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冷月青塚
第二回　冷手奪魂
第三回　愁雲慘霧
第四回　斗室風波
第五回　遺孤之謎
第六回　驚濤駭浪
第七回　功虧一簣
第八回　仁義寬大
第九回　仗義解毒
第十回　蛛絲馬跡
第十一回　臥虎藏龍
第十二回　深入虎穴
第十三回　忍辱負重
第十四回　五毒金蜂
第十五回　情海浮沉
第十六回　江心踐約
第十七回　金花舵主
第十八回　鎖脈拂穴
第十九回　降龍伏虎
第二十回　身世之謎
第二十一回　情意綿綿
第二十二回　話說前因
第二十三回　千變萬化
第二十四回　暗箭難防
第二十五回　虎谷練功
第二十六回　荒野練功
第二十七回　豪氣干雲
第二十八回　算無遺策
第二十九回　毛遂自荐
第三十回　喬裝改扮
第三十一回　風雨欲來
第三十二回　計禦強敵
第三十三回　再現花令
第三十四回　群豪畢集
第三十五回　百步神拳
第三十六回　以口比武
第三十七回　巧計安排
第三十八回　得道多助
第三十九回　清風堂主
第四十回　二聖初現
第四十一回　寄跡風塵
第四十二回　同定美男計
第四十三回　一語驚人
第四十四回　玉蜂仙子
第四十五回　順利得手
第四十六回　倩女多情
第四十七回　翻山越嶺
第四十八回　處處陷阱
第四十九回　進入聖堂
第五十回　聖堂惡鬥
第五十一回　本來面目
第五十二回　疑幻疑真
第五十三回　金輪內堂
第五十四回　聖主之謎
第五十五回　無形之毒
第五十六回　聖主之謎
第五十七回　夜探石城
第五十八回　石城怪丐
第五十九回　難明真相
第六十回　情意綿綿
第六十一回　拜認義父
第六十二回　情有獨鍾
第六十三回　突來聖令
第六十四回　真假難分
第六十五回　生死一線
第六十六回　九指魔翁
第六十七回　蛇王復出
第六十八回　以毒攻毒
第六十九回　手足相殘
第七十回　生死一搏

《飄花令》

臥龍生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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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冷月青塚

　　一輪明月高掛中天，清冷的月華照著一座孤寂的青塚。一個二十三四歲的青衣少年，孤獨的緩緩行來，直到那青塚前面，凝目注視了一陣，突然撩起長衫，對著那青塚恭恭敬敬的大拜三拜，喃喃低語道：「老前輩仁德廣被，竟然是這般淒涼，連一塊墓碑也沒有─」他自言自語，說到了傷心之處，兩行淚水奪眶而出。

　　他掏出絹帕，揩拭了一下淚水，正待站起身子，夜風中突然飄傳來一陣淒涼的哭聲。青衣人疾快的站起身來，隱入青塚旁側的荒草之中。只聽那哭聲愈來愈近，片刻間已到了青塚前面。

　　月光下，只見來人穿著一身白衣，梳著一條長辮子，竟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她緩緩取下竹籃，取出素花鮮果，供在青塚前面，對著那青塚跪了下去，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那隱身在草叢之中的青衣少年，心中暗暗忖道：「這位墓中的前輩已過世了近二十年，這小姑娘看上去只不過十六七歲，墓中人死去之時，她還未生人世，怎麼和這位墓中人攀上了關係呢？」

　　忖思之間，突然聞一聲冷笑傳來，道：「又是你這小丫頭，老夫已經三番四次勸告於你，不許再來此地奠拜這座荒墳，怎的竟是不肯聽從，今宵又被老夫抓到，不能再輕輕放過你了。」

　　說話間，一位全身黑衣背插單刀的老人已如飛而到，直逼到那白衣少女的身後。那隱在草叢中的青衣少年，抬眼打量半天，心中暗道：「這小丫頭既來奠拜墓中人，自非全無關連，今夜教找遇上，豈能袖手不管。」

　　心念一轉，暗中運氣戒備，如若那老人出手擒那白衣姑娘，立刻出手攔阻。那白衣少女停住哭聲，舉手理了一下鬢邊散髮，回彈望了那黑衣老人一眼，輕輕嘆息一聲道：「我就要走了，你就再饒我這一次吧？」

　　她說的幽婉動人，但神情間卻是十分鎮靜，毫無慌亂之情，那黑衣老人冷冷說道：「你可記得老夫已經饒你幾次了？」那白衣姑娘凝神沉思了一陣，道：「這是第七次了。」

　　黑衣老人怒道：「再一再三、再三再四，你已連犯了七次之多，這次是萬萬不能饒你的了。」

　　那白衣姑娘搖搖頭道：「你已經放過我六次，這一次不放也不行了。」

　　黑衣老人怒道：「為什麼不行？」白衣姑娘笑了笑道：「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已經放了我六次，這次你如把我擒去見那馬總管，我如說了實話，那你就吃不完兜著走了。」

　　黑衣老人問道：「你怎麼知道馬總管？」白衣姑娘道：「我不但知道馬總管，而且還知道你們一共有七個人守這墳墓。」

　　那黑衣老人聽得呆了一呆，道：「瞧不出你人小鬼大，竟是早已打聽得清清楚楚了──」語聲微微一頓，又道：「這一個多月來，每當老夫值夜，就遇上你這丫頭，看來你是常來此地了。定然也遇上過其他值夜的人了？」

　　白衣姑娘搖搖頭道：「你們七個人，那馬總管不擔值夜之責，我第一次來此拜墓就遇上了你，以後每隔五天探一次，自然次次都是你值夜了。」

　　那黑衣老人怒道：「這麼說來，你是存心和老夫過不去了。」

　　白衣姑娘道：「那倒不是，只因你年紀大些，為人和藹，每次都不肯捉我，所以我才等到你值夜之時，來此拜墓。」

　　那黑衣老人久在江湖之上走動，只因這白衣姑娘年紀幼小，嘴巴又甜，常常說得他不忍出手捉她，是以每次都放她而去，事情一邊，也未放在心上。此刻聽她言詞犀利，不禁心中起了懷疑。

　　當下說道：「老夫放了你六次，你可知老夫的名號嗎？」白衣姑娘應道：「當然是知道了。」

　　黑夜老人道：「你說說看老夫何姓何名？」白衣姑娘道：「你姓言雙名大鶴，善施飛刀，人稱飛刀言大鶴，你說對是不對？」那黑衣老人只聽得呆了半晌，道：「可是老夫告訴了你？」白衣姑娘搖搖頭道：「你幾時告訴過我了？」言大鶴道：「那你如何知道？」白衣姑娘盈盈一笑道：「這又何難，你守這墳墓，已守了數年之久，左近方圓，誰不知道你言大鶴。」

　　言大鶴心中暗道：「這丫頭刁鑽古怪，只怕也是武林中人，今夜是不能再放過她了。」心念一轉，高聲說道：「小丫頭，任你今夜舌璨蓮花，說得天花亂墜，也非得捉住你不可。」

　　白衣姑娘道：「我已經再三說明，捉了我與你有害無益，你如一定要和我為難，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了。」

　　言大鶴似是陡然想起了一件重大之事，說道：「你好像對這裡的人人事事，都很熟悉，是嗎？」

　　那白衣姑娘站起身子答非所問地道：「老前輩，多謝你了，過了今宵，你想見我也見不著了。」

　　提起竹籃子，轉身就要離去。言大鶴冷哼一聲，道：「站住！你是束手就縛呢，還是要老夫動手？」

　　白衣姑娘搖搖頭，道：「我不能束手就縛。你也不必動手，如果我說出了以前六次的經過，那馬總管決不會放過你。」

　　言大鶴道：「每次相見，都只是你和老夫兩人，到時老夫來一個不認帳，你口說無憑，也是枉然。」

　　白衣姑娘道：「哼，你可是不信嗎？此刻這附近就有人在暗中偷聽咱們談話。」

　　言大鶴目光一轉，道：「那人現在何處？」白衣姑娘伸手指著那青衣少年隱身的草叢說道：「你瞧瞧去吧。」

　　隱身在草叢中的青衣少年吃了一驚，暗道：「好厲害的丫頭，原來她早已知道我在此地了。」言大鶴心中半信半疑，瞧了那草叢一眼，喝道：「什麼人，快請出來。」

　　哪知語聲甫落，竟然由草叢中緩步走出來一個青衣少年。

　　言大鶴心中一震，暗道：「這小丫頭竟然還預先在這裡埋了伏兵。」右手探入懷中摸出兩把柳葉飛刀，暗扣手中，冷冷說道：「閣下什麼人？和這小丫頭怎麼稱呼？」

　　青衣少年冷冷的打量了那言大鶴一眼，緩緩應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在下劉五成──」目光一掠那白衣姑娘，接道：「在下和這位姑娘卻是素不相識。」

　　言大鶴冷冷說道：「閣下可知道這是什麼所在嗎？」

　　劉五成道：「一代仁俠慕容長青埋骨之處，可惜可悲呀。」

　　言大鶴聽得莫名所以，問道：「可惜什麼？可悲什麼？」

　　劉五成道：「可惜這一片龍脈虎穴的墓地，竟然是一片荒涼，可悲這慕容長青的仁俠風範，死後竟落得如此淒涼，連憑弔之人，也是不多。想他在世之已仁義廣被，濟人苦難，急人之急，如今那些人好像都死光了一般──」言大鶴冷冷接道：「近二十年來，在這片荒涼的墓地之中，慕容長青的塚之前，已有三十六位武林人物授首，我瞧閣下該是第三十七位了。」

　　劉五成仰天打個哈哈笑道：「劉某如是害怕，那也不會來了。」

　　但聞那白衣姑娘接道：「兩位慢慢談吧，我要去了。」

　　銀鈴一般的嬌脆聲音，響蕩在寂靜的夜空之中。言大鶴轉頭看時，那白衣姑娘已到了三丈開外，月光下，只見一線白影，去如流矢，眨眼之間，便消失在黑暗之中。言大鶴望著那白衣姑娘去如流矢的身法，心頭暗生駭然、忖道：「這丫頭好俊的輕功。」只聽劉五成冷冷說道：「姓言的，在下也要失陪了。」

　　突然下身一躍，向北跑去。

　　言大鶴回過頭來，劉五成已跑出兩丈開外，此人輕身功夫，竟似不在那白衣姑娘之下。言大鶴一抖手，兩把柳葉飛刀閃電射出，分取劉五成背後兩處大穴。劉五成橫裡一閃，避開兩把飛刀，躍入草叢之中不見。這青塚四周，雜林環繞，野草及腰，言大鶴看那人躲避飛刀的身法很快，追之不及，只好停了下來。

　　且說劉五成，藉林木草叢掩護，又繞回來路，向正南行去。這時，月光清明，藍天若洗，一陣陣夜風吹來，使人油生寒意，劉五成放腿疾行，片刻間已走出了四五里路，到了一處三岔路口。只見那岔路正中，站著一個手提竹籃，全身白衣的人，月光下衣袂飄飄，正是適才在慕容長青墓前所見的白衣姑娘。劉五成停下腳步，還未來及開口，那白衣姑娘已搶先說道：「劉五成你膽子很大，難道不怕死嗎？」劉五成聽她口氣託大，小小年紀卻是一派老氣橫秋之概，心中又奇又怒，強自忍下，緩緩說道：「姑娘小小年紀，說話怎的如此難聽。」

　　那白衣姑娘冷笑一聲，道：「言大鶴沒有騙你，那青塚之前，已有三十六位武林人物授首，你今夜幸脫危難，是因為近幾年來，無人再敢憑弔那座青塚，他們戒備疏忽，那言大鶴又為了顏面，不肯招呼同伴相助，才讓你僥倖脫得此厄。」

　　劉五成暗道：「好啊！你這丫頭，小人鬼大，竟然教訓起我來了。」冷哼一聲，道：「你既知那墓前凶險無比，為何自己要去呢？」白衣姑娘道：「我自然不同的。」

　　劉五成心中大奇，怒氣全消，微微一笑，道：「姑娘有何不同之處？」白衣姑娘道：「別說他們捉我不住，縱然是真的捉住我，他們也不敢傷害於我。」

　　劉五成心中暗道：「和這樣一個小姑娘糾纏不清，傳揚於江湖之上，必將成為笑柄，不要和她扯了。」

　　身子一轉，折向西方行去。那白衣姑娘突然嘆息一聲，道：「你和那慕容長青有何關係？為什麼要在墳上拜奠？」劉五成道：「在下仰慕那慕容長青，欽敬他那俠義風範，故而去他墓前拜奠。」

　　白衣姑娘道：「你站住！」

　　飛步追了上去。她身法奇快，兩個縱躍已到了劉五成的身後，劉五成身說道：「姑娘還有什麼見教？」

　　白衣姑娘道：「我看在你祭拜那青塚的分上，我是不能不救你了。」

　　劉五成呆了一呆，奇道：「救我？」

　　白衣姑娘道：「不錯，你活不過明天，日落時分那青家之前，又將多一個屈死的冤魂了！」

　　劉五成暗道：「這丫頭信口胡說，不用聽她的了。」

　　那白衣姑娘突然一晃，攔在劉五成的前面，道：「我說的句句實言，你為什麼不信？」

　　劉五成看她的身法不但快速絕倫而且奇奧異常，心中大是吃驚，暗中運戒備，口中緩緩說道：「姑娘什麼一定要在下相信？」

　　他心中的輕敵之念，早已完全消去，說話時神態十分凝重。白衣姑娘神情肅然地道：「因你祭拜了那慕容大俠的墳墓。」

　　劉五成暗叫了一聲慚愧，不再言語。只聽那白衣姑娘說道：「你知道這城中有座城隍廟了，如若你受到傷害，還能行動，立刻趕到那城隍廟去見一人；如是傷勢很重，行動不易，那就設法派人找他去見你。」

　　劉五成道：「找什麼人？」

　　白衣姑娘道：「一個討厭的老叫化子。」

　　劉五成道：「這個，怎知他一定會去？」

　　白衣姑娘道：「如若沒有我的信物，自然是不行了。」

　　伸手從頭上取下了一隻玉簪，接道：「把這個交給他，他就會答應你一切所求。」

　　伸手遞了過來。劉五成伸手接過玉簪，暗道：「這丫頭不知是何許人物？何許身分？這些話也不知是真是假？只好姑妄聽之，姑妄信之了。」隨即將玉簪放入懷中，道：「姑娘，如若在下用不到這玉簪，那該如何奉還？」

　　白衣姑娘道：「用得到。」

　　轉身緩步而去，月光下，夜風中，只見她衣袂飄飄的逐漸遠去，白色的背影，在清明的月光之下消失。劉五成呆呆的望著那白衣姑娘的背影，出神良久，才轉身而去，直回客棧。到達客棧，已經是四更過後的時分。想到夜來的際遇，那美麗嬌小的姑娘，充滿著一種莫可預測的神祕，竟是心潮起伏，難以安枕，直到天色破曉，才閉目睡去，醒來已經是將近中午時分了。劉五成剛打開房門，店小二已急急行了進來，雙手奉上一張大紅書簡，欠身道：「客爺好睡，貴友已經兩度來催了，小的看客爺房門緊閉，睡的正甜，不敢驚擾，但客爺如是再不起來，小的不得不驚動你的了。」

　　劉五成吃了一驚，伸手接過大紅書簡，問道：「來人有多大年紀，形貌如何？」店小二道：「三十五六，瘦長身材。」

　　劉五成揮手說道：「知道了。」

　　店小二欠身一禮，退了出去。劉五成啟開大紅書簡一看，裡面原來是一張請帖，只見幾行草字，書寫在請帖之上，道：「昨宵蒙枉駕青塚，未能接風為憾，今日午時，潯陽樓為君洗塵，還望不吝一晤。」下面畫了一個太極圈，卻未署名。劉五成望著那代函請帖，出了一陣神，暗道：「他們既然已知我宿住之地，不肯下手，反而奉帖相邀，不去不但示弱於他，而且行動恐已在他們監視之下了，不赴約亦是不行。」探首望望天色，已然快近午時，匆匆漱洗一下，算過店錢，直奔潯陽樓。這潯陽樓乃江州最大的一家酒樓，面江聳立，極目帆波，風物極是幽美，名酒佳餚，名動一時。劉五成行到那潯陽酒樓之外，立時有一個身著天藍長衫的大漢，迎了上來，道：「劉兄才來嗎？咱們候駕多時了。」

　　劉五成打量那藍衫大漢一眼，卻是素昧生平，從不相識，當下說道：「恕兄弟眼拙，兄臺上姓？」

　　那藍衫大漢道：「兄弟梁子安，無名小卒，劉兄自是不知道了。」

　　劉五成道：「原來是梁兄，兄弟久聞大名了。」

　　梁子安道：「咱們馬總管候駕已久，劉兄請上樓坐吧。」

　　劉五成長長吸一口氣，納入丹田道：「有勞梁兄帶路了。」

　　梁子安也不謙讓，當先向前行去。登上二樓，只見十位九空，除了靠窗處坐著兩個人外，整個的大酒樓，竟是不見別的酒客。梁子安回顧了劉五成一眼，道：「咱們馬總管為了歡迎劉兄，包下了個潯陽樓，哼哼，劉兄得咱們馬總管如此器重，那也是很榮耀的事了。」

　　劉五成淡淡一笑，道：「貴總管如此對待兄弟，在下真是受寵若驚。」

　　一面留神望去，只見左首一個黑衣老者，正是昨宵所見的飛刀言大鶴，右面一人，四十八九的年紀，長髯飄垂，濃眉環目，氣度十分威猛，披著鵝黃披風，眼看梁子安帶著劉五成行了過來，卻是裝作不見。只見梁子安急行兩步，對那身著鵝黃披風大漢行了一禮，低聲說道：「劉五成如約而到。」

　　那大漢緩緩轉過臉來，兩道冷電一般的眼神，通注在劉五成的身上，瞧了一陣，才道：「言大鶴，昨宵所見可是此人嗎？」言大鶴欠身應道：「正是此人。」

　　那著鵝黃披風的大漢舉手對劉五成一招，冷冷道：「劉兄請坐。」

　　劉五成緩緩坐了下去，道：「閣下定是馬總管了？」

　　那身披鵝黃披風的大漢。淡然一笑，道：「兄弟馬雄飛。」

　　劉五成呆了一呆，道：「五毒掌-」馬雄飛接道：「那是江湖朋友送給兄弟的綽號，倒叫劉兄你見笑了。」

　　劉五成鎮靜了一下心神，說道：「江湖盛傳五毒掌的英名，兄弟今日有幸得晤。」

　　馬雄飛哈哈一笑，道：「好說，好說，江湖朋友們，那是難免口角春風，不可盡情。」

　　話雖說的謙和，但詞意隱隱間，卻有一股倔傲之氣。劉五成道：「在下承馬兄垂青，遣人相邀，宴於潯陽樓上，實是卻之不恭，受之有愧。但彼此素昧平生，馬兄邀約兄弟到此，必有見教之言。」

　　馬雄飛道：「兄弟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年，一向是直來直往，不喜轉彎抹角，今日請劉兄來此，想請教一事。」

　　劉五成沉吟了一陣，道：「馬兄請說吧！」

　　馬雄飛回顧言大鶴一眼，道：「劉兄可識得慕容長青？」

　　劉五成道：「不識──」馬雄飛接道：「想那慕容長青骨早朽，死去已二十年，恕兄弟說一句託大的話，劉兄你這點年紀，縱然是見過那慕容長青，也不過是牙牙學語之時，那也是記不得了。」

　　劉五成道：「既然如此，馬兄又何必多此一問？」馬雄飛道：「兄弟之意，是指劉兄和那慕容長青的淵源，想那慕容長青生前，結交過不少武林同道，令尊一代，也許和慕容長青交情很深──」劉五成接道：「馬兄錯了，家父根本不是武林中人。」

　　馬雄飛道：「那慕容長青生前做過甚多沽名釣譽的事，也許令尊一代，受到他小恩小惠，念念難忘，劉兄學藝有成，代令尊憑弔一下昔年施恩之人，那也是人情之常了。」

　　劉五成道：「家父務農，生平少離桑梓，江湖上人人事事，是一無所知。」

　　馬雄飛突然臉色一沉，道：「你們之間既無瓜葛，劉兄竟冒大不韙，趕來江州祭奠慕容長青之墓，不知是何用心？」

　　劉五成道：「在下在江湖上行走，聽得甚多慕容長青生前事跡，路過此地，憑弔一下，不知有何不妥之處？」馬雄飛冷冷說道：「你聽過他生前事跡，也應該聽到他死後情形了。」

　　劉五成淡淡一笑道：「聽過了。」

　　馬雄飛道：「這麼說來，劉兄是有意找麻煩來了。」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近三年來，劉兄是唯一到了青塚之前拜奠的人，這份豪壯之氣，兄弟是不能不佩服了。」

　　劉五成望了言大鶴一眼，心中暗道：「他怕那姑娘說出連得釋放六次之事，果然是沒有把那姑娘拜奠慕容長青的事說出。」

　　口中卻應道：「在下憑弔一下慕容長青之墓，也算不得什麼大事，馬兄苦苦追究，不知是何用心？」

　　他已瞧出今日之局，難以善罷干休，一面運氣戒備，一面回口反問。馬雄飛哈哈一笑，道：「二十年來，共有三十六位武林高人，憑弔那慕容長青之墓，但卻無一人活著離開江州，劉兄是第三十七位，如以兄弟受命監管此墓五年來，劉兄該是第三位，前兩位都在三年之前──」劉五成霍然起身接道：「馬兄之意，在下已經了然，就此別過了。」

　　轉身行去。但見人影一閃，那梁子安已然攔住了去路，道：「想走嗎？」

　　劉五成道：「不錯，閃開去路。」

　　梁子安怒道：「好大的口氣。」

　　右手一伸。抓向劉五成的左腕。劉五成道：「要動手嗎？」

　　左手不閃不避，食、中二指一並，反向梁子安右手迎去。梁子安看他點來的一指，極是巧妙，不但把自己一招擒拿手法封住，而且二指疾快如風的點向了脈門要穴，駭然向後退開。劉五成道：「失陪了。」

　　縱身躍起。直向樓梯口處飛去。但聞嗤嗤兩聲金刃破空之聲，言大鶴一抬腕。兩把柳葉飛刀急襲而至。言大鶴飛刀手法，譽滿江湖，發出飛刀時刻，拿捏的十分準確，劉五成腳還未著實地，兩柄飛刀已然並排而至。劉五成急急一偏腦袋，一把飛刀擦面而過，啪的一聲釘入壁中，右手一抄，接住了另一柄飛刀。只聽馬雄飛讚道：「好手法。」

　　左手一按桌面，呼的一聲，直飛過來，人還未到，那右手掌力已經發出。劉五成心知今日之局，不宜戀戰，對方不但人手眾多，那馬雄飛更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是以避開了言大鶴的兩把飛刀，急急向樓下沖去。哪知馬雄飛洞悉機先，遙發了一記劈空掌力，封住了樓梯口處。劉五成左手拍出一招「回頭望月」，一擋馬雄飛的掌力，只覺這股暗勁，甚是強大，竟被震退一步，不禁心頭凜然，暗道：「此人果然是名不虛傳。」就這一緩之間，馬雄飛已然腳落實地，擋在劉五成的身前。劉五成右手一探「直搗黃龍」，把接得言大鶴的飛刀當作兵刃，直向馬雄飛的前胸刺去。馬雄飛左手一抬，橫裡一封，右手卻疾向劉五成肩上按去。劉五成心知那馬雄飛掌指上，蘊有奇毒，如若被他按中，勢必要身受毒傷不可，當下一挫腰，陡然間向後退了五步。馬雄飛微微一笑，道：「劉兄如能把師承門派見告，也許在下會手下留情，放你一條生路。」

　　口中雖在說著客氣之言，但雙掌攻勢，卻是凌厲無匹，一招強過一招。劉五成不敢和他掌指相觸，幸得接了那言大鶴一把飛刀，一面用小巧功夫閃避馬雄飛的掌勢，一面仗憑手中短小的利刃，點、挑、封、攔，阻擋那馬雄飛的迫攻，身軀卻逐漸向窗口移動。馬雄飛一面迫攻，一面哈哈大笑道：「劉兄可是想從那窗口處躍入街心嗎？這雖是你唯一的求生之路，但機會亦是渺小的很。」

　　劉五成一語不發，揮動手中短刀，點脈截腕，全神拒敵。他身法靈巧，手中又有短刀為助，馬雄飛雖然迫攻甚緊，但一時之間，要想傷他，亦非易事。劉五成且戰且退，到了近窗所在，突然大喝一聲，手腕一振，短刀脫手而出，直取馬雄飛的面門。這等極近的距離之下，劉五成又是猛力投出，勁道十分猛惡。馬雄飛雖強，也是不敢大意，身形疾退，偏頭讓刀。柳葉刀挾一股銳風，掠著馬雄飛面門而過。劉五成卻藉馬雄飛迫攻一緩之勢，順手抄起了一把木椅，投向窗外。但聞一陣呼呼啦啦之聲，木椅撞碎窗欄，飛向窗外。劉五成縱身而起，緊隨那木椅之後，穿窗而出，馬雄飛冷笑一聲，道：「想走嗎？」

　　欺身而進，快如電光一閃，話出口，人已追到窗邊，右手一抄，抓向劉五成的右腿。這窗下面就是大街，劉五成投椅破窗，早已招來行人駐足，眼看一個人穿窗而出，只瞧得大街上駐足觀眾，大呼驚喊。馬雄飛右手五指將要抓住劉五成的右腿時，突見寒芒閃動，兩點銀星，挾著破空輕響，自迎面飛到。他久走江湖，一瞧之下，已知這暗器力道勁急，不可輕視，頓時改抓為劈，一掌擊在劉五成右小腿上，人卻藉勢一個倒躍，退了回來。兩枚子午釘穿窗而入，掠著馬雄飛頭頂掃過。僅半寸之差，就要擊中馬雄飛的面門。言大鶴道：「好小子，竟然還埋伏有幫手相助。」飛步向樓下奔去。馬雄飛臉色嚴肅，冷冷說道：「站住，不用追他了，他活不過十二個時辰。」

　　梁子安道：「可要下令兄弟們找他的下落？」

　　馬雄飛不答梁子安的問話，卻抬頭望著釘在橫樑上的兩枚子午釘道：「起下那兩枚子午釘，咱們要追查發射暗器之人的來路。」

　　梁子安應了一聲，縱身而起，左手抱住橫樑，右手暗運功力，起出了兩枚子午釘，一鬆左手，輕飄飄的落著實地，恭恭敬敬把兩枚子午釘，交在馬雄飛的手中。馬雄飛接過子午釘瞧了一眼，放入袋中，道：「咱們走啦。」

　　當先下樓而去。且說劉五成白馬雄飛一掌拍中右腿，全身頓失平衡，直向地上摔去。距地還有七八尺，突感一股暗勁，一撥自己的身軀，變成了頭上腳下，站落實地。劉五成流目四顧，但見看熱鬧的人，不下數百之多，也瞧不出是何人所救，生恐馬雄飛等追來，一頭鑽入人群之中，轉向一條小巷。行約一里左右，突覺右腿麻木，被那馬雄飛掌力拍中之處，有如火灼，這才想起那馬雄飛的五毒掌馳名江湖，被他擊中一掌，定已中了劇毒。抬頭看去，只見一座黑漆大門前面，聳立著兩個石獅子。劉五成閃入石獅後面，捲起右腿褲管瞧去，只見右小腿上指痕宛然，五條清晰的指印和一個掌痕，色呈深紫，印入了肉中，中掌處上下半尺都紅腫起來，不禁心頭駭然，暗道：「好厲害的五毒掌。」

　　但見紅腫之勢，快速的蔓延，片刻工夫，整個小腿都已經腫紅起來。突然間，腦際中靈光連閃，想起白衣少女之言。想不到，竟然被她言中了。又一個新的念頭，閃轉腦際，道：「我在這江州城中，從無相識之人，適才有人打出暗器拒擋那馬雄飛的追襲，暗發內力，助我站正身軀，這人又是誰呢？我唯一認識的人，就是那白衣姑娘啊。」

　　心中一轉，對那白衣姑娘油然生出敬重之心，暗道：「大概她是不會騙我了，這腿傷如此之重，說不得只好到那城隍廟去瞧瞧了。」他知道自己如若放腿奔行，行血加速，這腿上之毒，亦將隨行血快速散布。當下從懷中摸出絹帕，扯成兩條，緊捆住右腿兩端，緩步向城隍廟中行去。那城隍廟乃江州城中遊樂、雜耍雲集之地，人人皆知，極易尋找，劉五成很快找到了城隍廟。只見廟前空場上，五色雜陳，說書的、賣唱的、賣膏藥的、卜卦的，應有盡有。

　　這時，劉五成腿上奇毒已然發作。整個腿已經僵硬難屈，而且毒性已開始向上身蔓延，內腑之中，也已感覺到有些不適。他強自振作精神，憑藉著一口真氣支撐，流目四顧，但見人群往來，接踵摩肩，卻不見一個老叫化子。那馬雄飛的五毒掌在江湖之上，盛名甚著，武林中人對他是又恨又怕，凡是被他五毒掌擊中之人，很少能夠活過十二個時辰。劉五成勉強支撐著毒性發作的身體，走進了城隍廟內，已然無法支持，只好依壁坐下。一種強烈的求生本能，使他在將近絕望之中，仍然四下瞧看，希望能找到那老叫化子。但他失望了，強烈奇毒，已然全面發作，劉五成感覺到雙目中的視線，已逐漸的模糊不清。眼前的行人，都變成一團黑影！劉五成緩緩摸出那白衣姑娘相贈的玉簪，心中暗道：「那年輕的女孩子僅一面之緣，我為什麼竟然要如此聽她的話，如若我不急急趕來此地，自行設法療毒，也許還有幾分生機，至低限度，毒性也不會發作的如此之快──」心念至此，神志已有些不清，依壁睡去。一片陽光，照著劉五成手中的翠綠玉簪，閃動著綠色的光芒。昏迷中，不知過了多少時光。

　　醒來時，已是深夜時分。一燈如豆，照著一丈方圓的斗室，身上的毒傷似已減輕不少，自己正仰臥在一塊稻草編織的厚墊子上，一條露著棉絮的被子，輕掩身上。心中暗道：「這是什麼所在？我怎躺在此地？」正想掙扎而起，突聞一個低沉的聲音傳了過來，道：「不要動，你身上餘毒未清，如若起身行動，行血加速，使聚毒復散，那又要窮叫化子多費一番手腳了。」

　　劉五成轉眼望去，只見斗室一角，盤膝坐著一個蓬首垢面，鶉衣百結的叫化子。他身旁一座矮几上，端端正正的放著那枚玉簪，燈光照射下，綠芒閃閃。劉五成輕輕嘆息一聲，道：「多謝老前輩相救了。」

　　那叫化子望了矮几上的玉簪一眼，緩緩說道：「你從何處取得這枚玉簪？」劉五成道：「是一位白衣姑娘相贈。」

　　那老叫化子道：「你認識她？」

　　劉五成道：「萍水相蓬，承她賜贈玉簪。」

　　那叫化子略一沉吟，道：「她給你這玉簪，可曾說過什麼？」

　　劉五成道：「那姑娘告訴在下，如有什麼危難，持那玉簪到城陛廟，找一位老叫──」他本想說老叫化子，忽然覺著不對，改口說道：「找老前輩──」那老叫化子搖搖頭，道：「你怎能斷定是找我呢？」

　　劉五成怔了一怔，凝目望去，只見那叫化子不過三十五六的年紀，燈火微弱，那叫化子又蓬首垢面，不留心很難看得出來，暗道：「記得那白衣姑娘明明告訴我找一位老叫化子，這人雖也是叫化子，但卻正值壯年，自然不算老了，難道這位叫化子竟也認得那枚玉簪，把自己救來此地？」只覺其中疑雲重重，愈想愈是糊塗，不覺問道：「這麼說閣下並非是在下要找的人了？」

　　那化子微微一笑，道：「那位姑娘可是要你到此來找一位老叫化子嗎？」

　　劉五成道：「不錯。」

　　那叫化子笑道：「我雖也是叫化子，但卻不夠老啊！自然不是你要找的人了。」

　　劉五成道：「閣下是誰？又何以認得這枚玉簪，把在下救來此地？」

　　那叫化子沉吟了一陣，道：「馬雄飛五毒掌下從無幸逃性命之人，如非事情湊巧，我也救不了你，就算你找到那老叫化子，他也未必能教你，此中之機很是微妙，只能說你命不該絕罷了。」

　　劉五成正要接口，那叫化子卻搖手阻止，又道：「此刻你還不宜多耗心神講話，好好閉目養息吧！明日午時祛除餘毒，咱們再談不遲。」

　　言罷，閉上雙目。劉五成只覺這番際遇，如夢如幻，自己這次死裡逃生，似是有很多人從中相助，但這些人和自己素昧生平，肯予相助，自是那玉簪之力，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怎會有如此大的聲望──愈想愈覺個中複雜萬端，千頭萬緒，莫可捉摸，直待天色微明，才睡熟過去。

　　第二天醒來時候，天色早已大白，窗外雨聲瀝瀝，陰雲昏暗，竟無法分辨出是何時刻。轉眼望去，那化子早已不知去了何處，但那翠綠的玉簪，仍然端端正正的放在那矮几之上。劉五成已甚久未進茶水食物，口渴難而，眼看那矮几旁邊放有一個瓦壺，想必是蓄水之用，正想起身取水飲用，突聞木門呀然，那中年化子手提著一個竹簍，大步而入。在他身後緊隨著一個身著青衫，長髯垂胸，四十左右的文士。那中年化子望了劉五成一眼，放下手中竹簍，道：「你醒了很久嗎？」

　　劉五成道：「醒來不久。」

　　那中年叫化子道：「那很好，這位石兄已為你在江州留居一日，午時之後定要動身他往，你就是不醒來，我也得叫醒你了。」

　　劉五成望了那青衣文士一眼，問道：「此刻什麼時辰了？」

　　中年叫化子道：「午時光景。」

　　劉五成還想問話，那青衣人已緩步行了過來，說道：「不要多言。」

　　伸手揭開棉被，低首查看傷勢。那中年叫化子站在那青衣人的身後，問道：「石兄看他傷勢，今午可能盡祛餘毒嗎？」

　　那青衣文士應道：「如論他傷勢情形，最好明晨再除餘毒，只可惜在下實難再拖時刻，午時之後，非得動身不可，不能等他了。」

　　那中年叫化子道：「馬雄飛的五毒掌，惡毒無比，中人必死，除了石兄之外，天下只怕難再有人能夠療治五毒掌傷，石兄既是救了他，那就該救人救活，豈能半途撒手而去。」

　　青衣文士笑道：「說不得只好用那毒蛛吸去他傷處餘毒了。」

　　劉五成雖然聽得心中一怔，但卻不好多問。只見那姓石的青衣文士，從懷中摸出了一個紅漆木盒，又從懷中摸出了一雙薄皮手套戴上，緩緩打開盒蓋，輕輕一彈盒底，跳出來一隻全身深紫的蜘蛛，站在那青衣文士戴著手套的掌心之上。劉五成目光一掠，暗道：「好大的蜘蛛。」只聽那青衣文士說道：「你中毒時間過久，療治又晚，雖已得我行藥解去了大部奇毒，但餘毒卻很難清除，如若行藥清毒。需時甚久，我有要事，不能在此多留，只好用藥把你身上的殘毒，逼聚傷處，用毒蛛之口，吸出餘毒了。」

　　劉五成道：「多謝相救，在下當永銘肺腑。」

　　青衣文士道：「但毒蛛秉性暴烈，吸毒之時，閣下千萬不能亂動，如若激怒於牠，在你身上咬上一口，那就難以救治了。」

　　劉五成心中暗道：「這等療毒之法，倒是罕聞少見。」口中卻應道：「在下記下了。」

　　青衣文士仍是不太放心，右手伸縮，連點了劉五成四處穴道。劉五成看他出手快速，竟然是一位點穴高手。青衣文士點了劉五成四處穴道之後，才把手中毒蛛緩緩放在劉五成的傷口上。劉五成四處穴道被點，全身不能轉動，但知覺仍在，覺出那毒蛛在腿上蠕蠕而動。大約過了一盞熱茶之後，那青衣文士才取下毒蛛，放入木盒，揣入懷中，又取下薄皮手套，解了劉五成穴道，回顧那中年化叫子一眼，道：「幸未辱命，餘毒盡除。」

　　那中年叫化子一抱拳，道：「窮叫化感激不盡。」

　　青衣文士又從懷中摸出一個小玉瓶，道：「這瓶內有四粒丹丸，每日服用一粒，四粒丹丸用盡，他也可以完全復元了──」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時光已然不早，在下就此別過。」

　　那中年叫化子道：「石兄一路順風，恕我不送了。」

　　青衣文士霍然轉過身去，縱身一躍，行蹤頓杳。中年叫化子突然高聲說道：「如有需用我叫化子的地方，派人帶個信來，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遙聞那青衣文士的聲音，傳了過來，道：「謝王兄。」

　　餘音搖曳在風雨中，消失不聞。那中年叫化子緩緩轉過身來，行到劉五成的身側，說道：「閣下貴姓？」劉五成道：「區區劉五成，請教兄臺──」那中年叫化子接道：「王平。」

　　劉五成喃喃自語，道：「王平，王平──是啦，閣下就是拳、腿二弓中的追風腿王平王大俠。」

　　追風腿王平微微一笑，道：「不錯，劉兄知道不少江湖中事。」

　　劉五成道：「閃電拳、追風腿兩大弓俠，大名鼎鼎，江湖上有誰不知。」

　　王平微微一笑，道：「劉兄過獎了。」

　　輕輕咳了一聲，道：「劉兄可是為了奠祭那慕容長青之墓，和那五毒掌馬雄飛動上手嗎？」劉五成道：「正因於此，但我中他毒掌，卻是在潯陽樓上。」

　　王平道：「潯陽樓上，你們是無意相遇了？」

　　劉五成嘆息一聲，道：「在下是應約而去。」

　　當下把赴約潯陽樓及中掌經過，很仔細的說了一遍。王平點點頭道：「這幾日中，馬雄飛派出甚多人，到處搜尋於你，在你傷勢未完全復元之前，不宜在外面走動，好好在此養息。」劉五成道：「不知要養息幾日？」

　　王平道：「那石神醫說，要你服完這四粒丹藥，定然是不會錯了，他醫道精湛，當今武林之世無人不知，劉兄可以放心。」

　　劉五成望了放在矮几上的翠玉簪一眼，緩緩說道：「在下有一事請教王兄。」

　　王平道：「什麼事？」

　　劉五成道：「王兄和在下素昧生平，又非在下要找之人，不知何以肯伸援手。」

　　王平淡淡一笑，道：「江湖之上，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濟人危難，偶伸援手，本是極為普通之事，算不得什麼──不過，這次叫化子相救劉兄，確為那翠玉簪引起了好奇之心。劉兄持簪倚壁而臥，如非那玉簪引起叫化子的注意，實也不知劉兄身受重傷。」

　　劉五成心中暗道：「只為那玉簪引起了他的注意，把我送來此地，請來石神醫替我祛毒症傷，彼此卻萍水相逢，素無瓜葛，江湖上盛傳拳、腿兩丐俠之名，果非虛傳的了。」正自暗暗稱讚，卻聽追風腿王平輕輕咳了一聲，道：「劉兄，叫化子有幾句不當之言，很難啟齒。」劉五成接道：「救命之恩，如同再造，王兄有什麼話儘管吩咐就是。」

　　王平望了那翠玉簪一眼，道：「叫化子決無挾恩求報之意。」劉五成看那王平吞吞吐吐，心中大奇，道：「王兄如有需得劉某效勞之處，兄弟是萬死不辭。」

　　王平道：「叫化子想借劉兄那玉簪。」劉五成訝然說道：「借那玉簪。」

　　呈平道：「不錯，叫化子借用三月，三月之後，仍由叫化子原物奉還。」

　　劉五成心中暗道：「這就奇怪了，那翠玉簪不過是一個女人用來椎髮之物，不知何以他竟瞧得如此珍貴，這王平對我有救命之恩，但那翠玉簪卻又是白衣少女相贈，我曾經說過要原物奉還於她的諾言，借不借，實是叫人為難。」

　　追風腿王平久久不聞那劉五成回答之言，長嘆一聲，接道：「劉兄也不用太過為難，叫化子雖然想借翠玉簪，但決不會巧取豪奪，如是叫化子坐待劉兄死去，再取這翠玉簪是何等輕鬆的事，劉兄如是確有礙難，化子不相強。」

　　劉五成忖道：「那白衣姑娘要我持簪求救，但那人卻已不在此地，如非王平相救，此刻早已死去，哪裡還能顧到一枚玉簪。」

　　心念一輕，緩緩說道：「此翠玉簪已承那白衣姑娘相贈在下，不過，在下卻許過奉還之言，好在時限未定，如若王兄能在三月之內歸還，兄弟自無不借之理。」

　　追風腿王平那滿是油污的臉上，突然間展現出一片笑意，道：「如此，叫化子就多謝了。」

　　伸手取過那翠玉簪，藏入懷中。劉五成只瞧的心中暗暗奇怪，但卻忍下來未再多問。王平藏好了翠玉簪，把石神醫留下的玉瓶，放在劉五成的身側，說道：「劉兄請安心養息，叫化子自信這地方十分隱祕，那馬雄飛耳目雖多，也不易尋到此地。」

　　劉五成重傷醒來，一直臥在這斗室之中，此是何地，全然不知，自是不便接口，只好微微一笑。王平行到窗前，提起瓦壺倒了一碗水，放在劉五成的身前，接道：「劉兄請先服一粒丹丸，叫化子出去一趟，一則探聽一下情勢，二則也好為劉兄準備一點食用之物。」

　　劉五成道：「這般勞動王兄，劉某如何能夠心安。」

　　王平道：「彼此一見如故，劉兄也不用客氣了。」縱身出門而去。劉五成坐起身子，打開玉瓶，倒出一粒丹丸，用水服下，靠在壁上，想著王平適才求借玉簪情形，心中大感怪異，暗道：「追風腿王平，乃江湖上大有名望的人物，何以對一隻翠玉簪如此重視，其間只怕是別有內情。難道那清秀刁蠻的白衣姑娘，是一位大有來歷的人物？」

　　越想越覺得其中內情複雜，心中大感惑然。劉五成想了一陣，忽覺睏倦，倚在壁間睡去。那石神醫留下的丹丸，除了清毒之外，兼有鎮靜、安神之妙，對養息療傷之人，大有補益。忽然間，砰砰兩聲大震，驚醒了劉五成。啟目望去，只見追風腿王平雙腋下各自夾著一個大漢行了進來。劉五成識得其中一人，正是那五毒掌馬雄飛手下的梁子安，不禁心中一驚，問道：「王兄，你在何處擒得兩人？」王平臉色嚴肅，輕輕嘆息一聲，道：「叫化子太過大意了，想不到那馬雄飛的耳目，竟然如此靈敏，如是叫化子晚回來一步，劉兄已被他生擒去了。」

　　劉五成道：「他們已經找到此地了？」

　　王平道：「叫化子子回來時間，他已扭開門鎖而入，情勢危急，他們又多了一人，說不得叫化子只好施用暗襲了，兩個人都被叫化子飛腳踢中穴道，栽倒地上──」王平突然伸手一掌，拍活了梁子安的穴道，緩緩說道：「咱們先逼問一點口供再說。」

　　只見梁子安長長喘一口氣，掙開雙目，打量了劉五成一眼，道：「我還道你生了雙翅，飛出江州，原來還在此地──」王平冷冷接道：「你忘了，此刻你已是被擒之人，我只要舉手之勞，立可把你置於死地。」

　　梁子安哈哈一笑，道：「只怕你已經沒有機會了。」

　　王平神色鎮靜，冷然問道：「為什麼？」

　　梁子安道：「咱們一共三人追蹤到此，而且沿途早已留下了記號，此刻那追蹤之人，只怕已經趕到了。」

　　王平心中暗道：「此人神態如此狂傲，想是所言不虛，如若只我一人，就算那五毒掌馬雄飛親自趕到，那也不用害怕。但此刻劉五成毒傷未愈，一旦動上手時，如何能兼顧到他，必得早些離開此地。」心念一轉，伸手又點了梁子安的穴道，目注劉五成道：「劉兄，不論此人是虛言恫嚇，還是確有其事，此刻咱們實已不便在此多留，在下之意，由我背著劉兄，遷往別處──」劉五成挺身而起，道：「不敢有勞，在下傷勢已然大見好轉，自信可以趕路了。」

　　王平搖頭說道：「石神醫臨去之際，曾經告訴在下，在那四粒丹丸未曾服完之前，不可太過勞動。」

　　突然伸手，點了劉五成的穴道，接道：「事情很急，不能和你商量了，暫時委屈你一下了。」

　　突聞人聲傳來，高呼著梁子安的名字，王平吃了一驚，暗道：「來的好快。」只好緊急應變，雙手舉起劉五成的身體放在屋頂橫樑之上，低聲說道：「千萬不可掙動。」

　　隨手提起了梁子安放在榻上，用棉被蓋好，輕輕推開後窗，把另一個大漢移放窗外，又把後窗關好，悄然退到門後，貼壁而立。剛剛站好身子，室外已響起了步履之聲。只聽一個冷冷的聲音說道：「可是這房子嗎？」

　　另一個陰森的聲音答道：「這個我就不清楚了，大約就在這附近。」

　　那冰冷聲音接道：「不管有沒有，咱們先進去瞧瞧。」

　　緊接著砰然一聲，木門被人打開。王平暗中運氣，力聚右掌，忖道：「如若他們進入室中，發覺了那梁子安，今日勢必難免一戰，那就不如先行下手，傷他們一個是一個了。」只見一個黑布包著的腦袋，伸進來瞧了一眼道：「這地方住的叫化子，不用進去瞧了。」

　　轉身而去，砰然一聲，帶上了木門。只見追風腿王平微微一長腰，縱身而起，左手抱著橫樑，右手抱起劉五成，飄落實地，推開後窗，縱身而去。後窗外面，是一條狹長的小巷，王平迅速的行過小巷，推開一扇黑漆大門，解開劉五成的穴道，低聲說道：「劉兄，你想法子在這裡躲上一躲，在下去看看風頭如何。」

　　劉五成道：「這是什麼人家？」

　　王平道：「妓女院，叫化子想來想去，你躲在妓女院中最是安全。」

　　劉五成道：「不成，這等地方我從未來過，如何能夠應付。」

　　王平微微一笑，道：「不妨事，你找一位姑娘，多給她一些銀子，躲在她房中就是，事情急迫，一切從權，叫化子告辭了。」

　　縱身一躍，人已閃出門外而去。劉五成呆了一呆，暗道：此刻勢難再追他出去，只有硬著頭皮走進來了。他雖然在江湖之上行走甚久，但這等所在卻是從未涉足，一面緩步向裡行走，一面流目四顧。此刻剛到午時，大部妓女都未起身，但見繡低垂，門戶緊閉，二個二十左右身著黑布褂褲的龜奴，正在打掃著院中的紙屑、落花，抬頭瞧了劉五成一眼，放下手中掃帚，迎了上來，笑道：「客爺好早啊！」

　　劉五成微微一笑，道：「太早了一些。」

　　那龜奴說道：「客爺剛到江州嗎？」劉五成道：「不錯啊，剛到不久。」

　　那龜奴道：「客爺定然有熟姑娘了。」

　　他四顧了緊閉的門窗一眼，道：「請客爺說出名字，小的去叫她起來。」

　　劉五成搖搖頭，道：「在下初到江州，並無相識之人。」

　　那龜奴幾乎失聲而笑，暗道：「這人好心急啊，午時未過就等不及了，」口裡卻應道：「可要小的給客爺推薦一位。」

　　劉五成忖道：「那追風腿王平送我到此，用心是在逃避那五毒翠馬雄飛派出的搜蹤之人，避難來此，那也不用管對方的是美，是醜了。」口中應道：「那就有勞了。」

　　探手從懷中摸出一錠銀子，遞了過去。那龜奴接進銀子，在手中掂了一掂，竟然在二兩以上，心中暗道：「此人出手如此豪闊，定是化大錢的財神爺了。」口中急應道：「謝謝您老賞賜。小的給您帶路。」

　　轉身向前行去。劉五成緊隨那龜奴身後，穿過了兩重庭院，直行入一座跨院之中，龜奴道：「您老在此等候片刻，小的叫她起來見客。」

　　劉五成點點頭，流目四顧，只見這座小院落中，擺了幾盆秋菊，嫩蕊含苞，還未開放，二面都有房屋，兩處緊緊關閉著，只有正北處窗戶半開。那龜奴行到半啟窗的房門外面，輕輕叩了兩下門環，叫道：「白菊花姑娘見客了。」

　　只聽一個嬌慵的聲音傳了出來，道：「什麼人來的這樣早？」那龜奴低聲說道：「一位近來的客爺，久幕咱們蕊香院白菊花姑娘之名，特來造訪。」

　　室中又傳出那嬌慵的聲音：「請他稍等片刻。」

　　劉主成等約一刻工夫之久，木門呀然而開，一個長髮披垂，未施脂粉的美麗姑娘，緩步行了出來。只見她舉手理一下披垂的長髮，一對圓大的眼睛一掠劉五成，道：「有勞久候了。」欠身行了一禮。

　　劉五成似是未想到風塵之中，煙花院裡，竟然會有這等美貌的姑娘，心中大感奇怪，一面抱拳還禮，一面應道：「驚擾清夢，在下心中十分不安。」

　　白菊花抬頭看看天色，道：「已到午時，也該起身了──」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客爺入房中坐吧！」

　　劉五成忖道：「煙花院裡養息毒傷，武林之中從未聽聞，看來我劉五成是第一人了。」心中念轉，人卻緩步向房裡行去。

　　那龜奴一欠身，道：「客爺好好歇息一下，小的告退了。」

　　劉五成心中一動，低聲說道：「在下有幾位朋友，也許會來此地找我──」

　　那龜奴接道：「小的立刻帶他們來見你老。」

　　劉五成搖搖頭道：「除了一位叫化子模樣人物之外，一律回絕，就說未見過我。」

　　那龜奴楞一楞，應了一聲，滿面困惑而去。劉五成緩步進入居中。流目四顧，只見這座小小香閨之中，布設倒還雅潔，小廳一角處軟簾低垂，通往臥房。白菊花捧一杯香茗，笑道：「客爺貴姓──」劉五成略一沉吟，道：「在下姓劉──」

　　白菊花接道：「劉大官人──」

　　劉五成微微一笑，也不答話，心下卻暗忖道：「此室只有一臥室，我如此養傷，必得住上數日之久，孤男寡女獨處一窒─」只聽白菊花接道：「妾婢記憶之中，似是從未見過劉大官人。」

　　劉五成道：「在下是慕名而來。」

　　白菊花盈盈一笑，道：「如論這蕊香院中的名氣，賤妄不如蕊香甚多──」劉五成接道：「但在下只聞姑娘之名。」

　　白菊花那白玉般的粉臉上，突然間泛升起兩圈紅暈，垂首說：「妾婢只怕侍候難周，要你劉大官人失望。」

　　劉五成訝然說：「什麼事啊？」

　　白菊花道：「妾婢心中之苦，實難出口。」

　　劉五成道：「姑娘但說不妨。」

　　白菊花道：「妾婢仍屬女兒之身，難荐枕席，侍奉君子──」劉五成道：「不妨事，在下慕名來此，小住兩日即去，君子相交，貴在知心，姑娘既屬女兒之身，劉某豈敢妄生邪念──」

　　白菊花沉吟了一陣，道：「劉大官人，妾婢有句不當之言，說出口來，還望大官人不要見怪才好。」劉五成道：「姑娘有什麼話，儘管請說，不用吞吞吐吐了。」

　　白菊花道：「大官人正值少年，妾婢亦十九年華，大官人雖是君子之心，但妾婢難信有自主之能，漫漫長夜，獨燈心室，少年男女同榻共枕，大官人難道真能夠心若止水。」

　　劉五成知她難信自己的話，但一時之間，倒也想不出適當之言解說明白，沉吟良久，答不出話。白菊花微微一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大官人英俊少年，一表人才，妾婢非草木，豈能全不動心，只可惜妾婢心目中早有情郎，相逢恨晚，不能以心相許，劉郎呀，妻嬸不思相欺，只好實言奉告。」

　　劉五成凝目望去，只見那白菊花美艷中，別有一股端莊氣度，心中暗道：「聽她言來，頗似讀書識禮之人，看她神情，亦不失出污泥的白蓮，風塵中的奇花，奇怪的是心中既有情郎，何以仍在風塵之中混跡，這其中或將有一個悱惻淒涼的往事。」不覺間動了好奇之心，問道：「姑娘心目中既有情郎，何以仍混跡風塵，這其間定有內情，姑娘如肯據實而言，劉某自當盡我之能，相助一臂之力。」

　　白菊花微微一笑，道：「大官人的盛情，妾婢是感激不盡，但妾婢並無困難，不敢有勞。」

　　突然間劉五成發覺出，這位風塵女子似是籠罩在神祕之中，不禁暗自提高戒心。雙方相對沉默了一陣，仍是那白菊花先開口道：「大官人不似在風塵中走動的人。」

　　劉五成緩緩應道：「不敢相欺姑娘，在下是初次到此等所在。」

　　白菊花點點頭道：「妾婢潔身自持一事，院中人甚少知曉，還望劉郎替妾婢掩遮一二。」

　　劉五成只覺此女落落大方，別有一股凜然之氣，確非風塵中的人物，當下說道：「在下記下了。」

　　白菊花兩道清澈的雙目凝注在劉五成身上，打量了一陣，道：「大官人眉宇間隱現倦意，想必是夜來未能好眠，妾婢臥室，倒還雅潔，劉郎休息一刻如何？」

　　劉五成體能未復，確有著倦怠之感，當下說道：「鵲巢鳩占，姑娘何以自處？」

　　白菊花道：「不妨事，妾婢相熟姊妹甚多，隨便到哪位姊妹房中談談，就不難遣去半日時光，劉郎請吧！恕妾婢不奉陪了。」

　　緩緩出室而去，順手帶上房門。劉五成望著白菊花的背影，心中泛起重重疑竇，只覺這位風塵女子，有如盛開在煙罩霧籠中的奇花，使人難測高深。忖思一陣，緩緩打開玉瓶，倒出一粒丹丸服下，頓覺一陣睡意襲來。原來，那石神醫的療毒丹丸服用之後，必得酣睡一覺，直待藥力散開消失之後，人才會逐漸清醒過來。劉五成不知藥性，還道體能未復，故而常有困倦之感，就在木椅之上睡去。

　　不知過了多少時光，醒來時發覺自己睡在一張繡榻之上。羅帳低垂，幽香淡淡。轉臉望去，妝臺上一燈如豆，原來天色又已入夜。劉五成鎮靜了一下心神，輕輕咳了一聲，挺身而起。只聽一陣低沉的嬌笑傳來，白菊花蓮步姍姍走了進來，道：「劉郎好睡啊！」

　　劉五成心中暗道：「自白馬雄飛毒掌所傷，常有倦怠之感，不知是為了何故？」

　　口中緩緩問道：「什麼時刻了？」

　　白菊花道：「深夜三更。」

　　劉五成吃了一驚，暗道：「怎的一睡數個時辰之久，她把我抱上錦榻，我竟是毫無感覺。」

　　忽然心中一動，忖道：「她一個大姑娘家，手無繩雞之力，怎會把我抱上榻？」

　　愈想愈覺可疑，不禁多望了白菊花一眼。白菊花輕啟羅帳，笑道：「大官人可要進點食用之物嗎？」

　　劉五成輕輕咳了一聲，道：「深夜之中，如何敢再驚動姑娘下廚。」

　　白菊花道：「食物現成，熱熱就好。」

　　轉身出室而去。劉五成緩緩下了木榻，穿上靴子，目光一轉，只見那盛藥玉瓶，端放在妝臺之上，心中更是駭然。暗道：「她扶我進房，抱我上榻，脫我靴子，取出我身上之物，我竟是全無所覺，看來這丫頭果非平常人物了！」

　　望見那玉瓶之後，劉五成不自覺的緩緩伸出手去，取過玉瓶，藏入懷中。慢慢站起身子，正待出室而去，突聞木窗上梆的一聲輕響。這聲音雖然不大，但卻清晰異常，分明是一件很小的物件擊在窗檻上。劉五成呼的一聲，吹熄了妝臺上的火燭，低聲問道：「什麼人？」

　　只聽一個女子聲音應道：「我！」

　　火光一閃，蠟燭復明。劉五成轉臉望去，只見白菊花右手端著一個白瓷碗，左手執著火折子，緊靠妝臺而立。白菊花緩緩熄去了手中火折子，說道：「妾婢為劉大官人取了一碗麵來。」

　　劉五成腹中本來有些飢餓，但此刻卻被橫生奇變鬧得忘去了飢餓，定定神，緩緩問道：「姑娘好快的身手啊！」

　　白菊花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瓷碗，說道：「妾婢幼時身體虛弱，家父曾逼著妾婢學了一點把式，以作強身之用。」

　　劉五成道：「失敬，失敬，姑娘原來出生武林世家。」

　　白菊花道：「劉大官人過獎了，幾手粗把式，見不得人。」

　　劉五成心中暗道：「她在一瞬之間，從室外閃入室內燃起火燭，手中一碗麵，點滴未見溢出，這身法是何等迅速，何等的靈活──」但聞白菊花嬌聲說道：「大官人腹中想已甚感飢餓了，先請吃過此麵，妾婢當再為大官──」劉五成生了戒心，搖搖頭，道：「在下並無飢餓之感，姑娘的盛情美意，在下心領了。」

　　白菊花緩緩把手中瓷碗放在妝臺之上，笑道：「大官人可是怕妾婢在這麵中下毒嗎？」

第二回　冷手奪魂

　　劉五成見白菊花直截了當的指出了心中之祕，不禁臉上一熱，緩緩說道：「在下並無此意。」

　　白菊花微微一笑，道：「妾婢如若想謀害你大官人，只怕你已早死去多時了。」

　　劉五成暗道：「這話倒是不錯，我適才一陣好睡，她如想下手謀害於我，早就取我之命了──」心中念轉，口中卻說道：「姑娘既非風塵中人，不知何以混跡於風塵之中？」

　　白菊花道：「大官人並非出入風月中人，何以要進入這風月場來？」

　　劉五成道：「在下為了逃避敵人追蹤，避難來此。」

　　白菊花道：「嗯，你很誠實──」語聲微微一頓，又道：「你受了傷嗎？」

　　劉五成只覺心中一震，緩緩說道：「不錯，姑娘何以得知？」

　　白菊花道：「你身上帶著那石神醫贈送的藥物，自然是作療傷之用了。」

　　劉五成越聽越是心驚，暗道：「這丫頭對江湖人物如此熟悉，倒似是一位久年在江湖上走動的人物了。」

　　只聽白菊花接道：「妾婢大膽姑作妄言，大官人可是傷在那五毒掌馬雄飛的手下嗎？」

　　這兩句話，字字如鐵一般，擊打在劉五成的心上，只聽得劉五成呆在當地，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良久之後才緩緩說道：「姑娘對在下的際遇，似是早已很清楚了。」

　　白菊花微微一笑，道：「你可是覺得很奇怪嗎？」

　　劉五成道：「不錯，姑娘的一言一行，都使在下感覺到驚訝不止。」

　　白菊花道：「最低限度，劉大官人可以放心，賤妾並無加害之心。」

　　劉五成道：「這個在下早已明白了──」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在下確實傷在馬雄飛的五毒掌下，這一瓶丹丸，也是那石神醫所贈。」

　　白菊花道：「這麼說來，妾婢是沒有猜錯了。」劉五成道：「不知姑娘是否肯見告真正來歷。」

　　白菊花不答劉五成的問話，緩緩說道：「我先給你引見一個人吧！」

　　伸手在窗檻上輕輕敲了幾下，接道：「這位劉大官人曾傷在那馬雄飛的五毒掌下，算起來，亦不算是外人，你請進來吧。」

　　只見人影一閃，一個全身黑色勁服，背插長劍的黑臉少年已站在白菊花妝臺之前。劉五成目光一轉，只見那少年只不過十八九歲，面如鍋底，黑中透亮，濃眉虎目，神態十分威猛。那黑臉少年似是對白菊花十分恭敬，對那白菊花行了一禮說道：「見過師姐。」

　　白菊花微微一笑，道：「不用多禮了。」

　　目光轉到劉五成的臉上，接道：「這位是劉大俠，上前見過。」

　　劉五成搶先一抱拳，道：「不敢當大俠之稱，兄弟劉五成。」

　　那黑衣少年也抱拳通了一禮，道：「在下譚劍英。」

　　劉五成道：「原來是譚兄──」下面不知該如何接言，只好輕輕咳了一聲，住口不語。譚劍英目光轉注到白菊花的臉上道：「小弟已經準備妥當。」

　　白菊花臉上的笑容，突然斂失不見，仰起臉來，長長吁一口氣，道：「素花祭品呢？」

　　譚劍英道：「亦都準備好了。」

　　白菊花道：「好！咱們動身去吧。」

　　她輕輕嘆息一聲，又道：「師弟，今宵難免要遇上強敵，如非情勢需要，不要施用暗器。」

　　譚劍英道：「小弟記下了。」

　　劉五成聽得大感奇怪，暗道：「看樣子他們似是要去奠祭什麼人，奠墳拜墓，還要遇上強敵，那墓中人物又是誰呢？」

　　但覺腦際中靈光一閃，暗道：「是啦，莫非他們也去奠祭那慕容長青嗎！」心中念轉，口中不自覺地說道：「兩位可是去奠拜那慕容長青之墓？」

　　白菊花點點頭道：「不錯，正是要去拜奠那慕容長青之墓。」

　　劉五成道：「在下就是因為到慕容長青墓前拜奠，才和那五毒掌馬雄飛結下仇恨，被他約上潯陽樓去，傷在他五毒掌下。」

　　白菊花道：「我知道，你如不是奠拜那慕容長青之墓，你也不會傷在那馬雄飛的掌下了。」

　　劉五成心中暗道：「這位姑娘不知是何來路，不但精通武林中事，而且也和那慕容長青攀上了關係。」只聽白菊花輕輕嘆息一聲，道：「此刻咱們已說明，劉兄也不必客氣了，就在妾婢房中休養一下，我等天亮之後仍不歸來，那就不會回來了，劉兄也不用留在此地了。」

　　劉五成略一沉吟道：「在下也想和姑娘等同去見識一下，不知可否賜允？」

　　白菊花一皺眉頭，道：「劉兄傷勢未愈，如何能再去冒險呢，何況那慕容長青之墓經過劉兄一鬧之後，已然戒備森嚴，此番前去，難免要引起一場惡鬥，劉兄傷勢未愈，如何能夠去得。」

　　劉五成道：「此刻那馬雄飛已然派出了人手，四下追尋於我，在下留在此地，也是一樣危險。」

　　譚劍英望了劉五成一眼，正待開口，白菊花已搶先說道：「既是如此，劉兄和我們同行也好。」

　　劉五成取出玉瓶，倒出一粒丹丸，吞了下去，道：「在下已經覺得傷勢大好。」

　　白菊花道：「那石開泰乃當今第一名醫，自然是藥到病除了。」譚劍英望了劉五成一眼，似欲出言阻止，但見白菊花已經答應了下來，只好悶聲不語。白菊花目光轉注譚劍英的臉上，緩緩說道：「都準備好了嗎？」

　　譚劍英道：「萬事齊備，只待師姊起駕了。」

　　白菊花道：「你先帶他們去，在城外等我。」

　　譚劍英應了一聲，雙肩一晃，穿窗而去。但聞白菊花說道：「咱們可以走了。」

　　緩步行至室門。這時天上滿布陰雲，四周一片黑暗，丈餘外的景物，就無法瞧得清楚。白菊花道：「小妹助劉兄一臂之力，試試看能否登上屋頂。」

　　伸手向劉五成臂上抓去。劉五成一縮手臂，道：「在下自己試試看吧！」一提氣，縱身向上躍去。他體能尚未全復，將要登上屋面之時，忽然覺得體力不繼，身子一晃向街面直向下落。只覺一股力道由身後湧來，硬把自己推上屋面。但見人影一閃，白菊花後發先至，搶落在劉五成的前面，微微一笑，道：「小妹帶路。」

　　舉步行去。劉五成振起精神，跟在白菊花的身後，越過兩重屋面，直向城外行去。這時，劉五成已發覺白菊花的武功強過自己甚多，縱然未受毒掌之傷，也難及她，心中大感奇怪，忖道：「這樣一個女孩子，如此武功，自是大有來歷的人物，縱然想隱祕行蹤，也不用混在煙花院中啊！」愈想愈覺奇怪，也愈覺此女神祕難測。忖思之間，白菊花已忽然停下身來。劉五成抬頭看去，只見一座大白楊樹下，挺立著五個黑色勁裝大漢。左首一人，正是那譚劍英，另外四個大漢年紀稍大，都在三十左右。五人對白菊花似極恭敬，齊齊欠身作禮。白菊花右手一揮，道：「不用多禮了。」

　　目光轉動，四顧一眼，接道：「素花祭品呢？」

　　譚劍英道：「都已齊備。」

　　白菊花道：「這幾日來，我探聽所得，守護那慕容長春之墓的人物都非平庸之輩，五毒掌馬雄飛武功更是高強，咱們今宵只怕是難免要和他遭遇動手，屆時諸位儘管下毒手求勝，但卻不許留下痕跡。」

　　語聲微微一頓，又道：「我要你們準備的面具和應用之物，可都準備好了嗎？」

　　譚劍英道：「一切都已遵照師妹之命辦理。」

　　白菊花道：「那很好，咱們走吧。」

　　譚劍英道：「小弟帶路。」放腿向前奔去。白菊花低聲說道：「劉兄和小妹走在一起。」兩人居中而行，另外四個黑衣大漢走在最後。奔行約半個時辰，譚劍英停下腳步，伸手指著正西一處聳立的黑影，說道：「那就是慕容長青埋骨之處。」

　　劉五成凝聚目力望去，也只不過瞧出一片黝黑。只聽白菊花輕輕嘆息一聲，道：「你們要小心一些。」

　　譚劍英應了一聲，舉手一招，兩個黑衣大漢應手奔了過來，三人聯袂躍起，當先奔去。尚餘下兩個黑衣大漢，手中提著祭品素花，站在原地未動。白菊花直待譚劍英三人的身影消失，才舉步向前行去。劉五成心中雖然有甚多不解之處，但也不便出言相詢，只好悶在心中，緊隨白菊花身後而行。

　　片刻工夫，已到慕容長青的墳墓之前。劉五成前宵來此，冷月荒塚，看上去已然十分淒涼，今宵陰雲密布，看上去淒涼中又增了不少恐怖之意。夜風吹拂著四周的荒草，響起了一片沙沙之聲。但見人影一閃，譚劍英從暗中縱身而出，手中提著兩顆血淋淋的人頭。白菊花道：「你殺了人？」

　　譚劍英道：「兩個守墓的兔崽子，各對我發出了兩枚暗器，那已是死有餘辜了，他們意猶未盡，準備招呼同伴，小弟不得不殺他們了。」

　　白菊花不再多言，緩步向前走去。隨在身後的兩個黑衣大漢，突然搶在白菊花的前面，直行到慕容長青的墓前。兩個黑衣大漢手腳十分迅捷，片刻之間，已然把帶來的祭品素花擺好。白菊花緩緩行到墓前，屈膝跪了下去，口中喃喃自語。劉五成暗道：「我還道世間無人來祭慕容長青的墓，想不到竟然有這樣多人冒著生命之險，來此祭奠於他。」回目望去，白菊花的身側只剩下自己一人，譚劍英和另外四個黑衣大漢早已走得不知去向，想是分守在四面把風。凝神聽去，隱隱可聞得白菊花喃喃說道：「晚輩必將為老前輩昭雪──使你老──瞑目泉下──」劉五成暗道：「聽她口氣，她和那慕容長青，倒還沾帶一些親。」突然膨的一聲輕響，一顆小砂石投落在兩人身側。

　　白菊花忽然挺身而立，道：「有人來了。」

　　一閃身躲入了荒草叢中。劉五成緊隨著也閃入了草叢之中。兩人剛剛藏好身子，耳際間已響起衣袂飄風之聲。轉臉望去，只見一個藍衫少年和一個青衣童子，一前一後的面對青塚而立。那藍衫少年望望擺在墓前的素花祭品，長長嘆息一聲，屈膝對青塚跪了下去。那童子緊隨少年身後跪倒，說道：「少爺，這墓上的素花猶香，那祭墓人似是剛走不久。」

　　那藍衫少年未理那童子之言，恭恭敬敬對那青塚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站起身子，望著草叢抱拳一揖，道：「閣下冒生命之險來此拜墓，死者感激於九泉，生者心領身受，兄弟這裡謝過了。」

　　劉五成暗道：「慚愧啊，慚愧，原來他早已知道我們藏在這草叢中了。」

　　思索之間，白菊花已然緩步而出。

　　那藍衫少年神態鎮靜，望了白菊花一眼，欠身說道：「墓前的素花祭品，可是姑娘帶來的嗎？」

　　白菊花點點頭，反問道：「聽閣下口氣，和這墓中人關係至為密切，不知和墓中人如何一個稱呼？」

　　那藍衫少年雙目中神芒閃了兩閃，緩緩說道：「姑娘和墓中人有何關連，何以甘冒大險到此奠祭？」

　　白菊花沉吟了一陣，道：「我敬佩那墓中人生前的英雄，故而來他墓上奠祭。」

　　藍衫少年緩緩說道：「兄弟這裡領謝了。」

　　又是一個長揖。白菊花閃身避開，道：「你是慕容公子。」

　　藍衫少年淒然一笑，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卻轉過話題，說道：「此地險惡，姑娘不宜在此多留，趁夜色早些走吧！」

　　白菊花道：「賤妾聽得傳言，慕容大俠有一位公子，被一名恩僕救走，想來必是閣下了。」

　　這兩人言來格格不入，一問一答問，牛頭不對馬嘴。藍衫少年嘆息一聲，道：「江湖上的傳言，常有失誤，姑娘不用信它。」

　　白菊花道：「因為走脫了慕容公子，才有人在這墓地中，布下了天羅地網，二十年來，已有三十六位高手為拜奠此墓，遭人殺害了。」

　　藍衫少年神情肅穆，緩緩說道：「在下可以奉告姑娘，我不是慕容公子。」

　　白菊花長吁一口氣，道：「閣下既非慕容公子，為何要代墓中人領謝我們奠拜之情？」

　　藍衫人沉吟了一陣，道：「個中內情複雜，在下一時間也無法說得清楚，但我告訴姑娘的話，卻是句句真實──」白菊花微微一笑，道：「就算你不是慕容公子，但你能到此地來拜奠慕容長青之墓，定然和慕容家有著淵源了。」

　　藍衫人一皺眉頭，道：「姑娘不覺問的話太多嗎？」

　　白菊花淡然一笑，毫無怒意地說道：「有一點你該放心，我們同是來此奠拜墓中之人。」

　　藍衫人道：「江湖險詐，人心難測，姑娘和在下素不相識，叫在下如何能相信姑娘。」

　　劉五成心中暗道：「原來他是不信任白菊花，那是勿怪不肯說實話了，此人年紀不大，但卻持重得很。」

　　只聽白菊花格格一笑道：「原來相公懷疑賤妾亦是守墓之人。」

　　突聞啪的一聲，一顆小石擊在墓前一株小樹上。白菊花陡然住口，低聲說道：「有人來了，相公可要躲起來瞧瞧？」

　　藍衫人道：「兩位請便。」

　　白菊花回顧了劉五成一眼，一齊躲入草叢之中。劉五成只覺那藍衫少年氣度沉穩，神態肅穆，說話一直是不快不慢，似是任何重大的事情都無法引起他震動、忙亂，是以藏入草叢之後，仍留心著那藍衫少年的舉動。只見藍衫人舉起手來輕輕一揮，那青衣童子突然奔向三丈外的一叢深草中，藍衫人卻一振雙臂，離地而起，斜斜的飛向兩丈外一株大樹之上，伸手抓住一節垂下的樹枝，借力一個翻身，人已隱入茂密的枝葉叢中不見。劉五成只瞧的呆了一呆，暗道：「此人好俊的輕功。」

　　心念轉動之間，耳際間響起了衣袂飄風之聲，夜色中只見兩條人影，疾如流矢而來。此際，夜風強勁，滿天烏雲已被吹散了甚多，幾點寒星，破雲而出。暗淡的星光之下，只見那疾奔而來的兩條人影，挺立在慕容長青的墓前，望著那素花祭品，一語不發，劉五成凝目瞧去，認出那前面一人，正是五毒掌馬雄飛，是此刻換了一身黑色的夜行勁裝。馬雄飛的身後，站著一個又矮又瘦的長衫人，星光之下，只見他白色的長髯在夜風中飄動。兩個人四道目光一齊盯在那素花上，好像要從那素花、祭品上，瞧出一點內情來。足足過了一袋煙的時光，馬雄飛才冷笑一聲，道：「他。」

　　那矮瘦白髯人道：「什麼人？」馬雄飛道：「不知道，我認出那兩朵白色的菊花──」那矮瘦的白髯人冷然一哂，道：「老朽活了這一把年紀，見聞不能算不廣，但卻無法分出天下盛開的白菊花有何不同？馬總管高才，竟然能一眼瞧出這白菊花的特徵。」

　　倔傲不可一世的馬雄飛，對這又矮又瘦的白髯人似是極為敬畏，輕輕咳了一聲，道：「鍾老只要留心瞧瞧那兩朵白菊花心，那就不難了然了。」

　　劉五成暗道：「這馬雄飛倒是細心的很。」那矮瘦白髯人凝目瞧了一陣，道：「花心有一處顏色不同。」

　　深夜之中，藉淡星光之下，他竟能分辨出花蕊處有一些顏色不同，此人的目力，實是驚人的很。但聞馬雄飛道：「不錯，花心處有一些顏色不同，鍾老見識廣博，行遍了大江南北，可曾見過全白的菊花中，只有花蕊處有一點鮮紅的顏色嗎？」

　　那矮瘦的白髯人搖搖頭道：「未曾見過。」

　　馬雄飛道：「這就是了，兄弟不敢說天下沒有這紅蕊的白菊花，但至低限度，極是少見，也許當今之世只有一處所在生長此花，不過──」那矮瘦白髯老人突然伸出左手，取過一朵白菊花，右手已經晃燃了火折子。火光耀照之下，果見那花蕊處有一點黃豆大小的鮮紅之色，微一頷首，熄去火折子，接道：「不過什麼？」

　　馬雄飛道：「不過，在下不相信，那一點鮮紅，是出於天然生成。」

　　矮瘦老人道：「以馬總管之見呢？」

　　馬雄飛道：「區區想來，可能是人工所為。」

　　矮瘦老人道：「一朵素菊花用人工點上一點紅蕊，供在慕容長青的墳墓上，用心何在呢？」

　　馬雄飛道：「那紅蕊白菊該是一種標幟，代表著一個人，那人想在江湖之上揚名立萬，這該是一條捷徑了。」

　　矮瘦老人道：「紅蕊白菊，連番在慕容長青的墳墓之前出現，這消息如若傳誦在江湖之上，立時就會哄動武林。」

　　馬雄飛道：「不錯，因此之故，在下偏不要他如願以償，那第一次紅蕊白菊出現於此墓之前，兄弟就把兩朵素花收起，而且嚴禁屬下張揚出去。」

　　矮瘦老人舉起手中的素花，嗅了一嗅，道：「花氣芬芳，顯然採下不久──」緩緩伸出手去，又把那白菊插在原地，縱聲大笑，道：「馬總管，你猜那奠墓人現在何處？」

　　馬雄飛道：「就在你我左近。」

　　矮瘦老人冷冷說道：「那人既是很自負的人物，自不會逃了。」

　　馬雄飛突然高聲喝道：「朋友，既是想揚名立萬，何懼馬某，請出一見如何？」

　　隱身在草叢中的劉五成聽得心中一動，暗道：「這兩人不知是真的已發覺了我等藏身之處呢？還是在故意使用詐語？」

　　忖思之間，突聞那馬雄飛冷冷說道：「諸位隱身在荒草之中，難道就想逃避區區的眼睛嗎？」

　　突聞正南方暗影處傳過來一聲冷笑，道：「閣下猜錯了。」

　　馬雄飛和那矮瘦老人似是都未料到，身後會有敵人行來，一齊轉過身去。只見一個全身勁裝，背插寶劍的少年。緩步行了過來。此時，天上的烏雲大部散去，月光隱隱由殘餘的雲層中透射出來。劉五成看清來人之後，不禁大吃一驚，暗道：「這小子當真是大膽的很。」

　　原來，來人竟是那白菊花的師弟譚劍英。劉五成曾經領教過那馬雄飛五毒掌的厲害，而且掌上之毒，奇猛無比，自己如非機緣湊巧，遇上了石神醫，只怕早已死在五毒掌下了。不禁為那譚劍英擔起心來，生恐他傷在馬雄飛的五毒掌下。譚劍英年紀不大，但卻豪氣干雲，直行到馬雄飛和矮瘦老人身前四五尺處，才停了下來。馬雄飛打量了譚劍英一陣，緩緩說道：「就是你嗎？」

　　譚劍英道：「什麼事？」

　　馬雄飛道：「在一朵白菊花中，加上一點鮮紅之色，代表了什麼事？」

　　譚劍英冷冷說道：「那代表著一片赤心為武林──」馬雄飛道：「住口！」

　　那矮瘦老人乾笑了兩聲，道：「你的膽子很大，哼！年輕人，當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譚劍英望了那矮瘦老人一眼，道：「你是誰？」

　　矮瘦老人哈哈一笑，道：「這話問的稀奇了，你沒有見過老夫，只怪爾出生較晚，那也罷了，難道你未聽過老夫之名嗎？」譚劍英道：「一個糟老頭子，那也沒有什麼好誇耀的。」

　　那矮瘦老人額下長髯無風自動，顯是心中已忿怒至極。馬雄飛自那矮瘦老人答上口後，一直就未再接口，退向一側，好像兩人的事和他無關一般。那老人站了良久，胸前白髯才自動停了下來，冷冷說道：「昔年老夫年輕氣盛，殺人甚多，花甲之後，殺心漸消，凡是與老夫動手之人，我只要斬了他一條右臂就算，如辱罵老夫一句，那就挖他一隻眼睛。幾年來老夫一直奉此為金科玉律，從無更改，今夜我一破數年例子，要挖了你的雙目，敲落你滿口牙齒。」譚劍英冷冷接道：「你動手試試？」

　　劉五成心中暗道：「這老人口氣如此之大，自是大有來歷的人物，那譚劍英若似有恃無恐，這一戰不知是怎生一個結局──」忖思之間，忽見白菊花緩步走了出來，冷冷說道：「你是冷手奪魂李天彪。」

　　那矮瘦老人陡然回過頭來，打量了白菊花一眼，道：「你這個女娃娃兒，何以識得老夫之名？」

　　白菊花淡淡一笑，道：「你惡名在外，江湖上有誰不知。」

　　冷手奪魂李天彪哈哈一笑，道：「不管是善名惡名，只要能震動江湖，那人就當得英雄豪傑之稱了。」

　　白菊花冷笑一聲，道：「你這人殺人無算，積惡難數，惡名遍播，倒還洋洋自得，當真是不知人間有羞恥之事。」

　　李天彪冷笑一聲，道：「你既知老夫之名，還敢對老夫如此無禮，那是不想活了。」

　　白菊花舉手理一理夜風吹亂的長髮，笑道：「我如是怕那幾手冷拳冷腳，也不會現身和你相見了──」目光轉到五毒掌馬雄飛的臉上，冷冷說道：「你是五毒掌馬雄飛了？」

　　馬雄飛道：「正是區區在下，如若我想的不錯，你就是那白菊花的主人了。」

　　白菊花道：「看來你倒有一些心機。」

　　馬雄飛道：「姑娘過獎。」白菊花冷笑一聲，道：「但你卻心甘為人之奴役，荼毒武林，哼，沒有一點丈夫氣概。」

　　這幾句話罵的十分刻薄，馬雄飛頓覺臉上一熱，半晌之後，才緩緩說道：「姑娘利口傷人，當心皮肉受苦──」譚劍英突然接道：「師姐，咱們也不用和他們作口舌之爭。乾脆把他們殺了，把人頭高掛在潯陽樓上。讓天下人都瞧瞧為惡之人的下場──」冷手奪魂李天彪冷笑道：「小娃兒出此狂言，也不怕夜風閃了你的舌頭。」

　　陡然出手，直向譚劍英抓了過去，他有冷手奪魂之稱，出手一擊，迅快無比，譚劍英只覺他掌勢未到，暗勁先至，五縷指風，分襲向全身五處大穴，不禁心頭駭然。只聽白菊花喝道：「師弟小心。」

　　揚手一掌拍了過去，李天彪右手一揮橫拍一掌，一擋白菊花的掌勢，人卻欺近譚劍英的身側，左手五指箕張，兜頭抓下。譚劍英右腕一翻，背上長劍已自出鞘，橫裡斬出一劍。那譚劍英拔劍之勢已然夠快，但那李天彪似是比他更快，譚劍英劍勢剛剛橫裡推出，突然一鬆握劍五指，長劍脫手落地。這一招變出意外，只瞧得白菊花心頭駭然，嬌軀疾邁，向前衝去。譚劍英只覺幾縷暗勁中挾著透膚冰肌的寒氣，擊在右手背心之上，不自覺的鬆手丟了寶劍，才知道遇上了生平未遇的勁敵，急急一吸真氣，疾向後面躍退。

　　但聞那李天彪冷笑一聲道：「小娃兒還想走嗎？」左手原式不變易抓為掌，向前推去。譚劍英吃了一驚，暗道：「好快的掌勢。」左手一抬，迎了上去。原來他右手被李天彪陰毒的指力擊中，已經不聽使喚。冷手奪魂李天彪已動了殺機，哪裡還容譚劍英由掌下逃開，暗提真氣，左掌前推，人隨著向前一步。同時右手一收一推，又拍出一股掌力，擋住向前欺攻的白菊花。

　　譚劍英只覺他那向前一推的掌力中，強大暗勁，挾著一股奇寒之力，直通過來。這時，他心中雖然明知非敵，但已無法讓避開去，只好硬著頭皮接下一掌。眼看兩人的掌勢就要觸接一起，突然李天彪大喝一聲，收掌而退。譚劍英接住他那掌勢餘力，仍然被震得向後退了一步，這一掌如若接實，勢必將當場重傷不可。

　　星光之下，凝目望去，只見那冷手奪魂李天彪的左手之上，釘著一枚二寸長短，帶著一根翠羽的小箭。這當兒白菊花已接下了李天彪的掌力，欺進到譚劍英的身前。這幾番變化，也就不過一轉眼的工夫，譚劍英死裡逃生，避過了一次大劫。一直冷眼旁觀的五毒掌馬雄飛，此刻再也沉不住氣，縱身一躍，擋在李天彪的身前，高聲說道：「暗箭傷人，算不得英雄好漢，既敢出手，何以不敢現身？」冷手奪魂李天彪望了手背上的翠羽小箭一眼，鎮靜異常的拔了出來，就星光之下望了一眼，收入了懷裡。白菊花低聲問道：「師弟受了傷嗎？」

　　譚劍英道：「小弟無能，右手被他指風點中。」

　　白菊花道：「你遇上了武林中第一流的高手，自然非他之敵，傷勢如何，快告訴我。」

　　譚劍英道：「右手麻木，難再施力。」

　　白菊花略一沉吟，突然揚手點了譚劍英右臂上兩處穴道，說道：「別讓臂上行血流入內腑。」

　　馬雄飛心知那施放翠羽小箭的人就在左近，隨時可以現身，這荒草叢中，古柏樹後，還不知藏有著多少強敵。如是那冷手奪魂李天彪未曾受傷，馬雄飛心有所恃，自是不會放任那白菊花為譚劍英療治傷勢。但此刻不同，夜色中，荒草內，不知隱伏有多少強敵。還有那派來守墓的屬下，這麼久時光不見現身，不用問定然是已經遭了毒手。馬雄飛等了良久，不聞有人回答，低聲對李天彪道：「鍾老傷勢很重嗎？」

　　李天彪道：「幸好箭上無毒，老夫還有再戰之能，招呼那暗放冷箭的人現身出來，老夫縱不能生擒於他，亦要把他傷在我的手下。」

　　五毒掌精神一振，高聲說道：「那一位暗放冷箭的朋友，再不肯現身出手，可別怪我馬某人要出口罵人了。」

　　語聲甫落，衣袂飄風之聲已劃空而至。馬雄飛只覺人影一閃，身前四五尺外處已多了一個身著藍衫，臉上戴著面具的人。冷手奪魂李天彪已經忍耐不住，身子一側，越過了馬雄飛，低聲說道：「馬總管請閃開。」

　　馬雄飛對那李天彪似是十分敬畏，聞聲橫跨兩步，退到一側。

　　李天彪望了左手背上的傷勢一眼，鮮血仍舊在繼續冒出，冷笑一聲道：「可是你施放那暗箭，傷了老夫手背？」

　　藍衫人道：「不錯，正是區區在下。」

　　李天彪冷冷說道：「老夫在江湖上行走了數十年，第一次被人用暗器所傷，足見閣下的手法高明了。」

　　藍衫人語氣平靜地說道：「就在下而言，覺不出有何新奇之處。」

　　李天彪乾笑了兩聲，道：「嘿嘿！朋友的口氣很大，不知何以戴了面具，不肯以真正面目和人相見？」

　　藍衫人道：「在下不用取下面具，也瞧得出來你不是真的冷手奪魂李天彪。」

　　此言一出，全場一怔。良久之後，那李天彪才仰天打個哈哈，道：「好眼力，好眼力！」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你瞧出老夫不是那冷手奪魂李天彪，可知老夫是誰嗎？」

　　藍衫人冷冷說道：「在下並無猜謎之興，你不是冷手奪魂李天彪就是了。」

　　冷手奪魂怒聲接道：「老夫縱非李天彪，一樣能奪你之魂。」

　　右手一揚，五縷指風直向那藍衫人臉上抓去。白菊花心中暗道：「這藍衫人氣度高傲，但不知他真實武功如何？」當下全神貫注，看兩人的搏鬥。只見那藍衫人右手一抬，食中二指疾向那老人手腕上點去。身子隨著遞出的一招，偏向一側。冷手奪魂疾攻的一招硬被那藍衫人點出的二指，生生給逼的縮腕而退。表面看去，兩人交手的一招，普普通通，並無什麼驚人之處，其實這一招之中，兩人都貫注內力擊出，雖然手指未觸。但彼此間內力已然接實。那藍衫人一招之間把守勢轉為攻勢，右手指力逼那老人收掌而退，左手卻展開了迅快的猛攻，迎面一掌劈了過去。

　　白菊花暗道：「這藍衣人瀟灑文雅，但武功卻似全走的剛猛路子，硬接猛劈。」冷手奪魂眼看那藍衫少年一掌劈來，心知自己已處守勢，如若再閃身避此一掌，必將全失主動，當下用力揚掌，硬接一擊。這一次雙掌接實，響起了砰然一聲輕震。那藍衫人雙肩晃動，但仍然站在原地，冷手奪魂卻被震得向後退了三步，才拿樁站好，白菊花暗暗讚道：「此人年紀不大，功力卻如此深厚。」但聞那冷手奪魂駭然說道：「大力金剛掌。」

　　藍衫人冷笑一聲，也不答話，右腳大進一步，右手握掌成拳，當胸擊出。冷手奪魂似是吃了苦頭，不敢再硬接他的拳勢。一吸小腹，陡然間向後退了五尺。藍衫人左腳一抬，又向前欺進五步，左拳上打，右拳下擊。白菊花只看的心中一動，暗道：「這年輕人打的好生剽悍，和他那瀟灑儒雅的外性大相徑庭。」但見冷手奪魂側身讓開，拳掌雙手一合，斜肩劈下。這一擊勢道凌厲，局外人亦可瞧出那是他畢生功力所聚。不料那藍衫少年竟然是毫不退縮，右拳橫轉，迎了上去。只聽如擊敗革一般的一聲輕震，冷手奪魂突然倒退三步，垂下雙手，道：「開碑拳，金剛掌，當今武林之世兩大至剛絕技，你竟集於一身。」

　　言罷，閉上雙目，垂手而立。那藍衫人神色肅然，長長吸一口氣，緩緩回過臉來，炯炯雙目逼注在五毒掌馬雄飛臉上，冷漠地說道：「冒牌的冷手奪魂李天彪，已經無再戰之能，你自信比他如何？」

　　馬雄飛乾咳一聲，道：「各有所長，難作評論。」

　　藍衫人道：「久聞你五毒掌蘊蓄奇毒，江湖震駭，不知傳言是否可信？」

　　馬雄飛道：「閣下可是想試試馬某是否浪得虛名嗎？」

　　藍衫人緩緩說道：「根據傳言，你那毒掌一經中人，掌蘊奇毒立刻就侵入人身，不知是真是假？」

　　馬雄飛眼看同伴傷在這藍衫少年手中，心中實在是有些害怕，但眼下情勢已若騎上虎背，既不能走，又不便退縮，只好硬著頭皮撐下去了。但他老謀深算，心中早已有了計較，想用心激那藍衫人和自己硬拼掌力，仗掌內蓄蘊的劇毒求勝，當下說道：「閣下如若不信，那就和馬某硬拼一掌如何？」劉五成吃過那五毒掌的苦頭，那確實惡毒無比，聽得心中大急，急急躍出，接道：「拼不得，他這五毒掌乃是仗憑奇毒求勝，不算武功，如何能和他硬拼掌力？」

　　馬雄飛回顧了劉五成一眼，冷冷說道：「你還沒有死嗎？」

　　劉五成正待答話，那藍衫人卻轉過頭來，搶先說道：「多謝關照。」

　　緩緩揚起右掌，接道：「馬雄飛。」

　　馬雄飛心中正在惱恨那劉五成破壞了自己的計謀，心中暗道：「不論今宵生死，必要先殺劉五成以解心頭之恨。」忽聞那藍衫少年呼叫自己，同時又高高舉起右掌，心中大樂，口中卻改作冷漠，道：「他說的不錯，閣下還是多想想的好。」

　　那藍衫少年淡淡一笑道：「我如不試你的五毒掌，想你死在九泉之下，也是難以瞑目了。」

　　馬雄飛心中暗道：「莫要他見風轉舵，改了心意。」急急說道：「閣下一定要試，馬某是恭敬不如從命了。」

　　藍衫少年嘴角泛現出一縷冷峻的笑意，道：「你要小心了。」

　　馬雄飛暗中運氣，力貫右掌，說道：「在下敬候教益。」

　　白菊花輕輕嘆息一聲，道：「殺他的方法很多，相公又何苦冒險？」藍衫少年微微一笑，道：「不妨事。」

　　掌勢緩緩向下落去。馬雄飛心知這一擊關係著自己的生死，早已全神貫注，直待那藍衫少年掌勢近頂尺許左右時，才陡然一翻右掌，迎了上去。就在馬雄飛舉掌迎擊之時，那藍衫少年的掌勢也同時加快了速度。雙掌接實，砰然一聲大震。馬雄飛冷哼一聲，疾快的向後退了兩步，一條右臂軟軟垂了下去。原來，兩人一掌硬拼，馬雄飛的右腕已被生生震斷。藍衫少年淡然說道：「馬雄飛，在下一掌如何？」馬雄飛抬起頭來，望了藍衫少年一眼，道：「閣下的掌力果然是雄渾的很，不過，你已經中了在下掌中奇毒，不足一個時辰，毒性將立時發作，一十二個時辰之內將毒發而死，除了在下獨門解藥之外，別無可教之藥。」

　　他仰起臉來長長吁一口氣，道：「也許在下今日會死在閣下手中，不過你也將因此而失去性命。」

　　藍衫少年淡淡一笑，道：「閣下掌中之毒雖然厲害，但卻未必能傷得了我。」

　　馬雄飛冷冷說道：「數十年來，從無人能夠在我五毒掌下逃得性──」他本想說逃得性命，但目光一掠劉五成，突然住口不言。藍衫少年輕輕咳了一聲，道：「就算我中你毒掌，非死不可，那也是一個時辰以後的事了。但此刻你已經沒有反擊之能。」

　　馬雄飛道：「閣下要命，儘管動手就是。」

　　藍衫少年冷冷一笑，道：「現在，我給你們兩個人一個選擇的機會。」

　　語聲微微一頓，又道：「不過，你們不用高興，兩個機會同是死亡，只是死法不同而已。」

　　馬雄飛轉眼望了那冷手奪魂一眼，緩緩說道：「哪兩種死法？」

　　藍衫人道：「第一種死法，最是簡單，不過要你們自己動手，這些年來你們殺了很多的武林同道，今宵一死，那也不算吃虧。」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你們自行走到那慕容長青的墓前，面對青塚，各用匕首一把，挖出自己的心肝。」

　　馬雄飛怒道：「大丈夫可殺不可辱，馬某是何許人物，豈肯如此──」藍衫人接道：「稍安勿躁，在下話還未完，第二種死法自然兩位死的十分英雄了。」

　　馬雄飛道：「好！你說說看。」

　　藍衫人道：「你們不用動手，由在下點了兩位膝下穴道，你們心中雖然不願，但也得對著那青塚而跪，然後在下點你五陰絕穴，並斷你們右手腕筋，流盡全身之血而死，這大概需要一十二個時辰。」

　　突見那藍衫人揚手一指，點了馬雄飛的穴道，淡淡一笑道：「想自絕嗎？只怕沒有那麼容易。」

　　馬雄飛雙目轉注到冷手奪魂的臉上，緩道：「鍾老有何高見？」

　　那老者一直是閉目而立，聽得馬雄飛之言，突然睜開眼睛，緩緩說道：「你認為我們是否有逃走的機會？」

　　馬雄飛道：「鍾老之見呢？」

　　那老者緩緩說道：「我看毫無機會。」

　　馬雄飛道：「這麼說來，咱們要照他的話做嗎？」

　　冒牌的冷手奪魂說道：「老夫不願死亡之前，再忍受一次難以忍受的痛苦。」

　　馬雄飛輕輕咳了一聲，道：「不過在下相信，在我們死亡之後，十二個時辰之內他亦將毒發而死。」

　　冷手奪魂冷漠地說道：「據老夫所知，那大力金剛掌如若練到了一定的火候，百毒難侵。」

　　那藍衫人凝目思索了一陣。目光轉注到馬雄飛的臉上，欣然一笑，道：「你想好了沒有？」

　　馬雄飛道：「想什麼？」

　　那藍衫人道：「自己死呢，還是要我動手？」

　　馬雄飛望了那老者一眼，道：「鍾老，咱們去吧！」

　　那冒牌冷手奪魂一語不發，轉身大步而去，直行到慕容長青的墓前，突然屈下雙膝，對著那慕容長青的墳墓跪了下去。馬雄飛還在猶豫，但見那冒牌冷手奪魂當先跪了下去，只好緊隨著屈下雙膝，跪在慕容長青的墓前。藍衫人右手揚處，兩把匕首疾快飛出，插在兩人身前，緩緩說道：「兩位可以死了？」馬雄飛仰臉望望天色，突然伸手從懷中摸出一個玉瓶，手指微一用力，捏碎玉瓶，瓶中是七顆白色的丸藥，一口吞了下去，回顧了那藍衫人一眼，道：「現在當今之世，只有在下一人，知道配製那解毒之藥的藥方了。」

　　藍衫人微微一笑，道：「在下一向不願受威脅。」

　　舉手按在馬雄飛的背上，接道：「你還有一隻可用的手，撿起那只匕首，你既然決心死了，又何苦在死前多受活罪。」

　　馬雄飛撿起匕首，指在前胸之上，回顧了那老者一眼，道：「鍾老，兄弟──」那老者接道：「你先走一步，我隨後就到。」

　　那藍衫人輕聲說道：「馬雄飛，你好像很怕死。」

　　馬雄飛匕首一揚，插入了前胸之中。那藍衫人緩緩收回按在馬雄飛背上的手掌，說道：「怕你守衛慕容長青之墓以來，想已殺傷了不少武林同道，你今日在慕容長青的墓上自挖心肝而死，那也是應得的報應。」

　　馬雄飛匕首刺入了前胸之後，心中突然動疑，回顧了那冒牌的冷手奪魂一眼，道：「鍾子英，你為什麼不死？」鍾子英冷然一笑，道：「你先死吧！」

　　馬雄飛掙扎而起，道：「鍾子英，你──」鍾子英緩緩站起身子，接道：「你明白的太晚了。」

　　馬雄飛伸手握著匕首木柄，陡然拔了出來，一股鮮血疾噴而出，直射向四五尺外，疾向鍾子英前胸刺去。鍾子英身子一閃，讓避開去。馬雄飛一招落空，身子陡然向前一栽，直向慕容長青的墳墓之上撞去。那藍衫人疾快的向前行了兩步，右手一伸，抓住了馬雄飛的衣服，道：「跪下去。」

　　右腳在馬雄飛腿上一點，馬雄飛身不由主的跪了下去。

　　鍾子英疾行兩步，走到那馬雄飛的身前，緩緩說道：「馬雄飛，你可是懷疑老夫的身分嗎？」馬雄飛連受重傷，早已不支，全憑著一口真元之氣，支撐著未躺下去。圓睜雙目，凝注在鍾子英的臉上，一字一句說道：「你如不說明內情，在下死難瞑目。」

　　鍾子英點點頭，道：「好！我告訴你──」那藍衫人右手一揮，砰然一聲，拍在馬雄飛背心之上。這一擊力道奇猛，馬雄飛悶哼一聲，撲在慕容長青墓前死去。這一幕離奇詭異的變化，只看得白菊花和劉五成茫然不解。只見那藍衫人舉步而行，直行到鍾子英的身前，欠身說道：「我替老前輩接上腕骨。」

　　鍾子英搖搖頭，向後退了兩步，道：「不用了。」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有一件事，老夫想不明白。」藍衫少年道：「什麼事？」

　　鍾子英道：「你怎能一眼之間，瞧出老夫不是冷手奪魂？」

　　藍衫人微微一笑，道：「這要怪那馬飛雄太過粗心了。」

　　鍾子英冷冷說道：「只是如此嗎？」

　　藍衫人目光緩緩地轉注到鍾子英左胸之上，道：「閣下左胸之上──」鍾子英右手突然舉起，一拂左胸，緩緩說道：「客從天外來。」

　　藍衫人道：「情自心中生。」

　　鍾子英微微一笑，道：「請教閣下高名上姓。」

　　藍衫人目光轉動，四顧了一眼，默然不語。鍾子英目光一掠藍衫人，不再多問，扭轉話題，說道：「老朽就此別過。」

　　轉身而去。藍衫人沉聲說道：「老前輩止步。」

　　鍾子英回過身子，道：「有何見教？」

　　藍衫人道：「可要我為你接一接折斷的腕骨。」

　　鍾子英道：「不用了，老夫忍受了十八年，就是等待今日，這一點折腕之苦，難道還忍受不了嗎？」目光一掠馬雄飛的屍體，接道：「知我之祕的，當今之世只有這馬雄飛一人而已，今宵借你之手把他除去，老朽亦可安心了。」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此時此刻，老朽還不能在此多留。」

　　轉身兩個疾躍，消失在夜色之中不見。藍衫人望著那鍾子英背影完全消失之後，才輕輕嘆息一聲，「小山何在？」

　　只聽衣袂飄風之聲，那藏在草叢中的青衣童子應聲而至。劉五成看他疾奔而來的身法，快速絕倫，心中暗暗吃了一驚，忖道：「這一主一僕不知是何來路，武功竟然都如此高強。」

　　只見那青衣童子奔行到那藍衫人的身側，道：「公子有何吩咐？」

　　藍衫人望了那馬雄飛的屍體一眼，道：「把他首級割下，掛在慕容長青的墳墓之上。」

　　那青衣童子應了一聲，唰的一聲撥出長劍一揮，斬下了馬雄飛的人頭。

　　藍衫人回顧了白菊花和劉五成等一眼，道：「不論諸位來自何處，是何身分，但諸位能到慕容長青的墓前奠祭，在下一樣是感激不盡。」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江州城中，立刻將掀起一場滔天的風浪，諸位似是不需捲入這場風暴，如若在明日午時之前離開江州，還來得及。」

　　白菊花緩緩說道：「閣下雖不思多言，但賤妾已瞧出閣下定然和慕容長青有著很深厚的淵源。」

　　藍衫人沉吟了一陣，道：「諸位似是不必一定要問明在下身分──」停了一停，又道：「這一番殺劫，必將凶險絕倫，留在江州的武林人物勢必都將波及，聽在下相勸，諸位還是早些走吧！」

　　白菊花微微一笑，道：「閣下對我們好像十分關心。」

　　藍衫人一皺眉頭，道：「在下是一片好意，至於諸位是否要離開此地，和在下並無關係。」

　　劉五成心中暗道：「這人說話雖然慢條斯理，但卻是詞峰犀利的很。」

　　但聞白菊花輕輕嘆息一聲，道：「二十年來，慕容長青的墳墓之前，已經有數十位武林人物在此喪命，天下武林人物有誰不知此地險惡的很。」

　　藍衫人道：「話雖不錯，但此刻形勢，又和過去不同，馬雄飛那五毒掌雖然名動武林，但他還算不得第一流的身手，正因為諸位肯冒生命之險，來這青塚之前祭奠這慕容長青之墓，在下才不願諸位捲入這場是非之中。」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在下言盡於此，已算盡了心力，諸位肯不肯聽，那都和在下無關了。」

　　回目一顧那青衣童子，又道：「咱們走吧。」

　　言罷，轉身而去。那青衣童子緊隨在藍衫人身後緩步而去，片刻間消失在夜色之中不見。白菊花回頭望著譚劍英，道：「你傷勢如何了？」

　　譚劍英道：「不妨事。」

　　白菊花沉吟了一陣，道：「咱們要改變計劃了。」

　　譚劍英奇道：「為什麼？」

　　白菊花道：「目下情勢有變，咱們亦得隨機應變才成，你去通知他們一聲，改在城北紫雲宮中見面。」

　　譚劍英應了一聲，轉身而去。這時，荒涼的青塚之前，只餘下劉五成和白菊花兩個人。劉五成望著譚劍英去遠之後，抱拳一禮，道：「在下多承姑娘相救，心中感激不盡，就此別過了。」

　　白菊花道：「你要到哪裡去？」劉五成道：「行蹤不定。」

　　白菊花道：「劉兄既然無甚要事，何不隨同賤妾到那紫雲宮中瞧瞧。」

　　劉五成暗道：「這女人帶著幾分神祕，跟她去見識見識也好。」當下說道：「既是如此，在下恭敬不如從命了。」

　　白菊花道：「此地不宜久停，咱們走吧！」舉步向前行去。劉五成緊隨白菊花身後而行。那白菊花似是十分熟悉地勢，夜色中奔行甚速。劉五成全力追奔，算是未拉長距離。疾行之中，白菊花突然停了下來，道：「劉兄去過那紫雲宮嗎？」

　　劉五成道：「不但未曾去過，聽也未曾聽過。」

　　白菊花道：「紫雲宮中人，很少在江湖之上行走，別說閣下了，就是當今江湖之上知道這紫雲宮的人，也是少之又少了。」

　　劉五成道：「姑娘怎會知悉內情呢？」

　　白菊花道：「那紫雲宮主乃是賤妾一位故舊，因而進去宮中瞧過。」

　　劉五成不再多問，白菊花也不再多言。又走了一盅熱茶工夫，到了一處林木旁側。白菊花道：「到了，就在這片林木掩遮之中。」

　　凝目望去，只見一座小小廟宇，屹立在林木之中。劉五成原以為紫雲宮是一處很大的道觀，卻不料竟然是如此一個小廟。只見白菊花舉步而行，到了那宮門之外，停下身子，在門上彈了二指。片刻之後，觀門呀然而開，卻不見啟門之人。白菊花道：「劉兄請進。」

　　劉五成心中暗道：「她對我如此親切，必然有什麼事情，要該留心一些才是。」

　　口中卻連連應道：「姑娘先請。」

　　白菊花道：「好，咱們不用多推辭了。」舉步入宮。劉五成一面全神戒備，緊隨在白菊花的身後入宮。抬頭看去，只見東西兩廂除外，只有一座大殿。心中暗道：「這座廟宇如此之小，不知住有多少道士。」忖思之間，突見火光一閃，亮起了兩盞紗燈。劉五成順著火光望去，只見一個中年道人肅立在大殿之前，兩個道童分立左右，各舉著一盞紗燈。白菊花微一欠身，道：「見過道長。」

　　那中年道人兩道冷森的眼光，逼注在劉五成的臉上，道：「這人是誰？」

　　白菊花正待答話，劉五成已搶先說道：「區區劉五成。」

　　那中年道長冷哼一聲，不再多問，卻對白菊花道：「可是有了變化？」

　　白菊花點點頭，道：「五毒掌馬雄飛已然死去，人頭現掛在慕容長青的墳墓之前。」

　　那中年道長略一沉吟，道：「什麼人殺了他？」

　　白菊花道：「一個不知姓名的藍衫少年，武功奇高，三五招內就震斷了那馬雄飛雙手腕骨。」

　　那中年道人點點頭道：「家師已等候姑娘數日，請入後殿中坐吧。」

　　白菊花道：「令師的病勢如何了？」

　　中年道人輕輕嘆息了一聲，道：「藥石罔效，日漸沉重。」

　　白菊花道：「有勞道長帶路了。」

　　只見那中年道人舉手一揮，左首一個道童手執紗燈緩步向大殿之中行去。白菊花緊隨那道童之後，步入大殿。劉五成舉步隨行，卻見那中年道人一橫身，攔住了去路，回頭對右首道童說道：「帶這位劉大俠到東廂之中休息。」

　　白菊花停下身子，回過頭來，說道：「讓他進來。」

　　那中年道人皺眉不語，但卻緩緩移開身軀。

　　劉五成心中暗道：「這道人既是不喜我入內，那就不如告辭的好。」當下一抱拳，道：「姑娘一番盛情，劉某心領身受了，在下還和人有約，就此別過。」轉身向外行去。白菊花急急說道：「劉兄止步。」

　　劉五成只好停下說道：「姑娘還有什麼吩咐？」

　　白菊花道：「這位道兄職司有關，還望劉兄不要見怪才好。」

　　劉五成道：「這個，劉某還不致於──」白菊花道：「那很好，劉兄既無見怪之心，那就請入大殿中來，賤妾還有借重之處。」

　　劉五成行意本甚堅定，但聽那白菊花說出還有借重之處，倒是不好堅持下去，只好舉步入殿，道：「姑娘有何見教，但得劉某力所能及，無不從命。」

　　白菊花道：「咱們先去見過宮主，再談不遲。」

　　這一來，劉五成自是不好再行追問，隨在白菊花身後行去。只見那手執紗燈的道童直行到大殿一角處，伸手一推，一個小門應手而開。殿後是一個小小的院落，竹林環繞，種植了不少花樹。

第三回　愁雲慘霧

　　一座茅舍，矗立在花樹叢中，燈光幽隱，由窗中透了出來。但聞一個沉重蒼老的聲音，喝道：「什麼人？」白菊花應道：「晚輩白菊花，特來探望宮主。」

　　那室中人重重咳了一聲，道：「白姑娘，請恕貧道身染重病，不能出迎，請進入房裡來坐吧！」

　　白菊花道：「晚輩帶一位客人同來。」

　　那蒼老的聲音說道：「白姑娘帶來的客人，自然不妨事了，請他一起進來吧！」

　　劉五成緊隨在白菊花的身後，緩步走了進去，這是一間陳設簡單的小室，但卻打掃的十分雅潔，靠後壁間，放著一張木榻，一個白髯垂胸，木朁椎髮的老道人，背倚牆壁而坐。下半身掩蓋著一張白色的毛氈。一個十四五歲，貌清目秀的道童，披著一件青色的道袍，背上斜斜背著一支寶劍。一支白色的火燭，放在榻旁一張木几之上，熊熊火燭，照的滿室通明。那倚壁而坐的老道人，似是已經病入膏肓，瘦得只剩下一把皮包骨頭，但他的髮髯卻仍然梳洗的十分整齊。白菊花緩步行到榻前，欠身一禮，說道：「老前輩病好些嗎？」那白髯道人轉動一下圓大的眼睛，望了白菊花一眼，道：「姑娘請坐──」目光轉注到劉五成的臉上，接道：「這位是劉大俠了。」

　　劉五成欠身一禮，道：「晚輩劉五成，見過宮主。」

　　說罷，抱拳一禮，那白露道人輕輕嘆息一聲，道：「貧道老了，而且又身染重病，恐怕已經難久在人世了。」

　　白菊花接道：「宮主吉人天相，武林藉重正隆，還望多多保重身子-」白臂道長搖搖頭，道：「貧道不行了──」他的病情確是已極為深重，說了幾句話，已經累得輕輕喘息。那身著青袍的道童，¯探手從懷中摸出一個玉瓶，倒出一粒藥物，托在掌心，緩步走到木榻之前，道：「宮主請服下這粒藥物。」

　　緩緩把手中丹丸，投入了那白髯道人的口中。吞下了那丹丸之後，白髯道人精神突然一振，手拂長髯，輕輕嘆息一聲道：「姑娘可是感覺到貧道服用的藥物，十分神奇嗎？」

　　白菊花道：「不錯，丹藥入口，立見神效，定然是十分神奇的藥物了。」

　　白髯道人道：「唉，白姑娘，飲鳩止渴而已，這是一種含有奇毒的藥物──」白菊花吃了一驚接道：「老前輩既知有毒，為什麼還要服用？」白髯道人道：「這就叫以毒攻毒，欲罷不能了。」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貧道等待姑娘已經數日了。」

　　白菊花道：「晚輩因部屬未齊，一直不敢貿然行動，又勞老前輩等候，當真是罪該──」白髯道人搖搖右手，說道：「姑娘不用自責，此事非同小可，原該是小心布置才是。唉！貧道所以心急，只怕是遽然氣絕，難再見姑娘之面。」

　　白菊花默然說道：「老前輩壯志未酬，怎的句句都說些不祥之言。」

　　紫雲宮主右手搖動，阻止白菊花再說下去，接道：「聽我說，現在，我隨時隨地可能死去。藏在心中二十年的隱祕，今宵再不說出，只怕是沒有機會說了。」

　　白菊花看他說的神態鄭重，果然是不敢再行多言，凝神傾聽。紫雲宮主長長嘆息一聲，道：「姑娘可知道貧道的真正身分嗎？」

　　白菊花呆了一呆，道：「道長乃大名鼎鼎的紫雲宮主──」紫雲宮主搖搖頭，道：「我頂了紫雲宮主之名，足足二十年，但天下卻無人知曉，此事足可當得隱祕之稱了，唉，那紫雲宮主掌劍雙絕，乃武林一代奇人，老夫豈能比得。」

　　白菊花道：「那真的紫雲宮主呢？」白髯道人不答白菊花的問話，反口問道：「姑娘。你可知曉自己的來歷嗎？」白菊花道：「晚輩隱隱知道一點，似是和慕容長青老前輩有些淵源。」

　　白髯道人點點頭，道：「令師告訴了你？」白菊花道：「沒有，晚輩無意瞧到了家師的手記，一時間情難自禁，看了兩頁，陡然回悟到偷閱師長手記，乃是大逆不道的事，不敢再瞧下去。」

　　白髯道人道：「你可知令師的身分嗎？」白菊花道：「不知道，晚輩只知是家師從小收養了晚輩，一身兼恩師慈母之責。」

　　白髯道人嘆息一聲道：「令師的左耳之下，可有一塊瓜子大小的黑痣嗎？」白菊花道：「不錯啊，老前輩怎生得知呢？」白髯老人道：「她和我相處了數十年，我豈有不知之理。」

　　白菊花道：「老前輩──」白髯老人道：「令師乃老夫之妻，當年同在慕容家中為僕，主人家遭慘變之日，我等正因事他去，回來時，那高大的宅院和那〈天下第一俠〉的金匣，都已化作灰燼，當下老夫等本想追隨主人於九泉，但回念一想此仇豈可不報，此冤豈可不伸，遂把一腔悲憤，化作了復仇悲──」突然一陣急咳，打斷了未完之言。白菊花急急伸出手去，在那白髯道人背上輕輕拍了幾下，說道：「老前輩原來還是晚輩的師公。」

　　白髯道人搖搖頭道：「不要打岔，我恐怕快不行了。」

　　白菊花果然不再打岔，凝神傾聽。白髯道人長長吁一口氣，道：「孩子，這件事千頭萬緒，詳細說來，恐怕要耗上一天一夜，也無法說的清楚，可惜老夫已若臨風殘燭，隨時會斷氣而死，只有摘其簡要，說給你們聽了。」

　　白菊花道：「老前輩慢慢的說吧，晚輩們洗耳恭聽。」

　　白髯道人望了白菊花一眼道：「孩子，記著一件事，告訴你師父，那真正藍衫人，就是現在江湖上的冷手奪魂李天彪──」白菊花本想說出，在那慕容長青的墓前，遇上那藍衫人和冷手奪魂的經過，但見那白髯道人一直不停的說了下去，只好忍下不語。但聞那白髯人接道：「慕容大俠武功絕世，乃武林中難見的奇才，昔年中原武林大會之上，技驚全場，藝蓋九州，被全場豪傑推譽為天下第一俠。由當時主盟大會的少林高僧，親送〈天下第一俠〉金匾一面，唉！那時提起江州慕容家，江湖之上，誰不尊仰。」

　　只見他深陷的眼眶之中，湧出來兩行淚水，似是對昔年的光輝、顯赫，仍有著深深的依戀、懷念。白菊花心中暗道：「他急於要說出心中之事，怎麼突然間沉吟不語，只怕他此刻的神志已迷。」當下說道：「老前輩，以後呢？」白髯道人如夢初醒一般，道：「以後，以後慕容世家，遭了慘變，最初幾年，倒也有不少熱血英雄，到那慕容長青墓前去祭奠一番，但以後就越來越少了。」

　　說完，又閉目不語。白菊花一皺眉頭，忖道：「看他情形，確然已陷入了昏迷之境，要想他述說經過，只怕是難有希望，看來只有摘要問他，或可多得一些內情。」

　　心念一轉，當下問道：「老前輩，那慕容世家遭逢慘變之後，還有什麼人逃出了毒手？」她心中一直懷疑那藍衫人就是慕容世家小主人，故而有此一問。白髯道人霍然掙開雙目，道：「你是問有幾人逃出那場屠殺嗎？」他雖已神志不清，但心念之間，仍然牢記其事，是以那白菊花一問，他竟然聽懂了。白菊花道：「不錯，那慕容公子可曾逃出來嗎？」白髯道人道：「慕容公子麼？」白菊花道：「是啊，晚輩看家師那手記之上記述，提到慕容公子。」

　　白髯老人垂下頭，似是根本沒有聽到白菊花的問話。一直冷眼旁觀的劉五成，突然接口說道：「白姑娘，他手中還握著一粒毒丹，何不讓他服下。」

　　白菊花心知這一粒毒丹服過，就是他生命殘餘之火，完全熄燃之時，但形勢迫人，已無選擇餘地，嘆息一聲，道：「也只好如此了。」

　　取過他手中毒丹，投入白髯道人的口中。果然，那白髯老人將要熄去的生命之火，陡然間迴光返照，精神為之一振。白菊花心知機不可失，急急問道：「那慕容公子可逃出來嗎？」白髯老人道：「最悲慘的也就是這件事，老爺在世與人排難解紛，不知做了多少好事，救了多少人命，皇天無眼，竟然不肯為慕容家留下一脈香火。」

　　白菊花道：「這麼說來，那慕容公子也未逃出來了？」白髯老人點點頭，道：「沒有，老夫和那紫雲宮主事後查證，始終沒有找出那慕容公子逃出的蛛絲馬跡，為了追查那慕容公子的下落，紫雲宮主才和我定下李代桃僵之計，由老夫假扮紫雲宮主，紫雲宮主易容化作冷手奪魂李天彪，混入江湖，二十年來、仍然未能找出那慕容公子的下落，看來是死定了。」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據聞那青塚之內，慕容老爺埋骨之地，有一具童屍，就是慕容公子，但那青塚防守森嚴，老夫數度想進入墓中瞧瞧，始終未能如願。」

　　白菊花道：「晚輩今宵在慕容大俠的墳墓之前，遇上一位武功奇高，來歷不明的藍衫少年，看情形頗似慕容公子。」

　　白露老人雙目一瞪，道：「那人長的什麼樣子？」白菊花略一沉吟，道：「那人十分英俊，但神情冷漠，眉宇間憂苦重重。」

　　白囂老人道：「你可仔細記得他的容貌嗎？」白菊花凝目思索了一陣，就記憶所及，把藍衫人的容貌描述了一遍。白髯老人很用心的聽了一遍，搖搖頭，道：「那不是慕容公子。」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慕容公子生具華貴之貌，那時他雖然在襁褓之中，也是一見難忘。」

　　白菊花道：「師公見那慕容公子之時，那慕容公子還是一個嬰兒，如今事隔二十年，那慕容公子早已長大成人，形貌自然也要改變很多，師公二十年前那一點模糊的記憶，如何能夠量度此刻那慕容公子的形貌。」

　　白髯老人輕輕嘆息一聲，道：「但願姑娘幸而言中，那慕容公子還活在人世之上。」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這些年來，武林中人都已日漸淡忘了慕容長青，千千萬萬受過他恩澤之人，亦不再提他，使老夫看盡了人情冷暖，世態炎涼──」他情緒突轉激動，雙目圓睜，沉聲接道：「最使老夫氣忿難忍的，就是老爺在世時，那三位趨炎附勢的酒肉朋友，慕容家未遭慘變之前，他們每年一度必要趕往那兒歡聚十日，飲酒論武，盡歡而散，十數年如一日，從無一人爽約。但自慕容家遭了慘變之後，這三人卻如投入大海的泥牛砂石，從此沒有了消息──」白菊花接道：「那慘害慕容家的凶手主腦，究竟是何許人物？竟然有著那等龐大的勢力，號令了很多武林高手，為他看守那慕容長青的墓地。」

　　白髯老人緩緩說道：「如若慕容家發生慘變之時，能知那凶手姓名、身分，藉當時群情激昂，江湖悲慟的氣勢，定然有不少人找那人算帳了──」但聞那白菊花道：「怎麼？師公也不知曉那人的姓名嗎？」白髯老人道：「那凶手主腦是誰，紫雲宮主已然得到一些頭緒，但他並未對老夫說過。」

　　劉五成心中暗道：「看來這老人所知，也是有限的很。」白菊花一皺眉頭，道：「那紫雲宮主和慕容老輩的交情很深嗎？」白臂老人道：「如說紫雲宮主和老主人的交情，生前是萬萬比不上他一年一度相聚的三位朋友。但主人死後，卻看出了真的交情，唉！眼下，真正在籌謀為慕容長青報仇的，只怕也只有這一個紫雲宮主了──」語聲甫落，突聞一聲深長嘆息，傳了進來，緊接著咱起了一個低沉的聲音道：「天福兄，你太大意了，怎的不在這室外面布置一些人手。」

　　白菊花嬌聲叱道：「什麼人？」只聽那低沉的聲音應道：「我。」

　　一位身著青衫，頭戴方巾的中年人，緩步行了進來。那臥在床上的白髯老人一見來人之後，情緒突然間緊張起來，舉起枯瘦的雙手，揉揉眼睛，仔細瞧去。那青衫中年人似是經過了長途跋涉而來，滿臉風塵之色，緩步行到了木榻之前。白菊花不知來人身分，看他直向木榻行去，怕他陡然出手傷了那白髯老人，立時一橫擋在木榻前面，冷冷說道：「站住。」

　　青衫中年果然停下了腳步，長長嘆息一聲，道：「姑娘不用害怕，在下並非敵人。」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天福兄，不記得區區了嗎？」白髯老人聲音顫抖，激動的說道：「你是金筆書生──」那中年文士道：「不錯，在下正是雷化方。」

　　那白髯老人早已失去神采的雙目中，突然閃起一片神光，冷冷說道：「你還沒有死？那真是天道崩潰了。」

　　雷化方淡淡一笑，道：「天福兄誤會了──」白髯老人情緒激動，不待雷化方說完，厲聲接道：「我家主人未死之前，你們三人每年一度趕往慕容家歡聚十日，飲酒論武，賞花賦詩，情意是何等真切？但慕容世家遭逢慘變之後，你們都到哪裡去了，二十年沒有消息。」

　　雷化方輕輕嘆息一聲，道：「天福兄請仔細瞧瞧在下，和你那記憶之中，有什麼不同嗎？」那白髯老人仔細的瞧了那青衫中年一陣，怒道：「哪裡不同了，除了年紀大些，臉上多了一些皺紋之外，老夫瞧不出有什麼不同之處。」

　　雷化方苦笑一下，道：「這就是了，在下修習的太乙神功，駐顏有術，別說區區二十年了，就是再加二十年，也不會顯得如此蒼老。」

　　白髯老人道：「你老與不老。和慕容世家有何關聯？」雷化方道：「一言難盡，唉，這二十年來，在下日日夜夜，為慕容兄復仇事奔走、熬煎，費盡心機，區區二十年，對在下而言，有如一甲子的歲月──」白髯老人道：「此語當真嗎？」

　　雷化方道：「如非天福兄病情如此沉重、在下絕不會告訴你這些事了。」

　　白髯老人道：「那九如大師和中州一劍呢？」

　　雷化方道：「他們所受之苦，只怕不在我雷某之下。都是在為慕容兄復仇之事奔走。」白髯老人那枯瘦的臉上，突然展現出一片笑容，緩緩說道：「老朽誤會了你們二十年，如若不是今宵相見，了然內情。只怕九泉之下，也要罵你們無情無義了。」

　　雷化方道：「武林罵我們無情無義之人，又何只你天福兄一人，但我等只要心中無愧，何懼別人的誤會。」

　　白髯老人輕輕嘆息一聲，道：「小老兒言語之間，多有開罪雷爺，還望雷爺不要見怪才好。」

　　雷化方似是亦瞧出那白髯老人面臨著死亡邊緣，隨時隨地可能會突然氣絕而逝，當下說道：「天福兄不要抱疚。在下沒有早告訴你，那是在下之過，有勞天福兄疑慮二十年──」白髯老人接道：「小老兒如何敢當雷爺這等稱呼，雷爺乃是老主人的舊友，直呼小老兒的名字就是了──」雷化方道：「咱們武林中人，講說的是忠義當先，像天福兄這般忠義之士，當今之世，能有幾人，在下心中對天福兄，實是敬服無比。」

　　白髯老人口角間，泛現出一縷淒涼的微笑道：「今宵得雷爺面告此訊，小老兒死也瞑目九泉了。」

　　雷化方道：「在下有一件事，想問問天福兄。」

　　白髯老人道：「雷爺請說。」

　　雷化方道：「近日中，江湖上突然傳出慕容公子出現江湖，為父親報仇的消息，引起了武林中無數高手的注意，在下對此傳言，一直是半信半疑，求證天福兄，我那慕容大哥的公子，是否已逃出了那場大劫？」

　　白髯老人怔了一怔，道：「據老朽所知，那慕容公子並未逃出劫難。」

　　雷化方沉吟了一陣，道：「我和九如大師、中州一劍已經約好，定於本月二十日，圍擒守墓之人，逼問那主使謀害慕容家的主凶、首腦，但因聞得慕容公子出現江湖的消息，不得不先行查明內情。」

　　那白髯老人突然挺身而起，道：「怎麼？你們就要準備動手？」雷化方道：「不錯，我們已然祕密的準備了二十年，邀集了四十位武林高手，準備一出手，就要直搗黃龍，擒得那元兇主腦。」

　　那白髯老人道：「可惜呀，小老兒無法看到這一場盛壯之舉了。」

　　語聲甫落，突然一跟斗向下栽來。白菊花吃了一驚，道：「師公。」

　　兩手伸出，接住了那老人。伸手摸去，那白髯老人氣息已絕，竟然死去。雷化方側耳在他前胸之上聽了一陣，道：「沒有救了──」語聲微微一頓，接道：「諸位都是他的什麼人？」白菊花道：「他是晚輩的師公。」

　　雷化方微微一怔，道：「師公，姑娘是何人的門下？」白菊花道：「晚輩的恩師上姓容，單名一個菊字。」

　　雷化方道：「容菊、容菊，從未聽說過啊──」望了那白髯老人屍體一眼，道：「是了，是了。」

　　白菊花道：「家師乃福老前輩之妻。」

　　雷化方沉吟了一陣，道：「令師現在何處？」白菊花已知他身分，也隱隱了然了自己來歷，當下說道：「家師隱居之處，距此三百餘里，是一處人跡罕至的山谷。」

　　雷化方凝目思索了一陣，道：「在下很想隨姑娘一起去見見令師，但因和人約期有限，無法更改。只怕是無法拜見令師了。」

　　微微一頓之後，兩道炯炯的目光，緩緩由白菊花等的臉上掃過，道：「姑娘等到此地來，可是奉了令師之命？」白菊花道：「正是家師遣派晚輩到此。」

　　雷化方道：「令師遣姑娘等到此之時，還不知道在下亦趕來江州，此刻形勢有變，姑娘等也不用留在此地了，火速趕回去吧！」

　　白菊花道：「有一件事，老前輩只怕還不知曉。」

　　雷化方道：「什麼事？」白菊花道：「那守護慕容長青之墓的五毒掌馬雄飛，今晚已經被殺死。」

　　雷化方怔了一怔，道：「什麼人殺了他？」白菊花道：「一個青衫少年。」

　　雷化方道：「青衫少年？那人有多大年紀？」白菊花道：「二十上下的年紀，帶著一個書童，出手武功奇高，而且全走的剛猛路子。」

　　雷化方一皺眉頭，道：「那人現在何處？」白菊花道：「我等在墓前一晤，那人殺了五毒掌馬雄飛之後，又飄然而去。」

　　雷化方道：「姑娘可否去請令師到此，三日後，在下再來此地和令師一晤。」

　　白菊花緩緩說道：「如若立刻動身，兼程趕路，三日時光，大約可以趕回。」

　　雷化方道：「有一事還望姑娘注意。」

　　白菊花道：「什麼事？」雷化方道：「江州城大變已生，立時將蒙上一片愁雲慘霧，姑娘帶來的人手最好能連夜撤走，三日後，此地之約亦望姑娘能小心行蹤。」

　　白菊花欠身一禮，道：「晚輩還有一樁為難之事，還望老前輩指示一二。」

　　雷化方道：「什麼事？」白菊花道：「晚輩奉師命來此之時，帶了六個幫手，約他們在此集會──」雷化方道：「這就有些麻煩了。」

　　語聲微頓，道：「他們幾時可在此地會齊？」花白菊花道：「早在天明之前，遲在明日午時──」雷化方道：「只怕沒有機會，使你們安然等候這麼長時間。」

　　白菊花道：「老前輩有何良策？」

　　雷化方道：「你們可有特約的聯絡暗記嗎？」

　　白菊花道：「這個晚輩事先已和他們約好。」

　　雷化方道：「眼下之策，你要設法在這紫雲宮的四周，留下暗記，指示他們快離開江州就是。」

　　白菊花道：「那五毒掌馬雄飛既已被殺，他們全軍都陷入混亂之中，縱然能調集高手，來相援，只怕也不會在三五日內到，咱們應該有很充分的時間。」

　　雷化方道：「你太低估敵人了，照我觀察所得，明日午時，他們即將有高手到，至遲也不會到天色入夜，咱們的時間，只有半日左右。」

　　白菊花道：「快馬兼程，傳訊求救，也該要幾天時光才對，怎會來的如此神速，實叫晚輩猜想不透。」

　　雷化方道：「孩子，照我的話做，我還有要事待理，不能再給你們解說了。」

　　言罷，縱身而起，身影一閃，只見身法之快，有如雷奔電閃一般。白菊花回顧了那白髯老人的屍體一眼，自言自語地說道：「該去買口棺木，把他老人家的屍體盛殮起來才是。」

　　那佩劍道童接道：「這個不用姑娘發愁了，小道早有準備。」

　　白菊花道：「怎麼，已經有了棺木？」

　　那道童道：「不錯，早已有了棺木。」

　　白菊花道：「棺木現在何處？」

　　那道童沉吟了一陣，道：「姑娘是自己人，小道不敢相欺，那留藥之人，早已為宮主準備好後事，不但備有棺木，而且還建好了墓地。」

　　白菊花道：「那墓地現在何處？」

　　青衣童道：「就在這茅舍後面竹林之中，現在咱們只要把宮主的屍體，抬入那墓內棺木裡，那就行了。」

　　他似是很怕白菊花再多問話，抱起那白髯老人的屍體，接道：「小道奉有嚴令，宮主一死，小道要立刻離此，趕回覆命。」

　　大步向前走去。白菊花急急說道：「道兄止步。賤妾和這老人的關係，你已經知道了，他埋在何處，我等理該趕去瞧瞧才是。」

　　那道童沉吟了一陣，道：「好，不過，只限定姑娘一人。」

　　白菊花望了劉五成一眼，道：「劉兄在此稍候，賤妾去去就來──」不容劉五成答話，人已隨著那道童身後，大步而去。那道童似是極為熟悉四周的形勢，夜色中奔行甚速，只見他在竹林之中繞來行去，行了一盞熱茶工夫，突然停了下來，道：「就在此地。」

　　白菊花凝目望去，只見一個微微突起，滿生著青草的土丘，除此之外，再無可疑的事物了，心中暗道：「這座生有叢草的土丘，至少已有數年之久，難道就是此丘不成。」只見那道童放下老人的屍體，轉身東行十餘步，伸手在地上摸了半天，突然向上一提，地上頓時出現了一座三尺左右的圓洞。那道童重又行了回來，抱著白髯老人的屍體，道：「姑娘記住那地道入口所在，也就行了，地道狹窄，不用進去看了。」

　　白菊花心中暗道：「我如強行入內，只怕要鬧成僵局。」當下點點頭應道：「賤妾恭敬不如從命。」

　　那道童抱著那老人屍體，遁入地道中去，白菊花卻藉機會打量了四周形勢，默記於心。那道童去約半個時辰左右，復從入口處走了出來，隨手翻過一塊石板，掩住了洞口。白菊花留心查看，那石板上有土掩蓋，上面長了很多青草，心中暗道：「這石板倒費過一番工夫。」那道童拍拍身上塵土，道：「姑娘記下了嗎？」白菊花道：「記下了。」

　　那道童道：「從此進入，有一條地道直通那突起的土丘腹地，那裡面放有一口棺木，長生燈所存油量可供三年之需──」語聲微微一頓，又道：「小道事情已完，就此別過了。」

　　合掌一禮，轉身而去。白菊花道：「道兄止步。」

　　那道童道：「姑娘還有什麼指教？」白菊花道：「那贈藥延續我師公之命的人，可是遣你來此之人？」那道童眨動了一下圓圓的眼睛，道：「姑娘，你問的使我很為難。」

　　白菊花道：「有什麼為難的？你不說也不要緊。」

　　青衣道童道：「我不忍拒絕你，又不願騙你，但我又不能說，這不是很為難的事嗎？」白菊花心中暗道：「此事極關重要，師父如若問起此事，我也有個交代，怎生想個法兒，逼他說出來歷才是。」心中念轉，口裡卻微笑說道：「道兄已知我的身分來歷，那人遣派道兄來此，照顧我的師公，足見和我師公的淵源很深了，告訴我又何妨呢？」那道童凝目思索了一陣，道：「說得也有道理，告訴你似是沒有關係。」

　　白菊花道：「是啊，你照顧了我師公這麼多年，我師父心中定然很感激你，你如連個地址姓名也不留下，日後我們如何找你。」

　　那道童搖搖頭，道：「不行，我們住的地方從來不許女人涉足，戒規森嚴，萬萬不能去找我。」

　　白菊花看他緊張之情，心中甚覺好笑，當下說道：「我不去找你就是。」

　　那道童仍然猶豫不定，良久之後，才緩緩說道：「你知道棲霞山吧？」白菊花道：「聽人說過。」

　　那道童道：「我就住在那棲霞山〈觀心〉觀中。」

　　白菊花道：「令師是〈觀心〉觀主。」

　　那道童道：「你猜得不錯。」

　　縱身而起，幾個閃躍，蹤影頓杳。白菊花望著那道童消失的去向，出一會神，長長嘆息一聲，又仔細查看了四下的景物，才緩緩回到紫雲宮中。只見劉五成背著雙手，呆呆的站在室門前出神，瞥見白菊花行了回來，急急說道：「姑娘啊，他們都走了。」

　　白菊花道：「什麼人都走了。」

　　劉五成道：「那十幾個道人，由那適才攔住我的道人率領，各自帶著簡單的行囊，來找姑娘，我說姑娘不在，他們就問在下，宮主是否已經死了，在下據實說出。」

　　白菊花道：「以後呢？」劉五成道：「那道人要在下轉告姑娘，來不及和你辭行了。」

　　白菊花道：「他們都走了嗎？」劉五成道：「大概是吧，我要他們等姑娘回來再說，他們卻迫不及待的匆匆而去。」

　　白菊花道：「看來這些人留在這裡，似是專為了我那師公，師公一死，全都星散而去──」劉五成道：「姑娘此刻作何打算？」

　　白菊花道：「現在只有遵照雷老前輩的吩咐，在這紫雲宮的四面留下暗記，然後兼程去請家師。」

　　劉五成道：「還有需要在下幫忙之處嗎？」白菊花沉吟了一陣，道：「賤妾原想請劉兄假扮一人，但因情勢大變，自然是不用了。」

　　劉五成暗道：「原來是要我冒充一個人，這女人果然是厲害的很。」口中卻說道：「既然情勢有變，咱們就此告辭了。」

　　白菊花道：「好，劉兄請便，此地多凶險，還是早些離開的好。」

　　劉五成道：「多謝姑娘關心。」

　　抱拳一禮，大步離開了紫雲宮。這時陰雲密布，夜風如嘯。看樣子似是就要下雨，想到這幾日的際遇，當真是如夢如幻，凶險百出，江州地面，已然被一層愁雲慘霧籠罩，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即將爆發，不知有多少武林高手，要捲入這一場大戰之中。突然臉上一涼，幾滴雨珠兒，打在臉上，緊接著閃光耀目，雷聲震耳。驟雨傾盆而下，劉五成舉目四顧，閃光下只見正西方不遠處，似有一座茅舍，當下放腿向那茅舍奔去，狂風驟雨來勢甚急，劉五成跑到那茅舍門外，人已淋成落湯雞般，全身衣服，盡皆濕透。

　　這是一座孤立的茅舍，四無鄰屋，屹立在荒野中。劉五成心中忖道：「看情形，這座茅舍不似有人居住，那也不用叫門了。」舉手推去，哪知事情竟然大出了劉五成的意料之外，兩扇木門竟然是緊緊的拴著，心中想道：「如果室中無人，豈有拴門之理。」當下高聲說道：「在下路過此地，遇上風雨，敬請主人賜予一席之地，使在下暫避風雨，風雨一住，立時動身路。」

　　風雨交加中，劉五成深恐那室中主人聽不到自己的聲音，是以叫的聲音很高。

　　哪知仍然不聞室中有相應之聲。劉五成心中大感奇怪，舉手向門上拍去，那知手一到木門，那房門突然大開。劉五成心中大奇，暗道：「適才我用力推門，不見木門啟動，怎麼此刻輕輕一推，木門竟然大開。」

　　外面風雨大作。劉五成心中雖然動疑，但仍舉步入室。流目四顧。室中一片幽暗，景物難見，凝神聽了一陣，也不聞呼吸之聲，只聽砰然一聲大振，那木門被風吹開，撞在牆壁上。劉五成心中一動，想道：「這室中定然是有人，如若無人，那木門豈不早被風吹開了，怎生會關閉起來呢？此刻這江州地面，風雲際會，也許有哪位高手早已到了此地躲避風雨，我不能失了禮數。」心中念轉，雙手抱拳說道：「哪位老前輩在此躲避風雨。在下冒昧闖了進來，還望多多原諒。」

　　只聽茅舍一角處，傳過來一聲冷笑，道：「閣下不覺話說的太多了嗎？」劉五成怔了一怔，道：「閣下何人？」那冷漠的聲音道：「你這人怎的如此多話，要你不要說了，你怎麼偏偏這般多嘴。」

　　劉五成心中大怒，正想發作，突然想到這幾日的際遇，連番遇上高人，立時又忍了下去，緩步走到門後坐了下去，不再多言。原來，劉五成心中生氣，竟然忘記把木門拴起，見一陣風雨吹入，正待起身去拴那木門，突然間一陣哈哈大笑之聲，傳了過來。那笑聲來的如脫弦之箭，笑聲入耳，人已到木門之前。只聽一個粗嗓門聲音說道：「兄弟，我還道咱們今晚要淋上半夜大雨了，那知竟遇上了一個避雨所在。」

　　劉五成心中暗道：「這人定然是藉那道閃光，看到了這座茅屋，才奔來此地避雨。」忖思之間，瞥見兩條人影，並肩行入了茅舍。但聞一個細聲細氣聲音應道：「這座茅屋木門大開，想是無人居住了。」

　　劉五成仔細聽去，先入室中之人，竟是呼吸均勻的聽不出一點聲音，自己呼吸重濁，聲息甚大，幸得室外風雨交作，雷聲隆隆，把自己呼吸之聲給掩了下去，趕忙屏息凝神，調勻真氣。但聞那粗嗓門的聲音說道：「不錯，看來很像一座空屋，如是住的有人，這大風雨，豈有不拴上室門的道理。」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兄弟，小兄身上的火折子為雨水打濕，你身上可有火種。」

　　但聞細聲細氣的聲音接道：「小弟身上的火折子，也被雨水淋濕了。」

　　這兩人一個嗓門奇粗，說話聲有如撞鐘之聲，一個卻細柔如絲，一付娘娘腔，叫人聽不出是男是女。這時，劉五成久在暗中坐息，那兩人又是室外行來，藉門外微弱天光，可清晰瞧見兩人的舉動。只見左面一個身軀高大的漢子，一身勁衣，外罩黑色大披風，背上斜插一把奇寬的大刀。右面一人，身著銀色披風，背上斜背一把形如寶劍的鋼刀，身子十分矮小。劉五成一瞧兩人形貌，似是聽人說過，但一時之間，卻又想它不起。那左面大漢回手拴上了兩扇木門，道：「看來，今晚只有將就著在這裡坐一夜了。」

　　那矮小人道：「大哥，最近江湖上流傳出慕容公子出現江湖，要為父母報仇，此事不知是真是假？」但聞那粗嗓門的高大漢子說道：「小兄的看法，有些不大可能，據聞昔年那慕容世家遭逢大變之時，一家老小全都被殺，除了一僕一婢因事未歸之外，無一生還，從哪裡飛出來一個慕容公子呢？」

　　身軀矮小之人嘆息一聲，道：「大哥見多識廣，可知那圍戮慕容世家的首腦，是何人物嗎？」

　　那大漢哈哈一笑，道：「兄弟，這件事，不但為兄的不知，只怕當今武林之世，也很少有人知曉，二十年來，這件事一直是江湖上無法解釋的一個祕密。」

　　那矮小之人道：「當今武林之世，都不知那圍戮慕容世家的凶手，如若咱們能知曉此事，豈不可以震動天下了嗎？」那大漢道：「兄弟有何高見？」

　　那矮小之人應道：「咱們只要抓住那馬雄飛一個手下，嚴刑拷問，豈不是可以逼穿出那首腦人物是誰──」突然砰的一聲大震，那拴上的木門，被人一腳踢開。緊接著閃入室中兩條人影。劉五成凝目望去，只見那行入室中兩人，竟然是一男一女。這時，劉五成在室中坐息已久，已可清晰見物，只見那當先之人，髮髯皆白，手中拿著一根竹杖，身上長衫盡已被雨水淋濕，緊隨那老人之後，是一個少婦裝束的人物。突然間亮起一道閃光，照入室內，劉五成目光正好投注那少婦臉上，只見她柳眉鳳目，年紀甚輕，身上穿著一件銀紅短衫。銀紅的羅裙，打扮得十分嬌俏。心中暗道：「白髮紅顏，大約是公媳之稱。」只聽那紅衣少婦叫道：「譚郎啊！這茅屋中早已有人了。」

　　劉五成聽得心中一動，暗道：「好啊，原來是一對夫婦。那男的已然髮髯如雪，怕不有七十以上的年歲，這女的頂多二十二，三歲，這一對夫婦如何配的。」只見那老翁一頓手中竹杖，喝道：「什麼人？」

　　劉五成正待答話，那粗嗓門的大漢已然冷冷說道：「陰陽二俠，閣下是白髯翁譚公遠了？」白髯譚公遠冷笑一聲，道：「什麼陰陽二陝，江湖上有誰不知你們是陰陽二怪了──」那粗嗓門的大漢怒道：「譚鬍子，在下好意稱你一聲白髯翁，你怎麼竟然這等稱呼在下，難道陰陽二俠還怕你譚鬍子不成。」

　　譚公遠冷冷說道：「陰陽二怪就是陰陽二怪，哪一個尊稱你們為二俠了。」

　　那細聲細氣的矮小之人。緩緩說道：「大哥啊，這老鬍子，今年幾歲了？」那大漢應道：「至少也在花甲以上了。」

　　細聲矮小之人笑道：「七十老翁，討了個二十左右的小媳婦，難道不怕她偷情私奔嗎？」譚公遠氣得怒聲吼道：「老夫討了個小媳婦，那還是男女分明，總要比你這個男不男女不女的人好得多了。」

　　那陰陽二怪被譚公遠一陣譏諷之後，霍然站起，欺身而上，一掌劈去。譚公遠冷冷說道：「老夫今天非得教訓教訓你們陰陽二怪。」

　　說話之中，兩人已然拼了兩招。劉五成一側觀看，只瞧得心中一動，暗道：「這兩人好快的手法。」

　　心念轉動之間，突見寒光一閃，緊接著砰砰兩聲。劉五成凝目望去，原來那矮小之人已然拔出了背上的長刀，連攻三刀。譚公遠竹杖揮動，擋開三刀之後，揮手反擊，竹杖如風，眨眼間還擊了五杖，杖杖挾帶著嘯風之聲。那譚公遠年紀雖大，但手中竹杖卻是強凌、辛辣兼而有之，五杖反擊之勢，不但力道強猛，而且攻的部位亦使人極難防守。那細聲細氣的陰怪，被那譚公遠五杖反擊之勢，迫得連連向後退了五步。劉五成一瞧，他退的方向正是自己初入茅舍時那發話之人的存身之地，心中暗道：「那人的脾氣似亦很壞，如若這兩人惹到了他，只怕那人也要捲入紛爭。」但聞那少婦嬌脆的聲音，傳入耳際，道：「譚郎啊！可要我助你一臂之力嗎？」

　　譚公遠哈哈大笑，道：「不用了，對付陰陽二怪，用不到賢妻相助。」

　　這兩人雖然是老少相配，但情意卻是甜蜜親切，相敬如賓。只聽那女子笑道：「久聞陰陽二怪雙刀合搏之術，凶狠惡毒，譚郎要小心一些了。」

　　譚公遠精神大振，口中應道：「賢妻但請放心。」

　　手中一緊，攻勢更見凌厲。他手中竹杖足足有六尺以上，施展開來，杖勢所及，籠罩了這茅舍一半空間，逼得劉五成站起身子，背倚牆壁而立。夜暗中，只見刀光閃動，杖風呼嘯，片刻間兩人已然惡鬥了二十餘招。驀地火光一閃，亮起了一個火折子，原來是那紅衣少婦悄然摸出火折子，揮手晃燃。這茅屋不過三間大小，而且空無存物，火光一亮，室中景物，盡收眼底。

　　劉五成轉目去，只見那茅舍一角盤膝坐著兩人。左面一人年約二十，身著天藍長衫，方巾包頭，目定神閒，對眼前激烈的打鬥，視若無睹，微閉雙目，望也不望一眼。右面一人一身黑色勁裝，虎目方面，年約十六七，背上雖然未背兵刃，但身前卻放著一個長方形的包袱。這兩人雖是同坐一起，但對茅舍中打鬥之事，反應卻是大不相同，那藍衫人視而不見，冷淡處之，那黑衣人卻是怒目相向，顯然是氣惱異常，只是忍下沒有發作而已。

　　劉五成心中暗道：「我闖入這茅舍之後，和我答話之人定然是那黑衣人了。」這時，譚公遠和陰陽二怪亦發覺了那藍衫人和劉五成等，突然停手不戰。那陰怪已被譚公遠逼退了六七尺，只須再退上三步，就要撞在那黑衣人的身上。一時間，茅舍中突然靜寂下來，但彼此卻目光交投，互相打量對方。只有那身著藍衫的少年漠然自處，仍然微閉著雙目而坐。那嬌麗的少婦突然一揮手，火光熄去，剎時間室中又恢復了一片黑暗。這茅舍有這許多人物，譚公遠夫婦和陰陽二怪都不思再打下去，火光一熄，立時各自向後退去選擇了一處空地，坐了下去。

　　這時，室外風雨仍大，不便趕路，只好在室中等候。這茅舍木門已被譚公遠一腳踢壞，不時有風吹入。這當兒，室中雖然有七人之多，反而聽不到一點聲息。原來，室中之人都已知道此刻在茅屋中避雨之人，都是武林中的人物，誰也不願觸犯群怒，招來群攻。這陣大雨，足足下了一個時辰之久，雨勢才緩了下來。那紅衣少婦當先站起身子，說道：「譚郎，雨勢已小，咱們該上路了。」

　　譚公遠道：「賢妻說的不錯。」

　　手扶竹杖出門而去，那少婦也緊隨著譚公遠出了茅舍。劉五成心中暗道：「陰陽二怪在江湖之上，出了名的心狠手辣，那黑衣勁裝少年生性十分暴急，那藍衣少年冷漠沉著，如非易懷絕技，豈能有此膽氣，想一想，室中都不是好對付的人物，三十六計，走為上策，不用在此多留了。」心念一動，起身向外行去。目光到處，只見兩人正向茅舍中奔來。

　　劉五成處身暗處，看那奔來兩人頗似在慕容長青墓前，劈死那五毒掌馬雄飛的少年，不禁心中一驚，暗道：「好啊，這人怎的也會到此茅舍中來。」急急一縮腳步，重又退了回去。只聽步履聲響，兩個人先後奔進了茅舍中來。劉五成仔細望去，只見來人果然是那劈死五毒掌馬雄飛的少年和他的隨身小童。心中暗道：「想不到這座空無人居的茅舍，今宵竟成了武林高手的會聚之地。那雷化方說的不錯，這江州城中，確然是有著極大的波動，單是這一條路就有著這麼多武林人物出現──」

　　只見進入室中的一主一僕，抖了抖身上的雨水，突然舉步向茅舍一角行去。劉五成一瞧那人行的方向，正是那藍衣少年和黑夜人停身之處，心中暗道：「要糟，這兩人看來都是狂傲自負人物，碰在一起，只怕是又要引起一場紛爭──」心念轉動之間，耳際響起怒喝之聲，道：「瞎了眼嗎？看不到這裡有人。」

　　劉五成心中暗道：「這聲音很熟悉，頗似初入茅舍中叱罵於我的人。」那藍衫少年冷漠沉著，決不會輕易開口呼喝，這呼喝之人，定然是那穿黑衣的勁裝少年了。

　　但聞一個憤怒的聲音應道：「你怎麼出口傷人？」緊接著砰然一聲輕震，顯是雙方已然動了手。劉五成心中暗道：「這兩人有很多相似之處，同樣的身著藍衫，每人都帶著一個僕從，這先在茅舍中的藍衫人，神態似是更為沉著、冷漠一些，但武功如何，還未見過，這後來的藍衫人，武功卻是高強的很，這兩人如若打了起來，只怕又是一場龍爭虎鬥。」

　　但聞拳風呼呼，滿室激蕩，顯是打的十分激烈，大約雙方都已用出了全力，再也不聞呼吐叫罵之聲，劉五成凝聚目力望去，只見兩個動手之人竟是兩個藍衫人隨帶的從人，雙方拳來足往，打的激烈絕倫，但兩個藍衫少年竟然都十分沉得住氣，那坐的一個仍然原姿坐著未動，那後來藍衣人背著雙手而立，看著兩人搏鬥，亦無出手之意。雙方又鬥了十餘個回合，仍然是一個不勝不敗之局。只聽那依壁而坐的藍衫人，低聲說道：「不要打了。」

　　他講的雖然溫和，但那暴急的黑衣少年卻應聲而退，避到一側。那背手而立的藍衣少年，也冷冷地說道：「小山，快退回來。」

　　那青衣童子道：「並非是小的為公子惹事。他出口傷人，誰也無法忍耐。」

　　那藍衫人緩緩說道：「你不是人家敵手，再打下去，你支持不到十合。」

　　那名叫小山的青衣童子，大不服氣的說道：「小的絕不會敗在他手中。」

　　那黑衣少年怒道：「你家公子說得不錯，不信咱們就再來試過。」

　　青衣童子怒道：「好。」

　　欺身而上，迎胸擊出一拳。黑衣少年揮手架開，還了一掌。那坐的藍衣人微帶怒意地說道：「不許再打了。」

　　那黑衣少年心中雖是不願。但又不敢抗拒主人之令，閃身退開，道：「我家公子吩咐，不許再打，今宵饒你一次就是。」

　　那青衣童子又待反脣相譏，亦為他主人喝止。茅舍中又暫時恢復了平靜，劉五成凝神聽去，外面風雨已小，心中暗道：「此時不走，更待何時？」站起身子，向外行去。但聞一個沉重的聲音喝道：「站住。」

　　一條人影疾如閃電，迎面而來，擋在門口。劉五成怔了一怔，暗道：「怎麼這茅舍已被人包圍了起來。」但見人影閃動，眨眼間又是四五條人影蜂擁而至，團團把茅舍圍了起來。劉五成駭然退後一步，閃入門內，這陡然的變化，使他有些張惶無措，不知該如何才好。

第四回　斗室風波

　　劉五成猶豫之間，突見火光一閃，亮起了一隻火把。火光下，只見寒芒閃動，除了那當先的長髯大漢之外，身後四個勁裝黑衣人，都已經亮出了兵刃。只見那當先大漢舉手一揮，一個左手執著火把，右手握著長劍的大漢，急步衝了進來。明亮的火把，照得室中如晝。劉五成心中暗道：「這一股人不知是何來路。也不知要找何人？」只見那衝入室中的執劍大漢目光轉動，望望兩個藍衫人，首對那當門而立的長髯大漢道：「這兩個人──」那長髯大漢冷冷接道：「怎麼樣？」

　　那執劍大漢道：「這兩人都是穿著藍衣。」

　　那長髯大漢道：「兩個人都穿藍衣，難道就認不出來了嗎？」那執劍大漢道：「小的當時，只見他穿著一件藍衫──」

　　那長髯大漢接道：「這兩人既然都穿著藍衫。那就一起帶走就是。」

　　那盤膝而坐的藍衣少年仍然端坐未動，但那站著的藍衣少年卻已忍受不住，冷笑一聲，說道：「各位是哪裡來的？」

　　那長髯大漢緩步行了進來，說道：「朋友剛才傷了咱們三個人，有道是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閣下如若是有膽氣的，那就隨同在下，去見敝莊主。」

　　那站著的藍衫人冷笑一聲，道：「貴莊主是死的還是活的？」那長髯大漢一時之間未想通內情，怔了一怔，道：「敝莊主嗎？自然是活的了。」

　　那藍衫人冷冷說道：「貴莊主既然是活的，為什麼不肯自己走來。」

　　那長髯大漢怒道：「好小子，竟敢傷及我家莊主。」

　　右手一探，抓了過來。藍衫人疾向後退了一步，避開一擊，右手一招，拍出一掌。這一掌快速絕倫，那大漢眼看一掌劈來，就是閃避不開，前腦之上中了一擊，倒退兩步，一交坐在地上。那隨來之人眼看帶頭的人被人出手一掌，就打了一個屁股坐地，心中既驚又怒，怔了一怔，齊齊撲了過來，寒光閃動，三件兵刃一齊向那藍衫人劈了過來。

　　那藍衫人冷笑一聲，縱身避開，右手一揚，擊出一拳。只聽一聲大喝，一個執劍大漢突然棄了手中兵刃，一交跌出門外。劉五成心中暗道：「這人不論拳掌，只一出手，無不是威猛絕倫，那五毒掌馬雄飛武功何等高強，都擋不了他開碑裂石的拳掌，這幾人如何能夠是他敵手。」心念轉動之間，但聞連聲慘叫，幾個攻襲那藍衫人的大漢，紛紛棄去兵刃，跌摔在地上。原來他拳掌快速，那幾個攻襲於他的執劍大漢，都已中他的拳掌，跌摔在地上。這不過一眨眼的工夫，來勢凶凶的五個敵人，全都受傷跌倒。那高燒的火把，仍然在熊熊燃燒，四柄棄置在地上的長劍，橫豎交錯。那藍衫人望著那長髯大漢，冷冷說道：「念爾等無知，饒你們一次，下次再這般狂妄自負，目中無人，再犯我手，決不輕饒。」

　　只見那長髯大漢站起身子一跛一跛的行出茅舍，高聲說道：「朋友貴姓啊？」

　　那站立的藍衫人冷笑一聲說道：「不用問我姓名，貴莊主如不服，請他來此見我就是。」

　　那長髯人退出茅舍，隱入夜色中之後，突然狠了起來，高聲說道：「閣下如有膽氣，那就不要離開這座茅舍。」

　　那站立的藍衫人道：「好！我等到五更時分，五更一過，恕不多候。」

　　劉五成心中暗道：「此刻天色大約四更左右，如若那莊主在十里之內，五更之前定然可以趕到了，天亮之前只怕這茅舍中，還得有一場搏鬥。」這時，兩個摔在茅舍中的大漢，掙扎著向外行去，但又怕那站立的藍衫人不肯放過，雙目望著那藍衫人，人卻一步一步的向後退去。哪知站立的藍衫人望也不望兩人一眼，卻把一雙神光炯炯的雙目，投注到陰陽二怪的身上，上下打量，一向驕狂的陰陽二怪，大約是瞧出了那藍衫人的厲害，竟然隱忍未發，閉上雙目，裝作不知。劉五成本想起身而去，但他又想瞧瞧熱鬧，不願走開，猶豫之間，突聽那站立的藍衫人冷冷說道：「兩位可是陰陽二怪嗎？」陰陽二怪雖然對那藍衫人有著很深的畏懼，但亦是江湖上成了名的人物，對方指名呼姓的叫出了陰陽二怪，只好硬著頭皮接了下來。陽怪輕輕咳了一聲，道：「咱們兄弟嘛，江湖人稱陰陽二俠。」

　　那藍衫少年冷冷說道：「在下只聽過陰陽二怪之名，不知陰陽二俠是何許人物？」

　　陰怪細聲細氣地接道：「俠與怪，也沒有多大區別，兄臺愛怎麼樣叫，就怎麼叫吧！」

　　那藍衫人淡然一笑，道：「兩位跑到江州來，不知有何貴幹？」

　　陰怪嬌聲細氣地說道：「咱們兄弟久聞江州風光，特地到此來瞧瞧，有什麼不對嗎？」

　　那藍衫人道：「久聞你們陰陽二怪和那五毒掌馬雄飛情誼甚好，此來江州，定然是探望那馬雄飛了。」

　　陽怪哈哈一笑，道：「這位兄臺對我們兄弟的事，似是知道的很多，不過，這已是數年前的事了，自那馬雄飛受任了慕容長青墓地總管之後，已不和咱們兄弟來往了。」

　　藍衫人道：「那很好──」

　　抬頭望望室外，接道：「雨勢已小，兩位也該趕路了。」

　　陰怪奇道：「兄臺為何不容我們兄弟在此避雨？」

　　藍衫人道：「兩位在武林中的聲名太壞，反覆無常，私德敗壞，人所不恥，不配和在下同在一室避雨。」

　　這幾句話，說的刻薄至極，陰陽二怪臉皮雖厚，也有些面紅耳赤，陽怪突然站起，怒聲說道：「咱們和兄臺往日無怨，近日無仇，兄臺這等羞辱我們兄弟，不知是何用心？」那藍衫人冷冷地說道：「兩位如若再不走，在下只好動手趕兩位出去了。」

　　陰怪站起，右手已握住了刀把，但卻被陽怪伸手抓住了手腕，急步奔出茅舍。劉五成眼看那陰陽二怪，被藍衫人攆了出去，心中暗道：「這一次定要攆我了，何不藉機先走。」心念一轉，站起身子，向外行去。但聞那藍衫人叫道：「兄臺慢走。」

　　劉五成吃了一驚，道：「什麼事？」

　　藍衫人道：「室外風雨未住，兄臺何不多留一下，以避風雨。」

　　劉五成暗道：「要糟，這人不知是何用心。攆走陰陽二怪，卻要強自把我留下。」心中念頭轉動，人卻停下腳步，回頭說道：「外面風雨已停，兄臺盛情，在下心領了。」

　　那藍衫人微微一笑，道：「陰陽二怪在江湖上聲名太壞，對付此等人物，自是不用替他留什麼面子。」

　　劉五成道：「在下，在下──」一時間，想不出適當措詞，半晌講不出個所以然來。那藍衫人微微一笑，道：「兄臺和陰陽二怪自不可同日而語。」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如若在下的記憶不錯，今宵咱們已經見過面了。」

　　劉五成道：「在下有幸，能得一睹閣下的不凡身手。」

　　藍衫人望了室外一眼，風雨雖然已小，但仍未停歇，緩緩說道：「兄臺請坐吧，在下還有事請教。」

　　劉五成只好坐了下去，說道：「兄臺有何指教，在下洗耳恭聽。」

　　那站著的藍衫人回顧了倚壁而坐的藍衫人一眼，緩緩說道：「咱們在慕容長青墓前相見之時，似乎是有一位姑娘和兄臺同行，是嗎？」

　　劉五成道：「不錯，不過，那位姑娘已然聽從兄臺勸告，離開江州。」

　　那藍衫人沉吟了一陣，道：「恕在下問一句不當之言，那位姑娘和兄臺如何稱呼？」

　　劉五成心中暗道：「他這般盤根究底，不知是何用意。」口裡卻應道：「說來兄臺也許不信，在下和那位姑娘是萍水相逢──」藍衫人劍眉聳動，星目眨動了幾下，道：「萍水相逢，實是叫人難信──」劉五成正待分辯，那藍衫人又搶先接道：「兄臺既不願說，兄弟也只好不問了──」

　　微微一停，又道：「兄臺及那位姑娘，和那慕容長青墓有何關係？為何要到慕容長青墓前致奠。」

　　劉五成呆了一呆道：「那慕容長青乃天下知名英雄，人人敬仰，在下晚生幾年，無緣見那慕容長青之面，到他墓前奠拜一番，豈是不該。」

　　那藍衫人怔了一怔，道：「你只是為了敬慕那慕容長青的為人嗎？」

　　劉五成道：「不錯──」那藍衫人接道：「那墓前凶險無比，你不怕死嗎？」

　　劉五成道：「數十位武林前輩，都死在那慕容長青的墓前，區區縱然死在墓前，那也是死而無憾了。」

　　那藍衫人先是一怔，繼而淡淡一笑，道：「閣下很有豪氣。」

　　劉五成道：「在下如無一點視死如歸的豪氣，也不會在重傷之後，再去那慕容長青的墓前祭奠了。」

　　那藍衫人年紀雖然不大，但卻有超越他年齡甚多的穩健和深沉，雖然劉五成的話使他十分驚訝，但他仍然能控制自己的情緒變化，藉一陣沉默，使激動的心情逐漸的平復下來，緩緩說道：「兄臺傷在何人手中？」劉五成道：「馬雄飛的五毒掌下。」

　　藍衫人平靜地說道：「馬雄飛五毒掌毒素強烈，中人之後，很少有救，兄臺竟然能夠不死，那足見功力的深厚了。」

　　劉五成心中暗道了兩聲慚愧，說道：「在下雖然得人療救，但至今奇毒尚未全除──」那坐著的藍衫人突然站了起來，探手從懷中摸出一個玉瓶，倒出一粒丹丸，托在掌心，行了過來，說道：「兄臺，請相信在下，服下這一粒丹丸，此丹不但可除餘毒，就是對兄臺的功力，亦有助益。」

　　說完，恭恭敬敬，把丹丸送到劉五成的面前。這突然的關懷舉動，使劉五成有些受寵若驚，呆呆的站在那裡，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那藍衫人輕輕嘆息一聲，道：「萍水相逢，素昧生平，自是難怪兄臺心有所疑，何況江湖險詐，防不勝防──」探手入懷，又摸出玉瓶，倒出了一粒丹丸，接道：「兄臺請任取一粒。」

　　劉五成心中似有千言萬語要說，但卻又覺著無從說起，緩緩伸出手去，取了一粒丹丸。那藍衫人把餘下的一粒丹丸，當先吞入口中，道：「兄臺此刻可以信任兄弟了吧。」

　　劉五成張口吞下手中丹丸，說道：「兄臺誤會了。在下並非懷疑兄臺，實是有些受寵若驚，聽兄臺口氣，這丹丸極為珍貴，在下和兄臺偶然相逢，驟以靈丹相贈──」那藍衫人淡淡一笑，接道：「兄臺和那慕容長青從不相識，卻肯甘冒生死之險，兩度到那墓前奠拜，這份英雄氣度，是何等的豪壯，區區一粒丹丸，算得什麼。」

　　劉五成心中一動，暗道：「原來他是為了此事贈我靈丹，這麼說來，他和那慕容長青定然有著很深淵源了，正面問他，必不肯說，不如設詞相誘，或可聽出一些眉目──」心念一轉，緩緩說道：「那不同，那慕容長青乃天下知名英雄，武林中對他崇敬之人何止千萬，但區區不過一個無名小卒。」

　　那藍衫人長長嘆息一聲道：「兄臺雖然不是名滿江湖的大俠高人，但那自詡大俠、高人，卻未必有兄臺這等氣度、豪氣，令人肅然生敬。」

　　劉五成心中忖道：「他言談小心，似有避諱，看來不用單刀直入的方法，也許無法問出點頭緒了──」心念一轉，輕輕嘆了一聲，道：「閣下贈丹於我，只為了我冒生命之險，在那慕容長青的墓前奠拜嗎？」

　　那藍衫人沉吟了一陣，道：「在下對慕容大俠的為人，敬佩無比，和兄臺觀感相同，芸芸眾生，難求知己一人，但憑此點，已使在下生出敬贈靈丹之心了。」

　　劉五成心中暗道：「只怕這一點相同之感，還不足構成你贈丹之心。」口中卻說道：「承閣下相賜靈丹，除我餘毒，在下是感激不盡，在下還未請教兄臺姓名。」那藍衫人突然一皺眉頭，道：「兄弟姓名──」那黑衣少年突然插口打斷了藍衫人之言，說道：「公子，風雨已小，咱們該趕路了。」

　　藍衫人正為難間，聽得此言，立時接口說道：「不錯，咱們該走了。」

　　那黑衣少年已經拿起地上的包袱，大步出門而去。那藍衫人舉手一拱，道：「兄弟高名上姓，不知可否見告。」

　　劉五成心中暗道：「好啊！你不肯告訴我姓名，倒要先行問起我的姓名來了。」

　　當下說道：「在下劉五成。」

　　那黑衣少年已然跨出了茅屋大門，藍衫人緊隨身後而出，道：「來日方長，日後或有和劉兄重聚之日，屆時再當剪燭夜話，奉告區區姓名。」

　　話說完，人已走的蹤影不見。劉五成望著那藍衫人的背影，喃喃自語道：「只為了我曾到那慕容長青的墓前奠拜過，他就肯以靈丹相贈，這份情面，決不是為了我劉某人了，定然是為了那慕容長青──」只聽一個冷漠的聲音，接道：「不錯，他是為了慕容長青。」

　　劉五成霍然警覺，才想到這茅舍中還有一位藍衫人。回目望去，只見那藍衫人一臉肅穆之色，雙目凝注著自己，心中暗道：「這人喜怒難測，武功又高得出奇，留在這裡有害無益，不如早些告辭為上。」

　　當下一抱拳，道：「風雨已小，在下也要趕路了。」

　　那藍衫人冷冷說道：「此刻走嗎？危險的很！」

　　劉五成奇道：「什麼危險？」

　　藍衫人道：「適才在下逐走了陰陽二怪，傷了那幾個莊丁，這些人有的可能守在左近，有些已經去搬請救兵，閣下如若此刻離此，和他們撞上的機會很大了。」

　　劉五成忖道：「這話倒是不錯。」但聞那藍衫人接道：「閣下毒傷未愈，萬一遇上陰陽二怪，動起手來，只怕閣下的勝算不大。」

　　劉五成回顧了那藍衫人一眼，道：「兄臺關心，使在下十分感激。」

　　藍衫人道：「那倒不用了，劉兄如肯回答在下幾個問題，在下亦將有以回報。」

　　劉五成一皺眉，道：「回報倒不敢當，但在下實是所知有限。」

　　藍衫人緩緩說道：「劉兄說的太客氣，在下一宵之中，兩度相遇劉兄，實難叫人相信有這等巧事。」

　　劉五成心中一動，暗道：「這人不但生性冷漠，而且還這般多疑，如是他對我當真動了疑心，那可是百口莫辯，今宵只怕是凶多吉少了。」心中念轉，口中卻緩緩說道：「兄臺可是懷疑在下是那──」藍衫人接道：「非是在下多疑，實因劉兄的舉動，令人無法不動疑了，如若在下記憶不錯，劉兄和那姑娘似是一齊離開了慕容長青之墓。」

　　劉五成心中吃了一驚，暗道：「原來，他一直在監視著我們的舉動。」

　　但聞那藍衫人接道：「在下說錯了嗎？」

　　句句詞鋒逼人，迫使劉五成非要回答不可。劉五成無可奈何，只好應道：「不錯。」

　　那藍衫人道：「那位姑娘，此刻到何處去了？」劉五成道：「在下已經說過，那位姑娘聽從閣下勸告，已經離開了江州。」

　　那藍衫人道：「行蹤何處？」劉五成道：「這個麼，在下不能奉告。」

　　那藍衫人冷冷說道：「如若在下一定要問呢？」劉五成道：「如是在下隨口說出一個地方，閣下會相信嗎？」

　　藍衫人道：「那要看閣下說謊的技術了，也許那位姑娘早已入了在下的掌握之中，閣下如是謊言相欺，豈不是自找麻煩嗎？」劉五成道：「正因在下不願謊言相欺，又不便露他人之祕，只好據實而言了。」

　　藍衫人道：「就在下的看法，劉兄實不似和我為敵之人，因此在下才處處相讓，一力主張，不對劉兄下手──」語聲微微一頓，又道：「不過，劉兄知道的隱祕太多了，在下職司有關，雖然明知劉兄非敵，但也不得不小心從事了。」

　　劉五成心中一震，暗道：「要糟，看來很難解說明白了。」當下說道：「閻下之意呢，如何對付在下。」

　　藍衫人沉吟了一陣，道：「只有委屈劉兄數日了。」

　　劉五成道：「閣下之意，可是說要把在下囚禁起來嗎？」那藍衫人道：「囚禁倒不敢當，不過，要委屈劉兄到一處隱祕所在，養息幾日。」

　　劉五成道：「兄臺的措詞，倒是客氣的很，養息和囚禁，看來是沒有什麼不同了。」

　　藍衫人道：「在下出口之言，向無更改，只要委屈劉兄幾日，屆時，自會恭送劉兄上路。」

　　劉五成心中暗道：「聽他口氣。這件事已是毫無商榷的餘地了，但就這樣隨他而去，實又心有未甘──」心念一轉，緩緩說道：「如若在下不去，看起來閣下是非要用強不可了。」

　　藍衫人道：「情非得已，還望劉兄海涵一二了。」

　　劉五成道：「在下心中亦有幾點疑問，不得不先行說個明白了。」

　　藍衫人道：「劉兄請說。」

　　劉五成道：「閣下姓名，可否先行見告？」那藍衫人沉吟了一陣，道：「在下初入江湖，名不見經傳。說出來劉兄亦是不知，不說也罷！」

　　劉五成心中暗道：「倒是推得乾淨。」口中說道：「閣下囚禁在下的用心何在？」

　　藍衫人道：「近日之內，江州城中有無數的高手雲集，雙方都是有備而來，難免一場廝殺──」劉五成道：「這和我劉某何干？」

　　藍衫人道：「劉兄如若為對方擒去，洩露機密，對我等影響甚大。」

　　劉五成心中暗道：「那紫雲宮主假冒李天彪，確然是一件很大的機密之事──」但聞那藍衫人接道：「如論一勞永逸之法，在下此刻可搏殺劉兄滅口，但在下觀察劉兄，實是一位很好的人，不忍施下毒手。」

　　劉五成心中一凜，暗道：「這話倒非是虛言恫駭，看他搏殺那馬雄飛的氣勢，十幾回合內，定可以把我搏殺掌下。」當下說道：「兄臺之意，給兄弟兩條可走之路，一條是束手就縛，甘為囚禁。一條是殺我滅口。」

　　藍衫人緩緩說道：「劉兄身受委屈，在下自有報答。」

　　劉五成一沉吟，道：「好吧！兄臺要把在下帶往何處？」

　　藍衫人道：「就在江州附近。」

　　劉五成道：「咱們幾時動身？」藍衫人道：「最好是立時動身──」話未說完，遙聞一陣雜亂的步履之聲，奔了過來。劉五成道：「大概是那莊主親自趕來此地了。」

　　藍衫人道：「劉兄請在室中稍候，在下去打發了之後，立刻上路。」

　　舉步向室外行去。劉五成眼看那人出室而去，心中暗自盤算道：「如若我等他和來人動上手後，衝出茅舍，這青衣小童未必能夠阻攔於我，我離開此地的機會很大了。」心中忖思間，室外已經動上了手。只聽一陣砰砰啪啪，挾雜著呼叫之聲，不絕於耳。顯然，雙方已接上手，已然有人受傷。劉五成霍然站起身子，伸動一下雙臂，還未決定是否要走，那藍衫人已然緩步進來了，不禁吃了一驚，暗道：「這一仗打得好快。」這時室中那高燃的火把已然熄去，茅室中又恢復了黑暗。那藍衫少年回顧了劉五成一眼，道：「劉兄，咱們上路吧。」

　　劉五成道：「來人呢？」

　　藍衫少年道：「兄弟怕劉兄等的不耐，很快的打發了他們。」

　　劉五成暗道：「好險啊，幸好我還沒有開始逃走的行動，如若行動，定然會被他碰上了。」心中念轉，口中卻應道：「好，有勞帶路。」

　　藍衫人不再多言，舉步向前行去。劉五成走在中間，那青衣童子走在最後。這時，風雨已住，天色將亮，隱隱可見四面景物。劉五成一面暗自留神著行經之路，一面暗暗忖思道：「聽他口氣，似是他們有很多人齊集江州，要有一番作為，不知是否和雷化方等同屬一路。」心念一轉，輕輕咳了一聲道：「在下想起了一個人，不知兄臺是否認識？」

　　那藍衫人仍然舉步而行，口中卻說道：「什麼人？」

　　劉五成道：「那人在武林中甚有名望，人稱金筆書生雷化方。」

　　藍衫人陡然停下了腳步，回過臉來，雙目中神光如電，不停在劉五成臉上打量。劉五成被他看的十分不安，說道：「怎麼？在下說的不對？」

　　藍衫人緩緩說道：「你怎麼認識他？」

　　劉五成暗暗嘆道：「是非只為多開口，他們是友是故，很難預料，如若被他追問出全部內情，豈不是有害大局了嗎？今日寧教血染黃沙一死，也不能說出內情。」心有所決，淡淡一笑，道：「在下機緣湊巧，見過那雷老前輩，談不上認識了。」

　　藍衫人劍眉聳揚，冷冷說道：「想不到劉兄所知，比在下想的更多一些了。」

　　劉五成一皺眉頭，欲待反脣相譏，但卻突然又忍了下去，默不作聲。藍衫人也不再多問，轉身向前行去。劉五成緊隨在藍衫人身後，走入了一片古柏聳立的大墓園中，那藍衫人停下腳步。這時，天色已經大亮，但天上陰雲還未散去，高聳的古柏樹梢上，有如隱在一層濛濛的雲氣之中，看上去更增了不少荒涼陰森之感。藍衫人緩步行到一座紅磚砌成的屋前，輕輕叩動了木門。只見木門呀然而開，一個佝僂老人披著一頭花白長髮，緩步行了出來。藍衫人和那老人低言數語，那老人點點頭，直對劉五成行了過來。劉五成緩緩說道：「閣下有何見教？」

　　那老人兩道炯炯的眼神，盯注在劉五成的臉上，瞧了一陣，道：「你要老夫動手呢，還是自己進去。」聲音冰冷，有如寒冰地獄中吹來的寒風一般，再加那副奇怪的神態面貌，使人不寒而慄。劉五成望了那藍衫人一眼，道：「兄臺把在下帶來此地，不知是何用心？」

　　藍衫人緩緩說道：「請閣下暫入此室，住上幾日，五日之後，兄弟再來此地──」那佝僂老人似已不耐，不待那藍衫人說完，右手陡然伸出，疾向劉五成手腕之上扣去。劉五成眼看那佝僂老人右手抓了過來，就是無法避開，吃那人一把抓住了手腕。只覺那一扣之勢，有如一道鐵箍扣在手腕之上，半身麻木，動彈不得。吃那佝僂老人硬向屋中拖去，那藍衫人目注劉五成緩緩說道：「這位老前輩的脾氣不好，劉兄最好是聽話一些，免得自找苦吃。」

　　劉五成冷哼一聲，還未來得及答話，已被那老人拖入了屋中。那老人左手用勁，砰然關上木門，緩緩說道：「室中有椅，有榻，坐臥由你。」右手一鬆，放開了劉五成的脈穴，劉五成輕輕咳了一聲，道：「在下可否和那穿藍衫的兄臺，說幾句話？」

　　佝僂老人冷冷地說道：「不用了。」

　　劉五成心中暗道：「這老人神情的冷漠，和他的像貌一般，當真是叫人難以忍受。」心念一轉，高聲說道：「兄臺止步。」

　　那佝僂老人冷冷說道：「他已經走得很遠了，什麼話對老夫說吧。」

　　劉五成不聞那藍衫人相應之聲，心中暗暗忖道：「那藍衣少年武功奇高，大約亦是這場紛爭中的要人之一。此時此刻，正在忙碌之時，自然是不會留在此地了，大約是真的走了。」心念一轉，望著那佝僂老人道：「老前輩和那藍衫人很熟識嗎？」

　　那佝背老人冷冷說道：「自然是認識了。」

　　劉五成道：「老前輩武功高強，自非守墓之人，不知何以流落至此。」

　　那佝背老人冷漠地說道：「守墓人難道有何不對嗎？」

　　劉五成呆了一呆，道：「老前輩誤會了，在下之意是說，老前輩不似守墓的人。」

　　那佝背老人冷哼一聲，道：「老夫已在此地守墓二十年了。」語聲微微一頓，接道：「老夫不似守墓人，像什麼人？」

　　劉五成道：「如以老前輩的身手而論，那該當今武林中第一流的高手──」佝背老人臉上浮現出難得一見的笑容，接道：「老邁了，不行啦。」

　　劉五成道：「老前輩隱居於斯定然是別有所圖了。」

　　佝背老人臉色突然一整，又恢復了那冷漠神色，說道：「閣下問的太多了。」

　　突然站起身子，行到屋角處，盤膝坐了下去。劉五成望了那佝背老人一眼，心中暗道：「這人喜怒難測，不用理他算了。」當下閉上雙目暗自運氣調息。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突聞膨膨三聲輕震，傳了過來。劉五成睜眼瞧去，只見那佝背老人右手一揚，擊在木門之上，冷冷說道：「什麼人？自己進來。」

　　只聽木門呀然，突然大開。原來那佝背老人，右手一揚之下，竟然暗發力為推開了小栓。劉五成心中暗道：「此地甚多是非，還是裝作不聞不見的好。」心念一轉，重又閉上雙目。只聽一個輕微的聲音，傳入耳際，似是有人在和佝背老人低聲談話。劉五成忍了又忍，仍是忍耐不住，微啟雙目望去。只見一個身著黑衣勁裝大漢，恭恭敬敬地站在那佝背老人身前，似是在向那老人請示什麼。那似是一件很重大的事情，佝背老沉吟了良久，才搖頭說道：「不行。」

　　那黑衣勁裝大漢一抱拳，道：「也許老前輩心中懷疑在下的身分，晚輩就此別過了。」

　　那佝背老人也不還禮，望著那黑衣勁裝大漢走出茅舍，起身關上木門，轉身望了劉五成一眼，欲言又止。劉五成心中暗道：「看來這座毫不起眼的茅舍，是一處十分重要的地方，這佝背老人也是一位極為重要的人物了──」

　　他無法了然這老人和那藍衫人的關係，但他卻隱隱感覺到，這些人人事事，都和那慕容長青有關。只聽那佝背老人冷冷說道：「年輕人，老夫心中想到一件事，不得不先給你說明了。」

　　劉五成道：「老前輩有何教言，但請吩咐。」

　　那佝背老人雙目中神光湛湛的逼注在劉五成的臉上，緩緩說道：「老夫看你的為人，十分老實，因此老夫例外施情，既不給你加戴刑具，也不點你穴道，但如你妄動逃走之念，那就別怪老夫出手無情了。」

　　劉五成道：「老前輩但請放心，在下既然到了此地，自然不會妄動逃走之心，不過──」佝背老人雙目神光一閃，冷漠地說道：「不過什麼？」劉五成道：「不過，在下只能在此等候五日，五日之約限滿，在下是非離開此地不可，那時老前輩如是仍不放在下離此，在下縱然明知非敵，那也顧它不得了。」

　　佝背老人點頭說道：「如若娃兒不守約言，咎不在你，老夫自當做主放你離此了。」

　　突聞一聲尖厲的哨聲，打斷了那佝背老人未完之言。那佝背老人突然站起身子，沉聲說道：「那木榻之下有一座暗門，快躲進去。」

　　劉五成看他說話的神情莊重，也不再多問，只好伏身鑽入了木榻之下。果然，在塌下一角處，有一個埋在土中的鐵環，劉五成用力一提，一座鐵門應手而開，一道石級，直向地下通去。一股強烈的好奇之心，使他停下來，微啟鐵門，向外望去。只見那佝背老人迅速的毀去室中留下的痕跡，打開木門，搬了一把木椅，倚門而坐。那佝背老人剛剛坐好，一個身材細高的勁裝漢子，已然到了室門外面。那佝背老人全身靠在門上，閉目養神，望也未望那大漢一眼。只見那大漢兩道炯炯的目光搜望了全室一眼，高聲說道：「老頭子，快些醒醒。」

　　這聲音十分宏亮，但那佝背老人卻是聽而不聞，沉睡如故。那細高大漢砰然一掌，拍在木門之上，那佝背老人才如夢初醒一般，揉揉眼睛，說道：「什麼事啊？」劉五成心中暗道：「他這一付形貌，這般裝作，當真是維妙維肖，叫人難以瞧出破綻。」只見那細高大漢，冷冷說道：「你坐在這裡很久了嗎？」佝背老人道：「雨住之後，老朽就坐在此地。」

　　那細高大漢道：「你可曾瞧到了什麼？」佝背老人道：「瞧到了。」

　　那細高大漢道：「瞧到了什麼？」

　　佝背老人道：「人，兩個人，從這裡走過去。」

　　那細高大漢道：「什麼形貌，穿著什麼衣服？」

　　佃背老人道：「好像是一個穿長衫的相公，帶著一個書童。」

　　那細高漢子道：「不錯，就是那兩人，他們往哪裡去了？」

　　佃背老人隨手一指，道：「向東南而去。」

　　那細高大漢不再多問，跨步向東南奔去。劉五成藏在榻下瞧的十分清楚，眼看那大漢行去，正待由榻下出來，突聞那佝背老人沉聲說道：「下去！」

　　劉五成心中一動，暗道：「此刻四下無人，這句話定然是對我說的了。」心念轉動之間，瞥見人影一閃，門口處，陡然間出現一個人來。劉五成凝目望去，不禁心頭一震，來人竟是那冒充冷手奪魂李天彪的鍾子英，鍾子英目光流動四顧了一眼，冷冷說道：「客從天外來。」

　　佝背老人霍然挺身而起，道：「情自心中去。」目光一掠鍾子英，道：「閣下怎麼稱呼？」

　　鍾子英道：「在下受教而來。」探手從懷中摸出一封密函道：「這裡密函一封，留呈雷大俠，我要去了。」

　　去字出口，人已走得無蹤無影，地上，端放著一個白色的信封，那信距離劉五成很近，劉五成雖然不想瞧那函封上寫的什麼，但目光一轉，卻是瞧個明明白白，只見上面寫道：「函上雷大俠化方親啟。」

　　那佝背老人瞧了函封一眼，收入懷中，伸手一拍木榻，道：「你出來，老夫和你商量一件事情。」

　　劉五成出來道：「老前輩有何吩咐？」

　　那佝背老人道：「老夫有事必須離此一行，留你一人在此，老夫如何能夠放心？」

　　劉五成怔了一怔，道：「老前輩之意呢？」

　　佝背老人道：「你知道的密祕愈來愈多了，如若問老夫什麼方法最好，那就是殺你滅口，最為安全了，不過，咎不在你，罪不當死──」劉五成暗道：「無緣無故的牽入了這場是非之中，已然從死中逃生一次，這一次是死是活，倒是難以預料了。」心中念轉，口卻不言。佝背老人自言自語地接道：「除死之外，只有把你帶著走了。」

　　劉五成還為未得及接言，那向背老人已自言自語地接道：「不成。不成，帶著你走，萬一遇上強敵，豈不是礙手礙腳──」抬目一望劉五成道：「這麼辦吧！」

　　劉五成道：「老前輩有何高見？」

　　佝背老人道：「老夫點了你的穴道，把你藏在木榻之下如何？」

　　劉五成搖搖頭道：「不成-─」佝背老人道：「不成也得成了。」

　　舉手點了劉五成的穴道，劉五成心道：「既是一定要點，還要和我商量什麼？」那佝背老人先把劉五成放入榻下一角，又用兩張破木椅，和飯鍋，竹几，把外面堵起，縱然有人向榻下探看，不留心也很難看得出來，但聞那佝背老人說道：「老夫多則半日，少則一個時辰，就可以回來了。」

　　轉身出室，關上木門而去。劉五成身上三處穴道被點，口不能言，身不能動，但卻有目可見物，有耳可聞言，神智亦很清明。那佝背老人似是有意的讓他瞧到室中情形。故意把他放個面孔朝外，堵塞之物也留了兩個空隙，使他視界可及室中大半。正因他神志清明，想到對自己的無禮，就愈想愈氣，但因穴道受制，雖然氣憤填胸，卻是無可奈何。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突聞一陣敲門之聲傳了進來。敲門聲十分零亂，毫無節奏，顯然來人不知聯絡之法。但聞一個清冷的聲音說道：「虎兒，你取出圖來瞧瞧，是不是這地方？」

　　一個低沉的聲音應道：「不會錯了，就是此地。」

　　劉五成只覺這聲音十分熟悉，但一時間卻又想不出來人是誰。但聞那清冷的聲音又道：「怎麼會沒有人呢？那位大師說過的，此地主人，整日守在家中，不會離開的。」

　　另一個聲音應道：「公子說的是啊！也許他睡著了，咱們打開木門，進去看看如何？」

　　劉五成心中忖道：「那佝背老人出門而去，木門緊閉，自然是鎖上了，這兩人怎會瞧不到呢？」

　　忖思之間，突然砰的一聲大震，那木門竟然被人推開。劉五成看清來人之後，不禁為之一呆。原來進室中的兩人，竟然是在茅屋中遇到的藍衫人和黑衣少年。劉五成心中一動，忖道：「看來這兩人也和那慕容長青有關了，那雷化方說的不錯，這一次發動的規模很大，天下英雄分由四面八方而來，而且組織嚴謹，充滿著神祕，縱然露了部分隱密，也不致牽累到全局。」又見那藍衫書生流目四顧了一眼，道：「室中無人！」

　　那黑衣少年道：「亦無打鬥痕跡，室中主人自是無恙。」

　　藍衫人道：「咱們在這裡等他一下，也許他因事出去了。」

　　黑夜勁裝少年四下瞧了一陣，行到榻旁，伸手從榻下施出一張木椅，道：「公子請坐。」

　　那藍衫人緩緩坐了下去，說道：「虎兒，那位大師給咱們一封密函是嗎？」

　　那叫虎兒的應道：「不錯，那密函現在小的身上。」

　　藍衫人道：「拿給我。」

　　虎兒探手從懷中摸出一封密函，恭恭敬敬送到那藍衫人身前。那藍衫人接過密函，望望天色，道：「咱們等到中午時分，如是這茅室中的主人，還不回來，就拆開這密函瞧瞧。」

　　劉五成心中想道：「最好能耐心的等等。」忖思之間，突見白影一閃，一位全身著白衣的少女，悄無聲息的竄入了茅舍中來。劉五成定睛一瞧，只見來人白衣白裙，竟是五日前在慕容長青墓前遇到的那位慨贈玉簪的白衣姑娘。心中暗道：「這位白衣姑娘，竟然也是此道中人。」只見那白衣少女目光轉動，四下打量了一陣，兩道目光才轉注那藍衫人和虎兒身上，冷地問道：「你們來此作甚？」

　　藍衫人淡淡應道：「找人。」

　　那白衣少女雙目中神光閃動，冷笑一聲，道：「找什麼人？」藍衫人緩緩把目光移注那白衣少女的臉上，道：「找這茅舍的主人。」

　　白衣少女接道：「主人不在，對我說也是一樣。」

　　藍衫人抬頭望望天色道：「此刻時光還早。」

　　突見白影閃動，一隻玉手疾伸過來，直向藍衫人手中密函抓去。那藍衫人右手一縮，迅快絕倫的把密函藏入懷中，人也退後三步。那白衣少女似是未料到藍衫人身法如此迅快，呆了一呆，疾快的拍出一掌，迎胸擊去。那藍衫人左手一揚，硬接了那白衣少女一掌。砰然輕震聲中那白衣少女被震得退了兩步。但聞那藍衫人冷冷說道：「姑娘怎的如此無禮。」

　　那白衣少女長長吁一口氣，說道：「你們擅入別人之室，還能怪人無禮。」

　　那藍衫人一皺眉頭。道：「姑娘和此室主人，有何關連？」

　　那白衣少女似是已知武功難是那藍衫人之敵，突然一晃雙肩，退到室門口處。冷冷說道：「你們出不出去？」

　　虎兒怒聲道：「你這小丫頭講不講理，我家公子已經再三讓你，你怎生如此刁蠻？」

　　那白衣少女冷冷說道：「我問你們出不出去？」

　　藍衫人目光轉注到那白衣少女的臉上，緩緩說道：「姑娘，如若我等不肯出去，姑娘要如何對付我等？」

　　白衣少女冷肅地說道：「你武功高強，勝我甚多，再不出去，我只有施展暗器對付你們了。」

　　藍衫人淡淡一笑，道：「什麼暗器？」

　　白衣少女怒道：「兵不厭詐，愈詐愈好，彼此為敵，我為什麼要先告訴你施用什麼暗器呢？」

　　眨動一下圓圓大眼睛，接道：「不過，先告訴你也好，使你知難而退，免得你死不瞑目。」

　　那藍衫人突然搖頭接道：「姑娘不用說了。」

　　白衣少女道：「你這人怎麼反反覆覆。剛剛是你要問，此刻又是你不要問了。」

　　藍衫人道：「如若姑娘說出施用的暗器之後，傷不了在下，姑娘豈不是可以藉詞推拖了嗎？」

　　白衣少女怒道：「我這暗器十分惡毒凌厲，告訴了你，你也一樣的讓避不開。」

　　藍衫人緩緩說道：「有這等事，姑娘就施用一下瞧瞧吧！」

　　那白衣少女緩緩探入懷中，冷冷說道：「我這暗器，名叫五芒珠，分淬毒和無毒兩種，現在，我用無毒的一種打你。」

　　藍衫人一聽那暗器的名字，神色突現緊張，舉手一揮，道：「虎兒，站我身後──」目光轉到那白衣少女的身上，道：「好，姑娘出手吧！」

　　那脾氣暴急的虎兒，這次倒是聽話得很，迅快的躲入了那藍衫人的身後。白衣少女慢慢由懷中取出右手，說道：「小心了。」

　　陡然一揚右手，一片寒芒電射而出，直向那藍衫人飛了過去。那藍衫人肅然而立，眼看一片寒芒飛來，立時揮揚右手，閃起一片銀光，有如匹練繞體，藍衫人完全隱入那銀光之中。只聽一陣呼呼啦啦之聲不絕於耳，那一片寒芒盡吃銀光擊散。銀光乍斂，人影重現，那藍衫人仍然是赤手空拳的站在茅舍正中。他一瞬之間，用兵刃擊落暗器，又把兵刃歸回原位，劉五成瞪著眼睛瞧著，竟然未瞧出他如何拔出兵刃，用的什麼兵刃。那擊向藍衫人的五芒珠，不下十粒之多，吃那銀光擊散，四下橫飛，大部嵌入那泥壁之中，有幾顆深入橫樑之中。那白衣少女想不到那藍衫人隨手一擊，竟然把自己一把五芒珠震的四下紛飛，不禁為之一呆。藍衫人神色肅然地緩緩說道：「姑娘已經試用過暗器了，在下等仍安然無恙，可以留在這茅室中了吧。」

　　白衣少女似已知難以是此人敵手，猶如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雙目中淚水盈睫，咬牙說道：「不能留在這裡。」

　　那藍衫人看上去神情雖然冷漠，但言語卻甚和氣，淡淡一笑，道：「姑娘既非本室主人，和在下等同是做客身分，為什麼非要把在下等逐離此地不可呢？」

　　白衣少女還未來得及答話，那名叫虎兒的已搶先說道：「你已經用出了壓箱底的本領，還有什麼法子能夠把我們逐出此地呢？」

　　那白衣少女冷笑一聲，道：「還有，你們如若迫我過甚，就不顧後果的施展出來了。」

　　藍衫人雖然武功卓絕，但他對那白衣少女施展的五芒珠威力，亦是有些震駭，自己雖然無礙，但虎兒決是難當一擊，聽她口氣似乎還有更惡毒的暗器，不禁一皺眉頭，說道：「咱們無怨無仇，在下極不思傷害姑娘，但姑娘亦不能逼人過甚。」

　　那白衣少女右手突然向懷中一探，手上已帶上了一個鹿皮手套，緩緩說道：「你可聽說過一種七毒粉的暗器嗎？」

　　藍衫人看她帶上了鹿皮手套，心知那暗器定然惡毒，不禁臉色一變，冷冷說道：「姑娘，不要迫在下施下毒手還擊。」

　　那白衣少女緩緩說道：「你已經沒有機會了。」

　　藍衫人雙目盯在那白衣少女的右手之上，冷冷說道：「姑娘手中此刻尚無毒粉，在下自信能在你取出毒粉之前，制服姑娘。」

　　白衣少女道：「我這鹿皮手套之上早已沾有毒粉，只要我一舉手間，毒粉就可以隨手灑出。」藍衫人半信半疑的瞧了那白衣少女一眼，緩緩說道：「姑娘如是當真要施用毒粉，就算在下為毒粉擊中，但在下亦能在毒性尚未發作之前，取你之命。」

　　白衣少女道：「我如死去，無人能解去你們身中之毒，你也別想再活，大家同歸於盡。」

　　白衣少女正待揚手打出毒粉，突聞一個低沉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小丫頭──」三個字說出口，人已到了茅舍門前。劉五成目光轉動，只見來人竟是紫雲宮中見過的雷化方。白衣少女回目一顧來人，嬌聲說道：「雷叔叔，這人可惡的很，你去打他一頓，給我出出氣吧。」

　　雷化方緩步入室，目光一掠藍衫少年，立時為之一呆。半晌之後，才緩緩說道：「閣下貴姓？」

　　藍衫人心中並無傷那白衣少女的用心，但見她刁蠻不可理喻，非要施出毒粉不可，為了自保安全，正準備反擊，已暗中提聚了十成功力。雷化方陡然現身，消除了雙方的劍拔弩張之勢，藍衫人長長吐一口氣，反問道：「閣下是誰？」

　　白衣少女搶先道：「雷叔叔，你瞧他多麼可惡，對你老人家也是這般不敬，你要不好好給他吃上一頓苦頭，你老人家還有何顏在江湖之上走動。」

　　言詞之間，充滿著挑撥之意。劉五成心中忖道：「此女詞鋒犀利，每字每句，都擊在武林人好名的要害之處，那雷化方雖然修養很好，只怕也無法忍耐得下。」哪知事情竟然大出了劉五成的意料之外，雷化方竟有著過人的修養，淡淡一笑，道：「在下雷化方。」

　　藍衫人低聲誦吟道：「雷化方，雷化方──」白衣少女接道：「雷叔叔，你瞧他連你老人家姓名都不知道，定然不是什麼好出身了，不用和他談了。」

　　只見那藍衫人抱拳一禮，道：「在下很少在江湖上走動，不知老前輩的大名，還望多多原宥。」

　　雷化方微微一笑，道：「不要緊，不過，在下既然奉告了姓名，兄白也該見告姓名才是。」

　　藍衫人沉吟不語。白衣少女急道：「雷叔叔，人家分明是瞧你不起，你還不信，此刻事實俱在，應該信了吧！」

　　她能言善辯，又不放過每一個挑撥的機會，似是非要那雷化方和藍衫人拼個死活出來，才肯甘心。可是雷化方涵養已到了爐火純青之境，任那白衣少女詞鋒如刀，竟是充耳不聞。那藍衫人緩緩抬起頭來，道：「老前輩和茅舍主人，是何關係？」

　　雷化方道：「金蘭之交，生死與共。」

　　藍衫人道：「這麼說來，在下縱然是相告姓名，那也是理所當然，不過在下身世，自己亦不了然──」雷化方接道：「自己姓名總該知道吧！」

　　藍衫人搖搖頭道：「說來老前輩也許不信，在下實是不知自己姓名。」

　　雷化方道：「令師怎麼叫你？」

　　藍衫人道：「家師所呼恐怕是在下的小名，說出來不雅得很。」

　　雷化方道：「如蒙兄臺見告，在下洗耳恭聽。」

　　藍衫人臉色尷尬地說道：「老前輩一定要問，在下只好奉告了，家師常呼在下小青──」雷化方如被人在胸前重重擊了一拳般，全身一顫接道：「叫你小青嗎？」藍衫人道：「名不登大雅之堂，老前輩見笑了。」

　　雷化方神色嚴肅，雙目神凝，盯注在那藍衫人的臉上，瞧了一陣，緩緩說道：「兄臺可否見告令師的姓名嗎？」

　　藍衫人搖搖頭，道：「很抱歉，家師的名諱，在下實不便說。」

　　雷化方道：「你到此地求見茅舍主人，可是受令師指示而來嗎？」

　　藍衫人道：「不是，是家師一位好友，方外高僧指點而來。」

　　雷化方道：「可是一個和尚？」藍衫人道：「是一位老禪師。」

　　雷化方道：「那和尚可是生具長眉，穿著一襲灰色袈裟，生的十分清瘦，是嗎？」

　　藍衫人道：「不錯，老前輩怎生知曉？」

　　雷化方道：「兄臺可知那位和尚的法號稱呼嗎？」

　　藍衫人道：「那位大師乃家師摯友，家師隱居之處，除了那大師之外，再無他人去過。那位大師每年總要去家師那裡一次，和在下很熟，但他一直未曾告訴過晚輩他的法號。」

　　雷化方道：「令師也沒有告訴過你那和尚的事情嗎？」藍衫人道：「沒有，家師除了傳授在下武功之外，很少和我談話。」

　　語聲微微一頓，又道：「在下已經說話太多了，老前輩最好不要再問。」

　　雷化方沉吟了一陣，道：「好！咱們不談這些事了，兄臺來此求見主人，不知有何貴幹？」

　　他似是自知沒說清楚，急急接口說道：「區區和此室主人，交非泛泛，彼此之間，無所不談，此室主人既然不在，兄臺和區區說明也是一樣。」

　　藍衫人沉吟不語，顯然，並未為雷化方說動。雷化方輕輕嘆息一聲，道：「也許兄臺不信區區之言。」

　　藍衫人搖搖頭，道：「不是在下不信，而是此事太過重大，那位大師再三告訴在下，不可輕易示人──」雷化方道：「是一封信？」

　　藍衫人道：「不錯，是一封密函，那位大師再三告誡在下，不親見此室主人，不可輕易取出此函。」

　　雷化方道：「你見過此室主人嗎？」

　　藍衫人道：「沒有見過，不過那位大師給在下說的十分清楚，此室主人的形貌特徵，大異常人，一望即知。」

　　雷化方道：「兄臺可能口述此室主人的模樣嗎？」

　　藍衫人道：「在下雖沒有見過，但卻聽那位大師說的十分詳盡，只要能見他一面，自信不會認錯。」

　　雷化方緩緩回過頭去，望著那白衣少女，道：「你那義父呢？」

　　白衣少女緩緩說道：「我來就沒有看到他。只見他們兩人在此，攆他們出去，他們卻賴在這裡不肯走。」

　　藍衫人一抱拳，道：「在下不知姑娘乃此室主人之女，適才冒犯，還望恕罪。」

　　白衣少女禮也不還，冷冷說道：「此刻知道了吧。」

　　藍衫人道：「知道了。」

　　白衣少女道：「好！現在你們給我出去。」

　　虎兒看她蠻不講理，不禁心中大怒，正待發作，卻被那藍衫人低聲喝阻道：「不許胡鬧。」緩步行了出去。雷化方一皺眉頭，道：「雲兒，怎的這等無禮。」

　　那白衣少女冷冷指道：「現在你們給我回來。」

　　藍衫人已經走出了室外，聞言停下腳步，回頭說道：「姑娘還有什麼吩咐？」

　　白衣少女道：「我要你們回來。」

　　藍衫人劍眉聳動，俊目發光，但他終於忍了下去，又緩緩走回茅舍。白衣少女看那藍衫人，在自己呼喝之下，竟然是言聽計從，心中一點怒意早已消去，嫣然一笑，道：「你很聽話啊！」

　　藍衫人神色嚴肅地說道：「姑娘乃此室主人，在下自是應當尊重姑娘才是。」

　　雷化方輕輕嘆息一聲，道：「兄臺年紀輕輕，有此修養，足見令師教導有方了。」

　　藍衫人嘆息一聲，道：「在下身世茫然，追隨恩師長大，一面學武，一面聽恩師講解做人之道，應以忍讓為先。」

　　忽聽一陣急促馬蹄聲傳了過來，打斷了藍衫人未完之言。雷化方回首說道：「雲兒，快些把門關上。」

　　白衣少女應了一聲，回手關上木門。但聞蹄聲得得，由遠而近，片刻之間到了茅舍前面。蹄聲陡然而住，顯然那騎馬人在室外停了下來。但聞一個粗壯的聲音喝道：「宮老頭，快些出來。」

　　那白衣少女秀眉聳揚，似要發作，但卻為雷化方搖手阻止。但聞步履聲直向門前行來，想是那人不聞有人回應，要進入室中瞧看。雷化方大跨一步，推上門栓。但聞一聲大震，木門搖動，緊接著響起那個粗壯聲音道：「有人嗎？」

　　雷化方舉手對藍衫人主僕一招，示意他們並肩站在門後。劉五成心中忖道：「如若人家破門而入，進來搜查，只怕連我也要被他們搜找出來，站在門後，又有何用？」白衣少女右手探入懷中，摸出一把五芒珠，握在手中。

第五回　遺孤之謎

　　雷化方也是全身戒備，準備出手，看樣子兩人心意一般，務求一擊而斃來人。但聞室外傳來那粗壯的聲音，道：「屬下在江州，已有十年之久，這宮老頭子一直是個又醜又聾的老人，除了同那些上墳的人談說幾句話外，一直不見有人和他往來，決不會是武林中人。」

　　但聞一冷冰冰的聲音，接道：「這話就不對了，慕容長青交遊廣闊，各色人物無不齊全，這看墳的老頭，也是不能忽略。」

　　說話聲音粗壯的人，一下變的十分輕微，接道：「香主說的是，不過──」那冰冷的聲音接道：「不過什麼？」

　　粗壯的聲音應道：「屬下已然調查過那位宮老頭子，他守這座墳園，已經有二十餘年了，那時，慕容長青還活在世上未死。」

　　那冰冷的聲音又道：「無論如何，對那宮老頭不能馬虎。」

　　粗壯聲應道：「香主說的是，今晚在下再行來此，帶那宮老兒去見香主。」

　　但聞蹄聲得得由近而遠，來人又上馬而去，雷化方道：「此地不宜久留，咱們還是早些離開的好。」

　　藍衫人道：「在下不能走，非得見到本室中主人不可。」

　　雷化方道：「為什麼？」

　　藍衫人道：「那位大師的指教，如是上午就等到午時，下午就等到日落，仍不見此地主人歸來，在下即可拆閱這封信了。」

　　雷化方正待相勸，突聞噗噗噗三聲輕響傳了進來。白衣少女急行一步，拉開木門。但見人影一閃，那佝背老人已然進入了室中。雷化方道：「他們援手已到，而且又對你動了懷疑。」

　　佝背老人點點頭，道：「我瞧到他們未破門而入，倒是出我意外。」

　　白衣女接道：「未破門而入，是他們的造化，如是破門進來，必然將死在我五芒珠下。」

　　佝背老人目光一轉，掃掠了藍衫人主僕一眼，又轉到雷化方的臉上，道：「這兩位是何許人？」

　　雷化方道：「人家找你而來，小弟如何知曉？」

　　佝背老人臉色冷肅，緩緩說道：「閣下貴姓，找老夫有何貴幹？」

　　藍衫人右手伸入懷中，摸出一封密函，雙手遞了上去，道：「這裡有一封密函，老前輩瞧過就知道了。」

　　佝背老人神態鄭重，瞧了那密函一陣，才緩緩伸手接過，又仔細的看了一陣，才緩緩拆開密函。只見佝背老人閱讀了一段之後，神色突然間流現出無比的淒涼，兩行老淚，緩緩滾了下來。藍衫人目睹此情，臉色一變，緩緩說道：「老前輩，那信上寫的什麼？」

　　佝背老人緩緩說道：「孩子，你要先答應老夫一件事情，我才能告訴你。」

　　他容貌醜怪，極自然的給人一種恐怖感覺，喜怒哀樂的表現，也特別顯得鮮明。藍衫人緩緩應道：「要晚輩答應什麼？」

　　佝背老人道：「答應我要節哀保重，為父復仇。」

　　藍衫人劍眉一聳，道：「這封信中，可是說明了晚輩的身世麼？」

　　佝背老人道：「孩子，這封信中語詞十分含糊，如若你自己拆閱，決難看得明白，但老夫讀來，卻是字字血淚，句句如刀刺心，那悲慘的往事，隨著那字字句句，展現腦際。」

　　藍衫人突然抱拳一揖，道：「老前輩可否先把晚輩的姓名見告？」佝背老人突然伸出手去，摸在藍衫人的頭上，緩緩說道：「孩子，不要急，老夫為了你們家恨大仇，自改形貌，住此茅舍十餘年──」雷化方突然向前一步，接道：「二哥，這個，難道是──」佝背老人搖搖頭，接道：「此地不能談，等一會再說不遲。」

　　藍衫人正想接言，那佝背老人突然舉步而行，直到那木榻旁側，探手向床下一抓，生生把劉五成抓了出來。雷化方、藍衫人和那白衣女都未想到這房中木榻之下，還藏有一個人，都不禁為之一呆。白衣女暗運功力，行到那伺背老人身側，盈盈笑道：「義父啊！這人是誰？」

　　揚手一掌，疾向劉五成頭上拍去。佝背老人似是對她早已有備，身子一側，避過了白衣女的一擊，道：「不可隨便傷人。」

　　這時，白衣女已然認出了劉五成，微微一笑，道：「是你啊！我認識。」

　　佝背老人道：「你認識他？」

　　白衣女道：「不錯，我在慕容大伯的墳墓前，看到過他。」

　　佝背老人動作迅快，就在那白衣姑娘說話的工夫，已然解開劉五成身上的穴道。雷化方也已看清楚了劉五成，微微一皺眉頭，道：「如若在下記憶不錯，咱們也是二度相逢，昨宵今夜還不過一十二個時辰，當真是有緣的很。」

　　劉五成正待回話，那白衣女已搶先問道：「我那碧玉簪呢？可以還給我了。」

　　佝背老人掠過一抹驚愕之色，道：「雲兒，你把那碧玉簪給他了？」

　　白衣女點點頭：「是啊，我瞧他甘冒大險，奠拜慕容大伯之墓，也是個英雄人物，如是傷在那馬雄飛的五毒掌下，豈不是太可惜了，所以把玉簪給了他，他如傷在五毒掌下，也好憑那玉簪去找唐叔叔給他療傷啊。」

　　何首老人道：「雲兒，那玉簪──」本要責備那白衣女幾句，但話到口邊時，又突然忍了下去。劉五成突然對白衣女抱拳一揖，道：「姑娘料事如神，在下確然傷在馬雄飛五毒掌下，憑姑娘一隻玉簪，救了在下之命。」

　　白衣女被那劉五成恭維的滿臉笑容，說道：「那玉簪呢？可是被老叫化收去了嗎？」

　　劉五成道：「他說借用三月──」佝背老人冷冷接道：「雲兒，這事多久了。」

　　白衣女略一沉吟道：「大概六七日了。」

　　佝背老人接道：「你那唐叔叔在半月之前，已然離開了江州，有事他往，怎會救他之命，收回玉簪。」

　　白衣女笑容突斂，怒聲說道：「你敢騙我。」揚手一招，迎胸拍去，出手快速異常。佝背老人右手揮動，化解了白衣女一招攻勢，左手同時伸出，扣住了劉五成的右腕脈穴，冷冷問道：「那玉簪現在何處？」

　　劉五成看那白衣女情緒變化，快速至極，喜怒之變，不過是一眨眼間，數日前相贈玉簪時似極善良，此刻出手卻又是毒辣無比，如非那佝背老人出手，自己要避開這一掌，恐還不易。藍衫人目光一掠劉五成，說道：「這位兄臺，咱們也是第二度見面了。」

　　劉五成心中忖道：「眼下情勢，險惡萬分，人人似是都已經對我動了疑心，必得沉著應付才行。」白衣女道：「玉簪呢？還給我吧！」

　　劉五成道：「在下中了馬雄飛的五毒掌，持姑娘所贈玉簪到了那城隍廟中，但卻找不到姑娘說的那位老叫化子，在下毒傷發作不支，倒臥路旁──」白衣女道：「以後呢？什麼人救了你？」

　　劉五成道：「也是位叫化子，但卻不是你說的那位。」

　　佝背老人道：「什麼人？」

　　劉五成道：「追風腿王平。」

　　雷化方道：「拳、腿二丐一向是焦不離孟，孟不離焦。追風腿王平既在江州，那閃電拳自然也在了。」

　　佝背老人點點頭，放開了劉五成的腕脈，道：「可否仔細的說出你的經過。」

　　劉五成望了雷化方一眼，道：「在下如若不能很仔細的說出經過，只怕是無法平息諸位心中之疑了。」

　　雷化方道：「你出現在紫雲宮中，已使在下疑竇叢生，百思難解。」

　　劉五成道：「數番相遇，情境各不相同，難怪諸位懷疑了。」

　　語聲微頓把療傷避雨等經過之情，說了一遍。白衣女怒道：「那玉簪非你所有，你怎可隨便借給別人。」

　　劉五成道：「那時情景，在下縱然不借，也是有所不能。」

　　佝背老人道：「如若那玉簪確實是被追風腿王平拿去，還有討回之──」劉五成道：「他講三月之內歸還。」

　　雷化方望那佝背老人一眼，沉聲說道：「劉兄也許講的是句句實言，但此刻在下等卻無法全信，眼下之策只有屈駕幾日了。」

　　劉五成道：「諸位要在下如何？」

　　佝背老人道：「暫和我等相處一起，候這場風波過去，再放閣下不遲。」

　　劉五成無可奈何道：「既然如此，在下不答應亦不行了。」

　　忽見那佝背老人手一揮，道：「有人來了。」

　　群豪立時分散四周，各自運功戒備。只聽一陣沉重快速的步履之聲傳了過來，緊接著砰然一聲大震，木門被人撞開，一個身著土布褲褂的大漢，踉蹌而入。佝背老人陡然由屋角躍出，伸手扶著來人，道：「德強，怎麼了？」

　　那大漢伸出手來，握住那佝背老人的手，雙目圓睜，全身微微顫動。雷化方道：「不要講話。」舉起右手，輕按在來人背後命門穴上。土布衣著的大漢，舌頭似是已經僵硬，很想說話，但卻說不出來。直待雷化方右掌落在他背後「命門」穴上，才張嘴吐出一口鮮血，道：「強敵援手已到，弟子──」閉上雙目，向地上坐去。

　　佝背老人右手探出，按在那人前胸之上，緩緩說道：「不行了。」緩緩放下那大漢屍體。雷化方收回右手低頭看去，只見那一口血中，帶著很多碎了的內臟，長嘆一聲，道：「他中了人重手法，肝臟被震碎，縱然華佗重生，也是無能救他了。」

　　佝背老人雙目圓睜，緩緩流下了兩行淚水，道：「你良田千頃，家財萬貫，守在田園有何不好，偏偏來助為師，落得如此下場──」那藍衫人突然行近屍體，蹲下身子，右手搭在那大漢脈穴之上，良久之後，黯然而起，道：「他心脈已斷，生機全絕，晚輩雖然身懷有保命靈丹，也是無能起死回生。」

　　佝背老人緩緩說道：「孩子，你可知道他為誰而死嗎？」藍衫人道：「晚輩不知。」

　　佝背老人道：「你──」藍衫人道：「我──」雙目盯注在那大漢身上瞧了一陣，接道：「這個，晚輩就想不明白了，在下和他素不相識。」

　　佝背老人道：「很多人都和你素不相識，但他們卻為你，犧牲了寶貴的性命──」雷化方道：「二哥，難道他是慕──」佝背老人抱起那大漢屍體，接道：「走，咱們到下面談吧。」

　　目光一掠那白衣女，接道：「雲兒你守在外面，如有人來，就傳入警訊。」

　　白衣女雖然不願，但卻又不敢抗拒那佝背老人之命，嘟起嘴巴，一語不發。佝背老人道：「老夫帶路。」

　　行到屋角處，伸手移開木榻。揭開一扇石門。只見一道石級，直向地下通去。雷化方當先而行，那藍衫人帶著書童虎兒隨在雷化方的身後，劉五成走在虎兒之後，佝背老人抱著那土布大漢屍體，走在最後。白衣女眼看群豪魚貫行入地道之後，蓋上石門，移過木榻，又掃去地上血跡，帶上木門而去。這座地道斜斜向下通去，行約十餘丈，才到盡處。佝背老人摸出火折子，燃起一支火燭，道：「你們隨便坐吧！」

　　劉五成目光轉動，只見停身是一座布置很雅潔的小室，四面都用白綾幔起，正壁處掛著一個長髯垂胸，頭戴方巾，仙風飄飄的老人畫像。佝背老人目注那畫像，沉聲對藍衫人，道：「孩子，你仔細瞧瞧那畫像。」

　　藍衫人凝目瞧了一陣，只覺那畫像似曾相識，但搜盡枯腸，卻又想不起何處見過。轉目望去，只見雷化方也是雙目神凝，臉上泛現出無限哀傷，兩行淚水緩緩由眼角流下，直滴前胸。佝背老人緩緩把那大漢屍體放好，沉聲說道：「孩子，你能認出這畫中人嗎？」

　　藍衫人道：「晚輩識不出來。」

　　佝背老人一字一句地說道：「他就是武林中人人愛戴的慕容大俠，也就是你含冤而死的父親慕容長青。」

　　藍衫人呆了一呆，對著畫像跪下拜了三拜，回首望著佝背老人，道：「老前輩可否仔細告訴晚輩內情？」

　　佝背老人道：「如若不告訴你內情，也不會帶你到此地來。」

　　長長嘆息一聲，道：「孩子，你先起來，坐在那裡，鎮靜一下心神。」

　　藍衫人長長吸一口氣，強忍著胸中的激動、痛苦，站起身子，道：「老前輩請說吧。」

　　佝背老人期然嘆息一聲，道：「二十年來，武林中從沒有一個人，能像慕容長青一般受人愛戴，他有著絕世武功，和超越常人的才華，武林道中人提起慕容大俠，無不肅然起敬，他享譽江湖三十年，替武林同道排解無數紛爭，多少次悲慘的殺劫，都由他出面排解，化干戈為玉帛，武林同道對他的崇敬愛戴，也逐日加深，只要慕容大俠一句話，天大的事情無不迎刃而解。」

　　他長長吁一口氣，接道：「二十五年前，金陵鏢局走失一趟鏢中，除了十萬兩黃金之外，還有價值連城的珠寶。當時的金陵鏢局乃當代第一大鏢局，局子裡有十多位武功高強的鏢師，總鏢頭金刀鎮八方勝子威，更是當代武林公認的一流高手，他聞得失鏢之訊，親率鏢局中六位武功最強的鏢師，走遍了中原數省，查訪半年之久，仍然無法找出失鏢的線索。」

　　藍衫人問道：「以後呢？」

　　佝背老人道：「以後勝子威無法可想，只好來到江州求見慕容大俠，求那慕容大俠出手，相助一臂之力。勝子威雖然富有，但傾盡家產也無法賠償這趟失鏢。」

　　藍衫人道：「先父答應了嗎？」

　　佝背老人道：「當時慕容府中，座客甚多，聽得此訊之後，都勸那慕容大俠三思而行，一則失鏢已過了半年之久，那鏢銀早已為人運藏起來，二則那劫鏢人，有如霧中神龍，來不沾纖塵，去不留痕跡，茫茫天涯，何處可覓。但那慕容大俠豪氣干雲，人所難及，竟然當著滿廳賓客答應下來。」

　　藍衫人道：「家父尋到了那趟鏢嗎？」佝背老人道：「滿室賓客，無不駭然，但慕容大俠既然說出了口，別人自是無法阻攔，不過那慕容大俠也提出了一個條件。」

　　藍衫人道：「先父提出的什麼條件？」

　　佝背老人道：「慕容大俠要那勝總鏢頭答應一件事，就是這趟失鏢追回之後，勝總鏢頭要從此洗手，不再吃鏢行的飯。」

　　劉五成聽得神往，忍不住接道：「那勝子威答應了沒有？」

　　佝背老人道：「勝子威當時有如失去魂魄，六神無主，就是再提一百個條件，他也會一口答應下來。」

　　藍衫人道：「先父可曾找回那趟失鏢？」

　　佝背老人道：「慕容大哥的才慧，果非常人能夠預料，他當著廳中群豪之面答應下來，那是一諾千金了。這承諾固是那勝子威全部的希望所寄，但亦是慕容大哥的聲望考驗。如若慕容大哥尋得這一趟失鏢，固然可轟動江湖，還增加一樁美談，但如尋不到這趟失鏢，對慕容大哥的聲望影響太大了，權衡其事，答應的實是不智之極了。是以全廳中人，全都默默不語。」

　　他望了雷化方一眼，接道：「當時你這位雷五叔也在場，極想出言勸阻，但卻忍了下去。哪知慕容大哥早已成竹在胸，早已料到了勝子威尋不到失去的鏢銀，定然會登門求教，是以早已四出查訪，勝子威登門之時，他已經查出了一點眉目。」

　　目光一掠雷化方，接道：「以後的事，由你五叔說吧，你那故世的爹爹，是帶著你雷五叔一同去討鏢銀的。」

　　那藍衫人外面雖然和氣，但骨子裡卻十分高傲，事情未全然了解之前，竟然不肯稱呼叔父。當下抱拳一禮，道：「雷老前輩，隨同家父去討鏢銀，不知是否討到？」

　　雷化方點點頭，道：「孩子，你頗有令尊的遺風，外貌和善，骨子裡十分高傲。」

　　輕輕嘆息一聲，接道：「慕容大哥答應下勝子威替他尋回鏢銀，在場中的人個個如負重擔，默然不語，但慕容大哥卻是談笑風生，接上酒菜，招待那勝子威，酒席之間許下豪語，要他三個月後重來江州取回鏢銀。席上群豪除了勝子威和他帶來的兩個鏢頭之外，大都是慕容大哥的好友，聽他酒後豪語，既是敬佩，又是擔心，想他一世英名如為尋鏢事，付於流水，實是大為不智。但又感覺到無法相勸，直待酒席終了，那勝總鎮頭說盡了千恩萬謝的話，告辭而去，慕容大哥吩咐我收拾行李，帶上兵刃，兩騎馬連夜離開了江州。」

　　那佝背人突然道：「五弟，我倒要問問你，那次慕容大哥帶你去何處討回鏢銀，一直未曾聽你說過。」

　　雷化方道：「大哥囑咐不許洩露，是以小弟從未講過。」

　　佝背老人道：「此刻是否可以說呢？」

　　雷化方略一沉吟，道：「事情已過了二十餘年，說說自是無妨。」

　　微微一頓，接道：「慕容大哥帶小弟離開江州之後，直奔南嶽衡山而去，小弟想那南嶽門，不可能搶那鏢銀，曾經問過大哥，但慕容大哥卻微笑不言。」

　　佝背老人道：「可是南嶽門搶去了鏢銀嗎？」

　　雷化方道：「不是，大哥帶我深入山區，把兩匹健馬寄存農家，步行入山，在那亂山叢中行了一夜，天色微明時分，到了一個山谷。景物十分優美，一望翠碧，茅舍數間，似乎是山居的農家獵戶，哪裡像綠林人居住之地，慕容大哥讓我站在一棵大樹之下，諄諄告誡於我──」神情默然，突然住口不言。佝背老人急於了然內情之心，似是尤強過那藍衫人和劉五成，急急接道：「大哥告誡你什麼？」

　　雷化方道：「慕容大哥說，取回鏢銀之前，必將先經過一番惡鬥，不論他是勝是敗，都不許我出手相助，如若他不幸戰死，絕不可替他復仇，只要將體運回江州，悄然掩埋，然後去通知勝子威一聲，告訴他未能討還，人已為討鏢而死。」

　　佝背老人道：「勝子威和慕容大哥談不上什麼交情，而且代人討鏢，亦非俠義舉動，大哥為什麼要涉此奇險呢？」

　　雷化方道：「這個非小弟所能知曉了，當時情景小弟心中大為不安，但事情已如滿弓之箭，不得不發，只好硬著頭皮等了下去。大約是慕容大哥看出了我的憂苦，曾經安慰我說，他如沒有十成把握，決不會輕易答應勝子威，叫我放開胸懷等他好消息。」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在那等情勢之下，小弟又有何能勸阻慕容大哥呢？只好讓他去了。小弟眼看他進入了一座茅舍中去，等了一頓工夫之久，慕容大哥才緩步而出──他雖然若無其事，臉上帶著笑容，但我已瞧出他受了很重的內傷，當時我很擔心，但卻未見有人追出茅舍，大哥赤手而入，赤手而出，亦未見帶有鏢銀。」

　　佝背老人道：「那是怎麼回事？」

　　雷化方道：「我正想開口詢問，慕容大哥卻搖手不讓我多言，當先向谷外行去，一口氣行出了五六里路，才吐出一口鮮血，嘆了一口氣，告訴小弟說，總算討回了鏢銀。」

　　佝背老人點點頭道：「江湖之上都知慕容大哥討回鏢銀，但卻很少知道他如何討回。」

　　雷化方道：「當時，我最關心的是大哥傷勢，哪還有心情問他鏢銀的事，我背著大哥行了一日到了那寄存馬匹的農家。」

　　大哥早有準備，隨身攜帶很多的藥物，就在那農家住了下來，養息三日，才上馬趕路。

　　藍衫人道：「那時，家父的傷勢好了嗎？」

　　雷化方道：「慕容大哥內功精湛，又早有準備，三日時間雖短，但傷勢已大見好轉，大哥心情十分暢快，沿途瀏覽風光，行了十餘日，才回到江州。」

　　藍衫人道：「家父沒有取到鏢銀嗎？」

　　雷化方道：「慕容大哥和我回到江州府中，當天晚上鏢銀就送到慕容府中，一樁轟動武林的神祕失鏢案件，在慕容大哥手中不足一月工夫，就輕輕易易找了回來。次晨天亮，慕容大哥就派出快馬，直奔金陵鏢局，通知勝子威來江州慕容府中提回失鏢，這消息震動了金陵，也震動了整個江湖。勝子威白馬披紅，親自抱了一塊金匣，十位鏢頭一體偕行，趕往江州慕容府中，獻上金匣，提去鏢銀。那時慕容大哥聲望已到了顛峰，想不到一代才人竟爾遭人暗算──」話至此處，兩行熱淚奪眶而出。

　　佝背老人緩緩伸出手去，輕輕按在那藍衫人肩上，臉上是一片悲傷和慈愛混合的表情，說道：「孩子，你可知道老夫是誰嗎？」

　　藍衫人搖搖頭道：「晚輩不知，但想來定然是家父生前的好友了。」

　　佝背老人點點頭，道：「慕容大俠在世之日，喜愛結交武林朋友，其中有幾個最好至友，結作了金蘭之交，只是外人不知道罷了。」

　　藍衫人年歲雖不大，但卻沉著，鎮靜，雖然驚悉大變，但仍然能心神不亂，長長吁一口氣，道：「老前輩和家父──」佝背老人接道：「和慕容大哥結作金蘭的，共有五人，一僧，一道，一書生，還有老朽一人。」

　　目光一掠雷化方道：「那書生就是站在你眼前的雷五叔，江湖上人稱金筆書生的雷化方。」

　　藍衫人雙目神凝，望了雷化方一眼，口齒啟動，似是想呼叫雷叔叔，但卻又突然忍了下去。佝背老人緩緩說道：「慕容大哥為尊，老夫排行第二，九如大師第三，紫雲宮主第四。」

　　藍衫人緩緩說道：「老前輩可否把那封信，還給晚輩瞧瞧？」

　　「孩子，你可是有些不信自己的身分嗎？」

　　藍衫人道：「事情太突然了─」長長吁一口氣，道：「如若晚輩真是那慕容長青之子，何以從未聽家師說過，那位老禪師也從未對晚輩提過此事。」

　　雷化方怔了一怔，暗道：「說了半天，他竟然不相信自己是慕容長青之子。」望了那佝背老人一眼，道：「二哥，那信上寫些什麼？」

　　佝背老人緩緩從懷中摸出一封信。藍衫人突然提出心中的懷疑，不但雷化方為之愕然，就是那佝背老人也為之心神一震，暗道：「這二十年來，我等明查暗訪，那夜大劫，除一對僕婢夫婦未在慕容府中，得免殺身大禍之外，慕容府老幼，再無一人逃出。憑這一封書信，怎可遽爾斷定這位就是慕容大哥遺孤，雖然函上字跡分明是三弟九如大師手筆，但九如三弟何以不肯親自陪同他來，以三弟為人的細心，怎能放心讓慕容大哥遺孤，千里迢迢遠行來此。」心中念轉，頓覺疑竇重重。

　　藍衫人展開書信，凝目望去，只見寫道：「書奉二哥申子軒：大哥家遭慘變，株連男女僕婢數十口，弟適由崑崙朝聖歸來，驚悉凶訊，冒死入慕容府中，但仍是晚到一步，強敵主凶已遁，從凶數十，仍在府中搜查，弟悲憤填胸，殺心頓生，頻施毒手，連斃十餘人，衝入大哥坐息密室，弟原想大哥一向心思慎密，或可於密室中尋得追查凶首線索，哪知室中只有一童熟睡未醒──」藍衫人抬起頭來，望了佝背老人一眼，道：「申老前輩，這信上，寫的很清楚啊。」

　　申字軒道：「孩子，你再往看吧！」

　　藍衫人雙目轉注信上，繼續向下看去。但見寫道：「蓮下石花，有書為證，清茶杯中，傳下道統，依序尋得，大哥重生。」這幾句話確是含糊莫名，機心難測，只看得那藍衫人一臉茫然，抬頭問道：「申老前輩，那蓮下石花和清茶杯中，是何所謂？」

　　申子軒道：「孩子，再望下看去。」

　　藍衫人見那申子軒不肯解說，無可奈何的向下看去，只見繼續寫著：「斯時敵蹤已至，弟只好背此子破圍而出，漸感不支，但想到大哥遺孤豈容強敵傷害，精神突振，連斃三敵，破圍而出，落荒夜走，逃出江州，弟傷勢過重，武功已失，全憑一股悲憤之氣，激發體內的潛能支撐，逃出險境，幸得大哥陰靈相佑，遺孤無恙，二十年如坐針氈，無時能安，二哥收悉此書之時，弟已心瘁力盡了。」下面寫著：「三弟九如百拜頓。」那藍衫人一口氣看完書信，雙目突然流下淚來，黯然說道：「唉，那位殘廢的大師，竟是小侄的救命恩人──」申子軒接道：「慕容大哥待我等情意深重，為他遺孤死而何憾。」

　　藍衫人抬起淚眼，道：「三位叔父在上，請受小侄一拜。」撩衣跪下。雷化方身子一側，道：「不用行此大禮。」

　　申子軒扶起了那藍衫人，道：「孩子，你起來。」

　　雷化方突然一伸右手，說道：「書信給在下看看如何？」

　　那藍衫人站起身子恭恭敬敬把書信遞了過去，道：「五叔請看。」

　　雷化方道：「不敢當。」接過書信，仔細瞧了一遍，道：「二哥可曾仔細瞧過這封信嗎？」

　　申子軒道：「仔細瞧過了。」

　　雷化方道：「二哥為人一向細心，如若這封信是他從容之中寫成。豈會連大哥遺孤的名字，也未寫上。」

　　劉五成聽得心中一動，暗道：「剛才是他不肯承認是慕容長青的遺孤，如今他倒承認了，但雷化方和申子軒卻又動了懷疑，這件事看來是有些夾纏不清了。如若這藍衫人，當真是對方派來的奸細，這一次武林中敵對雙方搏鬥，實是江湖上前所未有驚人之劫，敵對兩方都是第一流的武林高手，而且源遠流長，二十年前，就預伏今日的一步之棋，非大智大慧的人，豈能辦到。」

　　聞申子軒道：「五弟說的是，這信上確然有些含糊不明之處，不過這信中一些隱語，除了三弟之外，別人決然不會知曉。」

　　雷化方道：「二哥多久未見過三哥了？」

　　申子軒道：「咱從大哥家罹慘變之後，就一直未再見過。」

　　雷化方道：「二十年，這時間不能算短，連四哥都能和二哥取得聯絡，何以三哥不能和我等取得聯絡呢？何況他寫信來此，那是早知二哥在此了。」

　　申子軒輕輕咳了一聲，道：「五弟說的是！」

　　雷化方道：「大哥遺孤千里來此，是何等重大的事，三哥就算武功失去，也不會放心他一人前來，兄弟們多年不見，難道他就沒有一點思念之情嗎？」

　　申子軒望了那藍衫人一眼，道：「孩子能不能告訴我你從何處來？」

　　藍衫人一皺眉頭，道：「家師對我雖有傳藝之恩，但他始終不肯承認我是他門下弟子，不准小侄在江湖上說出他的名號，也不許小侄提起他隱居之地。」

　　雷化方道：「這早在我意料中了──」兩道炯炯眼神，逼注在那藍衫人的身上，道：「究竟是何人遣你來此，用心何在？」藍衫人說道：「小侄未到此地之前，對身世一直茫無所知，適才聽得兩位叔父解說，看完三叔之信，才知道一些內情──」雷化方冷笑一聲，道：「你太聰明了，你如不自作聰明，對身世表示一下懷疑，我等在悲痛之中，也被你瞞過了──」藍衫人望望那掛在壁間的畫像。沉吟了一陣，道：「兩位叔叔既然對小侄動疑，小侄該當如何？」

　　雷化方道：「你如是慕容大哥的遺孤，那是真金不怕火了，在你身分未獲證明之前，先讓我點了你穴道。」

　　藍衫人沉吟了一陣，道：「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嗎？」

　　雷化方望了申子軒一眼，道：「二哥有何高見？」申子軒緩緩說道：「目下真相未明，不能採用過烈的手段，如是判斷有誤，豈不是終身大憾了嗎？」

　　雷化方道：「二哥說的是，不過也不能太過大意。」

　　申子軒點點頭，兩道炯炯的目光投注在那藍衫人的臉上，緩緩說道：「孩子，如若易地而處，你將如何？」

　　藍衫人道：「兩位叔父可認識三叔的字跡嗎？」

　　申子軒道：「字跡不錯，但我們二十年未曾見面，亦未曾聽到過他的消息，正如你所言，這封信來的太過突然了，難免使人動疑。」

　　藍衫人道：「小侄此刻，縱然用千言萬語解釋。只怕也難使兩位相信。」

　　申子軒道：「不錯，因此我們才要未雨綢繆，早作防備。」

　　藍衫人緩緩轉過身子，雙目望著壁間畫像，兩行清淚，由眼角滾了下來，說道：「在下的身世，雖然已有眉目，但還無確切證明，兩位既動疑心，晚輩亦覺茫然了，如若兩位確然有能力證明晚輩的身世，晚輩自將是甘願束手就縛，留待查證。」

　　劉五成心中暗道：「這人說得十分明白，情見乎詞，看樣子不似作偽。」雷化方緩緩舉起右手，道：「只要你確是慕容大哥遺孤，決不會受到傷害，在查證期間，只有委屈你了。」

　　駢指如戈，緩緩向明藍衫人穴道之上點去。忽聽一聲：「住手！」

　　方虎兒躍落在藍衫人的身側，護住了藍衫人的後背。雷化方神色肅然，冷漠地說道：「站開去！」

　　方虎兒搖搖頭，道：「不行，諸位如是覺著我家公子身分可疑，不認我們就是，那也不用點他穴道。」

　　雷化方道：「在他身分未明之前，你也是一樣不能離開，也要一樣的點你穴道。」

　　藍衫人突然轉過身來道：「虎兒，快退開去。」

　　方虎兒滿臉激憤之色，但卻又不敢抗拒那藍衫人之命，只好退了下去。藍衫人雙手環抱，閉上雙目，說道：「兩位叔父儘管出手。」

　　雷化方望了申子軒一眼，疾快的伸出手去，點了那藍衫人右臂「五里」「天井」兩穴。這兩處穴道，一是屬於手陽明大腸經，一是屬於手少陰之焦經，都是人身主要經脈，那藍衫人這兩處穴道受制，縱然是武功深博，也無能再行施展。雷化方看他神態從容，兩處要穴被點，仍然是神情鎮靜，頗有那慕容長青之風，輕輕嘆息一聲，道：「孩子，也許是五叔多慮了。」

　　藍衫人緩緩垂下右臂，淡淡一笑，道：「叔父這等顧慮，亦是當然之舉──」突聞噹噹兩聲鐘鳴，傳入耳際。申子軒目內神光一閃，道：「有人來了。」

　　目光轉注到那雷化方的臉上，道：「五弟，幾時發動？」

　　雷化方道：「原定明宵發動，但小弟今晨得報，有很多不知來路的武林人物，快馬趕來江州，初試鋒芒，不能挫敗，小弟已決定改作今夜三更發動了。」

　　申子軒正待答話，突聞鐘聲連鳴，響不絕耳。雷化方道：「來人甚多，雲兒雖然機警，也難對付群敵，待小弟出去助她一臂之力如何？」

　　申子軒道：「你留在這裡，我出去瞧瞧。」

　　閃身而去，眨眼間消失不見。那穴道被點的藍衫人突然說道：「咱們守在這地下密室，萬一敵勢過強，被人封住了出路，對我大是不利，小侄之意。既是難免一戰，那就不如早些離開此地，免為所困，小侄一得之愚，不知叔父意下如何？」

　　雷化方略一沉吟道：「好！咱們先到那茅舍中去。」舉步向外行去。群豪魚貫而行，出了地下密室，只見茅舍木門大開，申子軒當門而立。雷化方輕步行到申子軒的身後，低聲說道：「二哥，局勢如何？」

　　申子軒道：「如是我料斷不錯，在這茅舍四周，都已布下了死亡的陷阱。」

　　雷化方道：「二哥之意，可是說他們已在四周布下了人手？」

　　申子軒道：「不錯，我聽到零亂的步履之聲，接近這茅舍之後，突然消失。」

　　語聲未落，陡聞一個冷厲的聲音，傳了過來，道：「雷化方你躲了二十年，從此隱姓埋名，不再出現江湖，也就罷了，想不到你二十年後，竟然又在江湖出現。」

　　雷化方高聲應道：「什麼人，竟然知我雷某？」

　　那冷厲的聲音接道：「金筆書生，你連老夫的聲音也聽不出來嗎？」

　　雷化方一皺眉，低聲說道：「二哥，聽出來人是誰嗎？」

　　申子軒道：「你再和他說幾句話。」

　　雷化方高聲說道：「恕我雷某耳拙，聽不出閣下聲音，閣下何不報上名來？」

　　但聞一聲冷厲的長笑，傳了過來，道：「你如想見老夫，只需出此茅舍三步。」

　　雷化方回顧了申子軒一眼，道：「二哥，我出去瞧瞧如何？」

　　申子軒搖搖頭，道：「不要冒險，他們人手眾多，但卻遲遲不肯攻入這茅舍中來，自然存心誘咱們出這茅舍了。」

　　但聞那冷厲的聲音，重又傳了過來，道：「姓雷的，你如再不出來，可別怪老夫要施下毒手，毀去那茅舍了。」

　　雷化方一皺眉頭，道：「此人指名叫陣，小弟出去瞧瞧。」

　　申子軒道：「五弟一定要去，要小心一些才是。」

　　雷化方道：「有勞二哥費心。」

　　緩步行了出去。他心知茅舍之外，步步殺機，寸寸死亡，心中亦是不敢大意，運氣戒備，眼觀四面，耳聽八方。目光轉動，只見四面一片靜寂，不見人蹤何在。雷化方行出一丈多遠，仍然不見有人，正待停下腳步，突聞噗噗兩聲輕響，自身後傳了過來。轉眼望去，只見兩面黑色旗子破空飛來，插在身後五尺左右的沙土地上。兩面黑旗上各繡著一具白色的骷髏。雷化方一睹那白骷髏旗，心中陡然一驚，倒吸一口冷氣，道：「幽冥谷主。」

　　只聽一陣冷厲大笑之聲傳入耳際，三丈外一株大樹身後，緩緩行出來一個身著黑袍，胸前繡著白骷髏，面目冷肅的老者。那老人一現身，大樹上枝葉密茂之處，人影翻飛，落下來四個黑衣童子。四個童子都在十六七歲，眉目倒還清秀，只是臉色慘白，不見一點血色。四人手中各執著一把折扇，迅快奔到那老人身後，分站在他的身側，雷化方暗暗吹一口真氣，納入丹田。鎮靜了一下心神，一拱手，緩緩說道：「谷主別來無恙。」

　　那幽冥谷主長的並不難看，但全身上下卻有著一股肅冷之氣，使人不寒而慄，緩步逼到雷化方身前七八尺處，停了下來。兩道森寒的目光，投注在雷化方的臉上，說道：「雷化方，咱們二十餘年未見，你還能認出老夫。」

　　雷化方道：「谷主這身裝著，不但在下認得出來，天下英雄又有誰認不出來呢。」

　　幽冥谷主淡淡一笑，道：「言重了。」

　　雷化方輕輕咳了一聲道：「谷主一向很少在江湖之上走動。此番到江州來，不知有何貴幹？」幽冥谷主冷漠一笑，道：「本座為閣下而來。」

　　雷化方心頭一震，表面之上仍然保持著鎮靜，淡淡一笑，道：「區區能勞動谷主大駕，倒是榮寵的很，但不知找在下有何見教？」

　　幽冥谷主回顧了左面一個黑衣童子一眼，道：「把帶的禮物取出來。」

　　左面為首黑衣童子應聲一禮，探手從懷中摸出一個檀木盒子，雙手捧著，遞了過去。雷化方一面運氣戒備，雙目卻盯注在那木盒之上。只見那木盒一寸多厚，四寸寬窄，忖思良久，想不出盒內放的何物，緩緩伸手接過木盒，道：「這盒中放的什麼？」

　　幽賓谷主道：「本座的聲譽，閣下的生死。」

　　雷化方道：「這等貴重的禮物，只怕雷某人消受不了。」

　　右手二指微伸，打開木盒。只見木盒中放著一付白色的手銬。雷化方心中已然明白，但卻故作不知，淡然一笑，道：「好一付精緻的手銬。」

　　幽冥谷主皮笑肉不笑的一咧嘴巴，道：「閣下的才慧、經驗，無不高人一等，想已知在下一片心了。」

　　雷化方掂了掂手中木盒，笑道：「谷主胸中玄機，雷某如何能夠猜透，還望說個明白。」

　　幽冥谷主道：「既然如此，本座就明說了，本座受人之託，想請閣下戴上那付手銬。」

　　雷化方道：「如以谷主的情面而言，在下理應戴上這付手銬，不過，雷某有一點不解之處，還望谷主說明。」

　　幽具谷主道：「什麼事？」

　　雷化方道：「谷主受何人之託，要雷某束手就縛？」

　　幽冥谷主冷冷說道：「受何人所託，似乎和你雷大俠無關了，雷大俠只要看老夫情面就是，老夫為人，素不喜討價還價，只因老夫對你雷大俠十分敬重，才這般和你相商，肯不肯買老夫的面子，全憑你一言而決了。」

　　雷化方暗暗忖道：「這幽冥谷主，獨居幽冥谷，自成一片天地，決不會無緣無故的和我等為敵，他說受人之託，當是自顧顏面的說法，事實上定然為人脅迫，不得不爾，以此人在武林身分之高，又有什麼人能役使他呢？」

　　心念一轉，強自忍下氣憤，緩緩說道：「谷主和在下等素無交往，自是談不上恩怨二宇，谷主如能說出一番道理，就憑谷主的威名，在下亦當束手就縛，聽憑處置，如若說不出一番道理，這等咄咄逼人的口氣，未免有些欺人過甚了。」

　　幽冥谷主冷然一笑，道：「看來咱們是很難談得攏了──」突然舉手一揮，四個黑衣童子疾如閃電一般，分由四面奔出，團團把雷化方包圍了起來。幽冥谷主緩緩接道：「老夫早已料到，此事難以善成，但不得不盡人事，雷大俠既是不肯答應，老夫只有動強一途了。」

　　這時，四個青衣童子已然張開了手中折扇。日光下，只見那折扇一面血紅，一面墨黑，看上去就使人生出一種恐怖之感。這四個童子年事雖輕，但震於那幽冥谷主的威名，雷化方亦不敢有絲毫大意，右手一探腰間，摸出一支金筆，哈哈一笑，道：「區區久聞谷主武功獨成一格，變化詭奇，今日能得領教一番，也讓雷某開次眼界。」

　　幽冥谷主冷笑一聲，道：「雷化方，兵刃無眼。動上手難免要有傷亡了。」

　　雷化方道：「谷主苦苦相通，雷某只有奉陪了。」

　　幽冥谷主右手一揮，四個青衣童子齊齊揮動折扇，全是赤紅的一面攻敵，日光下只見一片紅影閃動。雷化方金筆揮動，一式「風起雲湧」，閃起一片金芒，護住了身子。四周黑衣童子正待揮動折扇攻出，突聞一聲沉喝傳了過來，道：「住手！」

　　一條人影疾如流矢一般，激射而來，人未到，一股強猛的掌風已先自湧至，逼得正南方位上一個黑衣童子閃身讓開。雷化方轉眼望去，只見來人正是那中州一劍申子軒。申子軒動作奇快，眨眼間已衝入圍中，和雷化方並肩而立。幽冥谷主兩道森寒的目光，投注申子軒的臉上，神情間微現驚愕，似是這樣一位其貌不揚的佝背之人，能有著這等快速的身法，該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他揚起左手，阻攔住四個黑衣童子，說道：「閣下是什麼人？能和金筆書生雷化方行坐一起的人物，自非江湖上無名之輩，對閣下老夫卻十分陌生。」

　　申子軒緩緩吸一口氣，道：「谷主不識在下，但在下卻識得谷主，如是我記憶不錯，咱們二十年前，在那慕容長青大俠府中，見過一面。」

　　幽冥谷主呆了一呆，道：「不錯，老夫確在慕容長青的府中，吃過一餐酒筵，但那日與會之人，大都是武林聲望極高的人，似閣下這等形貌，老夫如若見過一面，決然不會忘去。」

　　申子軒冷笑一聲，道：「谷主不用多心，區區自會奉告姓名，不過，區區在未告姓名之前，想先請教兩件事。」

　　幽冥谷主道：「什麼事？」

　　申子軒道：「谷主在慕容世家的酒筵之上，豪飲薄醉，口出大言，激怒了天山笑叟，要你接他三道飛杯罰酒，谷主可曾記得此事？」

　　幽冥谷主道：「那又怎樣，天山笑叟的三杯罰酒，老夫一一接下，你如在場，當知老夫言之不虛。」

　　申子軒道：「那一、二杯酒，確是你接下，但第三杯酒，谷主卻力難從心，天山笑叟以無相神功，發出強猛絕倫的內勁，眼看谷主就要當場出醜傷在第三道飛杯之下，卻為一股暗勁所助，化去杯上內力，谷主才得保下顏面，是也不是？」

　　幽冥谷主那肅冷的臉上，微現愧咎之色，怒道：「滿口胡言。」但心中對此人卻是更為忌憚。申子軒冷笑一聲，道：「不論谷主是否承認，但你心中明白，你可知曉那暗中助你之人，是誰嗎？」

　　幽冥谷主不自覺地說道：「什麼人？」

　　申子軒道：「慕容長青。」

　　幽冥谷主道：「慕容大俠──」他似是自知失言，突然住口不言。申子軒道：「正是那慕容大俠，他和你素無交往。但卻不忍讓你一世英名盡付流水，暗中助你接下酒杯，用心是何等仁慈。」

　　幽冥谷主厲聲接道：「你是誰？」

　　申子軒道：「中州一劍申子軒。」

　　幽冥谷主道：「那中州一劍申子軒氣度雍容，名滿天下，是你這等形貌！」

　　舉手一揮，四個黑衣童子齊齊一開折扇，分向申子軒、雷化方攻了過去。雷化方金筆揮展，出一片金芒，有如千支金筆一齊出動。分向四個黑衣童子攻去。這是雷化方賴以成名江湖的流星筆法，威勢果非小可。四個黑衣童子本是分面搶攻，但卻被雷化方一招反擊之勢，迫得棄攻為守，反退兩步。四個黑衣人退開之後，仍然分站了四個方位，望著兩人，幽冥谷主冷笑一聲，道：「我倒忘了雷大俠十二招流星筆法，乃武林中奇學絕技，四個尚未出道的小娃兒，自然是接不下來了。」

　　中州一劍申子軒低聲說道：「五弟小心一些了。」

　　陡然劈出一掌，一股強勁的掌風，直向正北方位擊去。那守在正北方位的黑衣童子，感覺出一股強大的潛力逼了過來，立時向旁側閃去。申子軒佝背一晃，疾如電光石火一般，急掠而出，直衝到那幽冥谷主身前，身子站定，手中已多了一把軟劍。幽冥谷主神態鎮靜，目光一掠申子軒手中軟劍，冷冷說道：「申大俠準備和本座動手嗎？」

　　申子軒道：「二十年來，谷主定然別有大成，在下今日有幸，領教谷主絕學。」

　　幽冥谷主道：「申大俠既然想和本座動手，本座自然奉陪。」

　　申子軒道：「谷主不用多費口舌，請亮兵刃吧！」

　　幽冥谷主右手探入懷中，取出一個金色短棒，棒上繫著四個金鈴，金棒一抖，棒上金鈴一陣噹噹亂響。申子軒道：「攝魂棒。」

　　右手一振，軟劍陡然而起，筆直的刺向幽冥谷主的前胸。幽冥谷主金棒揮動，金鈴亂響聲中，擋開了軟劍。申子軒不容幽冥谷主還手，挫腕收回軟劍，腕勢一轉，軟劍平腰斬去。幽冥谷主金棒橫擊，噹的一聲，又把軟劍隔開。申子軒大喝一聲，軟劍又收了回來，白芒閃動，一陣快攻，眨眼間連攻八劍。幽冥谷主金棒揮轉，金鈴不絕聲中，擋開了八劍。兩方都是武林中部一流的高手，七招過後，都已知逢上了勁敵。申子軒心中暗道：「我這一輪快攻，劍劍如電光石火一般，他竟然能夠連續擋開我八劍。」幽冥谷主亦是暗暗震驚，忖道：「讓他一劍，竟然無法再扳回先機。」心中念轉，人卻一吸真氣，倒退出一丈多遠。申子軒高聲說道：「五弟，小心他們的暗器。」

　　喝聲中，人已疾飛而起，白芒閃轉，連人帶劍追了過去。其實不用申子軒出口招呼，雷化方已知幽冥一流中，最為惡毒的是化骨毒粉和化血毒針，中人之後必死無疑。是以動上手，立時施展開流星筆法，金筆幻化出一片金芒，把四個黑衣童子圈入金芒之中，使他們無暇施展暗器。

第六回　驚濤駭浪

　　幽冥谷主和申子軒動手數招之後，已明白單憑武功決難勝得過他，立時倒躍而退，準備施展暗器求勝。哪知申子軒早已了然他的用心，哪裡容他從容的施展，長劍疾展「龍形一式」，連人帶劍的追擊過去。幽冥谷主冷笑一聲，道：「好劍法。」

　　左手一揚，一蓬尺許見方的黑霧，直向申子軒飛了過來。申子軒心中大震，暗道：「這是什麼暗器。」仰身向後倒臥，藉雙足腳跟之力，一個翻轉，身子橫移六尺。人在閃避暗器，手中兵刃，並未停下，腕上加勁，微微一招，手中軟劍陡然翻起，刺向幽冥谷主的小腹。這一擊不但變化莫測，而且是大出意外，幽冥谷主警覺到時，已自無及，匆忙間一吸丹田真氣，小腹向後縮退一尺。寒芒過處，劃破了幽冥谷主身上的黑袍，毫釐之差，就要傷及肌膚。幽冥谷主暗叫了一聲好險，疾忙向後退了兩步。就這一眨眼間，申子軒已然挺身而起，軟劍閃起兩朵劍花，分襲兩處大穴。幽冥谷主手中金棒揮動，金鈴響震中，擋開申子軒手中軟劍。

　　申子軒心知此刻險惡萬分，那人遣來幽冥谷主這等高手，那是存心要在一戰之中，先傷雷化方，顯然，對方幾乎己完全了然己方的計劃，而且也找策劃這次復仇大計的首腦，強敵失策的是未料到自己中州一劍申子軒佝背易容潛伏江州十餘年，暗中主持大局。這一戰自己已暴露了身分，這一戰如若傷在幽冥谷主的手中，整個大局將失去領導的人，一敗塗地。就是讓他們逃走，亦將有著嚴重的影響。這一戰不但不能敗，而且要把來人全數留下，申子軒這些年，一直念念不忘為大哥復仇的事，佝背易容，看守墓園，但他的武功不但沒有放下，反而刻苦求進，十幾年來，內功固是大有進境。劍招上亦創出很多奇學，心中念轉，殺機頓生，手中軟劍，奇招連出，但見寒芒閃閃，劍花錯落，軟劍有如神龍靈蛇，攻勢凌厲無比，而且著著指向了幽冥谷主要害大穴。

　　幽冥谷主手中金棒揮動，閃動起一片金芒，加上那金鈴叮噹之聲，響不絕耳，混入那閃動的劍花內，凶險萬狀中，極是好看。站在茅舍中的藍衫人，目睹室外劇烈絕倫的惡鬥，一時間仍然難分勝負，低聲說道：「虎兒，你守在室中不許亂動，我去助兩位叔父一臂之力。」

　　舉步向外行去，劉五成吃了一驚，道：「兄臺止步。」藍衫人停下腳步道：「什麼事？」劉五成道：「閣下臂上穴道被點，運行不便，如何能夠與人動手。」

　　藍衫人道：「不要緊，我還有左臂可用。」

　　劉五成道：「脈脈相連，穴穴相關，所謂牽一髮而動全身，閣下雖是右臂穴道受制，但全身都已受到牽制，如何還能和人動手。何況，申、雷兩位大俠此刻已佔上風。」

　　藍衫人道：「此刻寸陰如金，多拖一刻時光，對我多一分不利，劉兄的好意，兄弟心領了。」

　　此人言詞謙和，但骨子裡卻是高傲無比，竟是不聽劉五成之勸，大步向外行去，直行到雷化方和那四個黑衣童子動手之處，高聲說道：「五叔請恕小侄失禮。」

　　身子陡然一晃，直衝入扇影筆芒之中。劉五成瞪著一雙眼睛，竟然未看清楚那藍衫人如何衝入這交錯人影之中。只聞得砰砰數聲大震，夾雜著幾聲悶哼，那交錯的人影陡然間靜止下來。凝目望去，只見那四個黑衣童子手中的折扇揚起，靜靜的站在原地。敢情四人都已被點了穴道。雷化方呆呆的望著那藍衫人，良久之後，才緩緩說道：「孩子，你點了他們的穴道？」

　　藍衫人道：「小侄失禮，未得五叔允准，擅自出手，還望叔父恕罪。」

　　雷化方沉吟了一陣，突然舉步而行，拍活了藍衫人右臂的穴道，道：「不能怪你，事實上咱們也不能放走他們。」

　　藍衫人轉眼望去，只見申子軒手中軟劍，幻起了無數劍花、寒星，把那對手圈入了一片劍影之中。不禁讚道：「二叔父劍術已入化境，變化精妙，神鬼莫測。」

　　只聽金鈴盈耳，幽冥谷主突然間，展開了反攻之勢，由守變攻。藍衫人心中大急，道：「小侄去助二叔父一臂之力。」

　　雷化方搖搖頭說道：「不用了，他們正以全力相搏之中，你那二叔父尚有幾招絕技，未曾使用，這幽冥谷主最為厲害的是惡毒暗器，只要你那二叔父能夠逼得他無暇施展暗器，這一戰就算贏定了。」

　　藍衫人心中暗道：「此刻情勢，久戰對我不利，二叔父既有絕技，為何不肯施展。」這時，申子軒劍招變化，愈見奇厲，又把幽冥谷主圈入了一片劍影之中。申子軒和幽冥谷主已到了勝負將分之境。只見申子軒軟劍流轉，四面八方、湧起了重重劍影。幽冥谷主手中金棒，已為那軟劍壓制得全無了還手之力。突聞申子軒大喝一聲：「著。」

　　兩條糾纏的人影突然分開。幽冥谷主右肩上鮮血湧出，染濕了整條的右臂，手中金棒跌落在地上。幽冥谷主重傷之後，仍圖反擊，左手一抬，正待打出暗器，哪知申子軒的動作較他尤為快速，右腕一振，軟劍如靈蛇出穴，唰的一聲、刺破幽冥谷主的衣袖，冷冷喝道：「谷主如若再不收斂，在下只有施下毒手了。」

　　幽冥谷主緩緩放下手臂，道：「中州一劍之名，果非虛傳。」

　　申子軒冷冷說道：「除非谷主能聽從在下吩咐，此情此景之下，在下只有取谷主之命一途可循。」

　　幽冥谷主流目四顧了一陣，緩緩說道：「早知你中州一劍也在此地，情況就大不相同了。」

　　語聲微頓，低聲接道：「咱們到茅舍中談，閣下先點我的穴道。」申子軒長劍振動，閃起一道劍影，左腳踏前一步，左手隨著遞出，點了幽冥谷主的穴道。幽冥谷主果然未作反抗，任他點了穴道。申子軒左手伸出，抱起幽冥谷主，急步向茅舍中奔去，行過雷化方身側時，低聲說道：「留心四面，敵人尚有後援。」

　　雷化方回顧了那藍衫人一眼，道：「隨你二叔父回到茅舍。」

　　縱身而起，躍登一株古柏之上。藍衫人目光一掠四個黑衣童子，張著折扇而立，姿勢各不相同，估計四人尚無自解穴道之功力，緩步行入了茅舍之中。激烈的搏鬥靜止後，茅舍外又恢復了一片寂靜冷淒，遠遠望去，那四個手持折扇的黑衣童子，有如擺在墓園前面紙紮童男一般。

　　且說申子軒步入茅舍之後，緩緩放下幽冥谷主，道：「谷主和我等從無過節，此番重入江湖，和我等為敵，必是受人挑撥而來。」

　　幽冥谷主嘆道：「倒不如說是受迫而來的恰當。」

　　申子軒道：「谷主乃一方豪雄，怎會受人逼迫呢？」幽冥谷主道：「說來話長，此刻無暇說明，你們諸般計劃都早已為人得悉，金筆書生雷化方的一舉一動，都已在人監視之下，不過，他千慮一失，未算到你中州一劍竟然會易容、佝背，化作一個看守墓園的老人。」

　　申子軒接道：「那人是誰？」

　　幽冥谷主搖搖頭，道：「不知道。」

　　申子軒道：「以谷主在武林中的身分，一門宗師之尊，豈肯受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人物指命。」

　　幽冥谷主道：「我說過，在下是被迫而來。」

　　申子軒道：「縱然受人逼迫，也該知那人是誰才是。」

　　幽冥谷主苦笑一下，道：「說出來只怕你申大俠也不肯相信，認為在下故弄玄虛了。」

　　申子軒道：「谷主只要據實而言就是。」

　　幽冥谷主道：「差遣在下來此，是一個年不過十二三歲的孩童。」

　　申子軒奇道：「谷主就肯聽他嗎？」

　　幽冥谷主道：「本座妻女落在他手中，如若不答應他的要求，嬌妻弱女頃刻間將喪命在他的手中。」

　　申子軒道：「對方既是不擇手段，劫持谷主嬌妻幼女，谷主也不用以君子之道對付他了。」

　　幽冥谷主道：「閣下之意，可是說施展偷襲嗎？」

　　申子軒道：「谷主暗器，天下獨步。何以不肯施展？」

　　幽冥谷主道：「那童子年紀雖輕，但武功高的出奇，本座曾經出其不意，以『三元聯部』的手法，一舉間打出三枚毒針，當時本座和他相距不足一丈的距離。縱然武功高強如你申大俠者，手中沒有兵刃，要想避開這三枚毒針，亦非易事，但那童子竟然能在間不容髮中，以本座幼女，代他擋住了三枚毒針。」

　　申子軒道：「因此，谷主就受他之命，和在下等作對了。」

　　幽冥谷主道：「本座為形勢所迫，只好受他之命了。」

　　申子軒略一沉吟，道：「閣下受命來此，意圖何為？」

　　幽冥谷主道：「取回金筆書生項上人頭，交換本座妻女的性命。」

　　申子軒淡淡一笑，道：「這，谷主不覺得太過分嗎？」幽冥谷主道：「本座妻女性命受制，情非得已，只好聽他之命，不過，本座亦知此等事情，難以說出口去，是以準備施用武功，制服雷化方。」

　　申子軒輕輕嘆息一聲，道：「谷主也是一派宗師之尊，妻女受制，卻不思設法向強敵報復，反來找我無怨無仇的人。」語聲微微一頓，神情嚴肅地說道：「谷主自己說吧，此事該如何了結？」

　　幽冥谷主抬頭望了申子軒一眼，道：「此刻，本座已被擒，自是無能再顧到妻兒，那也算盡了人事。」

　　一直在靜靜聽著的藍衫人，突然插口說道：「二叔父，小侄為他請命，放了他們。」

　　申子軒呆了一呆，道：「孩子，你可知縱虎歸山這句話嗎？」

　　藍衫人道：「小侄明白，但他因妻女受制被迫而來，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申子軒道：「咱們能放了他，但卻無法解救他的妻子、女兒。」

　　藍衫人道：「叔父說的不錯，不過，咱們殺了他，他妻女的代價更為減低，對方是決然不會留作後患了。」

　　申子軒略一沉吟，道：「賢侄果有大哥遺風。」伸手拍活了幽冥谷主的穴道。幽冥谷主先緩緩轉注到藍衫人的臉上，道：「這位兄臺貴姓？」

　　藍衫人一揮手道：「在下無名小卒，不勞多問，谷主早些歸去，也好設法謀救妻女。」

　　幽冥谷主仰天打個哈哈，道：「天下武林同道，都把我幽冥一門，視作洪水、猛獸，不屑與我等來往，逼使老夫與世獨立，但我幽冥一門中，並非如世人想像的那般惡毒。」

　　目光一掠藍衫人和申子軒，道：「在下自知當不得正人君子，仁人俠士，但兩位的盛情、義風，在下卻是感激不盡，因此要奉告諸位一事。」

　　申子軒道：「什麼事？」

　　幽冥谷主道：「據在下所知，對付諸位的武林高手，共分有數路之多，除了區區在下專以對付雷化方外，還有三路高手分別攻擊數處，區區可是無意聽得的隱祕，不能說得詳盡，還望諸位早作準備。」

　　語聲微微一頓，又道：「兩位保重，在下去了。」

　　言罷，轉身向外行去。藍衫人突然轉身一躍，搶在那幽冥谷主前面，出了茅舍，右手揮動，拍活了四個黑衣童子的穴道。幽冥谷主輕輕嘆息一聲，低聲對那藍衫人說道：「對方對諸位的部署行蹤，均能瞭若指掌，唯一失策之處，是未曾算到有閣下和申大俠兩位武功高強的人物，若非有內奸作祟，對方絕難能有如此詳實的消息，還望閣下留心一些。」

　　藍衫人一抱拳，道：「多承指教，感激不盡，谷主順風，恕在下不送了。」

　　幽冥谷主道：「不敢有勞。」

　　帶著四個黑衣童子，急急而去。這時，申子軒也緩步行出了茅舍，望著幽冥谷主遠去的背影，輕輕嘆息一聲，道：「幽冥一門，在武林中的聲名，確實很壞，但看來並不如傳說一般壞法。」

　　藍衫人道：「二叔父可曾聽到他臨去的幾句話嗎？」

　　申子軒道：「聽到了。」

　　藍衫人道：「如若他說的不錯，咱們應該力謀補救才是。」

　　申子軒道：「二十年來，咱們總是棋差一著，滿盤皆輸，這一番如若再被人搶去先機，今後只怕──」他本想說出今後只怕再無報仇之望，但話到口邊，卻又不忍說出。藍衫人緩緩接道：「二叔、五叔已然用盡了心力，不論能否替先父雪得沉冤，報得大仇，先父在天之靈，一樣的承恩泉下。」

　　他心知申子軒、雷化方對自己疑念還未全消，是以只提先父，不提自己。申子軒突然閉上雙目，低聲誦吟道：「大哥陰靈佑我，小弟不死不休。」

　　兩行淚水，順著他微閉的雙目中，緩緩流下。藍衫人長長吁一口氣，強自忍下，不讓淚水流出。申子軒霍然掙開雙目，拂拭一下臉上的淚水，仰天長嘯一聲，大步行出茅舍，舉手一招，道：「五弟回來吧，咱們不用躲躲藏藏了。」

　　藍衫人緊隨在那申子軒的身後，出了茅舍。但見五丈外一株高聳的古柏人影閃動，飛落下金筆書生雷化方。雷化方大步行了過來，道：「二哥放了那個幽冥谷主了？」

　　申子軒點點頭，道：「他亦是受人脅迫而來，殺了他於事無補。」

　　語聲微微一頓，道：「五弟，你帶了多少人來？」

　　雷化方道：「總共三十六位，分成三組。」

　　申子軒道：「他們現在何處？」

　　雷化方道：「分住三個地方，我已約他們初更時，趕往大哥墓前會合。」

　　申子軒道：「三組藏身之處，是否隱祕？」

　　雷化方道：「十分隱祕。」

　　申子軒道：「咱們去瞧瞧如何？」

　　雷化方道：「為什麼？」

　　申子軒道：「據那幽冥谷主說，對方已然分追出數路高手，對付咱們，那幽冥谷主既然能找到此地，想那另外數路高手，亦不難找到他們藏身之處了。」

　　雷化方道：「這個小弟亦有安排，我已只咐他們見機而作，如若情形有變，隨時移動宿住之處，如若那幽冥谷主說不錯的，咱們也無法找到他們了。」

　　申子軒道：「五弟之意呢？」

　　雷化方道：「小弟之意，如其此刻去找他們，不如咱們早作布置，先到慕容大哥的墓前看看再說。」

　　申子軒略一沉吟，道：「好！就依五弟之意，此刻咱們的行動已經完全被敵人查明，那也不用逃避什麼了。」

　　雷化方道：「雲兒迄今未見現身，不知是否已為敵所算。」

　　只聽一陣格格嬌笑，傳了過來，道：「沒有那麼容易。」

　　茅舍一側的青草叢中，緩緩站起來頭梳雙辮的白衣少女。只見她白衣上沾滿了污泥，黑亮的雙辮上，也沾上很多青草。這時，方虎兒和劉五成郡已隨在那藍衫人的身後，離開了茅舍。

　　申子軒突然轉過身去，雙手按在牆壁上，吐氣出聲，用力一推，整棟茅舍應手而倒，砰砰大震中，塵土飛揚，申子軒推倒了茅舍之後，豪壯地說道：「五弟，咱們已經忍受了二十年，歲月催人，老邁將至，勢難再等下去了，如今事情既已挑明，今宵無論如何也要生擒幾個守墓之人，嚴刑逼供，問出那主凶姓名，就算咱們不能替大哥報仇，也該知曉那主凶是誰才是。」

　　一頓，又道：「咱們先找一處隱密之地，坐息一陣，晚上也好應付大局。」當先舉步向前行去。雷化方、劉五成和藍衫人、方虎兒魚貫相隨。申子軒對附近地形十分熟悉，帶著幾人直行入一座濃密的竹林中去。那藍衫人一直是默然不言，微微皺著眉頭若有無限心事。

　　那竹林越來越密，無路可通，申子軒雙臂分林而行，群豪魚貫相隨，好在幾人都是身負上乘武功，行來並不困難。深入了十餘丈，景物忽然一變。只見一片小小的空地上，搭蓋著一座竹屋。那竹屋只不過有兩間房子大小，屋頂、牆壁一色用竹子作成，顯是就地取材而，壁、頂都成了淡墨之色，一望即知，這竹屋年代很久了。申子軒輕輕在門上敲了兩指，道：「有人在嗎？」

　　只聽一個蒼老的聲音，道：「什麼人？」

　　申子軒恭恭敬敬地應道：「申子軒。」

　　那蒼老的聲音應道：「還有什麼人？」

　　申子軒道：「五弟雷化方等一行六人。」

　　蒼老聲音道：「好，你推門進來吧。」

　　申子軒推開竹門，立時有兩個紅色蛇信，伸了出來。凝目望去，只見一個身著青衫，髮髯皆白的老人，仰臥在一張竹子編成的躺椅之上，躺椅左右，各盤著一條大蛇。左面一條全身墨亮，足足有腕口粗細，盤成一盤，佔地三尺方圓。右面一條粗如手臂，但全身赤紅如火，形狀更為可怖，兩蛇頭頸伸縮，全室都在蛇口可及之下。久經大敵的雷化方，看到這等場面，亦不禁為之一呆。申子軒卻是神情鎮靜，任那兩個蛇信，在臉前數寸之處，晃來搖去，一直是肅立不動。直待那兩個蛇頭縮了回去，申子軒才緩緩說道：「打擾老前輩了。」

　　那仰臥在竹榻上的老人道：「你找我有什麼事？」

　　申子軒道：「在下想來請教老前輩一樁事。」

　　那仰臥在木榻的老人，緩緩說道：「什麼事？」

　　申子軒道：「老前輩的神卦，在下早已聞名，而且又極為崇拜，今天打擾，想請老前輩為在下卜上一卦。」

　　那老人緩緩說道：「你問什麼事？」

　　申子軒道：「在下想為一個故世的朋友復仇，此去不知是否能得如願，還望老前輩神卦一卜。」那老人輕輕嘆息一聲，道：「你說的可是那慕容長青嗎？」

　　申子軒道：「不錯，還望老前輩指教迷津。」

　　那老人伸手從懷中摸出六個金錢，裝入一個龜殼之中，搖了一陣，把龜殼中的金錢，倒在前胸之上。雷化方只看得大為奇怪，暗道：「這人怎的把金錢倒在前胸之上。」

　　只見那老人伸出手去，在前胸之上摸了一陣，嘆息一聲，道：「卦象很奇怪。」

　　申子軒道：「在下不問自己生死，只問能否報得了仇。」

　　那老人搖搖頭，道：「照卦象而言，此去很難如願，不過，後象有變化，恕老朽不能多言了。」

　　申子軒道：「多謝指教。」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還有一事請教老前輩。」

　　那白髯老人道：「還有什麼事？」

　　申子軒道：「在下有一位晚輩同來，想請老前輩看看骨格。」

　　那白髯老人沉吟了一陣，道：「你讓他進來吧！」

　　申子軒回目望了那藍衫人一眼，道：「孩子，你進入竹屋，讓這位老前輩摸摸你的骨格。」

　　那藍衫人毫不猶豫，大步行入竹屋，對那兩條巨蛇視若無睹。

　　雷化方心中暗道：「這娃兒的膽量，果是常人難及。」藍衫人行到那白髯老人仰臥的躺椅前面，緩緩說道：「老前輩，晚輩恭候教示。」

　　那白髯老人伸出右手，抓住那藍衫人的左腕，說道：「你再走近一些。」

　　藍衫人又緩緩向前行了兩步，靠近那白髯老人的身側。那白髯老人伸出瘦長的雙手，在藍衫人的頭上、腦後，揣摸了一陣，道：「你叫什麼名字？」

　　藍衫人道：「晚輩現在還沒有姓名。」

　　白髯老人奇道：「沒有姓名？」

　　藍衫人道：「不錯，晚輩是說現在沒有姓名。」

　　白髯老人道：「那是現在你正在求證你的身世了？」

　　藍衫人道：「老前輩明察，情形果然如此。」

　　白髯老人不再多問，雙手在藍衫人全身上下摸了一陣，道：「好一付傲骨慧質。」

　　申子軒輕輕的咳了一聲，道：「此行凶險，生死難卜也許今日和老前輩是最後一面。」

　　白髯老人呵呵一笑，道：「你不會早死，放心去吧。」

　　申子軒道：「在下生死，無關重要，但這孩子禍福，還望老前輩詳為指點。」

　　白髯老人突然由躺椅之上，挺身坐了起來，掙開雙目，凝注在那藍衫人的身上打量。原來，他仰臥躺椅之上，竟然一直沒有睜開過眼睛。藍衫人只覺那白髯老人，雙目中神光如電，直似看穿人的內腑五臟。良久之後，那白髯老人才緩緩閉上雙目，仰臥在躺椅上，道：「驚濤駭浪一蛟龍。」

　　言罷，雙手平放在小腹之上，片刻間，鼾聲大作，竟自睡熟了過去。藍衫人行入竹屋之後，那黑、紅兩條怪蛇的蛇頭，都已經收起，但聞那老人酣聲之後，重又抬了起來，滿室搖頭，兩條紅信伸縮，口中不時咕咕而叫，大有擇人而噬的惡猛之勢。申子軒輕輕嘆息一聲，道：「孩子，咱們該走了。」

　　藍衫人緩緩退出竹屋，申子軒順手帶上了兩扇木門。群豪魚貫行出竹林。雷化方道：「這人是誰？好像聽人說過。」

　　申子軒道：「蛇神湯霖，五弟聽說過嗎？」

　　雷化方道：「蛇神湯霖，此人息隱江湖很久了！」

　　申子軒道：「我毀容、佝背之後，居住於此，他已經歸隱於這片竹林之中了。」

　　雷化方道：「那蛇神湯霖，乃武林中大有地位之人，怎的會息隱於此，自甘淡泊？」

　　申子軒道：「真實內情如何，小兄亦不太了然，一日小兄無意之間，行入這座竹林之申，為那黑色巨蟒所纏，被蛇神湯霖所救，那時，他正值練功遇上難關，他飼養的兩條巨蟒雖然凶惡，但究竟是不通人性，無能相助於他，小兄就助他一臂之力，使他渡過難關。」

　　雷化方接道：「原來如此。」

　　申子軒輕輕嘆息一聲，道：「這話已經有十幾年了，小兄因為久聞那蛇神奇卜之名，因此就請他卜上一卦。」

　　雷化方道：「靈驗嗎？」

　　申子軒道：「靈驗無比，十年來小兄一共找他三次，每次問他一事，確實是言無不中，這一次是第四次找他了──」仰臉望望天色，接道：「此刻時光還早，咱們找個僻靜之地，坐息一陣，再到大哥墓地上去吧。」

　　雷化方心中還有很多疑問想問，但見那申子軒舉步向前行去，只好忍下不問。幾人行到一處隱祕之地，坐了下來。申子軒似是有著很沉重的心事，掃掠了雷化方等一眼，道：「你們好好運氣調息。」

　　起身行到兩丈外一株大樹之下，獨自坐下。那藍衫人很少講話，盤膝而坐，片刻之後，已然坐息入定。雷化方似是有著一種不安的預感，站起坐下，坐下站起，滿臉不安之情。劉五成睜眼看去，只見每個人的臉上，都是一片沉重，只有那雲兒，臉上帶著微微的笑意。

　　天色逐漸的暗了下來，群豪也紛紛坐息醒來。申子軒緩步行了過來，道：「咱們可以走了。」

　　雷化方欲言又止，起身向前行去。六條人影，直奔慕容長青墓地而去。劉五成心中暗暗忖道：「想不到短短數日之間，竟然三度來到這慕容長青的墓地上來。」心念轉動之間，人已行到了墓地前面。那高聳的白楊，在夜風中響起了一片沙沙之聲，夜色中一片寂靜。申子軒低聲說道：「諸位各自小心戒備。」

　　雷化方道：「小弟帶路。」越過申子軒搶先而行。群豪行近墓前三丈左右處，仍不見有人出面攔阻。這出人意外的沉寂，反使人有著一種不安的緊張。突覺一股濃重的血腥氣，隨著夜風傳來。白衣女低聲說道：「好重的血腥氣！」

　　語聲未落，突見火光一閃，慕容長青的墓前，突然亮起了一支火燭。火光耀照之下，只見一片人頭，整齊的排在慕容長青的墓地前面。一眼望去，那人頭不下數十個之多。申子軒、雷化方等，雖然都是久年在江湖上走動之人，經歷了無數的大風大浪，流血凶殺，更是司空見慣，但看到這等殺人的手筆，亦不禁為之一呆。一向刁蠻的雲兒，眼看到這等景物，也不禁神色大變，良久之後，才啊喲一聲驚叫！

　　雷化方全身顫動，雙目圓睜，眼角裂開，兩行鮮血，順腮而下。申子軒似已瞧出情形不對，伸手抓住了雷化方道：「五弟，鎮靜一點！」一掌拍在雷化方背心之上。雷化方長長吐一口氣，道：「十年心血白費了。」淚水奪眶而出，混入鮮血流下。

　　申子軒沉聲說道：「你仔細看看是不是咱們的人。」

　　雷化方點頭應道：「不錯，都是小弟邀約而來的武林高手，今晨小弟還和他們共進早餐，研商大計，想不到一日時光中，竟然全數被殲。」申子軒暗暗忖道：「古往今來，武林中從沒有一個人能夠有這等能耐，短短半日時間內，連殺數十個武林高手，那人之能，不僅使人驚訝，而且是有些可怕，看來，慕容大哥之仇，今生難望報得了。」心中念轉，口中卻緩緩說道：「事已至此，五弟也不用難過了，振起精神，善後要緊。」

　　雷化方突然舉步，直向墓前衝去。申子軒急急喝道：「五弟不可──」右手閃電而出，扣住了雷化方的右腕，高聲說道：「朋友這份能耐，申子軒很是佩服，不用躲在暗處了，大丈夫敢作敢當，何不請出一見。」

　　語聲甫落，一個全身黑衣的老人，應聲由墓後緩步而出，緩緩說道：「申兄還活在世上嗎？」

　　申子軒雙目神凝，打量了那人一眼，駭然說道：「七步追魂金元坤。」

　　金元坤仰天打個哈哈，道：「想不到申兄還能認識兄弟。」申子軒道：「金兄大名鼎鼎，天下有誰不識？」

　　金元坤哈哈一笑，道：「申兄過獎了！」

　　語聲頓住，臉色一變，接道：「申兄佝背毀容，在江州隱居了二十年，竟未為人發覺，那是不能不叫人佩服了。」

　　申子軒一時間，不明那金元坤說話之意，沉吟了一陣，道：「金兄，單獨到這荒涼的墓地中來，可是懷念故友，到此憑弔的嗎？」

　　金元坤輕輕咳了一聲，道：「區區雖在那慕容府中住過三日，不過，那也談不到什麼交情──」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區區此番再來，慕容長青已作古人，就是有點交情，那也是早已付於流水了。」

　　申子軒冷然一笑，道：「這墓前一片人頭，想來也和金兄有些關連了。」

　　金元坤道：「哈哈！如非申兄提起，區區也是不便講了，這墓前人頭麼，只有一半是兄弟所殺。」

　　申子軒道：「另一半呢，不知是哪一位的手筆？」

　　但聞一聲冷笑，傳了過來，道：「區區在下。」

　　那孤獨的墓地之後，又行出一個黑髯飄垂，舉止瀟灑的中年大漢來。這人穿著一襲長衫，背上插著長劍，行雲流水一般的走過來，飄逸出塵。雷化方轉顧了來人一眼，訝然說道：「魔劍岳杰。」

　　岳杰瀟灑一笑，停下腳步，道：「不錯，正是岳某，閣下是金筆書生雷化方了。」

　　此人乃天南三劍之首，劍上造詣非凡，武林中提起天南三劍之名，無不退避三舍。雷化方定定神，緩緩說道：「閣下甚少到中原來，不知何故出現江州？」

　　岳杰望望那一片人頭，道：「這墓前人頭，一半是金兄的傑作，一半是兄弟的手筆，諸位有什麼事，不能把區區忘了。」

　　雷化方突然仰臉望天，縱聲大笑。申子軒知他心中的激憤，已到極點，要藉這大笑之聲發洩，也不勸阻，只是暗中提聚真氣，凝神相護。金元坤雙目半睜半閉，肅然而立，鎮靜中隱含著一股煞氣。魔劍岳杰右手握著劍把，雙目圓睜，望著那雷化方。雷化方那震耳大笑，延續了足足有一刻工夫之久，才停了下來，冷冷說道：「兩位都是武林中成名的人物了，想不到竟然也甘心為人奴役，受人驅使，怎不叫雷某好笑。」

　　金元坤冷冷說道：「雷化方，你這般污辱老夫，那是自尋死路了。」

　　雷化方緩緩由懷中摸出一支金筆，道：「今宵既然遇上了，咱們之間，總要有一方死亡。」

　　魔劍岳杰接道：「照兄弟的看法，閣下死亡的成份很大。」

　　申子軒道：「未動手之前，不用先行誇口。」

　　金元坤道：「兄弟久聞申兄手中軟劍，精妙絕倫，變化萬端，有中原第一名劍之譽，但不知傳言是否真實，今宵正好領教一番，以證兄弟心中之疑。」

　　那一陣大笑之後，雷化方已經恢復了鎮靜，冷漠地接道：「咱們也要領教閣下七步追魂的手段，不過，在沒有動手之前，在下想先請教兩位一件事。」

　　金元坤和魔劍岳杰對望了一眼，仍由金元坤答話，道：「那要看閣下問的什麼事了。」

　　雷化方道：「兩位武功雖然高強，但在下還不信兩位是那慕容大俠之敵。」

　　金元坤，岳杰齊齊默然不言。雷化方道：「兩位都不講話，默認在下所言不錯了，照此看來，兩位並不是那殺害慕容大俠的元兇，縱然參與其事，也不過是搖旗吶喊的人物。」

　　金元坤冷笑一聲，道：「問夠了嗎？」

　　雷化方道：「兩位成名多年，江湖敬仰，武林人物必守的一個信字，想必還不致棄置不顧，在下鄭重請問，那殺害慕容大俠的凶手是誰？」

　　金元坤冷冷說道：「不知道。」

　　申子軒接道：「金兄可是不敢說嗎？」金元坤打個哈哈道：「兄弟說不知道，就是不知道，申兄可是想激兄弟隨口捏造幾句謊言出來嗎？」

　　雷化方道：「兩位不知那殺害慕容大俠的凶手是誰，難道也不知曉什麼人派遣你們來此的嗎？」

　　魔劍岳杰接道：「雷兄死期已至，多問這些話，又有何用？」唰的一聲，抽出長劍。雷化方緩緩舉起手中金筆，說道：「岳杰你勝了在下手中金筆，在下死而無怨，如若是在下勝了岳兄，那又該當如何？」

　　岳杰冷笑一聲，道：「你可是想向在下挑戰嗎？」

　　雷化方道：「南天三劍，名噪江湖，岳兄既為二劍之首，自然不會藉故推託了。」

　　岳杰冷冷說道：「岳某自信手中之劍，不在你雷化方金筆之下，這賭約如何一個打法，閣下儘管請說。」

　　雷化方道：「我如敗在你的手中，閣下這傑作之中，又可以多上一顆人頭了。」

　　岳杰接道：「好，我如敗在你手中，也任憑你處置就是。」

　　雷化方道：「你如敗我手中，只要岳兄說明受何人所遣來此。」

　　魔劍岳杰略一沉吟，道：「好，咱們就此一言為定。」

　　長劍一抖，閃起一片劍花，刺了過來。雷化方金筆疾起，一招「風雲四合」，金鐵大震聲中，擋開了岳杰一劍，道：「住手。」

　　岳杰道：「閣下還有什麼話說？」

　　雷化方道：「咱們心中還有一樁疑問，請教岳兄。」

　　岳杰道：「什麼事？快些說吧。」

　　雷化方道：「在下不信就憑你們兩位，能夠盡屠區區邀集而來的高手。」

　　申子軒接道：「兩位都是成名人物，兄弟相信兩位不會謊言相欺。」

　　金元坤冷笑一聲，道：「識時務者為俊傑，兩位到現在仍然是執迷不悟，一日間屠殺數十位武林高手，非易事，但血的事實，擺在眼前，難道你們還不肯相信？」

　　語聲突轉低沉，接道：「此刻兩位還有最後機會，天涯逃命去吧。」這最後一句話，說的真情流露，顯是出自肺腑之言。

　　申子軒道：「金兄盛情，咱們心領，埋骨慕容大哥墓旁，死而何撼。」目光轉到雷化方的臉上，道：「五弟，出手吧。」

　　雷化方應聲出手，揮筆點去。

　　岳杰長劍疾起，也是硬接一招。

　　申子軒道：「金兄，他們兩人打賭的事，咱們最好是不要多管，從旁作個見證。」

　　金元坤點點頭，道：「好吧！」

　　那藍衫人一直靜靜的聽著幾人談話，一語不發，但每一句話，他都已默記心頭，希望能從幾人對話中，聽出一些眉目。抬頭看去，只見那雷化方和岳杰已然打的難解難分，劍氣縱橫，金筆閃光。岳杰手中長劍，愈來愈見凌厲，雷化方手中金筆，相形見絀，已被圈入了一片劍光之中。只聽魔劍岳杰哈哈一笑，道：「江湖上盛傳金筆書生之名，看來也不過如此了，還不給我撒手。」

　　但聞雷化方厲聲應道：「未必見得。」

　　緊接著火光一閃，響起了一聲金鐵大鳴。申子軒暗暗嘆息一聲道：「完了。」

　　凝目望去，只見那雷化方手中的金筆，直指在魔劍岳杰的前胸要害。岳杰手中之劍，跌落身左三尺以外。明明是那岳杰佔盡了優勢，卻不料雷化方竟能在劣勢中，陡出奇招，一舉間擊落岳杰手中兵刃。但聞雷化方冷冷喝道：「岳兄手中兵刃落地，算不算輸呢？」

　　岳杰冷冷說道：「在下敗的十分不服。」

　　雷化方淡淡一笑道：「在下時間不多，不能再給你個機會了。」

　　語聲微微一頓，厲聲接道：「什麼人派遣岳兄來此？」

　　魔劍岳杰道：「在下答應了，自然要據實而言，派在下來此之人嗎？只是一位十二三歲的孩子，不知雷兄是否相信？」

　　雷化方想到那幽冥谷主，亦是受了一個十二三歲的兒童之命而來，想他此言非虛，怔了一怔，道：「在下相信。」岳杰原想那金筆書生必會斥其虛妄，料不到他竟然深信不疑，當下說道：「南天三劍，薄有虛名，決不會故作驚人之言。」

　　雷化方冷冷說道：「在下相信閣下並非虛語，不過，在下不解的是，以南天三劍的威名，怎會受一個十二三歲童子之命。」

　　魔劍岳杰道：「咱們相訂之約，似是只限在下告訴閣下，受誰人之命而來，約言之外，岳杰即使知曉，也是歉難奉告了。」

　　申子軒接道：「何況閣下並不知曉受何人之命而來。」

　　岳杰怔了一怔，道：「申大俠早已知曉──」突然覺出失言，趕忙住口。申子軒道：「區區還知道，岳兄有幾個最為親近之人的性命，在人掌握中，要殺便殺，因此，岳兄不得不受人之命而來。」

　　魔劍岳杰黯然一嘆，默不作聲。半晌未曾接言的金元坤，突然接口說道：「岳兄和雷大俠賭約，已分勝敗，但區區也該和申大俠一分生死了！」

　　雷化方金筆顫動，點了岳杰一處穴道。魔劍岳杰心中驚覺，要待反擊，已自不及。吃雷化方手中的金筆點中了左胸的「庫房」穴。金元坤似是已瞧出那岳杰穴道受制，雙肩一晃，直撲過來。突然間白光閃動，申子軒軟劍已出，一道森森寒鋒，劃出了一片劍芒，擋住了金元坤。金元坤去勢快，回身更快，身子一挺，已然退回了原處。申子軒緩緩說道：「兩位一舉間，殺了數十位武林高手，償命那也是應該的事了！」

　　金元坤右手探入懷中，摸出一對金環，分執雙手，道：「申大俠不用把話說的太滿，未動手前，還不知鹿死誰手。」

　　雙手一振，響起一陣叮叮咚咚之聲。原來，他手中一對金環，母環除外，還各套著一個子環，子環上布滿著鋼刺。申子軒暗運內力，一支軟劍，抖的筆直，說道：「在下只問金兄一句話。」

　　金元坤道：「好！請說吧！」

　　金元坤道：「據在下所知，金兄是孑然一身，上無父母，下無妻兒。」

　　金元坤呆了一呆，道：「不錯，在下想不通申兄的問話用心何在？」

　　申子軒道：「人過留名，雁過留聲，金兄恐已過花甲之年，就算沒有意外，那也活不上多久了。」

　　金元坤若有所悟的嗯了一聲，道：「申兄不用多言了，勝得兄弟追魂金環，咱們再談不遲。」

　　雙腕一振，兩手金環左右襲來。申子軒軟劍振起，一招「風起雲湧」，幻起了一片劍氣。只聽波波兩聲輕微的金鐵相觸，金環、軟劍一接即分。申子軒軟劍重起，一招「神龍出雲」，點向金元坤的前腦。金元坤左手金環陡然翻起，幻起一片金光，封住了申子軒的軟劍，右手金環疾起橫掃，撞向左肋。申子軒身子一轉，避開金環，長劍如靈蛇出入，連變三招。金元坤縱聲大笑，道：「好劍法。」

　　雙手金環齊齊振起，全身都在金環護守之下，叮咚聲中，把三劍一齊封開，藉勢反擊，左環一絞，巧快絕倫的套入申子軒長劍之上，用力一帶，把申子軒軟劍逼到一邊，右手金環乘隙而入，擊向申子軒前胸。這一招惡毒至極，申子軒手中雖有兵刃，但因長劍被金環套住，作用頓失，那是等於赤手空拳對付金元坤手中金環。雷化方眼看申子軒手中兵刃受制，心中大是焦急，正待遞過金筆，突然申子軒大喝一聲，右手振動，身子疾轉，那套入金環的軟劍，在申子軒內力貫注振動之下，有如大蛇掉頭，忽的折轉，冷森的寒芒，掃向了金元坤的右臂。這一招變出意外，奇幻難測，金元坤急縮右臂，已自不及，吃那軟劍鋒芒劃破了衣袖，傷及肌膚。金元坤呆了一呆，收回雙環，道：「申兄劍法，果然高明，兄弟認輸了。」

　　他心中明白，如若申子軒軟劍再多入兩寸，一條臂就要被生生斬斷。申子軒收回軟劍，緩緩說道：「承讓了。」

　　金元坤輕輕咳了一聲，道：「申兄有什麼事，現在可以問了。」

　　申子軒道：「在下有一件事，思解不透，金兄親身經歷，或可解兄弟之疑。」

　　金元坤仰天打個哈哈，道：「只怕兄弟的時間不多，申兄有何懷疑之處，快些請問。」

　　申子軒道：「那殺害慕容大俠的凶手，一直隱身在幕後，不肯出面，但他卻能夠隨時奴役江湖上極有名望的高手，為他效命，這一點實叫兄弟想不明白。」

　　金元神道：「想來的確十分神祕，說穿了，並無什麼稀奇之處，凡是受命而來的武林高手，不是有親人的性命控制那人之手，就是自身有著危險，情非得已。」

　　申子軒道：「這麼說來，金兄也是受害之人了。」

　　金元坤哈哈一笑，道：「申兄適才一言，點醒了兄弟，人活百歲也難免一死，此刻兄弟早已把生死之事看穿了。」

　　申子軒道：「金兄可是被人先行迫服了毒藥？」

　　金元坤搖搖頭接道：「那人手段，比用毒更上一層。」

　　仰臉望望天色，道：「三更時分，在下傷勢即將發作，因此，在下必得在三更之前自絕而死，可惜的是在下能夠告訴申兄的，只有這些，只能說聊勝於無了。」

　　雷化方道：「金兄身手，並非等閒，難道就這般甘心受辱嗎？」

第七回　功虧一簣

　　金元坤神色滄然地說道：「勘破生死之關，是何等難能的功夫，兄弟就算不畏死亡，也無法忍受那椎心刺骨的痛苦，只有在傷勢未曾發作之前，自絕而死，免去忍受那無與倫比的痛苦。」

　　申子軒道：「金兄傷在何處，在下那慕容大哥未死之前，曾指點了兄弟幾種療傷之法，或可為金兄效勞。」

　　金元坤道：「不用了，如是普普通通的傷。金某自信還能自行療治，今日區區一死，也算報了昔年慕容大俠一番相救之情。」

　　那久久不說話的藍衫人，突然接口說道：「大丈夫雖然有視死如歸的豪氣，但卻該死的重如泰山，輕談生死，並非定是大丈夫行徑。」

　　金元坤淡淡一笑，接道：「年輕人，螻蟻尚且貪生，何況是人，區區如若全不為生死所動，那也不會來此和各位為敵了。」

　　藍衫人仰臉望望天色，接道：「此刻時光還早，閣下身受何物所傷，尚望見告，也許區區可以效力。」

　　金元坤說道：「諸位一定要問，在下只好奉告了。」

　　四下流顧一眼，接道：「那是一種細如牛毛的小針，刺入了血脈之中，那個針是順著行血流動，最遲十二個時辰，小針便隨行血刺入心臟之上。」

　　申子軒呆了一呆，道：「好惡毒的暗器。」

　　金元神道：「椎心之疼，縱然是鐵打的金剛，也難忍受。」

　　藍衫人道：「閣下現在可知那小針停留何處嗎？」

　　金元坤搖搖頭，道：「區區只知身上有兩枚小針，一枚行向心臟，一枚行向肝臟，據那下針人告訴在下，這兩枚小針，在今夜三更，隨行血刺上心、肝要害。」

　　雷化方道：「那是說沒救了。」

　　金元坤道：「有救。」

　　雷化方道：「如何一個教法？」

　　金元坤道：「閣下的項上人頭。」

　　言罷哈哈一笑，接道：「在下要在三更之前，取得閣下項上人頭，去換回我金某之命。」

　　雷化方輕輕咳了一聲，道：「如若有人能代雷某報了殺死慕容大哥之仇，在下決不惜項上人頭。」

　　金元坤搖搖頭，道：「雷兄這心願，只怕今生難以如願了。」

　　申子軒道：「在下想到一事，不知可否請教金兄？」

　　金元坤道：「申兄儘管下問。」

　　申子軒道：「那個在金兄身上下針之人，是何模樣？」金元坤道：「慚愧的很，兄弟根本未曾瞧到那人。」

　　申子軒道：「未曾瞧到那人，他如何在金兄身上下針？」金元坤道：「事已至此，在下不怕兩位見笑了，那人一直在我背後，在下只看到他兩隻大手──」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也許那兩隻大手，可能提供給兩位點線索，那兩隻大手，長滿半寸長的白毛，這是在下唯一可以告訴兩位的事了。」

　　申子軒道：「兩隻大手生滿了半寸長短的白毛──」轉目到雷化方的臉上，道：「五弟，聽說過這樣一個人嗎？」

　　雷化方搖搖頭，道：「未曾聽人說過。」

　　金元坤道：「兄弟所知道的，都已說完了，兩位保重，在下就此別過。」

　　抱拳一揖，轉身而去。申子軒知他不願自絕在自己面前，想他亦算是武林中大有名望之人，竟然被人擺佈得如此狼狽，不覺心頭滄然，長長嘆息一聲，道：「金兄，兄弟活了這一把年紀，還未聽說過有隨著行血運行的暗器，也許那人只是恐嚇之言。」

　　金元坤苦笑一下，道：「兄弟親眼看到那短針刺心的痛苦，實非人所能忍受。」

　　言罷，轉身大步而去，片刻間走的蹤影不見，雷化方目光轉到了魔劍岳杰的身上，道：「金元坤的事情，你都看到了？」魔劍岳杰點點頭，道：「看到了。」

　　雷化方道：「那金元坤不惜死亡，說出內情，不失大豪傑的行徑。」

　　岳杰輕輕嘆息一聲，道：「我和他不同，兩位要殺便殺，別想從我岳杰口中，套出一句話來。」

　　最後幾句話，說的聲音很大，似是故意要說給什麼人聽到一般。申子軒流目四顧了一眼，沉聲問道：「岳杰，算上金元坤，老夫也不信你們有這份能耐，能夠在很短時間內，連殺了數十名武林高手。」

　　語聲微微一頓，冷肅地接道：「不錯，你違背了那人的令諭，可能是死，但你如不答老夫之言，也是一個死字。」

　　岳杰冷笑一聲，道：「生死何足畏。」

　　申子軒仰天打個哈哈，接道：「老夫不會讓你輕易死去，那人手段毒辣，能迫你為他效命，老夫不信就不能使你說出實話。」

　　伸手抓住岳杰右腕脈穴，接道：「五弟，解開他的穴道。」

　　雷化方應聲出手，拍活了魔劍岳杰兩處穴道。申子軒右手疾出，托住岳杰右肘關節，道：「岳兄先嘗嘗分筋錯骨的滋味如何。」

　　雙手一齊加力，但聞格登一聲，岳杰右腕關節登時被錯開來。但聞岳杰悶哼一聲，出了一頭大汗。申子軒冷笑一聲，又道：「現在，岳兄再試試五陰絕穴被點的味道。」

　　魔劍岳杰雖然功力精深，但也無法忍受這等錯骨分筋的痛苦，五陰絕穴如若被點，更是難以忍受，那痛苦有如萬蟻鑽心一般，不論何等高強武功，也是難以忍受，不禁心生寒意，重重咳了一聲，道：「南天三劍，只有岳杰一人被擒──」申子軒厲聲接道：「老夫點了你五陰絕穴之後，還要挑斷你雙足筋脈，我不信你是鐵打的金剛，銅澆的羅漢。」

　　舉起的右手正待擊下，突聞一聲冰冷的聲音飄傳過來，道：「住手。」

　　申子軒停下右手，喝道：「什麼人，鬼鬼祟祟算得什麼英雄人物，是好漢現出身答話。」只見火光閃動，五丈外突然亮起了兩個藍色的火把。深夜無月，孤墓荒涼，那兩支藍色的火把，光線十分暗淡，在夜風中不停的搖顫，若有若無。火把後聳立著一個高大的人影，不見面目，只覺長髮在夜風之中飄動。劉五成倒抽了一口冷氣，暗道：「這傢伙是人是鬼？」

　　劉五成凝目望去，希望能看到執著火把的人，哪知兩支藍色火把，有如懸空而生一般，不見執握之人。申子軒隨手點了岳杰的穴道，沉聲說道：「五弟，如若事情有變，先殺岳杰。」

　　探手抖出腰間軟劍，緩緩接道：「閣下也不用故作神祕，報上名來，申子軒敬候教益。」但聞那冰冷的聲音，重又響起，道：「申子軒，你當真想見那殺害慕容長青的凶手嗎？」

　　申子軒肅然道：「不錯。」

　　那人緩緩轉過身來，現出一張奇長的馬臉。劉五成恍然大悟，暗道：「原來他背我等而立，是以只見長髮，不見面目了。」幽暗的藍色光焰下，無法看清面貌，只見他一對奇大的眼睛閃閃生光。雷化方駭然叫道：「馬面閻羅。」

　　長臉人呵呵大笑，接道：「正是老夫，哈哈─」笑聲頓住，語氣又轉冷漠，道：「三十年前，在四川峨眉山上，老夫曾受過慕容長青一次救命之恩，大丈夫自不能受恩不報。」

　　申子軒道：「慕容大俠在世之日從未對在下等提過此事。」

　　馬面閻羅冷冷接道：「雖然慕容長青已死，但老夫卻不能不報此恩，不過──」申子軒道：「不過什麼？」

　　馬面閻羅道：「老夫只能幫助諸位一件事情。」

　　申子軒道：「一件事？」

　　馬面閻羅道：「不錯，諸位儘管選一件為難之事。」

　　申子軒沉吟了一陣，道：「在下只問一件事，哪裡可以找到那殺死慕容長青的凶手，閣下如若能夠說出他的姓名，那是最好不過了！」

　　馬面閻羅沉吟了良久，道：「在下亦曾料到了諸位必然提出此事，故而有備而來。」

　　雷化方道：「還望閣下賜告。」

　　馬面閻羅接道：「老夫也不知他的姓名，也未見過那人，但老夫可以指明一個去處，你們去那裡瞧瞧，能否找出凶手，要看你們的造化機智了。」

　　申子軒道：「那凶手一定在嗎？」

　　馬面閻羅道：「一定在，但諸位能否找得出來，在下就無法斷言了。」

　　長長吁一口氣接道：「在下告訴兩位之後，立刻離開江州，我欠那慕容長青一段恩情，也就此了結。」

　　劉五成心中暗道：「救命之恩，如同再造，這人只說了一個地方，就算報了救命大恩，那也未免是報的太簡單了。」

　　申子軒沉吟了一陣，道：「在下相信，這消息費盡了閣下心機，申某代我那死去的慕容大哥，承領閣下之情了。」

　　馬面閻羅道：「江州城外，有一座唐氏茶園，兩位知道嗎？」

　　申子軒點頭應道：「在下知道。」

　　馬面閻羅道：「園中有一座品茗閣，兩位知曉嗎？」申子軒道：「不錯，慕容大哥在世之時，在下亦曾去過一次，在那裡飲茶之人，品流甚雜，販夫走卒，武林高手，無所不有。」

　　馬面閻羅道：「不錯，唐氏茶園之中，是唯一能夠探得殺死慕容長青凶手的地方。」

　　申子軒道：「唐氏茶園品茗閣中？」

　　馬面閻羅道：「不錯，你不用再想多問一句話了。老夫為探得這一點消息，已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以後的事要靠你們自己了。」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南天三劍和老夫素無源淵，但老夫要勸你們一句話，此刻你們不宜隨便殺人結仇，據老夫所知大部分出面和你們為敵之人，都非出自心願，情非得已。老夫言盡於此，是否肯聽，那是你們的事了，老夫就此別過。」

　　也不待申子軒答話，轉身一躍，人蹤頓杳，那兩支藍色火把，也同時熄去隱失。剎那間，荒涼的墓地中，又恢復了幽暗、寂靜。雷化方輕輕嘆息一聲，道：「二哥，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小弟實在糊塗了。」

　　申子軒神色嚴肅的低聲應道：「我也無法知曉，不過，他勸咱們的一件事情不錯。」

　　雷化方道：「什麼事？」

　　申子軒道：「他勸咱們不要殺人結仇，那是不會錯的。」

　　轉身行到魔劍岳杰身側，接上了岳杰的錯骨，解了岳杰穴道，道：「岳兄請去吧！」

　　岳杰回頭行了數步，突然又轉了回來，低聲說道：「這些人，並非兄弟所殺。」轉身放腿，疾奔而去。雷化方口齒啟動，欲待喚回岳杰，問個明白，卻被申子軒搖手阻止。藍衫人突然撩起長衫，對那排列整齊的人頭，大拜三拜，豁然淚下。雷化方望了那藍衫人一眼，道：「二哥，小弟有一事，想不明白。」

　　申子軒道：「什麼事？」

　　雷化方道：「看來，咱們早已在那凶手掌握之中，只要把咱們殺了，豈不一了百之，世間再無人敢出面替慕容大哥報仇，不知那人何以不肯如此，卻轉彎抹角的迫使很多武林高手，出面和咱們為敵。」

　　申子軒道：「他留著咱們，看來是別有作用──」目光一掠地上人頭，接道：「數數幾個人頭，把他們埋起來吧！」

　　藍衫人目光轉動，瞧了片刻道：「一排八個，一共三排，最後一排中少了一個，一共二十三個。」

　　雷化方道：「如是他們把殺的人頭一齊排在墓前，那是說還有逃生之人。」

　　申子軒道：「把他們埋起來吧。」

　　藍衫人應聲出手，施展雙手，就地挖了起來。他內功精湛，一運氣，雙手有如十根鐵條，片刻間挖了一個數尺的土坑。申子軒輕輕嘆息一聲，道：「情勢迫人，只好一切從簡，入土為安，先把人頭埋起，日後再為他們修建墓地。」

　　藍衫人淚水盈睫，把二十三顆人頭排放土坑，緩緩鎮上沙土。一丘黃土，埋葬了二十三位只有人頭，沒有屍體的武林高人，這情景是何等淒涼。申子軒首先拜倒地上，雷化方、劉五成以及白衣女、方虎，齊齊拜倒。群豪拜罷起身，申子軒回望著那藍衫人，道：「孩子，這些人既非慕容大俠的親傳弟子，亦未必受過那慕容大俠的恩澤，但他們都為慕容大俠拋了頭顱，灑了熱血，你要牢牢記在心中，日後，出人頭地，別忘這無月的深夜，一無棺木收斂，二無紙紮錢花，草草埋葬的二十三位義士。」

　　藍衫人道：「小侄有生之日決不敢忘懷此事。」

　　申子軒點點頭道：「那很好，但願你能奮發鷹揚，報了你父母大仇，青出於藍，重振慕容世家的雄風。」

　　藍衫人道：「小侄全力以赴。」申子軒拂拭一下臉上的淚痕，道：「咱們走吧。」

　　雷化方道：「行向何處？」

　　申子軒道：「回到慕容府中。」

　　雷化方道：「慕容府中？」

　　申子軒道：「不錯，大哥故居那亭臺樓閣，只怕此刻都已荒蕪，咱們也該去打掃一下了。」

　　雷化方心中暗道：「此時何時，寸陰如金，哪還能抽出時間去打掃庭院？」心中雖不以為然，但口中卻不敢頂撞。申子軒當先帶路，離開了慕容長青那荒涼的墓地，行出林外，回望著劉五成道：「劉兄，今夜慘事，劉兄已是親目所見。慕容府中，想必另有一番凶險，劉兄局外之人，不用捲入這場旋渦了。」

　　劉五成道：「劉某自知武功不成，難望有助幾位，但望中大俠能夠允賜在下，作一名馬前小卒，追隨諸位。」

　　雷化方接道：「就目前情勢而論，我等毫無勝機，這是一場九死一生之賭，劉兄何苦要蹚這次渾水，白送性命呢？」

　　劉五成道：「但得追隨諸位，劉某死而無憾。」

　　申子軒輕輕嘆息一聲道：「劉兄一定要去，申某倒也不便阻止，只是此去凶多吉少，還望劉兄三思。」

　　言罷，大步向前行去。雷化方道：「未進入慕容府中之前，劉兄隨時可以離去。」

　　劉五成道：「多謝兩位關注。」追在雷化方等身後，直奔慕容府中而去。

　　幾人奔行迅速，不過片刻工夫，到了一座修竹環繞的高大莊院前面。這是座築建宏偉的莊院，夜色中望去，只見樓閣重疊，門樓前面，一對白玉獅子，依然分踞兩側，黑漆的大門緊緊的關閉著，金色的門環在星光之下閃閃生輝。申子軒黯然一嘆，不勝物是人非之感。雷化方流目四顧了一陣，低聲說道：「二哥，情形有些不對。」

　　申子軒道：「什麼不對了？」

　　雷化方道：「兩月之前，小弟路過江州，乘明月之夜，曾在環莊竹籬中，偷看大哥宅第一眼，那時，門環上銅銹斑斕，一對白玉獅子上，也滿是積塵，此刻，門環明亮，玉獅上積塵已清，似是有人擦拭清掃過的一般。」

　　申子軒心中一凜，道：「難道他們料到了我們會到慕容府中，早已在此設了埋伏？」

　　緊接著心念一轉，忖道：「果真如此，那應該盡量保持環上銅銹，石獅積塵，使我不生防範之心才是，這般作法，豈不是啟人疑竇，使人戒備，看來又有些不像了。」

　　但聞雷化方道：「咱們進去瞧瞧吧，小弟帶路。」

　　直向大門行去。他舉動十分小心，一面運氣戒備，右手也同時探入懷中摸出金筆。申子軒低聲說道：「五弟小心。」

　　雷化方左手已伸出，準備抓起門環瞧瞧，聞言心動，左手一縮，右手金筆一伸，挑起了門上銅環。只見那門上銅環明亮異常，確實是經人擦拭不久，當下一抬右腳，踢在木門之上。只聽砰然一聲，木門卻依然緊閉，原來裡面已被人拴上。雷化方暗加內力，揚起右掌，正待擊毀木門，卻聽申子軒沉聲說道：「五弟，不可毀傷大哥故物，咱們越牆而入！」

　　話未說完，人已騰空而起。雷化方正待隨身躍起，突聞砰然一聲，申子軒躍起的身子又落了下來。緊接呀然一聲，木門大開。一個冷漠的聲音，由門裡傳了出來，道：「什麼人這等無禮，放著大門不走，竟敢翻牆越壁？」另一個滿帶酸氣，聲若吟詩一般的接道：「棄門越壁，非偷即盜也。」

　　雷化方回目望去，只見申子軒臉上的驚愕未消，站在七八尺外。顯然，適才和他對掌之人的武功，至少和他是半斤八兩，秋色平分。雷化方輕輕咳了一聲，道：「二哥──」申子軒道：「我很好，院內人武功不低，五弟要多多小心。」

　　雷化方微一頷首，舉步向前行去。暗淡星光下，只見兩個衣著不同的老叟，並肩而立。左面一人頭戴儒巾，身著青衫，右手執著一柄銀尺，左手捧著羊皮封底的厚書。右面一人，身著深藍色勁服，背上插劍，腰間掛刀。這兩人除了衣服不同，一文一武的裝扮之外，年齡都在五十以上，都留著花白的山羊鬍子。雷化方打量了兩人一眼，緩緩說道：「兩位何許人，怎會在慕容府中？」

　　那青衫老叟搖頭晃腦地接道：「閣下何許人，問話如此荒唐？」雷化方道：「在下雷化方。」

　　青衫老叟點點頭，道：「可是人稱金筆書生的雷化方乎？」

　　雷化方道：「正是區區在下。」

　　那勁裝老人冷冷地接道：「咱們路過此地，暫藉慕容府小住。」

　　青衣老叟道：「大好樓閣，任其荒涼，豈不是暴殄天物乎？」

　　申子軒行前兩步，道：「兩位膽敢宿居慕容府中，定然是大有來歷的人物了。」

　　青衣老叟點點頭大笑，道：「當之無愧也。」

　　申子軒心中暗道：「此人酸腐之氣甚重，口氣卻如此託大，來歷十分可疑。」心中念轉，口中說道：「兩位識得慕容大俠嗎？」

　　勁裝老叟冷然道：「聞名而已。」

　　申子軒先是一怔，繼而哈哈大笑，道：「兩位既然不識慕容大俠，自是也不認識區區了。」

　　青衫老叟道：「你叫什麼名字？」

　　申子軒心中忖道：「目下情勢，已然明朗，只怕我們的行動，早已在那凶手的監視之中了，那也不用再隱諱姓名。」當下應道：「區區申子軒。」那青衣老叟重複一句道：「申子軒。」右手銀尺在左手羊皮書上一挑，低聲念道：「申子軒，人稱中州一劍，和慕容長青、九如大師、紫雲宮主、金筆書生，有結拜金蘭之義，其人長髯飄逸。」念至此處，抬頭打量了申子軒一眼，道：「閣下不像啊！」

　　申子軒一皺眉頭，暗道：「原來他那本羊皮厚書之上，竟然是記載著武林人物的姓名形貌，這倒是武林中從未有過的事。」心中念轉，口中冷冷說道：「在下確是申子軒，兩位信與不信，那都無關緊要。」

　　青衣老叟目注書冊之上，瞧了一陣，道：「那申子軒施用一柄軟劍，平時圍在腰間──」申子軒右手一探，抖出軟劍，道：「閣下記載的很詳盡。」

　　青衣老叟哈哈一笑，合上書冊，道：「也許確實。」申子軒道：「這府第乃慕容大俠故居，兩位早已知曉了？」

　　青衣老叟點頭應道：「不錯。」

　　申子軒厲聲追問道：「兩位敢明日張膽，佔據這廣大的宅院，想必和我慕容大哥被害之事有關了。」

　　那勁裝老叟冷冷接道：「輕聲一點，你可是活的不耐煩了。」

　　青衣老叟接道：「咱們路過此地，見這座大宅空著無人居住，就藉住於斯，住下之後，才知是慕容長青的宅院。」

　　申子軒望了兩個老人一眼，心中暗道：「這兩人不像是殺害慕容大哥的凶手，內情，底細，未能全盤了然之前，先行忍耐一些才是。」輕輕咳了一聲，道：「兩位住入此宅，可曾有人來此驚擾嗎？」

