了你還有誰？」天惡道人有點畏懼符不疑，剛才符不疑的冷言冷語，他敢怒而不敢發作，但對於菩提上人，卻還不怎樣放在心上，何況符不疑只是轉彎抹角的影射，而菩提上人則直言指斥是他，天惡道人如何按捺得住？但見他面色鐵青，菩提上人話猶未了，他便一抓抓來，暴怒喝道：「你有什麼憑據？你若說不出來，得給我磕頭賠罪！」

　　菩提上人早已防他毒掌厲害，見他一抓抓到，倏的避開，立即脫下袈裟，向他當頭一罩，也大聲喝道：「還要什麼憑據？場中除你之外，還有那個有這種下毒本領？你若不是心虛情怯，何須暴跳如雷？」

　　兩人從罵戰演為激戰，但聽得「嗤」的一聲，菩提上人的袈裟被撕成兩片，但天惡道人也給他掃得身形不穩，踉踉蹌蹌的倒退幾步。

　　菩提上人袈裟被他撕裂，怒火上升，再也顧不得他是客卿身份，袈裟再展，又是呼的一聲，向天惡道人罩下，這一下他運了精純的內功，柔軟的袈裟變成了鐵板一般，呼呼挾風，將天惡道人裹得風雨不透。

　　天惡道人內功稍遜，他一連發了幾記劈空掌，仍然解不開菩提上人的攻勢！亦是怒火攻心，牙根一咬，瞪眼喝道：「你當我怕你不成？你磕不磕頭？再不磕頭，休怪我手下無情！」就在這說話的當兒，他臉上突然現出了一層黑氣，雙掌拍出，帶起一股腥風，菩提上人但覺頭暈目眩，胸口脹悶，料不到天惡道人的毒掌，未接觸到身體，也居然這樣厲害，不禁大吃一驚，連連後退。

　　大汗的隨從見他們鬧得太過不成體統，急忙向大汗請示，大汗說道：「先把宮中各處門戶封閉，不可放任何人出去！」原來他記起了封牧野臨死之前的告密，說是李逸到了這兒，怕李逸趁這混亂的時機逃跑。吩咐了這件事情之後，跟著淡淡說道：「你們派兩個人將天惡道人請到後面暫行安歇吧。」這句說話的意思，大汗的隨從武士當然明白，乃是要他們助菩提上人將天惡制服，押到後面以待大汗審訊。不過大汗不好直說出來，所以用了一個客氣的「請」字。麻翼贊和恰克圖聽了大汗的吩咐之後，立即撲上前去，幫助菩提上人。

　　場中菩提、天惡二人鬥得正酣，這兩人都是身懷絕學，各有奇能，雖然交手不過幾招，但每一招都是險到了極點。他們都在全神貫注，對付對方，根本就聽不到大汗說些什麼，也不知道麻翼贊與恰克圖是奉命來的。

　　這時天惡道人正在施用腐骨毒掌的神功，將菩提上人迫開兩步，陡然間忽覺腦後風生，知是有人襲到，天惡道人怒道：「呸，好不要臉！」反手一掌，但聽得「蓬」的一聲，恰克圖那水牛般雄壯的身軀，竟自應聲飛起，跌出了一丈開外！麻翼贊是吐谷渾的第一名武士，武功十分了得，他使出摔跤絕技，腳尖一勾，上身一仰，將天惡道人的手肘架住，但天惡道人使了「千斤墜」的重身法，麻翼贊絆他不倒，說時遲，那時快，但聽得「嗤」的一聲，天惡道人的道袍吃他一爪抓裂，麻翼贊正要擒他，忽覺一股腥氣，衝上心頭，麻翼贊頭暈目眩，胸口脹悶，登時全身麻軟，天惡道人一個「蹬腳」，反身踢出，「咕咚」一聲，麻翼贊那瘦長的身軀，像一根木頭似的，也倒在地下了。

　　天惡道人回頭一看，認出麻翼贊與恰克圖二人，麻翼贊也還罷了，恰克圖可是大汗的衛士隊長，不禁大吃一驚，但這時菩提上人又已撲了上來，只聽得菩提上人喝道：「都不要上來，我非把這牛鼻子拿下不可！」原來菩提上人也不知道麻、恰二人是來勸架的還是來幫手的，以他的身份，實不願有人幫手，剛才天惡道人罵他以多為勝，已是大大的傷了他的面子，同時他也不願有人勸架，所以他喝令眾人不要上來。

　　天惡道人心頭一涼，想道：「恰克圖他也上來，難道是大汗疑心我了？」但菩提上人攻勢極猛，已不容他仔細思量，只好凝神應付。

　　大汗一看，只見恰克圖在地上哼哼唧唧，面目青腫，尚未爬得起來，但他還哼得出聲；麻翼贊卻似死屍般挺在地上，面色瘀黑，眼耳鼻口都滴出血水，顯然是中了天惡道人的毒掌，活不成了。

　　大汗因為天惡道人適才毒死龍爪樹，本來就已討厭了他，這時見兩個心愛的武士又被他所傷，更為惱怒，正想翻面，下令擒他，忽聽得守門的武士大聲叫道：「百憂上人到來謁見大汗！」

　　但見一個身材高大的和尚，披著紫紅色的袈裟，十分惹人注目，混亂中宮殿本來擠滿了人，但百憂上人身形所到之處，也不見他伸手推開阻路的人，那些人便似潮水一般，紛紛後退！有一些本領稍弱的更跌倒地上，顯然他們還來不及讓路，便給百憂上人所發的一股無形潛力所推倒了。這種最上乘的「沾衣十八跌」內功，連谷神翁夏侯堅這班人看了，也不禁暗暗吃驚！

　　百憂上人並不舉步飛馳，但晃眼之間，便已到了場心，這時天惡道人正在施展殺手毒招，掌挾腥風，向菩提上人猛襲。這兩大高手，全力爭持，除了注目對方之外，對旁邊一切，當真是到了「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的地步，百憂上人到來，場中那麼哄動，他們竟似絲毫未覺。

　　這時菩提上人亦已感到胸口脹悶，腥氣攻心，知道如此下去，縱然不被天惡道人的毒掌觸及，亦將必敗無疑。就在天惡道人施展毒招之際，他一咬牙根，也用了全力，痛下殺手，但聽得「呼」的一聲，掌風起處，桌倒椅翻，殿梁震動，掌力之強，有如排山倒海，眼看四掌相交，兩大高手，便將同歸於盡。

　　就在這剎那間，兩大高手都忽然感到身子一輕，立足不穩，但見百憂上人長袖一捲，當中一拂，天惡道人倒縱出一丈開外，菩提上人也踉踉蹌蹌的退了六七步才穩得住身形。這一下，全場高手，盡都震動，連符不疑也聳然動容，筷子在桌上一敲，贊道：「妙啊，妙啊！這老和尚當真是名不虛傳！」要知天惡菩提二人的掌力，足可開碑裂石，如今竟被百憂上人輕輕一拂，便將這兩大高手的掌力盡都化開，功力之深，實在比他剛才顯露的那一手「沾衣十八跌」還更驚人！

　　只聽得百憂上人斥道：「都是自己人，這樣拚命幹麼？」天惡道人生平只畏懼兩個人，一個是優曇神尼，一個便是百憂上人，對百憂上人的斥責，當然不敢發怒，囁囁嚅嚅的分辯道：「他、他胡賴我毒死魏王使者。」「魏王」是武承嗣的封號，百憂上人看了橫在地上的封祝二人的屍體，說道：「他們便是武承嗣的使者嗎？哦，果然是中毒死的！這個毒可是有點奇怪！」

　　早些時候，突厥大汗要菩提上人將「國師」的封號讓給百憂上人之時，菩提上人本來只是口服而心不服，如今見百憂上人的功力遠在自己之上，不由得心也服了。對百憂上人的斥責，也不敢發怒，低聲辯道：「是呀，上人，你也看出來了？你看這兩個使臣死得這樣奇怪，天下使毒的高手能有幾人？教我怎能不猜疑是他？」

　　百憂上人道：「你們且別吵鬧，待我再去仔細審視，天惡，你先把解藥取出來，把麻翼贊救了。」百憂上人謁見大汗，聽大汗說了封祝二人暴斃的情形，他自己又再去仔細審視，看了又看，臉上露出非常奇怪的神色，眼光向坐在首席之人掠過，冷冷說道：「是誰下的毒手？有這樣高明的本領，為什麼不敢站出來？」

　　符不疑嘻嘻一笑，捏了夏侯堅的手心一下，但就在這時，卻另外有一個人站了起來，大出眾人意料之外，這個人卻是百憂上人的大弟子陽太華！

　　百憂上人詫道：「甚麼，是你幹的嗎？」陽太華道：「不是，但我知道在這座宮殿之中，有一個人一定知道是誰幹的，我要密奏大汗。」百憂上人和他同到大汗跟前，陽太華道：「和程達蘇同來的那個上官敏，乃是李逸的化名，他不接受大汗的邀請，卻偷偷的改容易貌而來，顯然是存心和大汗敵對，這兩個中國使臣即算不是他毒死的，也必定是他的黨羽所為。請問大汗如何處置？」

　　原來程達蘇與陽太華兩人早已對李逸起了疑心，但還未確知他的身份；封祝二人則認出了「上官敏」就是李逸，不過他們要親自向大汗揭露，以便邀功，故此事先也瞞著程陽二人。想不到封牧野剛說出「李逸」二字，便中毒死亡，這卻便宜了程陽二人，他們聽了封牧野所說的話，當然立即便猜到了「上官敏」便是李逸了。大汗吃了一驚，心道：「這李逸膽子真大！」當下降旨說道：「只許生擒，不可傷他性命！」陽太華向程達蘇打了一個暗號，程達蘇便提起煙斗，站起身來。宮中筵開百席，陽太華與大汗的言語，除了與大汗相鄰的首席諸人之外，其他的人，都聽不見，只見大汗神色緊張，人人心中納罕。

　　李逸正自心亂如麻，忽見程達蘇向他走來，心中已知不妙，強自鎮定，站起來迎接，問道：「程幫主有何吩咐？」程達蘇端起了一個酒杯，說道：「老夫有眼無珠，不識殿下，特地賠罪來了！」李逸這一驚非同小可，急忙說道：「程老幫主喝醉了麼？」程達蘇哈哈笑道：「今日幸識殿下，雖醉何辭？來，來，來！我先向殿下敬酒一杯！」說時遲，那時快，但見他舉杯飲盡，突然張口一噴，一股酒浪好似白浪般射出，向李逸的「太陽穴」衝來，同時酒杯飛出，打李逸臂彎的「曲池穴」，程達蘇的打穴功夫出神入化，這兩下正是他的平生絕技，但聽得「噹啷」一聲，那酒杯正中李逸的臂彎，裂成幾片，那股酒浪也射中李逸的額角，李逸一個踉蹌，登時跌倒。

　　南宮尚的席位與李逸相鄰，見李逸突然被程達蘇打倒，大驚失色，急忙說道：「他確是李逸，但他化名而來，卻有因由，他是投奔大汗來的，大哥，你誤會了！」程達蘇喝道：「蠢東西，你識得甚麼？他是搗亂來的，連你也脫不了關係，你還敢為他求情！」一掌推開了南宮尚，彎下腰來，便要擒拿李逸。

　　程達蘇只道李逸已被他打中穴道，這一下還不是手到拿來，那知他的手指尚未觸及，李逸突然一個「鯉魚打挺」躍了起來，但見青光一閃，「唰」的一聲，程達蘇冷不及防，饒是他本領高強，閃避得快，右手的食指已被李逸的寶劍削了！

　　原來李逸的本領雖然尚不及程達蘇，但他所學的卻是正宗內功，程達蘇被南宮尚阻了一阻，雖然不過一盞茶的時刻，但李逸已趁此時機，運氣衝關，自行解開了穴道。

　　程達蘇被削去一隻手指，勃然大怒，煙斗一磕，立刻便照李逸的頂門打下，李逸橫劍一封，但聽得一片金鐵交鳴之聲，震得耳鼓嗡嗡作響，程達蘇這支煙杆乃是百煉精鋼，加上他深厚的內功，李逸的寶劍削它不斷。

　　南宮尚急得滿頭大汗，卻是不敢阻攔，那班赴宴的武士們不知他們是為了什麼事情，在這森嚴的宮殿之中，自是不敢隨便插手，見他們打得激烈，都紛紛避開，抱著看熱鬧的心情，看他們惡鬥。

　　武玄霜絕對料想不到李逸竟也敢來參加這個武士大會，剛才聽得陽太華的密奏，吃驚不小，但還不敢相信；這時一見李逸動手，認出了他的那把寶劍，也認出了他的那手峨嵋劍法，果然真是李逸！她本要避開李逸的，卻終於還是在這裏見面了。

　　程達蘇的打穴功夫出神入化，但見他的那支煙杆夭矯如龍，乘隙即入，不須多久，李逸只有招架之功，武玄霜暗暗叫苦，但她現在乃是王妃身份，在大汗跟前，毫無辦法。只有極力抑制自己，不敢叫大汗瞧出來。

　　她雖然極力壓制，神色之間仍是掩飾不住。大汗好生詫異，望著她道：「卡洛絲，你怎麼啦？有什麼不對？不必害怕，他們不會打上這兒來的。我是想看看這兩個人的本領，你害怕，我就叫菩提上人出去，將那個李逸趕快擒下，結束了這場比試吧。」

　　武玄霜稍定心神，說道：「沒甚麼，我不是害怕，我是有點疑惑！」大汗道：「怎麼？」武玄霜道：「剛才那個中國使臣，似乎說他是武則天的什麼人，武則天不是中國的女皇帝嗎？」大汗道：「是呀！」武玄霜道：「你剛才又說這個李逸乃是大唐的王孫，那麼他應該與武則天作對才是，怎麼那個中國使臣又說他是武則天的人？」

　　其實封牧野臨死之前所說的那句話，指的乃是武玄霜，也正是因為他突然認出了武玄霜，驚恐過度，所以未曾把話說完，便心臟爆裂而死。武玄霜當然也知道封牧野說的是她，她故意扯到李逸頭上，用意正是要為自己遮掩。

　　那知大汗對她沒有疑心，天惡道人卻早已對她猜疑了。大汗說道：「這個李逸他雖是大唐王孫，但不肯歸順於我，或者真是武則天派來的也說不定。權力之爭，難說得很，你看那武承嗣是武則天的侄兒，他不是也派了使臣來要我將來扶助他做皇帝嗎？」武玄霜聽出大汗絲毫沒有疑心她，放下了心頭一塊大石，暗暗盤算用什麼方法才可以去救李逸，但她無意之間，眼光一瞥，卻見天惡道人也正在用一種奇異的目光看著她！

　　天惡道人越看越是起疑，他早已看出武玄霜是個極有本領的女子，這時又聽出她的聲音好熟，竟似在那兒見過以的，心中想道：「剛才封牧野分明是面向她，說出『你，你是武則天的，的──』那幾個斷斷續續的字眼，可惜這一句話沒有說完，但揣度意思，這個『你』字指的不應該是李逸，而應該是這個王妃，她是武則天的什麼人呢？是武則天派來的奸細還是與武則天有勾結的人？但她身份卻是突厥屬國的一個公主，而且是大汗新娶的王妃。要說她是武則天的什麼人，這簡直是不能想像的事！」天惡道人雖然大膽猜疑，卻怎樣也還不敢想到她便是武玄霜。

　　武玄霜忐忑不安，向大汗耳語道：「這個道士賊忒忒的一對眼睛直看著我，我有點害怕。」大汗也注意到了，他對天惡道人毒死龍爪樹一事，本來就不高興，這時見他對王妃這樣無禮，更為惱怒，但以大汗的身份，又正在招納能人的時候，一時不便發作，於是冷冷的瞟了天惡道人一眼，卻對百憂上人說道：「大師可瞧出了是什麼人毒斃使臣的麼？哼，哼！這毒藥下得好厲害，無論如何，今日必須先查出這個下毒的人！」言下之意，自是猜疑下毒的便是天惡道人，他怕百憂上人與天惡道人友好，予以庇護。

　　百憂上人一直就在審查這兩個使臣的死因，他剛才伏在地下，聞了封祝二人流出來的血液的氣味，這時方站起身來，正皺著眉頭思索。

　　大汗向他一問，他突然雙眼放出光芒，應聲答道：「不錯，瞧出來了。這兩個使臣不是死於毒藥！」大汗急道：「你瞧出來了？是誰？」恰克圖也問道：「怎麼，不是毒藥？那又怎麼會七竅流血，當場暴斃？」

　　但見百憂上人神色凝重，緩緩說道：「且待我先找出行兇的利器。」突然把封牧野的屍體翻轉過來，掌心對著他背心的「大椎穴」一按，雙指拈起了一枚三寸長短的梅花針，接著依法施為，在祝見章的「大椎穴」也拈起了一枚梅花針，這一下自大汗以至首席諸人均是大吃一驚，大汗驚的是那個施放毒針的人竟是如此厲害，滿堂高手眾目睽睽，竟然被他神不知鬼不覺的連殺二人，要是這個人偷偷的向自己射一口毒針，那還了得？首席幾個頂兒尖兒的武學大師吃驚的卻是：百憂上人的內功竟然精妙如斯，掌心一按便能吸出毒針，這手功夫，他們自問都辦不到。

　　百憂上人說道：「這梅花針不是天惡的東西，他用的透穴神針，我能夠分別！」說了這兩句話，便將那枚梅花針擺在掌心，走到夏侯堅的身邊，突然問道：「你便是金針國手夏侯堅麼？老衲久仰了！」

二四　是真豪傑傲王侯

　　夏侯堅道：「上人大名，如雷貫耳，老朽也久仰了！」百憂上人哈哈笑道：「今日幸會，咱們親近，親近！」驀然伸出手來，似是要與夏侯堅握手為禮，實是一招極厲害的大擒拿手法，而且暗藏著極陰柔而又極強勁的小天星掌力。

　　符不疑忽地站了起來，嘻嘻笑道：「我老符也不是無名之輩，上人你就不『久仰』我麼？來，來！咱們也親近、親近！」他搖著一把摺扇，插進兩人中間，剛好百憂上人向夏侯堅一抓抓下，被符不疑一擋，但聽得「哢嚓」一聲，火花四濺，符不疑那把摺扇乃是百鍊精鋼所打成的，被百憂上人一抓，竟然折斷了兩根扇骨，而且鐵扇和他的手指相觸，竟然發出金屬的鏗鳴之聲，迸出火花，百憂上人的鐵指功夫，當真是到了震世駭俗的地步。

　　符不疑怒道：「好呀，我與你親近，你卻損壞了我的扇子，無禮如斯，我老符還未見過！」鐵扇一合，向百憂上人一戳。他說話之時，好像生氣之極，身軀劇烈顫抖，那一柄鐵扇，隨著他手腕的顫抖，登時化成了十幾柄扇子，就在這眨眼之間，連襲百憂上人的十三處大穴。百憂上人也不禁心中一凜，他一抓抓去，這一次竟然沒有抓著，但聽得「卜」「蔔」兩聲，百憂上人右腰的「居謬穴」和小腿的「陽陵穴」已吃他戳了一下，百憂上人怒吼一聲，左掌迅即連環拍出，符不疑用的是重手法打穴，想不到百憂上人的內功已練到差不多近似「金鋼不壞」之體，雖然被他戳中兩處大穴，也不過僅僅一陣酸麻而已。

　　符不疑的鐵扇急切之間收不回來，眼見他這一掌有如迅雷擊到，無法躲避，不假思索，只有硬接，雙掌相交，只聽得「篷」的一聲，符不疑給他震得倒退了五六步，而百憂上人的身軀也晃了兩晃，所披的大紅袈裟，好像遇到強風，翻捲起來！

　　大汗忙道：「兩位請慢動手！上人，這是怎麼一回事？用毒針殺死那兩個使臣的究是誰人？」百憂上人指著夏侯堅道：「就是這個老兒！」又指著符不疑道：「這是他的黨羽，請大汗傳旨，將這兩人拿了。」

　　夏侯堅道：「大汗聖明，老夫只會醫人，不會毒人。」大汗因夏侯堅醫好龍爪樹，又曾聽說默啜太師的兒子也是他醫好的，對他頗有好感，當下半信半疑，問百憂道：「上人怎麼知道是他？」百憂上人道：「他號稱金針國手，能用金針救人，也能用金針殺人，我看一定是他，準錯不了！」武玄霜悄悄在大汗耳邊說道：「那兩個使臣死時，百憂上人還未來呢！」大汗一聽，心中想道：「不錯，他並未眼見，莫要冤枉了好人。」但又不好駁斥百憂上人，正在這時，忽聽得殿下一聲尖叫。

　　武玄霜一看，卻原來是李逸受了傷。由於百憂上人在殿上指證夏侯堅暗殺使臣，眾人對李逸的惡戰不大注意，如今聽得李逸那聲慘叫，又把目光集中這兩人身上。

　　李逸是給程達蘇的鐵煙杆戳傷的，他們惡戰了五十來招，李逸陷身險境，周圍都是敵人，饒是他如何膽大，也不免有點心慌，一個疏神，剛避開了程達蘇一記打穴，卻不料他突然倒轉煙杆，拿來當作小花槍用，一戳戳中了李逸的腰部，登時血流如注，染紅了半幅衣裳。

　　武玄霜目睹李逸受傷，禁不住心頭大震，花容失色，大汗以為她不敢看流血慘像，見李逸還在拚死惡鬥，程達蘇在一時之間，似乎尚未能將他擒下，便對百憂上人說道：「請國師先把這姓李的拿下來吧，姬子心慈，不忍見他再流血了。」武玄霜聽得大汗這樣吩咐，更是吃驚。

　　百憂上人甚為不悅，淡淡說道：「殺雞焉用牛刀？暗殺使臣這樁事情還未處置呢，請示大汗，這兩個人究竟要不要拿來審問？」大汗本來不大相信是夏侯堅暗殺的，他剛才吩咐百憂上人去拿李逸，用意就在暫時緩和他們的爭執。但百憂上人迫得甚緊，大汗只得說道：「好吧，那就請夏侯先生與天惡道長對質。」話中之意，即是認為天惡道人也有嫌疑，故此要他們二人「對質」。

　　天惡道人心頭火起，朗聲說道：「貧道誠心來助大汗，不想反令大汗見疑，既然如此，貧道告退！」夏侯堅也趁勢發怒道：「符老兄，咱們遠道投奔，卻被人當作犯人，你說如何？」符不疑嘻嘻笑道：「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咱們都走了吧！那位大和尚要來捉拿，儘管來吧！」

　　百憂上人一把拉著天惡道人，怒氣沖沖的說道：「大汗請早定奪，究竟是要他們還是要我們？若然不將這兩個兇手拿下，咱們三人都走！」

　　混亂中，忽聽得「咕咚」一聲，程達蘇忽然被李逸刺中，倒於地下。這一下來得太過突然，程達蘇本已占盡上風，卻忽然中劍重傷，大出眾人意外，菩提上人暗裏留神，看得清楚，失聲嚷道：「唉，當真是那老兒發的梅花針！」

　　大汗呆了一呆，他雖然不滿意百憂、天惡二人的無禮態度，但一想到底是他們可靠得多，符不疑與夏侯堅與他們相比，總是「外人」，即算不是兇手，也不能為了兩個外人而將百憂上人得罪。於是當機立斷，嗆啷一聲，擲杯於地，喝道：「將這兩人拿下！」

　　眾武士紛紛擁上，符不疑哈哈大笑，說道：「老子要來便來，要去便去，你們留得住麼？」大袖連揮，啪啪兩聲，將兩個身材高大的武士甩出一丈開外。夏侯堅趁這混亂的形勢，把手一揚，飛起了一團煙霧。

　　煙霧迷漫之中，只見黑影幢幢，四處亂竄，面目真相，不能辨認，眾武士又怕這是毒煙，紛紛走避，夏侯堅便趁這時機去救李逸。可是殿內人數太多，擁擠推塞，一時之間，還未能搶到李逸的身邊。

　　百憂上人一聲吼道：「那裏走？」一連發出幾記劈空掌，掌挾勁風，將煙霧蕩開，天惡道人喊道：「這不是毒煙，不用害怕！」夏侯堅的暗器囊中，本來也有有毒的藥散，但他不願多傷無辜，所以不用。

　　說時遲那時快，百憂上人身形一起，倏然間就撲了到來，符不疑鐵扇一揮，疾點他的虎口寸脈，百憂上人手腕一翻，飛腳踢去，符不疑趁他換招之際，腳步一滑，立刻向後滑出丈餘，他頭也不回，在他身後的兩個突厥武士便已給他的肘鎚撞暈，身法之怪，招數之奇，令得百憂上人亦是不禁暗暗歎服。

　　百憂上人一擊不中，側身繞步，又搶到了夏侯堅身旁，夏侯堅駢指一戳，但聽得「蔔」的一聲，夏侯堅凌空飛起，在半空中接連翻了兩個筋斗，落到了一張桌上，登時把那張桌子踏碎，桌上的杯盤碗碟，如冰雹一般飛落，周圍七八個武士都給碎片割傷，符不疑哈哈大笑，與夏侯堅並肩外闖，闖出了大殿。

　　原來百憂上人用的是金剛掌力，夏侯堅用的則是一指禪功，百憂上人自恃已練到將近「金剛不壞」之軀，不畏點穴，那知夏侯堅的「一指禪功」可以洞金裂石，指掌相交，百憂上人心頭大震，全身酥麻，可是夏侯堅也給他的掌力震得飛了起來，雙方換了這招，可以說恰好是棋逢敵手，不分上下。

　　百憂上人真氣一運，解了夏侯堅的指力，喝道：「太華，你去捉那小子，天惡、滅度，咱們三面合圍，絕不能讓這兩個老匹夫走掉。」

　　陽太華是百憂上人的首徒，聽得師父的吩咐，剛剛邁動腳步，在他身邊的谷神翁忽然一聲笑道：「我替你效勞吧！」手掌一按，陽太華大吃一驚，叫道：「谷老盟主，你，你也是他們一路的嗎？」話猶未了，已給谷神翁一掌打翻。

　　谷神翁拔出雙劍，吞吐抽撒，左右盤旋，儼如玉龍夭矯，靈蛇飛舞，但聽得一片叮叮噹噹的金鐵交鳴之聲，近著他的，給他的雙劍一磕，兵刃登時脫手飛去，谷神翁是名振宇內的三大劍客之一，展開了精修數十年的躡雲劍法，真是如臂使指，不論寬敞之地，狹窄之處都可運用自如，大殿內雖然擠滿了人，但他專揀敵人罅隙進攻，翻身進劍，飄忽如風，劍到人到，恍惚見影而不見人，左面一兜，右面一繞，似東實西，似南實北，移步換形，發招易位，殿中武士雖多，竟然攔他不住！

　　滅度神君見勢不好，他本來是奉了百憂上人之命，要他去參加圍捕符不疑和夏侯堅的，這時見谷神翁突然發難，殿中並無高手阻攔，生怕他乘機傷了大汗，只好暫時將百憂上人的命令擱下，趕上前去對付谷神翁。

　　谷神翁喝聲「來得好！」搶先踏上一步，一腳踢翻一個武士，阻了他一阻，迅即反手一劍，刺滅度神君的胸口「璿璣穴」，他在以寡敵眾，形勢非常緊張的情況下出劍刺穴，竟是不差毫黍，滅度神君贊道：「谷老兒的躡雲劍果然名不虛傳！」藥鋤霍地一劈，「噹」的一聲，雙方都討不了便宜。谷神翁身形一閃，迅即變招，霎眼之間，連攻了滅度神君三劍，滅度神君將辟雲鋤的鋤法展開，上使「雪花蓋頂」，下使「枯樹盤根」，把全身防護得風雨不透。谷神翁的劍法雖然凌厲之極，卻也無隙可入。谷神翁心想：「滅度神君是域外三凶中最弱的一個，居然也這麼了得，看來今日非捨了性命，不能衝出去了。」

　　以谷神翁的本領，本來稍勝滅度神君一籌，但非到三五百招之後，也不易分出勝負，在這樣情形之下，谷神翁那敢戀戰，他眼光一瞥，見李逸也已逃出了門外，心頭一寬，立即施展移步換形，發招易位的功夫，避強擊弱，連傷了旁邊的幾名武士，殿中人數太多，自相擁擠，滅度神君有所顧忌，反而受了牽制，攔不住谷神翁，不久，便給他衝出殿外，滅度神君緊跟著追了出去。

　　這時，夏侯堅與符不疑早已到了外面，外面乃是大汗的御苑，眾武士堵塞各處通道，讓出了一大片空地，百憂上人與天惡道人搶過前頭，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但聽得百憂上人大喝一聲，袈裟一展，儼如一片紅雲，首先向夏侯堅當頭罩下，夏侯堅剛才以指換掌，雖然並未吃虧，但他也自知這是百憂上人輕敵所致，論到功力的深厚，自己尚是不如百憂上人，見百憂上人拚了全力，猛撲而來，不敢硬接，當下施展了一招最上乘的輕功身法，一個「細胸巧翻雲」，向後倒縱，那知百憂上人竟如影隨形，叱吒一聲，跟著他也縱起來，掌勢凌空打下；符不疑發聲怪笑，身形如箭，忽地平空竄起，扇頭點他的虎口穴道，這一來，百憂上人的掌勢若然按實，夏侯堅非得重傷不可，可是百憂上人也必然要被符不疑點中穴道。他剛才領教過符不疑重手法點穴的功夫，自己雖然練有「金剛不壞」的身法，在這樣凌空硬接，無可卸力的情形之下，也是不易抵擋，這三人都是當世一等一的高手，大家的本領都已到了能發能收，隨心所欲的境界。心念一動，倏然間便即分開，三個人分向三個方向落下。其中夏侯堅恰好落在天惡道人的身邊。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天惡道人乘他立足未穩，拂塵一展，立即向他迎面拂去。這一招正是天惡道人的殺手絕招，但見拂塵迎面散開，千絲萬縷，一齊罩下，塵尾雖然是極輕柔之物，但經他內力所注，竟似化成了無數利針，刺夏侯堅的面上雙睛、耳孔、鼻竅，這一下突如其來，狠辣之極，天惡道人料想夏侯堅武功雖高，也難防備。那知夏侯堅在半空中翻身落下之時，早已覷準了天惡道人，料到他有此一招，有心要給地一點厲害，就在那拂塵罩下，間不容髮之際，他忽地張口一吹，登時塵尾飄飄，有如柳絮隨風，都拂了開去。說時遲，那時快，夏侯堅反手一掌，「篷」的一聲，打中了天惡道人的身體。

　　天惡道人晃了兩晃，面色灰白，卻怪聲笑道：「夏侯老兄，真有你的，我再試試你的解毒本領。」原來以天惡道人的本領，夏侯堅一掌雖然厲害，他也還可以避開，他是有意讓他打中，令他中毒的。

　　夏侯堅一掌打下，但覺掌心麻癢，登時手臂腫了起來，夏侯堅取出三枚金針，一插脈門虎口，一插臂彎「曲池穴」，一插腋窩「玉虛穴」，手法乾淨俐落，冷笑說道：「你的腐骨神功，豈能奈我何哉？」把手一揚，掌中扣著的一篷金針，倏的飛出，化成了十數道光芒，向天惡道人射去。

　　天惡道人料不到他中毒之後，出手還這樣快捷，百忙中也打出了一篷透穴神針，但聽得嗤嗤之聲，不絕於耳，金針銀針互相碰擊，紛紛墜地，他們二人的功力本來旗鼓相當，可是天惡道人因為適才曾與菩提上人比拚內力，有所損耗，較量起來，稍稍吃虧，他的透穴神針沒有一口能近得了夏侯堅，而夏侯堅的金針卻有幾口射到他的身上。

　　百憂上人正在與符不疑惡戰，一見天惡道人形勢不妙，立即飛身掠起，疾忙趕來，人未落地，半空中一個劈空掌便把夏侯堅的金針都震落了，天惡道人這才不至於被金針射入穴道。符不疑功力稍遜於百憂上人，但天惡道人受傷之後，卻稍遜於夏侯堅；而滅度神君又因要對付谷神翁，以至域外三凶合圍的計劃不能實現。百憂、天惡合戰符不疑與夏侯堅，剛好旗鼓相當，打成平手。這四人都是頂兒尖的角色，掌風起處，打得砂飛石走，其他的武士，只有旁觀的份兒，那敢插進手來？

　　這時李逸也已打出了御苑，但他在數十突厥武士圍攻之下，卻未能與符不疑他們會合一齊，李逸拚死惡鬥，加上他所使的又是一把削金切玉的寶劍，當者披靡，惡鬥移時，他雖然又受了好幾處傷，可是突厥武士中劍倒地的竟有十數人之多，人人膽寒，都不敢過份迫近。激戰中忽見陽太華追了出來，谷神翁吃了一驚，心道：「他吃了我的一掌，居然沒有受傷，這回李逸可要糟了！」他和李逸的師父尉遲炯乃是八拜之交，這回是特為救李逸來的，可是他被滅度神君纏得甚緊，他的功力雖然稍勝滅度神君一籌，急切之間，卻是擺脫不了。

　　陽太華一到，圍攻李逸的武士兩邊讓開，陽太華衝到了李逸的面前，左掌割了一個圓弧，右掌倏的穿出，用的正是一招極厲害的大擒拿手法，要硬搶李逸的寶劍，李逸反手一劍，但聽得「噹」的一聲，寶劍竟給他的手指彈得歪過一邊，說時遲，那時快，但見他的手掌已拍到胸前，李逸拚了全力，左掌猛擊，右手的寶劍一提一翻，同時疾刺他的膝蓋，雙掌相交，李逸大叫一聲，虎口竟然震裂流血，方道不妙，卻聽得「咕咚」一聲，陽太華先已倒在地上。

　　陽太華是百憂上人的首徒，若論功力，比李逸要勝一籌，何以他眼看便能取勝，卻反而敗了？原來他吃了谷神翁一掌，元氣大傷，不過仗著百憂上人所授的獨門內功，提起精神，凝聚真力，表面上看不出受傷的跡象。這一下和李逸硬碰硬接，李逸身上雖然也受了幾處傷，傷的不過皮肉，真力沒有怎樣耗損，所以硬碰之下，陽太華吃虧更大，不但口吐鮮血，膝蓋也被李逸一劍刺穿。

　　可是李逸也傷得不輕，他左手虎口破裂，只剩下一條手臂好用，突厥武士趁勢猛攻，李逸咬緊牙根，拚死血戰，仗著他那柄無堅不摧的寶劍，又殺傷了幾人；那些突厥武士見他如此兇猛，倒是不敢過份迫近。但李逸自己知道，他已是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氣力衰竭，無論如何也不能突出重圍了。

　　正在危急之際，忽聽得南宮尚叫道：「殿下休慌，南宮尚護駕來了！」聲到人到，嗖、嗖、嗖幾口飛刀，擲入人叢，將圍攻的武士迫開，李逸大喜，叫道：「好，咱們並肩衝出，與符老前輩會齊。」

　　話猶未了，南宮尚已到了他的面前，忽地一聲冷笑，說道：「請你與大汗會面吧！」驀地把手一揚，一柄飛刀，電射而出，李逸做夢也想不到他突然叛變，施用詭計傷人，距離又近，如何躲閃得開？百忙中，他一個「盤龍繞步」，身形剛剛轉了半個圓圈，只聽得哢嚓一聲，飛刀已插進了他的背脊。李逸叫道：「南宮尚，你好！」登時像一根木頭般跌倒了！

　　南宮尚笑道：「殿下請恕我無禮！」俯下身軀，把李逸扶起，就在這剎那間，忽聽得李逸一聲大喝：「叛賊拿過命來！」突然一個「鯉魚打挺」，翻身跳起，劍光一閃，「波」的一聲，寶劍竟自南宮尚的前心插入，穿過後心！

　　李逸拔出寶劍，哈哈大笑，眾武士見他身受重傷，仍然一劍把南宮尚殺了，相顧駭然，一時之間，被他嚇住，竟不敢上前。陽太華卻聽出他的笑聲中氣不足，見眾武士不敢上前，罵聲「膿包」，他功力深湛，右膝膝蓋雖被李逸寶劍刺穿，單足支地，仍能一躍而起，在半空中一個盤旋，用了一招七禽掌法，向李逸後心狠狠擊下，李逸倏的轉身，飛劍出手，化成一道長虹。陽太華料不到他竟會扔出手中的兵器，在半空中閃身不易，還幸他應變得快，本領也確屬高強，百忙中左腳朝右腳腳背一踏，硬生生的在半空中倒退數尺，饒是如此，左掌掌心也被李逸的飛劍穿過了！

　　李逸哈哈大笑，笑聲卻越來越弱，就在陽太華倒地之後，他身軀搖晃，也在笑聲中倒下地了。武士們起初還以為他是誘敵之計，後來見他動也不動，又見他寶劍已經出手，減了顧忌，這才敢一擁而前，李逸毫無抵抗，原來他已力竭筋疲，在殺了南宮尚，重傷了陽太華之後，再也無能為力了。

　　谷神翁距離較近，見李逸被擒，又驚又怒，大喝一聲，雙劍疾起，左一劍「客星犯月」，右一劍「劃破天河」，這雙劍連環疾刺，正是他躡雲劍法的殺手神招，滅度神君抵擋不住，但聽得噹的一聲，火花四濺，他手中的辟雲鋤幾乎給震得跌落，谷神翁劍身隨進，大喝道：「你讓不讓路！」滅度神君見他神威凜凜，不禁心怯，連忙退步，退得稍慢，「嗤」的一聲，臂膊竟給他的劍鋒劃過，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傷口。

　　可是谷神翁也遲了一步，李逸已給武士們架走了，他正待追去，百憂上人已趕了到來，袈裟一展，摟頭罩下，谷神翁力透劍尖，一招「舉火撩天」，雙劍齊出，忽覺劍鋒所觸之處，軟綿綿全不受力，吃了一驚，倏然間一股極大的潛力壓來，谷神翁用盡全力，雙劍竟然不能移動。

　　滅度神君見百憂上人來援，膽氣又壯，舉起藥鋤，便向谷神翁的背後襲擊，可是就在這時，符不疑亦已趕到，滅度神君忽覺微風颯然，急忙抵擋，說時遲，那時快，但聽得「蔔」的一聲，他的手腕已給符不疑的鐵扇敲了一下，辟雲鋤登時墜地，符不疑嘻嘻笑道：「一個抵一個，你也給我拿過命來！」鐵扇一合，扇頭戳向他胸口的「巨闕穴」，這「巨闕穴」乃是人身死穴之一，若給戳中，焉有命在？

　　這時百憂上人對谷神翁，已是完全占了上風，只要再加重壓力，不難將谷神翁制服，可是滅度神君遭危，他豈能坐視不救，這幾個人的武功都已到了爐火純青之境，心念一動，各自使出了絕險的奇招！

　　但見百憂上人呼的一聲，轉了一個方向，將袈裟拋出，袈裟挾著勁風，宛如一片驚濤急浪，向符不疑疾捲而來，符不疑硬生生的在半空中一個轉身，避開了袈裟的突襲，改了方向，翩如飛鳥般的向百憂上人衝去，百憂上人用了「千斤墜」的重身法，雙指搭著符不疑打來的鐵扇，登時將符不疑猛衝之勢阻住，但他的上身也不禁晃了兩晃。

　　谷神翁身上的壓力一鬆，登時使出了移步換形，變招易位的功夫，一劍向滅度神君搠去，滅度神君也好生了得，就在符不疑被袈裟迫開的那一瞬之間，他已拾起了兵器，辟雲鋤橫胸一擋，架開了谷神翁的長劍。天惡道人與夏侯堅相繼趕來，三對高手，會合一齊，直殺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域外三凶這邊，滅度神君和天惡道人都受了傷，雖然不很嚴重，內力卻已不繼；這一邊，夏侯堅中了天惡道人的「腐骨神功」，雖然他立即用金針解毒，但在激鬥之下，真氣難以凝聚，毒勢漸漸的在體內蔓延，時間一長，亦自覺得頭暈目眩，暗叫不妙；而谷神翁因為適才與百憂上人硬拚內力，虧耗甚大，招數發出，也漸漸覺得力不從心。不過，雙方都有了兩個人受傷，仍然是個相峙之局，難分高下。

　　激戰中符不疑突然使出兩記狠招，猛襲滅度神君，滅度神君是域外三凶中最弱的一環，招架不住他那神妙無方的點穴手法，被迫連連後退。符不疑嘻嘻笑道：「酒醉飯飽，架也打得夠了，多謝主人盛情招待，咱們告辭。」夏侯堅與谷神翁心想，李逸在今日是無論如何也救不出來了，他們都受了傷，寡不敵眾，再戰下去，只怕自己也脫身不了，於是夏侯堅施展金針刺穴的絕技，谷神翁施展移形易位的功夫，由符不疑殿後，抵擋百憂上人的追擊，三人合力，齊向外闖。

　　武玄霜伴著大汗坐在殿上，她看不清楚外面的情形，但聽得高呼酣鬥之聲，震耳欲聾，心中著急之極，好在大汗這時也在全神注視外面的激戰，沒有留意她的面色。過了一會，有人上來報道，李逸已重傷受擒，武玄霜這一驚非同小可，突厥大汗則喜氣洋洋，急忙吩咐道：「不要傷了他的性命，這個人我還有用，趕快將他抬進宮裏去，吩咐御醫給他急救。」吩咐完畢，斟了一杯酒給武玄霜道：「妃子你喝一杯酒壓驚！」忽見武玄霜面色蒼白，大汗道：「別怕，別怕，這場亂事就過去啦！」武玄霜道：「外面廝殺之聲太過駭人，首惡已擒，其他的人就讓他們走吧。」大汗道：「妃子說得是，是不必迫他們作困獸之鬥了。」便傳令下去，叫百憂上人不必追趕。

　　百憂、天惡、滅度三人之中，只有百憂上人尚未曾受傷，其實他們亦已有點心怯，不過為了身份威名，不得不作勢追趕而已，大汗傳下令來，正合他們的心意，立即回轉大殿，向大汗覆命。其他的人，誰敢去攔阻符不疑他們？虛張聲勢，鬧了一會，符不疑等一行三眾，早已打破了御苑的角門，闖出去了。

　　這一場盛宴被他們一鬧，當然是興味索然，不過，幸而擒了一個李逸，挽回了些少面子，大汗當即傳旨罷宴回宮，武士大會，要留到明日再正式舉行了。

　　武玄霜陪伴大汗回到內宮，大汗對她甚是抱歉，說道：「今日是你我佳期，想不到在華堂之上，盛筵之中，被那幾個南朝蠻子胡鬧一場，真是大煞風景，現在我又要審問那個李逸，不能陪伴於你，妃子你縱然不埋怨我，我心中亦覺不安。」

　　武玄霜道：「大汗你有正事要辦，不必顧我。那個南朝蠻子是個很重要的人麼？大汗你要獨自審訊他？」大汗道：「他是唐室的王孫，我是怕你不耐煩聽我審問，看你也有點疲倦了，所以想讓你歇息歇息，待我審問完畢，立刻回來陪你。」

　　武玄霜道：「大汗對我這樣體貼入微，我非常感激。但今日是你我佳期，若大汗不嫌我在旁阻礙的話，我願意陪你審問。」大汗心中甜絲絲的，笑道：「我只是怕你不感興趣而已，難道還怕你洩露機密麼？你願意陪我審問，那是最好不過，我其實也是不願片刻離開你啊！」說著說著就挨近過來，將武玄霜的玉手輕輕揉搓，武玄霜但覺大汗身上那一股膻腥氣味，直衝鼻觀，暗暗皺眉，心中想道：「現在讓你占點便宜，等下可要你大吃苦頭。」