　　青衣老叟道：「諸位是第一批了。」

　　申子軒突然一抱拳道：「現在，兩位可以請出去了。」

　　青衣老叟呆了一呆，道：「為什麼？」

　　申子軒冷冷說道：「兩人既知在下身分是那慕容長青的義弟，慕容長青已死，在下自有權管理這座宅院了。」

　　青衣老叟晃著腦袋說道：「有些道理。」

　　申子軒急急接口說道：「兩位既然覺著在下言之有理，那就請遷出此宅罷。」

　　那勁裝老叟冷冷說道：「在下這位兄弟，最喜和人說理，而且理之所在，無所不允，只可惜他現在已經做不了主。」

　　申子軒道：「那麼閣下做主了？」

　　勁裝老叟搖搖頭，道：「在下也做不得主。」

　　申子軒乾咳兩聲，道：「這麼說來，在兩位之上，還有主事之人了？」

　　青衣老叟道：「正是如此。」

　　申子軒略一沉吟，道：「貴上何許人，不知是否講理？」

　　勁裝老叟道：「這個麼？恕在下無法做答。」

　　申子軒心中暗道：「適才這勁裝老人和我對了一掌，掌力雄渾，似猶在我之上，想不到在他們之上，還有主事人物，那人必然是一位盛名卓著，德高望重的高人了。」心中念轉，口中卻沉聲說道：「兩位既是無法做主，那就請帶在下去見貴上，在下直接和他談判就是。」

　　那勁裝老叟正待拒絕，不料那青衣老叟卻連連點頭，道：「嗯，也只有如此了。」

　　申子軒一抱拳，道：「就請閣下代我傳報。」

　　青衣老叟道：「什麼，老夫代你傳報？」

　　勁裝老叟氣得雙目圓睜，道：「都是你隨口論理，找出的麻煩，自然是要你傳報了。」

　　青衣老叟道：「人家言之有理，咱們豈能不聽乎？」

　　勁裝老叟道：「既然你聽了，那就代人傳報吧！」

　　青衣老叟呆在當地良久，自言自語地吟道：「真理在我，死亦無憾。」轉過身子，緩步向前行去。那勁裝老叟神態肅然地說道：「各位就算僥倖能夠見得敝上，那也非諸位之福。」

　　雷化方道：「這話怎麼說？」

　　那勁裝老叟道：「諸位等著瞧吧，在下已經不願再費口舌了。」閉目不語，滿臉怒容的站在一側。

　　申子軒雖然閱歷豐富，但亦被鬧的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了。雙方相對而立，足足等了一頓飯工夫之久，才見那青衣老叟急步走了回來。那勁裝老叟回頭看了青衣老叟一眼，冷冷說道：「怎麼樣？」

　　那青衣老叟微微一笑，不理那勁裝老叟，卻望著申子軒等說道：「諸位一定要見敝上嗎？」

　　申子軒道：「當然要見。」

　　青衣老更神色肅然地說道：「不知諸位要文見呢，還是武見？」

　　申子軒心中暗道：「見人還有文見武見之分，這倒是從未聽過的事。」當下輕輕咳了一聲，道：「何謂文見？」

　　青衣老叟道：「如要文見，諸位請放下兵刃，寸鐵不帶，赤手空拳去見敝上。」

　　申子軒道：「武見呢？」

　　青衣老叟道：「諸位憑仗武功，由老朽處起，一路打入大廳。」

　　申子軒沉吟了一陣，緩緩解下軟劍，道：「在下等和貴上無怨無仇，不用帶兵刃了。」青衣老叟道：「還有一件事，老夫必得事先說明才成。」

　　申子軒道：「在下洗耳恭聽。」

　　青衣老叟道：「去見敝上的人，只能限定三位，餘下之人，要留在此地。」

　　申子軒心中暗道：「不知何許人，這麼大的架子。」口中應道：「這三人也要閣下指定嗎？」

　　青衣老叟道：「那倒不用了，去見敝上的三人，由各位自己選定。」

　　申子軒回顧了雷化方一眼，道：「五弟，放下手中金筆。」

　　雷化方應了一聲，棄去手中金筆。申子軒目光轉注到那藍衫人的臉上，道：「孩子，你帶有兵刃嗎？」

　　藍衫人道：「帶有兩支匕首。」

　　探手從懷中摸出，投擲於地。

　　那兩支匕首，一般長短，都在一尺二寸左右，帶著黑色的皮鞘。申子軒目光一掠白衣少女、方虎兒和劉五成，道：「你等在此等候。」

　　青衣老叟望望地上的兵刃，道：「老朽帶路。」

　　穿過了三重庭院，到達了大廳前面。青衣老叟停下腳步，緩緩說道：「到了，三位請略候片刻。」

　　申子軒流目四顧了一眼，心中暗自奇怪道：「難道就讓我們站在大廳前面的石階之下嗎？」心中念轉，口卻未言。

　　轉目望去，只見雷化方和那藍衫人一個個神色凝重，顯是心中都有著重重疑問。那青衣老叟行入大廳，過了一盞熱茶工夫，仍然不見有何動靜。雷化方再也忍耐不住，低聲說道：「二哥，小弟進入廳中瞧瞧如何？」

　　申子軒搖搖頭道：「不可造次亂闖。」

　　雷化方道：「難道就這樣任人擺佈的等下去嗎？」

　　話聲甫落，突見大廳中火光一閃，亮起了兩盞白綾幔遮的紗燈。耳際間傳過來那青衣老叟的聲音，道：「這是百年難求的機緣，敝上即將現身和諸位相見，諸位要小心了。」

　　申子軒心中暗道：「不知什麼人竟然能受到如此的敬重。」

　　凝目望去，只見兩個身著白衣白裙襟插紅花，年約十三四歲的少女，手中各舉一盞白紗燈，緩步走出廳門，分站兩側，高高把紗燈舉起。這時，大廳中反成了一片幽暗。申子軒神情凝重，舉步向前行去。剛剛登上了三層石級，耳際間立時響起了一個嬌脆的女子聲音，道：「不想死，就快些退回去。」

　　申子軒怔了一怔，停下腳步。抬頭看去只見一個模糊的人影，出現在大廳。一個清亮的聲音，由那人影處緩緩飄了出來，道：「你們要見我？」

　　那聲音美妙動人，聽得人心神欲醉。申子軒運足目力望去，只見那人影十分嬌小，長髮披垂，在幽暗的大廳中，又穿著一身深色的衣服，看上去更顯得模糊不清。忽然間，一陣清幽的花香，飄了過來。

　　申子軒輕輕咳了一聲道：「在下申子軒，乃慕容大俠的故友。」

　　那清脆聲音道：「我不管你是誰，也不管你是何身分，只要你告訴我，為什麼要見我？」

　　申子軒呆了一呆，暗道：「好大的口氣。」當下說道：「這宅院乃慕容長青故居，在下是慕容長青之友──」只聽那清脆動人的聲音應道：「要我們搬走嗎？」

　　申子軒道：「正是如此。」

　　那大廳模糊的人影，突然轉過身去，一眨眼消失不見。兩個襟插紅花的白衣女婢，也突然熄去了手中的紗燈，轉身行入大廳。燈光、玉人，片刻間盡都隱失，只有那高聳的大廳，仍然屹立在夜色之中。申子軒心知此刻這江州城中，雲集著無數的高手，這神祕的女子，決非等閒人物，是以亦不敢輕率的衝入廳中。足足等候半炷香的工夫，仍不見有何動靜，也不聞有何回應之聲。申子軒重重的咳了一聲，道：「姑娘意下如何？還望見覆在下。」

　　他一連喝問了數聲，始終不聞有人回應，舉步向廳中行去。雷化方和藍衫人，緊隨在申子軒的身後，暗中運功，蓄勢待敵。哪知事情竟大出了幾人的意料之外，三人行入廳中，除了聞到一股襲人的花氣之外，別無異狀。雷化方右手一揮，晃然了火折子，直向正東行去。慕容長青在世之日，他們經常在這大廳之中聚會飲宴，這廳中的擺設布置，雷化方無不熟悉。果然，在大廳一角仍擺著那張高可及人的燭臺，燭臺上還餘有剩殘的半支蠟燭。雷化方一揚手中的火折子，燃起了蠟燭。幽暗大廳中，立時為燭火照亮。轉頭看去，只見拳頭大小的一朵紅花，端放在廳中一張八仙桌上。申子軒瞧了那紅花一陣，竟然無法認出花名，沉吟了一陣，道：「五弟，認識這朵花嗎？」

　　雷化方道：「不似牡丹，不像玫瑰，小弟也認它不出。」

　　申子軒伸手取過紅花，只見紅花之下，壓著一張素箋，展箋瞧去，只見上面寫道，璧還宅院，司花令主。除此之外，再也瞧不出可疑之處。雷化方道：「這司花令主，行動雖然詭祕，但還是一個講理的人。」

　　申子軒似是突然想起了一件重大之事，啊了一聲，手中紅花，突然跌落在地上。雷化方吃了一驚，道：「什麼事，花上有毒嗎？」

　　申子軒搖搖頭，道：「五弟，為兄的想起慕容大哥在世之日說過的兩句話，不知五弟是否記得。」

　　雷化方道：「什麼話？」

　　申子軒道：「花令現，江湖變。」

　　伏身撿起落地紅花，雷化方沉吟了一陣，道：「不錯，小弟記得。那是在一次酒席之上，大哥多喝了兩杯酒。」

　　申子軒道：「為兄的曾經追問此事，何謂花令？大哥卻裝醉不答。」

　　雷化方道：「如若那花令就是指今夜咱們所見之人而言，倒似一位很講理的姑娘。」

　　申子軒輕輕咳了一聲，打斷了雷化方之言，舉步向前行去。雷化方亦心生警覺，不再多言。雷化方穿過大廳，繞入了後院。這是一座廣大的花園，足足有二畝大小，夜色中，隱隱可見那聳立的樓閣，一座廣大的荷池，佔了庭園的一半，但這廣大的庭園，已荒廢很久，野草叢生，高及腰際。但那廣大的荷池中，仍是水光閃動，顯見修這庭園主人的匠心，荒蕪數十年的庭院，仍然滿蓄池水，不見乾涸，想來在那池下定然引有活水。申子軒似是早已胸有成竹，分開叢草，直到荷池旁邊。夜闌人靜，荒蕪庭院，三個人面對荷池，默然不言，內心中的感受雖不盡同，但悲痛傷感則一。良久之後，申子軒突然低聲吟道：「蓮下石花，有書為證，清茶杯中，傳下道統，依序尋得，大哥重生。」

　　雷化方輕輕嘆息一聲，道：「就小弟記憶之中，這荷池之中，並無石花。」

　　申子軒凝目靜思，似是未曾聽得那雷化方的話。雷化方知他正在用心推想，也不再多言驚擾。沉默延續了一盞熱茶工夫，申子軒突然說道：「五弟，你可記得二十年前一件事嗎？」

　　雷化方道：「什麼事？」

　　申子軒道：「有一日，咱們五兄弟同在這荷池金蘭廳上飲酒垂釣，大哥突然取出一座白玉雕成的仙女石像，那仙女石像不是坐在蓮花座上嗎？」

　　雷化方點點頭，道：「不錯啊！」

　　申子軒道：「你可記得，那座仙女石像放在何處嗎？」

　　雷化方道：「大哥把它投入了荷池之中，說是咱們兄弟供奉的蓮花仙子！」

　　申子軒仰天望著夜空，輕輕嘆息一聲，道：「慕容大哥智慧如海，只可惜咱們過去很少注意他講的話，如今想來，當真是後悔不及了。」

　　微微一頓接道：「五弟，你可記得那慕容大哥把那蓮花仙子投入這荷花池處嗎？」

　　雷化方凝目思索了一陣，道：「小弟記不清楚了。」

　　申子軒目光流動，四顧了一眼，道：「大哥在金蘭廳投下石像，是嗎？」

　　雷化方道：「不錯，是在金蘭廳上。」

　　申子軒點點頭，道：「正是如此。」

　　忽然若有所悟的啊了一聲，問道：「五弟，龍口含珠，是什麼意思？」

　　雷化方沉思了一陣，道：「在那金蘭廳西北角上，有一座石龍，龍口雕有一顆珠子。不過，那石頭雕刻之物，難道還會有什麼含意不成？」

　　申子軒道：「那金蘭廳四個角的支柱，分別雕成龍、鳳、鶴、龜，是嗎？」

　　雷化方道：「正是龍、鳳、鶴、龜四像。」

　　申子軒道：「咱們到金蘭廳上瞧瞧吧！」

　　三人魚貫而行，進入了金蘭廳中。廳中的件件物品，申子軒、雷化方都有著熟悉親切的感覺，二十年物是人非，廳中的玉案木椅，仍然是完好無損。申子軒探手從懷中摸出了一個火折子，一晃而燃。火光到處，不禁一呆。只見三支金色的短箭，整齊的刺入了石案之中。申子軒定定神，伸手按按石案，仍然是堅硬無比，不禁心頭駭然，暗道：「這金蘭廳中的石案，是一種極堅的翠玉做成，擊碎不難，但如想似這三支金箭一般，刺入其中，實非易事了。」

　　仔細看去，只見三支金箭刺入玉中一般深淺，顯然，那發箭人不但內功精深驚人，而且發箭的力道亦控制的十分均勻。申子軒心中雖然驚異，但口中卻隱忍不言，輕輕咳了一聲，行向西北角處。石龍無恙，仍然張著大口，對著那廣大的荷池。申子軒伸手探入龍口，抓住了龍口石珠，向左一旋，果然石珠竟是活的，急轉了幾把，石珠脫落。一股強烈的噴泉，由龍口中激射而出。敢情那龍口石珠，用來阻攔這一股急勁的噴泉之用。申子軒驟不及防，不但被噴得渾身水珠。連手中的火折子，也被那一股激泉噴中，火焰熄去。雷化方看那噴泉，高達兩丈有餘，飛珠濺玉，擊打著水中荷葉，響起一陣滴滴答答之聲。申子軒回顧了雷化方一眼，說道：「五弟，這龍口噴泉，你聽到大哥說過沒有？」

　　雷化方道：「小弟亦是大感奇怪，此等奇境，咱們不但未見識過，而且亦未聽大哥說過。」

　　談話之間，突聞一陣波波之聲傳了過來，水面上突然浮起了一個形似竹籃之物。

　　夜色中無法看清那籃中盛放何物。只見那形似竹籃之物，緩緩晃動，直向金蘭廳畔游來。雷化方伸手一抄，抓了起來。凝目望去，只見那竹籃中端放著一個白玉雕刻的仙女像，端坐一座蓮臺之上，不禁呆了一呆。申子軒道：「快些取過石像，放下竹籃。」

　　雷化方依言取過石像，匆匆一瞬間，只見那竹籃之下，似是有一根很細的白線繫著。申子軒看看手中石珠，探入龍口，重新裝好。噴泉停息之後，那浮在水面上的竹籃，突然緩緩向下沉去，片刻之間，沉入水中不見。雷化方輕輕嘆息一聲，道：「咱們兄弟在這金蘭廳上，聚會了不下數十次，小弟竟不知這荷池中，還有機關。」

　　申子軒取過石像，道：「為兄的也不知道──」申子軒舉起手中石像，微微用力一旋，果然，那石像和蓮臺的結合之處，也是用螺旋結合在一起。

　　在那石像下的蓮座中，放著一塊緊緊折疊的白絹。只見那白絹之上，寫著很多小字，顯是在說明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夜良幽暗，申子軒雖然有著過人的目力，也無法瞧得那白絹的文字，當下說道：「五弟，身上還有火折子嗎？」

　　雷化方道：「有。」

　　伸手從懷中摸出一個油布袋子，打開來，取出一個火折子。正等舉手晃然，卻聽申子軒低聲說道：「咱們換一個地方。」

　　拉起那藍衫人，離開了金蘭廳。直奔到假山旁邊一塊大岩之下，用手一推，一扇石門，應手而開，說道：「五弟還記得此處嗎？」

　　雷化方道：「醒心洞，昔年大哥每遇上為難之事，就入此洞之中，靜思幾日然後才作決定。」

　　申子軒道：「不錯。」側身而入，向前行去。

　　雷化方身子一側，搶在前面，道：「小弟帶路。」手執金筆，當先開道。申子軒關上石門，才隨在雷化方身後而行。這條石道深通在假山之內，兩人昔年雖然常來此地，路徑甚熟，但因久年未曾來過，行來亦是小心翼翼。轉過了兩個彎，到了一座石室門外。雷化方推開石門，當先而入。慕容長青修此室之時，設計十分周到，這石室雖在假山腹中，但空氣卻十分流通，身在石室，並無不適之感，此刻卻因年隔二十，未曾修過，氣道阻塞，有著一種潮濕的霉味。申子軒緊隨入室，低聲說道：「五弟，晃著火折子，如若咱們運氣好，或可找到一支殘燭。」

　　雷化方應聲晃燃了手中的火折子。二十年來石室依舊，靠西首壁處，仍放著一具石榻，石榻上虎皮宛然，尚未損壞。申子軒輕輕嘆息一聲，伸手從燈架之上，取下一盞琉璃燈來。燈中還有餘油未盡，尚可供作燃明之用。雷化方燃起燈火，室中頓時大亮。申子軒展開手中白箋看去，只見上面寫道：「二弟機謀過人，如若小兄的料斷無錯，此書入可二弟之手──」雷化方輕輕嘆息一聲，道：「大哥早已算定了這封信要握在你的手中了。」

　　申子軒道：「大哥過獎，為兄的只能說是僥倖而已。」

　　凝目向下望去，只見寫道：「為兄死因，早已播種，由來樹大招風，諸位賢弟目睹此書之時，萬望能強忍悲痛，不可自亂方寸。」雷化方看字跡整齊，顯然慕容長青在書寫此書之時，心中有著無比的平靜，不似在事情發生之時草草而就，當下說道：「二哥，這封信，似是早已寫就。」

　　申子軒道：「不錯，大哥似是在很早以前，已經知曉此事了。」

　　雷化方道：「所以他才把咱們全都遣走，離開江州，免得和他同時遇難，大哥啊，大哥，這又是何苦？」

　　申子軒強忍心中的悲痛，繼續向下看去：「如若小犬隨我遇難，諸位賢弟千萬不要興動為我報仇之念，但為兄看小犬，又不似早夭之相，他年紀太小，相形未定，為兄亦難作斷定之論，萬一他能逃出毒手，為人所救，只怕也難明白自己身世，小犬左足足心之處，有著一塊黃豆大小的黑痣。」看到此處，申子軒、雷化方都不禁為之一呆，兩人相互望了一眼，內心中同時有一種急於了解的衝動。申子軒輕輕嘆息一聲，道：「咱們先證明他的身分，看他是否是慕容大哥的骨血。」

　　雷化方道：「小弟亦有此感。」

　　伸手脫去了那藍衫人腳上靴子。凝目望去，只見藍衫人左腳腳心之上，果然有一顆黃豆大小的黑痣。藍衫人說道：「兩位老前輩可證實了晚輩的身分麼？」

　　申子軒神情激動，緩緩說道：「委屈你了。」

　　藍衫人神情肅穆，緩緩說道：「兩位老前輩，可否明示晚輩，是不是慕容長青之子？」

　　申子軒道：「令尊留下的遺書，證明了你的身分。」

　　藍衫人突然下淚說道：「兩位叔父在上，請受小侄一拜。」

　　撩起長衫，拜伏於地，放聲而哭。他忍在心中的悲苦、委屈，在這一哭之中，全部發了出來，歷久不絕。申子軒舉手一掌，拍在那藍衫人背心之上，說道：「孩子，你既明身世，當知這為父復仇的擔子，是多麼沉重，理該發奮而起，別讓這憂苦、悲傷，侵蝕了你的雄心大志。」

　　藍衫人停下大哭之聲，站起身子，道：「二叔父教訓的是。」語聲微微一頓，又道：「小侄此刻還不知道名字，不知先父遺書上是否提到？」

　　申子軒道：「應該是有。」

　　就燈閱讀，繼續向下看去。只見寫道：「小犬之名，為兄已代為取定雲笙二字，諸位賢弟如能遇得到他，還望能代我管教，笙兒如見此字，那就如見父面，此後要好好的聽從你諸位叔父之命。慕容長青留上。」

　　看完了絹上留書，申子軒和雷化方也不禁黯然淚下。

第八回　仁義寬大

　　申子軒看完慕容長青的留書，拭去眼中淚水，道：「孩子，你叫慕容雲笙，你那爹爹一生作事，無不絲絲入扣，替你取走雲笙之名，只怕也有作用。」

　　慕容雲笙舉手拭去臉上的淚痕，緩緩說道：「小侄身世既明，兩位叔父心中的疑慮盡去，就此刻江州形勢而言，我們已處下風，敵暗我明，我們隨時可能受人暗算。」

　　申子軒道：「不錯，你雷五叔費了十幾年的心血，奔走、聯絡，才把數十位武林高手組合在一起，原想在江州有一番作為，但卻想不到竟會被人一舉間，盡皆屠殺。」

　　雷化方接道：「孩子，那是一種很卑下的手段，我仔細查過那排列在令尊墳墓前的人頭，顯然是沒有經過搏鬥，這些人分明是先行失去了抵抗能力，而後被殺。」

　　申子軒道：「正因如此，咱們才應該小心應付，強敵不但行動神祕，而且手段惡毒──」看了雷化方一眼，接道：「如若咱們未遇上慕容賢侄，亦可孤注一擲，不計成敗生死，找強敵一拼，殺一個敵人，可稍出一口惡氣，戰死敵手，亦可和大哥相會於九泉之下。但此刻情形不同了，咱們都不能輕易言死，而且要想盡所有的辦法求生。」

　　雷化方道：「二哥說的是。」

　　申子軒道：「從現在起，咱們要振起精神，全力求生。」

　　雷化方道：「三哥那封書信中，似是還提到重要的事──」申子軒道：「清茶杯中，傳下道統。」

　　雷化方道：「石下蓮花之祕已解，但那清茶杯中，傳下道統，卻似另外指一件事。」

　　申子軒仰起臉來，道：「那石下蓮花好猜，這清茶杯中，就非我所能夠解得了。」

　　雷化方道：「此事也許非一日半夜，能夠想通，咱們先找一安全地方住下，靜靜的想它幾日，俟想出眉目，再作主意。」

　　申子軒道：「咱們今宵在此，未遇任何挫折，實是佔了那司花令主的光了。」

　　雷化方道：「為什麼？」

　　申子軒道：「適才在金蘭廳中，五弟可曾瞧到那玉案上三支金箭嗎？」

　　雷化方道：「若有所見，未看清楚。」

　　申子軒道：「就小弟觀察所得，那玉案上的金箭，不會超過三日，在三日之內，這慕容府中有過一番激戰，那時司花令主正在此府留住──」雷化方接道：「來人敗在司花令主手下，落荒而逃。」

　　申子軒道：「不錯，咱們未到此地敵人已經來過，雙方動手結果，來人不敵司花令主等，一行落敗而去，但來人雖敗，並非是武功不濟，只能說是司花令主一方的人手太強了。」

　　語聲微頓，接道：「適才玉案上釘入的三支金箭，齊整，均勻，小兄就自知無能及得。」

　　雷化方道：「二哥之意，小弟還是未能領悟。」

　　申子軒道：「此刻，敵人未來相犯，那是因為他們仍然認為慕容府中，住的是司花令主，一旦他們知曉了司花令主已然離開此地，立時將盡出高手，重犯慕容府來。」

　　雷化方道：「二哥可曾料想到他們幾時來犯？」

　　申子軒道：「就小兄料斷，很快他們就會得到消息，快在一個時辰之內，慢也不過天亮時分。」

　　雷化方道：「這麼說來咱們的時間不多了。」

　　申子軒道：「不錯，因此，咱們必須把握僅有的時間，如若等這慕容府重落敵手，咱們再想重回此地，那就困難重重了。」

　　雷化方道：「是了，二哥之意，是要藉此時間，設法找到那清茶之杯。」

　　申子軒道：「清茶杯中，傳下的道統，以小兄推斷，必然是慕容大哥畢生心血所聚的武功、拳劍，此事關係重大。日後能否為大哥報仇，就在咱們能否尋得那傳下的道統了。」

　　雷化方道：「可是時間如許短促，要想解得那清茶杯中隱含之祕，實非一件容易的事。」

　　申子軒道：「這隱語自非尋常，如若只從字面推想求解，怕是大不容易了。」

　　語聲微微一頓，道：「走！咱們再回金蘭廳去，也許遼闊的荷池，可以幫咱們憶起往事，也許有助咱們想起大哥的話。」

　　雷化方道：「小弟帶路。」

　　三人出得醒心洞，抬頭看去，只見星斗滿天，夜色正潔，花園中一片靜寂。申子軒帶上石門，帶兩人穿過草叢，又回到金蘭廳上。雷化方、申子軒都在用心搜索記憶，希望能想出一句話來，啟發那清茶杯中的隱語，苦思不言。慕容雲笙一向不喜多言，而且申子軒、雷化方又都是談二十年前的事，更是接不上口，只好默然相隨，一語不發。二個人默默行過朱橋，進入廳中，各自找了一個座椅坐下，相對無語，足足有一頓飯工夫之久。

　　驀地，一陣急促的步履聲，傳了過來。申子軒霍然站起，暗道：「忘了雲兒等人，只怕是他們找來了。」雷化方、慕容雲笙也隨著站了起來，暗自運動戒備，三人隱入金蘭廳暗影之中，凝目向外看去。但聞一個尖厲的女子聲音，說道：「他們走了，不信你們自己搜查。」

　　申子軒心頭一震，暗道：「這不是雲兒的口音嗎？難道他們已經被生擒了不成，這孩子猶未成年，但卻聰明得很，這幾句話聲音甚高，那是有意傳警了。」忖思之間，突聞一個冷厲的聲音，說道：「臭丫頭年紀最小，花樣卻是最多，這等傳警之法，也敢在老夫面前賣弄。」

　　但聞另一個冷冷的聲音說道：「咱們先讓這丫頭吃些苦頭，我不信她是鐵打的人，只有她尖叫呼疼之聲，可以逼使那雷化方現出身來。」

　　只聽另一個沙啞嗓門聲音接道：「好辦法，那金筆書生也是小有名望的人物，大概還不致於讓一個小女娃兒為他吃苦。」

　　但聞雲兒罵道：「你們三個老不死，施用詭計擒住我們，人心中好不服氣。」

　　那沙啞嗓門的聲音，接道：「兵不厭詐，你這小丫頭懂得什麼。」

　　緊接著，傳來砰然一聲輕震，和雲兒一聲輕微嬌吟。這聲音低沉異常，顯然是雲兒已用了最大的忍耐，仍無法忍受得住，才發出這聲低沉呼叫。一陣呵呵大笑之聲，劃破了靜夜，道：「看不出這小丫頭，竟是很有骨氣，三弟那一掌，怕不已拍斷她的左肘關節。」

　　雷化方只覺胸中熱血沸騰，再也無法忍耐，正待開口，慕容雲笙已搶先開口，道：「兩位叔父，咱們不能讓一個小姑娘代咱們受苦，小侄去會會他們。」

　　也不待申子軒答話，人已縱身而起，一式燕子抄水，從金蘭廳上越過荷池，直飛到荷池岸畔，才落著實地。雷化方估計這一段距離，大約有三丈左右，不禁為之一呆，低聲對申子軒道：「二哥，慕容賢侄的武功不知跟何人學成，其成就似是已經不在我們之下。」

　　申子軒道：「尤有過之。」

　　談話之間，瞥見火光一閃，亮起了兩支火把。雷化方目光一轉，只見三個著灰色長衫，一般枯瘦的中年人，分別抓著方虎兒、雲兒和劉五成。在三人兩側六七尺處，各自站著一個勁裝大漢，每人手中高舉著一支火把。申子軒冷冷喝道：「我道是什麼人，原來是湘西三位活殭。」

　　那居中而立的男子似是三人之首，仰臉打個哈哈，道：「閣下什麼人？」

　　申子軒冷冷說道：「中州一劍申子軒。」

　　那居中的灰衣大漢先是一呆，繼而哈哈一笑，道：「咱們湘西三義，出道了數十年，見過了不少大風大浪，縱然是那真的申子軒又能如何，何況你這個冒牌貨。」

　　申子軒緩步向前行去，一面冷冷說道：「久聞你們湘西三位活殭，武功別走蹊徑，練成了殭奇功，今宵在下很想見識一下。」

　　他心知此刻形勢，多拖上一刻，對自己多一分不利，準備速戰速決，一舉間擊敗湘西三位活殭死，先救了雲兒等三人再說。但慕容雲笙道：「不敢有勞二叔父，由小侄對付他們吧。」

　　喝聲中人影一閃，疾逾飄風一般，直向三人衝去，右手一抬拍出一掌，擊向那居中人的前胸。那居中的灰衣人眼看慕容雲笙出手的快速身法，已知遇上勁敵，突然一帶手中的雲兒，迎向慕容雲笙的掌勢。雲兒被點了穴道，無能反抗，只有任由別人擺佈。慕容雲笙似早已料到了此著。右手一縮。收回掌勢，身子突然一個急旋，有如蝴蝶穿花，一個大轉身。竟然繞過了雲兒，直欺近那居中灰衣人的身側，左手同時伸出，扣向那灰衣人的脈門。

　　這一著身法奇數，手足配合的恰當無比，而且行動快速，有如電光石火，一閃而至。那居中灰衣人似是未曾料到這少年身法如此奇奧，眼睛一花之下，對方左手五指已然扣向脈門。他如不棄去手中抓的雲兒，右手脈門非被慕容雲笙的左手搭上不可，情勢迫人。自救要緊，只好鬆開雲兒，一吸丹田之氣，陡然退後五尺。慕容雲笙右手一回，抱起雲兒，暗加勁力。猛然一推，雲兒身不由主的離地而起，直向申子軒飛了過去。這一著出手救人的手法，乾淨利落，奇奧快速，看得人眼花綴亂，心中喝采。

　　慕容雲笙救了雲兒之後，並不稍停，轉身一躍，撲向右首灰衣人，左手抬起，疾向那灰衣人點了過去。右首灰衣人手中拉著劉五成，他眼看慕容雲笙救人的身法、手法，奇快驚人，早有了戒備，眼看慕容雲笙撲來，立時揚手出一掌。兩人幾乎同時出手，那灰衣人掌力擊來的同時，慕容雲笙的指力亦點了出去。那灰衣人感覺到一股尖厲的暗勁，迎著掌力擊來，心中大吃一駭，暗道：「這人好強猛的掌力。」急急向旁側閃去。

　　慕容雲笙身子突然兩個急轉，又巧又快的欺到那灰衣人的身前，大喝一聲，放手呼的劈他一掌。右首灰衣人手中拖著劉五成，運轉大感不靈，在慕容雲笙的快速攻勢之下，只好鬆手放開了劉五成。慕容雲笙旨在救人，飛起一腳，踢向那灰衣人，左手一探，已把劉五成抓了過來。那灰衣人鬆開劉五成後，閃身避開一掌，正待回手反擊，卻不料慕容雲笙飛起一腳，搶先踢了過來，又把他迫得後退兩步。

　　待那灰衣人提聚真氣回手反擊時，慕容雲笙已抱起劉五成飄身而退。回頭看去，只見雷化方拳掌齊施，迫得那左首灰衣人應接不暇，鬆手放開了方虎兒。雷化方用心也在救人，抱起方虎兒，倒躍而退。

　　湘西三位活殭，在武林中亦是大有名望之人，但卻在片刻中被人救去了手中之人，心中既是憤怒，又是驚駭。那居中的灰衣人較為持重，生恐兩位兄弟在激怒之下，躍攻出手，急急一舉雙手，互擊了一掌，左右兩側的灰衣人聽得掌聲之後，立時向中間會聚，三人合在一起。

　　這時，申子軒已解開雲兒穴道，她左臂被擊了一掌，傷的不輕，無法出手，圓睜雙目，望著湘西三位活殭。雷化方、慕容雲笙一齊出手，解了劉五成、方虎兒兩人穴道。方虎兒穴道被解，大聲喝道：「這三人鬼鬼祟祟混了進來，不聲不響的出手點了我們穴道──」說話聲中，人卻疾向三人撲去。雷化方伸手一把沒有抓住，方虎兒人已奔出了一丈多遠。慕容雲笙沉聲喝道：「虎兒不得造次，快退回來。」

　　生性暴急的方虎兒，對那慕容雲笙卻是敬畏無比，聞聲而退。申子軒眼看人已救回，不用急切動手，舉手一揮，道：「在下與三位素無來往，更談不上恩怨二宇，三位聯手相犯，不知是何原因？」

　　湘西三位活殭手中之人，生生被人奪了過去，雖未受傷，但卻大失顏面，而且也警覺到對方武功高強，三人立時分站三個方位，布成一個三角陣勢。仍由居中之人緩緩道：「咱們久聞金筆書生和中州一劍之名，今宵如不能好好領教一番，那可是終身大憾了。」

　　申子軒已知三人惱羞成怒，準備出手，心中暗作盤算道：「如是他們沒有後援，單是這湘西三位活殭，那倒好對付了，只怕這三人是開道先鋒，隨後即有高手趕來，動上手萬一被三人纏住那可是大大麻煩的事，但如就此退出慕容府，實又心有未甘。」目光轉處，只見湘西三位活殭身子筆直，一蹦一蹦的向三人逼了過來。雷化方低聲說道：「二哥和賢侄，可要兵刃嗎？」

　　申子軒道：「你有幾支金筆。」

　　雷化方道：「五支，一支母筆，四支子筆，慕容大哥在世之日傳了小弟一套子母筆法，練到火候時，能夠五筆同時出手，可惜小弟天資所限，只能用三支子筆，再也無能多用，適才廳門之處，小弟只留下一支母筆，還有四支子筆在身。」

　　說話之間，四支子筆已然齊齊摸出，分遞向申子軒、慕容雲笙。申子軒接過一支金筆，說道：「五弟帶虎兒和這位劉兄等先退出去，在老柳樹下相會。」

　　雷化方道：「小弟遵命。」

　　他心中雖然不思，但又不敢抗拒申子軒之命，只好帶著虎兒等先退。申子軒揚手劈出一掌。低聲對慕容雲笙道：「替他們阻擋追兵。」

　　其實，不用申子軒下令，慕容雲笙已然自行出手，橫移兩步，攔住了湘西三位活殭的去路。但見那居中灰衣人橫裡一跳，避開了申子軒一記劈空掌力。申子軒一揚手中金筆，道：「三位這等運氣行功，勢必一戰不可了，但不知三位是一齊上呢？還是一個個來？」

　　這時，湘西三位活殭已停下身子，筆直而立，仍由那居中人應道：「你們一個人，咱們是三個人一齊上，你們千軍萬馬，也是我等三人。」

　　但聞那居中灰衣人冷笑一聲道：「說完了嗎？」

　　申子軒哈哈一笑，道：「我們叔侄敘舊，但三位儘管出手。」

　　那居中灰衣人突然平平的舉起右臂，一跳而起，身子筆直，直向申子軒衝了過來。武功一道，講究的是靈活，快速，出手一擊中，半蘊防敵之勢，所謂拳不發老，招不用盡，像這湘西三位活殭的攻勢，直挺挺的衝了過來，那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了。

　　申子軒看那衝來之勢，有如一根鐵樁直撞過來一般，倒也不敢硬接，身子一閃，避了開去。但聞颯然風去，又是一條人影，只撞過來。申子軒心中暗道：「想不到他們這直撞直擊的來勢，竟然也是如此之快。」心中念轉，人卻又向一側避開。腳步尚未站穩，呼的一股勁風，又撞了過來。湘西三位活殭，集中攻向申子軒一個人，反而把慕容雲笙丟在一側。慕容雲笙也是未見過這等武功，全身直向敵人撞擊，不禁看的一呆。

　　但見三人行動越來越快，片刻間，只見二道黑影蝴蝶穿花一般，彼起此落，撞向那申子軒。慕容雲笙看的心中愈感奇怪，暗道：「看來江湖之上，果然是無奇不有，如非親眼見到，實難想到世間會有此等武功。」忖思之間，突然聽得砰然一聲輕響，傳入耳際。顯然，三人攻勢愈來愈快，那申子軒閃避不及。只好硬接了三人一招。

　　慕容雲肇霍然警覺，暗道：「他們三人合攻二叔一人，我怎麼不出手？」但覺三人身不停留，雙足一落實地，立時又縱身而起，大有無法插手之感。就在他略一猶豫，又是一聲砰然輕震傳了過來，這當兒，四人交錯流轉，有如狂風舞絮，無法看得清楚，也不知是否有人受傷。

　　慕容雲笙凝目思索了一陣，突然想到了一個辦法，看準一人落地時，陡然出手，抓了過去。

　　他手中有一支金筆，此刻卻把它藏入了懷中，左掌護胸，右手抓敵。就在他伸出的右手將要觸及那人的衣服之時，那灰衣人突然離地而起，向前直衝過去。慕容雲笙右腕一沉，疾向那灰衣人腿上抓去。灰衣人的身法雖然怪異快速，但慕容雲笙臨機應變的招術手法，更見迅速，他縱身飛起，慕容雲笙的右手已到，正抓在那大漢褲子之上，只聽喇的一聲，那大漢一條褲管應手而破。慕容雲笙手指和那大漢的肌膚亦互相觸，只覺那人的肌膚之上，一片冰冷堅硬，全不像一個活人的肌膚，心中暗暗忖道：「這武功名叫殭奇功，難道也會把人練的像死人一般嗎？」這一分神，頓覺一股勁風，襲了過來。匆急之間，只好舉手一擋。只聽砰然一聲，慕容雲笙硬接下襲來的一擊，那擊來之勢並不沉重，但慕容雲笙卻感覺到右手之上，一陣輕微的疼痛，心中大奇，不覺間抬起手來，看了一眼。但見右手完好如初，毫無半點傷痕。

　　他臨陣經驗不足，此時此刻竟然不知全神拒敵，卻要抬起手來查看傷勢。但覺背後生風，急急一伏身子，避開一擊，右手向上一抄，抓住了一條手臂。這一招奇奧的擒拿手法快速無比，但也驚險異常，如若對方用兵刃，這一下正好和對方的兵刃相觸。慕容雲笙只覺抓在手中的一條手臂冰冷堅硬，有如抓在堅石金鐵之上，心中既是驚駭，又是奇怪，暗用內力猛然向前一帶，但聞砰的一聲，一個灰衣人被他摔到了七尺以外的荒草地上。一擊得手，立時橫裡躍開。果然，一條人影疾如流星一般撞了過來，呼的一聲，挾著一股勁風掠身而過，如若他閃避遲一步，勢必被那人影撞個正著不可。但聞申子軒的聲音，傳了過來，道：「賢侄，受了傷嗎？」

　　慕容雲笙道：「右手微微作疼，但卻不見有何損傷。」

　　說話之間，又是一條人影撞了過來。這一次慕容雲笙早已有備，身子微微一側，左手陡然劈出。這一掌並無出奇之處，只是發掌時間拿捏的恰到好處，出手又快如閃電，使那人無法閃避，正劈中那撞來人影的右後肩上。但聞啪的一聲，那人被打得身子一沉，摔落在草地上。

　　慕容雲笙動作奇快，一掌擊倒那灰衣人後，立時縱身過去，飛起一腳，踢在那灰衣人腰間的「維道」穴上。那灰衣人正要掙扎而起，被慕容雲笙一腳踢中，人又倒了下去。另一個摔在草地的灰衣人，卻被那申子軒點了穴道，這時，湘西三位活殭，已然有兩個被點中了穴道，失去了抗拒之能，只除下一個人，心知再打下去也難是人敵手，索性停下手來。申子軒回顧那灰衣人一眼，道：「湘西三位活殭的奇功，也不過如此而已，閣下還有什麼能耐，可以用出來了。」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三位衣著一般，那是讓人瞧不出大小了，閣下應該怎麼稱呼？」

　　那灰衣人道：「區區恭為老大。」

　　申子軒道：「失敬了。閣下乃三位殭之首，那是難怪本領強過兩位兄弟了。」

　　灰衣人道：「申大俠也不用說風涼話，我們兩位兄弟雖然被兩位點中了穴道，但兩位亦都受了重傷。」

　　申子軒抬起左手瞧了一陣，道：「兄弟瞧不出傷在何處啊。」

　　灰衣人道：「如若區區的記憶不錯，閣下適才接了我們兩掌。」

　　申子軒道：「是又怎樣，兄弟並未感到有何特異處？」

　　灰衣人道：「閣下掌心或手指之上，是否有微微痛疼的感覺？」

　　申子軒打個哈哈，道：「難道那也會要人的命嗎？」

　　灰衣人道：「不錯，如閣下不服咱們殭門的獨門解藥，三日內將毒發而亡。」

　　申子軒心中吃了一驚，但表面之上，仍然保持平靜，緩緩說道：「實在叫人難信的事。」

　　突然大邁一步，探手抱起一個灰衣人，低聲說道：「賢侄，帶著那灰衣人，咱們走了。」

　　慕容雲笙雖然感到事出突然，但他心知那申子軒江湖上的閱歷強過自己甚多，此舉必有作用，當下提起了另一個灰衣人。申子軒目光一轉，望著那湘酉三位活殭之首，緩緩說道：「如閣下說的不錯，我相信你這兩位兄弟身上，必有解藥。」

　　語聲微頓，又道：「閣下如若不關心你這兩位兄弟的生死，那就不用跟著我們走了。」

　　縱身而起，直向園外行去。慕容雲笙緊隨在申子軒的身後，飛躍而起，直向園外奔去。那灰衣人眼看兩位兄弟被那申子軒和慕容雲笙帶走，只好跟在兩人身後行去。申子軒似早已胸有成竹，奔出園外，直行正西，大約有六七里路，到了一座小小的土地廟前，停了下來。

　　慕容雲笙原想申子軒定然會和雷化方等會合，卻不料他會跑到這等荒涼的地方來，心中大感奇怪，正待開口相問，申子軒已搶先說道：「原來你們湘西三位活殭的手上，都帶著特製的手套，在那手套中，來了幾枚很微小的毒針，和你們對掌之人，在不知不覺中，為那毒針所傷，那毒針十分微小，中人之後，不見傷痕，亦不見血跡，待毒發而死，那人還不如何死去，你們湘西殭門的奇功，原來是如此的一個奇法。」

　　那灰衣人緩緩說道：「申大俠很細心。」

　　申子軒冷然一笑，道：「可惜你們的後援晚來了一步，只怕他們很難找到此地，縱然他們能夠找來，在下也有足夠的時間，殺死你兩位兄弟。」

　　灰衣人流目四顧了一眼，低聲說道：「咱們三兄弟和你申大俠無怨無仇，對那慕容大俠更是敬慕異常，只因受人逼迫而來，才和你申大俠作對。」

　　申子軒淡淡一笑，接道：「不錯，咱們無怨無仇，申某人亦非定要殺害你兩位兄弟。」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湘西三位活殭，那是大名鼎鼎了，但姓名卻還未曾聽人說起，兄臺如何稱呼？」

　　那灰衣人道：「兄弟冷奇。」

　　申子軒道：「原是冷兄，在下失敬了。」冷奇探手從懷中摸出一個玉瓶，道：「這瓶中的丹丸，就是解毒之藥，申大俠拿去服用吧！」

　　申子軒緩緩接過玉瓶，打開瓶塞，倒出了一粒白色的丹藥，托在掌心之上，卻是不肯服下。冷奇似是已瞧出了那申子軒的用心，突然舉起右手。在左手背上拍了一掌，然後取過一粒丹丸吞入腹中，道：「申大俠儘管服用。」

　　申子軒微微一笑，先給了慕容雲笙一粒丹丸，讓他服下，然後自己也服下一粒，說道：「冷兄，兄弟還有一個不當之求，不知冷兄是否答允。」

　　冷奇道：「坤大俠有何吩咐？先請說出，讓兄弟斟酌一下再作決定。」

　　申子軒道：「冷兄受威脅而來，兄弟是深信不疑，兄弟希望冷兄能代我申某留心一些事情──」冷奇目光轉動四顧了一眼，緩緩說道：「什麼事？」

　　申子軒道：「冷兄可是受命於一個十幾歲的孩童嗎？」冷奇道：「不錯，申兄何以得知？」

　　申子軒道：「見怪不怪，其怪自敗。在下見的多了，就不算奇啦。」

　　冷奇道：「這麼說來，那是有很多人和申兄作對了？」

　　申子軒道：「不錯，而且他們都和冷兄一般的受命於一個孩童。」

　　語聲微微一頓，道：「當年慕容大俠在世之日對人寬厚異常，天下武林同道受他恩澤之人，那是無計其數了，如今慕容大俠故世而去，受過他恩澤之人，竟然出面和他作對──」冷奇舉手搔搔腦袋，接道：「申大俠說的是。」

　　申子軒說道：「但兄弟並不怪那些人。」

　　冷奇道：「為什麼呢？」

　　申子軒道：「因為一個人只能死亡一次，他們生命受到威脅，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了。」

　　冷奇點點頭，道：「說的是也。」

　　申子軒道：「不過，大部分人，和申某見面之後，都想到慕容大俠在世之日的恩情，想到他為我武林同道排難解紛的仁德，因而，都化敵為友，明裡助敵，暗中卻幫我申某的忙。」

　　伸手拍活了兩個灰衣人的穴道，接道：「兄弟追隨慕容大俠多年，武功未曾學到，仁義三字卻是不敢忘懷，冷兄請帶兩位兄弟去吧，此後為敵為友，那是任憑你冷兄了。」

　　冷奇一抱拳，道：「申兄大仁大義，冷某記在心中就是。」

　　目光一掠兩個灰衣人，道：「咱們走了。」

　　轉身而去。兩個灰衣人緊隨在冷奇身後，片刻間消失在夜色之中不見。申子軒目注慕容雲笙，道：「孩子，眼下有兩件最重要的事，必得先給你說個明白。」

　　慕容雲笙道：「二叔父多多指教。」

　　申子軒道：「當今江湖之上，甚少有人知曉慕容大哥還有骨肉在世，因此，你的身分愈是隱祕愈好，最好不讓別人知曉。」

　　慕容雲笙道：「小侄記下了。」

　　申子軒道：「第二件事是要盡早設法，找出你父親留下的武功。」

　　慕容雲笙道：「先父的武功，留在何處？」

　　申子軒道：「這就是咱們要找的了，不過既有〈清茶杯中，傳下道統〉之語，諒是早已為你留下武功了。孩子，除非你能學得你爹爹留下的武功，才會有報父仇之望。」

　　慕容雲笙道：「小侄不知江湖中事，一切全仗叔父指教。」

　　他雖然很少說話，但一開口，卻是彬彬有禮，聽得那申子軒心花怒放。申子軒輕輕咳了一聲，道：「據為叔推想，你爹多為你留下的武功，必然在莊院之中，因此，咱們必需要設法留在這慕容府中。」

　　慕容雲笙道：「二叔父之意，可是說要咱們潛伏在府中，慢慢尋找？」

　　申子軒道：「湘西三位活殭回去之後，對方即可知曉那司花令主離開了慕容府，對方勢必派人去慕容府中搜索，咱們目下實力自是不能和人明鬥，只有隱在暗處，見機行事了。」

　　慕容雲笙道：「只有二叔父和小侄兩個人嗎？」

　　申子軒道：「還有你五叔父。」

　　慕容雲笙點點頭道：「小侄聽候聽令。」

　　申子軒道：「見著你五叔父時，暫時別提此事，我要設法先把雲兒等三人遣走。」

　　慕容雲笙道：「小侄記下了。」

　　申子軒緩步向前行去，而且舉動之間，十分小心，不住的四面探顧。只見他繞入小廟之後，折向西北行去，腳步逐漸加快，片刻工夫，到了一座大水塘邊。一株高大的垂柳，生長在水塘旁邊。申子軒一提真氣，飛入那垂柳樹茂密的枝葉之中。慕容雲笙緊隨著一提真氣，飛躍而上，只見那雷化方、雲兒、劉五成、方虎兒，分別坐在老柳分叉的主幹之上。雷化方低聲問道：「湘西三位活殭呢？」

　　申子軒道：「還留在慕容府中。」

　　那白衣女道：「申伯伯怎麼不宰了他們。」

　　申子軒笑道：「三位活殭武功不弱，我能夠打敗他們，是很不容易了──」語聲微微一頓，又道：「雲兒，你還記得那蛇神湯霖的住處嗎？」

　　白衣女道：「自然記得。」

　　申子軒目光一掠劉五成、方虎兒道：「好，你帶他們兩位到蛇神湯霖那裡去吧。」

　　白衣女道：「你和雷叔叔呢？」

　　申子軒道：「我和你雷叔叔還有一點事情，你帶他們兩位在那裡等我們就是。」

　　白衣女道：「那養蛇的老頭子，不是很怪嗎？」

　　申子軒道：「是啊，所以你要小心一些才好。」

　　白衣女道：「好，他罵我我不理他就是。」

　　申子軒輕輕嘆息一聲，道：「雲兒，到那竹屋之後，不用叫門，但你跪在竹門前面，很恭敬地告訴他說，只在屋外停留。」

　　白衣女道：「如是不答應呢？」

　　申子軒道：「我想他不會拒絕，除非你用心不誠。」

　　白衣女道：「現在就去嗎？」

　　申子軒道：「你們在天亮之前，當可到達蛇神湯霖的竹舍外面了。」

　　白衣女目光一掃方虎兒和劉五成，道：「你們跟我來吧。」

　　跳下柳樹而去。三人去勢很快，片刻間，已然走的蹤影不見。雷化方直待三人去遠，才低聲說道：「二哥遣走雲兒，想必有什麼行動了？」

　　申子軒點頭，道：「情勢迫人，咱們不得不設法冒險了。」

　　雷化方道：「冒什麼險？」

　　申子軒道：「咱們要設法重回慕容府中，尋著大哥留下的道統。」

　　長長嘆息一聲，接道：「就目下情勢而言，如若無法尋著大哥傳下之武功，那是永無報仇之望了，為兄搜盡了枯腸，還想不出當今武林之中，哪一位能夠強過大哥。」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眼下情勢，咱們不能寄望僥倖之中。大哥遺言示明，杯中清茶，留下道統，自是言之有物，蓮下石花，能證明慕容賢侄的身分，杯中清茶之言，豈能等閒視之。」

　　仰天長長吁一口氣，又道：「咱們先想出那清茶杯中，所指為何，再冒險進入慕容府中，尋出大哥留於世間的道統，使慕容賢侄能夠子承父業。」

　　雷化方道：「就字意而言，在一杯清茶之中，傳下了大哥道統，但那是不可能的事啊。」

　　申子軒道：「清茶杯中，杯中清茶，文章是在那茶字和杯子上面了。」

　　突然住口不言，流目四顧。雷化方低聲說道：「二哥卓見甚是，咱們就從此處推想。」

　　申子軒微一點頭，閉目思索起來。雷化方、慕容雲笙同時閉目苦思，不知東方之既白。突然間，一陣木槳打水之聲，傳入耳中，驚醒了幾人，睜眼看時，已經是東方發白時分。這時，老柳下水塘上，白霧迷茫中，一艘小舟，蕩漾在水波之上。慕容雲笙凝聚目力望去，只見那個小舟之上坐著一男一女，男的雙手搖槳，女的坐在那男的身後，兩人似是在低聲交談，心中大感奇怪，暗道：「這一對男女興致高的可以，一大早就跑來此地划船。」

　　申子軒對那舟中男女亦很注意，瞧了一陣，低聲說道：「這一對男女很可疑。」

　　慕容雲笙道：「他們都穿著緊身勁裝，身佩兵刃，分明是武林中人物了。」

　　申子軒點點頭，道：「目下這江州附近，情勢複雜異常，咱們先看清他們的來路再說。」

　　只見那小舟愈來愈近，片刻之間，行到了那老柳樹下。這時，太陽已漸漸升起，東方天際，泛起了一片絢燦的雲霞。水上白霧，愈來愈淡，已然清楚的可見那男女形貌。只見那男的約二十四五，一身深藍勁衣，白淨面頰，背上斜斜背著一支寶劍。那女的身穿著一身淡紅的勁裝，身上披著一個淡紫色的斗篷，黃色的劍穗，隱隱透出了斗篷。只見那男的縱身而起，跳上池岸，道：「咱們就此一言為定，明日早晨，在下再至此地和姑娘相會。」

　　那紅衣少女舉手搖了一會，道：「好，明日還在此地相會，不見不散。」

　　日光照在那紅衣少女的臉上，只見她眼似秋水，面泛桃紅，年約二十左右，揮手微笑中，露出來一排排整齊的貝齒。這女人生的並不算美，只是顧盼間，別有著一股妖媚之氣，充滿著誘惑。那男的留戀不捨的望了紅衣少女一陣。才轉身緩步而去。紅衣少女望著那藍衣少年背影消失之後，突然冷笑一聲，收斂了臉上的笑意，代之而起的是一臉肅殺之氣。

　　慕容雲笙暗暗忖道：「這女人不知是何許人物，笑起來動人心弦，但一變臉卻又是一副陰險惡毒的模樣，當真是心如蛇蠍的人物，叫人難以猜測。」只見那紅衣少女緩緩把她乘坐的小舟，牽到一處水草密集之處放好，才縱身飛奔而去。申子軒、雷化方、慕容雲笙，都十分留心著這一幕喜中帶煞的鬧局，直待那紅衣少女去後良久，慕容雲笙才輕輕嘆息一聲，道：「兩位叔父，可知道這女子的來路嗎？」

　　申子軒低聲說道：「孩子！有何感慨？」

　　慕容雲笙道：「最毒婦人心，古人誠不欺我，只看她一瞬間兩副臉色，就叫人驚心動魄，想來實在是可怕的很。」

　　申子軒微微一笑，道：「不能因噎廢食，一篙打倒一船人，見這女人可怕，就覺著世間女人，沒有一個好人。」

　　雷化方接道：「看那女子的衣著裝束，使小弟想起一件事來。」

　　申子軒道：「什麼事？唉，二十年未離江州一步，已變得孤陋寡聞了。」

　　雷化方道：「小弟這些年在江湖之上奔走，倒是聽得了不少傳聞。」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據說有一個神祕幫會，名叫女兒幫，近兩年才在江湖之上出現，舉止神祕，幫中人物，全是美艷的少女，每人都佩著一朵紅花，局外人看不出來，但她們卻以那一朵紅花，分出在幫中的地位身分。」

　　申子軒沉吟了一陣，道：「有這等事？」

　　雷化方道：「小弟只是聽聞傳言，亦未曾見過那女兒幫中人物，那少女是與不是，小弟就沒法預斷了。」

　　申子軒道：「那少女和那少年，分道而行，不是一幫人物，那是可以斷言了。」

　　目光凝注在雷化方的臉上，接道：「不論那姑娘是否是女兒幫的人物，但卻是一個極厲害的角色，看她年齡，不過二十上下，但她的舉止神情，卻是老練無比，實非她年齡所能相稱，其心機的深沉，的確是可怕的很。」

　　雷化方道：「目下這江州附近，龍蛇雜陳，那一男一女在此相會，除了談情之外，必然是別有作用。」

　　慕容雲笙一時之間，都還想不出如何接口，是以默然不語。雷化方接道：「二哥可曾想出了拒敵之查麼？」

　　申子軒淡淡一笑道：「五弟，要設法引敵人現出身來，以便找出他們在江州的巢穴所在。」

　　雷化方道：「二哥之意，可是以小弟作餌，引誘強敵現身追蹤，二哥和慕容賢侄再在強敵之後追蹤，是嗎？」

　　申子軒道：「五弟對了一半。」

　　雷化方道：「這話怎麼說？」

　　申子軒道：「我想他們在江州必然有著極為眾多的耳目，我們在他們之後追蹤，必極易為人發現。」

　　雷化方接道：「話雖不錯，但要如何才成？」

　　申子軒笑道：「而且我和慕容賢侄還不能分散，必得守在一起，五弟先想好行經的路線，我和慕容賢侄改裝停在要津，只要五弟行過，就可發覺追蹤你的人了。」

　　雷化方道：「這辦法果然不錯。」

　　申子軒道：「好！咱們先到江州城中去。」

　　雷化方道：「為什麼要到江州城中呢？」

　　申子軒微微一笑，道：「你必需出現在人多的地方，第一，使他們無法施下毒手，傷害於你。第二，咱們反行追蹤之時，可以逃避他們的耳目。」

　　雷化方點頭讚道：「二哥智慧過人，小弟敬服的很。」

　　他似突然間想到了另一件重大的事，接道：「咱們追蹤強敵，豈不無法再進慕容府中，尋找大哥傳下的道統嗎？」

　　申子軒道：「五弟說的不錯，但小兄再三思考之後，覺著最好先行發覺強敵在江湖的巢穴、首腦，然後再回慕容府中。何況我們藉此時間，也可用心推想那清茶杯中隱語的奧祕。一旦能夠解得，即可趕回慕容府中，取出大哥留下之物。」

　　雷化方雙目盯注在申子軒和慕容雲笙的臉上，瞧了一陣，道：「二哥和慕容賢侄也該改裝一下才是。」

　　申子軒回顧了慕容雲笙一眼，道：「要委屈賢侄一下了。」

　　慕容雲笙欠身說道：「小侄恭候吩咐。」

　　申子軒道：「咱們叔侄二人，扮作推車的，賢侄牽索，為叔掌把，車上放些青菜，那就無處不能去了。」

　　慕容雲笙道：「小侄領命。」

　　雷化方道：「二哥和賢侄可以在此改裝了。我去替你們找車子來。」

　　言罷轉身而去。申子軒和慕容雲笙改扮完成，雷化方已找來了一輛木車和一車青菜，笑道：「小弟截到了一個賣菜的車夫，二兩銀子，連菜帶車一齊買了來。」

　　申子軒掌著車把，慕容雲笙牽著索繩，緩步向前行了一陣，習慣之後，才停了下來。雷化方望了兩人一眼，笑道：「現在，咱們可以走了吧。」

　　三人又仔細研商了一陣，大步向前行去。

　　申子軒、慕容雲笙進入了江州城中之後，只見行人擦肩接踵，十分熱鬧。三人早已計議停妥，雷化方先行入城，緩步而行，瀏覽街頭景物。申子軒卻帶著慕容雲笙在一大酒樓旁停了下來，慕容雲笙靠在牆上，目光轉動，打量來往行人。只見雷化方步履從容的行了過來，登上了兩人停車旁邊的大酒樓。慕容雲笙目光一轉，只見一塊橫著的招牌，寫著：「聽濤樓」三個大字。申子軒順手從車把上取過一個圓竹做成的旱煙筒，裝上一鍋煙葉子，抽了起來，一面低聲對慕容雲笙道：「孩子，沉住氣，不論發現了什麼可疑的事物，都不要形諸神色，忘其所以，記著，你此刻不過是一個賣青菜的小廝，最好能把目中神色，也斂收起來，別讓人瞧出破綻。」

　　慕容雲笙道：「小侄記下了。」

　　說話之間，瞥見兩個身著武士裝，腰中佩刀的大漢，並肩而來，快步登上了聽濤樓。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這兩人勁服佩刀，那定是武林中的人物了，而且神色匆急，分明是有著很緊急的事了──」心念未息，瞥見一個身著白衣，頭戴黑色方巾帽，手搖折扇，面色蒼白不見血色的少年，一步三搖的登上了聽濤樓。

　　申子軒道：「瞧到那白衣人沒有？」

　　慕容雲笙道：「瞧到了。」

　　申子軒道：「覺得他有何不同？」

　　慕容雲笙道：「小侄覺著他衣著很不調和，黑帽白衣，很鮮明也很刺目。他臉色很蒼白。不見一點血色，似乎是終年躲在房中，不見陽光。」

　　申子軒點點頭，道：「孩子，你很細心，不過，他那蒼白的臉色，並非是少見陽光之故。那是練一種很惡毒、特殊的武功所致。」仰臉噴一口濃煙，接道：「江湖上有一個很奇特的門派，名叫白骨門。練一種奇毒的武功，名叫白骨神功，凡是白骨門下人，一個個都是臉色蒼白，不見血色，而且愈是蒼白，內功也愈深，那黑帽白衣，正是他們白骨門中特有的標識。他手中搖著的一把折扇，就是他們的兵刃，當年你那爹爹在世之日，曾經和我談過白骨門的事，我也曾看到過白骨門中人，和一位少林弟子動手情形，那位少林弟子雖非少林門下名手，武功亦自不弱，但卻為那白骨門中人物所傷──」

　　慕容雲笙道：「這麼說來，那白骨門中人都非好人了。」

　　申子軒道：「這一門中人，習練的武功，十分詭異、惡毒，為人行事，也和他們習練的武功一般。」

　　慕容雲笙道：「是好是壞呢？」

　　申子軒道：「很難說，白骨門中，似是沒有一個約束弟子的條律，一切事都隨他們個人的喜怒取捨。不過，如若嚴格劃分起來，這些人不算正道人物，只是白骨門中弟子不多，在江湖上很少出現，為惡不大。」

　　突然低下頭去，伸手理著車上青菜，道：「孩子，看看誰來了？」

第九回　仗義解毒

　　慕容雲笙抬頭看去，只見一個高大的漢子，內著勁裝，外罩黑色披風，短鬚如戟，肩頭上隱隱露出刀把。緊隨在那人身後，一個面目姣好，身著銀色披風的人，個子瘦小，似男非男，似女非女，兩人前腳錯後腳，登上了聽濤樓。

　　慕容雲笙道：「這兩人小侄認識，他們是陰陽二怪。」

　　申子軒道：「不錯──」目光轉望了聽濤樓一眼，道：「這些人不可能這般湊巧的全都趕往聽濤樓上吃午飯，也許咱們來對了。這聽濤樓上，或將要發生什麼大事──」忽見一位高大漢子向聽濤樓上行去。慕容雲笙輕輕咳了一聲，道：「此人好生魁梧。」

　　申子軒道：「你瞧到那身軀高大的漢子了？」

　　慕容雲笙道：「瞧到了，其人必然臂力驚人。」

　　申子軒道：「何止臂力驚人，而且武功高強，掌力能碎石開碑，天生神力，加上一番苦功，練成曠古絕今的鐵砂掌力。」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那鐵砂掌原是一種普普通通功夫，談不上什麼奇數之處，但因他天賦過人，練對了路子，在這門功夫中，有了登峰造極的成就。此人一向在陝甘邊區活動，數十年從未離開過生長之地，此刻，突然在江州出現，決然事非尋常了。」

　　慕容雲笙道：「二叔之意，可是說他也是受了指使而來嗎？」

　　申子軒道：「不錯，為叔的對此十分擔心，此人有些渾氣，如是受命而來，和咱們為敵，你五叔處境，確有些危險了。」

　　慕容雲笙道：「難道五叔還不及他一個猶帶三分渾氣的人嗎？」

　　申子軒道：「如是在遼闊的地區動手，你五叔輕身提縱的功夫，強他甚多，不用怕他了。但在高朋滿座的聽濤樓上，地方狹小，你五叔為勢所迫，硬接他的鐵砂掌力，那就有得苦頭吃了。」

　　慕容雲笙道：「雷五叔認識他嗎？」

　　申子軒道：「如若他認識，心知警惕，那就好了，但為叔所知，他恐怕不認識此人。」

　　慕容雲笙一皺眉頭，道：「這人叫什麼名字？」申子軒道：「破山掌曹大同。」

　　慕容雲笙道：「這麼說來，非得去通知五叔一聲不可了。」

　　申子軒沉吟了一陣，道：「孩子，這麼辦吧，你去換身衣服，上聽濤樓去，見機而作，暗中告訴你雷五叔，特別小心那曹大同和那白骨門下人物。」

　　慕容雲笙應了一聲，緩步而去，繞過兩條大街，到了一處僻靜的小巷中，匆匆換過衣服，重又回到了聽濤樓，緩步登樓而去。轉目望去，只見申子軒倚靠菜車而立，口中銜著旱煙袋，襯著那佝僂的身子，果然是一副推車賣菜的老人模樣，不禁微微頷首一笑。申子軒突然一皺眉頭，轉過臉去。慕容雲笙忽然警覺到自己處境的危險，如果有人在身後監視，這等大意，不但暴露了自己身分，而且也使申子軒身分暴露，急急舉步登上樓去。

　　只見雷化方坐在一處靠窗的位置上自斟自飲，那白骨門中的少年坐在靠窗樓梯口處一個桌位上，陰陽二怪坐在西首一張桌上，那破山掌曹大同獨霸一桌，居中而坐。慕容雲笙換過衣服之後，恢復那俊美形貌，四顧了一眼，緩步行在雷化方身後一張桌位之上坐下。雷化方目光轉動，望了慕容雲笙一眼，自斟了一杯酒，一飲而盡。

　　這聽濤樓上一向是座上客常滿，杯中酒不空，但此刻形勢卻大反往常，客人稀稀落落，想是樓上酒客，看到這些三山五嶽煞神一般的人物，酒難入肚，飯難下口，匆匆而去，不敢多留。慕容雲笙心中暗暗想道：「這些人決不會這般碰巧的全集於此，定然是別有所圖了。」

　　忖思之間，突聞一聲悶雷般的大吼，道：「老子的酒菜怎麼還不上來，惹我動了火，拆了你這座鳥店。」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這破山掌曹大同來的最晚，酒菜卻要先到，當真有些渾不講理。」

　　他吼聲奇大，如雷轟般，滿樓回音激蕩，震得人耳際嗡嗡作響。只見一個店小二慌慌張張跑了過來，打躬作揖說道：「你老息怒，酒菜馬上就到。」

　　曹大同又待發作，兩個店小二已然匆匆送上了酒菜。酒菜送到，曹大同怒火頓消，立時大吃大喝起來。慕容雲笙舉手一招，道：「店夥計。」

　　大約是店夥計已然瞧出了今日情勢有些不對，哈著腰跑了回來，道：「公子爺，要什麼。吩咐小人就是。」

　　慕容雲笙這舉手一招，立時引動了全樓人的注意，所有的目光，都投注了過來。但聞陰怪尖聲尖氣地說道：「這人好面善，不知在哪裡見過。」

　　慕容雲笙望了陰陽二怪一眼，沉聲對店小二道：「我要一壺上好的茅臺，四樣下酒的好菜，愈快愈好。」店小二應了一聲，急急而去。陽怪重重咳了一聲道：「兄弟說的不錯，這人小兄也曾見過。」

　　雷化方心中暗道：「糟糕，慕容賢侄剛剛出道江湖，怎會有這樣多人認識他。」忖思之間，突然步履聲響，一個又瘦又矮，臉色枯黃留著稀疏花白山羊鬍子的老人，緩步行了上來，四顧一眼，徑自行到慕容雲笙對面坐下。慕容雲笙一皺眉頭，暗道：「樓上明明有甚多空位，他偏偏不坐，卻跑來和我坐在一起，看來此人實要留心一些才成。」那留著山羊鬍子的老人，卻偏生一對和形貌極不相稱的大眼睛，黑白分明，亮如寒星，瞪著一雙眼睛，不停的打量慕容雲笙。慕容雲笙被他看的心中冒火，但為了想一看究竟，強自忍了下去。片刻之後，幾個店小二輪番送上了酒菜，那矮瘦老人也不叫菜，只低聲吩咐店小二道：「添雙杯筷。」

　　店小二不明內情，諾諾連聲的送上了杯筷，慕容雲笙心中暗道：「好啊，原來是誠心吃我來了。」他為人沉著，心中雖然不滿，口中卻是未言，自行斟了一杯酒，正待舉杯而盡，突聽那老人叫道：「年紀輕輕的，不懂一點禮數，哼，沒有教養。」

　　慕容雲笙霍然放下杯子，欲待發作，但卻又強自忍了下去，緩緩提起酒壺，替那老人斟了一杯。那矮瘦老人展顏一笑，道：「嗯，這還不錯，請啊！請啊！」

　　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慕容雲笙一杯酒還未沾脣，那老人已喝乾了杯中之酒，右手一伸，道：「再來一杯。」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你自己不會倒嗎？」口雖未言，但手也未動。那矮瘦老人怒道：「小娃兒，你聽到沒有？」

　　慕容雲笙難再忍耐，冷笑一聲，道：「在下和老丈素不相識！」

　　矮瘦老人道：「四海皆兄弟，天涯若比鄰，一回生，二回熟，今日你不識老夫，下次老夫白吃時，你豈不就認識了麼？」

　　慕容雲笙暗道：「好啊！你一面白吃，一面還要教訓於我，當真是可惡的很。」正想出手教訓他一頓，忽然想起了小不忍則亂大謀，又強行忍了下去，提起酒壺，替那老者斟滿一杯酒，放下酒壺說道：「老丈能吃多少，自管飲用就是。」

　　矮瘦老人倒是聽話的很，手不離壺，杯不離口，片刻之間，竟把一壺酒飲個點滴不剩。慕容雲笙看得眉頭直皺，但卻不便出口阻止。那矮瘦老人喝完了一壺酒，又舉筷吃菜，只見他不停的揮筷，片刻之間，把慕容雲笙叫的四盤菜吃個點滴不剩。慕容雲笙菜未入口，酒未沾脣，坐在旁邊，看得發楞。那矮瘦老者吃完了四盤菜，伸個懶腰，道：「酒足菜飽，也該睡他一覺了。」

　　說睡就睡，伏在桌子上閉目睡去，一轉眼鼻息可聞，竟自睡熟了過去。慕容雲笙輕輕嘆息一聲，暗道：「這人行動怪異，也不知是何身分。」一面留心戒備，一面流目四顧，默查樓上諸人的神情。這些人在同一時刻，由四面八方集會聽濤樓上，決非巧合，但慕容雲笙卻發覺了這般人彼此之間，似是並不相識，漠不相關，各行其是，看不出一點彼此有所關連的模樣。

　　但這些人神色間，都似有著一種渴望，似是等待著什麼？一個人，或是一件物品。正感奇怪之間，突聞一陣步履之聲傳了過來，樓梯口處緩步走上來一個賣藥的郎中，一身黑色長衫，左手提著一藥箱，右手提著一串銅鈴─這賣藥郎中登上樓梯之後，流目四顧了一眼，緩步走向中間一個坐位之上，舉起手中銅鈴一陣搖動，叮叮之聲，不絕於耳。他這怪異的舉動，立時引起了所有之人的注意。那賣藥郎中搖過銅鈴之後，緩緩說道：「妙手起生死，靈丹療病疾，在下專治世間疑難雜症。」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此刻這樓上人，個個都是武林中的高手，你跑到此地賣藥，豈不是瞎了眼睛。」心念初動，突見那黑帽白衣的少年站了起來，大步行到那賣藥郎中坐位之前，欠身說道：「在下腹中痛疼，先生可有治腹疼之藥？」

　　那賣藥郎中緩緩打開藥箱，取出一個藥瓶，倒出一粒丹丸，遞向那白衣人道：「這粒丹丸，專治肚疼，不過需得和人胸中鮮血飲下，才能藥到病除。」

　　慕容雲笙聽得心中一動，暗道：「好惡毒的郎中，服藥要用鮮血作引子，這倒是從未聽聞過的事情。」

　　只聽那白衣少年緩緩說道：「這樓上之人，哪一位鮮血最好？」

　　那賣藥郎中伸手指指靠窗而坐的雷化方，道：「區區之見，那人的鮮血最好。」

　　白衣人一揮手中折扇，舉手將藥丸吞下，緩步對雷化方行了過去。賣藥郎中舉起手中銅鈴，叮叮咯咯，又搖了一陣。慕容雲笙細聽那銅鈴之聲，竟是緩慢有序，似是有著一定的節奏。鈴聲停下，那破山掌曹大同突然站起了身子，大步行到那賣藥郎中身前，說道：「在下腦袋很疼，不知先生是否有藥可醫。」

　　那賣藥郎中又倒一粒藥丸，道：「此藥專醫頭疼，不過，要人心作引。」

　　曹大同接過藥丸，粗聲粗氣地喝道：「先生看看，哪一個人的心最好作引。」

　　賣藥郎中哈哈一笑，指著雷化方道：「那人最好了。」

　　慕容雲笙霍然警覺，暗道：「我還道那郎中生性惡毒，要以人血作引，原來竟是一場有計劃的圍殺，好在我及時趕到，還可助五叔一臂之力。」

　　轉眼望去，只見那雷化方氣定神閒，舉杯而飲，對眼下的險惡的情勢，似是根本未放在心上。慕容雲笙聽了申子軒說過曹大同和白骨門中人，都是十分難惹的人物，倒是替雷化方擔起心來。只聽一個尖厲的聲音叫道：「小心啊，那人折扇之中，暗藏毒針。」

　　那賣藥郎中轉眼一看，只見矮瘦老者鼻息大作，又睡熟了過去。敢情他是在說夢話。但見那黑帽白衣人，神情冷峻的緩步行到雷化方身前，停身說道：「你叫什麼名字？」雷化方放下酒杯，淡淡一笑，道：「金筆書生雷化方，閣下怎麼稱呼，有何見教？」

　　白衣人道：「久聞大名，今日幸會。」

　　喇的一聲，張開扇，略一揮動，又合了起來。道：「在下駱玉彪，至於在下的來歷，已在這摺扇之上，想來雷大俠必然識得。」

　　雷化方道：「白骨門中人物。」

　　駱玉彪道：「不錯，區區正是白骨門中人。」重重咳了兩聲，道：「在下想藉雷大俠胸中一點鮮血，不知肯否見賜？」

　　雷化方冷冷一笑，道：「這要看你駱兄的手段了，如若駱兄手段高強，在下的性命亦不難為駱兄所取，何在乎這胸中一點鮮血了。」

　　駱玉彪道：「這麼說來，雷兄是不肯賜借了。」

　　雷化方哈哈一笑，推杯而起，道：「雷某人在此地，血在胸中，駱兄有本領自管來取就是。」

　　駱玉彪輕輕咳了一聲，道：「當真嗎？」

　　右腕一沉，手中折扇突然點向雷化方的前胸。雷化方早已有備，身子一則，疾快絕倫地避開折扇，右手一翻，腕底中一道金芒射出，直向駱玉彪右腕脈門之上點去，金筆已自袖中出手。駱玉彪腕勢一沉，避開金芒，喇的一聲，張開了折扇，橫裡削來。慕容雲笙看兩人交手一招的快速變化，已知申子軒說的不錯，這白骨門中人物，武功果然不錯，雷化方遇上了勁敵，心念轉動之間，突聞一聲悶雷般的大吼，道：「住手。」

　　駱玉彪唰唰兩扇，迫住金筆，退後三尺，雷化方雖然心知遇上了從所未有的勁敵，今日形勢險惡無比，但他仍然鎮靜異常，兩道眼神，迅快的掃掠了四周一眼之後，盯注在賣藥郎中的身上，原來他已發覺到這賣藥郎中，乃是這群人中首腦，正待出口喝問，破山掌曹大同已然疾快的行了過來，冷冷說道：「在下破山掌曹大同，想借閣下之心，用作藥引，以療頭疼之疾，不切你朋友意下如何？」

　　雷化方淡淡一笑，道：「閣下想借人心作藥引嗎？在下倒可指示你一條明路。」

　　曹大同本帶三分渾氣，聞言一呆，道：「什麼明路？」

　　雷化方伸手指著那賣藥郎中，道：「那位穿黑衣的心肝最好。」

　　曹大同回頭看去只見雷化方手指所指，正是那賣藥郎中，不禁怒火大起，道：「好小子，那明明是看病先生，你敢戲耍曹大爺。」右手一伸，疾抓了過來。雷化方心中暗道：「這賣藥郎中，目下雖是指揮全局的人物，但看樣子卻未必是真正首腦，也許還有重要人物趕來，能拖延一些時間最好。」心中念轉，人卻閃身避開，道：「且慢動手。」

　　曹大同道：「什麼事？」

　　雷化方哈哈一笑，道：「在下乃是大大有名的神醫，那位看病先生麼，乃是在下最不成材的一個徒弟，論醫術是最壞的一個，但他的心肝用作藥引，卻是最好不過。」

　　慕容雲笙心中暗暗讚道：「對付這等帶有三分渾氣的人，這倒是很好的辦法。」

　　曹大同怔了一怔，道：「這話當真嗎？」

　　雷化方神情嚴肅地說道：「在下是一向不說謊言──」語聲微微一頓，道：「就區區看你曹兄的頭疼之病，得來不過七日。」曹大同道：「不錯，在下這頭疼之症，今天才第五日，每日大疼三次，小疼九回，那小疼也還罷了，大疼卻是如劈如裂，難以忍受。」

　　雷化方心中暗道：「這般魔頭們量人施下毒手，為己所用，手段當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口中卻高聲說道：「那就不會錯了，你用我徒弟心肚用作藥引，一個時辰之內，保你頭疼症永不再發。」

　　曹大同半信半疑地說道：「你如說了謊言，曹大爺非把你碎屍萬段不可！」

　　雷化方接道：「不信你去問問他。」

　　這曹大同當真是渾的厲害，竟然真的轉過身去，行到賣藥郎中身前，欠身一禮道：「看病的先生，那人說你是他最不成材的徒弟，不知是真是假？」

　　那賣藥郎中氣得全身直抖，冷冷地說道：「你當真渾的厲害！」

　　曹大同接道：「那人說的，怎能怪我。」

　　雷化方高聲說道：「好徒弟，怎麼連師父也不認了──」

　　破山掌曹大同自作聰明地說道：「自古以來，師父自然強過徒弟，這人既然是你的師父，那醫道自然高過你了。」

　　這人並非太渾，自以為是的觀念很重，那賣藥郎中硬是被他鬧的有口難辯。雷化方原來是想藉故拖延時刻，以查敵情，卻不料碰上曹大同這個渾渾噩噩的人物，竟然十分當真，認定那賣藥郎中是雷化方的徒弟。不禁心中一動，暗道：「這些人既是不擇手段迫使很多莫不相干的武林人物，和我等為敵，難得遇上這麼一個渾人，何不藉此機會使他們窩裡反，自相殘殺一場。」心念一轉，高聲說道：「你這忘恩負義之徒，為師的把你教養成人，傳你醫術，希望你濟世活人，料不到你竟憑仗醫術，用以害人，施下毒物，使這位患上頭疼之症──」曹大同聽到此處，早已忍耐不住，大吼一聲，道：「原來是你搗的鬼。」

　　右手一探，直向那賣藥郎中抓了過去。只見藥郎中身子一閃，快迅無倫的避開一擊，怒聲喝道：「好渾的人。」右手一揮，反擊一掌。

　　曹大同右手一揚，硬接那賣藥郎中的掌勢。雙掌接實，響起了一聲砰然大震，那賣藥期中吃曹大同雄渾掌力震的倒退了三步。曹大同右手接下了賣藥朗中的掌勢，左手疾快的拍出了一掌，身子同時向前衝去。

　　那賣藥郎中和曹大同之間，隔著一張木桌，曹大同嫌那木桌礙事，左手一揮，擊在木桌之上。但聞碰然一聲大震，碎裂的木塊，四下紛飛。原來那木桌竟然吃他一掌打的片片碎裂，那賣藥郎中的藥箱，也被曹大同一掌震的飛了起來，直向那伏案熟睡的矮瘦老人落下。慕容雲笙看那矮瘦老人仍然沉睡不理，渾如不覺，正待伸手撥開藥箱，忽見那矮瘦老人一個翻身，左臂伸出，剛剛避開藥箱，左手落下，又正好按在藥箱之上。輕描淡寫，看似巧合，其實全憑著聽音辨位之準，巧妙異常，接下藥箱。慕容雲笙霍然一驚，暗道：「這人武功精湛，分明已達爐火純青之境，不知是何許人物？」

　　那攔在曹大同和賣藥郎中之間的木桌，既被曹大同一拳擊碎，兩人之間，已然無障隔之物，曹大同欺身直進，衝到那賣藥郎中的身前，右手一招「神龍探爪」抓了過去。那賣藥郎中對那飛起的藥箱子，似是特別關心，關心得超過了應付那曹大同的猛惡攻勢，左手一揚，點出一指，迫得曹大同攻勢一挫，人卻隻身而走，躍落在慕容雲笙的桌子前面，伸手向那藥箱抓去。

　　那矮瘦老人左手按在藥箱之上，絲毫未見用力之狀，但那賣藥郎中抓到藥箱之後，用力一提，竟是未能提起。那賣藥郎中臉色一變，左手抓住藥箱不放，右手一掌拍向矮瘦老人後腦「玉枕穴」上。這玉枕穴乃人身最為重要穴道之一，不論何等高強武功之人，也無法承受一擊。慕容雲笙已知這矮瘦老者是一個身負絕技的奇人，但見他熟睡如故，有似不覺殺身大禍臨頭，心中甚覺為難，不知是否該出手相救時，忽見那矮瘦老者一個翻身，巧妙異常的避開一擊，仍然伏案而睡。

　　賣藥郎中閱歷豐富，心中已知曉遇上了武林高人，但那藥箱對他十分重要，勢非取回不可，一擊未中，正待再行出手，那曹大同已然疾奔而到，呼的一掌，擊了過來，這時，陰、陽二怪和那駱五彪，都各停原位未動。他們對這意外的變化，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只好坐以觀變，那賣藥郎中處於生死交關之下，已無法再顧及藥箱，只好橫跨兩步，避開一掌，反身還擊。兩人就在慕容雲笙身前，展開了一場激烈絕倫的惡鬥，曹大同雄渾惡猛，招招如巨斧開山一般，帶起了呼呼風聲，那賣藥郎中似是不敢硬接他的掌勢，只以巧快的招術，封擋曹大同猛烈的攻勢，突穴斬脈，門戶封閉的十分嚴緊。

　　兩人惡鬥了十餘合，仍然是個不勝不敗之局，雷化方、慕容雲笙都貫注全神，默察那賣藥郎中的拳路，只覺他招術詭異、精奇，而且十分惡毒博雜，竟看不出是哪一門的武功，曹大同雖然是攻多守少，但兩人動手之間，反被那賣藥郎中擊中了兩掌，幸得那曹大同天生的骨堅皮粗，又有一身橫練功夫，中了兩掌，竟是毫不在乎。一個天生神力，一個招術巧妙，兩下扯平，看來再打個百來招，也難分出勝敗。雷化方眼看那駱玉彪和陰陽二怪等，並未出手助那賣藥郎中，心中暗道：「看來這些人，並非心甘情願的助那賣藥郎中，但卻為形勢逼迫，無可奈何。」

　　忖思之間，忽見那賣藥郎中疾快的向後躍退數尺。右手一探，從懷中摸出一把短刀。那短刀上套著綠色刀鞘，刀鞘退下，露出了藍光耀目的刀鋒。一望之下，即知這柄短刀是經過劇毒淬煉而成之物。曹大同雖然有些渾，但也瞧出那短刀上淬有劇毒，順手抓起一張木椅，當作兵刃。那賣藥郎中拔出短刀之後，臉上登時湧現出一片殺機，冷笑一聲，直撲而上。

　　曹大同掄動木椅，橫裡擊去。他天生神力驚人，木椅出手，帶起了一陣呼呼的勁風。賣藥郎中看那木椅威勢，倒也不敢輕視，一吸真氣，身子向後一縮，揮刀削去。但聞波波兩聲，曹大同手中木椅，吃那賣藥郎中的短刀削去了一半。慕容雲笙一皺眉頭，暗道：「那曹大同雖然天生神力，但手腳太慢，不及那賣藥郎中刀法快速，只怕片刻之間，就要被他削完手中木椅。」心念轉動之間，又是波波兩聲，曹大同手中木椅，又被削去了一截。抬頭看去，只見曹大同臉上汗出如雨，滾滾而下，那麼高大的漢子，似是已舉不動手中木椅。只聽一聲悶雷般的大喝，曹大同突然把手中的半截木椅，投了過去，雙手抱頭，蹲在地上。椎心刺骨的頭疼，已使他忘卻了生死大危。

　　賣藥郎中一側，避過木椅，冷笑一聲，說道：「渾小子，要你嘗嘗這五毒化血刀的滋味。」縱身一躍，飛落到曹大同的身側，舉起了手中五毒化血刀。只聽那矮瘦老者夢噫般地說道：「還不快去救他。」

　　慕容雲笙來不及思索，縱身而起，直撲過去，高聲說道：「住手。」話出掌發，呼的一掌，直劈過去。賣藥郎中手中的毒刀正待劈下，慕容雲笙的掌風已然劈到，只好一閃避開。慕容雲笙發出一掌之後，人也同時向前衝去。一掠之間，人已衝到了那賣藥郎中身前。賣藥郎中回顧了慕容雲笙一眼，道：「你是什麼人？」

　　慕容雲笙緩緩說道：「江湖上一個無名小卒，名不見經傳，說出來，閣下也不知道。」

　　賣藥郎中冷笑一聲，道：「你認識曹大同，那是出沒於陝甘一帶的人物了。」

　　慕容雲笙搖搖頭，道：「我和這位曹大同素不相識。」

　　賣藥郎中道：「既不相識，為何要出手干涉？」

　　慕容雲笙道：「江湖道上，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算不得什麼大事。」

　　賣藥郎中望了雷化方一眼，突然說道：「我明白了，你和那金筆書生雷化方同屬一黨。」

　　慕容雲笙心中吃了一駭，暗道：「不知他從哪裡看出了破綻。」心中念轉，口中卻說道：「那一位麼，在下亦不認識。」

　　那賣藥郎中冷笑一聲，道：「不論你是誰，但你敢出面干預此事，可見閣下倒頗有膽氣了。」

　　慕容雲笙淡淡一笑道：「在下只想勸阻閣下，不要傷害此人，並沒有和閣下為敵之心。」

　　那賣藥郎中仰天大笑三聲，道：「就憑你嗎？武林中一個無名小卒──」突然一揮手中五毒化血刀，直向曹大同刺了過去。慕容雲笙早已暗作戒備，就在毒刀刺出的同時，舉手一掌，按向那賣藥郎中後背的「命門」穴。這一掌出的無聲無息，不帶一點風聲，但卻快速無比。那賣藥郎中毒刀還未點中曹大同，慕容雲笙的掌力，已然按上了那賣藥郎中背心的「命門穴」上，冷冷說道：「只要在下掌力一發，立時可以震斷閣下的心脈。」

　　那賣藥郎中心中原已想到這位武功可能很高，但卻未料到他出手如此之快，不禁為之一呆，手中毒刀登時停了下來。慕容雲笙右手按在那賣藥郎中的背心命門穴上不動，左手卻迅快的一探，奪下了那賣藥郎中手中的毒刀。冷冷說道：「閣下如有解毒之藥，最好快些取出來。」

　　賣藥郎中略一沉吟，恢復了鎮靜，說道：「什麼藥物？」

　　慕容雲笙道：「解治他頭疼之藥。」但聞那伏案而睡的矮瘦老人夢噫般地說道：「你用毒刀刺他一下，他才肯聽你的話。」

　　慕容雲笙怔了一怔，果然揮動毒刀，輕輕在那賣藥郎中左手上劃了一刀。這短刀鋒利無比，雖然是輕輕一劃，亦是皮破血流。賣藥郎中登時臉色大變，駭然說道：「這刀奇毒無倫。」

　　慕容雲笙冷冷接道：「如若你不肯拿出解藥，我就再刺你五刀。」

　　那賣藥郎中對短刀上的奇毒，似是有著無比畏懼，頓時說道：「我必得自己先服藥物，阻止這傷口奇毒才行。」

　　慕容雲笙心中好生奇怪，暗道：「這刀上之毒，難道果真有如此厲害麼？」不禁轉眼望了那賣藥郎中的左手一眼。一望之下，不禁為之一呆。只見那賣藥郎中左手傷處，已然開始紅腫，那紅腫之勢，正在迅快的開始蔓延，就這一陣工夫，那賣藥郎中的左手已腫大數倍，五根手指粗如兒臂，亦不禁心頭駭然，暗道：「這刀上之毒，果然是厲害的很。」但聞那賣藥郎中發狂般地喝道：「那藥物在藥箱之中。」

　　顧不得生死受制，拔足狂奔，直向那矮瘦老人跑去，伸手去取那藥箱。那矮瘦老人按在藥箱上的左手，微微一抬，讓那賣藥郎中取走了藥箱。但見那賣藥郎中打開藥箱，取出了一個奇小的翠玉瓶來，拔開瓶塞，張口把瓶中藥物，全都倒入了口中，吞入腹內，右手一探，從懷中又摸出一把匕首一揮，把左臂齊肘斬下，凝目望去，只見那肘間血色，已呈深紫，只看的在場之人個個驚訝不已。

　　賣藥郎中一咬牙，又斬斷一截左臂下來，看到鮮血流出，才棄去匕首，又從藥箱中取出一些藥物，敷在傷處，才包紮起來，他大施郎中手段，卻是為自己除毒療傷，慕容雲笙緩緩行到那賣藥郎中身前，冷冷說道：「你自己好了，別人還在頭疼，那藥在何處，快拿出來。別忘了你還有一條右臂。」

　　原來他那藥箱之中，放滿了藥瓶，不下數十個之多，慕容雲笙認不出哪一瓶是療治那曹大同頭疼之藥，那賣藥郎中伸手從藥箱中。取出一個白瓷瓶來，遞給那慕容雲笙道：「這瓶藥物，讓他服下三粒，頭疼立止。」

　　慕容雲笙依言倒出三粒藥物，讓那破山掌曹大同服下，果然藥到疼除。曹大同望了慕容雲笙一眼，道：「多謝相救。」

　　探手一把，疾向賣藥郎中抓去。那賣藥郎中自斷左臂，其疼未息，眼看曹大同一把抓來，只好閃身退避到慕容雲笙的身後。慕容雲笙心中一動，暗道：「這曹大同因為頭疼難忍，不得不聽他們之命，那白骨門的駱玉彪和這陰陽雙怪等，只怕都是受了威脅而來，何不逼這人一並交出解藥，他們雖然未必會因此相助於我，但至低限度，可以減少很多敵意。」念轉志決，伸手攔住了曹大同，道：「曹兄暫請住手。」

　　曹大同為人雖然有些渾氣，但卻是深明江湖禮義，心中已把慕容雲笙看作救命恩人，當下停手不再追那賣藥郎中，慕容雲笙回手一把，又抓住了那賣藥郎中的右腕，冷冷說道：「我想在場之人，大都為你預先施下毒藥所傷，你既然解救一個人，已然犯了禁，何不全都拿出了解藥救了所有中毒之人。」

　　那賣藥郎中似是已屈服在慕容雲笙的威脅之下，當下輕輕咳了一聲，道：「在下已無左手，單餘一隻右手，還被閣下扣住，如何能取藥物？」

　　慕容雲笙冷笑一聲，道：「你沒有自絕的機會。」

　　放開了那賣藥郎中右手。那賣藥郎中似是已知今日之局，難有抗拒之能，不再作無謂掙扎，伸手從藥箱之中取出一個藥瓶，道：「此藥可解救駱玉彪身中之毒。」

　　慕容雲笙接過藥瓶，道：「不會錯嗎？」

　　賣藥郎中苦笑一下，道：「在下既然拿出藥物，自然不用拿出假藥來了。」

　　慕容雲笙高聲說道：「接住了！」

　　右手一抖，把玉瓶疾向駱玉彪投了過去。駱玉彪伸手接過玉瓶，打開瓶塞，倒出了兩粒藥物，托在掌心之中，卻是不肯吞下。那賣藥郎中高聲說道：「閣下只管服用，在下還在此地，決不敢給閣下假藥服用。」

　　駱玉彪哈哈一笑，道：「如若在下服錯了藥物，只怕閣下要死在我毒性發作之前。」張口把手中藥丸吞了下去。

　　慕容雲笙望了陰陽二怪一眼，道：「還有解救那二位兄臺的藥物呢？」

　　陰陽二怪原本對那慕容雲笙存有一份輕視之心，但看他出手制服那賣藥郎中的手段，心中大生震駭，暗道：「幸好剛才未激怒於他。」只見那賣藥郎中又伸手取過一個藥瓶，交到慕容雲笙手中，道：「這是解救陰陽二怪身中之毒的藥物。」

　　慕容雲笙把藥瓶投給陰陽二怪，道：「兩位請服用解藥吧。」陽怪一伸手接進藥物，道：「多謝賜藥。」

　　伸手打開瓶塞，倒出了兩粒丹丸，自己先行吞下一粒，手托一粒，交給了陰怪。慕容雲笙回顧了賣藥郎中一眼，高聲說道：「諸位服用過藥物之後，請運氣相試，是否是解毒藥物？」

　　陰陽二怪，曹大同和那白骨門中人，聞言運氣相試，果然身上之毒，全都消除。駱玉彪輕輕咳了一聲，道：「多謝兄臺，不知可否見告大名，日後在江湖之上相遇，也好報今日之恩。」

　　慕容雲笙微微一笑，道：「江湖上偶遇不平，拔刀相助，算不得什麼，怎敢當報答三字。」

　　駱玉彪道：「既是如此，在下也不勉強了。」

　　突然轉身大步下樓而去。陰陽雙怪緊接著站起身子，道：「多謝相救。」

　　抱拳一揖，下樓而去。慕容雲笙目光轉注到曹大同的身上，道：「閣下也可以去了。」

　　曹大同望了那賣藥郎中一眼，道：「這小子害我頭疼數日，豈肯和他善罷干休。」

　　慕容雲笙微微一笑，道：「冤家宜解不宜結，這位兄臺害你數日頭疼，但他已嘗到斷臂之苦，得饒人處且饒人，請看在兄弟份上，不用追究此事了。」

　　曹大同道：「你對我有賜藥救命之恩，曹大同闖蕩江湖，講究是恩怨分明，看在你朋友的份上，在下饒他一命就是。」

　　說完，大步回到原座之上，又大吃大喝起來。慕容雲笙回顧了那賣藥郎中一眼，道：「閣下可以走了，不過，你這毒刀太過惡毒，帶在你身上必要害人，在下替你收存起來。」

　　那賣藥郎中不再多言，伸手提起藥箱，大步下樓而去。雷化方一直冷眼旁觀，看著慕容雲笙處理這一場混亂複雜之局，大度雍容，頗有慕容長青生前之概，心中大是歡樂，縱聲而笑，自斟一杯，一飲而盡。但聞那矮瘦老人，高聲說道：「無毒不丈夫，你們這等寬大之量，對付正人君子，也還罷了，對付惡毒之人，那是白費心機了，不要只管指示別人逃命，自己也該逃命去了。」

　　這幾句話說的十分清楚，自然是有意而發。慕容雲笙心中一動，暗道：「這人每在最為難的時間，說上一兩句話，無不是直剖要害，發人深省，顯然是有意來幫助我們了。」

　　心念一轉，緩緩行到那老人身前，欠身一禮，道：「老前輩。」

　　那矮瘦老人身子一轉，避開一禮，道：「誰是老前輩了？」

　　慕容雲笙聽得一怔，暗道：「這人明明在幫助我們，怎的忽然又變的這般冷漠，當真敵友難測。」

　　原來，他認為那老前輩三個字，乃敬老尊賢之稱，這人萬無避忌之理。但聞那矮瘦老人夢噫般地接道：「不要太過自信，這一鬧，人家恐怕已查覺出你的身分，果真如此，來勢必然如狂風驟雨一般。你們幾人之力豈是別人的敵手。只可暗襲，不可明鬥。」

　　這幾句話，說的十分明顯，那是明明在告訴慕容雲笙和雷化方，強敵立刻就到，你們要走得快些走了。

　　這時，聽濤樓上只餘下四個人，慕容雲笙和雷化方除外，還有那矮瘦老人和曹大同。雷化方不再避忌，緩步行到那矮瘦老者桌位上坐下，低聲說道：「閣下不願說出姓名、身分，自然是心有苦衷──」那矮瘦老者一翻身，道：「誰有苦衷了？」

　　經驗廣博的雷化方，也聽的莫名所以，呆了一呆，道：「閣下相助之情，存殪均感。」

　　那矮瘦老者道：「我又不認識你們，誰要你們感激我了？」

　　言詞咄咄逼人，絲毫不留餘地，慕容雲笙看那老人對待雷化方神情間大不客氣，急急接口說道：「老前輩，這一位是在下一位長輩。」

　　那矮瘦老人突然抬起頭來，望了雷比方和慕容雲笙一眼，道：「他是你的長輩，那也與我無關啊。」

　　雷化方一欠身，道：「區區雷化方。」

　　那矮瘦老人微微一笑，道：「雷化方，我也一樣不認識啊！」

　　雷化方面孔一紅，強自忍著心中激忿，十分尷尬地說道：「在下打擾閣下了。」轉身向前行去。那矮瘦老人突然自言自語地說道：「不論你是雷化方也好，申子軒也好，最好的辦法，就是趕快離開此地。」

　　雷化方本已轉過身子，行了數步，聽得那矮瘦老人之言，又停下了腳步。這當兒，突聽得一陣嗡嗡之聲，傳入耳際，那矮瘦老人急道：「要你們走，偏不聽話，現在走不了啦。」

　　慕容雲笙流目四顧，並不見有人登樓，只有曹大同仍在大吃大喝。雷化方低聲說道：「慕容賢侄，這位老人是一位高明的隱士！」

　　但聞那矮瘦老人冷哼一聲，道：「什麼高明，不聽我的話早些離開，現在只好沉著應變了，還不快回原位坐好，站那裡發什麼呆？」

　　雷化方微微一怔，緩步到原位之上，坐了下去。慕容雲笙一皺眉頭，也退回原位坐下。突聞衣袂飄風之聲，四個勁裝大漢，魚貫躍上了聽濤樓。矮瘦老人低聲說道：「沉著應付，千萬別慌，必要時，我會出手助你。」

　　言罷，重又伏案睡去。慕容雲笙暗暗奇道：「事事俱都在他預料之內。」抬頭看去，只見四人穿著一色的天藍滾紅邊的長衫，年齡亦都在三旬左右，神色冷峻，滿臉殺氣。這四人不但年齡相若，衣著一般，而且用的兵刃也是一樣，四個人各自佩著一柄長劍。這四人雖然穿著長衫，但那長衫緊裡身軀，驟看之下，有如短裝勁服一般。雷化方目睹四人奇怪的衣著，江湖上從未見過，心中突然一震，強敵施用各種惡毒的手段，一直逼迫那些從不相干的武林人物和我們為敵，但看這四人奇怪的衣著，大約是他們真正的屬下了。心中念轉，那四個長衫人已然緩步通行過來，左首一人冷冷說道：「你是雷化方嗎？」

　　雷化方看眼前形勢，知今日之局已然難免一戰，一探手，摸出兩支金筆，道：「不錯，區區正是雷某，四位怎麼稱呼？」

　　那左首藍衫人冷冷說道：「咱們不是和閣下攀交而來，用不著通名報姓了。」

　　雷比方道：「可是雷某卻不識諸位。」

　　仍由那左首藍衫人接口說道：「只要你是雷化方，那就夠了，你是動手抗拒呢，還是束手就縛？」

　　雷化方心中突然一動，暗道：「這四人不像首腦，如若我能夠設法見得那位害死慕容大哥的真兇主犯，那是死也甘心了。」當下輕輕咳了一聲道：「在下如若束手就縛，後果如何？」

　　左首青衫人冷冷說道：「那要看你的造化了。雖然是死亡的機會很大，但還有一線生機，敝上一高興，也許會留下你的性命。如若是動起手來，那你是必死無疑了。」

　　雷化方道：「貴上現在何處？」

　　最右一個道：「他並無束手就縛誠意，老大也不用和他多費脣舌了。」

　　寒芒一閃，長劍出鞘，唰的一劍刺了過來。劍勢快速，有如閃電一般。雷化方一閃避開，金筆疾出，直點那出劍人右腕脈穴。他這幾支子筆，雖然較母筆為小，但招術卻是慕容長青親自指點、傳授，專以突穴截脈，最適宜和人近身相搏。最右一位執劍長衫人，吃他出手一筆，逼住了右腕穴道，不得不向後躍退。但那左首長劍人，道：「不要傷了他的性命。」

　　長劍一閃，刺向咽喉。雷化方心頭駭然，暗道：「好快的劍法。」身似陀螺一轉，左手金筆反點對方的曲池穴。由於他出手一擊，都是攻向敵人執兵刃的肘腕要脈，迫使敵人無法變招，那左首青衫人，不得不向後倒退一步。慕容雲笙手中執著那賣藥郎中的毒刀，凝神戒備，只要一發覺雷化方稍有不支，立時出手相助，哪知雷化方筆法奇數，隨手兩筆，迫得強敵連連後退。

　　雷化方迫退左首青衫人，正待揮筆還擊，忽見眼前劍花閃動，一片劍花，分由四個方位刺來。原來四個青衫人，眼看雷化方出手一擊的威勢驚人，立時布成四個方向，分由四面各刺一劍。雷化方金筆疾展，一陣金鐵交鳴之聲，擋開一片劍花，心中卻是大為吃驚，暗道：「好惡毒的劍法。」他半生闖蕩江湖，會過了無數高人，但卻很少遇上過這等快速的劍手，佳妙的配合，和那凌厲的劍招。

　　左首青衣人冷笑一聲，道：「金筆書生，果然是名不虛傳。」長劍一抖，又是一劍攻來。緊接著三劍並到，分取四個穴位。金筆書生雷化方大喝一聲，金筆「劃分陰陽」，擋開兩劍，人卻疾向後退了三步，避開另外兩柄長劍。那青衫人出劍太快，雷化方應變雖已夠快的，仍是險象環生，左臂衣服吃那長劍劃破了一道三寸長短的口子。慕容雲笙怒聲喝道：「倚多為勝，算得什麼英雄人物。」

　　喝聲中躍飛而起，撲向正南方位一個青衣人，左手駢指點向正北方位的青衣人，右手毒刀卻刺向正南方位的青衣人。兩個青衣人突然間各自向後躍退四尺，避開了一擊，同時讓開了一條路。慕容雲笙毫無江湖閱歷，見自己一出手，兩個青衫人就紛紛讓開，心中正待盤算如何對付四人，哪知腳落實地，主意未想出，劍光打閃，兩個向後躍退的青衣人突然又合圍而上，雙劍並出，攻向要害。

　　兩人劍勢來的十分平衡，不早不晚的一齊攻到。慕容雲笙只好退了兩步，先避開敵人銳鋒，正想設法還擊，四個青衫人已然交換移動方位，四柄長劍連綿而出。原來，那兩個青衣人讓開一條路的用心，只是想把慕容雲笙逼入劍陣之中。雷化方見多識廣，看四人連綿數劍，已知是一個極為利害的劍陣，當下說道：「咱們貼背迎敵，不可輕率躁進。」

　　慕容雲笙應了一聲，和雷化方貼背而立，右手毒刀揮動，迎接長劍。雷化方得慕容雲笙之助，少了後顧之優，金筆突穴截脈，全力出手，合兩人之力，硬把四個青衫人凌厲的劍陣擋住，四個青衫人越轉越急，劍招已愈來愈快，飄花落英般攻向兩人，遠遠看去，只見一團寒芒，繞著兩人流轉。

　　慕容雲笙施展開手中毒刀，配合著雷比方手中雙筆，封擋四個青衣人配合佳妙的聯攻劍招，一時間雖然不致受傷落敗，但想衝出四人聯手的劍陣，亦非容易的事。纏鬥了一盞熱茶工夫之久，仍是不勝不敗之局。四個青衫人和慕容雲笙同時感到不耐，慕容雲笙低聲對雷化方道：「這等纏鬥下去，對咱們大是不利，叔叔小心自保，我要行險求勝了。」

　　就在慕容雲笙準備行險求勝，試破對方劍陣的同時，那青衫人同時也改變了打法，只聽一聲長嘯，四人停下了疾快的輪轉之勢，四柄長劍分由四個方位，連人帶劍直欺上來：慕容雲笙低喝一聲：「來的好！」

　　右手毒刀一揮，逼住了一支長劍，左手緊隨著疾向那人右手之上扣去，左腳飛起，踢向另一人丹田要穴。他以攻對攻，一舉間分向兩人還擊。只聽兩聲輕微的悶哼傳來，緊接著砰然一聲大震。慕容雲笙飛起一腳，正踢中那青衫人丹田要穴之上，身子飛了起來，撞在一張飯桌之上，直撞的桌椅亂飛摔出去七八尺遠。同時，左手也輕輕易易的抓住了另一個青衫人的握劍右腕，慕容雲笙飛起一腳，只望能夠一阻那人的攻勢，料不到一腳竟踢中了那人要害，同時，也輕輕易易的扣住了另一人的腕穴，這情景，反使慕容雲笙有些迷惑不解，不禁呆了一呆。遲疑之間，又是兩聲砰砰大響，另外兩個青衫人同時摔在了地上。雷化方雙手金筆，剛剛擋開了兩個青衣人的長劍，還未來及還擊，那兩個青衫人已然倒摔在地上。心中大感奇怪，回顧了慕容雲笙一眼，道：「賢侄如何傷了他們？」

　　慕容雲笙搖搖頭，道：「不是我傷了他們。」

　　抬頭看去，只見另一個執劍人雙目圓睜，神情凝滯，分明已被人點了穴道，不禁一怔，暗道：「這是怎麼回事啊？」

　　只聽一陣哈哈大笑，破山掌曹大同緩步行過來，一抱拳，道：「兄臺武功高強，在下正想出手助拳，四個免崽子已經傷在了閣下的手中。」

　　慕容雲笙一鬆那青衫人的腕穴，那青衫人立時倒了下去，搖搖頭，道：「不是在下──」曹大同道：「兄臺不用謙辭了，區區走了半生江湖，未見過兄臺這等人物，無聲無息中同時連傷了四個第一流的高手。」

　　慕容雲笙還待分辯，突聽那矮瘦老人說道：「快些走了，如若等強敵第二批援手趕到，連我也走不成了。」

　　雷化方究竟是見多識廣的人，略一沉吟，已然了解內情，分明是那矮瘦老人暗中相助，使「豆粒打穴」神功，一舉間打中四個青衫人的穴道。當下低聲對慕容雲笙說道：「賢侄，那老人是一位非常人物，分明在暗中相助我們，此等高人，多具怪癖，不能以常情測度，我瞧他對你不錯，他既然再三要我們走，看來是不能久停了，快去說幾句感謝之言，最好能和他約下後會之期。」

　　這一番打鬥，劍光刀影，劇烈異常，連聽濤樓上的跑堂夥計，也躲的沒有了影兒，放眼全樓，除了四個倒臥在地上的青衫人外，只有那矮瘦老人，雷化方、曹大同和自己四人了。慕容雲笙當下緩步行到那矮瘦老人桌位之前，欠身一禮，道：「多謝老前輩賜助。」

　　矮瘦老人冷冷接道：「我說你們快些走，如果你耳朵不聾，那該是聽的很清楚了！」

　　慕容雲笙道：「晚輩們立時就走，不過──」那矮瘦老人突然嗤的一笑，道：「你說話很客氣呀！誰是你的老前輩了？」

　　慕容雲笙一皺眉頭，暗道：「這人怎麼有些瘋瘋癲癲，難道絕世高人，都是這般的玩世不恭麼？」心中念轉，口中卻是不敢有絲毫不敬之處，肅然說道：「此番相助之情，晚輩是感激不盡，但不知此番別過，是否還有見面的機會？」

　　矮瘦老人道：「來日方長，我又不會死，為什麼沒有見面機會？」

　　慕容雲笙道：「晚輩之意，是說老前輩，可否肯賜告後會之約？」

　　矮瘦老人道：「怎麼？你一定要見我？」

　　慕容雲笙道：「晚輩心慕風儀，感戴恩情，希圖後晤，何況，晚輩還有向老前輩討教之處。」

　　矮瘦老人冷漠的說道：「你一定要見我嗎？」

　　慕容雲笙道：「一片至誠。」

　　矮瘦老人雙目中突然閃起一抹光亮神采，道：「好吧，你想幾時見我？」

　　慕容雲笙道：「自然是愈快愈好了！」

　　矮瘦老人沉吟了一陣，道：「今夜三更時分，咱們在仙女廟中相見。」

　　慕容雲笙道：「仙女廟──」

　　矮瘦老人道：「你如不知道，問問你兩位叔父吧，他們定然知曉。」

　　言罷，起身下樓而去。那矮瘦老人的行動，看上去並不見很快，但一轉眼間，他已走的蹤影全無。慕容雲笙低聲說道：「五叔父，咱們該當如何？」

　　雷化方道：「就為叔之見，咱們聽從他的吩咐。不過，最好還是請示你二叔父一聲─」但聞申子軒的聲音，接道：「不用了，咱們沒有選擇，必得聽他之言不可。」

　　轉頭看去，只見申子軒站在樓梯口處，不知何時，他已登上了聽濤樓。雷化方目光一掠四個青衫人道：「咱們如何對這四個人？」

　　申子軒道：「你記得他們哪一個為首嗎？」

　　雷化方仔細瞧了一眼，道：「四人衣著年齡，大致相若，很難分辨。」

　　申子軒道：「那就隨便帶上一人，也好逼問口供。」

　　曹大同步行了過來，道：「在下替幾位效勞。」

　　申子軒接口說道：「那就有勞曹兄了。」

　　曹大同一探手，抱起了一個青衣人，扛在肩上。雷化方道：「二哥，咱們哪裡會面？」

　　申子軒道：「白沙渡口──」領先下樓而去。雷化方低聲對曹大同，道：「閣下請隨在下身後而下。」慕容雲笙道：「小侄斷後。」

　　雷化方摸出兩片金葉子放在桌上，當先下樓而去。三人魚貫而行，下得聽濤樓，雷化方立時加快了腳步。曹大同身軀魁梧，有如半截鐵塔一般，肩上扛著一人，大步奔行，滿街行人，無不紛紛讓道。

　　三人一陣急趕，出了江州城，直奔白沙渡口。這是一處荒涼的渡口，早已棄置不用，但卻有一艘很大的帆船，停在渡口之處。曹大同望了那帆船一眼，道：「那不像渡船──」只見艙門啟動，申子軒出現在甲板上，道：「快些上來。」

　　雷化方下身一躍，當先登船。曹大同、慕容雲笙隨著上了甲板，帆船立即錨起櫓動，直向江心駛去。雷化方、曹大同、慕容雲笙魚貫行入艙中，兩個身著漁服的大漢，正在船尾忙碌，一個搖榴，一個正在掛帆。申子軒緩步行入艙中，隨手關上艙門，道：「強敵耳目遍布，防不勝防，哪裡都不安全，只好躲在船上了，咱們放舟江心，隨風張帆，不用擔心再為敵人耳目聽去了。」

　　雷化方四顧了一眼，道：「二哥倉促之間，在哪裡找到這艘巨舟？」

　　語聲轉低，接著道：「船尾上掌舵人靠得住嗎？」

　　申子軒點點頭道：「為兄在江州也曾稍作布置，只是進行十分隱祕，這艘巨舟，為兄購存兩年之久，船上人都是為兄所收弟子，賢弟盡可放心。」

　　緩緩站起身子，伸手抓起那青衣人，輕輕在那人背上一拍，一粒黃豆大小的純鋼製成的菩提子，跌脫在艙板之上。慕容雲笙看那菩提子擊中之位，正是人身十二暈穴之一。申子軒拍落那青衫人穴道中的菩提子，隨手又點了那人的雙臂、雙腿上四處穴道。青衫人緩緩睜開雙目，望了幾人一眼，閉目不語。申子軒緩緩放下那青衫人，冷冷說道：「閣下看清楚了你處身何處嗎？」

　　青衫人冷笑一聲，仍不言語。申子軒沉聲說道：「這是一艘巨舟，正行駛於江心之中，決不會有你們耳目監視，在下希望朋友能回答幾個問題。」

　　青衫人閉上雙目轉過臉去，一臉倨傲之氣。申子軒冷冷說道：「貴上的手段，十分毒辣，那是無所不用其極，咱們對朋友你也不會手下留情，不動刑罰則已，動便是使你朋友無法忍受的酷刑。不過你如肯答覆我等相詢之言，咱們決不傷你朋友一根毫髮。」

　　那青衫人恍如未曾聞得申子軒問之言，一直是不肯開口。雷化方霍然站起，道：「二哥，不用對他這等說理，我不信他是鐵打鋼鑄的人，先讓他吃點苦頭再說。」

　　申子軒伸手攔住了雷化方道：「不教而謂之虐，咱們先把話說明白。」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區區申子軒，人稱中州一劍，在武林薄有虛名，出口之言，向無更改，只要你朋友回答了在下問話，咱們決不加害，立刻釋放。」

　　青衫人似是被申子軒坦誠感動，睜開雙目道：「我如不肯回答呢？」

　　申子軒雙眉一聳，道：「在下講過就算，你如能自信熬得過酷刑，那就不用回答了。」

　　雷化方道：「二哥，我瞧不用和他多費口舌了，這人對那些魔頭，早已經死心塌地，豈是好言所能說動。」

　　申子軒雙目凝注那青衫人的臉上，緩緩說道：「你如相信貴上，能夠這時來此救你，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在下只好先給你一點苦頭吃吃再說了。」言罷，突然站起身子，行到那青衫人的身側，提手一掌，拍在那青衫人的左肩之上。這一掌暗蓄內力，那青衫人左肩關節之處，應手脫斷。青衫人冷哼一聲，強自忍著，未發出痛苦的呻吟之聲。

　　申子軒冷笑一聲，又是一掌，拍在那青衫人的右肩之上，卸了那青衫人的右肩關節。那青衫人雖然在極力忍受著痛苦，但這雙肩被卸之苦，實是難以忍受，登時痛得臉色大變，牙齒咬的格格作響。申子軒緩緩說道：「五陰絕穴被點之後，行血返回內腑，有如萬蛇在體內行走，這時，不論何人等都將難以自持，揮手投足，呼號呻吟，閣下雙肩關節脫臼，難以伸展，那就更增加內腑的痛苦。」

　　青衫人頭上汗水淋漓而下，道：「你為何不殺了我？」

　　申子軒道：「在下相信閣下知道很多祕密，只是不肯說出罷了。」

　　青衫人道：「別說我不知道，縱然知曉，也不會說出來。」申子軒道：「好，那咱們就試試看吧。」

　　那青衫人突然冷冷說道：「住手。」

　　申子軒依言停手，緩緩說道：「朋友可是改變了心意。」

　　青衫人冷冷說道：「在下亦自知無能忍受那行血返集內腑之苦。」

　　申子軒道：「武林中能夠受得此番痛苦之人，只怕很難找出幾人。」

　　青衫人道：「解開我，帶脈、維道二穴，我告訴你胸中所知內情。」

第十回　蛛絲馬跡

　　青衫人道：「我只怕很難使諸位滿意。」

　　申子軒道：「領導閣下的首腦，是何許人物，姓名如何稱叫，現居何處？」

　　青衫人搖搖頭，道：「不知道。」

　　雷化方怒道：「二哥，這小子是不到黃河不死心，不讓他吃到苦頭，他是不知厲害，對他不用太過仁慈了。」

　　申子軒搖手制止住雷化方，緩緩說道：「五弟稍安勿躁，在下相信這位朋友說的不是謊言。」

　　青衫人道：「在下確實不知。」

　　申子軒緩緩說道：「申某相信你朋友的話，就貴上為人的嚴謹神祕，你朋友縱然是身分極高，但怕也難以知曉內情。不過，那是就實際上主持人物而言，但你朋友之上，總該是還有個領導人物，那人的姓名，想閣下必可見告了。」

　　青衫人沉吟了一陣，道：「那人叫八臂哪吒李宗琪。」

　　申子軒道：「李宗琪，從未聽人說過這名字啊。」

　　青衫人緩緩說道：「他是我青衫劍手中的領隊，我們一切行動，都聽命於他。」

　　申子軒道：「你朋友怎麼稱呼？」

　　青衫人道：「區區姓許，單名一個元字。」

　　申子軒道：「原來是許兄。」

　　許元忽然仰天大笑三聲，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在下已經是將死的人了，那也不用再以謊言相欺了。」

　　雷化方道：「此時此情，只怕你沒有自絕的機會。」

　　許元淡淡一笑，道：「我沒有很多時間了。」

　　申子軒輕輕嘆息一聲，道：「許兄來此之前，可是已服下了致命的藥物？」

　　許元抬頭望望天色，神情間流現出一股死亡的悲苦，道：「不錯，我等每次出動之前，都先行服下一種致命的藥物，失手被擒，那也是死路一條。」

　　慕容雲笙接道：「是故，諸位每次和人動手之時，一個個勇往直前，悍不畏死。」

　　許元道：「克敵致勝而歸，不但可保得性命，而且有宴慶功。」

　　悲苦的臉上，突然泛出一種嚮往的微笑，似是那慶功的酒菜，使他有著深深的留戀。申子軒輕輕嘆息一聲，道：「諸位不但被控制了身體，而且也被控制了心靈。」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每次召集諸位，下令之人，只有那八臂哪吒李宗琪一個人嗎？」

　　許元道：「不錯，整個的青衫劍手，都聽命他一人。」

　　申子軒道：「那李宗琪生相如何？閣下是否可以見告？」

　　許元道：「儒巾藍衫，十分文雅，外形看去，不似會武之人，其實卻身負絕技，能在一揚手間，打出八種不同的暗器，故有八臂哪吒之稱。」

　　申子軒沉吟了一陣，道：「武林中雙手同時能發出八種暗器的只有一位十手羅漢李豪，那李豪之外，江湖上再也沒有第二個人有此能耐，難道那李宗琪會是李豪的後人不成。」

　　許元道：「這個在下就不清楚了。」

　　雷化方接道：「如若這位許兄，不是言過其實，李宗琪定然是李家的子弟了。」

　　申子軒點點頭道：「大概是不會錯了。」

　　目光轉到許元的臉上，接道：「那八臂哪吒李宗琪受何人指揮，不知許兄可否見告？」

　　許元沉吟了一陣，道：「我們青衫劍手之中只有二三人知曉此事。」

　　申子軒道：「許兄呢？」

　　許元道：「在下就是二三人中之一。」

　　申子軒倒了一杯茶，雙手捧到許元面前，拍活他兩臂穴道，道：「許兄先請吃一杯茶，慢慢說吧。」

　　許元接進茶杯，吃了一口，道：「在下的時限快到，隨時有死亡可能，哪裡還能夠慢慢的說呢。」

　　申子軒心中暗道：「看他說的這般認真，只怕不是虛言，如若說了一半，毒發而死，那可是一件大憾恨的事。」當下也不再多勸。許元接過茶杯，喝了一口，長長吁一口氣，道：「只有在這等平靜的死亡之前，我才想到了善惡是非。」

　　首先緩緩由申子軒、雷化方等臉上掃過，道：「說起來這似乎是一件令人難信的事情，在下不知八臂哪吒李宗琪是否也和我等一樣茫然，但在下卻親自經歷了一次。」

　　申子軒道：「那經過內情如何？」

　　許元道：「大約是兩個月前吧？一個細雨濛濛的深夜，李宗琪帶了兩個青衫劍手，那兩人中有一個就是區區，我們行向一片荒涼的郊野，在一處四無人家，荒涼的小廟中，停了下來。當我們趕到的時候，那荒涼的小廟之外，已經坐了八九個人，在下約略一眼間，瞧看所得，八九個人中有三個似是與敝上李宗琪一樣的身分，另外幾人，大約都是和區區一般的僕從人員。」

　　但聞許元接道：「我看到了敝上和另外三人微一點頭，膝坐在草地上。自然，我們隨行之人，只好依樣畫葫蘆，也跟著盤膝在草地坐下。」

　　許元伸手取過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接道：「大約過了一刻功夫，那小廟之中，突然傳出來三聲清脆的鐘嗚，敝上和另外三個人，一齊進入那小廟中去。」

　　申子軒道：「廟中是何許人物？」

　　許元道：「在下知道的就是這些了，那廟中是何許人，是何情形，就非在下所知了。」

　　申子軒道：「許兄坐在那小廟之外，可曾聽到幾人的談話嗎？」

　　許元道：「他們談話的聲音很低，只是隱隱可聞而已，談些什麼，卻是聽不清楚。」

　　申子軒道：「以後呢？」

　　許元道：「似後，敝上由小廟出來，就帶著在下等離開了那裡，如是那小廟中有一個人是敝上的上司，也許那人才是主腦人物之一。」

　　雷化方長長吁一口氣，道：「這麼說來，必須找到那八臂哪吒李宗琪，才能夠查明內情了。」

　　申子軒苦笑一下，道：「只怕那八臂哪吒李宗琪，也只是知道這一點內情而已。」

　　雷化方目光轉到許元臉上，道：「那李宗琪現在何處？」

　　許元道：「就在江州城附近。」

　　申子軒道：「不知許兄是否可指明一條去路──」忽見許元身子開始抖動，一個跟斗栽倒船艙板上，申子軒急急伸手扶起許元，輕輕一掌，拍在許元背心之上，道：「許兄，許兄──」只見許元的眼皮緩緩垂下閉上。申子軒伸手在許元鼻息之上一按，早已氣絕而逝，不禁黯然一嘆，道：「好惡毒的藥物，一發作立刻死去，一點不留挽救的機會。」

　　雷化方突然抱起許元的屍體，道：「如若小弟料斷不錯，片刻之後，他的屍體，就要開始變化，咱們先把它水葬了吧。」

　　申子軒急急說道：「脫下他的衣服。」

　　雷化方若有所覺，急急脫下了許元外衣，凝目望去，就這一陣功夫，許元整個的臉色，已然變的鐵青。申子軒長長嘆一口氣，道：「大哥教咱們仁德，但咱們目前所遇的敵人，卻是一個險詐神祕，手段惡毒無與倫比的人物，和他們講仁德，只是自討苦吃了。」

　　就這幾句話的工夫，那許元的耳鼻之間，已然緩緩的流出血來，一股濃重的腥臭之味，撲入鼻中。雷化方雙手抓起那許元的身體，用力一抖，投出艙外，沉入滾滾的江流之中。慕容雲笙望著那沉入江中的屍體，長長吁一口氣，道：「如若咱們早些問他李宗琪的下落就好了。」

　　申子軒搖搖頭道：「以當時情勢判斷，其人已知必死，而且咱們都無法救助於他，如若想以威武屈辱於他，只怕他寧死不屈，錯的是想不到他竟然毒性發作如此之快。」

　　慕容雲笙道：「此刻，咱們只有先設法找到那李宗琪，才能了然內情了。」

　　申子軒道：「二十年來，咱們一直在黑暗之中摸索，倒是今日還算找出了一點頭緒，也許我們在短時之內找不到那李宗琪，但我們至少有了一個線索可尋。」

　　慕容雲笙突然想起了那矮瘦老人之約，低聲說道：「咱們在聽濤樓上遇上那矮瘦老人，他約小侄今夜在仙女廟中相會。」

　　申子軒道：「他只是約你一個人嗎？」

　　慕容去笙道：「這個，沒有談說清楚，不過，我想兩位叔父同去無妨。」

　　申子軒凝目思索了一陣，道：「咱們行舟江心，飄泊不定，強敵縱然耳目靈敏，也不易監視到咱們行動，到三更時分，再行靠岸，到仙女廟中會見那神祕老人。」吁一口氣，道：「咱們都該好好的養息一下精神，準備對付強敵。」言罷，閉上雙目，靠在木椅上養神。

　　慕容雲笙正待運氣調息，突然一個沉重的聲音傳了進來，道：「師父，有兩艘快艇，似是在追蹤咱們。」

　　申子軒霍然站起身子，道：「有多少時刻了？」一面答話，一面大步向艙外行去。慕容雲笙抬頭看去，只見那報事大漢，年約二十五六，紫臉濃眉，上身穿一件天藍裡身短衫，下面卻是油布作的水衣，腰中一條四指寬的皮帶上，掛著四把尺許的短刀。紫臉大漢對那申子軒十分尊敬，欠身退步，讓開了出艙之路。雷化方急隨在申子軒身後，行出了艙門。

　　但聞紫臉大漢說道：「追隨咱們帆船之後，總有半個時辰之久了，我和余師兄連轉兩次方向，兩艘快艇竟然也緊追不捨，顯然是一直追我們而來了。」

　　那紫臉大漢一面回答申子軒的問話，一面舉步行出艙門。

　　慕容雲笙行近艙門口處望去，果見兩艘快艇，破浪而來，緊隨帆船之後。申子軒沉聲說道：「放下風帆。」

　　那紫臉大漢應了一聲，說道：「余師兄掌好舵。」雙手齊出，兩條風帆一齊落下。奔行如飛的小舟突然間慢了下來。兩艘破水如飛的快艇，收勢不住，直向帆船之上撞來。但兩艇上的掌舵人，似都是有著豐富經驗的舵手，就在快艇即將撞上帆船的剎那間，疾快轉舵，兩艘快艇分由兩側，擦著帆船馳過，驚險之處，間不容髮。只見那快艇後艄，各有兩個大漢搖櫓，兩個大漢揮槳相助。那快艇上小艙門窗緊閉，無法看清楚艙內景物。申子軒冷哼一聲，道：「不錯，果然是追蹤我們而來，想不到他們在水面上也有耳目，看來只怕難免在江心一戰了。」

　　目光一掠那紫臉大漢和掌舵人，道：「你們準備好水衣兵刃和救生之物，以備萬一。」

　　兩個大漢應了一聲，很快的穿上衣服。原來兩人早有準備，穿了水褲。申子軒回顧艙中慕容雲笙一眼，道：「賢侄習過水中功夫嗎？」

　　慕容雲笙道：「小侄慚愧，不知水性。」

　　申子軒道：「你五叔和我，亦未習過水中工夫，如若動上手，要快速求勝。」

　　話未說完，那兩艘快艇已經打了一個轉，重向帆船馳來。只見左面快艇之上，站著一個儒巾青衣，年不過三十，顎下無鬚的文士，小艇將要接近帆船時，忽見他縱身躍起，直向帆船之上躍飛過來。雷化方冷哼一聲，道：「好大的膽子。」

　　揚手一掌，劈了過去。那儒巾青衫文士身懸半空，突然一收雙腿，懸空翻了一個跟斗，避開了雷化方遙發的一記劈空掌力，直落在帆船甲板之上。雷化方一擊未中，立時欺身直逼過來，準備再次出手。這時，那紫臉大漢和那姓余的掌舵人，以及慕容雲笙等都包了上來，團團把那腑中青衫人圍在中間。申子軒搖搖手，阻擋住群豪，緩緩說道：「朋友貴姓？」

　　青衫文士神態冷靜，目光緩緩掃掠了申子軒等一眼，道：「在下姓李。」

　　申子軒道：「八臂哪吒李宗琪？」

　　儒巾青衫人點點頭，道：「不錯，我那遭爾等生擒的屬下，已經告訴你們了？」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正愁無處找他，他卻自動的送上門來，無論如何，不能放過他了。」心中念轉，不禁仔細的瞧了對方兩眼，只見他氣定神閒，若有所恃。但聞申子軒冷冷說道：「李朋友追蹤咱們而來，不知有何見教？」

　　李宗琪目光流動，不停的向艙內瞧著，一面緩緩說道：「在下來找那位被各位生擒來此的屬下。」

　　雷化方冷笑一聲，道：「閣下是真的不知呢，還是明知故問？」李宗琪道：「我知道他死了，但他屍體呢？」

　　申子軒緩緩說道：「那位許兄預先服下的藥物，十分惡毒，死後片刻，屍體已變，咱們只好把它水葬江心了。」

　　李宗琪點點頭，冷肅地說道：「那很好，殺人償命，欠債還錢，諸位殺了我一個屬下，不知準備如何向在下交代？」

　　慕容雲笙突然接道：「你想怎麼討呢？」

　　李宗琪道：「那要看諸位的態度如何了？」

　　目光在慕容雲笙身上打量了一陣，道：「我這屬下，非同尋常，每個人都化費了我甚多時間，而且人數也不能減少，諸位殺我一個屬下，在下必得補充一位新人才成。」

　　慕容雲笙道：「那是你的事，與我等何干？」

　　李宗琪冷笑一聲，道：「在下屬下被殺之後，補充之人，一向是那動手殺死咱們屬下的人，所以，我青衫劍手一人比一人武功高強。」

　　這時，那兩艘快艇，已然停了下來，緊靠在帆船旁邊而停。慕容雲笙回顧了雷化方和申子軒一眼，說道：「兩位叔父，這一陣讓給小侄吧！我如不是敵手，兩位叔父再替下小侄就是。」

　　這時，曹大同也從艙中行了出來，站在艙門口處。他身軀高大，站在那裡高過艙頂甚多，神威凜凜，氣勢極是駭人。李宗琪打量了曹大同半天，才把目光投注到慕容雲笙的臉上，道：「在下幾位屬下，可是傷在你的手中嗎？」

　　慕容雲笙道：「是又怎樣？」

　　李宗琪道：「閣下有豆粒打穴之能，那是足見高明了，但暗器一門，種類繁多，豆粒打穴，那也算不得什麼絕技。」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四個青衫人大約是傷在那矮瘦老人手中，和我無關，但此刻形勢逼人，既不便向他解釋，只有硬著頭皮認下來了。」李宗琪不聞慕容雲笙回答之言，重重咳了一聲，接道：「閣下傷了我一個屬下，依例應由閣下補充。」

　　慕容雲笙冷笑一聲，接道：「你說的很輕鬆。」

　　李宗琪接道：「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小心了。」

　　一揚手，一股強勁的掌風，迎胸直撞過來。慕容雲笙吃了一驚，暗道：「這人隨手一擊掌，就含有如許強大的暗勁，實非小可。」心念轉動，備加小心，一閃避開，還了一擊。只見兩人掌來指往，鬥的十分激烈，每一招都是充滿著殺機的致命招數。李宗琪施出的武功很雜，忽而是少林的金剛掌，忽而是武當的內家綿掌，對敵不過二十回合，連變了五種拳法。申子軒、雷化方，對那李宗琪武功的淵源，大為震駭，那許元說的不錯，這李宗琪果是有非常之能。他不但精通各家拳掌，而且精通的都是各家門派的精奇武學，除了本門中弟子之外，外人很難有機會得其精華。慕容雲笙只用出一種武功對敵，但因其變化精奇，那李宗琪雖然連變了數種武功，均為慕容雲笙奇數的掌法破去。片刻間，兩人已然搏鬥了五十餘合。李宗琪似感不耐，大聲喝道：「閣下武功不錯。」

　　喝聲中掌法一變，突然一招穿心掌，直向慕容雲笙前胸拍去。這是青城派掌法中極為惡毒的一招，來勢猛銳，極難抵擋。慕容雲笙眼看李宗琪掌勢一翻，巧快無比的逼近了前胸，心中大為震駭，閃避已自不及，只好揚手一把，反向李宗琪脈門之上扣去，原來這甲板地方狹小，動起手來，不能像平地一般的飛躍閃縱，大都靠拳掌的變化，對付強敵，是以動手相搏更見凶險。攻守雙方都以快速無比手法，爭取優勝。就在李宗琪右手觸及那慕容雲笙胸前時，慕容雲笙的右手，也同時觸上了李宗琪的右腕。李宗琪似是未料到慕容雲笙的武功如此高強，竟能在間不容髮中扣向了自己的脈穴，心中震駭中，五指疾縱，反向慕容雲笙的腕上扣去。兩人同時扣住了對方脈穴，但卻又同時轉腕避開要穴，緊緊抓住了對方的手腕。

　　這時，兩人右手互握，各自餘下了一隻左手。李宗琪首先發難，左手一起橫裡招來。慕容雲笙左手揮起，硬接下一掌。但聞一聲砰然大震，兩人左手又接實了一掌。這一掌硬拼，兩人又是個平分秋色之局。

　　申子軒一皺眉頭，突然向前欺進了兩步，右手疾出，點了李宗琪兩臂的會孺穴。八臂哪吒李宗琪自負藝高，孤身登上帆舟，這時右手和慕容雲笙右手相握，左手又和慕容雲笙硬拼了一掌，一時間哪裡還有餘力對付申子軒的突襲，兩臂會孺穴全被點中。申子軒低聲說道：「笙兒，拖他入艙。」

　　慕容雲笙右手加力，把李宗琪拖入了船艙之中。申子軒沉聲說道：「掛帆起舟，準備拒敵。」

　　雷化方、曹大同同時踏前兩步，蓄勢戒備，準備對付那快艇上的來人。兩個身著水衣的大漢，動作奇快，片刻間已掛上風帆。這時，江風甚大，帆船箭一般向前馳去。左面一艘快艇，突然轉向而馳，急馳而去。右面一艘快舟，卻疾追帆船而行。大出意外的是，快艇上竟再無人出戰，躍登帆舟。

　　申子軒待帆船行出了數十丈後，才緩步進入艙中。這當兒，慕容雲笙已另外點了李宗琪身上三處穴道，把他放在一張木椅之上。李宗琪閉目而坐，有如老僧入定一般，望也不望幾人一眼。申子軒輕輕咳了一聲，道：「李世兄青出於藍，在下昔年曾和令尊千手羅漢李豪有過幾面之緣。」

　　李宗琪緩緩睜開雙目，道：「家父麼？已然過世二十年了。」

　　申子軒道：「對令尊那曠世絕今的暗器手法，在下是敬佩無比。」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不過，如論及武功一道，令尊不似你李世兄這般淵博。」

　　李宗琪冷冷說道：「家父的故交很多，但都和在下無涉，閣下如若妄想藉和先父相識交情，套我頭上，那是白費心機了。」

　　雷化方心中暗道：「這人託大的很，理該先讓他吃些苦頭，殺殺他的火氣才是。」但聞申子軒說道：「李世兄多心了，區區和令尊只是相識而已，談不上交情二宇。不過，在下覺著奇怪的是，你李世兄這身武功，並非是得自家傳。」

　　李宗琪冷冷說道：「閣下管的事情太多了，我李宗琪見識廣博，如若會被你套出一點內情，那豈不是白在江湖上走動了。」

　　雷化方再也忍耐不住，說道：「李宗琪，你別忘了是被我們所擒之人，我們隨時可以把閣下置於死地。」

　　李宗琪仰天打個哈哈，道：「諸位有膽子，儘管下手就是。」

　　雷化方目注申子軒道：「二哥，這人如此狂傲，看來實難問出什麼，當年慕容大哥全家被戮之事，是何等慘絕人寰，對付這等惡毒敵人，似是不用再存仁慈心腸呢。」

　　目光轉到慕容雲笙的臉上，接道：「賢侄，適才你在聽濤樓上，奪得那賣藥郎中的毒刀何在？」

　　慕容雲笙道：「小侄收藏起來了。」

　　雷化方道：「拿給我。」

　　慕容雲笙只好拿出毒刀，恭恭敬敬遞到雷比方的手中，雷化方接過毒刀，在李宗琪眼前晃了一晃，道：「閣下識得這把毒刀嗎？」

　　李宗琪那等狂傲的人物，目睹毒刀之後，也不禁臉色一變。但他仍然強自鎮定，冷笑一聲，道：「不認識。」

　　雷化方道：「在下先告訴你這刀上奇毒，厲害無比，中人之後，肌肉收縮，在下知曉的也就是這些了，先告訴了你，那是教而後誅了。」

　　刀鋒一閃，挑破了李宗琪左臂上的衣袖。

　　慕容雲笙輕輕咳了一聲道：「五叔父──」雷化方道：「什麼事？」

　　慕容雲笙道：「這刀太過惡毒，如若用以殺人，未免太過慘酷了。」

　　雷化方冷笑一聲道：「你那爹爹被殺之時，他們的手段，還不夠慘酷嗎？」

　　慕容雲笙道：「五叔父教訓的是。」

　　他想起爹爹被殺仇恨，不再阻止。李宗琪突然轉過臉來，目光凝注慕容雲笙的臉上，道：「閣下是慕容長青之子？」

　　慕容雲笙道：「不錯。」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你也許沒有參加昔年圍殺家父的行動，但你現在卻是和在下等為敵，最低限度，你是受謀殺家父的凶手所用。」

　　李宗琪冷峻的目光，緩緩由幾人臉上掠過，道：「那慕容長青確為江湖上做了不少好事，你如真的是慕容長青之子，聽在下良言相勸，早些離開江州，找一處人跡罕到之地，隱居起來，不要再在江湖之上走動了。」

　　慕容雲笙道：「照閣下這等說法，在下全家被殺之仇，不用報了？」

　　李宗琪道：「你報不了。」

　　目光一掠申子軒和雷化方接道：「算上你這兩位叔父，亦是毫無希望，也許他們的武功，還不及你。」

　　慕容雲笙道：「承蒙好意相勸，在下亦想勸閣下幾句，你們高手眾多，實力強大，那是不錯，不過此刻在下等卻控制了閣下的生命。」

　　李宗琪淡淡一笑，道：「我知道。」

　　慕容雲笙道：「這毒刀也是從你們同夥人手中奪來，不知何毒所浸，那確是惡毒無比，不論何人，大約都沒有忍受之能，希望你會相信在下之言。」

　　李宗琪哈哈一笑，道：「閣下的好意，在下心領了，你們誠然可以殺死在下，但諸位自會為我償命。」

　　雷化方冷笑一聲，道：「不管咱們是否償命，先讓你吃些苦頭再說。」

　　一揚毒刀，緩緩向李宗琪臉上劃去。李宗琪圓睜著雙目，盯注在那毒刀之上，直待藍色的刀鋒快要觸在臉上時，迅快的垂下頭去。一點寒芒突然間從背後飛了過來，正擊在那毒刀之上。那寒芒力道十分強勁，擊在那毒刀之上，竟然把雷化方手中的毒刀震的脫手落地。李宗琪疾躍而起，飛起一腳，踢在那毒刀之上。他認位奇準，毒刀直向艙外飛去。這不過是一剎那間工夫，雷化方毒刀脫手後右手一沉，疾向李宗琪腕上抓去。李宗琪身子微微一閃，避開了雷化方一掌，飛起一腳，反踢過來。腳尖帶風，力道十分強猛。慕容雲笙看他們雙腳彼此起落，片刻之間，已踢出了十二腳，但卻都被雷化方閃躲開去。

　　忽然間，室中的打鬥靜了下來，李宗琪不知何時，也退回了原位之上。慕容雲笙突然舉步而行走到申子軒的身前，低聲說了數語。申子軒微一點頭，大步行出了艙外，緊接雷化方、曹大同一齊被申子軒喚出艙去。艙中只餘下了慕容雲笙和李宗琪。慕容雲笙緩步行到一扇窗子前面，一伸手取下了刺入板壁中毒刀，收入懷中。原來，那毒刀本被李宗琪一腳踢向艙外飛去，慕容雲笙卻發出一股暗勁，及時把毒刀向上一托，刺入了艙板之上。一向沉著的李宗琪眼看艙中之人，一個個出艙而去，只餘下了慕容雲笙一人，心中大感奇怪，忍不住叫道：「你們鬧什麼鬼？」

　　慕容雲笙微微一笑，卻不理他，伸手關上了兩扇窗子。李宗琪更加奇怪，接道：「你們在耍什麼花樣？」

　　慕容雲笙緩緩轉過身子，行到了李宗琪的身前，突然伸出一指，點中了李宗琪右腿穴道。李宗琪未料到他有此一著，竟然防避不及，被他一指點中。慕容雲笙淡淡一笑，道：「閣下武功實在高強，雖然雙臂上數處穴道被點，但仍然能利用雙腳攻敵。」

　　李宗琪冷冷說道：「你的武功雖然不夠淵博，但卻十分精奇，想是令尊的遺傳了。」慕容雲笙淡淡一笑，道：「閣下不覺著問的太多嗎？」起身向艙外行去。李宗琪大聲喝道：「站住！」

　　慕容雲笙回頭喝道：「什麼事？」李宗琪道：「你們都離開船艙，留我一人在此艙中作甚？」

　　慕容雲笙道：「咱們還要下船他去，把此舟一並奉還閣下。」

　　李宗琪一皺眉頭，道：「你們這是何用心？」

　　慕容雲笙道：「你雖是青衫劍手的領隊，但在下確信你還不算身分很高的人，目下這江州城中，至少還有一兩位比你身分高上一層的人。」

　　李宗琪冷然一笑，道：「就算有兩位高過在下身分之人現在江州，你們又能如何？」

　　慕容雲笙道：「如若在下推想的不錯，那兩人才是主持這次江州大局人物。你們青衫劍手，只不過是聽人之命而已，你雖為青衫劍手的領隊，只怕也難參與機密。」

　　李宗琪接道：「閣下未免太過小視在下了，青衫劍手人數眾多，那領隊一職的地位，決不是你們推想的那般低能、無權。」

　　慕容雲笙道：「這麼說來，閣下在那一個殘酷、神祕的集團之中，地位十分崇高了。」

　　李宗琪心知說漏了嘴。但一時間，卻又無法改口，只好說：「雖然談不上崇高二宇，但也不是你們想像的那樣低能。」

　　慕容雲笙沉吟了一陣，道：「那很好。」

　　李宗琪怒道：「什麼很好，你們究竟在鬧的什麼把戲？」

　　慕容雲笙道：「閣下的武功高強，博學多才，似閣下這等人物，區區雖身負血海深仇，但也不願出手殺害。」

　　李宗琪道：「儘管出手，李某並無畏懼。」

　　慕容雲笙道：「我要殺的，只是謀害我父母的幾個元兇，如若在下血洗血債，不分主從，那是和你們全無不同了。」

　　李宗琪冷冷說道：「聽閣下口氣。似是對報仇一期，信心很強。」

　　慕容雲笙道：「區區相信，你們那神祕集團之中，必然有很多有識之士，不忍坐視那一股邪惡勢力，達到它霸主武林之願。」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就在下的看法，你李兄就是其中之一，在下相信李兄為他效勞，必有苦衷。」

　　這幾句話，有如利刃一般，直刺入李宗琪的心中，一向鎮靜的李宗琪，亦不禁神情激動不已。慕容雲笙微微一笑，拱手說道：「咱們倚多為勝。制服了你李兄，那是勝之不武了。但形勢逼人，李兄武功過高，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屈駕在舟中留上片刻，在下相信，我等走後不久，就有人救你李兄出險。」

　　李宗琪神態大變，欲言又止。慕容雲笙已向前行了兩步，重又停了下來，回頭說道：「李兄，還有話說嗎？」

　　李宗琪搖搖頭，道：「沒有。」

　　慕容雲笙道：「好，咱們青山不改，綠水長流，異日後會有期。」

　　言罷，大步向艙外行去。李宗琪輕輕嘆息一聲，道：「你真是慕容長青之子嗎？」

　　慕容雲笙已走出艙門，聞言重又探回頭來，道：「李兄可是不相信嗎？」

　　李宗琪道：「令尊一代俠人，滿門被戮，你心中應該充滿著激憤仇恨才是，何以竟然對在下這般仁慈，不肯施下辣手？」

　　慕容雲笙道：「不錯，在下心中充滿著激忿、仇恨，但我只是找幾個元兇主腦報仇。」

　　李宗琪接道：「難道在下就不算主腦人物？」

　　慕容雲笙淡淡一笑，道：「我不確知你在那神祕集團中的身分，但就在下推斷，一個青衫劍手的領隊，算不得什麼主腦人物，至低限度，你不是殺害我父母的凶手。」

　　李宗琪道：「何以見得呢？」慕容雲笙道：「家父母被害了二十年，但閣下年齡，不過三十左右，家父母被殺之時，閣下只不過是十幾歲。」

　　李宗琪嘆息道：「如若閣下換了我，在下那就沒有你閣下的度量了。」

　　慕容雲笙突然舉步而行，又走回李宗琪的身邊，道：「我等留李兄在這帆舟之上，可有人趕來援救？」

　　李宗琪淡然一笑，道：「如若你能把我殺死此地，那就更好一些。」

　　慕容雲笙突然揚手，拍活了李宗琪身上穴道，道：「放了李兄呢？」

　　李宗琪凝目在慕容雲笙臉上瞧了一陣，低聲說道：「你想見主腦人物，只有一策。」

　　慕容雲笙道：「請教高見。」

　　李宗琪聲音低微的只有慕容雲笙一個人可以聽到，道：「設法混入我青衫劍手中去。」

　　語聲甫落，突然一振雙臂，破窗而出。慕容雲笙追到窗口看去，只見那八臂哪吒李宗琪人如掠波海燕一般，正從帆舟上躍上小艇。但見那小艇轉過頭，快櫓破浪而去。雷化方急步奔入艙中，看到慕容雲笙。才長吁一口氣，道：「是你放了他？」

　　慕容雲笙回頭望去，只見申子軒也緩步行入艙中，當下抱拳一揖，道：「小侄擅自做主，願領兩位叔父責罰。」

　　雷化方一跺足道：「孩子，你不是講好留他在船艙之中，要他們自相誤會殘殺，為何又中途變了心意，放他而去，難道你不知縱虎為患嗎？」

　　慕容雲笙道：「小侄看他神志清明，五官端正，不似壞人。」

　　雷化方接道：「還要怎麼壞，才算壞人？」

　　申子軒突然插口接道：「五弟，不要責怪慕容賢侄，他放李宗琪，放的大有道理。」

　　雷化方奇道：「放了李宗琪，咱們在江州城中多了一個強敵，道理安在？」

　　申子軒道：「咱們殺一個李宗琪，也許可一時心中之憤，但對方可設法再派十個以上李宗琪來。」

　　申子軒道：「不論如何，放了他總比殺了他好，其人十分自負，但對咱們的敵意，卻是並非很深。」

　　雷化方沉吟了一陣，道：「也許二哥和慕容賢侄的高見正確。」

　　語聲微微一頓，道：「此刻，咱們要到何處？」

　　申子軒道：「他們在江中亦有耳目，且有快艇，倒是出乎我意料之外。此刻咱們要棄舟登陸，找一處祕密的藏身所在，最好暫時別和他們接觸。」

　　雷化方道：「連這江心之中，都有他們的耳目，咱們想避過對方耳目監視，只怕不是容易的事。」

　　申子軒低聲說道：「只要咱們上岸之後，不被他們追蹤，小兄就有辦法找到一處祕密所在，使他們無法尋到。」

　　談話之間，已然靠近了江岸。申子軒棄舟登陸，回顧了兩個弟子一眼，道：「你們放棄這艘帆船，設法隱蔽起來，一月之後，再去取我手令。」

　　兩個弟子欠身一笑，道：「師父放心，我等已和甚多漁人混熟，隨便找一艘漁船，就可棲身，此地漁船不下數十艘，量他們也無法尋找。」

　　申子軒道：「事不宜遲，愈快愈好。」

　　兩人齊齊抱拳一揖，道：「師父放心。」

　　齊齊轉身躍入江中，順流而去。曹大同吃了一驚，道：「怎麼這兩人跳入江中──」申子軒道：「不妨事，他們精通水底功夫，可在水中潛伏上二個時辰。」

　　曹大同道：「原來如此。」

　　申子軒神色鄭重地說道：「從此刻後，諸位要特別留心了，如若發現有可疑人物，立時追蹤搏殺。」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我這位二叔父神色如此鄭重，想來那地方，定然十分重要。」雷化方道：「二哥全神注意前面，小弟留心後方，這位曹兄和雲笙賢侄，分顧左右兩面。」

　　申子軒道：「為兄帶路。」

　　當先向前行去。群豪備按方位，兼顧四面，但腳下速度，卻未減慢。行約十餘里路，到了一座高嶺之上，申子軒道：「諸位可曾瞧到可疑人物？」

　　群豪聞聲應道：「沒有。」

　　申子軒突然加快腳步，直向嶺下一座茅舍之中奔去。群豪緊相追隨，奔入茅舍。申子軒掩上茅舍木門，說道：「咱們在此坐息一陣吧！」

　　雷化方目光轉勸，回顧一眼，道：「就是此地嗎？」

　　申子軒搖搖頭，道：「不是。但咱們要在此地等到天色入夜，如是有追蹤之人，不必等待到天色入夜，定然找入這茅舍中來。入夜之前還無人來，那是八成無人追蹤了。」雷化方道：「慕容賢侄今晚有約，二哥是否還記得？」

　　申子軒道：「記得，因此，小兄想暫時留在此地，等到三更過後，咱們再作決定。」突然壓低了聲音，道：「有人來了，未得我命令之前，諸位都不許擅自出手。」

　　雷化方、曹大同等齊齊點頭不言，凝神聽去，果然可聞得一陣輕微的步履之聲傳了過來，由遠而近，直向幾人停身的茅舍行來。這時落日西沉，茅舍外一片蒼茫夜色，那步履聲到了茅舍外面，突然停了下來。申子軒緩緩站起身子，悄無聲息的直向茅舍門口行去。

　　就在申子軒將要行近門口之時，瞥見一條高舉的左腿，直向門內跨來。申子軒原來是想在突然之間，伸手點中了那人穴道，使他無法呼叫出聲，萬萬沒有料到對方竟然先伸入一條腿來。除非申子軒先行對那一條腿施襲之外，就只有設法衝出茅舍。申子軒江湖經驗豐富，十分沉得住氣，凝神而立，不再移動，蓄勢戒備，但卻不肯輕易出手。只聽一陣嘿嘿冷笑，傳了進來，道：「諸位很沉得住氣啊！」

　　隨著這句話，那伸入茅舍的左腿，突然又收了回去。對方之言，分明是已然知曉茅舍之中有人，但申子軒卻給他個不理不睬。雙方相持了片刻工夫，室外又傳入一聲冷笑，道：「諸位既沉得住氣，又不肯出來，在下只好進來了。」

　　申子軒暗把功力運集於右掌之上，口中仍不答話，凝神而立，以不變應萬變。突然間，人影一閃，茅舍門口處出現了一個頭戴氈帽，身著土布褲褂，顛下留著山羊鬍子的老人。那老人雖然出現在門口，但仍十分小心，並未立刻衝入室中，兩道炯炯的眼神，投入室中搜尋。雷化方、曹大同、慕容雲笙，都已無法隱蔽自己，暴露於那老人目光之下，倒是申子軒藏在茅舍門後，無法瞧到。

　　慕容雲笙心知亦被人瞧到，但仍然端坐不動，渾似不覺。那布衣老人的目光犀利，夜色中有如兩道冷電一般，緩緩由慕容雲笙等臉上掃過，道：「三位可是被人點了穴道嗎？」

　　雷化方等仍然靜坐不答。那布衣老人點點頭，自言自語地說道：「三位八成被人點了穴道。」

　　突然一側身子，半身欺入門內。這時，申子軒不但已警覺到遇上了強敵，而且其人還是一位經驗豐富的老江湖，待那人半身欺入茅舍，立時劈出一掌，口中同時喝道：「將相本無種。」

　　那土布衣著的老人揮手接下一擊砰然大震中，飄身而退，接道：「男兒當自強。」

　　申子軒低聲說道：「閣下何人？」

　　那土布衣著老者，道：「區區乃是這舍主人。」

　　申子軒冷笑一聲，道：「這茅舍主人，不是閣下。」

　　那土布衣著老者緩步行入室中，道：「你是問那位陳敬兄嗎？」

　　申子軒道：「不錯。」

　　那土布老者緩緩說道：「茅舍三丈外，有一座荒草掩蔽的新墳，那就是陳敬兄的安息之處。」

　　申子軒道：「一月之前，在下還和他剪燭夜話。」

　　土布老者道：「在這等武林大亂之際，一月時間，何等悠長，那位陳兄，今日剛過三七。」

　　申子軒黯然說道：「他怎麼死的？」

　　土布老者兩道目光盯注在申子軒臉上瞧了一陣，道：「閣下怎麼稱呼？」

　　申子軒點點頭，道：「你很細心。」

　　伸出右手按在頂門之上，道：「區區申子軒。」

　　土布老者道：「在下程南山。」

　　申子軒、雷化方同時驚呼一聲，道：「虎王程南山。」

　　程南山道：「不敢當，江湖上朋友們的贈號，當不得真。」

　　申子軒抱拳一禮，道：「兄弟慕名久矣！今日幸會。」

　　程南山還了一禮，道：「諸位心中是否有些懷疑，區區怎會在此，是嗎？」

　　申子軒道：「程兄在武林中身分，是何等崇高，能為我等助力，在下等自是感激不盡，榮寵萬分，不過──」程南山淡淡一笑，道：「慕容大俠遇害之時，在下正在衡山養傷，傷勢復元之後，又在那裡習練幾種武功，山中無甲子，竟然不知不覺中住了十幾年。出山之後，才知曉慕容大俠被害的事，在下走遍了天南地北，查訪凶手，匆匆又是數年，那凶手有如入海泥牛，找不出一點消息──」雷化方突然插口說道：「程兄一代奇人，咱們是仰慕已久，但不知為何和在下那慕容大哥，有這等深厚的交情？」

　　程南山道：「問得好，在下應該先解說諸位心中之疑，然後，再說經過才是──」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在下說過，二十年前在衡山養傷的事，如若不是慕容大俠仗義相救，區區早已死在二十年前了，諸位難道沒有聽那慕容大俠說過嗎？」

　　雷化方望了申子軒一眼，道：「二哥聽過嗎？」

　　申子軒搖搖頭，道：「從未聽慕容大哥談過。」

　　程南山道：「慕容大俠，真君子也，似這等大恩大惠，竟然未對你們兄弟談過──」目光轉到雷化方的臉上，接道：「如若我猜的不錯，閣下是金筆書生雷化方吧！」

　　雷化方道：「正是雷某。」

　　程南山點點頭，接道：「慕容大俠，也許為了保留我程某一點老面子，才不肯輕易和人談起此事。唉，當年在下所受之傷，十分沉重，除了慕容大俠那等身分武功人物，只怕再也沒有第二個人能夠救我了，我全身上下，受了七處創傷，又中了四川唐家的毒藥暗器子午針，慕容大俠給在下服了一粒續命丹，使我隨時可以熄去的生命火焰，得以延續三日，慕容大俠卻盡三日之力，奔波千里，到四川唐家，替我討到了獨門解藥，又替我請到當代第一神醫，續命丹士石家洛，使在下必死之命，得獲重生，這恩澤豈不如同再造父母嗎？」

　　申子軒豁然道：「慕容大哥一生所作所為，無一不是造福他人的事，想不到，他竟然落得這般下場。」

　　只覺鼻孔一酸，流下來兩行老淚，誰說英雄不彈淚，只為未到傷心處，程南山也是一副泫然欲泣的神情，輕輕嘆息一聲，說道：「申兄易容之術，當真是絕妙無倫，如非兄弟早聽那位陳兄提過，縱然當面相見，也是難以相信。」

　　雷化方道：「二哥為了要報慕容大哥之仇，自行佝背毀容，埋名隱居。」

　　程南山道：「你們兄弟當真是情過骨肉，義重如山。」

　　申子軒嘆息一聲道：「程兄和慕容大哥還有這麼一段經過，慕容大哥的確是從未對我等提過。」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程兄又怎會到了此地呢？」

　　程南山道：「兄弟到處打聽殺害慕容大俠的凶手，但卻始終找不出一點頭緒。聽到慕容大俠的敵人，就在江州，又匆匆趕來了江州，在慕容府外徘徊，希望能找到一點蛛絲馬跡。」

　　長長吁一口氣，接道：「有一天晚上，兄弟在慕容府外，碰到了這位陳敬兄，他受傷很重，仍然想支持掙扎而行，看此人傷勢奇重，心中忽然動了仁慈之念，點了他幾處穴道，止了他的流血，負他而起，到了一處農舍之中，餵了他兩粒丹藥。」

　　申子軒道：「程兄妙手回春，定然挽救了他的傷勢。」

　　程南山搖搖頭，道：「這位陳兄清醒之後，第一句就說人一個，命一條，在下和慕容大俠毫無瓜葛──」長長嘆一口氣，接道：「兄弟苦苦尋找那慕容大俠的下落，始終探不到一點消息，今日聽到，自然是心中高興萬分，但仔細查看過陳兄傷勢，才知他傷勢過重，已然難有復元之望，兄弟不惜用身懷靈丹，加以本身功力施為，才使陳兄從暈迷中清醒，兄弟再三解說了自己身分，那陳兄仍是不相信。」

　　申子軒黯然說道：「陳兄的為人很可敬。」

　　程南山苦笑一下，道：「兄弟費盡了脣舌，才說得這位陳兄對兄弟有了幾分信任，但是仍然不肯吐露內情，只要兄弟把他送入了這座茅舍之中。」

　　申子軒道：「他在茅舍之中又活了幾日？」

　　程南山道：「活了三日，直到第三日他自知難再活得下去時，才告訴了兄弟他的姓名，囑我代他守這茅舍，直到今日才算遇得申兄。」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申兄在這二十一年中，想必已找出那真正凶手了。」

　　申子軒搖搖頭道：「沒有，我們也和程兄一樣，找不出凶手是誰，直到今日才算找到一點點頭緒。」

　　程南山急道：「凶手是誰？兄弟這條命，是慕容大俠所救，自應該報答慕容大俠。」

　　申子軒道：「唉！兄弟只不過是找出一點頭緒，真兇主謀仍然如霧裡神龍，不見首尾。」

　　程南山道：「究竟是怎麼回事呢？既然有了頭緒，何以仍無跡可尋？」

　　申子軒道：「武林中從沒有一個神祕的集團，能夠比那些人更為神祕，我們常常和他手下人接觸動手，卻無法找到主腦人物。」

　　程南山道：「為什麼不抓一個活的，嚴刑逼供？」

　　申子軒道：「他們真的不知，逼供也是無用。」

第十一回　臥虎藏龍

　　程南山沉吟了一陣，道：「在下相信，如若那些人不是神祕過人，兄弟自信也該找到一些眉目了。」

　　申子軒道：「不過，此刻在下等已經不用再設法去找他們了。」

　　程南山道：「為什麼？」

　　申子軒目光轉注到雷化方的臉上，道：「區區這位五弟的行蹤，雖然常在他們監視之下，但在下自信還未被他們發覺。但此刻行蹤，身分也已暴露，而且數番和他們接觸動手，想來他們已不能再容我等了。」

　　程南山道：「此刻為止，諸位和他們接觸人物中，最高的是何身分？」

　　申子軒道：「青衫劍手的領隊，八臂哪吒李宗琪。」

　　程南山道：「一個劍手的領隊，算不得很高的身分。」

　　雷化方道：「但他武功，足可列名當代武林中第一流的高手了。」

　　程南山道：「當代武林高手，兄弟自信識得不少，但卻無法想出這些人是何等人物。」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不過，當今武林中，可能有一人知曉內情。」

　　申子軒道：「什麼人？」

　　程南山道：「衡山梅花谷，蒔梅叟楊統，又號半尚老人。兄弟養傷衡山之時，無意中闖入他梅花谷中，犯他禁地，被他生擒，本要廢我武功，但因聽到兄弟善於馴虎，立時改顏相向，要我替他馴服兩隻猛虎，以作巡山之用，並以自製的梅花露待客，我在那梅花谷中，住了兩月之久，和他逐漸混熟，才知曉那位楊老人，雖具怪僻，卻是位胸羅萬有，博古通今的老人，就有自比古人姜尚之意。」

　　申子軒道：「那楊統武功高強，胸博古今，但也未必就知曉慕容大俠被害內情！」

　　程南山沉吟了一陣，道：「他不知曉，但他對百年來江湖上的傑出高手，出身來歷，瞭若指掌，也許可指咱們一條明路。」

　　申子軒道：「這幾次和他們動手相搏，在下幸得高人暗中相助，使他們連受挫折，此刻縱然想離開江州，只怕也要大費一番周折了。」

　　程南山道：「兄弟倒希望和他們接觸，瞧瞧他們都是些何等人物。」

　　雷化方突然接口，說道：「此刻時光不早，慕容賢侄和那人之約，也該準備動身了。」

　　程南山目光一掠慕容雲笙和曹大同道：「這兩位是──」

　　申子軒指著曹大同道：「這位乃西北道上大有名望的人物，破山掌曹大同。」

　　程南山抱拳道：「久仰！久仰！」

　　曹大同還了一禮，道：「不敢，不敢，兄弟有些渾氣，言語不當之處，還望諸位多多原宥。」

　　程南山心中暗道：「他自稱有些渾氣，那就不見得是很渾之人了。」心中念轉，目光卻轉到慕容雲笙的臉上，道：「這位是──」申子軒道：「這個慕容雲笙乃是慕容大俠遺裔。」

　　程南山突然一屈右膝，向地上跪去，慕容雲笙急急伸出雙手，扶住了程南山道：「老前輩！這是何意？」

　　程南山道：「在下身受慕容大俠之恩，其重如山，其深如海，耿耿於懷，一直沒有機會報答，今日得見慕容公子，理當一拜才是。」

　　慕容雲笙道：「老前輩言重了，先父慘遭謀害，晚輩滿身血債，日後仗憑正多，還望不吝教益，怎敢當老前輩的大禮。」

　　程南山嘆息一聲，道：「還算皇天有眼，使公子未遭毒手。」語聲微微一頓，道：「公子今宵和人有約嗎？」

　　慕容雲笙道：「不錯。」

　　程南山道：「那地方很遠？」

　　慕容雲笙茫然應道：「這個晚輩還不知道，」申子軒道：「距此總在十里以上。」

　　程南山道：「在下用大黃送公子赴約如何？」

　　慕容雲笙道：「那不太麻煩老前輩嗎？」

　　程南山：「理當效勞。」突然撮脣一聲長嘯，申子軒一皺眉頭，暗道：「這聲長嘯，怕要招來敵人耳目。」忖思之間，突聞一陣腥風，撲入鼻中，一隻健壯的巨虎，出現在茅舍門外，夜色中，只見那巨虎昂首，豎尾，威猛驚人，曹大同失聲叫道：「好大的老虎！」

　　其實，申子軒、雷化方、慕容雲笙等看到那巨大的老虎，無不心中吃驚，以幾人武功，雖然都不畏區區一隻老虎，但此虎碩大少見，神態確然有些驚人。

　　程南山望了那巨虎一眼緩緩說：「此虎乃泰山群虎中的虎王，奔行如飛，有日行千里的腳程，我想縱然是當代第一位輕功高手，也難和這巨虎相比，兄弟一人勢單力孤，只有召來兩隻猛虎作我助手了。」

　　雷化方心中暗道：「他有虎王之譽，果是名不虛傳，以虎作為助手，在江湖之上行走，古往今來，恐也算得第一人了。」

　　申子軒望了那巨虎一眼道：「此虎如此威猛，確有領袖群虎的神態；不過，虎乃盤踞深山的猛獸，程兄帶牠們在平地走動，難道牠們不會誤食人畜嗎？」

　　程南山道：「兩隻巨虎，都已被兄弟訓練得將至通靈之境，如若沒有兄弟的號令，不論牠們如何的飢餓，也不會擅傷人畜。」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何況，二虎都已被兄弟訓練到可進素食之境。」

　　申子軒讚道：「古往今來，程兄可算第一馴虎高人。」

　　程南山舉手對慕容雲笙一招，道：「世兄請過來。」

　　慕容雲笙緩步行了過去，道：「老前輩有何指教。」

　　程南山道：「世有千里馬，伯樂識之；弟不識馬，但卻善馴虎，此虎追隨我程某，已有數年之久，從此刻起，在下把大黃送給慕容世兄──」慕容雲笙急急搖頭，道：「不成，老前輩的好意，在下心領，一則君子不奪人所好，二則在下不解馴虎之法，有此巨虎朝夕相伴，那當真寢不安枕，食不下嚥了。」

　　程南山道：「不要緊，在下告訴世兄幾個動作，對大黃就可以指揮如意。」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我如再推拒，他定然認為我當真怕這隻老虎了。」心念一轉，說道：「晚輩卻之不恭，但我只能答應今晚由大黃送我一程，決不能算我所有。」

　　程南山也不堅持，傳授了慕容雲笙簡單的馭虎之法。

　　申子軒看看天色，道：「時光已經不早，賢侄也該動身了。」

　　慕容雲笙道：「小侄不知去路。」

　　申子軒道：「我送你去。」

　　慕容雲笙回顧了程南山一看，抱拳說道：「老前輩的善意，在下是感激不盡，但我們叔侄同行，只怕要有負老前輩的雅意了。」

　　程南山微微一笑道：「不要緊，大黃健壯，你叔侄兩人騎牠，一樣奔行。」

　　申子軒道：「風虎雲龍，豈是人騎之物，何況要騎兩人，惹牠發了虎威，豈不是──」程南山道：「兩位但請放心，大黃一直為在下坐騎，兩位如有毫髮之傷，在下當自刎謝罪。」

　　慕容雲笙心中忖道：「這老兒脾氣如此急躁，看來非得騎上虎背不可了。」當下說道：「既是如此，晚輩恭敬不如從命了。」

　　回頭對申子軒抱拳一揖，道：「二叔父請。」

　　申子軒雖然武功卓絕，但從未有騎虎的經驗，眼看著一隻碩大老虎，硬要騎牠背上，心中有些忐忑不定，暗中運氣戒備，跨上虎身。

　　程南山目注慕容雲笙道：「世兄請啊！」

　　慕容雲笙一提氣，躍上虎背。

　　程南山道：「兩位坐好了。」突然舉手一揮。

　　但聞大黃低吼一聲，騰躍而起，去如疾風，眨眼不見。

　　雷化方看得呆在當地，道：「兄弟一生之中，還是第一次見人騎虎，今宵算大大開了一次眼界。」

　　程南山道：「馴虎之事，並非太難，只要知曉個中竅訣，人人都會──」語聲一頓，接道：「兩位請在茅舍稍候，兄弟去取風乾的野味下酒。」說去就去，轉身一躍，行蹤頓杳。

　　片刻之後，果然拿著一隻風乾的野兔，兩隻山雞，左肘挾著一罈酒，右肘中挾著一梱乾枯的樹枝，大步行入茅舍，說道：「兄弟在衡山養傷，一住十幾年，學會了風製野味，咱們燃起木枝，一面烤食，一面飲酒，但不知兩位是否有此興致。」

　　曹大同望著那野兔山雞，早已直流口涎，說道：「你這野味放在何處？」

　　程南山道：「吊在一株大樹之上。」

　　雷化方輕輕咳了一聲道：「程兄，咱們在茅舍內引火烤肉，固是雅興宜人，但只怕要招來強敵暗算──」程南山道：「雷兄放心，只要有人接近這茅舍百丈之內，咱們就可先得消息，暗算之舉，他們決難如願，至於招來強敵，倒正是合兄弟之意，程某正想會會那些謀害慕容大俠的凶手。」

　　雷化方看那程南山豪興橫飛，倒也不便再出言阻止，只好默不作聲。

　　程南山燃起枯枝，打開酒罈，一邊烤食山雞野兔，一面飲酒；雷化方雖打精神奉陪，但心中一直是忡忡難安。

　　且說申子軒和慕容雲笙一虎雙跨，直奔仙女廟而去，大黃奔行迅速，兩人感覺之中有如騰雲駕霧一般，不大工夫，已到仙女廟。

　　申子軒躍下虎背，道：「到了，可要為叔的和你同去嗎？」

　　慕容雲笙道：「那人約我之時，並未談說清楚。」

　　申子軒道：「我跟你一起去吧，也好有個照應，只是這頭巨虎，如何處理？」

　　慕容雲笙道：「小侄試試看。」雙手互搓三下，突然一揮右手。

　　巨虎大黃突縱身而起，轉頭奔去。

　　慕容雲笙低聲道：「這大黃果然已至通靈之境了。」

　　申子軒道：「虎王程南山馴虎之能，果是天下第一，就是武功方面，也算得當今武林中第一流的高手。」談話之時，兩人已然行近到仙女廟外，抬頭看去，只見那虛掩黑漆大門之上，貼著一張便箋。

　　申子軒順手扯下，凝目望去，星光隱隱可辨。只見上面寫道：「應約只有一人，何以兩人同來？」字很潦草，而且似用黛筆所書。

　　申子軒隨手把便箋收入胸中，低聲說道：「孩子，你一人進去吧。」

　　慕容雲笙道：「那白箋上寫的什麼？」

　　申子軒道：「他約你一人見面，為叔不便相強，我在廟外等你，萬一有變，你可長嘯為號，為叔自會趕來接應，千萬不可太過逞強。」

　　慕容雲笙應了一聲，緩步向廟中行去。

　　申子軒直待慕容雲笙進入了廟內，才轉過身子，急奔而去。

　　慕容雲笙緩步行入了廟內，行過了一段碎石成的小徑，已到了大殿前面。

　　這是一座沒落的荒廟，規模不大，除了一座大殿之外，只有東西兩座廂房。

　　慕容雲笙停在大殿外面，凝神傾聽了片刻，不聞一點聲息，心中暗道：「不知他在何處等我，先到大殿中看看吧。」

　　正待舉步行入大殿，突見火光一閃，西廂中燃起了一盞燈火。

　　慕容雲笙暗中提聚真氣，緩步向西廂行去。

　　只見兩扇房門，緊緊關著，舉手一推，房門應手而開，敢情那木門竟是虛掩著。

　　道凝目望去，只見一張木桌，放在廂房正中，一支紅色的火燭，放在木桌一角。

　　聽濤樓上見過那矮瘦老人，端坐在主位之上，雙目盯注慕容雲笙，但卻不發一言。

　　慕容雲笙又向前行了兩步，抱拳一禮，道：「見過老前輩。」

　　矮瘦老人一伸手，道：「請坐。」

　　慕容雲笙應聲在那矮瘦老人對面坐下。

　　那矮瘦老人待慕容雲笙坐好，立時接口說道：「申子軒哪裡去了？」

　　慕容雲笙聽得微微一怔，暗道：「好啊，我們似一直在他監視之下。」心中念轉，口中說：「申前輩沒有進來。」

　　矮瘦老人道：「哼！你心中害怕，為什麼還來赴約？」

　　慕容雲笙道：「在下如若害怕，自然是不會來了。」

　　矮瘦老人冷冷說道：「你既然心中不怕，為什麼要那申子軒陪你同來？」

　　慕容雲笙心中大感不悅，暗道：「這人氣勢凌人，實是叫人難以忍受。」但他仍然勉強按下心中之火，說道：「在下路徑不熱，故請那申老前輩帶路而來。」

　　矮瘦老人人道：「原來如此。」臉色緩和，微微一笑。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這人喜怒無常，很難相處，一個應對不好，只怕要變友成敵，不用和他攀交了。」心中念轉，欠身一禮，道：「老前輩召在下來此，不知有何指教？」

　　那矮瘦老人先是一怔，繼而淡淡一笑，道：「你不是問我，要如何才能相見，是嗎？」

　　慕容雲笙略一沉吟，道：「在下只想拜謝相助之情。」

　　矮瘦老人嗯了一聲，道：「那就不用了。」

　　慕容雲笙再也想不出該說些什麼，坐在那裡，默默不語。

　　那矮瘦老人似是也想不出該說些什麼才對，兩人相對而坐，四目相注，半晌無聲。

　　這是個十分檻尬的局面，兩人對坐了足足有一盞茶工夫之久，仍未交談一言。

　　仍是那矮瘦老人先行開口，說道：「你知道我是誰嗎？」

　　慕容雲笙奇道：「不知道，老前輩怎麼稱呼？」

　　那矮瘦老人淡淡一笑，道：「你想不想見識一下我真正面目？」

　　慕容雲笙道：「老前輩──」那矮瘦老人接道：「我好像告訴過你，不要稱我老前輩──」

　　慕容雲笙道：「那要在下如何稱呼？」

　　矮瘦老人嗤的一笑，道：「你叫我老前輩，將來定然要大大懊悔。」

　　慕容雲笙愈聽愈奇道：「閣下語含玄機，實叫在下聽不明白。」

　　矮瘦老人道：「好！現在我讓你明白。」伸手在臉上一抹，撂下了人皮面具。

　　慕容雲笙凝目望去，只見一張宜嗔宜喜的粉臉，兩條彎彎長長的秀眉，配著櫻脣、瑤鼻，不禁為之一呆。只見她展顏一笑，露出來一對深深的酒窩，道：「你現在還叫我老前輩嗎？」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無怪她舉動言談之間。常帶有脂粉味，原來是女扮男裝。」

　　只見她舉手在頭上一推，脫下了黃色的氈帽，打開頭髮，披在肩上，原來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

　　慕容雲笙輕輕嘆息一聲，道：「姑娘扮作男裝，戴上面具，在下自是無法辨認了。」

　　那少女微微一笑，道：「那是說我裝扮的很像了。」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如若你扮的實在很像，我也覺不出你有脂粉氣了。」口中卻說道：「姑娘扮的很像。」

　　那少女臉色一整，說道：「你是不是很信任我？」

　　慕容雲笙道：「萍水相逢，承蒙仗義相助，在下很感激──」那少女接道：「我自願幫助你，不用你感激了，我只問你此刻是不是很信任我？」

　　慕容雲笙沉吟了一陣，道：「姑娘有何吩咐，只管請說，只要所知，在下無不奉告。」

　　那少女道：「好，你如果信任我，就答覆我幾件事，其實，對你的事情，我已經知曉了很多。」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你是慕容長青的兒子？」

　　慕容雲笙神色肅穆地說道：「不錯，先父正是慕容長青。」

　　那少女點點頭道：「你很想替父報仇，是嗎？」

　　慕容雲笙道：「父仇不共戴天。在下身為人子，豈可不為父母報仇。」

　　那少女緩緩說道：「我要勸你的就是這件事情，算上申子軒、雷化方，他們也幫不上你的忙，此刻，你們實已處在危機四伏的境遇之中，如是我的推想不錯，你們如不離開江州，只怕很難活過三日。」慕容雲笙一皺眉頭道：「姑娘之意是勸在下離開江州了？」

　　那少女緩緩說道：「我只是告訴你，你們處境十分凶險，此刻，至少有四十位以上武林高手，在搜尋你們的行蹤。」

　　慕容雲笙略一沉吟道：「在下有幾句不當之言，想問問姑娘。」

　　長髮少女舉手理一下鬃邊散髮，緩緩說道：「你要問什麼？」

　　慕容雲笙道：「姑娘對在下的身世來歷，似是很清楚。」

　　長髮少女點點頭，道：「可以這麼說吧！」

　　慕容雲笙道：「姑娘對我等十分了然之外，似是也知曉對方很多隱密。」

　　長髮少女道：「是又怎樣？」

　　慕容雲笙道：「姑娘能夠了然敵、我內情，足見高明──」

　　長髮少女道：「所以你對我也動了懷疑，是嗎？」

　　慕容雲笙道：「懷疑倒是不敢，只是想了解姑娘身分，不知肯否見告？」

　　長髮少女沉思了良久，道：「我和你非敵非友，也不能在江州多停，告訴你，又有何用？」

　　他原想能從她口中聽到一些有關強敵的消息，未料到竟是這樣一個結果，不禁黯然一嘆。

　　那長髮少女一直在留心著慕容雲笙的舉動，聽到他嘆息之聲，不禁嗤的一笑，道：「你嘆什麼氣？」

　　慕容雲笙道：「在下很感激姑娘相助，但卻想不到只這麼匆匆一晤，」長髮少女微微一笑，接道：「怎麼？你好像很希望和我論交。」

　　慕容雲笙正待答話，長髮少女卻神色黯然地搶先接道：「唉！你如了解到我的身分來歷，只怕就不理我了。」

　　慕容雲笙怔了一怔，道：「姑娘說笑了。」

　　長髮少女道：「誰給你說笑了，我說的是千真萬確。」

　　慕容雲笙看她說的認真，又是一呆，道：「除非你是我殺父仇人的女兒，除此之外，不論你是何身分，在下都一樣願和姑娘論交。」

　　長髮少女搖搖頭，道：「我倒不是你殺父仇人的女兒，但如說到我身世來歷，只怕比你殺父仇人的女兒更為可怕，她不過為你和有限幾人所恨，我卻是武林中人人指罵的人。」

　　慕容雲笙一皺眉頭，道：「當真嗎？」

　　長髮少女道：「哼！你怕了，是嗎？」

　　慕容雲笙揮手道：「我不怕，但卻希望姑娘能夠告訴在下內情。」

　　長髮少女道：「你聽過小妖女嗎？誰又肯和一個被人指罵的小妖女做朋友呢？」言來神態黯然，雙目中熱淚盈眶。

　　慕容雲笙道：「小妖女，在下未曾聽人說過啊！」

　　長髮少女道：「你現在聽說了，應該如何？」

　　慕容雲笙沉吟了一陣道：「在下看姑娘容色艷麗，舉止端莊，毫無妖女之氣。」

　　長髮少女眨動了一下圓圓的大眼睛，熱淚奪眶而出，道：「你真不嫌棄我的壞名聲嗎？」

　　慕容雲笙道：「在下確無此感。」

　　長髮少女展顏一笑，舉手拭去臉上淚痕，道：「你不怕人家譏笑你，說你和小妖女交了朋友？」

　　慕容雲笙道：「我不怕。」

　　長髮少女神色凝重，思索了良久，道：「你那兩位叔父，申子軒和雷化方呢？他們如若不贊成咱們交往，那你要怎麼辦？」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她盡談和我論交之事，實叫人難作答覆。」

　　長髮少女緩緩站起身子，道：「我娘說的不錯，這世界除她之外，再不會有人和我交往了。」

　　慕容雲笙凝目望去，只見她神色幽怨，滿臉幽苦，緩步向外行去，心中大為不安，急急說道：「姑娘止步。」

　　長髮少女回過頭來道：「什麼事？」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她女扮男裝之時，神威奮發，是何等英雄氣勢，現露出真正面目之後，怎的會這般多愁善感，柔若綿羊，簡直是兩個人。」心中念轉，口中卻應道：「姑娘要到何處去？」

　　長髮少女道：「回我娘的身邊去。」

　　慕容雲笙道：「令堂現在何處？」

　　長髮少女道：「她在金陵等我。」語聲微微一頓，道：「你是我第一個認識的朋友，也是我最後一個朋友，我娘說的不錯，茫茫人世，只有我們母女相依為命，除了我娘之外，世間再也無人願意和小妖女交遊來往。」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她易著男裝時，言行正常，此刻，怎的竟這般言行偏激，似乎她自覺著已被世人遺棄，而且這些事，又都是她親生之母，教導於她。」心中感慨萬端，長長嘆一口氣，道：「看姑娘的武功成就，在下難及萬一，令堂必然是一位武功絕世的高人，不知她怎麼稱呼？」

　　長髮少女淒涼一笑，道：「小妖女的母親，自然是老妖女了。」

　　慕容雲笙怔了一怔，道：「姑娘既是不願見告令堂姓名，可否見告令尊姓名呢？」

　　長髮少女臉色大變，沉吟了一陣，突然慘然一笑，道：「好，我都告訴你，我沒有父親。」

　　慕容雲笙道：「姑娘不願見告，在下自然不便勉強。」

　　長髮少女正容說道：「我沒有騙你，我說的都是真話。武林中人，稱我母女兩人為妖女，避之惟恐不及。情非得已，也不過是應付我母女兩句話，轉身就走，生恐沾染上了妖氣。」

　　慕容雲笙看她說的聲色俱凝，不似謊言，當下接道：「那倒未必，在下就無此感。」

　　長髮少女眨動了一下圓圓的大眼睛，道：「怎麼？你不怕和我交往？」

　　慕容雲笙點點頭，道：「不怕。」

　　長髮少女舉起右手，按在頂門上緩緩說道：「難道我娘騙我的嗎？」

　　慕容雲笙心中一動，忖道：「疏不間親，我怎能離間她們母女之情。」當下說道：「那也不會，也許令堂是有感而發，也許她用心在警惕於你，要你慎防壞人。」

　　長髮少女緩緩走了回來，道：「你當真不怕和我交往嗎？」

　　慕容雲笙道：「在下一向不說謊言，不論世人對你的看法如何，在下決不計較。」

　　長髮少女展顏一笑，緩緩坐了下來，道：「這麼看來，我娘說的都必未是實話了。」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這位姑娘自小受她母親的奇怪教育，自卑之感，特別深切，一切的舉動，大異常人，自是不能以對待常人之法，對待她了。」心念一轉，緩緩說道：「難道姑娘除了母親之外，就未再和他人接觸過嗎？」

　　長髮少女搖頭說道：「沒有，我母親告訴我說，世上所有的人，知道我身分之後，都不會和我來往，所以我就處處小心，不敢和生人交往。」她舉手理一下頭上散髮，接道：「不過，我漸漸長大了，對母親說的話，發生了懷疑。」

　　慕容雲笙接道：「所以，你就離開了母親，獨自在江湖之上闖蕩。」

　　長髮少女道：「不錯，所以我一個人跑出來，闖蕩幾日試試看是否真如我母親所說，世上之人都視我們母女有如蛇蠍。」

　　慕容雲笙微微一笑，道：「令堂只是憑藉自己臆測而已，姑娘不可當真。」

　　長髮少女笑容泛上雙頰，兩個酒窩，更見深陷，襯托得她臉上線條，清朗明顯。慕容雲笙凝目望去，只見她嬌稚的臉上泛現出一股無比的妖媚，充滿著誘惑，不禁為之一呆。

　　小妖女輕輕一揚柳眉兒，道：「你瞪著眼看我，可是覺著我很好看嗎？」

　　慕容雲笙只覺臉上一熱，緩緩說道：「姑娘確是生的美艷動人。」

　　小妖女格格一笑，道：「真的嗎？」

　　慕容雲笙只見她臉上泛現的妖媚，笑起來更是濃重，心中暗暗忖道：「這丫頭說的話，果然不錯，當真是妖媚橫生，動人心魄，看來，她自稱小妖女，並非是有意的自污了，」心中念轉，緩緩說道：「姑娘如若端莊一些，更像名門淑女，」小妖女眨動了一下圓圓的大眼睛，道：「我哪裡不端莊了？」

　　慕容雲笙一時之間，倒是無法說她哪裡不對，半晌答不出話。

　　小妖女突然收斂去臉上笑意，道：「唉！我長了十八歲，從沒有和人交過朋友，我娘說世上所有的人，都歧視我們母女，絕不會和我交往，你是除了我娘之外，第一個和我交往的人，唉！我如有什麼不對之處，還望多指教。」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茫茫眾生，大千世界，少年男女，何至千萬，你怎偏偏要和我交往呢？這期間只怕是別有內情。」心中念轉，暗自提高了警覺之心，說道：「姑娘折節下交，在下是極感榮寵，但姑娘沒名沒姓，要在下如何稱呼呢？」

　　小妖女凝目沉思了一陣，道：「娘叫我小蓮，你以後叫我小蓮就是。」

　　慕容雲笙淡淡一笑，道：「小蓮姑娘，在下有一事不解，不知可否請教？」

　　小蓮舉手理了一秀髮，道：「自然可以問了。」

　　慕容雲笙道：「聽姑娘口氣，似是一直追隨母親身側，很少在江湖之上走動，不知何以對武林中事，哪般了然，在下的身世，和兩位叔父的姓名，姑娘都能了如指掌？」

　　小蓮微微一笑，道：「我如不告訴你，只怕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來，但我說給你聽了，那就平淡無奇啦。」

　　慕容雲笙道：「在下正要領教。」

　　小蓮道：「我偷聽人家說的啊，你們的一舉一動，都有人轉告給他──」

　　慕容雲笙接道：「誰？」

　　小蓮道：「一個跛了腿的老頭子。」

　　慕容雲笙道：「那人現在何處？」

　　小蓮道：「江州城隍廟中，不過，你不能去找他。」

　　慕容雲笙道：「為什麼？」小蓮道：「他住在一間廂房中，燒著毒香，別人聞到那毒香味道，就要暈倒，哪裡還能凝聽他們說話。」

　　慕容雲笙道：「姑娘為何不怕？」小蓮道：「我有解他毒香之藥，自然不怕了。」

　　慕容雲笙道：「姑娘偷聽了幾次。」

　　小蓮道：「記不清。但我每去聽一次，都聽到很多事情，那日你們在聽濤樓的事，也是我聽到之後趕去。」

　　慕容雲笙道：「那裡防範很疏忽嗎？」

　　小蓮道：「他們自恃毒香厲害，別人無法接近，防範自然不嚴了。」

　　慕容雲笙道：「姑娘聽到很多事？」

　　小蓮道：「聽到很多事，申子軒、雷化方和你慕容雲笙的名字都是從那裡聽到的。」

　　慕容雲笙道：「原來如此。」

　　小蓮道：「我娘說的不錯，世事本是平淡無奇，但如不知內情，妄作猜測，那就顯得十分神祕；如若揭穿了，都有著不過如此的感覺。」

　　慕容雲笙道：「姑娘說得不錯。」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在下有一事相求姑娘，不知姑娘肯否答允。」

　　小蓮道：「什麼事，但請吩咐，只要我力所能及，無不全力以赴。」

　　慕容雲笙道：「在下想問姑娘討取一點解那毒香的藥物。」

　　小蓮道：「怎麼？你要到那城隍廟去嗎？」

　　慕容雲笙道：「正是，姑娘不能在江州久留，在下也不便請姑娘同往。」

　　小蓮微微一笑，道：「現在麼？我決心不去金陵了──」慕容雲笙接道：「令堂在金陵等候於你，姑娘豈可不去。」

　　小蓮道：「我娘說我如交不到朋友，再去金陵找她，如是能夠交到朋友，自是不用找她了。」

　　慕容雲笙道：「令堂放得下心嗎？」

　　小蓮道：「我娘把我留在終南山絕頂之上，冰天雪地之中，一年零三天，沒有去看過我，那時我才九歲，她就放得下心，我不去找她，打什麼緊。」

　　慕容雲笙心中暗自奇道：「她們母女之間，慈愛親情當真是奇怪的很；身為人母，把一個九歲女童放在冰天雪地的山頂，一年不去看她，難道就不怕猛獸傷了她嗎？」心念轉動，口中問道：「在冰天雪地中，姑娘如何去尋找食用之物？」

　　小蓮道：「我娘在山洞中，替我留了很多食用之物，風乾的瘦肉，和足夠我一年食用的米麵，才下山而去；她告訴我多則三月，少則一月就回來，可是，她一去就是一年。」

　　慕容雲笙道：「姑娘在山上守了一年。」

　　小蓮道：「是啊！她臨去之際，傳了我很多武功，我在山上無聊，就習武為樂。」

　　慕容雲笙道：「姑娘小小年紀，就練成了一身出神入化的武功，也許那一年奠基之功，十分重要。」

　　小蓮突然撿起桌上的人皮面具，套在臉上，挽起長髮，戴上氈帽道：「咱們走吧！」

　　慕容雲笙道：「哪裡去？」

　　小蓮道：「去城隍廟啊，我昨夜聽到他們說，今日有一位法主要來，不知是何樣人物，咱們一起去見識一下。」

　　慕容雲笙發覺她戴上了人皮面具之後，人也似老練了很多，心中暗暗忖道：「此等重大之事，不可一意孤行，必得先行和二叔父商量一下才行。」心念一動，緩緩說道：「姑娘知道在下一位二叔父送我來此。」

　　小蓮點點頭道：「是啊，怎麼樣？」

　　慕容雲笙道：「在下那位申二叔尚在左近，此等大事在下一人留難作主意，不知可否找他來商量一下？」

　　小蓮沉吟了一陣，道：「好吧，不過，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慕容雲笙道：「什麼事？」

　　小蓮道：「你先要為我的身分保密，暫時不要洩露。」

　　慕容雲笙道：「姑娘既有此意，在下自當遵守。」

　　小蓮微微一笑，道：「那就請他來吧！」

　　慕容雲笙緩步行入院中，仰臉一聲長嘯。這是他和申子軒約好的信號。果然片刻之後，申子軒疾奔而至。慕容雲笙迎了上去，道：「二叔父──」

　　申子軒急急接道：「發生了什麼變故？」

　　慕容雲笙搖頭說道：「一切很好。」

　　申子軒目光轉動，瞧了西廂燈火一眼，道：「那位老前輩呢？」

　　慕容雲笙想到她不過十幾歲的年紀，卻偏裝扮成那樣一個老人，不禁啞然一笑，低聲說道：「她年紀很輕，改扮成老人模樣，二叔父和她交談之時，不用太過拘謹了。」

　　申子軒點點頭，道：「她為什麼改扮成一位老人呢？你是否已見過她真正面目？」

　　慕容雲笙既不能欺騙那申子軒，又不能說出內情，只好據實而言，道：「小侄已見過她真正面目。」

　　申子軒道：「那你就據實給我引見吧！」

　　慕容雲笙道：「她此刻不願暴露身分，要小侄替她保守祕密。」

　　申子軒微微一皺眉頭，道：「你答應了她？」

　　慕容雲笙道：「她身世奇幻，非同常人，小侄無法不允。」

　　申子軒道：「好，大丈夫一諾千金，答應了就應替人守密。」

　　慕容雲笙道：「她告訴小侄一件十分重大的事，因此請叔父來商量。」

　　申子軒道：「什麼事？」

　　慕容雲笙道：「小侄知道了強敵在江州發號施令的主腦所在。」

　　申子軒道：「什麼地方？」

　　慕容雲笙道：「江州城隍廟中。」

　　申子軒一跺腳，道：「我早該想到才是。」

　　慕容雲笙接道：「小侄想去查看一下。」

　　申子軒道：「好，咱們先去查看一下敵勢，盡量不和他們動手就是。」

　　突見小蓮來到近前，接口道：「你不能去。」

　　申子軒道：「為什麼？」

　　慕容雲笙接道：「據這位姑──」急急改口道：「這位兄臺所言，他們聚會之處，燃燒著一種毒香，別人聞得那毒香之後，立時就要暈倒，無法接近。」他想到答應不露小蓮身分，故而急急改口。

　　申子軒目光轉到小蓮身上，道：「兄臺不怕麼？」

　　小蓮忍不住嗤的一笑，道：「我有解他們毒香的藥物，自然是不怕了。」

　　申子軒已知她女扮男裝，對她舉止間流露的女兒情態，自是不以為怪，當下接口說道：「不知兄臺可否賜借在下一點解毒藥物？」

　　小蓮望了慕容雲笙一眼，道：「你說要不要給他藥物？」

　　慕容雲笙心中暗自好笑道：「你若問我，那是非得給他不可了。」當下點頭說道：「在下之意麼，給他最好。」

　　小蓮道：「好，那就給他吧。」

　　慕容雲笙看看天色，道：「要去，咱們就立刻動身才是。」

　　小蓮道：「我替兩位帶路。」

　　慕容雲笙和申子軒魚貫相隨而出，三人行到院中，小蓮突然說道：「兩位在此等候片刻，我有物品忘在廂房中了。」也不待兩人答話，回身重又行入廂房。

　　申子軒低聲說道：「她很細心，我故意不熄火燭，看著她江湖經驗如何？果然她要去熄滅火燭。」

　　說話之間，那小蓮已然重又走了過來，室中火燭高燃，仍是沒有熄去。這一下，連那閱歷豐富的申子軒，也有些茫然不解，不知匆匆來去一趟，是何用心。

　　但聞小蓮說道：「咱們走吧！」從容緩步而行，直向店外走去。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這等走法，幾時才能走到那城煌廟中。」但又不便催促小蓮走快。

　　行出店外數十丈，小蓮突然停了下來，道：「咱們再回去瞧瞧好嗎？」

　　慕容雲笙奇道：「有什麼好瞧的，咱們不是剛剛離開嗎？」

　　小蓮微微一笑，道：「咱們回去瞧瞧，自然就明白了。」

　　申子軒究竟是老江湖，已聽出小蓮弦外之音，當下說道：「好，咱們回去瞧瞧也好。」慕容雲笙眼看申子軒首先同意，自是不便再行反對。

　　三人又重返小廟，行入西廂。西廂燭火仍然高燃，但卻有一個全身勁裝背插單刀的大漢，倒臥在地上。這樣驚人的變化，使得慕容雲笙有些茫然不解，呆了一呆，道：「這是怎麼回事？」

　　小蓮微微一笑，道：「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咱們剛才出了西廂時，我似是看到人影一閃，當下我又不敢說明，一則他身法很快，咱們如若打草驚蛇，未必能捉得住他，二則，怕我萬一看花了眼，被你們譏笑，但我料想咱們走後，他必然會來西廂之中查看，因此──」突然住口不言，急急從懷中摸出兩個丹丸，道：「兩位快些吞下。」

　　慕容雲笙和申子軒都已經有些感到不支，幸得那小蓮及時想到，取出了解藥。

　　申子軒和慕容雲笙吞下了解藥之後，精神回復，申子軒輕輕嘆息一聲，道：「兄臺也在那燭火上，下了毒藥。」

　　小蓮道：「嗯，如是我沒有猜錯，咱們去而重返，就可以擒到一個活的，如是我看花了眼，還是判斷有誤，那也不過兩位多跑了幾步路而已。」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此女小小年紀，不但武功高的出奇，而且詭詐多智，又善用毒解毒，實叫人莫測高深。」申子軒不知那小蓮的出身來歷，想她一身奇學，源出師門，心中反而無疑，當下說道：「兄臺，這人是否還有救呢？」

　　小蓮道：「自然是有救了。」

　　申子軒道：「兄臺可否把他教醒過來，咱們先間問他的口供？」

　　小蓮道：「此地已經暴露，咱們不能久停了。」

　　申子軒道：「兄臺高見。」伸手提起那勁裝大漢。

　　小蓮揚手一掌，撲熄了火燭，道：「咱們走吧。」當先縱身而出。

　　申子軒、慕容雲笙緊隨身後，離開了西廂。奔行到一處荒涼的郊野，小蓮停了下來，道：「此地最好。」

　　慕容雲笙回顧一眼，只見停身處一道土溝，足有四五尺深，一丈多長，除此之外，連棵樹木也沒有，心中暗道：「此地有什麼好？這丫頭詭計多端，又不知轉的什麼念頭。」

　　只聽小蓮說道：「咱們慈悲一些，不用救醒他了，把他埋了就是。此地現成的土溝，也不用咱們費力挖了。」

　　慕容雲笙忖道：「她說此地最好，原來是可以省去挖坑的麻煩。」

　　申子軒放下手中勁裝大漢，道：「兄臺如有解藥，最好是救醒他，在下還想問他幾句話。」

　　小蓮道：「我瞧你不用問了。」

　　申子軒道：「為什麼？」

　　小蓮道：「他不會說。」

　　申子軒道：「我如動手迫供，量他也不是鐵打金剛，能忍受那五陰絕穴被點之苦。」

　　小蓮道：「據我所知，他們身上都帶有劇毒，一旦被擒，立時將服毒自絕，你如不信，那就不妨試試。」

　　探手從懷中摸出一粒解毒藥物，投入那勁裝大漢口中，順手點了那大漢兩臂穴道。

　　對症下藥，立生奇效，那大漢長長吁一口氣，挺身坐了起來，目光轉動，掃掠了三人一眼。

　　申子軒冷冷說道：「長話短說，在下想問兄臺幾句話，如若你不肯回答，在下要點你五陰絕穴，兄臺如自信能夠承受得住，那就不用說了。」

　　勁裝大漢微微一笑，道：「諸位要問什麼？」他這般謙沖和藹，反使申子軒等大為愕然，怔了一怔，道：「閣下怎麼稱呼？」

　　忽聽小蓮失聲叫道：「快些閃開。」牽著慕容雲笙左手，疾向後面退去。

　　申子軒聞聲警覺，也向後躍退五尺。

　　只見那勁裝大漢霍然站起，雙目圓睜，夜暗中看去，極是恐怖，一字一句說道：「諸位跑什麼啊！」

　　小蓮冷冷喝道：「你心機白費了，再不自絕，別怪我讓你嘗嘗幽磷毒火焚身之苦了。」言罷，揮手一彈。只聽嗤的一聲，一點黑影，破空飛出。緊接波的一聲輕響，在那勁裝大漢身上，暴現出一點綠芒。綠芒見風暴張，迅快在那大漢身上蔓延開去，剎那間，變成了一片綠色的火焰，附在那大漢衣服上燃燒起來。但聞那大漢慘叫兩聲，倒臥在地上，生生被毒火燒死。

　　慕容雲笙看的大是不忍，心中暗道：「她自稱小妖女，果然不錯，心地、暗器無不是惡毒無比。」但聞申子軒緩緩說道：「兄臺用的暗器，叫幽磷毒火嗎？」

　　小蓮道：「是啊，怎麼樣？」

　　申子軒道：「兄臺和那火神唐獻相識嗎？」

　　小蓮搖搖頭：「火神唐獻，我不認識啊。」

　　申子軒道：「據在下所知，當今武林之世，只有火神唐獻會用幽磷毒火，這等奇毒絕世的獨門暗器，天下再無第二人能用此物。」

　　小蓮淡淡一笑，道：「今夜你見到第二人了。」

　　申子軒看她不願講，也不便再行追問，回首看去，只見那大漢身上的毒火仍在熊熊燃燒。

　　慕容雲笙低聲道：「在下有一事不明，請教兄臺。」

　　小蓮回頭笑道：「什麼事？」

　　慕容雲笙道：「兄臺喝令我等退避，不知為了何事？」

　　小蓮搖搖頭，道：「唉，你初入江湖，不解江湖凶險，那也罷了，難道申老前輩也不知道嗎？」

　　申子軒道：「還望指教？」

　　小蓮道：「你們這等疏忽，自然鬥不過人家了──」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他口含奇毒藥丸，藉和咱們說話之時，已然咬碎，他故作溫和，用心在分散咱們精神，藉機噴出毒物，如是被他噴中，此刻死的不是他，而是兩位了！」

　　慕容雲笙道：「有這等事！」

　　小蓮道：「你可是不相信麼？他口中此刻可能還餘下毒粉，咱們瞧瞧吧。」

　　申子軒攔住兩人說道：「不用瞧了，這位兄臺一說，我倒記起來了，那人坐起之時，口中確在嚼物，咱們不及這位兄臺細心，思量不及──」轉身對小蓮一抱拳，接道：「多謝相救了。」

　　小蓮欠身還了一禮，道：「申老前輩，可覺著我和別人有些不同嗎？」申子軒又不知她用心何在，怔了一怔，道：「在下無此感覺。」小蓮道：「我說話細聲細氣，不像男人，你一定早聽出來了。」

　　申子軒道：「這個，這個──」小蓮道：「你不用再裝了，我叫小蓮。你以後叫我小蓮就是，也不用言不由衷的兄臺、兄臺的叫了。」申子軒道：「在下恭敬不如從命。」

　　小蓮回頭瞧瞧那燒焦的屍體，道：「咱們該到城隍廟去了，再晚了，恐怕什麼也瞧不到了。」轉身帶路，當先向前奔去。

　　申子軒，慕容雲笙緊隨在小蓮身後而行。她似是對地形十分熟悉，奔行快迅，不大工夫，已然行近了城隍廟。此刻四更時分，正是夜闌人靜時，平時熱鬧非凡的城隍廟，此刻一片靜寂。

　　小蓮回頭低聲說道：「兩位請隨我身後，多多小心。」繞向後面行去。

　　行約十餘丈，小蓮突一扭柳腰，飄然而起，躍上屋面。慕容雲笙隨著飛上屋面。凝目望去，只見數丈外一間瓦屋中，燈光明亮。

　　小蓮低聲說道：「那間有燈火的房子就是了，他們戒備不嚴，但室中人的武功，都很高強，咱們如是不想和他們動手，舉步落足之間，不能發出一點聲息。」言下之意，似是對兩人的輕功，大有卑視之心。

　　慕容雲笙低聲應道：「我等自會留意，姑娘放心了。」

　　小蓮微一頷首，飛身而下，腳落實地，果然是不聞一點聲息。慕容雲笙、申子軒緊隨在小蓮身後，飄落實地。小蓮輕步向前行去，右手低揮，示意兩人在原地等候。慕容雲笙、申子軒相互瞧了一眼，依言停在原地。

　　小蓮行到那燈火明亮的後窗之處，停留了一陣，才舉手招呼兩人。申子軒施展傳音之術，低聲說道：「賢侄，如若這丫頭是對方的人，在那窗口之處，施展傳音之術，告訴咱們行蹤，今夜之局，必將是凶險萬分了。」

　　慕容雲笙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縱然被他們發覺了，也不過是一場惡鬥。」

　　申子軒道：「只怕咱們沒有還手的機會。」舉步向前行去。

　　小蓮嬌軀微側，讓開身子，慕容雲笙伸首望去，只見室中白煙繚繞，一個身著灰衣，滿頭白髮的老人，盤膝而坐，下半身都為灰袍掩遮，無法看清楚是否殘廢。

　　在那灰衣老人左側，席地坐著一個禿頭青衫，面目嚴肅的老人，右側坐著八臂哪吒李宗琪。室中除了一片稻草之外，只有一個香爐大小的石鼎，白煙從鼎中冒出。

　　幾人停身之處，正是那廂房後窗，但可以看見室內景物的，只有慕容雲笙站的一個位置，那是木窗年月過久，自然的裂痕，因為窗內都是武林中部一流的高手，幾人也不敢破窗瞧看。

　　但聞那禿頭青衫，面目嚴肅的老者，緩緩說道：「對方不過三五人，我們在江州的高手，卻不下百位，十個拼一個，我們還有一半多的活人，三聖對此極是不滿，特派我來查明內情。」

　　慕容雲笙心中暗忖道：「聽此人口氣，似是強敵的核心中人，他口中的三聖，想來定然是強敵的首腦人物了。」

　　但見那身著灰衣，滿頭白髮的老者，目光轉到李宗琪的臉上，道：「此刻我們雲集在江州的人手，以你青衫劍手最多，為我江州地區的主力，你倒說說看，為什麼卻讓強敵兔脫，數日前紅衣劍手，在老夫指揮之下，曾經一舉間消滅了雷化方邀請助拳的數十位高手，相信老夫調度之處，絕無錯誤。」

　　這位老人一番話中，把錯失全推在李宗琪的頭上，顯然那禿頂老者，掌握了很高的權威。

第十二回　深入虎穴

　　李宗琪目光轉動，望了那禿頂老者和白髮老人一眼，緩緩說道：「屬下無能，自應領受責罰，不過，屬下亦有苦衷，不知可否奉陳上聞。」

　　禿頂青袍老者點點頭，道：「好，你說吧。」

　　李宗琪道：「雷化方邀來的助拳高手，被我等一舉殲滅之後，他們已然提高了警覺，申子軒老奸巨滑，又熟悉江州形勢。」

　　目光轉注那白髮老人臉上，接道：「在下要反駁張老幾句話，還望張老不要見怪。」

　　白髮老人道：「好，你說吧。」

　　李宗琪道：「張老說那申子軒在江州只有三五人，此言不對，據屬下所知，申子軒在江州附近，水面旱地，都有著很多耳目布置，到處是眼線接應。屬下率領青衫劍手，雖然多達數十人，但他們因受藥物控制了神智，只能用以搏殺對敵，衝鋒陷陣，要他追蹤布樁，監視敵情，卻是無能為力了──」

　　白髮老人接道：「我把那雷化方、慕容雲笙等誘上了聽濤樓，飛鴿傳訊，要你派出精銳劍手，一舉殲滅，而且又怕時間上趕不及，又派出老夫在江湖收羅的高手曹大同、駱玉彪等趕往相助，但仍然讓他們逃脫，難道這也是老夫之過嗎？」

　　李宗琪道：「張老飛鴿傳訊時，適巧在下亦在追查申子軒等下落，由屬下副手，派出四個青衫劍手，趕往聽濤樓，但因曹大同臨敵反戈，張老派出的主事人惡郎中又應變不當，致把局勢鬧亂，駱玉彪等竟都獲得解藥，毒解遠走，而且申子軒早已在樓中埋下了強援，四名青衣劍手，盡為人傷，待屬下聞訊趕到時，申子軒已離開了聽濤樓──」

　　白髮老人怒聲喝道：「老夫派人為你助陣，難道還助錯了嗎？」

　　李宗琪微微一笑，道：「張老不要動怒，在法主之前，在下是不得不據實而言。」

　　白髮老人冷笑一聲，道：「老夫奉聖諭而來，主持大局，凡是江州地面上的我方人物，都要聽老夫之命，你雖身為青衫隊的領隊，但你既在江州地面，那也得聽從老夫之命。」

　　李宗琪道：「不錯，對張老，在下一直是以屬下自稱，如若不是當著法主之面，在下也不敢和張老辯論了。」慕容雲笙心中暗道：「看來那禿頂老人，身分甚高，這白髮老人和李宗琪互相諉過，顯然這禿頂老人到此的用心，是來調查江州情勢，強敵組織如此嚴密，實是極難對付了，」只聽那禿頂老人說道：「話不是這麼說，在下奉命來此，只是希望了解全部內情，張兄可以說話，李領隊也可以說話，李領隊說的不錯，在本座面前，兩位都必須提出對自己有利的辯護，此乃三聖立下的規則，我等自應一體遵守。」

　　那白髮老人對待李宗琪，脾氣十分暴躁，但對待那禿頂老人，卻是和氣異常，回過臉去，說道：「法主說的是。」

　　那禿頂老人輕輕咳了一聲，道：「事情大致是如此了，申子軒和慕容雲笙行蹤，被張兄發現，一面派人誘那申子軒和慕容雲笙等進入聽濤樓，一面傳出信鴿，去通知李領隊，要他派遣人手，趕往聽濤樓去圍殲敵人，待李領隊趕到之後，那申子軒和慕容雲笙已經脫身而去。」

　　白髮老人接道：「在下有一點必須說明，那就是在下調度，並無錯誤。」

　　禿頂老人緩緩掃掠了李宗琪和那白髮老人一眼，接道：「不論是誰的錯誤，事情已經過去，眼下重要的是，要設法善後。本座來時，曾經奉有聖諭，七日之內，必須把申子軒、雷化方的人頭送入聖堂，那時三聖尚不知曉慕容雲笙也在江州。」

　　白髮老人接道：「在下已經放出信鴿，把慕容雲笙出現江州一事，呈報聖堂。」

　　禿頂老人道：「信鴿放出幾天了？」

　　白髮老人道：「今天第二天了。」

　　禿頂老人道：「今天黎明時分，必有聖諭到此，至少也不過中午時分。」

　　白髮老人突然轉過臉去，低聲說道：「法主久年追隨三聖身側，久得薰陶，上體聖心──」

　　禿頂老人接道：「張兄有何見教，只管明言就是。」

　　白髮老人道：「申子軒和雷化方已如甕中之鱉，絕難逃脫，但七日之限，太過迫促，不知可否寬限幾日？」

　　李宗琪接道：「上告法主，屬下亦有下情上陳。」

　　禿頂老人道：「好，你說吧。」

　　李宗琪道：「申子軒、雷化方雖然狡猾多智，但尚不足畏，那慕容雲笙武功卻十分高強，但最為可怕的還是他們有一位不知姓名來歷的強援，在暗中作梗──」

　　禿頂老人打斷李宗琪的話，道：「那人是何模樣？」

　　李宗琪道：「據屬下得到消息，那人既矮又瘦，貌不驚人，但武功卻高強難測──」

　　白髮老人插口接道：「那人可是約那慕容雲笙等今宵在仙女廟中相會嗎？」

　　李宗琪道：「這個，在下就不知道了。」

　　白髮老人道：「據老朽得到的消息，確是如此，而且老夫已派遣了兩個高手，暗伏於仙女廟中，監視他們會晤內情，大約天亮之前，就可以有消息傳來了。」

　　慕容雲笙吃了一驚，暗道：「他派去了兩個人，我們只收拾了一個，那是說還有一個人未被發現了。」心中念轉，回顧了小蓮一眼。小蓮眨動了一下眼睛，示意慕容雲笙再聽下去。

　　但聞那禿頂老人道：「這消息不會錯嗎？」

　　白髮老人道：「屬下在聽濤樓上。派有耳目，這消息八成是不會錯了。」

　　禿頂老人搖搖頭，道：「張兄，這就是你的疏忽之處了。」

　　白髮老人道：「屬下錯在何處？」

　　禿頂老人道：「如是這消息來的確實，你就該集中高手，包圍仙女廟，設法生擒兩人，何況那申子軒和雷化方很可能和慕容雲笙同去，豈不是一網打盡的大好機會？」

　　白髮老人呆了一呆。道：「屬下計不及此，還望法主曲諒。」語聲微微一頓，道：「也許他們現在還在，咱們們集中高手趕去，還來得及。」

　　禿頂老人面容冷肅地說道：「此時天色已然快亮，你派去的兩人，如未被人發覺殺死，也許即將回來。此時如召集人手趕去，天色已經大亮，不但於事無補，反而打草驚蛇，」白髮老人道：「法主說的是，此刻咱們應該如何？」

　　禿頂老人道：「現在只有按兵不動，等待聖諭到來，然後再作決定。」

　　聽到此處，申子軒輕輕一扯小蓮和慕容雲笙的衣袖，轉身而去。慕容雲笙和小蓮回頭瞧了申子軒一眼，齊齊隨在申子軒身後而去。三人舉止十分小心，輕步而行，直待走出了四五丈外，才縱身躍上屋面，加快腳步而去。

　　申子軒帶頭而行，一口氣奔出江州城外，才停了下來。小蓮等隨著停了下來，道：「為什麼不看了？你們服下解藥，還可支持一個多時辰之久。」

　　申子軒長長吁一口氣，道：「東方已泛魚肚白，天色即將大亮，那城隍廟乃江湖賣唱的會萃之地，龍蛇雜處，人來人往，咱們三人站在那西廂後窗，必然會啟人疑竇。他們雖自恃毒香，人難接近，但如有人高聲呼叫，自然會驚動他們，那時咱們如再想走，怕已經難以走得了。」

　　小蓮道：「怕什麼？大不了和他們打一架就是。」

　　申子軒淡淡一笑，道：「他們人多勢眾，咱們不宜和他們硬拼。」

　　小蓮道：「你很怕死。」

　　申子軒道：「不是在下膽小怕死，實因目下情勢特殊，我們必得設法保存實力，譬如慕容賢侄出現江湖的事，武林中人大部還未知曉，他是號召天下，為父報仇的主人，不能有任何失閃。」

　　小蓮沉吟了一陣，道：「好，就算你說的對吧。」

　　申子軒道：「在下有一事奉告姑娘。」

　　小蓮道：「什麼事？」

　　申子軒道：「適才姑娘也曾聽到，你在那聽濤樓相助我等，雖是無意──」

　　小蓮接道：「誰說無意，我是存心趕去助陣的，別說世上沒有那等巧事，縱然是碰巧給我遇上，我也可袖手不管啊。」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此女處處要佔人上風，實是難以相處的很。」申子軒被她頂的苦笑一下，道：「不論姑娘是有意還是無意，我等都感激不盡，永銘五中。但在下之意是告訴姑娘，你易容改裝之事，已然暴露於強敵眼線之中，今後姑娘的行動，必然會遇上甚多阻力，對方不擇手段，用毒暗算，無所不用其極，在下之意，是要奉勸姑娘，改變一下裝束，使他們認不出姑娘面貌。」

　　小蓮微微一笑，道：「原來如此，那我改扮成個什麼人物呢？」

　　申子軒道：「姑娘易容之術十分精妙，不論改扮什麼身分，部能夠維妙維肖了。」

　　小蓮道：「這麼辦吧！我改扮成一個青衫劍手，混入他們之中，必能探出更多機密消息。」

　　申子軒道：「好是好，只是太危險了。」

　　小蓮道：「不要緊，我既然幫了你們，那就索性多幫一些吧！」

　　慕容雲笙道：「在下和姑娘萍水相逢，怎好如此相勞。」

　　小蓮道：「我高興幫你們忙，那就什麼也不用談，如是我不高興，你求我我也不會──」語聲微微一頓，又道：「咱們現在分手。以後如何聯絡？」

　　申子軒沉吟了一陣，道：「姑娘請在那仙女廟神像足下，留下函箋，在下等每隔三日，去那仙女廟中取一次留函。」小蓮淡淡一笑，道：「這對我很不方便。不過，很祕密。」突然飛身而去，眨眼之間，走的蹤跡不見。

　　慕容雲笙突然抱拳一揖，道：「二叔父可否先行一步，小侄想混入城隍廟中，查看一下敵情──」

　　申子軒吃了一驚，接道：「怎麼！你也要混入那敵人中去？」

　　慕容雲笙道：「小侄已查看出一點密中之祕，最危險的地方，也可能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申子軒道：「這話怎麼說？」

　　慕容雲笙道：「強敵組織看上去神祕莫測，但除了一些首要人物之外，他們似是全憑著一種藥物，控制著屬下，這些人武功雖然未失，但他們的機智才慧卻是受了很大的影響，人人心無所疑，只有聽命行事，如若混入他們之中，那是很難被發現了。」

　　申子軒道：「眼下最要緊的事，是要設法找回你爹爹留下的武功，由你承繼你爹爹留下的道統，你身負大任，豈可輕易涉險。」

　　慕容雲笙道：「二叔父可曾想到先父的武功留在何處？」

　　申子軒道：「八成在故居宅院之中。」

　　慕容雲笙道：「此刻那宅院中必然防備森嚴，只有小侄混入強敵之中，才有進入宅院的機會，是嗎？」

　　申子軒長長吁一口氣，道：「話雖有理，但卻太過危險。」

　　慕容雲笙道：「二叔可故布疑陣，引誘強敵分心，使他們無法顧及內部，對小侄混入敵群，自是大有助益。」

　　申子軒道：「你準備如何行動？是否已胸有成竹？」

　　慕容雲笙道：「小侄準備先行易容改裝，混入城隍廟中，查看敵人情形，再行侯機混入敵人群中。」

　　慕容雲笙道：「二叔放心，小侄當處處謹慎。」

　　申子軒長吁一口氣，道：「好，你去吧！」轉身疾奔而去。

　　慕容雲笙目睹那申子軒的背影消失不見，才折回江州城中。他找了一個叫化子，買了一身破衣換過，打散頭髮，手臉上染上一些污泥，又找了一處廊沿，睡了一覺，直待天色過午，才緩緩向城隍廟中行去。但見人來人往，熱鬧非凡，到處呼喝弦歌之聲。慕容雲笙走了一周，查看了四周的形勢，才緩緩行入廟中。

　　這時，已經是申時光景，廟中午香已過。慕容雲笙四顧了一眼，緩緩向大殿行去。抬頭看去，只見大殿上黃幔分垂，一個身著紅袍的高大神像，端坐在供臺之後。

　　供臺前面的拜墊上，跪著一個身著綠衣的婦人，手中捧著木卦，似是在祈福求卦。慕容雲笙忘記了自己是叫化子的身分，邁著八字步，行入了大殿之中。只聽一聲輕叱道：「退出去。」

　　一個手執拂塵的香火道人突然由神幔後轉了出來，攔住了去路。慕容雲笙正想發作。忽然想到了自己的身分，當下一哈腰。緩步退了出去。只聽一聲冷冷笑聲，傳入了耳際，道：「小叫化子，怎麼見了我老叫化也不下拜。」

　　慕容雲笙轉眼看去，只見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叫化子。端坐在大殿門外。他入殿之時，殿門口處並無人在座，此刻卻無聲無息的多了一個老叫化子，而且赫然是昨夜所見之人，心中暗暗忖道：「此人武功果然高強，來的竟是全無聲息。」心中念轉，口中卻說道：「咱們各討各的飯，我為什麼要拜你。」

　　那白髮老叫化子哈哈一笑，道：「你拜了我老叫化子，自有好處。」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我正要找他搭訕，想不到天從人願，他竟然先找上我，但又不能太露痕跡，使他生疑。」略一沉吟，道：「什麼好處，你先說給我聽聽，如若能夠說動我心，自然可以拜你了。」

　　那老叫化子道：「第一，老夫年紀比你大，第二，老夫討飯經驗比你多，第三，老夫討了一輩子飯，已集下萬貫金錢，憑這三條，難道還不值得你一拜嗎？」

　　慕容雲笙道：「憑第三點，確實能動我心。」言罷，當真的拜了下去。

　　老叫化子一皺眉頭，道：「你想要老夫的錢嗎？」慕容雲笙道：「你如無錢，我又為何拜你？」老叫化哈哈一笑，道：「老夫縱然有錢，也不帶在身上，你可敢跟我去取嗎？」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當下一挺胸，道：「好，量你這大年紀了，也跑不了。」

　　那老叫化又皺皺眉頭，站起身子，轉身向後行去。慕容雲笙看他跛了一足，行來十分緩慢，心中暗道：「如若不知他的底細，誰會想到，這樣人物，竟然是身負絕技之士。」

　　那老叫化子帶著慕容雲笙繞過大殿，直向西廂行去。

　　慕容雲笙看那老叫化行去的西廂，正是他們會商之地，心中忽然一動，暗道：「不知他那房中是否還然有毒香。」幸好那小蓮多給了他幾粒解藥，當下取出一粒，悄然吞入口中。緊隨白髮老人，行入西廂。

　　那老叫化子待慕容雲笙進了房門之後，突然把門關上，冷冷說道：「你是丐幫中人？」

　　慕容雲笙心中吃了一驚，暗道：「難道他已看出我是易容偽裝的嗎？既來之，則安之，不論發生什麼大變，我都該鎮靜應付才成。」心念一轉，緩緩說道：「不是。」

　　白髮老人冷笑一聲，道：「老夫走了一輩子江湖，豈會在陰溝裡翻船，洗去你臉上污泥，老夫要瞧瞧你真正面目。」

　　慕容雲笙道：「你要我來此取錢，怎的忽然又變了卦，如是你捨不得給我，那就還我一拜。」

　　白髮老叫化子仰天一陣大笑，道：「你很沉著。」突然伸手向慕容雲笙左腕之上扣去。

　　慕容雲笙心中知道如若避開他這一擊，不但難免一場惡戰，說不定還要暴露出自己身分。心中念頭初動，左腕已被白髮老叫化子扣住。

　　這時，慕容雲笙縱然心想反抗，已經是有所不能了，索性不作抗拒。那白髮老人只覺扣在手中的腕脈，十分平和柔軟，不似身有武功之人，先是一怔，繼而冷笑一聲，道：「老夫一生作事，是寧可錯殺無辜，不願留下破綻，你今日既犯在老夫手中。縱然當真無辜。那也是該你認命了。」

　　慕容雲笙呆呆地望著那老人，心中卻風車一般打轉，暗道：「如若他真的不分皂白，置我死地，這束手就死，那未免是太冤枉了，出手反抗，又為時已晚──」正猶豫間，忽聞木門呀然而開，人影一閃，衝進來八臂哪吒李宗琪。

　　李宗琪進入室內之後，立刻反手關上木門。白髮老人緩緩鬆開了慕容雲笙左腕，道：「事情如何？」李宗琪望了慕容雲笙一眼，道：「張老派往那仙女廟的人，只找到一具屍體。」

　　白髮老人接道：「他怎麼死的？」

　　李宗琪道：「死在一種劇毒的暗器之下。」

　　白髮老人道：「那暗器可曾帶來麼？」

　　李宗琪道：「屬下已經帶來。」緩緩從衣袋之中，取出一塊白色絹帕，打開絹帕，裡面是一枚細如線香，長不到兩寸，身泛藍光，頂端扁平的純鋼暗器。

　　白髮老人望了那暗器一眼，道：「你是施用暗器的能手，可識得這暗器之名嗎？」

　　李宗琪淡淡一笑道：「自然是識得了。這暗器名叫蛇頭追魂箭。」

　　慕容雲笙心中暗暗忖道：「這老叫化子派往仙女廟的兩個暗樁，一個被小蓮幽磷毒火生生燒死，另一個我等並未發覺，卻死於這蛇頭追魂箭下，那是說我等在仙女廟中相會之時，除了這老人派去的兩個耳目之外，還有其他之人隱伏於暗中監視了。」心念至此，不覺間由內心之中，泛升起一股寒意。

　　但聞那白髮老人說道：「李領隊既能認出這暗器，想必已知曉這暗器的來歷了？」

　　李宗琪略一沉吟，道：「據屬下所知，這等獨門暗器，並非江湖上一般常用之物，中原武林中暗器高手無人施用──」

　　白髮老人接道：「嗯，我問這暗器來自何處？何人所用？此刻咱們時間寶貴，李領隊最好能夠說得簡單明瞭。」

　　李宗琪眉宇間泛現出一股激憤之色，但他終於忍了下去，說道：「屬下所知，施用這蛇頭追魂箭的只有嶺南雙煞。」

　　白髮老人點點頭，道：「不錯，據老夫所知，也只有嶺南雙煞施用此物。」

　　李宗琪道：「嶺南雙煞，不知何以要和我等作對？」

　　白髮老人不答李宗琪的問話，卻出口反問道：「老夫派去兩人，你只找到一具屍體，那是還有一個活的了？」

　　李宗琪道：「屬下搜查了那仙女廟前後左右三百丈，未再發現其他體。」

　　白髮老人道：「可有新土掩埋痕跡？」

　　李宗琪道：「屬下亦曾留心搜查，卻是未見痕跡。」

　　慕容雲笙此刻心中才明白那小蓮何以要把那人帶走很遠，才出手傷他之命，原來是不想留下痕跡，布一個陰雲不雨的局面，使對方猜測不透；這女人小小年紀竟然是如此的狡猾多智，實在令人吃驚。

　　但聞那白髮老人說道：「那是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了。」

　　李宗琪道：「屬下無能，有負張老的厚望了。」

　　目光一掠慕容雲笙接道：「這人是誰？」

　　白髮老人道：「老夫看他是丐幫中人，但他卻矢口否認，看來不給他一些苦頭吃吃，他是不肯說些實話了。」

　　李宗琪目光凝注在慕容雲笙的臉上，緩緩說道：「閣下如若想多活幾日，最好是說出實話。」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李宗琪和我在伯仲之間，這位白髮老人身分既然高過李宗琪，武功自是不在李宗琪之下，動上手，自非兩人之敵，但卻不難破圍而出，只是錯過這次機會。再想混入他們之中，只怕是永難如願。」一時間，竟不知如何應付。

　　李宗琪看他久久不言，倒是大出意外，回顧了那白髮老人一眼，道：「張老準備如何對付此人？」

　　白髮老人望了慕容雲笙一眼，道：「不論是否丐幫中人，但我三聖門博大為懷，天下武林人物，兼收並蓄，只要你願投我三聖門下，可免一死，這是你唯一的生機，你要仔細想想。」

　　李宗琪上下打量了慕容雲笙一眼，道：「張老目光如炬，洞察細微，此人果是一付上好的練武骨格。」突然出手一掌，直向慕容雲笙前胸拍去。

　　這一掌帶著勁風，來勢十分猛惡。慕容雲笙來不及思索，疾快的向後退了一步。李宗琪哈哈一笑，道：「張老看的不錯，這人果是丐幫中人。」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此刻我如再行否認，也是吉凶難卜，倒不如將錯就錯，承認是丐幫弟子，也許還有混入他們神祕集團的機會。」心中念轉，緩緩說道：「不錯，在下是丐幫弟子，又該如何？」

　　李宗琪欺身而上，揮手抓去。慕容雲笙在江心帆舟之中，已然和他動過了手，知他武功甚高，急急閃身避開。李宗琪雙手連環而出，招招都是擒拿手法，瞬息間已然攻出五招。但卻都被慕容雲笙閃避開去。

　　李宗琪冷冷說道：「看來閣下在丐幫中的身分不低。」

　　那白髮老人眼看李宗琪和慕容雲笙打了起來，竟是一語不發的袖手旁觀。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我如和他纏鬥下去，必然引他生疑，倒不如故意讓他抓住，然後再見機而作。」雖然有心相讓，但又不便太過明顯，又閃避兩招，才讓李宗琪一把抓住了左肩。但覺李宗琪五指若鉤，深陷肉中，左肩隱隱作疼，但又不便全力運氣抗拒，只好暗中忍受。李宗琪緩緩揚起左掌，道：「張老，可要取他之命嗎？」

　　白髮老人冷峻的目光，緩緩凝注慕容雲笙的臉上，道：「你想死呢，還是想活？」

　　慕容雲笙一面運氣戒備，一面說道：「螻蟻尚且貪生，何況在下是人，自然是不想死了。」

　　白髮老人緩緩從懷中取出了一玉瓶，倒出一粒綠色的藥丸，托在掌心之上，道：「吞下這一粒藥丸，你就可以活了。」

　　慕容雲笙看那藥丸，青翠如玉，色澤極美，暗暗嘆道：「這本是極毒之物，偏偏是色澤動人。」目光盯注在那藥丸上瞧了一陣，道：「這是什麼藥物？」

　　白髮老人緩緩說道：「毒藥，不過，不是致命的毒藥。」

　　慕容雲笙道：「這毒藥吃下之後，有何感覺？」

　　白髮老人道：「吃下之後，先有著吃醉酒般的迷茫，然後，忘記了過去，只有未來。」

　　慕容雲笙道：「未來怎樣？可是仍然難逃一死？」

　　白髮老人哈哈一笑，道：「你很怕死，是嗎？」

　　慕容雲笙道：「如若在下食下那藥丸之後仍是難免一死，那就不如現在死在掌下了。」

　　白髮老人冷笑一聲，道：「未來麼？你只知聽命於我們，但卻可保性命。」

　　對慕容雲笙而言，這是一次很大的賭注，如若吞下那粒藥丸，就算混入了他們之中，但如一個控制不好，那藥丸在內腑化去，從今之後，即將永遠淪為強敵之奴，一生一世，不能翻身。但如不吞下那粒藥丸，只怕今後永無機會混入強敵群中了。一時間心念回轉，竟是不知如何是好。

　　但聞那白髮老人冷冷說道：「要死要活，由你決定，老夫決不勉強。」

　　慕容雲笙暗中一提真氣，凝聚於咽喉之間，道：「在下願服用這粒毒藥。」

　　白髮老人道：「那很好，你張開嘴吧，讓我把藥物送你口中。」

　　慕容雲笙心中早已有備，依言張開了嘴巴，白髮老人屈指一彈，一粒翠綠的藥丸，直飛慕容雲笙咽喉。

　　突聞砰然一聲，似是一塊大磚擊在木門之上，木門應聲半開。李宗琪放開了慕容雲笙，喝道：「什麼人？」縱身一躍，直躍出去。但聞那白髮老人道：「李領隊，是什麼人？」他一連喝問數聲，卻不聞李宗琪回答之言，心中大怒，縱身躍出室外。

　　慕容雲笙憑藉著一口真氣，把那綠色的毒藥，擋在咽喉，閉住了呼吸，直待那白髮老人躍出室門之後，慕容雲笙才以迅快無比的動作，吐出了咽喉的丹藥，藏入懷中，心中暗道：「不知何人及時擊開木門，才使我有此機會，取出喉中藥物。」忽然心念一轉，暗道：「服下這藥物之後，有些什麼反應，此刻我毫無所知，如若被他們看出破綻，豈不是前功盡棄了嗎？」心念轉動之間，忽見人影一閃，那白髮老人重回入室中，冷冷望那慕容雲笙一眼，道：「那是何人？」

　　慕容雲笙搖搖頭，道：「在下如何知曉？」

　　白髮老人冷笑一聲，道：「不是你們丐幫中人嗎？」

　　慕容雲笙道：「也許是，在下沒有看到，不敢斷言。」

　　白髮老人道：「在下聽說那丐幫幫主，十分狡猾，你們丐幫人手又多，每一次行動，至少有三路人馬，不知是真是假？」

　　慕容雲笙暗道：「我說假的他也不信，那就最好說是了。」當下說道：「不錯，咱們丐幫有所行動，至少有三路人馬，多則五路，十路不等。」

　　白髮老人冷笑一聲，道：「適才那人，是不是你們丐幫中人？」

　　慕容雲笙道：「在下說過了，在未見那人之前，不敢說他是否我們丐幫中人。」

　　白髮老人怒道：「你們難道沒有約定的信號嗎？」

　　慕容雲笙道：「有，不過不是用石塊擊門。」

　　白髮老人似是相信了他的話，怒氣盡消，緩緩說道：「你們如何約定？」

　　慕容雲笙道：「我們用丐幫中的特有暗記。」

　　白髮老人雙目凝注在慕容雲笙的臉上道：「你服下毒藥，藥性還未發作。」

　　慕容雲笙知他心中已經動疑，當下說道：「在下用內功把藥物逼住，不讓它發作起來。」

　　白髮老人冷笑一聲，道：「沒有用，我那藥物奇毒無比，縱然是內功最為深厚的人，也無法用內功逼住奇毒。」

　　慕容雲笙道：「在下就逼住了。」

　　白髮老人道：「你越是運動抗拒，毒性發作後，那就越是痛苦。」

　　慕容雲笙道：「在下就是怕那藥性發作後的痛苦──」

　　白髮老人搖搖頭，接道：「沒有痛苦，只是一陣頭昏。」

　　慕容雲笙暗暗忖道：「我要怎樣才能裝出頭昏的樣子，瞞過他的耳目，不便他生疑才好。」心中念轉，口中卻說道：「閣下說的實話麼？」

　　白髮老人冷冷說道：「老夫為什麼要騙你。」

　　慕容雲笙道：「好！我散去內腑功力，使那藥物化開，如若有其他不適之感，我決不甘心忍受，必然要和你拼命。」

　　白髮老人笑道：「你要和老夫拼命，那不是飛蛾撲火，自取死亡嗎？」

　　慕容雲笙道：「我寧願死在掌下，也不願忍受那毒藥發作的痛苦。」

　　白髮老人哈哈一笑，道：「其實老夫不用和你多費口舌，那毒丸恐怕早已經在你內腑化去了，此刻你已經毒滲內腑。」

　　慕容雲笙搖搖頭，道：「沒有，在下自信那毒丸尚未化去。」

　　白髮老人陰沉一笑，道：「你可是把藥丸吐了出來？」

　　慕容雲笙道：「不能，在下只能運氣把毒性逼在一隅。」

　　白髮老人道：「這就是了，你既然無法把那藥丸吐出，那毒丸勢必要在你腹中化去，那只是時間上的早晚而已。」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這人老奸巨滑，不知是否說的真實之言。」當下說道：「在下如若能控制一刻時光，就設法拖延一刻。」

　　白髮老人冷笑一聲，不再理會那慕容雲笙，卻跛著一條腿，在室中來回踱著方步。

　　慕容雲笙緩緩走到西廂一角，盤膝坐了下去。他雖然沒有食用藥物，但此刻卻不得不裝成極力和腹內毒藥抗拒的樣子，盤膝坐在地上，運氣調息。

　　那白髮老人心中似是有著很急的事情，來回在室中走來走去。

　　慕容雲笙雖然坐著運氣調息，但大部精神卻在聽著那老人的舉動，忽然間，步履聲停了下來，立時提高了驚覺。睜眼看去，只見那白髮老人當門而立，神色嚴肅，雙手合十，似是在等待什麼一般。

　　慕容雲笙只瞧的大為奇怪，心中暗道：「這人不知在搞什麼鬼。」心念轉動之間，突聞那白髮老人一字一句的沉聲說道：「江州分堂主張文波，恭接聖諭。」

　　慕容雲笙只聽得心中大感奇怪，暗道：「那門外明明無人，哪來的聖諭可接。」念頭還未轉完，一陣鳥羽劃空之聲，一個白色巨鴿飛入室中，在張文波頭上繞飛盤旋。

　　張文波合在胸前雙掌，平平伸了出去。那巨鴿白羽如雪，十分可愛，雙翅一合，熟練的落在張文波左掌之上。張文波神態恭敬，好像很怕得罪了那白鴿一般，右手小心翼翼的從那白鴿右翅之下，取下一個竹筒，拔開木塞，抽出一卷白紙，恭恭敬敬的放入袋中，右手托在左手之下，把那白鴿送出室外。只見那白鴿一昂首，展開雙翼，破空飛去。

　　張文波目送那白鴿去遠，才緩緩退回室中，展開白箋，就窗前展開閱讀。慕容雲笙暗中注意他的神情，只見他不時皺起眉頭，顯然那來函之中，並非說的什麼開心之事。張文波看完了那白箋之後，又緩緩疊折整齊，放入袋中，一臉焦急之容，縱身一躍，飛出室外。

　　慕容雲笙眼看他飛躍出室，倒不知如何才對。此刻自然是從容脫身的機會，但自己，卻不能走。想了一陣，仰身躺了下去，暗道：「不論如何，我既然中了毒，躺下去總是不錯。」

　　足足等候了一頓飯工夫之久，才見人影一閃，一人躍入室中。

　　慕容雲笙轉眼看去，只見來人竟然是李宗琪。

　　李宗琪神色亦極凝重，似是心中亦有著什麼大事，目光一轉，望了慕容雲笙，道：「張老哪裡去了？」

　　慕容雲笙搖搖頭，道：「不知道，我毒性發作，快要死了。」

　　李宗琪冷笑一聲，道：「這毒丸不會毒死人，你死不了。」

　　慕容雲笙道：「我頭疼的厲害。」

　　李宗琪雙目凝注在慕容雲笙的臉上，瞧了一陣，輕輕嘆息一聲，道：「你當真是丐幫中人嗎？」

　　慕容雲笙道：「不錯。」

　　李宗琪望望天色，道：「再過一個時辰，你頭疼就可以好了。不過，你將逐漸的忘記了過去。」

　　慕容雲笙聽他說的和張文波一樣，大約是不會錯了，當下接道：「當真是不會死嗎？」

　　李宗琪一皺眉頭，道：「你很怕死是嗎？」

　　慕容雲笙反問道：「難道你不怕死？」

　　李宗琪道：「我也怕死，不過，不像你閣下怕的這樣厲害。一個人一生中固然只能死一次，但不得不死時，也要硬著頭皮去死。你們丐幫向以忠義相傳，但閣下不但毫無忠義的氣質，而且一付貪生怕死之相，簡直毫無骨氣。」

　　慕容雲笙心中暗暗讚道：「罵得好，這人雖然與敵為伍，但卻不失英雄氣度。」

　　李宗琪久久不聞慕容雲笙講話，冷笑一聲，接道：「不過再過一個時辰，你就不會怕死了。」

　　慕容雲笙道：「為什麼？」

　　李宗其道：「因為你服下那藥物之後，要變的十分蠢呆，不知死亡之可怕。哼！像你這種貪生怕死的人，服用這種藥物，那是藥盡其用，那丐幫幫主在武林聲名甚著，豪氣、膽識，不輸九大門派掌門人，我不知他如何會選上了你這種人──」

　　慕容雲笙接道：「在下亦有對敝幫幫主不滿之處。」

　　李宗琪道：「有這等事，閣下有何不滿？」

　　慕容雲笙道：「江湖上都說敝幫幫主豪氣干雲，但他卻有一件事，不敢過問。」

　　李宗琪道：「什麼事？」

　　慕容雲笙道：「慕容長青之事。」

　　李宗琪一皺眉頭，道：「慕容長青的事，豈是你丐幫能管得的嗎？」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我如再和他辯論下去，固然可以知曉一些內情，但恐怕要引起他的懷疑。那張文波恐怕也將回來，何不裝作藥毒發作，無法支持，來日方長，不怕探不出內情來。」心念一轉，伸手按在頂門之上，道：「在下頭疼死了。」

　　李宗琪冷笑一聲，道：「那是藥毒發作之徵，再過一頓飯的工夫，你就可以變成一位不畏死亡的豪壯之士了，恭喜啊，恭喜！」言罷，不再理會慕容雲笙，大步行到西廂一角，盤膝坐了下去。

　　慕容雲笙暗忖道：「看來，他對我似是極為卑視。」雙手抱頭，倚壁而坐。

　　一盞熱茶之後，突聞木門大震，張文波急急奔了進來。李宗琪緩緩站起身子，欠身一禮，道：「張老可曾追到了敵人嗎？」

　　張文波搖搖頭，反問道：「你呢？你緊隨強敵身後而出，應該追上那人才是？」

　　李宗琪道：「屬下慚愧，出門時倒是瞧到一條人影，但屬下苦追數里之遙，不但未能追上那人，反而把強敵給追失去了蹤影。」

　　張文波冷一聲，道：「你看到那人背影了？」

　　李宗琪道：「看到了，是一個身著長衫的人。」

　　張文波道：「身材如何？」

　　李宗琪道：「夜色朦朧，相距又遠，屬下未看清楚，不敢妄作判論。」

　　張文波目光轉到慕容雲笙身上，道：「這人可是藥性發作了？」

　　李宗琪道：「屬下看到他藥發頭疼。」

　　張文波道：「你看這小子會裝假嗎？」

　　李宗琪道：「不會吧，張老親自把藥丸彈入此人之腹！」

　　張文波接道：「我是說他藥性發作時情形，是否有裝作之嫌？」

　　李宗琪道：「沒有，屬下看他抱頭而坐，正是藥性發作之徵。」

　　慕容雲笙把兩人所談的話，聽得十分清楚，心中暗道：「好險啊，好險，這張文波果是陰險的很，只說藥性發作有些頭暈，卻不肯告訴我頭疼，幸好是李宗琪先返西廂，被我試探詐出，如是這張文波先行返回，勢非被他瞧出馬腳不可了。」

　　但見張文波探手從懷中摸出一個火折子，隨手晃燃，點起屋角處一支殘燭，緩緩說道：「李領隊，老夫不久之前，接到了三聖的親筆法諭──」李宗琪吃了一驚，道：「那法諭上說些什麼？」

　　張文波道：「那法諭對咱們在江州連番挫敗一事，大為不滿，但聖恩浩蕩，寬限咱們七日之內，生擒那慕容雲笙和申子軒、雷化方等三人。」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七日之限，不能算短，但不知閣下的看法如何？」

　　李宗琪道：「申子軒老奸巨滑，智謀過人；慕容雲笙敢在江湖出現，必然是懷有絕技，咱們不可輕敵，如若聖堂肯派高手趕來相助，那是最好了。」

　　張文波緩緩說道：「那派來的高手，已經出發來此了，後日中午可到。」

　　李宗琪接道：「派來的是什麼人？」

　　張文波道：「三聖對此事十分重視，派來的人自然是第一流的高手了。」

　　慕容雲笙冷眼觀察，看那張文波言來並無得意之狀，反而神情間有一股黯然之色。

　　李宗琪眼看張文波不願告訴自己來人姓名，也就不再多問，輕輕咳了一聲，轉變話題，道：「那叫化子，可要編入屬下的青衫劍手中嗎？」

　　但聞張文波道：「不用了，這人留我身側聽用吧！」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後日中午時分，咱們要去迎接聖堂派來的三位法主。」

　　李宗琪道：「屬下記下了。」

　　只見張文波舉手一揮，道：「李領隊還有事嗎？」

　　李宗琪道：「屬下無事了。」

　　張文波道：「好，你可以去了，老夫要坐息一陣。」

　　李宗琪欠身一禮，向室外行去，行到了室門口處，又回頭說，道：「可要屬下留此，為張老護法嗎？」

　　張文波冷笑一聲，答非所問地道：「如若在下受到了三聖懲罰，只怕你李領隊也難脫干係了。」

　　李宗琪神色肅然地答道：「在下已然盡了心力，如是智不及人，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縱受責罰，心亦甘認了。」

　　張文波突然仰面冷笑一聲，道：「我知道你有你義父為你撐腰，不過，這次事件已然驚動三聖，如若是聖諭下責，量那文駝子也難替你開脫。」

　　李宗琪臉色一變，接道：「張老這就說的不對了，在下那義父雖然在聖堂聽差，但一向是公正無私──」張文波冷笑一聲，接道：「三聖之下，有誰不知那文駝子對你照顧，難道能騙過老夫嗎？」

　　李宗琪冷笑一聲，道：「此事與我義父無干，張老不可出口傷及在下義父。」

　　張文波一連冷笑三聲，不再講話，李宗琪心中大約是氣憤已極，砰然一聲帶上室門而去。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原來他們兩人相處不和，可惜無法把此消息傳給二叔，也許可以趁機再讓他們多吃兩次敗仗，那三聖怪罪，自然要重了。」忖思之間，突然砰然一聲，塵土橫飛。慕容雲笙吃了一驚，抬頭看去，原來是那張文波一掌拍在地上，擊的塵土飛揚。

　　只聽張文波咬牙切齒地說道：「李宗琪，老夫如若不讓你三刑加身，誓不為人。」目光一轉，凝注到慕容雲笙的臉上，舉手一招，道：「你過來。」

　　慕容雲笙神態木然的緩步走了過去，站在張文波的面前。

　　張文波冷冷說道：「你頭疼好了沒有？」

　　慕容雲笙楞了半晌，道：「好了。」

　　張文波道：「你還記你的名字嗎？」

　　慕容雲笙暗道：「就算這藥物神奇無比，也不能一發作就不記得姓名，但也不能說的太快。」當下說道：「我叫做王──王──大──聖──」

　　張文波接道：「什麼王大聖？這名字不成，從現在開始，你叫張保，是老夫從人，你如能得老夫歡心，將來自有你的好處。」

　　慕容雲笙點點頭，道：「在下記下了。」他裝的很像，竟然瞞過了老奸巨滑的張文波。

　　張文波抬起頭來，從頭到腳的仔細打量了慕容雲笙一眼，道：「你長的輪廓很好，明日老夫替你買件衣服，換去丐幫裝束，一則可使丐幫中人無法再認出你的身分，二則乾淨一些，也好幫老夫接待佳賓。」

　　慕容雲笙恐露出了馬腳，不敢多言。

　　張文波舉手一揮，道：「站在門外，替老夫護法，不論何人到此，都要先行喚醒老夫。」

　　慕容雲笙應了一聲，緩步行到室門口處，停了下來。

　　張文波舉手一掌，撲熄火燭，西廂中陡然黑了下來。

　　慕容雲笙抬頭望望天色，已經是三更時分，心中暗作盤算道：「明天他要我改換衣著，恢復本來面目，那如何能瞞得過李宗琪呢？必得稍經易容才成，還有我這般裝作，一舉一動，都要經過三思而行，日後稍不留心，就要露出馬腳，而且心無所宗，全憑個人揣摸，安非長久之策，只有找機會把身懷藥物給人服下，看那藥物發作後的情形，才能有所遵從。」正忖思間，忽見人影一閃，一個禿頭青衫，面目嚴肅的老者，已然當門而立。

　　慕容雲笙暗暗吃驚道：「好快速的身法，單以他輕功而論，只怕還在那張文波和李宗琪之上。」心中念轉，人卻一橫身攔住了去路，道：「站住，不能進去。」

　　禿頂老者怔了一怔，道：「你是誰？」說著話，右手卻陡然伸出，扣向慕容雲笙的右腕。

　　這一招來勢雖然快速，但如以慕容雲笙的武功而言，避開這一擊並非難事，但他心中明白，如若自己避開這一擊之後，必將引起那禿頂老人的懷疑，是以故作讓避不開，吃那禿頂老人一把抓住右腕。

　　那禿頂老人內功精湛，一把抓住了慕容雲笙右腕之後，慕容雲笙頓然感覺到半身麻木，不禁心頭一震，暗道：「他如此刻出手取我之命，我已無反抗之能了。」忖思之間，木門呀然而開，張文波緩步行了出來，道：「兄弟初收一個從人，還未見過法主。」

　　禿頂老人打量了慕容雲笙一眼，緩緩放開慕容雲笙的右腕，道：「張兄可知他的底細嗎？」

　　張文波道：「他本是丐幫中弟子，今午才為兄弟收留。」

　　禿頂老人道：「丐幫中人，素多狡詐，張兄要多多小心才是。」

　　張文波欠身應道：「兄弟已讓他服下『重生神丹』，法主但請放心。」

　　禿頂老人道：「張兄可曾看到他服下嗎？」

　　張文波道：「兄弟親自把神丹投入他的口中，自然是不會錯了。」禿頂老人一面舉步入室，一面說道：「丐幫勢力，已被我逐退到長江以北，這番他們敢再到江州來，定然是幫中好手，而且決非一二人單獨行動，此刻我們要集中全力，對付申子軒怎可再招惹丐幫？」

　　張文波道：「兄弟已思慮及此，天明之前，要他易容改裝，不讓丐幫弟子認出他身分就是。」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兄弟剛才接到了三聖手諭──」

　　這句話發生了強大無比的效力，頓使那禿頂老人，自轉話題，不再追問慕容雲笙的事，急急說道：「那聖諭上說些什麼？」

　　張文波淡淡一笑，道：「那聖諭上對兄弟主持江州局勢，頗有不滿之言，自然，連那李宗琪也難脫得干係。」

　　禿頂老人神色緊張地接道：「那聖諭可曾提到過在下嗎？」

　　張文波道：「聖諭中倒未提起法主。」

　　禿頂老人長長吁一口氣，道：「那很好，區區到此不久，是難有表現，聖恩浩蕩，體念下情──」

　　張文波一咧嘴，無聲無息的一笑，道：「那聖諭中雖未提起法主，但三聖對江州情勢不滿，不論公私，對法主都有些不利。」

　　禿頂老人略一沉吟，道：「聖諭何在，拿給在下瞧瞧。」

　　張文波緩緩說道：「聖諭之上，書明了在下親拆，法主如若一定要看，在下只好奉上了。」

　　禿頂老人道：「既是如此，在下就不用瞧了。」

　　張文波接道：「聖諭中還說明一件事，在下倒忘記告訴法主了！」

第十三回　忍辱負重

　　禿頂老人道：「什麼事？」張文波道：「聖諭中曾經指明，另有三位法主，將於後天中午趕到，要咱們趕往迎接。」禿頂老人驚道：「當真嗎？」張文波道：「兄弟怎敢欺騙法主。」

　　禿頂老人道：「那聖諭上可曾說明。派遣何人到此？」張文波道：「蛇娘子、金蜂客和飛鈸和尚。」禿頂老人吃了一驚，道：「前堂三大護法，一齊出動來此！」

　　張文波道：「三聖對那申子軒實是估價過高了，才派出前堂三大護法同來。」禿頂老人輕輕嘆息一聲，道：「我想主要的還是因為那慕容雲笙出現江湖之故。」張文波道：「一個慕容雲笙，能有多大能耐，值得如此重視？」

　　禿頂老人道：「也許那慕笙雲笙武功並不高強，但他卻有很大的號召力量，使很多武林人，重想起那慕容長青。」語聲微微一頓，道：「三聖神機妙算，豈是我等凡俗之人，所能料到，這其間必然有很大的原因了。」張文波道：「咱們還有一日一夜的時間，如若咱們能在這一日夜中，找出申子軒和慕容雲笙，那就不用勞動前堂三大護法了。」

　　禿頂老人冷哼一聲，不再答理張文波之言。

　　室中突然靜了下來。

　　慕容雲笙傾耳聽了一陣，不再聞兩人之言，心中暗道：「這兩人談了半天盡是些無用之言，我也該藉些機會閉目養息一下精神，當下一抬頭，長長吸一口氣。」目光到處，瞥見一條人影，捷逾飄風，輕如落葉一般下落到對面屋瓦之上。人影一閃間，立時消失，想是隱在那屋脊之後了。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來的不知是何許人物，好快速的身法，如非趕巧，連我也難發覺。」他雖不知來人是誰，但卻裝作未見，只是暗中留神戒備。

　　但聞室中的張文波輕輕咳了兩聲，道：「石兄──」石法主冷冷說道：「什麼事？」張文波道：「前堂三位護法的大名，兄弟是早有耳聞了，但不知他們真實武功如何？」

　　石法主冷笑一聲，道：「張兄當真不知道嗎？」張文波道：「當然是真不知了，難道還有明知故問之理。」

　　石法主道：「張兄見過蛇娘子嗎？」張文波道：「聞名甚久，但卻一直無緣會見，不過從她這名號看來，定然是一個心狠手辣的人了。」

　　但聞那石法主說道：「張兄猜得不錯，蛇娘子人如其號，手段的毒辣，咱兄弟們萬難及一。說到武功方面，不是兄弟我長他人的志氣，咱們兩個合起來，也難在她手下走上百合。」

　　張文波訝然說道：「當真嗎？」

　　石法主道：「兄弟是決不誇張。」

　　張文波道：「金蜂客呢？」

　　石法主道：「有人說金蜂客和蛇娘子同出一師，但兄弟卻對此不太相信，兄弟曾留心過兩人的武功路數，卻是大不相同，何況蛇娘子並不馴蛇，但金蜂客卻是名副其實的養了一籠金蜂。」

　　張文波道：「那金蜂也是用來對敵之用嗎？」

　　石法主沉吟了一陣，道：「大概是吧，兄弟和他相處了一年之久，亦曾見過他出手對敵，武功詭奇，身手不在蛇娘子之下，但從未見過他施用金蜂，那金蜂究竟是何用途，只怕甚少有人知道。」

　　張文波道：「飛鈸和尚呢？」

　　石法主道：「關於那飛鈸和尚，兄弟知道較少，只知他來自藏邊，屬於密宗一支，雙手能發出四支飛鈸，回旋飛蕩，極是難防。」

　　張文波道：「這麼說來，三位都是第一流的身手了。」

　　石法主道：「如若你肯相信兄弟之言，接待三位時，最好能小心一些，那蛇娘子生性十分冷傲，外貌卻又柔和美艷，但一言不合，就立刻翻臉。」

　　張文波道：「多謝石兄指教了。」

　　慕容雲笙聽那禿頂老人述說蛇娘子等武功，心中大是焦急，暗道：「如何想個方法，把這三人的惡毒告訴申二叔，萬一日後遇上這幾人，也好有個防備。」心中念轉，目光凝注在對面屋頂之上。

　　原來，他發覺又有一條人影，極快的隱入對面屋脊之後，一時間心中大為矛盾，不知是否該把發現告訴室中的張文波。他無法預測來人是故是友，但卻瞧出來人決不是申子軒和雷化方，當他瞧到第一個人影時，曾想到那是小蓮，但此刻突然增多了一人，自然亦不可能是小蓮了。來人既不是申子軒，亦不是小蓮，那人會是誰？

　　他這邊心念迴轉，也就不過是瞬間的工夫，那兩條人影已然同時躍起，破空而去，而且去勢如箭，一閃而逝。這一次慕容雲笙已然留心查看，只見那兩條人影，十分魁梧，心中更可決定那不是申子軒和小蓮。

　　但聞那張文波的聲音，傳了出來道：「張保何在？」慕容雲笙應道：「張保在此。」室中響起了一陣低沉的笑聲後，復舊沉寂。慕容雲笙心中暗忖道：「他突然叫我一聲，不知為了何故？」

　　一夜時光，彈指即過，直到東方泛白，張文波才緩步行出西廂。

　　慕容雲笙不知那藥毒發作後的情形，不敢睡去，只好靠在門邊，站了一夜。

　　張文波行出室門，回顧了慕容雲笙一眼，道：「張保，你好麼？」慕容雲笙心中大為緊張，故意停了一陣，才應道：「張保很好。」

　　張文波微微一笑，道：「昨夜中你可曾看到什麼？」

　　慕容雲笙搖搖頭，道：「張保未曾看到。」

　　張文波一皺眉頭，道：「藥量太重了，你追隨老夫身側，這等癡呆，如何能成？」話聲一頓，又道：「你可曾看到丐幫中人？」

　　慕容雲笙搖搖頭說道：「沒有看到。」

　　張文波點點頭，道：「老夫要設法減少你身上毒性。」

　　慕容雲笙故意咧嘴一笑，裝出似懂非懂之狀。

　　張文波舉手一招，道：「你到室中來。」

　　慕容雲笙應了一聲，隨在張文波的身後，緩步行入房中。目光轉動，只見室中一片死寂，竟然別無他人，那位石法主不知何時，竟己悄然離去。

　　但聞張文波低聲說道：「張保，你坐下。」

　　張文波伸手從懷中撥出一枚銀針，道：「我用銀針過穴之法，先放出你一些毒血，然後再服用藥物，減少你身上的毒性。」

　　慕容雲笙心中暗暗忖道：「這張文波怎的忽然對我好了起來。」

　　念頭轉動，暗道：「如若他見我血色鮮艷，也沒中毒之徵，固然要被他查出破綻，就算他瞧不出來。我既未服用毒藥，豈不白白挨他一針。」心念轉動之間，忽覺背心一涼，銀針已刺入了背後玄機要穴。

　　張文波低聲說道：「不要運氣，讓毒血自然流出。」

　　慕容雲笙暗中運氣相試，覺出「玄機」要穴並未受那銀針所制，萬一被瞧出破綻還有動手反抗之能，但聞張文波怒聲說道：「不要你運氣，怎的不肯聽話，可是嫌身上血太多了不成。」

　　慕容雲笙轉眼望去，只見那張文波正用手拭去臉上鮮血。原來，那銀針中間竟是空心，慕容雲笙一運氣，鮮血由銀針中間噴了出來，那張文波不及防，噴了一臉。

　　張文波拭去臉上血漬之後，撥出銀針，由懷中掏出了兩粒藥物，交給了慕容雲笙道：「先吞下一粒，餘下一粒，兩個時辰後，再行服下。」

　　慕容雲笙接過藥物，立時把一粒投入口中，壓在舌底，卻裝出吞入腹中的樣子。

　　張文波望望天色，道：「好好守著西廂，老夫去替你作兩件體面衣服來。」

　　慕容雲笙也不講話，只是微微一頷首。

　　張文波打開木門，出室而去。

　　慕容雲笙吐出舌底藥物，藏入懷中。

　　那張文波一去大半天，直到日進中午，才回西廂。只見他手中提著一個大布包，臉色沉重，似是有著滿腹心事。

　　慕容雲笙心中大為不安，忖道：「看情勢，江州城中正是暗濤洶湧，張文波似是已經有些應付不了這等情勢，才這般愁眉苦臉，我要小心一些才行，他在盛怒之下，只怕要遷怒於我。」哪知事情竟然大大的出了意料之外，張文波放下布包後，一改愁容，和顏悅色對慕容雲笙道：「張保，你服過藥物了。」

　　慕容雲笙心中大感奇怪，這張文波似是對我愈來愈好了，口中卻應道：「服過了。」

　　張文波道：「這包袱中有一套衣服，你穿起來看看是否合身？」

　　慕容雲笙心中奇怪，但卻不敢多問，依言打開包裡。只見一件青衫、一條儒巾，折疊的整整齊齊。

　　張文波神情慈和地說道：「先穿上看看，是否合身，還來得及修改。」

　　慕容雲笙腦際中充滿著千百疑問，但人卻依言換上新衫。

　　張文波打量慕容雲笙一眼，哈哈一笑：「果然是人如臨風玉樹。」語音微微一頓，道：「服了藥物之後，神志是否清明一些？」

　　慕容雲笙道：「小的感覺不出。」

　　張文波道：「是否能回想過去一些往事。」

　　慕容雲笙裝出沉思之狀，良久之後，才緩緩說道：「可以想起一些。」

　　張文波道：「凡入本派之人，大部都得服用那迷神藥物，除非你身分可入聖堂，或是法主以上身分的兩人作保，才可免去服用迷神藥物。但老夫給你服用的藥物，除了量上特別輕微之外，又替你放了毒血，服下一些解毒之藥，看你神情，似是已清醒很多，老夫對你可算仁德深厚了。」

　　慕容雲笙道：「小的感激不盡。」

　　張文波神色肅穆地說道：「你在丐幫中是何身分？」

　　慕容雲笙沉吟了一陣，道：「小的記不起了。」張文波微微一皺眉頭道：「一點也想不起嗎？」

　　慕容雲笙根本不知丐幫中弟子如何分級，實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好硬著頭皮，道：「小的當真想不起了，」張文波仰起臉來，自言自語地說道：「如果你服用輕微，又經過放過毒血，賜給你解毒之藥，不該全無記憶才是。」

　　慕容雲笙心中忐忑，不敢回話。

　　張文波輕輕咳了一聲，道：「老夫當盡我之能力，設法療好你身上之毒。」

　　慕容雲笙道：「小的先謝東主。」

　　張文波點點頭，道：「看你應對，倒還得體。」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你可知老夫療治你身上之毒，冒了很大凶險嗎？」

　　慕容雲笙道：「小的不知。」

　　張文波道：「我這冒險為你除毒，有背聖堂戒規，如被人發覺，老夫必要身受牽累。」

　　慕容雲笙道：「這個，這個，小的要如何報答──」張文波道：「報答倒是不用，但卻有一法可免去老夫身受牽累。」

　　慕容雲笙道：「那是什麼法子？」

　　張文波道：「你拜老夫為師。」

　　慕容雲笙呆了一呆，暗道：「師倫大道，豈可兒戲，這事萬萬不能答應。」但聞張文波說道：「怎麼？你是心有不願嗎？」慕容雲笙道：「小的只怕不配。」

　　只聽木門呀然，李宗琪推門而入。

　　他仍然保持禮教，欠身對那張文波一禮，道：「見過張老。」

　　張文波冷冷說道：「李領隊有何見教？」

　　李宗琪道：「三位法主大駕到此，非同小可，可要在下先作準備。」

　　張文波冷冷說道：「不用了，三位法主武功高強，就算在強敵環伺中，亦可自保。」

　　李宗琪道：「屬下可要趕往接駕？」

　　張文波道：「老夫要去，你自然也要去了。」

　　李宗琪道：「什麼時刻？」

　　張文波道：「明日午時，潯陽樓頭會面。」

　　李宗琪雙手抱拳，道：「張老如無他事吩咐，屬下這就告退了。」

　　張文波道：「以後來見老夫，還望報門而入。」

　　李宗琪冷笑一聲，道：「青衫劍手，只不過暫歸張老指揮，並非是張老直接屬下。」

　　張文波怒道：「就算老夫明日午時交出江州舵主之職，今日還是你的上司。」

　　但見人影一閃，石法主陡然出現廳中。

　　李宗琪本待反脣相譏，但是石法主陡然出現，忍下了胸中之氣，默默不語。

　　石法主目光轉動，望了張文波和李宗琪一眼，道：「兩位這般水火不容，如何能夠對付那申子軒等。」

　　慕容雲笙換著新衣之後，生恐李宗琪看出自己身分，只好盡量避開他的視線。

　　一則李宗琪心中正值氣憤難耐，二則慕容雲笙臉上的油污尚未洗去，李宗琪未曾仔細瞧著，是以竟未瞧出。

　　但聞張文波嘆一口氣，道：「石兄，兄弟奉聖諭主持江州地面，李領隊來此助我，是否該受兄弟之命？」

　　石法主接道：「兩位爭執，在下已經聽到了。」目光一掠李宗琪，接道：「聖規森嚴，你縱然身受委屈，也不該頂撞張舵主。」

　　李宗琪一欠身，道：「屬下知錯，不過──」

　　石法主舉手一揮，道：「明日前堂三位護法到此，必然帶有新的聖命，兩位暫請忍耐一二，待見過三位護法再說。」

　　李宗琪不再多言，微一欠身，道：「屬下先行告退了。」

　　石法主道：「三位護法到此之後，立時將有行動，李領隊就所屬青衫劍手之中，選出一些高手，聽候差遣，」李宗琪道：「屬下遵命。」轉身而去。

　　石法主沉聲說道：「李領隊。」

　　李宗琪回身應道：「法主還有何吩咐？」

　　石法主道：「你率領的青衫劍手，可是全在江州嗎？」

　　李宗琪道：「全部都在此地。」

　　石法主道：「大約有多少人？」

　　李宗理道：「不算屬下，尚有三十二人。」

　　石法主道：「這三十二人，可都是你青衫隊中精華高手嗎？」

　　李宗琪搖搖頭，道：「真正的高手，大都在連番征戰之中傷亡，餘下三十二人，還有八個可列高手之林。」

　　石法主道：「好，明日你就率那八個可當高手之你的屬下，同往碼頭迎接三位護法，也許他們立時就要人手，展開行動。」

　　李宗其道：「屬下聽命。」

　　石法主舉手一揮道：「你去吧。」

　　李宗琪又欠身對兩人一禮，才轉身出室而去。

　　石法主目光轉到慕容雲笙的臉上道：「張兄你把他這般裝扮起來，是何用心？」

　　張文波道：「兄弟聽說那蛇娘子生有潔癖，一向不喜衣著破爛之人。」

　　石法主道：「所以，你把他裝扮起來？」

　　張文波道：「區區也要換著新衣。免得觸犯那蛇娘子的禁忌。」石法主點點頭道：「蛇娘子在聖宮身分，尤在兄弟之上，而且生性冰冷，張兄小心一些就好。」言罷，行入室中一角，盤膝而坐。

　　一宵無事，匆匆而過，第二天天色一亮，張文波也穿著一身新衣，整好亂髮，慕容雲笙在張文波命令之下，洗去了臉上油污。

　　石法主打量了慕容雲笙一眼，緩緩說道：「可惜呀！可惜！」

　　張文波道：「什麼事？」

　　石法主道：「可惜他服過迷神藥物，否則，此等才貌、骨格，兄弟定把他收歸門下，傳以絕技。」

　　張文波微微一笑道：「兄弟已把他收作弟子了。」

　　石法主呆了一呆，道：「你已經把他收入門下了？」

　　張文波道：「今天早晨。」

　　石法主臉上是一片惋惜之情，又瞧了慕容雲笙一眼，道：「此子骨格清奇，實乃極難遇到的人才，在丐幫中身分決不會太低，如若在下料斷的不錯，他可能就是丐幫幫主的弟子，下一代丐幫的繼承人。」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以這樣一個重要人物，被咱們活擄而來，勢必激起丐幫中拼命之心，咱們固然是不怕丐幫，但他們如若集中精萃而來，單憑江州實力，很難和他們抗拒。」

　　張文波微微一笑道：「那該如何，還望石兄多多指教。」

　　石法主道：「最好想法子使他掩去本來面目。使丐幫中人無法相認。」

　　張文波道：「明日午時，接過三位護法之後，再設法給他易容便了。」

　　石法主先是一怔，繼而淡淡一笑，道：「人人都說你張文波善於算計。看來果然不錯。」

　　他說的很含蓄，張文波也不辯駁，扭轉話題，說道：「三位護法到此之後，必要有一番新的布置。因此，兄弟已經下令所有的明樁、暗卡，全部停止活動，靜待三位護法到此之後再作計較。」

　　石法主道：「正當如此才是。」

　　慕容雲笙聽兩人交談，大部都在討論自己，心中暗暗忖道：「那石法主說那張文波善用心機，似是和我有關，不知是何緣故？」他雖然聰明多智，但卻涉世不深，想不到自己對張文波有何重要之處？

　　一宵匆匆而過，慕容雲笙坐息醒來時，天已大亮，只見張文波來回在室中走動，臉上是一片憂苦焦急。那石法主已然不知何時離去。

　　慕容雲笙心中暗暗奇道：「這張文波好像有很沉重的心事，」只聽張文波重重咳了一聲，道：「張保，醒了沒有？」慕容雲笙啟目應道：「醒過來了。」

　　張文波嗯了一聲，目光緩緩轉到慕容雲笙的臉上，道：「老夫有幾種絕技，準備傳你，從此刻起，咱們就以師徒相稱。」慕容雲笙不便拒絕，只好含含糊糊的支吾過去。

　　張文波道：「咱們去吧，你隨我身後，一切事情都要聽我的吩咐。」慕容雲笙道：「小的記下了。」

　　張文波雖然瘸了一條腿，但行起路來，卻是一點不慢。慕容雲笙緊隨在張文波的身後，到了潯陽樓下，只見李宗琪和石法主，早已在佇立相候，慕容雲笙裝束雖已改作青衣小帽，但仍怕李宗琪瞧出自己身分，不敢和他目光相觸，藉那張文波身子掩護，盡量避開那李宗琪的目光。

　　張文波望望天色，道：「時光不早了，咱們可以去了，在下帶路。」轉身向前行去。

　　石法主、李宗琪都未講話，神色沉重的跟在張文波身後。慕容雲笙用盡了心機，在行走之中故意設法避開那李宗琪的視線。

　　幾人沿江而行足足走了一頓飯工夫之久，張文波才停了下來。慕容雲笙目光轉動，只見停身處，是一處十分荒涼的江岸，每隔五丈左右，站著一個佩刀的青衣人，慕容雲笙暗中一數，正好二十個人，百丈江岸，都不准生人接近。

　　石法主四顧了一眼，道：「就是此地嗎？」

　　張文波道：「不錯，這地方距離碼頭，不遠不近，人跡少至，又是沙泥岸，行舟無險，因此，兄弟選擇了這等所在。」

　　石法主望望天色，道：「此刻距午時還有半個時辰，咱們可以藉此時刻，商討一下江州局勢，三位護法問起時，咱們彼此也好有一個默契。」

　　張文波淡淡一笑，道：「照兄弟的看法，三位護法不會向咱們問江州形勢。」

　　石法主道：「為什麼？」

　　張文波道：「三位護法奉聖諭而來，必然是早已胸有成竹。」

　　李宗琪接口說道：「那艘快舟，大概就是三位護法的坐舟了。」

　　張文波等抬頭看去，只見一艘快舟劃波如箭而來。

　　慕容雲笙看那快舟，由上流逐波而下，心中暗暗忖道：「這三人從聖堂而來，棄馬乘舟，看來那所謂聖堂，必然是沿江附近了。」忖思之間，快舟已然近岸。

　　只見那快舟之上，四個黑衣搖櫓大漢分坐船梢，前面艙門窗口，都緊緊關閉著。直待快舟靠岸，那艙門才突然大開。

　　一個身著青衣，頭戴方巾，臉色蒼白的儒士。手中提著一個黑布垂遮四面的籠子，當先走了下來。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這人大約是金蜂客了。」緊隨金蜂客身後的，是一個披紅色袈裟的和尚，袈裟之內，塊塊隆起。

　　第三個是二位中年美婦，髮挽宮髻，身著綠衣，顧盼之間，秋波勾魂。

　　張文波迎了上去，躬身說道：「江州舵主張文波，迎接三位護法的大駕。」

　　李宗琪緊隨張文波身後，抱拳說道：「青衫劍手領隊李宗琪，參見三位護法。」

　　金蜂客和飛鈸和尚下了快舟之後，立時分站左右，蛇娘子卻疾行兩步，居中而立。

　　只見蛇娘子舉手理一下垂鬢秀髮，緩緩說道：「你就是張舵主嗎？」

　　張文波道：「正是在下。」

　　蛇娘子淡淡一笑，道：「你知罪嗎？」

　　張文波道：「在下知罪，但不知犯了哪條戒規？」

　　蛇娘子緩緩說道：「你力不勝任，著即免除江州舵主之職。」目光轉到李宗琪的身上，道：「青衫劍手，一向是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此番卻連連受挫於敵，你身為領隊，督導無力，聖諭述明留位察看，日後將功折罪，若是再有挫折，二罪歸一，合並論處，罪上加罪，重懲不貸。」

　　蛇娘子一口氣處置了兩人之後，冷冷說道：「兩位可有申訴之言？」

　　張文波道：「三聖英明，屬下心服口服。」

　　蛇娘子目光轉動，望了站在旁側的慕容雲笙一眼，道：「那人是誰？」

　　張文波道：「此人乃張某門下弟子。」

　　蛇娘子微微一笑，道：「你幾時收了這樣一個弟子？」

　　張文波道：「收歸門下不久。」

　　蛇娘子目光轉到石法主的身上，道：「三聖手諭，要石法主乘原舟押送張舵主回歸聖堂聽命，但因我等初到此地，人地生疏，必需留下張文波，以便了解敵情，敬煩石法主個人回去了。」

　　石法主心中雖然不滿，但又不敢當面抗拒那蛇娘子之命，只好應道：「在下領命。」

　　蛇娘子舉手一揮，道：「石法主可以登舟了。」

　　石法主無可奈何，行近江岸，躍上木舟。他人一登舟，快舟立時掉頭而去。

　　但聞蛇娘子說道：「張文波，你可有那申子軒和慕容雲笙的消息嗎？」

　　張文波道：「屬下無能，再加上李領隊的青衫劍手，不能和在下配合，以致申子軒和慕容雲笙的消息，有如沉江大石。」

　　李宗琪接口說道：「在下一舉一動，都聽從張舵主的調度，找不出申子軒和慕容雲笙的消息，似和屬下無關。」

　　張文波冷冷說道：「我用盡心機，把那申子軒和慕容雲笙誘上聽濤樓，你卻無法把他們生擒、擊斃，難道也是我調度不周嗎？」

　　李宗琪道：「張舵主令諭下達之時，在下適巧不在──」張文波道：「你到哪裡去了？」

　　李宗琪道：「奉舵主之命，埋伏於慕容故宅之中，難道舵主就忘懷了麼？」

　　張文波為之語塞，半晌說不出話。

　　蛇娘子淡淡一笑，道：「兩位不用再辯論了，只要那慕容雲笙和申子軒等還在江州，料他們也難逃出我等掌握。」

　　李宗琪突然接口說道：「屬下還有要事，呈報護法。」

　　蛇娘子道：「什麼事？」

　　李宗琪道：「江州地面，出現一群美艷少女，而且個個武功很高強。」

　　蛇娘子道：「那是女兒幫中人了，我等來此之時，已得聖諭指點，一向活動於四川的女兒幫，已然移向江南。」

　　李宗琪道：「那女兒幫和咱們衝突數次，今晨一次最為激烈，雙方互有傷亡，我方兩個青衫劍手，慘遭她們殺死。」

　　蛇娘子柳眉聳動接道：「對方呢？」

　　李宗琪道：「屬下勘查現場，看到留下一條女人手臂，顯然對方亦有著很重的傷亡。」

　　蛇娘子眉宇間殺機閃動，道：「那女兒幫現在聚居何處？」

　　李宗琪道：「他們隱現無常，飄忽不定，而且經常以各種不同的身分出現，防不勝防，如若和咱們作對，倒是不易對付。」

　　目光一掠張文波，接道：「在下已把此事報告了張舵主，但因三位護法要來，張舵主要屬下報告三位護法，聽候處理。」

　　蛇娘子沉吟了一陣，道：「這麼說來，咱們在江州城中，除了對付申子軒等之外，還要對付女兒幫了？」

　　李宗琪道：「屬下心中懷疑一事，但因查無證據，不敢輕言。」蛇娘子道：「你說吧，什麼事？」

　　李宗琪道：「女兒幫無緣無故，怎會和咱們作對，因此，屬下懷疑那女兒幫已和申子軒等勾結一起，聯手合作。」

　　蛇娘子點點頭道：「這話大有道理。」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女兒幫怎會和我等聯手？」但見李宗琪兩道目光，凝注在自己臉上，不禁心頭一震，正想別過臉去，但轉念又想到此舉豈不是自露馬腳，當下坦然而立，反向李宗琪瞧去。

　　李宗琪眉頭微皺，移開投注慕容雲笙臉上的目光，道：「屬下已為三位護法買下了一座宅院，但不知是否合用。」

　　蛇娘子望望天色，接道：「先帶我等去稍息風塵，再籌謀搜申子軒等，希望能在兩三日內找到他們下落。」

　　那張文波已被褫奪了江州舵主之職，只有被問的份兒，沒有插口的餘地。

　　李宗琪道：「屬下帶路。」轉身向前行去。

　　蛇娘子回顧了張文波一眼，道：「你們師徒也隨同來吧。」

　　張文波應了一聲，隨在蛇娘子身後而行。

　　慕容雲笙已得那張文波的指示，一直隨在張文波的身後。

　　李宗琪帶路而行，轉向江州城郊。

　　行約七八里路，到了一座紅磚圍牆的大莊院。這是一座孤立在荒野的莊院，四周白楊環繞，氣魄十分宏偉。李宗琪停下腳步，欠身說道：「就是這座莊院了。」轉身在門上連擊二掌。

　　木門呀然而開，兩個頭梳雙辮。年約十五六歲的少女，躬身迎客。

　　李宗琪一欠身，道：「三位護法請。」

　　蛇娘子目光轉動，溜了金蜂客和飛鈸和尚一眼，道：「兩位先請。」

　　飛鈸和尚道：「首座先請。」

　　金峰客卻是後退一步，欠身作禮，仍是未發一言，蛇娘子冷漠地說道：「李領隊帶路。」

　　李宗琪應了一聲，大步向前行去。

　　穿過廣大的庭院，直進二門，走完了一道五丈長短的白石甬道，到了大廳前面。廳中早已有四個青衣女婢，分列廳門兩側欠身迎客。

　　李宗琪停在廳門口處，欠身說道：「三位護法請。」

　　蛇娘子不再謙讓，當先行入了大廳之中。金蜂客、飛鈸和尚並肩而行，緊隨蛇娘子身後而入。李宗琪最後入廳，慕容雲笙正待舉步隨在李宗琪身後進入大廳，卻被張文波拉了一把，留在大廳門外。

　　原來，張文波被褫奪去江州舵主之職，已成待罪之身，廳中已無他的座位。

　　但聞蛇娘子道：「李領隊，喚那張文波師徒進來，我要問問他江州情形。」

　　李宗琪應了一聲，緩步行出廳外，道：「張老，護法有請。」

　　張文波目光轉注到蛇娘子的身上，接道：「護法有何指教？」

　　蛇娘子道：「江州分舵共有多少人手？」

　　張文波道：「除了青衫劍手之外，不足二十人，李領隊的青衫劍手，又不肯和在下合作，故而使那申子軒和慕容雲笙漏網而逃。」

　　蛇娘子微微一笑，道：「張兄啊！你見過那申子軒嗎？」

　　張文波道：「屬下在暗中看到他一次。」

　　蛇娘子格格一笑，道：「那你為什麼不肯出手生擒他呢？」這幾句話只問得張文波滿臉通紅，呆一呆，才說道：「那時，他們人手甚多，在下只有一人──」

　　蛇娘子又是一陣格格大笑，道：「所以你不敢動人家，是嗎？」

　　張文波還待接口，蛇娘子臉色突然一冷，笑容盡斂，冷冷地說道：「你知道三聖如何吩咐嗎？」

　　張文波道：「在下不知。」

　　蛇娘子道：「聖諭中說明，要我等便宜行事。」

　　張文波臉色大變，誠惶誠恐地說道：「還望三位留情。」

　　蛇娘子嗤的一笑道：「我第一眼看到你時，就已經決定手下留情了。」

　　張文波道：「張某感激不盡。」

　　慕容雲笙看那蛇娘子，在片刻之間，忽然間笑意迎人，忽然間冷若冰霜，心中暗暗忖道：「這女人喜怒無常，實叫人無法猜想她的心中所思。」

　　但聞蛇娘子嬌若銀鈴的聲音，響蕩耳際道：「張舵主，目下江州武林情勢，你是否能說出一個大概給我聽聽？」

　　張文波道：「就在下所知，江州地面上，仍是我們和申子軒對峙之局。」

　　蛇娘子道：「對於那女兒幫的事情，你知曉多少？」

　　張文波道：「所知不多。」

　　蛇娘子搖搖頭，道：「似你這般昏庸的人，如何能獨當一面，退到一邊去吧！」

　　張文波欠身一禮，退到一側。

　　蛇娘子目光又轉到李宗琪的臉上，道：「對女兒幫的活動，你要特別留心，立時下令我們江州地面的眼線。全力找她們聚居之地，然後一舉間，把她們全部殲滅，也好集中全力對付申子軒了。」

　　李宗琪道：「屬下立刻去辦。」

　　蛇娘子舉手一揮，道：「如非特別緊要之事，今日不用再驚動我了。」

　　李宗琪又欠身一禮，匆匆退出大廳。

　　蛇娘子目光轉動，望了金峰客和飛跋和尚一眼，道：「兩位，也該休息了。」

　　這兩人一直很少說話，直待蛇娘子問到時，才同時起身應道：「我等也該坐息一下。」

　　蛇娘子目光一掠廳中女婢，道：「帶兩位護法休息去。」

　　兩個女婢應聲行了過來，分帶兩人而去。

　　這時，大廳中只剩下了蛇娘子、張文波和慕容雲笙及兩個待命女婢。

　　蛇娘子目注張文波，微微一笑，道：「張舵主，你這位徒弟不錯啊！」

　　張文波欠身應道：「屬下亦是看他骨格清奇，是一位可造之材，才把他收歸門下。」

　　蛇娘子舉手理一下鬢邊散髮，緩緩說道：「張舵主的眼光不錯，只是這樣一位美質良材，拜在你的門下，實在太可惜了。」

　　張文波道：「如若護法能夠慈悲於他，收歸門下，傳以絕技，那就是他的造化了。」

　　蛇娘子沉吟了一陣道：「如論他的骨格清奇，習我門中武功，亦非難事，我這門武功別走蹊徑，和一般武功大不相同，他如是一塊渾金璞玉，未曾習過武功，學起來自不難登堂入室，身集大成；但他如習練過其他武功，再行回頭改習我這一門武功，那就要大費周折了。」

　　張文波道：「護法功參造化，必有良法改造他，護法如不肯慈悲於他，這孩子跟著我，未免是太可惜了。」

　　蛇娘子淡淡一笑，道：「你很會說話。」

　　張文波道：「在下是由衷之言。」

　　蛇娘子道：「容我想想再說，你先去吧。」

　　張文波應了一聲，轉身而去。

　　蛇娘子舉手一招，一個女婢立時行了過來，欠身說道：「小婢聽命。」

　　蛇娘子道：「替你那張舵主安排一個宿住之處。」

　　那女婢應了一聲，緊追張文波身後出了大廳。

　　蛇娘子目光轉到了慕容雲笙身上，微微一笑，道：「你師父的話，你都聽到了。」

　　慕容雲笙道：「小的聽到了。」

　　蛇娘子道：「你意如何，是否願意改投在我的門下呢？」

　　慕容雲笙只覺她問的話很難答覆，沉吟了一陣，道：「這個小的不能做主。」

　　蛇娘子嗤的一笑，道：「你為人很老實，見異不思遷，很難得啊。」

　　慕容雲笙只覺她言詞如刀，每一句話，都使自己無法答覆，索性閉口不言。

　　蛇娘子舉手對餘下的三個女婢一招手，道：「你們都過來。」

　　三個女婢應了一聲，齊齊走了過來。

　　蛇娘子望著右首一個女婢，道：「你帶我到臥房中去，你們兩個也休息去吧。」

　　慕容雲笙心中暗暗忖道：「她不替我安排住處，難道要我住在這大廳中不成。」忖思之間，蛇娘子已經站起身子，回首笑道：「你跟我來吧！」

　　慕容雲笙呆了一呆，道：「護法和我說話嗎？」

　　蛇娘子道：「這廳中除你之外，還有誰呢？」

　　慕容雲笙心中忖道：「她要休息了，為什麼還要叫我同去呢？」心中疑念重重，人卻舉步向前行去。

　　慕容雲笙追在蛇娘子的身後，心中卻在暗暗盤算道：「這女人把我帶去，不知是何用心，難道她已經看穿了我的身分不成？」忖思之間，人已行到了一處幽靜的跨院之中。

　　那帶路女婢，推開了一扇木門，燃起火燭，道：「東主請吧。」

　　蛇娘子緩步入室，一面格格大笑，道：「那李宗琪很細心，替我安排了這樣一處幽美的住處。」說話之間，突然一回右手，疾向那女婢左腕之上抓去。

　　那女婢被蛇娘子一把打住了右腕脈穴，只疼得一皺眉頭，道：「東主──」

　　蛇娘子臉色一變，冷冷說道：「你們可以瞞過李宗琪，卻無法瞞過我蛇娘子，如若你不想吃苦，那就據實而言。」

　　那女婢只疼的臉色大變，口中卻說道：「要小婢講些什麼呢？」

　　蛇娘子道：「你在女兒幫中是何身分？」

　　那女婢應道：「小婢不知道什麼女兒幫？」

　　蛇娘子格格一笑，道：「我知道，她們既然派你來此，必然是有些骨氣，可惜，你第一次就碰上我蛇娘子。」口中說話，左手卻已從懷中摸出了兩枚銀針，左手一揮，刺入了那女婢的左肩和前胸之上。

　　那銀針該刺何處，蛇娘子心中似是早有成竹，三寸多長的銀針，一舉手間，盡沒不見。只見那女婢滿臉汗珠兒，直滾下來，但她仍然緊咬牙關，不肯答話。

　　蛇娘子格格一笑，道：「小丫頭，你很有骨氣，我倒要瞧瞧看，你是不是銅打鐵鑄，能當得幾根銀針釘穴。」說話之間，右手又摸出兩枚銀針。

　　只見那女婢連連點頭，道：「東主可否起下釘穴銀針？小婢已經支撐不住了。」

　　蛇娘子格格一笑，道：「好，但你如果再不說實話，我就還你銀針。」一面說話，一面舉手取下銀針，緩緩放在那女婢身側，接：「你們首腦人物，現在何處？」

　　那女婢搖搖頭，道：「小婢確實不是女兒幫中人物。」蛇娘子冷冷說道：「你如不想再吃苦頭，最好是能聽我的話。」那女婢輕輕嘆息一聲，道：「小婢說的是實言，我確非女兒幫中人。」

　　蛇娘子道：「那是說，你奉別人之命，混來此地，是嗎？」那女婢應道：「也可以這樣說吧。」蛇娘子道：「希望你不會藏私，一件件的說明詳情。」

　　那女婢點點頭道：「據小婢所知，這個莊院的丫頭，大都是收買而來，分別傳授了禮數──」話到此處，突然抬起頭，望著蛇娘子微笑說道，「現在，你想問什麼？」言罷，突然一閉雙目，向地上倒去。

　　蛇娘子一伸手，扶住了那女婢身軀，回顧了慕容雲笙一眼，道：「哼，這臭丫頭，果然厲害，咱們都上了她的當。」緩緩放下那女婢屍體。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這蛇娘子處處能洞敵機先，當真得跟她學習學習了。」但見蛇娘子舉手一揮，道：「把她的屍體，放到室外去。」慕容雲笙行了過來，抱起那女婢屍體，放到室外，重又回來。

　　這時，整個室中，只餘下慕容雲笙和蛇娘子兩個人。蛇娘子沉吟了一陣，道：「張保，你那準恩師待你如何？」慕容雲笙答道：「待我很好。」

　　蛇娘子望望室外，道：「那女婢不幸死去，要勞你侍候我了。」慕容雲笙怔了一怔，還未來及答話，蛇娘子已接口說道：「解下我的衣服扣子。」慕容雲笙呆了一呆，道：「這個，這個──」蛇娘子淡淡一笑，道：「怎麼？你不會嗎？」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我如果太過忤逆她，很可能要激怒於她，這女人的喜怒無常，心狠手辣，不得不小心一些應付。」心念一轉，只好舉起右手，緩緩向蛇娘子身上移去。

　　蛇娘子看他伸過來的右手，有些微微抖動，忽的嫣然一笑，道：「住手！」

第十四回　五毒金蜂

　　慕容雲笙收回右手，道：「哪裡不對了？」蛇娘子妖媚一笑道：「你今年幾歲了？」慕容雲笙道：「二十一歲。」蛇娘子道：「年紀不算小了，看起來，你似乎是一直沒有接觸過女人。」慕容雲笙道：「沒有。」

　　蛇娘子格格一笑道：「那就勿怪，你連女人的衣服也不會脫了。」舉手理一個鬢邊長髮，接道：「二十一歲的人，笨到你這等程度，那也是很少見的了，乖乖的在這裡等著吧，我去換衣服去。」言罷，回身而去，直入內室。

　　慕容雲笙呆呆的坐在廳中，想到今宵相處的危境，不禁大為焦急，暗道：「這女人把我召來此地，看來是別有用心，今宵如何度此危境，恐要大費周折了。」他搜盡枯腸，還未想出辦法，蛇娘子已然更衣而出。慕容雲笙抬頭望了一眼，不禁臉上一熱，急急別過頭去。

　　但聞蛇娘子嬌聲說道：「你很膽小。」慕容雲笙垂下頭來，道：「在下從未近過女人。」

　　蛇娘子伸出右手，牽著慕容雲笙，在一張錦墩上坐了下來笑道：「你是否想拜我門下呢？」慕容雲笙道：「在下質愚才淺，只怕難以繼承衣缽。」蛇娘子臉色一變，道：「那你是不願意了？」

　　慕容雲笙抬起頭來，只見那蛇娘子臉上一片嚴肅，隱現怒容，當下說道：「在下如得收錄門下，自是感激不盡，只怕在下才不足受教，有失厚望。」蛇娘子冷冷說道：「我如覺著你可以，那就不會錯了。」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看來今天她非要把我逼得翻臉動手不可。」心中念轉，口中卻說道：「護法看在下是否可列門牆呢？」

　　蛇娘子道：「可以，而且是很好的人選。」語聲一頓，接道：「在你未入我門之前，先要隨我身側一段時間。」慕容雲笙道：「在下此刻不是已經侍從身側嗎？」

　　蛇娘子格格一笑，道：「我還要告訴你一件事。」慕容雲笙道：「護法但請吩咐，在下洗耳恭聽。」蛇娘子道：「一般習武之人，大都要嚴守色戒，但我習的這一門武功，卻是不畏女色。」

　　慕容雲笙道：「護法之意？」蛇娘子微微一笑，道：「你這人看起來很聰明，怎的竟是和木頭一般。」緩緩站起身子，道：「現在你跟我到房中去，我傳你本門中初步奠基功夫。」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形勢迫人，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到萬一無路可退時，再作打算吧。」心中自慰自算，人卻跟著蛇娘子，進入了內室。

　　蛇娘子更衣時，早已燃起了內室火燭，室中景物清晰可見。慕容雲笙目光轉動，打看內室一眼，只見羅幃低垂，半掩一張檀木雕花的牙床，鴛鴦枕，紅綾被隱隱可見。蛇娘子穿著一身白紗羅衣，粉腿全裸，紅兜胸隱現於羅衣之中。

　　慕容雲笙回顧了一眼之後，不敢多看，緩緩垂下頭，站在一側。蛇娘子嫣然一笑，伸手從高掛的衣服中，摸出一個玉瓶，拔開瓶塞，倒出一粒丹丸，款擺柳腰，輕移蓮步，行到慕容雲笙身前，道：「吃下這粒丹丸，我再傳你本門中初步心法，你就可退下用功了。」

　　慕容雲笙望了那丹丸一看，只見色呈粉紅，大如黃豆，心中暗道：「這藥丸決非什麼好藥──」蛇娘子未見慕容雲笙伸手來取，立時冷冷接道：「拿去啊！」

　　慕容雲笙伸手取過藥丸，緩緩說道：「這丹丸有何妙用？」蛇娘子格格一笑，道：「妙用無窮，你只有服下此藥之後，才能體會出來。」慕容雲笙緩緩抬起頭來，望了蛇娘子一眼，道：「護法當真要把在下收歸門下，傳以武功嗎？」蛇娘子道：「不錯啊，難道我還騙你不成？」慕容雲笙道：「師倫大道，非同小可，在下是否該行拜師大禮？」

　　蛇娘子一皺柳眉兒，道：「這個以後補行吧！你先吃下這粒丹丸再說。」慕容雲笙揚了揚手中藥物，說道：「在下想起一事，稟告護法。」蛇娘子冷笑一聲，道：「什麼事？」慕容雲笙道：「關於那女婢的事，護法雖然殺死了一人，但還有幾人活著，如若被她們發覺一個同伴死去，豈不是有了戒心？」

　　蛇娘子盈盈一笑，道：「你想的周到啊。」突然出手，扣住慕容雲笙右腕脈穴。他感覺她扣在腕脈上的指力，十分強猛，心知如要掙扎，勢必要出手反擊，而且掙脫的希望，亦不很大。他連經數番凶險放棄反擊。

　　蛇娘子原本準備慕容雲笙出手反擊，故而出手力道甚強，那知慕容雲笙竟然靜立不動。不禁一揚柳眉兒，笑道：「你很鎮靜啊，怎不回手反擊呢？」

　　慕容雲笙只見蛇娘子扣在腕上的手指，力道愈來愈強，半身麻木，此刻，縱然心想反擊，亦是有所不能了。當下苦笑一下，道：「護法武功高強，在下自知不是敵手。」

　　蛇娘子冷笑一聲，道：「張文波瞎了眼睛，看不出你的身分。」

　　慕容雲笙吃了一驚，暗道：「要糟，定然是那李宗琪告訴了她。」但聞蛇娘子緩緩接道：「以你這等身手，豈肯拜在他的門下，你神智清明，分明沒有服用迷神藥物，你可以騙過那張文波，卻無法瞞過我蛇娘子的雙目。」

　　慕容雲笙暗暗吁一口氣，暗道：「幸好她還不知我真正身分。」

　　蛇娘子嚴肅的臉上，突然綻開了一縷笑容，道：「現在還來得及。」

　　慕容雲笙道：「什麼還來得及？」

　　蛇娘子道：「只要你吞下那粒丹丸，好好聽我之命，不但可以保全性命，而且我可以把你引進聖堂。」話到此處，突然住口，厲聲喝道：「什麼人？」

　　只聽一個冷漠的聲音應道：「金峰客。」蛇娘子一皺眉，道：「什麼事？」金蜂客應道：「在下發覺了奸細追到此地。」

　　蛇娘子左手揚動，先點了慕容雲笙右臂穴道，才放開扣在慕容雲笙穴道上的手指，伸手抓過一件外袍穿上，緩緩說道：「奸細呢？」

　　金腑客道：「逃走了。」

　　蛇娘子道：「你進來吧！」

　　只見軟幃啟動，面目冷肅的金蜂客，緩緩走了進來，冷冷望了慕容雲笙一眼，道：「那奸細身法奇快，在下追出莊外，仍然被他逃走。」

　　蛇娘子道：「你看到他的形貌嗎？」

　　金蜂客道：「身材嬌小，似是一個女子。」

　　蛇娘子冷笑一聲，道：「好啊！又是女兒幫中的人了！」語聲微頓，接道：「你拷問那丫頭，問出什麼沒有？」

　　金蜂客道：「在下威迫利誘，那丫頭仍不肯說，激動在下怒火，點了她五陰絕穴，原想那丫頭是鐵打金鋼，也難熬進行血回集內腑之苦，卻不料她口中早藏毒藥，被她咬破毒丸，毒發而死。」

　　蛇娘子冷笑一聲，道：「看來女兒幫中的幫規，十分森嚴。」

　　金蜂客道：「李宗琪招請下人，招來了這麼多女兒幫中人物，而且自己毫無所覺，至少該問他個失察之罪。」

　　蛇娘子不答金蜂客的問話，卻轉變話題，說道：「不知飛鈸和尚那邊如何了？也許他能夠逼問出口供來。」金蜂客道：「一樣的死了。」蛇娘子道：「你怎麼知道？」金蜂客道：「在下已經去看過了。」

　　蛇娘子沉吟了一陣，道：「不知張文波對付那個丫頭怎麼樣了？」

　　金蜂客道：「她們既然都已有備，只怕是難以留下一個活口。」目光轉到慕容雲笙的臉上，道：「這人只怕也有些靠不住，不如交給屬下出手殺死，以絕後患。」

　　蛇娘子淡淡一笑，道：「你怎麼知曉他靠不住呢？」

　　金蜂客道：「在下已經問過張文波；此人乃出身丐幫，而且收留不過數日，在下看來，實是大有疑問。」

　　蛇娘子嫣然一笑，道：「金護法，咱們此番來到江州，是以你為首呢？還是以我為首。」

　　金蜂客道：「自然是以你為首了。」

　　蛇娘子臉色一寒，道：「那就是了，既然是以我為首，一切自應由我來做主，我看此人骨格秀奇，實是一位習武上選之材，因此，已決定把他收入我的門下──」

　　金蜂客道：「咱們來到江州，女兒幫已然先行混入了這莊院之中。雖然被咱瞧出破綻，先行搏殺，但亦證明了敵手非同小可，如若張保也是丐幫派來的奸細，你把他收歸門下，豈不是太過冒險嗎？」

　　蛇娘子道：「這倒不勞閣下費心，如是該殺他的時候，我自然會殺之以絕後患。」

　　金蜂客道：「如因你一己私情，誤了大局，只怕咱們都難逃過聖規制裁──」蛇娘子冷笑一聲，接道：「這個自由我來擔當，用不著你來多慮。」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夜深了，金護法也該早些安歇，明日咱們還有大事要辦。」

　　金峰客又冷冷的望了慕容雲笙一眼，轉身而去。

　　蛇娘子待金蜂客去後，望了慕容雲笙一眼，道：「你聽到了？」慕容雲笙道：「聽到了。」蛇娘子神色冷峻地說道：「你知道他為什麼要殺你嗎？」慕容雲笙道：「在下不知。」

　　蛇娘子緩緩說道：「你的身分，的確可疑，但還不是他要殺你的主要原因，他要殺害你，主要是為了妒恨。」

　　慕容雲笙緩緩說道：「在下自救之道，就是不要他心中存有妒恨了。」

　　蛇娘子淡淡一笑，道：「你現在不覺著說的太晚嗎？」雙臂一振，長袍脫身，又露出那蟬翼般的紗衣，緩步行到慕容雲笙的身前，臉上是一片嬌媚的笑容，緩緩伸出了右手，抓住了慕容雲笙的左腕，道：「看來，只有我幫你吃下了。」五指加力，捏開了慕容雲笙的左手五指，左手取過慕容雲笙手中的藥丸，接道：「你很想了然這丸藥的功能，是嗎？」

　　慕容雲笙兩處穴道受制，半身麻木，無法和蛇娘子對抗，心中大為後悔，暗道：「如若今宵被她強迫吞下這粒丹丸，那可是終身大恨的事了。」他雖然知曉手中丸藥，不是好藥，但其作用為何，卻還不盡了然，當下說道：「護法如若肯告訴在下，在下自是洗耳恭聽。」

　　蛇娘子春情蕩漾，嬌媚一笑，道：「反正你今夜非吃下這粒丹丸不可，告訴你也是無妨。這丹丸名叫龍鳳丸，不論修為何等深厚、定力何等堅強的人，都無法和這丹丸強烈的藥性對抗，只要服用一粒，立時將為強烈的藥性，促燃起滿腔欲火，那時，不用我說服你了，你自會奴顏婢膝的求告於我了。」

　　慕容雲笙從未想到過世間還有這等藥物，不禁聽得一呆。蛇娘子目睹慕容雲笙臉上的驚恐之容，笑容更是妖媚，洋洋自得地接道：「看來，你說的不錯，你確實未親近過女人，今宵服過這藥丸之後，你將享受到從未有過的歡樂。」揚了揚手中的藥丸，又道：「有幾個自鳴為俠義道中的人，不畏死亡，但我卻親眼看到他們服用這藥物後的醜態，如今已然為聖堂護法。」

　　慕容雲笙愈聽愈怕，苦於無力反抗。

　　蛇娘子高舉著手中的藥丸，緩向慕容雲笙口中送去，一面說道：「乖乖的吃下去，沒有人會在此時此刻中，趕來救你──」語聲甫落，突然一種嗡嗡之聲，傳入耳際。

　　蛇娘子臉色一變，道：「五毒金蜂。」不再強迫慕容雲笙吞下毒丸，伸手取過長袍穿上，奔向室門口處，疾快的關上室門，慕容雲笙目睹蛇娘子驚慌之狀，心中大感奇怪，暗道：「什麼叫五毒金蜂，竟然使這位蛇蠍一般的女人如此驚恐。」

　　只聽蛇娘子沉聲說道：「快些燃起另一隻火燭。」

　　慕容雲笙望了那高燃的紅色火燭一眼，只見火焰熊熊，足足兩寸多高，室中已然夠明亮了，不知何以還要燃起另一隻火燭。當下說道：「室中已夠明亮，為何還要再燃起另一隻火燭呢？」

　　蛇娘子怒道：「你這人慢吞吞的，可是活的不耐煩了，快些去啊。」

　　慕容雲笙聽她說的聲音惶急，不似裝作，只好緩步走了過去，燃起火燭。雙燭並燒，室中光亮倍增。

　　蛇娘子滿腔欲火，此刻似已全消，又恢復那冷峻之容，緩緩說道：「你過來。」

　　慕容雲笙只覺這女人喜怒難測，殺人於嬌聲媚笑之中，心中對她早生畏懼，但此刻穴道被點，反抗無能，只好硬著頭皮行了過去。

　　只見蛇娘子右手揮動，拍活了慕容雲笙右肩穴道，緩緩說道：「你知道我為什麼拍活了你的穴道嗎？」慕容雲笙道：「不知道。」蛇娘子道：「因為我不想讓你死。」慕容雲笙心中已然有些明白，但卻故作不知，問道：「什麼事啊？」

　　蛇娘子沉吟了一陣，不正面答覆慕容雲笙的問話，轉口說道：「從現在起，你隨時隨地有死亡的危險。」慕容雲笙故作不解地問道：「可是因為在下難得護法信任之故？」他穴道已解，膽氣頓壯，心中早已拿定主意，無論如何不再讓她點中自己穴道，聽受擺佈，說話也膽大許多。

　　蛇娘子淡淡一笑，道：「我不信任你，早就殺了你，哪裡還留你活到現在。從此刻起，你要時時小心暗算。」慕容雲笙道：「什麼人暗算在下？」

　　蛇娘子一蹙柳眉兒，道：「金蜂客，他養有一種毒蜂，名叫五毒金蜂，不知曉那毒蜂產地，但牠卻惡毒無比，而且那毒蜂，為一種特殊的方法指引，可以隨心所欲的傷人，只要被牠蟄中，除了金蜂客隨身所帶的獨門解藥之外，別無可救之法。」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毒蜂傷人，隨時可至，那是防不勝防了。」

　　但聞蛇娘子道：「防範之法，只有處處小心，唯一的徵候，就是那毒蜂飛行時的嗡嗡之聲，強過一般蜜蜂，只要心存警覺，處處謹慎，並非是不能預防──」慕容雲笙心中暗道：「想這蛇娘子和那金峰客長年相處，也許知曉對付那五毒金蜂的法子，怎生讓她在不知不覺中講出來才好。」心中念轉，口中卻說道：「難道除此之外，就無法對付五毒金蜂了嗎？」

　　蛇娘子不理慕容雲笙的問話，側耳靜聽了一陣，道：「有，不過，我不能告訴你。」慕容雲笙嘆道：「那金蜂客既然存下了殺我之心，那金蜂又是很難防備，護法如不告訴我對付之法，在下豈不是隨時都有性命之憂嗎？」

　　蛇娘子微微一笑，道：「有一個法子，可使你逃避死亡。」慕容雲笙道：「尚祈賜示。」蛇娘子道：「緊跟我身側行動，寸步不離。」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這女人雖然妖媚淫蕩，但仍是頗有心機，看來，她對我仍存有戒備之心。」

　　只見蛇娘子舉手埋了一下頭上的長髮，緩緩說道：「今夜要委屈你在我房中坐上一宵了。」

　　慕容雲笙暗道：「那金峰客如若隱在暗中，待我離此之後，在黑夜中放出毒蜂，那是很難逃過了，只要我心中坦然，坐此一宵，有何不可。」

　　蛇娘子不聞慕容雲笙回答之言，又道：「你如不願留此，我也不勉強你了。」慕容雲笙穴道已解，武功盡復，想到必要時，盡可放手和這蛇娘子一拼，心中畏懼大為減少，兩害相權，接口說道：「在下極願留此。」蛇娘子淡淡一笑，道：「看來你也很怕死。」慕容雲笙道：「螻蟻尚且貪生，何況在下是人。」

　　蛇娘子脫去長袍，緩緩登上木榻，笑道：「十數年來你是我所見過第一不為女色所動之人──」慕容雲笙道：「護法誇獎了。」蛇娘子拍拍木榻，道：「你敢坐過來嗎？」

　　慕容雲笙看她膚若凝脂，撩人旖念，加上那盈盈媚笑，實是極盡誘惑能事，如是坐在榻上和她肌膚相親，只怕自己也難自制，當下沉吟不答。

　　只聽蛇娘子說道：「你如自知缺乏定力，那就不用過來。」慕容雲笙為她言語所激，一挺胸，緩緩說道：「在下自信，還能自制。」舉步行了過去。

　　蛇娘子拂拂秀髮，道：「我相信，不過，此刻我已無強你就範之心了。」她突然抱起綾被，蓋起玉體，道：「唉，坐下來，咱們好好談談。」

　　慕容雲笙發覺她突然間端莊了許多，心中暗道：「這女人當真是變化多端，叫人難測。」暗中運氣戒備，人卻緩步行了過去。

　　但聞蛇娘子接道：「你很君子，我如要你和我同榻，你定然是不肯了。我把這木榻讓給你一人如何？」慕容雲笙急急搖手，道：「這宅院廣大，房間甚多，瓜田李下，孤男寡女，同室而臥，只怕是難免落人話柄，在下還是別居一室的好。」

　　蛇娘子道：「不是我不放你，實是因為此刻你處境太過危險了。」慕容雲笙道：「什麼危險？」蛇娘子道：「因為那金蜂客已動了殺你之念，你如離開我而去，叫我如何放心！」

　　慕容雲笙聽她說的十分多情，心中暗道：「這女人真真假假，很難預料，我如庸人自擾，那豈不是自找苦吃，不用把她放在心上就是。」心中念轉，口中卻說道：「那要在下如何？」

　　蛇娘子道：「你既不肯和我同榻，又不肯獨佔此榻，我又不放心讓你一人離此，你說應該怎麼才好？」慕容雲笙道：「在下就在這地上坐息一宵，也是一樣。」蛇娘子道：「看來只有如此了。」

　　慕容雲笙緩緩走向室中一角，盤膝坐了下去，閉上雙目，運氣調息。蛇娘子舉手一揮，熄去案上火燭，室中陡然間黑了下來。慕容雲笙暗中戒備，防那蛇娘子藉暗施展手腳。哪知事情大出摹容雲笙的意料之外，直待天色大亮，那蛇娘子竟然是仍無動靜。

　　這時，天色透入，室中景物，又已清晰可見。細看那蛇娘子，面壁而臥，似是仍在熟睡未醒。慕容雲笙站起身子，輕步行到室門口處，輕輕打開室門。

　　只見身著青衣的金蜂客，手中提著黑布垂遮的蜂籠，當門而立。慕容雲笙料不到他竟然直挺挺的站在門口，陡然之間，嚇了一跳，疾快的向後退了兩步。金蜂客臉上木然，毫無表情，叫人測不出他是喜是怒。慕容雲笙定定神，道：「閣下在這裡站了一夜嗎？」金蜂客冷漠地說道：「不勞關心。」

　　慕容雲笙碰了一個軟釘子，心中有些惱火。但他心知此刻處境，只有忍耐為上，當下淡淡一笑，道：「閣下有什麼事，只管請進。」身子一側，想跨出室門。

　　哪知金蜂客微一移動身子，把整個室門堵住，冷笑一聲，道：「去叫醒梁護法。」慕容雲笙一時間，聽不懂他話中之意，茫然說道：「誰是梁護法？」

　　蛇娘子一躍而起，接道：「我──」她為人放浪形骸，甚少顧忌，不理會兩個大男人站在門口，我行我素的穿上了衣服，行下木榻道：「金蜂客有何見教？」

　　金蜂客仍是一臉木然神情，緩緩說道：「李宗琪已然查出那女兒幫在江州的宿住之地，特來請命。」

　　蛇娘子道：「你先去廳中等候，我立刻就去。」

　　金蜂客不再說話，轉身急步而去。

　　蛇娘子緩步行到慕容雲笙身側，嬌聲笑道：「怎麼樣？」慕容雲笙道：「什麼事？」蛇娘子道：「那金蜂客的神情，是否很可怕？」慕容雲笙道：「在下覺著他不似一張活人臉。」

　　蛇娘子淡淡一笑，道：「他習練一種武功，名叫殭奇功，那武功練到一定的程度，就變成了那等木然神情，看上去活似一具殭屍。」慕容雲笙道：「原來如此，我還認為他對我不喜之故。」

　　蛇娘子道：「等我片刻，我更衣梳洗一下，咱們一起到廳中去吧。」

　　慕容雲笙道：「在下室外等候。」

　　蛇娘子梳洗甚快，片刻工夫，已然換著一身勁裝而出，笑對慕容雲笙道：「你緊隨我身就是，別多講話。」

　　慕容雲笙點頭應道：「在下遵命。」

　　蛇娘子舉步而行，直向廳中行去。

　　慕容雲笙亦步亦趨，緊隨在蛇娘子的身後而行。

　　兩人步入大廳，只見飛鈸和尚、李宗琪、張文波等早已在廳中等候。

　　李宗琪兩道目光，盯注在慕容雲笙的臉上，瞧了一陣，才欠身對蛇娘子一禮，道：「屬下幸未辱命，已然查出那女兒幫的住宿之地。」

　　蛇娘子冷笑一聲，道：「何以這宅院僱請女婢，大都是女兒幫中人物，你是否知曉呢？」

　　李宗琪望了張文波一眼，道：「張舵主通知屬下過晚，一時間籌備不及，致被女兒幫中人混了進來，屬下迎接到三位護法之後，心中亦生警覺，因此，昨夜出動了全部青衫劍手，圍守在這宅院四周，兩個逃出宅院的女婢，都已被屬下搏殺。」

　　蛇娘子接道：「你就不怕她們設法害了我等？」李宗琪垂首應道：「三位護法武功高強，女兒幫中人如何能夠加害到諸位護法，但屬下失察之罪，仍無可逭，願領責罰。」蛇娘子沉吟了一陣，道：「你能在一夜之間，找出那女兒幫的住宿之地，足見智謀過人，雖有失察之罪，卻有查出敵人巢穴之功；功過相抵，懲獎各免。」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這蛇娘子雖然淫蕩，但處事臨敵，卻是頗有大將風度。」只聽蛇娘子繼續說道：「咱們在未和申子軒等接手之前，必需先行設法除了女兒幫這個從中搗亂的強敵，今日一戰，能把她們全數殲滅，那是更好，縱然不能全數殲滅，也要一舉把她們擊潰，使她們無法再在江州城中立足。」

　　李宗琪道：「屬下已選出十二名精幹青衫劍手，在莊院之外候命。」

　　蛇娘子望望天色，道：「那女兒幫住宿之地，共有好多人手？」

　　李宗琪道：「據屬下偵查所得，共有二十餘人。」

　　蛇娘子道：「女兒幫中首腦人物，是否在內？」

　　李宗琪道：「女兒幫一向行動隱祕，幫主何人，形貌為何，鮮為人知。但屬下查出之地，是她們在江州發號施令之地，那是不會錯了。」

　　蛇娘子略一沉吟，道：「咱們此刻前去，她們是否還在？」

　　李宗琪道：「屬下已在四周布下了嚴密的眼線暗樁，不論她們移往何處，都無法逃過屬下的監視。」

　　蛇娘子點點頭，道：「很好，咱們既有行動，不能空手而歸。」目光一掠金蜂客和飛鈸和尚，道：「兩位主攻，衝入她們宿住之地後，儘管施下毒手。」金蜂客、飛鈸和尚齊齊應道：「我等領命。」

　　蛇娘子目光又轉到李宗琪的身上道：「你率領六名青衫劍手，隨後接應兩位護法。」李宗琪一欠身道：「屬下遵命。」

　　蛇娘子又望著張文波道：「除了青衫劍手之外，江州城中；你還有多少武功高強屬下？」張文波道：「武功高強的不過四五人，但眼線暗樁，卻不下百人之多。」蛇娘子道：「那些人現在還都聽你之命嗎？」張文波望了李宗琪一眼，道：「屬下昨日遵從護法之命，交了江州分舵舵主之位，已然不再主持江州事務，這些人均已交由李領隊指揮了。」突然長嘆一聲，住口不言。

　　蛇娘子一皺柳眉兒，道：「你雖然交了江州舵主之位，但此事你也不能置身事外。」張文波道：「屬下不敢存有此心，護法看得起我張某，張某人願為前驅。」蛇娘子道：「那很好，你那幾位屬下，仍然由你率領，加上六名青衫劍手，負責四圍戒備，凡是漏網之人，一律搏殺。」張文波道：「屬下領命。」

　　蛇娘子道：「現在咱們可以出動了。」李宗琪道：「可要屬下帶路？」蛇娘子略一沉吟，道：「由你帶路，先到她們宿住之地後，你再負接應之責。」李宗琪回顧慕容雲笙一眼，大步向外行去。

　　慕容雲笙望著李宗琪的背影，心中暗暗忖道：「這人似是早已認出了我的身分，眼下所以隱忍不發，想是時機未至，但此地，我已勢難久留，除非我能利用和女兒幫這一場混戰之中，設法擊斃李宗琪才能安心。」心念轉動之間，金蜂客、飛鈸和尚等已然先後隨著那李宗琪離開了大廳。

　　這時，大廳中只餘下蛇娘子和慕容雲笙。慕容雲笙回頭看時，只見那蛇娘子瑞坐在一張木椅之上，若有所思一般；心中大感奇怪，暗道：「她調派了這多人手，圍剿女兒幫，難道自己卻要坐在這宅院之中，袖手不動嗎？」他忍了又忍，還是忍耐不住，輕輕咳了一聲，道：「在下呢？」

　　蛇娘子抬頭望了慕容雲笙一眼，道：「你怎麼了？」慕容雲笙道：「在下難道守此宅院？」蛇娘子道：「你跟我一起行動。」

　　蛇娘子淡淡一笑，站起身子，道：「如若我料斷不錯，他們將撲一個空。」慕容雲笙奇道：「為什麼？那李宗琪不是說的很有把握嗎？」

　　蛇娘子淡淡一笑，道：「他們太低估女兒幫了，」只聽那蛇娘子接道：「女兒幫在我們初到江州，就已經布下內線奸細，那主事之人，自然不是一位好與人物了，」慕容雲笙裝出一副全神貫注的神情，不住點頭稱是。