　　大汗叫一個侍衛去將李逸提來，過了一會，那侍衛回來報道：「那個南蠻子的血已止了，現在正替他裹傷，等下就來。這是繳獲的寶劍，獻給大汗。」

　　大汗接過李逸那把寶劍，拔劍出鞘，隨手一揮，將一個三足銅鼎斬斷了一足，嘖嘖贊道：「真是寶劍！」武玄霜心想：「李逸的寶劍可不能落在他的手中。」便也笑道：「大汗蓋世英雄，有了這把寶劍，真是相得益彰。我雖然不懂寶劍，但看這把劍鞘，也知是價值連城的寶物。」那劍鞘鏤金刻玉，綴以明珠，寶氣珠光，耀人眼目，武玄霜拿起來看了又看，作出了一副愛極不忍釋手的神氣。

　　大汗哈哈笑道：「可賀敦愛它，我就將這把劍賜給你佩戴吧。」武玄霜道：「嗯，這怎麼成？」大汗道：「反正佩在你的身上，也就等如在我的身上一般。漢人說寶劍贈英雄，我而今以寶劍贈美人，哈哈，豈不更是千秋佳話？」

　　武玄霜嫣然一笑，接過寶劍，道了聲：「多謝大汗。」突厥大汗眉開眼笑，說道：「漢人有句成語，大意是：美人一笑，足以傾國傾城，我只用一把寶劍，就贏得了妃子的歡心，那是太值得了。」

　　武玄霜故意問道：「那個李逸適才大鬧宮廷，大汗可要處死他麼？」大汗道：「不，我留著他還有用處呢。他是唐室的王孫，若能歸順於我，將來我打進中原，那些效忠唐室的臣民，一定會幫我打現在在位的中國的女皇帝。你大約也聽說過吧，現在中國的女皇帝名叫武則天，唐朝的皇帝寶座就是給她篡奪了的。」武玄霜道：「聽說過了，武則天以一個女人而能做到皇帝，也算得女中英傑了啊！」大汗道：「可不是嗎？所以我才想到要利用李逸。」武玄霜道：「這個李逸，不知他可肯依從？」大汗道：「我正為此擔憂，看來這個李逸倔強得很。我曾派人去請他出山，他不接納，今日反而來給我大鬧一場。」武玄霜道：「他敢在武士會上大鬧，當真是一個不怕死的人！既然他死都不怕，那麼還有何事可以令他屈服？」大汗道：「他不怕死，但是我也還有法子治他。」武玄霜道：「什麼辦法？」大汗道：「他的兒子，在我掌握之中。」當下，便將他怎樣設計、怎樣派遣武士劫走李逸的兒子等等事情，都對武玄霜說了。

　　武玄霜眼珠一轉，裝作替大汗想計策的神氣，說道：「這個法子很好，那麼，等下大汗審問李逸之時，不如就把他的兒子也拿來，讓他瞧見。父母愛子之心，人皆有之，他瞧見自己的孩子，心腸還不軟嗎？」大汗拍掌笑道：「妃子，你設想得真周到。對，就是這個辦法，不怕他不就範了。」當下，立刻派人去提李逸的孩子。

　　過了一會，一個宮女將李逸的孩子送來，武玄霜一看，這個孩子清瘦了許多，但一對眼珠還是骨碌碌的靈活得很。武玄霜好生憐惜，微笑說道：「這個孩子倒很可愛呢。」正想拉他的手，那孩子忽然自動向她走來，目不轉睛的看著她。大汗笑道：「這個小孩子也給你的美貌迷著了！」

　　那孩子看了一會，忽然對武玄霜說道：「姑姑，我認得你！」武玄霜吃了一驚，心想：「這孩子的記性真好，我在天山山腳見過他一面，如今隔了個多月了，我又已改容易貌，他居然還認得我。」要知小孩子心神專一，那一晚武玄霜給他的印象太深，而他又是那一晚被武士擄走的，所以他看多了一會，就認出了武玄霜來。

　　這孩子記起了武玄霜曾給他果脯吃，又記起了他被武士綁走之時，武玄霜驚惶大叫，追去救他。雖然沒有追上，但這小孩子的心靈已感到武玄霜是愛護他的人，這時他一瞧見了武玄霜，就像瞧見了親人一般。

　　大汗聽孩子說他認識武玄霜，笑道：「真是孩子話，你幾時見過我的可賀敦的？」那孩子見武玄霜穿的是維族王妃服飾，他說的也是維語。武玄霜輾然一笑，將他摟入懷中，親了他的面頰一下，卻趁此時機，低聲在他耳邊用漢語說道：「不要說認識我，等會兒你的爸爸會來，我會設法救你們出去，明白了嗎？」武玄霜內功深湛，她貼著小孩子的耳邊說話，聲音細若游絲，那孩子聽得清清楚楚，旁邊的人，卻根本就不知道她在說話。

　　那孩子點了點頭，面向著大汗說道：「她長得真像我的媽媽，和我媽媽一樣好看，嗯，我歡喜她。」大汗笑道：「原來如此，你把她當成你的媽媽了。」武玄霜心中暗贊這孩子機靈，拉著他的手道：「我也歡喜你。」大汗哈哈笑道：「你們兩人真是有緣，若是李逸降順我，我就讓你收他做乾兒子。」

　　說話之間，只聽得外面鐐銬曳地的叮噹聲響，武玄霜心頭一震，但見一個身材高大的武士，已把李逸押了進來！分別了八年，他們終於在突厥的皇宮中會面了，這番會面，如此離奇，兩人都是夢想不到！

　　李逸眨眨眼睛，這時他與武玄霜相距不過三丈之地，比剛才看得更真切了，他心中叫道：「呀，沒有看錯，千真萬確，絕對是武玄霜！」更奇怪的是他的兒子倚偎著武玄霜，竟似母子一般的親熱。

　　那孩子尖聲叫道：「爹爹！」撲了過去，李逸見孩子清瘦許多，心中酸楚，說道：「敏兒，爹爹來得遲了，令你受了苦了。」

　　武玄霜凝神細看，李逸面色蒼白，但卻不似受了內傷，心中稍稍放寬。但是他身上受了五六處傷，背上的刀傷尤其厲害，雖然裹好紗布，血水還浸透出來。武玄霜心中隱隱作痛，想道：「這班奴才們也太可惡了，他受了重傷，還怕他逃走嗎？竟然給他帶上這樣沉重的鐐銬。」

　　押解李逸的那個武士是麻翼贊，他見孩子撲了上來，便想攔阻，大汗說道：「就讓他們父子敘一會吧。」麻翼贊道：「菩提上人恐防有失，亦已來了，要不要召──」大汗道：「就委屈他在外面暫作守衛吧，提防刺客入宮。」菩提上人是突厥的第一高手，大汗曾經想封他做國師，所以對他甚為客氣。

　　武玄霜知道麻翼贊武功甚好，心中一凜，想道：「有麻翼贊在此，又有菩提上人在外面監視，這卻如何是好？」

　　那孩子叫道：「爹爹，他們為什麼綁你？我想你抱一抱我啊！」大汗笑道：「好孩子，你勸你的爹爹聽我的話，我馬上就放了你的爹爹。」李逸沉聲說道：「敏兒，不要聽壞人的話！」

　　那孩子道：「我當然不會聽他們的話。」他挺了挺胸，面向著大汗說道：「爹爹教訓過我，對壞人不可屈服。你對我的爹爹這樣凶，你是壞人！」

　　大汗面色一沉，但隨即便笑道：「好個伶俐的孩子，可惜你年紀太小，你還未明白我對你的爹爹實是一番好意。好，麻翼贊，你把這孩子拉開，讓我和他的爹爹說話。」那孩子不想走開，但他怎抵抗得了麻翼贊，武玄霜道：「不要難為這個孩子！」親自將孩子接了過來，低聲說道：「好孩子，不要吵鬧。」那孩子果然很聽她的說話，服服貼貼的依偎在她的身旁。

　　李逸如在夢中，覺得奇怪極了。「武玄霜怎麼會變成了王妃？」「敏兒為什麼肯聽她的話？」他咬了咬舌頭，很痛，這的確不是夢呀，但這種種奇怪的事情又該如何解釋？但事態儘管離奇難解，他心中卻有一個信念：武玄霜絕對不會叛國投敵，她也絕不會對自己存有壞心。

　　大汗斟了一杯酒，對身旁的宮女說道：「你替他抹淨臉上的血污，再請他喝一杯酒。」李逸帶著手銬腳鐐，只好由他擺佈，那宮女將一條濕透了的絲巾，輕輕替他揩臉，揩拭之後，突然發覺李逸容光煥發，如同換了個人，宮女吃了一驚，大汗道：「把他的鬚子拔下來！」宮女大著膽子一扯，李逸的鬍鬚應手而落，突厥大汗哈哈笑道：「一點不錯，果然是大唐的李殿下。你改裝得真巧妙啊！」原來大汗早藏有李逸的畫像，那是武承嗣的使者封牧野送給他的，所以他要宮女拭去李逸臉上的化裝，好與畫圖對照，是否相符。

　　李逸傲然說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便是李逸，以本來面目見你，又有何妨？」大汗道：「我佩服你的膽量，先請你喝一杯酒，提提精神。」李逸料他還要利用自己，不至於在酒中下毒，張開了口，將宮女送來的美酒一喝而盡，朗聲說道：「大丈夫不怕刀山劍樹，也不怕美酒甘言，你還有什麼花招？」大汗伸出拇指道：「好，確是一條漢子，我正要用你這樣的人！」

　　李逸「哼」了一聲，道：「武承嗣之流可以為你所用，我李逸卻不是那樣的人。」大汗道：「咱們慢慢談吧。你說過，對壞人不可屈服，這話說得很好。那我問你，武則天她是不是壞人？」李逸看了武玄霜一眼，想了半晌，道：「她是不是壞人，我不能斷定。」大汗道：「最少她總是你的仇人。」李逸道：「不錯，她篡奪了我家的皇位，當然是我的敵人！」突厥大汗聽了，哈哈大笑。

　　李逸道：「你笑什麼？」大汗道：「笑你不識好壞！」李逸雙眉一豎，道：「我怎麼不識好壞了？」大汗道：「武則天搶了唐室的江山，你也承認她是你的敵人，如今我要進兵討伐她，也就是幫你打倒你的敵人，咱們正該同仇敵愾，你卻為何與我作對？這豈不是不識好壞麼？」

　　李逸喝道：「住口！」大汗道：「怎麼，我說錯了麼？」李逸正容說道：「當然是說錯了！縱許我們姓李的與姓武的爭奪江山，那也是我們中國人爭奪中國的江山，與你何干；你借討伐武則天為名，分明是想占奪我大唐的花花世界，錦繡乾坤。凡是大唐子民，都該執干戈以禦社稷，何況我是唐室的王孫！」

　　武玄霜聽他說得大義凜然，芳心大慰，想道：「他雖然尚有一家一姓的觀念，但對大是大非之處，卻看得甚是分明。怪不得姑姑也想請他回去。」

　　突厥大汗怔了一怔，笑容頓斂，換了一付面孔，冷冷說道：「原來你是為了這樣，才與我作對麼？」李逸怒道：「你要占奪大唐的江山，我還不該與你作對麼？」大汗忽地又哈哈笑道：「你還是錯了！你不要忘記，武則天早已改了你大唐的國號了。你知道我請你前來，是為了什麼嗎？」李逸冷笑道：「絕不會是什麼好事吧？」大汗大笑道：「所以我說你錯了！你總是對我猜疑，可知我是想把中國皇帝的寶座奉送給你麼？我興的是仁義之師，給你們中國除掉膽敢以女子做皇帝的妖孽，打倒武則天之後，我就扶助你做皇帝，大唐一統江山，全歸你管。你還要怎樣？你還說這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麼？」

　　李逸冷笑道：「你這番說話。只好哄騙三歲的小孩！哼，哼，也許騙三歲的小孩也騙不到！你妄動干戈，卻原來是為了請我做皇帝？哈，哈！你自己就不想得一點好處？你何必為了我的原故，耗損你突厥的國力，犧牲你突厥的士兵？」

　　大汗側目斜睨，接聲說道：「不錯，你問得好！若說我不想得到一點好處，難怪你不相信。好，我就告訴你吧，我不過是要中國成為我的屬國而已，中國的土地百姓，仍然歸你治理。你所得的好處，不是比我更大麼？」

　　李逸仰天大笑道：「大汗，你看錯人了，我李逸不是做兒皇帝的人！」大汗道：「嚇，皇帝的寶座你都不要？你要什麼？」李逸道：「我是中國人，住在貴國，但願見到貴我兩國和睦交好，我所要的，便是想請你息了干戈。」

　　大汗哼了一聲，道：「你真是不識抬舉，你想清楚了，可別後悔！」李逸大聲道：「我本來就不想做皇帝，何後悔之有？你要動干戈，以卵擊石，只怕要後悔的不是我而是你啊！你想清楚了沒有？」

　　突厥大汗面色鐵青，冷笑說道：「我威臨萬國，戰無不勝，攻無不克，不必你為我擔心，請你不要忘記，你現在乃是在我的掌握之中，你不肯依從我，那就是我的敵人了！」

　　李逸淡淡說道：「大不了你把我殺掉，我何須怕你？」大汗道：「好，你是好漢，你不怕死！你的兒子呢？你不顧自己，連兒子也不愛惜了麼？」李逸的兒子忽地大聲叫道：「爹爹，我也不怕死！」李逸笑道：「好，敏兒，你是我的好孩子！」

　　突厥大汗一皺眉頭，心想：「天下竟然有這樣倔強的人！」臉上的殺氣忽隱忽現，片刻之間，轉了好幾個念頭，兀是打不定主意：是立即殺了李逸呢？還是把他囚禁起來，再想法軟化他？

　　正在大汗躊躇未決之際，守門的武士忽在外面拉動鐵環，敲了幾下，大汗喝道：「有何事稟報？」那武士道：「百憂上人與天惡道人在宮門外候見！」原來突厥大汗宮禁森嚴，他秘密在寢宮裏審訊李逸，麻翼贊是他最親信的武士之一，他讓他在寢宮裏防範李逸。寢宮緊閉大門，另一位親信心腹在門外警戒。即以百憂上人之尊，也只能在三重門外，通名候見。大汗揚聲說道：「你說我現在正有事情，請國師過一個時辰再說。」

　　武玄霜暗暗吃驚，心想：「百憂、天惡為什麼在這個時候求見？」過了片刻，只聽得門外的武士又拉動鐵環，稟道：「菩提上人已向國師傳了大汗的諭旨，但國師說，他有非常，非常緊要的事情，非得立即謁見大汗不可！」

　　原來天惡道人在宴會散後，想起了新王妃的種種可疑之處，他是和武玄霜交過幾次手的，當時不敢想到是她，過後越想越疑，又想到封牧野臨死之時，面對著新王妃說出的那句未說完的話：「你、你是武則天的──」這個「你」料想不是指李逸而是指新王妃，他大膽推想，忽然想到了這必定是武玄霜無疑。但茲事體大，他不敢獨負關係，所以邀了百憂上人同來。菩提上人雖與天惡不睦，但一聽到這是與大汗性命攸關的事情，也就不敢攔阻他們了。

　　但聽得百憂、天惡二人的腳步聲已在外面傳來，大汗甚為驚詫，喃喃說道：「奇怪，他們有什麼非常緊要的事情？」正想叫麻翼贊開門，就在此時，武玄霜突然躍起，出指如電，倏的就點了麻翼贊的穴道！麻翼贊的武功本事不在武玄霜之下，但他做夢也想不到新王妃竟會襲擊他，冷不及防，但覺脅下一麻，未曾叫得出聲，立刻便全身僵硬，有如一尊石像，前腳尚未踏下，便僵在那兒了。

二五　柔腸俠骨情無限

　　突厥大汗這一驚非同小可，顫聲叫道：「可，可賀敦，你，你是──」「你是誰人？」這句話尚未曾問得出來，忽覺冷氣森森，遍體生寒，武玄霜早已拔出寶劍擱在他的頸項，在他耳邊低聲說道：「若敢亂嚷，一劍要你的命！」突厥大汗本來甚為勇武，但被武玄霜用大擒拿手法一把扣著他的手腕，竟是半點不能動彈，這時他才知道「新王妃」乃是非常之人，寶劍擱在他的頭上，不由得他不服服貼貼。

　　旁邊侍立的那個宮女也已嚇得呆了，武玄霜順手又點了她的穴道。正在此時，百憂、天惡二人，已到門外，只聽得百憂上人的聲音稟道：「貧僧有事，請謁大汗。」武玄霜在他耳邊悄聲說道：「你大聲說，請國師稍待片刻。」突厥大汗不敢不依，大聲說了，聲音顫戰，自是不免顯出驚懼之情。武玄霜料到百憂、天惡定會起疑，但也料到他們暫時間還不敢破門而入，當下迅即點了大汗的麻穴，在他身上搜出一面金牌，這才對他說道：「我不是卡洛絲，我是中國女皇帝派來的人，你明白了吧？你怪不得誰，只能怪你不長眼睛，今日我暫且饒你，你若敢株連無辜，我隨時可取你性命。」

　　李逸又驚又喜，武玄霜手起劍落，削斷了他身上的鐐銬，隨即剝下了麻翼贊的武士服飾，叫李逸穿上，外面罩上一件斗篷，麻翼贊的身材比李逸魁偉得多，衣服甚不稱身，李逸將兒子包在寬大的斗篷裏面。

　　武玄霜取出了一顆易容丹，李逸不待她說，便知她的用意，當下匆匆忙忙，借助這顆易容丹，扮成一個維族武士的模樣。

　　武玄霜除下鳳冠，走到帳後，片刻之間，也改扮成了一個宮女的模樣出來，低聲說道：「咱們走吧。」李逸正在心想：「百憂、天惡二人守在門外，如何走得出去？」但見武玄霜移開胡床，在牆壁一按，開了一道角門。原來大汗帶武玄霜進這寢宮之時，便是從這角門來的。

　　後面是一間大汗給她佈置的梳妝室，大汗為了討她歡心，所以早就把他給她精心佈置的寢宮構造，向她詳細說過了，梳妝室窗外便是御花園，可以讓她欣賞園中的花木。

　　武玄霜與李逸走入了梳妝室，推開窗門，這時正是黃昏時分，一瞧下面沒人，武玄霜一拉李逸，便即躍下。那知剛跑得幾步，便有人高聲喝道：「是誰？」這個人正是大汗的侍衛長恰克圖。

　　李逸將那面金牌向恰克圖一晃，壓低聲音說道：「奉大汗命，護送新王妃的侍女出宮。」恰克圖當然認得這面金牌，他又知道新王妃卡洛絲是阿爾泰山山下一個小國的公主，照突厥的習俗，出嫁的女兒，到了夫家之後，就要將她所著的那套新嫁衣送回去給母親，表示在此之前是靠父母，在此之後便是靠丈夫了。一見李逸說是護送新王妃的侍女出宮，只當這名侍女便是將新王妃的嫁衣送回母家的，自是不疑有他，當下揮了揮手，放李逸過去。他那裏知道真王妃卡洛絲早已冒充侍女，在一個時辰之前便已乘原車出城去了。

　　李逸與武玄霜加快腳步，路上雖然碰到幾個巡邏的武士，金牌一亮，問也沒問，便通過了，不一會便到了御花園的後門，側邊是個馬廄，李逸亮出金牌，索性向管馬的人討了兩匹駿馬，然後吩咐開門。

　　就在此時，忽聽得恰克圖大聲叫道：「站住！」守門的武士見恰克圖飛奔而來，不敢開門，李逸喝道：「你敢阻誤我麼？快開！」恰克圖大叫道：「別忙出去，待我一問。」李逸倏的出手，一點點了這名武士的穴道，立即便搶了鎖匙。說時遲，那時快，恰克圖已是趕了到來，大吼一聲，向李逸一掌劈下。

　　原來恰克圖放走了李逸之後，忽起疑心，想道：「這個武士是誰？我怎麼不認識他？」要知恰克圖是侍衛隊長，宮中的數十名侍衛，都是經過他選拔的。剛才因為夜色朦朧，李逸用鬥蓬遮著了半邊面孔，兼以手上又有大汗的金牌，他一時大意，沒有盤問，過後一想不對，又想起了這件斗篷似乎是麻翼贊的，越想越疑，是以追上前去，想要仔細瞧瞧。

　　及至李逸點倒了那個看門的武士，恰克圖大吃一驚，斷定李逸必是冒充，當下一躍數丈，用盡全身氣力，掌劈李逸。

　　恰克圖是突厥出名的大力士，這一掌端的有開碑裂石之能，李逸受傷之後，不敢硬接，施展騰、挪、閃、展的小巧功夫，接連避開他幾記強勁的攻勢，恰克圖一掌緊似一掌，迫得李逸無暇拔劍，同時連聲大叫道：「來人呀，快來人呀！」武玄霜見時機急迫，忽地冷笑說道：「另外有刺客已到大汗的寢宮，你不回去救駕，追我們做什麼？」恰克圖嚇得魂不附體，大叫道：「你說什麼？」話猶未了，武玄霜突然欺身直進，「啪」的一掌，擊中他胸前的「璿璣穴」，本來以恰克圖的本領，雖然不敵武玄霜，還不至於給她一招擊倒，但他做夢也想不到這個宮女竟然懷有絕世武功，冷不防的給她一掌擊中，哼也未哼一聲，便即倒地。

　　李逸急忙開了園門，與武玄霜跨上馬背，疾馳而去。

　　但聽得背後弓如霹靂，箭似飛蝗，李逸將寶劍舞起，化成一道護身的銀虹，過了片刻，便脫出弓箭所能射及的範圍，那麼多的武士，竟沒有一個追來。原來是恰克圖被武玄霜那番話嚇住了，武玄霜說另外有刺客已進了大汗的寢宮，恰克圖不知真假，但一想這個宮女與李逸正是從大汗寢宮那個方向跑出來，麻翼贊的斗篷又披在李逸身上，便抱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宗旨，止住了那班武士，叫他們趕速回去救駕，並搜索李逸的黨羽，那班武士見李逸能夠從深宮之中逃出，只怕他的黨羽甚多，說不定在宮內各處隱藏，便不敢分薄力量去追他們了。

　　李武二人跑了一程，見後面並無敵騎追來，鬆了口氣，兩人並轡馳驅，李逸眼光一瞥，只見武玄霜也正在馬背上扭轉頭來望他，四目相投，又各自將眼光移開，這一剎那，兩人的心裏都不知是什麼滋味，彼此但感到一陣茫然！

　　這一剎那，往事前塵，閃電一般的從李逸心頭掠過：峨嵋金頂的比劍，邛崍山道上的琴韻詩聲，她為自己向夏侯堅求醫，那十多天的千里馳驅，細心呵護，最後是驪山頂上的死別生離。這一幕幕的情景從李逸心頭翻過，而現在想不到又在這樣的情景之下相聚，她，她又一次的救了自己了！李逸心頭激動非常，禁不住又轉過頭去，找著了武玄霜的目光，輕輕的說了一聲「謝謝」。

　　武玄霜心中的激動殊不在李逸之下，她所要躲避的人終是不能避開，現在又與他並轡馳驅了。可是這已與八年之前的情景完全不同了，在她懷中抱著他的兒子！

　　武玄霜低下了頭，淡淡說道：「謝什麼呢？你能夠脫險，我也心安了。」語調平淡，但李逸卻聽得出來，她對自己還是蘊藏著無限的熱情。李逸不自覺的身軀顫抖，在馬背上晃了兩晃，武玄霜吃了一驚，問道：「你怎啦？是傷口複裂了嗎？」李逸道：「沒什麼，我受的只是一點外傷，只怕是跑得有點累了，歇一歇吧。」

　　武玄霜估量已跑出十多里了，便道：「好吧，咱們到前面的山丘稍歇一會。」李逸躍下馬背，抱起兒子，武玄霜默默無言的隨著他。走到山上，未曾坐定，李逸的兒子便撲到武玄霜懷中，摟著她道：「姑姑，你真有辦法，說救我們，果然便救了我們。」武玄霜笑道：「我說過的話，當然要做。」孩子面向著他父親說道：「這姑姑真好，媽媽好像不大喜歡她，那天她給果脯我吃，媽還不准我接呢。唉，媽那知道她是這樣的好人，我可真喜歡她！」

　　李逸呆了一呆，道：「你見過長孫璧了？」武玄霜微笑道：「我還沒有賀喜你呢！」她臉上現出笑容，心中卻不由自已的感到一陣辛酸。陡然間，長孫璧那淒怨的眼光，妒忌的神色，又好像浮現在她的眼前，她極力壓抑下自己激動的心情，心中想道：「我絕不能自尋煩惱了。」

　　李逸道：「你是在那兒見到她的？」他的兒子插嘴道：「我們是在天山山腳、維人的帳篷中相遇的。嗯，那時，姑姑你可不是現在這樣的打扮。爹，你知不知道，我就是在那晚上被兩個武士捉去的。」

　　李逸道：「我聽你媽媽說了。這次全靠你的姑姑將你救出來，你還未曾向她道謝呢。」那孩子向她磕了一個頭，說道：「姑姑，我長大了也永遠不會忘記你！最好，你能夠和我們在一起，媽若知道是你救我，她也一定會歡喜你了。」武玄霜將他拉了起來，笑道：「這孩子真乖，他叫什麼名字？」李逸道：「叫李希敏。」武玄霜道：「敏兒，我也喜歡你，待你長大了我再來看你吧。」那孩子露出悵惘的神情，道：「姑姑，你就要走了麼？」武玄霜點點頭道：「是啊，就要走了！」那孩子道：「你不等和我的媽媽見面麼？」武玄霜道：「好孩子，我就託你向她問好吧。你記得嗎？」

　　那孩子道：「我怎樣向媽媽說呢？媽知道是你救我，她會怪我不將你留下來的。你別瞧媽那晚好像很凶，其實她是非常疼我的。你對我這麼好，她定然非常感激。」武玄霜微笑道：「我知道。你就對她說，姑姑盼望她過得快快活活，一切事情都稱心如意。」那孩子點點頭道：「嗯，我記著了。咦，姑姑，你笑得不大自然，是不是有點不快活？」武玄霜笑道：「你猜錯了，我很快活。」其實孩子一點也沒有猜錯。

　　李逸呆了好一會子，心中的激動這才稍稍平靜下來，說道：「大人說話，小孩子不要胡亂打岔。」再問武玄霜道：「這麼說，你是到過天山的了？」武玄霜道：「不錯。後來，我又在天山上碰到璧妹，那時敏兒已經被擄走了。她那晚用了易容丹，我第二次見面才認出是她。」李逸「啊」了一聲，這才明白，自己決定單獨下山去救敏兒的時候，為什麼長孫璧會流露出一種恐懼的心情，敢情她就是怕自己與武玄霜相遇！

　　李逸道：「這麼說，你是為了救敏兒，才冒充新王妃的？這是怎麼一回事？」武玄霜將經過說了，李逸稱奇不已，敏兒聽得武玄霜將大汗戲弄，更是開心之極，不住咧開嘴笑。武玄霜道：「不過，我這次到突厥來，卻是奉了我姑姑的差遣來找你回去的。」李逸道：「我早知道了，我不會回去的！」

　　武玄霜道：「不過，這次不同。我姑姑已決定傳位給廬陵王，要請你回去輔助他。你不是一直要恢復李唐的『正統』嗎？如今江山依然姓李，你為何還要老死他鄉？」李逸嘆口氣道：「這幾年來我的豪氣早已消磨淨盡了，不管是姓武也好，姓李也好，我再也不想捲入是非漩渦。嗯，你不懂得我的心情，我但願能夠忘掉往事，也不想有人知道我，我是不願回去的了！」

　　武玄霜一陣沉默，她是懂得李逸心情的，他現在之所以不願意回去，已不只是為了誰做皇帝的問題了，敢情他也決意要避開自己，避開上官婉兒，免得觸及心底的創傷！

　　李逸又道：「本來在前兩天，我還曾經想過要回去的，如今你既然就要回去，也省得我多跑一趟了。」武玄霜道：「為什麼？」李逸道：「你已經知道了你的堂兄武承嗣勾結突厥的事情，你回去告訴你的姑姑吧，她更會相信你的話。」

　　武玄霜默然半晌，緩緩嘆口氣道：「這樣分手也好，咱們總算見過一次面了，可惜婉兒很想見你，卻見不著。」李逸聽她提起了上官婉兒，不禁又是心弦顫抖，問道：「婉兒她怎麼樣？聽說她最近紅鸞星動，嫁杏有期，有這事麼？」武玄霜道：「是誰說的？」李逸道：「是長孫泰說的。」武玄霜道：「啊，原來他也來了。他說的也並不全是捕風捉影之談，不過，婉兒，她，她可正為著這件事情煩惱呢！她本來有一些話託我轉告你的，唉，現在不說也罷。」

　　李逸一片悵惘，道：「長孫泰也很不錯呀，早在八年之前，我就禱告蒼天，保佑她能夠找到一個稱心如意的人了！不管怎樣，我總是將她當作妹子看待，願她過得快活！」武玄霜又嘆口氣道：「你猜錯了，婉兒可能嫁的人不是長孫泰，所以她很想見你，再決定主意。可是這些事情，現在都不必說了。」李逸詫異之極，心道：「不是長孫泰又是誰呢？她若然不歡喜那人，又何須為此煩惱？以她那樣的倔強，又是那樣一個深具聰明才智的女子，她不願嫁，還有誰強得了她？」李逸疑團塞胸，本來還想問武玄霜的，可是一想到自己已經有妻有子，而武玄霜又一再說不想再提，他也只好懷著這個悶葫蘆，不便再問下去了。

　　武玄霜道：「好吧，你趕快回去找璧妹，我也得趕回長安去了！」她正想把長孫璧離開天山的事情告訴李逸，就在這時，忽見大路上有兩條人影，疾如奔馬，最初不過似彈丸大小的黑點，轉瞬之間，輪廓就顯露出來，武玄霜大吃一驚，叫道：「是百憂上人和天惡道人！」話聲未了，這兩個人已來到山下，百憂上人哈哈笑道：「看你們還逃得上天！」

　　原來百憂、天惡二人被武玄霜使用緩兵之計，阻在寢宮外面，過了約一支香的時刻，尚未見大汗宣召他們，再高聲稟報，也聽不見大汗的回答，百憂上人情知有異，恃著他國師的身份，大膽打破宮門，見大漢和麻翼贊都給人點了穴道，而李逸與新王妃則無影無蹤，這一驚非同小可，急忙先替大汗解開穴道，不久，恰克圖也率領武士們回來「救駕」，大汗聽說李逸與武玄霜已逃出王宮，又驚又怒，便責成百憂、天惡二人，務必要將他們活捉回來。

　　天惡道人笑聲未絕，忽聽得「轟隆」一聲，一塊磨盤般大小的巨石，從山頭上直滾下來，被它碰著，怕不壓成肉餅，饒是天惡道人武功卓絕，也不敢首當其衝，剛剛避開，第二塊、第三塊石頭，相繼滾下。

　　李逸與武玄霜不斷在山上拋滾巨石，震得山谷轟鳴，塵霧彌天，山上的層冰積雪也被震得滾塌下來，飛落如雨，聲勢更是驚人。天惡道人展開騰、挪、閃、展的功夫，雖然沒有給巨石所壓，身上卻也中了十幾塊雪塊，這些雪塊從數十丈的山頭上飛下來，打中了他，無異鉛彈，痛得天惡道人呱呱大叫。

　　百憂上人卻猛地笑道：「你用這些石頭雪塊，就阻得了我嗎？」他揮舞袈裟，蕩起了一股勁風，冰雹雪塊，在離他數丈之地便向四面飛開。他減少了上空的威脅，專心應付那些滾下來的大石頭，一面施展上乘的輕功閃避，一面覷準來勢，以掌擊石，使出「四兩撥千斤」的巧勁，滾到他身邊的巨石，被他手掌一帶，立即向旁邊飛開，根本阻他不住。

　　只見他在石頭雪塊轟擊之下，仍然舉步如飛，轉眼之間，便已到了山上。李逸與武玄霜合力推下一塊大石，這時雙方相距已不到十丈之遙，百憂上人大喝一聲：「還不住手！」單掌一托，用了一招「獨臂擎天」，竟然以金剛掌力將那塊大石反擲回去。

　　武玄霜大吃一驚，急忙閃避，但聽得「轟隆」一聲，那塊大石剛好落在她與李逸之間，百憂上人哈哈大笑：「看你們還逃得了？」身形一起，儼如巨鳥摩雲，凌空撲下，袈裟疾展，便像一片紅雲，將武玄霜與李逸的身形都罩著了！

　　百憂上人得意洋洋，縱聲大笑，滿以為這袈裟一罩，定然手到擒來，那知就在這剎那之間，一道青紫色的劍光突然衝起，接著武玄霜一聲叱吒，不知怎的，忽地脫了出來。百憂上人的袈裟像魚網一般向她撒去，她竟然平空拔起，足尖在袈裟上一點，連人帶劍，化成了一道銀虹，一招「金雞奪粟」，劍尖便向著百憂上人的光頭逕刺下來。

　　本來以百憂上人的武功，剛才那袈裟一罩，若然他是施展全力，武李二人雖然聯劍抵禦，也定然抵禦不了，但因突厥大汗吩咐在先，務必要將他們二人生擒，百憂上人又低估了他們的功力，恐怕袈裟罩下，會令他們窒息而死，所以只用了五成真力。那知李逸手中所持的乃是一把大內寶劍，拚命刺出，竟把他的袈裟刺穿，武玄霜身法經靈，趁著這個時機，立施反擊。

　　武玄霜的劍法已得優曇神尼的真傳，這一劍凌空刺下，勢似奔雷，疾如駭電，百憂上人也不由得心中一凜，說時遲，那時快，武玄霜的劍尖離開他的光頭已不到五寸，百憂上人大喝一聲，倏地伸指一彈，但聽得「錚」的一聲，武玄霜心頭一震，長劍幾乎掌握不穩，幸而她一覺不妙，立即施展「雲裏倒翻」的絕頂輕功，一個筋斗，翻出數丈之外，這才堪堪避開了百憂上人接著而來的反擊。

　　百憂上人那一彈已用上了七成真力，見武玄霜居然還能夠避開，也自有點詫異，點點頭道：「你這女娃兒的劍法還算不錯，可惜你的師父已經死了，要不然我真想找她較量一番。」武玄霜冷笑道：「那是你的造化，若是我師父尚還在生，那還容得你行兇作惡！」

　　百憂上人喝道：「小輩無禮！你把你師父的劍法施展，再接我兩招看看！」袈裟一抖，舞得呼呼風響，倏然間就攔住了武玄霜的退路，便似在她的周圍築起了一道鐵壁銅牆。

　　武李二人背心相貼，雙劍聯防，饒是李逸手有寶劍，武玄霜也施展了渾身解數，卻怎樣也衝不出去，而且漸漸覺得圈子越收越緊，呼吸也漸漸緊張起來。再過一會，武玄霜還勉強可以支援，李逸在受傷之後，氣力不繼，但感頭暈目眩，眼前漸漸模糊，不由得心內一涼，「想不到我今日與武玄霜死在一處！」

　　這時，天惡道人也已上到山上，以百憂上人的身份與武功，當然用不到他去相助，他游目四顧，發現李逸的孩子正躲入亂草叢中。

　　天惡道人怪聲笑道：「好大膽的小孩子，為什麼到處亂跑？大汗宮中有食有住，又有那麼大的花園好玩，你還要跑出來？趕快隨我回宮去吧！」那孩子叫道：「我不回去，我不回去！我跟我的爹爹！」天惡道人道：「你的爹爹也要到大汗那兒去的。哈，你還躲，你不乖乖的聽我的話，我可要捉你回去了！」

　　李逸聽得天惡道人在欺侮他的兒子，又驚又怒，可是他被百憂上人的袈裟攔著，那裏抽得出身？急怒攻心，一個疏神，被袈裟拂了一下，突然胸口如中鐵鎚，氣也透不過來，百憂上人哈哈大笑，騰出手來，便想把他活捉。

　　就在此時，忽聽得一聲長嘯，宛似龍吟，震得林中樹葉，簌簌落下，武玄霜精神一振，唰唰幾劍，拚死防衛，百憂上人心中一凜：「原來他們還有高手接應，埋伏林中。」他聽那嘯聲，知道來人功力不弱，但想天惡道人盡可抵擋得住，卻也並無懼意。

　　天惡道人正在鑽入茅草叢中，捉捕李逸的孩子，那孩子溜滑得很，屏息了呼吸，伏在地上，天惡道人一時尚未發現他，忽聽得那聲長嘯，天惡道人也怔了一怔，便在此時，只聽得一聲喝道：「好不要臉，欺侮孩子！」陡然間一道金光，向天惡道人射來！

　　天惡道人認出是夏侯堅的金針，識得厲害，急忙將拂塵一展，「嗤」的一聲，金針穿過拂塵，一撮塵尾竟然跟著金針飛起，亂草一般的飄舞空中。天惡道人的拂塵乃是烏金絲所煉，算得是武林一寶，竟阻擋不了夏侯堅的一支金針，而且還給它弄斷了十幾根塵尾，這一驚非同小可，那還敢去捉李逸的孩子，急忙躍出草叢，橫掌當胸，應付強敵。

　　抬眼一瞧，只見來的共是兩人，除了夏侯堅之外，還有一個中年漢子，天惡道人認出是武玄霜的師兄裴叔度。

　　夏侯堅笑道：「宮中一戰，你我都還未得盡展所長，來，來，來！待老朽再領教你的腐骨神掌。」

　　裴叔度見師妹危急，更不打話，飛身躍起，一招「劃破天河」，逕刺百憂上人背心的「風府穴」，百憂上人反手一掃，裴叔度的劍尖雖然給他的掌力震歪，但仍然原式不變，揮劍疾刺，百憂上人是武學的大行家，一接觸便知裴叔度的本領高出武玄霜許多，這一掌斷不能將他震倒，只得放鬆了李逸，一個轉身，與裴叔度正面接戰。就在這一剎那間，裴叔度已經疾刺三劍，但聽得卜卜卜三聲連珠密響，他持的是一柄普通的青鋼劍，三劍都刺中了袈裟，卻都給袈裟反彈回來。裴叔度這一驚也是非同小可，心道：「怪不得師父生前認為百憂上人是個強敵，以未曾將他翦除為憾！」

　　武玄霜與李逸緩過口氣，雙劍連環刺出，與裴叔度合戰百憂上人。優曇神尼在天山面壁數年，融會各家之長，創出了一套精妙無比的劍法，裴叔度已盡得她的真傳；武玄霜獲得了師父所留的劍譜之後，劍術也突飛猛進，雖未比得上師兄，亦不過稍差一籌而已。還有一個李逸，雖然受傷，但他持有寶劍，亦是不無威脅。百憂上人雖然身懷絕世武功，以一敵三，急切之間，卻也不能取勝。

　　武玄霜忽然得到師兄相助，心中甚是驚異，想道：「師兄上一次中了天惡道人的毒掌，估計在我離開他之後，他最少還得調養一個月，方可完全復原，算這時間，現在不過過了廿多天，他還應該在山上休養才是，怎麼卻也趕到了大汗的王城？而又功力似乎還更勝從前？他又怎麼會與夏侯堅同在一起？」心中疑問甚多，但這時正在與強敵性命相搏，那有餘暇去問。

　　百憂上人生怕一世盛名，折在小輩之手，那還敢有絲毫輕敵？但見他將袈裟揮舞，勁風呼呼，捲得砂飛石走，舞到疾處，宛如一大片紅雲，將四個人的身形都罩得風雨不透！裴武二人展開精妙的劍法，就像兩道電光，在密雲之中疾閃，時不時透過「雲層」，向百憂上人反擊，李逸則恃著寶劍自保，雙方打了個難解難分。

　　不過，百憂上人的功力，到底是比他們高出許多，到了將近百招，勝敗就漸漸分出來了，他的一襲袈裟將三柄長劍緊緊裹住，三人之中，功力最高的裴叔度亦已覺得心臟的跳動加劇，一劍刺出，每每力不從心，李逸夾在裴武二人當中，所受的壓力較小，但他僅能自保，寶劍的威力已是不能發揮了。

　　但另外一邊，夏侯堅卻也占了上風，天惡道人使出拂塵夾掌的歹毒功夫，塵尾散開，千絲萬縷，內勁運足，根根都似利針一般，可以刺人穴道；而他的腐骨神掌更是天下第一等的毒掌，不要說被他打中，就是毒掌所發出的那股腥風，武功稍弱的人也禁受不起。但夏侯堅只憑著一雙肉掌，卻居然應付裕如，但見他掌劈指戳，用掌力震散拂塵，用一指禪功應付毒掌，不論天惡道人的毒掌從那個方向打來，他都能拿捏時候，不差毫黍，中指一彈，就點向他的脈門。天惡道人識得厲害，不敢讓他點實，每一次都被迫撤掌回防。兩人打得非常激烈，雖然彼此都沒有碰著對方一下，但每一招都蘊藏著極兇險的殺機！

　　天惡道人以八年苦功，練成了腐骨神掌，鬥了將近百招，見夏侯堅不但絲毫未有中毒的跡象，而且越戰越發精神，他賴以制勝的腐骨神掌傷不了對方，心中先自懼了，何況他的功力又稍遜夏侯堅一籌，因此過了百招，就完全被夏侯堅占了上風。

　　但就在天惡道人被夏侯堅迫得步步後退之際，裴、武、李三人，也給百憂上人迫得步步後退。百憂上人袈裟疾展，狂濤駭浪般直捲過來，裴、武二人的長劍一觸著袈裟，就給反彈回去，竟是吃不消他那股強勁的壓力。

　　就在此時，忽聽得一聲長嘯，有人朗聲笑道：「不圖今日得見優曇神尼劍法，真是好啊、好啊！」轉眼間山頭上多了一個人，這個人乃是符不疑。

　　符不疑指著百憂上人笑道：「虧你還有這樣厚面皮，你袈裟穿了七處，還好意思再打下去嗎？」

　　以百憂上人的武功身份，如何聽不出符不疑的意思？那就是說：「你不過憑著功力稍高，欺侮小輩罷了，若是只論劍法，你早已敗在他們的劍下了！」自優曇神尼死後，百憂上人自負天下無敵，怎忍受得住符不疑的譏誚？便冷笑說道：「就換你這個酸丁來吧！」符不疑笑嘻嘻的脫下了一對草鞋，說道：「日間未曾盡興，正好和你再戰一場！」

　　百憂上人見他拿一對草鞋當作武器，大怒說道：「我邀你單打獨鬥，正是看得起你，你竟敢蔑視於我？」符不疑笑道：「豈敢，豈敢！我老符一時找不著合適的兵器，只好像你一樣，隨便拿一件身上的東西了，我不看輕你的袈裟，你焉可小覷我的草鞋？」高手比拚，彼此都不肯占半點便宜，符不疑要用草鞋來對付他的袈裟，正是為了維持身份，但百憂上人自大慣了，總覺得這是一種侮辱，當下袈裟一展，怒聲喝道：「油嘴滑舌，休怪我手下無情！」

　　符不疑笑道：「你當真敢輕視我這對草鞋？好，照打！」百憂上人的袈裟罩下，符不疑的草鞋一揚，只聽得「卜蔔」兩聲，好像鐵棒打在極厚的牛皮上一樣，發出悶雷般的聲響，兩大高手都是運足了內家真力，這一較勁，登時雙方都是心頭一震，虎口酸麻，各自倒退三步，符不疑笑道：「如何？我的草鞋也不弱於你的袈裟吧？」倏然間欺身直進，揚起草鞋又打！

　　那一對草鞋打將下來，竟然含著雙劍的招數，精妙之處，實不在裴武二人聯劍之下，但以符不疑的功力，那卻是要比裴武二人聯手合鬥更難應付了。

　　百憂上人見符不疑將那對草鞋使得出神入化，也自吃了一驚，心中想道：「怪不得這酸丁誇口，果然是有幾分真才實學！」不敢輕敵，就在那對草鞋堪堪襲到之時，他也突然改了戰法，將袈裟捲成一束，變成了一支杆棒，驀地一挑，把符不疑的雙劍招數破解了。