　　蛇娘子接道：「我料想在她們預計之中，昨宵必然是有聯絡行動，若此事如李宗琪所言，女兒幫派來此地之人，全數被我們制服搏殺，那主事人必知曉事情有變，已然另作準備，如是被她們漏網一個，此地的內情，早已為女兒幫主事人所知悉，就算她們不怕我們，準備一戰，也不會坐待原地，等待我們攻打，必將選擇一個有利時機，配合天時、地利放手一拼，因此，我推想她們早已逃走。」

　　慕容雲笙道：「護法智計過人，無怪三聖門下雖然英雄無數，卻派遣護法率領來此了。」

　　蛇娘子道：「瞧不出你還會給人戴高帽子。」嫣然一笑，接道：「有一件事，你必需牢牢記著，不可大意。」慕容雲笙道：「什麼事？」蛇娘子道：「金蜂客殺你之心很切，你要隨時提高警覺，不要離開我。」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看來她也早已對我動疑，此地實非久留之地，李宗琪如若露我的身分，蛇娘子就算想保護我，也是有所不能。為今之計，要在他們還未回來之前，設法離此。此刻，能從這蛇娘子口中多探得一些消息，就多了解這神祕組織一些內情。」念轉志決，緩緩說道：「在下心中有一件事，不知當不當問？」

　　蛇娘子道：「你這樣問我，那是一定不當問了，不過，不要緊，這座廣大的宅院中，此刻只有我們兩人，你儘管問吧，問錯了也不要緊。」慕容雲笙道：「那人稱作三聖想來定然是三個人了？」

　　蛇娘子似是未料到他會突然提出這個問題，不禁臉色大變，沉吟了良久，突然格格一笑，道：「你問三聖是幾個人，是嗎？」慕容雲笙暗中運氣戒備，點點頭道：「不錯。」蛇娘子道：「三聖也許是三個人，也許是一個人。」慕容雲笙道：「這話怎麼說？」蛇娘子道：「因為我也不知道啊！」

　　慕容雲笙怔了一怔，道：「你是說笑話，還是說的真話？」蛇娘子道：「自然是說的實話了。」慕容雲笙道：「那是說你也沒有見過那三聖了。」蛇娘子道：「正是如此，不但我沒有見過，見過的人，在我所識之中，還沒有一人。」

　　慕容雲笙暗暗忖道：「一個人能夠從不露面而指揮如許武林高手，實是罕見罕聞的事。」心中在想，口中卻又不自覺地問道：「在下心中甚覺奇怪，一個人從不露面，能夠使像護法這等文武雙絕的高手，全心全意的聽命於他，實算得千古以來，從未聽過的奇聞了，各位又何以甘心聽他之命呢？」

　　蛇娘子突然一晃雙肩，飛躍而起，人影一閃，躍出大廳。慕容雲笙心中大感奇怪，暗道：「這女人難道聽得什麼聲息，躍出查看嗎？果真如此，此人的武功，實非我所能及了。」忖思之間，只見蛇娘子滿含微笑，緩步行了進來。

　　慕容雲笙道：「護法可曾見到了敵人蹤跡嗎？」蛇娘子微微一笑，道：「我要瞧瞧看這附近是否有耳目。」慕容雲笙心中了然，暗道：「看來，他們對那自號三聖的神祕人物，似是已經由敬生畏了。」

　　但聞蛇娘子低聲說道：「三聖門中，沒有人敢談起這件事。」慕容雲笙接道：「在下不是三聖門中人，談談自是無妨了。」

　　蛇娘子道：「所謂三聖，只是一個智慧超絕的代表，沒有人知曉三聖是三個人或是兩個人，甚至是一個人，但他確有著常人難及的地方，聖堂充滿著莊嚴、肅穆─-」突然住口不言，沉吟了一陣，接道：「夠了吧，對一個不是三聖門中人能夠知道這麼多事情，那已經是很難得了。」

　　慕容雲笙看她臉色蒼白，頂門上微現汗珠，顯然是說了這幾句話，已使她內心中充滿著驚恐。

　　蛇娘子舉手拂拭一下臉上的汗珠，緩緩接道：「你究竟是何身分？能否很坦誠的告訴我？」

　　慕容雲笙道：「在下是丐幫中人。」

　　蛇娘子道：「不像，丐幫中的高手，在我們三聖門下，都有著很詳細的記載，但卻沒有你這樣一號人物。」

　　慕容雲笙心中一震，暗道：「這女人當真難纏。」輕輕咳了一聲接道：「丐幫弟子，遍布大江南北，徒眾不下數千，在下在幫中乃名不見經傳的人物──」

　　蛇娘子接道：「你不覺說的太客氣了嗎？如若我的看法不錯，你的武功，只怕不在我之下。」慕容雲笙道：「護法言重了，區區怎能和護法相比呢？」蛇娘子淡淡一笑，道：「我無意加害於你，你也不能騙我。」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如若我猜想不錯，你該是申子軒手下人物。」

　　慕容雲笙暗暗吃了一驚道：「這女人果然厲害。」口中卻說道：「何以護法會猜到在下和那申子軒有關呢？」蛇娘子嫣然一笑，道：「怎麼樣？被我猜中了？」

　　慕容雲笙搖搖頭，道：「倒是未必猜中，只是護法忽然這般說起，倒叫在下心中奇怪而已。」

　　蛇娘子接道：「當今武林黑白兩道，老一輩的英雄人物，大都不敢出面與三聖門為敵，縱然為雷化方說動，也是難逃被殲厄運，只有你們這些年輕，還未在江湖上揚名立萬的人，才是申子軒、雷化方拉攏的對象。」目光轉注在慕容雲笙的臉上，接道：「閣下以為如何？」

　　慕容雲笙微微一笑，道：「大有道理，不過──」蛇娘子道：「不過，你不是雷化方說動之人，是麼？」慕容雲笙點點頭，道：「正是如此。」蛇娘子道：「就算你不是申子軒手下人物，但你決非丐幫中人。」

　　慕容雲笙揚起臉來，長長吁一口，道：「護法一眼之間，能夠看穿在下是故意混來此地，但不知那金蜂客和飛鈸和尚，是否也能看穿？」

　　蛇娘子道：「這個麼？很難說，那金蜂客已有殺你之心，不管他是否看穿你的身分，一樣要加害於你，致於那飛鈸和尚，為人深藏不露，別人無法預測。」

　　慕容雲笙道：「這麼說來，在下守在此地，那是為危險了。」

　　蛇娘子格格一笑，道：「不要緊，我保護你，自是安然無恙。」

　　慕容雲笙道：「護法如若為在下和那金峰客等衝突起來，實是極為不智之舉，在下之意，不如就此告別──」

　　蛇娘子一皺柳眉兒道：「你要何往？」

　　慕容雲笙道：「回自來處。」

　　蛇娘子道：「你好不容易混入三聖門下，又得我這樣人從中呵護，如若就此而別，不覺著很可惜嗎？」

　　慕容雲笙道：「除了護法之外，人人都對我懷有戒心，在下留此，亦是很難有所施展。」

　　蛇娘子道：「你很坦然──」

　　慕容雲笙道：「得承護法看重，在下自然不願再欺騙護法。」

第十五回　情海浮沉

　　蛇娘子輕輕嘆息一聲道：「你當真要走嗎？」慕容雲笙道：「在下留此，對在下和護法，全然無益，自然是走為上策。」

　　蛇娘子眨動了一下眼睛，黯然說道：「咱們還有重見之日嗎？」慕容雲笙道：「來日方長，何以無重會之日，護法珍重，在下就此別過了。」

　　蛇娘子道：「相公要多加小心，賤妻情癡，極願你再回來。」

　　慕容雲笙暗中凝神戒備，緩步向廳外行去，口中說道：「護法一番情意，在下當永銘於心。」

　　蛇娘子臉上閃掠過一抹淒涼的笑意道：「賤妾情難自禁，恕我不送了。」

　　慕容雲笙道：「不敢有勞。」口中答話，人已出了大廳。他似是未想到走的如此順利，長長吁一口氣，加快腳步，直向大門之處奔去。

　　一口氣奔行出了兩三里路，到了一處十字路口，才停下腳步，長長吁一口氣，暗道：「這番經歷，如夢如幻，想不到竟如此容易的脫出虎口。」心念還未轉完，突聞一個細微冷漠的聲音，傳了過來，道：「慕容公子，你的膽子不小。」

　　這幾句話，字字如鐵一般擊打在慕容雲笙的心上，不禁為之一呆。轉眼望去，只見李宗琪由一株大樹之上縱身而下，緩步行了過來。

　　慕容雲笙不見金蜂客和飛鈸和尚現身，膽子稍壯，淡淡一笑，道：「李兄，在此等候兄弟很久了麼？」

　　李宗琪道：「區區剛到不久。」

　　慕容雲笙四顧了一眼，道：「李兄想已在這要道四周，布下埋伏了。」

　　李宗琪直行慕容雲笙身前，冷漠地說道：「慕容兄混入此地，想必已用了不少心機，何以不多留幾日？」

　　慕容雲笙道：「如是兄弟在長江舟中，殺了李兄，那自然可以在此多留一些時間了。」

　　李宗琪雙眉一揚，道：「天下盡有甚多相貌雷同之人，如是兄弟剛才那一聲呼叫，慕容公子能夠稍為沉著一些，在下也許會盡消心中疑念了。」言下之意，無疑說明，還未洩露那慕容雲笙的身分。

　　慕容雲笙沉吟了一陣，突然抱拳一禮，道：「李兄之情，弟銘感肺腑，日後當有以報。」

　　李宗琪道：「投桃報李，此不過答謝慕容公子舟中手下留情之恩。」

　　慕容雲笙一抱拳道：「兄弟就此別過。」轉身而去。

　　李宗琪一皺眉頭，說道：「此地雖險，但卻是千載難逢的良機，閣下錯過此機，只怕永遠無機會混入三聖門下了，」慕容雲笙人已奔出了三四丈遠，但那李宗琪的聲音，用內力傳送出去，是以慕容雲笙聽得十分清楚，心中暗道：「這人不知是敵是友，句句言中含蓄機心，實叫人莫測高深。」心中忖思，人卻不自覺的停下了腳步，回頭說道：「李兄是何用心？」

　　李宗琪急步奔了過來，低聲說道：「慕容公子就此而去，不太過可惜？」

　　慕容雲笙道：「在下留此，等候諸位集齊之時，李兄宣布真相，諸位合力生擒於我，在三聖門中，也算立下一件大功。」

　　李宗琪冷笑一聲，道：「如若在下有加害之心，那也不用等到現在了。」慕容雲笙道：「此話也是實情，但在下心中不解的是，李兄和在下敵對相處，為何要對在下如此關懷呢？」

　　李宗琪正容說道：「在江州城隍廟中，在下已瞧出破綻，張文波逼你吞迷亂神智的藥物時，總是及時受到干擾，難道那都是巧合麼？在下言盡於此，慕容兄聽不聽，那是你的事了。」言罷，轉身大步而去。

　　慕容雲笙驀道：「李兄止步，在下該當如何？還望李兄有以教我。」李宗琪道：「只怕慕容公子不肯相信在下。」慕容雲笙道：「在下一切從命。」

　　李宗琪道：「你讓我點中穴道，擒你回去，交還給那蛇娘子。」慕容雲笙道：「李兄要在下留此嗎？」

　　李宗琪道：「既有蛇娘子袒護於你，又有在下暗中相護，留此虎穴，才是最安全的所在。」

　　慕容雲笙略一沉吟道：「好，在下聽從吩咐，李兄出手吧！」

　　李宗琪揚手一指點來，慕容雲笙果然肅立不動，任他點中穴道。這一指落手奇重，擊在慕容雲笙啞穴之上。

　　李宗琪微微一笑，道：「慕容兄相信兄弟，此密一旦洩露，兄弟的遭遇，要比慕容兄慘上十倍。」夾起慕容雲笙，急步向前奔去。

　　慕容雲笙心中一動，暗道：「那日在江中相遇，彼此雖然動手過招，似是未通姓名，他怎會知我是慕容公子呢？」他啞穴被點，心中雖有疑問，但卻無法開口相問。但聞李宗琪一聲長嘯，加快腳步，奔返那宅院中去。

　　慕容雲笙的目光所及，只見四周人影閃動，四散而去，敢情這李宗琪早已在四面要道上布下人手暗卡，有如早已料到蛇娘子放走自己一般，心中忖道：「此人年紀不大，但智計膽識，卻是我所不及了。」

　　李宗琪奔行迅快，片刻之間，已然回到宅院之中。只見蛇娘子站在一株花樹下，仰首望著天上的白雲出神。李宗琪緩步行了過來，欠身說道：「張保私出宅院，被在下於途中生擒，恭候護法發落。」

　　蛇娘子緩緩轉過臉來，正待接口，忽見兩條人影急奔而來。來人奔行奇快，眨眼之間，已然到了蛇娘子的身側。李宗琪微微一側身子，故意讓那慕容雲笙瞧到來人。

　　目光到處，只見來人正是金蜂客和飛鈸和尚，金蜂客冷漠地說道：「那女兒幫宿住之處，有一條地道，全幫中人，都已從地道之中遁走，咱們派在四周暗樁，毫無所覺。」

　　蛇娘子望了李宗琪一眼，道：「看來女兒幫中不乏才智之人，她們到此不久，竟然連逃命的地道也已準備好了。」輕輕嘆息一聲，接道：「智者千慮，必有一失，這件事也不能責怪李領隊。」

　　李宗琪欠身說道：「屬下思慮不周，致勞動兩位護法往返徒勞，理應領罰才是。」

　　蛇娘子冷冷說道：「本座自有主張，不用你干擾。」

　　李宗琪連聲應是，後退三步。

　　金蜂客目光一掠李宗琪肋間挾持的慕容雲笙，道：「這人可是犯了規戒嗎？」

　　李宗琪道：「屬下在莊院之外，迎見了他，懷疑他私行逃走，故而出手擒來，請示護法──」

　　金蜂客道：「私逃之罪，律該處死。」呼的一掌拍向慕容雲笙天靈要穴。

　　李宗琪似是未料到金蜂客會突然出手，不知是否該出手對擋，略一猶豫，金蜂客掌勢已然接近了慕容雲笙頭頂要穴。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間，忽聞金蜂客哼了一聲，右手疾收，向後退了兩步，左手抱著右腕，顯是受傷不輕。

　　蛇娘子臉色一片嚴肅，緩緩說道：「金蜂客，此地之事，是我做主還是由你做主？」

　　金蜂客道：「自然是你做主了。」

　　蛇娘子仰臉望著天上浮動的白雲，道：「既然是由我做主，你怎能隨便出手殺人？」

　　金蜂客道：「他如是私自逃走，你也不會饒他，在下只是代你行刑。」

　　蛇娘子冷笑一聲，道：「你怎知他是私自逃走？」

　　金蜂客道：「李領隊如此說，在下自然是相信了。」

　　蛇娘子目光轉注到李宗琪的臉上半晌之後，才緩緩問道：「李宗琪，你在擒他之前，可曾問他嗎？」她先看李宗琪半晌，然後再說，顯然讓他先有一番思考，再答覆自己問話。

　　李宗琪道：「屬下未曾問過。」

　　蛇娘子冷冷說道：「你怎知不是我遣他去辦事情？」

　　李宗琪道：「這個，這個，倒是屬下疏忽了。」

　　蛇娘子緩緩說道：「解開他穴道。」

　　李宗琪應了一聲，拍活慕容雲笙的穴道。

　　慕容雲笙啞穴雖然被點，但他聽覺並未受制，幾人問答之言，聽得十分清楚。

　　蛇娘子目光轉到金蜂客的臉上，突然微微一笑，道：「金護法傷的很重嗎？」

　　金蜂客道：「在下還承受得住你這一指。」

　　蛇娘子舉手一揮，道：「那很好，兩位好好去休息一下，也許咱們今天還要出動。」

　　金蜂客和飛鈸和尚相互瞧了一眼，轉身而去。

　　蛇娘子目光轉到李宗琪的臉上，道：「你立刻傳我之令，動員我們江州所有眼線、暗樁，追查女兒幫的下落，一有消息，立刻稟報於我。」

　　李宗琪應了一聲，轉身而去。

　　蛇娘子目注李宗琪背影消失之後，舉手理一下秀髮，低聲對慕容雲笙道：「你心中懷疑嗎？」

　　慕容雲笙道：「懷疑什麼？」

　　蛇娘子道：「懷疑是我遣派那李宗琪埋伏於宅院之外，故意擒你回來。」

　　慕容雲笙搖搖頭，道：「在下未作此想。」

　　蛇娘子嫣然一笑，道：「這就奇怪了，你為何不肯懷疑呢？」

　　慕容雲笙道：「在下決定離此，事出突然，連我事前都未想到，難道護法當真有未卜知之能嗎？」

　　蛇娘子道：「大智之才，防患未然，所謂善戰者，無赫赫之功，咱們相識不久，彼此豈能無疑。何況我已點破你混入三聖門中別有所圖，你如無超人才智，他們也不會派你孤身涉險。你自覺隱祕已破，隨時有被殺可能，留在此地豈不是太過危險？」

　　慕容雲笙聽了一番話後，心中怦然一動，暗道：「難道是她故作這番安排，果真如斯，這女人當真是可怕極了。」心中念轉，口中卻問道：「這麼說來，這又是護法的安排了。」

　　蛇娘子道：「不要叫我護法。」

　　慕容雲笙道：「彼此身分懸殊，在下不稱護法，那該如何稱呼才是。」

　　蛇娘子道：「我雖非黃花閨女，但名份上並無丈夫，你稱我一聲大姊姊，不會辱沒於你吧？」

　　慕容雲笙道：「在下恭敬不如從命，大姊姊既然放我而去，又在莊院外埋伏下人手，把我擒了回來，不知是何用心？」

　　蛇娘子聽他當真的叫起大姊姊來，頓時心花怒放，盈盈笑道：「這並非我的安排，只是你運氣不佳，剛好碰到李宗琪，被他捉了回來──」忽然間笑容斂失，接道：「你和李宗琪一番惡鬥，應該是十分凶險才是，怎的輕輕易易就被他捉了回來？」

　　慕容雲笙暗道：「好厲害的蛇娘子，心思縝密，洞察細微，她主持對付申二叔，只怕申二叔難是其敵。」心中在想，口中卻應道：「他帶著一批青衫劍手，個個武功高強，在下一人，自然難是敵手了。」

　　蛇娘子嗯了一聲道：「所以，你並未全力抗拒。」

　　慕容雲笙點點頭道：「在下四面被圍，而且也不願和三聖門結仇。」

　　蛇娘子笑道：「好，話到此處為止，我如再追問下去，你必將懷疑我別有用心了。」一面舉步行向大廳，一面接道：「記住，從此刻起，你必需隨時追在我的身側，金蜂客的武功，實非李宗琪所能比擬，而且他武功別走蹊徑，全是險毒招數，如是當真打起來，我並無一定勝他的把握，在我面前，他不敢下手，如是我看不到的地方，那就很難說了，我不是危言聳聽，句句都是出自肺腑，希望你能夠相信才好。」

　　慕容雲笙忖道：「這女人手段既辣，才智又非常人所及，她的用心詭謀，不到最後時刻，實叫人無法瞧出；但她適才救我之時，不惜發出指力，傷了那金峰客的右腕，用情倒似非假，處此情境也只有投其所好了。」他心中暗自打好了主意，快行兩步，緊迫在蛇娘子的身後。

　　一陣急風吹來，飄起了蛇娘子鬢邊散髮。她舉手理理吹起的散髮，笑道：「你不能久留在這裡，三聖門中的高人太多了，隨時都有被人揭穿你隱密的危險，那時，我縱然全力維護你，亦是難保你的安全，但我又想你多在我身邊一天是一天──」抬頭望天，凝思片刻，又道：「大姊姊雖不敢斷言你是何身分，但八成是和那申子軒等有關，好在近日中，三聖還不致另派高人來此，大姊姊我足可掩護保障你的安全，到你該走的時候，姊姊自會先告訴你。」

　　這幾句話，直似一把利劍，刺入了慕容雲笙的胸中，呆呆的站在當地。

　　蛇娘子嫣然一笑，道：「怎麼？小兄弟，被姊姊猜中了吧。」

　　慕容雲笙定定神，暗道：「我如出言相辯，那是欲蓋彌彰，不如給她個不理不答，或使她難作定論。」當下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蛇娘子嘆息一聲，道：「隨姊姊回房坐息一下，順便我想傳授你兩招武功，相信對你有些幫助。」舉步直回內室。慕容雲笙心理上，被蛇娘子言語擊敗，已是無度可謂，只好處處聽命。

　　一日易過，轉眼間，又是夜幕低垂的掌燈時分。

　　蛇娘子倒是言而有信，果然傳了慕容雲笙兩招惡毒擒拿手法，慕容雲笙心中雖覺這兩招手法，有傷忠厚，但想到此後復仇行動的艱苦，也就全心全意的習練；蛇娘子不厭其煩，反覆解說，再加上慕容雲笙天生的過人聰慧，雖只大半天的時光，已然把兩招惡毒的擒拿手法，熟記胸中。

　　直侍女婢來請，蛇娘子才帶著慕容雲笙同往大廳進餐。廳中高燒著四支兒臂粗細的火燭，照得一片通明。酒菜早已上桌，金峰客和飛鈸和尚都已在廳中恭候。

　　蛇娘子目光一掠兩人，笑道：「兩位怎麼不先行食用呢？」

　　金蜂客道：「你此刻是咱們三人中首領，我等自是應該等候。」

　　蛇娘子淡然一笑，在首位坐了下去，拍拍身側椅子，笑對慕容雲笙道：「你也坐下來吧！」

　　慕容雲笙道：「小可謝坐。」在蛇娘子的身側坐了下去。金峰客和飛鈸和尚各據一面坐下，正待開口說話，蛇娘子已搶先說道：「兩位請猜猜這張保是何身分？」

　　慕容雲笙吃了一驚，暗道：「這女人如此相問，不知是何用意。」暗中提氣戒備，如有變故，就全力奪門逃走。

　　金蜂客冷冷說道：「我看他神態清朗，不似服過迷神藥物，而且來路不明，大有可疑。」

　　蛇娘子目光一掠飛鈸和尚，道：「大師有何高見？」

　　飛鈸和尚道：「貧僧素不喜妄作臆測之言。」

　　蛇娘子緩緩說道：「金護法猜的不錯，他未服迷神藥物，如若他服過藥物，我也不會阻止你殺他了。」

　　金蜂客冷笑一聲，道：「這話怎麼說？」

　　蛇娘子道：「他服過藥物，忘記了過之去事，對咱們還有何用？」

　　金蜂客、飛鈸和尚對望了一眼，默默不語。慕容雲笙亦猜不透蛇娘子的用心何在？心中忐忑不安。

　　但聞蛇娘子笑道：「他對咱們江州的局勢很重要，兩位要善加保護於他」微微一笑，舉筷說道：「請啊！請啊！」

　　金蜂客、飛鈸和尚都被她鬧的迷迷糊糊，但又不好追問，只好悶在肚裡。

　　幾人一餐還未吃完，瞥見一個身著青衫之人，捧著一個小箱子一般大小的木盒，直對幾人行了過來。

　　蛇娘子放下飯碗，沉聲喝道：「站住！」

　　那青衫人依言停了下來。

　　蛇娘子冷冷說道：「那木盒中放的什麼？」

　　青衫人搖搖頭道：「屬下不知。」

　　蛇娘子道：「你從何處取得？」

　　青衫人應道：「一位同隊兄弟送來。」

　　蛇娘子說道：「那人呢？現在何處？」

　　青衫人道：「死了，屬下奉命守護宅院，那位兄弟臨死之前，要屬下把此物立時交呈領隊，轉上護法，領隊不在，屬下只好自己送上來了。」

　　蛇娘子突然轉變話題，道：「你們一共有幾人守這宅院？」

　　青衫人道：「屬下率領八人，守護宅院。」

　　蛇娘子道：「你退後十步，打開木盒。」

　　慕容雲笙暗暗忖道：「這蛇娘子如此機警謹慎，實是難鬥人物，必得盡早設法通知二叔父，對她刻意防範。」

　　那青衫人依言向後退了十步，緩緩打開木盒。

　　蛇娘子道：「那木盒中放的什麼？」

　　青衫人應道：「一對人耳，一封函件，和一把短劍。」

　　那人耳、函件，還可想出它的用意，但那一把短劍，卻是和人耳函件怎麼也連不在一起，饒是蛇娘子智謀過人，也想不出那短劍的作用何在。蛇娘子沉吟了一陣，道：「好，你把人耳、函件和那柄短劍，一起拿來，給我瞧瞧。」

　　青衫人應了一聲，撿起箱中的人耳、函件和短劍行了過來，雙手奉上。

　　蛇娘子取過密封的函件，只見封套一片雪白，竟是未寫一字。

　　她伸出右手，正待拆開函件，忽然又改變了主意，道：「你把人耳、短劍放在桌上，拆開這封信瞧瞧寫的什麼？」

　　那青衫人放下短劍、人耳，接過函件，雙手拆開，抽出一張白色的信箋。

　　蛇娘子瞧出無疑，才取過信箋，揮手說道：「你去吧！」

　　青衫人應了一聲，退出大廳。

　　蛇娘子緩緩展開素箋，只見上面畫著一個竹笠芒鞋的弄蛇人，手中抓著一條毒蛇。

　　慕容雲笙緊傍蛇娘子的身側而坐，早已瞧的清清楚楚，心中暗道：「不知何人畫了這樣一幅畫來，倒是一封頗合題意的挑戰書，只是有些小家子氣。」

　　但見蛇娘子展開手中素箋，放在桌案上道：「兩位經驗豐富，可瞧出這幅畫的用心何在？」

　　金蜂客望了那素箋一眼，道：「看畫中之意，似在向我們挑戰。」

　　蛇娘子嗯了一聲道：「兩位能否瞧出是何人送來此物？」

　　金蜂客道：「這個，在下不敢判斷。」

　　蛇娘子伸手取過素箋，疊好揣入懷中，望著那兩個人耳說：「諸位能瞧出這一雙人耳為何人所有嗎？」

　　飛鈸和尚、金蜂客齊齊搖頭不言。

　　蛇娘子拿起桌上小劍，仔細瞧了一陣。那小劍嵌著七顆寶石，連柄帶鞘，不過一尺左右。她手執短劍，在手中掂了又掂，就是不肯打開。

　　金蜂客道：「這小劍很精美，護法何不打開瞧瞧？」

　　蛇娘子微微一笑，道：「就是因為它太精美了，叫人不敢輕易抽開劍鞘。」

　　目光一轉，望著大廳角處一個女婢，道：「你過來。」

　　那女婢應聲走了過來。

　　蛇娘子道：「抽出劍刃瞧瞧。」

　　那女婢面露畏懼，但又不敢違拗，勉強應命，接過短劍，用力一拔。

　　但聞一聲慘呼，那女婢應聲而倒。

　　慕容雲笙轉眼看去，只見女婢雙眉之間，釘著一枚毒針，然氣絕而逝。左手仍然握著劍鞘，右手握著沒有劍刃的劍柄，原來那劍柄只是控制毒針的機簧，一抽劍柄，劍鞘中暗藏的毒針，立時激射而出。

　　蛇娘子冷笑一聲，道：「小女孩子，果然是沒有見識，這等不值識者一哂的玩藝，也要用來賣弄。」目光轉到金蜂客的臉上，接道：「你仔細瞧瞧那兩隻人耳，左耳上是否有一顆紅痣？」

　　金蜂客伸手從木案上取過左耳，仔細瞧了一陣，道：「不錯，左耳耳輪上，果有一顆紅痣。」

　　蛇娘子點點頭，道：「這就不錯了。」

　　飛鈸和尚道：「護法可否說明白些？」

　　蛇娘子點點頭，道：「這一雙人耳是張文波所有，他左耳耳輪處有一顆紅痣，大師如若稍為留心，想必還記得。至於那幅不值一笑的弄蛇圖畫，用心在激怒於我，使我在衝動之中，不假思索，拔那短劍，中針而死。」

　　飛鈸和尚道：「何人設此陰謀？」

　　蛇娘子道：「女兒幫。」

　　飛鈸和尚道：「女兒幫？」

　　蛇娘子道：「不錯。」

　　飛鈸和尚道：「那張文波武功不弱，又是江湖上的老手，怎會輕易被人割下了兩耳。」

　　蛇娘子目光轉動，緩緩由幾人臉上掃過，道：「江湖之上武功，雖然重要，但機智卻較武功更為重要，張文波雖然是久走江湖的人物，但他卻急於立功，為人所乘。我雖無法斷言張文波如何陷入了女兒幫的手中，但八成是中了別人的暗算。」語聲微頓，凝目沉思片刻，道：「這樣也好。」

　　但聞金蜂客道：「咱們連受挫折，損失了一位舵主身分人物，還有什麼好呢？」

　　蛇娘子微微一笑，道：「女兒幫必已從張文波的口中，逼問出了一些內情，所以才這般設計陷害於我。」

　　飛鈸和尚道：「咱們行動，似已在女兒幫監視之下，但咱們卻無法尋得女兒幫中人物。」

　　蛇娘子望了那橫臥在地上的女婢一眼，道：「如若這丫頭也是女兒幫派來之人，那也是最後一個了。」

　　凝目望了那屍體一眼，接道：「她眉宇間已然泛現出一層黑氣，顯然，這毒針是劇毒淬煉之物，見血封喉，中針必死。」

　　飛鈸和尚聽她說了半天，仍是未說出對付女兒幫的辦法，忍不住說道：「如是護法想不到良策，貧僧倒有一個辦法。」

　　蛇娘子嗯了一聲，道：「先聽大師高見？」

　　飛鈸和尚接口道：「照你推算，那張文波已然洩露了咱們三人身分──」

　　蛇娘子接道：「不錯，如若他未露內情，女兒幫決不會在劍鞘中藏下毒針，加害於我。」

　　飛鈸和尚道：「如是你推斷的不錯，女兒幫定然要在這宅院四周，布下眼線，看咱們的反應如何。」

　　蛇娘子道：「大師思慮很周詳，但不知下一步該如何？」

　　飛鈸和尚道：「在下之意，咱們易容改裝，在這宅院四周，發覺行蹤可疑之人，就把他生擒來此，嚴刑逼供，自可以問出那女兒幫首腦存身之地，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蛇娘子搖搖頭，道：「大師這辦法，如是對待普通之人，或可奏功，但如用來對付那狡猾的女兒幫，只怕是枉費心機了。」

　　飛鈸和尚大不服氣地說道：「為什麼？」

　　蛇娘子道：「那女兒幫在咱們大舉圍剿之時，竟是毫不抗拒，全部撤走，不論她們自知不敵也好，或是別有所圖也好，不肯和咱們接戰，那是顯而易見了。」

　　飛鈸和尚道：「她們不肯接戰，似乎和貧僧所思之計，毫無關連。」

　　蛇娘子道：「關連很大。」

　　飛鈸和尚道：「貧僧請教。」

　　蛇娘子道：「那女兒幫中人，個個口含毒藥，就算能擒住她們，她們亦將吞下毒丸而死，前車之鑒，大師總該相信吧。」

　　飛鈸和尚怔了一怔，道：「貧僧倒是未思及此。」

　　蛇娘子接道：「就算咱們事先有備，能夠留下一個活口，她也未必就知曉那首腦人物停身所在，須知她們早已有備，豈能防不及此。」

　　她仰起臉來，望著屋頂，思索片刻，接道：「想不到這一群黃毛丫頭，竟然是如此多智多才的難鬥人物，目下只有一法，或可一會她們在江州的首腦。」

　　這時，飛鈸和尚已然被蛇娘子說服，緩緩說道：「護法有何高見？」

　　蛇娘子道：「咱們將計就計，使她們誤認我已中毒針而死。」

　　飛鈸和尚道：「此計大佳。」他停了一停，接道：「以後呢？」

　　蛇娘子道：「先設法使此訊傳播，不過要善作安排才成，不能讓她們起疑。」一頓，又道：「咱們未到此地之前，女兒幫曾經和青衫劍手數番衝突，顯然，她們不怕張文波，也不怕青衫劍手和李宗琪，怕的是你大師和金蜂客。」

　　飛鈸和尚道：「好說，好說，怕的還是你梁護法。」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原來這蛇娘子姓梁。」

　　但聞蛇娘子道：「不論她們畏懼何人，總是對咱們三個心存戒懼就是，如若她們知曉了咱們三個人已經離開了此地，自然是心無所懼了。」

　　飛鈸和尚道：「貧僧明白了。」

　　蛇娘子笑道：「你明白什麼？」

　　飛鈸和尚道：「梁護法假裝中了毒針而死，咱們離開江州，使女兒幫誤認為實，心無所畏，自然不會隱祕行蹤了。」

　　蛇娘子道：「時機稍縱即逝，咱們一面施詐，一面要掌握時機，行動如何安排呢？」

　　目光盯著飛鈸和尚，似是要等他回答。

　　飛鈸和尚被蛇娘子兩道逼視的目光，看的滿險通紅，結結巴巴地說道：「如何行動，貧僧還未想到。」

　　慕容雲笙心中忽然一動，暗道：「這蛇娘子處處逼那飛鈸和尚出醜，定然是有所用心，看來是想殺他火氣，迫他就範了。」只聽蛇娘子接道：「兩位之中，立刻去購買一具棺材回來，棺材運入此宅之時，還要用篷車裝運，做的愈隱祕，愈容易使那狡獪的女兒幫首領相信。」

　　目光轉到金蜂客的臉上，接道：「購買棺材的事交由你辦了。」

　　金蜂客站起身子道：「在下立刻就去。」

　　蛇娘子搖手說道：「稍安勿躁，聽我把話說完，你們胸有成竹，做起來才不會顧此失彼。」

　　金蜂客緩緩坐了下來。

　　蛇娘子接道：「棺木運入宅院之後，就把這丫頭收歛入棺，待日落時分，兩位仍用那運送棺木來此的篷車，運棺出宅，登舟北上，船行二十里外，再行停下，沉舟毀棺，潛行登岸，在四更以前趕回此宅。」

　　飛鈸和尚道：「梁護法呢？」

　　蛇娘子道：「我要留此廳中，會會女兒幫在江州的首腦人物。」

　　飛鈸和尚道：「梁護法一人，實力太過孤單，萬一女兒幫來的人手眾多──」

　　蛇娘子道：「為三聖效勞，死而何憾？」目光一掠慕容雲笙，接道：「何況我還留他在此相助。」

　　金蜂客冷冷的瞧了慕容雲笙一眼，冷然一笑，起身說道：「在下該去買棺木了。」轉身大步而去。

　　蛇娘子望著金蜂客的背影消失不見之後，突然站起身子，十分迅速的脫去身上的外衣，望著飛鈸和尚道：「給這死去的丫頭穿上，白紗覆面，就像是我真的死了一樣，連李宗琪和青衫劍手一起瞞過，他們舉動愈是認真，才能使那女兒幫首腦相信。」

　　她在兩個大男人注視之下，脫下上衣，羅裙，毫無羞恥忸怩之態，反使那慕容雲笙和飛鈸和尚有些不敢多看，一齊垂下頭去。

　　蛇娘子回顧了慕容雲笙一眼，道：「你也有職司，跟我到後面換衣服罷。」

　　慕容雲笙心中雖有顧慮，但卻不好推辭，只好站起身子，隨在蛇娘子身後行去。

　　大廳中只留下飛鈸和尚一人，只好自己動手，把蛇娘子身上脫下的衣服，穿在那死去的女婢身上，尋一塊白紗，掩遮在女婢的臉上。

　　且說慕容雲笙隨在蛇娘子身後，進入室內，心中大為忐忑不安，想她必有一番糾纏。哪知事情竟然是出了慕容雲笙的意料之外，蛇娘子只是指指木榻，說：「乖乖的在這裡坐息一陣，我到廚下去替你準備點吃喝之物，養足精神，好欣賞晚上的連臺好戲。」說完，輕輕帶上房門而去。

　　慕容雲笙半信半疑的忖道：「這蛇娘子似是改換了一個人般，但我卻不能太過大意，這女人智謀既非我所能及，手段又極毒辣，什麼事都做得出來，還是小心一些才好。」

　　一下午相安無事，直待天將入晚時分，蛇娘子才推門而入，手中捧著食用之物，放在木几之上笑道：「小兄弟，吃點東西吧！」

　　當先動手，每樣菜都自己先吃一口。她心中知曉慕容雲笙對她還未完全相信，自己先行食用，以消他的疑心。

　　慕容雲笙已瞧出蛇娘子的用意，立時大吃起來。幾樣小菜，都做的精美可口，慕容雲笙一面吃一面暗自讚道：「瞧不出這女人竟然燒的一手好菜。」

　　一餐飯匆匆用案，蛇娘子一面收拾碗盤，一面低聲說道：「大姐姐的手藝如何？」

　　慕容雲笙：「好極了，樣樣可口，縱是名廚手藝，也不過如此而已。」

　　蛇娘子笑道：「希望你這是由衷的讚美。」

　　收拾了殘餚碗筷，接道：「剛才你一定不敢放開胸懷休息，怕姐姐我來糾纏你，但此刻你可以放心休息了，希望你已相信我的為人，好好的坐息一陣，女兒幫在江州的首腦人物，武功如何，姐姐我無法預料，也許我一個人，對付不了，真要你助一臂之力也未定呢。」也不待慕容雲笙回答，轉身出門而去。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這女人半生玩情，誰又想得到她內心之中的空虛和寂寞呢？」蛇娘子幾句話，果然使慕容雲笙放開了胸懷，閉目睡去。

　　天約三更，蛇娘子手執火燭，推門而入，手中拿著一套青衫劍手穿著的衣服，投向慕容雲笙說道：「換上這件衣服，免得動上手後，引人注目。」

　　慕容雲笙凝目望去，只見蛇娘子也換著一身黑色勁裝，青帕包頭，背插長劍。

　　蛇娘子放下火燭，接道：「小兄弟年輕臉嫩，不似大姐姐放蕩形駭，我如在這裡，只怕你不敢換穿衣服，姐姐在廳中等你。」轉身行到門口，突然又停了下來，接道：「兄弟，你用什麼兵刃？」

　　慕容雲笙道：「用劍。」

　　蛇娘子道：「好，換好衣服之後，立刻到廳中找我，時光不早了，如若我推斷不錯，女兒幫中人應該在三更之前來此勘查，兵刃姐姐自會為你準備，記著，離開房間時熄去火燭。」

　　慕容雲笙依言換過衣服，熄去火燭，悄然趕往大廳。

　　此時，烏雲掩月，大廳中更是黑暗。

　　只聽蛇娘子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小兄弟，來這邊坐。」

　　慕容雲笙運足目力看去，只見蛇娘子端坐在大廳一角處，夜色已夠深暗，她又穿著了一身黑衣，不留心很難看的出來。輕步行了過去，緩緩在蛇娘子身側坐下，低聲說道：「姐姐，有動靜嗎？」蛇娘子搖搖頭，低聲說道：「我剛才還在想，可能我的估算有錯。」

　　慕容雲笙道：「姐姐算無遺策，這次怎會有錯呢？」

　　凝目看去，夜暗中，蛇娘子神色端莊地說道：「也許我低估了女兒幫的首領人物。」

　　慕容雲笙道：「有什麼可疑之處嗎？」

　　蛇娘子道：「現在還難說，姐姐不過突有此感罷了。」蛇娘子不再言語，凝神傾聽。

　　大約過了一刻工夫之久，突然一陣短暫呼叫，傳了過來。

　　蛇娘子一皺眉頭道：「來了，比姐姐想的可能更壞。」語聲甫落，瞥見火光一閃，一團火球，投入了大廳之中。

　　火球落地，並未熄去，反而火焰更見旺盛，熊熊高燒，照得大廳中一片通明。慕容雲笙心中大為震駭，暗暗忖道：「這大廳中被火球照亮，豈不是賓主易位，我明敵暗了。」心中忖思之間，發覺了自己並未暴露，正好隱在木柱和兩張凳子的暗影之後。敢情蛇娘子早已算計好了，預作布置，只要那火球是投在大廳正中方圓一丈之內，不論它偏近那個角度，都無法照著。

　　起初之時，慕容雲笙只道是一次巧合，那知仔細一看，只見那桌椅擺設，早已不是原來之位，才知曉是故意的布置。心中大為吃驚，暗道：看來這蛇娘子，不但才智過人，她的謹慎精密，也非一般人所能及了，如能設法使她背棄三聖門，實是一位很好的助手。

　　但聞一個清脆的女子聲音，傳入了大廳之中，道：「蛇娘子，你認為你設計的很周到嗎？但我自己知道，那短劍藏針，決然不會殺死似你那等精明人物。」她的聲音優美、清脆，有如出谷黃鶯，但詞鋒卻犀利如刃，蛇娘子沉著無比，一直隱忍不言。

　　那廳外人不聞有人回聲，冷笑一聲，接道：「你購棺連夜運離此，用心不過是希望我認為你真的死去，忍不住心中好奇，來此查看；不過，你一舉遣走了那金峰客和飛鈸和尚，卻是大為不智的事，用心不過讓我相信你真的死了就是，」慕容雲笙只聽得汗毛直豎，暗道：「又是個厲害腳色，料事推論，有如耳聞目睹了蛇娘子的安排一般。」

　　但那蛇娘子實亦有著驚人的沉著、鎮靜。任那人如何叫說，始終不接一言。

　　那女子仍不見蛇娘子出面答話，怒聲喝道：「蛇娘子，你這般用心安排，無非是希望我來此會晤，怎的不肯出現相見？」

　　蛇娘子仍然端坐原地，一語不發。

　　慕容雲笙心中忖道：「這蛇娘子也當真是沉得住氣，如若是我，那是按捺不住，早已挺身而出了。」

　　只見人影一閃，一個全身黑衣女子，突然躍入大廳。她穿著一身勁裝，披了一件黑色斗篷，腰中微微突起，顯是帶著兵刃。青紗包頭，臉上垂著黑色的面紗，掩去了面目。

　　那火球燃燒之力很強，仍然是熊熊的燒著，照的滿廳通明。

　　只聽那蒙面女子喝道：「蛇娘子，我已知你隱藏在此，怎的不敢現身相見！哼，想不到大名鼎鼎的蛇娘子，竟然是這般畏首畏尾的人物。」

　　蛇娘子雖然沉著，但也無法再忍耐下去。緩緩站起身子，繞出木柱，冷冷說道：「不錯，我留在廳中等你，你既然存心來此見我，怎的不揭去面紗，以真正面目和我相見。」

　　那蒙面女子兩道眼神，由黑紗中直透而出，冷笑一聲，道：「彼此既非攀交而來，那又何苦真正面目相見。」

　　蛇娘子冷冷說道：「你雖然不肯以真正面目見我，但我倆可從聲音聽出你不過是一個黃毛丫頭。」語聲一頓，厲聲喝道：「你在女兒幫中是何身分，似乎不用再行隱瞞吧。」

　　蒙面女子格格一笑，道：「你自負聰明，猜猜我是何身分吧？」

　　蛇娘子略一沉吟，道：「料你也不是女兒幫的幫主。」

　　那蒙面女子冷冷說道：「如若敝幫主也在江州，此刻你蛇娘子早已沒有命在了。」

　　蛇娘子道：「好大的口氣，日後如有機會，倒得要向貴幫主領教一二了。」

　　蒙面女子道：「那必得先勝了我才成。」

　　蛇娘子凝聚目力，向室外瞧了一眼，道：「你既是專程見我而來，此刻見了不知有何見教？」

　　那蒙面女子冷笑聲，道：「你用盡心機，布下陷阱誘我來此，不知用心何在？」

　　蛇娘子緩緩說道：「我想領教你們女兒幫中高手武功如何。」說話之間，已翻腕抽出了背上的長劍。

　　那蒙面女子嬌軀了一振，身上的斗篷，突然直向廳外飛去，右手握住腰中軟劍扣把一抖，一柄三尺八寸的軟劍已握在手中。火球光芒照耀之下，只見那軟劍上寒光閃爍，顯然，那軟劍極為鋒利。

　　蛇娘子淡淡一笑，道：「好一把緬鐵精製的軟劍，希望你能留下，給我一位兄弟用吧！」

　　那蒙面女子冷冷說道：「只要你有能取走，我決不吝惜。」說著話，右腕一抬，一柄軟劍抖的筆直，疾向蛇娘子前胸刺來。

　　蛇娘子手中長劍斜斜劃出，人隨劍走，劍讓嬌軀，忽的一個轉身，直欺入那蒙面少女的身前，長劍一探，「起鳳騰蛟」劍芒起閃，幻起三朵劍花，分刺那蒙面少女右腕、前胸、咽喉三處要害。

　　出手一擊，變化多端，使人虛實難測。

　　慕容雲笙只瞧的暗暗讚道：「好惡毒奇幻的劍法。」

　　只見那蒙面少女右腕一挫，嬌軀陡然向後退出三尺，避開一擊，軟劍如靈蛇翻身，橫向那蛇娘子腰中斬去。

　　蛇娘子和蒙面女子，又交手數招，但兵刃終未觸接一次，因兩人劍招同走詭奇的路子，看上去凶險無比。

　　只聽兩聲嗆嗆金鐵交鳴，只見蛇娘子和蒙面少女已然由纏鬥之中霍然分開。

　　那蒙面少女已躍退到大廳門口之處。

　　蛇娘子冷笑一聲道：「未分勝敗，怎可住手？」

　　那蒙面少女道：「我很想放開手和你一決勝負──」蛇娘子道：「那你為何不戰？」

　　蒙面少女道：「因為此時此地，不是決勝負的所在。」

　　蛇娘子道：「聽你口氣似是有意約期再戰。」

　　蒙面少女道：「不錯，你如想和我分出勝負，咱們約一個地方再打。」

　　蛇娘子道：「為什麼不在此廳中一決勝負呢？」

　　蒙面女子道：「如若我推斷不錯，那金蜂客和飛鈸和尚很快就可趕回。」

　　她一口叫出了金蜂客和飛鈸和尚的名字，而且說出蛇娘子的計劃，不但使那慕容雲笙為之心生震駭，就是那蛇娘子也聽得大為吃驚，沉吟了一陣，道：「姑娘多智，倒引起我一睹廬山真面目的興趣了，如若姑娘答允下次會面之時，以真正面目和我相見，本座當可依言赴約。」

　　那蒙面女子緩綾說道：「可以，明午時分，請在江畔等候，除了你蛇娘子外，只許隨帶一個從人，屆時自有快舟迎接，但如你所帶人手過多，恕不接駕，此約也就作罷。」

　　蛇娘子道：「你要帶我到貴幫預布的埋伏之地，使我們束手就縛，這未免太不公平了罷。」

　　蒙面女子冷冷說道：「我只能告訴你，我們不會設下埋伏對付你，只要你不先動手，絕不會打起來。」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你願去就去，不去亦是無妨，恕我不陪了。」突然縱身而起，消失於黑夜之中。

　　蛇娘子也不阻攔，卻揮動長劍，挑起火球，投諸廳外。

　　大廳中，又恢復了一片黑暗。

　　蛇娘子晃燃了火折子，燃起蠟燭，坐在一張木椅上，呆呆出神。

　　慕容雲笙緩緩站起身子，行了過去。道：「大姐姐──」蛇娘子輕輕嘆息一聲，道：「這丫頭是何用心，實叫人揣測不透，唉！姐姐十幾年來，未被人擺佈的這般糊塗過。」

　　慕容雲笙心想勸說幾句，卻不知從何勸起，只好默然不語。

　　蛇娘子望了慕容雲笙一眼，道：「那丫頭說的話，你都聽到了。」慕容雲笙道：「聽到了，姐姐是否準備赴約呢？」

　　蛇娘子霍然站起身子，來回在室中走動一陣，道：「自然要去。」

　　慕容雲笙道：「其實適才姐姐早些發出暗號，李宗琪率領青衫劍手，由後園之中繞來，堵住她的去路，咱們合力出手，不難生擒於她，那就用不著冒險赴她之約了。」

　　蛇娘子苦笑一下，道：「來不及了，她和我交手十招，突然躍退到廳門之處，那是早有準備，並無和我決戰之心。」

　　長長吁了一口氣，道：「奇怪的是，我所有的算計，布置，她竟能瞭若指掌，如若沒有內奸，這丫頭算計之能，那是尤在我之上了。」

　　慕容雲笙道：「使小弟不解的是，她來這一趟的目的何在？既然未打算和你決戰，為何來此？匆匆而來，匆匆而退，實叫人難測內情。」

　　蛇娘子沉吟了一陣，道：「如若她有一個目的，那就是引起我的好奇之心，赴她之約。」

　　慕容雲笙道：「她限制姐姐多帶人手，在江畔等候，遣派小舟接你，駛向她預布埋伏之地，這約會如何能赴呢？」

　　蛇娘子嫣然一笑，道：「你對我的安危，似是十分關心。」緩緩行向大廳門口，探手從懷中摸出一支竹哨，放在口中，吹出了一長一短。

　　哨音甫落，李宗琪已帶了四個青衫劍手，疾奔而至，欠身說道：「敵人何在？」

　　蛇娘子冷冷說道：「走了。」

　　李宗琪怔了一怔，道：「屬下來晚了。」

　　蛇娘子答非所問地說道：「你率領青衫劍手，嚴密搜尋在莊院四周，如有可疑之人，生擒最好，否則搏殺之後，背回他們屍體見我。」

　　李宗琪應了一聲，回手一揮，帶著四個青衫劍手轉身而去。

　　這時，天色已經將近四更，蛇娘子若有所思，來回在廳中走動。忽然間，蛇娘子停下腳步，一掌拍在木桌之上，震得燭火搖顫，匆匆奔向大廳門外。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這女人極是好勝，稍遇挫折，就急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她聲譽雖壞，但對我倒是不錯，在她惶惶不安之際，應該勸她幾句才是。念轉志決，急步行出大廳。

　　只見蛇娘子站在廳外黑暗之中，仰臉望天，若有所思。

　　慕容雲笙還未開口，蛇娘子已搶先說道：「兄弟，如咱們又中了那丫頭的詭計，姐姐就不能保護你了。」

　　慕容雲笙道：「什麼事啊？」

　　蛇娘子道：「希望她們真誠的約我一行，唉！我要失敗也不能讓我敗的這樣快啊！」

　　慕容雲笙心中有些明白，但仔細想去，卻又有些不太了然，當下說道：「姐姐，這是怎麼回事啊？」

第十六回　江心踐約

　　蛇娘子緩緩把目光凝注到慕容雲笙的臉上，低聲說道：「如若五更之前，那金峰客和飛鈸和尚還不回來，你就立刻離開此地。」

　　慕容雲笙道：「為什麼？」

　　蛇娘子接道：「為我即將無法保護你了，我不願因我留你在這裡，落入了她們的手中。」

　　慕容雲笙道：「姐姐之意──」蛇娘子道：「三聖門中人，只能勝。不能敗，所謂勝敗乃兵家常事，但在我三聖門中，失敗卻列為禁例，張文波前車之鑒，兄弟是親目所睹了。」

　　慕容雲笙道：「姐姐可是已經敗了嗎？」

　　蛇娘子道：「嚴格的算起來，姐姐是已經敗了，不過敗象還不太明顯。」

　　慕容雲笙道：「如何才算敗象畢呈呢？」

　　蛇娘子逐漸恢復鎮靜道：「如是五更之前，金蜂客和飛鈸和尚還不回來，必為女兒幫埋伏的高手所殺，那時姐姐就算一敗塗地了。」

　　慕容雲笙道：「金蜂客和飛鈸和尚都是三聖門中高手，縱然遇險，未必就會被殺，也許激戰所纏，無法及時趕回此地。」

　　蛇娘子搖搖頭道：「只要他們不死，決計不敢戀戰，必將用盡所能，設法突圍，在我限時之前，趕回此地見我。」

　　長長吁一口氣，接道：「想不到我蛇娘子，不敗在申子軒的手中，卻栽倒在女兒幫幾個女娃兒的手裡。」

　　言下之意，若有憾焉。

　　慕容雲笙心中一動，暗道：「她此刻心神不寧，倒可借機會多探一些三聖門中隱祕。」

　　心中念轉，口中說道：「就算那金蜂客和飛鈸和尚，中了女兒幫的埋伏戰死，那三聖也不會立時知曉，姐姐還有機會和女兒幫再決勝負。」

　　蛇娘子兩道清澈的目光，突然轉到慕容雲笙的臉上，道：「兄弟，五更之前，金蜂客和飛尚鈸和尚如果還不回來，姐姐就多告訴你三聖門中一些隱祕，那時，姐姐還將指明你一條去路，現在恕姐姐還不能說。」

　　慕容雲笙想到機不可失，脫口接道：「現在，又為何不能說呢？」

　　蛇娘子搖頭笑道：「兄弟，鎮靜些，似你這般沉不住氣，不但姐姐我能看出你的身分，連那金蜂客和飛鈸和尚也能瞧得出來。」

　　其實，慕容雲笙話方出口，已經後悔不及，垂首不敢再言。

　　蛇娘子伸出手去，牽起慕容雲笙的右手，緩步行入大廳，一面低聲說道：「看你這樣，姐姐又覺不忍，你一定想知道，姐姐只好告訴你了，因為我還想多活一些時光，也讓你多陪我幾日，這就是不告訴你的理由了。」

　　蛇娘子牽著慕容雲笙右手，到了廳中一張木桌前面，急急燃起火燭，道：「乖乖的坐好，幫姐姐一個忙。」

　　慕容雲笙看她說的鄭重，正想多問，蛇娘子已匆匆行去。

　　片刻之後，只見蛇娘子端著幾樣小菜和一壺酒，急急行來，擺好小菜，說道：「兄弟，咱們先對乾三杯。」也不待慕容雲笙答話，自行乾了面前酒杯。

　　慕容雲笙無可奈何，只好陪她對飲三杯。

　　蛇娘子長長吁一口氣，道：「咱們都要帶些酒意才成。」

　　慕容雲笙忍了又忍，仍是忍耐不住，問道：「為什麼？」

　　蛇娘子舉手理了一下長髮，道：「我要裝作出從容悠閒，一切都在我意料中的神態，不能讓那金蜂客和飛鈸和尚瞧出我有半點慌張的樣子。」

　　語聲一頓，接道：「你必得替我保守祕密，不能露出一點口風。」

　　慕容雲笙接道：「姐姐放心，他們不會問我。」

　　蛇娘子道：「自然他們不會當我之面問你，但他們如若心有所疑，必然會找一個適當的時機問你，因此，你必須要記著姐姐答覆金蜂客和飛鈸和尚的話，一旦他們問起你時，你就照著我說過的話答覆，因為這是謊言，最易忘記，所以你必須得用心去記，時間匆急，事後我恐怕無暇再對你細說了，」慕容雲笙點頭應道：「小弟記下了。」心中卻暗暗忖道：原來他們之間也是勾心鬥角，互不信任。

　　只見蛇娘子舉杯說道：「小兄弟，咱們再喝一杯。」

　　蛇娘子表面上雖然在和慕容雲笙說笑，心中卻是焦慮異常，眉宇間隱憂重重。

　　直到五更過後，才聽得一陣急促的步履之聲，傳入廳中，金蜂客和飛鈸和尚滿頭大汗，匆匆而來。

　　蛇娘子愁眉頓展，緩緩放了酒杯，回顧兩人一眼，冷漠地說道：「現在什麼時候了？」

　　金蜂客道：「五更已過。」

　　蛇娘子道：「兩位臨去之際，我如何交代兩位？」

　　飛鈸和尚道：「要我們四更趕回。」

　　蛇娘子道：「兩位既然還記得我的話，那是明知故違了。」

　　金蜂客道：「我等歸途之中，遇上了伏兵，惡鬥了一個時辰之久，才突圍而出，因此來晚。」

　　蛇娘子道：「是女兒幫中的伏兵？」金蜂客道：「他們一律身著勁裝，黑紗蒙面，無法看出他們身分。」

　　飛鈸和尚接道：「看他們身材嬌小，八成是女兒幫中人了。」

　　蛇娘子目光轉動，上下打量了兩人一陣，冷冷說道：「如果那惡鬥真的十分激烈，兩位苦鬥了一個時辰之久，才能脫圍，對方武功，定然十分高強了。」

　　飛鈸和尚垂首說道：「梁護法可是因我等未受傷，而心中懷疑嗎？」

　　蛇娘子道：「因為兩位的遲來，使那女兒幫的首腦兔脫而去，這責任該由哪個負擔呢？」

　　金蜂客道：「如非我等遇伏，四更之前，定可趕回。」

　　蛇娘子道：「女兒幫怎知我們的布置？」

　　金蜂客道：「屬下也是覺得奇怪。」

　　蛇娘子冷笑一聲，道：「兩位在運送棺木之時，定然是沒有表現出傷感之情，被人瞧出破綻，才有攔阻你們的伏兵布置，影響所及，連那女兒幫的首腦，也兔脫而去，難道此等小節，也要藉箸代籌嗎？」

　　金蜂客、飛鈸和尚相互望了一眼，齊齊垂首抱拳說道：「我等設想不周，願受責罰。」

　　蛇娘子緩緩說道：「好在我已作亡羊補牢之計，兩位暫時記罰，日後將功折罪。」

　　金蜂客、飛鈸和尚齊聲應道：「多謝護法。」

　　語聲甫落，突聞一陣強勁的鳥羽劃空之聲，傳入耳際。

　　金蜂客、飛鈸和尚臉色大變，失聲說道：「神鵰使者，」蛇娘子柳腰一挫，疾如脫弦之箭，竄出廳外。

　　慕容雲笙心中大為奇怪，暗道：「什麼是神鵰使者？」

　　忖思間，只見蛇娘子拿著一張白箋，緩步行了進來。

　　金蜂客、飛鈸和尚部已失去往常的鎮靜，滿臉焦急之容，望著蛇娘子道：「使者如何吩咐？」

　　蛇娘子緩緩說道：「聖恩浩蕩，使者並未責怪兩位。」緩緩把白箋放在木案之上，金蜂客、飛鈸和尚齊齊探首望去，只見那白箋之上寫道：梁護法料敵正確，本使者自當報呈三聖，金蜂客、飛鈸和尚兩位護法，雖未能按照梁護法時限趕回，使女兒幫中首腦兔脫，但已盡了心力，格於本身武功，可恕其罪。

　　字用朱砂寫成，鮮紅耀目，金蜂客和飛鈸和尚看完那留箋之後。長長吁一口氣，那驚惶萬狀的神情，也緩緩恢復平靜。

　　蛇娘子目光一掠金蜂客和飛鈸和尚，道：「兩位和那女兒幫中人動手之時，是否感覺到有人在暗中相助？」

　　金蜂客沉吟了一陣，道：「我們被圍惡鬥時，似乎有兩個女兒幫中人，突然倒了下來。」

　　蛇娘子接道：「那就不會錯了。神鵰使者一直在追蹤著你們，暗中相助你們脫險，所以，他知道你們盡到了心力。」

　　飛鈸和尚沉聲說道：「四大使者武功已登峰造極，自非我們能望其項背了。」

　　他這幾句話，說的聲音很大，似是有意讓那神鵰使者聽到。

　　蛇娘子淡淡一笑，道：「大師父，使者乘鵰飛行，一日間來去千里，此刻恐已在十里之外了。」

　　飛鈸和尚被那蛇娘子當面揭穿用心，不禁臉上一熱，垂首不言。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那神鵰使者，不知是何許人物，看來，蛇娘子等都對他有著極深的敬畏。

　　但聞蛇娘子緩緩說道：「神鵰使者留柬嘉勉我們，那是說明，他對我們對付女兒幫的能力，仍有著很深的信心。」

　　金蜂客道：「我等願遵梁護法的調度。」

　　此人本桀驁不馴，對蛇娘子隱隱敵視，尤以對慕容雲笙仇視甚深，但自見那神鵰使者留柬之後，對待蛇娘子突然間變的恭順起來。

　　蛇娘子緩緩收起留柬，道：「兩位受傷了沒有？」

　　金蜂客和飛鈸和尚齊聲應道：「我等雖出全力而戰，但卻未曾受傷。」

　　蛇娘子突然想到了那金蜂客的毒蜂，說道：「你睥睨天下的活暗器呢？」

　　金蜂客道：「梁護法要我等四更之前趕回，在下未帶毒蜂同行，哼，如是帶了毒蜂，就夠那些丫頭受的了。」

　　蛇娘子輕輕咳了一聲，道：「這一場搏鬥，咱們沒有勝，但也未敗，急的是必要迎接下一場惡鬥，明天我要去赴那女兒幫中首腦之約。」

　　金蜂客道：「我和飛鈸大師隨行，合咱們三人之力，縱然遇上伏兵，也不用怕。」

　　蛇娘子搖搖頭，道：「那女兒幫的首腦只准我帶一人隨行。」

　　金蜂客望了飛鈸和尚一眼，道：「區區和飛鈸大師的武功，半斤八兩，那要梁護法自做決定，帶我們哪一個去了。」

　　蛇娘子道：「兩位都有獨當一面的重任，不能和我同行。」

　　金蜂客道：「梁護法一個人去嗎？」

　　蛇娘子道：「我準備帶張保同行，兩位奔波力戰，想必甚為疲倦，請回房休息一下，明日我走之前，自會指派兩位的工作。」

　　金蜂客和飛錢和尚也不多言，起身告辭而退。

　　蛇娘子回顧了慕容雲笙一眼，道：「你也回房休息去吧。」

　　慕容雲笙知她為了此次的安排全盤漏，已然提高了驚覺，也不多問，自行回房。

　　將近中午時分，蛇娘子才來叫他，匆匆用過午餐，又要他換過一身天藍勁裝，帶了寶劍，離莊而去。

　　慕容雲笙心中明白，此時不宜多問，只有聽命行事，強忍下胸中重重疑問，默然不語。

　　蛇娘子也一反常態，一路疾行，不發一言。

　　兩人奔行迅速，片刻工夫，已到了江畔，蛇娘子流目四顧了一眼，才微微一笑，道：「兄弟，你害怕嗎？」

　　慕容雲笙搖搖頭，道：「不怕。」

　　蛇娘子道：「你知道三聖的厲害了吧！」

　　慕容雲笙道：「姐姐可是指那神鵰使者而言？」

　　蛇娘子道：「不錯，那神鵰使者不過是其中之一罷了。」

　　語聲一頓，突然改了話題，說道：「這次咱們和女兒幫首腦會晤，非不得已，不要動手。」

　　慕容雲笙道：「小弟一切聽姐姐吩咐就是。」談話之間，瞥見白浪翻動，一隻快舟疾馳而至，直衝向兩人停身之處。

　　小舟剛剛靠岸，兩個勁裝少女已然從舟中躍了出來。

　　慕容雲笙目光一轉，只見那兩個少女，都在十五六歲左右，身著青色勁裝，背插寶劍，血紅的劍穗在江風中飄動。

　　兩個少女都長的十分嬌艷，四道目光一齊投注在蛇娘子的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陣，道：「兩位可是赴約而來嗎？」

　　蛇娘子道：「不錯。」

　　兩個青衣少女閃開身子，道：「那就請上船吧！」

　　蛇娘子躍上小舟，慕容雲笙和兩位青衣少女隨後翻身而起，三人緊隨蛇娘子身後，一齊落到甲板。

　　左首那青衣少女說道：「舟中已為二位備下了幾樣點心，哪一位腹中飢餓，儘管請入艙中食用。」

　　蛇娘子暗施傳音之術，說道：「兄弟，守在艙門外面，一有舉動，立刻叫我。」

　　慕容雲笙微微頷首，代表答覆。

　　蛇娘子舉步行入艙中，只見窗明兒淨，洗掃得纖塵不染。

　　靠壁處一張木几上，果然放著四盤點心。

　　左首那青衣少女望了慕容雲笙一眼，道：「閣下請入艙中，咱們也好開船了。」

　　慕容雲笙道：「不要緊，我要觀賞江上風光，站在這裡也是一樣。」

　　兩個少女似是已知那慕容雲笙用心，也不再多言，搖櫓行舟，小船立時破浪而進。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朗朗乾坤，青天白日，倒要看她們的祕密居所究竟何在。

　　只見那小舟，駛入江心之後，突然一轉舵，順流而下。

　　順水行舟，其速倍增，行約一頓飯工夫之久，小舟突然打了兩個旋身，停了下來。

　　兩個青衣少女年紀雖輕，但扁舟的技術，卻是熟練異常，只見小舟打了兩個轉，在一艘大船前面停了下來。

　　慕容雲笙抬頭打量那大船一眼，只見那巨舟之上裝滿了各種貨物，心中大為奇怪，暗道：「難道女兒幫中人，還兼做生意不成。」

　　但聞那左首少女說道：「兩位請上大船去吧。」

　　蛇娘子緩步出艙，抬頭看了那巨舟一眼，一提真氣，身子疾飛而起，登上巨舟。

　　慕容雲笙和兩個青年少女，也緊跟著躍上巨舟，只見甲板上堆滿了貨物，卻不見一個人影。

　　一個青衣少女行到艙門所在，低聲說道：「蛇娘子赴約來了。」

　　艙門呀然大開，一個黑夜蒙面女子出現於艙門口處。說道：「兩位請入艙中來吧！」

　　蛇娘子回顧了慕容雲笙一眼，緩步行入艙中，慕容雲笙忖道：女兒幫中人大約很精通水裡功夫，如若在江心中動起手來，我們心理上先已輸了三分，心中念轉，人卻隨在蛇娘子的身後，行入艙中。

　　艙中布置很簡單，但卻打掃的很乾淨，一張方桌上，擺了四樣佳餚和一瓶花雕，黑衣女欠身作禮，道：「兩位請坐吧！」

　　蛇娘子緩步入坐，冷冷說道：「那夜和我動手之人，可是你姑娘嗎？」

　　黑衣蒙面女子笑道：「不錯，蛇娘子三個字，名不虛傳。」蛇娘子道：「咱們在訂約之時，姑娘答應我一件事，不知忘了沒有？」

　　黑衣蒙面女子道：「沒有，你要我取下面紗，以真面目和你相見，是嗎？」

　　蛇娘子道：「不錯，姑娘此刻，似是不用再掛上掩面黑紗了。」

　　黑衣女道：「我如答應了你，決不會令兩位失望。」伸手取下面紗，露出了一張吹彈可破的嫩臉。

　　蛇娘子打量了那黑衣女一眼，道：「姑娘年輕得很啊。」

　　黑衣女笑道：「少不更事，還望兩位多多指點，指點。」

　　蛇娘子心中暗道：這丫頭最大也不過二十歲，但那晚和我動手，出手劍勢卻有著一種老辣辛狠的味道，看來，這女兒幫實是一個大大的強敵。

　　心中忖想，口裡卻說道：「貴幫原來還經營船運。」

　　黑衣女搖頭說道：「這是我們向人租借而來的一艘，這艘貨船本該早已起碇而行，但為了借給我們迎接佳賓，改由明晨離此了。」

　　蛇娘子暗道：好厲害的丫頭，處處不留痕跡，竟租借了一艘貨船，作我們約晤之地。當下輕輕咳了一聲，道：「佩服，姑娘當真是設想得周到啊！」

　　黑衣少女舉起筷子吃了一口，道：「兩位如怕酒中有毒，那就吃點菜吧！」

　　蛇娘子道：「不用了，我們吃過不久。」

　　語聲一頓，接道：「姑娘，約我來此，不知是何用心？」

　　黑衣少女道：「談不上用心，只是想和你談談三聖門和我們女兒幫連番動手衝突的事。」

　　蛇娘子道：「姑娘在女兒幫中是何身分，如是談了不算，不是白費口舌了嗎？」

　　黑衣少女道：「在江州的女兒幫中人物，賤妾恭為首腦。」

　　蛇娘子道：「原來如此，失敬了。」

　　沉吟了一陣，接道：「從何談起呢，姑娘是否已經想好了？」

　　黑衣少女道：「我女兒幫和你們三聖門，本無恩怨可言，但最近卻連番動手相搏──」

　　蛇娘子道：「怎麼樣呢？」

　　黑衣少女道：「咱們同時傳下一道手諭，要他們此後別打了。」

　　蛇娘子暗道：「這丫頭忽的要和我三聖門中講和，不知又在耍的什麼花招？」

　　口中應道：「姑娘既不願和敝門中人物衝突作對，何不撤出江州呢？」

　　黑衣少女道：「蛇娘子，貴門中人，又如何不肯離開江州呢？」

　　蛇娘子道：「我們在江州有事，非得留下不可。」

　　黑衣少女一皺眉頭，道：「我也有此苦衷。」

　　蛇娘子微微一笑道：「女兒幫崛起江湖時日不久，但聲威已經遍傳江湖，看貴幫中人，一個個都不足二十年紀，花樣年華，個個美絕無匹，論武功身手，個個都當稱後起之秀。語云初生之犢不怕虎，貴幫如若沒有嘗試到三聖門中的厲害，只怕是不肯輕易和我們言和了。」

　　那黑衣少女臉色一變，道：「如是你認為我們女兒幫是卑顏求和，咱們就不用談了。」

　　蛇娘子道：「貴幫中埋伏下高手，攔截我幫中金蜂客和飛鈸和尚，大約是沒有討得好去。」

　　黑衣少女冷冷說道：「誠然，就目前江州實力而論，也許我等不及貴幫，但我可以奉告閣下的是，女兒幫已有後援高手趕到，而且在今晚三更時分可以到達江州，閣下如是不信，不妨留此舟中瞧瞧。」

　　蛇娘子略一沉吟，舉手理一下秀髮，笑道：「姑娘才智武功，我是樣樣佩服，但究是年紀太輕，在修養方面，就有些不夠了。」

　　黑衣少女冷笑一聲，道：「不管如何，咱們這次相晤，總要談出一個結果來。」

　　蛇娘子道：「什麼結果？」

　　黑衣少女道：「或是罷手息爭，或是一決勝負，咱們都要有一個決定才成。」

　　蛇娘子緩緩說道：「如若我答應你，你就很放心了，是嗎？」

　　黑衣少女道：「江湖中人，一向譏笑咱們婦道人家說話不算，固然是因為大多婦女，生性柔弱，難當威迫，但咱們江湖兒女，自比鬚眉，說了話，自然是不能不算。」

　　蛇娘子道：「除此之外，閣下約我來此，還有其他的事嗎？」

　　黑衣少女道：「就是此事，我已備下了約書，你同意，就請在約書之上畫押，如是不肯同意，就請留在此舟，等過今夜三更，再放你離此。」

　　蛇娘子仰天冷笑兩聲，道：「小妹妹啊！你可有信心，一定能夠留得住我嗎？」

　　黑衣少女道：「你的武功，我已領教，我雖無勝你的把握，但自信二百招內，不致落敗，這也許不足留下兩位，但此舟停泊江心，四面江水茫茫，兩位都不會水底功夫，就算小妹不留難，兩位也難以離舟登岸。」

　　蛇娘子冷笑一聲，道：「姑娘如是想以此舟困住我等，未免是太小覷三聖門了。」

　　語聲一頓，接道：「姑娘算計雖然精密，但仍然少算了一件事情。」

　　黑衣少女四顧了一眼，道：「什麼事？」

　　蛇娘子道：「這帆舟艙中，足可容我們動手相搏，姑娘想把我們困於此地，那是逼我們出手一拼了。」

　　黑衣少女突然舉掌互擊三響，立時有六個勁裝少女，奔入艙中。

　　慕容雲笙目光轉動，只見六女各著勁裝，身佩寶劍，但年齡卻都在十六七歲左右，心中大為奇怪。暗道：女兒幫中人物，最大的也不過二十年紀，一般人都在十六七歲左右，女兒幫有多少人手，雖然無法知曉，但看情形。決非少數，這情形決非三兩年的時光，能夠培養出來，不知何人花了如許心血，培植這麼多少女，自然是有所用心了。難道她要利用這女孩子的美色、武功，替她在江湖上爭逐霸業不成。

　　一時間，心念輪轉，但卻始終想不出這批少女逐鹿江湖的用心何在。

　　只聽那黑衣少女說道：「在這艘帆船之上，我埋伏有十八位本幫好手，可以說，隨我同來江州的本幫精英，盡集於斯，兩位武功再強，只怕也難抗拒，但我並無倚多為勝之心，只要兩位願意留此等到三更，小妹立可恭送兩位離此。」

　　蛇娘子打量了六個勁裝少女一眼，只見她們英華內斂，眼神炯炯，分明都是內外兼修的好手，不論天資如何，也得有十年功夫才成。心中暗道：看來，這丫頭已有了很完善的準備，今日如想破圍而出，恐非易事，但對方既然排出拼戰陣勢，自己亦不便示弱，緩緩站起身子，笑道：「我先領教一下這六個小妹妹的武功，看看能否留得住我們。」

　　慕容雲笙突然欠身一禮，接道：「屬下願打頭陣，」蛇娘子略一沉吟，道：「你要小心了，這八位小妹妹。都是內外兼修的高手。」

　　慕容雲笙道：「屬下領命。」

　　霍然站起身子，行入場中，目光一掠六個勁裝少女道：「六位姑娘是一齊上呢，還是一個個的比試。」

　　左面為首少女，應道：「我們一齊上，你覺得人單勢孤，可以請那位大姐姐一齊下場。」

　　聲音柔媚，婉轉動人。

　　慕容雲笙點點頭道：「好！六位一齊上吧！但咱們比兵刃，還是比拳掌？」

　　仍由左面為首那位姑娘說道：「這個任憑閣下選擇了。」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不論女兒幫將來是否能和我們合作，但她們和三聖門中為敵，總是對我們有利，我似是不必和女兒幫中人結仇，比試兵刃，難免要有傷亡，那就不如比試拳腳了。」

　　心中念轉，淡淡一笑，道：「在下和幾位姑娘無仇無怨，比試兵刃，難免要有傷亡──」

　　女兒幫中的小丫頭，一個個似是都很刁鑽，那左首少女冷笑一聲，接道：「怎麼？你可是很怕死嗎？」

　　慕容雲笙因無和女兒幫結仇之心，對她的譏諷，並不生氣，淡淡一笑，道：「也許在下不是六位姑娘聯手之敵，比試拳掌安全些，六位既然要在下選擇，想來定是會同意在下的意見了。」

　　左首少女首先解下佩劍，道：「你堅持比試拳掌，想來你拳掌上的武功，必然有過人之處了。」

　　慕容雲笙也不解釋，緩緩解下身上佩劍。

　　另外五個少女，眼看領隊解下佩劍，也紛紛解下兵刃，棄置於地，迅快的散布開去，各佔一方。

　　慕容雲笙目光轉動，看六女方位，已知這六人定然有一套合搏陣法，心中暗道：無怪她們要一齊出手，原來她們有一套聯手合搏的陣法。當下長長吸了一口氣，納入丹田道：「六位可以出手了。」

　　六個少女分據方位，個個凝神而立，但卻肅然不動。

　　慕容雲笙心中暗自盤算道：我雖無和女兒幫結仇之心，但如敗在幾位小毛丫頭的手中，總非光榮的事，今日既不能傷人，也不能落敗，最好是平分秋色，不分勝負。

　　抬頭看去，只見六女仍然肅立在原地不動，心中大為奇怪，道：「六位姑娘請出手啊！」

　　那原站左首的領隊少女，此刻卻守在正東方位，冷笑一聲，道：「我們讓你先行出手。」

　　蛇娘子格格一笑，道：「你不出手。別人的陣勢無法發動啊！」慕容雲笙道：「原來如此。」揚手一掌，劈向正東方位。

　　就在慕容雲笙掌勢攻出時，六個勁裝少女，也同時發動陣勢。

　　但見人影閃轉，六個少女分由不同方位，攻向慕容雲笙。

　　慕容雲笙一招擊空，立時一提真氣，疾快橫跨一步，反掌拍出。

　　但聞啪啪兩聲輕響，慕容雲笙雙掌各接實一人掌勢，身子藉勢閃避開另外兩人的合擊。

　　六女陣勢展開，有如穿花蝴蝶一般，環繞飛舞，一十二隻玉掌，連環施襲，分別攻襲向慕容雲笙不同的部位。

　　慕容雲笙施展出突穴斬脈的手法，迫使六女中三女中途變招收掌，縱躍閃避，讓開了另外三女的掌勢。

　　對慕容雲笙而言，這是一場艱苦無比的搏鬥，六女武功都非弱手，陣法配合，更是佳妙，十二隻玉掌配合的天衣無縫，分襲上中下三路。

　　雙方搏鬥了十幾回合，慕容雲笙一直是只有招架之功，沒有還手之力。

　　六女陣法變化，慕容雲笙無法先知，他不但要用盡了全身本領，應付六女的攻襲，而且還要窮盡智力，推索六女下一次攻襲部位。

　　這是一場智和力的惡鬥，不足二十合，已然累得慕容雲笙滿頭大汗。

　　蛇娘子全神貫注在慕容雲笙應付六女的惡鬥上。

　　她希望能在慕容雲笙的拳路上，瞧出他真正的身分來歷。

　　但慕容雲笙拳掌變化，似是全然不按章法，以蛇娘子廣博的閱歷經驗，看了半天，仍然無法瞧出他武功來路。

　　惡鬥中，突然幾聲砰砰連響，慕容雲笙身上連中了數掌。

　　六女掌力不弱，慕容雲笙連中了數掌之後，雖未呼叫出聲，但也被打得面色蒼白，筋骨酸疼；心中暗暗忖道：我如再不施下辣手，傷他們幾人，只怕是非要被他們打傷不可了。

　　心念一轉，暗中運氣，左肩突然向前一伸，硬接一掌，右手閃電伸出，扣住了一個少女的脈穴。

　　他雖然扣住一女脈穴，但也因此連中了數掌。

　　慕容雲笙暗中咬牙，強忍傷疼，用力一帶！那被扣脈穴的少女，被他拖近身側。

　　六女的陣勢變化，也因一女被擒，受到阻礙。

　　慕容雲笙自保反擊，顧不得被蛇娘子瞧出內情，左掌奇招連出，擊傷二女。疾退兩步，說道：「諸位姑娘武功高強，在下已連中了數掌，今日這場搏鬥，可算得平分秋色。」

　　他下手甚重，中傷二女，一被擊中左肩，整個左肩一時間麻木難動，一被擊中右肋，雖未呻吟出聲，但已苦疼難當，面色蒼白，站在一側，嬌喘不已。

　　六位少女，兩個受傷，一個被擒，餘下三人，不知是否應該再打下去，六隻眼睛，齊齊投注在那黑衣少女身上。

　　但聞那黑衣少女冷笑一聲，道：「你們六個人，打人家一個都打不過，傳言出去，豈不要大傷我們女兒幫的威名。」

　　三個未傷少女，齊齊拜伏於地，道：「屬下們願領責罰。」

　　慕容雲笙緩緩放開那被擒少女，說道：「六位姑娘並未落敗，在下已身中數掌，──」黑衣少女冷冷說道：「我們幫中的事，不勞閣下費心。」

　　慕容雲笙呆了一呆，默然不語。

　　轉頭望去，只見那被自己生擒的少女，也隨著拜伏地上。

　　但聞那黑衣少女說道：「你們自知該當如何責罰嗎？」

　　四個拜伏在地上的少女，齊齊應道：「自斷一手。」

　　黑衣少女點點頭，道：「好吧，你們自己動手呢，還是我來動手？」

　　那領隊少女突然從懷中摸出一把匕首，道：「自己動手了。」匕首一揮，生生斬下了一隻左手。

　　慕容雲笙目睹這等殘忍之事，心中大是激憤，冷冷接道：「姑娘屬下戰敗，就要她們自斬一手，如是姑娘戰敗呢？」

　　黑衣少女冷笑一聲道：「不用誇口，等我處理完了這件事，再和你一決勝負不退。」

　　慕容雲笙眼看其他幾位少女皆已取出匕首，霎時之間，三個如花似玉的姑娘都將要斬去一手，想到其統馭的殘忍，似是尤過三聖門，心中大急，道：「姑娘先請勝了在下，再讓她們斷腕不退。」

　　黑衣少女神色冷峻的說道：「好啊，你要替她們說情，我非要她們斬下一隻手來，給你瞧瞧。」

　　但聞蛇娘子冷笑一聲，道：「張保，這關你甚麼事，她們多傷一人，咱們就少一份阻力，最好是這船上女兒幫中人，全都斬下一隻手來，咱們不用動手，就可以離開此船了。」

　　那黑衣少女冷笑一聲，道：「蛇娘子，你算盤打的很好啊！」

　　目光一掠六個少女，道：「你們退下去，暫時記罰，以後將功折罪。」

　　慕容雲笙眼看那蛇娘子輕輕易易的幾句話，就使那黑衣少女自動改變了主意，不再要幾人自斷手腕，心中暗道：這等反激之法，十分簡單，怎的我竟未能事先想到。

　　但見蛇娘子舉手理一下長髮，笑道：「姑娘啊，貫幫中援手趕來此地時，可是在這貨舟和姑娘會合？」

　　黑衣少女冷冷說道：「你如心中害怕，我要她們換一個地方也行。」

　　蛇娘子淡淡一笑，道：「如是貴幫中援手，到此之後就在這貨舟和你會合，姑娘就不用再動心機了。」

　　黑衣少女道：「這話怎麼說？」

　　蛇娘子道：「如是她們決定在此和你會合，我等就決心留此，一會貴幫中的援手高人──」

　　黑衣少女接道：「如是不在此地呢？」

　　蛇娘子道：「恕不多留，我等立刻要闖出此地，姑娘自信貴幫中人手眾多，武功高強，那就試試看，能否留得住我們。」

　　她目睹慕容雲笙和六女動手之情，已知慕容雲笙武功，估計情勢，合力突圍，並非難事。

　　黑衣少女雙目凝注在慕容雲笙的臉上，瞧了一陣道：「三更時分，她們會到此。」

　　蛇娘子笑道：「她們武功比你如何？」

　　黑衣少女道：「勝我十倍。」

　　蛇娘子道：「身分呢？」黑衣少女道：「那領隊之人的身分，自然是高過於我。」

　　蛇娘子道：「那很好，我要開開眼界，會會高人，姑娘如有留客誠意也該加些酒菜呀。」

　　那黑衣少女究是涉世未深，雖然是充滿著智慧，但仍是鬥不過老於世故的蛇娘子，呆了一呆，道：「你這話當真嗎？」

　　蛇娘子笑道：「自然是當真了，姑娘少不更事，也許負幫中年紀較大，身分更高的人物，能和我真誠一談。」

　　舉起手來，理一理鬢邊散髮，接道：「如是我的推斷不錯，你已經接得貴幫總壇之命。」

　　黑衣少女楞了一楞，高聲說道：「上酒。」片刻工夫，兩個勁裝少女端著酒菜而上，分別替蛇娘子、慕容雲笙和那黑衣少女，斟滿酒杯，黑衣少女先行一飲而盡，道：「酒菜之中無毒，兩位儘管放心食用。」

　　蛇娘子舉起酒杯望著慕容雲笙道：「兄弟，適才你惡鬥凶險，吃杯酒壓壓驚吧！」

　　黑衣少女冷笑一聲，道：「原來他是你的師弟，無怪他武功那樣高強。」

　　蛇娘子一派玩世不恭的神態，嬌笑說道：「姑娘啊！你看這位兄弟怎麼樣？」

　　黑衣少女道：「單以武功而言，倒還不錯。」

　　蛇娘子道：「人品也不差啊！人若臨風玉樹，氣度似清風明月，我蛇娘子閱人多矣，但像我兄弟這等人物，世界上倒還少見。」

　　黑衣少女道：「令弟縱然英俊瀟灑，那和我們何干？」

　　蛇娘子溜了慕容雲笙一眼，道：「兄弟，聽到嗎？人家一點也不稀罕啊？」

　　她自說自笑，倒把慕容雲笙和黑衣少女，都鬧的滿臉通紅。

　　黑衣少女冷笑一聲，道：「蛇娘子，你放尊重些。」

　　蛇娘子淡淡一笑：「好！咱們談正經事，請教姑娘大名？」

　　黑衣少女略一沉吟，道：「我叫白鳳。」

　　蛇娘子仔細打量了百鳳一陣，道：「姑娘叫白鳳，怎的喜著黑衣？」

　　白鳳冷冷說道：「衣服顏色，似是和名字無關吧？」

　　蛇娘子道：「姑娘如是穿著白衣，那就更像白鳳了。」

　　白鳳冷笑一聲，說道：「蛇娘子，我素來不喜說笑，你若沒有正經話說，那就不用白費口舌了。」

　　蛇娘子自飲了一杯酒，笑道：「白鳳姑娘對我們三聖門，知曉多少？」

　　白鳳還未及答話，一個勁裝少女，匆匆奔進艙中，道：「江面有兩艘快舟，直駛過來。」

　　白鳳目光一掠蛇娘子，道：「是你的援手嗎？」

　　蛇娘子搖搖頭，笑道：「我答應姑娘，只帶一人前來，自是不會背約。」

　　白鳳道：「不是你安排下的援手，那是何許人物？」

　　蛇娘子道：「咱們出艙瞧瞧去吧！」

　　白鳳道：「不用出艙。」起身行到艙壁處，伸手打開一扇窗門。

　　蛇娘子行近窗口望去，果見兩艘快舟，直駛過來。

　　每艘快舟甲板上，站著一人，另有一人搖櫓駛舟。

　　左面一艘快舟上，站著一個身著藍衫的少年，背負雙手，流覽江景。

　　右面快舟上，是一位紫袍老者，靠在艙門口，望著那西天晚霞，一副悠然自得神情。

　　蛇娘子見多識廣，打量了那兩艘快舟一眼，已然瞧出不對，神色嚴肅地說道：「白鳳姑娘，你當真不認識這些人嗎？」

　　白鳳道：「不認識就是不認識，我為什麼要騙你？」

　　慕容雲笙緩步行了過來，瞧到兩艘快舟，不禁心中一動，暗道：「那藍衫少年不是在避雨茅屋所遇之人嗎？那紫袍老者頗似虎王程南山，只是臉上稍加易容，易容而不徹底，那是分明讓自己有辨認的機會。程南山既然到此，說不定艙中還藏著申子軒和雷化方，這些人對父親故舊情深，對自己的關心，尤過他們本身的生死。」

　　蛇娘子眼看慕容雲笙，望著那兩艘快舟出神，當下輕輕咳了一聲，道：「兄弟，你認識他們嗎？」

　　慕容雲笙急急搖頭道：「不認識。」

　　蛇娘子微微一笑，道：「那穿紫袍的老者，好像是武林中極負盛名的一位人物，怎麼我一時竟想不起來他的名字。」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我如說完全不知，恐怕又要引起她的疑心，當下說道：「小弟也有此感。」

　　談話之間，兩艘快舟，已然馳近大船。

　　那藍衫少年抬頭看了大船一眼，舉手一揮，小舟突然繞過了大船船尾，行向大船另外一面。

　　白鳳冷笑一聲，道：「蛇娘子，我今日約你在此相會，除了你我之外，別無他人知曉，來人既非我們女兒幫中人物，自然是你們三聖門下了。」

　　蛇娘子緩緩說道：「姑娘未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如要人來此接應，那也應該是飛鈸和尚和金蜂客才是。」

　　白鳳一皺眉頭，道：「這麼說來，你是真的不認識那兩個人了。」

　　蛇娘子道：「姑娘如何才肯信我的話呢？」

　　白鳳道：「辦法倒有一個，只怕你不肯答應。」

　　蛇娘子道：「什麼辦法？」

　　白鳳道：「咱們兩個人，分別去把那兩個人殺了。」

　　蛇娘子冷冷說道：「白鳳姑娘，你年紀太輕了，作事操之過急，那是身負重任的大忌。」

　　白鳳眼珠兒轉了一轉道：「如若他們向我船上侵犯呢？」

　　蛇娘子道：「那時，我將先你白鳳姑娘出手。」

　　白鳳道：「好，咱們一言為定。」

　　突然一聲嬌叱傳來，道：「你要找什麼人？」

　　只見一個清冷的男子口音道：「你們船主在嗎？在下要買點貨物。」

　　白鳳目光一掠蛇娘子，道：「來了。」舉步向艙外行去。

　　蛇娘子、慕容雲笙緊隨白鳳身後，出了艙門，抬頭看去，只見一個藍衫少年，一臉冷漠神情，站在甲板上。兩個勁裝少女，並肩而立，擋住了那人的去路。

　　那藍衫人目光緩緩由白鳳、蛇娘子的臉上，移注到慕容雲笙的身上，不禁一怔。

　　那雖然只是一瞬工夫，但已被蛇娘子看入了眼中。

　　白鳳低聲說道：「你們退開。」

　　兩個攔在藍衫少年身前的勁裝少女，應聲退開八尺。

　　白鳳目光一顧蛇娘子，道：「是不是你們的人？」

　　蛇娘子搖搖頭道：「不是。」

　　白鳳道：「好，那就有勞你蛇娘子了。」

　　蛇娘子回顧了慕容雲笙一眼，笑道：「你去攆他下船。」

　　白鳳冷冷說：「不行，要取他首級，或是生擒於他。」

　　蛇娘子淡淡一道：「如果我們打人不過，被人殺了，或是被人生擒呢？」

　　白鳳道：「如是你們被人殺了，我自會替你們報仇。」

　　慕容雲笙大步行了過去，冷冷說道：「閣下走錯地方了？」

　　藍衫人道：「走錯了，又怎麼樣！」

　　慕容雲笙道：「走錯了，必須得留下一點什麼。」

　　藍衫人一直是那冷漠神態，道：「你要什麼？」

　　慕容雲笙道：「閣下走錯了地方，那是錯在雙腿，留下雙腿如何？」

　　藍衫人道：「那要看閣下的手段了！」

　　慕容雲笙右手一抬，疾向藍衫人抓了過去。

　　藍衫人身子一側，回手反扣慕容雲笙約右腕，兩人立時展開了一場惡鬥，慕容雲笙擔心那蛇娘子瞧出破綻，出手極快，但又怕傷了那藍衫人，力道卻極是輕微。

　　但搏鬥數招之後，慕容雲笙覺得那藍衫人武功高強，不在自己之下，力道漸加，放手搶攻，轉眼間，已動手二十餘招。

　　這是一場勢均力敵的惡鬥，那藍衫人也似有意藉此機會一試慕容雲笙的武功，兩人相互搶攻，備極凌厲，白鳳望了蛇娘子一眼，冷冷說道：「這人武功不弱，只怕你那從人非他之敵，我瞧還是你親自出手的好。」

　　蛇娘子道：「勝負未分之前，姑娘未免言之過早了。」

　　語聲甫落，突聞砰然一聲大震，兩人硬拼了一掌，慕容雲笙連退三步，那藍衫人卻全身飛起七八尺高，跌落船下。

　　慕容雲笙急步行近船邊，低頭看去，只見那人跌入了滾滾濁流之中消失不見。

　　那靠近貨船的小舟，也匆匆駛離而去，蛇娘子望了慕容雲笙一眼，道：「兄弟，那人被你打落江心，只怕是活不成了。」

　　慕容雲笙心中暗暗驚駭，口中卻應道：「不錯，大概是不能活了。」

　　蛇娘子莞爾一笑，回頭對白鳳說道：「姑娘，你該相信了吧！」

　　白鳳冷冷說道：「那人武功，似不在令師弟之下，縱然相差，也是極微，令弟一掌能把他震起七八尺高，摔落江心，實是叫人難信。」

　　蛇娘子笑道：「不管你信不信，但這是事實啊！」

　　白鳳道：「咱們再去瞧瞧那老者如何？」

　　轉眼望去，只見那老者所乘小舟，也掉頭而去。

　　蛇娘子淡淡一笑，道：「逃走了。」

　　白鳳道：「也許他們還會來。」

　　蛇娘子道：「來也要在三更之後，那時，貴幫中的援手，早已趕到此地了。」

　　白鳳道：「希望他們如此。」大步行入艙中。

　　蛇娘子回目對慕容雲笙一笑，道：「兄弟，那人傷了沒有？」

　　慕容雲笙看她笑的神情詭密，心中大是不安，暗忖：她似是洞悉了我的隱祕一般，這女人天性惡毒，怎會對我特別垂青，說不定她在用我作餌，當真得小心一些才是。

　　心中暗拿主意，口裡卻搬轉話題，低聲說道：「大姐姐，咱們當真要等到她們援手趕來嗎？」

　　蛇娘子道：「是的，咱們要見識一下那女兒幫中的高手。」

　　慕容雲笙道：「這位白鳳姑娘，年紀雖然幼小，但看上去心地卻十分毒辣，如待她們援手趕到，實力過強，屆時翻臉不肯認人，咱們豈不是只有束手待縛一途了。」

　　蛇娘子笑道：「女兒幫大約還不敢正面和三聖門結仇，只要咱們應付得宜，那就不致鬧的非要動手不可。」

　　一面答話，一面舉步行入艙中。

　　落日西沉，船艙中燃起了燈火。

　　時光匆匆，轉眼間，已到三更時分。

　　蛇娘子望望艙門外面的月色，道：「白鳳姑娘，此刻什麼時間了？」

　　白鳳望也不望蛇娘子一眼，目光卻投注到艙門外面，沉聲說道：「現在，是什麼時刻？」

　　但聞守在艙門外面的一個勁裝少女應道：「子夜三更。」

　　蛇娘子道：「白鳳姑娘，已屆三更時分，貴幫中再不來人，我們也該走了。」

　　白鳳道：「敝幫中人一向守時，不出盞茶工夫，即可到達。」

　　話聲甫落，一個勁裝少女疾奔而入，欠身說道：「幫主差遣的援手駕到。」

　　白鳳站起身子，道：「敝幫中人，一向守時，縱然是遠在千里之外，但定的約會，也將是如期趕來。」

　　蛇娘子淡淡一笑，道：「我們在艙內恭候。」言下之意，那是說明了，不去迎接。

　　白鳳道：「敝幫中人，不敢有勞大駕迎接。」

　　大步行出艙門。

　　蛇娘子轉過臉來，低聲對慕容雲笙說道：「女兒幫總壇中人，決非好與人物，不能等閒視之。」

　　慕容雲笙道：「我知道，小弟不插嘴，一切由姐姐做主就是。」

　　蛇娘子道：「咱們要見機而作。」

　　講話之間，白鳳已帶著兩個身著勁裝的少女，行了進來。

　　蛇娘子目光轉動，只見來人也是十七八歲的少女，不禁為之一呆，暗道：「女兒幫總壇中人，也是這樣年輕的孩子，看來這女兒幫並非是老一輩武林人物卵翼下的產物，完全是新起之秀。」

　　白鳳望了蛇娘子一眼，冷冷說道：「這是敝幫中兩位金花舵主。」

　　蛇娘子仔細看去，只見兩女前胸之上，各自插了一朵金花。

　　那金花大如制錢，燦然生光，似是黃金做成。

　　蛇娘子點點頭道：「有幸得會。」

　　兩位金花舵主神情肅然，對著蛇娘子微一頷首。

　　蛇娘子目光轉到白鳳臉上，道：「白鳳姑娘，貴幫中兩位金花舵主已到，姑娘留我等在此，會見貴幫總壇中人，如今我們已經會到了。」

　　白鳳道：「你蛇娘子留在這裡，只為會見我幫中兩位舵主嗎？」

　　蛇娘子道：「白鳳姑娘強留我等在此，要等貴幫人趕到之後，才許我等離開，用心何在？我等不知，此刻可以說明了吧。」

　　白鳳道：「我已經說的很清楚了，我們女兒幫並無和你們三聖門為敵之心，但也不怕你們三聖門。由明天算起，我們只留此十日，十日之後，女兒幫全體離此，只要你能答應在這十日之內，約束門下不出外活動，我們一定遵限撤走，屆時，你們三聖門可以獨霸江州了。」

　　蛇娘子道：「三聖門派了我到江州，豈是無謂而來，姑娘要我約束門下，避開十日，那豈不是讓你們女兒幫捷足先登嗎？」

　　白鳳道：「那是非要有一場火併不可了。」

　　蛇娘子道：「只要一方讓步，這場架就打不起來了。」

　　白鳳道：「我瞧是希望不大。」

　　蛇娘子道：「除非貴幫中人，堅持不肯退讓。」

　　白鳳道：「這場架如若是一定要打，彼此都可以施用機詐了。」

　　蛇娘子略一沉吟，道：「是了，姑娘可是想把我們留在此地。」

　　白鳳道：「不錯，先下手為強，如是一場拼鬥不能避免，只好先把你們兩位留下來了。」

　　蛇娘子道：「姑娘自信有此能耐嗎？」

　　白鳳道：「三更之前，確無把握，但此刻情況不同了。」

　　蛇娘子道：「可是因為貴幫中兩位舵主在此，是嗎？」

　　白鳳道：「正是如此。」

　　語音一頓，接道：「女兒幫中的金花舵主，各有絕技，你如是不信，不妨一試？」蛇娘子目光掃掠了兩位金花舵主一眼，只見兩人神情嚴肅，一語不發。心中暗道：這兩個丫頭，鋒芒內斂，深沉難測，倒是不可輕視的人物。此刻，如和她們動手。我們先吃人單勢孤之虧。

　　白鳳道：「這場火併是無法避免，與其等日後發生，還不如讓它早些發生的好，目下我們先佔優勢，也許我們能在你們援手趕到之前，先行把你殺死。」

　　蛇娘子回顧了慕容雲笙一眼，道：「我和這位白鳳姑娘動手之時，不論勝負如何，都不許你出手，」慕容雲笙正待開口，白鳳已搶先說道：「不要用激將之法，我不吃這一套，不論他是否出手，我們也不會和你單手獨鬥。」蛇娘子道：「我想你也不敢，你，再加上你們兩位金花舵主，一齊出手就是。」

　　白鳳望了兩位金花舵主一眼，道：「這位蛇娘子，乃是武林中大有盛名的人，咱們年紀輕，三人連手而出，不論勝敗，都不算丟人，」但聞左手站的那位胸佩金花少女，冷冷說道：「慢著！」

　　蛇娘子道：「你姑娘有何見教？」

　　那少女急急向前行了兩步，道：「你可是想找個人單打獨鬥？」

　　蛇娘子道：「如若姑娘願意單打獨鬥，我極願奉陪，」金花少女冷笑一聲，道：「如若我們兩個人分不出勝負，你再找她們兩位動手。」

　　蛇娘子道：「姑娘好大的口氣，好像你一定勝得了我。」

　　金花少女道：「打著瞧吧！你先出手，」蛇娘子道：「看來，我如不肯出手，大概這一場架，拖到明天也打不成，是麼？」語落掌出，呼的一掌，迎胸拍了過去，擊向金花少女前胸。

　　那金花少女突然一吸真氣，陡然間向後退出了三尺遠，避開了蛇娘子的掌勢，道：「你怎麼不亮兵刃呢？」

　　蛇娘子道：「等你先在拳掌上勝了我，咱們再動兵刃不遲。」

　　那少女冷冷說道：「太麻煩了。」

　　蛇娘子道：「聽姑娘口氣，咱們是非動兵刃不可了。」

　　金花少女冷笑一聲，道：「也許你在拳掌之上，有很特殊的成就，我已經說明了，亮不亮兵刃，那是你的事了，但咱們動手，不受任何限制，自信在拳掌上有成就，那就施展拳掌，兵刃上招術奇絕，那就施展兵刃，暗器上有成就，那就施展暗器。」

　　蛇娘子淡淡一笑，道：「看起來，姑娘在暗器上特有成就了。」

　　金花少女道：「我們的事情很多，話已經說明白了，那就不用再多費口舌。」

　　語聲甫落，右手突然一揚，金芒一閃，疾向蛇娘子前胸點去。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在這船艙之中動手，她當真要施展暗器不成。

　　只見蛇娘子右手一抬，一把匕首，自袖口之中飛出，噹的一聲，迎在那金芒之上。

　　只見那金芒突然一轉，又飛回那金花少女的手中。

　　慕容雲笙暗自奇道：這是什麼暗器，竟能收放自如。

　　忖思之間，瞥見那金花少女左手一揮，又是一道金芒飛出，擊向蛇娘子面門。

　　這一次，慕容雲笙十分用心查看，只見那金芒之後，有一道銀線繫著，才能收發由心，當作兵刃使用。

　　只見她雙手連連揮動，兩道金芒，有如盤空交下的金蝶一般，在蛇娘子頭頂前胸之上下不停的旋轉，攻勢奇幻，銳利至極。

　　蛇娘子手中雖握著一支匕首，但卻只能用交錯盤旋防守襲來的金芒，無法騰出手來反攻。

　　這是一次別開生面的打法，兩人始終保持著六七尺的距離，各自揮動兵刃動手。

　　搏鬥中，但聞那金花少女突然嬌喝道：「小心了！」雙手突然加快了速度，兩道飛舞的金芒，也疾快的加速轉動，交叉旋轉，有如兩隻戲花飛蝶一般，忽左忽右，變化難測。

　　慕容雲笙仔細看去，只見那金芒交轉飛旋之下，蛇娘子已經被迫的沒有還手之力，頂門隱隱見汗。

　　顯然，那少女手中的金芒，攻勢凌厲無匹，招架不易。

　　慕容雲笙心中大為驚奇，暗道：這算什麼武功？但它威力奇大，必得想一個破它之法才成。

　　忖思之間，突聞得沙的一聲，衣服破裂之聲傳了過來，蛇娘子左肩上衣服，被一道飛舞金芒掃中，帶起一大塊衣片。

　　蛇娘子冷哼一聲，正待揮動匕首反擊，那金花少女卻呼的一聲，把兩支金芒一齊收了回來。

　　蛇娘子藉勢一個飛躍，直向那金花少女欺了過來，匕首揮動，閃起了一片銀芒，分刺少女前胸三處大穴。

　　那少女冷笑一聲，陡然向後退開兩步，雙手一抬，突然間，飛出了兩蓬金芒。

　　蛇娘子在欺身進攻之時，心中早已有了準備，想她在佔盡優勢之時，何以會突然收回金芒，是以在攻向那少女之時，已然暗作戒備。

　　她雖然早有顧慮，但卻未料到那女子袖口之中暗藏的竟是兩把金針，驚駭之下，急急向後退去，同時揮動匕首護住了五官。

　　她雖然保全了耳目面門未傷，但左右雙肩和前胸之上，卻各自中了數枚金針。

　　但聞那勁裝少女急急喝道：「住手！」

　　蛇娘子停下手來，冷冷說道：「姑娘好毒的手法！」

　　金花少女道：「兵不厭詐，愈詐愈好，何況我已事先聲明，不論暗器、兵刃，都可使用，你自不小心，怪得哪個。」

　　蛇娘子心中試數左右雙肩和前胸，計中有六枚金針，所幸六枚金針都未射中要穴，雙肩還可自行運用，當下說道：「我還有再戰之能，咱們繼續動手吧！」

　　金花少女搖搖頭，道：「不行，我那金針上淬有劇毒，你如不及早停下，勉強支持動手，毒性將快速發作！」

　　慕容雲笙一側觀戰，只看的心中驚駭不止，暗道：那丫頭先行誘敵深入，然後再施毒針傷人，這手法實可算得惡毒之極，那蛇娘子在江湖之上以心狠手辣揚名，這少女之惡毒尤過於她。

　　但聞那金花少女冷冷說道：「你也許已經覺到，傷處隱隱發麻，如不及時服用解毒藥物，一頓飯工夫之後，毒性就要發作，那時再想治療，可就來不及了！」

　　蛇娘子道：「姑娘可是想威脅我嗎？」

　　金花少女道：「我說的句句真實，你如不信，那就算了。」

　　慕容雲笙突然向前行進了一步，擋在蛇娘子的身前，冷冷說道：「在下領教姑娘幾招。」

　　蛇娘子道：「這丫頭的武功並不很高，只是兵刃怪異，手段惡毒，初次和她交手之人，難免要吃大虧，除了她那一對怪異的兵刃，和袖裡金針之外，恐怕還有其他詭計，你要多多小心才成。」

　　慕容雲笙回目望去，只見蛇娘子並未拔出身上金針，心中暗道：是了，她大約已覺出那針上有毒，是以，不敢輕易拔出，這蛇娘子雖非什麼好人，但對我卻不錯，她拉不下臉來，向人求取解藥，只好由我替她辦了。

　　心念一轉，當下說道：「姑娘這等傷人手法，算不得光明正大，你雖傷了人，也不能算武功勝人。」

　　金花少女道：「動手過招，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難道還要手下留情不成？」

　　慕容雲笙心中暗自盤算，怎生才能取得解藥，又不失身分，但想來想去，卻是想不出適當措詞，只好一伸手道：「拿過來。」

　　金花少女道：「拿來什麼？」

　　慕容雲笙道：「解毒之藥！」

　　金花少女冷冷說道：「這樣簡單嗎？」

　　慕容雲笙也覺著此舉欠理，又無更好的辦法，只好硬著頭皮說道：「你傷人手段不夠光明，自然應該交出解藥。」

　　金花少女格格一笑，道：「解藥在我身上，你如有本領，只管拿去就是。」

　　慕容雲笙唰的一聲，抽出長劍，道：「照姑娘這等說法，在下非得勝了姑娘，才能取得解藥了。」

　　金花少女道：「怕的是你不能勝找。」

　　慕容雲笙道：「那就試試看吧！」長劍一揮，刺了過去。

　　金花少女陡然向後退開三步，避過一劍。

　　慕容雲笙眼看蛇娘子和她動手情形，知她那一對奇異兵刃變化多端，不易對付，當下欺身而進，長劍疾轉，劍招連環，猛攻過去。

　　這一輪急攻，不但快速絕倫，而且招招惡毒，直刺要害。

　　那金花少女被迫連連後退，避過了慕容雲笙一輪連環劍招之後，才揚動雙手，兩蓬金針，疾射而出，慕容雲笙早已有備，看她雙手揚動，立時一吸真氣，疾快的向後退去。

　　手中長劍舞出了一片劍幕。

第十七回　金花舵主

　　但聞一陣叮叮咚咚之聲，數十枚金針，盡為擊落。金花少女發出金針之後，緊接著右手一揚，一道金芒自袖中飛出，點向慕容雲笙前胸。慕容雲笙長劍疾揮，向那金芒之上迎去。

　　他眼見蛇娘子被困於兩條軟索繫住的金芒之中，心中早有戒備，眼看那金芒飛來，心中忽然一動，暗道：「她這小形金芒，後繫軟索十分細小，就算是極為堅牢之物，也是難擋我利劍一削，如是削去她軟索上的金芒，豈不是叫化子沒了蛇耍？」心中打定主意，縱身讓避開去。

　　那金花少女一連攻了數招，慕容雲笙都縱身讓避。慕容雲笙心中知曉，如若他還擊一劍，即將為那少女金芒所困，是以始終不肯還手。

　　金花少女連攻數次始終不見慕容雲笙還手，立時冷笑一聲，「你怎麼不還手啊？」

　　慕容雲笙全神貫注，運勁於臂，待機發劍，希望是一擊成功，也不理那少女喝問之言。但聞那金花少女說道：「哼！你倒是臉皮很厚啊！」言罷，雙手齊揚，兩道金芒一齊發出，分取慕容雲笙的咽喉、前胸。

　　慕容雲笙一吸丹田真氣，橫裡跨出兩步，右手長劍陡然削出。這一劍蓄勢而發，不但劍勢快速，而且力道甚強。劍去如風，正斬在那軟索之上，卻不料那軟索雖細，但卻堅牢無比，慕容雲笙橫擊一劍，竟是未能斬斷軟索。

　　但見金芒打轉，竟然纏在兵刃之上，金花少女冷笑一聲，道：「好啊！你原來想削我軟索！」左手一揮，金芒襲來，同時發出了一蓬金針。慕容雲笙心頭駭然，暗道：好毒辣的手法！

　　眼看金針飛來，無法阻擋，手中長劍又被金芒軟索纏住，勢迫人，只好一鬆右手，丟了長劍，橫跨三步，避開金針，金花少女逼落慕容雲笙手中長劍。冷笑一聲道：「你還有什麼本領？」右手一抖，軟索纏住的長劍。突然由艙門中飛了出去。左手金芒，卻筆直的點向慕容雲笙右肩，她心分二用，左右雙手，一個拋劍。一個攻人，慕容雲笙一個快速轉身，避開一擊，蛇娘子右手一抖，道：「接著匕首。」直向慕容雲笙投擲過去。

　　慕容雲笙右手一伸，接著匕首，兵刃在手，膽氣一壯。就在他接過匕首的同時，那金花少女兩道金芒，已然交叉攻到。

　　慕容雲笙右手一抬。匕首一揮，橫向金芒擊去，但聞砰砰兩聲，兩點金芒，盡為震開，金花少女動作迅快，不待慕容雲笙還手，右手揮出，又是一蓬金針打到。慕容雲笙縱身跨開兩步，避開金針。

　　在那金針和軟索金芒配合之下，慕容雲笙已無還手餘地。聽蛇娘子急急說道：「住手！」金花少女雙手一收，停手說道：「什麼事？」

　　蛇娘子心想再打下去，慕容雲笙勢必要傷在那金花少女手中不可，當下說道：「你們志在圖我一人，不用和我的從人為難了！」

　　金花少女淡淡一笑，道：「你如自認不敵，那就要接受我們的條件了。」

　　蛇娘子冷冷說道：「我敗你手中，是我一人的事，要殺要剮，任憑於你，但和三聖門無關。」

　　金花少女回目望了白鳳一眼，道：「這事咱們該當如何處理？」

　　白鳳道：「她代表三聖門，我們代表女兒幫，這番爭鬥，不是私人之間的恩怨意氣之爭，一個人的生死，豈能代表。」目光轉到蛇娘子的臉上，道：「你既然自知不敵，留在江州又有何用呢？」

　　蛇娘子道：「三聖門中，高手如雲，像我蛇娘子這等人，多如恆河沙數。」

　　白鳳目光一掠慕容雲笙，道：「如若我們要殺你蛇娘子，此後女兒幫和三聖門，在武林中必然要成對頭，殺一個也是結仇為何不多殺幾人？」

　　蛇娘子已覺了傷處麻木，逐漸擴大，對方縱然不殺自己，也是難免毒發而亡，不禁黯然一嘆，道：「好吧，你們放走他，我就當你們之面，寫下令諭，要他們撤離江州。」

　　白鳳望了慕容雲笙一眼，道：「你好像很關心他，是嗎？」

　　蛇娘子道：「不錯，怎麼樣？」白鳳緩緩說道：「那我就先生擒了他，再逼他就範不遲。」

　　蛇娘子怒聲喝道：「我蛇娘子今日栽在你們幾個小毛丫頭手中，已無顏再見江湖同道，放他離開，是唯一能夠使我答應和你們合作的條件，殺了他，你們將後悔不及，」驀然，響起了一聲長嘯，打斷蛇娘子未完之言，白鳳怔了一怔，道：「瞧瞧看來的是什麼人。」兩個勁裝少女，應聲奔出艙去，白鳳目光轉到蛇娘子的臉上。道：「來人可是你們三聖門中人？」

　　蛇娘子冷笑一聲，默不作聲，原來，蛇娘子也不知曉來者是何許人物，白鳳不聞蛇娘子回答之言，誤認來人定然是三聖門中人無疑，目光一掠兩位金花少女。道：「有勞兩位舵主全力出手，先把那人擒下，也好全力對付來人，」兩個胸佩金花的少女，齊齊應了一聲，分向那慕容雲笙撲了過去。

　　慕容雲笙也不知來的是何許人物，但他想到決不會是三聖門中人，當下大喝一聲，匕首揮動。分向兩人擊去。

　　兩個金花少女四腕齊揚，四道金芒。齊向慕容雲笙打出，她們軟索金芒，收發可長可短，慕容雲笙發出攻勢未至，四道金芒已然先到，分擊慕容雲笙身上四處大穴，慕容雲笙原是搶先發動，想佔先機，但在軟索金芒奇形兵刃反擊之下，竟然變成了被動，迅若奔電的金芒，迫得他不得不縱身躍避，單是一人，慕容雲笙已非其敵，何況在兩個金花少女夾擊之下。

　　但見四道金芒閃轉盤旋，有如四隻金蝶，環繞慕容雲笙身上飛轉。慕容雲笙勉強支持了十招，一個失神，被那金芒擊中右腕，手中匕首，跌落實地。蛇娘子眼看慕容雲笙處身險境，苦於無法出手相助，急急說道：「兄弟，你非兩人之敵，不要再打下去了。」

　　但她仍是說的晚了一步，慕容雲笙已然伏身去撿匕首。但見金芒一閃，一道軟索，繞頸而過。蛇娘子急急說道：「不要傷害他！」

　　兩個金花少女，一齊收住金芒。白鳳縱身一躍，落到慕容雲笙身前，一伸手，點了慕容雲笙兩處穴道。兩個金花舵主收好了金芒，齊聲說道：「白鳳姑娘，如何處理這兩個人呢？」

　　白鳳道：「不敢有勞兩位舵主分心了。」目光一掠蛇娘子，道：「蛇娘子，你毒性就要發作，令師弟也已被擒，敝幫兩位金花舵主的武功，你也見識過了，難道你還不肯屈服嗎？」

　　蛇娘子正待答話，瞥見兩個勁裝少女，急奔入艙。白鳳嬌叱道：「什麼事？」

　　兩個勁裝少女齊聲應道：「有兩艘高挑紅燈的快舟，已然接近大船。」

　　白鳳道：「那長嘯之聲，可是從快舟之上傳來的嗎？」

　　左首勁裝少女應道：「那嘯聲尚未發覺來自何處。」

　　白鳳道：「除此之外，還有什麼警兆？」

　　左首勁裝少女應道：「未再發現可疑事物。」

　　白鳳道：「傳我之命，不擇手段，攻襲那兩艘快舟。」兩個勁裝少女應了一聲，急急出艙而去。

　　白鳳回顧了兩個金花少女一眼，道：「此地已被人發現，不宜久停，咱們得立刻撤走。」

　　站在左側一個金花少女，笑道：「來的何許人物？何不讓他們登上大船？」

　　白鳳道：「我知兩位舵主武功高強。不過，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藉重兩位之力。」

　　兩個金花舵主齊聲問道：「什麼事啊？」

　　白鳳從懷中取出一方圖案，放在木桌之上，道：「兩位過來看吧！」

　　兩個金花少女緩步行了過去，三人圍繞木案而立，只見白鳳手指移動，低語數聲，兩位金花少女，齊齊點頭，白鳳收了圖案，目光轉到蛇娘子的臉上，道：「你不肯和我們和解，敝幫和你三聖門結仇是結定了。」

　　右手揮動，點了蛇娘子幾處穴道。拔下她身上金針。接道：「也許貴門終有一日要查明內情，兩位之死是我女兒幫之人所害，不過，我們還是要盡力做的不留痕跡，」蛇娘子身上毒性已然發作，又被點了幾處穴道，無法運氣抗毒，心中暗暗嘆道：「看來今夜是死定了！」心中黯然，口中仍然冷冷說道：「如何一個不留痕跡之法？」

　　白鳳道：「我要把兩位用堅牢的繩索綑起，墜以大石，沉入江底。」

　　蛇娘子道：「手段很好啊！看來如若江湖霸主之位，落入我們女人之手，那是比男人還要慘酷一些了，」白鳳微微一笑，道：「誇獎了，這叫做死無對證。」只聽弦聲振耳，女兒幫中人已然對兩艘快舟，展開攻襲。

　　蛇娘子道：「可惜你晚了一步，三聖門援手趕到，」白鳳道：「飛鈸和尚、金蜂客，縱然及時趕到，也不是敝幫中兩位金花舵主之敵，何況那兩艘快舟還未必是你們三聖門中人。」

　　其實來的是否是三聖門中人，蛇娘子並不知道，眼看白鳳，並不接受威脅，也就不再言語。白鳳冷笑一聲，取出兩個黑色的絨帶，道：「兩位只怕是死難瞑目，還是把眼睛蒙起如何？」

　　面對著生死關頭，蛇娘子倒是頗有英雄氣概，冷笑一聲：「我們既已被擒，那是任憑殺剮了。」

　　白鳳親自動手，用絨布蒙上了兩人的眼睛，又用絹布緊緊的塞起了兩人的耳朵。慕容雲笙暗暗嘆息一聲，忖道：想不到我慕容雲笙連殺死父母的仇人姓名還未查出，就這樣糊糊塗塗的被人沉入江心而死。只覺左手被人牽起，緩步向前行去。

　　這時，蛇娘子、慕容雲笙都被人蒙住了雙目，塞上了耳朵，目不能見，耳不能聞，只好任人牽著行去。感覺中，下了大船，登上了一艘小舟之上。隱隱間響起了木槳打水之聲。

　　大約過了頓飯工夫之久，小舟突然停下，慕容雲笙暗暗忖道：「完了，大概這地方就是葬身的江心了。」

　　但覺身子被人提起，下了小舟。從步履中判斷，顯是登上江岸，白鳳並未真的把兩人推入江心之中。突覺腦袋撞在木欄之上，緊接輪聲轆轆，向前奔去。

　　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奔行的馬車，突然停了下來。慕容雲笙感覺到了又被人提起向前行去。又是頓飯工夫之久，才停了下來。耳中絹布被人撥出，眼上黑絨，亦被人解開，目光轉動，只見正停身在一座大廳之中。

　　四支高燒的火燭，照得大廳中一片通明，廳中除白鳳和兩位金花舵主之外，還有兩個身著勁裝的佩劍少女及蛇娘子。

　　蛇娘子已被除去了臉上的黑絨，和耳中堵塞的絹布，她流目四顧了一陣，道：「白鳳姑娘，怎不把我等沉入江心，卻帶來此地？」

　　白鳳冷冷說道：「我想了想。殺了兩位，又何必定要沉於江心之中呢？何況那等死法，也未免太過便宜兩位了，」蛇娘子先是一怔，繼而淡淡一笑，道：「白鳳姑娘想要我身上圖案嗎？」

　　白鳳道：「我們時間無多。不能和你多費口舌，生死兩條路，任你選擇就是。」

　　蛇娘子眼珠兒轉了兩轉，目光一掠慕容雲笙，接道：「只有一法，可以使我獻出圖案。」

　　白鳳道：「什麼方法？」

　　蛇娘子道：「放了我的兄弟，我要看到他安全離開此地之後，就獻上圖案。」

　　白鳳一皺眉頭，道：「你對他很愛惜。」不禁打量了慕容雲笙一眼。

　　但聞蛇娘子說：「姑娘答不答應，但憑一言而決。」白鳳望了兩位金花舵主一眼，道：「兩位舵主意下如何？」

　　兩位金花少女同時微微一笑，道：「白姑娘做主吧！」

　　白鳳輕輕嘆息一聲，道：「好！我放了他，」行近慕容雲笙，拍活他身上穴道，接道：「你可以走了，」蛇娘子道：「慢著！」

　　白鳳道：「你還有什麼事？」

　　蛇娘子不理白鳳，卻舉手對慕容雲笙招了一招，道：「兄弟，你過來。」慕容雲笙緩步行了過去，道：「姊姊有何吩咐？」

　　蛇娘子道：「你放心去吧！不用掛念我。」

　　慕容雲笙接道：「這個，叫小弟如何能夠安心？」

　　蛇娘子格格一笑，道：「你留這裡陪我死，於事何補呢？」

　　慕容雲笙道：「我要設法救你離此，」蛇娘子道：「不用了，唉！你也不用回三聖門，早離江州，逃命去吧！」

　　慕容雲笙忖道：這蛇娘子雖然不是什麼好人，但對我卻是情意深重。思念及此，不禁黯然一嘆。

　　蛇娘子道：「那很好，你可以走了。」

　　慕容雲笙道：「姊姊保重。」轉身離開大廳。

　　白鳳冷冷說道：「現在，可以拿來了吧！」

　　蛇娘子道：「再候片刻，待我確定了我那兄弟去遠之後，全無危險，再給你不遲，」白鳳無可奈何，只好耐心等了一刻工夫，道：「現在可以拿來了吧！」

　　蛇娘子微微一笑，道：「你要什麼啊？」

　　白鳳怔了一怔。道：「一半圖案！」

　　蛇娘子淡淡一笑。道：「姑娘究竟是年紀輕啊，太容易相信人了。」

　　白鳳道：「怎麼樣？」

　　蛇娘子道：「你應該瞧到我圖案之後，再放走他不遲。」

　　一股怒火，由白鳳胸中泛起，大步行了過去，右掌揮動，左右開弓，啪啪兩聲脆響，蛇娘子粉白的臉上，登時泛起了兩頰指痕。

　　白鳳厲聲喝道：「那圖案究竟在何處？」

　　蛇娘子睜開雙目，淡淡一笑，道：「我那位兄弟，大概已經走的很遠了。」

　　白鳳道：「我可以抓他回來。」

　　蛇娘子笑道：「來不及了。」

　　白鳳氣得柳眉倒豎，杏眼圓睜，探手從懷中摸出一把匕首，輕輕一揮，劃破了蛇娘子的左肩，衣服裂開，鮮血泉湧而出。

　　蛇娘子低頭望望傷口，端坐未動，笑道：「姑娘頗有我蛇娘子昔日的狠辣手段。」閉上雙目，不再言語。

　　白鳳冷笑兩聲，道：「我要一刀一刀的割死你，看你是不是銅打鐵鑄的人。」

　　只聽一聲大喝傳了過來。道：「住手！」

　　白鳳抬頭看去，只見慕容雲笙當門而立。手中橫著一柄長劍。

　　蛇娘子啟目望了慕容雲笙一眼，道：「你沒有走？」

　　慕容雲笙點頭應道：「咱們援手已到。」白鳳冷冷說道：「來的正好，我正要擒你回來，」兩個金花舵主，齊齊縱身而起，直向慕容雲笙撲去。就在兩個金花少女躍起的同時，突聞金風破空，兩隻大如輪月的飛鈸，旋飛而來。飛鈸越過慕容雲笙，分向兩個金花少女飛去，白鳳大喝道：「小心飛鈸！」

　　喝聲中兩面飛鈸，已然旋飛而到。兩位金花少女同時一吸真氣，向前奔衝的身子。陡然停了下來，四手齊揚，四道金芒自袖中飛了出來，疾向飛鈸點了過去。

　　只聽波波幾聲脆響，四道金芒，齊齊點在那飛鈸之上。兩面飛鈸吃那金芒點中之後，並未落下，去勢一轉，斜向一旁飛去。兩個金花舵主只道那飛鈸已被自己金芒擊偏，不會再行傷人，同時一挺柳腰，仍向那慕容雲笙衝去。

　　只聽白鳳叫道：「兩位小心！」右手一揚，匕首投出，直向左首一面飛鈸擊去。兩位金花少女聽得白鳳呼叫之言，齊齊回頭看去。

　　只見那輪轉的飛鈸，一撞及實物之上，突然又回頭飛來。只聽噹的一聲，白鳳投出的匕首，擊在那左面飛鈸之上。飛鈸勢道略偏，仍然飛了過來。

　　右面飛鈸未受阻擊，來勢較快，呼的一聲掠著右面一位金花舵主頭頂飛過，帶起了那金花舵主頭上一片青絲。她頭上包髮青絹和椎髮的玉簪，也被飛鈸斬斷，登時間亂髮散披。左首一位金花舵主，得白鳳之助，藉勢避開了旋飛金鈸。這時，兩面飛鈸也旋轉力盡，砰的一聲，落在實地之上。

　　就這一瞬工夫，廳門口處，慕容雲笙身後出現兩人，正是飛鈸和尚及金蜂客。白鳳目光一掠兩位金花舵主，道：「這兩人乃蛇娘子主要的幫手，武功高強，和蛇娘子齊名江湖，兩位舵主不可大意。」

　　金蜂客冷冷說道：「姑娘誇獎了。」

　　目光轉注蛇娘子的身上，接道：「你們幾位小毛丫頭，也敢和三聖門作對？」右首的金花少女左手抬動，理一下散亂長髮，右手一揚，一蓬金針疾射而出。

　　慕容雲笙已知這兩個看上去嬌小美艷的姑娘，不但兵刃奇怪，武功高強，袖中金針，更是惡毒無比，看她一揚右手，立時大聲喝道：「小心她袖中金針！」

　　其實，飛鈸和尚和金蜂客，眼看蛇娘子被人生擒，已知遇上勁敵，口中雖然輕蔑對方，心中卻是絲毫不敢大意。

　　那金花少女一抬右手發出金針時，金蜂客、飛鈸和尚已然同時縱身避開。慕容雲笙長劍揮動，寒芒閃轉中，擊落了射向自己的數枚金針。

　　那金花舵主雖然一手打出金針，但因分襲飛鈸和尚及金蜂客、慕容雲笙等三人，十枚金針分成三股，威力大減，慕容雲笙才輕易的揮劍擊落，金蜂客避開金針之後，左手高舉金籠，右手一抬，嗡嗡聲中，一串巨蜂，疾飛而出，衝入大廳之中，慕容雲笙站在金蜂客和金花舵主之間，聞得嗡嗡之聲，立時急急向旁側閃去。

　　那巨蜂在金蜂客指使之下，有如通靈一般，越過慕容雲笙，直向兩個金花舵主飛去。這等役使巨蜂代作暗器傷人的事，武林中可算得罕聞罕見，白鳳和兩個金花舵主，都不禁看的一呆：但聞一聲刺耳的尖叫傳來，一個勁裝少女舉手掩面，但見幾點黑影，在燭光之下流動，四隻巨蜂。齊齊飛向那少女身上。

　　兩個金花舵主四手並揚，數十枚金針，閃電射出。飛向兩個金花少女的毒蜂，半數被那金針洞穿，墜落實地，那巨蜂生命力十分堅強，身為金針洞穿，不能飛行。墜落實地，雙翼仍然不住撥展，掠地飛旋，這時，那為巨蜂蟄傷的勁裝少女，已然摔倒地上，滿地滾動。

　　要知那巨蜂奇毒無比，一隻巨蜂刺中。已非人所能受，數隻巨蜂毒性，足以致人死地了。那少女連為數隻巨蜂毒針刺中，疼痛難支，早已神志迷亂。

　　白鳳雙手齊揮，連連發出掌風，使毒蜂不能近身。她見屬下滿地翻滾，心中大為震駭，忖道：這巨蜂如此之毒，他如再放幾隻進來，今日勢非傷在這些毒蜂的毒刺之下不可了。

　　金蜂客眼看放出十餘隻毒蜂，有五六隻傷在那金針之下，亦是大為痛心，不敢再放毒峰入廳，這座大廳雖然不小，但在巨蜂飛旋之下，就顯得不夠開闊了，形勢所限，使巨蜂飛速大為減少，這是兩個金花舵主和白鳳能夠勉強應付的主要原因。

　　只聽金蜂客說道：「大師父，放你飛鈸擊熄火燭。」

　　飛鈸和尚縱聲大笑，道：「好啊！我和尚助你一臂之力。」

　　雙手揚動，飛鈸出手，挾著一片嘯飛之聲，飛入大廳。

　　金蜂客冷笑一聲，道：「咱們是生死同命，勝負與共，你發鈸並非助我。」

　　慕容雲笙心中一動，暗道：三聖門戒規雖然森嚴，但他們彼此之間，卻無法和平相處，各懷鬼胎，只要能在他們之間施出挑撥手段，那就不難引起他們自相火併。

　　但見兩位金花少女右腕揚動，兩道金芒，陡然飛出，分向兩面鋼鈸擊去。飛鈸和尚發出的飛鈸，大異於一般暗器，一般暗器，大都是講求速度，但這飛鈸卻是藉一種強烈的旋轉之力，破空飛旋，在它飛旋期間，很難看出它襲擊的方位。

　　飛鈸和尚已在施放飛鈸之上，下了數十年的苦功，飛鈸手法，已到爐火純青之境。但見那盤空飛旋的鋼鈸，在受到金芒擊中之後，陡然方向一變，疾快絕倫的飛向火燭之上。

　　兩位金花少女眼看那飛鈸擊向火燭心中大為吃驚，正待發左袖金芒，瞥見兩隻巨蜂，直飛過來。生死交關，二女不得不先求自保，各自揚手打出一蓬金針。

　　白鳳急急抽出長劍，飛身而上，想阻擋飛鈸擊熄火燭，但仍是晚了一步，飛鈸過處，廳中火燭，頓時熄去。敞廳中突然間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但聞白鳳喝道：「兩位舵主小心毒蜂。」

　　金蜂客冷冷說道：「張保、飛鈸和尚堵在門口，不要讓他們衝出去。」

　　慕容雲笙應了一聲，縱身一躍退出門外。

　　這時，突見身後疾射來一道紅光，直向廳中飛去。那紅光飛入大廳之後，跌落實地，化成一團火焰，熊熊燃燒起來。黑暗的大廳，又被那火焰照亮，慕容雲笙凝目望去，只見兩個金花舵主和白鳳，背對背站在一起，揮動雙掌，四面亂打。

　　原來，三人怕那毒蜂刺中，只好亂發掌力，四面擊打，三人四周都是激蕩的掌風。金蜂客怒喝道：「什麼人？」

　　只聽一個冷漠的聲音，應道：「不許動手！」

　　喝聲中，一條人影，直向大廳中衝去，慕容雲笙和飛鈸和尚在門口，先見那火焰射入廳中之後，兩人心中都已生出了警覺，那人影疾向廳中衝去，兩人不自覺間，一齊出手攔阻。

　　飛鈸和尚手中鋼鈸掄動，橫裡擊去，慕容雲笙長劍疾掃，向後推出了一招「拒虎門外」。

　　但聞一陣金鐵交擊之聲，慕容雲笙手中長劍，飛鈸和尚手中飛鈸，盡被震蕩開去，那人影卻腳未沾地，衝入了大廳之中。

　　火光下，只見那落入大廳中的人影，竟是一個穿著黑衣的女子。只聽那黑衣女子厲聲喝道：「放下兵刃，不許妄動！」

　　突然間，一隻巨蜂，直向那黑衣女子飛去。但見那黑衣女子右手一招，寒芒閃動，那巨蜂生生被懸空劈成兩半。兩位金花舵主發放金針，一次十餘枚，擊落一隻巨蜂，不足為奇，那黑衣女子卻能憑藉著手中一把一尺五寸左右的短劍，一揮之間，生生把一隻巨蜂劈死，這等手法，武林中可算得罕聞罕見。

　　金蜂客原想要飛鈸和尚和慕容雲笙堵在門口處，自己再放出一些毒蜂，藉夜暗掩護，刺傷白鳳和兩位金花舵主，哪知還未來得及再放毒蜂，奇變又生，只好暫改心意，以觀變化。

　　這時，金蜂客放入那大廳中的毒蜂，大都死去，只餘三隻毒蜂，在廳中飛繞不停。那黑衣少女，眼看廳中之人，都全身貫注那毒蜂之上，卻把自己忽略，不禁大怒，突然縱身而起，揮劍擊出。

　　但見寒芒閃動，兩隻毒蜂，被劈劍下。只見她雙足落地，立時又縱身而起，劍光流動，又劈死一隻巨蜂。至此，金蜂客放入廳中的毒蜂，全都死絕。同時，那黑衣女子三劈毒蜂的劍法，也震懾了全場中人。

　　金蜂客、飛鈸和尚、慕容雲笙等，站在廳外，雙方相距較遠，白鳳和兩個金花舵主，卻是和那黑衣女相對而立，如若要起衝突，自然是白鳳等和那黑衣女子的機會較大了。是以金蜂客等，卻站在原地不動，也不接言。

　　白鳳卻轉眼打量那黑衣少女一眼，道：「姑娘是何許人？」

　　那黑衣女子冷冷說道：「放下你手中寶劍，再和我說話。」

　　白鳳柳眉聳動，似要發作，但她終於又忍了下去，緩緩把寶劍還入鞘中。

　　黑衣女目光轉到金蜂客等臉上，舉手一招，道：「你們三人都進來。」

　　飛鈸和尚、慕容雲笙都接過那黑衣少女的一招，知她厲害，忍隱未言，金蜂客卻冷冷說道：「姑娘對哪個說話？」

　　黑衣女道：「你！」

　　人影一晃，衝出廳外，金蜂客心中一震，暗道：「好快的身法。」

　　右手一揚，劈出一掌，那黑衣女右手一揮，幻起一片劍影，逼得金蜂客急急收回右手，讓避劍勢。金蜂客只顧避開那黑衣女的劍勢，卻不料左手一麻，提在左手的金籠疾向地上落去。

　　原來那黑衣女左手一拂，金蜂客整條左臂，突然完全麻木，五指難以自張。黑衣女手法快速，左手一伸，接住了金籠，緩緩放在地上，飛鈸和尚萬未料到，兩人交手一招，金蜂客左臂已然受傷，眼看她接了金籠放落實地，心中大是奇怪，暗道：「金蜂客對那金籠，愛逾自己生命，怎肯輕易放手？」念頭還未轉完，突然見黑衣女右手一揚，寒芒閃動，迎胸刺來。

　　匆忙間，一抬左手鋼鈸，硬接劍勢，但聞噹的一聲，金鐵交鳴，那黑衣女刺來的一劍，被飛鈸和尚二鈸擋開。但那飛鈸和尚卻在擋開那黑衣女一劍之後，突然丟去右手鋼鈸。但聞金蜂客大聲叫道：「鎖脈拂穴手！」

　　黑衣女冷笑一聲，道：「不錯！」右手一揚，手中短劍，疾向慕容雲笙刺去。

　　慕容雲笙雖然和飛鈸和尚、金蜂客等相距很近，竟然未看到兩人受傷，直待金蜂客喊出鎖脈拂穴手。黑衣女左手拂穴手法，和右手劍勢，配合的佳妙無比，右劍擊出，左手同時攻出。慕容雲笙接下那黑衣女右手劍勢，左肩卻為黑衣女左手拂中，頓時半身麻木。

　　那黑衣女在三招之間，連施「鎖脈拂穴手」，傷了三大高手，柳腰一挫，竄入廳中。兩個金花少女齊齊蓄勢戒備，但卻未即刻出手，望著白鳳，似是等她之命。

　　白鳳緩緩說道：「姑娘不是三聖門中人？」

　　黑衣女冷冷說道：「但也不是你們女兒幫中人。」語聲一頓，接道：「我不管你們是何門派，但侵入我們住地，就該承受懲罰。」

　　慕容雲笙心中一動，暗道：這座宅院，明明是我慕容世家的故宅，怎的會變成了她們居住之處。原來，他出了大廳之後，已然認出了是慕容故宅。但聞白鳳冷冷說道：「這座慕容故宅，已然空了二十年，怎會是姑娘的居住之處？」

　　黑衣少女冷笑一聲，道：「宅院既是空著的，自然有一個先來後到，我等先你們一步到此，這宅院自然是我等所有了。」語聲一頓，道：「除了慕容長青的後人到此之外，我等就是宅院的主人。」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可惜我不便出面和她理論，但世界上還有這等講理的人，尊重這宅院故主之權，那也算是十分難得的了。」白鳳年紀雖小，但處理事情。卻是十分老練。心中暗打主意道：「就算勝了這黑衣少女，這宅院之中，必然有其餘黨，何況她武功高強，合我們三人之力。也未必是她之故，這一戰還是不打的好。再說她們住此甚久，這慕容故宅中縱有存寶，定然也被她們收去了。」

　　只聽那黑衣少女冷冷說道：「看在你們也是女人的份上，我格外施情，不傷你們，留下兵刃去吧！」

　　白鳳緩緩說道：「我等不知此地已為姑娘所有──」

　　黑衣女道：「現在，你們知道了。」

　　白鳳道：「不知者不罪，我等現在知曉了。退出此地就是，留下兵刃，未免太過使人難堪，」黑衣女怒道：「不知好歹，你們不願自己留下，只有我來幫你們了。」右手一抬，快速無倫的抽出了白鳳背上長劍。

　　兩個金花舵主眼看她出手攻向白鳳。同時一揚右手，兩道金芒，疾攻過去。黑衣女右手疾揮，就用白鳳之劍，封擋兩道金芒。兩個金花舵主似是已然知她厲害。右手金芒攻出，左手也同時打出金針。

　　兩人同時出手，打出的金針不下二十餘枚，雙方距離既近，閃避實是不易。但那黑衣少女確有非常的本領，嬌軀向後一仰，全身向下倒去，長劍由下向上翻起，一陣波波之聲，兩個金花舵主打出的金針，大都為長劍擊落，幾枚未被擊落的金針，也被她施出鐵板橋的功夫閃過。

　　兩位金花舵主眼看金針亦未擊中對方，立時分向左右躍開，左手金芒，緊隨擊去。黑衣女一個轉身，挺起嬌軀，兩道金芒已然上指前胸，下攻小腹，同時攻到。

　　黑夜女右手劃出一片劍芒，欺身而上，嬌軀疾轉，欺近了兩人身側，左手一拂，右首金花少女首被拂中了穴道。她動作迅快無比，左首金花少女避開劍勢，還未來及還手，黑夜少女已欺到身側，左手疾出，掠身拂過。兩位金花舵主登時半身麻木。

　　黑衣女收拾了兩個金花舵主，緩步行到了白鳳身前，冷冷說道：「你自己動手呢，還是要我動手？」

　　白鳳道：「什麼事？」

　　黑衣女道：「我原本念咱們同是女兒之身，不想傷害你們，格外施仁，放你們一條生路，哪知你們竟然是不肯信我之言，硬要和我動手，如今她們都受懲戒，豈能讓你一人倖免！」

　　白鳳道：「你點了她們穴道？」黑衣女道：「我這鎖脈拂穴手法，乃是一種獨門手法，凡是為我所傷之人，脈穴行血凝結，逐漸擴大，一月內，半身癱瘓，三月內行血閉塞而死。」

　　白鳳道：「我用推宮過穴手法，推活他們穴道。」

　　黑衣女道：「如是人人能夠救得，那也稱不得獨門手法了。」

　　白鳳心頭駭然，但卻仍然保持著鎮靜說道：「你又要我怎樣呢？」

　　黑衣女道：「他們都被我鎖脈拂穴手法所傷，你如不留下一點東西，豈不是太不公平了嗎？」

　　白鳳道：「你要我留下什麼？」

　　黑衣女道：「留下你一條手臂。」

　　白鳳道：「我寧可也讓你拂中穴道，」黑衣女冷笑一聲，道：「不知好歹！」舉手向白鳳左肩拂去。

　　白鳳自知無能倖免，也不讓避，任她拂中穴道，黑衣女拂中白鳳穴道之後，大步走向蛇娘子的身前，說道：「你呢？」

　　蛇娘子道：「什麼事？」

　　黑衣女道：「她們全都為我鎖脈拂穴手法所傷，你既和她們同來，也不能饒你一個。」

　　蛇娘子緩緩說道：「我被他們挾持來此，並非志願，縱犯禁地，咎不在我。」

　　黑衣女沉吟了一陣，道：「你說的好像有些道理啊。」

　　蛇娘子心中暗道：她如肯講理，那就好對付了，心中念轉，口中卻說道：「就連那門口三人，也是追蹤她們而來，也非志願來此。」

第十八回　鎖脈拂穴

　　黑衣女目光一掠室外的飛鈸和尚、慕容雲笙等，緩緩說道：「我已經對他們從輕發落了，如是他們自行犯此禁地，那就早已把他們碎屍於此了。」

　　蛇娘子緩緩說道：「姑娘對男人，似是心存偏見──」突然全身抖動，語焉不詳。

　　黑衣女一皺眉頭，道：「你怎麼了？」

　　蛇娘子道：「我中了──毒！」

　　黑衣女仔細看她胸前，仍然釘著數枚金針，伸手拔了出來。雙目一顧兩個金花少女，道：「你們傷了她？」

　　兩個金花舵主傲然應道：「不錯。」

　　黑衣女大步行了過去，道：「解藥何在？」

　　兩個金花舵主相互望了一眼，默不作聲。黑衣女緩緩揚起長劍，道：「兩位很英雄，定然是不怕死了。」

　　白鳳急急接道：「兩位舵主，不可輕生，快些拿出解藥。」

　　右手金花少女，緩緩取出解藥，遞了過去。黑衣女接過解藥，交給蛇娘子服了下去。蛇娘子服下解藥，發作的毒性，立時消滅，點頭一笑，道：「多謝姑娘。」

　　黑衣女道：「不用謝我，我只是不讓你死在此地。」

　　白鳳突然高聲說道：「我們可以走了嗎？」

　　黑衣女正待答話，突聞一陣撲鼻的花香飄了過來，蛇娘子心中暗道：這香味不似桂花，亦非茉莉，不知是何花氣？

　　但見那黑衣少女，突然跪了下去。圓睜雙目，望著室門外面。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這丫頭在瞧什麼？忖思之間，瞥見一瓣紅花。由夜暗中飄飄而來。

　　這花瓣似由微風送到，如波起漣漪，悠悠蕩蕩，飄入室中，直飛到那黑衣女的身前！那黑衣女恭恭敬敬伸出雙手，接住了那飄蕩的花瓣，低頭瞧了一陣，收起花瓣，緩緩站起身子，蛇娘子、金蜂客、飛鈸和尚、慕容雲笙。及白鳳和兩位金花舵主，都看的呆呆出神。

　　只見那黑衣女目光轉動，掃掠了群豪一眼。道：「諸位之中如有不怕死的，那就算了，如是珍惜生命。那就在第三日中午時分，趕往潯陽樓去。」

　　白鳳道：「去潯陽樓幹什麼？」黑衣女道：「去那裡覓求活命之法。」語聲一頓道：「諸位現在可以走了。」白鳳帶著兩個金花舵主和一個勁裝女弟子，當先向前行去。

　　黑衣女冷冷說道：「還有你們這屍體。也不能留在這裡，」白鳳揮揮手，示意那隨行女婢挾屍體，目光轉到那黑衣女臉上，拱手說道：「咱們見識了姑娘的武功，還未請教姑娘姓名。」

　　黑衣女冷然一笑，道：「護花女婢唐玲。」

　　白鳳一揮手，道：「原來是唐姑娘，咱們青山不改，後會有期。」

　　唐玲冷笑一聲，道：「如是你不服氣，三日後咱們見面時，仍然可以比試幾招。」

　　白鳳道：「好！咱們見面之後，再作決定不遲。」舉步向前行去。兩個金花舵主，隨她身後而行，片刻間，走的蹤影不見。

　　這時，金峰客、飛鈸和尚、慕容雲笙等，都已覺出了自己沒有再戰之能，也未出手攔阻。唐玲目光一掠金峰客等，冷冷說道：「你們還等什麼？」

　　蛇娘子服過解藥，精神大好，站起身子，道：「三日後我們將準時到潯陽樓，會見唐姑娘。」

　　唐玲道：「如你們不怕死，不去也不要緊。」語聲一頓，接道：「不過，如是你們想活命，必要準時到達，過時不候。」

　　蛇娘子道：「記下了。」舉步向前行去。

　　金蜂客、飛鈸和尚、慕容雲笙魚貫隨在蛇娘子身後，離開了大廳。行約三里，蛇娘子停下腳步，道：「諸位傷處如何？」

　　金峰客望了飛鈸和尚一眼，欲言又止。

　　蛇娘子淡淡一笑，道：「此乃關係生死的大事，諸位請仔細的想想，裝英雄，也不能裝的不要性命啊！」

　　金峰客緩緩說道：「在下感覺著傷處擴展甚速，雖想運氣抗拒，但卻有所不能。」

　　飛鈸和尚點點頭，道：「貧僧亦有此感。」

　　蛇娘子道：「這麼說來，咱們是非得參加三日後的宴會不成了。」

　　金蜂客道：「那丫頭武功之強，世所罕見，在下從未想到，世間竟然有人在一招交手中使我受傷。」

　　飛鈸和尚道：「一個丫頭，已使咱們應付不易，三日後潯陽樓之會，定然是凶多吉少，」蛇娘子沉吟了一陣，道：「此事要立刻稟報三聖，候諭定奪。」語聲一頓，接道：「諸位可知咱們適才停身之地，是何所在？」

　　金峰客搖搖頭，道：「不知道，」蛇娘子道：「慕容世家！」

　　飛鈸和尚道：「據聞那慕容世家已在我們監視之下，怎會容得他人借住？」

　　蛇娘子道：「連我等都非一個護花女婢唐玲之故，何況那些監守慕容世家宅院的人。」

　　語聲一頓，接道：「有一件事，叫人思解不透。」

　　飛鈸和尚道：「什麼事？」

　　蛇娘子道：「如若她們早已佔據了那慕容世家，為什麼那護守宅院的人，何以不肯報入聖堂呢？」

　　金峰客道：「也許他們早已稟告過聖堂，只是咱們不知曉罷了。」

　　蛇娘子道：「不會的，如是此訊早到聖堂，三聖必會通知我等。這等情形，不外兩途了。」

　　金蜂客道：「哪兩途？」

　　蛇娘子道：「一是那些護守宅院的人，都已被人殺死，但和聖堂聯絡的暗號，已然為人知曉，和聖堂中的聯絡，仍然保持，尚未為聖堂發覺；二是負責監視聖堂的人，早已變節降敵。」

　　金蜂客接道：「如若這兩途相較，前者居大，」慕容雲笙心中暗道：不知那三聖用何等方法，控制他們，使他們有寧死不降之心。

　　只聽飛鈸和尚說道：「不管如何，強敵已非我們力量所能應付，非得設法稟報三聖不可。」

　　蛇娘子道：「眼下只有這一途可循，咱們先回莊院去吧！」

　　幾人傷勢，都有著快速的擴展，半個身子，都已經不聽使喚，連輕功也無法施展。金峰客一面走一面罵道：「那小臭丫頭，日後如若犯在我的手中，非要把她碎屍萬段不可。」

　　蛇娘子眼看三人舉步維艱之狀，嘆息一聲，道：「你們在此坐息，我去替你們找一輛篷車來。」

　　飛鈸和尚、金峰客確實感覺到舉步維艱，痛苦異常，也不再嘴硬，緩緩坐了下去。蛇娘子看三人一眼，道：「那丫頭接過飄花令之後，似是忘了拂傷我的穴道，看到你們舉步行動痛苦之狀，倒叫我想起一件事來。」

　　金蜂客道：「什麼事？」

　　蛇娘子道：「那白鳳和兩個胸佩金花的丫頭，必然和你們有著同樣的痛苦，行走都不容易，自然是沒有反擊之能了，我此刻如若能追上她們，可以把她們全都殺死。」

　　金蜂客緩緩說道：「在下之見，還是先回莊院，設法通報聖堂，等待聖諭裁決。」

　　蛇娘子略一沉吟，道：「好！你們稍坐片刻，我去替你們尋找代步之物。」言罷，轉身而去。

　　金蜂客放下手中金籠，望著飛鈸和尚，說道：「大師，這小子討厭的很，咱們把他收拾了好嗎？」

　　飛鈸和尚道：「咱們此刻都無搏鬥之能，如何收拾他呢？」

　　金蜂客拍拍金籠，道：「我用毒蜂收拾他，此刻，他既無奔走之能，亦無閃避之力，那是生生要被這毒蜂刺死了。」

　　飛鈸和尚搖搖頭，道：「這樣太冒險了，」兩人大聲交談，毫無顧忌，好似不知慕容雲笙也在身側。

　　慕容雲笙雖明知兩人在羞辱激諷自己，但想到此來用心，旨在查明殺父仇人，剛剛有些頭緒，小不忍則亂大謀，必得忍辱負重才行，是以裝作不知。只聽金蜂客道：「冒什麼險？」

　　飛鈸和尚道：「這小子甚得蛇娘子的歡心。咱們如若把他害死，蛇娘子回來瞧到，豈肯甘休，咱們既無搏鬥之能，她要殺死咱們，那是易如反掌了。」

　　金蜂客望了慕容雲笙一眼，道：「我總覺著這小子來路有些不對，蛇娘子把他留在身側，早晚吃他之虧，」飛鈸和尚微微一笑，道：「金兄這幾句話，恐非持平之論，」金蜂客道：「為什麼？」

　　飛鈸和尚道：「忌妒使然。」

　　金蜂客正待反唇相駁。突聞輪聲轆轆，蛇娘子趕著一輛馬車，行了過來。車行甚速，轉眼間到了幾人停身之處。

　　蛇娘子跳下車來說道：「三位上馬車吧。」金蜂客、飛鈸和尚、慕容雲笙魚貫登上馬車，直回莊院。李宗琪率領了數十名青衫劍手，把四人迎接入莊，蛇娘子吩咐李宗琪安頓金蜂客和飛鈸和尚，扶著慕容雲笙直入內室。親自動手，替慕容雲笙倒了一杯香茗。歎道：「兄弟，我應該讓你早走才是，就為了貪圖和你多聚幾日卻招來這番大禍。」

　　慕容雲笙接道：「生死由命，這如何能夠怪到你的身上呢？」

　　蛇娘子道：「你雖無怪我之心，但我自生愧疚。」

　　長長歎息一聲，接道：「現在，你必需要留這裡了。」

　　慕容雲笙道：「為什麼？如是我留此不便，我可以立時離開。」

　　蛇娘子黯然說道：「我雖未學鎖脈拂穴手法，但卻聽人講過，那是一種極厲害的武功，也是點穴法中，至高的一種手法，據說是憑仗著內功真氣，透膚傷穴，不是我滅你威風，除了三聖門外，只怕很難有人能解得鎖脈拂穴手法。」

　　慕容雲笙道：「三聖門中有人？」

　　蛇娘子道：「三聖自然能夠解得，幾大使者，我聖堂九老，也許都有此能，只是他們身分極高，未必會親臨江州。」

　　慕容雲笙接道：「這些人如若都不來，別人來了也是不成啊！」

　　蛇娘子神情肅然地說道：「我要把這番挫敗據實飛呈聖堂，三聖定會遣派高手來此，三日後潯陽樓頭之會，實是一場龍爭虎鬥的大戰，如若我能制服唐玲等，不怕他們不解你脈穴，不過，這對我是大不利了。」

　　慕容雲笙接道：「有何不利？」

　　蛇娘子道：「我如據實呈報聖堂，必將引起三聖對我能力的懷疑，唉！從此之後，我在三聖門中，再難有出頭之日了。」

　　慕容雲笙道：「原來如此。」

　　蛇娘子歎息一聲，接道：「我本可捏造事實，虛報戰功，為自己造成有利局勢，把罪過盡委於金蜂客和飛鈸和尚身上。」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三聖門中人，如若都和蛇娘子一般，虛報戰情，圖功邀賞，先由其內都自腐，對我日後報仇一事，那是大大有利了。心中念轉，口中說道：「大姊姊，怎不虛報戰情呢？」

　　蛇娘子歎道：「為了你啊！金蜂客、飛鈸和尚之傷，我可以不聞不問，但兄弟你的傷勢，我卻不能不管，因此，我決定據實呈報聖堂。」

　　慕容雲笙望了蛇娘子一眼，緩緩垂下頭去，他本想說幾句感激之言，但又覺說不出口。

　　但聞蛇娘子接道：「三聖門近年在江湖上無往不利。這番我如據實呈報失敗經過，必將震動聖堂，預料之中，必將是立刻派遣高手，趕來此地，」揚手理一理頭上長髮，接道：「這兩天我可能很忙，沒有時間來看你，聖堂中派來的人，如能解很鎖脈拂穴手，我就設法讓他們替你解開穴道，不過，那是很深奧的手法，縱然是武功絕倫的人，若是他未習此道，也未必能夠解得，如是來人無能，只好等三日潯陽樓頭之會，迫那個丫頭施術解穴了。」站起身子接道：「我要立時修書呈報聖堂，你在此好好坐息一會。」緩步退出內室，蛇娘子退走之後，慕容雲笙立時運氣調息，原來，他已感覺到肩上傷勢，逐漸在擴大。很多處穴脈行血，阻塞不通。

　　時光匆匆，轉眼間，過去兩天，在這兩天之內，蛇娘子一直未來看過慕容雲笙，只遣一個女婢，按時送上菜飯，直到第三日上午，蛇娘子才匆匆趕來，柔聲說道：「兄弟，姊姊這兩天太忙，沒時間來看你。」慕容雲笙淡淡一笑，道：「不要緊，姊姊可得到聖堂回音？」

　　蛇娘子點點頭，道：「聖堂已有回音，而且已有兩個高手趕到，另外三人，時間已來不及，直接趕往潯陽樓去。」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有很多事，此刻無暇對你說明，咱們要立時動身了。」

　　慕容雲笙道：「到哪裡去？」

　　蛇娘子道：「潯陽樓。」

　　慕容雲笙苦笑一聲，道：「小弟現在已覺著半身癱瘓，恐已無能行走了。」

　　蛇娘子伸手扶起慕容雲笙道：「試試看能否走動。」

　　慕容雲笙勉強行了幾步，道：「勉可走動。」

　　蛇娘子道：「那很好，我不想在另外兩個護法面前，對你太過愛護，因為那將引起他們的疑心。」

　　慕容雲笙點點頭，道：「我明白。」

　　蛇娘子歎道：「莊院外面有一輛篷車，我已經交代李宗琪照顧你上車，趕往那潯陽樓去。」

　　慕容雲笙道：「姊姊呢？」

　　蛇娘子道：「咱們在潯陽樓下會齊。」語聲一頓，接道：「金蜂客和飛鈸和尚，都在那輛篷車之中，他們覺著你一個還未列入三聖門的小子，和他們護法享受同樣的待遇，心中定然不平，難免要對你有一番冷諷熱嘲，我不在場，無人護你，希望你能夠忍耐。」

　　慕容雲笙點點頭，道：「小弟記下了。」緩步走出大廳。

　　李宗琪早已在廳外等，急步迎了上來，道：「張兄，可要扶你行走？」

　　慕容雲笙歎道：「有勞李兄了。」

　　李宗琪伸手扶著慕容雲笙，一面趕路，一面說道：「張兄，忍字心頭一把刀，大丈夫要能屈能伸，忍人所不能，張兄要三思兄弟之言。」

　　慕容雲笙回過臉去，雙眼盯在李宗琪的臉上，心想問他幾句話，又怕露出馬腳，忍下未言。但聞李宗琪重重咳了一聲，道：「張兄，請上車。」

　　原來已到了莊院外篷車前面。慕容雲笙舉腿一跨，哪知右腿也已不聽使喚，舉起一半，難再舉動。李宗琪雙手托起慕容雲笙身子。送上篷車，抬頭看去，只見金蜂客和飛鈸和尚，早已坐在車中，金蜂客冷笑一聲，道：「這小子又來了，」

　　飛鈸和尚本來倚在車欄上閉目養息，聽得金蜂客喝叫之言，才睜眼望了慕容雲笙一眼，重又閉上雙目。金蜂客傷勢似是很重，冷諷了慕容雲笙一句之後，就未再多言。慕容雲笙心中早有準備，自是未多計較，也靠在車欄之上。閉上雙目養息。篷車垂簾很厚，在車中瞧不到車外景物，片刻之後，輪聲響動，篷車向前行去，不知道過去了多少時間，篷車突然停了下來，車簾啟動，李宗琪出現在車前，緩緩說道：「三位請下車了。」

　　金蜂客首先掙扎而起，下了篷車，李宗琪伸手去扶，金蜂客卻縮手避開。飛鈸和尚、慕容雲笙相繼下車，抬頭看去，只見潯陽樓大門口處，站著一個身著黑色勁裝帶著面具的女子，兩丈外站著數十個大漢，似是在瞧熱鬧，但卻又不敢逼近門口。李宗琪緩步帶路，行到近門口處。停了下來。

　　原來那黑衣少女當門而立，攔住了去路，李宗琪道：「在下護送三位求醫人。登樓赴約，姑娘可否請讓開去路？」

　　黑衣人冷冷說道：「身中鎖脈拂穴手，三日內還可行動，要他們自己上去吧！」聲音嬌脆，分明是一位年紀不大的少女。

　　李宗琪道：「在下奉命送他們登樓。」

　　黑衣人道：「奉誰人之命？」

　　李宗琪道：「本門法主。」

　　黑衣女冷笑一聲，道：「那很容易，只要能接我三掌，我自會讓路。」

　　李宗琪一皺眉頭，道：「咱們是赴約而來──」黑衣人接道：「我知道，但你並不是受邀之人。」

　　李宗琪正待接言，突然一個冷冷聲音，接道：「你退回去吧！用不著送他們上樓了。」

　　慕容雲笙轉目望去，只見一個面目冷肅的枯瘦老者，緩步而來。飛鈸和尚、金蜂客，見那老者之後，竟然一齊欠身作禮，李宗琪也應聲退去。

　　枯瘦老者緩步行至那黑衣少女身前，道：「一定要接下三掌，才能登樓嗎？」

　　黑衣女道：「不錯，閣下願否通名？」

　　枯瘦老者皮笑肉不笑的一裂嘴，道：「冷手搜魂戴通，姑娘請出手吧！」

　　黑衣女不再多言，揚手拍出一掌。戴通右手一抬，硬接一掌。雙方掌力接實，那戴通紋風未動，黑衣女卻被震得倒退兩步。戴通冷冷說道：「夠了嗎？」

　　黑衣女一閃身，道：「閣下武功一掌已夠，請上樓去。」閃身避到一側，讓開去路。慕容雲笙心中暗道：原來她站在門口，用心在攔閒人登樓。

　　戴通道：「嘿嘿，承讓了。」舉步向前行去。

　　金蜂客、飛鈸和尚、慕容雲笙，魚貫隨後行去。那樓梯雖然不高，但三人已有半邊身子不聽使喚，行來艱苦無比，足足耗了近一盞熱茶的工夫，才登上了樓梯。目光轉動，只見那白鳳和兩位金花舵主，早已在座，三人桌上，還坐著兩個前胸各佩五朵金花的女子，一般的玄色勁裝，背插寶劍。

　　那兩人年紀較大，約已二十一二的年歲。整個二樓上，大部桌椅都已收去，寬敞的樓上，分成三角形，擺著三張圓桌。女兒幫中五個人，坐了一桌，戴通獨坐一桌，還空著一桌無人。金蜂客、飛鈸和尚、慕容雲笙三人，緩步行到戴通坐位上，依序坐下。

　　戴通對三人的傷勢，毫無關心之意，望也未多望三人一眼。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那唐玲尚未到此，三聖門中人也只能算來到一個。蛇娘子和另外之人還未見到，不知是否能接下那女婢三掌，行上樓來。

　　過了一頓飯工夫之後，仍然不見有所舉動。那白鳳最先忍耐不住，高聲罵道：「臭丫頭竟然說謊，已至午時，還不見──」只聽一個清脆的聲音，接道：「你在罵誰？離午時還有半炷香的時光。」說著話，由樓梯口走上一人。

　　慕容雲笙細看來人，正是那護花女婢唐玲，暗道：這丫頭在對方不知是什麼身分？

　　但聞一陣腳踏樓梯之聲，傳了過來。轉眼望去，只見兩個身著紫色上衣，黑衣長裙的少女，緩緩行了過來。慕容雲笙細看兩個紫衫少女，都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每人手中捧著一個木盤，木盤上放著一個白色的小瓷盆，盆中各種著一株奇花，綠葉紅花，正值怒放。

　　那兩株栽在瓷盆中的奇花，高不過尺半，每株上各開兩朵紅花，整個花朵，也不過大如制錢，但香味卻是極為強烈，滿樓都是芬芳花氣。

　　兩個捧花的紫衣少女，全都未施脂粉，亦非絕美，但卻秀嫻清雅，別有一種飄飄出塵的氣度。

　　冷手搜魂戴通目光轉動，掃掠了白鳳和唐玲一眼，冷笑一聲，自言自語地說道：「我還道是什麼三頭六臂的人物，原來都是些黃毛丫頭。」

　　唐玲目光轉注到戴通的臉上，冷然說道：「閣下講話，最好要小心一些，須知禍從口出。」

　　戴通削瘦臉上神色一變，仰天打個哈哈，道：「老夫既然敢來，早已把生死置諸度外，就憑你們幾個小毛丫頭──」

　　唐玲本已落座，聞言一挺而起，怒聲接道：「武林之中，似是不以年紀分高低吧？」言下之意，顯是要迫戴通出手。

　　戴通妄自尊大，豈肯受一個小姑娘的輕侮，緩緩站起身子，接道：「姑娘可是想較量老夫武功嗎？」

　　唐玲道：「你這人粗魯、莽撞，不配作我們的嘉賓，我要逐你下樓。」

　　戴通怒道：「小丫頭語無倫次，老夫非得教訓你一頓──」

　　只聽一個細聲細氣的聲音，傳了過來，道：「戴兄，小不忍則亂大謀，請坐回原位去吧！」

　　慕容雲笙抬頭看去，只見一個身著灰袍，長眉細目的禿頂老者，緩步行了過來。在他身後，緊隨著蛇娘子和兩個全身白衣、白帽的大漢。桀驁不馴的戴通對那灰袍禿頂，滿臉和氣的老者，似甚敬畏，欠身說道：「田兄之命，兄弟自當遵從。」緩緩退回了原位。

　　那灰袍老者回頭對唐玲一拱手，笑道：「姑娘既知他是粗人，不用和他一般見識了，在下這裡代他謝罪了，」言罷，抱拳一揖。

　　唐玲不便再行發作，微微欠身，算是還禮，說道：「請教老丈大名？」

　　灰袍老者笑道：「老漢麼？田奉天。」說完又是一笑。

　　唐玲道：「老丈很愛笑。」

　　田奉天滿面春風地說道：「江湖稱老漢笑裡藏刀，老漢豈能讓他們白叫嗎。」拱拱手，緩步行向座位上坐下，慕容雲笙看那田奉天長臉大耳，配上細眉小眼睛，看上去就帶著幾分笑意，再加上那嘴角上，永不消失的笑容，確實是一團和氣之相，心中暗道：這人神態生相，實不似一個壞人，難道世間真有貌似忠厚，內藏奸詐的人物？忖思之間，田奉天已然就位落座，伸手蘸茶在木案寫道：「激雙方先行動手，我們居間取利。」

　　慕容雲笙暗道：果然是厲害人物，單憑他寫出這兩句話，可見藏刀鋒芒。但聞白鳳高聲說道：「唐姑娘，午時已屆，我等如何一個求醫之法，可以說明了吧！」

　　唐玲冷冷道：「急什麼？午時三刻時分，自會告訴你們求治之法。」語聲甫落，樓梯上又行上來兩個身背花鋤，手托瓷盆的少女。

　　這兩個捧花女婢手中捧之花，色如白雪，大小卻和那兩株紅花相似。在兩個女婢之後，緊隨著一個身著綠衣的少女。唐玲低聲對那綠衣少女說道：「午時已屆，姑娘如何吩咐？」

　　那綠衣少女在唐玲耳邊低言數語後，坐了下去。唐玲移動了一下木椅，也緩緩坐下。慕容雲笙細看了一下三方面的實力，那女兒幫中，除了白鳳與三個受傷人之外，只有兩個胸佩五朵金花的少女，主人除了唐玲和綠衣少女之外，有四個捧花的女婢。三聖門中除了自己，飛鈸和尚，金蜂客三個受傷人之外，田奉天、戴通，和兩個白衣白帽人，再加上蛇娘子，未受傷的人，已有五個之多。

　　單以人手計算實力，似乎是三聖門中最強。

　　但聞唐玲清脆的聲音傳入耳中，道：「我家姑娘原想親自見上各位一面──」白鳳接道：「現在，你們姑娘，可是改變了主意，不和我等見面了？」

　　唐玲搖搖頭，道：「她是否想和諸位見面，我不敢斷言，但她卻趕不及在午前到此了。」

　　蛇娘子道：「那是說，你們訂下的中午之約，要改日期？」

　　唐玲道：「誰說要改了！」

　　蛇娘子道：「貴花主不在，由誰主持這次大會？」

　　唐玲一指鼻尖，道：「我！怎麼樣？」

　　田奉天輕輕咳了一聲，道：「不論大會由誰主持，那都和我們無關，在下請教的是，姑娘招請我等到此，用意為何？」

　　唐玲目光轉動，掃掠了全樓之人一眼，冷冷說道：「我記得沒有請你們啊，你們為什麼要來呢？」

　　田奉天望了白鳳一眼，卻不再答話。這人被稱作笑裡藏刀，為人卻是陰險至極，他怕蛇娘子和唐玲先行衝突起來，反被那女兒幫坐收了漁人之利，故而接過話頭，問了一句，卻又默然不言。

　　白鳳雖然聰明，但她如何能鬥過老奸巨滑的田奉天，忍不住接道：「姑娘約我等來此求醫，我等是依約而來。」

　　唐玲道：「堂堂的三聖門和女兒幫，竟然是無人能解得那鎖脈拂穴手法，未免是太可笑了。」

　　白鳳道：「武功一道，深博如海，各人修習不同，那也算不得什麼可笑的事。」

　　唐玲道：「既是貴幫中無人能夠解鎖脈拂穴手法，三位就該從命算了，還來此求的什麼醫呢？」

　　白鳳道：「我們雖然不畏死亡，但不能死的不明不白。毫無代價。」

　　唐玲道：「好強的嘴啊！明明是求命而來，卻又自詡不畏死亡，你要如何一個死法，才死的甘心呢？」

　　白鳳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

　　唐玲格格一笑，道：「那很好，你們有何能耐索還此債呢？」

　　語聲一頓，不待白鳳答話，搶先說道：「不過，還有一條可保你們性命的方法。」

　　白鳳道：「什麼方法？」

　　唐玲道：「立下誓言，受命花令，立時可得解穴活脈，還你武功。」

　　白鳳道：「除此之外，難道再無別策了嗎？」

　　唐玲道：「沒有了，只有這一條路，絕無選擇。」

　　白鳳冷笑一聲，道：「如若我們制服了你唐姑娘，難道也不成嗎？」

　　唐玲道：「我不信你們女兒幫中有此等高手。」白鳳望了兩個胸佩五朵金花的少女一眼，欲言又止。

　　只見左首一位胸佩五朵金花的少女，緩緩站起身子，道：「唐姑娘口氣很託大──」

　　唐玲接道：「你不服氣。」

　　那少女緩步離位，行入了場中，道：「不錯，妾身想領教姑娘鎖脈拂穴手法，開開眼界。」

　　唐玲道：「當得奉陪。」

　　正待起身，那綠衣少女卻搶先而起，道：「不用姐姐出手，小妹試試女兒幫中高手。」

　　綠衣少女一按桌面，嬌軀突然飛起，衣袂飄飄的落在胸佩金花女人身前，指著她胸佩金花說道：「你胸前插滿金花，代表什麼？」

　　金花少女道：「代表著榮耀和武功。」

　　綠衣少女冷笑一聲，道：「我去打造一百朵金花插滿全身，我不信那就能表示武功。」

　　金花少女怒道：「誰要你相信了？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整個女兒幫，能夠佩戴五朵金花的人，只有我們兩人，你能勝了我，對女兒幫而言，那是人中翹楚了。」

　　綠衣少女道：「你是幫主？」

　　金花少女接道：「幫主之下，女兒幫中僅有的兩位五花舵主。」

　　綠衣女少道：「你有沒有姓名？」

　　金花少女道：「自然有。」

　　綠衣少女道：「可否說出來？」

　　金花少女道：「攝魂女歐陽倩。」

　　語聲一頓道：「姑娘似乎也該報上姓名。」

　　綠衣女道：「修花女婢賈萍。」

　　歐陽倩道：「修花女婢，那是一個丫頭了？」

　　賈萍怒道：「你可是看不起丫頭嗎？」

　　歐陽倩目光一掠唐玲，道：「如是這潯陽樓上，還有身分較高的人，我希望能夠由那身分較高之人出面。」

　　賈萍冷冷說道：「我家姑娘，天上仙子，豈肯和你們那些庸俗之人一般立門結幫，廣收弟子，除了我們四姐妹外，只有八個花女，餘下就是車夫、馬夫，那就更不放在你的眼下了，」歐陽倩微微一笑，道：「原來如此──」

　　暗中一提真氣，接道：「姑娘可以出手了！」

　　賈萍道：「只你一位嗎？」

　　歐陽倩道：「怎麼樣？賈姑娘好像是已操左券，勝無可疑了。」

　　賈萍目光轉注到另一個胸佩金花少女的身上，道：「那一位胸前也佩有五朵金花，身分和你一樣。餘下之人，都是求醫而來，是嗎？」

　　歐陽倩道：「不錯。」

　　賈萍臉色一整道：「如是兩位一起出手，一戰就可分出勝敗，如是咱們單獨動手，還得再打一場。」

　　歐陽倩道：「姑娘好像必勝無疑了。」

　　賈萍道：「我想差不多吧！」她說的自自然然，一派天真。

　　歐陽倩臉上一變，道：「姑娘先勝了我再誇口不遲。」左手一揚，呼的一聲，劈了過去。賈萍也不讓避，左手一抬，硬接掌勢，右手緊隨著左手拂出。

　　白鳳叫道：「當心她鎖脈拂穴手！」

　　歐陽倩嬌軀一轉，陡然之間，閃到賈萍身後，雙掌開出，分攻賈萍兩處要穴。這一閃避身法，快速絕倫，而且也巧妙無比，只瞧的慕容雲笙暗暗讚道：「好身法，想不到女兒幫中人，竟有這等高手。」

　　轉目望去，只見那笑裡藏刀田奉天和冷手搜魂戴通，也瞧的聳然動容。賈萍亦知遇上勁敵，臉上的輕鬆之情登時收斂，微一挺腰，向前竄出八尺。哪知歐陽倩動作奇速，如影隨形，疾轉身後，賈萍不過剛停好身子，歐陽倩已然追到，揚手一拍，拍向賈萍背心。

　　賈萍本要轉身拒敵，突覺掌風逼來，只好又縱身向前竄去。但那歐陽倩似是不願和她正式動手，以武功相搏，只是憑仗靈巧的身法，一直追在那賈萍身後。賈萍只覺身後緊追的歐陽倩，有如附骨之蛆，揮之不去，心中大急，繞樓而轉，希望擺脫那歐陽倩的追蹤。

　　哪知每當她停下腳步時，歐陽倩掌勢即及時而至，迫得她無法轉身迎敵。一個奔走，一個追趕，兩人繞樓而奔，片刻間，轉了數周。笑裡藏刀田奉天，回目一顧戴通，道：「戴兄見多識廣，可知這是什麼武功嗎？」

　　戴通臉一紅，道：「兄弟不知，還得田兄指教一二。」田奉天道：「『附身鬼影』，這原是青城山鬼道人莫桑的獨步武林的身法，那莫桑已然三十年未在江湖露面，傳言他已死去，怎會把這套前無古人，獨擅江湖絕技，傳了下來。」

　　談話之間，忽聽賈萍嬌聲說道，「小心了。」翻腕抽出長劍。

　　她口中雖然呼叫，人卻未停過一步，而且奔行愈見快速。那歐陽倩連番出手，一直未傷到賈萍，心中亦是暗自驚駭。賈萍又繞樓奔行一周，陡然揮動長劍，向身後擊出。長劍反擊，人隨劍轉，同時轉過身子。

　　哪知歐陽倩在那揮劍擊出時，已然停下了身子。賈萍劍花閃動，連刺數劍。歐陽倩遠站八尺開外，臉上帶著一抹冷笑，道：「這般揮劍亂刺，不覺得太緊張嗎？」

　　賈萍臉通紅，收住長劍，冷冷說道：「釘在人家身後，豈算本領？」

　　歐陽倩道：「要如何你才肯認敗？」賈萍道：「一招一式，勝了我手中寶劍。」歐陽倩回顧了唐玲一眼，道：「你們兩位，哪一位說話算數？」

　　唐玲道：「我和她一樣，誰說了都算。」

　　歐陽倩道：「那很好。」目光轉到賈萍身上，接道：「我如勝了你，要立刻解去我幫中四位受傷姐妹的穴道。」

　　賈萍道：「你如敗了呢？」

　　歐陽倩道：「敗了，我回頭就走，從此不再和你江湖之上會面。」

　　賈萍道：「山不轉路轉，以後你要被我遇上，那當該如何？」

　　歐陽倩道：「見你之面，就聽你之命，」賈萍道：「好！你亮兵刃吧！」

　　歐陽倩道：「慢著，我提出的條件，你還未答應，」賈萍道：「要你亮兵刃，自然是答應了，」歐陽倩冷冷說道：「希望你不要變卦。」右手一抬，抽出背上長劍，賈萍領教過歐陽倩的輕功，哪裡還敢大意，當下凝神而立，平劍待敵。歐陽倩長劍一探，踏中宮，直刺前胸。

　　笑裡藏刀田奉天輕輕咳了一聲，道：「好狂的劍招。」

　　原來武學之中，素有刀攻中心，劍走偏鋒的說法，那是千百年來使劍之人累積的經驗，劍走偏鋒，才能發揮靈巧之長。

　　歐陽倩劍走中宮，那是大背了武學規戒。但見賈萍長劍一抬，一招「吞雲吐月」，長劍劃起了一道寒芒。噹的一聲，雙劍接實，硬拼了一招。

　　賈萍腕沉招變，掠地狂颯，橫掃一劍。歐陽倩手中之劍，被她封到外門，一時間收招不及，被迫後退一步。高手過招，由不得一著失錯，歐陽倩變招稍慢，立失先機，賈萍劍招卻如長江大河一般，源源攻到。歐陽倩無法還攻，只好改採守勢。

　　賈萍攻勢猛銳，招中套招，一口氣攻出了二十四劍。歐陽倩被那綿連不絕，快速絕倫的攻勢，逼得無還手之力，直待賈萍一套劍法用完，才藉機反擊，揮劍搶攻。

　　慕容雲笙默察二女劍法，全都是以詭奇見長的招術，看得人眼花繚亂。

　　笑裡藏刀田奉天，回顧了戴通一眼，低聲說道：「戴兄，那花婢劍法不弱，等一會咱們出手，不用和她們纏鬥，最好能在一兩招內求勝。」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這兩人說的很輕鬆，一兩招就要擒住別人，豈有那樣容易的事嗎？但見戴通不住點頭，似是已然領會了田奉天之言。抬頭看去，只見歐陽倩和那賈萍已進入了生死關頭，雙方劍來劍往，惡鬥劇烈之極。

　　賈萍劍招，以輕靈詭變見長，劍劍都指向歐陽倩的要害，而且攻多守少。但歐陽倩的劍招，較為老辣，沉著，賈萍攻兩劍，她才還擊一劍，但這還擊的一劍卻是極盡惡毒，每次都迫得賈萍縱身閃避。

　　突然間，人影交錯，寒芒連閃，歐陽倩和賈萍全都陷入了一片寒芒之中。只聽一陣輕微的金鐵交鳴過後，兩條交錯的人影，突然分開。凝目望去，只見二女各自持劍而立。四目相注，但即都肅立原地，未再出手。

　　金蜂客低聲說道：「大師，你瞧哪個敗了？」

　　飛鈸和尚應道：「我看誰也沒勝，誰也沒敗，」金蜂客道：「那她們為什麼不打了？」

　　突然見賈萍身子一顫，左肩之上，射出一股鮮血。

　　慕容雲笙暗道：這賈萍武功不及那唐玲甚多。但看起來，決不在歐陽倩之下，大概是輸在對敵經驗不足。田奉天老奸巨猾，想坐收漁人之利，卻給了女兒幫一個很大機會，這一陣女兒幫中得勝，下一陣三聖門卻要應付武功高過賈萍甚多的唐玲了，看來善計者未必是福。忖思間，瞥眼見那歐陽倩左肩之上，也冒出一股鮮血，瞬息間，濕透了半個衣袖。

　　原來，兩人都被對方長劍刺傷，但兩人卻運氣止血，不讓鮮血流出，那賈萍功力較淺，先使鮮血流出，片刻之後，歐陽倩也無法控制傷處，流出血來。賈萍原本一臉悲憤之色，眼看歐陽倩傷處流出鮮血，突然長吁一口氣，道：「這一戰，誰敗了？」

　　歐陽倩道：「誰也沒有敗，咱們可以再戰。」

　　賈萍道：「好！咱們都不許包紮傷勢，看看哪一個先行不支。」

　　歐陽倩道：「捨命奉陪，姑娘請出手吧！」

　　但聞唐玲嬌聲喝道：「住手。」起身離位，緩步行了過來。

　　賈萍橫劍說道：「什麼事啊？」

　　唐玲緩緩說道：「你已經打過第一陣，這一陣該我出手了。」

　　歐陽倩冷冷說道：「我們還沒有分出勝負。」

　　賈萍點點頭，道：「她說的不錯，除非我們認輸，解了他們女兒幫中被姐姐拂傷穴道的人。」

　　唐玲冷笑一聲，目注歐陽倩道：「這一陣，彼此未分勝負，自然可以下一陣比試了，你受傷不輕，我自然不會和你動手，但你還有一位同伴。」

　　白鳳心知唐玲武功的高強，在賈萍數倍以上，如若唐玲出手，毫無勝算，當下高聲接道：「歐陽姐妹，你已穩操左券，不能答應換鬥第二陣。」

　　其實，歐陽倩心中並無必勝賈萍的把握，但聽得白鳳呼叫，只好說道：「我和賈姑娘既有約言，非要分出勝敗不可。」

　　白鳳接道：「不錯啊！你勝了，咱們就不用再打第二陣了。」

　　唐玲冷冷的瞧了白鳳一眼，緩緩對歐陽倩道：「但你們都受了傷，再打下去，也是個玉石俱焚之局。」

　　歐陽倩道：「我還有再戰之能。」

　　目光轉注到賈萍臉上，道：「除非賈姑娘肯認輸。」

　　賈萍怒道：「誰認輸了？」

　　歐陽倩道：「姑娘不肯認輸也行，但得承認你說過的話不算。」

　　只聽一個甜柔無比的聲音，接道：「說過的話，如何能夠不算呢？」

　　樓上群豪聞聲警覺，轉頭看去，只見一個手捧一株三色奇花的少女，站在樓梯口處。她穿著一件白色宮裝，長裙拖地，秀髮長披，直垂腰際。不知她是有心還是無意，手中捧的一株三色奇花，正好掩在臉上，使人無法看到她的面目。捧著花的玉手，也被白色的長袖掩起。

　　唐玲、賈萍一見那白衣女，齊齊拜伏於地，道：「婢子們迎接公主。」

　　白衣女緩緩說道：「你們起來。」緩步行到唐玲的座位上坐下。唐玲、賈萍起身行了過去，分侍兩側。

　　白衣女低聲說道：「賈萍，你如和人家許過約言。那就趕快依約行事。」

　　賈萍欠身說道：「小婢和她相約要決勝負。」白衣女道：「那你去吧！」

　　賈萍應了一聲，重又行入場中，道：「咱們還未分勝負。」唰的一劍，刺了過去。歐陽倩揮劍封架，賈萍早已抽回兵刃，第二劍又已攻到。

　　歐陽倩吃了一驚，暗道：「這丫頭的劍法，怎麼忽然變了？」心中念轉，人卻疾快的後退了兩步，避開一劍，只見賈萍一上步，一劍迎胸刺去。

　　歐陽倩縱身避開，揮手一劍，反擊過去。當她劍勢發出時，賈萍已然縱身避開，斜裡一劍，刺向右腕。

　　這一招不但變化迅快，而且拿捏的方位十分準確，迫得歐陽倩駭然收劍而退，心中暗道：這丫頭用的什麼劍法，怎麼如此快速詭奇？急急挫腕變招。哪知就在她收劍變招之際，賈萍劍勢突然一橫，削了過來。

　　這一招變化的快速至極，歐陽倩收腕閃避，已自不及，吃賈萍一劍，正拍中右腕之上。這一劍勢甚重，歐陽倩五指一鬆，長劍跌落在實地之上。賈萍如趁勢進擊一劍，不難削斷那歐陽倩的右腕，但她似無傷人之心，收劍而退，冷冷說道：「你認不認敗呢？」

　　歐陽倩緩緩伸手，撿起長劍，道：「姑娘武功高強，我認敗了。」還劍入鞘，轉身下樓。

　　唐玲橫身攔住了歐陽倩的去路，道：「姑娘還是先請回原位落座。」歐陽倩略一猶豫，回身行到原位。

　　兩人帶傷而戰，失血甚多，半身衣服，都為鮮血染紅，激戰過後，兩人的臉色，都變成一片蒼白，回歸原位，包紮傷勢。

　　慕容雲笙眼看歐陽倩落敗之情，心中大感奇怪。暗道：看兩人動手經過情形，歐陽倩斷無如此快速落敗之理。那賈萍第一次，和歐陽信纏鬥百招以上，不分勝負，以對敵的沉著來論，那歐陽倩似是穩佔優勢，怎會在第二次動手中隨便幾招，就把那歐陽倩兵刃迫落，這其間定然是大有內情了。那白衣女的出現，使這場搏鬥立分勝負，難道就在這極短時刻，她能夠傳了賈萍幾招奇數的劍法，足以致勝嗎？

　　凝目望去，只見那白衣女手中的三色奇花，剛好遮住了面目。但見唐玲綾步行入場中，說道：「女兒幫中還有不服之人嗎？」另一個胸佩五朵金花的少女，緩緩站起身子，正待行入場中，白鳳卻嘆息道：「姐姐不用出手了，等此地約會完後，你護送歐陽姐姐回去，把內情呈報幫主。」

　　那少女似是極聽白鳳之命，站起的身子，重又坐下。唐玲目光轉到田奉天等臉上，道：「該你們了，哪一位先行出手？」

第十九回　降龍伏虎

　　田奉天目光一掠冷手搜魂戴通，低聲說道：「戴兄先打頭陣吧！不過，不要訂什麼約言。」戴通望著田奉天一眼，欲言又止，緩緩站起身子，行入場中。

　　唐玲打量了戴通一眼，冷冷說道：「你有名字嗎？」

　　戴通道：「區區冷手搜魂戴通。姑娘姓名呢？」

　　唐玲道：「護花女婢唐玲。」

　　戴通道：「你們很膽大，竟敢和三聖門正面為敵。」

　　唐玲冷笑一聲，道：「聽說你三聖門很霸道，今天教訓你一番，也好讓那三聖知曉，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咱們這番搏鬥，不分勝負，不許住手，我如敗在你手中，解了他們三人穴道，放你們離此。」

　　戴通道：「那很好，很好。」

　　唐玲不聞他接說下去，不禁一皺眉頭，道：「但你如敗了呢？」

　　戴通道：「老夫敗了麼，就算敗了就是。」

　　唐玲怒道：「你一把年紀，怎的說話沒有一點骨氣。」

　　戴通被她罵得兩耳發熱，滿面赤紅，但又不敢擅作主意，惱羞成怒，厲聲喝道：「小丫頭！竟敢出口傷人！」右手一拍，突然抓去。戴通被人稱作冷手搜魂，指上功夫，十分惡毒，揚手間，立時有數縷指風，通向唐玲。

　　唐玲料不到他說話之間，突然出手攻來，心中警覺，為時已晚，數縷指風已逼近穴道，心頭大駭之下，急急側身讓避，但右臂上兩處穴道，已被指風擊中，一條右臂登時難再運用，戴通一擊得手，欺身而上，左掌一揮，拍了過去，唐玲右臂上兩處穴道被傷，心中又急又怒，暗中提起真氣，單用一隻左手對敵，避開戴通掌勢之後，立時揮掌反擊。

　　戴通雙手並用，左手封擋唐玲掌勢。右掌卻蓄勢準備反攻。但唐玲掌法奇幻，變化莫測，雖只有一掌施擊，但攻勢十分凌厲。戴通接下了二十多招，竟是未能找出反擊的破綻。唐玲搶先攻擊中，陡然向後退了兩步。

　　戴通一直被迫得只有招架之動，無能反擊，正在籌思對策中，唐玲卻陡然倒躍而退。心中暗道：這丫頭自棄先機，那是自找死亡了。正待運氣發出搜魂指力，突見寒芒連閃，飛射而來。

　　耳際響起了唐玲的聲音，道：「小心了，我要斬斷你右手！」

　　戴通吃了一驚，那右手乃是他數十年的搜魂手功力所在，如被斬去，不但數十年功力盡付流水，而且從今之後，再也無能逐鹿江湖了。心中一慌，揮起左手拍出一掌，希望一擋唐玲攻勢，再行發出搜魂指力。

　　寫來甚慢，但事情發生卻如電光石火一般，快速至極，戴通感覺到推出的左手一涼，緊接一陣劇疼。寒芒收斂，人形重現，只見唐玲左手握著一把短劍，面色肅然而立。戴通左手鮮血淋漓，向地上滴落。食中兩個手指，已被削斷，跌落在樓板上，仍然不停的顫動。

　　慕容雲笙瞪著雙目，就未看清楚唐玲如何把戴通的手指削斷，心中大為震驚，暗道：我如有這等劍法，才有報仇之望。

　　只聽那戴通冷冷說道：「你突用兵刃施襲，勝之不武。」

　　唐玲道：「你出其不意，陡發指力，打傷了我右臂，難道那是很正大的做法嗎？」

　　戴通語塞，雖想狡辯，一時間卻也想不到適當之言。

　　那捧花的白衣人，似是根本未留心場中發生任何事情，對惡鬥勝負，全然漠視之。

　　唐玲目光投注到田奉天的臉上，道：「你們已敗了一陣，閣下怎麼說？」

　　田奉天道：「你不過斬斷了他兩個手指，他應該還有再戰之能。」

　　唐玲道：「如何他才算落敗？」

　　田奉天道：「殺死他，或者要他自行認敗。」

　　唐玲一揚手中短劍，道：「那倒不是難事。」

　　揚劍指著戴通，道：「閣下是否願認敗呢？」

　　戴通轉眼望了田奉天一眼，緩緩說道：「這個麼？老夫很難決定。」

　　唐玲冷冷說道：「你如肯認敗，就認，不認就是不認，有什麼難於決定呢？」

　　戴通道：「老夫被你削去了兩個手指，鮮血淋漓，有目共睹。」

　　唐玲道：「你不肯認敗，我就再削下你一隻手下來。」

　　戴通接道：「照此情形而言，老夫應該認敗，但老夫是赤手空拳，你卻用兵刃傷了老夫，那是勝之不武，要老夫認輸，老夫實心有未甘，但老夫被削了二指，無再戰之能。」

　　唐玲雖是聰慧過人，但她究竟欠缺閱歷，一時間，竟然不知如何答覆，呆呆的站在那裡。其實，戴通和田奉天心中都很明白，如不是戴通搶先下手，暗發出搜魂指力傷了唐玲一臂，拳掌之上，那戴通亦非她之故，唐玲呆了一陣之後，冷冷說道：「你既不肯認輸，咱們只有再打一架了，你現在可以亮兵刃了，」戴通道：「老夫說過，我已負傷，沒有了再戰之能。」原來，他心中明白，雙方拳掌相搏，三五合必傷在唐玲手下。

　　唐玲道：「我一臂為你所傷，但仍可再戰，你既不肯認輸，又不願再戰，那要如何？」

　　戴通道：「這一陣，只能算秋色平分，未分勝負，」回顧了田奉天一眼，道：「田兄覺得如何？」田奉天緩緩站起身子道：「戴兄既無再戰之能，那就請回休息吧！」

　　戴通就是想聽田奉天這句話，當下應了一聲，急急退回原位，閉目靜坐，運氣止血。田奉天四顧了一眼，右手輕輕一彈，一點寒芒，破窗飛出，人卻舉步向場中行去。笑對唐玲說道：「姑娘一臂受傷，只怕已無再戰之能，可要易人出戰嗎？」

　　唐玲還未來得及答話，突見那白衣女手中捧著的三色奇花，飄飛出兩片白色的花瓣。那花瓣雖是旋轉而行，但卻速度甚快，正撞在唐玲傷臂之上。唐玲那一條麻木的傷臂，突然間血脈暢行，麻木盡消。摘葉傷人，飛花殺敵，武林中並非絕學，但飛花療傷的事，卻是罕見罕聞。

　　唐玲緩緩舉動一下右臂，冷笑一聲，道：「不用換人了，咱們這次以兵刃相搏，閣下可以亮兵刃出手了。」

　　田奉天望著貼在唐玲右臂上的兩片白色花瓣，呆呆出神。似是根本未聽到唐玲之言。顯然，他已為那白衣女飛花療傷神技所震駭。唐玲卻是若無其事，揮動了一下手中短劍，道：「你這人怎麼了，還不亮兵刃，別怪我不等你了。」

　　笑裡藏刀田春天如夢初醒一般，望了唐玲一眼，道：「姑娘一定和老朽比兵刃嗎？」

　　唐玲道：「不錯，你是不敢嗎？」

　　田奉天答非所問地，道：「那位姑娘是誰？」

　　唐玲道：「我們姑娘。」

　　田奉天道：「她有名字麼？」

　　唐玲冷冷說道：「有，不過，不能告訴你。」

　　田奉天緩緩說道：「那要在下如何稱呼她呢？」

　　唐玲冷笑一聲，道：「你也不用鏡子照照看，就憑你這副模樣，也想和我們姑娘談話嗎？」

　　笑裡藏刀田奉天，似是有意在拖延時間，微微一笑，道：「今日咱們這一戰，不能打了。」

　　唐玲道：「你如肯認輸，咱們就不用打了。」

　　田奉天道：「姑娘武功雖然高強，但在下自信還能對付。」

　　唐玲道：「那為何不打？」

　　田奉天道：「在下就算勝了你，也一樣難離這潯陽樓，這一戰，勝之何用？」

　　唐玲道：「為什麼？」

　　田奉天道：「在下自知勝不了你們姑娘。」

　　唐玲淡淡一笑，道：「你是說我家姑娘會和你這等人動手嗎？」

　　田奉天心中暗道：這群丫頭雖然個個武功高強，但終是年紀幼小，看來不難用話把她套住。心中念轉，口中卻說道：「如若在下勝了你，難道你家姑娘不會出手嗎？」

　　唐玲道：「不會，你不配和她動手，勝了我，你們就可以平安離此了。」

　　田奉天道：「姑娘講話算數嗎？」

　　唐玲道：「自然算數了，你亮兵刃吧！」

　　田奉天右手一探腰間，摸出了一個黃金打成的短棒，笑道：「在下兵刃沉重古怪，姑娘要小心了。」

　　唐玲早已等的不耐，田奉天兵刃一亮出手，立時揮劍刺出。田奉天一吸氣，倒退兩步，並未還手，唐玲短劍一抬，劍芒連閃，分刺田奉天兩處要穴。

　　田奉天一側身，金棒斜裡擊出。唐玲一挫腕，收回短劍，人隨劍轉，避開金棍，劍回如風，刺向田奉天右肋。田奉天右手疾揮，金棍如輪，化成一片金芒，護住了身子，只聽一陣金鐵交鳴，唐玲一連攻他五劍，盡為那田奉天的金棍擋開。

　　唐玲一陣急攻，無能克敵，立時一收短劍。縱身而退。田春天和那唐玲動手相搏數招，雖是擋開了唐玲幾劍，但心中卻是震駭不已，只覺對方劍招之快，極是少見，不禁暗暗忖道：「這丫頭武功極是高強，如是要憑真本領一招一式的勝她，決非易事，但如要施展其他手段勝她，只怕要激起執花女的怒火。」忖思之間，突聞唐玲嬌叱一聲，寒芒一閃，人劍合一，直撞過來。田奉天吃了一驚，暗道：「這是什麼劍法？」

　　匆急之間，揮動手中金棍一擋。只覺金棍落空，冷芒如風，掠身而過，左臂一涼，湧出一股鮮血。回頭看去，唐玲已然收劍而立，站在四五尺外，臉上帶著嬌媚的微笑。

　　田奉天望望臂上的傷口，只是劃破了肌膚，如論再戰之能，並未消失。但這一劍雖未傷中要害，卻使田奉天不能再打下去，除了不計生死的捨命狠搏之外，只有認輸一途。

　　只見唐玲收斂起臉上笑容，道：「你認輸嗎？」

　　田奉天緩緩收起金棍，藏入懷中，道：「姑娘有何吩咐？」

　　唐玲緩步行入樓中，目光環掃了四周群豪，冷冷說道：「諸位之中，還有自覺武功高強之士，要出手嗎？」她一連喝問三聲，但卻無人回答。

　　唐玲淡然一笑，道：「我們花主，已然給了你們足夠的時間，也給了你們很好的機會，如是你們之中，有人能夠解得鎖脈拂穴手，今日自是不會來此赴約了。」

　　突然提高了聲音，繼道：「如是你們來人之中，能夠打上一個勝仗，諸位也可以平平安安的離開此地了。」

　　白鳳冷冷說道：「現在我們已經認敗了，你用心何在，可以明說了。」

　　唐玲淡淡一笑，道：「我家花主最是敬重英雄人物，如若你們有不怕死的，儘管起身下樓，我再說明白一些，誰要動身下樓，那是格殺勿論。」

　　田奉天道：「留我等在此，用心何在？」

　　唐玲道：「留在此地，就要歸依我們花主，永為花奴。」

　　田奉天回顧了身後兩個隨行而來的身著白衣頭戴白帽的大漢，緩緩說道：「兩位先行下樓！」兩個白衣人應了一聲，齊齊向樓下行去。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這兩人在三聖門中，不知是何身分，但能和田奉天同時來此，武功決非很弱。

　　只見兩人並肩而行，走的十分緩慢，顯然，兩人都已運動戒備。

　　那執花少女，仍然捧花掩面，端坐在木椅之上，唐玲也似未瞧到兩個白衣人一般，這時，潯陽樓頭一片肅靜，所有人的目光，都盯注在唐玲身上，看她如何對付那兩個白衣人。

　　直待那兩個白衣人行到樓梯口處時，才聽唐玲冷冷說道：「兩位這是找死了。」就在她啟齒說話的同時，兩片花瓣，陡然飛出。

　　只聽兩聲慘叫，兩個白衣人同時仰身向後栽倒。笑裡藏刀田奉天，雖然是經過大風大浪的老江湖。此時也有些沉不住氣，急步奔行到白衣人體前面。低頭看去，只見兩片紅色花瓣有一半深入了兩人「腦戶穴」中，不禁心頭駭然。暗道：常聞飛花卻敵，摘葉傷人的上乘神功，想不到竟是果有其事，今日算是開了眼界。

　　忖思之間，突見黃光一閃，兩片黃色的花瓣，破空而至，分別擊入了兩人頭頂的「百會」穴上，和那兩瓣紅花一般，嵌入一半。

　　田奉天更是驚駭，暗道：飛花襲人，不聞聲息，而且來勢如此疾急，那實叫人防不勝防了。念頭轉動之間，突見兩個白衣人一躍而起，呼呼兩掌，疾向田奉天劈了過來。

　　田奉天這一驚非同小可，疾退三步，厲聲喝道：「你們瘋了嗎？」

　　唐玲道：「不錯，他們瘋了。」

　　但見兩個白衣人四掌交錯而出，疾向田奉天攻了過來。田奉天心中大怒，左掌一揚，硬接了右面白衣人一掌，右手施一招擒拿手法，扣在左面白衣人的肘間。喝道：「可惡劣徒，難道連為師也不認識了嗎？」

　　左面白衣人雖被田春天擒拿著右肘關節，右拳卻突然一抬，擊了過來。田奉天料不到拿住右肘關節要穴之後，他竟然敢施襲，驟不及防，吃那白衣人一拳擊中在面頰之上，只打得田奉天頭昏腦脹，眼中金星亂冒。

　　右手那白衣人本來被田奉天一掌逼退了數步，此時又疾撲而上，雙掌齊出，分襲前腦小腹。但聞田春天冷哼一聲，右手使力一帶，把左首白衣人拉擋在自己身前。右首白衣人攻出的雙拳，正好擊在那左手白衣人的後背之上。

　　這一擊勢道極猛，左首那白衣人，登時被打的口中鮮血狂噴。田春天一鬆手，放開左面白衣人，左手探出一把扣住右面那白衣人的右腕穴。但聞砰的一聲，左面白衣人，直挺挺的摔在地上。

　　這時，田春天已然心生警覺，右手疾出，點了右面白衣人兩處穴道。再看那左面白衣人時，已然氣絕而逝。田奉天轉過臉去，目注唐玲，緩緩說道：「你傷了他們的大腦、神經，使他們陷入瘋狂狀態。」

　　唐玲冷然道：「不錯，那要力道恰到好處，因為重則隕命，輕則不足以使他們神經錯亂。」

　　目光一掠那被點穴道的白衣人，接道：「我說過，誰要下樓，必死無疑，你那位徒弟，也難再活下去。他氣血錯轉，心中油煎，有人和他動手，他自然是要捨命相拼，死而後已，如是無人和他動手，他亦要自裂肌膚而死。」

　　田奉天道：「無法施救嗎？」

　　唐玲道：「沒有，不信我言，那是他們罪有應得了。」

　　田春天右掌起落，擊在那白衣人「神庭穴」上，淡然笑道：「留著受此活罪，還不如早些使他死去的好。」

　　唐玲望了望兩具體一眼，道：「教而後誅，不算為虐。」提高了聲音，接道：「諸位都已見識過了，還有哪位不服，不妨試試。」

　　這等悲慘的死亡，卻有寒人膽氣的嚇阻作用，女兒幫、三聖門中人，面面相踱，默然不語。唐玲突然舉手互擊三掌，說道：「拿上無心果來。」

　　田奉天一皺眉頭，低聲對戴通說道：「戴兄，這幾個丫頭不但武功高強，而且花樣極多，看來今日之局，只怕是凶多吉少。」他號稱笑裡藏刀，為人的陰險，可想而知，那戴通不解他話中之意，輕輕咳了一聲，道：「田兄說的是啊！」

　　田奉天心中暗自罵道：好啊！你在我田某面前想施狡猾，那是班門弄斧了。當下說道：「戴兄知曉何謂無心果嗎？」

　　戴通道：「這個兄弟也未曾聽過，今日倒要開開眼界了。」

　　田奉天淡淡一笑，道：「老夫兩個劣徒已死，如是那丫頭再耍花樣，又輪到你戴兄出手。」

　　原來，他心中已要暫時應允，身為花奴，以保性命；但又礙於戴通在側，面子難下，故而想藉對方之手，先把戴通除去，可是又無法預測那唐玲要拿上無心果的用意，但想它定是十分惡毒的辦法，如臨時促使戴通出手，怕他觸景寒膽，藉詞推拖，是以先行把話敲定。

　　但那戴通亦是老奸巨滑的人物，豈能自行入圈套，淡淡應道：「如是兄弟能夠對付，自然要搶先出手。」

　　田奉天正待再用話迫擠，瞥見一個青衣少女，抱著一個水桶般的瓷盆，緩步行了上來。那瓷盆之中，植有一株三尺左右的小樹，樹上結滿了紫紅色的果子，形如櫻桃一般大小。唐玲要那青衣女婢，把瓷盆放在地板上，說道：「我家姑娘，量大如海，又替你們多想了一條生路。」

　　白鳳、田奉天，雖未出言追問，但神色間卻湧出一股期待說明之情。唐玲伸出纖指，指著那個樹說道：「這樹名忘恩樹，果名無心果。」

　　場中不少人都是久走江湖的人物，經驗十分廣博，但也未聽過忘恩樹的名字，都不禁為之一怔。但聞唐玲高聲說道：「如是你們不願留此，作為花奴，但又害怕死亡，還有一個法子，那就是食用下一顆無心果，就可以離開此地了。」

　　田奉天心中暗道：這無心果，定然是一種天生的奇毒之物，怎的卻未聽人說過。但聞唐玲接道：「我要一位花女，搖鈴為號，鈴響十次之後，諸位還不肯動，那就證明諸位都是英雄好漢，我們花主自會成全你們，讓你們展開一場自相殘殺。」

　　言下之意，那無疑說明，要使廳中之人個個都和適才那兩個白衣人一般，先行神經錯亂，然後自相殘殺。只見唐玲舉起右手一揮，一聲鈴響傳了過來，田奉天回顧了戴通一眼，道：「戴兄，咱們既是無能衝出潯陽樓，只有食用那無心果了，」戴通道：「田兄說的是。」

　　田奉天道：「戴兄先行服下一顆試試。」

　　戴通接道：「如是那果中含有奇毒，兄弟就先行中毒而死，」田奉天道：「戴兄已年過半百，中毒死了，也不算天壽啊，何況未必就死！」

　　談話之間，鈴聲二鳴。戴通無可奈何地說道：「田兄，兄弟如若是中毒而死，還望田兄答允兄弟一事。」

　　田奉天道：「我瞧是絕不會死，你儘管放心就是，」戴通臉色一變，冷冷說道：「咱們三聖門規之中有一條，如是為本門捨身之人，當場主事人，應當盡己之能，答允他的請求，田兄今日乃本門中主持首腦，對兄弟如此不肯體恤，那是有意違背本門戒規了。」

　　只聽鈴聲三鳴，繚繞耳際，田奉天淡淡一笑，道：「如是那果中有毒，食之必死，今日在場之人，不是中毒而死，就是要淪為花奴，就算我答允了你的請求，又有何用？」

　　蛇娘子輕輕一扯慕容雲笙衣角，站起身子，說道：「兩位不用爭執了，賤妾願試毒果。」

　　田奉天望了蛇娘子一眼，道：「此刻此地，我三聖門中誰是主持人物？」

　　蛇娘子道：「自然是你田兄。」

　　田奉天道：「既然是我主持，似是該由我發號施令才是。」他的修養工夫，已到了爐火純青之境，縱然是氣憤至極，言語之間也是細聲細氣，毫不帶火藥味。

　　蛇娘子道：「田兄說的是。」又緩緩坐了下去。

　　這時鈴聲又響，響過四鳴。田奉天目光轉注戴通臉上，笑道：「戴兄是當真的不去嗎？」

　　戴通緩緩站起身子，道：「田兄如此相逼，在下是非去不可了。」

　　只見他行到毒果前面，瞧了一陣，並未食用，卻轉身行到唐玲身前，一抱拳，道：「老朽願為花奴。」

　　唐玲微微一笑，道：「很好啊！請在一邊坐下。」

　　戴通高聲說道：「田兄不依三聖門規行事，逼我造反，怪不得兄弟了。」

　　田奉天神色間絲毫不見氣憤之情，淡淡一笑，道：「人各有志，豈能勉強。」

　　蛇娘子道：「田兄，我去試試那無心果如何？」

　　說話之間，又輕扯動了一下慕容雲笙的衣角。

　　慕容雲笙心中雖然不明她真正的用心何在，也只好站起身子，說道：「在下傷勢極重，只怕是難再復元，正好以身試那毒果。」

　　但聞叮叮兩聲，響過了第五次鈴聲。蛇娘子也不待田奉天再回話，起身行了過去。

　　慕容雲笙不知那蛇娘子心中想些什麼？只是有些奇怪，那戴通不願食用無心果，寧可叛離三聖門，作為花奴，這蛇娘子不知打的什麼算盤，卻要自告奮勇去吃那無心果。

　　只見蛇娘子當先而行，伸手摘下了一粒無心果，瞧了一陣，放入口中。

　　只聲唐玲說道：「吞下去，想藏在舌底之下，混離此地，那是做夢了。」

　　蛇娘子依言把一顆無心果吞了下去。

　　潯陽樓頭，一片靜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在蛇娘子的臉上，希望看她吞服了無心果後，有何變化？

　　只見唐玲舉手一揮，目注蛇娘子道：「你可以留在這裡，也可離開這裡。」

　　蛇娘子回顧了慕容雲笙一眼，緩步下樓而去，果然，唐玲和眾花女，不再出手攔阻。

　　經過這一陣，那鈴聲又響了兩次。

　　慕容雲笙想到父母大仇未雪，申二叔和雷五叔仍然盼望著自己歸去，那無心果中，如若有毒，自己死而無怨，這父母大仇，那是永難報了。思念及此，不禁黯然一嘆。

　　唐玲聽得慕容雲笙嘆息之聲，不禁冷笑一聲，道：「男子漢大丈夫，前怕狼後畏虎，既無慷慨赴死之志，就該認作花奴，長吁短嘆，有何出息？」

　　突見金蜂客掙扎而起，道：「在下有一事不明，請教姑娘？」

　　唐玲道：「時間不多了，鈴聲響過十下，想為花奴，亦是不成，什麼話快些說吧！」

　　金蜂客道：「那花奴卻作些什麼？」

　　唐玲道：「聽命花令，死而無悔。」

　　金蜂客離座而起，行了過來道：「在下願為花奴。」

　　唐玲一躍離位，右手連揮，點了金蜂客一十三處穴道，然後一掌拍在金蜂客背心之上。金蜂客打了一個冷顫全身汗如泉湧，透濕衣衫。

　　唐玲探手入懷，取出一粒丹丸，投入金蜂客口中，道：「那邊去吧！」

　　金蜂客舉手拂拭一下頭上汗水，舉步向前行走，只覺全身頓然間輕鬆許多，痛苦盡消，行向一角。

　　田奉天望著那金蜂客走到戴通身側而立，也未出手阻止。飛鈸和尚眼看金蜂客大傷立愈，隨著站了起來，掙扎行到唐玲身前，道：「在下亦願歸依花主。」

　　唐玲道：「很好啊！」依法施為，點了他一十三處穴道，給了他一粒丹丸。

　　白鳳和另外兩個一朵金花的舵主，低語一陣，也一齊站了起來。唐玲依法施為，解去被鎖之脈，拂中之穴，各給丹藥一粒。

　　鈴聲九響時，潯陽樓頭，只餘了田奉天和女兒幫兩個五朵金花舵主，未曾歸依花主，及那站在無心果前呆呆出神的慕容雲笙。

　　突聞砰然一聲大震，站在那無心果樹前的慕容雲笙，一交跌摔在地上。田奉天滿臉惶恐之色，不時向窗外張望。

　　唐玲舉步行到慕容雲笙身體之前，右腿一抬，慕容雲笙身體翻轉，滾到屋角，冷笑一聲，道：「既不敢食無心果，又不肯屈就花奴，那是死定了。」

　　田奉天輕輕咳了一聲，舉步行了過來，伸手摘下一顆無心果，吞了下去。

　　唐玲冷冷說道：「你可是在等待援手嗎？」

　　田奉天淡淡一笑，道：「援手不能及時趕到，在下只有吞食毒果了。」

　　唐玲道：「你有勇氣就別吃無心果啊！」

　　田奉天笑道：「人稱我笑裡藏刀，豈能讓江湖上的朋友們白叫嗎？老夫做事，一向是不走絕路，兩害相權取其輕，食用毒果，和瘋癲而死，老夫自然要選擇食用毒果一途了。」

　　唐玲道：「食用毒果，和身為花奴，不過殊途同歸罷了，」田奉天正待問話，瞥見兩個五朵金花舵主，齊步行了過來，這兩人一個傷勢甚重，一個完好無恙。

　　只見未傷舵主一拱手，道：「我這位妹妹，願為花奴，」唐玲道：「你呢？」

　　那少女也不答話，伸手摘下一顆無心果。吞了下去，這時，鈴聲十鳴，但潯陽樓，三聖門和女兒幫中人除了死亡之外，不是屈就花奴，就是食下了無心果，唐玲回顧了一眼，笑道：「千古艱難唯一死，看來是果然不錯，如是別有選擇，實是很少人肯選擇死亡之途。」

　　突然間，目光轉到慕容雲笙的身上。不禁一皺眉頭，心中暗道：「這人既未答允身為花奴，亦未食用無心果，但他卻暈倒在此地，應該如何處理才是呢？」

　　她雖然聰明伶俐，但一時卻也想不出適當之策，只聽田奉天道：「唐姑娘，老夫有一不解之處，不知可否問問？」

　　唐玲道：「什麼事？」

　　田奉天道：「這毒果吞入腹中之後，有些什麼反應？」

　　唐玲道：「我又沒有吃過，如何會知道？」

　　田奉天道：「老夫現在應當如何？」

　　唐玲道：「你不想留這裡，可以走啊！」

　　田奉天道：「如是行到途中，毒性發作，那要如何解它？」

　　唐玲突然微微一笑，道：「如若那果中有毒，那就沒有法子救了。」

　　田奉天咳了一聲，道：「這麼說來，老夫也只好留在這裡了。」當下逼到戴通身側。戴通對那田奉天似是很畏懼，身體移動，逃避開去。

　　唐玲舉步行到慕容雲笙身前，一把抓起了慕容雲笙，右手一揮，疾向慕容雲笙天靈穴上拍去，原來，鈴聲早已響過十下，這慕容雲笙既未食下無心果，又未答應為花奴，那是理該處死了。

　　只聽一個清柔細微的聲音，傳了過來，道：「不要殺害他。」聲音雖然細微，但傳入了唐玲耳中，卻有如巨雷震耳，駭得急急收住將要擊中慕容雲笙天靈

　　手執三色奇花的白衣女，仍然把大半個臉兒藏在鮮花之中，一縷清音自花中婉轉而出，道：「解開他穴道，我要問他的話。」

　　唐玲應了一聲，解去慕容雲笙受傷的脈穴。慕容雲笙全身大汗淋漓，長長吁一口氣。唐玲冷笑一聲，道：「你不甘為花奴，也不食下無心果，本該處死，但因花主有話問你，故而解了你受傷脈穴，還不上前謝過花主！」

　　慕容雲笙抬頭望了那手捧奇花白女一眼，道：「誰是花主？」

　　唐玲怒道：「你瞎了眼嗎？那上面坐的，手捧三色花的，就是花主。」

　　慕容雲笙一拱手，道：「花主有何見教？」

　　唐玲飛起一腳，踢在慕容雲笙的膝彎之處，慕容雲笙身不由己一下子跪了下去。但慕容雲笙生性極是倔強，雖然體力未復，反抗無能，但卻不肯屈服，一挺身又站了起來。

　　唐玲道：「好啊！你很有骨氣，我敲斷你兩條腿，看你還能不能站著。」

　　柳腰一彎，右掌橫向慕容雲笙膝彎處劈下。

　　只聽花中清音傳出，道：「不要管他。」

　　唐玲聞聲收掌，抬頭望著那白衣女一眼，道：「姑娘──」

　　奇花中又傳出那清柔之音，道：「你退下去吧！」

　　唐玲呆了一呆，退到一側。

　　慕容雲笙心中大感奇怪，暗道：「這聲音分明由那捧花少女口中發出，那人乃是花主無異，她和我素不相識，為什麼要救我呢？」

　　只聽那清柔的女子聲音，道：「你姓什麼？」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此刻是凶多吉少，似是不用再隱藏自己的姓名了，當下說道：「在下複姓慕容，雙名雲笙。」

　　白衣女沉吟了一陣，道：「那死去的慕容長青，是你的什麼人？」

　　慕容雲笙道：「那是先父，」此言一出，全場中大部分人，為之震動。

　　田奉天輕輕咳了一聲，道：「想不到傳言竟是真實，慕容長青，果然有後人存在世間。」

　　白衣女道：「看來你很有名氣，全場中人，有很多都為你的大名震動。」

　　慕容雲笙道：「在下出道不久，乃江湖上無名小卒，他們個個動容，那是為了先父遺留在武林的威名所動。」

　　白衣女道：「我們就借住在貴府之中。」

　　慕容雲笙道：「在下早已知曉了。」

　　白衣女道：「你是三聖門中人？」

　　慕容雲笙搖搖頭，道：「不是。」

　　唐玲冷冷接道：「胡說，你明明在三聖門中，為什麼還要狡辯？」

　　慕容雲笙道：「在下尋訪昔年殺父的仇人，故意混入了三聖門中。」

　　戴通冷哼一聲，道：「好啊！那蛇娘子如此馬虎，已犯了失察之罪。」

　　唐玲道：「你現在身分是花奴，早已不是三聖門中人了，最好是不要插口講話。」

　　戴通應了一聲，不敢再言。

　　白衣女緩緩說道：「你現在找到仇人了嗎？」

　　慕容雲笙搖搖頭，道：「沒有。」

　　語聲一頓，接道：「唉！就算找到了，也是無用，區區這點武功，就算找到了殺父仇人，也是無能為父母昭雪沉冤。」

　　白衣女道：「我們借住貴府，時間不短，因此格外施情，給你一個破例的選擇，你可以留此，也可以離去，免去食用無心果。」

　　這一下大出了慕容雲笙意外，不禁一呆。

　　但聞那白衣女接道：「你不用有所顧慮，心中想什麼說什麼就是。」

　　慕容雲笙突然想到父親遺物，如能在她翼護之下，拒擋強擊侵犯，能有一個從容時間尋找，或可得償心願。心中一轉，說道：「在下有一個不情之求，不知姑娘是否能夠答應。」

　　只聽唐玲冷漠地說道：「一個人不可忘了身分，得寸進尺。」

　　慕容雲笙要說出口之言，被唐玲這幾句話一逼，又給擋了回去。

　　只聽那白衣女輕輕嗯了一聲，道：「不要緊，你說說看吧！不論你說些什麼？就算我不能答應你，但也不責怪你。」

　　慕容雲笙膽子一壯，道：「先父慘遭謀害，臨死之前，留下了部分遺物，交給晚輩，但他為了怕強敵找出遺物，故而把它藏了起來。」

　　白衣女道：「藏在何處呢？」

　　慕容雲笙道：「就藏在我慕容宅院之中，」白衣女道：「嗯！要我如何幫助你呢？」

　　慕容雲笙道：「只要姑娘答應在下，在我慕容宅院之中停留一些時間，找出那些遺物就是，」白衣女道：「只要你一個人嗎？」

　　慕容雲笙道：「三個。除了在下之外，還有長輩，他們都是先父八拜之交。」

　　白衣女沉吟了良久，道：「你要多久時間？」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看來她頗有礙難之處。但我話已經說出了口，機會不可失去。當下說道：「多則一日少則半日，」白衣女又沉吟了一陣道：「好吧！明天天亮時分，你們去那裡，但日落之前，不論是否找到，都得離開。」慕容雲笙一抱拳，道：「多謝姑娘，在下就此別過，明日自當如約前往。」轉過身子，大步下樓而去，田奉天突然舉步行到唐玲身前，道：「在下也想離開此地。」

　　唐玲道：「你這人變來變去，當真是麻煩的很，離開之後，不許再回此地。」

　　田奉天道：「這個自然。」急步奔下潯陽樓。

　　目光轉動，只見慕容雲笙站在街坊一角，正在和李宗琪談話，當下急急奔了過去。李宗琪看到田奉天，即時欠身作禮，田奉天一揮手，示意李宗琪退開，卻低聲對慕容雲笙道：「老朽有要事想和世兄談談如何？」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此人武功不弱，不可大意，一面暗中運氣戒備，一面冷冷說道：「閣下有何見教？」

　　笑裡藏刀田奉天淡淡一笑道：「此時此情之下，在下絕無和世兄動手之意，如若能信得過老朽，咱們借一步談話如何？」

　　慕容雲笙忖道：此地亦非久留之地，早些離開也好，就算我非他之敵，逃走總算可以的。心念一轉，道：「咱們要到何處交談？」

　　田奉天道：「老朽帶路，世兄跟在老朽身後就是。」慕容雲笙暗道：他一定是想把我引入埋伏之中，生擒於我，其人號稱笑裡藏刀，陰險可知。

　　田奉天似是已瞧出了慕容雲笙的顧慮，當下說道：「世兄如是無法相信老朽，老朽有一個可使世兄解疑之方法。」

　　慕容雲笙道：「什麼方法？」

　　田春天道：「世兄先點了老朽兩處穴道，使老朽失去抗拒之能，然後世兄再答應老朽之求如何？」

　　慕容雲笙暗道：對這種人不能不防備一二，右手揚動，點了田奉天「周榮」「食竇」兩穴。田奉天果不反抗，任憑慕容雲笙點了自己兩處穴道，然後轉身向前行去。慕容雲笙急隨在田奉天身後而行。

　　田奉天行速甚快，不大工夫，已走了數里之遙。他兩處穴道被點，雖未妨礙到四肢活動，但經脈受制，走來極是吃力，停下身子，已累得滿臉大汗。

　　這是片荒涼江岸，流目四顧，不見人蹤。田奉天舉手拂拭一下臉上的汗水，道：「世兄當真是慕容大俠的公子嗎？」

　　慕容雲笙道：「我為什麼要騙你。」

　　田春天突然抱拳一揖，道：「想不到老朽還能見到慕容大俠的後人，實不虛這一趟江州之行了。」言罷，撩袍欲跪。

　　慕容雲笙急急攔住了田奉天，道：「這是怎麼回事呢？」

　　田奉天嘆道：「老朽一生之中，從未真正由內心崇敬一人，只有慕容大俠除外。」

　　慕容雲笙道：「此話是真？」

　　田奉天道：「不錯，昔年諸葛孔明七擒孟獲，把南疆綏定，但慕容大俠卻饒過在下八次，又救了我兩次性命。」

　　慕容雲笙道：「兄把在下召來此地，只是告訴我這件事嗎？」

　　田奉天道：「八度相釋兩次相救，這恩情是何等深重，田某雖被人稱作笑裡藏刀，但我也是有血有肉的人，慕容大俠已然死去，在下這一生中，永無報恩的機會，世兄既是慕容大俠的後人，在下自應力圖報效，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慕容雲笙苦笑一下，道：「田兄的盛情，在下心領了，以先父威名之重，武功之高，仍然難逃強敵毒手，在下涉世未深，武功方面，更是愧不如先父萬一，這報仇之事，只怕是很難如願了。」

　　田奉天肅然道：「慕容世兄說的誠然有理，但父母之仇不共戴天，豈能畏難逃避。」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慕容大俠餘蔭相護，武林相助世兄之人雖然很多，但謀圖世兄之人，亦是不少。世兄在潯陽樓頭，自暴身分，未免太過輕率，就以老朽而論，如若不是身受慕容大俠之恩，此訊立刻就可以傳遍江湖了。」

　　慕容雲笙道：「多謝關照，在下以後小心一些就是。」

　　田奉天道：「老朽食過那無心果，到此刻為止，還未覺毒性發作，但老朽必要留下有用之身，用作酬恩，不便多留，就此告別了，但得老朽不死，日後自有見面機會，那時老朽自當以行動證明今日之言。」轉身大步而去。

　　慕容雲笙道：「田兄留步。」田奉天回頭說道：「世兄還有何指教？」

　　慕容雲笙道：「我要解了你的穴道。」右手揮動，拍活田奉天被點的穴道。

　　田奉天淡淡一笑，道：「見著申大俠時，代我致候一聲。」轉身疾奔而去，片刻間，蹤影不見。

　　慕容雲笙長長吁一口氣，辨識了一下方向，正待奔向申子軒等隱身的荒舍中去，突聞身後一聲輕笑，道：「你好啊！」

　　慕容雲笙霍然回頭望去，只見一個青衫劍手站在兩丈開外。一皺眉頭，道：「你是誰？」

　　只聽那人嬌聲說道：「好啊，才幾天不見，你就把我忘記了！」

　　慕容雲笙心中一動，道：「你是小蓮。」

　　那青衫劍手，道：「小妖女。」

　　慕容雲笙喜道：「你很好嗎？」

　　小蓮搖搖頭，道：「不好！這青衫劍手，一個個都蠢如牛馬，和他們日久相處，實在是沒味的很。」

　　慕容雲笙道：「他們的神智大都被傷，你要原諒他們才是。」

　　小蓮道：「我知道，但我幹不下去，所以找你說一聲。」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她一個女孩子家，日夜和一群男人混在一起，實也是很痛苦的。當下點頭說道：「說的也是，不幹就不幹吧！」

　　小蓮微微一笑，道：「我想你一定要生氣，說我虎頭蛇尾，有始無終，想不到你竟一點氣也不生。」

　　慕容雲笙愕然說道：「我為什麼要生氣？唉！你混入青衫劍手之中，只不過是幫我的忙。你不想幹了。那也是應該的事啊！」

　　小蓮道：「你等我，我去換過衣服。咱們再說，我混入青衫劍手中時日雖然不長，但卻聽到了不少事情，」也不待慕容雲笙答話，轉身疾奔而去，慕容雲笙心中雖然想著急於去見申子軒等說明經過，但又不能不等小蓮，心中大是焦急。

　　小蓮動作甚快，奔入了一片草叢之中，不過片刻，已然恢復了女裝，奔了回來。笑道：「我心中一直擔心著怕你生氣，想不到你竟然一點也不生氣。」說話時，眉目間洋溢著歡笑，顯然，她內心之中十分快樂。

　　慕容雲笙道：「你聽到了什麼消息？」

　　小蓮微笑著反問道：「你一臉焦急神色，心中定然有事了？」

　　慕容雲笙道：「我要急著去見兩位叔父，說明這幾日經歷的事情。」

　　小蓮道：「你知道他們的住處嗎？」

　　慕容雲笙道：「在城郊一座茅舍之中。」小蓮道：「搬了家啦。」

　　慕容雲笙道：「搬過家我就不知道了，」小蓮道：「我知道，帶你去吧！」舉步向前行去，慕容雲笙緊跟在小蓮身旁，落後一步而行，小蓮回目一笑，道：「你很怕我，是嗎？」

　　慕容雲笙奇道：「我為什麼要怕你？」

　　小蓮道：「小妖女素行不良，毒如蛇蠍，嚇得你走路也不敢和我並肩而行了。」

　　慕容雲笙加快一步和小蓮並肩而行。小蓮微微一笑，道：「那青衫劍手領隊李宗琪和你很好，是嗎？」

　　慕容雲笙道：「我們有過數面之緣，談不上什麼交情。」

　　小蓮道：「他似是有意的掩護你，而且分明早已瞧出我是混入青衫劍手中的生人，但他卻故作不知，不聞不問。」

　　慕容雲笙細想這些時日中，那李宗琪的舉動，確有故意照顧之心，當下說道：「不錯，在下亦有此感，但我和他確無交情。」

　　兩人一邊談話，一面奔行，不大工夫，已行出於餘里，到了一座農莊前面。小蓮低聲說道：「你繼續往前走，繞過這座農莊，有一條小溪，沿溪而下。」

　　慕容雲笙道：「姑娘你呢？」

　　小蓮道：「我立刻就追上你。」閃身躲入了一株大樹之後。

　　慕容雲笙還待再問，小蓮卻示意快走，只好依言向前行去。繞過農莊，果然有一條小溪，小溪兩岸，長滿了高及腰際的荒草。慕容雲笙分草而入，沿著小溪向前行動。行不過里許，突聞步履之聲，傳了過來。

　　回頭望去，只見小蓮奔行如飛趕了過來。奔到了慕容雲笙身前，微笑說道：「伸開手。」

　　慕容雲笙道：「什麼事啊？」但卻依言伸開右手。

　　小蓮左手一握拳，放入了慕容雲笙手中道：「你猜猜是什麼？」緩緩鬆開五指。

　　慕容雲笙仔細一看，不禁駭然一震，道：「人耳！」

　　小蓮微微一笑，道：「不錯啊！那兩個傢伙，鬼鬼祟祟的追在咱們身後，被我宰了，一人割下一隻耳朵。」

　　慕容雲笙看她談話時眉開眼笑，似是極為開心，心中暗暗忖道：就算那兩人該殺，殺了人也該有些黯然才對，似她這等神情，好像把殺人之舉看作了賞心悅目之事一般。未免是太過歹毒了。

　　只聽小蓮嬌聲說道：「啊！你怎麼不讚我幾句話啊？」

　　慕容雲笙奇道：「讚你什麼？」

　　小蓮道：「我殺這兩人，只不過舉手之勞，乾淨利落，不費吹灰之力。他們連手也未還，已被我點中了穴道。」

　　慕容雲笙道：「原來如此，姑娘的殺人手法，果然是叫人佩服。」

　　小蓮道：「稱讚的很勉強，但也一樣高興。」搶在慕容雲笙前面行去。

　　行約七八里，到了一座荒涼的土坡前面，小蓮似是很熟悉地形，繞過一片叢草之後，到了一座茅舍前面。只見茅舍柴靡大開，申子軒、雷化方並肩站在門前。慕容雲笙搶先一步，拜伏於地，道：「見過兩位叔父。」

　　申子軒伸出手去，扶起了慕容雲笙，道：「孩子，你起來，這幾天，苦了你啦。」

　　慕容雲笙站起身子，道：「小侄很好。」

　　雷化方一閃身，道：「小蓮姑娘，慕容賢侄，請入室內坐吧！」

　　慕容雲笙舉步入室，只見室中布置的十分簡單，除了幾張竹椅之外，只有一張木桌。

　　申子軒一抱拳，道：「小蓮姑娘請坐，這些日來，多承姑娘相助，在下等感激不盡。」

　　小蓮微微一笑，道：「做些小事，何足掛齒？」口中答話，人卻坐了下去。

　　申子軒目光轉到慕容雲笙臉上，道：「孩子，你這幾日的情形，都是小蓮姑娘轉告我們，要不然，我們早去找你了。」

　　慕容雲笙回顧了小蓮一眼，目光又轉到申子軒的臉上，道：「目下江州有三大勢力，在抗衡衝擊，才使得三聖門無暇兼顧到咱們。」

　　申子軒道：「哪三大勢力？」

　　慕容雲笙道：「三聖門、女兒幫，和一位清雅絕倫的花主。」

　　小蓮突然接口說道：「那位花主是女的？」

　　慕容雲笙道：「是女的。」

　　語聲一頓，接道：「小侄已和那位花主約好，明日回小侄故宅，覓尋先父遺留之物。」

　　申子軒道：「那位花主答應了？」

　　慕容雲笙道：「答應了。」

第二十回　身世之謎

　　申子軒聽了慕容雲笙的敘述，沉吟了一陣，道：「賢侄把這幾日經過之情，詳細的說一遍。」

　　不待慕容雲笙開口，又搶先說道：「不要隱瞞什麼，有一句說一句。」

　　慕容雲笙無可奈何，只好把幾日來的經過情形，除了特別礙口者外，仔細的說了一遍。

　　申子軒點頭說道：「蛇娘子、田奉天、金蜂客、飛鈸和尚，都非江湖新手，雖然有幾人沒有見過，但大都聽人說過，」目光轉到雷化方的臉上，道：「這十幾年來，小兄一直隱居江州，未離開一步，對江湖中事，知曉不多，那飄花令主的事，賢弟知曉多少？」

　　雷化方道：「小弟這幾年足跡遍及大江南北，但卻從未聽過飄花門的傳說。」

　　申子軒道：「這麼說來，這是新近崛起江湖的一個門派了，」慕容雲笙道：「如若說那飄花門想在江湖上揚名立萬，似乎又有些不像。」

　　雷化方道：「他們先約鬥目下武林實力最強的三聖門，和崛起江南實力正在迅速擴展的女兒幫，正是揚名立萬的捷徑，怎會不是呢？」

　　慕容雲笙道：「一個門派，幫會，如想在江湖揚名立萬，必須有著很嚴密的組織，但那飄花門卻是大為不同，女的只分女婢，花女，男的一律稱為花奴。」

　　申子軒道：「你大傷初愈，不宜再勞動，休息一會吧。」

　　慕容雲笙道：「兩位叔父呢？」

　　申子軒道：「我和你雷五叔，出去一下，希望能找到蛇娘子，或者那田奉天。」

　　慕容雲笙道：「小侄體能已復──」

　　申子軒搖手說道：「我知道，但你還是好好休息一下，我們只是去碰碰運氣。」

　　雷化方道：「這茅舍十分簡陋，靠西首有一個套間，裡面有一張竹床，你委屈著休息一會吧！」

　　小蓮道：「我呢？你們捉人的捉人，休息的休息，我要幹什麼呢？」

　　申子軒道：「我們藉重姑娘，協同一行，不知姑娘意下如問？」

　　小蓮微微一笑，目注慕容雲笙，道：「好，大哥好好的休息吧，我去把蛇娘子捉回來陪你。」

　　慕容雲笙一皺眉頭，那小蓮已飛身躍出茅舍。

　　申子軒道：「賢侄好好休息，我們去去就來。」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那小蓮生性難測，但申二叔和雷五叔此時，似是也有失常，不知是何緣故。」

　　但覺疑慮重重，卻又想不出原因何在？只好行向西面，伸手一推，果有一座門戶應手而開。一切都如雷化方之言，一張竹榻之外，別無他物。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不論情勢如何，先行養養精神也好。」

　　當下盤膝坐上竹榻，閉上雙目，運氣調息。正當他真氣暢行，漸入忘我之境時，那竹榻之下，突然伸出一隻手來，點向慕容雲笙的京門穴，待慕容雲笙警覺，睜開雙目時，穴道已為點中。

　　那竹榻之下藏身之人，似是有意和慕容雲笙玩笑，並不立時現身，只把伸出之手，重又縮了回去，慕容雲笙穴道被點，口中既不能言，身子又不能動，只好望著那竹榻發楞。

　　大約過了一盞熱茶工夫左右，突聞步履之聲，傳了過來。慕容雲笙心中暗道：「不知來的是何許人物？」但聞嗤的一聲，暗門大開，申子軒、雷化方先後而入，慕容雲笙心中奇道：「他們去找蛇娘子，怎麼這樣快速而回？」

　　只聽申子軒沉聲說道：「賢侄，為了謹慎，我們不得不小心一些，現在，你要回答我幾個問題。」

　　慕容雲笙瞪著眼，望著申子軒，卻說不出一句話。

　　申子軒低聲說道：「雲兒，出來吧！」

　　只聽一聲嬌笑，竹榻之下，閃出那一身白衣的雲姑娘。只見她欠身對慕容雲笙一禮，道：「慕容大哥，對不住啦，申伯父要我如此，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

　　雷化方道：「雲兒，你點了他何處穴道？」

　　白衣女道：「好像點了他『京門』穴。」

　　雷化方道：「那是屬『足少陽膽經』的大穴之一，不便言語，換點他四肢穴道。」

　　雲幾無可奈何，只好伸手點了慕容雲笙四肢穴道，再拍活他「京門」大穴。

　　慕容雲笙長長吁一口氣，道：「這是怎麼回事？」

　　申子軒道：「有很多事，使人無法想的明白，因此，我和你雷五叔，不得不小心從事，施用一點手段。因為賢侄武功高強，如若我們正面相問，賢侄不願說明，引起衝突，姑不論誰勝誰負，難免要有人受傷。」

　　慕容雲笙一皺眉頭，道：「申二叔要問什麼事？」申子軒神情肅然地說道：「你是否是慕容雲笙？」

　　慕容雲笙道：「小侄身世已由兩位叔父證明，難道還會是假的不成？」

　　申子軒、雷化方相互對望了一眼，各自微微頷首。仍由申子軒問道：「你混入三聖門中之後，三聖門中人似乎對你很好，是嗎？」

　　慕容雲笙道：「對我好的只有一個蛇娘子，那金蜂客和飛鈸和尚，卻想殺了我。」

　　申子軒道：「青衫劍手的領隊，李宗琪對你如何？」

　　慕容雲笙道：「小侄也覺得奇怪，那人似乎是有意在暗中相助我們。」

　　申子軒緩緩說道：「這就使人不能不生疑心了。」

　　慕容雲笙道：「因此，兩位叔父懷疑小侄是三聖門中派來的人了？」

　　申子軒淡淡一笑道：「那倒不至如此。」

　　慕容雲笙道：「還有什麼事？希望兩位叔父，能夠坦然說出，小侄對自己的身世，原不明瞭，一切都是那位大師和兩位叔父所言所證，如若小侄不是慕容長青之子，只不過是一個幼失所依的無家孤兒，我自會歸見家師，問明內情。」

　　雷化方接道：「如若令師知道你的出身來歷，難道他一點都不肯告訴你嗎？」

　　慕容雲笙道：「最低限度，家師總可以指示我一個方向，如若小侄出身是農工之家，自然不會有很多武林人物從中阻撓，好歹我也要找出生身父母，略盡人子之心。」

　　申子軒暗暗點頭，說道：「有一件事，使我和你雷五叔都陷入五里雲霧之中，但到此刻為止，我們仍然相信你是募容大哥的骨肉。」

　　慕容雲笙奇道：「這話怎麼說，難道又有一個慕容雲笙不成？」

　　申子軒道：「不錯。還有一位年輕人，自稱是慕容大哥之子，找上我和你雷五叔──」

　　慕容雲笙道：「有這等奇事，那人現在何處？」

　　申子軒道：「距此不遠的茅舍之中，」慕容雲笙道：「不知可否讓小侄見見他？」

　　申子軒道：「可以，不過，就算你們見了面，也無法了然內情。」

　　慕容雲笙笑道：「兩位可是擔心小侄和他衝突嗎？這一點兩位叔父儘管放心，如若他是真的慕容雲笙。小侄也想見識一下慕容大俠令郎的風範。」

　　申子軒回頭和雷化方低言數語，雷化方轉身而去，慕容雲笙心中暗暗奇道：這兩人不知談的什麼，難道要那位慕容雲笙來此見我不成？

　　但申子軒舉手一揮，道：「雲兒，你也出去，我要和你慕容大哥談點事情。」

　　雲兒滿臉不悅之色，轉身而去，申子軒直待雲兒去遠之後，才緩緩說道：「賢侄。就我和你雷五叔的觀察所得，你似乎是真身，但那人卻握有慕容大哥的遺物，以及慕容大哥一封親筆遺書，所以我和你雷五叔都有些茫然失措，不知該信任哪個。」

　　慕容雲笙淡淡一笑，道：「那人手中拿的什麼遺物？」

　　申子軒道：「一塊玉珮，我和你雷五叔都已經詳細看過，確是慕容大哥之物。」

　　慕容雲笙道：「小侄對自己身世，一片茫然，不論內情如何，我都無意破壞別人，不過，一塊玉珮豈能作得身世證明？」

　　申子軒接道：「不錯，慕容大哥遇害之後，任何人都可以取得那塊玉珮，重要的還是他身懷的一紙遺書。」

　　慕容雲笙道：「兩位叔父，可曾瞧過那遺書嗎？」

　　申子軒道：「不但見過，而且還仔細的研究了很久，就筆跡而言，確實是出自慕容大哥的手筆。」說話之間，只見雷化方抱著一個藍衫少年，行了進來。

　　慕容雲笙凝目望去，只見那藍衣少年生的十分清俊，只是臉色有些蒼白。

　　雷化方緩緩把藍衫少年放在木榻之上，道：「賢侄，見過此人麼？」

　　慕容雲笙仔細打量了那人一眼，搖搖頭，道：「小侄沒有見過。」雷化方卻輕輕咳了一聲，道：「賢侄帶有你三叔的書信，那是應該不會錯了，但這一位藍衫人卻帶有慕容大哥的遺書和證物，因此，我和你二叔十分為難。」

　　慕容雲笙道：「兩位叔父據情處理就是，如果能證實小侄不是慕容大俠之子，對小侄而言，反使我放下一付千斤擔子。」

　　雷化方臉色突然一變，冷冷地說道：「這誠然是一個很為難的事，但我們必得設法求證才成。」

　　慕容雲笙道：「如何一個求證之法？」

　　雷化方道：「先由兩位對質，我和你申二叔從旁觀察。」

　　慕容雲笙道：「小侄就無法瞭解我是與不是，如何一個對質之法呢？」

　　雷化方道：「你們一問一答，自會露出破綻，我和申二叔從旁觀察之後，至少可以多上三分瞭解。」

　　慕容雲笙沉吟了一陣，道：「我們要談些什麼呢？」

　　雷化方道：「海闊天空，不加限制。」

　　慕容雲笙心中暗暗忖道：以這等對質之法，倒是從未聽過。心中念轉，口中卻只好應道：「好吧！三位叔父既然覺著我們相互質問，有助兩位叔父的瞭解，小侄是恭敬不如從命了。」

　　雷化方道：「你既同意，我就拍活他的穴道了，」舉手向那藍衫少年青上拍去。

　　雷化方一掌拍下，那藍衫少年應手而醒，慕容雲笙暗中留心那藍衫少年的舉動，只見他長長吁一口氣，四下望了一眼，緩緩說道：「這是什麼地方？」

　　雷化方道：「一座僻處荒郊，戒備森嚴的茅舍。」藍衣人目光轉到申子軒的臉上，道：「如是小侄的記憶不錯，好像是申二叔點了我的穴道。」

　　申子軒道：「不錯。」

　　藍衣人道：「小侄如若有錯，兩位叔父儘管教訓就是，那也用不著點我穴道啊？」

　　雷化方緩緩說道：「你回頭瞧瞧那人，是否認識？」

　　藍衣人回過臉去，打量了慕容雲笙一陣，搖頭說道：「不認識。」

　　雷化方道：「他也是慕容公子，你們兩人只有一個真的。現在，你們要各就所知，舉證相辯，務求真假分明，水落石出。」

　　藍衫人怔了一怔，道：「小侄證物，均已呈交兩位叔父過目，難道還有不妥之處嗎？」

　　雷化方道：「但那位慕容公子也有證物。」

　　藍衫人回頭望了慕容雲笙一眼，冷冷說道：「閣下什麼人，竟敢假冒先父之子？」

　　慕容雲笙原本未存爭辯之意，但聽那藍衫人口氣咄咄逼人，不禁有些動怒，再想到此事關係著申子軒、雷化方等安危，以及那慕容大俠的沉冤經過，不管自己是否和慕容大俠有關，也該盡一份心力才是。心中一轉，緩緩說道：「朋友，又如何能證明你自己不是冒充慕容公子呢？」

　　藍衫人道：「我有玉珮、遺書為證。」

　　慕容雲笙淡淡一笑，道：「那慕容大俠被害之後，慕容世家收藏之物，散播江湖，就算你身懷慕容大俠生前常佩之玉，那也不能確實證明你就是慕容公子啊！」

　　藍衫人道：「先父遺書，出自親筆，難道也能假手別人偽造嗎？」目光一掠申子軒和雷化方，接道：「何況，那遺書已然經過了兩位叔父鑒定。」

　　慕容雲笙心中亦覺著那慕容長青遺書，既經申子軒、雷化方鑒定為慕容長青手筆，那就是鐵案如山，很難駁倒，但見他說話神情太過肯定，若有所恃，不禁心中一動，暗道：想那慕容公子在家道大變之時，還是一位不解人事的嬰兒，怎能肯定那遺書出自慕容大夥手筆。當下說道：「閣下斷言那遺書出自慕容大俠手筆，不知據何而言？」

　　藍衫人道：「兩位叔父鑒定，自然是不會有錯了。」

　　慕容雲笙道：「那慕容大俠慘遭盜匪圍攻，已然二十餘年，那時慕容公子還在襁褓之中，這遺書的真假，是否出自慕容大俠手筆，只怕閣下無法肯定，自然是有人告訴你了。」

　　藍衫人怔了一怔，道：「先父被害之事，是家師所告。」

　　慕容雲笙道：「令師何人？」

　　申子軒、雷化方始終是不插一言，冷眼旁觀。

　　藍衫人道：「家師因敵勢龐大，恩養我二十年後，指明我投奔到此，謁見兩位叔父，聽憑他們安排，但曾再三告誡於我，不許洩露他的姓名。」

　　慕容雲笙忖道：這一點倒是和我頗有類似之處，我那師父一直不肯認我為徒，也不告訴我他的姓名。但聽他口氣，卻似知曉師父姓名，只是不肯說出，當下接道：「令師既然要你投奔兩位叔父而來，自然是識得他們，那還有什麼不能說呢？」

　　藍衫人略一沉吟，道：「家師之命，在下為人弟子，如何能夠不遵？」

　　慕容雲笙淡淡一笑，道：「兄台既是不願說，在下也不再強行追問了。」話聲一頓，接道：「除了那佩玉、遺書之外，閣下還有什麼證物嗎？」

　　藍衫人怒道：「在下覺著那已經很夠了，」慕容雲笙道：「閣下不肯說出令師姓名，但來自何處，說出來吧？」

　　藍衫人道：「那和奉告家師的姓名，有何不同？」慕容雲笙臉色一整，神情嚴肅地說道：「有一件事，在下必得先說明白，慕容大俠遇害時，慕容公子不足週歲，別說那偷襲慕容世家的人存有斬草除根之心。就算不殺他，那慕容公子也無能離開慕容世家，必是有人相救了。」藍衫人接道：「家師也就是救我之人。」慕容雲笙道：「那就要先知令師身分了，他為何留在慕容府中？又如何能在無數高手圍殺之中，逃了出來？」

　　申子軒和雷化方聽得暗暗心許，但卻仍未接口插言，藍衫人淡淡一笑，道：「也許兄台認為這一問擊中要害，我無法回答，是嗎？」

　　目光掃掠雷化方、申子軒一眼，接道：「兩位叔父是否能夠想到，在無數高手圍殺之中，如何脫逃而出？」

　　申子軒緩緩說道：「賢侄請說吧！此時此情，似不是賣弄才智的時候。」

　　藍衫人道：「家師把我用油布包起，上面插了一根竹管，他老人家口中也銜了一根竹管，藏身在荷池之中。」

　　這番話，果是大出了申子軒等意料之外，全都聽得為之一呆。

　　慕容雲笙道：「好法子！」

　　藍衫人道：「也是唯一能夠躲過那無數高手圍殺的辦法。」

　　語聲突轉嚴厲，說道：「閣下假冒那慕容公子，不知用何方法，躲過那許多高手的圍殺？」

　　慕容雲笙道：「在下是否慕容公子，自己還不知道。」

　　藍衫人奇道：「那你來此作甚？」

　　慕容雲笙道：「在我未確明自己的身世之前，只好藉重慕容公子的身分了。」

　　藍衫人望著雷化方道：「兩位叔父，如此安排，是何用心？」

　　雷化方沉吟了一陣，道：「他說的都是實話。」

　　藍衫人道：「這麼說來，我說的不是實話了？」

　　雷化方道：「如你不肯說出令師的身分，實叫人無法相信。」

　　藍衫人怒道：「為什麼？」

　　雷化方道：「因為你說的太清楚了，令師遣你到此之前，似是已經料想到我們會對你生疑，是嗎？」

　　藍衫人避開了雷化方的問題，答非所問地，道：「如若是我說出家師姓名呢？」

　　雷化方微微一笑，道：「自然我們要設法證實此事。」藍衫人無可奈何地道：「家師名叫彭向陽。」

　　雷化方呆了一呆，道：「百步飛環彭向陽。」

　　藍衫人道：「不錯，正是他老人家。」

　　一直未開口的申子軒突然接口說道：「賢侄可曾習過百步飛環的絕技嗎？」

　　藍衫人道：「小侄自然習過，不過火候稍差而已。」語聲一頓，接道：「兩位叔父既然相信了小侄身分，難道一直讓小侄穴道被點嗎？」

　　申子軒緩步行近榻前，笑道：「孩子，你再委屈一些時間如何？」

　　藍衫人眼看那申子軒行了過來，原想要解自己穴道，聞言一怔，道：「叔父之意──」

　　申子軒道：「除非你能說出那彭向陽現在何處，我等還難相信。」藍衫人無可奈何說道：「好！但你得先解我的穴道。」申子軒道：「說出之後，再解不遲。」

　　藍衫人道：「他老人家住在川鄂交界的武陵山中。」

　　雷化方冷笑一聲道，「武陵山綿延千里，峰壑無數，我們要到哪裡找他？」藍衫人沉吟了一陣道：「萬鴉溝雙柏茅廬，夠詳盡了嗎？」

　　申子軒右手一揚，又點了藍衫人的穴道，道：「我們求證之後再放賢侄。」

　　但這幾句話，那藍衫人已然無法聽到了。

　　雷化方抱起那藍衫人，又匆匆退了出去，慕容雲笙眉頭微皺道：「那人既能說出來歷和恩師姓名，老前輩怎的仍要與他穴道，如若他是真的慕容公子──」

　　申子軒接道，「迄今為止，我和你雷五叔，仍相信你才是真的慕容賢侄。大哥留書上，指明你身上暗記，自然是不會有錯了，何況你還有二弟手書。」慕容雲笙黯然說道：「在下並無意爭那慕容公子的身分。」

　　申子軒點點頭，道：「這也是我們相信你是那慕容公子的重要原因之一。」

　　慕容雲笙接道：「如若在下不是慕容公子呢？」

　　申子軒道：「就算你不是慕容公子，咱們義氣相投，也可交成好友。」

　　談話之間，雷化方已大步行了進來。

　　申子軒揮手拍活慕容雲笙的穴道。望了雷化方一眼，緩緩對慕容雲笙說道：「我們仍堅信你是慕容公子，但我們的舉動，也許傷害到你，只因此事太過重大，雖是一點小節，我們也不能置之不理。」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你和那飄花主人之約，是否還要遵守？」

　　慕容雲笙尋思了片刻，道：「如若在下已非慕容公子，此約不赴也罷！」

　　申子軒道：「但你訂下之約，對我們卻有著很重大的關係。」

　　慕容雲笙道：「如是兩位請在下相助，那自是又當別論了。」

　　申子軒和雷化方相互望了一眼，道：「如若閣下肯於相助，我等是感激不盡。」

　　慕容雲笙道：「好吧，我跟你們去一趟，不過，我體能尚未全復，必得運氣坐息才成。」

　　雷化方一欠身，道：「多多保重。」轉身而出。申子軒緊迫在雷化方身後，退出室去。

　　慕容雲笙目睹兩人去後，立時閉上雙目，仰臥在竹榻之上休息。他了然內情之後，心中卻有著大為輕鬆之感，躺在木榻上，不覺間睡熟了過去。

　　醒來時，只見白衣少女雲兒，坐在一張竹凳上，呆呆出神。慕容雲笙挺身坐起，道：「姑娘，來了很久嗎？」

　　雲兒正在想著心事，悠然神往，竟然不知那慕容雲笙幾時醒來，聞言一怔，道：「你幾時醒過來了？」

　　慕容雲笙道：「剛剛醒過來。」

　　雲兒端著木盤行了過來，誼：「慕容大哥。你心中恨我嗎？」

　　慕容雲笙搖搖頭，道：「不恨，但以後不能叫我慕容公子，」雲兒道：「為什麼？」

　　慕容雲笙道：「因為我不是慕容公子啊。」望了雲兒手中飯盤一眼，道：「是送給我吃的嗎？」

　　雲兒道：「自然是了。」放下手中木盤。慕容雲笙似是突然變的放蕩起來。取過碗筷，大吃起來。他似是很飢餓，狼吞虎嚥，菜飯全都吃光。雲兒看他似是仍未吃飽，急急說道：「我再去替你拿些菜飯。」

　　慕容雲笙道：「不用了，我已經用夠了。」

　　放下手中碗筷，接道：「現在什麼時候了？」

　　雲兒道：「日薄西山。」

　　慕容雲笙道：「天色不早了，姑娘請去吧，在下睡意未盡，還要再睡一覺。」言罷，仰臥榻上睡去，這一連串的舉動，只瞧的雲兒呆呆的站在一側，不知所措，一宵無話，次日天色一亮，申子軒和雷化方都趕到慕容雲笙的房中。

　　慕容雲笙緊閉著雙目，似是熟睡未醒，申子軒和雷化方也不便呼喚，只好站在旁側等候。足足過了一頓飯工夫之後，慕容雲笙才緩緩坐起身子，望了兩人一眼，躍下竹榻，道：「有勞兩位老前輩久候了。」

　　申子軒道：「不要緊。」

　　慕容雲笙道：「我去梳洗一下，咱們立刻動身。」

　　雷化方道：「梳洗應用之物，都已齊備，放在外室。」

　　慕容雲笙道：「兩位老前輩如此多禮，叫在下如何敢當。」

　　雷化方、申子軒相視苦笑一下，默默不語。

　　慕容雲笙匆匆梳洗過後，笑道：「我和那花主相約的時間是天亮時分趕去慕容故宅，日落之前離開，兩位老前輩要把握這一日時間。」

　　申子軒苦笑一下，道：「雖然我和你雷五叔仍然覺著你確是慕容賢侄，但此事關係太大，未確定之前，我們也不敢再讓你稱叫叔父。不過，有一點在下想先要說明，就算日後證明你不是慕容賢侄，咱們也將是好朋友。」

　　慕容雲笙哈哈一笑，道：「忘年之交，晚輩高攀了。」放腿向外面奔去。

　　申子軒、雷化方緊追在慕容雲笙身後，向前奔去。三人趕到慕容故宅，已經是日昇三竿光景。只見慕容世家那高大的黑漆大門，已然大開，護花女婢唐玲，站在門外，似是在等候幾人。

　　慕容雲笙低聲向申子軒、雷化方說道：「那位姑娘，名叫唐玲，自稱護花女婢，此女年事很輕，人亦美艷，只是脾氣很暴躁，兩位老前輩不可和她爭執。」

　　申子軒淡淡一笑，道：「咱們求人而來，自不會和人爭執了，」說話之間三人已經行近了大門。

　　慕容雲笙一抱拳，道：「在下赴約而來。」

　　唐玲冷冷說道：「現在什麼時間了？」

　　慕容雲笙道：「卯時將盡。」

　　唐玲道：「容我等了你將近一個時辰。」

　　慕容雲笙道：「有勞姑娘了。」

　　唐玲緩步退開，道：「記著，日落之前，你們一定要自行離去，如是不遵約定，那可是格殺勿論。」慕容雲笙淡淡一笑，道：「記下了。」當先舉步，行入大門。

　　抬頭看去，只見大門內一片廣闊的庭院。正有著四位花女，在修整盆花。四女談笑自若，似是根本沒有瞧到三人，望也不望三人一眼。慕容雲笙低聲說道：「那花主很守約，那唐玲既未說明限制咱們活動地域，想來是包括全境了。」

　　申子軒低聲說道：「目下最為要緊的事，是要設法解決那兩句遺書，究竟是指何而言。」

　　慕容雲笙道：「申老前輩所言甚是，但舉世之中，要算兩位老前輩最為接近那慕容大俠了，如是兩位也思解不透，那就很少有人解得了。」

　　申子軒聽他口氣，早已不以慕容公子自居，當下說道：「慕容大哥做事，一向是謹慎量力，他既然留下這等隱祕遺言，必然是相信我們有能力解決此事了。」

　　慕容雲笙，道：「老前輩說的是。」

　　雷化方突然接口說道：「那慕容大哥最後和敵人周旋之處必在後園，咱們到後園之中，也許有所發現。」

　　申子軒道：「好！咱們先繞那荷池，緩行一周瞧瞧。」

　　慕容雲笙緊隨在兩人身後，行入了後園之中。只見七八個花奴，正在分頭除草、修花，那原本荒涼的庭院，已然漸復舊觀。慕容雲笙仔細瞧了那花奴一眼，只見飛鈸和尚及金蜂客都在其中。只是此刻兩人已然穿著一襲黑衣，低首除草，舉動間小心翼翼，生恐傷到花木。

　　慕容雲笙只瞧的大為奇怪，暗道：這兩個凶神惡煞一般的人物，怎能在一夜間脫胎換骨，變的那麼認真工作，除草修花。心中念轉，卻未說出口。

　　申子軒當先帶路，穿過那正在修整中的庭院，直到荷池旁邊。

　　上次慕容雲笙來此之時，乃是夜晚之間，匆匆一眼，只留下一片模糊的印象，此刻艷陽當空，四周景物，清晰如畫。目光轉動，只見這慕容花園中，果然是經過一番苦心布設。假山分峙，峰巒出奇，名山氣魄，具體而微，一池荷水，清澈碧綠，水中的積葉、枯枝，並未能影響水色的瑩潔，但表面上卻又瞧不出流水他去的溝渠。

　　顯然，在建築這荷池之時，已然預留地下水道，使這表面看來的一池死水，卻經常流動不息，水色常清。飛閣瓊樓，隱現於花木之中，果然景物如畫。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單看慕容長青建築這座後園，就可以使人感覺到是一位胸羅萬有，氣度恢宏的人物。

　　雷化方伸手指正東一座亭台，道：「咱們還是去金蘭廳上瞧瞧吧！」當先舉步向前行去。申子軒、慕容雲笙隨後而行，行進朱橋，登上了金蘭廳。申子軒喃喃自語道：「清茶杯中，決不會指那待客用的茶杯了。」

　　語聲頓了一頓，道：「五弟，你是否能記得這後園假山之下有石刻之杯。」突然若有所悟，挺身而起，道：「五弟，大哥在世之日，曾經在這後園中，栽活了一株茶樹。」

　　雷化方道：「不錯啊！他栽樹之時。我和二哥都在旁側。」申子軒道：「那很好！咱們快些過去瞧瞧。」雷化方記憶甚佳，帶著申子軒和慕容雲笙，行到了兩座假山夾峙之間的一片平地，慕容雲笙望去，果見緊旁一座山壁，植有一株茶樹，雷化方道：「不是二哥提起，小弟已經記不起了，大哥植種這株茶樹時，特別把我和三哥找來此地，要我們看看。」申子軒望著那茶樹說道：「清茶杯中。傳下道統。這裡有茶無杯。──」

　　雷化方低聲說道：「二哥，那茶杯可以影射嗎？」

　　申子軒輕輕咳了一聲，道：「五弟你再仔細想想看，還有什麼可循之路。」

　　雷化方思索了良久，道：「想不起來了，」申子軒道：「既然想不起來，咱們坐到旁邊去休息一下吧！」

　　緩步行向一側，坐了下來。

　　雷化方、慕容雲笙緩步行去，在申子軒身旁坐下，申子軒閉上雙目，靠在山壁上，養神休息。雷化方不知那申子軒作何打算，但見他十分冷靜，心中雖然焦急，只好忍下不問。慕容雲笙心中亦是暗暗的納罕，忖道：此刻光陰，何等寶貴，他竟然坐在這裡養神休息起來。

　　時光匆匆，片刻間，就到了中午時分。強烈的陽光，從兩山之間，照射了下來，申子軒霍然站起，凝目瞧著那屹立的茶樹，慕容雲笙心中暗暗忖道：這茶樹一目了然，有什麼好瞧的。

　　只聽申子軒長長嘆息一聲，道：「五弟，你瞧這茶樹之下，是否有一個很像杯子的陰影。」

　　雷化方、慕容雲笙齊齊聽得一怔，仔細瞧去。果然，那太陽照射中，茶樹下有著一個形似茶杯的陰影。雷化方輕輕咳了一聲，道：「不錯，那影子很像一隻茶杯。」

　　申子軒道：「五弟，你躍上茶樹瞧瞧。那些枝葉，是否都經過絲繩綑紮？」

　　雷化方應聲而起，躍上茶樹，果然見那枝葉，都被一條堅牢的繩索綑起。而且那絲索也是染成了綠色，只是年深月久，絲繩上已然生出了黑霉。當下叫道：「不錯，有絲索綑紮。」說著，人也隨著躍下茶樹。

　　申子軒目光轉動，望了雷化方和慕容雲笙一眼，道：「樹下陰影，構成杯形，也許只是一個巧合，除非能證明那是人為，大哥死去二十年，這茶樹的陰影，仍能保持茶杯形狀，修剪決不可能，唯一的辦法，用索繩把嫩枝紮起，使它們的生長，不致妨害到現在的陰影。」語聲一頓，道：「五弟，你帶有兵刃嗎？」

　　雷化方摸出兩隻小形金筆，道：「帶有兵刃。」

　　申子軒道：「好！你照那杯口處向下挖去，」雷化方應了一聲，伸手在那陰影處挖了起來。

　　挖了大約一尺多深，筆鋒觸到了一處十分堅硬的所在。雷化方收了金筆，低語說道：「似是有物。」雙手齊出，分開泥土，伸手一拉，一個白瓷罈子應手而出。

　　申子軒道：「五弟，放遠一些，用金筆挑開蓋子。」

　　雷化方應了一聲，把手中瓷罈，遠放在五尺以外，挑開了蓋子。良久之後，不見有何動靜。

　　申子軒道：「大哥心存忠厚，不肯在罈子裡裝上機關。」

　　緩步行了過去，低頭看去，只見罈子中一片紫黑色，似是一罈豆醬。

　　雷化方滿懷希望的瞧了一眼，無限失望地說道：「是一罈豆醬。」

　　申子軒飛起一腳，踢碎了瓷罈。凝目望去，果見那一地豆醬之中，放著個金色的盒子。申子軒長長吁一口氣，道：「在這裡了。」伸手取過金盒。

　　打開瞧去，只見盒中放著兩本薄薄的冊子。

　　第一本冊子之上寫道：「論劍篇。」下面是慕容長青輯錄。

　　雷化方道：「下面一冊中，不知記述的什麼？打開瞧瞧吧！」

　　申子軒取起論劍篇，只見下面一本薄薄的冊子的封頁之上寫「拳掌十三訣」，下面署名慕容長青收撰。

　　雷化方道：「慕容拳劍，各擅精絕，其中有不少精奇招數，都為大哥所創，但他不肯居功，竟用輯錄、收撰之名記述。」

　　申子軒回顧了慕容雲笙一眼，只見他神色間一片平靜，對劍錄拳譜，似是毫無仰慕偷翻之心。雷化方把破去的瓷罈和滿地的豆醬，匆匆收集起來，填入坑中，覆上泥土。

　　申子軒收好劍錄、拳譜，緩緩說道：「賢侄，你都瞧到了。」

　　慕容雲笙道：「瞧到了。不過，那該是慕容公子之物，於在下何涉？」

　　雷化方道：「看來，就是我們認定你是慕容公子，你也不肯承認了。」

　　慕容雲笙道：「兩位老前輩如若找不出證明，晚輩實在也不願藉用慕容公子身分了。」

　　申子軒輕輕咳了一聲，道：「也許慕容大哥在這劍錄、拳譜之中，藏存有很詳細的記載，在未能明確的決定誰是慕容公子之前，這拳劍二譜，先由我來保管。」

　　忽聽一陣步履聲響，護花女婢唐玲，陡然出現在幾人身前，攔住了去路。

　　申子軒、雷化方都未見過她的武功，看她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子，並未放在心上，但慕容雲笙卻是知道厲害，急急向前跨了一步，攔住了唐玲，道：「你家花主答應過我，一日出入自由，此刻時光還早。」

　　唐玲微微一笑，接道：「不要緊張，我們花主答應之事，決不更改。」語聲一頓，接道：「不過，我家在主思著幾位在烈日之下曬了半天，又渴又餓，特地備了一桌便飯，請幾位過去進些酒食。」

　　慕容雲笙道：「勞請姑娘轉上在主，就說盛情我們心領，此刻我們事已辦好，就此別過了。」

　　唐玲搖搖頭，道：「不行吧，我家花主相邀諸位，對諸位而言，實是一種極難得的殊榮，幾位怎可推辭不去呢？」

　　慕容雲笙沉吟了一陣，道：「在下明白了。」

　　唐玲奇道：「你明白什麼？」

　　慕容雲笙道：「那花主遣姑娘來此相邀我等，如是姑娘無法請去，對姑娘而言那是大失情面的事了。」

　　唐玲道：「這麼說吧！我家花主，說出口的事情，就非得想法子辦到不可，她既然說了請你們，幾位就非得去吃一頓酒飯不可。」

　　雷化方接道：「有道是會無好會，宴無好宴，這席酒咱們不吃也罷。」

　　唐玲一皺眉頭道：「這人說話無禮，我要教訓他一頓。」

　　雷化方看唐玲那點年紀，哪裡會把她放在心上，冷笑不語。但慕容雲笙心中明白此女一出手，有如雷霆下擊一般，決非那雷化方所能招架，急急說道：「在下這兩位叔父，和人有約，必需得早些離此，在下奉陪姑娘，去見花主如何？」

　　唐玲搖搖頭，道：「不行，我家姑娘吩咐，是要三位一起去。」

　　雷化方道：「如是我等不去呢？」

　　唐玲道：「非去不可。」

　　雷化方冷笑一聲，道：「姑娘一定要強人所難嗎？」

　　唐玲目注慕容雲笙，道：「你聽到他說的話了，還不閃開。」慕容雲笙近乎哀求的低聲道：「他們相犯姑娘之處，還望姑娘手下留情，一切請看在我的份上。」唐玲微一頷首，道：「好，你閃開吧！」

　　慕容雲笙無可奈何，只好閃到一側，道：「雷老前輩，這位姑娘，乃花主隨身護法。」

　　雷化方看那唐玲，怎麼看也看不出她武功上能夠強過自己，當下接道：「花主的護法，自然有非常武功。」

　　唐玲怒聲喝道：「聽你口氣，你分明有些不信。」右手一揚，呼的一掌，劈了下去，雷化方心中暗道：這小毛丫頭，如此狂傲，給她一點教訓，對她日後的為人，也是大有幫助，當下一揚右手，硬接一掌，但聞砰的一聲，雙掌接實。

　　那唐玲紋風未動，雷化方卻被震得向後退了兩步，這一硬拼掌力之下，雷化方才知遇上修為不著皮相的絕世高手，不禁心頭一震。

　　但聞唐玲說道：「看在慕容公子的份上，我不下手傷你，但你這人言語無禮，十分可恨，我要打你一掌出出氣，」聲落掌發，左手一拂，劈了過去。

　　雷化方一招「腕底翻雲」，左手疾急而起，扣向唐玲脈穴。唐玲左手加速，暗勁大增，逼開雷化方左手，直擊向前胸。雷化方閃身避開，回腕擒拿。

　　她這一擊奇數異常，雷化方收勢不及，正被擊中了右腕。雷化方冷哼一聲，向後退了三步。唐玲冷笑一聲，道：「我無意傷害你，因為你們來此已得我家花主應允，但你們一定得去，如是不肯去，在下只有動強了。」

　　雷化方回顧了申子軒一眼，道：「二哥之意呢？」

　　他和那唐玲動過手後，已知她有非常的武功，決非自己能夠及得。申子軒輕輕咳了一聲，望了慕容雲笙一眼，道：「賢侄，咱們應該去嗎？」

　　慕容雲笙道：「如若這位唐姑娘堅請，兩位老前輩最好走上一趟。」

　　申子軒道：「好吧！」

　　目光轉到唐玲的臉上，接道：「那就有勞姑娘帶路了。」

　　唐玲微微一笑，心中暗道：世上就有這等人，敬酒不吃吃罰酒。轉身向前行去。

　　申子軒、雷化方、慕容雲笙魚貫相隨身後，行到了一座花廳。唐玲停下腳步，回顧了三人一眼，道：「三位請在廳外稍候。」大步行入廳中。

　　片刻之後，重又行出來，道：「三位請入廳中坐吧！」閃身退到一側。

　　申子軒、雷化方、慕容雲笙魚貫行入了花廳之中，抬頭看去，只見廳中一張方桌之上，擺滿了佳餚，和一壺美酒。但整個的大廳中，不見一個人影。

　　申子軒和雷化方，當年都是這花廳中的常客，對這花廳中的景物，十分熟悉，知道這花廳中還有一套房間，屏風擋門，不知內情之人根本想它不到。

　　唐玲緩步隨行而入，緩緩說道：「三位累了半天，想必腹中已飢餓，請自行用些酒飯吧！」

　　申子軒一皺眉頭，道：「在下帶有乾糧已用過，花主和姑娘盛情，在下等心領了。」

　　唐玲道：「你可是認為這酒菜之中有毒嗎？」

　　申子軒搖搖頭道：「在下怎敢生此妄念。」

　　唐玲道：「既然不怕中毒，你們就吃一點吧！」

　　慕容雲笙拿起酒杯，吃了一口，又舉起筷子，每樣菜食用了一口。

　　唐玲微微一笑，道：「慕容公子，你很有豪氣，可惜你兩位叔父都是貪生怕死的人。」

　　慕容雲笙口齒啟動，欲言又止。

　　申子軒心中暗道：我身上現有慕容大哥的劍錄、拳譜，這兩件東西，乃是為慕容大哥報仇的希望，無論如何不能失去，也許她早已知曉，或是暗中瞧到，此地是非甚多，不宜久留，還是早些離開的好。心中一轉，道：「酒菜也已用過，花主和姑娘的盛情，我等已經心領身受，就此別過了。」

　　但聞一個嬌美的聲音，傳了過來，道：「三位急什麼呢？」申子軒等回頭望去，只見一個全身白衣。長髮披垂，面如桃花，美麗絕倫的少女，站在屏風前面，對著三人微笑。

　　此刻，她懷中未抱鮮花，面目輪廓，清晰可見，慕容雲笙等望了一眼，一齊別過頭去，心中暗暗忖道：好一個人間殊色的美女子。只聽那白衣女子，緩緩說道：「三位怎麼不說話呢？」緩步行了過來。

　　申子軒、雷化方、慕容雲笙欠身說道：「姑娘可是司花令主嗎？」

　　白衣女子淡淡一笑，道：「我只是天性愛花，愛各色各樣的花，也許人家因為我太過愛花，就叫我司花令主，其實花開花落，全由自然，花主之稱，我是當之有愧。」

　　說話之間，白衣女已然行到了三人酒席前面，自行坐了下去，道：「諸位請坐啊！」

　　原來，雷化方、申子軒、慕容雲笙等全都站了起來。申子軒、雷化方對望了一眼，只好又坐了下去。白衣女動人心魄的秋波，一掠慕容雲笙，笑道：「幾位好像很緊張？」

第二十一回　情意綿綿

　　申子軒輕輕咳了一聲，道：「在下和人有約，必需早些離此。」

　　白衣女充滿笑容的臉上，突然間笑容斂失，一語不發。守在門口的唐玲，突然行了過來，接道：「鬼話連篇，如是你們找不到慕容長青的遺物呢？現在也要走嗎？」

　　申子軒吃了一驚，心中暗道：要糟，果然被她們瞧到了，今天只怕是一個難了之局。心中念轉，口中卻說道：「在下等就算找不到應得之物，也無法停留到日落之後啊！」

　　唐玲正待接口，那白衣女突然舉起右手一揮，道：「你退下去。」唐玲對那白衣女，有著無比的敬畏。聞聲欠身而退。

　　但聞那白衣女嘆息一聲，說道：「唐玲生性暴躁，希望諸位不要放在心上才好。」

　　她聲音動人，用詞又十分柔和，只聽得老江湖申子軒茫然不知所措，一時間，竟不知她用心何在，還是慕容雲笙接口說道：「姑娘答允我們來此，不知何以又留難我等？」

　　白衣女眨動了一下圓圓的大眼睛，奇道：「我請你們吃飯，哪裡是留難你們？」

　　慕容雲笙輕輕嘆息一聲，道：「我們已經用過酒飯了，急於離此，不知姑娘是否應允？」

　　白衣女道：「唉！你們好像很怕我，是嗎？」

　　慕容雲笙道：「沒有啊！」

　　白衣女道：「那你們為什麼急著走呢？」

　　目光轉到申子軒的臉上，接道：「你們太小氣了，本來，我不想瞧看你們的東西，現在我非要看看不可了。」

　　申子軒道：「看什麼？」

　　白衣女道：「看看慕容長青的遺物。」

　　申子軒呆了一呆，道：「果然是這麼回事，姑娘要看，為何不當面說出，卻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

　　白衣女道：「你錯了。」

　　申子軒心中暗道：今日如是免不了一戰，那也不用和地客氣了。當下說道：「在下哪裡錯了？」

　　白衣女道：「我原本是一番好意，留你們在此便餐，而你們不但不領我之情，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認為我別有所圖。」

　　申子軒道：「是否別有所圖，姑娘此刻可以證明了。」

　　白衣女緩緩說道：「我既已被你們誤會，那也不用再把你們當賓客看待了！」語聲微微一頓，道：「這是你們自作自受，與我無干。」

　　申子軒暗道：「這番話似是而非，強詞奪理。」當下說道：「姑娘不用多作詭辯，意欲何為，還是明說了吧！」

　　白衣女嬌艷的臉上，突然一變，如罩上一層冰霜，冷冷地望了申子軒一眼，緩緩站起身子而去。進入那屏風之後，消失不見。花廳中只剩下申子軒等三人。

　　慕容雲笙輕輕嘆息一聲，道：「申老前輩，你得罪了她。」

　　申子軒略一沉吟，道：「我知道，也許我說話過火一些。但這是為了保全慕容大哥的遺物，這是唯一為他報仇的希望，我寧可捨棄了性命，也不能輕易讓此物為人取去。」

　　霍然站起身子，道：「咱們走吧！」大步向外行去。

　　雷化方、慕容雲笙無可奈何，只好站起身子，緊隨申子軒身後行去。只見人影一閃，唐玲陡然出現在花廳門前。攔住三人去路。申子軒一皺眉頭，道：「姑娘請讓讓去路，好嗎？」

　　唐玲雙目滿是怒火，凝注申子軒的臉上，道：「我家姑娘從未對人這等好過，設下酒宴，親身相陪，但你們三個不知好歹的傢伙，竟然得罪了她。」

　　申子軒道：「我等並無開罪她的地方，姑娘不要誤會。」

　　唐玲冷笑一聲，道：「那是我家姑娘放三位離開了。」

　　申子軒道：「雖未言放，但也未言阻攔。」

　　唐玲道：「她既未言放，三位再請回花廳中坐吧！」

　　一向沉著的申子軒，此刻突然變的暴躁起來，冷笑一聲，道：「要如何在下等才能離開？」

　　唐玲顰了顰柳眉兒，道：「聽你的口氣，似是很想打一架，是嗎？」

　　申子軒道：「在下實不願和姑娘等動手，但如別無其他之法，那也只好冒險一試了。」

　　唐玲冷笑一聲，道：「如非我家姑娘嚴令我等不得擅自出手，我就立刻取你之命。」

　　申子軒心中已經打定了主意，無論如何忍辱受氣都可以，只要能把募容長青遺物帶走就成。當下說道：「姑娘既然奉有嚴令，不得和我等動手，在下要去時，姑娘也不便攔阻了。」

　　唐玲冷冷說道：「我們可以不和你動手，但如你先要動手，那就不同了。」

　　申子軒道：「好！在下不動手。」身子一側，疾向外面衝去。

　　唐玲嬌軀疾閃，人影一閃，攔住了申子軒的去路。申子軒身子連轉，左右閃避。哪知唐玲動作，比他更快，申子軒一連十數次，都未能衝得過去。

　　這時，申子軒才警覺到遇上勁敵，心中暗自忖道：看來，今日如不出手，實是難脫此危境。心念一轉，暗中提聚真氣，疾向旁側閃開五尺。身子剛剛站好，瞥見人影一閃，唐玲又已攔在身前。

　　申子軒右手疾出，道：「姑娘請讓去路吧！」駢指成戟，點向唐玲肋間。

　　唐玲冷笑一聲，道：「是你先出手啊！」驕軀一閃，讓避開去。

　　申子軒正待向前奔衝，突然右腕一麻，被人點了一指。這一指落勢甚重，申子軒整個的右臂，都感到麻木起來。雷化方和申子軒相距甚近，瞧的甚是清楚，當下一跨步衝到申子軒身旁，道：「二哥受了傷嗎？」

　　申子軒不理雷化方的問話，急道：「咱們快衝出去。」

　　雷化方知他心意，暗中運氣，蓄勢雙掌，擋住了唐玲，道：「二哥先走。」

　　申子軒一提氣，飛躍而起，直升起一丈四五尺高，頭下腳上，斜向左前方落去。這一起一落，少說點，也有三丈多遠。就在他雙足剛落實地，瞥見人影一閃，唐玲又攔在面前。雷化方急躍而起，追到唐玲身側，道：「姑娘如要留人作質，在下留此足矣。」

　　唐玲搖搖頭道：「未得花主之命，三位一個也不能走，」雷化方目光轉動，四顧了一眼，只見四外一片靜寂，除了唐玲之外，不見人影，心中暗道：「我如突然出手，制住這丫頭，二哥豈不可以離開此地嗎？」心念一轉，突然揚手一指，點向唐玲，那知唐玲早已有備，右手一揮，冷笑一聲，道：「你先出手。」反手一把，扣住雷化方右腕脈穴。這一擊奇幻難測，雷化方竟是不及防避，被唐玲一擊得手。

　　唐玲左手扣住了雷化方穴脈，右掌一起，兜頭劈下，慕容雲笙心中大急，道：「姑娘住手！」

　　唐玲收住右手道：「什麼事？」

　　慕容雲笙道：「花主既交代姑娘不許先行出手，自然是更不能擅自傷人了。」

　　唐玲道：「但他們先行出手，那自是又當別論了，」慕容雲笙道：「在下自知不是姑娘之敵，不過我可以去見花主。」

　　唐玲微微一怔，道：「你要去見花主？」

　　慕容雲笙道：「是的，我去見花主，要她下令姑娘故人。」

　　唐玲格格大笑一陣，道：「你好像很有把握。」語聲一頓，接道：「花主對你，似乎有點特殊，不過，我還是不信她會答應你，你去碰碰運氣吧！我等你回來。」

　　右手連揮，點了雷化方兩處穴道，目光轉注到申子軒的臉上，冷冷說道：「你如敢再行一步，我就先殺了你的同伴。」申子軒眼看雷化方和唐玲動手，只一招就被唐玲所擒，心中大是震駭，暗道：五弟武功和我相差不過一籌，舉世間能夠在一招之內，制服於他的人，只怕很難找得出幾個？這丫頭有此能耐，就算我出手，也非其敵。何況，還有五弟性命作質。果然站著不敢再動。

　　且說慕容雲笙轉身直回花廳，繞過屏風，凝目望去，只見一個佈置精美的雅室中，放著一張長桌。桌上擺了五盆奇花，那白衣女坐在桌前一張木椅上，望著五盆奇花，呆呆的出神。慕容雲笙輕輕咳了一聲，道：「姑娘。」

　　白衣女緩緩回過臉來，望了慕容雲笙一眼，道：「叫我嗎？」

　　慕容雲笙道：「是的，在下有一件事，想求姑娘幫忙。」

　　白衣女緩緩說道：「什麼事？」

　　慕容雲笙答道：「姑娘答應在下來此之時，想來並未存傷害我等之心。」

　　白衣女道：「現在也沒有，因為我隨時可以殺死你們。」

　　慕容雲笙呆了一呆，道：「在下相信姑娘有這份能耐，但在下想明白姑娘此刻是否存有殺死我等之心。」

　　白衣女搖搖頭，道：「沒有。」輕輕歎了一口氣，道：「我娘說世道崎嶇，人心險惡，我還不信，想不到真的如此！」

　　眨動了一下雙目，兩道炯炯的眼神盯注在慕容雲笙的臉上，道：「我從沒有像今日這樣面對面和男人說過話，也從沒有受過人的輕侮、羞辱。」

　　慕容雲笙道：「姑娘受了什麼人輕侮、羞辱呢？」

　　白衣女道：「你們，三個男人！」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此女雖然自負，但看去還很純潔，似是很少在江湖上走動，此刻救人要緊，似是不用和她辯論此事了。」他心中明白，此刻唯一能解救申子軒和雷化方的辦法，只有求這位白衣姑娘下令，除此之外，再無良策。當下說道：「也許我等適才講話，修詞不慎，但絕無故意羞辱姑娘的用心，我等急於離此，難免躁急了一些。」

　　白衣女臉色和緩下來，道：「你們不吃我為你們備下的酒飯，可是瞧我不起嗎？」

　　慕容雲笙道：「沒有的事，我們只是想早離此地，無心領受。」

　　白衣女淡淡一笑，道：「你們急什麼呢？」

　　慕容雲笙暗道：如若她已在暗中窺看，早已瞭然內情，我如出言騙她，那將更激起她的怒火，說不得只有據實而言了。當下說道：「我們尋得慕容大俠遺物，急於離開此地。」

　　白衣女奇道：「慕容大俠不是你的父親嗎？」

　　慕容雲笙歎息一聲，道：「現在又很難說了。」

　　白衣女道：「為什麼呢？你這人好奇怪喲，父親也能夠冒認的嗎？」

　　慕容雲笙道：「在下身世一言難盡，姑娘請先釋放和我同來的兩位老前輩離開，在下願留此作為人質。」

　　白衣女嫣然一笑，接道：「我很寂寞，你留這裡作我上賓，談談你的身世。」

　　慕容雲笙道：「好吧！」

　　白衣女站起身子，道：「咱們一起去吧！」

　　慕容雲笙怕她再改變主意，急急起身，道：「在下替姑娘帶路。」舉步向外行去。

　　白衣女當真隨在慕容雲笙身後，行出花廳。唐玲看那慕容雲笙竟然真的帶著花主行了過來，心中大是奇怪，暗道：這人當真是神通廣大，花主素有潔癖，一向不喜和男人談話，但對他卻似破例優容。

　　忖思之間，慕容雲笙已然行到唐玲身前，說道：「在下傳話，只怕姑娘不信，只好勞請花主一行了。」

　　白衣女望了申子軒和雷化方一眼，道：「放他們兩人去吧！」

　　唐玲應了一聲，伸出玉腕，解開雷化方被點脈穴，道：「兩位可以走了。」

　　申子軒回目望著慕容雲笙，道：「賢侄不和我們一起走嗎？」

　　慕容雲笙輕輕咳了一聲，道：「晚輩要留在此地。」

　　雷化方接道：「賢侄可是為了我們，留此作為人質嗎？」

　　慕容雲笙道：「晚輩自願留此。」語聲一頓，接道：「如若明日天黑之前，晚輩還未回去，兩位老前輩就不用再等我了。」

　　申子軒道：「唉！賢侄無論如何必須回去，這關係太重大了，我和雷五弟偷生了二十年，都為等待這一天。」

　　慕容雲笙道：「晚輩知道，兩位老前輩請吧！」

　　申子軒低聲說道：「五弟，咱們走吧！」聯袂而去，片刻間走的蹤影不見。

　　白衣女又如受了什麼委屈，又似想著什麼心事，仰首望天，長長歎息一聲，回身向花廳行去。慕容雲笙望著那白衣女的背影，只覺跟去不是，不跟去也不是。一時間，呆在當地，不知所措。

　　唐玲低聲說道：「跟她去吧！她對你的優容，我從未見過。」

　　慕容雲笙望了唐玲一眼，緩步行向花廳。只見那白衣女端坐在一張木椅之上，臉上是一股自惜自憐的神情，不知在想些什麼。慕容雲笙仔細望了她一陣，只覺她花容玉貌，有著一種很奇異的瑩潔，使人油然生出自漸形穢之感，不自覺的垂下頭去。但聞那白衣女柔甜的聲音，傳入了耳際，道：「你可是真的自願留此陪我嗎？」

　　慕容雲笙道：「自然是真的了。」白衣女道：「我想，你是為了要我放他們，才這樣說，那不是出於真誠。唉！其實你也不用為難了，你如心中很想離開這裡，現在你也可以走了。」

　　慕容雲笙道：「在下講過的話，自然是不能不算。」

　　白衣女搖搖頭，道：「不用了，我不想使你很痛苦的留在這裡。」

　　慕容雲笙道：「在下並無痛苦啊！」

　　白衣女道：「如果是有些勉強，我也不要，」慕容雲笙微微一笑道：「不勉強──」

　　白衣女突然回過頭來，嫣然一笑，道：「這話當真嗎？」

　　慕容雲笙話未說完，但見白衣女臉上的歡愉之色，只好把下面之言，重又嚥了回去，點頭笑道：「自然當真了，」白衣女道：「嗯！那很好！咱們好好的談談，明日，我要好好款待你一番，咱們再行分手。」

　　舉手理一下鬢邊散髮，接道：「我本來無意看你們取得之物，但你那兩位叔父太小氣了，我故意嚇嚇他們罷了。」說完話，又是微微一笑。

　　顯然，她心中有著很難抑制的歡愉，慕容雲笙一直靜靜的聽著。白衣女不聞慕容雲笙接口，忍不住說道：「你怎麼不說話呢？」

　　慕容雲笙如夢初醒般啊了一聲，信口說道：「姑娘還要留此多久？」

　　白衣女道：「我本來早該走了，但我看不得三聖門和女兒幫中人的囂張之氣，所以多留幾天教訓他們一頓。」

　　慕容雲笙道：「姑娘長在江湖之上走動嗎？」

　　白衣女道：「我這是第一次出門，我原想出門玩玩一定很快樂，但我看了幾處地方之後，覺著一點也不好玩，所以心懷歸念。」

　　慕容雲笙道：「回哪裡去？」

　　白衣女道：「回家呀！」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聽她口氣，果然不似久年在江湖上走動之人，但她又怎的知曉三聖門和女兒幫呢？至於她的人，有如霧中之花，充滿一種朦朧的神祕。

　　但聞那白衣女道：「你在想什麼？」

　　慕容雲笙道：「我在想──在想姑娘何以知曉三聖門和女兒幫呢？」

　　白衣女道：「本來我不知曉，前幾天，萬事通告訴我，我才知曉此事。」

　　慕容雲笙道：「萬事通又是誰？」

　　白衣女道：「萬事通是個酸秀才，但他什麼都知道，我就叫他萬事通。」

　　只聽那白衣女接道：「和萬事通在一起談話，最好玩了，他學間淵博，無所不知，不論我提什麼事，他都知道，可惜他現在不在此地，要不然我就叫他來，你考考他。」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如若真有這樣一個人物，倒可藉求教的機會，打聽一下三聖門中情形，不論我是否是慕容長青之子，就憑那申子軒毀容佝背的義氣，我也該助他們一臂之力。心中念轉，口中問道：「那萬事通哪裡去了？」

　　白衣女道：「他見我這幾日心中不樂，替我覓尋奇花去了。」

　　慕容雲笙道：「他怎生知曉何處育有奇花呢？」

　　白衣女道：「要不然他怎會叫萬事通呢？哪裡有什麼好吃的東西，何處做的衣服最好，他都記於胸中，我隨便問一聲，他如數家珍一般，說出一大堆名字來。」

　　她說得那萬事通神奇無比，只聽得慕容雲笙仰慕至極，長長嘆了一聲，道：「可惜！可惜！這等奇人，在下竟然無緣一會。」

　　白衣女笑道：「你不要急嘛，他今夜中不回來，明晨一定回來，你留在這裡自然會見到他。」

　　慕容雲笙喜道：「好極了，在下心中正有著很多不解之事，向他請教。」

　　白衣女道：「希望你能把他問住，唉！我間他什麼他都知道，真真把我氣死了。」

　　慕容雲笙心中奇道：「有這等人物，在你身側，高興還來不及，你氣個什麼勁呢？」

　　忽見那白衣女一皺眉頭，道：「慕容雲笙！」

　　慕容雲笙道：「什麼事？」語聲一頓，又道：「在下是否還叫慕容雲笙，此刻很難說了。」

　　白衣女道：「嗯！所以你連我姓名也不問了？」

　　慕容雲笙先是一怔，繼而淡淡一笑，道：「請教姑娘貴姓？」

　　白衣女道：「我姓楊。」

　　慕容雲笙道：「原來是楊姑娘。」

　　白衣女道：「你怎麼只問一半呢？」

　　慕容雲笙道：「請教閨諱？」

　　白衣女道：「楊鳳吟，很俗氣，是嗎？」

　　慕容雲笙道：「好極了，鳳吟龍嘯，一鳴驚人。」

　　楊鳳吟接道：「瞧不出啊！你還會替人戴高帽子，」慕容雲笙只覺臉上一熱，笑道：「在下說的並非虛言，只瞧姑娘那隨身花婢的武功，就不難想像姑娘的武功成就。」

　　楊鳳吟道：「我從能記事起就開始苦習武功，今年十九歲了，從未和人動過手，究竟我有多大本領，自己也不知曉。」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你總不至於不如那兩名花婢吧！心中念轉，口中卻說道：「不知姑娘習的哪一門武功？」

　　楊鳳吟笑道：「我學的很博雜，拳掌、兵刃，樣樣都學。」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任何一個學武的人，都是練的拳掌兵刃，那又何止是你楊姑娘一人呢？

　　楊鳳吟似是已瞧出了慕容雲笙心中之疑，微微一笑道：「是了，你可是問我習練的什麼特殊武功，是嗎？」

　　慕容雲笙道：「是啊！一般的拳掌兵刃，凡是習武人，人人都要習練，自是不足以代表了。」

　　楊鳳吟凝目思索，片刻道：「我學過一種很特殊的掌力，名叫血光掌，不知你聽說過沒有？」

　　慕容雲笙道：「血光掌，沒有聽人說過。」

　　楊鳳吟道：「流星劍呢？」

　　慕容雲笙口中喃喃自語道：「流星劍，流星劍，也未聽人說過。」

　　楊鳳吟道：「血光掌傷人於無聲無息之中，似是太惡毒，至於那流星劍很好玩，如是以後有時間，我就教給你。」

　　慕容雲笙按不下好奇之心，問道：「何謂流星劍呢？」

　　楊鳳吟道：「你看到過天上的流星嗎？」

　　慕容雲笙道：「自然看到過了。」

　　楊鳳吟道：「那流星劍，就因為像流星而名，空中取飛鳥，水中取游魚，學會了當真是好玩得很。」

　　慕容雲笙吃了一驚，忖道：空中取飛鳥，水中取游魚，從沒有聽人說起過這種劍法啊，看來她又不似說笑。

　　只聽護花女婢唐玲的聲音傳了進來，道：「姑娘啊，吃藥的時刻到了。」

　　楊鳳吟道：「拿進來吧！」

　　慕容雲笙心中一震，暗道：原來她身上有病，每日還要吃藥。忖思之間，只見唐玲手中捧著一個玉盤，潔白瑩光，纖塵不染，盤中白玉杯，更是擦的潔淨無比。緊隨在唐玲身後，一個身著綠衣少女，捧著一個玉盆，玉盆覆著白絹。唐玲綾緩地把手中玉盤放在木案上，回身取下玉盆上覆蓋的白絹。慕容雲笙抬頭看去，只見那盆中滿盛清水。

　　綠衣女屈下一膝，高舉玉盆，道：「姑娘淨手。」

　　楊鳳吟伸出嫩蔥般的玉指，在盆中洗過，唐玲隨著也淨了手，然後，又從懷中摸出一塊白色的絹帕，擦去手上水珠，捧起玉杯，遞了過去。

　　慕容雲笙坐在一側，呆呆的望著，心中暗暗忖道：如此喜愛潔淨的人，倒還沒有見過。

　　但見楊鳳吟揭開玉杯上蓋子，輕啟櫻脣，一口喝下杯中藥水。敢情那杯中的藥水，也只有一口之量。唐玲接過玉杯，捧起玉盤，轉身而去，那綠衣女也緊隨唐玲身後退出。楊鳳吟掏出絹帕，擦拭一下櫻脣，笑道：「慕容兄，見笑了。」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你如是天生有此潔癖，那還罷了，如是故意作狀，那未免太過嬌嫩了。心中念轉，口中卻說道：「姑娘言重啦！」

　　楊鳳吟微微一笑，道：「我天性喜愛潔淨，食宿不能目睹纖塵。」

　　慕容雲笙心中忖道：但滔滔人世，勞碌奔波，有誰不身沾塵土呢？

　　楊鳳吟似是已瞧出慕容雲笙心中所思，微微一笑，道：「世間之人誰也不似我這般喜愛潔淨，但我又不能遺世獨立，所以，每次我出門之時，總是抱上一束奇花，那幽幽花杳，可使我渾忘處境。」

　　慕容雲笙忖道：「原來她抱上一束鮮花，還有如此作用。」突然間，目光投注到自己身上沾的一片泥土，急急起身說道：「在下告辭了。」

　　楊鳳吟微微一怔，道：「你生氣了？」

　　慕容雲笙道：「在下為何生氣呢？」

　　楊鳳吟道：「那咱們談的好好的，你為什麼突然要走了呢？」

　　慕容雲笙望望膝上泥土，道：「在下，在下──」

　　楊鳳吟突然屈指一彈，一縷暗勁，湧了過去，正擊在慕容雲笙那沾滿泥土的褲腿之上。剎那間塵土飛揚。只見楊鳳吟手中白絹一揮，陡然間勁風捲起，那飛揚塵土，盡為一陣勁風，吹出室外。慕容雲笙心頭震駭，呆呆的站在當地，半晌說不出話。

　　楊鳳吟嫣然一笑，道：「慕容兄，可是傷到你了嗎？」

　　慕容雲笙道：「沒有，在下，在下──」

　　楊鳳吟道：「怎麼啦？」

　　慕容雲笙道：「姑娘彈指、運掌，無不恰到好處。」

　　楊鳳吟道：「原來如此。」

　　突然嗤的一笑，一朵紅暈，泛上雙頰，眼珠兒溜了慕容雲笙一眼，垂下頭去。

　　慕容雲笙只看的大感奇怪，心中暗暗忖道，這姑娘是怎麼回事呢？當下說道：「楊姑娘，在下說錯了什麼話嗎？」

　　楊鳳吟搖搖頭，笑道：「你沒有錯，只是我自己覺得很奇怪。」

　　慕容雲笙道：「奇怪什麼？」

　　楊鳳吟道：「我一向喜愛潔淨，平常之日如若瞧飛揚塵土，定然會奔入室中躲起來，但這次卻一些也不害怕，」慕容雲笙暗道：原來她心中害怕塵土，但這塵土有什麼好怕的呢？

　　但聞楊鳳吟緩緩說道：「你可是覺得很可笑嗎？我這麼大的人了，為什麼還怕飛揚的塵土？」

　　慕容雲笙道：「在下覺著姑娘並不是怕，而是天性喜愛潔淨，每次看到飛揚塵土，就不自主的想要逃避，久而久之，就自覺著是怕那塵土了。」

　　楊鳳吟道：「也許你說的對，不過，我心中確然是有些怕。」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那是因為你有一個環境，可以培養你的潔癖，如若你生為農家女，如若你陷入在一個苦難，飢餓的環境中，無水無花，也沒有錦床繡被，你又如何生活呢？想到此處，不自主啞然而笑。

　　楊鳳吟呆了一呆，道：「你笑什麼？」

　　慕容雲笙忖道：笑什麼？怎麼能說出口呢？但一時卻想不出適當的措詞回答，一時間呆在那兒，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楊鳳吟心中愈感奇怪，說道：「你怎麼不說話呢？其實，就算說錯了也不要緊啊！」

　　慕容雲笙一時間，實也想不出應對之言，只好硬著頭皮說道：「在下在想，如是有一天，姑娘被困在一個很荒涼的地方，那裡無花無水，只有荒草泥土，姑娘又該如何呢？」

　　楊鳳吟似未想到他有此一問，沉吟了良久，道：「我不知道，也許我會改去喜愛潔淨的習慣，也許我會自絕死去。」說完之後，突然顰起了柳眉兒，凝目尋思。顯然，她正在用心思索這件事情。

　　突然間，室門外響起了唐玲時聲音，道：「稟報姑娘，萬事通回來了。」

　　楊鳳吟喜道：「快些請他進來，我心中正有著很疑難的事情問他。」

　　唐玲道：「他去沐浴更衣了。」

　　楊鳳吟道：「催他快些來吧！這位慕容兄也有事情問他。」

　　唐玲應了一聲，轉身而去。

　　楊鳳吟笑道：「萬事通當真聰明，他好像知道了我有事問他，竟然提前趕了回來。」

　　慕容雲笙看她歡諭之情，形諸於眉目之間，心中暗忖道：她雖然聰慧絕倫，看來還不失天真之態。當下說道：「他在百里之外，怎會知曉你心中所思，不過是湊巧罷了。」

　　只聽有人接道：「自然是知道了，我這萬事通之譽，豈是讓人白叫的麼？」回頭看去，只見一個身著青綢子長衫，足著白襪福履的五旬老者，舉步行了進來。楊鳳吟微微一笑，道：「萬事通啊，你找到什麼奇花了？」

　　萬事通道：「如若那花能叫出名字，那也不算奇了。」

　　楊鳳吟道：「我識得數百種花名，你拿給我瞧瞧，也許我認得出來。」

　　萬事通道：「我已把那奇花，交給楊萍拿水沖洗去了，過一會，她自會拿給姑娘瞧看。」

　　楊鳳吟道：「我不信，世上還有我叫不出名字的花。」

　　萬事通道：「姑娘瞧到之後再說，現在，咱們不用爭執了。」

　　楊鳳吟打量了萬事通一眼，道：「萬事通，我很少瞧到你穿著這樣乾淨的衣服？」

　　萬事通道：「和你姑娘談心，自然要穿的乾淨一些了。」

　　楊鳳吟臉色突然一變，幽幽說道：「萬事通啊！我為什麼害怕灰塵、泥土呢？」

　　萬事通微微一笑，道：「這是因為你很少接近它們之故。」楊鳳吟呆了一呆，道：「為什麼？」

　　萬事通道：「你找上兩個情投意合的玩伴，多和泥土接近，再想想那美麗的花朵，都是泥土中長出來的，自然就不會怕了。」

　　楊鳳吟點點頭道：「你說的很有道理。」語聲一頓，接道：「還有一件事，我不明白。」

　　萬事通笑道：「問我啊！天下的事，我是無所不知，無所不曉？」

　　楊鳳吟道：「我的本領有多大？」

　　萬事通似是料不到她有此一問，沉吟了一陣，道：「你的本領是當今第三名武功最強的人。」

　　楊鳳吟道：「那是說還有兩個人的武功，在我之上了。」

　　萬事通道：「正是如此。」語聲一頓道：「一位是你的父親──」楊鳳吟接道：「還有一位我知道了，那是我的母親了。」

　　萬事通搖搖頭，道：「不對，不對！」

　　楊鳳吟道：「不是我母親，又是誰呢！」

　　萬事通道：「令堂的武功，雖然高強，但她還不是你的敵手。」

　　楊鳳吟接道：「你胡說，我的武功，有很多都是媽媽傳授我的，如何還不是我的敵手呢？」

　　萬事通道：「令尊為了培植你的武功，費盡了心機，所以，你才有今日的成就。」

　　楊鳳吟道：「你一口說下去吧！直到我聽明白為止。」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這等問話之法，實在很少聽到。」

　　但聞萬事通說道：「好吧！令尊為了培育你的武功，在你出生三個月後，就開始用藥物浸水給你洗澡，使藥物浸入筋骨之中，七歲之後，開始讓你服用藥物，一直到現在還不斷服用。」

　　楊鳳吟接道：「停一停。」

　　萬事通停了下來，道：「又要問什麼事？」

　　楊鳳吟道：「我吃的什麼藥！」

　　萬事通怔了一怔，道：「這個，在下就不太清楚，令尊那藥方，只怕是只有他一個人知道了。」

　　楊鳳吟格格一笑，道：「好極啦，原來你也有不知道的事情了。」

　　慕容雲笙忖道：藥方之祕，旁人怎會知曉呢。

　　只聽萬事通說道：「如若在下要查明令尊那藥方，並非太難的事，只是在下不願去查而已。」

　　楊鳳吟笑道：「很多年來，我一直沒有想到問你這件事情。早知道你不知道，我也不會現在才問你了。」

　　萬事通道：「此事乃令尊一人之事，和他人無關，如若一件事有兩個人知道，那第二人必是在下。」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這人口氣太大，必得設法刁難他一下才是。心一念轉，口中說道：「在下有事請教。」

　　萬事通回顧了慕容雲笙一眼，默然不語。

　　楊鳳吟道：「這位是慕容兄，他如問你什麼事，你要盡你所知的回答他。」

　　萬事通道：「在下和姑娘的話，還未說完啊！」

　　楊鳳吟道：「什麼事了？」

　　萬事通道：「還有一位武功強過你的人，在下還未說出來。」

　　楊鳳吟道：「先不用說了，反正我已經把你問倒，從今以後，你再不能叫萬事通了，你已經少通一事，如是再答不上慕容兄問的事情，你這萬事通之譽，以後就不能再用了。」

　　萬事通目光轉到慕容雲笙的臉上，道：「閣下未問之前，在下有一事說明。」

　　慕容雲笙道：「什麼事？」

　　萬事通道：「我們這位姑娘乃謫凡的仙子，她不解江湖上事，因此，所思所想，都和常人不同，問出的話。也非常人能夠解答，但閣下是男子漢大丈夫，問出的話，想來定然有頭有緒了。」

　　慕容雲笙道：「那是自然。」

　　萬事通道：「好，你問吧！」

　　慕容雲笙道：「在下第一樁請教的事，是關於那三聖門。」

　　萬事通接道：「三聖門乃武林中千古以來，從未有過的一個祕密組織，也是當今武林中實力量為強大的一個門派。」

　　慕容雲笙道：「為什麼稱作三聖門？」

　　萬事通哈哈一笑道：「除了三聖門中幾個首要人物之外，有區區知曉了。」

　　慕容雲笙道：「在下請教。」

　　萬事通道：「所謂三聖門，其實是二道聖門，和一個廳堂。」

　　慕容雲笙道：「那二道聖門之內。廳堂之中，住的是什麼人物呢？」

　　萬事通道：「廳堂中空無一人。」

　　慕容雲笙道：「那就叫人費解了？」

　　萬事通道：「要不然怎稱為武林中千古以來，最神祕的組織呢？」慕容雲笙道：「那二道聖門之後的廳堂，和三聖門有何關係呢？」

　　萬事通道：「那三聖門後的廳堂，就是三聖門的樞紐，任何號令都從聖堂之中發出。」

　　慕容雲笙道：「那聖堂之中，既然無人，如何能發號施令呢？」

　　萬事通道：「你只是瞧不到人而已，在下卻不信是真的無人，不過，在那廳堂中有一座構造精巧無比的神像，發號施令，都由那神像代行。」

　　慕容雲笙道：「有這等事！在下有些不信。」

　　萬事通怒道：「你不信，那就別問我了！」

　　楊鳳吟道：「萬事通你凶什麼？我也不信。」

　　萬事通輕輕咳了一聲，尷尬一笑，道：「姑娘，在下說的是真實之言。」

　　楊鳳吟道：「人家不相信不行嗎？」

　　萬事通道：「那要看什麼人？除了姑娘之外，要是別人不信我的話，重則取他之命，輕則從此不再和他說話了。」

　　楊鳳吟道：「萬事通，你的脾氣很壞啊！過去我怎麼不知道呢？」

　　萬事通道：「在下不敢發你姑娘的脾氣，脾氣不好也得好了。」

　　楊鳳吟微微一笑，道：「這位慕容兄是君子人物，也是我的朋友，你不能對他凶啊！」

　　萬事通打量了慕容雲一眼，笑道：「慕容兄，你上一輩子，定然是世間最好的人。」

　　慕容雲笙道：「為什麼？」

　　萬事通道：「能叫我家姑娘認你作朋友，那是幾世修來的大福氣了。」

　　慕容雲笙回顧了楊鳳吟一眼，只見她白衣如蕾，雙頰淡紅，星目櫻脣，無處不美到極點，飄逸淨潔明艷不可萬物，使人瞧一眼，就生出自慚形穢之感，當下垂首說道：「楊姑娘當空皓月，區區螢火之光，說我是她朋友，那是抬舉在下。」

　　楊鳳吟眨動了一下大眼睛，柔聲說道：「我說的是真話。」

　　慕容雲笙不敢再看楊鳳吟，轉望著萬事通，道：「萬兄，在下還可以問嗎？」

　　萬事通道：「可以，不過，在下已經說過，如是你問的事，世間無第二個知曉──」慕容雲笙接道：「這個區區知道，一個人不管有多大能耐，也無法盡知世間所有的事。」

　　萬事通笑道：「你這人很通情理，不過。有第二人知曉的事，在下多半知道。」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三聖門的事，恐怕他難再知曉很多，不用刁難於他，問問他有關慕容長青的事吧，」心中念轉，口中說道：「慕容長青的事跡，萬兄知曉多少呢？」

　　萬事通道：「慕容長青之名，天下人鮮有不知，對他的事跡，區區自然知曉很多了。」

　　慕容雲笙聽他的口氣，已然略有改變，似是不敢再太過誇口，當下說道：「慕容長青的俠名，自然是人人皆知，在下要問是他一些鮮為人知的隱密私事。」

　　萬事通皺皺眉頭道：「好，你問吧！」

　　慕容雲笙道：「慕容長青一生中行事為人，是否真如江湖傳言那般耿直豪邁，義俠氣度？」

　　萬事通道：「那是不錯，他以絕世才華，君臨江湖，急人之急，解人之難，仗義行俠的事跡實是如恆河沙數。不過，不論一個人如何的英明、正直，一生難免做上幾件錯事。」

　　慕容雲笙道：「像慕容大俠那等人物，也會做錯事嗎？」

　　萬事通笑道：「正是他名高望重，才氣縱橫，不錯便罷，如是一錯，就錯的很大了。」

　　慕容雲笙道：「但慕容大俠做錯了什麼事，萬兄可肯見告嗎？」

　　萬事通道：「那慕容長青一生做錯兩件事，威望如他者，也無法彌補，你要問哪一件啊？」

　　慕容雲笙道：「在下兩件都問。」

　　萬事通道：「貪得無厭。」

　　慕容雲笙微微一笑，道：「那慕容長青的一生，和在下關係很大，因此在下對他的事跡，必須知曉的十分清楚。」

　　萬事通道：「好吧！我告訴你。」語聲頓住，仰臉望天，思索了一陣，接道：「那慕容長青第一件錯事，是他誤了一個女人，結果使那位多情的姑娘含恨而死！」

　　慕容雲笙心中一動，接道：「這件事，武林中可有傳聞？」

　　萬事通笑道：「沒有，如是人人知道，我也不會說了。」

　　慕容雲笙點點頭道：「他做的第二件錯事呢？」

　　萬事通道：「這第一件還未說完，怎能說第二件呢？那位姑娘的偉大，是她被慕容長青誤會之後，還忍辱負重的偷生三年，替那慕容長青養下一個兒子，然後，遣人送還他的骨肉，又千里迢迢，跑到梧州，跳入西江而死，而且臨死之前，毀去了慕容長青留給她的信物，使慕容長青的英名，未受半沾污。」

　　慕容雲笙道：「這話當真嗎？」

　　萬事通怒道：「不信我的話，你為什麼還要問我呢？」

　　只聽一聲長長嘆息道：「好可憐喲！」轉目望去，只見楊鳳吟雙目中滿含晶瑩的淚水。

　　萬事通道：「姑娘啊！武林之中，比這更為悲慘的事，屈指難數，這又算得什麼？」

　　楊鳳吟道：「你懂什麼？一刀殺死，不過是痛苦一時，似那位姑娘，不但要傷心個郎薄倖，而且還要強忍痛苦折磨，為他生下兒子，這情操是何等的博大，痛苦是何等深刻？」

　　萬事通道：「姑娘說的是。」

　　慕容雲笙道：「以後呢？」

　　萬事通道：「以後，那慕容長青查明內情，心知冤枉了那位姑娘，就悄然收了她的體，運到九華山埋葬起來，還替她修了一座廟，每年那位姑娘忌日時，他就趕往廟中，潔身長跪廟前，由晨至暮，跪足六個時辰。」

　　慕容雲笙道：「萬兄，可知那位慕容公子現在何處嗎？」

　　萬事通伸手抓抓頭皮，道：「這個麼？我知道是知道，只不過不能說出來。」

　　楊鳳吟道：「為什麼？」

　　萬事通道：「因為我立過重誓，不能說出那慕容公子的下落。」

　　楊鳳吟道：「好啊！你這人很膽大，竟敢背叛我，我爹爹要你跟著照顧我，原來你這樣不忠實。」

　　萬事通嚇得滿頭大汗道：「好姑娘，別誤會──」

　　楊鳳吟道：「你自己說的話，難道是假的嗎？」

　　萬事通道：「事情是真的，不過──」

　　楊鳳吟接道：「你走開去，我不要再瞧到你了。」

　　口若懸河的萬事通，大急之下，竟然也有些詞不達意，道：「姑娘你聽我說啊！」

　　楊鳳吟舉手掩住耳朵道：「我不要聽。」

　　慕容雲笙道：「姑娘，這位萬老前輩定然有很好的理由，姑娘應當聽完才是。」

　　楊鳳吟眼看慕容雲笙口齒啟動，放開掩耳雙手，道：「你說什麼？」

　　慕容雲笙道：「我說姑娘應該聽這位萬老前輩說明內情，再發脾氣不遲。」

　　楊鳳吟嫣然一笑，目光轉到萬事通的臉上，道：「好吧，你說說看，為什麼對人立誓。」

　　萬事通道：「這是二十幾年前的事了，那時姑娘還未出生呢。」

　　楊鳳吟笑道：「原來如此，你怎麼不早說清楚呢？」

　　萬事通拭拭頭上汗水，道：「在下語未說完，姑娘一生氣，就把我的話給嚇回去了。」

　　楊鳳吟道：「那怎麼能夠怪我呢？你應該先說這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自然會聽下去了。」

　　慕容雲笙輕輕嘆息一聲，道：「萬老前輩！」

　　萬事通道：「可是要在下違背誓言？」

　　慕容雲笙道：「這個，在下不敢。」

　　萬事通道：「那是什麼事？」

　　慕容雲笙道：「這也許是一樁不當問的事，老前輩能講就講，不能講，晚輩也不敢勉強。」

　　萬事通道：「好吧，你問吧！」

　　慕容雲笙道：「慕容長青有幾個子女？」

　　萬事通道：「在下所知，只有那一個，可是──」

　　慕容雲笙道：「可是什麼？」

　　萬事通道：「這是二十年以前的事了，在下已二十年未在江湖走動，內情有些什麼變化，就非在下能知了。」

　　慕容雲笙道：「多謝指教。」

　　萬事通道：「不敢當。」

　　慕容雲笙道：「那慕容長青做的第二樁大錯事。又是什麼呢？」

　　萬事通道：「誤殺了兩個人。」

　　慕容雲笙在心中暗道：「整日在江湖之上闖蕩，劍下度生，誤殺了兩個人，雖是不該，但那也不算是難以彌補的大恨之事啊。」

　　但聞萬事通接道：「在江湖上行走之人，不論是如何謹慎的人，也難免要誤傷人，但因慕容長青的名氣太大，傷的人又身分不同，所以造成他終身大憾之事。」

　　慕容雲笙道：「傷的什麼人？」

　　萬事通道：「一個羽扇書生諸葛明，一個蓮花仙子于小鳳。」

　　慕容雲笙道：「這兩個人很有名麼？」

　　萬事通點點頭，道：「那羽扇書生，才氣縱橫，被譽為武林才子，而那諸葛明也確有過人之能，不論何等疑難之症，無不著手回春，而且武功又深不可測，不論何等精密的劍法，只要在他眼前演練一遍，他必能指出其中的破綻。而且每一句批判之言，無不中的，聽得演練之人，五體投地，如若他能夠說出兩句改進之言，更使人獲益匪淺。」

　　慕容雲笙道：「有這等能耐嗎？」

　　萬事通道：「不錯，這件事可說是江湖上人人皆知，」語聲一頓，道：「不過，他行走江湖的時日過短，不足三年，就死在那慕容長青的手中，所以，除非四十歲以上人物，很少知他之名。」長長嘆一口氣，又道：「慕容長青光輝江湖三十年，那羽扇書生諸葛明，縱然留下一點，也為慕容長青掩遮了。」

　　慕容雲笙道：「慕容長青殺死諸葛明的事，江湖上可有人知嗎？」

　　萬事通道：「很少，很少。」

　　慕容雲笙道：「那蓮花仙子于小鳳，又是怎麼一個人物呢？」

　　萬事通一拍大腿，道：「喝！絕色女子，一代妖姬！」

第二十二回　話說前因

　　慕容雲笙道：「那是殺之無愧了。」

　　萬事通搖搖頭，道：「她只是生性放蕩一些，但卻並不真的壞，但最主要的還是她不會武功。」

　　慕容雲笙微微一怔，道：「不會武功？」

　　萬事通道：「是的，所以，他殺了那蓮花仙子之後，也成了一樁大恨大憾的事。」

　　慕容雲笙道：「這其間自然是有原因了。」

　　萬事通道：「原因就是誤會，但別人看來，此理很難說通。」

　　慕容雲笙道：「那諸葛明武功深奧如海，怎會死在慕容長青手中。」

　　萬事通沉吟了一陣，道：「事情經過是諸葛明、蓮花仙子于小鳳，共乘一艘畫舫，遊行江中，那慕容長青應邀登舟，他午時登舟，不足一個時辰就匆匆而去，那畫舫泊舟在江心，再也無人去過，直到舟子回船，才發現諸葛明和于小鳳，都死在舟中。」

　　突然大笑一陣，道：「這不是誤會麼？諸葛明、于小鳳如若知曉那慕容長青會殺他們，決不會邀請那慕容長青登舟了，何況，就那個年代而言，諸葛明武功，決不在慕容長青之下。」

　　楊鳳吟接道：「諸葛明和于小鳳為何被殺，你知道嗎？」

　　萬事通道：「在下只知兩人是慕容長青所殺。為什麼，也不難揣測出來。只是那慕容長青作的義俠事跡，何止千百件，在下不忍砧污他的英名，只好說他是誤會。」

　　楊鳳吟道：「哼！你又沒親眼瞧到，又不知經過詳情，怎知那兩人一定是慕容長青殺的。」

　　萬事通道：「那畫舫之上，除了諸葛明和于小鳳外，只有慕容長青去過啊！」

　　慕容雲笙藉兩人說話的機會，一直在暗中運氣調息，激動的心情，逐漸的平復下來，說道：「萬老前輩，那慕容公子現在何處，除了老前輩之外，還有何人知曉？」

　　萬事通沉吟了良久，道：「還有一個人可能知道，不過，只怕他也不肯說出。」

　　楊鳳吟突然盈盈一笑，道：「萬事通，你今年幾歲了？」

　　萬事通想不到她突然問起自己的年齡來，呆了一呆，道：「區區麼？今年已過花甲。」

　　楊鳳吟道：「你六十多歲啦，那是比我大多了。」

　　萬事通不知她用心何在，半晌想不出如何回答。

　　但聞楊鳳吟柔聲接道：「那我也應該叫你一聲老前輩了。」

　　萬事通急急搖搖頭，道：「這個要在下如何敢當。」

　　楊鳳吟笑道：「告訴我，你立的什麼誓言？」

　　萬事通道：「很重的誓言，如是在下要把那慕容公子下落說給人聽，日後要死於女人劍下。」

　　楊鳳吟道：「我有一個法子，你既可說出那慕容公子的下落，也可不背誓言。」

　　萬事通道：「什麼法子？」

　　楊鳳吟道：「你用筆把它寫出來，那是出自手，並非出於口，自然是不算有違誓言了。」

　　萬事通呆了一呆，道：「姑娘這法子，聽來當真是簡單的很。」

　　楊鳳吟道：「本來就很簡單嘛。」

　　萬事通道：「在下並非是貪生怕死，也不是怕日後應了誓言，區區能活到現在，全是令尊所賜，活過花甲之年，死而何憾。」楊鳳吟接道：「那你為什麼不說呢？」

　　萬事通道：「我想在下既然答應人不說出來，不應該棄約背信。」

　　慕容雲笙道：「男子漢，大丈夫理當如此。」

　　萬事通哈哈一笑，道：「閣下原來是很明事理的人。」

　　言下大有讚賞之意。

　　楊鳳吟眨動了一下眼睛，說道：「萬事通，慕容兄是男子漢，大丈夫，不肯聽你背信之言，那你就說給我聽聽吧！」

　　萬事通面有難色，緩緩應道：「姑娘，讓在下想想看，如何在不背誓言之下，告訴你好嗎？」

　　楊鳳吟道：「唉！我的為人，你早已知曉，如是我想知道的事，別人不肯告訴我，我就日日夜夜思想此事，睡不安穩。」

　　萬事通道：「這個在下知道。」目光轉到慕容雲笙的臉上，道：「你也姓慕容，又和慕容長青的關係很大，那你是何身分？」

　　楊鳳吟接道：「他就是慕容公子啊！」

　　萬事通搖搖頭，道：「那慕容公子已然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他怎會是慕容公子呢？」

　　慕容雲笙正待接口，楊鳳吟卻搶先說道：「難道那慕容長青不會再娶一個妻子，再生一個孩子嗎？」

　　萬事通道：「就在下所知，那慕容長青因為負疚情深，未再娶妻。」

　　慕容雲笙苦笑一下，道：「在下身世，連我自己也不明白。」

　　楊鳳吟奇道：「你昨天在潯陽樓頭，不是親口告訴我你是慕容雲笙嗎？」

　　慕容雲笙道：「昨天在下也還自認為是慕容長青之子，說的句句實話。」

　　萬事通道：「那你剛才是對老夫說的謊言了。」

　　慕容雲笙道：「句句真實。」

　　萬事通道：「這就奇怪了，昨天你說的是真話，今天也說的是真實之言，那是說變化就在一夜中了。」

　　慕容雲笙道：「不錯。」

　　萬事通正想再問，楊鳳吟卻搶先說道：「萬事通你兼程趕回，定然很累了，下去休息吧！」

　　萬事通應了一聲，緩緩退了出去。

　　楊鳳吟目睹萬事通離開花廳，才輕輕嘆息一聲，道：「慕容兄！」

　　慕容雲笙抬起頭來，道：「在下昨夜見到兩位叔父，才知我那慕容公子的身分，有了變化，並非有意相欺。」

　　楊鳳吟接道：「不要緊，不論你是否慕容公子，那和我們相識無關啊。」

　　她盈盈一笑接道：「我認識的是你，不管是慕容公子也好，不是慕容公子也好，那對我們的友誼，都不是重要的事情。」

　　慕容雲笙道：「人無信不立，如在下昨天自稱慕容公子，今日又變成不是慕容公子，這其間，翻雲覆雨，豈能讓人相信嗎？」

　　楊鳳吟道：「我想這其間定然是有原因了。」

　　慕容雲笙道：「那慕容長青光輝江湖三十年，但他卻想不到，死後還要有人藉重他的大名，爭做他的兒子。」

　　楊鳳吟心中暗道：你也是那些爭逐人物之一了。心中念轉，卻未說出口來。

　　慕容雲笙輕輕嘆息一聲，接道：「在下如若不把事情說明，只怕姑娘也誤會在下了。」

　　楊鳳吟道：「你如願意把事情說明白，我當洗耳恭聽，但如你不願說，或是不便說，我也不想追問。」

　　慕容雲笙點點頭，道：「說起來，實是叫人難以置信，一個人不知道他的姓名身世，甚至生身的父母和家鄉原籍，一切都聽人擺佈。」長長嘆一口氣，把經過之情，很仔細的說了一遍。

　　楊鳳吟道：「是不是那申子軒和雷化方從中搗鬼？」

　　慕容雲笙道：「不會吧！他們這般翻來覆去，是何用心呢？」

　　楊鳳吟道：「為那慕容長青留下的武功。」

　　慕容雲笙沉思了一陣，道：「這也不大可能，昨夜之前，他們還不知一定能尋得那慕容長青留下的武功。」

　　楊鳳吟微微一笑，道：「我有一個法子，不知慕容兄是否同意？」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這丫頭聰慧絕倫，只因經歷事故太少，稚氣未除，有時想出的辦法，十分奇絕，但有時想出的辦法，卻又十分可笑，又不知她想出了什麼奇怪辦法，當下說道：「姑娘有何高見？」

　　楊鳳吟道：「我派人去把那申子軒和雷化方捉來，問個清楚。」

　　慕容雲笙道：「不用了，他們也無法知曉詳細內情。」

　　楊鳳吟道：「那咱們先把慕容長青留下的武功，替你追回來，好嗎？」

　　慕容雲笙道：「如若我不是慕容長青之子，要那武功何用？如若我是慕容公子，他們自然會交給我了。」

　　楊鳳吟道：「那慕容公子，已經做了出家人──」慕容雲笙接道：「姑娘怎麼知道？」

　　楊鳳吟道：「你沒有聽那萬事通說？他說慕容公子，已經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那是說不是做了和尚，就是做了道士，因為他不能明講，只好暗示我們了。」

　　慕容雲笙沉吟了一陣，道：「姑娘才慧過人，實叫在下敬服。」

　　楊鳳吟笑道：「別人誇獎我，我一點也不高興，你這般誇獎我，我心中很快樂。」

　　慕容雲笙道：「可是天涯遼闊，寺廟萬千，那慕容公子在何處出家呢？」

　　楊鳳吟道：「他還會暗示給咱們，只要咱們留心一些就成了。」

　　慕容雲笙輕輕嘆息一聲，道：「在下也許和那慕容長青無關，但我既然捲入這次漩渦，希望能把這件事情查個明白。」

　　楊鳳吟道：「我本可逼他說出那慕容公子的下落，但他既然立下了誓言，我也不好意思太逼他，不過，我既然說出來了，他自然會設法告訴我，不過──」

　　慕容雲笙道：「不過什麼？」

　　楊鳳吟突然眨動了兩個大眼睛，道：「不過，不知你要在這裡留多久？」

　　慕容雲笙道：「為什麼？」

　　楊鳳吟道：「為那萬事通不知什麼時候才告訴我，我又不能問他，只好耐心的等他自己說了。」

　　慕容雲笙道：「他要幾天才肯說出來呢？」

　　楊鳳吟道：「這個我就不知道了。也許要等上兩三天，也許他明天就說出來了。」

　　慕容雲笙道：「姑娘心中也是沒有把握嗎？」

　　楊鳳吟道：「自然是沒有把握了，因為此等事，我也不能逼他，只好等他自己說了。」

　　慕容雲笙輕輕嘆息一聲，黯然不語。楊鳳吟目睹慕容雲笙愁苦之情，臉上的笑容也突然斂失，道：「慕容兄可是不喜留在此地嗎？」

　　慕容雲笙搖搖頭，道：「我為自己身世苦惱。」

　　楊鳳吟道：「原來如此，你不用苦惱，我盡我之力，幫助你查明身世就是。」

　　談話之間，瞥見人影一閃，唐玲出現在花廳門外，楊鳳吟一顰秀眉，道：「你來幹什麼？」

　　唐玲道：「有兩人見求姑娘。」

　　楊鳳吟道：「什麼樣子的人物？」

　　唐玲道：「一個年紀很大的老人，帶著一個年輕人。」

　　楊鳳吟道：「那是誰啊？我一點也不認識。」

　　唐玲道：「小婢也不認識他們。」

　　楊鳳吟道：「既然咱們都不認識，那就不要理他算了。」

　　唐玲道：「婢子曾經攆過他們，但他卻不肯離開。」

　　楊鳳吟笑道：「這人怎麼這樣賴皮呢？」

　　唐玲道：「他說非見姑娘不可，」楊鳳吟目光轉到慕容雲笙的臉上，道：「慕容兄，你說我要不要見那人呢？」

　　慕容雲笙道：「應該請他們進來見見。」

　　楊鳳吟道：「好吧！見就見吧！」目光一掠唐玲，接道：「叫他們進來。」

　　唐玲應了一聲，轉身而去。

　　楊鳳吟低聲說道：「慕容兄請稍坐片刻，」起身行入內室。出來時，手中已然多了一束三色奇花。

　　慕容雲笙起身說道：「在下先行告退。」

　　楊鳳吟奇道：「你要到哪裡去？」

　　慕容雲笙道：「姑娘會客人，在下留此只怕不便。」

　　楊鳳吟道：「你要會見他們，我才答應的，你怎可以離開呢？」

　　慕容雲笙怔了一怔，又坐了下去道：「如是在下留此不礙姑娘談話──」

　　楊鳳吟接道：「一點也不礙事。」談話之間，唐玲已帶著兩個人行入花廳。

　　慕容雲笙抬頭看去，果是一老一少。那老者白髯垂胸，滿頭密茂的白髮，用一個木簪椎成道髻，身著一件寬大的紫袍。那少年人，看上去只有十四五歲，白面朱脣，生的十分俊美，一身黃色的衣褲，看上去更顯得他年幼甚多。

　　慕容雲笙打量那一老一少，兩人也同時打量慕容雲笙和楊鳳吟。但楊鳳吟那張美麗絕倫的臉兒，大半部隱在花中，使人無法瞧得清楚。

　　唐玲送兩人進入花廳，並未退走，站在門廳外面。三色奇花中，婉轉傳出楊鳳吟一聲清音，道：「慕容兄，你問問他們是什麼人？找我什麼事？又怎知我在此地？」這幾句話似是請求，也似是命令。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看這兩人的神情，只是普通人物，你既在座，我又怎好代問呢？」為難之間，那紫袍老人已搶先說道：「姑娘既然是有口能言，為何要旁人代問，難道和老夫說幾句話，會辱沒小姐身分不成？」

　　楊鳳吟顰了顰柳眉兒，道：「你這人一把年紀了，說話這樣難聽。」

　　那紫袍老人冷笑一聲，道：「琵琶弦音好聽，可惜老夫不會彈。」

　　楊鳳吟雙目中神光一閃，冷冷說道：「你是什麼人？找我有什麼事？」

　　紫袍老者哈哈一笑，道：「老夫得報，說你很少開口，原來，你挺會講話啊！」

　　慕容雲笙心中一動，暗道：這一老一少如此神態，分明是有為而來了。

　　只聽楊鳳吟輕輕嘆息一聲，道：「我有嘉賓在此，不思使他覺著我一個女孩子，太過蠻橫，不要和你計較罷了，你們有什麼事，快點說出來吧！」

　　紫袍老人目光一掠慕容雲笙，道：「你口中的嘉賓，可是這一位嗎？」

　　楊鳳吟道：「不錯啊，怎麼樣？」

　　紫袍老人目光凝注慕容雲笙的臉上，道：「江湖有一句話，不知閣下是否聽到過？」

　　慕容雲笙道：「什麼話？」

　　紫袍老人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慕容雲笙道：「聽到過。」

　　紫袍老人道：「那很好，閣下是慕容公子吧？」

　　慕容雲笙搖搖頭，道：「現在麼？在下也不知曉。」

　　紫袍老人怒道：「這話是何用意？」

　　慕容雲笙淡淡一笑，道：「說來很複雜，不說也罷。」

　　楊鳳吟道：「不要問他是不是慕容公子，他是我的嘉賓，有什麼事，你們找我就是。」

　　那素袍老人自行找個椅子坐了下去，道：「日前姑娘在潯陽樓上，大展威名，傷了三聖門和女兒幫很多高手，不知是真是假？」

　　楊鳳吟道：「嗯，自然是真的了。」

　　紫袍老人道：「三聖門中人和姑娘無怨無仇，姑娘何以要傷害他們？」

　　楊鳳吟道：「我瞧他們太狂妄，到處為非作歹，氣焰萬丈，瞧著不順眼，就教訓了他們一頓。」

　　紫袍老人冷笑一聲，道：「姑娘當真是說的輕鬆啊！」

　　慕容雲笙暗道：「原來是三聖門中人來此尋仇。」

　　但聞楊鳳吟道：「聽你口氣，你也是三聖門中人了。」

　　紫袍老人答非所問地道：「令尊怎麼稱呼？」

　　楊鳳吟道：「我自然叫他爹爹了。」

　　紫袍老人冷聲喝道：「我知道你叫他父親，但他姓什麼？別人如何叫他？」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你要發脾氣，那是自找苦吃了。當下暗中戒備，準備那楊鳳吟出手施襲。

　　哪知事情竟是大出了慕容雲笙意料之外，楊鳳吟不但未曾發作，反而淡淡一笑，道：「你為什麼一定要問我爹的姓名呢？」

　　紫袍老人道：「因為老夫不願傷了故人的女兒。」

　　話聲一頓，口氣突轉冷厲，接道：「你若是我故人之女，老夫不便傷你，但要去問你父親一個治家不嚴之罪。」

　　楊鳳吟道：「如若你不認識我爹呢？」

　　紫袍老人道：「老夫就立時出手，生擒於你。」

　　楊鳳吟搖動著披肩長髮，道：「我爹爹很少和武林中人來往，你一定不會認識。」

　　慕容雲笙只聽得心中暗暗震駭，忖道：「此人口氣，如此託大，難道是三聖門中的主腦人物不成？」

　　但聞素袍老人道：「你既不肯說，可別怪老夫無禮。」

　　不知是那紫袍老人把楊鳳吟唬住了，或者楊鳳吟面臨大敵時特別的鎮靜。只見她眨動了一下圓口的大眼睛，說過：「你要怎麼樣？」

　　那紫袍老人道：「老夫要取你之命。」

　　楊鳳吟淡淡一笑，道：「你說上一百遍，我也不會死啊！」

　　紫袍老人道：「你要激怒老夫出手嗎？」

　　楊鳳吟笑道：「你已經很怒了，難道還要發怒嗎？」

　　她說話慢條斯理，聲音清脆動人，但詞鋒卻是犀利無比。

　　紫袍老人冷笑一聲，道：「你不會是認為老夫不是你的敵手？」霍然站起身子，厲聲接道：「那楊崗風是你的什麼人？」

　　楊鳳吟微微一笑，道：「原來你認識楊崗風。」紫袍老人道：「他不是你爹爹嗎？」

　　楊鳳吟搖搖頭，道：「不是。」

　　紫袍老人微微一怔，道：「那令尊怎麼稱呼？」

　　楊鳳吟道：「不告訴你。」她一直用三色奇花，掩住眼睛以下的鼻口，使別人無法瞧清楚她的全貌。

　　紫袍老人冷笑一聲，道：「老夫看你不過二十，就算你生下來就練武功，也不過二十年的功力，老夫不信世間真有不可思議的天才。」說話之間，揚起了右掌。

　　慕容雲笙凝目望去，只見那紫袍老人臉上，隱隱泛現了一層紫氣，不禁心頭大吃一駭，忖道：這老人內功如此深厚，不知楊姑娘是否能夠是他之敵。不覺之間，忽然替那楊鳳吟擔起心來。

　　只聽那楊鳳吟緩緩說道：「去請酸秀才來。」

　　站在花廳門口的唐玲應了一聲，轉身而去。

　　紫袍老人冷笑道：「姑娘可是去請援手？」

　　楊鳳吟道，「不是。」

　　紫袍老人道：「那酸秀才是誰？」

　　楊鳳吟道：「你問了我半天，但卻沒有問對，我也想曉得你的底細，不過，我又不願問你，只好叫酸秀才來了。」

　　紫袍老人道：「酸秀才是何許人，只怕他也未必識得老夫。」

　　楊鳳吟道：「他一定能認出你是何人。」

　　紫袍老人道：「為什麼？」

　　楊鳳吟道：「因為你年紀很大啊！他已二十年不在江湖走動，二十歲上下的人他就未必認識了。」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聽她談話，似是毫無江湖經驗，但處理事情，卻謹慎的很。忖思之間，萬事通已急急行入花廳。

　　紫袍老人目光轉注到萬事通的臉上，冷笑一聲，欲言又止。

　　楊鳳吟那甜美動人的聲音，自那三色奇花後婉轉而出，道：「萬事通，瞧瞧那穿紫袍的老人，是什麼人物？」言下之意，無疑迫那萬事通非要認出這紫袍老人不可。

　　萬事通雙目盯注在那紫袍老人臉上，打量了良久。道：「閣下何以不敢以真面目見人？」

　　紫袍老人道：「何以見得？」

　　萬事通道：「閣下既然敢以真面目見人，為什麼不肯取下臉上的人皮面具？」

　　紫袍老人冷笑一聲，道：「但老夫卻能認出你是萬昭仁。」

　　萬事通先是一怔，繼而哈哈一笑，道：「我這萬昭仁的名字，已經數十年未曾用過了，不是閣下提起，在下幾乎忘懷了。」

　　楊鳳吟眼看萬事通還未認出對方，卻被對方先行認了出來，心中大是懊惱，冷冷說道：「萬事通你真叫萬昭仁嗎？」

　　萬事通道：「那是幾十年前的事了，三十年來從未再有人這樣叫過我。」

　　楊鳳吟道：「以後啊！我再也不聽你胡吹了。」

　　萬事通沉聲說道：「他戴人皮面具，自是不易辨認了。」

　　紫袍老人仰天打個哈哈，道：「女娃兒你有什麼隨行高手，也請召來此地，免得以後老夫又要多費一番手腳。」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這人的口氣咄咄逼人，但真實武功如何，無人知曉。楊鳳吟遲遲不肯出手，也許就是有此一慮，我何不替她觸此難題，先行出手，試試他的武功，不論勝負生死，也好使那楊鳳吟心中有所準備。心念一轉，冷冷說道：「閣下男子漢，大丈夫，難道只會欺侮女子嗎？」

　　紫袍老人怒道：「你的膽子不小！」

　　慕容雲笙道：「在下的膽氣，一向很大。」霍然站起身子，接道：「閣下可是不信嗎？」形態言詞，已然擺出了動手的架勢。

　　楊鳳吟大吃一驚，急急叫道：「慕容兄，他來找我，和你無干。」

　　那紫袍老人右手已然揚起，聽得楊鳳吟之言，重又緩緩放下。慕容雲笙也已運氣戒備，準備迎擊，卻不料那紫衣老人竟在楊鳳吟急喝之下，收了掌勢。

　　但聞萬事通大聲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欺身而上，探手一把，直向那紫袍老人抓去。

　　這一下不但大出了慕容雲笙的意料之外，連楊鳳吟也是大為吃驚，急急說道：「萬事通你要小心了。」

　　只見那紫袍老人一閃避開，卻未還手。

　　只聽萬事通哈哈大笑，道：「姑娘放心，這小子只會吹牛騙人，武功有限的很。」話聲中，已然連續劈出了三掌。

　　這紫袍老人進得花廳，大言驚人，氣勢萬千，怎麼看也該是一個身負絕技之人，卻不料萬事通說他是吹牛騙人，實叫人難信。

　　奇怪的是，萬事通連攻十餘招，那紫袍老人除了縱身閃避之外，一招也不肯還手。慕容雲笙凝目瞧了一陣，心中更是驚疑不定。

　　原來那紫袍老人輕身功夫，十分驚人，只見身形流動，疾如閃電，萬事通連攻十餘招，竟是連他衣服也未碰到一次。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這人輕功，已到登峰造極之境，不知何以竟然不肯還手。

　　但聞那萬事通哈哈大笑，道：「我說呼延兄啊！你是越來越漏底，如是再下去，兄弟失手傷了你，使你落得殘廢時，那可不能怪兄弟失禮了。」

　　只見那紫袍老人縱身一躍，退開八尺，雙手亂搖道：「既然被萬兄瞧了出來，咱們自然不用打了。」

　　萬事通臉色一沉，道：「你的膽子不小啊！」

　　楊鳳吟只瞧得顰起了秀眉兒，道：「萬事通，這是怎麼回事啊？」

　　萬事通笑道：「剛剛幾乎被他騙了過去，我先要他現出原形，再仔細說給你聽。」目光轉到那紫袍老人身上，道：「呼延兄還不取下面具，難道要兄弟代你動手取嗎？」

　　紫袍老人無可奈何地說道：「好吧！兄弟取下來就是。」

　　伸手在臉上揭了一付面具，那垂胸長髯，也是連在面具之上的假髯。

　　萬事通道：「呼延兄還帶著帽子作甚？」

　　紫袍老人道：「我哪裡戴帽子了？」

　　萬事通道：「假頭髮啊！」

　　紫袍老人苦笑了一下，道：「連頭髮也要取下來嗎？」

　　萬事通道：「那本來就不是你的頭髮。」

　　紫袍人道：「好吧！兄弟取下來就是。」雙手向上一端，那挽著道鬢的假髮，有如脫帽一般，整整齊齊的端了下來。神威凜凜的紫袍老人，面具、假髮一齊脫下之後，整個變了樣子。只見他生的小鼻子、光腦袋、尖下頰、雙顴高高突起，只有一對眼睛，卻生的很大。萬事通哈哈一笑，道：「呼延兄，你既然取下了假髮、假面，為什麼還要穿著衣服呢？」

　　紫袍人道：「難道連衣服也要脫下來嗎？」

　　萬事通道：「在兄弟記憶之中，呼延兄似是十分瘦小，穿著這麼大的袍子，豈不是太麻煩了嗎？」

　　紫袍人皺皺眉頭，道：「這室中有女子，你要我如何脫去衣服呢？」

　　萬事通怒道：「難道你只穿這一件紫袍嗎？」

　　紫袍人應了一聲，脫下身上衣服。只見那紫袍之中，墊了甚多棉花白絹。原來，他身體瘦小，穿上這一件又寬又大的紫袍，十分難看，為了不使人瞧出破綻，只好在袍內墊上了很多棉花、白絹。

　　這時，紫袍人已經原形畢露，看來是又瘦又小的人，足下還登著一雙高底靴子。楊鳳吟嗤的一聲，道：「萬事通，這是怎麼回事啊？」

　　萬事通哈哈大笑，道：「讓他自己說給姑娘聽吧，如是有不夠詳盡之處，我再補充。」

　　目光轉到那瘦小老人身上，道：「呼延兄，這位楊姑娘的武功，可是高過兄弟十倍以上，她只要出手一擊，立時可取你之命，你闖下這等大禍，我瞧你今天是死定了。」

　　那瘦小老人急的打躬作揖，道：「萬兄，你要多多幫忙才成。」

　　萬事通道：「你想不死，只有一個法子。」

　　瘦小老人道：「什麼法子？」

　　萬事通道：「對那楊姑娘，說出你的姓名、外號，來此目的何在，也許她會饒了你。」

　　瘦小老人搖搖頭，道：「不行，不行。」

　　萬事通奇道：「怎麼？你不怕死了？」

　　瘦小老人道：「自然怕死了。」

　　萬事通道：「那你為何不說呢？」

　　瘦小老人道：「如是說了以後，一定放我離此，我才能說。」

　　萬事通道：「這個要問楊姑娘了。」

　　楊鳳吟道：「你說吧！我一定放你就是。」

　　那瘦小老人衝著楊鳳吟抱拳一禮，道：「小老兒呼延亮──」楊鳳吟嗤的一笑，道：「你這名字，和你行事為人，大不相同啊！」

　　呼延亮微微一笑，道：「因為小老兒性善誇張愛說大話，所以，江湖上送了小老兒一個綽號，叫作『吹牛大王』。」此言一出，不但楊鳳吟忍不住格格而笑，就是慕容雲笙也忍不住失笑了起來。

　　那呼延亮似是全不把別人的譏笑放在心上，竟然也哈哈大笑一陣，接道：「我呼延亮行走江湖四十年，被人家拆穿底細的也不過十餘次而已。」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這人當真是臉厚的很，被人拆穿十餘次，仍然是樂此不疲。但聞萬事通接道：「姑娘啊！這人要是吹起來，那是準沒個完，還是問他正經事罷。」

　　楊鳳吟點點頭道：「你易容化裝，到此何為？如是想要我放了你，那就從實說來。」

　　呼延亮答非所問地，說道：「在下適才那副氣勢威風，是否把你們唬住了？」

　　楊鳳吟搖搖頭道：「沒有，我一點也不害怕。」

　　呼延亮道：「你可知道我扮裝的是何許人物？」

　　楊鳳吟道：「不知道，我也從未見過那人的模樣。」

　　呼延亮道：「唉！這就難怪了，你如是知曉我扮裝的何許人物，那你早就為我嚇倒了。」

　　慕容雲笙好奇之心大動，忍不住問道：「你扮裝的何許人物？」

　　呼延亮大聲說道：「怎麼？你小子也不知道嗎？」

　　萬事通冷冷接道：「他們都是二十歲的人，如何知曉你扮裝的何許人物，在下知道，可是我一眼就瞧出你戴著面具。」

　　呼延亮道：「如是人人都有萬兄這份能耐，兄弟是沒有法子混下去了。」

　　語聲一頓，道：「你說我扮的何許人？」

　　萬事通道：「紫袍魔君。」

　　呼延亮道：「對啊！那紫袍魔君手下無過三招活命人，你們怎麼不怕呢？」

　　萬事通冷冷說道：「因為在下知曉那紫袍魔君已經死在慕容長青的劍下了。」

　　呼延亮道：「你胡說，那紫袍度君明明還活在世上啊！」

　　慕容雲笙心中一動，這兩人對數十年來江湖上人事變化，似是都知曉甚多，聽他們一番論辯，或可知曉甚多武林未傳出過的隱祕。

　　但聞萬事通道：「紫袍魔君在少室峰下，死在慕容長青的劍下，除了在下之外，還有蛇神湯霖在場，難道還有錯不成？」

　　呼延亮冷冷說道：「兄弟喜愛吹牛，但我卻很少說謊，那紫袍魔頭，不但還活在世上，而且還在江州。」

　　萬事通道：「那人必是和你一樣，想藉那魔君生前之姓，死後之名，在武林中招搖一番。」

　　呼延亮正容說道：「不對，不對，那人是真真正正的紫袍魔君，一點也不會錯，別人能裝得他的形貌，卻無法有他的武功，在下如非見著他，如何會想到藉他之名？」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此話大有道理，如若那紫袍魔君，已然很久未在江湖露面，武林中人，早已把他淡忘，這人怎會想到裝成紫袍魔君呢？」

　　只聽萬事通冷冷說道：「耳聞也許有誤，但在下是親眼看到，那紫袍魔君死在慕容長青的劍下，難道他還會還魂復生不成？」

　　呼延亮道：「這就奇怪了。」

　　但聞楊鳳吟道：「那紫袍魔君是誰？」

　　萬事通道：「一個生性嗜殺，武功詭奇的魔頭。」

　　楊鳳吟道：「他沒有姓名嗎？」

　　萬事通道：「也許有，但卻沒有人知道，他一年四季，穿著一襲紫袍，到處行走，武林中人，只要對他稍有忤逆，必然置於死地，殺人全憑喜怒，不分是非，而且不分黑白兩道，一視同仁。」

　　楊鳳吟道，「他武功很強嗎？」

　　萬事通道：「他出現江湖，一年有餘，死在他手中的武林人物，凡兩百一十六人，手段之辣，千百年來，絕無僅有。」

　　楊鳳吟道：「他殺了那樣多人，難道就沒有人找他報仇嗎？」

　　萬事通道：「自然是有，但找他報仇之人，武功都不如他，也不過是送死而已。」語聲微微一頓，道：「後來，他鬧的人不像話，不足一年時間，凶名已然傳遍武林，這才激怒了慕容長青，單劍訪魔君，相遇少室峰下，展開了一場惡鬥，在下適巧也在那裡，得以看到這場龍爭虎鬥，直到兩百招後，慕容長青才把他殺死。」

　　呼延亮道：「這就奇怪了，老朽說一件事，諸位當期我所言非虛了。」

　　萬事通道：「什麼事？」

　　呼延亮道：「老朽昔年已聞紫袍魔君之名，是以，見到他之後，心中忽然動疑，藏在暗中觀察──」

　　萬事通接道：「他在幹什麼？」

　　呼延亮道：「在一座荒涼的古墳之前，面對著一溪流水，盤膝而坐，似是在運氣調息。」

　　萬事通道：「那也無法證明他就是紫袍魔君，或者武功高強。」

　　呼延亮道：「在下藏在一株大樹之下，看的十分清楚，忽然動了好奇之心，很耐心的看了下去。」

　　萬事通道：「那時，你已知曉他是紫袍魔君了麼？」

　　呼延亮道：「那時，在下還不太清楚，片刻之後，那紫袍人突然揚手一掌，擊了過去，那溪中之水，有如被巨石擊中，濺飛起一片水花。」

　　萬事通接道：「百步劈空掌力，何足為奇？」

　　呼延亮道：「不錯，這百步劈空掌，不足為奇，但驚人的卻在一掌之後。」

　　楊鳳吟大感興趣，說道：「後來怎麼樣了？」

　　呼延亮道：「他劈過一掌之後，老夫已從那一掌功力中瞧出此人不是常人，就留心看了下去，只見他右手伸出，食中二指，指向小溪之中，那小溪之中突然泛起了一個一尺見方的漩渦，而且愈來愈大，不足頓飯工夫，那游渦已然擴大成三尺大小，而且深約一尺左右。」

　　語聲頓了一頓，接道：「在下只驚佩到他的武功，卻還不知道他是紫袍魔君，待我仔細看過之後發覺那人手指和溪水之間，有一道淡淡的紫氣，除了紫袍魔君之外，誰還有這等功力！」

　　萬事通輕輕咳了一聲，道：「這話不是吹牛吧？」

　　呼延亮道：「在下要吹牛，也不用替他紫袍魔君吹啊！」

　　楊鳳吟目光突然轉到萬事通的臉上，道：「萬事通，你當真是親眼瞧到那紫袍魔君死在慕容長青的劍下嗎？」

　　萬事通道：「不錯啊！」

　　楊鳳吟道：「他怎麼一個死法？」

　　萬事通道：「一劍穿胸而過，血染紫袍。」

　　楊鳳吟道：「以後呢？」

　　萬事通道：「以後，慕容長青行到那紫袍魔君身前，仔細的瞧了半晌，才一腳踢開那紫袍魔君的屍體，回頭而去。」

　　楊鳳吟道：「萬事通，你說那紫袍魔君會不會裝死呢？」

　　萬事通道：「這個，這個，很難說了，不過，身分像紫袍魔君者，在下從未聽人說過裝死的事。」

　　楊鳳吟道：「如非紫袍魔君復生，就是這呼延亮講的謊言。」

　　呼延亮大急道：「如若姑娘不信，老朽可帶你去找那紫袍魔君！」

　　楊鳳吟凝目沉思了片刻，道，「如若找不到紫袍魔君，我就唯你是問。」

　　萬事通接道：「姑娘，此人別的武功不成，但輕功卻已登峰造極。」

　　但聞呼延亮哈哈一笑，道：「萬兄說的不錯，兄弟在輕身功夫上的造詣，敢誇天下無雙。」

　　楊鳳吟突然微微一笑，道：「你這話當真嗎？」

　　呼延亮道：「當然，字字真實。」

　　楊鳳吟道：「唉！可是我不相信你的輕功，真如你說的那般高強。」

　　呼延亮道：「姑娘如何才肯相信呢？」

　　楊鳳吟道：「我要試試看？」

　　呼延亮一皺眉頭，道：「如何一個試法呢？」

　　楊鳳吟打量了花廳一眼，道：「你說這花廳夠不夠大？」

　　久走江湖的呼延亮，此刻也無法猜出楊鳳吟的用心何在，沉吟了一陣道：「姑娘可是要和老朽在這花廳之中，比試一下嗎？」

　　楊鳳吟笑道：「我用一條絹帶，纏你身子，如是你能避開五次，那就算你勝了。」

　　呼延亮哈哈一笑，道：「這法子很好，不過，老朽要是勝了，姑娘要答允老朽一件事。」

　　楊鳳吟道：「可以，不過，你要先告訴我是什麼事？」

　　呼延亮道：「說起來，也不是什麼難事，對姑娘絲毫無損。」

　　楊鳳吟道：「不用轉彎子了，什麼事，明白的說出來吧！」

　　呼延亮指指萬事通，道：「如是老朽勝了，我要這萬事通的人頭。」

　　這條件，不但大出了慕容雲笙的意外，連楊鳳吟也是微微一怔。片刻沉默之後，楊鳳吟才緩緩說道：「這就是你來此的真正用心了？」

　　慕容雲笙心中一動，暗道：好啊！原來她在騙他說出來此的真正用心，這位楊姑娘看上去似甚純潔，一點也不擅心機，但她常在人不知不覺中，誘人入彀，這才是大智大慧的人。

　　但聞呼延亮輕輕咳了一聲，道：「姑娘可是不願賭了。」

　　楊鳳吟道：「我要問問萬事通──」目光轉到萬事通的臉上，接道：「你聽到他說的話了。」

　　萬事通道：「聽到了。」

　　楊鳳吟道：「要不要給他賭呢？」

　　萬事通道：「在下相信姑娘，不過，姑娘出了賭注，那呼延亮還未出注，他要是輸了呢？」

　　楊鳳吟道：「說的是。」目光轉到呼延亮的臉上，笑道：「呼延亮，要是你輸了，怎麼辦？」呼延亮沉吟了一陣，道：「只要不要我的老命，不論什麼都可以。」

　　楊鳳吟道：「你是說不要殺死你，是嗎？」

　　呼延亮道：「正是如此。」

　　楊鳳吟笑道：「好！我一時也想不起來要你如何，咱們先比試過，我再出題目給你。」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這位姑娘面上看去，十分嫻靜柔和，骨子裡卻是高傲無比，她拿別人的性命作注，好像很輕鬆的事情。

　　呼延亮道：「姑娘可以動手了。」

　　楊鳳吟緩緩放下手中奇花，柔聲對萬事通道：「你去拿一根繩子來，事關你的生死，你要是拿的繩子不好，我困他不住，那你就不能活了。」

　　萬事通笑道：「我活了這大年紀，早都活膩了，死了打什麼緊。」轉身向外行去。片刻之後，萬事通走了回來，手中拿著一根很長的繩子。

　　楊鳳吟伸出嫩蔥一般的玉指，接過繩索，說道：「呼延亮，你現在可以跑了。」

　　呼延亮道：「還有一件事，咱們得先說明白。」

　　楊鳳吟道：「什麼事？」

　　呼延亮道：「咱們這番打賭，應該訂下一個時間，如是姑娘一天不出手，老夫在這花廳中跑上一天，豈不要活活累死。」

　　楊鳳吟道：「說的很有道理，你說要多長時間？」

　　呼延亮道：「一頓飯的時光如何？」

　　楊鳳吟微笑搖頭。

　　呼延亮道：「時間太短了？」

　　楊鳳吟道：「太長了，讓我的貴賓等的太久了，怎麼好意思呢？」

　　呼延亮道：「那就改成一盞熱茶工夫如何？」

　　楊鳳吟搖搖頭，道：「還是太長了。」

　　呼延亮道：「姑娘自己定一個時間吧！」

　　楊鳳吟道：「你口中念數，如若念到九，我還不能把你困住，那就算你勝了。」

　　呼延亮道：「老朽號稱吹牛大王──」楊鳳吟道：「我知道，但我不是吹牛，我輸了，就割了萬事通的人頭送你。你可以開始了吧！」

　　呼延亮道：「好。」一提氣，大聲數道：「一──」

　　只見那楊鳳吟手執索繩，端坐不動。呼延亮道：「你怎麼不出手呢！」

　　楊鳳吟道：「還早啊！」

　　呼延亮雙肩微微一晃，陡然間向後退開七尺，口中連續數了下去──「二、三、四、五──」

　　只見楊鳳吟玉手一揮，索繩脫手飛出。呼延亮身子斜向一側，急聲數道：「六、七、八──」那索繩有如活蛇，呼延亮八字剛出口，索繩已在他身上繞了數匝。楊鳳吟輕輕一帶，呼延亮身不由己的騰空而起，落在萬事通的身前。

第二十三回　千變萬化

　　萬事通伸手一把，扣住了呼延亮的右腕脈門，冷冷說道：「呼延兄一向善辯，不知此刻還有什麼話說？」

　　呼延亮道：「有。」

　　萬事通道：「如若是強詞奪理，那就有得你的苦頭吃了。」

　　呼延亮道：「楊姑娘和在下約賭之時，似是說的用絹帶困我，此刻，用的卻是索繩，那是和原約不符了。」

　　萬事通道：「絹帶和索繩有何不同？」

　　呼延亮道：「自然是不同了，那絹帶十分輕軟，運用不便，如何能和索繩相比。」

　　萬事通道：「在下覺著那索繩和絹索，並無不同。」

　　呼延亮目光盯注萬事通的臉上，道：「你──」楊鳳吟突然接口說道：「萬事通，他說的很有道理，放了他吧！」

　　萬事通道：「好！我去替姑娘取條絹帶。」

　　楊鳳吟緩緩說道：「不用了。」

　　玉腕一抖，收回索繩。放在木案上，緩緩從腰間解下一條絹巾。

　　慕容雲笙眼看白色絹巾，長約丈餘，寬約八寸，一陣微風吹來，飄飄欲飛。心中暗道：這絹帶十分輕軟，運用之難和索繩比起，那是不可同日而語了。

　　呼延亮頂門上汗水淫淫，顯然他心中十分緊張，緩步行到大廳正中，道：「姑娘，還是和剛才一樣嗎？」

　　楊鳳吟道：「嗯！你數到九，我如困你不住，那就算你贏了。」

　　呼延亮道：「好！一──」

　　楊鳳吟白絹一揮，橫裡掃去。呼延亮一閃避開，連著數了下去，但見那白絹滿室飛舞，帶起了呼呼嘯風。直到九字數完，楊鳳吟手中的白絹，並沒有纏在那老人的身上。矯如遊龍的白絹，突然停了下來，花廳中一片寧靜。

　　但慕容雲笙心中卻泛起了無比的緊張，目光轉動，投住在楊鳳吟的身上。只見她臉色一片平靜，叫人瞧不出心中所思。萬事通靜靜的站著，像一尊木雕泥塑的神像，除了雙目冷肅的神情之外，瞧不出一點表情。

　　呼延亮似是也未預料到自己竟然能避過那楊鳳吟手中的飄飛絹帶，呆了良久，才緩緩說道：「楊姑娘，承讓了。」

　　楊鳳吟緩緩收了絹帶，目光還注到萬事通的臉上，柔聲說道：「你不該太信任我，你說過，我的武功並不是天下第一啊！」

　　萬事通道：「姑娘本來是不該敗的。」

　　楊鳳吟道：「可是，我卻敗了。」

　　萬事通目光轉到呼延亮的身上，冷冷說道：「你勝的很意外，是嗎？」

　　呼延亮不覺間，又犯了吹牛的老毛病，道：「事無幸至，在下輕功造詣，世人卻也無幾人能夠勝得過我。」

　　慕容雲笙心中暗暗忖道：原來，萬事通也很怕死，我還認為真的是不怕死呢！

　　萬事通緩緩把目光轉注到楊鳳吟的身上，道：「姑娘，當真要在下死嗎？」

　　楊鳳吟道：「唉！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啊！難道我說出口的話，能夠不算嗎？」

　　萬事通道：「好！既然如此，在下去換身衣服就來。」舉步向外面行去。

　　楊鳳吟道：「不用換了，一個人死去之後，渾無所覺，換的什麼衣服呢！」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一個人就要死去，換身衣服，那也是應該的事啊！

　　但聞萬事通道：「在下此一心願，萬望姑娘成全。」突然舉步向外面衝去。

　　只見那楊鳳吟玉手一揮，桌上一盤索繩，陡然飛起，直向那萬事通飛了過去。萬事通人已奔到花廳門口，卻被疾如閃電的索繩下去纏住了身子。楊鳳吟玉腕微挫，萬事通的身子，生生被拉了回來。

　　萬事通輕輕咳了一聲，道：「姑娘，這是何意？」

　　楊鳳吟道：「唉，我不能失信於人，這索繩是你拿給我，想不到卻用來困住了你。」

　　萬事通緩緩說道：「是姑娘要殺我呢？還是吹牛大王要殺我？」

　　楊鳳吟忽然微微一笑，道：「自然是吹牛大王要你人頭了。」她避重就輕，說的語焉不詳。

　　萬事通道：「那就讓在下和呼延亮談談如何？」

　　楊鳳吟道：「好吧！你們談談吧！」口中雖已答允，但卻不肯鬆去那萬事通身上的索繩。

　　慕容雲笙心中一動，暗道：這萬事通怎的會如此怕死呢？

　　但聞萬事通說道：「呼延亮，在下和你無怨無仇，為什麼你要賭在下的人頭？」

　　呼延亮道：「這是沒有法子的事。」

　　楊鳳吟突然一收手中索繩，萬事通身不由己的行到楊鳳吟的身前。楊鳳吟左手疾出，點了萬事通數處穴道。

　　慕容雲笙只看的大為奇怪，暗道：「看來是楊鳳吟要殺他之心，比那呼延亮強上了千百倍。」

　　楊鳳吟點了萬事通穴道之後，目光轉到那呼延亮的身上，道：「呼延亮，萬事通人頭在此，他已無反抗之能，你可以拿刀出來，殺去此頭。」

　　呼延亮望望那萬事通，高聲說道：「姑娘，老朽先寄頭於此，明日來此收取如何？」

　　楊鳳吟道：「你既不願出手，我只好替你割下他的頭了。」緩步行到萬事通的身前，探手從萬事通身上取出一把匕首，接道：「萬事通，我雖然殺了你，但那是賭債所迫，無可奈何的事，你死了之後作鬼，也不能找我報仇啊！」言罷，舉起手中的匕首，刺了過去。

　　只聽萬事通大聲喝道：「住手！」

　　楊鳳吟停下手，道：「什麼事啊，萬事通？」

　　萬事通道：「在下並非萬事通！」

　　楊鳳吟眉宇間閃掠過一抹笑意，但不過一瞬間，就消失不見，眨動了一下圓圓大眼睛，道：「我不信。」

　　慕容雲笙心頭大震，暗道：好啊！原來她早已瞧出他不是萬事通，卻不問他一句，也不揭穿，布下了如此妙局，使他自己招認，這位姑娘啊！當真是大智若愚。

　　只聽萬事通說道：「在下當真不是萬事通！」

　　楊鳳吟道：「你不是萬事通，為什麼會長的和他一樣呢？」

　　萬事通道：「因為在下精擅易容之術。」

　　楊鳳吟道：「那就很奇怪了，萬事通一直跟在我的身側，麼會變了人呢？」

　　她的話聽起來是那樣幼稚，但如仔細一想，卻又是極高深的一種套問內情的藝術，她如正面問起內情，他也許心生警覺，至死不肯承認，但她卻始終不迫問內情，那人在死亡威脅之下，不自覺的說出了內情。

　　但聞那大漢說道：「那萬事通去替姑娘找尋一朵奇花，是嗎？」

　　楊鳳吟暗中很用心的聽他說話，表面上卻又裝的若無其事，喃喃自語道：「你如真的不是萬事通，那自然不用聽我的話了。」

　　這無疑告訴那人，只要他能證明他真的不是萬事通，那就不用殺他了。假萬事通道：「那尋找奇花的萬事通，去的是他真人，但回來的卻是由在下代替了。」

　　楊鳳吟道：「唉！你說的雖然很真實，但這經過之情，實是叫人難言。」

　　假萬事通道：「姑娘如何才肯相信呢？」

　　楊鳳吟道：「除非我能證明你真的不是。」

　　假萬事通伸手在臉上用力一抹，藥物脫落，露出另外一個面目，道：「姑娘現在可以相信了吧！」

　　楊鳳吟手掌揮動，拍活他身上穴道，訝然說道：「你真的不是。」

　　假萬事通道：「在下既非萬事通，自然可以不遵姑娘之命了。」

　　楊鳳吟道：「說的也是，那呼延亮要的是萬事通的人頭，你既然不是萬事通，自是用不著割頭給他了。」語聲頓了一頓，道：「那真的萬事通被你殺了麼？」

　　慕容雲笙凝目望去，只見那人面如生薑，白中透黃，似是病了很久的人，全然不見一點血色。

　　只聽那黃面人道：「沒有殺他。」

　　楊鳳吟道：「那萬事通現在何處？」

　　黃臉漢子道：「被囚在一處很隱祕的所在。」

　　楊鳳吟嗯了一聲，目光轉到呼延亮的臉上，道：「這人不是萬事通，咱們打賭一事，自然是不能再算了。」

　　呼延亮道：「這樣吧！這人不是萬事通，不用割他的頭，你把活人交給我如何？」

　　楊鳳吟搖搖頭，道：「不行，我一定要找到萬事通，重新和你賭過。」

　　慕容雲笙暗暗讚道：「妙啊！不著痕跡的追問那萬事通的下落。」

　　只聽黃臉漢子說道：「姑娘想找到萬事通，只有一途。」

　　楊鳳吟道：「怎麼樣呢？」

　　假萬事通道：「用在下交換那真萬事通回來。」

　　楊鳳吟道：「這法子很好啊！」語聲一頓，道：「你這易容能耐，當真是高強的很，定然是大大有名的人物了。」

　　假萬事通道：「在下千變人金大賢。」

　　楊鳳吟道：「我和這呼延亮打賭，非得找到那萬事通不可，不知如何才能交換萬事通回來？」

　　金大賢道：「簡單的很，姑娘如是能夠信得過在下，立刻把我放了，一個時辰之內，萬事通就自己可以回來了。」

　　楊鳳吟道：「這辦法太冒險了。」

　　金大賢道：「如是姑娘信我不過，那就派遣一個人把在下送到一處所在，交換萬事通。」

　　楊鳳吟淡淡一笑，道：「只好如此了。」

　　金大賢道：「如是入夜之前，在下還不能回去，他們認為在下已取得姑娘信任，為了永絕後患，萬事通就要活生生被埋。」

　　楊鳳吟望望天色，道：「咱們得快些去了。」

　　金大賢道：「不錯，再晚了，只怕姑娘難再見萬事通之面了。」

　　楊鳳吟突然舉手一指，點了金大賢的穴道：「你先委屈片刻。」目光轉到呼延亮的身上，道：「呼延亮，你要怎麼辦？」

　　呼延亮道：「老朽先走，等你帶回那萬事通後，老夫再來。」

　　楊鳳吟微微一笑，道：「要是你不來呢？」

　　呼延亮道：「老朽說來就來，決不食言。」目光一轉，低聲對那隨來童子說道：「咱們走吧！」轉身向外行去。

　　只見楊鳳吟右手一揚，案上索繩，陡然飛出，活蛇一般，困住了呼延亮。那隨行童子，年紀雖輕，但身法卻是快速無比，身子一晃，人已穿出了花廳。只聽一聲冷笑，傳了出來，道：「回來。」

　　緊接著響起了一聲砰然大震。那躍出花廳的童子，突然間又倒退而回。楊鳳吟右手一帶，拉過呼延亮的身子。左手一抬點了他的穴道。緊接著右手揚出，遙遙點去。那童子哼了一聲，應手而倒。

　　楊鳳吟眨動了一下大眼睛，低聲說道：「慕容兄，跟我一起走一趟好嗎？」

　　慕容雲笙道，「只怕在下武功有限，難為姑娘助力。」

　　楊鳳哈笑道：「不用你幫助，只要在我旁邊，增加我的膽氣就行了。」慕容雲笙道：「姑娘就這樣去嗎？」

　　楊鳳吟道：「我去換過衣服。」轉身行入內室。

　　片刻之後，重又行出。慕容雲笙轉目望去，只見她穿了一身黑色勁裝，黑帕包頭，手上也帶了一副黑色的手套。那張風華絕代，美麗無比的臉兒，也似套上了人皮面具，掩去了天姿國色。只聽她柔聲說道：「慕容兄，咱們走吧。」

　　伸手拍活了金大賢的穴道：「你走在前面帶路。」

　　金大賢望望楊鳳吟，又望望慕容雲笙，大步向前行去。慕容雲笙看行進之路，並非是到江州城中，心中暗道：「難道他們早已設有埋伏不成。」忖思之間，到了一處十字路口。

　　只見二座紅磚蓋成瓦舍，矗立道旁，金大賢直向右首一座瓦舍中行去。瓦舍門前高掛著一面招牌，寫著「過仙閣」三個大字。原來，這是一個賣酒飯的客棧。

　　金大賢直到後面一間客房之中，大馬金刀的坐了下去，伸手一捶桌子道：「叫你們孫大掌櫃來。」

　　楊鳳吟低聲說道：「這裡你很熟嗎？」

　　金大賢道：「是的。」

　　只見一個身著藍褲、藍褂的大漢，快步行了進來，接道：「找我什麼事？」

　　金大賢冷然接道：「在下已被人瞧出破綻，生擒了去。」

　　一身藍衣的孫大掌櫃，兩道精光閃動的眸子，上下打量了金大賢一陣，道：「你不像被點了穴道的樣子。」

　　金大賢冷冷說道：「孫兄代我──」

　　孫大掌櫃右手一伸，接道：「等一會再說。」

　　目光在楊鳳吟和慕容雲笙的身上打量了一陣，道：「這兩位是押送金兄的人嗎？」

　　但聞金大賢冷肅說道：「閣下似是無權問的太多。」

　　孫大掌櫃皮笑肉不笑的一咧嘴，道：「什麼事？」

　　金大賢道：「孫兄立時代我傳訊，就說在下被擒，今夜三更之前，把那萬事通送到此地，替換我的性命。」

　　孫大掌櫃道：「照在下的看法，金兄此刻，似是很自由啊！」

　　金大賢道：「閣下最好快去傳訊。」

　　孫大掌櫃淡淡一笑，轉身而去。

　　楊鳳吟柔聲說道：「孫大掌櫃，你還來不來？」

　　孫大掌櫃冷笑一聲，道：「來！還要向三位領教一二。」

　　楊鳳吟微微一笑，也不答話。直待那孫大掌櫃去遠，楊鳳吟才低聲問道：「金大賢，我們要在此地等到三更以後嗎？」

　　金大賢道：「最遲三更，也許在天黑前就有消息。」

　　一頓，又道：「有一件事；在下想不明白。」

　　楊鳳吟道：「什麼事？」

　　金大賢道：「楊姑娘如何瞧出了在下的身分？」

　　楊鳳吟搖頭說道：「我一直沒有瞧出來啊？都是你自己告訴我的。」

　　金大賢苦笑一下，道：「如若在下不告訴你，現在人頭已被割給那呼延亮了。」

　　楊鳳吟道：「有一點我也想不明白，那就是你明明和那呼延亮認識，他又為什麼要割下你的人頭呢？」

　　金大賢道：「因為我認出了他的身分，所以他心中恨我。」

　　楊鳳吟道：「你們不是來自同一門派嗎？」

　　金大賢道：「我們互不相關。」

　　談話之間，那孫大掌櫃，已大步行了回來。

　　金大賢冷冷問道：「在下之事，辦妥了沒有？」

　　孫大掌櫃道：「辦妥了。」

　　金大賢道：「幾時可得回音？」

　　孫大掌櫃道：「那要看你的運氣了。」

　　金大賢道：「最遲的時間呢？」

　　孫大掌櫃道：「今夜三更之前。」

　　金大賢冷笑一聲，道：「如若孫兄從中和兄弟為難，總有一天要被兄弟查出來。」

　　孫大掌櫃站起身子，道：「諸位坐一會，有消息時，在下就來奉告。」

　　楊鳳吟柔聲說道：「大掌櫃的急什麼，坐這裡等回音也是一樣。」

　　孫大掌櫃怒道：「不一樣I」目光轉到金大賢臉上，道：「金兄！這人是什麼身分？」

　　金大賢哈哈一笑，道：「這個麼，兄弟也不知道。」也字拖的很長，顯然是有意賣關子。

　　孫大掌櫃正待發作，突聞一聲口哨傳了進來，緊接著一隻全身雪白的健鴿，直飛而入。那雪白健鴿雙翼一收，落在孫大掌櫃的左肘之上，孫大掌櫃右手一抬，拇指和中指交接，啪的一聲，打了一個指哨。金大賢心知這健鴿將帶來他生死的宣判，全神貫注，望著孫大掌櫃。

　　那孫大掌櫃卻是慢條斯理的，伸手從鴿翼之下取出一個金色的短筒，打開木蓋，裡面是一張白箋。孫大掌櫃瞧了一陣，目光轉到了金大賢的臉上，道：「金兄，傷的很重嗎？」

　　金大賢一皺眉頭，道：「在下要孫兄請示，以那萬事通交換在下，怎會和在下受傷不受傷的事，連在一起？」

　　孫大掌櫃道：「事情很簡單，金兄自稱被擒，但兄弟卻瞧不出你加身的索繩，只能說受了傷，無能再戰。」

　　金大賢道：「那也好，來函上如何指示？」

　　孫大掌櫃道：「說的很清楚，要你盡力拖延時刻，萬一拖不下去，那就以死報答聖恩。」

　　但聞金大賢怒道：「勢不均、力不敵，在下既無能和人動手，也無法再拖延下去了。」

　　孫大掌櫃冷笑一聲，道：「金兄不信兄弟的話，拿去看就是。」

　　金大賢接過白箋，展開瞧了一陣，臉色大變。

　　楊鳳吟道：「那信上說的什麼？」

　　金大賢冷笑一聲，道：「信上說在下如若拖延不過，那就不妨自絕而死，也可免去聽人擺佈的痛苦。」

　　楊鳳吟道：「這麼說來，萬事通已經死了？」

　　金大賢道：「在下氣憤的也就在此，這竟然未提萬事通一個字。」

　　孫大掌櫃道：「那位飄花令主，在你身上下了劇毒？」

　　金大賢道：「沒有。」

　　孫大掌櫃冷冷道：「那你為什麼不能走？」

　　金大賢苦笑一下，道：「走不了，人不出室門、就要橫屍當場。」

　　孫大掌櫃也是久年在江湖上闖蕩之人，聽言忽生警覺，目光一掠慕容雲笙和楊鳳吟，道：「兩位都是飄花門中高手了，能使得金大賢如此畏懼，定然有非常武功。」左臂一抖，那落在肘間的白羽健鴿，突然向外飛去。

　　楊鳳吟右手一抄，抓住了那飛起的健鴿笑道：「孫大掌櫃這健鴿，未帶書信，如何能放他飛去？」

　　孫大掌櫃道：「姑娘要寫書信嗎？在下去拿文房四寶。」霍然站起身子，舉步向外行去。

　　楊鳳吟道：「叫人拿來也是一樣。」左手一抬，一指點去。孫大掌櫃早已有備，左手立掌如刀，橫裡切去。

　　楊鳳吟左腕微挫，五指一翻，拿住了孫大掌櫃的右腕。孫大掌櫃頓覺半身一麻，勁力頓失，頂門上汗珠兒滾滾而下。楊鳳吟緩緩說道：「坐下。」

　　孫大掌櫃只覺右腕上腕骨如裂，疼的咬牙皺眉，哪裡還有反抗之能。乖乖的坐了下去。楊鳳吟左手陡然鬆開，食中二指，卻藉勢由孫大掌櫃的前胸輕輕劃過。

　　她輕描淡寫，若無其事，似是收回掌勢時，食中二指碰在了那孫大掌櫃的胸前，實則內力由指尖透出。那孫大掌櫃卻是苦不堪言，只覺胸前內腑一陣劇疼，有如利刀劃過一般。

　　以那孫大掌櫃的見多識廣，也不知是什麼功力所傷，只覺內臟數處受傷，必需要挺直腰桿而坐，稍一變動姿勢，就疼苦無比。只好直直的端坐不動，有如泥塑木雕的神像一般。

　　金大賢雖不知那孫大掌櫃受傷如何，但看情形，定然吃了苦頭，微微一笑，道：「孫兄，你坐的很端正啊！」

　　孫大掌櫃冷哼一聲，卻未反脣相譏。

　　楊鳳吟笑道：「大掌櫃，要他們送上筆墨紙硯。」

　　孫大掌櫃已吃足苦頭，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當下說道：「哪個當值？」

　　一個年輕的店夥計應聲而入。孫大掌櫃道：「快拿文房四寶來。」

　　那夥計應了一聲，轉身而去，片刻之後，送上筆墨紙硯。

　　楊鳳吟道：「金大賢，你寫一封書信，由這信鴿帶走，信上說明要他們在三更之前，把萬事通送來此地。如是殺害了萬事通，你們將用一百個高手給他抵命，你和這位大掌櫃除外，還有九十八個。」

　　金大賢怔了一怔，道：「照姑娘的口氣寫嗎？」

　　楊鳳吟道：「最好你再加油添醋，說的越惡毒越利害越好。」

　　金大賢握管沉思，寫了良久才寫好一封書信，道：「姑娘可要過目嗎？」

　　楊鳳吟道：「不用了，放在那鴿翼下金筒之中，要這信鴿送走。」

　　金大賢早已為楊鳳吟武功震懾，依言折起信箋，放入金筒。

　　楊鳳吟一抖手，白鴿疾飛而去。

　　孫大掌櫃望了金大賢一眼，道：「金兄，想吃點酒菜是嗎？」

　　金大賢道：「不錯，孫兄又有酒菜賣了。」

　　孫大掌櫃道：「兄弟收羅四瓶百年以上桂花釀，今日咱們拿出來吃了算啦。」

　　金大賢哈哈一笑，道：「孫兄怎麼忽然間對兄弟好起來了？」

　　孫大掌櫃不理金大賢的譏諷，高聲說道：「告訴廚下，替我做一桌上好的酒席，開了酒窖，拿我四瓶桂花釀來。」

　　不多時酒菜齊上。孫大掌櫃身軀不能掙動，雙手還可以伸展自如，打開瓶塞，替四人斟上美酒，自己先行乾了一杯。金大賢哈哈一笑，道：「孫兄看開了，這樣好待兄弟，實叫兄弟受寵若驚。」言罷，舉杯一飲而盡。

　　孫大掌櫃冷冷說道：「如若那萬事通已然被害，兄弟固是不能活，金兄也是活不長久。」

　　金大賢怔了一怔，拿過一瓶桂花釀，張開嘴巴，一口氣把一瓶酒喝個點滴不剩。楊鳳吟和慕容雲笙卻坐在一側，冷眼旁觀，酒不沾脣，菜不上口。

　　時光匆匆，不覺間，已是初更過後時分。楊鳳吟望望那燒殘的火燭，緩緩說道：「唉！兩位的時間，不太久了，現在已經是初更過後，三更轉眼即屆。」

　　孫大掌櫃輕輕咳了一聲，道：「還有半個更次，在下想來，總該有點消息才成。」

　　談話之間，瞥見那飛去的白鴿，重又飛回室中。

　　金大緊急急從白鴿翅下，取出金筒打開白箋一眼看去，只見上面寫道：「三更時分，城南亂葬崗下，交換人質。」下面署名神鵰使者。

　　金大賢啊了一聲，道：「神鵰使者，也到了江州！」

　　楊鳳吟望了那白箋一眼，道：「神鵰使者是什麼人？」

　　金大賢道：「本門四大使者之一。」

　　楊鳳吟道：「為何要稱神鵰？」

　　金大賢道：「他跨鵰飛行，一日間來去千里，故號神鵰使者。」

　　楊鳳吟道：「原來如此。」

　　語聲頓了一頓，接道：「金大賢，你把身分寫的很清楚嗎？」

　　金大賢道：「沒有，在下信中只約略提到姑娘。」

　　楊鳳吟道：「那很好，你可知道那亂葬崗嗎？」

　　孫大掌櫃急急接道：「在下知曉。」

　　楊鳳吟道：「你也想去瞧瞧是嗎？」

　　孫大掌櫃道：「在下為姑娘帶路，」楊鳳吟道：「那很好，不過，我有一點困惑之處，想不明白。」

　　孫大掌櫃道：「什麼事？」

　　楊鳳吟道：「到了那亂葬崗中。你們究竟要幫哪一個，幫我呢，還是幫神鵰使者？」這兩句話只問得金大賢和那孫掌櫃面面相覷，啞口無言。

　　楊鳳吟淡淡一笑，道：「你們很為難，是嗎？」

　　金大賢道：「正是如此。不知姑娘有什麼高見指教？」

　　楊鳳吟道：「你們害怕那神鵰使者。不敢背叛他，定然有原因。我想最重要的是，怕他取你們之命，我如比他的手段再毒辣一些，你們就自然怕我不怕他了。」

　　金大賢和孫大掌櫃相互望了一眼，默然不語。這時兩人才感覺到遇上了大智若愚的厲害人物。只見楊鳳吟右手輕輕一彈，那金大賢和孫大掌櫃似是突然被人扎了一下，身子微微一顫。

　　慕容雲笙暗道：不知她要用什麼方法控制兩人，難道是用隔空打穴一種手法。

　　但聞金大賢道：「姑娘在我們身上，下了什麼毒手，不知可否說明？」

　　敢情兩個身受暗算的人，也不明白。

　　楊鳳吟道：「讓你們知道也好。」

　　說話之間，右手輕輕一彈，一枚細如牛毛的鋼，跌落在一個白瓷盤中。燭火下看的十分明白。金大賢探頭瞧了一陣，道：「一枚小針。」

　　楊鳳吟道：「不錯，一枚小針，照你們的功力而論，這一枚小針，自是不足致兩位之命，不過如是刺入了兩個行血經脈之中，那就大大的不同了。」

　　語聲一頓，接道：「這小針刺入肌膚之後，隨著行血運轉，十二個時辰之後，這枚小針就隨行血刺在心臟之上，除下針之人外，很少人能夠算得出他每個時刻行經的地方。」

　　這等制人生命的方法，真是罕聞罕見，聽得金大賢頭上直冒冷汗。楊鳳吟輕輕一掌，拍在孫掌櫃前胸之上，玉指同時在他前胸上彈動一陣。孫掌櫃感到前胸之中，似乎有一股熱流四下奔散。他想到可能是楊鳳吟解除他前胸凝結的傷勢，但仍是端坐不敢亂動。

　　原來，他自被楊鳳吟點傷內臟之後，吃足苦頭，稍一掙動，內腑痛如刀攪，是以不敢再輕易掙動。但聞楊鳳吟笑道：「孫大掌櫃，你可以行動了。」

　　孫大掌櫃活動了一下雙臂，果然胸前痛苦已失。不禁長長吁一口氣。

　　楊鳳吟道：「記著，兩位身上經脈行血之中，已然各有著一枚鋼針在運行，在正常情形下，需要十二個時辰，那鋼針才可以隨行血刺入心臟，但如兩位奔行趕路，運氣動手，那行血自然加速，那鋼針行速，也隨著增加，那就縮短了鋼針刺中心臟的時間。」語聲一頓，望望天色，接道：「現在時光已經不早了，咱們也該動身啦！」

　　孫大掌櫃道：「在下還有一事請教姑娘。」

　　楊鳳吟道：「什麼事？」

　　孫大掌櫃道：「在那鋼針還未刺入心臟之前。我等是否可以和人動手？」

　　楊鳳吟道：「可以，而且是全無妨礙。」

　　孫大掌櫃起身說道：「在下帶路。」大步向外行去。

　　金大賢、楊鳳吟、慕容雲笙魚貫相隨身後，向前奔去。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逼使陷在暗中的強敵現身，本是件大難之事，但這位楊姑娘，卻是輕輕易易的逼使那幕後人現出身來，看她進行步驟，似是早已成竹在胸。

　　幾人奔行的速度，愈來愈快，不過一刻工夫，已到了一片雜林環繞，亂墳突起的陰森墓地中。孫大掌櫃停下腳步，道：「到了，這就是亂葬崗。」

　　楊鳳吟緩步踱到慕容雲笙身側，低聲說道：「這地方好陰森，我心中有些害怕。」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你智計百出，武功絕倫，怎麼會害怕呢？心中念動，口中卻未揭穿。回目望去，只見楊鳳吟瞪著一對大眼睛，也正向他望來，柔聲說道：「問問那神鵰使者在何處？」

　　慕容雲笙輕輕咳了一聲，道：「孫大掌櫃，那神鵰使者到了嗎？」

　　孫大掌櫃道：「他騎鵰飛行，應該比咱們快速，只怕早已在等候了。咱們到存棺茅舍中瞧瞧去吧！」舉步越過那聳起的青塚，直向亂墳之中行去。

　　楊鳳吟道：「何謂存棺茅舍？」

　　孫大掌櫃心中罵道：孤陋寡聞。口中卻說道：「這亂葬崗中，大都是埋葬的無主屍體，和那些無依無靠之人，常常是有屍無棺，蘆席捲埋。後來，有些行善之人，在這亂葬崗中，建了一座存棺茅舍，而且捐獻十口棺木，存於茅舍之中，凡是無人認領的體，就用那茅舍中存棺葬埋，日後捐棺之人，日漸增加，棺木就放在存棺茅舍之中。」

　　楊鳳吟道：「原來如此。」

　　談話之間，已行到一座竹籬環繞的宅院前。慕容雲笙目光轉動，只見那茅舍仍是一座三合院，竹籬之內長滿了青草，不過深不及膝，和他處草深及人的情形，大不相同，顯然，在那竹籬之中的野草，常常有人修剪。

　　只見孫大掌櫃伸手一推，籬門呀然而開。楊鳳吟緩緩說道：「那神鵰使者，還沒有來嗎？」

　　但聞那茅舍正廳之中，有人應道：「候駕多時，姑娘請房中一會。」

　　正廳關閉的木門呀然而開，火光一閃，正廳中燃起了一支火燭。

　　楊鳳吟低聲說道：「有勞孫大掌櫃帶路。」

　　那孫大掌櫃回頭望了金大賢一眼，金大賢卻轉臉他顧。孫大掌櫃無可奈何，只好舉步向前行去。楊鳳吟和慕容雲笙並肩而進，金大賢走在最後。大廳中分擺著一十二具棺材，但仍舊留有一部分空地。一支熊熊燃燒的火燭，端放在一具紅漆棺木之上。

　　一張木椅，背門而放，上面端坐著一個人，只因那人是背門而坐，無法看清楚他的面貌。燭火下只看到一角白衣，只見那孫大掌櫃恭恭敬敬的抱拳一揖，道：「見過使者。」

　　一個冷峻的聲音傳了過來，道：「你既然無抗拒之能，為何不自絕而死？」

　　孫大掌櫃道：「屬下要留性命，敬候使者遣差。」

　　那冷漠的聲音接道：「現在你已經無事可辦，可以死啦。」慕容雲笙怔了一怔，暗道：「一個人對待屬下，尚未證明他確有叛意時，就這般冷酷，這統治的手段，未免是太過殘酷了。只聽那孫大掌櫃輕輕嘆息一聲，道：屬下不用自絕，在一定時間之內，就會自行死亡了。」

　　只見那人忽的一轉，連人帶椅子一齊轉了過來。慕容雲笙凝目望去，只見那人一身白衣。臉色蒼白的不見一點血色，頭戴白色狐皮帽，護面用的白皮面罩，也高高捲在帽頂上。

　　那一身白色的衣服，也是羊皮製成，加上他瘦小的身子，看上去就像長了一身白毛的猴子。只見他口齒啟動，冷冷地說道：「你受了別人的暗算？」

　　孫大掌櫃道：「不錯，而且是非死不可的暗算，所以，屬下盡量保存下性命，來見使者，說明內情，再死不遲。」

　　神鵰使者微微頷首，目光轉到那金大賢的臉上。道：「你呢？為什麼還要苟且偷生？」

　　金大賢道：「要在下冒充那萬事通時，已經事先說明，萬一事情有變，咎不在我。」

　　神鵰使者緩緩說道：「什麼人答應了你？」

　　金大賢道：「金輪堂主親口答允在下。」

　　神鵰使者冷冷說道：「那金輪堂主適才曾和本使者相見，怎的未曾提起此事？」

　　金大賢道：「如若那金輪堂主未對在下說過此事，在下怎敢妄想以那萬事通的性命，交換在下之命呢？」

　　神鵰使者道：「你如說一句虛言，有得你苦頭好吃。」

　　金大賢道：「在下說的句句實言。」

　　楊鳳吟一直冷冷的站在一側，默不作聲，似是想從幾人對話之中，聽出一點內情來。

　　神鵰使者目光投注到楊鳳吟的臉上，道：「你就是飄花門中的楊姑娘？」

　　楊鳳吟點點頭，道：「不錯啊！你穿的這身衣服很好玩。」

　　神鵰使者冷笑一聲，道：「什麼好玩？」

　　楊鳳吟道：「叫人無法分辨你是人呢，還是猴子。」

　　神鵰使者冷笑一聲，道：「你說話這般無禮，想是活的不耐煩了。」

　　楊鳳吟淡淡一笑，道：「此刻，還不一定咱們哪個要死，你先別把話說的太滿了。」

　　神鵰使者緩緩站起身子，道：「姑娘先接我一招試試！」

　　楊鳳吟微笑道：「好！」

　　神鵰使者緩緩向前行了兩步，舉起右掌，緩緩劈出。那掌勢來的全無力道，而且又緩慢異常。但那神鵰使者雙目中，卻閃動著一種冷電一般的神光，凝注楊鳳吟的臉上。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只看幾人對這神鵰使者的畏懼，就不難推想此人定有著過人的武功，但這等動手相搏的情形，卻是見所未見。

　　只見楊鳳吟帶著黑色手套的右手，也緩緩推出，慢慢向那神鵰使者掌上迎去。雙方的掌勢緩緩的接觸在一起。這兩大高手比鬥，竟然如童子相戲一般，雙掌緩緩觸在一起。

　　金大賢、孫大掌櫃和慕容雲笙，全都凝神注目，看兩人掌勢上有何變化。起初之時，還瞧不出有何特異之處，過了一刻工夫之後，突見那神鵰使者頂門之上，出現了汗水，片刻間大汗滾滾而下。又過了一陣工夫，神鵰使者那白毛的皮衣之上，開始波動，有如石塊拋入水中之後，蕩起的漣滴。

　　突然間，神鵰使者向後連退兩步，一交跌坐在地上。楊鳳吟輕輕喘了兩口氣，道：「那萬事通現在何處？」

　　神鵰使者望望右首一具棺材，道：「在那具棺木中。」

　　楊鳳吟左手一抬，拔出了慕容雲笙背上長劍，道：「有勞孫大掌櫃，打開棺木瞧瞧。」

　　孫大掌櫃望了神鵰使者一眼，緩步行到棺木之前，打開棺蓋，抱出了一個人來。慕容雲笙凝目望去，只見那人衣著、形貌，果然和金大賢改扮的完全一樣，不禁暗道：這金大賢易容之術，果然高明。

　　只聽楊鳳吟道：「金大賢，萬事通如是死了，第一個你償命，第二個是孫大掌櫃，第三個是神鵰使者，此外還有九十七人，我說到就能做到，一個也不能少。」

　　神鵰使者道：「他沒有死，只是被點了穴道。」

　　楊鳳吟道：「拍活他的穴道，我要問問他是真的還是假的。」

　　神鵰使者低聲說道：「金大賢，解開他的穴道。」

　　金大賢緩步行了過去，揮手一掌，拍在那萬事通的背心之上。

　　神鵰使者冷冷說道：「我點了他四處，你慢慢推拿，他才會清醒過來。」

　　金大賢應了一聲，慢慢在萬事通身上推拿起來。

　　楊鳳吟目光轉動，四顧了一眼，冷冷說道：「神鵰使者，這棺木中埋伏的人，可以出來了，時間太久啦，要是把他們悶死了，那時如何是好？」

　　神鵰使者臉色一變，道：「姑娘瞧出來了？」

　　楊鳳吟淡淡一笑，道：「沒有啊！我只不過唬你一下罷了，想不到你這人如此老實。」

　　神鵰使者道：「姑娘當真是高明的很。」

　　楊鳳吟道：「有一件事，只怕是使者忘懷了。」

　　神鵰使者道：「什麼事？」

　　楊鳳吟道：「棺中伏兵盡出，未必能夠殺我，但你神鵰使者，卻要先死在我的手下。」

　　神鵰使者一皺眉頭，道：「不錯，在下敗你在姑娘手中，伏兵盡出也是未必能夠勝你。」

　　只聽萬事通長長吁一口氣，緩緩站起了身子。楊鳳吟微微一笑，道：「萬事通，你好嗎？」只見萬事通茫然四顧了一眼，道：「你是對老夫說話嗎？」

　　楊鳳吟眨動了一下圓圓的大眼睛，道：「怎麼？你不認識我了？」

　　萬事通搖搖頭道：「老夫記不得了。」

　　楊鳳吟突然一揚右手，寒芒一閃，響起了一聲慘叫，那孫大掌櫃項上人頭，突然滾落地上，血噴如注，屍體栽倒。只見那閃動的寒光，在室中打了一個轉，重又飛回楊鳳吟的身前。楊鳳吟右手一抬；那寒光隱入楊鳳吟的袖中不見。

　　這奇迅絕倫的殺人手法，使得那金大賢為之一呆，瞪著一對眼睛，竟然未瞧出那楊鳳吟如何殺死了孫大掌櫃。楊鳳吟望著那孫大掌櫃的屍體，道：「誰告訴你們不相信我的話，認為我不會殺人。」語聲微微一頓，高聲說道：「現在，你們相信了吧？」

　　神鵰使者臉色蒼白道：「迴旋劍！」

　　楊鳳吟道：「你能認出是迴旋劍，足見你很高明，想必有破解之法了。」

　　神鵰使者回顧了萬事通一眼，道：「他服過迷魂丹，是以不識姑娘。」

　　楊鳳吟道「解藥現在何處？」

　　神鵰使者道：「不用解，迷魂丹藥力，十二個時辰後自然消失。」

　　楊鳳吟道：「他服過迷魂丹，過去幾個時辰了？」神鵰使者沉吟了一陣，道：「六個時辰以上，」楊鳳吟道：「那是還要六個時辰，他才能清楚過來，是嗎？」

　　神鵰使者道：「不錯。」

　　楊鳳吟冷笑一聲，道：「六個時辰太久了，我如何能夠等待？」

　　神鵰使者道：「不過十二個時辰，迷魂丹的藥力，無法消失。」

　　楊鳳吟淡淡一笑，道：「你身上帶有迷魂丹嗎？」

　　神鵰使者怔了一怔，道：「有。」楊鳳吟道：「那很好，拿給我瞧瞧好嗎？」

　　神鵰使者無可奈何，只好探手入懷，摸出一個鐵盒，道：「這鐵盒之中，就是迷魂丹藥。」

　　楊鳳吟道：「丟過來！你的手太髒了，我不要碰到你。」

　　神鵰使者氣得臉色大變，但卻無可奈何，只好依言投過鐵盒。

　　楊鳳吟接過鐵盒，緩緩打開盒蓋，取出一粒迷魂丹，道：「我不信迷魂丹有此力量，能使一個人神智迷亂。」

　　神鵰使者道：「確然如此。」

　　楊鳳吟目光轉到金大賢的臉上，道：「金大賢。」

　　金大賢楞了一楞，道：「什麼事？」

　　楊鳳吟道：「你過來。」

　　金大賢無可奈何，只好緩步行了過來。

　　楊鳳吟左手中捏著一顆丹丸，緩緩說道：「金大賢，這神鵰使者在你們三聖門中的身分很高嗎？」

　　金大賢道：「不錯。」

　　楊鳳吟道：「你平常見他之後，心中十分畏懼，是嗎？」

　　金大賢道：「是的。」

　　楊鳳吟微微一笑，道：「他現在體力還未恢復，你過去打他兩個耳光，好嗎？」

　　金大賢雙手亂搖，道：「這個，在下不敢。」

　　楊鳳吟道：「咳！你忘了他剛才要殺你嗎？」

　　金大賢緩緩說道：「他執行三聖之命，我等理應遵從。」

　　楊鳳吟道：「你這人沒有出息，要你出出氣，你也不敢。」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你如若吃下這顆迷魂丹就敢打他了。」

　　金大賢道：「這個，這個──」

第二十四回　暗箭難防

　　楊鳳吟道：「吃下去吧！那神鵰使者平常頤指氣使，你受夠了窩囊氣，今日能打他一頓，只怕是你求之不得的事，你吃了迷魂丹，不認識他，打他一頓也不算錯啊！」這幾句話，清音細細，說的溫柔無比。

　　金大賢望望楊鳳吟，又望望神鵰使者，茫然無措，楊鳳吟嘆息一聲，道：「世上盡多不吃敬酒的人──」突然轉冷漠，道：「金大賢，你瞧到孫大掌櫃的結果嗎？」

　　金大賢還未來及答話，那神鵰使者已搶先說道：「金大賢，你吃下那迷魂藥物吧！」

　　楊鳳吟道：「嗯！還是你神鵰使者聰明。」

　　金大賢無可奈何，行前兩步，接過那迷魂丹，吞了下去。楊鳳吟雙目神凝，盯注在金大賢的臉上瞧看。顯然，她在求證這丹藥的效力。

　　神鵰使者緩緩說道：「這藥要一盞熱茶時光之後，才能發作，發作之後，記憶才能完全喪失，所有的親故之人，就完全不認識了。」

　　楊鳳吟冷笑一聲，道：「我自己會瞧。不用你說給他聽了。」

　　神鵰使者輕輕咳了一聲，道：「姑娘太多心了。」慕容雲笙站在一側無法猜知楊鳳吟用心何在，但他卻已知道這位表面上看去嬌稚無邪的姑娘，實則是智慧絕世，迫使金大賢服用下迷魂丹丸，必有用心，也許雙方還在運用所能展開一場鬥智大戰。

　　但聞楊鳳吟緩緩說道：「神鵰使者。」

　　神鵰使者道：「姑娘有何吩咐？」

　　楊鳳吟道：「一個人服用了迷魂丹丸之後，親人故舊全不相識，這丹丸有何用處呢？」

　　神鵰使者道：「服藥人記憶喪失，但形貌未變，自然有很多可用之處。」

　　楊鳳吟道：「還有一件事，只怕你沒有說明。」

　　神鵰使者道：「什麼事？」

　　楊鳳吟道：「這其間，定有一種方法，可以指揮那失去記憶之人。」

　　神鵰使者道：「這個在下就不清楚了。」

　　楊鳳吟冷笑一聲，道：「你不肯說，我就讓你也吃一粒。」

　　神鵰使者道：「也許有指揮服藥之人的方法，不過，在下實不知道。」

　　楊鳳吟道：「除非你也肯吃下一粒，我才能信你的話。」打開盒蓋，取出一粒丹丸，投擲過去。神鵰使者接過丹丸，略現為難之色，道：「一定要吃嗎？」

　　楊鳳吟道：「不錯。」

　　神鵰使者道：「吃下此丹之後，不論姑娘再問什麼，在下都無法回答了。」

　　楊鳳吟道：「不要緊，你放心的吃吧。」

　　神鵰使者一張口，當真把一粒丹丸吞入腹中。這一下大大的出了那慕容雲笙意外，不禁一皺眉頭，心中暗道：這神鵰使者如此溫順，倒使人想不明白。只見楊鳳吟大眼睛眨動了兩下，冷冷說道：「金大賢。」

　　金大賢怔了一怔，道：「什麼事？」

　　楊鳳吟道：「你服下那迷魂丹，藥力發作了沒有？」

　　金大賢道：「正在發作。」

　　楊鳳吟道：「嗯？那是什麼樣的感覺？」

　　金大賢道：「內腑發燒，記憶力逐漸消退。」楊鳳吟道：「那很好啊！」手握劍尖。把劍柄遞向那金大賢，道：「拿著這柄寶劍。」

　　金大賢無可奈何，緩緩伸手，接過了寶劍，他本可在接劍柄之時，突然揮劍一擊，但他卻已為楊鳳吟的驚世武功震懾，不敢有所舉動。

　　楊鳳吟道：「那神鵰使者，也吃下一粒迷魂丹丸，你瞧到沒有？」

　　金大賢道：「瞧到了。」

　　楊鳳吟道：「片刻之後，他服下丹丸的藥力，就要發作，現在刺他幾劍，他也不會記得。」

　　金大賢道：「這個。這個-─」楊鳳吟冷笑一聲，道：「你好像很清醒啊！」

　　金大賢道：「在下的記憶力，還未完全喪失，」楊鳳吟道：「但我已不想再等下去，現在，你只有兩個方法可以活命。」

　　金大賢道：「哪兩個方法？」

　　楊鳳吟道：「第一個方法，你去刺神鵰使者三劍，刺的越重越好，我就放你離開，你如是不願他去，我破例收你作為花奴。」

　　金大賢接道：「第二個方法呢？」

　　楊鳳吟道：「你不敢刺神鵰使者，那就自作英雄，斬斷一手一腿，然後隨你之意，留此他去，悉聽尊便。」

　　金大賢道：「在下還有別的路可以選擇嗎？」

　　楊鳳吟道：「有，兩個方法，你都不願選擇，只好由我動手，讓你和那孫大掌櫃結伴同行了。」

　　但聞神鵰使者接道：「金大賢，你既惜命，又怕落下殘廢，那就刺我三劍吧！」

　　金大賢道：「這個屬下怎能下手呢。」

　　神鵰使者神色自若地說道：「但你別無選擇啊！刺我三劍，對你而言，那是最輕鬆的事了。」

　　金大賢道：「這個，這個──」

　　神鵰使者喝道：「你既然不敢自斷一手一腿，難道連我也不敢刺嗎？」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這神鵰使者，實也是一個怪人，怎的非要迫那金大賢刺他三劍不可，難道他練有不畏刀劍的武功不成。

　　只聽金大賢道：「尊卑有序，屬下怎敢大膽刺使者三劍，如若在下失手，傷了使者，豈不是大恨大憾的事。」

　　神鵰使者冷冷說道：「我要你刺，你儘管動手不妨。」

　　楊鳳吟似是也被神鵰使者這等異常的舉動，鬧的有些茫然，是以靜靜的從旁觀察。

　　金大賢道：「使者之命，在下是不得不從了。」緩步行向神鵰使者。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這要仔細瞧瞧，看那神鵰使者如何承受三劍。

　　金大賢緩緩舉起了手中長劍，道：「使者小心了。」

　　神鵰使者道：「你刺我右臂的孺會穴，盡快用力。」

　　金大賢怔了一怔，依言舉劍刺向了神鵰使者的「孺會」穴。只聽沙的一聲，金大賢手中長劍，破衣而入。

　　神鵰使者長嘯一聲，道：「這一劍刺的好。」

　　金大賢道：「傷著使者了？」

　　神鵰使者道：「不要緊，下一劍你刺我左肋帶脈穴。」

　　金大賢道：「那是人身致命所在，如何能夠刺得？」

　　神鵰使者道：「你只管下手就是，不用顧慮。」

　　金大賢舉起手中長劍，道：「現在刺嗎？」

　　神鵰使者凝目而立，似是在暗中運氣，片刻之後，道：「好！你動手吧！」

　　金大賢舉手一劍，刺向神鵰使者「帶脈穴」。只見神鵰使者右臂一伸，巧妙異常的奪下金大賢手中的長劍，糾身而起，直向室外奔去。

　　楊鳳吟道：「站住。」一側身，橫阻神鵰使者的去路。

　　神鵰使者右手執劍，左手猛力一推，金大賢直向楊鳳吟撞去。楊鳳吟左手推出，啪的一掌擊在金大賢的左肩。只打的金大賢兩個踉蹌，摔跌在地上。

　　但那神鵰使者卻在一剎那間，飛出室外，楊鳳吟柳腰微挫，正要追出，突然白芒一閃，一把長劍，直向萬事通前胸擊去。

　　原來那神鵰使者把手中長劍當作暗器，擲向萬事通。那萬事通神智未復，自然無防衛之能，迫得楊鳳吟回手相救，一上步，右手探出，快速絕倫的抓住了劍柄，楊鳳吟抓住長劍，一挺柳腰，疾如流矢一般。飛躍出室。抬頭看去，只見夜色中一點黑影，破空沖霄而去。

　　慕容雲笙目睹這兩人交手鬥智的一幕，心中暗道：神鵰使者如非擲向萬事通一劍，迫得楊鳳吟回手相救，只怕他難出得大廳。

　　除了楊鳳吟外，只怕當世高手中很少有人能如她那快捷的手法，在間不容髮中，接住那柄長劍。只見楊鳳吟緩步行入室中，道：「慕容兄，咱們出去吧！」

　　慕容雲笙道：「神鵰使者逃了？」

　　楊鳳吟道：「咱們出去再談好嗎？」

　　慕容雲笙笑道：「好！」舉步向外行去，心中卻是大感奇怪，暗道：「為什麼非要出去談呢？」

　　楊鳳吟牽起萬事通的衣袖，大步向外行去，一面說道：「慕容兄，你抱起那金大賢好嗎？他經此一劫，只怕會對咱們談實話了。」

　　慕容雲笙抱起了金大賢，緊追楊鳳吟身後，行出茅舍。楊鳳吟行到距那茅舍十丈左右，一座較大的青塚旁，停了下來，道：「慕容兄，你方才問我什麼？」

　　慕容雲笙四顧了一眼，心中奇道：既然離開了茅舍，為什麼不索性走遠一些，離開這座亂葬崗再談也不遲啊！口中卻說道：「我問那神鵰使者──」

　　楊鳳吟接道：「被他逃走了，我早該想到的，當時竟然忽略了過去。」

　　慕容雲笙道：「他要金大賢狠狠刺他三劍，不知是何用心？」

　　楊鳳吟道：「他和我動手時，閃傷兩處經脈，真氣滯留兩處穴道上，無法散開，當我們之面，自然不便叫人助他，藉那金大賢揮劍刺他之手，解除了他的危難。」

　　慕容雲笙長長吁了一口氣，道：「原來如此。」

　　楊鳳吟道：「他極擅心機，而且籌思很精密，先行長嘯，召來神鵰，候諸室外，然後，先用金大賢阻我攻勢，再擲劍刺向萬事通逼我回手相救，他卻很從容的跨鵰而去，夜色幽暗，我追出室外，那巨鵰已然飛出數丈之外。」

　　語聲甫落，突聞兩聲砰砰大震，那存棺茅舍，突然騰起了一片烈焰。

　　楊鳳吟微微一笑，道：「咱們走吧！」

　　慕容雲笙望著那沖空烈焰，頻頻點頭，道：「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楊鳳吟笑道：「你明白什麼？」

　　慕容雲笙道：「姑娘智慧，絕世無雙，但形諸於外的卻是一片純潔嬌稚，使人莫可預測，所謂大智若愚，證諸姑娘，古人不欺我也。」

　　楊鳳吟嫣然一笑，道：「不要誇獎我，我不過運氣好，碰巧罷了。」突然一整臉色，道：「慕容兄，你既然都看出來了，當然會知道咱們的處境，仍然在劣勢之中，對方組織的嚴密，布置的周詳，已到了神出鬼沒之境，更可怕的是，那神祕的組織中，擁有著無數高手，一個個都對那領導人十分忠實。」

　　慕容雲笙抱起金大賢，道：「姑娘和三聖門本無恩怨，不知為何要捲入漩渦之中？」

　　楊鳳吟帶起萬事通溜了慕容雲笙一眼，舉步向前行去，一面說道：「我也不太明白，如若一定要我說出一個理由，那就是三聖門的實力太過強大，大到武林中沒有一個門派能和他們抗拒。」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女兒幫雖然也有高人領導，但也不足和三聖門抗衡，因此，才引起了我的興趣。」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你這是自尋麻煩了。」口中卻道：「姑娘是為了好奇？」

　　楊鳳吟道：「也可以這麼說吧！」

　　慕容雲笙心中暗自盤算道：一個人只是為了好奇，不惜和三聖門這等強敵結仇，實是叫人難信。

　　楊鳳吟回顧了慕容雲笙一眼，道：「你可是不信我的話嗎？」

　　慕容雲笙道：「別人如此說，我是確然不信，但出自你姑娘之口，那就不同了。」

　　楊鳳吟接道：「為什麼？」

　　慕容雲笙道：「因為姑娘不是平常人，不可依常情測度。」

　　楊鳳吟眨動了一下圓圓的大眼睛，道：「我很可怕，是嗎？」

　　慕容雲笙道：「不是，在下之意，是說姑娘的智慧太高了，所思所想，都非常人智慧能及，所以，常人也就無法測度了。」

　　楊鳳吟嘆息一聲，欲言又止。沉默延續了一盞熱茶工夫之久，楊鳳吟才開口說道：「咱們走快一些。」右手用力牽著萬事通的右腕，放步奔去。

　　慕容雲笙抱著金大賢緊隨身後奔行，一口氣跑回慕容宅院。只見大門洞開，無人守護。楊鳳吟突然放開萬事通，流矢般直衝入宅院之內。

　　慕容雲笙也警覺到事態嚴重，伸手抓住了萬事通，緩步向宅院行去。他心中明白，如若是宅院中強敵未去，楊鳳吟足可對付，如是楊鳳吟對付不了，自己也無法幫忙，是以緩步而行，並不急於趕往院中查看。

　　行入大門，只見花廳中燈光輝煌，別處卻是毫無燈光。慕容雲笙行入花廳，只見四支高燒的火燭，光焰熊熊，照的滿室中一片通明。楊鳳吟站在廳中，望著木案上一紙白箋，呆呆出神。

　　慕容雲笙輕輕咳了一聲，道：「姑娘，那素箋上寫的什麼？」

　　楊鳳吟回目望了慕容雲笙一眼，道：「你自己過來看吧！」

　　慕容雲笙行近木案，凝目望去，只見那白箋之上寫道：「姑娘初入江湖，和武林中人全無恩怨，不知何故，竟要逞一時意氣，和本門中人作對，故暫拘花婢、花女，並囚聚花奴，以示薄懲。此後如若仍敢和本門作對，必將縛而殺之，示眾三日，吾言由法隨，決不寬貸。」

　　下面並未署名，卻蓋了一個朱砂紅印「聖堂令箋」四個字。

　　慕容雲笙看完這一道咄咄通人的手諭，心頭怦然震動，暗道：好快的行動！不過是一二日間事，那三聖門已有聖堂令箋到此！這令箋似非在此所書，那是說，三聖門派人到此時，已攜這令箋而來，照這道聖箋所書，來此之人，似是很有把握拘走花婢、花女，囚起花奴。

　　但聞楊鳳吟緩緩說道：「我們算錯了一件事，致為他們所乘。」

　　慕容雲笙道：「什麼事？」

　　楊鳳吟道：「我忽略了那孫大掌櫃用信鴿傳出我信息時，他們同時可以用信鴿傳訊百數十處，神鵰使者約我們相晤於亂墳之中，正是他們分頭行動之時。」

　　慕容雲笙緩緩放下懷中的金大賢，道：「姑娘和武林中人人事事，全無恩怨可言──」

　　楊鳳吟接道：「你也和他們一樣，勸我退出江湖，是嗎？」

　　慕容雲笙道：「一樣的意思，但卻是兩樣心情，他們旨在威嚇，在下卻是意出至誠。」

　　楊鳳吟道：「你怕我被人傷害嗎？」

　　慕容雲笙道：「姑娘人間仙子，犯不著和這般魑魅魍魎們決勝於江湖之上。」

　　楊鳳吟道：「不要把我看成什麼人間仙子，我是人，和你一樣，有情有義，有愛有恨，如若硬說我有些和人不同之處，那該是我生長環境的特殊，養成我稍異常人的性格。」她微微一笑，接道：「他們這舉動，確然有些駭人，但如慕容兄能夠仔細的觀察一下，就不難知道，他們勝之不武。」

　　慕容雲笙暗暗讚道：「這姑娘果然厲害，在大變之後，仍然如此鎮靜，默查細微形勢。」心中念轉，人卻流目四顧，打量四周形勢。只覺花廳中一切如常，毫無異樣。

　　但聞楊鳳吟道：「慕容兄看出破綻了嗎？」

　　慕容雲笙道：「在下慚愧的很，瞧不出有什麼異樣之處。」

　　楊鳳吟道：「正因為一切如此，證明了他們雖然擒去我的花婢花女，但卻是未經打鬥。」

　　慕容雲笙道：「他們施用別法，先使姑娘從人失去了抗拒之能，然後一一生擒。」

　　楊鳳吟道：「大約是迷香一類的藥物，這本是一樣很卑劣的方法，而且也很容易防備，只因我這些花女、女婢，都是毫無閱歷經驗之人，使他們詭謀得逞。」語聲一頓，笑道：「所以，我說他們很笨，如若他們布設打鬥的痕跡，使我們誤以為他們憑藉武功，生擒了花婢、花女，那就使我們有些為難了。」

　　慕容雲笙道：「姑娘此刻作何打算？」

　　楊鳳吟笑道：「不管如何，三聖門是個敵手，我不願認敗，只有和他們周旋下去了。」

　　慕容雲笙道：「三聖門勢力龐大，高手眾多，姑娘縱然有絕世武功，但也只有一個人啊！」

　　楊鳳吟緩緩坐了下去，道：「慕容兄，你好像很不願我和那三聖門作對，是嗎？」

　　慕容雲笙怔了一怔，道：「在下是一片好心，怕姑娘為敵所乘。」

　　楊鳳吟嫣然一笑，道：「你為什麼這樣關心我？」

　　慕容雲笙似是心中隱祕，突然間被人揭露，只覺臉上一熱，半晌之後，才緩緩說道：「這個麼？在下也說不出個道理。」

　　楊鳳吟緩緩取下面具，露出原來絕代容光，柔聲說道：「你要不能說出道理，那就不是真心的關心我了，是嗎？」

　　慕容雲笙被她問的大為尷尬，半晌講不出一句話來，只好微微一笑，轉過話題，道：「姑娘準備如何處置這金大賢？」

　　楊鳳吟道：「我剛才一掌打中了他右臂穴道，你先解開他的穴道，咱們再問他的話。」慕容雲笙依言解了金大賢的穴道。

　　只見金大賢長長吁了一口氣，緩緩站起身子，打量了楊鳳吟和慕容雲笙一眼，道：「在下還活在世上嗎？」

　　楊鳳吟冷冷說道：「你還活著，不過，你隨時可能死。」

　　慕容雲笙接道：「那神鵰使者把你當作兵刃，棄之不顧而去，如非姑娘寬宏大量，此刻，你已經死去多時了。」

　　金大賢嘆息一聲，道：「在下這裡謝過不殺之恩了。」

　　楊鳳吟道：「那神鵰使者，在存棺茅舍中，埋了了火藥，如非慕容相公抱你離開，此刻你已經化為骨灰了。」

　　金大賢道：「慕容兄相救在下。日後在下當有一報。」楊鳳吟回顧了萬事通，道：「他們要你假扮萬事通而來，心何在？」

　　金大賢道：「混入姑娘的組織之中，設法了解姑娘實力。」

　　楊鳳吟道：「只是這樣簡單嗎？」

　　金大賢道：「還有一件事，那就是讓在下俟機下毒。」

　　楊鳳吟道：「你假冒萬事通時，滔滔不絕，敘說武林往事，顯然是對江湖中事知曉甚多了。」

　　金大賢道：「在下來此之時，那金輪黨主，告訴了在下甚多事，姑娘和這位慕容兄所問之事，都在他預料之中。」

　　慕容雲笙道：「誰是金輪堂主？」

　　金大賢道：「三聖門中，除了三聖堂，下面又分設三堂，稱為金輪、法輪、飛輪。」

　　楊鳳吟道：「那三輪堂主的武功如何？」

　　金大賢道：「法輪飛輪兩位堂主，在下沒有見過，但那金輪堂主武功，在下略知一二，只有『身負絕技，深不可測』八字才可形容。」

　　楊鳳吟道：「那金輪堂主，長的什麼樣子？」

　　金大賢搖搖頭，道：「這個麼，在下就不知道了。」

　　楊鳳吟道：「為什麼？」

　　金大賢道：「他們都戴著人皮面具，從來不露現真正面目。」

　　楊鳳吟點點頭，道：「你講的都是實話嗎？」

　　金大賢道：「沒有一字一句虛言。」

　　楊鳳吟輕輕嘆息一聲，道：「現在，咱們該談談你的事了。」

　　金大賢道：「姑娘有何吩咐，在下洗耳恭聽。」

　　楊鳳吟道：「你想死呢，還是想活？」

　　金大賢沉吟了一陣，道：「如若在下想死，那也不會回答姑娘的問題了。」

　　楊鳳吟道：「那你是想活了。」

　　金大賢道：「在下可否問問姑娘，死該如何，活將如何？」

　　楊鳳吟道：「你如想死，我此刻就放你離此，你去找那金輪堂主，碰碰運氣，看他能否取出你行血中的鋼針，也許你運氣好，那金輪堂主，有此能耐。」

　　金大賢道：「在下不想賭運氣。」

　　楊鳳吟淡淡一笑，道：「你在三聖門中，身分、地位，都不如人，也許，他們在用你之時，對你很好，但我剛才瞧到那神鵰使者對你的態度，似是毫無一點憐憫之情。」

　　金大賢怔了一怔，道：「姑娘的意思是──」楊鳳吟道：「要你和我們攜手合作。」

　　金大賢道：「如何一個合作之法，姑娘能否講的清楚一些？」

　　楊鳳吟道：「自然還讓你混入三聖門去。」

　　金大賢搖搖頭，接道：「不成，三聖門中，英雄多智人物，不可數計，在下得姑娘釋放無恙歸去，必然已有人疑心於我，在下如是有所行動，如何能逃得過他們的嚴密監視？」

　　楊鳳吟微微一笑，道：「這個我自會替你安排。無論如何，不讓他們瞧出破綻。而且你回入三聖門後。也不用和我聯絡，只要心中向我就是了，如有用你之處，我自會派人找你。」

　　金大賢怔了一怔，道：「姑娘如何肯這等信任在下？」

　　楊鳳吟道：「你在三聖門中，不過是一個籍籍無名的人，但如你能和我們合作，那就不大相同了，在我們之中，你不但很重要，而且事如有成，你還在武林中，留下千古美名，人活百歲，難免一死，尤其是面臨死亡時，為什麼不死的轟轟烈烈？」語聲頓住，探手從懷中，摸出一個玉盒，接道：「這盒中是一塊強力的磁石，我用它吸出在你行血中的鋼針。」

　　動手點了金大賢左肩上兩處穴道，左手食中二指，緊緊按在金大賢肌膚之上，打開玉盒，取出一塊磁石，找了足一盞熱茶工夫，磁石才吸出鋼針，拍活了金大賢的穴道。金大賢回顧了那磁石上的鋼針一眼，道：「多謝姑娘。」

　　楊鳳吟道：「不用謝了，我的話已經說完了，答不答應合作，你自己慢慢去想吧！」

　　金大賢點點頭，道：「在下答應姑娘。」

　　楊鳳吟道：「那很好，你回去三聖門後，要一切如常，只要平常多注意一些事物，默記在心中就成，現在你可以走了。」

　　金大賢道：「就這麼走嗎？」

　　楊鳳吟道：「我先點了你一處穴道，你再開始奔走，但你只能跑五六里，身上行血，受我點穴手法所阻，終將暈倒在地。問題在五六里行程，是否已夠？」

　　金大賢沉吟了一陣，道：「差不多了。」

　　楊鳳吟道：「我的手法，很有分寸，如若你暈倒四個時辰內，會自行清醒過來，再坐息一陣，點中的穴道，即可自解。」

　　金大賢道：「夠了，其餘的事，在下自能應付。」

　　楊鳳吟揚手一指，點了金大賢的穴道，金大賢果然放腿向前奔去。

　　慕容雲笙望著金大賢消失之後，才緩緩說道：「姑娘當真信任他嗎？」

　　楊鳳吟笑道：「殺了他，於事無補，放了他，播下一顆種子，讓他自行成長，日後或有大用，三聖門征服他們的軀體，我卻要爭取他們的心志。」

　　慕容雲笙道：「以仁對暴，攻心為上。」

　　楊鳳吟笑道：「兵法略志，也只能說明原則，臨敵用謀，還是要酌情自決。」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三聖門高手無數，如若咱們要一一剪除，那不知要耗費去多少時間，而且那三聖門還可源源不絕的製造出後繼的高手；咱們是除之不盡，殺之不完。」

　　慕容雲笙道：「不錯，姑娘有何妙計對付？」

　　楊鳳吟道：「咱們直接找上三聖門中主腦人物，因此，必要先行設法找出他們聖堂何在。」

　　慕容雲笙道：「就在下觀察所得，似乎是離此不遠，只是無法決定它在何處。」

　　楊鳳吟兩道清澈的雙目，盯注在慕容雲笙的臉上，道：「慕容兄，你敢不敢和我混入聖堂瞧瞧？」

　　慕容雲笙道：「咱們連那三聖堂現在何處，都無法知曉，如何能混入聖堂中去呢？」

　　楊鳳吟道：「那咱們再想辦法，我只問你敢不敢和我一起去？」

　　慕容雲笙道：「姑娘敢去的地方，在下還有什麼不敢去呢？」

　　楊鳳吟道：「好！咱們就此一言為定，」回顧了萬事通一眼，接道：「此刻，我必要先行查出他的傷勢情形，我們需要幫忙，沒有幫手，我們兩個人武功再強，也無法和三聖門對抗。」

　　慕容雲笙道：「當今武林之世，誰也不敢和那三聖門對抗，姑娘何處去覓幫手？」

　　楊鳳吟沉思了一陣，道：「不論你是否慕容公子，你都該查個明白，是嗎？」

　　慕容雲笙道：「姑娘說的是，但我如何一個查法呢？」

　　楊鳳吟道：「我想慕容大俠的遺著上，必有說明。」

　　慕容雲笙心中一動，道：「不錯，慕容大俠手錄拳劍招數時，時間從容，而且藏物一直未被人尋到，敵人再高明，也無法在那遺留的劍譜拳錄之上作偽──」

　　突然住口，沉吟了一陣，又搖頭嘆道：「不成，不成。」

　　楊鳳吟道：「哪裡不成了？」

　　慕容雲笙道：「那慕容大俠蒙難之時，我還不過是一個襁褓中的兒童，那劍譜、拳錄之上，怎會有我的記述呢？」

　　楊鳳吟凝目思索了一陣，道：「慕容兄，你可否把投奔申子軒的經過，仔細的說給小妹聽聽？也許我能提供幾點拙見。」

　　慕容雲笙已知她才慧絕倫，此中之祕，如連她也不能解決，只怕世間再無能解此祕之人了，當下把投奔申子軒的經過，很仔細的說了一遍。

　　楊鳳吟沉思了一陣，道：「不論你真正的身分是誰，但你要設法了解自己來歷，那九如大師是很好的人證，你應該設法去證實自己的身分。」

　　話到此處，倏然而住，沉思了良久，接道：「對付三聖門，和對付其他的武林人物，大不相同，他們一直是隱身暗處，單憑武功對付他們，勝算很微，咱們有一段暫時的分別，你盡可利用這一段時間，去求證你的身分，我也要用這段時間，去作一番布置。從今天算起，半年之後，咱們在九華山會仙觀中相見，誰早到就在那裡等候。」

　　慕容雲笙道：「姑娘說的不錯，在下應該設法追查自己的身世才是，不能事事等待，在下就此告別了。」

　　楊鳳吟依依說道：「雲笙兄，你要多多珍重。」

　　慕容雲笙道：「在下自會當心，不勞姑娘掛念，在下就此別過了。」

　　楊鳳吟緩緩伸出纖手，說道：「不論你是否慕容雲笙，都要記著赴我之約，我認識的是你，不管你是何身分。」

　　慕容雲笙看她伸出纖手，呆了一呆，也只好伸出手去，道：「在下記下了。」

　　楊鳳吟淒涼一笑，道：「我應該陪你去，助你查明身世，但我又不能棄置被人虜去的花婢、花女不管。」

　　慕容雲笙道：「這個不敢有勞了，姑娘也要珍重。」

　　楊鳳吟道：「我知道，記住咱們相訂之約，而且最好能守祕密，不要輕易告訴人。」

　　慕容雲笙道：「在下敬遵所命。」

　　楊鳳吟微微一笑，放開了慕容雲笙的右手：「你要敏銳、藏刃，不許和人動手。」

　　慕容雲笙點點頭，道：「在下就此告別。」一抱拳，轉身向外行去。

　　楊鳳吟口齒啟動，輕輕地說道：「你要記著我的約會啊！不管你是誰，我都會按期赴約。」

　　這幾句話說的十分低微，低微得只有她自己能夠聽到，只見慕容雲笙頭也不回地行出室外。楊鳳吟突然間，泛起了一股莫名的悲哀，熱淚奪眶而出。

　　且說慕容雲笙大步行出了慕容宅院，心忖思道：「不錯啊！不管那慕容長青是否我的父親，我都該查一個清清楚楚才是。」他心中焦急，不覺間加快速度。一種強烈的願望，使他從模糊的記憶中，找到了那座茅舍。

　　這時，東方已經泛起了魚肚白，天色大亮，四周的景物清晰可見。慕容雲笙緩步行到那茅舍前面，還未舉手叩門，木門已呀然而開。申子軒眉宇隱現倦容，口中卻微笑說道：「孩子，我想你會回來的。」

　　慕容雲笙抱拳一揖，道：「二叔父早。」心中暗道：在未證明是否慕容公子之前，再叫他一聲二叔父總是不錯。

　　申子軒說道：「為叔在這裡等了你一夜。」

　　慕容雲笙心中忖道：大約他們從慕容大俠遺書中發覺了什麼。口中卻問道：「為什麼？」

　　申子軒道：「孩子，你那三叔父九如大師，昨夜到此，說明了內情，而且我也從大哥遺書上，找到了一點證明，只要稍為查證一下，就可證明賢侄的身分了。」

　　慕容雲笙呆了一呆，道：「如何一個查證之法？」

　　申子軒道：「可否拿出你的左臂，給我瞧瞧？」

　　慕容雲笙略一沉吟，道：「有何不可，不過，晚輩要先說明一件事情。」

　　申子軒道：「好，你說吧！」

　　慕容雲笙道：「不論晚輩是誰，那都無關緊要，但晚輩對諸位毫無惡意，因此，晚輩不想再受偷襲。」

　　申子軒笑道：「聽你三叔之言，賢侄身分，已然不會有錯，看你左臂，也不過求得確證罷了。你如不是慕容公子，我等還該拜謝一番相助之情。」

　　慕容雲笙緩緩挽起衣袖，把左臂伸了過去。他吃過一次苦頭，這次卻已暗中運氣戒備，如若申子軒再有偷襲舉動，立刻出手還擊。只見那申子軒右手抱著慕容雲笙的左臂，行在亮處，仔細瞧了一陣，突然流下淚來，道：「孩子，果然是你。」

　　慕容雲笙心中明白，經過這一番證明之後，可能是不會再有錯誤了，心中一陣激動，說不出是喜是怒。他強自按捺下激動的心情，道：「二叔瞧見了什麼？」

　　申子軒道：「最精奇的劍招啊！」

　　慕容雲笙道：「什麼劍招，難道小侄的身上，記有武功嗎？」

　　申子軒道：「不錯啊，唉！只有慕容大哥這等天才，才能想出這等奇絕無倫的方法。」

　　慕容雲笙心中大為奇怪，耐不住轉臉在自己的手臂上瞧了一眼。只見一片黑點，大約有一枚葡萄大小，縱橫肩下的肌膚之上。慕容雲笙望了半晌，仍是望不出個所以然來，忍不住說道：「二叔父，小侄一點也瞧不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申子軒道：「你要能瞧的明白，天下人豈不是都可以瞧明白了嘛！」

　　慕容雲笙緩緩收起左臂，道：「二叔父，那片小點，可是家父在我臂上刺的嗎？」

　　申子軒道：「不錯，孩子，你很聰明。」

　　慕容雲笙道：「小侄想不通，那一片黑點能代表什麼劍招？」

　　申子軒微微一笑，道：「你父親這一記手法，不但孩子你想不到，就是我們追隨他們十幾年的兄弟，也想不出來啊！」

　　慕容雲笙心中雖急，但卻不再多問，暗道：看他心中似是異常的激動興奮，待他心情稍為平靜一下，自然會講出來了。果然過了片刻之後，申子軒自動說道：「你爹爹留下的劍譜之中，其間最重要的地方，卻缺少了很多字──」

　　慕容雲笙道：「但晚輩這臂上，卻不是刺的字啊！」

　　申子軒道：「如是刺上字跡，你能看懂，別人也一樣看的明白，刺上這一片小黑點，別人就看不懂是何用意了，」慕容雲笙道：「但我們也不懂啊！」

　　申子軒道：「但你爹爹留下的劍譜，都有說明，橫幾點代表什麼字，縱幾點代表什麼字，辨過你臂上的縱橫黑點，就可查出什麼字了。」

　　慕容雲笙道：「家父遇難時，小侄尚在襁褓之中。對身世來歷，均是茫然無知，全憑諸位叔父鑒定了，不過──」

　　申子軒道：「不過什麼？」

　　慕容雲笙道：「這一次，小侄不但希望諸位叔父，能夠確實查明內情，就是小侄，也要完全了然我的來歷才好。」

　　申子軒輕輕嘆息一聲，道：「這一次再也不會錯了──」仰起臉來，長長吁了一口氣，道：「如是當年賢侄不幸為匪人所害，就算日後能夠找出那慕容世家的拳劍，那也是一篇殘缺不全的劍法。」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你那三叔父，生恐我們中人詭計，在你動身之後，他也匆匆趕來，只因他武功已失，行動緩慢，落你之後甚久時光，才到此地，幸好遇上了虎王程南山，才把他送到此地。」

　　慕容雲笙道：「三叔父現在何處？」

　　申子軒道：「你跟我來吧！」舉步向外行去。慕容雲笙緊追身後，穿越兩片叢林，到了一座農舍前面。申子軒緩步行入室中，道：「三弟，慕容賢侄回來了。」

　　只見一個身穿灰衣，斷去一手，跛著一條腿的灰衣人，緩步由內室中行了出來。他形裝已變，頭上戴著一頂灰色的氈帽，但慕容雲笙仍能從熟悉的輪廓神情中瞧出他的身分，當下急行一步，拜伏於地。

　　那灰衣人伸出右手，扶起了慕容雲笙，道：「孩子，快些起來，為了行蹤方便，我已經改裝易容，想不到仍被你一眼瞧了出來，看來，為叔這易容改裝之術，實在是太壞了。」

　　慕容雲笙道：「小侄瞻仰風采二十年，叔父的神情，早已深入小侄之心，自是可以瞧出了。」

　　灰衣人道：「你二叔告訴你我是誰了？」

　　慕容雲笙道：「可憐小侄追隨身側二十年，竟然不知三叔。」

　　這灰衣人正是九如大師改扮，哈哈一笑，道：「看到你成人長大，又這般順利的取得慕容大哥遺物，那是我佛有靈，要你手刃仇人了！」

　　談話之間，雷化方緩步由室中行了出來，接道：「孩子，這是你爹爹遺下的劍譜拳錄，你收起來吧！」

　　慕容雲笙道：「小侄左臂上的暗記，兩位叔父還要查看──」申子軒接道：「我已經瞧過了，和那劍譜上所書，分毫不差，自是不用再看了！」

　　九如大師接道：「錯不了，我抱你出來，看你長大，你身上毫髮之微，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慕容雲笙心情激動，緩緩伸出手去，接過劍譜拳錄，道：「這麼說來，小侄當真是慕容雲笙了。」

　　九如大師道：「不錯，百來年，武林中第一大俠，慕容長青之子。」

　　慕容雲笙眨動一下圓睜的星目，滾滾下兩行清淚，道：「但願先父的陰靈，能使我找出元兇，手刃親仇。」九如大師道：「孩子，報仇的事。不用急在一時，我們等了漫長二十年，難道不能多等上一年半載嗎？眼下最為要緊的事，你要先學習你爹爹留下的劍法、拳招。」

　　申子軒接道：「我和你三叔、五叔，已經商量好了，要為你找一處隱祕僻靜之地，讓你習練你爹爹遺留下來的武功。」

　　雷化方道：「我們約略的瞧了一下慕容大哥遺留下來的劍譜，上面還附錄了幾種武功，那是慕容大哥指定我等學習的武功。」黯然嘆息一聲，接道：「他似是早有預知，自己難逃大難，手錄武功，傳下他畢生悟出的奇學。」

　　申子軒道：「孩子，我和你三叔、五叔，都要陪你習武，從此刻起，你要拋棄雜念，專注於習武之上，需知慕容劍法，集天下精奇劍法的大成，稍分心思，就難有成就。」

　　慕容雲笙恭敬地說道：「小侄敬遵幾位叔父之命──」語聲一頓，接道：「二叔父素有中州一劍之稱，可和小侄同研先父遺留下的劍法。」

　　申子軒搖搖頭，道：「絕世劍法，豈是人人都能習練的，如是為叔也能學得武功，那就不能算是慕容家的劍法了──」

　　慕容雲笙接道：「小侄之意──」

　　申子軒接道：「我知道，你希望我也學，但為叔的年齡天賦，都難進窺堂奧，慕容大哥已為我們另外錄定了幾種武功，那都適合我等才智，和生性的武功。」

　　慕容雲笙道：「叔父習的什麼武功。」

　　申子軒道：「也是劍法，不過只有五劍，叫作『奔雷五劍』。」

　　回顧了雷化方一眼，接道：「你五叔要學的是『保命三筆』。」

　　慕容雲笙道：「三叔完全不能練武功了？」

　　雷化方道：「慕容大哥也替你三叔留有武功，叫作『迴環飛鈸』。」

　　申子軒道：「目下最要緊的一件事，是咱們要找一處隱祕之地，學習大哥遺留的武功。」長長吁一口氣，接道：「對咱們此刻處境而言，這也是一個高明的策略。」

　　九如大師道：「不知這又是何策略？」

　　申子軒道：「目下江湖上已傳出慕容公子復出，要為慕容大哥復仇的事，那三聖門定然在找我們，但我們卻突然銷聲斂跡於江湖之上，給他們一個不解之謎。」

　　雷化方道：「唉！遍天下都布滿了三聖門中的耳目，那隱祕之地，只怕是十分難找了。」

　　申子軒道：「虎王程南山居住的虎谷，倒是不錯，那裡有數十隻猛虎，替咱們守衛報警，縱然被人找到了，咱們也可以早些得到消息，準備應敵，或是設法隱藏起來。」

第二十五回　虎谷練功

　　九如大師道：「那虎王程南山肯同意麼？」

　　申子軒道：「他昔年受過大哥救命之恩，早圖答報，只是沒有機會，此番自願相助我等，也是為報大哥營年相救之恩，三位賢弟如若同意，那虎王程南山，萬無不允之理。」

　　九如大師道：「好！如若二哥覺著那裡安全，咱們就到虎谷一行。」

　　申子軒道：「事不宜遲，決定了咱們就立刻動身。」

　　慕容雲笙突然接說道：「二叔父，小侄還有一事請教。」

　　申子軒道：「什麼事？」

　　慕容雲笙道：「那位假冒小侄而來的藍衫人呢？」

　　申子軒道：「已被為叔叔中穴道，藏了起來，因為未確實證明你的身分，我也不敢傷害於他。」

　　雷化方接道：「他必有所為而來，此刻既然證明了賢侄確實身分，咱們也該拷問於他，人身非鐵，我不相信問不出內情。」

　　慕容雲笙點點頭，道：「還有那位小蓮姑娘呢？」

　　雷化方道：「那位姑娘麼，也被點中了穴道。」

　　慕容雲笙接道：「為什麼？他對我們有過救命之恩。」

　　申子軒道：「為你，她逼著我和你五叔把你交出來，如其不然，他就要殺我和你五叔洩忿，我們無可奈何，只好先點了她的穴道，但卻一點沒有難為過她。」

　　慕容雲笙道：「那小蓮姑娘現在何處？」

　　申子軒道：「就在這茅舍後面一座小室之中。」

　　慕容雲笙道：「我去解她穴道，放她出來。」

　　申子軒道：「好！除你之外，別人也不能解她穴道。」

　　慕容雲笙道：「為什麼？」

　　申子軒道：「如是我和你五叔，去解她穴道，定會引起一番衝突，小丫頭手段惡毒，出手就要傷人，只要動上手，必將迫使我和你五叔全力應付，只怕我們之間，必將有一方傷亡。」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賢侄解開她穴道之後，先要給她解釋一番，免得她見到我們之後，出手施放暗器。」

　　慕容雲笙應了一聲，道：「小侄給她說明白就是。」

　　雷化方道：「我帶你去。」大步向外行去。

　　慕容雲笙隨在雷化方的身後，行到茅舍後面一座茅棚門外，雷化方指指茅棚，道：「就在那茅棚之內，你自己進去吧！」

　　慕容雲笙應了一聲，舉步走了進去，推開木門望去，只見一座木榻之上，仰臥著一位身覆白色被單的人。

　　慕容雲笙大步行到榻前，伸手揭開白被單。凝目望去，果然是一身青衣的小蓮。慕容雲笙伸手拍活了小蓮身上被點的幾處穴道，小蓮挺身坐了起來，眨動了兩下眼睛，望望慕容雲笙，長長吁一口氣，道：「慕容公子。」

　　慕容雲笙道：「委屈姑娘了。」

　　小蓮微微一笑，道：「你把申子軒和雷化方殺了？」

　　慕容雲笙道：「沒有。」

　　小蓮接道：「你等等，我去把他們殺了，咱們再談。」

　　說話之間，一閃身，向外衝去。

　　慕容雲笙早已有備，右手一伸，抓住了小蓮的右腕，道：「小蓮，不能鹵莽。」

　　小蓮道：「什麼鹵莽！他們出其不意點了我的穴道，讓我在這小茅棚中睡了幾日夜，而且又想加害於你，為什麼不殺他們？」慕容雲笙長長吁了一口氣，道：「不能怪他們，他們不能大意，也不能錯一步，他們點我穴道，那是為了要證明我的身分，」小蓮道：「現在證明了嗎？」

　　慕容雲笙道：「證明了。」

　　小蓮道：「那你究竟是不是慕容公子？」

　　慕容雲笙道：「現在麼，是確確實實的慕容公子了。」小蓮兩道秋波，盯注在慕容雲笙的臉上，良久之後，才黯然嘆道：「唉！想不到你真的是慕容公子！」

　　慕容雲笙奇道：「怎麼，你希望我不是慕容公子？」

　　小蓮點點頭，道：「嗯，這些日子，我一直盼望著你不是慕容公子。」

　　慕容雲笙心中更是奇怪，說道：「為什麼呢？」

　　小蓮道：「那慕容長青是大英雄大豪傑，他雖然已經死去，但武林中人，提起他仍然是敬重無比，」慕容雲笙道：「那有什麼不好？」

　　小蓮淒涼一笑，道：「你如是慕容公子。定然是很珍惜令尊的威名，我媽媽名譽不好，咱們門不當，戶不對，你如何肯要小妖女作你朋友？」

　　慕容雲笙道：「姑娘對在下有過救命之恩，不論你是何出身，在下都是一樣感激。」

　　小蓮道：「我不要你感激。」

　　慕容雲笙接道：「救命之恩，如何能夠忘去。」

　　小蓮沉吟了一陣，道：「你一定要感恩嗎？」

　　摹容雲笙道：「在下牢記於心，日後必有一報。」

　　小蓮道：「我要你現在報答。」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這小妖女果然是難纏的很。口中卻說道：「要我如何報答你？」

　　小蓮目光轉動，四下瞧了一眼，行出室外，撿回兩根枯枝，插在地上，道：「瞧到那兩根枯枝了嗎？」

　　慕容雲笙道：「瞧到了。」

　　小蓮道：「對著那枯枝跪下去。」

　　慕容雲笙呆了一呆，道：「這是為何？」

　　小蓮道：「你口中說報答我。心裡卻在騙我。」

　　慕容雲笙皺皺眉頭，對著枯枝跪了下去，抬頭望著小蓮，道：「在下已經照辦，下一步，該當如何？」

　　小蓮道：「下面麼，你要正意誠心，聽我說一句，你跟一句。」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人家叫她小妖女，果然不錯，不知她在鬧什麼玄虛，倒要見識一番。只見小蓮雙手合十，緩緩跪了下去，道：「皇天在上，慕容雲笙在下。」

　　慕容雲笙暗道：原來她要我立下誓言。當下接道：「皇天在上，慕容雲笙在下。」

　　小蓮啟目一笑，接道：「我誠心拋去門戶之見，一片赤誠，娶小蓮姑娘為妻，如是口不應心，天誅地滅。」

　　慕容雲笙呆了一呆，站起身子，道：「這個不成。」

　　小蓮臉色一變，黯然道：「我知道你心中看我不起。」

　　慕容雲笙道：「在下父母大仇未報，如何能夠談到婚姻大事。」

　　小蓮站起身子，接道：「我媽說的不錯，各大門派中人，決然瞧我不起，路柳牆花，永難進芝蘭之室。」柳腰一挫，飛躍而出。

　　慕容雲笙急急說道：「姑娘慢走，聽在下解釋。」

　　但見小蓮三起三落，人已走的蹤影不見。慕容雲笙望著小蓮的去向，暗暗嘆息一聲，緩步行回茅舍。只見申子軒、雷化方等，都已經收拾了簡單的行囊，等待動身。申子軒目注慕容雲笙落寞神情，道：「那位小蓮姑娘呢？」

　　慕容雲笙道：「走了，含羞帶怒而去。」雷化方道：「為什麼？」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她所作所為之事，我如何能夠說出。只好搖頭嘆道：「很難啟齒，不說也罷。」

　　申子軒道：「那小妖女自幼受其母薰陶，所作所為，都不在常情之內，你可不能和她認真。」

　　慕容雲笙道：「小侄自會潔身自重。」申子軒道：「那很好。」探手從懷中摸出慕容長青留下的劍譜、拳冊，道：「這是你爹爹遺物，你好好收著吧！」

　　慕容雲笙恭恭敬敬接進，藏入懷中。

　　雷化方道：「咱們動身吧！」

　　慕容雲笙道：「還有那位假冒小侄的人呢？」

　　雷化方道：「咱們帶著他走，慢慢追問。」

　　慕容雲笙道：「虎王程南山同意了嗎？」

　　申子軒點點頭道：「他已答允。」語聲甫落，耳際間響起了一陣風聲，虎王程南山帶著兩隻巨虎趕到茅舍。

　　申子軒道：「程兄，咱們即刻動身如何？」

　　程南山行入茅舍之中，搖著頭，說道：「咱們等天色入夜再走如何？」

　　雷化方道：「為什麼？」

　　程南山望望兩頭巨虎，笑道：「大黃、小黑，都是虎中健者，待天色入夜之後，四位先行騎虎趕路，一夜數百里，縱然被三聖門耳目看到，量他們也追趕不上，如是青天白日騎虎趕路，太過驚世駭俗了。」

　　申子軒道：「我們四人騎虎趕路，程兄呢？」

　　程南山低聲說道：「我想在江州多留幾天，隨後趕回虎谷。」

　　申子軒皺皺眉頭，道：「程兄，可是發現了什麼？」

　　程南山道：「兄弟昔年一位好友，突然在江州出現，兄弟已經易容，他卻未發現兄弟，我們數十年未見面了，故舊情深，兄弟想和他敘敘再回虎谷，幾位在此時，兄弟恐怕萬一有什麼不妥，牽連諸位身上，諸位一走，兄弟就可以現身和他相見了。」

　　申子軒道：「程兄故交在下本是不該多問，但目下江湖，充滿著殺機，咱們不得不小心一些，不知程兄是否可以見告，那人是誰？」

　　程南山道：「說起了申兄也許認識，南天一狐柴四郎。」

　　雷化方道：「據兄弟所知，南天一狐，已經二十年未在江湖上現過身了。」

　　程南山道：「是啊！他不早不晚的到此，才引起我的好奇，也許他也投入了三聖門中。」

　　申子軒道：「程兄，此人的聲名似乎不太好。」

　　程南山道：「唉！柴四郎的為人，並不太壞，只是他生性古怪，什麼事都不喜歡對人解說清楚，昔年他常對兄弟說：『一個人不能做錯一件事，錯了一件，好像就不能再做好事一般。人家把很多和我全無關係的罪惡，都加在我的身上，只因為我做錯過一件。』」長長嘆了一口氣，接道：「他說，世人既然那般輕藐他，做錯一件事，和一百件，也無不同，不如索性多背幾樁惡名；其實，他的為人，可算在正邪之間。」

　　申子軒道：「不論那柴四郎為人如何，但他和程兄是總角之交，決然不會加害程兄，只是目下武林變化太大，程兄也不能太過大意，程兄和我等萍水相逢，冒險相助，我等是感激不盡，在下留此相伴程兄，如有變故，也可助程兄一臂之力。」

　　程南山搖頭笑道：「那倒不用了，申兄的盛情，兄弟心領了。」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兄弟隨帶之虎，都記得虎谷去路，而且它們行徑之路，都是山野捷徑，很快可到虎谷，」雷化方道：「程兄在虎谷之中育虎甚多，是嗎？」

　　程南山道：「兄弟一生喜虎，窮畢生之力，研究虎性，虎谷中育虎總在五十隻以上。這還不算他們的虎友虎子，有時候，虎谷中虎，多達百隻。」

　　雷化方皺皺眉頭，道：「程兄不和我們同行。那群虎如何認得我們？萬一它們動起口來，那又如何是好？」

　　程南山道：「這個諸位但請放心，兄弟飼養之虎，向以大黃、小黑為首，群虎見得他們，馴服無比，那比我育虎人，還要有用了。」

　　申子軒道：「既然如此，在下恭敬不如從命了。」

　　程南山道：「幾位候天黑動身，兄弟不送了。我要先去瞧瞧那柴四郎是否搬了客棧，咱們虎谷再見。」言罷，轉身而去。

　　群豪候至天黑，一虎雙乘，在夜色掩護下，動身趕路。

　　起初之時，四人甚是擔心，一虎馱載兩人，恐非力所能及，及至奔行一陣，才覺出二虎神力過人，雖然馱載兩人，仍是四足生風，疾如閃電流矢。

　　大黃領路，小黑隨後，一口氣奔出了數十里，奔行的速度，不但不減，而且大有愈來愈快之勢。

　　申子軒和慕容雲笙共乘大黃，九如大師和雷化方合騎小黑。

　　這些人雖然都是身負絕技的英雄人物，經歷過無數凶險新奇事物，但騎虎奔行，卻也是第一次。不知奔行了多少路程，慕容雲笙才想到那冒名而來的藍衫人，低聲說道：「二叔父，那假冒小侄之人呢？還留在江州嗎？」

　　申子軒微微一笑，道：「咱們如若帶他同行，危險太大，被他知曉了咱們存身之處，更是不妥，因為咱們在虎谷停留時日甚久，而且要把全部精神集中習練武功之上，為叔三思之後，決心還是把他留在江州。」

　　慕容雲笙道：「那江州附近，還有咱們的人嗎？」

　　申子軒道：「有，而且人數還有很多。」

　　慕容雲笙道：「那假冒小侄之人，二叔父如何處理？」

　　申子軒道：「我要他們把他幽禁在一處隱祕所在，等咱們習練武功回來，他又經過一段長時間的幽禁，銳氣盡消，那時再問他，他或可全都吐實。」

　　慕容雲笙心中雖然覺著那人很重要，急於知曉內情，但申子軒別有顧慮，如此處理，也不算錯。

　　一夜奔行，天亮時分，到了一處山谷之中。幾人休息一陣，待日薄西山之時，四人再乘虎趕路。那大黃、小黑似已通靈，也不讓幾人照顧，自行覓食之後，臥在幾人身側休息。如此過了一日一夜，四人又到了另一山谷。

　　這是僻處深山中的一處隱祕的山谷，四面群山環繞，谷中滿是山花青草，一道山泉搭成的小溪，由谷中穿過。大黃、小黑，進入谷中，停下不動，仰首低嘯。

　　申子軒跳下虎背，道：「兩虎通靈，大約就是虎谷了。」

　　慕容雲笙、九如大師、雷化方緊隨著跳下虎背。大黃突然長嘯一聲，直向谷中奔去。大黃行了數丈，重又轉回頭來，望著四人低嘯兩聲，掉頭走去。小黑也隨在大黃身後行去。申子軒恍然大悟，低聲說道：「是了。他要帶咱們到宿住之處。」當先舉步行去。

　　果然，四人隨在大黃身後，行到了一處峭壁之下，果見幾處洞穴，洞口都為藤掩著，如非行得切近，無法看得出來。那幾處穴洞，都經虎王程南山精心布設，裡面儲藏的食用之物。足夠幾人數月之用。

　　時光勿勿，四人在虎谷一住七日仍不見虎王程南山歸來。但終是言語難通，甚多不便。除了慕容雲笙尚能安心專注研讀父親遺著，辨認臂上的刺字之外，申子軒、雷化方、九如大師三人都一直在擔心虎王程南山，既怕他被擒之後，招出虎谷所在，又怕他威武不屈，殺身遇害。但三人又怕分了慕容雲笙專注於研讀父親遺著的用心，一直都隱忍未言。

　　第七日中午時，慕容雲笙也剛好把父藏遺著分類完成，臂上的刺宇，也完全解開，申子軒再也無法忍耐，說道：「孩子，初步你已完成，今後，咱們要分頭各習武功了，我和你五叔，所習雖然精奇，但我只五劍，他只三筆，自然可以抽出一些時間，為你護法，不過，咱們不能再留住此了，遷地為良。」

　　慕容雲笙這幾日中，全神貫注研解父親遺著，不知已過七日，當下說道：「咱們到此好久了？」

　　申子軒道：「今日是第七日了，那程南山只和柴四郎敘會一番，立時趕來，算計時間，至遲也該在前天趕回，逾時不歸，只怕是有了變故。」談話之間，瞥見兩條人影，疾奔而來。

　　慕容雲笙道：「虎王程南山回來了。」

　　那人影距離尚遠，還無法看清面目，雷化方望了一眼，接道：「賢侄看清楚了嗎？」

　　慕容雲笙道：「小侄未看清楚，但來人如不是虎王程南山，群虎必然怒嘯而攻，既是不聞虎嘯，八成是程南山不會錯了。」

　　申子軒點點頭，道：「大有道理，咱們不能不防，先隱起身子。」當先躍入一塊大石之後。

　　慕容雲笙、雷化方、九如大師也分別藏在茅舍左近的大樹、山岸之後。只見那兩條人影，行得且近，當先一人，果然是虎王程南山。

　　緊隨在虎壬程南山身後一人，身著黑衣，頭戴氈帽，年約四旬以上，身材瘦長，背插長劍，一臉精悍之氣。申子軒一躍而出，道：「程兄回來了。」

　　程南山微微一笑，道：「有勞諸位久候了。」

　　回顧了身後的黑衣人，道：「我替兩位引見，這位是兄弟總角之交柴四郎，這位是中州一劍申子軒中大俠。」

　　申子軒一抱拳，道：「久仰柴兄之石，今日有幸一會。」

　　柴四郎道：「不敢當，小弟名聲一向不好，申大俠不肯見棄，想是因為程兄之故了。」

　　雷化方、九如大師、慕容雲笙，相繼行了出來。程南山一一替那柴四郎引見。柴四郎對別人一抱拳，道聲久仰，就算過去，但對慕容雲笙卻是看了又看，打量良久，突然拜倒於地。

　　這一來，直鬧的慕容雲笙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呆了一呆，才伸手扶起柴四郎，道：「老前輩這是何意，快快請起。」

　　柴四郎輕輕嘆息一聲，站起身子，道：「外界傳聞我為人狡詐，但我柴四郎捫心自問，一生只做了兩件錯事。第一樁事關私情，因此世人罵我是邪惡人物。在下也不願辯駁；但我真做錯的一件事，他們卻是毫無所知。」

　　慕容雲笙只覺內心中情緒激動，忍不住接道：「那事，可是和在下有關嗎？」

　　柴四郎道：「不錯。二十年前夜襲慕容世家的凶手，在下也是其一。」

　　此言一出，全場震動，程南山圓睜雙目，望著柴四郎，道：「這等大事，開不得玩笑。」

　　柴四郎道：「小弟說的是千真萬確，句句實言。」

　　慕容雲笙心有所感，早已推想及此，聞得此言，尚可勉強維持鎮靜。但雷化方卻聽得怒火暴起，雙目盡赤，厲聲說道：「你殺了慕容大俠？」

　　柴四郎搖搖頭，道：「在下不配，我只是那夜施襲的凶手之一。」

　　申子軒道：「柴兄既然自稱是夜襲慕容世家的凶手之一，想必有內情見告。」

　　柴四郎道：「兄弟正要說出夜襲慕容世家的經過。」

　　申子軒、雷化方花去了二十年的時間，探聽那慕容世家被襲經過，但卻始終無法探聽到內情，所知一些慕容世家被襲經過，只能憑藉探聽到一鱗半爪，加上推演而成。此刻，驟然聽到有人要敘說慕容世家被襲經過，心中是又驚又喜。

　　只見柴四郎兩道炯炯的目光，緩緩由申子軒等人臉上掃過，道：「在下先說明一件事，事隔多年，在下也許有些記不清楚了，最好是諸位能夠分別質問，在下提出解說，如是諸位沒有問到的，在下如能想到，就自行補充說明。」

　　申子軒道：「這樣很好。」

　　長長吁了一口氣道：「那夜襲擊慕容府的人手，共有多少？」

　　柴四郎沉吟了一陣，道：「總在百人以上，不過，真正的首要人物，不過二十餘人，其餘的人手，先是被騙，後是被迫。」

　　雷化方道：「閣下呢？是被騙呢，還是那二十餘個首要人物之一？」

　　柴四郎道：「希望諸位能相信我柴某之言，柴四郎既然是自願說出內情，自然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在下是被騙之人。」

　　慕容雲笙道：「什麼人騙了你？」

　　柴四郎道：「少林寺天通大師。」

　　程南山道：「什麼，天通大師？」

　　柴四郎道：「不錯，正是那天通大師。」

　　程南山喃喃自語道：「不是我耳朵有毛病，就是你神智錯亂，語無倫次。」

　　申子軒亦是有些不信，仰起臉來，長長吁了一口氣，道：「柴兄，那天通大師不但在少林寺中聲位極尊，就是天下武林同道，提到天通大師，也無不敬慕有加，柴兄不可含血噴人。」

　　柴四郎道：「我知道不會有人相信，但這卻是千真萬確的啊！我柴四郎聲名太壞，除了始終以仁義待我的程兄之外，正大門戶中，都不屑和我結交，但那為非作歹下五門中人物，我柴某又不願和他們結交，因此，我很孤獨，我柴四郎愈來愈壞，惡跡越傳越廣，也就是因為下五門的宵小，作案之後，故意留下了我柴某之名。」

　　申子軒道：「看柴兄的豪氣，這話我等相信，但不懂這和天通大師何關？」

　　柴四郎道：「說來，這是一件偶然的巧遇，但在下事後推想，這卻是一件計劃精密的預謀。二十年前，在下行經鄂州，忽遇一位僧侶，自稱出身少林，問我是不是柴四郎。」仰起臉來，長長吁了一口氣，道：「我柴某聲譽雖壞，但自信還有一點骨氣，少林寺的聲譽雖重，但在下還是直認不諱。」申子軒道：「那和尚就是天通大師？」

　　柴四郎道：「不是，那和尚只是天通大師的隨行僧侶，法名禪機。他說我作惡太多，要我隨他同往城郊普濟寺。聽天通大師講說佛法，並且再三聲明，出家人慈悲為懷，決不會加害於我。」

　　語聲稍住，接道：「在下久聞那天通大師是一位得道高僧，武功、道德，兩臻絕境，想到無緣無故的背上惡名。心中常蘊著一股不平之氣，也許這位高僧，能以無上佛法，解我心中的迷惑，當下欣然而去。

　　「那普濟寺僻處鄂州近郊，是一個很小寺院，在下到達寺中時，見那大殿之上，黑壓壓的坐滿了人，其中大半和在下相識，都是綠林巨寇，汪洋大盜，下五門中魁首人物。

　　「在下到後不久，那天通大師就登臺講法，果然是精闢獨到，感人至深，甚多積惡無數的綠林巨盜，都聽的潸然淚下。在下亦聽得大為感動。想不到證法一半時，卻突然頓住。」

　　申子軒道：「那天通大師為何不肯繼續講下去呢？」

　　柴四郎道：「那天通大師流露無限慈悲，命那禪機大師，獻上松子露，人各一杯，他說這松子露乃是他西遊崑崙時來得的千年松子，喝一杯可以清心寡欲，助長善根，因此人人無疑，一飲而盡。

　　「但在下接過那茶杯時，曾仔細瞧了一眼，只覺那茶中微泛淡紅，心中忽然起疑。因在下素不為武林正大門戶見容，常在深山大澤中走動，自煮松子茶，食用甚多，濃郁的松子水，向泛碧綠，何以此杯水色泛紅，但轉念又想西崑崙峰高插雲天，也許萬年老松的松子水，與眾不同，當下喝了一口。但入口之後，我已辨別出，這杯水和松子無關，那是絕非松子茶了。」

　　申子軒道：「所以，你沒有喝下去。」

　　柴四郎道：「不錯，在下覺著那杯水有些不對，就不敢食用，心中也同時動了懷疑，想不明白，以那天通大師的身分，為什麼要施用詐術，但殿中群豪，大都是把那杯松子水飲了下去，如是在下不肯食用，必將引起他的懷疑，只好悄然把一杯松子水倒入了隨身攜帶的毛巾之中。」

　　申子軒道：「那天通大師，功力深厚，明察秋毫，難道就沒有瞧到你未飲下那杯松子水嗎？」

　　柴四郎道：「一則在下行動十分小心，再者那大殿中人數甚多，那杯假的松子水量又不多，竟然被在下偷巧的應付過去。」

　　柴四郎接道：「在下因為心有所疑，對場中情景變化，一直十分留心，眼看殿中群豪飲用過那杯松子水後，眉宇間都泛現出倦容，片刻之後竟然都沉沉的睡熟過去，紛紛由木椅上摔落在實地之上，在下意識到情勢不對，但轉念一想，以那天通大師的武功、身分，如若想為江湖除害，實也用不著這等施下迷藥的手段，迷倒群雄，只怕別有作用，當時在下也隨著群雄，倒在地上。」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幸好在下隨同群雄倒摔下去，如若稍有猶豫，只怕早已死去二十年了。」

　　程南山道：「為什麼？」

　　柴四郎道：「因為，群豪倒地之後，那天通曾要那禪機大師，仔細的檢查瓷杯，如是發現未飲用松子茶的人，或是稍有可疑的，立時擊斃當場。」

　　申子軒道：「可曾有人被殺？」

　　柴四郎道：「有，有兩個人未把杯中的松子茶飲完。被那禪機大師發掌擊斃，另一個大概是功力深厚，迷藥力量不夠，雖然也曾倒臥地上，但雙目仍然睜著，四肢伸動，似是在運氣和藥力抗拒，也被那機大師發掌擊中天靈要穴而死。」

　　申子軒點點頭，道：「以後呢？」

　　柴四郎道：「那天通大師下令把我等送入了寺中一座密室，關了一日兩夜，直到第三日天亮之後，那禪機大師才啟門而入。」

　　申子軒道：「為什麼要關一日兩夜呢？」

　　柴四郎道：「因為那迷藥的力量，在一日兩夜之後逐漸消失。第三日天亮時分，大都分人都清醒過來，」雷化方接道：「在那一日兩夜中，天通大師沒有派人探視過麼？」

　　柴四郎道：「禪機大師，每隔上一兩個時辰，就進入室中查看一遍，而且，他查看的十分小心，每一個人的仰臥的位置，都查的十分仔細，因此，在下不得不謹慎應付，連睡姿、位置，也不敢移動。直到第三日天亮，他們大都分醒了過來，在下才敢移動位置。不過，在下留心觀察之後，發覺那些醒來之人，一個個都有了很大的改變。」

　　申子軒道：「什麼改變？」

　　柴四郎道：「每個人都變成了滿臉茫然之色，似乎是每個人都已經失去了主宰自己的力量。」

　　申子軒道：「是了，那杯松子水，除了迷藥之外，還有一種傷人心智的藥物，使他們忘記過去，迷失了自己。」

　　柴四郎接道：「那位禪機大師行入室中之後，先行分給了我們很多食用之物，在下為了不露破綻，不敢先行食用，待他人食用之後，我才跟著食用。這時，在下已想到，那天通大師，可能在進行一種大陰謀，只不過在下並未想到，那陰謀竟然是夜襲慕容世家。」

　　程南山突然插口接道：「到慕容世家之前，你一直不知曉這件事嗎？」

　　柴四郎道：「知道。那位禪機大師給我等吃喝食物以後，就告訴我等施襲慕容世家的事。不過，他把慕容長青說的十分可惡，這些人心智已為藥物所傷，記憶喪失，聽到那慕容長青為人的諸般惡毒之事，立時都答應下來。」

　　申子軒道：「你們幾時動身夜襲慕容世家？」

　　柴四郎道：「大約半個月後，在這半個月中，那禪機大師帶著我等，一直在練習暗器。他說那慕容世家中人，個個精通暗器，對付這等惡毒之人，不用和他們講什麼江湖道義了。」

　　申子軒道：「看來，他們是早有預謀了，而且計劃的十分精密。」

　　柴四郎道：「不錯，在那半個月中，我們一直被關在那小寺之中，黑夜白天，都在練習暗器。半個月後一個月黑之夜，禪機大師突然帶我們離開了那座小寺，行約十餘里，到了一家農莊之中。」

　　申子軒道：「那農莊是何所在，你還能記得嗎？」

　　柴四郎道：「記不得了，因為我們根本未在農莊停留。那農莊外面，早已備好健馬，人各一匹，我們一到農莊外面，立時縱身上馬，飛馳而去。

　　「一夜奔馳，天還未亮時，到了一處僻靜的江岸旁邊，棄馬登舟。我們一群人進入了一座密艙之中，禪機大師關上了艙門，那密艙無法看得四面景物，感覺中那巨舟立時啟碇而行。」

　　申子軒道：「那巨舟直行江州，是嗎？」

　　柴四郎道：「不錯，我們棄舟登陸時，人已到了江州。」

　　申子軒道：「立時就往慕容世家？」

　　柴四郎搖搖頭，道：「沒有。我們下舟之後，天色一片漆黑，大概是三更過後時分，那禪機大師帶領我等，行入一座大宅院中。」

　　雷化方道：「那天通大師，一直沒有現過身嗎？」

　　柴四郎道：「沒有，我等一路行來，一直未見過天通大師，直到進入那宅院之後，仍未見到那天通大師，」申子軒道：「施擊慕容世家之夜，天通大師可曾出現過？」

　　柴四郎道：「在下看到了三個蒙面人，指揮施襲，其中一人，很像天通大師，但在下一直未視過他真正面目，究竟是否就是天通大師，在下也不敢斷言了。」

　　申子軒道：「如是柴兄說的不錯，此事和天通大師，有著關係，那是不會錯了。」

　　柴四郎接道：「先說在下到了那宅院之後，立時被引入了一座廣大的廂房中，那裡早已備好了吃喝應用之物，禪機大師告訴我等，可以放心睡上一個好覺，就帶上房門而去。在下進入那宅院之後，已隱隱感覺到這座廣大宅院之中，除了我們一批人外，還住有不少人，因此，睡難安枕，心中雖想起來查看，但又怕露出馬腳，強自忍了下去。

　　「第二天，我們仍然在那宅院中住了一天，晚上三更過後，禪機大師又啟門而入，打開了一個玉瓶，倒出二十餘粒丹丸，每人給了我們一粒，要我們立刻服下。」

　　申子軒道：「那也是種毒藥嗎？」

　　柴四郎道：「當時我並不知道那藥丸是何物作成，效用何在，直到襲擊慕容世家時，我才了然，那是一種亢陽的藥物，使一個膽小畏怯的人，能夠變的十分勇猛。」

　　申子軒道：「你們服過那藥物之後，立刻趕往襲擊慕容世家嗎？」

　　柴四郎道：「不錯，服過那藥物之後，立時動身，但在下卻把那藥丸藏了起來，並未服用，因此對經過之情，記的十分清楚。我們先行潛伏慕容府外三里之處，直到看到了一道沖天火花暗號，才攻入慕容府中。那時，在下才知道，除了我們這一批人外，還有數批人馬，在同一號令之下，衝入了慕容府中。」

　　申子軒道：「慕容府中，可曾有備？」

　　柴四郎點點頭道：「有，但那慕容大俠自恃武功高強，並未設下埋伏，高燃紅燭，獨坐大廳。大約是慕容大俠的氣度，震懾了施襲之人，我們上百的人手，都在大廳外面停了下來。

　　「慕容大俠從容不迫的緩緩站起了身子，行到了大廳門口，兩道炯炯的目光，掃掠了我等一眼，說道：『我慕容長青，不知犯了什麼江湖大忌，致勞諸位千里跋涉問罪。』

　　「那晚率領我等夜襲慕容世家的首腦人物，似是早已有了很充分的準備，必要把慕容大俠置於死地，而後才能甘心──」

　　申子軒接道：「柴兄，也不識那首腦人物嗎？」

　　柴四郎道：「那三人的舉動神祕小心，從那夜在慕容世家現身之後，一直用手勢，指揮幾個隨身的親近人物，由他們代為傳達令諭，指揮群豪，始終未發一言──」

　　語聲微微一頓，道：「但有一件事可以確定，那天通大師和禪機大師兩人，對此事必然知曉內情，在下躲了二十年，也就是希望把這幾句話，告訴諸位。」

　　申子軒道：「聽得柴兄一番言語，使我等有如在黑夜中遇上了一盞明燈。」

　　柴四郎長長吁一口氣，道：「唉！在下總算償了我的心願，親口把內情告訴了慕容公子──」

　　慕容雲笙道：「先父沉冤，如能昭雪，全是老前輩指引之功。」

　　柴四郎道：「不敢當，在下東躲西藏的躲了二十年，就是等待今日我祈告皇天見憐，能替慕容大俠留下一個復仇之人，上天果然是不絕大俠之後。」

　　慕容雲笙道：「晚輩才能有限，為先父昭雪沉冤，還要藉重老前輩之力。」

　　柴四郎道：「這個柴某是全力以赴，唉！那夜不是慕容大俠相助，柴某人早已骨成灰了─-」程南山奇道：「怎麼回事？你們去搏殺那慕容大俠，怎的還勞慕容大俠相救？」

　　柴四郎道：「因為在下施展傳音術，告訴那慕容大俠時，被他們瞧出了破綻。」

　　突聞一陣虎嘯之聲，傳了過來。申子軒臉色一變，道：「兩位回來虎谷之時，可曾有追蹤之人？」

　　程南山道：「未曾發覺。」語聲未落，瞥見人影閃動，三條人影，直衝而來，人未入室，暗器先到。

　　只見點點寒芒，夾雜著縷縷白線，分向申子軒等襲了過來。雷化方右手一揮，金筆探出，閃起一片金芒，護住身子，左手一伸，抱起了九如大師，直向地上滾去。

　　原來那九如大師已成殘廢，武功全失，決無法閃過這漫天花雨般的暗器。雷化方護住了九如大師，但金筆卻露出了很多破綻，只覺左臂和肘間一麻，各中了兩枚暗器。申子軒、程南山，各抄起一把竹椅，撥打飛來暗器。慕容雲笙和柴四郎，也同時發掌拒敵。

　　柴四郎似是有意的護遮慕容雲笙，一面發掌擊敵，身子卻橫跨兩步，擋在慕容雲笙的身前。因為慕容雲笙停身之地，乃全室正中之位，是以，那三人發出的暗器，重心都指向慕容雲笙，但也兼顧到兩側申子軒、雷化方和程南山等，使他們自顧安危，無暇施救。

　　這三人來勢既快，而且又都是暗器高手，三個人在同一時間發出的暗器，包括子午釘、鐵藻黎和梅花針等細小、奇毒暗器，不下數十件之多，分襲幾人。

　　柴四郎護在慕容雲笙身前，成了十餘件暗器集中的目標，雖然被他擊落了幾件暗器，但前胸、小腹，仍然都為暗器射中。

　　那三個衝入室中之人，並未出手攻擊，發出暗器之後，由居中一人投出一個白色絹包，突然轉身而去。

　　柴四郎身上數處要害，中了暗器，仍然強行忍受，雙手齊出，接住了那白色絹包。猛提一口真氣，直向外面衝去。口中喝道：「快些伏下。」

　　喝聲甫落，響起了一聲大震，煙硝漫天，塵土飛揚，滿室中盡都是濃煙和火藥氣味。慕容雲笙不顧那瀰漫濃煙，縱身而出，口中叫道：「柴老前輩，柴老前輩！」

　　突然覺著臉上一熱，一件軟軟的物件，擊在臉上。慕容雲笙伸手揭下，濃煙中凝目望去，原來是一塊帶血的肉泥。凝目查看，只見煙硝中血肉模糊，三具隱隱可辨的殘缺體，橫陳地上。

　　丈餘外，另有著一具體較為完整，想是他動作快迅，距離較遠之故，才留下了一具較完整的體，慕容雲笙呆呆的望著三具血肉模糊的體。內心激動，不能自已。

　　煙霧漸散，景物也逐漸清明。申子軒、程南山緩步行了出來，望望那血肉模糊的體。都不禁為之黯然。

　　突然間，慕容雲笙對左面一具體跪了下去。道：「柴老前輩，你身負百種罪名，卻行仁俠之事，世人誤會了你的清白，你竟能甘之如飴，這是何等的博大胸懷。何等的英雄氣度！晚輩有幸識荊，但卻竟是曇花一現，老前輩又捨身相救我等壯烈犧牲，」說至此處，已然淚如雨下，泣不成聲。

　　程南山大步行了過來，抱拳一揖，道：「柴兄弟，為兄的沒看錯，交你這個朋友，實乃為兄之榮。適才小兄急不擇言，希望兄弟你不要見怪。」言罷，又是一揖。

　　申子軒道：「人死留名，雁過留聲，申子軒有生之年，必將盡我之能，替柴兄洗刷污名，這也並非是只為柴兄救了我等之命，而是我等必須將柴兄的仁義傳揚於江湖之上。柴兄去了，但仁俠之氣，忍辱負重的事跡，卻永遠活在我等心中。」

　　程南山伸出手去，扶起了慕容雲笙道：「公子請起，柴四郎求仁得仁，死得其所。咱們既無能使他復生，急在善後，強敵既然知曉了虎谷所在，咱們不能在此停留了。」

　　只聽九如大師的聲音傳了出來，道：「二哥可有解毒藥物嗎？」

　　申子軒急急轉了回去，道：「五弟傷的很厲害嗎？」

　　九如大師緩緩說道：「五弟為了護我，身上中了數枚暗器。」

　　慕容雲笙聽到雷化方受傷，急急奔回室中，低聲說道：「五叔傷的很重嗎？」

　　九如大師接道：「他傷在左臂右肋。」

　　申子軒神情肅然地說道：「五弟傷勢如何？那暗器上是否淬有劇毒？」

　　雷化方道：「那暗器上淬有劇毒，而且毒性奇烈，小弟已覺出無能抗拒，只怕很難再支持過兩個時辰了。」

　　程南山突然一轉身子，悄然向外行去。申子軒目光微轉，望了程南山背影一眼，竟未出言阻止。雷化方高聲說道：「程兄哪裡去？」

　　程南山道：「兄弟出去查看一下，為什麼守衛之虎，報訊如此之晚。」

　　申子軒目光轉到慕容雲笙的臉上，道：「賢侄，背起你五叔。」

　　雷化方搖搖頭，道：「不用了，我已無希望，為什麼帶上一個累贅？」

　　申子軒道：「無望也得走，只要有一分生機，咱們就不能放過。」

第二十六回　荒野練功

　　雷化方緩緩張開雙臂，慕容雲笙下伏身子，背起了雷化方，舉步向前行去。突然見人影一閃，程南山奔了回來，道：「好毒辣的手段！」

　　申子軒道：「怎麼回事？」

　　程南山道：「他們早已施用毒餌，毒死了放哨的猛虎，所以，咱們無法聽到警訊。」右手伸出，握著兩個玉瓶，道：「這個是在下由來敵體上搜出的藥物，不知是否能夠解得雷兄身上之毒。」

　　雷化方接道：「兄弟還可支持兩個時辰，咱們先找一個隱祕的藏身之地，再行試驗這藥物不退。」

　　程南山道：「這谷有山後，有一片很大的原始森林，林中有一座小潭，水源不缺，林木交錯，亂草迷徑。縱有敵人搜查虎谷，也是不易尋到那裡，但不知諸位是否願去？」

　　申子軒道：「有多久行程？」

　　程南山道：「咱們走快一些，不足一個時辰可到，」申子軒道：「好！咱們去瞧瞧吧！」

　　程南山道：「在下帶路。」

　　慕容雲笙背著雷化方，申子軒扶著九如大師，程南山卻抱起了那柴四郎的屍體。幾人提氣奔行，越過了右面山峰。果然，那山峰之後，是一片古樹參天的原始森林。

　　程南山帶著幾人行入林中，深入五里左右，到了一處小潭旁邊。自然世界造化神奇，真是不可思議。這參天林木，濃密異常，幾人行走其間，必得回轉側進，勉可通行，但這片小潭四周，卻是草不掩足，一片碧綠。小潭不過半畝，四周草地，卻逾潭兩倍以上，潭水墨綠，深不見底。

　　申子軒道：「好地方，如無外敵施襲，實是一片幽靜習武之地。」

　　程南山道：「諸位在此安居習武，我率群虎據守虎谷，虎嘯聲聞十里，如有強敵侵襲，在下能戰便戰，不能戰則藉大黃小黑腳力，引敵他去。我藉二虎奔行快速腳程，縱然世間第一等輕功，也無法入深山峻嶺，追趕於我，但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申子軒道：「程兄馴虎之能，古往今來，那是無人及得，有群虎助你，何畏強敵。不過，敵勢太過強大，其中不乏絕世高手，還望程兄小心一些。兄弟之意，程兄不妨把群虎暫遣他去，只率大黃、小黑，隱居峰下，監視虎谷的動靜。如是在下推斷不錯，三兩日後，必有強敵來此查看，如是不見我等，必然認為我等已遷他而去。」

　　程南山道：「申兄高見，兄弟自當遵辦，諸位就請在此遷就住下，如無事故，兄弟每三日來探望諸位一次。」言罷，抱起柴四郎的屍體，行至草地一角，挖了一個土坑，屍體埋葬起來。

　　慕容雲笙趕來相助，葬好了柴四郎的屍體，拜伏於地，道：「老前輩暫請委屈，晚輩如有出頭之日再行遷移靈骨，重造墓地，昭告天下，洗刷老前輩的清白。」

　　再說申子軒取出那程南山交給的兩個玉瓶，拔開瓶塞，各倒一粒丹丸。兩個玉瓶中藥物顏色不同，一色乳白，一色淡綠。申子軒雙手各托一粒丹丸，心中暗自忖道：「這兩色藥物之中，可能有一種是解毒藥物，只是無法分辨，又不敢冒險施用，只有望著兩色丹丸，呆呆出神。

　　這時，慕容雲笙已拜罷柴四郎的墳墓行了過來，低聲說道：「二叔父可是無法分出這藥物是否有毒？」

　　申子軒道：「為叔的正在為此作難，賢侄有何高見？」

　　慕容雲笙道：「咱們捉隻猴子，試試如何？」

　　申子軒道：「不錯，為叔竟然想它不起。」

　　程南山道：「在下去捉。」急走行去。片刻之後，抱了隻小猴行來。

　　申子軒想那白色丹丸，可能是解毒之藥，當下把手中白色丹丸，投入那猴子口中。過約一盞熱茶工夫，申子軒低聲說道：「程兄，放開牠。」

　　程南山一鬆手，那猴子跳落實地，雙目圓睜，口角流出血來。

　　申子軒吃了一驚，道：「好強烈的毒性！」

　　只見那猴子掙扎著向前面奔去。申子軒道：「咱們追去瞧瞧。」舉步追了過去。

　　那個猴側身入林，申子軒隨後急追，那猴子並不爬樹逃避，卻奔向一株開著紫花的小樹之下，伸爪摘了一把紫花，放入口中吞下。坐在地上休息片刻，又起身向前行去。

　　申子軒回目一顧，只見慕容雲笙站在身後，低聲說道：「快採這些紫花。」口中說話，人卻又追小猴而去。

　　慕容雲笙仔細瞧去，只見那個樹上開的紫花很少，已然被那猴子來去了一半，當下小心翼翼的摘完了小樹上餘下紫花。轉眼看去，申子軒和那小猴子都已走的蹤影不見。

　　行回原處，只見九如大師抱著雷化方，雙目淚水盈眶。程南山雙手中分執兩粒顏色不同的藥物，呆呆出神，不敢給那雷化方服用。雷化方臉色慘白，雖然他極力在忍受痛苦，但仍不時發出輕微的呻吟之聲。慕容雲笙緩緩蹲下身子，低聲說道：「三叔父，讓五叔眼下這些紫花。」

　　九如大師全神貫注在雷化方的身上，竟然不知慕容雲笙幾時走到身側。聽得慕容雲笙說話，抬起頭望了慕容雲笙一眼，道：「這些紫花是何藥物？」

　　慕容雲笙低聲說道：「那個猴子中了毒後，採食此花，痛苦之狀大減，二叔父要小侄採來了此花──」

　　九如大師捏起一朵紫花，道：「五弟，食用此物，可減你痛苦。」

　　雷化方雖然疼得臉上肌肉跳動，但他的神志尚未昏迷，張開嘴巴，吞了一朵紫花。

　　慕容雲笙低聲說道：「三叔父，那猴子食用十餘朵，才見效用，讓五叔多食用些。」

　　九如大師又捏起兩朵紫花，投入雷化方的口中。雷化方食下三朵紫花之後，疼苦之狀大減，忽然坐起身子，雙手齊出，把慕容雲笙手中紫花，盡都取去食下。

　　九如大師神色緊張地問道：「五弟，有何感覺？」

　　雷化方道：「好多了。」

　　九如大師急道：「慕容賢侄，那紫花生在何處？再去採來。」

　　慕容雲笙道：「那些紫花，被那小猴食用一些，餘下的盡為小侄採來了。」

　　九如大師道：「只有那一棵花樹嗎？」

　　慕容雲笙道：「是的，小侄看到的。只有那一株花樹，而且那個樹生的十分平常，毫無特色，小侄看了良久，仍是無法記清楚它的樣子。」

　　九如大師輕輕嘆息一聲。道：「那就算了──」

　　談話之間，瞥見申子軒急步奔了回來。手中捧著兩顆核桃大小的白色奇果。

　　慕容雲笙道：「叔父，這奇果也是那個猴子食用之物嗎？」

　　申子軒道：「不錯，你採來了那紫花呢？」

　　慕容雲笙道：「已被五叔食用。」

　　申子軒轉目望去，只見那雷化方正在運氣調息，低聲問道：「食過那紫花後，反應如何？」

　　九如大師道：「疼苦之狀大減。」

　　申子軒道：「看來那是不會錯了。」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武林中深通醫理之人，不惜跋涉萬里，覓取奇藥，走遍了名山大川，也無法採得奇藥，咱們卻無意中找得了這等奇藥，那紫花和這白果，都是療治奇毒的聖品，如若能用此配藥，天下當無不能解得之毒了，」慕容雲笙道：「那小猴子呢？」

　　申子軒道：「食用這白果之後，休息片刻，突然縱躍而起，爬上了一棵大樹，為叔默查這白果之效，似是尤在那紫花之上。」

　　程南山道：「這就叫吉人天相，咱們三個不解用毒醫道之人，卻解了天下至惡的奇毒。」

　　申子軒道：「賢侄，拿去水中洗洗，待你五叔清醒過來，就給他服下。」

　　慕容雲笙接過白果，道：「二叔父，那樹上只有這兩顆嗎？」

　　申子軒道：「我瞧小猴一顆都未食完，棄置於地，顯是本能中，已知其量已夠，那小猴究竟非人，不知珍惜這等奇藥聖品，除了那小猴摘下一顆之後，樹上尚有白果五枚，為叔不知它是否能夠保存，不忍使天物暴殄，所以只採下兩顆。」

　　慕容雲笙嘆息一聲，道：「二叔思慮至善，小侄難及，我也該在那小樹上留下一兩朵紫花才是，小侄卻把它盡數採下。」說完話，舉步行向潭邊，洗淨手中白果，重又行了回來。

　　這時，雷化方也剛坐息醒來，睜開雙目。申子軒道：「五弟此刻傷勢如何？」

　　雷化方道：「大見好轉，小弟已可運行真氣。」

　　申子軒道：「大哥陰靈護佑，才便咱們這等輕易的獲得了奇藥。」

　　語聲一頓，道：「賢侄，把那白果給你五叔食下。」雷化方接過白果立時食下。一枚白果，片刻食完。申子軒道：「不要講話，先閉目坐息一陣，咱們等會再談。」

　　雷化方依言閉目調息，大約一頓飯工夫左右，突然又睜開雙目。

　　申子軒道：「怎麼樣？」

　　雷化方道：「效用如神，小弟似是已覺出餘毒盡消。」突然捧腹站了起來。

　　申子軒微微一笑道：「聖果能化奇毒，但卻難留在身上，五弟快去林中方便。」

　　雷化方應了一聲，迫不及待的轉身而去。九如大師道：「二哥，那小猴食用過此藥之後，也有此急麼？」

　　申子軒點頭笑道：「不錯啊！那個猴吃過白果之後，休息片刻，大拉一陣，才爬上大樹而去，小兄適才沒有說明，就是要看五弟反應是否一樣，未說此言之故，是怕影響他的心理。」

　　程南山緩緩站起身子，道：「看來，雷兄的毒傷已然無礙，兄弟想出去查看一下，也好替幾位找些食用之物送來。」

　　申子軒道：「如此勞動程兄，在下等心中實是難安。」

　　程南山哈哈一笑，道：「程某昔年如非那慕容大俠相救，此刻屍骨早已化灰，此恩如同再造，今日能得為慕容公子效力，那是償付宿願。」

　　慕容雲笙抱拳一揖，道：「老前輩數十年建設的虎谷，為我等毀於一旦，不但不予見責，反而多方相助。大恩不言謝，晚輩記在心中就是。」

　　程南山哈哈一笑，道：「公子此話見外了，」轉身奔出密林。

　　申子軒目注程南山背影消失，長長吁一口氣道：「那程南山雖然馭虎奇能，使群虎警息報傳，但咱們卻也不能不作應變準備。」

　　九如大師道：「二哥說的是，咱們不能把安危事付於群虎。」

　　慕容雲笙道：「二叔父是否已胸有成竹？」

　　申子軒點點頭，道：「為叔倒是想了一個辦法。」

　　這時，雷化方正大步由林中行來，精神也大見好轉，接道：「什麼辦法？」

　　申子軒道：「咱們在潭邊找兩株高樹，設法在樹頂之上建起兩間宿住之處，夜晚時住在那樹頂之上，除了慕容賢侄日夜習練武功之外，三弟武功未復，也不能擔負瞭望之責，由我和五弟分班守望，萬一有敵人來襲，也好早些發現，以作準備。」

　　九如大師道：「有些不妥。」

　　申子軒道：「哪裡不妥了？」

　　九如大師道：「大哥遺留的武功中，特別為咱們三兄弟設計下幾種武功，這幾種武功，不知耗費了大哥多少心血，我想他一定按照咱們武功成就、稟賦、潛能，替咱們計算出來的武功，那將是咱們可能一生所有的最高成就。」

　　雷化方接道：「除了這些之外，我想還能夠計算出咱們智慧所能運用的技巧，雖然二哥只有五劍，小弟只有三筆，但其中的變化，定然不輸一套完整的劍法、筆法。」

　　九如大師道：「不錯，所以，那五劍、三等，學起來也非容易的事，小兄已落下殘廢之身，武功盡失，就是大哥遺著中妙法回天，但小弟習起來，也將事倍功半，因此，重要是二哥、五弟，這白晝間瞭望的事，由小弟擔負，你們也好全心全意的習練武功。」

　　雷化方道：「這個，如何能成？」

　　申子軒接道：「好吧！就照三弟的意見，待我和五弟習有所成，你再習練那迴環飛鈸。」

　　九如大師道：「時間寶貴，既然決定了，咱們最好立時動手。」

　　申子軒回顧了雷化方一眼，道：「五弟，你藉此機會，坐息一陣，看看是否還有餘毒在身，我和慕容賢侄，攀上樹去看看。」

　　雷化方點點頭，閉上雙目運氣調息。

　　慕容雲笙、申子軒選擇了一棵大樹爬了上去。

　　一切依照那申子軒的計劃，幾人用樹枝在樹上結成了一處宿眠之處，居高臨下，可清晰的看到來路景物，但因樹上枝葉的密茂，縱然是第一流的高手，也不易看到樹上的情形。

　　第二天中午時分，程南山送來食用之物，略坐片刻，又匆匆返回虎谷。

　　慕容雲笙以刺在臂上的暗記，算出亡父遺留武功筆錄缺漏的字跡，開始習練慕容長青的拳招、劍術，申子軒、雷化方也開始習練那奔雷五劍，和保命三筆。

　　慕容長青遺留下的劍法，並不博雜，一套劍法。由頭至尾，只不過七七四十九招。但這四十九劍，卻是他採集天下之長。稍加修正，和自己悟出的奇數之學。

　　拳掌之學，較為博廣，除了一套以快速輕逸見長的飄雲掌外，另有拂穴手、斬脈法，以及掌指上的功夫，最後是指導慕容雲笙修習內功之法，解說詳盡，條理明晰，而且每一種武功，都指示習練時的訣竅，學起來簡便甚多。

　　時光匆匆，轉眼兩月。慕容雲笙拳、劍方面，大見進境。內功也基礎紮實，一日千里，劍法已可全都施出，只是還未到得心應手之境。

　　倒是那申子軒的奔雷五劍，和雷化方的保命三筆。雖然招術不多，但卻復合運用，變化上有攻有守，兩人練了兩個月，還難得其神髓，只感愈練愈覺深奧，還不如初練時的輕鬆，九如大師雖然終日守在大樹之上，未正式練習那「迴環飛鈸」，但卻常常默誦口訣，體念竅要，用樹葉代飛鈸習練。一面遵照那慕容長青遺著上導引之術，打坐調息，希望恢復失去的功力。

　　這其間，每隔三五日程南山必來一次，替幾人送上吃喝之物。又過兩月，申子軒和雷化方，逐漸的神領意會，領悟到劍、筆的妙諦，慕容雲笙也學完那遺著上的武功，只是他所習過多，成就上深淺不一，倒是內功方面，進境甚大。九如大師功力雖然未復，但他已自覺體能大增，大有逐漸恢復功力的感覺。

　　這日午後，慕容雲笙練過了劍掌，緩緩對申子軒道：「小侄的才慧太差了。」

　　申子軒笑道：「我和你五叔，只練五劍、三筆，練了這久，才覺出有些成就，你習練了劍法、拳、掌，而且都已熟記於心，成就不謂不大了。」

　　慕容雲笙道：「小侄初練兩月，自己也覺著有些進境，但近兩月來，不但未覺到有所進境，反而感覺有些不如過去，如非才慧太差，豈會如此。」

　　申子軒沉吟了一陣，道：「這大概就是大進之前的頓挫了，賢侄如能衝過此境，必可登堂入室，得其精要了。」

　　突聞啪的一聲輕響，一截枯枝落在幾人身前。申子軒望望雷化方和慕容雲笙一眼，低聲說道：「不知來的是何許人物，何以不聞虎嘯傳警？」

　　雷化方低聲說道：「據小弟所知，三聖門中人耳目靈敏無比，也許他們已經偵察出咱們在此。」

　　申子軒一舉手，雷化方、慕容雲笙分別隱入了一株大樹之後，申子軒目注兩人藏好身子，才緩緩退入了一株大樹後面。

　　三人藏身之地，都是預先選好的位置，雖然隱在樹後，仍可看到那九如大師放出的暗記。只見一片樹葉，由高空飄飄而下。三人心中明白，這是說明來人直對樹林行來。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大約是程南山常常送食用之物來此，在那亂草叢中，走出了一條路來，使人不知不覺就信步行來此地，此錯必得改過。

　　忖思之間，突聽一個沉重的聲音，傳入耳際，道：「好一個逃塵避世的所在！」

　　慕容雲笙側目望去，只見一個身著灰袍，頭戴氈帽，背著一個小包袱的老者，手中握著一棍木杖，大步行了過來。只見那老者，行到水潭旁邊青草地上，放下背上包袱、木杖，舀起潭水，洗一個臉，坐在青草地上，瀏覽四面景物。

　　這時，時屆正午，深秋艷陽，照在那老者的臉上，只見他留著長及胸前的花白長髯。那灰衣老者，似是極喜愛這地方，流目四顧，飴然自得。申子軒等三人很耐心等了一頓飯工夫之後，那老者似是仍無動身之意。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這等對峙下去，豈是良策，先該查明他的身分，再作主意。正待舉步行出，申子軒搶先自樹後現身，緩步對那老者行去。

　　那灰袍老者似是毫無所覺，望著一池碧綠的潭水，自言自語說道：「好一潭鮮美的魚兒──」

　　申子軒輕輕咳了一聲，打斷那老人之言，說道：「閣下貴姓大名？」

　　灰衣老者霍然回過身子，望了申子軒一眼，道：「閣下可是問老漢嗎？」

　　申子軒道：「不錯。」

　　灰衣老人道：「老漢姓包，性喜釣魚為樂──」

　　申子軒接道：「神釣包行。」

　　灰衣老者哈哈一笑，道：「不錯，閣下怎麼稱呼？」

　　申子軒道：「在下申子軒！」

　　灰衣老者道：「中州一劍。」

　　申子軒道：「正是申某人──」

　　語聲一頓，接道：「包兄到此作甚？」

　　神釣包行一皺眉頭，道：「兄弟是久聞申兄的大名了，但如是兄弟的記憶不錯，咱們沒有什麼交往。」

　　申子軒道：「聞名而已，從未晤面。」

　　神釣包行冷笑一聲，道：「這就是了，既是彼此從未會過，申兄，不覺著言語之間，太久禮貌嗎？」

　　申子軒略一沉吟，道：「天下無數名湖，包兄不去的魚，不知何故卻要跑入這深山密林中來──」

　　包行冷笑一聲，接道：「在下聽申兄之譽時，原本有幾分敬慕，此刻，卻為申兄這幾句強詞奪理之言，一掃而光──」

　　只見人影一閃，雷化方閃身而出，接道：「二哥，此時此地，似是用不著和他多費脣舌了。」

　　包行一掠雷化方手中的金筆，道：「閣下是金筆書生雷化方？」

　　雷化方道：「正是雷某──」

　　包行冷笑一聲，道：「當年慕容長青在世之日諸位都是名動江湖的大俠，想不到那慕容長青死後，諸位竟然是性情大變了。」

　　雷化方一皺眉頭，道：「閣下知道的愈多，愈不能放你離開。」

　　包行道：「兩位準備怎麼樣？」

　　雷化方道：「委屈閣下，暫時留在這森林之中，住上一段時間。」

　　包行臉色一變，道：「兩位不覺著這舉動太過鹵莽嗎？」雷化方金筆一揮，道：「閣下如是不服，那只有動手一途了。」

　　申子軒低聲喝道：「五弟不可莽撞。」

　　包行緩緩轉過臉去，不再望兩人，舉起手中木杖，向上一推，那木杖突然長出了許多。一盤白線，出現於木杖頂端。原來包行手杖，外面塗以淡金，看似木色，實則是精鋼所鑄，中藏機關，用手一推機簧，層層外出，愈往頂端愈細，變成了一根釣竿。

　　這手杖原不過七尺左右，但他一推機簧，內心層層滑出，竟然變成了一丈五六尺長了。只見那種釣包行右手一抖，頂端一盤白線，散出兩丈多長，垂入潭心。他抖竿、放線、垂釣入潭，不過是片刻時光，動作熟練之極。垂下釣竿，人也隨著坐了下去，不再理會申子軒和雷化方。

　　雷化方人已欺近到包行身後，但見他垂釣自得，似是全然不把生死事放在心上，一時間，竟是無法下手，他究是俠義身分，要他下手，對人偷襲。實有不屑為之的感覺。當下輕輕咳了一聲，道：「包兄，不肯答允我等提出的條件，在下只好無禮了。」

　　右手金筆護身，左手一探，向包行左面的肩頭抓去，包行抖竿垂釣之後，一直沒有回頭望過兩人一眼，直到雷化方左手抓向左肩，仍是靜坐未動。

　　眼看雷化方左手五指，就要抓中了包行肩頭，包行突然雙肩一聳，橫裡向右面閃開三尺。間不容髮中，避開了雷化方的五指，落地後原姿不變，仍然是手執釣竿，盤膝而坐。

　　雷化方眼看那神釣包行避開自己一擊的身法，不禁暗暗一呆，忖道：此人武功果然高強，在未習大哥的保命三筆之前，決非他的敵手了。心中念轉，人卻又向前欺進兩步，準備再次出手。

　　申子軒一揮手，攔阻了雷化方，說道：「包兄輕功果然高明。」

　　只見包行右手一抬，揚動魚竿，一條金色大鯉魚，應手而起，伸出左手抓住魚兒，連連讚道：「好肥的魚兒。」

　　只見那神釣包行左手，擎著鯉魚，把玩了一陣，突然一揚左手，又把魚兒投入潭中。包行的異常鎮靜，不但是雷化方心中感慨良多，就是申子軒也覺此人雅閑的氣度，臨事的鎮靜，如無過人的涵養，實難辦到。

　　雷化方輕輕咳了一聲，收回掌勢。只聽包行緩緩說道：「雷五俠，你舉起的掌勢，為何不肯劈下，卻自收了回去？」

　　雷化方吃了一驚，暗道：他一直未回頭望過我一眼，怎的竟然對我的一舉一動，了如指掌。抬頭看去，只見碧波泛光，心中忽有所悟，暗道：原來他從水中看出倒映的人影，一舉一動，都被他瞧的清清楚楚。

　　原來，那神釣包行，表面上隨便在草地上坐了下來，實則是內心中早經精密的計算，選的位置，恰當無比，申子軒和雷化方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監視之中。

　　申子軒嘆息一聲，道：「智者樂水，包兄是一位大智若愚，藏鋒斂刃的高人，」包行哈哈一笑，道：「區區只知釣魚為樂，申二俠這等誇獎兄弟，區區如何敢當。」

　　申子軒道：「咱們只聞包兄之名，從未有緣一會，今日有幸，能得一晤，兄弟等適才鹵莽，開罪高人，還望包兄不見怪才好。」

　　他蟄居江州二十年，養氣工夫，本是高人一等，只因處境太過危惡，難免失之輕率，但經過一陣觀查之後，立時神智清明，發覺了神釣包行是一位非同凡響的人物。

　　只見包行右手一伸一縮，那伸出的釣竿，突然收縮回去，又恢復了一根手杖的形狀，那垂出的魚索，也隨著軸層收回，回過頭來，微微一笑，道：「兄弟適才講話神情，也有些剛愎自用，申兄、雷兄，也不要放在心上才好。」

　　申子軒道：「唉！包兄行走江湖數十年，竟無人能瞧出包兄是一位身懷奇技的大智人物，而以神釣、魚癡呼之──」

　　包行淡淡一笑，接道：「滔滔人世。有如一溪混流，兄弟冷眼旁觀，實也覺不出有一件值得兄弟動氣的事，心涼自無慎，所以，兄弟從未和人動過手──」

　　申子軒接道：「包兄的養氣工夫，可算得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包行神色突然嚴肅起來，緩緩接道：「但雁過留聲，人死留名，要兄弟一生垂釣，死於江河之畔，兄弟實也不肯甘心。」

　　突然間話鋒急轉，只聽得申子軒、雷化方全都為之一怔。包行仰天長長吁一口氣，接道：「人活百歲，終是難免一死，仙道無憑，求之何易，如是兄弟這一生，遇不上一件心氣難平的事，那也只好碌碌一生，垂釣自遣，死而後已了，所幸是讓兄弟今生中遇上了一件心氣難平的事，不幸的是皇天無眼，竟使一代才人大俠，抱恨而終，死的不明不白，元兇主謀，迄未受誅。唉！這幸與不幸，兄弟也無法分辨了。」言罷，又是一聲長嘆，滿臉黯然神色。

　　申子軒呆了一呆，道：「包兄心中那一口不平之氣，不知為何人所抱？」

　　神釣包行止容說道：「慕容長青。」

　　雷化方道：「我們那死去的大哥！」

　　包行點頭應道：「在下一生最敬佩的人物，也是使包某唯一動了不平之氣的一樁慘事──」語聲一頓，接道：「兩位是感到兄弟到此，是一樁巧合的事嗎？」

　　申子軒搖搖頭，道：「包兄費盡了心機，才找到此地。」

　　包行肅然說道：「兄弟從未和人動手的事，已然早成過去。」

　　雷化方奇道：「此話怎講？」

　　包行道：「因為，我在百日之前已經破戒，而且一舉手間殺死了兩個人。」

　　申子軒若有所悟地說道：「我們能在此平安度過數月，全是包兄之賜了。」

　　包行道：「兄弟決心一洩胸中不平之氣，償我心願，兩位不用感激我。」

　　雷化方道：「暗襲虎谷的漏網之魚。」

　　申子軒道：「魚雖漏網，卻無法逃過包兄的神釣，兄弟這裡拜領了。」

　　慕容雲笙隱在樹後，把三人對答之言，聽得清清楚楚，急步行了出來，對著神釣包行，躬身一個長揖。

　　包行也不還禮，雙目卻盯注在慕容雲笙臉上，瞧了良久，道：「你是慕容公子？」

　　慕容雲笙道：「正是晚輩。」

　　包行道：「在公子身上，在下又隱隱見到了慕容長青的風標。」

　　申子軒道：「包兄見過我們慕容大哥？」

　　包行微微一笑，道：「見過──」回首還了慕容雲笙一禮，接道：「那是在下真正的第一次和人動手。」雷化方吃了一驚，接道：「你和慕容大哥動過手？」

　　包行笑道：「慕容大俠的為人，誠然可敬，但如若在下和他全無關連時，在下也不至於為他如此抱不平了。」

　　他似是自知說的不夠清楚，急急接道：「因為江湖上的傳言，常常是以訛傳訛，在下如非親睹親歷，實也不敢相信。」

　　慕容雲笙確知自己是慕容公子之後，對亡父生出了無比的孺慕之情，對亡父生前的事跡，希望能多多知曉--些，忍不住說道：「包老前輩，可否把你和先父動手經過。說給晚輩聽聽？」

　　包行緩緩坐了下去，拍著草地，道：「自然要告訴你，坐下來，咱們慢慢的談吧！」

　　申子軒、雷化方、慕容雲笙等依言坐下，包行輕輕吟了一聲，道：「這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在下垂釣江毛潭時，遇上慕容大俠，我雖未見過他，但卻已久聞他名，相見之下，已然瞧出是他。」

　　申子軒接道：「包兄這等修養，我們慕容大哥，又是個穩健人物，如何會引起衝突呢？」

　　包行道：「那一次是在下逼他出手。但那慕容大俠卻處處謙讓，不肯和我動手。」

　　雷化方道：「我們慕容大哥對待大惡不赦之人，都存著讓他改過向善之心，對待正人君子，更是謙恭有禮了。」

　　包行道：「最後，他被我逼的沒有法子，才答應和我動手。」目光轉動，掃掠了申子軒、雷化方、慕容雲笙一眼，看三人都在凝神傾聽，臉上神色十分緊張，才微微一笑，接道：「三位放心，在下武功雖然小有成就，卻不是慕容大俠之敵。」

　　申子軒道：「兩位比了幾招？」

　　包行道：「九十九招。」

　　申子軒怔了一怔，道：「九十九招！武林中能夠和我們大哥拼上九十九招的人，實是不多，包兄足以自豪了。」

　　包行道：「也是慕容大俠故意相讓，九十九招，一掌擊中我的前胸。」

　　雷化方道：「包兄受了傷嗎？」

　　包行道：「不但受傷，而且傷的很重。」

　　長長吁一口氣，道：「那時，四野無人，慕容大俠如若殺了在下，把屍體投入江毛潭中，除他之外，天下再也沒有第二個人知道了。」

　　申子軒道：「我們慕容大哥豈是殘忍嗜殺之人。」

　　包行道：「他有著絕世武功，驚人才華，更難得的是還有著菩薩心腸。在下受傷奇重，那慕容大俠傾盡身上的靈丹，救我性命，因此，使在下從死亡中重獲生機。」

　　雷化方道：「我家大哥仁慈心腸，天下皆知，這也不算什麼。」

　　包行微微一笑，道：「在下傷勢好後，不但未謝那慕容大俠一句，而且一直未再回頭望過他一眼，那慕容大俠竟然未出一句惡言。」

　　包行輕輕嘆息一聲，道：「在下和慕容大俠比武之後，一別十年未再見面，江湖從未傳出過包某人和人動手的事，顯然，慕容大俠並未漏過那次我們動手的經過。」

　　申子軒道：「我們和他親如兄弟，無所不談，但如是有傷別人名譽的事，大哥從來不告訴我等。」

　　雷化方道：「包兄如是今日不談起來，這件事那就永遠不會有人知道了。」

　　包行道：「但在下卻一直記恨著那日比武之事，分手十年，一直在苦苦習練武功，希望能有一個機會，再和那慕容大俠交手一次。」

　　長長吁一口氣，抬起臉來，望著天上一片游浮的白雲，接道：「那是他遇害的前一年吧，在下遣人送上一函，約他在江中一座小舟之上會晤，在下只知他武功高強，卻從未聽過他會水中工夫，因此，約他在江中會晤，想不到他按時赴約。」

　　申子軒接道：「你們又動手了？」

　　包行道：「這次沒有動手，在下在一杯茶中下了奇毒，那慕容大俠竟然坦然飲了下去。」

　　慕容雲笙只覺心中一跳，道：「你下了毒？」

　　包行道：「不錯，在下下了毒，但眼看那慕容大俠飲下毒茶之後，竟然若無其事，那時，他已經知曉了茶中有毒，但卻仍不肯說出口來，在下為那坦蕩的君子風度所懾，大生慚愧之心，自行雙手奉上解藥。」

　　慕容雲笙長長吁一口氣，道：「家父服下解藥之後解了包老前輩下在茶中之毒，是嗎？」

　　包行道：「在下無法料斷那慕容大俠是早有準備，或是他的內功，已到了至善之境，奇毒不侵。照在下的看法，他服下毒藥之後，根本就是沒有中毒之徵，但他接過在下的解藥之時，仍然道謝服下，這氣度，這胸懷，當今之世，只怕再難找出第二個人了。」目光轉到慕容雲笙的身上，接道：「在下所乘的木舟，其重要的釘軸，都經拆除，只要揮掌一擊，那個舟就立刻散毀。」

　　雷化方道：「為何如此？」包行道：「因為，在下自知非那慕容大俠之敵，如是動起手來，拳掌交錯中，那個舟必然碎沉。」

　　申子軒道：「包兄精通水中工夫。準備在水中擒獲我家大哥。」

　　包行道：「在下是這樣的安排，但後來，為那慕容大俠的氣度所懾，又改變了主意，送他下舟，慕容大俠臨去之際對在下說幾句話，使在下內心中感覺到榮寵無比，在下也答應了慕容大俠遊罷東海之後，立時登府拜見，想不到在下遊罷東海歸來，慕容大俠已遭了毒手。」

　　慕容雲笙道：「家父對老前輩說的什麼，可否賜告？」

　　包行道：「令尊臨去之際，誇獎了在下幾句，他說：『大丈夫因生於憂患，死於安樂，當今江湖上雖然表面平靜，實是暗地裡飛濤洶湧，一些魑魅魍魎，正聯手結盟，躍躍欲動，如若包兄不棄慕容長青，希到舍下一會。』」黯然嘆息一聲，接道：「慕容大俠沒有叫在下一句兄弟，在下也沒有叫他一句慕容兄，表面上我們沒有什麼交情，但在下相信我們已兩心相投，他是在下生平第二個敬重的人，也是我唯一的知己。」

　　雷化方道：「包兄弟第一位敬重的，是什麼人呢？」

　　包行道：「我的授業恩師。」

　　目光凝注在慕容雲笙的臉上，接道：「在下認知道這噩耗那一天起，就決心為他報仇，直到我死而後已，這是後半生唯一的心願。」

　　慕容雲笙抱拳一揖，道：「晚輩這裡代亡父領受盛情了。」

　　包行道：「但在下知曉，能夠殺死慕容大俠的人，不論武功、才華，都是第一流中頂尖人物，自非易與，因此，在下不得不耐心的等待時機。」目光由申子軒、雷化方等臉上掃過，又道：「我知道慕容大俠有幾個好兄弟，必會竭盡所能的為他復仇。」

　　申子軒接道：「我等雖有此心，只是力量有限，唯有盡我等心力而已。」

　　包行微微一笑，道：「我想以那慕容大俠生前的仁厚、氣度、善緣廣結天下，慕容公子只要能找出仇人首腦，登高一呼，必將有無數風塵奇士，聞風而來。」

　　慕容雲笙道：「老前輩──」

　　申子軒接道：「包兄和慕容大哥英雄相惜，肝膽論交，你應該稱叫包叔叔才是，老前輩這稱呼，未免見外了。」

　　慕容雲笙道：「二叔父說的是。」目光轉到包行臉上，道：「包叔父在上，請再受小侄一禮。」包行還了半禮，道：「包某託大，受賢侄一禮了。」

　　申子軒哈哈一笑，道：「包兄如此，才不見外。」

　　包行道：「諸位留此數月，包某替諸位守衛數月，想來諸位留此，定有用心了？」

　　申子軒道：「皇天相佑，我們找到了慕容大哥的武功，居此習武。」

　　包行點點頭，道：「進境如何？」

　　申子軒道：「慕容大哥的武功，博大精深，豈是我等能完全領悟，數月苦習，也不過是稍有成就而已。」包行道：「來日方長，諸位只要熟記要訣，不論何處，都可習練，那也不用留居於此了。」

　　申子軒怔了一怔，道：「包兄，可是有所發現嗎？」

　　包行道：「如若在下不是發現敵蹤，也不會驚擾諸位了。」

　　雷化方道：「包兄可是在江州就盯上我們了？」

　　包行道：「不錯，你們在江州時，我已暗中追隨諸位。後來，見你們和虎王程南山常在一起，推斷你們可能來虎谷小住，在下本想現身相見時，發覺了另有幾個武功高強的人，也已盯上你們。幸好他們發覺過晚，一天之後，你們離開了江州。」

　　申子軒嘆息一聲，道：「在下防備不謂不嚴，但仍然被敵人暗中監視。」

　　包行淡淡一笑，道：「因此，在下改變了心意，暗中追蹤他們，發覺他們竟然往虎谷追來，他們一行五人，帶了三隻信鴿，分成二路，那帶鴿人帶個助手走在後面，一直盯著虎王程南山，程南山帶著南天一狐柴四郎，這兩個老江湖，竟然是未發覺被人追蹤。」

　　語聲一頓，接道：「在下冷眼旁觀，發覺他們追蹤技巧卻也高明，常以不同的身分出現，雖和程南山擦身而過，兩人也不覺得。這時，在下最擔心的，是那三隻信鴿，因此全神貫注，無論如何不能讓信鴿飛走。在下本可設法把三隻信鴿殺死，但又想從三隻信鴿身上，得到一些消息。」

　　雷化方道：「不知包兄如何對付那三隻飛鴿。」

　　包行道：「總算如願以償，在下不但活捉了他們的三隻信鴿，而且還把他們傳出的消息截獲。」

　　申子軒道：「那信上寫的什麼？」

　　包行道：「書信在此，申兄自行瞧瞧吧！」緩緩從懷中取出三張極薄的白箋，交給申子軒，接道：「這已是數月前的事了，兄弟已經瞧過，都是報告他們行址所見的事，在下認為重要的倒是那三隻信鴿。

　　「那信鴿都是他們特選的健鴿，訓練有素，縱然隔上一年半載，仍然會記得飛回之路。日後，咱們追覓他們的巢穴，那信鴿倒是一個很好的帶路嚮導。」

第二十七回　豪氣干雲

　　申子軒打開那三封信看，上面果如包行所言，都寫的十分簡單，但卻說明了自己幾人的住地。四月之前，這三封簡單的書簡，每一封都重要無比，但事過境遷，這三封書簡，已然價值消除。

　　申子軒藏入懷中，問道：「包兄，這幾日發現了什麼可疑人物？」

　　包行道：「兄弟為了衛護諸位，擊斃了那兩個跟蹤之人後，就住在對面一座山峰之上，每日我都沿小徑巡視那山口一周，看看是否有可疑之人，昨天兄弟在途中遇上兩個樵夫，當時並未放在心上，過後才覺兩人行跡，有些可疑。因此兄弟又轉了回去，這次我因為有備，並未為兩人發現，果然兩人在交頭接耳，談了一陣，其中一人下山而去──」

　　雷化方道：「包兄不該放走他。」

　　包行道：「不錯，但兩人分道，我如追殺一人，必有一人漏網，故得想個法子，盡斃兩人才成。」

　　申子軒道：「他們分道奔馳，同時對付兩人，只怕不易。」

　　包行道：「但兩人如有一人逃走，後果一樣，因此兄弟決定先行搏殺那留在原地之人，再行追殺那逃跑的人。兄弟點中了那留在原地之人的穴道，再去追那下山之人，這其間相差約一盞熱茶工夫。」

　　雷化方道：「包兄追上沒有？」

　　包行道：「追上了，但是晚了一步，他已放出了藏在草中的信鴿。」

　　申子軒道：「那人呢？」

　　包行道：「傷在兄弟掌下，咬破了口中的毒丸而亡！」

　　語聲頓了一頓，接道：「兄弟昨天本想連夜趕來，但想到諸位必有戒備，夜間來此，難免造成誤會，對方飛鴿已去，縱有援手，也不會當夜即至，因此今日才來。」

　　申子軒一抱拳，道：「數月來，多承包兄相護，我等竟然完全不知。」

　　包行道：「如是他們行動快速，說不定一兩天內，就有大批強敵趕到，諸位要遷地為宜，而且愈快愈好。」

　　雷化方道：「那位被包兄點了穴道的人兒呢，也許可以從他口中問出一點內情。」

　　包行道：「大約是被程南山巡山之虎噙走，兄弟趕去已然不見那人，不過，他們消息已經傳出，那人生死，已不重要了。」

　　申子軒低聲說道：「包兄遊蹤遍天下，可知哪裡有隱祕之地，容得我等存身？」

　　包行答非所問地，說道：「諸位取得慕容大俠遺留下來的武功，多久時間了？」

　　申子軒道：「我等取得大哥遺留的武功之後，立時趕來虎谷。」

　　包行目光轉注慕容雲笙的臉上，說道：「慕容公子對令尊留下的武功，學的如何了？」

　　慕容雲笙道：「先父遺留武功，太過深博，晚輩只能算略窺堂奧。」

　　包行道：「公子是否已記熟令尊那手錄所記？」

　　慕容雲笙道：「上面所記，晚輩已熟記於胸。」

　　包行道：「夠了，每一種深博的武功，都非三五月能夠學會，公子不論何等才華，都需要相當的時間，最好是利用和人動手從中求進。」

　　申子軒道：「包兄之意是──」

　　包行道：「在下之意，慕容公子已該出面了，一面普遍發出為父復仇，鋤惡誅邪的俠義帖──」

　　申子軒接道：「此時，咱們的實力只怕還無能和強敵抗拒吧？」

　　包行道：「自然咱們不用和他們正面對抗，那俠義帖也不用指名發給任何人，以免強敵遷怒，上附討邪之文，到處散發，旨在使武林同道知曉慕容公子已然出道江湖為父復仇，既可亂敵章法，又可使心存武林大義的同道，心中有所準備，」語聲一頓，接道：「至於咱們的行蹤，自應力求祕密，但也要盡量出手，剪除他們在江湖上布置的耳目、羽翼。」申子軒道：「包兄之言，大有道理。」

　　包行道：「如若咱們一味逃避，讓敵人從容布置跟蹤，只怕永無為慕容大俠報仇的日子了。」

　　雷化方道：「包兄高見，令人傾服。但望包兄能多費一番心血，再詳細策劃一下，以便我等有所遵循，」忽見程南山背著一個身著土布衣服的樵子，大步行了過來。

　　程南山背著那布衣大漢行到身前，望了包行一眼，道：「這位是──」

　　包行接道：「兄弟漁癡包行。」

　　程南山放下那布衣大漢，一抱拳，道：「久仰大名，今日幸會。」口中說的雖然客氣，目光中卻滿是懷疑。

　　原來，神釣包行從不捲入江湖是非的行徑，天下盡人皆知，不知何以會突然到此。申子軒怕那程南山和包行有所誤會，當下把包行來此經過，很詳盡的說了一遍。程南山哈哈一笑，道：「包兄是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

　　包行接道：「程兄言重了。」

　　語聲一頓，又道：「古往今來，雖有不少伏虎馴獅人物，但像程兄這般能把無數的山林之王馴服得隨心所欲，卻是絕無僅有，可當得武林一絕。」

　　程南山道：「雕蟲小技，不值識者一哂。」

　　包行道：「程兄既能伏虎，想來亦可馴鳥了。」

　　程南山道：「馴什麼鳥？」

　　包行道：「兄弟想馴上幾隻蒼鷹猛鵰之類的凶禽，對付他們的信鴿。」

　　程南山搖搖頭道：「兄弟無此能耐，不過，兄弟倒知曉一人，善馴飛禽。」

　　包行道：「什麼人？」

　　程南山道：「齊夫人。」他似是自知說的太過簡略，聽不明白，急急接道：「魯東大俠齊飛的夫人。」

　　包行點點頭道：「齊飛和兄弟還有一面之緣，但他已去世很久了。」

　　程南山道：「不錯，他夫人還活著啊！」

　　雷化方接道：「在下亦曾聽過，齊飛生前極擅育鳥，曾經建了一座鳥園。」

　　程南山接道：「那都是齊夫人的手筆，只是她素來不願出面，武林中人都把那育鳥一事，加諸在齊飛身上。」

　　包行道：「齊夫人現在何處？」

　　程南山道：「就在虎谷之南，不足百里之處。」

　　長長歎息一聲，道：「她息居之地，只有齊飛生前的兩位知交知曉，這些年來，她閉門謝客，從不見人，此番咱們如去拜訪她，驚擾了她清靜的生活，在下心中有些不安。」

　　包行道：「程兄就是那齊飛生前的兩位知交之一了？」

　　程南山點點頭道：「不錯，那齊大俠生前之日曾攜夫人來兄弟這虎谷，小住數日。但那齊大俠死去之後，齊夫人也只肯接見兄弟一次，小談片刻，立即送客，要我體念她心傷亡夫之痛，別再驚擾於她，因此，十餘年來兄弟就未再去過她隱居之地。」

　　包行沉吟了一陣，道：「程兄，兄弟有幾句不當之言，不知是該不該問？」

　　程南山道：「包兄只管請問，兄弟洗耳恭聽，」包行道：「強敵已用飛鴿傳出了消息。申兄和慕容公子等，必須立刻登程，離開此地，程兄也不宜在虎谷留居，程兄雖有數十頭兇猛巨虎，守護虎谷，但只可對付一般武林人物，要牠們對付武林第一流高手施襲，只怕是很難如願。」

　　程南山道：「這個兄弟也知道。」

　　包行道：「那很好，強敵快則兩日，必有大批高手到此，咱們今日動身，還可從容毀去痕跡，程兄既肯收留慕容公子在此，想來定和那慕容大俠有些淵源，但望程兄，能代我等求得齊夫人馴鳥之法，不但慕容公子，感激不盡，申兄和在下也是感激萬分，至於程兄的去處，兄弟不敢勉強，但兄弟可提供一點拙見，程兄有巨虎代步，何不一遊崑崙山？」

　　程南山哈哈一笑，接道：「包兄把兄弟這條命看得太貴重了，昔年如非慕容大俠援手，兄弟早已屍骨成灰了，今能為慕容公子效力，死而無憾。」

　　包行道：「那很好，程兄請回虎谷，安排一下，咱們立時動身，先往齊夫人處一行，請她代咱們馴服兩隻猛禽。」

　　程南山望了那布衣樵子一眼，道：「這位奸細諸位處置吧！兄弟一個時辰之內，回到此地。」言罷，轉身而去。

　　包行望著程南山的背影，低聲說道：「好一條血性漢子。」

　　雷化方望了那布衣樵子一眼，道：「包兄，解開此人穴道，或可問出一點內情。」

　　包行道：「希望不大，但雷兄試試也好。」

　　雷化方伸手拍活那大漢穴道，冷冷說道：「閣下如能據實回答我等問話，咱們可以放你一條生路。」

　　那大漢穴道雖然被點，但耳目並未受損，對幾人對答之言，聽的十分清楚，站起身子說道：「哪一位是慕容公子。」他口中雖在問話，目光卻盯注在慕容雲笙的臉上瞧。

　　原來，這幾人中，以那慕容雲笙年紀最輕，自然可以猜出。慕容雲笙道：「區區就是。」那布衣大漢突然對著慕容雲笙跪了下去，大禮拜見。這一來慕容雲笙反而有些手足無措，急急說道：「閣下快快起來，有話好說。」

　　那大漢站起身子，道：「公子不要誤會，在下並無求公子饒命之心，只是在下慚愧不能為公子效命。」

　　慕容雲笙道：「一個人難免有錯，只要閣下能夠改過向善。」

　　那大漢搖搖頭，道：「我不能背叛他們，在下這點武功，就算為公子效力，也沒有多大幫助，在下只有一條路好走。」

　　慕容雲笙道：「哪一條路？」

　　那大漢道：「在下老母妻兒，都在他們掌握之中，如是在下背叛他們，老母、妻兒，勢必為他們殺死，救他們的辦法，在下只有自己死去。」

　　申子軒道：「你慢慢的說吧！你那位放出信鴿同伴，已然死去，你們援手，不論行動如何快速，也要明天午時之後，才能趕到，我們有很多的時間。」

　　那大漢搖搖頭道：「不一定，他們到處都住的有人，只不知他們武功能否對付諸位？」

　　長長吁了一口氣，道：「拿在下來說吧！我被他們編入了養鴿傳訊的隊中，但我仍然安居故鄉之中，除了習武之外，並為他們養著很多鴿子。平常之日我是安分的百姓，每隔上三月、半年，有人來查一次，指示我做些什麼。他們給了我一筆大錢，讓我置了很多產業，巨宅大院，騾馬成群，看起來，我是過著養尊處優的員外生活，但一旦接到指命，就要立刻應命，不計生死，赴湯蹈火。我養著很多長工、奴僕，平日裡下田工作，各有職司，但如一旦有事，立刻間，就可編組成隊─」

　　包行點點頭接道：「是了，他們不但要在武林稱霸為雄，而且還要準備造反，兼得天下。」

　　那大漢道：「他們真正的用心何在，在下不很清楚，但在下卻知道，他們正在廣置莊院，收羅人手。」

　　申子軒道：「看來，包兄的推斷不錯。他們收羅武林高手，對付武林中人，廣置田莊，寓兵於民，那一筆置購田莊的費用雖大，但此後，他們就可自立為生了。」

　　包行道：「而且也可提供銀錢，這麼看起來，這一場武林紛爭，似是不完全是江湖上恩怨名利之爭了。」

　　雷化方道：「你養那信鴿，都飛向何處？」

　　那大漢道：「在下養了四隻信鴿，分飛在兩個方向，一個飛往縣城，一個去程甚遠，無可判斷。」

　　忽聽那大漢慘叫一聲，抱著小腹，蹲了下去。突然一張口，吐出一口鮮血全身抽動，雙目翻白，立時間氣絕而逝。包行長長歎息一聲，道：「好強烈的藥性。」

　　突然揮動手中鐵杖，片刻間剜了一個土坑，埋起那大漢屍體，又道：「這毒性太烈，不能讓他暴屍林中。」

　　申子軒輕輕咳了一聲，道：「包兄遊蹤天下，對各方武林豪傑，更是如數家珍，知之甚詳，在下想請問一個人。」

　　包行道：「申兄直說無妨。」

　　申子軒道：「天通大師為人如何？」

　　包行道：「你是說少林寺的天通大師？」

　　申子軒道：「不錯，正是少林手中的天通大師。」

　　包行道：「一代高僧，名符其實。」

　　申子軒怔了一怔，道：「包兄對那天通大師為人是耳聞呢，還是親見？」

　　包行道：「天通大師和在下有過數面之緣，據在下所知，慕容大俠生前，也和他有過來往。」

　　雷化方道：「這個，在下等從未聽大哥說過。」

　　包行道：「也許那慕容大俠覺著沒有告訴諸位的必要，所以未對你們提過。」

　　申子軒心中暗道：那柴四郎捨命相救我等，他說的話，自然不會假了。

　　心中念動，口中問道：「慕容大哥遇害之後，包兄可曾見過那天通大師？」

　　包行道：「見過，就在慕容大俠遇害的第三年，在下垂釣太湖，會到了那位高僧。」

　　雷化方道：「那天通大師跑到太湖作甚？」

　　包行道：「這個在下倒是未問，但他和在下談起慕容大俠之死，不勝唏噓感傷。」語聲微微一頓，又道：「怎麼，諸位可懷疑那天通大師和慕容大俠死亡有關嗎？」

　　申子軒道：「在未尋得證明之明，在下也不便多言。」

　　包行微微一笑，道：「就在下所知，天通大師確是位精通佛經的高僧。」

　　慕容雲笙心中暗暗忖道：那柴四郎指名道姓，說出天通大師和禪機大師的法號，歷歷如繪，決非虛語，但一個一向聲名清高的僧人，怎會捲入這場殘忍搏殺的是非中呢？又覺個中疑竇重重，難以索解。

　　但聞雷化方歎息一聲，道：「慕容大哥遇害了二十年，咱們不但未能為他報仇，而且連兇手的姓名、身份也不知曉，只能亂作猜測，想起來，實使人慚愧的很。」

　　包行道：「這其間使人難解之處很多，兄弟就探查聽聞所得，覺出其間有幾大難以想通之疑，使人困惑。」

　　申子軒道：「包兄可否見告，也許我等可提供一二愚見。」

　　包行道：「慕容大俠一生光明磊落，有若清風明月，武林中大都公認他為千百年中難得一見的奇才。當該不會因私人的恩仇，遭此毒手。殺害慕容大俠的目的，應該是別有所圖。退上一步講，那次慘事，是為了私人恩怨，一些吃過慕容大俠苦頭的人，聯起手來以求報復，他們殺害了慕容大俠之後，就該一哄而散。但那慕容大俠埋骨之地，卻又有很多武林高人防守，凡是去慕容大俠墓前憑弔之人，大都是有去無歸，連續二十年從不鬆懈。如是不求甚解，也就罷了，但如用心一想，實叫人想不出作用何在，此為大疑之一。」

　　申子軒道：「不錯，在下也覺著真情可疑，只是不似包兄想的這般透徹罷了。」

　　包行道：「如是那殺害慕容大俠之人，旨在揚名立萬，那就不該藏首露尾，故作神祕。如是他們別有所圖，早該發動，何以現在全無消息，此乃大疑之二。」

　　申子軒道：「這個，也許他們是內部原因，不便形諸於外。」

　　包行道：「是的，兄弟也曾試作幾個想法：一是他們內部傾軋甚烈，無暇旁鶩，二是有一種很大的力量，使他們不敢全面發動，保持了武林中的暫時平靜。」

　　申子軒點點頭，道：「大約不出包兄這兩個預測之外。」

　　包行道：「但咱們必須確認一個原因才成。」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好在來日方長，咱們以後還有足夠的時間研商，也不用急在一時了。」

　　慕容雲笙突然說道：「包叔父，那天通大師不知今年幾歲了。」

　　包行沉吟了一陣，道：「大約八十以上。」

　　慕容雲笙心中暗暗忖道：不論那天通大師的內功如何精深，但二十年前，他也是六十以上的人了，六十以上的老人，應該已無雄心大志，也不肯把六十年清白的聲譽，隨便毀去，這其間只怕還有值得研究之處。

　　因為包行和申子軒都心有顧忌，未能暢所欲言，因此，都覺著無法再談下去，一時間，相對無言。

　　雷化方輕輕咳了一聲，低聲對申子軒道：「我去接二哥下來，等候程兄一到，立刻動身。」

　　包行道：「在下也藉此片刻，坐息一下。」言罷，閉上雙目而坐。片刻後，雷化方和九如大師下了大樹，又候片刻，程南山急奔而到。申子軒道：「程兄準備好了麼？」

　　程南山道：「兄弟遣散群虎，只帶大黃、小黑同行，此二虎已通靈性，能解人意，不用人費心照顧。」包行忽然挺身而起，道：「咱們走吧！」

　　程南山道：「區區帶路。」轉身向前行，九如大師這數月以來，按照那慕容長青留下的上乘內功，打坐調息，竟然覺著失去的神功，隱隱有復元之勢，體能也大有長進，雖因手中無鈸，無法習練那「迴環飛鈸」，但他以樹葉替代，默誦要訣，四月苦習，從未間斷，進境甚大，包行望了九如大師一眼，道：「大師的法號，可叫九如？」

　　九如大師單掌立胸，笑道：「正是老衲，」包行道：「似是還有一位紫雲宮主，未和諸位在一起？」

　　申子軒道：「那是在下四弟，迄今行蹤不明。」

　　包行未再多問，隨在程南山的身後，魚貫行出密林。只見一黑一黃兩隻巨虎，並立林外相候，虎王程南山回首說道：「大師行走不便，請騎虎趕路。」

　　九如大師也不推辭，舉步跨上黑虎，程南山道：「在下走前面了。」放腿奔行，幾人都是武林中一流身手，輕功卓絕。全力趕路，快逾奔馬。

　　程南山路徑熟悉，帶幾人奔捷徑，太陽下山時分，到了一處小溪旁邊。

　　這時，已入平原，抬頭看去，只見青苗綠野，一望無際，三五農夫，荷鋤而歸，茅舍隱現，炊煙縷縷，好一幅美麗境界。

　　程南出伸手指正東方，一片果林掩映的紅磚瓦舍，低聲說道：「那就是齊夫人隱居之地了，在那果林之中，他們自闢了一片菜圃，雞舍、豬欄，全自經營，男耕女織，一切應用之物，全都不用外求，那齊夫人更是難得出門一步。」申子軒道：「那齊大俠有兒子嗎？」

　　程南山嘆息一聲，道：「原本有一位公子，但自齊飛死去之後，那位齊公子也同時失蹤，不知去向，現在只有一位女公子跟著她。」

　　目光轉動，掃掠了群豪一眼，接道：「齊夫人這些年過的十分平靜，在下實也不願驚擾她。諸位請在溪旁小候，在下先去見過齊夫人，說明來意，免得驚擾了他們。」

　　雷化方道：「如是那齊夫人不肯答允，如何是好呢？」

　　程南山道：「這是碰運氣的事了，在下當盡我之力，說服她就是。」大步直向果林瓦舍之中行去。

　　幾人等約頓飯工夫之久，才見程南山急步行了回來。包行笑道：「程兄說服了齊夫人嗎？」

　　程南山道：「費了兄弟很多口舌，那齊夫人仍是不肯答應，兄弟為情所迫，只好說出了慕容公子。」

　　申子軒道：「那齊夫人如何說？」

　　程南山微微一笑，道：「想不到說出了慕容公子之後，那齊夫人竟然一口答應，把她訓練有成的兩隻靈禽，奉贈慕容公子。」

　　慕容雲笙道：「在下和那齊夫人素不相識，竟承如此厚待。」

　　程南山道：「令尊生前餘蔭，遍及江湖，公子自然不會知道了。」

　　語聲微微一頓，道：「此刻，那齊夫人已然秉燭等候，她要把兩隻靈禽親交慕容公子，並授他役禽之術，可是，可是，──」忽然張口結舌，半晌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包行道：「可是那齊夫人只限慕容公子一人入內相見嗎？」

　　程南山道：「不錯，那齊夫人說她隱息已久，不思再和武林中人來往，縱是齊飛生前摯友，她也不希望見面。」

　　申子軒道：「既是如此，程兄請帶慕容賢侄去一趟，我等在此相候。」

　　程南山道：「婦人見識，和咱們不同，希望諸位不要放在心上才好。」

　　包行道：「年輕喪夫，老而失子，乃人生大悲大慘的事，她一人兼而有之，這痛苦自非一般人所能承受的了。她能夠很堅強的活下去，已經不錯啦。」

　　程南山道：「諸位能夠諒解，那就好了。」

　　目光轉到慕容雲笙的臉上，緩緩說道：「慕容公子，咱們走吧！」轉身向前行去。

　　慕容雲笙轉身對申子軒抱拳一揖，道：「小侄去去就來。」

　　申子軒道：「齊夫人如此看得起你，你要留心禮數才是。」

　　慕容雲笙道：「小侄尊命。」緊隨在程南山身後行去，只見瓦舍木門大開，室中燈火通明。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嫗，布衣荊釵，當門而立。

　　程南山一抱拳，道：「有勞張嬤通報夫人一聲，就說慕容公子求見。」

　　那白髮老嫗打量了慕容雲笙一眼，緩緩說道：「閣下就是慕容公子嗎？」

　　慕容雲笙一抱拳，道：「晚輩慕容雲笙見過老夫人。」

　　那老嫗淡淡一笑，道：「老身是齊家的佣人。」

　　慕容雲笙一欠身，道：「有勞老夫人代晚輩通報一聲。」

　　白髮老嫗點點頭，道：「世家公子，果然不凡，兩位請進吧！」閃身遲到一側。

　　程南山、慕容雲笙魚貫行入室中，那老嫗閃在兩人身後，隨手掩上木門，又搶到兩人前面，道：「老身替兩位帶路。」

　　行過前堂，穿過了一片白石成的甬道，到了後廳。廳門半掩，燈火透出廳外。

　　那老嫗推開廳門，低聲說道：「啟稟夫人，慕容公子駕到。」廳中傳出來一個清柔的聲音，道：「請他進來。」

　　程南山帶著慕容雲笙行入廳中，抬頭看去，只見一個藍布衣服的中年婦人，坐在一張竹椅之上，在她旁側，坐著一個頭梳雙辮，年約十七八歲的少女，穿著一淺綠的衫裙，生的眉目如畫，十分秀麗。

　　慕容雲笙不敢多看，掃掠了兩人一眼，對那藍衣婦人抱拳一禮，道：「小可慕容雲笙，見過夫人。」

　　那藍布衣著婦人，正是齊夫人，只見她雙目流轉，打量慕容雲笙一眼，道：「張嬤，給慕容公子和程大俠看座。」

　　那白髮老嫗應了一聲，搬過來兩隻椅子。

　　慕容雲笙一欠身道：「晚輩謝坐。」

　　齊夫人目光望著程南山，道：「你是先夫的好友，你如騙了我，不但對不起我們孤女寡母，也對不住你那故世的好友。」

　　程南山道：「程南山如有一字虛言，天日可鑒，嫂夫人但請放心。」

　　齊夫人目光又轉到慕容雲笙的臉上，接道：「你是慕容大俠之子？」

　　慕容雲笙道：「晚輩慕容雲笙，先父慕容長青。」

　　齊夫人道：「你要兩隻猛禽作甚？」

　　慕容雲笙道：「先父被害，含冤莫白，晚輩身負血海大仇，浪跡江湖，雖有先父生前幾位故友相隨呵護，但仍難完全擺脫強敵追蹤，近日中發現強敵施傳信鴿追蹤傳訊，四面攔截，恭請夫人賜贈猛禽，以制強敵信鴿。」

　　齊夫人緩緩點頭道：「老身未見過慕容大俠，但亡夫在世之日卻常和老身談起慕容大俠的英雄事跡。武林救星，萬家生佛，老身對他仰慕已久。」

　　回顧了身側的少女，道：「麗兒，見過慕容公子，」那少女緩緩起身，福了一福，道：「見過慕容公子。」

　　慕容雲笙起身還了一禮，道：「在下還禮。」麗兒目光微抬，只見慕容雲笙猿臂蜂腰。氣度高華，望一眼，不禁芳心一跳，急急垂下頭去，退回原位，只聽齊夫人接道：「麗兒，去把為娘那兩隻蒼鷹架來。」

　　麗兒應了一聲，起身而去。

　　齊夫人緩緩說道：「那一對蒼鷹，乃是少見奇種金眼鷹，目光敏銳，飛行迅速，長爪尖利，都非尋常之鷹能夠及得，老身已養了多年，近兩年才真正長大。老身每夜放出牠們，替我巡夜，牠們都能忠於斯職，一夜有狼來犯，被兩鷹利爪所斃，捕捉信鴿，當非難事，只是牠們追隨我們母女已久，初隨公子，恐不習慣，還望公子忍耐一二。」

　　慕容雲笙道：「牠們助我拒敵，我自當視牠們如親如友，善為珍惜。」

　　齊夫人道：「只要訓練得法，猛禽如人，有時比起人來還要忠心，有公子這兩句話，老身就放心了。」語聲一頓，接道：「兩鷹都已訓練有成，老身只要傳公子馭鷹之法，公子就可指使牠們了。」

　　程南山知趣的站起身來，道：「嫂夫人這片果林十分茂密，兄弟還未見識過，不知可否觀賞一番？」

　　齊夫人緩緩說道：「程兄請便。」

　　程南山站起身子，退出客廳。

　　片刻之後，麗兒雙手捧著一支鐵架，行入廳中。慕容雲笙抬頭看去，只見那兩隻蒼鷹身體巨大，落在那鐵架之上，仍有兩尺多高。齊夫人一揮手，道：「麗兒，放下鐵架去吧！」麗兒應了一聲，放下鐵架而去。

　　齊夫人目睹麗兒背影消失，才低聲說道：「慕容公子，這一對巨鷹雖和小女相熟，但她也不知馭鷹之法，老身今傳公子。」慕容雲笙起身一揖，道：「晚輩感激不盡。」

　　齊夫人道：「需知兩鷹雖已通靈，但牠們只能和人相熟，無法分辨善惡，敵友之分，全憑馭人的指示，老身法由心傳，彈指舉手間，都可指揮雙鷹，但老身希望此中訣竅，只有慕容公子一人知曉，免得使雙鷹無所適從。」

　　慕容雲笙道：「晚輩記下了。」

　　齊夫人開始傳授慕容雲笙馭鷹之法，以及分辨雙鷹的鳴叫之聲。慕容藝笙足足化去了一個時辰的時光，才把馭鷹術無全學會。那齊夫人極是小心，要慕容雲笙從頭至尾演習了一遍，才完全放心。點點頭，道：「公子，你很聰明。」

　　慕容雲笙道：「夫人教導有法，晚輩再學不會，那豈不太笨了嗎？」

　　齊夫人緩緩站起身子，行到兩隻巨鷹身前，撫著牠們的羽毛，黯然說道：「牠們天生異種，卻隨我隱於此地，埋沒十年，今後，得以追隨慕容公子，神鷹良主，必可做出一番事業了。」語聲一頓，高聲說道：「麗兒。」

　　但聞一聲嬌應，麗兒急步行入廳中，道：「母親，有何吩咐？」

　　齊夫人道：「替為娘送客。」言罷，轉身行入內室。

　　齊麗兒低聲說道：「公子請架起雙鷹。」

　　慕容雲笙伸手去捧鐵架，卻為麗兒攔住說道：「公子行蹤無定，如何能帶此鐵架同行，此後牠們自會尋覓棲息之地，不勞公子費心，此刻公子把他架在雙臂之上吧！」

　　慕容雲笙想到齊夫人傳授馭鷹術中，有一法可以召鷹上臂，當下雙臂平伸，低呼兩聲。

　　但見那雙鷹齊展雙翼，飛落到慕容雲笙的雙臂之上，齊麗兒低聲說道：「這雙鷹已通靈性，公子要善待牠們。」慕容雲笙道：「姑娘但請放心。」大步向前行去，行出廳外，程南山早已在院中等候。

　　齊麗兒送兩人出了大門，柔聲說道：「程叔父。恕晚輩不遠送了。」

　　程南山道：「賢侄女請回，為叔的此番打擾。心中極是不安，還望賢侄女代我向令堂謝罪。」

　　齊麗兒淡淡一笑，道：「家母常常和晚輩談到程叔父對我們的關心。」

　　程南山道：「不敢當。」

　　齊麗兒目光轉到慕容雲笙臉上，道：「敬祝公子早報大仇，一帆風順，日後我們寡母孤女也許還有藉重公子之處。」慕容雲笙道：「但得在下力能所及，無不全力以赴。」

　　齊麗兒一對秋水似的眼睛，盯注在慕容雲笙臉上瞧著，緩緩掩上木門。

　　慕容雲笙雙臂一振，兩隻巨鷹一齊張翼而起，盤繞在那果林中長鳴三聲，才又振翼飛來。兩鷹飛行不高，一直在慕容雲笙頭上盤旋。慕容雲笙仰臉望著一雙巨鷹，輕輕嘆息一聲，雙鷹果已通靈，齊夫人肯以心愛雙鷹相贈，這恩情實是不小。

　　兩人行回原地，只見那申子軒和雷化方、九如大師，三人正在坐息相候，神釣包行卻不知去向。慕容雲笙剛剛停下腳步，雙鷹也一齊落地，停在慕容雲笙的身側。程南山目光轉動，回顧了一眼，低聲說道：「那位包兄呢？」

　　申子軒道：「發現敵蹤，追趕去了。」

　　程南山道：「這麼說來，齊夫人居住之地，也已被人發覺了。」

　　申子軒道：「還要勞請程兄一趟，通知那齊夫人一聲才好。」

　　語聲甫落，突見那果林中火光冒起。程南山大吃一驚，來不及和申子軒等招呼，飛躍而起，直向那果林撲去。慕容雲笙一跺腿，道：「可惡的很。」縱身飛起，直追程南山而去。

　　申子軒低聲說道：「五弟，守護三弟，有事故立刻呼叫我等，為兄也去瞧瞧。」

　　雷化方起身應道：「小弟遵命。」

　　申子軒轉過身子，急急奔去。行到果林瓦舍前面，只見一個白髮老嫗，手執竹杖，站在瓦舍前面。程南山、慕容雲笙並肩而立，站在那老嫗前面。只聽那老嫗說道：「有勞三位了，我家夫人小姐，恐已在數里之外，老身要早些趕上她們才成。」言罷，轉身而去。

　　申子軒低聲說道：「程兄，怎麼回事？」

　　程南山道：「那齊夫人慨賜雙鷹之後，已然覺著此地不妥，不宜再住下去，已然攜女遠走。」

　　申子軒道：「那把火是？──」

　　程南山道：「齊夫人不願自己住進的地方，留下痕跡，因此放起了一把火。」

　　申子軒道：「原來如此。」

　　這時，火勢已大，烈焰騰空，所有的房舍，都已經燃燒起來。三個人望著那大火，出神片刻，才緩緩回身而去。行回原地，那包行已在等候。

　　申子軒道：「包兄追上敵人了麼？」

　　包行點點頭，道：「兄弟一生中很少殺人，但這一開殺戒，竟自難再遏止，那人已被兄弟斃於掌下，為了不使消息走漏，兄弟已把他屍體埋起。」

　　程南山道：「包兄為何不生擒他呢？」

　　包行微微一笑，道：「第一是生擒他們之後，也無法問出名堂，第二是他們身上藏有奇毒，如是抓住他，他也要服毒而亡。」

　　申子軒接道：「那齊夫人慷慨賜贈她育養十年的兩頭神鷹，撲捉那信鴿的猛禽已有，咱們此刻，行止如何？」

　　包行微微一笑，道：「離此荒山僻野，到人多的城鎮中去。」

　　雷化方道：「咱們實力還未壯大，難以和他們對抗，避之猶恐不及，似是不宜到城鎮中去。」

　　包行道：「咱們不但要到城鎮中去，而且還要讓他們發現咱們的行蹤。」

　　雷化方道：「為什麼？」

　　包行道：「那樣才能和他們互較智力，而且，還要打起慕容公子的招牌，使天下都知道慕容公子已出現江湖，要為慕容大俠復仇，使那死去的人心，重新振起。」

　　申子軒道：「包兄心目中，可有去處嗎？」

　　包行道：「兄弟之意，先到洪州一行。」

　　申子軒暗道：他似是未經思索，就一口提出洪州，只怕他早已成竹在胸，咱們也不用多問了。當下應道：「好，就依包兄之意，咱們先到洪州瞧瞧。」

　　沿途之上，慕容雲笙全心和雙鷹接近，數日夜下來，竟似已得雙鷹認了他新主人的身分。這日，將近洪州，包行望望那隨行的二虎、雙鷹說道：「進入洪州，咱們就可能和強敵展開一場鬥智之戰，這雙鷹還好，二虎要如何安排呢？」

　　程南山道：「這倒不勞包兄費心，如是那洪州城有樹林可容牠們存身，兄弟就帶牠們同行。如是沒樹林可供存身，此刻就可以讓牠們避開，自覓藏身之地。」

　　包行道：「不會走散嗎？」

　　程南山哈哈一笑道：「這二虎已追隨兄弟多年，稍通靈性，而且從不傷及人畜，包兄但請放心。」

　　包行目光轉到慕容雲笙的臉上，道：「慕容公子，可要架著雙鷹入城嗎？」

　　慕容雲笙道：「據那齊夫人言，雙鷹可放諸天空，它目光銳利，強人百倍，雖然在極高的空中飛行，亦可辨識主人，只是晚輩還未把牠們養熟，不知是否還能收回。」

　　包行微微一笑，未再接言。

　　程南山口中低吼數聲，雙手一揮，兩隻巨虎，突然奔騰而去。

　　慕容雲笙心知別人不便接言，萬一他放出雙鷹一去不返，那勸他放鷹之人，豈不是大感尷尬，當下雙臂一振，二隻巨鷹同時凌空飛去，口中卻接道：「牠們願否回來，是牠們的事了。」

　　包行目睹兩人把鷹、虎一齊遣走，才緩緩說道：「在下和程兄先入城中，替四位布置一下。」

　　申子軒道：「我等可要易容而入？」

　　包行道：「不用了，你們大張旗鼓，能使人知道的愈多愈好，咱們就是要武林道上全都知道，慕容公子為慕容大俠復仇重出江湖。」

　　申子軒道：「好！咱們今夜是否還要見面？」

　　包行道：「南大街有一家杏花樓，經營酒飯和客棧生意，四位投宿到杏花樓去，在下和程兄，自會趕往那裡和四位見面。」

　　申子軒道：「二位先走呢，還是我等先走？」

　　包行道：「我和程兄先走，四位慢走一步，晚我等半個時辰，再入城中。」

　　以那申子軒的老練，竟然也想不通那包行的用心何在，但卻又不便多問，只好點頭，道：「好，咱們一切依照包兄的吩咐就是。」

　　包行回顧了程南山一眼，道：「咱們走吧！」放腿向前奔去。

第二十八回　算無遺策

　　慕容雲笙等人依照那包行之約，幾人等了半個時辰左右，緩步向洪州行去。申子軒當先而行，九如大師和慕容雲笙居中，雷化方走在最後。這時，正是將用晚飯的時間，街上行人眾多，接踵擦肩。申子軒暗中運氣戒備，目光不時四下搜索，尋找可疑之人。幾人一行，直奔南大街。

　　那杏花樓乃洪州有名的大飯莊，前面酒樓，後面客房數百間，經營著客棧生意。四人行近杏花樓時，只見店門口處，高貼著一張紅紙，寫著，恭迎慕容公子大駕。兩個青衣小帽的店夥計，早已在門口等候。

　　申子軒望了那貼的紅紙一眼，舉步向杏花樓中行去。兩個店夥計迎了上來，道：「四位之中可有一位慕容公子？」

　　慕容雲笙接道：「區區便是，兩位有何見教？」

　　兩個店夥計望了慕容雲笙一眼，齊齊作了一個長揖，道：「有人替公子訂下一座跨院，預付了十兩黃金的店租，叫小的在門口貼起紅紙，恭迎公子大駕。」

　　慕容雲笙點點頭道：「好！你們帶我到那跨院去。」

　　左首店夥計欠身一禮，道：「小的帶路。」

　　慕容雲笙回顧那張貼的紅紙條，道：「把紅紙扯下，在下不願驚動了太多的人。」

　　右首店夥計應了一聲，扯下帖在門上紅紙，慕容雲笙搶在申子軒身前，緊隨那店夥身後而行，那店夥計帶著幾人穿過了兩重庭院，行入一座獨立的院落之中。

　　只見院中魚池盆花，十分清雅，那店小二微一欠身，道：「這座院落是我們杏花樓中最好的一座院落，四位請到上房坐吧！」

　　申子軒目光轉動，只見這座院落，除了一座上房之外，還有兩座廂房，可算得十分寬闊。

　　店小二推開上房木門，慕容雲笙先行入房中，室中布設亦很古雅，迎面壁上掛著一幅山水畫，一張紅漆八仙桌，緊傍著左面壁間而放，兩張太師椅分放在木桌兩側，另外有幾張木椅沿著牆壁而放。

　　店小二一欠身道：「諸位坐著歇歇，小的去替諸位沏茶。」

　　雷化方忍不住問道：「夥計，這座跨院是什麼人替我們訂的？」

　　店小二道：「這個小的不清楚了，櫃上吩咐下來，小的們就照著辦了。」

　　雷化方輕輕咳了一聲，道：「你到櫃上問問，慕容公子相識之人太多，什麼人的好意，咱們必須問個清楚才成。」

　　店夥計應了一聲，轉身而去。

　　片刻之後，店小二提著一個白瓷大茶壺行了進來。

　　雷化方看他倒過了四杯茶，才說道：「你問過了嗎？」

　　店小二抬起頭道：「問過了，櫃臺說替慕容公子訂下這間跨院的是位女客人。」

　　雷化方聽得一怔，道：「是個女子。」

　　店小二道：「正是一位女客人。」

　　申子軒緩緩說道：「那位女客人是何模樣，你能夠記得嗎？」

　　店小二搖搖頭，道：「這個麼，小的沒有問過。」

　　雷化方掏出一塊銀子，道：「這個賞給你了，去問問櫃臺那位女客人模樣、年齡、口音、穿著，問的愈是詳細愈好。」

　　店小二接過銀子，哈腰點頭地說道：「你老放心，小的立刻去問。」躬身而退。

　　雷化方望了申子軒一眼，道：「二哥，咱們到此除了包行、程南山外，絕無外人知曉，怎會有女人先替咱們訂下這跨院呢。」

　　申子軒道：「的確是有些奇怪，就算那人在途中發現咱們，判定咱們到洪州而來，也無法知曉咱們一定會住這杏花樓啊！」

　　雷化方道：「除非那女子是受了包行之命，只有包行知曉咱們住在此地。」

　　店小二也匆匆行了進來，道：「小的問過了。」

　　雷化方道：「是什麼樣一個女人？」

　　店小二道：「一位年輕姑娘。」

　　雷化方接道：「穿的什麼衣服，長像如何？哪裡口音？」

　　店小二道：「小的沒有見過那位姑娘，但據一個看見的夥計說，那位姑娘長得十分標致，穿著一身青衣，至於口音，小的卻無法問的出來。」

　　申子軒一揮手，道：「夠了！你替我們弄八樣美餚酒飯，一起遞到這跨院中來。」

　　店小二應了一聲，急急轉身而去。

　　申子軒輕輕嘆息一聲，道：「看來要等那包行到此之後，才能知曉內情了？」

　　片刻之後，酒飯遞上，申子軒先行試過，確證無毒之後，幾人才開始進食。

　　幾人心中充滿著疑慮，雖然是佳餚美酒當前，也是無法下嚥。

　　匆匆食畢，喚店小二撤去殘席，申子軒目睹店小二去後，低聲說道：「五弟，咱們仔細搜查院裡草樹，和那兩側廂房。」

　　幾人一齊動手，搜過整個跨院，仍是未找出可疑事物。

　　正當幾人猶豫不安之際，店小二帶著包行和程南山適時而至。

　　雷化方沉聲說道：「包兄來的正好。」

　　包行微微一怔，道：「什麼事？」

　　申子軒輕輕咳了一聲，道：「包兄，可曾替我們定下這座跨院？」

　　包行搖搖頭道：「沒有。」

　　雷化方道：「包兄可曾要那店家，寫上歡迎慕容公子的紅帖？」

　　包行道：「沒有。」

　　申子軒道：「這就奇怪了！」

　　包行道：「究竟是怎麼回事？」

　　申子軒略一沉吟，把經過之倩，很仔細的說了一遍。

　　程南山沉聲說道：「那定然是女兒幫中人，過去咱們在江州之時，幾個毛丫頭，也是故弄玄虛，鬧的心神不安。」

　　包行道：「女兒幫和三聖門，都以神祕姿態出現江湖，沒有人知曉他們的實力內情。據在下所知，這兩股神祕的力量，在江湖上曾有過幾次衝突。三聖門以用毒見長，女兒幫卻不惜犧牲色相，廣結實力，奇怪的是他們似是都在一種適當的約束之下發展，」慕容雲笙道：「小侄在江州之時，曾和女兒幫三聖門雙方為敵，也曾托護於三聖門中一段時光，個中經過，曲折奇幻，事後想來，有如經歷了一場夢境，如若據實說出，也許有助包叔父的推事之能。」

　　包行道：「好！你仔細的說說看。」

　　慕容雲笙略一沉思，把經過詳情，很仔細的說了一遍。

　　自然，其中把蛇娘子對他的愛護之情，稍作保留。

　　包行凝目相注，聽得十分仔細，直待慕容雲笙說完之後，才緩緩接道：「這確實是一段很重要的內情，世兄親身經歷，自然是不會錯了。」

　　語聲微微一頓，突轉低沉，道：「這其間有一位關鍵人物，最為重要。」

　　慕容雲笙道：「什麼人？」

　　包行道：「李宗琪，如是世兄日後還能和他遇上，希望能和他仔細的談談。」

　　申子軒道：「在下還有一個看法。」

　　包行道：「願聽高論。」

　　申子軒道：「三聖門的首腦人物，不管是否殺害慕容大哥的人物，但他們組成這一股神秘勢力，必然有其野心。而且，他們組織的嚴密無比，上令下達，下面卻又不知曉上面內情，如若咱們和他們層層周旋，倒不如查出那三聖門的所在，直搗巢穴。」

　　包行微微一笑，道：「方法倒是不錯，但那三聖門現在何處呢？」

　　申子軒微微一怔，道：「這個，要咱們慢慢的查了。」

　　包行道：「在下說一句狂放之言，就算咱們找到了三聖門所在之地，也未必能見那真正主持其事的首腦，只怕，要使諸位大失所望。」

　　雷化方道：「為什麼？」

　　包行道：「因為那主持首腦人物，不肯自己出面，徒托空言，組成三聖門，在江湖之上，建立了雄厚的實力。但他們卻始終不肯以真名真姓真面目，出現於江湖之上。」

　　雷化方道：「那也不難推斷，他們自知目下的實力，雖然雄厚，但還不足以壓制天下英雄，所以不敢出面。」

　　包行道：「雷兄之見，容或有理，但在下的看法，卻認為別有內情。」

　　雷化方道：「包兄高見？」

　　包行道：「在下一直認為他們受著某一種約束，無法出面，那三聖是個托詞，三聖堂也不過是一個象徵而已。」

　　雷化方道：「話雖如此，那自號三聖之人一直在三聖堂中發號施令，難道還有錯嗎？」

　　包行道：「他們用心，就是讓我武林同道，迷惑那三聖堂，自然，他們也許會在三聖堂所在之地，埋伏高手，但實則那三聖在他們心目之中無足輕重。」

　　長長吁一口氣，接道：「如若雷兄一定要到三聖堂去瞧瞧，實也並非難事。」

　　雷化方道：「這話怎麼說？」

　　包行淡淡一笑道：「事情很簡單，因為在下已然查出那三聖堂所在之地。」

　　雷化方急急說道：「那三聖堂在什麼地方？」

　　包行沉吟了一下，道：「雷兄一定要去嗎？」

　　雷化方道：「未必要去，在下只是想知曉那三聖堂所在之地。」

　　包行道：「好！如是咱們能夠抽出工夫，在下就帶兩位去瞧瞧。」

　　申子軒暗道：「他一直不肯說出那三聖堂所在之地，必有苦衷，五弟苦苦追問，豈非僵持不下了？」心中念轉，急急接道：「包兄要我等先到洪州，是早有所謀呢，還是隨口而出？」

　　包行道：「本是早有所謀，希望藉重一位朋友之力，為慕容公子造成一種聲勢。但此刻，卻不得不放棄了。」

　　雷化方道：「為什麼？」

　　包行道：「因為在下那位朋友，已然不在洪州。」

　　申子軒道：「早已搬家了？」

　　包行搖搖頭，道：「今晨離開了洪州他往。」

　　申子軒一怔，道：「那是有意逃避咱們了！」

　　包行道：「不錯，在下一生，不相信碰巧的事，那位朋友今晨離此，必有原因。」

　　雷化方道：「他可以拒絕咱們所求，那也用不著離家遠走啊。」

　　包行道：「就是這問題，只不過咱們未明原因罷了。」

　　雷化方道：「如果咱們把每一件事都看的複雜萬端，那實是一樁很煩惱的事，定然是你那位朋友，不願多惹麻煩，躲避出去罷了。」

　　包行道：「怎知他一定不在洪州呢？」

　　雷化方道：「你是說他會騙你？」

　　包行答非所問地，道：「就算他真的離開了洪州，又怎知他是自願離開呢？」

　　雷化方怔了一怔，道：「包兄之意是？」

　　包行道：「我等來此之前，在下那位朋友，並不知曉，他又怎知我會來找他呢？」

　　申子軒接道：「那是說有人告訴他咱們來了洪州？」

　　包行道：「不錯，而且那告訴他的人，還知曉咱們來此找他。所以，事情就顯得有些複雜了，這證明了一件事。」

　　申子軒道：「什麼事？」

　　包行道：「在下和諸位攜手合作一事，早已被人知道了。而且，那人對在下還很注意，咱們到洪州來，他就瞭然到在下要找什麼人。」申子軒道：「如若把那替我等訂下這跨院的女子，聯想一起，事情似是更為明朗一些。」

　　包行淡淡一笑，道：「不論如何，咱們已經和敵人接觸，所以，從此刻起，咱們要處處小心。」

　　雷化方道：「唉！咱們似是一直落於下風，處處被人搶去了先機，我明敵暗。」

　　包行神情肅然地說道：「所以咱們要冷靜的對付，化明為暗。」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在下想，今夜之中，他們或會有所行動，派人來此。咱們分頭守候，以查究竟，如是三更之後還未見人，咱們再行分頭行動。」

　　申子軒道：「如何行動？」

　　包行道：「趕往在下朋友宅院中瞧瞧。」

　　申子軒道：「好！就依包兄之見，還請包兄分派方位。」

　　包行低聲說道：「咱們進過酒飯，分頭安歇，申兄和慕容公子住此正房，在下和程兄住東廂，雷兄和九如大師居西廂。但在初更過後。要設法潛出室外，埋伏院中盆花草叢之間。三更過後若無動靜，聽在下招呼，咱們再趕往我那位朋友宅院。」

　　九如大師道：「貧僧行動不便，只怕難以配合。」

　　包行笑道：「大師可守在房中，最好能傳出些輕微鼾聲，以便誘敵，由我等為大師守護，大師盡可放心大睡，至於三更過後，請程兄和申兄留此，護守此地，在下帶雷兄和慕容公子同行。」

　　申子軒口雖未言，心中卻知那包行這番安排，是在用行動解釋別人對他的懷疑，帶雷化方和慕容雲笙同去，那是讓兩人明瞭內情。

　　因為，在對包行的懷疑之中，以雷化方表現的最為露骨。

　　申子軒微微點頭，道：「好！就依包兄的吩咐。」幾人依照計劃，進過酒飯，分頭安歇，初更時分，群豪藉夜色掩護，潛出室外，隱身於草叢盆花之間。

　　慕容雲笙看屋角處有一株榆樹，枝葉十分密茂，可作藏身之用，當下縱身一躍，登上老枝，隱於密葉茂枝之處。

　　這晚上，天上雖非陰雲密布，但卻淡雲瀰漫，一鉤新月，白雲掩遮，天地間一片昏黃之色。約莫初更時分，果見一條人影，飛躍到對面屋頂之上，極快隱入屋脊之後。

　　這人身法快速，行動之間，不帶一點聲息。

　　包行、申子軒等，都隱在院中盆花叢草之間，除非那人飛入了院中之後，無法看得清楚。

　　慕容雲笙雖然瞧到，但卻無法告訴幾人，只好全神貫注，監視那人的舉動。

　　但那人隱入屋脊之後，竟似投入大海的砂石，良久不聞聲息，不見任何舉動。

　　別人都未瞧到，也還罷了，但慕容雲笙卻瞧的十分清楚，心中極是焦急，暗道：難道那人是住在此地的武林人物不成？

　　心念轉動之間，瞥見正東方又飛奔過來一條人影，也隱身在一面屋脊之後。

　　緊接著又是兩條人影趕到，來人似是心有所忌，不敢太過接近幾人宿住的跨院，都在臨近跨院屋頂之上停下。

　　這時，慕容雲笙心中已經確定了來人，都是和自己等一行有關，心中忖道：來了四人，竟然仍無舉動，那是還在等人了。難道這些人，準備明火執仗和我等決戰不成？

　　突然間，響起了一聲輕微的口哨，傳入耳際。

　　包行和申子軒等，雖然未見到來人，但他們確聽到了那聲口哨，全部精神一振。

　　只見四條人影，一齊飛起，歸鳥投林一般，下落於跨院之中。

　　包行極是沉得住氣，見四人落入院中，仍是不動聲色，這時，申子軒等都已看得清楚，只見落入院中四人，都穿著夜行衣服，兩個背劍，兩個佩刀。

　　四個夜行人一排而立，八隻目光轉動，查看廂屋中的動靜。

　　雙方一明一暗，對峙了一盞熱茶工夫之久，四個青衣人仍然是站著不動。

　　老練沉著的申子軒，也不禁暗皺眉頭，忖道：這幾個人一直站在這裡不動，不知是何用心？

　　突然間，又響起一聲輕微哨聲，傳了過來。

　　四個夜行人，也突然發動，分向正廳和兩廂之中衝去。

　　包行突然間疾躍而起，直向九如大師住的房中奔去。

　　一人發動，申子軒等跟著出手，也向廳房之中衝去，包行動作奇快，後發先至，右手一揚，砰然一聲，震開木窗閉住氣，直向木榻之上撲去，右手一探，抓起了睡在木榻之上的九如大師。

　　就在包行右手抓住九如大師的同時，寒芒一閃，一道白光直向木榻之上劈去。包行左手一揮，內力湧出，劈向那人，一擋那人刀勢，右手卻抓起九如大師倒躍而退，穿窗出室。

　　躍出窗外，才大聲喝道：「小心，房中有毒香，不要著了道兒。」

　　這時，申子軒和雷化方等，都已奔到窗口，正待破窗而入，卻聽包行呼叫之言，立時止下腳步。

　　雷化方左手一揮，波的一掌，拍在窗上，震碎了木窗之後，人卻倒躍而退。

　　申子軒卻一躬身，飛上屋面，流目四顧。

　　慕容雲笙、程南山齊齊縱身而起，跌落在包行身側，包行低聲說道：「守著四面，別讓他們走了一個，」程南山應了一聲，退守在圍牆旁側，慕容雲笙低聲說道：「包叔叔，三叔父怎麼了？」

　　包行道：「不要緊，他只是暈迷過去，賢侄只管放心對敵。」

　　慕容雲笙應了一聲，飛身而起，守在北面方位，跌落院門之處，這時，雷化方、程南山、包行、慕容雲笙等。分守四個方位，申子軒卻站在屋面，居高監視。

　　奇怪的是那四個撲入廳廂中的夜行人，竟也不肯出來，一直停留在室中，雙方形成了對峙之局。

　　包行緩緩放下九如大師，摸出一粒丹丸，投入九如大師口中，把他放在壁角暗影中，便於保護，才轉過身子。

　　包行高聲說道：「申坤兄身邊帶有火種嗎？」

　　申子軒道：「有啊？」

　　包行道：「燒房子。」

　　申子軒聽得一怔，暗道：這杏花樓，正處於洪州城內鬧區，如是放起火來，火勢延蔓開去，勢必造成大劫，此事萬萬不可。

　　心中念轉，口中卻應道：「先燒那一幢？」

　　包行道：「先燒正廳。」

　　申子軒手中一探一攪，屋瓦碎落，登時，屋頂上露出一個大洞來，右手摸出一個火折子，迎風晃燃，投入室中。

　　只見寒芒一閃，一柄單刀，由暗影中伸了出來，劈碎了火折子。

　　包行行到雷化方身前，低聲說道：「趁他們應付申兄之時，雷兄請和慕容公子衝入房中。記著閉住氣，不能呼吸，我和程兄守在外面，以防他們逃走。」

　　雷化方點點頭，縱身而起，越過屋面，下落慕容雲笙身前，低聲說道：「賢侄，咱們衝入正廳瞧瞧。」

　　原來，四個夜行人，兩人飛入正廳，另兩個分別飛入廂房。

　　慕容雲笙道：「小侄帶路，五叔接應小侄。」

　　雷化方道：「為叔的走前面。」大步向前行去。

　　廳中夜行人，已知中計，是以早把木門關上。

　　雷化方飛起一腳，踢中廳門。

　　這一腳力道奇猛，只聽砰然一聲大震，木栓震斷，大門立開。

　　只見寒光一閃，兩道寒芒，破空而出，直向雷化方飛了過來。

　　雷化方早已有備，右手金筆一揮，噹的一聲，擊落了一枚飛刀。

　　出手一擊之下，雷化方突然感覺到自己的手法，已較前快了許多，原來在四月苦苦習練之中，不知不覺武功已然大進。

　　雷化方一筆擊落飛刀，低聲說道：「小侄小心，照那包行推斷，室中有悶香的毒煙。」

　　慕容雲笙道：「五叔也要小心。」

　　只見火光一閃，申子軒又投入一枚火折子，但見刀光一閃，一柄單刀疾向申子軒投下的火折劈了過去，這雖然只是一瞬間的工夫，但雷化方卻瞧得極是清楚。當下一挺身，疾如電光石火一般，直向室中衝去。但聞一陣金鐵交鳴之聲，傳入耳際，室中火光一閃而熄。

　　室中又恢復了黑暗。

　　慕容雲笙心中大急，暗道：聽那兵刃相擊之聲快速，顯是雷五叔至少在抵擋兩個人的圍攻，我應該進入廳中，助他一臂之力才是。

　　心中念轉，口中大聲喝道：「小侄助拳來了，」只聽一聲慘叫，傳了出來，打斷了慕容雲笙未完之言。

　　緊接著，傳出了雷化方的聲音，道：「不要進來，」慕容雲笙人已衝近室門口處，聽得雷化方喝叫之言，只好停了下來。

　　突然間，傳來了衣袂飄風之聲，一條人影直向廳外飛來。

　　慕容雲笙正待揮劍擊出，突然心中一動，急急收劍而退。只見那人影落入院中，身子搖了兩搖，一交栽倒。

　　昏黃星光之下，慕容雲笙看得明白，那人正是雷化方，心中暗叫一聲：僥倖，我適才如若揮劍一擊，勢必傷他不可。

　　心念轉動，人卻疾躍過去，伸手抓起雷化方，只見他衣衫完全，除了前胸上幾點血跡之外，全身無傷，但卻緊閉著雙目，似是受了重擊一般。

　　慕容雲笙搖動著雷化方，道：「五叔，你受了傷嗎？」

　　一連喝問數聲，雷化方一直是閉目不答。

　　伸手按在雷化方前胸之上，只覺他心臟仍在跳動。

　　只聽一聲輕輕的嘆息，道：「世兄不用急慮，他只是中了悶香一類的毒煙。」

　　慕容雲笙抬頭看去，只見包行手執魚，站在身前。當下嘆息一聲，道：「是了，他如不回答我的問話，也許不會中毒了。」

　　包行道：「他在自己中毒後，還能衝出室外，那也算不幸中的萬幸了。」

　　慕容雲笙道：「什麼毒煙如此利害，中人之後，立時就暈迷不醒。」

　　包行道：「此乃雞鳴五更返魂杳之類的煙毒，雖然中人即暈，但卻有一定時限，最易解救，世兄不用擔心。」

　　突聞木門呀然，跨院圓門大開，一個店夥計手中高舉著紗燈，行了進來，道：「客官發生了什麼事？」

　　一眼看到臥在地上的雷化方，不禁一怔，道：「這位大爺──」慕容雲笙接道：「店中來了強盜。」

　　店小二道：「強盜在哪裡？」

　　慕容雲笙一皺眉，道：「叫出來，只怕影響你們店譽。」

　　包行突然開口接道：「正廳之中，你如不信，何妨進去瞧瞧？」

　　那店小二舉起手中燈籠，向大廳中瞧了兩眼，道：「裡面當真有強盜嗎？」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這店小二不會武功，廳中強徒，有如困獸，如果要他進去瞧看，豈不是要他送命？

　　正想出言阻止，包行卻搶先接道：「閣下放心去吧！那室中縱然確有強盜，也是不會傷你。」

　　慕容雲笙只聽得大惑奇怪，但想到包行閱歷、經驗，都非己所能及，也就忍下未言。

　　那店小二揚了揚手中的燈籠，低聲說道：「好吧！你老說的也許是實話，強盜不殺店家。」當真舉起燈籠，直向廳中行去。

　　慕容雲笙右手探出，想抓住店小二，拖他回來，卻為包行伸手攔住。

　　凝目望去，只見包行雙目盯注著那店小二舉動，似是十分留心。

　　慕容雲笙轉目望去，只見那店小二步履沉著，毫無驚恐之態，不過他走的很慢，不留心很難看得出來。

　　突然間刀光一閃，直向燈籠上斬了過去。

　　包行陡然一提氣，直向廳中衝去。

　　他動作快速，有如電光石一般，一閃之間，人已到了那店小二的身後。

　　只見那店小二身子突然向前一探，手中燈籠一轉，直向包行臉上擊去。

　　這時，慕容雲笙已然瞧出，那店小二身手不凡，不禁暗叫了兩聲慚愧。

　　包行左手推出，一股強風擊在那店小二燈籠之上。

　　只聽達的一聲，那燈籠吃掌力擊碎，四下分飛，燈光一閃而熄。

　　慕容雲笙正待趕入廳中援手，燈火已然熄去。

　　大廳中，突然間又恢復一片黑暗，慕容雲笙心中暗道：他們隱在暗處，室中又有毒香，五叔暈迷未醒，我如再衝入室中，中了毒香，今日之局，就十分凶險了。心念經此一轉，抑制著進入室中的衝動。

　　凝神聽去，廳中傳出來砰砰不絕的掌聲。

　　顯然，廳中正展開一場激烈絕倫的惡鬥。

　　慕容雲笙心中雖然焦急，但卻無可奈何。

　　突然間，人影一閃，包行下身而出，躍落院中，長長吁一口氣。

　　慕容雲笙道：「包叔叔，那店小二──」

　　包行接道：「武功高強的很，我和他過了十招，硬拼五掌，仍然無法傷他。」

　　慕容雲笙道：「這麼說來，咱們只有設法把這座房子拆了。」

　　包行道：「那倒不用，只要咱們把門窗打開，設法使房中的毒香，散流室外，就可衝進去了。」

　　這時，申子軒已在屋頂上之上挖了一個大洞，高聲說道：「包兄，可要在下進入廳中瞧瞧嗎？」

　　包行道：「不用涉險，他們似是一直在室中施放毒香。」

　　申子軒道：「看來，咱們如是不施下毒手，很難把他們逼出室外了。」

　　原來，包行等衝入室中之後，一直要閉著氣不能呼吸，只要對方能夠支持幾招，包行就無法再打下去。

　　包行道：「申兄請守在屋頂上，只要他們離開廳房，那毒香就失去了作用，對付他們，就易如反掌了。」

　　這幾句話，說的聲音甚高，似是有意讓室中之人聽到。

　　慕容雲笙緩步行了過來，低聲說道：「包叔父，咱們這樣和他們相持下去，終非長久之策。」

　　包行道：「看來除了火攻之外，難有良策了。」慕容雲笙道：「小侄想進去瞧瞧如何？」

　　包行望了仰臥在地上的雷化方一眼，低聲說道：「公子不能涉險，還是由我進去看看吧！你守著雷化方。」

　　慕容雲笙急道：「小侄近日練習先父遺留的武功之時，學會一種龜息之法，小侄雖還未登堂入室，但已學得一點訣竅，閉氣時間，要較常人長得很多。」

　　包行略一沉吟，道：「好吧！你可以進去瞧瞧，不過，不可延誤過久的時間，稍有不支，立刻退出。」

　　慕容雲笙道：「小侄記下了。」

　　包行道：「多多小心。」

　　慕容雲笙長長吸一口氣，舉步向室中行去。

　　慕容雲笙長劍護身，行入門內兩尺，立時停下了腳步，凝目四顧。

　　這時，申子軒已在屋頂之上開了一個大洞。星光隱隱，透入室中。以慕容雲笙的目力，再加上那透入的星光，室中景物，清晰可見。但他目光掃過了全室，卻不見一個人影，心中大感奇怪，暗道：「難道他們藏在床下和木櫃之內不成。」

　　站在室外的包行，目睹慕容雲笙進入廳中，良久不聞聲息，心中大是不安，高聲說道：「如是你完好無恙。那就請擊掌兩響，也好讓我等安心。」

　　慕容雲笙依言擊掌兩響。

　　就在掌聲甫落，突然暗影中寒芒一閃。疾快絕倫的直向慕容雲笙劈了過來。

　　慕容雲笙心中一震，暗道：「此人就在我身側不遠處。我怎麼未瞧到他呢？」心中念轉，人卻疾退兩步，準備拔劍還擊，心中忽然一動，暗道：「我如把他殺死，三叔、五叔身中之毒，有何人去解救，必得設法生擒他才成。」

　　只覺腦際中靈光一閃，記起了父親遺著中談到幾招特殊的擒拿手法，當下不再拔劍，左手一伸，拍出一掌。疾向那執刀人的右腕劈出。

　　那執刀人刀勢被慕容雲笙封住，無法施展，只好一挫腕，收刀而退。

　　慕容雲笙右手在左掌拍出的同時，已然隱於掌下遞出，右腳疾躍半步，右手電光石火般橫裡一抄，抓住了那執刀人的右腕。

　　他想不到這擒拿手法，竟有如此奇妙的威力，不禁一呆。

　　那執刀人脈門被扣，本能的一掙。

　　慕容雲笙心神略分，幾乎被那執刀人掙脫右腕，急急五指加力，扣緊那執刀人右腕穴脈，向室外拖去。

　　那執刀人右腕脈門被扣，無能反擊，只好跟在慕容雲笙身後而行。

　　這時，包行正在焦急的等待消息，眼看慕容雲笙生擒敵人而出，不禁心頭一動，暗道：未聞他們搏鬥之聲，他竟然能生擒一個強敵而出，難道他真的已從慕容長青遺著中，承繼了慕容大俠的絕世武功不成了。

　　但聞慕容雲笙說道：「小侄生擒了一人。」

　　包行大行一步，伸手點了那執刀人的穴道，道：「虎父龍子，在下為亡友慶幸。」

　　目光轉到那執刀人的臉上，冷冷說道：「我們沒有太多時間耽擱，問閣下幾句話，希望你據實而言。」

　　執刀人手中仍然緊握著單刀，冷冷地望了包行一眼，也不答話。

　　包行冷冷的說道：「在下一向不喜對人施下辣手，但我也不信人身是鐵打銅鑄而成，壯烈成仁易，從容就義難，閣下如若自信能承受分筋錯骨的痛苦，那就不用回答在下問話了。」

　　說完話，左手一抬，托住了那執刀人的右肘關節，手指一錯，格登一聲，錯開了那執刀人肘間關節。只聽那執刀人冷哼一聲，五指一鬆，手中單刀跌落於地，同時也痛得出了一頭大汗。

　　包行冷笑一聲，道：「閣下的忍耐之力很強，我現在再錯開你的左臂。」

　　突然上前一步，格登一聲，又錯開了那勁裝人的左肩。

　　那勁裝大漢悶哼一聲，疼得雙目中熱淚奪眶而出，包行面色肅然，冷冷接道：「現在，我再錯開你的右腿。」

　　那勁裝大漢急急叫道：「不要再動手了！」

　　包行緩緩說道：「你如漏機密，最多是不過一死，但如不答覆我相詢之言，你卻比死痛苦百倍以上。」

　　那勁裝人點點頭，道：「接上我兩處關節。我答覆你的問話就是。」

　　包行道：「好！在下一向不怕欺騙。」右手一抬，接上了勁裝大漢左肩和右肘的關節。

　　包行道：「你在廳房之中，燃有毒香？」

　　勁裝大漢道：「不錯。」

　　慕容雲笙道：「可有解除其毒的藥物？」

　　勁裝大漢道：「有，不過，那藥物不在我的身上，」慕容雲笙道：「在哪裡？」

　　勁裝大漢道：「在王領隊那裡。」

　　慕容雲笙道：「王領隊現在何處？」

　　勁裝大漢道：「大廳之中。」

　　包行道：「就是那假冒店夥計的人？」

　　勁裝大漢點點頭道：「不錯。」

　　包行冷笑一聲，道：「你們布置的很周密，連店夥計也被你們用上了。」

　　慕容雲笙道：「你們是三聖門中人？」

　　勁裝大漢搖搖頭，道：「不是。」

　　慕容雲笙道：「那是女兒幫中人了？」

　　勁裝大漢道：「女兒幫中人，都是女兒之身，哪裡有男子漢？」

　　慕容雲笙怔了一怔，道：「這話倒是不錯，既號女兒幫，哪裡會有男子？」

　　心中念轉，口中問道：「你既非三聖門中人，又非女兒幫的人物，不知為何要和在下等作對？」

　　那勁裝大漢道：「我等奉命行事。」

　　包行冷笑一聲，道：「奉誰人之命呢？閣下既然說了，為何不肯說個明白，需知既是背了戒規，說一句，說兩句都是一樣。」

　　勁裝大漢沉吟了一陣，道：「說了只怕諸位也是不信。」

　　包行道：「你倒說說看，是假是真，在下自信絕對有分辨之能。」

　　勁裝大漢道：「我很難說出個具體的形象。」

　　包行道：「一鱗半爪也成。」

　　突然見寒芒一閃，由大廳中直飛出來，射向包行。

　　包行右手一抬，接住飛刀，回手又擲還廳中，接道：「閣下只管請說，只要你說的實話，我可放你離此，逃命、自絕，悉憑尊便。」

　　勁裝大漢凝目索了良久，才緩緩說道：「你們聽說過花令嗎？」

　　慕容雲笙接道：「花令怎麼？」

　　勁裝大漢道：「我等一切行動，都憑那花令指示。自然，在下的職位不高，在我之上，還有領隊之人。」

　　慕容雲笙道：「你見過那花令主人嗎？」

　　勁裝大漢道：「沒有。」

　　慕容雲笙道：「這可能是一場誤會，在下去和你們那位王領隊談談。」

　　勁裝大漢道：「你認識他嗎？」

　　慕容雲笙道：「不認識，不過，在下可能認識那花令主人。」

　　勁裝大漢搖搖頭，道：「不可能吧！」

　　慕容雲笙道：「談一談，試試看。」大步行到那大廳之前，一抱拳，道：「王兄在嗎？」

　　廳中傳出了一個冷漠的聲音道：「你是何人？」

　　慕容雲笙道：「諸位來此加害我等，卻又不知在下是誰，未免太過冒昧了！」

　　廳中又傳出那冷漠的聲音，道：「不論爾等何人，是何身分，只怕爾等來的時間不巧，在下等只好格殺勿論了。」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看來，這其間誤會重重，如是一味蠻幹，縱然搏殺他們五人，也是無法了然內情，必得善謀解決之道才成。

　　心中念轉，口中卻說道：「王兄見過那花令主人嗎？」

　　廳中應道：「自然見過。」

　　慕容雲笙道：「可是楊鳳吟楊姑娘？」

　　廳中人應道：「是姑娘不錯，什麼名字，在下就不知道了。」

　　慕容雲笙笑道：「古往今來，飛花傳令，只有那位楊姑娘一人，自然不會錯了。在下和那位楊姑娘亦是相識，王兄請出一談如何？」

　　廳中人道：「閣下何許人，口氣如此之大，竟認得飛花令主？」

　　慕容雲笙道：「區區慕容雲笙，家父慕容長青。」

　　廳中人道：「是慕容公子？」

　　慕容雲笙道：「不錯。」

　　只見人影一閃一個身著店夥計衣著的大漢，急急行了出來，抱拳一禮，道：「真是慕容公子？」

　　慕容雲笙笑道：「大丈夫豈肯更動姓名。」

　　那大漢拜付於地，道：「小的王彪。不知公子駕到，不但未能遠迎，反而率人加害還望公子恕罪。」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看來，他也是受過我那故世父親的恩遇之人。當下說道：「王兄請起。」

　　包行也看這場事件，起於誤會，急急拍活那大漢穴道。

　　只見那大漢右手一抬，自向天靈要穴之上拍下。

　　包行早已顧及於此，右手疾出，抓住了那大漢的右腕。

　　慕容雲笙低聲說道：「王兄見過先父？」

　　王彪道：「我生也晚，只聽過慕容大俠之名，卻無緣一會。」

　　慕容雲笙心中大感奇怪，暗道：「他既無身承我那故世父親之恩，為何對我如此尊敬呢？」

　　心中奇怪，忍不住問道：「王兄既不識家父，何以對在下──」

　　王彪道：「花主之命，不論何時何地遇到慕容公子，必得大禮參拜。」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這麼看來，這王彪口中的花主，定然是那楊鳳吟無疑了。」當下說道：「貴上現在何處，可否帶在下去見她一面？」

　　王彪微微一怔，道：「敝上的行動，我們一向不敢多問，不過，敝上後日中午，要來此地，我等一直留心著近日到此的可疑武林人物，所以才造出這場誤會。」

　　慕容雲笙點點頭，道：「這就是了，事情既屬誤會，如今已經冰釋，在下要向王兄討個人情。」

　　王彪道：「公子只管吩咐在下，如所能及，無不從命。」

　　慕容雲笙望了那勁裝大漢一眼，道：「王兄請看在下薄面，寬恕這位兄臺之罪。」

　　王彪道：「公子吩咐，在下怎敢不從。」

　　包行一鬆那大漢右腕，那大漢回頭對王彪一禮，道：「多謝領隊恕罪。」

　　王彪道：「謝過慕容公子。」

　　那大漢又轉對慕容雲笙一禮，道：「多謝公子。」

　　主彪冷冷說道：「招呼他們一聲，熄去毒香，退出室外候命。」

　　那大漢應了一聲，自去招呼房中同伴。

　　包行望了雷化方一眼，緩緩說道：「王兄用的毒香，可有解藥？」

　　王彪道：「有。」探手入懷，摸出一個玉瓶，道：「解藥在此。」

　　包行接過玉瓶，瞧了一眼，打開瓶塞，倒出一粒解藥。投入雷化方的口中。

　　對症下藥，立見神效，片刻之後。雷化方已然清醒過來。

　　這時，申子軒、程南山等全都圍了過來。

　　包行又倒出一粒解藥，交給程南山，道：「有勞程兄，照顧九如大師服下此藥。」

　　程南山接過藥物轉身而去。

　　包行合上瓶塞，把玉瓶交還給王彪。道：「王兄的屬下，可是女子嗎？」

　　王彪道：「敝上屬下，確有女英雄，不過，那不歸兄弟率領。」

　　包行道：「我等到此不久，王兄就得到訊息，足見王兄的耳目靈敏的很。」

　　王彪道：「說來慚愧的很，諸位到此並非兄弟查出。」

　　包行道：「那王兄何以知曉？」

　　王彪道：「這店中一個小二，送信給我，說是來了幾位可疑之人，攜刀帶劍，似乎是武林中人，因此兄弟率人趕來，順便又借了他一身衣服。」

　　包行心中已覺出事態嚴重，王彪等不知不覺中已經為人所用，口中卻輕描淡寫的說道：「王兄還記得那位小二嗎？」

　　王彪道：「記得啊！」

　　包行道：「那店小二現在何處？」

　　王彪道：「現在店中。」

　　包行道：「那店小二可是王兄派在這杏花樓的耳目？」

　　王彪霍然警覺，道：「不是。」

　　包行接道：「那他又為何送信王兄，而且又輕易的找到了王兄的停身之地。」

　　王彪道：「不錯，這中間有毛病，我去抓他來問個明白？」

　　一跺飛躍而起，越屋而去。

　　慕容雲笙嘆息一聲，道：「抓來那店小二，也許可以問個明白。」

　　包行搖搖頭，道：「他抓不到，慕容賢侄等著瞧吧！」

　　幾人等候約一盞熱茶工夫，果然王彪赤手空拳而來。

　　包行道：「那小二可是被人殺了？」

　　王彪怔了一怔，望著包行滿臉敬佩之色，道：「你怎麼知道？」

　　包行道：「在下只不過胡亂猜它一下罷了。」

　　王彪道：「那小二被人殺了，而且身上被彈上了化藥粉，天亮之前，那店小二的屍體，就只餘下一灘清水了，死無對證。」

　　包行揮揮手，道：「我等傷了王兄一個屬下，是嗎？」

　　王彪道：「動手過招，難免要有傷亡，諸位不用放在心上。」

　　包行微微一笑，道：「此刻天色不早，諸位勞碌半夜，也該早些休息了。」

　　王彪命三個屬下，帶著重傷之人，抱拳對慕容雲笙一禮，道：「明日午時之前，在下再來請命。」

　　慕容雲笙道：「不敢當。」

　　王彪道：「迷香已熄，打開門戶，一頓飯工夫之後，諸位就可以進房中休息了。」

　　言罷，又欠身一禮，才率領屬下而去。

　　包行目注王彪等去遠之後，笑對慕容雲笙，道：「賢侄得道多助，到處都有敬重你之人。」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此事如是解說起來，那可是麻煩的很，而且未見楊鳳吟之前，也無法斷定那花主必是她，倒不如暫時不說的好。微微一笑，也不答話。

第二十九回　毛遂自荐

　　包行目注王彪等去遠後，神情突轉嚴肅，緩緩說道：「這雖是一場誤會，但卻暴露了咱們在洪州的危機，目前的洪州，至少有兩種神祕的動力，在衝突激盪。」

　　申子軒道：「此後咱自該有些防備才是，包兄想已胸有成竹了？」

　　包行道：「此刻情勢，瞬息萬變，預謀對敵，很難適應，只有隨時提高警覺之心，隨機應變了。」

　　申子軒站起身子，道：「大約今夜也不會再發生什麼事故了，咱們也該藉此有限時光，好好的休息一下才是。」

　　包行道：「申兄說的是。」

　　群豪分頭安歇，但因有了這番警變之故，人人都變的十分小心。

　　一宵無警，次晨天亮之後，一個店小二突然急急行了進來。只見那店小二手中執著一對白函，行了進來，道：「那位是慕容公子？」

　　慕容雲笙起身應道：「什麼事？」

　　店小二道：「有人送來一封信，要在下交給慕容公子。」慕容雲笙還未來及接口，申子軒已搶先說道：「放在木案上。」店小二應了一聲，把手中白函，放在木案之上。群豪凝目望去，只見白色的封套之上，寫著：「慕容公子親啟」六個大字。

　　慕容雲笙伸手去取封簡，卻為申子軒攔住，道：「那送信人呢？」

　　店小二道：「那人把書信交給在下，就掉頭而去。」

　　申子軒道：「那人是何模樣？」

　　店小二道：「一個身著青衫，眉目清秀的童子，似是一個書童。」

　　申子軒一揮手，道：「好！你可以去了。」

　　店小二應了一聲，轉頭而去。

　　申子軒一探右手，唰的一聲，抽出長劍，輕輕一劃，割開了封口，挑出信箋道：「賢侄可以看了。」

　　慕容雲笙取過信箋展開，只見上面寫道：「字奉慕容公子足下：閣下如能有暇，請即移駕洪州北門外純陽宮中一晤。」信箋上寫的非常簡單，寥寥數行，但字跡卻很娟秀。展望函角，亦未署名。

　　慕容雲笙一皺眉頭，道：「不知何人寫來此函，何以不肯具名。」

　　包行道：「也許他有苦衷，也許是故弄玄虛，世兄怎麼決定呢？」

　　慕容雲笙緩緩說道：「小侄準備去瞧瞧，包叔父看法如何？」

　　包行微微一笑，道：「在下同意世兄之見，不過，咱們準備一下才成。」

　　程南山道：「不錯，防人之心不可無。」

　　申子軒目注包行道：「包兄有何高見。」

　　包行道：「那純陽宮的情形如何，咱們還無法了然，如是進香人十分眾多，人來人往，咱們自是可以混入，但如是地處僻野，人蹤稀少，咱們混入，必將引起人的疑心。」

　　申子軒道：「包兄之意呢？」

　　包行低聲說道：「要慕容世兄先去，咱們隨後而行。」目光轉到慕容雲笙的臉上，接道：「如若世兄發覺了情形可疑，那就在純陽宮前面等候我等，如是不見可疑，或是自忖能夠對付得了，那也請留下暗記，指明我等去路，以便我等追蹤。」

　　慕容雲笙道：「小侄遵命。」一抱拳，轉身而去，問明了路徑，直奔純陽宮。

　　那純陽宮在洪州城北不足五里，慕容雲笙行走極快，不過片刻工夫，已到純陽宮。抬頭看去，只見那純陽宮建在一座土坡之上，只有一座宮殿。後面是一片廣大的竹林，看上去稍顯荒涼。慕容雲笙心中暗道：「如若那約我之人，站在宮門口處。可見來路上二里外的景物，這地方選擇的十分有利於他。」

　　心念轉動，隨手留下暗記，人卻直向大殿中行去，這座純陽宮，香火並不旺盛，慕容雲笙流目四顧，目力所及，不見人跡。大殿內，也是一片冷淒清靜的聽不到一點聲息。

　　慕容雲笙緩步行入大殿內，目光轉動，只見一個身著道袍，年紀老邁的道人，閉著雙目，坐在一張木椅之上養神，除了那道人之外，大殿上再無其他人物。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難道這香火老道長，就是他們的化身不成。當下重重的咳了一聲。

　　那老道睜開雙目，坐正了身子，打量了慕容雲笙兩眼，緩緩說道：「施主可是要上香嗎？」

　　慕容雲笙道：「不錯。」語聲一頓，接道：「貴宮住持不在嗎？」

　　那老道人長長吁一口氣，道：「住持已數月未歸，此刻這純陽宮，只有貧道一人。」一面說話，一面站起身子，步履蹣跚的行了過來。

　　慕容雲笙急急說道：「老道長請坐，在下道經於此，順便一拜仙觀。」雙目卻盯注在那老道人臉上查看，只見他臉上皺紋堆累，白髮蕭蕭，不似化裝而成。心中暗道：如若這香火道長，是他們偽裝而成，這易容之術，當是世間最高的易容手法了。

　　那老道人似是老邁的已無力行動，聞得慕容雲笙之言，又緩緩退回原位坐下。

　　慕容雲笙探手從懷中摸出一錠銀子，道：「這點香火錢，還望道長收下。」

　　那老道人望了銀子一眼，道：「唉，三年多了，貧道這對黑眼珠，就沒再見過白銀子。」

　　慕容雲笙道：「三年之前呢？」

　　老道人道：「那時這純陽宮香火鼎盛，由晨至暮，香客不絕，每日的香火錢，總要收上十兩八兩銀子。」

　　慕容雲笙道：「為何香客忽絕，無人再來呢？」

　　那老人道：「這要怪我們那位住持，醫道不成，偏偏要替人看病，當真是看一個死一個。三個月內，被他連續看死一十二個病人，純陽宮的香火，也由那時起，突然間斷，昔日車水馬龍，如今是門可羅雀。」

　　慕容雲笙一皺眉頭，道：「那住持既然明知自己的醫道不成，為什麼偏要替人看病呢？」

　　老道人輕輕嘆息一聲，道：「這就是貧道也想不通的事了。」

　　慕容雲笙中口嗯了一聲，道：「道長請坐吧！在下隨便瞧瞧之後，就要走了。」

　　那老道人啊了一聲，又退回原位坐下。

　　慕容雲笙回顧了一眼，仍是不見人影，舉步向外行去。目光到處，只見那純陽宮外，大門口旁，端端正正放著一張白簡，上面寫著：「慕容公子親啟」六個字。

　　慕容雲笙伏身撿起封函，拆開看去，只見上面寫道：「請移駕宮後竹林見面。」

　　慕容雲笙一皺眉頭，把書柬收入懷中，轉身向宮後竹林行去。走近宮牆之時，隨手留下了暗記，直向竹林之中行去。

　　這片竹林十分廣大，一眼不見邊際。慕容雲笙打量了那竹林一眼，舉步直向竹林中行了過去。他連經凶險之後，早已有戒心，暗中運氣戒備。深入了五丈左右，突聞一個嬌脆的聲音，傳了過來，道：「慕容公子很守信用。」

　　慕容雲笙停下腳步，轉頭看去，只見一個身著青衣的少女，緩步由一叢濃密的竹林中行了出來。那少女微微一笑，道：「慕容公子一個人來嗎？」

　　慕容雲笙淡淡一笑，答非所問地說道：「姑娘是何身分？邀在下來此，有何見教？」

　　那青衣少女緩緩說道：「公子還沒有答覆在下的問題哩？」

　　慕容雲笙道：「似乎是不用答覆姑娘吧！」

　　青衣少女輕輕一顰柳眉兒，道：「我先答覆你吧！我是丫頭，奉命邀你而來。」

　　慕容雲笙道：「在下想知道姑娘的主人是何許人物？」

　　青衣少女道：「似乎是公子應該先答覆賤妾一個問題，然後再問。」

　　慕容雲笙道：「好！我是一人前來，想來姑娘已經早看明白了。」

　　青衣少女道：「我看你留下暗記，那是說。後面還有人追蹤而來。」

　　慕容雲笙心中一動，暗暗忖道：我一路小心，從未見到跟蹤之人，這丫頭怎的看到我留下暗記。心中念轉，不禁仔細的打量了那少女兩眼，只見她柳眉鳳目，生的十分靈巧、清秀。

　　青衣少女微微一道：「怎麼，賤妾說錯了嗎？」

　　慕容雲笙淡淡一笑，道：「姑娘一直跟著在下，是嗎？」

　　青衣少女道：「慕容公子一路行來，十分謹慎、小心，賤妾未被發覺，那是僥倖了。」慕容雲笙淡淡一笑，道：「如是在下身後有人追來，咱們今日之會，是否就要作罷呢。」

　　青衣少女道：「這個麼？賤妾也做不了主。」

　　慕容雲笙道：「區區在此等候，姑娘去請示主人，如是不願相見，在下也不勉強。」

　　青衣女略一沉吟，道：「除此之外，似是再也無其他良策，公子稍候片刻，賤妾去去就來。」

　　慕容雲笙道：「姑娘請便。」

　　青衣少女轉身而去，走入叢竹之中，隱失不見。

　　慕容雲笙站在原地，流目四顧，打量四面景物。大約一盞熱茶工夫，青衣少女重又轉了回來，說道：「我家主人吩咐，此番邀請公子前來，毫無惡意，只不過想和公子作一次清談，如是公子願意和她相見，那就請在竹林之外，留下暗記，如是不願相見，她也不勉強公子。」

　　慕容雲笙沉吟一陣，道：「好吧！勞請轉告貴主人，在下立時去留暗記。」

　　那青衣少女道：「公子請吧！賤妾在此相候。」

　　慕容雲笙行出竹林，留下暗記，在那暗記中示明，不要申子軒等人尋找，然後重入林中。果然，那青衣少女還在原地等候。

　　慕容雲笙緩緩說道：「姑娘很信任在下。」

　　青衣少女道：「賤妾做不得主意，但我家主人一向是算無遺策，她決定的事，自然是不會錯了。賤妾帶路，公子請隨我來吧！」轉身向竹林中而行去，慕容雲笙緊隨身而行，一面低聲說道：「姑娘可否把貴主人的身分，告訴在下，在下見面之後，也好有個稱呼。」

　　青衣少女緩緩說道：「公子請忍耐片刻，見到我家主人之後，她自然會告訴你。」

　　慕容雲笙淡淡一笑，不再多問，緊隨其後。那青衣少女轉身穿過兩叢濃密的排竹，景物忽然一變，只見濃密的竹林中，突然泛現出一片開闊之地，那地方大約有八尺見方，鋪著一張雲白的毛氈。顯然，那片空地，是經人工伐去了叢竹，白氈上放著一個小小的木桌，木桌上擺著一個精美的瓷壺，兩個白色的茶杯，和四盤點心。

　　一個長髮披垂的黃衣女子，低頭而坐，那長髮多而且濃，遮去了她的面目，連粉頸也埋入那長髮之中。

　　木桌兩端各放著一個白色的錦墩，那黃衣女坐了一個，空著一個，慕容雲笙心中大惑奇怪，暗道：「她既然約我來此。似乎不用把面目藏入長髮之中，這神態看上去未免有些詭異，」

　　只見那青衣少女行至黃衣女身前，低言數語。欠身而退。慕容雲笙十分留心，發覺那黃衣女始終未肯抬頭，連那披垂的長髮，也未動過。兩人談話聲音很低，慕容雲笙雖然用心去聽，卻連一點聲息也未聽到。

　　只見那青衣女行了過來，低聲說道：「我家主人請慕容公子過去坐，她已為公子備好了香茗細點。」

　　慕容公子啊了一聲，緩步向前行去。

　　只見那鋪地白氈，白的一塵不染，慕容雲笙雙腳泥土，有著沾污之感。猶豫之間，突聞一個清脆的聲音，傳入耳際，道：「慕容公子請坐。」

　　慕容雲笙道：「在下謝坐。」踏上白氈，在那白色錦墩上坐了下來。

　　那黃衣女坐姿仍然一點不變，慕容雲笙雖和她對面而坐，也是無法看到她的面貌。只聽那清脆的聲音，又傳入耳際，道：「桌上細點香茗，公子隨便取用。」

　　慕容雲笙執起瓷壺，倒滿茶杯，卻不肯食用，放下茶壺，道：「姑娘召在下來此，不知有何見效？」

　　黃衣女應道：「賤妾想請教公子幾件事，但公子從人過多，不便啟問，只好故施小計，邀請公子到此一敘。」

　　慕容雲笙道：「姑娘要問什麼？」

　　黃衣女道：「公子當真是慕容長青之子嗎？」

　　慕容雲笙道：「不錯，家父正是慕容長青。」

　　黃衣女道：「公子此番明目張膽，出現江湖，可是想替令尊報仇。」

　　慕容雲笙道：「父仇不共戴天，在下自然要報了。」

　　黃衣女道：「你既敢張揚出報仇的事，想來公子定有所恃了。」

　　慕容雲笙心中一動，暗道：她這般盤根究底，似是套我胸中所知，何不將計就計，給她個莫測萬深。心念一轉，緩緩說道：「不錯，對方龐大，在下如是全無半點準備，那也不敢堂堂正正的在江湖之上露面了。」

　　黃衣女啊了一聲，道：「公子可知仇人是誰嗎？」慕容雲笙淡淡一笑，答非所問地道：「姑娘對在下為父復仇一事，追問的如此詳盡，不知是何用心？」黃衣女道：「公子，可是對我動疑了嗎？」慕容雲笙道：「江湖險詐，在下和姑娘又是素昧生平，自是不得不問明白了。」

　　黃衣女沉吟了一陣，道：「你的話很有道理，」慕容雲笙聽她語氣平和，似是毫無怒意。接口說道：「還有一點，叫在下想不明白。」

　　黃衣女道：「什麼事？」

　　慕容雲笙道：「姑娘既然約在下來此相會。何以始終不肯以真面目和在下相見？」黃衣女格格一笑，道：「怎麼，你可是很想瞧瞧我的面目嗎？」慕容雲笙道：「不錯，姑娘既然約了在下來此，希望能夠彼此結識，日後在江湖之上重會之日也好彼此招呼一下。」

　　黃衣女道：「我不肯以真面目和公子相見，只有一個原因。」慕容雲笙道：「什麼原因？不知可否見告？」黃衣女嘆息一聲，道：「我生的人醜了，只怕，驚駭了公子。」

　　慕容雲笙微微笑道：「生的俊醜來之父母。這和姑娘何干，而且大丈夫，豈能以貌取人。」黃衣女緩緩說道：「賤妾醜陋的很，公子如不堅持，不看也罷。」慕容雲笙好奇之心愈烈，緩緩說道：「如是在下堅持呢？」黃衣女道：「賤妾只好現醜了。」慕容雲笙道：「在下極希望一睹姑娘廬山真面目。」

　　黃衣女一擺頭，摔開長髮，緩緩抬起頭來。慕容雲笙凝目望去，不禁為之一呆。只見那黃衣女一張臉上，生滿銅錢大小的白癬，一個連著一個，整個臉上，沒有一塊光滑的皮膚，心中暗道：如此醜怪之臉，那是無怪她要藏在髮中，不肯示人了。

　　但聞那黃衣女道：「駭著公子了嗎？」慕容雲笙輕輕咳了一聲，道：「沒有。」黃衣女淡淡一笑，道：「你說的很勉強。」

　　慕容雲笙心情逐漸的平靜了下來。緩緩說道：「姑娘既以真正面目和在下相見，想來定可以把真正的身分也告訴在下了。」黃衣女嗯了一聲，道：「公子得寸進尺，深通謀略之道。」慕容雲笙道：「在下的身世來歷，姑娘都已經了如指掌，但在下對姑娘，卻是一無所知。」

　　黃衣女道：「公子才氣縱橫，何不猜上一猜？」慕容雲笙只覺腦際中靈光一閃，道：「姑娘是女兒幫中人？」黃衣女嗯了一聲，道：「公子果然聰明。」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那青衣少女暗中跟我，我在極度小心之中，竟未發覺，足見她的武功、心機，都是一等的高手了，但她對這黃衣少女，卻仍有著無比的恭敬，難道這醜怪無比的女子，就是女兒幫的幫主不成？心中念轉，口中說道：「閣下可是女兒幫中的幫主嗎？」

　　黃衣女身軀一動，顯然，內心之中，有著很大的驚駭。只見她轉動一對又圓又大的眼睛，望著慕容雲笙，緩緩說道：「公子猜的很準啊！」

　　慕容雲笙微微一笑，道：「在下隨口說來，幸而猜中，只算運氣好而已。」黃衣女淡淡一笑，道：「看來，慕容兄早已胸有成竹。」慕容雲笙道：「好說，好說。」語聲微微一頓，道：「幫主請在下來此，不知還有什麼指教？」

　　黃衣女道：「指教倒不敢當，倒是有兩件事情請教。」慕容雲笙道：「什麼事？」黃衣女道：「江湖之上，最近崛起了一個飄花門，可是和公子有關嗎？」慕容雲笙沉吟了一陣，道：「這個麼？在下──在下──」

　　黃衣女道：「公子可是有不便言的苦衷嗎？」慕容雲笙道：「到目下為止，在下還未會飄花令主，故而是否舊識，還難斷言。」黃衣女道：「原來如此。」

　　凝目沉思了片刻，接道：「公子和三聖門也有來往，是嗎？」慕容雲笙心中暗道：定然是在江州之時，我和蛇娘子等在一起，引起了他們的誤會，此刻她意圖不明。那也不用給她講的很真實了。當下說道：「只不過有幾個熟識之人而已。」

　　黃衣女緩緩說道：「三十年前，左右武林大局的少林派和武當派已然退出江湖，目下武林中實力量為強大的。應該算三聖門。」慕容雲笙道：「還有貴幫中人，崛起的時間雖然不久，但隱隱間，已可和三聖門分庭抗禮。」

　　黃衣女微微一笑，道：「多謝公子的誇獎，我們女兒幫比起三聖門，還有一段距離，而且這段距離很長，實非短期內可以追上。」語聲微微一頓，接道：「賤妾屬下報告。有很多慕容長青的故舊，或是受他之恩的人，聞得慕容公子復出江湖一事，已然相互聯絡結合，公子很快可在武林結合成一股強大的實力。」

　　慕容雲笙道：「縱然姑娘說的句句真實，那也是先父餘蔭，說來，實叫人慚傀的很。」言罷，一聲長嘆。黃衣女淡淡一笑，道：「賤妾原本想和公子談一件大事，想不到勾起了公子懷親感情，當真是罪莫大焉。」慕容雲笙一整臉色，道：「幫主有什麼指教，只管請說不妨。」

　　黃衣女道：「據賤妾所知，三聖門因為女兒幫和飄花門的崛起江湖，已然大為不安，除了派遣高手，對付我們女兒幫和飄花門之外，並已決心在擁戴公子這股實力還未結合一起之前，全力剿滅。賤妾因本幫中弟子，近月大遭傷亡，不得不親身趕來，為了避免本幫重大的傷亡，賤妾已然重新調整了本幫的部署。但擁戴公子的一股力量，如不能未雨綢謬，只怕要慘遭三聖門中高手屠戮。」

　　慕容雲笙沉吟了一陣，道：「這個，在下要和幾位長輩研商一下，再作決定。」黃衣女淡淡一笑，道：「申子軒，雷化方，加上那大智若愚的神釣包行，也未必能為公子想出良策。」慕容雲笙道：「幫主之意呢？」

　　黃衣女道：「賤妾已然為公子藉箸代籌，想了一個法子，但不知公子是否同意。」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這才是談上正題了。」口中卻說道：「在下是否同意，那要看幫主的高見，是否能讓在下心服了。」

　　黃衣女緩緩說道：「目下為止，你慕容公子，還未有一種組織的力量，就算你身負絕技，也無法和耳目靈敏的三聖門對抗。」

　　慕容雲笙道：「幫主之意是──」黃衣女微微一笑，道：「當今武林之中只有賤妾能夠幫助你，也只有賤妾敢幫助你。」

　　語聲一頓，接道：「少林、武當兩派，都有著眾多的弟子，但他們眼看三聖門勢力日漸廣大，卻不肯出面干涉，堂堂武林中九大門派，竟然一個個噤若寒蟬，公子如若期望於九大門派助你，那是緣木求魚，全然無望的事了。」

　　慕容雲笙點點頭，道：「幫主說的有理，素來主持武林正義的少林、武當兩派，對三聖門胡作非為的舉動，不加干涉一事，實叫在下有些想不明白。」

　　黃衣女道：「公子有此一念，那是最好不過。除了九大門派之外，只有我女兒幫可以助你。而且，這些年來，我們和三聖門常常衝突交手，為求自保，不得不苦用心機，遍布下眼線耳目。和他們抗拒。因此，對三聖門中的舉動也知曉較多。不是賤妾誇口，如若慕容公子尋求有能助你抗拒三聖門的力量，除了賤妾之外，再無適合之人了。」

　　慕容雲笙暗自奇道：她苦苦毛遂自荐，助我抗拒三聖門，不知是何用心？這本該是我來求她的事，但她卻挺身自任。心中念轉，緩緩說道：「幫主一番盛情，在下感激不盡，只是，其間使在下有兩點不解之處，不知可否請問？」

　　黃衣女道：「公子只管請說。」

　　慕容雲笙道：「三聖門首腦何人？是否是殺死先父的凶手，此刻還無法證明。」

　　黃衣女點點頭，接道：「還有呢？」

　　慕容雲笙道：「幫主相助抗拒三聖門，不知要在下如何酬謝？」

　　黃衣女稍一沉吟，道：「三聖門中首腦是何許人，賤妾亦不知曉，但賤妾自信除了三聖門中主要的人物之外，賤妾當是知曉三聖門中事較多的一個。」語到此處，遽然而住，沉吟不語。

　　慕容雲笙心知她話到了重要關口，不能不權衡利害，謹慎口風，也不追問。良久之後，才聽那黃衣女說道：「不論咱們的合作之事能否談成，但賤妾相信公子是位君子，不會把我幫中之祕，輕於告人。」說話時，兩道清明的眼神，逼注在慕容雲笙的臉上，似是要慕容雲笙有所承諾。

　　慕容雲笙微微頷首，道：「在下決不輕於示人。」

　　黃衣女道：「好！賤妾相信公子。三聖門中人早已混入了我女兒幫中。」端起茶杯輕輕啜了一口香茗，接道：「關於殺死慕容大俠的凶手，是否是三聖門中人物，賤妾亦無證據，不便輕言嫁禍，不過，有一樁巧合，公子想已知曉。」

　　慕容雲笙道：「什麼巧合？」

　　黃衣女道：「慕容長青死去之後，三聖門才幌起江湖，算不算巧合呢？」

　　慕容雲笙道：「幫主高見，在下亦有同感。不管如何，家父之死，三聖門受嫌最重，幫主助在下抗拒三聖門，決不會全無條件，還望能坦然相告，在下也好和幾位長輩研究一下，敬覆幫主。」

　　黃衣女道：「我如說全無條件，公子定然不肯相信，是嗎？」

　　慕容雲笙笑道：「如是幫主悲天憐人，不願眼看三聖門這股邪惡勢力，遍布江湖，視武林正義為己任，進而──」

　　黃衣女道：「賤妾無悲天憐人之心，那就只好提出條件了。」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好一個見風轉舵之輩，和她談話，當真要小心一些才成！心中暗自警惕，口中卻笑道：「幫主最好能說詳明一些，只要條件公平，彼此互惠，在下相信能促成雙方合作之願。」

　　黃衣女道：「第一是：賤妾不願眼看那些武林前輩，再為三聖門所屠戮──」

　　慕容雲笙道：「這不是悲天憐人嗎？」

　　黃衣女道：「賤妾不那麼想，因為那些人中有我的幾位親友、長輩。」

　　慕容雲笙啊了一聲，道：「第二個原因呢？」

　　黃衣女道：「藉用你慕容公子七日。」

　　慕容雲笙怔了一怔，道：「藉在下作什麼？」

　　黃衣女嗤的一笑，道：「借公子七日，在這七日之中，公子的一切舉動，都要聽賤妾的安排。」

　　慕容雲笙緩緩說道：「這個麼？實叫在下為難！如是在這七日之中，幫主要是讓在下食用毒藥，在下難道也要食用嗎？」

　　黃衣女道：「咱們決不加害公子，」慕容雲笙淡淡一笑，道：「幫主的盛情，在下只能心領了，在下不是物品，借給人用，礙難從命。」

　　黃衣女道：「一個人要大處著眼，想想那些為你決心重出江湖的叔叔伯伯們，公子也許會改變心意──」

　　慕容雲笙道：「幫主可否把借用在下的目的，說出來，先讓在下聽聽好嗎？」

　　黃衣女道：「自然不是什麼光明磊落的事，但也無傷大雅。」

　　慕容雲笙道：「我要明白詳細的內情才能決定。」黃衣女道：「如是公子答應了，賤妾自然會詳細的告訴公子，如是公子不肯答允，賤妾也不願先行說出內情。」

　　慕容雲笙緩緩說道：「這麼看來，咱們很難談出結果了──」站起身來，接道：「謝謝幫主的香茗細點，在下告辭了。」黃衣女嘆息一聲，道：「公子可否多想想。」

　　慕容雲笙道：「在下已經想過了，除非幫主先行說明內情，否則無商量餘地。」

　　黃衣女道：「用你去騙一個人──」慕容雲笙道：「騙什麼人？」黃衣女道：「那是個很壞很壞的人。」

　　慕容雲笙道：「幫主可否說出他的名字？如若能夠證明他確然是很壞的人，在下可以考慮效勞。」

　　黃衣女沉吟了一陣。道：「這一點還要請公子多多原諒，賤妾確有不能說出的苦衷，」慕容雲笙道：「為什麼？」

　　黃衣女道：「因為賤妾如若不能得慕容公子答允相助，賤妾還不願和他為敵。」

　　慕容雲笙道：「此地只有在下和幫主兩人，出幫主之口，入在下之耳，我如不說出去，別人如何會知曉呢？」

　　黃衣女道：「公子初入江湖，賤妾縱然說出他的姓名，你也不會知曉，必然要設法和申子軒、包行等商量，消息一洩，賤妾和公子，都將大為不利。」

　　慕容雲笙心中忖道：這話倒是不錯，她如告訴那人姓名，我是非要和包行、申二叔商量不可了。心中念轉，口中說道：「幫主之言，亦有道理，不過就在下而言，似乎是這要求有些過苛了。這既非什麼大仁大義，又不讓在下知曉是何許人物。」

　　黃衣女道：「賤妾付出了極高的代價，算起來，我並未沾你之光。」語聲頓了一頓，道：「如若賤妾助你，不但要與三聖門結下永不可解的仇恨，而且，這一場搏鬥中，我女兒幫不知要損失多少精銳，這代價不謂不大。」

　　慕容雲笙沉吟了一陣，道：「幫主之意，在下已經了然，可否容我考慮一些時日？」

　　黃衣女道：「可以，不過賤妾事忙，不能在此多留，我等到初更過後，如若賤妾還未得公子回音，此事就作罷論。」

　　慕容雲笙道：「可否延到明日晚上呢？」

　　黃衣女搖搖頭，道：「不行，明日午時，飄花令主要到洪州，賤妾不願和飄花門中人衝突，因此，天亮之前。我女兒幫中人，要完全撤離洪州。」

　　慕容雲笙輕輕嘆息一聲，道：「好吧！初更時分，在下何處可見幫主？」

　　黃衣女道：「屆時賤妾自會相邀，不用公子費心了。」

　　慕容雲笙一抱拳，道：「就此一言為定，在下就此別過了。」

　　黃衣女道：「公子的友人，已在林外相候，他們很尊重公子留下的暗記，因此，未入林中。」站起身子接道：「公子慢走，賤妾不送了。」

　　慕容雲笙道：「不敢有勞。」轉身大步向林外行去。行出竹林，果見申子軒、包行等在林外等候。

　　雷化方長長吁一口氣，道：「賢侄會見的什麼人？」

　　慕容雲笙低聲說道：「女兒幫的幫主。」

　　包行怔了一怔，道：「女兒幫幫主？」

　　慕容雲笙道：「不錯。」

　　包行道：「那女兒幫主行動極是神祕，武林中很多人想盡方法，都無法見她一面，不知何以要約公子會晤？」

　　慕容雲笙回顧了一眼，道：「咱們外面談吧！」當先向林外行去。包行等魚貫隨行。

　　慕容雲笙找了一處廣闊之處，席地而坐，說道：「這地方視界遼闊，方圓十丈內，無隱身之處，咱們可以放心的談話了。」神情突轉嚴肅，接道：「那女兒幫的幫主，告訴了晚輩一樁消息。」申子軒道：「很重要麼？」

　　慕容雲笙道：「事關無數武林前輩生死！」

　　包行道：「什麼事？」

　　慕容雲笙道：「據她所言，先父生前一些相識故舊，已聽到晚輩出現江湖之訊，準備相助晚輩追查元兇。」

　　雷化方道：「這是好消息啊！」

　　慕容雲笙道：「但那三聖門也已知曉了此事，準備遣派高手，分頭圍殲，盡屠相助晚輩之人。」

　　申子軒一皺眉頭，道：「如若她說的實話，此事果然嚴重。」

　　包行道：「那女兒幫的幫主，既然找你談論此事，想來必然另有原因了。」

　　慕容雲笙道：「不錯，她說，當今武林之中，只有她們女兒幫可以助我對付三聖門。」包行點點頭，道：「這話不錯，只有女兒幫靈敏的耳目，可以知曉那三聖門的舉動。」

　　長長吁一口氣，接道：「不過，她定然別有條件，才肯相助咱們，是嗎？」

　　慕容雲笙道：「正是如此。」

　　申子軒道：「什麼條件？」

　　慕容雲笙道：「她要借用晚輩七日七日之中一切聽她之命。」

　　包行道：「她可曾說出借你作什麼？」

　　慕容雲笙道：「晚輩再三相問，她才略作說明，借晚輩去騙一個人。」

　　雷化方道：「很新鮮啊！她自己為什麼不去騙呢，卻要你幫她騙？」

　　慕容雲笙道：「晚輩也是這樣的想法，所以，沒有答應她。」

　　包行接道：「你拒絕了？」

　　慕容雲笙道：「因她提到先父無數故舊的生死，使晚輩又覺心生猶豫。」

　　包行道：「就在下所知，女兒幫在江湖上的作為，並無惡跡，但也未見她們有什麼善行，總括而言，那女兒幫似是介於正邪之間。不過，自從三聖門實力伸展於江湖之後，少林、武當都已經退出了江湖，只有女兒幫，似乎是在和他們抗衡，如若你見的真是女兒幫的幫主，而她又真的親口應允你，助你對付三聖門的陰謀，她們確然有此力量。」

　　慕容雲笙道：「晚輩想到那些武林前輩的生死之事，不忍坐視，答應那女兒幫的幫主可以考慮，今夜初更時分給她回音。」

　　包行道：「她要用你去騙什麼人？可曾告訴過你？」

　　慕容雲笙道：「那女兒幫主說過。對方是一位聲譽很壞的人。」

　　雷化方道：「那就很危險了，慕容大哥一生正直，從不和邪惡之人往來，如若他們知曉你是慕容公子，那豈不是把你送入虎口麼？」

　　申子軒點頭接道：「女兒幫的實力，不肯和對方硬拼，卻要設法行騙，那是說對方的實力，一定是很強的了。」包行雙目凝神，仔細的打量了慕容雲笙一陣，低聲說道：「申兄，女兒幫欲騙之人，會不會是女人呢？」

　　申子軒叫道：「女人！」突然間若有所悟的啊了兩聲，道：「不錯，不錯，這一點兄弟倒未想到。」

　　雷化方道：「怎麼女兒幫要用美人計？」

　　包行道：「應該是美男計，此計行之數百年，人人皆知，但仍然是有人上當。」

　　慕容雲笙大感尷尬地說道：「這個麼，在下如何能夠答應？」語聲一頓，道：「包叔父可曾見過那女兒幫的幫主嗎？」

　　包行搖搖頭，道：「沒有見過，不過女兒幫出來之人，個個貌美如花，那女兒幫的幫主，定然也是一位絕世美人了。」

　　慕容雲笙搖搖頭，道：「剛好相反，那女兒幫的幫主，醜的出奇。」

　　包行道：「公子是否還能很清晰的記得那女兒幫幫主的形貌？」

　　慕容雲笙道：「小侄能夠清晰的記得。」當下把那黃衣女的衣著形貌，很仔細的說了一遍。包行、申子軒、雷化方等都很用心的聽著，希望能從那女人形貌中，找出一點蛛絲馬跡。但聽過慕容雲笙的描述之後，幾人全都失望了，竟然想不出那怪形怪狀的人，是何許人物。

　　慕容雲笙道：「據那女兒幫幫主所言，飄花令主，明日要在洪州出現。女兒幫不願和飄花門中人衝突，因此決定天亮之前，撤走女兒幫中所有在洪州的人。小侄必得初更之前，給她答覆。諸位叔叔都是閱歷豐富，經驗廣博的人，斷事之能，自非小侄能及，還望為小侄代作一個主意。」

　　目光轉動，只見，包行、申子軒、雷比方一個個閉目而思，顯然這三位老江湖，也為此事困惑無策，個個閉目而坐，似是在暗中分析利害，以供決斷。良久之後，仍然不見三人開口。

　　慕容雲笙長長吁一口氣，自言自語地說道：「如若能拖過明日午時，那就好了。」包行霍然睜開雙目。道：「為什麼？」慕容雲笙道：「明日午時，那飄花令主要到洪州，在下相信那飄花令主定然是楊姑娘，其人才慧絕世，如若向她請教，定可得到答案。」

　　包行道：「你和她很熟嗎？」

　　慕容雲笙道：「在下和她相識，可謂機緣使然，分手之時，曾訂下半年後九華山相會之約，但時限未到，竟然在洪州提前會晤。」包行道：「飄花門的崛起，不過是最近數月間事，對他們知之不多，如若只是想回覆今宵女兒幫幫主的話，在下倒有一可行之計。」

　　慕容雲笙道：「請教叔父？」

　　包行道：「討取回音之言，未必是女兒幫主親身趕來，公子把會見之期，訂於明日夜間，何時何地，任她安排，如是屆時不能去，那就是有了變化，要她們別再等待就是。」

　　慕容雲笙道：「一時之間，善策難求，也只有這個法子了。」

　　包行站起身子，道：「九如大師和程兄，都還在客棧中等候，咱們也不宜在此多留，早些回到客棧中吧！反正女兒幫找咱們討取回信，用不到咱們費心就是。」

　　幾人動身，返回客棧時，程南山和九如大師正自等得心急。程南山急急迎了上來，道：「你們再不回來，在下當真無法應付了！」

　　包行心中暗自震動，忖道：「這洪州城中到處是非，當真是步步陷阱，寸寸殺機。」但他表面之上，卻是絲毫不動聲色，緩緩說道：「發生了什麼事？」

　　程南山目光突然轉到慕容雲笙身上，道：「你好嗎？」

　　這一句話，問的大是奇怪，只聽得申子軒等個個神色一變。

　　慕容雲笙緩緩說道：「我很好啊！」

　　程南山一手拍在腦袋上，道：「這就有些奇怪了！」

　　慕容雲笙道：「到底什麼事？」

　　程南山道：「公子沒有被人抓去嗎？」

　　慕容雲笙搖搖頭，道：「沒有。」

　　程南山道：「見鬼了，我明明瞧到是你，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當真我還會瞧花眼不成？」

第三十回　喬裝改扮

　　包行聽程南山說出見鬼之言，不由輕輕咳了一聲，道：「程兄，鎮靜些，可否仔細的說明經過？」

　　程南山長長吁一口氣，道：「諸位去後不久，在下聽到了室外響起呼喝之聲，忍不住奔出店外，目睹慕容公子騎馬而去。」

　　包行接道：「只有慕容公子一個人嗎？」

　　程南山道：「一共三匹馬，兩個人挾持著慕容公子，一先一後，縱騎而去。」

　　申子軒道：「程兄沒有追趕嗎？」

　　程南山道：「在下追了上去，還和那斷後大漢對了一掌，那人掌勢強猛，在下被他強大的掌力所阻，想到了九如大師的安危，不敢追趕。」

　　申子軒回顧了慕容雲笙一眼，道：「程兄如是沒有看錯，這定然又是三聖門搞的鬼了。」

　　慕容雲笙目光轉到程南山的臉上，道：「程叔父瞧清楚那人了嗎？」

　　程南山點點頭，道：「瞧的清清楚楚，形貌衣著，和賢侄一般模樣。」

　　慕容雲笙道：「這些人是否由客棧中出去呢？」

　　程南山道：「這個，在下倒未注意。」

　　慕容雲笙面目嚴肅，緩緩說道：「也許他們一直就住在這座店中。」

　　包行緩緩說道：「不錯，他們一直住在這座店中，直待把那慕容公子扮裝成功之後，才離開了這裡，」語聲微微一頓，道：「如若在下想的不錯，應該還有一個受傷之人。」程南山想了一陣，道：「不錯，有這麼一個人，在下出店之時，確然有一個人，倒臥在店門口處。」

　　包行道：「那就是了，那人想是要攔阻他們，被他們打成重傷。」

　　申子軒道：「他們扮成慕容賢侄的模樣，想來定然是有作用了。」

　　慕容雲笙道：「他們想冒我之名，去找那飄花令主。」包行道：「為什麼去找飄花令主？」申子軒卻啊了一聲，一掌拍在大腿之上，道：「不錯，定然是此用心。」雷化方道：「如若是去找那楊姑娘，咱們一定要設法阻止，不能讓他們借你之名，去欺騙那楊姑娘。」

　　慕容雲笙道：「飄花令主是否就是楊姑娘，還難預料。」

　　申子軒道：「不論是否，也不能讓他們借你之名。」

　　包行沉吟了一陣，道：「據在下推想，目前這洪州城中適巧又成了三聖門、女兒幫鬥力的地方，咱們適逢其會罷了。」

　　雷化方道：「似是這兩方人手的較智鬥力的地域，跟同我等轉移一般，我們行到哪裡，這些人就趕到哪裡。」

　　包行望了慕容雲笙一眼，道：「我想這和飄花令主到此有關，自然，這也非完全的巧合。三聖門耳目遍布，施用信鴿，傳遞消息，一日千里。咱們的行蹤，自然是無法逃過他們耳目監視，不過，他們要調集高手趕來此地，亦無法趕的這等快速，所以，咱們只算適逢其會。

　　「照在下的看法，在咱們進入洪州城中時。女兒幫得到了消息，三聖門也得到了此訊。飄花門的王彪卻為人所利用，女兒幫因為想利用慕容世兄，代咱們訂下了跨院，首露鋒芒，三聖門中人卻潛伏店中，不動聲色，暗中遣人告訴了王彪。自然，他們別有說詞，造成一場誤會，幸得慕容世兄說出姓名，使一場誤會暫時消弭。但同時，也使三聖門知曉了個中內情，因此他們忽然動了奇想，假扮慕容世兄，對付飄花令主。」

　　申子軒點點頭說道：「包兄思慮慎密，使人敬佩。」

　　包行淡淡一笑，接道：「大約飄花令主這次來洪州的消息，已然很早洩露，三聖門準備藉此機會，對付飄花令主。」

　　雷化方道：「那是和女兒幫全然無關了。」

　　包行道：「女兒幫大約是想隔山看虎鬥。」神色突轉嚴肅，接道：「目下有一點不解之處，就是那飄花令主，為何要到洪州來，她必然有所作用。」

　　申子軒道：「包兄推論大致不錯，區區認為眼下最為重要的事，是不能讓三聖門利用慕容賢侄，對付那飄花門，這可能引起誤會，不知包兄是否有防護之策。」

　　包行道：「此刻，在杏花樓的四周，恐還有很多耳目監視著咱們，除非咱們使用金蟬脫殼之計，使他們不知曉咱們離開了此地，或可找出他們的行蹤。」

　　申子軒道：「不錯，咱們要化裝成不同身分，想法子混出杏花樓。」

　　申子軒道：「包兄覺著哪些人該留在此地？」

　　包行道：「咱們離此的用心，旨在找出敵人的目的、用心，非不得已不能暴露身分，和人動手；而且不論是否找到敵人，天色入夜前，都得趕回此地，免得實力分散，被人個別擊破。」

　　突聞一陣步履之聲，傳了過來，打斷了包行未完之言。只見人影閃動，一個店夥計緩步行了過來。廳中群豪，大都是久經大敵的人物，雖覺此人來的突然，但卻無一人流露出驚慌之狀，十二道目光一齊投注在那店夥身上，暗自提氣戒備。

　　只見那店夥計隨手掩上房門，脫下氈帽，柔音細細說道：「賤妾是女兒幫中人，奉幫主之命而來，求見慕容公子，」慕容雲笙道：「區區便是，貴幫主有何指教？」

　　那店夥一欠身，道：「賤妾朱鳳──」

　　慕容雲笙一拱手，道：「朱姑娘。」

　　朱鳳微微一笑，道：「不敢當，敝幫主適才接到了快報，三聖門已然有很多高手趕到洪州，而且後援也將於午時和夜間分批抵達，特地遣賤妾奉告公子。」

　　那朱鳳穿著店夥計的裝束，臉上也滿是油污，無法看出她醜美，但她那一笑之間，卻可見一排整齊細小的玉齒，慕容雲笙道：「貴幫主只說了這幾句語嗎？」

　　朱鳳道：「還有他事，不過，敝幫主說公子身側智勇雙全的高人很多，如非公子之命，不許賤妾多管閒事。」

　　包行、申子軒同時心中暗暗忖道：好啊！這不是在譏諷我們嗎？

　　慕容雲笙略一沉吟，道：「貴幫主還吩咐了姑娘什麼事？」

　　朱鳳道：「公子既然下問，那就不能算賤妾多口了。」語聲一頓，接道：「三聖門中，找了一個和公子年齡、身材相若的人，把他假扮成慕容公子──」

　　包行接道：「這個在下等已經知道了。」

　　朱鳳道：「諸位可知道他們假扮一個慕容公子的用心何在嗎？」

　　包行道：「這個，在下等就不知了，請教姑娘有何高見？」

　　朱鳳道：「詳細內情，敝幫也未聽到，不過，似是和飄花令主有關。」

　　包行望了慕容雲笙一眼，微微頷首。似是讚許她推斷的正確。

　　朱鳳目光轉動，掃掠了包行一眼，道：「諸位此刻居住的杏花樓外，已然有著很多的三聖門中高手，在監視諸位。」

　　包行道：「姑娘進入這杏花樓時，可曾被人發覺嗎？」

　　朱鳳微微一笑，道：「大約還不致被他們瞧出來。」

　　包行道：「此刻我等應如何？」

　　朱鳳沉吟了一陣，道：「應該如何，那要諸位決定了，賤妾只能對諸位說明內情。」

　　包行道：「我等此刻想離開杏花樓，不知姑娘有何良策？」

　　朱鳳道：「諸位可是要走嗎？」

　　包行道：「不是，我等想追查那假扮慕容雲笙之人，行向何處，但又不思讓三聖門知曉此事。」

　　朱鳳道：「諸位全部離開嗎？」

　　包行道：「我們只要走出兩個人。」

　　朱鳳點點頭，道：「賤妾出去瞧瞧，替兩位安排一下。」戴好氈帽，緩步行了出去。幾人等候片刻，朱鳳果然去而復回。

　　包行道：「姑娘查看過外面的情勢了？」

　　朱鳳接著向包行等述說了讓他們離店的計劃，她說完話後，微一欠身，道：「賤妾去了，諸位請即準備，我們那接應之人，就直呼慕容公子。」言罷，也不待幾人答語，轉身而去。

　　一切如那朱鳳所約，一盞熱茶工夫之後，兩個大漢直衝而入。兩人衝入大廳之後，突然叱喝兩聲，互擊兩掌。然後，匆匆的脫下身上衣服。包行、慕容雲笙迅快的換上兩人脫下的衣服。