　　袈裟與草鞋本都是極尋常的東西，但經這兩大高手運上內力，卻實是非同小可！但聽得勁風呼呼，兩人越打越快，饒是武玄霜那樣的目力，也分別不出誰是百憂上人，誰是符不疑，所見的只是一片紅雲裹著兩隻夭矯飛舞的草鞋。

　　本來若論功力，是百憂上人較為深厚，但他剛剛經過一場惡戰，氣力方面，不免有所損耗，這樣此消彼長，恰好拉平，誰都勝不了誰。

　　斐叔度看了一會，對武玄霜笑道：「他們二人只怕非到千招之後，難以分出勝負，百憂老禿驢，今番是碰到勁敵了。」武玄霜放下了心，這時才有餘暇問她的師兄。

　　裴叔度道：「我本來不會復原得這麼快的，多虧夏侯前輩給我用金針拔毒，又給我帶來了一支千年何首烏，反而令我因禍得福了。」武玄霜道：「夏侯前輩也曾到了天山麼？」裴叔度道：「就在你走後的第三天，他和谷神翁符不疑聯袂上山。」

　　原來夏侯堅尚未知道優曇神尼已死。經過多年的探訪，只知道她隱居天山，便邀了谷符二人，同上天山尋訪，終於尋到了裴叔度，從裴叔度的口中，這才知道李逸與武玄霜的種種遭遇，知道李逸為救兒子，已往突厥王廷。谷神翁對李逸有如子侄，當然不能坐視；夏侯堅聽說優曇神尼留有遺物給他，現在武玄霜之手，也急著要見武玄霜；符不疑則想去看武士大會的熱鬧，於是裴叔度就邀了他們三人，一同趕往突厥王廷。武士大會那天，裴叔度在寓所留守，沒有參加。

　　武玄霜又問道：「你們怎知道我有這場災禍？」裴叔度笑道：「這還不容易知道？夏侯前輩一見你，就看出你是用了他的易容丹改扮王妃的，他料你只能矇騙一時，終將被人看出，因此我們四個人才分批出來接應，約定以嘯聲為號，誰先發現你們，就招喚其他的人隨來。谷神翁恐怕也就要來了。」武玄霜這才明白了其中的曲折，想起夏侯堅、尉遲炯與她師父的一段情孽糾纏，心中甚為感嘆。

　　抬頭一看，只見夏侯堅與天惡道人劇鬥正酣，天惡道人所發出的毒氣腥風，竟凝結成一層略帶淡紫色的薄霧，籠罩在兩人上空，武玄霜裴叔度與他們相距甚遠，也聞到一股刺鼻的惡味，不禁相顧駭然，裴叔度想起那日中他毒掌，更覺心悸，心道：「幸好那日師妹用師父的法身嚇退他，若再捱他一掌，那真是不堪想像！」

　　武玄霜見天惡道人高呼酣鬥，一掌猛以一掌，而夏侯堅則步步後退，頭頂上冒出了熱騰騰的白氣，不禁暗暗為他擔心，說道：「師兄，與這等魔頭不必講什麼信義，咱們聯手將他除掉了吧。」裴叔度笑道：「有夏侯前輩已足可除他，何須咱們費力？」武玄霜道：「夏侯前輩剛才還占上風，但你看現在卻忽然變成是那惡道占了上風，只怕是夏侯前輩年老體衰，難以持久！」裴叔度笑道：「你看錯了，夏侯前輩大約用不了十招，便可贏他了。」武玄霜知道師兄不會亂說，再仔細看時，但見夏侯堅雙眼神光湛然，雖然不住後退，身法步法，卻是絲毫不亂，這才放下了心。

　　原來天惡道人久戰不下，知道夏侯堅內功的精純在己之上，久戰下去，必敗無疑，他一發了狠，把全身功力都運到掌上，作困獸之鬥，腐骨神掌本就厲害無比，加以他拚了性命，發動攻勢，所以夏侯堅也不敢和他硬接硬架。

　　可是夏侯堅也正好將計就計，消耗他的真力，戰到分際，夏侯堅突然喝道：「天惡道人，你已是黔驢技盡，還不服麼？」雙掌連環疾劈，著著反攻，剛猛無倫的掌勢之中還夾著一指禪功，登時把天惡道人打得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狼狽之態畢露！

　　天惡道人叫道：「你這樣贏我，我輸了也還不服！」夏侯堅笑道：「要怎樣你才心服？」天惡道人道：「你敢硬接我一掌麼？」夏侯堅道：「有何不敢？我不還手，便任你打一掌如何？只是這一掌你若要不了我的性命，你自己就要送命了，你敢打便打！」天惡道人哈哈笑道：「我不信天下有誰能夠硬接我的腐骨神掌，縱然我因此送命，亦是死而無怨，可是夏侯老兒，你死了可不能埋怨我啊！」夏侯堅笑道：「這個當然，何須多說，打吧！」說罷果然負手挺胸，等候天惡道人發掌！

　　李逸這時正在閉目養神，調停呼吸，聽得夏侯堅和天惡道人這番對答，不禁心頭大震，睜開眼來，想道：「八年之前，天惡道人的腐骨神掌尚未練成，夏侯前輩那時接他一掌，身上披了金絲軟甲，事後還要調養多天，現在天惡的毒掌已經練成，他怎的還這樣托大？」心念未已，只聽得天惡道人大喝一聲，已然一掌劈下！

　　李逸與武玄霜都嚇得跳了起來，但聽得「蓬」的一聲，天惡道人的身子突然拋了起來，在半空中翻了一個筋斗，裴叔度是個武學的行家，方自驚詫，心想：天惡道人已被夏侯堅震得重傷，居然還能施展這等上乘的輕功本領！心念方動，忽見天惡道人那一個筋斗還沒有翻過來，便突然像斷了線的風箏似的，從半空中畢直的跌落，接著是一聲淒厲的叫聲，劃過長空，聽得人毛骨悚然，再看那夏侯堅時，只見夏侯堅木然站立，面色灰敗，有如一尊石像，那神情也是可怕極了。

　　原來在這八年當中，天惡道人苦練腐骨神掌，夏侯堅也苦練解毒的本領，他事前已吞下了自製的「固魄培元丹」，那是專門防禦腐骨神掌的，而且前胸後胸，都安置了寶銅護心鏡，比上一次所披的金絲軟甲更為堅厚，這才敢在天惡道人真力大大損耗之後，硬接他的一掌。

　　夏侯堅的內功本來比天惡道人精純得多，何況天惡道人是在與他苦戰數百招之後，業已到了強弩之末，怎能抵擋得了夏侯堅的反震之力？偏偏他還想顧全面子，被彈到半空，還想施展輕功逃走，登時心臟爆裂，跌下山坡死了。

　　百憂上人眼觀四面，耳聽八方，他見天惡道人與夏侯堅硬拚，已知不妙，剛想趕來攔阻，天惡道人已被震上半空，百憂上人大吼一聲，捨了符不疑，立即向夏侯堅撲去。符不疑情知夏侯堅也必定受了重傷，那敢讓強敵脫身，立即也是凌空躍起，一雙草鞋，照著百憂上人的光頭便打，百憂上人一聲大喝，袈裟捲成一束，一招「舉火燎天」，那袈裟捲成一束之後，經他內力運用，賽如鐵棍，只聽得呼的一聲，符不疑的一隻草鞋被他打落。符不疑使了一個「凌空步虛」的身法，硬生生的再拔高三尺，避開了百憂上人那股強勁的力道，喝道：「好，你再接我這只草鞋！」草鞋在半空擲下，百憂上人腳步不停，反手一揮，但聽得「啪」的一聲，那只草鞋正正打中他的手腕，百憂上人的手腕登時紅腫起來，但那只草鞋也已被他震成粉碎！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這一剎那，百憂上人已衝到夏侯堅身邊，大聲喝道：「夏侯老兒，我要你一命還一命！」他只是顧忌身後的符不疑，冷不防兩道劍光，突然從夏侯堅兩側飛出，裴叔度與武玄霜兩人已經趕到。這一下，三方面都似離弦之箭，碰個正著，百憂上人大吼一聲，身形飛起，袈裟一展，把裴武二人摔倒地上。百憂上人倒縱出五六丈外，喝道：「洒家遲早都要取你們的性命！」哼了一聲，倏忽之間，就不見了他的背影。

　　原來在那一剎那間，雙方雖是電閃般的一觸即退，但已交換了幾個險招。裴武二人施展了一招最精妙的劍術，可以同時刺敵人的七處穴道，百憂上人仗著深湛的內功，展開袈裟抵擋，雖然沒有給他們刺中，袈裟卻被戳穿了十四個小孔，連上以前的劍痕，那件袈裟已是百孔千瘡，不堪再用了。百憂上人一想，有符不疑加上裴武二人，自己絕對討不了便宜，因此只好咽下那股怒氣，獨自逃走，連天惡道人的生死也不及察看了。

　　裴武二人被百憂上人的內力震倒，幸而傷得不重，爬了起來，急忙先去看夏侯堅，只見夏侯堅搖頭苦笑，「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口瘀血。武玄霜道：「夏侯前輩，你怎麼啦？」夏侯堅笑道：「還好，還好，尚不至被這惡道要了性命。」取出七口金針，插在自己的陽陵、維道、歸藏、玉泉、天闕、關元、命門七處大穴，過了片刻，將金針拔出，七口金針都變成了黑墨墨的，眾人不禁駭然。夏侯堅道：「我以八年功夫，苦練抵禦他腐骨神掌的功夫，想不到他的厲害之處，竟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幸而保全了這幾根老骨頭，從今之後，也不想在江湖上逞強爭勝了。」符不疑聽這說話，知道他在拔毒療傷之後，最少也得損耗十年功力，心中甚替老友難過，安慰他道：「你翦除了這個惡道，也總算值得了。我老符被那禿驢毀了我的一雙草鞋，自己無力報復，才真是慚愧得緊啊！幸而兩位賢侄毀了他的那件袈裟，給我出了一口悶氣！」

　　武玄霜道：「夏侯前輩，我師父留有一個玉匣給你。」夏侯堅打開匣子一看，只見裏面有幾朵天山雪蓮，還有幾樣世間罕見的靈藥，都是他以前和優曇神尼說過，而自己尚未採集到的；他捧著玉匣，念及優曇神尼的這番心意，不禁潸然淚下，想道：「瓊香（優曇神尼的俗家名字）生前雖然沒有答應我的求婚，臨死卻也還沒有忘記我這個朋友，人生得此知己，尚有何憾！」

　　夏侯堅潸然淚下，符不疑卻哈哈笑道：「你這老兒還哭什麼？天山雪蓮能解百毒，比你自煉的『仙丹』還要靈效得多，有一朵雪蓮，你便無須損失十年功力了。」夏侯堅對裴叔度道：「想不到在你師父死後，我還蒙受她的恩德。她生前希望我把醫術流傳下來，從今之後，我縱然恢復功力，也不願再在江湖爭勝了。叔度，你不嫌棄我的話，我願與你結廬比鄰，替你的師父守墳，也好趁此暮年歲月，寫成我那幾篇醫書。」裴叔度道：「得與老前輩為鄰，我是求之不得。」忽地有點感慨說道：「十年來我未下過天山，這次事情結束，我也該回去了。師妹，你呢？」

　　武玄霜道：「要見的人都見到了，要辦的事也都辦了，明天一早我也要回國了。」符不疑道：「還有一位你尚未見到，你不等等他嗎？」武玄霜道：「是誰？」符不疑笑道：「曾在峨嵋金頂和你比過劍的谷神翁啊，你忘記了嗎？那一次你弄得他幾乎下不了臺。」武玄霜笑道：「不錯，那一次的事情，我還未有機會向他賠罪呢。」夏侯堅道：「是呀，老谷怎麼還不來？他難道尚未聽見我們的嘯聲？或是發生了什麼事了？」符不疑再次撮唇長嘯，嘯聲宛若龍吟，在這高山頂上發出，估量十里左右都聽得見。

　　李逸的孩子早已從草叢裏鑽出來，這時忽地撲到武玄霜身上，說道：「姑姑，還有一位你尚未見到，你不等等她嗎？」他學著符不疑的口吻，用同樣的說話，仰著臉兒問武玄霜，引得武玄霜不禁笑了起來，摟著他道：「是誰？」那孩子道：「我的媽媽。那天晚上她不准我吃你的東西，你生了氣麼？」武玄霜笑容頓斂，心頭沉了下來，那孩子又道：「姑姑，媽未知道是你救我，知道了一定很感激你的。你不要生她的氣。」這說話他已是第二通向武玄霜說了，敢情他當真是很害怕武玄霜生氣呢。

　　武玄霜強笑道：「我和你的媽媽是很好的朋友，怎會生她的氣？不過，我怕來不及等她了，好孩子，你給我向媽媽問好，請她不要怪我。」那孩子嘟著小嘴兒道：「你不等她見面，她當真會怪你的。」心裏想道：「我知道媽不會怪的，但你既然怕她怪你，我就嚇一嚇你。」武玄霜微笑道：「有你替我說好話，我知道你媽不會怪我的。」

　　李逸聽了他們的對答，不禁感觸萬端，呆呆的說不出話來。那孩子道：「姑姑，你真的明天一早就要走了？我捨不得你啊！」武玄霜緊緊摟著他道：「好孩子，我會記著你的，到你長大了我再來看你。」

　　忽聽得一聲長嘯，遠遠傳來，夏侯堅道：「老谷來了。」過了片刻，只見一條人影，疾如奔馬，直上山頭，武玄霜心道：「谷神翁以輕靈飄忽的躡雲劍、躡雲步馳名，這輕功身法，果然是非同小可。」

　　轉瞬間谷神翁便來到山頭，符不疑正想和他打趣，見他的形狀，不禁吃了一驚，急忙問道：「老谷這是怎麼一回事情，是誰傷了你了？」

　　但見谷神翁衣衫染血，神色張皇，武玄霜嚇了一跳，顧不得和他敘舊，先上來替他裹傷。谷神翁道：「不妨事，我不過中了一箭，這幾根老骨頭還熬得住。」谷神翁是以前的武林盟主，輕功本領更是天下無雙，居然有人能夠射傷谷神翁，大家都不禁十分駭異，紛紛問他的遭遇。
　　谷神翁定了定神，說道：「李逸，你的妻子來了，呀，她，她──她被捕了！」

二六　劍膽琴心意自傷

　　谷神翁帶來的這個消息，有如晴天霹靂，震得人魂飛魄散，李逸呆若木雞，好半晌才顫聲叫道：「不，不會吧，璧妹，她，她答應過我留在天山，等，等我回來的。」他受驚過度，一句話分成了好幾截才說得出來。

　　武玄霜咽下眼淚，低聲說道：「璧妹對你情深義重，她矢誓與你同生共死，你不知道，你離開天山的第二天，她也跟著來了。」武玄霜想起長孫璧那兩首題壁的絕命詩：「十年夢醒相思淚，萬里西風瀚海沙。同命鴛鴦悲命薄，天涯何處是吾家？」「願將熱血灑胡塵，且把遺言託後人，應念李郎家國恨，留他同賞雪山春。」忽地感到內愧於心，想道：「要不是為了我，她也許會聽李逸的話留在天山。我不能怪她心胸狹窄，換了是我，我也不會放心的。」李逸則在暗暗奇怪：武玄霜怎的知道得這樣清楚？可是在那個時候，他已無暇去問武玄霜了。

　　谷神翁道：「我在突厥的都城外邊，正碰見長孫璧被他們追捕，我遲了一步，看清楚是她的時候，她已被菩提上人捉獲，押上囚車。」李逸還有點不大相信，問道：「谷老前輩，你當真看清楚了是她？」谷神翁道：「她打扮成一個維族婦人的模樣，也用了夏侯老兄的易容丹，但卻瞞不過我的眼睛。她看見我的時候，驚叫一聲，看樣子是想向我求救，後來怕是不願連累我，沒有叫出我的名字。」李逸聽他說得千真萬確，心頭好像墜了一塊鉛塊，沉重之極，但卻也有點奇怪：長孫璧既然用了易容丹，那些突厥武士又是怎樣認出她的。

　　谷神翁繼續說道：「當時我混雜在行人堆中，她那一聲驚叫，引起了那班突厥武士的注意，其中有菩提上人和恰克圖，立刻認出我來。其實我撞見了長孫璧被他們擒獲，即算他們認不出我，我也不會置之不理的。當下混戰一場，他們除了菩提上人之外，還有好幾個硬手，我眾寡不敵，只好逃出來報訊，恰克圖這廝的氣力確是驚人，我逃出十數丈遠，還給他射中了一箭。」

　　原來長孫璧早已到了突厥京都，這日突厥大汗在宮廷招宴各處投奔來的武士，發生了符不疑、夏侯堅、谷神翁三老大鬧皇宮，以及李逸被捕等等事情，武士大會散後，這些事情馬上就傳揚開去，長孫璧聽說在會中捉獲了一個大唐的王子（李逸本是王孫身份，但那些武士不知底細，把他說成了是大唐王子。）大大吃驚，急忙跑出去打聽，她扮成一個普通的維族婦人，本來是不容易給人瞧破的，卻不料無巧不巧，她碰到了兩個認識她的人。這兩個人一個是程達蘇的兒子程建男，另一個則是伏虎幫中的小頭目楊釗。

　　八年之前，李逸護送長孫均量的靈車出關，途中長孫璧憂傷成病，曾在一座古廟養病，廟中有一個燒火的小和尚名叫「去孽」，原是伏虎幫的嘍囉，得廟中的老主持收養的，他覬覦李逸的錢物和寶劍，暗地裏向伏虎幫通風報訊，少幫主程建男後來帶了賊黨前來搶劫，被李逸殺退，事雖不成，但程建男與長孫璧已經朝過相，而那個小和尚重歸伏虎幫之後，也被提升頭目。這個當年的小和尚「去孽」便是現在的伏虎幫頭目楊釗。

　　伏虎幫的老幫主程達蘇先到突厥王廷，參加武士大會，程建男安排好幫中事務之後，帶了楊釗也跟著到來，恰好碰見了長孫璧向人打探李逸的消息。

　　這個伏虎幫的小頭目楊釗，武功雖然不高，人卻機靈得很，他見過一面的人，很久都不會忘記，長孫璧雖然改容易貌，扮成了一個維族婦人模樣，仍然引起了他的疑心，再聽長孫璧打探的乃是什麼「大唐王子」被擒的事情，心裏更覺疑惑了，他看了好一會，突然在她背後用漢語叫了一聲「長孫璧」！長孫璧驀吃一驚，不自覺的用漢語回了一句「是誰叫我？」就是這樣，長孫璧的行藏給人識破。程建男纏著她，楊釗跑回去報訊，終於引來菩提上人、恰克圖等一班突厥武士，將長孫璧捉住。

　　長孫璧被擒的詳細經過，李逸當然不知，但谷神翁親眼見她被押上囚車，事情當然是無可置疑的了。

　　谷神翁道：「賢侄放心，有我們在此，怎麼樣也要將長孫璧救出來。」符不疑夏侯堅都是長孫均量的生前好友，故友的女兒身遭危難，拯救之責，當然也是義不容辭。

　　但要救長孫璧卻是談何容易，第一、不知她囚在什麼地方。第二、大汗的王宮經過了這一場大鬧之後，必然防範森嚴，對方雖然折了天惡道人，但還有菩提上人、麻翼贊等高手，還有各地投奔來的武士，其中也大有能人。而且百憂上人神功無敵，自己這方，夏侯堅身受重傷，雖得天山雪蓮解毒，一時之間功力也未能恢復，論起強弱之勢，那是對方強得多了。

　　符不疑笑道：「縱是虎穴龍潭，我老符也得再闖它一闖。依我之見，索性進宮去再鬧一場，若能把大汗擒了，不愁他不放人。」夏侯堅道：「事情未必這樣順手，不過，既然沒有其他辦法，也只好試它一試。」

　　正在商議之間，忽聽得山下金鼓雷鳴，原來是恰克圖領了一千鐵甲軍趕到。符不疑道：「咱們只好衝出去再說了。」李逸的孩子倚偎在武玄霜身邊，武玄霜道：「敏兒，你害怕嗎？」李希敏仰著臉兒說道：「有姑姑在此，敏兒一點也不害怕！」

　　夏侯堅笑道：「這孩子對你倒是十分信賴，你帶他下去吧。老符，你做我的保鑣。」符不疑聽他一說，已知其意，點點頭道：「不錯，突厥軍隊人數眾多，而且都披著鐵甲，咱們若是聚在一起，只怕難以突圍，不如分成幾路，教他們顧此失彼。」當下分成三路，武玄霜帶了孩子，與裴叔度做一路，從東面下山，符不疑與夏侯堅一路，從南面下山，谷神翁與李逸從西面下山。夏侯堅與李逸都負了傷，所以要人掩護。

　　這時鐵甲軍正在向山上推進，恰克圖目力甚好，抬頭一望，已瞧見了山頭上的符不疑、谷神翁、夏侯堅等人，不由得吃了一驚，心道：「早知這幾個老傢伙在此，我應該多請幾個高手前來。咦，百憂上人和天惡道人那裏去了？難道他們還沒有發現敵蹤？」他不知道，百憂上人早已鎩羽而歸，天惡道人也已伏屍荒嶺。百憂上人雖然料到鐵甲軍隨後會來，但他是武學大師的身份，講究單打獨鬥，被人打敗之後，若再挾眾重來，那就是有失身份了。

　　恰克圖知道符不疑等人的厲害，不敢冒進，下令將鐵甲軍擺成扇形陣勢，緩緩向山上推進。上面一聲長笑，符不疑與夏侯堅先衝下來，這班突厥軍雖有鐵甲頭盔，也被笑聲震得耳鼓嗡嗡作響。恰克圖大吃一驚，急忙揮軍抵禦，忽聽得谷神翁一聲大喝，手舞雙劍，也衝了下來。恰克圖眼光一瞥，瞧見跟在谷神翁身後的正是李逸，急忙叫道：「正點兒在這一邊，這小夥子是咱們大汗所要的人，寧可放過了那幾個老頭，不可放過了他！」一馬當先，轉動陣形，親去捉李逸。就在此時，武玄霜帶了孩子，與裴叔度一起，從防禦最弱的西方，悄沒聲的疾馳而下。

　　恰克圖眼觀四面，耳聽八方，突然瞧見武玄霜衝入陣中，這一驚非同小可，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道：「難道我是白日作夢，這，這不是新王妃嗎？」要知武玄霜雖然在宮中大鬧，但當時恰克圖在御花園巡邏，卻不知道這件事情，後來李逸與武玄霜從花園逸出，當時是在昏夜之中，樹木濃蔭，而恰克圖又只注意李逸，只當她是個普通宮女，以致被她冷不防的一掌擊倒，卻還未看清楚她的面貌。

　　恰克圖帶領的一千名鐵甲軍，每三個人中就有一人拿著松枝火把，照耀得如同白晝，武玄霜從山上疾馳而下，恰克圖自是看得清清楚楚，大驚之後，心中想道：「新王妃怎麼會與他們一路？無論如何，我都得問個明白。」要知李逸雖然重要，但恰克圖知道大汗極為寵愛「新王妃」，比較起來，那又是「新王妃」更重要了。

　　霎眼之間，武玄霜已來到面前，恰克圖叫道：「可賀敦，卑職恭迎鳳駕。」武玄霜挺劍喝道：「讓開！」恰克圖呆了一呆，不知是攔阻好還是不攔阻好？主意尚未打定，武玄霜倏的便從他身邊掠過。

　　恰克圖認出她揹的是李逸的孩子，大叫道：「請可賀敦留步！」話聲未停，裴叔度已到，喝道：「給我閉嘴！」劍挾勁風，倏的劈下，恰克圖揮刀急擋，他有降獅伏虎之能，這一刀劈出，足有千斤之力，滿以為可以將對方的長劍震飛，那料刀劍相交，噹的一聲，恰克圖竟然收勢不住，但覺對方的長劍似有一股吸力，恰克圖正想施展千斤墜的重身法穩住身形，忽覺手中一輕，那口月牙彎刀已飛上了半空。原來裴叔度知道他神勇無比，在刀劍相交之際，用了借力打力的上乘內功，一黏一帶，借了他那股強勁的力道，將他的兵刃弄得飛出手去，恰克圖失了兵刃，尚自莫名其妙，轉眼間裴叔度也過去了。

　　恰克圖大怒，從兵士手中搶過一把硬弓，心中想道：「可賀敦叛了大汗，我還顧忌什麼？」但他仍然不敢射武玄霜，這一箭卻對準了她所揹的孩子。

　　武玄霜聽得背後弓弦聲響，反手一劍，把那支羽箭削為兩段，就在這時，幾支長矛同時搠了過來，武玄霜用了一招「狂風掃葉」，但聽得一片金鐵交鳴之聲，好幾根矛頭給她一劍削斷，但其中有一個長矛手狡猾得很，他把長矛揮了半個弧形，中途變招，剛好避開武玄霜的一擊，趁著武玄霜剛剛削斷那幾根長矛，未及回劍防護之際，矛頭對準了那孩子的頸項便刺。

　　裴叔度在後面見此情形，嚇出一身冷汗，急忙飛身掠起，腳尖一點一個鐵甲軍的頭盔，借勢再躍，他人在半空，尚未撲下，只見那根長矛已堪堪刺到了孩子的頸項，那孩子突然伸出雙手，握緊長矛，就在這剎那間，裴叔度有如飛將軍從天而降，一劍將那個武士劈翻！

　　李希敏咧開口笑道：「真好玩，叔叔，你從半空中飛下來打人的法子可得教我！」裴叔度和武玄霜抹了一額汗，贊道：「敏兒，你的膽子真大！」李希敏笑道：「我早說過，我跟著姑姑，我就一點也不害怕！」

　　突厥武士見他們這樣厲害，而且又聽得恰克圖稱武玄霜為「可賀敦」，不敢再追，裴、武二人便先衝出了敵陣。

　　恰克圖轉過頭來要包圍李逸，這時谷神翁展開了躡雲劍法，但見他翻身進劍，飄忽如風，劍到身到，恍惚見影而不見人，引得敵軍跟著他亂竄，卻捉他不著，李逸緊緊跟在他背後，劍不沾血，敵軍包圍之勢未成，他們兩人也已衝出去了。

　　符不疑和夏侯堅二人一路，闖出來更為容易，恰克圖以大部份的鐵甲軍去追捕李逸和攔截武玄霜，符不疑武功最高，卻從最弱的一環衝出，自是不費吹灰之力，他施展大摔碑手的功夫，一有突厥武士近身，便給抓了起來，拋上半空，跌個半死，一連跌了好幾個，其他的人發一聲喊，都四散避開，不敢再追了。

　　半個時辰之後，三路突圍的人已走出十數里外，將鐵甲軍遠遠的拋在後面。他們會合一齊，重商救長孫璧之策。

　　符不疑道：「依我之見，事不宜遲，今晚就入宮去探一探消息。」谷神翁道：「咱們安排一下，那些人入宮，那些人留下來接應。」符不疑道：「夏侯兄需要拔毒療傷，他留下來吧。」谷神翁道：「李賢侄，你的傷勢如何？不如你也留下來吧，反正得有人照顧你的孩子。」李逸道：「我傷得不重，璧妹為我而來，我豈能袖手旁觀？」眾人見他伉儷情深，便不再勉強他留下。

　　李逸想了一想，到武玄霜面前說道：「玄霜姐姐，我求你一件事情。」武玄霜道：「你說吧，為了璧妹，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李逸道：「我知道你明天一早便要回國，現在請你耽擱些時。」武玄霜道：「這何須說？璧妹未救出來，我不回去便是。」李逸道：「那麼敏兒就託你照顧了。敏兒，你和姑姑一起，我去將你的媽媽接來，好嗎？」李希敏道：「媽媽也給那個什麼大汗捉去了，是嗎？」李逸道：「是的，但有這許多位公公和我同去，一定能夠將她救出來的。」李希敏道：「好呀，姑姑，那麼你不走了？待接了我的媽媽出來，咱們住在一處好不好？」這孩子最信服他的父親，心想爹爹說過可以將媽媽接來，那就一定能夠來了，所以他現在倒不是擔心媽媽不能救出來，而是擔心武玄霜要走。

　　武玄霜心情沉重之極，她本來是想和李逸同去救人的，但想到長孫璧那妒恨的眼光，若是給她見到自己和李逸在一起，不知她又會怎樣想呢！現在李逸要她留下來照顧孩子，她最初不大願意，終於也同意了。心中則在暗暗決定，一到長孫璧救出來，她便立即回國，最好避免和她見面。

　　大家商量妥當，留下夏侯堅和武玄霜二人，約定以山下的一座獅形石窟作為聚集之處。武玄霜憑記憶所得，畫了一張突厥王宮的草圖，夏侯堅也將易容丹分給每人兩顆，準備應用，並給李逸吞服了一粒培元固本的大還丹。各自分頭辦事。

　　李逸與符不疑、谷神翁他們一道，覓小路再往突厥的王廷，他遙望武玄霜揹著他的孩子與夏侯堅一道上山，心中感慨萬端，想不到昔日的「仇人」，而今竟成為自己託妻寄子的知己。

　　待到入黑之後，符不疑、谷神翁、裴叔度、李逸等一行四眾，便潛入突厥的京城。京城雖然到處有人把守，但他們輕功卓絕，加以又是在昏夜之中，守城的兵士竟無一人發覺。不但如此，符不疑和谷神翁還用梅花針打穴的功夫，各自捉了兩個兵士，剝了他的衣服，仗著夏侯堅的易容丹，這四個人都扮成了突厥武士的模樣，一直深入到王宮的禁區。

　　王宮的御苑倚山修建，谷神翁輕功最好，故意發出一支響箭，引得好些衛士奔上山來搜查，李逸和符不疑便趁他們慌亂之時，偷偷的進了御花園，黑夜之中，人影幢幢，他們穿的又是突厥武士的服飾，守衛的只當他們是自己人，一下子便給他們混過去了。

　　他們當然也知道第一流的高手都在宮中，越深入危險越大，自是不敢有絲毫的大意，一進了御花園便立即分開，藉著樹木山石的掩蔽，小心翼翼的探索前行。

　　李逸正在行走之際，忽見有兩盞紅紗燈籠迎面而來，李逸躲在假山石後，定睛一瞧，卻原來是兩個宮女，一手提著燈籠，一手提著籃子，籃子內似乎放著茶盅之類的器皿。

　　只聽一個宮女說道：「聽說那個新王妃竟是中國的女皇帝派來的，真真奇怪！」另一個宮女道：「聽說還大鬧了一場呢，大汗受了驚嚇，所以才要喝這參湯。哎呀，你小心些走，不要碰跌了，這人參是渤海王國進貢來的，珍貴無比，你潑瀉了參湯，性命也賠不起！」敢情是走在前面的那個宮女踢著了石子，踏差了一步，所以後面那個宮女出言警告。

　　說至此處，那兩個宮女正好來到假山石前，李逸藏好身軀，只聽得前頭那個宮女說道：「走得累了，歇一會吧，反正大汗只怕也還沒有睡醒。」後面那個宮女道：「不成，大汗吩咐三更時分送到的，現在快到時刻了，寧可早些送到，不可誤了時刻。喂，你可知道這兩碗參湯是給誰喝的麼？」前頭那個宮女道：「不是大汗自己要喝的麼？」她同伴道：「大汗喝一份，另一份卻是給一個女犯人喝的。」前頭那個宮女似乎大為奇怪，說道：「這是怎麼回事？讓女犯人喝參湯？」後頭那個宮女說道：「這是一件極秘密的事情，有一個和我要好的侍衛說給我聽的。」走在前面的那個宮女回頭說道：「好姐姐，說給我聽聽。」

　　後面那個宮女道：「說給你聽，你可不許再對第二個人講。今天他們捉到了一個女子，聽說就是那個大唐王子的妃子。」李逸聽到這裏，心頭卜蔔亂跳，這個宮女所說的「大唐王子的妃子」，當然指的是他的妻子長孫璧！長孫璧果然是被囚在大汗宮中。

　　只聽得前頭那個宮女又問道：「有這樣的事？大唐的王妃長得什麼模樣？可比得上咱們的新王妃嗎？」她的同伴噗嗤一聲笑道：「咱們那位新王妃也是中國女皇帝派來的人呀，你還當她是真的可賀敦嗎？中國的女子一個個都這麼漂亮，聽他們說，捉獲的那個『大唐王妃』也是天仙似的，並不輸於那位冒牌的王妃呢！」前頭那個宮女笑道：「敢情大汗見她美貌，所以特別優待她，這碗參湯想必是給她喝的了？」

　　後面那個宮女笑道：「你別邪心，我聽他們說，大汗是想把這女子當作香餌，引那個姓李的王子上鉤呢。大汗定好了今晚三更時分接見她，想是見她受了傷，又不肯吃東西，所以要灌她參湯。」前頭那個宮女又問道：「大汗為什麼要在新房裏接見她？」後面那個宮女笑道：「你越問越出奇，我怎麼知道大汗的心思？」前面那個宮女道：「我不是說大汗對這個女子有什麼壞心思，我是在奇怪，他被那位冒牌的新皇妃作弄一場，新郎都做不成了，卻還有心情留在新房裏面？照他往常的脾氣，一怒之下，不知要殺多少人呢！」

　　兩個宮女吱吱喳喳的談論，走過了那塊假山湖石，沒入了花樹叢中，聲響也漸漸聽不清楚了。李逸咬了咬牙，心中想道：「大汗要引我上鉤，我偏偏要去和他作對，看是魚兒上鉤還是魚鉤被毀？好在我已知道他所在的地方，待到三更時分，直闖進去便是。」

　　李逸從假山石後出來，正想找尋符不疑的蹤影，黑黝黝的角落裏忽然跳出一人，喝道：「口令！」李逸怔了一怔，立即駢指如戟，點他的穴道，只聽得「蔔」的一聲，那人影晃了一晃，並未跌倒，反而罵道：「好呀，你這小子原來還會點穴，哈，原來你是李逸！」口中說話，手底卻是絲毫不放鬆，倏忽之間，便向李逸劈了兩掌。

　　李逸接了兩招，但覺對方的勁道大得出奇，瞧清楚了，原來是百憂上人的大弟子陽太華，怪不得用重手法點穴也點他不倒。

　　李逸知道他的厲害，急忙繞樹一轉，待陽太華迫到，他已拔出了寶劍，一招「橫指天南」，疾刺過去，陽太華衣袖一拂，雙掌一分，左掌一頓一搭，輕撥李逸劍把，右掌一招「乘龍引鳳」，肘底穿出，反來截擊李逸的左臂。李逸見他「空手入白刃」的招數使得變化莫測，吃了一驚，暗叫不妙。要知李逸利於速戰速決，數招之內，若不能擊倒對方，蹤跡便得敗露。

　　陽太華搶不走李逸的寶劍，李逸在急切之間也傷不了他，果然過了幾招，陽太華緩過口氣，立即便大聲嚷道：「有刺客，快來人呀！」

　　片刻之間，但聽得人聲、腳步聲紛然而來，李逸大為著急，捨命搶攻，一招「鐵騎突出」，接著一招「飛渡陰山」，上刺咽喉，下刺胸脅，這兩招全是進手的招數，確是凌厲非常，但他側重進攻，本身的防衛卻也是「空門」畢露。

　　高手搏鬥那容得絲毫暴躁，李逸意圖行險僥倖，反而給了陽太華以可乘之機，但見他滴溜溜的一個轉身，身形前俯，反而搶了進來，駢指如戟，倏的點到了李逸乳下的「期門穴」，「期門穴」是人身死穴之一，這一來兩方的招數若然用實，陽太華可能被挑斷了琵琶骨，李逸縱然不死，也定要受到重傷。

　　就在這間不容髮之際，陽太華忽地悶哼一聲，箭一般的向後射去，一頭撞在石上，「咕咚」一聲，直挺挺的跌倒地上。李逸怔了一怔，他的劍鋒根本就未曾觸及陽太華的身體，陽太華怎麼就倒下了？

　　心念未已，陡見兩條黑影凌空飛掠而來，忽地在空中一撞，雙雙跌下，隨即聽得一個洪亮的聲音喝道：「你這酸丁真是不知死活，膽敢闖進宮來，佛爺可要給你唸往生咒了！」另一個聲音笑嘻嘻的說道：「很好，先賠我一雙草鞋，然後再吃你的倒頭經吧！」這兩個人一個是符不疑，另一個正是百憂和尚。原來他們兩人都發現了李逸和陽太華的生死搏鬥，符不疑距離較近，出手在先，以飛花摘葉、傷人立死的功夫，暗助了李逸一臂之力，但百憂上人如影隨形，立即跟蹤趕至，兩人未待身形落地，在半空中便交換了一招，百憂上人以內力震翻了符不疑，符不疑則以一指禪功戳中了百憂上人的脈門，雙方各吃一點小虧，緩了口氣，立即又跳起來再度交手。

　　李逸又驚又喜，驚者是已給百憂上人發現，喜者是有符不疑將他絆住，這兩人一交上手，非到三五百招之外，難分勝負，另外那些飛奔而來的武士，這時都給符不疑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力，一時之間，尚未察覺在山石掩蔽下的李逸。

　　李逸急忙鑽過一個山石洞，蛇行龜伏，藏到了花木叢中，過了片刻，只聽得有好幾個突厥武士的聲音紛紛嚷道：「哎呀，不好，陽太華給人害了。」「還好！還好！他還有氣息。」「快請菩提上人前來，將他救活。」這一群武士忙著救陽太華，暫時顧不得搜索敵人，李逸趁這個機會，又穿過了一叢樹木，悄悄的溜入了後宮。

　　背後金刃交擊之聲，震耳如雷，聽那聲音，裴叔度和谷神翁似乎都已來了，而且似是已陷入重圍之中。

　　李逸心想以符裴谷三人的武功，縱然陷入重圍，要脫險諒非難事，現下已是三更，時機稍縱即逝，若然驚動大汗，救人那就難了。因此只好撇下他們，獨自進宮刺探。

　　他已知道大汗的所在，參照武玄霜所畫的宮中草圖，一路借物障形，蛇行兔伏，繞過曲折迴廊，穿過重重門戶，雖然時不時碰到巡查的武士，可喜趨避得宜，沒有給他們發覺。

　　來到了那座王妃的「新房」，奇怪得很，外面竟然沒有防守的武士，李逸也起了疑心，可是情勢緊迫，那容得李逸仔細推敲，心想反正來了，即算是虎穴龍潭，也得闖他一闖了！

　　李逸飛身跳上瓦面，攀著簷角，用一個「珍珠倒捲簾」的姿勢，斜掛半身，探頭窺伺，但見那突厥大汗正在屋中，他旁邊有一個手持長鞭的武士，既不是麻翼贊，也不是恰克圖，李逸更覺奇怪，心道：「大汗怎的如此大意，不要第一流高手防護，難道是他另外安排了陷阱？還是天賜良機，令我成功？」

　　李逸本來不是個粗心大意的人，但此時他救妻心切，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何況這時他又看到了屋子裏另外一個人，這一看登時令他呼吸緊促，血脈僨張，更顧不得大汗是否安排有陷阱了。

　　這是一個穿著維族服飾的女子，但見她帶著鐐銬，坐在大汗的側邊，中間隔著一個長方形的茶几，李逸只見到她的側面，雖然看得不很清楚，但除了長孫璧還有誰人？李逸還認得她那件衣服，每次長孫璧改扮維族女子下山，總是歡喜穿這件衣服的。

　　只聽得大汗微笑說道：「你整天沒有吃東西，這怎麼行？我對你們夫婦實是一片好心，你喝了這碗參湯，我再和你說吧。」長孫璧哼了一聲，不言不語。大汗道：「好，她不喝，你灌她喝！」那武士應了一聲「諾」。拿起參湯，按著長孫璧便灌，忽聽得「嗆啷」一聲，長孫璧側轉身子，把手一撥，盛著參湯的磁碗跌成粉碎。李逸心道：「好，不愧是我的妻子！」

　　大汗怒道：「孤王好意對你，你卻這樣無禮！好呀。敬酒不吃你要吃罰酒，喀爾巴，給我重重的鞭她，我倒要看看她的骨頭有多硬！」那個武士揮動長鞭，「啪」的一聲，重重的在長孫璧的背脊上抽了一下，長孫璧被他抽得胸脯起伏，仍然咬牙硬挺，不肯出聲呻吟。

　　是可忍孰不可忍？李逸舌綻春雷，陡的大喝一聲：「住手！」飛身竄入，劈手奪了那武士的長鞭，另一手一把抓著了長孫璧，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忽覺腳底輕輕飄飄，踏了個空，說時遲，那時快，但聽得「轟隆」一聲，地板忽然裂開，李逸摟著長孫璧雙雙跌下去了。上面兀自傳來突厥大汗得意的笑聲。

　　下面是個黑黝黝的地牢，李逸中計，悔之已晚，但他終於得與妻子重逢，難過之中，卻也感到欣慰，心想：這總算是不幸中之幸了。

　　李逸摟緊妻子，在半空中一個翻身，緩和了下墮之勢，輕飄飄的落到地上，幸而沒有損傷。黑暗中看不到妻子的面目，李逸緊握著她的手道：「璧妹，我在這兒，天可憐見，咱們到底又聚在一處了。」長孫璧輕輕哽咽，李逸摸索著解她的手銬，一邊說道：「璧妹，你不要難過，咱們得以同生共死，死亦無憾！」

　　話猶未了，忽覺雙手緊束，李逸大吃一驚，叫道：「璧妹，你做什麼？」就在這時，長孫璧忽地冷冷笑道：「誰是你的妻子？你把眼睛睜開，看清楚了！」

　　地牢裏現出火光，那維族女子退後了數丈之地，她的手銬已束到了李逸的手上。李逸定睛細看，那維族女子，身材輪廓都與長孫璧相似，但確實不是長孫璧。

　　原來突厥大汗預料到李逸必定會進宮救人，因此安排下這個陷阱，選一個與長孫璧相似的宮女，誘李逸上當的。新房裏的機關也是臨時佈置的。在那個宮女的腳下，就正是機關所在，李逸急於救人，焉有不上當之理？

　　李逸這一氣非同小可，他帶著手銬，就想過去將宮女撲殺，但一想這個宮女不過是大汗所利用的工具，只好忍著了氣，長嘆一聲。

　　那短小精悍的武士走了出來，哈哈笑道：「不用害怕，大汗不會虧待你的。」李逸大怒，捧著手銬，橫掃過去，這武士名叫喀爾巴，是西藏贊普法師的門下弟子，武功與陽太華不相上下，在恰克圖之上，李逸戴著手銬，如何傷得了他，被他一把抓著了臂彎的曲池穴，登時不能動彈。

　　喀爾巴笑道：「你的脾氣好大，大汗要把中國皇帝的寶座送給你，你還發這麼大的脾氣，也算得是奇怪極了。」

　　李逸喝道：「廢話少說，我落在你們的手中，寧死不辱！」喀爾巴笑道：「大汗是抬舉你，除非是你自取其辱。你有什麼話，向大汗去說吧。」在牆壁一按，開了一道角門，押著李逸，走上了許多石級，又回到上面那座宮殿，突厥大汗與麻翼贊已在那裏等候。

　　突厥大汗得意笑道：「你昨日走得太匆忙了，我的話也許你還未曾平心靜氣去想，難得你今日回來，咱們再談談吧！」李逸道：「你施用詭計捉了我，咱們還有什麼可談的？」大汗笑道：「我不怪你聚眾進宮胡鬧，你卻怪我施用詭計嗎？兵不厭詐，這話原是你們中國的兵家說的。」說到這裏，微微一笑，問麻翼贊道：「外面鬧得怎麼樣了？那幾個老傢伙捉到了嗎？」

　　麻翼贊道：「早已被驅逐出宮去了。現在國師正率領武士去追，他們受了重傷，諒也逃走不遠。」李逸心想，以符不疑他們的武功，縱然眾寡不敵，也決不會受到重傷，聽得他們已經逃出，反而放下了心。