　　申子軒一皺眉頭，道：「還要易容。」只見兩個大漢伸手從臉上揭下兩張人皮面具，遞了過去。包行低聲說道：「朱姑娘顧慮的果然周到。」

　　慕容雲笙、包行接過人皮面具戴好，舉步向前行去。申子軒低聲說道：「有勞程兄和五弟送他們出店。」包行縱身而出，大步向外行去，慕容雲笙緊迫在包行身後。雷化方、程南山急迫兩人身後，向店外奔去。

　　慕容雲笙一面急步而行，一面留心著四下的形勢，兩人行向大廳時，只見廳中稀稀落落，坐著幾個客人。包行和慕容雲笙行入廳中，雷化方和程南山也追入了廳中。

　　這時，坐在大廳一角處兩個客人，突然站了起來，向外行去。包行反應靈敏，一眼之下，已然瞧出那兩個站起身子的客人，可能是三聖門中的眼線，當下一提氣，躍出客棧門外。慕容雲笙如影隨形，緊隨包行身後躍出客棧，就在兩人飛躍而出的同時，兩個離位的客人，也同時向杏花樓外奔去。

　　雷化方、程南山早已有備，當下快步向外奔去。四人同時以極快的速度。奔向客棧大門。雷化方一個箭步當先，搶落到店門口處，右肘一抬，點向一個搶近門口，準備奔出店門口的大漢。

　　那人被雷化方一肘逼的向後退了一步，程南山卻一側身搶到前面，和雷化方並肩而立，兩人並肩擋在門口，正好堵住了出路。

　　兩個衝向門口的客人，一個身著長衫，一個身著短裝。那身著長衫的大漢，被雷化方逼退了一步，那短裝大漢卻疾步而上，左肩一探，直向外面衝去。雷化方身子一側，左手五指一伸，疾向短衣漢子身上搭去。

　　那大漢疾退兩步，避開一擊，突然一拳，搗向雷化方的胸前。雷化方冷笑一聲，道：「朋友打人麼！」右手一抬，五指快速絕倫的向那大漢手腕之上扣去。

　　那大漢似是已知遇上了高手，避開一擊，不再動蠻，一拱手，道：「兩位請讓讓路，我們有事趕路。」雷化方緩緩說道：「兩位早這麼客氣，也不會動手了。」口中雖然答語，但人卻站在原地未動。

　　那長衫大漢突然探手入懷，摸出一隻竹哨，放在口中，吹了起來。哨聲尖厲，十分刺耳。程南山右手一抬，奪過那長衫人手中竹哨道：「好難聽的聲音。」

　　這杏花樓面對大街，四人這番爭吵，立時引得路人注目，把一個杏花樓的大門，整個堵了起來。

　　程南山舉起手中竹哨瞧了一眼，隨手放入懷中，道：「兩位要趕路麼？請便吧！」閃身退到一側。兩個大漢也不答話，一側身衝出杏花樓，穿入人群不見。雷化方程南山相視一笑，行向跨院。

　　且說慕容雲笙和包行行出杏花樓，加快腳步而行，奔到第二條街口處，轉入右首街內。這條街似是鬧中取靜的住宅區，家家大門緊閉，一眼間，不見人蹤。

　　慕容雲笙一皺眉頭，低聲說道：「咱們可是走錯了路──」包行身子一側，當先衝了進去。慕容雲笙隨後而入。

　　只見門內站著一個鬢插白花的青衣少女，低聲說道：「哪位是慕容公子？」

　　慕容雲笙一拱手，道：「區區便是。」

　　青衣少女輕輕的推上木門，上了木栓，低聲說道：「兩位隨我來。」轉身直向後院行去。

　　穿過了三重庭院，到了後門之處。青衣少女指著一間小屋，道：「兩位請進去更衣。」包行緩步行入房中，果見兩件長衫高高掛起，兩人換過衣服，行入小屋，那青衣少女已然打開後門，低聲說道：「往南走，不要急著趕路，出城五里之後，自有人接迎你們門，兩位請吧！」

　　慕容雲笙只覺她說的含糊不清，正想再問，那青衣少女已輕輕掩上木門。

　　包行低聲說道：「咱們走吧！要咱們穿長衫。不能急著趕路，那是說，城中到處都是三聖門中的耳目，要咱們走的瀟遙一些，免得引起別人疑心。」

　　慕容雲笙道：「包叔叔說的是。」包行微微一頷首道：「咱們並肩而行，」兩人同時邁步，向前行去，繞到大街口上瞥見兩匹快馬，流星一般向前奔去。

　　慕容雲笙一瞥之間，瞧出那兩人之中，有一人正是青衫劍手領隊李宗琪，心中吃了一驚，暗道：李宗琪既然到了洪州，想來青衫劍手必然也趕來此地了。

　　那兩匹馬，奔行極快，慕容雲笙一沉思間。兩匹馬已奔出數十丈外。慕容雲笙回目一顧問，只見李宗琪身旁馬上人，青衫高聳，似是一個駝子。

　　兩人一路上，留心觀查，果然發覺了很多形跡可疑的人物，以各種不同的身分，混在大街兩側。慕容雲笙暗暗忖道：看將起來，這三聖門實力果然是強大無比，似是隨時隨地，都可以調集大批高手，布置成嚴密之網。

　　因兩人再經改裝，使三聖門布下的耳目失去了效用，很快便混出了城門。包行略一打量城外形勢，直奔正南一條大道。

　　兩人步履加快，奔行了一陣之後，放緩了腳步。慕容雲笙四顧了一眼，不見人蹤，低聲說道：「包叔叔，三聖門中人，到的很多，看樣子，似是有所謀圖了。」

　　包行道：「不錯，看情勢，比咱們預料的更為嚴重了。」語聲未落，突聞一個低沉的呼喚，傳了過來：「慕容公子。」

　　慕容雲笙轉頭看去，只見一家紅漆大門，半開半掩，聲音就從那半掩木門中傳了出來。

　　慕容雲笙道：「如若他們是對我們而來，那就可證明一件事了。」包行道：「什麼事？」慕容雲笙道：「證明了先父果是三聖門中人物所害。」談話之間，奔行到一座樹林前面。

　　只聽一個清脆的聲音，由林中傳了出來，道：「慕容公子。」慕容雲笙停下腳步，道：「什麼人？」林中緩步行出個青衣少女，欠身一禮，道：「賤妾奉了朱鳳姑娘之命，替兩位備了快馬，請兩位入林更衣。」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又要入林更衣，看來這女兒幫的組織，真是嚴密的很。心中念轉，口中說道：「多謝姑娘。」大步向林中行去。

　　只見兩個身著布衣頭戴草笠的村女，各牽著一匹健馬，站在林中。慕容雲笙暗道：好啊，她們扮作村女雜混在田野村落之中，第一等精明人物，也無法想到她們是女兒幫的耳目。

　　那青衣少女緊隨兩人身後，行了進來，低聲說道：「朱鳳姑娘，要賤妾致意公子，三聖門此番來勢極為凶猛，一夜間趕到了一百多人。據說主持其事的人，身分極高，隨行高手中，有不少是聖堂護法，我們女兒幫在洪州的活動，也受到了極大的限制，因為敵勢眾大，妾賤等已然奉到諭令，對三聖門中人，鬥智不鬥力，非到必要關頭，不許出手。所以敝幫中人，都已由明入暗，隱蔽起來──」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朱鳳姑娘對兩位的接迎安排，到此為止，也許以後諸位還會碰到敝幫中人，但她們並未奉到相助兩位之命，還望兩位多多保重。」

　　慕容雲笙道：「貴幫如此厚待。我等已經感激不盡了，姑娘見到貴幫主和朱鳳姑娘時，請代在下致謝一聲。」

　　青衣少女奇道：「怎麼，你見過我們幫主？」

　　慕容雲笙道：「上午才和她會過一面，」青衣少女似信似疑的點點頭，回顧了兩個村女一眼，道：「把坐騎交給慕容公子，我們走了。」

　　兩個村女遞過韁繩，三人分向三個方位退去，片刻間，已走的蹤影全無。

　　慕容雲笙低聲說道：「看起來，那女兒幫主並非誇口。只有她們的精密組織，可以和三聖門的嚴密耳目一較長短。」包行點點頭，道：「咱們更衣趕路！」

　　那馬鞍之上，各放著一套衣服，都是清藍色緊勁身裝，馬鞍上各掛著一柄長劍。

　　包行離開杏花樓時，為了易保身分，把那從不離手的鋼杖，放在店中，兩人都只帶著兩把長不及尺的匕首。兩人匆匆更過衣服，發覺衣袋之內，各有一付人皮面罩。包行輕輕嘆息一聲，道：「女孩子心細如髮，果非咱們男子漢能及得。」

　　除下舊有面罩，藏入懷中，把換下的一襲長衫，也藏於鞍下，兩人戴上了新的面罩。包行是一位面容很黑的漢子，慕容雲笙卻面色淡黃，似帶病容。兩人縱身上馬，馳出林外，直向正南奔去。

　　此時，兩人離城已遠，路上的行人漸少。慕容雲笙看四周無人，低聲對包行說道：「包叔叔，咱們走的方向不會錯嗎？」

　　包行道：「如是方向錯了，女兒幫中人，必會告訴咱們，她們既然未說，想來是不會錯了，咱們再走一程瞧瞧，如是找不出可疑之徵，那只有先回杏花樓了。」

　　談話之間，突聞得得，由身後傳了過來。回頭看去，只見兩騎馬疾如流矢一般，飛馳而來。慕容雲笙和包行，一帶馬繩，讓到路側。兩匹馬急掠而過，帶起了一道煙塵。

　　這次，慕容雲笙看得甚是清楚，左首一匹馬上，正是青衫劍手領隊，李宗琪，右首一人，白髯蒼蒼，身著青衣的駝背老者。

　　慕容雲笙低聲說道：「這駝背老者，好威武的相貌！」包行道：「我認識他。」

　　慕容雲笙暗道了一聲慚愧，這包行在江湖上，走動了數十年，識人無數，我怎忘了向他請教。心中念轉，口中問道：「那駝子是什麼人？」

　　包行道：「江湖上稱他文駝子，其實他真名文嘯風，因為練一種武功，練岔了氣，練成了駝子，但他仍是把那門武功練成了。」

　　慕容雲笙道：「他練的什麼武功？」

　　包行道：「聽說叫什麼『七步攝魂手』，居於一種奇門邪功，不過他很少和人動手，一旦和人動手，必取對方之命，是以武林中只知他的武功很惡毒，詳細情形，卻是未曾聽人說過。」

　　慕容雲笙心中一動，突然想到父親遺留的拳譜之上，有一種閉穴移位之法，說明專以對付一種奇數的拿穴手法，也許就是對付此種武功之用。一念動心，神興意會，不覺之間，默誦起那閉穴移位口訣，沉浸於法訣之中。

　　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奔行了多少路程，突覺坐下之馬，停了下來。定神看去，只見自己馬繩，已被包行拉住，那包行已然下了馬背。但聞包行低聲說道：「咱們吃杯茶，再趕路吧！」

　　慕容雲笙轉頭看去，只見兩座瓦舍，矗立道旁，原來，這是一處十字路口，道旁兩座磚舍。是兩家客棧，兼代做酒飯生意，以供過往的旅客打尖休息。

　　包行低聲道：「咱們往東首客棧中去。」

　　這兩家客棧，對面而建，遙遙相對。慕容雲笙目光一轉，只見東西客棧外面已拴著四匹健馬，其中一匹，正是李宗琪的青鬃馬，想來那文嘯鳳和李宗琪也在東首客棧之中，當下低聲對包行說道：「三聖門中人，常常自設客棧，利用迷藥，咱們要小心一些。」

　　包行微一頷首，大步向客棧行去，口中喝道：「店夥計。」

　　只見一個二十四五的店小二，應聲而出，接過兩人馬，道：「兩位先請裡面坐，小店人手不夠，小的拴好馬，就來招呼兩位。」

　　包行道：「不要緊。」緩步行入店中。抬頭看去，只見李宗琪和文嘯鳳坐在靠窗口處，低聲交談。

　　包行和慕容雲笙行入店中，似是已引起了李宗琪和文嘯風的注意。兩人停下了談話之聲，四道目光一齊投注在包行和慕容雲笙的臉上。包行神情鎮靜，對兩人投注的目光，若無所覺，就在緊依門口處一張桌上坐了下來。慕容雲笙雖然明知臉上戴有面具，那李宗琪決不會認出自己，但仍然背對李宗琪坐了下去。

　　但聞文嘯風冷冷說道：「夥計，你過來。」那店夥計剛剛拴好了慕容雲笙和包行的坐馬，走過來準備招呼兩人，聽得那文嘯鳳呼叫之言，只好轉身行了過去，道：「客爺有何吩咐？」文嘯鳳冷笑一聲，道：「老夫進店之後，交代你一句話，你可曾記得？」

　　店夥計臉色一變，道：「小的忘去了，該死，該死──」望了包行等一眼，接道：「他們大約吃點東西就走，只此一次，下不為例，你老高抬貴手吧！」文嘯風道：「多少銀子，老夫只會多付，不會少結，但事例決不通融。」

　　店夥計道：「好！小的去給他們商量一下。」大步行到包行身前，抱拳一個長揖，道：「千不是，萬不是，都是小的不是，還望兩位大人不見小人怪，多多的擔待。」

　　包行道：「什麼事？」

　　店夥計道：「那位大爺進店之後，就交代了小的，不准再接待別的客人，小的被你老在店外一叫，叫得小的暈了頭，忘了那位大爺的吩咐，就接過了兩位爺的韁繩，如今那位大爺責問了下來，小的無法交代，兩位大爺請到對面店中，吃的喝的全由小的代付啦。」說罷，又是一個長揖。

　　包行略一沉吟，道：「如是對面那座客棧之中，也被別人包下了，我們兩個豈不要餓肚子麼，再說你這客棧中，六張桌子，空了四張，我們佔了一張，還有三張空著。空著位子，不賣客人，是何道理？」

　　原來，這小店中，大張桌位上，除了文嘯風、李宗琪包行和慕容雲笙佔著兩張桌子之外，還有兩個人坐在壁角處一張桌子之上，那文嘯風不肯攆走他們，想來定是三聖門中人了，但聞那店小二道：「你老說的是，不過，小的已經答應了那位老爺。」

　　只聽文嘯鳳冷冷接道：「宗琪，你去瞧瞧什麼人不吃敬酒吃罰酒。」李宗琪應了一聲，緩步行到包行桌位之前，冷冷的望了包行和慕容雲笙一眼，道：「兩位貴姓？」

　　那店夥計一看雙方直接搭上了語，早已駭得躲向一側。包行抬頭看了李宗琪一眼，道：「朋友有何貴幹？」

　　李宗琪一皺眉頭，道：「我在問兩位姓名？」

　　包行道：「如是朋友不先說明來意，咱們似乎用不著通名報姓吧。」

　　慕容雲笙心想包行的舉動，定然會激怒那李宗琪，已然暗中戒備。哪知李宗琪竟然是不肯發作，冷厲的神態，也突然緩和了下來，淡淡一笑，道：「兄弟李宗琪，兩位怎麼稱呼？」包行似是已準備和文嘯風等衝突，故作沉思之狀，然後搖搖頭，道：「沒有聽人說過。」

　　只聽文嘯風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宗琪，不用和他們多囉嗦了，要他們快些離去就是。」李宗琪應了一聲，拱手對包行道：「強賓不壓主，兩位既是遠道而來，希望能入鄉隨俗的好，現在，兩位可以走了。」

　　包行望了慕容雲笙一眼，緩緩站起身子。原來包行已知道再拖延下去，只有動手一途了，那勢非暴露身分不可。此刻李宗琪等似乎還沒對兩人動疑，不和他們衝突最好。

　　李宗琪看兩人站了起來，似欲離去，微一頷首，退後三步，讓開了去路。

　　包行離開桌位，一語不發，緩步向店外行去。慕容雲笙緊隨在包行的身後而行。包行的步履盡量的放慢，似是能多延一寸時光離店也好。他的推想不錯，就在兩人行到店門口處時，一匹快馬急馳而到。

　　馬上人一勒繩，健馬長嘶一聲，人立而起，停住了奔衝之勢，那馬上勁裝大漢，一躍而下，直向店中衝去。

　　包行和慕容雲笙正行在門口處，那大漢卻渾如不見一般，直向店中闖去。慕容雲笙一閃身，讓過那勁裝大漢。回頭望去，只見那勁裝大漢一舉手，道：「我如限趕到──」身子搖了兩搖，似是向地上倒去。

　　李宗琪一把抓住那大漢衣服，穩住他的身子，低聲道：「那邊坐。」扶著他行到文嘯風的面前。

　　包行回目一顧店中情形，大步向前走去。慕容雲笙心知如若再多望一眼，很可能惹來一場麻煩，當下舉步向前行去。

　　包行走入對面一家店內，選擇了一處靠門口的位置上坐了下來，低聲對慕容雲笙道：「他們已對咱們動了懷疑，只是那李宗琪也發覺了咱們的身手不凡，不是三五招能夠取勝，他們沒有工夫和我們動手，只好暫時忍耐一下，但他們決不會放過咱們，如若咱們不願找麻煩，現在可以走了。」

　　慕容雲笙低聲說道：「包叔叔覺著應該如何？」包行道：「這地方，似是他們的一個驛站，如若咱們在此，可以見到三聖門中一些穩祕，或可找出一些可貴的資料來。」慕容雲笙道：「那咱們留在這裡吧！」

　　包行道：「留這裡就未必能看到那飄花令主了，但咱們此行的用心，就是找到那飄花令主！」慕容雲笙道：「此等事，晚輩很感為難，不知該如何才好？」

　　包行道：「照說兩件事都很重要，咱們此刻不能分頭去辦，為了要保存實力，只好守在一起了。」慕容雲笙道：「一切由包叔叔決定，小侄遵命行事。」

　　談話之間，又見一匹快馬，奔了過來，馬上人是一個佩劍勁裝大漢，行到店前，勒下馬，直向對面店中行去，慕容雲笙和包行叫了酒餚食用，一面留心著對面舉動。

　　片刻之間，突見對面客棧之中，飛起一隻健鴿。破空而去。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這健鴿定然傳遞著十分重要的消息，可惜我那蒼鷹，不在此地，不然倒可抓牠下來了，心念轉動之間，突見李宗琪快步奔了過來，直向慕容雲笙等桌位之前行去。

　　慕容雲笙還未想到如何對付李宗琪時，包行已突然站了起來，冷冷說道：「什麼事？」李宗琪停下腳步，道：「兩位之中，哪一位是慕容公子？」

　　慕容雲笙吃了一驚，暗道：「他們怎麼知曉的呢？」但聞包行冷冷說道：「咱們也想找慕容公子！」李宗琪微微一怔，道：「你們也找慕容公子？」

　　包行道：「不錯，聽說那慕容公子到了洪州，咱們追尋來此。」李過琪道：「你們消息很靈通！」包行道：「彼此，彼此。」

　　李宗琪冷笑一聲，道：「閣下的做功很好，在下適才幾乎被閣下瞞過了。」包行接道：「我們走南闖北，也經過不少風浪，但像閣下這樣年紀輕輕，出言卻咄咄逼人，倒也少見。」

　　李宗琪道：「今天讓兩位見識一番了。」突然一伸右手，疾向包行右腕之上抓去。包行右腕一轉，不閃不避，反向李宗琪脈穴之上扣去。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李宗琪似是未料到對方竟有著如此武功，疾退兩步，道：「閣下是真人不露相。」包行道：「誇獎了。」

　　慕容雲笙坐在一側，心中暗暗忖道：看來今日是難免一戰，何不先下手擒住了李宗琪，以制文嘯風。念頭一動，心中卻在忖思著父親遺留那拳掌招數中，七招連環擒拿手。但聞文嘯風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宗琪，很扎手嗎？」

　　李宗琪高聲應道：「琪兒遇上了高人。」只聽文嘯風應道：「有這等事？」砰然一聲，木窗碎裂，文嘯風天馬行空一般，疾掠而至，一眨眼間，人已落在店門口處。慕容雲笙心中暗暗讚道：「好快速的身法。」原來那文嘯風來不及繞到門口行出，已一掌破空躍飛而至。

　　慕容雲笙突然站起身子，直向李宗琪身側欺去，口中喝道：「小心了。」右手卻施展開連環擒拿手法，疾向李宗琪抓了過去。李宗琪一閃避開，還擊一掌。哪知慕容雲笙連環擒拿手，變中有變，奇幻莫瀏，李宗琪一掌拍出，正好趕上慕容雲笙五指回轉，一抬扣住了李宗琪的手腕。

　　這一招變幻莫測的擒拿手法，表面之上，看去似是巧合，其實乃是經過了精密算計之後的變化。文嘯風人雖趕到，卻未料李宗琪連一招擒拿手也避不開，不禁微微一怔。

　　慕容雲笙五指加力，李宗琪頓時感覺著半身麻木，抗拒之能完全消失，文嘯風冷笑一聲，駝背一探，腿不屈膝，腳不離步，人卻陡然欺進三尺。

　　慕容雲笙左手一抬，按在李宗琪背心之上，道：「站住，閣下再向前行進一步，我就發掌力震斷他的心脈。」文嘯風已然揚起的右手，緩緩垂了下去，冷然說道：「你們是什麼人？」

　　包行接道：「江湖上無名小卒，不勞下問。」文嘯風望望李宗琪，輕輕咳了一聲。道：「琪兒，是否還有掙脫之能。」

　　李宗琪搖搖頭，道：「義父不用管我了，只管出手，琪兒就算被震斷心脈而死，但相信義父也能替我報仇。」

　　文嘯風眉頭聳動，目光轉到慕容雲笙的臉上，道：「閣下有何條件？」包行道：「我等並無找事之心，兩位卻是咄咄逼人，追蹤而至。」

　　文嘯風冷冷說道：「老夫在問你們的條件？如若兩位耳朵不聾，當已聽明白老夫之言了。」包行道：「此刻此情，閣下暫處下風，似是用不著威風凌人。」

　　文嘯風臉上忽青忽白，顯然內心之中，十分激動，良久之後，才長吁了一口氣，道：「老夫問你們條件，意求和解，已是老夫畢生之恥了。」包行緩緩說道：「在下等也和兩位無怨無仇，只不過為兩位逼的如此而已，只要閣下答應在下等兩件事，我等立刻放人。」

　　文嘯風道：「第一件？」

　　包行道：「閣下要負責約束屬下，不再干涉我們的行動。」

　　文嘯風道：「第二件呢？」

　　包行道：「如若在下等萬一和人動手，閣下如若在場，要聽從在下吩咐一次。」

　　文嘯鳳怔了一怔，道：「這算什麼條件，難道要老夫相助你們不成？」

　　包行道：「閣下要我等開出條件，目下我等是開出來了，答不答應，要閣下去考慮了。」

　　文嘯風冷冷說道：「好！不過，時效只限三日，三日之後，如若再為老夫遇上，必取爾等之命。」

　　包行略一沉吟，道：「也許三日之後，我們相隔在千里之外，就此一言為定。」

　　慕容雲笙右手一鬆，放開了李宗琪，疾快的向後退了三步。李宗琪回顧了慕容雲笙一眼，道：「閣下的擒拿手法，十分奇奧，在下很少見到，今日算是開了眼界。」慕容雲笙一拱手，道：「好說，好說，閣下太誇獎了。」

　　李宗琪又仔細的瞧了慕容雲笙一眼，大步向前行去。文嘯風緊隨在李宗琪身後，向前行去，又行入那座客棧之中。

　　包行低聲說道：「咱們可以坐下來聊聊天了。」

　　慕容雲笙道：「咱們此刻很安全嗎？」

　　包行道：「安全的很！有那文嘯風保護咱們，三聖門中人無法加害咱們了。」

　　慕容雲笙道：「那文嘯風生性暴急，但他對那李宗琪卻似是情意很深。」

　　包行沉吟了一陣，道：「你剛才施展擒拿手法，確是高明，別說李宗琪了，就是那文嘯風和你近身相搏，也未必能防守得住。」

　　慕容雲笙道：「文嘯風對咱們恨若刺骨，豈願真的履行諾言，咱們還是要多加小心一些才成。」包行道：「照那文嘯風的為人，出口之言。確是鐵案如山，決然不致悔約──」

　　突然間，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飛馳而至，打斷了包行之言，抬頭看去，只見三匹馬一色的白毛如蕾，金蹬玉鞍。健步如龍，再加上那輝煌的鞍鐙，烘托出一股華貴不凡的氣勢，慕容雲笙抬頭看去，只見三匹白色健馬上，分坐著三個身著白衣，背插長劍的少年。

　　三人一樣的馬，一樣的衣服，一樣的俊俏面目，個個白面無髯，金環束髮。驟然看去，白衣白馬，三個人都有如下凡金童，但慕容雲笙看了一陣，發覺三人面色很難看，有如雪中之冰，白中隱隱透青。而且，三人的年紀和裝束大不相襯，看年齡，三人似是都應在三十以上，但那一身裝束，卻是十幾歲的童子穿著之物。

　　慕容雲笙打量過三個白衣人，目光轉到包行的身上，只見他微微垂首，舉筷夾菜，心中若有所懼，不由大感奇怪，正待開口告訴包行那三個白衣人的行蹤可疑，耳際間已傳入了包行的聲音，道：「快些吃飯，不要看他們。」聲音細微，似是極怕別人聽到一般。

　　慕容雲笙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菜，又忍不住轉臉望去。只見三個白衣人勒馬在路口停了片刻，文嘯風已帶著李宗琪急步而出。

　　狂傲不可一世的文嘯風，對三個白衣人卻似是極為尊重，遙遙的抱拳一揖。三個白衣人留在馬上欠身還了一禮。文嘯風行到三人馬前，低言數語，三個白衣人突然一勒馬，健馬折向東方行去，被店房遮住，消失不見。

　　直待三個人身影消失，文嘯風和李宗琪重回對面店中，包行才長吁一口氣，道：「想不到啊！想不到。」慕容雲笙道：「什麼事？」

　　包行道：「那三個白衣人，你都看到了？」慕容雲笙道：「看到了，而且晚輩看的十分仔細，這三人一大把年紀，卻穿著那等奇奇怪怪的衣服──」

　　包行道：「你知道他們是誰嗎？」慕容雲笙道：「這個晚輩不知道。」包行神情嚴肅，緩緩說道：「雪山三怪，聽人說過嗎？」慕容雲笙搖搖頭，道：「沒有。」

　　包行道：「此刻時間有限，我無暇仔細告訴你了。總之這三人武功高強，非同小可，在下一生中只敗過兩次，一次是敗在令尊手中，一次就敗在雪山三怪的手中，想不到這三人竟然也投入三聖門中。」

　　突見白芒一閃，一個紙團直向慕容雲笙飛來。慕容雲笙右手一伸，接邊紙團，凝目望去，只見上面寫道：「目下高手雲集，兩位處境愈來愈險，還望小心珍重，如若不願離去，最好能換套衣服，扮作村人。」下面署名李宗琪。

　　慕容雲笙望著紙團，交給包行瞧過，包行立時起身，行到爐邊，隨手投入火中燒去。重行步回原位，低聲說道：「那文嘯風果然是言而有信，看來三聖門要在此布下陷阱，準備對付一個極厲害的人物，咱們找店東求身衣物。」

　　兩人行入後店，包行以十兩銀子的重金，購得店東兩套舊衣。慕容雲笙扮作一個跑堂夥計，包行卻扮作一個老農。

　　兩人重行走回前店，只見店中幾個客人，都已離去。只餘下一個補鍋的老人，還在店中，自斟自飲。這等荒野小店，只有一個廳房，只因此地位處要道人來人往，生意很好，這客棧房中，擺了十幾張桌子，這時，除了那補鍋老人自佔一桌之外，而無其他客人，包行略一相度店中形勢，選擇了一個緊傍窗口的桌位上坐了下來。

　　木窗半開，包行可清楚看到店外大道上的景物，慕容雲笙扮作一個跑堂的夥計，和店中真正的跑堂夥計站在一起，慕容雲笙為求那真的跑堂夥計合作，塞給一錠銀子。

　　此時，艷陽高照，大道上一片靜寂。這本是一條行旅往來的要道，突然間行旅絕跡，出現一種異常的平靜。顯然，這是三聖門中人的手段，使來往行旅，暫時斷絕，意識著這地方將有一場驚天動地的風暴，慕容雲笙等的心中焦急，望了包行一眼，包行微微頷首，示意他多多忍耐。

　　又等一頓飯工夫之久，突然有一批行旅擁至。慕容雲笙凝目望去，只見來人大都是精壯的漢子，扮裝著各種不同的身分。大都分人行入了對面店中。其中一個中年文士，帶著兩個青衣童子，向慕容雲笙停身的店中行來。

　　那真的跑堂夥計低聲對慕容雲笙，道：「你留心看著。」大步迎了上去，欠身說道：「諸位裡面坐。」伸手去接左面童子手中的提箱。那童子搖搖頭，道：「我自己提著。」

　　慕容雲笙藉機打量那中年文士一眼，只見那文士年約三旬以上，身著藍衫，頭戴方巾，白淨面皮，臉上無鬚。兩個青衣童子，都在十六七歲左右，一個提著紅色木箱，一個背著長劍。

　　那中年文士赤手空拳，衣裙飄飄的行入店中，目光轉動，打量了店中形勢一眼，突然揮手一招，道：「夥計。」那真的跑堂急急行了過去，道：「你老有何吩咐？」

　　中年文士輕輕咳了一聲，道：「那窗口的老者，似是你們附近的人？」店夥計道：「不錯，你老有什麼事？」原來慕容雲笙和包行等，未雨綢繆，早已和那店夥計商量好了答對之詞。中年文士道：「你去通知他一下，要他早些回家去吧！」

　　那店夥計亦瞧出今日形勢不對，這人雖然文質彬彬，隨行童子身帶長劍，不似普通商旅，一時間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不禁回頭望了慕容雲笙一眼。慕容雲笙急步行了過來，接道：「那位老丈和敝東是親戚，在下等不敢啟齒，咱們做生意，哪有攆走顧客之理。」他說的聲音很高，有意讓那包行聽到。

　　中年文士冷笑一聲，道：「既是如此，你去要他換個位置坐吧，我要那靠窗的桌位──」慕容雲笙道：「這個，這個──」中年文士冷漠一笑道：「你還是不敢去說──」目光轉到右首背劍童子身上，接道：「去要那老丈讓開桌位。」

　　那青衣背劍童子應了一聲，大步行到包行桌子旁，隨手一掌，拍在木案之上，包行叫的四盤小菜和一隻酒杯，突然自行跳了起來，酒濺、湯溢，撒了一桌子！

第三十一回　風雨欲來

　　包行見青衣背劍童子拍案震起了自己桌上的酒菜，故作驚駭之狀，轉過臉來，望了那童子一眼，道：「小兄弟，怎麼回事？」

　　青衣童子冷冷接道：「誰是你的小兄弟了。」

　　包行道：「你這點年紀，要老漢怎麼稱呼呢？」

　　青衣童子道：「不用稱呼了，你搬搬位置就是！」

　　包行奇道：「老漢一向就在此地用酒，半年來未曾移動過地方。」

　　青衣童子冷冷接道：「今日移動一下不妨。」包行應了一聲，起身行到壁角處一個桌位之上。

　　慕容雲笙又端兩樣小菜，一壺燙熱的老酒。行了過去，放在包行桌上。包行低聲說道：「注意他們提的木箱。」慕容雲笙微一頷首，退了下去。

　　只見那中年文士，行到靠窗桌位上，坐了下去，那真的跑堂夥計，早已收拾了酒杯菜盤，抹淨桌子上的酒湯。

　　就這一陣工夫，又有四個五旬左右的健壯大漢，各帶兵刃，行了進來，坐在靠門口處一張方桌之上。慕容雲笙忙著送茶上酒，一面卻留心著店中形勢。

　　片刻工夫，店中又擁進來十幾個人，整個店中的桌位上，都坐滿了人。慕容雲笙約略的估計了一下，連同那中年文士，店中已然有十四五個人。細心觀察之下，慕容雲笙發覺了這些人，個個精神充沛，神芒內斂，分明都是第一流的武林高手。顯然，這是一場有計劃的埋伏，這兩家荒涼的小店，正是他們選擇主要戰場，一場大風暴，即將掀起。

　　只見那中年文士，伸手提起木箱，放在木桌之上，打開箱蓋。慕容雲笙一直對那木箱有一份好奇之感，覺著這些人既是準備打架而來，不知何故還要帶了一個木箱，這木箱之中不知放的何物，看那中年文士打開木箱，立時凝目望去。

　　他還未看清那木箱中放的什麼，忽見人影一閃，一個青衣童子急急奔了過來，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慕容雲笙的左腕脈穴。慕容雲笙本待反抗，突然警覺到自己改扮的身分，停手未動，讓那青衣童子抓住了自己的腕穴。

　　那青衣童子冷笑一聲，道：「現在，店中用不著你們多管了，你們回房去中。」慕容雲笙道：「店中這多客人，呼酒送茶，小的如是不管，豈不要砸了飯碗──」語未落口，突然一聲低沉的號角聲傳了過來。

　　那青衣童子顧不得再管慕容雲笙，突然轉身一躍，下落到原位之上。那號角聲音雖然低沉，但卻充滿著殺伐韻味。全室中大部酒客，聞得那號角聲後，都為之精神一振。

　　那中年文士陡然站起身子，雙眉聳動，回顧了一眼，道：「各位準備好了嗎？」大廳中除了包行和補鍋的老人之外，齊聲應道：「準備好了。」

　　中年文士微一頷首，探手從木箱之中抓出一隻健鴿，放出窗外。但聞一陣鴿翼劃空之聲，健鴿沖霄而起。

　　中年文士又從木箱中取出五枚形如桃核的紅色彈丸。放入懷中，接道：「諸位未聽令諭之前，不要妄動，但如聞令出擊，還望能奮勇爭先，違者要身受五刀分屍之苦。」

　　廳中大漢，齊齊應了一聲，各自取出兵刃，突然間，一匹快馬馳過，吹起了一聲尖銳的哨聲，那中年文士突然站起身子，目光掃掠了全室一眼，低聲對那佩劍童子說道：「把閒人攆去後宅。」

　　那青衣童子大步行到那補鍋老人身側，冷笑一聲，道：「老丈請到後面，躲一躲吧！」那補鍋老人一伸脖子指指耳朵，道：「你說什麼？」青衣童子怒聲喝道：「你到後面躲一躲。」那補鍋老人點點頭，擔起擔子向外行去。

　　那中年文士一皺眉頭，道：「不能讓他出去。」青衣童子應了一聲，突然一閃身子，一個箭步，直向門口搶去，希望攔在那老人前面。

　　那補鍋老人正巧換肩，一轉身上擔子，正好擋住了那青衣童子的去勢。那青衣童子去勢雖快，停收之勢亦快，陡然之間，硬把向前奔撞的身子停住。在這一瞬間，那老人已將擔子換過肩頭。行出店外。

　　看上去，那老人走的很慢，實則快速無比，只是他舉動自然，室中之人，都未思念及此而已。直待那老人行出店外，慕容雲笙才驀然驚覺。暗道：這老人好快的身法。

　　那中年文士似是也警覺情勢不對，沉聲喝道：「抓他回來。」他口中喝叫，人卻離位，快速絕倫，一個空中翻躍，越過兩個桌面，直向店外奔去。待那背劍青衣童子，向外追趕時，已然落在那中年文士身後數尺。慕容雲笙凝目望去，那補鍋老人已然行到數丈開外。

　　這時，大街上一片靜寂，除了那補鍋老人和中年文士之外。再無其他之人。經此一變，店中之人，似是已把包行和慕容雲笙忘記，無暇再顧到兩人。

　　只見那中年文士一長腰，兩個飛躍，已追到那補鍋老人身後，右手一探，抓住了那補鍋老人的擔子。

　　這時，突聞輪聲轆轆，傳了過來。那中年文士手抓擔子，略一停頓，突然放手，又躍回店中。

　　慕容雲笙只看的大為奇怪，暗道：這人怎麼回事，明明看他抓住了那人的擔子，也不見那補鍋老人還手，或是有何舉動，這中年文士怎會突然自己放手退回店中──

　　心念轉動之間，瞥見一輛黑篷馬車，飛馳而到。只聽一陣急快的梆子之聲，箭如飛蝗，迎面而至。耳際間響起了健馬悲嘶之聲，四匹拉車的健馬，剎那間滿身中箭，倒地而亡，奔行的馬車，也突然停了下來。

　　就在亂箭驟然而至，健馬中箭之際，車身前陡然間飛起了一道寒光，交錯流轉，光繞車前。這變故來的太快，快得令人目不暇接，刀光環繞下，掩去那人的整個身形，只見森森寒芒，匹練般繞轉車前，無法看出是何許人物。

　　這當兒，那中年文士突然雙手連揚，手中紅色的彈丸，脫手飛出。那綿密的寒光，只護在車身之前卻無法護擋兩側。只聽一陣波波輕響，那紅色的彈丸分擊在車身木輪之上。

　　彈丸分裂，爆現出一片藍色的火焰，那火焰極是強烈，著物即燃，只不過一瞬工夫，篷車一面，全為火光籠罩。

　　但見寒芒輪轉，飛躍而下。飛蝗狂雨一般的長箭，突然頓住。寒芒斂收，現出一個長髯垂胸，手執緬刀，身著青衣的老人。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這老人是馳車之人呢，還是車中主人？

　　這時，整個篷車，都為那藍色的火焰籠罩。開始燃燒起來。慕容雲笙目力所及的大道上，仍是一片寂靜，除了那青衣老人之外，再無其他的人。

　　這時，坐在店中之人，都還靜坐在原位之上，手捧兵刃，一語不發，靜得聽不到一點聲息。那青衣老人望了那燒車的藍色火光一眼，冷冷說道：「火王彭謙。」

　　那中年文士緩緩行出店門，接道：「正是小弟，大哥別來無恙。」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好啊！原來他們還是故舊好友。

　　只見那青衣老人臉色一片肅穆，冷冷說道：「你沒有把我燒死，很失望吧！」火王彭謙滿臉迷茫之色，道：「大哥怎會坐在這輛篷車上呢？」青衣老人目光迅快的掃掠了四周一眼，道：「這麼說來，你不知車中坐的是我了？」彭謙道：「小弟不知。」

　　青衣老人目光轉動，回顧了一眼，緩緩說道：「咱們十幾年不見面了。」火王彭謙緩緩說道：「是的，大哥息隱林泉，不知居於何處，小弟縱有相尋之心，卻是無有可覓之處。」

　　青衣老人雖然明知身在險地，但仍然十分鎮靜，當下哈哈一笑，道：「彭兄弟適才說是不知車中坐的小兄，是嗎？」火王彭謙道：「不錯，如若小弟如是大哥，決不敢施展火襲。」青衣老人淡淡一笑，道：「不知者不罪。」

　　火王彭謙似是突然想起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急急接道：「大哥，那篷車之中，還有人嗎？」青衣老人道：「如是有人，現在也被兄弟那毒火燒死了。」

　　彭謙突然縱身而起，躍近篷車，陡然一掌，向滿是火焰的篷車劈去。掌風到處，一陣嚓嚓亂響，車架分裂，整個篷車，分成兩半。凝目望去，只見車中盤膝坐著一人，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這人當真是沉得住氣，那車上已然滿是烈火，他竟仍然能盤膝坐在車中，不為所動，這等鎮靜工夫，未免近乎愚癡了。

　　只見那車中人，在適才箭如飛蝗的攻襲之下，身上竟未中一箭。這證明那青衫老人的刀法，超異過人，綿密無縫，潑水難入。

　　但聞火王彭謙口中咦了一聲，突然一伸右手，快速絕倫的抓出那車中人。敢情那人早已被點了穴道，無能掙動，是故才那般沉著。彭謙臉色一變，揮手一掌，拍向那人，希望拍活他的穴道。

　　那青衫老人卻淡淡一笑，道：「不成啦，他被點了死穴。」彭謙道：「這是大哥的傑作了。」青衫老人道：「好說，好說，他想殺死為兄，為兄是不得不爾。」語聲一頓，接道：「有一事，小兄想不明白，請教賢弟。」

　　彭謙冷哼一聲，道：「大哥請說。」青衫老人道：「咱們有八拜之交，想來兄弟不會不答小兄的問語了。」彭謙道：「那要看大哥問的什麼了？」

　　青衫老人道：「這大道兩側的客店之中，滿藏武林高手，都是賢弟帶來之人了。」彭謙道：「不錯，都是小弟的夥伴。」青衫老人道：「賢弟這等勞師動眾，精密設計，不知想對付何人？」

　　火王彭謙冷笑一聲，道：「我想大哥心中早已明白，用不著問小弟了。」青衫老人此刻反而有著無比鎮靜，淡淡一笑，道：「小兄當真不知，哪有明知故問的道理。」

　　火王彭謙伸手在那盤膝而坐的大漢鼻息之間一探，果已氣絕，突然仰天打個哈哈，道：「大哥當真不知，小弟就只好奉告了。」青衫老人道：「為兄的洗耳恭聽。」

　　彭謙道：「大哥幾時投入了飄花門下？」青衫老人不答彭謙問話，反而問道：「賢弟投入了三聖門下。」

　　彭謙冷笑一聲，也不肯正面答覆，說道：「小弟實說了吧，我們這番設計，旨在對付那飄花令主，想不到大哥卻是飄花令主的前驅。」青衫老者道：「為兄的也想不到彭兄弟竟然委身於三聖門中，以濟其惡。」

　　彭謙道：「大哥既然叫明了，小弟也不想解釋。」長長嘆一口氣，接道：「天涯這樣遼闊，想不到卻叫咱們兄弟碰上。」青衫老者雙目中神光一閃，道：「賢弟之意，是想和愚兄動手了。」

　　彭謙道：「此時此情，小弟實也想不出兩全之法。」青衫老者道：「小兄倒有兩個主意，但不知兄弟是否同意？」

　　彭謙道：「什麼主意？」青衫老者道：「賢弟藉此機會，離開三聖門，和為兄一同離去。」

　　彭謙接道：「如是大哥有意投入三聖門時，小弟願為引見之人。」青衫老者道：「這麼說來，咱們是談不通了。」彭謙道：「不行！但不知大哥還有什麼良策？」

　　青衫老者道：「第二個辦法，那就是咱們誰也不勉強誰，彼此保持情意，賢弟令他們放過小兄，也好免去咱們兄弟一番自相殘殺。」彭謙道：「大哥這主意，好是好，不過，兄弟做不得主。」青衫老人臉色一沉，道：「那是說賢弟已然情盡義絕，非要和小兄動手不可了。」

　　火王彭謙道：「咱們既有結拜之情，昔年大哥又對小弟不錯，小弟天膽，也不敢和大哥動手，因此，小弟暫時退出，袖手不問，至於大哥能否闖得過去，那就不是小弟能助的了。」青衣老者哈哈一笑，道：「好兄弟啊！好義氣啊！」

　　火王彭謙抱拳一禮，接道：「這叫各為其主，小弟情非得已。」青衣老者臉色突然一變，冷冷說道：「站住。」

　　火王彭謙已然回身向前走了兩步，突然又停了下來，回頭說道：「大哥有什麼吩咐？」青衣老者緩緩說道：「你如放過為兄，只怕要受門規懲治。」

　　火王彭謙道：「咱們兄弟一場，這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了。」青衫老者道：「如若在下的推想不錯，你們那門規十分惡毒。」

　　彭謙道：「至多一條命，兄弟也不能讓武林同道罵我無情無義。」青衫老者道：「這麼說來，你為小兄，不惜一死了？」彭謙道：「事已如此，那也只有如此。」

　　青衣老者厲聲喝道：「你如背叛了三聖門，也不過是一死而已，是嗎？」彭謙道：「嗯！一個人只有一條命，也不過只死一次而已。」

　　青衫老者道：「就算你袖手不管，在你們重重部署之下，為兄怎能闖得過去？」彭謙一皺眉頭道：「我說過，那要憑你武功，看你的運氣了，小弟是愛莫能助。」

　　青衣老者仰天打個哈哈，道：「你既連死都不怕。為何又不助為兄闖過難關？」彭謙雙目神光一閃，道：「大哥不用多費脣舌了。你想以兄弟之情勸動於我，決難如願。」語聲一落，縱身躍回客棧之中。

　　青衣老者望著火王彭謙的背影，長長嘆息一聲，突然轉身向前行去。他的步履很慢，看上去，有著舉步維艱之感，但內行人都可瞧出，他藉舉步行走，在暗中凝聚功力。顯然，這青衣老者準備憑仗手中一把刀，硬闖險關。

　　眼見青衫老人從容而去，竟然無人出手攔阻。顯然，暗中隱伏著有更厲害的人物了。火王彭謙，似也很關心那老者的命運，又折回房門口處，向外探望。

　　這當兒，突然又響起轆轆的車輪聲，劃破了緊張的沉寂。慕容雲笙心中陡然間泛起了一陣莫名的緊張，暗道：莫不是那飄花令主楊鳳吟到了嗎？一念轉心，顧不得自己處境之危，悄然移步，行到門口。目光到處，只見兩輛黑色篷車，疾馳而至。

　　這時，那燃燒的篷車，車架已散，但仍在燃燒，點點火焰，滿了近丈方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寬闊的官道上，燃燒著一片火焰，橫臥著幾匹長程健馬的屍體，給人一種猖狂殺機的感覺。

　　只見那兩輛黑色的篷車，行近了火燒的篷車處停了下來，第一輛篷車先到，車門開啟，走出兩男兩女。只見兩個男的，身著深藍色的勁裝，背上各插一把雁翱刀，左手中提著一支虎頭拐杖，年約三旬，白面無髯。兩個女的，身著淡青勁裝，都在二十左右的年紀，柳眉鳳目，生像極為娟秀。四人的臉色，都很嚴肅，但舉動卻是沉著異常，望了那被燃燒的篷車一眼，迅快的分散開去。

　　緊接著第二輛篷車，也停了下來，車上行下了一個中年婦人，衣著樸素，薄施脂粉，但神態之間卻有一種震懾人心的冷肅煞氣。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這中年婦人，不知是何許人物？

　　那先前下車的兩男兩女，對那中年婦人，似是極為敬重，齊齊欠身作禮。中年婦人一揮手，低聲說道：「小心戒備，防人暗算。」四人齊齊應了一聲，反手撥出背上的兵刃。兩個男的左手握拐，右手執刀，兩個女的右手握劍平胸。四人分站四個方位，把那中年婦人圍在中間，隱隱間有保護之意。

　　但那中年婦人卻舉步越過四人，目光轉動，望了兩面的客棧一眼，冷冷說道：「這等鬼鬼祟祟暗施算計的手段，豈是英雄人物，你們既已有了準備，何不堂堂正正的一分高下？」

　　只聽對面客棧中，響起了一聲長笑道：「一個婦道人家，說話如此託大，可是活的不耐煩了嗎？」話落人現，文嘯風緩步由客棧中行了出來。

　　那中年婦人望了文嘯風一眼，緩緩說道：「閣下可是主持這次伏擊我們的首腦人物？」文嘯風道：「老夫雖非首腦人物，但卻是主事人之一，夫人有什麼話，儘管對老夫說，」

　　那中年婦人冷冷說道：「你是什麼人？」文嘯風冷笑一聲，道：「老夫聽說那飄花令主，是年輕姑娘，並非你這樣半老的徐娘。」中年婦人道：「因為我不是飄花令主。」

　　文嘯風一皺眉，道：「但你是飄花門中人，大概是不會錯了？」中年婦人冷漠一笑，道：「不錯。」舉手理一理雲鬢，接道：「你認為你們布置這一次伏擊，十分機密，是嗎？」

　　文嘯風冷笑一聲，道：「洪州城方圓百里之內，都已經布置了我們的眼線，諸位的一舉一動，全在我等監視之下。那飄花令主，縱然能避開這次伏擊，也無法逃避開我們的追殺，何況，爾等已入陷阱。」

　　中年婦人緩緩接道：「善者不來，來者不善，這句話含意淺近，大概你很明白吧！」文嘯風仰天狂笑一聲，道：「夫人自視如此之高，倒叫在下好笑的很。」

　　中年婦人目光轉動，四顧了一眼，接道：「聽你言下之意，似乎是想要和我動手。」文嘯風道：「夫人如肯賜教，老夫是求之不得，」中年婦人道：「那也好，打鳥打翅，打蛇打頭，咱們如能分出勝負，也免得他們浴血苦戰了。」

　　文嘯風哈哈一笑，道：「夫人，不要打如意算盤，就算老夫敗在你的手中，你也別想生離此地，這是一場生死之戰。不是一般的爭名奪利，」中年婦人淡淡一笑，道：「看來，你也做不了主。」文嘯風掌勢一揚，道：「夫人請亮兵刃吧！」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這文嘯風雖在三聖門下，但卻不失豪壯氣概。

　　那中年婦人神定氣閑，淡淡一笑，道：「你的兵刃呢？」

　　文嘯風道：「老夫就以雙掌領教。」

　　中年婦人道：「我也赤手奉陪。」

　　文嘯風道：「好大的口氣，憑此一言，老夫也可放心施為了。」語聲甫落，右掌已緩緩拍下。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這掌勢如此緩慢，必含奇變。」

　　文嘯風的掌勢打的很慢，但那中年婦人更是沉得住氣，文嘯風的掌勢相距她身前尺許左有時，那中年婦人仍然是肅立不動。

　　陡然間，文嘯風掌勢變快，疾落而下。

　　但見人影一閃，那中年婦人快速絕倫的避過一擊，人卻欺在那文嘯風的身則，拍出一掌。文嘯風大喝一聲，右手回擊一掌，迎向了那中年婦人的掌勢，左手五指半屈半伸的抓向中年婦人。兩個人陡然間由慢轉快，展開了一場搶制先機的惡鬥。

　　但見兩條人影交錯輪轉，難分故我。兩人快速搏鬥，足足有一刻之久，突聞文嘯風哼了一聲，交錯的人影，霍然分開。凝目望去，只見那中年婦人眉宇間，汗水隱現，文嘯風卻是鬚髮怒張，背上的駝峰，也似乎高了很多，駝腰向前探出，有似向前猛撲之勢。顯然，兩人在一輪快速惡鬥之中，各遇險招，只因兩人搏鬥太過快速，使人無法看清那招術的險惡變化。

　　只聽文嘯風冷笑一聲，道：「夫人好精奇的流雲掌法。」中年婦人道：「閣下的羅公拳，也到了爐火純青之境。」文嘯風道：「好說，好說。」右掌一探，斜斜劈了過來。

　　中年婦人右手一抬，尖尖玉指。迎向文嘯風脈門點去，文嘯風右腕一挫，疾快的收回右臂，左手卻立掌如刀，橫裡削去。中年婦人原地不動，左手反向文嘯風肘間點去。

　　兩人這番動手，情景又自不同，表面上看去，兩人各站原地不動，雙掌忽伸忽縮，點到就收，掌指從不相觸！，毫無凶險可言；實則兩人正各憑胸中所記所學，見招破招，見式破式，只要一方露出破綻，給對方以可乘之機，那看似虛招的攻勢，即將以迅雷下擊之勢，取敵之命。

　　兩人這等掌來指往，點到就收的招術，包羅奇廣，並非是一套掌法、拳法，也非一門一派所有的武功，其間有少林派的拳掌，也有崑崙派的手法，言家拳、譚家腿、篙陽大九拿、岳家十二散手，應有盡有，有甚多精妙招術，都是武林中極少見到的武功，看的人眼花繚亂，神往不已。

　　這是江湖上極為罕見的打法，只有胸羅極博的人，才有此等能耐。

　　兩人又鬥了數招，突聞文嘯風大喝一聲，虛招變實，劈向那中年婦人的前胸。中年婦人右手疾起，硬接下一掌。雙掌接實，響起了一聲大震。文嘯風疾快的向後退了兩步，突然一揚右手，虛空一抓。慕容雲笙看他發招神情，心中突然一動，暗道：看情形，這定是那文嘯風生平絕技九步追魂手了。

　　日光下，隱隱見那文嘯風揚起右手，指尖上透射出條條白氣。只見那中年婦人挽髮玉簪，突然折斷，長髮無風自亂，素衣波動中突然欺身而上，點出一指。

　　文嘯風大喝一聲，揚起的右臂，陡然收回，全身如受重擊一般，不自主的向後退了兩步。李宗琪閃身而出，伸手扶住了文嘯風退回客棧。

　　那中年婦人擊出一指，也似已累得筋疲力盡，臉色蒼白，步履不穩。兩個佩劍的青衣少女，雙雙飛躍而上，扶住那中年婦人。

　　那中年婦人疾然雙臂一甩，拋開兩個青衣少女，舉步向篷車行去。她似是想入篷車之中，但行近篷車，卻似已無力跨登，望了那篷車一眼，突然席地而坐。火王彭謙突然冷笑一聲，右手一揚，兩枚紅色彈丸，脫手而出，直向那中年婦人飛去。

　　慕容雲笙目睹他火燒篷車的經過，知他這紅色的彈丸十分惡毒，如用兵刃封擋，彈丸破裂，立時將化成團團毒火，見物即燃。心中念動，忍不住大聲喝道：「火彈惡毒，不可用兵刃封擋。」

　　那中年婦人趺坐篷車旁側之後，兩個手執虎頭拐的大漢和兩個佩劍少女，突然散開去，各守一方，護住那中年婦人。

　　火王彭謙火彈出手時，那兩男兩女已然布成方陣，一個勁裝大漢，正舉起手中虎頭拐，準備擊落飛來暗器，聽得慕容雲笙喝叫，拐勢一沉，縱身避開。兩粒紅色的彈丸掠頂而過，擊在對面客棧的牆壁之中。火彈爆裂，就在那牆壁上化成了兩團火焰，熊熊燒起來。

　　這不過是一瞬間功夫，在西面客棧中，也展開了一場惡鬥。原來，火王彭謙聽得慕容雲笙喝叫之聲，回頭冷笑一聲，道：「我早已對你動疑了，果然不錯。」目光掠向兩個隨來的青衣童子，道：「把他拿下，我要好好拷問一下。」

　　兩個青衣童子應聲而至，分由兩側撲向慕容雲笙。

　　慕容雲笙疾拍兩掌，攔住了兩個青衣童子的攻勢，左右雙手分向兩人各攻一招。兩個青衣童子閃身避開，分由兩側攻上，慕容雲笙掌揮指點，封擋兩個青衣童子攻勢，如論慕容雲笙此刻武功，收拾這兩個青衣童子，只不過三兩招，就可重傷兩人。卻故意和兩人纏鬥，暗暗分析大局，忖道：看今日三聖門的布置，文嘯風和這火王彭謙，並非是最厲害的人物，雪山三怪尚未出現，顯是他們還在等待；但飄花門也似乎是有著準備，那青衣老者和中年婦人次第現身，明知身入重圍，卻不肯退走，顯然是要測出對方實力，也許飄花門已有高手混在此中了。心念一轉，只覺雙方這番衝突之中，除了武功之外，還有著鬥智用心，使局勢波詭雲譎，難作預測。

　　只聽火王彭謙冷笑一聲，說道：「你們兩個給我閃開，」兩個青衣童子應了一聲，突然收掌，準備退開，慕容雲笙冷笑一聲，道：「只怕他們很難退開了，」雙手同時伸出，快速絕倫的抓住了兩個青衣童子右腕。

　　這雙手齊出的擒拿手法，奇數凌厲。只看得火王彭謙心頭一震。慕容雲笙雙手一帶，兩個青衣童子右腕脈門被扣，全無抗拒之能，只有聽憑那慕容雲笙擺佈了，身不由己的並肩擋在慕容雲笙身前。

　　這時，全廳中數十個手執兵刃的大漢，全都把目光投集於慕容雲笙身上，有幾個霍然起身，大有立時撲上救人之心。

　　火王彭謙已知遇上了第一流的高手，右手輕揮，低聲說道：「你們坐下。」目光轉到慕容雲笙的臉上，接道：「閣下是飄花門中人了？」慕容雲笙淡淡一笑，道：「不是。」

　　火王彭謙怔了一怔，道：「那你的膽子很大，既非飄花門中人，卻敢和三聖門作對。」

　　突聞一聲大喝，一個執刀大漢，突然棄了手中之刀，一交跌摔在地上。這一下變出突然，連慕容雲笙也嚇了一跳，暗道：怎麼回事，難道是那包行暗中施了暗算麼？凝目望去，只見包行舉杯就脣，卻停而未飲，目光中也是一片驚愕之色，分明也是對這樁意外，感到十分奇怪。

　　但聞大喝聲連綿不絕，片刻間，已有十幾個大漢棄去手中兵刃，跌摔在地上。那火王彭謙見多識廣，為人沉著，但處此情景之下，也不禁亂了方寸，顧不得再問慕容雲笙，縱身一躍，伸手抓起了一個倒在地上的大漢，仔細的觀查。

　　慕容雲笙也藉機仔細看去，見那大漢全身不見傷痕，臉色蒼白，身體還微微抖動。

　　火王彭謙大聲喝道：「閣下是怎麼回事？」一掌拍在那人背心之上。只見那大漢口齒啟動，道：「冷，冷，冷死我了──」接著，又是砰砰幾聲大震，餘下的幾人也都倒摔在地。

　　彭謙伸手放了手中的大漢，仰天打個哈哈，自言自語，道：「定然是他了。」

　　目光到處，只見那包行，還端坐在原位之上，安然無恙，登時心頭火起，怒叱一聲，縱身直撲過去。人還未到，左手已拍出一掌。包行霍然起身，右掌一揮，推出了一招「閉門推月」。但聞砰然一聲，雙掌接實。

　　彭謙向前撞奔的身子，吃包行一記掌力震得停下來，腳落實地。包行身子一側，欺身而上，五指箕張，抓向彭謙的右腕脈穴。彭謙雖然已想到這鄉巴老是敵人偽裝，但未料到他武功如此高強，不禁心中大為震駭。

　　彭謙暗道：看來飄花門已然先我們在這裡設下埋伏了。心中念轉，左臂疾收，避開包行五指，左掌由肘下穿出，擊向包行肋間。

　　這一招奇幻、快速，迫得包行疾退兩步。避開了一擊。但包行心記著毒火厲害，如若讓他騰出手來施展，只怕不易對付，當下疾退兩步，又快迅絕倫的向前衝進了兩步，雙手齊出，分取火王彭謙兩處大穴。彭謙雙掌分出，也硬接一擊。兩人掌力接實，砰然輕震聲中，各自被震得向後退了一步。火王彭謙一怔之後，立時展開又擊。

　　兩人就在小店中，展開了一場惡鬥，這店面雖然不小，但放滿了桌凳，再加上躺了滿地的人，是以兩人的場地，受到了極大的限制。

　　慕容雲笙抬頭看去，只見兩人著地如樁。紋風不動，單憑雙掌，互相攻取，如為情勢所迫時，就硬拼一招。細查兩人動手情形，暫時是個半斤八兩之分，看來一百招內，決無法分出勝敗，當下心頭一寬，抬腿兩腳，踢中了兩個青衣童子的暈穴，伸手抽出那青衣童子背後長劍，緩步向外行去。

　　這時，那中年婦人仍然盤坐在篷車前面調息，那兩女兩男，仍然分別守護在那中年婦人四周。最使人不解的是，自文嘯風和那中年婦人鬥個兩敗俱傷之後，店中竟也無人再出面挑戰。

　　慕容雲笙轉目望去，只見那長衫老者，並未走遠，只不過停身在三丈開外，和那補鍋老人低聲交談。那補鍋老人已然放下了擔子，顯然和那長衫老者是一夥的人。

　　慕容雲笙不自禁的微微一笑，暗道：「楊鳳吟果然聰明，三聖門從快速絕倫的行動，調集來這多高手，仍然是無法瞞得過她的雙目。」心中念轉，人卻舉步直對那中年婦人行去。

　　相距五尺左右時，正等開口，突覺風聲響處，一支虎頭拐，兜頭劈了下來。

　　那守護在中年婦人四周的黑衣大漢，眼看慕容雲笙行近身來，一語不發的劈將下來。慕容雲笙翻身避開，沉聲喝道：「住手。」

　　那大漢左手劈出一拐，右手已挺刀而進，聞聲收刀，冷冷喝道：「你要說什麼？」慕容雲笙道：「在下想請問一個人？」那執拐大漢道：「哪一個？」

　　慕容雲笙道：「飄花令主是否楊──」

　　但見寒芒一閃，虎頭拐和雁翱刀一齊攻到。慕容雲笙右手長劍斜斜推出封開了雁翱刀，左手快速的擊出一掌，人也同時向左避開兩步，道：「等在下話說完，咱們再動手不遲。」

　　只見中年婦人緩緩睜開眼睛，望了慕容雲笙一眼，道：「住手。」那執拐大漢不理會慕容雲笙，但對那中年婦人，卻是敬畏異常，立時收住拐勢，向後退開。

　　中年婦人似是已調息復元，緩緩站起身子，道：「你不是三聖門中人？」慕容雲笙搖搖頭，道：「不是，」中年婦人道：「那很好，你要說什麼？」

　　慕容雲笙道：「在下想請教一事，貴主人是否姓楊？」

　　中年婦人微微一怔，道：「你貴姓？」

　　慕容雲笙低聲說道：「在下慕容雲笙，夫人可曾聽人說過嗎？」

　　中年夫人沉吟了一陣，道：「你是慕容公子。」說話之時，雙目盯注慕容雲笙的臉上打量，神色之間，似乎是有些不信的樣子，慕容雲笙低聲說道：「在下為了掩飾真正的面目，經過了易容改裝。」

　　中年婦人微微一笑，道：「這就是了，」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楊姑娘交代過，不過──」

　　慕容雲笙道：「老前輩有什麼話，只管吩咐，」中年婦人道：「本人一向不信湊巧的事，公子為何不早不晚的到了此地？」

　　慕容雲笙道：「自然，我是有心而來了。」

　　突然間，響起一陣蹄聲，打破了慕容雲笙未完之言。轉目望去，只見三個白衣人並騎緩行而來，慕容雲笙低聲說道：「雪山三怪。」中年婦人鳳眉一揚，道：「他們武功很高嗎？」「在下未和他們動過手，但聽一位老前輩說，他們武功很高。」

　　只見那青衣老者和補鍋老人，並肩而立，攔在路中，擋住了雪山三怪的去路。慕容雲笙低聲說道：「他們缺一個人，我去助他們一臂之力。」

　　中年婦人低聲說道：「不敢有勞公子。」

　　慕容雲笙道：「在下和楊鳳吟楊姑娘很熟識，也受過她相助之恩，今日助幾位一臂之力，那也是應該的事。」

　　中年婦人輕輕咳了一聲，道：「公子在敝上之前，也直呼她的姓名嗎？」

　　慕容雲笙心中一動，暗道：看來，她們對那楊鳳吟十分崇敬。當下說道：「在下和楊姑娘相遇於艱難境遇之中，難免有些熟不拘禮。」

　　中年婦人嗯了一聲，道：「原來如此。」語聲一頓，接道：「敝上很快就要趕到，我們奉命不能和他們硬拼，三聖門弟子眾多，高手如恆河沙數，但我們卻是精銳盡集於斯，這一戰如是硬拼上，就算我以一換十，也是得不償失。」

　　慕容雲笙道：「但那雪山三怪武功高強，貴方只有兩人，如何能以三抵三？」

　　中年婦人道：「他們自會量力而為，不致於和他們硬拼、力搏。」目光轉動，望了兩面的店房一眼，接道：「我相信這兩面客棧之中，埋伏有很多高手，但他們何以不肯出戰呢？」

　　慕容雲笙道：「在下也在奇怪，就在下停留的客棧而言，三聖門中所有之人，都突然倒摔在地上，不知何故。」

　　中年婦人微微一笑，道：「這是敝上的安排，公子舉一反三，當知東面這座客棧中三聖門埋伏之人，也有著同一際遇，和西面客棧中的埋伏一般，全沒了抗拒之能。」

　　慕容雲笙道：「在下也曾想到楊姑娘才華冠絕，決不會為三聖門暗算所逞。」

　　中年婦人嗯了一聲，道：「公子帶有好多人手？」

　　慕容雲笙道：「區區只有兩人。」

　　中年婦人啊了一聲，道：「西面客棧中還有幾個敵人？」

　　慕容雲笙道：「只餘下火王彭謙一個，其餘之人似是都中了一種奇怪的暗算，猝然之間，連續倒摔在地。」

　　中年婦人笑道：「那位火王呢？」

　　慕容雲笙道：「正在和在下一位同來前輩，動手搏鬥。」

　　中年婦人目光轉動，四顧了一眼。低聲說道：「敝上安排第三批人手，似是也該到了，但迄今未至，想是三聖門另派有攔截，一事有誤，事事受牽，此刻，咱們先設法遷入西面客棧之中，憑以拒敵，萬一敝上預計之事有變，我等也能從容對付。」

　　慕容雲笙道：「夫人說的是，在下先回店中，助那位長輩制服了火王彭謙，再請夫人入店。」也不待那中年婦人答話，轉身奔入店中。

　　抬頭看去，只見神釣包行和火王彭謙，正打入生死關頭。包行對他施展火彈一事，心中似甚憚忌，是以攻勢極為猛銳，掌勢綿連，迫得那火王彭謙無法騰出手來。使用火攻。

　　慕容雲笙欺身而上，說道：「三聖門一切行動，素來不守江湖規戒，咱們自然也用不著和他們講什麼武林規矩了，」話落口，右掌一抬，攻出一招，拍向火王彭謙的背後。

　　火王彭謙大喝一聲，身子一側，右手一招「孔雀開屏」，攔住包行攻勢，左手「拒虎門外」，封擋慕容雲笙的掌勢。

　　慕容雲笙早已蓄勢以待，待火王彭謙左手一招攻出之後，右手一轉，巧妙絕倫的扣拿住了火王彭謙的脈穴。彭謙萬沒料到對方竟能在自己攻出一招中，就擒住了自己脈穴，不禁微微一呆。包行也看的怔了一怔，心中暗道了兩聲慚愧，忖道：「看來，慕容長青留下的武功，果然是冠絕人間的奇學。」

　　就在彭謙一呆之間，慕容雲笙右手加力扣緊了彭謙脈穴，左手同時抬起，按在了彭謙命脈穴上，冷冷說道：「閣下如不想死，希望能平心靜氣的回答在下幾句問話。」

　　彭謙冷笑一聲，道：「大丈夫生而何歡，死而何懼，你如想以死亡威嚇彭某人，那是白費心機了。」慕容雲笙道：「但死有重如泰山，也有輕如鴻毛，你不怕死，但你死的是否值得，你可曾想個明白嗎？」

　　包行突然伸手在臉上一抹，擦去了臉上易容的藥物，淡淡一笑，道：「彭兄，識得在下嗎？」彭謙仔細打量了包行一眼，道：「閣下是神釣包行。」

　　談話之間，突然步履聲傳入耳際。回頭望去，只見那手執緬刀的長衫老人，大步而去。慕容雲笙心中一動，暗道：好啊，這老者和補鍋老人，本和那雪山三怪對峙，怎會自行退了下去，難道這片刻工夫，室外之局，又有了大變不成。

　　那老者望了火王彭謙一眼，大步行了過來，道：「閣下放手。」慕容雲笙先是一怔，繼而放開了火王彭謙的脈穴。彭謙長長吁一口氣，道：「多謝大哥。」長衫老者望了彭謙一眼，道：「兄弟，你可知擒拿你脈穴之人是誰嗎？」彭謙搖搖頭，道：「不知道。」

　　長衫老者道：「他就是慕容長青大俠之子，慕容公子。」火王彭謙轉過臉來，望了慕容雲笙一眼，道：「你是慕容公子？」慕容雲笙一抱拳，道：「正是晚輩。」彭謙搖搖頭道：「很難叫人相信。」

　　慕容雲笙擦去臉上易容藥物，道：「晚輩經過易容。」彭謙仔細打量了慕容雲笙一陣，低聲說道：「果然有慕容大俠生前的風采。」慕容雲笙道：「老前輩見過家父。」彭謙道：「我和義兄三十年前，都受過慕容大俠相救之情。」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好啊！你既然受過先父相助之情，怎的此刻卻要和我作對。但聞那長衫老者說道：「兄弟還記得此事嗎？」彭謙道：「受人之情，怎能忘懷。」

　　長衫老者神情嚴肅地緩緩說道：「兄弟既然還記得咱們身受慕容大俠的恩情，想來定也知曉咱們該如何對待慕容公子吧？」彭謙道：「兄弟就算有心還情於慕容公子，但形勢格禁。只怕難有所為。」

　　長衫老者道：「此時此地，你就可棄暗投明。背棄三聖門。」火王彭謙黯然嘆息一聲，道：「大哥，可記得你那位賢淑的弟妹嗎？」長衫老人道：「記得，她怎麼樣了？」彭謙道：「她和你那小侄女，都被三聖門留作人質，小弟不得不為他們所用了。」

　　長衫老人臉色一變，道：「有這等事，什麼人這大膽子，敢擄去我那弟妹。」彭謙道：「小弟只知是那摘星手黃楓道人所為。」青衫老者道：「摘星手黃楓。他也在三聖門下嗎？」彭謙道：「現任三聖門法輪堂主。」

　　青衫老者突然嘆息一聲，道：「兄弟，那三聖門的首腦，究竟是何許人，這麼多絕世高手，都肯為他所用？」火王彭謙道：「三聖何許人，是一人還是三人。兄弟實是不知，大約知曉三聖的，只有三輪堂主了。」青衫老者道：「三輪堂主，都是哪些人？」

　　彭謙道：「兄弟只知三聖門中，分三堂，那就是金輪、飛輪和法輪，分別統轄三聖門下大部高手，另有直屬聖堂的幾位使者，和三聖門弟子。小弟所知，只有這些了。」

　　青衫老者道：「那金輪、飛輪三位堂主，想來也是非凡人物了。」火王彭謙道：「小弟只知那法輪堂主是摘星手黃楓，因為小弟在法輪堂下聽差，至於金輪、飛輪兩位堂主是何許人物，小弟就不知道了。」

　　青衫老者道：「如若摘星手黃楓，確實是法輪堂主，那兩位堂主，自也是武林頂尖高人了。」

　　火王彭謙目光轉到慕容雲笙的臉上，道：「慕容公子，拙荊和小女，生死受制，區區昔年積欠慕容大俠的相助情意，無法奉還公子了。」慕容雲笙道：「處此情景之下，自是難怪彭老前輩了。」

　　彭謙目光又轉到那青衫老者身上，緩緩說道：「大哥，咱們義結金蘭，情共生死，小弟今日卻無法助你，還望大哥多多原諒。」青衫老者輕輕嘆息一聲，道：「你們夫婦情意深重，這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了。」

　　彭謙道：「大哥能夠原諒小弟，小弟死也甘心了，大哥珍重，小弟要先走一步。」突然舉手自向頂門之上拍下。慕容雲笙右手一抬，迅快絕倫的抓了彭謙的右腕，沉聲說道：「閣下苦衷，我等已經知曉，儘管離開就是。」彭謙苦笑一下，道：「在下除了一死之外，無法救我妻女。」慕容雲笙奇道：「為什麼？」

　　彭謙道：「如若他們都死於此地，我如一人逃生，必需要詳述經過，在三個多智善言之人盤問之下；再巧妙的謊言，也無法瞞得過他們的盤詰，如若被問出內情，在下不但要身受酷刑，而且，妻女也一般的要受懲罰。」

　　包行緩緩說道：「彭兄如肯棄暗投明，兄弟倒有一策，可使彭兄不死。」彭謙接道：「在下生死，不足為藉，重要的是，要保全在下妻女之命，唉！堂堂七尺之軀，不足以衛妻女安全，實也無顏偷生人世。」

　　包行低聲說道：「目下這多人中了暗算倒地，彭兄何不仿效他們呢！」彭謙微微一怔，道：「不錯。」慕容雲笙右手一鬆，彭謙立時倒在地上，撲入人群之中，混雜其間。

　　青衫老人望了包行一眼，低聲說道：「世人稱包兄癡癲時，區區就曾想到，包兄定是大智若愚的人物，今日證之，果然不錯。」

　　包行淡淡一笑，道：「閣下是流星刀景中天景大俠？」景中天微微一笑，道：「兄弟退出江湖已久，老邁了。」包行道：「兄弟聞名已久，今日有幸得晤。」

　　景中天嘆息一聲，道：「莽莽神州，步步荊棘。兄弟無能斬荊披棘，只好獨善其身，息隱於深山大澤之中了。」包行道：「似景兄這等人才，如若不是躲在深山大澤之中，只怕早已為三聖門收羅門下了。」

　　慕容雲笙低聲說道：「雪山三怪來了。」

第三十二回　計禦強敵

　　包行抬頭看去，只見雪山三怪，騎著駿馬，並轡站在店外，六隻眼睛，一齊投注在店房之中。中年婦人帶著兩男兩女，擋在門口處。

　　包行低聲說道：「雪山三怪，生性殘忍，躁急，見人就要出手，此番竟然是有此耐心，只怕別有圖謀。」景中天道：「大約三聖門對敝上也有些顧忌，不敢輕視。」

　　慕容雲笙道：「景老前輩也在飄花門中麼？」景中天道：「不錯，除了敝上之外，武林中只怕再難有抗拒三聖門的人了。」

　　突聞一聲淒厲的長嘯，劃空而來，其聲有如傷禽怒嘯，刺耳至極。厲嘯聲由遠而近，在店門口處，停了下來。

　　景中天低聲說道：「包兄，可聽得出這聲音嗎？」包行道：「難道是哨魔邱平。」景中天道：「不錯，除了哨魔邱平之外，在下還想不出什麼人能叫出這麼難聽的聲音。」

　　兩人談語之間雖然都盡量保持平靜，但在慕容雲笙仔細觀察之下，卻發覺了兩人神色間，有些畏懼的不安。顯然，哨魔邱平不是平常人物，他的惡毒，似是尤在雪山三怪之上。

　　轉眼看去，只見大道上一片冷清，除了雪山三怪那冷漠的眼神之外，就是焚毀的篷車，仍然不停的冒著縷縷青煙。厲嘯過後，一種出奇的寂靜，使人有著大風暴即將來臨的感覺。

　　緊張的沉寂中，突然響起了幾聲砰然大震，緊接一個冷森的聲音，傳了過來，道：「我等也擒了你們一人，願以交換本門中火王彭謙，不知諸位意下如何。」牆壁擋住了慕容雲笙的視線，只聞語音傳入耳際，卻瞧不到講話之人。

　　景中天嘆息一聲，道：「想不到哨魔邱平，竟也為三聖門羅致而去。」他似是自言自語，也不待人答語，轉身直對那中年婦人行去。

　　包行低聲對慕容雲笙道：「哨魔武功，非同小可。公子不可輕易出手和他對抗。」慕容雲笙道：「老前輩見過那哨魔邱平嗎？」包行道：「沒有，但我卻聽過他的魔哨，這魔哨已二十年未在江湖上響過了。」

　　慕容雲笙道：「那位景老前輩似是對魔哨邱平，有些畏懼，」包行道：「不論何人，對那入耳驚心的魔哨，都有些不安之感。」言下之意，無疑是承認自己也是一樣。對那哨魔邱平，有些畏怯。

　　只見景中天低聲和那中年婦人低言數語，緩步行到門口道：「可以交換，但我們先要證明，我們的人，是否受傷。」

　　只見人影一閃，一個全身黑衣的中年大漢，手中抱著那補鍋老人，出現店門口處，道：「他中了在下一掌，但傷的不重。」

　　景中天望望那補鍋老人，道：「閣下是哨魔邱平的兩個魔僕之一？」黑衣人森冷一笑，道：「不錯，兄弟是左僕刁松。」輕輕一掌，拍在那補鍋老人的背上。

　　只聽那補鍋老人輕輕咳了一聲，睜開雙目。景中天低聲說道：「卜兄，你傷的如何？」那補鍋老人輕輕咳了一聲，道：「景兄，不要管兄弟的事。」

　　刁松接道：「他還好好的活著，但不知那火王彭謙是否還活著呢？」景中天道：「自然是還活著了。」刁松道：「在下也要看看。」

　　景中天回顧了包行一眼，道：「有勞包兄抱過火王彭謙。」包行應了一聲，伸手抱著火王彭謙，大步行到門口之處。景中天伸手接過火王彭謙，包行順手解開了彭謙的穴道。

　　那火王彭謙把幾人對答之言，聽得十分清楚，也就將計就計，裝作暈迷狀態。景中天輕輕在彭謙背上拍了一掌，暗施傳音之術，道：「兄弟睜開眼睛，我要把你交還給三聖門了。」

　　彭謙睜開眼睛，故意長長吁一口氣，望了刁松一眼。刁松輕輕咳了一聲，道：「彭護法，你的傷勢如何？」彭謙道：「我傷的不重，只是被點了幾處穴道。」

　　刁松道：「不要緊，邱總巡閱使，已經到了此地，在下擒了他們一人，準備挽回彭護法。」彭謙道：「在下十分感激。」

　　刁松目光轉投到景中天的臉上，道：「現在，咱們可以換人了吧！」景中天道：「自然可以，不過，在未換之前，在下先要說明一件事。」刁松道：「什麼事？」

　　景中天道：「彼此都不能施展暗算。」刁松道：「這個閣下可以放心，咱們此刻放了他，片刻之後，還可以生擒幾位。」景中天道：「閣下的口氣很大。」故意在彭謙身上拍了幾掌，放了彭謙。刁松也拍活了那補鍋老人的穴道，放在地上。

　　兩人同時舉步向前行去，那補鍋老人奔入店中。彭謙卻奔向刁松身側。刁松望了景中天一眼，道：「在下還有一事奉告。」景中天道：「有何高論，區區洗耳恭聽。」

　　刁松道：「貴門中第三批趕來援手，已在途中受到截擊，大都死亡，只有兩個逃走之人，也受了重傷。」景中天心頭震動，表面之上，卻不得不裝出鎮靜的模樣，淡淡一笑，道：「多承相告，在下知道了。」

　　刁松陰森一笑，道：「諸位也快了，你們結伴同行，黃泉路上，也可稍解寂寞。」景中天道：「未動手前，鹿死誰手，還難預料，閣下不用誇口過早。」

　　刁松冷冷說道：「就憑你這一句話，在下也該先行取你之命。」景中天道：「就憑你一個僕從之輩，也敢如此囂張──」

　　刁松厲聲喝道：「老匹夫，住口。」陡然欺身而上，一掌劈下。他撲擊之勢，迅快猛惡，有如一道閃電、流星。景中天身子一挫，緬刀突然間飛旋而出，劃出一道銀虹。

　　刁松身子一仰竄出兩丈多遠，冷冷說道：「好刀法，在下回稟過敝東主之後，再來領教。」景中天道：「區區隨時奉陪。」刁松轉身而去，打從雪山三怪馬前行過。奇怪的是，雪山三怪和那刁松，有如互不相識一般，別說打招呼了，連看也不互望一眼。

　　慕容雲笙低聲對包行說道：「老前輩，雪山三怪和哨魔之間，似是有些不和。」包行道：「雙方都是江湖上一代魔頭，自然是誰也不服誰了。」

　　只見那中年婦人低聲對兩個背刀執拐的大漢，和兩位少女低言數語，四人應了一聲，突然舉步向室外行去，在店門外布成了一座方陣。

　　中年婦人低聲對景中天道：「景兄，咱們把這些暈倒之人移開。看來，只怕要有一場決戰了。」口中說話，自己搶先動手。景中天、包行、慕容雲笙一齊動手，片刻時光，把暈倒在店中之人，移入廚房。

　　中年婦人目光轉到那補鍋老人身上，低聲說道：「卜兄，這些人死了嗎？」補鍋老人道：「沒有，不過還要暈迷上五六個時辰，才能清醒。」

　　中年婦人緩步行到一張大桌子旁邊，坐了下去，道：「諸位請坐吧，賤妾想和諸位共商一個拒敵之查。」景中天、補鍋老人、包行、慕容雲笙，一齊行了過去，圍桌而坐。

　　那中年婦人在飄花門的身分，似是高過景中天和補鍋老人，只見她目光轉動，掃掠了群豪一眼，道：「強敵高手，雲集於斯，咱們的處境，極是險惡，想來諸位心中都很明白吧！」群豪微一頷首，默不作聲。

　　那中年婦人輕輕嘆息一聲，道：「看來，三聖門在這一戰，似是全力對付咱們，重重埋伏，層層阻擊，援手已不可恃，眼下之局，就是要憑仗咱們幾人之力，應付危局，賤妾的看法，咱們如是一對一出手硬拼，勝算機會不大。」

　　景中天道：「夫人之意，可是想破圍而出嗎？」

　　中年婦人搖搖頭，道：「三聖門高手無數，突圍談何容易，如是咱們實力分散，正好授敵以可乘之機。」

　　包行道：「夫人之意如何呢？」

　　中年婦人接道：「敝上才慧絕倫，我想只要咱們能夠撐過一段時光，必有援手趕來，問題是這一段時間可能很長，也許要三四個時辰之久。」景中天道：「我等盡力而為，生死成敗，不用計較了。」

　　中年婦人道：「如是這樣簡單，賤妾也不用和你們商量了。」景中天道：「夫人有什麼令諭，直說了吧。」中年婦人道：「咱們要全力求生，不能逞一時豪勇而單槍匹馬應人挑戰，要分頭守在這客棧之中，不論那衝進此店的敵手如何高強，都無法勝得過我們合擊之術。」

　　包行道：「不錯，夫人果然高見。」

　　中年婦人道：「諸位如若能忍一口氣，不圖爭一時意氣之快，賤妾相信，縱然是哨魔邱平親自衝入店內，也無法使咱們落敗。」長長嘆一口氣，接道：「適才賤妾和那文嘯風硬拼了幾招，才有此悟，三聖門中，確然擁有著不少高手，敵強我弱。不宜硬拼，他們大群圍困住我們，我們以小群合鬥他們高手，」中年婦人目光一掠那補鍋老人。道：「卜兄還能和人動手嗎？」

　　補鍋老人道：「勉可助幾位一臂之力。」

　　中年婦人道：「那很好，卜兄可否先在這店中布下使人暈迷之毒。」

　　補鍋老人笑道：「他們收去我的藥物，但卻搜的不夠仔細。」口中說話，右手卻從懷中摸出了一支兩寸長短的黃色之物，執於手中，說道：「這是在下精心製成的斷魂香，一經點燃，就有一股青煙，散布開去，凡是聞得此煙香味之人，立時就手足無力，難再和人動手。」

　　慕容雲笙一皺眉頭，暗道：這斷魂香，和綠林之中一般下五門施用的薰香、雞鳴五更返魂杳，似是極為相近，怎的楊鳳吟把這等人物，也羅致於飄花門中呢？

　　但聞那中年婦人道：「你如燃起此香，我們豈不也要中毒嗎？」補鍋老人道：「不要緊，我帶有解藥，諸位只要把解藥塞住鼻孔，那就不致為毒所傷了。」

　　包行道：「閣下是毒善人卜元亮。」補鍋老人突然抹去臉上易容藥物，笑道：「正是區區。」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這人的外號很怪，既用毒，又稱善人。」

　　中年婦人緩緩說道：「卜兄，是否有法對付那彭謙的毒火呢？」卜元亮搖搖頭，道：「沒有法子，彭謙如若施展火攻，咱們只有離開此地一途。唉！剛才區區還未來得及在他身上施展手腳，就被他發覺有異，攆了出去。」

　　中年婦人目光又轉到景中天的臉上，低聲說道：「那火王彭謙和你有結義之情，只有你設法對付他了。」景中天道：「在下盡力而為。」

　　中年婦人道：「好！咱們死中求生，各盡所能，卜兄，先把解藥分給他們。」卜元亮依言取出解藥，每人一粒。

　　中年婦人接過解藥，道：「如非情勢所迫，最好不要施用，看我手勢，再燃你的斷魂香。」卜元亮道：「在下聽命行事就是。」

　　中年婦人目光轉到慕容雲笙的身上，道：「公子是敝上的貴賓，不能受到傷害，如非必要，公子最好不要出手。」

　　慕容雲笙想爭辯，繼而一想，她說她的，該出手時，我照樣出手就是，用不到和她爭辯了，當下隱忍不言。

　　那中年婦人分指了各人停身方位，分進合擊的方法，起身說道：「希望諸位能夠牢牢記下，不要亂了章法。」起身向門口行去。

　　只見那中年婦人，行到門口之處，舉手一招，說道：「你們退入店中。」那兩男兩女應了一聲，退回店中。

　　中年婦人低聲吩咐四人道：「你們守住店門，如是遇上了不易對付的高手，就放他們進來。」兩個勁裝大漢和兩個青衣少女齊齊點頭，應道：「我等遵命。」

　　中年婦人接道：「對敵時，儘管施下毒手，不用手下留情，未得我允准之命，不許出店對敵。」四人又齊齊點頭答應，神態之間，甚是恭敬。

　　慕容雲笙一側旁觀，看的十分清楚，暗道：從未聽那楊鳳吟談到過這中年婦人是何身分，見她之時，倒要問個明白。

　　這時，景中天、卜元亮，已然把店中的桌椅移開，擋在木窗口處，用作阻拒暗器之用，中間留出一片空地。

　　突然，一聲刺耳的怪哨，傳入耳際，良久始住。站在門外的雪山三怪，待那哨聲頓住後，立時抖韁，放馬疾奔而去。

　　店中群豪雖聽出那是哨魔的怪哨聲，但卻不知那哨聲用意何在。雪山三怪聞聲而去，更使人難測高深。三怪去後不久，那左僕刁松，突然大步而來，直行店門口處，停了下來，道：「諸位之中，哪一個當家？」

　　中年婦人應道：「什麼事？」

　　刁松道：「敝東主叫在下奉勸諸位幾句，你們已陷絕地，只有一條死路，但如願降之人，可免一死。」

　　中年婦人冷笑一聲，道：「代請上覆哨魔邱平，有什麼只管施展出手，能否逼使我們投降，那要看他的手段了。」

　　刁松冷冷說道：「婦道人家，果然是不知死活。」

　　中年婦人毫無怒意，淡淡一笑道：「你一個僕從之人，我也不和你一般見識，你去轉告哨魔吧，就說我們在此等候。」

　　刁松氣的臉色大變，冷哼一聲，轉身而去。

　　片刻之後，刁松重又行了回來，右手之中多了一把奇形外門兵刃。顯然，這番手執兵刃而來，已然準備出手。

　　慕容雲笙凝目望去，只見那刁松手中兵刃，十分奇怪，形如一條手臂，後面有一個握手的把柄，前面五指，大指、無名指和小指，都挺直而伸，食中二指，卻半屈半伸。

　　包行急上一步，行到慕容雲笙身側，低聲說道：「公子小心，那奇形兵刃，乃哨魔門下有名的鐵鬼手，那些手指之中，都可噴射出暗器，動手之時，也要特別留心才成。」慕容雲笙低聲說道：「多謝老前輩指教。」

　　刁松這番來勢酗洶，行到門口七八尺處，卻突然停了下來。緊接著一聲刺耳的怪嘯聲，傳入耳際，一個身著黑袍的老人，緩緩走了過來。在那老人身後，緊隨著一個全身黑色勁裝，年約三旬左右，也抱著鐵鬼手的大漢。

　　包行低聲對慕容雲笙道：「那黑袍人，就是哨魔邱平，那後面緊隨的黑衣勁裝人，也抱著一個鐵鬼手的就是哨魔的第二位魔僕，右僕莫善。」

　　慕容雲笙凝目望去，只見那哨魔邱平，鬚髮皆白，連兩道眉毛，也呈雪白之色，步履緩慢，不慌不忙的行到刁松身側，沉聲說道：「那一位婦人──」

　　那中年婦人舉步行到門口，道：「我！」

　　哨魔邱平一揚兩道白眉，哈哈一笑，道：「原來是齊夫人，想不到啊，齊夫人竟然投身飄花門下。」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看來，這齊夫人也是甚有名望的人物，竟然和哨魔邱平認識。

　　但聞齊夫人緩緩說道：「以哨魔邱平之尊，竟然會投入了三聖門下，賤妾也是感覺到奇怪的很。」

　　哨魔邱平冷笑一聲，道：「自從那齊大俠死去之後，夫人已經很多年不在江湖走動了。」

　　齊夫人道：「嗯，江湖之上，不聞魔哨聲，也有不少時間了吧。」

　　哨魔邱平道：「老夫在和夫人談正事。」

　　齊夫人道：「賤妾也未和閣下寒暄啊！」

　　邱平冷哼一聲，道：「齊大俠在世之日和老夫有過一餐之緣，念在故去齊大俠的份上，老夫網開一面，你可以走了！」

　　齊夫人淡淡一笑，道：「盛情心領，但我往哪裡去呢？」邱平道：「天涯遼闊，何處不可以安身立命，快些離開這是非之地。」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這哨魔的為人，看來並不似他屬下魔僕那般刻薄，惡毒。

　　齊夫人略一沉吟，道：「敝上花令森嚴，賤妾未得令諭之前，離此一步，就死無葬身之地，邱兄的好意只有心領了。」

　　邱平道：「老夫已然盡到心意，你不肯走，那就怪不得老夫手下無情了。」

　　齊夫人道：「閣下儘管施為。」邱平怒道：「齊夫人可是想和老夫動手嗎？」

　　齊夫人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只要你們不入此居，我等就不出手。」

　　哨魔邱平仰天打個哈哈，道：「是了，齊夫人可是在客棧設下了埋伏，想誘使老夫入伏？」目光轉動，望了刁松一眼，道：「你進去見識一下。」

　　刁松應了一聲，手中鐵鬼手突然向前一推，護住前胸，大步向前行去。齊夫人突然向後退了兩步，隱入壁後。

　　刁松滿臉殺氣行到門口處，一側身子，衝入店門。但聞勁風下撲，一支鐵拐，迎頭擊下。刁松一橫鐵鬼手，擋開拐勢，人卻硬向前欺進了一步。

　　只見人影閃轉，一柄長劍和一柄雁翱刀，分由兩側遞來。刁松大喝一聲，右腕舞動鐵鬼手，幻起了一片手掌，噹噹兩聲，長劍和雁翱刀盡為鐵鬼手震蕩開去。

　　景中天低聲說道：「齊夫人，這鐵鬼手中有奇毒暗器，不如放他進來，由在下等對付他們。」

　　齊夫人微一頷首，右手一揮，輕輕咳了兩聲。攻勢綿密的劍拐，突然一頓，讓出一條路來。刁松見對方並未落敗，突然讓出一條路，心中動疑，鐵鬼手護胸，人卻停步不前，一雙神光炯炯的眼神，四下流顧。兩個執拐大漢和執劍少女，也各自護守在原位，未再施襲。雙方暫成了一個對峙之局。

　　慕容雲笙行在包行身前，低聲問道：「老前輩，武林中有幾個齊大俠？」包行道：「姓齊的雖多，但就在下所知，稍有名望的，只有一個齊大俠。」

　　慕容雲笙道：「那程老前輩帶在下去見的一位，也是齊夫人，承她慨贈雙鷹，但毀屋避禍而走，這一位也是齊夫人，而且也是一位未亡人。」

　　包行道：「你見過那位齊夫人，和這位齊夫人是否一樣？」慕容雲笙道：「胖瘦高矮，倒是有些相似，但面貌卻是不同。」包行道：「事情確實有些奇怪，但此刻不宜說出，待此間事過，再想法子查個明白。」慕容雲笙點點頭，不再多言。

　　景中天、卜元亮、包行等，個個都是久經大敵的人物，遇事沉著。望也不望刁松一眼。刁松目光轉動，看了半天，也看不出室中有何奇異埋伏，當下重重咳了一聲，說道：「你們讓開一條去路，那是誘我刁某入伏了，刁某來也。」緩步向前行去。

　　兩個執拐大漢和兩個執劍少女，迅快的移動身形，又把店門擋住。刁松冷笑一聲，突然一回頭，鐵鬼手疾向一個青衣少女的背心點了過去。那少女回手一劍，噹的一聲，射開鐵鬼手。刁松正待回手變招，突聞一聲冷笑，一雙手臂伸了過來，直向刁松右肘點去。

　　刁松目光一轉，右臂同時一挫，左掌一抬，拍出一掌。掌勢快的幾乎和目光一齊到達，看清了施襲人正是景中天。景中天一抓未中，心知刁松必有反擊，心中對鐵鬼手中所藏的暗器，確也有幾分畏懼，不待刁松反擊出手。人已向後退去。

　　刁松一振鐵鬼手，正待暗扳機簧，想先傷了景中天。一挫敵勢。哪知背後掌風勁疾，直襲要穴。刁松一伏身，藉勢向前奔跑兩步，道：「躺下。」一縷銀絲，疾射而出。

　　刁松出手雖快，但對方早已胸有成竹，躲的更快，毒針射出，早已不見對方人影。但聞波的一聲輕響，鐵鬼手激射而出的毒針，釘入壁中，隱入不見。

　　包行暗忖道：這鐵鬼手的機簧，如此強勁，如若射中人身，縱然練有金鐘罩，鐵布衫的硬功夫，也是無法承受。

　　刁松一擊未中，又向前急進兩步。這不過是一眨眼間的工夫，刁松步履未穩，景中天已然飄身而至，劈出一刀。

　　原來，那發拳施襲不讓他扳動機簧之人，正是卜元亮。他久年在江湖走動，知道那鐵鬼手中暗藏毒針，凌厲無比，在遠不及丈的距離之下，縱然是第一等的身手，也是無法避開去。急發一拳，擊向刁松的背後要穴，人卻間時飛躍而起，貼在屋頂之上。是以刁松回手發出毒針時，已然不見人影。

　　景中天目睹那鐵鬼手暗藏毒針惡毒，心中又驚又怒探懷取出緬刀，欺身而上，劈出一刀。緬刀如電光石火，橫裡削來，刁松一腳還未著地，刀光已攔腰劃到。刁松急急向前一伏身子，前胸貼地，鐵鬼手捲地掃出。

　　兩人一錯而過，寒芒掠頂，劃落了刁松頭上一片黑髮，鐵鬼手也同時劃破了景中天長衫一角。快速無比的一招，各極驚險。

　　刁松的氣焰，在幾招過手搏鬥中，已然大為消滅。他已感覺到室中之人，個個都是武林中一等身手，登時狂傲頓消，挺身而起，鐵鬼手平胸護身，小心翼翼。

　　這時，慕容雲笙突然欺身而上，掌勢直擊前胸。鐵鬼手「暗影浮香」，點向慕容雲笙的左臂！慕容雲笙左手一沉，誘開鐵鬼手，右手突然伸了出來，橫裡一抄，巧妙絕倫地抓住了刁松右腕，有肘一抬，撞在刁松肘間。刁松悶哼一聲，向後退開了三步，鐵鬼手也生生被慕容雲笙奪了過去。

　　慕容雲笙出手一招，奪下了對方兵刃，又撞傷了對方，連自己也似是有些不信，呆了一呆，才向後退出五步。

　　包行快速絕倫的向前衝進兩步，一指點中了刁松穴道，原來，刁松柏慕容雲笙一肘撞得氣翻血湧，耳自失了靈敏，包行輕而易舉的點中了他的穴道。

　　景中天、卜元亮、齊夫人，八道眼神，齊齊投注在慕容雲笙的臉上。顯然，慕容雲笙奪下刁松兵刃的一手，使三人也為之驚愕萬分。

　　景中天伸手抱起刁松，放到屋角，低聲說道：「昔年慕容大俠在世之時，也曾施用過空手入白刃的武功，連奪下十二高人的手中兵刃，懾服了在場一百多位武林高手。看公子的手法，使在下想到了慕容大俠昔年的神威──」

　　慕容雲笙低聲說道：「晚輩只不過學得一點皮毛手法，只是僥倖得手，老前輩過獎了。」

　　哨魔邱平心知那刁松的武功高強，鐵鬼手中的毒針更是惡毒無比，就算難是店中群豪之敵，也要有番激戰才會受傷被擒，邱平和二僕久年相處，常日自有聯絡之法，只要刁松遇險，必會發出求救，再行入援不遲。

　　哪知慕容雲笙出手奪下刁松兵刃，手法太過奇奧；刁松兵刃被奪下後，不禁心中一驚，就在他驚愕之間，被包行點中了穴道，一直未曾傳出求救的警號。直待那室中搏鬥停止下來，仍然未聞刁松求救之聲。

　　哨魔邱平凝目向店中瞧了一眼，不見了刁松，心中微微一震，暗道：他們怎能在這極短的時刻中，使刁松一聲未出，就被生擒了不成。心念轉動，口中卻喝道：「莫善，你進去瞧瞧看，刁松怎麼樣了？」

　　莫善應了一聲，舉步向前行去。將近店門時，突聞邱平大聲喝道：「站住！」莫善停下腳步，回頭說道：「東主有何吩咐？」邱平緩緩說道：「你守在這裡，我進去看看。」莫善應了一聲，退後三步。

　　邱平大步行到店門口處，緩緩說道：「齊夫人。」齊夫人由壁後轉出，說道：「什麼事？」邱平道：「老夫從僕刁松，是否已死？」

　　齊夫人搖搖頭道：「他還好好的活著。」邱平道：「你們如何生擒了他？」齊夫人道：「使用武功，點了他的穴道，生擒住他。」

　　邱平怒道：「老夫不信，當今武林之中，能夠生擒老夫從僕的高手不多。」齊夫人道：「但我們卻生擒了他。」

　　邱平道：「除非你們施展迷藥，卜元亮極善用毒，老夫知道。」齊夫人淡淡一笑，道：「我們憑真本領擒了他，閣下不信，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了！」邱平冷笑一聲，道：「放了他。」

　　齊夫人暗自運氣戒備，並且暗中示意身側兩個執拐大漢及佩劍青衣少女，不可和對方抗拒。她心中明白，這邱平功力深厚，如若他全力出手，縱然劍、拐聯手，四人齊上，也是難以應付，是以暗中示意他們，以免無謂傷亡，口中卻淡然一笑，道：「我們擒了閣下的魔僕，必得釋放才成，但如是閣下之僕傷了我們，閣下要怎麼辦呢？」

　　邱平道：「你們不放，老夫也會救他。」突然舉步，直向客棧中行去。

　　齊夫人心知自己之力，不宜和他硬拼，右手一揮，迅快的向左側退出三步。那執拐大漢和佩劍的青衣少女，也迅快向後避開。邱平傲然一笑，緩緩向前行了四五步，停下身子，目光轉動，只見四周各有高人守候於方位之上。

　　這些人，都是江湖上大大有名的人物，只有慕容雲笙年紀幼小，未曾聽人說過，邱平目光轉到景中天的臉上道：「景中天，你敢和老夫對手？」景中天輕輕咳了一聲，道：「如是一對一，在下亦自知非你之敵。」

　　邱平聲音突變冷厲，接道：「景中天、卜元亮，你齊夫人，再加上魚癡包行──」說到此處，聲音突停，雙目盯注在包行臉上，包行淡淡一笑，道：「區區正是包行。」邱平道：「你裝聾作啞了十年，現在，終是忍耐不住了。」

　　目光轉到慕容雲笙的身上，接道：「這一位年輕的是何許人物？」齊夫人略一沉吟，道：「邱護法既不是和我們論交而來，似是用不著問的太清楚吧？」

　　其實，哨魔邱平面對著武林甚是有名的幾大高手，心中亦是毫無把握，能夠獨對四人。雙方心中各有顧忌，一時間，暫都忍下未動。

　　慕容雲笙看那包行和景中天等，個個肅立戒備，心中暗道：看他們四個人的神情，對這哨魔邱平似是十分畏懼，但那哨魔邱平，卻也是不敢輕易出手，不知為了何故？

　　這時，雙方都暗中提聚真氣，已到了劍拔弩張之境，如若再不出手，勢必要收勢退下。但雙方心中都明白，此時此刻，誰也不能收勢，只要勢道一收，對方即以排山倒海之勢，攻了進來。

　　全場中人，只有慕容雲笙未作繭自縛，眼看著雙方都無法再挺下去，片刻之間，非要動手不可，心中突然一動，暗道：我如能夠設法，引動那哨魔邱平向我發出一擊，其必將露出甚多破綻，包行、景中天等都可乘勢施為，暗行攻襲，也許可以把此人傷在手下了。心念一動，立時施為，突然大喝一聲，揮掌向哨魔邱平攻了過去。

　　那哨魔邱平提足真氣，已到了難自駕馭之境，慕容雲笙這一撩撥，本能的反擊過去。只見他雙掌齊揚，一股強厲絕倫的力道，反撞過去。慕容雲笙心中早有算計，並未存心和對方硬拼，掌勢攻出，人卻藉勢騰空而起，斜裡飛出八尺。

　　哨魔邱平掌勢擊空，因為力道太過強猛，竟是無法自主，身不由己的向前衝行兩步。但聞一陣轟轟之聲，塵土飛揚，慕容雲笙停身處後面的牆壁，吃那哨魔邱平強烈的掌力擊中，一堵牆壁撞了一個兩尺見方的大洞。

　　慕容雲笙腳落實地，回目望去，不禁吃了一驚，暗道：「哨魔掌力，果然非同小可，幸而未逞強好勝，接他這一擊。」

　　就在慕容雲笙心念轉動之間，景中天突然飛躍而起，直向哨魔後背，攻出一掌。邱平吐氣出聲，右膝跪著實地，穩住了向前奔撞的身子，左手反臂擊出。雙掌接實，響起了一聲大霆。景中天向前奔飛的身子，和邱平對了一掌之後，生生被震的倒退回去。幾乎在同一時刻，卜元亮、包行，雙雙向前攻出，各出右掌，分襲哨魔邱平兩處大穴。

　　邱平雙掌一分，左拒卜元亮，右擋包行。三個人四隻手掌在同時間接觸，各憑內功，硬拼了一招，掌勢相觸，連續響起了兩聲大震，包行吃那邱平強猛的掌力，震得身子一顫。間前奔衝之勢，陡然間停了下來。

　　卜元亮卻被震得身不由主的一連向後退了四五步遠，在片刻時光，哨魔邱平和景中天、包行、卜元亮各對一掌，慕容雲笙凝目望去，只見那包行、景中天，雖未閉上雙目調息，但神色之間卻可瞧出正自暗中運氣壓制著激動的氣血。卜元亮似是連裝作亦顧不得，索性閉上雙目，運氣調息。

　　邱平和三大高手各對一掌，雖然稍佔上風，但亦覺真氣不繼，肅立原地，運氣調息，不敢輕易出手對人施襲。

　　慕容雲笙打量過店中形勢，心中暗暗忖道：這邱平武功如此高強，如若任他留在店中，那可是一大禍害，三聖門中再有高手施攻，邱平在內出手，裡應外合，我等是死無葬身之地了，心中念轉，突然暗中提聚真氣，欺身而上，拍出一掌，邱平對慕容雲笙最是惱恨，如不是慕容雲笙引他一掌發空，那蓄勢一擊，至少可擊斃一人。眼看慕容雲笙一掌擊來，立時一側身子，反手一招，疾向慕容雲笙脈穴之上扣去。

　　慕容雲笙一挫腕，避開一擊，左掌疾快穿出，點向邱平肋間。只見兩人掌指交錯，展開了一場惡鬥，彼此都以快速絕倫的手法過招，片刻之間，兩人已互相攻出二十餘招。

　　齊夫人蓄勢戒備，只要一見那慕容雲笙有何危險，立時出手相救，哪知兩人交手二十餘招，慕容雲笙竟然仍能支撐不敗，心中大感奇怪。同時，哨魔邱平，臉上也露出驚異之色。只見他疾攻兩掌之後，突然向後退出三步，道：「住手。」

　　慕容雲笙暗暗吁了一口氣，這老魔頭攻勢綿密，掌指攻勢中，混著擒拿、點穴手法，實叫人防不勝防，如在未學亡父的武功之前，只怕難以接他三招。

　　但聞邱平冷冷說道：「你是慕容長青的什麼人？」慕容雲笙道：「那是先父。」

　　邱平冷哼一聲，道：「原來是慕容公子，老夫失敬了。」語聲一頓，道：「但那慕容長青死亡之時，公子縱然已生在人世，也該在襁褓之中，怎能學得令尊的武功。」慕容雲笙道：「先父武功，就留在故居之中，只是諸位瞎了眼睛，無法尋得罷了。」

　　邱平冷哼一聲，道：「令尊在世之日，對老夫也還有三分客氣，你卻對老夫如此無禮。」慕容雲笙冷笑一聲，道：「先父身為三聖門所害，閣下來自三聖門，在下就算想尊敬閣下，也是敬不起來了。」邱平道：「公子怎知令尊是三聖門所害呢？玆事體大，公子不可隨口胡言。」慕容雲笙道：「就在下所聞所見中綜合所得，大概是三聖門了。」邱平道：「公子有何證明？」

　　慕容雲笙微微一怔，暗道：看來，他對我很容忍了，只是證明卻是無法提出。心中一急，終被他想出一事，道：「家父故居，和埋骨之地，都有三聖門中人守護，凡是前往奠靈、拜墓者，一律搏殺，那還不足證明嗎？」

　　邱平道：「不足證明，慕容大俠被害一事，天下震動，公子如想替父報仇，必得找出確切證據，那時登高一呼，自有人為你助力。如若只憑臆測，只怕要陷入歧途，不克自拔了。」

　　慕容雲笙道：「如若在下能找出證據，閣下是否能夠助我呢？」邱平道：「自然老夫也將助你一臂之力，」慕容雲笙大感意外，呆了一呆，道：「閣下之言當真嗎？」邱平道：「老夫素來不打誑語。」

　　慕容雲笙心中奇道：「這哨魔邱平對我如此容忍，實是出人意外，不知是否因他內力未復，藉此使用緩兵之計。」心中念轉，口中說道：「閣下既已知我身分，不知準備如何？」

　　邱平道：「老夫與慕容長青有過數面之緣，他人雖已死去，但老夫心中對他仍極敬仰，因此，不願傷害公子。」慕容雲笙道：「但你奉命而來，豈能就這般撒手而去？」

　　邱平道：「老夫奉命搏殺飄花門人，並未奉命對付慕容公子，」慕容雲笙一時之間，想不出如何措詞回答。只好默然不語。

　　邱平長長吁一口氣，道：「不過，老夫要先說明白，老夫對公子放手，只此一回，公子如有需老夫相助之處，亦望說出，此次過後，下不為例了。」

　　慕容雲笙望望齊夫人，又望望景中天，只見兩人閉口不語，顯然不願求人相助，以免有失飄花門的面子。只好輕輕咳了一聲，拱手說道：「盛情心領，等在下找出殺我父母的確切證據之後。再請老前輩相助不退。」

　　邱平道：「好！看在公子份上，老夫也放他們一馬。」轉身向外行去。景中天、齊夫人、卜元亮、包行八道眼睛一齊盯注在邱平身上，目送他步出客棧，但卻無一人出手攔阻。

　　慕容雲笙緩步隨在邱平身後，行到店門口，拱拱手，道：「老前輩多多保重，晚輩不送了。」

　　邱平霍然轉過身子，雙目盯注在慕容雲笙的臉上，瞧了一陣，道：「慕容公子，老夫想請教一事。」

　　慕容雲笙道：「晚輩洗耳恭聽。」

　　邱平道：「你是飄花門中人？」

　　慕容雲笙道：「不是。」

　　邱平道：「那很好，三聖門和飄花門的事，希望公子能夠置身事外。」

　　慕容雲笙道：「好！老前輩金玉之言，晚輩會仔細考慮。」語聲一頓，接道：「晚輩也想請教一事，不知老前輩肯否見告？」

　　邱平道：「只要老夫知曉，大約不會使公子失望。」

　　慕容雲笙道：「晚輩聽到一點消息，貴門中除了對付飄花門和女兒幫外，還準備殲滅一部分武林高手，那些人都是先父昔年的故交，準備起而扶助晚輩，覓尋昔日殺害晚輩父母的仇人。」

　　邱平道：「這消息，你從何處聽來？」

　　慕容雲笙道：「晚輩聽一位朋友轉告，恕我不能洩露對方的姓名。」

　　邱平道：「有這麼一件事，但傳言卻有誤會，顯然有人故意嫁禍。」

　　慕容雲笙道：「此語何意？」

　　邱平道：「三聖門因實力擴展迅速，引起了很多門派的不安，據老夫所知，有一部分武林高手，暗中聯合，準備對付三聖門，挑破三聖門各地分舵，只是他們事不機密，消息卻提前走漏，三聖門亦準備在他們行動之前先予殲滅。」

　　慕容雲笙劍眉聳揚，道：「老前輩此言當真嗎？」

　　邱平道：「老夫可以不說，既然說了，自然都是實言。」

　　慕容雲笙點點頭，道：「多承指教了。」

　　邱平突然長長吁一口氣，道：「公子，老夫之言，只怕難消你心中之疑。」

　　慕容雲笙道：「諸般事跡巧合，叫晚輩很難在片刻間，盡除心中之疑。」

　　邱平道：「老夫帶你去三聖堂，面詢此事，但不知你是否有此膽氣？」

　　慕容雲笙道：「為父母報仇，粉身碎骨，亦是在所不惜。不過，晚輩推想如能在三聖堂中證實此事，只怕生離三聖堂的機會不大。」

　　邱平道：「這個，老夫倒也無法向你保證。」

　　慕容雲笙道：「因此，晚輩要多想想，才能答覆老前輩。」

　　邱平道：「好！你仔細想想，去與不去，都無關要緊。」微微一頓，道：「不論公子是否同意，你都必須在半個時辰內動身離此，老夫看在令尊份上，網開一面，決不讓他們留難公子，如是公子在半個時辰之內還不離開，老夫也就無法維護閣下了。」

　　慕容雲笙一拱手，道：「你已盡心，晚輩就戰死斯地。也一樣感激盛情。」

　　邱平點點頭，不再多言，帶著莫善轉身急步而去，慕容雲笙退回店中，低聲對包行說道：「老前輩對那邱平為人知曉多少？」

　　包行道：「武林中不稱他為哨仙、哨聖，而稱他哨魔，其人如何，不言可喻了。」

　　慕容雲笙道：「適才他和晚輩一番對答之言。老前輩都聽到了麼？」

　　包行道：「都聽到了。」

　　慕容雲笙道：「他約晚輩到三聖堂中一行。」包行接道：「不能去。我看你和他搏鬥經過，你似是已得令尊大部武學，今後再稍加習練，當今武林之中，能和你過手之人，已經不多，邱平心中明白，生擒你回三聖堂似已不易，如能誘你自行前去，那是最佳方法了。」

　　慕容雲笙道：「幸好晚輩並未應允於他。」

　　只見卜元亮睜開雙目，輕輕嘆息一聲，道：「這魔頭好惡毒的掌力。」目光轉到那中年婦人身上，道：「齊夫人，咱們要死守此地呢，還是要破圍而去？」

　　齊夫人探首望望天色，道：「咱們再等一個時辰，如是還不見令主或援手趕來，諸位就各憑手段，逃離此地。」語聲一頓，接道：「哨魔邱平臨去之際，說過半個時辰之後，他們才會出手攻擊，咱們還有一段時光休息，希望諸位能夠藉此養息一下精神。也許，半個時辰之後，咱們要對抗比邱平更厲害的人物。」

　　目光轉到包行和慕容雲笙臉上，又道：「兩位非我飄花門中人，如若不願守此，儘管請便。」

　　包行輕輕咳了一聲，道：「既然我等遇上了，總不好半途棄手而去。」

　　卜元亮哈哈一笑，道：「人人都說神釣包行，為人孤僻，素來不喜和武林同道來往，今日一見，才知道大謬不然，傳言和事實，剛好相反。」

　　突聞夫人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卜元亮。」

　　卜元亮一挺胸道：「有何指教？」

　　齊夫人道：「準備燃放你那毒香，咱們以寡敵眾，施些手段，也是應該。」

　　卜元亮道：「香早備好，夫人隨時下令，在下即可點燃。」

　　突聞景中天冷哼一聲，道：「果然，他們要用火攻。」

　　慕容雲笙橫移兩步，順著窗口向外望去，果見四個大漢，手執火把，大步行了過來。包行回目一顧只見那壁角處堆滿了兵刃，順手撿起了兩把單刀，握在手中。慕容雲笙也選了一把長劍，背在身上，順手又撿了兩把匕首藏入懷中。

　　火光一閃，一條火把，直向店中投了過來。齊夫人冷哼一聲，道：「看來，他們準備施用火攻，連數十個屬下存亡生死，也不顧及了。」

　　景中天右手一伸，接住火把。只見卜元亮右手一伸，迅快的由景中天手中搶過火把，投擲出去。同時，左手從懷中摸出一個玉瓶，打開瓶塞，倒出很多白色的丹丸，道：「諸位各自含在口中一粒，這火把冒起藍煙不對。」

　　只見景中天身子一顫，向地上倒去。包行和齊夫人對卜元亮之言，原本還有些不信。及見那景中天身軀向下倒去，才知情勢嚴重，急急伸手取過藥丸，含在口中。

　　卜元亮蹲下身子先把一粒丹丸，投入景中天口中，才抱起景中天隱入壁後。

　　齊夫人長長吁一口氣，道：「和三聖門中打交道，當真得小心才成。」語聲甫落，只見火光連閃，六七支火把，直向店中飛來。

　　包行一閃身，行出店外，兩手開出，接住了兩支火把，反擲過去。

　　齊夫人冷冷說道：「以牙還牙，你們也準備施用暗器。」

　　兩個大漢應了一聲，突然舉起手中虎頭拐。只見兩人虎頭拐在手中轉了一轉。只見嗤嗤兩聲，兩支強力的鋼箭破空而出。緊接著兩聲慘叫傳來，四個投擲火把的人，登時有兩個應聲而倒。

　　慕容雲笙望著那虎頭拐，心中暗道：「原來這虎頭拐，還可射出強箭，不知是何人設計的兵刃？」

　　只見兩個大漢一轉虎頭拐，又是兩支強箭射出，四個手執火把而來的大漢盡傷在強力的鋼箭之下。

　　只見包行一躍入店，道：「雪山三怪來了。」

　　慕容雲笙突然對齊夫人一抱拳，道：「在下有一事請令夫人。」

　　齊夫人道：「什麼？」

　　慕容雲笙道：「在下想迎戰雪山三怪，還望夫人允准。」

　　齊夫人怔了一怔，道：「你一個人麼？」

　　慕容雲笙道：「不錯，如是晚輩不敵，諸位老前輩再出手不遲。」

　　齊夫人道：「公子武功，咱們已經見識過，那確實高明的很，不過，雪山三怪乃是武林中有名的悍匪，公子一人，老身很難做主。」

　　慕容雲笙道：「我不會和他們硬拼，如若情勢不對，就立刻退回。」

　　齊夫人目光轉到包行臉上，道：「包兄意下如何？」包行面現為難之色，略一沉思，道：「在下想為慕容公子掠陣。」

　　齊夫人道：「既是如此，兩位請出手吧，如是我等應該相助之時，自會及時出手。」包行神情肅然的緩步行到慕容雲笙身前，道：「雪山三怪，各擅暗器，世兄要小心一些。」

第三十三回　再現花令

　　包行隨在慕容雲笙身後，經過景中天身側時，低聲說道：「景兄，咱們不能讓慕容公子有失，如若兄弟照顧不住時，景兄要及早出手。」景中天點頭應道：「包兄放心，兄弟自會及時援救，」包行道：「不用顧及我，全力照顧慕容公子。」兩人談這幾句話的工夫，慕容雲笙已然步出店門，包行急步追了出去。

　　這時，慕容雲笙已然抽出長劍，平橫胸前，和雪山三怪對峙而立。雪山三怪並肩而立，白色衣袂和長髮，同時在風中飄動。只聽雪山三怪中居中一人，冷冷說道：「你是什麼人？」

　　慕容雲笙道：「區區慕容雲笙。」那居中白衣人似是三人之首，只見他目光一抬，冷冷的望了慕容雲笙一眼，道：「在下未聽過這個名字。」

　　慕容雲笙冷笑一聲，道：「一個人在江湖上的盛名，未必就能代表他真實的武功，恕在下不願請教三位姓名了。」居中一怪道：「好大的口氣。」右手一揮，接道：「老三去教訓他一頓。」站在右首的白衣人應聲而出，緩步直對慕容雲笙行來，右手同時從背上拔出一支似筆非筆，似劍非劍之物，道：「你要和在下動兵刃嗎？」言下大有譴責慕容雲笙不自量力之意。

　　慕容雲笙長長吸一口氣，納入丹田，道：「閣下兵刃很奇怪，非劍非筆──」

　　三怪哈哈一笑，接道：「你可是認不出在下手中兵刃麼？」

　　慕容雲笙道：「嗯！兵刃奇怪，未必就能證明一個人的武功高強。」

　　三怪臉色一變，原來白中透青的臉上，此刻更泛起一片茫茫青氣，道：「湯三爺蛇頭判下，從無走過百招之人，你要小心了。」語聲甫落，蛇頭判一振，幻起兩股寒芒，分刺慕容雲笙前胸兩處大穴。

　　慕容雲笙心中一動，暗道：只看他出手一招，可證雪山三怪果非浪得虛名之人，如非數月來苦練父親留下劍招，只這一招，就要把我迫退了。心中念轉，手中長劍平平遞出，忽的一翻，噹的一聲，格開三怪手中蛇頭判。

　　這一劍看似平淡，但卻難在那恰到好處時的劍翻身，正是三怪兵刃遞老，變化已盡之時。對手一招，慕容雲笙已從三怪手中，搶回主動，一連反擊五劍。

　　這五招劍勢，招招緊接，名雖五招，實則綿延不絕，有如一劍。五招連環而出構成了一片緊密劍網，迫得三怪連退五步，連封帶躲，才算把一輪急攻避開。慕容雲笙這連環劍勢，本是八招一氣呵成，但他尚未能完全純熟，用出五劍，第六招變化忘記，凌厲的攻勢，陡然一緩。

　　慕容長青拳劍成就，雄峙江湖數十年，未遇敵手，自有它獨特之處，自非僥倖而致。原來，他收集天下劍法之長，以無上智慧，把它連結成一套一套的連環式，再加上自己獨出心裁的變化，構成他劍法上特性，平常高手，大都難擋他一輪連環快攻，是以慕容長青生前，手下很少有十合以上的敵手。

　　慕容雲笙忘去的三招，也是這一套連環快劍較厲害的招數。就在慕容雲笙思索劍招，攻勢一緩之際，那三怪陡施反擊，蛇頭判伸縮搶攻，閃起了點點寒芒。

　　慕容雲笙由攻改守，掄長劍幻起了一片護身劍幕。但聞一陣叮叮咚咚之聲，三怪的蛇頭判。盡為那幻起的劍光震蕩開去。原來，慕容長青在留下的拳譜劍招上，曾經書下兩句話，要先學守，後學攻，是故，慕容雲笙對劍譜上幾套防守之法，都極用心體會，大都熟記在心。

　　三怪連攻了十餘招，都為慕容雲笙幻起的劍氣封擋開去。但慕容雲笙尚未能盡得慕容長青劍法奧密。由守轉攻之間，尚未熟練，未能運用自如。因此，他雖都封擋開三怪蛇頭判一輪快攻。並未藉勢反擊，一時間，執劍肅立當地。

　　這時不僅那三怪覺著奇怪，就是雙方觀戰之人，也都看的大為不解。原來，那三怪預想之中，慕容雲笙擋開自己一陣快攻之後，必然會展開反擊，這一輪攻勢，必將較上一輪的強猛。萬萬未曾料到，那慕容雲笙竟然抱劍不動。

　　包行眼看慕容雲笙出手劍招，大有昔年慕容長青之風，預想三怪不傷在慕容雲笙第二輪快攻之下，也將被迫落敗，奇怪的是他竟似手下留情，放過了大好反擊機會，不禁一皺眉頭。

　　三怪蓄勢待敵，卻不見慕容雲笙出手，不禁膽氣一壯，暗道：這小子大約是只學得一兩招奇異劍法，無以為繼了。心中念轉，陡然大喝一聲，挺動蛇頭判，直攻過來。

　　就在三怪發動施襲的同時，慕容雲笙也振劍而起，反擊過去。長劍打閃，直襲過去，蛇頭判也撤起了漫天寒芒，攻了過來。原來，三怪想一招傷敵，蛇頭判施出了一招「狂風落英」的惡毒招數。長劍和蛇頭判懸空一接，響起了一陣金鐵交鳴。

　　慕容雲笙長劍有如神龍出雲，長劍暴伸而起，從三怪頭上掠過。三怪卻疾忙而下，腳落實地。這一招太快，快得人無法看得清楚。

　　只見慕容雲笙一掠丈餘，由大怪、二怪身側飛過，才落實地，一個旋身，陡然回飛，連人帶劍，回射而來。慕容雲笙去時，掠過二怪身側，舉動太過快速，沒有出手的時間，此番揮劍回襲，二怪早已有了準備，聽風辨位，頭未轉顧，腳未移動，右手一揮，銀芒疾閃，攻了慕容雲笙一招。

　　但聞一陣金鐵交鳴之聲，傳入耳際，一條蛇頭軟索鏈，吃慕容雲笙那流星閃電一般的劍光，直震開去。不過，慕容雲笙受此一擋之勢，長劍頓然一緩，攻向三怪的劍勢，大為減弱。三怪藉勢身子一閃，避開了一劍，蛇頭一件，點向慕容雲笙的前胸。

　　慕容雲笙原本搶得的先機，又為三怪佔去。但他防守劍式，記得純熟，隨手揮劍，章法自然。三怪連攻五招，都為慕容雲笙長劍擋開，由守變攻，展開反擊。一輪快劍，有如排山倒海，又迫得三怪沒有還手之力，連連倒退，險象環生。

　　大怪、二怪，眼看慕容雲笙劍招的奇幻，生平僅見，再打下去，三怪非傷在劍下不可。兩人心意相通，相互望了一眼，齊齊欺身而上。二怪身子一動，兵刃隨即出手，軟索蛇頭鏈一招「流星趕月」，連連擊出。他的軟索鏈，索鏈極長，可攻到一丈開外的敵人，蛇鏈挾勁鳳，點向了慕容雲笙的背心。

　　包行目睹二怪出手，立時大喝道：「世兄小心。」口中喝叫，人卻疾向前面衝去。

　　慕容雲笙一伏，長劍「浮雲掩月」幻起一片劍芒，橫削過去，寒芒過處，削落了三怪頭上一絡長髮，雖未及肌膚，但已嚇得三怪一身冷汗，暴退五尺。

　　慕容雲笙一劍驚退三怪，身形斜轉，「巧看七星」，身子半蹲半臥，長劍斜裡劃出，一劍斬在二怪軟索之上。但那二怪鏈上軟索，乃髮絲合以金線絞成，韌度極強，慕容雲笙劍勢，雖然斬中軟索，卻是無法傷它，二怪一擊未中，人已欺到慕容雲笙身前三尺左有處，右手一頓，收回蛇頭鏈，左手匕首一抬，一縷寒芒指向慕容雲笙握劍約有腕。

　　慕容雲笙一提氣，身子陡然向後退了兩步。長劍一振，反擊過去，劍勢直刺向二怪小腹。二怪不退反進，左手匕首揮動，擋開了慕容雲笙攻來的一劍，匕首伸縮，攻出三招。

　　慕容雲笙長劍封開匕首，還了五劍，把二怪迫退兩步，這時，三怪又從慕容雲笙身後攻上，兩人布成了合擊之勢，二怪右手軟索蛇頭鏈遠攻，手中匕首近取，再加上三怪的蛇頭判，攻勢銳猛之極。

　　包行飛步而出，卻為大怪橫身攔住，兩人赤手空拳，以肉掌相搏。這兩人雖不動兵刃，但掌勢的劈鬥，卻也是激烈絕倫，不時響起了劈劈啪啪之聲。

　　慕容雲笙初戰雙怪時，確有些手忙腳亂，應付不暇，但鬥到二十招後，逐漸沉著下來，劍招連轉，力鬥二怪。包行振起精神，獨拼大怪，雖然身居劣勢，但暫時可保持個不敗之局。慕容雲笙力敵二怪，劍勢矯夭遊龍，縱橫自如，反而佔了一點上風。

　　搏鬥間，突聞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了過來。大怪急攻兩掌，迫退包行，大聲喝道：「退下。」二怪、三怪應了一聲，齊齊向後躍退。

　　慕容雲笙初經大敵，雖未落敗，但卻打的十分緊張，二怪退去，也未追趕。轉頭望去，只見兩匹健騾，拉著一輛黑色篷車，快速的奔行了過來。雪山三怪望了那篷車一眼，迅快的退回對面店中。

　　慕容雲笙望著那輛行來的篷車，心中大為奇怪，暗道：雪山三怪似是很畏懼這輛篷車，不知為了何故。仔細看去，只見那篷車要較其他的蓬車小些，車前用水晶石做成兩處小窗，車中黑暗，外面之人，無法瞧得車中景物。

　　那篷車突然緩了下來，轉向慕容雲笙等停身的店中行來。齊夫人、景中天、卜元亮，突然迎向篷車，欠身作禮，道：「參見花主。」一股濃重的花香，隨風飄了過來，撲入慕容雲笙鼻中。

　　慕容雲笙抬頭看去，只見那篷車頂篷之上，放著四個白玉盆，盆中各種一株奇花，盛開著雪白花朵，強烈的花香，就從那盆花中飄了過來。只聽一個輕柔的聲音，由篷車中傳了出來，道：「不用多禮。」齊夫人、景中天、卜元亮，齊齊挺身肅立車前。

　　篷車中又飄出那柔柔清音，道：「三聖門設下了重重埋伏，而且不擇手段，以致趕援而來的第三批好手中伏苦戰，全數死亡，你們竟然能安然無恙，這倒是大出我意料之外。」

　　齊夫人道：「多虧慕容公子仗義相助，如非慕容公子，屬下等怕也早已身擅毒手了。」

　　篷車中傳出了一陣清脆的笑聲，道：「多承公子相助我的屬下，謝謝你了。」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她如是楊鳳吟，何以不下車和我相見，她既不肯下車相見，我倒也不便冒昧呼叫她了。」心中念轉，雙手一抱拳，道：「不敢當，在下和貴門中人，合力求生，算不得助拳。」

　　篷車中再傳出那清脆的聲音，道：「剛才和你們動手的，可是雪山三怪嗎？」

　　齊夫人道：「正是雪山三怪，此番三聖門中雲集於斯的高手，除了雪山三怪之外，還有哨魔邱平和文嘯風等幾人。」

　　車中人道：「他們可都在對面的店中嗎？」

　　齊夫人道：「不錯，都在客棧之外。」

　　車中人緩緩說道：「這些人可有惡跡？」

　　景中天道：「哨魔邱平，算是正邪之間的人物。雪山三怪，惡跡卓著，殺人很多，至於那文嘯風，除了脾氣火暴一些之外，倒是沒聽到他的惡行。」

　　車中人道：「知道了。」

　　突見車啟動，一片紅花，由車中飄飛而出，直向對面店中飛去。齊夫人、景中天等心中明白，花主在殺人之前，必先傳出花令，是以肅立觀變。

　　慕容雲笙眼看那飄飛紅花，更確定那車中人定是楊鳳吟了，暗道：大約她現在已經身任花主之位，不會再和我交往，唉！似她那仙露明珠一般的人物，我也不配和她交往。此念一起，立時向後退了五步，和包行並肩而立。

　　只見那紅花飄飛入對面店中，消失於視線之中。

　　片刻之後，突見雪山三怪，並肩而出，直對那篷車行了過來。慕容雲笙心中暗道：「大約他們知曉楊鳳吟武功高強，要三人聯手而出，才可抗拒。」哪知事情變化，竟然是大出了慕容雲笙意料之外。

　　只見雪山三怪到篷車七尺左右處，突然停了下來，欠身道：「花令相召，不知有何吩咐？」

　　這變故，不但看的慕容雲笙為之一呆，就是齊夫人、包行等，也都看得瞠目結舌，不明所以。

　　車中傳出一聲冷笑，道：「兩個月之前，你們立下的誓言，還記得嗎？」

　　雪山三怪齊聲應道：「記得。」

　　車中又道：「你們圍攻我的屬下，算不算有背誓言呢？」

　　居中而立的首怪，抬頭應道：「不算，咱們答應在主的是，遵從花主之命，花令所諭，我等遵命行事，但花主的屬下，並非花令。」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這人說的雖是強詞，卻也不無道理。

　　車中人沉吟了一陣，道：「三位之意是只聽花令吩咐了。」

　　大怪應道：「不錯，咱們三兄弟是敗在在主手下，並非是敗在花主的屬下手中。」

　　車中人語聲一變，冷然說道：「三位現在是否要遵從花令呢？」

　　大怪道：「我們兄弟已經立過重誓，自然要遵從花令了。」

　　車中人道：「好！你們現在去幫我生擒一個人來。」

　　大怪道：「什麼人？」

　　車中人道：「哨魔邱平。」

　　大怪緩緩說道：「我們雖有三人，但那哨魔有從僕相隨，武功亦很高強，我們只怕非他之敵。」

　　車中人冷笑一聲，道：「三位想討價還價了？」

　　大怪一欠身，道：「我們盡力而為。」三怪一齊轉身而去。

　　車中人道：「慕容公子，你是否和人訂有一個約會呢？」

　　慕容雲笙道：「不錯，在下和人訂有一個約會，在九華山中，不過約期還未到。」

　　車中人道：「我還道你忘記了。」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這人實也是奇怪的很，今日不期而遇，為什麼一定要等到相約之期，才肯相見呢？」只覺其間疑竇重重，但卻又想不出原因何在，這時，突聽到一陣呼喝之聲，傳了過來，抬頭看去，只見那哨魔邱平帶著從僕莫善和雪山三怪，由對面客棧中打了出來。

　　雪山三怪一齊出手，和邱平主僕打的難解難分，慕容雲笙目見其情，直似看到前所未見的奇事一般，回顧了包行一眼，道：「老前輩，這是怎麼回事啊？」

　　包行搖搖頭道：「我也看的糊塗了，那花令難道能使人中魔不成。」

　　雙方惡鬥，愈來愈見激烈，二怪三怪各被邱平逼的亮出了兵刃動手。齊夫人、景中天、卜元亮，也似是未料到花主到此之後，竟會使局勢如此轉變，也看的滿臉驚奇之色。

　　搏鬥中突聽到邱平大喝一聲：「著。」砰然一聲，擊落了三怪手中的蛇頭判。大怪怒喝一聲，一掌擊中莫善，只打得莫善一連向後退了三步。三怪人極剽悍，左手疾攻一掌，右手一探，又撿起了地上蛇頭判。

　　哨魔邱平冷冷說道：「爾等當真想死嗎？」喝聲中雙掌一緊，攻勢更見猛惡。慕容雲笙低聲說道：「哨魔武功，果非小可，看來雪山三怪難是他的敵手。」語聲未落，突聞刺耳驚心的哨聲，傳入耳際。

　　哨聲震耳中，邱平掌勢更見凌厲。三怪首先不支，棄去兵刃，倒摔在地上。只聽那哨聲愈來愈是難聽，慕容雲笙只覺聲音有如飛來鋼針，扎在人的身上，不禁一皺眉頭。

　　這時，二怪手中兵刃，也已脫手而飛，身軀晃了幾晃，倒坐在地上。雪山三怪已然有兩個人倒摔在地上，只有大怪一人，還在拼力苦撐。

　　慕容雲笙低聲對包行說道：「雪山三怪既然是奉花主之命，和哨魔邱平動手，為什麼不肯助他一臂之力呢？」包行苦笑一下，道：「在下走了數十年江湖，見過的奇怪事情，不算不多，但卻從未見過今日這等奇事。」

　　突然聽那大怪慘叫一聲，身子搖了幾搖，噴出一口鮮血，摔倒地上。那刺耳扎心的難聽哨聲，突然間停了下來，哨魔邱平似是累到了無法再行支持的境界，雙肩晃動了一陣，才穩住了馬步。雪山三怪似是都傷的很重，躺下去，就未再站起身子。

　　只聽篷車中傳出一聲冷笑，道：「邱平，你傷害雪山三怪，回到聖堂後，如何交差？」哨魔邱平似是盡量保持自己的平靜，長長吁一口氣，道：「他們逼迫老夫動手，如何能怪老夫？」

　　只見車啟動，一片紅花，飄飛而出，直向哨魔邱平臉上飛了過去。邱平右手一抬，接住紅花，忍不住低頭看去。

　　慕容雲笙心中忖道：一個人的內功到了一定的限度，可以飛花殺人，摘葉傷敵，但他這花令卻能緩緩飄飛，藉花傳諭，這境界，似是尤過飛花殺人之能了。

　　只見哨魔邱平望了那紅花一眼，臉色突然一變，望著紅花，呆呆出神。

　　慕容雲笙看的大為奇怪，暗道：彼此之間，既是相互為敵，縱然那花令上寫的威迫之言，也不致如此驚慌啊，邱平接到那飛花之後，似是極為惶恐，不知花令上說些什麼，才會使邱平如此驚愕。

　　只見邱平呆了一陣，棄去手中的紅花，閉上雙目。

　　場中一片靜寂，但那靜寂中卻有著一種無形的力量，迫得人喘不過氣。

　　片刻之後，邱平緩緩睜開雙目，恭恭敬敬撿起地上的紅花，略一沉吟，直對篷車行了過來。齊夫人、慕容雲笙等，都不知他來此的用心何在，一個個運氣戒備。

　　只見哨魔行近篷車後，停了下來恭恭敬敬一抱拳，道：「交還花令。」

　　車中人道：「放在車前那玉盒之中。」

　　慕容雲笙仔細瞧去，果見那車前有一個翠色的玉盒，嵌在車身之上。

　　邱平望了那玉盒一眼，左手揭起盒蓋，緩緩把手中一片紅花放入玉盒之中。

　　車中人低聲說道：「退後五步。」

　　邱平依言向後退了五步，一抱拳，道：「邱平敬候花諭吩咐。」

　　包行轉眼向齊夫人望去，只見齊夫人也是一臉茫然神情。慕容雲笙心中暗道：「她饒過那雪山三怪之命，那雪山三怪又立下過誓言，聽她之命，還說得過去，但這哨魔邱平明明和她初次相會，何以竟也會聽她之命？難道那花令之上，有什麼震懾人心之處不成？」

　　但聞車中人緩緩說道：「去把那文嘯風帶來見我。」

　　邱平略一沉吟，應了一聲，回身而去。齊夫人、景中天、卜元亮，雖然覺著奇怪，但卻不敢多言，肅立車旁，靜觀變化。片刻之後，只見那哨魔邱平，帶著文嘯風大步行了過來，不禁一皺眉頭，忍下口中之言。

　　邱平行近篷車，一抱拳，道：「在下幸未辱命，帶到了文嘯風。」

　　文嘯風望望篷車，道：「在下文嘯風，不知花主有何見教？」

　　車中人緩緩說道：「邱平，你們三聖門在此的主腦人物，還有何人？」

　　邱平道：「都在此地了，雪山三怪，區區在下，和這位文嘯風兄。」

　　車中人冷笑一聲，道：「雪山三怪都傷在你的手中，文嘯風親目所睹，這件事，他豈能隱匿不報？」

　　邱平道：「雪山三怪，逼我出手，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車中人道：「我為你藉箸代籌，不知肯否聽從？」

　　邱平道：「請教高見。」

　　車中人道：「殺死文嘯風滅口，豈不是死無對證了。」

　　邱平道：「現場中有無數三聖門中的弟子，都已看到此事，殺了文嘯風一人也是無法滅口。」

　　車中人道：「其他之人，職位卑小，縱然有報告三聖之心，也是無從著手。」

　　邱平道：「雪山三怪背叛三聖門，逼迫在下出手，咎由自取，在下自動投拆聖堂說明經過。」

　　車中人發出一串銀鈴般的笑聲，道：「但你自己也背叛了三聖門啊。」

　　邱平怔了一怔，道：「在下為情勢所迫，權變保命，情有可原。」

　　車中人道：「雪山三怪也是一樣──」語聲一頓，接道：「眼下有兩條路由你選擇，一條你等待著，一個時辰後死亡臨頭，一條是殺人自救，掌斃文嘯風換你之命。」

　　邱平望了文嘯風一眼，道：「這個，恕在下無法從命。」

　　車中人冷笑一聲道：「你很有豪氣，面對死亡，卻毫無所懼。」

　　邱平回顧了文嘯風道：「文護法請回吧。」文嘯風對邱平似是極為敬重，應了一聲，回身而去。

　　齊夫人、景中天等雖然站在車邊，但因未得花主命，不敢有所行動。車中人對文嘯風的離去，渾如不見，也未出言阻止。雙方都沉默下來，一時間寂靜無聲，靜得可聽到彼此的呼吸之聲。

　　突然間，哨魔邱平縱身而起，直向篷車撲去，一語不發，陡然發難，快的有如電光石火一般，慕容雲笙等雖然都距篷車不遠，但卻無一人能夠及時出手阻擋。

　　只見邱平左手一探，揭開了窗，右手一揮，直向車內劈出。慕容雲笙等，站在篷車一側，無法看到篷車中的景物。但聞哨魔邱平冷哼一聲，整個的身子，飛入了篷車之中。那原本停站的篷車，也突然間向前奔馳而去。哨魔邱平身陷入篷車之內，隨車而去。

　　這一變，不但大出了慕容雲笙等意料之外，就是齊夫人、景中天等，也不明所以，呆呆的站在原地。

　　但見兩片紅花，由那飛馳的篷車中飄了出來，一片飛向齊夫人，一片飛向慕容雲笙。慕容雲笙左手一伸，直向紅花抓去。

　　包行疾推了慕容雲笙一把，道：「不可造次。」慕容雲笙被包行推開了兩步，花令落著實地。包行一伏身，右手迅快的從身上取出一把匕首，挑起紅花望去，只見上面寫道：「速回洪州杏花樓，賤妾今夜造訪，閱後妥為收藏。」

　　包行瞧完花上字跡，微微一怔，緩緩把紅花交付慕容雲笙。慕容雲笙伸手接過，藏入懷中。回頭看去只見齊夫人也正把收得花令，藏入懷中。慕容雲笙一抱拳，道：「今日得遇夫人，至感榮幸，但願還有見面討教之機。」

　　齊夫人微微一笑，道：「我等也奉得花主令諭趕援他處，公子珍重了。」原來，齊夫人也正來向慕容雲笙告別。

　　慕容雲笙微微一笑，道：「祝夫人馬到成功，在下等就此別過。」齊夫人點點頭道：「公子請先行一步。」

　　慕容雲笙回顧了包行一眼，道：「咱們走吧！」轉身向前行去。

　　齊夫人目睹包行和慕容雲笙去後，才帶著景中天、卜元亮及四個僕人，轉奔向東南而去。

　　包行當先帶路，一口氣奔行出四五里路，才放緩腳步，道：「世兄，可知適才在客棧之前，在下推你一把，為了何故嗎？」慕容雲笙道：「老前輩可是怕那花令之上有毒。」

　　包行道：「世兄果然聰明，如是我的推斷不錯，那花令之上不但有毒，而且是一神奇烈之毒，以哨魔邱平的桀驁，就屈服在花上奇毒之下，毒性之烈，可想而知了。」慕容雲笙道：「她傳給咱們花令之上，卻是不見有毒。」

　　包行檻尬一笑，道：「那花主花令，計分兩種，一種有毒，一種無毒，但花色一般鮮艷，除了施用人外，別人自是無法分辨了。」慕容雲笙道：「咱們快些回去吧，希望申二叔、雷五叔、程老前輩，都安然無恙。」加快腳步，向前行去。

　　兩人趕回杏花樓，直奔南跨院之中，只見申子軒、雷化方、程南山正中廳中等的焦急，目睹兩人安然歸來，大喜過望，齊齊迎了上去。

　　申子軒目光望著慕容雲笙，口裡卻對包行說道：「包兄，沒有遇上麻煩嗎？」包行哈哈一笑，道：「麻煩大了，兄弟數十年經歷中，今日是最凶險的一戰。」雷化方吃了一驚，道：「遇上的什麼人？」

　　包行道：「雪山三怪、哨魔邱平和他那兩個魔僕，再加上文駝子文嘯風，和火王彭謙，夠了嗎？」

　　申子軒呆了一呆，道：「有這等事，這些人都在三聖門中嗎？」包行道：「都在三聖門中。」申子軒神情木然地說道：「這多高手環伺之中，你們能安然回來，包兄的武功，真叫兄弟敬服了。」

　　包行望了慕容雲笙一眼，道：「今日世兄鋒芒，不輸三聖門，或是飄花門中人，都對他刮目相看。」申子軒道：「飄花門？」包行道：「不錯──」當下把經過之情。很仔細的說了一遍。

　　申子軒長長吁一口氣，道：「原來如此，但這杏花樓中，卻是毫無警兆。」

　　慕容雲笙輕輕嘆息一聲，道：「目下飄花門，似是已經正式和三聖門為敵，咱們未了解全盤局勢之前，倒不便貿然行動了。只有待今夜見過那飄花令主之後，再作計議。」

　　申子軒道：「怎麼？楊姑娘今晚要來。」慕容雲笙道：「現在只能說飄花令主。」申子軒道：「為什麼？難道那飄花令主，不是楊鳳吟楊姑娘麼？」慕容雲笙道：「現在還不知道，待今夜見過之後，才能知曉內情。」

　　申子軒道：「她知道咱們住在杏花樓中嗎？」慕容雲笙道：「大概知道，她傳飄花令，說明她今夜來訪。」申子軒道：「咱們剪燭候駕就是，你們力鬥強敵，該好好休息一下了。」

　　包行目睹慕容雲笙一笑，低聲說道：「世兄要好好養息一下體力，也許今晚還要有幾場惡鬥。」慕容雲笙道：「包叔也要好好休息一下才是。」緩步行入室中，盤坐調息。

　　半日易過，不覺間，已到掌燈時分。申子軒、雷化方，心中都認定那飄花令主，必然是楊鳳吟，吩咐店家，準備了一桌上好酒席，準備迎待佳賓。

　　慕容雲笙人雖仍然在盤坐調息，但心中卻思潮起伏，暗道：「如若那楊鳳吟就是飄花令主，不知何以不肯和自己相見，如若飄花令主不是楊鳳吟何以要今夜來訪──」還有那齊夫人，不知是否就是那慨贈雙鷹的齊夫人。只見各種事端，紛至沓來，湧上心頭，竟然無法再靜下心來。

　　申子軒、雷化方更是鄭重，沐浴更衣，坐在廳中侍候。

　　三更時分，店家送上酒席。雷化方燃起四支紅燭，照得廳中耀如白晝。大約三更左右，虛掩的廳門，突然大開。申子軒、雷化方齊齊站起身子，說道：「是楊姑娘嗎？」

　　只聽一陣清脆的嬌笑，一個身著青衣的少女，緩步行了進來。只見她美目流盼，掃掠了廳中一眼，緩緩說道：「我不是楊姑娘。」其實，不用她說，申子軒和雷化方都已經瞧了出來。只見她眨動了一下圓圓的大眼睛，道：「哪一位是慕容公子？」

　　慕容雲笙緩步由室中行了出來，道：「區區便是，姑娘有何見教？」

　　青衣少女道：「花主臨時有了要事，不能趕來，特別遣小婢來此，奉告公子一聲。」

　　慕容雲笙有一種被輕視的感覺，陡然間泛上心頭，當下冷然一笑，道：「姑娘辛苦了，敬請回覆貴上，就說在下也有事待理，不能在洪州多留，明日就要離此，貴上既是很忙，此約就作罷論。」

　　青衣少女怔了一怔，道：「小婢來此之意，就是想告訴公子一聲，把今夜之約，移向明晚──」

　　慕容雲笙接道：「不用了，在下等明日午時之前，一定要動身。」

　　青衣少女鎖起了柳眉兒，道：「小婢奉命而來，旨在挽留公子，更改約期，如若公子一定要走，豈不是叫小婢為難嗎？」

　　慕容雲笙道：「在下並非飄花門中人，貴上的令諭，在下也未必定要遵從，是嗎？」

　　青衣少女點點頭，道：「不錯。」

　　慕容雲笙道：「姑娘把話傳到，已然完成了貴上之命，等與不等，那是在下的事了，姑娘歸見貴上時，據實而言，在下想不出，貴上有何理由，要責備姑娘。」

　　青衣少女沉吟了一陣道：「公子，能不能賞給小婢一個面子，多留一日。」

　　慕容雲笙道：「不行。」答覆的斬釘截鐵，似是毫無商量的餘地。

　　青衣少女柳眉聳動，似要發怒，但她終於又忍了下去，緩緩說道：「既是如此，小婢只有據實回報花主了。」

　　慕容雲笙抱拳道：「姑娘慢走，在下不送了。」這無疑是下了逐客令，那青衣少女無可奈何，轉身緩步而去。

　　申子軒目睹那青衣少女去遠，才輕輕嘆息一聲，低聲對慕容雲笙道：「賢侄，這是為何呢？」

　　慕容雲笙苦笑一下，欲言又止。

　　申子軒道：「至少，咱們目下不能再和飄花門為敵，何況那楊姑娘遣女婢來此通知咱們，那也不算失約了。」

　　慕容雲笙道：「那飄花令主，是否就是楊姑娘，目下還難斷言，小侄，小侄──」

　　雷化方低聲對申子軒道：「賢侄頗有大哥之風，外和內剛，飄花令主不守信約，似是傷害了賢侄自尊。」目光陡然轉到慕容雲笙的臉上，接道：「是嗎？」

　　慕容雲笙沉聲說道：「咱們和飄花門毫無淵源，和那楊姑娘也不過是一面之識，人家願幫助咱們，咱們應該感激，如是人家不願相助，咱們也要盡力而為，查出殺害先父的仇人。」

　　申子軒道：「賢侄，決心明日離此，是否已胸有成竹？」慕容雲笙道：「小侄想先到少林手中一行，一則瞻仰一下那座名聞天下的古剎，二則，也好順便訪查一下少林寺的情形。」

　　程南山道：「不論咱們行向何處，都無法逃出那三聖門、飄花門的耳目監視。」雷化方道：「不錯，程兄有何高見？」

　　程南山道：「固然是他們人多，但他們行動機祕，隱於暗處，也是原因之一。如若咱們也能夠行動隱祕，使人無法查覺，三聖門縱然耳目眾多，也是無法了然咱們行蹤。」雷化方道：「程兄之意，是咱們要易容改裝？」程南山道：「在下不相信，我們就沒有方法改裝的掩過三聖門的耳目。」

　　突見人影一閃，包行陡然間出現在廳中。申子軒一拱手，道：「包兄，見到了什麼？」原來，包行在那青衣少女到此之前，已暗中爬在一棵高樹之上，監視著四周的情勢、舉動。包行搖搖頭道：「咱們這住處，似是有不少人在暗中監視。」

　　程南山道：「自從三聖門，女兒幫這兩股神祕的勢力，崛起於江湖之後，整個的武林道中，似是都籠罩在一層陰影之下，不論何時在江湖上的走動，只要稍為留心一些，你就會發覺，似乎是被人在暗中監視一般。」

　　慕容雲笙道：「咱們要有所作為，必需要設法擺脫三聖門和女兒幫的耳目。」

　　包行道：「不錯，敵暗我明，他們處處可搶去先機，氣勢上、實質上，咱們都輸了一籌。」

　　程南山道：「在下倒有一個擺脫他們耳目的法子，不知是否可行？」

　　慕容雲笙道：「請教老前輩。」

　　程南山點點頭，道：「在下之意，由慕容公子和雷兄，分騎兩虎，帶雙鷹，行於預定之處，等待咱們，兄弟與申兄、包兄，咱們各掩本來面目，裝作不同的身分，放單而行──」

　　申子軒接道：「這個不大妥當吧。」

　　程南山道：「我知道名雖放單實則咱們前後都有呼應，相互保持著一個適度的距離，如是一人被人盯上，第二個就可盯上那人，設法下手。」

　　包行道：「程兄的高見，兄弟佩服，咱們處處被人監視，盯梢，實怪咱們太過君子了。」

　　程南山聽包行讚揚於他，心中大是高興，微微一笑，道：「兄弟一得之愚，還望諸位指正。」其實，這法子乃是他彈精竭慮，苦苦思索而得。

　　包行道：「法子是高明的很，不過，兄弟覺著人事上得稍為調整一下。」

　　程南山道：「包兄指教。」

　　包行望了慕容雲笙一眼，笑道：「慕容世兄的武功和臨敵的機變，恐怕都非咱們能及得，除非遇上絕頂的高手，都難是慕容賢侄之敵。」

　　程南山道：「包兄的意思呢？」

　　包行道：「兄弟之意，最好由程兄、雷兄，騎虎先行，分散他們注意，然後，兄弟、申兄和慕容世兄動身，咱們在指定地方會齊，再度進入江湖，形貌已變，三聖門縱然耳目眾多，但他們無跡可尋，也是沒有法子了。」

　　程南山道：「包兄之意甚佳，咱們在──」包行接道：「程兄寫在紙上。」程南山微微一笑，取過白箋，寫了會面之地，隨手燒去，道：「諸位記下了。」群豪齊齊點頭。

　　程南山道：「好，咱們中午時分動身，先到洪州郊外，天色入夜時，兄弟和雷兄動身。」

　　一宵易過，第二天中午時分，慕容雲笙等離開了杏花樓。出得店門，包行和程南山等都覺著情勢有些不對，就是慕容雲笙，也有著大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只見大街上往來的行人之中，大都是武林中人，佩劍帶刀，搖擺過市。

　　包行回顧了申子軒一眼，道：「申兄，這是怎麼回事？」申子軒道：「兄弟能看出來的是這些人，大都不是三聖門中人。」包行道：「從這些人衣著形貌上看，來自四面八方，問題是他們為何在此集中，一夜間，都趕了來。」

　　這時，正有兩個勁裝佩刀的大漢，直對杏花樓行了過來。那當先大漢目光一轉，瞧了包行一眼，拱手說道：「閣下可是神釣包行？」敢情，來人竟然是認識包行。

　　包行只好一抱拳，道：「原來是龍虎雙傑，久違了。」那當先大漢舉手一招，道：「老二過來，我給你引見一個隱俠高人。」第二個，年紀較輕，大約在三旬左右，白面無鬚，行了過來，不等那當先之人介紹，一抱拳道：「神釣之名，在下久已耳聞，今日有幸得會。」

　　包行道：「好說，好說，區區對龍虎雙傑，也是聞名已久了。」那當先大漢哈哈一笑，道：「想不到啊！想不到。」包行微微一怔，道：「什麼事？」

　　那當先大漢道：「包兄一向飄然物外，不肯捲入武林之中，想不到今日竟也趕來洪州，參與這場盛會了。」包行微微一皺眉頭，道：「什麼盛會？」因包行和人交談，申子軒等也只好站在旁側等候了。

　　那大漢輕輕咳了一聲，道：「包兄是故問呢，還是真的不知？」包行道：「自然是真不知了，哪有故問之理。」那大漢心中似是仍不相信，雙目盯注在包行的臉上，道：「包兄不是接奉花令而來嗎？」

　　包行心中暗道：原來是飄花門鬧的把戲。心中念轉，口中卻說道：「沒有，兄弟一向行蹤無定，四海為家，那人就算要送給兄弟一片花令，只怕也無能為力了。」

　　那大漢大約是相信了包行之言，四下望了一陣，低聲說道：「近月中，江湖上突然出現一種花令，凡是接進花令之人，如不肯遵照令上所書，不是死亡，就是突然失蹤，一日間，常常有數十個武林同道被殺、失蹤，哄傳了江湖，雖三聖門，亦不及那花令厲害。」

　　包行心中了然，接口說道：「貴兄弟可是也接到了花令嗎？」那大漢道：「是的，那花令之上，限定我等，在今日趕到洪州，不准早到，也不許遲來。」包行道：「所以，兩位如約趕到。」

　　那大漢臉一紅，道：「兄弟雖然不畏死亡，但卻好奇之心甚重，所以依限趕來，想見識一下那位花令主人。」包行道：「原來如此，這滿街武林人物，想都是遵奉花令而來了？」那大漢道：「大概不錯，除非那接到令諭之人，不怕死亡。」他似是漏了嘴，急急住口不言。

　　包行也不點穿，淡淡一笑，道：「你們幾時可以見到花令主人？」那大漢沉思一陣，道：「不知道，反正我們要日落之前，趕到『純陽宮』前聽命。」

　　慕容雲笙心中一動，暗道：純陽宮，那片荒涼的地方，一個老邁的香火道人，守著一個空曠的廟宇。但聽包行道：「諸位集中於純陽宮前，不知有何貴幹？」

　　那大漢哈哈一笑，道：「貴幹，飄花令主從來不肯事先說明內情，只有到達純陽宮前才會知曉。」包行啊了一聲，道：「原來如此，兄弟孤陋寡聞了。」

　　那大漢目光一掠申子軒、慕容雲笙等，說道：「這幾位都是包兄的朋友麼？」包行不願把申子軒等引見於龍虎雙傑，當下說道：「幾個新交，兄弟要先走一步。」也不待對方答話，一抱拳，轉身向前行去。那大漢望著包行去遠，才和同伴行入了杏花樓中。

　　幾人加快腳步，匆匆出城，沿街所見，又遇上不少武林人物。行到城郊，四顧無人，包行才長長吁一口氣道：「看來，花令已然威震江湖，在三聖門狙殺威脅之下，仍有這多人趕來洪州。」

　　慕容雲笙道：「飄花令主召集這多武林人物，集會於那荒涼的純陽宮前，不知為了何故？」申子軒道：「三聖門怎會對飄花問這番大舉動，坐而不問？」

　　包行道：「三聖門原想集中全力，一舉間擊潰飄花門的主力，為了使舉動隱祕，不便打草驚蛇，對雲集來此的武林人物，未予狙殺。」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其實，他們的辦法也不能算錯，只要一舉間能夠擊殺飄花令主，和他那幾個重要屬下，這些還不是盡為三聖門中收羅了，但她們卻未料到這一戰竟是全軍潰敗。」

　　慕容雲笙道：「小侄想不通，飄花令主召集了這多武林高手，集於斯地，用心何在？」

　　包行道：「經昨日洪州郊外一戰，三聖門中局部主力，一敗塗地，除非他們從聖堂再派頂尖高手趕來主持其事，大約千里周圍地面上，再無法和飄花門交手了。就算從聖堂再遣高人來，也非數日內能夠布置就緒，飄花門召集的這次大會，定可風平浪靜的渡過。」

　　慕容雲笙接道：「還有女兒幫呢，會不會從中作梗？就小侄所見，她們雖沒有三聖門勢力龐大，但她們的組織，似是更為嚴密，舉動更為迅速。」

　　包行沉吟了一陣，道：「在下看法，女兒幫不會出手搗亂，三聖門和飄花門爭鬥正烈，女兒幫何樂不坐待時機，以收漁利，倒是飄花門這番大舉集會，有何用心，咱們應該摸個清楚才是。」

　　程南山道：「包兄之意，可是要改變計劃，延遲行期。」包行道：「咱們晚走幾個時辰就行了，不知諸位意下如何？」申子軒道：「在下亦覺著此事十分重大，不可等閒視之，晚行上幾個時辰，能了然了飄花門今後動向，咱們今後的行動，也好有個準則。」

　　程南山道：「好！但不知咱們要如何前去。」申子軒回顧了包行一眼，道：「包兄，是否已胸有成竹？」包行道：「為了避免意外紛擾，咱們要稍加改裝才成。」幾人一番議論，決定改變行程，去純陽宮前看個究竟。

第三十四回　群豪畢集

　　一向荒涼的純陽宮，此刻卻熱鬧了起來。百位以上來自四面八方的豪雄人物，齊集在「純陽宮」大殿之前。大殿前是一片廣闊的草坪，雲集的豪雄，眾生百相。有三五成群的集在一起，低聲交談，也有孤芳自賞的，獨自漫步。

　　慕容雲笙身著青衫，腰佩長劍，頦下裝了短鬚，緩步行到殿門口處。轉目望去，只見大殿中一片靜寂，冷清，不見一個人影，心中大感奇怪。

　　只見晚霞漸消，暮色蒼茫，已到了掌燈時分。大殿中一片幽暗，景物已然模糊不清。奇怪的是，百位以上的豪雄人物，都有著無比的耐心，靜靜的站著等待。

　　突然間，火光連閃，大殿中亮起了兩支火燭。夜暗、寂靜中，火光閃動，引得群豪齊齊轉目相顧，只見四個佩劍的少女，緩緩由大殿中行了出來，分排於殿門口處。一個清冷的聲音，傳了過來，道：「諸位都是花令邀來之人，請右手執著花令，緩步行入殿中。」

　　群豪中無人答話，但卻遵命行動，各自取出花令，執於右手，緩步向前殿中行去。這些人似是都很謙和，行動之間井然有序，魚貫而入。

　　慕容雲笙站在距離那殿門口處最近，也看的最是清楚，不禁為之一呆。暗道：「這一手倒是未曾想到，照目前情形，如能混進殿中，就算楊鳳吟在場，也是很難瞧出我的身分，但人人手中都有花令，我等如何混進去呢？」忖思之間，只見包行和申子軒等，緩步行了過來。

　　雷化方低聲說道：「賢侄，為叔的取得一片花令，賢侄請獨自混進去吧，我們在五里外來路上那株連身柏樹下面會面。」悄然把手中一片花令，遞到慕容雲笙手中。也不待慕容雲笙答話，立時轉身退去。包行、申子軒等緊隨雷化方身後而去。

　　這時，已有一半人行入了大殿中去。慕容雲笙心想如再猶豫，可能露出馬腳，當下舉步插入行列之中。四個佩劍的少女，右首兩人，全神貫注在花令之上，另外兩人，監視著全場的舉動。一則天色已暗，二則那申子軒等的行動十分緩慢、沉著，未為二女發覺。

　　慕容雲笙隨在人後，魚貫行入了大殿。目光轉動，只見那些行入大殿之人，整整齊齊的排坐地上，每人的臉色，都很嚴肅，靜得聽不到一點聲息。慕容雲笙打量了四下的景物一眼，也緩緩坐了下去。

　　又過了片刻工夫，突聞砰然一震，殿門關了起來，右首兩個佩劍少女，行入殿中，左首二女，卻被關在殿門之外。想來，定然是留在殿外，擔任把風之職。

　　只見兩個佩劍少女到供臺後面，欠身道：「一百一十一張花令，人數全齊。」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雷五叔取了別人一張花令，那人大概是發覺了花令遺失，不敢留下，藉夜色掩護而去，這一來，倒是毫無破綻可尋了。

　　但聞一陣輕微步履之聲，傳出耳際，兩個老人，緩步而出。當先一人儒巾青衫，年在五十左右，右手執著一柄銀尺，左手掌著一本厚厚的羊皮封面冊子。第二個，身著深藍色勁裝，年也在五十以上，背上插劍，腰中掛刀。

　　緊隨二個老人之後，又行出兩個少女，一個是護花女婢唐玲，另一人卻使慕容雲笙大為震駭不已，幾乎失聲而叫。原來，第二個少女，竟然是齊夫人的女兒齊麗兒。但聞唐玲清脆的聲音說道：「花主傳下花令，召請諸位到此，想請問諸位一事。」她分明是在問話，但整個大殿中鴉雀無聲，卻無一人回答。

　　唐玲接道：「我們飄花門，決不會強人所難，諸位願意投入我飄花門，我們固然是歡迎萬分，但如是不願投入我飄花門下時，我們也不勉強。」大殿中仍是一片寂然，無一人回答那青衣少女之言。慕容雲笙心中暗道：看來這花令權威甚重，在場之人似都已被花令震懾住了，無人敢隨便答話。

　　唐玲回顧了齊麗兒一眼，道：「在這大殿之後，我已準備豐盛的酒席，為投入我飄花門中人接風，至於不願投入我飄花門中人，敬請自便，隨意離此。」

　　她一連說數段話，大殿中始終沒有一個人答話。慕容雲笙暗道：這些人也是奇怪，答允不答允也該乾脆說明，怎的一語不發呢？

　　只見那手執銀尺、書冊的老人，把銀尺插入頸上衣領之內，右手探入懷中，摸了一支朱砂筆，道：「哪位願入我飄花門的人，請在老夫這裡報名。」

　　只見一個大漢站起身子，行了過去，道：「在下張清臣，願入飄花門。」那執筆老人翻開書冊，匆匆寫了一陣，道：「請入後殿吧！」張清臣應了一聲，大步由唐玲和齊麗兒之間，行了過去。

　　一人帶頭，緊接著很多人站了起來在那執筆老人處留下姓名，魚貫向殿後行去。慕容雲笙暗中點數，一陣工夫，已有三十餘人，行入殿後。但仍有大部分人，坐在原地不動。

　　唐玲目光轉動，掃掠了端坐在殿中的群豪一眼，緩緩說道：「諸位，都不願入我『飄花門』嗎？」只見一個年約六旬的老者，站了起來，道：「姑娘適才說過，如果我等不加入飄花門，姑娘亦不勉強，不知是真是假？」唐玲道：「自然是當真了。」

　　那老者道：「這些人既是坐著不動，自然不願捲入江湖紛爭之中，還望姑娘履行諾言，放我等離開。」唐玲點點頭，道：「如是諸位都有心，我等決不勉強，不過，有幾句話，我不得不先行說個明白。」那老者道：「我等洗耳恭聽。」

　　唐玲道：「諸位接得花令，如限赴約而來，只怕此事早已為三聖門中知曉，恐怕三聖門中人，不肯放過諸位。」果然，這幾句話發生了極大的力量，又有十餘人站了起來，留下姓名，行入殿後。餘下的仍然靜坐不動。

　　唐玲舉手一揮，道：「打開殿門。」但聞一個嬌脆的聲音應了一聲，殿門應聲而開。唐玲道：「不願留此之人，請把花令放在殿外的木案之上，各自回家去吧。」

　　那老人輕輕咳了一聲，道：「目下江湖上情勢紛亂，很多潔身自保的人，盡量逃避江湖紛爭，仍難免有罹慘禍，投入『飄花門』，是福是禍，很難作個論斷。」語聲一頓，接道：「不過，老朽年紀已大，生死已然置之度外，希望能終老田園，縱然要死，也望能埋骨桑梓，如何自處，諸位自作考慮，老朽要先走一步了。」大步出殿而去。

　　這老人一走，立時有很多人追隨其身後，向外行去。慕容雲笙冷眼旁觀，只見數十人出殿而去，但卻仍有十餘人，留在大殿之上，顯是不知所措，難作決定，不禁微微一笑，暗道：眾生形相，各有不同。突然覺著兩道冷森的目光，直逼過來，不禁轉眼瞧去。

　　只見那盯注在自己臉上的人，正是齊麗兒，不禁心頭一震，暗道：「這丫頭目如冷電一般，炯炯逼人，顯是內功有著很深的造詣，上次見她時，我竟然一點也瞧不出來。」

　　只見齊麗兒兩道目光，停頓在自己身上，久久不離開去。慕容雲笙霍然警覺，急急站起了身子。原來，大殿中所有的人，都已站了起來，只有自己一人，還坐著未站起來。顯然，這過度的沉著，引起了那齊麗兒對他的懷疑，慕容雲笙站起身子後，雖故意在人群中穿插，但仍然不時發覺齊麗兒的目光在自己身上轉動。

　　只見大殿中人數愈來愈少，又有數人出殿而去，也有數人投入飄花門中走入後殿。慕容雲笙心知已無法再拖延下去，必須極快的決定行止，如再拖延下去，勢必要露出破綻。

　　離開這裡，只要出殿而去，縱然那齊麗兒心中有些懷疑，也不致破例的趕出殿外，那是萬無一失了，但卻又不知這些人行入後殿中談些什麼，進入後殿瞧瞧，才能知曉飄花門中真正的隱祕。

　　他生性好強，略一沉吟之後，舉步向殿後行去。那舉筆老人一橫身，低聲說道：「報上名來。」慕容雲笙早已想好了假名，隨口應道：「常三峰。」那老人在簿上記下了名，退一步，讓開了去路。慕容雲笙舉步向前行去。

　　從來未問事的齊麗兒，突然說道：「常英雄。」慕容雲笙已經行過了齊麗兒，聞名停了下來，道：「姑娘有何吩咐？」齊麗兒道：「壯士可否把你的花令，給我看看？」慕容雲笙也不多言，緩緩把花令遞了過去。

　　麗兒接過花令，看了一陣，淡淡一笑，道：「常英雄何處來？」一面把花令交還慕容雲笙。慕容雲笙似是未料到她多此一問，不禁一怔，道：「曹州府。」齊麗兒道：「嗯，辛苦了。」

　　慕容雲笙接過了花令，行入殿後，只見燭光輝煌，果然已擺著很多桌椅。入殿英雄，三五成群的圍坐一桌，低聲交談。慕容雲笙目光四顧，全場中不見有一個飄花門中人，心中奇道：難道那飄花令主，有意的要使他這些來自不同地方的人，先行結識，故意不派人主持。

　　這奇怪的情勢，激起了慕容雲笙的好奇之心，暗道：這情形撲朔迷離，倒要看個明白不可。心念一轉，緩步行到一張桌位之上，坐了下來。

　　只見一個身著黃衫的老者，緩步行了過來，一抱拳，低聲說：「兄臺貴姓？」慕容雲笙道：「兄弟姓常。」黃衫老者道：「老漢江士英。」慕容雲笙道：「原來是江兄，請坐，請坐。」

　　黃衫老者一笑，緊旁慕容雲笙身側坐下，道：「常兄從哪裡來？」慕容雲笙道：「兄弟由曹州府來。」黃衫老者道：「老漢由襄陽府來。」

　　慕容雲笙道：「兄弟閱歷不豐，見聞不廣，對飄花門中事，一無所知。」黃衫老者嘆息一聲，道：「老漢聽說那花令主人，是一位姑娘，但不知傳言是真是假。」

　　慕容雲笙心中暗笑道：那是千真萬確。口中卻應道：「這個，兄弟就不清楚了。」黃衫老者正待接言，突聞一個清脆的女子聲音，說道：「諸位請隨便入席，隨便交談，酒菜就要上席了。」

　　慕容雲笙轉眼看去，只見那說話之人，正是齊麗兒。心中暗道：看來這齊麗兒的身分，不在那唐玲之下。管事不少。

　　這時，唐玲和兩個老者，也都退了回來，想來那殿中事，已然結束。只見唐玲、齊麗兒和兩個老人，圍在一桌坐下。片刻後，酒菜送上，佳餚擺滿一桌。大約是群豪心中都有畏懼，酒菜送上，竟是無人舉杯、動筷。

　　齊麗兒站起身子，舉杯說道：「此刻正是用飯之時，諸位腹中，想有些飢餓了，不要客氣，儘管動筷，賤妾先敬諸位一杯。」舉杯就脣，一飲而盡。

　　慕容雲笙看四周群豪，都舉酒杯，只好也舉起杯子。這些江湖豪雄，吃了兩杯酒，豪氣漸生，立時下筷如飛，杯到酒乾。飄花門準備的酒菜，極為豐盛，川流不息的送了上來，而且大都是山珍海味，名貴之物。慕容雲笙一直有著戒心，不敢吃菜喝酒。

　　突然間，幽香撲鼻，齊麗兒已然無聲無息的到了身側，端起慕容雲笙面前酒杯，道：「常英雄酒冷了，該換杯熱的。」舉杯飲乾，執壺新斟了一杯，放在慕容雲笙的面前。

　　慕容雲笙望望面前的酒杯，又望望齊麗兒，道：「姑娘可是要在下喝了這杯酒嗎？」齊麗兒道：「你遲遲不肯喝下這杯酒，想來，定然是對這杯中之酒，有所懷疑了。」慕容雲笙道：「在下向不善飲，並非是對酒動疑。」

　　齊麗兒溫柔的說道：「喝一杯吧！就算你不會喝酒，喝一杯，也不會醉。」慕容雲笙道：「好，姑娘的盛情，在下是卻之不恭。」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

　　齊麗兒婿然一笑，道：「多謝賞臉。」緩步行向另一張桌面之前。齊麗兒人極美麗，笑語如珠，每行到一張木桌面之前，立時引起了滿桌笑聲。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我上次見她之前，看她瑞莊嚴肅，想不到此番相見，竟似變了一個人般，這般伶口俐舌，擅於應對。

　　這時，滿室豪客，都喝的帶了幾分酒意，齊麗兒走了一周之後，立時，引起了酒興高潮。但聞呼喝之聲，響徹全場。

　　慕容雲笙眼看全場，酒興甚濃。心中大為奇怪，暗道：「這飄花門不知在搗什麼鬼，難道這些人大吃大喝一場，就算加入了飄花門嗎？」

　　齊麗兒似是對慕容雲笙特別注意，兩道目光不時投注到慕容雲笙的身上。慕容雲笙心中一動，暗道：看來，齊麗兒似是已對我動疑？如若再無變化，我似是可以離開這裡了。心念一轉，緩緩站起身子，向外行去。

　　原來，在他下意識中，希望進入殿後，能夠見得那楊鳳吟一面，哪知事與願違，竟是無法見到楊鳳吟，一種茫然的感覺，使得慕容雲笙意興索然，不願再坐下去，他悄然行到大殿，只見殿門緊閉，兩個佩劍青衣少女，站在殿門兩側。

　　大殿中一片冷清，除了殿後傳來猜拳之聲外，再聽不到別的聲音。慕容雲笙望望兩個青衣少女，心中暗道：不知此刻，是否還允准出殿。他心知這兩位少女或不會輕易放行，但心中卻毫無懼意。舉步直行過去，一拱手道：「兩位姑娘請打開殿門。」

　　只聽一個清脆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常英雄。」慕容雲笙一聽聲音，已知是齊麗兒，頭也未回地說道：「什麼事？」齊麗兒快步行了過來，直逼到慕容雲笙的身側，道：「常英雄意欲何往？」

　　慕容雲笙停下腳步，回頭道：「在下想出去走走。」齊麗兒道：「現在嗎？」慕容雲笙道：「是的，在下不善飲酒，也無法猜拳。」齊麗兒嫣然一笑，道：「我很奇怪。」慕容雲笙道：「奇怪什麼？」

　　齊麗兒道：「常英雄該走的時候不走，不該走的時候，卻又想走了。」慕容雲笙道：「姑娘之意，可是說現在不能走了。」齊麗兒道：「如是閣下一定要走，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我們不能強留，不過──」

　　慕容雲笙道：「不過什麼？」齊麗兒臉色一寒，冷冷說道：「不過要留下一點什麼再走。」慕容雲笙道：「姑娘要什麼？」

　　齊麗兒道：「接我十招，如若你能夠接下十招，儘管請便。」慕容雲笙道：「如是接不下十招呢？」齊麗兒道：「拳腳無眼，接不下十招，你可能非傷即死。」

　　慕容雲笙暗道：不知她武功如何，試她十招也好。心中念轉，當下說道：「姑娘說的話，一定能夠算數嗎？」齊麗兒一皺眉頭，道：「自然算數了。」

　　慕容雲笙道：「好吧！在下恭敬不如從命，但姑娘也請小心一些。」齊麗兒道：「好！我是主人，讓你先機，現在，你可以出手了。」

　　慕容雲笙心中忖道：拖延時刻，對我大是不利，不如早些出手，打完十招，早些離開的好。當下立掌當胸，腳下不丁不八，左手一抬，拍出一掌。

　　齊麗兒臉色嚴肅，靜站原地不動，直待那慕容雲笙掌勢近身，才輕輕避開，右手回掌，扣向慕容雲笙左腕脈穴。手法快速，疾逾電閃。

　　慕容雲笙暗道：這丫頭出手甚快，如若是在當年，未習爹爹遺留武功之時，接她十招，真還不易。心裡在想，手卻未閑，雙掌連環拍出，眨眼間攻出了四掌。

　　齊麗兒運指如風，突穴斬脈，封開了慕容雲笙四掌快攻。四招封打過後，彼此都大為吃驚，不約而同各自後退一步。齊麗兒道：「常英雄真人不露相，我幾乎看走了眼。」慕容雲笙一抱拳，道：「姑娘誇獎了，在下這就告辭。」

　　齊麗兒搖搖頭，道：「你不能走。」慕容雲笙道：「姑娘可是一定要打完十招，才肯讓在下離開嗎？」齊麗兒道：「不錯，我說過的話，怎能不算，不過，我也知道，咱們就算多拼上二三十招，也是無法分出勝敗。」

　　慕容雲笙接道：「在下亦有同感，所以，餘下的五招。似是用不著再拼了。」齊麗兒冷冷說道：「不行，這五招非拼不可，而且咱們要想法子，在這五招之中，拼出個勝負出來才是，」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這丫頭好生倔強，如是硬要分出勝負，只怕敗的未必是我。心中念轉，口中卻說道：「不知如何一個打法，才能使咱們之間，在五招內分出勝敗？」

　　齊麗兒道：「不准讓避，硬打力拼，我想，在五招之內定可分出勝敗了。」右手一揮，劈出一掌。

　　慕容雲笙蓄勁掌心，接下一擊。只覺對方掌力中，挾著一股陰柔之勁，循臂而上，攻入了內腑之中，不禁大為震駭。他本來必存善意，只想接下對方五招之後，就可離開此地，並未存有傷害對方之心，卻不料齊麗兒攻出的掌勢中，竟然有著一股特殊的陰勁。

　　震驚之下，運力反擊。揮手一掌，拍向齊麗兒。齊麗兒微微一笑，揚手接下一擊。慕容雲笙這一掌，用的力道甚強，雙方掌力接實，齊麗兒被震得向後退了兩步。但見齊麗兒一退即上，又揮手攻出一掌。

　　這時，慕容雲笙已覺出內腑中似是被一股迴蕩之力震動，不敢再接齊麗兒的掌勢，當下一吸氣，縱身避開。齊麗兒道：「咱們再拼兩掌。」

　　慕容雲笙雙目中神光如電，凝注在齊麗兒的身上，道：「你剛才用的什麼邪門武功？」齊麗兒淡淡一笑，道：「你感覺到了。」

　　慕容雲笙道：「我如全力發掌，拒你攻勢，就不會上你這個當了。」

　　齊麗兒道：「你此刻有何感覺？」

　　慕容雲笙道：「感覺到內腑之中，受了震動。」

　　齊麗兒道：「那現在只有一個辦法了。」

　　慕容雲笙道：「什麼辦法？」

　　齊麗兒道：「現在，你要認輸了。」

　　慕容雲笙道：「姑娘難道瞧不出，在下還有再戰之能嗎？」

　　齊麗兒道：「此時此情，你需運氣調息！」語聲一頓，接道：「不錯，你還有再戰之能，不過，你內腑已然受了傷，如若強行運氣和我動手，就算你拼過五招，但你內腑的傷勢，就無法再行療治了。」

　　慕容雲笙藉齊麗兒說話之機，暗中運氣一試，果覺內腑中隱隱作痛，心中已確知沒有再戰之能，不禁暗暗一嘆。

　　齊麗兒淡淡一笑，接道：「常英雄，一著失錯，滿盤皆輸，我們雖然交手幾招，但我心中已明白你武功比我高強，如是我不施用些手段，決然無法勝你。」

　　慕容雲笙看她說的洋洋自得，不禁心頭火起，冷笑一聲，道：「姑娘雖然得勝，但勝的並不高明啊。」

　　齊麗兒道：「不錯，但兵不厭詐，咱們敵對相處，自然用不著講什麼仁義道德。」

　　慕容雲笙道：「這麼說來，姑娘是一定要把在下留在此地。」

　　齊麗兒道：「常英雄，我們講話太多了。」慕容雲笙道：「好，在下留在這裡。」齊麗兒道：「識時務者為俊傑，常英雄請吧。」

　　慕容雲笙緩緩舉步向殿後往去。齊麗兒緊隨在慕容雲笙後，行入大殿後面，情勢的轉變，使慕容雲笙不得不臨時改變了決定。準備藉留此的機會，先設法使真氣暢通，內腑傷勢好了之後再走。

　　兩人行入大殿之後，群豪的宴席已散，大都離開了席位，三五成群的坐在一起，低聲交談，似是在討論什麼事情一般。

　　齊麗兒低聲說道：「你和他們混在一起，談談吧。」說完，不再理會慕容雲笙，緩步行向一側，慕容雲笙無可奈何，緩步行向一團圍坐的人群中，坐了下去。

　　這時，一個年紀較大的老人，正在低聲發表宏論。五個年紀較輕的人，也都聽得十分入神。但慕容雲笙坐下之後，那老人突然住口不言。這一來，五個年紀較輕的人，突然一齊把目光轉注慕容雲笙的身上。

　　慕容雲笙尷尬一笑，抱拳說道：「區區常三峰，也是花令邀請而來，咱們身分一般，諸位談什麼，儘管繼續。」

　　那年紀較大的穿著一身黑衣，道：「在下胡大同，請教常兄，由何處來此？」慕容雲笙道：「兄弟由曹州府來。」胡大同微微一笑，道：「常兄剛才似是酒席未終，就離開了這裡，是嗎？」

　　慕容雲笙道：「不錯，兄弟還有些事，原想離此片刻，但卻未為那位姑娘見允，只好又轉了回來。」胡大同道：「原來如此。」突然放低了聲音，接道：「在下等適才正談到花令主人。」

　　慕容雲笙道：「那花令主人怎麼樣？」

　　胡大同正待接言，突然一抬目光，瞥見齊麗兒正站在慕容雲笙身後，立時住口不言。慕容雲笙一皺眉頭，道：「胡兄，怎的又不說了。」胡大同道：「兄弟知道的，都已經說完了。」

　　慕容雲笙一回頭，望見了齊麗兒，不禁一皺眉頭，道：「姑娘，又要找在下麼？」齊麗兒微微一笑，道：「不錯，常英雄請藉一步說話。」

　　慕容雲笙淡淡一笑，站起身子。齊麗兒道：「賤妾帶路。」緩步向前行去。慕容雲笙緊隨齊麗兒的身後，穿過人群，行入了一座雅室之中。

　　齊麗兒回手掩上了室門，緩緩說道：「常英雄。」慕容雲笙道：「什麼事？」齊麗兒道：「那壁角有一盆清水，我們特地準備為常英雄之用。」慕容雲笙道：「這是何意？」齊麗兒道：「好要常英雄洗去臉上的易容藥物，讓我們見識一下廬山真面目。」

　　這座靜室之中，布置的一色黃，黃色的錦被，黃色的單子，黃坐墊，似是有人宿住的臥室。靠在壁角一張木架上，果然放著一盆清水。一支高燒的紅燭，放在木案上。

第三十五回　百步神拳

　　慕容雲笙冷笑一聲，道：「姑娘，不覺著逼人過甚嗎？」齊麗兒淡淡一笑，道：「你不僅面上有易容藥物，而且曹州府，也沒有你這一號人物。」慕容雲笙皺皺眉頭，道：「姑娘似是存心和在下過不去了。」

　　齊麗兒微微一笑，道：「我們對請來的人，自然是視若佳賓，但閣下不是，而這花令又非偽造，那是說你取得這片花令時，已然傷了我們一位貴賓。」

　　慕容雲笙道：「這片花令是取自別人之手不錯，但我卻沒有傷人。」齊麗兒道：「很難相信。」慕容雲笙道：「齊姑娘一定要逼在下除去臉上藥物嗎？」

　　齊麗兒微微一怔，道：「你怎麼知道我姓齊？」慕容雲笙拱拱手，道：「在下見過齊姑娘──」齊麗兒道：「什麼地方？」慕容雲笙道：「在姑娘家中。」齊麗兒道：「你是什麼人？」慕容雲笙道：「在下慕容雲笙。」

　　齊麗兒雙目盯注在慕容雲笙臉上瞧了一陣，道：「賤妾無法從公子的聲音中分辨你的身分。」

　　慕容雲笙道：「好吧，那在下只有除去臉上的易容藥物了。」大步行到清水旁邊，洗去了臉上的易容藥物，現出本來面目。

　　齊麗兒仔細瞧了慕容雲笙一眼，道：「果然是慕容公子。」臉色一變，冷冷接道：「公子混來此地，是何用心？」慕容雲笙道：「在下想見一個人。」齊麗兒道：「什麼人？」慕容雲笙道：「楊鳳吟楊姑娘。」

　　齊麗兒奇道：「你認識她？」慕容雲笙道：「有過數面之緣。」齊麗兒道：「那就請閣下留這裡等她了。」慕容雲笙道：「但在下不能等。」齊麗兒道：「公子，我希望你不要使人為難。」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看來，今日是很難善離此地，倒不如暫時答允她留此，先行療好傷勢，再作打算，主意暗定，輕輕咳了一聲，道：「好。在下答允留此，不過，在下想請教姑娘一件事。」

　　齊麗兒道：「什麼事？」慕容雲笙道：「貴上花令主人，是否將在今宵到此，」齊麗兒道：「這個麼，我也不清楚了。」語聲一頓，接道：「不過，你仍有一個法子。可以把你要說的話，上達令主。」

　　慕容雲笙道：「什麼法子？」齊麗兒道：「把你要說的話，寫成一封長函，呈報我家令主。」慕容雲笙略一沉吟，道：「那倒不用了。」

　　齊麗兒輕輕嘆息一聲，道：「慕容公子，我無意和你作對，只是我職守有關，暫時不能讓你離開，只好屈駕留此一時，等我請命過後，即刻恭送公子離此。」

　　慕容雲笙淡淡一笑道：「此情此景，在下是非得留此不可了，不過，我也要對姑娘說明一件事，那就是在下如若覺出有能力破圍而出時，我就要離開此地。」

　　齊麗兒道：「不要太勉強，那對你有害無益，賤妾暫時告退，也許很快就會送慕容公子離此。」也不待慕容雲笙再答話，帶上室門而去。

　　慕容雲笙連番遭遇凶險之後，人已變的沉著了許多，默察處境，似是只有先行把傷勢療好再作道理。是故，齊麗兒離開之後，立時拋去雜念，盤膝而坐，閉目調息。

　　慕容雲笙感覺出自己的傷勢不重，在一次坐息之後，就可使傷勢全好，所以，雖處危境，心中卻很泰然。哪知真氣運行一周，傷勢依舊，心中這才焦急起來，暗道：父親遺留劍冊拳譜之上，也曾提到過武功中甚多陰歹武功，卻從未聽到過有這樣奇怪的武功，能運用一種迴蕩之勁，傷入內腑。

　　焦急中，又過了一個時辰左右，木門突然又開。抬頭望去，只見齊麗兒，探過頭來，說道：「慕容兄，我有事對你說。」

　　慕容雲笙道：「好，你進來吧！」齊麗兒緩步而入，道：「花主有回音來──」慕容雲笙急道：「她怎麼說？」

　　齊麗兒道：「她說要公子在此等候。」慕容雲笙啊了一聲，道：「她要來？」齊麗兒道：「大概是吧，那花令上未說明白。」

　　慕容雲笙輕輕咳了一聲，皺眉說道：「她這是何用心？」齊麗兒搖搖頭道：「我不知道。」慕容雲笙長長吁了一口氣，突然舉步向外行去。

　　齊麗兒心中大急，起身攔住了去路，道：「公子，你不能走。」慕容雲笙冷冷說道：「齊姑娘，你如再要攔阻，咱們兩人之間，只怕必要有一人傷亡了。」齊麗兒道：「唉，公子，你如走了，要賤妾如何對花主交代？」

　　慕容雲笙道：「如是為了姑娘，在下可以留此。」齊麗兒接道：「那你就為我留下來吧。」慕容雲笙一皺眉頭，道：「在下話還沒有說完。」齊麗兒道：「好，你說吧！」

　　慕容雲笙道：「但你家花主有花令到此，要在下留這裡，那就和姑娘無關了。」齊麗兒一時間未聽清楚慕容雲笙言中含意。道：「是啊，這是我家花主之命。」

　　慕容雲笙道：「你家花主之命，區區就未必應該聽她的了。」齊麗兒眨動了一下大眼睛，道：「說了半天，你還是非走不可？」慕容雲笙道：「不錯，姑娘見著你家花主之時，把在下之言轉告就是。」

　　齊麗兒搖搖頭，道：「不行，無論如何，你不能走。」慕容雲笙道：「齊姑娘這般堅持，那是逼迫在下出手了。」齊麗兒道：「唉，我如放公子離去，敝上責問下來，我也是擔待不起，公子一定要走，只有先使賤妾傷在公子手中一途。」

　　慕容雲笙怒道：「姑娘可是覺著在下負傷甚重，全無對敵之能了。」齊麗兒道：「我無此用心。」

　　慕容雲笙右手一揮，拍出一掌。但聞砰然一聲，掌勢正擊在齊麗兒的右肩之上，震得齊麗兒連退三步。慕容雲笙萬萬未曾想到齊麗兒竟是不肯還手，不禁一呆。

　　齊麗兒手按右肩，道：「公子這一掌太輕了，再重一些，擊倒了賤妾之後就可以走了。」

　　慕容雲笙長嘆一聲，道：「貴上的花令，如此森嚴嗎？」齊麗兒苦笑一下，道：「不錯。」

　　慕容雲笙道：「在下可為姑娘留在這裡，不過，在下還有幾位朋友，等我回去，只怕他們久等不著，找上純陽宮來，引起衝突。」齊麗兒道：「不要緊，我會給他們說明。」

　　慕容雲笙道：「偏勞姑娘了。」大步行向屋角，盤膝而坐，閉上雙目，不再理會齊麗兒。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只聽木門開啟聲和輕微的步履聲行了過來。

　　慕容雲笙只道又是齊麗兒，眼也未睜的說道：「貴上還未來麼？」只聽嗤的一聲，不聞回應之聲。慕容雲笙怒道：「有什麼好笑的，在下答允留此，完全為了你齊姑娘。」

　　只聽一個清柔的女子聲音，道：「齊姑娘很感激你。」慕容雲笙聽出口音不對，睜開眼看去，不禁一呆。只見站在面前的少女，一身白衣，正是那楊鳳吟。

　　慕容雲笙鎮靜了一下激動的心情，緩緩說道：「原來是楊姑娘，花令主人，在下失敬了。」楊鳳吟微微一笑，道：「咱們約定在九華山中見面，想不到提前了。」

　　慕容雲笙道：「這正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姑娘下令強把在下留此，不知是何用心？」楊鳳吟笑道：「你的脾氣很大，我因為一件要事。約你晚一天見面，怎知你竟要拂袖而去。」

　　慕容雲笙冷冷說道：「此刻情形不同，在下有著不能高攀的感覺。」楊鳳吟道：「為什麼呢？」慕容雲笙道：「目下的飄花令主，已經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人物了，我慕容雲笙不過是一個無名小卒。咱們的身分很懸殊了。」

　　楊鳳吟舉手理一下長髮，接道：「我雖然有名了，但我仍是楊鳳吟啊，和過去又有什麼不同的地方呢？」

　　慕容雲笙道：「咱們昨天在洪州郊外見過，姑娘坐在車中是嗎？」楊鳳吟道：「原來你為此生氣。」

　　慕容雲笙道：「那時在下曾求見姑娘。」楊鳳吟接道：「你應該知道，我不能見你。」慕容雲笙道：「為什麼？」

　　楊鳳吟道：「因為除了那齊夫人之外，所有的人，都沒有見過我。」慕容雲笙啊了一聲，道：「原來如此。」

　　楊鳳吟接道：「你明白了就好，當時，我很想請你上車去坐，但我想了又想，還是忍耐下去，沒有叫你。」慕容雲笙道：「這麼說來，在下錯怪姑娘了。」

　　楊鳳吟道：「昨天我約好你，希望去看看你，但結果──」慕容雲笙道：「結果姑娘失約了。」楊鳳吟道：「我經歷了一場生死之戰，所以無法赴約。」慕容雲笙呆了一呆，道：「姑娘和什麼人動手？」

　　楊鳳吟長長吁了一口氣，道：「我不認識他們，大概是三聖門中人。」接著又道：「那一戰中，我受了傷。」慕容雲笙吃了一驚，接道：「你受了傷？」

　　楊鳳吟道：「不錯，我雖然勝了他們，但勝的很慘，但在我屬下和敵人之前，我又必需裝作若無其事，不能立刻運氣調息，這就使我傷勢重了很多，也延遲了我復無的時間。」

　　慕容雲笙道：「這麼說來，是在下錯怪姑娘了。」

　　楊鳳吟道：「嗯！在我想像中，你聽到這消息，一定會為我擔心，很焦急的等待我，但想不到你卻大發脾氣，認為我給你擺架子，那花女回去告訴我，你不知我多麼傷心。」

　　慕容雲笙道：「唉，你不說，我怎麼會知道呢？」楊鳳吟道：「你為什麼不想想呢？」

　　慕容雲笙呆了一呆，道：「我一點內情不知道，你要我怎麼想？」

　　楊鳳吟道：「唉，這也不能怪你。」

　　慕容雲笙一時間，想不出楊鳳吟話中含意，又是一呆，道：「姑娘之意是──」

　　楊鳳吟道：「我一向想的太天真了，覺著別人的想法，都應該和我一樣，所以，我就想到，派人告訴你我要失約，你就該想到有特殊的原因，唉，我也不能告訴那花女說我受了傷啊。」

　　慕容雲笙輕輕嘆息一聲，道：「就算在下錯怪了姑娘──」楊鳳吟道：「哼，你自己知道錯了，都麼該如何？」慕容雲笙道：「不知者不罪，在下並非有意。」楊鳳吟道：「但你現在知道。」慕容雲笙道：「好吧，在下認錯就是。」

　　楊鳳吟道：「你要怎麼認錯。」慕容雲笙道：「姑娘之意呢？」楊鳳吟道：「我說了，恐怕你不肯答應。」慕容雲笙道：「你說說看。」

　　楊鳳吟道：「要你給我作兩個揖。」慕容雲笙微微一笑，道：「姑娘可是認為在下會答應，是嗎？」楊鳳吟道：「我想你不會。」

　　慕容雲笙道：「好，我就作揖給你瞧瞧。」說完，當真的抱拳一揖，道：「姑娘在上，在下這裡有禮了。」楊鳳吟微微一笑，坐在一張木凳上，拍拍木凳，說道：「坐過來，我有話給你說。」

　　慕容雲笙的情緒，似是已完全被楊鳳吟控制，緩緩走了過去，依言在楊鳳吟身側的木凳坐下。

　　楊鳳吟道：「咱們分手幾個月，你看看我成就如何？」慕容雲笙道：「姑娘的成就很大，已和三聖門、女兒幫分庭抗禮。」

　　楊鳳吟道：「這固然是我感覺到三聖門勢力龐大，耳目眾多，還使我連受挫折，如若不組成一股龐大的力量，難以和他對抗，一半也是為了你，我才組織飄花門。」

　　慕容雲笙道：「為了我？」

　　揚鳳吟道：「不錯，為了你，我帶了四個花女，救出了被三聖門生擒而去的文、武二叟，同時，也聽到了一個消息，那就是三聖門決心不許欽仰慕容大俠的英雄，重現於江湖之上，那繼承慕容長青衣缽的人，自然是指你而言了，因此，他們動員了數十高手，決心追殺慕容兄，哨魔、雪山三怪等，都調出聖堂，並非是為了對付飄花門，那是為了對付你慕容公子。」

　　慕容雲笙怔了一怔，道：「原來如此。」

　　楊鳳吟接道：「我聽到了這個消息，心中很焦急，三聖門耳目眾多，不論你行蹤如何隱祕，總有被他們查出的一日，我們約好了半年相會之期，那時，你定然要如期赴約，也必然會暴露出身分，因此，我必需在半年之內，造成一種形勢，吸引那三聖門大部份的注意，因此，『花令』就開始出現江湖。」

　　長長的吁一口氣，接道：「文、武二叟，本都是有著豐富閱歷的人，只是文叟有些迂腐，武叟又太沉迷武功，看起來有些傻裡傻氣，但我藉他們的閱歷，然後照我的意思辦事。」

　　慕容雲笙道：「你能在短短數月，把飄花門的勢力擴充到如此境界，這才華實非常人能及。」

　　楊鳳吟道：「我運氣好，認識了齊夫人，她死了丈夫，埋名隱居，不和武林人物交往，其實，她在潛心研究江湖形勢，和苦練武功，只不過她行動隱祕別人無法知曉罷了。」

　　慕容雲笙道：「在下也見過齊夫人，並承她慨贈雙鷹。」

　　楊鳳吟道：「我知道，齊麗兒都告訴了我，那時我已和齊夫人有了默契，得她相助、策劃，我才能在短短數月中，使飄花門在江湖上有此成就，她雖是一個婦道人家，但對目下武林形勢的了解，恐怕很少有人能夠及得。」

　　慕容雲笙道：「原來這中間還有這多內情，不過在下還有一點不解之處，請教姑娘。」

　　楊鳳吟道：「什麼事？」

　　慕容雲笙道：「關於那一對蒼鷹。」

　　楊鳳吟道：「齊夫人同我談過，她說那一對蒼鷹是她的標識，如若帶著行動，武林中很快就知曉她的底細了。」

　　慕容雲笙笑道：「她把一對蒼鷹交給在下，用意是讓在下代她受過了。」

　　楊鳳吟道：「那也不是，她已知曉，我為決心助你，先要一挫三聖門銳氣，三聖門調集待命的龐大實力，將由我們對抗，你們反而成了自由之身，在我們雙方對壘之中，你如施展一對蒼鷹，截獲三聖門飛鴿傳出的書信，從中破壞，反將使三聖門有著應付不暇之感，唉！想不到的是三聖門竟然有著驚人的迅速行動，幾乎使我們窮於應付。」

　　慕容雲笙道：「這麼看來，我那殺父仇人，定然是三聖門中人物了。」

　　楊鳳吟道：「看情形，大致是不會錯了，問題是誰是三聖門中的主持人？」

　　慕容雲笙道：「姑娘對三聖門中情況知曉好多？」

　　楊鳳吟道：「除了這些和我動手的人物之外，三聖門仍是一個謎──」長嘆一聲，接道：「那齊夫人化了十幾年的時間，把武林中高手動態，歸隱的情形，推演計算，仍然無法找出一個可以領導三聖門中的人物。」

　　慕容雲笙道：「姑娘是否已問過那些高手？」

　　楊鳳吟道：「問過，但問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慕容雲笙正待接口，突聞一陣步履之聲，急急奔了過來，楊鳳吟右手迅快的一探腰間，抓出一個人皮面具，套在臉上，道：「什麼人？」

　　但聞木門呀然，齊麗兒迅快的奔了進來，道：「我。」

　　慕容雲笙轉目望去，只見那楊鳳吟一張嬌美無倫的臉色，忽然變成了一片鐵青，心中暗暗好笑。

　　只見齊麗兒微一欠身，道：「稟告花主。」

　　楊鳳吟道：「什麼事？」

　　齊麗兒道：「有人要見慕容公子。」

　　楊鳳吟回顧了慕容雲笙一眼，道：「你的朋友嗎？」

　　慕容雲笙道：「定然是申叔父等，在下出去瞧瞧。」

　　楊鳳吟道：「如若是你的朋友，你就請他們進來，如若不是，那你就不用管了，三聖門中人詭計多端，無孔不入，如若一點防備不周，就要吃他們大虧。」

　　齊麗兒一點頭，道：「小婢遵命。」轉身向外行去。

　　慕容雲笙舉步跨出室門，飛奔出了純陽宮。凝目望去，只見申子軒、雷化方，並肩站在純陽宮外的廣場之上。

　　慕容雲笙急步奔近兩人，一抱拳，道：「兩位叔父。」

　　申子軒微微一笑，道：「你沒有事嗎？」

　　慕容雲笙道：「小侄很好。」他本想說出受傷之事，但又恐兩人擔憂，故而略過不提。雷化方道：「你見到楊姑娘了嗎？」慕容雲笙道：「剛剛見過。」雷化方道：「那很好，你們談談吧，我們仍在原地方等你。」

　　慕容雲笙低聲說道：「兩位叔父，此刻的楊姑娘，已和過去不同，兩位叔父如若有暇最好請入純陽宮和她談談，也許能找出一些寶貴的線索。」

　　申子軒、雷化方點了點頭，緊隨慕容雲笙身後而行，直入靜室。沿途之上，雖然有花女守道，卻未出手阻攔。只見融融火燭之下，坐著全身白衣的楊鳳吟。

　　申子軒一抱拳，道：「楊姑娘，久違了。」

　　楊鳳吟已取下人皮面具，低聲說道：「慕容兄，勞駕掩上房門。」目光轉向申子軒、雷化方身上，道：「兩位請坐，我正想拜會兩位。」

　　申子軒道：「不敢當，姑娘有什麼吩咐，只要遣人知會一聲就是。」

　　楊鳳吟道：「三聖門是個很神祕的組織，三位是否知曉那三聖用什麼力量，統治著這一股龐大的勢力。」

　　申子軒道：「區區用了二十餘年的時光，都無法查出三聖門中首腦人物。」

　　楊鳳吟道：「我原想擒得他們幾個重要人物之後，設法逼問出那三聖門中的領導人物，但現在證明這辦法也不行。」

　　申子軒道：「姑娘問的什麼人？」

　　楊鳳吟道：「雪山三怪，他們在三聖門身分不低，都是聖堂中的護法，也是最接近聖堂的人物，但他們卻無法說出三聖是何許人物。」申子軒道：「也許他們不肯說。」

　　楊鳳吟低聲說道：「雪山三怪已然投效我飄花門中─」慕容雲笙道：「他們不是傷的很重嗎？」楊鳳吟道：「不錯，但他們沒有死啊！」

　　慕容雲笙道：「那哨魔邱平呢？」楊鳳吟道：「邱平不肯投效入飄花門，我已把他囚了起來。」

　　慕容雲笙道：「文嘯風呢？」楊鳳吟道：「我放了他。」輕輕嘆息一聲，道：「天下武林高手，大都投入了三聖門，我只有設法從三聖門中奪取人手了。」

　　慕容雲笙道：「你抓到三聖門高手，再把他們放回，可是要他們作你內應嗎？」

　　楊鳳吟道：「不錯。」

　　慕容雲笙道：「你怎知他一定為你效忠？」

　　楊鳳吟道：「我自然不太相信他們──」話未說完，卻突然改口接道：「如若不能找出三聖門的首腦人物，只怕是永遠無法對付三聖門，也無法知曉他們是否就是你的殺父仇人。」

　　申子軒道：「姑娘才慧絕世，還望能替我們想出一個法子。」

　　楊鳳吟道：「辦法倒有一個，只是還要你們耐心等上半年。」

　　申子軒道：「如若那辦法當真有效，就算再等一年，也是值得。」

　　雷化方道：「姑娘可否先把方法見告呢？」

　　楊鳳吟道：「我要半年之中把兩種生疏的武功練熟，然後咱們設法混入聖堂中去。」

　　雷化方道：「姑娘可知聖堂現在何處？」

　　楊鳳吟道：「我正設法查詢，同時，也在設法找尋幾個可疑的人。」

　　慕容雲笙道：「什麼人？」

　　楊鳳吟道：「我雖無法斷言三聖門何以三聖門為名，但推想他們可能是以三人為首組成的一個神祕集團，自然這三人應該有蛛絲馬跡可尋。」

　　申子軒低聲說道：「姑娘之意，可是想從江湖失蹤的人物之中，查出可疑人物？」

　　楊鳳吟道：「不錯，這是辦法之一，第二個辦法，就是咱們設法混入聖堂之中查看。」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我已要那齊夫人就目下失蹤的武林人物中，提出了一份名單，想和諸位好好的研究研究，可惜的是齊夫人現在不在此地。」

　　目光轉到慕容雲笙的臉上，緩緩說道：「你受了傷，是嗎？」

　　慕容雲笙微微一怔，道：「你怎麼知道？」

　　楊鳳吟說道：「我看你臉色不好，又想到那齊麗兒定然會用我傳授的武功傷你。」

　　慕容雲笙點點頭道：「原來是姑娘傳授給她的武功。」

　　楊鳳吟低聲說道：「我告訴你運氣療治之法，你先行療傷要緊。」

　　慕容雲笙道：「如何一個療治之法？」

　　楊鳳吟正待開口，突聞一陣急促的步履之聲，傳到了門口。楊鳳吟動作奇快，一揚手，帶上了人皮面具，一個如花似玉的姑娘，眨眼間變成了一個面目陰沉的怪人。

　　只聽一陣急促叩門之聲，傳了進來。楊鳳吟道：「什麼人？」室門外傳進來齊麗兒的聲音，道：「是奴婢。」

　　楊鳳吟道：「進來。」

　　齊麗兒推開房門，急步行到楊鳳吟身前，低言數語。楊鳳吟微一頷首，齊麗兒又匆匆退了出去。齊麗兒說話的聲音過低，全場中人，除了楊鳳吟，都未聽清楚她說些什麼。只見楊鳳吟緩緩站起身子，說道：「諸位請稍坐片刻，我去去就來。」

　　顯然，齊麗兒傳達之事，十分重要，楊鳳吟說走就走，也不待幾人答話，起身行出室外。慕容雲笙望了申子軒一眼，道：「二叔，發生了什麼事？」

　　申子軒道：「楊姑娘匆匆而去，事情定然很重大。咱們不便打聽，只有等一會再作主意了。」

　　慕容雲笙道：「包、程兩位老前輩和三叔父，是否也在純陽宮外。」

　　申子軒道：「包行見聞廣博，應付得去，決然不會惹起糾紛，縱然惹出糾紛，那楊姑娘也會先問咱們──」

　　但聞砰然一聲大震，傳了過來，似是有重物跌落在實地上一般。慕容雲笙一側身，舉步向外行去。申子軒一伸手，抓住了慕容雲笙，低聲說道：「也許是人家飄花門中的私事，未得楊姑娘召喚咱們之前，最好不要多管。」

　　慕容雲笙還未答話，突然砰的一聲，木門被撞擊而開。申子軒雖然持重，但打架打到了眼前，倒也不能不管了。當下一提氣，左掌護胸，右掌準備應敵。雷化方橫身擋在慕容雲笙身前，道：「賢侄不是受了傷麼，趕快退下。」慕容雲笙心中忖道：「這話不錯，我既是不能和人動手，倒是不便冒險。」

　　只見那大門的木門，不停的搖動，卻是不見有人衝入室中。申子軒見多識廣，立時一揮手，道：「五弟、賢侄小心來人的百步神拳。」話剛落口，呼的一股掌風，打入室中，擊熄了桌上的燈火。

　　室中驟然間黑了下來。似乎是一個人藉著擊熄那燈光的一瞬，衝入了室中。

　　申子軒身隨掌走，向門口欺去，口中喝道：「什麼人？」伸手關上兩扇大門。原來，他聽那衣袂之聲，似是只有一人入室，掩上室門，以免再有強敵藉機悄然入室。室中一片寂然，不聞回答之言。

　　申子軒冷冷說道：「閣下既然有膽子敢闖入此地，為什麼不敢報上姓名？」

　　但見火光一閃，雷化方晃燃了一支火折子。雷化方還未來得及燃上火燭，突覺一股掌風掠面而過，擊熄了燃起的火折子。這一來，也同時暴露出那人的存身之處。

　　申子軒一側身，疾向前面衝了過去，左掌護身，右手呼的拍出一掌。雷化方雖然也看出了那人的停身之處，但他知曉慕容雲笙受了傷，不敢輕易離開，只好守在慕容雲笙的身前。

　　申子軒一掌拍空，已知對方逃避開去，立時一吸氣，疾向後面退開。他反應雖快，對方的動作更快，就在那向後退避之時，一股奇厲的掌風，直撞了過來。

　　申子軒心中暗道：久聞百步神拳，傷人於百步之內。不知它的真實力道如何，倒不如接他一掌試試。心中念轉，也就不過是眨眼間的工夫，右掌一揮，推了出去。只覺那撞來的力量，十分強大，申子軒雖然接下了一掌，人卻被震得身不由己的後退了一步。

　　那人似是已覺出了申子軒硬接下他的拳勢，冷哼一聲，道：「好膽氣，再接我一拳試試。」喝聲未絕，又是一股拳風，撞了過來。

　　申子軒接下一拳，已知厲害，不敢再接，一吸氣，急急向後退開了三尺。原來百步神拳，打出之時，無影無形，拳勁中物，才有反應，夜暗之間，也無法看出那揚拳擊出的方位，是以躲避之法，只有躲遠一些。

　　但聞砰然一聲，似是拳風擊在了一張木桌之上，木桌被拳風擊翻。接著響起了一陣波波之聲，似是桌上之物，跌落在地上。只聽一聲冷哼，道：「閣下怎麼不接在下的拳風了。」

　　申子軒暗忖道：他這百步神拳，可以及遠，我們在暗中和他動手，那是吃虧太大。只聽雷化方的聲音，傳入耳際，道：「閣下憑百步神拳，在夜暗中和我等動手，沾光非淺，我等只有以暗器還擊了。」

　　只聽砰的一聲大震，雷化方聲音突然中斷。申子軒聽那撞擊之聲，分明是拳力擊在木面之上，心中暗道：是了，五弟隱在一張桌椅之後發話，使對方誤擊桌椅。忖思之間，一縷細微的破空金風，劃破了室中沉寂。

　　原來雷化方聽風辨位，發出一支金筆還擊過去。破空的金風，雖然微小，但室中都是高手，聽得極是清楚。但聞波的一聲，金筆似是釘在了牆壁之上。緊接又是一聲大震，那人還了一記百步神拳，但也未打中雷化方，拳勁擊在牆壁之上。原來，雷化方發出金筆之後，人也閃避開去。

　　室中突然間靜了下來，靜得聽不到呼吸之聲。敢情室中人都知道遇上了勁敵，全都閉住了呼吸。雙方對峙了大約一刻工夫之後，室外突然響起步履之聲。

　　申子軒心中暗道：來人大約是飄花門中人了，就算是楊姑娘玉駕親到，但在毫無防備之下，也無法承受一記百步神拳，必得先行設法提醒她們一旬才成。心中念轉，腳步同時開始快速移動，口中高聲喝道：「姑娘小心強敵的百步神拳。」

　　但聞波波連聲，那人已連續發出了拳風，但申子軒移動奇速，那人連發了數拳全都未能擊中。室中重歸靜寂時，那室外的腳步聲，也同時停了下來。顯然，來人也有了警覺。

　　申子軒覺出自己目的已達，也就不再作聲，黑暗中，雷化方悄然移步在慕容雲笙的身前，沉寂延續了一刻工夫之久，突聞蓬的一聲，室門大開。緊接著，一道強烈的燈光，照射了進來，申子軒轉目望去，只見一個青衫人，緊倚牆壁而立。

　　那青衫人反應奇快，燈光一閃之下，立時飛躍而起。快得申子軒未能看清來人的面形。但那執燈人，也不含糊，燈光隨著向上照去。只見那青衫人身子一閃，全身陷入橫樑之上。

　　那青衫人隱入樑上的同時，隨著發出了一記百步神拳。申子軒突然縱身而起，寒芒閃動，手中長劍已然出鞘，直向那青衫人撲了過去。但見寒芒一閃，長劍刺中橫樑，那青衫人卻飄然而下，申子軒一擊未中，右手微微加力，藉勢一個翻轉，呼的一聲，從橫樑上疾越而過。

　　果然，那青衫人飄身退開時，翻身打出了一記百步神拳。就這一眨眼間，兩條人影，已衝入室中。當先一人正是齊麗兒，手中高舉著一盞氣死風燈。齊麗兒身後，緊隨戴著面具的楊鳳吟。

　　青衫人這時正飄身落著實地，揚手一舉，擊向那楊鳳吟。但見楊鳳吟嬌軀微微一側，右手反向門外拍去。不知她用的什麼巧力，竟然輕輕把一股強凌絕倫的力道化解開去。

　　那青衣人微微一怔，道：「好一招借力打力的手法，你是飄花令主了？」

　　楊鳳吟冷笑一聲，答非所問道：「你是什麼人？」

　　青衣人道：「在下唐天宏。」

　　申子軒道：「原來是神拳太保唐少莊主。」

　　唐天宏道：「不敢當，閣下何許人？」

　　申子軒道：「在下申子軒。」

　　唐天宏緩緩取下人皮面具，露出劍眉朗目，道：「聽家父提過申大俠。」

　　楊鳳吟緩緩說道：「唐天宏，你來此作甚？」

　　唐天宏道：「在下來此，希望見見飄花令主。」

　　楊鳳吟道：「見她作什麼？」

　　唐天宏道：「在下遨遊江湖，聞道近日中飄花令主，突然崛起江湖，希望見識一下究竟是什麼樣一個人物。」

　　楊鳳吟道：「只是如此麼？」

　　唐天宏道：「不錯，在下千里追蹤，尋至此處，只不過是慕名相訪而已。」

　　楊鳳吟道：「你如願了。」

　　唐天宏觀目盯注著楊鳳吟瞧了一陣，突然仰天大笑道：「當真是見面不如聞名，區區告辭了。」轉身大步向外行去。

　　楊鳳吟道：「站住，這般說來就來，說去就去，你想的太容易了。」

　　唐天宏哈哈一笑，道：「花令雖然已震動江湖，但卻未能鎮住我唐某人，姑娘這等氣勢凌人，不知想如何對付在下？」

　　楊鳳吟淡淡一笑，道：「你很自負。」緩步對唐天宏行了過去。

　　唐天宏不自覺退後了兩步，道：「姑娘再向前通過，唐某人要出手了。」

　　楊鳳吟笑道：「儘管出手，我倒很願見識一下百步神拳，除了能及遠傷人之外，還有些什麼奇快的變化。」

　　唐天宏冷笑一聲，道：「姑娘小心了。」突然一揚右手，虛空擊向楊鳳吟。

　　申子軒暗暗驚道：「唐家這百步神拳，威震江湖數十年，楊鳳吟武功雖然高強，但只怕也難受這一擊。」

　　楊鳳吟右手抬起，迎著唐天宏的拳勢，拍出了一掌。這一次，她不再施用借力打力之法，顯是硬拼硬的接了一掌。楊鳳吟白衣飄動，向前行進的身子突然停下來。唐天宏卻身不由己的向後退了兩步。

　　楊鳳吟冷然一笑，道：「你還有什麼武功，快些施展出手，如是我等的不耐，就要回手還擊了。」

　　唐天宏臉色一片肅然，緩緩揚起了左拳，楊鳳吟站著不動，似是再等著唐天宏的拳勢。申子軒、雷化方等，眼看那楊鳳吟硬接一記百步神拳，竟然行若無事，心中放寬了不少。

　　唐天宏突然吐氣，左拳疾落，連人帶拳，直搗過來。這一擊，乃是他畢生的功力所聚，威勢非同小可，拳勢中帶起了一股勁風。楊鳳吟這次不再硬接拳勢，直待唐天宏拳勢近身，才突然一側身子，右手快速絕倫的拍出一掌。

　　這一掌出落奇快，唐天宏又是在全力施為，無餘力應付奇變，被楊鳳吟一掌拍在左肩之上。他奔衝之力，再加上楊鳳吟拍出一掌力量，合二為一，身不由己的直撞牆壁之上。

　　但聞砰然一聲，唐天宏的拳勢，搗穿了牆壁，人卻藉回震之力，停下了來。齊麗兒突然欺身向上，揚出兩指，點中了唐天宏的穴道。唐天宏緩緩移動腳步，回過身子，道：「姑娘勝的不武。」

　　楊鳳吟道：「你不服氣嗎？」唐天宏道：「不錯，在下雖然敗了，但卻敗的不服。」楊鳳吟道：「如何你才肯服氣。」唐天宏道：「如是姑娘一招一式的打敗了我，我才服氣。」

　　楊鳳吟道：「好！如是你心中服氣了，可否願投我飄花門下？」唐天沉吟了一陣，道：「這個在下做不得主。」

　　楊鳳吟道：「這話怎麼說？」唐天宏道：「家父雖然已退出江湖，歸隱林泉，但他還是一家之主，此等大事，必得家父允准才行。」

　　楊鳳吟淡淡一笑，道：「你無緣無故的找上門來，和我們打了一架，敗了又覺著不服氣，賭又不肯賭，只是要我們放了你再打一場，看來你要佔盡了所有的便宜啦。」

　　唐天宏沉吟了一陣，道：「在下不能答允你加入飄花門，不過在下可以答允為姑娘做三件事，那和加入貴門，也無不同了。」

　　楊鳳吟略一沉，道：「好吧！就照你的意思。」目光一掠齊麗兒，道：「解開他的穴道。」齊麗兒應了一聲，伸手拍活了唐天宏兩處穴道。

　　唐天宏活動一下手腳，道：「何人和在下動手？」

　　楊鳳吟道：「你傷的很重，似是應該運氣坐息一陣，咱們再打不遲。」

　　唐天宏長長吁一口氣，道：「姑娘想的很周到。」

　　楊鳳吟道：「對付你這等倨傲之人，必得要你心口俱服，才肯為我效力。」

　　唐天宏已然盤膝坐下，閉目調息。過了一會兒，唐天宏睜開雙目，道：「可以了。」楊鳳吟道：「好！讓你先機。」

　　唐天宏已知楊鳳吟武功高強，也不再客氣，道：「姑娘小心了。」喝聲中，雙拳連環擊出，展開了一輪快攻。楊鳳吟白衣飄動，投入唐天宏的拳影之中。

　　唐天宏的拳勢愈來愈快，力道也愈來愈強，二十合後，但聞拳勁呼嘯，滿室生風。申子軒、雷化方都是見聞博廣之人，但對這威猛拳勢，也是初見，暗暗讚道：「唐家神拳，果然是名不虛傳。」

　　搏鬥中突聞一聲悶哼，兩條人影，霍然分開。楊鳳吟肅立原地未動，唐天宏卻一連後退五步，才站穩了身子。唐天宏滿臉困惑之色，望著楊鳳吟，道：「姑娘用的什麼手法，擊中了在下一拳？」

　　楊鳳吟緩緩說道：「你不用管我用的什麼手法？只問你心中服是不服？」唐天宏沉吟了一陣，道：「如若要在下據實而言，唐某心中實是不服。」楊鳳吟道：「好！你心中不服，咱們就再來比過。」

　　唐天宏側身而上，道：「好，還是在下先出手嗎？」楊鳳吟道：「自然還是你先行出手。」

　　唐天宏拳勢一揚，擊向楊鳳吟，但見掌、拳交錯，兩人重又打在一起。燈光下，只見兩條人影，交叉盤旋，已然無法分出敵我、兩人交手將近百招時，唐天宏突然大喝一聲，踉蹌而退，這一次，唐天宏大約傷的很重，一連退後了七八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楊鳳吟冷冷地說道：「閣下心中服了嗎？」

　　唐天宏黯然說道：「唐家神拳的威名，想不到竟然栽倒在姑娘手中！」喘了兩口氣，接道：「在下既和姑娘有約，自然要遵從約言，不過，我受傷不輕，至少需要三日療傷，三日後，在下再來此受命。」

　　楊鳳吟道：「三日後，我也許不在此地，不過我要她傳命給你。」目光一掠齊麗兒。

　　唐天宏望了齊麗兒一眼，道：「就此一言為定，在下去了。」掙扎而起。行到門口之處，突然回過身來，道：「在下還有一事，奉懇姑娘。」

　　楊鳳吟道：「什麼事？」唐天宏道：「在下有兩位從僕隨來，不知是否可以讓在下帶走？」齊麗兒接道：「他們都傷的很重，此刻正在療治傷勢，不宜行動。」

　　唐天宏道：「是否有生還之望？」齊麗兒道：「傷勢很重，卻非致命，只是療治之時，無法行動。」唐天宏不再多言，步履踉蹌的奔出室外。齊麗兒緊隨唐天宏身後，行出室外。

　　楊鳳吟目睹兩人去後，低聲對雷化方道：「有勞老前輩關上室門。」

　　雷化方快步行去，掩上室門。楊鳳吟取下面具，張嘴噴出一口鮮血。慕容雲笙吃了一驚，急急行了過來，道：「姑娘傷的很重嗎？」

　　楊鳳吟淡然一笑，道：「我要沒戴人皮面具，他決然不會認輸，他會從我臉色神情中，瞧出我也在勉力支撐。」

　　申子軒道：「唐家神拳，十步外能擊斃虎牛，姑娘要──」

　　楊鳳吟接道：「不用為我擔心，我受傷未愈，又和他一番劇鬥，震動了內腑氣血，使傷勢惡化，不過不要緊，休息三五天就可以恢復。」

　　慕容雲笙道：「姑娘要多多保重。」

　　楊鳳吟道：「三聖門中，雖然是高手如雲，和我們動手的人，在三聖門充其量不過是二流腳色，但我已勝的很勉強，算起來，應該是兩敗俱傷。」

　　申子軒道：「姑娘先行療傷要緊，暫時不用想這些煩心的事。」

　　楊鳳吟道：「除了三聖門高手之外，唐天宏是數月所見，武功最強的人，這人必要收他人飄花門中才成，不然，亦將為三聖門所用。」目光轉到慕容雲笙的臉上，接道：「我這數月的計劃，都已幸獲成功，目下江湖上，都已把飄花門和三聖門並稱一起，可是事實上我們勝的很苦。」

　　慕容雲笙道：「你短短數月中，組成飄花門。花令動江湖，非絕世才華豈能辦到，姑娘實足以自豪了。」楊鳳吟微微一笑，道：「不用給我戴高帽子，幫我一個忙，好嗎？」慕容雲笙道：「只怕在下沒有幫姑娘的能耐吧！」

　　楊鳳吟道：「自然是有了，只是你肯不肯幫忙而已。」慕容雲笙道：「但得力能所及，無不全力以赴。」楊鳳吟道：「我要你留在這裡幫我療傷。」

　　慕容雲笙微微一怔，道：「在下不通醫道，如何能助姑娘。」

　　楊鳳吟道：「不要緊，只要你答應留下就成，你雖不通醫道，但我卻很精醫道，其實，你本身也傷的很重，應該留下來療息才是。」

　　慕容雲笙正待答話，申子軒卻搶先說道：「既是楊姑娘需你留此，你就留下好了。」

　　雷化方道：「姑娘療傷要緊，我等先行告辭。」

　　慕容雲笙道：「兩位叔父行蹤何處，咱們以後要如何會聚？」

　　楊鳳吟：「不勞費心。」緩緩從懷中取出一個密封，遞向申子軒，接道：「這密封之中，已寫明了咱們會合之處，時間及地點，都註明甚詳，老前輩請拆開瞧看，要默記心中，然後，就火焚去，最好不要對別人談起，需知多一人知曉，就多一個漏的機會。」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好啊！她竟然早已有備了。」

　　申子軒神情嚴肅的點點頭，就燭火前拆開密封，仔細瞧去。雷化方退後三步，避立五尺開外。申子軒看了幾遍，就火燒去密函。

　　楊鳳吟道：「你都記下了。」申子軒道：「記下了。」楊鳳吟道：「希望你們及時趕到，先到者等候後到之人，不見不散。」申子軒道：「就此相約為定。」

　　楊鳳吟道：「記好聯絡暗號，不可掉以輕心，在未到約會時日之前，諸位最好能隱祕行蹤，不要和三聖門中人動手。」申子軒道：「在下記下了，姑娘多保重，我等去了。」帶著雷化方，轉身向外行去。行到室門口處，突然又回轉身子，道：「賢侄，齊夫人贈你的雙鷹，應該如何處理？」

　　楊鳳吟道：「雙鷹自有舊主照顧，不用兩位費心了。」

　　申子軒道：「姑娘安排妥善，算無遺策，佩服，佩服。」楊鳳吟淡淡一笑，也不答話。申子軒大步出室，順手帶上室門。

　　楊鳳吟回顧了慕容雲笙一眼，道：「你是否有些奇怪，我留你助我療傷？」慕容雲笙道：「是的，在下確實有些奇怪，難以測出姑娘留我用心。」

　　楊鳳吟伸手取出一個玉瓶，拔開瓶塞，倒出了兩粒白色丹丸，道：「先吃下這顆九轉丹，我再傳授你療傷口訣，咱們要在這室中停留三日以上，療好了傷勢，再談不遲。」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她此刻不肯說，問她也是枉然，她似是對每一件事，都已有了很周密的計劃，等著她自己說吧。心中念轉，伸手接過丹丸，投入了口中，楊鳳吟也吞下手中丹丸，簡明的說出療傷之法。慕容雲笙閉上雙目，盤膝而坐，依法施為，只覺神志漸漸暈迷，睡意漸濃，不覺間睡熟了過去。

　　待他一覺醒來，已是天色大亮的時候，迷朦的意識中，感覺坐的地方不對，身體也有著一種輕微的異樣之感，但是又無法說出哪裡不對。

　　轉目望去，只見楊鳳吟仍然盤膝而坐，身上白衣如水淋一般，眉宇間的汗水尚未乾，心中大感奇怪，暗道：「她好像經過了一番劇烈的搏鬥一般，不知是何緣故。」運氣相試，內腑中苦疼已消，似是傷勢已經痊愈。

　　回想昨宵經歷，楊鳳吟傳授自己的似是一種深奧的坐息之法，縱有療傷之用，也不致如斯神速，難道是那九轉丹的神效不成。但覺疑竇重重，卻是想不出一點頭緒。

　　忖思之間，瞥見楊鳳吟啟目一笑，道：「慕容兄，傷勢好了麼？」慕容雲笙道：「姑娘丹藥神奇，在下的傷勢已愈。」楊鳳吟道：「那很好，現在，該你幫我了。」

　　慕容雲笙道：「要在下如何幫助。」楊鳳吟道：「大約再過一個時辰，我會突起而舞，留神看著我，當我筋疲之時，就把我拉著，拍我『神庭』『命門』兩處穴道。」

　　慕容雲笙怔了一怔，道：「這兩處都是致命要穴，如何能夠輕易動得。」楊鳳吟道：「所以，我不敢假手他人，要找一個我最信任的人。」

　　慕容雲笙道：「既是姑娘以性命相託，在下也不再推辭了，就請姑娘在我頂門之上，先行劈下一掌，力道足以閉穴，卻不傷腦子。」

　　楊鳳吟道：「好，我就作給你瞧了。」舉步行近慕容雲笙，舉手在他頂門上拍下一掌。慕容雲笙只覺頭腦一昏，暈暈欲睡。楊鳳吟迅快的又在慕容雲笙頂門拍下一掌，慕容雲笙有如迷朦中陡然被人在身上潑了一身冷水，一下子醒了過來。

　　楊鳳吟舉手理一下鬢角散髮，笑道：「這不是很容易嗎？」慕容雲笙道：「如果不顧對方傷亡，的確是容易的很。」楊鳳吟道：「你不要太過緊張，只要膽大心細一些，就行了。」言罷，閉上雙目，不再理會慕容雲笙。

　　慕容雲笙一面回憶適才「神庭穴」上所承受的力道，一面看著楊鳳吟的神情變化。過約一個時辰，果見盤膝而坐的楊鳳吟挺身而起，揮袖起舞。慕容雲笙心中暗道：「她心中明知要有此一舞，不知何故，又不肯設法防止。」

　　凝目望去，只見楊鳳吟臉上是一片虞誠、肅穆的神色，似是這揮袖起舞一事，十分莊嚴。但見她舞姿優美，有若天女散花，由慢而快，愈舞愈急。漸漸的，慕容雲笙已無法看清楊鳳吟那優美的舞步，只見一團風影，滿室流動。

　　這時，慕容雲笙才陡然警覺，這似是極高強的武功，一種若雲氣流動，快速的無法捉摸的奇奧身法。不知何時起，那快速的身法，突然間由極快而逐漸的轉緩。片刻後，又可見那優美的舞步。慕容雲笙細看之下，不禁吃了一驚。

　　原來，楊鳳吟身上白衣，已完全為汗水濕透，有如剛由水中拿起一般。慕容雲笙看情形，已知她累的筋疲力盡，急急說道：「姑娘，快些休息罷！」楊鳳吟輕舞如故，似是根本不知曉有人叫她。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她說過，如若她舞的無法休止時，就要設法助她一臂之力。」心中念轉，人卻突然向前欺去，右手一伸，抓住了楊鳳吟。楊鳳吟雖然已累的不停喘氣，人卻仍然是掙扎欲舞。慕容雲笙突然想到那楊鳳吟相告之言，急急在她「神庭」穴上拍了一掌。

　　楊鳳吟身子一顫，突然停了下來。慕容雲笙右手揚動，又輕輕在楊鳳吟「命門」穴上拍了一掌。楊鳳吟立刻安靜下來，閉上雙目，似是熟睡了過去。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她在疲勞之下，我連在她兩處要穴上拍了一掌，這力量不得有分寸之差，稍用力量就要傷了她的性命。心中念頭轉動，不自覺伸手按在楊鳳吟前胸之上。只覺她心臟仍在不停的緩緩跳動，顯然自己兩掌拍穴的力道，都控制的極為適當。

　　低頭望去，只見楊鳳吟那原本紅裡透白，艷若桃花的臉上，此刻卻變的一片蒼白，鳳目緊閉，櫻脣輕合。抱著楊鳳吟行到靜室一角，脫下了自己身上青衫，在地上，把楊鳳吟放下，望著楊鳳吟呆呆出神。

　　原來楊鳳吟只告訴他如何拍她兩處穴道，卻未說明何時何情之下，應該解她的穴道。慕容雲笙又不敢自作主意，只怕傷了楊鳳吟，只好望著楊鳳吟坐以觀變。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忽見楊鳳吟那蒼白的臉上，泛起了一片艷紅，櫻脣啟動，星目微睜，緩緩挺身坐了起來。

　　慕容雲笙恍然大悟，忖道：「是了，我這拍穴力道輕，只要氣力恢復，隨便就可運氣自解了。」

　　楊鳳吟望望身子下面的長衫，又望望慕容雲笙，舉手一掠秀髮，笑道：「你等得急嗎？」慕容雲笙道：「不要緊，你完全恢復了？」楊鳳吟道：「完全恢復了，這要多謝慕容兄的幫忙了。」

　　慕容雲笙道：「一點微勞，何足掛齒，說起倒叫在下汗顏了。」

　　楊鳳吟道：「慕容兄有此看法，但我卻不然，我有過一段很長時間的脆弱，不論何人，在那段長時間中，都可取我之命，也可輕而易舉的廢去我一身武功，他可以在我身上施下毒手，威迫我以後聽他之命。」

　　慕容雲笙道：「姑娘想的很多。」

　　楊鳳吟道：「如若我沒有經過一番思慮，如若對你沒有絕對的信任，我也不敢這樣冒險了。」

　　慕容雲笙道：「姑娘肯這樣相信我，在下感到很榮幸。」語聲一頓，接道：「在下有幾句不當之言，不知可否問問姑娘？」

　　楊鳳吟道：「什麼事？」

　　慕容雲笙道：「姑娘適才可是練的武功嗎？」

　　楊鳳吟道：「不錯，是一種很奇怪的武功，看起來像跳舞一樣。」

　　慕容雲笙道：「那是什麼武功，有何用途？」

　　楊鳳吟道：「那武功名叫『飄花步』，又名『十二化身步』，適宜在強敵環伺之中施用，或是用來對付武功高過自己的人。」

　　慕容雲笙突然想到，自己醒來之時，曾見她衣衫盡濕，那是說自己醒來之前她已經練過一次武功了，當下說道：「在下醒來之前，姑娘可是已練過一次了？」

　　楊鳳吟道：「沒有，剛才是第一次。」

　　慕容雲笙道：「在下醒來時，姑娘似是已滿身汗水。」

　　楊鳳吟道：「那是幫你醫傷累的，現在，告訴你不妨事了，齊麗兒傷你的手法很陰毒，受傷之人不論服用何等靈丹，也只能保持住傷勢不再惡化，卻無法使傷勢痊愈，必得有一個武功高強，而又深譜此武功的人，設法助你打通受傷的穴脈。」

第三十六回　以口比武

　　楊鳳吟神情肅然地說道：「目下我們正處險惡的境遇之中，我們的實力如何，我自己心中最為清楚了。目下已經騎上虎背，唯一的辦法，就是設法找出三聖門真正的首腦，和他們放手一拼，因此，我決定找上聖堂，查看一下三聖門真正的內情。如是能夠找出三聖，那是最好，否則至少也該了解一下三聖門中內情，三聖門中控制屬下，似是有一種很特殊的方法，咱們要查出這種方法，為什麼那麼多武林高手，願意替他們賣命。」

　　慕容雲笙道：「不錯，這等追本求源，才是真正辦法。」

　　楊鳳吟道：「我再三的思索之後，覺著進入聖堂時，力求隱祕，而且不能人數太多。」

　　慕容雲笙心中忖道：聽她口氣，似乎是她心中，早已成竹在胸了。當下說道：「姑娘準備帶什麼人同去呢？」

　　楊鳳吟道：「你、我，再加上齊麗兒和唐天宏，大約差不多了。」

　　慕容雲笙道：「姑娘剛才給我中叔父一封密函，不是約他們同往嗎？」

　　楊鳳吟道：「不是，我要他們在一定的時間內，集中於一處地方，然後，等我們之命，如若我們需要人手相助，那就差人通知他們趕往會合，如是我們在聖堂全無所獲，那就趕往和他們會合一起，再行設法，別作他圖。」

　　慕容雲笙道：「姑娘思慮周詳，布置嚴密，好生叫在下佩服。」

　　楊鳳吟道：「飄花門中事，我準備暫時交由那齊夫人代我處理，在咱們往聖堂之時，不再和三聖門中人硬拼，只求虛張聲勢，擾亂他們的耳目而已。」

　　慕容雲笙道：「姑娘一切安排，均甚妥善，在下遵命行事就是。」

　　楊鳳吟道：「先說給你聽，是要你幫我想想主意，如是聽出有什麼不妥之處，只管提出來，咱們再作商議。」

　　慕容雲笙道：「姑娘的安排，天衣無縫，縝密至極，只是其間，有兩點必得再作推敲。一是那唐天宏會不會如約趕來？是否可用？」

　　楊鳳吟道：「咱們在此，還有三天時日小息，唐天宏若能如期趕來，那是最好不過，萬一他不能趕來，咱們就少去一人。」

　　目光轉到慕容雲笙的臉上，接道：「我聽那齊夫人說，你武功很高強，她輕易不肯稱讚別人，她的話自然可信，足見這幾個月中，你已學得令尊遺留下來很多武功。你和我，再加上齊麗兒和唐天宏，應該算是很強的聯手陣勢，我想縱不能進而取敵，退求自保，應該是沒有很大的問題。」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她和三聖門本無過節，短短數月間，突然間形成了勢不兩立之局，其間固然是三聖門太過囂張，不願讓飄花門崛起江湖。但她突然間全心全意的要和三聖門周旋到底，不知是為了何故，如若說她是為了我，但我們似沒有這份深厚的交情啊──」

　　楊鳳吟不見慕容雲笙答話，忍不住笑道：「你在想什麼？」

　　慕容雲笙道：「我在想，那唐天宏是否可靠，我們深入三聖門，何異闖入了龍漳虎穴，如是那唐天宏中途變節，豈不是反誤大局，我們的行動，取乎隱祕二字，如是內有可憂之慮，那就不如少一人好些了。」

　　楊鳳吟道：「你怕那唐天宏是三聖門派來的臥底奸細，是嗎？」慕容雲笙微微一怔，道：「怎麼，難道他也是奉姑娘花令召來此地嗎？」楊鳳吟搖搖頭道：「那倒不是，以他為人的倔傲，豈肯受我花令之召。」

　　慕容雲笙道：「那他為何而來？」楊鳳吟道：「名利、情關，最難勘破，尤其一個情字，乃心之所念，靈犀所繫，他不知不覺就來了，一個字曰情。」慕容雲笙若有所悟的點點頭，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楊鳳吟道：「我說你不明白。」慕容雲笙道：「姑娘已經說的很明顯了，在下就是再笨一些，也該聽的明白了。」楊鳳吟道：「你倒說說看。」

　　慕容雲笙目盯在楊鳳吟的臉上，瞧了一陣，道：「他為姑娘而來。」楊鳳吟眨動了一下星目，道：「我說你想歪了，果然不錯。」慕容雲笙道：「哪裡不對了。」

　　楊鳳吟道：「人家為了齊麗兒，你怎麼會纏到我的身上來。」慕容雲笙道：「齊麗兒。」楊鳳吟道：「是啊，你再仔細的想想看，她是不是很美麗？」慕容雲笙沉思了一陣，道：「不錯，的確是個很美的女孩子，不過，她如和姑娘──」忽然想到，出口之言，太過輕浮，立時忍下不言。

　　不料楊鳳吟偏偏追問了一句，道：「比我怎麼樣？」慕容雲笙道：「比起姑娘──比起姑娘──」楊鳳吟道：「這室中只有我們兩個人，你縱然說錯了什麼，也不要緊，放心的說吧。」

　　慕容雲笙道：「比姑娘差遠了，齊麗兒誠然是嬌媚可人，但她和姑娘仍有著雲泥之別。」楊鳳吟道：「但她比我好福氣，有人為她追蹤千里，我卻是為人──」嫣然一笑，住口不言。

　　慕容雲笙聽她中途住口，也未用心推測下面的話。楊鳳吟轉眼望去，只見慕容雲笙神情平靜，對自己並不留心，不禁輕輕嘆息一聲，道：「如是咱們這次落入三聖門安排的陷阱之中，不幸死亡，唐天宏和齊麗兒，一點也不冤枉。」

　　慕容雲笙道：「他們都還年輕，來日方長，怎能說死的不冤。」楊鳳吟道：「唐天宏求仁得仁，雖然未和齊麗兒生為夫婦，但能夠死葬一穴，那也算償了一半心願，至於齊麗兒，也許她還蒙無所知，不曉得唐天宏為她千里而來，但如到死亡邊緣之時，唐天宏定會一吐心聲。」舉手理一下長髮，接道：「就算那齊麗兒不知道吧，但有人能為她冒險犯難，陪同死亡，郎情如斯，齊麗兒死也可以瞑目了。」

　　慕容雲笙只覺她言有所指，但卻不知如何答覆，只好默然一笑。楊鳳吟緩緩站起身子，道：「慕容兄，咱們該吃飯了，是嗎？」她這一提，慕容雲笙果然覺著腹中飢腸轆轆，有些餓意，當下應道：「不錯，咱們該吃點東西了。」

　　楊鳳吟道：「齊麗兒就守在外面，不過相距較遠一些，你去招呼她一聲就行了。」慕容雲笙依言拉開室門，果見齊麗兒守在兩丈開外處轉角所在。

　　那齊麗兒十分聰明，一見慕容雲笙，立時跑了過來，低聲說道：「想吃飯了，是嗎？」聲音低微，慕容雲笙站在對面也只是隱隱可聞，但神態之間，卻充滿著一種嬌俏，令人惜愛，不禁微微一笑，道：「不錯，有勞姑娘！」齊麗兒接道：「我去拿來。」轉身快步而去。

　　慕容雲笙望著齊麗兒遠去的背景，心中暗道：這丫頭果是有一股嬌媚動人的風韻，無怪唐天宏一見鍾情了。心念轉動，人卻轉身行入室中。抬頭看去，只見那楊鳳吟已然戴上了人皮面具，一張嬌美絕倫的面孔，登時變成了一張鐵青的怪臉。

　　片刻後，齊麗兒送上菜飯。嬌媚的齊麗兒，對那楊鳳吟似有著無比敬重，恭恭敬敬的行到楊鳳吟身前，放下菜飯，轉身而去，隨手帶上房門。兩人匆匆食畢，齊麗兒適時而入，收起餐具。

　　楊鳳吟緩緩取下人皮面具，道：「去拴上門，我要試試你的武功。」慕容雲笙怔了一怔，但仍然依言拴上室門，道：「姑娘體能已經恢復了嗎？」楊鳳吟搖搖頭，道：「那有如此之快？」慕容雲笙道：「那你如何和我動手？」

　　楊鳳吟道：「君子動口，咱們用口來比武，也是一樣。」慕容雲笙道：「這倒是從未聽聞過的事情，如何一個比法？」楊鳳吟道：「我用口說出攻你的掌勢、劍招，你用口回答如何破解，中間擊掌記時，掌響三次，如是還不能回答出口，那就算敗了。」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動手相搏，固然是間不容髮，但應對的手法，卻和習武人的本能，意識相關，而且應變之道，不限一法，這等用口對答，必需要把應對之法，用口說出，而且還要應對適切，不能有絲毫投機取巧，那是比動手相搏更加困難了。心中念轉，口中卻應道：「在下恭敬不如從命，那就勉力一試吧！」

　　楊鳳吟道：「小心了，我左掌用『旁花拂柳』，攻你右側，右手長劍『浪擊礁岩』，點你前胸。」慕容雲笙道：「好厲害，一動手就劍掌齊施。」

　　但聞波的一聲輕響，楊鳳吟雙掌，互擊一響。慕容雲笙急道：「我右手長劍『玄鳥畫沙』封你劍勢，身軀側轉，左手『畫龍點晴』點你左腕脈穴。」

　　楊鳳吟微微一笑，道：「我左掌『腕底翻雲』，反扣你的腕穴，右手長劍『鐵牛耕地』，刺你下盤。」慕容雲笙一怔，道：「你一點不肯退避。」楊鳳吟淡淡一笑，玉掌輕擊一響。

　　慕容雲笙腦中迅即勾給出楊鳳吟一幅攻襲自己的畫面，以尋求破解之法。掌式劍招，一一從腦際之中閃過，但卻想不出適宜破解之法。這只是普通的劍招、掌法，只因楊鳳吟用出的時地適切，使劍掌都發揮了極大的威力。

　　波的一聲，第二掌輕輕響過。慕容雲笙心中一急，道：「我長劍回轉『橫斷雲山』，左掌──」楊鳳吟接道：「不能用左掌，這是同歸於盡的打法，我非要向後退避不可。」

　　慕容雲笙尷尬一笑，道：「慚愧，慚愧，在下被姑娘攻襲兩招，就迫的非要拼命不可了。」楊鳳吟道：「口頭比武，不同於真正動手，如是咱們真的動手，我想你定會施用『盤馬彎弓』，破我的『鐵牛耕地』，『玉女投梭』破我的『腕底翻雲』。」

　　慕容雲笙恍然而悟，暗道：「不錯啊！這兩招並非奇學，怎麼我就是想不起來，用以破敵呢？」但聞楊鳳吟道：「剛才我先行出手，搶了先機，現在你先攻我。」

　　慕容雲笙心中一動，暗道：我如搶先攻她，那決不能又被她三五招內逼敗，使她輕視於我。爭勝之念一動，腦際間迅快的閃過苦習父親遺留劍招掌法。

　　楊鳳吟看他神情凝重，知他在苦思求勝之機，靜坐一側，微笑不言。這一刻時光中，慕容雲笙匯集了畢生的智慧，把學得父親遺留的武功，從頭到尾的思索一遍。過去本有甚多不解之處，也在這一瞬間融通了然。

　　原來，慕容雲笙在楊鳳吟逼迫之下，全神集中，使智慧和潛能，全部發揮作用，這一刻時光中，有如過了數年一般，使了然了很多平日苦思不解的疑難武功。但這一刻，也是他心智耗消最大的一刻，眉宇間泛起隱隱的倦意。

　　楊鳳吟冷眼旁觀，看的十分真切，輕輕咳了一聲，道：「慕容兄，你很累，是嗎？」慕容雲笙緊張的心情，突然間鬆懈下來，微微一笑，道：「不錯，不知何故，我有些疲累的感覺。」

　　楊鳳吟道：「恭喜慕容兄了。」慕容雲笙奇道：「什麼事，恭喜在下。」楊鳳吟道：「當年我學『飄花步』時，總是有很多地方想不明白，有一次在父母譏笑之下，我全神苦思，那一刻時光中，我覺著自己突然長大了很多，很多不解之處，也為之突然貫通，和慕容兄一樣，也有著疲累異常的感覺。」

　　慕容雲笙微微一笑，道：「多謝姑娘的指點。」楊鳳吟道：「你先坐息一下，好在還有兩日時間，等你疲倦恢復時，咱們再行比試不遲。」

　　慕容雲笙此刻心中已經有些了然，那楊鳳吟並非是真的要和他比武，而是要再施用一種方法，激勵他的武功，兩日時光，彈指而過。

　　在這兩日之中，楊鳳吟用口試比武之法，逼使慕容雲笙把父親遺留劍招、拳法，全都用了出來，使慕容雲笙獲益極大。

　　第三日薄暮時分，唐天宏如約而至。三日少息，已使唐天宏完全恢復。楊鳳吟戴上人皮面具，在靜室設下一席酒篷。而且把齊麗兒也安排篷席之上。

　　唐天宏很沉著，直待酒過三巡之後，才望著楊鳳吟，道：「唐某三日之約，今日屆滿，總算如約趕來。」楊鳳吟道：「你很守信諾。」唐天宏道：「大丈夫一言如山，豈能失信於人。」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姑娘有何差遣，可以說出來了。」

　　楊鳳吟道：「我想要唐大俠去一趟三聖堂。」唐天宏似是未料到楊鳳吟會提出這麼一個問題，不禁一怔，道：「可是那三聖門的聖堂嗎？」

　　楊鳳吟道：「不錯，正是三聖門的發號施令所在。」唐天宏端起面前酒杯，一飲而盡，道：「在下答允受姑娘差遣三事，姑娘吩咐出口，唐某自是不能推辭，不過，說來很慚愧，唐某人並不知那聖堂所在。」

　　齊麗兒突然接口說道：「你難道不會去找嗎？」唐天宏苦笑一下，道：「三聖門不但耳目眾多，高手如雲，而且行動機密神速，目下武林中人，都知有一個三聖門，但他們卻很少知曉那聖堂何在。」

　　楊鳳吟微微一笑，道：「咱們也不能故意的刁難唐少莊主，我的用意，只是問問你敢不敢去？」唐天宏道：「三聖門誠然是龍潭虎穴，以三聖門在武林中實力的龐大，那發號施令之處，定然守護森嚴，但在下有言在先，然縱是刀山油鍋，那也是義無反顧了。」長長吁一口氣，接道：「不過，在下要請求姑娘答允在下一事。」

　　楊鳳吟道：「我洗耳恭聽。」唐天宏道：「在下不願整個唐家，和三聖門為敵作對，在下答允為姑娘飄花門效勞三事，那也是以唐某個人的身分而言，因此，在下不能以唐天宏的身分去探聖堂。」

　　楊鳳吟道：「那是說唐少莊主，要易容改裝，隱起本來面目，去那三聖堂了？」唐天宏道：「正是如此。」楊鳳吟道：「好，就依唐少莊主之意。」

　　唐天宏說道：「那聖堂現在何處，唐某是毫無線索，暗中訪查，只怕要一段很長的時日。」

　　楊鳳吟道：「如是唐少莊主查出那聖堂所在，一個人進入聖堂是否有著實力單薄之感？」

　　唐天宏道：「那要看姑娘差遣在下進入聖堂做什麼？」

　　楊鳳吟道：「不管做什麼，進入聖堂，總是一件十分凶險的事，因此，我想咱們最好結伴同行。」

　　唐天宏道：「結伴同行？那是說姑娘也要去了？」

　　楊鳳吟道：「不錯，就是咱們四個人。」

　　唐天宏望了齊麗兒一眼，點頭應道：「悉聽姑娘吩咐。」

　　慕容雲笙暗中留神觀察，只見唐天宏眉宇間，隱隱的泛起喜悅之色，顯然對齊麗兒同行一事，大為開心。

　　楊鳳吟道：「我希望能避開三聖門的耳目，悄然進入聖堂，因此，咱們四個都得易容改裝才行，見機行事，隨時改換身分。」

　　唐天宏道：「姑娘說的是。」

　　顯然，楊鳳吟在極短的時刻中，已使唐天宏對她心口俱服。齊麗兒突然插口說道：「少莊主那從僕，傷勢已見好轉，可要他們先行回去。」唐天宏道：「不用了，他們留在你們飄花門中，免得他們回去後驚動家父。」

　　楊鳳吟道：「唐少莊主準備幾時動身？」唐天宏道：「姑娘決定，在下唯命是從。」楊鳳吟道：「咱們明晨一早動身如何？」唐天宏道：「好。」

　　楊鳳吟目光轉到齊麗兒的身上，接道：「你替唐少莊主安排一個宿住之地。」齊麗兒應了一聲，起身向外行去。唐天宏也站起身子，一抱拳，道：「在下也告退了。」

　　楊鳳吟道：「少莊主請趁此時光，坐息一夜，咱們明日登程之後，只怕難再有消閑的時光了。」唐天宏微微一笑，道：「多謝姑娘關懷。」齊麗兒一直等候門外，等待唐天宏行出室門之後，才順手帶上室門。

　　楊鳳吟緩緩站起身子，道：「咱們也該走了。」慕容雲笙奇道：「到哪裡去？」楊鳳吟道：「打坐調息，可以使一個人精神很快恢復，但它並不能絕對的代替睡眠，咱們今夜裡，也該好好的睡它一覺才是。」

　　慕容雲笙道：「姑娘說的是，在下就在此室中宿眠一宵，也是一樣。」

　　楊鳳吟笑道：「不用了，我已要他們為你準備了一間舒適的臥室，我帶你去吧。」慕容雲笙道：「這太麻煩姑娘了。」楊鳳吟不再答話，起身向外行去。慕容雲笙緊隨楊鳳吟身後而行。

　　楊鳳吟步入後院，到一座廂房前面，說道：「就在此地了，室中已備好臥具。」慕容雲笙推門而入，果見靠壁處擺著一張竹榻，榻上被褥俱全。

　　一宵無話，次晨天色微亮，齊麗兒已在室外招呼慕容雲笙起床。趕到大殿，楊鳳吟已在等候。片刻後，齊麗兒帶著唐天宏步行入殿。

　　楊鳳吟道：「少莊主睡的好嗎？」

　　唐天宏道：「多謝姑娘，在下睡的很熟。」

　　楊鳳吟道：「咱們四人分成兩批動身，有時情況逼人，難免無法走在一起，彼此用暗記聯絡，如是情形有變，不妨再分成單獨行動，重要的是不要失去聯絡。」當下把先行想好的暗記和聯絡之法，告訴他們。三人默記，易裝動身。

　　楊鳳吟讓慕容雲笙扮作一個訪學求名的書生，自己卻扮作一個隨身書童。慕容雲笙心中過意不去，要和楊鳳吟互易身分，但卻為楊鳳吟所拒絕。

　　日頭看去，只見唐天宏和齊麗兒，分扮作兄弟模樣，一色的青色長衫，青色風帽，馬鞍前掛著長劍，得得並馳，絕塵而去。齊麗兒用藥物塗黑了臉，唐天宏也經過一番仔細改扮，掩去了本來面目。楊鳳吟望著兩人的背影，笑道：「人家都快走的不見了，我們也該上路了。」

　　慕容雲笙道：「姑娘扮作在下的書童，叫在下心中如何能安。」楊鳳吟道：「這不是能否心安的事，而是要看像不像，你身材比我高大，如是扮作我的書童，看起來就不像那回事了。你如心中不安，對我憐惜一些，不要把我呼來喝去就行了。」慕容雲笙道：「這個在下怎敢？」

　　楊鳳吟道：「那不行，你必需要擺出主人的架式才成，有時，也得要對我呼喝幾句才是。」微微一笑，接道：「不過，我會善盡職司，用不著你吩咐。」

　　兩人都戴了人皮面具，本是一對珠聯壁輝的玉人，此刻卻成了一對醜陋的主僕。兩人相視一笑，騎馬向前行去。

　　慕容雲笙四顧無人，低聲對楊鳳吟道：「姑娘──」楊鳳吟接道：「叫我小虎兒。」慕容雲笙微微一笑，道：「這樣認真。」楊鳳吟道：「三聖門耳目太多，咱們要多多小心才成。」慕容雲笙道：「在下已瞧過，四顧無人。」楊鳳吟道：「假戲真作，你要養成習慣才不致露出馬腳。」

　　慕容雲笙本想告訴會見那女兒幫的詳細經過，兩句閒話過後，心中念頭又轉，改變了主意，不再多言，一抖繩繩，健馬向前奔去。楊鳳吟放馬緊追，馬行如飛，一口氣奔出了十餘里路。

　　這時，已是卯末時分，陽光普照，青苗綠野，一陣清風吹過，綠浪波蕩，好一片大好河山。慕容雲笙輕輕嘆息一聲，道：「四海昇平，山河美好，如非父仇不共戴天，在下真不願投身於江湖險詐是非中了。」

　　楊鳳吟微微一笑，道：「你感慨很多，但我卻不敢苟同。」慕容雲笙道：「姑娘很有豪氣。」楊鳳吟道：「三聖門還正在擴充實力階段，真正的內情，咱們還不得而知，不過，照我的推判，三聖門不是一個普通的幫會組織，他們的目的，也不只在武林獨樹一幟。」

　　慕容雲笙接道：「那他們用心何在？」楊鳳吟道：「往好處說，他們想獨霸江湖，設法併吞各大門派，也許還有更大的目的。」

　　慕容雲笙道：「難道他們要造反？」楊鳳吟道：「很難說，也許不幸被你言中。」慕容雲笙輕輕嘆息一聲，道：「果真如此，那就可怕了。」

　　楊鳳吟道：「這昇平的世界，美好的山河，必要有很多滿懷正義，心存仁慈的人，用熱血來保護它。」突然住口不言。

　　慕容雲笙道：「你話還沒有說完啊！」楊鳳吟道：「有人來了。」慕容雲笙抬頭看去，果見遙遠處，一道煙塵滾滾而來。心中暗暗讚道：「看來，她的視力、聽覺，似乎都在我之上了。」

　　但見那滾滾煙塵愈來愈近，片刻間，已到了數丈之外。原來是一匹奔行如飛的快馬，直衝過來。只見一團白影，挾著一股勁風，正對慕容雲笙撞了過來。

　　慕容雲笙吃了一驚，正待帶馬閃避，突聞一聲馬嘶，來馬突然躍起，呼的一聲，從兩人頭上飛躍而過。回頭看去，那快馬已到了四五丈外，絕塵而去。慕容雲笙勒韁停馬，望著那快馬遠去的背影，連連讚道：「好馬呀好馬。」

　　楊鳳吟低聲說道：「馬好人更嬌。」慕容雲笙一怔，道：「怎麼，那馬上騎的女人？」原來那奔馬來勢太快，慕容雲笙只顧看馬，竟然未看到馬上之人。

　　楊鳳吟道：「一個白衣白褲的姑娘，騎著一匹雪白的千里馬。」慕容雲笙心中暗道兩聲慚愧，道：「那女子也穿的白衣。」楊鳳吟道：「天下女子，又有誰不能穿白衣呢，又不是我一人喜愛白色。」話未說完，突然馬嘶之聲，傳入耳際，打斷了慕容雲笙未完之言。

　　回頭看去，只見奔過的快馬，又折奔回來。這次，慕容雲笙留了心，凝目望去，果見那白馬之上坐著一個白衣美女，白絹包頭，白馬白鞍。白馬奇快，慕容雲笙還未看得仔細，馬己近身，仍是和剛才一般，馬上人一提韁繩，白馬突然飛躍而起，呼的一聲，從兩人頭上越過，絕塵而去。

　　這一來，慕容雲笙心中有了警覺，感覺到馬上人是有意示威。直待那白馬蹤影消失，慕容雲笙才回顧了楊鳳吟一眼，低聲說道：「有何感覺？」

　　楊鳳吟道：「什麼事？」慕容雲笙道：「那白馬主人，似是有意的向咱們示威了。」楊鳳吟道：「好的是咱們都還沉得住氣，沒有理她，除非她已經知曉咱們身分，大概已經不會再對咱們動疑了。」

　　慕容雲笙道：「那馬上人，可是三聖門中人嗎？」楊鳳吟道：「這個很難說，不過，目下江湖上以三聖門實力最強，凡是武功高強的人，大都被三聖門羅致而去，把那白衣騎馬人，記在三聖門的帳上，大概是不會錯了。」語聲一頓，接道：「不過，從此刻起，咱們要多多小心一些，如若那白衣人當真是有為而來，咱們已經算和敵人照了面，記著，以後別再叫我楊姑娘，我是你的書童小虎兒。」慕容雲笙點點頭，放馬向前奔去。

　　為了避人耳目，四人忽合忽散，而且緩馬慢行，毫無急急之狀。日落時分，唐天宏和齊麗兒到了一座山坡之下。唐天宏打量了四周形勢一眼，低聲說道：「這地方就是貴上約咱們會面之處。」齊麗兒道：「地方很像，咱們在道旁等等吧。」

　　兩人牽馬行到一株大榆樹下，倚樹而坐。落日餘暉，逐漸消退，天色慢慢暗了下來。兩人一路行來，唐天宏一直對那齊麗兒十分遷就，處處討她歡心。兩人又等了一個時辰之久，仍然不見慕容雲笙和楊鳳吟趕來。

　　唐天宏雖然等的心急，但他卻強自忍下不言，倒是那齊麗兒等的焦急起來，忍不住說道：「少堡主，敝上和慕容公子，還不見趕來，會不會是出了麻煩？」

　　唐天宏道：「哪位慕容公子？」齊麗兒道：「就是和我們花主走在一起的慕容公子，你還不認識嗎？」唐天宏道：「可是慕容長青的遺孤？」齊麗兒點點頭，道：「就是那位慕容公子。」

　　唐天宏道：「貴上一直未為在下引見過──」突聞蹄聲得得，傳了過來，打斷了唐天宏未完之言。齊麗兒霍然起身，道：「他們來了。」

　　唐天宏道：「小心一些，不可造次，露了馬腳。」齊麗兒啊了一聲，緩緩在唐天宏身側坐下。凝目望去，夜暗中只見一點白影，緩緩行近，藉滿天繁星微弱之光，只見一個一身白衣的女子騎著一匹白馬，緩緩行了過來。

　　行近兩人身側時，白馬忽然停下。一個清脆有如銀鈴的聲音，由馬上人口中傳出，道：「深夜之中，兩位停在這等前不靠村後不倚店的荒涼之地，是何用心？」

　　唐天宏心中暗道：「好啊！深夜之中，你一個孤身女子，單人一騎，在這等荒涼之地行走，又是何用心呢？」心中反駁，口裡卻緩緩應道：「我們兄弟，行經此地，坐馬傷蹄，不得不少息片刻，再行趕路。」

　　白衣女冷漠一笑，道：「兩位意欲何往？」唐天宏道：「探友開封府，路過此地。」馬上白衣女心中疑念未消，仍然冷冷地說道：「你們到開封府探訪何人？」

　　以那唐天宏的性格而言，早就要反脣相譏，但他早得那楊鳳吟囑咐，非絕對必要，最好不要和人動手，強忍心中怒火，道：「開封馬大先生，姑娘這般追問，不知是何用心？」

　　白衣女笑道：「是馬回子嗎？」唐天宏道：「不錯。」白衣女不再多問，一抖韁繩，白馬陡然間向前衝奔而去，眨眼間消失於夜色之中不見。

　　齊麗兒望著那白衣人遠去的背影，道：「少堡主，這女人有些可疑。」唐天宏笑道：「不錯，有些可疑。」回顧了齊麗兒一眼，接著道：「你叫我少堡主，不但聽來有些生疏，而且容易露出馬腳。」

　　齊麗兒眨動了一下大眼睛，道：「不叫你少堡主，那要叫你什麼？」唐天宏道：「咱們既裝作以兄弟相稱，你叫我大哥就是。」

　　齊麗兒嫣然一笑，道：「叫你大哥，行麼？」唐天宏道：「為何不行？」齊麗兒道：「咱們的身分不相稱，你是我們花主的貴賓，我只是一個丫頭身分啊。」

　　唐天宏道：「英雄不怕出身低，姑娘投效飄花門時日不久，就算追隨花主身側，也不算丫頭身分。」齊麗兒道：「你怎麼知道。」唐天宏道：「在下費了不少心機，才打聽出姑娘的出身來歷。」

　　齊麗兒臉蛋一繃，冷冷地說道：「你把我打聽這樣清楚幹什麼？」唐天宏微微一怔，半晌答不出話。齊麗兒望著唐天宏尷尬神情，忍不住嗤的一笑，道：「你們唐家神拳，揚名天下，不知道可不可以傳給外人？」

　　唐天宏道：「我唐家本有規戒，神拳傳媳不傳女。」齊麗兒道：「哼，我不要學。」唐天宏先是一怔，繼而會過意來，微微一笑，道：「這是我們唐家規矩，姑娘可不信嗎？」

　　齊麗兒道：「哼，這算什麼規矩，要學你們唐家神拳，非要嫁給你們唐家人了？」唐天宏道：「唐天神拳一直沒有流傳出去，就是這條規矩束縛所致，不過──」

　　齊麗兒道：「不過什麼？」唐天宏道：「如是姑娘要學，在下可以破例傳授。」齊麗兒略一沉吟，道：「你傳我唐家拳，豈不是違犯了你們唐家的戒律嗎？」

　　唐天宏道：「犯了戒律，自有家法制裁。」齊麗兒道：「如何一個制裁法？」唐天宏道：「斬去一手。」齊麗兒怔了一怔，道：「那麼重？」唐天宏道：「如是你不忍讓我斬下一手，自然還有別的辦法了。」

　　齊麗兒道：「什麼辦法？」突然間，心有所悟，冷笑一聲，道：「你壞死了。」

　　一番交談說笑之聲，情感上似增進了不少。談笑之間，時光易過，不知不覺間已是三更過後時分。齊麗兒抬頭看看天色，無限焦慮地說道：「他們怎麼還不來呢，是不是出了事情？」

　　唐天宏雖然亦很焦急，但他表面上，卻保持著鎮靜，微微一笑，道：「貴上武功高強，智謀絕倫，縱然遇什麼變故，也足可應付，不用咱們擔心。」

　　齊麗兒連連點頭，道：「不錯，不錯！」抬起頭來，望著唐天宏，接道：「可是天色已經這樣晚了，他們為什麼還不來呢？我家姑娘一向守時──」話到此處，陡然住口，雙目中卻流露出惶然無主的神情。

　　唐天宏亦覺著情形有些不對，但他心中明白，此時此地，自己決然不能表現出惶急之情，那將更使齊麗兒惶惑無主，當下微微一笑，道：「不要緊，咱們再多等一會，也許他們就要到了。」

　　齊麗兒輕輕嘆息一聲，道：「咱們回去找他們好嗎？」唐天宏搖搖頭，道：「咱們最好不要離開，萬一貴上來此地，咱們不在，貴上再回頭去找咱們，那豈不要錯過會面的機會。」齊麗兒道：「三更過後了，我們花主還不來，那一定是出了事啦。」

　　唐天宏突然低聲說道：「有人來了，目下敵友莫辨，你要沉住氣。」嬌媚妖俏的齊麗兒，此刻似是已經沒了主意，一切都聽從那唐天宏的吩咐，點點頭，倚樹而立。

　　但聞蹄聲得得，兩匹馬並響而來，直奔到兩人停身之處。齊麗兒抬頭看去，只見來人正是慕容雲笙和花主扮裝的一對主僕。

　　平時威嚴的楊鳳吟，此刻緊隨慕容雲笙身後，完全是一個隨身書童的模樣。唐天宏雖然和慕容雲笙見過幾次，但一直不知他就是慕容公子，此刻見面，不自覺的多望了慕容雲笙一眼。

　　慕容雲笙微微一笑，道：「唐兄，我們來晚了，有勞久候。」唐天宏道：「兩位可是在途遇變？」慕容雲笙道：「此地不是談話所在，咱們換個地方談吧。」

　　唐天宏不再多言，解開韁繩，望著齊麗兒道：「上馬吧！」齊麗兒頷首一笑，縱身上馬。

　　慕容雲笙眼看那唐天宏對齊麗兒的惜愛之情，不禁心中一動，暗道：楊鳳吟武功雖然強我甚多，但她終不過是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子，我年長她幾歲，以後，也該好好的待她才是。心中念轉，不覺的轉眼向楊鳳吟看去。楊鳳吟兩道目光，也正向他投注過來，四目相觸，彼此都不禁微微一笑。

　　唐天宏只待齊麗兒坐穩雕鞍，才躍上馬背，道：「咱們到哪裡去？」楊鳳吟道：「我帶路。」一抖韁繩，當先向前奔去。

　　唐天宏、齊麗兒縱馬相隨，慕容雲笙斷後而行。四匹馬藉夜色掩護，直奔正北方向。行約十餘里，到了一座山谷口處，楊鳳吟一帶馬頭，折入谷中。三騎馬，隨後人谷。

　　又行里許，到了一座山神廟外，楊鳳吟才翻身下馬，解下馬身鞍鐙。唐天宏等三人，雖然覺著楊鳳吟這舉動有些奇怪，但三人誰也沒有多問，都照樣施為，解下鞍鐙。

　　楊鳳吟望著健馬，輕輕嘆息道：「殺了牠，有些殘忍，但留著牠，又怕給予人追覓咱們的線索。」唐天宏低聲道：「咱們可是要棄馬而步行。」楊鳳吟道：「咱們的舉動，已然引起了敵人的注意。」

　　唐天宏道：「可是三聖門中人？」楊鳳吟道：「目下還無法證實，但他們已然追蹤咱們甚久了。」齊麗兒接道：「可有一個穿白衣的女子，騎了一匹白馬。」

　　楊鳳吟道：「你們也碰上了？」唐天宏道：「我們在和姑娘指定會晤之地，等候姑娘時，遇上了她。」楊鳳吟道：「她有何舉動？」

　　唐天宏道：「她問我等為何在深夜之中，坐在那等荒涼的所在。」楊鳳吟道：「你如何回答她？」

　　唐天宏道：「在下給她胡扯一通，告訴她去開封府訪馬大先生，至此馬兒失蹄受傷，所以留在此地休息。」略一沉吟，接道：「那女子似是對江湖中事十分熟悉，在下提起開封府馬大先生，她就一口叫出了馬回子。」

　　楊鳳吟道：「這麼看來，事情已經很明顯，他們是有意的追蹤我們了。」唐天宏道：「兩位也遇上過那白衣女麼？」楊鳳吟道：「我們和她相遇數次，而且途中還遭人攔劫，被迫動手，所以才讓唐少堡主久候了。」

　　唐天宏笑道：「在下不要緊，只是齊姑娘等的很焦急。」齊麗兒急急說道：「哼，你說誰等急了？」唐天宏看她凶霸霸的，一臉焦急之態，微微一笑，也不再答話。

　　楊鳳吟望了齊麗兒一眼，道：「麗兒，你對唐少堡主，怎的如此無禮。」齊麗兒還未及答話，唐天宏已搶先說道：「不要緊，齊姑娘和在下已經說笑慣了。」

　　楊鳳吟嗯了一聲，道：「那攔截我們的兩個黑衣人，武功不弱，但我們為了保持身分之祕，不願全力出手，故意和他們打個平分秋色，果然，那人在和慕容公子鬥了百招之後，自動停手而去。」

　　目光一掠慕容雲笙，接道：「難為了慕容兄，一個人遇上武功高強敵手，振起精神，全力施為，還容易應付，但如要和一個武功較差之人，故意和他打個平手，還不讓對方瞧出破綻，裝出十分吃力，使對方相信，那比應付一個強過自己的高手還要難上十倍了，但他裝的很像。」

　　慕容雲笙道：「我真的累出一身大汗，那倒不是裝作的了。」

　　齊麗兒道：「姑娘沒有出手嗎？」楊鳳吟道：「我只是人家一個書童，能有什麼武功。」齊麗兒心中暗道：你要扮作他的兄弟，就可以和我一般的隨便了。

　　唐天宏望望天色，道：「此刻，咱們要作何打算？」楊鳳吟道：「咱們在此坐息一陣，處理了四匹健馬和這些鞍鐙，然後變換一種引不起他們懷疑的身分。」

　　唐天宏道：「三聖堂可是就在附近嗎？」

　　楊鳳吟道：「就我所得消息，那神祕莫測的三聖堂，就在孤懸江中的大孤山中，距江州不遠。」

　　唐天宏道：「這可是三聖門人說的麼？」

　　楊鳳吟道：「是的，不過，我心中有些懷疑。」

　　慕容雲笙道：「姑娘認為那是三聖門中人講的謊言。」

　　楊鳳吟道：「那倒不是，我想他說的真話，我打聽過大孤山的情形，那只是一座孤立江水中的石山，山上除了少許的樹木，和一些怪石之外，再無他物，天下盡多隱祕險要之地，三聖堂為什麼會選擇那樣一無是處的地方，作為它發號施令的地方。」

　　唐天宏道：「姑娘分析甚是，在下亦覺著那大孤山，不宜設置一個號令天下的總壇。」楊鳳吟道：「我已經問過了十餘個三聖門中人，都異口同聲說那三聖門在大孤山中，這證明了一件事。」

　　唐天宏道：「什麼事？」楊鳳吟道：「那大孤山中確有一處聖堂。」

　　唐天宏道：「如若確有一處聖堂在大孤山，咱們很輕易可以找到它了。」

　　楊鳳吟淡淡一笑，道：「不過，那並非是真正的三聖堂。」

　　齊麗兒輕輕嘆息一聲，道：「唉？真把我聽糊塗了，那聖堂既然在大孤山中，怎麼不是真正的三聖堂呢？」

　　楊鳳吟道：「三聖堂主腦的狡猾，就在此地，他們不但騙敵人，而且連自己人也要騙。」

　　唐天宏道：「那咱們應該如何？」

　　楊鳳吟道：「目下咱們只有先到大孤山中瞧瞧，如若證實了我的推斷不錯，咱們必得另外設法去找那三聖堂了。」

　　慕容雲笙道：「有一點，使在下不解，他們組織龐大，人員眾多，聖堂要地，必然住了很多高手，如若他們真正的聖堂不在大孤山中，姑娘逼問甚多人，異口同聲說出那大孤山，至少那地方，應該住有很多人了。」

　　楊鳳吟略一沉吟，道：「這就是他們高明的地方了，他們不但使敵人誤以他們的總壇在大孤山中，就是大部份屬下，也都相信那總壇在大孤山中，他們要造成一種錯覺，使敵人和屬下都誤信他們的布置。」

　　唐天宏道：「就那大孤山形勢推斷，在下也不相信三聖門的聖堂，設於大孤山中，因為那是一片死地，而且除了乘船往返之外，別無退路，不過，除此之外，在下就想不明白，還有什麼別的原因，會把聖堂設於大孤山中了。」

　　楊鳳吟略一沉吟，道：「除了少堡主指出那是一片死地之外，還有一個重要原因，三聖門中的首腦人物，實是集今古大成的巨奸，他們不但步步設防，而且，還替自己留下了退路，我曾經試用了各種方法，均無法證實那所謂三聖是何等模樣一個人物？如若三聖門一旦失敗，死亡或被擒的，都是他們收羅的屬下，真正的首腦人物，卻隱於幕後，他們仍然不會損失他們在武林中建立起的地位、俠名。」

　　唐天宏微微一怔，道：「聽姑娘一番高論，倒使在下想起了一件事來──。」他似是自知失言，急急住口。

　　看他惶急的神色，楊鳳吟和慕容雲笙，都瞧出了他內心之祕，是以，未再多問。但齊麗兒卻一楊柳眉，追問道：「你想起了什麼事？怎麼不說啦。」

　　唐天宏大感尷尬地說道：「這個，這個，在下──」

　　齊麗兒奇道：「你是怎麼啦？」

　　唐天宏無可奈何地說道：「因為此事和家父有關，在下說出之後，希望諸位記於心中，不可再轉告他人。」

第三十七回　巧計安排

　　唐天宏見楊鳳吟允為守密，才道：「諸位既答允守祕，在下豈有不說之理。」略一沉吟，接道：「家父說，三聖門已經給足了我們唐家堡的面子，允諾我唐家獨行其是，而且也不再迫我們加入三聖門供其驅使，要晚輩在江湖走動時小心一些，盡量避免和三聖門中人物衝突。但三聖門勢力太大，遍布江湖，難免有所誤會──」話到此處，突又住口不言。

　　齊麗兒正聽得全神貫注，唐天宏突然又停了下來，心中大為氣怒，冷笑一聲，道：「你這人是不是有毛病啊？」楊鳳吟和慕容雲笙都想明白下文，也不出言阻止。

　　唐天宏尷尬一笑，道：「家父告訴我一句話，囑咐我在遇上高手搏鬥時，找一個適當的時機，不著痕跡的說出來，如若對方不是三聖門中人，無法聽懂話中含意，如是三聖門中人，就罷手而去，不再戀戰，以免造成誤會。」

　　齊麗兒道：「那句話怎麼說的？」

　　唐天宏道：「在下可以說出來，不過，諸位不能隨便說出。」

　　楊鳳吟微微一笑，道：「少堡主可以放心，三聖門的組織嚴密無比，如是那暗語不是出自少堡主之口，消息將很快傳入三聖堂，我想到那對你唐家堡大為不利。」

　　唐天宏道：「花主說的不錯，家父年紀已大，在下不願由我為唐家招惹下滅門之禍。」語聲一頓，接道：「那暗語是聖堂九門，八方絕地。」

　　齊麗兒低聲誦吟道：「聖堂九門，八方絕地，這根本就不通麼。」

　　唐天宏道：「在下也這麼想，覺著有些不通，也許，正因不通，才不致引人的注意。」

　　突然間，幾聲馬嘶，傳入廟中，緊接著一陣急亂的蹄聲。得得而去，似乎四匹健馬，突然受到極大的驚駭，掙奔而去。慕容雲笙、唐天宏不約而同的一躍而起，疾如流星一般，飛撲廟外。星光下凝目望去，只見幾匹健馬疾向同一方向奔去。

　　慕容雲笙望了那奔行的快馬一眼，並未追去，卻緩緩回身望去。唐天宏幾乎同時和慕容雲笙一齊動作，停下身子，轉目相顧。

　　夜色中只見一個身軀高大的黑影，雙手各牽著一隻巨豹。

　　唐天宏輕輕咳了一聲，道：「什麼人？」

　　但聞那黑影應聲道：「豹人李達。」

　　唐天宏道：「聞名久矣，今日幸會。」

　　豹人李達冷肅地說道：「閣下何許人？」

　　唐天宏正待報上姓名，心中突然一動，暗道：我現在要隱祕身分，豈可自姓名。心中念轉，右手一揮，道：「區區無名小卒，不見經傳，說出來，閣下也不知曉了。」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在猛獸之中，豹子生性最為殘忍，這人號稱豹人，又牽著兩隻大豹，決非善良之輩了。

　　只聽李達冷冷地說道：「閣下既知區區之名，想來自非無名之輩，不知何以不肯以真實的姓名見告？」

　　唐天宏道：「我如隨便說個名字，閣下如何知曉？」

　　豹人李達仰天打個哈哈，道：「你活的不耐煩了！」

　　唐天宏淡淡一笑，道：「久聞你馴豹有術，能使那凶殘之獸，聽你號令行事，今日如能叫我們開開眼界，那也算難得奇遇了。」

　　豹人李達冷哼一聲，道：「我這雙豹，訓練有素，而且彼攻此退，配合極佳，如人雙手，一個人縱有伏虎馴獅之能，但卻未必能夠通過我雙豹合襲。」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他似是已被唐天宏激怒，但他卻不肯即刻放豹，先要嚇唬我們一下。

　　唐天宏一揮手，道：「在下知閣下馴豹之技，冠絕天下，指揮豹群，如將之用兵，能隨意要他們進退換位，不過──」

　　豹人李達道：「不過什麼？」

　　唐天宏輕輕拍動手掌，笑道：「不過，這人間卻有不怕豹子的人，你雙豹傷了在下，那是怪我命短，如是在下傷了你的豹子呢？」

　　李達道：「你傷不了牠們。」突然一抬左手，左面巨豹一躍而起，挾一股疾風，直撲過來。唐天宏早已有備，左掌一起，劈出一掌，人卻疾向旁側閃開。要知唐家神拳，有百步打牛之能，對付虎豹最是有用，但他怕暴露了自己身分，不敢施用。

　　只見李達右手一揚，右面一豹疾撲而上。左面攻上的一豹，卻一側頭，呼的一聲，從唐天宏的身側掠過，也避開了唐天宏的掌勢。唐天宏一掌劈空，右面一豹的利爪，已然通到前胸，張嘴露出森森白牙。

　　但見那豹人李達左手一收，掠著唐天宏身側的巨豹，突然轉過頭來，悄無聲息的撲向唐天宏的身後。

　　慕容雲笙冷眼旁觀，瞧得心中一動，暗道：「這兩隻巨豹，不但動作靈活，而且進退有節，有如人之練過武功，把兩頭猛獸訓練到此等境界，實非易事。」

　　唐天宏身當二豹合攻，心中更是震駭，只覺二豹有如武林高手，進退有序，頓消輕敵之念，凝神對敵，一面揮掌還擊，一面縱身躍避。

　　人豹交手，卻有如高手過招一般，片刻間相搏了二十餘合，二豹未能傷到唐天宏，唐天宏也未擊中二豹一掌。

　　突然，豹人李達雙手一收，兩隻巨豹疾快的向後退去。唐天宏久戰二豹不下，心中已感不耐，正想施下毒手，二豹卻一齊退去，心中大奇，道：「閣下怎麼收回二豹，不打個勝敗出來。」

　　李達冷冷說道：「能接下我二豹合攻的人，天下不會太多，閣下能夠從容鬥他們二十招，不露敗像，必非無名之輩了。」

　　唐天宏暗道：我如施展出唐家神拳，早已把二豹擊斃於拳下了。

　　口中卻道：「閣下誇獎了。」

　　豹人李達道：「閣下可否以真實的姓名見告。」

　　唐天宏道：「我說過，區區不過一個無名小卒，說出了姓名，閣下只怕也不認識。」

　　李達冷冷地說道：「閣下既然不願通名，在下也不勉強了。」突然轉身一躍，人豹並起，疾奔而去，轉眼間消失不見。

　　唐天宏望著豹人李達的背影，心中暗道：「這人有些可疑，不知是否該放他離此。」只聽楊鳳吟的聲音傳入耳際，道：「三位請回來吧！咱們要研究應變之查。」

　　慕容雲笙、唐天宏齊步行入廟中。唐天宏低聲說道：「姑娘言中之意，可是指那約人李達和三聖門有關。」楊鳳吟道：「我想是一定有關──」

　　唐天宏接道：「在下剛才應該早下辣手殺了他，如今縱虎歸山。」

　　楊鳳吟笑道：「有很多情況變化，和我早時預想的不同，我也有些迷惑了，咱們正需要一個人為咱們帶路，那豹人李達及時而來。」

　　唐天宏微微一笑，道：「在下生恐漏了身分，故而不敢施展我唐家武功，被他逃跑，想不到是我撞對了。」

　　楊鳳吟道：「我三思之後，覺著那大孤山是一個布置好的陷阱，不論咱們改扮何等身分，到那江心孤島上，都無法掩飾。」

　　慕容雲笙道：「花主之意，可是想放棄大孤山中之行了？」

　　楊鳳吟道：「我們歷盡千辛萬苦去找他們，為何不讓他們帶我們去呢？」

　　唐天宏道：「可是追蹤那豹人李達。」

　　楊鳳吟道：「我的法子很冒險，不知諸位是否同意？」

　　唐天宏道：「花主請說。」

　　楊鳳吟道：「如是咱們被擒之後，不知三聖門的規矩，是否就地加害。」

　　唐天宏心中暗道：果然是異想天開，這等行險之法，也虧她想得出來。心中念轉，口中說道：「在下之見，那要看被擒人的身分了，如是被擒人籍籍無名，我想他們不會勞師動眾，把咱們解往聖堂。」

　　楊鳳吟道：「如若被擒的是慕容公子，和飄花令主的身前花女，身分是否夠高呢？」

　　唐天宏道：「那是夠高了。」

　　楊鳳吟道：「好，那咱就重新改裝一下，我和齊麗兒，扮作飄花門中的兩位花女，委屈少堡主請扮作慕容公子的從人，咱們冒一次大險，看看能否找出三聖堂？」

　　唐天宏道：「在下有一些不明之處，要先行請教花主。」

　　楊鳳吟道：「少堡主請說。」

　　唐天宏道：「咱們在身遭生擒之前，必然會被人點中穴道，這一點花主是否先行想到了呢？」

　　楊鳳吟道：「想到了。」

　　唐天宏道：「如是他們不再施下毒手，在下相信，我們四人都有運氣解穴之能，只要給我們半個時辰的時間，咱們都可使傷穴自解，不過，這其間還有一個很重大的問題，那就是咱們如若面對身遭殺害之情，是否要出手反擊。」

　　楊鳳吟道：「那是自然，如是面對身遭殺害之危，裝作自是無用，問題至此，必要留下兩個活口，問出內情──」唐天宏道：「這是一石兩鳥之計，如若情勢有變，咱們就設法殺去押解之人，扮作三聖門中人物，是嗎？」

　　楊鳳吟道：「不錯，正是這番主意。」

　　唐天宏笑道：「就依花主之意。」

　　唐天宏目光轉到慕容雲笙的臉上，道：「慕容兄，意下如何？」

　　慕容雲笙笑道：「在下同意。」

　　楊鳳吟道：「好！兩位既然都同意了，咱們就依計而行，你們暫請退出，我和麗兒改裝，恢復女兒之身。」

　　慕容雲笙唐天宏相對望了一眼，退到室外。

　　片刻之後，廟內傳出楊鳳吟的聲音，道：「兩位也可以動手了。」

　　慕容雲笙低聲說道：「委屈唐兄了。」

　　唐天宏道：「與朋友約，言而有信，在下既然答應了花主，自然是唯命是從了。」

　　慕容雲笙改扮最是簡單，洗去了臉上的易容藥物，恢復了本來的面目。唐天宏換件青衫，扮作一個僕從模樣。就在兩人剛剛改裝完成，耳際間已響起了一陣豹吼之聲。緊接著幾條人影，疾奔而至。

　　慕容雲笙凝目望去，只見豹人李達一馬當先，身後緊隨著兩個五旬左右的老者。

　　唐天宏望了那兩個老者一眼，認出是江湖上有名的兩大魔頭，左面一個是攝魂掌金劍，右面一個是流星刀王鐵山。心中暗暗吃驚道：「三聖門中的首腦，不知使用的什麼方法，竟能使這麼多江湖高手為它效命。」

　　他雖然認出兩人，但卻不便當面點破，只好忍下不言。只聽左首的攝魂掌金劍說道：「就是這兩個人嗎？」

　　豹人李達雖然覺出兩人衣著面貌有些不對，但情勢又使他不能不硬認下來，只好點頭應道：「不錯，就是這兩個。」

　　金劍突然欺身而上，越過李達，兩道冷峻的目光，掃掠了慕容雲笙和唐天宏一眼，道：「兩位怎麼稱呼，深更寒夜，跑到這荒涼之地，意欲何為？」

　　唐天宏道：「閣下這話問的奇怪了，這地方不能來嗎？」

　　金劍道：「可以來，不過要看他的身分，和來的時間。」

　　慕容雲笙道：「要何等身分，才能於深夜之中，到這等所在？」

　　金劍道：「自然是要在江湖上有點份量，閣下自己掂掂，如是你自覺名望、身分，足夠駭人，那就不妨報上名來，如是自覺名望地位不足驚人，還是不用出醜的好。」

　　慕容雲笙淡淡一笑，道：「江州慕容雲笙，份量夠麼？」

　　金劍呆了一呆，道：「慕容公子。」

　　慕容雲笙道：「不錯，如是在下的聲望不夠。再加上先父慕容長青的餘蔭如何？」

　　金劍道：「夠了，單是慕容公子的身分，已經足夠有餘了。」

　　慕容雲笙道：「兩位過獎了，在下還未請教兩位如何稱呼？」幾年來的江湖歷練，已使他應對之間，大為從容，不知是震於慕容長青死後餘威，還是對慕容雲笙有一分特別的好感，只見金劍一抱拳，道：「在下金劍，有個不雅之號，稱作攝魂掌。」

　　慕容雲笙雖未聽過兩人名頭，卻也揮手說道：「久仰，久仰。」

　　流星刀王鐵山，也不待金劍接口，搶先說道：「兄弟流星刀王鐵山。」

　　慕容雲笙道：「兩人都是大名鼎鼎的人物，今宵幸會了，」金劍道：「慕容公子出現江湖一事，咱們已然聽聞，想不到今日在此相會。」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必得設法激怒他們，動手相搏，我們才能有身遭生擒的機會。心中念轉，口中卻冷冷說道：「諸位深夜之中，攜猛獸而來，驚走了我等馬匹，不知是何用心？」

　　金劍笑道：「區區幾匹馬兒，算什麼？公子喜愛，明日在下送還公子就是。」

　　慕容雲笙忖道：「他對我這等和悅，只怕是很難動上手了。」當下冷哼一聲，道：「在下要驚逃的馬兒。」

　　金劍笑道：「好，咱們明日原壁歸趙，決不讓公子失望。」

　　慕容雲笙心中忖道：他這般對我客氣，這場架怎麼打呢？但聞金劍接道：「不知公子一共走了幾匹馬兒。」慕容雲笙道：「四匹。」金劍微微一笑，道：「公子兩人同行，怎麼會走了四匹健馬？」慕容雲笙道：「誰說我們是兩個人了？」

　　金劍心中暗道：這小子果然嫩的很，看來只要用話套他，他就不難說出內情了。心中高興接口說：「公子還有從人？」

　　慕容雲笙道：「另兩位麼，是在下的朋友。」

　　金劍道：「既是慕容公子的朋友，定然非無名之輩了，不知可否請出來讓我等見識一下？」

　　慕容雲笙道：「他們不常在江湖走動，三位見了，也未必認識。」

　　金劍回顧王鐵山一眼道：「慕容公子如此說，定然不會錯，那兩位定然是武林中後起之秀了。」

　　慕容雲笙暗道：他們這麼順著我來，恐是很難造成衝突了。

　　只聽王鐵山道：「慕容公子同行之人──」

　　但聞一個嬌脆的聲音接道：「怎麼樣？」轉目望去，只見楊鳳吟和齊麗兒，相扶而出。楊鳳吟不願真面目和人想見，臉上仍用了藥物遮掩，齊麗兒卻恢復了本來的面目。

　　金劍哈哈一笑，道：「原來是兩位姑娘。」

　　王鐵山目光轉到慕容雲笙的臉上，道：「這兩位是─」慕容雲笙道：「飄花門中的花女。」

　　金劍心中暗暗一震，暗道：飄花門原來和慕容公子有關。表面上卻拱手作禮道：「兩位姑娘好生標致，」慕容雲笙心中暗道：現在該找個碴兒和他們動手了，冷笑一聲，道：「三位對在下問的很多了，現在，該在下問問三位了。」

　　金劍笑道：「好，慕容公子問什麼，咱們自當竭盡所能的回答，不過，此地不是談話之處，可否到舍下小坐片刻。」

　　慕容雲笙道：「咱們素不相識，如何能夠叨擾。」王鐵山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何況慕容公子是咱們心慕已久之人。」

　　金劍道：「寒舍就在後山不遠處。公子如不見棄，請到客舍待茶。」

　　慕容雲笙回顧了楊鳳吟一眼，道：「兩位姑娘意下如何？」楊鳳吟道：「但憑公子做主。」

　　慕容雲笙略一沉吟道：「好吧，三位如此盛情，在下就叨擾一次了。」

　　金劍道：「好！在下帶路。」轉身向前行去。楊鳳吟和齊麗兒大行一步，緊追在金劍身後而行。豹人李達突然轉身疾奔，同時發出一聲尖厲的長嘯。但見數十條黑影，紛紛從草叢山石之後，飛躍而起，緊追李達而去。

　　慕容雲笙看那些躍奔的黑影，快速異常，竟都是隻隻巨豹，心中暗暗震駭道：他把數十隻巨豹布置我們四周，我們竟無所覺，如在他一聲令下，群豹忽起發難，縱是武功高強的人，也不易對付，極可能在巨豹利爪之下喪生。忖思之間，人卻舉步隨在楊鳳吟等身後行去。

　　幾人越過兩重山脊，到了一座廣大的莊院前面。慕容雲笙目光轉動，只見那宅院建在一座山谷之中，四面林木環繞，十分隱密。莊院大門已開，豹人李達早已在大門口處等候。

　　金劍停下腳步欠身說道：「慕容公子請。」

　　慕容雲笙暗中運氣戒備，舉步徑入。廳中燈火輝煌，早已擺好了酒席。金劍欠身道：「諸位請入廳中坐吧！」

　　慕容雲笙當先而入，一面留神四周景物，只見迎面壁間掛著一幅奇大仕女圖外，廣敞的大廳中，再無其他陳設。兩個身著綠衣的年輕女婢，早已在廳中恭候客人。

　　金劍揮手說道：「慕容公子請上坐。」

　　慕容雲笙也不客氣，大步行到首位上坐了下來。楊鳳吟一拉齊麗兒，也不要人禮讓，自行在慕容雲笙對面坐了下來。慕容雲笙背對那仕女圖，楊鳳吟和齊麗兒，卻面對那張仕女圖。唐天宏快行兩步，在慕容雲笙旁邊坐了下來。

　　金劍和王鐵山已無法選擇坐位，兩人相對望了一眼，分在左右兩側坐下。幾人不過剛剛坐好，兩個女婢已然替幾人斟滿了酒杯。金劍端起酒杯，道：「昔年慕容大俠威震江湖，區區有幸，曾和令尊見過一面，也曾在貴府中受過慕容大俠的款待，這杯酒奉敬公子，聊表謝意。」

　　慕容雲笙端起酒杯，作了一個樣子，笑道：「在下力不勝酒，金兄的心意，在下這裡拜領了。」金劍卻舉杯一飲而盡，道：「公子隨意，在下這裡先乾為敬。」慕容雲笙放下酒杯，一抱拳，道：「在下這裡謝領了。」

　　王鐵山舉筷說道：「公子既然不善飲酒，請進點粗餚吧，山野之中，沒有美味款待佳賓，粗菜淡酒，不成敬意。」當先舉筷食用。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如若這餚中有毒，他們也不會吃的這樣大膽了，我如再不食用，只怕要被他們小看了。心念一轉，舉筷食用，不過進食之物，都是王鐵山先行試用過的菜餚。

　　金劍並未勸酒，卻望著慕容雲笙笑道：「令尊遇難一事，武林同道，無不同聲一哭，公子此番出現江湖，想必要設法追查殺父的仇人了？」慕容雲笙道：「在下武功，才智，難及先父萬一，只怕心餘力絀。」

　　金劍道：「令尊昔年結交了甚多好友，其中不乏江湖奇人，只要公子登高一呼，必有甚多高手，聞風助拳。」慕容雲笙略一沉吟，道：「金老前輩是否也有此心呢？」

　　金劍似是未想到他會問的這般單刀直入，不禁微微一呆，道：「這個麼？只怕在下武功平庸，無能為公子效勞。」唐天宏突然接口說道：「如是我家公子，拜請相助呢？」金劍哈哈一笑，道：「如是慕容公子能夠看得起在下，那自是應該勉力以赴了。」

　　慕容雲笙緊接一句，道：「多謝盛情，眼下就有一事，勞請老前輩相助一臂。」這等步步緊迫之言，直把個金劍問的呆在坐位上，良久之後，才緩緩說道：「公子有什麼事？」

　　慕容雲笙道：「金老前輩久年在江湖走動，想必知曉三聖門吧？」

　　金劍道：「慕容公子不用客氣，老前輩這稱呼，區區如何敢當，在下虛長幾歲，公子稱我一聲金兄，區區就受寵若驚了。」輕輕咳了一聲，接道：「關於三聖門，在下確也聽人說過，不過，區區隱息已久，對江湖中事，知曉不多，只聽說那三聖門乃目下武林中實力量為強大的一個門派，詳細內情，在下就不太明白了。」

　　慕容雲笙道：「金兄見過三聖門中人嗎？」

　　金劍道：「在下未遇到過。」

　　慕容雲笙道：「聽說那三聖門中，不但擁有無數高手，而且它組織神秘，如若不知他們的聯絡之法，就算三聖門中人在我們身邊，我們也不知曉。」金劍被慕容雲笙犀利的言語，逼得有些招架不住，乾笑兩聲，道：「這個麼，在下就不清楚了。」

　　慕容雲笙淡然一笑，道：「看來金兄並無相助在下的誠意了。」金劍道：「話不是這麼說，慕容公子為令尊報仇，在下自然是樂意效勞，但三聖門並非是殺害令尊的仇人啊！」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如再逼他，勢必要鬧成僵局了。當下笑道：「金兄放心，在下只不過說說而已，金兄已然息隱林泉，就算真有相助在下之心，我也不敢勞動大駕。」

　　金劍臉上一熱，訕訕說道：「只要公子能找出殺父兇手，到時候，區區也趨到場中，相助一臂之力就是。」

　　王鐵山突然站起身子，道：「諸位請稍坐片刻，在下告便一下。」金劍道：「王兄請便。」王鐵山一抱拳，大步行出敞廳。

　　慕容雲笙目注王鐵出的背影消失廳外，也隨著站起，道：「叨擾了一頓酒飯，盛情銘心，在下等也要告別了。」金劍心中大急，道：「公子急什麼？再坐一會，老朽還有事相告。」

　　慕容雲笙微微一笑，道：「什麼事？」金劍輕輕咳了兩聲，道：「關於三聖門的事，老朽想起來了一點內情。」

　　慕容雲笙站起的身子，重又坐了下來，道：「在下洗耳恭聽。」金劍心中明白，此刻如若不提起三聖門中事，恐無法留下慕容雲笙。當下說道：「半年之前，老朽有一個多年的故交，來此看我。」

　　唐天宏接道：「你那位朋友是三聖門中人，所以，知曉甚多內情。」金劍冷冷望了唐天宏一眼，似想發作。卻又強自忍了下去，接道：「老朽那位故交，是否三聖門中人，老朽不知，但他卻和老朽談了甚多三聖門中事。」

　　唐天宏道：「談些什麼？」金劍道：「天下即將大變，從武林中發起，三聖門多則兩年，少則一年，就可雄霸武林了。」

　　慕容雲笙道：「還有嗎？」金劍道：「他還說天下高手，半數都投入了三聖門。武林之中，再也沒有任何力量能阻止三聖門了，就算令尊慕容大俠還魂重生，也是無能為力。」

　　慕容雲笙道：「金兄相信他的話嗎？」金劍道：「區區本來不信，但經他分析了天下大事之後，區區是不得不信了。」

　　唐天宏道：「閣下既然相信了，就該投入三聖門中才是。」金劍道：「一則區區已退出了江湖，二則就算有投奔之心，也無引薦之人。」

　　慕容雲笙淡淡一笑，道：「瓦罐不離井口破，將軍難免陣上亡，金兄既已退出江湖，還望能夠善自保重，也好落個善終。」說罷，起身向外行去。

　　金劍眼看無法再留，只好一沉臉，道：「一個年幼晚輩，說話怎的如此無禮。」慕容雲笙心中還真怕他把自己恭送離此，那時要設法轉彎，恐非易事，見他忽而變臉，正合心意，當下一笑，道：「金兄說的是在下嗎？」金劍道：「自然是你了。」

　　唐天宏突然欺身而上，道：「閣下膽子不小，敢罵我家公子。」右手一揮，橫裡拍出一掌。金劍道：「好！老夫先教訓你這個僕從，再教訓你們主人。」抬起手接下一掌。

　　兩人掌勢齊出，砰然一聲，雙掌接實。唐天宏和金劍雙掌接實，各自退了一步。兩人互拼一掌之後，半斤八兩，秋色平分。金劍心中暗暗吃了一驚，忖道：這人只不過是那慕容公子一個僕從，怎的武功如此高強，想那慕容公子，更非小可。心念一轉，第二招竟是未再攻出。他心中原想，縱然不能一擊使對方受傷，至少可使對方吃些苦頭，想不到竟被震退一步。

　　突然見人影一閃，楊鳳吟和齊麗兒搶先越眾而出。慕容雲笙還未來得及喝問，齊麗兒嬌軀一長，撲向金劍。雙手齊出，眨眼間攻出四掌。這四招連環搶攻，一氣呵成，追得那金劍連退四步。

　　金劍臉色一變，冷冷說道：「慕容公子，老夫看在令尊份上，不願施下毒手，但公子的友人、屬下，卻苦苦相迫，那就別怪老夫手下無情了。」

　　慕容雲笙心中忖道：他有攝魂掌之稱，只怕要用他看家本領了。正在籌思回答金劍之言，唐天宏已搶先接道：「閣下有什麼驚人武功，只管施展，就憑閣下這點武功，在下相信還用不著我家公子出手。」

　　金劍緩緩舉起右手，臉色也逐漸轉變的十分嚴肅。慕容雲笙凝目望去，只見金劍舉起的右掌上，泛現出一片青紫之色。但見金劍右手一揮，直對唐天宏招來。唐天宏知他用出了看家的本領攝魂掌，心中大為猶豫，不知應該如何對付。正感為難之間，突見人影一閃，楊鳳吟已然衝過了唐天宏的身前，接下一掌。

　　但見楊鳳吟身子一顫，倒摔在地上。唐天宏呆了一呆，正待伸手去扶楊鳳吟，突聞一個細微的聲音，傳入耳際之中，道：「閉氣護住心脈。」那聲音，正是楊鳳吟施展的傳音之術。

　　慕容雲笙眼看楊鳳吟倒摔在地上，心中大驚，欺身而上，撲向金劍。金劍翻身避開了慕容雲笙的掌勢，飄身而退，冷冷說道：「公子自重，在下不願傷害公子。」

　　慕容雲笙回顧了臥在地上的楊鳳吟一眼，道：「你用惡毒的方法傷了她。」金劍哈哈一笑，道：「在下這攝魂掌的外號，難道是讓人白叫的麼？」慕容雲笙正待接言，耳際突聞唐天宏傳音之聲，道：「護住心脈，不要強行和他的掌力抗拒。」

　　忽見齊麗兒側身而上，悄無聲音的擊出一掌，攻向那金劍。金劍身子一閃，回手拍出一掌。齊麗兒似是讓避不及，砰的一聲，倒摔地上。唐天宏心中雖然想到那齊麗兒可能早已得到楊鳳吟教導，裝作中掌之法，但他關心過甚，仍是情不自禁的撲了過去。只見齊麗兒雙目一啟，立刻閉上，顯是裝作受傷而倒。

　　唐天宏心中一寬，還未來及抬頭，突覺一股暗勁，直逼過來。潛力中挾帶著一股寒意，知是那金劍的攝魂掌力，趕忙運氣護住心脈，硬承一掌。攝魂掌風掠身而過，一股寒意，直湧心頭。唐天宏心中暗道：原來這攝魂力，是一種專以摧人心脈的掌力，那楊鳳吟能在承受一擊之下，已然找出這掌力的惡毒之處。心中念轉，人卻仰身倒摔下去。

　　這會，同來四人之中，只餘下一個慕容雲笙還未倒摔下去，攝魂掌金劍膽氣大壯，哈哈一笑，道：「慕容公子想見三聖門中人，是嗎？」

　　慕容雲笙道：「在哪裡？」金劍道：「就是區區。」慕容雲笙道：「金兄。」

　　金劍道：「不錯，區區之外，那位王鐵山和豹人李達，都是三聖門中人。」哈哈一笑，接道：「區區也聽說過飄花門中的花女，個個武功高強，想不到竟然受不了區區一掌。」望了那倒在地上的楊鳳吟和齊麗兒一眼，接道：「自然慕容公子要強過他們甚多，但公子如若就憑這些人手，幫你復仇，唉！那未免有些癡人說夢了。」

　　慕容雲笙道：「你施用什麼武功傷了他們？」金劍道：「攝魂掌，專以摧傷人的心脈。」慕容雲笙道：「金兄準備也要在下身上試試那攝魂掌了。」

　　金劍道：「也許區區一人難是公子敵手。不過，區區也不準備和閣下單打獨鬥。」慕容雲笙道：「閣下準備群毆了？」金劍道：「不錯，在下準備以群毆對付公子，除非公子自願束手就縛。」

　　慕容雲笙心中正在盤算，如何應付目下局勢，突見金劍舉手一揮。夜暗中，只見刀光閃動，廳外暗影中閃出來十幾個身著勁裝，手執鋼刀的大漢。金劍哈哈一笑，道：「在下相信公子有能力突破我等圍攻，但你這兩位朋友和從人，決然無法同行，公子如是不顧他們的生死，不妨動手一戰。」

　　慕容雲笙道：「如若在下束手就縛呢？」金劍道：「善待公子，和你的從人朋友。」慕容雲笙道：「以後呢？」

　　金劍道：「在下當飛鴿傳書，呈報聖堂，一兩日內，就有聖諭到此，如何處置公子，就非在下所能做主了。」

　　慕容雲笙道：「他們為你攝魂掌力所傷。是否能夠恢復呢？」

　　金劍道：「如是公子願意束手就縛，在下自當救醒他們，如果公子破圍而去，貴友和屬下都不需在下呈報聖堂，說不得只好就地處置了。」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看來他們對我的估計甚高。故作惶惑的望了楊鳳吟和唐天宏一眼，嘆道：「好吧！閣下要如何處置在下？」

　　金劍笑道：「區區說過了，善待公子和貴友，不過──」慕容雲笙冷冷說道：「不過什麼？」金劍道：「不過，在下必得先點了公子的穴道。」

　　慕容雲笙道：「點在下的穴道？」金劍道：「不錯，如若公子不肯讓我等點了穴道，還有一個法子可行。」

　　慕容雲笙道：「什麼法子？」金劍道：「公子讓區區用牛筋困起雙手。」慕容雲笙心中暗道：如若他們都未受傷，就算被他困上雙手，也是無礙了。心中念轉，口中應道：「金兄既然如此不信任在下，似是只有這個辦法了。」

　　金劍道：「江湖上險詐的很，公子太嫩了，但在下卻不能不妨人一著，咱們相差幾十歲，兄弟如在陰溝裡翻了船，那豈不要留人笑柄。」

　　慕容雲笙看他得意之狀，心中大是惱火，但卻強自忍下，沒有發作出來。金劍舉手一揮，接道：「慕容公子已願束手就縛，你們還不上去動手。」慕容雲笙冷然一笑，緩緩伸出雙手。

　　兩個黑衣大漢，拿著一圈牛筋而上，牢牢的把慕容雲笙雙手困起。金劍目光轉到楊鳳吟等幾人身上，道：「還有這幾位，一齊困起來。」慕容雲笙怒道：「姓金的，你講話算是不算？」

　　金劍陰森一笑道：「什麼事？」慕容雲笙道：「你講過如若在下束手就縛，你就救他們醒來，如今在下已束手就縛，閣下卻食言毀諾。」金劍道：「這就是公子的不對了。」

　　慕容雲笙道：「我有什麼不對？」

　　金劍道：「咱們敵對相處，還有什麼道義可言，公子如若能夠在未就縛之前，先要在下救醒你的屬下朋友，區區為勢所迫，不得不守信諾了，可惜的是，閣下竟然未能利用機會，如今你已經雙手被縛，難道還要在下守信嗎？」

　　慕容雲笙道：「你很卑下。」

　　金劍道：「不經一事，不長一智，如若公子以後還能活著，在下這點教訓，日後對你定然有不小的幫助。」

　　慕容雲笙暗中運力一試，只覺雙腕上綑綁的牛筋，堅牢無比，再深厚的內功，也是不易把它掙斷。但見兩個大漢齊齊動手，很快把楊鳳吟等三人的雙手困在一起。

　　金劍低聲喝道：「把他們三人扶起來。」另有四個大漢應聲跑了過來，每兩人扶起一個，金劍舉步行去，先在唐天宏背後拍了一掌。慕容雲笙大吃一驚，道：「你要幹什麼？」

　　金劍笑：「公子很聰明，你這個從僕也很精幹，飄花門下這兩位花女，能和你慕容公子走在一起，當然也不是易與人物，在下不相信你們竟會輕易為在下所算，所以，我要拍醒他們，問個明白？」

　　慕容雲笙心頭一震，暗道：這人的奸滑，果非我所能及了。但見他掌勢連揮，又在楊鳳吟，齊麗兒背後各拍一掌，三人隨即先後醒了過來。

　　慕容雲笙心中暗暗忖道：我們幾人之中，以那楊鳳吟武功最強，不知她是否有掙斷牛筋之能。楊鳳吟啟開目，望了金劍和慕容雲笙一眼，重又緩緩閉上。

　　金劍哈哈一笑，道：「三位神志，都已恢復，不用裝作了。」聲音突轉冷厲接道：「諸位自己行入廳中呢，還是需在下幫忙？」

　　楊鳳吟望了慕容雲笙一眼，當先向廳中行去。齊麗兒，唐天宏，慕容雲笙，隨後行入了廳中。金劍走在最後，大反適才的恭敬之態，大馬金刀在一張木椅上一坐說道：「識時務者為俊傑，在下不希望為難幾位，但也不希望幾位使我為難。」說話之間，四個黑衣大漢，跟著行了進來，垂手站在一旁。

　　慕容雲笙回顧了四個大漢一眼，緩緩說道：「他們所知有限，你要問什麼，只管問我就是。」

　　金劍哈哈一笑，道：「公子果然是大仁大義的人物，頗有父風，區區很敬服。」語聲一頓，接道：「四位此番北來，定有目的，不知公子可否把你們目的說出？」

　　但聞唐天宏接道：「我家公子赴幾位朋友之約，路過此地。」金劍緩緩點頭道：「好！你們要會些什麼人？」

　　唐天宏怕那慕容雲笙回答不出，故意給他提了一個引子，但自己是僕從身分，如果說的太多，反將露出破綻，後人疑竇，當下說道：「這個，在下就不知道了。」

　　金劍道：「你很老實，如是再說下去，老夫也不會信你的話。」目光轉到慕容雲笙的臉上，道：「公子從僕，已然露了口風，公子不說也不成了。」

　　慕容雲笙道：「要會的都是在下兩位叔父邀請之人，卻未對我提過姓名。」

　　金劍道：「申子軒和雷化方和令尊是金蘭兄弟，他們自然全力對你幫忙了，不過，我卻不相信，他們約晤的什麼人，會不告訴你。」

　　慕容雲笙搖頭道：「我兩位叔父沒有提起，在下也未多問，信不信，那是你的事了。」

　　金劍點頭微笑，道：「不像謊言。但申子軒和雷化方未免太過大意了，竟放心讓你一個人走，唉！如是他們兩位有一人和你走在一起，區區今宵之中，只怕很難生擒公子了。」目光一掠四周從人，接道：「帶他們到石牢中去。」

　　四個從人應了一聲，各帶一人，向外行去。慕容雲笙冷笑一聲，欲言又止。金劍拂髯笑道：「對公子的從人和貴友，區區不用擔心，但區區希望公子能夠為他們三人著想，不要輕舉妄動。」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好啊，他把全都心思，放在我身上了。」

　　只見王鐵山大步行了過來，道：「金兄，只困著他們的雙手行嗎？」金劍道：「王兄之意呢？」王鐵山道：「最好廢了他們武功。」

　　金劍略一沉吟道：「我瞧不用了，咱們擔心的只有慕容公子一人，其他三人不用擔心，王兄把信鴿放出沒有？」王鐵山道：「連放三隻信鴿，至遲明日午時之前，就可得到聖諭了。」

　　四個大漢把慕容雲笙等四人，帶到後院一座陡峭的山壁之下，打開一座鐵門，道：「各位自己進去吧。」

　　唐天宏，楊鳳吟，齊麗兒，慕容雲笙等相繼行入石洞之中。但聞砰然一聲，鐵門關閉。這是一座兩丈多深天然石洞，兩面俱是堅硬的石岩。唐天宏直行到石洞盡處，緩緩坐了下去。

　　楊鳳吟低聲道：「麗兒，受傷了嗎？」

　　齊麗兒搖搖頭，道：「我聽到姑娘指示，運氣護住了心脈，中掌後有些不適，但經我暗中調息之後，已經完全復元。」

　　楊鳳吟道：「只要咱們無人受傷，那就不用怕了。」

　　慕容雲笙道：「但這困手的牛筋，十分堅韌，只怕不易掙斷。」

　　楊鳳吟微微一笑，道：「不要緊，施用縮骨法，脫去腕上牛筋，並非難事，可是目下，我不能替你們解開腕上牛筋。」

　　慕容雲笙向外望去，只見那石牢門口處，高挑著兩隻燈籠，照得牢外近百尺之內，毫髮可鑒，微微一笑，道：「金劍很怕咱們逃，他雖然擒了咱們，但心中患得患失，不安的很，所以他必將盡早把咱們送走，我想必然會把咱們分開，如是此刻我們不把困手牛筋解開，明日萬一局勢有變，我等就無法解開困在腕上的牛筋了。」

　　楊鳳吟略一沉吟，道：「如若解開腕上綑綁的牛筋，必將被人一眼瞧穿，這麼辦吧！我給你們每人一把短小的匕首，你們握在手中，不要被人瞧見，如是我們途中無法相互照應時，你們就自斷腕上牛筋。」

　　慕容雲笙道：「看來，那也只有如此了。」

　　只見楊鳳吟被困雙腕，突然自動收縮，雙手緩緩搖動幾下，退了出來。那困在腕上的牛筋，仍然保持著原樣未變。楊鳳吟探手從懷中取出了三枚鋒利的小匕首，分交到三人手中，笑道：「這是千年寒鐵冶鑄之物，鋒利堅銳，專破金鐘罩、鐵布衫一類橫練氣功，我帶了六把在身上，以備需要，你們好好收藏起來，不可隨便棄擲。」

　　三人頷首，收入掌中。楊鳳吟又施展縮骨法，把牛筋原樣套在手腕之上。

第三十八回　得道多助

　　第二天近午時分，金劍、王鐵山，帶著四個屬下，執著兵刃行了進來。只見楊鳳吟等倚壁而坐，除了慕容雲笙之外，其餘三人，俱已經目失神彩，一付疲倦不堪的形貌。金劍哈哈一笑，道：「王兄弟，怎麼樣，不出在下的預料吧！」王鐵山道：「在下之意，小心些好。」

　　金劍搖搖頭道：「這一男二女，只要餓上兩天，不死也差不多了，如若此刻挑斷他們經脈，只怕很難撐到聖堂，唯一可怕是慕容公子，但那聖諭上說的明白，又不許咱們傷他，只有在鐵籠上，再加上兩條鏈子了。」

　　王鐵山一面和金劍談話，兩道目光，卻不停在四人手中打量，看腕上綑綁的牛筋，全無被毀痕跡，才長長吁一口氣，道：「也許金兄對，兄弟多慮了。」

　　金劍目光轉到慕容雲笙身上，笑道：「不過，慕容公子是識時務的俊傑，想來是不會和咱們別扭了。」

　　慕容雲笙氣怒異常，冷冷說道：「大丈夫爭千秋功業，一世英名，豈能以一時的得意，論成敗英雄。」

　　金劍笑道：「說的是啊！能屈能伸大丈夫，所以沿途之上，希望公子別和咱們搗蛋。」慕容雲笙冷哼一聲，不再理會。

　　金劍臉色一變，冷冷說道：「四位請吧！慕容公子請走前面。」

　　慕容雲笙站起身子，大步向前行去。只見四架用兒臂粗細的鐵條做成的鐵籠，鐵門早已打開。慕容雲笙行入第一架鐵籠之中，楊鳳吟、齊麗兒、唐天宏依序行入鐵籠，金劍一揮手，道：「加上鐵鎖。」

　　四個大漢應聲閉上鐵門，加上了十五斤重的大鎖。鐵籠內困有一張木椅，人在籠中，可以坐下。但聞金劍說道：「放下垂幕。」四個大漢拉動鐵籠頂上的活結，放下一片黑色的垂幕，遮住了鐵籠四周。那垂下的帷子，十分厚重，遮住了四周的景物。

　　王鐵山突然提高了聲音說道：「慕容公子，我們奉有聖諭，不許傷你，但那聖諭上也曾說明，如是公子反抗，我等只要送去公子的屍體，十二個隨行押送的高手，個個都帶著淬毒的梅花針，只要公子等稍有反抗舉動，十二個梅花針筒，六十枚淬毒梅花針，分由四面八方射向公子，不論你武功如何高強，只怕也無法閃避開去。」

　　慕容雲笙道：「在下聽到了。」金劍道：「聽到就好，咱們走吧！」慕容雲笙只覺被人抬了起來，向前行去。

　　大約走了一個時辰左右，感覺中，被人移到了車上，緊接著輪聲轆轆，四輛篷車，魚貫向前行去。四人各置於一輛篷車之中，重重篷罩掩遮，彼此既難相見，也無法見到外面景物。

　　慕容雲笙心中暗暗忖道：「那楊鳳吟有縮骨之能，退出這綑綁的牛筋，易如反掌，但不知齊麗兒和唐天宏是否能斬斷腕上的牛筋──」心中正作盤算，突覺那奔行的篷車，忽的停了下來。

　　緊接著聽到了一個粗豪的聲音，傳了過來，道：「留下四輛篷車，諸位就可以走了。」

　　金劍縱聲大笑道：「朋友知道車中放的什麼？」

　　那粗豪的聲音應道：「十萬兩鏢銀，夾著一箱黃貨，咱們要摸不清底兒，還會來下手麼。」

　　金劍道：「好啊！朋友你好亮的招子，把我們看成保鏢的啦，金某人走了幾十年江湖，還沒有吃過鏢局子的飯。」

　　那粗豪的聲音冷冷說道：「咱們沒有時間和諸位斗鬥，如若諸位不留下鏢車，沒說的，咱們手底下見工夫。」

　　金劍道：「瞎眼奴才，三聖門中的東西也敢──」

　　只聽噹的一聲金鐵大震，打斷了金劍未完之言。緊接著一陣兵刃交擊之聲，起自四面八方，顯然，攔劫之人早已在四面設了埋伏。一聲令下，四方搶攻。

　　慕容雲笙心頭納悶，暗道：「什麼人呢？怎麼把我等當作鏢銀搶劫。」忍不住伸出手去，用雙手中指，拉起了鐵籠中的黑色帷子。只見四外仍是一片黑色的帷屏，原來，那篷車四周，也用黑布圍著。慕容雲笙輕輕嘆息一聲，強自按下心中強烈的好奇之感，放下手中的帷子。

　　無法看見外面的景物，只好凝神傾聽。但聞兵刃相觸之聲，急促熾烈，不時夾帶著一聲慘叫，想是外面的惡鬥十分凶殘。忽然間一聲馬嘶，篷車又向前衝去。但行不過數丈，篷車突然倒了下來，鐵籠也滾出車外。鐵籠在地上打了幾個滾，翻起了四周黑色帷子。

　　慕容雲笙轉首望去，只見那拖車的兩匹健馬已受了重傷，篷車撞在路旁一棵大樹上，想是健馬受傷後，忍疼狂奔，失了控制，撞毀了篷車。四周仍有著劇激的戰鬥，兩個蒙面人，正和王鐵山、金劍，打的難解難分。十二隨行押車的大漢，已然十傷七八，只餘下四個人還在反抗。

　　慕容雲笙緩緩坐起身子，細看攔劫之人，都穿著一身黑色勁裝，每人都用黑市把臉包起，一律用劍，有幾個受傷的黑衣人，雖在一側包紮傷勢，但仍不肯解開臉上的黑布。但聞幾聲慘叫，僅餘的四個押車大漢，也被那些黑衣的劍手殺死。

　　這時，除了金劍和王鐵出外，所有的隨行之人都已遭那些黑衣劍手殺死，奇怪的是那些黑衣劍手竟不管另兩個蒙面人和金劍、王鐵出的劇鬥，呼嘯一聲，疾奔而去。

　　慕容雲笙回頭看去，只見另外三輛篷車，仍然完好如初的停在那裡，唐天宏和楊鳳吟等都還在車中等候。忖思之間，忽聞一聲慘叫，王鐵山突然轉身向後奔去。那蒙面人似是已下了趕盡殺絕的決心，縱身急迫。

　　只見王鐵山回首揚動，一線銀芒，連綿射出。蒙面人揮劍擊擋，銀針紛紛落地。但這一陣耽誤，那王鐵山已藉勢奔出了四五丈。他情急逃命，奔行奇快，那蒙面人似是自知已追趕不及，但心中卻有不甘似的，望著那王鐵山的背影，直待王鐵山奔行不見，才回過頭，揮劍夾攻金劍。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這蒙面人不知是何來路，出手都很殘忍，看來是不能坐以待變了。心中念轉，取出掌中暗藏匕首，迅快的割斷手中牛筋。他不過剛剛割斷手腕上牛筋，兩個蒙面人已合力把金劍殺死，聯袂行了過來。

　　這些蒙面人出現的很突然，慕容雲笙也無法斷定這些人是敵是友，只好暗中運氣戒備，蓄勢待敵，準備應變。兩個蒙面人行近慕容雲笙的身前，揮動手中長劍，斬開鐵鎖，道：「慕容公子，請救了你的同伴，逃命去吧！」

　　慕容雲笙心中好奇，暗道：好啊！他們早已經知道是我了。兩人說完話回頭就走，竟是片刻也不停留。慕容雲笙大聲叫道：「兩位止步。」

　　其中一人突然放快腳步，疾奔而去，另一個聞喚卻留了下來，但卻不肯轉過身子道：「慕容公子，還有什麼吩咐？」

　　慕容雲笙道：「閣下貴姓？怎知在下遇難，趕來相救。」

　　那蒙面人仍是不肯轉過身子，道：「三聖門實力龐大，耳目眾多，公子此刻尚未脫離險境，我等不便奉告身分，還請公子海涵，日後可奉告之時，自會說明內情，公子保重，在下去了。」不再待慕容雲笙答話，急急放腿向前奔去。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你們壞了我們的計劃。但想到別人一片好心，卻又忍下未言。

　　那人去勢奇快，眨眼之間，人已走的蹤影不見。慕容雲笙望著那人背影，長長吁一口氣，正待回身去打開囚車，卻聽身後一聲輕輕嘆息，道：「幫你的人太多了，只可惜這些力量太過分散，無法把他們集中一起。」

　　回頭看去，只見那說話之人，正是楊鳳吟，婷婷玉立，站在身後。只見另外兩輛馬車上篷布翻動，唐天宏和齊麗兒先後飛躍而出。敢情他們都已斬斷了腕上牛筋，脫出鐵籠。

　　慕容雲笙檻尬一笑，道：「這些人壞了咱們的事。」唐天宏道：「慕容兄，可否告訴在下，這些人都是何等身分？」慕容雲笙道：「這些人是何身分，兄弟和唐兄一樣茫然。」唐天宏奇道：「慕容兄也不認識？」神色之間，大有不信之疑。

　　楊鳳吟緩緩接道：「這些人身分不難了然。」慕容雲笙道：「姑娘已經知道了？」楊鳳吟道：「嗯！他們是三聖門中人。」慕容雲笙道：「什麼？三聖門中人！」

　　楊鳳吟道：「不錯，驟聽起來，確是有些叫人難信，但如仔細推敲一下，那就不難了然了，咱們被擒之事，不足一日工夫，除了三聖門外，還有什麼人能夠這樣快知道這消息？」

　　唐天宏道：「姑娘的推論不錯。」

　　楊鳳吟道：「慕容大俠在世之日，恩澤廣被，很多人受過他的恩德，慕容大俠雖不望報，但那些身承恩德之人，卻牢牢記在心中，慕容大俠被害之後，這些人為勢所迫，投入了三聖門下，自然，有不少已身居高位，得悉慕容雲笙被擒之情，結伴相救，也許他們和金劍等相識，故而蒙臉，只看他們下手的毒辣，不留一個活口，用心就是害怕洩露了身分──」目光轉到慕容雲笙身上，笑道：「他直呼你慕容公子，顯然認識你了。」

　　慕容雲笙怔了一怔道：「姑娘推論有理，不過，他們破壞了咱們計劃啊！」楊鳳吟道：「世間原本也沒有十全十美的事，目下咱們只有別籌良策了。」唐天宏道：「還有什麼法子，能使咱們混入三聖門去。」楊鳳吟道：「要偏勞唐兄和慕容公子了。」

　　唐天宏道：「怎麼說？」

　　楊鳳吟道：「你和慕容公子，扮作趕車之人，躺在此地，裝作受傷模樣，我想那三聖門，很快就有人趕到。你們身分雖然不高，但卻是僅有的兩個活口，他們為了推卸責任，可能把你們送往聖堂。」

　　唐天宏道：「這法子倒是不錯，但花主和齊姑娘呢？」

　　楊鳳吟道：「我們兩人要扮作兩位身分，故意現身幾次，引起三聖門中人的注意，再找機會混入聖堂。」

　　唐天宏道：「我們混入三聖門之後，要做些什麼事？如何聯絡，還望姑娘事先有個安排。」

　　楊鳳吟略一沉吟道：「三聖門中的情況如何？我也是全然不知，你們如何對付，要看你們的隨機應變了，至於如何連絡，我想不作此計，因為，不論咱們用如何隱祕之法，都無法瞞過三聖門口中人的耳目。」

　　唐天宏道：「姑娘之意，在下明白了，我們進入三聖門中之後，要各憑機智，應付遭遇的困難了，是麼？」

　　楊鳳吟道：「這是一場賭，而且是一場豪賭，咱們沒有掌握勝機，全憑智慧和勇氣，進行這一場冒險。」

　　慕容雲笙輕輕嘆息一聲，道：「在下進行這一場冒險，那是理所當然，但唐兄和兩位姑娘──」

　　楊鳳吟接道：「我不是為你，是為了我們飄花門，我們不和三聖門對抗，三聖門也不會放過我們飄花門，所以，你不用對我抱疚。」

　　慕容雲笙道：「但是唐兄和此事，毫無關連，似是用不著冒這等大險。」

　　唐天宏望了齊麗兒一眼，道：「不要緊，兄弟對三聖門，已有著好奇之心，希望能夠一查究竟。」

　　齊麗兒道：「可是很危險啊！」

　　唐天宏道：「一個人，活上一百歲，也是難免一死，如是為了揭發這一場江湖上的神祕內情，死而何憾。」

　　齊麗兒婿然一笑，道：「你很有豪氣嘛──」唐天宏道：「姑娘過獎了。」齊麗兒道：「我是由衷之言。」她嬌癡無邪，說來一片純真。

　　楊鳳吟道：「唐兄既有此英雄氣度，慕容兄也不用放在心上了。」輕輕嘆息一聲，又道：「目下除了咱們這些少不更事的年輕人，老一輩的武林名宿，只怕也沒有人敢和三聖門正面為敵。」

　　幾句話，只說的慕容雲笙和唐天宏豪氣奮發，相視一笑，大有慷慨赴義，視死如歸的氣勢。

　　楊鳳吟抬頭看看天色，道：「時間不早了，你們也該易裝了。」

　　唐天宏道：「花主和齊姑娘請上路吧！在下相信我等能夠應付得來。」

　　楊鳳吟道：「憑兩位武功，就算三聖門中圍攻，也有突圍之能，記著我一句，一旦驚變，不可戀戰，咱們只是想瞧瞧三聖門的巢穴何在。」帶著齊麗兒，急急而去。

　　唐天宏目睹兩人背影消失，才和慕容雲笙動手改裝，找到兩具車夫的屍體，脫下他們衣服換上，移去屍體，並且把身上劃了幾處傷痕。兩人改裝之後，相互檢查了一遍、不見有何破綻，才躺到地上。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耳際間傳來了急促的馬蹄之聲。兩人選擇的停身之處，也經過一番心機，啟目張望，可見地域甚廣，且不易為人發覺。只見兩匹奔行的快馬，行近了篷車之後，突然間停了下來。

　　當先一人，年不過二十五六，一襲白色長衫，赤手空拳，看上去十分斯文。白衣少年身後，緊隨著一個十六七歲的青衣童子。那白衣人目光轉動，四顧了一眼，翻身躍下馬背。青衣童子急急下馬，接過那白衣人手中的韁繩，牽著兩匹馬，隨在白衣人身後而行。

　　白衣人低聲說道：「把馬拴起來。」青衣童子應了一聲，把兩匹健馬，拴在道旁一株樹身之上，一探手，從馬鞍前取下一支長劍，捧在懷中，追上那白衣人。

　　白衣人很留心那些倒臥在地上的屍體，每一具，都看的很仔細，有時，還蹲下身去查看那些屍體的傷口。逐漸的，白衣人行近了兩人停身之處。雙方距離近了，慕容雲笙才發覺那斯文的白衣人，有著兩道冷電一般的眼神。就是那兩道冷厲的眼神，使得那形貌斯文的白衣人，透出了一種冷肅的殺氣。慕容雲笙心中暗暗震駭道：這人決不是好與之輩。

　　只聽那白衣人冷漠地說道：「對方的手段很毒辣，縱然一劍不死，第二劍必被對方刺中要害，我查過了九具體體，人人如此。」

　　那青衣童子只有連連應是，卻是不敢接口。突然間，那白衣人兩道冷厲的目光，射到自己身上，說道：「那邊有個活人，快把他抱了過來。」

　　青衣童子應了一聲，急奔而來，抱起了慕容雲笙。慕容雲笙運氣閉住了部份經脈，使呼吸微弱，以便讓人覺著他傷的很重。那青衣童子把慕容雲笙抱到白衣人身前緩緩放下。

　　白衣道：「那邊似是還有一個活人，去把那人也帶過來。」青衣童子應了一聲，片刻之後，把唐天宏也抱了來。白衣人只是冷冷地望著兩人，良久不言。

　　慕容雲笙和唐天宏都知道遇上了厲害人物，心中也暗作準備，好在兩人早有了默契，還能沉得住氣。足足等過一刻工夫之久，那白衣人才冷冷的說道：「你們是趕車的？」

　　唐天宏有氣無力地應道：「是的。」

　　白衣人冷漠地道：「你會武功？」

　　唐天宏仍用著微弱的聲音應道：「粗通拳腳。」

　　白衣人嗯了一聲，回顧那青衣童子一眼：「助他一口真氣，我要問他些事情。」青衣童子應了一聲，扶起唐天宏，右手一伸，頂在唐天宏的命門穴上。

　　唐天宏驟覺熱流滾滾，攻向內腑，心中好生驚異，暗道：一個隨從童子，如此武功，主人可想而知，這白衣人不知是何許身分。

　　只聽白衣人道：「現在，能夠多講話嗎？」唐天宏點頭道：「能夠講。」白衣人道：「好！那就回答我的問話。」

　　唐天宏道：「你是誰？」白衣人道：「你沒有聽金劍講過？」唐天宏搖搖頭，道：「沒有聽過。」

　　白衣人冷笑一聲，道：「不論我是誰，但我一舉手，就可以取你之命。」唐天宏道：「我知道。」白衣人道：「知道就好，什麼人攔截你們，為什麼所有的人，全都被殺死？卻留你們兩個活口？」

　　唐天宏心中暗道：這人目光如電，分明是內功極為深厚，言詞犀利，必善心機，定是不好對付的人物。心中念轉，目光卻望了那躺在旁側的慕容雲笙一眼，道：「也許，那些人認為小的是趕車的人，不放心上，故而未下毒手。」

　　白衣人略一沉吟，道：「那些人是何身分，你是否還能記得。」

　　唐天宏不聞白衣人再追問對方不殺自己之故，心中略寬，接道：「來人全用黑紗蒙面，只露出兩隻眼睛，一律施用長劍，埋伏四周，篷車到此，一躍而出，立時亮劍動手，未曾交談一言，身分、形貌，小的實也無法記得。」

　　白衣人道：「你們之中，是否還有破圍逃生之人？」

　　唐天宏道：「小的被人一掌打下篷車，以後又被人刺了一劍，以後的情勢，結果，無法知曉，不過──」

　　白衣人道：「不過什麼？」

　　唐天宏道：「不過，我們來人有數，清點一下場中屍體，就不難找出敵我傷亡了。」

　　白衣人道：「你們一共來了幾人？」

　　唐天宏搖搖頭道：「如若小的無法知曉你的身分，縱然被你殺死，也是不能多講了。」

　　白衣人雙目盯注在唐天宏的臉上瞧了一陣，道：「金劍是你們的什麼人？」

　　唐天宏道：「舵主。」

　　白衣人道：「他見了本座要垂首聽命。」

　　唐天宏心中暗道：看來，他的身分甚高，只不知如何稱呼，不可自作聰明，說漏了嘴。心念一轉，緩緩說道：「閣下身分很高，但小的身分低微，不知如何稱呼閣下。」

　　白衣人冷肅的臉上，泛現出一絲微笑，道：「飛輪堂堂主，聽那金劍說過沒有？」

　　唐天宏故作驚訝地道：「原來是堂主之尊，小的們今日算大開眼界了。」他這一番裝作，白衣人倒是真的相信了他的身分，也不責怪，淡淡一笑，道：「你們一共來了幾人？」

　　唐天宏道：「金、王兩位舵主親自押運，十二名隨行護送高手，加上小的們四個趕車的人，一其是十八個人。」

　　白衣人回顧了身後的青衣童子一眼，道：「你去查查看，一共有多少屍體？」青衣童子應了一聲，轉身而去。片刻後回報道：「一十五具體體，加上他們兩個活口，計有十七人，還有一個逃走。」

　　白衣人道：「逃走的什麼人？」

　　青衣童子道：「不見了王鐵山舵主的屍體。」

　　白衣人四顧了一眼，道：「留下我的標記，要他們把屍體埋好之後，再去追尋王鐵山的下落。」青衣童子道：「這兩個人呢？」白衣人沉吟了一陣，道：「還要問他們一些事，你看看四輛篷車中，是否還有能用車輛，把他們裝入車中帶來。」青衣童子應了一聲，自去準備。

　　片刻之後，青衣童子回報道：「有一輛篷車，勉可應用。」白衣人道：「好！把他們放入篷車──」突然放低了聲音。

　　如若唐天宏、慕容雲笙運功去聽，那白衣人聲音雖小，但以兩人能辨落葉著地的功力，自然可以聽得，但兩人對這白衣人，內心都有著極深的戒懼，不敢運功竊聽，生恐露出馬腳。

　　那青衣童子年紀不大，但兩臂力氣不小，一手夾起一人，行入篷車，把兩人放入車中，道：「兩位好好保重，如有特別不適之時，招呼我一聲。」放下篷車垂，車中頓成一片黑暗。

　　唐天宏和慕容雲笙對望了一眼，同時微微一笑。慕容雲笙暗施傳音之術，道：「唐兄，看情形，似是把咱們解送聖堂了。」唐天宏也用傳音之術，答道：「那白衣人不好對付，就是那青衣童子，也是狡詐難與之輩，咱們要小心一些才成，不能有絲毫大意，索性藉此時光，咱們養養精神，不用管把咱們送往何處了。」

　　慕容雲笙道：「唐兄說的是。」閉上雙目，靜臥養神。果然，那青衣童子常常撥開篷一角，偷瞧二人的舉動，看兩人睡的十分安穩，不似懷有上乘武功的人。

　　不知走了多少時候，篷車停下時，已是掌燈時分。

　　青衣童子不讓兩人下車，把食用之物，送入車中。片刻後，篷車又行，連夜趕路。慕容雲笙覺著篷車奔行，快了甚多，忍不住偷掀垂望去，只見車前早已換上了三匹健馬，心中暗道：「停車不久，他們已易好驛馬，這三聖門的實力，果然是遍及天下。」

　　篷車連夜行進，而且速度奇快，慕容雲笙和唐天宏，既不知行進方向，也不知行經何處，只覺耳際間突然響起了濤濤的江流之聲。篷車也突然停了下來。只聽那青衣童子冷冷地說道：「兩位傷的並不太重，休息了大半天，可以自己行動了吧。」

　　唐天宏道：「兄臺有什麼事？但請吩咐。」青衣童子道：「你們可以出來了！」唐天宏應了一聲，掀而出。

　　白衣人冷冷的望了唐天宏一眼，道：「那一位怎麼樣了？」

　　唐天宏道：「他傷的比小的稍為重了一些，行動比小的遲緩。」慕容雲笙把兩人對答之言，聽得十分清楚，緩緩由車上爬了下來。抬頭看去，只見一艘帆舟，泊岸而停。

　　那青衣童子冷冷說道：「你們站在車旁等一下。」舉步對那帆船行去。片刻之後，那青衣童子帶著四個黑衣大漢，行了過來，說道：「就是這兩位了。」

　　四個大漢打量了慕容雲笙和唐天宏一眼，當先一人，掏出兩條黑色的長巾，把兩人眼睛蒙了起來。然後背起他們登船。感覺之中，被人背上大船，放於一座艙中，帆舟啟碇而行。

　　慕容雲笙、唐天宏，都不知身側是否還有人監視，也不敢打開臉上的蒙面黑巾，只好坐在那裡不動。大約過了一個時辰，慕容雲笙和唐天宏又被人背下帆舟。兩人臉上的黑巾未除，無法瞧到眼前的景物，感覺之中，似是行在一條崎嶇不平的小徑之上。

　　走了一炷香工夫，似是進入了一座房中，接著被人放在榻上。只聽一個低沉的聲音，道：「兩位躺下休息一會。」伸手解開了兩人蒙面黑巾。

　　這是一座堅牢的密室，除了一個小窗，一扇門外，再無可通之路。兩個大漢解開慕容雲笙、唐天宏臉上的黑巾之後，未再多言，轉身而去，隨手帶上木門。

　　這時，天已破曉，但室中未燃燈光，仍然一片黑暗。唐天宏低聲說道：「大約咱們身分太低，所以，那些人都不屑晤談。」

　　慕容雲笙道：「那是說咱們裝作的很成功了──」向窗外望去。只見花色絢爛，這密室竟然建在一座花園之中，唐天宏悄然下榻，輕步行到門邊，凝神傾聽片刻，不聞聲息，緩緩拉開木門，向外瞧了一眼，又關好木門，退回榻上，低聲叫道：「慕容兄。」

　　慕容雲笙坐下身子，道：「什麼事？」唐天宏道：「咱們躺下談。」兩人仰身而臥，拉上棉被。

　　唐天宏道：「慕容兄瞧出這地方是何所在嗎？」

　　慕容雲笙道：「一座花園，曉光中遠山隱隱，決非懸於江中的大孤山。」

　　唐天宏道：「在下適才約略一眼，發覺這花園布置甚為雅緻，證明主人不致是一位粗魯的武夫，也可說是一位極善心機的人物，表面上不見防守之人，定然是有所仗恃，咱們等一會出去瞧瞧，記熟花園形勢，找出可疑的所在，夜晚行動時，也好有個計劃。」

　　慕容雲笙道：「那些人對咱們很重視，只怕不准咱們離開此室，到園中瞧看。」唐天宏道：「只有臨機應變了。」

　　慕容雲笙道：「有人來了。」唐天宏亦自警覺，急急住口不言。

　　但聞足步之聲，傳了過來，木門呀然而開。一個身著青衫，留著山羊鬍子，形似管家一樣的人物，緩緩行了進來，打量了兩人一眼，道：「你們傷勢怎樣了？」話說的很和氣，不停頷首微笑。

　　唐天宏心知這等笑裡藏刀的人物，就是出手殺人時，也叫你瞧不出半點火氣，當下答道：「小的之傷已然大好。」

　　青衫人轉望著慕容雲笙道：「你傷勢如何了？」慕容雲笙道：「小的傷勢較重，還未痊愈。」青衫人道：「好吧！那你就留這裡好好休息一下。」

　　目光又轉到唐天宏的臉上，道：「你能夠下來走嗎？」唐天宏道：「勉強可以。」青衫人道：「那你跟我來吧！」也不待唐天宏答話，轉身向外行去。唐天宏緩緩下了木榻，跟在那青衫人身後，向外行去。小室中只留下了慕容雲笙一個人。

　　唐天宏走了足足有半個時辰左右，才緩緩行了回來，順手掩上雙門，登上木榻。慕容雲笙道：「唐兄，什麼事？去了這久的時間。」

　　唐天宏神情肅然地說道：「如是我推想的不錯，人家已對咱們動疑了，唉！三聖門的確不可輕侮。」慕容雲笙道：「怎麼回事？」唐天宏道：「他們把我召去問了足足有半個時辰之久。」

　　慕容雲笙道：「什麼人問你的？」唐天宏道：「不知道。」慕容雲笙道：「你沒有瞧到那問話的人？」

　　唐天宏道：「沒有，那是一個很廣大的房間，中間有一張木椅，那青衫人帶我坐下之後，就悄然而去，然後，由一重垂幔後，傳出來一個聲音，要我回答他的問話，那垂幔很密，只聞其聲難見其人。」

　　慕容雲笙道：「他問些什麼？」

　　唐天宏道：「他問了很多事，咱們被劫經過，以及那金劍莊院中的情形。」

　　慕容雲笙道：「很多事咱們都不知道，你要如何回答？」

　　唐天宏道：「不知道也得回答，有些事只好憑藉猜想回答了。」

　　慕容雲笙道：「答對了嗎？」

　　唐天宏道：「不知道，那人只是問話，卻從未反駁我一句，所以，我答覆的對和錯，自己根本無法知道。」

　　慕容雲笙道：「這麼看來，咱們得小心一些才成。」

　　唐天宏道：「不錯，從此刻起咱們要小心戒備，今夜咱們先行出動瞧瞧外面的出路，以便準備，隨時逃亡。」

　　慕容雲笙點點頭，道：「那楊姑娘說的不錯，行險不能太過。」

　　唐天宏道：「又有人來了。」

　　慕容雲笙趕忙住口，那木門已呀然而開，一個年輕的女婢，提著一個飯盒，行了進來。兩人料不到送飯的竟是女人，不禁為之一呆。那女婢緩緩放下飯盒，道：「你們吃東西。」轉身向外行去。

　　唐天宏挺身而起，道：「姑娘留步。」

　　那女婢停下身子，回頭說道：「什麼事？」

　　唐天宏道：「在下想請教姑娘一事。」

　　那女婢冷冷地說道：「我不是在好好的站著麼，什麼事，快些請說。」

　　唐天宏輕輕咳了一聲，道：「姑娘送飯來，我們是感激不盡。」這兩句話，不但那女婢聽得大感奇怪，就是慕容雲笙也聽的甚為不懂，暗道：「這不是無話找話嗎？」

　　果然，那女婢冷笑一聲，說道：「不用感激，我只是奉命來此，給你們送飯而已。」

　　唐天宏道：「姑娘可是奉夫人之命。」

　　那女婢道：「怎麼，你認識夫人？」

　　慕容雲笙也不知那唐天宏葫蘆中賣的什麼藥，只好袖手旁觀。唐天宏道：「小的想請姑娘轉話夫人，就是小的想到了一樁很重要的事情，必要面報夫人才成。」

　　那女婢略一沉吟，道：「可惜夫人不在。」語聲一頓，接道：「不過，我可以把你的話，轉告我家姑娘。」

　　唐天宏道：「好吧，如姑娘肯代轉報，在下立了功勞，也有你姑娘一份。」

　　那女婢沉思片刻，未置可否，回頭向外行去。直待那女婢去遠，慕容雲笙才低聲說道：「唐兄，你這舉動，有何用心？」

　　唐天宏微微一笑，道：「剛才，兄弟在那敞廳中受審之時，似是聽到一個女子的口音，因為她講話的聲音很低，兄弟只聽到一句，所以不能確定，此刻，驟見這丫頭送飯到此，使我心中多了一份把握，故而用話詐他一下，想不到竟被我歪打正著，果然是有一個女人，主持大局。」

　　慕容雲笙道：「原來如此。」

　　唐天宏道：「目下咱們已完全為人控制，必得設法打出一點新的局面才成。」

　　慕容雲笙道：「怎麼一個打法。」

　　唐天宏附在慕容雲笙耳際之間，低言數語，慕容雲笙微微一笑，道：「好吧！」片刻之後，那女婢果然又行了回來，道：「我家姑娘有請兩位。」

　　唐天宏站起身子，道：「小的已可行動，但那兄臺傷的很重，還望姑娘扶他一把才成。」

　　那女婢目光轉到慕容雲笙身上瞧了兩眼。道：「你不能走嗎？」慕容雲笙道：「小的行動還有些不便。」那女婢皺皺眉頭，道：「好吧！你扶在我的肩上。」

　　原來，慕容雲笙滿臉油泥，衣服上血跡斑斑，那女婢生恐污了自己的玉手。慕容雲笙站起身子，老實不客氣的把一隻手按在那女婢身上，雖然沒有暗用內力，但卻把全身的重量依附在那女婢的身上。那女婢顰起秀眉兒回頭看看慕容雲笙，一語未發，舉步向前行去。唐天宏緊隨在慕容雲笙身後。

　　那女婢對慕容雲笙似是十分討厭，把一張粉臉轉的遠遠的，生恐那雪白的粉臉兒，碰在了慕容雲笙的身上。這一來，倒給了慕容雲笙一個很好的觀察機會，只見一座廣大的花園，氣魄十分宏偉。

　　那女婢帶著兩人，穿過一片花徑，到了一所建得很好的花廳之外，秀肩一縮，甩開了慕容雲笙按在肩上的手臂，冷冷說道：「到了！你們在這裡等等。」舉步行入花廳之中。

　　片刻之後，那女婢重又行了出來，冷冷說道：「你們進來。」唐天宏伸手扶著慕容雲笙，緩步行入花廳。花廳很寬敞，布置的也十分雅緻，一色的紫綾幔壁，廳中放了四束瓶花，兩束紫紅，兩束雪白，點綴的一座花廳，更為清雅，明潔。只看這敞廳的布設，就不難想到主人是一個十分雅緻的人。

　　女婢指指廳中兩張並排而放的木椅，道：「你們坐下。」唐天宏、慕容雲笙欠身應了一聲，在木椅上坐了下來。

　　那女婢緩緩轉過身去，道：「稟告姑娘，兩個人都到了。」只見緊靠廳壁處垂幔啟動，一個姿容絕倫的綠衣少女，緩步行了出來。唐天宏、慕容雲笙抬頭瞧了那少女一眼，迅快的垂下頭去。但聞一個清脆的聲音傳入耳際，道：「你們是金劍的手下。」

　　唐天宏欠身應道：「是的，只是我們的職位低賤。」

　　綠衣少女點點頭，道：「你們押送的什麼人？」

　　唐天宏道：「慕容公子，和他一個僕從，以及飄花門下兩位花女。」

　　綠衣少女道：「這些我都知道了，你說有重要事告訴我，不知是什麼事？」

　　唐天宏道：「關於那慕容公子──」

　　綠衣少女急急道：「慕容公子是什麼樣子，你見過嗎？」

　　唐天宏回顧慕容雲笙一眼，道：「長的很英俊。就坐他的車上，他看的比小的清楚多了，姑娘如想知曉詳情。問他就是。」

　　那綠衣少女果然把目光轉到慕容雲笙的臉上，道：「你叫什麼名子？」

　　慕容雲笙道：「小的叫金福。」綠衣少女道：「那慕容公子，可是坐你的車麼？」慕容雲笙只好硬著頭皮，道：「不錯。」綠衣少女道：「告訴我他的形貌。」

　　慕容雲笙心中十分為難，但仍然硬著頭皮，道：「他年紀很輕，不過二十來歲。」

　　綠衣少女道：「聽說他武功很好，你們主人如何能生擒於他。」

　　慕容雲笙道：「小的不清楚，大約是在酒菜之中下了迷藥吧！」

　　綠衣少女道：「我就知道如憑武功，金劍和王鐵山決然無法生擒那慕容公子。」語聲一頓，接道：「你們途中被人攔截時，那慕容公子可曾受傷？」

　　慕容雲笙道：「那些人斬斷鐵鎖，放出慕容公子，以後的事，小的被人打昏了過去，就不太清楚了。」

　　綠衣少女點點頭，目光又轉到唐天宏的身上，道：「就是這些事嗎？」

　　唐天宏道：「還有那慕容公子的去處。」

　　綠衣少女道：「他在哪裡？」

　　唐天宏道：「小的傷勢較輕，耳目還未完全失靈，聽那些人說，要帶慕容公子到什麼七星樓去──」

　　綠衣少女一揚柳眉兒，道：「七星樓，是什麼地方？」

　　唐天宏道：「這個，小的就不清楚了。」

　　綠衣少女道：「還有嗎？」唐天宏搖搖頭道：「沒有了，小的適才想到這句話，覺著它很重要。」綠衣少女道：「嗯！很重要，你暫時不許把此事講給別人知道。」唐天宏道：「小的記下了。」

　　綠衣少女回顧了旁側女婢一眼，道：「你吩咐廚下，備些好酒好菜，讓他們好好吃一頓，再把那療傷小還丹，分贈他們每人一粒。」說完，轉過身子，緩步行入幔後。

　　那女婢望了兩人一眼，冷冷說道：「你們可以回去了。」唐天宏站起身子，扶著慕容雲笙道：「金兄，我扶你走吧！」慕容雲笙起身，扶在唐天宏的手臂上，相攜而去。

　　兩人行回小室，慕容雲笙低聲說道：「唐兄，七星樓是什麼地方？」唐天宏笑道：「兄弟確實不知，不過，兄弟知道，這世間確有那麼一個地方。」

　　慕容雲笙道：「究竟怎麼回事啊！兄弟實在聽糊塗了。」唐天宏道：「我要替他們出個難題，看他們如何處理此事。」

　　慕容雲笙道：「怎麼說？」

　　唐天宏：「兄弟聽家父談過七星樓，樓上住了一位正邪之間的怪人，外號叫七星手，孤僻自恃，從不和武林中人物來往，家父和他幾位朋友講論此事，兄弟只聽了一半，就有事而去，所以只知頭而不知尾，但也正因如此，說起來才覺得理直氣壯，句句實言。」慕容雲笙微微一笑，道：「主意雖好，但卻害了那位七星手。」唐天宏一笑，道：「那位姑娘似乎對慕容兄很注意。」

　　慕容雲笙笑道：「大約是三聖門懸有重賞，是故人人都想能生擒兄弟。」

　　唐天宏道：「人怕出名，三聖門太過重視慕容兄，但那些主腦人物，卻未想到因此把慕容兄塑造成一座英雄偶像，人人都想生擒你，也有著一睹你風采為榮之心。」放低了聲音接道：「就以那位姑娘說吧！她心中也許有擒你立功之心，但她更渴望見你一面。然而卻未想到慕容公子，就在她的面前啊！」

　　慕容雲笙道：「人家想法如何，咱們無法干涉，目下要緊的是咱們如何和楊姑娘聯絡，又如何才能混入聖堂。」

　　唐天宏道：「咱們身處敵境，原本也沒有一定之規，在下想到，目下咱們應該在那位綠衣姑娘身上著手。」慕容雲笙正待答話，忽聞室外傳入一陣步履之聲，立時住口不言。

　　只聽木門呀然，那女婢推門而入。唐天宏挺身坐起，道：「姑娘有何指教？」那女婢一直冰冷的臉上，突然泛現出一個微笑，道：「我家姑娘要我給兩位送來兩粒丹丸，這丹丸很珍貴。療傷頗具奇效。」伸手從懷中摸出兩粒丹丸遞了過去。

　　唐天宏接過丹丸道：「多謝姑娘。」那女婢淡淡一笑，道：「你們服用之後，再休息兩個時辰，我再要他們送上酒飯，你們大吃一頓，大概就可以復元了。」

　　唐天宏道：「姑娘的恩情，我們沒齒不忘。」那女婢道：「也許我家姑娘還有事託奉兩位，屆時我自會再來通知你們。」言罷，轉身而去。

　　唐天宏道：「他賜我們靈丹，用心在使我們傷勢盡早復元，以你我的身分，在三聖門中，算不得什麼，怎會受她如此重視呢？」

　　慕容雲笙突然一躍，直向門外撲去，右手一探，抓了過去。只聽嚶嚀一聲，那女婢生生被抓入室中。敢情那女婢去了之後，重又躡足行了回來，附在門外偷聽。她輕功甚佳，去而復返，竟使唐天宏和慕容雲笙，都未聽出來。但她身影閃過門縫時，卻無法避開那慕容雲笙兩道銳利的目光。

　　慕容雲笙飛身探手，一擊而中，快如電光石火，生生把那女婢抓了進來。唐天宏只看得心中大為驚服，暗道：看來他的武功，要強我甚多了。那女婢被拖入室中，定定神抬頭望了慕容雲笙一眼，道：「放開我。」

　　慕容雲笙冷冷說道：「姑娘如若想活命，最好不要問在下很多事。」

　　那女婢緩緩說道：「我不信你們真敢殺了我。」唐天宏道：「你為什麼不相信呢？」女婢道：「因為我家姑娘知曉我來此，給你們送藥物來，如是盞茶工夫之後我還不回去，她定然心中動疑，自然會來查看了。」

　　唐天宏微微一笑道：「原來如此，不過，姑娘少算了一件事。」

　　女婢道：「什麼事？」唐天宏道：「我們的行藏已露，如是放了姑娘，我們也是一樣的無法逃走，你知道情急拼命這句話吧！」

　　女婢呆了一呆，道：「那是說你們非殺我不可了。」唐天宏道：「那倒未必。」女婢道：「你們說吧，要我做什麼？」

　　唐天宏道：「姑娘自己想個法子，不露我們的行藏，又能讓我們相信，我們就不傷害你。」女婢道：「我說不說，就不說，但你們不肯相信，那要如何是好？」

　　慕容雲笙嘆息一聲，道：「看來不殺你，也得點了你的穴道才成。」

　　那女婢暗道：點了我的穴道，總也是強過死亡了。點點頭：「好吧！你們不肯相信，那就點我穴道吧！」

　　唐天宏接道：「看來姑娘很合作。」又冷冷接道：「咱們問姑娘幾件事，你如肯據實而言，也許會放了姑娘。」

　　那女婢道：「好！你問吧！」

　　唐天宏道：「這是什麼地方？主人何名？那位綠衣姑娘，又是什麼身分？」

　　女婢緩緩說道：「此地名叫清風堡，莊主雲飛，我家姑娘是雲堡主的妹妹。」

　　唐天宏道：「此地和三聖門是什麼關係？」

　　女婢道：「是三聖門中一個分舵。」

　　唐天宏道：「你家姑娘叫什麼名字？」

　　女婢道：「她叫雲小月。」

　　唐天宏道：「姑娘的芳名呢？」

　　女婢道：「我叫秋萍。」

　　唐天宏道：「慕容兄，放了她。」

　　慕容雲笙怔了一怔，依言放了手中女婢。

第三十九回　清風堂主

　　唐天宏道：「一個人只能死一次，因此，我希望姑娘珍重。」

　　秋萍略一沉吟，道：「我說呢！你們怎會輕易的放了我，原來，早已在我身上作了手腳。」目光緩緩由唐天宏的臉上掃過，轉注到慕容雲笙的身上，接道：「閣下身手，快速絕倫，決非一般江湖人物，如是我猜的不錯，兩位中，定然有一位是慕容公子。」

　　唐天宏一閃身，擋在門口，冷冷說道：「姑娘太聰明了，必難長壽。」

　　秋萍神情鎮靜，長長吁一口氣，說道：「哪一位是慕容公子？」

　　慕容雲笙冷冷接道：「我──」緩緩舉起了右掌。

　　秋萍看他臉上神情凝重，急急接口說道：「小婢奉有密令，接應慕容公子。」

　　慕容雲笙道：「奉誰的密令？」秋萍道：「敝幫幫主。」慕容雲笙低聲說道：「你是女兒幫中人？」秋萍道：「不錯。」

　　慕容雲笙道：「貴幫主又怎知區區會到此地。」秋萍道：「她不知道，但賤妾數月前已奉到密令，要我留心慕容公子，一旦遇到，就設法相助。」

　　慕容雲笙道：「這麼說來，姑娘也是混入三聖門中臥底來了。」秋萍點點頭道：「賤妾已在此五年，甚得雲姑娘的信任，如非重大之事，敝幫主也不讓賤妾插手，以免暴露了身分。」微微一笑，道：「我不能在此久留了，兩位保重，小婢要先走一步了。」轉身向外行去。

　　慕容雲笙、唐天宏四隻眼睛瞧著秋萍離去，身影逐漸消失。唐天宏低聲對慕容雲笙道：「慕容兄，她靠得住嗎？」慕容雲笙道：「她說的都不錯，想來不會有問題了。」

　　唐天宏道：「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如若那丫頭騙了咱們，暴露了咱們身分，慕容兄準備如何應付？」慕容雲笙道：「如若情非得已，那只有和他們動手了。」唐天宏道：「對！挑了他們的分舵，大開一次殺戒。」慕容雲笙道：「好！屆時酌情應變就是。」

　　兩人商量好應對之法，心中反而坦然下來，閉目坐息。又過了頓飯工夫左右，秋萍帶著兩個女佣，送上酒菜。秋萍望了兩人一眼，道：「你們放心食用吧！」帶著兩個女佣，轉身而去。

　　唐天宏輕輕咳了一聲，道：「慕容兄，兄弟先行進食，如是食中有毒，慕容兄就不用吃了。」慕容雲笙道：「不行，還是在下先吃。」兩人一齊動手，大吃大喝起來，低斟淺酌，相視而笑。

　　半日時光，彈指而過。天色入夜時分，秋萍重又行入石室，低聲對兩人說道：「我們莊主回來了。」

　　唐天宏道：「你們莊主，武功很高強是嗎？」

　　秋萍道：「不錯，他不但武功高強，而且機詐萬端，兩位要特別小心一些才好。」

　　唐天宏道：「如何一個小心之法呢？」

　　秋萍道：「兩位晚上定然會有行動，現在最好不要亂動。」

　　唐天宏、慕容雲笙相互望了一眼，心中同時忖道：這丫頭才智不凡。秋萍不聞兩人接口，淡淡一笑，又道：「兩位想知道的事，我自會告訴你們，你們用不著涉險了。」

　　唐天宏道：「我們想找出三聖堂的所在，姑娘知道嗎？」

　　秋萍嘆道：「兩位第一問，就把我給難住了，我來此數年之久，對這莊中的情形，知曉很多，但卻始終找不出他們三聖堂的所在之地，敝幫主也曾數度問我此事，我就無法回答。」唐天宏略一沉吟，道：「此莊中主人，在三聖門中的身分如何？」

　　秋萍道：「三大堂主之一，你說他的身分如何呢？大約除了三聖之外，就該數到他了。」

　　慕容雲笙接道：「在下請教姑娘，所謂三聖門，定然是三個人所主持了，姑娘可知曉他們姓名。」

　　秋萍道：「兩位當真是厲害，這第二問又把我給難住了，顧名思義，三聖門應該是三個首腦，但是否如此，只怕知曉的人，寥寥無幾。」

　　慕容雲笙接道：「以此地主人的身分，難道他也不知曉嗎？」

　　秋萍道：「我不能問他，他自己不會說，我如何能夠知曉。」

　　慕容雲笙道：「數年來，姑娘就沒有查尋出一點線索嗎？」

　　秋萍道：「沒有。」

　　慕容雲笙略一沉思，道：「此地主人，是否常常在家呢？」

　　秋萍道：「使人不懂的也就在此了，他是一堂之主的身分，應該是經常在三聖室內，但他卻一年中有半年守在家中。」一頓，又道：「好！話到此為止，我不能停的太久，兩位多多保重，希望能相信小婢的話，不要擅自行動，也許你們正趕上看一場熱鬧好戲。」

　　唐天宏道：「什麼事？」

　　秋萍道：「我現在也不知道。」轉身向外行去。

　　兩人商討了一陣，決定遵照那秋萍之言。守在室中不動，坐以觀變。

　　兩人在木榻上盤坐調息，直等到三更之後，仍然不見動靜，唐天宏已經有些忍耐不住了，低聲說道：「慕容兄，也許那秋萍聽到消息不確，你守在室中，在下出去查看一下如何？」

　　慕容雲笙道：「最好再等一會，如是三更過後。仍不見有何變化，唐兄再出去查看不遲。」

　　語聲甫落，突聞嗤嗤兩聲破空的箭風，傳入耳際。唐天宏霍然站起身子，道：「你在窗口查看，我到門邊觀望。」

　　慕容雲笙站起身子，探頭向外望去。只見一條人影疾如流矢一般，由假山之上，飛奔而下，落在小室外不遠之處。來人穿著一身黑衣，臉上也用黑布包起，只露出兩隻眼睛，手中提出一柄長劍。

　　這是無月之夜，繁星之下，隱隱可見室外的景物。慕容雲笙看那人相距小室，不過一丈左右。立時運氣閉住呼吸。只聽一個冷冷聲音，由數丈外一片花叢之中傳了過來，道：「放下兵刃。」

　　慕容雲笙聽得一怔，暗道：「表面看來這花園中一片寧靜，原來花叢之中，早已有了埋伏。」

　　那黑衣人也不答話，突然一提氣，縱身而起，飛落小室之上。就在那黑衣人飛起的同時，兩支弩箭，破空而來，追蹤射到。波波兩聲，兩支弩箭，吃那黑衣人揮劍擊落。

　　慕容雲笙停身之處，無法見到屋頂上的情形，但他卻憑藉敏銳的聽覺，聽出那黑衣人落在了屋頂之上。但見對面花叢之中，同時躍飛起兩條人影，直向小室撲來。

　　慕容雲笙正待坐下身子，突聞砰然一聲，木門被人用腳踢開。就在那木門被人踢開的同時，慕容雲笙以極快的速度，仰臥在木榻上。轉目望去，只見那蒙面人，大步闖入室中，回手把木門掩上。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這人避入小室，分明是自陷絕地，不知是何用心。」

　　那蒙面人似是只留心到外面的敵人，未想到室中有人，背靠在牆壁之上，口中咬劍，騰出右手，拔下左臂上一支弩箭。右手迅快的從懷中取出一塊手帕，包紮起傷處。原來，這黑衣蒙面人，已為弩箭所傷。

　　慕容雲笙忽然想到那唐天宏尚守在門口之處，不知此刻藏在何處。目光轉過，四下搜望了一遍，竟然未發覺唐天宏藏身何處。他在暗室中時間己久，目光已可適應夜暗，清晰的可見室中景物。但聞一個冷冷的聲音，傳入了室中，道：「這小室是一片絕地，閣下生機已絕，如若棄劍受縛，還可饒你一命。」

　　那蒙面人已然迅快的包好了傷勢，右手取過長劍，突然一躍，下落到木榻之前。長劍一探，指在那慕容雲笙前胸之上。低聲說道：「你叫一聲，我就取你之命。」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不論他是何人，但能來此探莊，可證明他敢與三聖門作對，應該暗中助他一臂之力，但我如助他，恐將暴露身分了。一時間，心中大感為難，不知該如何才好。但聞那蒙面人道：「脫下你的衣服。」

　　慕容雲笙忖道：他想金蟬脫殼，這倒不失為一個助他的辦法了。當下應道：「好！」正待起身，突然火光一閃，小室外，立時亮起了一盞燈籠。

　　緊接著木門大開，一個白衣人，舉著燈籠。緩緩行了進來。慕容雲笙目光到處，看來人正是那日遭劫時所見之人，立時躺著未動。只聽那白衣人冷冷說道：「拿開你手中兵刃。」

　　這聲音冰冷中，帶著一股不可抗拒的威嚴，那蒙面人竟然為之一呆。就在他一怔之間，那白衣人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快速舉動，一探右手抓住了那蒙面人的左腕，奪下他手中寶劍。

　　慕容雲笙暗暗吃了一驚，忖道：「這人的手法好快。」

　　蒙面人似是自知無法倖免，突然一頭撞向那白衣人的前胸。這是同歸於盡的打法，雙方距離既近，那人又是出其不意，應該是萬無躲過之理，但那白衣人確有著人所難及的武功，右手一抬，輕快絕倫的接住了那黑衣人的腦袋，順手把那黑衣人臉上的蒙面黑紗扯了下來。

　　這幾下變化萬端，快速絕倫，但聞沙的一聲，那黑衣人臉上的蒙面黑紗已被扯了下來。白衣人和蒙面人幾番交手，左手始終執著燈籠未動。這靜如山嶺，動如閃電的手法，只看得慕容雲笙心中驚愕不已。

　　只見那黑衣人身子一陣搖動，突然倒了下去。原來，那黑衣人口中早已暗藏了極為強烈的毒藥，自覺情勢不對時，立刻吞了下去！

　　那白衣人緩緩蹲下身子，伸出手去，一探那黑衣人的鼻息，冷哼一聲，又緩緩站了起來。雙目轉注在慕容雲笙的臉上，冷冷說道：「你和他談了很多話。」

　　慕容雲笙道：「他兵刃指在小的前胸──」

　　白衣人冷笑一聲，接道：「你很怕死嗎？」

　　慕容雲笙道：「他並未問我什麼，如是重要之事，小的縱然死在他劍下，也不會回答。」白衣人冷笑一聲，道：「因為他知道的比你多，所以，他不用問你。」慕容雲笙微微一怔，道：「為什麼？」

　　白衣人道：「因為他也是三聖門中人。」慕容雲笙故作訝然，道：「當真嗎？」白衣人冷哼一聲，道：「放肆，你和什麼人說話，也敢如此無禮。」

　　慕容雲笙強忍心中怒火，連聲應道：「小的該死。」

　　白衣人目光轉動，打量了小室一眼，道：「還有一個哪裡去了。」

　　慕容雲笙亦是大感奇怪，想不出那唐天宏藏身何處，只好搖頭說道：「小的不知道。」

　　白衣人道：「他離開此室，沒有告訴你嗎？」

　　慕容雲笙道：「沒有，大約小的睡著了。」

　　白衣人不再理會慕容雲笙，回頭望著室外，道：「把這具屍體拖出去。」一個身著勁裝的大漢，行了進來，抱起那黑夜人的屍體而去。白衣人目光又轉到慕容雲笙的臉上，道：「你認識王鐵山嗎？」

　　慕容雲笙道：「小的認識，那日一戰之中，王爺可能未遭毒手。」

　　白衣人道：「他受了傷，我已遣人接他來此，大約明日可到。」

　　慕容雲笙心中雖然震驚，但表面上卻十分沉著，絲毫未現驚怯之容。

　　白衣人突然轉身向外行去，行到門口處，突然又回身說道：「你那位同伴，如是還能活著回來，要他好好守在室中，不要再亂跑了。」

　　慕容雲笙應道：「小的記下。」

　　白衣人舉起燈籠，大步而去。慕容雲笙知那白衣人武功高強，內功精深，不敢有絲毫大意。直到確定那白衣人去遠之後，才悄然起身，行到門口處向外望去。只見那花樹叢中，人影隱現，顯然這花園之中，已然布下了不少人手。

　　最使慕容雲笙奇怪的是，唐天宏始終不見露面，忍不住低聲叫道：「唐兄。」只聽一個低沉的聲音應道：「什麼事？」唐天宏由樑上飄身而下。原來，他竟躍藏在屋頂樑之上。

　　慕容雲笙微微一笑，道：「你聽到那位雲堂主的話了？」唐天宏點點頭，道：「聽到了。」慕容雲笙道：「他一直對咱們存有懷疑。」唐天宏道：「不錯，所以，兄弟躲起來，給他個莫測高深。」

　　慕容雲笙道：「明日那王鐵山至此之後，咱們真像必被拆穿。」唐天宏道：「所以，咱們要在王鐵山到達之前，有所行動。」慕容雲笙道：「如何一個行動之法呢？」

　　唐天宏道：「兄弟適才暗中窺看那雲飛奪取那蒙面人手中之劍，手法的確是高明，咱們如若和他一招一式的動手，恐都非他之敵。」慕容雲笙道：「兄弟也是這般看法。」唐天宏道：「所以，求勝之機，要合咱們兩人之力才成。」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咱們兩人只怕也難是他敵手。口中卻笑：「咱們兩人定能勝過他嗎？」唐天宏微微一笑，道：「如是我一擊未中，慕容兄也立刻躍起施襲，此地已然不用留戀下去，咱們合力衝出此地。」

　　慕容雲笙道：「如若咱們尚可保密身分，是否也要如此呢？」唐天宏道：「如若雲飛不對咱們動疑，自然用不著出手了。」

　　兩人計議停當，心中大為坦然，各自運氣，盤坐調息。靜坐之中，隱隱聞得遙遠傳來了兵刃相觸之聲。

　　唐天宏低聲道：「有人動手。」

　　慕容雲笙道：「聽聲音似是在這座山莊之外，離此甚遠。」唐天宏道：「大約這就是那秋萍姑娘告訴咱們看的熱鬧了，可是這些人，都已被阻於莊外，雲飛無暇理會咱們，匆匆而去，想來，也和此事有關了。」突然一躍而起，道：「咱們得趕快通知那秋萍姑娘一聲。」

　　慕容雲笙道：「怎麼回事？」

　　唐天宏道：「那秋萍如若真是女兒幫中派來此地的耳目，實在是一個很好的內應，咱們不能把這耳目毀去，必得先和她商量一下才成。」

　　慕容雲笙道：「怎麼去呢？別說這小室四周，還有監視之人，行動不便，就算咱們能夠避開這些人的監視，深更半夜，難道能闖入女人的閨房不成。」

　　忽聽一陣步履聲傳了過來，兩人急急住口不言。唐天宏行到門口，凝目向外望去，只見一個背插長劍的大漢，側耳貼在木窗之上，凝神傾聽。唐天宏輕輕在門上敲了兩下。那大漢右手一抬，推開木門，大步行了進來！

　　唐天宏隱在門後，右手一抬，拔出了那大漢背後的長劍，左手卻按在那大漢背心之上。掌心內力發出，一股強猛絕倫的暗勁，由掌心直衝而出，震斷了那大漢的心脈。

　　那大漢悶哼一聲，鼻口中盡是鮮血湧出，氣絕而逝。唐天宏一擊斃敵，卻把右手長劍交給慕容雲笙，道：「慕容兄，拿著兵刃，兄弟再去弄支長劍回來，雲飛回來，咱們就合力鬥鬥他。」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咱們此番前來，用心在探聽那聖堂何在，如若和雲飛動手，豈不是自行暴身分了嗎？

　　唐天宏不聞慕容雲笙回答，已知他心中之疑，微微一笑，道：「如是兄弟猜想的不錯，那雲飛早已知道咱們是混入此地而來，他適才來此，不是存心殺害咱們，就是想施刑逼問內情，兄弟藏身未現，使他心中更為動疑，適有敵人來犯，使他無暇留此對付咱們，退敵歸來，必將先行設法對付咱們。」

　　慕容雲笙道：「咱們辛苦到此，豈不是白忙了一場嗎？」

　　唐天宏道：「咱們既到此地，也不難逼問出三聖堂了。」慕容雲笙心中雖是不盡同意，卻也不好再行反駁，只好說道：「唐兄說的是，有備無患。」唐天宏迅快的把那大漢屍體移入床下，道：「慕容兄大約還是不太相信兄弟的話。」

　　慕容雲笙正待答話，突見人影一閃，直衝入室。原來，那大漢行入室中之後，大門並未關上。唐天宏回手拍出一掌，低聲說道：「什麼人？」來人右手一抬，接下一掌。但聞砰然一聲，雙掌接實。

　　耳際間響起一個低微的女子聲音，道：「我是秋萍。」唐天宏急急收住攻出的掌勢，道：「有事嗎？」秋萍道：「有！」

　　唐天宏凝神傾聽，半晌之後，仍不聞秋萍接言，忍不住說道：「怎麼不說下去。」

　　秋萍低聲道：「你不是慕容公子。」

　　慕容雲笙道：「區區在此。」

　　秋萍心細如髮，直待聽出了慕容雲笙的聲音，才接口說道：「雲堂主已知曉你們是混來此地的奸細，並下令監視你們行動，他沒有回來之前，是你們唯一的逃命機會。」

　　慕容雲笙道：「多謝姑娘傳訊。」

　　秋萍道：「目下這花園之中的防守之力，十分薄弱，你們想走就要趕快，我還有事，失陪了。」轉身出室，電奔而去。

　　慕容雲笙道：「唐兄料事如神，兄弟好生敬佩。」

　　唐天宏道：「過獎了。」語聲一頓，接道：「目下最為要緊的事，咱們要決定是否和雲飛一戰。」

　　慕容雲笙道：「唐兄之意呢？」

　　唐天宏道：「兄弟分析利害，主張要慕容兄拿。」慕容雲笙道：「兄弟洗耳恭聽。」唐天宏道：「如若咱們急於脫身，那就立刻動身，咱們是何身分，讓那雲飛自己去猜就是，如是慕容兄不甘心就此離開，咱們就大鬧一場，鬥鬥雲飛。」

　　慕容雲笙道：「唐兄覺著應該如何？」

　　唐天宏低聲說道：「這雲飛既是三聖門中的堂主身分，在三聖門中，自然是數一數二的人物了。」慕容雲笙點點頭，道：「不錯。」

　　唐天宏道：「如若咱們和他過招。不論勝負，至少可以測出部份三聖門的內情。」慕容雲笙被唐天宏說的躍躍欲試，道：「好！唐兄有此豪氣，咱們就鬥鬥雲飛。」唐天宏道：「不過，有一件事，慕容兄必得記住。」

　　慕容雲笙道：「什麼事？」唐天宏道：「如若情形不對，咱們要聯手破圍，不可戀戰。」慕容雲笙道：「好！一切悉憑唐兄作主。」唐天宏道：「兄弟先到園中查看一下形勢，順便再取一支兵刃回來。」話未落口，身子一閃，人已穿出小室。

　　慕容雲笙望著唐天宏消失的背影，心中暗暗忖道：看來今天非要一戰不可了。不自覺的掂了掂手中寶劍。

　　唐天宏去的快，回來的亦快，不過片刻時光，手中執著一柄長劍，躍入小室。慕容雲笙道：「外面的防守森嚴嗎？」

　　唐天宏道：「不夠森嚴，大概莊中人手，都被雲飛帶出拒敵去了。」只聽一聲冷笑，傳了進來，室外有人接道：「不錯，但你們卻沒有想到雲飛回來的如此之快。」

　　唐天宏、慕容雲笙同時吃了一驚，暗道：以我等耳目之靈，竟然不知他幾時到了室外，這人的武功，的確不可輕視。

　　只聽雲飛冷冷地接道：「兩位行藏已露，似是用不著再藏頭露尾了，你們出來和我動手呢，還是要我進去？」

　　唐天宏冷笑一聲，道：「很想和我們動手嗎？」

　　雲飛冷冷說道：「我要生擒你們，逼問出你們來歷。」

　　唐天宏道：「雲堂主不覺著太過自信了麼？」

　　雲飛道：「你們出手吧，我要在二十合內，生擒你們兩人。」

　　唐天宏道：「如是二十合勝不了我們呢？」

　　雲飛道：「放你們安然離此。」

　　唐天宏道：「君子一言。」

　　雲飛道：「駟馬難追。」

　　唐天宏回顧了慕容雲笙一眼，道：「我先出手，如是不行，你再上不遲。」慕容雲笙點點頭，道：「小心一些。」

　　唐天宏舉劍護身，緩步向前行去。慕容雲笙緊隨身後，行出室外。抬頭看去，只見雲飛一身白衣，肩插長劍，背負雙手，站在丈餘外一片草坪之中。

　　唐天宏綾步行近雲飛五尺左右處，停下腳步，道：「雲堂主可以亮劍了。」

　　雲飛冷哼一聲，道：「可否告訴我你們是何身分？」

　　唐天宏道：「雲堂主如若能生擒我等，嚴刑相逼，還怕問不出我等身分嗎？」

　　雲飛冷說道：「就憑你這句話，我就應該取你之命了。」話聲方落，右手一抬，長劍陡然出鞘，寒芒一閃直劈過去。出手之快，直似雷奔電閃。

　　唐天宏舉劍一揮，響起了一聲脆鳴，架開了長劍。雲飛長劍連揮，劍勢如虹，眨眼之間，攻出了十餘劍。唐天宏用盡了全力，才架開了雲飛十餘劍的攻勢，但已被逼得連退了五步。

　　慕容雲笙眼看那雲飛出劍之快有如電閃雷奔，心中暗暗吃驚，忖道：這人劍法如此之快，實是罕聞罕見，唐天宏恐難支持過二十招了。心中念轉，橫跨一步，長劍探出，接道：「在下領教雲堂主的劍法。」

　　雲飛劍勢漸幻起兩朵劍花，分刺慕容雲笙兩處大穴。慕容雲笙劍勢上舉，一招「野火燒天」，封開了雲飛的劍勢。雲飛冷哼一聲，長劍疾沉，唰唰唰連攻三劍，盡都是攻襲向慕容雲笙的下盤。慕容雲笙疾退五步，避開了雲飛一輪快攻。

　　但一退即上，展開反擊，劍出如鳳，攻勢銳利之極。雲飛雖以快劍見長，但在慕容雲笙的快攻之下，竟然是反擊無力，只有招架之功。唐天宏心中暗暗嘆道：原來慕容雲笙劍上的武功，強我很多。

　　只見兩人劍來劍往，搏鬥極是激烈，颯颯劍風，森森劍氣，遠逼到七八尺外。搏鬥之中，雲飛突然向後退開兩步，冷冷說道：「住手！」

　　慕容雲笙全力運劍，心無旁騖，直待聽到雲飛呼叫之言，才停下手來，道：「什麼事？」雲飛道：「慕容長青並無傳人，但閣下卻用的慕容長青劍法。」

　　慕容雲笙冷笑一聲，道：「天下武功，大同小異，劍招中本有雷同之處。」

　　雲飛接道：「慕容長青劍法獨創一格，與眾不同。」聲音突轉嚴厲，道：「閣下究竟是何身分？」

　　慕容雲笙答非所問地冷冷說道：「咱們動手幾合了？」

　　雲飛怔了一怔，道：「三十五個回合？」

　　慕容雲笙道：「你雲堂主講過的話，算是不算？」

　　雲飛道：「自然要算。」

　　慕容雲笙道：「咱們動手三十餘合，你雲堂主不但未能生擒我等，而且也未勝在下一招一式。」

　　雲飛道：「兩位想走嗎？」慕容雲笙道：「走不走是我們的事了，但你雲堂主應該讓開去路了！」

　　雲飛淡淡一笑道：「好！在下出口之言，決不反悔，不過，在兩位臨去之前，在下想請教一事。」

　　慕容雲笙道：「那要看你問什麼了？」

　　雲飛道：「江湖上盛傳慕容長青之子出現，要為慕容長青報仇，不知是否閣下？」

　　慕容雲笙略一沉吟，道：「雲堂主當真想知曉在下是誰嗎？」

　　雲飛道：「不錯。」

　　慕容雲笙道：「如若雲堂主願答覆在下一事，在下亦將奉告姓名。」

　　雲飛道：「什麼事？」

　　慕容雲笙道：「三聖堂設在何處？」

　　雲飛淡淡一笑，道：「如是在下據實而言，只怕你不肯相信。」慕容雲笙道：「想你以堂主之尊，自然不會虛言相欺了。」雲飛道：「也正如此，在下才覺著閣下不會相信。」

　　慕容雲笙奇道：「倒要請教了？」

　　雲飛道：「不知道。」

　　慕容雲笙道：「以你雲堂主在三聖門的身分，竟然不知聖堂何在？實是叫人難信了。」

　　雲飛道：「你儘管不信，但雲某卻是說的字字實言。」

　　慕容雲笙道：「大孤山中的三聖堂，難道是假的不成。」

　　雲飛冷笑一聲，道：「大孤山中確有一座三聖堂──」

　　慕容雲笙接道：「雲堂主既然知曉，何以又推說不知呢？」

　　雲飛冷冷說道：「除了大孤山外，天下至少還有兩三處聖堂。」

　　慕容雲笙道：「雲堂主果然是極善詭辯。」語聲一頓，接道：「慕容大俠沒有傳人，但在下卻能用慕容大俠劍法，我是何人，雲堂主自己去想吧！」

　　雲飛道：「就算你是慕容公子，也一樣未學過慕容長青的劍法啊！」

　　慕容雲笙高聲接道：「雲堂主可以閃開了。」

　　雲飛倒是很守信用，果然向後退開了兩步。

　　慕容雲笙回顧了唐天宏一眼，道：「咱們走吧！」

　　唐天宏急急上前兩步，兩人並肩向前行去。

　　雲飛高聲叫道：「放他們離開，不許阻攔。」

　　顯然，這花園之中，還有著很多的埋伏。慕容雲笙、唐天宏相互望了一眼，大步向前行去。兩人也不認識道路，放開大步，向前行去，直到花園圍牆之處，雙雙飛身而上，越牆而出。

　　圍牆外面是一片空闊的原野，極目四顧，不見一點燈火、房舍。慕容雲笙放步疾行，唐天宏銜尾急追。兩人一口氣走出了七八里路，慕容雲笙停下腳步，回目四顧，不見追蹤之人，才低聲說道：「唐兄，咱們雖未能找到三聖堂，但找到了雲飛這座莊院，那也算差強人意。」

　　唐天宏道：「咱們得先行找一處隱祕地方，休息一晚，明日看過四周形勢，他日重來，才不致找錯地方。」

　　慕容雲笙點點頭，道：「不錯，咱們先找一處地方休息一下。」

　　唐天宏回顧了一眼，道：「前面有一處林地，咱們去瞧瞧是否可以存身。」

　　慕容雲笙站起身子，大步向前行去。兩人行約里許，果然到了一處樹林旁邊。唐天宏喜道：「果然是一片樹林，咱們進入林中，休息一下吧！」

　　慕容雲笙正待舉步入林，突聞一聲嬌笑，道：「小姐說的不錯，他們果然來了。」隨著那嬌笑之聲，樹林中緩緩走出來兩個少女。那當先一人，正是秋萍。緊隨在秋萍身後的，是一位身著青衣少女。只聽那青衣少女緩緩說道：「兩位之中，哪一位是慕容雲笙。」

　　唐天宏接道：「什麼事？」

　　那青衣少女緩緩說道：「你是慕容雲笙嗎？」

　　唐天宏搖搖頭，道：「我不是。」

　　青衣少女道：「你不是，那一位是了。」

　　慕容雲笙道：「你找慕容雲笙有何貴幹？」

　　青衣少女笑道：「聞他之名，希能一晤。」

　　慕容雲笙道：「可惜的是，那慕容雲笙不知是否願和姑娘相見。」

　　青衣少女怒道：「他為什麼不願和我相見呢？」

　　慕容雲笙笑道：「就在下所知，那位慕容公子的脾氣很怪。」

　　青衣少女道：「怎樣一個怪法？」

　　慕容雲笙道：「他素來不喜和女人交談。」

　　青衣少女道：「你胡說八道，我聽說他和那飄花令主很好，那飄花令主不是女的嗎？」

　　慕容雲笙道：「姑娘對那慕容雲笙打聽的很清楚啊。」

　　青衣少女道：「哼！江湖之上，盡傳那飄花令主武功奇高，人比花嬌，我倒想瞧瞧那慕容雲笙有什麼魔力會使飄花令主傾心於他。」

　　慕容雲笙還未來及答話，唐天宏卻突然嗤的一笑。

　　青衣少女怒道：「你笑什麼？」

　　唐天宏道：「在下笑笑也不成麼。」

　　青衣女冷冷說道：「你們油嘴薄舌和我打趣，那可是活的不耐煩了。」

　　慕容雲笙輕輕咳了一聲，道：「姑娘，在下想請教一事。」

　　青衣少女道：「什麼事？」

　　慕容雲笙道：「那慕容雲笙和姑娘素不相識，姑娘似乎是很關心他，不知為了何故。」

　　青衣少女略一沉吟，道：「我要問他一件事。」

　　慕容雲笙道：「什麼事？」

　　青衣少女道：「你非慕容雲笙，問你也不知道。」

　　唐天宏接道：「他雖非慕容雲笙，但卻和慕容雲笙相交莫逆，就在下所知，慕容雲笙和他無話不談，凡是慕容雲笙知道的事情，他無不知曉。」

　　青衣少女道：「這話當真麼？」

　　慕容雲笙道：「不錯，只要是慕容雲笙知道的事情，在下雖非全知，但也知曉十之七八了。」

　　秋萍低聲說道：「這人說的很有把握，姑娘何不問一下試試，看他是否吹牛。」

　　青衣少女略一沉吟，道：「也好。」目光轉到慕容雲笙的臉上，接道：「我要問他和飄花令主的事，你知道嗎？」

　　慕容雲笙道：「這件事他和在下談過。」

　　青衣少女道：「那慕容雲笙可曾告訴過你，她姓什麼？」慕容雲笙心中暗道：她苦苦追問楊鳳吟，不知是何用心？心中念轉，口中卻說道：「他告訴過我，那位飄花令主，似是姓楊。」

　　青衣少女微微一笑，道：「這麼看來，你倒不像是吹牛了。」語聲微微一頓，道：「她可是叫楊鳳吟嗎？」

　　慕容雲笙吃了一驚，暗道：「三聖門果然厲害，那楊鳳吟的名字，世人甚少知曉，竟然被三聖門中人打聽出來。」

　　但聞那青衣少女接道：「我說的不對嗎？」

　　慕容雲笙：「說對了。」

　　青衣少女道：「你近日之中，能否見到那楊鳳吟的面呢？」

　　慕容雲笙沉思了一陣，道：「很難說。」語聲一頓，接道：「不過在下以後定然可以見到她。」

　　青衣少女道：「能不能見到那慕容雲笙呢？」

　　慕容雲生道：「在下自信可以很快的見到他。」

　　青衣少女輕輕嘆息一聲，接道：「我已記不得小吟吟的模樣了，但我知道她定然長的比我美些。」

　　慕容雲笙接道：「誰是小吟吟？」

　　青衣少女道：「小吟吟就是楊鳳吟啊！」

　　慕容雲笙道：「你們認識？」

　　青衣少女道：「我記得她，不知道她是否還記得我了？」

　　慕容雲笙道：「姑娘能記得她，她自然也會記得姑娘了。」

　　青衣少女搖搖頭，道：「不一定啊！因為我比她大了三歲，那時，她還在呀呀學語。」

　　慕容雲笙覺著再無話說，一抱拳，道：「好吧！在下見到那楊姑娘時，轉告姑娘之言就是，我等告辭了，」青衣少女道：「慢著。」

　　慕容雲笙道：「姑娘還有什麼吩咐？」

　　青衣少女道：「你見著慕容雲笙後，告訴他一句話。」

　　慕容雲笙道：「什麼話？」

　　青衣少女道：「要他善待小吟吟──」

第四十回　二聖初現

　　青衣少女突然放低了聲音，道：「請轉告慕容雲笙，他如想在江湖立足，如若想報他父母之仇，當今之世，只有小吟吟能夠助他。」

　　慕容雲笙肅然說道：「多謝姑娘指教，在下見到慕容雲笙時，定當鄭重轉告。」

　　青衣少女道：「咱們談話到此為止，兩位不要忘記我託付之事。」

　　唐天宏道：「我們記下了。」轉身向前行去。

　　慕容雲笙緊隨身後，舉步而行。

　　青衣少女突然沉聲喝道：「站住。」

　　慕容雲笙回頭說道：「姑娘還有什麼吩咐？」

　　青衣少女道：「你們能逃過我大哥的劍下，足見高明，但前面還有二道埋伏，兩位縱然不怕，但卻難免麻煩，我要秋萍送你們一程。」

　　慕容雲笙道：「姑娘美意，我等這裡先行謝領了。」

　　青衣少女回顧了秋萍一眼，道：「你送他們過了三才陣，再回來吧。」

　　秋萍道：「如是明日莊主責問下來，小婢如何能夠擔當得起？」

　　青衣少女笑道：「不要緊，自然是由我擔待了。」

　　秋萍一欠身，道：「小婢遵命。」當先帶路，向前行去。

　　唐天宏和慕容雲笙放腿急追。不大工夫，三人已行出了兩三里路。

　　慕容雲笙道：「有一件事，在下百思不解，想請教姑娘。」

　　秋萍停下腳步，目光轉到慕容雲笙的臉上，道：「你要問什麼？」

　　慕容雲笙道：「雲姑娘何以識得飄花令主。並且對她十分關心。」

　　秋萍道：「公子爺，別忘了，我只是一個女婢身分，她如何識得飄花令主，怎會和我談起，不過──」

　　慕容雲笙道：「不過怎麼？」

　　秋萍道：「不過倒有一人，會為你解答。」

　　慕容雲笙道：「什麼人？」

　　秋萍道：「飄花令主楊姑娘，見她時一問便知。小婢可以奉告的是，雲莊主兄妹，武功奇高，為敵不如交友。」慕容雲笙低聲說道：「姑娘之意，可是說那雲飛兄妹，會背叛三聖門嗎？」

　　秋萍道：「看今日形勢，很難預料，運用之妙，存乎一心。公子不妨多用一點心機。」

　　慕容雲笙點點頭，道：「多謝姑娘指點。」

　　秋萍低聲說道：「那雲莊王放手不追，雲姑娘更是說出了肺腑之言。」語聲微微一頓，接道：「雲姑娘心地瑩潔，不去說她。那雲莊主卻是一位心機百出的高手，他能放手不追，那是分明賣了交情了。」

　　慕容雲笙道：「在下知道了，日後在下自會善自處理。」

　　秋萍道：「咱們走吧！此地各處埋伏聲息相通，如是在此地停留過久，只怕要暴露小婢的身分了。」大步向前行去。

　　慕容雲笙和唐天宏緊隨身後而行。行約百丈，形勢突然一變。只見土丘累起，混雜在四周草叢之中。秋萍望了兩人一眼，微微搖首，示意兩人不要多問。兩人暗中留心，打量四面的景物。細看之下，發覺那突起的土丘和叢叢青草，似乎是都有著一定的距離。顯然，土丘和叢草，都經過人工修整。

　　秋萍似是有意讓兩人看清楚四面的景物，走的並不快速。足足走了百丈左右，那突起的草叢和土丘才完全斷絕。秋萍停下腳步，道：「再往前走上五十丈，繞過一座土嶺，前面就是平坦大道了，兩位保重，恕小婢不送了。」

　　慕容雲笙一抱拳道：「多謝姑娘。」

　　唐天宏道：「秋萍姑娘，除了這一條路外，還有通入此莊之路嗎？」

　　秋萍搖搖頭，道：「沒有，就小婢所知，只有這一條可通之路。」不再等兩人答話，轉身大步而去。

　　慕容雲笙望著秋萍的背影，直待那背影消失之後，才緩緩說道：「想不到女兒幫中，人才如此眾多。」

　　唐天宏道：「怎麼了，慕容兄見過很多女兒幫中人嗎？」

　　慕容雲笙點頭笑道：「這女兒幫可算得古往今來，從未有過的奇怪武林門戶了，幫中全是二十上下的少女，而且大都是嬌俏艷麗的聰明姑娘。」

　　唐天宏道：「慕容兄見過她們的幫主嗎？」

　　慕容雲笙道：「在洪州見過一面。」

　　唐天宏道：「那幫主定然是十分美艷了，」慕容雲笙笑道：「很奇怪，女兒幫中人，大都嬌艷如花，但那位幫主卻是──」突然，住口不言。

　　唐天宏道：「卻是如何？」

　　慕容雲笙道：「很難看。」

　　唐天宏道：「你怎知那女兒幫主不是經過易容呢？」

　　慕容雲笙略一沉吟道：「她為什麼要易容呢，我和她素無瓜葛，從不相識。」

　　唐天宏道：「她是一幫之主，豈肯輕易以廬山真面貌和人相見。」

　　慕容雲笙道：「任何一個女孩子，都希望自己長的很美，她和我相見，別無用心，為何希望自己難看呢？」

　　唐天宏道：「這其間，也許是別有道理。」

　　慕容雲笙笑道：「此事很難證明，只有留待日後求證了。」

　　唐天宏道：「自然，在下亦非無的放矢，如若那女兒幫主，當真生的很醜，在下想她必然會選擇很多醜怪，組成女兒幫，用不著選很多美艷的少女了。」談話之間，轉過了一座土嶺，耳際間，響起了江濤之聲，慕容雲笙四顧了一眼，道：「唐兄，此刻咱們要到那裡去？」

　　唐天宏搖搖頭，道：「慕容兄可和那楊姑娘約好了會晤之地。」

　　慕容雲笙道：「沒有約好。」

　　唐天宏道：「這就麻煩了，如若咱們無法和那楊姑娘取得聯繫，她仍然認為咱們在三聖門，雙方行動不能配合，豈不要誤了大事。」

　　慕容雲笙道：「咱們總不能再回去吧。」

　　唐天宏低聲說道：「為什麼不行，只要咱們能想個法子，不讓他們發覺，連那雲飛也想不到咱們會去而復返。」

　　慕容雲笙道：「就算咱們能夠重回雲家莊去，又準備做什麼呢？」

　　唐天宏道：「以那雲堂主的身分，在下不相信他們不知道那三聖門的所在，如若咱們想找到三聖門，這雲氏兄妹實是唯一的線索了。」

　　談話之間，突聞一陣鴿翼劃空之聲，掠頂而過。慕容雲笙低聲說道：「可惜齊夫人那兩隻蒼鷹沒有帶在身邊，如若是帶在身邊，抓下飛鴿，那就可以知曉他們談些什麼了。」

　　唐天宏略一沉吟，道：「適才越頂而過的飛鴿，如若不是傳報什麼大事，就是三聖堂的傳諭信鴿，今晚定然有什麼重要事情發生。」

　　慕容雲笙道：「唐兄怎能決定這信鴿是由三聖堂而來呢？」

　　唐天宏道：「深夜之中，信鴿飛來，定然是很重要的事情了，除了三聖的聖諭之外，別人怎敢在深夜之中，驚動雲飛。」

　　慕容雲笙道：「只怕也不盡然，何況那信鴿，未必就會驚動。」唐天宏道：「論武功才智，慕容兄是強過兄弟甚多，但如論江湖上的經驗，在下說一句狂妄之言，慕容兄只怕難及兄弟了。」語聲微微一頓，道：「如是慕容兄不肯相信，咱們妨藏起來瞧瞧。」

　　慕容雲笙道：「藏在何處呢？」

　　唐天宏道：「前面不遠處，似是一株大樹，咱們躲在上面，也許很快就可以看到結果了。」

　　兩人行了過去，果然是一株百年老榆。兩人聯袂而起，躍登在大樹之上，選擇一處主幹交結之處，盤膝而坐。不過片刻工夫，已然聽到衣袂飄風之聲，似是有人從樹下急奔而過。

　　慕容雲笙心中一喜，道：「他們來了。」

　　唐天宏一把抓住了慕容雲笙，低聲說道：「不可造次，咱們只能隱在暗處瞧看，不能暴露了身分。」

　　果然又過片刻工夫，又是幾條人影，從樹下急奔而過。

　　慕容雲笙奇道：「他們跑什麼呢？」

　　唐天宏道：「兄弟雖然無法具體的說明，但相信正在爆發著一樁大事。」

　　慕容雲笙道：「什麼事呢？」

　　唐天宏突然住口不言，舉手按在脣上，示意慕容雲笙說話小心一些。

　　這時，又是兩條人影，疾奔而至，行到兩人停身的大樹下時，突然停了下來。慕容雲笙心中大奇，暗道：這兩人怎的突然停了下來。探首向下瞧去，只見一個身著白衣的人，背著雙手，站在大樹之下。敢情來人正是雲莊主雲飛。

　　雲飛突然間在此出現，顯然事情大不平常。只見一個黑衣人，由對面疾奔而至，行到雲飛面前，欠身說：「二聖駕到。」慕容雲笙心中突然一震，幾乎失聲而叫。

　　雲飛道：「二聖車駕何在？」

　　黑衣人欠身應道：「已經到了百丈之內。」

　　雲飛道：「好！帶我去迎接二聖的大駕。」

　　但聞一個遙遙傳來的聲音，道：「不用了。」緊接著輪聲轆轆，一輛構造奇特的輪車，急馳而來。車篷如墨，密圍四周，使人瞧不到車中景物。篷車的前後左右，並沒有隨行的護持之人，只有一個青衣小帽的車夫，坐在車前。

　　狂傲不可一世的雲飛，肅然舉步行到那篷車之前，欠身一禮，道：「雲飛參見二聖。」

　　一個威重聲音，由車中傳了出來，道：「雲堂主不用多禮。」

　　雲飛道：「雲飛適才接到飛鴿聖諭，未能遠迎二聖，還望恕罪。」

　　車中人笑道：「本不願驚動雲堂主，但因有一件要事，非要面詢雲堂主不可，故而只好傳諭驚駕了。」

　　雲飛道：「二聖言重了──」語聲微微一頓，道：「不知有什麼要事垂詢，二聖只管吩咐。」

　　車中人聲音突然變的冷漠，緩緩說道：「令妹的行動，雲堂主知曉多少？」

　　雲飛道：「舍妹行動，在下一向少問，不知舍妹犯了什麼錯誤？」

　　車中人緩緩說道：「令妹對咱們三聖門的作為，一向不滿，此事是真是假。」

　　雲飛道：「這個，區區就不清楚了，舍妹未曾和我談過。」

　　車中人緩緩說道：「令妹不是三聖門中人，對咱們三聖門中事，卻知曉甚多，這一點雲堂主是否清楚呢？」

　　雲飛沉吟了一陣，道：「這個屬下確然不知。」

　　車中人哈哈一笑，道：「雲堂主才慧絕世，謀略過人，難得如此糊塗啊！」

　　雲飛抱拳一揖，道：「二聖明察，如是我雲某有背三聖門中什麼門規之處，但請二聖依法懲處，但舍妹既非我三聖門中人，雲飛對她行動，實是不便多問。」

　　車中人冷冷說道：「你是我們極少數器重的人物之一。」

　　雲下道：「雲某知道，得三聖器重，在下是榮寵萬分。」

　　車中人道：「那很好，如是本座命你做一件為難的事，你是否答應呢？」

　　雲下道：「但有所命，萬死不辭。」

　　車中人道：「設法使令妹投入我三聖門。」

　　雲飛道：「如若屬下動以私情，要她為我三聖門效力一次，想她不致推辭，要她正式投入三聖門，只怕她不肯答允。」復又輕輕嘆道：「兩年之前，雲某奉到聖諭，也是要舍妹投入三聖門，雲某曾盡力勸說，終歸無用。」

　　車中人冷冷接道：「我知道，那時她似是不太知曉三聖門中的事，但現在不同了。」語聲突轉冷峻緩緩接道：「如是你不能勸服令妹同入三聖門，還有一個法子可想──」

　　雲飛說道：「可是要殺她滅口。」

　　車中人冷冷說道：「雲堂主果然聰明。」

　　雲飛道：「二聖之諭，雲某豈敢不遵，不過，雲飛未必是舍妹之敵。」

　　這句話不但聽得車中人半晌不語，就是隱身在大樹上的慕容雲笙和唐天宏，也不禁為之一怔，暗道：「雲飛已然高深難測，難道那雲姑娘真的還能強過雲飛不成。」

　　車中人道：「除了武功之外，還有很多殺她的方法，用毒暗襲，都可取她之命。」

　　雲下道：「屬下和舍妹一母同胞，下毒、暗襲──」

　　車中人接道：「你不忍心下手？」

　　雲飛道：「唉！屬下再盡一次心力，勸她一下試試，如果她再不答應，只好下手除她了。」

　　車中人緩緩說道：「希望你這是肺腑之言。」

　　雲飛欠身說道：「二聖還有什麼吩咐？」

　　車中人道：「你們生擒了慕容雲笙，是嗎？」

　　雲飛道：「中途驚變，押送人盡被殺死，屬下趕往查看，只救了車夫二人。」

　　車中人接道：「查出是何人所為嗎？」

　　雲飛道：「眉目倒是沒有，不過，就事而論，是我三聖門中人所為。」

　　車中人沉吟了一陣，道：「何以見得？」

　　雲飛道：「慕容雲笙和飄花令主，被擒一事，除了我三聖門外，武林中很少有人知曉，因此屬下斗膽斷言，是我三聖門中隱伏奸細所為。」

　　車中人道：「三聖門規戒森嚴，誰有那樣大的膽子，竟敢有違戒規。」

　　雲飛道：「這個屬下沒有證據，倒不便多言了。」

　　車中人道：「你問過那兩個車夫嗎？」

　　雲飛道：「問過了。」

　　車中人道：「他們說些什麼？」

　　雲飛道：「他們一開始就為人打傷，詳細經過，自然無法知曉了。」

　　車中人突然冷笑兩聲，道：「雲堂主如是心有所疑，不妨直接說出來。」

　　雲飛道：「聖堂之中，派遣了一批高手到此，不知是真是假？」

　　車中人道：「不錯，確有其事。」

　　雲飛道：「陡然間派人到此，而且事前，也未見聖諭通令，想來是對屬下不再信任之故。」

　　車中人道：「如是雲堂主能夠勸說令妹入我三聖門，或是大義滅親，殺了令妹，聖堂不但會對你信任如常，而且寄望更厚。」

　　但見雲飛一欠身，道：「多謝二聖的教訓。」

　　車中人突然輕輕嘆息一聲，道：「雲飛，你要好自為之。」語聲微微一頓道：「咱們走吧！」

　　但見那趕車的青衣人，突然一舉手中韁繩，馬車忽的掉頭又向來路奔去。

　　雲飛道：「屬下恭送二聖。」

　　那馬車外形奇特，奔行甚速，雲飛說完兩句話，馬車已到數丈之外。雲飛一直望著那馬車消失不見，才輕輕嘆息一聲，轉身而去。雲飛既去，樹下人很快散去，片刻間，走的一個不見。

　　唐天宏四顧了一陣，確定了三聖門中人完全離去之後，才低聲說道：「慕容兄看到了嗎？」

　　慕容雲笙道：「什麼事？」

　　唐天宏道：「那雲飛很痛苦，他在三聖門中，權位至高，但連自己的妹子，也是無法保護。」

　　慕容雲笙道：「他們兄妹，一位是三聖門中的堂主，一個卻不肯投入三聖門中，彼此卻又居於一處，確叫人想不出為了何故。」

　　唐天宏道：「道不同，不相為謀，他們雖是兄妹，但卻各行其是，此等事武林中常有所見，不足為奇。不過，奇怪的是他們兄妹雖是各行其是，但卻能保持著相互的尊重，聽那雲飛口氣；似是對妹妹除了敬重之外，還有一些畏懼，但那二聖口諭咄咄逼人，雲飛已然無法再行拖延下去，我真替那善良純真的雲姑娘擔憂。」

　　慕容雲笙道：「雲姑娘心地很善良，如若雲飛真要存心算計她，那是輕而易舉了，咱們既然知道了，應該通知她一聲才是。」

　　唐天宏道：「來路上重重埋伏，咱們決無法重回那莊院中，而不被人發覺。」

　　慕容雲笙劍眉聳動，道：「如是楊鳳吟，必有良策。」

　　唐天宏道：「兄弟也有一個笨法子，或許能救雲姑娘。」

　　慕容雲笙道：「什麼法子？」

　　唐天宏道：「聽那秋萍口氣，似是她們女兒幫別有通訊之法，咱們趕快找到女兒幫主，要她轉告秋萍，再由秋萍轉告雲姑娘。雲飛就算忍心對妹妹下手，也不會在三五日內，咱們如若七日內能見到女兒幫的幫主，雲姑娘八成可救。」

　　慕容雲笙道：「可惜那雲飛走的人晚了，如若他早走一步，咱們就可以追跡那二聖的馬車了。」躍下大樹，放腿向前追去。

　　慕容雲笙緊隨身後，放腿而追。兩人照著輪車奔行方向，一口氣追出了數十里路，仍是不見那輪車蹤影何在。

　　慕容雲笙搖搖頭，道：「奇怪啊！一條路下來，沿途未見叉道，咱們早該追上才是，怎麼不見一點蹤影呢！」

　　唐天宏望望天色，笑道：「只要能記得奇形的輪車，找到它並非難事，倒也不用急在一時了，目下最為要緊的一樁事，就是設法和那女兒幫取得聯繫。」

　　慕容雲笙道：「此刻天色將亮，咱們緊趕一陣，找一處小鎮店家，投宿於客棧之中，改裝一下身分。」

　　兩人重新上路，直走到日上三竿，才到了一大鎮之上。

　　這座大鎮，十分熱鬧，街道上不少酒館客棧。唐天宏找到一處較大的客棧，直向裡面行去。

　　這時，客棧也不過剛剛開門，一個店夥計正在掃地，看兩人衣著襤褸，丟了掃把，攔住了兩人去路，道：「兩位要幹什麼？」

　　唐天宏探手從懷中摸出一錠二兩重的銀子。遞了過去，道：「夥計，有沒乾淨的房間，咱們趕了一夜路。要換換衣服，洗個澡，這點小意思你收下買碗茶吃。」

　　那店夥計黑眼珠看到了白銀子，立時換了一副笑臉，道：「兩位爺一路辛苦，小的給兩位帶路。」口中說話，右手已伸出去接過銀子，揣入懷中，大步向前行去。

　　唐天宏和慕容雲笙相視一笑，隨在那店夥計身後。穿過了一進院子，轉入了一座幽靜跨院之中。但見盆花盛放，竟然是一應有盡有房的小院落。

　　店夥計低聲笑道：「這是金莊金二爺訂下的廳房。聽說招待一位遠道的朋友，明天人才到，這裡清靜，兩位好好歇一歇，只要明早上能夠讓出房子就成。」

　　唐天宏道：「咱們今天一定動身。」

　　店夥計笑道：「好，小的給兩位沏壺茶，」那店夥計動作極快，片刻工夫，已提著一壺茶行了進來，笑道：「爐火升起不久，小的已交代了廚下。給兩位準備些吃的。」

　　唐天宏點點頭道：「很好，咱們還得買幾件衣服換換。」

　　店夥計替兩位各自斟了一杯茶，緩緩說道：「兩位的個頭，不高不矮，買幾件成衣，並非難事，只不過價錢要──」

　　唐天宏接道：「價錢不要緊，咱們每人各要兩套長衫，另外，靴子、長褲、十兩銀子夠不夠？」

　　店夥計笑的兩隻眼睛瞇成一條縫，道：「用不了，餘下的，小的找給你──」

　　唐天宏取出十兩銀子，接道：「不用找了，餘下的賞你作酒錢。」

　　店夥計接過又哈腰又打躬，道：「兩位歇著，小的先去瞧瞧。」大步向外行去。

　　唐天宏望著那店小二的背影，去遠之後，才微微一笑道：「店小二這種人招子最亮，也最難纏，黑眼珠見不得白銀子，見錢眼開，不過，他們也最能辦事，不論什麼困難的事，只要他們肯辦，大都能夠辦到。」

　　慕容雲笙道：「現在咱們應該如何？」

　　唐天宏道：「店小二買回來衣服之後，咱們恢復本來面目，在街道之上溜溜，看看是否能遇到女兒幫中人物。」

　　慕容雲笙道：「不錯，咱們應該在街上走走，女兒幫耳目眾多，也許可以碰上。」

　　兩人等候片刻，那店小二已帶著衣服回來。唐天宏笑笑道：「夥計的手腳很快？」

　　店小二道：「有錢能叫鬼推磨，何況區區幾件衣服？兩位試試看，如是不合身，小的再去換過，我去給兩位拿酒飯來。」轉身出房而去。

　　唐天宏和慕容雲笙很快的換過衣服。那店小二手腳真快，兩人剛剛換好衣服，洗去臉上易容藥物，那店小二已送上了酒飯。

　　這時的慕容雲笙和唐天宏，一個個劍眉朗目，瀟灑不群，簡直變了一個人樣。那店小二望著兩人怔了半晌，才道：「剛才是兩位嗎？」唐天宏道：「佛要金裝，人要衣裳，哪裡不對了。」

　　店小二道：「兩位這一更衣，簡直是變了樣子，小的自信這眼睛很靈光，但卻是一點也瞧不出來。」放下飯盒，道：「兩位爺吃過酒飯休息，午時之後，小的告個半天假，帶兩位好好的逛逛，這裡蘇州班子有一個小玲玲，人如其名，長的玲玲瓏瓏，人像畫的一般，就是脾氣壞一些，但兩位這等標致，說不定會被那丫頭看上。」唐天宏只是微笑，也不接口。那店小二說完，轉身而去。

　　慕容雲笙道：「唐兄，什麼是蘇州班子。」

　　唐天宏道：「生意人的噱頭，那來的那麼多蘇州姑娘作班子。」

　　慕容雲笙啊了一聲，笑道：「所謂班子就是窯子了。」

　　唐天宏道：「慕容兄沒有去過嗎？」

　　慕容雲笙搖搖頭道：「沒有去過，那等所在，還是不去為宜。」

　　唐天宏道：「兄弟倒是和朋友們去過兩回，窯子裡，大都是庸俗脂粉，別說慕容兄看不上眼，就是兄弟看的也嘔心，不過，這一次咱們非得去逛逛不可。」

　　慕容雲笙道：「為什麼？」

　　唐天宏道：「女兒幫如果要在此地安排眼線，自然是會安排人多熱鬧之處。」

　　慕容雲笙道：「唐兄之意，可是說那小玲玲是女兒幫中眼線。」

　　露天宏道：「兄弟只是這樣想想罷了，反正咱們去一次，也不要緊。」

　　慕容雲笙微微一笑，道：「好吧，在下去見識一番也好。」

　　兩人匆匆的進過食用之物，分別安息。中午過後，那店小二換了一身新裝，笑嘻嘻行了進來，道：「小的向櫃上告了半天假，好好的陪兩位爺玩玩，小地方雖然不大，但卻是一個集散的碼頭，娼妓，豪賭無所不有，好玩的地方還真不少。」

　　唐天宏道：「夥計怎麼稱呼。」

　　店夥計道：「小的李二黑，本地人都叫我李黑子。」

　　語聲微微一頓，道：「說了半天，小的還未請教兩位大爺貴姓啊！」

　　唐天宏一指慕容雲笙道：「這位雲大爺。」

　　李二黑一怔，道：「雲大爺。」

　　唐天宏道：「區區麼？姓錢。」

　　李二黑道：「小的有緣得識雲爺，實乃大幸之事。」

　　慕容雲笙知他有所誤會，也不揭穿，微微一笑，道：「咱們走吧！」

　　李二黑道：「小的給雲爺帶路。」大步向外行去。

　　唐天宏、慕容雲笙相視一笑，隨在李二黑身後行去。那李二黑說的不錯，小鎮不大，但卻十分熱鬧，行人接踵擦肩。李二黑不愧為識途老馬，單揀背街小巷，行人稀少之處而行。轉過了幾條街巷，到了一處高大的宅院之前。李二黑停下腳步，道：「到了，小的去叩門。」

　　慕容雲笙抬頭看去，只見那高大宅院的黑漆大門，緊緊的關閉著，心中大感奇怪。俯首說道：「這地方應該很熱鬧才是，怎的如此冷冷清清，不見一個遊人。」

　　李二黑一哈腰，道：「回雲爺的話，這時間早了一些，還未開始上客。」

　　慕容雲笙啊了一聲，道：「既是還早，咱們等一會再來吧！」

　　李二黑微微一笑，道：「有錢能使鬼推磨，開窯子的老鴇，比鬼還愛錢，雲爺只要不怕花銀子，再早一點來，他們一樣接待，而且早一點清靜一些，反正兩位爺不怕花錢──」舉手敲動門環。

　　只聽木門呀然，一個身著黑衣的大漢，氣勢洶洶開門而出。李二黑衝著那大漢一抱拳，道：「張兄，早啊！」附在那大漢身邊低言數語。

　　那黑衣大漢原本冷冷的面孔，突然間放下了笑容，道：「李兄帶來的貴賓沒有話說，兩位請吧！」

　　慕容雲笙回顧了唐天宏道：「錢兄請啊！」原來他從未進過妓院，心中有些害怕。唐天宏微微一笑，舉步向前行去。慕容雲笙緊隨在唐天宏身後而行。李二黑走在最後。

　　那黑衣人高聲叫道：「叫姑娘們梳妝見客。」

　　只見一個身著藍布褲褂的中年婦人，大步迎了過來，把幾人迎到一座客廳之中。

　　李二黑低聲對那中年婦人說道：「雲爺和錢爺，都是腰纏萬貫的大富豪，一般的姑娘決看不上眼，你叫小玲玲來好了。」

　　那中年婦人微微一皺眉，道：「黑子啊！小玲玲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如是開罪了兩位大爺，要老身如何擔待得起？」

　　慕容雲笙道：「不要緊，漂亮的姑娘們，總是要有脾氣些。」

　　那中年婦人淡淡一笑道：「既是如此，老身去叫她見客。」轉身向外行去。

　　唐天宏回顧了李二黑一眼，道：「這裡沒有酒菜叫嗎？」

　　李二黑笑道：「小的到外面叫酒菜，叫他準備一間大房間。」說話之間，只見一群鶯燕，魚貫而來，行入房中。慕容雲笙目光轉動，只見那些披紅掛綠的鶯燕，臉上塗著很重的脂粉，但脂粉卻掩不住那風塵之氣。

　　唐天宏回顧了慕容雲笙一眼，道：「怎麼樣？」

　　慕容雲笙搖搖頭，道：「不敢承教。」

　　唐天宏道：「好！那就把小玲玲留給雲兄，兄弟已經有過見識了，入鄉隨俗，既來之則安之了。」伸手指著一個全身綠衣的少女，道：「這位姑娘叫什麼？」

　　李二黑道：「喝！錢爺好眼光，這是本地第二塊紅牌，除去小玲玲，就屬這位寶釵姑娘了。」

　　只見那個寶釵一欠身，在唐天宏身側坐下。李二黑回頭對那守在門外的黑衣大漢低言數語，那黑衣大漢點點頭舉手一揮，除了小寶釵外，一群鶯燕，盡皆退去。

　　慕容雲笙長長吁一口氣，道：「錢兄，咱們要在此停留多久？」

　　唐天宏道：「見過小玲玲之後，再說吧！」但聞小寶釵道：「雲爺快瞧，風塵花魁，小玲玲姑娘來了。」

　　慕容雲笙轉頭看去，只見一個綠衣綠裙，頭挽宮髻的絕艷麗人，手扶一個青衣小婢的肩上，蓮步細碎的行入廳中。只見她薄施脂粉，淡掃蛾眉，柳腰細細，星目含情，右手執著一方素帕，微一欠身，道：「賤妾給諸位見禮。」唐天宏微微一笑，道：「果是名不虛傳──」拍拍慕容雲笙身側的椅子，接道：「這邊坐。」

　　小玲玲左手輕揮，那青衣小婢轉身而去，人卻柳腰款擺，蓮步姍珊的行到慕容雲笙身邊，啟脣一笑，道：「公子貴姓？」

　　慕容雲笙道：「姑娘請坐，區區姓雲。」

　　小玲玲一欠身道：「原來是雲爺，賤妾謝坐了。」

　　慕容雲笙道：「久聞艷名，今日有幸一晤。」

　　小玲玲道：「淪落風塵薄命花，怎當公子誇獎。」

　　這等應酬場面，慕容雲笙從未經歷過，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接口才好，輕輕咳了兩聲，住口不言。

　　小玲玲微微一笑，道：「雲爺成家了吧？」

　　慕容雲笙只覺臉上一熱，道：「在下生性愚拙，無人肯嫁。」

　　小玲玲道：「嗯！雲爺的眼光太高了。」

　　小寶釵道：「雲爺，我這位小玲玲妹妹，雖然落足風塵，但卻是出污泥而不染的白蓮，雲爺如肯替她贖身，賤妾願從中作伐。」

　　慕容雲笙道：「玲玲姑娘，乃是千百人中的名花，區區不過一介寒士──」

　　小玲玲接口說道：「姊姊說笑話了，煙花女子章臺柳，怎配雲大爺這等才人。」

　　慕容雲笙突然間感覺到事情嚴重，雖是對一個風塵女子，也是不能經作許諾，微微一笑，不再接言。

　　這時那黑衣大漢，突然行入廳中，欠身說道：「酒菜已上，請雲爺、錢爺入席。」

　　站在旁側李二黑接道：「小的給雲爺帶路。」

　　慕容雲笙和唐天宏相視一眼，起身隨後而行，這是一間布置十分雅緻的小室，一張紅漆八仙桌上，早已擺上了酒菜。小玲玲、小寶釵，同時伸出纖纖玉手，分牽著慕容雲笙和唐天宏入座。

　　小寶釵提進酒壺，斟滿了四杯酒，笑道：「來，賤妾先敬幾位一杯。」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唐天宏端起酒杯，道：「雲爺不善酒，在下陪兩位一杯。」

　　小玲玲也喝了一杯酒，清秀的雙頰上，登時泛起了兩片紅雲，低聲說道：「賤妾也不善飲。」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這兩位姑娘，如若都非女兒幫中人，不要耽誤了許多時間。小玲玲不聞慕容雲笙回答，接口說道：「雲爺在哪裡發財？」

　　慕容雲笙道：「區區為人作嫁，在一家銀號裡當夥計。」

　　小玲玲道：「雲爺一表人才，哪裡像依人作嫁夥計，賤妾有幸結識。」

　　慕容雲笙道：「姑娘言重了。」

　　小玲玲道：「我知道，雲爺瞧不起殘花敗柳，所以，連名也不肯說實話了。」

　　慕容雲笙心中一動，道：「姑娘何出此言？」

　　小玲玲淡淡一笑，答非所問地道：「白蓮出污泥，無傷它冰清玉潔，不知雲爺是否肯信，賤妾我仍然是清白女兒之身。」

　　慕容雲笙道：「區區慕名而來，見姑娘一面，吾願足矣，敢多作他想。」

　　小玲玲突然間捲起左臂衣袖，道：「雲爺識得此物嗎？」

　　慕容雲笙轉眼望去，只見小玲玲那雪白的玉臂上，有一片綠豆大小的紅點，略一沉吟，道：「守宮砂。」

第四十一回　寄跡風塵

　　小玲玲點點頭，道：「不錯，賤妾立下了一個心願，我要在煙花巷中，翻滾三年，仍不讓此身受污。」

　　慕容雲笙道：「不容易啊！不容易。」

　　小玲玲放下衣袖，接道：「雲爺可是不相信嗎？」

　　慕容雲笙笑道：「在下只是覺著有些不易罷了。」

　　唐天宏突然伸手握住了小寶釵的左腕，笑道：「姑娘，這左臂之上，是否也點有守宮砂呢？」不待小寶釵答話，拉起了小寶釵的衣袖。

　　小寶釵顰起了柳眉兒，道：「錢爺，捏碎賤妾的腕骨了。」口中雖在呼痛，但人卻沒有反抗，任由那唐天宏捲起衣袖。只見那雪白的玉臂上，一片瑩潔，不見一點痕跡。但聞小寶釵緩緩說道：「錢爺不用看了，賤妾早已是賤花敗柳，哪比得小玲玲玉潔冰清。」

　　這時，那隨同兩人來的李二黑，早已藉故溜走，室中只餘下了慕容雲笙、小玲玲、唐天宏、小寶釵等四人。唐天宏緩緩放下小寶釵的左腕衣袖，說道：「姑娘不是和小玲玲同來此嗎？」

　　小寶釵道：「我們素不相識，到此之後才認識，我比小玲玲早來三個月。」唐天宏道：「兩位都是此地的紅牌，同行相妒，縱然面和，只怕也是心不和了。」

　　小玲玲接道：「怎麼會，賤妾不懂的事，大都向寶釵姐姐領教。」

　　小寶釵道：「玲妹妹是此班魁首，我哪裡有膽子心存妒嫉。」

　　這當兒，突然有一個中年婦人，啟簾而入，欠身說道：「兩位爺，小寶釵姑娘有一個恩客，遠道而來，指名要見寶釵姑娘，可否讓她告便片刻。」

　　小寶釵一皺眉頭，道：「什麼人？」

　　那中年婦人應道：「程大官人。」

　　小寶釵站起身子，道：「錢爺稍坐，賤妾去去就來。」

　　唐天宏微微一笑，道：「姑娘請便。」

　　小玲玲道：「媽媽放心。」

　　那中年婦人欠身一笑，退出雅室。

　　小玲玲突然站起身子，行到門口處，探首向外瞧了一瞧，重回坐位，眨動了一下大眼睛，道：「兩位不像是來此尋歡的人。」

　　唐天宏道：「何以見得呢？」

　　小玲玲道：「因為兩位太君子了。」

　　唐天宏道：「原來如此。」

　　小玲玲放低了聲音，道：「賤妄想向兩位打聽一個人，不知兩位是否認識？」

　　慕容雲笙問道：「什麼人？」

　　小玲玲雙目盯注在慕容雲笙的臉上，瞧了一陣，低聲說道：「慕容雲笙──」

　　慕容雲笙臉色一變，右手疾快的伸了出去，扣拿小玲玲的右腕。哪知小玲玲纖指一揚，竟然向慕容雲笙迎去。口中低聲說道：「公子暫請住手，賤妾還有話未說完。」

　　慕容雲笙挫腕說道：「姑娘請說。」

　　小玲玲道：「賤妾今晨奉到令諭，要追查公子下落，傳諭附有繪製的公子圖像，是以賤妾見到公子，就瞧出公子可能是慕容公子，所幸賤妾未看走眼。」

　　慕容雲笙道：「你是──」

　　小玲玲接道：「賤妾是女兒幫中人。」

　　唐天宏突然說道：「那位小寶釵姑娘，亦不像風塵中混跡的人。」

　　小玲玲道：「賤妾早已對她動疑，只是她口風很緊，賤妾數度用話試探，均未能問出眉目。」

　　慕容雲笙道：「會不會是三聖門中的耳目？」

　　小玲玲道：「賤妾也是這麼懷疑。」

　　慕容雲笙道：「那小寶釵可曾發覺了姑娘的身分嗎？」

　　小玲玲道：「很難說，至少她已經對我動了懷疑。」伸出纖纖玉指，沾酒在桌上寫道：「今夜初更，敝幫主在玉牌坊下，和公子會晤。」

　　慕容雲笙看完之後，那酒痕也自行乾去。唐天宏還待再問，那小玲玲已端起酒杯，格格嬌笑，道：「賤妾再敬錢爺一杯。」只聽一陣銀玲般的笑聲，接道：「好啊，你有一位雲大爺還不夠嗎？竟然要搶我的錢大爺。」隨著應話聲，走進來笑意盈盈的小寶釵。

　　唐天宏道：「程大官人走了嗎？」

　　小寶釵道：「他帶了一隻玉鐲給我，因不敢慢怠錢大爺，賤妾已打發他離開了。」

　　唐天宏道：「程大官人的玉鐲，定非凡品，姑娘可否拿出來，給我們見識一下。」

　　小寶釵道：「那玉鐲已放在賤妾的房中，如若是錢爺一定要看，賤妾只好回房去取了。」

　　唐天宏道：「那就偏勞姑娘走一趟。」

　　小寶釵望了唐天宏一眼，無可奈何的站起身子，道：「既然錢爺非看不可，賤妾這就去取。」緩步出室而去，唐天宏隔窗看著那小寶釵的身影轉過了一個屋角消失，才回顧了慕容雲笙一眼，道：「在下相信，那小寶釵的房中，定然有不少祕密，兩位稍坐，在下去去就來。」也不待兩人答話，起身而去。

　　小玲玲低聲說道：「公子記下了和我家幫主的會面之處嗎？」

　　慕容雲笙道：「地名是記下了，但那玉牌坊又在何處呢？」

　　小玲玲道：「離鎮向北，不過五里──」突然放低了聲音，接道：「如是公子一個人去，那是最好不過了。」慕容雲笙道：「怎麼？貴幫主可曾在傳下的令諭中說明此事麼？」

　　小玲玲道：「沒有說明，但賤妾感覺到，如若是機密的事，知曉的人越少越好，公子以為如何？」

　　慕容雲笙道：「道理不錯，但那錢兄不是外人，屆時，區區再見機而作。」

　　小玲玲略一沉吟，道：「公子住在何處？」

　　慕容雲笙道：「李二黑的客棧之中。」

　　小玲玲沉思了一陣，道：「賤妾倒有一策，可使公子一人趕往赴約，且不至於引起貴友之疑。」

　　慕容雲笙道：「什麼方法？」

　　小玲玲道：「兩位留宿在此。」

　　慕容雲笙怔了一怔，道：「留宿在此？」

　　小玲玲道：「不錯，那位錢爺留宿於此，既可監視那小寶釵的舉動，又可以使你有單獨赴約的機會，這不是一舉兩得嗎？」

　　慕容雲笙道：「但咱們男女有別，如何能留居一室之中呢？」

　　小玲玲道：「只要咱們心地清白，同居一室，有何不可？」

　　慕容雲笙心中暗暗道：「這話倒也不錯，如能留宿於此，確可有單獨赴約的機會。」心中念轉，口中應道：「此刻驟難決定，容在下和錢兄商量一下，再回答姑娘如何？」

　　小玲玲微微一笑，道：「好！賤妾只不過提供參考而已，如何決定，還要公子做主了。」

　　但聞步履聲響，唐天宏和小寶釵牽手而入。看兩人嫣笑之感，似是甚為相悅，毫無衝突不愉的痕跡，心中大感奇怪，暗道：「如非他們兩情間真相喜悅，這小寶釵也是位喜怒不形於色的厲害人物了。」

　　心中念轉，口中卻笑道：「姑娘，找到那隻玉鐲了嗎？」

　　小寶釵笑道：「錢大爺說一不二，如是見不到玉鐲，怎能罷休？」

　　唐天宏笑道：「區區就是這個脾氣，姑娘要多多原諒。」

　　慕容雲笙道：「想那玉鐲，定非凡品，可否取出來讓在下也開上一次眼界？」

　　小寶釵道：「雲爺要看，賤妾豈敢不允。」探手從左袖中，取出了一隻翠玉鐲，遞了過去。

　　慕容雲笙接在手中，仔細的看了一陣，除了覺著玉色很好之外，別無可疑之處，當下把玉鐲奉還，笑道：「好玉，好玉。」他不善應酬之詞，連說了兩個好玉之後，下面不知如何接口。

　　小寶釵接過玉鐲，納入袖中，道：「雲爺誇獎了。」

　　這時，慕容雲笙越看小寶釵越覺可疑，心中暗道：「女兒幫能夠派門下弟子，混入妓院，三聖門為何不可，倒要提一下留宿的事，看她反應如何？」

　　心念一轉，緩緩說道：「錢兄，兄弟想留宿於此，錢兄意下如何？」

　　小寶釵接道：「雲爺請恕賤妾多口。」

　　慕容雲笙笑道：「姑娘有什麼話，儘管請說。」

　　小寶釵望了小玲玲一眼，道：「其實，這話我是代玲玲姑娘說的，雲爺可知玲玲姑娘讓你瞧看那『守宮砂』的用意嗎？」

　　慕容雲笙道：「在下不知。」

　　小寶釵道：「雲爺很少在煙花院中走動，自然是不知道了，她顯示『守宮砂』，用心在說明她猶是處子之身，雲爺留於此，只怕玲玲姑娘無法接待了。」

　　小玲玲輕聲接道：「在這等煙花柳巷之中，小妹也無法永保清白之身──」

　　小寶釵啊了一聲，接道：「那你準備把清白之身奉給雲大爺了。」

　　小玲玲雙頰上，飛現出一片紅暈，垂首說道：「小妹可是錯了麼？」

　　小寶釵抬頭望了慕容雲笙一眼，道：「雲大爺一表人才，我很佩服妹妹的眼光，不過，雲大爺是忙人，明日就要匆匆離此。」她口中雖未說出一個反對的字，但言詞含意之中，卻是極盡反對之能事。

　　小玲玲輕輕嘆息一聲，道：「勾欄院中，閱人多矣！但小妹卻從未──」偷觀了慕容雲笙一眼，垂首不語。她裝作極像，完全是一付情竇初開的小兒女嬌態。

　　小寶釵突然微微一笑，道：「唉，這也難怪，像雲大爺這樣人才，別說我們勾欄中難得一見，就算是當代王孫公子，也沒有幾個能比得上，咱們姐妹，都是苦命人，既然淪落煙花，總免不了這一道，能選個心愛情郎，奉獻出貞潔之身，那也是苦中一樂了。」

　　慕容雲笙聽她口氣忽變，原來在極力反對，現在竟然大表贊同，心中暗道：「這丫頭變來變去，不知是用心何在？」

　　但聞小寶釵接道：「剛才，玲妹亮出『守宮砂』，姐姐就覺著奇怪，現在想來，那時候，玲妹已決定以身奉獻了。」

　　小玲玲道：「姐姐果然聰明，不過，那時小妹怕雲爺瞧不上我，不敢啟齒。」

　　小寶釵道：「怎麼，現在說好了嗎？」

　　小玲玲道：「幸蒙雲爺不嫌卑賤。答允留此。」

　　小寶釵道：「這麼說來，今夜之中，姐姐這杯喜酒是喝定了，我要叫媽媽大設宴席，請班樂手，好好的熱鬧一番。」

　　慕容雲笙吃了一驚，暗道：如是這般的大張旗鼓，就算我和她冰清玉潔，但傳言可畏，決無法再還我清白了，但聞小玲玲接道：「釵姐姐知道，小妹在此，時間不短，我施移花接木之法，瞞天過海，連院中幾位媽媽，也都被我騙過，如是小妹不亮『守宮砂』，只怕姐姐也不知此中之祕。」

　　小寶釵微微一笑，也不答話。

　　小玲玲接道：「因此，小妹不願也不能宣揚出去，此事只有雲爺和姐姐知道，也就是了。」

　　小寶釵道：「這豈不是太委屈玲妹？」

　　小玲玲道：「小妹心甘情願，自然不算委屈了，不過，還要姐姐幫忙。」

　　小寶釵道：「你們洞房春暖，要我這局外人如何幫忙？」

　　小玲玲道：「要釵姐姐留下錢大爺──」小寶釵皺皺眉頭，道：「我今天不成。」

　　小玲玲道：「唉！咱們姐妹相處一場，小妹從未求過姐姐，想不到今日第一次開口──」

　　小寶釵道：「玲妹妹，咱們都是女人，姐姐已經是殘花敗柳，能接到錢大爺這等客人，姐姐是心花怒放，可是，我今日不方便。」小玲玲輕顰起眉兒，道：「這麼說，小妹倒是不便勉強了。」

　　唐天宏一直靜靜的聽著，面上帶著微笑，他心中已想到這可能是慕容雲笙和小玲玲商量好的計劃，是以，雖被小寶釵一口回絕，但卻是毫無怒意，鎮靜如常，面不改色。

　　口中說風月，實則是各逞心機，暗中鬥智。

　　只見唐天宏舉起酒杯，一飲而盡，微笑說道：「區區常年在外面走動，早已是風月場中的老手，勾欄院中的規矩，在下也略知一二，像小寶釵姑娘這等紅牌，在下初度來此，就談留宿，那未免是有些自不量力了。」

　　小寶釵道：「錢爺說的什麼話，再過兩三日賤妾萬分歡迎錢爺留此。」

　　唐天宏一笑道：「這麼說來，姑娘當真是不棄錢某了。」

　　小寶釵嫣然一笑，道：「錢爺言重了，如是錢爺肯為賤妾贖身，賤妾願終生追隨，永為妾婢。」

　　唐天宏道：「唉，難得啊，難得，姑娘這麼說在下倒真的不願走了。」

　　小寶釵道：「今夜不成，賤妾──」

　　唐天宏笑接道：「我知道，咱們今宵聯床夜話，剪燭談心。」

　　小寶釵似是未料到唐天宏會來此一招，不禁一呆。但她聰明絕倫，一怔之後，立時恢復常態，淡淡一笑，道：「錢爺，不方便吧？」

　　唐天宏正色說道：「在下自信能嚴防守禮，決不越界侵犯姑小寶釵。」略一沉吟，笑道：「錢爺，如是賤妾不答允，錢爺會不會生氣呢？」

　　唐天宏心中暗道：好啊，我不吃軟功，她要動硬的了。心中念轉，口中卻也冷冷說道：「如是在下定要留此呢？」

　　小寶釵笑道：「不會的，錢爺不是那等不講理的人。」

　　唐天宏搖搖頭，道：「姑娘猜錯了，在下如若認定死理，就是八條牛也拖不回頭。」

　　小寶釵臉色一變，道：「錢爺，如是賤妾一定不允錢爺留宿呢？」

　　唐天宏哈哈一笑，道：「那就看看你寶釵姑娘的神通，能用什麼法子把我攆走了。」

　　小寶釵突然站起身子，道：「雲大爺，失陪了。」轉身向室外行去。

　　唐天宏回顧了慕容雲笙一眼，慕容雲笙微微頷首。那是示意唐天宏放手施為，不用多慮。唐天宏重重咳了一聲，道：「站住！」

　　小寶釵頭也不回地應道：「賤妾不適，不奉陪了，我雖是窯子姑娘，但也不在乎一點銀子，賞錢不要，錢爺留著自己用吧！」

　　情勢迫人，唐天宏不得不現露武功，一挫腰，身如疾箭，越過了小寶釵，回頭攔住了去路，冷冷說道：「娼身不自由，姑娘雖不愛錢某人的銀子，但這地方，卻不是你姑娘耍脾氣的所在。」

　　小寶釵突然提高了聲音，道：「錢爺再不讓路，我要叫了。」

　　唐天宏道：「錢某見識很多，姑娘儘管叫。」

　　小寶釵果然高聲喊道：「殺人了。」

　　但聞唐天宏縱聲大笑，道：「姑娘很潑辣。」

　　只聽步履聲響，人影閃動，那守門的黑衣大漢和李二黑，當先奔到。那黑衣大漢道：「什麼事？」

　　唐天宏冷笑一聲，道：「請問寶釵姑娘吧！」

　　那黑衣大漢目光轉到小寶釵的臉上，道：「姑娘，怎麼回事？」

　　小寶釵道：「錢爺的銀子太多了，但賤妾不想賺，我要回房休息。」黑衣大漢望了唐天宏一眼，道：「錢爺，紅姑娘們，脾氣難免壞些，錢爺要擔待一二。」

　　唐天宏道：「在下只聽說小玲玲姑娘脾氣不好，卻沒有聽說小寶釵姑娘脾氣也不好啊！」

　　小寶釵道：「現在你知道了，錢爺有銀子，我們有的是姑娘，那也用不著非要賤妾留此，掃你錢大爺的興致。」

　　那黑衣大漢回顧了唐天宏一眼，道：「錢大爺，人吃五穀雜糧，難免有個病痛發燒，小寶釵身體不適，錢爺何苦強人所難。」

　　唐天宏道：「你怎麼知道她身體不適。」

　　黑衣大漢道：「小寶釵姑娘對客人一向很好──」

　　唐天宏接道：「單單對在下不好，這口氣倒是叫在下難忍了。」右手一揚，拍在那黑衣大漢雙肩上。只見那黑衣大漢右手五指緩緩鬆開，雙臂也同時垂下，臉上的冷汗淋漓而下。原來唐天宏拍出的兩掌，暗用卸骨手法，卸了那黑衣大漢雙臂關節。那大漢咬牙苦忍，不肯出聲，但片刻之後，終於忍耐不住，失聲大叫起來。

　　小寶釵一揚柳眉兒道：「閣下下手很惡毒。」大步行近那黑衣大漢，雙手抓住那黑衣大漢，右臂向上一抬，接上那大漢肩上關節。

　　但聞那大漢悶哼兩聲，雙肩關節都被接上。

　　唐天宏也不阻擋，看她接上了那大漢的關節，才冷冷說道：「姑娘終於顯露出真工夫了。」

　　小寶釵道：「錢大爺是有為而來了。」

　　唐天宏道：「好說，好說──」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此地如若沒有比姑娘還強的人，姑娘該給在下一個交代了。」

　　這時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小寶釵冷冷的望了那黑衣大漢一眼，低聲說道：「沒有用的東西，給我滾開。」那大漢應了一聲，轉身而去。

　　小寶釵低聲說道：「叫這些看熱鬧的人，都退回去。」伸手去牽唐天宏的右手，接道：「錢爺，咱們屋裡坐吧？」

　　唐天宏暗道：「這丫頭小小年紀，能屈能伸，實非好與人物。」心中念轉，人卻伸出右手，和小寶釵緊緊握在一起。表面上瞧去，兩人牽手入房，十分親密，實則兩人雙手互握之下，各自正運功力，希望能制服對方。唐天宏心想一試對方功力如何？是以，並非用全力反擊。

　　只覺小寶釵五指收縮之力甚強，有如鐵箍箍指，愈來愈緊。室外室內，不過是三五步的距離，行近席位，小寶釵已知遇上了勁敵，只覺對方手指愈來愈是堅硬，立時一鬆五指，道：「錢爺要賤妾交代什麼了？」

　　唐天宏道：「似姑娘這等武功，實不該淪落煙花，其中必有內情了。」

　　小寶釵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錢爺不覺著管事太多嗎？」

　　唐天宏道：「在下自有不得不管的理由。」突然向前欺進了兩步，道：「姑娘是何身分，希望早些說明，免得在下失手傷了姑娘。」

　　唐天宏右手一伸，突然向那個寶釵右碗之上扣去。小寶釵柳腰一扭，靈巧異常的避開了唐天宏的五指攻勢，道：「錢大爺，男子漢大丈夫，欺侮一個小窯姐，傳說出去，可不是什麼光榮的事啊。」

　　唐天宏道：「不要緊，在下不過一個無名小卒，勝了姑娘是我運氣，敗了也不算丟人。」欺身而上，施開擒拿手法，扣拿小寶釵的脈穴。

　　小寶釵在唐天宏迫逼之下，不得不回手反擊，以求自保。但見她玉掌伸縮，纖指飛舞，反擊的招術，盡都是唐天宏的要害大穴，迫得唐天宏不得不回手自保。雙方火拼了二十餘招，竟然保持了一個不勝不敗之局。

　　這時，小玲玲裝作嚇斷了魂，偎入了慕容雲笙的懷中。唐天宏似未料到小寶釵身手如此矯健，心中大是驚奇，暗道：我如再和她纏鬥下去，當真要被慕容雲笙恥笑了。心中念轉，雙手攻勢突變，強厲的掌勢，夾雜著點穴斬脈奇法，雙管齊下，攻勢猛烈無匹。

　　小寶釵又支持了十餘回合，已被迫得手忙腳亂，香汗淋漓而下。偎在慕容雲笙懷中的小玲玲，低聲說道：「他是誰？武功很高。」慕容雲笙道：「我的朋友，在未得他同意之前，在下倒是不便說出他的姓名了。」

　　突聞小寶釵嬌嚶一聲，搏鬥頓止。抬頭看去，只見小寶釵右腕脈門，已被唐天宏緊緊的扣住。唐天宏五指加力一收，小寶釵登時滿臉汗水，滾滾而下。但她實有著人所難及的耐性，雖然滿臉汗水滾落，但卻強自忍著未叫出聲。

　　唐天宏冷冷說道：「姑娘如若再不肯據實回答在下之言，當心我要捏斷你的腕骨。」

　　小寶釵舉手拭去臉上汗水，道：「錢大爺，一個人只能死一次，錢大爺武功高強，賤妾連命都握在你錢爺手中，何況是區區一條手臂。」

　　唐天宏冷笑一聲，道：「姑娘大概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區區如若不拿一點顏色給姑娘見識一下，大約是姑娘心中還認為在下不敢施下毒手了。」語聲甫落，立時下手，點了小寶釵兩處穴道。

　　小寶釵登時感覺行血回集，反向內腑攻去，心知這痛苦，尤過凌遲碎剮，不禁心中大急。高聲叫道：「殺人──」

　　唐天宏飛起一指，點了小寶釵的啞穴，說道：「姑娘現在已經是有口難言了，但是仍然有法子，回答在下的問話。」

　　但見小寶釵嬌軀微微顫抖，臉上的汗水，滾滾而下。顯然，她正在熬受無比的痛苦。慕容雲笙只瞧的心中不忍，別過頭去，瞧著壁上的字畫。

　　唐天宏輕輕咳了一聲，道：「姑娘如肯據實回答在下之言，那就點點頭，如是不願回答，那就算你沒聽到在下的話。」語聲一頓，不見個寶釵有所舉動，立時一揮右手，道：「現在，我要點你雙腿上的陰穴。」

　　小寶釵心中大懼，急急點頭。唐天宏右手一揮，拍活了小寶釵的啞穴，道：「姑娘究竟是何身分？」

　　小寶釵道：「你先解開我的穴道。」

　　唐天宏淡淡一笑道：「好！姑娘如是欺騙了在下，我就用更惡毒的法子對付你。」揮手解了小寶釵的穴道。

　　小寶釵伸動了一下雙臂，轉頭向門外瞧了一眼，道：「你要問什麼？」

　　唐天宏身子一側，疾快由小寶釵身邊掠過，擋在門口，冷冷說道：「姑娘如若仍不肯據實回答在下的問話，別怪區區對一個女人家心狠手辣。」

　　小寶釵緩緩說道：「錢爺這樣問我，想是早已經胸有成竹了？」

　　唐天宏道：「如是我猜想不錯，姑娘應是那三聖門中人了。」

　　小寶釵略一沉吟，道：「不錯，你猜對了，我是三聖門中人。」

　　唐天宏臉色一沉，冷冷接道：「目下區區詢問姑娘兩件事，姑娘如是據實而言，在下就放姑娘離此，如是藉詞推託，在下決不會饒了姑娘。」

　　小寶釵看他滿臉肅殺之氣，雙目中神光閃動，心中還真有些害怕，緩緩應道：「你問吧！」

　　唐天宏道：「三聖門總壇現在何處？」

　　小寶釵搖搖頭道：「不知道。」

　　唐天宏略一沉吟，接道：「你受何人所遣，在三聖門中是何身分？」

　　小寶釵道：「我奉命聖堂，在三聖門中，是聖堂護法身分。」

　　唐天宏點點頭，道：「你既直接受命總堂，為何不知聖堂何在？」

　　小寶釵道：「那聖堂差遣我等，大都飛鴿傳諭，或是遣人授命，那自是用不著見聖主。」

　　唐天宏道：「在這勾欄院中，貴門中有幾人潛伏於此？」

　　小寶釵道：「連賤妾共有三人，目下已經有兩人離開此地，搬請救兵去了，算時間援手就要趕到了。」

　　唐天宏道：「姑娘處處拖延時刻，想是等他們來救你了。」

　　小寶釵道：「不錯，算時間，他們早該到了，不知何以遲遲不見人來。」

　　唐天宏道：「也許他們不會來了。」

　　小寶釵心中十分焦急，忍不住道：「你們派了人，在途中攔截伏擊？」

　　唐天宏正待接言，突聞一個冷冷的聲音接道：「咱們已到多時了，親耳聽到了姑娘洩漏本門之祕。」

　　小寶釵臉色一變，但不過一瞬時間，又恢復了鎮靜之色，道：「你們既然早來了，為何要看我受苦，不施援手？」

　　門外那冷漠聲音接道：「咱們未看到姑娘受苦，但卻聽到姑娘洩露本門內情。」隨著那說話聲音，軟簾啟動，一老一少，緩步行入室中。

　　慕容雲笙抬眼看去，只見那老人年約五旬以上，留著花白長髯，赤手空拳，未帶兵刃。那年輕人大約在二十三四歲，一身青色短裝。身上斜掛一把長劍，劍眉朗目，長的十分清俊，看上去使人有著一種陰沉之感。小寶釵冷冷說道：「現在，先不要說我洩露本門中機密的事，那自有門規明律制裁我，你們眼下第一件事，先行制服敵人要緊。」

　　那老者目光轉動，回顧了一眼，道：「這兩人都是嗎？」

　　小寶釵道：「小玲玲也有問題，連她一起擒下，我要好好的問問他們。」

　　那老者目光轉到唐天宏的身上，道：「朋友是哪一道上人物？」

　　唐天宏冷然說道：「在下是黑白兩道中間的人。」

　　那老者冷哼一聲，右手一擺，那年輕人抬腕抽出了長劍，欺上兩步，逼到唐天宏身前，說道：「閣下請亮兵刃吧！」

　　唐天宏淡淡一笑道：「就憑你這塊料，我還用不著亮兵刃和你動手。」

　　那青衣人冷哼一聲，長劍一探，點向唐天宏的前胸，唐天宏一閃避開，揮手一掌，反擊過去。那年輕人縱身避閃，冷冷說道：「閣下如此口氣，原來是真有兩手。」長劍閃轉，展開了一輪快攻。

　　那年輕人的劍法，十分詭奇，攻勢凌厲至極。唐天宏似是大感意外，雙掌連環擊出，加上點穴斬脈的手法，才算把那少年的劍勢擋住。那青衣少年一連攻出了二十餘劍，不但未能傷了唐天宏，而且唐天宏站在原位，未退一步。這時，那青衣少年才知遇上從未遇過的勁敵，收劍而退，回顧了那老者一眼，道：「這小子很扎手。」

　　那老者冷冷說道：「我看到了，咱們聯手而上。」

　　唐天宏心中暗道：那年輕小子的劍招，已很詭奇難測，這老者的武功，絕不會在他之下，如若兩人聯手，那是逼我施用唐家神拳。心中念轉，口裡卻冷然一笑，道：「兩位一齊上，省了在下不少事，最好小寶釵也一齊上。」

　　小寶釵道：「嗯？你想得很好，我不會留此和你纏鬥。」

　　唐天宏道：「那是不屑和在下動手？」

　　小寶釵道：「你武功很高強，赤手空拳，能接下二招形意劍法，足見高明。」

　　唐天宏心中忖道：原來，那少年是形意門中人，無怪劍法很高明了。

　　只聽小寶釵接道：「他們兩人聯手，至少可和你鬥上百十招，不論誰勝誰敗，都要一段時光，才可分出生死。」口中說話，人卻突然縱身而起，閃在那老者身後，接道：「擋住他們，不要他們追我。」

　　那青衣少年橫跨一步，長劍一揚，放過了小寶釵。唐天宏心中大急，身子一側，由那青衣少年身側直衝過去。希望能攔住小寶釵。那老者右掌疾快的劈出一掌，擊向唐天宏的前胸。唐天宏左手一揚，接下了那老者一掌，右腳同時飛起，踢向那執劍少年，右手卻暗運功力，打出一記神拳。一股凌厲的拳鳳，直撞過去，擊中小寶釵雙腿膝彎關節。

　　小寶釵心中算計，兩人足可擋住唐天宏的追襲，三人纏鬥之下，慕容雲笙縱然武功高強，也無法越過三人阻擋的一扇窄門，除非他能夠間壁而去。自己實有著從容的時間離開。哪知唐天宏情急之下，竟是不顧冒暴露身分之險，發出了唐家神拳。唐家神拳，揚威江湖數十年，何等的凌厲，小寶釵如何能承受得住，嗯了一聲，突然跪了下去。

　　那老者和執劍少年，聽得小寶釵呼叫之聲，不禁一呆，齊齊收招而退。轉目看去，只見小寶釵跪在室門之外。原來，唐天宏生恐小寶釵逃走，發出的拳力十分強猛，竟把小寶釵右膝的關節擊斷，一時之間，小寶釵無法站起身子。

　　唐天宏一長蜂腰，疾躍出室，攔在小寶釵身前。目光到處，只見小寶釵淚水盈睫，但她竟忍住了，未使眼淚落下。唐天宏右手一探，點了小寶釵的穴道。

　　那老者和執劍少年被這突變的形勢所震駭，不禁微微一呆。直待唐天宏點了小寶釵的穴道，兩人才想到搶救，齊齊撲向唐天宏。唐天宏一手抓起了小寶釵，冷冷說道：「如你兩人出手，我就用她封架你們的攻勢，讓她死傷在自己人手中，也許會安心一些。」

　　果然，兩人受到了震駭，不敢出手搶攻。那老者緩緩說道：「閣下用的是什麼暗器，傷了小寶釵姑娘。」

　　唐天宏答非所問地冷冷說道：「兩位如不肯束手就縛，這小寶釵就是兩位的榜樣了。」

　　那老者望了那執劍少年一眼，突然欺身而上，一掌向唐天宏前胸拍去。唐天宏閃身避開，右手一抓，硬把小寶釵嬌軀帶過，迎向那老者的掌勢。那老者心頭一震，生恐掌勢擊中小寶釵，急急一收掌勢，退後了兩步。

　　那執劍少年在老者發掌攻向唐天宏時，忽然向室外衝去。但他卻未料到慕容雲笙也同時飛身而起，疾躍而至。右手一掌，一探拍出。那少年全神留心到唐天宏，卻不料身後攻勢來的迅如閃電，待他心生警覺時，為時已晚。但聞砰然一聲，掌勢正擊在那少年右肩之上。只見那少年身子搖了幾搖，一交跌摔在地上。

　　慕容雲笙一掌擊倒那執劍少年之後，立時反手一把，疾向那老者腕穴之上扣去。這是慕容長青的擒拿手法，奇妙難測，那老者眼看著對方五指抓來，就是無法避讓，竟然被那慕容雲笙一把扣住了脈穴。他出手兩招，擊倒一人，生擒一人，不但那少年和老者大感震驚，就是那小玲玲也看的暗暗嘆服不已。

　　唐天宏左手挾起來小寶釵，右手挾起了執劍少年，大步行入室中。慕容雲笙五指加力一帶，生生把那老者拖入室中。

　　唐天宏目光一轉，右手連揮，點了那青衣少年和老者的死穴。慕容雲笙看他驟下辣手，也不禁為之一呆，暗暗忖道：無毒不丈夫，這唐天宏此我強多了。唐天宏下手點死了兩人之後，順手拍活了小寶釵的穴道，道：「你兩位同伴都已經死去，你有什麼話，可以放心說了。」

　　小寶釵伸手在兩人鼻間一探，果然都已氣絕而逝。

　　唐天宏神情冷漠滿臉殺機地說道：「在下等沒有時間在此多留，姑娘只有兩條路選擇，在下做事向不拖泥帶水，我說的明明白白，姑娘也要乾脆點回答我的問話，如若談的好，我就放你離開。」

　　小寶釵道：「我如告訴你們太多，我將受門規制裁。」

　　唐天宏道：「那是你的事了，但天下這等遼闊，總可找一處安身立命所在。」語聲一頓道：「姑娘的事，在下也不願藉箸代籌，但你如不回答在下之言，我就立時取你之命，也不用嚴刑逼供，和他們死的一樣，點了你的死穴，讓你死的無聲無息。」他說話的神情冷漠，使人感覺到他隨時可以出手。

　　小寶釵略一沉吟，道：「我知道的有限，就算我可以盡告所知，你們也不會相信。」

　　唐天宏道：「在下相信我還有辨識真偽的才能。」

　　小寶釵道：「好吧！我冒一次險，要問什麼，你問吧！」

　　唐天宏道：「三聖門總壇設在哪裡？」

　　小寶釵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大孤山上的聖堂，並非總壇聖堂。」

　　唐天宏道：「你認識雲飛嗎？」

　　小寶釵道：「雲堂主身分高，賤妾難得見到他一次，但我見過他。」

　　唐天宏道：「你混跡於勾欄院之中，定然別有用心了，可否見告？」

　　小寶釵道：「我只是一個暗樁，因為勾欄院中來往人雜，容易得消息，如有重大事故。就飛鴿傳報聖堂。」

　　慕容雲笙突然插口說道：「我看你不像是一個暗樁。」

　　小寶釵道：「我是這方圓百里之內的暗樁總領，可管數十個暗樁，他們有事就向我說明，由我再以飛鴿呈入聖堂。」

　　慕容雲笙道：「在下最後請教姑娘一件事。」

　　小寶釵：「什麼？」

　　慕容雲笙道：「最近，你們聽到了什麼消息？」

　　小寶釵低聲說道：「慕容雲笙被本門生擒，但途中卻遇人解救。」

　　慕容雲笙道：「那慕容公子呢？」

　　小寶釵道：「目下還不知道，賤妾正在追查。」唐天宏道：「你們三聖門對那慕容公子，似是必欲得之而後甘心了。」

　　小寶釵道：「聖堂中傳出令諭，哪一個能夠生擒慕容公子，獎千年何首烏一支，削鐵如泥劍一把，並升為逍遙堂主，」唐天宏道：「氣派很大，削鐵如泥的寶劍，雖是不足為奇，千年何首烏倒是天下的罕見奇物，最使在下不解的是那逍遙堂主，又是怎麼回事？」

　　小寶釵道：「逍遙堂主麼，乃是本門中除三聖之外，最高的一個位置，但聖堂也不能對他遣差，他興之所至，逍遙天下，不論走向何處，三聖門中人，都將對他敬重萬分，暗作保護。」

　　唐天宏道：「不用解釋了，在下明白了。」

　　小寶釵道：「你們現在還要問什麼？」

　　唐天宏道：「就你所知，把三聖門的內情實力，再多講一些如何？」

　　小寶釵道：「我知道的，都已經說出來了。」

　　唐天宏冷冷說道：「就在下所知，你至少還有一樁內情，沒有說出。」

　　小寶釵道：「哪一樁？」

　　唐天宏道：「你如若說的都是實話，決不會直接受命聖堂，總該有一個管你的上司？」

　　小寶釵道：「這個，這個──」

　　唐天宏接道：「姑娘年紀輕輕的，還可以活上數十年，如若今天就死於此地，那未免是太過可惜了。」

第四十二回　同定美男計

　　唐天宏向小寶釵道：「你可不要亂指，在下要立刻求證。」

　　小寶釵伸手一指那老者，道：「他，已經氣絕而逝。」

　　唐天宏冷然一笑，伸手抓住了那小寶釵伸出的右手食指微一加力，格登一聲，生生把小寶釵右手食指扭斷，道：「姑娘的身分，似是在他們之上吧！」

　　右手抓住了小寶釵的右腕，左手托住了小寶釵右肘關節，接道：「姑娘再不說實話，我就扭斷你肘間關節。」

　　小寶釵右食指被生生扭斷，已然痛得滿臉汗水，淋漓而下，再聽那唐天宏要扭斷她的關節，不禁臉色大變，道：「那人，也在這勾欄院中。」

　　唐天宏道：「什麼人？」

　　小寶釵道：「只怕你們已經找不到她了。」

　　唐天宏道：「在下問你那人是誰？」

　　小寶釵道：「就是那個替兩位帶路的老媽子。」

　　唐天宏道：「那老鴇母，比你身分還高些嗎？」

　　小寶釵已然完全被唐天宏凶猛的氣勢震懾，竟是有問必答，當下點頭應道：「不錯，她比我身分還高一級。」語聲微微一頓，道：「不過，頓飯工夫之前，她奉到飛鴿令諭相召，匆匆而去，如若她在院中，只怕也不容幾位這般胡鬧了。」唐天宏心中一動，道：「什麼人召她而去？」

　　小寶釵搖搖頭，道：「我不知道。」

　　唐天宏拖過小寶釵的右手，替她接上斷指，緩緩說道：「你可以去了，我們和三聖門的不同之處在此，一向是言出必踐。」

　　小寶釵回顧了慕容雲笙、唐天宏一眼。又望望那兩具體體，道：「你們不用顧慮屍體的事，他們自會處理。」

　　唐天宏一揮手，道：「姑娘可以去了。」

　　小寶釵點點頭，緩緩出室而去。

　　唐天宏望著小寶釵去遠之後，緩緩說道：「雲兄，咱們也該走了。」

　　小玲玲低聲說道：「兩位要去哪裡？」

　　唐天宏道：「不管去哪裡，此地已不便再留了。」

　　小玲玲回顧了慕容雲笙一眼，道：「你要記著約會的時間，小寶釵已然對我動疑，這地方我也不能再留下來了。」

　　兩人匆匆行了出來，直向鎮外奔去，一口氣行了十餘里，到了一處四無人跡的荒野。慕容雲笙停下腳步，笑道：「看來那三聖門的巢穴，果然隱祕得很，縱然是三聖門中弟子，也很少知曉他們的總舵在何處！」

　　唐天宏點點頭，道：「千百年來，江湖上發生了無數的大事，但卻從沒有像三聖門這般神祕的門戶，似是──」

　　突然間想起了什麼大事，語聲一頓，道：「慕容兄，那小玲玲可是女兒幫中人麼？」

　　慕容雲笙道：「不錯。」

　　唐天宏道：「她可已和你訂好了會面之期。」

　　慕容雲笙道：「今夜之中，去會見她們幫主。」

　　唐天宏道：「沒有約兄弟同去嗎？」

　　慕容雲笙道：「這個她倒沒有談過，不過，我想唐兄同去，料也無妨。」

　　唐天宏道：「那倒不用了，既是小玲玲沒有約我，大約是因兄弟不便前去，咱們先找一個僻靜的所在，坐息一日，你先去見過女兒幫的幫主之後，咱們再行離開此地。」

　　慕容雲笙道：「三聖門耳目靈敏，此刻只怕早已經遣人到處在找咱們了。」

　　唐天宏道：「所以，咱們不能向有人的地方去，要找一個無人之處，才能安心休息，三聖門神通再廣大，也無法用樹木代替耳目。」

　　慕容雲笙道：「唐兄的高見甚是，咱們找一處荒林隱身，那就不怕三聖門發覺咱們了。」

　　兩人計議妥當，找了一處荒林，隱入林中坐息。直待天色入夜，慕容雲笙才單身趕往約會之處。慕容雲笙趕到時，小玲玲早已在等候了。

　　這是個浮雲掩月之夜，景物隱隱可辨。小玲玲快步迎了上來，低聲說道：「慕容公子一個人來的嗎？」

　　慕容雲笙點點頭，道：「不錯。」

　　小玲玲道：「敝幫主覺著此地不妥，命賤妾迎公子別處晤面。」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看來，這女兒幫主，也是一位善疑多心的人物了。心中念轉，口中說道：「那就有勞姑娘帶路了。」

　　小玲玲道：「公子請隨賤妾身後。」放步向前行去。慕容雲笙緊迫小玲玲身後，行約六七里路，到了一處農舍前面。小玲玲道：「公子稍候。」行近農舍，叩動門環。

　　但聞木門呀然，一個青衣佩劍少女，開門迎了出來。小玲玲低聲說道：「慕容公子駕到。」

　　那青衣佩劍少女道：「幫主已候駕多時，快請慕容公子進去吧！」

　　小玲玲回身行到慕容雲笙身側，低聲說道：「敝幫主已在候駕，公子請進去吧！」

　　那青衣少女推開木門，道：「公子請。」慕容雲笙微一頷首，緩步行入茅舍，那佩劍青衣少女，隨手帶上了木門。一面低聲說道：「幫主在內室候駕。」

　　室中一片黑暗，伸手不見五指。慕容雲笙心中暗道：室中如此黑暗，要我往哪裡走呢？忖思之間，瞥見亮光一閃，緊接傳出一個清脆的女子聲音，道：「公子請這邊坐。」慕容雲笙依言行了過去。

　　只見一個頭梳雙辮，年約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右手拉著一扇木門。燈光從門中透了出來。慕容雲笙行入室中，目光轉動，四顧了一眼，才發覺是一間布置十分雅潔的小室。四周黃綾幔帳，高燒著一支紅燭，木桌黃綾墊子上，早已擺好了香茗細點。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這茅舍之中，竟設有這樣一座雅室，如若單從外面查看，實叫人無法想到了。」

　　那頭梳雙辮的少女，待慕容雲笙進入室中之後，也悄然帶上了室門而去。迎面木桌，端坐著一位身著黃衣的女兒幫主，她似是不願讓自己醜陋的面貌，使慕容雲笙瞧到，仍然是背著慕容雲笙而坐。

　　慕容雲笙一抱拳，道：「在下慕容雲笙給幫主見禮。」

　　那黃衣少女搖搖頭上黑長的秀髮，道：「不敢當公子之禮。」

　　慕容雲笙自行在對面坐下，道：「幫主別來無恙。」

　　黃衣少女道：「多謝慕容兄的關注──」語聲一頓，道：「公子想見賤妾，不知有何見教？」

　　慕容雲笙道：「在下先謝幫主相救之恩，並有一事奉求！」

　　黃衣少女道：「什麼事？」

　　慕容雲笙道：「要請幫主設法通知秋萍姑娘一聲。」

　　黃衣少女道：「告訴她什麼事？」

　　慕容雲笙道：「要她轉告雲姑娘，近日中特別謹慎一些，雲飛為二聖所迫，如不能使雲姑娘投入三聖門，就要取她之命，以鞏固他在三聖門的堂主之位。」

　　黃衣少女略一沉吟，道：「此事我還未得到本幫中弟子報告，不知公子在何處聽說。」

　　慕容雲笙道：「在下等無意中遇得了三聖門的二聖，親耳聽聞到他和雲飛對答之言，自然不會有假了。」

　　黃衣少女緩緩說道：「雲飛兄妹，各有所長，如若真槍真刀的動起手來，只怕未必是其妹之敵。」

　　慕容雲笙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那雲飛為了保存他在三聖門中堂主之位，除了對妹妹下手之外，只有動以親情，把雲姑娘也拉入三聖門中。」黃衣少女道：「雲姑娘清白傲骨有如雪中梅花，雲飛勸她投入三聖門，已非一次。但每次都為她嚴詞拒絕。」

　　慕容雲笙道：「也正因如此，那雲姑娘的處境，才險惡萬分，也正是在下求幫主的原因了。」

　　黃衣少女低聲一笑，緩緩道：「公子不但具有俠骨，而且多情的很──」慕容雲笙只覺臉上一熱，急急接道：「在下只是覺著那位雲姑娘，是一位很好的人，既然知道了這個消息，自然應該設法告訴她一聲了。」

　　黃衣少女又是嗤的一笑，道：「賤妾不過是說說罷了，公子不要放在心上。」

　　慕容雲笙輕輕嘆息一聲，道：「如若那雲姑娘不幸遇害，貴幫中弟子秋萍姑娘只怕也很難逃得性命了。」

　　黃衣少女點點頭，道：「好！我立刻傳下令諭，要秋萍姑娘轉告雲姑娘，要她暗作防備就是。」

　　慕容雲笙一抱拳道：「在下話已說完，就此告別了。」

　　黃衣少女突然接口說道：「公子可曾想過嗎？」

　　慕容雲笙一怔，道：「想過什麼？」

　　黃衣少女道：「咱們在洪州談過的事。」

　　慕容雲笙淡淡一笑，道：「在下還是原執之意，幫主先請說明內情，在下才可考慮。」

　　黃衣女道：「慕容公子，有一件事，你大概心中很明白了。」

　　慕容雲笙道：「什麼事？」

　　黃衣女道：「我幫耳目遍布，縱然是三聖門中，也潛伏有我女兒幫的耳目。」

　　慕容雲笙道：「不錯，貴幫的確是耳目遍布，在下是佩服的很。」

　　黃衣少女緩緩說道：「公子得道多助，除了那飄花令主和她屬下那些花婢、花女相助之外，又得了唐家莊的唐少莊主幫忙。」

　　慕容雲笙怔了一怔，道：「幫主果然厲害，不但在三聖門中埋有暗樁，看來在區區左右，也派有監視的人了。」

　　黃衣少女道：「女兒幫也許在武功上無法和人一較長短，但如許耳目靈敏，天下還無任何一個門派可以和我們一爭長短，包括了三聖門和飄花門在內──」

　　慕容雲笙身歷其境，心知她並非吹噓。

　　但聞那黃衣少女冷漠地接道：「如若我稍施手段，立刻可使武林大局為之混亂不安，可使各大門派間，展開一場大廝殺。」

　　慕容雲笙道：「在下相信貴幫確有此能，但也相信幫主不會。」

　　黃衣少女道：「很難說，如是情勢逼人，我也只有如此了。」

　　慕容雲笙沉吟了一陣，道：「聽幫主的口氣，似乎是有所要挾。」

　　黃衣少女道：「是的，有一樁事，對我們極為重要。那不僅關係我個人的生死榮辱，而且關係著整個女兒幫的存亡。」

　　慕容雲笙道：「和在下有關嗎？」

　　黃衣少女道：「自然是有關了。」慕容雲笙道：「請教幫主，和區區有什麼關連之處呢？」

　　黃衣少女道：「很難啟齒。」

　　慕容雲笙道：「為什麼？」

　　黃衣少女道：「因為說出來似乎是對公子脅迫。」

　　慕容雲笙道：「不妨事，幫主請說吧！」

　　黃衣少女道：「千句歸一句，公子就算不和我們合作，也要幫我一次忙。」語聲微微一頓，道：「我已經算好了日期，多則十五日，少則十天，這十五天中，只要公子能夠聽從我的話幫我們辦一件事，自然，我們也不願白白勞動公子，對公子也要有一報效，告訴你三聖門聖堂所在之地。」

　　這條件確然是扳動慕容雲笙之心，只見他劍眉聳動，臉上神情，若喜若憂。顯然，他內心中正有著劇烈的衝突。

　　黃衣少女緩緩接道：「公子仔細忖量，自作主意，在下倒是不便勉強。」

　　慕容雲笙暗暗忖道：我和楊鳳吟用盡了各種手段，都無法打聽出那三聖門的聖堂所在，想不到女兒幫竟然已知此訊，這女兒幫耳目的靈敏，當真是人所難及了，如能得她合作，對探索昔日殺我父母的元兇，定是大有幫助了，心中念轉，口中卻長長吁一口氣，道：「貴幫中事，在下極願效力。」

　　黃衣少女接道：「那你是答應了。」

　　慕容雲笙搖搖頭，道：「不過善惡是非之間，在下得有個選擇，如是貴幫中人用我去為非作歹，縱然能助我報殺父之仇，在下也不能答應。」

　　黃衣少女淡淡一笑道：「如是去為非作歹，我用不著麻煩公子，敝幫中盡多能幹弟子可差。」

　　語聲突然冷漠，接道：「現在，咱們只談合作的事，公子是否可作一決定？」

　　慕容雲笙道：「貴幫對在下諸多相助，於情於理，在下都該為貴幫效勞，只是不肯說明內情，在下實有些難作決定。」

　　黃衣少女突然站起身子，道：「此番公子如不答允和敝幫合作，咱們此後再永無合作的機會了。」

　　慕容雲笙沉思了一陣，笑道：「幫主又為什麼不肯說明和在下合作的內情呢？在下可以答允幫主，只要那不是傷天害理的事，在下決不推辭。」

　　黃衣少女輕輕嘆息一聲道：「你很固執。」

　　慕容雲笙笑道：「在下如不固執，豈不早就答應幫主了嗎？」

　　黃衣少女道：「好吧！我說一部份，答不答應，那是你的事了。」不待慕容雲笙接口，又搶先接道：「我們藉重公子，替我們女兒幫取回一部劍訣。」

　　慕容雲笙道：「貴幫中人才濟濟，區區怎會有這等能力呢？」

　　黃衣少女道：「因為敝幫中人，都是女兒之身，那人也是女子，所以，要藉重公子。」

　　慕容雲笙怔了一怔，道：「奪取劍訣，憑仗武功、機智，和男女有什麼關係呢？」

　　黃衣少女道：「她知曉我圖謀劍訣之心甚急，因此，特別提防著女人，只有男人，才能混入她嚴密的防守之中。」

　　慕容雲笙心裡暗道，這話倒也有理。口中卻緩緩說道：「天下的男子甚多，貴幫中又有很多弟子，能夠役使男人為她效勞，不知因何會選中在下？」

　　黃衣少女道：「因為這是計，並非是任何人都能夠擔當。」

　　慕容雲笙一皺眉頭，道：「什麼計？」

　　黃衣少女道：「這要公子自己去想了，但公子卻是我所見之人中，最為恰當的人。」

　　慕容雲笙道：「那三十六計之中，有美人計，用區區作計，算何名堂呢？」

　　黃衣少女格格一笑，道：「美男計啊！既然女人可以作計，男人有何不可？」

　　慕容雲笙臉色一變，道：「原來如此。」

　　黃衣少女道：「不過公子也不用擔心，一切都由我們設計妥當，決不讓你擔當風險。」

　　慕容雲笙道：「在下不是怕擔風險，而是覺著有些不妥。」

　　黃衣少女道：「哪裡不妥了？」

　　慕容雲笙緩緩說道：「在下堂堂男子，被你作計施用，未免有傷大雅了。」

　　黃衣少女緩緩說道：「這就是我不肯告訴你的原因，我知道告訴你之後，也是難得獲允。」

　　慕容雲笙心中大感為難，沉吟了良久，道：「這個，實叫在下為難的很──」

　　語聲微微一頓，道：「那人素行如何？」

　　黃衣少女道：「奸詐百出，作惡多端。」

　　慕容雲笙道：「可否告訴在下她的名號？」

　　黃衣少女道：「她名叫李飛娘，綽號叫玉蜂仙子。」

　　慕容雲笙道：「玉蜂仙子，在下倒沒有聽人說過。」

　　黃衣少女緩緩說道：「那玉蜂仙子閉關自守，早已不在江湖上走動了。」

　　慕容雲笙道：「她現居何處？」

　　那黃衣少女緩緩說道：「慕容公子不覺若問得太多了嗎？要知那玉蜂仙子居住之地，乃武林中很多人想知曉之事，公子是否答允，但望早作決定、」慕容雲笙道：「那玉峰仙子是好人還是壞人？」

　　黃衣少女道：「壞人，很壞，很壞的人！」

　　慕容雲笙道：「就憑幫主一言，在下答應了。」

　　黃衣少女喜道：「當真嗎？」

　　慕容雲笙道：「自然是當真了。」

　　黃衣少女突然轉過身子，用手攏一攏覆面長髮，緩緩說道：「我想你一定有很多事要辦，明晚，咱們在此相會如何？」

　　慕容雲笙道：「幫主請計算一下，這究竟需要多少時間？」

　　黃衣少女凝目沉思一陣，道：「如若咱們明天會面，立刻動身，大約十日可竟全功。」

　　慕容雲笙道：「那麼區區現在告辭了。」

　　黃衣少女道：「如是你不覺著面對醜女孩心裡難過，賤妾可吩咐他們備點酒菜，咱們小酌一番。」

　　慕容雲笙心中突然感覺，她語氣中有一股淒涼的意味，當下說道：「如是幫主有此雅興，在下倒可奉陪。」

　　黃衣少女道：「公子不要以賤妾為念，我看得出，你對我有一種憐憫之情。」說完，嫣然一笑，露出來一口整齊潔白的玉齒。

　　慕容雲笙道：「好，幫主的盛情，在下領受了。」

　　黃衣少女舉手互擊兩掌，那女童推門而入，道：「幫主有何吩咐？」

　　黃衣少女道：「備些酒菜上來，我要和佳賓共飲。」

　　那女童應了一聲，轉身而去。片刻之後，那女童啟門而入，手中捧著一個木盤，木盤上放著四盤精美小菜，和一個小酒壺及兩隻小巧的酒杯。

　　黃衣少女伸出手去提起酒壺，斟了半杯酒，道：「公子的酒量如何？」

　　慕容雲笙道：「很壞。」

　　黃衣少女道：「好，那你就喝半杯吧！」

　　慕容雲笙望著那小巧酒杯中的小半杯酒，心中暗笑道：就算我不會喝酒，這樣小的杯子，十杯八杯酒，也一樣不會使我醉啊！

　　這時，那女童已放下酒，悄然退了出去。

　　那黃衣女似是已看透了慕容雲笙的心情，微微一笑，道：「這是我們女兒幫中特製的一種酒，名叫百花露，大概算得世間最名貴的酒了，入口清香，後力奇強，又名叫一滴醉，雖然有些誇張，但也相去不遠。」

　　慕容雲笙道：「聽幫主的口氣，似是酒量很宏了。」

　　黃衣少女道：「酒量倒是談不上，但我近水樓臺，常常試飲，倒是不錯。」

　　慕容雲笙道：「這麼說來，在下倒要嘗嘗了。」黃衣少女端起酒杯，道：「賤妾奉陪。」

　　慕容雲笙端起酒杯，果然有一股濃郁的花香，直撲鼻內，嘗一口，只覺氣味芬芳，從未吃過。

　　黃衣少女也喝了一口，笑道：「怎麼樣？」

　　慕容雲笙道：「在下雖非善飲之人，也覺著，美味難得，從未嘗過。」

　　黃衣少女放下酒杯笑道：「深宵秉燭，對坐談心，低斟淺酌，本是人生一大快事，只是賤妾這付容顏，難為公子瀟灑之配，使這種雅情詩意般的境界，減去了不少逸興。」慕容雲笙道：「容貌的美醜，那只不過一個人極少部份，以姑娘的才華、成就使堂堂七尺男兒，也為之相形見絀，天下原本無十全十美的事，姑娘也不用放在心上。」

　　黃衣少女嬌聲一笑，道：「公子，如若我想攀你這個朋友，你可肯折節下交。」

　　慕容雲笙怔了一怔，道：「咱們現在不已經是朋友了嗎？」

　　黃衣少女略一沉吟道：「我是說你如有一個像我這般的醜怪女友，終日和你形影不離，你心中是何滋味？」

　　慕容雲笙呆了一呆，道：「這個麼？在下還未想過。」黃衣少女笑道：「那你現在就好好的想想吧，賤妾希望能聽到出自肺腑的真實之言，」慕容雲笙道：「以貌取人，乃世俗之見，在下──」

　　黃衣少女截口道：「賤妾和公子談的是私人相處的情形。」慕容雲笙笑道：「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如若純以私人好惡而論，幫主自然是要吃虧甚多了。」

　　黃衣少女淡淡一笑道：「所以，賤妾頗有自知之明，和公子相處只論公誼，不談私情。」

　　慕容雲笙道：「也許因姑娘自愧形貌，才能專注於江湖大事，年紀輕輕就有此成就。」

　　黃衣少女笑道：「這叫做醜人多作怪，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偏要來組織女兒幫，累得我終日馬不停蹄，席不暇暖，奔走於江湖之上，本來已夠醜了，再加上風吹雨打太陽曬，當真是愈來愈醜──」舉手理一下披肩長髮，緩緩接道：「聽說那飄花令主是一位絕世美女，公子認為如何？」

　　慕容雲笙道：「不錯，她的美，有目共睹，絕世之稱，實也當之無愧。」

　　黃衣少道：「那要恭喜公子了，有一位心上人，常陪身側，已足艷，何況那人又是一位絕世的美人，又有著極為高強的武功，但等公子完了報仇心願，攜美眷遊名山勝水，人生如公子，可算得十全無憾了。」

　　慕容雲笙道：「報仇事談何容易，三聖門只不過是一條線索而已，究竟是否是殺害我父母的仇人，還難預料。」

　　黃衣少女道：「公子不用灰心，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何況還有很多武林高手幫助你。」

　　慕容雲笙道：「多謝幫主的激勵，日後還要貴幫多多相助才成。」

　　黃衣少女笑道：「全力以赴，你如幫我們女兒幫取回劍譜，本幫為公子效命，更是名正言順了。」

　　慕容雲笙舉杯喝下了半杯酒，起身道：「在下告別了，天亮之前，我將趕回此地，姑娘也請準備，在下希望能夠在天亮時，就動身趕路。」

　　黃衣少女笑道：「好吧！賤妾盡量準備。賤妾安排好之後，就要離此，公子明晨到此，也許賤妾已經離去了。」

　　慕容雲笙道：「在下到此之時，要找哪個呢。」黃衣少女道：「我會就本幫中選一個性格最溫柔，面貌最甜美的弟子陪你同行。」

　　慕容雲笙微微一笑，道：「那倒不用，只要有一個人為在下帶路就是了。」

　　黃衣少女道：「喜愛美麗乃人的天性，公子為我們女兒幫辦事，至少要公子心頭舒暢一些才是。」伸出纖纖玉手，接道：「天亮時分，定會有人在此候駕，恕賤妾不遠送了。」

　　慕容雲笙伸手一握那黃衣少女的玉手，只覺柔若無骨，軟滑異常，心中暗暗忖道：「這位幫主的肌膚、神態，無不動人萬分，只可惜生了這樣不堪承教的尊容。」

　　只見黃衣少女縮回右手，微笑說道：「公子慢走。」慕容雲笙道：「不敢有勞。」急急轉身，向前奔去。

　　黃衣少女望著慕容雲笙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暗中，才轉回入茅舍。

　　且說慕容雲笙一口氣，奔回到唐天宏停身之處，把經過之情很仔細的對唐天宏說了一遍。唐天宏沉吟了一陣，笑道：「慕容兄準備如何？」

　　慕容雲笙道：「在下答應了，自然是應該如約而去。」

　　唐天宏道：「如若只有十日時間，倒不至於影響大局，但此事，不知應否告訴飄花令主？」

　　慕容雲笙道：「這個麼？告不告訴她，似都無關要緊。」唐天宏淡淡一笑，道：「好吧，這個兄弟酌情處理就是，不過有一件事，兄弟要提醒慕容兄一聲。」

　　慕容雲笙道：「什麼事？」

　　籬天宏道：「那那女兒幫在江湖上時日不久，信用未立，不能太過相信她們。」

　　慕容雲笙道：「唐兄所慮極是，不過，就兄弟所見，那位女兒幫主不像是一個不許信用的人。」

　　唐天宏輕輕嘆息一聲，道：「慕容兄多多保重，半月之後，咱們在哪裡見面？」

　　慕容雲笙略一沉吟，道：「目下還不知她們把我送往何處，時間訂長一些最好，唐兄熟悉天下形勢，想一處會面之地，自然比兄弟容易了。」

　　唐天宏略一沉思，道：「咱們在安徽盧州西關李榮府上會面。」

　　慕容雲笙道：「好找嗎？」

　　唐天宏道：「到盧州提起了李榮三字，可算得無人不知，如是兄弟不在李府，亦必留下行蹤，萬一兄弟還未到李府時，慕容兄就面見主人，告訴他留居等我，他們自會留你待為上賓，不過，必要見李榮本人，才可提兄弟的名字。」

　　慕容雲笙點點頭，道：「兄弟明白了。」

　　唐天宏道：「見著『飄花令主』時，兄弟自會要她們同往李府中候駕。」

　　慕容雲笙道：「在下這裡先行拜謝了。」

　　唐天宏道：「慕容兄多保重了。」

　　慕容雲笙一抱拳，道：「兄弟就此別過。」

　　唐天宏道：「在下不送了。」

　　慕容雲笙轉過身子，又向那黃衣少女停身茅舍中奔行而去。唐天宏望著慕容雲笙的背影，消失之後，才起身而去。

　　且說慕容雲笙奔行到那茅舍門口處，已是天色大亮。只見一個身著青衣，身材纖巧，白帶束髮的少女，正站在茅舍外面等候。慕容雲笙剛剛停下腳步，那青衣少女已迎了上來，欠身說道：「慕容公子。」

　　慕容雲笙怔了一怔，道：「你是什麼人？」

　　那青衣少女淡淡一笑，道：「賤妾是女兒幫弟子。奉幫主差遣而來，侍候公子。」

　　慕容雲笙道：「不敢當，姑娘可是奉派為在下領路嗎？」

　　那青衣少女點頭一笑，道：「為公子效勞，」慕容雲笙藉著曉光，打量了那青衣少女一眼，只見她白綾束髮帶下的青絲，披垂肩上，髮梢兒在晨風中微微飄動。長長的秀髮，襯著那勻稱的輪廓，柳眉。杏目，秀削雙肩，艷美中，別有一股高華氣度。

　　慕容雲笙不禁暗暗讚道：女兒幫中，果是人才濟濟。就以此女而論，不但姿容秀美，單憑那一種高華的風度，就能使鐵羅漢化作繞指柔了，看來那女兒幫主，並非是故意吹噓的了。

　　但聞那青衣少女緩緩說道：「賤妾受命，敝幫主曾經吩咐於我，公子不避刀矢，助本幫完成一件大事，要賤妾盡力奉候，不能讓公子有一點不悅之感。」

　　慕容雲笙急急說道：「姑娘言重了，在下如何敢當？」語聲一頓，接道：「姑娘怎麼稱呼？」

　　青衣少女嫣然一笑，道：「賤妾郭雪君。」

　　慕容雲笙一抱拳，道：「原來是郭姑娘。」

　　青衣少女淡淡一笑，道：「公子有何吩咐，只管開口就是。」

　　慕容雲笙道：「貴幫主呢？」

　　郭雪君道：「敝幫主有事他去，一切都交代賤妾了。」

　　慕容雲笙啊了一聲，道：「咱們可以走了嗎？」

　　郭雪君道：「聽憑公子做主。」

　　慕容雲笙回顧了一眼，道：「步行嗎？」

　　郭雪君道：「敝幫主已代公子備好篷車。」舉手互擊兩掌。但聞一陣輪聲傳來，一輛篷車由茅舍轉了出來。慕容雲笙抬頭看了篷車一眼，只見那趕車人一身黑衣，頭戴氈笠兒，手中執著一條長鞭。郭雪君打開垂簾，低聲說道：「公子請。」

　　慕容雲笙不再謙讓，舉步跨上了篷車。郭雪君緊隨慕容雲笙身後，跨上篷車，隨手放下垂簾，低聲笑道：「公子可要吃點東西嗎？」

　　慕容雲笙奇道：「這篷車之中，還有吃的東西嗎？」

　　郭雪君微微一笑，道：「是的，因為公子的時間，非常迫急，咱們必得兼程趕路，公子樹大招風，不宜騎馬趕路，以免被三聖門的伏樁看到──」

　　慕容雲笙接道：「聽姑娘的口氣，可是說，在下這一路行去，都不能離開篷車一步了。」

　　郭雪君道：「是啊！照敝幫主的安排，公子吃住都在這篷車之中。」

　　慕容雲笙道：「日夜不停，兼程疾進，就算是最好的健馬，只怕也無法承受得住了。」

　　郭雪君微微一笑，道：「這個公子但請放心，我們幫主早有了安排，以六個時辰計算，日夜兩次替換篷車，而且晝夜之間，都不相同，夜間乘坐之車，除了各有吃喝之物，還可供公子宿眠之用。」

　　慕容雲笙點點頭，道：「在下忘了，貴幫主一向是算無遺策的人。」

　　郭雪君道：「賤妾有幸，得一路奉侍公子，公子有什麼事，但請吩咐就是。」

　　慕容雲笙雙目盯注在郭雪君的臉上，只瞧得郭雪君莫名其妙的雙頰飛紅。

　　郭雪君眨動了一下圓圓的大眼睛，緩緩說道：「你瞧什麼？我臉上又沒有繡花。」

　　慕容雲笙道：「這一路上，都由姑娘陪著在下嗎？」

　　郭雪君道：「怎麼？你可是不滿意我。」

　　慕容雲笙道：「哪裡，哪裡，得姑娘這等如花似玉之人，日夜相伴，同車共行，在下感覺到十分榮幸。」

　　郭雪君嫣然一笑，舉手理理長髮，道：「只怕不如你那位飄花令主，你雖然人和我守在一起，心中卻早已飛到她的身邊了。」

　　慕容雲笙怔了一怔，道：「你怎會知曉，在下認識飄花令主？」

　　郭雪君道：「公子和飄花令主的事，已然傳遍天下，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呢？」

　　慕容雲笙呆了一呆，道：「當真嗎？」

　　郭雪君笑道：「那樣如花似玉的美人，對你百般友好，正是你的榮耀，為什麼怕人知道。」

　　慕容雲笙搖搖頭，道：「姑娘不要誤會。我們交往不久，相處時間，算起來不過數日而已，如是有什謠言傳出，那可是使人檻尬的事了。」

　　郭雪君嗤的一笑道：「騙你啦，知道你們交往的人，除了我們女兒幫外，其他人很少知曉。」

　　慕容雲笙話鋒一轉，道：「如今，咱們已在途中，姑娘可以告訴在下，咱們行蹤何處呢？」

　　郭雪君沉吟了一陣，道：「我們幫主沒有告訴你嗎？」

　　慕容雲笙搖搖頭，道：「沒有。」

　　郭雪君道：「我們幫主既然未曾提過，我如何能告訴你？」

　　慕容雲笙道：「那時貴幫主怕在下洩露了消息，因此，不肯相告行止，此刻，在下和姑娘同坐於一車之上，姑娘難道還不放心在下嗎？」

　　郭雪君道：「賤妾很放心公子，但我們女兒幫中戒規很森嚴，敝幫主沒有交代的事，賤妾不敢做主。」

　　慕容雲笙接道：「貴幫主姓名可否見告？」

　　郭雪君怔了一怔，笑道：「問的很意外，當真是叫賤妾為難。」

　　慕容雲笙道：「怎麼？難道這也是屬於貴幫中的機密大事嗎？」

　　郭雪君搖搖頭道：「那倒不是，不過，賤妾覺著敝幫主的姓名，應該由敝幫主奉告才是。」

　　慕容雲笙正待答話，奔行的馬車突然停了下來。郭雪君一皺眉頭，道：「怎麼停下來了？」車外響起了趕車人的聲音，道：「前面有一輛篷車攔路。」

　　郭雪君心中一動，輕輕揭開垂簾一角，向外望去。果見一輛篷車，停在兩丈以外，擋住了去路。郭雪君細看那篷車去路，一片平坦，不知篷車何以停著不走，當下說道：「看看咱們能否超過去。」

　　那趕車人低聲應道：「只怕超不過去。」

　　郭雪君道：「試試看吧！如是不能超越，就只好把他們車子往旁邊推了。」

　　趕車人應了一聲，緩緩把馬車向前馳去。

　　慕容雲笙道：「我瞧瞧看。」伸手打開車，向外瞧去。只見那篷車四周垂著黑布，頗似那夜二聖所乘之軍。急急放下垂簾，皺一眉頭，道：「姑娘認識這輛車嗎？」

　　郭雪君道：「不認識，不過，賤妾對篷車倒有些知曉，那篷車構造，和一般有些不同，用作長程奔行之用。」慕容雲笙緩緩說道：「你們女兒幫，一向自負耳目靈敏，可知這篷車中乘坐的什麼人？」

　　郭雪君道：「這個賤妾不知。」

　　慕容雲笙道：「我知道。」

　　郭雪君微微一笑道：「這麼說來，公子對江湖中事，知曉很多了。」

　　慕容雲笙一揚劍後，道：「如若我猜對了。事情就不簡單了。」

　　郭雪君道：「什麼人？」

　　慕容雲笙低聲說道：「三聖門中的二聖主。」

　　郭雪君臉色一變，道：「不會錯嗎？」

　　慕容雲笙道：「在下看那篷車很像，心中卻沒有把握。」

第四十三回　一語驚人

　　郭雪君突然掀起垂簾，低聲對那趕車人說道：「小心些，不要引起衝突。」放下垂簾，接道：「公子，萬一有何變化，都由賤妾應付，你只管在車中休息，忍耐一些。」

　　慕容雲笙道：「好，我只在車中偷瞧那位二聖主，是何模樣。」

　　只聽冷厲的喝聲道：「你瞎了眼嗎，瞧不到這大的篷車？」

　　郭雪君打開垂簾，緩緩行出篷車。顯然，她不願和對方造成衝突。慕容雲笙暗自揭開垂簾一角，偷眼望去。只見一個皓首蒼髯的老者，站在篷車一側，怒目橫眉，望著那趕車童子。那趕車童子也是一臉怒容，似是就要發作一般。

　　郭雪君緩步行了過去，喝退趕車的童子，欠身對那老者說道：「老前輩，不要生氣，他少不更事，你老這大年紀，不用和他一般見識。」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那夜也未看清楚，不知這老人是不是趕車的人。

　　那皓首老者冷笑一聲，伸手抓著車轅，手臂揮動，毫不費力的把篷車拉到了一側，道：「可以過了。」

　　郭雪君道：「多謝老前輩。」

　　皓首老者目光轉到那趕車童子的身上，冷冷說道：「年輕輕的說話沒有一點禮數，不是看在這位姑娘的份上，老夫非要揪了你半個腦袋不可。」

　　那趕車童子正待出言爭辯，卻被郭雪君低聲叱退。郭雪君主恐那趕車童子，再和那皓首老者衝突，直待篷車行過數丈，才登上了篷車。慕容雲笙低聲說道：「姑娘很小心。」

　　郭雪君答非所問地道：「你是否看清楚了，那篷車可是三聖門二聖主乘坐之物？」

　　慕容雲笙道：「在下現在仍是無法確定。」

　　郭雪君微微一笑，道：「不管他是不是三聖門二聖主乘坐之車，但那皓首老者，卻是一個極為難纏的人物。」

　　慕容雲笙道：「你認識他？」

　　郭雪君點點頭道：「不錯，不過，他不認識我。」

　　慕容雲笙道：「那老者是何許人？」

　　郭雪君道：「天雪掌邢風，生性和他的掌勢一般，暴烈異常，三句話不對，出手就要殺人。」

　　慕容雲笙道：「所以，姑娘才對他十分小心。」

　　郭雪君道：「其人最大的弱點，就是伸手不打笑臉人，我處處多禮，正是投他所好。」

　　慕容雲笙嘆息一聲，道：「女兒幫果然厲害，不但耳目靈敏，能夠認識天下高人，而且，把對方的性格，也知曉的清清楚楚，應對之間，自然是穩操勝算了。」

　　郭雪君道：「就邢風為人而論，決不會位居三聖之一，但他如是為二聖門的二聖主趕車，那倒是大有可能。」

　　慕容雲笙道：「那邢風在江湖上的地位如何？」

　　郭雪君道：「地位很高，黑、白兩道中人，都對他有著三分畏懼。」

　　慕容雲笙道：「這麼說來，是一位很難纏的人物了？」

　　郭雪君道：「不錯，惹上他實有些叫人頭疼。」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了聲慚愧，忖道：我見了那輛篷車，竟無法確定那邢風是否就是趕車的人，當真是太過粗心了。心中念轉，口中卻說道：「在下只記得那輛馬車的形狀，但卻無法確定那邢風是否就是那趕車的人。」

　　郭雪君微微一笑，道：「我想那時，趕車人定然是端坐在車前未動，所以，你才未留心到他。」

　　慕容雲笙微微一怔，道：「佩服，佩服，看起來你倒像從旁觀看一樣。」

　　郭雪君道：「賤妾不過猜想而已，想不到竟然被我猜中了。」

　　慕容雲笙道：「貴幫耳目如此靈敏，對三聖門三位聖主，也知曉甚多了。」

　　郭雪君道：「敝幫為此下很大工夫，但卻一直無法見到三聖門三位聖主之面。」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這丫頭似是知曉很多江湖隱密，與她一席話，勝讀十年書，要得仔細的和她談談才成。心中念頭打轉，口中卻問道：「在下想不明白，那三位聖主，為什麼要躲避起來，不肯面對世人。」

　　郭雪君道：「自然是有原因了。」

　　慕容雲笙道：「什麼原因呢？」

　　郭雪君道：「這個，賤妾就無法斷言了，不過，想來不出三種可能。」

　　慕容雲笙道：「請教姑娘哪三種可能？」

　　郭雪君道：「第一，他們可能都是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物，甚至有著善俠之名，所以他們不能露面。」

　　慕容雲笙道：「還有呢？」

　　郭雪君道：「第二種可能，可能是他們故意要造成這種神祕氣氛，以惑天下英雄耳目，至於第三個可能，說來，近乎玄奇了。」

　　慕容雲笙道：「為什麼呢？」

　　郭雪君道：「因為，近乎幻想，說給別人聽，人家也不肯相信。」

　　慕容雲笙道：「那就先說給我聽聽吧！」

　　郭雪君道：「賤妾懷疑那些人，都已是過世的人。」

　　慕容雲笙吃了一驚，道：「果然是語氣驚人，你是說那些人是鬼魂，所以，才如此神祕。」

　　郭雪君笑道：「慕容公子相信鬼麼？」

　　慕容雲笙搖搖頭，道：「在下不信。」

　　郭雪君道：「賤妾也不相信有鬼，何況，就算有鬼，鬼也沒有人可怕。」

　　慕容雲笙道：「姑娘語含玄機，在下聽不明白。」

　　郭雪君道：「簡單的很，賤妾是說那些人假裝死去，其實都還好好的活在世上，只是世人都道他們死去，自然猜不著是他們所為了。」

　　慕容雲笙道：「是些什麼人呢？」

　　郭雪君道：「凡是武林中有名之人，二十年內死不見的，都很可疑，包括令尊在內。」

　　慕容雲笙臉色一變似想發作，但他卻強自忍了下去，淡淡一笑，道：「果是近乎玄想。」

　　郭雪君微微一笑道：「我也知道，說了人家也不會相信。」

　　慕容雲笙道：「而且也殊少可能，這可是貴幫主想出來的嗎？」

　　郭雪君道：「賤妾想出來的。」

　　慕容雲笙道：「佩服，佩服！這等奇怪，果是語不驚人死不休了。」

　　郭雪君也不生氣，嫣然一笑，道：「咱們不談這些事啦，換個題目如何？」

　　慕容雲笙道：「談談玉蜂仙子如何？」

　　郭雪君略一沉吟道：「對那玉峰仙子，賤妾所知不多，公子不要抱的期望太大。」

　　慕容雲笙道：「多少知道一些，總比不知道的好了。」

　　郭雪君道：「你問吧！知道的我就回答。」

　　慕容雲笙道：「玉蜂仙子的武功如何？」

　　郭雪君道：「很高強，所以公子此去，只宜智取，不宜力拼。」

　　慕容雲笙道：「為什麼稱她為玉蜂仙子，個中可有內情？」

　　郭雪君道：「因為她善役黃蜂，人又嬌美如花，故而江湖上稱她為玉蜂仙子。」

　　慕容雲笙道：「善役黃蜂，那是很可怕了。」

　　郭雪君婉然一笑，不再多言。篷車中突然肅靜下來，郭雪君有如變了一個人般，一臉端莊之色，肅然而坐。慕容雲笙雖然想和她說幾句話，但見她一臉不言笑的神色，只好忍下不言。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奔行的篷車，突然停了下來。

　　只聽篷車外面響起了一個嬌脆的聲音，道：「請公子換車。」

　　郭雪君當先掀開垂簾，行下篷車。慕容雲笙緊隨郭雪君身後而下。夕陽下只見一輛青色的篷車停在荒野中一片樹林外面。趕車人仍是一個身著黑色勁服，頭戴黑色氈帽的年輕人，垂手肅立車前。

　　郭雪君行到那青色篷車之前，打開垂簾，道：「公子請上車吧。」慕容雲笙登上篷車，郭雪君緊隨身後登車，伸手一拉垂簾，那篷車立時疾快的向前奔去。

　　這輛篷車，專用於夜間行走，車中懸著一座吊榻，上下兩側都由繩索固定，人在榻上，也不致受到篷車奔行的顛簿影響。

　　郭雪君緩緩說道：「公子請上吊榻休息。」

　　慕容雲笙道：「姑娘呢？」

　　郭雪君道：「賤妾別有坐息之處。」

　　慕容雲笙微微一笑，道：「姑娘太嚴肅了。」

　　郭雪君嘆息，聲道：「賤妾覺著和公子這等正人君子相處，嚴肅一些才好。」言罷首倚車欄上，閉目而坐。

　　慕容雲笙登上吊榻坐息一陣，等他醒來時已是四更過後時分。篷車仍在不停的奔行。只是顛動甚烈，似是奔行在崎嶇小道上，不禁心中一動，暗道：「看來，他們這篷車，也是特製的了。」

　　天亮之後，又易車而行。車中備用之食物，不但都是極為精美的食品，連吃飯時間，也完全省去，當真是日夜兼程而進，不虛耗片刻時光。七易篷車，算起來已走四日三夜。

　　這日夕陽下山時分，到了一片絕峰之上。下車之後，慕容雲笙不見再有篷車等候，低聲問道：「到了嗎？」

　　郭雪君道：「到了，公子今夜三更入山。」

　　慕容雲笙道：「我要到什麼地方？」

　　郭雪君道：「玉蜂仙子自劃的禁地，玉蜂谷。」

　　慕容雲笙望望天色，道：「此刻距離三更還早。」

　　郭雪君道：「我們已為公子備好衣服，公子要用此時間，更換衣服，我們還有很多話要交代公子。」

　　慕容雲笙四顧了一眼，道：「此地一遍荒涼，極目不見人家。」

　　郭雪君接道：「女兒幫能在江湖之上立足，自然有很多條件，非常人能及，公子請隨賤妾身後走吧！」

　　郭雪君放腿奔行到一座山峰之下，只見一所樵子居住的茅舍，緊依山峰而立。慕容雲笙凝目望去，只見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婦人，正坐在室中縫製布鞋。郭雪君輕輕咳了一聲，道：「借問大嫂一句話。」

　　那中年婦人抬起頭來，望了郭雪君一眼，道：「姑娘由何處來？」

　　慕容雲笙道：「這兩人前言不對後語，想是一種聯絡的暗語了。」

　　只聽郭雪君應道：「天南地北府中來。」

　　那中年婦人放下手中針線，站起身子，道：「無雲無星明月夜。」

　　慕容雲笙心中暗笑道：如是無雲有月，豈有無星之理，這等暗語，也虧她們女兒幫想得出來了。

　　但聞郭雪君應道：「烈日當空雨落來。」

　　慕容雲笙忖道：好啊！盡都是連篇謊言，女人善說謊，果是不錯，這等暗語，男子漢大丈夫，決是說不出口。

　　只見中年婦人一欠身，道：「請教姑娘的身分？」

　　郭雪君突然行前幾步，低言數語。這兩句話，說的聲音，十分低微，慕容雲笙未能聽到一句。只見中年婦人一臉恭敬之色，欠身向郭雪君行了一禮，道：「請兩位進入室中坐吧！」

　　郭雪君低聲對慕容雲笙道：「玉峰仙子，本來布有甚多耳目，只要接近她玉蜂谷十里之內，必然會得到報告，但這數年之中。玉峰谷未發生過一點事故，才使她的戒備鬆懈了下來。但咱們還是不能大意。」口中講話，人卻已舉步行入室中。

　　慕容雲笙聽她說的嚴重，也疾快的舉步入室，那中年婦人帶兩人直入內室，低聲說道：「賤妾為了使身分逼真，一切都照山野村舍的布置，兩位將就坐坐吧！」

　　慕容雲笙目光轉動，只見內室中泥壁木榻，榻上的一條土布床單，也已經洗破了數處。打著補丁，郭雪君一揮手，道：「你到外面坐吧。看看我們的行蹤，是否已被人發現。」

　　那中年婦人欠身一禮，退了出去，慕容雲笙目睹那中年婦人去後，低聲問道：「這也是你們女兒幫中人嗎？」

　　郭雪君道：「我們女兒幫，有一個合乎天理人情的成規。」語聲，頓接道：「凡是我幫中弟子，不能超過二十五歲，二十五歲之後，一律要她自行廢去武功，遣散離去，適人作妻，相夫教子，過一般婦女人家的正常生活，如是立有特別功勛的人，一次大功之後，可以自作主意，允許她提前適人。」

　　慕容雲笙道：「貴幫中隱密甚多，如是她脫離貴幫之後，不怕她漏機密嗎？」

　　郭雪君道：「我女兒幫向以情義待人，脫幫之人，生活都有著妥善的安置，而且她們武功已失，自不願再惹江湖是非，何況，我女兒幫分工精細，一個弟子知曉有限，脫幫時又立下重誓，不得漏幫中之密，是以，她們寧肯自絕而死，也不會漏幫中的機密。」

　　慕容雲笙道：「原來如此。姑娘還有很多話，要告訴在下，現在是否可以說了？」

　　郭雪君道：「我們要公子冒一個人──」

　　慕容雲笙道：「什麼人？」

　　郭雪君道：「一個很壞的人，姓王名秋，有個外號，叫作玉郎君。那玉蜂仙子和玉郎君王秋，原有一段相處情義，兩人臭味相投如膠似漆，彼此有過一段相當恩愛的日子。」

　　慕容雲笙一皺眉頭，道：「這和在下偷盜劍譜無關吧！」

　　郭雪君道：「有關，只有玉郎君王秋，才能進玉蜂谷中，才能受玉蜂仙子的接待，那劍譜就放在玉蜂仙子榻前壁間，一處暗門之內。」

　　慕容雲笙長長吁一口氣，道：「如是想取那劍譜，非得進入她閨房之中不可了。」

　　郭雪君道：「不錯，不過，公子也不用擔心，我們為公子準備了一種很厲害的迷藥，只要她聞得少許，立時將中毒暈迷過去，」慕容雲笙道：「還要在下施用迷藥嗎？」

　　郭雪君道：「這個情非得已，玉蜂仙子武功高強，一旦動起手來，只怕要有得一段很長時間的纏鬥。」

　　慕容雲笙無可奈何地道：「好，你說下去吧！」

　　郭雪君道：「公子打開暗門之後，不妨取盡其中蓄藏之物，那玉峰仙子不是好人，得來之物，都是不擇手段的東西，公子自也用不著和她客氣了。」

　　慕容雲笙道：「那玉郎君現在何處？」

　　郭雪君道：「被關在少林寺中。」

　　慕容雲笙道：「那是說在下要欺騙那玉峰仙子，說我從少林寺中逃出來了。」

　　郭雪君道：「玉郎君關在少林寺。那玉蜂仙子也未必知道，她如知曉，只怕早已有所行動了。」

　　慕容雲笙道：「貴幫又如何知曉呢？」

　　郭雪君道：「敝幫中耳目靈敏，公子不是早已經知曉了嗎？」語聲一頓，道：「現在，我照顧公子更衣，面部再加化妝，就可以動身了。」

　　郭雪君取出一套白綾滾邊的黑色勁裝，道：「公子自己換呢，還是要賤妾幫忙？」

　　慕容雲笙道：「不敢有勞。」

　　郭雪君微微一笑，閃身而出。慕容雲笙掩好門，換上那一套黑衣白邊的俏麗衣服，只覺十分合身，似是比照自己剪裁一般。只聽門外響起了郭雪君的聲響，道：「公子換好衣服了嗎？」

　　慕容雲笙伸手打開了門，道：「換好了。」

　　郭雪君打量了慕容雲笙一眼，道：「衣服很合身，賤妾替你臉上化妝一下，就可以動身了。」

　　慕容雲笙緩緩坐下，道：「如若那玉蜂仙子，早已知曉了玉郎君的事，在下此去，那就是凶多吉少。」

　　郭雪君道：「萬一不幸，公子暴露了身分，那就請高呼三聲『誰敢助我』，自會有人躍出，替公子幫忙。」

　　慕容雲壁道：「這句話，不管何時何地，都是一樣的有效嗎？」

　　郭雪君道：「這是一句暗語，只要她們聽到了，都會助你。不過，敝幫安排的重點，是在公子初進玉蜂谷時，那時，應該是最危險的時候，她們都將守候在四周，等待應變──」語聲一頓，接道：「如若那時玉蜂仙子，沒有發覺你是冒充的玉郎君，以後的機會不大了。」

　　慕容雲笙道：「在下的看法，和貴幫的設計稍有不同。」

　　郭雪君道：「請教公子。」

　　慕容雲笙道：「在下認為，還有一個可能白玉蜂仙子發現的地方。」

　　郭雪君道：「什麼地方？」

　　慕容雲笙道：「在下認為，玉蜂仙子和我談話時，關係很大，她如問起往事，在下一點也答覆不上，豈不是露出馬腳嗎？」

　　郭雪君略一沉吟，道：「公子話雖說的有理，不過，賤妾覺著這應該屬於一個人的機智範圍中事，譬如公子的神情、喜怒，都可影響到她問些什麼。」

　　慕容雲笙略沉吟一陣，道：「姑娘說的倒也有理，不過，在下覺著那玉郎君和玉蜂仙子的往事，貴幫中應該收集一些才是。」

　　郭雪君道：「自然是有，詳細分述起來，可以說上三日三夜，但如簡而言之，兩三句話就可以說完。」

　　慕容雲笙道：「那就簡單些說吧！」

　　郭雪君道：「男的風流好色，到處留情，女的淫蕩惡毒，養過甚多面首。」

　　慕容雲笙道：「在下明白了。」

　　郭雪君道：「記著不論說些什麼話，在她一口氣中，包括了東西南北四個字，就是我們女兒幫中人，也是你的接應、幫手。」

　　慕容雲笙道：「在下應該如何回答呢？」

　　郭雪君道：「你要想法子回答出雲雨雷電四個字，最好能一口氣把四個字完全用上。」

　　慕容雲笙道：「以後呢？」

　　郭雪君道：「對方如不是我女兒幫中人，不解密語，自是不會有反應了，如是我女兒幫中人，她們就會報上號數，但她們對公子，還不敢完全相信，公子必需說出『玉郎非採花來』，她們就自會和你坦然交談了。」

　　慕容雲笙點點頭，道：「在下記下了。」

　　郭雪君道：「記著他們報號數，如是不報號，公子千萬不可說出暗語。」

　　慕容雲笙道：「在下都記在心中了。」

　　郭雪君道：「好！公子可以去了。」

　　慕容雲笙站起身子，舉步向外行去。郭雪君探手抓起一柄玉把金邊的長劍。緊追在慕容雲笙身後。步出茅舍，抬頭看去，只見星斗閃爍，一彎新月，高掛中天。

　　郭雪君緩緩把手中長劍，佩在慕容雲笙身上，低聲說道：「那玉郎君最愛漂亮，不管穿著、兵刃，都要與眾不同，衣著白邊，劍鑲玉柄，而且這純鋼的寶劍之上，還嵌有三顆珠寶。」

　　慕容雲笙唰的一聲，抽出長劍，月光下果然見劍身上寶光閃閃，嵌有三顆貓眼大小的明珠，不禁微微一笑，道：「看來玉郎君為人，定然很輕浮了。」

　　郭雪君道：「一點不錯，玉郎君為人如何，你只要看這身衣服和這把寶劍，公子就可以了然個差不多了。」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公子往前走，五里之後，就可以瞧到玉蜂谷了。」

　　慕容雲笙回顧了郭雪君一眼，道：「怎麼你不送我了？」

　　郭雪君道：「送君千里終需一別，我送你何只一千里了。」

　　慕容雲笙想到數日夜形影不離，不禁微微生出依依之情，伸出手去，握住了郭雪君的玉腕，笑道：「不論何人，只要穿上玉郎君的衣服，只怕都會變的輕浮些。」郭雪君縮縮左手，用手推開慕容雲笙的五指，道：「你好大膽大，不怕我將來告訴那飄花令主嗎？」

　　慕容雲笙微微一怔，放開手，道：「其實，我和飄花令主，清清白白，毫無瓜葛。」

　　郭雪君嫣然一笑，道：「去辦正事要緊，取得劍譜歸來，賤妾當邀請我女兒幫中美女，設筵為你慶功，那時衣香鬢影，滿室花嬌，任你賞玩。」

　　慕容雲笙道：「如是在下死在玉蜂谷中呢？」

　　郭雪君笑容一斂，道：「那就算女兒幫欠了你的債，我們將傾盡全力，幫助申子軒和雷化方。」

　　慕容雲笙哈哈一笑，道：「姑娘這麼一說，在下非得取回劍譜不可了。」一抱拳，轉身大步而去。郭雪君也不答話，轉身一躍，隱入了茅舍之中。

　　慕容雲笙遵照那郭雪君指示方向，奔行約五里左右，果然到了一座山谷口處。那谷口處豎立有一塊石碑，寫著玉蜂谷三個大字。慕容雲笙瞧了瞧玉蜂谷三個字，舉步向谷中行去。心中卻暗暗忖道：「我該問問那郭姑娘，迷倒玉蜂仙子，應該如何處理她，殺了她呢？還是留下她的性命──。」

　　突然間，響起了一聲大喝道：「什麼人？」

　　慕容雲笙抬頭看去，只見一個手執拐杖的中年婦人，黑巾包頭，腰束綾帶，站在一丈開外，攔住了慕容雲笙的去路。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那玉郎君既是玉蜂仙子的情人，這玉蜂谷，應該有很多識他之人才對。心中念轉，面色一寒，冷冷說道：「你在玉蜂谷中幾年了？」

　　那中年婦人道：「老身歸附玉峰谷中五年了。」慕容雲笙道：「那難怪你不認識我了。」只覺言未盡意，重重咳了一聲，道：「你替我通報，就說我回來了。」

　　那中年婦人已被慕容雲笙的語氣鎮住，呆了一呆，道：「你是誰？」

　　慕容雲笙道：「玉郎君王秋。」

　　那中年婦人喜道：「老身聽谷主說過，想不到你竟回來了！」

　　慕容雲笙怒道：「放肆。」

　　那中年婦人似是自知說錯了話，急急忍下笑聲，道：「大駕稍候，奴婢立時代你傳報。」說完話，突然一振雙臂，身子疾飛而起，左手執拐杖，右手一探，抓住了一段樹枝，身子一翻，隱入大樹上枝葉密茂處，消失不見。原來，谷道兩側，生了甚多大樹，守護谷道哨衛，都隱身在大樹之上。

　　片刻之後，突然響起了一陣號角聲，三短、兩長。慕容雲笙心中暗道：不知這號角聲是何用意。但聞不遠處，也響起了三短、兩長的號角，直向深谷中傳播過去。

　　那躍上樹身的中年婦人，突然由樹上躍下，道：「奴婢已用急號傳入谷中，大駕請稍候片刻。」慕容雲笙道：「此地我來往過數百次，形勢十分熟悉，不用等了。」舉步向谷中行去。

　　那中年婦人既不敢攔，又不敢放他入谷，急急退了兩步，仍擋住慕容雲笙身前，為難道：「此刻，谷中已有了很多改變，埋伏機關，增加甚多，大駕如是不慎受傷，叫奴婢如何擔待。」

　　慕容雲笙停下腳步，心中暗道：我對這谷中形勢，全然不知，如若貿然行去，縱然不會誤中機關受傷，也將露出馬腳，倒是不如等他們接進去安全一些。心中念轉，人卻停下了腳步，冷冷說道：「要我等候多久。」

　　那中年婦人道：「奴婢傳出的訊號很急，他們很快就會趕來，等候時間，不會太久。」顯然，她亦無法推斷來人幾時趕到，故而支吾以對。

　　但聞蹄聲疾急，很快的馳近身側。慕容雲笙心中暗道：好一匹馬，聲到馬到。抬頭看去，只見近身的坐騎，長頸帶角，竟然是一隻高大的梅花鹿。鹿背上端坐著一個玉腿半裸，長髮垂肩，金兜裡身，雙臂無袖，艷美的少女。

　　慕容雲笙打量那少女，那鹿背少女，也轉著一對水汪汪的大眼睛打量慕容雲笙。半晌之後，才聽那長髮少女說道：「你是誰？」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我沉著一些，裝出一副淫邪的味道。當下一挺胸，冷冷說道：「你不認識我，難道還瞧不出這身衣服嗎？」

　　那長髮少女打量了慕容雲笙身上衣著一眼，道：「這身衣服很花俏，但上面沒有名字啊。」

　　慕容雲笙冷笑一聲，道：「你到這玉蜂谷中幾年了？」

　　那少女道：「五年了。」

　　慕容雲笙道：「那就勿怪你不知道了。」

　　那少女冷冷一笑，道：「你報上名來，看我是否聽人說過？」

　　慕容雲笙道：「去回報你們谷主，就說玉郎君王秋回來了。」那長髮少女道：「啊！玉郎君。」

　　慕容雲笙道：「正是區區。」

　　長髮少女道：「唉！你這身花俏的衣服，我早該認出你來才是。」翻身跳下鹿背，接道：「晚輩常聽谷主提起大名，適才不知，多有開罪，還望老前輩多多原諒。」

　　慕容雲笙道：「怎麼，我已經很老了嗎？」

　　長髮少女道：「老前輩一點也不見老，依然瀟灑動人。」

　　慕容雲笙微微一笑，道：「你很會說話。」

　　長髮少女道：「晚輩叫杏芳，是谷主的弟子，排名十二。」

　　慕容雲笙嗯了一聲道：「我還要等好久時間？」

　　杏芳道：「等什麼？」

　　慕容雲笙道：「接我的篷車。」

　　杏芳笑道：「如是老前輩想快入谷中。那就乘坐晚輩的坐騎，這隻鹿力量很大，足可以載我們兩人同行，」慕容雲笙微微一笑，道：「好！咱們就雙乘吧！」

　　縱身躍上鹿背。杏芳緊隨躍起，人從慕容雲笙頭頂上掠過，坐在慕容雲笙的身前，微微一加胯勁，巨鹿放腿向前奔去。

　　不知杏芳是有意，還是無心，巨鹿一放步，她卻藉勢向後一仰身，嬌軀半偎在慕容雲笙的懷中。慕容雲笙本待把她推開，但轉念一想，此刻身分乃是玉郎君王秋，那玉郎君本是風流成性的人物。豈能有見色不亂的定力，既然是扮他身分而來，何不放蕩一些。心念一轉，索性伸出手去，一把抱緊了杏芳的柳腰。

　　杏芳嬌嚶一聲，回首笑道：「我聽大師姊說過，你是個玩世不恭的人，一生中享盡了艷福。」

　　慕容雲笙微微一笑，道：「區區一生，不愛名利，只喜美人，玉人在懷，絲竹悠揚，縱然是武林盟主，亦不易也。」

　　可芳道：「你一生中糟蹋過多少女孩子？」

　　慕容雲笙道：「難說，難說，這等事，在下也記不清楚了。」

　　杏芳道：「我家師父，妒忌之心十分強烈，你和她相識之後，還敢胡鬧嗎？」

　　慕容雲笙哈哈一笑，道：「我王秋豈是受人管束的人，你那師父雖然厲害，但對在下麼，她還要忍讓三分。」

　　杏芳道：「這話當真嗎？」

　　慕容雲笙道：「字字真實。」

　　杏芳道：「我那五師姊人比花嬌，貌羞明月，你和她──」慕容雲笙急急咳了一聲，打斷了杏芳之言，接道：「這個麼，在下就不好意思了。」

　　杏芳道：「為什麼？」

　　慕容雲笙道：「因為他是玉蜂仙子的徒弟，她們平日見我，恭敬十分，在下身為長輩，豈能老而不尊。」

　　杏芳格格一笑，道：「難得啊！玉郎君也會說出這樣話來。」

　　慕容雲笙心中一驚，暗道：「玉郎君，實也不該如此穩重。」

　　但聞杏芳接道：「你對我如何？」

　　慕容雲笙道：「對你麼，印象很好啊！」

　　杏芳道：「你胡說，五師姊好過我千百倍，你都不喜愛她，怎的會喜愛上我這樣的醜丫頭。」

　　慕容雲笙只覺很難回答，杏芳口中的五師姊，是何模樣的人物，他也沒有見過，更不知她說的是真是假，只好含含糊糊的應道：「你和她有些不同。」

　　杏芳道：「哪裡不同了？」

　　慕容雲笙道：「你熱情奔放，她卻是冷若冰霜。」話說出口，心中不禁微微一呆，暗道：那位玉蜂仙子的弟子，不知是否如我所言，是一位冷若冰霜的人物，自然，慕容雲笙這番話，也不是全無根據，他已從那杏芳的口中，聽出了一點內情，她單提出那位五師姊，想來這位五師姊定然是一位很特殊的人物了。

　　但聞那杏芳緩緩說道：「不錯，五師姊在我們姊妹群中，是有些標新立異，不過，這幾年改的好多了。」

　　慕容雲笙道：「那倒是一樁很新奇的事了，可否講給我聽聽呢？」

　　杏芳道：「自然可以了──」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五師姊雖然有些怪，但她經過這很多年的磨練，人也改變了很多，已不復當年的冷若冰霜了，前幾年，她還是很看不慣我們姊妹的作為，不過，她不敢講，背人之後，卻對師父和師姊，有著很多閒話，但近來不講了。」

　　慕容雲笙道：「為什麼？」

　　杏芳微微一笑，道：「因為，她背後講的閒話，都被師父聽到了。」

　　慕容雲笙道：「聽到了又怎麼樣？」

　　杏芳道：「聽到了自然有辦法。」

　　慕容雲笙道：「這辦法很有效嗎？」

　　杏芳道：「自然有效了，由師父做主，替我那五師姊找了一個情郎。」

　　慕容雲笙聽得一怔，道：「這倒是一個很高明的辦法，詳細的經過如何呢？」

　　杏芳道：「經過嗎？很可笑，記得是三年前的事了，那一天，師父召集了我們師姊妹，舉行了一次盛宴，有如嫁女一般，把我們五師姊給嫁了出去。」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玉蜂仙子，必然有所用心了。心中念轉，口中卻追著問道：「那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杏芳道：「一個面目英俊的讀書公子。」

　　慕容雲笙道：「他會武功嗎？」

　　杏芳搖搖頭，道：「不會，完全是一個讀書種子。」

　　慕容雲笙道：「那人的艷福不淺啊！」

　　杏芳道：「可惜，他只嘗到了三個月的溫柔滋味──」慕容雲笙道：「以後，可是被逐出了玉蜂谷嗎？」

　　杏芳道：「由洞房花燭那夜算起，整整三個月，就被師父下令殺了。」

　　慕容雲笙呆了一呆，道：「殺啦？」

　　杏芳道：「是的，殺了，五師姊為那人哭了很久，雙目紅腫，傷心欲絕。」

　　慕容雲笙順著口道：「這麼說來，你們那五師姊倒是一位很多情的人了。」

　　杏芳道：「是啊！我們原都認為五師姊是凜然難犯的聖女，誰知她竟然也是一位多情的姑娘。」

　　慕容雲笙道：「以後呢？」

　　杏芳道：「以後麼，我們師父說再替五師姊找一個情郎，五師姊果然聽得高興起來，愁眉頓展，以後就開始了歡樂，不再見她愁眉苦臉，而且也和我們姊妹合得來些。」

　　慕容雲笙道：「以後，你們師父可曾替你們那位五師姊另找一個朋友嗎？」

　　杏芳道：「那倒沒有，師父看五師姊變的快樂了，就未再提過此事。」

　　慕容雲笙道：「那是說令師是哄她的了。」

　　杏芳道：「這個，我就不知道了。」

　　談話之間，忽聽一陣嗡嗡之聲，傳入耳際，慕容雲笙心中一動，道：「這是什麼聲音？」

　　杏芳動了一下眼睛，道：「怎麼？你忘了這是玉蜂的飛行聲音啊！」

　　慕容雲笙道：「十年之久了，未聽到這些聲音了。」

　　談話之間，突聞一陣嬌喝道：「站住。」

　　兩條人影一閃，由山下暗影中躍出。兩個身佩長劍的少女，並肩攔住了慕容雲笙的去路。

第四十四回　玉蜂仙子

　　杏芳見前面有人攔路，忙一收韁繩，奔行的梅花鹿，突然停了下來。慕容雲笙下身而下，道：「在下姓王名秋，號稱玉郎君，兩位是否聽到過？」

　　那兩個佩劍少女相互望了一眼，道：「好像是聽人說過，但我們已經記不得了。」

　　慕容雲笙淡淡一笑，道：「在下被人關了十年，當真是被關的一無所有了，連這一點名氣，也被關的完全喪失了。」

　　杏芳一躍下了鹿背，緩緩說道：「你們兩個人瞎了眼嗎？」

　　兩個佩劍少女微微一怔，道：「少谷主。」

　　杏芳冷笑一聲，接道：「這位是谷主的至交，你們有眼無珠，竟然不認識玉郎君。」

　　慕容雲笙微微一笑，道：「這不能怪她們，我離開玉蜂谷之前，她們還未來此地，既是未見過我，自然是不認識我了。」

　　杏芳先是一怔，繼而淡淡一笑，道：「奇怪啊！大師姐說你脾氣很壞，但我看你脾氣滿好嘛。」

　　慕容雲笙笑道：「少林寺僧侶，把我囚禁了十幾年，一個人經過了這樣長久的因居生活，脾氣再壞的人，也會變好了。」

　　那兩個攔路少女讓開了去路。杏芳躍上鹿背，道：「老前輩，咱們走吧！」

　　慕容雲笙緊隨著躍上鹿背，放鹿向前奔去。又行約一盞熱茶工夫，杏芳突然一收繩，低聲說道：「到了，前面那座高大的樓閣，就是師父所居的玉蜂宮了。」慕容雲笙仔細看去，只見那廣大的樓閣，聳立於夜色之中，卻不見一點燈火，忍不住問道：「宮中一片幽暗，不見燈火，難道宮樓之中，無人守護嗎？」

　　杏芳笑道：「宮中燭光輝煌，我家師父正在宴客，只是門窗都有重簾掩遮，燈光無法透射出來罷了。」

　　慕容雲笙道：「你師父歡宴何人？」

　　杏芳搖搖頭，低聲說道：「那些人我都不認識。」

　　慕容雲笙道：「你家師父，可是常常的宴客嗎？」

　　杏芳搖搖頭道：「沒有，玉蜂谷中很少有客人來，就晚輩記憶，四年多來，從無一個客人造訪過，但近月之中，卻是連續不斷的有客人來。」

　　慕容雲笙心想再問，但又怕問的太多，露了馬腳，強自忍下，微微一笑，默然不語。

　　杏芳低聲說道：「現在，可要我去通報師父。」

　　慕容雲笙忖道：玉蜂仙子突然大開了玉蜂谷的門戶，顯是靜極思動之微，廳中人物，必極龐雜，也許會有人認出我的身分，還是不去為宜了。心中念轉，口中說道：「你先帶我找一個地方坐坐，你再去通報師父。」

　　杏芳嫣然一笑，道：「到我房中坐坐好嗎？」

　　慕容雲笙道：「好吧！你替我帶路。」

　　杏芳轉身向前行去，一面低聲說道：「如是師父問起，你要承擔起來，就說你要到我房中去坐。」

　　慕容雲笙道：「好！就說我迫你帶我來此。」

　　杏芳嫣然一笑，帶著慕容雲笙行到一處山壁之下，舉手一推，壁間突然出現了一座石門。慕容雲笙凝目望去，只見洞中一片黑暗。杏芳回過頭來，伸手牽住了慕容雲笙的左腕，低聲說道：「我牽你進去好嗎？」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這丫頭這點年紀，竟已是如此的膽大，這玉蜂谷中的淫風之烈，實是不難想像了。」但他還記著此刻的身分是玉郎君，玉郎君就要舉止風流，來者不拒，當下自行伸出手去，握住了杏芳的玉手，低聲說道：「你這小丫頭心裡想的什麼？」

　　杏芳長長吁一口氣，道：「無怪乎這麼多年了，師父仍對你念念難忘，你確然對女孩子有著很大的吸引力，如若你不是師父的情人，我，──」突然住口不言。

　　慕容雲笙微微一笑，道：「我不怕她，但你卻不能和她抗拒，我知道她的生性很殘忍，你如傷害到她，她不會念什麼師徒之情，必將取你之命。」

　　杏芳輕輕嘆息一聲，帶著慕容雲笙行入室中，燃起火燭。只見錦榻繡被，軟綾繡壁，布置的十分雅緻。杏芳微微一笑，道：「你在這裡休息吧！我去替你通報。」

　　慕容雲笙道：「你倚年玉貌，嬌柔動人，日後，我會對你們谷主說明，要你到我身側服侍我。」

　　杏芳道：「此話當真嗎？」

　　慕容雲笙道：「自然是當真了。」

　　杏芳道：「希望不會騙我。」轉身緩步而去。

　　慕容雲笙目睹杏芳背影，逐漸遠去，心中暗暗忖道：這玉蜂谷中，淫風熾烈，置身於此，當真是步步陷阱，我實該小心一些才是，如能早些取到劍譜，還是早走為上。心中念轉，人卻伸手摸摸那郭雪君交給自己的藥物。

　　這時，突聞一陣步履之聲，傳了進來。慕容雲笙心頭一震，暗暗忖道：「這丫頭來去好快。」凝目望去，只見一個身著綠衣綠裙的少女，緩步行了進來。敢情來人並非杏芳。

　　那綠衣女子，兩道秋波，盯注在慕容雲笙的臉上瞧了一陣，道：「你是什麼人？」

　　慕容雲笙重重咳了一聲，道：「在下麼，玉郎君王秋。」綠衣少女點點頭，突然舉步直行了過去。慕容雲笙正想退避，忽然轉念一想。忖道：玉郎君豈是害怕女人的人，當下張臂迎向那綠衣少女。

　　那綠衣少女霍然停下腳步，道：「王叔叔不認識我了嗎？」

　　慕容雲笙微微一怔，暗道：「他叫我王叔叔，分明是我的晚輩了，而且，過去也必然和我相識，這得要小心應付才成。」心中念轉，口中卻緩緩說道：「我離開這玉峰谷十年了吧！」

　　那綠衣少女點點頭道：「不錯。」

　　慕容雲笙緩緩說道：「我年紀大了，自然是沒有什麼改變，但你們都很年輕，十年來的改變太多了，我一時之間，如何能夠認得出來。」

　　綠衣少女緩緩說道：「王叔叔說的是，你離開之時，我還不足十歲啊！」

　　慕容雲笙藉燭火，打量那綠衣少女一眼，只見她柳眉鳳目，生的十分俊麗，不同的是，比杏芳少了那一股淫蕩之氣。心中突然一動，暗道：「是了，這丫頭端莊清秀，大約是那位杏芳口中的五師姐。」當下說道：「你可是老五嗎？」

　　那綠衣少女微微一笑，道：「不錯啊！王叔叔還記得我。」

　　慕容雲笙道：「我只記得你是老五，但我卻忘了你的名字。」

　　綠衣少女笑道：「我叫蘭芳嘛。」

　　慕容雲笙道：「不錯，不錯，你叫蘭芳。」

　　蘭芳道：「今晚上該我當值，看到杏芳師妹鬼鬼祟祟的帶了一個人進來，想不到他竟然帶來了王叔叔。」

　　慕容雲笙心中忖道：我離谷之時，她還不足十幾，縱然心有記憶，也不會記得很多，盡可放心和她交談了。但聞蘭芳接道：「你失蹤了很久，聽說你遭遇了不幸，師父為此，傷心了很久。」

　　慕容雲笙道：「我被少林寺的和尚，抓去在寺中關了很久。」

　　蘭芳笑道：「原來如此，如是師父早知此訊，必然會冒萬死之險，進入少林手中去救你了。」

　　慕容雲笙道：「少林寺中，很多武功高強的僧侶，你師父去了，也未必能夠救得了我。」語聲一頓，接道：「今夜中你師父宴客，不知都請的什麼人？」

　　蘭芳道：「來的客人很雜，有老有少，還有一個頭陀。」

　　慕容雲笙道：「杏芳已經替我通報進去，如若你師父還念舊情，只怕很快就會來接我了。」

　　蘭芳微微一笑，道：「師父兩個月前，還和我談起叔叔，看樣子，對你還眷戀很深。」

　　慕容雲笙長長吁一口氣，笑道：「我逃離少林寺，就回到玉蜂谷來，如是你師父早已把我忘去，那就大傷我的心了。」

　　蘭芳揚了揚眉兒，道：「叔叔放心，師父對你之情──」

　　突聞一陣急促的步履之聲奔了進來，打斷了蘭芳未完之言。但聞杏芳大聲叫道：「老前輩，我們師父說──」一眼瞥見那蘭芳，不禁一呆，急急欠身一禮，道：「小妹見過五師姊。」

　　蘭芳淡淡一笑，道：「姐姐當值，看到你帶人回來。不知是何許人物！所以，跑來查看一下。」

　　杏芳道：「小妹忽略了先該稟告姐姐一聲才是，還望姐姐不要生氣才好。」

　　蘭芳婿然一笑，道：「你帶回來王叔叔，我高興還來不及，怎麼會生氣呢？」

　　杏芳微笑道：「你還認識王叔叔嗎？」

　　蘭芳道：「自然是認識，不過，王叔叔已經不認識我了。」

　　慕容雲笙微微一笑，目光轉到杏芳的臉上，道：「你師父說什麼？」

　　蘭芳道：「事情真是巧極了，你如是今天不回來。江湖上就要掀起一場大風波了。」

　　慕容雲笙道：「怎麼回事？」

　　杏芳道：「今日來客之中，有一人知曉叔叔，被扣在少林手中，師父聞聽之下，大動無名之火，要帶人赴少林寺中，問罪要人。」

　　慕容雲笙道：「你師父一個人去嗎？」

　　杏芳道：「自然要帶著我們這些師姐妹了，還有今日來客之中，大都會為師父助拳。」

　　慕容雲笙道：「你見過來客了，可知他們是哪一路的人物？」

　　杏芳道：「這個，晚輩就不知道了，不過，那裡面三教九流的人物都有。」

　　慕容雲笙心中暗暗發愁，忖道：「女兒幫計劃雖然周密，但她們卻料不到玉蜂仙子今夜大宴賓客，物以類聚，和玉蜂仙子來往的，大約也不會是什麼好人，這些人中，說不定有很多是那王秋的朋友，見了面難免要論起往事，我一點也不知曉，如何回答他們呢？」但聞那杏芳低聲說道：「師父聽我報告，知你回來玉蜂谷中，心中歡樂萬分，要我請你到大廳中，和那些賓客相見，也好把你逃出少林寺的經過，在那些人面前眩露一番。」

　　慕容雲笙道：「被人生擒囚禁，乃是大為丟臉的事，有什麼好向人炫耀呢？」

　　杏芳道：「這個晚輩沒有想到，但師父要你到大廳中去。」

　　慕容雲笙搖搖頭，道：「我不去。」

　　杏芳呢了一驚，道：「為什麼？」

　　慕容雲笙道：「我為少林和尚囚禁一事，廳中既已有人知曉，還有何顏見人。」

　　杏芳道：「那要我如何回報師父？」

　　慕容雲笙沉吟了一陣，道：「你去告訴令師，就說宴會散去之後，我再和她見面。」

　　杏芳望望蘭芳，滿臉茫然困惑之色。

　　蘭芳淡淡一笑，道：「不要緊，師父脾氣雖然壞，但她對王叔叔是十分忍讓，你儘管去告訴師父。」

　　杏芳點點頭道：「姐姐吩咐，自然是不會錯了。」轉身向前行去。

　　慕容雲笙望著杏芳遠去的背影，輕輕歎息一聲，道：「你師父還在原來的地方住嗎？」

　　蘭芳道：「不錯，還住在原來的地方。」

　　慕容雲笙長長吁一口氣，道：「十年啦，只怕我已經記不得去路了。」

　　蘭芳微微一笑道：「怎麼會呢？你在那地方住了很多年。」

　　慕容雲笙心頭一凜，暗道：「這丫頭倒是甚富有心機，竟是不肯說出玉蜂仙子居住之地，不可太過大意。當下微微一笑，道：自然看過四周形勢，還會記起來了。」蘭芳道：「王叔叔，晚輩想起一件事，很想問問你，不知道該是不該。」

　　慕容雲笙心中暗在警惕，口中卻笑道：「什麼事，但說不妨。」

　　蘭芳道：「王叔叔這些年，一直被囚在少林寺中嗎？」

　　慕容雲笙道：「是啊！我一直被他們關在一座秘室之中，和外間隔絕。」

　　蘭芳淡淡一笑，道：「我總覺著王叔叔和過去有些不同了。」

　　慕容雲笙道：「哪裡不對了？」

　　蘭芳道：「很多地方不對，不是叔叔變化了氣質，就是──」

　　慕容雲笙冷冷說道：「就是什麼？」

　　蘭芳道：「就是，就是冒名而來。」

　　慕容雲笙心中一涼，道：「你說什麼？」突然伸手抓住了蘭芳的右手。

　　蘭芳冷冷說道：「你離開了玉蜂谷十年，十年的變化很大，你就是真的王叔叔，也不能隨便出手殺我──」

　　只聽一陣快速的步履聲，傳入耳際，慕容雲笙放開了蘭芳的右腕。只見杏芳急急奔了進來。慕容雲笙道：「你師父怎麼說？」

　　杏芳道：「師父說，請你去大廳一趟。」

　　慕容雲笙道：「為什麼？」

　　杏芳道：「因為師父在廳中賓客之前，宣佈了這件事，你如不去，那就大失她的顏面了。」

　　慕容雲笙略一沉吟，道：「好吧！你帶我同去。」

　　杏芳望了蘭芳一眼，道：「姐姐，我已經告訴師父了，說你陪著王叔叔。」

　　蘭芳道：「師父怎麼說？」

　　杏芳道：「師父說，要你一起去。」

　　蘭芳道：「我在當值──」

　　杏芳接道：「師父已經派人替你了。」

　　蘭芳道：「既然如此，我們一起去。」

　　杏芳帶路，慕容雲笙走在中間，蘭芳走在最後。這時，慕容雲笙心中已對蘭芳有了很大的警惕之心，忖道：看來，這丫頭早已對我動了懷疑，她如同到大廳，告訴了玉蜂仙子，那可是一樁很大的麻煩事了。

　　只聽蘭芳柔聲說道：「王叔叔，你雖然離開了玉蜂谷十年，但師父卻一點也不見老。」

　　慕容雲笙應道：「令師內功深厚，十年歲月，自然不會有什麼大變了。」心中卻在暗自盤算道：這丫頭言語之中，分明弦外有音，但我卻聽不明她用意何在？如若我在玉蜂谷中被人識破，定然和這丫頭的關係很大了。忖思之間，已然行到大廳之前。

　　但見杏芳用手一推木門，呀然而開。一道強烈的燈光，直射出來。慕容雲笙凝目望去，只見大廳中燭光煌輝，分擺了四桌酒席。杏芳微微一笑，欠身說道：「叔叔請。」

　　慕容雲笙一挺身，昂首闊步，行入大廳。蘭芳、杳芳，魚貫相隨著行入大廳。慕容雲笙目光一轉，只見正中一張席位上，端著著一個翠紗披肩的中年婦人。雖是中年婦人，但有著一股動人的魁力。心中暗道：「大約這女人就是玉峰仙子了。」

　　只見那身披翠紗的中年婦人，緩緩站起身子，道：「玉郎別來無恙，十年不見，你仍和過去一般的英俊。」

　　慕容雲笙道：「少林寺的僧侶，把我囚禁了十年，十年之中，我一直在面壁調息，內功方面，倒是有了一點進境。」

　　目光轉動，藉機打量了廳中群豪一眼，只見玉蜂仙子席位之上，除了玉蜂仙子之外，還有一個身著藍衫的中年人，坐在玉峰仙子對面。那人端坐在原位之上，舉杯自斟自飲，竟然連頭也未回一次。大約這是一位主客，另外三桌之上，每桌上坐有四個人。

　　玉蜂仙子伸手牽起慕容雲笙的右腕。道：「玉郎君，我來替你引見幾位朋友。」牽著慕容雲笙並肩而坐。

　　玉峰仙子望了那中年文士一眼，笑道：「這位就是我剛剛提過的玉郎君王秋了。」

　　那中年文士抬頭望了慕容雲笙一眼，微一頷首，道：「久聞大名，今日幸會，」慕容雲笙緩緩說道：「不敢，不敢，閣下怎麼稱呼。」

　　王蜂仙子接道：「三聖門中的法輪堂堂主──」那中年文士急急接道：「仙子，在下應該敬王兄一杯。」舉起酒杯，道：「王兄請啊！」

　　慕容雲笙舉杯應道：「在下奉陪。」心中卻在暗暗忖道：他似是很怕玉蜂仙子說出他的姓名，不知是何用心。

　　但聞玉蜂仙子說道：「玉郎，你今夜回來了，如是還未回來，我就投入三聖門下了。」

　　中年文士道：「現在呢？仙子可是想變卦了。」

　　玉蜂仙子笑道：「變卦倒不是，只是想晚去幾天。」

　　中年文士淡淡一笑，道：「仙子是很有身分的人，說出口的話，再收回去，難道不怕飴笑江湖嗎？」

　　玉蜂仙子嫣然一笑，道：「我答應參加你們三聖門，用心就在為了拯救玉郎君，如今他已經回來了。」

　　中年文士道：「所以，仙子就要悔約──」拂髯一笑道：「這是一場豪賭，我們下了很大的籌碼，如是王兄不回來，我們要盡出精英，衝進少林寺去，拯救王兄，少林寺一向被武林人物視作泰山北斗，我們要直接和少林寺中僧侶衝突，想想看，這場廝殺，是何等凶慘，只換仙子一言。」

　　玉蜂仙子接道：「但我沒有悔約啊！只有延緩幾日而已。」

　　中年文士略一沉吟，道：「仙子答允我們明天一早動身，是嗎？」

　　玉蜂仙子道：「不錯。」

　　中年文士道：「這麼吧！在下擅自做主，改作明日午時動身如何？」

　　玉蜂仙子搖搖頭，道：「我和玉郎十年不見，不知有好多話要說，延長半日如何能成呢？」

　　中年文子士笑道：「來日方長，兩位盡多敘舊的機會，又何苦急在一時呢？」

　　玉蜂仙子道：「賤妾不明白，晚上幾日，對貴門有何不妥？」

　　中年文士道：「三聖輕易不見外人，因為仙子的名氣太大，因此，破例接見，如是要他在約定之處等候仙子，那就未免太過份了。」

　　玉蜂仙子眨動了一下圓圓的大眼睛，笑道：「堂主言重了，不過，有一件事，在下想先作說明。」

　　中年文士道：「什麼事？」

　　玉蜂仙子道：「在我沒有投入三聖門下之前，似是還用不著遵守三聖門的規戒，三聖的尊嚴，賤妾似乎也沒有為他維持的必要。」

　　中年文士臉色一變，道：「聽仙子的意思，似乎是非要毀約不可了。」

　　玉蜂仙子道：「話不是這麼說，堂主硬往壞處想，倒是叫賤妾為難了。」

　　中年文士站起身子，緩緩說道：「希望仙子能夠多作考慮，免得一步走錯，落得終身大恨。」

　　玉蜂仙子微微一笑，道：「好吧！我今夜裡仔細的想一想，如是我覺著應該去，我們就在玉蜂谷口處見面。如是賤妾過了中午不去，那就是沒有想通。」

　　中年文士道：「好吧！過了中午，咱們仍然不見仙子，那就是仙子決定悔約了。」

　　玉蜂仙子道：「如是我明日午時不到谷口和堂主會面，都可能是真的悔約了，不管閣下如何對付我，那都無關緊要了。」

　　那中年文士不再理會玉蜂仙子。舉手一揮，道：「咱們走！」當先舉步向前行去。但見席位上坐的群豪，齊齊站起身子，緊隨那中年文士身後而去。片刻，整個大廳中的佳賓，走的一個不剩。

　　玉蜂仙子回顧了慕容雲笙一眼，笑道：「你如今日不回來，我真要加入他們三聖門了。」

　　慕容雲笙道：「此刻呢？你真的要悔約不成？」

　　玉蜂仙子道：「不錯，我要悔約。」

　　慕容雲笙接道：「我沿途之上，聽得傳言，三聖門實力強大，屬下高手雲集，咱們這玉蜂谷豈是三聖門的敵手？」

　　玉蜂仙子道：「他們如敢來玉蜂谷，此刻我哪裡還是自由之身，只怕早已被他們迫入三聖門下了。」

　　慕容雲笙道：「為什麼？」

　　玉蜂仙子道：「玉蜂──」

　　慕容雲笙道：「就是那幾箱玉蜂，能夠阻攔三聖門中的高手嗎？」

　　玉蜂仙子笑道：「現在何止百蜂，只要我一聲令下，玉蜂谷中頃刻間，可湧出百萬玉蜂，遮天蔽日景物變色，武功再強的高人，也將死傷在玉蜂針毒之下。」

　　慕容雲笙道：「你怎麼會和三聖門搭上線呢？」

　　玉蜂仙子道：「還不都是為了你，三聖門中人找上門來，說你被困在少林寺中，要我和他們合作，他們負責把你救出少林寺。」

　　慕容雲笙微微一笑，道：「三聖門中的耳目，果然是靈敏的很。」

　　玉蜂仙子似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兩道眼神盯注在慕容雲笙的臉上瞧著。慕容雲笙心中暗暗震駭，忖道：「難道被她瞧出了什麼破綻不成？」心中念轉，口中卻說道：「你瞧什麼？十餘年，難道我有些變了嗎？」

　　玉蜂仙子道：「玉郎，我瞧你似乎是越長越年輕了。」

　　慕容雲笙微微一笑，道：「我被他們囚禁了十年，這十年中，別無所成，但終日靜坐，使內功增進不少，大概是這個原因了。」

　　玉蜂仙子緩緩把嬌軀偎入慕容雲笙懷中，說道：「玉郎，我呢？是不是老了一點？」

　　慕容雲笙眼看廳中甚多使女，本能的伸出手去，想把玉蜂仙子推開，但雙手觸到玉蜂仙子的肌膚時，心中突然一動。暗道：「我如把她推開，那就不是玉郎君了。」伸出雙手突然一合，把玉蜂仙子攬入了懷中。說道：「還是和過去一樣。」

　　玉蜂仙子輕輕嘆息一聲，道：「說也奇怪，我是見異思遷，喜新厭舊的人，不知為什麼？我竟會對你迷戀如此之深。」

　　慕容雲笙道：「我也一樣啊！除你之外，再沒有一個女人，能在我心目中留下難忘的印象。」

　　玉蜂仙子道：「但願你說的都是實話。」

　　慕容雲笙道：「我偷離了少林寺，就來找你，難道你還不相信嗎？」

　　玉蜂仙子挺直嬌軀，牽起了慕容雲笙的右腕，緩緩說道：「走吧！咱們到後面談吧！」

　　慕容雲笙心中暗暗喜道：我正擔心找不到她的宿住之處，這一來，倒可省去我不少煩惱了。

　　玉蜂仙子牽著慕容雲笙大步向前行去。一面低聲笑道：「不用擔心，就算三聖門真的和我們作對，也不用害怕他們，至多咱們不離開玉蜂谷就是，我相信目下武林中人，還沒有一人具有抗拒這百萬玉蜂之能。」

　　談話之間，到了一座雅室門前。玉蜂仙子輕輕在木門下敲了兩下。木門呀然而開。一個青衣女婢，當門而立。慕容雲笙凝目望去，只見那雅室中燈光隱隱，四壁一片翠綠。

　　玉蜂仙子笑道：「室中布置，還和你去時一般模樣，只是顏色，家具，更換成新的而已。」

　　慕容雲笙微微一笑，道：「十年啦，室中的形勢，景物，真有些記不清了。」

　　玉蜂仙子淡淡一笑，道：「這麼說起來，癡情女子負心漢的話，果然是不錯了。」挽著慕容雲笙的手臂，直入臥室。

　　只見室中布置，甚具匠心，綠綾幔壁，不見雜色，地上也著很厚的翠綠毛氈，一張紫檀木雕花大床，緊倚後壁而放，室中四角，四盞地燈，也都輕紗遮起，光線十分柔和。

　　玉蜂仙子揮揮手，兩個俏麗的女婢，欠身退了出去。慕容雲笙回頭一望，笑道：「想不到十年後，我還能重回舊地，再溫鴛夢，真有如登仙界，如歸故鄉之感。」

　　玉蜂仙子柔聲說道：「這本來就是你的家嘛。」伸手搬過一個錦墩，笑道：「坐下吧！我去換件衣服，再來陪你說話。」

　　慕容雲笙抓住了玉蜂仙子的玉腕，道：「不用了，我有很多話要對你說。」

　　玉蜂仙子笑道：「急什麼呢？來日方長，此後我要你陪著我一生一世，再也不放你一個人離開玉蜂谷了。」

　　慕容雲笙先是一楞，繼而淡淡一笑，道：「不行，你明天就要離開了。」

　　玉蜂仙子道：「為什麼？」

　　慕容雲笙道：「我替你想了又想，覺著還是不應該得罪三聖門。」玉蜂仙子道：「你的意思，可是想要我投入三聖門中嗎？」

　　慕容雲笙道：「不錯，據我所知，三聖門的勢力太大了，咱們不宜樹此強敵。」

　　玉蜂仙子緩緩走了回來，擠在慕容雲笙的身側坐下，道：「玉郎，你當真捨得我離開嗎？」

　　慕容雲笙搖搖頭，道：「自然是不捨得了，你要遵守信諾，赴約三聖門，辭謝大護法，常駐玉蜂谷。咱們既可常相廝守，又不致開罪三聖門了。」

　　玉蜂仙子道：「這法子不錯，不過，那要明天中午按時赴約了。」

　　慕容雲笙微微一笑，道：「這等大事，量那位什麼堂主的也作不了主，所以，必得去見三聖才行。」玉蜂仙子略一沉吟，道：「好吧！明日午時，我去見他，不過，我心中有些害怕。」

　　慕容雲笙道：「你怕什麼？」

　　玉蜂仙子道：「據說三聖門中人，一向只問目的不擇手段，在玉蜂谷我不怕他們，如是出了玉蜂谷，那情形不同了，單憑武功，我決不是三聖門中的敵手。」

　　慕容雲笙皺皺眉頭，道：「我倒有一個法子。」

　　玉蜂仙子婿然一笑，道：「你一向詭計多端，什麼法子，說來聽聽。」

　　慕容雲笙道：「你明日出谷時，設法帶著幾名武功高強的弟子，各攜玉蜂兩籠，萬一鬧翻動手時，你就設法放出玉蜂，對付他們。」

　　玉蜂仙子笑道：「果然是好主意，你一路奔行來此想必已十分疲倦，咱們早些安歇吧！」

　　慕容雲笙心頭一震，暗道：要糟，如若和她同臥一榻，勢必要肌膚相觸，那時，如若過於自制，必然要暴出馬腳了，來時竟未想到此時。

　　此刻，如火燃眉，除了突然出手制服於她，很難再有善策，女兒幫中人，也始終未見現身，看來也是難以用作憑仗了──心中念頭急轉，終於被他想出了一個救急的法子來。

　　當下說道：「我這一路奔行，廢寢忘食，未見你之前，心中急於見你，早已把飢餓忘去，此刻，心神定了下來，倒覺著有些飢餓難耐了。」

　　玉蜂仙子道：「唉！怎麼不早說呢？」

　　慕容雲笙道：「現在說也不遲啊！」

　　玉蜂仙子道：「小別勝新婚，咱們十年不見，今日會晤，當真使人覺著飄飄欲仙，怎會在這當口，你肚子餓了起來？」

　　慕容雲笙微微一笑，道：「這也是沒有法子的事啊！」

　　玉蜂仙子長長嘆一口氣，舉手互擊兩掌。

　　只聽木門呀然，一個青衣女婢，推門行了進來，欠身說道：「仙子有何吩咐？」

　　玉蜂仙子道：「燙一壺酒，準備幾樣可口小菜。」

　　慕容雲笙接道：「先給我煮一碗麵。」

　　青衣女婢應了一聲，欠身而去。

　　玉蜂仙子道：「谷中有陳年花雕，其味甚醇，今晚上，咱們都喝它個七成醉意。」

　　慕容雲笙隨口應道：「我的酒量不行──」

　　玉蜂仙子微微一怔，雙目盯注慕容雲笙的臉上，瞧了半天，才緩緩說道：「你不會喝酒了？」

　　慕容雲笙心知說錯了話，但一時之間，卻又無法改口，緩緩說道：「我在少林手中關了十年，這十年之內，酒未沾脣，自己的酒量如何，實在無法預料了。」

　　玉蜂仙子淡淡一笑，道：「你離開了少林寺，也未曾喝過一點酒嗎？」

　　慕容雲笙道：「沒有，我心中惦念著你，匆匆趕回玉蜂谷來，無暇飲酒。」

　　玉蜂仙子淡淡一笑，道：「你這等負心漢，竟變的如此多情了，唉！此言出你之口，縱然是謊言，也很美麗動聽了。」

　　慕容雲笙微微一笑，道：「人總歸要變，我又何能例外，這十年的囚居生活，雖然是吃了不少苦頭，也使我有機會想到很多事，細想過去所作所為，確實有些太過份，也覺出只有你對我真好。」

　　玉蜂仙子舉手理一理秀髮，說道：「希望你也是由衷之言。」

　　慕容雲笙道：「看來你還是和昔年一般多疑。」

　　但聞一陣木門呀然，兩個女婢魚貫而入。當先一個女婢，捧著一個瓷碗，後面女婢，捧著一個木盤，木盤上放著四樣小菜和一壺熱酒。瓷碗中，滿滿的一碗麵。

　　玉蜂仙子微微一笑，道：「快些吃麵吧！──浪子回頭金不換，今後，你只要能好好的待我──」慕容雲笙似是真的有些飢餓，伸手接過麵碗，立時大吃起來。片刻之間，一碗麵被他吃個點滴不剩。

　　玉蜂仙子長長吁一口氣，無限溫柔地說道：「你的確很餓了。」

　　伸出皓腕，挽起酒壺，替慕容雲笙斟滿了一杯酒，道：「玉郎，吃杯酒吧！」

　　慕容雲笙心知如再推辭，必將引起玉蜂仙子的懷疑，當下端起酒杯，道：「咱們好久不見了，乾一杯吧！」

　　玉蜂仙子緩緩偎入慕容雲笙的懷中，道：「玉郎，你真的變了。」

　　慕容雲笙道：「哪裡變了？」

　　玉蜂仙子道：「你回入谷中之後，未對我說一句甜言蜜語，也沒有像過去一般對我那狂放的舉動。」

　　慕容雲笙道：「是變的好了，還是壞了？」

　　玉蜂仙子道：「自然是變的好了，變的穩健了，使人有著可託終身的感覺。」

　　慕容雲笙輕輕一笑，道：「當真嗎？」

　　玉蜂仙子道：「自然是當真了，難道我還會騙你不成。」

　　慕容雲笙道：「一個人被囚禁了十年之久，豈有不變之理。」

　　玉蜂仙子嘆道：「唉！你變的這樣好了，我實在不願再投入三聖門中，我要留在玉蜂谷中，生上幾個孩子，好好的相夫教子。」乾了杯中之酒，牽著慕容雲笙，緩步向榻邊行去。

　　慕容雲笙心中大為焦急，暗道：行入了羅幃帳中，以後的事，就很難應付了。想到了緊張之處，不禁全身為之顫抖起來。玉蜂仙子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道：「玉郎，你不舒服嗎？」

　　慕容雲笙心中一動，道：「不錯，我這一路奔走，不知飢餓不知風寒露冷，一口氣趕了回來。」

　　玉蜂仙子伸手出去，輕輕一摸慕容雲笙的額角，道：「還好，沒有發熱，快躺下去，我替你推拿一下。」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這豈不是弄巧成拙嗎？」心中念轉，人卻被玉蜂仙子推倒在木榻之上。玉蜂仙子伸出雪白的皓腕，纖細的玉指，輕輕的按在慕容雲笙的身上，笑道：「閉上眼睛。」

　　此時此情，慕容雲笙雖然是心急如焚，但表面上，卻又不得不聽從那玉蜂仙子的安排，只好閉上了雙目。玉蜂仙子屈了一條腿，跪在地上，脫下了慕容雲笙的靴子。慕容雲笙一生中，初度嘗試這等溫柔滋味。心中不知如何應付才好。

　　玉蜂仙子格格一笑，道：「好臭的腳，幾天沒有洗澡了？」

　　慕容雲笙一躍而起，道：「對啦。我該先洗個澡去。」

　　玉蜂仙子一手按著慕容雲笙前胸，道：「不要慌，我先幫忙按摩一下，再去不遲。」

　　慕容雲笙道：「不成，咱們既然見了面，那也不用急在一時了，我先去洗個澡，咱們再好好的談。」

　　玉蜂仙子微微一笑，站起身子。道：「好吧！我陪你去。」慕容雲笙心頭大急，暗道：越來越糟了，當真是處處弄巧成拙。

　　玉蜂仙子牽起慕容雲笙道：「走吧，我帶你去。」

第四十五回　順利得手

　　正值慕容雲笙無法應付玉蜂仙子的緊要關頭，忽聽一陣急促的步履聲，傳了過來，緊接著響起了一個女子的聲音，道：「師父在嗎？」

　　玉蜂仙子道：「什麼人？」

　　室外人低聲道：「弟子蘭芳。」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希望這玉蜂谷中，發生一點變故才好。

　　玉蜂仙子道：「你進來吧！」

　　慕容雲笙迅快的穿上靴子，低聲問道：「有了變故？」

　　玉蜂仙子點點頭道：「嗯！如是沒有變故，她們也不敢驚動我了。」

　　慕容雲笙道：「定然是三聖門人在搗鬼了。」

　　只聽呀然輕響，蘭芳推門而入，緩緩向前行了兩步，欠身一禮道：「弟子當值──」

　　玉蜂仙子道：「刪繁從簡，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了。」

　　蘭芳道：「弟子聽到異聲，回顧不見人影，不放心，仔細一查，發覺了兩個守寶庫的女婢，不知何時被人殺死。」

　　玉蜂仙子一皺眉頭道：「寶庫可曾被人打開？」

　　蘭芳道：「沒有，寶庫石門緊閉。」

　　玉蜂仙子道：「你查看過了？」

　　蘭芳道：「查看過了，庫門完好，緊緊閉著。」

　　慕容雲笙接道：「有此大變，咱們且不可等閒視之，要仔細的搜查一下。」

　　玉蜂仙子點點頭，目光轉到蘭芳身上道：「你可曾派人搜查過？」

　　蘭芳道：「沒有，特來稟報師父恭請裁奪。」

　　玉蜂仙子道：「下令要他們各就對敵之位，其餘的人全體動員，仔細收查。」

　　蘭芳應了一聲，轉身而去。

　　玉蜂仙子回顧了慕容雲笙一眼，道：「玉郎，我要去瞧瞧了，你一路奔行，不用勞累了，在這裡等我，我很快對回來了。」

　　慕容雲笙略一沉吟，道：「好！你快去快來，如是遇上強敵，無法脫手，就派個女婢來知會我一聲，我也好趕去幫忙。」

　　玉蜂仙子道：「大約還不致於勞動到你，我們這玉蜂谷中，憑仗的就是玉蜂，如是來人真的是武林高手，我就放出玉蜂對付他們。」轉身奔了出去。

　　慕容雲笙目睹玉蜂仙子去後，心中暗暗忖道：「聽那郭雪君講，女兒幫中的劍譜，就在玉蜂仙子臥室壁間一座隱密的機關之中，適才又有寶庫之說，這四壁綾幔，如何去找機關暗門，再說她既有寶庫之設，也許早已把女兒幫的劍譜，送到那寶庫之中了。」心中念轉，人卻舉步行到榻邊，伸手在壁間敲打起來。

　　手指觸處，果然覺出壁間有一些空隙，不禁心中一喜，暗道：「如能順利取得女兒幫中的劍譜，倒可趁那玉蜂仙子沒有回來之前，離開此地。」但那壁綾幔，四周不見缺損，不禁一皺眉頭暗道：「難道這壁間的暗門就一直沒有打開過嗎？」一時之間，不知有著如何處置之感。

　　正猶豫間，突聞木門呀然，一個女婢推門而入。慕容雲笙轉目望去，只見那女婢年約十五六歲，身著勁裝，背插長劍，雙目凝注在慕容雲笙的臉上，緩緩說道：「你要幹什麼？」

　　慕容雲笙心中一驚，暗道：「原來，她早已派了人在暗中監視著我，我竟沒有想到，事已至此，必得沉著應付才成。」心中念轉，口中卻冷冷說道：「你是什麼身分？」

　　那女婢淡淡一笑，道：「我是仙子的隨身女婢。」

　　慕容雲笙舉步向那女婢行去，微笑著說道：「你不認識我嗎？」

　　那女婢年紀雖小，但卻十分機警，緩緩向後退了兩步，道：「閣下有什麼吩咐，只管請說，賤妾是女婢身分，不敢和閣下距離太近。」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這丫頭年紀不大，但警惕之心，卻是很高，倒是不可大意了。」心中念轉，人卻停下了腳步，淡淡一笑，道：「你追隨仙子很久了，是嗎？」

　　勁裝女婢笑道：「不算太久，還未到三年。」

　　慕容雲笙道：「姑娘從何處來此？」

　　勁裝女婢笑道：「賤妾由東西南北四方來。」

　　慕容雲笙微微一怔，道：「這幾日雲雨雷電連綿大雨──」

　　那女婢不待慕容雲笙把話說完，一欠身接口說道：「小婢編號三十七。」

　　慕容雲笙望了那女婢一眼，緩緩說道：「玉郎非為採花來。」

　　那勁裝女婢突然急步行近慕容雲笙道：「小婢敬候吩咐。」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女兒幫中人果然厲害，竟然能將門下弟子混到玉蜂仙子身側作為貼身女婢。」

　　心中暗自讚揚，口中卻說道：「姑娘可知這暗門開啟之法嗎？」

　　勁裝女婢道：「這壁間暗門，乃是一個巧手鐵匠打造，據說費了很久的時間，才造成一座存放寶物的暗室，一共留下兩把鑰匙，一把由玉蜂仙子珍藏起來，一把帶在她的身上。」

　　慕容雲笙道：「你到此時間甚久，又很得那玉蜂仙子的寵信，為什麼不設法開那暗門，取出貴幫中的劍譜？」

　　勁裝少女道：「賤妾已用了很多心機，但那鑰匙，一直帶在仙子身上，無法取得。」

　　慕容雲笙道：「貴幫何必要我用毒，把毒物交給你，不是一樣，只要把她迷倒，就可取得鑰匙，何苦要我走這一趟呢？」

　　勁裝少女搖搖頭，道：「玉蜂仙子為人。謹慎無比，縱然是貼身的女婢，也無法太接近她，平日我們送上的酒菜，都要當她之面，先行食用，而且食用之後，還不能即時離開。」

　　慕容雲笙道：「為什麼？」

　　勁裝女婢道：「因為她觀察是否有毒發之徵，是以必需在她身前停留一段時間再走。」

　　慕容雲笙道：「原來她如此小心。」

　　勁裝女婢一欠身道：「賤妾不能在此地多留，還望公子保重，但我會隨時守在室外，聽候公子的吩咐。」言罷，也不待慕容雲笙答話，轉身退了出去。

　　慕容雲笙小心翼翼的取出了身上藏的藥物，準備妥當，毀去了所有的痕跡。大約過了有一盞熱茶工夫，玉蜂仙子突然急步行了進來。慕容雲笙急急迎了上去，道：「怎麼樣？找到了凶手沒有？」

　　玉蜂仙子搖搖頭，道：「還沒有找到，我已經下令全谷搜查了。」

　　慕容雲笙道：「要不要我去幫忙？」

　　玉蜂仙子道：「不用了，我趕回來就是為了陪你──」

　　嫣然一笑道：「洗澡了沒有？」

　　慕容雲笙道：「沒有，你去搜查敵人，我如何能夠安心洗澡呢？」

　　玉蜂仙子似是大為感動，輕輕嘆息一聲，道：「早十年，你有今日一半的老成，咱們早已經有兒女承歡膝下了。」

　　慕容雲笙道：「過去的已經過去，未來可追，咱們此刻開始也不遲。」

　　玉蜂仙子道：「嗯，我帶你洗澡去。」

　　慕容雲笙心中早有計劃，不再有驚慌之感，抱起玉蜂仙子柳腰，向榻邊行去。玉蜂仙子星目半合，臉上泛現一片幸福的光輝。慕容雲笙行近木榻時，伸出左手，抱住了玉蜂仙子的粉頸，右手卻突然騰開，回手點中了玉蜂仙子肩井穴。

　　玉蜂仙子萬萬沒有想到，對方正在柔情蜜意之中，竟然會突施暗算，不禁一呆。慕容雲笙左手順勢一帶，把玉蜂仙子推倒木榻之上，緩緩說道：「仙子如不想死，那就不要高聲呼叫。」

　　玉蜂仙子輕輕嘆息一聲，道：「我早該瞧出你不是玉郎君王秋，但我卻被鬼迷了心竅，你幾次都露出了破綻，只怪我太過大意，竟然忽略了過去。」

　　慕容雲笙道：「可惜現在太晚了。」

　　玉蜂仙子道：「告訴我你的真正身分，是不是三聖門中人？」

　　慕容雲笙道：「區區不願說謊，此事歉難奉告。」

　　語聲一頓，接道：「但在下另有一事求仙子。」

　　玉蜂仙子道：「什麼事？」

　　慕容雲笙道：「你打開壁間祕門，在下要取兩件物品帶走。」

　　玉蜂仙子道：「看來你對我玉蜂谷中的形勢，摸的很清楚。」

　　慕容雲笙微微一笑，道：「是的，那祕門和鑰匙的存放之處，在下都很清楚，希望仙子合作。」

　　玉蜂仙子道：「你倒說說看，我鑰匙放在何處？」

　　慕容雲笙道：「放在你褲帶之上。」

　　玉蜂仙子微微一怔，道：「好吧！看來我只有合作一途了，你自己動手取鑰匙吧！」

　　慕容雲笙撩開玉蜂仙子的羅裙。取出鑰匙，道：「如何開啟祕門。」

　　玉蜂仙子淡淡一笑，道：「看來你還是不太了然內情。」

　　慕容雲笙道：「在下既非貴谷中人，如何知曉全都內情。」

　　玉蜂仙子道：「取開綾壁，即可見一片顏色稍深的牆壁，用掌力右轉三次，石壁間即可出現一個半寸深淺，兩寸見方的凹地，然後，插入鑰匙，左轉三下，石門自開。」

　　慕容雲笙依言施為，果然開了祕門，只見那深入壁間的小室中，放了四本書冊，和兩個玉瓶。兩個玉瓶一般顏色，也不知瓶中放的何物，慕容雲笙取出一個玉瓶。揣入懷中，留下一個玉瓶，卻把四本書冊，盡都藏入了懷中，掩上祕門，長長吁一口氣，道：「想不到如此順利。」

　　玉蜂仙子道：「我玉蜂仙子很合作是嗎？」

　　慕容雲笙道：「不錯，在下是感激不盡。」

　　玉蜂仙子道：「現在求你一事，不知你是否答應？」

　　慕容雲笙沉吟了一陣，道：「如果不讓我太為難，我自然會答應你了。」

　　玉蜂仙子道：「什麼人要你來此？」

　　慕容雲笙淡淡一笑，默然不語。

　　玉蜂仙子接道：「是不是女兒幫請你來此？」

　　慕容雲笙怔了一怔，道：「你猜的不錯。」

　　玉蜂仙子道：「除了女兒幫之外，別人也無能請到你幫忙了。」

　　慕容雲笙道：「為什麼？」

　　玉蜂仙子道：「因為女兒幫乃是集天下美女大成的一個幫會，很多武林高手，都拜於石榴裙下，甘為她們效勞。」

　　慕容雲笙道：「在下幫他們別有原因。」

　　玉蜂仙子道：「我不想知曉為什麼，但你此刻要如何處置我呢？」

　　慕容雲笙道：「咱們往日無怨，近日無仇，我也不願傷害你，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玉蜂仙子道：「什麼事？」

　　慕容雲笙道：「放我離開玉蜂谷，不要出手干涉。」

　　玉蜂仙子道：「我如不答應呢？」

　　慕容雲笙道：「在下只好盡我智力以求自保了。」

　　玉蜂仙子緩緩說道：「我可以答應你，但我也有一個條件。」

　　慕容雲笙道：「女兒幫的事，在下不能做主。」

　　玉蜂仙子道：「這和女兒幫無關，只是個人的事。」

　　慕容雲笙道：「那就好談了，仙子請說吧！」

　　玉蜂仙子道：「我希望再見你一次，而且你要以真正面目，和我會面。」

　　慕容雲笙道：「在玉蜂谷嗎？」

　　玉蜂仙子道：「時間地點，由你選擇，賤妾決定獨身一人，趕去赴約。」

　　慕容雲笙略一沉吟，道：「可以，但時間，地點，要我如何通知你？」

　　玉蜂仙子道：「那很容易，只要寫一信，派人送到玉蜂谷來就行了，你如是不放心，信上不用說明地點，只要告訴我到哪裡等你的消息就是。」

　　慕容雲笙微微一笑，道：「你倒是很遷就我啊！」

　　玉蜂仙子道：「我一生中，從沒有遇到像今日一般的挫敗，使我體會到了一件事。」

　　慕容雲笙道：「什麼事？」

　　玉蜂仙子道：「體會到情字誤人。」

　　慕容雲笙道：「在下要走了，仙子有什麼話，咱們以後見面再談。」

　　玉蜂仙子點點頭，道：「你去吧！」

　　慕容雲笙道：「我能夠安然離開此地嗎？」

　　玉蜂仙子道：「我如下令，沒有人會攔阻你。」

　　慕容雲笙道：「在下覺著有些冒險。」

　　玉蜂仙子道：「我那梳妝臺上，有一面令牌，你帶在身上，以備不時之需，萬一有人查問你時，你取出腰牌，說我有要事遣你出谷。」

　　慕容雲笙行近梳妝臺，果見令牌一面，取過藏好，一拱手，道：「仙子保重。」伸手點向玉蜂仙子啞穴，轉身向外行去。

　　只見那年輕女婢，身佩長劍，守候在門外暗影之中。道：「得手了嗎？」

　　慕容雲笙道：「出我意外的順利。」

　　那年輕女婢道：「可要小婢助公子一臂之力。」

　　慕容雲笙道：「正要藉重姑娘。」

　　年輕女婢道：「公子儘管吩咐。」

　　慕容雲笙道：「我要走了，希望姑娘替在下找一匹坐騎。」

　　年輕女婢道：「早已備齊，公子請隨我來。」帶著慕容雲笙行到了一處山壁之下，接道：「轉過山角，就有一匹健馬，是否要我告訴她們集合送你出谷。」

　　慕容雲笙微微一笑，道：「不用了。」

　　轉過一個山角，果然見一匹健馬，拴在山崖下一株小樹之上。慕容雲笙解開絹繩，縱身馬，直向谷外奔去。出他意料的是，沿途之上，竟然全無阻攔之人。出得玉蜂谷，折轉馬頭，奔向那茅舍之中而去。

　　行約一半，突見人影一閃，由道旁大樹後，躍下一人。那人穿著黑色勁裝，攔在頭前面，低聲說道：「慕容公子嗎？」

　　慕容雲笙已聽出是郭雪君的聲音，一勒馬，縱身而下，道：「正是區區。」

　　郭雪君欠身一禮，道：「公子辛苦了？」

　　慕容雲笙道：「貴幫中人，在玉蜂谷中，布置的實力很強，處處都有人助我，所以才能幸未辱命。」

　　郭雪君道：「主要的還是靠公子之力，制服了玉蜂仙子。」

　　慕容雲笙道：「江湖上傳說那玉蜂仙子如何惡毒，但在下見她一面之後，倒不覺得她有何太過陰歹之處。」

　　郭雪君笑道：「我們尋了很多年，才找到公子這麼一個人，自然是勝算在握了。」

　　慕容雲笙輕輕嘆息一聲，道：「我取了她的劍譜，只怕要逼她投入三聖門中了。」

　　郭雪君道：「公子不來，她也一樣的要投入三聖門中啊。」

　　慕容雲笙緩綾從懷中取出了四本冊子和一個玉瓶，道：「那玉蜂仙子壁間暗門珍藏之物，就只是這幾本書，姑娘拿去看吧！哪一本是你們女兒幫中之物。」

　　郭雪君接過冊本、玉瓶，略一瞧看，又欠身一禮，道：「多謝公子。」慕容雲笙怔了一怔，暗道：「她怎麼連玉瓶一起拿去──」心中念轉，口中卻不好說出。

　　郭雪君似是已經瞧出了慕容雲笙的心意，淡淡一笑，接道：「這些劍譜拳錄，賤妾亦無法明瞭，必須得呈報過敝幫的幫主才成。」

　　慕容雲笙微微一笑，道：「也許貴幫主第一次看到在下時，已決定要在下為貴幫一效此勞，所以貴幫中人，三番五次的對在下暗施援手，這次在下為貴幫效勞，也算是一報貴幫之情了。」

　　郭雪君眨動了一下大眼睛，笑道：「我想敝幫主和公子見面時，對公子總會有個交代。」

　　慕容雲笙道：「那是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區區現在告辭了。」

　　郭雪君怔了一怔，道：「公子，賤妾已備下了慶功酒會--」慕容雲笙接道：「不用了，只望貴幫能夠賜借良馬一匹，在下就要上路。」

　　郭雪君道：「酒席早備，還望公子賞臉，明晨一早，賤妾送公子登程。」

　　慕容雲笙道：「貴幫主是否也參加那場為在下舉行的慶功酒會呢？」

　　郭雪君略一沉吟，道：「這個麼，賤妾很難答覆，我不知道敝幫主是否會在酒會時刻趕到。」

　　慕容雲笙道：「如是敝幫主能夠趕到，在下倒希望參與酒會，請教貴幫主幾個問題。如是貴幫主不能趕來，那就省事算了，在下也不願參加什麼酒會了。」

　　郭雪君淡淡一笑，道：「慕容公子，咱們一向合作的很好，何苦在尾聲中，鬧出個不歡之局呢？」

　　慕容雲笙道：「在下想不出有何不歡之處。」

　　郭雪君道：「如是公子肯參與我等舉行的酒會，談笑樽前，賤妾和公子這番合作，自然是十分歡洽；如是公子不肯參加賤妾為公子準備好的慶功酒菜，那就證明公子是負氣而去，賤妾心中如何能安呢？」

　　慕容雲笙淡淡一笑，道：「這麼說來，姑娘非要迫在下參加不可了？」

　　郭雪君道：「脅迫倒是不敢，而是請求公子參加，也算給賤妾一個面子了。」

　　慕容雲笙淡淡一笑，道：「好吧！在下答應姑娘。不過，在下仍然希望在酒會之上，能夠見到貴幫主。」

　　郭雪君道：「賤妾盡量設法，好麼？」

　　慕容雲笙緩緩說道：「既然如此，在下倒是不便推辭了。」

　　郭雪君道：「賤妾為公子帶路。」轉身向前行去。

　　繞過一個山彎，只見一輛篷車，停在道中。郭雪君道：「公子請上車吧！」

　　慕容雲笙望了那篷車一眼，啟登上篷車。只見車內早已坐著一個身著青衣的女婢。那女婢讓到一側，低聲說道：「慕容公子辛苦了。」

　　慕容雲笙無法看清那少女形貌，但她那出谷黃鶯一般的聲音，卻給人一種震顫的感覺，似乎是從來沒有聽到過這樣嬌脆動人的聲音。

　　只聽那嬌脆動人的聲音，重又傳入耳際，道：「公子可要食些點心？」

　　慕容雲笙道：「在下不餓。」

　　那少女脆笑一聲，道：「公子口渴嗎？」

　　慕容雲笙搖搖頭，道：「不渴。」

　　那少女幽幽嘆息一聲，不再言語。

　　慕容雲笙聽得心中大感奇怪，道：「你嘆什麼氣？」

　　那少女幽幽說道：「小婢不會侍候人，才使得公子不高興了。」

　　慕容雲笙奇道：「我哪裡不高興了？」

　　那少女道：「你既不喝茶，也不肯食用點心，豈不是生小婢的氣嗎？」

　　慕容雲笙嗤的一笑，道：「你們女兒幫中人物，果然是厲害的很。我不餓不渴，就是生你姑娘的氣嗎？咱們素不相識，在下縱然有氣，也不會發作在姑娘的頭上啊！」但聞輪聲轆轆，篷車疾快的向前奔去。

　　突然間火光一閃，篷車中亮起了一盞燈火。那是小型氣死風燈，高掛在篷頂的橫樑之上。燈光耀明下，慕容雲笙忍不住瞧了那女婢一眼，只見她年約十六七歲，秀眉淡淡，粉頰生春，她長的不算太美，但卻別有一般誘人的魁力。

　　篷車快速的向前奔去，慕容雲笙卻閉上雙目，倚在車欄之上休息。不知行了多久，篷車突然停了下來。耳際間，響起那嬌美的聲音，道：「到了，公子醒醒。」

　　慕容雲笙睜眼看去，只見垂簾已開，郭雪君早已在車前相候。下了篷車，眼前是一座高大的宅院，大門早已開啟，兩個青衣少女，各自執著一盞燈籠，分站大門兩側。

　　郭雪君低聲道：「廳中酒席已經擺好，但等公子大駕入席，就可以開筵了。」

　　慕容雲笙頷首一笑，道：「我不過是一個流浪江湖的人，貴幫這等厚愛，隆重至此，倒叫在下有些不安了。」

　　郭雪君笑道：「這不過是略表敬意的接風小菜，敝幫主曾經許過一個心願，公子為本門取得劍譜後，她還要為公子舉行一次前無古人的豪華盛宴。」

　　慕容雲笙道：「這個要姑娘多多幫忙了，轉告貴幫主，千萬取消。」

　　郭雪君道：「前無古人的豪華盛宴，自非小可，敝幫也得一段不短的日子準備，這是以後的事了，公子不用擔心。」

　　兩人談話之間，已經登上石級，行入大門。但聞砰的一聲，兩個執燈的青衣少女，也退入大門之內，關上了木門。郭雪君道：「賤妾為公子帶路。」搶先一步，行到了慕容雲笙前面，直奔大廳。

　　推門望去，但見燭火輝煌，寬敞的大廳中，擺了五桌酒席。八個身著白衣的美艷少女，齊齊迎了上來。郭雪君側行兩步，低聲說道：「這位就是慕容公子。」

　　八個白衣女齊齊欠身一禮，道：「見過公子。」

　　郭雪君低聲說道：「這是敝幫中的弦管八姬，她們的弦管樂音，和婉轉歌喉，可謂當代一絕，酒菜開始之後，她們將各展所能，以娛公子。」

　　慕容雲笙一抱拳，道：「這個讓在下如何敢當。」

　　八個白衣女欠身還了一禮，道：「能博公子一笑，賤妾等極感榮幸。」言罷，分退兩側。

　　郭雪君帶著慕容雲笙，在中間一桌席位之上落座。這時，慕容雲笙似是已無自主之權，只有聽人安排的份兒。郭雪君提高聲音道：「貴賓已到，諸位姐妹，也請入席了。」

　　但聞弦樂揚起，大廳兩側，突然開啟了兩扇木門。只覺眼睛一花，兩行麗人，分由門中緩步行了出來。慕容雲笙凝目望去，只見兩側行出的麗人，一個個濃裝艷服，長裙曳地，每行十二人，娉娉婷婷的行入大廳。

　　兩行麗人插花而行，每人行過慕容雲笙身前時，都提動羅裙，欠身對慕容雲笙一禮。慕容雲笙一面抱拳還禮，道：「郭姑娘，在下覺著受遇太隆，請姑娘轉告她們，各自入席，不用多禮。」

　　郭雪君微微一笑，道：「賤妾恭敬不如從命了，」當下提高了聲音，道：「諸位姐妹，慕容公子乃英雄俠士，不喜俗凡之禮，諸位姐妹，請自入席了。」

　　二十四位麗人，八個一桌，分佔了三桌席位。弦管八姬，坐了一桌，空下正中一桌席位。郭雪君低聲說道：「公子請入席吧！」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看來這郭雪君在女兒幫中的身分不低。

　　二十四個盛裝麗人，和八個白衣歌姬，一個個都生的美貌如花，眾星捧月一般，把慕容雲笙轉在中間。慕容雲笙左顧右盼，有些飄飄然，也有些忐忑不安。

　　郭雪君當先舉起手中酒杯，道：「公子，為我女兒幫取回劍譜，本幫自幫主起無不感激萬分，賤妾這杯水酒，聊表萬一，公子請乾了吧！」

　　慕容雲笙只覺盛情難卻，端起酒杯，道：「姑娘，我量淺。」

　　郭雪君道：「公子請放心，今日盡可放心一醉，賤妾相信，我們這些人手，可保公子無恙。」慕容雲笙只好一飲而盡。

　　但聞鶯聲燕語，二十四麗人，齊齊站起，各自端著酒杯，款款蓮步行過來。慕容雲笙望著這堂皇的陣容，心中大吃一驚，暗道：「一人一杯，我要喝二十四杯，加上八姬和郭雪君這一杯，三十三杯醇酒，我這點酒量，是非醉不可了。」心念轉動之間，突見左首麗人，輕啟櫻脣，自口中飄出婉轉一縷清音，道：「賤妾誠心敬酒，希望公子賞臉。」

　　慕容雲笙大感為難的舉起手中酒杯，緩緩說道：「姑娘，我的酒量不好。」

　　那麗人一欠身，道：「賤妾先乾為敬，公子吃與不吃，隨便你了。」

　　慕容雲笙無可奈何的舉起酒杯，一飲而盡。這一杯不打緊，二十四位麗人，連續開始敬酒，每人都說出了一遍堂皇的理由，使得慕容雲笙欲拒不能。喝完了二十四杯酒，慕容雲笙已然有了醉意，當著數十位麗人之前，慕容雲笙又不便用內功逼出腹中之酒，只好勉強忍耐著坐下去。

　　郭雪君微微一笑道：「公子怎麼樣了？」

　　慕容雲笙道：「還好，還好。」

　　郭雪君嗤的一笑，道：「薄帶醉意，看美女歌舞，倍增樂趣，但如吃的大醉了，那就煞風景了。」

　　慕容雲笙嗯了一聲，道：「我還沒有醉。」

　　郭雪君道：「那很好。」舉手一揮，接道：「你們開始罷。」

　　八個白衣女，立時取過弦管，吹奏起來。樂聲悠揚中，二十四個麗人緩緩離座起舞。慕容雲笙只覺眼前紅綠交錯，已然無法分辨出紅裳人面。郭雪君顰了顰柳眉兒，低聲說道：「公子，醉的厲害嗎？」

　　慕容雲笙連連搖頭，說道：「還好，還好！」

　　郭雪君道：「她們奉命來此，歡娛公子。多留上一兩天，也不要緊，公子如是醉了，還是早些休息，明日再為公子輕歌曼舞一番，也是一樣。」

　　慕容雲笙站起身子，道：「我還沒醉啊──」只覺一陣天旋地轉，頭重腳輕的向地上栽去。郭雪君一伸手，扶住了慕容雲笙，道：「公子醉了，休息去吧！」

　　慕容雲笙迷糊中，被人抬入了一座雅室之中，沉醉中，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醒來時，只見自己躺在一張雕花木榻之上。目中轉動，只見房中一色白，白氈地，白綾幔壁，榻上白單如雪，身掩白綾被。

　　凝目沉思，昨宵情景，歷歷如繪，想到了自己酒醉之後，不禁一跳而起。只聽一聲輕盈的嬌笑道：「公子，要水嗎？」

　　慕容雲笙神志一清，才發覺自己赤裸上身，只穿著一條短褲，不禁大驚，急急倒臥下去，拉起綾被，掩住了身子，才轉頭看去。只見一個清麗少女，緩步行到榻前，道：「公子，還記得賤妾嗎？」鴛聲瀝瀝，婉轉動人。

　　慕容雲笙道：「記得，記得，咱們昨日在車中見過。」

　　那清麗少女嬌媚一笑，道：「公子記性很好啊！」

　　慕容雲笙回顧了一眼，道：「我的衣靴何在？」

　　那少女淡淡一笑，道：「公子昨宵酒醉，沾污了衣衫，已然洗過，尚未全乾，我們幾個姐妹，為公子趕製幾件衣服，還未製好。」

　　慕容雲笙皺皺眉頭，道：「那就有勞姑娘，隨便找件衣服來，也好讓在下用來遮體。」

　　那少女笑道：「公子躺在床上講話，不也是一樣嗎？」

　　慕容雲笙搖搖頭，道：「不行，在下如是不穿衣服──」只見軟簾啟動，郭雪君神情嚴肅的行了進來，道：「小珍，你退出去。」清麗少女一欠身，退了出去。

　　郭雪君不待慕容雲笙開口，搶先說道：「有件事，發生的很意外。」

　　慕容雲笙道：「什麼事？」

　　郭雪君道：「大約是貴友唐天宏，告訴了飄花令主公子為我們求取劍譜的事，引起了飄花令主的誤會，連傷了我們女兒幫的十二名弟子。」

　　慕容雲笙吃了一驚，道：「有這等事──」一躍而起。待他發覺自己只穿一條短褲時，急急又躺下去。

　　郭雪君道：「敝幫主已下令本幫中人，不得和飄花令主力敵動手，處處讓避，但貴友卻不肯住手，仍然處處搜殺本幫弟子。」

　　慕容雲笙道：「這誤會很大，快取我衣靴，我要去見她解說明白。」

　　郭雪君道：「這也可以說明了一件事，那飄花令主，對公子用情很深。」

　　慕容雲笙道：「唉！楊鳳吟對我不錯，在下自是承認，但她美若天人，我自知配不上她，我們的交往，一直是十分純潔。何況我身負血海大仇，殺父母的元兇還未找出，我目下心中只有一件事，雪我父母沉冤。」

　　郭雪君點點頭，道：「公子機智中不失仁厚，孝心俠膽，的確叫人欽敬，但公子可以放心一些，敝幫中規令森嚴，幫主既有令諭，本幫中弟子，決不會和她為難衝突。」

　　慕容雲笙道：「我知道楊鳳吟的生性，如不早些勸阻，早晚要鬧出慘局。」

　　郭雪君淡淡一笑，道：「公子如何去找她呢？」

　　慕容雲笙道：「貴幫耳目靈敏，想必已知那飄花令主的所在之地，只要貴幫中弟子，告訴我一個方向，在下自會去找她。」

　　郭雪君淡淡一笑，道：「急也不在一時，公子更衣之後，進些食用之物，好好休息一陣，再去找她不遲。」

　　慕容雲笙道：「那就有勞姑娘，快把在下的衣服拿來。」

　　郭雪君道：「公子請再休息片刻，新衣就要做好了。」

　　慕容雲笙無可奈何，只好躺在木榻之上，綾被掩面，不再多言。郭雪君站在木榻前面，望著綾被掩面的慕容雲笙，沉思一陣，緩緩轉身而去。又過了片刻，那位聲音特別嬌美，人極清秀的小珍，手捧著衣靴，行了進來。

　　慕容雲笙聽到郭雪君離去的步履之聲，也聽到小珍行入室中的聲音，只道是郭雪君去而復返，靜臥不動，原來他覺著自己受了郭雪君的愚弄，心中對她極是不滿。

　　只聽小珍那柔媚的聲音，傳入耳際，道：「公子，衣服送來了。」

　　慕容雲笙由綾被中探出頭來，望了小珍一眼，道：「放在那裡，你去吧！」

　　小珍嫣然一笑，道：「可要我服侍你穿衣服嗎？」

　　慕容雲笙急急說道：「不用，不用，在下自己動手。姑娘先請退去。」

　　小珍格格一笑，道：「你怕羞，是嗎？那我就蒙上眼睛。」說完，真的舉起雙手蒙上眼睛，緩緩轉過身子，面壁而立。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這丫頭不過十五六歲，天真未泯，如是她不肯出去，倒是無可奈何，不用多耽誤時間了。心念一轉，急急起身，匆匆穿上衣服。衣服是女兒幫中人新製而成，一身天藍色疾服勁裝。

　　只聽小珍柔聲說道：「穿好沒有？」

　　慕容雲笙道：「穿好了。」

　　小珍放下手，轉過臉來，打量了慕容雲笙一陣，笑道：「這身衣服配的很好看。」

　　慕容雲笙微微一笑，道：「只是衣服好看嗎？」

　　這些日子中，他經歷了小玲玲和玉峰仙子的盡情說笑，人也變的開通了很多。只聽小珍嬌聲笑道：「人比衣服更好看。」

　　慕容雲笙低聲說道：「小珍，我想問你一件事，不知你肯不肯告訴我。」

　　小珍道：「那要看你問什麼了？」

　　慕容雲笙淡淡一笑，道：「郭雪君郭姑娘，在你們女兒幫中是何身分？」

　　小珍突然收斂了笑容，雙目盯在慕容雲笙的臉上，瞧了一陣，道：「她沒有告訴你？」

　　慕容雲笙道：「沒有。」

　　小珍淡淡一笑，道：「你還是問她吧！」

　　慕容雲笙道：「你不敢說嗎？」

　　小珍倒是很坦白，點點頭，道：「不錯，我不敢說。」

　　慕容雲笙道：「那是說，她在女兒幫的身分很高了。」

　　小珍面現難色，沉吟了一陣，道：「嗯！她的身分很高。」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這丫頭，一定要想法子套出她的口風才成。心念一轉，說道：「她比你們幫主的身分如何？」

　　小珍搖搖頭，道：「我，我不知道。」

　　只聽郭雪君格格一笑，道：「公子，她很純潔，再逼她，她要哭了。」軟簾啟動，郭雪君緩步行了進來。

　　慕容雲笙淡淡一笑，道：「你在門外停了很久，是嗎？」

　　郭雪君道：「來了一會，正趕上你問她，不過，賤妾不是有意偷聽。」

　　慕容雲笙改變話題，道：「現在，我可以走了吧？」

　　郭雪君道：「公子要到哪裡去？」

　　慕容雲笙道：「去找那飄花令主。」

第四十六回　倩女多情

　　郭雪君道：「敝幫主已傳出令諭，追查那飄花令主現在何處，迄今尚未接到回音，我們已為公子準備好了午飯，公子先請吃飯，等到回音到來，公子再動身不遲。」

　　慕容雲笙道：「什麼時候才有回音？」

　　郭雪君道：「快則一兩個時辰之內，最遲麼，今夜二更左右，可以讓公子上路。」

　　慕容雲笙道：「昨宵宿酒尚未全醒，此刻頗有食難下嚥之感。」

　　郭雪君道：「那麼，公子先休息一會，再行進餐。」

　　慕容雲笙淡淡一笑，道：「吃飯不用了，但貴幫中未得消息之前，在下要走，也是無法離開，藉此時光，在下想坐息片刻。」

　　郭雪君臉上閃掠一抹愕然之色，道：「你怎麼了？」

　　慕容雲笙道：「我很好啊！」

　　郭雪君道：「公子雖然掩飾得法，但還無法逃過賤妾雙目，看來公子心中，有著不悅之事。」

　　慕容雲笙被郭雪君一語道破，也不再否認，淡淡一笑，道：「在下有一種感覺。」

　　郭雪君道：「不滿賤妾？」

　　慕容雲笙道：「你非幫主，自然也作不了主意，那也是對貴幫主了。」

　　郭雪君道：「公子可否具體的說出，有何不滿之處？」

　　慕容雲笙怔了一怔，道：「在下無法具體說出什麼，只是有著一種被利用和愚弄的感覺。」

　　郭雪君輕輕嘆息一聲，道：「公子不要多疑。你為我們盜出劍譜之情，敝幫中上下都對你有著很大的感激，一旦公子有事，凡是我女兒幫中人，都會自動的幫助公子了。」

　　慕容雲笙淡淡一笑，道：「說的很好聽啊！」

　　郭雪君道：「唉！看來公子的誤會很大。」

　　慕容雲笙道：「沒有，在下受貴幫主託辦之事，幸未辱命，此後也不想多問了。」言罷，閉上雙目，盤膝而坐，竟然用心調息起來。他雖未下逐客令，但卻和逐客無疑。

　　郭雪君望著盤坐在木榻上的慕容雲笙，漸入禪定之境，一股被羞辱的激忿，突然間由心頭泛起，輕輕嘆息一聲，收回掌勢，緩緩退了出去。

　　慕容雲笙氣行一周天，坐息醒來，足足耗去了一個多時辰。睜眼看去，只見楊鳳吟白衣如雪，站在室門口處。慕容雲笙似是不相信眼前的事實，揉揉眼睛看去。果然是楊鳳吟一點不錯。他說不出心中是驚是喜，一躍下榻，道：「真的是你，你怎會找到了此地？」

　　楊鳳吟嗯了一聲，突然向慕容雲笙懷中撲去。慕容雲笙一張雙臂，接住了楊鳳吟的嬌軀，兩人緊緊的抱在一起。楊鳳吟有生一來，從沒有被男人如此抱過，只覺心情激動，全身微微抖動。慕容雲笙也有些難以自禁的激動，手腳微微顫動。兩人擁抱片刻，楊鳳吟才緩緩抬起頭來，道：「大哥，不知道為什麼，我心裡在好想你喲？」

　　慕容雲笙輕輕嘆息一聲，欲言又止。楊鳳吟不知何故，突然間流下淚來。慕容雲笙吃了一驚，道：「你哭什麼？」

　　楊鳳吟道：「我不知道，我很想大哭一場。」

　　慕容雲笙道：「可是我得罪了你？」

　　楊鳳吟緩緩說道：「這和你沒有關係，只是我心裡的感受，我心裡有些難過，也有些高興，忍不住只想哭出來。」

　　慕容雲笙道：「那你哭什麼呢？」

　　楊鳳吟道：「我說不出嘛，我心裡有一股悶氣，只想發出來，憋在心裡好難過。」

　　慕容雲笙道：「唉！這些日子裡，我心裡也有些不安，時常的懷念到你。」

　　楊鳳吟突然微微一笑，道：「是真的嗎？」

　　慕容雲笙道：「自然是真的了。」

　　楊鳳吟舉起衣袖拭痕，道：「女兒幫中的人，對你好嗎？」

　　慕容雲笙淡然一笑，道：「她們或明或暗，幫了咱們不少的忙，我幫她們一次，那也是應該了。」

　　楊鳳吟道：「我沒有怪你，我問你，她們待你好不好？」

　　慕容雲笙沉吟了一陣，道：「待我不錯。」

　　楊鳳吟道：「那就對了，她們沒有騙我。」

　　慕容雲笙淡淡一笑，道：「你見了女兒幫的什麼人？」

　　楊鳳吟道：「一位姓郭的姑娘，她告訴我你昨天喝醉了，她待你一直有如上賓。」

　　慕容雲笙道：「原來如此。」

　　楊鳳吟笑道：「對你們男人而言，這裡可算是溫柔鄉了，女兒幫中弟子，個個嬌美──」

　　慕容雲笙接道：「你想到哪裡去了？」

　　楊鳳吟嫣然一笑，道：「你可是怕我生氣麼？其實我心裡很高興，天下所有的女人都喜歡你，才證明我的眼光不錯啊！」

　　慕容雲笙這些日子中，常和女人接觸，臉皮也厚了很多，當下微微一笑，道：「你一點也不吃醋嗎？」

　　楊鳳吟搖搖頭，道：「我不吃醋，但也不讓她們太接近你，只讓她們瞧瞧你。」

　　兩人一番談笑，彼此之間，又縮短了不少距離，慕容雲笙話鋒一轉，問道：「你傷了女兒幫中不少的人？」

　　楊鳳吟道：「嗯？你心疼了。」

　　慕容雲笙道：「我不是心疼，我覺著咱們正全力對付三聖門時，似是用不著和女兒幫結怨。」

　　楊鳳吟道：「你把我看的那麼笨嗎？」

　　慕容雲笙道：「你傷了女兒幫的人，難道是假的不成。」

　　楊鳳吟道：「是真的，不過，我只是傷了她們的經脈，而且手法很有分寸，她們只要休息一段時間，就可以不藥而愈，大概女兒幫的幫主心中也明白，所以，她們並沒有找我的麻煩。」

　　慕容雲笙道：「她們處處避開你。」

　　楊鳳吟道：「為什麼呢？」

　　慕容雲笙道：「也許因為你武功高強，她們有些怕你。」

　　楊鳳吟嗤的一笑，道：「為什麼不說，他們為了你，不願和我衝突。」

　　慕容雲笙笑道：「聽起來，我說的很像笑話，事實上，確是千真萬確的事，飄花令主的大名。早已經震動江湖上了。」

　　楊鳳吟道：「這話當真麼？」

　　慕容雲笙道：「難道你不知道。」

　　楊鳳吟臉色一整，道：「別人如誇獎我，讚美我，我都不放在心上，我和目下武林中各大門派，都沒有恩怨，自然也用不著和三聖門、女兒幫等作對為敵──」

　　慕容雲笙道：「我知道你是為了我。」

　　楊鳳吟嘆道：「過去，我有很多壞毛病，譬如我生有潔僻，只要別人用過的東西，我都覺著它髒，不論任何人，我都不願和他肌膚相觸─」兩道目光深情的望著慕容雲笙，道：「但自從遇到你，我開始改變自己──」

　　慕容雲笙道：「為什麼呢？那不是太委屈你麼！」

　　楊鳳吟道：「因為，我要學著適應你，唉！如是我不改這些毛病，如何能和你相處呢？」突然一顰柳眉兒，又道：「幾日不見，你好像有些變了。」

　　慕容雲笙奇道：「我那裡變了。」

　　楊鳳吟道：「變的膽大了──」抿嘴一笑，接道：「比過去頑皮很多。」

　　慕容雲笙臉上一紅，默默不言。

　　楊鳳吟輕輕嘆息一聲，道：「怎麼不說話了，是不是生氣啦？」

　　慕容雲笙道：「我覺著你說的不錯，這些日子之中，我真的變了。」

　　楊鳳吟道：「變好了，還是變壞啦？」

　　慕容雲笙道：「變的輕浮了。」

　　楊鳳吟道：「你既然知道了，以後不再犯它就是。」舉手理一下長髮，接道：「我說的話，你不要放在心上，我不過是跟你說著玩的。」

　　慕容雲笙道：「你不過是提醒我而已，不過使我覺著自己怎的如此缺少定力。」

　　只見軟簾啟動，小珍緩步而入，欠身一禮，道：「公子，姑娘，酒筵已備，恭請兩位入席。」

　　慕容雲笙望了楊鳳吟一眼，道：「咱們吃一點再走如何？」

　　楊鳳吟突然間變的十分溫柔，緩緩說道：「隨便你嘛。」

　　慕容雲笙奇道：「要我做主？」

　　楊鳳吟道：「是啊，一個女孩子和男人在一起，如若由女孩子做主，豈不是要男人難過嗎？」

　　慕容雲笙微微一笑，道：「你幾時變的這樣溫柔了。」

　　楊鳳吟道：「剛才。」

　　慕容雲笙道：「剛才？」

　　楊鳳吟道：「不錯，剛才我看到你垂頭不語，心裡好難過。」

　　慕容雲笙道：「沒有你的事，不用你多心。」

　　楊鳳吟道：「我知道，你不是怪我，不過，我自己覺著不能鋒芒太露了。」

　　慕容雲笙點點頭，道：「收斂一點，總是好些，也容易和人相處。」

　　楊鳳吟搖搖頭，道：「別人，我不在乎，只怕你生氣。」

　　小珍站在旁邊等了甚久，看兩人只管談話，似乎是已經將自己忘去，忍不住說道：「我來請你們吃飯的！」

　　慕容雲笙望了小珍一眼，道：「姑娘，貴幫主來了沒有？」

　　小珍搖搖頭，道：「沒有，不過，郭姑娘在此地也是一樣。」

　　楊鳳吟突然把目光轉到小珍的臉上，道：「我如帶你走，你願不願意。」

　　小珍道：「帶我走，到哪裡去？」

　　楊鳳吟望了慕容雲笙一眼，笑道：「他沒有告訴過我，但我知道他很喜歡你，帶你去照顧他。」這等大事，從她口中說出，輕描淡寫，如敘家常一般。

　　小珍怔了一怔，道：「你說的好輕鬆啊，我們女兒幫規令森嚴，當是可以隨便來去的嗎？」

　　楊鳳吟道：「那不要緊，我只問你願不願意？」

　　慕容雲笙一皺眉頭，道：「鳳吟姑娘，不要胡鬧。」

　　楊鳳吟道：「我們女孩兒的事，不要你管──」

　　目光轉到小珍的臉上，接道：「你只要告訴我願不願意，其他的事，不用你管了？」

　　小玲甚感為難的淡淡一笑，道：「我不知道，你去給我們幫主說吧！」突然放低了聲音，接道：「就是我心裡願意，也不敢說出來啊！」

　　楊鳳吟點點頭，道：「我明白了，咱們吃飯去吧。」她突然間變的膽大起來，伸手牽住了慕容雲笙的左腕，舉步向外行去。

　　慕容雲笙低聲說道：「鳳姑娘，外面有很多人──」

　　楊鳳吟接道：「我知道，你怕什麼？我一個女孩子家，都不害怕。」嫣然一笑，接道：「我小名叫鳳兒，你以後叫我的小名好嗎？」

　　慕容雲笙道：「這個只怕對你有些委屈吧！」

　　楊鳳吟道：「人都叫我楊姑娘，你為什麼要和別人一樣。」小珍隨在兩人身後而行，聽到兩人的談話內容，忍不住暗中偷笑。

　　這時，兩人已步入大廳。只見郭雪君領著十二個勁裝少女，列隊相迎入大廳之中。楊鳳吟放開了慕容雲笙的左腕，緩緩說道：「打擾姑娘了。」

　　郭雪君道：「慕容公子幫了我們女兒幫很大的忙，敝幫中由幫主起，都對他感激萬分。對楊姑娘，我們更是敬慕萬分。」

　　楊鳳吟道：「說的太客氣了，我對貴幫組織的嚴密，耳目的靈敏，也是敬佩無比，只可惜對貴幫主緣慳一面。」

　　郭雪君道：「敝幫主對姑娘十分敬仰，也許近日內會登門拜會姑娘。」

　　楊鳳吟道：「我行蹤飄忽，居無定址。」郭雪君道：「這個難不住女兒幫。」

　　楊鳳吟道：「郭姑娘，我想請教一件事，不知姑娘是否可以見告？」

　　郭雪君道：「要看什麼事了，賤妾知道的無不奉告。」

　　楊鳳吟道：「貴幫主未在此地，不知有何人做主？」

　　郭雪君道：「就是小妹。姑娘有什麼事，但請吩咐就是。」

　　楊鳳吟回顧了小珍一眼，道：「我想請貴幫把那位小珍交我帶走。」

　　郭雪君道：「姑娘的花女花婢，無計其數，還要敝幫弟子作甚？」

　　楊鳳吟道：「我很喜歡她，希望她常在我的身側。」

　　郭雪君啊了一聲，望望小珍道：「你的心意如何？」楊鳳吟提出的問題，大出了那郭雪君的意料之外，一時之間，竟然想不出應對之法。只見小珍一欠身，道：「弟子一切遵命。」

　　郭雪君沉吟了一陣，道：「楊姑娘是借她呢，還是要她？」

　　楊鳳吟道：「我說的很清楚了，我是要她。」

　　郭雪君道：「這個麼，很抱歉，小妹也無法做主，但小妹可把姑娘的意思，轉告敝幫主，聽她裁奪。」

　　楊鳳吟道：「唉！郭姑娘，我心裡有幾句不當之言，說出來你可不要生氣。」

　　郭雪君道：「不敢，姑娘請說吧。」

　　楊鳳吟道：「我的生性很急，只怕等不及再見貴幫主了。」

　　郭雪君道：「這個，這個──」

　　楊鳳吟柔聲說道：「郭姑娘，我想說明白，你如肯答應，那是最好不過，你如是不肯答應，我也想帶她走。」

　　楊鳳吟兩道清澈的目光，投注在郭雪君的臉上，也不答話。

　　郭雪君舉手理一下鬢邊的散髮，緩緩接道：「我如不答應你帶走小珍，姑娘很難下臺，說不定會鬧出不歡之局。」

　　楊鳳吟道：「所以，我希望你答應。」

　　郭雪君道：「這麼辦吧！小妹代作主意，把小珍借給姑娘，但她還是女兒幫弟子的身分。」

　　楊鳳吟道：「好吧！如沒有更好辦法，那只有這樣了。」

　　郭雪君道：「事情決定了，姑娘的心情心也開暢一些，請進些酒飯如何！」

　　楊鳳吟道：「盛情心領，但小妹還有要事，不想在此多留了。」

　　郭雪君道：「連一頓酒飯的時間也抽不出嗎？」

　　楊鳳吟道：「趕的那麼巧，小妹只好有負盛情了。」

　　郭雪君淡淡道：「既然如此，小妹也不便強留了。」

　　楊鳳吟一欠身，道：「告辭了。」舉步向外行去。

　　慕容雲笙緊隨在楊鳳吟的身後向外行去。儘管他覺著飢腸轆轆，眼望著滿桌佳餚美味，卻是不便勸阻楊鳳吟留下來，吃過再走。

　　楊鳳吟行到大廳門口處，突然停下腳步，回頭望了小珍一眼，道：「來呀！」

　　小珍一臉為難之色，望著郭雪君，道：「弟子，弟子──」郭雪君接道：「跟楊姑娘去吧！她會好好待你。不過，你要記著，你還是女兒幫中的弟子。」

　　小珍略一沉吟，道：「弟子遵命。」目光轉動，環顧了大廳中的勁裝少女一眼，接道：「諸位姊姊，小妹暫時告別了。」舉步向外行去。

　　郭雪君送幾人行出大廳，只見一輛篷車，早已停在大門外面等候。

　　楊鳳吟回頭一揮手，道：「姑娘請回，小妹就此別過。」

　　郭雪君道：「三位一路順風。」

　　楊鳳吟當先登上篷車，小珍緊隨登車。慕容雲笙最後上車，回頭一笑，道：「多謝姑娘數日來的厚待。」郭雪君微微一笑，道：「希望公子說的是由衷之言。」

　　慕容雲笙不再理會郭雪君，行入車中，放下軟簾。趕車人一抖，車輪轆轆，篷車突然向前奔去。郭雪君目注那篷車去遠，才輕輕嘆息一聲，轉回莊院。

　　車中的楊鳳吟拍拍身旁的坐墊，向慕容雲笙道：「坐過來！」

　　慕容雲笙依言坐下，道：「這篷車不是女兒幫中之物？」

　　楊鳳吟搖搖頭，道：「不是，我自己帶來的。」目光轉顧了小珍一眼，接道：「那郭雪君在女兒幫中是何身分？」

　　小珍略一沉吟，道：「這要請姑娘多多原諒，小婢還是女兒幫中人，不敢漏幫中的機密。」

　　楊鳳吟道：「我問郭雪君的身分，也算機密大事嗎？」

　　楊鳳吟接口笑道：「小珍姑娘，你可知道，我為什麼要帶你同行嗎？」

　　小珍嫣然一笑，道：「我不知道，不過，不管為什麼我都不害怕。」

　　楊鳳吟道：「這麼說來，你很膽大了。」

　　小珍道：「不是我膽大，而是我有著很充分的準備。」

　　突聞蹄聲得得，由車後傳了過來。只聞車外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道：「姑娘，女兒幫中人追來了。」

　　楊鳳吟臉色一變，目光凝注在慕容雲笙的臉上，道：「這般人是否該殺，你幫了她們的忙，她們卻全然不念舊恩，而且遣人追趕來此，大約是看我未帶幫手，準備把我們一舉圍殲。」

　　小珍搖搖頭，道：「姑娘不要多心，敝幫中對慕容公子的確是感激萬分，姑娘要先問清楚，再出手不遲。」

　　楊鳳吟冷笑一聲，道：「自然我要先問個明白──」語聲一頓，高聲說道：「停車。」奔行的馬車，應聲停了下來。

　　但聞蹄聲得得，幾匹健馬，越過篷車，收韁停下。慕容雲笙生恐楊鳳吟不問皂白，出手傷人，隨手掀開車簾。

　　凝目望去，只見郭雪君帶著四個勁裝佩劍的少女，並排攔住了去路，不禁一呆。楊鳳吟緩步而出，冷冷說道：「郭姑娘率領高手追來，不知是何用心？」

　　郭雪君道：「敝幫曾和慕容公子有約，他幫我們取回劍譜，我們告訴他三聖堂的所在──」

　　慕容雲笙面露喜悅，接道：「貴幫可是已找出三聖堂的所在了。」

　　郭雪君道：「不錯，如是兩位肯留下用飯，賤妾就用不著匆匆趕來了，就在走後，賤妾接得幫中弟子傳書，說明三聖堂的所在。」

　　慕容雲笙道：「在什麼地方？」

　　郭雪君揚手投過來一個絹袋，道：「那袋中不但說明了地方，而且還有圖形，應該是夠詳細了，公子自己瞧吧！」

　　慕容雲笙接過絹袋，道：「多謝姑娘了。」

　　郭雪君道：「不敢。敝幫負欠公子之情。理應有一還報--」語聲一頓，道：「公子如若是想立刻動身。趕往三聖堂去，賤妾還有三日時間願為公子帶路。」

　　慕容雲笙回顧了楊鳳吟一眼，道：「姑娘之意呢？」

　　楊鳳吟微微一笑，道：「郭姑娘肯為我們帶路同往，那是最好不過了。」

　　慕容雲笙略一沉吟道：「三聖門中，也有貴幫弟子嗎？」

　　郭雪君笑道：「女兒幫無孔不入，只要有女人的地方，就可能有我們女兒幫的耳目。」

　　楊鳳吟一躍下車，慕容雲笙和小珍，緊隨身後而行。

　　慕容雲笙道：「郭姑娘幾時可以陪我們動身。」

　　郭雪君道：「賤妾隨時可以上路。」

　　楊鳳吟低聲吩咐那趕車老人幾句，篷車突然向前奔去。目光卻轉注到郭雪君的身上，道：「姑娘準備帶著四位從人同往麼？」

　　郭雪君搖搖頭，笑道：「小妹想那三聖門，沿途防守定然十分森嚴，因此，不能帶她們去--」轉目望望四個踉來的勁裝佩劍少女，緩緩說道：「你們回去吧！」四個勁裝佩劍少女欠身一禮，轉身而去。

　　郭雪君望了小珍一眼，低聲問道：「楊姑娘準備帶她同行嗎？」

　　楊鳳吟道：「這要問你郭姑娘了？」

　　郭雪君道：「小珍的機智才慧，足以應變，但她的武功，可能有不足之處。」

　　小珍突然柔聲細細地接道：「小婢武功雖然不足以對付強敵，但自信可以自保，不致拖累姑娘。」

　　郭雪君道：「她很有信心，這決定之權，要你楊姑娘做主了。」

　　楊鳳吟微微一笑道：「要我做主嗎？我就主張帶她同行。」

　　郭雪君道：「也好，我們女兒幫中弟子，每到不能自保之時，都有自行了斷之法。」

　　楊鳳吟道：「我明白郭姑娘的意思了，咱們可以走了吧。」

　　郭雪君道：「要先瞧瞧慕容公子那絹袋中的密圖，咱們才能上路。」

　　慕容雲笙伸手從絹袋中取出一幅圖案，展開看去。只見白絹上，畫著一片廣大的柳林，林中露出一堵紅牆。在那柳林之後，有一片突起山峰。慕容雲笙道：「這是什麼所在，難道柳林中的紅牆，就是三聖堂麼？」

　　楊鳳吟道：「郭姑娘，這圖案出於貴幫弟子之手，姑娘必可識得了。」

　　郭雪君淡淡一笑道：「這幅圖畫的很荒唐，其中必有內情。」伸手從慕容雲笙手中，接過圖案，嚓的一聲，扯破了絹圖。果然，在那絹圖中，藏有一張白箋。

　　楊鳳吟道：「貴幫手法，祕中藏密，如非郭姑娘，我們拿到這幅圖，也是瞧不明白了。」

　　郭雪君笑道：「楊姑娘的才慧，實不難瞧出個中之祕，縱然真瞧不明白，在最後盛怒之下，扯碎此圖時，亦可瞧出圖中之祕了。」

　　楊鳳吟道：「果然是厲害，一幅小小的圖案，在貴幫手中，竟然也把人性心機，全都算了進去。」

　　郭雪君淡淡一笑，道：「楊姑娘，說一句不怕你見笑的話，我們女兒幫崛起江湖之時，正是三聖門勢力高張之時，我們女兒幫就憑藉這點機智，才能在江湖之上立足。」

　　楊鳳吟微微一笑，道：「姑娘很坦白，看看那白箋上寫些什麼吧。」

　　郭雪君展開那白箋看去，只見上面寫道：「林名垂柳谷，寺名萬佛院，三聖堂，就在那萬佛院高峰之後，不過，據聞那通往峰後二聖堂的祕門就在萬佛院中。」

　　楊鳳吟道：「白箋上寫的很明白，只可惜沒有說明這垂柳谷在什麼地方，天下這等遼闊，難道要我等慢慢的尋訪嗎？」

　　郭雪君道：「找到垂柳谷，並非難事。」

　　楊鳳吟道：「那要有勞姑娘帶路了。」

　　郭雪君點點頭一笑，道：「賤妾是義不容辭，不過──」楊鳳吟道：「不過什麼？」

　　郭雪君道：「咱們要如何混入萬佛院去，又如何才能使得那院中僧侶不對咱們生疑？」

　　楊鳳吟道：「這等事在途中研商，不是一樣嗎？」

　　郭雪君道：「這就是我們女兒幫做事與眾不同之處，謹慎、細心，也許姑娘覺著這等小事，臨機應變，都可以應付過去，以你姑娘的聰慧自然不是問題，但其他都沒有你姑娘那份武功、才能啊！」

　　楊鳳吟一皺眉頭，似想發作，但卻又突然忍了下去，淡淡一笑，道：「你說的很有道理。」

　　郭雪君道：「楊姑娘覺著咱們應該如何調配？」

　　楊鳳吟道：「這個我不如你，請你全權主使吧！」

　　郭雪君微微一笑，道：「有楊姑娘在此，要小妹發號施令，豈不是太過抬舉小妹嗎？」

　　楊鳳吟淡淡一笑，道：「量才使用，郭姑娘既然有遣兵調將之才，那就偏勞你了。」

　　郭雪君道：「小妹提出一個計劃，可否請諸位裁決。」

　　楊鳳吟道：「你說吧！」

　　郭雪君道：「楊姑娘的名氣太大，只怕三聖門中人，早已注意到你的舉動。慕容公子自然早也在三聖門中監視之下，咱們如若以本來的面目，進那垂柳谷去，那無疑告訴了別人咱們的身分。」

　　楊鳳吟微微一笑，道：「郭姑娘的意思，是要咱們易容改裝了。」

　　郭雪君道：「最好如此。」

　　楊鳳吟道：「咱們四個人，三女一男，要化成什麼身分，才能瞞得三聖門的耳目呢？」

　　郭雪君道：「小妹倒有一個腹案，只是要委屈你楊姑娘了。」

　　楊鳳吟道：「我自入江湖以來，一直是以本來面目走動，從未改裝易容過，想來那易容改裝定然十分好玩了。」

　　郭雪君笑道：「聽說姑娘有潔僻，那易容藥物塗在臉上，只怕你心中覺著難過。」

　　楊鳳吟微微一怔道：「你們果然厲害，連我的生活微節都查的十分清楚了。」

　　郭雪君淡然一笑，道：「所以，只好委屈你扮作一個書童了。」

　　楊鳳吟道：「我扮作什麼人的書童？」

　　郭雪君道：「自然是慕容公子了。」

　　楊鳳吟暗暗吁一口氣，道：「那還好。」

　　郭雪君目光轉到小珍的臉上，道：「你也扮個書童。」

　　小珍道：「慕容公子一個人，帶兩個隨身書童，那很闊氣嘛。」郭雪君搖搖頭，道：「你扮作我的書童。」

　　目光又轉到慕容雲笙的臉上，道：「你也不能以本來面目出現，我要把你改裝的老一些，加上一口長髯，就可掩飾過去了。」

　　伸手指著遠處一座莊院，接道：「那莊院主人和我們女兒幫淵源頗深，咱們先到那裡休息一下，改扮完成再上路不遲。」

　　幾人行到那莊院之中，歇了一陣，改裝易容之後，藉夜色動身趕路。

　　這時，幾人身分已變，慕容雲笙身著長衫，騎著駿馬，戴了一個古銅色的人皮面具，長髯飄垂胸前，馬鞍前掛著長劍。楊鳳吟生具潔癖，不肯在臉上塗藥物，只帶了一個人皮面具，扮作慕容雲笙的書童。郭雪君易容技術過人，扮作一個老人，留著山羊鬍子。小珍扮作一個小童，和郭雪君裝成祖孫身分。

　　四個人，四騎馬，但卻保持了一段距離。郭雪君為人謹慎，約定了聯絡的信號，以免走岔了路。郭雪君和小珍，走在前面，慕容雲笙和楊鳳吟走在後面。

　　離開了莊院十餘里，郭雪君卻一帶馬頭，行入了一片荒僻的小徑之上。楊鳳吟本來走在慕容雲笙身後，此刻卻一提韁繩，和慕容雲笙並排而行，低聲說道：「大哥，你可知道垂柳谷在何處嗎？」

　　慕容雲笙道：「不知道，那位郭姑娘沒有說過。」楊鳳吟道：「她們心裡有數，咱們卻不明不白的就跟著她們走嗎？」

　　慕容雲笙道：「就我猜測，郭雪君大約也不知道那垂柳谷的所在，她不肯說出來，大約是怕弱了她們女兒幫的威名，她想憑藉女兒幫靈敏的耳目，查出那垂柳谷，再告訴咱們。」

　　楊鳳吟沉思了片刻，道：「說的倒也有道理。」

　　突然間，蹄聲得得，小珍縱騎如飛而來。行近慕容雲笙時，突然一勒，停了下來，道：「快躲起來。」

　　慕容雲笙微微一怔，道：「什麼事？」

　　小珍道：「郭姑娘要我告訴你們，說那玉蜂谷中的玉蜂仙子，迎面而來，要和咱們撞上。」

　　慕容雲笙吃了一驚，道：「玉蜂仙子，她怎會到了此地。」

　　楊鳳吟接道：「那郭姑娘怎會知道玉蜂仙子到來？」

　　小珍道：「此地離玉蜂谷很近，玉蜂仙子只要出來走走，就以碰上咱們。」

　　楊鳳吟道：「那玉蜂仙子行走之時，定有什麼預兆嗎？」

　　小珍道：「那玉蜂仙子行動之時，隨身有很多玉蜂，那蜂鳴之聲，異於常蜂，一聽即可分辨出來。」

　　楊鳳吟道：「原來如此。」

　　談話之間，郭雪君也匆匆帶馬奔了過來，急急說道：「玉蜂仙子過來了，咱們躲起來，不要讓她瞧見。」

　　慕容雲笙心中有數，能避開玉蜂仙子最好，免得自己舉止失常，露出馬腳。但那楊鳳吟卻是有些不解，忍不住問道：「那玉蜂仙子很凶麼？」

　　郭雪君道：「如論真實武功，她自是不及楊姑娘了。」

　　楊鳳吟道：「那咱們怕她什麼？」

　　郭雪君道：「玉蜂仙子在玉蜂谷中養精蓄銳，手下高手很多，而且隨身攜帶玉峰，咱們身有要事，那玉蜂仙子生性暴急，萬一引起衝突，豈不是誤了咱們的行程。」

　　楊鳳吟側耳聽去，但聞輪聲轆轆，似是有篷車行來，當下微微一笑，道：「好吧！咱們怕她就是。」轉身行入道旁一片雜林之中。郭雪君等縱馬相隨，奔入林中。

　　那雜林就在道旁，幾人行入林中不久，輪聲轆轆，十餘匹快馬，護著一輛篷車，疾馳而過。快馬之上，各騎著一個身著勁裝身佩長劍的少女，每人手中都提著一個蜂籠，那嗡嗡之聲，從籠中傳出，果然聲音奇大，異於常蜂。楊鳳吟目睹篷車遠去之後，長長吁一口氣，道：「我明白了。」

　　郭雪君道：「楊姑娘明白什麼？」

　　楊鳳吟道：「三聖門崛起江湖之後，除了九大門派、丐幫之外，大都聽命於三聖門，只有那一個小小的玉蜂谷，巍然獨存，大約就是憑仗那幾籠玉蜂。唉！如是千萬隻玉蜂，一齊撲襲，不論武功何等高強的人，也是無法阻擋了。」

　　郭雪君笑道：「玉峰仙子攜帶的玉峰，不過千之一二，玉蜂谷中，能夠一剎那間放出無數的玉蜂，遮天蔽日。」

　　楊鳳吟道：「難道世間就沒有克制玉峰的法子嗎？」

　　郭雪君道：「也許有，但目前還未聽到有人能對付玉蜂谷中的玉蜂──」語聲一頓，道：「玉峰仙子已經過去，咱們也該上路了。」提韁縱馬，放轡向前奔去。小珍一提韁繩，追在郭雪君身後而行。

　　楊鳳吟低聲說道：「咱們也走吧！」

　　兩人並騎出林，楊鳳吟笑道：「現在，咱們身分不同，你是主人，我是書童，你應該走前面了。」

　　四人分兩批而行，有時候走在一起，有時候相距甚遠，憑藉著暗記聯絡。但四人每當宿住之時，都集中於同一客棧之中。

　　這日中午時分，到了一道小溪旁邊，楊鳳吟放馬追到郭雪君的身側，低聲說道：「郭姑娘，今日似乎是第三天了。」

　　郭雪君道：「不錯啊！」

　　楊鳳吟道：「如果咱們在日落之前，還找不到垂柳谷，姑娘的時限已到，該和我們分手了。」郭雪君淡淡一笑，道：「所以，小妹一定要在日落之前，帶你們進入垂柳谷中。」

　　楊鳳吟道：「就算那麼巧吧，今晚上咱們找到了垂柳谷，但郭姑娘也不用進去冒險了。」

　　郭雪君道：「為什麼呢？」

　　楊鳳吟道：「為郭姑娘限期已滿，自然是振振有詞的走了。」

　　郭雪君笑道：「可惜的是小妹已得敝幫主的允准，延長假期半月。」

　　楊鳳吟道：「專門為了陪我們，涉險垂柳谷。」

　　郭雪君道：「說是請假，實則也算得公事了，因此，敝幫主又派了四個弟子，趕來相助咱們。」

　　楊鳳吟回顧了一眼，不見有人行來，當下低聲說道：「人在何處？」

　　郭雪君道：「他們會自動趕往垂柳谷中，也許他們早已變了身分，趕到多時了。」

　　這時，突然有一匹快馬，迎面奔行而來，越過小溪，由幾人側奔過。郭雪君目睹那快馬去遠，低聲說道：「咱們也該上路了。」當先縱身上馬越過小溪。

　　楊鳳吟回顧了慕容雲笙一眼，低聲說道：「遇上事放膽而為，我會常在你身側。」她聲音嬌媚婉轉，但話中的含意，卻是豪氣干雲，只聽得慕容雲笙雄心一振，縱馬急馳。楊鳳吟提韁疾追，果然，緊追在慕容雲笙的身側。小珍走在最後，越過小溪，才縱馬急追郭雪君。四匹馬一陣奔跑，只跑得馬身上通體汗流。

　　楊鳳吟施展傳音之術，說道：「大哥。你留心那郭雪君的舉動。」

　　慕容雲笙凝目望去，果見郭雪君每走一段路程，目光就向道側兩旁，瞧上一眼。顯然，兩側道旁，留有著什麼特殊暗記，只是別人無法辨識而已。

　　慕容雲笙微微點頭，暗示已然領悟了楊鳳吟話中之意，突然間，郭雪君一勒馬，奔行的健馬，停了下來。小珍緊隨在郭雪君的身後，幾乎撞上了郭雪君。

　　慕容雲笙、楊鳳吟齊齊停了下來。抬頭看去，只見對面一片懸崖之上，滿植紅花，遠遠看去，悅目無比，但那高約百丈的懸崖，全為紅花所蓋，顯是人工所植。一陣山風吹來，紅浪拂動。

　　郭雪君低聲說道：「紅花崖。」慕容雲笙道：「紅花崖不是垂柳谷，和咱們去處何關？」

　　郭雪君道：「紅花崖後垂柳谷，那山崖之後，就是垂柳谷了，不過，這片地形──」慕容雲笙道：「地形怎樣？」

　　郭雪君道：「險惡的很。」

　　慕容雲笙極目望去，只見遠山連綿，翠谷如畫，好一片自然風光，全無半點窮山惡水的樣子，心中甚感奇怪，低聲說道：「在下怎的瞧不出有何不妥。」

　　郭雪君道：「公子如留心瞧瞧，就不難發覺了─」伸手指著遙遠處一片深谷，道：「咱們如想到紅花崖後，必得越過那道深谷，是嗎？」

　　慕容雲笙四下打量了一陣，道：「不錯，要繞過那道深谷。」

　　郭雪君道：「險惡之處，也就在那道深谷中了。」

　　慕容雲笙道：「咱們未近深谷瞧看，怎知它很險惡呢？」

　　郭雪君笑道：「好吧，咱們近前瞧瞧，看我推想的是否有錯。」

　　慕容雲笙道：「如若咱們要騎馬而行，只怕要繞過一段很長的路。」

　　郭雪君道：「棄馬步行，頓飯工夫，就可到那谷邊了。」

　　慕容雲笙道：「這四匹健馬，又如何處置？」

　　郭雪君淡淡一笑，道：「只有不要一途了。」

　　慕容雲笙略一沉吟，道：「如是那深澗不能越渡，咱們還要退回去繞道而行。」

　　郭雪君道：「就賤妾所知，這是通往垂柳谷的唯一之路了。」語聲一頓，接道：「賤妾還可以奉告公子一件事，那垂柳谷大都也是人為而成。」

　　慕容雲笙道：「如是貴幫中弟子畫的不錯，那谷中垂柳，都已是久年的老樹，那是說三聖門經營垂柳谷，早在數十年前了。」

　　郭雪君道：「三聖門中人才太多了，他們可以把數十年的老樹，移入谷中。」

　　楊鳳吟冷冷接道：「我想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要把垂柳移植滿谷，為什麼不植其他的花樹呢？」

　　郭雪君道：「這是一個隱密，也是一個關鍵，解開此祕，也許就可以了然三聖門中大部內情了。」目光一轉，緩緩由楊鳳吟、慕容雲笙臉上掃過，道：「還有一件事，不知兩位是否已經知曉？」

　　楊鳳吟道：「可是三聖門中人，發覺了咱們的身分？」

　　郭雪君點點頭，道：「姑娘果然才慧過人，一語中的。」

　　慕容雲笙道：「這個，在下怎麼不知道？」

　　郭雪君道：「楊姑娘憑智慧推斷出來，賤妾卻是敝幫中弟子告訴我的。」

　　楊鳳吟道：「沒有看到人和你談話啊！」

第四十七回　翻山越嶺

　　郭雪君道：「她們在留下的暗記中告訴了我。」

　　慕容雲笙道：「你是說，咱們已陷入了三聖門的圍困之中。」

　　郭雪君道：「他們張網以待，希望咱們送上門去。」

　　慕容雲笙道：「難道咱們只有送上門去一途了。」

　　郭雪君道：「除此之外，咱們還有一個辦法。」

　　慕容雲笙道：「什麼辦法？」

　　郭雪君道：「轉身回去。」

　　慕容雲笙道：「咱們千辛萬苦找到了此地，怎能空手而回呢？」

　　郭雪君道：「那就只好碰碰運氣了。」

　　楊鳳吟突然接口說道：「請教郭姑娘。」

　　郭雪君道：「不敢當，楊姑娘有什麼吩咐？」

　　楊鳳吟道：「那三聖門中人可是已經完全知曉咱們的身分了嗎？」

　　郭雪君道：「小妹只知他們已知曉我的身分，也許還知曉了慕容公子的身分，但楊姑娘，他們恐怕還不知道。」

　　楊鳳吟道：「怎會如此？」

　　郭雪君道：「原因不難想到，飄花令主假扮一個書童，太不可思議。」

　　楊鳳吟道：「郭姑娘，此刻情勢很明顯，除非貴幫中早已和三聖門有了連絡，咱們該是個生死與共的局面，是嗎？」

　　郭雪君道：「楊姑娘可是對我有些不放心嗎？」

　　楊鳳吟道：「那倒不是，小妹之意，覺著咱們此時此刻，應該是合作無間，有智獻智，有能獻能才是。」

　　郭雪君略一沉吟，道：「我明白，咱們走吧！」放步向前行去。

　　慕容雲笙從健馬身上，取下兵刃和應用之物，緊迫在郭雪君身後行去。楊鳳吟走在慕容雲笙的身後，小珍緊隨著楊鳳吟。行過一重嶺脊，到了深澗之前。慕容雲笙目光轉動，只見那深澗蜿蜒而上，繞入山峰之中。