　　大汗又得意笑道：「我國中兵精糧足，武士如雲，你經過這兩次交手，知道厲害了吧？」李逸道：「中國有句聖人的話說，唯仁者方可以無敵於天下，徒恃甲兵之利，豈能服得了人？」大汗「哼」了一聲道：「那是你們腐儒的說話。」李逸又冷笑道：「大汗的厲害，我確是見識過了，哈，哈，那當真是可笑而又可鄙！」大汗面色一變，怒道：「你敢非議孤王？我有那點不是？」

　　李逸道：「你擁有甲兵十萬，武士千人，拿著我沒有辦法，卻來欺侮我的妻兒，此等手段，豈非可笑可鄙？」

　　大汗笑道：「這也是從你們中國學來的辦法呀。你們中國的君主不是最喜歡拘留他們不信任的人的兒女，作為人質的麼？」中國君主拘留人質的故事，確是史不絕書，最著名的例子如周平王以天子之尊，用鄭莊王做「卿士」，君臣二人鬧彆扭，竟然互相交換兒子作為抵押，周王子「狐」為質於鄭，鄭公子「忽」為質於周，成為歷史上的大笑話。突厥大汗請有漢儒給他講述中國的史事，現在便拿來反駁李逸。

　　李逸冷笑道：「中國有多少好的東西值得你學，你不學好的，專學壞的，這也是可笑得緊呀！中國還有一句聖人的說話『三軍可以奪帥，匹夫不可奪志』，你懂得嗎？不論你用什麼威脅利誘的手段，總之我不會對你依從。」

　　大汗有點氣沮，瞅著李逸說道：「好，算你是條硬漢，你連妻子也不要了麼？」李逸道：「我們夫妻二人如同一體，我正是為了她，才捨了性命到這裏來，願與她同生共死！我知道她的想法與我一樣，你想拿她來威脅我，或者拿我來威脅她，想要我們投降，那只是你的癡心妄想！」

　　大汗「哼」了一聲，冷笑說道：「將他的妻子拿來，我倒要看看，她是不是也像你這樣的鐵石心腸：不愛惜自己的性命，也不愛惜自己的親人？」

　　過了片刻，恰克圖果然把長孫璧押進來，大汗說道：「你瞧清楚了，你的丈夫就站在這兒！你的性命就捏在他的手中，他依從我，我給你做中國的皇后；他不依從，你們兩人都不得好死！你好好的和你的丈夫說去！」
　　長孫璧呆呆的望著李逸，大汗說些什麼，她根本就沒有聽見，她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他果然來了，為了我來了！他對我如此情深義厚，呀，我卻還對他猜疑！」

二七　同命鴛鴦悲命薄

　　她這樣一想，但覺內疚於心，呆呆的望著她的丈夫，一顆顆的淚珠滴了下來，歡喜、悲傷、慚愧、焦慮，種種錯綜複雜的情緒，有如亂絲塞胸，她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李逸也瞧清楚了，這的確是長孫璧，不會再是假冒的了！他戴著鐐銬，緩緩的走到妻子面前，柔聲說道：「璧妹，我來了。我拖累了你，很是對你不起。」長孫璧雙眉開展，淚痕未乾，便似幽谷中雨後綻開的百合，放出笑容，喃喃說道：「你來了，很好，很好！我能夠和你死在一起，死亦無憾！嗯，還有敏兒呢？」李逸道：「敏兒已經救出去了。」長孫璧道：「那我就更放心了！逸哥哥，你別說什麼拖累的話，我從來沒有過今天的快樂！」這是真的，八年來她一直擔著心事，常常這樣的想：「他是無可奈何才與我結婚的，要是武玄霜或上官婉兒來了，他會怎麼樣呢？」現在武玄霜已經來了，他可並沒有忘記自己，不但沒有忘記，還捨了性命前來相救，武玄霜是再也不能夠將他搶走了！

　　大汗接連的向長孫璧說了幾次，希望她勸告丈夫，長孫璧一心放在她丈夫的身上，對旁邊一切，竟似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大汗怒道：「我不是請你們來談情的啊！好，你們難捨難離，我偏偏要你們分開，讓你們都可以靜下心來，仔細想想。」一聲令下，麻翼贊與恰克圖將他們夫婦分別關了起來，大汗狠狠的說道：「為禍為福，全看你們自己了。你們一日不肯歸順，我就一日不放你們。讓你們夫婦可以聲息相聞，卻一世不能見面！」

　　他們被關在相憐的密室裏，中間隔著一堵厚厚的牆，恩愛夫婦，聞聲而不能見影，這當真是最殘忍的折磨，但長孫璧沒有哭泣，她反而在心裏笑了出來，她自覺這個時候，李逸才是完全屬於她了，她忽地為武玄霜感到可憐，心中想道：「她萬里遠來，這一趟可是白走的了！她現在在什麼地方？可惜她沒有眼見剛才的場面！呀，我真想讓她知道，我的李逸哥哥對我是何等情深義重！」長孫璧可是一點也不知道，武玄霜曾經想過要進宮看她，而現在又正替她照顧孩子！

　　武玄霜與夏侯堅在石窟之中等候，夏侯堅利用這個空閒的時候，自己默運玄功，拔毒療傷，武玄霜則照料孩子，孩子老是問東問西，武玄霜心神不定，常常問非所答，孩子覺得沒趣，不久就睡著了。

　　武玄霜明明知道他們不會這樣快回來，但仍然忍不住每隔片刻就到洞口張望一次，她衷心盼望長孫璧能夠脫險歸來，但又害怕和長孫璧見面時的尷尬場面。她輕輕撫摸孩子的面龐，不自覺的嘆了口氣。

　　忽聞得夏侯堅也是一聲嘆息，武玄霜急忙問道：「夏侯老伯，你怎麼啦？體中的毒可都迫出來了？」夏侯堅道：「身體上所受的傷，不論怎麼厲害，都是醫得好的！」武玄霜道：「不錯，老伯你是天下第一神醫，世上沒有你醫不好的病。」夏侯堅好似自言自語的繼續說道：「可是心上的傷就難醫了，我就醫不好自己心上的傷！」

　　武玄霜怔了一怔，只聽得夏侯堅嘆了口氣，說道：「玄霜，你還記得你初次見我的事麼？」武玄霜點了點頭，道：「我記得非常清楚。」那時，夏侯堅問她的師父，武玄霜用花環排出「不可說，不可說。」六個字形，而夏侯堅也用花環排出「如之何？如之何？」六字。夏侯堅道：「那時，我是一片無可奈何的心情，孩子，你知道麼？」武玄霜道：「我明白。」夏侯堅又嘆了口氣，說道：「那次你送李逸來求醫，我當時就想，李逸的病我有把握醫好，你的病卻難醫得很，所以我當時只留下李逸，對你的病，卻是連問也不敢多問。」武玄霜心頭一震，她懂得夏侯堅的含意了，面上不禁飛起一片紅霞，夏侯堅輕聲問道：「玄霜，你現在心裏很難過，是麼？」武玄霜甚覺尷尬，勉強抑制下激動的心情，說道：「還沒有將長孫璧救出來，我心裏的確很是難過。」夏侯堅若有深意的望她一眼，說道：「你心上的傷未曾醫好，救出來了，你仍然會難過的。嗯，我是過來人了！」武玄霜給他說到心坎裏去，怔怔的無話可以辯解，唉，她這時候的心情確是像夏侯堅當年一樣。那是一片無可奈何的心情！

　　夏侯堅抬起眼睛，臉上忽然泛出一層奇異的光采，說道：「我心頭受創，唉，幾十年來！現在才完全平復。你知道是誰醫好我的嗎？」不待武玄霜說話，自己又自問自答道：「是你的師父，她在死後醫好了我心上的創傷。我翻閱了你師父遺留下的那本詩集，我接受了你師父送給我的珍貴藥物，這些藥物不但本身是無價之寶，也醫好了我心上的創傷。因為我明白了一件事情：知己朋友的情誼，並不見得就遜於夫婦的情愛！」

　　武玄霜聽了他這兩句話，好像給他用金針刺了一下似的，可是那是治病的金針，金針扎在她的心頭，痛苦之中卻又感到舒服。她明白夏侯堅是用自己的事情，現身說法來點化她。她想起夏侯堅和她師父的情孽，又想起自己和李逸之間的愛恨糾纏，情形有許多相似，但有一樣不同的是：她師父在認識夏侯堅之前，心上早已有了一個尉遲炯了。李逸在認識自己的時候，只怕根本還未曾想到會與長孫璧結成夫妻。

　　但事情都已成為定局了，再想這些還有什麼意思？過了半晌，武玄霜也抬起頭來，緩緩說道：「老伯放心，我的創傷也會慢慢平復的！」

　　夏侯堅點點頭道：「歲月無情，一個人要做的事情很多，是應該早點把自己醫好。」他為了平復武玄霜激動的心情，說了這幾句話後，隨即轉換話題，和她談一些武林中的奇聞異事，以及自己所診治過的一些怪病，武玄霜聽得津津有味，隨後夏侯堅又談到他自己所制煉的一些靈丹妙藥，以及在醫術上的新發現等等，武玄霜更是大感興趣，不時的提出一些疑難的問題問他。

　　不知不覺已是夜幕降下，夏侯堅將洞中的枯枝敗葉掃在一起，燃起了一堆火來，武玄霜憂心忡忡，說道：「他們昨夜入宮窺探，至遲今早就應該離開突厥的王廷，照計路程，現在也應該回到這兒了，怎的還不見他們回來？」

　　過了片刻，夏侯堅笑道：「我聽到他們的腳步聲了。」隨即發聲長嘯，聲音柔和，但石壁的回聲卻悠長不絕，武玄霜一聽，便知他的功力已恢復了七八成，心想此老醫術當真是神妙無比，受了天惡道人的劇毒，居然一日一夜之間，便都拔除淨盡，同時對他「伏地聽聲」的本領，也極為佩服。

　　武玄霜急不及待，出洞相迎，但見遠遠的奔來三條黑影，武玄霜心頭一沉，尚未辨得出是那一個沒有回來。遠遠的便聽得谷神翁的聲音喊道：「李逸回來了麼？」

　　武玄霜渾身發冷，轉瞬間他們已來到洞前，回來的只是符不疑、谷神翁、裴叔度三人，並沒有李逸！武玄霜失聲叫道：「李逸、他、他不是和你們在一起嗎？」裴叔度道：「我們就是因為一路等他，所以回來晚了。我們還以為他是先回來了呢。」武玄霜道：「這是怎麼回事？」符不疑道：「進去再說吧。」

　　進了石窟坐定，符不疑道：「他在御苑裏被陽太華發現，打將起來，我暗助了他一臂之力，將陽太華擊倒，隨後百憂上人便趕了到來，展開了一場混戰，在大汗的御苑裏幾乎鬧了一個更次，卻一直不見李逸露面。」他們跟著詳說在宮中激戰的情形，他們那邊雖然折了一個天惡道人，但卻補上了菩提上人和滅度神君，菩提上人的功力比天惡道人尚要稍勝一籌，滅度神君較弱，但也可以和裴叔度打成平手，因此混戰起來，竟是他們那邊占盡上風，加以一開首符不疑給百憂上人的內力震得略受損傷，若然久戰下去，只怕要被一網成擒，所以他們才顧不得再找李逸，只好先求脫險再說。

　　事態如斯，大家都想到李逸定是凶多吉少，武玄霜尤其難過，竟似是失魂落魄一般！裴叔度最留意武玄霜，見她如此，暗暗嘆息，想了一想，忽地說道：「符老前輩，你的太清劍法乃是武林一絕，為何這次捨劍不用？」符不疑苦笑道：「你的師父還未曾和你說過麼？有她老人家在，我還焉敢用劍？」原來遠在三十年前，符不疑、尉遲炯、谷神翁、長孫均量四人都以劍術馳名，被武林人士公認為當世四大名家，符不疑更是四大名家之首。後來尉遲炯在北天山隱居，符不疑在南天山隱居，有一次尉遲炯去訪他，與他切磋新創的幾招劍法，比試了半天，符不疑贏了一招，但尉遲炯認為他雖然贏了，劍法中仍有破綻，兩人相約，在十年後，各以新創的劍法再比一場，想不到未滿十年之期，尉遲炯先已死了。符不疑去上墳，遇到優曇神尼，說起當年之事，優曇神尼知道尉遲炯為此事耿耿於心，便代尉遲炯了結生前的心願，與他比試一場，結果優曇神尼以新創的佛門無相劍法贏了符不疑一招，符不疑擲劍歎道：「子期死後，伯牙終生不再鼓琴，何況還有高人勝我！」從此他也不再用劍。

　　谷神翁聽他提起此事，搖了搖頭，笑道：「老符，你也太迂腐了，你雖然為了悼念知己，傷心之餘，不肯用劍，但如今是為了救尉遲炯的徒弟，破一破例，又有何妨？而且優曇神尼也已死了。」符不疑道：「我自認劍術尚未到家，無顏再用。何況我縱然使劍，也未必贏得了百憂上人。」

　　裴叔度說道：「我師父生前評論當代劍術名家，她最佩服的就是你，她說那次贏了你的一招，實在是非常徼倖。」符不疑雙眉一展，問道：「你師父當真是這麼說？嗯，你師父是故意給我保存面子，她確確實實是用真本領贏了我，那裏是什麼徼倖。」符不疑雖然這樣猜想優曇神尼的用意，卻也禁不住心花怒放。

　　裴叔度鄭重說道：「我師父在臨終之前吩咐過我，她傳了我的無相劍法，叫我若有不明之處，便請你指教。你知道她老人家創了無相劍法之後，沒多久便死了。這套劍法太過博大精深，我鑽研了多年，尚有一處未明，符老前輩，你雖然不願用劍，指點晚輩一次，總可以吧？」

　　符不疑本是個極愛好劍術的人，聽了此話，心癢難熬，說道：「你師父的劍術神奇莫測，我也不知是否能懂，你說說看，是那一處你不明白，咱們切磋切磋。」裴叔度叫武玄霜取出師父那本無相劍譜，揭開一頁說道：「就是這套兩人合使的劍術，我怎麼樣也不明白。」符不疑取來一看，不覺心醉神馳，連聲贊妙！

　　這套兩人合使的劍術，配合得天衣無縫，奇正相生，虛實莫測，符不疑看了一遍，不禁叫起來道：「老谷，你也來看，這套劍術施展開來，只怕天下第一高手，也難以衝破雙劍合璧的包圍。」

　　武玄霜起初頗為疑惑，原來這套劍術乃是優曇神尼為了準備與尉遲炯聯劍對敵而創的，擷取了尉遲炯峨嵋劍法與她自己所創的佛門無相劍法的精華，端的是奧妙無比，可惜他們二人至死未曾復合，這套劍法也未有機會用過。武玄霜在得到師父所遺留的劍譜之後，曾用心鑽研，對這套深奧的劍法，也看不明白，當時裴叔度亦曾給她詳細講解過的。是以她初時心中疑惑：「師兄明明懂得，卻為何要請符不疑指點？」這時聽了符不疑的話，方始猜到了師兄的用意，心想：「是了，定是師兄想符不疑學了這套劍法，好制服百憂上人！」要知符不疑是一代劍術大家，若非藉口請他指點，他又怎肯私看優曇神尼的劍譜？

　　過了一會，只聽得符不疑說道：「叔度，這套劍術太過奧妙複雜，難怪你不明白，我看是看懂了，但要練會了招式，才能給你講解，最少也怕得在三日之後，老谷，這是兩人合練的劍法，你可得給我餵招。」武玄霜心頭一沉，想道：「這樣說來，符不疑最少也要在三日之後，才能應用這套劍法，緩不濟急，如何是好？」要知這套劍法乃是優曇神尼準備與尉遲炯合用的，他們二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使用這套劍法，威力才能儘量發揮，至於裴叔度與武玄霜二人，則因功力未到，縱然勉強能夠使用，也斷斷不能克制百憂上人的。這也正是裴叔度暗使心計，要符不疑學這套劍術的理由。

　　當夜，武玄霜輾轉反側，一夜無眠，整晚盤算用什麼辦法來救李逸，符谷二老則將這套劍法反覆拆解，也是到了深夜才睡。

　　第二日起來，眾人忽然發覺武玄霜不見了，夏侯堅心頭一震，摸一摸他的藥囊，苦笑道：「玄霜真是大膽，她竟然偷走了我的斷魂散了！」谷神翁道：「斷魂散是作什麼用的？」夏侯堅道：「斷魂散給人服了，立即氣絕身亡，但卻不是真死，只要在七日之內，用我的還魂丹解救，便可以復活。我昨日無意之中給她講了這兩樣奇藥的效用，想是她已牢記在心，想利用這種奇藥冒險入宮去救李逸夫妻！」搜查藥囊，果然發覺武玄霜留下的字條，一切正如夏侯堅所料。原來這石窟幽深，有個後洞通向山外，武玄霜是自己人，夏侯堅怎也料想不到她會偷了奇藥從後洞出走。

　　突厥大汗擒了李逸夫妻之後，大為得意，這日他正要再去勸誘長孫璧，忽有一個宮女匆匆進來，面上顯出張皇的神色。

　　大汗喝道：「什麼事情，慌慌張張的？」那宮女跪下稟道：「可、可賀敦來了，說是要見大汗，恰克圖不敢讓她進來，特叫我來請示大汗。」那宮女知道新王妃逃走的事情，卻不知道這個王妃原是假的，所以武玄霜來了，她仍然將她尊稱為「可賀敦」。

　　突厥大汗怔了一怔，說道：「什麼？她，她居然還敢回來見我？」宮女道：「嗯，可賀敦就在宮門外等候大汗召見。」大汗定了定神，吩咐一個武士道：「快去請國師來。」

　　原來武玄霜有大汗的一面金牌，她仍然穿了王妃的服飾，昂然的逕進宮門，守門的武士不敢攔阻，驚異之極，急忙進去稟報侍衛長恰克圖，恰克圖也是驚疑不定，只好將她止在宮門之外，等候大汗的旨意。

　　過了一會，百憂上人奉召而來，大汗問清楚了來的只是武玄霜一人，便吩咐那宮女道：「叫恰克圖將可賀敦放進來。」

　　大汗道：「這姓武的女子，上次假冒王妃，劫走李逸，朕正要將她捉回來，料不到她竟然如此大膽，自己投來了。只不知她與李逸是什麼關係？她既是武則天派來的人，卻為何要一再的甘捨性命來救李逸？」百憂上人道：「我聽天惡道人說過，這姓武的女子和李逸的交情似乎甚不尋常，在她假冒王妃入宮之前，天惡道人的女弟子在天山上李逸的家中曾碰見過她。我雖然不知道他們是什麼關係，但料想總是來救李逸的了。」大汗冷笑道：「她單身前來，要救李逸，哈哈，這豈非是自投羅網！」百憂上人問道：「請問大汗主意如何？要死的還是要活的？」大汗笑道：「她雖是對朕大大冒犯，朕卻還有憐香惜玉之心，這樣一個絕色的美人兒，若能將她收服，那是最妙不過。且看她來意如何？若是她敢行刺，國師再出手也還不遲。」突厥大汗深知百憂上人的武功遠在武玄霜之上，請得他來保駕，自是有恃無恐。

　　過了一會，武玄霜在恰克圖監視之下走進宮門，大汗笑道：「你的膽子可不小呀，怎麼前日逃出去，現在又回來了？可是捨不得宮中的富貴繁華麼？」武玄霜柳眉一豎，冷冷說道：「你明明知道我是為什麼來的，還問什麼？」大汗道：「你是想救李逸出去嗎？這辦不到，除非你留下來。」武玄霜道：「你話可真？」大汗道：「朕王豈有戲言？」武玄霜道：「好，我留下來，你放他們二人出去！」大汗料不到武玄霜答應得這樣爽快，倒是吃了一驚。皺皺眉頭，想了一想，隨即哈哈大笑。

　　這突厥大汗頗有才智，想了一想，猜測武玄霜的用心，心裏暗道：「你聰明我也不傻，你豈是甘心情願做我的王妃，不過是想騙我將李逸放走罷了，說不定，你還想借此機會來行刺我。」想到武玄霜具有一身武功，若然真的做了自己的王妃，朝夕相處，憑她的武功，要取自己的性命，那真是易如反掌，想至此處，不寒而慄，但他眉頭一皺，立即計上心來，神色不露，反而哈哈笑道：「王妃絕色美人，世間少有，若肯陪伴孤王，莫說救這兩個人，就是要我讓出王位，我也答應。來，來，來，這旁坐下，咱們今日重圓，理該飲酒慶賀。侍兒，給王杞斟酒！」心裏想道：「只要你酒一沾唇，那可就得由我擺佈了。」原來他酒中下了迷藥，無色無味，喝到口裏，也嘗不出來，他打算把武玄霜迷倒之後，便請百憂上人廢去她的武功，那時她縱有行刺之心，亦已無能為力了。

　　武玄霜面色一變，淡淡說道：「待放了這兩個人出去，我再伴你喝酒也還不遲。我要先見見他們，然後送他們出宮。」突厥大汗笑道：「原來你還是不相信我呀！」武玄霜道：「不是不相信大王，我總得見著他們活著出宮，我才放心。」大汗大笑道：「好，你們中國有句俗話：甯失信於天下，莫失信於婦人。朕既然答應了你，當然不會失信。你所說的，我一概依你便了。你要先見那個？是丈夫？還是妻子？」心裏想道：「我就放他們出宮，他們又走得多遠？一個菩提上人已足以對付他們。」

　　武玄霜雙眉一展，盈盈一揖，說道：「多謝大王。」隨即問道：「他們兩人不是關在一處嗎？」大汗笑道：「我讓他們比鄰而居，聞聲而不能見面。」武玄霜道：「何苦這樣折磨他們。請大王先讓他們夫妻相聚，我再去見他們。」原來武玄霜知道長孫璧甚為猜忌自己，先見長孫璧，長孫璧未必肯依計行事，只怕反把事情弄糟；但若先見李逸，長孫璧的猜疑，那就可能更深了。大汗想了一想，說道：「你說什麼，我都依你便是。」他已成竹在胸，佈置下天羅地網，就讓李逸夫妻暫聚片時，那也是無關重要的了。

　　長孫璧被囚禁在這間密室裏已經有三天了，這三天來，她感到快慰，也感到痛苦。快慰的是：她的丈夫就在她的隔鄰，甘願與她同生共死，這世界上是沒有什麼人可以再把他們分開的了，不管是上官婉兒或者是武玄霜，甚至是那個具有無上威權的突厥大汗，都不能夠將她的丈夫搶走了！她真真正正感到丈夫是屬於她的了！但感到痛苦的也是：她的丈夫就在她的隔鄰，她將耳朵貼著牆壁，可以聽得見她丈夫行動的聲息，嘆氣的聲音，但卻不能和他見面，她是多麼渴望能夠再見丈夫一面啊！她根本就沒有打算能夠活著出去，她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要是能夠死在丈夫的懷中，那就是最大的幸福！

　　此刻，她正在苦苦思念她的丈夫，忽聽得外面開動鐵鎖的聲音，那兩扇厚厚的鐵門忽地打開，一個人被推了進來，跌跌撞撞的幾乎碰到她的身上，呀，這是在作夢嗎？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個被推進來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她的丈夫！

　　她倒在李逸的懷中，只聽得耳邊一個溫柔的聲音說道：「璧妹，是我呀！你吃驚了吧？」再沒有懷疑了，確確實實是她的丈夫，長孫璧又喜又悲，含著眼淚說道：「李逸哥哥，當真是你呀！和你在一起，我是一點也不害怕了！嗯，他們為什麼肯放你進來？」李逸道：「我也不知道大汗是什麼用意？或者是他要將我們處死，所以在我們臨死之前一發慈悲，讓我們夫妻最後見一次面。」長孫璧微笑道：「若然如此，我雖然恨極了大汗，這一次卻不能不感謝他了。」李逸道：「璧妹，都是我拖累了你，岳父將你交託給我，我不但不能保護你，反而要累你陪我送命！」

　　長孫璧舉手封著了他的嘴巴，柔聲說道：「能夠和你同死，在我是求之不得，你還多說做甚？我只有一樣難過的事──」李逸移開了她的手，急忙問道：「什麼？」長孫璧道：「我，我好像又有了！」臉上泛起一片嬌紅，李逸立即醒悟，笑道：「又有了孩子了？」長孫璧點了點頭，道：「大約有三個月了。嗯，我希望是個女的。」此言一出，兩夫妻都想起了生命危在旦夕，長孫璧腹中的孩子只怕根本就沒有得見天日的機會，遑論什麼是男是女？長孫璧自覺說錯了話，低下了頭，黯然神傷。李逸安慰她道：「好在敏兒已經救出，你也不用太傷心了。咱們相聚的時候只怕沒多久了，說一些歡喜的話吧。」長孫璧強抑辛酸，問道：「敏兒是怎樣救出去的？詳細的說給我聽聽，好讓我也喜歡喜歡。」李逸躊躇半晌，微笑說道：「那是一個你所意料不到的人將他救出去的。」

　　長孫璧心頭一顫，她已猜到是什麼人了，果然聽得李逸說道：「這個人就是武玄霜，她假冒王妃，冒了很大的危險，為的就是救咱們的孩子！」長孫璧默默無言，聽李逸詳細說了事情的經過，好久，才幽幽嘆口氣道：「嗯，這麼說是我錯怪了她了。逸哥，怪不得她雖然是你的敵人，你卻一向把她當作知己！嗯，你不要辯，這話不必你說出來，我是早已知道了的。這次你應該更感激她了！」李逸道：「敏兒是咱們的命根子，她救了敏兒，我當然是感激她，你不感激她麼？」長孫璧道：「我也很感激她，嗯，我更感激你，你沒有拋棄我，多謝上天，這間房子裏只有咱們兩個人，武玄霜卻在外面，唉，我現在反而覺得她可憐了。」說罷，忽地淒然一笑，這一笑包含了極其複雜的情緒，好像是可憐武玄霜，也像是可憐李逸，更像是可憐自己，但在淒涼之中，又似含有一份滿足的心情。李逸望著她的眼睛，心中也似大海波翻，動蕩難止。長孫璧的這個笑容，以後在他一生之中，永遠都沒有忘記！

　　長孫璧的心情的確是複雜得很，不錯，她確是很感激武玄霜，但卻也感到恐懼，怕武玄霜因此更獲得了李逸的心！不過，這恐懼之感並沒有停留多久，因為她的丈夫就在她的身邊，這囚房裏只有他們兩人，不管武玄霜用什麼手段，總不能把她的丈夫搶走了。

　　武玄霜在百憂上人「護送」之下，走向長孫璧的囚房，她的心情也是動蕩不休，實不在長孫璧與李逸之下，但她極力抑制，不讓百憂上人看得出來。將近囚房，百憂上人忽然問道：「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麼甘願捨身來救李逸？」武玄霜道：「你不知道麼？李逸是尉遲炯的弟子。」百憂上人道：「啊，原來如此，我明白了！」百憂上人和尉遲炯、優曇神尼是同一輩的人，優曇曾是尉遲炯的未婚妻子，以及他們之間的情孽糾纏，百憂上人約略知道一些，心中想道：「原來武玄霜是為了她師傅優曇神尼的原故，因而要保全尉遲炯的弟子。優曇老尼對尉遲炯的愛生死不渝，而武玄霜對師父的忠心也真是世間少有。唉，可惜我沒有一個這樣的好弟子。」百憂上人那裏知道，武玄霜並不只是為了她的師父，要是他知道武玄霜真實的感情，他恐怕更要詫異了。

　　到了囚房前面，武玄霜道：「我要單獨和他們會面。」百憂上人笑道：「大汗已允許了你，我當然不會打攪你們。這是開他們鐐銬的鎖匙，由你親自放他們出來，再親自送他們出宮，你總可以放心了吧。」武玄霜接過鎖匙，輕輕把門推開，走了進去，隨手把鐵門掩上，將百憂上人關在外面。

　　李逸跳了起來，張大眼睛，說不出話。長孫璧神情沮喪，好像給強敵打敗了一般，失聲叫道：「玄霜，是你！」但聽得她手足上的鐐銬，叮噹作響，令人感覺得到：她的身體和心靈都在發抖！她做夢也料想不到武玄霜也會捨了性命進來，她本以為可以避開她了，然而還是避不開，在她和李逸的小天地之間，武玄霜竟然又插進來了！

　　武玄霜低聲說道：「別慌，我是來救你們出去的。」長孫璧一片茫然，迎著武玄霜的目光，忽地說道：「不，我願意死在這裏！」武玄霜打開了他們兩人的鐐銬，輕撫長孫璧的秀髮，柔聲笑道：「不，璧妹，你不能死，你的敏兒在等著你呢！」長孫璧想起了她活潑可愛的敏兒，低下頭不說話了。

　　李逸定了定神，忽地說道：「不行！」武玄霜道：「我敢進來，自有妙法！你怎知道不行？」李逸道：「我猜得到你的辦法。」望了一眼她所穿的王妃服飾，說道：「你是不是想哄騙大汗，說是願意做他的王妃，好放我們出去，然後再想辦法行刺他？不行呀，玄霜！大汗並不是笨人，他若然答應了你，定是將計就計，另有安排，你不該把事情想得太容易了。」李逸猜測武玄霜的用意恰好和大汗所猜測的完全一樣。

　　武玄霜微微一笑，這時她顧不得再避嫌疑，在他耳邊悄聲說道：「我才不會這樣傻，這樣當然騙不了大汗，我是另有妙法，憑他怎樣聰明，也決計料想不到！」李逸半信半疑，問道：「什麼妙法？你說說看。」武玄霜道：「你怕死麼？」李逸道：「我本來就不想活著出去！」武玄霜道：「好，這裏有一包藥散，你服了下去，立即氣絕身亡！」長孫璧吃了一驚，怒道：「什麼？你想的是這個辦法？」武玄霜「噓」了一聲，在她耳邊說道：「璧妹，你相信我，難道我會害死你的丈夫嗎？這是夏侯堅的秘制奇藥，死了之後，在七天之內還可以復活。逸哥死了，大汗要他的屍體有什麼用？你可以領他的屍體出去！」長孫璧定下心神，深信武玄霜不會毒害李逸，心中想道：「除了這樣，確是無法活著出去。」問道：「那你呢？你又怎樣出去？」武玄霜道：「我另外有辦法，你不久就會知道。」李逸道：「若因此拖累了你，我還是不出去的好。」武玄霜道：「你不出去，那就要拖累更多的人了。谷神翁他們一定要救你的，宮中好手如雲，你就不怕他們送命嗎？你放心，我說過有辦法出去就是有辦法出去。」李逸道：「好，我相信你！」取了那包藥散，立即服下。

　　長孫璧扶著丈夫的身軀，讓他慢慢躺下，李逸服藥之前對武玄霜的關懷令她感到一股酸味，她忽地抓著武玄霜的手道：「你這藥散也給一包給我！」

　　武玄霜笑道：「璧妹，還要你料理「後事」呢，你要這藥粉做什麼？」長孫璧道：「剩我一人在這突厥宮中，我心裏有點害怕。好姐姐，你就給了我吧，我備而不用也好。」武玄霜一想也有道理，終於給了她一包藥粉。

　　百憂上人在外面等了許久，不見他們出來，著急叫道：「可賀敦，大汗還等著你覆命呢，你要送他們出去就快點送吧，又不是死別生離，怎的有那麼多話要說！」武玄霜大聲應道：「你讓大汗來吧，我有話要和他說。」百憂上人奇道：「你要大汗到這囚房裏做什麼？有話你不能入宮去說嗎？」武玄霜斥道：「要你多管？你給我請他便了，問些什麼？」百憂上人是國師身份，大汗對他也要尊敬幾分，被武玄霜斥責，不覺火起，冷冷說道：「時候不早，你偏要纏夾不清，好吧，你既然有話要和大汗說去，這兩個人我就替你送他們出宮吧。」他心中只想趕快辦妥這件差事，將李逸夫婦早點和她隔開。

　　心念方動，忽聽得武玄霜冷笑道：「李逸還能夠活著出去嗎？你真是做夢啦！」百憂上人怔了一怔，心道：「難道她已識破了大汗的計謀？」急忙說道：「怎麼不能？大汗答應過的，你還不相信嗎？」武玄霜冷笑道：「大汗答應，我可沒有答應呀！」在武玄霜的冷笑聲中，長孫璧哭泣的聲音也傳出來了。

　　百憂上人大吃一驚，知道其中必有蹊蹺，急忙叫人去請大汗，他自己也立即推開鐵門，走道囚房。

　　定睛一看，但見李逸躺在地上，面上毫無血色，竟然不像是個生人，長孫璧扶著牆壁，哀哀哭泣。武玄霜卻是神采飛揚，昂頭冷笑。

　　百憂上人叫道：「你這是搗什麼鬼呀？」急忙俯下腰軀，將李逸抱起，一探他的脈息，不覺叫聲「苦也！」原來李逸早已氣絕了。他知李逸是大汗所要利用的人，雖然他倔強不服，但非到完全絕望，大汗卻還是不肯將他處死的。

　　百憂上人張目結舌，半晌叫道：「好呀，是你將他毒死的嗎？」武玄霜笑道：「是我又怎樣？你管得了我麼？」百憂上人圓睜雙眼，但武玄霜到底是大汗所要的人，在未知道大汗的主意之前，百憂上人卻是不敢對她發作。

　　過了片刻，大汗帶了恰克圖和麻翼贊匆匆趕來，一進囚房，見此景象，也不禁嚇著了，連聲問道：「這是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武玄霜哈哈笑道：「大汗，你忘記了一件事啦，我是中國女皇帝的侄女兒！」又聽得長孫璧罵道：「你這妖女好狠心呀，害死了我的丈夫！」武玄霜道：「你的丈夫反正是要死的，與其死在敵人手中，不如死在我的手上，你罵什麼？」

　　突厥大汗大驚失色，急忙叫道：「快把大夫請來，從速施救！」武玄霜笑道：「不必多費心了，他早已氣絕多時，天下最有本領的大夫也不能起死回生了！」百憂上人還在抱著李逸的「屍體」，大汗問道：「怎麼，還有氣息沒有？」百憂上人搖了搖頭，將李逸的「屍體」放下，說道：「可賀敦不知用了什麼厲害的毒藥，發作得真快，這個人的生機早已斷絕了！」大汗頓足道：「你，你！！！」百憂上人急忙辯道：「可賀敦要和他們單獨會面，你答應過她的，我沒敢進去，怎知道她會突然下毒？」大汗雙眼圓睜，瞪著武玄霜道：「我是說你，你為什麼下此毒手？」

　　武玄霜哈哈笑道：「你還沒有聽清楚嗎？我是中國女皇帝的侄女兒呀！這李逸是我姑姑的敵人，他落在你們的手中，就是我姑姑的心腹大患，我怎能放心得下？哈，有此良機，我當然要把他除去了！」突厥大汗自負雄才大略，不料今日被一個女子所騙，登時怒火勃起，大聲喝道：「好呀，你也不想活啦！」向百憂上人拋了一個眼色，示意叫他廢去武玄霜的武功，話未說完，只聽得武玄霜已在縱聲笑道：「我幹了這樁大事，早就不打算活了！」百憂上人腳步剛剛踏出，但見她晃了兩晃，咚的一聲，便倒下地來！原來她早已把那包藥粉放在口中，一說完了那幾句話，便即咬破封紙，待到百憂上人趕來，已是無法解救！

　　又是一個意料不到的突變，大汗嚇得呆若木雞，好半晌才頓足叫道：「罷了，罷了！這姓武的女子真厲害！」眼看武玄霜玉殞香銷，心中好生後悔。

　　武玄霜的「屍體」剛好倒在李逸的旁邊，長孫璧心道：「啊，原來她也是想用這個辦法出去。」驀地又起了一個念頭：「不知她說的是真是假？哎，要是不能救活，她和我的李逸哥哥倒是死後做了夫婦了。她生前不能搶走我的李逸哥哥，莫非因此就想出這個法兒，求得死後與他同穴？」

　　大汗失意之極，連聲冷笑，目光漸漸移到了長孫璧的身上，長孫璧定了定神，心道：「不管她是真是假，我總得試它一試。」便在大汗面前哽咽說道：「我丈夫被毒死了，殺我丈夫的兇手也自盡了，我不必求大汗替我復仇了。但求大汗准許我將他們的屍體領出去。」大汗沒精打采的淡淡說道：「你要把你丈夫的屍體領出去？」長孫璧道：「我丈夫已經死了，對你是一點用處也沒有啦。他到底是大唐王孫的身份，我要將他的遺體送回中國安葬，但求大汗允許，我一生都會感激你的大恩！」大汗「唔」了一聲，不置可否，半晌說道：「她的屍體你也要領出去麼？」長孫璧心頭一跳，但見大汗正在用著懷疑的目光，手指指著地上的武玄霜。

　　長孫璧靈機一動，鎮靜答道：「不錯，請大汗恩准我將她也帶回國去。」大汗道：「為什麼？她不是你的仇人嗎？」長孫璧道：「不錯，她是我的仇人，但她也是武則天的侄女兒呀。若是我只護送我丈夫的靈柩回國，武則天耳目眾多，定然知道，她豈肯容我安葬丈夫？武則天手段很辣，有什麼不敢做的？我死不足惜，只怕她將我的丈夫毀棺戮屍，那就慘了。如今我將她侄女兒的棺材也運回去，兩具棺材，她不知道那一具裝的是李逸，那一具裝的是她的侄女，中國的風俗，人死之後，釘上了棺蓋，就再不能翻動他的屍身，驚擾鬼魂，這樣我將兩具棺材同運回去，同時下葬，她縱然派人來毀棺戮屍，也得有所顧忌了。」大汗「唔」了一聲，點點頭道：「想不到你的心思這樣周密，哈，確是個聰明伶俐的美人兒！」

　　長孫璧捏著一把冷汗，她的丈夫與武玄霜能否有一線生機，就全看大汗是否點頭了。她抬起頭來，但見大汗也正望著她，忽地哈哈笑道：「何須費這樣大的力氣，人死了，在那裏埋葬都是一樣。我將你的丈夫用皇室之禮埋葬，給他修築宏麗的陵墓，讓你安心。你也可以留在我的宮中，不必再回去了。」長孫璧大吃一驚，叫道：「這，這──」大汗把手一揮，立即截斷她的話道：「這有什麼不好？你留下來陪伴孤王，永享榮華富貴，這不勝於你冒險回去，要顧忌武則天的迫害麼？不必多言，朕已為你打算得十分周到。宮女，快服侍這位新王妃到後宮去沐浴更衣！」

　　長孫璧嚇得魂飛魄散，想不到費了許多唇舌，竟落得如斯結果，但見兩名宮女已走近身來，百憂上人虎視眈眈，只待她稍有反抗，便要動手，長孫璧咬了咬牙，說道：「且慢，我還要見我丈夫一面！」大汗哈哈笑道：「瞧你不出，你倒是一個義重情長的女子呀！好，朕便讓你了此心願，你向丈夫告辭吧！」長孫璧在他說話的時候，早就俯下柳腰，凝望著李逸的面孔，突然將那包藥粉吞下，叫道：「逸哥哥，你慢走一步，等等我吧！」心道：「不管真死假死，我總是死在他的懷中了！」迷糊中但覺李逸緊緊的摟著她，她心滿意足，雙眼閉上，再也沒有知覺了。

　　宮女大吃一驚，上前去拉，長孫璧躺在李逸懷中，緊緊摟著他的丈夫，宮女竟然分不開他們。大汗嘆了口氣，道：「想不到中國的女子如此節烈，朕竟是一個也保不住！真是令朕又是失望，又是敬佩！這李逸也算得是個好漢子，大丈夫，朕一言既出，不再更改，將他們依禮安喪了吧！」鬱鬱不樂，拂袖退入後宮。
　　數日之後，突厥王域的西郊添了一座新墳，他們三人生前恩怨糾纏，死後卻都埋在一處了。

二八　懺情慧劍斷情根

　　在突厥王城西面的天格爾山山下，是一大片荒野，荒野上有一座新墳，這一晚，大約三更時分，長林茂草之間，忽然出現四條人影，這四個人正是夏侯堅、裴叔度、符不疑和谷神翁。

　　他們是來掘李逸的墳墓的。這一天恰好是李逸等人服藥「自盡」之後的第六天。來到墳前，裴叔度惴惴不安，悄悄問道：「當真還救得活麼？」夏侯堅笑道：「若是咱們再遲一天，那就難保了。現在來的恰是時候。鏟吧！」四柄大鐵鏟同時鏟下，不消片刻，已鏟去了墳頭，露出洞穴，裴叔度俯身一瞧，「咦」了一聲道：「只有兩具棺材。」

　　夏侯堅正待察看，忽聽得亂草叢中嚓嚓的幾聲輕響，夏侯堅笑道：「原來這裏還埋伏有看墳的呢，咱們也不能太大意了。」符不疑抓起一把碎石，揚手打去，登時聽得有幾個人摔倒地下的聲音，接著有人大罵道：「什麼人這樣大膽。敢來偷掘王妃的墳墓？」登時在新墳的南北兩面，竄出了十幾條黑影，暗器如蝗，紛紛射到。

　　符不疑和夏侯堅各自發出一記劈空掌，將暗器在離身三丈之外便打了下來，符不疑道：「共是一十三人，其中有四個功力較高，老谷，叔度，你們兩人已盡可對付得了。」谷神翁裴叔度拔劍奔出，一個迎敵南面來襲的敵人，一個迎敵北面來襲的敵人，荒野裏響起了一片金鐵交鳴之聲，震耳欲聾，符不疑和夏侯堅仍在專心鏟土。大約過了一支香的時刻，廝殺的聲音靜止下來，谷裴二人回來報道：「慚愧得很，還是讓三個鷹爪孫逃跑了。」符不疑道：「那也沒有什麼，待他們將救兵請來，咱們早已完事啦。」谷神翁笑道：「遺憾的是咱們新練成的這套劍術，卻尚未有機會找百憂老禿一試。」

　　這時墳頭已經鏟平，露出黑黝黝的洞穴，約有三丈多深，符不疑取出兩條長長的鐵索，索端有個尖鉤，他與谷神翁各執一條，垂下洞穴，各勾著棺材的一頭，用力收緊鐵索，將棺材扯了上來，谷神翁笑道：「叔度，你可以安心啦，第一具棺材比第二具棺材要沉重得多，裏面定然是兩個人。」

　　裴叔度道：「雇的馬車還沒有來呢，會不會他膽怯不敢來了？」谷神翁抬頭一望，月亮將近天心，笑道：「還未到約定的時候呢，你若心急，可以先揭開棺蓋看看，看你的師妹是否在裏面？」符不疑忽地叫道：「有人來了，咦，不對，不是馬車，是幾騎快馬，呵，是百憂老禿！」話猶未了，只見當前一騎，旋風以的疾奔而至，距離還有十多丈遠，馬上的騎客便即飛身躍起，落在墳前，面對眾人，哈哈大笑，正是百憂上人！

　　原來百憂上人早就料到他們會來上墳，但以他的身份，當然不能每晚在墳前守候，因此他一面請大汗派出十三個一等武士守墳，他自己則和滅度神君等人在離墳七、八里外的一個衛所住宿，準備隨時接應，是以聞報即來，快得出乎符不疑等人的意料之外。

　　但見百憂上人迅若飄風，身形未定，立即便向谷神翁抓去，谷神翁以躡雲步法閃開，符不疑挺劍便刺，百憂上人哈哈笑道：「咱們兩次交手，都未曾分出勝負，今晚再痛痛快快的打一場吧！」符不疑是四大劍客之首，這一劍來得凌厲非常，百憂上人一念輕敵，舉袖一拂，但聽得「嗤」的一聲，袖管已被削去一截。