　　郭雪君推斷不錯，如是要繞過這道深澗不知要行多少路，翻多少山。楊鳳吟探首看那深澗，只見峭壁千尋，深過數百丈。傾耳靜聽，澗底傳來了隆隆之聲，顯然，澗中有一道激流。

　　慕容雲笙道：「除了咱們用藤索連接下澗之外，在下想不出還有什麼辦法可以下此絕壑了。」

　　郭雪君遊目四顧了一陣，道：「這裡原來有一道吊索，但已被他們拆除了。」

　　楊鳳吟低頭一看，果見一根鐵樁，深入山石之中，鐵樁上孔痕明亮，只是樁上鐵索，卻已被人取下。

　　只聽郭雪君道：「如若咱們墜藤索而下，中途受人攻擊，有幾分生機？」

　　楊鳳吟道：「我先攀下，替你們掃除障礙。」

　　郭雪君道：「姑娘不可隨便出手，照本幫弟子的報告，你是他們唯一沒有猜中身分的人，你如隨便出手，豈不是自洩隱祕，再說，咱們既是早為敵人識破，卻不見有人沿途攔截，顯然有心引咱們進入垂柳谷了。」

　　楊鳳吟道：「照你的說法，他們不會藉咱們攀下懸崖的機會下手了。」

　　郭雪君道：「小妹確有此想。」

　　楊鳳吟道：「好吧！姑娘如此堅持，想必已胸有成竹了。」

　　郭雪君淡淡一笑，道：「碰碰運氣吧！」

　　幾人動手，採了甚多老藤，銜接起來，直垂谷底。

　　郭雪君抓住老藤，緩緩向下落去。表面上，她若無其事一般，其實內心之中，亦是十分緊張，暗中全神關注那垂藤四周形勢。那知事情全出了幾人的預料，郭雪君一直下入澗底，竟是無人施襲。

　　慕容雲笙道：「該我了。」抓住老藤，倒把而下。峭壁上無人施襲，慕容雲笙也平安的落入谷底。

　　楊鳳吟和小珍一齊垂索而下，站在一塊緊依峭壁的大岩石上。谷中激流，澎湃洶湧，那大岩石卻高出於溪水之上。楊鳳吟抬頭瞧瞧對面的高峰，亦是光滑如削，不禁微微一皺眉，道：「郭姑娘，咱們下是下來了，但要如何渡過這道激流，爬上對面峭壁。」

　　郭雪君一揚雙眉，道：「咱們上當了，應該留個人守在崖上。」

　　話猶未完，那老藤已然被人斬斷，直落下來，捲入激流之中，眨眼間消失不見。

　　楊鳳吟抬頭望了峭壁一眼，道：「咱們已無退路，只有前進一途了。」

　　郭雪君微微一笑，道：「小妹看不出哪裡有前進之路，如是以艱險而言，前進較後退，尤多幾分險阻。」

　　楊鳳吟道：「此刻要緊的是咱們要如何渡過這道溪流？」

　　郭雪君道：「賤妾倒有一個法子。」

　　脫下身上藍衫，撕成一條一條的布帶，結成一道長索，拔出小珍身上長劍，把布索一端牢結於劍柄之上，望著慕容雲笙，道：「我腕力太弱，公子能否把此劍投過溪流。」

　　慕容雲笙估計兩岸相距，約四丈多些，已非輕功所能越渡，算計自己腕力把長劍投過溪流是綽有餘裕，但心中卻無把握投出的長劍，能夠刺入那堅硬石壁之中，當下說道：「這長劍能否投入壁中，在下就沒有把握了。」

　　郭雪君道：「對面峭壁有一株矮松，能設法拋到松幹之上也成。」

　　慕容雲笙道：「那矮松距此有六丈以上距離，你結的索繩夠嗎？」

　　郭雪君道：「賤妾結繩已然量過，這索繩有八丈左右，你儘管放心投擲。」

　　慕容雲笙點點頭，道：「在下只好獻醜，諸位也只好碰碰運氣了。」說完話，右手一振，投出了手中長劍。

　　長劍挾著輕嘯聲，直飛對岸，釘入崖壁間一株矮松之中。郭雪君伸拉布索，只覺十分牢固，顯然釘的甚深，當下微微一笑，道：「公子的腕力，勝任有餘。」一面把手中的布索結在壁間一塊大岩之上。接道：「哪一位先過去。」

　　慕容雲笙道：「在下先過去吧！」

　　郭雪君道：「可以，不過，公子在未渡溪流之前，賤妾想先說明一件事。」

　　慕容雲笙道：「姑娘請說。」

　　郭雪君道：「照目下情形看去，這懸崖激流，用心在考較咱們的武功，以印證咱們的身分，楊姑娘既是未被發覺，希望能多保留一些，不要使別人瞧出破綻。」

　　楊鳳吟道：「我懂了。」

　　郭雪君道：「姑娘如能記住此刻你不是飄花令主，而是一個隨身的書童身分，那就不會太露鋒芒了。」舉手一揮，道：「公子請吧！」

　　原來，她怕楊鳳吟不聽自己所勸，發作起來，故而留下慕容雲笙，以備作解圍之用。慕容雲笙暗中一提真氣，躍上布索，施展草上飛的工夫，一口氣，踏索而過。郭雪君、小珍，緊隨而過。那小珍輕功，難和郭雪君等相比，將達彼岸時，把持不住，只好飛身躍落。

　　楊鳳吟最後踏索而渡，如論她輕功成就，不要這布索，橫渡激流，亦非難事。但她一雙手攀索而渡，似是比小珍尤為艱苦。四人同過對岸，楊鳳吟長長吁一口氣，低聲說道：「我裝的很像吧！」

　　郭雪君微微一笑，抬頭回顧了一眼，道：「看來，咱們還要爬上這片峭壁了。」語聲甫落，突然一陣鈴聲，傳入耳際，四個竹籃，由峭壁上直垂而下。

　　但聞一個宏亮的聲音，由山峰上傳了下來，道：「四個如想坐竹籃登上峭壁，那就請報上真實姓名，四位身分，我等已知，如是以假名應付，咱們只好中途斬斷籃索，使它跌入懸崖激流之中了。」

　　郭雪君提氣仰臉說道：「如是我們不願報上姓名呢？」

　　那宏亮的聲音應道：「那就只好請諸位憑藉輕功，攀登這座峭壁了。不過，在下先說明白，諸位行到半山中時，我們有十二道滾木擂石打下，除非諸位自信有應付之能，那只有報名一途。」

　　郭雪君皺皺眉頭，道：「峭壁千尋，運氣攀登。已屬不易，如是再有十二道滾木擂石打下，只怕是很難躲得過了。」

　　楊鳳吟道：「何止很難，而是全無躲過的機會。」

　　郭雪君道：「那只有照他的吩咐辦了。」仰臉望著峰頂，說道：「你如真的知曉我們的身分，那就不妨直接叫我們名字，咱們訂好約法，你叫我們哪個名字，我們就恢復本來面目，登上竹籃。」

　　峰上人沉含了一陣，道：「好吧！如是我等不答允你們之求，大約還要被你誤認我們在施用詐術了。」

　　郭雪君道：「我自信想的辦法很公平。大家都不吃虧，誰也無法用詐。」

　　楊鳳吟低聲說道：「這法子很好，他們是否知曉我的身分，就不難試驗出來了。」

　　只聽頂上傳下來那宏亮的聲音，道：「女兒幫的副幫主，郭雪君。」郭雪君微微一笑，道：「不錯，是我，你們的消息很正確。」

　　那宏亮的聲音又道：「慕容公子，慕容雲笙。」慕容雲笙高聲應道：「不錯，區區在此。」

　　峰上人又道：「還有小珍姑娘，也是女兒幫中弟子。」小珍高聲應道：「很好，你們連細微都不放過。連我這小丫頭也查的清清楚楚了。」

　　三人行近竹籃，仍不聞峰上有話聲傳下，郭雪君回首望著楊鳳吟，淡淡一笑道：「閣下我們來了四個人，你們只叫出三個人。」

　　峰上人應道：「還有一個不足輕重，自然也不用叫出他姓名了。」

　　郭雪君低聲說道：「看樣子，他們是真的不知你身分，姑娘武功已達爐火純青之境，想來藏鋒斂刃，並非難事，難的是你扮男裝很容易被他們瞧出，委屈你暫時充充我們女兒幫中的弟子。」

　　楊鳳吟道：「我叫什麼名字？」

　　郭雪君道：「就叫你小鳳吧！我們女兒幫沒有排行，有不少都用兒時乳名，因為她們將來還要嫁人，在女兒幫中工作不過是過渡性質罷了。」

　　楊鳳吟點頭一笑，道：「對你們女兒幫這套戒律，小妹是敬佩不已，可惜的貴幫主一直不肯和小妹一晤。」

　　這幾日行程之中，楊鳳吟、郭雪君言語行動之間，一直是鋒芒相對，互較智謀，郭雪君雖常在重要時刻，退讓一步，以避免引起衝突，但楊鳳吟卻也在不知不覺中被郭雪君所征服。

　　但見郭雪君仰天說道：「這位麼？也是敝幫中一名弟子，名叫小鳳兒，不知聽人說過沒有？」

　　峰頂上傳來了一陣哈哈大笑之聲，道：「名不見經傳的人，知道與否，也就無足輕重了。」

　　楊鳳吟微微一笑，舉步跨入竹籃。

　　四個竹籃，陡然間一齊向上升動，速度甚快，但也足足有一刻工夫，才到峰頂。慕容雲笙抬頭看去，只見一個身著灰袍的清瘦老者，負手站在峰頂之上，另有四個身著勁裝的佩刀大漢，各執一道索繩，懸崖邊緣，高豎著兩根木竿，上面一條橫木，橫木上裝著六個滑輪，四人各站一個之外，還空著兩個。原來，這峰上早有設備，同時可放下六個竹籃，使六個人同乘竹籃而上。

　　郭雪君、慕容雲笙等同時躍下竹籃。那灰袍老者目光轉動，掃掠了四人一眼，道：「四位都戴有面具，是嗎？」

　　郭雪君道：「不錯，我已報出了身分，似乎用不著再脫下人皮面具吧！」

　　灰袍老者冷笑一聲，道：「諸位既然敢報上姓名，不知為何還要掩飾住真正面目。」

　　慕容雲笙扯下長髯，脫去面具，道：「在下慕容雲笙。」

　　那灰袍老者打量了慕容雲笙兩眼，緩緩說道：「很英俊，聽說閣下已入飄花門下，閣下到此，不知那飄花令主，是否知曉。」

　　慕容雲笙道：「閣下此言何意？」

　　那灰袍老者呵呵一笑，道：「我們希望那飄花令主，已知曉閣下至此，也好追蹤而來。」

　　郭雪君生恐那灰袍老者譏諷之言，激怒了楊鳳吟，造成衝突，急急接口說道：「那飄花令主如果真的到此，就憑閣下這幾句話，已該是腦袋搬家了。」

　　灰衣老者仰天打個哈哈，道：「老夫倒也聽人說過，那飄花令主，不但武功高強，而且人也生的嬌美絕倫，只可惜老夫無法離此。」楊鳳吟忍不住接道：「你能離此，又能如何？」

　　灰衣老人道：「老夫如能離此。倒要設法會她一會。」

　　楊鳳吟道：「慕容雲笙既然到了此地，那飄花令主聞訊後自會趕來，有一天總要你心願得償。」

　　灰衣老者淡淡一笑，目光又轉到慕容雲笙的臉上，道：「你既投入飄花門下，又和女兒幫混在一起，一位脂粉群中的花花公子，老夫想不出你還能做出什麼大事。」

　　慕容雲笙聽得一怔，暗道：這番話似責難也似惕厲，倒叫人不知他用心何在了？忖思之間，又聞那灰衣老者接道：「你們四人之中，總該有一個領隊的人吧！」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論江湖上的見聞，我不如郭雪君甚多了，這等事由她應付，那是強我甚多了。

　　郭雪君不聞慕容雲笙開口，立時接著說道：「慕容公子素來不喜浪費脣舌，什麼事跟我說吧。」

　　那灰袍老者冷笑一聲道：「你是女兒幫的副幫主了？」

　　郭雪君道：「不錯，閣下怎麼稱呼？」

　　灰衣老者道：「老夫何行飛，量你這點年令，未必聽過老夫的名號？」

　　郭雪君道：「霹靂手何行飛。」

　　何行飛對郭雪君一口叫出自己的外號，似是大為欣賞，呵呵一笑，道：「看來女兒幫能夠揚名江湖，確也有幾個人才。」臉色一變，冷冷接道：「貴幫在江湖上，以耳目靈活見稱，但卻未想到你堂堂副幫主的行動，竟然被我們了如指掌。」

　　郭雪君答非所問地道：「何老前輩很多年未在江湖上走動了？」

　　何行飛一皺眉頭，道：「怎麼樣？」

　　郭雪君道：「江湖上很多後生晚輩，極嚮往老前輩霹靂神拳的傳說，只道老前輩已然仙去，今生無緣再睹霹靂神拳的奇技，想不到前輩卻是息隱於此。」

　　這幾句話說的很婉轉動人，但語中帶利，聽得那何行飛心中難過無比，垂下頭去，長歎一聲，道：「你們涉險至此，用心何在？」

　　郭雪君道：「老前輩明明知道，為何故問呢？」

　　何行飛冷冷說道：「你們可是想到萬佛院去？」

　　郭雪君道：「聽說那萬佛院是通往三聖堂的秘徑，咱們既然叫明了，那也不用再到萬佛院中去了。」

　　何行飛冷冷說道：「可惜老夫無法代你們安排。」這幾句話，聲音雖然說的冷漠，但臉上卻隱隱有羞愧之色。

　　郭雪君知他心中難過，立時改變話題，道：「那就有勞老前輩，指明我們一條去路了。」

　　何行飛道：「由此下山，就是垂柳谷萬佛院了，別人不似老夫，你們要小心了。」

　　郭雪君一欠身道：「多謝指教。」當先舉步而行。

　　慕容雲笙、楊鳳吟、小珍，依序而行，沿一道小徑，向下行去。行過山脊，眼前景物，突然一變。只見垂柳飄拂，山風中起伏如浪，整條山谷，為一片翠色籠罩。凝翠之中，山谷一角，突起了一堵紅牆。慕容雲笙指著那一角紅牆，道：「那地方大樓，就是萬佛院了。」

　　郭雪君道：「進入萬佛院的事，不用公子擔憂，他們自會有人帶咱們去，但請公子能記住出入之路，賤妾默查谷中形勢，這谷中垂柳並非天生，大部是由他處移植而來，也許，這些人工植成的柳林，還有別的作用。」

　　談話之間，瞥見兩條人影，由柳林中行了出來，奔向幾人而來。那兩條人影來勢甚快，片刻之間，已到四人身前。只見兩人灰袍布履，娃娃臉，和兩個光禿禿的腦袋。原來竟是兩個小沙彌。

　　慕容雲笙已然恢復了本來的面目，索性一拱手，道：「在下慕容雲笙，有勞兩位小師父帶路了。」

　　兩個小沙彌互望了一眼，合掌說道：「阿彌陀佛。」轉身向前行去。

　　慕容雲笙大步而行，緊迫在兩個小沙彌的身後，直入柳林之中。兩個小沙彌並肩而行，折轉於柳林小徑之中，足足走了一頓飯工夫之久，才到萬佛院前。沿途上慕容雲笙未多問一句話，兩個小沙彌也未開過一次口。

　　萬佛院規模並不太大，但建築的極為考究，大門前十三級青石階梯，門樓前橫
著一塊匣額，寫著萬佛院三個金字。黑漆大門早已大開，一個月白僧袍的中年僧侶，當門而立。兩個小沙彌加快腳步，行到那中年僧侶的身前，低言了數語，然後轉身而去，又退進柳林之中。

　　那中年僧侶突然向旁側一閃，道：「慕容公子請。」

　　慕容雲笙微微一笑，道：「大師父怎麼稱呼？」

　　中年僧侶道：「貧僧廣成。」他似是極不思說話，簡簡單單的回答慕容雲笙一句話，突然轉身向前行去，一面接道：「貧僧為諸位帶路。」

　　慕容雲笙回顧郭雪君一眼，道：「他們似是都不願說話。」

　　郭雪君笑道：「那是因為這裡戒規太森嚴，他們不敢多言。」

　　兩人談話的聲音很大，那和尚明明聽到了，但卻充耳不聞，連頭也不回轉一下，一口氣穿過兩重庭院，帶幾人到一座跨院之中。

　　這座跨院中，種滿了花樹，盛開著數種不同顏色的花。在跨院一角，有一個大水池，引入寺外泉水，然後又從跨院一角修築的水道中排出。瀑瀑流水聲，使這座幽靜的跨院中，給人一種深沉、恐怖的感覺。

　　廣成帶幾人行近上房，推開房門，直入室中。慕容雲笙目光轉動，只見房中放了八張松木坐椅，椅上都鋪著黃緞墊子。紅磚鋪地，黃綾幔壁，佈置的十分古雅，打掃的纖塵不染。

　　奇怪的是，進入這柳林之後，除了遇上兩個小沙彌和這位廣成大師之外，再未通上邊第四個人，但看佛院的打掃和佈置，以及花木的修剪，至少也十幾個人才成。只聽廣成冷冷地說道：「四位請坐吧，貧僧去稟告我們方丈。」也不待幾人答話，轉身大步而去。

　　郭雪君目睹那和尚離去，突然站起身子，行近通往內室的門口，掀起了垂簾。凝目望去，只見內室中木榻書案，似是一個高雅的客房。

　　片刻之後，瞥見那廣成大師帶著一個身披黃色袈裟的高大僧侶，緩步行進房中。慕容雲笙凝目望去，只見那和尚面色紅潤，濃眉虎目，竟然無法看出他的年齡。廣成大師對那身披黃色架裟的和尚，似是極為尊敬，垂手肅立身側。

　　郭雪君和慕容雲笙也都十分沉著，只望了那和尚一眼，默不作聲。雙方僵持約一刻工夫，那高大和尚首先開口，道：「哪一位是慕容公子？」

　　慕容雲笙道：「區區就是。」

　　那高大的和尚一合掌，冷冷說道：「慕容公子很年輕啊！」

　　慕容雲笙冷冷說道：「大師可是覺著在下不足以受教嗎？」

　　那高大的和尚淡淡一笑，道：「公子誤會了。」慕容雲笙道：「怎麼說？」

　　那高大和尚道：「貧僧覺著公子這樣年輕，就投入羅網中來，未免是太可惜了。」慕容雲笙冷笑一聲，道：「大師此言，叫在下想不明白。」

　　高大和尚道：「很快就會明白了。」

　　郭雪君突然接口說道：「大師怎麼稱呼？」高大和尚淡淡一笑，道：「貧僧普度，普度眾生的普度。」郭雪君道：「大師口氣如此托大，想來定然是這萬佛院的掌門人了？」

　　普度大師冷哼一聲，道：「敝掌門很少接見生人，就憑諸位麼，還不致勞動敝掌門大駕親迎吧！」語聲微微一頓，接道：「這位女施主怎麼稱呼，貧僧倒忘記請教了。」

　　郭雪君道：「我想你應該是早知道了。」

　　普度大師淡淡一笑，道：「女兒幫的副幫主，郭雪君郭姑娘。」

　　郭雪君道：「不錯。大師不覺著多費了這番唇舌嗎？」

　　普度大師淡淡一笑，道：「有一句俗語說，禍從口出，姑娘要慎言才是。」

　　郭雪君嗯了一聲，道：「我如能想到這麼多，只怕也不會來了。」

　　普度大師道：「那麼，兩位到此的用心何在呢？」言下之意，似是根本末把那小珍和楊鳳吟計算在內。

　　慕容雲笙道：「到此請問一事。」

　　普度大師道：「問什麼？」

　　慕容雲笙道：「三聖堂在哪裡？」

　　普度大師道：「在天上，上天無路；在地獄，地獄無門──」

　　郭雪君冷冷接道：「萬佛院是地獄還是天堂？」

　　普度大師冷冷接道：「姑娘覺著到了什麼地方？」

　　郭雪君道：「我麼，只覺著到了一家寺院之中，既非天堂，也非地獄。」

　　普度大師道：「女施主倒是很有膽氣。」

　　慕容雲笙道：「大師的口氣，太過托大，但不知你是否真能夠作得主意。」

　　郭雪君道：「我們都已亮明了真正的身份，和大師談的是正經事情，這裡是天堂、地獄，那都無關要緊，重要的是要你講實話，徒逞口舌之利，於事何補？」

　　這幾句話似是發生了很大的作用，冷傲的普度大師，突然一收狂傲之態，道：「好吧！諸位意欲如何，可以直接說出來了。」

　　慕容雲笙道：「在下想找三聖堂，據說未到三聖堂之前先要經過這座佛院，不知是真是假？」

　　普度大師道：「貧僧可以奉告，是千真萬確，這是通往聖堂的唯一門戶。」

　　慕容雲笙道：「好！那就有勞大師指明我們去法。」

　　普度大師略一沉吟，道：「如是貧僧不允呢？」

　　慕容雲笙道：「那也由不得大師了，咱們只好先在這萬佛院鬧個天翻地覆了。」

　　普度大師仰天打個哈哈，道：「喧賓奪主，不知兩位有何憑仗？」

　　郭雪君道：「大師如是做不了主，那請趕快去請命；如是故意刁難，那就劃出道子來吧！」

　　普度大師道：「姑娘言語舉止，倒是乾脆的很啊！但請稍候片刻，貧僧去去就來。」郭雪君道：「請便吧！」

　　普度大師，轉身出室而去，郭雪君望著普度的背影，冷哼一聲，道：「原來也是個做不了主的和尚。」

　　不過片刻工夫，普度大師帶著一個身軀魁偉，身披紅色袈裟的和尚走了過來。只聽他高聲說道：「貧僧久聞慕容公子大名，不知是哪一位？」

　　慕容雲笙道：「區區便是，大師可是萬佛院中方丈？」

　　紅衣和尚淡淡一笑，道：「一切事，貧僧都能做得主意，至於是不是萬佛院中方丈，似是無關緊要了吧！」

　　慕容雲笙道：「咱們來此，也並非為了拜會貴寺，見不見掌門方丈，似是都無關緊要了。」紅衣和尚道：「聽說慕容公子和女兒幫的副幫主想到聖堂一行，晉見三聖。」

　　慕容雲笙道：「這正是我們來此的目的。」

　　紅衣和尚笑道：「如憑你慕容公子這點名氣，還不到能進聖堂的身份，但你得令尊的餘蔭，初入江湖，已有盛名，貧僧倒願替公子安排，不過──」

　　慕容雲笙道：「不過什麼？」

　　紅衣和尚道：「那是一段很艱險的旅程，公子自信能夠走得過嗎？」

　　慕容雲笙道：「如何一個艱險之法？」

　　紅衣和尚道：「步步死亡，寸寸殺機。」

　　慕容雲笙道：「可有帶路之人？」紅衣和尚道：「有！」慕容雲笙道：「什麼人？」紅衣和尚道：「就是貧僧。」

　　慕容雲笙道：「那很好，大師能過的，區區自信也可以過去。」

　　紅衣和尚目光轉動，道：「可惜的是，慕容公子這些從人，不能同行。」

　　郭雪君道：「為什麼呢？」

　　紅衣和尚笑道：「三聖堂豈是任何人都可以去的麼！」

　　郭雪君道：「如是我們一定要去，我想應該有個辦法才是。」

　　紅衣和尚道：「倒有一個法子。」

　　郭雪君道：「請教高見。」

　　紅衣和尚道：「能夠在百招之內勝過貧僧的人，不問身份地位，皆可進入聖堂。」

　　郭雪君道：「如是只有這麼一個辦法，那也只好領教大師幾招。」

　　慕容雲笙心中暗暗忖道：這和尚在萬佛院中的身份似是不低，如此口氣，武功定然不弱，郭雪君和他動手，不知是否能撐過百招。

　　紅衣和尚說道：「不知哪位先和貧僧動手？」言下之意，把楊鳳吟和小珍，也算入其中了。

　　楊鳳吟正待出手，郭雪君已搶先而出，笑道：「大師，自然是我先和大師動手了，不過，我要先把話說明白，咱們再打不遲。」

　　紅衣和尚道：「你說吧！」

　　郭雪君道：「這兩人都是我們女兒幫的弟子，我如打你不過，她們自然更非敵手了。」

　　紅衣和尚道：「你的意思是──」

　　郭雪君道：「我的意思是我們勝負只打一陣，要是你勝了，那就請帶慕容公子一人參觀聖堂，如是我勝了，那就要我幫中兩個弟子，同往聖堂一行。」

　　紅衣和尚沉吟了一陣，道：「你如能勝，貧僧替你們擔待就是，你出手吧！」

　　郭雪君道：「咱們只打一百招，如是百招內，未分勝敗，那就算我勝了。」

　　紅衣和尚道：「好吧！出家人吃點虧也不要緊。」

　　郭雪君道：「我沾了很多光，該讓你一步先機。」

　　紅衣和尚道：「貧僧如不答允，咱們還要有一番推辭，姑娘小心了。」雙手連環扣出，連攻三招。

　　他攻出的掌勢，看上去並不凌厲，但每一招，都攻向郭雪君必救之處，除了硬拼掌力之外，郭雪君只有閃避一途。他攻出三招，把郭雪君迫退了六步，堵到了一處屋角處。只見他雙手一揮，一片掌影，封住了郭雪君四面出路，冷笑一聲，道：「姑娘，後無退路，上有屋頂，這一下，姑娘要得憑仗真實本領了。」右手一抬，「泰山壓頂」，兜頭拍下，左手卻封住郭雪君右側去路。

　　原來，兩人動手之後，郭雪君一直退避，未還一招。郭雪君突然一揚柳眉，右手一揚，一指點向那紅衣和尚右腕脈穴。紅衣和尚的掌勢向下落，郭雪君舉手上迎，眼看雙方將要接觸之時，那和尚突然一縮右腕，硬把掌勢收了回去。郭雪君藉勢反擊，突然間掌指齊出，而且手法凌厲，招招都擊向紅衣和尚的要害大穴。

　　這一輪反擊之勢，快速絕倫，只迫得那紅衣和尚一連退了七八步遠，雙方又恢復了原有的地位。那紅衣和尚退了八步之後，也緩開了手腳，雙掌扣出，封住了郭雪君的攻勢。

　　慕容雲笙原本十分擔心那郭雪君難是紅衣和尚之敵，及見郭雪君凌厲反擊之勢，心中始覺稍安。那紅衣和尚封擋住郭雪君攻勢之後，立刻還擊，掌勢力道大增，招招如擊石一般，直拍而下。郭雪君卻突然又改變打法，左閃右避，憑仗靈巧的身法，躲開那和尚的攻勢。

　　搏鬥之間，郭雪君突然輕聲喝道：「夠了。」縱身躍落一側。

　　紅衣和尚怔了一怔，道：「什麼夠了？」

　　郭雪君道：「一百招。」

　　紅衣和尚沉吟了一陣，道：「貧僧只攻六十五掌。」

　　郭雪君道：「不錯，但我還擊你三十五招，合計一百招。」

　　紅衣和尚冷笑一聲，道：「貧僧所謂接我百招，是要貧僧攻出百招才算。」

　　郭雪君淡淡一笑，道：「剛才大師為什麼不說清楚呢？」

　　紅衣和尚道：「說清楚又能怎樣？」

　　郭雪君道：「我的打法就大不相同了。」

　　紅衣和尚冷冷說道：「現在也還不遲。」舉手一掌，拍了過去。

　　郭雪君縱身避開，仍想施展遊鬥身法，避過三十五招，突聞一個細小的聲音，傳入耳際，道：「和他硬拼一招，這和尚拳路博雜，攻勢越來越是惡毒，你如拖下去，對你反為不利了。」

　　她心知是楊鳳吟傳音相告，正好那紅衣和尚一掌斜裡拍來。當下右手一揮迎了上去，硬接一擊，那紅衣和尚心中暗自喜道：「你如一味遊鬥，我這百招之內，能否傷得了你，還很難說，硬接我的掌勢，那是早求敗亡了。」心中念轉，又暗自加了兩成掌力。

　　就在兩人雙掌將觸未觸之際，紅衣和尚突然覺著肘間一麻，拍出掌力的勁道，突然消失，去勢一緩。郭雪君迎擊的掌勢，疾射而至，正擊中了那紅衣和尚的右腕。只聽那紅衣和尚悶哼一聲，一連向後退了三步，道：「姑娘勝了。」

　　郭雪君一揮手，道：「那就有勞帶路。」

　　紅衣和尚冷笑一聲，道：「姑娘勝的很僥倖，貧僧敗的卻不甘心。」

　　郭雪君道：「但你已經認敗了。」

　　紅衣和尚神色一片冷肅，兩道滿含怒意的目光，緩緩由慕容雲笙臉上掃過，道：「慕容公子，暗中出手了嗎？」

　　慕容雲笙一聽，心中已明白是楊鳳吟暗中相助之力，淡淡一笑，道：「如若不承認呢？」

　　紅衣和尚道：「貧僧覺得出來，慕容公子的厚賜，貧僧記在心中就是。」

　　慕容雲笙微微一笑，不再答話。

　　紅衣和尚冷然一笑，轉身向前走去，一面說道：「貧僧希望四位都能平安的渡過。」轉身向外行去，慕容雲笙搶先舉步而行，緊隨在紅衣和尚的身後。楊鳳吟、小珍、郭雪君依序魚貫而行。

　　那紅衣和尚帶幾人繞過一重庭院，到一道高聳的峭壁之下。慕容雲笙抬頭望了那峭壁一眼，只見那峭壁平滑如鏡，縱然一等輕功，也不易攀登。那紅衣和尚回頭冷笑一聲，道：「諸位稍候，貧僧去叩門。」

　　大步行到石壁前面，肅站片刻，那光滑的石壁，突然裂現出一座門戶。慕容雲笙留心看過了他停身的方位，心中暗自熟記於胸。只見那紅衣和尚回過頭來，緩緩說道：「這是通往聖堂的門戶，不過，據貧僧所知，凡是進入此門之人，不是販依聖堂，做我門下弟子，就是屍骨不存，永遠消失人間。」

　　慕容雲笙道：「那是說這石門之內，有著很惡毒的埋伏了。」

　　紅衣和尚道：「不錯，貧僧早已奉告了。」

　　慕容雲笙道：「在下也記得大師說過，要和在下一同進入，是嗎？」

　　紅衣和尚道：「貧僧自然要替諸位帶路。」舉步向前行去。

　　慕容雲笙回顧了身後的楊鳳吟和郭雪君等一眼，道：「諸位不妨在門外等候。」

　　楊鳳吟微微一笑，突然側身搶在慕容雲笙的前面，行入石門之中。

　　郭雪君笑道：「不進石門，也很難生離萬佛院，要死，大家死在一起吧！」

　　慕容雲笙無可奈何，只好嘆息一聲，道：「兩位小心了。」魚貫行入石門。

　　只聽碰然一聲，那石門突然關了起來。洞中突然間，黑的伸手不見五指。郭雪君突然停下腳步，道：「慢一點走。」右手一揮，閃起了一道火光。

　　火光照耀之處，竟已不見了那紅衣和尚。凝目望去，只見兩面石壁光滑，不見有一個人影，也不見一個可資容身的石洞。郭雪君道：「怎麼回事？」

　　慕容雲笙道：「那和尚棄了我們逃走，想來這石道中，必然設有機關，準備暗算咱們，大家小心一些。」

　　郭雪君熄去手中火折子，低聲說道：「咱們距離近一些，也好有個照應，打旗的先上，我走在前面開道。」

　　慕容雲笙道：「沒有的事，在下應該走前面。」舉步向前行去。

　　郭雪君附在楊鳳吟耳邊說道：「你跟著他暗中保護，如果情勢不同，非要傷人，也希望你能假他之手，你不知道，你如能隱去身分，對我們幫助有多大。」楊鳳吟點點頭，緊迫慕容雲笙身後而行。

　　郭雪君把火折子交給左手，右手卻從懷中摸出了一把鋒利的匕首，執於手中準備隨時應變。

　　慕容雲笙走的很慢，足足走了一刻工夫之久，才走出了三丈左右。楊鳳吟低聲道：「不用怕，有我在你身邊，不論遇上了什麼事，我都會全力助你。」

　　慕容雲笙微微一笑，道：「小心為上，他們定有著很古怪的傷人東西。」

　　談話之間，行到一處轉角所在。只聽一個冷冷的聲音，傳了過來，道：「站住！」

　　慕容雲笙道：「在下慕容雲笙，意欲赴聖堂一開眼界。」

　　只聽那冷冷的聲音道：「到達聖堂之前，先要看你們是否能過老夫守的這一關了。」

　　慕容雲笙緩緩說道：「不知閣下之關，要我等如何一個過法？」

　　但聞那冷冷的聲音，道：「好！老夫告訴你們，這一段死亡之路中，每一尺，都是有死亡的機會，包括了暗器、毒水等物。」

　　慕容雲笙道：「你那暗器、毒水，可是要從壁中放出來嗎？」

　　那冷冷的聲音答道：「老夫只回答你這一次，下次恕不作答了。老夫施放的毒水、暗器，是由上下和四面八方射出，老夫相信，暗器也許無法傷到你們，但那毒水，卻是惡毒無比，中人之後，立時潰爛，除了老夫的獨門解藥之外，天下再也無人能夠醫得了。」

　　慕容雲笙微一思忖，高聲說道：「多承指教，在下感激不盡。」

　　那冷冷的聲音接道：「老夫只是要你們知難而退。」

　　慕容雲笙道：「不管閣下的用心何在，但在下一樣感激，不過，在未動手之前，在下有幾句話，要先行說明。」

　　那人道：「什麼話？」

　　慕容雲笙道：「闖閣下之關，只是我慕容雲笙一人，如是我能闖過，那就算我們勝了，如是在下傷在暗器之下，那就算我們敗了。」

　　那冷冷的聲音應道：「好吧！如若你能闖過，老夫就連你的從人，一起放過；如是你不能闖過，只好要他們帶著你的屍體退回去了。」

　　慕容雲笙道：「好！就此一言為定。」回顧了郭雪君等一眼，接道：「諸位請在此等候。」舉步向前行去。

　　楊鳳吟搶前一步，攔住了慕容雲笙，柔聲說道：「我跟你去。」

　　慕容雲笙搖搖頭，道：「不用了，我已經和人家談好了。」忽的加快腳步，向前奔去。

　　楊鳳吟微微一怔，正待舉步追趕，卻被郭雪君一把拉住衣袖，低聲說道：「讓他去吧！」

　　楊鳳吟道：「不成，他一個人，如何能應付四面八方的暗器攻勢？」

　　郭雪君低聲說道：「咱們為何不在暗中助他。」也不待楊鳳吟答話，右手一抬，突見火光閃動，叭的一聲，落在石地上。那落地之物，竟然是火光熊熊的在地上燃燒起來。寸許高低的火焰，雖然不大但在漆暗如墨的石道中，有此一片火光，在幾個內功精深，目力異常的人看去，已然是大放光明了。

　　火光中，只見慕容雲笙右手握劍。護在胸前，蓄勢緩步而行。楊鳳吟探手從懷中取出一把綠豆大小的菩提子，交給郭雪君，低聲道：「你拿著。」

　　郭雪君先是一怔，繼而明白了她的用心，微微一笑，接過菩提子，裝入了衣袋之中。楊鳳吟雙手各執十粒菩提子，全神貫注在慕容雲笙的身上。

　　郭雪君右手連揮，叭叭兩聲，兩道火光脫手飛出，落在慕容雲笙身前七八尺處，也是石道轉彎所在。這時，慕容雲笙身前身後，都有火光照耀，景物清晰可見，這對慕容雲笙有著很大的幫助。突聞一聲冷喝，迎面壁間傳出聲音道：「小心了。」語聲未落，兩側石壁間，忽的暴射出兩蓬銀芒，疾向慕容雲笙射去。

　　慕容雲笙懷抱著的長劍一展，陡然間散布一片銀光。展起的護身劍幕，擊落了兩側激射而出的銀芒。楊鳳吟看那兩壁間銀針極多，不禁心頭一震，低聲說道：「郭姊姊，他受傷沒有？」

　　郭雪君心中暗笑，忖道：高傲不可一世的飄花令主，竟然連姊姊也叫了出來，看來，她對慕容公子，用情很深了。口中卻低聲應道：「你是當局者迷，他好好的毫髮未傷。」楊鳳吟也不否認，微微頷首一笑。

　　慕容雲笙擋開兩側銀針之後，心中暗暗驚駭，忖道：似是這等近的距離，如若是暗器埋伏，一道強過一道，的確不易閃避。但他心中有些奇怪，那人如不先行出聲招呼，只是那兩壁銀針，自己都難有逃過的機會，但他卻先行示警，使自己有了準備，擊落銀針。

　　火光之下瞧去，只見那銀針尖端，一片藍汪汪的顏色，顯然是經過了劇毒淬煉之物，只要中一枚就足以致命。只聽那冷冷的聲音又道：「你在轉彎之前，再無暗器攻襲，轉彎是第二道埋伏，埋伏也更為厲害，你要小心了。」

　　慕容雲笙暗道：「這幾句話，明是恐嚇，暗中示警，告訴暗器埋伏之地，但他是誰呢？為什麼暗中助我？」心中暗自忖思，人仍然舉步向前行去。

　　這時，楊鳳吟再也無法忍耐心中的焦慮、激動，低聲說道：「郭姊姊，我無法再等下去了，我要去助他一臂之力。」郭雪君伸手一把，拉住了楊鳳吟，低聲說道：「那人之言，明是恐嚇，暗是示警，你如衝上前去，只怕反而壞了事。」

第四十八回　處處陷阱

　　楊鳳吟本是聰慧絕倫的人，略一沉吟，已然想透了個中內情，微微頷首，道：「但咱們離的太遠了，只怕我救援不及。」郭雪君搖搖頭，道：「不要太急，咱們等一會再說。需知咱們此刻命運相同，如是慕容公子有了不幸，我們也無法活著出去。」

　　楊鳳吟雖然覺著她說的有理，但心中仍是有著很大的不安，忍不住舉步向前行去。郭雪君無可奈何，只好隨在楊鳳吟身後而行。

　　且說慕容雲笙行近轉角之處，突聞一個細微的聲音傳入耳際，道：「老夫冒死傳訊，只能說一遍，你要用心的聽著。這處暗器，惡毒無比，就算令尊重生，也未必能夠躲過，所以，你要特別小心，避這陣暗器施襲，只有一個法子，那就是飛躍而起。全身貼在石頂之上。」話到此處，突然中斷。

　　慕容雲笙暗中吸一口氣，一步踏出，身子一翻。陡然平飛而起，身子貼在了石項之上。只聽一陣陣嗤嗤之聲，無數寒芒，突然由兩側石壁及轉角中飛射而出。就在那暗器飛出的同時，楊鳳吟同時揚手，打出了一把菩提。一陣波波輕響，那射出的暗器，甚多被楊鳳吟的菩提子擊中，一時間，暗器互擊相撞，散落一地。

　　慕容雲笙身子飄落實地，目光一轉，亦不禁心頭駭然，暗道：「如若不是有人早早傳警，定無法逃過此動了。」

　　原來，那落在地上的暗器，十分博雜，有弩箭，毒針，和子午釘等，不下百餘件。心中忖思之間，忽見人影一閃，楊鳳吟已到身前，伸手抓住了慕容雲笙道：「你好嗎？」

　　慕容雲笙看她目光中愛憐橫溢，心中甚是感動，點頭一笑，道：「我很好。」

　　楊鳳吟長長吁一口氣，道：「嚇死我啦。」

　　郭雪君快步奔了過來，低聲說道：「好妹妹，別撒嬌啦，現在還不是時候。」

　　楊鳳吟只覺臉上一熱，垂下頭去。

　　只聽那冷冷的聲音又道：「公子已經越過暗器險陰，闖過老夫把守之關了，由此再往前走，還有別人守護關口，老夫言盡於此。諸位可以動身了。」

　　慕容雲笙心想對暗中傳音相助之人說幾句感謝之言，但話到口中，卻又忍了下去。目注那聲音傳來之處，一抱拳，大步向前行去。

　　楊鳳吟目睹慕容雲笙所涉驚險之後，不再多慮，緊隨慕容雲笙身旁行去。

　　這時，郭雪君打出的流星火光，突然一閃而熄，石洞中，又恢復了原有的黑暗。慕容雲笙停下腳步，低聲說道：「甬道中太過黑暗，如是猝然有人施襲，閃避很難，咱們離開一些，至少可避免同時受傷。」

　　楊鳳吟道：「好！我走前面。」慕容雲笙突然伸出手去，抓住楊鳳吟的手腕，向後一帶。楊鳳吟不知是有意呢，還是無心，藉勢倒入慕容雲笙的懷中。一陣陣處子幽香，撲入了慕容雲笙的懷中。

　　慕容雲笙只覺心神一蕩，不自覺伸出手臂，環抱起楊鳳吟的柳腰，低聲說道：「你要保密身分，以便出敵不意，還是讓我走前面吧！」

　　楊鳳吟還待爭辯，突聞一陣嚓嚓之聲，傳入耳際。郭雪君立時揚腕，打出了一個火光彈，楊鳳吟也同時快速絕倫的閃出了慕容雲笙的懷抱。火光之下望去，只見那迎面石道之中，突然出現了一行大漢，全身漆黑，手中高舉兵刃，一時間竟叫人無法分出是真人還是假人？

　　郭雪君一揚手，打出一枚透骨釘，口中同時招呼道：「小心暗器。」但聞砰的一聲，透骨釘生生被彈震了回來，郭雪君低聲說道：「鐵鑄的人。」

　　慕容雲笙道：「難道這鐵鑄之人，還能強過活人嗎？」

　　郭雪君道：「這石道如此狹窄，這些鐵鑄的人，如用機關操縱，比真人難對付何止十倍。」

　　慕容雲笙仔細瞧去，只見那鐵人鑄得極為魁梧，寬肩粗臂，站在那裡幾乎堵住了石道的三分之一，不禁一皺眉，道：「在下去試他一下，看看它有何作用？」拔出長劍。舉步向前行去，楊鳳吟無限關懷地說道：「你要小心一些。」慕容雲笙回首一笑，舉步向前行去。

　　距那鐵人還有三步左右時，停了下來，舉手一劍，點向鐵人。這一劍，慕容雲笙暗把真力貫注於長劍之上。長劍和鐵人相觸，響起了一聲輕微金鐵交鳴之聲。但那屹立的鐵人，卻動也未動一下。

　　慕容雲笙一皺眉頭，正待再加勁力，刺它一劍，卻突聞一個細聲細氣的聲音，傳了過來，道：「諸位如想到聖堂，非得經過老夫這一關不可。」

　　慕容雲笙停劍說道：「閣下這鐵人陣，要如何一個通過之法？」

　　那細聲細氣的聲音道：「你們往前走，進入老夫這鐵人陣中之後，鐵人自生妙用。」語聲一頓，接道：「老夫素來不喜說話，恕不再回答閣下之言了。」

　　慕容雲笙怔了一怔，道：「在下一人通過，不知是否可以？」他一連問了數聲，果不再聞那人回答之言。

　　慕容雲笙心頭火起，揚手削出一劍。但聞嗤一聲，閃起了一溜火光。那肅立不動的鐵人，似被慕容雲笙一劍削出怒火，雙臂揮動，兩隻大鐵拳，一齊擊來。慕容雲笙早有準備，一吸氣，疾退三步，避開了那鐵人雙拳。那鐵人一擊不中之後，立時又回原位。

　　慕容雲笙連出四劍，分點那鐵人前腦小腹等數處，但那鐵人仍然屹立不動。郭雪君緩步走了上來，低聲說道：「公子，這鐵人的機關有人在暗中操縱。」慕容雲笙道：「那是無法闖過這鐵人陣了。」

　　郭雪君道：「他隱身暗處，如若咱們不入陣內，他不肯發動機關，那只有相持下去了。」

　　慕容雲笙還劍入鞘，道：「好！我入陣試它一試，看看這鐵人陣，有什麼厲害之處？」

　　郭雪君低聲說道：「公子不可深入，你武功再好，也是血肉之軀，無法和這些生鐵鑄成之人硬拼。」

　　慕容雲笙微微一笑，道：「在下知道。」暗中一提真氣，緩步向前行去。

　　他越過了第一個鐵人，仍然不見有何動靜，又舉步行過了第二個鐵人。抬頭看去，只見鐵人肅立，毫無異狀，又舉步越過第三個鐵人。哪知步履未停，突聞一陣軋軋之聲，一行鐵人。一齊發動。

　　慕容雲笙一提真氣，停下腳步，目光轉動，只見身後的三個鐵人突然轉了過來，同時揮舞著鐵拳。

　　三個鐵人並排而立，已把後退之路完全堵死，再加上六條鐵臂快速的揮舞，把所有的空隙，完全堵了起來。前面的鐵人也錯開身形，衝了過來。慕容雲笙迅快點數一下。前面還有六個鐵人，加上截斷退路的三個，合共九人。

　　這九個鐵人，一十八隻鐵拳，同時揮動打出，而且越來越快。但聞波波兩聲，兩道火光掠過，又燃起雨點熊熊的火焰來。登時光亮大盛。

　　慕容雲笙眼看那九個大鐵人的嚴密組合之勢，心中暗暗震駭，忖道：「這些鐵人，似是經過了很精密的計算，揮動發拳，封閉所有的空隙，像這麼紛亂的拳勢，竟然不會相撞，」忖思之間，那湧來的鐵人，已然逼近身側，那阻攔回路的三個鐵人，卻站在原地不動，但那六個鐵人，卻不停的衝了過來。

　　片刻之間，雙方鐵人，已經相距五尺左右。

　　慕容雲笙盡量使自己保持著鎮靜，希望能從危惡的環境之中，找出一分生機。但那些鐵人高度幾乎頂在石洞頂上，留下空隙，不足一寸，決無法從上面飛躍而過。

　　鐵人之間的空隙，也不足過一個人，唯一的生機，就是設法打倒一個鐵人，越過去。但見那鐵人的魁梧和鐵拳的凌厲，以血肉之軀，要和那巨大的鐵人對抗，實是勝算極少。心中念轉，雙臂卻暗運功力，蓄勢以待。

　　身後三個鐵人，站立在原位不動，稍減去慕容雲笙的後顧之憂。慕容雲笙全神貫注在迎面過來的鐵人身上。只見那逼來的鐵人，兩個並肩而進，另外三個和前面兩人相距四尺左右，緩緩通過。前面兩個鐵人，雖然留有一些空隙，但卻被後面三個鐵人，堵的十分嚴密。最使慕容雲笙不解的卻是最後一個鐵人，孤孤獨獨的跟在三個鐵人之後，看起來，應該是毫無作用。

　　就這一轉念，當先兩個鐵人，已然衝到身前，右首鐵人的一雙巨拳，迎面打了過來。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這鐵拳勢道強猛，不宜硬接，但如不試它鐵拳上的力量，永遠找不出破這鐵人陣辦法了，必得冒幾分危險才成。」

　　那鐵人拳勢，掠著慕容雲笙前胸衣服而過，慕容雲笙卻順勢疾出右手，一把抓住了那鐵人的腕子。只覺鐵人拳勢向下沉落之勢，十分強大，幾乎帶動了慕容雲笙的身子。慕容雲笙暗中運氣，腕力陡增，硬把那鐵拳沉落之勢拖住。

　　那鐵人拳勢原本是上下揮動，慕容雲笙抓住了鐵人一臂之後，那鐵人另一臂突然改為橫擊，攔腰掃到。慕容雲笙心中早已想到，抓到鐵人一臂之後，可能會激起鐵人另一臂的變化，但卻未料到他竟然會橫擊，急出左手，接住那橫擊過來的鐵拳。

　　這一個鐵人的雙臂受制，另一個同行鐵人卻也似受了禁制，突然停住了身軀。慕容雲笙兩隻手，分拒著鐵人的雙臂，雖然把鐵人制服，但他自己亦用盡了全身氣力。如是那鐵人構造再巧妙一些，能夠相互支援，慕容雲笙勢必傷在鐵人的手下不可。但那鐵人畢竟並非真人，不管那操縱的機件，多麼的奧妙，卻不能見機而作。

　　慕容雲笙仔細看那同行的鐵人，並非是完全的靜止不動，而是在緩緩的轉彎。同時，那後面三個鐵人，仍是緩緩向前行了過來，擋住歸路。三個鐵人，六隻鐵拳，卻是愈打愈快。

　　突然間，火光一閃而熄。原來，那郭雪君打出的火光，竟被鐵人拳勢擊中，一閃而熄。整個石洞中，又恢復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慕容雲笙眼前一黑，同時響起了一聲巨大的金鐵交鳴。耳際間響起了楊鳳吟的聲音，道：「大哥，你好嗎？」

　　慕容雲笙感覺到一股拳風，擊了過來，心中大是駭然，顧不得答應楊鳳吟的喝問，雙手一鬆，放開了兩隻鐵臂，全身撲伏地上。原來，他忽然想到，這些鐵人，只見雙拳可以揮動，雙足卻是沒作用，撲伏地上可救一時之急。

　　只聽郭雪君高聲喊道：「不可涉險。」卻聞楊鳳吟應道：「不要你管。」顯然，楊鳳吟要趕來施教，卻被郭雪君攔住，兩人起了爭執。慕容雲笙大急道：「我很好，你們不要爭論。」楊鳳吟正想捨命衝入，聽得慕容雲笙回答之言，果然停了下來。

　　卻聽小珍的聲音，說道：「再打兩顆火彈，助他照明。」郭雪君冷冷說道：「我覺著黑暗一些，比有光要好。」楊鳳吟道：「為什麼呢？那鐵人是死的，不論有光無光，都是一樣，但慕容公子，卻需光亮以查看敵勢。」

　　郭雪君道：「不錯，那鐵人是死的，但卻有著活人在操縱，敵暗我明，光亮固然可以照明鐵人的舉動，使慕容公子量敵施為，但也可使那操縱機關的人，看到慕容公子，設法對付。如是那操縱人無法見到慕容公子，鐵人陣必然接著它們的制式變化活動，以慕容公子的聰慧，只要能查出它們活動的方法，必可找出破鐵人陣的法子。」

　　這幾句話說的聲音很高，不但是用以說服楊鳳吟，而且也似是存心讓慕容雲笙聽到。

　　果然，這幾句話，對慕容雲笙有了很大的啟發。他運足目光看去，只見那被自己抓住過雙臂的鐵人，正緩緩伸動雙臂，似是操縱的機關，還未恢復靈活。同時，左首緩慢轉身的鐵人，又緩緩再倒轉過去。

　　這觀察使慕容雲笙得到了一個結論，操縱鐵人的機關，都有著連鎖作用，如若能破壞一個鐵人，就可使整個鐵人陣喪失作用，至少，也可減少他們的靈活。

　　凝目看鐵人雙足移動之狀，發覺那鐵人雙足之下，另有一根兒臂粗細的鐵軸，直通地下，不禁心中一動，道：「鐵軸在地下移動，必有一定軌道，我如能把它移動的軌道堵死，這鐵人陣豈不是無法再移動嗎？」心念一轉，右手一探，撥出長劍，順著那鐵人左腳鐵軸，刺了下去。

　　這一劍，用了慕容雲笙七成真力，長劍刺入了兩尺多深。只聽波波兩聲，似是有物折斷。忽然間，軋軋之聲不絕，鐵人陣亦有著劇烈的活動。只見當先兩個鐵人，突然停了下來，後面三個鐵人，卻突然衝了上來。

　　但聞一陣強烈的金鐵交鳴之聲，那身後三個鐵人六隻鐵拳，卻擊在了當先兩鐵人身上。後面三個鐵人拳勢十分沉重，只打得當先兩個鐵人，身子搖擺不定，似是要摔倒在地上。

　　慕容雲笙心中一喜，暗道：「原來破壞這鐵人的方法，就在這鐵人腳下。」當下暗運內力，長劍又刺向第二個鐵人腳下。

　　又是兩聲波波輕響，似是又斬斷了些什麼。當先兩個鐵人，突然停了下來，連四條手臂也停了下來。慕容雲笙心中暗笑，道：「這鐵人陣看上去十分嚇人，但只要沉著應付，並非是無法可想。」這給了慕容雲笙一個很大的啟示，使得他覺出了一個人愈是處在危惡的環境之下，愈是要鎮靜下來應付。

　　這時，另外三個鐵人，也突然停了下來。轉頭看去，只見那身後三個鐵人，也停下不動。

　　但聞楊鳳吟叫道：「大哥，你好麼？」慕容雲笙哈哈一笑，道：「我很好，這鐵人陣，也不過如此而已。」

　　但聞一個冷冷的聲音，道：「慕容雲笙，你已過了鐵人陣。」

　　慕容雲笙站起身子，道：「承讓了。」

　　但聞一連串刺耳的嗤嗤之聲，鐵人大都歸回原位，只有那當先攻來的兩個鐵人停在原位未動。顯然，操縱那兩個鐵人的機關，都已遭受破壞。

　　郭雪君打出一個火光彈，幽暗的石洞中，又被照亮。郭雪君、楊鳳吟快步奔了過來，望望身軀半傾，橫在身前的兩個鐵人，又望望慕容雲笙，笑道：「公子神力驚人─」慕容雲笙搖搖頭，接道：「一個人不論武功如何高強，也無法和這些生鐵鑄成之人對抗，我只是找出了破他的方法──」

　　楊鳳吟道：「那你怎麼破了這鐵人陣？」

　　慕容雲笙道：「只有一個辦法，沉著觀察，冷靜中，找出它的破綻，我看這鐵人雙拳揮動，卻不見它雙足有何舉動，然後，從它的雙足中，找出了破它之法。」

　　楊鳳吟低聲說道：「太涉險了，這是運氣，以後不要再這樣涉險了。」

　　慕容雲笙覺出話語中隱含有無限柔情，不禁微微一笑，道：「不用擔心，咱們既然到這裡來了，不涉險也不成了。」

　　楊鳳吟道：「下一次該我了，不許你和我爭。」

　　慕容雲笙道：「好吧，到時間，再作決定。」

　　郭雪君道：「前面不知是否還有攔阻，咱們得趕快些走了。」大步當先行去。

　　談話之間，突覺地勢一變，斜向地下行去。郭雪君停下腳步，道：「看形勢，愈來愈是危險，咱們是否一定要去聖堂一行呢？」

　　楊鳳吟冷冷說道：「既然到了這裡，難道還要退出去不成？」

　　郭雪君不再多言，舉步向前行去。行約二十餘丈，突然燈光隱隱，地形也突成開闊平坦。靠東首石壁間，點著一盞琉璃燈，照的附近兩三丈內，一片明亮。郭雪君打量了一下四周形勢，道：「大約咱們在地平線三十丈以下了。」

　　慕容雲笙還未來得及答話，突聞一個平和的聲音，道：「恭喜諸位，闖過險關，已可安抵聖堂了。」

　　郭雪君道：「前不見去路，我們要如何一個走法？」

　　那平和的聲音接道：「諸位能夠到此，不敢再勞奔走了。」

　　郭雪君道：「聽閣下口氣，似乎是準備了金車玉輦。接我們了。」

　　那隱身於石壁中人，似是已經修養到毫無火氣的境界，哈哈一笑，道：「雖無金車玉輦迎接諸位，但卻不讓諸位再有寸步難行之感。」語聲微微一頓，道：「片刻之後，阻路石壁，自然裂現出一個石門，石門內有一個纜車，可容四位一齊入坐，車上談不上設施豪華，但坐上去倒也舒適。」

　　郭雪君道：「我們既已到了此地，一切只好聽從擺佈了。」

　　那人仍以極平和的口吻，說道：「諸位闖過了鐵人陣，此後盡是坦途，不會再有加害之意，諸位但請放心。」

　　郭雪君道：「那纜車幾時可以出現？」

　　那平和的聲音笑道：「一刻工夫，諸位請稍候一下。」

　　語聲甫落，忽聞一陣輕微的裂石之聲，迎面石壁間，陡然出現了一個石門。燈光之下望去，果見石門內放著一輛形如馬車，但體形略小，上面無篷，四周卻以鐵欄圍起，分有四個坐位。

　　那平和的聲音，重又響起，道：「諸位可以上車了，」郭雪君回顧了慕容雲笙一眼，道：「咱們上車吧！」舉步向石門之內行去。

　　四人魚貫而行，進入石門，坐上纜車，郭雪君高聲問道：「如何才能開車？」

　　那平和聲音笑道：「諸位坐好，纜車就要開動了，」但聞一陣轆轆之聲，纜車啟動，向上行去。

　　只覺纜車愈行愈快，足足行了半個時辰左右，眼前突然一亮。抬頭看青天白雲，原來已出了石洞。纜車在一處石洞外停了下來。但車前有一道鐵柵攔住了去路。

　　四個青衣佩劍童子，緩步迎了上來，打開鐵柵一抱拳道：「哪位是慕容公子？」

　　慕容雲笙站起身子，道：「區區就是。」

　　那左首青衣童子道：「還有一女兒幫的副幫主，是哪一位？」

　　郭雪君道：「是我，有何見教？」

　　左首青衣童子，微微一笑，道：「我們奉命來迎接兩位。」

　　郭雪君道：「只我們兩個人麼？」

　　左首青衣童子，道：「副幫主兩位從人，要留在鐵柵之內，不能同入聖堂。」

　　楊鳳吟幼受父母餘蔭，從婢使女，一呼百諾，是何等威風，此刻易容改裝，受盡委屈，忍不住一揚柳眉兒，就想發作，卻被小珍伸手拉了一把，低聲說道：「小不忍則亂大謀。」

　　只聽郭雪君冷然說道：「我們一行四人，怎能分處兩地？」

　　左首童子應道：「聖堂戒條如此，只許主人人見，不許從人進入聖堂。」

　　慕容雲笙道：「我想除此之外，總還有別的辦法？」

　　左首青衣童子沉吟了一陣，道：「有，我們聖堂之中，還有一個戒規，可補救上述禁例。」

　　慕容雲笙道：「什麼禁例？」

　　左首青衣童子道：「能衝過我們四人聯手劍陣，雖是從人身分，亦可破例進入聖堂。」

　　楊鳳吟道：「有此一條，那就行了，你們亮劍吧！」

　　四個青衣童子相互望了一眼，齊齊伸手撥出長劍，仍由左首那青衣童子，道：「好吧！姑娘也請亮劍。」

　　原來，自他們被揭穿了身分之後，楊鳳吟和小珍，都恢復了女兒身分，但楊鳳吟仍戴著人皮面具，掩去了本來的面目。郭雪君似是已料到了楊鳳吟會逞強，伸手拔出身上長劍，道：「用我的劍。」

　　楊鳳吟緩緩接過長劍，左手一把牽著小珍。冷冷說道：「我想用不著我們兩人一齊出手，只要我一個就成了，」回目望了小珍一眼，道：「妹妹！不用你出手。我帶你過去。」

　　小珍眨動了一下眼睛，點點頭，道：「好吧！」

　　左首青衣童子，望了慕容雲笙和郭雪君一眼，道：「兩位先請過去吧！」

　　慕容雲笙和郭雪君魚貫行了過去。步出鐵柵。直行到兩丈開外，才停了下來。回目望去，只見四個青衣童子，交錯布成了一個劍陣。

　　楊鳳吟冷冷說道：「你們要小心了。」突然揚手一揮，寒芒電閃，直向四個青衣童子衝了過去。但聞一陣金鐵交鳴之聲，同時響起了一連串的悶哼，凝目望去，只見四個青衣童子，各自提劍而立，右臂上鮮血淋漓而下。

　　郭雪君只看得微微一怔，暗道：「交手一招，連傷了四人，而且都傷在提劍右臂之上，方位一樣，看四人身上的鮮血，大約是傷勢也差不多。」

　　身負上乘劍術，交手一合傷敵，並非是難事，難在一合間連傷四人，而且都傷在執劍的右臂之上，那就大為困難了，左首那青衣童子似是已知遇上了絕世勁敵，呆了一呆。道：「姑娘的劍術高明，我等佩服萬分。」

　　楊鳳吟緩緩把手中的寶劍垂下，道：「我們可以過去嗎？」

　　四個青衣童子齊聲說道：「我們敗了，姑娘自然可以過去。」立時閃到兩側，讓開一條去路。

　　楊鳳吟牽著小珍，緩步行出鐵柵。左手那青衣童子用左手帶上鐵柵。道：「姑娘那一招劍法很玄奇，在下從未見過？」

　　楊鳳吟淡淡一笑，道：「教訓你們一次，也讓你們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左首青衣童子笑道：「咱們見識了姑娘的劍法，姑娘誇此海口，確也當之無愧。」

　　楊鳳吟道：「現在可以替我帶路吧！」

　　那青衣童子，似是對那楊鳳吟已生出無比的敬佩，點點頭，道：「小可遵命。」轉身向前行去，一面說道：「在下武功雖然有限，但卻見識過很多玄奇的武功──」談話之間，已然行到慕容雲笙等身側，楊鳳吟把手中長劍還給了郭雪君，接道：「你想恐嚇我們，是嗎？」

　　青衣童子低聲說道：「在下敬服姑娘武功，想奉勸姑娘幾句。」

　　楊鳳吟道：「你說吧！什麼事？」

　　青衣童子道：「你們進入聖堂之後，萬一情勢有了什麼變化，姑娘似是用不著和他們共赴死難──」最後這句話說的特別低，低得只有楊鳳吟可以聽到。

　　楊鳳吟一皺眉頭，道：「你這話是何用心？」

　　青衣童子道：「在下佩服姑娘，不願你和他們同遭毒手。」

　　楊鳳吟道：「有什麼解救的辦法？」

　　青衣童子道：「如是姑娘身陷危境時，請高呼聖主留情，可解一時之危，以後事，我替姑娘安排。」

　　楊鳳吟正想再問，那青衣童子已然快步搶行，直奔到郭雪君等面前，道：「諸位請隨在下身後。」

　　行約五十丈，景物突然一變，只見一片花海，五色繽紛，幾隻鶴鹿，漫遊其間，見人行入，全無驚恐。慕容雲笙細查形勢，只見那一片花圃，足足有十畝大小，但花色繁雜，顯是人工植成。

　　楊鳳吟最是喜花，手下的花女、花婢，大都是育花能手，慕容雲笙眼看這一片耀目花海，不禁回顧了楊鳳吟一眼，楊鳳吟冷笑一聲，道：「花色雜陳，看起來縝紛奪目，其實花色不調，庸俗無比，全無美感，什麼人植育這一片花圃，傷花誤人。罪該萬死。」

　　她說話的聲音，雖然不高，但仍然被那帶路童子聽到，回頭接道：「這麼說來姑娘對植花一道，甚有研究了，」楊鳳吟似已不願再和青衣童子多言交談，抬頭望天，恍如未聞。

　　那帶路童子碰了一個釘子，不再多言，順著花圃中小徑曲轉而行。

　　郭雪君目光轉動，打量了四周一眼，只見四面群山環抱，峭壁聳立，這是一片天然的盆地，想不到這等深山幽谷之中，竟然是號令江湖的樞紐。

　　那個童子穿行過一片花海，進入了一片濃蔭蔽天的林園之中，一道白石成的小徑，曲轉於密林之中，轉了兩三個彎，形勢又為之一變。只見那濃密的森林中突呈開闊，形成了一個三丈方圓的空地。地上青草如茵，橫立著兩排木架，木架上釘著一塊木牌，寫著『解劍處』三個大字，那青衣童子回顧了身後的慕容雲笙等一眼，緩緩說道：「諸位身上如若帶有兵刃，請解下掛在此地，回來之時，再行取回。」

　　慕容雲笙、郭雪君等相互望了一眼，緩緩解下身上兵刃，掛在木架之上。

　　那青衣童子望了四人一眼，緩緩說道：「除了寶劍之外，如若諸位身上藏有暗器，最好也能在此存下。」

　　郭雪君冷冷說道：「聖堂之內是否有刀劍之類的兵刃呢？」

　　青衣童子道：「自然有了。」

　　郭雪君道：「貴門中人，既然可帶兵刃，為什麼不許我們身帶寸鐵。」

　　青衣童子道：「區區只是奉勸而已，聽不聽那是諸位的事了。」不再理會郭雪君，舉步向前行去。

　　郭雪君、慕容雲笙、楊鳳吟等依序而行。又行十餘丈，地形突呈開闊，只見一座青石砌成的圍牆，橫攔去路。那圍牆十分高大，掩蓋了圍牆之內的景物。只見兩扇石門，緊緊關閉著，既不見人蹤，又聽不到一點聲息，一種出奇的幽靜，構成了一種陰森、神祕的恐怖。

　　那帶路而行的青衣童子，突然停了下來，探手從懷中掏出一方絹帕，包起右臂的傷勢，道：「進了那石門之後，就算進了聖堂，小可只能送諸位到此地，諸位保重。」也不待幾人答話，身子一轉，行入了密林之中，消失不見。

　　慕容雲笙低聲說道：「一路行來不見一個人影，的確是叫人難信。」

　　郭雪君道：「他們可能藏在樹上、草叢之中，不足為怪，怪的是那道圍牆，倒是從未見過──」慕容雲笙道：「那圍牆怎樣？」

　　郭雪君道：「三聖堂，顧名思義，應該是三座殿堂，至少也該有一座殿堂，但那圍牆之內，卻不見高出牆頂的建。」

　　慕容雲笙暗中算計，停身處距石牆還有十丈以上的距離，而且地勢較高，如若那石牆之內有什麼高聳的樓舍，是應該可以瞧到。楊鳳吟突然接道：「我想那石牆之內，可能別有境界，咱們進去瞧瞧，才能隨時應變。」

　　郭雪君微微一笑，道：「說的是，敵人未現身，咱們倒是自己嚇起自己了。」

　　慕容雲笙舉步而行，一面低聲說道：「進那石門時，咱們最好能保持一個適當的距離，萬一有變，後面人也可從容應付。」

　　談話之間，人已行近了石門。慕容雲笙雙手用力，按在石門上，向後一推，人卻疾快的閃向一側。兩扇石門應手而開。凝目望去，只見石門之內，是一條青石成的大道，兩側都是低矮的石屋，十分整齊。

　　慕容雲笙輕輕咳了一聲，道：「在下慕容雲笙，拜會聖堂。」良久之後，仍不聞有人回答，也不見有人出迎。

　　這種靜止的狀況，有如到了死獄，給人一種全無生機的感覺。慕容雲笙目光轉動，只見郭雪君、小珍等臉上，都是茫然凝重之色。顯然，這情景，已使她們心中生出了恐怖，慕容雲笙暗中吁一口氣，縱聲大笑，道：「既是無人答話，區區就自己進去了。」舉步行入了石門。

　　楊鳳吟搶先一步，緊迫在慕容雲笙的身後，低聲說道：「小心石道兩側的矮屋。」郭雪君和小珍也緩步隨後而入。

　　行約兩丈，到了第一座石屋門前；慕容雲笙突然轉身，折向白石小屋，揮手推開了緊閉的木門。凝目望去，只見石屋中坐著一男一女，男的約五十以上，長髯垂胸，身上穿著一襲藍衫，女的也過四旬，布衣荊釵，打扮的極是樸素。在兩人之間，放著一張木桌，木桌上擺著四樣小菜，一壺老酒，正在低斟淺酌。

　　慕容雲笙推開了木門，那一男一女竟似全然不覺一般，望也不望兩人一眼。只見那女的端起酒杯，對男的舉舉手，男的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慕容雲笙本想出言喝問，但見兩人相對乾杯，卻未交談，不禁心中一動，壓下了一腔怒火，重重咳了一聲，道：「老前輩！」

　　那男的緩緩放下酒杯，慢慢的轉過頭來，兩道森冷的目光，一掠慕容雲笙，道：「什麼人？」吐字明晰，聲音清亮，和常人毫無不同。

　　慕容雲笙道：「在下已然呼叫了數聲，不聞回音，閣下難道沒有聽見嗎？」

　　那老人冷冷地應道：「聽到了，難道老夫一定要答覆你嗎？」

　　慕容雲笙一皺眉頭，道：「這麼說來，兩位是聽到了在下之言，只是故意不肯回答了。」那老人點點頭，道：「不錯。」

　　慕容雲笙冷笑一聲，道：「想不到聖堂中人竟是這樣不可理喻。」

　　藍衫老人怒道：「年輕人，如此無禮，老夫非得好好的教訓你一頓不可。」

　　慕容雲笙道：「閣下如肯賜教，在下極願奉陪。」

　　藍衫老者霍然起身，道：「你進來，老夫非要教訓你一頓不可。」

　　慕容雲笙道：「好！在下倒要見識一下。」舉步向室中行去。

　　郭雪君一伸手，攔住了慕容雲笙，道：「慢著！」目光轉到那藍衫人的身上，接道：「兩位很面善，可是譽滿武林的『龍鳳雙劍』？」

　　藍衫人怔了怔，道：「你是何人？居然識得我們夫婦？」

　　郭雪君道：「晚輩郭雪君。」

　　藍衫人喃喃自語道：「郭雪君，郭雪君──」

　　郭雪君接道：「我生的晚，老前輩成名江湖，威震武林時。晚輩還未出道。」

　　藍衫人啊了一聲，道：「原來如此。」

　　郭雪君目光轉到慕容雲笙的臉上，道：「老前輩不識這位慕容公子嗎？」

　　藍衫人搖搖頭，道：「老夫已居此十餘年，對江湖中早已隔閡甚久，後生晚輩，自然更不認識了。」

　　郭雪君道：「老前輩雖然不識慕容公子，但如提起慕容公子的令尊，老前輩定然相識了。」

　　藍衫人道：「老夫雖然在江湖上走動甚久，但卻識人不多，只怕老夫未必認識。」

　　郭雪君道：「慕容長青大俠，老前輩總該知道吧？」

　　藍衫人似是被人在胸前打了一拳般，霍然站起身子，但一轉眼間，又自行緩緩坐下，道：「老夫倒是聽過慕容大俠的名字。」舉手一揮，接道：「你們帶上木門去吧！」

　　慕容雲笙有些茫然無措的感覺，呆呆的望了兩人一眼，緩緩帶上木門。郭雪君輕輕嘆息一聲，道：「公子，適才幸好未和他們動手，如是動手相搏，只怕咱們就很難脫身了。」

　　慕容雲笙低聲道：「怎麼樣？」

　　郭雪君道：「龍鳳雙劍，當年在武林之中，名動大江南北，行蹤所至，綠林道上人，無不退避三舍。」

　　忽聽那藍衫人的聲音，隔著緊閉木門傳了過來，道：「慕容公子！慕容公子！」這聲音不大不小，不但慕容雲笙聽到，連郭雪君和楊鳳吟都聽得清清楚楚。

　　慕容雲笙停下腳步，回頭望著那緊閉的木門，道：「老前輩叫我嗎？」

　　木門內又傳出那藍衫人的聲音，道：「看在令尊的份上，老夫要奉告你幾件事。」

　　慕容雲笙道：「晚輩洗耳恭聽。」

　　門內藍衫人的聲音，重又傳了出來，道：「你如能減少些好奇之心，不推開兩側的木屋觀看，對你進入聖堂，可能會增多不少便利。」

　　慕容雲笙心中雖然奇怪但卻未再多問，微一欠身，道：「多謝老前輩的指點。」

　　木門內又傳出那藍衫人的聲音，道：「你們去吧！恕老夫不能再多指點你了。」

　　慕容雲笙道：「不敢多勞。」

　　郭雪君輕輕一拉慕容雲笙的衣袖，低聲說道：「咱們走吧！」

　　幾人轉過身子，向前行去。去路極像一條街道，兩旁房舍相連，盡都是一色的低矮石屋。但木門卻是不多，每一個木門，至少相隔四丈以上的距離。

　　由於第一座石室中發覺了龍鳳雙劍，使慕容雲笙內心之中，產生了一個先入為主的觀念，他覺得每一座木門之內，都可能住的有人。但他心中又牢記著那藍衫人的話，不肯推開木門瞧看，可是內心中又有一般強烈的衝動，希望能推開木門，瞧個明白。

　　這兩種矛盾的情緒，使他猶豫不定，每行過一個木門時，都不自覺的停下來瞧瞧。郭雪君、楊鳳吟、小珍，大家都未說話，但內心之中，卻和慕容雲笙有著一般的好奇，慕容雲笙停下瞧看時，三人也是一樣，六隻眼睛盯著木門，神情之間都有著想一看衝動。

　　幾人一連越過了四道木門，但都忍下了沒有推門瞧看。

　　過了四道木門後，到了一處十字街口，原來這圍牆之中的建築，十分奇怪。是一座十字型的街道，慕容雲笙站在十字街口，查看四下景物，發覺另外三條大街，和來路一般模樣，除了一條大道之外。兩旁都是低矮的石屋。

　　一座座的石屋，連築在一起，看上去，似是整條的建築一般，其實脈絡分明，各成格局，但那木門卻又非常之少，似是每座石屋，才有一座木門，又都緊緊的關閉著。石屋另一個奇特的地方，就是除了那木門之外，沒有一個窗子，好像是存放物品的倉庫一般。

　　慕容雲笙四顧了一陣之後，緩緩說道：「果然是另一番境界，灰色的石屋，緊閉的木門。不聞聲息，不見人影，但每一座木門之內，都可能住的有人，充滿著詭異的神祕，這究竟是鬼域或是天堂，」楊鳳吟道：「不是鬼域，更非天堂，只是幾個智謀絕高的人，築建的一座囚牢，用以囚禁武林高人之用。」郭雪君道：「證諸龍鳳雙劍夫婦，姑娘說的不錯，但我卻瞧不出，有什麼力量，能囚禁像龍鳳雙劍夫婦那般的武林高手。」

　　慕容雲笙微微頷首，道：「不錯，咱們一路行來，既不見機關布設，也未見森嚴的防備，被囚之人又怎肯甘於老死此地，不作逃走的打算呢？」

　　楊鳳吟道：「不見有形的防備，必然有一種無形的力量，束縛著他們。」

　　慕容雲笙道：「他們既知咱們造訪，何以不見有人現身帶路，難道想把咱們困於此地嗎？」

　　郭雪君辨識了一下方向，道：「咱們進的是南門，如果聖堂不在這大院之內，咱們應該往北面走。」

　　慕容雲笙道：「目下也只有如此了。」舉步向正北行去。

　　這條街道長不過十餘丈，越過四座木門，已到了盡處。只見橫阻去路的石門緩緩開啟，另一番新奇的景物，出現眼前。石門外花色絢爛，一條白石徑，曲轉於花叢之中，和這大圍牆中的陰森氣氛，簡直是霄壤之別。

　　楊鳳吟望花沉思了一陣，突然長長嘆一口氣，道：「我明白了，明白了─」慕容雲笙奇道：「你明白什麼？」

　　楊鳳吟緩步行出石門，道：「你們仔細的瞧瞧這花色？」

　　慕容雲笙道：「這花色有什麼地方不對？」

　　楊鳳吟伸出手去，指著那一片花叢，道：「你們瞧到這些花的顏色嗎？每一處，有一種很顯明的顏色，雖然交錯並陳，但卻各有條不紊。」

　　慕容雲笙道：「這又代表什麼呢？」

　　楊鳳吟道：「是種奇門陣圖，看來，這三聖堂果然是不簡單，各種人才，無不齊備。」

　　郭雪君突然接口道：「如是這花色凋謝了，這座奇陣，是否還有用呢？」

　　楊鳳吟道：「縱然花色凋謝，這奇陣仍然有用。」

　　郭雪君四顧了一眼，道：「姑娘心中既有把握，咱們就闖進去吧！」

　　楊鳳吟道：「大約他們想把咱們困入這座花陣之中，是以不肯派迎接之人。」

　　郭雪君微微一笑，道：「但他們卻未想到，咱們四人中，有一位才智絕世的高手。」

　　楊鳳吟微微一笑，道：「姐姐取笑了。」

　　一面舉步向前行去，一面低聲說道：「你們看好我落足之處，不能走錯一步，錯一步就要大費手腳了。」

　　郭雪君道：「姑娘放心，大約我們不致跟錯。」楊鳳吟舉步向前行去。

　　郭雪君一欠身，道：「公子請。」

　　慕容雲笙也不謙讓，緊迫在楊鳳吟身後而行。郭雪君、小珍相隨於後，亦步亦趨，緊隨在楊鳳吟的身後，穿行花叢之中。

　　小珍走在最後，但覺花氣芬芳。撲入鼻中，絲毫瞧不出有何異樣之感，忍不住童心大發。暗道：「她說這花陣十分厲害。怎的一點也瞧不出來，大約是欺人之言了，我倒要試試看它有什麼奧妙之處。」心中念轉，故意不照楊鳳吟的腳步，向左邊跳出兩尺。

　　就只那兩步之別，竟然使境物為之一變，但見眼前一花，突然失去了楊鳳吟等蹤跡，小珍萬萬沒有料到，只是兩步之別，竟然有如此大的變化，忍不住失聲大叫。

　　楊鳳吟陡然停下腳步，回頭望去，只見小珍在花叢之中，手舞足蹈，顯是已陷入花陣之中。

　　郭雪君目睹小珍手舞足蹈。有如陷入了深水之中。心中大感奇怪，暗暗忖道：「明明是一片花叢，怎的竟然如此厲害，實是叫人心中不解。」

　　但見小珍汗水滾落，似是正在忍受著很大的痛苦，形態並非裝作，不禁暗道：「我如不伸手救她，丟人現眼，那是損我們女兒幫的顏面了。」她為人持重多智雖然存心救人，但卻盡量不讓自己涉險，雙足扎地如樁，探出身子，用手去抓小珍。

　　只聽楊鳳吟低聲說道：「不敢勞動郭姑娘。」舉步向花叢之中行去。

　　她離那個小珍並不甚遠，只需三五步，就可行近小珍，但那楊鳳吟卻繞了一個大圈子行了過去。只見楊鳳吟牽著小珍，又繞了甚遠，才行了出來。直行到郭雪君身前，小珍才像重睹天日一般，伸手拭去臉上的汗水，道：「好厲害啊！好厲害！」

　　一眼瞥見郭雪君滿臉怒容，急急垂首道：「弟子罪該萬死。」

　　郭雪君冷冷說道：「你是失足陣中呢？還是存心試探？」

　　小珍道：「弟子是存──」

　　慕容雲笙接道：「算了！郭姑娘請看在下薄面，不用再追究這件事了。」

　　郭雪君點頭一笑，道：「公子之命，豈有不遵之理。」目光又轉到小珍身上，接道：「此是何地，步步殺機，處處小心謹慎，還難免落入陷阱，你竟敢存心試險，需知你個人的生死事小，如若因此連累了別人，那就罪該萬死了。」

　　小珍道：「弟子知罪了。」

　　楊鳳吟緩緩接道：「事情已經過去，以後小心一些就是，咱們該走了。」舉步向前行去。

　　慕容雲笙、郭雪君、小珍緊迫在楊鳳吟身後而行。這時，小珍已知那花陣厲害，走的十分小心，不敢再有絲毫大意之心。在楊鳳吟導引之下，幾人很平安的穿過了花陣。

　　過了花陣，景物又是一變。只見兩個青衣童子，各佩長劍，垂手肅立在在陣外兩丈左右處。一行修剪整齊的矮樹，代作圍牆，圍牆內青草如茵。兩個佩劍童子停身處，正是進入矮樹圍牆的門戶。

　　楊鳳吟低聲對郭雪君道：「大約又要費一番脣舌，姐姐去應付他們如何？」郭雪君微微一笑，緩步而出，直對兩個青衣童子行去。

　　兩個青衣童子睜著四隻圓圓的大眼睛，望著郭雪君。郭雪君心中暗自推想著兩個青衣童子，第一句話說些什麼，然後自己再見機回答，看情景，已離聖堂不遠，此時此刻，不論言語舉動上，都不能再有差錯。

　　哪知，事情竟然是大出了她的意料之外，郭雪君直行到將近兩個青衣童子身前，仍然不聞兩人說話。

　　兩個青衣童子過度的沉著，使得郭雪君暗暗生出警惕之心，停下了腳步，望了兩人一眼，揮手說道：「請教兩位。」

　　兩個青衣童子四道目光凝注到郭雪君的臉上。微微頷首，閃開讓路，顯是故請通過之意，奇怪的是兩人仍然未發一言。

　　郭雪君冷靜、仔細的查看了兩人的舉動，似是未含惡意，心中大是奇怪，忖道：「這兩個童子，怎的棄口不用，竟以手勢代替言詞，不知是何用心？」心中念轉，故意問道：「兩位之意，可是說聖堂從此而入嗎？」兩個青衣童子點頭一笑，仍然是不肯開口。

　　這時，慕容雲笙、楊鳳吟等都已行到，兩個青衣童子打量了幾人一眼，各自向後退了兩步。這用意極為明顯，準備讓幾人通過，毫無攔住之心。一向精明的郭雪君，此時卻大感困惑，舉步向裡面行去，一面運氣戒備，慕容雲笙、楊鳳吟、小珍魚貫相隨而入。兩個青衣童子果然未出手阻攔，只是靜靜的瞧著幾人。

　　走了約一箭之地，突見一個身著青袍的老者，迎面行了過來。那青衣老者步履迅快，片刻之間，已到了幾人身前。只見他一抱拳，道：「那位是郭副幫主？」

　　郭雪君一欠身，道：「賤妾就是。」

　　青衣老者微微點頭道：「諸位已經到了一處重要所在，前面那處三岔路口，便是生與死的分道──」

　　郭雪君接道：「山腹密道，驚險重重，我們不曾知難而退，那是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青衣老者道：「這麼說來，是老夫多口了。」

　　郭雪君道：「那也不是，我們雖然不受教益，但對老前輩的這番心意，仍然是感激不盡。」

　　青衣老者目光轉到慕容雲笙的臉上，道：「這位是慕容公子了。」

　　慕容雲笙道：「正是區區，老前輩怎麼稱呼？」

　　青衣老者道：「老夫在聖堂服役日久，早已忘去姓名，不提也罷。」聽來是句平淡之言，但話中卻滿含著英雄末路的悲傷。

　　慕容雲笙雖然不能夠完全體會出那老者久年積壓在心頭的苦悶，但卻感覺到這人和藹可親，毫無敵意，當下一拱手道：「老前輩不願以姓名見告，晚輩也不敢勉強，但我等不知對老前輩如何稱呼？」

　　青衣老人淡淡一笑，道：「令尊俠名蓋代，前不見古人，但他為人卻是謙和有禮，公子頗有父風。」

　　慕容雲笙抬頭打量那青衣老人一眼，只見他長眉修目，頗有威嚴之貌，只是眉宇間卻隱含憂鬱，心中忽生敬慕之情，欠身應道：「老前輩過獎了。」

　　青衣老人淡淡一笑，道：「老朽乃聖堂護法，公子叫老朽一聲雲護法就是。」

　　慕容雲笙道：「原來是雲老前輩，晚輩失敬了。」

　　雲護法一揮手，道：「不敢當。公子一行平安至此，聖堂甚感震驚，特命老朽迎接諸位。」

　　郭雪君接道：「既是迎接，和那生死分道何干？」

　　雲護法道：「諸位鋒芒太露，聖主已決心迎諸位進入聖堂一行。據老朽所知，凡是進入聖堂之人，只有兩條路走，不是投入三聖門，就是死亡一途。二十年來，老朽從未見過一個人能夠在進入聖堂之後，再行安然退出。」

　　望了郭雪君一眼，接道：「老朽奉命來此之時，聖喻吩咐，只要慕容公子一人入聖堂相見。那是隱隱含有開脫郭副幫主的用心，只要郭姑娘不進聖堂，就有平安離此的機會，」慕容雲笙一皺眉頭，道：「聖主何許人？究竟是人是神，竟能使諸多武林高人，甘於聽命？」

第四十九回　進入聖堂

　　雲護法望了慕容雲笙一眼，輕輕嘆息一聲，道：「既號聖主，自是超人──」突然放低了聲音，接道：「如若公子願留下有用的生命，還望能隨機應變，須知大丈夫能屈能伸──」

　　慕容雲笙點頭一笑，接道：「多謝雲老前輩的指教，晚輩早已想到了處境之險。」

　　雲護法道：「既是公子早已胸有成竹，老夫也不便再行多口了。」目光一掠郭雪君、楊鳳吟等三人說道：「這三位女兒幫中弟子，似乎是用不著跟公子同入聖堂了。」

　　楊鳳吟回顧了郭雪君一眼，道：「姊姊和小珍不用進聖堂了，由小妹陪慕容公子同去如何？」

　　郭雪君道：「似乎是咱們早有約言，既是聖堂有險，咱們自然應該一起去了。」

　　雲護法嘆息一聲，道：「好吧！既是諸位早有約言，老夫替諸位帶路。」轉身向前行去。

　　慕容雲笙回顧了楊鳳吟一眼，只見她神情鎮靜，目光中一片柔和，毫無畏懼之情，不禁豪氣一振，大步向前行去。

　　這是一片如茵草地，用白石鋪成了三條小道，兩側小道，分別通往東北和西北，蜿蜒於稀疏的花木之中。正中一條，較為寬闊，但卻極盡曲折之妙，叢花疏林，各盡其用，剛好阻擋了前面的視線，使人無法瞧到五丈外的景物。

　　慕容雲笙和郭雪君。不懂五行奇術，還覺不出什麼，只覺那栽花植樹極擅心機，每叢花，每棵樹，似是都用來阻人視線，但楊鳳吟卻是瞧的暗暗驚心，明白這是一種暗布罡斗的奇陣，只好全神目注，默查玄機。

　　行約數十丈，曲轉十餘彎，耳際突聞得水聲潺潺，抬頭看一座九轉朱橋，橫跨溪流而過。橋頭處，涼亭下，坐一個禿頭無髮，身軀高大，身著紅衣老人，頭靠椅背，閉目假寐，及胸白髯，在山風中微微拂動。

　　雲護法對那紅衣老人，似是十分敬畏，行至橋頭。停下腳步，抱拳說道：「天衡兄，小弟奉命迎賓──」

　　紅衣老者睜開雙目，接道：「雲老弟不用多禮。」目光轉到慕容雲笙的身上，瞧了一眼，道：「這一位就是慕容公子嗎？」

　　雲護法道：「不錯，天衡兄可要搜查一下嗎？」

　　紅衣老人雙目微一眨動，突然暴射出兩道威懾逼人的目光，盯注在慕容雲笙的臉上，道：「你雖是聖堂上指名請入的人，但也要遵守老夫這九轉橋上的規矩。」

　　慕容雲笙道：「什麼規矩？」

　　紅衣老人道：「不能身帶寸鐵過橋，」慕容雲笙拍拍雙手，道：「在下未帶兵刃，」那紅衣老者道：「連暗器也不許帶。」

　　慕容雲笙道：「若是定的這等嚴格，在下不知是否可以不去？」紅衣老者道：「孩子，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慕容雲笙道：「晚輩知道。」

　　紅衣老人道：「識時務為俊傑，老夫守此橋十餘年，從未對人這般客氣過。」

　　雲護法低聲接道：「慕容公子，如若你帶有暗器，那就取出來吧？」

　　紅衣老人道：「就算你帶著兵刃進去，那也不見得有什麼作用。」

　　雲護法低聲接道：「公子，聽老夫的話，取出暗器。」

　　慕容雲笙緩緩從身上取出一把匕首，投擲地上，道：「可以了吧！」

　　雲護法目光一掠郭雪君道：「這三位也要和慕容公子同去。」

　　紅衣老人道：「聖堂有令嗎？」

　　雲護法道：「聖堂雖然沒有指定要三人同去，但也未交代不准帶人同去。」

　　紅衣老人道：「這麼說來，帶他們同去，是雲老弟的決定了。」

　　雲護法道：「他們四人相約有言，福禍同當，因此兄弟只好帶他們同去了。還望天衡兄能予放行。」

　　紅衣老人沉吟了一陣，道：「好吧！若非你雲老弟，老夫決不通融。」

　　雲護法一抱拳，道：「兄弟這裡謝過了。」

　　紅衣老人目光一掠楊鳳吟等三人，道：「老夫不想再多說了，你們那個身上有兵刃，快拿出來。」

　　楊鳳吟緩緩說道：「我帶有暗器、兵刃，不過，我不想拿出來。」

　　紅衣老人道：「你說什麼？」

　　楊鳳吟道：「我也不想說第二遍，我想你應該聽清楚了。」

　　雲護法急道：「姑娘。─」楊鳳吟接道：「不關你的事，你奉命帶我們來此，我們跟你來了，別的事和你無關。」

　　紅衣老人突然縱聲大笑，聲如龍吟，直沖霄漢，震得人耳朵嗡嗡作響。顯然，他有著無比精深的內功。

　　楊鳳吟冷冷說道：「你笑什麼？」

　　紅衣老人道：「小姑娘，老夫很佩服你。」

　　楊鳳吟道：「你佩服我什麼？」

　　紅衣老人道：「老夫很佩服你的膽氣。」

　　楊鳳吟道：「誇獎了。」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我不想和你動手，但也不想取出身上的暗器、兵刃。我想除此之外，應該還有解決的辦法？」

　　紅衣老人道：「姑娘有何高見呢？」

　　楊鳳吟道：「咱們想個法子賭一賭，我勝了，自然不用拿出暗器兵刃──」

　　紅衣老人道：「老夫勝了呢？」

　　楊鳳吟道：「悉聽吩咐。」

　　紅衣老人道：「老夫一生習武，縱然打賭，也要和武功有關了。」

　　楊鳳吟道：「那是自然。」

　　雲護法急道：「這個賭打不得。」

　　楊鳳吟充耳不聞，卻望著那紅衣老人道：「咱們怎樣一個賭法？」

　　在雲護法的想像之中，楊鳳吟這等放肆，必然要激起那紅衣老人的怒火，哪知事情竟然大出了他的意外。

　　只見那紅衣老人微微一笑，道：「這麼辦吧！老夫站在橋頭，你想法子衝過去，只要你到了老夫的身後，那就算你勝了。」

　　楊鳳吟道：「好吧！這樣雖然也難免動手，但不過三五招而已，只要有個節制，不用排出生死就行了。」

　　那紅衣老人在橋頭上，冷冷說道：「小姑娘，老夫只用一隻左手，阻你衝過橋。」

　　楊鳳吟笑道：「不要太託大，也許我運氣好，輕易闖過去。」

　　紅衣老人一變臉色，道：「老夫自信一隻手，足可以阻止你了。」

　　楊鳳吟道：「那就試試看吧！」緩步向前行去，直待行到橋頭兩尺左右，才停下了腳步，道：「還有一件事情，我想先作說明。」

　　紅衣老人道：「什麼事？」

　　楊鳳吟道：「我同行四人，我如被你打傷，或是摔在橋下，他們或行再試，或是遵照閣下的規戒辦理，由他們決定。如是我僥倖的贏了你，他們三人是否還要比試？」

　　紅衣老人道：「姑娘之意呢？」

　　楊鳳吟道：「我覺著算在一起最好，我輸了，他們就遵照規戒，我贏了，他們跟我一起過橋，那也不用再作比試了。」

　　紅衣老人道：「好！就依你之意。」

　　楊鳳吟道：「你準備吧！我要開始了。」

　　紅衣老人耳聞楊鳳吟的口氣愈來愈大，心中不覺動疑，凝目瞧了楊鳳吟一陣，道：「你不是女兒幫中人？」

　　楊鳳吟道：「可惜事先沒有加上說明身分一條，我也用不著通名報姓了。」

　　語音落口人已飛躍而起，直向那紅衣老人撞了過去。

　　紅衣老人原想她會施展輕功，從自己頭頂飛過，萬萬沒有想到對方竟會直向自己硬撞過來，不禁臉現怒容，左手一抬，推出一掌。

　　楊鳳吟只覺他推出掌力，力道強大，排山倒海般湧了過來，不禁心頭微震。暗道：這老人如此託大並非無因。心中忖思，右手已閃電而出，尖尖玉指，反找上對方的脈穴。

　　紅衣老人冷笑一聲，道：「好。」健腕翻動，五指如鉤，反向楊鳳吟腕上扣出。兩人是以攻對攻的手法，劈、拿、點、削，變化於一瞬之間。

　　楊鳳吟心中暗暗忖道：這老頭子不但內力雄渾，而且招數變化，亦是玄妙難測，果然是有著常人難及的武功，的確是不可輕視。心中念轉，右手屈指一彈。幾縷指風，破空擊出。

　　紅衣老人似是未料到楊鳳吟竟然有此能耐，急忙縮回手臂，道：「彈指神功！」

　　楊鳳吟嗯了一聲，道：「老前輩果然見多識廣。」左手一起，拍了過去，如點如劈，纖纖玉指有伸有屈。

　　紅衣老人叫道：「蘭花拂穴手。」

　　左手疾起，準備拼受一擊，也要擋開楊鳳吟的蘭花拂穴手。哪知楊鳳吟早已防到此著，左手拍出的同時，右手玉指已經同時擊出。紅衣老人左臂剛剛抬起，楊鳳吟食中二指一齊彈出擊中紅衣老人肘間「曲池穴」。

　　楊鳳吟彈出的指力，量非極強，但因擊中了對方的大穴所在，頓時那紅衣老人一條左臂，無法再抬起來。急切之間，紅衣老人忘了自己許下的諾言，右手急出，推出一掌。楊鳳吟飄身而退，笑道：「閣下敗了，你用了右手。」

　　紅衣老人滿臉黯然，向後退了兩步，道：「老夫走了眼，未看出姑娘竟然是身負絕技的高人。」

　　楊鳳吟道：「誇獎了。」

　　紅衣老人頭一擺，道：「你們過去吧！」大步行回涼亭中在原位上坐下。

　　雲護法十分不安地道：「天衡兄，這-─」紅衣老人舉起右手一揮，道：「你們請過橋去吧！」

　　雲護法道：「可是你──」

　　紅衣老人接道：「哈哈，我不能一輩子守著這座橋啊！今日他們闖不過，但還有明日，一月後，一年後，總有一天，有人要闖過這座橋，老夫早晚要丟掉這守橋的差事。」

　　慕容雲笙看那紅衣老人的神情，十分複雜，有些悲傷，也有些氣怒，顯然他內心中有著很多的感慨。紅衣老人似是盡量在保持著自己的平靜，不讓內心的感受露出來，閉上雙目，端然而坐。

　　雲護法目光轉到了楊鳳吟的臉上，道：「現在，老朽知曉姑娘，決不是女兒幫中人了。」

　　楊鳳吟微微一笑，默不作答。

　　雲護法道：「老夫也相信姑娘帶著人皮面具，我們看到的不是你的真正面目。」

　　楊鳳吟道：「就算你猜的很對吧！那似是也無關要緊。」

　　雲護法緩緩說道：「姑娘可否取下面具，讓我們一睹廬山真面目。」

　　楊鳳吟搖搖頭道：「不行，老前輩請帶路吧！」

　　雲護法微微頷首，舉步向前行去。慕容雲笙、楊鳳吟、郭雪君等魚貫追隨在雲護法的身後，行過九轉朱橋。過了朱橋，沿白石小徑而行，轉過一個山角，景物突然一變。只見一座高大、奇怪的建築，矗立在三山環繞的一片空地之上。

　　那是一座全黑色的高大殿堂，一眼看去竟無法分辨出它是什麼材料建築而成。在那座高大的殿堂之上，有一塊黑色的橫匠，寫著三聖堂三個大金字。橫匣下一對黑色的大門，緊緊的關閉著。

　　雲護法緩步行到大門前面，肅然說道：「已到聖堂前面，諸位請自重一些。」

　　慕容雲笙道：「如何一個自重之法？」

　　楊鳳吟接道：「你們是聖堂中人，自然對聖堂之主，應該敬重一些，但我們和聖堂無關，用不著小心應付。」

　　雲護法雙眉聳動，欲言又止，卻轉身行近一個木架，拿起木槌，擊動木架上的銅鐘。慕容雲笙凝目查看，才發覺那黑色的殿堂，竟是黑色的石頭砌成，只是無法了解那黑色的石頭是天然生成，或是故意把它染成黑色。

　　一陣嗡嗡的鐘聲響過，那關閉的兩扇黑色大門，緩緩而開。只聽一個沉重的聲音，傳了出來，道：「什麼人？」

　　雲護法道：「堂前護法雲子虛。」一面答話，一面神態恭謹的緩步向聖堂之內行去。

　　楊鳳吟一舉步，就要追在那雲子虛身後而去，卻被慕容雲笙伸手攔住，道：「慢一點。」

　　楊鳳吟微微一笑，道：「怎麼，咱們也要守規矩嗎？」

　　慕容雲笙道：「咱們不能讓別人受過。」

　　大約過了一盞熱茶工夫，只見那雲子虛緩步行了出來，神情肅然地說道：「聖主請諸位進入聖堂一敘。」

　　楊鳳吟道：「閣下可要同往？」

　　雲子虛道：「恕老朽不能奉陪。」

　　慕容雲笙回顧了郭雪君、楊鳳吟等一眼，低聲道：「小心一些。」舉步向聖堂行去。楊鳳吟探手入懷，暗中取在手中一把菩提子，準備應急之需。

　　一行人行入大殿，只見幾隻粗大的火燭，正自熊熊燃燒。大殿兩側，整齊排列著八尊高大的神像，分穿著各不相同的衣著。所有神像，都是坐在特製的金交椅中，每一個神像的手中，都執著一具兵刃。

　　郭雪君見識廣博，目睹那些神像，形貌極是博雜，既不是佛殿中的神像，也不是一般廟宇中的神衹，這似乎是一座各神群集，非佛殿非道觀的奇怪殿堂。目光轉動，只見正面供臺之後，黃緞幔幃之下，並坐三個金身神像。

　　三個神像，都很高大，下半身被供臺遮去，單是上半身就足足有一人多高。只聽居中的神像中，傳出一個威嚴的聲音，道：「四位既見聖者，何以不拜？」

　　這座殿堂上，自有著一種懾人心神的恐怖氣氛。那聲音又有著巨石下壓的感覺，四個人都不由自主向供臺前蒲團之上跪去。楊鳳吟首先一挺柳腰，收住下跪之勢，冷冷說道：「我們不是三聖門中人，自是用不著跪拜了。」

　　她這一叫，慕容雲笙、郭雪君、小珍等，全都收住了向下跪拜之勢。慕容雲笙輕輕咳了一聲，道：「不錯，我等用不著跪拜閣下。」語聲甫落，突聞一聲碰然大震，那大開的殿門，忽的自動關上。

　　慕容雲笙暗暗吁一口氣，道：「閣下既能說話，顯然是人，似是用不著扮神作鬼的排場了。」

　　那居中神像冷笑一聲，道：「你就是慕容雲笙嗎？」

　　慕容雲笙道：「正是區區在下，請教閣下的身分？」

　　那居中神像突發出一種冷漠無比的聲音，道：「已進聖堂；還敢如此無禮，定是不想活了。」字字如寒冰地獄中吹出來的陰風，聽得人毛骨悚然。

　　慕容雲笙打了一個冷顫，回目望去，只見郭雪君和小珍，都自以手理髮，顯是藉機以壯膽氣。只有楊鳳吟肅立未動。

　　郭雪君暗暗一提真氣，道：「我們既然來了，早已把生死事置之度外，閣下用不著再施恐嚇了。」

　　但見燭影搖動，大殿中八支火燭，突然間熄了四支。原來一片明亮的大殿，也忽的為之陰暗下來。變化突然，光亮大減，使得原本就充滿陰森氣氛的大殿，更增加不少恐怖。

　　慕容雲笙目光轉動，四顧了一眼，發覺這大殿燈光的設置，也經過一番心機，八雙巨燭齊燃，可照亮整個大殿上的景物，每一支火燭光亮，似是都有一處作用，照亮了一塊地方，四支燭火熄去，使整個大殿中陰影交錯，明暗顯然。

　　但聞那居中的神像口內，又傳出那冷肅的聲音。道：「進我聖堂之人，只有兩個結果─」慕容雲笙接道：「一個投入三聖門中，一個是死亡之路，這個你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

　　那居中神像道：「那很好，四位應該在兩條中選擇一條了。」

　　慕容雲笙道：「如若聖堂之中，只有兩條路走，我們縱然不思選擇，也是不成，閣下似是用不著太急了──」語音微微一頓，接道：「在下的身分，想必聖主早已知曉了。」

　　居中神像道：「你自號慕容公子，自稱為慕容長青之子。」

　　慕容雲笙笑道：「聖主這自號三字，用的很妙，但在沒有證明區區是偽冒之前，那要請聖主暫時認定在下的身分。」

　　居中神像道：「嗯！世事真真假假，本也很難辨分清楚，不論你身分真假，與他人並無不同。」慕容雲笙道：「聖主既然認定了在下的身分，可知道在下的來意嗎？」

　　居中神像道：「姑念你們具有闖我聖堂的勇氣，本座破例和你們多談幾句。」語聲一停，接道：「你們來意何在？」

　　慕容雲笙道：「在下想求證一件事。」

　　居中神像道：「冒死千里而來，必然是一樁大事。」

　　慕賃雲笙道：「就區區而言，自然是一樁大事，但別人卻未必肯作此想。」長長吁一口氣，接道：「在下想求證先父的死亡原因。」

　　那居中神像突然傳出一陣陰森的笑聲，道：「二十多年的事了，江湖上很多人，都已對此事淡忘了。」

　　慕容雲笙道：「但在下不能忘。」

　　居中神像道：「你找上聖堂，想是對我三聖門懷疑了。」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如若不用激將之法，只怕他不肯說出。當下說道：「不錯，守護先父陰陽雙宅的武林高手，已被在下查明為貴門中人，目下江湖上勢力最大，迫使九大門派弟子斂跡者，亦是貴門中人。蛛絲馬跡，綜合一處，貴門似是脫不了關係。在下冒險來此，面見聖主，只是求證一言。」

　　那居中神像道：「你說的話，本座都聽到了。現在你們可以決定自己應走的路了。本門正值用人之際，對爾等特加寬大，如若你們答允入我三聖門，既往之事，一概不咎。」

　　慕容雲笙怔了一怔，道：「閣下還沒有回答在下請教之言。」

　　那居中神像道：「我看不用回答了。」

　　慕容雲笙道：「為什麼？」

　　居中神像道：「如若你們選擇了入我門下，用不著知曉這些江湖中恩怨往事，如是你們不肯入我三聖門，立時將橫屍於此，知曉了也是無用。」

　　久未開口的楊鳳吟突然接道：「閣下怎知我們一定要死？」

　　居中神像道：「好多年來，從未一次破例，進入聖堂，不是入我門下，就是橫屍此地。」

　　楊鳳吟目光轉動，四顧了一眼，又瞧瞧自己停身之地，低聲說道：「咱們已面臨生死關頭，小心機關變化，暗器施襲。」

　　語聲甫落，大殿中高燃的另四支火燭，也突然熄去，整個大殿，突然間黑暗下來。

　　楊鳳吟低聲說道：「靠近供臺。」當先舉步行去。

　　慕容雲笙、郭雪君、小珍等，都暗中運氣，準備應變，依照楊鳳吟的吩咐，行近供臺。

　　慕容雲笙伸出左手，抓住供臺一角，冷冷說道：「我們已選擇了要走之路──」

　　居中神像接道：「投入本門求生，還是拒入本門求死？」

　　慕容雲笙道：「我們主張已定，但還有一樁心願未了，閣下如肯助我完成心願，在下也立刻可以奉告我選擇之路。」

　　居中神像道：「又是關於那慕容長青之死？」

　　慕容雲笙道：「不錯，在下希望閣下能夠說明內情，也不虛在下到此一行。」

　　那居中神像不再回答。大殿中突然靜寂下來，靜得落針可聞。慕容雲笙忍了又忍，仍是忍耐不住，大聲喝道：「閣下怎的不講話了？」他一連喝問了數聲，仍不聞回答之言。

　　楊鳳吟低聲說道：「不用喝問了，他人已經離開了神像，那神像之下，必然有一條通往別處的祕道。」

　　慕容雲笙道：「此刻，咱們要怎麼辦？」

　　郭雪君道：「此刻，咱們不能一步有錯，愈是沉著愈好，凡事想清楚再行動。」

　　楊鳳吟道：「這座大殿，密不透風，咱們得早些設法出去，不能守在此地。」

　　郭雪君緩步行了過來，低聲說道：「那聖主雖已遁走，但我相信他在大殿之中，仍然有著耳目。」

　　楊鳳吟道：「不錯，這中間三座高大的金身法像，定然是那三位聖主了，已無可疑，就是那兩側的神像，都有些可疑。」

　　郭雪君道：「此刻殿中一片漆黑，咱們無法瞧到他們，他們也無法瞧清楚咱們，此刻，鬥智尤過鬥力，咱們要設法施展聲東擊西之計，使他們無法預測咱們的行蹤。」

　　楊鳳吟道：「郭姊姊高見，不過，小妹認為這聖堂之中，定然有著甚多的埋伏，咱們不能不防。」

　　郭雪君道：「聽姑娘口氣，似乎你已經胸有成竹了。」楊鳳吟道：「胸有成竹倒不敢當，不過小妹想設法試驗一下這大殿中的埋伏。」

　　慕容雲笙急道：「如是這大殿中真有埋伏，豈不是太危險嗎？」

　　楊鳳吟道：「這大殿中縱然真有埋伏，也未必能傷得了我，你適才單身涉險，獨入鐵人陣，現在該輪到我了。」

　　慕容雲笙嘆道：「是為父報仇；雖死無撼，可是你──」楊鳳吟握緊慕容雲笙的手，接道：「不要這樣，我跟你到這地方來，就是不放心你的安危，你如真有了不幸，難道我一個人還能活得下去麼？唉！現在你還不明白我的心嗎？」

　　此景此情，死亡環繞，生死見真情，兩人都不覺的說出了心中之言。兩人說話聲音雖低，但郭雪君相距甚近，任然聽得清楚，心中突然一種黯然之感，冷笑一聲，道：「我的公子、小姐，此刻此時，大敵當前，你們還有此興致──」楊鳳吟一挺嬌軀，只覺粉臉上熱辣辣的難過，幸好殿中黑如暗夜，別人也無法瞧到她羞怩之情。

　　慕容雲笙輕輕咳了一聲，道：「咱們身遭凶險，也還罷了，但郭姑娘和小珍姑娘，如若陪我們葬身淤此─-」郭雪君道：「已經進了聖堂，為時已晚，此刻就算我們想退出去，也已經來不及了──」但聞一句清冷酌聲音，接道：「來得及，你兩人只要肯入我們三聖門，就可免去死亡。」

　　郭雪君低聲說道：「咱們將計就計，兩位仔細查看一下，看看能否找出一點可乘之機。」也不待兩人答話，突然提高了聲音，道：「慕容公子是英雄人物，你們不用妄想他投入貴門，至於我們兩個女流之輩麼？那就有些不同了──」她希望那人再行回答，以便那慕容雲笙、楊鳳吟找出那人存身之地。

　　哪知對方似早已警覺，竟是不再回答。

　　郭雪君輕輕漢息一聲道：「我們如若答應了投入三聖門，但不知身授何職？受何待遇？」

　　這幾句話問的那人無法不答，只好應道：「兩位投入本門，可以破例優待，任職護法，日後再行論功行賞，護法職位很高，可以不問事情，坐享清福，但也可身繫巨務，擔當大任。」

　　郭雪君道：「不知要經過什麼手續？」

　　楊鳳吟聽那說話之聲，原本在東南角處，忽然間轉到了西北方向，心中暗道：「就算他停身是道夾壁，行道寬闊，也不會這樣奔走答話，何況，他們快步奔行，豈有全無聲息之理，看起來，定然是兩個不同的人了。」

　　但聞那冷漠的聲音，又行傳來，道：「手續極為簡單，兩位面對三聖立下誓言，再飲下一杯聖水，就算本門中弟子了。」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關鍵就在那一杯聖水了。

　　郭雪君暗中一皺眉頭，低聲對楊鳳吟道：「是兩個不同聲音，但卻極為相似，如若不用心很難聽得出來。」

　　楊鳳吟也用極為低沉聲音答道：「故弄玄虛。」

　　郭雪君又提高聲音，道：「那杯聖水之中，是否有毒呢？」

　　一個冷冷的聲音道：「兩位既入本門，那就永遠獻身三聖，聖水中是否有毒，何必計較？」

　　郭雪君暗施傳音之術，道：「兵不厭詐，愈詐愈好，彼此既是為敵鬥智，那也用不著講什麼仁義道德了。」

　　楊鳳吟也施傳音之術，道：「姊姊儘管施展。」

　　郭雪君道：「好！我誘使他們現身──」語聲一頓，提高了聲音道：「我們四個人，意見雖然不同，但卻有了協議。」

　　那冷漠的聲音道：「什麼協議？」

　　郭雪君道：「我們四個人，有著兩種絕不相同的決定，我和敝幫中一位弟子小珍姑娘，自知既入聖堂，難再有生離此地之望，但慕容公子和另一位同伴，卻不甘束手就縛。」

　　那冷冷的聲音應道：「他們準備怎麼樣？」

　　郭雪君道：「他們準備見識諸位的武功，再作決定。」

　　那冷漠的聲音道：「兩位呢？」

　　郭雪君道：「我們已決心投入三聖門下了。」

　　那冷漠的聲音道：「好！兩位既已決心投入我三聖門下，此刻就要聽在下之言了。」

　　郭雪君道：「閣下是何身分？」

　　那冷漠的聲音道：「區區乃聖主首座護衛，十二飛環連玉笙。」

　　郭雪君低聲對楊鳳吟道：「楊姑娘，這十二飛環，武功非同小可，你如和他動手，要千萬小心一些。」

　　慕容雲笙道：「你認識他？」

　　郭雪君道：「不認識，但我聽到過他的大名，十二飛環，絕代奇技，想不到他竟甘委身聖堂；作一個首座護衛。」

　　只聽一陣啪啪輕響，似是有什麼重物移動一般，緊接著亮起了一道火光。慕容雲笙、郭雪君等，轉頭望去，只見一個頭戴方巾，身著藍衫的中年文士，站在一丈開外之處，左手高舉火折子，背上卻插著一柄長劍。只見方面長髯，劍盾朗目，氣度清華，飄飄出塵，令人不覺間生出敬意。

　　慕容雲笙拱手一禮，緩緩說道：「十二飛環連玉笙，在下久仰了。」

　　連玉笙淡淡一笑、道：「你是慕容公子？」

　　慕容雲笙道：「區區正是慕容雲笙。」

　　連玉笙道：「如若我記憶不錯，我在江湖上走動之時，你還沒有出世。」

　　慕容雲笙道：「老前輩威名赫赫，江湖上有誰不知，晚輩沒有拜見之前，已久聞大名了。」

　　連玉笙點頭一笑，道：「原來如此。」語聲一頓，聲音突轉冷漠，接道：「令尊生前，和在下交誼頗深，念在死去故交的份上，老夫破例優容。」

　　慕容雲笙道：「請教詳情。」

　　連玉笙道：「沒有人能夠在進聖堂之後，生離此地，除非他投入我三聖門中；但對你，老夫可讓你自作了斷，落個全屍。」

　　慕容雲笙仰天打個哈哈，道：「好一個破例優容，原來是逼我自絕。」

　　連玉笙冷冷說道：「老夫能夠幫你的，只能如此，這已經是老夫權力極限了。」

　　楊鳳吟突然接口說道：「螻蟻尚且貪生，何況是人，慕容公子如若是一定要死，那也不在乎全屍了。」

　　這時，連玉笙手中的火折子已經燃盡，光焰一閃而息。但聞連玉笙高聲喝道：「燃起四燭。」

　　只見火光連閃，片刻間，大殿上光明重現，四支巨燭，熊熊燃燒起來。

　　連玉笙道：「姑娘和慕容公子是何關係？」

　　楊鳳吟道：「這和你無關吧？」

　　連玉笙道：「好！姑娘是死定了。慕容公子準備如何，希望他，自己對老夫說明。」

　　慕容雲笙輕輕咳了一聲，道：「老前輩盛情心領，晚輩還不想這樣死去。」

　　連玉笙點點頭，道：「要我成全你嗎？」

　　慕容雲笙道：「不論那一位成全我，我都該說明一件事，我不想束手待斃。」

　　連玉笙似是突然間想起了另一件事，道：「你叫什麼名字？」

　　慕容雲笙道：「我叫慕容雲笙。」

　　連玉笙道：「哪一個笙字？」

　　慕容雲笙奇道：「有什麼不同？」

　　連玉笙道：「可是竹頭加上的笙？」

　　慕容雲笙道：「不錯。」

　　連玉笙自言自語的道：「那是和我這個笙字一樣了。」

　　慕容雲笙嗯了一聲，道：「難道你用了笙字，別人就不能用了麼？」連玉笙道：「老夫覺著很奇怪，慕容長青為什麼給你取了雲笙這個名字。」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這有什麼奇怪，就算是我們名字中一個相同的字，那也談不上什麼奇怪啊？心中念轉，口中卻說道：「老前輩既和家父相識，而且交誼頗深，想必對晚輩急於了然家父死因一事，能予關注，不論晚輩是否能夠離開聖堂，但晚輩卻急於知曉內情，死也死的瞑目了。」

　　連玉笙輕輕嘆息一聲，道：「要老夫告訴令尊死亡的內情之後，再行設法把你殺死，是嗎？」

　　慕容雲笙道：「老前輩如若一定殺死晚輩，那也是老前輩職司有關，晚輩並無怨恨之意，但如老前輩不肯告訴晚輩家父死因，晚輩內心之中，卻是不安的很。」

　　連玉笙沉吟了一陣，突然抬頭望了大殿正中黃幔下三座神像一眼，低聲說道：「孩子，你沒有機會離開這裡，不如答允投入三聖門吧！」

　　慕容雲笙道：「老前輩答非所問，那是不願說出晚輩求問之事了。」

　　楊鳳吟側身兩步，攔在慕容雲笙的身前，接道：「他遲遲不肯說明，內心必有苦衷，也許他也是當年參與殺令尊的凶手之一。」

　　連玉笙雙目一瞪，神光暴射，冷冷的看了楊鳳吟一眼，道：「你很想和老夫動手？」

　　楊鳳吟道：「因為我不甘束手就戮，早晚都難免和你打一場了。」

　　連玉笙道：「好吧！老夫成全你這個心願就是。」楊鳳吟道：「如是你不幸打敗了，一定要說出那慕容長青死亡的內情。」

　　連玉笙道：「好，你如真能勝得老夫，老夫這首座護衛，也無法再做下去。」

　　楊鳳吟踏前兩步，正想出手，卻聽郭雪君大聲喝道：「慢著！」

　　楊鳳吟道：「什麼事？」

　　郭雪君道：「有些人豪氣干雲，視死如歸，有些人貪生畏死，不願冒險，你是前者我和小珍都屬淤後者了。」目光轉到連玉笙的臉上，接道：「我們已決定投入三聖門下。」

　　連玉笙道：「那很好。」

　　郭雪君道：「不過，我們不願目睹你們搏殺，因為他們是我的朋友，我無法眼看他們落敗或死亡時不加援手──」連玉笙冷冷說道：「兩位請稍候片刻不遲，你們既然決心加入我三聖門，就該先行聽從令諭。」

　　郭雪君道：「我們未入三聖門前，還是客卿地位，似是用不著聽你的命令了。」

　　連玉笙怒道：「就憑這一句話，你們就該身受責罰了。」

　　郭雪君突然提高了聲音，道：「你身為首座護衛，竟然不從三聖之命。」

　　她這麼一吼，連玉笙心中還真的有些害怕，輕輕咳了一聲，道：「什麼事啊？」

　　郭雪君道：「三聖有命，要我等入聖門，但你卻拖延不肯，不知是何用心？」

　　連玉笙道：「你們進入三聖門，在下極為歡迎；豈有拖延之理，只是要你稍候片刻，等我收拾他們之後，再為兩位主持入門儀式不遲。」

　　郭雪君又提高了聲音，道：「我等一刻也等不得了，非要現在不可。」

　　連玉笙無可奈何，回顧了慕容雲笙一眼，道：「不知你們兩位同伴是否能等？」

　　慕容雲笙道：「人各有志，勉強不得，尤其是生死關頭之時，她們兩位，既是看準了我們必敗。投入三聖門，也不能算是有錯。」

　　連玉笙道：「但本門中儀式，乃是一大隱密，非本門中人，如何能見？」

　　楊鳳吟道：「你不能開了大門，放我們離開，只有讓我們觀賞一途了。」

　　連玉笙一皺眉頭，道：「兩位可否用黑布蒙上眼睛。」

　　楊鳳吟冷笑一聲，道：「閣下別忘了，我們不是你三聖門弟子，而且，也永遠不會投入你三聖門；我說你自己打上十個耳光，你肯嗎？」

　　連玉笙氣的臉色大變，冷冷說道：「等一會，我要打落你滿口牙齒。」

　　楊鳳吟怒道：「希望你講的話能夠實現，要不然，我就要打落你滿口牙齒。」

　　連玉笙冷笑一聲，道：「好吧！你先準備一下，等一會單打獨鬥，看看誰能打落誰滿口牙齒？」

　　慕容雲笙眼看雙方都動了殺機，心中暗暗擔憂，忖道：「等一會，兩人這一場搏鬥，定然是凶猛絕倫。」

　　連玉笙強自忍下心中怒火，目光轉到郭雪君和小珍的身上，道：「兩位一定要現在投入三聖門麼？」

　　郭雪君微微一笑，道：「不錯啊！我看今日這番搏鬥，一定十分凶險，明哲保身，因此，我想早些投入三聖門，以求保命。」

　　連玉笙哼一聲，道：「希望你是由衷之言。」

　　郭雪君道：「我說的都是實話。」

　　連玉笙高聲說道：「開壇。」

　　但聞噹的一聲鐘鳴，那供桌後三座高大的金像，六隻巨目，一齊亮了起來，六道強光，直照過來。

　　連玉笙冷冷說道：「三聖神目所見，兩位還不跪下。」

　　郭雪君道：「好吧！跪下就跪下。」緩緩跪了下去。

　　小珍目睹郭雪君跪了下去，也只好跟著跪了下去。

　　連玉笙道：「奉聖水。」

　　但聞輕微的軋軋之聲，那供案之內，緩緩伸出一個木盤，盤內放著兩個茶杯。

　　郭雪君緩緩伸出手，端起一杯聖水，凝目望去，只見那杯中聖水，色呈碧綠，端在手中就有一股清香之氣，撲入鼻中。

　　連玉笙道：「杯中聖水，乃天下美味，入口甜香無比。」

　　郭雪君道：「良藥苦口，這杯中聖水，如此清香，只怕不是什麼好吃的東西？」口中說話，卻又把手中的茶杯，放回到原來的木盤上。

　　連玉笙一皺眉，道：「郭姑娘，這是什麼意思？」

　　郭雪君道：「我怕這聖水之中有毒。」

　　連玉笙皺眉道：「兩位既然是想入三聖門，飲此聖水，乃必要之舉。」

　　郭雪君道：「如是水中有毒，把我們毒死了，那將如何是好？」

　　連玉笙道：「三聖門中弟子，何止千萬人，每人都飲過聖水，但都好好的活著。」

　　郭雪君道：「防人之心不可無，如若你肯飲下一杯給我瞧瞧，我就也飲下一杯。」

　　連玉笙一皺眉頭，道：「看來兩位是誠心捉弄老夫了。」一面說話，目光卻望著那三具高大神像上亮起的六道強烈目光。

　　只見那伸出的木盤，緩緩的收了回去，六道目光也突然熄去。郭雪君心知事情有了變化，立時暗中提氣戒備，一面回過頭來，笑道：「老前輩，這是怎麼回事啊！聖水收回，燈火熄去，那是誠心把我們屏棄三聖門外了。」

　　連玉笙心中知曉，熄去神目，收回聖水，那就把聖堂中的事務，全交由連玉笙自行處理了，這四人殺剮存留之權，已完全操諸己手，心裡怒火平熄了不少，微微一笑道：「姑娘請起來，你裝作夠了，再裝下去，豈不是無味的很。」郭雪君挺身而起，道：「三聖門弟子，大約都是因為飲用了那杯聖水，所以，才永遠受制於三聖之手，無法再棄暗投明了。」

　　連玉笙道：「嗯！所以，你舉杯就口時，又棄下不飲。」

　　郭雪君冷冷說道：「閣下呢？是否也因飲過了那杯聖水，才不惜委身於聖堂之中，作一個首座護衛，那十二飛環的盛名，得來是何等不易，你竟然不惜讓盛名付於流水，苟安偷生於這一處不見天日的暗室。」

　　連玉笙道：「罵的好，數十年來，還沒有人這麼罵過我。」

　　郭雪君道：「任何人都可以罵你。」

　　連玉笙道：「不錯，一個人如是不怕死了。什麼人也敢罵，如你此時一般。」

　　楊鳳吟突然插口說道：「夠了，大概也無法再拖下去啦，兩位請退後一步吧！」

　　郭雪君和小珍，依言向後退了兩步，躲在楊鳳吟的身後。連玉笙此刻，似是反而不急於動手，打量了楊鳳吟一眼，道：「姑娘，你似是戴有面具。」

　　楊鳳吟道：「嗯？這和咱們動手無關係吧？」

　　連玉笙道：「你如傷在老夫手中，老夫也將撒下你臉上面具。」

　　楊鳳吟突然躍起，劈出一掌，道：「先接我一掌，看看你是否有此能力。」

　　連玉笙右手一揮。接下了一掌，但聞砰然一聲輕震；連玉笙竟自身不由主的向後退了一步。但楊鳳吟整個身子，卻如同被彈起了一般，飛起了七八尺高。

第五十回　聖堂惡鬥

　　慕容雲笙見楊鳳吟的身子，被連玉笙一掌震得飛起了七八尺高，大為吃驚，急急說道：「鳳姑娘──」放步向楊鳳吟奔了過去，但見楊鳳吟身子輕飄飄的飛出了五六尺遠，才落了下來。

　　慕容雲笙雙臂一張，抱住了楊鳳吟的嬌軀，低聲說道：「你受了傷嗎？」

　　楊鳳吟被慕容雲笙一把完全抱入懷中，想到身側有人，登時羞不自勝，一轉臉，把頭藏在慕容雲笙的肩後，道：「我沒有事。」

　　慕容雲笙聽她聲音平靜，果然是不似受傷的樣子，低聲說道：「你不是被人家一掌震得飛了起來嗎？」

　　楊鳳吟道：「他雖然不見老態，但我知曉他年齡很大了，如若是我和他硬拼掌力，決然非他之敵了。所以，我討巧──」

　　慕容雲笙接道：「難道那也是一種武功嗎？」

　　楊鳳吟道：「不錯，而且是很高深的武功，不論他掌力多麼強猛，都無法傷得了我，至多把我彈的更高一些。」

　　慕容雲笙輕輕嘆息一聲，道：「你只要沒有受傷，我就放心了。」

　　連玉笙右手一伸，快如電光石火一般，直向楊鳳吟右腕之上扣人的掌指變化。只見兩人掌指一錯而過，彼此都疾快的向後退了兩步。原來，連玉笙眼看楊鳳吟不讓不避，竟以食中二指反點自己脈穴，心知遇上了勁敵，只好易擒為劈硬削掌緣。斜向楊鳳吟腕上切去。

　　哪知楊鳳吟屈指一彈，一縷指風，搶先發出，直擊過去。連玉笙似是也未料到楊鳳吟突發指風，警覺已晚。但雙方距離過近，掌指一掠之間，連玉笙的指鋒也掃中了楊鳳吟。

　　連玉笙覺出腕間一麻，整條的右臂，一陣麻木，楊鳳吟也覺手背上如刀劃過，一陣奇痛。兩人各中一擊，也同時向後退了一步。四目相注，互視片刻，連玉笙才冷笑一聲。道：「姑娘，好厲害的彈指神功。」

　　楊鳳吟看右手背面，傷痕宛然，心中亦是暗自佩服對方的武功，說道：「你在受我指風擊中之後，仍能用餘力傷我，足見功力深厚了。」

　　連玉笙長長吁一口氣，道：「數十年來，老夫從未遇到像姑娘這般的勁敵，今日倒希望放手和姑娘一搏。」

　　楊鳳吟左手一抬，一隻白玉般的手掌，直取前胸。連玉笙動手幾招之後，已不敢再對楊鳳吟存有輕視之心，右手一翻，扣拿楊鳳吟的左腕，同時，左手閃電拍出一掌。但見楊鳳吟身子一轉，靈巧絕倫的避開了連玉笙的一擊，人如飛花飄絮一般，閃到了連玉笙的身後。

　　這一戰不但關係著楊鳳吟的生死，而且也關係著慕容雲笙、郭雪君的生死，是以，幾人都全神貫注兩人搏鬥的情勢，眼見楊鳳吟靈巧的身法，不禁暗暗讚了一聲好身法。

　　哪知連玉笙頭也不回，向前疾行一步，反臂拍出一掌。他似是早已預料到楊鳳吟的停身位置，劈出的掌勢正好擊向楊鳳吟停身之處。楊鳳吟一提氣，縱身而起，竟然飛身躍上了供臺，右手一揚，兩粒菩提子脫手飛出，分向居中神像雙目之中打去。但聞波波兩聲，那居中神像的雙目中噴飛出數點碎石。

　　原來，那神像雙目之中，裝的水晶石片，被楊鳳吟彈出兩粒菩提子擊碎。連玉笙看她竟然發暗器擊毀聖像雙目，心中大是激怒，暴喝一聲，搶上供臺，雙掌連環劈出。楊鳳吟冷笑一聲，道：「這聖像，本是騙人的把戲，你們竟然相信它。」

　　喝聲中左手伸出，接下連玉笙的右掌，身子飄飛而起，落著實地，連玉笙已動真火，縱身而上，揮掌急攻。兩人展開了一場搶制先機的惡鬥。燭火下，只見掌影重重，雙方惡鬥得十分激烈。連玉笙掌力愈來愈強猛，帶起了陣陣呼嘯風聲。楊鳳吟憑仗靈巧的身法，閃避對方掌勢，有時迫於形勢，也出手硬接掌勢。

　　不大工夫，雙方已拼鬥到百合以上。連玉笙果然有著過人的深厚功力，百招之後，掌力不但不見減弱，反而愈來愈強，大有愈戰愈猛之勢。楊鳳吟卻是有些相形見絀之感，處處逃避對方的掌勢，不再硬接。雙方又鬥十餘招，情勢對楊鳳吟更是不利，連玉笙凶猛的掌勢，迫得楊鳳吟整個的嬌軀有如戲花蝴媒一般，團團亂舞。

　　慕容雲笙看得大為震動，忍不住一提真氣，大步向前行去。郭雪君己瞧出慕容雲笙的用心，伸手一把抓住了慕容雲笙，低聲說道：「不可造次，亂了咱們的章法，敵眾我寡。如若你一出手，給了對方藉口，立時將引起一場混戰，那時，對我們處境，將是有百害而無一利了。」

　　慕容雲笙道：「難道咱們要看她傷在對方手中不成？」郭雪君道：「照賤妾的看法，她還可以支持一段時間，此時此情，還用不著出手助她。」

　　兩人談話之間，突聞一聲輕叱和冷哼，同時傳入了耳際。凝目望去，只見那連玉笙和楊鳳吟已然停下手來，各自向後退了兩步，相對而立。楊鳳吟臉上帶有人皮面具和易容藥物，瞧不出有何不同，但連玉笙卻是臉色蒼白，如非受了重傷，亦必是疲累過度。突然間，「啊喲！」一聲尖叫，劃破了聖堂中暫短的沉寂。

　　慕容雲笙轉頭看去，只見那出聲尖叫之人，正是小珍，不禁一皺眉頭，道：「你叫什麼？」小珍似是餘悸猶存地說道：「那神像──」慕容雲笙望了正中三座神像一眼，道：「不是一樣麼？」

　　小珍道：「兩邊的神像。」

　　慕容雲笙啊了一聲，目光轉動，只見兩側神像似是都已離位，站了起來。小珍說道：「那些神像會動，一個個都站起了身子。」慕容雲笙冷笑一聲，道：「那些不是神像，都是人裝的。」

　　郭雪君低聲道：「小心一些，他們準備群毆了。」

　　只聽連玉笙冷冷地說道：「姑娘傷勢如何？」

　　楊鳳吟道：「你如還能再打，我極願奉陪。」

　　連玉笙目光轉動，四顧了一眼，道：「你們不許出手。」但見那些起立的神像，突然又坐了下去。

　　楊鳳吟道：「我們拳掌暗器，比試了兩陣，還無法分出勝敗，如若咱們再打，我想應該用兵刃了。」

　　連玉笙道：「那很好，姑娘用什麼兵刃，是否帶在身上？」

　　楊鳳吟探手從身上摸出一把短小的金劍，握在手中，道：「我有兵刃。」

　　連玉笙看那金劍，長不過一尺左右，不禁一皺眉頭，道：「你的兵刃很好，很像一把匕首，不知是否適用？如若需要，在下願借給姑娘一柄長劍。」

　　楊鳳吟道：「你不要小看我這把短劍，等一會，你自會知道厲害。」

　　連玉笙道：「在下倒瞧不出姑娘手中兵刃，有什麼出奇之處？」

　　楊鳳吟道：「那你就見識一下吧！」

　　連玉笙右手一抬，長劍出鞘，冷冷道：「姑娘的武功，雖算是連某生平所遇高人之一，但姑娘太狂了。」長劍一震，疾向楊鳳吟前胸刺去。楊鳳吟短劍一揮，閃起一片金光，噹的一聲，架開了連玉笙的劍勢。

　　連玉笙冷笑一聲，道：「姑娘好劍法。」長劍一震，展開了快攻。但見寒光流動，劍如波濤重起，翻翻滾滾，湧了過去。

　　楊鳳吟感到連玉笙的劍招，不但迅速絕倫，而且每一招劍式中，都帶著強大的壓力，劍勢未到，一股強凌的金風，直逼過來，心中暗暗震駭，忖道：這人不但劍招奇幻，而且功力深厚無比，如若和他纏鬥下去，只怕勝他的機會不大。心中念轉，突然生出了強烈的求勝之心，金劍疾變，展開了反擊。剎那間，金光輪轉，一柄短劍，幻化出一片金芒。

　　燭火下，只見一團白光和一圈金芒，交叉在一起，翻翻滾滾。慕容雲笙和郭雪君等一側觀戰，直看得心中震駭不已。郭雪君見過了不少凶險的惡鬥，但也從未見過這等激烈的，但見寒芒綴繞，不見人影。突然連玉笙厲聲喝道：「撒手！」唰唰唰，一連三劍。但聞楊鳳吟應道：「未必見得吧！」金劍疾起，封開三劍。這三劍交接，都是兩人平生的功力所聚。

　　三劍過後，兩人似是都已無再戰之能。都不由自主的各自向後退了兩步，激烈的搏鬥，突然間靜止下來。楊鳳吟緩緩閉上雙目，運氣調息。慕容雲笙大為震驚，暗道：她定是疲累已極，顧不得處境的危險，就閉上雙目調息起來。橫跨兩步，緊守在楊鳳吟的身側。

　　連玉笙冷冷的望了慕容雲笙一眼，也緩緩閉上雙目，運氣調息。慕容雲笙心中暗道：「原來這連玉笙也到了難再支撐之境，此人武功之高，至少和楊鳳吟是半斤八兩，如若讓兩人體能稍復之後，再打下去，二虎相鬥，必然要有一傷，而且。我們身陷絕地。對方還不知有多少高手，而我們如只有一個楊鳳吟可與匹敵，今日之戰，豈非敗定了。這連玉笙既任三聖堂中首座護衛，定然甚得三聖堂信任，這聖堂中的護衛，都在他之下了，我如能一舉把他生擒，迫使他們打開室門，放我等離此，也許可以辦到，雙方既成敵對，似也用不著存什麼仁義之心了。」念轉意決，正想出手，卻突聞一個細微的聲音，傳入耳際，道：「不要妄動，除非能把他殺死或生擒，否則咱們的處境。就更是險惡了。」

　　慕容雲笙聽出是楊鳳吟的聲音，用傳音術示警，不要自己輕舉妄動，想她閉目未睜，怎能瞧出自己有暗算敵人之心，心中既是佩服，亦是震駭。但他卻遵照所囑，站在原地未動。

　　突聽小珍發出一聲尖叫，身子搖了兩搖，倒摔在地上。變出突然，慕容雲笙也有些張惶失措之感，急急舉步，行向小珍，道：「姑娘──」這時，郭雪君已伸手抓住小珍，似是想扶她起來，但見郭雪君伏下的身子，突然向前一栽，也跌摔在地上。

　　慕容雲笙駭然退後了一步，道：「郭姑娘──」郭雪君摔下去，就未再掙動過一下，上半身撲在小珍的腿上。這只是一眨眼間的工夫，慕容雲笙鎮靜了一下心神，轉目望去。

　　只見那連玉笙站在原處，閉目未動，看情勢，決不會是他暗施算計。但殿堂上，燭火通明，再也未瞧到其他之人。就在他心中驚愕不定之際，突然身後三處大穴一麻，突失自主之能，右手一鬆，長劍落地，雙腿也似是無法支持身體，橫裡跌摔在地上。

　　他身中暗算，身不能動，口不能言，但心中卻仍是清楚的很。但聞居中神像傳出一聲冷笑，道：「連玉笙，那丫頭的武功很高強嗎？」

　　連玉笙微微一皺眉頭，但很快的舒展開，恭敬地說道：「是的，她武功很高強，屬下已和她搏鬥了兩次，但還未分出勝負，不過聖主放心，屬下自信可以勝她。」

　　那居中高大的神像又發出冷冷的聲音，道：「本座想不出，目下武林中，有什麼人能和你戰成平手？」

　　連玉笙道：「屬下也想不出她的身份，但屬下已瞧出她戴著人皮面具，如能生擒她，取下她臉上的面具，就可以瞧出她的真面目了。」

　　那居中神像突然冷笑一聲，道：「要她立刻取下面具。」

　　楊鳳吟冷冷接道：「那要我自己決定了，你如心中不服，何不現出身來，和我較量一下，躲在暗中裝神扮鬼，不覺著有失氣度嗎？」

　　那居中神像冷漠地說道：「本座已猜到你的身份。要你取下面具，只不過證實我心中的懷疑罷了，你如仍然倔強不服，本座將立時下令，先殺去你三個同伴。」

　　這確實是一擊而中要害，楊鳳吟呆了一呆。道：「你說說看，我是什麼身份？」

　　那居中神像道：「飄花令主楊鳳吟，對嗎？」

　　楊鳳吟答非所問地道：「好！我可以取下面具，讓你證明心中之疑，不過你──」

　　那居中神像哈哈大笑一陣，道：「不過，要保全慕容雲笙的性命。」

　　楊鳳吟心中一動，暗道：「這人果然厲害，竟然是早已想到我心中之秘。」口中卻接道：「還有一件事，我也想見見你的真正身份。」

　　那居中神像道：「你們陷身絕地，生死之權，操於本座之手，還敢向我提出條件，未免是不自量力了。」

　　楊鳳吟道：「如是你不答允，只有玉石俱焚一途了，」那居中的神像道：「本座想不出，你有什麼能力，能鬧得玉石俱焚？」

　　楊鳳吟道：「我帶有一種毒火，燃燒中毒煙不絕，聞得毒煙之人，必死無救。」

　　那居中神像哈哈一笑，道：「縱然你說的句句實言，也不會傷害到本座。」語聲一頓，接道：「不過，你可以先取下面具，本座見識過你之後，再決定是否和你會面？」

　　只聽連玉笙道：「聖主對你已例外施恩，你再不答允，那是自取死路了。」

　　楊鳳吟心中暗道：「此刻形勢，於我不利，我如不允，他們可立時取慕容公子之命。」

　　一張絕世無倫的美麗面容，出現燈火之下。連玉笙只覺著那張面容美得使人陶醉，不自禁的暗讚一聲。但那居中神像說道：「你是飄花令主嗎？」

　　楊鳳吟道：「不錯，我已取下面具，閣下也該現身出來一見了。」

　　居中神像傳出一陣清冷的笑聲，道：「今晚本座設筵，為你洗塵。」他的聲音，一直是冷漠如水，但這一陣笑聲，卻是發自內心聽起來，有一種出自人口的味道。

　　楊鳳吟道：「盛情領受，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那居中神像道：「什麼條件？」

　　楊鳳吟道：「我要同來之人，全部在場，缺一不可。」

　　那居中神像的聲音又恢復了特有的冷漠，道：「你是請求本座呢，還是要挾本座？」

　　楊鳳吟道：「你如何才肯答應？」

　　居中神像道：「此時此情，你似是無能對我要挾，是嗎？」

　　楊鳳吟想到了慕容雲笙的安危，暗暗歎息一聲，道：「就算我請求你吧！」

　　居中神像又發出一陣清朗的笑聲，道：「好吧！看在令主的份上，讓他們也享受本座一頓晚餐。」語聲一頓，接道：「連玉笙，你帶這位姑娘客室小坐，聽候本座宣召。」

　　連玉笙道：「敬領聖諭。」目光轉到楊鳳吟的臉上，接道：「姑娘請隨在下來吧！」轉身向聖堂一角行去。

　　楊鳳吟伸手抱起了慕容雲笙。連玉笙停下腳步，回過身子，道：「不行，那客室只能招待姑娘一人，再說他們身中毒針，姑娘無能解救。聖主既然答應由他們作陪，定會遣人療治好他們的毒傷，你如強行帶他們同去客室，那反是害他們的性命了。」

　　楊鳳吟沉吟了一陣，放下慕容雲笙，舉步隨在連玉笙的身後行去。只見連玉笙行到一處壁角邊，舉手在壁上敲打了一陣。楊鳳吟原想他會開啟壁間機關，一直留心著他手指觸摸之處，待她警覺到那機關是在壁內，由外面指聲擊壁的次數聯絡開啟時，為時已晚，已無法算出連玉笙擊打石壁的次數。

　　但聞呀的一聲，壁間開啟了一扇門戶。連玉笙道：「在下帶路。」先行入門內。

　　楊鳳吟追在身後，行過了一段夾巷，轉入了一座小室之中。連玉笙右手晃燃了一枚火折子，右手一伸，點燃起屋角木台上的蠟燭。暗室中陡然大放光明。楊鳳吟暗暗吸一口氣，只覺這室中毫無沉悶之感，顯然，有著通氣設備。但聞連玉笙緩緩說道：「這聖堂機關重重，姑娘路徑不熟，最好別作逃走的試驗。」

　　楊鳳吟轉身行到一張錦凳處坐了下來，閉上雙目，不再理會連玉笙。原來，這小室中布設雅致，除了一張石案之外，還有幾座錦凳。連玉笙隨手掩上石門，低聲說道：「姑娘，你很關心那慕容雲笙的生死嗎？」

　　楊鳳吟道：「是又怎樣？」

　　連玉笙道：「想救他嗎？」

　　楊鳳吟怔了一怔，道：「你是什麼意思？可是想從我口套出一些什麼？」

　　連玉笙神情肅然地說道：「在下希望姑娘能夠信任在下。」語聲一頓，接道：「姑娘武功雖然高強，但決非三聖之敵。」

　　楊鳳吟接道：「你在勸說我？」

　　連玉笙道：「不是，我在幫助你！」

　　楊鳳吟道：「怎麼說？」

　　連玉笙道：「聖主並非貪色的人，但姑娘長的太美了。」

　　楊鳳吟道：「你要我──」

　　連玉笙道：「要你虛與委蛇，姑娘，你該明白，這是你唯一的機會。」

　　楊鳳吟一皺眉頭，道：「一個女孩子，最重要的是什麼？」

　　連玉笙道：「這個──這個，在下倒想不出來。」

　　楊鳳吟道：「名節。」

　　連玉笙道：「不錯，但那慕容雲笙和郭雪君等的生死，都操在你的手中，在下只能點明此事，姑娘不妨三思。」言罷，轉身而去。

　　楊鳳吟望著連玉笙的背影，轉身歎息一聲，頓覺著重重煩惱，湧上心頭。和連玉笙一戰，她確已知曉這三聖堂內，果有著絕頂高手，不論那位聖主的武功如何，單是連玉笙一個人，就已夠自己應付了。那連玉笙說的不錯，除了利用自己的美麗之外，似乎是已到了山窮水盡之境。

　　忖思之間，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只聽一陣步履之聲，傳了過來，連玉笙又推門而入。楊鳳吟抬頭看去，只見連玉笙的身後還有兩人。兩個人都在五旬之上，目中神光湛湛，顯是內外兼習的高手。

　　連玉笙輕輕咳了一聲，道：「要委屈姑娘一下了，」身後的兩個老者，突然抬起雙手，只見一人手中拿副手銬，一人手中卻拿著一個頭盔，那頭盔形狀甚怪，有如一個鐵桶。

　　楊鳳吟冷冷的望了連玉笙和兩個老人一眼，道：「你們要替我加戴刑具？」

　　連玉笙道：「在下說過了，要委屈姑娘一下。」

　　楊鳳吟略一沉思，緩緩伸出雙手。連玉笙伸手從左面老人手中接過手銬，扣了楊鳳吟的雙腕；連玉笙又從右面老者手中接過頭盔，道：「姑娘還要戴上這個。」

　　楊鳳吟冷笑一聲，不再多言，任那連玉笙替她戴上鐵盔。那鐵盔很深，罩住了楊鳳吟整個的頭，直至肩處。連玉笙把一條絲帶，交到楊鳳吟的手中，道：「在下牽著絲帶為姑娘帶路。」

　　楊鳳吟只好抓住絲帶，隨在連玉笙身後行去。感覺中，這是一條很彎曲的路，而且路上不少石塊，崎嶇不平。足足有頓飯工夫之久，連玉笙放開絲帶，道：「姑娘請舉起雙手。」

　　楊鳳吟道：「為什麼？」

　　連玉笙道：「我要替姑娘解下手銬。」

　　楊鳳吟暗暗忖道：「事已如此，逞強無益，只好多多忍耐了。」當下舉起雙手。

　　連玉笙先解去楊鳳吟的手銬，又取下頭盔，推開一扇門，道：「姑娘請進吧！」

　　楊鳳吟卻未即時進門，抬頭打量一下四面形勢，只見停身似是一座高大的倉庫中，四面不見天日，眼前木門之內，卻是燈光輝煌，心中暗道：「大房子裡面一幢小房子。」心中念轉，人卻舉步入室。

　　連玉笙用極低聲說道：「如若姑娘能相信在下，希望能要求聖主，把在下召喚進去。」

　　楊鳳吟緩步行入室中，抬頭看去，只見頂垂宮燈，四周又燃著八支火炬，整個室中，照耀有如白晝。她迅快的掃掠了全室一眼，只覺這座敞廳足足五丈見方大小。紫綾幔壁，紅氈鋪地，敞廳中間，擺了一張方桌。方桌四面分放著四個黃緞子鋪墊木椅，顯然今夜的客人不多。

　　這時，整個敞廳寂靜如死，聽不到一點聲息，看不見一個人影。楊鳳吟緩步行近那方桌，伸手拉開一張木椅坐了下去。身後突然傳過來一個清冷的聲音，道：「有一位故友來訪，使區區耽誤了半刻時光。」

　　楊鳳吟心頭一震，暗道：「他幾時出現於此，我竟然完全不知。」儘管她心中震動，但仍然保持表面的鎮靜，緩緩回過頭去。

　　只見一個全身黑衣的人，停立在身後五尺左右。他帶著黑色的手套，黑色的面紗，掩去了面目，全身上下，未見兵刃。楊鳳吟冷笑一聲，道：「客人等主人，不覺著失禮嗎？」

　　那黑衣人緩步行到西首，在楊鳳吟對面坐了下來，道：「的確有些失禮，等一會，在下自罰三杯。」他雖然戴著面紗，無法看到他真正的面目，但他的舉動，仍使人有著瀟灑的感覺，而且聲音柔和，充滿著感情。

　　楊鳳吟眨動了一下圓圓的大眼睛，道：「你是三位聖主中的第幾位？」

　　那黑衣人道：「區區受他們抬愛，捧作三位聖主之首。」

　　楊鳳吟嗯了一聲，道：「你在那三聖堂中坐的什麼位置？」

　　黑衣人道：「居中之位。」

　　楊鳳吟道：「剛才在三聖中和我談了很多話，那人是你麼？」

　　黑衣人道：「正是區區。」

　　楊鳳吟道：「哼！你騙人。」

　　黑衣人道：「區區似是用不著說謊話，對嗎？」

　　楊鳳吟道：「一個人的面貌可以改變，但他的聲音，卻是不易改變。」

　　黑衣人接道：「可以的，但要看那人有沒有那份改變聲音的天才。」

　　楊鳳吟道：「一個人可以講出十幾種方言，但他的音質不變。」

　　黑衣人道：「如是姑娘不信，在下立時可以改用在聖堂中的聲音。」

　　楊鳳吟道：「我很想一證心中之疑。」

　　那黑衣人朗朗一笑，聲音突然間轉變得十分陰沉，道：「此時此情，大約是絕不會再有人冒充本座了。」這幾句話，只說的字字如陰冰寒風，果然是和那大殿中一般的肅殺之聲。

　　楊鳳吟道：「嗯！有些像。」

　　黑衣人笑道：「有些像，那是說姑娘還有些不信了，」楊鳳吟道：「只要你能代表三聖門，不論你是誰，那都無關緊要了。」

　　黑衣人點點頭，道：「說的也是。」

　　楊鳳吟道：「還有一個不情之求，不知閣下是否見允？」。

　　黑衣人道：「可是要我取下面紗，以真面目和姑娘相見嗎？」

　　楊鳳吟道：「嗯！不錯，你既然把我當客人接待，為什麼還要藏頭露尾，面帶黑紗？」

　　黑衣人道：「酒過三巡，菜上五味，姑娘能完全拋去了敵意時，在下自會及時取下面紗。」

　　楊鳳吟道：「你不肯取下面紗，使我覺著自己吃虧了。」

　　黑衣人笑道：「如若本座敗了，姑娘決不會以賓客之禮，對待本座了。」

　　楊鳳吟心中忖道：「這話不錯，如是我們勝了，決不會對他如此優容了。」

　　黑衣人言詞犀利，每一句話，都道盡人心中的弱點，使人無言可駁。但見那黑衣人舉手互擊兩掌，道：「上菜。」

　　一陣細樂響起，隨著那響聲，敞廳一角，垂幔之後，婉轉行出了四個白衣少女，每人手中都捧著一盤菜，魚貫行近木桌。四個白衣女的動作，一步步間都配合著那柔美的樂聲，但柔美中不失快速，一轉眼，酒菜已經擺好。

　　黑衣人伸出戴著黑色手套的右手，挽起了玉壺，親手替楊鳳吟斟了一杯酒，笑道：「姑娘請啊！」端起面前酒杯，一飲而盡。

　　楊鳳吟左右望了一眼，答非所問，道：「這一桌佳餚美酒，只有我們兩個人吃嗎？」

　　黑衣人嗯了一聲，道：「姑娘是希望有人陪嗎？」

　　楊鳳吟道：「我記得我給你提過今晚的宴席上──」

　　黑衣人朗朗一笑，接道：「可是要慕容公子和那位郭姑娘奉陪姑娘嗎？」

　　楊鳳吟道：「你已經答應過了，難道已經忘了嗎？」

　　黑衣人道：「沒有忘，有過，我要先行說明一件事情，希望姑娘考慮一下。」

　　楊鳳吟道：「我洗耳恭聽。」

　　黑衣人道：「如若姑娘一定要慕容雲笙和那位郭姑娘相陪，並非不可，但我就不能脫下臉上的黑紗，以真正的面目，和你相見了。」

　　楊鳳吟一皺眉頭，道：「你說過的話──」

　　黑衣人接道：「我答應過姑娘，以慕容雲笙和郭雪君等奉陪，不過在下不願以真正面目和他們相見。所以才在這兩者之間，由姑娘作一個抉擇。」

　　楊鳳吟思索了一陣，道：「我想到一個辦法。」

　　黑衣人道：「什麼辦法？」

　　楊鳳吟道：「在他們未來之前，你先取下面紗。讓我瞧瞧如何？」

　　黑衣人哈哈一笑，道：「姑娘錯了，此時此情，你是在陷身虎穴──」楊鳳吟道：「我說你錯了。」

　　黑衣人道：「此話怎麼說？」

　　楊鳳吟道：「我身上仍帶有兵刃、暗器，仍然有著和你動手之能，此地，沒有你的護衛，非要你本人出手不可了。」

　　黑衣人冷冷說道：「姑娘！本座已經對你格外優容了，姑娘若太過份──」

　　楊鳳吟道：「夠了，我不願受人威迫，同時，我覺著，我們早晚要有一場決戰。」

　　那黑衣人朗朗一笑，道：「我答應替你接風，在未過這次晚餐之前，你仍是我的貴賓，晚餐之後，為敵為友，要你姑娘決定了。」說著提高了聲音，說道：「請慕容公子和郭姑娘進來！」

　　片刻之後，果然慕容雲笙和郭雪君魚貫行了進來，後面還跟著小珍姑娘。只見慕容雲笙大步行到那木桌前面，停下了腳步。

　　黑衣人語聲冷漠地說道：「兩位請坐吧！」目光投注小珍的臉上，道：「小珍姑娘，這裡沒有準備你的坐位，只好委屈你站著了。」小珍似是也很聽話，乖乖的站在郭雪君的身後。

　　但聞黑衣人冷笑一聲，道：「諸位可以請用了。」

　　慕容雲笙和郭雪君，似是都很聽那黑衣人的話，舉起筷子，吃了起來。楊鳳吟卻大感奇怪地說道：「郭姑娘、慕容大哥，你們都不怕中毒嗎？」

　　慕容雲笙、郭雪君同時看了那楊鳳吟一眼，默然不語。楊鳳吟心中大急，道：「郭姐姐，你一向行事穩健，怎的竟然這麼不小心呢？」

　　郭雪君放下筷子，望了楊鳳吟一眼，似想說話。但聞那黑衣人冷冷地說道：「吃下去！」他短短的一句話，卻似是有著無與倫比的力量，郭姑娘和慕容雲笙都如奉綸旨一般，又舉筷吃了起來。

　　楊鳳吟啪的一聲，放下手中的筷子，道：「你用什麼方法控制了他們？」

　　那黑衣人哈哈大笑一陣，道：「楊姑娘，不妨憑藉自己的智慧猜猜，我用什麼方法控制了他們？」

　　楊鳳吟道：「我不想浪費掉太多的時間，希望你說出來，豈不是可以省去很多麻煩？」

　　黑衣人笑道：「咱們是敵對身份，我又為什麼告訴你個中隱密？」

　　楊鳳吟緩緩站起身子，道：「我想應該有法子知道。」

　　黑衣人道：「你有什麼辦法？」

　　楊鳳吟突然一揚右手，面前一支竹筷，突然疾飛而起，直向那黑衣人飛了過去。黑衣人身體仍然端坐未動，右手一抬，輕巧絕倫的把那竹筷接在手中。

　　楊鳳吟目睹他接竹筷的手法，心神微微一震，暗道：「這人面垂黑紗，耳目仍然如此靈敏，端的是可怕人物。」心中念轉，人已閃身直欺過來，右手一抬，直向那人右腕之上扣去。

　　那黑衣人霍然站起身子，右手一抬，五指反向楊鳳吟左腕上扣去，口中笑道：「姑娘當真想較量一下在下的武功嗎？」

　　楊鳳吟不再答話，雙掌連環變招。疾向那黑夜人攻了過去。黑衣人站在原位不動，輕巧絕倫的揮動著雙手。封擋那楊鳳吟的攻勢。楊鳳吟一連攻出了十餘招，都被那黑衣人輕描淡寫的封擋開去。

　　奇怪的是那黑衣人始終不肯揮手反擊，只是一味的對擋楊鳳吟的攻勢。楊鳳吟掌勢愈來愈快，攻勢也愈見凌厲。不論那楊鳳吟的攻勢如何凌厲，但那黑衣人始終站在原地從容應付。楊鳳吟連攻了數十招之後，心知遇上了生平從未遇過的勁敵，心中暗道：「今日情形，如若不再施下毒手，等他開始反擊，我很難是他的敵手了。」心中念轉，右手一抬，發出一縷指風，直襲那黑夜人的前胸。

　　這一擊凌厲無匹，那黑夜人似是亦有警覺，所以並未舉手封擋，一直站在原地的身子，突然橫跨一步，避開了一擊。但他這一步跨的極是微妙，不是後退，亦非單純的讓避掌勢，而是藉勢欺進，搶到了最為有利的反擊位置。顯然，楊鳳吟綿連的奇招攻勢，已迫得他不能全操守勢，要改以攻襲求勝。

　　果然，那黑衣人避開一擊之後，冷冷說道：「勿怪姑娘口氣托大，的確是身手不凡。」講完這一句話的工夫，左右雙手，已然各自攻出三招，這六招攻勢，一氣呵成，快迅絕倫，迫得楊鳳吟一連向後退了兩步。

　　黑衣人一還擊，楊鳳吟立時感覺到壓力沉重，一身武功，似有著施展不開之感，心知自己不論功力、招數，都和對方有著一段距離，這一戰的勝敗，形勢已極明顯。那黑衣人迫退了楊鳳吟之後，並未再行追襲，收手笑道：「本座屬下中，不乏絕色美女──」

　　楊鳳吟全神貫注，腦際中如同電閃一般，把學得的武功，全都思索一遍，希望能夠找出一神奇技，制服對方，她全神貫注，根本未聽到那黑衣人說些什麼。黑衣人不聞楊鳳吟回答之言，又緩緩接道：「但卻從未有像姑娘這等美媚並具的人物。」

　　楊鳳吟嗯了一聲，道：「怎麼樣？」她沒有聽到上面一句，下面這一句，卻是聽得清清楚楚。

　　黑衣人道：「這才是你能和我對手這麼久時間，而未受傷的主要原因。」

　　楊鳳吟道：「看樣子，拳掌上功夫，我是很難勝你了。」

　　黑衣人道：「識時務者為俊傑，在下對姑娘的看法，甚表敬佩。」

　　楊鳳吟道：「不過，還有兵刃，我自信在劍法造詣很深，希望能在劍上勝你。」

　　黑衣人道：「如若談劍上造詣，本座也自覺勝過拳掌，姑娘是否還要試試呢？」

　　楊鳳吟道：「也許，我們能夠打一個同歸於盡呢？」

　　黑衣人道：「玉石俱焚的事，老夫不屑為，不過─-」楊鳳吟道：「不過什麼？」

　　黑衣人道：「你如敗在我的劍下，是否願認輸？」

　　楊鳳吟心中實無勝人的把握，當下說道：「勝敗乃兵家常事，認輸亦未不可。」

　　那黑衣人道：「好一個亦未不可，拿劍來！」隨著那呼叫之聲，兩個白衣少女，由屋角一處暗門行了出來。兩個少女，各自捧著一柄長劍，快步行了出來，肅立在那黑衣人的身側。

　　楊鳳吟冷笑一聲，道：「看起來，這座空敞的大廳中，你設了不少埋伏。」

　　黑衣人笑道：「埋伏倒談不上，不過，這裡構造的很精巧，也設下了不少的機關，這是本座坐息養性之處，就算追隨本座甚少離開的首座護衛，未得老夫召諭，也不敢擅自進來。」

　　楊鳳吟在那黑衣人說話的時候，已然留心著那慕容雲笙和郭雪君等的行動，哪知三人神情木然，似是根本未聽到兩人的談話一般。這情景使楊鳳吟心中震駭不已，但也使她想到室外的連玉笙來。她既無勝人的把握，又有著一種茫茫無依之感，不禁生出了碰碰運氣的心意，當下說道：「咱們兩個人比劍，應該有一個仲裁的人才是。」

　　黑衣人笑道：「用不著吧！咱們的勝敗應該分的很明白。」

　　楊鳳吟道：「不行！我覺著應該有一個仲裁人，免得勝負之數，分辨不清。」

　　黑衣人沉思了一陣，道：「你很聰明，旁敲側擊，用心無非叫本座恢復慕容雲笙的神智，是嗎？」

　　楊鳳吟搖搖頭，道：「那倒不是，仲裁人本不應由你我兩方之中推選。」

　　黑衣人接道：「但此地之中，不是你的朋友，就是我的屬下，那要如何推選呢？」

　　楊鳳吟道：「由你的屬下中選一個吧！」這一下，倒使那黑衣人深感錯愕，怔了一怔，道：「好！姑娘說吧！要什麼人？」

　　楊鳳吟道：「你的屬下，我都不認識，但我覺著，在大殿中和我動手的人，武功很高，就由他擔任咱們比劍的仲裁人如何？」

　　黑衣人道：「好！就要他來。」回頭低聲吩咐身側一個白衣少女一聲，那人欠身而去。

　　片刻之後，帶著連玉笙快步行了過來。相距黑衣人八尺左右時，連玉笙就停下了腳步，恭敬的欠身一禮，道：「聖主有何吩咐？」

　　黑衣人道：「我和她比劍，要你做個仲裁人。」

　　連玉笙欠身應道：「這個，屬下不敢。」

　　楊鳳吟只聽得心頭火起，忍不住冷笑一聲，道：「堂堂男子漢，大丈夫，連一個仲裁也不敢做，還有什麼臉生於人世，不如死了算啦。」這幾句話，罵的刻薄惡毒，只見連玉笙雙頰上，泛生起一片羞紅。但他仍能強自忍下，不肯發作，抬頭望了楊鳳吟一眼，默然不語。

　　那黑衣人點點頭，道：「是這位楊姑娘推薦你仲裁我們的比劍，你也不用推辭了。」

　　連玉笙又欠身一禮，道：「聖主之命，屬下也不敢再行推辭了。」黑衣人又點點頭，道：「仲裁我們比劍之時，你要力求公正，不能有所偏袒。」

　　連玉笙道：「屬下敬遵聖諭。」

　　黑衣人朗朗一笑，道：「姑娘。請選兵刃吧！兩支劍是一般的重量，姑娘請先選一支。」

第五十一回　本來面目

　　楊鳳吟也不再推辭，行近兩個捧劍的白衣少女，兩支劍，都在手中掂了一掂，抽出來瞧瞧，然後選了一把。

　　黑衣人伸手取過另一把長劍，道：「姑娘請動手吧！」

　　楊鳳吟冷冷望了連玉笙一眼，說道：「要你的首座護衛，把桌子移開。」

　　黑衣人面紗拂動，轉望慕容雲笙，說道：「兩位請站起來，到牆邊站著。」奇怪的是慕容雲笙和郭雪君對那黑衣人之命，極為服從，依言站起身子，行到壁角垂手而立。楊鳳吟只看的既是驚奇，又為痛心，怒聲喝道：「你們沒有一點骨氣？」慕容雲笙望了楊鳳吟一眼，欲言又止。

　　楊鳳吟心中怒火高燒，長劍出鞘，冷冷說道：「叫連玉笙移開桌子。」

　　黑衣人平和地說道：「連護衛，照她的話辦。」連玉笙無可奈何，伸手托起桌子移到了牆邊。

　　楊鳳吟嬌吐一聲：「小心了。」振腕一劍，刺向那黑衣人。黑衣人微微移步，長劍上帶有一股潛力，逼開了楊鳳吟的劍勢。雙劍未觸，楊鳳吟已被迫得向後退了一步。黑衣人欺身而進，迎面劈出一劍。凌厲的劍風先劍而至。

　　楊鳳吟的心中暗道：「此人劍勢一動，就有一股強烈的劍氣，劍上的功力，分明已入了登峰造極之境，這一戰，實是凶多吉少了。」心中念轉，人卻疾向旁側閃開了兩步，避過一劍。

　　黑衣人朗聲笑道：「姑娘儘管搶攻，在下全操守勢，我要你把一身所學，盡量的發揮出來。」

　　楊鳳吟心中暗道：「你武功強過我，也不用這樣的託大啊！」

　　長劍疾展，寒芒輪轉，層層波波的攻了過去。那黑衣人也同時揮動長劍，泛成一片光幕，護住身子。楊鳳吟用盡了奇幻的招數，一連攻出了數十劍，但那黑衣人手中的長劍，揮動之間，帶有一股強大的暗勁，使楊鳳吟感覺到手中的長劍，有著十分沉重的感覺。

　　突然間，那黑衣人展開了反擊，啪啪兩劍。金鐵相觸，逼開了楊鳳吟的劍勢，寒芒一閃，冷森的劍芒，已然逼近到楊鳳吟的前胸。楊鳳吟手中的劍勢，已然被人逼到外門，無法回救。這一劍如非那黑衣人及時收住劍勢，當可立刻把楊鳳吟斃於劍下。她自出道以來，從未遇到如此高人，也從未受到這等挫辱，心中急怒交集，只氣得熱淚奪眶而出。

　　那黑衣人卻朗朗一笑，收回劍勢，笑道：「論劍上造詣，姑娘確不在我之下，不過，姑娘功力和在下相差很遠，劍道之學，有不得毫釐之差，尤其是上乘的劍道。」

　　楊鳳吟接道：「住口，我既敗你手中，殺剮任憑處置。」玉腕一振，投去長劍。

　　黑衣人道：「只看你這等躁急的性格，就很難參悟上乘劍術。」緩緩把長劍交給身側的白衣女婢，接道：「你們都下去吧！」

　　片刻之間，幾個女婢，都魚貫而去，室中只留下了慕容雲笙、郭雪君、小珍和連玉笙等幾人。連玉笙似是生恐那黑衣人叫自己也退出去，悄然行到壁角，和慕容雲笙等站在一起。

　　楊鳳吟正想發作，突然腦際靈光連閃，暗道：「他武功高強，智慮深遠，鬥智鬥力，我都不是他的敵手，彼此既是敵對相處，他又何嘗不可真的把我殺了。至少，他可以像對付慕容大哥、郭姑娘那樣，把我擺佈的服服貼貼，但這於大局何補呢，我必得冷靜下來，設法找出他的缺點來，不論多完美的人，都有些瑕疵，不論多麼深奧的武功，都會有它的破綻──」

　　但聞那黑衣人朗聲說道：「姑娘想打什麼主意？」

　　楊鳳吟心中念動，人立刻冷靜下來，緩緩說道：「我在想一件事。」

　　黑衣人道：「想什麼？告訴我。」

　　楊鳳吟道：「想你要如何對付我？我不願做你的屬下、侍女、也不願變得像郭雪君等，失去了自主的能力，那我只有一條路了。」

　　黑衣人道：「什麼路？」

　　楊鳳吟道：「死！一了百了。」

　　黑衣人朗聲笑道：「天下的人，都可以死，但你卻不能死，而且也不會死。」

　　楊鳳吟奇道：「為什麼呢？」

　　黑衣人道：「因為天下再惡毒的男人，也無法用劍殺死你。這樣的美女，巾幗中，也許有忍心殺死你的紅顏，但她們卻沒有殺你的力量。」

　　楊鳳吟道：「照你的說法，世上能殺我的人很多了。」

　　黑衣人笑道：「不多，不多。就我三聖門下而言，能夠殺死你姑娘的，也不過三五人而已。」

　　楊鳳吟心中暗暗震駭，忖道：「如若他說的是實話，那是說這三聖堂內，至少有四五個人，可以勝過我了。」心中念轉，口中卻冷冷說道：「你不準備殺我，要如何對付我呢？」

　　黑衣人笑道：「你自號飄花令主，收羅江湖豪士，處處跟我作對，想必是雄心勃勃的人物，準備在武林中，創造出一番事業，對嗎？」

　　楊鳳吟道：「是又怎樣？」

　　黑衣人道：「但此刻，你至少明瞭這番雄圖大志，永無完成之日了。」

　　楊鳳吟嗯了一聲，道：「你有什麼用意，乾脆說明白吧！」

　　黑衣人道：「大概你已經明白，目下武林霸業，已然非我莫屬。你如願和我合作，咱們可以平分霸業秋色。」

　　楊鳳吟道：「你為什麼要對我如此？」

　　黑衣人道：「自然是有條件了。」

　　楊鳳吟道：「先說出條件，看看我能否答應？」

　　黑衣人道：「本座雖然權傾江湖，但因修習一種極上乘的內功，始終沒有成家，而且也未遇到過我中意的人，只要你答允下嫁本座，立時可成我三聖門中第二號人物。」

　　楊鳳吟心中暗道：「果然是這件事情，目下情勢，我已無法勝他，只有以自己的美麗，來緩和此刻情勢。」但覺臉上一熱，一層紅暈，泛上雙頰。

　　只聽那黑衣人讚美道：「姑娘帶上幾分羞意，倍增艷麗，實是人間絕色，天上仙姬。」

　　楊鳳吟冷笑一聲，道：「不用讚美我，取下你的面紗，給我瞧瞧。」

　　黑衣人道：「姑娘似是很關心在下的形貌。」

　　楊鳳吟道：「你連自己的長相如何，都不肯給我瞧瞧，竟然敢提出──」她本想說提出婚姻之事，但話到口邊，卻無法說出。

　　黑衣人道：「姑娘說的也是。」緩緩伸手，取下面紗。

　　楊鳳吟凝目望去，只見一個肌膚白淨，方面無髯的中年人，肅立身前。黑衣人取下面紗之後，不但楊鳳吟為之一怔，就連連玉笙也不禁心弦震動。因為連玉笙和楊鳳吟，都未料到這位三聖門的首腦，竟然是一位如此年輕的人物。

　　楊鳳吟鎮靜一下心神，仔細的打量了黑衣人一陣，怎麼看，也不過是三十七八歲的模樣，心中大感奇怪地說道：「你今年幾歲？」

　　黑衣人微微一笑，道：「姑娘瞧瞧在下，有幾許年紀？」

　　楊鳳吟道：「我瞧不出來？」

　　黑衣人道：「至少，在下還沒有白髮蒼蒼，老態龍鍾。」

　　楊鳳吟道：「三聖門崛起江湖已有二十多年，我不信你十幾歲就領導三聖門。」

　　黑衣人道：「這麼說來，姑娘是已經瞧出在下的年齡了。」

　　楊鳳吟怔了一怔，答非所問地道：「除非三聖門在中途有了變化，你篡奪了聖主之位。」

　　黑衣人輕聲笑道：「姑娘的聰明和才慧，實叫在下不得不佩服了，不過，這等異想天開的揣測，很難取信於人。」

　　楊鳳吟冷笑一聲，道：「希望你心中不要害怕。」

　　黑衣人笑道：「我很鎮靜，整個的三聖門，都在我絕對的控制之下，就算你妖言惑眾，也沒有人能向我反抗。」語聲一頓，接道：「姑娘的話，大概說完了。咱們也該談談正經事了。」

　　楊鳳吟道：「什麼正經事，」黑衣人臉色一寒，聲音亦突然改變得十分冷漠，道：「姑娘誠然色絕當代，不過，你如不肯答允，在下一樣能夠下得毒手。」

　　楊鳳吟心知他並非威脅之言，證諸慕容雲笙和郭雪君的遭遇，確有一種方法，能夠叫人處處聽從於他。心中念轉，卻一嘟小嘴巴，道：「就像你這樣暴躁的人嗎？哼？」

　　黑衣人只覺她舉動言詞間嬌凝無邪，不覺看得一呆，道：「我怎麼樣？」

　　楊鳳吟道：「權威和方法，也許能改變一個人的心志，也許能征服一個人的軀體，像你對待慕容雲笙和郭雪君一樣，使他們對你絕對服從，但他們癡癡呆呆，有如木刻泥塑，我想不通，那是否應該算是你的成功？」

　　黑衣人嘆息一聲，道：「你說的不錯。我不能整日裡，面對著一個失去自主能力的妻子──」

　　楊鳳吟道：「你怎──」

　　黑衣人道：「我，第一眼看到你真正面目時，就決定要娶你作我的妻子。」

　　楊鳳吟緩緩說道：「你難道沒有想到我？」

　　黑衣人道：「想到你什麼？」

　　楊鳳吟道：「想到我是否會答應你？」

　　黑衣人道：「在下自信說出的話，一定能夠辦到。」

　　楊鳳吟道：「你怎麼能夠如此自信呢？」

　　黑衣人笑道：「在下一生之中，從沒有一件失敗的事。」

　　楊鳳吟道：「如是我不答應呢？」

　　黑衣人微微一笑，道：「我自有方法要你答應。」

　　楊鳳吟道：「什麼方法？」

　　黑衣人道：「好！我告訴你，你如不答應我，在下先殺慕容雲笙，然後，再殺郭雪君，自然，殺害郭雪君，也許不會放在你的心上，但殺害慕容雲笙，我相信你大約心中十分難過。」

　　楊鳳吟怔住了，默默不語。黑衣人微微一笑，舉手一招，道：「慕容雲笙，你過來。」慕容雲笙應了一聲，緩步行了過去，直行到那黑衣人的面前，才停了下來。

　　黑衣人緩緩舉起了右手，道：「楊姑娘，在下這一掌，震碎他天靈要穴。」掌勢一沉，直向慕容雲笙的頂門之上拍去。楊鳳吟心中大急，急急叫道：「快些住手！」

　　黑衣人停下掌勢，道：「你心中怕了，是嗎？」

　　楊鳳吟只覺著胸中滿腹委屈，熱淚欲滴，黯然說道：「咱們兩人的事，和他何干，為什麼要殺他？」

　　黑衣人道：「因為他的死亡，可以威脅到你，使你答應嫁給我。」

　　楊鳳吟心中暗道：「我不是他的敵手，又無法威嚇倒他，只有委屈求全，以救慕容雲笙了。」心中念轉，豁然說道：「可不可以給我兩天時間，讓我仔細的想想？」

　　黑衣人笑道：「自然可以，終身大事，自然要想的清清楚楚才行，兩天時間，如何能夠，我想你該多想幾日才成。」

　　這幾句話，又大出了楊鳳吟的意外，只覺此人事事作為，無不出人意外，不禁為之一呆，道：「要我想幾日呢？」

　　黑衣人道：「這個麼，隨便姑娘了，十日八日也好，一月兩月也成，我替你安排一個很幽靜的地方，好讓你慢慢的想。」

　　楊鳳吟的倔強和冷傲，似是已完全被那黑衣人所征服，豁然嘆息一聲，望了慕容雲笙和郭雪君等一眼，道：「他們呢？」

　　黑衣人道：「暫時押入牢中，聽憑姑娘的決定。」

　　楊鳳吟聽了黑衣人的話，長長吁一口氣，兩道清澈的目光，凝注在那黑衣人的臉上，柔聲說道：「可不可以讓那慕容雲笙神智恢復，我要和他談幾句。」

　　黑夜人微微一笑，道：「這個麼，在下也可以答應，不過，要姑娘在決定之後，在下自當遵命辦理。」話說的十分婉轉，但卻回絕的全無商量餘地，楊鳳吟已覺到不論在武功、機智，至詞鋒之上。自己都非那黑衣人的敵手，目下情勢，只有暫時保住慕容雲笙的性命，然後再行設法。當下說道：「你準備把我送到一處什麼樣的地方？」

　　黑衣人道：「自然是一處風景優美的地方，雖然不敢說至善至美，但應用之物，決不會有何缺少。」

　　楊鳳吟說道：「我一個人去嗎？」

　　黑衣人道：「自然要有人送你。」

　　楊鳳吟道：「什麼時間動身？」

　　黑衣人道：「姑娘之意呢？」

　　楊鳳吟道：「我不願看你趾高氣揚的氣勢。」黑夜人微微一笑，道：「好吧！時間很長，姑娘可以慢慢的想！」回目一顧連玉笙，道：「你送楊姑娘到聽蟬小築中去。」

　　連玉笙道：「可要帶上刑具嗎？」

　　黑衣人搖搖頭，道：「不用了，從此刻起，你們要善待楊姑娘。」

　　連玉笙道：「屬下遵命。」

　　楊鳳吟冷冷說道：「我如若有一天，掌了三聖門中大權，第一個要殺的人，就是你的首座護衛連玉笙。」連玉笙微微一怔，欲言又止。

　　楊鳳吟生恐那黑衣人改變了主意，換人相送，立時轉身向前行去。連玉笙回望了那黑衣人一眼，低聲說道：「楊姑娘很恨屬下。」

　　黑衣人微微一笑，答非所問地道：「送她去吧！」

　　連玉笙應了一聲，大步追在楊鳳吟的身後行去。但聞一陣軋軋之聲，一道鐵門，冉冉升起。連玉笙搶前一步，走在楊鳳吟的前面，道：「在下替姑娘帶路。」

　　楊鳳吟緊隨連玉笙的身後，行入了一道碎石小徑之上。山風吹來，花氣撲鼻，盈耳松濤，如鳴天籟。連玉笙低聲說道：「姑娘請緊隨在下腳步。」

　　楊鳳吟怒道：「為什麼？這裡一片曠野，我如放腿而逃，不信你能追得上我。」

　　連玉笙微微一笑，道：「如若聖主沒有防備，豈能讓你這樣自由的行動嗎？」

　　楊鳳吟冷冷說道：「你要我設法把你請入密室──」連玉笙吃了一驚，低聲說道：「小聲一些！」

　　楊鳳吟故意提高了聲音，道：「你心裡害怕麼？」

　　連玉笙暗暗一皺眉頭，道：「你如不想救慕容公子你就大聲嚷吧。」

　　楊鳳吟怔了一怔，道：「我要救他！」

　　連玉笙道：「那就要聽我的話。」

　　楊鳳吟道：「聽你的鬼話，你要我設法請你進去，我都做到了，你對我有何幫助？」

　　語聲之中，雖然仍很氣憤，但聲音已很細微，連玉笙低聲道：「那聽蟬小築，十分清雅，表面上姑娘將十分自由，其實四面八方，都有很嚴密的監視。姑娘的舉動。要小心一些──」凝神傾聽了一陣，接道：「聖主的武功，姑娘已經見識過了，縱然在下和姑娘聯手，也難是他之敵。」

　　楊鳳吟道：「所以，你怕了，準備作一輩子奴才。」

　　連玉笙道：「姑娘留點口德，需知此刻如無在下相助，不但你無法救得慕容雲笙，而且姑娘也無法生離此地，除非你真肯做他夫人。」

　　楊鳳吟啐了一聲，道：「他做夢，我死了也不會嫁給他。」

　　連玉笙道：「此事非同小可，畫虎不成反類犬，謀不定，怎能輕舉妄動。」

　　楊鳳吟道：「這麼說來，你是當真的願意幫助我了。」

　　連玉笙道：「此時此情，在下似是用不著謊言相敬姑娘了。」

　　楊鳳吟道：「你如真的有心幫忙我們，應該付諸行動才成，單是這等口惠而實不至，叫我如何能夠相信。」

　　連玉笙道：「姑娘看到慕容雲笙和郭雪君了，他們半日未和姑娘相見，但卻似已經和姑娘十分生疏了。是嗎？」

　　楊鳳吟道：「是的，我不明白，他用的什麼方法，能夠使他們神智迷亂，忘去了自己，故人相逢不相識。」

　　連玉笙道：「這就是他仗以統率三聖門的主要方法。」

　　楊鳳吟道：「你是他首座護衛，應該是他最為親近的人，難道也不知道他用的什麼方法麼？」

　　連玉笙道：「別說在下了，就算二聖主和三聖主，也是一樣不知內情。」

　　談話之間，已到了聽蟬小築。那是一座築的十分雅緻的小室，四面盆花環繞，景物幽絕。雅室中早已點起了火燭。一個身著青衣的女婢，手中執著一盞白綾宮燈，站在門前等候。

　　連玉笙低聲說道：「姑娘小心，不要讓咱們形跡，落入那女婢眼中。」快行幾步，搶到了室門前面，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青衣女婢一欠身，道：「小婢百合花。」

　　連玉笙嗯了一聲，道：「楊姑娘的脾氣不好，你們要小心伺候。」

　　百合花一欠身，道：「小婢知道。」

　　連玉笙回過身子，恭恭敬敬地說道：「楊姑娘請。」

　　楊鳳吟舉步直入室中。

　　百合花躬身說道：「連爺不到室中坐嗎？」

　　連玉笙仔細打量了百合花兩眼，道：「姑娘見過我嗎？」

　　百合花道：「沒有，但我聽說過連爺的大名。」

　　連玉笙道：「原來如此，小心伺候楊姑娘，在下去了。」這幾句話說的聲音甚高，似是有意讓楊鳳吟聽到。但聞楊鳳吟叫道：「連護衛，你進來。」連玉笙應了一聲，行入室中。

　　百合花緊迫在楊鳳吟的身後，行入了室中。楊鳳吟已然在廳中一座錦墩上坐了下來。室中高掛著四盞垂蘇宮燈，照得一片明亮。

　　連玉笙行前兩步，一欠身，道：「姑娘有事吩咐？」

　　楊鳳吟道：「我要靜靜的想想，不用留人在這裡伺候了，要她們全都撤走。」

　　連玉笙道：「這個屬下不能做主。」

　　百合花一欠身，道：「小婢奉聖主之命，來此侍候姑娘。」

　　楊鳳吟道：「聖主如何交代你？」

　　百合花道：「他要小婢一切遵奉姑娘的令諭，不得有絲毫違背。」

　　楊鳳吟冷冷說道：「我要你退出去，你不肯，那是否算違背我呢？」

　　百合花道：「這一點麼，有所不同，小婢來此之時，聖主已有吩咐，要小婢追隨身側，不得擅離。」

　　楊鳳吟冷冷說道：「連玉笙，去告訴你們大聖主，就說我答應嫁給他了，不過，先要把百合花這丫頭亂劍分屍。」連玉笙心中笑道：「這一招用的不錯，瞧不出她花樣還是真多。」口中卻是連聲應道：「在下立時回報聖主。」轉身向外行去。

　　百合花心中大急，道：「連爺止步。」

　　連玉笙停下腳步，笑道：「姑娘有什麼吩咐？」

　　百合花道：「小婢有幾句話，說過之後，連爺再去不遲。」

　　連玉笙道：「在下聽說，聖主有四花女婢，姑娘想必是其中之一了。」

　　百合花點點頭，道：「不錯，小婢正是四花之一。」

　　連玉笙道：「四花女婢，甚得聖主寵愛，難道你真怕他不成？」這幾句說的聲音很低，故意不讓楊鳳吟聽到。

　　百合花搖搖頭，道：「你不知聖主脾氣，連爺請稍等片刻，小婢去求楊姑娘，請她收回成命。」轉身行向楊鳳吟低聲道：「姑娘，婢子斗膽，也不敢和你作對，實是聖主如此吩咐，婢子不敢不遵，還望姑娘寬恕。」

　　楊鳳吟冷冷說道：「我最恨不從我命令之人──」

　　百全花突然向前一步，一掌拍向楊鳳吟的前胸。這一下突起發難，雙方距離既近，那百合花出掌又快速無比，掌勢未到，一股暗勁，已然先行而至。顯然，這一掌含有強勁的內力。楊鳳吟右手疾出，嬌軀側移，硬接下了百合花一掌。但聞砰然一聲，雙掌接實。

　　楊鳳吟只覺她掌力強大，身不由主的向後退了一步。百合花也被震得向後連退了兩步，才拿樁站穩。連玉笙一皺眉，道：「百合花，你好大的膽子？」

　　楊鳳吟一擺手，道：「不用你管──」

　　連玉笙一吸氣，收住衝奔之勢，退到一側。百合花欺身而上，拳掌齊出，連攻三招。這三招攻勢凌厲，一氣呵成，招招都是擊向楊鳳吟的致命所在。楊鳳吟存心見識她的武功，是以一招未還，只是施展輕身術，縱躍閃避，避開那百合花的拳掌。

　　楊鳳吟避過三招之後，突然展開反擊，雙掌連環拍出，還攻五招。這五招輕靈迅快，疾如閃電，迫得那百合花連退三步。百合花突然收住了掌勢，身後退開五尺，道：「原來姑娘的武功，如此高強。」

　　楊鳳吟也覺著這女婢的武功，十分高強，微微一笑，道：「怎麼樣？你心中如不服氣，那就再打幾招試試？」

　　百合花笑道：「我想不到，姑娘的武功如此高強。」

　　楊鳳吟道：「我想不明白，你這麼突然出手攻我幾招，是何用心？」

　　百合花道：「我想殺死你。」

　　連玉笙冷冷說道：「你如殺死了楊姑娘，不怕聖主取你之命麼？」

　　百合花道：「聖主的脾氣，我很清楚，他從來不做後悔的事情，如是我把楊姑娘打傷了，而且無損她的容貌，那我就要身受最為嚴厲的懲罰，也許真的會把我亂劍分屍呢？」

　　楊鳳吟道：「你如是一舉把我殺死呢？」

　　百合花道：「我如真的把你殺死了，我不會受到任何懲罰，聖主也將不會再追究此事。」長長吁一口氣，接道：「唉！想不到，你的武功竟然如此高強。」

　　楊鳳吟道：「現在呢？」

　　百合花道：「現在情形不同了，你只要告訴聖主，我出手突襲於你，他將會立刻置我於死地。」

　　楊鳳吟道：「我毫髮無損，他怎會取你之命？」

　　百合花道：「正因為你沒有死，他要討好你，殺了我，好讓你心中舒暢，因為你是新歡。小婢是舊人啊！」

　　楊鳳吟冷哼了一聲，道：「原來如此。」

　　百合花突然探手從懷中拔出一支匕首，道：「不過，我不會給他殺我的機會，我要自絕一死。」揚起匕首，自向胸口刺去。

　　楊鳳吟出手一指，疾快的點中了百合花的右腕。百合花不自主的一鬆右手，匕首跌落在實地之上。

　　楊鳳吟淡淡一笑，道：「勝敗乃兵家常事，何況你並未敗，為什麼要尋死呢？」

　　百合花道：「你如把出手攻你之事，告訴了他，我也是死路一條，也許他為了討好你，使我死得更慘，那就不如我自絕一死了。」

　　楊鳳吟笑道：「你怎麼知道，我會告訴聖主呢？」

　　百合花道：「我殺你未成，你心中恨我，自然會告訴他了。」

　　楊鳳吟道：「本來我要告訴他的，但被你猜中了，我就偏偏不告訴他啦！」

　　百合花嫣然一笑，道：「那你準備怎麼樣對付我呢？」

　　楊鳳吟道：「那是我的事了，我不想告訴你。」舉手一揮，接道：「你退出去。」百合花心中似是已對那楊鳳吟生出了敬服之心，應了一聲，悄然退了出去。

　　連玉笙道：「在下也告辭了──」放低聲音，接道：「請姑娘應付三日三日之內，在下定然有消息奉告姑娘。」

　　楊鳳吟也用極低微的聲音，應道：「我度日如年，希望你愈快愈好。」

　　連玉笙點點頭，道：「通權達變，還望姑娘善為自處。」

　　楊鳳吟道：「我明白。」

　　連玉笙轉身向外行去。

　　楊鳳吟目注連玉笙離去之後，伸手撿起百合花失落在地上的匕首，高聲說道：「你進來！」

　　百合花應聲而入，欠身一禮，道：「姑娘有什麼吩咐？」

　　楊鳳吟道：「你今年幾歲了？」

　　百合花道：「小婢今年十八歲。」

　　楊鳳吟道：「難得啊！小小年紀，練成了一身如此本領。」

　　百合花嗤的一笑，道：「瞧姑娘不會比小婢的年紀大吧！但你的武功，卻不在小婢之下。」

　　楊鳳吟道：「我們不同，我武功得自家傳，很小就開始練武，你卻是拜師學藝，練成了這等身手。」

　　百合花道：「過去，我武功很差，近兩年來，選作他貼身女婢，武功才大有進境。」

　　楊鳳吟聽她談話，不似善用心機的人，微微一笑，道：「他呀他的，他是誰啊？」

　　百合花：「自然是大聖主了。」

　　楊鳳吟道：「這麼說來，大聖主待你很好了。」百合花淒涼一笑，道：「那是姑娘沒有來以前的事了。此刻麼，情勢不同了。在我們四花之中，大聖主對小婢最為寵愛，但此後，三千寵愛，都將全集姑娘一身了。」

　　楊鳳吟道：「你怎麼知道？」

　　百合花道：「我和他相處數年，對他了解最深。」

　　楊鳳吟心中暗道：看來這丫頭對那大聖主知曉甚多，如想多知曉他一些，全在這丫頭的身上了。

　　但見百合花上下打量了楊鳳吟一眼，長長吁一口氣，道：「這也難怪了，姑娘的確是長的夠美，集我們四花之優，也難比過姑娘了。」

　　楊鳳吟淡淡一笑，道：「你太誇獎了，其實你也長的很美。」

　　百合花道：「未睹姑娘姿容之前，我確然是有些自負美貌，但此刻見著了姑娘，小婢才知我是個很醜很醜的小丫頭。」

　　楊鳳吟伸出手去，拉住了百合花道：「你說的太客氣，實在說你花枝人樣，我見猶憐，你雖然想殺我，但我仍然是很喜歡你。」

　　百合花眨動了一下圓圓的大眼睛，道：「這話當真嗎？」

　　楊鳳吟笑道：「我為什麼要騙你，唉！你真的人傻了。」

　　楊鳳吟知曉不能操之過急，急則有誤大局，當下淡淡一笑，道：「好吧！你以後就跟著我，我會盡力幫助你。」

　　百合花一欠身，道：「那要多謝姑娘了。」

　　楊鳳吟道：「他快要回來，快些把匕首收起。」

　　百合花收起匕首，搖搖頭，道：「他現在還不會回來。」

　　楊鳳吟道：「為什麼呢？」

　　百合花道：「他練有一種奇功，在緊要關頭，每日要在密室中靜坐兩次，現在正是第二次練功的時間。」

　　楊鳳吟道：「他每次練功，需要多少時間？」

　　百合花猶豫了一下，道：「大約兩個時辰左右。」

　　楊鳳吟心中暗忖：他武功高強到不可思議之境，如若和我動手，那是不難很快把我制服。那時，他如對我動強，已是無能抵禦，事後縱然不惜一死，但也無法保得貞節，此事必得未雨綢繆，早作準備，先把百合花留在身側，到時再見機應變。

　　百合花看楊鳳吟凝神靜思，默然不語，接道：「姑娘腹中想已飢餓，小婢去拿飯菜。」

　　楊鳳吟道：「不用了，我剛吃過，此地人人事事，我無一熟悉，還要向你請教。」

　　百合花道：「姑娘太客氣，有什麼需得小婢說明之處，姑娘只管吩咐！」

　　楊鳳吟道：「那位大聖主很年輕，不過三十二三的年紀，竟能成此大業，實是一位奇人。」

　　百合花愕然說道：「怎麼，姑娘已經見過他的真面目了？」

　　楊鳳吟點點頭，道：「見過了。」

　　百合花道：「他對你真好，見面不過一日就肯以真面目和你相見，我們追隨他兩年之後，才得見他的真面目。」

　　楊鳳吟道：「我心中一直有些奇怪。」

　　百合花道：「奇怪什麼？」

　　楊鳳吟道：「三聖門在江湖崛起快二十年，總其事的大聖主，目前不過三十幾歲，那他十一二歲就創立了三聖門不成？」

　　百合花似是從未想到過這件事，被楊鳳吟問的微微一怔，道：「是啊！這事確然有些奇怪。」

　　楊鳳吟看她一臉茫然，心知此事只怕問不出所以然來，立時轉頭問道：「他可是一位很愛女色的人麼？」

　　百合花又是一怔，道：「這個麼，很難說了。說他不喜女色，我們四花女婢，都被他污了身子。說他愛女色吧；我們到此一年之久，他一直未動過我們，就是現在，也很少和我們親近。一年中，也難得陪他幾次。」

　　她似是自覺說的太過坦白，雙頰泛紅，不勝嬌羞之態。

　　楊鳳吟也聽得羞紅玉面，長長吁一口氣，道：「這麼說來，他是個很怪的人了？」

　　但聞一聲輕笑，傳入耳際，道：「一點不怪。」隨著那應話之聲，一個身著黑衣，頭垂黑紗的人，緩步而入。楊鳳吟看他身材，已知是大聖主。淡淡一笑，道：「是你！」

　　黑衣人伸手取下臉上的面紗，微微一笑，道：「不錯，在下探看姑娘一下，就要告別。」

　　楊鳳吟道：「這原本就是你的地方，留與不留，悉憑尊便。」突然覺著話有語病，趕忙住口。

　　黑衣人接道：「姑娘之意，可是很歡迎在下留這裡了？」

　　楊鳳吟冷冷說道：「我為什麼管你？」

　　黑衣人回顧了百合花一眼，笑道：「你退出去吧！」

　　百合花臉色一變，但卻依言退了出去。

　　楊鳳吟道：「你要幹什麼？」

　　黑衣人道：「我只想單獨和姑娘談談。」

　　楊鳳吟道：「談什麼？」

　　黑衣人道：「先談在下如何？」

　　楊鳳吟心中暗道：「他確有甚多神祕之處，非我所能了解，我又不便問他，難得他自願談出來啊。」但口中卻說道：「你有什麼可說的？」

　　黑衣人和顏一笑，道：「至聖先師孔老夫子，也說過飲食男女，人之大欲，食色者，性也，在下並非大聖、大賢──」

　　楊鳳吟冷笑一聲，道：「那你為什麼自號聖主。」

　　黑衣人道：「為了使世人把我看的神祕一些，其實我也是血肉之軀，有情有義的人。」

　　楊鳳吟道：「我瞧你不是人。」

　　黑衣人啊了一聲，道：「那是什麼？」

　　楊鳳吟道：「是人間大奸，色魔，鬼怪。」

　　黑衣人笑道：「看來，百合花告訴了你不少的事情？」

　　楊鳳吟心有警惕，忍不住說道：「人家好好一個女孩子，你欺侮了人家，卻又不肯娶人為妻，只此一樁，就不算英雄、豪傑。」

　　黑衣人道：「她不配，我原想當今之世中，沒有人能使在下傾心，想不到今日竟然給我遇上了。」哈哈一笑，接道：「飛輪堂主雲飛之妹，雲小月不錯，但她也難動在下之心。」

　　楊鳳吟冷冷說道：「你在讚美我嗎？」

　　黑衣人道：「不錯！古人十步芳草之說，在下向不苟同，我三聖門中女弟子有不少被稱絕色，但在在下眼中，卻不過爾爾罷了，只道世間無美女，今日一見姑娘──」楊鳳吟冷冷接道：「怎麼樣？」

　　黑衣人道：「才知當今之世中，確有美女──」說著微微一笑，接道：「在下為人，別無缺憾，只是有些自負，非姑娘這等絕世姿容，在下絕不會動心。」語言一頓，道：「這事你慢慢的想吧，不過，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楊鳳吟道：「什麼事？」

　　黑衣人道：「關於那慕容雲笙──」突然住口不言，兩道目光，卻凝注在楊鳳吟的臉上。

　　楊鳳吟盡量使自己鎮靜，過了良久，才緩緩說道：「慕容雲笙怎麼樣？」

　　黑衣人道：「在五日之後，慕容雲笙即無法再救。」

　　楊鳳吟心頭震駭，表面上卻故作鎮靜的微微一笑，道：「他怎麼了？」

　　黑衣人道：「他服用的藥物，五日之後，就無法再解，那就永遠要作我三聖門的弟子了。所以，姑娘要在五日之內，需作一決定。」

　　楊鳳吟道：「你表面仁義，內心惡毒──」

　　黑衣人道：「哪裡不對了？」

　　楊鳳吟道：「你說過不論我考慮多久，都無問題，但此刻，你卻又限我五日。」

　　黑夜人道：「我沒有限制你，我只是告訴你慕容雲笙的事，至於姑娘要考慮好久，那是姑娘的事了。」

　　楊鳳吟緩緩說道：「那你告訴我用心何在？」

　　黑衣人道：「慕容雲笙和你同來，在下覺著應該告訴你，早知你對他全不關心，我就不必告訴你了。」

　　楊鳳吟心中一動，暗道：「我如承認全不關心，他此後自然不會再告訴我慕容公子的事，我如流露情急之狀，此後，他必可以此要挾於我了。」心中念轉，竟不知如何接口才對。

　　黑衣人似是早已瞧出了楊鳳吟心中的矛盾，微微一笑，轉過話題，道：「姑娘慢慢的想吧！在下告別了。」微一欠身，伸手取過面紗，戴在臉上，轉身向外行去。

　　楊鳳吟低聲喝道：「站住。」

　　黑衣人道：「姑娘是否決定了？」

　　楊鳳吟道：「我要看你有幾分誠意，才能決定如何。」

　　黑衣人道：「好吧！我答應你解散三聖門，放手武林霸業，和你飄然遠走，息隱林泉。」

　　楊鳳吟道：「我不像你那四花女婢一樣好騙，我要先看你解散三聖門。」

　　黑衣人語聲嚴肅地說道：「我三聖門收留有不少凶惡之徒，解散三聖門之前，必要先把他們處置，縱然不殺他們，也要廢了他們的武功，使他們無法再興風作浪。」

　　楊鳳吟道：「如若你說的都是實話，真叫我無法預測你的為人了。」

　　黑衣人道：「你慢慢的想吧！決定了再告訴我。」

第五十二回　疑幻疑真

　　楊鳳吟望著那黑衣人的背影，心中泛起了一種莫名的傷感，只覺萬般事端，紛至沓來，齊齊湧集心頭。一陣輕微的步履聲，百合花緩緩行了進來，低聲說道：「楊姑娘。」

　　楊鳳吟望了百合花一眼，道：「你聽到我和他的談話了？」

　　百合花道：「聽到一點點。」

　　楊鳳吟道：「我現在有些迷惑，不知他是好人，還是壞人。」

　　百合花笑道：「我不太了解他，但卻感覺到他是一位很迷人的男人。」

　　楊鳳吟道：「我倒無此感覺，我只是想分辯出他是好人，還是壞人。」語聲一頓，道：「你去休息吧！我很倦，想靜靜的睡一會。」

　　百合花低聲說道：「姑娘。」

　　楊鳳吟已然轉過身子，緩步向內室之中行去，一面揮手，說道：「什麼事，咱們改一天再談吧！」

　　百合花輕輕嘆息一聲，轉身而去。

　　楊鳳吟隨手掩起了房門，室中早已高燒著一支紅燭，融融燭光下，只見全室一色粉紅布置，粉紅綾壁，粉紅毛氈地，連妝臺錦榻、木凳坐墊，全都一色粉紅。整個房間中，除了妝臺上一面菱花鏡外，不見第二種顏色。

　　這該是一個充滿春色的布置，但楊鳳吟內心中卻有著重重的心事、煩惱。想到那日夜索繞在心中的慕容雲笙，又想到那武功深不可測的大聖主。她和衣而臥，躺在床上，但輾轉反側，難以成眠。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窗外已見天光，才朦朦朧朧的和衣睡去。醒來時，已經是日掛中天。

　　百合花臉上泛著笑意，站在榻前，低聲說道：「姑娘睡醒了。」

　　楊鳳吟舉手理一下長髮，緩緩說道：「現在什麼時候了？」

　　百合花道：「快近午時。」

　　楊鳳吟啊了一聲，道：「這樣晚了。」

　　百合花道：「不錯，他已經等你一個時辰了。」

　　楊鳳吟道：「什麼人？」

　　百合花道：「這地方，除了小婢可以自由出入之外，還有一個人，自然是大聖主了。」

　　楊鳳吟臉色一寒，道：「他來幹什麼？」

　　百合花道：「我不知道，他看姑娘在睡覺，就坐在那裡等候，而且一直不讓我叫醒，很耐心的坐在廳中等候。」

　　楊鳳吟右手一揮，打散了頭上的長髮，亂髮披垂的走了出去。只見那大聖主穿著一件黑綢長衫，面紗早已除去了，坐在廳中的木椅之上看書。

　　楊鳳吟冷冷說道：「你又來幹什麼？」

　　黑衫人放下書起身一笑，道：「來向姑娘請安。」

　　楊鳳吟道：「我很好，不用了。」

　　黑衫人站起身子，戴上面紗，說：「那麼在下告退了。」轉身向外行去。

　　楊鳳吟道：「站著。」

　　黑衫人回身笑道：「姑娘有何吩咐？」

　　楊鳳吟道：「我要你解了郭雪君身中之毒，送她來此，我有事和她商量。」

　　黑衫人點點頭，道：「一個時辰之內，我就遣人送她來此。」

　　楊鳳吟道：「我要的是一個健康如常的人。」黑衫人笑道：「解去她身中之毒，使她完好如初，是嗎？」

　　楊鳳吟道：「一點不錯。」

　　黑衫人道：「你安心的吃飯吧！」轉身大步而去。

　　這時，百合花早已擺上了飯菜，菜雖不多，但卻色色精緻，楊鳳吟雖然腹中有些飢餓，但面對美食，卻難下嚥，隨便吃了一口，放下碗筷。

　　那黑衫人極守信用，不到一個時辰，連玉笙已帶著郭雪君行了進來。連玉笙神情拘謹的欠身一禮，道：「郭姑娘帶到。」楊鳳吟揮揮手，道：「好！你回去吧！」連玉笙又欠身一禮，退了出去。

　　楊鳳吟望望百合花道：「你也去休息吧！」百合花應了一聲，輕輕退出，隨手帶上了室門。

　　楊鳳吟伸手牽住了郭雪君，並肩兒在錦墩之上坐下，道：「姐姐，你好嗎？」雙目炯炯，逼注在郭雪君的臉上，郭雪君道：「我已服用了解毒藥物。」

　　楊鳳吟眨動了一下大眼睛，道：「姐姐，你們服用的什麼藥物？怎的會無端的聽起那大聖主的話來。」

　　郭雪君道：「一杯茶，不知他們在茶中下的什麼藥物，服用之後，就不自覺的聽他之命。」輕輕嘆息一聲，接道：「我們女兒幫，本也善長使用迷神藥物，想不到這次卻著了別人的道兒，其實，他們不用施藥物，單憑武功，也可以置我們於死地。」

　　楊鳳吟對她是否已完全恢復清醒一事，心中一直有著很大的懷疑，是以，靜靜的聽她說話。

　　郭雪君望了楊鳳吟一眼，接道：「那位大聖主看上你了，是嗎？」

　　楊鳳吟喜道：「我怕他們騙我，聽你這幾句話，我就放心了。」

　　郭雪君道：「放心什麼？」

　　楊鳳吟道：「證明你才智盡復，唉！小妹正為一事煩惱，要請教姐姐？」

　　郭雪君道：「這件事定然和大聖主有關，要不然他也不會給我解藥服用了。」

　　楊鳳吟神情淒傷地說道：「這是個很大的難題，小妹真不知如何應付。我要藉重姐姐的智慧，替我拿個主意，此事關係著你我和慕容公子的生死，以及武林的劫運。」當下把被擒經過，很仔細的說了一遍，而且不厭細瑣，連那大聖主每一個舉動，都說的詳盡至極。

　　郭雪君凝目沉思了片刻，緩緩說道：「如若一切經過，都像你描述的一般模樣，至少，那大聖主對你的用情，暫時不假。」

　　楊鳳吟道：「他告訴我五日之內，必需決定，因為慕容公子服用之毒，五日之後，就無法再行解救了。」

　　郭雪君道：「你準備如何？」

　　楊鳳吟道：「這就是我要向姐姐請教的了，我不願慕容公子身受傷害──」長長吁了一口氣道：「他是我生平所見的武功最高的人，論實力，我們決無法和他抗拒。」

　　郭雪君淡淡一笑，道：「姑娘這房中是否方便？」

　　楊鳳吟道：「我已查看四外的形勢，咱們聲音小一些，決不會被他們聽到。」

　　郭雪君低聲道：「你真準備嫁給那大聖主嗎？」

　　楊鳳吟道：「我如不答應他，慕容公子只怕將陷於萬劫不復之地。姐姐也很難再生離此地--」郭雪君略一沉思，道：「咱們此刻處境，有如籠中之鳥，有力難施，何況那位大聖主的武功，又強過咱們很多，看來只有孤注一擲──」話到此處，突然住口不言。

　　楊鳳吟道：「就算要孤注一擲，也得有妥善的安排才成。」

　　郭雪君低聲說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姑娘暗中下手對付他，以你武功，不難傷他，如是能夠控制他，使他為我所用，那就更好了。」

　　楊鳳吟苦笑一下，道：「我明白姐姐的用心，不過，我覺著這法子有些不妥，看來，還得由小妹另想辦法了──」語聲一頓，接道：「不過，小妹希望姐姐能答應我一件事情。」

　　郭雪君道：「什麼事？」

　　楊鳳吟道：「我和慕容公子，彼此之間。雖未曾有過什麼承諾，但我對他卻用情很深，他生具俠膽，如若知道我捨身相救，決然不肯離開──」

　　郭雪君道：「姑娘的意思是──」

　　楊鳳吟道：「小妹意思是，請姐姐答允我，暫時別和他說明此事，我已經決心留此，讓他立刻放姐姐和慕容公子離開這裡，小妹會暗中監視，不讓你們受到傷害。」兩行清淚，忍不住奪眶而出。

　　郭雪君道：「此事重大，你要三思而行。」

　　楊鳳吟道：「小妹自有道理，不用姐姐費心了，只求姐姐答應一件事。」

　　郭雪君道：「你說吧！只要我為能所及，無不答允。」

　　楊鳳吟道：「答應我，照顧他一輩子。」

　　郭雪君怔了一怔，道：「你是說要我嫁他？」

　　楊鳳吟點點頭，道：「姐姐才貌，都非常人，有你幫助，我也可以放心了。」

　　郭雪君苦笑一下，道：「如若慕容雲笙鍾情的是你，姐姐怎能代替，就算我答應你，慕容雲笙也未必會娶我，你如真把我看成姐姐，聽我相勸，咱們一起逃走。」

　　楊鳳吟搖搖頭，道：「這地方有如銅牆鐵壁，咱們逃不了，那只有一個結果，咱們四個人一齊來，一起死。」

　　郭雪君輕輕嘆息一聲，道：「這做法雖然能救我們，豈不是太苦了姑娘嗎？」

　　楊鳳吟道：「你能想出更好的辦法？」

　　郭雪君默然不語。

　　楊鳳吟道：「姐姐不用再費心機，咱們就這樣決定，不要把我說的話，告訴慕容雲笙，如若我真能影響到那位大聖主，收起了武林霸業的念頭，我會盡我之能，促其實現，然後，我再了斷自己。」

　　郭雪君道：「既是如此，愚姐也不再多勸了，不知賢妹還有什麼事，交我辦理。」

　　楊鳳吟道：「兩件事，一是照顧慕容雲笙，要他生活的快樂。」

　　郭雪君點頭道：「我會盡力，還有什麼要我辦的事？」

　　楊鳳吟從身上解下一塊佩玉，道：「把這塊佩玉交給護花女婢唐玲。」

　　郭雪君道：「是你的屬下？」

　　楊鳳吟道：「是我貼身的女婢，要她把此佩玉，交給我母親。」

　　郭雪君道：「記下了，不知要我給她說些什麼？」

　　楊鳳吟道：「不用說的太多，只告訴她我在危難之中，把佩玉交給了你。」

　　郭雪君道：「那只怕要引起誤會？」

　　楊鳳吟道：「你告訴她，我母親最知我的心意，只要她一見佩玉，她就會完全明白了。」

　　郭雪君收好玉佩，道：「還有事情嗎？」

　　楊鳳吟道：「沒有了，姐姐保重，小妹不送啦。」

　　郭雪君低聲應道：「也許我們留此，反會妨害姑娘的行動。」欠身一禮，向外行去。

　　楊鳳吟搶在郭雪君的前面，道：「連護衛在嗎？」

　　只見連玉笙背插長劍，站在室外兩丈處一座小亭之下，似是在替自己守衛一般。連玉笙聽得呼叫之聲，轉身行了過來。道：「姑娘有何吩咐？」楊鳳吟道：「送郭姑娘回去！」

　　連玉笙道：「可要屬下回來嗎？」楊鳳吟點點頭道：「好！你再回來。」連玉笙應了一聲，帶著郭雪君大步而去。楊鳳吟望著兩人背影，消失於花叢之中，才轉身回房。

　　且說連玉笙帶著郭雪君行到一個絕崖下面，打開一座石門，道：「姑娘還是請回去吧！你神志雖已恢復，但希望你不要妄動逃走的念頭，此地防守森嚴，姑娘如生妄念，只有死路一條。」

　　郭雪君冷冷說道：「我怎麼來，也怎麼去。也許還要勞你連護衛的大駕，送我們出山呢。」

　　連玉笙微微一笑，道：「姑娘請入石牢中吧！」

　　郭雪君點點頭，緩步向內行去。郭雪君行前幾步，突然身後響起了步履之聲，連玉笙快步追了上來。低聲說道：「姑娘，這裡有一顆解藥，要那慕容公子服下。」

　　郭雪群怔了一怔，道：「你──」

　　連玉笙接道：「他已經神志暈迷了，我為何還要加害於他，姑娘收下吧！不過，要告訴他，要他神志恢復之後，還要裝出此刻模樣。」把藥物放入郭雪君的手中，也不待郭雪君答話，就轉身而去，順手帶上了石門。

　　這石牢之中，除了每日三餐，有人按時送上之外，並無看守之人。但郭雪君心中明白，這等看似全無防衛的所在，其實卻有千分凶險的布置，何況身處絕地，就算能夠逃出石牢，也是無法逃出重重險關。忖思之間，已到了石牢盡處。

　　只見慕容雲笙呆呆的坐著，望著石壁出神，對那郭雪君的來臨，渾如不覺。郭雪君望了慕容雲笙一眼，心中暗道：「如若一個人渾渾噩噩的這般下去，和死亡也沒有什麼區別，就算冒著中毒之險，也要讓他服下，何況，那連玉笙說的十分有理，此時此情，實也沒有加害慕容雲笙的必要。」念轉意決，把手中解藥投入慕容雲笙的口中。

　　慕容雲笙服下解藥之後，大約過了一頓飯工夫之久，突然長長吁了一口氣，出了一身大汗。郭雪君已有經驗，知道這是清醒之癥，急急說道：「慕容兄，你清醒了嗎？」

　　慕容雲笙伸手在頭上拍了兩掌，道：「清醒了，好像做了一場噩夢。」他神智雖為藥物控制，但並非完全的喪失，對經過情形，有些隱約記得。

　　郭雪君道：「咱們雖然是清醒了，但仍是無法逃離此地，」慕容雲笙道：「郭姑娘，你好像給我服下了一顆藥物。」

　　郭雪君道：「讓你清醒的解藥。」語聲一頓，道：「在你神智迷失之中，發生了很多事。」

　　慕容雲笙道：「楊鳳吟和小珍呢？」

　　郭雪君道：「小珍不知被他們關到何處，但卻見了楊姑娘。」

　　慕容雲笙啊了一聲，道：「楊姑娘，她在哪裡？」

　　郭雪君兩道清澈的目光，投注在慕容雲笙的臉上。瞧了一陣，道：「她救了咱們。」

　　慕容雲笙急道：「她本人呢，可是為了咱們受了傷害？」

　　郭雪君輕輕嘆息一聲，道：「她還好好的活著。只不過，她未和咱們關在一起罷了。」

　　※※※

　　慕容雲笙道：「閣下到此，用心何在？」

　　連玉笙道：「接你們離開。」

　　慕容雲笙道：「你是奉了那楊姑娘之命麼？」

　　連玉笙一皺眉頭，道：「我的時間不多，兩位要快些動身。」

　　慕容雲笙冷冷說道：「閣下如不把話說清楚，在下決不離此。」

　　連玉笙無可奈何的說道：「正是楊鳳吟要在下來此。」

　　慕容雲笙站起身子，道：「那楊鳳吟現在何處？我要見她。」

　　連玉笙道：「她現在很忙，只怕是沒空見你。」語聲一頓，口氣突變柔和地說道：「孩子，你爹爹和我是很好的朋友。」

　　慕容雲笙接道：「可惜家父去世了，在下無法分辨你說的是真是假？」

　　連玉笙神情嚴肅地說道：「你爹爹沒有死。」

　　這一句話，字字如巨雷下擊一般，震顫了慕容雲笙的心弦，聽得他神情木然，半晌說不出話。良久之後，才淒苦一笑，道：「你在說笑話嗎？」

　　連玉笙微現慍意，道：「我為什麼要騙你？」

　　慕容雲笙突然大聲叫道：「我爹爹在哪裡，快帶我去拜見。」

　　連玉笙突然一回頭，右手一揚，一道寒芒破空而去。那寒芒去勢勁急，有如電閃雷奔一般。隨著那飛出的寒芒，響起了一聲悶哼，緊接著砰然一聲，一條人影倒摔在地上。凝目望去，只見一條大漢，倒摔在地上，前胸之上，插著一柄匕首，直入及柄，看樣子，早已氣絕而亡。

　　連玉笙人如飄風，疾奔而出，足足有一盞熱茶工夫，才行了回來，道：「孩子，這地方滿布殺機，一點失神，即將有性命之憂，你要沉著一些。」

　　慕容雲笙道：「老前輩教訓的是。」

　　望了那體一眼，接道：「這人是誰？」

　　連玉笙道：「我的屬下之一，聖堂中的護衛。」伸手在那體上拔出匕首，抹去血跡，藏入袖中。

　　郭雪君道：「這屍體要如何處置？」

　　連玉笙道：「三聖門有一種化屍藥物。」口中說話，右手卻探入懷中，摸出一個玉瓶，倒出一些白色粉末，彈入屍體傷口之中。接道：「大約要一個時辰之久，屍體才能化成清水，咱們不能多等。」

　　慕容雲笙眼看他殺死屬下滅口，心中已對他信任，一欠身，「老前輩準備帶我們去哪裡？」

　　連玉笙道：「帶你去見你爹爹！」

　　慕容雲笙愕然道：「怎麼？我爹爹也在這裡。」

　　連玉笙道：「在這裡──」

　　只聽一陣森冷的笑聲，傳了過來，打斷了連玉笙未完之言。慕容雲笙、郭雪君也聽到了那飄傳過來的笑聲，不禁心頭大震。連玉笙倒還能沉得住氣，緩緩回過身子，道：「閣下來了很久嗎？」

　　只見那石壁一角處，人影閃動，飄落下一個身材枯瘦、矮小、身著長衫的中年文士。郭雪君細看那人，似乎是到那連玉笙的前胸左右，兩人相對而立，相差了一大截，但他一雙手臂，卻又長的出奇，垂過了膝下甚多。

　　只見那矮瘦長臂人，淡然一笑，道：「連兄這些作為，想必是奉大聖主的密命了。」

　　連玉笙道：「縱然你猜對了，也不幸被你破壞了。」

　　只見那矮瘦長臂人，淡然一笑道：「大聖主對連護座那密令之中，可曾叫你殺人麼？」

　　連玉笙道：「不殺人如何能夠取他們的信任之心呢？」

　　矮瘦長臂人道：「這麼說來，兄弟倒是抱歉的很了，破壞連護座一番苦心。」

　　連玉笙道：「卜堂主言重了。」他一下叫出了他的身分，慕容雲笙和郭雪君才知道其貌不揚的瘦矮子，竟是一位堂主。

　　只見卜堂主淡然一笑，道：「連護座如若在大聖主面前，說兄弟幾句壞話，只怕兄弟擔當不起哩。」

　　連玉笙：「兄弟不解卜堂主的用心何在？」

　　那卜堂主哈哈一笑，道：「在下之言很明顯，兄弟既然破壞了你連護座的預謀，只好到大聖主的面前請罪了。」

　　連玉笙道：「卜兄權位甚重，連某人如何開罪得起？」

　　卜堂主搖搖頭，笑道：「連兄抬舉兄弟了──」語聲一頓，接道：「兄弟想和連兄同往一見大聖主，先把事情說明白，兄弟才能夠放心。」連玉笙略一沉吟，道：「好！卜堂主不相信兄弟是奉命而來，看來也只好如此了。」

　　那位卜堂主似是未料到連玉笙竟然一口答允下來，冷笑一聲，道：「連兄適才殺了自己一位屬下，此刻只怕──」

　　連玉笙突然仰天打個哈哈，接道：「看起來，卜堂主是誠心和兄弟為難來了？」

　　卜堂主道：「客氣，客氣，如是連兄心中不服，生擒兩人之後，咱們同見大聖主以憑公斷。」

　　連玉笙突然向前欺進一步，道：「卜兄，看來，咱們必要有一個死在這石牢中才行了。」

　　卜堂主知他武功高強，看他雙目中殺機閃動，不禁微生怯敵之心。輕輕咳了一聲，道：「怎麼，連兄準備和兄弟動手嗎？」

　　連玉笙道：「卜堂主已逼得兄弟別無選擇了。」

　　卜堂主怔了一怔，道：「連兄之意是，你已經真的背叛了三聖門？」

　　連玉笙冷冷說道：「是又怎樣？」

　　卜堂主臉色一變，道：「連兄乃大聖主的親信，竟然背叛了大聖主，實叫人難以相信。」

　　連玉笙已然暗自提聚了功力，又向前欺進一步，道：「現在你應相信了。」緩緩舉起了右掌。

　　卜堂主冷冷說道：「連兄如是逼我非要相搏一場不可，那兄弟也只好奉陪了。」

　　連玉笙道：「小心了。」右手一揮，迎胸拍了過去。

　　這一掌蓄勢而發，勢道強猛絕倫，掌勢帶起一股勁風，直撞過去。卜堂主身材矮瘦，特別靈活，一個轉身。人已避到右室一角，長臂一揮，五指疾向連玉笙右臂抓去。連玉笙雙掌連環劈出，一招緊過一招，而且人也同時向前逼近。顯然，這是拼命的打法。那卜堂主接下了五大掌之後，突然高聲說道：「住手。」

　　連玉笙似是已打紅了眼瞼，不但未住手。反而右手一控腰間，取出了一把匕首，刀掌並用，攻勢更為猛烈。卜堂主雙手展開反擊，口中卻高聲說道：「連兄，在下要你住手，聽到沒有？」

　　連玉笙收住攻勢，冷冷說道：「什麼事？」

　　卜堂主道：「看起來，連兄是真心真意的幫助慕容公子了。」

　　連玉笙道：「還是這一句老話，你已經看得很清楚了，豈不是多此一問？」

　　卜堂主長嘆一聲，道：「當年慕容長青對在下有過一次救命之恩，兩次釋放之德，兄弟對此事一直難以忘去。──，」望了慕容雲笙一眼，接道：「此番兄弟聞得慕容公子被囚於此，特地趕來相救。」

　　連玉聲仍是有些不信，緩緩說道：「你既然來此準備相救慕容公子，又親目看到在下相救慕容公子的經過，何以還繞了這樣一個大圈子呢？」

　　卜堂主嘆息道：「連兄乃大聖主最為親信的人物之一，兄弟如若不經過一番測驗，如何能夠相信呢？」

　　連玉笙道：「現在呢？」

　　連玉笙道：「現在？兄弟自然相信了。」

　　連玉笙道：「相信了，你準備作何打算呢？」

　　卜堂主道：「連兄準備如何？兄弟願為先驅，一切恭候吩咐了。」

　　連玉笙道：「你堂下有多少可以供你調遣的人手？」

　　卜堂主道：「兄弟手下，大約有十幾個心腹可供調遣。」

　　連玉笙道：「兄弟原想把慕容公子接出之後，另外安排一處停身的所在，但此刻有卜兄支援，情勢就大不相同了，請卜兄把慕容公子和郭姑娘帶往你法輪堂中──」

　　卜堂方接道：「連兄此事能夠保密多久？」

　　連玉笙道：「大聖主之能，無法預料，此事能夠保密多久，兄弟也無法答覆了。」

　　卜堂主道：「反正兄弟帶他們回入堂中之後，就設法準備抗拒任何攻襲。不過，兄弟自知難有多久的抗拒之力，必得連兄及時施援。」

　　連玉笙道：「我已經聯絡了幾位同道，但幾處重要的關口，還未打通，到時候，他們肯否相助還難預料。」

　　卜堂主道：「三聖門內雖然高手如雲，但在下相信，和他們動起手來，都可以支持幾招。只是三位聖主，卻有些使人莫測高深，連兄多年追隨三位聖主，但不知是否能對三人的武功，有些解說。」

　　連玉笙搖搖頭，道：「大聖主武功高不可測，他似是精通各門派的武功，二聖主、三聖主武功如何，在下也從未見過，無法有所評論。」

　　卜堂主道：「這麼說來，那麼大聖主的武功，定然已到了神鬼難測之境了。」

　　連玉笙道：「不錯，不過我相信一個人終是血肉之軀，不論他武力高到什麼程度，但他還是人，咱們施用車輪戰法和他動手，必可把他累倒──」突然住口不言。

　　卜堂主道：「又有人來了。」

　　連玉笙低聲對慕容雲笙和郭雪君道：「你們坐在原處，仍然裝出身中迷藥模樣，除了情非得已的保命舉動之外，最好不要和來人搭訕。」

　　慕容雲笙、郭雪君依言回歸原地，倚壁而坐，連玉笙和那位卜堂主，同時一吸真氣，背脊貼在石壁之上。

　　只見兩條人影，一先一後的行了過來。當先一人身著長衫，赤手空拳。後面一人，著勁裝，背上斜插著長劍。那長衫人距離慕容雲笙四五步時，陡然停了下來，回顧了身後背劍人一眼，道：「你是否關上了石門？」

　　那佩劍少年一欠身，應道：「關上了。」

　　長衫人道：「那很好，你亮起火折來給我瞧瞧。」

　　那佩劍人應了一聲，晃燃起火折子。石牢中，登時亮起了一片燈光。慕容雲笙啟目望去，只見那青衫人年約六旬，長髯垂胸，正是引導自己過橋的雲子虛。那勁裝少年，大約二十餘歲，生的眉目清秀，左手高舉火折子。

　　慕容雲笙極快的打量了一下四周景物，又急急閉上雙目，心中暗道：「這雲子虛怎會也跑到這石牢中來呢？」

　　雲子虛雙目凝注在慕容雲笙的臉上瞧了一陣，輕輕一咳，道：「慕容公子。」

　　慕容雲笙裝出身受藥毒未解，睜眼看了兩人一眼，又急急閉上。那勁裝少年低聲道：「他服用了聖堂迷藥，只怕還未醒來。」

　　雲子虛道：「你可帶有解毒藥物？」

　　那佩劍少年道：「弟子早已思慮及此，因此偷了幾粒，帶在身上。」

　　雲子虛道：「那很好，快拿出來，給他服用一粒。」

　　那勁裝少年應了一聲，探手入懷，取出一粒丹丸，緩步行近慕容雲笙。慕容雲笙心中暗道：「我已服用過解藥，此刻神智清明，就算是千真萬確的解藥，我也不能再吃一粒啊！」心中念轉，人卻忽的一睜雙目，站起身子，道：「我很好！老前輩有何見教？」

　　雲子虛怔了一怔，道：「你沒有服用迷藥？」

　　慕容雲笙道：「服用過了，但此刻人已清醒。」

　　那勁裝少年道：「那迷藥藥性很強烈，服用一粒，至少要七天才能清醒，他到此不過數日，如是服過迷藥，必然得服用解藥才能清醒。」

　　雲子虛一頷首，緩緩說道：「什麼人給你的解藥？」

　　慕容雲笙略一沉吟，道：「晚輩無法奉告，──」語聲一頓，問道：「老前輩來此石牢，可是探望晚輩嗎？」

　　雲子虛道：「這座石牢，只有你們兩人，老夫來此，自然是探望你了。」

　　慕容雲笙道：「晚輩感激不盡。」

　　雲子虛道：「那人既然給了你解藥，必然已有了助你逃離此地方法了。」

　　慕容雲笙道：「他似是提過逃走的事，但晚輩不知詳情。」

　　雲子虛點點頭，道：「你真是慕容長青的兒子麼？」

　　慕容雲笙道：「難道晚輩還要冒充別人的兒子不成？」

　　雲子虛道：「令尊在世之日對老夫有過救命之恩，此恩一直耿耿於懷，無法報答，今日救你離此，老夫可能會因此而死，但救命之恩，老夫又不能不報──」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這些人，都受過我父親的救命之恩，看來爹爹在世之日當真是仁義為懷了。」心中念轉，口中卻接道：「老前輩──」

　　雲子虛接道：「聽我說，老夫這一把年紀了，死亦無憾，問題是老夫自知無能送你離開魔窟，只能把你救出石牢，能不能闖出此地，那要看你的運氣了，」慕容雲笙道：「老前輩，晚輩之父，是否真的死了呢？」

　　雲子虛道：「這個麼，老夫也無法很肯定的告訴你，不過，據老夫所知，令尊是一位很不易被人殺死的人。」慕容雲笙道：「如若家父未死，他人在何處呢？」

　　雲子虛輕輕嘆息一聲，道：「如若真的還活在世上。那該是武林中最大的一樁隱祕，當今之世，只怕很少有人知曉了。」慕容雲笙看他確實不知，也就不再多問，緩緩說道：「老前輩一番盛情，晚輩心領身受了，不過，老前輩救出晚輩之後，心中既無把握把晚輩送出險地，而且又將連累老前輩──」雲子虛道：「不用顧慮我，老夫到此之前，已然思之再三，你們同來四人，除了那位楊姑娘老夫無法救助之外，你們三位老夫都可救出石牢，事已如此，只好碰碰運氣了。」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他和我對答之言，那連玉笙和卜堂主，都應該聽得十分清楚，他們不肯出聲，那是不願和雲子虛相見了。」

　　但聞雲子虛說道：「這一位郭姑娘服過解藥沒有？」

　　郭雪君點頭應道：「晚輩也用過了。」

　　雲子虛道：「那人既送解藥給你們，為何不肯和你們見面呢？」

　　只聽身後有人接道：「他們受人之囑，自是不便漏了。」

　　雲子虛回目望去，只見說話之人，正是連玉笙，不禁一呆，「連兄早來了。」不待連玉笙答話，右手一揚，一掌拍出，一股勁風，直撞過去。

　　連玉笙橫跨兩步，避開一擊，道：「雲兄──」

　　雲子虛冷冷接道：「今天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了。」欺身而上，雙掌連環拍出，而且招招都擊向那連玉笙致命所在。

　　顯然，雲子虛已存了拼命之心。他掌勢奇幻、凌厲，連玉笙既無和他動手之心，又失去了先機，雲子虛功力深厚，掌招奇厲，迫得連玉笙無暇解說，只好凝神迎敵，揮掌反擊。連玉笙一連擊了十餘掌，才算把劣勢穩住，道：「雲兄，想知道送給慕容公子解藥的人麼？」

　　雲子虛掌勢一緊，連攻三招，迫得連玉笙退了兩步，道：「什麼人？」

　　連玉笙道：「就是區區在下。」

　　雲子虛怔了一怔，道：「是你？」

　　連玉笙道：「別人也不易取得解藥。」

　　雲子虛陡然收住掌勢，道：「這麼說來，慕容公子是你救的了？」

　　連玉笙道：「唉！當年兄弟和慕容長青的交情，大概雲兄也聽人說過吧？」

　　雲子虛點點頭，道：「慕容大俠在世之日施恩天下，咱們這一代武林同道不知有多人受過他的恩德了，想不到一代仁俠，竟然是天不假年。」

　　連玉笙低聲說道：「慕容大俠還好好的話在世上。」雲子虛愕然說道：「你是說那慕容長青還活在人間！」

　　連玉笙點點頭，道：「不錯。」雲子虛道：「人在哪裡？」

　　連玉笙道：「那地方在下也未去過？」

　　雲子虛接道：「連兄從哪裡聽到此訊？」

　　連玉笙道：「大聖主，有一次無意中漏出個中之密。」雲子虛道：「出自聖主之口，大約是不會錯了。」連玉笙道：「這片地方雖然不大，但卻隱藏著很多祕密，除了大聖主之外，大約再無一人能夠全知曉了。」

　　雲子虛沉吟了一陣，道：「其中之祕，只怕不是一時之間可以解得，目下處置慕容公子的事務要緊──」語聲一頓，道：「連兄既然給了慕容公子解藥，想必早已有處置慕容公子的善策了。」

　　連玉笙道：「兄弟準備暫時把他們安置在金輪堂中，」雲子虛一怔道：「金輪堂，你是說卜天慶那裡。」連玉笙道：「不錯。咱們雖然能把他們救出石牢，但卻無法把他們送出險地。」

　　雲子虛道：「那也不可把他們安置在卜天慶那裡，其人生性苛毒，心胸狹窄──」

　　只聽一陣輕美之聲，傳入耳際，接道：「雲兄，兄弟的缺點，全被你一口氣罵完了。」

　　雲子虛轉目看去，只見卜天慶面帶微笑的站在一邊，不禁一呆，道：「你──」

　　卜天慶接道：「倒叫雲兄意外，咱們素來不相為謀，這一次救助慕容公子卻是志同道合了。」

　　雲子虛仍似不信，望著連玉笙，道：「連兄，這是怎麼回事？」

　　連玉笙道：「卜兄和雲兄一樣，當年身受慕容大俠數番相救之恩，耿耿心頭，欲報無門，此番得知慕容公子遇難，因此趕來相救，和兄弟不期而遇。」

　　卜天慶微微一笑，道：「燈不點不亮，話不說不明，既是大家都有救助慕容雲笙之心，為什麼不結合成一股力量。」

　　雲子虛道：「那是自然，卜兄準備如何保護慕容公子？」

　　卜天慶道：「兄弟準備先把慕容公子帶回堂中保護，就算有什麼風吹草動，兄弟也好親身衛護。不過，兄弟實力有限，還要雲兄、連兄早些施援。」

　　連玉笙笑道：「那是自然，但雲兄在此，倒叫兄弟想出了一個誘敵之計。」

　　雲子虛道：「咱們時間不多，連兄有何高見，快些請說。」

　　連玉笙道：「雲兄為何不設法假造一些他們逃走的痕跡，使他們誤入歧途。」

　　雲子虛略一沉吟，道：「兄弟這就去動手布置。」帶著那勁裝少年，匆匆轉身而去。

　　卜天慶目睹雲子虛背影消失，低聲說道：「慕容世兄，咱們也該走了。」

　　慕容雲笙低聲對郭雪君道：「走吧！」

　　郭雪君緩緩起身子，道：「那位小珍姑娘呢？」

　　連玉笙道：「在下自會救她出牢，不過。我想了一下，三位還是分開的好。」

　　郭雪君點點頭，不再多問，迫在卜天慶的身後而行。慕容雲笙行過連玉笙身側時，低聲說道：「老前輩。我希望能夠見上父親一面。」

　　連玉笙接道：「我會為你盡力安排，但他是否真的在此地，那就很難說了。」

　　慕容雲笙道：「晚輩恭候佳音。」

　　連玉笙道：「你們去吧，一有消息，我會趕往法輪堂中會面。」慕容雲笙雙手一抱拳，道：「前輩保重。」連玉笙頷首一笑，隨在郭雪君的身後，行出了石牢。卜天慶由石壁一角處，取過帶來堂下弟子的衣服，交兩人穿好，帶兩人向前行去。

　　這時，天色正夜，陰雲蔽空，連一點星光也見不到，卜天慶回頭說道：「兩位請緊隨在下身後，以免走失。」

　　慕容雲笙道：「我們自會小心，」卜天慶道：「沿途之中，不論發生什麼事故，都由我應付，只要沒有真打起來，兩位都不可接言、出手。」

第五十三回　金輪內堂

　　此時，已是午夜過後的時分。天上繁星閃爍，景物隱隱可見。卜天慶帶著兩人順一條小徑，輕步疾行。一路之上，雖然經過不少盤查之人，但因卜天慶應付得宜，混了過去。

　　片刻之後，到了九曲橋上。三人魚貫而行，行約大半，瞥見那禿頂無髮，身軀高大的紅衣老者，站在橋中，攔住了幾人去路。卜天慶抬頭看去，只見雲子虛停身在段天衡身後五六尺處，不禁膽子一壯，抱拳說道：「段兄還沒有休息嗎？」

　　段天衡道：「老夫在此等候人。」

　　卜天慶道：「段兄等候的什麼人？」

　　段天衡道：「就是你卜堂主。」

　　雲子虛早已在橋停等候，此刻突然飛躍而起一式燕子三抄水，由郭雪君和慕容雲笙頭頂之上，落在那卜天慶的身側，低聲說道：「卜兄，我已設布好了他們逃走的痕跡，只要過段兄這一關，或可瞞人耳目一時。」

　　段天衡冷冷道：「雲子虛，你那式燕子三抄水的輕功不錯啊？」

　　雲子虛淡然一笑，道：「天衡兄見笑了。」

　　段天衡哼了一聲，道：「想不到你雲子虛，竟和卜堂主搭上了交情，看起來堂主之尊，果然是實權人物，身價不同了。」

　　卜天慶氣得冷哼一聲，似想發作，但卻又強自忍了下去。雲子虛急急接道：「天衡兄，卜堂主昔年雖然和在下志趣不投，但目下總是同在三聖門中，十幾年同門相處，縱然有些恩怨，也應該化解開了。」

　　段天衡冷冷說道：「你們恩怨如何，老夫不管，但老夫守橋有責，不論何人，出入此橋，都應報上身分。」

　　雲子虛道：「兄弟和卜堂主天衡兄都認識，應該是不用查了。」

　　段天衡道：「卜天慶身後兩位，是何身分？」

　　卜天慶道：「是兄弟金輪堂中兩位弟子。」

　　段天衡道：「如是兄弟沒有記錯，過橋之時，只有你卜堂主一人，怎的回頭之時，又多出兩位從人了。」

　　雲子虛搶先接道：「段兄神目如電，明察秋毫，但望能高抬貴手，放過我們四人。」

　　段天衡兩道目光凝注在慕容雲笙臉上瞧了一陣，道：「夜色幽暗，也無法掩去真正面目，他們兩位究是何許人物？還望從實說出。」

　　雲子虛道：「段兄既然已瞧出了內情，又何苦逼迫相問呢？」

　　段天衡道：「老夫如不問個明白，日後出了麻煩，聖堂怪下罪來，何人擔待？」

　　卜天慶道：「聖堂如若責問下來，天衡兄推到兄弟的頭上就是。」

　　段天衡冷冷說道：「就憑你卜天慶一點道行，能夠擔待的起嗎？」

　　卜天慶道：「擔待不起麼？兄弟有一條命頂著，只要連累不到你天衡頭上就成了。」

　　段天衡道：「除非你不從這橋上過，既然過了，老夫就脫不了關係。」

　　雲子虛臉色一變，道：「在下一向敬重段兄──」

　　段天衡接道：「那也不能讓老夫徇私。」

　　雲子虛冷冷說道：「這麼說來，段兄是一點也不買兄弟的面子。」

　　段天衡冷冷說道：「你們人手眾多，就算打起來，老夫也未必是你們敵手。」

　　雲子虛怔了一怔，低聲說道：「多謝指教。」呼的一掌，劈了過去。段天衡右手一揮，接下掌勢。雲子虛一面揮掌迫攻，一面輕聲說道：「卜兄，快帶他們過橋吧！」

　　卜天慶應了一聲，當先一提真氣，由兩人頭頂上飛躍而過。慕容雲笙、郭雪君隨在卜天慶的身後，齊齊飛躍而過。三人匆匆行過九曲朱橋，回頭望去，只見雲子虛和段天衡仍在橋上打鬥。郭雪君道：「老前輩不去助雲老先生一臂嗎？」

　　卜天慶低聲笑道：「如若兩人真打，雲子虛早被那段天衡逼落河內了，不用管他，咱們快些走吧！」轉身向前奔去。慕容雲笙和郭雪君魚貫追隨身後。

　　那卜天慶地勢十分熟悉，行速甚快，快得郭雪君和慕容雲笙無法查看過之地的形勢、景物。突然間，卜天慶放緩了行速，耳際間也同時響起了一聲低喝道：「什麼人？」

　　卜天慶道：「我。」

　　只見一片從草中跳出了一個勁裝大漢，道：「見堂主。」

　　卜天慶手一揮，道：「小心防守，不論什麼人，未得我允准之前，都不許進入本堂禁地。」

　　那大漢望了慕容雲笙和郭雪君一眼，道：「如是聖堂使者呢？」

　　卜天慶道：「也得要我允准才成。」

　　那大漢沉聲說道：「直屬於聖堂的使者、護法，平日氣焰逼人，如若不准他進入，只怕要引起衝突。」

　　卜天慶沉吟了一陣道：「你們盡量避免和他們衝突，如是情非得已，那就不用顧慮了。」

　　大漢似想再說，但卻突然忍了下去，欠身一禮，退入叢草之中。

　　卜天慶也不多言，舉步向前行去。繞過草叢，又穿過一片竹林，到了一片瓦舍前面。卜天慶道：「到了，這就是老夫的堂址了。」

　　卜天慶伸手推開了一扇木門。郭雪君抬頭看，只見這座金輪堂址，只不過像一座普通的宅院，瓦舍磚牆，一式平房，最前面一座較大的宅院，似是一座敞廳。廳中一片漆黑，不見燈火，但卜天慶似是十分熟悉，舉步而入，到了一張木案之後，伸手從木案上取出火折子，燃起燈火，道：「兩位大概很奇怪，我這堂堂的金輪堂，怎的竟如此平凡。」

　　郭雪君道：「大約三聖門成立以來，從未有過外力侵入。」

　　卜天慶道：「不錯，這片形勢，得天獨厚，本身具有的險要，再略加一些人工，就成了一處外力極難入侵的隱祕所在。」

　　慕容雲笙藉燈火打量敞廳一眼，只見敞廳的兩側，是兩座放兵刃的木架，刀劍槍戟，鉤拐筆鞭，各種兵刃，無所不有。除了那兩張放滿兵刃的木架之外，就是幾十張木椅了。布置的十分簡陋、單調。

　　卜天慶淡淡一笑，道：「三聖門名動江湖，但他們卻想不到，三聖門下的金輪堂，竟然是這樣一處簡單的地方。不過，在聖堂之外，老夫還有一處堂址，那卻是當得富麗堂皇之稱了。」

　　郭雪君道：「晚輩有一句不當之言，說出來，希望老前輩不要見怪。」

　　卜天慶道：「你說吧！不妨事。」

　　郭雪君道：「你這金輪堂下，共有多少人手？」

　　卜天慶道：「可當好手之稱的，有三十位以上，僕役盡都算上，至少有千人之數。」

　　郭雪君道：「都在此地嗎？」

　　卜天慶道：「大都留在金輪外堂。」

　　郭雪君道：「此地呢？」

　　卜天慶道：「大約六七十人。」

　　慕容雲笙道：「是了，江湖上一直無法肯定找出三聖門的所在之地，大約就是你們三輪外堂，各成一方霸主之故。」

　　卜天慶嘆道：「最主要的還是聖堂幾位使者和一些護法，常在外面設聖宮，發號施命，造成武林同道的錯覺，那座聖宮也許在一年半載之後，就予毀棄。」

　　郭雪君聽兩人盡談些和目下無關之事，忍不住接道：「目下六七十人的武功如何？」

　　卜天慶：「得高手之稱的，大約有十餘人，餘下的雖都是三四流的身手，但他們卻練有合搏之術，集四五人之力，亦可抗拒一個高手了。」

　　郭雪君道：「這些人是否都是你的心腹之後，聽你之命，為你效忠。」

　　卜天慶道：「這個麼，在下也很難說了，平日裡他們都對我十分敬重，奉命唯謹，不過，那時我是金輪堂主的身分，此刻如若要他們反叛三聖門，他們是否肯聽我之命，那就很難說了。」

　　郭雪君道：「難道這些人手，你就沒有一個可使之死的心腹麼？」

　　卜天慶道：「就目下人手中，老夫有把握能使他們為我拼命的，不過三五人而已。」

　　郭雪君道：「那是說除非能夠騙過聖堂了。」

　　卜天慶道：「老夫亦首顧慮及此，因此想到了一個辦法──」

　　突然一聲竹哨聲，打斷了卜天慶未完之言。卜天慶臉色一變，道：「大約聖堂中已經有人找來了。」提高聲音，道：「哪個當值？」

　　只見人影一閃，一個黑衣少年，背插長劍，抱拳立於廳下，道：「在下當值。」

　　卜天慶道：「好，召集本堂中所有之人，就說本堂主有事。」

　　那黑衣少年應了一聲，大步向外行去。片刻之後，但見人影閃動，不大工夫，廳中已然集聚了二三十人之多。卜天慶目光冷峻，緩緩掃掠了室中群豪一眼，冷冷說道：「你們去取兵刃！」群豪應了一聲，各自伸手取過兵刃。

　　卜天慶道：「你們布守堂外各處要道，未得我之命，任何人都不許進入此地，違者處死。」

　　只見一個身著灰衫的老者，欠身一禮說道：「屬下有事，請命堂主。」

　　卜天慶道：「什麼事？」

　　那灰衣老者道：「如若來的是聖堂護法呢？」

　　卜天慶道：「不論何人，一律擋駕，本座再重複一句，違者處死！」言罷，舉手一揮，群眾齊齊退了出去。

　　剎那間，二三十人，走的只餘下了慕容雲笙、郭雪君和那身著黑衣的背劍少年。卜天慶神情肅穆的望了那黑衣少年一眼道：「你去召請我護駕八傑，要他們布守在金輪堂外，不論何人，如是無我之命，擅自退下，一律格殺。」

　　那黑衣少年稍一猶豫，轉身而去。卜天慶舉手拭一下頂門的汗水，探手從懷中取出一個金輪，緩緩遞向慕容雲笙道：「這是我的金輪璽印，凡我金輪堂下弟子，接得金輪璽印，不無奉命唯謹，在下堂下弟子，不下千餘人，如若連同嘍囉算上，只怕有萬人以上，這金輪璽印，也許對你有用，你好好收著吧！」

　　慕容雲笙道：「老前輩帶著也是一樣。」

　　卜天慶道：「就在下所知，背叛三聖門的人，不論武功如何，從沒有一個人能夠逃得性命。」

　　慕容雲笙道：「如是老前輩有何不測，我們也是一樣難逃性命。」

　　卜天慶道：「我要盡我之力，抗拒聖堂中人，但慕容世兄似是不用存和我共生死的用心，需知在下的用心在保護兩位，情勢如有變化，兩位要趕早動身，不用顧慮我的安危了。」

　　郭雪君道：「我們人地生疏，離開此地，也未必會有生機，老前輩又為何不肯和我們一同離開呢？」

　　卜天慶道：「我如守在此地，還可和聖堂人手抗拒一陣，如是我走了，這些人群龍無首，只怕很難和聖主護法抗拒。」長長嘆一口氣，接道：「我能多支持一陣時間，你們便多一份逃走的機會。」

　　郭雪君道：「何不趁聖堂還未發覺之前，咱們先走呢？」

　　卜天慶搖搖頭，道：「不行，聖堂沒有發動之前，連你們也不能走。」

　　郭雪君道：「為什麼呢？」

　　卜天慶道：「聖堂如若有所行動，連玉笙和雲子虛必然會知道，他們自會設法暗中接引你們。他們身在聖堂，常住於斯，對此地的人人事事，都比我熟悉甚多，我想他們必會為你們安排。」一面說話，一面把手中金輪璽印遞向慕容雲笙。

　　慕容雲笙伸出手去，接過金輪璽印藏入懷中，道：「老前輩，晚輩暫代保管，日後再行交還老前輩。」

　　卜天慶道：「你如能用此物，儘管施用，我如能生脫此危，再也用不著它了。」語聲微微一停，道：「三位聖主，都是好勝之人，決不會把我背叛三聖門一事，宣揚於江湖之上，也許這金輪璽印還可發揮一些作用，不過世兄不擅權詐，還望郭姑娘隨時提醒。」

　　郭雪君道：「晚輩謹遵訓示。」

　　這時，那黑夜人佩劍少年，突然閃身而入，欠身說道：「護駕八傑，已然布守在金輪堂外。」

　　卜天慶點點頭，還未來得及答話，室外傳來一聲兵刃交擊之聲，靜夜中聽得甚是清晰。郭雪君道：「聖堂已有人趕來了。」

　　卜天慶神情嚴肅地說：「早晚有此一戰。」伸手從兵刃架上取了一把單刀，接道：「兩位也找件順手兵刃吧！」郭雪君、慕容雲笙各自伸手取了一把長劍，佩在身上。

　　卜天慶又道：「等一等，如是兩位和對方動上手，千萬不要手下留情──」語聲未落，突聞砰然一聲，兵刃相觸，起自堂外。敢情已經有人衝過了重重的攔截，到了金輪堂外。郭雪君心中暗道：這人武功不弱，來的好快。

　　只聽一陣金鐵交鳴之聲，接著一聲慘叫，似是有人受了重傷。卜天慶一擺手中單刀，舉步向堂外行去。就在他舉步向前移動時，人影一閃，一個全身白衣之人，已然飛躍進入廳堂中。只見他手中提著一柄長劍，劍上的鮮血，仍然不停的向下滴落。

　　卜天慶冷笑一聲，道：「原來是張兄駕到，無怪他們攔不住了。」

　　那白衣人冷冷的望了慕容雲笙和郭雪君一眼，道：「這一男一女，是什麼人？」

　　卜天慶冷冷道：「你要找什麼人？」

　　白衣人道：「在下奉聖堂之命，要追捕兩個逃犯。」

　　卜天慶道：「閣下找對了，聖堂雖然稱他們兩人為逃犯，但不知閣下是否知曉他們的真正身分？」

　　白衣人道：「在下不想知道。」

　　卜天慶道：「可是在下非得說明不可。」望著慕容雲笙，道：「這位是慕容雲笙，慕容長青大俠的公子。」

　　那白衣人道：「慕容長青的公子，又怎麼樣？」

　　卜天慶神情肅然地說道：「慕容大俠乃武林人人尊仰的大英雄，你竟敢口吐不敬之言。」

　　那白衣人突然垂首思索一陣，緩緩說道：「慕容長青確有可敬之處，但慕容公子並非慕容長青，卜兄請恕兄弟放肆了。」突然欺近了慕容雲笙一步，冷冷說道：「閣下如是不束手就縛，請亮兵刃──」

　　慕容雲笙回顧了卜天慶一眼，緩緩抽出長劍。

　　白衣人冷冷地接道：「兵刃無眼，動上手難免要有傷亡。不過，閣下可以放心，在下至多傷了你，決不會取你之命。」

　　卜天慶單刀一揮，唰唰兩刀，把那白衣人逼得向後退了兩步，道：「張兄想和慕容公子動手不難，不過要先勝了在下手止的單刀。」

　　白衣人長劍一起，突然間泛起了一片劍光，點點寒芒，攻向了卜天慶。卜天慶揮刀還擊，兩人展開了一場激烈的惡鬥。慕容雲笙冷眼旁觀，只見那白衣人劍招快速靈活、真是罕聞罕見，他攻出三劍，那卜天慶才能還擊一刀。

　　不過，卜天慶的刀勢沉穩，雖然是不如白衣人劍招靈活、快速，但門戶卻封閉十分嚴緊。儘管那白衣人手中的劍招，有如閃電雷奔一般，但卻始終無法攻入那卜天慶護身刀幕之中。

　　室中打鬥激烈，刀光劍影，方圓丈餘內寒風撲面，室外也響起了兵刃交擊之聲。顯然，室外也正展開著激烈的惡戰。郭雪君低聲說道：「慕容兄，情形已然發展到難再拖延之境，咱們不用再守江湖規矩了。」

　　慕容雲笙一點頭，欺身而上，攻向那白衣人。白衣人哈哈一笑，長劍一緊，力鬥兩人。他的劍法，的確奇厲無比，加上一個慕容雲笙，他仍然是攻多守少，稍佔先機。

　　慕容雲笙自學得父親留下的掌拳、劍法之後，始終沒有和人正正式式的打上一場，此刻才有和人動手的機會，當下逐漸施展出學的劍法。他專心誠意運劍，對場中搏鬥形勢，卻有著照顧不及之感。但慕容長青一套博採天下劍術之長的劍法，逐漸的發揮出了力量，雖然，慕容雲笙初次以此劍法對敵，難以發揮出全部奧妙威力，但那白衣人卻逐漸的感受到非凡的壓力。

　　動手之初，還不見什麼，二十招後，慕容雲笙的劍法，逐漸的開展，有如白雲舒放，劍氣光圈，愈來愈大。相形之下，那以快速見長的白衣人手中之劍，卻逐漸的緩緩收縮。似乎被一股無形的勁縛，劍勢的變化，收發，已難隨心所欲。原來是慕容雲笙的劍法處處搶佔了先機，使得那白衣人劍招變化，章法散亂。

　　這時，卜天慶也感到一種強大的排拒之力，使自己的刀法無法施展。那力道並非來自敵人，而是慕容雲笙逐漸舒放的劍法，形成一股強大的排拒力量。在這場搏鬥中，原來佔有著妨害慕容雲笙劍勢變化之感，只好自行收刀而退。

　　摹容雲笙經過一陣搏鬥之後，劍法逐漸的純熟，心理上、手法上，都已能適應劍法的變化。於是，他有了餘力，來注意搏鬥形勢和對方劍勢的變化。立時間，這一套包羅各家之長的劍法，更發揮了威力。

　　白衣人輕靈、快速的劍招，全走了樣子，有如被困在一道鐵籠中的猛獸，左衝右突，不得其門而出。卜天慶目睹慕容雲笙龍騰鳳翔般的創勢，喃喃自語道：「正是這一套劍法，正是這一套劍法──」

　　郭雪君道：「老前輩，你說的什麼劍法？」

　　卜天慶道：「我說慕容公子的劍法，正是當年慕容大俠所用的劍法。」

　　突然間，白衣人大喝一聲，手中長劍緊攻了三招，大聲喝道：「住手！」

　　慕容雲笙停下手中之劍，道：「閣下有何見教？」

　　白衣人道：「你真的是慕容公子？」

　　慕容雲笙冷冷說道：「為人子女，難道還有冒充不成？」

　　白衣人道：「很難讓我相信，因為縱非慕容公子，亦可學得慕容長青的劍法。」

　　慕容雲笙道：「閣下既不相信，在下亦不願再多解說，那麼請動手吧！」

　　白衣人傾耳聽上一陣，只覺室外兵刃相觸之聲，十分急促，顯然，外面惡鬥，亦甚激烈。郭雪君低聲說道：「他在施用緩兵之計，以待援手，慕容兄不用聽他的了。」

　　白衣人道：「如若你有辦法，能證明你是慕容公子，最好還是證明的好，你雖然繼承了慕容長青的武功，但你未必能取我之命，在下如拼死力拒，咱們至少有兩三百招好拼。」

　　慕容雲笙道：「你要如何才肯相信？」

　　白衣人道：「你如能說出身上一個暗記，在下才能相信。」接著嗤的一笑，道：「如若你是真的慕容公子，我相信你不會說出身上假的暗記，因為我很快的就可以知曉內情。」

　　慕容雲笙奇道：「你怎會知曉呢？」

　　白衣人道：「恕不奉告──」白衣人提高聲音，道：「閣下究竟是不是慕容雲笙？」

　　慕容雲笙冷冷說道：「為何不是？但閣下如不說明原因，在下也不願奉告。」話未說完，瞥見人影一閃，一個身著黑衣的大漢，快如流星一般穿入了大廳之中。那人手中拿著一把奇形兵刃吳鉤劍。只見那大漢目光一掠白衣人，道：「張兄，大批援手，都已趕到──」目光轉到慕容雲笙臉上，道：「這位是慕容公子嗎？」

　　白衣人道：「不錯！」突然反手一劍，把那黑衣人斬斃於劍下，他出劍快速無比，那黑衣人又在驟不及防之下，被他一劍透穿前胸，倒斃地上。慕容雲笙怔了一怔，道：「閣下──」

　　白衣人冷冷接道：「現在，你可以說出身上暗記了吧！」

　　慕容雲笙奇道：「閣下苦苦相問，不知是何用心？」

　　白衣人道：「因為，這世間有很多冒充慕容公子的人，稍一疏忽，就難免上當了。」

　　慕容雲笙道：「慕容公子有什麼好？凡是他身歷足經之地，立時將引起凶殺慘禍。」「所以，在下要問個明白，我不能為一個假冒慕容公子之人，身歷奇險。」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這人回手一劍，殺死同伴，看來倒不似裝作的了，他苦苦追問我身上的暗記，也許可求證我的身分！」當下說道：「在下身上暗記，在左腳腳心之上。」

　　白衣人道：「你是不是慕容雲笙，在下相信能夠證明。」

　　慕容雲笙道：「那是以後的事了，如若有一天，你真能夠證實我的身分，不論我是否是慕容雲笙，我都是一樣感激，但此刻閣下準備如何？」

　　白衣人道：「我叫快劍張鈞，你既然敢說出身上的暗記，在下只好暫時相信你是慕容公子了。」目光轉到卜天慶身上，接：「卜兄請保護慕容公子，兄弟去替諸位清道。」也不待兩人答話，轉頭向外行去。

　　這時，金輪堂外，兵刃交擊之聲，十分激烈，但那白衣人出室之後，兵刃相觸之聲，突然間減少甚多，卻夾雜著很多慘叫之聲，傳了進來。

　　卜天慶低聲說道：「快劍張鈞的厲害處是遇到不是敵手的人，很快就會傷在他快劍之下，如若對方可以和我動手百招而死，在張鈞手下，很難走過十招。」

　　慕容雲笙看那卜天慶始終不提動身的事，心中甚感奇怪，暗道：「此時不走，更待何時，不知何故，他竟不提動身的事。」心中雖然多疑，但卻又不便多問。

　　卜天慶似是己瞧出那慕容雲笙心中之疑，微微一笑，道：「老夫相信那連玉笙和雲子虛很快會有消息到此。」突然一揚手，兩點寒芒，電射而出。只聽兩聲悶哼，兩個手執飛刀的大漢，由屋上跌了下來。

　　原來，他口中雖在和慕容雲笙等談話，雙目卻一直留心著室外變化，看著衝過屬下攔阻的兩個黑衣大漢，準備暗施襲擊，立時先發制人。郭雪君望了那兩個摔在地上的大漢一眼，緩緩說道：「卜堂主胸有成竹，等待那連、雲兩位老前輩來接應我們，就該招呼那快劍張鈞一聲才是。」

　　慕容雲笙道：「晚輩去叫他回來。」卜天慶一伸手，攔住了慕容雲笙，笑道：「不用叫他，要他多殺幾個聖堂中人，他就無法回頭了。」慕容雲笙啊了一聲，停下腳步，心中暗道：究竟是老薑要比嫩薑辣多了。

　　突然間，室外搏鬥的兵刃之聲完全停了下來。卜天慶臉色一變，道：「情勢有變──」

　　突見被影一閃，快劍張鈞重又躍回室中。卜天慶道：「張兄，什麼人？」張鈞還未來得及答話，室外已響起一個威重的聲音，道：「我！」隨著答應之聲，緩步行入一身著黑衣面垂黑紗的人。

　　卜天慶呆了一呆，道：「大聖主。」

　　那面垂黑紗的人冷笑一聲，道：「不錯，正是本座！」語聲微微一頓，道：「卜天慶，你身為本門內一堂之主，我待你不能算薄吧？」

　　卜天慶豪氣盡消，垂首應道：「聖恩浩蕩。」

　　黑衣人道：「但你竟敢背叛於我。」

　　卜天慶道：「屬下身受慕容大俠數度相救之恩，其恩如山，其情銘心，屬下不忍坐視慕容公子被囚，故而救他一次。」

　　黑衣人哈哈一笑道：「說的很輕鬆啊！」

　　卜天慶道：「屬下說的句句實言。」

　　黑衣人微一沉吟道：「就算你說的實言，但你背叛本門。」

　　卜天慶道：「屬下知罪。」

　　黑衣人道：「你知道犯了背叛大罪，應該如何？」

　　卜天慶道：「這個，這個──」

　　黑衣人道：「你自己動手呢還是要我動手？」

　　卜天慶略一沉吟，道：「屬下願自己動手，不過──」

　　黑衣人道：「不過什麼？」

　　卜天慶道：「屬下追隨聖主時日甚久，雖然無功，亦有苦勞，屬下在身殉門規之前，求聖主答允一事。」

　　黑衣人道：「什麼事？」

　　卜天慶道：「放走慕容雲笙，如得聖主賜允，屬下雖死，亦瞑目九泉了。」

　　黑衣人道：「如是不答允你，你將如何？」

　　卜天慶道：「如獲聖主見允，在下立時將自殘肢體一死，如是聖主不允，屬下只好冒犯聖顏，捨命一戰了。」

　　黑衣人冷笑一聲道：「你想和本座動手嗎？」

　　卜天慶道：「情勢迫人，屬下已別無選擇。」

　　黑衣人目光轉到快劍張鈞的臉上，冷冷說道：「你殺了幾個人？」他雖然面上垂著黑紗，但給人的感覺之中。那兩道目光，卻透過黑紗，炯炯逼人。

　　快劍張鈞道：「屬下殺了八個人。」

　　黑衣人冷笑一聲，道：「那很好，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你準備怎麼樣呢？」

　　張鈞道：「屬下當年也曾受過慕容大俠之恩，耿耿於懷，無以為報，因此，只有報在他的後人身上了，如若聖主肯放慕容公子離此，屬下願效那卜堂主，自殘肢體而死，如是聖主不允，屬下只有和卜堂主聯手和聖主一戰了。」

　　黑衣人道：「很有豪氣。」目光又轉到慕容雲笙的身上，道：「令尊已二十年未在江湖上出現，但他的餘蔭、威望，仍然如此之大，可算得一位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俠人。」

　　慕容雲笙道：「晚輩慚愧，難及先人萬分之一。」

　　黑衣人道：「令尊餘蔭雖廣，但卻未必能救你之命，你準備如何應付今晚之局？」

　　慕容雲笙道：「晚輩來此用心，只想求證一事，如若能得了然，死而無憾。」

　　黑衣人道：「又是探問突襲慕容之家的凶手？」

　　慕容雲笙道：「此乃晚輩一生最大心願。」

　　黑衣人道：「我只能告訴你，不是我，但只怕你心中不信，因為天下武功，除了我三聖門之外，似是再無人能夠殺死令尊了。」

　　慕容雲笙道：「除非你能說出那殺死我父母的人，在下實很難信。」

　　黑衣人哈哈大笑一陣，道：「信不信由你，但我只是想說出這件事，並無求人諒解之心。」

　　慕容雲笙道：「那是說，你也不知道是什麼人了？」

　　黑衣人冷冷說道：「你不配和本座面對面的談論此事。」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今日之局，如若不問個清清楚楚，只怕日後很難再有這等機會了。心中念轉，口中卻緩緩說道：「要如何才能和閣下談呢？」

　　黑衣人道：「你如能在老夫手下走上十招，老夫就和你談論此事。」

　　慕容雲笙道：「在下願和閣下相搏十招。」

　　黑衣人道：「你如能接下我十招，我就告訴你圍襲慕容長青元兇的姓名。」

　　慕容雲笙道：「好！不知大聖主要和在下動兵刃呢，還是比試拳腳。」

　　黑衣人冷笑一聲，道：「這個要你選擇了。」

　　慕容雲笙略一沉吟道：「在下想領教大聖主的劍術。」

　　黑衣人目光一轉，隨手在兵刃架上，取過一支長劍，道：「好，你出手吧！」

　　慕容雲笙唰的一聲，抽出長劍，冷冷說道：「大聖主小心了。」長劍一振，攻出一劍。

　　黑衣人長劍平舉胸前，一直不動，直待慕容雲笙的長劍將要刺近前胸時，才突然一翻長劍，啪的一聲。把慕容雲笙長劍壓倒一側，劍鋒順著慕容雲笙長劍，直朝慕容雲笙右腕上削去。

　　這一招雖然是平平常常的事，但在那大聖主的手下施展出手，卻是大有不同的威力。慕容雲笙吃了一驚，急急向後一縮手，連人帶劍向後退了兩步。黑衣人長劍一探，幻起三朵劍花，分取慕容雲笙三處大穴。

　　如若慕容雲笙和那張鈞動手之前，這一劍必然要傷了慕容雲笙，但此刻他已領會到慕容長青甚多劍招的奧祕，劍招變化，已然大不相同，急振長劍，閃起了一片護身劍幕。

　　但聞噹的一聲金鐵交鳴，慕容雲笙被震得向後退了兩步。那黑衣人似是對慕容雲笙避開這一擊，大生意外之感，劍勢一頓，道：「好劍法！」唰唰兩劍刺了過去。

　　這兩劍來勢奇幻，有如潮水湧至，閃起了一片寒芒，分由四方攻到。耀眼劍花，使人無法分辨出攻向何處，慕容雲笙從未見過這等劍勢，不禁駭然一震。匆忙間，突然記起父親劍法中有一招「火爆金花」，長劍突然一指，直向那湧來劍幕中刺去，同時貫注內力，左右一搖。

　　但聞一陣金鐵交鳴，那潮湧而至的劍幕，突然暴散。慕容雲笙卻感到右手一陣酸麻，長劍幾乎要脫手飛出。當下一咬牙，牢握長劍。黑衣人縱聲大笑，道：「難得啊，難得！你能連擋本座兩劍。」

　　慕容雲笙暗暗吸一口氣，道：「咱們一共拼了三招。」

　　黑衣人道：「不錯，還有七招。」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他如再攻兩劍，縱然不把我傷在劍下，兵刃也要被他震脫，我要搶制先機才成。心中念轉，顧不得手臂酸疼，長劍一振，一招天外來雲，疾攻過去，口中卻說道：「在下攻出的劍招，是否算數？」

　　黑衣人道：「自然是算了。」長劍一起，橫向慕容雲笙長劍之上掃去。

　　慕容雲笙心中明白，只要被他這一招掃中，自己長劍勢必脫手不可。急急向旁側一閃，避開了黑衣人的劍勢。口中數道：「這是第四招了。」

　　黑衣人冷哼一聲，長劍一抖，直向慕容雲笙前胸刺去。慕容雲笙只覺他劍勢來的很凶，卻瞧不出他用的什麼劍招。當下一吸真氣，橫裡向旁側閃開三尺。哪知黑衣人手中長劍，有如長了眼睛一般，竟然隨著慕容雲笙的身子轉去。這一劍普普通通，說不上有什麼奇數的變化，但它卻有如附骨之蛆，揮之不去。慕容雲笙左閃右避，一連閃避了六七個位置，但那黑衣人手中的劍勢，如影隨形一般，始終不離開那慕容雲笙身前半尺之處。

　　旁側觀戰的郭雪君和卜天慶，只看得心中震顫不已。因為慕容雲笙隨時可能傷在那黑衣人的長劍之下。兩人雖然看得心中震動，卻又不敢呼叫，生恐分了慕容雲笙的精神。

　　這時，慕容雲笙頂門上，已開始滾落汗水，但閃避的身法，卻是更見快速。卜天慶暗中一提真氣，內力注於刀身之上，準備出手，替慕容雲笙接下這如影隨形的一劍。但他在沒有出手之前，卻回顧了快劍張鈞一眼。只見張鈞全神貫注在慕容雲笙身上，手中長劍顫動。似亦有立刻出手之意。

　　卜天慶心中微微一寬，暗道：「大聖主雖然武功高強，但如快劍張鈞和我一齊出手，再加上慕容雲笙，合我三人之力，或可和他一戰了。」心中念轉之間，突聞慕容雲笙大喝一聲，一個疾快的旋身，但聞一陣叮叮咚咚之聲，那黑衣人如影隨形的劍勢，竟然被慕容雲笙擋開。

　　這一招，似是不成章法，在卜天慶和張鈞的記憶之中，似是從未見過這等身法。凝目望去，兄見慕容雲笙身上，數處衣服破裂，半身鮮血淋漓，似是受了很多處傷。但那慕容雲笙仍然肅立當地，雙目神光充足，顯然傷處雖多，都未觸及要害。

　　張鈞和卜天慶原本想出手相助慕容雲笙避過一劍之危，但見慕容雲笙竟憑自己之力，擋開了對方如影隨形之劍勢，只好暫時忍下不動。那黑衣人輕輕咳了一聲，道：「你似是陡然間，武功增強了很多。」

　　慕容雲笙一臉堅毅之色，不顧本身傷勢，道：「咱們還要打嗎？」

　　黑衣人淡然說道：「自然要打了，還不足十招之數。」

　　慕容雲笙道：「適才區區閃避閣下的劍勢，縱躍閃挪，何止十招？」

　　黑衣人冷冷接道：「那是你的事了，我劍勢未變，自是只算一招了。」

　　慕容雲笙沉思了一陣，道：「閣下說的倒也有理。」

　　黑衣人聲音突然變的十分緩和，道：「你適才施用之法，是唯一能擋開我劍招的方法，不知你這一招是何人所傳？」

　　慕容雲笙道：「大聖主如若在以後數招之內，把在下殺死了，只怕永遠難知其中的內情了。」

　　黑衣人道：「所以，我現在問你。」

　　慕容雲笙道：「如若這一點隱祕，能增加我逃命的機會，在下自然是不會說了。」

　　黑衣人緩緩舉起長劍，道：「我倒要瞧瞧你，還有什麼方法，能再接我一劍。」

　　卜天慶急急叫道：「大聖主手下留情。」

　　黑衣人道：「卜天慶，你如想助他一臂之力，最好和他聯手而戰。」

　　卜天慶就在等此一言，當下說道：「看來大聖主是不肯放過屬下了。」

　　黑衣人冷哼一聲，道：「你們叛意明顯，而且又在我面前直接坦認，自然是容你不得了。」

　　卜天慶道：「為了圖報舊恩，在下必救慕容公子，為了保自己性命，不得不和他聯手了。」

　　黑衣人冷冷說道：「最好連張鈞一齊出手，也免得本座動手了。」

　　卜天慶道：「既是如此，屬下從命了。」口中雖然在回答大聖主之言，雙目卻投注在那張鈞的身上。

　　快劍張鈞突然接口說道：「大聖主的吩咐，屬下不敢不遵。」橫舉長劍，和慕容雲笙並肩而立。

　　卜天慶提刀站在慕容雲笙的右側，道：「我們三人聯手，不知大聖主和那慕容雲笙訂下之約，是否還算？」

　　慕容雲笙最為關心的也是此事，父母之仇，諱莫如深，自己身為人子，竟然不知凶手何人，所以，不惜以死亡作注，答允接他十招。只聽黑衣人冷冷說道：「你們一人十招三人合起來應該三十招，才算公平，但本座再給你們一個機會，你們三人聯手擋我十劍，如能逃過，我定必履行對慕容雲笙的承諾，而且也放你們兩人離此。」

　　卜天慶回顧了張鈞一眼，道：「張兄，事已至此，咱們只有死中求生了。」

　　快劍張鈞點頭應道：「好！以慕容公子為主，咱們從旁助他。」

　　黑衣人緩緩舉起長劍，道：「再讓你們三人先機。」

　　張鈞一上步道：「得罪了。」長劍一震，疾劈三劍。他有快劍之譽，出劍快而毒辣，但見一片劍光，分取大聖主三處要穴。

　　卜天慶眼看張鈞發動，單刃一揮。攻向那黑衣人的下盤。刀光、劍芒，交織成一片寒雲。只見那大聖主長劍一震，銀虹舒捲，上封劍勢，下逼單刀。噹噹兩聲，劍芒、刀光，盡被震開。兩大高手合攻之勢，何等凶猛，但竟被大聖主以快制快的手法，一劍化解。

　　慕容雲笙心中一動，突然大踏一步，舉劍攻出，原來，那大聖主一招封劍震刀，不但把卜天慶和張鈞的攻勢逼開，而且，還逼得兩人門戶大開，露出破綻。慕容雲笙雖想及時搶救，但仍是晚了一步，但見那黑衣人長劍顫動，爆散出一片劍花。

　　劍光閃動中，響起兩聲悶哼，卜天慶和快劍張鈞，各中一劍，卜天慶傷在左腿之上，張鈞卻傷在握劍的右臂之上。那黑衣人似是誠心以快速的劍招，對付有快劍之稱的張鈞，當慕容雲笙長劍攻到時，那黑衣人已然收回劍勢，從容的封擋開慕容雲笙攻來的劍招。

　　慕容雲笙眼看劍招被人封住，不敢等劍招用老，立時收劍而退。黑衣人並未立刻反擊，望了張鈞和卜天慶一眼，道：「就憑你們兩人這點武功，也要保護慕容公子嗎？」

　　兩人劍傷甚重，鮮血已然染濕了半身衣服，但卻都咬牙苦忍，站在原地未動。慕容雲笙輕輕嘆息一聲，道：「聖主的劍法，果是高明，能在封擋之勢中，誘使他們劍法露出破綻，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傷了兩人。」

　　黑衣人似是大感愕然，略停片刻之後，緩緩說道：「就算你真是慕容長青之子，但那慕容長青被襲之時，你也該在襁褓之中，自是無法學得慕容長青的劍法了，教你武功的不知是何許人？」

　　慕容雲笙道：「大聖主如此相問，是何用心？」

　　黑衣人道：「本座想不出何許人，能傳給這套劍法，門戶嚴謹的不見破綻。」

　　慕容雲笙似是突然想到了什麼，臉上浮現出得意之色，突然一振長劍，道：「咱們還有六招吧！」問話聲中，長劍已然遞出。

　　黑衣人舉劍一封，準備藉勢還擊。哪知慕容雲笙看他劍勢一動，立時變招攻出。每一劍，都是攻向那黑衣人必救的要害。

　　黑衣人回劍自救，慕容雲笙劍招又變，就這樣，使得那黑衣人一直沒有還手的機會，慕容雲笙快速攻出七劍之後，突然收劍而退，道：「如若在下的攻勢也算，我已經攻出七劍了。」

　　黑衣人突然舉起手中長劍，一折兩斷，把兩截斷劍，投擲於地，道：「不錯，你超過了十招。」

　　慕容雲笙道：「那是大聖主承認在下，可以和你談談家父之死的事了。」

　　黑衣人道：「本座答允的事，自是不能反悔。」

　　慕容雲笙臉色陡然間一片嚴肅，一字一句地問道：「殺害先父的凶手是誰？」

　　黑衣人冷冷答道：「慕容長青沒有死，哪有殺害他的凶手。」

　　慕容雲笙心弦震蕩，不能自禁，兩道炯炯的眼神，凝注在那黑衣人的面紗之上，半晌說不出話來，良久之後，才由口中彈出三個字，道：「當真嗎？」

　　黑衣人道：「當然當真了。」

　　慕容雲笙雖然已聽到過慕容長青未死之訊，他卻未敢深信，但此刻，出於三聖門的大聖主之口，使他不能不信了，他鎮靜一下激動的心神，緩緩說道：「家父還活在世上，不知他現在何處？」

　　黑衣人冷漠說道：「這個，恕本座不願奉告了。」

　　慕容雲笙長長吁一口氣，道：「先父如若還在世間，那墓前森嚴的守備，又是何用心？」

　　黑衣人道：「那是一個圈套，只怪世人無知，甘為所惑罷了。試想，那慕容長青如若是真的埋在那墳墓之中，骨早朽，為什麼還會有人守著他的墳墓？」

　　慕容雲笙道：「那守墓人，是你們三聖門所派，不知是真是假？」

　　黑衣人冷笑一聲，道：「不錯，正是本門所遣。」

　　慕容雲笙道：「二十年來，殺害了數十位趕到家父墳墓前奠拜的武林豪客，也是大聖主的傑作了。」

　　黑衣人道：「不如此，何以能讓世人相信那墳墓中埋的是慕容長青。」

　　慕容雲笙道：「那是一座空墓。」

　　黑衣人道：「墓中倒是有人，只不過不是慕容長青罷了。」

　　慕容雲笙道：「那人的用心很惡毒，數十年後，總有人啟墓查看，但墓中有人，那時屍體早化，只餘下一堆白骨，是不是先父，別人也無法分辨了。」

　　黑衣人道：「我已經告訴你太多了，念你有和我搏鬥十招之能，放你離開此地。」轉身向外行去。

　　慕容雲笙急急喝道：「站住。」

　　黑衣人緩緩回過身子，道：「什麼事？」

　　慕容雲笙道：「家父是否被囚在此？」

　　黑衣人道：「如是你一定想知道令尊的下落，只有一個法子。」

　　慕容雲笙道：「要在下和你再拼十招。」

　　黑衣人道：「不錯。」

　　慕容雲笙道：「好！閣下取劍吧！」

　　卜天慶、張鈞同時說道：「慕容世兄，不可造次──」

　　慕容雲笙苦笑一下，接道：「在下如不能問出家父下落，有何顏生於人世，兩位不用多管。」

　　黑衣人道：「一個人不會永遠僥倖，你沒有機會再和我搏鬥十招。」

　　慕容雲笙道：「如若閣下一定能夠勝我，似乎是用不著勸我了。」

　　黑衣人道：「你好像不相信我說的話。」

　　慕容雲笙道：「在下相信，不過，為了要探聽出家父的下落，縱然傷在你大聖主的手下，那也是死而無怨了。」

　　黑衣人道：「閣下果然是很有豪氣。」

　　慕容雲笙神情肅然地說道：「大聖主請取劍吧！」

　　黑衣人冷笑一聲，又伸手從兵刃架上取過一把長劍，道：「好！你要小心了。」

　　郭雪君突然大聲喝道：「住手。」

　　黑衣人手中長劍已然舉起，聞聲停下，道：「姑娘有什麼高見？」

　　郭雪君道：「他非你之敵，早已明顯，如是你明知可以輕而易舉的殺死一個人，偏又要藉詞和他比試，那算公平嗎？」

　　黑衣人沉吟了一陣，道：「慕容雲笙，你還有一個辦法可從在下口中，知曉令尊的消息──」語聲一頓，道：「郭姑娘說的不錯，事實上咱們再鬥十招，你就永遠無法聽到令尊的消息了。」

　　慕容雲笙道：「在下亦有自知之明，如是還有別的辦法，在下極願領教。」

　　黑衣人道：「關於楊鳳吟，如若你能勸服她，在下即告訴你令尊的消息。」

　　慕容雲笙道：「勸她如何？」

　　黑衣人道：「勸她從我。」

　　慕容雲笙怔了一怔，道：「那楊鳳吟楊姑娘現在何處？」

　　黑衣人道：「她很好，用不著閣下擔心。」

　　慕容雲笙神情肅穆地說道：「那楊姑娘和在下毫無瓜葛，在下也沒有身分勸她，在下縱然答應了，她也未必肯聽在下的勸告。」黑衣人冷冷接道：「那麼慕容公子之意呢？」

　　慕容雲笙道：「在下覺著，我們之間的事，似是用不著牽扯到別人身上，因此在下想，還是接大聖主十劍，勝則光明正大，敗亦心中無憾。」

　　黑衣人回顧了郭雪君一眼，道：「姑娘聽到了，慕容雲笙豪氣干雲，寧為玉碎，不作瓦全，本座縱然把他傷於劍下，但對他這份豪壯之氣，卻是十分敬服。」

　　郭雪君道：「你也許認為殺死了慕容雲笙，減少了很大的阻力，那你就想錯了。」

　　黑衣人道：「姑娘似是有很多意見。」

　　郭雪君道：「我的意見你最好是能夠相信。」

　　黑衣人道：「好！我倒要聽聽。」

　　郭雪君道：「你如殺了慕容雲笙，那楊鳳吟會恨你一輩子。」

　　黑衣人沉吟了一陣，道：「不殺他呢？」

　　郭雪君冷冷說道：「法不傳六耳，請你大聖主附耳過來。」

　　那黑衣人經過一陣深長的思索之後，果然舉步行近了郭雪君的身側。郭雪君附耳低言數語，那黑衣人點點頭退回原位，道：「慕容公子，令尊被人攻襲經過，除了他本身之外，只怕當今武林之世，很難有人說的清楚了。」

　　這幾句話使慕容雲笙大感意外，呆了一呆，道：「大聖主之意是──」

　　黑衣人道：「由慕容大俠親口解說，那應該使閣下信服了。」

　　慕容雲笙道：「但先父──」

　　黑衣人道：「他在此地。」

　　慕容雲笙道：「那必是有著重重的保護，在下這點武功，怕是很難破除重圍。」

　　黑衣人道：「那倒不用，我下令由本門中幾位武功高強的護法為你開道。」

　　慕容雲笙似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怔了一怔，道：「你怎會忽然間變的仁慈了。」

　　黑衣人輕輕嘆息一聲，道：「我本也不是惡人啊！」目光一掠卜天慶和快劍張鈞，接道：「你們傷勢如何？」

　　卜天慶、張鈞齊聲應道：「傷的不重。」黑衣人道：「慕容公子，我可以斬斷他們臂腿，但我卻只傷了他們的肌膚。」

　　慕容雲笙道：「這能證明什麼？」

　　黑衣人道：「證明我並非一個好殺之人。」

　　慕容雲笙略一沉吟，道：「在下不但武功造詣上和大聖主相去甚遠，就是才慧智略上，相差也是難以計量。」

　　黑衣人道：「在下想，郭姑娘會了解其中之意，如是你方便，不妨請教一下郭姑娘。」

　　慕容雲笙不再多問，轉換話題，道：「在下何時可以見到家父？」

　　黑衣人道：「你想幾時見他？」

　　慕容雲笙道：「立刻前往。」

　　黑衣人道：「那是辦不到了。今日子時見他如何？」

　　慕容雲笙道：「此時此景，在下只有等候一途了。」

　　黑衣人道：「卜天慶、張鈞！」

　　卜天慶、張鈞齊齊轉身應道：「恭候聖諭。」

　　黑衣人道：「你們既然傷的不重，那就代我招待慕容公子和郭姑娘。」

　　卜天慶道：「屬下領命。」

　　黑衣人道：「代我款客，將功折罪，本座去了。」轉身向外行去。

　　卜天慶、快劍張鈞齊齊欠身抱拳，道：「送聖主。」

　　黑衣人頭也不回，大步而去，片刻間走的蹤影全無。卜天慶目睹黑衣人去遠之後，回顧了張鈞一眼，道：「張兄！這是怎麼回事？」

　　快劍張鈞搖搖頭，道：「兄弟也似墮入了五里雲霧之中，不明所以，正想向卜兄請教呢。」

　　卜天慶道：「咱們應該問問郭姑娘。」

　　目光轉到郭雪君的身上，道：「郭姑娘使用何法，能使大聖主突然間改變的十分仁慈。」

　　郭雪君道：「不是我，那是楊鳳吟的力量。」目光一掠慕容雲笙，接道：「他心中早有所許，我不過是點醒他早些行動罷了。」

　　慕容雲笙默然不語，心中卻似被刺入了一把鋼刀一般。他雖然盡力使自己保持鎮靜，但卻無法掩飾那神色黯然、淒涼。

　　卜天慶凝目沉思了片刻，道：「可惜在下未見過楊姑娘。」

　　郭雪君道：「還是不見的好。」

　　卜天慶奇道：「為什麼？」

　　郭雪君道：「那大聖主是何許自負人物，但他卻無法抗拒那楊鳳吟的美麗。」

　　張鈞突然接口說道：「奇怪啊，奇怪！」這一問沒頭沒腦，聽得三人都不禁為之一呆。

　　郭雪君道：「奇怪什麼？」

　　張鈞道：「大聖主似是換了一個人。」

　　郭雪君目光一掠卜天慶和快劍張鈞，道：「你們見過那大聖主真面目嗎？」

　　卜天慶搖搖頭，道：「沒有見過。」

　　張鈞道：「在下雖在聖堂聽差，但亦未見過大聖主的真正面目。」郭雪君道：「那你們又怎知道他是假的呢？」卜天慶呆了一呆，答不上話。

　　快劍張鈞道：「我們並未說那大聖主是假的，只是說他變了？」

　　郭雪君淡淡一笑，道：「哪裡變了？」

　　張鈞道：「試想我們三聖門何等龐大，除了金輪、法輪、飛輪三堂之外，還有聖堂護法，當得高手之稱的，不下數百人，如是連同外圍屬下，算人數不下數萬之眾，而且這一股凌駕各大門派的龐大的勢力，正在發展之中，這些人龍蛇混雜，如無嚴刑峻法，如何能約束得住。」

　　郭雪君道：「貴門之中，用法不謂不嚴，神鵰使者，青衫劍隊，還有各堂執法，執法人亦不謂不多。嚴刑峻法，當之無愧。」

　　張鈞道：「在下記憶中的大聖主，果斷嚴峻，向不徇情，而且決定的事，從未有商量餘地，和適才所見的大聖主完全不同。」

　　郭雪君笑道：「一個人年紀大了，不是變的貪婪、冷酷，就是變的仁慈一些，那也不足為怪了。」

　　張鈞沉吟了一陣，搖搖頭，長長嘆一口氣。

第五十四回　聖主之謎

　　郭雪君愕然說道：「我說的不對嗎？」她存心想從張鈞的口中，探出一些內情，故作愕然之狀，做作甚佳。

　　張鈞回顧了一眼，低聲說道：「在下雖未得一睹大聖主的廬山真面目，但卻對他的聲音，聽了甚多，適才的大聖主，和過去的大聖主，口音似有不同。」

　　郭雪君心中暗道：「諸般求證所得，三聖門的大聖主，似是已經換了一個人，這其間只怕還有更為複雜的內情。」只聽卜天慶道：「在下也覺著情形有異，難道，難道──？」連說了兩個難道，卻突然住口不言。

　　郭雪君道：「貴門中的組織，太過神祕，大聖主一直用黑紗遮掩本來面目，用心就在不讓屬下們認出他的形貌，不論何人，只要能盡得聖堂中的祕密，都可以成為三聖門中的首腦人物了，不過，還有一點，賤妾想不明白──」

　　一種強烈的好奇心，促使著卜天慶和張鈞忍不住同時問道：「哪一點想不明白？」

　　郭雪君笑道：「賤妾去過三聖堂，看情形似是有三個人號稱三聖，共同為三聖門的首腦，如若是有了什麼變動，連帶那二聖、三聖之間，都要有著變動才成。」

　　卜天慶道：「有道理。」

　　目光轉到張鈞的臉上接道：「張兄，在下居住於聖堂之外，對聖堂中，耳聞甚少，張兄為聖堂中的護法，常住於聖堂之中。想必對此事，有所了解了。」

　　快劍張鈞道：「兄弟從未聽過聖堂中有何變動，如若有什麼風吹草動，兄弟一定會聽到消息，」郭雪君低聲道：「那時的大聖主，應該有好大年紀。」

　　卜天慶道：「那時，我們常見大聖主，看他身材，和此刻大致相同，至於多大年紀，在下沒有見過大聖主真正面目，無法論定。」

　　郭雪君道：「一個人的年齡，應該可以從言語中聽得出來，卜堂主可否作一個估計？」

　　卜天慶道：「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近二十年來，在下就很少見過大聖主了。」

　　郭雪君不再多問，回頭向慕容雲笙望去，只見慕容雲笙呆呆的站在一側，若有所思，似是根本未聽到幾人在談些什麼。郭雪君探手從懷中摸出一塊絹帕，拭去慕容雲笙身上的血跡，神情間無限溫柔。

　　卜天慶哈哈一笑，道：「張兄。你的傷勢如何？」

　　張鈞道：「傷得不重。」

　　卜天慶道：「兄弟要他們備下酒菜。咱們一邊敷藥，一邊飲酒，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張鈞道：「好啊！酒能療傷，我看連藥也不用敷了。」

　　卜天慶吩咐屬下送上酒菜，又命屬下選幾套潔淨的衣服送來，三人更衣後，圍坐小酌。酒過三巡，郭雪君突然說道：「慕容兄心有所思，酒難解愁。不如讓他休息一下。」

　　慕容雲笙道：「郭姑娘說的是，小弟酒已足量，很想休息片刻。」

　　卜天慶站起身子，道：「在下為慕容世兄帶路。」

　　親自把慕容雲笙送入一座雅室之中，並囑咐幾個心腹屬下嚴密戒備，以防變故。原來，一切變化，都大大出人意料之外，卜天慶回想起來仍是不敢相信。

　　慕容雲笙盤坐木榻之上，盡量使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恢復體能，準備迎接下一步更激烈的變勢。他雖然已得申子軒等驗明自己身上的暗記，但他內心之中，對自己的身世，仍然有點懷疑，平常之日不去想它，也還罷了。一旦仔細的想去，卻感到有甚多的破綻。

　　慕容雲笙用最大的定力壓制下腦際間洶湧的思潮，仍然耗去了極久的時間，才使自己平靜下來，漸入了忘我之境。坐一周天，不知道過去了多少時間，醒來時見室中燭火輝煌，坐了不少的人。卜天慶、快劍張鈞還有連玉笙、雲子虛、郭雪君同小珍等。

　　慕容雲笙揉揉眼睛，抬頭看去，道：「諸位等候很久了？」

　　連玉笙道：「我們也剛來不久。」

　　慕容雲笙站起身子，道：「現在什麼時間了？」

　　連玉笙道：「將近子夜。」

　　慕容雲笙道：「可以去見家父了。」

　　連玉笙神情肅然地說道：「事情有了很大的變化。」

　　慕容雲笙呆了一呆，道：「什麼變化？可是那大聖主悔約了嗎？」

　　連玉笙搖搖頭，道：「大聖主沒有悔約，而且下令由我奉陪去見令尊。」

　　慕容雲笙道：「那不是很好嗎？」

　　連玉笙長長吁一口氣，欲言又止。慕容雲笙看他欲言又止的神情，心中大為奇怪，說道：「連老前輩，什麼事，但請說出，晚輩年來歷盡艱辛，早知世道多難，自信能夠受得了任何打擊，」連玉笙輕輕咳了一聲。道：「是關於那楊姑娘的事──」

　　慕容雲笙道：「她怎樣了？」

　　連玉笙遲疑了半晌，道：「慕容世兄，你覺著個人的幸福重要呢，還是武林大局重要？」

　　慕容雲笙道：「晚輩想不明白老前輩言中之意，」連玉笙道：「老夫之意是，一面是絕代嬌美的楊鳳吟，一面是千百位武林同道的生死，你要選擇哪一面呢？」

　　慕容雲笙道：「小侄想不明白，那楊姑娘絕代姿容，和武林大局何干？」

　　連玉笙嘆息一聲，道：「大聖主看上了楊姑娘，但那楊姑娘卻提出一個條件，要和你見上一面，你能否勸說楊姑娘順從大聖主，事關武林安危──」

　　慕容雲笙輕輕嘆息一聲，道：「大聖主的話可信嗎？」

　　連玉笙道：「就在下所知，大聖主是一位不輕許諾的人。承諾的話，從未失信過。」

　　慕容雲笙道：「老前輩能確定在下有能力影響那楊姑娘嗎？」

　　連玉笙道：「別說大聖主有這樣的看法，就是老夫也覺著你有很大的影響力量。」

　　慕容雲笙緩緩說道：「在下並無此感覺──」

　　雲子虛接道：「慕容賢侄，老夫覺著世無兩全之策，大聖主既然已示意下來，似是已無商討的餘地，對你個人而言，這也許是一個沉重的負擔，天下美女雖多，只怕也無法再找出個楊鳳吟來；對武林大局而言，那確是一大喜訊。武林中，從此之後，將可過一段太平日子，你們父子相會，你也算全了孝道，千萬人承受恩德，是何等博大的精神。」

　　慕容雲笙仰起臉來長長吁一口氣，道：「小侄心中實無把握能夠影響那楊鳳吟，但為了能見家父，小侄願盡力一試。」

　　郭雪君突然說道：「慕容兄，且慢答應。」

　　連玉笙一拱手，道：「郭姑娘有何高見？」

　　郭雪君道：「楊姑娘順從了大聖主，三聖門是否還在江湖。」

　　連玉笙道：「解散三聖門，火焚聖宮──」

　　郭雪君接道：「諸位也可以恢復了自由之身。」

　　連玉笙、雲子虛臉色一紅，點頭不語。

　　郭雪君道：「賤妾還有一個顧慮。」

　　連玉笙道：「姑娘請說。」

　　郭雪君道：「那大聖主真能夠解散三聖門嗎？」

　　雲子虛道：「他手握大權，乃三聖門中第一首腦，為何不能。」

　　郭雪君道：「賤妾的看法，只怕不會那麼簡單。」

　　連玉笙怔了一怔，道：「請教姑娘，有何憑證？」

　　郭雪君道：「我說不出憑證，我只是感覺到不是如此單純，諸位都是有著豐富江湖閱歷的人，請仔細想想，大聖主費盡了千辛萬苦，建立起的三聖門，目下已掌握了大半江湖，什麼力量能夠使他放棄手握的大權？」

　　連玉笙、雲子虛都覺著此言大是有理，不禁相顧愕然。

　　郭雪君接道：「還有一樁事，賤妾覺著那大聖主太和藹了，和當年三聖門在江湖爭霸的銳利、殘酷作風，完全不同。」

　　連玉笙、雲子虛、卜天慶、張鈞等都聽得瞠目結舌，不知所對。但每人心中都覺著郭雪君講的話十分有理。

　　郭雪君四顧一眼，接道：「賤妾之意，是說目下的大聖主，很可能不是當年創業的大聖主了。」

　　連玉笙道：「在下自入三聖門後，就一直擔任著聖堂首座護衛，和大聖主應該是較為接近的人了。」

　　郭雪君接道：「你可曾發覺那大聖主有什麼不同嗎？」

　　連玉笙道：「在下一直未發覺到那大聖主有什麼不同之處，」郭雪君道：「你既是那聖堂中首座護衛，不知是否見過那二聖主和三聖主？」

　　連玉笙點點道：「見過。」

　　郭雪君道：「那二聖主是一個什麼樣的人物？」

　　連玉笙道：「二聖主、三聖主雖然不戴面紗，但他們也似乎是有意地逃避，不讓人瞧清楚他們的真正面目。」

　　郭雪君道：「那是說，你雖然見過二聖主和三聖主，但卻是一點也不知道他們的形貌了。」

　　連玉笙道：「那二聖主似乎是一個老者，在下見到他幾次，似是都穿著青色的長衫，胸前白髯飄垂。」

　　郭雪君道：「如若那二聖主不是戴的假髮，似乎是比大聖主老很多了。」

　　連玉笙點點頭，道：「應該如此。除非大聖主的武功，已到了返老還童之境。」

　　其他之人，大都沒有見過那大聖主，聽不懂郭雪君言中之意。

　　郭雪君道：「那三聖主呢，又是何等形貌的人物？」

　　連玉笙道：「一個中年文士，不過，在下有一次似是看到他身著道袍。」

　　郭雪君道：「那是說，他是一個道人了。」

　　連玉笙笑道：「在下見過兩次三聖主，他似有不同的裝束。」

　　郭雪君道：「白髯老者、中年文士，這兩種人，江湖上實在太多了。」

　　慕容雲笙接口道：「如若在下能夠見著家父，或可問出一些內情。」

　　連玉笙道：「問題是慕容世兄如不答允勸說那楊鳳吟，今晚只怕很難見到慕容大俠了。」

　　慕容雲笙苦笑一下，道：「這麼看來，那聖主的承諾，也未必是可靠的了。」

　　連玉笙道，「慕容世兄，在下覺著，你不妨去勸勸楊姑娘。」

　　慕容雲笙沉吟了一陣，道：「好吧！不過，我想先說明白心中之疑。」

　　連玉笙道：「只管請說。」

　　慕容雲笙道：「我只答應去勸，能否勸得服她，我卻不敢保證。」

　　連玉笙道：「這等事，也只有盡到心力就是了。」

　　郭雪君道：「是否只限定慕容公子一人前去？」

　　連玉笙道：「大聖主如此吩咐，要在下帶慕容公子一人前往。」

　　慕容雲笙一揮手，道：「那就有勞老前輩帶路了。」

　　連玉笙目光一掠雲子虛、卜天慶等，接道：「諸位請留此等候，在下帶慕容公子走一趟。」

　　卜天慶道：「連兄是否還會回來呢？」

　　連玉笙道：「回來。慕容公子也不會在那裡留上好久，少則半個時辰，多則一個時辰，一定可以趕回來了。」

　　雲子虛道：「如是連兄在一個時辰之內還不回來，那就是事情有了變化，是嗎？」

　　連玉笙道：「我想一個時辰一定夠了，如是我還不回來，諸位請準備應變就是。」

　　雲子虛道：「就此一言為定，你們快去吧！」

　　連玉笙帶著慕容雲笙行過九曲朱橋，直奔聽蟬小築，雅緻的客廳中，高燃著兩支紅燭，照得一片通明，楊鳳吟身著白衣，坐在客室中一張木椅之上出神。

　　慕容雲笙一路行來，不見有攔阻之人，但他心中明白，暗影之中，必有高手監視。

　　連玉笙低聲說道：「去和楊姑娘談談吧！我在外面替你們把風。」

　　慕容雲笙怔了怔，正想問話，那連玉笙已然轉身而去。仔細思索連玉笙那句話，似有著很多的含義，但已無法問明，只好舉步向廳中行去。

　　楊鳳吟不知在想什麼，想的似是很入神，竟然不知慕容雲笙行入廳中。慕容雲笙抬頭望了楊鳳吟一眼。輕輕咳了一聲，道：「楊姑娘。」楊鳳吟緩緩轉過臉來，雙目無限憂愁，盯注在慕容雲笙的身上。

　　四目交注，但一時間，誰也想不出該如何開口，良久之後，楊鳳吟才眨了一下圓圓的大眼睛。滾下來兩顆晶瑩的淚珠，道：「他真的叫你來了。」

　　慕容雲笙道：「你說的是誰？」

　　楊鳳吟道：「三聖門的大聖主。」

　　慕容雲笙道：「他要我來勸說你，」楊鳳吟道：「這些我都知道，而且我也知曉了你爹爹還在人間，你很快就可以見到他。」

　　慕容雲笙搖搖頭，道：「很難說，到此刻，我還未能決定，我是否能夠見到慕容大俠。」

　　楊鳳吟叫道：「你叫父親，也稱他慕容大俠嗎？」

　　慕容雲笙道：「到此刻為止，我還無法確定自己真是慕容大俠之子，必須見過慕容大俠，才知真正身分。」

　　楊鳳吟道：「這幾日中，我想了很多事，很痛苦，也很奇怪，很多新奇的感受，我都沒有經歷過。」

　　慕容雲笙道：「唉！我本來要勸說你，現在，似乎我應該聽你了。」

　　楊鳳吟道：「我要他找你來，就是想把心中想到的事告訴你，我過去認為最為簡單不過的事，現在卻是最難解決的事了。」

　　慕容雲笙奇道：「什麼事呢？你過去既然覺著簡單，此刻又怎會覺著困難呢？」

　　楊鳳吟道：「我生有潔癬，最不喜歡和人相處，除了偶爾想念媽媽之外，從未再想念過外人，但現在不同了。」目光凝注在慕容雲笙的臉上，美目中情愛橫溢，緩緩說道：「這幾日，不知為了何故，我常常會想念你。」

　　慕容雲笙輕輕嘆息一聲，接道：「我也時時擔心到你的安危。」

　　楊鳳吟想不到想念人竟然會這樣痛苦，當真刻骨銘心。只聽連玉笙的聲音，傳了過來，道：「恭迎聖駕！」

　　楊鳳吟拭去臉上淚痕，道：「他來了。」慕容雲笙不自覺地向後退了兩步，站在一側。只聽步履聲響，面戴黑紗身著黑衣的大聖主，緩步行了進來。

　　楊鳳吟舉手理一下披肩長髮，道：「你來幹什麼，我們的話還未談完。」

　　黑衣人冷冷地說道：「江湖多變，在下也有很多未能料到的事。」

　　楊鳳吟道：「什麼事？」

　　黑衣人道：「自和姑娘有關。」

　　楊鳳吟道：「可是我爹娘找上門來？」

　　黑衣人搖搖頭，道：「也許令尊、令堂的武功，都有過人之處，不過，在下自信可以應付過去。」

　　楊鳳吟道：「你很自負。」

　　黑衣人道：「但我不能律已，所以，這事要姑娘早作決定了。」

　　楊鳳吟道：「要我決定什麼？」

　　黑衣人取下臉上的黑紗，只見他英俊的臉上，充滿著焦急的神情，頂門上微現汗珠。

　　慕容雲笙暗暗地讚道：「他不但很年輕，而且也很英俊。」

　　黑衣人舉手拭去頂門上汗水，道：「在下向姑娘許下的約言，不知何以竟洩漏了出去，三聖門已為此掀起了空前的大變；情勢險惡到一觸即發之境。」

　　楊鳳吟接道：「他們背叛了你，是麼？」

　　黑衣人道：「也可以說是在下背叛了三聖門。」

　　慕容雲笙插口接道：「大聖主權威極重。什麼人敢出頭向你挑戰？」

　　黑衣人道：「大聖主權威雖重，但三聖門中也有重重的約法限制，我還未到為所欲為之境。」

　　楊鳳吟道：「那二聖主和三聖主的態度如何？」

　　黑衣人神情肅然地說道：「就是他們兩人領導著屬下，逼我下令──」突然住口不言。

　　楊鳳吟道：「你怎麼不說了，逼你下令如何？」

　　黑衣人道：「殺了你們四個人，以昭大信。」

　　楊鳳吟道：「那要你去考慮了，怎會要我決定？」

　　大聖主雙目中神光一閃，說道：「如是姑娘允從在下，在下只好和他們一決勝負。」

　　楊鳳吟接道：「你武功高強，和他們動手相搏，定是勝券在握，穩操勝算了。」

　　大聖主搖搖頭，道：「勝負機會，各佔一半，中間情形複雜，我一時間也無法對你解說清楚。」

　　楊鳳吟望了慕容雲笙一眼，道：「如若我不答應呢？」

　　大聖主沉吟了一陣，道：「最簡便的方法，是在下命二聖主、三聖主親率高手，圍攻你們，或擒或殺，不但可挽回三聖門目下發生的大變，而且也可使我的權位此後更為牢固。」

　　楊鳳吟眨動了一下眼睛，道：「我們不會束手待斃。」

　　大聖主道：「我知道，而且我們聖堂護法之中，將會有很多人倒戈相向，幫助慕容雲笙，但這些微不足道，決難勝得二聖、三聖，」語聲微微一頓，道：「不過，我不會這樣做。」

　　楊鳳吟道：「你要如何？」

　　黑衣人神情肅穆地說道：「我已召了兩名心腹，護你下山，就四名女婢中，選出一人，代你而死。」

　　楊鳳吟黯然接道：「為什麼呢？」

　　黑衣人輕輕嘆息一聲，道：「我一向心無牽掛，世間的人人事事，都不會放在我心上，但自從見你之後，竟然使我內心中開始有了負擔，也使我體會到一個人活在世上，有些時間，明明知道是陷阱，又不能不跳下去。」語聲一頓，接道：「時間不多了，姑娘如何決定，還望早作主意。」

　　楊鳳吟尖叫道：「不要催我，我要仔細地想想。」

　　黑衣人嘆道：「他們已然召集人手，時間來不及了，不論你如何決定，你必須早作決定。」

　　慕容雲笙一拱手，道：「大聖主答允在下去看家父的事，看來也要變卦了。」

　　黑衣人搖搖頭。道：「這變化，連我也未能預料，情非得已，只好失約了。」

　　慕容雲笙滿臉哀傷之情，黯然說道：「希望你說的都是實話。」

　　楊鳳吟美目中，流下來兩行清淚，緩緩說道：「你一定要見令尊嗎。」

　　慕容雲笙道：「如若還在人間，謀見家父一面，是在下一生中最大的心願。」

　　楊鳳吟無限淒涼地說道：「如若你見不到慕容長青呢？」

　　慕容雲笙道：「生則席難安忱，食不甘味，死亦無法瞑目九泉。」

　　楊鳳吟道：「大聖主，如是我答應你，你是否會答應我一個條件？」

　　黑衣人道：「你說罷！」

　　楊鳳吟道：「帶慕容雲笙去見他爹爹一面。」

　　那黑衣人沉吟了一陣，道：「看他一面可以。但咱們要增多了很多危險。」

　　楊鳳吟道：「什麼危險？」

　　黑衣人道：「如若被他們發現了領導三聖門的大聖主，竟然要毀去三聖門的基業，自然再也無法調度三聖門中高手了。」

　　楊鳳吟道：「我知道你有很多動聽的理由，但我不要聽，我只要問你願不願答應，是不是有能力辦到？」

　　黑衣人道：「答應你，但能否辦到，我就全無把握了。」

　　楊鳳吟輕輕嘆息一聲，道：「我也答應你辦完了此地的事，如是我們都還活著，我就嫁給你。」

　　黑衣人呆了一呆，驚喜交集地說道：「當真嗎？」

　　楊鳳吟道：「自然當真了，我為什麼要騙你？」

　　黑衣人臉上的笑容，突然斂失而去，緩緩說道：「我想姑娘一定會給我出一個很難的題目。」

　　楊鳳吟道：「第一件事，我要你正式宣布解散三聖門，不妨和二聖、三聖一戰，我將盡全力為你效命。」

　　黑衣人道：「你說下去吧！第二件事是什麼？」

　　楊鳳吟道：「帶慕容公子去見慕容長青大俠。」

　　黑衣人沉吟了一陣，道：「敵我形勢，在下不得不先作說明，我雖是三聖門的大聖主，但我並未能控制三聖門。」

　　楊鳳吟道：「我們初入聖堂之時，見聞所得，似乎是整個三聖門的大權，操於你一人之手。」

　　黑衣人道：「三聖門，有一個嚴密的組織系統，不論何人，只要能掌握那組織樞紐，都可以掌握運用三聖門這股龐大的力量。」語聲一頓，接道：「我常常戴著面紗，用心就在保持著一分神祕。」

　　慕容雲笙道：「難道現在你已經失去了掌握那樞紐的權力？」

　　黑衣人苦笑一聲，道：「因為對你許下了解散三聖門之願，這傳言已到了二聖和三聖耳中，他們為了自保，自然要合力對付我了。」

　　楊鳳吟還待再問，突聞連玉笙的聲音，傳了進來，道：「大聖主在聽蟬小築，爾等怎敢妄闖！」

　　黑衣人急急戴上蒙面黑紗，道：「三聖門內幕複雜，一言難盡，但我已無暇和你多談，希望能信任我。」突然轉過身子，大步向室外行去。但聞一個森冷的聲音，喝道：「連玉笙讓開路，」隨著那呼喝之聲，兩條人影同時出現。

　　那黑衣人還未及出門，來人已到了大門以內。凝目望去，只見左首一人，身著青紗，長髯飄垂胸前，手中抱著一個紅漆木盒。右面一人身著道袍，木簪椎髮，背上交叉背著雙劍。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這兩人極似那連玉笙形容的二聖主和三聖主了。」

　　黑衣人陡然停下了腳步，冷冷喝道：「你們要見我？」

　　那青袍老者和道袍人停下腳步，齊齊欠身一禮，道：「見過大聖主。」

　　黑衣人一揮手，道：「不用多禮。你們有什麼事，可以說了。」

　　那青袍老者，對黑衣人似是心存畏懼，緩緩向後退了兩步，道：「近日聖堂中有些傳言，大聖主想必早已聽說了？」

　　大聖主冷笑一聲，道：「什麼傳言，本座未曾聽過。」

　　青袍老者道：「傳說大聖主對一位楊姑娘許諾，解散三聖門，不知是真是假？」

　　那身著道袍的中年人接道：「大聖主的私事，咱們不敢多問，但如涉及了三聖門，就算不和我們商量，也該先讓我們知道，也好使我們有個準備。」口中說話，兩道目光，盯注在楊鳳吟的身上。

　　黑衣人長長吁一口氣，道：「你們從哪裡聽得我要解散三聖門的消息？」

　　青衣老者道：「此事已然傳遍聖堂，數十位聖堂護法和四大使者，齊集聖堂，擊鼓求見，連聖堂八將，也聽到了這些傳言，難道大聖主當真就一句未聞嗎？」

　　慕容雲笙看那說話老者，一直舉著手中的木盒，心中大感奇怪，暗道：「那木盒在他心中，似甚寶貴，不知是何奇物。」

　　只聽那黑衣人緩緩說道：「兩位來此，質問本座，想是受他們所託了？」

　　那身佩雙劍，身著道裝的三聖主，冷然一笑，接道：「如是我們心中對你大聖主毫不懷疑，他們縱然請求，咱們也不敢冒昧來問大聖主了。」

　　黑衣人道：「這麼說來，兩位也對在下懷疑了？」

　　三聖主道：「不錯。」

　　青袍老者道：「此刻時猶未晚，大聖主還可一明心跡。」

　　三聖主道：「那丫頭就在眼前，大聖主如若對她無意，可以立刻搏殺。」

　　黑衣人探頭向室外瞧了一眼，道：「我不信只有你們兩個人來。」

　　三聖主道：「大聖主猜對了，聖堂八將和四大使者等，都在這聽蟬小築之外。」

　　大聖主冷冷說道：「我想你們兩個人，還沒有這樣大的膽子。」

　　青袍人輕輕咳了一聲，道：「大聖主，不可意氣用事，三聖門的首腦，權位是何等重大，一個女孩子─」

　　黑衣人搖搖頭，接道：「大約你們已對我不滿了，這不過是個藉口而已。」

　　三聖主道：「不是不滿，而是懷疑。」

　　大聖主嗯了一聲，道：「兩位對本座懷疑什麼？」

　　三聖主道：「這些年來，咱們常常覺著大聖主，不似當年領導我們創立三聖門的性格，所以，所以──」

　　大聖主冷冷地逼問道：「所以什麼？」

　　三聖主道：「所以，我們對大聖主早就有了懷疑，這一次，大聖主表現得更為明顯，和當年領導我們創業的情景，完全是兩個人。」

　　大聖主道：「一個人隨著年齡的增長，總是要有些改變，難道兩位，一切都和當年一樣嗎？」

　　三聖主道：「大聖主改變得太離譜了。」

　　大聖主冷笑一聲，道：「你講話要小心一些，不要激怒了我。」

　　三聖主冷笑一聲，正待反脣相譏。那二聖主卻搶先接道：「大聖兄不要誤會，我和三聖弟之意是澄清一下我們這些年來心中之疑。」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好啊！原來。三聖門中早也對他懷疑了。」

　　但聞大聖主說道：「如何一個澄清之法呢？」

　　三聖主道：「希望大聖主能把面紗脫下，讓我們看看你真正面目。」

　　大聖主道：「這些年來，一個人的容貌，豈能全無改變。們看到了，也無法能完全澄清心中之疑。」

　　二聖主道：「對此事，我們早已經計議再三，二十年，對一個身懷深厚內功之人，應該不會有太大的改變，」大聖主道：「那是兩位還能記得我的容貌了。」

　　三聖主道：「不錯。」

　　大聖主長長吁一口氣，道：「兩位呢？」

　　二聖主道：「咱們自然要先行取下面具。」

　　慕容雲笙吃了一驚，暗道：「原來，這三聖門中三位首腦人物，平時竟然也不肯以真正面目相見。」

　　二聖主伸出右手，似是要揭下臉上的面具。

　　三聖主卻沉聲喝道：「二聖兄，且慢動手。」

　　二聖主道：「什麼事？」

　　三聖主道：「小弟有幾句話，不得不先行說明，而且還望大聖兄先行賜允。」

　　大聖主道：「什麼事，你說吧！」

　　三聖主道：「小弟們脫下面具，除了你大聖兄外，室中還有兩個人見到，大聖兄準備如何處置兩人呢？」

　　大聖主回顧了楊鳳吟和慕容雲笙一眼，道：「我脫下臉上面紗之後，他們也是一樣可以見到。」

　　三聖主道：「所以，小弟之意，咱們要先行商定一個對付他們的辦法。」

　　大聖主道：「三位聖弟有何高見？」

　　三聖主道：「小弟之意麼！只怕大聖兄不會贊同。」

　　大聖主道：「你先說說看吧！」

　　三聖主道：「咱們三聖門中，不論變化如何，似是都用不著讓別人知道，最好的辦法，就是先把他們殺了，不過──」

　　慕容雲笙聽得心中一動，暗道：這三人之中，似是那三聖主最為惡毒了。

　　只聽大聖主道：「不過什麼？」

　　三聖主道：「不過，小弟已想到大聖主不會同意。」

　　大聖主點點頭，道：「三聖主猜對了，我想除了殺死他們之外，還有別的辦法。」

　　二聖主、三聖主相互望了一眼，道：「大聖兄還有什麼高見？」

　　大聖主道：「讓他們見過咱們真正面目之後，再殺他們不遲。」這答覆似是大出了二聖主和三聖主的意外，兩人又不禁相互望了一眼。

　　三聖主首先取下人皮面具，道：「在下相信大聖兄的話。」

　　慕容雲笙、楊鳳吟都不自覺凝目望去。那是一張恐怖的怪臉，滿臉上都是深淺不同的血洞，似乎被鷹口啄傷一般。楊鳳吟、慕容雲笙都看得為之一怔，兩人想不到世間竟會有這樣醜怪的人。

　　但聞那三聖主呵呵大笑，道：「大聖兄，小弟這張臉，使人一見之下，終生難忘，大約你還能夠記得吧！」

　　大聖主臉上戴著蒙面黑紗，無人能看出他的神情，只見他微微頷首，道：「自然記得。」

　　二聖主右手一抬，也取下了臉上的人皮面具，道：「大聖兄，還能記得小弟嗎？」

　　慕容雲笙、楊鳳吟同時轉臉望去。只見那二聖主的一張臉，雖然不及那三聖主的醜怪，但也夠難看了，兩道很深的血痕，由臉上交叉而過，成一個斜十字形。

　　慕容雲笙仔細瞧兩人臉上的那紅色的傷痕，一般的鮮紅。心中暗道：「這兩人臉上之傷，卻非與生俱來，聽那三聖主的口氣，這傷勢至少也有二十年以上了，縱然傷勢無法全好，也不會一直是這般鮮紅之色，似這般歷久不變，那定然是一種特殊的奇物所傷，也許兩人是傷在同一人、同一物之下。」

　　只聽那三聖主冷冷地說道：「大聖兄已見過我們兩人的廬山真面目，應該取下面紗，給我們瞧瞧了。」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如果他是領導創立門戶的大聖主，自然是會給兩人看了，如若他不敢取下面紗，定然不是原來的大聖主了。」

　　只聽大聖王柔和地說道：「兩位聖弟，還能記得小兄的容貌麼？」

　　二聖主道：「咱們也許記不清楚，但大體上可以分辨得出來。」

　　大聖主仰天打個哈哈，道：「如是你們的記憶有誤，咱們三兄弟，立時就將有一場自相殘殺的凶惡搏鬥了，因此，小兄忽然覺著，還是不看的好。」

第五十五回　無形之毒

　　三聖主臉上的血洞衝動，冷冷說道：「大聖兄多慮了，就算小弟的記憶不好，但大聖兄的容貌，豈敢忘去。」

　　大聖主道：「這麼說來，兩位聖弟一定要看了。」

　　三聖主道：「其實大聖兄不肯取下蒙面黑紗，才是不智之舉，那似是更難免去我們心中之疑，只怕，只怕──」

　　大聖主冷笑一聲，道：「只怕怎樣？」

　　二聖主搶先接道：「大聖兄如是心中無愧。又為何不肯取下蒙面黑紗呢？」

　　大聖主道：「如是我心中有愧呢？」這答覆大大地出了二聖主和三聖主的意料之外，兩人相互瞧了一眼，迅快地戴好了面具。

　　慕容雲笙眼看今日之局，似已難免有一場凶險搏鬥，心中暗暗忖道：「如若這三人打了起來，我又應該幫助哪個呢？如是二聖主和三聖主勝了，我和楊姑娘固是難逃毒手，大聖主勝了，亦是一個後果難卜之局。」一時間，大感猶豫起來，只見那三聖雙手一抬，背上交叉的雙劍。一齊出鞘。慕容雲笙定神看去，只見他手中雙劍，各具異徵。左手劍尺寸稍短，宛如秋水，霞光閃動。冷氣逼人，一望之下，即知是一柄神物利器，具有削鐵切玉之能。右手之劍，泛起一片藍汪汪的光華，分明是經過劇毒淬鍊之物。

　　二聖主左手端著盒底，右手按著盒蓋，大有一語不合，立揭木蓋之狀。但慕容雲笙用盡心機，就是想不出那二聖主盒中裝的什麼兵刃，那木盒長不過一尺，寬不過數寸，實非容納兵刃之物。但那大聖主卻全神貫注在木盒之上，似是對那木盒的戒懼，尤過三聖主手中削鐵、淬毒的兩把寶劍。