　　百憂上人剛拂開符不疑的長劍，只聽得背後「唰」的一聲，谷神翁亦已拔劍刺來，百憂上人斜躍數丈，提起禪杖笑道：「窮酸，你的劍法不壞呀，今晚也叫你見識見識老衲的伏魔杖法吧！」他知道在四個敵人之中，以符不疑的本領最強，故此先向他叫陣，但他禪杖一揮，卻先碰上了谷神翁的長劍，谷神翁內力遜他一籌，這一下硬碰硬接，竟給他震得虎口酸麻，長劍幾乎脫手飛出。

　　符不疑喝道：「接招！」他不肯偷襲，先喝一聲，百憂上人笑道：「來吧，兵器上咱們還未較量過呢！」禪杖揮了一個圓圈，將符不疑的身形罩住，符不疑用了一招「橫指天南」，劍光如矢，透過了他的包圍，剎那之間，但聽得一片金鐵交鳴之聲，震得耳鼓嗡嗡作響，符不疑收劍一看，只見劍刃上已損了三處缺口，要知百憂上人的內力本來略勝少許，加以他的禪杖沉重，所以符不疑一交手便吃了點小虧。

　　百憂上人哈哈笑道：「你服不服，不服再來！」說話之間，後面幾騎快馬亦已趕到，乃是滅度神君、麻翼贊和菩提上人。

　　符不疑心念一動，也哈哈笑道：「我們這邊四人，你們來的也是四人，正好決個雌雄，誰都不必以多為勝。」百憂上人哼了一聲，說道：「你劃出道兒來吧，是雙方一齊上呢，還是單打獨鬥？今晚既是人數相等，要打就得判個雌雄，你們可不要再像上兩次一樣，未待完場，就溜走了。」

　　符不疑笑道：「上人此言，深合吾心。事不過三，今晚一定決個勝負便是。你們域外三凶，如同一體，我和老谷也是性命相交的朋友，好，我和老谷願與你們域外三凶先決個雌雄，呀，只可惜你們的天惡道人死了，三凶只能改稱兩凶啦！」百憂上人怒氣勃發，禪杖一擺，叫道：「滅度老弟，咱們今晚與天惡報仇！窮酸，依你所言，你們兩個來吧！」

　　另一邊，菩提上人也向夏侯堅叫陣，他有點忌憚夏侯堅「金針刺穴」的本領，提出要和夏侯堅較量內功，夏侯堅道：「久仰上人是突厥第一高手，老朽體弱氣衰，螳臂擋車，自是不堪一擊，但上人有命，老朽敢不捨命奉陪？便請上人劃出道兒來吧。」菩提上人見他答應，滿心歡喜，便指著一塊圓如鏡臺的大石說道：「夏侯先生不必過謙，我久聞中土的武學精深，內功尤其奧妙，今日正好互相印證印證。就在這塊大石上比試如何，誰要是跌了下來，那就算輸了。」夏侯堅道了一個「好」字，兩人便在石上盤膝而坐，雙掌相交，開始比拚。

　　還剩下一個麻翼贊，裴叔度一看，麻翼贊手中拿的正是李逸那把寶劍，原來麻翼贊乃是吐谷渾的劍術名家，李逸「死」後，他便請求大汗將這把寶劍賜給他。裴叔度存心要給李逸奪回寶劍，一點也不客氣，立即說道：「你持有寶劍，想必是精通劍術的了，來，來，來！我便向你請教劍術！」麻翼贊正想試試寶劍的威力，聽裴叔度說要和他比劍，自是求之不得。

　　於是兩方八大高手分成三處搏鬥，百憂上人頗為輕敵，禪杖一起，一招「神龍出海」，先向符不疑打來，符不疑哈哈笑道：「老谷，今天有機會一試啦！」陡然間但見兩道匹練般的劍光，合成了一道圓弧，將百憂上人絞住，百憂上人大吃一驚，急急變招，手執禪杖中間，旋風疾舞，登時杖影如山，將門戶封住，饒是如此，雙劍從他頭頂削過，百憂上人也覺得頭皮一片沁涼，若非他應變得宜，天靈蓋早給削去！滅度神君揮動辟雲鋤參戰，雖然稍稍減輕了百憂上人所受的威脅，但卻仍然不能衝破雙劍合璧所構成的劍幕！

　　百憂上人初時以為自己的武功要勝過符不疑一籌，滅度神君雖然較弱，但最少也可以和谷神翁打成平手，以二敵二，那是必操勝算，豈知雙劍合璧的威力大得出奇，苦鬥了幾十招兀是未能扳成平手，不由得暗暗膽寒。

　　符谷二人乃是劍術名家，第一次施展這套雙劍合璧的神妙招數，初時還覺稍欠純熟，漸漸便配合得天衣無縫。百憂上人開首還可以占三四成攻勢，到了後來，使盡渾身本領，竟是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符不疑占了上風，越戰越是精神，快意之極，但心中卻也暗暗叫聲「徼倖」，想道：「要是百憂老禿堅持單打獨鬥，今天可要糟了。」要知以符不疑和谷神翁的身份，當然不能夾攻百憂上人，所以百憂上人初到之時，他們二人雖然接連吃虧，卻還是不願施展出雙劍合璧的劍術，如今對方雖然多了個滅度神君，但雙劍合璧，威力大了一倍有多，等於是四個符不疑和他們作戰了。

　　另一邊夏侯堅與菩提上人在石上比試內功，兩人盤膝而坐，雙掌相交，過了一會，夏侯堅但覺渾身發熱，對方的手掌，竟似熾熱的火炭一般，掌力也越來越強勁了。菩提上人則覺得對方的掌力柔和之極，但不論他怎樣運勁強攻，卻似按在棉花上一般，軟綿綿的全不受力，也看不出對方有什麼反應。這樣一柔一剛，彼此相持，過了一盞茶的時刻，夏侯堅的頭上冒出熱騰騰的白氣，菩提上人也流了一身冷汗。原來菩提上人所練的門功甚為怪異，能以本身的真氣，發為高熱，令對方受到煎熬之苦。若然禁受不起，被他把體內的水份「擠」乾，那麼縱算是第一流的武功，也要變成廢人。

　　夏侯堅以幾十年精純的內功，用純柔來對付純剛，恰好是功力悉敵，兩難取勝。但夏侯堅懸掛老友的安危，他深知百憂上人乃是當世的第一高手，符不疑和谷神翁雖然練成了最精妙的劍法，卻不知能不能克制他？他心有掛慮，又不能分神去看，而且雖說雙方人數相等，究竟是在敵人的包圍之中，時間久了，難保沒有其他變化，高手比鬥，那容得心緒稍有不寧？夏侯堅漸覺奇熱難當，不由心頭一凜。

　　就在這時，忽聽得滅度神君一聲厲叫，百憂上人怒吼如雷，聽那聲音，似乎是滅度神君已受了傷，百憂上人大約也吃了點虧，所以才忍不住怒罵。

　　夏侯堅猜得不錯，符谷二人雙劍合璧，這時已與百憂、滅度鬥了三百來招，優曇神尼所創的這套劍法雖然只有三十六個式子，但兩人合用，各使一招不同的招數，配合起來，變化便是無窮無盡，奇詭無倫！滅度神君本領稍差，首先中了谷神翁的一劍，幸在沒有傷著骨頭，還可以支援得住。

　　菩提上人也是一位武學大師，當然聽得出滅度神君是受了傷，最糟的是他又不能移開眼睛察看，不知滅度神君受傷的深淺如何，這樣一來，心神當然大受影響，與他相反，夏侯堅則是精神一振，不止扳成平手，而且反客為主，占了上風。

　　夏侯堅與菩提上人尚在相持不下，另一對裴叔度與麻翼贊則已到了生死立判的時刻。

　　麻翼贊是吐谷渾的劍學大師，他的劍術集合西域各派之長，兇悍之極，他見裴叔度不過是個三十歲左右的中年人，最初頗為輕敵，一出手便展開了傷殘的劍法，著著進攻。那知裴叔度年紀雖然不大，但他在優曇神尼門下最久，已盡得優曇神尼劍學的真傳，論他現在的本領，除了功力稍欠，火候未到之外，劍術上的造詣已不在符不疑、谷神翁之下。麻翼贊的攻勢有如狂風暴雨，見招拆招，見式拆式，毫不畏懼。

　　鬥了一陣，麻翼贊強攻不已，他恃著有一把寶劍，毫無顧忌，橫挑直刺、平斫斜削，隨意施為，想仗著寶劍之力，先把對方的兵器削斷，裴叔度在劍光籠罩之下，施展開佛門無相劍法，劍招輕飄飄的，一發即收，乍沾即退，如有如無，若虛若實，儼如彩蝶穿花，蜻蜓點水。麻翼贊的劍勢雖然勁道十足，無奈對方的長劍竟似一片輕飄飄的樹葉一般，順著他的劍風飄來晃去，任他的劍勢如何強勁，卻總是無法使力削斷對方的兵刃。

　　麻翼贊倒吸了一口涼氣，這時那還敢有絲毫輕敵？鬥了一百多招，裴叔度乘著他銳氣已消，攻勢頓挫之際，突然一聲長嘯，發劍還攻，當真是靜如處子，動若脫兔，劍招快得出奇，麻翼贊雖然有把寶劍，但對方指東打西，指南打北，他根本就碰不著對方的兵刃，這時他但求能夠仗著寶劍自保，於願已足，那裏還敢強攻？激戰中，麻翼贊但見四面八方都是裴叔度的影子，竟似有幾十把劍同時向自己攻來，不由得越戰越慌，裴叔度見時機已到，舉劍疾刺，只聽得「嗤」的一聲輕響，麻翼贊的手腕被裴叔度的劍尖點中，裴叔度的長劍也給麻翼贊的長劍削斷，麻翼贊腕脈被挑斷，寶劍把持不住，裴叔度扔劍奪劍，幾個動作一氣呵成，轉瞬之間，麻翼贊所得的李逸那把寶劍已到了他的手中。

　　麻翼贊失了寶劍，又驚又怒，裴叔度喝道：「饒你性命，還不走嗎？」麻翼贊還想發掌死拚，但覺手臂軟綿綿的，舉不起來，麻翼贊想到自己右手的腕脈被挑，成了廢人，已是終生不能使劍的了！禁不住一聲悲號，用左手拾起地上的一截斷劍，忽然插進了自己的胸膛，原來他一生以劍術自負，想到自己從此不能使劍，一口氣咽不過來，便寧願自戕了。

　　裴叔度見他如此，心中也自為他嘆息，想道：「麻翼贊倒不失為一條漢子，早知如此，我實該手下留情。」當下將麻翼贊身上那把劍鞘也取了過來，還劍歸鞘，再去觀戰。

　　這時符谷二人與百憂滅度，已鬥了將近五百來招，百憂上人自負絕世武功，料不到在符谷二人雙劍合璧之下，竟是一籌莫展，好幾度強攻猛打，都衝不破對方雙劍交織的劍幕，本來就已有點膽怯，這時見麻翼贊一死，更為心寒，伏魔杖法的威力也為之大減，激戰中符不疑忽地一聲大喝，長劍一起，銀虹疾吐，似是攻向百憂上人，實是暗襲滅度神君，百憂上人回杖自保，滅度神君如何擋得住這等神妙的劍招，就在這瞬息之間，符谷二人，雙劍疾發，交叉一剪，登時把滅度神君斬為三段！

　　百憂上人好像受傷的野獸似的，驀然大吼一聲，一杖掃出，他急怒攻心，拚死決戰，這一杖實是他畢生功力所聚，但見勁風起處，砂石紛飛，真有排山倒海之勢，風雷夾擊之威！劍光杖影之中，只見符谷二人凌空飛起，半空中陡的劃過兩道銀虹，身法之快，招數之奇，連裴叔度這樣深通這套劍法的人，也自目眩神搖，未曾看得清楚。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之間，只見兩道銀虹交叉掠過，金鐵交鳴之聲兀自震耳欲聾，但這三大高手卻已各自分開，各在一方站定，裴叔度眼光瞥去，但見地上有兩截斷劍，而百憂上人的袈裟則已成了血袍。原來剛才在這一招之內，百憂上人身上已是受了七處劍傷，而谷神翁的長劍也給他震斷了。裴叔度見百憂上人在雙劍合璧之下，受傷之後，居然還能夠震斷谷神翁的長劍，不禁大驚，他不知道百憂上人傷得深淺如何，生怕他狂怒反撲，急忙再拔出李逸那把寶劍，放在掌心，雙指一彈，將那柄劍對著谷神翁平射飛出，同時叫道：「谷老前輩，請你換劍！」谷神翁接了寶劍，神色黯然，他與符不疑聯成犄角之勢，各自挺劍兀立，目不轉瞬的盯著百憂上人，百憂上人橫杖當胸，亦似殊無反撲之意，氣氛靜寂得令人感到特別可怖！

　　忽聽得百憂上人厲聲叫道：「罷了，罷了！我平生無敵天下，不應為別人所殺！」呼的一聲，突然把禪杖擲出！符不疑叫道：「我們用的是優曇神尼所留下的劍法，你是敗給優曇神尼，不是敗給我們！」話猶未了，百憂上人已是一掌向自己的腦門拍下，硬生生的自己震裂了天靈蓋！就在這時，忽聽得「轟」然巨響，原來是他的那根禪杖，插入了山壁！只露出少少一截，杖尾兀自顫動不休！符谷二人見他如此下場，也不禁暗暗嘆息。

　　夏侯堅與菩提上人比拚內功，這時也將到了勝負立決的時候，菩提上人本來就已處在下風，聽得百憂上人臨死之前那一聲厲叫，心靈大受震撼，但覺對方的內力，綿綿不斷的攻來，不禁心頭冰冷，瞑目待死。要知比拚內功，比用兵器搏鬥還更兇險得多，用兵器搏鬥還可以趨避，比拚內功，那則是強存弱亡，絕無徼倖之理。

　　菩提上人正在暝目待死，忽覺身上的壓力一輕，睜眼看時，但見夏侯堅已經收掌起立，淡淡說道：「不必再比了吧！」菩提上人這才知道對方是有意饒了自己的性命，心裏好生慚愧，低低說了一聲：「多謝居士。」便即跳下石台，飄身自去。

　　激戰之後，曠野一片靜寂。月亮已過天心，是將近四更的時分了。

　　夏侯堅撮唇長嘯，過了片刻，只見一輛馬車從山谷裏出來，駕車的不是別人，正是長孫璧的哥哥──長孫泰，他的座位旁邊還有一個獵戶模樣的人，長孫泰一停車便道：「夏侯前輩，請你看一看這位大哥，他嚇壞了！」

　　原來長孫泰與白元化那一晚在草原上夜戰程達蘇，白元化先被點了穴道，跟著長孫泰也被他所擒，後來得夏侯堅暗助，將他們救走。他們在李逸之前，先到了突厥的王廷，便匿居在這天格爾山一家獵戶的家中，大前天才和夏侯堅他們取得聯絡。

　　這一晚夏侯堅與他們事先約定，叫長孫泰雇了一輛馬車，三更時分來接。白元化則留在家中照顧李逸的孩子。馬車上的那人便是給長孫泰帶路的那個獵戶，他們到來的時候，正值百憂上人與符谷二人惡戰方酣之際，他們便將馬車在長林茂草裏隱蔽起來，那個獵戶平日敢於追捕猛虎，但卻被這場驚天動地的惡戰嚇壞了。

　　夏侯堅上車一看，笑道：「無妨。」當下用雪水調了一些藥粉給他服下，過了好一會子，那人神智方始清醒，兀自顫聲說道：「好不怕人，好不怕人！」

　　在這時間，符不疑和裴叔度已把兩具棺材搬上馬車，立即驅車疾走。

　　一路上長孫泰也像裴叔度一樣，心中忐忑不安，只怕他的妹子不能救活。要知人死復活，究竟是非常稀奇的事情，他雖然深信夏侯堅的醫術通神，心中總是難免恐懼。

　　將近黎明的時候，他們回到了那家獵戶人家，白元化和李逸的孩子早已在門前相候，白元化道：「這孩子昨晚一晚不肯睡覺，說是要等他的媽媽回來。」李希敏叫道：「我媽媽呢？還有我的爹爹和姑姑呢？為什麼不見他們？」夏侯堅怕他見了棺材害怕，便笑道：「你媽媽爹爹和姑姑正睡得很好，你不要打擾他們。你媽一定對你說過，好孩子晚上應該睡覺，不要吵醒大人。你現在快去睡覺吧，睡醒了媽就會在你身邊了。」李希敏道：「好，我聽公公的話。他們是不是又和大汗的武士們打架了，唔，他們一定累得很了，你不必著忙喚醒他們。」這孩子滿懷喜悅，白元化將他抱回臥室，他倒在床上不久就熟睡了。

　　這家人家早已騰出一大間空房，房中有一個大炕，炕底燒著煤球，暖洋洋的一室如春，房中還燒著令人精神寧靜的檀香，這都是白元化預先佈置好的。原來夏侯堅的靈藥雖然能夠在假死之後的七天之內將人復活，但他們「死」了這幾天。生機已是完全停頓，在初醒之時，抵抗的能力要比常人還弱得多，所以不能在冰天雪地的曠野之中開棺救治。

　　夏侯堅從谷神翁手中接過李逸那把寶劍，笑道：「這把寶劍正好合用。」將寶劍輕輕一劃，棺蓋立刻裂開，裏面絲毫不受震動，當然要勝過用鐵斧劈開了。

　　打開了第一具棺材，裴叔度舒了口氣，那裏面躺著的是武玄霜，但見她面色如生，絲毫未變，當真就像在熟睡中一般。

　　夏侯堅將武玄霜抱起，放到炕上，接著又去打開第二具棺材，長孫泰也舒了口氣，這具棺材裏面有兩個人，正是李逸和他的妹子。

　　但見長孫璧雙手抱著李逸，長孫泰竟是不能將他們分開，眾人無不嗟歎，長孫泰不敢用力強分，只好將他們兩個人都抱起來，放到炕上。

　　夏侯堅上前一看，只見李逸臉如白玉，顏色未變，但長孫璧的眉心卻現出幾點黑色的斑點，夏侯堅面色微變，輕輕的「噫」了一聲。長孫泰問道：「怎麼？他們能夠救活嗎？」夏侯堅道：「老夫的還魂丹在七日之內總能救活，除非是有意想不到的變化，那就只好聽天由命了。」眾人本來都是深信夏侯堅的醫術通神，聽了他這話，心頭卻似懸上一塊鉛塊了。

　　過了一會，炕底的熱氣透上來，他們的手足漸漸有點暖和，夏侯堅倒了三杯藥酒，取出三顆紅色的丹丸，撬開他們的牙關，依次將藥酒和了丹藥，灌入他們的口中，室內諸人均是屏息以待，這三個人是死是生，就要揭曉了。裴叔度和長孫泰更是感到顫慄不安。

　　大約過了一支香的時刻，武玄霜身子動了一動，喉頭咯咯作響，「哎喲」一聲，首先叫了出來。夏侯堅道：「好了，好了，武姑娘醒來了。叔度，你給她推血過宮，讓她早些恢復。」

　　再過片刻，李逸也像武玄霜一樣，身子一側，「哎喲」一聲，叫了出來，李逸的關節，已開始能夠活動，夏侯堅施展巧妙的手法，將他的手輕輕一拉，將他和長孫璧分了開來。谷神翁上前給李逸推血過宮，長孫泰上前察看妹妹，長孫璧仍然是僵硬如死，動也不動，這時連夏侯堅也有點慌了。

　　武玄霜張開眼睛，第一句話就問：「璧妹呢？」夏侯堅伸手去摸，觸著李逸的手，李逸剛恢復知覺，像是在一場惡夢之中醒來，張開眼睛，顫聲叫道：「玄霜，是你！」

　　武玄霜淒然一笑，說道：「多謝夏侯前輩，咱們又逃過一次難關了。唉，璧妹，你怎麼不和我說話呀？」她坐了起來，這時才看清楚了，長孫璧還是雙目緊閉，僵臥炕上。

　　李逸道：「原來她也服下了那包藥散，咱們既然醒了，她當然也會醒的。玄霜姐姐，你放心。」他勸武玄霜放心，但他摸一摸長孫璧的手足，只覺一片冰冷，他自己卻首先慌了。

　　夏侯堅將李逸拉過一邊，悄悄問道：「你妻子是不是懷有身孕？」李逸道：「是有三個月的身孕了。我也還是那天才知道的，那天大汗讓我們夫妻相會，璧妹告訴我她懷孕的事情。不久，玄霜就來了。夏侯前輩，她，她為什麼還未醒來？是不是因為懷有身孕，要遲一些時候？」但見夏侯堅面色灰白，李逸心知不妙，登時呆了！

　　原來夏侯堅這起死回生的靈藥，男女老幼，都有靈效，就只是孕婦忌服，那日武玄霜和他談起這種靈藥的奇效，他想不到她會盜去救李逸夫婦的，當時沒有將這一層避忌告訴她。

　　李逸呆呆的望著夏侯堅，就像一個死囚等待著判決，屋內的空氣也好像要凝結起來，長孫泰顫聲問道：「我妹子能不能救活，夏侯伯伯，請你實說！」夏侯堅雖然極不願意說出，但真相總是難以久瞞，他嘆了口氣，低聲說道：「她懷有三個月的身孕，生機一停，便難復蘇，老夫也無能為力了！」

　　此言一出，屋中靜寂如死，忽聽得「哇」的一聲，武玄霜首先哭了出來，她費盡心力去救長孫璧，想不到長孫璧反而因此死了！唉，長孫璧死了，她真的死了？長孫璧好像正做著一個美夢，睡得那樣寧靜安詳，她是死在她丈夫的懷中的，她是懷著幸福的感覺長眠的。可是武玄霜卻還似對著她那幽怨的目光！武玄霜感到有生以來最劇烈的心靈震抖！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顫聲說道：「都是我，我害了她！」夏侯堅低聲說道：「這事不能怪誰，要怪只能怪突厥大汗！」

　　長孫泰滿臉淚水，聲音嘶啞，抱著李逸叫道：「你，你，你，你哭出來呀！」但見李逸的眼珠好似定著一般，武玄霜的哭泣，長孫泰的顫叫，他都好像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了！他眼中只有一個長孫璧，長孫璧靜靜的躺著，就好像平常那樣，睡在他的身邊。八年來恩愛剎那間都在心頭泛起，呀，長孫璧在八年長的日子裏，熱愛著他，而又懷著恐懼，恐懼會失去他。她這複雜的心情，只有他一人知道。唉，沒想到反而是他失去了她！

　　李逸感到了刻骨的傷心，極端的難過，不只是因為失去了妻子，而且是因為感到內疚，感到自己在她的生前沒有令她得到幸福。他和長孫璧的成婚本來甚為勉強，但是在這個時候，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真正愛她了！但是，這已經遲了，她已經一暝不視了！

　　李逸緩緩跪在炕邊，雙手按在她的身上，喊了一聲「璧妹！」忽地「咕咚」一聲，倒了下去，雙手仍然緊拉著長孫璧。他剛剛復活，禁受不起這樣痛苦的煎熬，又暈倒了。眾人趕忙圍著他施救，武玄霜卻悄悄的走出去了！

　　雪地上冷冷清清，武玄霜孤身隻影，她感到從所未有的寂寞與淒涼，漸漸她的心靈也好像凍得麻木了，腦子裏空空洞洞的似是失去了思想，她要到什麼地方去呢？連自己也不知道，她只是有一個念頭，不想和李逸再見面了。

　　忽然雪地上又現出一條人影，踏著她走過的足跡，靠近她的身旁，他是裴叔度。可是武玄霜好像並沒有察覺她的師兄，裴叔度也沒有開口叫她，只是跟著她默默的走。唉，他知道師妹此際的心情，而他的悲傷也實不在他師妹之下。自從武玄霜到過天山之後，他漸漸發覺了師妹對李逸的感情，他是多麼害怕他師妹重蹈他姑姑的覆轍啊！而且除了這個害怕之外，他也漸漸發覺了在自己的心底也隱藏著一份對師妹的感情。

　　兩人默默的走了好些時候，天又下雪了，鵝毛般的雪片撒在他們的身上，武玄霜停了下來，低低的說道：「唉，好冷！」裴叔度道：「師妹，回去吧！」武玄霜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裴叔度道：「師妹，你不要難過，這不是你的過錯。」武玄霜默默無言的又走了幾步，雪下得更大了。

　　裴叔度鼓起勇氣，試探問道：「師妹，不如咱們一同回到天山去吧。這裏的消息，你可以託長孫泰帶回去給天后。師父對你的期望很大，希望你成為她的傳人。在天山咱們可以切磋劍法。你也可以時時看到李逸。」

　　武玄霜聽到「李逸」的名字，身軀突然顫抖，悽然說道：「不，師兄，我不願意再見他了。我，我決定回轉長安！」裴叔度怔了一怔，問道：「現在？」武玄霜道：「不錯，我不想等到明朝了。你給我向幾位老前輩告罪吧！」突然加快腳步，頭也不回的直向前行。

　　裴叔度呆呆的看著她的背影，在雪地上冉冉而沒，他沒有追她，他知道追也是追不回來了。他更知道，師妹對李逸實是有難以忘懷的感情，她這樣匆匆的走，正是由於她對自己這份感情的害怕。這一瞬間裴叔度也感到冷意直透心頭，他在風雪中悄然凝望，在荒野中獨自站了許久許久。

　　到他回轉那獵戶的家中，已差不多是中午的時分，李逸早已醒來，一看他的神情，就知道武玄霜已經走了，他的心靈也好像麻木了，裴叔度沒有說，他也沒有問。

　　長孫泰道：「敏兒剛才在夢中還叫著他的媽呢！」李逸低聲說道：「好，我去哄他，說是他媽媽和他的姑姑一同走了。你將璧妹掩埋了吧。」長孫泰嘆口氣道：「這孩子也真可憐。這樣也好，過兩年再告訴他。」好在有現成的棺材，長孫泰抱起妹妹的屍體放入棺中，想起自己遠道趕來，見著了妹妹的面，卻不能和她說一句話，禁不住又灑下淚珠。他怕驚醒甥兒，強自抑制，不忍哭出聲來。

　　三日之後，山谷裏起了一座新墳，這座新墳當然沒有突厥大汗所建的那座宏麗，但卻是李逸親自給他的妻子營造的，墓碑上有他手刻的「愛妻長孫璧之墓」幾個大字。長孫璧泉下有知，也應當瞑目了吧？

　　李逸的身體已經復原，他心靈上的創傷卻是永遠不能復原了。長孫泰伴了李逸三天，幫他料理了妹妹的後事，他深深感到李逸心中的哀痛，他本來還想多伴李逸幾天的，但為了要回長安覆命，他也不能不走了。兩郎舅就在長孫璧的墳前話別。

　　長孫泰道：「人死不能復生，我走了以後，還望你善自保重，稍減哀思。」李逸默然無語，長孫泰又道：「我這次雖然沒有得和璧妹相敘，但從敏兒的口中，我知道璧妹很懷念故國。她常常給敏兒講中國的事情，答應過他將來要帶他到長安去玩。」李逸道：「我知道。敏兒小時候一哭，她就常常這樣哄他。」長孫泰道：「你也不願敏兒長作化外之民吧？」李逸嘆口氣道：「我是不願回去的了，至於敏兒，他長大了要想回去，我是不會攔阻他的。」又道：「我何嘗不知道璧妹懷念故國，唉，這八年來她伴我住在荒山，受了許多苦，我一想起來就覺得對她不住。」

　　長孫泰問道：「你現在對於天后的看法怎樣？」李逸道：「是一個有魄力的女人。但是她用了許多我佩服的人，也殺了許多我佩服的人。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她的千秋功罪，還是留待後世的史家去評論吧。」長孫泰道：「我是佩服她的，她確實把國家治理得不錯，最少是比以前的皇帝要好得多。但她也不是沒有缺點，她所重用的兩個侄兒──武承嗣和武三思就不是好東西。唉，你不想回去，我不能勉強你，但是還有幾個你所佩服的人希望你回去的。」李逸道：「誰？」心想：「除了上官婉兒還有誰望我回去？」長孫泰道：「張柬之做宰相你知道麼？」李逸道：「聽說他是狄仁傑保薦的。」長孫泰道：「不錯，幸而有他和狄仁傑、恒彥范等一派正直的大臣，二武還不敢公然作惡，但究竟是朝廷的隱憂。就是狄仁傑和張柬之他們希望你回去。」李逸道：「是希望我助他們一臂之力，削除二武麼？」長孫泰道：「正是這個意思。現在天后傳位她的兒子廬陵王已成定局，只怕將來難免一場兵變。若是二武得勢，你們李家的子孫更無焦類；相反，若是廬陵王即位，他的手下報復起來，武家的人恐怕也要玉石俱焚。在這樣危機重重之下，多幾個有見識的人主持大局，總要好些。你難道忍心置身事外，不理你的兄弟親人，不理玄霜，也不管你的故國遭受劫難嗎？」李逸聽了他這一番話，不覺心亂如麻。過了許久，但聽得他長嘆一聲，卻不說話。

二九　還鄉遊子傷災劫

　　長孫泰又道：「你知道我很歡喜婉兒，為了婉兒的原故，我也盼你回去一趟。」李逸喃喃說道：「哦，婉兒，婉兒──」這個他小時候最親密最投合的朋友，此刻在他的心上也漸漸淡了，但長孫泰再一次的提起了她，李逸仍是禁不住微微顫抖。長孫泰道：「我上一次已經和你說過，她這一年越來越憔悴了，她似有一件很重大的事情要等待你為她決定。」李逸道：「玄霜也這樣說過。」長孫泰道：「婉兒等於我的妹妹，我知道你也很愛護她，我不忍見她鬱鬱而終，她心中有了疑難的事情，要等待你為她解決，難道你竟這樣忍心，不肯見她一面？」

　　李逸長嘆一聲，仍然不語。長孫泰道：「嗯，你執意不肯回去，我也不敢勉強你。但我希望你在哀傷過後，再仔細的想想。」原來長孫泰正是因為怕李逸哀傷太過，縱不傷身，亦將變成頹廢，所以想勸他回國，幹一番事業，好讓他精神有所寄託。同時也正因為他愛上官婉兒愛得非常之深，明知若是李逸回去，可能對他不利，但他為了令婉兒得到快樂，仍然一再的勸李逸回去。

　　李逸低聲說道：「你的話我會仔細想的。」長孫泰和他緊緊握手說道：「好，那麼我現在走了，我希望將來能夠在長安和你再見。」

　　長孫泰走後，李逸神思恍惚，心緒不寧，回到了住所，竟然病了起來。長孫泰的話在他心中激起了極大的波動，國恨、家仇、友誼、愛情、對亡妻的傷悼，對知己友人的期望──這種種愛恨愁煩，好像在他的心上打了無數難以解開的結！當真是剪不斷，理還亂！在病中，長孫璧、武玄霜、上官婉兒的影子，一個一個在他心頭掠過。對故國的懷念，這是他八年來一直壓抑著的，這時候也感到不能再抑制了。去國懷鄉的愁思，在病中總是會特別加濃的！

　　在病中他的兒子很懂事的侍候他，但也屢次向他問起媽媽，盼望父親的病快些好，好帶他到長安去找媽媽和姑姑。他愧對孩子無邪的眼光，也因此而心情更亂！

　　谷神翁、符不疑、夏侯堅和裴叔度四人本來要回轉天山的，也因他耽擱下來了。在這期間，大汗也曾派過武士到山中搜索，幸而他們掩蔽得好，又靠易容丹之助，幾次逃過了搜查。後來武士也沒有再來了。

　　李逸整整病了半個月，這半個月他把長孫泰的話想了又想，到了第八天忽然有了起色，大家都覺得奇怪，只有夏侯堅明白，李逸的病多半是心病，心病只有病人自己能醫。

　　夏侯堅給他吃了幾劑培元固本的藥，李逸很快的恢復了健康。這一日他忽然對兒子說道：「敏兒，你不是想我到長安去嗎？我現在就去了。」

　　李希敏拍手笑道：「好呀，媽媽和姑姑都在長安，長安有許多好看好吃的東西，爹爹，我也要去。」李逸握著他的小手，柔聲說道：「敏兒，你年紀還小，過兩年我再帶你去。你跟夏侯公公和裴伯伯，要聽公公和伯伯的話。」李希敏有點失望，但他側著腦袋想了一想，很快又高興起來，說道：「爹爹，你給我向媽媽問好，向姑姑問好。說敏兒記掛她們，請她們快些回來看我。嗯，媽媽和姑姑現在是好朋友了，姑姑給果子我吃，媽媽不會再生氣了，是嗎？」李逸一陣心酸，幾乎滴下淚來，說道：「是的，她們都很疼你，我會替你向她們問好的。」

　　符不疑邀谷神翁到北天山同住，夏侯堅則到南天山與裴叔度隱居，尉遲炯和優曇神尼的墳墓都在南天山，夏侯堅願意陪伴他們。李逸將兒子交託給夏侯堅，夏侯堅道：「這孩子很聰明，叔度，你教他的劍術，我教他讀書，孩子，你長大了歡喜做什麼？」李希敏道：「我想像爹爹一樣做一個劍客，也想像公公一樣，做一個醫生，我學了劍術殺壞人，學了醫術救好人，公公，你說好不好？」夏侯堅翹起拇指說道：「好，說得真好！將來公公把本領都傳授給你。」李逸忙道：「還不磕頭！」李希敏乖巧得很，立即磕頭說道：「那麼，公公，我要改口叫你做師父了。」夏侯堅哈哈笑道：「李逸，我和你的師父是好朋友，你師父有你這個好徒弟，我一直非常羨慕，如今我也有一個好徒弟了。我敢誇口，我將來教出的徒弟要比你師父的徒弟好！」符不疑也笑道：「尉遲炯已經死了，你還要和他賭一口氣嗎？」本來按武林中的輩份規矩，夏侯堅比李希敏高了兩輩，若非夏侯堅先透露出願意收徒之意，李逸是不敢讓兒子拜師的。難得這幾位前輩都是非常灑脫豁達的人，絲毫也不拘泥於武林中的陳規舊矩。

　　夏侯堅又笑道：「你要學劍術，那還得拜一個師父呀！」李希敏又去向裴叔度叩頭，裴叔度連忙搖手道：「這使不得，這使不得！」但夏侯堅已把他雙手按住！讓李希敏端端正正的磕了三個響頭，笑道：「這有什麼使不得？咱們各教各的，理他什麼輩份規矩？你怕降低了你的輩份嗎？」裴叔度道：「不，那是抬高了我的輩份了。」兩個相差一輩的人同收一個徒弟，對輩份低的那個師父而言，他既是和徒弟同一輩份，又和他的尊長同一輩份，所以夏侯堅和裴叔度各說一辭，眾人聽了都哈哈大笑。李逸心中的高興更不用提了。後來他的兒子成為一代大俠，一代國手，名滿天下，幹了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遠勝於他，這是後話，按下不表。

　　且說李逸和幾位前輩別過，隻身回國，回首前塵，恍如一夢。他仍然扮作一個維族獵人，避人耳目。走了幾天，這天在草原上單騎獨行，忽見前面黃沙滾滾，有一隊軍馬馳來。

　　李逸登上高地一看，但見旌旗委地，馬失雕鞍，衣甲不全，軍容凌亂，看來竟是一隊潰兵。李逸一算行程，離邊關已是不遠，敢情這隊潰兵乃是從前線敗下來的。李逸既喜且憂，喜者是中國打了勝仗，憂者是敗軍無人管轄，沿途搶劫百姓，那是難免的了。

　　李逸避開潰軍的方向，走了一程，忽見有幾個突厥兵縱馬追來，大聲喝他停下，李逸人強馬壯，本來可以逃跑得了，但他想從這幾個突厥兵士的口中打聽軍情，故意緩緩而行，過了一會，四匹馬齊向李逸衝來，嗖嗖連聲，冷箭射到，李逸使出接暗器的手法，來一支接一支，那幾個突厥兵見他武藝如此高強，不像是個好惹的人，呆了一呆，便想撥馬退去，這時雙方距離已近，說時遲，那時快，李逸將接來的利箭甩手射出，不射人而射馬，轉眼之間，那四個突厥兵都跌下馬背，在雪地上掙扎了一陣，竟然爬不起來，只見他們面如菜色，雙目深陷，原來都是餓壞了的，被負痛狂奔的坐騎拋了下來，登時頭暈眼花，那裏還有氣力掙扎？

　　李逸心中惻然，看其中一個的服飾似是軍官，顏容也比較沒有那麼憔悴，李逸跳下馬來，將他揪起，那軍官顫聲叫道：「壯士饒命！」李逸道：「我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什麼要射殺我？」

　　那軍官道：「我只是想討取一點乾糧。」原來草原上人煙稀少，往往數十里不見人家，他們餓得慌了，見人就搶，在草原上往來的人，不是獵戶就是牧民，最少也貯備有幾天乾糧，而且還可以將他們的坐騎殺了來吃。至於他們自己的坐騎，那是逃生用的，非到必要，決不肯殺。

　　李逸看他餓得可憐，他還有十幾斤乾糧和幾斤肉餔，便分了一半給他們，那幾個突厥兵大嚼一頓，又向李逸討水來喝，過了一會，精神才漸漸恢復，對李逸千恩萬謝。他們見李逸穿的是維族服飾，說的是突厥語言，只道都是族人，那軍官滿面羞慚的說道：「我們也都是窮苦的百姓出身，若不是餓得慌了，絕不會搶自己人的。」

　　李逸道：「怎麼敗得這麼慘？」那軍官道：「都是我們的長官不好，他騙我們說中國兵不能打仗，叫我們放心打進去搶中國的女子玉帛，上個月我們打進中國的定州，又攻下蔚州的飛狐縣，長官叫我們放火燒盡他們的房屋，把中國人都擄掠來當伕役，我們只道可以長驅直入，一直打到長安，隨地都可以補充糧食，便放心大燒大殺，那知我們立足未穩，中國的大軍便來反攻，聽說是中國的皇太子做元帥，還有吐蕃的軍隊幫他們，我們接連打了幾個敗仗，定州蔚州的中國百姓紛紛聚集起來，沿途伏擊，斷了我們後方的糧道，我們前軍深入，後援不斷，幾乎全軍覆沒！」

　　李逸聽聞得他們在中國境內大肆燒殺，鬚眉皆豎，提起馬鞭，罵道：「如此殘暴，理應全軍覆沒，哼，你們就餓死了也是活該！」馬鞭揮動，照著那個突厥軍官夾頭打下，那軍官見他突然翻面，嚇得在雪地上縮作一團，只聽得劈啪一聲，馬鞭在他面上掠過，卻未曾打著他，李逸忽地嘆了口氣，說道：「這都是你們大汗的罪過！」收回馬鞭，跳上馬背，撇下他們走了。

　　沿途所見的潰軍，絡釋不絕，但都是零星小股，李逸不想再招惹他們，一遇上了就遠遠避開。走了兩天，潰軍漸漸稀少，碰見幾個難民，聽他們說突厥大汗已向中國女皇帝求和，未知真假，他們的家在邊境附近，逃亡了十多天，現在情勢稍定，冒險回家探望。李逸連日見到戰爭慘像，心中也是和突厥的百姓同一願望，但願早早息了干戈。

　　再過兩天，已到了邊境的軍事區域，李逸不敢再行大路，取道山區，想穿過星星峽進入安西內地，他的乾糧也吃完了，幸而運氣很好，獵得兩隻野兔，可以權充兩天糧食。這一日正穿過一個狹長的山谷，忽聽得前面有極慘厲的叫聲，聽出是一個突厥女人在叫救命，李逸只道又是潰軍在劫掠百姓，急忙飛馬趕去，看見前面有一個倒塌了的茅棚，地上有一個女人和兩個孩子的屍首，殺害這些婦孺的竟是兩個漢人。

　　李逸大怒，直衝過去，呼的一聲，兩塊石子迎面飛來，勢勁力沉，竟是高手所發。李逸不敢硬接，拔出寶劍，將第一塊石頭劈落，隨即使一個「鐙裏藏身」閃開了第二塊石頭，他的坐騎忽地長嘶一聲，四蹄屈地，原來已給對方的石子打中了腦袋。李逸雙腳一撐，如箭離弦，在馬背上射出，閃電般的到了那兩個人的跟前，雙方打了一個照面，不覺都叫出聲。

　　這兩個人正是程達蘇父子，但見他們衣衫襤褸，滿面風塵，光景甚為狼狽。李逸好生詫異，想他們已依附了突厥大汗，最少也可以得個一官半職，卻何故狼狽如斯。

　　原來突厥大汗求和的消息乃是真的。戰爭爆發之後，武則天乘機立廬陵王為皇太子，命他做河北道行軍大元帥，狄仁傑在軍中輔佐他，用意是在讓他掌握兵權，好作他日登位的準備。太子雖然平庸，但狄仁傑替他調度，甚是得宜，分兵三路，以幽州都督張仁亶統兵三十萬為東路，右羽林衛大將軍閻敬容統兵十五萬為西路，以吐蕃將領沙吒忠義統領蕃漢混合軍十萬為中路，三路反攻，不但盡復失地，而且打入了突厥境內，突厥大汗無法抵擋，派遣使者莫賀達幹到長安要求和親，願以自己的女兒嫁給中國皇太子的兒子，歷史上的和親多是中國將公主或冒充的公主嫁與外國，這次突厥要以公主和親，那是極罕見的事。後來事雖不成，卻已在歷史上留下一段「佳話」。（事見舊唐書一九四突厥列傳）

　　大汗求和的消息傳出去，突厥的老百姓知道了都非常高興，但也有一小撮人非常恐慌，他們是從中國來投奔突厥的叛賊，包括了程達蘇父子在內。他們生怕和議成功，武則天就要向大汗索取他們，尤其是程達蘇，他在國內的時候，武則天就要緝捕他的，因此更為害怕。就在突厥求和使者出發的那一天，他們便悄悄的逃走了。程達蘇是伏虎幫的幫主，他的幫眾在邊境一帶，他想偷過邊境會合他的幫眾。想不到他在山裏搶劫避難維婦的糧食，卻意外的遇見了李逸。

　　李逸雖然改容易貌，但程達蘇卻認出了他的那把寶劍，知道無法躲避，大喝一聲：「不是你死，便是我亡！」鐵煙杆一抖，一招「雲龍三現」，便向李逸磕下來，李逸舉劍一迎，但聽得「噹」的一聲，火花四濺，程達蘇倒退三步，李逸卻只是晃了一晃。

　　李逸大為詫異，本來程達蘇的功力比他深厚得多，但這次兵刃一交，李逸卻發覺了他的功力好像大不如前，原來程達蘇在突厥大汗召開武士大會的那天，被夏侯堅的金針傷了他的筋脈，至今未愈，加以餓了兩天，這樣此消彼長，與李逸一比起來，當然相形見絀了。

　　數招一過，李逸著著搶攻，程建男見勢不妙，取出判官雙筆，上前助攻，父子二人，聯手合鬥李逸。

　　程達蘇的功力雖已大減，但煙杆打穴的絕技還在，仍然是個勁敵，好在他的旱煙已經吸完，無法用煙霧來迷惑李逸的視線，李逸仗著寶劍的威力展開了精妙的劍法，和他們父子二人，恰恰打成平手。

　　激戰了一百多招，程達蘇忽覺左肋後的「魂門穴」隱隱作痛，原來這正是他被夏侯堅的金針所傷之處，平時還不覺得怎麼，一到用了真力，內傷又發作了。程達蘇心裏一涼，冒險進攻，用了一招「橫架金樑」，鐵煙杆架著李逸的劍鋒，倏的一個轉身，煙杆抖起了一個槍花，在瞬息之間，連戳李逸的三處大穴。那知他快李逸也快，但見雙方身形飛起，李逸大喝一聲，反手一劍，斜劈下來，倏然間又改劈為掃，一招「鐵鎖橫舟」，向程達蘇右肩猛削，這兩招迅如電掣，變化奇幻，程達蘇煙杆戳空，叫聲「不好！」急忙藏頭縮頸，向下一矮身軀，饒是他應變得宜，但聽得「嚓」的一聲，劍鋒掠過，已在他的左肩上削下了一片血淋淋的皮肉，隨著又是「噹」的一聲巨響，程建男的判官筆也被削斷了。

　　程達蘇叫道：「建男，你快走！」雙目火紅，儼如受傷的野獸一般，將鐵煙杆舞得旋風似的，緊緊纏著李逸。程建男方自躊躇，未肯即走，程達蘇大喝道：「不肖兒，你想程家斷子絕孫麼？」

　　程建男放聲大哭，疾奔而去。李逸雖然痛恨他們作惡多端，這時也不禁為之愕然。程達蘇瘋狂的撲上來，鐵煙杆橫敲直戳，有如狂風暴雨，看樣子是想拖延時候，讓他的兒子逃生，過了一盞茶的時刻，程建男的哭聲已聽不見了，程達蘇也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那股猛勁鬆懈下來，李逸收勢不住，只聽得「唰」的一聲，程達蘇的膝蓋被削去了一片。

　　程達蘇踉踉蹌蹌倒退數步，縱聲笑道：「我程某縱橫了數十年，死也值得的了！」李逸起了惻隱之心，按劍說道：「程老幫主，你把伏虎幫的符令名冊交了出來，自己毀掉武功，我讓你回家與兒子團聚。」心想：「程達蘇已是將近六十的老人了，便留他一條性命吧。繳了他的符令名冊，我可以送給長孫泰讓他交差。也免得伏虎幫再為患地方。」

　　那料程達蘇卻哈哈笑道：「要我自毀武功，交出符令，哈，你也忒小覷了我程某了！大丈夫死則死耳，豈能向人搖尾乞憐？」話聲未了，只聽得撲通一聲，他已直挺挺的倒在地上了，敢情是自斷經脈而亡！

　　李逸心中慨歎，想道：「又是一個百憂上人。」念他是一幫之主，想搜出了他的符令名冊之後，便給他掩埋。李逸剛俯下腰，忽覺胸前一麻，程達蘇倏地跳起，鐵煙杆「蔔」的一聲，重重的向他腦袋打下，這一下打個正著，痛得李逸腦袋欲裂，本能的飛起一腳，這一腳踢出，立即便感到突然襲來的暈眩，迷糊中似聽得淒厲的叫聲，接著他就不省人事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李逸才悠悠醒轉，但見已是黃昏時候，落日餘霞，染得山野一抹金黃，在他旁邊不遠，就是那個維族女人和她兩個孩子的屍體，氣氛益增恐怖。李逸想爬起身，卻還未能轉動，知是穴道尚未解開，幸而他學的是正宗內功，養息了一會，體力漸漸恢復，再運真氣衝關解穴，又過了一盞茶的時候，這才能夠四肢活動，站得起來。李逸走到剛才的地方察看，那地方剛好是一處懸崖的旁邊，李逸定睛一看，幽谷底下有一具屍體，借著落日餘暉，仔細辨認，隱約還可以認得出是程達蘇的屍體。

　　李逸爬下山谷，在程達蘇的身上搜出了符令名冊，再爬上來，但覺渾身酸軟，有氣無力，原來他也餓得軟了。

　　維族難婦的那座茅棚早已打得稀爛，茅棚旁邊的那一鍋稀粥倒還保存，泥灶下的殘火也還未熄滅，只是那似清水一般的稀粥上面卻有幾點血花，李逸可以想像得到當時的情景：那維族婦人煮好了稀粥，正要給她的兩個孩子充饑，突然程達蘇父子來了，這位曾經縱橫江湖，不可一世的程達蘇，曾經做過突厥大汗上賓，參加過突厥宮廷盛宴的程達蘇，如今饑火中燒，竟然來搶維族婦人這一鍋稀粥！於是維族婦人死命爭奪，程達蘇殺了她；於是她的鮮血濺入鍋中，給那清水一般的稀粥加上幾縷淡江的顏色！

　　李逸腦海中幻出這一幕幕悽慘的情景，雖然僅是幾點血花，他卻聞到濃厚的血腥味道！他長嘆一聲，喃喃自語道：「想不到戰爭慘酷，一至如斯！」他雖然腹似雷鳴，難堪饑渴，這時也不忍喝這鍋稀粥了，他的坐騎剛才被程達蘇打碎腦蓋，這時已倒斃路旁，李逸便割下了一片馬肉，生起火來烤熟，塞飽了肚，再去山澗裏覓水解渴，連望也不敢再望那一鍋稀粥。

　　吃飽之後，李逸掩埋了程達蘇和那維族婦人及她的孩子，又再前行。他靠馬肉充饑，走了五六天，終於走出荒山，穿過了星星峽，來到了中國的安西地界。

　　一別八年，如今他又踏上了祖國的土地了，想起當初與長孫璧驅車出關，八年來的經歷一幕幕的在他腦中閃過，彷如做了一場惡夢！如今一夢醒來，他又依然是孤身隻影，心境的淒涼比去國之前更甚。

　　他換了漢人的服飾，混進難民群中，逃入內地。這一群難民是蔚州定州一帶的老弱婦孺，他們的家園被突厥兵焚燒劫掠，早已空無所有，因此逃進內地覓食，一路的悽慘境況，自是說之不盡。不過，他們的神情，卻沒有突厥難民那般沮喪，因為勝利的消息頻傳，而且聽說武則天也已接納了突厥的求和使者了，他們還有希望回去重整家園。

　　走了好多天，有些難民找到了親友投靠，有些難民被官府收容，難民的行列便一天天縮短，李逸當然不願去求官府的救濟所收容，仍然隨著一些去投親的難民趕路。這時離開戰區已遠，後方已可以買到吃穿的東西了。不過李逸為了避人注目，仍然混在難民群中。

　　再走兩日，過了酒泉，正是春耕時分，田頭隴畔，農夫荷鋤，牧童吹笛，戰爭的痕跡已完全不見，換上了一片寧靜和平的氣氛。李逸的心情也好了許多。這一日正在路上行走，忽見幾騎快馬越過難民的行列，在黃土路上揚起一片塵沙，李逸忽然發現其中一個騎士相貌好熟。

　　心中一動，猛地想起：這可不是陽太華？轉眼之間，那騎快馬已越過難民的行列，箭一般的射向前方，在黃沙滾滾之中看不見了。但李逸這一瞥已經認了出來，不錯，是陽太華，是百憂上人那個最得意的弟子──陽太華！看他華服駿馬，神氣十分，全不是難民模樣。李逸不禁滿腹狐疑：「這陽太華怎的如此大膽，竟敢大搖大擺的進來？他混進來做什麼？是逃難或是另有所圖？和他同行的又是些什麼人呢？」種種疑團，百思莫解。由於陽太華的出現，李逸心中，多了幾分戒懼。

　　到了酒泉，難民十九都已得到安置，只有寥寥的十個八個，要到各地投親的，也都分散開了。李逸取出一片金葉，在酒泉換了碎銀，當時有些比較富有的難民，將全部家財帶了逃難的，所以金肆中人也並不覺得奇怪。李逸換了碎銀，到騾馬市場想買一匹坐騎，在戰爭時間的馬匹都被軍隊徵發去了，他只買到一匹青騾，隨著又到衣物市場買了兩套光鮮的衣服。因為到了遠離戰區的後方城鎮，若然還以難民的身份出現，那就反而惹人注目了。

　　第二日，李逸煥然一新，離開酒泉，跨了青騾趕路，走了六七天，過了蘭州，深入後方，更是一片太平景象，與突厥舉國騷然的情景，真有天淵之別。李逸心想：「中國到底是地大物博，應付這場戰爭，綽有餘裕。」但隨即又想道：「不對，單靠地大物博，還是不能夠在戰爭之中令到後方百姓安居樂業的，那還要靠秉政者調度得宜，才能夠儘量減少戰爭的影響。」李逸經歷了這場戰爭，走了幾千里路，所見所聞，感慨極多。他從敵人口中知道了武則天用兵的神妙，他又親眼見了中國官府對難民的安撫，後方的平靜，雖然還未必是十全十美，但卻處處都表現了武則天是個雄才大略，肯為百姓辦事的君皇！他不禁想道：「縱使是太宗皇帝復生，他應付這場戰爭，想亦不過如此。那麼，對百姓來說，又何必一定要我姓李的做皇帝？又何必一定要男人來做皇帝？武則天掄了李家的天下，我一直痛恨她，這究竟是對呢，還是不對？」想至此處，一片茫然！

　　半月之後，李逸到了長安，長安的景象比之八年之前更興旺了，寬廣的大街上，行人熙來攘往，簡直嗅不到戰爭的氣味了。李逸又不禁想到他初見武玄霜之時，他彈奏「黍離」的詩篇，當時在他想像之中，長安是一片荒涼，所以借古人哀傷故國的詩篇，發洩自己胸中的鬱悶，當時武玄霜曾大大的譏諷了他。後來他到了長安，才發現長安完全不是他想像的那樣。如今他又到長安來了，武玄霜該不會再譏諷他了吧？

　　李逸找一間客店住下，打算過兩天去找長孫泰，設法見上官婉兒一面。這一晚他心事如潮，輾轉反側，不能入寐，心想：上官婉兒不知有什麼緊要的事情，幾次三番託人帶話，要我回來商量？又想：不知武玄霜是否也在宮中，若然碰見了她，情何以堪？翻來覆去，不知不覺已是三更時分。

　　正自心緒不寧，忽聽得店小二拍門叫道：「客官們請起來，官人來查夜啦！」隨即又聽得似是官差的口吻，大聲吆喝道：「都到外面來站好隊，聽候校尉大人問話！」

　　李逸心頭一凜：「莫非他們是衝著我來的？敢情是武則天已知道我到了長安，派人來搜查我的下落？」他雖然相信武則天不會加害於他，但他究竟還是不願暴露自己的身份。只聽得人聲腳步聲嘈嘈雜雜，住客們陸續走出房間。李逸心想：「若然真是武則天派人來搜查我，這個時候要躲避也避不開了。或者是例行的查夜吧？我且不必先自多疑。」定了定神，走到外面廳堂，張目一望，這一望不由得他不大吃一驚！

　　只見一個武官帶著兩個公差，正在那裏查問住客，這武官不是別人，竟然是陽太華！兩人目光一接，陽太華大聲喝道：「這人是突厥來的奸細，快把他拿下！」李逸大怒喝道：「你才是突厥的奸細！」陽太華哈哈笑道：「我身為東門校尉，你誣陷官長，罪上加罪！」說時遲，那時快，陽太華早已拔出佩刀，衝了過來，嗖的一刀向他劈下。

　　李逸的寶劍還留在房中，他一來恐怕寶劍有失，二來他知道陽太華武藝高強，空手對敵，只怕吃虧。見陽太華衝來，他立即轉身便跑，陽太華一刀砍空，大喝道：「奸細還想逃麼？」

　　李逸三步併作兩步，奔回房間，腳步未穩，忽見帳後人影一閃，一道劍光突然刺破床帳，迎面戳來，李逸身軀一矮，用了一招「探驪取珠」的空手入白刃手法，伸指一彈，「蔔」的一聲，正彈中那人手腕，左手一勾，抓著劍柄，立即將寶劍奪了過來，和那人打了一個照面，李逸不由得又是大吃一驚，這個人竟是程建男！

　　只見程建男雙目圓睜，惡狠狠的罵道：「李逸你也有今日麼？拿過命來！」倏的拔出判官雙筆，一招「雙龍出海」，雙筆一分，分點李逸的「期門穴」和「肩井穴」，程建男的劍術不行，用判官筆點穴卻是他的家傳絕技，雙筆點來，又狠又準，李逸的武功雖然遠勝於他，但在這斗室之中，精妙的劍術難於施展，想在三招兩式之內，將他擊倒，卻也不能。

　　程建男一付拚命的神氣，狠狠撲來，李逸用了一招「退步跨虎」，反手一劍，「噹」的一聲將他雙筆蕩開，壓下了他的兇焰，正想展劍刺他胸口的「璿璣穴」，忽覺背後金刃劈風之聲，陽太華也已闖進了他的房間了！

　　李逸喝道：「來得好！」一招「蘇秦背劍」，頭也不回，劍鋒一轉，反手從肘底穿出，這一招奇詭無比，但聽得一片斷金戛玉之聲，陽太華的厚背鬼頭刀竟被他削去了刀頭。陽太華見他寶劍在手，心頭一凜，退後一步，暗地裏罵聲「膿包」，原來他與程建男約好，他將住客喚出來問話，由程建男潛入房間盜劍，那知程建男方自得手，卻又給李逸奪了回去。

　　李逸寶劍在手，如虎添翼，喝道：「你這兩個奸賊，好大的膽子！」挽了一個劍花，又是一招「神龍露爪」，向陽太華心窩刺去，陽太華不敢硬接，騰的一腳，將一張茶几踢得飛了起來，「哢嚓」一聲，李逸的寶劍陷入茶几內，一時間拔不出來，只聽得腦後風生，程建男的雙筆又到，李逸一個盤旋，那張茶几恰似做了他的盾牌，擋住了程建男的雙筆，李逸力透劍尖，將那茶几揮起，往前一送，茶几脫手飛出，陽太華一掌將那茶几震裂，砰砰兩聲，茶几碰到窗上，窗門也給震開，李逸身形一晃，立即穿窗跳出。

　　陽太華和程建男跟著追出來，李逸跳上屋頂，揭起了一疊瓦往下便打，陽太華一掌拍出，瓦片粉碎，程建男正在他的後面，被瓦礫粉屑滲入眼中，李逸早在掌心扣了幾枚銅錢，那疊瓦一打下來，跟著便以「天女散花」的手法，將手中的銅錢當作金錢鏢發出，程建男眼睛一時睜不開，腿彎的穴道被一枚銅錢打中，登時栽倒。陽太華卻已跳上了瓦面，大聲喝道：「快來拿奸細呀！」

　　李逸心想：「我若拿他見官，於我不便。不如先見了泰兄再說。」無心戀戰，當下施展輕功，跳過兩間鋪間，陽太華大叫大嚷，仍然緊追不捨。

　　李逸大怒，跳下街道，大喝道：「這裏還有王法麼？京城之中，竟容奸賊無法無天！」街頭正有一小隊巡邏的兵士，聽得喧鬧，急忙奔來，陽太華跳下街心，也大聲喝道：「你等快拿奸細，不得有誤！」那些兵士轟然應命，張弓搭箭，紛紛向李逸射來。

　　李逸吃了一驚，初時他還當陽太華是冒充的軍官，如今見這些兵士都聽陽太華的吩咐，看來竟然是真的了！李逸真是想不明白，他怎的竟有如此手段，一到長安，就混得個什麼東門校尉的官兒？

　　那些紛紛射來的利箭當然傷不了李逸，可是也將他阻了一阻，陽太華又追到身後，李逸且戰且走，片刻之間，就越過了兩條長街。李逸的本領雖然稍勝陽太華一籌，但他得官兵之助，李逸時不時要防備暗黝處射來的冷箭，竟被他纏得不能脫身。

　　李逸待他追近，突然止步，唰的一劍，反手刺出，陽太華不敢硬接，用了一招「順手推舟」，順著劍勢，想把李逸的寶劍引出外門，這時，背後有十幾支冷箭射來，陽太華喝道：「你們不長眼睛嗎？停止放箭，趕快包圍！」話猶未了，但見劍光閃處，鮮血直冒，陽太華的肩頭已是中了一劍。

　　原來在剛才追逐的時候，李逸與陽太華一前一後，弓箭手自是容易認清目標；如今李逸突然止步，與他近身纏鬥，黑夜之中，弓箭手一時未曾察覺，仍然不停的放箭，這樣一來，射來的利箭便對雙方都有威脅了。但李逸使的乃是寶劍，弓箭碰上便即折斷，自佔便宜，陽太華卻要一面抵禦敵人，一面躲避弓箭，他的武功本來就比李逸稍遜一籌，當然更吃虧了。幸而這一劍僅在他的肩上劃了一道三寸來長的口子，未曾傷著他的骨頭。

　　經過陽太華這麼一喝，弓箭是停止了，可是李逸也立即逃了。陽太華又氣又怒，喝道：「瞧著前面帶方巾這人，放箭！」長安各條街道，都有巡夜的兵丁，陽太華匆匆裹好傷口，仍然啣尾急追，一面大聲吆喝，指點目標。他打好主意，與李逸至少保持三五丈的距離，免得冷箭誤傷。

　　李逸一把扯下頭上的方巾，冷笑道：「陽太華，我就與你比比輕功。」專揀僻靜的街道逃去，陽太華怒道：「你逃到天邊，我也要追。」風馳電逐的追了一會，李逸鑽入一條狹長的街巷，陽太華緊跟著也到了巷口，突然在巷口的那邊又是一排弓箭射來，陽太華揮舞長刀，撥打弓箭，大聲喝道：「我是東門校尉，前面那個小子是突厥奸細，你們快堵截他！」嗖的一聲，一支勁弩疾射而來，陽太華用刀一撥，那支箭力道大得出奇，餘勢未衰，箭頭一歪，竟然插入了他的小腿。

　　陽太華怒叫道：「停止放箭，趕快捉賊！」一咬牙把那支利箭拔了出來，只見李逸已跳上了屋頂，屋頂上有幾個武士正截著他惡鬥。陽太華提一口氣，待要縱上，雙腳已是不聽使喚，原來那支利箭已傷了他的筋骨。

　　暗角裏一個軍官奔出，失聲叫道：「哎呀，是陽大人！受了傷麼？」陽太華一看，是個穿著羽林軍（即御林軍，唐稱羽林軍。）服飾的軍官，急忙揮手叫道：「快去拿賊，不必顧我，我傷得不重！」

　　這裏已是西門校尉管轄的地區，羽林軍每晚也要派出幾個軍官，到各城巡邏，這時恰好有一個軍官巡到這裏，陽太華知道羽林軍的軍官個個都有一身本領，西門校尉宇文清也是一把好手，心想這回李逸總逃不了。

　　那羽林軍軍官叫道：「你們閃開，待我用飛刀取他！」一揚手，但見兩道白光電射飛出。

　　李逸一聽，這軍官的聲音好熟，心中一動：「這不是白元化嗎？」心念未已，嗖嗖連聲，那兩口飛刀已是連翩飛至，恰恰從李逸的額角擦過，僅僅差了半分沒傷著他！

　　白元化的飛刀絕技馳名京師，圍攻李逸的那幾個武士聽得他的喝聲早已閃開，李逸趁這個空擋，腳尖一點，向前飛掠數丈，白元化喝道：「奸賊往那裏逃？」越過了西門校尉宇文清，飛步急迫，李逸和白元化的輕功都在宇文清之上，轉眼之間，便把宇文清這一夥人拋在背後，陽太華的腳受了傷，當然更追不上了。

　　一追一逃，片刻間又過了兩條長街，白元化喝道：「賊子看刀！」嗖的一聲，又是一口飛刀擲出，這一次偏差更大，從李逸頭頂掠過，李逸舉劍一撩，沒有碰著，好生詫異，心道：「白元化的飛刀百不失一，怎的今晚如此失常？」李逸本來聰明，想了一想，隨即省悟：「是了，他這飛刀定是指示我的方向的！」白元化每隔一些時候，便發出一柄飛刀，李逸跟著他飛刀所射的方向奔逃，果然逃出了官軍的羅網，白元化用飛刀指引，不久便將李逸「趕」到一個僻靜的所在，四周一望，再無別人，白元化停了下來，說道：「殿下，你回來了！泰兄正在盼望你呢。」李逸謝了他解救之恩，問道：「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陽太華竟做了你的同僚？你知不知道，他是突厥國師百憂上人的弟子啊！」白元化道：「我們前兩日已查出他的來歷了，不過這話說來話長，你現在應該先找個地方躲起來，我還要回去敷衍他們一下。」

　　李逸聽他提起了長孫泰，便即問道：「你知道我妹夫的住址嗎？」白元化道：「對啦，你躲到長孫泰那兒，最好不過！他的家在西福隆街那個白塔右邊，門前有一棵大樹的便是。今晚恰好不是他當值，你們兩郎舅可以會面了。」

　　李逸熟悉長安道路，與白元化別過，便即展開輕功身法，直奔西福隆街，跑了一會，遠遠聽得白元化在相反的方向大叫追賊。附近幾條大街巡邏的兵士，都給他的叫聲吸引去了。

　　李逸從從容容的繞過幾條陋街小巷，來到了西福隆街，這是一條靠在山邊的街道，十分幽靜，找了一會，果然發現有處人家，門前有棵大樹，李逸揉身上樹，住下一看，只見有間房子，燈火未熄，長孫泰的影子映在窗紗上走來走去，李逸心道：「這麼夜了，他還未睡，看這樣子，似是有什麼心事。」從樹上跳下牆頭，一個翻身，飛入內院，身形剛剛落地，長孫泰也已從窗口跳出，李逸低聲叫道：「泰兄，是我！」長孫泰插刀歸鞘，緊緊握著他的雙手，半晌說道：「你終於回來了！我知道你會回來的！」兩郎舅劫後相逢，不覺都滴下淚來！

三十　竊國神奸伏禍根

　　長孫泰道：「前日我在宮中當值，見到婉兒，婉兒還問起你來呢。唉，她近來顏容憔悴，不知是有什麼事情悶在心裏，我真怕她悶出病來。」李逸心情悵惘，暗暗嘆了口氣，問道：「你能夠給我設法，見一見婉兒嗎？」長孫泰道：「下一次我入宮當值，便和婉兒商量。」李逸道：「我不想武則天知道，怕只怕宮中耳目眾多，洩露了風聲，你能夠給我瞞過去嗎？」長孫泰道：「咱們到裏面去從長計議。」

　　入房坐定，燈光下照見李逸衣襟上血跡斑斑，長孫泰驚道：「你剛剛和人動過手來？」李逸道：「不錯，就是陽太華那奸賊。我正要問你，他怎麼做起什麼東門校尉的官兒來了？」長孫泰道：「你是怎麼碰見他的？他們知不知道你逃來這兒？」李逸將剛才的經過向長孫泰說了一遍，長孫泰知道了是白元化指引他來的，這才放下了心。

　　李逸道：「咦，你怎麼好像有點怕他？」長孫泰笑道：「他現在是魏王武承嗣的人了，他這個東門校尉的官職，就是武承嗣保舉他的，投鼠忌器，我怎能不怕他三分？」李逸氣道：「武承嗣真是膽大妄為，居心叵測，突厥大敗之後，他居然還敢收容叛賊。如此說來，那程建男想必也已投靠了武承嗣了？」長孫泰道：「我還未知程建男的事，哼，陽太華招來他的狐朋狗黨，投靠魏王，莫非當真是想造反？」歇了一歇，問道：「聽說武承嗣武三思私通突厥，這事情你知道得很清楚，那次突厥王廷的武士大會，我沒有參加，是事後聽得夏侯堅老前輩說的，聽說武承嗣也派了兩個使者來，當場給夏侯堅的金針射死了。」李逸道：「不錯，是有這回事兒。武承嗣通敵的事情，玄霜知道得最清楚。」

　　長孫泰感觸頗多，望了李逸一眼，道：「可惜玄霜現在不在長安。」李逸問道：「她去了那兒？」長孫泰道：「她比我先回到長安，聽說只在宮中住了兩天，又趕到前方軍中去見狄大人了。武承嗣通敵的事情，你願不願意將你所知道的寫一份出來，讓我交給張相國？」李逸道：「張柬之敢動武承嗣嗎？」長孫泰道：「張相國秉公執政，很得天后信賴。昨天張相國還叫我和白元化去，詳細查問武承嗣派密使到突厥去的事情，可惜我知道得不清楚。」李逸奇道：「咦，他怎麼倒先知道了？」長孫泰道：「還有一樣奇怪的呢，陽太華投入魏王府中，被派充東門校尉的事，也是他告訴我的。你知道我未曾參加突厥的武士大會，根本就不認識陽太華。幸虧張相國告訴我，我才知道他的底細，現在總算和他結識了。」李逸道：「你為此特別去結識陽太華？」長孫泰道：「我這是奉了張相國之命，張相國不但要我結識陽太華，還要我和武承嗣結納呢！」

　　李逸怔了一怔，隨即笑道：「張柬之用心良苦，如此看來，他早已有了佈置了！」長孫泰道：「你真聰明，一下子就猜到了相國的用意，武承嗣武三思近來廣招門客，對羽林軍的軍官和禁衛軍的統領尤其拉攏，張相國便叫我將計就計，依附於他，探聽他的動靜。說得直白一些，那就是叫我去臥底了。」李逸笑道：「二武雖然權勢滔天，論到老謀深算，絕對不是張柬之的對手，何況還有一位極得人心的狄仁傑幫張柬之策劃，看來二武的被消滅，只是遲早間事，我可以無憂了。」當下就將他所知道的，關於武承嗣私通突厥的事情，寫了一份，交給長孫泰，讓他拿去給張柬之。

　　過了幾天，又是長孫泰入宮輪值的日子，李逸將他從程達蘇身上搜出來的黑虎幫的名冊和符令也給了長孫泰，讓他向禁衛軍都尉李明之交差，但卻叮囑他不要說出是自己繳獲的。

　　長孫泰去後，李逸心事如潮，坐臥不寧，到了第二天中午時分，長孫泰興匆匆的趕了回來，見到李逸，第一句話便說：「好了，好了，給你安排妥了。」

　　李逸連忙問道：「怎樣安排？」長孫泰道：「我已經見了上官婉兒，下次我進宮輪值的時候，你換上禁衛軍的服飾，我帶你入宮，你可以在華清閣裏和婉兒單獨見面，到時她自會把宮女遣開。」

　　李逸道：「她還有什麼話說？」長孫泰道：「她沒有其他說話了，只是叫你依期赴約。哦，對了，她有一首新詩，墨瀋未乾，便給我拿來了。她說，你拿去也好，就給逸哥看看吧。他會懂得我的意思的。」

　　李逸展開詩箋一看，只見上面寫的是首五言絕句，詩道：「白駒歌已逝，伊人水一方；雜揉芳與澤，相見忍相忘？」第一句用的是詩經《白駒》篇的典故，說是她想把遠方的客人留住，所以把他的白馬拴起來，可是終於還是留不住的，因此說是「白駒歌已逝」。第二句用的是詩經《蒹葭》篇的典故，「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遊從之，宛在水中央。」那意思是說她所仰慕、她所要追求的人兒，可望而不可即。第三句是用楚辭《思美人》篇的典故，意思是說美人受了委屈，香花混在濁草中間。第四句是說，在這樣情勢之下，相見之後也還是互相忘掉的好，但又怎忍相忘呢？雖然這首詩僅僅是寥寥二十個字，卻包含了極複雜的意思，哀怨之情，溢於言表。李逸心弦顫抖，「婉兒她果然還在苦苦的思念我！」但他起了極大的懷疑，以三四兩句的詩意來看，婉兒似乎是受著很大的委屈，似乎是要嫁給一個她所不願意嫁的人，這件事可就奇怪了！

　　李逸深知上官婉兒的性格實是外柔內剛，只有她認為是對的，她才肯去做，所以她當年敢孤身去行刺武則天，但一到服了武則天之後，即使是她心愛的人，也不能改變她的主意了。以她這樣的性格，若說她甘願將終身大事任人擺佈，那是不可想像之事！

　　長孫泰問道：「婉兒這首詩說的是什麼？」李逸道：「沒什麼，仍是以前你對我說過的那些話，她似是有一件事情要和我商量。」李逸怕長孫泰難過，因此不肯把詩中真意向他解釋，心中想道：「長孫泰癡心暗戀，可惜婉兒喜歡的不是他。唉，那個她所不願意嫁的人是誰呢？又是誰迫她的呢？難道是武則天？以她的性格，她所不願意做的事，即算是武則天迫她，她也不會依從的！何況武則天正寵愛她，要利用她的才能幫她辦事，想來也不會迫她。」想到婉兒絕頂聰明，古今少有，若然嫁了一個她所不喜歡的平庸之輩，那豈不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了。李逸雖然早已斷了和婉兒結合之念，但想到此處，仍是十分難過。

　　長孫泰見他低頭默想，以為他是在猜測婉兒的心事，便道：「好在她願把心事向你傾訴，這個悶葫蘆過幾天就可以打破了，我卻悶了一年多呢！」李逸道：「泰兄，我看你也似是有什麼心事？是為了婉兒嗎？」長孫泰嘆口氣道：「我盼了這許久，盼到你來了。怕只怕我沒有機會知道婉兒的心事了。」李逸道：「她告訴我，我一定告訴你。」長孫泰道：「但只怕我下次不能陪你進宮了。不過，我縱使不能陪你，我也會叫白元化替代我的。」李逸吃了一驚，問道：「怎麼？你不是說早已和婉兒約定了嗎？」

　　長孫泰苦笑道：「是約定了。不過，後來又有變化，我正要和你商量。」李逸道：「什麼變化？」長孫泰道：「我見了婉兒之後，不久李都尉又召見我，交給我一件差事。」李逸連忙問道：「什麼差事？」長孫泰道：「明天武承嗣有個宴會，宴請和他有交情的軍官，我也接到了請帖。李都尉要我在明天的席上，將陽太華和程建男這兩個奸賊拿下。這事是張相國和他決定的，張相國說是時機已到，在席上擒奸，也好叫那些軍官識破武承嗣的陰謀。縱使這次不能扳倒武承嗣武三思，也總是對咱們大大有利。」李逸道：「這主意不錯！」長孫泰道：「武承嗣府中武士如雲，若是他當場變面，庇護那兩個奸賊，雖然我持有李都尉的命令，另外也有幾位羽林軍和禁衛軍的軍官聽我調遣，協同捕賊，但終是敵強我弱，武承嗣一變面，動起武來，事情就難辦了！」

　　李逸想了一想，毅然說道：「你幫了我的大忙，我也應該幫你一個忙，明天我和你一道去便是！」長孫泰道：「你不是怕露出身份嗎？」李逸道：「我還藏有夏侯堅的易容丹，此事關係重大，即算冒一次險，也是要的。你拿一套武士的服飾來，讓我改裝易容，試一試看！」

　　李逸打扮停當，再黏上了兩撮小鬚子，攬鏡一照，哈哈笑道：「泰兄，你可還認得小弟麼？」長孫泰一看，只見李逸額角微有皺紋，容貌質樸蒼老，與他平素風流俊雅的模樣大不相同，長孫泰道：「夏侯堅的易容丹果然神妙，若是在別處相逢，我也不敢相認。只是眼神還未能收斂，透露出一股英氣。」眼神是無法變易的，好在他裝扮的是禁衛軍軍官身份，也應該有點威儀。李逸笑道：「我上次在突厥參加過他們的武士大會，曾瞞過了陽太華一次，但願這一次也瞞得過他。」

　　長孫泰再仔細的看他一遍，忽地叫道：「哎呀，還有一個極大的破綻，需要設法彌縫！」李逸道：「什麼？」長孫泰道：「你這把寶劍，一看就知是大內之物！在突厥可以瞞過，武承嗣府中的武士豈有不知？」李逸躊躇道：「若是不帶這把寶劍，只怕沒那麼容易制服陽太華。」長孫泰道：「換過一把劍鞘如何？」李逸原來那把劍鞘鏤金刻玉，珍貴異常，長孫泰給他挑選了一把樣式古老質樸的套上，劍柄再漆上了一層，說道：「行啦，若是你不拔出來，別人就看不出是把寶劍了。」

　　李逸笑道：「泰兄，你比以前精細多了！」長孫泰道：「我在宮中執役，已有了九個年頭，多少受了一點天后的薰陶。」李逸默然無語，心想接近武則天的人，竟是毫無例外的，每一個都受到她的影響，就只是從這些小事來看，武則天也真是一個不平凡的女人！

　　待到了宴會之期，長孫泰攜了李逸依時前往，赴會的軍官，有四五個都是長孫泰預先約好的人，白元化也在其中，這一班人算準時間，同時到達，好讓李逸混在中間，不過，除了白元化知道他的底細之外，其他的人卻未知道，只知道是長孫泰邀來的一個高手，冒充是禁衛軍軍官，請他們幫同遮掩的。

　　武承嗣的王府堂皇富麗，豪奢氣象，勝似皇宮，李逸暗暗嗟歎。進了幾重門戶，到了宴會的大廳，忽見陽太華站在階上迎賓，李逸心道：「在突厥的武士大會中是他招待我的，現在又是他來了。」暗暗盤算應付的方法。

　　長孫泰在禁衛軍中已做到了三品驍騎都尉的官職，在當日赴會的軍官之中，除了三四個人之外，就以他的軍階最高了，陽太華首先和他見禮，李逸混在人叢之中，向他點了點頭，便想混過。陽太華眼光一瞥，見李逸似乎有點相識，忽然問道：「這位大人還未見過？」長孫泰沒法，只得說道：「這位是新來的禁衛軍張隊長。這位是東門校尉陽大人，魏王爺跟前得力的人。你們兩位多多親近親近！」陽太華伸出手來，道：「張大人，幸會，幸會！」

　　李逸知道他是想試試自己的功夫，上次在突厥武士大會中，陽太華也曾這樣試過他的，當時他運用正宗的門功抵禦，幾乎給他看出來歷，這次李逸胸有成竹，神色不變，毫不遲疑的就伸手與他相握。

　　陽太華練的是一種邪派內功，雙掌一握，只聽得「嚓」的一聲，李逸急忙抽出手來，蹌蹌踉踉的倒退幾步，雙掌連搓，湊近口邊呵氣。陽太華也晃了兩晃，他們腳下所踏的青磚，已碎了兩塊。

　　原來在雙掌相交的時候，陽太華玄功一運，手掌登時變得似熾熱的火炭一般，李逸若以精純的門功抵禦，自可無妨，但他有過上一次的經驗，不願被陽太華識破，這一次純以剛猛的掌力反擊，絲毫不露出自己曾練過內功，這樣一來，李逸的手掌登時似被烙過一般，起了兩道紅印。而陽太華吃他的掌力一震，也自拿樁不穩。

　　李逸拱手說道：「陽大人好武功，佩服，佩服！」他啞著嗓子說話，裝出喉嚨焦渴的模樣，陽太華果然聽不出來，心想：「這人原來練的是外家功夫，功夫雖然不弱，到底是二流角色，做一個禁衛軍的小隊長，也算得是適當的了。」當下也拱手說道：「閣下的金剛掌力，練到這樣的地步，也很不錯了。請進裏面去坐。」

　　堂中賓客如雲，十之七八都是軍官，長孫泰一看，羽林軍中好幾個高級的軍官也都在座，心想：「被武承嗣拉攏的人，倒還真不少呢！」長孫泰與幾個高級的軍官同席，李逸與白元化另坐一席，同席的有一半是長孫泰所約來的人，其他的一半雖然都不認識李逸，但有白元化他們替李逸掩飾，那些人果然把李逸當作新到任的禁衛軍軍官，沒有誰起疑心。

　　坐定之後，武承嗣步出中堂，身邊有一個道士，戴著燦爛的金冠，還有一個老儒生裝束的人，手裏拿著一把摺扇，有人低聲說道：「金冠道人和牛布衣也來啦！」李逸雖然不知道這二人的來歷，見眾人這樣注意他們，料想是個大有來頭的人物。

　　武承嗣一到，眾軍官紛紛起立，武承嗣滿臉堆歡，舉杯說道：「難得各位光臨，請不必拘束，盡情歡飲。我先向各位敬酒三杯。」眾人紛紛說道：「不敢當，不敢當！」武承嗣笑道：「朝廷最近打了個大勝仗，突厥大汗已遣使求和，這第一杯酒是祝捷之酒，各位豈可推辭？」乾了第一杯，武承嗣又道：「第二杯酒祝天后陛下萬壽無疆！」眾軍官歡呼萬歲，把第二杯乾了，李逸心想：「武承嗣私通突厥，陰謀篡位，難為他還敢說出這兩句話來，臉上半點不紅，當真是老奸臣猾。」又想道：「看這情形，軍官們對武則天確是一致效忠，怪不得武承嗣一直不敢輕舉妄動。」

　　武承嗣舉起第三杯酒，道：「這一杯麼──」略作沉吟，似是正在想一個勸酒的藉口，陽太華朗聲說道：「魏王輔佐天后陛下，功在國家，這一杯麼，就祝魏王千秋萬歲，事事如意，請都乾了！」眾人轟然稱是，紛紛乾酒，李逸暗裏罵聲「無恥！」以袖掩杯，悄悄把酒潑了。武承嗣哈哈大笑，說道：「小王何德何能，全靠各位扶持，今後要仰仗各位的還正多呢！」魏王府的總管崔九霄接著說道：「今日之會，高人雲集，尤其得到金冠道長與牛先生前來，更是增光不少。機會難逢，我想請他們二位顯露幾手功夫，讓我們瞻仰瞻仰！」

　　金冠道人知道武承嗣的心意，是想要他們顯露絕技，懾服群雄，教這些軍官將來不敢背叛，便首先站了出來，說道：「今日恭逢盛會，理該湊湊熱鬧，貧道有一手不成氣候的功夫，聊博王爺和各位一笑。」

　　說罷便請王府中的執役將各處窗戶都關起來，只見他站在當中，忽地長嘯一聲，在座諸人都覺得微風颯然，掠面而過，隨即聽得窗戶格格作響，周圍一看，所有的窗戶都已打開了。眾人大驚失色，試想在這個可以容納千人的大殿堂中，足有幾十個窗戶，他只是一聲長嘯，便令窗戶全都打開，這氣功的厲害，當真是匪夷所思！

　　李逸也自心頭一凜，想道：「這賊道的氣功，雖然未到爐火純青的境界，但已在我之上，看來今日擒奸之事，險阻定多！」

　　金冠道人笑道：「牛兄，輪到你了！」牛布衣輕搖摺扇，走出場來，笑道：「我可沒有你這樣高明的功夫，只好來一個狗尾續貂，將你弄熄滅的燭火重新燃上吧。」原來在各處窗戶的旁邊，都燃點有巨燭，光耀華堂，金冠道人在用氣功推開窗戶的同時，也同時弄熄了燭火。李逸之所以認為金冠道人的氣功還未得爐火純青，就是為此。

　　只見牛布衣長袖一揮，摺扇一搖，他袖中飛出數十點流星，那是他獨有的暗器流星火焰彈，體積極小，被他摺扇撥了幾撥，四散飛開，每一顆火焰彈剛好落在一支巨燭上，霎時間就把幾十支巨燭都點燃了！這種暗器的功夫眾人那裏見過？登時又是暴雷般的一片采聲。

　　待到采聲靜下，武承嗣又微笑說道：「兩位先生的武功真是出神入化，佩服，佩服！陽校尉，你也是新來的人，上任還未有幾天，和許多朋友都未見過，咱們今日是以武會友，你也露一手吧！」

　　陽太華知道武承嗣存心將他捧起來，心中得意之極，卻故作謙虛的說道：「珠玉在前，卑職焉敢獻拙？不過王爺有命，我也不敢推辭。待我想想，用什麼來向各位請教呢？」想了一想，笑道：「喝了幾杯酒有點熱了！且恕我無禮，脫了這件衣服吧。」忽地將脫下的衣服揉成一團，合在掌中。

　　只見他雙掌急搓，片刻之間，便有火花從他的指縫中飛出，金冠道人點頭微笑道：「好功夫，好功夫！」陽太華雙掌一張，但見黑煙滾滾，火光耀眼，那團衣服已變成了一個火球，迅即燒掉，陽太華拱手說道：「獻拙了，請各位不要見笑！」

　　陽太華所炫露的這手功夫，雖然還及不上金冠道人和牛布衣那樣的神奇，卻也非同小可，須知鑽木取火也得費好大一會功夫，而他以雙掌摩擦所發生的熱力，片刻之間便能燃燒衣物！這種邪門的掌力也算得是相當怪異了。

　　一眾軍官知道他是武承嗣的人，兼之他這手功夫確實也還不錯，便紛紛給他鼓掌喝采。牛布衣哈哈笑道：「陽大人，你的功夫漂亮得很，就可惜毀了這件衣裳了。」

　　武承嗣微笑道：「崔總管取一件錦袍來賜給陽校尉。」陽太華披上錦袍，得意洋洋的走過去向武承嗣道謝。

　　武承嗣又道：「今日還有幾位新來的朋友，請大家不要客氣，將各自拿手的本事抖出來瞧瞧。」

　　陽太華的目光注視到李逸身上，王府總管崔九霄便走到李逸席前，說道：「這位是張大人嗎？以前還沒有見過。」白元化代他答道：「這位張兄是最近才到禁衛軍的，他是長孫都尉多年的好友，目前雖屈居禁衛軍隊長之職，本領卻委實不錯。」崔九霄道：「是長孫都尉保薦的人，當然不會錯了，便請張大人略顯功夫，讓我們開開眼界！」

　　李逸站了起來，啞著嗓子說道：「白大人給我臉上貼金，其實我只會幾手粗笨的拳腳。」崔九霄道：「張大人不必客氣了，王爺也等著瞧你的功夫呢。」李逸苦笑道：「那麼，我這個醜媳婦可要迫著見家姑了。」

　　座中還有好幾位禁衛軍的軍官，都不認識李逸，只當他當真是長孫泰最近引來的新人，還未曾正式與同僚會面的。大家都有點好奇，紛紛將眼光注視他，看他有什麼本領。程建男投進魏王府，還未封有官職，混在執役的王府武士群中，這人心思細密，見這個軍官的神色有異，便也目不轉睛的盯著李逸。

　　李逸站在場心，作出一付苦口苦臉的神氣，說道：「哎呀，我這幾手三腳貓的功夫怎麼拿得出來呢？我當真是只會幾手拳腳，像他們幾位單獨就可以表現的神通，我可拿不出來！」崔九霄道：「那麼，就請一個人出來和你合演一套拳腳吧？」李逸道：「我剛才看到陽大人那手功夫，仰慕得很，但是還有點懷疑，不知在對掌之際，它能不能燒焦別人的皮肉，我想向陽大人領教推掌的功夫，不知道陽大人肯不肯賜教？」此言一出，眾軍官大為驚愕，聽李逸起初的說話，很是客氣，想不到他會突如其來的向陽太華指名挑戰！

　　陽太華先是一怔，繼而笑道：「今日之會，本來就是以武會友，彼此切磋，有何不可？」心想：「我剛才令他吃了一點小虧，他的同僚也都看了出來，他新任軍官，面子上當然過不去了。

　　他的金剛掌力未得施發，想必心中還不服氣，要來找回面子。好，他既然不知進退，我就正好拿他揚威立萬！」陽太華在李逸入門之時，就試過他的本領，自忖有絕對的把握勝他，當下客氣話也不多說一句，便即欣然離座。

　　李逸聲明是要比試推掌的功夫，這正合陽太華的心意，雙掌一粘，立即默運玄功，施展他的邪門掌力，掌心發出騰騰熱氣，李逸似乎是禁受不了，額角沁出黃豆般的汗珠，陽太華心道：「我非令你求饒不可！」當下更催緊掌力，掌心的熱度也越來越高！

　　但覺對方的掌力竟是毫無反應的朕兆，也未嗅到皮肉被燒焦的臭味，自己那樣強勁的掌力，卻似打到棉花上一般，既無反抗，也未震動對方分毫，陽太華心頭一凜，想道：「莫非這人身懷絕技，故意來誘我上當的麼？」心念未已，忽覺對方的掌心生出一股粘力，將他的雙掌牢牢粘住，進既不能，退亦不得，陽太華大吃一驚，心想：「我只道他練的是外家功夫，怎的內功也深厚如斯！而且竟似乎是峨嵋心法！」定睛一看，越看越覺得這人似是在那裏見過一般，驀然間心中省悟：「莫非他是李逸？」可是陽太華這時看出，已經遲了，李逸的內力已從掌心吐出，綿綿密密，不但吸住了他的雙掌而且反擊過來，這等高手比拚內功，實是非同小可，那容得他分出心神說話！陽太華真是做夢也想不到李逸這樣大膽，竟敢喬裝軍官，闖進武承嗣的王府。心中叫苦不已！

　　李逸的內功比陽太華精純得多，漸漸旁邊的高手也看了出來。程建男更是留心注視，他起初見李逸汗下如雨，似乎陽太華的取勝只在指顧之間，那知還未到一盞茶的時刻，形勢便完全掉轉，李逸氣定神閒，陽太華卻是神色大變，汗濕重衫！程建男這人武功雖不很高，但卻機靈得很，他見過一面的人，很久都不會忘記，這時也懷疑到這個軍官是李逸喬裝的了，但李逸進來的時候，卻是有好幾個禁衛軍軍官陪同他的，程建男雖然越想越疑，一時間卻還未敢揭破。

　　再過片刻，但見陽太華頭上冒出熱騰騰的白氣，神情越來越狼狽了。武承嗣也發覺有點不好了，眉頭一皺，對程建男道：「你去勸他們罷手吧！」就在這時，只見陽太華已是搖搖欲墜，程建男領了命令，再無顧忌，見此情形，化解不及，倏的便飛出一顆鐵菩提，暗襲李逸的穴道，忽聽得噹的一聲，在另一席上飛出一個酒杯，和那顆鐵菩提撞個正著，登時粉碎！

　　飛出酒杯的這個人正是白元化，他的暗器功夫遠在程建男之上，第一個酒杯碰跌了程建男的鐵菩提，第二個酒杯接著飛來，打中了程建男的曲池穴，程建男雙膝一軟，跪倒地上，攀著武承嗣的這張桌子沉聲說道：「這個姓張的軍官是李逸冒充的。」這時屋子裏鬧成一片，程建男說話的聲音，只有武承嗣和他旁邊的幾個親信的武士聽到。

　　武承嗣叫道：「反了，反了！是誰搗亂，快查出來！」話猶未了，場中李陽二人業已分出勝負，王府總管崔九霄正想出去勸解，還未曾走近他們，忽見李逸已把陽太華舉了起來，旋風一舞，振臂拋出，白元化一把接著，立即把他反縛起來。

　　這一來更是全場哄動，武承嗣忽地喝道：「這兩個人乃是突厥奸細，快給我將他們拿下！」他指著的是李逸和白元化二人。武承嗣這時已知道李逸的身份，他想繼承姑母的帝位，除了太子是他的大敵之外，李逸也是他所顧忌的人，可是武則天已明令立了廬陵王為太子，對李唐皇室的子孫只要不再反對她，她也都曲予優容了，所以武承嗣不能再藉口李逸是王孫而逮捕他，他料到李逸不敢表明身份，因此接納了程建男之計，將李逸誣為奸細，連帶扯上了白元化。

　　武承嗣此言一出，眾軍官大吃一驚，有七八個王府的武士奔出場來，長孫泰喝道：「且慢！」掏出了李明之給他的那張「海捕文書」，（不限地點，不限時間的緝捕罪犯的公文，各處官府，都要協助。）揚了一揚，朗聲說道：「王爺你弄錯了，這裏確有兩個突厥奸細，但卻不是他們。」武承嗣面色大變，喝道：「是誰？」長孫泰道：「一個就是這位東門校尉陽太華，另一個是你旁邊的那個程建男，他又是江湖上著名的匪幫──伏虎幫的少幫主！這裏是李都尉頒發的，捉拿這兩個奸賊的海捕文書，請王爺看，便知端詳！」說罷便將那張「海捕文書」交給他身邊的一個武士，一手傳一手的遞上去給武承嗣，傳到那一個武士的手中，都不免瞥了一眼，旁邊的軍官也都伸長頸子來瞧，文書上的大紅官印，李明之的親筆字跡，那些軍官大都見過，知道這張文書絕不會是假的了，登時哄鬧的氣氛又靜止下來，軍官們都給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嚇住了！

　　武承嗣接到文書，瞧了一眼，「哼」了一聲，將它撕得稀爛，拍案罵道：「胡說八道，這兩個人都是我提拔的，我素來知道他們，怎會是奸細？你快把陽校尉放了！」長孫泰忍著氣躬腰說道：「李都尉的命令卑職不敢有違！」武承嗣喝道：「李明之的命令你不敢違抗，你就敢違抗我的嗎？好，天大的事情有我擔當，你們給我將陽校尉搶回來，再把那兩個奸細縛了！」

　　武承嗣這次所宴請的軍官，大多數是屬於禁衛軍和羽林軍的，李明之是禁衛軍統領的直屬長官，羽林軍雖然不歸他管轄，但也是有關係的上司，長孫泰持有李明之的命令，那些軍官既不敢得罪武承嗣，更不敢違抗自己的上司，因此十之八九都在袖手旁觀。

　　長孫泰是禁衛軍的高級軍官，王府的武士也有點顧忌，不約而同的都奔向李逸，李逸喝道：「放著奸細在這裏，你們不去捉，來做甚麼？可休怪我無禮！」一個武士飛過來一柄流星鎚，被李逸使出金剛指力，一抓抓著鎚頭，反蕩回去，噹噹兩聲，登時把另外兩個武士的刀劍磕飛，迅即又飛起一腳，踢中了近身的一個武士膝蓋。有兩三個羽林軍軍官想討好武承嗣，也出來參加圍攻李逸，白元化喝道：「你們怎麼打起自己人來了？你們難道當真把我當成奸細麼？」白元化是從禁衛軍出身，當上了羽林軍一個相當高級的軍官的，同僚們深知他的底細，絕對不會相信他是突厥的奸細，聽他一喝，都停了下來。長孫泰約來的人這時也紛紛挺身而出，一面攔阻不明就裏的軍官，一面幫助李逸抵禦王府的武士。

　　程建男與陽太華休戚相關，見王府的武士也不敢去救人，便衝了出來，向長孫泰攻擊，長孫泰喝道：「你來得好！」拔出長劍，一招「神龍出海」，分心便刺，長孫泰的劍術是家傳絕技，即在禁衛軍中也是數一數二的好手，這一招「神龍出海」剛猛無倫，程建男雙筆一架，震得胳膊酸麻，不敢再行硬接。他所擅長的是點穴功夫，但長孫泰的長劍展開，周身風雨不透，氣力又大，程建男根本欺不進身去，點穴的功夫也就毫無作用，數招一過，窘態畢露。

　　武承嗣大怒喝道：「我養你們幹什麼的？還不趕快出去捉賊救人，李明之算得什麼東西？你們就怕了他麼？天大的事情有我擔當！有那個敢攔阻的，管他是誰，都一併拿下！」王府的武士被他這麼一喝，這才空群而出，但仍然是大多數去參加圍攻李逸，只有一小半奔去救陽太華。長孫泰喝道：「我奉命捉拿奸細，誰敢阻撓，休怪我劍下無情！」唰、唰兩劍，將最先奔到的兩個武士刺傷，白元化的飛刀也傷了幾人，眾武士到底對長孫泰有點顧忌，只是團團的將他們圍著，還不敢真個動手。說時遲，那時快，長孫泰已是一腳把程建男踢翻，白元化將他按著，迅即點了他的穴道！掌中扣著三柄飛刀，一腳踏著陽太華，一腳踏著程建男，火眼金睛的盯著王府武士！

　　武承嗣怒道：「崔總管，你出去督戰！」就在此時，李逸又用大擒拿手法摔倒了兩人，與兩個禁衛軍軍官並肩衝出，忽聽得呼的一聲，突然現出了一團金光，原來是金冠道人將他的金冠飛出！

　　金冠道人本來是個獨行大盜，二十年前，縱橫陝甘道上，所向無敵，武則天執政之後，嚴刑峻法，誅滅強梁，金冠道人為了逃避緝捕，隱姓埋名，投入涼州白馬觀中做個道士，前任觀主死後，他霸佔白馬觀自為觀主，武承嗣訪知他的來歷，以卑辭厚禮，請他入京。他躲避了二十年，料想緝盜的衙司不會再注意他了，兼以有武承嗣的庇護，遂放膽出山。準備扶助了武承嗣登基之後，他便要還俗再享榮華。

　　金冠道人在這二十年中練成了道家的天一罡氣，又練了一種極厲害的暗器，能以金冠殺敵，所以自稱金冠道人。這時他見王府的武士處在下風，即將潰敗，有意在武承嗣面前，賣弄神通，一出手便飛出了他的獨門暗器。

　　金冠飛出，聲勢甚是驚人，但見一團金光，隱隱挾著風雷之聲，在眾人頭頂呼呼旋轉，王府的武士知道厲害，四散避開，幫李逸抵禦武士的一個禁衛軍軍官抬頭一看，恰恰碰著那金冠斜飛襲來，但聽得慘叫一聲，這軍官的一隻手臂已被金冠削去。原來這金冠不但帽沿鋒利，內裏還藏有十二柄匕首，有如鋸齒，可以絞人首級。這軍官僅被削去一條手臂，已算是不幸中之大幸。

　　金冠削斷了那軍官的手臂之後，仍然盤旋飛行，倏的就飛到李逸面前，李逸大怒，拔出寶劍，喝道：「大膽妖道，助紂為虐，吃我一劍！」李逸的寶劍可以斷金切玉，劍光起處，半空中鏗鏘連聲，金冠被他一劍劈為兩半，金冠內的十二柄小匕首紛紛墜下，銀光耀目，宛如灑下滿天刀雨！王府的武士和軍官們都有幾人受了傷。金冠道人損了金冠，又驚又怒，大吼一聲，立即跳出場來，撲向李逸。

　　赴宴的軍官中也有許多人大吃一驚，他們記得這把寶劍乃是以前太宗皇帝的佩劍，後來賜給李逸的，李逸十四歲離開宮廷，這時正是三十出頭的中年，那些老年的軍官依稀還記得他當年的容貌，這時仔細一看，李逸的面貌雖然大大改變，但仍有一兩點特徵，他們還可以認出來。這些軍官雖然不敢當場認他，但卻不再相信他是突厥的奸細了。

　　金冠道人奔出場心，衝著李逸一聲長嘯，李逸但覺心靈一震，幸而他在天山潛修八載，內功的根基亦已相當深厚，金冠道人的天一罡氣傷不了他。李逸笑道：「你鬼叫什麼？」寶劍一揮，寒光電閃，一招「八方風雨」，登時將金冠道人的身形籠罩在劍光之內。金冠道人大怒喝道：「好小子，你恃著有一把寶劍，就以為可以在老道面前逞能了麼？且叫你知道我的厲害。」取出一對銅鈸，雙鈸一合，轟轟之聲，有如雷鳴，廳內數百軍官，耳鼓都給震得嗡嗡作響！

　　李逸揮動寶劍，「噹」的一聲，劍光流散，李逸但覺一股大力壓來，不由得倒退三步。金冠道人的功力在李逸之上，李逸的寶劍被他一震，幾乎脫手飛去，但雖然如此，金冠道人的一面銅鈸也給他劃了一道裂痕。

　　金冠道人一舉手便破解了李逸的劍招，哈哈大笑，雙鈸一合，又以泰山壓頂之勢攻來，李逸試出了他的功力，不再硬接，腳尖一點，騰身飛起，寶劍在他銅鈸偏旁掠過，劍鋒一轉，倏然間便是一招「劃破天河」，劍鋒與鋼鈸一擦，登時又是一片斷金戛玉之聲，寶劍所抖起的寒光，就如黑夜繁星，千點萬點，直灑下來！這一招李逸雖然仍是給他擊退，但雙方的勁力不是正面接觸，李逸所受的壓力便大大減輕，而金冠道人也感到了寶劍的威脅。

　　李逸仗著輕靈精妙的劍法與金冠道人周旋，雖然仍處下風，但已可以勉力支援，這兩人展開惡戰，周圍三丈之外一片劍光，千重鈸影，其他的人那裏插得進去？

　　王府總管崔九霄出來督陣，率領武士，將長孫泰這一班人圍得風雨不透，崔九霄便待去搶救陽太華，白元化一腳踏著陽太華，一腳踏著程建男，右手一揚，飛出了三柄飛刀，崔九霄是王府有數的高手，所使的鐵拂塵是江湖上罕見的外門兵器，白元化飛刀擲到，給他一拂，兩柄落地，一柄飛開，旁邊的一個武士閃避不及，給飛刀刺傷，崔九霄雖然不懼飛刀，也給阻了一阻。白元化大喝道：「你要搶人，我就把兩具屍體給你。」崔九霄怕他踏死了陽太華，果然不敢硬來。只好指揮武士，向長孫泰狠狠攻擊，心想把長孫泰捉了，迫他下令，不怕白元化不依。

　　長孫泰大喝道：「各位同僚，我奉了李都尉的海捕文書，請各位協同捕賊。」李明之是禁衛軍的頂頭上司，這時軍官們又知道了李逸絕非奸細，有一部份人便出來幫長孫泰作戰，但大部份人還是怕武承嗣的威勢，仍然袖手旁觀。

　　這樣一來，形成了王府武士與禁衛軍官的混戰局面。武承嗣大怒道：「反了，反了！」立在他旁邊的牛布衣笑道：「王爺不必生氣，待我將這些犯上作亂的叛徒擒來便是。」他是暗器的大名家，在六七丈外，飛出了一把梅花針，在那樣混亂的場面中，梅花針竟似是認得人似的，專打禁衛軍官，片刻之間，竟有四五個武功稍弱的軍官給梅花針射中了穴道，登時倒下，被王府的武士捉了去。
　　正在鬧得不可開交，忽聽得一聲斥道：「都給我住手！」竟然是個女子的聲音！

三一　歷劫了無生死念

　　李逸心頭一震，想不到來的竟是武玄霜！高手比拚，那容得稍稍分神，就在這時，金冠道人雙鈸一合，竟把李逸的寶劍夾在當中，勁力一發，李逸虎口流血，把持不住，嗆啷一聲，寶劍墜地！金冠道人正要再傷李逸，忽覺背後微風颯然，金冠道人雙鈸一旋，反手劈去，武玄霜斥道：「你敢違抗我的命令！」金冠道人突覺氣氛有異，那鬧哄哄的場面，忽然間變得寂靜如死，簡直連一根針跌在地下都聽得見響，不由得心中一凜，說時遲，那時快，只覺虎口一麻，兩面銅鈸已給武玄霜劈手奪去！本來以金冠道人的武功，雖然敵不過武玄霜，最少也可以抵敵四五十招，但他在惡戰之後，加以心神一亂，立即被武玄霜乘虛而入，點了他的穴道。

　　武玄霜「哼」了一聲，冷笑說道：「原來是你這個妖道！」一掌擊出，將金冠道人震出三丈開外，立即喝令禁衛軍的軍官把他縛了。

　　李逸呆若木雞，目光相接，只見武玄霜泛出一絲笑意，輕聲說道：「你回來了。」李逸點了點頭，彎腰拾劍，再抬起頭時，武玄霜已走過去了。

　　軍官們和王府武士都認識武玄霜，見她突如其來，料想必是奉了則天皇帝的命令，誰人還敢動手？只有牛布衣不認得她，但也覺情形有異，混亂中忽聽得武承嗣悄悄吩咐他道：「你把陽程二人殺死，趕快逃走！」軍官和武士們兩邊分開，讓出一條路來，牛布衣聽了武承嗣的吩咐，悄悄退下，退入武士叢中，就在這時，武玄霜也已走到武承嗣的面前。

　　武承嗣佯作不知，起立說道：「妹妹，你來得正好。這裏有兩個突厥奸細，我正要捉他們。請你助我一臂之力。」武玄霜道：「你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那兩個奸細不是已經捉住了嗎？」武承嗣道：「誰？哎呀，那兩個不是奸細，這兩個才是呢！」武玄霜道：「長孫泰，你的海捕文書帶來了沒有？李都尉命令你緝捕的奸細是誰？」長孫泰大聲說道：「要緝捕的是陽太華和程建男，幸不辱命，已經拿下來了。但魏王不肯放走，海捕文書也給他撕爛了。」

　　武玄霜柳眉一豎，道：「哥哥，你怎麼說？」武承嗣雖然是武則天的親侄兒，但他深知姑母寵愛這個堂妹遠在自己之上，一向都對她有點懼怕，被她迫問，慌忙辯道：「李明之想必是有點誤會了，這陽太華是東門校尉，怎會是奸細呢？」武玄霜道：「你說他不是奸細，你和天后陛下說去，我奉了陛下的詔書，說他二人罪情嚴重，天后陛下要提他們入宮親自審問。你要替他們辯護，那麼就一同去吧！」

　　武玄霜取出詔書，武承嗣嚇得面如土色，想不到事情已鬧到則天皇帝的面前，李明之的命令他可以不理會，皇帝的詔書他焉敢不遵？這剎那間他轉了好幾個念頭，忽地拍案罵道：「哼，你這兩個奸細竟然敢混到王府來，騙得我好苦！自己是奸細，卻還誣賴別人，真真可恨！左右，將他們押上來，替我重重的打他們一頓！」

　　白元化和長孫泰也想到武承嗣是為了轉圜，但一想武承嗣已肯低頭，承認了陽程二人乃是奸細，他到底是個王爺，多少也得給他一點面子，白元化便移開腳步，把陽程二人抓了起來，交給了一個王府武士。

　　有武玄霜在此，長孫泰料想不至於有什麼變卦，那知武承嗣的話，實在是暗示牛布衣下手的。武玄霜道：「不必在這裏責打了，解進宮裏再審問吧。」話猶未了，忽聽得兩聲慘叫，原來是牛布衣混在武士叢中，暗下毒手，兩枚餵有劇毒的透骨釘，射入了陽太華和程建男的心房！

　　這一下變生意外，長孫泰剛省悟是武承嗣殺人滅口，忽見金冠道人也爬了起來，往外便跑，原來他的氣功造詣非凡，運氣衝關，恰恰在這個時候，自己解開了穴道。長孫泰一掌擊去，「篷」的一聲，正中他的背心，金冠道人穴道方通，尚未能運功反擊，但長孫泰這一掌卻也打他不倒，他順著掌勢，向前衝得更急，轉眼間已出了大門。

　　白元化認出暗下毒手的是牛布衣，一抖手飛出兩柄飛刀，金冠道人中了一刀，搖搖欲墜，另一口飛刀觸及牛布衣的身體，卻「噹啷」一聲，跌下地來。原來牛布衣練有「沾衣十八跌」的上乘武功，他和金冠道人不同，他未曾受傷，功力無損，飛刀雖然擲中了他，卻連他的布衣也沒有刺穿。

　　李逸飛身便追，只聽得武承嗣大喝道：「可惱，可惱！是誰暗殺了欽犯？將他斃了！」登時一陣亂刀，將那個武士砍死，真兇牛布衣則已逃出大門。李逸腳步不停，跟著追出，背後隱隱傳來了長孫泰的叫聲：「李兄，回來！」

　　李逸心中一動，佯作不聞，仍然緊追不捨，原來他一方面固然是為了要追牛布衣，另一方面，卻也是藉此機會，避開了在這種尷尬的場面之下與武玄霜相敘。

　　禁衛軍也有幾個高手追出來，但追了一會，便逐漸落後，只有李逸還在牛布衣身後，片刻之間，追到了僻靜的所在，牛布衣忽地冷笑道：「李逸，武則天也是你的仇人，你何苦為她賣命？」反手一揚，一大片細如牛毛的梅花針化成了一蓬銀雨，向李逸罩下來，李逸揮動寶劍，只聽得嗤嗤之聲，不絕於耳，梅花針投入劍光圈中，都給絞成粉屑！

　　牛布衣雙指一彈，「錚」的一聲，又發出一枚透骨釘，透骨釘的份量比梅花針沉重，勁力也當然大得多，竟然穿過劍光織成的光幕，李逸揮劍將它打落，也自覺得虎口一麻，劍尖震動得嗡嗡作響。透骨針從他鼻尖飛過，隱隱聞得一股腥風。

　　李逸大怒，飛身一掠，一招「鵬搏九霄」，劍光如練，凌空刺下，牛布衣早已脫下身上的長衫，當成兵器使用，揚空一捲，李逸的劍尖在他的布衣上一滑而過，勁力竟然使不出來；牛布衣捲不著他的寶劍，亦是心中一凜。

　　說時遲，那時快，李逸倏的又變招刺出，這一招用的是內家陰柔之力，牛布衣的長衫一震，兩股陰柔之力一粘，李逸的寶劍鋒利非常，但聽得「嗤」的一聲，牛布衣的長衫開了一道裂縫，急忙後退，李逸喝道：「那裏走？」一招「橫指天南」，跟蹤追擊，牛布衣喝道：「你真個要給武則天賣命？」忽地又發出一宗暗器，形似圓球，嗚嗚作響，距離極近，閃避不開，李逸一劍將它劈破，突然間飛出許多黃豆般大小的鐵蓮子，有如冰雹亂落，李逸揮起一圈銀虹，騰身拔起，但覺肩頭微微一麻，已給一顆鐵蓮子打中。

　　牛布衣哈哈大笑，喝道：「你還敢追麼？」一揚手一個圓球又飛過來，李逸斜刺閃開，牛布衣冷笑道：「你雖然學了乖，可惜仍未學全！」揚手一柄飛刀，將那圓球擊破，鐵蓮子又紛紛向李逸射來。

　　忽聽得「呼」的一聲，突然間從屋頂上跳下一個人，手執一面大旗，大旗一展，將鐵蓮子全都捲去，就在這時，李逸已追上了牛布衣，寶劍一招「驚濤拍岸」，向他下三路捲到，牛布衣的長衫疾忙往下一裹，就在這一剎那，手執大旗的那個武士已如飛趕至，大旗揮舞，反而把牛布衣的長衫裹住，牛布衣的腳踝中了李逸一劍，登時被那個武士的大旗捲了起來，只聽得他一聲慘呼，武士將旗抖開，把牛布衣揚落地下。他被那武士的大旗緊緊一束，肋骨斷了兩條，人也早已暈了。

　　這個武士原來是神武營三大高手之一的秦湛，李逸以前冒名投軍，曾和他同過事，秦湛生擒了牛布衣，望了李逸一眼，叫道：「咦，你是誰，咱們好似在那裏見過似的？」李逸改了面容，他一時認不出來。李逸道：「我姓張，前日才來的。你把這廝送去給李都尉吧，我也該回去覆命了。」秦湛正想問他覆什麼命？李逸已展開陸地飛騰的輕功身法，如飛跑了。泰湛頗感奇怪，他做夢也想不到這是李逸，為了怕他認出，避開他的。

　　李逸回到長孫泰的府邸，長孫泰尚未回來。李逸獨坐書房，心亂如麻，想起了上官婉兒又想起了武玄霜，正自神思迷惘，忽地有人揭開簾子，走入他的房中。

　　掛在牆上的圓鏡現出一個少女的影子，李逸心頭一震，顫聲叫道：「玄霜！」武玄霜笑道：「你想不到是我吧？我也想不到你會回來，敏兒好嗎？」李逸道：「好，夏候前輩已答應收他為徒了。這孩子他也很掛念你。」

　　武玄霜坐了下來，向李逸望了一眼。柳眉微蹙，問道：「你受了點傷？」李逸道：「不錯，是中了牛布衣的一粒鐵蓮子，不算厲害，鐵蓮子雖然是餵了毒的，但已給我運內力將毒迫出來了。」武玄霜取出一粒碧綠色的丹丸，說道：「這是我師兄所煉的碧靈丹，能解百毒，我怕你餘毒未清，小心為上，你就再服一粒吧。」

　　李逸深感她關切之情，雖然覺得憑著自己的內功，可以不必再要解藥，還是依言服了。兩人目光相接，萬語千言，不知從那裏說起？過了半晌，武玄霜道：「你回來已有多天，長安是比以前好了還是壞了，你總可以瞧出一些來吧？」李逸默然不語。武玄霜道：「其實不管是好是壞，總勝於託庇異國，老死異鄉。」李逸嘆了口氣，說道：「也許將來我會帶敏兒回來，但長安卻不是我久居之地。我想見了婉兒一面之後，我就要離開這裏了。」

　　武玄霜忽然低聲問道：「有一句話我不知該不該問你？」眼光中顯露著異樣的表情，李逸心頭一跳，道：「咱們現在還有什麼話不可說的？說吧！」武玄霜道：「你不過剛入中年，敏兒也還要人照顧，死者已矣，你可曾想過續弦麼？」李逸心弦顫動，輕輕搖了搖頭，武玄霜嘆口氣道：「婉兒絕代才華，又是自幼和你一起長大的，你們本來可以是一對天生佳藕。」李逸這才知道她原來是撮合婉兒，更覺心亂如麻，過了半晌說道：「有一個人很愛慕婉兒，你知道嗎？」武玄霜道：「知道，是長孫泰。但婚姻之事，豈能勉強，婉兒尊敬他，但卻不願意嫁他。」李逸道：「前幾天我得到婉兒一首詩，看詩中的意思，她似乎要嫁給一個她所不願意嫁的人，有這回事麼？」武玄霜道：「你若是和婉兒結合，你們兩人都可以終生快樂。若是你不要她，也許她會嫁給一個她所不歡喜的人。」李逸道：「婉兒怎會做她不願意做的事？」武玄霜道：「她不喜歡這個人，但卻是願意嫁給他的。除非你娶她，否則她一定會嫁給這個人，而且也一定是終生鬱鬱不歡。你再仔細的想想吧。」

　　李逸的腦海中浮起了長孫璧的影子，心想：「璧妹屍骨未寒，我怎忍另談婚嫁？」武玄霜道：「也罷，你一時委決不下，讓你先見了婉兒也好。不過，我希望你在見到婉兒的時候，先要打好了主意，婉兒一生的命運，就要看你如何處理了。好，你今晚就去見她吧！」

　　李逸怔了一怔，說道：「今晚可並不是長孫泰入宮輪值之期啊！」武玄霜道：「我帶你進去。」李逸吃了一驚，道：「你帶我去？」武玄霜道：「不錯。你藏在我的車子裏，誰也不敢搜查，神不知鬼不覺的就進去了。」李逸道：「你姑姑知道了沒有？」武玄霜道：「我當然不會告訴她。」李逸神色躊躇，武玄霜道：「你若今晚不去，以後再找機會就難得多了。」李逸道：「為什麼？」武玄霜道：「你今日在魏王府大鬧一場，天后陛下現在還無暇查問詳細情形，將來一定有人告訴她的。」

　　李逸心頭鹿撞，只聽得武玄霜又道：「我已和婉兒約好，入宮之後，你躲在我的房中，二更時分，她來會你。我去絆住姑姑，有什麼事我可以替你們遮掩。你趕快換過一身衣服吧，後宮可是不許男子進去的啊，你最好扮成一個宮女。」李逸道：「男子漢大丈夫豈能易弁而釵，我不扮宮女。」武玄霜笑道：「這有什麼打緊，當今的皇帝尚且是女人，你卻還是重男輕女。好吧，我也不勉強你，不過，這身武士的服飾是要換的，我總不能帶一個武士進我的閨房呀。這樣吧，你打扮成小太監的模樣，和我同車入宮。」她早就準備了一套宮女的宮裝和一套太監的青衣小帽，現在李逸不願改扮宮女，她就把那套太監的服飾給他，笑道：「委屈你一下子，換好了衣服，就請出來。」說罷便走出房間去了。

　　李逸一片茫然，心中只是盤旋著一個念頭：「我今晚要見婉兒，要見婉兒！」長孫泰忽地走了進來，將門輕輕掩上，說道：「玄霜已經和你說好了？」李逸道：「說好了，我今晚就見婉兒！咦，你是幾時回來的？武承嗣的事情，武則天怎樣發落？」長孫泰道：「我是和武玄霜一道回來的，我知道她已經替你安排好了。武承嗣的事情你不用擔心，張相國已經遞上奏摺，又有武玄霜作指證，料想武承嗣這番難逃公道。」

　　李逸匆匆的換過衣裳，回過頭來。長孫泰一片悵惘的神情，嘆口氣道：「李兄，你對璧妹生死不忘，我感激得很。但死者不能復生，敏甥也要人照料。眼前有合適的人，我勸你還是續弦的好。」頓了一頓，又道：「婉兒一直將我當作兄長看待，璧妹死了，我就只有她一個妹妹了，我不願意婉兒抑鬱而終，我失掉了一個妹妹，不能再失掉她了。唯有你可以令她快樂，我也但求她得到快樂。李兄，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吧。」李逸點點頭道：「我明白，不過，不過──」長孫泰道：「不要再說什麼不過了，你們快樂，我就快樂。一切都要為婉兒著想。好吧，你換好衣裳了，快些出去吧！」

　　長孫泰眼角有兩顆晶瑩的淚珠，急忙舉袖拭去，但李逸已在鏡中瞧見了。李逸回過頭來，緩緩說道：「泰兄，你放心，我不會令你失望的。」這說話模棱兩可，但長孫泰已無暇推敲了，緊緊握著他的手道：「你明白我的心意就好，好了，你去見婉兒吧！」

　　李逸藏在武玄霜的車子裏，一路馳入宮門。車輪疾轉如飛，李逸的心也似隨著車輪轉動。長孫泰的意思明白得很，乃是希望他與婉兒結合，寧願自己默默忍受哀傷。李逸心亂如麻，他不忍長孫泰傷心，但也不願婉兒鬱鬱終老。「婚姻之事，豈能勉強？她真正歡喜的只有一個人，那就是你啊！」武玄霜剛才的說話又在他的耳邊響起來，他知道婉兒的性格，她不願嫁長孫泰，勸也沒有用的。可是剛才聽武玄霜的說話，若是他不娶婉兒的話，婉兒一定會嫁給另一個人，「這個人不是長孫泰，他雖然不歡喜這個人，但卻願意嫁給他！」這是什麼原故呢？饒是李逸絕頂聰明，卻也百思不得其解。

　　李逸藏在車廂後面，不能和武玄霜交談，他望著武玄霜的背影，不禁心亂如麻，他愛惜上官婉兒的絕世才華，要是婉兒沒有歸順武則天，而自己當年又迫於形勢，不得不和長孫璧結婚的話，也許他早已與婉兒結合了。然而現在──唉，轉眼將近十年，十年來的變化又是如此之大！他在婉兒之後碰到了武玄霜，在武玄霜之後又碰到了長孫璧，更想不到的是與長孫璧成為夫婦，而長孫璧又是為他死的！

　　往事歷歷，重上心頭，李逸望著武玄霜的背影，不禁幽幽的嘆了口氣。現在長孫璧已經死了，他本來決意獨身終老了，誰知又碰到了這樁事情。上官婉兒才華絕世，他又怎忍見她彩鳳隨鴉？婉兒和武玄霜的影子同時在他腦海中泛起，婉兒和他的性格較為相投，而玄霜和他的感情則更為深厚，李逸又是一陣迷茫，但儘管仍在躊躇，那獨身終老的決心已是有點動搖了！

　　武玄霜的座車毫無阻礙的獨入後宮，武玄霜在宮中住的時間很少，她喜歡清靜，武則天在太液池邊的竹林裏撥了一所住宅給她，因為不常住的原故，服役的宮女只有幾個人，其中兩個還是她帶來的心腹婢女，李逸扮成一個太監的模樣隨她進去，並沒有引起怎麼注意，其時已是黃昏時分，武玄霜將李逸安頓房中，吩咐了心腹婢女幾句，便出去了。

　　李逸獨處房中，聽宮中玉漏已近二更，心頭怦怦跳動，過了一刻，忽聽得有腳步聲傳來，好似不止一個人，李逸怔了一怔，慌忙逃到帳後，接著聽得一個嬌柔的聲音笑道：「玄霜表姐的住處真不錯呀！」

　　來的是武則天和她的女兒太平公主，李逸大吃一驚，心道：「難道她們已經知道我在這兒？是誰把風聲洩漏出去了。」但聽得武則天笑道：「你看她的房中圖書滿架，裝飾雖然簡單，卻比你高雅多了。」太平公主道：「玄霜表姐文武全才，我怎能與她相比？」武則天道：「嗯，你真該向你的表姐和婉兒多學一些東西。」太平公主應了一個「是」字，說道：「媽，其實我更想跟你多學一些治國平天下的本領。」武則天道：「你有這個志願也未嘗不好，治理國家最緊要的是大公無私，用人唯賢，還應該體恤百姓。做皇帝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看你近幾年來越來越貪圖享受了，聽說你最近要京兆尹給你徵集民伕，大修駙馬府，有這回事嗎？」

　　太平公主低下了頭，說道：「咱們帝王之家，女兒就是多造一座府邸，也不是什麼大事。只是事前沒有稟明母后，這是孩兒的過錯。」武則天道：「胡說，你是我的女兒，更應該自知檢點，帝王之家，就可以胡作非為嗎？你建造私人府邸，怎可以動用京兆尹來徵集民伕，你這是亂了朝廷的法度，你知道嗎？尤其現在是戰爭過後，更不可勞民傷財。」太平公主面色大變，說道：「母親責備的是，孩兒停止修造便是。」

　　武則天喘了口氣，續道：「還有人密告你鬻官賣爵，任用私人，竇懷貞、蕭至忠等人都是憑藉你的勢力得官的。」太平公主大吃一驚，忙道：「媽你不要聽別人的閒話，孩兒絕沒有鬻官賣爵的事情，孩兒引進一些人也不過是為母親分勞罷了。婉兒不是也推薦過姚崇、宋璟等人麼？」武則天道：「姚崇、宋璟都是有才能的賢人，竇懷貞等豈可與之相比？」太平公主道：「竇懷貞不是也有相當才幹嗎？」武則天道：「不是我見他們有點才能，我早就把他們貶謫了。他們對我諂媚奉承，我一看就知道他們是心術不正的小人。」

　　太平公主不敢吭聲，武則天嘆了口氣，說道：「我以前對待你的幾個哥哥很嚴厲，有人說我沒有骨肉之情。其實我無非是想為你們好啊！」太平公主低聲道：「媽，我知道。」武則天道：「我忙於國事，對你們的管教其實已是失之過寬了。我現在已是八旬老婦，精神不比從前，對你們更縱容了些，這是我的過錯。唉，要不是我管教不嚴，怎會鬧出武承嗣這樁事情。」

　　太平公主道：「承嗣表哥一時不察，被奸細混入他的王府，還望母親從寬發落。」武則天道：「不用你管，我自有分數。咦，婉兒怎麼還不來呢？」聽了這話，李逸又是心頭一震，「莫非她已經知道了我與婉兒在這裏約會？」

　　太平公主道：「婉兒不在她自己的屋子，一定是到這裏來了，母親你就再坐一會，看看孩兒料得準麼？」武則天笑道：「這點鬼聰明我相信你還有，不過婉兒一定料不到玄霜不在這兒，她見了我，亦當意想不到吧？」聽她們的口氣，似乎武則天已找過婉兒一次，找不到才到這裏來的。李逸稍稍安心，但武玄霜到那裏去了？武玄霜本來對李逸說過，她是要去絆住武則天，讓他們的幽會不受驚擾的，何以現在武則天來了，武玄霜卻不隨來？想至此處，李逸又不禁心頭惴惴。

　　過了一會，門外有輕微的腳步聲，太平公主微微一笑，意思是說：「媽，你看我料得多準！」果然揭簾而入的正是上官婉兒。武則天哈哈笑道：「婉兒，我等你許久了。」

　　上官婉兒大為驚愕，極力忍住，不讓神色上表露出來，她向武則天行過了禮，問道：「天后陛下可有什麼事情要我辦麼？」武則天道：「正是有件緊要的事情要和你商量，孩兒，你且退下，過一會再來。」太平公主內心妒忌，卻不敢吭聲。

　　太平公主走後，武則天笑道：「婉兒，你今晚面色有點不對，為的什麼？」婉兒心頭一凜，說道：「沒什麼呀，也許是昨晚睡得不好吧。」李逸從帳後偷窺，見婉兒顏容憔悴，暗暗痛心。武則天道：「這幾天事情較多，辛苦你了，承嗣的案件，卷宗你弄好沒有？」上官婉兒道：「已整理好了，就等陛下過目。」武則天道：「承嗣送來的請罪奏摺怎麼說？」婉兒道：「他說不知道那兩人是奸細，自認失察之罪。那兩人已經死了，無可對質。」武則天又問道：「玄霜指證他曾派遣密使，私通突厥，他的摺子裏怎樣自辯？」婉兒道：「他說突厥大汗要求和親，想把女兒嫁給他的兒子淮陽王延秀，他派去的人不過是談和親的事情，那時戰爭尚未發生，後來戰事一起，他的使者回不來，是否迫於淫威，歸順了突厥，那他就不知道了。他沒有稟陛下，自認專擅之罪。」

　　武則天冷笑道：「他倒善於避重就輕！」想了一會，說道：「婉兒，你給我起草一封詔書，將武承嗣的各種職權盡皆褫奪，並罰俸三年，只保留他魏王的封號。」

　　婉兒以為武則天定要大發脾氣，重責武承嗣的，那知竟大出她意料之外。武則天瞧了她一眼，笑道：「婉兒，你心裏一定不服，說我袒護自己的侄兒了？」婉兒默不作聲，索性給她來個默認。武則天道：「婉兒，你很忠直，我就是歡喜你這個脾氣。魏王罪大罰輕，難怪你不服氣，可是事至如今，我也只能這樣！」

　　武則天嘆了口氣，繼續說道：「我這幾年精神不夠，一個人年紀老了，對兒女、對侄兒又不免溺愛一些，顯兒和承嗣都想在我死後，繼承我的帝位，他們各自結黨營私，我早已知道了。錯在我自負過甚，料想他們翻不出我的掌心，沒有及時制止他們。現在他們的羽翼都已長成了。去年，我權衡輕重，立了顯兒做太子，承嗣生了怨妒之心，這我也知道的。他派遣使者勾通突厥的事情，雖然沒有真憑實據，只有玄霜的一面之辭，但依我看來，多半也是真的！依法我應該殺了他！但這事情一揭開來，牽連極廣，絕不是只殺了承嗣一個人就可以了事的，我老了，魄力遠不及年少之時，而且又在和突厥大戰過後，國力消耗過甚，我不想再惹起任何亂事了，不論規模大小，我都要避免。所以我只褫奪承嗣的各種職權，讓他沒有力量造反，我的苦心，你明白嗎？」

　　婉兒呆了好一會子，點點頭道：「我明白了。」武則天道：「這兩天我沒有功夫看群臣的奏摺，有什麼緊要的你揀幾件說給我聽聽。」婉兒道：「也沒有什麼緊要的，只是崔玄暐、袁恕己二人合上一個奏摺，是對陛下有所勸諫的。」武則天道：「他們二人是正直的人，既有勸諫，那一定是我做錯了什麼事了，這還不緊要嗎？趕快說吧！」婉兒道：「他們勸諫兩件事情，一件是請陛下停止修造佛寺，他們說去年修造同福寺，又建佛教的『天樞』，用了銅鐵兩百萬斤，耗費錢財工力太多，請陛下體恤民艱。」武則天悚然而驚，說道：「用了這麼多銅鐵，辦事的人竟然沒有告訴我！這是去年我在病中，他們替我「祈福」而建造的，當時我想這也無可無不可，一時考慮未周，便答應了，想不到他們得了我的旨意，便大興土木，耗費民力。唉，剛才我還責備我的女兒修駙馬府呢，豈知我的錯誤比她還大！真是令我痛心！還有一件是什麼？」

　　婉兒躊躇片刻，說道：「他們請陛下遠小人而近君子。」武則天吃了一驚，道：「他們指的小人是誰？」婉兒道：「指的是張易之和張昌宗，他們說二張是陛下的嬖臣，留在宮中，易滋物議，請陛下驅逐他們出宮！」武則天道：「我見他們二人懂得音樂，的確是把他當作弄臣看待，留在宮中解悶的。我是一個老太婆了，本來以為不會有什麼閒話的；唔，但他們說得也對，二張並不是正派的人，要防備他們持著我的寵愛而賣弄權勢，好吧，我明天遣散他們便是。唉，不是有人勸諫，我這一生真不知還要做錯多少事情！」

　　婉兒道：「陛下一生中做的好事也難於勝計！」武則天搖了搖頭，說道：「好事是應該做的，不值得提。嗯，婉兒，現在輪到我和你說了！」

　　武則天說這幾句話的時候，神色顯得非常沉重，婉兒心頭一凜，說道：「陛下有什麼吩咐？」武則天道：「不，我這次是來求你的！」婉兒嚇了一跳，急忙說道：「陛下言重了，婉兒以待罪之身，得陛下託以腹心，若有差遣，萬死不辭！」

　　武則天道：「不，我更感謝你。這十年來你幫忙我做了許多事情，最懂得我心事的人恐怕也只有你了。」歇了一歇，嘆口氣道：「人生七十古來稀，我今年已經是八十歲了，自知來日無多，說句笑話，我已是一隻腳跨進墳墓裏的人了！」

　　婉兒望著武則天衰老的顏容，聽著她淒涼的聲調，想她一代雄才，開天闢地以來的第一位女皇帝，最終也不免歸於黃土，心頭不禁一陣傷感，忍淚說道：「陛下精神健鑠，胡為出此不祥之言！」

　　武則天淒然一笑，緩緩說道：「人總是要死的，我活了這一大把年紀，多少也做了一些前人所未做過的事情，就是死了，也沒有什麼遺憾。但是國家大事，我仍未能放心，所以要求你來分挑我的擔子。」

　　婉兒惶恐說道：「陛下這話折殺我了。」武則天正容說道：「婉兒，你聽我說，我今晚和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心腹之言。」喘了口氣，繼續說道：「你跟了我這麼多年，應該知道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死了之後，我卸下的擔子不知誰能挑起？我本來想過要把帝位讓給狄仁傑的，可惜推位讓賢的事情只能見之於古代，現在是一家一姓的觀念已經深入人心，我拗不過這幾千年來的觀念，所以我這個心願也只好永遠擱在心頭，除你之外，對任何人都未曾透露。」

　　婉兒道：「太子為人忠厚，陛下當政以來，又提拔了許多賢人可以輔佐他，也不必過於多慮。」武則天苦笑道：「我的幾個兒子都是庸才，太子較為忠厚，卻不是能夠擔當大事的人。我的幾個侄兒更不是好東西。我的女兒，唉，她想學我只學到我的皮毛，她貪權慕勢，如果我死之後，沒人管她，更恐怕將來會弄出禍患。」

　　武則天喝了口茶，連連喘氣，婉兒道：「陛下你歇歇再說吧。」武則天道：「不，我現在不說，將來就沒機會說了。今天鬧出的武承嗣案件，更令我對兒女、侄兒失望傷心，我死之後，是隨時會發生變禍的！所以我求求你，求你做我的媳婦！太子可好可壞，有你做他的內助，我死了才能安心！」

　　李逸藏在帳後，聽到這話，有如焦雷轟頂，他這時才恍然大悟，原來婉兒碰到的是這個難題，她所不喜歡的但又可能嫁給他的人乃是太子！

　　婉兒面色唰的一下變得蒼白如紙，好久，好久，都未曾答武則天的話。本來，這件婚事，在一年之前，武則天就曾經叫玄霜和太平公主向她示意過了，但武則天親口向她提親，這還是第一次。

　　武則天輕輕摸撫婉兒的秀髮，眼光中充滿愛憐和期待，嘆口氣道：「我的兒子是個庸才，這頭婚事實在是委屈你的，若然另有良策，我也不想你嫁給他的。但為了大局著想，我還是希望你做我的媳婦。你跟我多年，熟悉政事，我的擔子，也只有你能挑起來。你不但可以輔佐我的兒子，將來李武兩姓的糾紛，你也是最好的調停人。」

　　婉兒眼角沁出晶瑩的淚珠，緩緩說道：「陛下，多承你看得起我，我也感激你對我的期望，對我的信託，但這件事情，我還得想想。」

　　武則天抽出手絹，親自替她拭去了淚珠，凝眸對著她說道：「婉兒，你是不是另有心上的人？」

　　婉兒避開她注視的眼光，搖了搖頭，心頭卻泛起了李逸的影子，「他來了沒有呢？我心上有他，他心上有沒有我呢？」「天后一生的婚姻也極不如意，她實在是為了國家犧牲了自己的婚姻幸福的，我是不是也應該走她所走過的路呢？」婉兒心亂如麻，一時間實是委決不下。

　　武則天翻了翻桌上的一宗文件，忽道：「李逸已經回到長安，你知道了麼？」帳後的李逸與待立在她旁邊的婉兒，同時心中一震，只聽得武則天繼續說道：「今天在承嗣王府捉拿奸細，也有他的一份。禁衛軍的幾個統領都來向我報告了。」

　　武則天歇了一歇，嘆了口氣，續道：「李逸是個人才，可惜他以前一直把江山看作他李家之物，對我成見太深，不知他現在有些改變沒有？聽說你小時候和他很好，若是他願意輔佐太子，那麼我可以封他做個親王，讓你做他的王妃。」

　　婉兒心情激動之極，低下頭來，好像是自言自語的說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心上早已另有人了。」

　　武則天道：「是麼？我還未知道呢。其實，對我來說，我當然是最希望你做我的媳婦，現在的情勢已經迫得很緊了，我大約也活不了多久了，婉兒，我在等待你的回覆！」

　　婉兒想了一想，答道：「陛下，請你給我三天的期限。」武則天微笑道：「好，三天我大約還可以等得到吧。」說了這一句話，她接著就按了按桌上的金鈴，喚一個宮女進來，問道：「玄霜回來了沒有？」

　　那宮女回道：「她們已到淩波宮問過了，郡主還沒有回來。」武則天皺起眉頭，自言自語道：「奇怪，難道當真會發生什麼事情？」揮手叫那宮女退下，神色之間，似乎顯得甚是不安。

　　婉兒禁不住心頭一凜，她跟了武則天將近十年，很少見武則天有過這樣的神色，她還記得就是在徐敬業造反的時候，武則天也還是談笑自如，難道在這承平的日子，會突然發生比徐敬業造反更大的亂子不成？

　　婉兒問道：「玄霜姐姐怎的不在宮中嗎？」武則天道：「我聽說有部份禁軍不穩，是我差遣她向李明之打聽去了。」婉兒吃了一驚，這才知道了武玄霜何以不在武則天身邊的原因，也明白武則天何以要那麼著急向她提親了。

　　婉兒想了一想，說道：「李明之是陛下的親信，禁衛軍和羽林軍的軍官也都是擁戴陛下的可靠之人，或者那消息是謠傳的吧？」武則天搖了搖頭，說道：「有些事情往往是難於預料，你越以為不會發生的，可能就會發生，我還是回去看看的好。」

　　武則天顫巍巍的站了起來，婉兒扶著她，剛剛走到門口，忽見太平公主匆匆跑來，叫道：「媽，不好啦，有軍士譁變，已經打進宮來了！」武則天道：「是誰率領的？」太平公主道：「不知道！外面很亂，媽，你最好暫時不要出去，我已經叫張易之兄弟去調動宮中的宿衛軍士了。」

　　武則天斥道：「胡說，這時候我不出去，還有誰能夠制止他們？張易之兄弟懂得什麼，你胡亂叫他調動宿衛，違反我的法度，你還未知罪麼？」太平公主慌忙跪下來叩頭，道：「母后陛下，我是為了你啊！」

　　武則天怒道：「你就是知道給我多添麻煩！婉兒，你陪我去，我親自處理這件事情！」事到臨頭，武則天登時好像換了個人，反而精神奮發，鎮定起來，李逸也不禁暗暗佩服，他對軍士譁變的事情，也覺得大出意外。

　　婉兒扶著她剛邁出一步，忽地又有兩個武士跑來，大聲稟道：「叛軍已經打破了朱雀門，衝到了淩波殿啦！兩位張大人也都給叛軍殺了！」他們所說的「兩位張大人」指的乃是張易之和張昌宗，武則天慍道：「二張有罪，也應該讓大理丞去依法審問才是，怎麼可以擅殺呢？另外還殺了什麼人沒有？」那兩個武士道：「宮中混戰，有許多宿衛已在亂軍中被殺死了！」武則天道：「是誰帶領叛軍？」那兩個武士道：「有張相國、桓彥範、敬暉、崔玄暐、袁恕己等人在內！」

　　武則天面色大變，頹然說道：「連他們也背叛我麼？」這些人都是她素來相信的正直大臣，聽說他們率領叛軍打入宮廷，她心中自是難過之極。其中崔玄暐、袁恕己二人是婉兒向武則天推薦過的，婉兒聽了，也是惶恐不安。

　　其實這些人倒不是要反對武則天，而是要迎立太子。他們見武則天年老，二武掌權，心中早已有了隱憂，這次鬧出了武承嗣的案件，他們都是出頭彈劾武承嗣的人，見武承嗣雖被削去職權，卻仍然穩坐王府，他們自是更為憂慮，生怕武則天一旦死去，二武爭權，國事便要弄到不可收拾，因此只有趁這時機發動兵變，用快刀斬亂麻的辦法，請武則天退位，迎太子回朝，恢復李唐正統。

　　武則天尚未知道他們的來意，但想了一想，立即又恢復了自信，毅然說道：「我不信這些人會傷害我，婉兒，你扶我出去，讓他們見我！」太平公主叫道：「母后陛下，俗語說得好，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也許你所親信的人，也正就是要害你的人，事到如今，你還一味相信外人麼？宮中危機四伏──」頓了一頓，那兩個武士突然喝道：「咄，這屋子就伏有刺客！」前面的武士把手一揚，倏地一柄匕首向帳後擲去！

　　以李逸的武功本來不至於被他暗算，但他聽得宮中發生變亂，婉兒就要跟著武則天出去，他也是大受震撼，他全付心神都放在聽武則天和婉兒的談話上，猛聽得金刀破空之聲，躲閃已來不及，那柄匕首穿過了帷帳，在他左臂上劃破了一道傷口。

　　另一個武士拔出腰刀，立刻撲向李逸，忽聽得「噹」的一聲，那柄腰刀斷為兩截，太平公主叫道：「婉兒，你──」原來是上官婉兒用武則天送她的那柄匕首削斷了這武士的兵刃。

　　武則天驀地喝道：「都給我住手！」太平公主叫道：「母后陛下，你要問問婉兒，為、為什麼──」話未說完，武則天已揮手止住了她，喝道：「不許多嘴，嗯，是你回來了？你是要見婉兒的麼？」後面這兩句話是向李逸說的。

　　李逸跨上一步，面對著武則天和婉兒，一時之間，不知說些什麼才好？武則天接著說道：「可惜現在已經沒有時間讓你們說話了，你回來了很好，待我處理了這件事情，再讓婉兒和你相敘。」

　　婉兒忽地叫道：「哎呀，你受傷了！這是餵了毒的暗器，這，這怎麼好？」李逸的傷口流出帶著腥臭氣味的黑血，這時聽得婉兒這麼一喊，登時覺得整條手臂麻癢癢的，心頭也欲作嘔！

　　太平公主呆了一呆，忽地掏出一個小巧雅緻的玉瓶，倒出兩顆丸藥，說道：「這是大內的七寶靈丹，能消百毒，你趕快給他服下。」一邊說話，一邊捉著婉兒的手，把那兩顆丹藥塞到她的手中。

　　上官婉兒那裏知道公主正打著歹毒的主意，原來太平公主自小看慣他母親做皇帝的神氣，心中非常羨慕，也想學她母親的榜樣，可惜她母親卻把帝位傳給了他的哥哥。武承嗣知她心意，極力巴結她，答應將來扶助她，就算做不到女皇帝，也可以幫她掌握大權，操縱朝政，因此太平公主反而與武承嗣結成了一黨。她甚工心計，平日和婉兒非常親近，博取母親的歡心，因此武則天和婉兒都沒有疑心她。武則天雖然發覺她行事任性，也只當她是被縱容慣了，恃寵生嬌而已，想不到她懷有那樣大的野心。

　　太平公主既然和婉兒日夕相處，婉兒的心事也就瞞不過她，這次她知道李逸已回到長安，料想李逸必定會冒險入宮探望婉兒，就叫心腹的太監宮女，暗地裏注意上官婉兒和武玄霜，果然給她探聽到了武玄霜帶一個小太監進來的消息，武玄霜和婉兒的交情，太平公主素所深知，聽到這個消息，立即便起了猜疑，所以她才慫恿母親到武玄霜的房中等候婉兒。

　　就在武則天和婉兒密談的時候，她卻出去拷問武玄霜的宮女，那宮女見是公主，又知道她與婉兒素有交情，便把秘密說了。太平公主叫手下將那宮女看管起來，不許洩漏消息，一面召集了自己的心腹武士來，恰巧叛軍打進宮中，她便趁此機會，以搜索奸細為名，搜出了李逸。她本以為連上官婉兒都可以一併扳倒的，那知她母親不但絲毫沒有責備婉兒，對李逸也似乎甚有好感，聽她的口氣，甚至還要將李逸留下來。太平公主一想，婉兒的聰明才智在她之上，若再加上一個李逸，自己將來一定要受他們壓制，於是一計不成，又生一計，竟把隨身攜帶的毒藥冒充七寶靈丹，交給了婉兒。

　　這時武則天正在催婉兒陪她去應付兵變，時機緊迫，不容婉兒仔細思量，而且她做夢也想不到太平公主存心要害李逸，得到「靈丹」，如獲至寶，立即給李逸服下。

　　只聽得外面奔跑呼號之聲，漸來漸近，又有兩個太監進來稟告，說是叛軍已打進了乾元宮，武則天道：「婉兒，你害怕嗎？」婉兒道：「在陛下身邊，我什麼都不害怕。」武則天道：「既然不害怕，就趕快吧，還等什麼？」
　　在這樣緊急的關頭，婉兒當然要陪著武則天，她含著眼淚，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望著李逸，想不到費盡心力，才把李逸弄進宮來，竟不能和他說一句話！

三二　經霜方顯傲寒心

　　李逸忽地感到眼睛發黑，一股冷意直襲心頭，暈眩中隱約似見到太平公主與那兩個武士相視而笑，李逸心頭一動，急忙運了一口真氣，奔上兩步，叫道：「婉兒！」婉兒回頭一看，見他面色有異，吃了一驚，問道：「你怎麼啦？」李逸道：「我與你一同出去！」武則天厲聲說道：「不行！我不要旁人捲入這個漩渦！」李逸道：「我也不想捲入漩渦，但我不能留在你的宮中。」上官婉兒還未想到是毒藥發作，只道是他受傷之後，血還未止，雖有「解藥」，卻仍然支持不住，心想：在亂軍之中，叛軍和宮中的宿衛都認不得他，出去固然危險，留在這兒，給亂軍撞到，也有性命之憂，便向武則天說道：「天后陛下，他既不願留在宮中，就讓他從地道出去吧！」武則天道：「也好，就讓如意來照料他並護送他出去！李逸，這是為你而特別破例，你可不要洩漏了宮中的秘密！」她扶著婉兒的肩頭，口中說話，腳步卻一直不停，說完了這段話，她們已走到甬道的轉角處了。上官婉兒最後還回頭一望，眼角掛著晶瑩的淚珠。

　　李逸目送婉兒的背影，走過轉角就不見了，他心中一陣陣絞痛，一個宮女如飛奔來，轉眼間就到了他的跟前，笑道：「殿下，你還認得我麼？」這宮女正是武玄霜的心腹婢女，曾隨過武玄霜大鬧峨嵋山英雄會的那個丫環如意。

　　太平公主和那兩個武士本想待武則天走後，就把李逸殺了的，卻不料武則天把如意叫來照料他，他們都知道這個丫環的本事，當然不敢動手。太平公主佯作關懷，詐笑說道：「李逸，你好好養傷，亂事過後，早些進宮，婉兒還在等著你呢！」

　　李逸道：「多謝公主好心，我不會再進宮來了！如意，咱們走吧！」如意把大床移開，揭開了一塊石板，現出洞口，原來地道就在下面。宮中為了防備危急時逃難之用，修了許多條可以通到外面去的地道，這是其中之一。武則天不惜讓他使用這條地道，確實是對他特別看待了。

　　如意向太平公主行了個禮，說道：「公主若見我家小姐，請告訴她是我護送殿下出宮。」太平公主道：「好的，你放心走吧！！」她好像有什麼急事似的，一說完就和那兩個武士急急忙忙走了。

　　如意和李逸走下地道，李逸拔出寶劍，借著寶劍的光華認路，走了六七步石級，忽地又覺頭暈目眩，五臟六腑都好似要翻轉來似的，一個失足，竟從石級上滾下，如意大吃一驚，急忙將他拉起，問道：「殿下，你受了重傷嗎？」

　　李逸深深的吸了口氣，說道：「不礙事，咱們快點走吧！」其實這時他體內的毒藥已經發作，毒氣正循著他的手少陽經脈攻上心房，幸虧他在入宮之前，曾服了一顆武玄霜給他的碧靈丹，雖然不是對症的解藥，時間也隔得過長，但總是增加了他身體抗毒的能力，他仗著精純的內功，將真氣運了一轉，將要攻到他心房的一條黑線，又漸漸退到手腕以下。

　　這時李逸也起了疑心：「難道太平公主給我的不是能解百毒的七寶丹，反而是另外一種厲害的毒藥麼？」

　　如意貼在他的身邊照料他，說道：「小姐本來要帶我到禁衛軍去的，走出了清華門，小姐不放心，又叫我回來。想不到你果然給他們發現了，真是好險！你可知道你是怎麼給發現的嗎？」

　　李逸心頭一動，問道：「怎麼回事？」如意道：「我一回來，就聽到公主在拷問宮女，你躲在小姐房中的秘密，是那宮女洩漏的，後來公主就帶了那兩個武士進去，我以為公主一定對你不懷好意，現在看來，她對你還像不錯，或者是我瞎疑心了。嗯，你的傷是怎麼受的？」

　　李逸聽了這話，登時恍然大悟，心道：「原來太平公主果然是想把我置之死地，要不是武則天差遣如意送我出宮，只怕我早已做了糊裏糊塗的冤鬼了。」

　　如意聽說他是中了那武士的毒藥飛刀，大吃一驚，說道：「那武士是公主的親信，她明明知道躲在房中的是你，還讓她的武士傷你，哎呀，這事情不妙，咱們快走、快走！提防有人追來！」

　　兩人急步如飛，跑了一會，那地道黑黝黝的，除了他們的腳步聲之外，再也沒有其他聲息，李逸稍稍放心，說道：「如意，謝謝你！」

　　如意笑道：「謝我做什麼，你應該多謝我們的小姐！」李逸道：「是啊，你們的小姐已經救過我幾次了，我還未得好好謝她。」如意道：「你知道就好！我只當你心上沒有小姐呢。你可知道：這九年來她一直是在等待你啊！」

　　李逸心弦顫抖，想起武玄霜對待自己確是海樣情深，在她決意要撮合自己和婉兒婚事的時候，心中不知蘊藏了多少痛苦！但她為了婉兒的幸福，竟不惜犧性自己，甘願作個紅娘，這又是何其可佩！

　　李逸心情動蕩，登時毒氣又升上來，他急忙強攝心神，繼續前行，走了一會，到了地道的盡頭，忽聽得有軋軋的聲響，如意叫聲：「不好！」一抖手，飛出了兩點寒星，拉了李逸，急急忙忙的向地道口撲去！

　　只聽得外面「哎喲」一聲叫喊，就在這剎那間，李逸和如意已奔到了地道口，如意伸手一按樞紐，開了石門，但見一面千斤閘正在急速降下。

　　原來宮中修造這些秘密地道的時候，為了預防出口處給敵人發現，都裝有一面千斤閘，危急之時，可以把千斤閘放下，堵死洞口，隔斷追兵，好讓裏面的人，退入宮中，再從第二條地道逃走。千斤閘非人力可能移動，須用轆轤升降，這時外面正有兩個武士扯動轆轤的鋼索，將千斤閘放下來。其中一個武士被如意的暗器打中手腕，迫得鬆手，要不然這千斤閘早已落下來了。

　　如意一俯身從下面滾了出去，李逸遲了一步，那千斤閘離開地面已是不到三尺，李逸平躺地上，運了全身功力，向上一托，立即似箭一般的射出，他雙手剛一鬆勁，但聽得轟隆一聲，那個千斤閘已經落了下來，真是險到極點！

　　李逸一個鯉魚打挺，跳了起來，那兩個武士亦已從城牆跳下，這地道通向皇城外的一處僻靜所在，李逸見只有兩個武士，稍稍放心，但抬頭一看，卻又不禁心頭一凜。這兩個人正是李逸以前在神武營時候的同僚，一個叫崔仲元，是劍術名家謝補之弟子，未入神武營以前，在北五省就大大有名；另一個名叫周大年，也是個內家高手。李逸當年冒眉山武士張之奇之名，參加神武營的選拔試，就是和他們同一場考取的。當時周大年曾顯露過踩豆成粉的武功，而崔仲元則以一套「靈猿劍法」懾服群雄，後來神武營的都尉李明之要李逸和他比武，李逸劍下留情，故意讓他打成平手。

　　這兩個人的武功僅在神武會三大高手之下，李逸若然未曾受傷，自是應付得了，但現在中了劇毒，那就殊無把握了。

　　只聽得崔仲元哈哈笑道：「李逸，你還想逃得了嗎？來，來，來，咱們再來比劃比劃！」李逸道：「崔兄，你我無冤與仇，何以苦苦相迫？」崔仲元道：「你與我無冤無仇，與太平公主有仇，公主不肯饒你，你做了冤鬼，到閻王老子那裏控訴她吧，我是奉了主人之命，你須怨我不得。閒話少說，亮劍吧，咄，你在神武營時候的威風那裏去了？」原來這兩個人，從神武營轉到宮中當了宿衛之後，太平公主知道他們本領高強，就把他們收為心腹的武士，他們現在正是奉了公主之命，來取李逸和如意的首級的。

　　李逸被他迫得無路可走，勃然火起，冷笑說道：「好吧，崔仲元，咱們便再較量一次劍法，這次可不比在神武營的時候了，咄，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崔仲元大笑道：「這個何須再說！」唰的一劍，便刺過來！

　　李逸吸了口氣．一個「迴身拗步」，劍如飛鳳，斜斜削出，只聽得「噹」的一聲，崔仲元的劍鋒已損了一個缺口，崔仲元又驚又喜，驚的是李逸寶劍鋒利，喜的是他已試出了李逸的內力大不如前，心中想道：「太平公主果然沒有騙我，他的確是已經中毒受傷！」要知崔仲元本是李逸的手下敗將，要不是他知道李逸中毒受傷，他是怎麼樣也不敢來的。

　　另一邊廂，如意和周大年也交上了手，周大年剛才中了她的暗器，雖然僅僅是劃破了皮肉，但他是個成名的人物，吃了一個小丫環的虧，這口氣自是忍不下來，他用的是一條軟鞭，一出手便是「迴風掃柳」連環三鞭的絕技，唰，唰，唰，呼呼風響，捲起了一團鞭影，如意用了一招「一鶴衝天」的身法，唰的一聲，周大年的第一鞭貼著她的鞋底掃過，如意在半空中一個翻身，俯衝下來，手上已多了一把青鋼劍，鞭劍相交，周大年的長鞭給她撥開，如意也趁勢倒縱開去，周大年的第二鞭又給她化解了，待到周大年的第三鞭掃來，如意已解下了束腰的紅綢，紅綢揮舞，儼如一片紅霞，疾捲而來，將周大年的長鞭裹住，右手長劍一伸，便來刺他手腕，周大年內力透過鞭梢，運勁一揮，呼的一聲，軟鞭有如蛟龍出海，倏然間脫出重圍，剛好把如意那一劍攔住。

　　如意的心頭一凜，想道：「這傢伙比英雄會上的那些什麼寨主、掌門還要難鬥得多！」周大年更吃驚不小，他有三十年以上的內家功力，憑著這條虯龍鞭也曾打通大江南北，想不到今日碰到了勁敵，而這個勁敵卻不過是個年紀輕輕的丫環！

　　這一來兩人都不敢有些微輕敵，但如意為了要照顧李逸，卻不免分了心神，激戰中忽聽得崔仲元一陣狂笑之聲，如意扭頭一看，但見李逸臂膊上一片血紅，似乎是已中了敵人的一劍。如意叫道：「殿下別慌，我來啦！」飛身一縱，周大年如何肯放過她，長鞭一揮，鞭梢掃中了如意的腳踝，如意一跤摔倒，急忙一個鯉魚打挺，翻了起來，周大年的長鞭，已似暴風驟雨般的襲到，如意被他困住，竟然脫不了身。

　　李逸叫道：「你小心應付敵人，我不礙事！」其實他中的那一劍正在左臂的「曲池穴」之處，一條手臂已是不能動彈。崔仲元一劍得手，攻得更猛，李逸運了一口真氣，故意賣個破綻，讓他欺近身來，猛地一招「李廣射石」，劍光起處，如箭離弦，這一招敗中求勝，精妙之極，只聽得唰的一聲，崔仲元的肩頭，也中了一劍，李逸暗叫可惜，若是他內力充足，再深三寸，這一劍就可以把對方的琵琶骨刺穿！

　　李逸中了劇毒，全仗著一口真氣，護著心頭，這時他強運玄功，拚盡全力，一劍傷了敵人，本身亦已支持不住，忽地感到眼前一片模糊，一種麻痹的感覺，漸漸從左臂延及全身，不由得蹌蹌踉踉的倒退幾步。

　　崔仲元見此情形，心中大喜，疼痛也都忘了，哈哈大笑，又撲上來，交手數招，李逸的小腹又中了一劍，被劍鋒拉破了三寸來長的傷口，鮮血汨汨流出，他雖然極力咬牙忍著，也不禁哼出聲來。

　　如意這時也正到了吃緊的關頭，她的本領本來不弱於周大年，但心神一亂，卻連連遭受險招，這時忽地聽到李逸呻吟的聲音，心頭一震，周大年大喝一聲：「著！」長鞭一揮，倏地將她捲了起來！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周大年得意的笑聲剛剛發出，忽聽得如意也喝一聲「著！」將手中的長劍化成了一道銀虹，倏然間便脫手擲出！這一招是與敵偕亡的殺手絕招，非到最危險的時候，決不輕易使用，周大年做夢也想不到敵人已被他的長鞭捲著，居然還有這一招殺手！他捲著敵人，順著鞭勢，往後一拉，接著再向前摔出，就在他剛剛要摔出的時候，猛見劍光一閃，冷不及防，就被劍鋒穿過了他的咽喉！

　　周大年大叫一聲，長鞭一甩，住後便倒，但這一甩乃是他畢生功力之所聚，如意被他一甩，登時也暈倒地上，失了知覺！

　　激戰中的李逸和崔仲元聽得他們淒厲的叫聲，心頭一震，不約而同的停了下來，眼光一瞥，崔仲元見同伴喪命，固然是大大吃驚；李逸見如意直挺挺的躺在地上，只道她也已活不成了，更是感到完全絕望！

　　崔仲元叫道：「你再不棄劍投降，就要跟他們一同走了！」李逸待他撲上前來，驀地一聲喝道：「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寶劍一揮，登時抖起了數十朵劍花，儼如黑夜繁星，殞落如雨，崔仲元一聲慘叫，滾出了數丈之外！原來李逸趁這時機，早已運了一口真氣，將內力透過劍尖，蓄勁待發，待崔仲元撲到，他突然間便展出殺手，這一招名為「銀河星落」，正是峨嵋劍法中最精妙的一招，崔仲元也是在受傷之後，如何招架得了？一招之內，身上受了七處劍傷。

　　李逸這一劍刺出，耳中聽得敵人淒厲的喊聲，精神一鬆，登時感到地轉天旋，眼睛發黑，全身麻痹，癱在地上，一點氣力也沒有了。

　　過了片刻，只見崔仲元忽地蠕蠕而動，向著他慢慢的爬過來，原來他身中七劍，雖然傷得極重，卻還未曾斃命！

　　崔仲元在地上慢慢移動，一寸一寸的向著李逸的方向爬來，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漸漸李逸已可以聽到他沉重的喘氣的聲息，感到他劍鋒的寒意了！李逸感到了死亡的恐怖，心頭一片蒼涼，上官婉兒、武玄霜，他的兒子，一個一個影子從他心頭掠過，他不是怕死，而是還不願意死啊！

　　就在這剎那間，忽聽得一個熟悉的聲音叫道：「李逸，李逸！」李逸心頭一震，「這是我的幻覺呢，還是她真的來了？」他正要掙扎著抬起頭來，崔仲元忽地大叫一聲，滾到他的跟前，一劍就向他心房紮去！

　　李逸眼睛發黑，心中叫道：「完了！完了！」然而奇怪得很，他並沒有感到特別疼痛，也好像還有知覺，迷糊中隱隱感到一隻溫暖柔軟的手掌輕輕的撫慰著他，面頰上感到露珠的清涼，這絕對不會是那個兇惡的敵人，呀，這不是作夢吧？他用力睜開了眼睛，陡然間發現一個白衣少女站在他的面前，他驚喜交集，叫了一聲，由於心情過份的激動，登時暈了過去。

　　這個少女正是武玄霜，她是回宮之後，聽到宮女的報告，知道李逸已從地道出去，匆匆忙忙的趕來的，就在那千鈞一髮的時候，她將崔仲元一腳踢開，救了李逸。李逸面頰上感到的清涼，正是她滴下來的淚水。

　　待到李逸恢復知覺的時候，已是回到了長孫泰的家中。他發現自己躺在床上，武玄霜坐在他的身邊，正在用一方手絹拭淚。

　　李逸吸了口氣，但覺胸口隱隱作悶，真氣已是不能運轉自如，他心頭顫慄，然而他所盼望的人兒畢竟是在他的身邊了，因此在死亡的恐怖中也感到了歡欣，他低聲說道：「玄霜，多謝你又一次的救了我，我，我，唉──」武玄霜微笑道：「不要多說話，安心的靜養吧。我這裏有兩顆碧靈丹，你過兩個時辰服食一粒。」她掏出銀瓶放在他床前的几上，李逸感到一股暖意，好似電流般的通過他的全身，但他也感到了武玄霜的微笑，竟是異樣的淒涼！

　　李逸仍然禁不住問道：「如意呢？」武玄霜道：「她沒有死，我也將她救了。」李逸道：「請你代我向她道謝。」武玄霜道：「你不要再想旁的事情，聽我的話，安心靜養吧。」李逸凝望著她，好像心中懸掛著甚麼事情想問她的神氣。武玄霜知他心意，柔聲說道：「我都告訴你吧，讓你放心。亂事已經過去了，婉兒和天后陛下都還活著。太子這兩天就會回來，天后陛下已經下詔退位，讓太子做皇帝了。江山已是交還給了你們李家，你應該可以滿意了吧？」

　　武則天退位的消息，李逸若是在前幾年聽到，一定會歡喜得跳躍起來；現在聽到，心情卻反而更灰暗了。忽聽得房門外有腳步聲走來走去，武玄霜道：「長孫泰回來了，我還有點事情要到宮中一趟，你安心靜養，明天我再來看你。」

　　李逸挪動身軀，想倚著床柱，目送她的背影，忽地感到腹中陣陣劇痛，四肢亦已完全麻痹，力不從心，李逸心頭一片寒冷，武玄霜的影子已經從他的眼簾消失了，唉，以後還可能再見到她嗎？

　　李逸掙扎著抓到放在床前几上的那個銀瓶，吞了一粒武玄霜送給他的碧靈丹，痛苦是減輕了，但呼吸仍是未能舒暢，想運轉真氣，那更是不能了。原來太平公主騙他服下的那顆「解藥」，是孔雀膽和鶴頂紅兩樣最厲害的毒藥合成的，又經過了一場惡鬥，精力消耗迨盡，雖然有碧靈丹，也不過僅能苟延殘喘而已。

　　長孫泰走了進來，他還未知道危機這樣嚴重，李逸剛服下了碧靈丹，氣色甚好，長孫泰走到床前，說道：「聽說你受了傷，我匆匆忙忙的趕回來，不太緊要吧？」李逸道：「還好。昨晚張柬之、桓彥範他們帶兵入宮，你也有去吧？」

　　長孫泰嘆口氣道：「我是臨時被李都尉招了去的。早知如此，我也不會去的。」李逸道：「怎麼？」長孫泰道：「其實我們都並不是想反對天后陛下，只是想太子早日登基，可以消除武承嗣作亂的野心。」李逸道：「我明白你們的用心，武則天的年紀確實是太老了。」長孫泰道：「就是為此，我們不想天后陛下太過操勞國事，希望她卸下擔子，安享晚年。這番用心，其實還為了敬愛她的。那知她看到我們，傷心到極，我當時在張相國的身邊，看見她將退位的詔書交給了張相國，雙手顫抖，只說了幾句話：『你們好自為之，但願你們輔佐太子，治理國事，比我更好！』張相國眼中滿是淚水，天后陛下不等他說話，就扶著婉兒回去了。聽說她一回去立刻就病倒了！」

　　李逸道：「武則天一生掌慣大權，她是這樣倔強的女人，當然不甘心被別人迫她放棄權力。」長孫泰道：「當時我們也難過得很，但想到亂事或者可以因此防止，也還值得。」

　　李逸嘆了口氣，說道：「這次的亂事是過去了，以後的亂子恐怕會鬧得更凶呢。」長孫泰吃了一驚，道：「怎麼？」李逸道：「武則天死後，太平公主更沒有人管得住她了。她沒有她母親那份才幹，卻有她母親那份野心，手段的毒辣，則還在她母親之上。太子不會是她的對手的！」長孫泰也約略知道太平公主的厲害，不禁大為焦急，搓手說道：「這怎麼好？這怎麼好？」

　　是呀，這怎麼好？長孫泰焦急的聲音也引起了李逸心弦的顫動，這時他才深刻的體會到武則天的心情，明白她為什麼那樣著急要求婉兒做她的媳婦了。

　　長孫泰用惶惑的眼光望著他，問道：「李兄，你想什麼？」李逸低聲說道：「我見到婉兒了。」長孫泰心頭一震，他本來早就想問關於婉兒的事了，由於一連串的意外發生，直到現在才談到她。

　　李逸嘆了口氣，繼續說道：「我也見到了武則天了，她們兩個人在一起。」長孫泰急忙問道：「婉兒怎麼樣？」李逸道：「她很可憐，嗯，也許不是可憐．而是一付沉重的擔子，令她感到惶恐。」長孫泰喃喃自語道：「沉重的擔子，嗯，這是怎麼回事？」李逸道：「不久你就會明白的。唉，我現在想通透了，一個人總得捨棄些什麼東西。說心裏話，對婉兒的事情，我是不滿意武則天的。但也許她看得比我們遠些，她要婉兒跟著她的路走，對與不對，我可就不敢說了。但最少武則天也並不是完全為自己著想的。不論怎樣倔強的人，有時也難免要讓自己受到一些委屈，捨棄一些東西。泰兄，你明白了吧？」

　　長孫泰好像有點明白，再想一想，禁不住顫慄起來，他不敢再問下去了。李逸經過了一番激動，臉色又蒼白起來。長孫泰道：「你歇一會吧，我給你端茶來，這是玄霜求御醫開的方子。」

　　李逸心事如潮，暗暗嘆息，過了一會，忽聽得腳步聲響，李逸正在想道：「泰兄怎的這樣快又來了？」抬頭一望，忽然發現進來的是個女子，她是上官婉兒！

　　李逸失聲叫道：「是你來了？」婉兒將一碗藥茶放在几上，坐在他的床前，低聲說道：「你既然回來了，我怎能不來看你呢。你的傷好了點嗎？」她眼光一瞥，忽然發現李逸枕邊有一方手帕，滿是淚痕，她認得這是武玄霜的東西，這剎那間，她的心頭忽然感到非常沉重！

　　李逸定了定神，說道：「好得多了。」他不願意說出真相，免得婉兒為他傷心。他知道若是說出了太平公主下毒的事情，婉兒一定會與她決裂的，當然也就不會嫁給太子了。太平公主在宮廷中有極大的勢力，現在武則天又已病倒，婉兒沒人支援，縱使有武玄霜幫她，也是鬥不過公主的。而且他不願為了自己，再引起什麼變亂了。

　　這時他也注意到了婉兒的神情，心頭一動，拿起了那方手帕道：「玄霜姐姐也來過了。這方手帕想必是她留下的，就託你帶去交還她吧。」婉兒心亂如麻，淒然笑道：「不必了，還是你留著吧。我想她總會再來看你的。」

　　要知武玄霜雖然是對李逸一往情深，但因為她和婉兒情同姐妹，她自從和婉兒結識之後，便知道婉兒愛的也是李逸，因此她從不曾將自己的心事在婉兒跟前表露。不過，婉兒是個絕頂聰明的人，日子久了，她也隱約猜到一些，如今見了這方滿是淚痕的手帕，她更是完全明白了，「原來玄霜姐姐對李郎的刻骨相思，也是和我完全一樣！」霎時間心亂如麻，想起玄霜對她的情意，不禁潸然淚下。

　　李逸拉著她的手道：「人生得一知己，死而無憾，我這次得和你見面，已經是心滿意足了，婉兒，你也不必傷心。月有圓缺，人有離合，世上的事情，本來不是樣樣都盡如人意的。」

　　婉兒緊緊握著他的手道：「只要你滿意我也就滿意了。」李逸何等聰明，當然聽得出她的話意，婉兒是為他和玄霜而祝福，想是她認為自己已經決定和玄霜結合了。李逸心中一陣酸痛，卻不辯解，緩緩說道：「在十年前，我聽到你做了武則天記室的消息，當時曾經很是悲傷，甚至還恨過你！現在我卻是佩服你了。你有志氣，有才華，本來應該做一番事業，武則天也是值得你替她效力的人。」婉兒微笑道：「你的看法也終於改變了。嗯，那你今後打算怎樣？該留下來了吧？」李逸心中一陣劇痛：「我已將不久於人世了，那裏還談得到將來？」但他極力壓制著心底的悲傷，不讓婉兒看出他病情的嚴重，提了口氣，繼續說道：「人各有志，現在太子即將重定，我的心願已了。今後我將以閒雲野鶴之身，在江湖上度過一生！」婉兒心中一動，想道：「玄霜姐姐曾對我說過，在亂事過後，等到天后陛下歸天，她也將從此流浪江湖，不再顧問朝廷之事了。嗯，他們二人志同道合，能結為終身伴侶，在江湖上行俠仗義，他們的歡樂也就是我的歡樂了。」婉兒此時心意已決，玄霜曾經為了她而想犧牲自己的幸福，如今她也願為玄霜而犧牲自己的幸福了。

　　婉兒緩緩起立，淒然笑道：「天后陛下如今也是臥病在床，我要回去看他了。咱們今後恐怕未必可以再相見了，你、你好自保重吧！」她將李逸那張古琴移到几上，調好琴弦，黯然悲歌：「可憐瑤台樹，灼灼佳人姿，碧華映朱寶，攀折青春時。豈不盛光寵，榮君白玉墀。但恨紅芳歇，凋傷感所思。」一歌既終，淚盈於睫，歇了一歇，琴聲再起，繼續歌道：「玄蟬號白露，茲歲已蹉跎，群物從大化，孤英將奈何？瑤台有青鳥，遠食玉山禾。崑崙見玄鳳，豈複虞雲羅。」錚然聲響，琴弦斷了兩根，婉兒推琴而起，背影冉冉而沒。

　　婉兒彈的這兩首歌辭，第一首是悲歎自己命運的不幸，本來以為可以在自己青春未消逝的時候，找得如意的配偶，同享榮華的（碧華映朱寶，攀折青春時。豈不盛光寵，榮君白玉墀。），

　　那知一陣無情的風雨，摧殘了正在盛開的花朵，剩下來的便只有無可奈何的惆悵與悲哀（但恨紅芳歇，凋傷感所思。）！第二首是羨慕李逸與武玄霜的遠走高飛，四海逍遙，名山偕隱，從此不用憂慮人間的羅網，做一對稱心如意的夫妻（瑤台有青鳥，遠食玉山禾。崑崙見玄鳳，豈複虞雲羅。）

　　餘音嫋梟，李逸卻暗自淚咽心酸，想道：「婉兒，婉兒，你那裏知道我的心意啊！」轉念又想道：「這樣也好，她可以放開我而嫁太子了。」李逸之所以要瞞著病情，並由她誤會，為的就是這個原因。他拭乾眼淚，心頭漸漸平靜下來，露出了一絲微笑。

　　長孫泰守候在病房外面，心中正自忐忑不安，忽見婉兒滿臉都是淚痕，長孫泰吃了一驚，叫道：「婉兒，你怎麼啦？」婉兒揮袖說道：「我要走啦，你進去看護他吧。嗯，你今後也不必入宮探望我了。你對我的好處，我會永遠記得的！」

　　婉兒走了，長孫泰十幾年來的癡情眷戀，等到的就是這幾句話，長孫泰心頭絞痛，一片茫然，「啊，原來婉兒對李逸是這樣情深！但她為什麼如此傷心？是李逸說了些什麼話令她心碎？」

　　長孫泰進入病房，見李逸神色安靜，不似鬧過什麼風波，李逸說道：「泰兄，你精神好像不大好，連日勞累，你也該早點安歇了。我剛才吃了藥，好了許多，你不必掛心。」長孫泰心想：「且待他病好之後，再問他吧。」

　　那知過了一晚，李逸非但不見好轉，反似越來越沉重了，長孫泰一早起來，便去探望他，只見他已在昏迷的狀態之中，時不時發出模糊的譫語，好像是在呼喚武玄霜的名字，又好像是在呼喚婉兒。

　　長孫泰大為震驚，想不到他的病情會突然間沉重如斯，他不能離開李逸，只好將個家丁喚來，差遣他去通知白元化，叫白元化趕快去找武玄霜來。

　　就在這時，忽聽得有鼓樂之聲，從街外傳來，那家丁說道：「宮中今天辦喜事，大清早就有小黃門來通知了，說是要所有的大內侍衛，在午時之前，都到宮中報到，聽候調遣，老爺，你自己不去麼？」長孫泰怔了一怔，問道：「辦什麼喜事？」那家丁道：「聽說太子昨日回來，今日娶西宮娘娘。」長孫泰奇道：「娶西宮娘娘？是那一家的，你可知道？」那家丁悄聲說道：「聽說就是昨天來過這裏的那位上官小姐！」

　　原來這是武則天的主意，她要在未死之前，看見婉兒成為她的媳婦。婉兒的正式封號是「昭容」，並非西宮，但因為武則天對她特別看重，迎親時的儀仗禮節，都不過僅次於皇后一等，所以小黃門往各處通報，就把她稱作了「西宮娘娘」。婉兒昨天來見李逸，尚在躊躇，待到見了武玄霜的手帕，心意始決，回宮之後，便接受了武則天的封旨，第二天就辦喜事，九城奏樂，內外同歡。

　　長孫泰聽了家丁的報告，想起婉兒昨日的神情，方始恍然大悟，暗自傷心，他吩咐家丁道：「我要照料病人，今天不能入宮了，你仍然照我的吩咐，拿這封信去見白大人，並請他代我向總管大人告假。」

　　遣走了家丁，長孫泰再去看望李逸，李逸也好似為外面的樂聲所驚醒，雙眸半啟，問長孫泰道：「是誰家娶親？鼓樂喧天，想必不是尋常百姓？」長孫泰忍著眼淚，搖了搖頭，低聲說道：「我不知道！」李逸迴光反照，神智忽然特別清醒起來，長孫泰悲痛的神情落在他的眼中，他淒然笑道：「你不知道？我可知道了！這樣的收場不很好嗎？婉兒的心中有你、有我，她也有她自己的路要走，你又何必傷心？」

　　李逸的聲音漸漸低弱下來，說完了這一段話，已是氣若游絲。長孫泰嚇得手足無措，急忙抱著他的身子，在他的耳邊喚道：「殿下！我已派人請玄霜來了，你等等她吧！」

　　忽聽得武玄霜就在旁邊說道：「讓我來看看他。」原來武玄霜已經來了，長孫泰尚未知道。

　　李逸精神一振，抬起頭來，只見武玄霜滿面淚痕，柳眉深鎖，李逸微笑道：「你哭甚麼，世上那有百年不散的筵席？婉兒有了歸宿，我已心安──」換了口氣，再繼續說道：「只有你的恩情，我尚未能報答，而且還要將身後的事情來麻煩你──」武玄霜咽下眼淚，緊握著他的手道：「你說吧！」李逸的脈象已經散亂，這時武玄霜也絕望了。

　　李逸斷斷續續的說道：「這，這把劍請你帶給我的敏兒，他長大了，你帶他回中國來！」武玄霜垂淚道：「我真不該叫你回來！」李逸道：「不，不！我一點也不後悔，我回來後，看到了一些令人擔憂的事情，但也看到了更多令人興奮的事情，我現在明白了，個人實在算不得什麼．咱們的國家是有希望的！」聲音突然又微弱下去，武玄霜凝神聆聽，李逸說道：「我不放心的只有你，嗯，你的師兄，他、他，為人很好──」話未說完，便咽了氣！

　　武玄霜心痛如割，反而哭不出來，她拿了李逸那把寶劍，心中說道：「我一定不會辜負你的，你是生是死，我都對你一樣！」她走出大門，後面方始傳出長孫泰的哭聲。

　　物換星移人事改，李逸死後，匆匆又是一年，在這一年當中，武則天傳位給了兒子之後，不久就病死了，上官婉兒做了皇帝的「昭容」，太平公主的勢力越來越大，長孫泰升了一級，做到禁衛軍的副都尉，只有武玄霜早已離開長安，不知去向。

　　天山的南高峰上，李逸的兒子在等著他的父親回來，他已經是十歲大的孩子了，比起以前，更懂事得多，這一天他跟裴叔度在山前練劍，居然將一套很複雜的劍法使得中規中矩，裴叔度滿懷歡喜，說道：「要是你爹爹見了，不知道該多高興呢！」

　　李希敏把劍一收，忽地問道：「叔叔，我的爹爹怎麼還未回來？他說過最多一年便回來的，現在已經過了一年又三個月了。」裴叔度道：「從長安到這裏有幾萬里路，稍有阻誤，便不能依期回來了。而且也許他還有旁的事情呢？」李希敏道：「不，我爹爹從來不會騙我的──」話未說完，裴叔度忽地失聲叫道：「咦，那邊有人來了！」他定睛一瞧，驀然似觸電一般，渾身發抖。

　　李希敏箭一般的射出去，叫道：「爹爹，爹爹！呀，姑姑！」武玄霜白衣如雪，腰間懸著李逸那把寶劍，眼角有晶瑩的淚珠。

　　李希敏撲進她的懷中，問道：「姑姑，你果然沒有忘記我！你在長安可見到我的爹爹麼？咦，這把劍是我爹爹的！」武玄霜道：「不錯，你爹爹叫我將這把劍帶給你。」李希敏道：「我爹爹呢？」武玄霜咽下眼淚，低聲說道：「你爹爹麼？他，他不回來了！」

　　李希敏睜大了眼睛，在他稚弱的心靈中，隱隱感到了不幸。武玄霜道：「你爹爹要你聽我的話，我帶你回中國去，你願意跟我麼？」李希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哽咽說道：「姑姑，我聽你的話！」

　　裴叔度低聲說道：「這真是料想不到，料想不到！師妹，你不留下來麼？我，我也可以幫助你照料孩子！」他在傷心之中突然鼓起了勇氣，說出了久已想說的話，心情似繃緊的弓弦，等待師妹的回答。只聽得武玄霜顫聲說道：「師兄，多謝你的好意，我的心已經死了，今後我只有和這孩子相依為命了。我答應過他的父親帶他回去的，不想再麻煩你了。夏侯前輩呢？」裴叔度道：「夏侯前輩往北天山找符不疑去了，他已傳授了這孩子的內功心法。」武玄霜道：「那麼我只好等待將來見面的時候再向他道謝了。師兄，本門的劍法待你發揚光大，你，你善自珍重！」裴叔度失望傷心，心頭冰冷，淚影模糊中，遙望武玄霜攜著孩子，已去得遠了，遠了！正是：

　　人間無限傷心事，死別生離兩不堪！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