　　態度較為緩和的二聖主，輕輕歎息一聲，道：「大聖兄還請三思，我等並無奪位野心，只求一見大聖兄的廬山真面。這些年來大聖兄不少事獨斷獨行，我們從未有過文字片語的不滿，今日如為此事反目，豈不是太不值了嗎？」

　　三聖主冷然接道：「一旦動手相搏，大聖主是否有自信勝過我門聯手之力？何況還有四使者及聖堂八將，尚在聽蟬小築之外，備作我等援手。」

　　大聖主哈哈一笑，道：「如若要咱們兄弟反目，作一場生死之搏，這權限不操在二位之手。」

　　三聖主道：「不錯。是戰是和，操諸大聖兄的手中，只要你揭開面紗，使我一睹聖兄容貌，立可化干戈為玉帛了。」

　　大聖主搖搖頭，道：「可惜這和戰的決定，也不操於我手。」

　　二聖主奇道：「操於何人之手？」

　　大聖主突然回顧，望著楊鳳吟，道：「和戰之決，已至最後關頭，必需要立刻決定，已無暇再讓你多作思考了。」

　　三聖主冷笑一聲，道：「好啊！女色誤人，果是不錯，一個十幾歲的女娃兒，在大聖兄的心目之中，比我兄弟重要多了。如若這丫頭死了，也許咱們兄弟還有和睦之日。」語聲未落，右手長劍突然一沉，指向楊鳳吟。

　　只聽幾聲輕微的波波之聲，三道銀線，疾向楊鳳吟射了過去。敢情他右手毒劍之內，還藏有毒針一類的暗器。慕容雲笙吃了一驚，暗道：「好惡毒的兵刃，」心想搶救，已自不及。

　　只見那大聖主右手一抬，啪啪三聲輕響。三枚兩寸五分的銀針，盡都釘在一件黑色皮套之上。大聖主右手拇指輕彈，皮套脫落，露出了一把八寸長短的匕首。

　　那三聖主突然發難，暗器閃電射出，大聖主已然來不及除去匕首上的皮套，去撥打暗器。只好連帶皮套，用作拒擋暗器之用。

　　這時，楊鳳吟也已拔出一柄金色的短劍，準備撥打暗器。目睹暗器被大聖主接住，立時嬌叱一聲，道：「還你暗器。」喝聲中，金劍脫手飛出，疾如流星，射向三聖主。三聖主一揮左手寶劍，寒芒閃動，一把金劍竟被他手中寶劍劈作兩斷，跌落在實地之上。

　　大聖主冷笑一聲，道：「三聖弟何必急在一時，如是非打不可，小兄自會奉陪。」

　　二聖主緩緩向後退了兩步，道：「三聖弟，咱們再給大聖兄多想片刻的機會。」

　　三聖主道：「大聖主已為美色所惑，今日一戰，是打定了。」他這幾句話，似是說給大聖主聽，也似是說給二聖主聽。那二聖主的態度，一直表現得比三聖主優柔、和緩，當下說：「三聖弟，不要太衝動，給大聖兄考慮的時間。」

　　三聖主道：「照小弟的看法，大聖兄已然被那楊鳳吟的美色陶醉，只怕把咱們兄弟的誓言，早已拋擲於九霄雲外了，而且，他不肯揭下臉上面紗，是不是原來的大聖主。也是大成疑問。」他似是感覺到意猶未盡，語聲一頓之後，接道：「照小弟的看法，八成已不是原來的大聖兄。」

　　慕容雲笙冷眼旁觀，發覺了一件事，那三聖主苦口勸那二聖主同時出手，顯是自己心有所忌，不敢單獨出手。

　　那大聖主突然間沉默下來，一直靜靜地站在原地未動，也不說話，也不出手。

　　二聖主輕輕咳了一聲，道：「大聖兄，你想好了沒有？」

　　大聖主冷冷說道：「想什麼？」

　　二聖主道：「取下面紗，證實你的身份。」

　　大聖主一揮手，道：「你們先退出去，容我想想看，一頓飯時間之後，你們再進來如何？」

　　二聖主道：「好！但我們仍希望大聖兄能夠懸崖勒馬，繼續領導我三聖門。」回顧了三聖主一眼，雙雙退了出去。

　　大聖主高聲說道：「兩位最好能走遠一些，不要聽到我們的談話。」

　　二聖主道：「大聖兄放心，我們當退到五丈之外。」

　　大聖主目睹兩人退去之後，輕輕歎息一聲，道：「楊姑娘都看到了。」

　　楊鳳吟道：「看到了。」

　　大聖主道：「這不是裝作吧？」

　　楊鳳吟道：「不像裝作。」

　　大聖主道：「在下希望姑娘在一盞熱茶工夫之內，給我答覆。」

　　楊鳳吟沉思了一陣，道：「我明白了，明白了──」大聖主道：「你明白什麼？」

　　楊鳳吟道：「你心中既想娶我，又不願放棄三聖門的權勢，所以。你才想出了這個方法逼我。」

　　大聖主在兩位聖弟苦苦相逼下，始終能保恃著一份平靜的神情，但楊鳳吟這幾句話，卻使那大聖主有些情難自主，全身微微顫抖。良久之後，才緩緩說道：「就算在下出於偽裝，但此刻時猶未晚，姑娘心中有何打算但請說出。」

　　楊鳳吟道：「送我離開此地，你肯嗎？」

　　大聖主沉吟了一陣，道：「好！咱們動身吧！在下為姑娘帶路。」

　　楊鳳吟大感意外地道：「咱們能夠走得了嗎？」

　　大聖主道：「我不知道。至少那是一件很艱苦的搏鬥，要衝過重重攔截。」

　　楊鳳吟道：「你心中既然是毫無把握。為什麼要帶我走呢？」

　　大聖主道：「我要在姑娘面前證明一件事。」

　　楊鳳吟道：「證明什麼？」

　　大聖主道：「證明我未對你用過心機。」

　　楊鳳吟接道：「你很癡，也很愚。」

　　大聖主哈哈一笑，道：「一個又癡又愚的人竟然能領導龍蛇雜處的三聖門。」

　　慕容雲笙突然一揮手，道：「大聖主，你答應在下一見家父的事，是否還算數呢？」

　　大聖主道：「事情變化得太快了，快得使我在片刻之間，失去了控制三聖門能力。適才閣下親目所見，你覺著他們還會聽我之命嗎？」

　　慕容雲笙黯然說道：「他們知曉了你對我有此承諾，會不會遷怒於家父身上，把他殺害？」

　　大聖主沉吟了一陣，道：「這倒不會，閣下但請放心──」

　　楊鳳吟道：「咱們不能走，也不能長守於此，你準備作何打算？」

　　大聖主道：「唉！我原想藉此事逼你就範，我失了三聖門大聖主之位，可得個如花似玉的嬌妻─」

　　楊鳳吟接道：「就算你成功了，那也只是你得到了我的身體，永遠得不到我的心。」

　　大聖主道：「唉！你說的不錯，現在，我又改變了主意。」

　　楊鳳吟道：「你要怎樣？」

　　大聖主道：「沒有條件地幫助你。」

　　楊鳳吟道：「很難叫人相信。你如想暗施詭謀，還不如當面說明的好。」

　　那大聖主似是受到嚴重的傷害，全身顫動。但他只止於激動，卻忍下未讓它發作出來。良久之後，才輕輕歎息一聲，道：「此時此情，在下似用不著再用心機，假裝慈悲了。」

　　楊鳳吟回顧了慕容雲笙一眼，緩步行到大聖主的身前，道：「你如真有此心，我會感激不盡，但你已身陷重圍，自身也遭懷疑，如何能有餘力，照顧我們呢？」

　　我們兩個字，只引得那大聖主面上黑紗轉動，望了望慕容雲笙道：「我雖遭懷疑，但仍未完全失去大聖主的身份，我仍可利用餘威，送你離開此地。」

　　楊鳳吟道：「他們肯聽麼？」

　　大聖主道：「我如答應了他們某種條件，他們大概會答應我了。」

　　楊鳳吟道：「只送我一個走嗎？」

　　大聖主道：「姑娘之意呢？」

　　楊鳳吟道：「把我們進入三聖門的人，全都放走。」

　　大聖主道：「這個只怕他們不會答應。」

　　楊鳳吟道：「除此之外，還有別的辦法嗎？」

　　大聖主道：「還有一個辦法。」

　　楊鳳吟道：「可否說出來？」

　　大聖主道：「打！大家各憑武功。以分勝負，」楊鳳吟道：「你覺著是否有勝人的把握。」

　　大聖主道：「機會不大，除非三聖門中，有人肯幫助咱們。」

　　慕容雲笙道：「就在下所知，金輪堂的卜堂主，連老前輩玉笙，雲護法子虛，都可以助我們一臂之力，」大聖主道：「只怕他們幾個人，也無法穩操勝算。」

　　楊鳳吟道：「我也可擋他們一個高手。」

　　大聖主道：「算上你和慕容雲笙，實力也是不足，較安全的辦法，就是我答應他們的條件，交換你們離開。」

　　楊鳳吟道：「你留在此地，會有何等的後果。」

　　大聖主道：「很難說。你們離此之後，大可不用管我。」

　　慕容雲笙突然接道：「你送楊姑娘出去，我要留在這裡。」

　　楊鳳吟道：「我們已然知曉了三聖門的所在之地，留此還有何用？」

　　慕容雲笙道：「見我父親一面。」

　　楊鳳吟道：「此地凶險萬狀，你一人之力，如何能夠辦到。」

　　慕容雲笙道：「為見家父一面，死亦無憾。」

　　楊鳳吟神色淒然地說道：「我會成全你。」

　　慕容雲笙奇道：「你如何成全我呢？」

　　楊鳳吟道：「你如能見得父親一面，其他的事。全都不放在心上了麼？」

　　慕容雲笙道：「求見家父一面，乃我唯一之願，此願得償死亦無憾了。」

　　楊鳳吟黯然歎息一聲，道：「如若有個人能夠幫助你見到你父親一面，你是否很感激他？」

　　慕容雲笙道：「感激涕零。」

　　楊鳳吟道：「一輩子感激他？」

　　慕容雲笙道：「自然是一輩子感激他了。」

　　楊鳳吟一雙美麗絕倫的眼睛中，緩緩滾下來兩行淚水，柔聲說道：「你不再想想嗎？」

　　慕容雲笙道：「想什麼？」

　　楊鳳吟道：「想一想還有沒有重要的事？」

　　慕容雲笙道：「就目下而言，能見家父之面，是我唯一之願了。」

　　楊鳳吟美麗絕倫的臉上，泛起了無比哀傷，緩緩地轉過身子，舉起衣袖，拭去臉上的淚痕。慢慢地走到了大聖主的身前，柔聲說道：「你可以為我死？」

　　大聖主點點頭，道：「不錯。」

　　楊鳳吟道：「也可以為我冒險犯難？」

　　大聖主道：「是的。」

　　楊鳳吟道：「如若是不幸死了呢？」

　　大聖主道：「死而無憾。」

　　楊鳳吟道：「好！那麼，你就幫助我去找到慕容長青。」

　　大聖主道：「好！姑娘準備何時動身？」

　　楊鳳吟道：「立時動身。」

　　大聖主略一沉吟，道：「可以，不過，你們要聽我吩咐。」

　　楊鳳吟黯然一笑，道：「只要能見到那慕容長青，不管你如何安排都好。」

　　大聖主道：「就這樣決定了，咱們走吧！」舉步向外行去。

　　楊鳳吟低聲說道：「慢著走。」

　　大聖主道：「還有什麼事？」

　　楊鳳吟道：「如若咱們能活著出來，我就立時嫁給你──」

　　那大聖主臉上黑紗顫動，顯然，心中亦有著無比激盪，緩緩說道：「嫁給我？」

　　楊鳳吟道：「怎麼？你不相信？」

　　大聖主道：「姑娘的話，在下豈有不信之理。」

　　楊鳳吟道：「我說的是千真萬確，所以你一定要活著。」

　　大聖主淒涼一笑。道：「如若在下不幸戰死了。姑娘也不用為此承諾煩心。」

　　楊鳳吟接道：「我親口說出了這句話，那就是海枯石爛，永無更改了。」

　　大聖主道：「慕容雲笙呢？我知道，你心裡一直很喜愛他。」

　　楊鳳吟道：「不錯，所以我助他見慕容長青一面，完成他的心願。」

　　慕容雲笙只覺兩人對答之言，句句如刀如劍，刺入心中，幾乎站立不住。他勉強忍耐著心中的激動，站穩身子。但聞楊鳳吟黯然歎息一聲，道：「大聖主，那慕容長青，被囚在何處？你們這三聖門中，囚禁了多少高手？」

　　大聖主道：「說來話長，一言難盡，以後，我會說給你聽。」

　　楊鳳吟點點頭，道：「大戰迫在眉睫，實也不宜談這些事了。」語聲一頓，道：「我已經決定要嫁給你了，還不知道你的姓名。」

　　大聖主正待答話，突聞連玉笙的聲音傳了進來，道：「稟告大聖主──」

　　連玉笙一躍而入，道：「二聖主、三聖主，已然布成了包圍陣勢。」

　　大聖主道：「只有四使八將嗎？」

　　連玉笙道：「除了四使八將之外，還有聖堂下二十餘位護法，都已經趕到了聽蟬小築，人數不下四十位。」

　　大聖主道：「這一仗是非打不可了？」回顧了楊鳳吟一眼，接道：「楊姑娘、慕容公子，萬一動手之時。希望兩位緊隨我的身後，不可相距太遠。」

　　楊鳳吟道：「你身為大聖主，難道就沒有幾位為你賣命的心腹嗎？」

　　大聖主道：「我不知會遇上你，所以，沒有準備。如今大局都已被他們控制，再想調動人手，只怕不是易事了。」目光一掠連玉笙道：「連護衛，你準備如何？」

　　連玉笙道：「屬下追隨大聖主。」

　　大聖主微微一笑道：「看來今日已無法逃過這一場火併了。」探手入懷，摸出一個玉瓶，倒出了一粒丹丸，道：「吃下去。」

　　連玉笙道：「這丹丸是──」

　　大聖主道：「這是解你們身上禁制的藥物，服過之後，你就永不再受三聖門的箝制了。」

　　連玉笙道：「屬下也感覺到有一種力量，在暗中控制著我們，只是無法說出而已。」

　　大聖主道：「所以，三聖門從來不怕人背叛，武功較低的人，身受禁制，心中明白，不敢背叛；武功卓絕之人，不知已為毒物控制，所以，凡是背叛三聖門的武林高手，經過一段時間，必被擒回處死，因為一月之後，他們已經沒有還擊之力。」

　　連玉笙點點頭，道：「多謝大聖主的指教。」仰臉吞下藥丸。

　　這時，室外突然響起了一陣步履之聲。只聽一個清冷的聲音，傳入耳中，道：「大聖兄，想好了沒有？」

　　大聖主道：「想好了。」

　　但見人影一閃，二聖主、三聖主，一前一後行了進來。二聖主一欠身，道：「大聖兄準備如何？」

　　大聖主道：「打！你們想藉此機會，把我除去，自升聖主，我做大哥的，自然要設法成全你們了。」

　　二聖主道：「目下除了四使八將之外，還有很多護法，集於聽蟬小築之外，三聖弟情緒激動，難以自制。已把大聖兄存心手毀三聖門的事，說了出去，不過──」

　　大聖主冷冷接道：「不過什麼？」

　　二聖主道：「大聖兄神威極重，平常之日。甚得人心，三聖弟雖然說出內情，但他們還是半信半疑。如若是大聖兄一意孤行，豈不是把用心昭告他們嗎？」

　　三聖主冷笑一聲道：「那麼，二聖兄之意呢？」

　　二聖主道：「小弟之意，大聖兄取下面紗，以證身份，然後，仍然領導三聖門。」

　　大聖主道：「我倒有一個主意，但不知二聖弟是否答允。」

　　二聖主道：「願聞高論。」

　　大聖主道：「就算我讓出大聖主的位置，你們兩人仍是難以久安無事，最妥善的法子，就是整個的三聖門交予一人執掌。」

　　三聖主冷冷接道：「這麼說來。大聖兄是早有意除去我們了？」

　　大聖主不理那三聖，仍然望著二聖主說道：「小兄願讓出大聖主的位置，隱身遠走，不過，我要帶著這位楊姑娘同行──」

　　二聖主接道：「如若大聖兄說的是肺腑之言，我們自當遵從。」

　　大聖主道：「但你是否能永保三聖門首腦之位呢？」

　　二聖主道：「這個──」

　　大聖主道：「除非你現在能夠下得毒手，殺了三聖主。」

　　三聖主聽得心中一寒，道：「二聖兄，千萬不可聽他挑撥之言。」

　　大聖主道：「古往今來，無數的史實可證，小兄豈是信口開河？」

　　二聖主輕輕咳了一聲，道：「大聖兄，還有什麼話說？」這句問話，聽起來輕描淡寫，其實骨子裡卻是含意深長，用心惡毒。

　　大聖主略一沉吟，道：「如若你相信在下之言，我先為你搏殺他──」

　　三聖主急急叫道：「殺我之後，你一個人勢單力薄，也不是他的敵手了。」

　　大聖主道：「四使八將，想已早被你們買通，我一人豈能是許多人的敵手。」

　　三聖主回顧了二聖主一眼，道：「二聖兄，大聖主既存定此心，咱們早些動手吧！」話落口，雙劍出鞘，人也向前衝行了兩步。

　　回目望去，只見那二聖主手執木盒，站在原地未動，而且神態之間，也不似要動手的樣子，不禁大為愕然。立時停下了腳步，接道：「二聖兄，怎不出手？」

　　二聖主神情肅然地說道：「我在想大聖兄的話，似是十分有理。」

　　三聖主呆了一呆，道：「咱們早有協議，二聖兄怎能聽那大聖主的挑撥？」

　　二聖主聲音冷厲地說道：「在下不會接受挑撥，我只是覺得大聖兄說的話，甚有道理，如果咱們逐走了大聖主，咱們兩人，由何人來領導三聖門呢？」

　　三聖主道：「自然由二聖兄領導三聖門，小弟願為副手。」

　　二聖主道：「三聖弟的話是由衷之言嗎？」

　　三聖主道：「話出小弟之口，難道還會有假的不成。」二聖主突然仰天打個哈哈，道：「大聖兄，三聖弟已有承諾，大約不會再有變化了。」

　　大聖主冷冷說道：「這等事你肯相信，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了。」

　　二聖主咧口一笑，道：「小弟想了一想，我和三聖弟已成欲罷不能之局，今日非得找出一個結果不可，大聖主如是一定要動手。咱們只好奉陪。」

　　大聖主回顧了楊鳳吟和慕容雲笙一眼，道：「兩位可以亮兵刃了，你們如能纏鬥三聖主五十招，我們就可以勝這一戰。」

　　楊鳳吟突然一伏身，從桌底下面，抽出了兩柄長劍，道：「你要兵刃嗎？」右手一抖，手中劍直向那大聖主飛了過去。大聖主接過長劍，平橫胸前，緩緩向二聖主身前逼去，口中說道：「此刻，你還有最後一個機會。」

　　楊鳳吟、慕容雲笙同時舉起長劍，分由兩路逼向三聖主。一場武林中絕頂高手的力拼，立時就要展開。二聖主手握木盒，雙目中暴射出冷厲的神光，道：「連玉笙，你要幫助哪一個？」

　　連玉笙右手一鬆腰間的扣把，抖出一條三尺六寸長短、二指寬窄、刃薄如紙的軟劍，道：「在下麼，自然是聽命於大聖主了。」

　　大聖主長劍舉起，劍尖指著二聖主，但卻停劍不攻。只見兩人四道目光，相互凝注，但誰也不肯搶先發動。慕容雲笙、楊鳳吟也逐漸逼近了三聖主。各佔一個方位，蓄勢而立，也不肯搶先出手。

　　突然間，那三聖主長嘯一聲，右手長劍一振，刺向慕容雲笙的前胸。劍勢如電，快速絕倫。慕容雲笙長劍疾起，幻起了一片護身的劍幕。楊鳳吟急急叫道：「小心他劍中毒針。」但聞噹的一聲，雙劍接觸。

　　慕容雲笙早已防到他劍中的毒針射出傷人，長劍揮出的同時，人也向一側閃開兩尺。三聖主冷笑一聲，左手寶劍突然閃電而進，橫裡削來。這一劍來的時間恰當無比，正是慕容雲笙劍招欲變未變之際。只聽嗆的一聲，慕容雲笙手中的長劍，被那三聖主手中寶刃，削去了一截。

　　慕容雲笙手中長劍被削，還未來及變招，三聖主已然雙劍並出，合襲而至。從兩人動手，到慕容雲笙陷入被動危惡之境，不過一轉眼的工夫，楊鳳吟只瞧得心中大驚，長劍一起，一招「起鳳騰蚊」，直向那三聖主背心刺去。

　　三聖主雙劍合擊之勢，雖可傷了慕容雲笙，但在同一的瞬間，必將被楊鳳吟一劍刺中。處此情勢，自保要緊，三聖主左手寶刃回轉，撩擊楊鳳吟的劍勢。三聖主回劍如風，楊鳳吟避之不及，嗆的一聲，手中劍也被削去了三分之一。

　　大聖主沉聲說道：「楊鳳吟，你劍法決不在他之下，只要靜下心神，不要被他的毒針、寶刃震懾。」

　　楊鳳吟動手兩招，就被人削去兵刃，困於危境，鬥志大傷，聽得那大聖主之言，精神又為之一振，短劍疾揮。反擊過去。

　　這一番她心中有了準備，除了留心避開那三聖主手中寶刃之外，全神運劍。慕容雲笙長劍被削，也本有些氣餒，但見楊鳳吟揮劍再戰的豪氣，也不禁精神一振，揮劍夾擊。三聖主憑仗寶刃、毒劍，先聲奪人，但在楊鳳吟和慕容雲笙靜下心來，運劍反擊後，立時形成了秋色平分之局。片刻工夫，已搏鬥了十餘合。

　　楊鳳吟、慕容雲笙，長劍被削去一截，動手之初，原覺有甚多不便，但十餘招後，漸覺習慣，劍招上的威力，逐漸地發揮出來，逐步的易守為攻。三聖主未料到這一男一女在劍術上的造詣如此之深，心中甚感震駭。

　　這時，大聖主和那二聖主，仍然是一個相對僵持之局。兩個人似是心中都有著什麼顧慮一般，遲遲不肯出手。連玉笙手執軟劍，擋在門口，暗中運氣戒備。二聖主緩緩說道：「大聖主何以不肯出手？」

　　大聖主道：「在下身為大聖主，應該讓你先機。」

　　二聖主冷冷說道：「兄弟用的兵刃，不適搶先動手，大聖兄不用客氣。」

　　大聖主目光微轉，只見慕容雲笙和楊鳳吟的合擊之勢，隱隱間已然佔了優勢，頓時心頭一寬，長劍一揮，緩緩向二聖主刺了過去。他刺的劍勢很慢，劍尖處微微顫動。

　　那二聖主雙手捧著木盒，靜如山嶽，雙目盯注在那大聖主顫動的劍尖之上。直待那閃動的寒芒，相距前胸不足半尺時，才一張手中木盒。木盒張動，立時寒光閃閃，響起一陣輕鳴，銀芒一蓬激射而出。大聖主手中的長劍，雖想避開，但卻晚了一步，收勢不及，迫得棄劍向一側躍去，讓開那木盒中飛出的一蓬銀雨。

　　二聖主身軀疾轉，藉勢把木盒又合了起來。只聽一陣波波之聲，那激射而出的銀雨，盡都射在後面木壁上，那是一蓬銀針，根根深入壁內，顯見那木盒中彈簧力道的強大。

　　二聖主木盒開合，只不過一瞬間的工夫，竟叫人無法瞧出盒中的情景。大聖主望望棄置於地的長劍，冷笑一聲，道：「這就是你費時十餘年，設計的百寶盒了。」

　　二聖主道：「大聖主的輕功身法，實是很快，竟然能夠在這等近距離中，讓開了兄弟這百寶盒的一蓬銀針。」

　　大聖主道：「銀針一蓬，不下數十枚，在相距數尺的極近距離內，沒有傷得了我，我就想不出，盒中還有什麼奇毒之物了？」

　　二聖主冷冷說道：「此盒既稱百寶，自然是有著無窮的變化，大聖主不妨再試試？」

　　大聖主道：「好，你要小心了。」右臂一抬，一道紅光直飛而出，點向二聖主的前胸。

　　二聖主顯是大有意外之感，一皺眉頭，手中木盒疾張，迎向射來的紅光。但聞啪的一聲，張開的木盒，竟把那射來紅光扣入盒內。大聖主想那木盒中，定有奇怪暗器射出，縱身避開。哪知事情大出意料之外，木盒之中，竟然無暗器射出。

　　二聖主冷笑一聲，道，「大聖兄原來也會害怕？」

　　那大聖主橫躍七尺，竟然未見暗器射出，不禁怒火上升，冷冷說道，「二聖弟，你記得我說過的一句話嗎？」

　　二聖主道：「什麼話？」

　　大聖主道，「我要他們兩人接下三聖主五十招，我們就可以勝定這一戰。」

　　二聖主道，「不錯。小弟記憶清明，大聖主確然說過了這樣一句話。」

　　大聖主道：「如若我無法把你打敗，那只有殺死你了。」

　　二聖主道：「你用什麼方法殺我？」

　　大聖主道：「馭劍術。」

　　二聖主呆了一呆，接道：「你會馭劍術？」

　　大聖主道：「你不相信，那就試試看。」

　　二聖主又向後退了一步，人已接近連玉笙數尺之內。連玉笙暗中運氣，準備適時出手，一舉間能夠擊斃二聖主。正當他心中念轉，準備發動時，那二聖主突然冷冷喝道：「連玉笙，快躲開去！」喝聲中，人也轉過了身子。同時，張開了手中的木盒。

　　連玉笙只覺一片耀眼精芒，直射過來，急急縱身避開。那二聖主藉勢一個飛躍，人也穿出室門，同時高聲叫道：「三聖弟，快退出聽蟬小築。」尾音劃空，話剛落口，人也到了三丈以外。

　　那三聖主聞聲驚覺，右手一振，連射出三枚毒針，迫得楊鳳吟和慕容雲笙各自向後退了兩步。那三聖卻藉勢一躍而起，左手寶劍劃出一圈銀虹，整個的屋頂，吃他一劍削了一個大洞。人隨劍走，穿屋而出。他手中寶劍鋒利，聽蟬小築雖然建築得十分堅固，但無法阻擋他手中的利刃。

　　慕容雲笙、楊鳳吟雖然在這番搏鬥中沒有落敗，但也未討得半點便宜，望著他破屋而去，也未追趕。慕容雲笙回顧了大聖主一眼，道：「你們聖兄弟之間，還有情意存在。」

　　大聖主微微一怔，道：「此言何意？」

　　慕容雲笙道：「剛才，我們搏鬥雖然凶險，但我仍然是聽到了兩位的談話。」

　　大聖主略一沉吟，道：「聽到了什麼？」

　　慕容雲笙道：「你既會馭劍術。為何不肯施用，而且又先行向那二聖主發出警告，讓他退出聽蟬小築？」

　　大聖主道：「我已經試探他的武功，縱然用出馭劍之術，也未必能取他之命──」

　　慕容雲笙接道：「至少可以傷了他吧？」

　　大聖主道：「不錯，雖不能使他必死，但至少可把他重傷於劍下。」

　　慕容雲笙道：「那你為何不傷他？」

　　大聖主道：「傷了他一個人，也不能解決問題。讓他離開之後，代我宣揚馭劍術，反可收動搖敵心之效。當他們與我進入決戰之時，心中都將存有此慮，必將分去他們不少心神；那時，我不用馭劍術，一樣可以找出他們的破綻，乘虛攻之了。」

　　揚鳳吟道：「現在我們應該如何？總不能坐在這裡靜待變化？」

　　大聖主略一沉吟，道：「如若咱們一定要見那慕容長青，也不用策劃什麼拒敵之謀，只有憑武功闖過去了。」

　　慕容雲笙道：「我說過，一定要見到慕容長青。」

　　大聖主道：「好，我和連玉笙開道，你們跟在後面走。」

　　行到門口之處，突然又回過頭來，接道：「那二聖主木盒之中，除了藏有暗器之外，還有一面銅鏡和一塊水晶石，在日光和燈火照在雙目之上的瞬間，決無法瞧到暗器，但二聖主就在那一瞬間，射出暗器，取人性命。」語聲一頓，接道：「也許，那一個小小木盒內，還有別的變化，但千變萬化，總歸離不了暗器傷人。」

　　楊鳳吟道：「日後，我們如若遇上他時。自會小心應付。」

　　大聖主點點頭，道：「我如有了不幸，你和慕容──」

　　楊鳳吟接道：「你如受了傷，我會守在身側，侍候你傷勢復原；你如是不幸死去，我會以身相殉，同赴泉下。」

　　大聖主仰天打個哈哈，道：「這話當真嗎？」

　　楊鳳吟道：「自然當真，你已經是我的丈夫了，我親口答應了為你之妻，慕容公子可證，難道我還會欺騙自己的丈夫嗎？」這一番話，並無纏綿難捨的情意，但卻是擲地有金石聲的盟約。楊鳳吟暗暗吸一口氣，使自己站得沉穩一些，也盡量不讓激動、悲傷，形諸於神情之間。

　　大聖主突然一振手中長劍，道：「聞此誓言，雖死何憾！」大步向前行去。

　　連玉笙緊行兩步，道：「大聖主，聖堂之內，心向大聖主的護法，決不在對方實力之下，要不要招他們保護聖駕？」

　　大聖主笑道：「二聖主和三聖主，豈會不計及於此，目下第一件險難的事，是咱們要衝出他們的包圍。」語聲甫落，突然人影閃動，四使者、八將軍，全都飛躍而出擋住了去路。大聖主目光一轉，道：「你們認識我嗎？」

　　左手一個手執大刀的魁梧大漢答道：「大聖主。」

　　黑衣人道：「不錯，既知我身份，竟敢攔我去路，該當何罪？」

　　那執刀大漢應道：「我等奉命而來，縱然有罪，也罪不到我們頭上。」

　　楊鳳吟轉目望去，只見那說話人粗眉大眼，闊背熊腰，手中一把厚背大刀，足足有五六十斤。一看之下，即知此人天生的臂力驚人。除了那大漢之外，環守在四周的人，個個都已經兵刃出鞘。

　　大聖主回顧了連玉笙、慕容雲笙等一眼，緩緩說道：「四使、八將雖然各擅奇學，但他們卻無法聯手拒敵，你們三個人，分對四使者，本座獨鬥八將。」

　　那手執大刀，身著黑衣的大漢，突然一舉手中大刀，道：「大聖主武功高強，咱們如是一對一地和他動手，自非其敵，好在大聖主已然說明要獨鬥咱們八人，諸位兄弟，請就位。」但見人影交錯移轉，片刻間布成了一座陣式。

　　楊鳳吟，連玉笙和慕容雲笙卻已被排出了奇陣之外。但另外四個身著緊身衣褲，頭戴皮帽，背插長劍的人，卻分站四個方位，把幾人圍了起來。

　　楊鳳吟見過神鵰使者，當下低聲對連玉笙道：「四使者的武功，晚輩見識過，如若個別動手，他們都非本姑娘的敵手，但不知四人是否有一套精密的合搏之術。」

　　連玉笙道：「四使者武功甚高，常年出巡江湖，有時四人同行，有時單人獨走，是否有合搏之術，在下就不知道了。但他們武功，都是常受二聖主指點。」

　　四使者分站四個方位，團團轉住三人，但卻靜立不動，看樣子，大約是要看八將對大聖主的一戰之後，才會有所舉動。四人不出手，慕容雲笙等樂得藉機調息，先看看大聖主對聖堂八將的一戰，是否有制勝之機。

　　楊鳳吟四顧情勢施傳音之術，道：「慕容兄，四使八將和那二聖主、三聖主之間，合作的並非十分嚴密，似是各有所算，照此而言，整個的三聖門中，並非一個嚴密的組合，只要咱們留心觀察，到處有可乘之機。」

　　慕容雲笙點點頭，卻未答話。

　　忽聞金風破空，那大聖主已和八將動上了手。

　　八將各據陣位，分進合擊，但見人影疾如風輪，忽進忽退八般兵刃，攻拒之間，閃起波波銀光。這是一場武林中罕見的劇烈搏鬥，八將身手不凡，合搏之陣，更是凌厲無匹。大聖主似乎是全採守勢，以靜制動，分拒八將攻勢，手中長劍，吞、吐、點、削，幻起了朵朵劍花。這場搏鬥雖然是劇烈無比，但只能聽到金風之聲。卻不聞兵刃相觸的聲音。顯然，雙方都在以快打快，相持約一盞茶工夫，雙方仍是不勝不敗之局。八將的連環快速攻勢，有如奔雷閃電一般，似是困住了大聖主，使他只能防守，無能反擊。楊鳳吟凝神觀察了一陣，輕輕歎息一聲，道：「好一個嚴密的奇陣，當真是絲絲入扣，不虧不盈。」

　　連玉笙低聲讚道：「姑娘好眼力，這八將合搏之陣，由當今武林中兩大奇陣演化而成，去蕪存菁，當得當今第一奇陣之稱了。」楊鳳吟道：「由哪兩大奇陣演化而成？」

　　連玉笙道：「少林派的羅漢陣，和武當派中的五行劍陣。」

　　慕容雲笙聽得心中一動，道：「這麼說來，三聖門和少林、武當，都攀上關係了。」

　　連玉笙沉吟了一陣，道：「在下只是聽得他們談過這陣勢的來歷，是否確實，在下亦無把握了。」

　　慕容雲笙強忍下心中之言，不再多問。

　　只聽楊鳳吟清脆柔甜的聲音，傳入耳際，道：「他只缺少那一點力量，就可破圍而出了，我去助他一臂之力。」舉步向前行去。

　　慕容雲笙右臂一伸，攔住了楊鳳吟，道：「姑娘稍待！」

　　楊鳳吟眨動了一下大眼睛，道：「為什麼？」

　　慕容雲笙道：「讓我去。」

　　楊鳳吟道：「一擊不成，自身即將陷入困境，你又何苦？」

　　慕容雲笙道：「難道姑娘就不怕險惡？」

　　楊鳳吟道：「你怎麼能和我比，他是我的丈夫啊！夫妻本是同命鳥，生同羅帳死同穴。」字字如刀如劍，刺入慕容雲笙心上。他強作歡顏，微微一笑，道：「姑娘說的是。」緩緩向後退開。

　　楊鳳吟也看出他笑得很勉強，那笑容簡直比哭還要難看。這才使她忽然發覺了自己原來在慕容雲笙心目中，佔有著很重要的地位，頓覺一陣傷感，眼淚奪眶而出。但她生性倔強，不願慕容雲笙瞧到自己流下淚來，突然舉步向前衝去。

　　環守四周的四使者，齊齊舉起長劍，蓄勢待敵。楊鳳吟衝向正西方向，手中半截斷劍一起，疾向那攔路的使者刺去。那人早已戒備，長劍疾起，硬封楊鳳吟的劍勢。

　　楊鳳吟一挫玉腕，收回斷劍，但因劍術奇幻，攻勢十分凌歷，那使者被迫得只有招架之功，沒有還手之力。只見守在正北、正南兩方位的黑衣人，同時一振長劍，分由兩側夾擊過來。

　　慕容雲笙冷冷說道：「三個男子漢合打一個姑娘，不覺丟人麼？」口中說話，人已欺身而上，振起斷劍，攔住正北方的黑衣人，立刻間，展開了一場激烈惡戰。

　　連玉笙手中軟劍，監視著正東方位的黑衣人。

　　楊鳳吟卻憑藉一截斷劍，力敵兩使者，慕容雲笙經過了兩次凶險的惡鬥，已對他父親手錄劍法，熟練甚多，展開劍法，處處迫攻。轉眼之間，雙方已惡鬥了二十餘招。

　　楊鳳吟以一敵二，成了個平分秋色之局。一時難分勝負。慕容雲笙以一對一，卻是漸佔上風，手中斷劍，控制大局，已迫得強敵沒有了還手之力。那守在正東方位的黑衣人，眼看同伴漸呈不支，立時揮劍助戰。連玉笙軟劍一振，筆直地刺了過去。口中喝道：「想打架，由老夫奉陪如何？」

　　守在東方的黑衣人，長劍一起，封開了連玉笙的軟劍，回手反擊一劍。連玉笙手中軟劍甚長，站在原地不動，手中軟劍卻如靈蛇出穴一般，上下盤攻，阻攔住去路。

　　惡鬥之間，突聞一個冷厲的聲音，傳了過來。道：「住手！」

　　四使者聞聲住手，各自向後躍退八尺。慕容雲笙凝目望去，只見那喝住之人，正是三聖主，手執雙劍，緩步向前逼來。二聖主隨在那三聖主的身後，同時向前行來。

　　楊鳳吟回顧了慕容雲笙一眼，道：「你和連前輩暫時擋他們一陣，我必需及早救他出陣，如若仍任他被困在陣中，在一頓飯工夫之內，咱們都將死無葬身之地。」

　　慕容雲笙道：「姑娘只管出手。」橫跨一步，攔住了兩位聖主。

　　楊鳳吟不再猶豫，嬌叱一聲，斷劍疾起，直向陣中衝去。她早已暗中運氣蓄勢，準備一舉衝破八將的陣勢，反把自身安危，置之度外，身劍合一，化成一團光影，向前衝去。

　　只聽一陣乒乓之聲，楊鳳吟身劍合一之勢，竟然把奇陣衝開了一個缺口。但聞大聖主急急叫道：「楊姑娘不可造次。」手中劍轉如輪，飛出寒星。只聽低吟慘叫，連續響起，鮮血飛濺，奇陣破散。劍光突收，人影突現，場中已然是別有了一番情勢。

　　只見楊鳳吟右手執著斷劍，左臂上鮮血湧出。但八將之中，卻有一個人頭落地，一個重傷前胸，倒臥地上，另外兩個右臂受傷。四個完好的人，已然魂驚膽破，突然轉身向前奔去，兩個右臂受傷的，隨後急追。

　　大聖主關心那楊鳳吟的傷勢，也未追殺六人，急步行到楊鳳吟的身側，說道：「姑娘傷得很重嗎？」

　　楊鳳吟棄去手中的斷劍，右手按住傷上，道：「快些出手，對付二聖、三聖，只要你殺了一個，咱們就減少了一份的阻力。」

　　大聖主點點頭，道：「我殺他們一個，也好稍減你心頭之恨。」抬起頭來，高聲叫道：「慕容公子閃開。」

　　原來，三聖主和二聖主正想出手之時，場中已有了變化，兩人也就未再出手，以觀變化情勢。慕容雲笙聞聲而退，閃到一邊。只見那大聖主緩緩舉起手中長劍，臉上的蒙面黑紗，無風自動。

　　二聖主突然叫道：「他要施展馭劍術，咱們走吧！」走字出口，人已轉身躍起，飄落到三丈開外。三聖主、四使者齊齊轉身急奔而去，眨眼間，走得蹤影全無。

第五十六回　聖主之謎

　　大聖主棄去手中長劍，急步行到了楊鳳吟的身側，道：「姑娘，傷勢怎樣了？」

　　楊鳳吟拿開按在傷處的右手，道：「不太重，也不太輕。」

　　大聖主撕下一角衣衫，看了看楊鳳吟的傷勢，道：「幸好還未傷著筋骨，我替你包起來。」

　　慕容雲笙原本也想過去瞧瞧那楊鳳吟的傷勢，但他目睹那大聖主和楊鳳吟的親密形態，只好黯然退到一側。

　　大聖主包好了楊鳳吟的傷勢，輕輕嘆息一聲，道：「為了救我，使你受了這等重傷，實叫我心中難安。」

　　楊鳳吟淡淡一笑，道：「沒有斷去一條手臂，那已經算運氣好了。」語音一頓，接道：「我心中有一件事，一直想不明白，得要問問你才成？」

　　大聖主道：「什麼事？」楊鳳吟道：「我一受劍傷，你就破了他們奇陣，而且殺死一個，重創一人，又輕傷了兩個，那是為了什麼緣故？」

　　大聖主道：「八將奇陣奧妙，變化萬端，我也無法突破他們奇陣，但你衝入陣中，使他們陣勢變化受阻，露出破綻。」

　　楊鳳吟道：「這樣說來，是和我受了傷無關了。」

　　大聖主道：「如若不是聽到你呼叫之聲，我也不會妄動殺機。」

　　楊鳳吟道：「你好像很善良。」

　　大聖主道：「至少，我不是一個嗜殺的人，對嗎？」

　　慕容雲笙道：「可是三聖門在江湖上聲譽很壞，殺人如麻，手段殘酷。」

　　大聖主道：「這些事，都記到我的頭上，唉──」

　　慕容雲笙道：「你嘆什麼氣？難道你們聖堂中不下令諭，他們還敢擅自做主不成？」

　　大聖主道：「三聖門中，早已經建立了一種嚴密的制度。有很多事，不用向聖堂請命，就可以自行作主，而且這一個控制嚴酷的組織，過於龐大，龍蛇雜陳，但因聖堂與世隔絕，一直給他們一種神祕之感，除了幾個首腦人物之外，一般弟子，對聖堂中事，知曉不多。因此，還無人敢妄生背叛之心，但其間良莠不齊，只怕難免有很多逾越之處。」

　　楊鳳吟道：「何止逾越，簡直是胡作非為。」

　　大聖主道：「但這些事，我無法全都知道。」

　　楊鳳吟臉上泛現出一種奇異的神情，緩緩說道：「這麼看來，你真的不是那原來的大聖主了？」

　　大聖主點點頭，道：「不錯，但如不是姑娘到此，他們至少還有一段很長的時間，不會對我生疑。」

　　楊鳳吟道：「那位原來的大聖主呢？」

　　大聖主道：「他受了重傷，已無法再主持三聖門中事務。」

　　楊鳳吟奇道：「這多高手，對他重重保護，他本身亦有超凡入聖的神功，怎會受了重傷呢？」

　　大聖主道：「個中詳情，一言難盡，此刻實非談論之時，咱們離開此地之後，我再詳細地奉告姑娘。」

　　楊鳳吟道：「好吧！但我心中幾點重要的懷疑，希望能得先行了解。」

　　大聖主點點頭道：「你要我解說什麼？」

　　楊鳳吟道：「你和那真正的大聖主是何關係？為什麼他身受重傷之後，找你代他之位？」。

　　大聖主道：「我和他並無直接關係，他選我作他替身，完全是因才施用，因為我武功很高，而手段狠毒，也不是正人君子，機智、才能，都可應付危變，所以，他選中了我。」

　　楊鳳吟道：「那時，你怎會在三聖門中呢？」

　　大聖主道：「我被他們擄來──」

　　慕容雲笙接口說道：「那位原來的大聖主，是何身分？」

　　大聖主道：「這個麼？在下很覺著為難，因為我立過重誓，不洩露他的身分。」

　　楊鳳吟道：「他既然敢創立三聖門，為什氣還怕別人知道？」

　　大聖主道：「當然有原因，只是，只是──」楊鳳吟道：「只是你不能說，是嗎？」

　　大聖主道：「這時刻寸陰如金，咱們盡耽誤這寶貴光陰──」口中說話，人卻舉步向前行去。

　　楊鳳吟急行兩步，攔住了大聖主去路，道：「你急什麼？說明白了，咱們才能彼此互信，坦誠相依。」

　　大聖主停下腳步，道：「難道姑娘對在下仍是有些不信嗎？」

　　楊鳳吟道：「不錯，如若你仍不肯說出胸中隱祕，我就很難再信任你。」

　　大聖主道：「除了那原來大聖主的身分之外，其餘的你隨便問吧──」語聲一頓，道：「其實，你們見著慕容長青之後，不難問明內情，諸位又何苦急在一時呢？」楊鳳吟道：「好吧！咱們不談大聖主的事，你上姓大名可以告訴我了吧？」

　　大聖主沉思了一陣，道：「我姓康，名字叫無雙。」

　　楊鳳吟道：「康無雙，名字和你的人一樣？」

　　康無雙道：「姑娘還要問什麼？」

　　楊鳳吟輕輕嘆息一聲，道：「來日方長，我以後再慢慢地問你吧，你說的不錯，這時刻，對咱們很重要，不能這樣浪費。」

　　康無雙道：「趁他們還未完全布置停當時。咱們行動要快速一些，諸位請緊迫在下身後。」舉步向前行去。

　　群豪奔行了一陣，只見那前面帶路的康無雙，忽然退下來。群豪也止住了腳步。轉目望去，只見康無雙低頭在地上查看，似是找尋失落之物一般。慕容雲笙目光一轉，但見路上一片平坦，並無阻路之物，心中大是奇怪，暗道：「不知他在查看什麼？」舉步向前行去。

　　但聞康無雙沉聲喝道：「慕容公子止步。」

　　慕容雲笙停下腳步，道：「什麼事？」

　　康無雙淡淡說道：「我想慕容公子一定瞧到了，在下正在查看，不知閣下何以要涉險？」

　　慕容雲笙道：「因為在下瞧不出這大道之上，有何不同之處？」

　　康無雙冷冷說道：「如是我晚叫片刻，你再往前多走兩步──」

　　楊鳳吟道：「怎麼樣？」

　　康無雙道：「那就使在下永遠無法獲得楊姑娘的諒解，你也無法見到你爹爹了。」語聲一頓，接道：「也許慕容世兄不肯相信在下之言──」突然抬頭四顧了一眼，目注正北方，瞧了一陣，道：「諸位不可妄動！」縱身而起，閃電奔去。

　　他輕功卓絕，去勢奇速，眨眼間，已蹤影不見。楊鳳吟回顧了慕容雲笙一眼，欲言又止。康無雙去勢快，回來得更快，只是回來時，在肋間挾了一個人。他奔至原位，放下肋間挾著的黑衣人，拍活那人身上的穴道，冷冷說道：「向正西方逃命去吧！」

　　那黑衣人望著康無雙臉上的蒙面黑紗，腳下緩緩後退，退約一丈左右時，突然轉身向前奔去。慕容雲笙目睹那大漢，奔出了數十步，跤摔在地上，面地背天，手腳略一伸展，即不再掙動。康無雙冷冷說道：「如若你慕容公子適才不聽在下之勸，此刻那倒地上的人，不是那黑衣大漢，而是閣下了。」

　　慕容雲笙默然不語，心中暗忖道：「他如不招呼一聲，我必勇往直前而去，那是必將中毒而死了。不管如何，他對我總算有救命之恩了。」

　　楊鳳吟道：「前面布的有毒，你說上一聲就是。為什麼要費這麼大力，抓一個人回來，要他以身試毒？」

　　康無雙道：「如若我此刻還是大聖主的身分，我相信你們都會相信我的話，但我此刻是康無雙了，只怕你們對我的話，都有一些懷疑。因此，我不得不證明一下了。」語聲微頓，目光緩緩從慕容雲笙和連玉笙臉上掃過，接道：「不論諸位心中作何打算，但咱們目前卻是個生死與共的處境。我自信武功、機智，都比兩位高明一些，希望兩位在目前處境之下，能夠暫時聽從在下之命。」

　　連玉笙道：「大聖主─」

　　康無雙接道：「我是康無雙，你不用再稱我大聖主了，此後咱們以兄弟相稱就是。」

　　連玉笙微微一怔，道：「這個，屬下恭敬不如從命了。」

　　康無雙抬頭望望天色，只見晚霞滿天，已是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的時刻。長長吁一口氣，道：「希望咱們三更以前，見到慕容長青，天亮時光，脫離險境。」

　　楊鳳吟道：「咱們得先設法過了這一布毒地段才成。」

　　康無雙道：「這奇毒很利害，只要被它沾染一些，沾毒之處，立刻發作。我得先查看一下，他們布有多大地方。此毒煉製不易，布置的地方不會太大。」伏身就地上撿起兩件兵刃，道：「我去瞧瞧，再作道理。」

　　楊鳳吟道：「你要小心啊！」

　　康無雙道：「不要緊，你們站著別動。」他臉上雖有面紗，叫人無法瞧出他的表情，但可從他聲音中，聽出他滿懷喜悅。只見他縱身而起，頭下腳上，用雙手兵刃，代替雙足向前行去。他動作迅快，而又十分輕靈，片刻工夫，已然行出了七八丈遠，停下瞧看一陣，又用兵刃代足行了回來，一個懸空翻身。落回原地。

　　楊鳳吟道：「怎麼樣？」

　　康無雙道：「布毒有八丈左右，不論何等輕功，都無法一躍而過。」

　　楊鳳吟道：「你用兵刃代步，空過布毒之區，能夠安然無恙，我們也可襲用此法，度過毒區了。」

　　康無雙略一沉吟，道：「過此毒區，並非難事，重要的是用作代步之物，落地不要太重，就可以了。」

　　楊鳳吟道：「就我們目下幾人而言，大約都還有點能耐，只可藉用作代步的兵刃太少了。」

　　連玉笙道：「這非難事，聽蟬小築四周植有圓竹百棵，在下去取些來用以代步。」言罷，轉身而去。

　　片刻之後，連玉笙已抱了一困竹子，行了過來。康無雙道：「如若咱們行到途中，受人攻擊，那就難免有顧此失彼之感，所以諸位如還有暗器，就準備以暗器迎敵，如是未帶暗器，也請撿些石子，放在身上，而且魚貫通過，在下開路。」翻身躍起，仍用兵刃代步，向前行去。

　　慕容雲笙雙手各握一根竹竿，飛躍而起，也學那康無雙一樣，頭下腳上，追在康無雙身後兩丈左右處。楊鳳吟低聲說道：「連老前輩請走在慕容公子身後，萬一有變，也好有充分的應變時間。」

　　連玉笙道：「在下覺著，不如等他們兩個越過毒區之後，咱們再動身不退。」

　　楊鳳吟略一沉吟，道：「老前輩說的是。」

　　在兩人想像中，康無雙和慕容雲笙定然會在途中受到攻襲，但事情卻大大地出人意料之外，兩人竟然都平平安安的度過了布毒區，未見有人攻襲。

　　楊鳳吟回顧了連玉笙一眼，緩緩說道：「看來那二聖主和三聖主，似都非多智之人物。」

　　連玉笙道：「何以見得？」

　　楊鳳吟道：「他們在此地布毒，卻不知埋伏人手，在我們越度毒區之時，突施襲擊。」一面說話，一面縱身而起，雙手分握竹竿，向前行去。

　　連玉笙一提氣，閉住呼吸，追在楊鳳吟身後而行。兩人也平安地越過毒區。康無雙望了楊鳳吟和慕容雲笙一眼，緩緩說道：「事情有些奇怪。」

　　楊鳳吟道：「奇怪什麼？」

　　康無雙道：「我不信，二聖主和三聖主會忘去在這裡設下埋伏。」

　　連玉笙道：「以那二聖主的為人，決不會忘去此事，只怕其中別有原因。」

　　康無雙道：「有人在暗中幫助咱們，清除了此地的埋伏是嗎？」

　　連玉笙道：「屬下確有此想。」

　　康無雙沉思良久，道：「我想不出，誰會這樣地幫助我們。」

　　連玉笙道：「屬下覺著，大聖主在聖堂權威已久，也許有人在暗中幫你。」

　　康無雙輕輕咳了一聲，「如若有人在暗中幫我們，那也是衝著你，和我無關。」連玉笙淡淡一笑，也不辯駁。康無雙突然一躍而起，直向兩丈外一叢亂草之中飛去。只見他右手一揚，拍出一掌，掌風過處，叢草倒折，右手一探，抓起一個人來。楊鳳吟等凝目望去，只見那人後背之上，鮮血透衣，康無雙仔細查看了那屍體背上傷口一眼，面上黑紗突然抖動起來，顯然，他心中不是有著無比激動，就是有著無比的震驚。楊鳳吟回顧了連玉笙一眼，低聲問道：「怎麼回事？」

　　連玉笙搖頭，道：「不知道。」

　　康無雙似是把兩人談話聽得十分清楚，接道：「你過來，瞧瞧他們的傷勢。」

　　連玉笙大步行了過去，瞧著那屍體傷勢一眼，道：「傷在一種圓形兵刃或暗器之下。」

　　康無雙道：「只此而已麼？」

　　連玉笙道：「其他的屬下就瞧不出來了。」

　　康無雙緩緩說道：「瞧瞧他傷口的四周。」

　　楊鳳吟、慕容雲笙齊齊探頭看去，果然，在傷口四周，發現了一圈黑邊。慕容雲笙道：「在下也看不懂，那一線黑沿，代表著什麼。」

　　楊鳳吟道：「好像是用火灼傷了肌膚。」

　　連玉笙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明白了。」口中連說明白，臉上卻泛現出一片驚怖之色。

　　楊鳳吟奇道：「你明白什麼？說啊！」

　　連玉笙道：「魔焰椎，魔焰椎。」

　　慕容雲笙奇道：「魔焰椎是什麼？是人呢，還是綽號？」

　　連玉笙道：「都不是，那是一種暗器，致人死命的暗器！」

　　康無雙不再多言，放下屍體。道：「我想這附近有很多屍體，這些埋伏，都死於魔焰椎下，所以沒有人攻襲咱們。」說完話，舉步向前行去。

　　楊鳳吟回顧了慕容雲笙一眼，低聲說道：「小心一些。」追在康無雙身後行去。

　　行約一刻工夫，到了九曲橋頭。只見那段天衡身著紅衣，站在橋頭，攔住去路。康無雙低聲說道：「你們停下。」舉步行近橋頭，冷冷說道：「讓開路。」

　　段天衡略一猶豫，道：「你是什麼人？」

　　康無雙道：「三聖門中，這麼久時光，難道連我是什麼人，也無法分辨嗎？」

　　段天衡道：「你是大聖主。」

　　康無雙道：「不錯。你既知我身分，竟然敢不遵令諭。」

　　段天衡道：「在下並未見過大聖主真正的面目，今日希望能夠一見真面，了卻在下心中之願。」

　　康無雙冷冷說道：「你這願望存了多久？」

　　段天衡道：「在下守此橋二十寒暑，存此心願，也有二十年了。」

　　康無雙道：「你為何不早日提出此求？」

　　段天衡道：「在下沒有機會。」

　　康無雙道：「現在是你的機會？」

　　段天街道：「不錯，二聖、三聖聯手對付大聖主，屬下受命擋關。」

　　康無雙接道：「你好大口氣。」

　　段天衡淡淡一笑，道：「實在說來，在下對二聖、三聖，也未存效死之心。對你大聖主也是一樣，我可以幫他們，也可以幫你。」

　　康無雙突然輕輕嘆息一聲道：「三聖門中人個個都和你一樣嗎？」

　　段天衡道：「就在下所知，三聖門全靠苛法、嚴刑和一種祕密所統治，一旦被人看破，他們就不會再對三聖門存有效忠之心。」

　　康無雙道：「但你們卻為一種慢性藥物控制，無法離開三聖門。」

　　段天衡道：「所以甚多人才存著激烈的報復之心。一日他們有機會，就會反劍相向。」語聲一頓，接道：「三聖門在江湖上稱雄二十年，江湖上，提到三聖門無不退避三舍，其實三聖門早已經眾叛親離，一旦爆發了，那就不堪收拾。」

　　康無雙緩緩說道：「可惜我時光有限，無法和你多談了。」

　　段天衡道：「在下話也說完了，大聖主如若想以武功闖過此橋，只管出手。」

　　康無雙緩緩掀起面紗，道：「你想見我本來的面目嗎？」

　　段天衡凝目瞧了一陣，道：「你是什麼人？」

　　康無雙放下面紗，道：「你已經瞧過了，可了去你二十年的心願了。」

　　段天衡道，「閣下是不是真的大聖主？」

　　康無雙道：「兩個時辰之前，我還坐在聖堂之中，發號施令，但此刻，那二聖主三聖主卻不承認我大聖主的身分，你說我是不是真的大聖主？」

　　段天衡道：「你應該不是，因為你太年輕，在下守此九曲橋，已然二十寒暑，進入三聖門時，我還不過是五十多歲的壯年，如今已是古稀歲月，世間雖有返老還童之說，那也應該有痕跡可尋，但在下看大聖主卻是實際年齡不大。」

　　康無雙道：「好吧，我不是原來的大聖主。」

　　段天衡道：「那麼，大聖主可否把姓名見告。」

　　康無雙道：「我叫康無雙，不知你是否聽人說過？」

　　段天衡略一沉吟道：「康無雙、康無雙，似乎是聽人說過，可惜已無法記憶起何人說過了。」

　　康無雙道：「閣下還要問什麼？」

　　段天衡道：「你帶慕容公子，意欲何往？」

　　康無雙道：「帶他去見慕容長青。」

　　段天衡道：「可要在下相助？」

　　康無雙道：「你如真有幫助我們之心，就堅守此橋，不讓二聖主和三聖主的人手過去，那就對我們幫助很大了。」

　　段天衡道：「在下盡力而為。」轉身對慕容雲笙一抱拳，道：「見著慕容大俠之時，請代我問候一聲就是。」

　　慕容雲笙一欠身道：「晚輩代家父先行謝過。」

　　段天衡讓到一側，道：「諸位請吧！」

　　康無雙當先而行，慕容雲笙等魚貫相隨。

　　段天衡高聲說道：「如若二聖主和三聖主等通過此橋，在下便要橫屍九曲橋頭了。」這幾句話說得豪放異常，也無疑告訴康無雙等他將死守此橋。

　　康無雙道：「如若我們能夠分出人手，當會遣人相助。」

　　段天衡哈哈一笑，道：「有此一言，區區死而無憾了。」

　　康無雙回顧了連玉笙一眼，低聲說道：「段天衡的武功如何？」

　　連玉笙道：「很高強。」

　　康無雙道：「那該是咱們一個很好的助手。」

　　連玉笙道：「如若他真的死守這道九曲橋，必然會堅守一段很長的時間。」

　　康無雙突然停下腳步，道：「回去告訴他一件事。」

　　康無雙道：「告訴他二聖主手中的木盒，含有著絕毒的暗器，而且盒中水晶，反光耀目，要他多多小心。」語聲一頓，接道：「他那木盒中暗器，如若被兵刃點中，暗器就會隨著兵刃飛了出來，此一點最為重要。」連玉笙點點頭，轉身而去，告訴了段天衡。

　　幾人越過九曲橋後，康無雙直向前行去。慕容雲笙見行經之路，正是來此之路，不禁心中一動，道：「閣下帶我們到哪裡去？」

　　康無雙道：「去見令尊啊！」

　　慕容雲笙道：「如若在下記憶不錯，咱們此行之路，似乎是離開三聖堂的去路。」

　　康無雙道：「不錯，你們來此之時，經過一座矮小的石城，記得嗎？」

　　楊鳳吟道：「記得很清楚，那似乎是一處很奇怪的地方。」

　　康無雙道：「如若武林之中，真有一處高手雲集之處，那地方應該是當之無愧。」

　　楊鳳吟道：「我很奇怪，三聖門把那樣多的高手，集中關起來，不知是何用心？」

　　康無雙道：「要他們交出武功。」

　　楊鳳吟道：「那地方如何能困住武林中那麼多高手？」

　　康無雙道：「那裡有一道無形的枷鎖，鎖住了所有被關在那石城中的人物。」

　　楊鳳吟道：「那裡都是武林中的精萃，江湖上的高人，就算是鐵鎖金枷，也未必能夠鎖得住他們，但我們行過石城，卻未見任何可以制人的跡象。」

　　康無雙道：「咱們到那囚人石城，還有一段距離，藉此機會，談談那囚人石城的內情也好。」

　　慕容雲笙道：「在下曾經打開一座石門查看，見室中人靜坐無恙，一無手銬腳鐐，二無加身刑具，為什麼他們竟然甘願被囚？」

　　康無雙道：「別說是一個身負有非常武功的人，就是一個普通的人，如若被常年囚在石城之中，他亦將設法逃走，那些人豈甘常年枯坐於耳室之中。」

　　楊鳳吟道：「我們想領教的是，那些人受何禁制，如何破解？」

　　康無雙道：「我說了只怕諸位也不肯相信。」

　　楊鳳吟道：「你說來聽聽。」

　　康無雙道：「我雖然貴為大聖主，但卻不知那石城之中，囚人之術，以及如何破解之法。」回顧了連玉笙一眼，道：「也許你曾聽人說過。」

　　連玉笙道：「在下倒聽人說過，石城中被囚之人，似乎是被一種固心術所制。」

　　楊鳳吟道：「什麼叫固心術，武學之上，從沒有聽到過這個名字。」

　　連玉笙道：「傳說之中，除了三聖主之外，再無人知曉內情，大聖主竟然不知。」

　　康無雙道：「有數次，我在交談之中，想從二聖主、三聖主口中套出內情，但他們竟都支吾以對，似乎是也不盡知。」

　　楊鳳吟道：「既有禁制，就該有解得之人，你們都不明白，豈不是大笑話嗎？」

　　康無雙道：「事情很明顯，那些人下手之初，就已經下決心要被囚之人，老死石城之中，不能再走一步，所以，這法子一直沒有傳下來。」

　　楊鳳吟輕輕嘆息一聲，道：「照你這樣說法，咱們進入囚人石城之後，也是無法救人了。」

　　康無雙沉吟了一陣，道：「去碰碰運氣，我想，只要有足夠的時間，我們應該會瞧出一些內情。」

　　楊鳳吟吸道：「三聖門在江湖上充滿著一股神祕氣氛，想不到你們三聖堂中的首腦人物，竟也是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唉，當真叫人糊塗了。」語聲微微一頓，接道：「究竟有什麼人，才知曉三聖門的真實內情呢？」

　　康無雙道：「這個麼，連我也無法了然。那傳位給我的人，只告訴我統馭、劍術、應付三聖門的方法，卻未告訴我三聖門中的內情。」

　　楊鳳吟道：「這麼說來，那二聖主和三聖主，似乎還比你知曉的多一些了。」

　　康無雙沉吟了一陣，道：「也許不錯。但他們決不知曉囚人石城中的祕密。三聖門的厲害處，就是每個人都能各安其位，但他們除了本身應知曉的事務之外，很少知曉別的事情。」

　　楊鳳吟道：「似乎是在你們三聖之上，還有一位統治的首腦。」

　　康無雙苦笑一聲道：「你說對了。」

　　楊鳳吟突然停下腳步，圓睜一對轉動的大眼，道：「那人是誰？」

　　康無雙道：「不知道，也許他只是聖堂中一位護法，也許他只是一名嘍兵，沒有人能找出一點蛛絲馬跡來去推斷他的身分。」

　　楊鳳吟道：「越說越玄了，當真是叫人難信。」

　　康無雙沉吟了一陣，道：「說就說吧！說出全部真情，也免得你對我生疑。」長長吁一口氣，接道：「他從沒有現身，但每三個月中在十五深夜子時，我們就在聖堂供臺前一座小鼎內，取出密函，有時一封，有時兩封，收取函件之夜，是一樁絕對機密的大事，聖堂之中，除了我們三人之外，不許再有任何人，──」楊鳳吟接道：「每一封密函，都由你們三人同看嗎？」

　　康無雙搖搖頭道：「不一定，那封套上寫得清清楚楚，有時，封套上指明由我一人拆閱，也有指明二聖主或三聖主單獨拆閱的，極少是三人同看之函。」

　　楊鳳吟道：「那信上都寫什麼？」

　　康無雙道：「指示我們三聖門中事務，也有限期命我們完成的事情，我們就靠那密函，統治著三聖門。」

　　楊鳳吟長長吁一口氣，道：「當真是曲折離奇，充滿著詭異神祕，那些密函想已積存甚多了。」

　　康無雙道：「沒有，所有的密函，看過之後，都要放回金鼎之內，不能攜出聖堂。」

　　楊鳳吟冷笑一聲，道：「這說來，你這位大聖主，也不過是一個傀儡、替身罷了。」

　　康無雙嗯了一聲，道：「如若是當真的大權在握，只怕人家也不會真的把這大聖主之位交給我了。」

　　楊鳳吟心中暗道：原來，他這大聖主之位，也是一個食之無味的虛名，早生背離之心了。

　　但聞康無雙道：「雖然在我們之後，還有一個主宰人物，但他只是每三個月下達一次指令，平常時發生的事，仍然由我擔當處理，這大聖主之位，也不能說它是完全的傀儡、虛位。」說話之間，已然行近了囚人石城。

　　這時，大約快近初更的時分，星光閃動，景物隱隱可辨。康無雙道：「咱們等一等再進石城吧！」

　　慕容雲笙心中急於見到父親，急急說道：「既然已到此處，似乎是愈快愈好，遲延時光，對咱們有害無利。」

　　康無雙緩緩說道：「慕容公子如若還記得在下說過之言，當不會急於進入石城了。」

　　慕容雲笙沉吟了一陣，道：「在下已記不清了，閣下可否再說一遍。」

　　康無雙道：「我說過這地方很危險，首先涉險之人，可能有傷亡之險。」

　　慕容雲笙緩緩說道：「等一會，對咱們又有什麼幫助？」

　　康無雙道：「等一會明月上升，那光亮至少可使咱們多幾分生機。」

　　慕容雲笙道：「如果那二聖主和三聖主帶人趕到，豈不是一樣麻煩。」

　　康無雙道：「我不知曉這囚人石城中詳細內情，量他們也不知曉，他們要和咱們一樣冒險。」

　　慕容雲笙啊了一聲，不再多言，心中卻暗自盤算道：「如若真要涉險，我應一馬當先才是。」

　　只聽楊鳳吟說道：「你對這囚人石城，既然是全無了解，怎會知曉這石城中，有著重要危險？」

　　康無雙道：「三聖門中，有幾位護法誤入此地，因而喪命。」

　　連玉笙突然說道：「據說這囚人石城之中，每夜子時，各門齊開，不知是真是假？」

　　康無雙道：「每月中三、六、九日夜晚子時。」

　　連玉笙道：「屬下不明白──」

　　康無雙道：「別問我，我也知曉不多，也許三聖門中的最大的祕密，就在這囚人石城之中，今夜咱們要仔細地查看一下。」

　　楊鳳吟道：「那咱們為何不早些進去呢？」

　　康無雙道：「咱們如是早進去一些時間，就可能早一刻遇上危險。」

　　楊鳳吟道：「你的意思是，希望將近三更時，再進入石城中嗎？」

　　康無雙道：「那就太晚了，咱們等明月升起，二更過後，時間正好。」

　　楊鳳吟道：「今天十幾了。」

　　康無雙道：「二十三日，月亮升超時，已然是三更時分了。」

　　楊鳳吟凝神聽去，但聞松濤盈耳，四處一片靜寂，輕輕嘆息一聲，道：「我們來此之時，也曾經過這座石城，但我們不知其中藏有凶險，所以，走的很坦然，除了覺著它陰沉、死寂，建築奇怪之外，並未瞧出有何特殊之處。但經你這麼一說，這座死寂的石城，才是你們三聖門中最為重要的所在了。」

　　康無雙道：「如若能揭開囚人石城之祕，那就可一瞬間，盡知三聖門的祕密。」

　　楊鳳吟道：「你當了數年的大聖主，就算是傀儡也罷，難道就沒有來過這囚人石城嗎？」

　　康無雙道：「來過一次，那是一年前，我和二聖主、三聖主，一同來此──」望了連玉笙一眼，接道：「似乎是帶著你一起來。」

　　連玉笙道：「不錯，不過，我守在城外，沒有進去。」

　　康無雙道：「我記得，那也是二十三日，月亮升超時，已是三更時分，我們在月亮升超時，進入石城。」

　　楊鳳吟道：「那一次沒有危險嗎？」

　　康無雙道：「那是奉命而來，是否早已有暗中安排，不得而知。」語聲一頓，接道：「記得，那一次，我、二聖主、三聖主配合，越過了三道險關，事後想起，仍然是心有餘悸──」

　　楊鳳吟道：「怕什麼？」

　　康無雙道：「我想那越度的險關，如若不是事先知曉應付之法，憑我們武功，決難平安度過，至少要有一兩個人傷亡。」

　　楊鳳吟道：「什麼人告訴你們應付之法？」

　　康無雙道：「那聖堂金鼎之內的令函，它清楚地說明了應付之法，只是事過一年，人事已非。是否還可用老辦法應付，實是很難預料。」

　　楊鳳吟道：「至少你熟練一種辦法？」

　　康無雙道：「在下今夜之中，就準備施用此法──」望了慕容雲笙和連玉笙一眼，道：「希望兩位能夠助我一臂之力。」目光轉動，掃掠了慕容雲笙一眼，接道：「最危險的一環，由在下擔當，兩位分為我左右雙翼。」

　　連玉笙道：「我等如何應付，還望大聖主指點。」

　　康無雙道：「我叫康無雙，前兩個時辰起，我已經不是三聖門的大聖主了。」輕輕咳了一聲，接道：「我們要通過一道石門，當通過那石門的一瞬間，同時有一十二件兵刃一齊襲到。」

　　連玉笙道：「那一十二件兵刃，是同一種兵刃呢，還是幾種不同的兵刃？」

　　康無雙道：「就在下記憶所及，並非是一種兵刃。有刀，有劍，還有鐵棍一類的重兵刃，同時襲至，六件攻向中間，另外六件兵刃，分襲左右雙翼，他們用出不同的武功，但卻都極惡毒，而且配合佳妙，幾乎是同一時間，一齊攻至。好的是，他們只攻一招，如若咱們幾人能夠抵拒得住他們，就各自散去，不再攻襲。」

　　連玉笙說：「那就是說，你要在同一瞬間中，封拒六件兵刃，而我和慕容公子，各封拒三件兵刃。」

　　康無雙道：「正是如此，十二件兵刃中，任何一件的攻勢，都足以制人死命，同時數件襲至，自然是更具威勢，有一件封架不當，就可能傷亡，至少也將重傷殘廢。」

　　連玉笙點點頭，道：「咱們是各自為戰呢，還是聯手拒敵？」

　　康無雙道：「自然要有一套配合之法，才能同時對擋十二件兵刃，不至於露出破綻。」語聲一頓，道：「現在我們三個先要練習一下配合拒敵之法。」

　　慕容雲笙、連玉笙、相互望了一眼，圍攏過去。康無雙緩緩說道：「你們看仔細些，我先把合作動手的分、合方位，劃在地上，兩位仔細看過，在下解說一遍，以兩位才智而言，也應該了解了。」

　　此時，天上明月未現，見物單憑星光，是以連玉笙、慕容雲笙雖有過人的目力，也不得不留心查看。康無雙用手指在地上劃出了三人配合的方式，並且詳加解說，彼此雖是三人，但在合拒那一十二件兵刃的攻勢之中，三人合出的劍勢，亦有著相互支援的作用。慕容雲笙和連玉笙都算是武林中部一流的高手，那康無雙略一解說，兩人都已經完全了然。

　　楊鳳吟接道：「你只說出一道險關，還有兩道，又是何等險境呢？」

　　康無雙道：「另外兩道除了武功之外，還要有智慧定力，在下能夠克服，此刻也用不著說出來，說出來徒亂人意。」

　　楊鳳吟道：「派我一點事做，不要把我當千金小姐看待。」

　　康無以突然舉手放在脣邊，低吭一聲，道：「小心些，有人來了！」幾人凝神聽去，果然聽得輕微的步履之聲，傳入耳際。

　　楊鳳吟道：「只有一個人，但決不是你那兩位聖弟追來了。」

　　康無雙點點頭道：「他走得很慢，似乎是有恃無恐。」

　　慕容雲笙凝目望去，星光下，只見一個長髮飄飛，嬌小身材的人影，緩步行了過來。楊鳳吟道：「是一個女的。」

　　談話之間嬌小黑影，已然行到了幾人身前四五尺處。只見她停下腳步，舉手理一理頭上的長髮，緩緩說道：「慕容公子在嗎？」

　　慕容雲笙霍然站起身子，道：「在下就慕容雲笙，尊駕何人？」

第五十七回　夜探石城

　　那長髮女人道：「慕容公子貴人多忘事，又正值春風得意，哪裡還會記得我這個人。」

　　慕容雲笙突覺腦際靈光一閃，正待叫出那婦人名號，康無雙突然冷冷接道：「你是不是三聖門的弟子？」

　　長髮婦人道：「如不是三聖門的弟子，如何能到此地。」

　　康無雙道：「那你認識我嗎？」

　　長髮婦人抬頭望了康無雙一眼，道：「似曾相識。」

　　康無雙道：「那你就說說看。」

　　長髮婦人道：「好像是三聖堂中的大聖主。」

　　康無雙道：「很好，你既然認識我，快報上你的名號、職守。」

　　長髮婦人道：「蛇娘子，原任三聖堂護法。」

　　康無雙望了蛇娘子，說道：「我們見過嗎？」

　　蛇娘子道：「見過幾面，但你是大聖主，我只不過是聖堂中一個小小的護法而已，大聖主怎麼記得。」

　　康無雙道：「你現在是在何職司，怎會如此的打扮？」蛇娘子道：「我在受懲罰，罰作這石城中的女奴。」

　　康無雙道：「在我記憶之中，未曾聽過此事。」

　　蛇娘子道：「一個小小的護法，生死何足道哉，怎會驚動到大聖主。」

　　康無雙略一沉吟，道：「在這石城之中，可是有很多女奴？」

　　蛇娘子道，「不錯，就我所知，已有二十四名女奴了。」長長嘆息一聲，接道：「但她們遭遇更慘，不像我這樣能夠自由出入。」

　　康無雙道：「這些事，我都不知道，那些女奴有何慘處？」

　　蛇娘子一理長髮，冷冷說道：「大聖主是真不知道呢，還是明知故問？」

　　康無雙道：「自然是真的不知道了。」

　　蛇娘子道：「那些女奴個個都被鐵鏈穿過琵琶骨。而且那鐵鏈之後，還帶著一個數百斤的鐵墩，那鐵墩有大有小，按各人的武功高低，配以鐵墩的大小──」

　　楊鳳吟聽得心頭火起，忍不住道：「那些女奴，都是些什麼人？」

　　蛇娘子目光轉到楊鳳吟的臉上，道：「你是飄花令主？」

　　楊鳳吟道：「不錯。」

　　蛇娘子苦笑一下，道：「是你帶了慕容雲笙到此地來？」

　　楊鳳吟道：「不錯。」

　　蛇娘子苦笑一下，接道：「那些女奴，都是三聖門中犯了戒規的女弟子。」

　　康無雙接道：「三聖門中的人人事事，有很多事情我卻不太清楚。」

　　蛇娘子道：「現在，你知道了，你準備如何？」

　　康無雙道：「你膽子很大，對我如此說話。」

　　蛇娘子道：「是的，我很大膽，但我已想不出還有什麼痛苦，能比罰入石城為奴更為悲慘了。」

　　康無雙道：「聽你口氣，對石城中的事務，早已十分熟悉了。」

　　蛇娘子奇道：「你身為大聖主，難道當真的不知曉城中的事情？」康無雙道：「也許你不相信，但我確實不知。」

　　蛇娘子道：「你今夜到此為何？」

　　康無雙道：「準備暗訪石城。」

　　蛇娘子沉吟了一陣，道：「我很奇怪。」

　　康無雙道：「奇怪什麼？」

　　蛇娘子道：「你是三聖門中的大聖主，怎會和慕容雲笙等走在一起。」

　　康無雙冷冷道：「你不覺著問的太多麼？」

　　慕容雲笙忙拱手，道：「姊姊，大聖主帶我去見家父。」

　　蛇娘子道：「慕容長青？」

　　慕容雲笙道：「姊姊是否見到過他？」

　　蛇娘子道：「沒有見過，但我聽人提過他，他確在石城之中。」語聲一頓，接道：「你為了救父親，也投入了三聖門，是嗎？」

　　慕容雲笙道：「沒有，我依然故我，我還是慕容雲笙。」

　　蛇娘子道：「你如何認識我們三聖門中的大聖主？」

　　慕容雲笙道：「我們相識不久。」

　　楊鳳吟道：「蛇娘子，在我記憶之中，你似乎是中了我的──」

　　蛇娘子冷冷接道：「但我沒有死，你那花上之毒，也不是世間奇絕之毒，一樣的有人能解。」

　　楊鳳吟道：「你好像很恨我，是嗎？」

　　蛇娘子道：「不錯，我很恨你。」

　　楊鳳吟淒涼一笑，道：「是不是因為慕容雲笙？」

　　蛇娘子道：「如若你這樣說，那就算是因為慕容雲笙吧！」

　　楊鳳吟嘆息一聲，道：「如若是只為了這件事，那你就不用恨我了。」蛇娘子道：「為什麼？」

　　楊鳳吟道：「因為我已經有了丈夫。」

　　蛇娘子道：「是慕容雲笙？」

　　揚鳳吟搖搖頭，道：「不是慕容雲笙，是你們的大聖主。」

　　蛇娘子怔了一怔，道：「當真嗎？」

　　楊鳳吟道：「我為什麼要騙你。」

　　蛇娘子目光轉到康無雙的臉上，道：「大聖主，此話可是當真嗎？」

　　康無雙道：「不錯，確有此事。」

　　慕容雲笙只聽得有如利劍刺心一般。

　　楊鳳吟道：「你人在石城之中，住了很久，對那石城中的情況，定然十分熟悉，希望你能帶我們進入石城。」

　　蛇娘子道：「你是大聖主的夫人，為什麼不要大聖主帶你們進入石城？」

　　楊鳳吟道：「慕容雲笙要進入石城探望他的父親，你若肯帶我們進入石城，那是替慕容雲笙幫忙了。」

　　蛇娘子沉吟了一陣，道：「慕容公子，是你進入石城嗎？」

　　慕容雲笙道：「不錯，如若姊姊肯幫忙，在下感激不盡。」

　　蛇娘子道：「就憑這一句姊姊，我也該帶你進去，不過──」慕容雲笙道，「不過什麼？」

　　蛇娘子道：「你要易容改裝。」

　　慕容雲笙道：「裝扮成何許人物？」

　　蛇娘子道：「女人。」

　　慕容雲笙怔了一怔，道：「要我裝扮成女人？」

　　蛇娘子道：「不錯，而且要改扮成和我一樣的女人，長髮披散，衣著襤褸，才能夠混入石城。」

　　慕容雲笙搖搖頭，道：「要我扮成女人，實是有些疑難。」

　　蛇娘子道：「那你就別進入石城了，你沒有機會闖過三道關口。」康無雙道：「我們能夠闖過三關，只是闖過之後，反而進退無據了。」蛇娘子略一沉吟，道：「好！只要你們能夠闖過三關，我在那裡接迎你們。」

　　蛇娘子轉身行了幾步，突然回身說道：「慕容兄弟，你過來。」慕容雲笙舉步行了過去。

　　只見蛇娘子低聲對那慕容雲笙說了數語，轉身躍入石城，消失不見。她說的聲音很低，康無雙和楊鳳吟雖都有一身絕世武功，亦無法聽到她說些什麼。慕容雲笙目睹那蛇娘子躍入石城，才舉步行了回來。楊鳳吟忍了又忍，仍是忍不住心中之言，問道：「她說的什麼？」

　　慕容雲笙道：「告訴我逃命之法，她不信我們能闖過三關。」

　　楊鳳吟道：「她倒是關心你的安危。」

　　慕容雲笙苦笑一下，默默不語。

　　楊鳳吟抬頭望望天色，道：「月亮出來了，咱們該動身啦。」

　　康無雙一提氣，當即躍上石城。三人急起而追，落足於石城之上。凝目望去，只見那石城中一片死寂，那倉庫般的房子，在初升月光的照射之下，半明半暗，聽不到一點聲息，也不見一點燈火。

　　楊鳳吟道：「我瞧不出這地方會有什麼險關。」

　　康無雙回顧了一眼，道：「就在下記憶所及，這囚人石城的外貌，並無奇特之處，但在這石城之下，另有一座石城，那才是這石城中的精要所在。」

　　場鳳吟道：「原來如此。」

　　康無雙道：「我無法了解當年築建這座石城之人的用心，但它確是一個巧妙的建築，天然的形勢和人為的配合，築成了一座外貌平淡的石城，不論何等精明的人物，行過這座石城，都無法了解內情。」

　　慕容雲笙道：「那是說這上面石城，並無什麼奇異之處，但那石屋之中，仍然囚禁著高人。」

　　康無雙微微一笑，道：「如若是城內石屋之中，空無所有，豈不要引起別人的懷疑嗎？」

　　這時，突見石城一角處，現出一盞藍色的燈火。康無雙道：「時刻到了，咱們去吧。」舉步向前行去。

　　楊鳳吟緊迫在康無雙的身後，道：「也許在聖堂之中，有人管理這座石城，蛇娘子被罰入石城為奴，是何人送她來此？」

　　康無雙道：「你說的不錯，但你別忘了那聖堂金鼎中的神祕手諭，那人才是三聖門中的真正主腦人物。」

　　談話之間，已然行到那藍燈高挑之處。只見一根銅竿，高挑著一盞藍綾圍成的燈籠。楊鳳吟四顧一眼，只見地下一片平坦，四周也未見門戶，心中奇道：「難道這石城中的建築，也暗含八卦、九宮等變化不成？」心中念轉，口中卻問道：「咱們要如何才能進入地下石城？」

　　康無雙道：「就是這塊地方，藍色燈火升起的時候。」

　　楊鳳吟道：「這地方五丈方圓中一片平坦，你再想想看，是否記錯了。」

　　康無雙道：「不會錯，我記得很清楚，就是這地方，也許我們來得早了一些。」

　　楊鳳吟道：「你是說，這地方會出現一座門戶？」

　　康無雙道：「一座進入地下石城的門戶。」

　　慕容雲笙心中一動，道：「如若你背叛三聖門的事，被他知道了，是否會暗中和你作對？」

　　康無雙道：「他如知曉了，定然會和我作對。過去，我是被那種神祕所控制，但近來我體會到一件事，這件事想通了，也使我了解到一個人活在世上的意義。」

　　慕容雲笙道：「你能棄高位，行所願，這要很大的勇氣，個中必有著深奧的哲理。」

　　康無雙微微一笑道：「自入三聖門之後，我的武功有著一日千里的進境，天下高手雲集於此，每個人都不敢藏私，把一生辛苦練成的武功，貢獻於聖堂之上，真是洋洋大觀，無所不有，只要是喜愛習武之人，面對此境，無不為之陶醉。所以，這些年中，我一直苦求武功精進，凡是我所喜愛的武功，都可暢所欲為地練習，如有不解之處，我立召來這門武功有造詣的人，要他說明。數年光陰的成就，無異等於別人數倍時間。但我近來卻感覺到面臨著一種體能崩潰，也就是習武人所謂的走火入魔，輕則殘廢，重則隕命，就一個人的體能來說，學武應該有一定止境。」

　　楊鳳吟道：「你可是覺著自己已經進到了體能所難承受的邊緣？」

　　康無雙道：「是的，如是我再練下去，就算不走火入魔，也將患上嗜武狂，除了武功之外，世上再無別的事情放在心上了。」

　　楊鳳吟嫣然一笑道：「幸好，你還未入顛狂之境。」

　　康無雙道：「他原想把我造成一個嗜武如狂的人，可惜，他們未算到一件事。」

　　楊鳳吟道：「什麼事？」

　　康無雙道：「沒有算到你會出現在三聖堂中，如若你晚來半年，那既將是另一番景況，我不是體能折傷，就是精神潰散到忘我之境，那將有兩個結果。」

　　慕容雲笙等無不聽得個個神往，接道：「什麼樣的結果？」

　　康無雙道：「一是落下殘廢之身，送來這囚人石城，二是衝破體能限界。而成一個精神潰散的狂人。」

　　楊鳳吟接道：「狂人，那人把三聖門大聖主的位置交付於你，要你代他行使大聖主的職權，如果你變了一個精神潰散的狂人，那豈不是和他的原意不合了嗎？」

　　康無雙淡淡一笑道：「也許他們正希望我變成一個狂人，代他們屠戮反對三聖門的人。」

　　楊鳳吟道：「很多枝節，現在都已經很明白了，但最重要的關鍵，你卻不肯說出來？」

　　康無雙道：「什麼關鍵？」

　　楊鳳吟道：「那就是這三聖門真正的企圖何在？把無數綠林小惡，匯集一處，把無數武林高人，囚入石城，說他們想號令江湖，統霸武林，但又有甚多地方不像，實叫人猜不出他們的目的。」

　　康無雙道：「三聖門的宗旨，我也一樣不了解啊！」

　　楊鳳吟道：「但你如肯說出那讓位給你的人，咱們就不難找出這三聖門的用心了。」

　　突聞一陣輕微的軋軋之聲，由地下傳了上來。康無雙心中一動，道：「咱們先隱起身子瞧瞧。」

　　四人齊齊飛身躍起，躲入四周。凝目望去，只見那藍色燈火之下，裂開一個洞口。那洞口方圓三尺，足可容兩個人並肩出入。

　　首先探出洞口的，是一盞紅燈，紅燈漸開，行上來一個身著白衣的大漢，接著一連行上來四個白衣人。除了當先一個白衣人手中高舉紅燈之外，其餘三人都佩著長劍。只見那執燈人一個轉身，直向正西行去。三個佩劍的白衣人，魚貫追在那執燈人身後而行。

　　片刻時光，轉到一座屋後，四人已為房屋掩遮，只見那紅燈在空中遊動。楊鳳吟低聲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康無雙道：「不知曉，那晚我來此之時，只見這座藍燈，那紅燈和白衣人，全都未見。」

　　楊鳳吟道：「我倒是有些明白了。」康無雙道：「你明白了什麼？」

　　楊鳳吟道：「這地下石城之中，有人管理，而且管理得井井有條。」

　　康無雙突然拉下面紗，道：「咱們進去吧！」站起身子，向前行去。

　　連玉笙、慕容雲笙緊迫在康無雙的身後而行，反把楊鳳吟擠得落後了兩步。楊鳳吟心中明白已入險境，把她擠在後面，是怕她先行遇險。

　　康無雙一馬當先，行入洞口。只見一道石梯直向下面行去，慕容雲笙心中暗暗數計，一共行過四十九級石階，才到洞底。兩根立地木竿上的藍色吊燈，照亮了洞底的形勢。

　　那是一片三丈見方的平坦之地，一排灰色的石牆，攔住了去路。灰牆上以紅、黃、藍、白、黑，五種不同的顏色，分開著五座門戶。那門上顏色鮮艷，看上去十分耀目，再經藍色的燈火一照，形成一種怪異奪目的色彩。康無雙回顧了一眼，臉上是一片茫然之色。

　　楊鳳吟俏聲說道：「咱們從那一座門戶進去。」康無雙道：「情形有些不對。」

　　楊鳳吟道：「怎麼不對？」

　　康無雙道：「就我記憶所及，那次進入這地下石城時，只有一道木門，怎的會變成了這一付五彩繽紛的門戶。」

　　楊鳳吟道：「不管那座門戶變成了五座彩門，方位必有移動，咱們隨便進一座，碰碰運氣就是。」

　　連玉笙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康兄不用猶豫了。」

　　慕容雲笙接道：「就算今宵在下死於這地下石城之中，那也算為父盡孝，死而無憾了。」

　　康無雙輕輕嘆息一聲，道：「三位不但沒有責怪在下之意，似乎對在下仍有著很大的信心，唉！三位的盛情雖然可感，但目下形勢已變，只怕這石城的部署，也有了變化。在下記得初次到這石城之時，那門戶之外，有一具兵器架，上面兵刃陳列，此刻那兵刃架已然除去，想來這木門之內，定也有著變化，似是也用不著咱們三人同時涉險了。」語聲一頓，接道：「黃色為尊，在下已決定進入這道黃門中試試。」

　　連玉笙道：「康兄為何要一人涉險，咱們早已商定三人同時入門。」康無雙道：「目下形勢有變。自不能照原意進行，你兩人請在後面接應我就是。」舉步行向黃門，左腿一抬，踢在門上。

　　但聞砰然一聲大震，但那座黃門仍然是紋風不動。康無雙已從嗡嗡餘聲中，聽出那黃門，竟是一扇鐵門，不禁一呆，道：「慕容世兄，鐵門堅牢，破門不易，在下答允三更會見令尊，只怕是很難兌現了。」

　　慕容雲笙道：「形勢變化得大出人意料之外，如何能怪康兄，咱們合力設法，破除鐵門就是。」

　　康無雙突然疾快轉動，雙腳連環飛起，眨眼之間，在另外四座門上各踢一腳。但聞嗡嗡之聲，不絕於耳，敢情另外四座門戶，亦是鋼鐵所鑄。只聽康無雙道：「目下之策，只有設法奪回那三聖主手中的寶劍，撬開鐵門。」

　　突聞一聲冰冷的聲音，道：「不用了。」正中那藍色鐵門，突然自動大開。

　　康無雙暗暗提一口氣，道：「閣下何許人？」

　　那冰冷的聲音，又從藍色大門內傳了出來，道：「不用問我姓名，但我卻知道你是大聖主，你取下面紗，棄置不用，那是說已然明目張膽地背叛了我三聖門了，是嗎？」

　　康無雙仰天打個哈哈，道：「不錯，我背叛了三聖門，聽你的口氣，似乎是這石城中的首要人物，為何不敢現身一見？」

　　那冰冷的聲音接道：「等你該見我面的時間，自會讓你見到，不過此刻不成。」

　　康無雙道：「閣下既是不肯相見，在下也不勉強，但閣下啟動鐵門，那是有意迎我們進去了。」

　　凝目望去，只見啟開的藍門內，一片黑暗，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目光所到，難見裡面的景物。那聲音正是由那黑暗中傳了出來。

　　只聽那人應道：「進入這鐵門之人，從無一人能全身而退，但你此刻，還有最後一個機會，只要你能辦到，不但可復大聖主之位，而且特允你參與這石城的機密。」

　　康無雙略一沉吟，道：「什麼機會？」

　　那人道：「殺死你身後的三人。」

　　康無雙搖搖頭，道：「在下已無意再復任虛有其名的大聖主之位。」

　　那冰冷的聲音微含怒意地說道：「你當真要和三聖門作對嗎？」

　　康無雙道：「那倒不敢，但在下很想查出三聖門的真正內情。」

　　等待良久，再無回聲，似是答話人已然含怒而去。但那大開的鐵門，並未關閉，顯然，啟門人存心讓他們進去了。康無雙突然微微一笑，道：「人算不如天算，咱們在城外研商了半天，費了不少心機，但進得城來，卻是景物全變，計議落空。」口中說話，人卻舉步向門內行去。

　　慕容雲笙、楊鳳吟、連玉笙，緊迫身後，向內行去。三人心中都感覺到，自那康無雙取下了面紗之後，存在他身上的詭異之氣一掃而光，他已經不再是帶著滿身神祕的大聖主，而是鐵錚錚的江湖英雄。

　　幾人行入兩丈左右時，鐵門外的燈火，已難再照入，頓覺黑得出奇。

　　楊鳳吟低聲說道：「這地方黑得很出奇。」

　　康無雙停下腳步，道：「不錯，如若我推想不錯，這地方應該經過了很特殊的布置。」

　　連玉笙道：「我帶有火折子，但不知可否應用，」康無雙道：「拿來給我。」連玉笙取出火折子，交到康無雙的手中，康無雙低聲說道：「為防萬一，你們散開去。」右手一晃，漆黑的甬道中，突然間亮起了一道火光。

　　這時，慕容雲笙、楊鳳吟等已經散布開去，凝目望去，只見壁間一片漆黑，非石非土，照不出是何物。

　　慕容雲笙伸出左手，向壁間摸去。楊鳳吟右手疾出，抓住了慕容雲笙的左手，道：「不要涉險，那不是牆壁。」兩人掌指相觸，如觸電流，都有著一種莫名的感觸，慕容雲笙不自覺的五指反扣，緊緊握住楊鳳吟，似是生恐失去了她一般。

　　四道目光，相互交注，臉上都是十分奇異的神情。似多年故交，重逢於患難之中，彼此都流露出無限的思慕。似恩愛情侶，大限臨頭，生死纏綿的一握之後，彼此將各奔東西，相逢無期。

　　突然間，楊鳳吟眨動一下圓圓的大眼睛，流出兩行情淚，緩緩掙脫了被慕容雲笙緊握的右手，道：「那牆上也許塗有劇毒。」慕容雲笙嘆息一聲，道：「多謝姑娘提醒。」淡淡的一句話，似是又突然在兩人之間，造成了很長的距離。

　　楊鳳吟緩緩退後兩步，道：「這地方險惡、詭異，千萬不能有絲毫大意。」說完這兩句話，緩步向康無雙身邊行去。慕容雲笙忽然之間，失去了所有勇氣，別過頭去，不敢再望那楊鳳吟一眼。

　　只聽康無雙仰天打個哈哈，道：「哪一位當值，似是用不著再藏頭露尾，我們只有四個人，諸位如是不希望我們進入，盡可現身攔阻，放手一戰，如是有意讓我們見識一番，那就該派遣帶路之人了。」話還未完，耳際間己響起一個陰沉的聲音，道：「快些熄去你手中捏的火折子，這甬道之中，都是易燃之物，一旦起火，就算你是鋼筋鐵骨，也要把你融化為灰燼。」

　　康無雙道：「如若這甫道燃燒起來，閣下是否也會燒死於此呢？」口中說話，左手五指張開，緩緩把熊熊燃燒的火折子，握在手中熄滅，點滴火星未溢掌外。

　　火折熄去，甬道中又恢復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康無雙輕輕咳了一聲，道：「在下已然如約熄去了火折子，閣下準備如何對付我們？」

　　那陰沉的聲音應道：「在下未得令諭之前，諸位最好是站著別動。」

　　康無雙道：「如果我不思停在這裡呢？」

　　那陰沉的聲音道：「如果你們當真不把生死放在心上，那就請便，在下決不攔阻。」

　　康無雙淡然一笑道：「這麼看來，閣下似是很關心我們的安全了，既能對面交談，何不請出一見？」

　　那人突然輕輕嘆息一聲，道：「老夫並非不願出面相見，實是不能和諸位見面。」他的聲音雖然仍是那樣陰沉。但因措詞緩和，聽起來，竟似是也和藹了不少。

　　康無雙略一沉吟，道：「在下以前也曾來過這地下石城一次，不過，那時在下的身分不同。」

　　那人接道：「我知道，你那時是三聖門中的大聖主，是嗎？」

　　康無雙道：「有名無實的大聖主。」那人似是陡然間高興起來，哈哈一笑，道：「聽說三聖門在江湖上的威名很大，不知是真是假？」

　　康無雙道：「威名很大，不但掩過少林、武當，而且掩過了大半個江湖。」

　　那人長長嘆息一聲，說道：「可惜，老夫已快三十年未在江湖上走動了，不知目下江湖上，又是副何等光景。」

　　慕容雲笙道：「景物依舊，人事全非，整個江湖都被三聖門攪得天翻地覆。」

　　那人聲音一變，又恢復原有的陰沉，道：「你是什麼人？」

　　慕容雲笙道：「在下慕容雲笙。」

　　那人道：「老夫從未聽到過這個名字。」

　　楊鳳吟道：「慕容長青，你聽人說過吧？」

　　那人道：「慕容長青大俠麼，老夫倒是聽人說過，只可惜緣慳一面。」

　　楊鳳吟道：「這位慕容雲笙，就是那慕容長青大俠的公子。」

　　慕容雲笙接口道：「閣下不能出面和我們相見，但姓名總可以見告吧！」

　　那人沉吟了一陣，道：「老夫九指翁蕭三山。」

　　連玉笙一抱拳，道：「原來是蕭老前輩，失敬了。」

　　蕭三山哈哈一笑，道：「老夫實在活得太久了，久居斗室，未見過日月星辰，但又偏偏越活越長命。」

　　楊鳳吟道：「一個人如是想死，那該不是太難的事，你為什麼不自殺呢？」

　　蕭三山笑道：「老夫也曾動過這個念頭，但又想著總會有一天能夠離開此地，所以，就苟延殘喘地活下去，想不到這一活就是幾十年。」

　　楊鳳吟心中一動，說道：「聽老前輩的口氣，似乎對那位囚你在此的人，十分不滿，是嗎？」

　　蕭三道：「難道你們女人家，對囚你數十年的人，心存感激不成。」

　　楊鳳吟道：「你失去了武功，是嗎？」

　　蕭三山冷笑一聲，道：「老夫如是失去武功，哪還會活到今日，奇怪的是，老夫不但是越活越長命，而且越老也武功越強。」

　　楊鳳吟道：「那你為什麼不反抗，反正你已經不畏死了。」

　　蕭三山沉吟了良久，道：「慷慨赴死易，從容就義難。老夫如是反抗不成，那份身受折磨的活罪就叫人難以忍受了。」

　　楊鳳吟道：「晚輩覺著一個人既然要死了，殺一刀也是一死，殺千刀也是一死，管他如何一個死法呢，何況，你還有武功在身，如若是想死，總有自絕之法。」

　　蕭三山道：「如是老夫死了，那豈不是永遠見不到日月光輝了嗎？」

　　楊鳳吟道：「你這人很可憐。」

　　蕭三山怒道：「老夫哪裡可憐了，你這女娃兒胡說八道。」

　　楊鳳吟道：「你凶什麼，我說的哪裡不對了。世上最孤僻的人，也該有一個人想想，但你卻只想看看日月光亮。」

　　突然蕭三山暴聲喝道：「臭丫頭，對老夫如此無禮，吃我一掌。」喝聲中，一股強大的暗勁，直撞過來。那力道雖是撞向楊鳳吟，但暗勁波動，卻使甬道中人，全都感覺出來。

　　楊鳳吟雙掌齊出，踏上了一步，推出掌力。慕容雲笙一提真氣，發出一掌，暗助了楊鳳吟一臂之力。雙方掌力接實，楊鳳吟已知非敵，只覺對方力道，強猛絕倫，震得楊鳳吟氣血上湧，不自主向後退了一步。

　　慕容雲笙發出的一掌，雖非直擋銳鋒，但也覺著被那反彈之力震得心頭一震，暗道：「這人的功力，當真是深厚得驚人。」

　　楊鳳吟接下一掌之後，心中暗暗吃驚道：「如若他再發一掌，我勢必要傷在他的掌力之下了。」但形勢已成騎虎，只好暗中戒備，準備再接他一掌。

　　那知情勢大出意料之外，蕭三山突然哈哈一笑，道：「女娃兒，你能接下老夫一掌，足見高明──」長長嘆一口氣，接道：「老夫仔細想過了你說的話，覺著你說的不錯。」

　　楊鳳吟道：「那很好，我還道你老糊塗了，永遠想不明白個中道理。」她得寸進尺，愈罵愈凶，只聽得慕容雲笙暗暗地皺起眉頭，耽心激起那蕭三山的殺機。康無雙和連玉笙都沒有說話，也未阻止楊鳳吟。

　　一聲深長的嘆息，劃破了黑暗中的寂靜，耳際間響起蕭三山的聲音，道：「女娃兒，你今年幾歲了？」

　　楊鳳吟已然運集了全身的功力，準備著那更為凌厲、惡毒的一擊。聽得蕭三山問她年齡，心頭為之一鬆，道：「我十八歲──」

　　蕭三山突然放聲大笑起來，打斷了楊鳳吟未完之言。楊鳳吟奇道：「你笑什麼？」

　　蕭三山道：「老夫如是當年娶妻生子，孫女兒也比你的年紀大了，所以，老夫也不和你一般見識。」

　　黑暗的甫道中，突然間響起了一陣低沉的哭聲，悲悲淒淒，動人心弦。楊鳳吟怔了一怔，道：「你哭什麼？」

　　蕭三山道：「你這丫頭，說的甚是有理，可憐老夫不但無兒無女，這一身武功，只怕也無法在世間流傳了。唉！當年老夫苦苦習武，想不到練了這一身絕技，竟然埋沒於斯，勢將隨老夫的死亡絕響人間。」

　　慕容雲笙低聲說道：「連老前輩，這人倒是性情中人，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連玉笙道：「九指翁蕭三山，如若沒有這一點赤子之心，這數十年來，悶也把他悶死在這地下石城中了。」

　　但聞楊鳳吟高聲說道：「蕭老前輩，不要哭了，我們進入石城中見過慕容大俠之後，離開此地時帶著你一起走。」

　　蕭三山止住哭聲，道：「你說的當真嗎？」

　　楊鳳吟道：「當然是當真了。」蕭三山道：「女娃兒，你過來讓老夫瞧瞧。」

　　楊鳳吟舉步向前行去，一面說道：「老前輩在哪裡，晚輩瞧不到你在何處？」

　　蕭三山哈哈一笑，道：「老夫擊掌為號，你循聲行來就是。」言罷，果然拍響了一掌。

　　康無雙身子一橫，攔住了楊鳳吟，道：「我跟你一起去。」

　　楊鳳吟道：「不行，他只要我一個人去。」

　　蕭三山也不接言，只是不停的擊著掌。楊鳳吟循擊聲而行，走約兩丈多遠，才停了下來。耳際間，傳出了蕭三山的聲音，道：「女娃兒，伸過手來。」

　　這甫道經過特別布置，黑得出奇，四面似是都用著黑絨幔起，黑得叫人瞧不出三尺外的景物。楊鳳吟依言緩緩伸出手去。但覺一隻大掌，一下子握住了楊鳳吟柔若無骨的玉手。楊鳳吟仔細看去，只見黑壁上，有兩隻閃閃發光的眼睛。

　　四道目光交觸的反射，使楊鳳吟隱隱地瞧出了眼前景物。只見黑臂間，開著一個兩尺長短，一尺寬窄的長孔，孔中露出一個大腦袋。蕭三山笑道：「女娃兒，你瞧到老夫了嗎？」

　　楊鳳吟道：「瞧到了，老前輩有何指教？」

　　蕭三山道：「你附耳過來，老夫要告訴你幾樁事情。」

　　楊鳳吟略一沉吟，伸過頭去。康無雙凝足了目力，也只能瞧到楊鳳吟隱約身形，卻無法看到細微動作，傾神而聽，也只聽不清楚。三人都暗中運足了功力戒備，但因未聞得楊鳳吟呼救之聲，都忍著未輕率出手。

　　足足過了一刻工夫之久，聽楊鳳吟長長吁一口氣，道：「多謝老前輩的指教。」

　　蕭三山道：「老夫已盡了心力，你能有多大成就，都要看你的造化了。」語聲甫落，突然亮起一道黃光，遠遠地直照過來。

　　藉燈光，幾人都看清楚了甫道上景物。只見那蕭三山滿頭蓬發，頭大如斗，雙目閃光，鬚下一片黑髯。連玉笙道：「老前輩髮髯俱墨，想來內功已精進到還老返童之境了。」

　　蕭三山道：「老夫這髯髮俱經染過了，這條甫道中，除了墨黑之外，不准有別的顏色，前面亮起了迎賓燈，你們可以走了。」言罷，砰然一聲，關上了長孔鐵門。

　　但聞遙遠處傳過來一個清冷的聲音，道：「迎賓燈時間有限，諸位要走快一些了。」

　　康無雙突然加快了腳步，向前行去。楊鳳吟緊隨在康無雙的身後，依序為慕容雲笙、連玉笙。幾人行了五大丈遠，去路折向右面轉去。那照射的黃色燈光，也一直跟著幾人轉動。

　　又行數丈，去路突窄，那照路黃光，至此突熄，但接著卻有一道強烈的白光，直射過來，光線強亮，耀目生花。同時，又響起那清冷的聲音，道：「諸位暫請停下，戴上了鐵帽子再走。」

　　康無雙道：「鐵帽子？」

　　那應道：「不錯，鐵帽子，諸位請各站原地，閉上雙目，自會有人為諸位加上鐵冠。」

　　康無雙道：「要我們束手待斃嗎？」

　　那人冷笑一聲，道：「如是要殺你們，那也用不著要你們進入此地了。」

　　康無雙道：「希望你言而有信。」

　　那人並未施詐，果然是只在幾人頭上加了一個鐵帽子。那鐵帽子由頭上直拍頸間，目光難見帽外之物。只聽那清冷的聲音又道：「諸位請抓住帶路索繩，如是有人擅取鐵帽，那就不要怪在下手段毒辣了。」

　　康無雙冷哼一聲，也不答話。但卻依言行動，跟著那牽繩之人，向前行去。這時幾人心中都已明白，所以被戴上了一個鐵帽子，主要的原因，是怕幾人記下行經之路。那帶路人走得很慢，足足有半個時辰，才停了下來。

　　康無雙道：「到了嗎？」

　　但聞一個嬌若銀鈴的聲答應道：「到了。」

　　康無雙道：「是否可以取下我們頭上的鐵帽子了？」

　　那嬌脆的聲音應道：「可以，但不勞諸位動手，因為那鐵帽外面有毒，幸好諸位都是很守信諾的人。」說話之間，幾人頭上的鐵帽，都被取了下來。

　　定神看去，只見停身之處，是一間石室，室中布置很簡單，除了一張木案，四張竹椅之外，別無他物。木案上，燃著一支即將燒完的松油火燭。一個衣衫襤褸的長髮女郎，臉泛微笑地站在室門口處。這女郎衣著雖破，但身無刑具，並不似蛇娘子說的那般悲慘。

　　慕容雲笙打量那女郎一眼，冷冷說道：「你是不是石城女奴？」

　　長髮女郎微微一笑，道：「你怎麼知道這石城中有女奴呢？」

　　慕容雲笙道：「這石城之中，有很多祕密，知道了三五件，實也不足為奇。」

　　那長髮女郎眨動一下圓大眼睛，笑道：「你好大口氣。」臉色突然一變，冷冷接道：「你是慕容公子？」

　　慕容雲笙心中亦是暗暗震驚，忖道：「看來，這地下石城之中，對我們的舉動，似是極為熟悉。」

　　那長髮女郎淡然一笑，道，「你是三聖門的大聖主。」。

　　康無雙道：「不錯，三聖門真正的首腦，似乎就是在這地下石城之中──」語聲一頓，接道：「彼此都已經叫明了，似是也用不著再作隱語，勞請姑娘通報一聲，就說我們急於求見。」

　　長髮女郎道：「求見何人？」

　　康無雙道：「求見這地下石城中的主人，三聖門中的真正首腦。」

　　長髮女郎嫣然一笑，道：「不要打算得太如意了，你們身處險地，能否保得性命，還無法預料。」

　　康無雙道：「我們很了解自己的處境，但我們早已把生死事置之度外。」

　　長髮女郎道：「很有豪氣。」

　　康無雙道：「那就麻煩姑娘了。」

　　長髮女郎不再理會那康無雙，兩道目光卻盯注在楊鳳吟的臉上，瞧了一陣，道：「姑娘太美了。」

　　楊鳳吟道：「誇獎，誇獎。」

　　長髮女郎道：「你們如要我幫忙，那就要姑娘答應我一個條件。」楊鳳吟道：「什麼條件？」

　　長髮女郎道：「劃破你的臉。」

　　康無雙道：「為什麼？」

　　長髮女郎道：「不關你的事，我在問她。」

　　楊鳳吟道：「你能幫我們多大的忙，我要算一算，看看是否划得來。」

　　長髮女郎道：「我安排你們見到這石城中的首腦，夠嗎？」

　　楊鳳吟道：「不夠，再加一點斤兩。」

　　長髮少女道：「好吧！帶你們去見慕容長青。」

　　楊鳳吟淒涼一笑，道：「好！咱們就這樣交換，我劃破臉，你先帶我們去見慕容長青。」

　　長髮少女道：「但要我動手。」

　　楊鳳吟道：「我既然答應了，自是不會悔改，不過，你要先告訴我，為什麼你要動手。」

　　長髮少女道：「因為我不信任你，要我動手，我就使你永遠無法復原。」

　　楊鳳吟嗯了一聲，道：「原來如此。」語聲一頓，接道：「現在，該是你先帶我們去見慕容長青呢，還是先要毀我之容？」

　　長髮少女道：「自然是先要毀你的容了。」

　　楊鳳吟道：「你如是毀了我的容，不肯帶我們去見那慕容長青，我豈不是吃了大虧嗎？」

　　長髮少女道：「你此刻處境，已經是身處絕地，我心中妒恨你，一定會想法子害死你，不管是明槍、暗箭，你如毀了容，我心中對你沒有嫉恨，你活的成份就大一些。」

　　楊鳳吟道：「你既然心中很有把握取我之命。還有什麼顧慮呢？」

　　長髮少女淡淡一笑，道：「你是說──」

　　楊鳳吟接道：「你設法先帶我們去見見慕容長青，然後，再毀我容，然後再安排我們見這石城首腦人物，這樣算起來，咱們誰也不吃虧了。」

　　長髮少女沉吟了一陣，道：「你說的倒也有理，我出去瞧瞧，等一會我再來。」言罷，轉身而去。

　　康無雙目睹長髮少女去遠之後，緩緩說道：「你真的要毀容？」

　　楊鳳吟道：「你是我的丈夫，我是否應該毀容，似乎該要你同意才成，不過──」

　　康無雙接道：「不過什麼？」

　　楊鳳吟道：「你喜歡我，只是為了我生得很美嗎？」

　　康無雙道：「那倒不完全是，一個人的氣度、風姿，和容貌一般重要。」

　　楊鳳吟道：「那就是了，就算我毀了容，我還是我，只不過醜了一些罷了。」

　　康無雙沉吟了一陣，道：「如若是你自願毀去容貌，在下不敢干涉。但如你受人威迫如此，在下自應挺身而出。」

　　慕容雲笙道：「姑娘為了在下毀容，豈不是叫我終身難安。」

　　楊鳳吟淡然一笑，道：「丈夫不嫌棄我的容貌，我自己也不心疼這張臉，關你什麼事呢？」

第五十八回　石城怪丐

　　慕容雲笙怔了一怔，道：「姑娘說的是，但我們幾個男子漢，眼看你身受傷害，落下殘疾，傳揚出去，豈不要留人話柄嗎？」

　　楊鳳吟道：「原來你怕別人說閒話，損了你慕容公子的威名。」

　　慕容雲笙道：「話雖如此說，但在下的用心──」

　　楊鳳吟道：「你如心中所思和口中所言，不能如一，那還算得什麼英雄人物？」

　　脣舌如劍，詞鋒犀利，慕容雲笙被她兩句話問得瞠目不知所以，雖然她有些強詞奪理，叫人心中難服，但一時之間，確又無法想出適當的措詞反駁，只好向後退了兩步，默然不語。

　　室中又沉默下來，良久之後，那長髮少女，又自行了回來。

　　楊鳳吟望了那長髮少女一眼，道：「你安排好了嗎？」

　　長髮少女道：「好了。我可以帶你們去見慕容長青。」

　　楊鳳吟道：「什麼時間？」

　　長髮少女道：「現在就可以。」語聲一頓，接道：「你答應我毀去容貌一事，不知要幾時動手？」

　　楊鳳吟道：「見過慕容長青之後。」

　　長髮少女沉吟了一陣，道：「見過慕容長青之後，你如變卦，我豈不是上了次大當嗎？」

　　慕容雲笙突然奔行兩步，一拱手，道：「那慕容長青乃在下父親，卻和楊姑娘無關，姑娘如想開價，儘管同在下談。」

　　長髮少女略一沉吟，道：「這樣吧！我先帶你一個人去見慕容長青如何？」

　　楊鳳吟道：「不行，我要和他一起去瞧瞧。」

　　長髮少女略一沉吟，道：「可以，咱們走吧！」轉身向前行去。

　　楊鳳吟回顧了康無雙一眼，目光中滿是乞求之色，柔聲說道：「讓我跟他們去一趟好麼？」

　　康無雙淒然一笑，道：「只要你高興，隨便你做什麼都好，我會很安靜地等著，不管是海枯石爛，地老天荒。」

　　楊鳳吟舉起衣袖拂拭一下雙目中流出的淚水，道：「我知道，你是個很好很好的丈夫，我已經是你的妻子了，此心不渝，可鑒天日，決不會做出對不起你的事。」

　　康無雙揮手一笑，道：「你去吧！見著慕容大俠時，代我向他問好。」

　　慕容雲笙本已舉步，追在那長髮少女的身後，心中還在忖思著這位姑娘很惡毒，但卻是不擅心機──

　　但他聽到康無雙和楊鳳吟一番對話之後，頓覺心頭一沉，四肢發寒，出了一身冷汗，急急向外行去。

　　室外無燈火，一片黑暗。慕容雲笙步履踉蹌地衝了出來，一下子，撞在了那長髮少女懷中，那少女右手一伸，扶住了慕容雲笙，道：「你這人很膽小，怎麼嚇得出了一身汗。」

　　原來，他右頰正好碰上了那少女的理髮左手，汗水沾濕那少女的纖纖玉指。慕容雲笙冷哼了一聲，疾退兩步，道：「得罪了。」

　　但覺後背被人一把扶住，身子穩了下來。敢情他退得太急，又碰上了急步追出室外的楊鳳吟。慕容雲笙不用回顧，已知身後何人。急急向旁側閃去。只見一隻柔若無骨的玉手，伸了過來，拭去他臉上的汗水。這不過是一眨眼間的工夫，兩人都未說一句。

　　耳際間響起那長髮少女的聲音，道：「這段路很黑暗，我牽著你們走吧！」長髮少女拖著慕容雲笙快步向前行去。

　　這條甬道仍然十分黑暗，慕容雲笙和楊鳳吟都有些看不清，但那長髮少女卻是奔走快速，從不稍停。轉過了兩個彎，那奔走的長髮少女突然停下來，她突然收住奔行，事先全無半點預兆，慕容雲笙不自主地又撞在那長髮少女的身上。

　　慕容雲笙心中甚感抱歉，但那長髮少女卻渾如不覺一樣，低聲說道：「你們站著別動，我來開門。」放開了抓住慕容雲笙左腕的玉手。

　　甫道中太黑暗，黑得慕容雲笙無法看到那長髮少女近在咫尺的行動，但感覺之中，她似已蹲下身子。只聽一陣輕的波波之聲，陡見光線射入，一片明亮。定神看去，只見那長髮少女，正在托起一道門戶，慕容雲笙看她十分吃力，立時蹲下身子，道：「在下助姑娘一臂之力如何？」

　　長髮少女搖搖頭，道：「這不是用力的事，不敢勞你相助。」

　　慕容雲笙碰了一個釘子，退到一側不再多言。只見那長髮少女把門戶托起約三尺左右時，停下了手，道：「快些彎著身子鑽出去。」

　　楊鳳吟、慕容雲笙依言屈身而過。門外景物又是一變。只見一條長長的甬道，每隔四丈左右時，都有一盞垂蘇宮燈。長髮少女小心翼翼的放下門戶，道：「你們跟在我身後走，不論遇上什麼變化，都不要多言接口。」

　　一面從懷中摸出一條白色的繩索，接道：「你們自綑起雙手，但要綑個別人瞧不出可以掙脫的活結。」

　　楊鳳吟接過繩索，結了幾個活結，綁住了慕容雲笙和自己的雙手。長髮少女打量了一陣，道：「咱們走吧！」舉步向前行去。

　　楊鳳吟、慕容雲笙並肩走在那少女身後。行過一盞宮燈，轉向右面一條甬道行去。只見一個身著青袍的老人，坐在一張木椅之上，攔住了去路。

　　那老人一張臉色呈鐵青，青得和身上的衣著相似，只瞧那一張青滲滲的臉，就要心生畏懼。只見他轉過目光，冷冷望著三人，一語不發。長髮少女蓮步細碎地行到那青袍老人身前，欠身一禮，低言數語。那青袍老人點點頭，望了慕容雲笙和楊鳳吟手上綑的繩索一眼，微一頷首，緩緩閉上雙目。

　　長髮少女舉手一招，道：「你們過來吧！」

　　慕容雲笙、楊鳳吟依言行了過來，尾隨那長髮少女身後而行。又轉過一個弩，慕容雲笙突然開口說道：「那老人生相很威嚴，想來，在這石城之中的身分，定然很高了。」

　　長髮少女道：「他像貌奇特，久走江湖之人，一眼就可瞧出來了。」慕容雲笙道：「可惜在下在江湖上走動的時間不久，沒有聽人說過。」

　　長髮少女冷哼了一聲，道：「沒有一點見識，青面閻王你都不知道嗎？」

　　慕容雲笙淡淡一笑，道：「多承指教了。」

　　談話之間，長髮少女突然停了下來，舉手一指，道：「這條甬道盡處，有一座石門，門上寫第一囚室四個字，就是慕容長青居住之室，你們去吧！」

　　楊鳳吟道：「你為什麼不帶我們去呢？」

　　長髮少女道：「我又不要見那慕容長青，為什麼要去冒險？」

　　慕容雲笙已然舉步而行，聞言停下腳步，道：「冒險，冒什麼險？莫非家父神志迷亂，時常出手傷人？」

　　長髮少女笑道：「那慕容長青還好，但那位玩蛇的老叫化子，確是討厭得很，他就住在慕容長青對面的三號囚室之中，常常放蛇嚇人。」

　　慕容雲笙啊了一聲，道：「原來如此，但憑你姑娘這身武功，難道還怕一條長蟲嗎？」

　　長髮少女道：「誰說一條了，滿屋子除那老叫化子之外，都是蛇。」語聲一頓，接道：「你們只有一盞熱茶的時間，還不快去，再要耽誤下去，只怕連面也不能見。」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你既帶我到此，走與不走，就非你所能控制了。」心中念轉，人卻大步向前行動。

　　楊鳳吟聽說有蛇，心中有些畏懼，繞到慕容雲笙右側而行。慕容雲笙想到就要見到爹爹，心中無數的不解之謎，就可全盤了然，心中不知是喜是憂，是苦是樂。

　　行到甬道盡處，果見左右各有一座石門，右面寫著第一囚室，左面寫著第三囚室，一切都如那長髮少女所言。慕容雲笙正待舉手拍動一號石門，突然三號室中傳出一個冷冷的聲音，道：「什麼人？」

　　慕容雲笙道：「在下慕容雲笙。」

　　但見三號石門呀然而開，一個蓬頭亂髯，身著褸衣的怪人，身上盤著兩條茶杯粗細的巨蛇，蛇頭探出室外，紅信伸縮，身後蛇頭攢動，為數不少。看來，那長髮少女說他弄了一屋子蛇，似並非誇張之言。

　　只見兩道炯炯目光，由髮髯結中射了出來，盯注在慕容雲笙的臉上望了一陣道：「你不是這石城中小鬼、爪牙。」

　　慕容雲笙搖搖頭道：「不是，在下來此探親。」

　　怪叫化嗯了一聲，道：「你探望什麼人？」

　　慕容雲笙道：「慕容長青。」

　　怪叫化道：「他是你什麼人？」

　　慕容雲笙道：「是家父。」

　　怪叫化道：「世上大約不會有人冒充兒子的，你叫門吧！」退後兩步，砰然一聲，關上石門。

　　慕容雲笙舉手即動石門。過了一刻工夫，石門才緩緩打開。只見一個髮髯皆白的青衫老人，當門而立。慕容雲笙盯注那老人瞧了一陣，道：「老前輩可是慕容長青？」

　　青衫老人緩緩點頭，道：「我是慕容長青，閣下是──」

　　慕容雲笙撲身拜倒於地，道：「見過爹爹。」

　　青衫老人臉上閃掠一抹訝然之色，但不過一瞬之間，又恢復了平靜之容，道：「閣下是──」慕容雲笙接道：「我是慕容雲笙。」

　　青衫老人啊了一聲，道：「你先進來，咱們慢慢地談。」

　　慕容雲笙站起身子，行入石室。楊鳳吟緊隨在慕容雲笙身後而入。青衫老人緩緩掩上石門，步履搖顫地行到石室壁後一座石榻之上，坐了下去。

　　楊鳳吟冷眼旁觀，看他舉步艱難之狀，似是一身武功都已經失去。心中暗暗駭然，忖道：「他如失去武功，救他離此，只怕非易了。」

　　慕容雲笙早已經淚眼模糊，未注意到那老人的舉動。

　　那青衫老人坐穩身子之後，目光轉望著楊鳳吟，道：「這位姑娘是──」楊鳳吟接道：「晚輩楊鳳吟，和慕容兄是道義之交，情同兄妹。」

　　青衫老人點點頭，道：「原來如此。」

　　楊鳳吟突然一整臉色，嚴肅地問道：「老前輩，可是慕容大俠麼？」

　　慕容雲笙連經凶險之後，也變得小心起來，聽那楊鳳吟問的口氣不對，立時心生警惕，舉手拭去目中淚水，只見那青衫人手捋長髯，坐在石榻之上，沉吟不語。似乎是楊鳳吟這一問，問得那老人很難作答。

　　陡然之間，慕容雲笙心中動疑，神情肅然地問道：「老前輩到底是不是慕容長青？」

　　那青衫老人緩緩抬起一雙失去神采的眼睛，答非所問地道：「你是慕容長青的兒子？」

　　慕容雲笙道：「不錯，老前輩如若不是慕容長青，希望早說實話，免得招殺身之禍。」

　　青衫老人突然放聲而笑，道：「老夫被囚於此，已不知幾易寒暑，除了進食之外，何異行屍走肉，早已了無生趣，你如想以死威脅我，老夫早已無貪生之心了。」。

　　慕容雲笙怔了一怔道：「聽老前輩的口氣，已經承認不是慕容長青了。」

　　青衫人搖搖頭道：「老夫沒有說不是慕容長青。」

　　慕容雲笙一皺眉頭，道：「你如是慕容長青，自然知曉慕容長青昔年之事。」

　　青衫老人雙目盯注在慕容雲笙的臉上，搖搖頭，嘆道：「不論我是不是慕容長青，但你是慕容長青的兒子，那就成了。」

　　慕容雲笙怔了一怔，道：「晚輩不解老前輩言中之意。」

　　青衫人頷首說道：「你千里迢迢，受盡了千辛萬苦，找來此地，那是一片可昭日月的孝心，只要你有此心，那就算盡了孝心了──」慕容雲笙事先想到了很多意外變化，但卻從未想到會是這樣一個情景，一時呆在當地，不知如何應對。

　　楊鳳吟緩緩伸出手去，拭去慕容雲笙奪眶而出的淚水，柔聲說道：「你靜靜心，休息一下，我和這位老前輩談談。」

　　慕容雲笙長嘆一聲，退到一側。

　　楊鳳吟清澈的眼神，凝注在青衫老人的臉上，緩緩說道：「老前輩，不論你是不是真的慕容長青，但他是慕容長青的兒子，有很多話，也不便說，我就不同了。」

　　青衫人道：「你怎麼樣？」

　　楊鳳吟道：「我沒有他的顧慮，我能暢所欲言，放手施為。」

　　青衫老人淡淡一笑，道：「好！老夫願聞其詳。」

　　楊鳳吟道：「你如是慕容長青，就該體諒他千辛萬苦，找來此地，歷九死一生之險，孝心足以撼天動地，就該認他為子，說明內情。」青衫老人似是被楊鳳吟犀利的言詞，逼得想不出適當措詞回答，沉吟了一陣，道：「如是老夫不願說呢？」

　　楊鳳吟道：「那你就不是慕容長青。」

　　青衫人道：「就算你能證實了老夫的身分，不是慕容長青，你將如何？」

　　楊鳳吟道：「那好辦。」突出左手，一把抓住了青衫老人的右腕脈穴，道：「我要一根一根地拔下你的滿嘴鬍子，再拔光你一頭白髮，然後再拔牙齒，挖你眼睛。」

　　青衫老人怔了一怔，道：「老夫早已活膩了。不怕死。」

　　楊鳳吟道：「誰要你死了，我要你不死不活的再受十年罪。」一面說話，一面暗加手勁。但聞老人失聲而叫，疼的老淚滾落，臉色大變。

　　慕容雲笙心中大急，道：「輕一些，不要傷了他老人家。」

　　楊鳳吟道：「他不是你爹爹，你爹爹一身絕技，怎會如此不成。」

　　慕容雲笙道：「也許他們廢了他一身武功。」

　　楊鳳吟道：「依你之意呢？」

　　慕容雲笙道：「你慢慢地問他，不要傷害他。」

　　楊鳳吟道：「如是慢慢地和他談，只怕談上兩天也談不出個所以然來──」突然伸出右手，拔了那老人兩根鬍子。只疼得那老人大叫一聲，流下來兩滴淚水。慕容雲笙心中暗道：我父親乃是天下的一代大俠。就算失去了武功，也不會這般大喊大叫，這人果然不是了。只聽楊鳳吟冷冷說道：「老頭子，我知道你不信我的話，咱們就試試看。」

　　右手連揮，一口氣，拔下那老人十幾根鬍子。

　　青衫老人急急叫道：「不要拔了，咱們再談談。」

　　楊鳳吟微微一笑，道：「這才對啊！你先說你是不是慕容長青？」

　　青衫老人搖搖頭，道：「我不是。」

　　慕容雲笙心中雖然早已對他是不是慕容長青一事起了懷疑，但此刻聽他親口否認了慕容長青的身分，不禁仍黯然一嘆，一種失望悲苦，流現於神色之間。

　　這石室燃有一盞燈火，慕容雲笙的悲苦神情，瞧得十分清楚。楊鳳吟低聲說道：「大哥，不用悲苦，他雖然不是慕容長青，但我相信令尊定然還在石城之中。」

　　慕容雲笙啊了一聲，忖道：「他如不在這囚室之內，那會躲在何處呢？」

　　但聞楊鳳吟問道：「你在這石室中好久了？」

　　青衫老人沉吟了一陣，道：「大約四五年了吧！」

　　楊鳳吟道：「才四五年？」

　　青衫老人道：「也許更短一些，老朽實在記不太清楚了，他們把我關到此室，教了我一套說詞，要我冒充慕容長青，你們今日追問之言，完全出人意外，所以老朽無法回答，被你們找出了破綻。」

　　慕容雲笙道：「那是你根本不會武功了。」

　　青衫人點點頭，道：「嗯！老朽從未學過武功，手無縛雞之力。」

　　楊鳳吟道：「因為你長的很像慕容長青，所以，才被他們選作了慕容長青的替身。」

　　青衫人道：「不錯，你這女娃兒聰明得很。」

　　楊鳳吟放了那青衫人的腕穴，輕輕嘆息一聲道：「慕容兄，他知曉的事情，恐怕只有這些了，問也問不出所以然來，我覺著應該換個方法了。」

　　慕容雲笙道：「在下方寸已亂，應該如何，悉憑姑娘裁決。」

　　楊鳳吟伸手一指，點了那青衫老人的穴道，道：「走吧，咱們先去問問那玩蛇的人，如若是他不知道，只有設法問那位帶路的姑娘了。」慕容雲笙望了那青衫老人一眼，舉步向外行去。

　　楊鳳吟緊追身後，出了室門。抬頭望去，只見那怪叫化，早已開啟了石門，當門而立。數十條蛇頭轉動，吐著紅信，作勢欲撲。楊鳳吟生恐慕容雲笙心神不寧，講錯了話，急急接道：「老前輩──」那怪叫化冷笑一聲，接道：「臭丫頭，閉上口，老夫素來不喜和婦道人家交往。」

　　楊鳳吟看他身側蛇群，躍躍欲試，不敢出言反擊。慕容雲笙只好上前一步，拱手說道：「老前輩有何見教？」

　　慕容雲笙道：「他不是慕容長青，不過，我們並沒有暗算他。」

　　怪叫化雙目一瞪，道：「什麼？他不是慕容長青？」

　　慕容雲笙道：「他承認了他不是慕容長青，而且，他也不會武功。」

　　那怪叫化還未及答話，突聞一個清脆的聲音，傳了過來，道：「你們時限已到，還不快些回來？」

　　楊鳳吟轉目望去，只見那長髮少女，站在轉角之處，舉手相招。似乎是她也有些怕蛇，所以，不敢走過來。

　　怪叫化道：「你們快去扶那人出來。」

　　慕容雲笙只好轉回內室，去解開那青衫人的穴道。

　　楊鳳吟心中暗道：「這玩蛇的怪叫化，看上去雖然是一位極具功力的人物，但他不能離開石室，顯然是身受一種嚴厲的禁制所困，而且他不計生死，一味地維護慕容長青，顯然是一個心存俠義之人。」心中念轉，對他減去了不少畏懼，低聲說道：「老前輩，晚輩已經很仔細地問過那人了，他的確不是慕容大俠。」

　　怪叫化道：「你們扶他出來之後，老夫瞧瞧便知。」

　　楊鳳吟道：「有一件事，老前輩不知道想過沒有？」

　　怪叫化道：「什麼事？」

　　楊鳳吟道：「我們發覺這慕容長青為人冒充一事，最好暫時別讓他們知道了。」

　　怪叫化怔了一怔道：「有道理，你們不要把他推出室外就是。」說話之間，慕容雲笙已然解了那青衫人的穴道，大步向外行來。

　　楊鳳吟一伸手，攔住了慕容雲笙，不要他行出室外。怪叫化也向後退了兩步，一揮手，七條三尺長短的毒蛇，應手而出，直向那站在轉角處的長髮少女遊行過去，一面低聲說道：「你打開他前胸衣服。」

　　怪叫化凝目望了一陣，道：「他果然不是慕容長青，任憑二位處理了。」他似乎除了對慕容長青有一份維護之情外，其他的人人事事，似是都不放在他心上，也不待慕容雲笙等多問，砰然一聲，關上石門。

　　楊鳳吟急急叫道：「老前輩──」

　　但聞石門內傳出那怪叫化的聲音，道：「不要問我，你們可以請便了。」

　　楊鳳吟轉頭望去，只見長髮少女已然把七條毒蛇擊斃，緩步向前行來，當下低聲對慕容雲笙道：「咱們出其不意地點中她的穴道，她能在地下石城中暢行無阻，必是一位十分活躍的人物，也許能問出令尊的下落來。」

　　慕容雲笙放下青衫人，道：「哪個下手。」

　　楊鳳吟道：「自然是你了，所以，你要對她親熱一些。」

　　慕容雲笙還想再問，那長髮少女已然走近石室，道：「叫你們聽到了沒有？」

　　楊鳳吟道：「聽是聽到了，但那玩蛇的不叫我們走啊！」

　　慕容雲笙舉步迎了上來，道：「姑娘，你見過慕容長青嗎？」

　　長髮少女點點頭，道：「見過，但我不太留意他，已經記不得了。」

　　慕容雲笙道：「這位慕容大俠病得很厲害。」

　　長髮少女啊了一聲，舉步向室中行去，一面說道：「我來瞧瞧。」

　　慕容雲笙右手一伸，出其不意，疾向那長髮少女穴道上點去。哪知長髮少女竟似早已有了準備一般，右手一伸，接住了慕容雲笙的掌勢，冷笑一聲，道：「你要暗算我嗎？」語聲甫落，突覺右臂一麻，抓著那慕容雲笙的右手突然鬆開。

　　原來楊鳳吟以快速絕倫的手法。點了那長髮少女的右臂穴道，冷冷說道：「姑娘防了他，為什麼不防我呢？」

　　長髮少女張口欲叫，楊鳳吟又一指，點中了長髮少女的啞穴，接道：「姑娘如若是不想活了，那就不妨張口叫吧！」

　　玉指揮動，又點了那長髮少女幾處穴道，卻解了她的啞穴，又道：「你如是不想死，那就乖乖的聽我們的問話。」

　　長髮少女道：「你們要問什麼？」

　　楊鳳吟道：「這石室中不是真的慕容長青，那真的慕容長青現在何處？」

　　長髮少女搖搖頭，道：「我不知道，這第一號石室中囚禁的慕容長青，凡是知曉這石城祕密的人，無一不知，無一不曉，也無一人懷疑。」

　　楊鳳吟道：「你在這裡身分似是很特殊，是嗎？」

　　長髮少女道：「何以見得？」

　　楊鳳吟冷笑一聲，道：「這石城中的女奴，個個都穿著破衣，身帶刑具，你這身衣著，雖非很好，但並不破爛，而且身無刑具，往來自如，足見你的身分和那些女奴不同了。」

　　長髮少女道：「你知道我們石城中很多祕密。」

　　楊鳳吟道：「我也知道我們此刻處境險惡無比，隨時可能死亡，所以我沒有耐心和你長談，你最好能夠據實回答我的問話，拖延時間，只是自找苦吃。」

　　長髮少女略一沉吟，道：「你要問什麼？」

　　楊鳳吟道：「那真的慕容長青現在何處？」

　　長髮少女搖搖頭，道：「我不知道。」

　　楊鳳吟道：「主持這地下石城之人，是何許人物？」

　　長髮少女道：「是我義父。」

　　楊鳳吟道：「我要問他的姓名。」

　　長髮少女道：「不知道。」

　　楊鳳吟道：「你總該知道他的形貌、年歲吧？」

　　長髮少女正待答話，突聞一個清冷的聲音，接道：「放開她，她知道的有限得很。」

　　這人來的無聲無息，楊鳳吟和慕容雲笙都未能事先聞得一點警兆。轉頭看去，只見來人身著青袍，身材修長，頭上戴一方青巾，胸前飄著一片花白長髯，慕容雲笙極力想看清楚他的面貌，但他卻側臉半避，竟叫人無法瞧得清楚。

　　楊鳳吟和慕容雲笙，都有著一種相同的感受，覺得這個人武功高得出奇，適才他如存殺死兩人之心，兩人早已經沒有了性命。一時間，兩人都呆在當地，忘了說話。但是那青袍人，聲音卻突然間轉變得十分平和，接道：「你們要見真的慕容長青嗎？」

　　慕容雲笙道：「不錯。」

　　青袍人笑道：「慕容長青可以見，不過，你要有些憑仗才行，你憑什麼？」

　　慕容雲笙道：「我是他的兒子。」

　　青袍人嗯了一聲。楊鳳吟拍活那長髮少女穴道，道：「我們沒有傷她，只點了她的穴道。」青袍人點點頭，道：「那很好。」

　　長髮少女挺身坐起，口齒啟動，聲音還未出口，那青袍人卻突一揮手，接道：「不用說了。」

　　那挺身坐起的長髮少女身子突然一顫，人又倒了下去。楊鳳吟伸手摸去，只覺那長髮少女氣息已絕，竟已死去。不禁一怔，暗道：「這長髮少女武功不弱，他竟能在一舉手間，取了她的性命，這人的武功，確實可怕。」心中念轉，口中卻冷冷說道：「你為什麼殺了她？」

　　青袍人回過頭來，淡淡一笑道：「女孩子果然心細得很。」語聲一頓，接道：「我帶你們去見慕容長青，她聽得清清楚楚，如不取她之命，這消息豈不要被她洩漏出去嗎？」

　　那青袍人望了兩人一眼，緩緩說道：「你們緊跟在我身後，不要多問，該你們說話的時候，老夫自然會問你們。」言罷，舉步向外行去。

　　慕容雲笙、楊鳳吟隨在身後。一切事情變化，似乎在意料之外，那玩蛇人未再出現，甬道上一片平靜。

　　青袍人舉步而行，頭也未回過一次，似是全未把兩人放在心上。片刻後到了一座攔路的石壁前面。青袍人停下了腳步，道：「過了這道石壁，就是這石城中最重要的所在，你們將大開眼界，看到無數的奇異事物。」

　　慕容雲笙道：「前已無路可通，如何才能過去？」

　　青袍人道：「你們閉上眼睛，自會有人接你們過去。」

　　楊鳳吟道：「這地方，就是燃起一千盞、一萬盞燈，也不能逐走那陰森氣氛，這不像人間，倒似鬼域，日後，就算請我們到這裡身為上賓，我們也不會來。」

　　慕容雲笙道：「你既然存心要我們見識一下，為什麼還要我們閉上眼睛？」

　　青袍人道：「我想你們受不了那些驚駭，還是閉上眼睛的好。」

　　慕容雲笙、楊鳳吟相對望了一眼，緩緩閉上雙目。

　　青袍人道：「最好不要睜開眼睛。」

　　兩人凝神傾聽，只聞得一陣輕微的軋軋之聲，傳入耳際。突然間，感覺到一個粗大的手臂抱了過來，攔腰一把抱起。楊鳳吟心中暗道：這不像人的手臂啊。微啟雙目望去，一看之下，頓覺心中一寒，尖叫失聲。原來，那攔腰而抱的不是人臂，竟然是一條毛茸茸的怪手。

　　青袍人冷然說道：「鎮靜些！如是驚擾牠們發了野性，那就有得你們苦頭吃了。」

　　楊鳳吟急急閉上雙目，不敢再睜眼偷看。耳際間又響那青袍人的聲音，道：「你們要小心了，這一段是專以傷人雙目的毒瘴，只要兩位睜動一下雙目，就可能雙目失明，希望你們相信老夫。」

　　慕容雲笙和楊鳳吟雖然無法辯別出他是否說的恐嚇之言，但想到玆事體大，倒也不敢冒險。感覺之中，似是在快速奔行之中，鼻息間有著一股腥霉之氣。

　　忽然間，奔行之勢停了下來，身子也被放開，耳際間響起那青衫人的聲音道：「兩位可以睜開眼睛了。」

　　慕容雲笙急急睜開雙目望去，只見黑影一閃而逝。隱隱間，慕容雲笙瞧出了那黑影不似人樣。再看室中景物，宮燈垂蘇，四面屋角處各垂下一顆明珠，燈光照耀下，珠光燦爛，整個石室中泛起了一片青白光輝。青衫人坐在一張錦墩之上，微一頷首，道：「你們隨便坐吧！」

　　慕容雲笙、楊鳳吟互相望了一眼，緩緩坐了下去。

　　青衫人淡淡一笑，道：「這地方怎麼樣？」

　　楊鳳吟道：「很豪華，只可惜不見天日。」

　　青衫人淡淡一笑，道：「天地常在，日月綿長，石城中人，都是從天日之下而來。」

　　慕容雲笙接道：「閣下帶我們來此的用心，是去見慕容長青，希望你能守信約。」

　　青衫人沉吟了一陣，道：「慕容長青真的還活在世上嗎？」

　　慕容雲笙怔了一怔，道：「你不是帶我們來見他嗎？」

　　青衫人淡淡一笑道：「如若他真的還活在世間，你們自然會見到他──」語聲一變，接道：「不過，在未見慕容長青之前，希望兩位暫時留在這裡，作我上賓。」霍然站起身子，舉步向外行去。

　　楊鳳吟一躍而起，攔住了那青衫人的去路，道：「慢著。」

　　青衫人微微一笑，道：「姑娘，這地方，豪華瑰麗，情郎相伴，縱然是天日之下，也很難覓得，難道你還不滿足麼？」

　　楊鳳吟右手一探，拍出一掌，道：「既是見不到慕容長青，我們也不願在此多留了。」

　　青衫人右手一揮，輕描淡寫地化解開了楊鳳吟的掌勢，笑道：「你不是我的敵手。」

　　楊鳳吟只覺他隨手一揮間，就有一股強大的潛力，逼了過擋開了自己的掌勢，心中暗暗驚駭。慕容雲笙右手疾出，一招「五弦聊彈」，若點若劈地擊向那青人後背，道：「還有在下。」青衫人頭也不回，身子向前一探，五指反扣，扣向那慕容雲笙右腕，迫得慕容雲笙收掌而退。

　　楊鳳吟嬌軀晃動，連劈三掌。那青衫人指點、掌切，身立原地未動，化解開楊鳳吟三招攻勢，但卻未出手還擊。慕容雲笙藉兩人動手機會，繞到前面，和楊鳳吟並肩而立。

　　青衫人向後退了兩步，打量了兩人一眼，笑道：「你們就算合力出手，也非老夫之敵，不過，老夫不願和你們動手。」

　　楊鳳吟出手攻他數招，知他並非誇大之言，緩緩說道：「為什麼？」

　　青衫人道：「因為老夫不願傷害你們。」

　　楊鳳吟冷笑道：「大約在某一方面，我們還有利用價值。」

　　青衫人哈哈一笑道：「在後起之秀中，你們確算是出類拔萃的人物，但你們並非是仗著才智武功，進入三聖堂中。」

　　楊鳳吟道：「但我們進來了，而且毫無損傷。」

　　青衫人笑道：「你們託了慕容長青威名之福，老一輩武林人物，不論正邪，都對那慕容長青有著一份敬慕之心，而且大都還受過慕容長青的恩惠，如若他們知曉慕容公子陷身於危境之時，縱不敢明目張膽施救，亦必暗中設法相助，才使兩位越過重重險關。」

　　楊鳳吟心中暗道：這話倒是不錯，此人對三聖門中事，了如指掌，定非平常人物了。心中念轉，口中卻說道：「閣下是否亦受過慕容長青之恩？」

　　青衫人沉吟了良久，道：「兩位身受如此禮遇，何不多想一想呢？」突然舉步而行，直向外面走去。

　　慕容雲笙正欲出手攔阻，卻被楊鳳吟一把抓住，道，「讓他走！」

　　青衫人行出室外，回首笑道：「姑娘很聰明，希望能多勸勸慕容公子。」

　　楊鳳吟道：「你要我勸他什麼？」

　　青衫人道：「勸他別妄動逃走之念，此地只有一條出路，已然布有毒瘴，縱然是一身絕世武功，也無法生離此地。」言罷，轉身疾奔而去，片刻之後，消失於夜暗之中不見。

　　慕容雲笙回顧了青衫人一眼，道：「合咱們兩人之力，未必就敗於他手，為什麼要放他離開？」

　　楊鳳吟道：「就算咱們勝了他，也無法離開此地，何況，咱們兩人聯手，也是無法勝他。」她緩緩在錦墩上坐了下來，道：「你坐下來，處此情境，智謀猶重於武功，咱們應該仔細想想，找出脫身之查。」

　　慕容雲笙道：「康無雙、連玉笙久不見咱們歸去──」

　　楊鳳吟接道：「康無雙智計不在我們之下，他信任我，決不會想到邪裡去。他會想到咱們已經遇險，倒是那青衫老人，舉止有些奇怪。」

　　慕容雲笙道：「也許，他也受過家父之恩。」

　　楊鳳吟搖搖頭道：「不會如此單純，如果我推想不錯，他可能就是石城中的首腦。」

　　慕容雲笙接道：「你說他是這石城中主腦人物。」

　　楊鳳吟道：「不錯，慕容兄看法可有不同？」

　　慕容雲笙道：「他如是這石城中的首腦，似是用不著再有顧慮，早已宰了咱們。」

　　楊鳳吟道：「如若他和咱們兩人沾有親故呢？」

　　慕容雲笙怔了一怔，道：「和姑娘沾有素故嗎？」

　　楊鳳吟道：「不是小妹，是慕容兄。」

　　慕容雲笙道：「在下幼稚時，家散人亡，縱有親戚，也不會相識。」

　　楊鳳吟道：「如若他是你很親近的人呢？」

　　慕容雲笙搖搖頭，道：「不會吧？」

　　楊鳳吟道：「我有一個奇想，說出來，希望慕容兄不要見怪。」

　　慕容雲笙道：「此情此景，咱們是生死與共，姑娘有什麼話，只管請說就是。」

　　楊鳳吟道：「你說，那人會不會是慕容長青？」

　　慕容雲笙怔了一怔，道：「你說他是家父？」

　　楊鳳吟道：「我是這樣想。」長長吁一口氣，接道：「不過，我這想法，也並非全無根據，胡亂猜想。」

　　慕容雲笙道：「這事情非同小可，你有什麼根據呢？」

　　楊鳳吟道：「聽他講話的口氣，似乎是這石城中身分極高的人物，他能在立刻之間，下手處死那長髮少女，那可證明他擁有隨時可處死自己人的權力。」

　　慕容雲笙點點頭，道：「很有道理。」

　　楊鳳吟道：「他對自己的屬下，隨時就下手處死，那可以證明他是一位生性十分冷酷的人，但他對咱們很優待。」

　　慕容雲笙道：「把咱們囚禁於此，還算是很優待嗎？」

　　楊鳳吟淡淡一笑，道：「那要看一個人的性格了，以他舉手殺死自己人的冷酷，對我們已算是十分優待了。」輕輕嘆息一聲，接道：「若如我還是自由之身，能和你常守斯地，似乎是天地間，只有我們兩個人一般，對一個女人而言，實也該心滿意足了。」

　　慕容雲笙黯然說道：「姑娘已然示意在下，只怪在下太過愚蠢，不解姑娘言中之意。」

　　楊鳳吟道：「現在，我已經是那康無雙的妻子了。」

　　慕容雲笙道：「我明白，但在下對姑娘仍像過去一樣的敬重。」

　　楊鳳吟道：「康無雙很可憐，他為我丟了那三聖門大聖主的紗帽，拋棄了四個如花妾婢，如是我死於此地。他什麼都未得到。」

　　兩人心中潛伏的深情、愛意，一直都緊鎖心胸，此刻一旦開啟，有如江河堤潰難以遏止之感，似是已忘了正置身險惡之境。慕容雲笙苦笑一下，道：「在下覺著，世間上正有著無數的人，羨慕於他。」

　　楊鳳吟奇道：「那三聖門的大聖主，雖然是虛有其名，但總比冒險犯難，被困於斯好的多了，有什麼好羨慕的？」

　　慕容雲笙微微一笑，道：「他獲得了姑娘心許，獲得夫妻之名，那還不夠他滿足嗎？」

　　楊鳳吟突然流下淚來，道：「他是我丈夫。但他──」

　　突聞步履之聲，傳了過來。楊鳳吟急急拭去淚痕，轉臉望去。只見兩個綠衣女童，手托木盤，聯袂而來。木盤上分著八色佳餚，和一瓶美酒。左首一個女童進入室中，欠身一禮，道：「兩位腹中想來十分飢餓了，小婢奉命送上酒菜，恭請公子和姑娘進食。」

　　慕容雲笙道：「你們奉何人之命？」

　　左首女童應道：「我們是丫頭，遣差小婢們的人很多。」

　　慕容雲笙道：「這一次，是何人派遣？」

　　兩個小婢怔了一怔，相互望了一眼，仍由左首小婢答道：「酒菜之中，決無毒藥，兩位但請放心食用，至於何人遣派而來，小婢們未得令允，不敢奉告。」

　　慕容雲笙略一沉，道：「就在下所知，這地方只有一條出路。」

　　左首女婢道：「不錯。」

　　慕容雲笙道：「路上布有毒瘴，是嗎？」

　　左首女婢點點頭道：「是的。」

　　慕容雲笙道：「你們如何到此，竟然不為毒瘴所傷？」

　　左首女婢道：「小婢們早已服過藥物。」

　　慕容雲笙道：「這酒菜之內，難道不會落入瘴毒？」

　　左首女婢笑道：「這個，公子但請放心，越過瘴區之時，酒菜都是密封，而且出了瘴區之後，又經過藥師處置。」

　　慕容雲笙一揮手，道：「你們拿回去吧。」

　　左首小婢似是早已料到有此一變，嫣然一笑，道：「公子和姑娘，要在此住很久，如若不進食用之物，豈不要活活餓壞嗎？」

　　慕容雲笙正想揮手喝退二婢，楊鳳吟卻搶先接道：「酒菜放在這裡。」

　　二個女婢應了一聲，放下酒菜，轉身退出室外，一邊一個，守在門口。

　　楊鳳吟道：「你們回去吧！酒餚豐盛，我們要慢慢食用。」

　　仍由左首那女婢應話，道：「小婢們奉命，等兩位進過食用之物後，收拾了碗筷，再行退下。」

　　楊鳳吟道：「那是說，兩位奉命，要看著我們吃下酒菜，才肯離開了。」

　　左首女婢應道：「我們奉命送上酒菜，取回碗盤，小婢們不敢抗命，只有在這裡恭候了。」

　　楊鳳吟道：「這當真是一件奇怪的事了。」

　　慕容雲笙接道：「是了，那酒菜之中有毒，一定要我們吃下。」

　　左首女婢應道：「這石城之中，武功強過兩位的人，太多了，很多人都可以出手殺死兩位，似乎是用不著在酒菜之中下毒。」

　　楊鳳吟道：「好一個利口丫頭，你叫什麼名字？」

　　左首女婢應道：「小婢叫春月。」

　　楊鳳吟冷笑一聲道：「看來兩位不似來侍候我們，倒似是來監視我們了？」

　　春月道：「姑娘言重了，婢子們當受不起。」言罷，閉上雙目，不再望兩人一眼。另一個小婢，似是一切唯春月馬首是瞻，也跟著閉上雙目。

　　楊鳳吟道：「兩位慢慢地等吧！我們如是不肯吃，我不信兩位有能力迫我們吃下去。」當下盤腿而坐，運氣調息。

第五十九回　難明真相

　　楊鳳吟已發覺目下處境的僵持，已非自己的才智、武功所能打開，只有暗時的忍耐，等待著演變機會。慕容雲笙也隨著楊鳳吟坐了下去。身處絕境，生死已非自己所能控制，兩人都放開了胸懷，運氣行功。

　　不知道過去了多少時間，楊鳳吟首先醒來，只見那青衫老人端坐在一張錦墩之上，閉目養神。她打量了室中情勢一眼，再望望慕容雲笙，只見他頂門上不停冒著熱氣，似是調息正值緊要關頭。室中一片寂靜，靜得落針可聞。

　　但見青衫老人睜開雙目，瞧瞧楊鳳吟，點頭一笑，卻未出聲打招呼，好像很怕驚醒了慕容雲笙。楊鳳吟口齒啟動，話還未說出口，青衫老人急急地搖搖右手，示意她不要說話。再看室外，二婢仍然一左一右的站在門外。

　　室內酒餚仍然擺著。

　　又過片刻，慕容雲笙也醒了過來，長長吁一口氣，睜開眼睛。青衫老人站起身子，笑道：「你們這一陣坐息，大約使體能恢復了不少，外面看來，容光煥發，如若再進一些食用之物，當可使體能完全復元。」

　　楊鳳吟淡淡一笑，道：「送來酒飯的兩個女婢，也這樣講，勸我們進用酒飯。」

　　青衫老人笑道：「這些酒菜已冷，自然不堪再食──」提高聲音道：「春月進來。」

　　春月舉步入室，欠身應道：「小婢候命。」

　　青衫老人道：「你叫廚下做幾樣精緻的菜餚。拿一瓶雪釀桃蜜露，我要陪兩個佳賓，好好地吃一頤。」

　　春月道：「婢子遵命。」收了早先送上的菜餚，轉身而去。

　　青衫老人目睹二婢去後，笑道：「大約有二十年了吧，老夫沒有和人同桌吃飯了。」

　　楊鳳吟道：「那是對我們特別的優容了。」青衫老人笑道：「也許我和兩位有緣份，」楊鳳吟道：「緣份只怕是不如親情。」

　　青衫人呆了一呆，但立時間又恢復了鎮靜之容，緩緩說道：「女娃兒，你在胡猜些什麼。」

　　楊鳳吟道：「我只是這樣想，你如真是慕容長青，為什麼不敢承認，為什麼不敢認你的兒子？」

　　青衫老人微微一笑，道：「姑娘，不要自作聰明。」

　　楊鳳吟道：「你如不是慕容長青，那你為什麼不敢否認？」

　　慕容雲笙眼看那楊鳳吟單刀直入地和青衫老人談了起來，反而有著不知所措的感覺，呆呆地站在一側。青衣老人似是在有意逃避，微微一笑。道：「姑娘，有什麼話，咱們用過酒飯再談不遲。」

　　楊鳳吟道：「世上到處有珍餚、美酒，我們要吃東西，也不用冒著萬死之險，來到這地下石城中，進用酒飯了。」青衣老人雙目中神光一閃，似想發作，但卻又突然一閃雙目，忍了下去，緩緩說道：「等用過酒飯之後，老夫再解答你們心中之疑。」

　　楊鳳吟道：「我想不明白。」

　　青衫人道：「你要明白什麼？」

　　楊鳳吟道：「為什麼一定要我們食用酒飯？」

　　青衣老人冷笑一聲，道：「姑娘，老夫在這石城之中，住的時間太久了，養成了暴急之性，如若姑娘得寸進尺，激怒老夫，只怕有得你苦頭好吃。」

　　楊鳳吟道：「我們既然來了，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青衣老人不再理會楊鳳吟，目光卻轉到慕容雲笙的臉上，說道：「你過來。」

　　慕容雲笙緩步行了過去，道：「老前輩有何吩咐？」

　　青衫人道：「咱們男子漢大丈夫，不能受婦人之氣，對嗎？」

　　慕容雲笙沉吟了一陣，道：「晚輩不解老前輩言中之意？」

　　青衣老人未來得及答話，兩個女婢已然捧著酒菜而入。室中有張矮桌，兩個女婢把酒飯擺在矮桌之上，欠身而退。青衫人首先拿起筷子，把各種菜餚都吃了一口，然後，又喝了一杯酒，道：「酒菜之中無毒，你們可以放心食用。」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他說過食完酒飯之後，再解我們心中之疑，不知是真是假。」心中念轉，口中說道：「老前輩答允我們食過酒飯之後，解答我們心中很多疑問，還算不算？」

　　青衫老人淡淡一笑，道：「自然是算，不過，你們不要希望太高。」慕容雲笙道：「老前輩的意思是──」

　　青衣老人道：「進食吧！未進酒飯之前，恕老夫不再回答。」

　　慕容雲笙舉手一招，道：「楊姑娘，百里行程半九十，這位老前輩既然答應了我們食過酒飯之後，解答我們心中之疑，何不坐下──」

　　楊鳳吟接道：「我腹中也有飢餓之感。」話落口，立時舉筷大吃起來。慕容雲笙也隨著舉起筷子，酒菜並用。兩人腹中本有飢餓之感，這一放懷而吃，不大工夫，四盤佳餚，被吃得盤底朝天。

　　青衫老人冷眼看兩人吃完之後，微微一笑，道：「兩位吃飽了嗎？」

　　慕容雲笙道：「沒吃飽也算飽了，在下希望早些知道心中之疑。」

　　青衣老人道：「好！不過，老夫有一個條件。」

　　慕容雲笙道：「什麼條件？」

　　青衣老人道：「你們心中疑問很多，老夫不能一一回答，因此，你們一個人只限問一件事。」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但我一人心中疑問，又何止兩件，只限我問一件，無論如何難解心中之疑了。」

　　青衣老人似是已瞧出他心中所疑，微微一笑，道：「來日方長，不管你心中有多少疑問，只要你們答應長留此地，慢慢地都可以了解。」

　　楊鳳吟突然接口說道：「限問一件就一件吧！我先問了──」

　　青衣老人搖搖手道：「慢著。」

　　楊鳳吟道：「怎麼？難道連限問一件的承諾，你也要悔約嗎？」

　　青衣老人招來門外兩個女婢，道：「你們收拾好碗盤退去，未得老夫令召之前，任何人都不得進來打擾。」兩個女婢應了一聲，收了菜盤退下。

　　青衣老人目睹二婢去遠，才緩緩說道：「現在姑娘可以問了。」

　　楊鳳吟道：「那慕容長青是否還在世上？他現在何處？」

　　青衣老人略一沉吟，道：「姑娘問的是兩個事，老夫只能回答一件。」

　　楊鳳吟道：「那慕容長青有兒子在此，是否還活在世上，他兒子應該比我更關心了，我只想知道他現在何處？」

　　青衣老人微微一笑，道：「在這石城之中。」

　　楊鳳吟冷冷說道：「我問他人在何處？」

　　青衫人笑道：「就在這地下石城之中，老夫並未答錯啊！」

　　楊鳳吟道：「我知道我可能上當，所以，我先問了下一句。」目光轉到慕容雲笙的臉上，道：「你要想想再問，需知個中關係很大，你如是問對了，武林中演變、紛爭，縱然還無法全盤了解，但已可找出一點眉目；你如是問錯了，咱們只能去憑空推想，再也難找到這樣的機會了。」

　　慕容雲笙兩道精湛的目光凝注在青衣老人的臉上，道：「我希望你不是慕容長青。」

　　青衣老人淡淡一笑道：「你要問什麼？如是老夫回答了你，你就沒有再問的機會了。」

　　慕容雲笙道：「我們兩人限問兩件事？」

　　青衣老人道：「不錯。」

　　慕容雲笙道：「在下想把這一問，讓給楊姑娘。」

　　青衣老人道：「你如相信她能一言問明內情，自然可以。」

　　慕容雲笙道：「姑娘才慧，一向高過在下，請代在下問吧！」

　　楊鳳吟點點頭道：「好！有些話你也許不便出口。」她雙肘支放在矮桌上，手托下顎，凝目沉思。

　　慕容雲笙低聲說道：「你在想什麼？」

　　楊鳳吟道：「我在想應該如何問他？咱們已經知曉了慕容長青在這石城之中，現在我要想一個使他無法推賴的問題。」

　　青衣老人淡淡一笑道：「不錯，雖然只是一句話，但卻是極高的智慧運用。」

　　楊鳳吟道：「你不能拒絕回答，也不能說不字，是嗎？」

　　青衣老人道：「好！你問吧！」

　　楊鳳吟緩緩說道：「我要和那慕容長青比試一招掌法。」

　　青衣老人微微一怔，顯然，他未想到楊鳳吟會如此問法。只見他雙目中神光閃動，緩緩說道：「可以，不過，老夫要先說明一件事。」

　　楊鳳吟道：「什麼事？」

　　青衣老人道：「那慕容長青武功高強，如若姑娘要和他比試一掌，很可能你就會沒有了性命。」

　　楊鳳吟道：「我不怕。」

　　青衣老人突然轉過身去，伸手在臉上揭下了一張人皮面具，緩緩轉過了身子，道：「就是老夫。」

　　楊鳳吟輕輕嘆息一聲，道：「我早已想到是你了，不知你為什麼還要玩出這多花樣？」

　　慕容雲笙雖然心中也有此想，但那青衣老人承認了自己的身分之後，仍然覺著心頭大震，呆了良久，緩緩跪了下去，道：「孩兒見過爹爹。」

　　慕容長青神色嚴肅，冷冷地說道：「我如要殺害你們。你們根本就進不了這座石城。」一揮手，一股強大的潛力，托起了慕容雲笙的身子，接道：「你站起來。」

　　慕容雲笙只覺那力道奇大，身不由主地被托了起來。楊鳳吟突然仰天長嘆一聲，道：「你一生仁慈，武林中不知有多少人對你心存感激，我不明白，你為什麼成立三聖門，把武林鬧得天翻地覆。」

　　慕容長青神情冷峻，答非所問地道：「你們心中既然已猜到了我就是慕容長青，就不該迫我承認身分，以真面目和你們相見。」

　　楊鳳吟道：「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慕容長青道：「住口，老夫這大年紀了，難道還不知曉嗎？」

　　楊鳳吟道：「那你準備如何？」

　　慕容長青道：「老夫要親眼看到你們氣絕身死。」

　　楊鳳吟道：「虎毒不食子，我不信你忍心殺死自己的兒子。」

　　慕容長青道：「他不是我的兒子。」

　　這一句話，字字如千斤巨鎚一般，敲在慕容雲笙的心上，但極度哀傷、震驚之後，反使他冷靜下來。他舉手拭去了臉上的淚痕，道：「孩兒身上有一封書信，老前輩請看看如何？」

　　慕容長青搖搖頭，道：「經過之情，我很清楚，不用看了。」

　　楊鳳吟移動嬌軀行到慕容雲笙的身前，柔聲說道：「大哥啊！咱們縱然不願束手就戮，只怕迷離此地的機會也不大，是嗎？」

　　慕容雲笙看她神情鎮靜的出奇，心裡既是佩服，又是慚愧，暗道：「看來我連一個女孩子也不如了。」一念動心，沉重的心情，突然間開朗了不少，微微一笑道：「我找出了慕容長青遺留下的劍法、拳譜，多年來苦苦習練，自覺稍有心得，我也不願束手就戮，就算要死，也要死的轟轟烈烈，只不過，我心裡重重疑問未解，死不瞑目罷了。」

　　楊鳳吟眨動了一下清流、明亮的眼睛，道：「人家要咱們死，就是因為咱們知道的太多了，不用奢望再解心中之疑了。」嫣然一笑，接道：「世間不如人意的事，十佔八九，我在未遇到你之前，生活得快快樂樂。但自遇你之後，卻嘗到情愁。我們歷盡艱險，找到了三聖門，為助你能得覓父心願，我答應嫁給康無雙，你找到了慕容長青，他卻不肯認你為子。唉！這些變化，又有誰能夠事前想到呢？」

　　慕容雲笙苦笑一下，道：「在下縱然被碎屍萬段，亦不足藉，只是連累了姑娘。」

　　慕容長青轉顧了兩人一眼，默然不語。

　　慕容雲笙道：「你如是真的慕容長青，你如是真的對我們還存有一份好感，在下希望你能在我們未死之前，告訴我們這曲折的內情。老前輩不過是怕我們洩露內中隱祕，但你既有把握，能夠殺死我們，自是不用怕我們洩漏隱祕了。」

　　慕容長青淡然一笑，道：「你是說讓老夫告訴你們內情之後，再行殺死你們。」

　　楊鳳吟道：「嗯！如是這樣死了，我們也可以作一個明白鬼，那也算死而無憾了。」

　　慕容長青神情冷肅地說道：「可以。不過，你們也要答允老夫一件事。」

　　楊鳳吟道：「什麼事？」

　　慕容長青道：「老夫不忍心殺你們，希望你們在了然內情之後，自絕而死。」

　　慕容雲笙道：「在下答應。」

　　慕容長青目光轉到楊鳳吟的臉上，道：「楊姑娘呢？」

　　楊鳳吟道：「我答應了你是否會相信？」

　　慕容長青搖搖頭，道：「不相信。所以。我要你們服用一顆毒藥，這毒藥在一個時辰之後發作，一個時辰的時間，老夫相信可以說得很清楚了。」

　　楊鳳吟道：「慕容公子冒九死一生之險，覓父到此，你卻一口否認了是他生身之父，世間只有冒認子女之父，卻沒有一個人，硬要強認生父。他心中認定了你是他的父親，自是有著很多證據。如今，這很多證據，都在他腦際中變成了重重疑問，他必需了解，縱然是付出死亡的代價，亦是在所不惜。但我─」

　　慕容長青道：「你怎麼樣？」

　　楊鳳吟道：「我可以和你打一架，打不過你，我可以逃，逃不了才會死，是不是？」

　　慕容長青仰天打個哈哈，道：「你好像不信老夫能殺你，是嗎？」

　　慕容雲笙恐兩人說僵，勢必要立時動手不可，接口說道：「老前輩，如若在下服下毒藥，老前輩是否可以說明內情呢？」

　　慕容長青道：「你一人服下毒物，老夫只能說一半。」

　　慕容雲笙道：「朝聞道，夕死可矣！在下能聽一半，總比完全不知內情好些，老前輩拿藥來吧！」

　　慕容長青伸手從袋內摸出一個玉瓶，倒出了一粒紅色的丹丸，道：「拿去吞下！」

　　慕容雲笙接過丹丸，便要吞服。突聞楊鳳吟冷冷說道：「不要吃下去。」霍然站起身子，道：「哥，咱們被他騙了。」

　　慕容雲笙怔了一怔，道：「你說什麼？」

　　楊鳳吟道：「因為，他不是慕容長青。」

　　慕容長青怒道：「臭丫頭，胡說些什麼。」

　　楊鳳吟道：「你這一發怒，更不是慕容長青了。」她希望慕容長青接言，再從他語病中出言相激，卻不料慕容長青搶先接道：「為什麼？」

　　楊鳳吟嘆息一聲，道：「那慕容長青昔年身受武林同道尊仰，不是大賢，就是大奸，豈會是他這樣的半吊子？」

　　慕容長青右手揚起，冷冷說道：「口沒遮擋的小丫頭，老夫先殺了你。」呼的一掌，劈了過去。

　　一般強猛絕倫的暗勁，疾湧而至。楊鳳吟感覺掌為奇強，但仍然舉掌硬接一擊。雙方掌勢還未接實，楊鳳吟已然感覺到那一股強大無倫的潛力，直通過來，身不由己地被掌力震得向後退去。慕容長青哈哈一笑道：「多口饒舌的丫頭，老夫非得把你劈於掌下不可。」左掌一揮，又是一掌拍到。

　　楊鳳吟在對方強大的掌力之下，人已不支，眼看左掌迎頭劈下，已然無法分出掌勢招架。但聞慕容雲笙大喝一聲，右手疾出，接下慕容長青的掌勢。慕容雲笙道：「老前輩，聽晚輩解說──」

　　慕容長青恕道：「老夫無暇再和你們斗鬥，兩位再不出手，老夫就不再奉讓先機了。」

　　楊鳳吟高聲道：「大哥，放手和他動手，他不是慕容長青。」

　　慕容長青冷笑一聲，雙掌分向兩人攻擊，慕容雲笙也覺著他的身分，確有甚多疑竇。又在對方進逼之下，只好出手還擊。楊鳳吟嬌軀一閃，攻向慕容長青的右側，慕容長青掌勢一變，奇招綿綿而出，招招都是指向兩人的要害大穴。慕容雲笙、楊鳳吟在對方致命攻擊的追擊之下，也只好全力出手。

　　這一番惡鬥，乃是慕容雲笙和楊鳳吟生平從未經過的惡鬥。初交手一陣，兩人合搏之術，很難配合恰當，予人可乘之機，迫得兩個人常常不能相顧。但經過了數十招後，慕容雲笙已和楊鳳吟習慣於合搏之術，相互支援、搶救，配合得十分恰當。

　　那老人果有著深厚無比的功力，和兩人鬥過百招之後，不但毫無倦容，而且愈鬥愈勇，掌力也愈見強猛。但慕容雲笙和楊鳳吟，卻被對方強猛絕倫的掌力，迫得汗流挾背，只餘下了招架之力。

　　慕容雲笙在對方強力壓迫之下，把胸中熟記的拳路、招術，全都用了出來，雖然汗流全身，但招術變化卻是愈來愈精妙。楊鳳吟亦覺著慕容雲笙在這番搏鬥之中，確是愈戰愈勇，招術變化，也愈見奇幻凌厲，一面放緩掌指攻勢，讓慕容雲笙接去對方大都分的攻勢，一面暗中運氣調息，以便使體能恢復。不大工夫，三人又鬥了五十餘招。

　　慕容長青眼看打了一百五十餘招，不但未能把握勝機，而且對方愈打愈見功力，合搏之勢，比起初動手時更見佳妙，心中漸感震驚，忖道：如若不能在二百招內重傷他們一人，只怕今日之戰，難再有制勝之機了。

　　原來，他初和兩人動手時，覺那楊鳳吟不但才智敏銳，而且武功也強過那慕容雲笙甚多，只要能制服或重傷了楊鳳吟，再對付慕容雲笙，那就易如反掌了。哪知打了百招之後，慕容雲笙竟是鐵打成鋼，越打越強，隱隱然駕於楊鳳吟之上。這時心頭震駭，有了速戰速決之心，辣手頻施，希望先傷慕容雲笙。

　　他這般變來變去，不但給了慕容雲笙的機會，也給了楊鳳吟的機會。絕頂高手，大都有深厚內功基礎。楊鳳吟略得休息之機，立時暗中運氣，雖然無法停手調息，使體能盡復，但有此機會，已是疲倦消退了不少。她自覺著恢復了再戰之能時，立時一緊雙掌，由守轉攻，道：「大哥啊！我猜的不錯吧？」

　　慕容雲笙聽得一怔，道：「你說的什麼？」

　　就這一分神，那慕容長青乘勢攻入兩拳，幾乎為拳勢擊中。慕容雲笙震駭之下，急急凝神運拳，在楊鳳吟全力相助之下，搶攻了十餘招，才算把落下的劣勢，扳了回來，長長吁一口氣，道：「好險啊！咱們不能讓他佔到一點先機。」

　　楊鳳吟道：「你只管說話，不用去想它，像我一樣，就不會分去心神了。」語聲一頓，又道：「我說他不是慕容長青，看樣子是不會錯了。」

　　慕容雲笙道：「何以見得？」

　　楊鳳吟道：「你的武功，都得自那慕容長青的手著拳譜之上，他如是慕容長青，豈會不知破解之法，他卻似不知道。」

　　慕容雲笙道：「姑娘說的有理啊！我幾乎被他騙了。」精神陡然一振，攻勢也更見凌厲。

　　楊鳳吟道：「如是咱們兩個能夠把他制服，這三聖門之祕，立時可以揭穿了。」

　　慕容雲笙道：「姑娘說的是。」

　　兩人言語間相互激勵，鬥志更見旺盛。慕容長青萬沒有想到，這兩個年輕的男女，武功竟然如此高強，而且兩人的武功，似是都在搏鬥中迅快的成長。他心中漸覺不對，急攻兩掌，陡然退開了五步。

　　楊鳳吟淡淡一笑，道：「怎麼不打了？」

　　慕容長青冷冷說道：「就算再打下去，兩位也未必有勝我的機會。」

　　楊鳳吟緩緩說道：「那你為何不打呢？」

　　慕容長青道：「老夫不願再和你們纏鬥下去！」

　　楊鳳吟接道：「我們不願束手就戮，你除了戰勝我們一法之外，似乎也別無良策了。」

　　慕容長青臉色鐵青。顯然，他心中已為楊鳳吟的譏諷動了怒火，冷笑道：「我有殺死你們的機會，但我因一念仁慈──」

　　楊鳳吟正是要存心激怒他，接口說道：「那只怪你智慧不夠，計算錯誤。」語聲一頓，接道：「我們已身處絕地，生機渺茫，如若能夠勝了你，我們才有生存的機會，除非你能殺死我們，你今日別再想離開石室。」

　　慕容長青道：「好！你們亮兵刃吧！」

　　慕容雲笙急急接道：「老前輩，兵刃凶險，動起來必然有人傷亡。」

　　慕容長青冷冷說道：「看不出你還是一位深藏不露的人，老夫上了一次當，不能再上第二次。」

　　楊鳳吟突然伸手關上室門，肅然說道：「大哥，不用多說，此人心如鐵石，言語之間，決然無法說動他了，只有求生，和他一決死戰！」

　　玉掌一探，突然自貼身內衣中，取出來一柄綠色的劍鞘。那劍鞘長不過八寸二分，估計那鞘中之劍，不過八寸左右。楊鳳吟一接機簧，短劍出鞘，而且竟然是雌雄雙劍。劍身極薄，但卻有一種冷森逼人的感覺。

　　楊鳳吟分了一把短劍給慕容雲笙，道：「我娘告訴我，非到性命交關時，不能輕易動用此劍，因為此劍主凶，出鞘之後，必得見血。今日咱們處境，應該算生死交關了。看樣子，也非得見血才成──」

　　揚劍一指慕容長青，道：「你可以亮兵刃了。」

　　慕容長青兩道炯炯的目光，一直盯注短劍之上瞧著，神情極為緊張。

　　楊鳳吟一扭秀眉兒，嬌聲化道：「你再不亮兵刃，我們就要出手了！」

　　慕容長青如夢初醒，道：「你這短劍從何處得來。」

　　楊鳳吟淡然一笑，道：「你可是很想知道這短劍的來歷嗎？」

　　慕容長青道：「不錯。」

　　楊鳳吟道：「這短劍由何而得，只有我一個人知曉，我如不說，你這一輩子也無法知道了，不過，有一個法子，我可以說出內情。」

　　慕容長青道：「什麼法子？」

　　楊鳳吟道：「你告訴我三聖門的隱祕。我告訴你短劍內情，咱們誰也不吃虧了。」

　　慕容長青道：「老夫如何能相信你，你這女娃年紀雖然不大，但人卻刁滑得很。」

　　楊鳳吟道：「彼此，彼此，我也是一樣的不信任你，但這並非死結，我已經想出了一個解決的法子。」

　　慕容長青「啊」了一聲道：「你倒是很聰明，不知是什麼法子？先說給老夫聽聽。」

　　楊鳳吟道：「咱們一人講兩句，彼此就不吃虧了。」

　　慕容長青道：「法子倒是不錯，但不知要那個先講？」

　　楊鳳吟道：「當然是你先講。」

　　慕容長青道：「為什麼？」

　　楊鳳吟道：「你這三聖門內情必極複雜，幾十句話，未必能夠說完，但我這短劍來歷，卻很簡明，也許你只說一半，我已經說完了。」

　　慕容長青道：「你算算看，大約要幾句話，才能說得明白。」

　　楊鳳吟想了一陣，道：「大約十句之內，就可以說得清清楚楚。」慕容長青道：「好！那麼老夫先說。」

　　楊鳳吟道：「慢著。」

　　慕容長青道：「哼，小丫頭花樣真多。」

　　楊鳳吟道：「你記著，話是你先起頭，如是你藉詞搪塞，那就，別想從我口中聽明白一點內情。」

　　慕容長青道：「老夫已領教你的厲害了。」語聲一頓道：「老夫和另外兩個人合作，創出這三聖門。」輕輕咳了一聲，又道：「老夫說得很清楚吧！」

　　楊鳳吟沉思道：「我這短劍，分為雌雄劍，合裝於一鞘之中。」

　　慕容長青一皺眉頭，道：「雖是言之有物，但卻盡都是人人皆知，」楊鳳吟道：「開場白嘛！自然是談不上隱祕三字，拋磚才能引玉，只要你說得句句中肯，我自會投桃報李。」

　　慕容長青道：「我們三人的身分各不相同，一僧、一道、一俗人，那俗人就是老夫。」

　　楊鳳吟道：「我這一對雌雄寶劍，得自一位前輩奇人所贈，那奇人是位女子。」

　　慕容長青道：「她叫什麼名字？」

　　楊鳳吟道：「我已經說完了兩句話。」

　　慕容長青啊了一聲，道：「你還要幾次，才能說出全部內情？」

　　楊鳳吟淡淡一笑，道：「那要看你了。你如是說得清楚明白，我也許兩次就可以說完，你如是說得語焉不詳，那就說不定，我也要扯得沒完了。」

　　慕容長青道：「其實，老夫只想明白兩件事。」

　　楊鳳吟道：「我知道。」

　　慕容長青道：「誇口的丫頭，你說出來給老夫聽聽！」

　　楊鳳吟道：「第一件是想知曉贈我短劍的人的身分，第二件事，是想知曉她現在何處，對嗎？」

　　慕容長青怔了一怔，道：「不錯，不錯。」

　　楊鳳吟神情肅然地說道：「你不該逼我進用飲食，也不該把自己置於絕地，你不用再動妄念，只有說出內情，才可以交換去你想知曉的隱密。」

　　慕容長青點點頭，道：「我們成立三聖門時，原本心懷宏願，希望在武林創出一股很特殊力量，震懾江湖，調解恩怨，使武林中不再有永無休止的怨冤相報的仇殺。」

　　楊鳳吟道：「這一次你說了不止兩句話，但內容卻很貧乏，咱們各逞口舌之能，談上一夜，也難談出個所以然來。」

　　慕容長青道：「姑娘之意呢？」

　　楊鳳吟道：「改個方法。」

　　慕容長青：「好！願聞高見。」

　　楊鳳吟道：「咱們彼此互問，對方要誠心作答，彼此都無法再賣弄口舌之能，三五句就可揭穿內情。」

　　慕容長青道：「好極！好極！但不知咱們哪個先問？」

　　楊鳳吟道：「這一次自然是由你先問了，」

　　慕容長青道：「很公平。」輕輕咳了一聲，道：「那贈你雌雄雙劍之人，現在何處？」

　　楊鳳吟道：「仙霞嶺埋花谷內。」

　　慕容長青道：「埋花谷，老夫怎的不知有這樣一處所在？」

　　楊鳳吟道：「那只好等下一次再問了。」語聲一頓，接道：「那和你合作成立三聖門的一僧一道，而今安在？」

　　慕容長青道：「問得好，他們仍在這地下石城之中。」

　　楊鳳吟道：「為你所謀，遭囚於斯。」

　　慕容長青答非所問地道：「那埋花谷在仙霞嶺中何處？」

　　楊鳳吟道：「仙霞嶺萬谷千峽，何處不可埋花？」

　　慕容長青一怔道：「怎麼，這也算回答嗎？」

　　楊鳳吟道：「我已經回答得很清楚了，你只要稍微用點頭腦想了想，就應該很明白了。」

　　慕容長青略一沉吟，道：「你是說她喜歡埋花？」

　　楊鳳吟道：「好吧！我吃點虧，多告訴你一些。」沉思了片刻，接道：「那贈我短劍的老前輩，愛極花木，所以，每當落花滿地之亂她就肩荷花鋤，滿谷走動，埋葬落花，故名埋花谷。」

　　慕容長青道：「原來如此。」

　　楊鳳吟道：「和你合組三聖門的僧道都還健在人世嗎？」

　　慕容長青道：「不錯，他們都還活在世上。」

　　楊鳳吟道：「我明白了，你們合組三聖門時，各懷宏願，以後，你們志趣不投，所以，你把他們囚了起來。」

　　慕容長青略一沉吟，道：「好吧！老夫也吃點虧，被你猜對了。」

　　楊鳳吟微微一笑道：「該你問了。」

　　慕容長青道：「那贈你雙劍之人，她叫什麼名字？」

　　楊鳳吟道：「她姓田，叫惜藥。」

　　慕容長青道：「這名字不會錯嗎？」

　　楊鳳吟道：「真名真姓。」

　　慕容長青道：「好！該你問啦！」

　　楊鳳吟道：「你是不是真的慕容長青？」這一問顯然是問到了對方要害之處，慕容長青呆了一呆，半晌答不出話。

　　楊鳳吟柔聲說道：「我告訴你的，都是句句真實，你也不能騙我。」

　　慕容長青道：「你這丫頭精靈得很，老夫就是想騙你，只怕也騙不過。」

　　楊鳳吟道：「那你就據實說吧。」

　　慕容長青道：「老夫可以說不是──」

　　楊鳳吟道：「我不懂什麼叫『可以說不是』？」

　　慕容長青道：「告訴我，那田惜藥是你什麼人，老夫就告訴你內情。」

　　楊鳳吟道：「是我母親。」

　　楊鳳吟道：「老夫早該想到。」

　　楊鳳吟道：「你應該問完了，你如是守信的人，那就說明內情。如若你自承是無信的人，那你就不要說了，其實你說與不說，已無關緊要了。」

　　慕容長青道：「為什麼？」

　　楊鳳吟道：「因為你不說，我也能猜中十之六七。當然，其間有很多內情，無法猜得出來。」

　　慕容長青道：「嗅！那你就說說看？」

　　楊鳳吟道：「第一件，我可以武斷一言，你不是真的慕容長青。」

　　慕容長青淡淡一笑，道：「說下去，只要你真能猜個大概，中間細節如有疏漏，老夫為你補充，不過──」

　　楊鳳吟道：「不過什麼？」

　　慕容長青道：「你如說錯了，老夫就恕不接言了。」

　　楊鳳吟道：「好吧！咱們試試看。「慕容長青道：「老夫洗耳恭聽。」

　　楊鳳吟道：「你們三個人，眼看武林中紛爭處處，所以動了仁慈之心，成立三聖門，準備排除武林紛爭，江湖上少一些凶殺慘事。」

　　慕容長青點點頭，道：「老夫初時用心，確然如此。」

　　楊鳳吟道：「但以後，你變了，另兩位卻不肯同意你把成立三聖門的原意有所改變，所以你就施毒手把他們囚了起來，囚於這地下石城之中。」

　　慕容長青微微一笑，道：「猜對了一半，因為那首先想改變三聖門原來宗旨的，並非老夫。」

　　楊鳳吟皺皺眉頭，道：「不是你，是什麼人？」

　　慕容長青笑道：「這要姑娘去猜了。」

　　楊鳳吟道：「少林清規，一向森嚴，能具成立三聖門的才華武功，其在少林寺中，必有一定的地位，由我推想，定然不是少林和尚了。」

　　慕容長青道：「你又猜對了，我們三個人，不是老夫，不是那少林高僧，還有一個人，那也不用說明是誰了。但老夫奇怪，天下僧侶何至千萬，不屬少林一支，仍佔大部，你怎會斷言他出於少林門下？」

　　楊鳳吟道：「要我老實說，那是賭運氣，因為少林寺的僧侶，總要比別人的可能大些。」

　　慕容長青道：「往下說吧！」

　　顯然，中間變化，使得楊鳳吟有了為難的感覺，沉思了良久，接道：「你不想改變成立三聖門的原意，所以，暗算了他們，但當你一個人控制了三聖門時，你自己又變了，想稱尊武林，號令江湖，是嗎？」

　　慕容長青道：「這一次，猜對了大部分，但中間還發生一件事故，才使我改變了初衷。」

　　楊鳳吟道：「我說過，其中的細微枝節，我不能全都猜到。」

　　慕容長青道：「所以，老夫要補充說明，那是因為受了一個女人的影響。」說話時，雙目凝注楊鳳吟手中短劍之上。

　　楊鳳吟心頭震動，緩緩說道：「那女人和這短劍有關？」

　　慕容長青道：「老夫只能說，那時那女人執有這一對短劍，但劍之為物，可能易主，在未見那人之前，老夫不敢斷言。」

　　楊鳳吟道：「這幾句話，倒還說得有點道理。」

　　慕容長青道：「好啦！你再說下去，不過老夫不能永遠留在這裡。」

　　楊鳳吟道：「大約情形我已經知道了，只有一點我想不明白。」

　　慕容長青道：「哪一點？」

　　楊鳳吟道：「那慕容長青乃是這一代武林中有名大俠，你們怎麼會纏夾到他的身上。」

　　慕容長青突然仰天大笑，歷久不絕。這一笑，只把個智慧絕世的楊鳳吟笑得茫然不解，忍不住問道：「你笑什麼？」

　　慕容長青道：「你自負聰明，猜猜看這又是怎麼回事？」

　　楊鳳吟道：「這並非很難猜，只不過個中可能因素甚多，猜起來太費時間罷了。」

　　慕容長青道：「丫頭才智不過如此，老夫不再和你們斗鬥了。」

　　楊鳳吟冷笑一聲，道：「可惜你走不了。」

　　慕容長青道：「你們真想要阻攔老夫嗎？」

　　楊鳳吟道：「不信你就試試看，我們未離開之前。你也別想離開此室。」

　　慕容長青長劍一振，突然閃起一道銀芒。橫裡斬了過去。楊鳳吟短劍疾起，響起了一陣金鐵交鳴之聲。封開了長劍。慕容長青長劍連揮，連攻三招。

　　這三劍勢道凌厲，楊鳳吟兵刃過短，封架不易，被迫得連退數步。慕容雲笙大喝一聲，揮劍攻上。三個人立時展開了一場激烈絕倫的惡鬥，石室中劍氣漲漫，寒芒飛旋，耀眼生花，凶險百出。慕容長青劍勢雖然奇異，但在楊鳳吟、慕容雲笙全力配合拼打之下，惡鬥了二百餘招，仍是個不勝不敗之局。

　　這時，慕容長青才真正地感到了二小配合的厲害。楊鳳吟的短劍以靈動奇幻見長，慕容雲笙卻是以雄渾、沉穩為主，雙方佳妙的配合，剛好把兩人的缺點，完全的彌補了起來。

　　又鬥五十餘招，慕容長青已確定在掌法和劍法上，已無法制服兩人，唯一的辦法，就是以雄渾的內力，先傷了一人，才有取勝的機會。但兩人佳妙的配合，一直是有意地避免和慕容長青硬拼。那楊鳳吟說的不錯，如若沒有奇策，慕容長青已很難衝出石室。

　　這意外，使慕容長青心中很後悔，不該遣二婢遠走，如若二婢守在門外，似這等久戰不勝的搏鬥，不用招呼二婢，自會去招來援手相助。只要有人能夠接下楊鳳吟或是慕容雲笙十招，他就能在十招之內傷他們一人，使局勢大變。

　　他想大聲呼叫二婢，但又覺太失身分，何況那楊鳳吟已把室門關上，二婢能否聽到，還難預料。他心中念頭轉動，不覺間分了心神，登時被慕容雲笙和楊鳳吟聯手的佳妙攻勢，取得了先機。雙劍進逼，迫得他連退五步。

　　慕容長青心頭震駭，趕忙定下心神，全力反擊了五劍，才扳成平衡之勢。雙方都已把技藝和功力，發揮到顛峰之境，任何一方，都無法再求寸進。那寸進，即是決定這一場激烈搏戰的勝負關鍵。突然間，慕容長青舌綻春雷地大喝一聲：「住手。」當先收劍而退。

　　楊鳳吟回目一顧，看室門上有道鐵栓，急急拴上，說道：「他們聽不到，縱然聽到了也進不來。」

　　慕容長青吃了一驚，暗道：這丫頭確夠厲害，步步被她搶去了先機。但他表面上，卻又不得不保持鎮靜，道：「小丫頭，自作聰明。」

　　楊鳳吟不理慕容長青，卻回望著慕容雲笙，道：「大哥啊！我說他不是真正的慕容長青，你現在信是不信？」

　　慕容雲笙道：「看來我應該相信了。」

　　楊鳳吟道：「我已經想出了殺他的方法，不知你是否能下得手。」

　　慕容雲笙道：「這個，這個─」

　　楊鳳吟道：「這方法不能試，所以，必需得事先說明白。」

　　慕容雲笙道：「為什麼？」

　　楊鳳吟道：「因為致勝之機，就在瞬之間。如果你下不了手，我就要死傷在他的劍下，我如不能再戰，你撐不過十招。」

　　慕容長青怒道：「老夫不信有這等事情。」

　　楊鳳吟道：「只要我慕容大哥答應他能下得手，我們立時可以試試。」

　　慕容長青心中在思索對付兩人之策，在未想到辦法之前，也只好暫時拖延時間，當下說道：「不用試了，只要你用口說出來，能否傷到老夫，老夫心中自會明白。」

　　楊鳳吟略一沉思，道：「我可以說給你聽，但有一個條件。」

　　慕容長青道：「好吧！老夫答應。」

　　楊鳳吟道：「你的武功，並非絕高，我們兩個合手，可以和你打一個平分秋色之局，但我們兩個人聯合起來，卻未必能勝過康無雙，因此，我不明白你怎會把武林很多絕頂高手，囚於這三聖門中，身不加枷，腳不帶鐐，他們竟然不肯逃走？」

　　慕容長青哈哈一笑，道：「問得好呀，問得好，這才是三聖門的真正祕密。」

　　楊鳳吟道：「你可是怕洩漏出來？」

　　慕容長青道：「老夫可以告訴你，你們聽說過『制心術』嗎？」

　　慕容雲笙道：「制心術，是不是一種武功？」

　　慕容長青道：「可以說是，但也不能說是，因為，制心術和一個人的功力深淺無關。你們也許已聽說過，他們每日在不知不覺中，服用著一種慢性毒藥是嗎？」

　　楊鳳吟道：「不錯，聽他們說過。」

　　慕容長青道：「醫道精奇的人，最多能配製成三兩年再發作的毒藥，功力深厚的人，也可以把服下的毒逼聚於一處，操刀一割，天下能有數十年不發作的毒藥，那就不叫毒藥了。」

　　楊鳳吟道：「不可思議，也很難使人相信，因為那些高手，不乏定力極強的人，如若世間真有制心術，那應該屬於迷魂法一類，豈能盡制武林高手？」

　　慕容長青道：「武學一道，浩瀚如海，你這一點年紀，就算聰慧過人，也是所知有限。」

　　楊鳳吟淡淡一笑，道：「照這麼說來，這地下石城的人，都被制心術所控制了？」

　　慕容長青道：「你可是有些不信？」

　　楊鳳吟道：「是的，我不信，我現在好好地站在此地，那制心術如真有效，不妨就在我身上試試。」

　　慕容雲笙道：「楊姑娘，你──」

　　楊鳳吟嫣然一笑，道：「你不要管，我很想見識一下制心術。」

　　慕容長青道：「姑娘如若不後悔，咱們不妨當場試過。」

第六十回　情意綿綿

　　楊鳳吟不理慕容長青，卻附在慕容雲笙耳際低言數語。慕容雲笙頻頻點頭，緩緩向旁側退開二步。慕容長青只看得大是狐疑，道：「你們要耍什麼花招？」

　　楊鳳吟道：「咱們現在是敵對相處，不但要較力，而且要鬥智。我不信你會制心術，但一個人的武功到了某一種境界之後，可殺人數尺之外，甚至於藉物傳為，傷人於無形之中，所以，我不得不作準備。」

　　慕容長青啊了一聲道：「你們怎麼準備？」

　　楊鳳吟道：「我要試你的制心術了，要我如何準備？」

　　慕容長青道：「姑娘一定要試嗎？」

　　楊鳳吟道：「不錯，我一定要試，因為我覺得你在信口開河，世間根本就不可能有這樣一種武功，」舉手理一下長髮，緩緩說道：「你已經老邁了，體能面臨到天然的限制，智慧也早已開始衰退，如若我們在這石室中，再鬥三日，很容易把你殺死，我們失敗的機會，愈來愈小。但你失敗的機會，卻是愈來愈大，我想你心中應該很明白，如果世間真有制心術，這該是你唯一的機會了。」

　　慕容長青神色嚴肅，默然不語。

　　楊鳳吟道：「如若咱們都不進飲用之物，你可能在十二個時辰之內，就敗於我們的手中。」

　　慕容長青冷冷說道：「別說老夫別有安排，就算你們真能殺了老夫，你們亦無法生離此地。」

　　楊鳳吟看攻心已成，心中暗喜。口中卻冷厲地說道：「人之將死，其言必善，等你確知自己將死之時，你自會說出很多祕密來。」

　　突聞砰然一聲，傳了過來，似是有人在擊打石門。慕容長青冷然一笑，道：「來了，來了？」

　　慕容雲笙接道：「來了什麼？」

　　慕容長青略一沉吟，道：「真的慕容長青。」

　　慕容雲笙心頭一震，道：「什麼？」伸手去拔門上鐵栓。

　　楊鳳吟急急說道：「別上他的當。」

　　慕容雲笙沉思了片刻，道：「不錯，是他的援手，此時此刻，咱們決不會有幫手趕來了。」

　　慕容長青道：「就算你們不開門，他們亦會破門而入。」

　　楊鳳吟突然回過頭，微微一笑，道：「大哥啊！我說的不錯吧？」

　　慕容雲笙道：「一點不錯，一切事都在你預料之中。」

　　慕容長青更感納悶，猜不出這兩個年輕人，在耍的什麼把戲。但聞楊鳳吟格格一笑，道：「那就照我的方法做了，咱們出手吧？」

　　其實，楊鳳吟胸腹之內，並無成竹，但她卻暗中告訴了慕容雲笙，任何事，都要互相了然，似乎兩人胸中早有算計。這等空無所恃的事，全憑當時的觀察、靈機，攻敵之心，再從細微中找出敵人的弱點，予以運用，乃用子之矛攻子之盾的計謀。好在一切裝作，都以那楊鳳吟為主，慕容雲笙只不過裝腔作勢，倒也不易露出馬腳。

　　慕容長青在搏鬥受挫、殺敵無力的心情之下，再經那楊鳳吟真真假假幾番話輕諷慢刺，逐漸地消失了鎮靜。那正是楊鳳吟期求出現的奇蹟。慕容長青不敢要楊鳳吟以身相試制心術，乃是楊鳳吟攻心有成的第一步。因為他無法判斷慕容雲笙向旁側退了三步的企圖。

　　忽聞慕容雲笙縱聲而笑，一彈劍說道：「慕容長青，不論你是真的、假的，目下已無關緊要了。因為，你已說明了你滿身的罪惡。」緩步向慕容長青逼了過去。

　　慕容長青目光一顧，只見他臉上一片莊嚴。豪氣橫生，給人一種英雄蓋世、仁俠無雙的感覺；不由得心弦一震。道：「你要和老夫拼命。」

　　慕容雲笙道：「不錯！在下忽然感覺到一個人活在世上，誰都無法逃避死亡，一個人活在世上的價值，和年齡並無關連，只要死了能夠留給後人懷念，那就算死得值得了。」

　　慕容長青冷冷道：「你如死在這等暗無天日之處，世人根本不知你為何而死，怎會對你生出懷念之心。」

　　慕容雲笙仰天大笑三聲，道：「至少，我死得心安理得。」

　　楊鳳吟道：「何況，死的未必是你。」

　　慕容長青道：「你如不出手相助，老夫在十招之內取他之命。」

　　慕容雲笙道：「好吧！咱們就試試看。」

　　楊鳳吟道：「大哥，你至少可接下他二十招。」

　　慕容雲笙豪壯地說道：「也許他三五招就可以殺死我，也許可以和他拼上一百招。」目光轉到慕容長青的臉上，接道：「你如想和我單打獨鬥，那放走楊姑娘，她在此，決不會看著你殺死我，而不出手相助。」

　　慕容長青沉吟了一陣，道：「好吧！要她打開石門走吧！老夫傳令沿途無人攔她就是。」

　　慕容雲笙道：「如何通過你那毒瘴區？」

　　慕容長青道：「仍用來時的方法，你要她閉上雙目通過。」

　　楊鳳吟雙目神凝，似是在思索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一直未接一言。慕容雲笙心中暗道：「我們常困石室，武功又無法勝人，他的屬下，總會趕來救援，那時，亦不免橫死於此。如是能使楊鳳吟平安脫險，我死於此，也算不負她對我一片真情。」

　　只覺公誼、私情，全於自己捨身戰死之上，頓覺心情開朗，臉上泛現出歡愉之色，接道：「我要知曉她安全脫險之後，才能放心和你動手。」

　　慕容長青道：「你們不放心我離開此室，那似是只有相信老夫才行。」

　　慕容雲笙道：「我打開石門，你先要他們送走楊姑娘。」

　　楊鳳吟道：「室門外早已有他的援手等候，咱們一開室門，就由不得咱們做主了。」

　　慕容長青道：「老夫是何等身分，豈會說了不算？」

　　楊鳳吟道：「正是你所說的，此地暗無天日，如若你把我們殺死了，你說的話，永遠無人知曉，對你的身分又有何損？」

　　慕容長青道：「那要老夫如何？」

　　楊鳳吟道：「我先點了你的穴道，然後打開室門，放你屬下進來，你如若能夠遵從諾言，我們留下慕容雲笙一人在此，由他和你動手相搏。」

　　慕容長青道：「這個，這個──」

　　楊鳳吟接道：「這個什麼？這地方為你所有，都是你的屬下，你說的不錯，我們殺死你也無法生離此地。」

　　慕容長青沉吟了一陣，道：「老夫讓你點上穴道。」言罷，閉上雙目。他忽然間變得英雄起來，放下手中長劍，背起雙手，顯然，已放棄了抗拒之念。

　　楊鳳吟走了過去，伸手點了那慕容長青兩處穴道。那慕容長青倒是遵守許下之諾，未曾還手，任憑那楊鳳吟點中了自己兩處穴道。楊鳳吟突然伸出手去，握住慕容雲笙的左手，緩緩說道：「答應我，你必需要用盡智力活下去。」

　　慕容雲笙只覺被她握著的左手，如接觸到一股熱流，迅速的在全身散布開去，心中泛起一陣強烈的衝動，伸出右手，攬住了楊鳳吟的柳腰，抱了過來。但他突然又警覺到這時楊鳳吟的身分，名義上已非小姑獨處。慕容雲笙迅快地放開了右手，也推開了被楊鳳吟握住的左手，輕輕嘆息一聲，道：「姑娘，你該去了。」

　　楊鳳吟臉上橫溢著情愛，目光中滿是期待，神態間，又有些畏怯，那是一種欲迎還拒的嬌羞，動人心弦的少女風韻。但她想像的風暴，並未發生，慕容雲笙懸崖勒馬。楊鳳吟不知是失望，還是痛苦，淒涼地笑了笑，把手中一柄短劍，連同劍鞘，交給了慕容雲笙，道：「這兩支劍是一對，從未分開過，你要好好保存它。」

　　慕容雲笙瀟灑地笑道：「我如能活著離此，一定會把一對短劍奉還給姑娘。」

　　楊鳳吟道：「不用還我了，你留著吧！我娘說，這一對短劍，很珍貴，但我卻一直沒有發覺它的妙用何在，也許它和我無緣，或是我太笨了，沒有發覺它的妙用。」緩緩地轉過身去，打開了鐵栓，拉開室門。只見那兩個女婢，和一個全身黑衣、面色蒼白的人，都執著長劍，並肩站在門外。慕容雲笙迅快地揚起短劍，指在慕容長青的胸上，道：「你快傳令諭，不准他們傷害她。」

　　慕容長青緩緩睜開雙目，冷肅地說道：「送她離開，不許她受到傷害。」兩個女婢應了一聲，帶著楊鳳吟向外行去。黑衣人卻仍然執著長劍，肅立未動。

　　慕容雲笙高聲說道：「你會到康無雙後，要她們帶個信來，我再解他穴道，和他一決勝負。」

　　楊鳳吟輕輕嘆息一聲，欲言又止，轉身隨二婢向外行去。慕容雲笙目睹楊鳳吟背影消失之後，抬頭望了那黑衣人一眼，只見他面如寒冰，有如從棺材中拖出來的屍體一般，怎麼看也不似一個活人，不禁一皺眉頭，道：「這也是你的屬下？」

　　慕容長青道：「他叫毒劍彭公明，劍上造詣極深，而且招招惡毒。當年在江湖上走動之時，劍下從未留過一個活口。」

　　慕容雲笙道：「他能找來此地，自然是你很親信的人了。」

　　慕容長青道：「不錯。」

　　慕容雲笙道：「我看他人像僵屍，又有毒劍之譽，手段定然是很殘酷了。」

　　慕容長青道：「是又怎樣？」

　　慕容雲笙道：「我想先殺了他！」不再等慕容長青回答，又伸手點了慕容長青兩處穴道。慕容長青冷哼一聲，道：「你這小子活得不耐煩了。」

　　慕容雲笙不再理會慕容長青，伸手撿起慕容長青的長劍，舉手對那黑衣人一招道：「你進來！」

　　慕容長青急急叫道：「退出去。」那黑衣人已然舉步跨入室中，聽得慕容長青呼叫之言，又突然退了出去。

　　慕容雲笙已然收好了楊鳳吟留下的雌雄短劍，握著長劍笑道：「為什麼不讓他進來？」

　　慕容長青道：「你不是他的敵手。」

　　慕容雲笙淡然一笑，道：「你怎的會突然關心起我的生死來了？」

　　慕容長青冷冷說道：「我如不關心你的生死，你有十條命也活不到現在。」

　　慕容雲笙道：「除了我們進來時，經過那段瘴毒地區之外，在下實是想不出你什麼地方幫助過我們。」語聲一頓，接道：「同時，我也不相信那室外的黑衣人，能是我的敵手。」

　　慕容長青道：「單以武功而論，他也可以和你打上一百招，何況，他劍中藏有毒針，使人防不勝防。」

　　慕容雲笙怔了一怔，道：「你為什麼要告訴我？」

　　慕容長青道：「因為不願意要你死。」

　　慕容雲笙道：「為什麼？」

　　慕容長青答非所問地道：「他服用過一種毒物，和人動手五十招後，藥物開始發作，他劍上的力道就愈來愈強，約在兩三百招後，藥力即行消失。縱然是武功中所謂的一流高手，也無法擋過他三百招猛攻。」

　　慕容雲笙道：「如若有人能夠支持過三百招，待他藥力消失之後，殺他是易如反掌了。」

　　慕容長青道：「能撐三百招，那就不用殺他了，他自己會耗盡體能而死。」

　　慕容雲笙道：「好惡毒的手段。」

　　慕容長青急急說道：「快些解開我的穴道。」

　　慕容雲笙道：「楊鳳吟還未回信，恕在下難以從命，但我不會殺害你。」

　　猛聞腳步聲響，抬頭望去，只見那黑衣人大步向室中行來。那黑衣人原本蒼白的臉色，這時竟然泛出一片紅潤。雙目間殺氣逼人。慕容長青大聲喝道：「孩子！快解我的穴道，再要耽誤時間，不但我們都要死於他手，而且，這石城之密，你也永遠無法知曉了。」

　　慕容雲笙一面運氣戒備，一面冷冷說道：「你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要冒充慕容長青。」

　　慕容長青道：「先解開我的穴道，老夫答應告訴你個中隱祕，這些年來，老夫也住厭了這不見天日的地方了。」

　　這時，那黑衣人已然逼到慕容雲笙身前五尺左右處，舉起了手中長劍。慕容雲笙心中暗暗忖道：那慕容長青，告訴我很多事情，對他可算得一大隱密，不知何故他竟然聽而不聞，既不發怒，也不出言斥責，如若說他神志迷亂，但他分明又能聽懂那慕容長青之言，其中確然是有些奇怪。心中念轉，口中卻冷冷問道：「閣下可是很想和在下動手嗎？」

　　那黑衣人臉上毫無表情，叫人無法猜測出他是否聽懂了問話。他的神情、態度，給人一種陰森、空洞的感覺，唯一和活人一樣的是那兩雙眼睛，閃動著一種冷酷的神光。

　　慕容雲笙雖然瞧過那黑衣人幾眼，覺得面色蒼白，舉動僵硬，有如一具僵屍，但此刻仔細看來，又有著一種不同的感受，這黑衣人除了舉動不夠靈活之外，神態間的冷酷，眼神中的凶殘，不都是人所應有。

　　只聽慕容長青叫道：「孩子！快解開我的穴道，不能等他發動，大約你已經瞧出他和常人有很多不同了。」

　　慕容雲笙道：「是的，我覺著他有凶殘的味道，不用和人動手，已有著一股逼人的煞氣。」

　　慕容長青道：「是的，孩子，他已如滿弦之箭，你如再稍行撩撥，他即將如決堤的洪流，離弦之箭，一瀉千里，莫可收拾了。」

　　慕容雲笙又被他這兩句話，激起了豪壯之氣，冷笑一聲，道：「我倒不信，他一定能勝過我。」轉目望去，只見那黑衣人，臉色愈來愈紅，雙目中的凶光，也更見旺盛，心頭亦不禁為之駭然，但又有著一種很強烈的好奇，回顧了慕容長青一眼，問：「他如殺了我之後，也可能殺你，是嗎？」

　　慕容長青點點頭，道：「不錯。」

　　慕容雲笙心中一動，突然向後退了兩步。閃到了慕容長青的身後。慕容長青道大感意外，道：「你幹什麼？」

　　慕容雲笙道：「你自己承認是慕容長青，卻又不識我為子，不管你是真是假，但你決非好人，似已為不爭之論。我不忍親手殺死你，正好藉這黑衣人之手，替我殺了你──」

　　慕容長青接道：「如若老夫是你生身之父，你也不管嗎？」

　　慕容雲笙道：「他殺你之後，我再殺了他替你報仇，如若我們之間，真有私情，那也算報你之情了。」

　　這時，那黑衣人已然緩緩移動腳步，向兩人逼了過來。慕容雲笙長長嘆息一聲，道：「孩子！解開我右臂穴道，給我一支劍，讓我抗拒他幾招如何？」

　　慕容雲笙略一沉吟，道：「在下想不明白，你自稱這黑衣人是你心腹屬下。怎麼，竟然無法支使他，讓他反口相噬？」

　　慕容長青道：「你不明白的事情，老夫已然準備告訴你，如若我被他殺死，江湖上這段祕辛，將永成武林中一段疑案。」

　　慕容雲笙果然被勾起了強烈的好奇之心，伸手拍活了慕容長青右半身兩處穴道，同時把手中的長劍，也交到了慕容長青的手中。慕容長青掙扎而起，緩緩向後退了五步，背靠在牆壁之上，右手長劍連連揮動。

　　那黑衣人每當慕容長青長劍揮動一次，就延緩了一下向前行進的速度。停留在原地。但不過片刻工夫，立時又向前行了過來。

　　慕容雲笙留心觀察，發覺那慕容長青手中的長劍，似是在畫出一種圖案，聯想到和那黑衣人有關；所以，才能使那黑衣人前進之勢，受到了阻延，當下說道：「他似已經不聽你的指揮了。」

　　慕容長青道：「不錯，他已如脫出了韁繩的野馬，天下再也無人能控制他了。」

　　漸漸地，那黑衣人逼近慕容長青的身前，緩緩舉起了手中的長劍。黑衣人的一切舉動，都緩慢得很，使人覺著他力難從心。

　　慕容雲笙退到八尺外，藏在一張錦凳之後，心中暗暗奇怪，忖道：慕容長青似乎是很怕那黑衣人，不知何故，他竟然不肯搶先出手，那黑衣人動作緩慢，也許能一劍把他殺死，至少可把他重傷劍下，一個人身受劇創之後，不論他服有什麼藥物，也難發揮出力量了。

　　只見那黑衣人長劍高高舉起，緩緩落下，劈向慕容長青。那劍勢之慢，就算是一個全然不會武功的人，也可以輕易的閃避開去。奇怪的是慕容長青竟然也用著極慢的動作，緩慢地向一側閃動。慕容雲笙一皺眉頭，暗道：是了，他老奸巨滑，想誘使那黑衣人和我動手。

　　黑衣人一劍落空，第二劍隨著劈了過去。這第二劍似是必第一劍快了很多。慕容長青半身穴道被點，閃避劍勢，十分困難。第二劍雖然也被他避開，但卻不由自主地摔了一跤。黑衣人手中長劍，突然碰在牆壁之上。一聲砰的輕震，傳入耳際。

　　慕容長青突然間臉上大變，呼的一聲，刺向那黑衣人襠下。慕容雲笙暗忖道：那黑衣人下半身門戶大開，不知他為何不刺小腹。只見那黑衣人一收長劍，身子隨著微微一轉。慕容長青刺的一劍，正好落在那黑衣人左大腿之上，人卻藉勢而起。

　　但聞「噹」的一聲，長劍似是擊在了一塊金鐵之上。慕容雲笙心中一動，恍然而悟，原來這黑衣人身上穿著特製的鐵甲，外面瞧不出來。就這念頭一轉之間，那黑衣人的劍招，突然間由緩轉疾，攻了過去。

　　慕容長青仍然靠在牆壁之上拒敵，因他半身兩處穴道未解，運轉不靈，必需藉那牆壁倚靠幫助。很快地，慕容雲笙又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那黑衣人劍勢愈攻愈快，身子也越來越見靈便，慕容長青已然無法還手，只有揮劍封架之功。

　　這也使慕容雲笙想到了慕容長青不願搶先下手的原因，似是這黑衣人劍上受到反彈之力後才能激發出他的武功。

　　突然間，雙劍交擊，響起了一聲大震，慕容長青吃那強力一劍，震得跌出了四五尺外。黑衣人動作迅速，唰的一劍，刺了過去。慕容長青著地一個翻滾，黑衣人一劍劃破衣衫而過。慕容雲笙吃了一驚，暗道：「這黑衣人劍法之快，他倒是不像騙我了。」

　　但見那黑衣人長劍連連點出，寒芒閃閃，快得目不暇接。慕容長青應該早傷在那黑衣人劍下，但他藉著地上一張矮桌和錦墩掩護身子，翻滾其中。黑衣人閃電似的劍招，不但快速，而且劍上還有著渾厚的內勁，矮桌錦墩，片刻間都毀在了利劍之下。

　　慕容雲笙眼看情形危險，慕容長青很可能在十招內傷在黑衣人的劍下，心中突然一動，暗道：「此刻那楊鳳吟安危未知，如若他真死於那黑衣人的劍下，我豈不是全無仗恃了麼。」心念一轉，拔出雌雄短劍，握於手中，著地一滾，已到了慕容長青的身前，低聲說道：「我解開你另外兩處穴道。」

　　右手短劍連揮，擋住了那黑衣人的劍勢，左手連揮，拍活了慕容長青背後兩處穴道。慕容長青穴道解開，頓感靈活，一躍而起，長劍一連反擊三招。三招劍勢，都是硬碰硬的力拼，響起了一串金鐵交鳴之聲。

　　慕容雲笙解開了慕容長青的身上的穴道之後，立時退向一側，躲開了這場惡鬥。他留心觀察的結果，覺著那黑衣人似是沒有辨識敵人的能力，只要和他動手，他就是以命相搏的招術。慕容長青武功博雜，奇招練達，反擊了十幾劍之後，已把那黑衣人的攻勢擋住。

　　突聞慕容長青大喝一聲，一劍橫斬，把那黑衣人斬成兩段。慕容雲笙望了那黑衣人屍體一眼，不禁為之一呆。原來，那黑衣人的血非常之少，被慕容長青一劍攔腰斬斷，鮮血不過一小碗的樣子。

　　慕容長青似是很疲倦，長劍支地，背靠在牆壁上，緩緩說道：「你為什麼又改了心意救我？」

　　慕容雲笙道：「坦白點說，因為那楊姑娘還沒有手訊到來，我還不知道她的生死安危。」

　　慕容長青冷冷說道：「只有這一個原因嗎？」

　　慕容雲笙道：「我看那黑衣人神情有些奇怪，見他死於你劍下之後，更是疑竇叢生。」

　　慕容長青接道：「所以，你動了好奇之心，想明白內情，是嗎？」

　　慕容雲笙道：「我生也晚，極少江湖歷練，但初出茅廬，就讓我碰上了江湖之上最為詭祕的大事，其中的曲折變化，必將動人無比。」

　　慕容長青哈哈大笑，道：「好奇之心，人皆有之。愈是卓然不群的人物，這好奇之心，偏就愈是強烈。老夫常想，有些人能夠拋卻功名利祿，美色財氣，但他卻無法拋去好奇之心。這好奇之心，才是英雄豪傑的致命大傷，你年紀輕輕，竟然也有這樣的毛病。」

　　慕容雲笙怔了怔，道：「這話倒是不錯，愈是難得了解的隱祕，愈是誘人。你如此自豪，在下亦甘願入你掌握。」

　　慕容長青大笑接道：「看來，你已經入迷了，不知這石城之祕，頗有死不瞑目之感。」

　　慕容雲笙道：「不錯，在下確有著渴驟奔泉，難以遏止的念頭。」

　　慕容長青道：「孩子！那要很大的代價。」

　　慕容雲笙道：「你要看清楚，我能付得起好多，我最大的本錢是一條命。」

　　慕容長青道：「老夫不會強你所難，自然要你作到的事情。」

　　慕容雲笙道：「好，那你就開價吧！」

　　慕容長青道：「把你手中短劍給我。」

　　慕容雲笙道：「這個-─這個──」他這個幾句之後，還是把短劍納入鞘中，遞了過去。

　　慕容長青接過短劍，目光流出無限惜愛，道：「這才叫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慕容雲笙怒道：「你又想食言悔約了？」

　　慕容長青收好短劍，道：「伸出手來，老夫要點了你兩臂的曲池穴。」

　　慕容雲笙道：「我手中已無兵刃，非你之故，如何還要點我穴道？」

　　慕容長青道：「老夫怕你聽到激憤之處，難以自制，舉掌自絕，或是出手向老夫施襲，自取死亡。所以，要點了你雙臂曲池穴道，保你之命。」

　　慕容雲笙嘆息一聲，伸出雙臂。慕容長青微微一笑，點了慕容雲笙兩臂上的曲池穴，道：「現在，你心裡縱然有什麼不平之處，也無法出手，可免招殺身之禍。」

　　慕容雲笙大感不耐地冷冷說道：「閣下誇耀成就和生死威迫的話，在下已聽得太多了，實是用不著再重複了，我要聽真實內情。」

　　慕容長青道：「好！老夫先告訴你一件最為關心的事，我是真真正正的慕容長青。」

　　慕容雲笙道：「好吧！就算你是真的慕容長青，但我施用的怪招，都是慕容長青留在人間的武功，你為什麼不知道？」

　　慕容長青道：「不錯，那確實是我留在人間的武功。不過，那都是傾盡我才智之能的結晶，我錄下了劍招、拳譜，但我還未練習過，我知你用出的每一劍招，但一時間，卻無破解之法，所以要點你兩肘穴道；使我有充分的時間去想出破解你劍招的武功。」

　　慕容雲笙道：「這些事，都已經成為過去，你點了我兩肘間的穴道，我已經喪失了抗拒之能，我只希望能明白內情。」

　　慕容長青道：「再告訴你一件你最關心的事，那就是慕容長青沒有兒子，我不認你兒子，說的是字字真實。」

　　慕容雲笙道：「唉！我不明白，為什麼別人硬要插手此事？不但把我送入了慕容府，而且還偽造慕容長青的筆跡，留下了一封書信，那時，我還不過是一個嬰兒，似是和任何人都攀不上關係。」

　　慕容長青道：「不能怪他，他這番安排，也全是為了我，替我安排下復仇的種子，但他們未料到，堂堂一代大俠的慕容長青，竟然會變成了地下石城的主持、首腦。」

　　慕容雲笙道：「我非慕容長青之子，卻在不解人事中，捲入了武林恩怨之中。」

　　慕容長青哈哈一笑，道：「孩子！你如不是被人當作慕容長青的兒子，不論你生長於何等人家，豈能有今日的榮耀，我慕容長青的餘蔭，造成了你絢麗的經歷和驚險的生活。」

　　慕容雲笙道：「我要找到生我的父母，不管他們是農人、樵夫，不管他們是如何貧苦，我要盡人子之孝，奉養他們。」

　　慕容長青道：「好吧！老夫告訴你，只不過事情千頭萬緒，老夫亦覺著不知該從何開口？」

　　長長嘆一口氣，接道：「老夫一生事跡，有如波浪狂濤，起伏不定。未入這地下石城之前，老夫確是一代大俠，我一生中做過無數的慈善事情，幫助了無數的人，替武林中解決了無數的問題，不論正邪兩道，沒有一個人恨我。不管故友，甚至是吃過我苦頭的人，也對我未存一點恨意。」

　　慕容雲笙緩緩說道：「那你又為什麼不惜自毀成就，躲入這地下石城之中，為非作歹？」

　　慕容長青道：「但我付出了無比的代價。」

　　慕容雲笙道：「什麼代價？」

　　慕容長青道：「我有著很多的朋友，但他們和我交往了一段時間之後，竟然都要離我而去，甚至連我的妻子，也要棄我而去。」

　　慕容雲笙心中大奇，道：「這就很奇怪，你是武林中最受敬仰的人，為什麼他們要離你而去呢？」

　　慕容長青神色一怔，冷冷說道：「人性中除了好奇之外，還有最大一個缺點。」

　　慕容雲笙道：「什麼缺點？」

　　慕容長青道：「貪！貪財、貪色、貪名、貪得無厭。他們都感覺著我應該對他們更好一些。」長長吁一口氣，接道：「我的妻子，感覺我重視他人，對她太過冷淡了，我的朋友，感覺到我對他不夠道義。唉！慕容長青只是一個人啊！我不能化身千萬，使每一個人，都感覺到滿意。我愈想求全，愈是不全。因為世間根本就沒有十全十美的事，十全十美的人。」

　　慕容雲笙道：「所以，你變了？」

　　慕容長青不理那慕容雲笙的問話，接道：「孩子！你知道，我為什麼會受武林如此敬仰嗎？」

　　慕容雲笙道：「在下想不明白。」

　　慕容長青道：「因為，他們認為慕容長青死了，才想到他諸般好處，才感覺著天下再難找出第二個慕容長青。」

　　慕容雲笙道：「可惜你沒有真的死去，你如是真的死了，你將是武林中最受敬重的人，留名千秋，但你為什麼不死呢？」

　　慕容長青道：「老夫不肯死，有兩個原因：因為一個人只能死一次，不可輕易嘗試，另一個原因是，老夫想看看，我死去之後，武林道上對我的看法如何？」

　　慕容雲笙道：「那是說，慕容長青全家被殺一事，是出於你自己的安排了。」

　　慕容長青道：「不錯，是我自己的安排。而且我還故意地留下了很多破綻，使得人們對慕容長青之死，存著一些懷疑。」

　　慕容雲笙道：「不知為什麼，會把我一個人事不解的孩子，也捲入這場武林恩怨之中？」

　　慕容長青道：「我要安排一個孩子，偽冒慕容長青之子，看他們如何對付這孩子。」

　　慕容雲笙道：「所以，你又留下遺書，而且又把手錄的劍招、拳譜，埋於地中，藏於荷池，留下了一個大隱祕，這一切的安排，只為了求證一下武林同道對你死後的觀感。」

　　慕容長青道：「人活在世上，有誰能看到身後哀榮，但我慕容長青看到了。」

　　慕容雲笙道：「你可知道，你這玩笑的後果嗎？千百人為此送了性命。」

　　慕容長青道：「我救過千百人的性命，如若是一個人有功有過，我也該功過相抵了。」

　　慕容雲笙道：「慕容長青之死，留給武林的原本是一件令人不可思議的大祕密，但經過你一解說，事實不過如此了，縱然這中間還有什麼曲折內情，也不過是屬於枝葉範圍。在下已經沒有興致聽，我心中還有幾點疑問，閣下見告之後，我就任憑你處置了。」

　　慕容長青道：「什麼疑問？」

　　慕容雲笙道：「我的生身父母是誰？他們現在何處？我不願沾你慕容大俠的光，我在了然了自己的身世、姓名之後，恢復本姓，免得又被人認為我是慕容公子。」

　　慕容長青雙目盯注在慕容雲笙的臉上，道：「孩子，你一定要知曉自身的身世嗎？」

　　慕容雲笙道：「子不嫌母醜，我父母縱然真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我身為人子，也應該替他們擔受起來。」

　　慕容長青道：「好吧！我告訴你，說起來令尊、令堂，亦非外人，他們都是慕容府中的佣人。可惜的是，他們都已在那場劫變之中死去。」

　　慕容雲笙怒聲接道：「是你害死了他們？」

　　慕容長青搖搖頭接道：「不是我。」

　　慕容雲笙道：「但那是你的安排。」

　　慕容長青哈哈一笑，道：「那本是一場假戲，但卻想不到真的做了起來，如非我辦事小心，才智過人，我也將送命於自己安排的一場遊戲之中，人心的陰險，實叫人防不勝防。我原想是讓他們假搏假殺，點到為止，不要鬧出人命，想不到他們卻心狠手辣，藉機行凶，致使慕容府中男女老幼，僕婢從人，全數被殺。最為冤枉的，是那晚上留宿在慕容府中的一些武林朋友，全都遭殃慘死。」

　　慕容雲笙道：「只有你一個人逃出來？」

　　慕容長青道：「他們主要的目標是我，但他們卻未料到，我早已找好了替身。他們預作布置，在食物茶水之中，全都下了無色無味的毒藥。當時，慕容世家雖有很多高手，但都已無能反擊，等我警覺，再想出手阻止時，才知曉本身也中了暗算，為勢所迫，我只好讓預先安排的替身代死，我要留下有用的性命，替他們報仇。」

　　慕容雲笙道：「你既然是慕容長青，為什麼又要故弄玄虛，另外找一個慕容長青，把他囚在這石城之中？」

　　慕容長青道：「江州慕容府慘案發生之後，經過我一段暗中查訪，才發覺武林中正在醞釀著一件極大的陰謀，除非使他們懷疑我並未死去，這陰謀立時就要爆發。」

　　他自我解嘲地大笑一陣，接道：「如若那陰謀爆發，至少有成千的武林高手死於那大陰謀中，而且還要拖累上很多無辜的生靈。因此，我又不得不透露出那慕容長青並未遇難的消息，只是這消息很少有人知道，除了他們幾個主腦人物之外，妙的是他們也不敢把這消息洩漏出來，生恐影響了他們的計劃。」

　　慕容雲笙長長吁一口氣，道：「原來這中間還有這多曲折。」

　　慕容長青道：「所以，我不得不另外找了一個替身，那人就是你適才見到的藍衣人了。他原是一個中年不第的秀才，只因生得很像我，只好用他假冒慕容長青了。」

　　慕容雲笙打量了慕容長青一眼，道：「如若那人很像慕容長青，你應該不是慕容長青才對。」

　　慕容長青道：「對！問的好，這可以說明你為人很細心。十幾年前我已經不是慕容長青面貌了。」

　　慕容雲笙道：「你塗了易容藥物？」

　　慕容長青搖搖頭，道：「易容藥物，只能混瞞一時，豈能長久有效。再說，那幾個陰謀的首腦，不但都有著一身驚人的武功，而且心機深沉，敏於觀察，易容藥物，如何能瞞得過他們？老夫迫不得已，只好自行毀容了。」

　　慕容雲笙嘆息一聲，道：「我已經見過兩個自毀容貌以避人耳目的，只不過，一個為友全義，值得敬佩，一個是想實現其陰謀，以逐更大陰謀。百年之後，一個在武林留名百代，一個卻遺臭萬年。」

　　慕容長青道：「你說那遺臭萬年的，定然是指我而言了。」

　　慕容雲笙道：「你應該自己覺到，用不著我多說了。」

　　慕容長青道：「你說那個留名百代的人，可是申子軒嗎？」

　　慕容雲笙吃了一驚，暗道：「原來他已經早知道了，」口裡卻冷冷說道：「你自己猜吧！」

　　慕容長青道：「你說的定然是他，我過去瞧過他兩次，不過，他自己不知道罷了。」

　　慕容雲笙搬過話題，道：「以後呢，你就加入了三聖門？」

　　慕容長青道：「我毀容化名，加入了他們之中，憑仗機智、武功，漸漸進入了他們的首腦群中。」

　　慕容雲笙道：「這些首腦，都和你相識嗎？」

　　慕容長青道：「何至相識，過去他們都是我的朋友，也是慕容府中的常客，但他們卻一直在暗中設法，研究算計我，可惜的是未叫他們如願，我仍然好好地活在這裡。」

　　慕容雲笙道：「那幾個首腦人物，究是何人呢？現在是否還在這裡？」

　　慕容長青點點頭，道：「大都分在這裡，但其中有一個最重要的人物，卻漏網而去──」長長嘆息一聲，接道：「唉！自那次事變之後，使我性情有了很大的改變。世界上壞人太多了，我慕容長青一個，無法對付很多人，也使我體會到聲名狼藉的壞人，並不太可怕，可怕的是那些偽裝和善，笑裡藏刀的人。孩子，你能想到嗎？鼎鼎大名的慕容長青，竟然連他的妻子都保不住。」

　　慕容雲笙道：「她可是被人殺了？」

　　慕容長青臉上浮現一股激憤和痛惜混合的神情，緩緩說道：「她背棄婦德，紅杏出牆，和人私奔了。」

　　這倒是大出了慕容雲笙意料之外，如若不是慕容長青親口說出此事，天下有誰會相信一代大俠慕容長青，竟無能保住自己的妻子？突然間，慕容雲笙由內心之中，泛起了深深的同情，沉聲說道：「大丈夫難保妻不賢子不孝，婦道人家的事，也不用放在心中。」

　　慕容長青道：「你能夠放開那位楊姑娘？心中永遠不再想念她？」

　　慕容雲笙呆了一呆，道：「這個，這個──」

　　慕容長青道：「孩子，你聽過英雄氣短，兒女情長這句話嗎？」

　　慕容雲笙點點頭，道：「我知道。」

　　慕容長青道：「我太有名，人人都對我推崇備至，因此，不管我受了多大的委屈，都不能向人報復。虛名誤人，儘管心中痛苦萬分，表面還得裝出若無其事的風度，享受人間稱譽，內心是充滿著血淋淋的痛苦。孩子，那就是慕容長青被譽為一代大俠的人生。」

　　慕容雲笙略一沉吟，道：「雁過留聲，人死留名，至少你已得到了名，如今，你卻又親手把你用痛苦、血汗創造的俠譽毀去，在下想不出你這作法是聰明還是愚笨？」

　　慕容長青搖搖頭，道：「孩子，或許我手段和方法有些錯誤、激烈，但我並未存心做壞事，如若不是我慕容長青，此刻武林豈是這等景象？武林道上的惡毒人物，不是被我囚於地下石城，就是被我利用三聖門的名義，收歸所用，三聖門有著森嚴的戒律和殘忍的控制手段，不怕他們作出滔天的事──」

　　慕容雲笙接道：「但你們這三聖門，在江湖上的聲譽很壞。」

　　慕容長青道：「那是用子之矛攻子之盾的辦法，用三聖門結合起來的力量，對付武林中邪惡之徒。孩子，這三聖門非我所創，他們原有著嚴密無比的計劃，殺我之後，就逐步實現，因為慕容長青沒有死，才未容他們的陰謀如願-─」

　　慕容雲笙道：「他們現在總該知道，你是慕容長青吧？」

　　慕容長青搖搖頭，道：「不知道，他們如若早知道我的身分，怎還會容得我活到現在。」

　　慕容雲笙冷冷說道：「那石城中冒牌慕容長青。一點也不會武功，難道別人就瞧不出來？」

　　慕容長青道：「囚在石城中的人，除了老夫之外，別人不會檢查，甚至也不願多來此地。」

　　慕容雲笙道：「因為這地方很恐怖？」

　　慕容長青道：「除了恐怖之外，到處布滿著危險。」

　　慕容雲笙雖然不太了然，但又覺得這些屬於枝節範疇，如若能夠了然主要內情，枝節不難推斷出來，當下口氣一轉，道：「這石城之外，有一座三聖堂，內奉三聖，又是怎麼回事呢？」

　　慕容長青微微一笑，道：「那就是三聖門。這座地下石城，又叫人間地獄，用來囚禁反對三聖門高人之用，但經我十年努力，卻把它改變成一座地下避難處所。」

　　慕容雲笙道：「這話怎麼說？」

　　慕容長青道：「原因很簡單，他們把這些人囚禁於此之後，每日暗中下毒，使他們在一定時間內毒發而死。」

　　慕容雲笙道：「為什麼不一刀把他們殺死來得乾脆呢？」

　　慕容長青道：「因為要逼他們說出武功，那些人雖然都是武林中一流的人物，但也無法承受那些日以繼夜的痛苦、折磨，迫不得已，只好交出武功了。」

　　慕容雲笙道：「迫他們交出武功之後，何故仍然不殺？」

　　慕容長青道：「苦刑難耐，雖可交出武功，但人人心存激憤，自然不會把奇絕之技說出。但當數年之後，想到自己死後，技藝失傳，心中大為不忍。於是，就把隱藏於心中的絕技，留傳下來，有的刻成文字，亦有畫成圖形，他們亦知道這方法留下的武功，未必能夠傳諸後人，但卻又寄望於發生奇蹟。其實，這些留下的奇技，都落入三聖門中，他們被捕於此之後，既已被迫說出武功，此刻，再研究他留下的絕技，自然有脈絡、經緯可尋，這就是他們被囚於此的真正原因。」

　　慕容雲笙道：「設計得很周密。」

　　慕容長青道：「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他們雖計劃得很周詳，但卻未料我從中破壞了他們的計謀。」

　　慕容雲笙道：「唉！你說了半天，還未說出那真正主謀人物和那聖堂中的三聖身分。」

　　慕容長青緩緩說道：「我已經說過，除了一個人漏網之外，其餘兩個人，都在地下石城中囚禁著，至於聖堂中三聖身分，那不過是被利用的幾個傀儡而已。」

　　慕容雲笙道：「只怕你低估了他們的成就，那康無雙的武功，也許已不在你之下。」

　　慕容長青淡然一笑，道：「如是要利用他們，自然應該造就他們，使他們的武功，愈高愈好。」

　　慕容雲笙道：「如若他們高到一定的限度，那就非你能控制了。」慕容長青道：「我不會笨到用武功和他們硬拼。」

　　慕容雲笙道：「你有另外的方法對付他們？」

　　慕容長青道：「不錯，這些年來我博覽天下奇技，學會了很多邪門外道的奇術，有很多導流別枝的怪學。如若能適當運用，倒可以收到十分神奇的效果。」

　　慕容雲笙道：「我看那康無雙很正常，不似受奇術控制。」

　　慕容長青哈哈一笑，道：「孩子！你不懂，老夫在未入這地下石城之前，我也一樣不明白，不過，我可告訴你，邪術奇技，並非勝過苦練而成的正宗武功，但在適當運用之下，可收到奇效，但那要時間和環境的配合，這座地下石城中有著絕好的環境和足夠的時間。」語聲一頓，接道：「孩子，你心中的疑問，已經有了大概的了解，該談談咱們之間的事了。」

第六十一回　拜認義父

　　慕容雲笙聽慕容長青說，要談談他們兩人之間的事，忙問道：「咱們有什麼事呢？不論你告訴過我多少隱祕，等一會你一劍把我殺死，豈不是一了百了？」

　　慕容長青道：「我現在又改變了心意，你雖不是我的兒子，但你卻具有和我相同的俠骨，世人都已知曉了有一個慕容公子，不能讓他們太失望。」

　　慕容雲笙道：「你的意思是？」

　　慕容長青道：「我要你認在我的膝前，作為義子，變成真正的慕容公子。」

　　慕容雲笙接道：「認你做我義父，對我並不屈辱，但我要先了解你的用心何在。」

　　慕容長青緩緩說道：「我要你接管這地下石城。」

　　慕容雲笙怔了一怔，道：「你呢？」

　　慕容長青道：「我老邁了。體能和智力，都在衰退。」長長嘆息一聲，接道：「目下這地下石城中囚禁的有兩種人，但哪一種都不能放。」

　　慕容雲笙道：「如若是壞人，讓他老死此地，江湖上省去了不少是非；如若是好人，為什麼不可以放了他們？」

　　慕容長青道：「一則是他們中毒過深，已沒有一種藥物，可以療治好他們身上的積毒。我閱遍天下的毒經，請教過無數的名醫，都已無療救之法，唯一的法子，就是以毒攻毒，以毒制毒，延長他們的生命。因此，這地下石城中人，不論正邪，一個個滿身毒氣，一個服毒為生的人，大都滿懷著憤世嫉俗的怒火，這怒火一旦燃燒起來，必然是凶殘萬端，好人也變成壞人了。」

　　慕容雲笙長長吁了一口氣。道：「說的倒也有理。但這些人還能活多久呢？」

　　慕容長青道：「他們服用的雖然是一個藥方調配的毒物。但他們的生命力，卻是有著懸殊的不同，這自然和他們的天賦體質，內功修為，年齡差別，都有著連帶的關係──」

　　苦笑一下，接道：「我研究毒藥，以苟延他們的生命，自己也在不知不覺間，中了奇毒，目下這地下石城成了我一個沉重的負擔，我必需學他們一樣，服用毒物，延長死亡的限期。但總有一天，我會突然死去，一旦這石城解體，流害之大，必然要造成人間空前的災害，我又不放心交給不能信任的人管理，因此，我想好一個很殘忍的辦法。」

　　慕容雲笙道：「什麼辦法？」

　　慕容長青道：「我要把這座石城用桐油、火藥炸碎燒毀，使所有的被囚之人，全都死於這石城之中。」

　　慕容雲笙道：「果然是很殘忍。」

　　慕容長青道：「所以，現在要靠你了，你如肯接管這地下石城，他們都可以再活下去。」

　　慕容雲笙道：「這件事太重大了，只怕我擔負不起，」慕容長青道：「我會全力幫助你。」

　　慕容雲笙道：「你讓我仔細地想想，再決定好嗎？」

　　慕容長青道：「當然，我不能強迫你，一個人誰願意過著這等不見天日的生活呢？」

　　慕容雲笙沉吟了一陣，道：「滔滔人世，我沒有一個親人，常住地下石城，自然也不算什麼。」

　　慕容長青道：「那是答應了？」

　　慕容雲笙道：「答應是答應了，不過，我有三個條件。」

　　慕容長青道：「只要不是強人所難的事，老夫都可答應。」

　　慕容雲笙道：「第一件，我要去查查親生父母屍骨處，把他們重行安葬起來，然後再來。」

　　慕容長青道：「訪查父母遺體，人之大孝，老夫自然贊成，而且還全力助你。」

　　慕容雲笙道：「第二件，我要帶幾個人來，那些人都是你昔年的金蘭好友，中州一劍申子軒、九如大師、金筆書生雷化方，據說還有一位紫雲宮主，為了追查你的生死下落，混入了三聖門中，迄今生死不明──」慕容長青道：「你帶他們來此作甚？」

　　慕容雲笙道：「證實你的身分，在幾位昔年老友面前，你是不是慕容長青必將現出原形。」

　　慕容長青略一沉吟，道：「好吧！我多年不見他們，也希望和他們聚會一次，不過，不要在地下石城之中。」

　　慕容雲笙道，「為什麼？」

　　慕容長青道：「因為，這地下石城中有甚多祕密，還不能洩漏出去。自然，有一天這地下石城將開放為武林同道遊玩的勝地，但此刻卻不能公開於世。」

　　慕容雲笙道：「好吧！你說在哪裡見面？」

　　慕容長古道：「那地方要清淨一些，以便長談，我會隨時和你聯絡。你說說看第三個條件？」

　　慕容雲笙迫：「第三個條件，就是一旦我接管這地下石城之後，我有權修改規程，放手作為。」

　　摹容長青笑道：「接管之後，你即是這地下石城中唯一的主宰，不論你有何作為，也無人會干涉你。但也正因如此，我必需慎重選擇那接我的人。」

　　慕容雲笙道：「好！那就此一言為定。我現在要走了。」

　　慕容長青解開他雙臂穴道，道：「孩子！你可以現在認我做為義父嗎？」

　　慕容雲笙道：「如果你說的話，都很真實，我就認你做義父。」

　　慕容長青笑道：「如若你日後查出我有意騙你，可悔此約。」

　　慕容雲笙道：「我既父死母亡，世人又都稱我慕容公子，我要作，就作一個真正的慕容公子，父親大人受孩兒一拜。」跪伏於地，大拜三拜。

　　慕容長青受禮，微微一笑：道：「你準備幾時離開？」

　　慕容雲笙道：「孩兒心性甚急，我要立刻動身。」

　　慕容長青道：「多留半日如何？」

　　慕容雲笙道：「半日自是無妨。但不知義父留我用心何在？」

　　慕容雲笙道：「我要帶你看看地下石城的大概情形，順便替你選兩個僕從隨侍，也好保護你。」

　　慕容雲笙笑道：「孩兒自信可以自保，用不著僕從相侍。」

　　慕容長青道：「你不明白，你生離此地之後，很可能有人想取你之命，個中玄機，一言難盡，你不用推辭了。」

　　慕容雲笙道：「如此說來，孩兒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慕容長青道：「咱們走吧！」舉步向外行去。

　　兩人行出室外，只見一個女婢手執白箋，匆匆行了過來。慕容長青接過白箋，看也未看一眼，交給了慕容雲笙。慕容雲笙展白箋望去，只見上面寫道：「妾已安抵暗室。」下署名鳳吟。

　　慕容長青微微一笑，道：「楊鳳吟武功自成一家，難得她小小紀，就練成一身絕技。」談話之間，己到毒瘴之區。

　　慕容長青摸出一個玉瓶，倒出一粒丸藥，道：「服下這丹丸，可避毒瘴。」

　　慕容雲笙服下丹丸，慕容長青又取出了兩付水晶石鏡，道：「戴上這特製的眼鏡，即不畏毒瘴了。」

　　慕容雲笙道：「爹爹如把這地下石城交我接管之後，是否還要留在此石城中呢？」

　　慕容長青道：「我要離開一段時間，多則一年，少則六月，就可以重回此地。」

　　慕容雲笙微微一笑，道：「爹爹可否告訴我離此原因？」

　　慕容長青道：「出去殺一個人。但我是否能夠如願，那要碰運氣了。」

　　慕容雲笙接道：「為何不肯交給孩兒去辦？」

　　慕容長青道：「你不是他的敵手，他除了一身武功之外，還有著用毒之能，我和他動手相搏，勝敗機會各佔一半。」

　　慕容雲笙道：「那人可是逃離此地的三位首腦之一？」

　　慕容長青道：「不錯，正是元兇首惡。」

　　慕容雲笙道：「他是何身分？叫什麼名字？」

　　慕容長青笑道：「孩子，你不能冒險，我已是快要油盡之燈，平平安安地活下去，也不過是多活一年時光，我一生以俠士自任，在死亡之前，自是應該為武林中作最後一件有益的事──」語聲一頓，接道：「再說，我已猜到他是誰，但還要求證兩件事，然後才能去找他；也許他自認易容術十分高明，已把我瞞了過去。」

　　慕容雲笙道：「這中間內情曲折，好像複雜得很。」

　　慕容雲笙道：「不錯，那三個人都是第一流智慧，加在一起，自然會創造出驚世駭俗的大事；他所以不敢動手，是因為對我有些顧慮，除我之後，他們自可放手施為。」

　　慕容雲笙道：「名無幸至，爹爹能成為武林中人人敬慕、尊仰的人物，實是付出了無比的代價，忍受了無限的心酸，痛苦。」

　　慕容長青微微一笑道：「咱們走吧！過了這一片瘴區再談。」當先舉步，進入石洞。

　　兩人行動迅速，片刻工夫，已然行過瘴區。瘴區之外，有很多機關布置，慕容長青一面動手開動機關，一面為慕容雲笙解說。慕容雲笙人本聰明，聽那慕容長青解說了一遍後，立時一一默記於心。

　　瘴區之外的機關，計有千餘道，各有著不同的變化，再加上瘴毒和猩猩的守護，雖有絕世武功，也不易通過。慕容雲笙看完機關布設，低聲問道：「這重重設置，似乎是只為了保護我們停息過的那間石室。」

　　慕容長青笑道：「你可是有些奇怪，那室中並無可以保護的隱祕和價值，是嗎？」

　　慕容雲笙道：「孩兒確有此疑。」

　　慕容長青笑道：「表面上看來如此，其實那石室確藏著武林中世無其匹的寶物。」

　　慕容雲笙迅快地想了一遍石室所見的情景，搖搖頭，道：「孩兒還想不出區區斗室，怎會藏有世無其匹的寶藏？」

　　慕容長青道：「這也難怪，因為在那石室，有機關控制一座暗門，那暗門內藏著石城中被囚之人交出的全都武功，其範圍廣博，實非少林寺中所有七十二種絕技所能比擬了。」

　　慕容雲笙長長吁一口氣，道：「原來如此。那確是武林中的寶藏。」

　　慕容長青微微一笑，道：「除了那藏著天下高手交出的武功之外，還是這地下石城最安全的地方。」

　　慕容雲笙道：「那是說任何人都無法越過那重重機關。」

　　慕容長青道：「除了那很多的機關布置之外，還有那巨大的猩猩，和使人暈倒及雙目失明的毒瘴，那解藥由我保管，非我同意給予解藥，任何人無法通過那毒瘴之區。」

　　慕容雲笙道：「那兩個女婢呢？」

　　慕容長青道：「每一粒解藥，只能支持六個時辰，超過這時限，這藥力就失去了效用，而且我每次給她們解藥之前，都看著讓她們吞入腹中，使避毒藥物，永遠無法落入別人手中。」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但那頭巨大的猩猩，不畏毒瘴，當年設置這毒瘴時，得了牠很多助力，牠服用了永免毒傷的藥物。」

　　慕容雲笙道：「我和楊姑娘越毒瘴區之時，並未服用藥物。」

　　慕容長青道：「一則你們很聽話，沒有睜開眼睛偷看，二則，那猩猩全身都有避毒之能，你們在牠懷抱之中，中毒極輕，我又把解藥放入了菜飯之中，使你們在不知不覺之中服了解藥。」慕容雲笙道：「爹爹設計很精細，如若你不說明，很難使人想通。」

　　突聞一陣搏鬥之聲，傳了過來，似乎不遠處正展開一場激烈的搏鬥。慕容長青道：「楊姑娘和康無雙已經發動，咱們出去瞧瞧。」加快腳步，向前奔去。

　　轉過了兩條甬道，果見楊鳳吟、康無雙，正在和兩個身著黑衣的老者，拳來足往，打得十分激烈。

　　雙方搏鬥雖凶，但功力悉敵，一時間還無法分出勝敗。慕容笙正待舉步行上去，卻被慕容長青一把拉住，道：「不妨事，讓他們打一陣，兩個穿黑衣的人，是武林中有名的凶徒，追魂雙煞。」

　　慕容雲笙人雖停了下來，但口中卻忿忿說道：「二虎相鬥，必有一傷，如若讓他們打下去，只怕難免傷亡。」

　　慕容長青道：「這追魂雙煞，在武林中凶名甚著，如若他們傷在康無雙和楊鳳吟的手中，那是死不足惜。」

　　慕容雲笙道：「如若傷了楊姑娘呢？」

　　慕容長青道：「你留心看著，如若楊鳳吟將要失手時，你就出手相助。」慕容雲笙道：「爹爹的用心何在呢？」

　　慕容長青道：「我要看看那康無雙的武功成就，也看看追魂雙煞的武功，是進步或是退步？」

　　慕容雲笙啊了一聲，不再多問，卻留心著楊鳳吟動手的情形。但聞康無雙冷冷喝道：「躺下去！」砰然一掌，擊在那黑衣人前胸之上。

　　那黑衣人倒是聽話得很，身子搖了兩搖，跌倒地上。口角間湧出鮮血，顯然是傷的很重。康無雙打倒了敵手，縱身一躍，飛近了楊鳳吟，道：「楊姑娘請閃開，讓在下對付他。」

　　楊鳳吟應了一聲，縱身向後退避。康無雙身子一側，欺身而上，揮手擊去。那黑衣人對同伴之死，似是全不放在心上，接下了康無雙的掌勢，展了一場凶猛惡鬥。

　　楊鳳吟回顧了慕容雲笙一眼，暗中一提真氣，緩步行了過來，低聲對慕容雲笙道：「你好嗎？」

　　慕容雲笙道：「我很好啊！」

　　楊鳳吟一顰柳眉兒，道：「他沒有給你毒藥吃嗎？」

　　慕容雲笙微微一笑道：「沒有，他是我爹爹，做父親的豈有不愛惜兒子之理。」

　　楊鳳吟道：「他真是慕容長青？」

　　慕容長青在旁道：「不錯，真正的慕容長青。」

　　楊鳳吟道：「他不像，那慕容長青乃武林中人人敬重的大俠，豈是他這等長相。」

　　慕容長青笑道：「不錯，過去的慕容長青，不是這付模樣。」

　　楊鳳吟道：「我不信一個人老邁了連樣子也會改變。」

　　慕容雲笙道：「我父親為了隱蔽身分，自己毀去了容貌。」

　　慕容長青道：「我如不是慕容長青，你們豈能活著進入地下石城？」

　　楊鳳吟道：「那麼，你的被殺之事，完全是裝出來的？」

　　慕容雲笙接道：「楊姑娘，個中內情十分曲折，一時之間無法說的明白，以後我再慢慢地告訴你。」

　　楊鳳吟道：「慢慢地告訴我，你好像已經完全明白了內情。」

　　慕容雲笙道：「不錯，爹爹很詳細地告訴我這地下石城的內情。」

　　楊鳳吟雙目盯注在慕容雲笙的臉上瞧了一陣，道：「你能確定他是真的慕容長青嗎？」

　　慕容雲笙點點頭，道：「千真萬確。」

　　楊鳳吟道：「你呢？是不是真的慕容公子？」

　　慕容長青道：「不錯，他也是真正的慕容公子。」

　　楊鳳吟似是不太相信慕容長青的話，目光轉到慕容雲笙的臉上，道：「他說的是真是假？」

　　慕容雲笙道：「都是真話。」

　　楊鳳吟微微一笑，道：「恭喜大哥，賀喜大哥，你這尋父心願，總算得償了。」說時笑容消失，兩行清淚順腮滾了下來。

　　慕容雲笙輕輕嘆息一聲，道：「為了我償心願，使姑娘吃了不少苦頭，也使你承受了不少痛苦，這份情意，在下將永銘心上。」

　　楊鳳吟淒涼一笑道：「不用了。縱然我真的吃了不少苦頭，承受了不少的痛苦，那都是我自己找來的，和你無關。」

　　慕容雲笙道：「當時，我一心尋父，心無旁騖，但如今想來，姑娘的情重如山，恩深似海──」

　　楊鳳吟突然舉手，拭去了臉上的淚痕，緩緩說道：「我想走了，你已經找到了父親，以後大約不會再有什麼危險，求求你爹爹，放我們離開這裡。」

　　慕容雲笙覺著前胸被人突然重重擊拳一般，血氣翻湧，眼花頭暈，天旋地轉幾乎站不住身子，急急舉手，按在雙鬢之上，道：「你真的要走嗎？」

　　楊鳳吟點點頭，笑道：「是啊！我只要知道，你心中永遠牽掛著我就行了。」

　　慕容雲笙勉強忍下心中的痛苦，鎮定心神，說道：「你要回家去？」

　　楊鳳吟嗯了一聲，道：「家總是要回去的，不過，不是現在。」

　　慕容雲笙道：「那你要到何處？」

　　楊鳳吟道：「我已經答應了嫁給康無雙，總不能說了不算，我想找一個清淨的地方停下來，先和他成了親然後再回家去。」

　　慕容雲笙只聽得心中有如刀攪一般，緩緩說道：「這等終身大事，你不要稟告父母一聲？」

　　楊鳳吟道：「我是父母掌上珠，如是先稟告他們，他們決然不會同意我嫁給他，只好先做了再說，生米煮成熟飯，他們不同意也不行了。」

　　慕容雲笙長長嘆一口氣道：「這法子不錯，只是太絕了一些。」

　　楊鳳吟道：「我出道江湖不久，但已厭倦了江湖上的險詐、冷酷，實不思再在江湖之上走動了。」

　　慕容雲笙黯然垂下頭去，道：「咱們以後，還能夠見面嗎？」

　　楊鳳吟道：「兩情相悅，心有靈犀，再見面我已是羅敷有夫，相見不如不見，又何苦再安排見面的機會呢？」

　　慕容雲笙道：「你說的也有道理──」

　　慕容長青道：「唉！楊姑娘一定要走嗎？」

　　楊鳳吟道：「不錯。」

　　慕容長青道：「這石城有著無數隱祕，姑娘不想知曉一二嗎？」

　　楊鳳吟搖搖頭道：「我知道這地下石城中，每一件事，每一個人，都有著很動聽的往事，不過我不想聽。」

　　慕容長青愕在當地，顯然，楊鳳吟的答覆，大出了他意料之外。楊鳳吟淡淡一笑，道：「怎麼？你覺得很奇怪？」

　　慕容長青道：「姑娘如若不是超人，就是女人確和男人有些地方不同？」

　　楊鳳吟道：「男女本不相同，那也不值得大驚小怪，我此刻最關心的事，是你是否肯放我們離開這裡？」

　　慕容雲笙道：「爹爹，放他們去吧！」

　　慕容長青點點頭，還未來得及說話，突聞砰然一聲，那黑衣人已被康無雙一掌擊中，跌摔地上。

　　慕容長青神情一片嚴肅，緩緩說道：「康無雙，你帶著楊姑娘離此之後，準備到何處安身？」

　　康無雙道：「你是什麼人？」

　　慕容長青冷冷說道：「老夫乃地下石城主人，其他的，你似是不用多問了。」

　　康無雙望了楊鳳吟一眼，道：「可要據實回答他的問話？」

　　楊鳳吟道：「據實說吧！你心裡有什麼就說什麼。」

　　康無雙點點頭，道：「我離開此地之後，不願再在江湖上混跡，準備找一個人跡罕至之處，從此，不再和武林中人往來。」

　　慕容長青緩緩說道：「你一身武功，而且又捲入江湖恩怨之中，只怕擺脫不易。」

　　康無雙道：「閣下之意呢？」

　　慕容長青道：「老夫奉送你一句話，你如真想和這位楊姑娘過一輩子快樂生活，只有一個辦法。」

　　康無雙道：「只要確具功效，在下不惜任何代價。」

　　慕容長青道：「那唯一之法，就是留下一身武功，變成一個普普通通的人，一切事都需要仰仗那楊姑娘對你憐愛，方可保你們一生快活。」

　　康無雙未想到是這麼一個條件，呆了一呆，道：「這話當真嗎？」

　　慕容長青道：「老夫切膚之痛，難道還會有假的不成。」

　　康無雙回顧了楊鳳吟一眼，道：「他說的是真是假？」

　　楊鳳吟道：「我若是真的愛你，惜你，你什麼都不如我，自然我會對你加倍的惜愛，但我們之間無情無愛─-」她似是自覺說的太過難聽，說了一半，忍下不言。

　　康無雙輕輕嘆息一聲，道：「你說下去吧！我自己心中也明白。」

　　楊鳳吟道：「是我不好，我已經是你的妻子，實也不該再這樣傷害你。」

　　康無雙哈哈一笑道：「不要緊，這些話，你如憋在心中，不說出來，形諸於神色行動之間，豈不是更傷害我，倒不如現在說個痛快。」

　　楊鳳吟緩緩說道：「你一定要我說嗎？」

　　康無雙道：「說出來，總要比不說好些。」

　　楊鳳吟道：「我嫁給你，只是為了要力行承諾，日後咱們成夫婦，那也是一對全無情愛的夫妻。」

　　康無雙道：「還有嗎？」

　　楊鳳吟道：「但我會辦到一個妻子應該辦的事，除此之外，你別妄想我會對你生出情愛。」

　　康無雙道：「只要你是我妻子，我已經很滿足了。」

　　楊鳳吟望著慕容長青，道：「因此，他不用留下武功。」

　　慕容長青不理會楊鳳吟，卻望著康無雙，道：「你的決定呢？」

　　康無雙道：「楊姑娘決定的事，在下無不遵守。」

　　慕容雲笙突然向前一步，道：「爹爹，孩兒送他們一程，望爹爹指示一條去路。」

　　慕容長青道：「老夫帶路。」說罷，放步向前行去。

　　慕容雲笙道：「兩位放心，如若有什麼危險，在下當死在兩位之前。」緊追慕容長青身後。

　　楊鳳吟加快腳步，追上慕容雲笙，道：「大哥啊！你當真要留在這裡嗎？」

　　慕容雲笙道：「不錯，我已決心留在這裡，不過，在常住於此地之前，我還要離開一次。」

　　楊鳳吟道：「我想不通，他怎會把你說服，使你甘願留居於這不見天日之處。」

　　慕容雲笙苦笑一下，道：「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呢？何況，這地下石城，未必真是地獄，姑娘，你們已經決定息隱林泉，不再問武林中事，最好也不要了然這地下石城的內情。」

　　楊鳳吟道：「聽你口氣，這地方當真的藏有很多祕密了。」

　　慕容雲笙道：「天下高人大部被囚於斯，難道還不算大祕密嗎？」

　　康無雙忍不住說道：「慕容公子，在下想問一件事。」

　　慕容雲笙道：「什麼？」

　　康無雙道：「令尊可是這地下石城中的主人。」

　　慕容雲笙道：「不錯，但名義上不是他。」

　　慕容長青回過頭來微微一笑，道：「迄今為止，除了幾位之外，還無人知曉在下是慕容長青。」

　　康無雙神情嚴肅，緩緩說道：「你如在這地下石城很久，當知我一身武功，來自何人所授了。」

　　但聞慕容長青說道：「他用李代桃之計，人已逃離此地。」

　　康無雙微微一怔，「你知曉他的真正身分嗎？」

　　慕容長青道：「知道，他是─」

　　康無雙似是又怕那慕容長青一口氣真正說出了那人的身分，急急接道：「你既然知道，那就不用說了。」

　　楊鳳吟突然插口說道：「康無雙。」

　　康無雙呆了一呆，道：「什麼事？」

　　楊鳳吟道：「你好像有很多事瞞著我？」

　　康無雙搖搖頭，道：「沒有。如若勉強算一件出來，這一件應該是了。」

　　楊鳳吟道：「好！那你就先說說這一件吧！」她的問話，似乎比任何的壓力，都有效果，康無雙沉吟了片刻，道：「叫在下很難措詞。」

　　楊鳳吟道：「事無不可對人言，你照實說出來就是，沒有人會留心你措詞好壞。」

　　康無雙苦笑一下，道：「不論他為人的好壞，但我卻受了他很深厚的恩德，他傳授了我一身絕世的武功，把我扶上三聖門大聖主的位置，如非他對我幫助，康無雙一個默默無聞的江湖小卒，早已屍骨成灰了。」

　　楊鳳吟道：「我是你的妻子，如是一個人對你施恩甚重，我也應該感同身受才對，自然應該告訴我──」目光一掠慕容長青，接道：「他已經知道了，要瞞的只有一個慕容雲笙，對嗎？」

　　慕容雲笙道：「既然是在下不能聽，我可以迴避一下。」舉步向前行去。

　　楊鳳吟沉聲叫道：「慕容大哥，等一等！」

　　慕容雲笙道：「什麼事？」

　　楊鳳吟道：「你爹爹已經告訴了你很多事，是嗎？」

　　慕容雲笙道：「不錯啊！」

　　楊鳳吟道：「我對他是否是真的慕容長青，心中一直表示懷疑，你留下這三口六證，也許會有別的發現？」

　　慕容長青微微一笑，道：「姑娘說的也是，在下也希望消去你心中之疑。」

　　楊鳳吟目光望著康無雙，道：「現在，你可以說了！希望能把所有的事情，對證得清清楚楚，然後，咱們也可安心結為夫婦。」

　　康無雙面現為難之色，沉吟不語。

　　楊鳳吟淡淡一笑，道：「如若你真的不說，咱們現在就得吵上一架。」

　　康無雙泛起一片幽深的痛苦，目光卻像閃電一樣明亮，盯注在楊鳳吟的臉上，道：「鳳吟，你對我全無情意，但卻答允嫁給我，只是為了你對我有過一句承諾──」

　　楊鳳吟道：「我說的全是肺腑其言，因為我對你並無情愛，所以，我也不希望你對我太好，日後，你娶上三妻四妾，我也不會氣苦，甚至你現在都可以帶著四花女婢同行，只要她們願意過寧靜淡泊的日子，讓她們和我們住在一起。」

　　康無雙哈哈一笑，道：「果然是一位賢妻。不過，康無雙還不是人間賤丈夫，我不能不守承諾，你如一定要逼我，倒是有一個辦法。」

　　楊鳳吟臉色一片冷漠，叫人瞧不出她心中所思。但兩人之間微妙的關係，卻使得慕容長青和慕容雲笙都不便插口。良久之後，才聽得楊鳳吟緩緩說道：「什麼辦法？」

　　康無雙道：「康無雙如不守信約，也無以立足人世。此地有刀有劍，你可以出手殺了我。」

　　楊鳳吟淡淡然說道：「我不是你的敵手。」

　　康無雙道：「我不會還手。不論你用什麼方法殺死我，我都不會還手。」

　　楊鳳吟道：「天下哪裡有妻子親手殺死丈夫的道理？」

　　康無雙笑道：「這些事情，雖然是很少有人肯做，但也並非全無人做，你如不肯動手，我自絕也一樣能死。」

　　楊鳳吟雙目中神光閃動，緩緩說道：「你如一定要死，也該過了花燭之夜，讓我作一個名符其實的寡婦啊！」牽起康無雙的右手，大步向前行去。

　　慕容雲笙低聲說道：「爹爹，別要他們遇上危險。」

　　慕容長青嘆道：「孩子，你一點也不難過嗎？」

　　慕容雲笙道：「我很痛苦，但孩兒相信能夠振作起來，我還要接管這地下石城。」

　　慕容長青道：「他們會很安全，我已經封閉了所有的機關。」

　　慕容雲笙道：「這地下石城中道路交錯，如無指引，只怕他們很難走得出去。」慕容長青道：「我已經安排好了，他們會安全地離開此地。」

　　慕容雲笙突然張口噴出一口鮮血。用手抹了一下。道：「爹爹，帶我看看這地下石城吧！」

　　慕容長青伸手抓住了慕容雲笙，道：「孩子，你很痛苦，是嗎？」

　　慕容雲笙微微一笑，道：「孩兒自信還能忍得下去。」

　　慕容長青黯然嘆息一聲，道：「孩子，這就是俠，一個人活在世上，只要被人稱為俠字，那就要付出痛苦的代價。」

　　慕容雲笙道：「孩兒明白，爹爹不用替我擔心。」

　　慕容長青道：「孩子，你坐下來。」

　　慕容雲笙依言坐在地下，慕容長青膝坐在慕容雲笙身後，道：「孩子，運氣調息，我幫你先使氣血平復。」

　　慕容雲笙道：「孩兒並未受傷。」

　　慕容長青緩緩說道：「這比受傷還要厲害。」

　　伸出右手，按在慕容雲笙的背心上，接道：「孩子，運氣和我攻入體內的內力呼應。」

　　慕容雲笙還未來得及答話，已覺著背心之上，有一般熱流攻入體內，只好運氣迎上那一股攻入體內的熱流。但覺那攻入體內的熱流，流入四肢百骸，迅袂地遍布全身。半個時辰之後，慕容長青才站起身子，舉手拭去臉上的汗水，道：「孩子，現在感覺如何？」

　　慕容雲笙伸展一下雙臂，道：「現在孩兒覺著心情很平靜。」

　　慕容長青道：「唉！孩子，這等內心的創傷，比一個人受了內傷，更難平復。」

　　慕容雲笙緩緩站起來身子，淡然一笑，道：「多謝爹爹！」

　　慕容長青道：「走！現在我帶你去看看地下石城。」

　　慕容雲笙道：「爹爹！孩兒想再看看楊姑娘。」

　　慕容長青道：「好！咱們去看看她。」

　　慕容雲笙發覺了慕容長青臉上的奇怪笑容，急急接道：「爹爹，孩兒只是要看到她離開地下石城，我就放心了。」

　　慕容長青道：「我帶你去，咱們隱身在暗處瞧看。」

　　慕容雲笙道：「那就有勞爹爹帶路。」

　　慕容長青舉步向前行去。慕容雲笙心有所思，也未留心到行經之路，迷迷糊糊地跟在慕容長青身後而行。大約走了一刻工夫，在一道石壁前面停下。慕容長青伸手在壁上一推，石壁間裂開出一道門來。

　　門裡面是一條很長的甬道。慕容長青搬動機關，掩上石門道：「這是地下石城中唯一一條沒有機關埋伏的通路，但出口之處，卻在花樹陣中，如是不解五行變化之術的人，縱然知曉了這條密道，也是毫無用處。」談話之間，到了一段石級之前。

　　慕容長青舉步登上石級，接道：「上了這石級，就到了花樹陣中。」

　　慕容雲笙道：「這一條道上，沒有守護之人嗎？」

　　慕容長青道：「你很細心，在出口處，確有一位守護之人，是位以掌力稱雄武林的高手，名字叫一掌翻天單宏。地下石城中被囚之人，雖然很多，但卻以這單宏最為寂寞。也正因為此，才使他內力、掌勁，更上了一層樓，練成絕世無匹的劈空掌力。」突然長長嘆一口氣，接道：「可惜，他只能再活三個月了。」

　　慕容雲笙道：「因為他中毒太深？」

　　慕容長青道：「這是根本原因。其次是他太喜愛喝酒，酒促毒發，所以，他要比別的人早死一些時日。」

　　慕容雲笙道：「有一件事，我始終想不明白。」

　　慕容長青道：「什麼事啊？」

　　慕容雲笙道：「地下石城中被囚之人，個個都是武林中第一流的高手，他們心志未失，不知何以不肯逃走？」

　　慕容長青道：「等一會咱們就可以看到那一掌翻天單宏，你可以問問他，為什麼不肯離開這地下石城？」

　　慕容雲笙道：「爹爹不知道嗎？」

　　慕容長青道：「自然是知道，但我覺著解說起來，十分不易，如你親臨其境，聽聽當事人的話，我再一一解說，你就不難明白了。」談說之間突聞一個冰冷的聲音，傳了過來，道：「什麼人？」

　　慕容長青道：「是單兄麼，在下是王大夫。」

　　慕容雲笙聽得大為奇怪，道：「你怎麼會是大夫？」

　　慕容長青低聲說道：「暫時別把我的身分揭穿，王大夫在地下石城中，一向是最具權威的人。」

　　只聽那冷冰冰的聲音，說道：「你是王大夫，咱們好久不見了。」語聲一頓，接道：「還有一個是誰？」

　　慕容長青道：「那是我請的幫手，地下石城中的病人越來越多，我一個人實也忙不過來了。」

　　只聽一陣使人心悸的淒涼笑聲，接道：「我問王大夫，我還能活多久？」

　　慕容長青道：「單兄，縱然你能夠控制奇毒，讓你晚一些死，只怕也難見天日。」

　　單宏沉默了一陣，道：「那東西帶來了麼？」

　　慕容長青道：「帶來了，不過數量不多，只怕無法多留給你了。」

　　單宏道：「老夫不能白白受你的好處，這幾日我想到了掌法中一招奇學，你能給老夫多留一些，我就傳你這一招掌法。」

　　慕容長青道：「到時間看看吧！如是能夠多留，我就多留些給你。」

　　單宏道：「我那掌法，敢稱是一招獨步武林之學，你如不學，那實在可惜得很。」

　　交談之間，已到了單宏的停身之處。

第六十二回　情有獨鍾

　　慕容長青和慕容雲笙行經之處，已然接近花樹林，天光透入，比別處稍覺明亮，慕容雲笙凝神望去，只見一個蓬髮長髯，身著黑衣的老人。緊靠在石壁之上，閉著雙目而坐，一付無精打采的樣子。

　　慕容長青輕輕咳了一聲，道：「單兄，你很疲倦嗎？」

　　單宏道：「老夫這幾日來，一直精神不佳。」

　　慕容雲笙道：「老前輩號稱一掌翻天，必有著很精深的內功，不知何以不知運氣調息？」

　　單宏緩緩睜開雙目，望了慕容雲笙一眼，道：「這個語無倫次的年輕人，由何處來此。」

　　慕容長青道：「我剛才不是已告訴過單兄了麼。他是我收的徒弟。」

　　單宏連連點頭，道：「記得，記得。快把那東西給我。老夫當真快支持不住了。」

　　慕容長青探手從懷中摸出一個玉瓶，倒出一粒藥丸，交到慕容雲笙的手中，道：「孩子，把這粒藥物給他服下。」

　　慕容雲笙接過藥物，道：「這是毒物？」

　　慕容長青輕輕嘆息一聲，道：「是的，但在單宏的眼中，這是金丹玉液，只要他有的東西，你什麼都可以換得到。」

　　慕容雲笙默然一嘆，把手中丹丸，交給單宏，道：「老前輩，丸藥在此。」

　　單宏取過丹丸，迫不及待地吞入了腹中，閉目坐息。片刻之後醒來，有如另外換了一個人似的，精神飽滿，雙目中神光湛湛逼人。只見他目光轉注到慕容長青的臉上，道：「大夫，你答應要多給我一些，是嗎。」慕容長青道：「不錯啊！但這藥物，已經不歸我管了，從明天起，我就要交給徒弟。」

　　單宏目光轉注慕容雲笙的臉上，道：「孩子，大夫的話不錯吧？」

　　慕容雲笙點點頭道：「是的，有一天，我將接管這全都地下石城。」

　　單宏道：「好啊！如若有不肯聽從你的人，老夫第一個出手宰他。」

　　慕容雲笙道：「那是以後的事了。」

　　單宏接道：「你現在想要什麼呢？快說出來，只要老夫能夠辦到的，決不推託。」

　　慕容雲笙道：「我想問你幾件事情，希望你能夠據實回答我。」

　　單宏道：「好！老夫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他和慕容雲笙談話時，雙目一直盯注在慕容雲笙的臉，似乎早已把慕容長青拋擲於九霄雲外。

　　慕容雲笙道：「你被囚此地有多長時間了？」

　　單宏道：「這個，這個老夫也記不清楚了，我只記得時間很長就是。」

　　慕容雲笙緩緩說道：「你難道要永遠被囚於此嗎？」

　　單宏道：「老夫雖然不想永遠被囚於此，但卻想不出什麼辦法能離開，再說，現在老夫也無法離開此地了。」

　　慕容雲笙道：「為什麼呢？」

　　單宏道：「因為，天下除了這地方之外，再無藥物供給老夫食用。」

　　慕容雲笙冷笑一聲道：「你可知道你吃的是什麼藥物？」

　　單宏搖頭，道：「老夫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因為，只有這藥物，能給我一種舒暢的感覺，不過──」

　　慕容雲笙接道：「不過什麼？」

　　單宏道：「不過，老夫怎會從未想起過逃走的事，今日如不是你提起，老夫從未想到過逃走之事。」

　　慕容雲笙回頭看了慕容長青一眼，慕容長青已知他心中之疑，點點頭，低聲道：「制心術！」

　　單宏輕輕咳了一聲，接道：「今日你雖然提醒了我，但我仍無逃走的念頭。」

　　慕容雲笙心中大是駭然，暗道：「看他神情，似是言出由衷，世間如果真有制心術，那將是武功中另一種境界。」心中念轉，口中卻說道：「如若我告訴你，吃的藥物，是一種毒藥呢？」

　　單宏哈哈一笑，道：「毒藥，就算它真是一種毒藥吧！老夫也無法離得開它。」

　　慕容雲笙道：「如若我帶你離開此地，你是否願意逃走？」

　　單宏道：「老夫不會逃走。」

　　慕容雲笙道：「哀莫大於心死，大約是你的心已經死了。」

　　單宏嘆息一聲道：「這些年來，老夫已經習慣了這等生活。」

　　慕容雲笙低聲對慕容長青道：「咱們走吧！」

　　慕容長青道：「單宏，我徒弟為人如何？」

　　單宏道：「很精明，只是太愛管閒事了。」

　　慕容雲笙回過頭來緩緩說道：「在下對老前輩說的話，都是肺腑之言。」

　　單宏道：「你這年輕娃兒，當真是囉嚷的很。」

　　慕容雲笙偷看那慕容長青的臉色，全無憤怒之色，膽子一壯，道：「老前輩號稱一掌翻天，當年在江湖之上，定然也是一位很有名氣的人物了。」

　　單宏道：「好漢不提當年勇，老夫如若不看在給我送藥的份上，立可把你斃於掌下。」

　　慕容雲笙看那單宏面上有了怒容，倒是不敢再多接言。

　　慕容長青卻微微一笑，道：「單兄，我們想出去一下，一個時辰之內，就可以回來，不知單兄可否故我師徒一馬？」

　　單宏沉吟了一陣，道：「你可以出去，這小娃兒要留在這裡。」

　　慕容長青道：「不行，如若你不肯放他離開，老夫也不去了，以後，單兄只怕難再使用這藥物了。」轉過身子，向來路行去。

　　單宏道：「大夫等一等。」

　　慕容長青道：「單兄答不答應？」

　　單宏道：「好！老夫放你們一馬。」伸手在背後用手一摸，立時響起了一陣軋軋之聲，天光透入，幽暗的石洞中，立時明亮起來。

　　慕容長青加快腳步，向前奔去。慕容雲笙眼看慕容長青幾乎是放步奔走，也跟著跑了出去。只覺一陣花香撲鼻，人已置身在一片花樹叢中。但聞砰然一聲，大開的石門突然開了起來。

　　慕容雲笙長長吁了口氣，低聲說道：「爹爹，你剛才跑什麼？」

　　慕容長青道：「這些人都不能相信。他們隨時可以改變主意，所以，你必須把握著那一瞬間的時機。」

　　慕容雲笙啊了一聲，道：「孩兒還是不明白，那單宏為什麼不肯逃走？」

　　慕容長青道：「那康無雙和楊鳳吟，立時就要到了，咱們先去瞧瞧他們，再談別的事情。」語聲一頓，道：「你學過五行奇術嗎？」

　　慕容雲笙道：「沒有學過。」

　　慕容長青伸手牽著慕容雲笙的左手，道：「孩子，你如想走得快些，最好閉上眼睛。」

　　慕容雲笙依言閉上雙眼，任那慕容長青牽著左手奔走。不知道過去了多少時間，慕容長青突然停了下來，道：「孩子，你可以睜開眼睛了。」

　　慕容雲笙睜眼望去，只見自己和慕容長青。正停身在一株大樹之下。慕容長青微微一笑，道：「你上樹去，大概就可以看到他們了。」

　　慕容雲笙一提氣，飛上樹身，隱於枝葉密茂之處。這棵樹並不高大，但枝葉十分茂密，足可隱住身子。大樹距離那必經之路，大約有四丈左右，青天白日之下。看的十分清晰。慕容雲笙低頭望去，只見那慕容長青閉目盤坐在樹下，運氣調息。

　　片刻之後，只見兩條人影，大步行了過來。正是那康無雙和楊鳳吟。康無雙走在前面，楊鳳吟緊隨在康無雙的身後，兩個人走得很慢，慕容雲笙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兩人的眉目。楊鳳吟突然加快腳步，追到了康無雙的身前，緩緩說道：「如不是那慕容雲笙幫助咱們，咱們只怕無法離開那地下石城。」

　　康無雙道：「嗯！那石城隱藏著無數的隱祕，對人有著無比吸引力，如若不是為了你──」

　　楊鳳吟道：「怎麼樣？」

　　康無雙道：「我就要留在那地下石城之中。」

　　楊鳳吟道：「你為何不肯留下呢？」

　　康無雙道：「因為我不願失去你。」

　　楊鳳吟道嘆息一聲，道：「你忍氣吞聲，屈辱自己，只為了一個原因。」

　　康無雙淡然一笑，道：「討你的歡心。」

　　楊鳳吟搖搖頭，道：「因為我生得太美了，如若我稍微醜一些，你也不會棄去四花女婢，放棄那三聖門大聖主之位，不惜和二聖主、三聖主翻臉，隨我進入地下石城，是嗎？」

　　康無雙輕輕地咳了一聲，道：「鳳吟，我不明白你這番話的意思。」楊鳳吟道：「唉！你如是真不明白，那就別再問了。」

　　康無雙突然停下了腳步，伸手抓住了楊鳳吟的左腕，冷冷說道：「但我明白，你還一直在懷念著慕容雲笙。」

　　楊鳳吟臉上泛現出美麗的笑意，道：「不錯，我很希望你能好好地打我一頓。唉！我既然決定嫁給你了，但卻無法揮抹去心中留下的影子。」

　　康無雙道：「那是慕容雲笙嗎？」

　　楊鳳吟道：「自然是他了──」黯然嘆息了一聲，溫柔地說道：「我會盡力做一個好妻子，但要你幫助我。」

　　康無雙突然間臉紅氣喘，全身抖動，似乎是忽然間得了急病一般，楊鳳吟怔了一怔，道：「你怎麼啦？」

　　康無雙放開了楊鳳吟的左腕，左手一掌拍在自己前胸之上，一張嘴吐出了一口鮮血。楊鳳吟眨動了一下圓圓的大眼睛，滾落下兩顆晶瑩的淚珠兒，黯然說：「你心裡很恨那慕容雲笙，是嗎？」

　　康無雙道：「如若我說不恨他，你心中一定不信，但我真的是不太恨他。」

　　楊鳳吟伸手掏出絹帕，拭去了康無雙嘴角的血跡，道：「你真的不應該恨他，如若不是慕容雲笙，我也不會嫁給你。」

　　康無雙點點頭，道：「不錯，所以，我心中一點也不恨他。」

　　楊鳳吟道：「你這樣明白事理，咱們以後也許會好處一些。」

　　康無雙苦笑一下，道：「我現在想了一想，自己也不應該。」

　　楊鳳吟道：「什麼事啊？」

　　康無雙道：「你和慕容雲笙本來是很好的一對情侶，郎才女貌，佳偶天成。我卻是中途殺出的程咬金，橫刀奪愛，活活地拆散了一對恩愛情侶。」

　　楊鳳吟道：「你有這樣的想法，我心裡很感激，不過，應該痛苦的是我，你不用為此事傷心，我已經數度暗示給他，他早應該明白了我的心意，但他並沒有重視我，雖然我知曉他一心想見父親之面，為了盡孝，本也無可厚非，不過，我一向喜歡別人把我排在第一位──」

　　康無雙緩緩說道：「只是如此嗎？」

　　楊鳳吟道：「還有一件事，那就是我為了成全他一片孝心。」

　　康無雙道：「你為了他不惜委屈自己，嫁一個毫無感情的人，慕容雲笙如若有一份人心，他應該對你感激不盡。」

　　楊鳳吟道：「我不要他感激，最好他根本就不知道。」

　　康無雙道：「為什麼你要這樣？」

　　楊鳳吟道：「以你的才智、聰明，難道還想不通嗎？」

　　康無雙道：「這就叫當局者迷。」

　　楊鳳吟道：「他如不對我心存感激，他才能生活的很快樂，我才能做一個好的妻子。」

　　康無雙道：「唉！你用心良苦，─」

　　楊鳳吟接道：「現在，只有我們兩人，我想在我們還沒有成親前，我要把心中的話，全都說完，以後大家都不要後悔。」

　　康無雙道：「好！你說吧！我本來早想問你了，只是不敢出口。現在大錯未鑄，時尚未晚，還來得及改變。」

　　楊鳳吟道：「你為了娶我付出無比的代價，我報答你的是一具美麗的身體──」

　　康無雙苦笑一下，道：「我不懂你的意思，你再三的說明這件事，想來是有些後悔了。」

　　楊鳳吟道：「這件事應該是講不上什麼後悔不後悔，我對你有了一個承諾，我要履踐此約，你只是喜歡我的美麗，你得到手了，說起來，咱們也算是個皆大歡喜之局。」

　　康無雙道：「大丈夫難保妻賢子孝，你不願身為賢妻，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

　　長長吁一口氣接道：「咱們談的都是大體，現在，似是該談一談微末細節。」

　　楊鳳吟道：「我也這樣想，事先能說清楚一些，事後也可以少去很多麻煩。」

　　康無雙道：「你說吧！我洗耳恭聽。」

　　楊鳳吟道：「第一件，你心中知道我嫁給你，只是為了履行承諾，對你自然是不會很好。」

　　康無雙道：「這個我早知道了，你說第二件吧！」

　　楊鳳吟道：「我有潔癖，不喜和人同榻而眠，所以，第二件事，你不能在我房中住宿。」

　　康無雙微微一笑，道：「好苛刻的條件，還有第三件事？」

　　楊鳳吟道：「你答應第二件沒有！」

　　康無雙道：「似乎是我不答應也得答應，你說第三件吧！」

　　楊鳳吟道：「第三件嗎？我如給你生了一個弦子，咱們的夫妻情份，就算盡了，我要離開你。」

　　康無雙道：「孩子呢？」

　　楊鳳吟道：「自然是要留給你，你要好好待他。」

　　康無雙沉吟了一陣，道：「還有第四件麼？」

　　楊鳳吟道：「有，如是我不能生兒育女，咱們至多作十年夫妻。」

　　康無雙道：「十年之後呢？」

　　楊鳳吟道：「我要走，離開你。」

　　康無雙道：「你要到哪裡去？」

　　楊鳳吟道：「我要斬斷塵緣，不再在武林中走動，但咱們仍有夫妻之名。」

　　康無雙道：「常年不得相見，留著名份何用？」

　　楊鳳吟道：「每年七夕會面一次。」

　　康無雙道：「太少了。」

　　楊鳳吟道：「牛郎織女，都能忍受，你難道不如牛郎。」

　　康無雙道：「好吧！我都答應，我如不能忍受那相思之苦，自有法子斬斷。」

　　楊鳳吟道：「我知道這條件有些苛刻，所以我要替你選四位美妾，常年陪伴你的身側。」

　　康無雙道：「不用了，四花女婢一個個對我情意深厚──」

　　楊鳳吟和康無雙相處一起時，一直是滿臉憂鬱，皺著眉頭，臉上從沒有現過笑容，此刻卻突然微微一笑，接道：「那四花女婢，雖然一個個都很美艷，但她們和你相處的時間太久了。喜新厭舊，人之常情，我這個做妻子的，有百般缺點，但卻有一樣長處，那就是我不妒忌。人家做妻子的，恨不得用一條線把丈夫拴起來，我卻希望你有無數的美妾相伴。」

　　康無雙冷冷說道：「你把我看錯了。」楊鳳吟看他臉上是一片激憤和悲傷混合的神色，輕輕嘆息一聲，道：「你生氣了嗎？」

　　康無雙搖搖頭，道：「我不敢生氣，但也不希望你把我看作個好色之徒。」語聲一頓，道：「關於那四花女婢，也是別人替我安排，我心中明白，他們希望我貪愛美色，以消去雄心大志，安於那有名無實的大聖主之位。」

　　楊鳳吟道：「說到你那有名無實的大聖主之位，我倒想到了一件事。這件事，我已經想了很久，卻一直想不明白。」

　　康無雙道：「什麼事？」

　　楊鳳吟道：「那人只不過希望藉你作一個三聖門的傀儡而已，為什麼要把你造成一身絕世的武功？」

　　康無雙道：「因為他別有用心，藉我在一場決戰之中，制服一個強敵，所以他不但傾囊授我武功，而且要把我造成強他很多。」

　　楊鳳吟啊了一聲，道：「你心中還藏有很多祕密沒說出來，是嗎。」

　　康無雙道：「你說的不完全對。」

　　楊鳳吟道：「咱們是夫妻，不要用對付敵人的方法和我交談。」

　　康無雙道：「我說的是真的，我確實沒有盡吐胸中所知，但這些事都是我暗中觀察體會，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我心中既無把握，自然說不上隱祕。」

　　楊鳳吟道：「原來如此。」

　　語聲一頓，道：「現在除了我之外，再無其他的人，你可否把這心中之祕告訴我？」

　　康無雙道：「自然可以，夫妻本是同命鳥，告訴你自屬應該。」

　　長長吁一口氣，道：「咱們一面走，一面談吧。」舉步向前行去。

　　楊鳳吟急行兩步，和康無雙並肩而行。

　　兩人萬萬沒有想到，慕容雲笙竟然會隱藏在樹上偷聽，因為兩人談話的聲音很大，慕容雲笙聽得十分清楚，他用盡最大忍耐力，忍下了胸中的激動，目睹兩人去遠之後，才下了大樹。

　　慕容長青不知何時已經坐息醒來，面帶微笑，望著慕容雲笙道：「孩子，你都聽到了。」

　　慕容雲笙點點頭道：「爹爹呢？」

　　慕容長青道：「我聽了一大半，不過，內情我已全都了然了。」

　　慕容雲笙輕輕嘆息一聲，道：「爹爹，孩兒應該怎麼辦？」

　　慕容長青道：「你也可以追出去。」

　　慕容雲笙怔了一怔，道：「追出去？」

　　慕容長青道：「不錯啊！你不是還有很多事要辦嗎？」

　　慕容雲笙道：「可是我一人之力──」

　　慕容長青道：「我派人助你，連玉笙還有那郭姑娘等，都會盡快安全離此，三聖門中眼線眾多，我能隨時知道你的停身之地。」

　　慕容雲笙道：「離開此地，要經過重重險關，孩兒只怕無能越渡。」

　　慕容長青笑道：「康無雙有這份能耐，你只要追隨在他們身後，可保平安而渡。」

　　慕容雲笙有些茫然不解地問道：「爹爹似是要孩兒和他們走在一起？」

　　慕容長青道：「你們會自然遇上，因為只有一條出路。」

　　慕容雲笙道：「孩兒還是不明白爹爹的用心何在？」

　　慕容長青搖搖頭道：「我無法具體的說出來，但我已覺出楊姑娘正處在一個很危險的境遇之上。」

　　慕容雲笙道：「你是說那康無雙會傷害她。」

　　慕容長青神情嚴肅地說道：「康無雙武功之強，大出我意料之外。他的權力一直沒有全力施展過。他不會放棄大聖主的職位。只不過，他想由一個聽命於人的傀儡，變成真正主宰罷了。」

　　慕容雲笙只聽得心頭震動，但他卻想不出這和那楊鳳吟有何關連。慕容長青似是已瞧出了慕容雲笙心中之疑，接道：「楊鳳吟雖然很聰明，但她不夠陰沉，決然鬥不過康無雙。康無雙此刻忍氣吞聲，實因他心中別懷鬼胎，他要制服楊鳳吟，為他所用。」

　　慕容雲笙道：「楊鳳吟和他的武林霸業何關？」

　　慕容長青道：「孩子，為父的只是從觀察所得，有此感覺，我也無法具體的說出內情。但憑我數十年的經驗，此事決錯不了，快些去吧！」

　　慕容雲笙對那楊鳳吟心中實有著一份很深的掛念，聽得那慕容長青說的如此嚴重，也就不再多問，放腿向前奔去。慕容長青急急說道：「孩子，慢一點。」

　　慕容雲笙回頭轉身，道：「爹爹，還有什麼吩咐嗎？」

　　慕容長青探手從懷中取出一個玉盒道：「孩子，收好這玉盒。」

　　慕容雲笙道：「玉盒中放的何物？」

　　慕容長青道：「玉盒中有兩種丹丸，一種白色，一種血色，白色的是一種療傷的聖品，服用之後，可使傷勢立愈，且可增進體能，極快的恢復再戰之力；至於那紅色的藥丸，卻是至毒之物，但也有一種激發身體潛能的力量，可使身體中的餘力，完全發揮出來。在搏鬥中，可發揮很大的作用，但當餘力用盡，也就是性命結束的時間。」

　　慕容雲笙道：「爹爹給我這一盒藥物的用心何在？」

　　慕容長青道：「留作不時之需，因為那康無雙的武功，強你甚多，只怕機智也比你高明，所以，有時間你必須藉重外力以求自保。」

　　慕容雲璽道：「孩兒還是不太明白，有毒藥丸，要如何應用？」

　　摹容長青道：「給三聖門的弟子跟用。」

　　慕容雲笙若有所悟的嗯了聲。

　　慕容長青接道：「我派出助你之人，如身上佩戴一朵紅花，必要時，你就給他們紅色藥丸服用，如是佩帶著白花，──」慕容雲笙道：「那我就給他們白色的藥丸。」

　　慕容長青道：「不錯！」

　　慕容雲笙緩緩說道：「爹爹的意思，可是因怕孩兒也可能會遇上危險？」慕容長青道：「加上你和楊鳳吟，兩個人合起來，也不是那康無雙的敵手。」

　　慕容雲笙一欠身，道：「多謝爹爹。」

　　慕容長青又探手從懷中取出一把形似短劍之物，道：「孩子，這個你也帶上吧，不過，不到生死關頭，千萬不可輕易的使用。」

　　慕容雲笙接在手中，道：「這又是什麼東西啊？」

　　慕容長青道：「這是劍令，別看它只是短劍。它卻是地下石城和三聖門最權威之物。」

　　慕容雲笙半信半疑，但又恐楊鳳吟去遠，忍下未再多問，放腿向前奔去。慕容長青望著慕容雲笙去勢急促，搖搖頭嘆息一聲，卻又忍不住微微一笑。

　　慕容雲笙知曉那花樹之中暗藏玄機，不解五行變化的人，陷入花樹林中之後，就很難再走出來，是以行動之間，十分小心，沿著小徑奔行。片刻之後，已可看到那康無雙和楊鳳吟的背影。兩人並肩而行，走的很慢，似是一面交談。一面行走。

　　突然間，楊鳳吟停了下來，慕容雲笙怕被兩人瞧見，急急閃到路邊，果然康無雙也停了下來，低聲下氣說了幾句，又並肩向前去。慕容雲笙和兩人相距邊遠，兩人說話的聲音又很微小，無法聽到兩人說些什麼，但可從康無雙表情之中，瞧出兩人是爭論一件事情。

　　直待兩人行出數丈，慕容雲笙才站起身子，舉步向前追去。又行十餘丈，楊鳳吟又停了下來，康無雙一個人向前行去。楊鳳吟緩緩坐了下來，望著天際出神。慕容雲笙心中暗道：「就算此刻我能避開他們，但等一會也難免和他們碰頭、見面，既是無法避開，不如早些會面了。」

　　在他內心之中，極想早些見到楊鳳吟，自己想了一個理由出來，自覺理直氣壯一些，大步向前行去。

　　楊鳳吟不知在想的什麼，直到那慕容雲笙行到了身前，才瞧到了慕容雲笙，啊了一聲，站起身子，道：「你──」

　　慕容雲笙突然覺著臉一紅，道：「在下也要離開這裡。」

　　楊鳳吟臉上的驚奇之色，逐漸的平復下來，緩緩說道：「你不是來追我的。」

　　慕容雲笙沉吟了一陣，道：「不管我是不是追你而來，但咱們見面了。」

　　楊鳳吟又緩緩坐了下去，道：「見了面將如何？」

　　慕容雲笙苦笑一下，道：「我不知道。」

　　楊鳳吟神色一整，道：「我現在的身分不同了。」

　　慕容雲笙道：「我知道，你已是康夫人。」

　　楊鳳吟道：「告訴我實話，那地下城的慕容長青，是不是真的？」

　　慕容雲笙道：「真的。」

　　楊鳳吟道：「是不是你父親？」

　　慕容雲笙道：「現在，應該算是了。」

　　楊鳳吟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一個人的父親，也可以算的嗎？」

　　慕容雲笙道：「好吧！我告訴你真實經過，但希望你答應替我保密。」

　　楊鳳吟道：「你說吧！我答應不洩露出去就是。」

　　慕容雲笙道：「他是確確實實的慕容長青，但我並非慕容長青之子──」

　　楊鳳吟接道：「你是說目前為止，你還不了解自己的身世？」

　　慕容雲笙道：「我已知曉了自己的身世，說出來，希望你不要見笑。」

　　楊鳳吟道：「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我如若和你交朋友，交的是你，不論你出身何處？父母何人？」

　　慕容雲笙長長吁一口氣，道：「我是慕容府中一個僕人的兒子，不過─」不過了半天，還未不過出個所以然來。

　　楊鳳吟看他一臉黯然神色，心中大感不忍，柔聲說道：「大哥，你心裡有些難過是嗎？」

　　慕容雲笙抬起頭，望著天際，淒涼一笑，道：「其實，一個人活在世上幸與不幸的際遇，全在一個人的看法和感受上。」

　　楊鳳吟道：「這話一點也不錯，譬如咱們相遇一起，你說是幸呢，還是不幸？」

　　慕容雲笙道：「這個，這個──在下對姑娘很感激。」

　　楊鳳吟微微一笑，道：「不用感激我，一切事情都是我自願而為。」

　　慕容雲笙道：「但你是為了我。」

　　楊鳳吟道：「我希望你能快樂，希望你心願得償。」

　　慕容雲笙接道，「但你卻為我付出了無比的痛苦。」

　　楊鳳吟道：「所以，你要珍惜你的快樂，我知道你快樂了；我才能安心的過日子。」只聽一聲輕咳，打斷了楊鳳吟未完之言。

　　轉頭望去，只見康無雙背負雙手，站在一丈開外之處。

　　慕容雲笙突然有著不安之感，只覺臉上一熱，緩緩向後退了兩步。

　　楊鳳吟抬頭看了康無雙一眼，道：「你辦好了沒有？」

　　康無雙點頭一笑，道：「辦好了。」

　　目光轉到慕容雲笙的臉上，笑道：「慕容兄也離開了地下石城？」

　　慕容雲笙道：「兄弟有一點事─」

　　康無雙接道：「咱們一起走吧！在下對慕容兄，一直存著份很感激的心情。」

　　慕容雲笙道：「你很感激我？」

　　康無雙道：「不錯啊！如若不是你慕容兄，在下這一生中，也無法遇到楊姑娘，只憑此一點，我就要感激你一輩子。」

　　慕容雲笙只覺他字字如刀如劍，刺入心中，但表面上卻又不得不裝出微笑，道：「原來如此。」

　　康無雙聳聳肩頭，笑道：「兄弟雖然是一個傀儡的聖主，但我仍然有些傀儡的威名。」

　　楊鳳吟道：「這話是何用意？」

　　康無雙笑道：「用意很簡明，我這傀儡聖主的身分，除了極少數的人外，大都不知，在他們心目中，我這個大聖主仍有著無比的威嚴。」

　　楊鳳吟道：「你終日戴著面紗，縱然他們不知你背後還有主持人物，也認不得你。」

　　康無雙微微一笑道：「三聖門內幕複雜，如若是不用一些心機，很難生存下去。因此，我在大聖主位置上時，也培養了一點力量，不過我著手太晚，力量不大，那些人中，有很多見過我本來面目的。」

　　楊鳳吟沉思了片刻，道：「守候這出口的人，也是你培養的屬下之一。」

　　康無雙道：「不錯。他們之中首腦，見過我，」緩緩取出一塊黑紗，蒙在臉上後，道：「慕容兄，恕小弟暫時要戴上蒙面黑紗，暫時還要裝出大聖主的身分，聽說這一條出入之路上，布置了很多險惡的機關和防守的高手，如若是在下以大聖主的身分，能夠輕易過關，似乎是用不著和他們力拼了。」

　　慕容雲笙和楊鳳吟相互望了一眼，同時欲言又止。原來兩人同時都已覺出這位康無雙是一位心機深沉的人物，深沉得出了兩人的意料之外。但兩人都有著強烈的感受，但在那互望的一眼中，卻都忍了下去，未說出來。

　　康無雙果然仍有著大聖主的尊嚴，把守孔道的人，個個垂手肅立，大禮拜見。滑車早已備好，一個似是頭目，身著黑袍的老者，恭恭敬敬的把三人送上滑車。那老者雖然對慕容雲笙和楊鳳吟等有些懷疑，但因心中畏懼聖主的尊嚴，竟然不敢多問。

　　這一段險阻重重的行程，竟然是出人意外的順利，沿途未遇上任何阻礙。康無雙面垂黑紗，一直是端然而坐。慕容雲笙和楊鳳吟也未開口說話。直到將近出口時，楊鳳吟才輕輕嘆息一聲，道：「想不到這樣順利？」

　　她的聲音不大，但那兩丈外已然升起的石門，卻砰然一聲，放了下來。一個冷冷的聲音，傳了過來，道：「三位是何許身分？」楊鳳吟知道是自己多言闖禍，不禁怔了一怔。康無雙回身握住楊鳳吟的左手，低聲道：「不要緊，我來應付。」

　　但聞先前那冷冷的聲音道：「三位如是不答老夫的問話，只要老夫一聲令下，你們將在片刻之間，身化濃血而死。」

　　康無雙重重的咳了一聲，道：「你可知曉你在跟何人說話？」

　　那冷冷的聲音道：「你是什麼人？」

　　康無雙道：「你連本座也不認識？」

　　那冷冷的聲音，道：「在下得到張舵主傳來消息，三位之中，有一位是本門中的大聖主。」

　　康無雙道：「不錯，那大聖主就是本座。」

　　但聞那冷冷的聲音道：「你是本門中大聖主，不知有何物為證？」

　　康無雙怒道：「我是三聖堂最高的首腦，還要什麼證物？」

　　那冷冷的聲音道：「但老夫卻無法分辨你的身分？」

　　康無雙厲聲說道：「本門中規戒森嚴，你敢對本座如此無禮，當受五刀分屍之刑。」

　　那人不再答話，幽暗的甬道之中，突然間靜了下來，靜得落針可聞。良久之後，暗影中突然傳出一個平和的聲音，道：「聖主不要見怪，我們奉守此門戶要區，臨事不得不小心應付，適才法明長老不知聖主身分，故而多有開罪，希望大聖主不要放在心上。」

　　康無雙生恐言語之間，逼的太緊，激起對方殺機，當下緩緩說道：「本座親離聖堂，訪查一件事情，姑念爾等不識，此番不罪，日後再對本座無禮，決不寬貸。」

　　那平和的聲音應道：「聖主吩咐，我等謹記在心。」

　　語聲一頓，道：「聖主可知你兩位同行之人的身分嗎？」

　　康無雙道：「一位是慕容公子，一位是楊鳳吟姑娘，本座豈有不識之理？」

　　那平和的聲音，道：「他們都非我三聖門中弟子。」康無雙道：「他們來時不是，但我既能帶他們離此地。自然已是本門中人了。」

　　那平和聲音道：「原來如此，開罪大聖主了，」康無雙道：「本座聖堂事務繁重，不能在外多留，我要早去早回，快些啟開祕門。」

　　那平和聲音應道：「敬領法諭。」關上的石門，又緩緩升起。

　　一片天光由那大開的石門中透了進來。幽暗的甬道中，驟然間一片明亮，康無雙當先而行，大步出了石門。楊鳳吟、慕容雲笙，魚貫相隨，快步行出了石門。

　　這一道石門，避在一座懸崖之間，抬頭看壁立千尋。門外卻是一片草坪。只見一個身披黃色袈裟的和尚，站在五六尺外，面色肅然，垂首而立。慕容雲笙抬頭瞧了那僧侶一眼，認出正是萬佛院的方丈普度。普度身後，站著四個身著紅色袈裟的和尚。

　　康無雙緩緩向前行了兩步，望了普度一眼，道：「你是─」

　　普度大師道：「貧僧萬佛院的住持，守護三聖門的門戶，已有十餘年了。」

　　康無雙微微點頭，道：「你守的很好，本座回到聖堂之後，將傳諭調升你的職務。」

　　普度大師道：「多謝聖主隆恩。不過，貧僧已習安這萬佛院方丈之位。」

　　康無雙一面舉步而行，一面接道：「那是說，你不願離開故位了。」

　　普度大師道：「屬下能得聖主隆恩主持萬佛院，已然心滿意足了。」康無雙道：「你既喜愛此職，本座將傳聖諭，讓你終身擔任此位！」

　　普度大師道：「多謝聖主。」搶先兩步，走在康無雙的前面，接道：「屬下已在方丈室中設下茶點、酒飯，請聖主移駕進過酒飯之後，再上路不遲。」

　　康無雙略一沉道：「好！你帶路吧！」

　　四個紅色袈裟的和尚，一個個合掌當胸，走在前面帶路。普度卻落後一步，緊隨在康無雙的後面。慕容雲笙、楊鳳吟並排走在普度大師的身後。楊鳳吟瞧了普度大師一眼，道：「大師還認得我麼？」

　　普度大師道：「楊姑娘能追隨聖主同行，想來已加入我們三聖門了。」

　　楊鳳吟笑道：「此後，咱們應該是同門了。」

　　普度大師笑道：「還要楊姑娘多多照顧。」

　　慕容雲笙道：「大師不知是否還能記得在下？」

　　普度大師道：「慕容公子，貧僧怎會忘記？」

　　普度大師幾人行過兩重庭院，到了方丈室內。

　　這是一座布設高雅的房間，一色的黃綾壁幔、黃緞子桌布、黃色椅墊。兩張鋪著黃緞布面的方桌上，分擺著酒菜、細點。四個身著紅色架裝的和尚，留在大門外，普度大師卻帶三人行入室中，欠身說道：「聖主可要先進用一點細點。」

　　康無雙未理普度大師的問話，卻自行坐在了席位之上。楊鳳吟和慕容雲笙對望了一眼，分坐兩側。普度大獻殷勤，拿起酒壺，斟滿了三人面前的酒杯。

　　康無雙臉上仍然戴著蒙面的黑紗，緩緩說道：「非我近身侍衛，都不能見我真正面目。」

　　普度大師一合掌，道：「屬下告退，候駕室外。聖主如有使喚，但請呼叫就是。」

　　康無雙道：「要他們離開這座跨院。」普度大師應了一聲，轉身而去。

　　楊鳳吟目睹普度大師去遠之後，低聲說道：「你這大聖主的架子很大啊！」

　　康無雙右手突然一揮，向後摔去。一道寒芒，破窗而去。但聞一聲慘叫，續接著砰然一聲大震。楊鳳吟微微一怔，站起身子，正想衝出室外瞧個明白，卻被康無雙搖手阻止，示意她坐下。只聽普度大師怒聲喝道：「膽大孽徒！」

　　波然一聲輕響，如擊敗革。片刻之後，只見那普度大師抱著一具屍體，大步行了進來。康無雙端坐椅上，身未移動，頭未轉顧。

　　慕容雲笙凝目望去，只見那死去的是一個身著灰袍的中年僧侶，前胸之上，插著一柄金色的短劍，鮮血汩汩而出。除了那胸口處一劍致命外，嘴角間，也有鮮血滲出。

　　顯然，康無雙的一劍，並未使這中年僧侶立時斃命，卻被普度大師一掌震斷了心脈而逝。康無雙並未瞧那屍體一眼，只冷冷地說道：「哪一個如再敢暗中窺視，這人就是榜樣。」

　　普度大師面色蒼白，頂門上不停滾著汗珠兒，道：「屬下該死，聖主開恩。」

　　康無雙道：「寺中人多，難免良莠不齊，此事和你無關，把這屍體拋去吧！」

　　普度大師連連躬身，千恩萬謝而去。康無雙臉上戴著蒙面的黑紗，別人無法瞧出他的表情。良久之後，康無雙才緩緩說道：「現在不要緊了，兩位有什麼話，可以說了。」

　　楊鳳吟道：「我很奇怪，那明明是普度大師派遣的人，暗中監視你的舉動，你為什麼要放過他？」

　　康無雙道：「不放過他，又該如何？需知他把守萬佛院時日甚久，寺中的僧侶，都已對他信服。」他頓了頓，接道：「此刻他只要說出我不是三聖門的大聖主，寺中的僧侶，人人都信他之言，咱們縱有百口，也無法使手中僧侶信服。」

　　楊鳳吟道：「他心中既然對你懷疑了，你為什麼不藉此故，把他殺死。」

　　康無雙道：「殺死他不過是舉手之勞，但萬佛院即將立時陷入了群龍無首之狀，那對咱們有百害而無一利。」輕輕咳了一聲，接道：「兩位腹中如若飢餓，可以進些酒食，咱們早些上路。」

　　楊鳳吟舉起筷子，夾了一口菜，正待吞下時，突然又放了下來搖搖頭，道：「我是有些飢餓，但我不敢吃。」

　　康無雙道：「為什麼？」

　　楊鳳吟道：「你們三聖門的酒飯之中，都已下過藥物，食用之後，慢慢中毒，那就永遠無法脫離你們三聖門的控制了。」

　　康無雙道：「那藥物很珍貴，不會輕易施用，偶爾下一次罷了，再說這地方，也不會配有那種珍貴的藥物。」一頓，又道：「這酒飯之中，是否有毒，在下一試便知了。」

　　探手從懷中取出一個象牙的簪子，伸人了酒菜之中。他試過了所有的酒菜，但牙簪上顏色未變，顯然酒菜之中，並未下毒。康無雙收了牙簪，緩緩取下蒙面黑紗，低聲說道：「如若他們由聖堂上傳下聖諭，咱們難免要遇上連番的截擊、惡鬥，因此，在下覺著咱們此刻進一些酒食，一旦發生些事，只怕咱們很難找到食用之物。」

　　一面說話，一面舉起筷子，大吃起來。慕容雲笙，楊鳳吟也同時進食。三個人放懷食用，直到酒足飯飽後，康無雙才擦擦嘴，帶上蒙面黑紗，道：「咱們不用在此停留了。」轉身向外行去。

　　慕容雲笙皺皺眉頭，暗道：「這康無雙蒙上面紗後似乎是自覺著真的恢復了大聖主的身分一般，有著一股獨斷專行的氣勢。」他心中雖有此感，但想到了楊鳳吟和他是夫妻身分，只好忍下未言。

　　康無雙當先帶路，大步行出了方丈室。室外花香淡淡，青松環繞，但卻一片靜寂。不見一個人影。原來，那康無雙殺了一個僧侶之後，果收了殺一儆百之效，無一人敢再在這跨院之中停留。

　　康無雙回顧了楊鳳吟和慕容雲笙一眼，低聲說道：「從此刻起，兩位要小心戒備。」

　　楊鳳吟道：「戒備什麼？」

　　康無雙道：「兩位要注意我的手勢，只要我一揮手，兩位就立刻出手，而且下手要愈辣愈好，一擊之下，取人之命。」

　　但見普度大師帶著四個身著紅色袈裟的和尚，行了過來，只好住口不言。普度帶四僧行近了康無雙，一欠身，道：「見過大聖主。」

　　康無雙一揮手，道：「本座要立時離此，去查證一事！」

　　普度大師接道：「萬佛院外，已為聖主備下了送行的儀隊。」

　　康無雙輕輕咳了一聲，道：「不用了。我這次離開聖堂，知曉之人不多，而且此行要力求隱祕，不宜聲張，你要他們撤回來吧！」

　　普度大師應了一聲，回首低言教語，一身著紅色袈裟的和尚，飛奔而去。談話之間，已到了第二進庭院之中。院中一片靜寂，但卻隱隱間有一股肅殺之氣。

　　普度大師突然搶快兩步，到了康無雙的前面，道：「大聖主！」

　　康無雙似是也已警覺出不對，停下腳步，接道：「什麼事？」

第六十三回　突來聖令

　　普度大師道：「屬下心中有幾句話，不敢出口。還望大聖主能夠先恕屬下不恭之罪。」

　　康無雙冷笑一聲，道：「你最好先想明白再說，免得招來殺身之禍。」

　　普度大師面色蒼白，汗水滾滾而下，道：「但如屬下不說，也是難逃一死。」

　　康無雙面上黑紗拂動，四顧了一陣，道：「怎麼回事？你說吧！」

　　普度大師道：「屬下適才接到一道急鴿聖諭──」抬頭望了康無雙一眼，接道：「那聖諭之上，要屬下──」

　　康無雙冰冷地接道：「要你怎樣，說下去！」

　　普度大師緩緩說道：「要屬下攔住大聖主。」

　　康無雙：「什麼人下的聖諭？」

　　普度大師道：「聖諭之上，刻有聖堂特製的暗記，令諭來自聖堂，屬下想不致有錯了，至於是哪位聖主所下。屬下就不太清楚了。」

　　康無雙冷笑一聲道：「那聖諭何在？」

　　普度大師向康無雙恭應道：「現在屬下身上。」

　　康無雙道：「拿給我瞧瞧！」

　　普度大師緩緩從身上摸出了一張白箋。雙手遞了過去。

　　康無雙接過白箋，看過之後，冷笑一聲，又把白箋交還給普度大師，道：「你現在作何打算？」

　　普度大師道：「屬下很為難，大聖主聖駕在此，聖堂中竟然又有聖諭到此，這就叫屬下有些無所適從了。」

　　康無雙道：「聖堂中共有三位聖主，除了本座還有兩位，本座接得密報，二聖主竟敢結黨營私，本座此番離開聖堂，就是查他的惡蹟，大約他已知曉此事，所以私傳聖諭，要你攔截本座，此人大膽妄為，叛象已現，只此一樁，已可依律治罪了。」

　　普度大師呆了一呆，道：「屬下職微卑小，不知聖堂中事，大聖主覺得此事應該如何辦呢？」

　　康無雙道：「現在要你決定了，你是遵從聖諭呢，還是聽從本座？」

　　普度大師道：「聖諭森嚴，屬下不敢有違，但大聖主大駕在此，屬下也不敢冒犯，因此，屬下至感為難，聖主明察，有以教我。」

　　康無雙冷笑一聲，道：「你敢對本座如此講話嗎？」

　　普度大師道：「這個屬下原本不敢，不過，屬下心中亦有一點懷疑之處，還望聖主見示。」

　　康無雙道：「你說吧！」

　　普度大師道：「屬下覺著這位楊姑娘和慕容公子，原本是咱們三聖門之敵，就算已然投入咱們三聖門下，也不致在數日之內，已成為聖主的親隨，因此──」

　　康無雙接道：「因此，你對本座的身分，亦有了懷疑，是嗎？」

　　普度大師道：「屬下對三聖門一片忠心，聖主明察。」

　　康無雙突然伸出手去，扣向普度大師的右腕。普度大師早已有備，縱身閃避開去。慕容雲笙只看的心中奇怪，暗道：「以那康無雙的武功之高，出手之快，這出手一擊，那普度大師應該很難躲過才是，但那普度大師竟然能輕而易舉的避開了一擊。」

　　再說那康無雙出手的速度，只要是一個可稱作武功高強的人，都不難閃避開去。忽然間，他對康無雙生出了懷疑，他想暗施傳音之術，把事情告訴楊鳳吟，因為這等微小的事情，如若是不先行留心，仔細觀察，那是很難知曉。但他轉念想到人家已是夫妻身分，如是沒有很確實的證據，難脫故意挑撥之嫌，當下忍下未言，只是暗中更留心了康無雙的舉動。

　　但見那普度大師迅快的退出了一丈多遠，口中發出一聲低嘯。只見人影閃動，樹後、屋角、四面八方，迅快的閃出十幾個僧侶。康無雙由蒙面黑紗中射出的目光，掃掠了四周一眼，看那些現身僧侶，已然個個戒刀出鞘，立時冷笑一聲，道：「普度，就只有這幾個埋伏嗎？」

　　普度大師道：「萬佛院中，僧侶眾多，埋伏重重，這幾人不過是打旗的先上，當頭的罷了。」

　　康無雙聲音冷漠地說道：「如若本座不展露一手絕技，讓你們開開眼界，想來，你們定然是不會相信我的身分了。」

　　普度大師道：「聖主請暫息雷霆之怒，屬下這番布置，實是情非得已。聖堂中立時就有高手趕到，以鑒別聖主身分。」

　　康無雙道：「如若證實了我是三聖門的大聖主，你將如何？」

　　普度大師道：「屬下對三聖門一片赤忠，縱然冒犯了聖主，想來聖主也不會怪罪了。」

　　楊鳳吟心中暗道：「這和尚油嘴滑舌，很會說話，不知康無雙何以要和他多作交談。」她心中明白，不要說合出三人之力了，就是康無雙一人之力，也可把這萬佛院視作無人之境。但那康無雙卻似是別有所圖，所以一直忍著性子不肯發作。

　　但聞康無雙輕輕咳了一聲，道：「三聖門唯我獨尊，不論何人，也不能要我等他，不知者不罪，你無法確知我身分是真是假，也是實情，這一點我不怪罪於你就是。但我要離開這裡，聖堂中如若有人趕到，叫他們向前面追我──」語聲突然提得很高，叫道：「你們都是三聖門中弟子，本聖主不忍殺戮，但如有人敢接近本座三尺之內時，那就別怪本座下手絕情了。」說完話，也不待普度大師答話，立即向前行去。他步履悠閒，走得很慢。

　　慕容雲笙一面暗中分析康無雙言中的含意，一面推想他這番話的用心。人卻隨在康無雙身後行去。楊鳳吟走在慕容雲笙的身後，她無法知道那康無雙臉上的神情，但卻瞧到那慕容雲笙的神色間若有所思，所以，她一直忍下去，未出言打擾。

　　普度大師追在楊鳳吟的身後，但卻保持了三尺以外的距離。守在四周的群僧，一直都是隨著康無雙的行速，向前移動，未得普度大師之命，這些僧侶既不敢出手，也不敢撤退。

　　普度大師雖然是位見多識廣的人物，可是聖堂的權威，早已深植心中，面對著這位似真似假的聖主，竟有著不知所措之感。他唯一的希望，就是聖堂中的高手，能夠及時趕到，以證實這位大聖主的身分。

　　康無雙行過了一片空廣的庭院，到了二門口處。環守在四周的僧侶，心中似是牢記著那不得近身三尺的話，一部分快步奔出二門，一部分卻閃退到二門兩側，目睹康無雙等三人，行出了二門。普度大師一直追在身後而行，苦苦思索，想不出個應付之策。

　　出了二門，又是一座寬敞的前院，穿過此院，就算出了萬佛院。普度大師如若想把康無雙等留於萬佛院中，這是最後的機會了。時機稍縱即逝，普度大師不得不硬起頭皮，說道：「聖主如若身分真實，何懼聖堂中派人證實？」

　　康無雙仍然是不緊不慢的舉步而行，似是根本未聽到那普度呼喝之言。普度心中大急接道：「如若聖主不肯稍留片刻，以證身分，貧僧只好下令他們出手攔阻了。」他呼叫聲音很高，前院中人人可聞，康無雙卻是連頭也未回顧一下。

　　普度大師突然加快腳步，由楊鳳吟和慕容雲笙身側掠過，越過康無雙，舉手一揮，四個隨著康無雙的行速倒步而退的僧侶，突然停了下來，手中戒刀平舉胸前，攔住康無雙的去路。

　　康無雙行速不變，緩緩向前行走。

　　普度大師道：「聖主留步，弟子，──」只見康無雙右手一揮，一陣連續的悶哼，傳了過來，四個執刀攔路的僧侶，兩個人連刀摔出了七八尺外。兩人卻棄去了長刀，雙手捧著小腹蹲了下去。

　　慕容雲笙心中一動，暗道：康無雙舉手一揮，能夠連傷四人，姑不論那四人的武功如何。只是這等快捷的手法、氣勢，都足以震駭人心了，就算是武功卓絕之士。也不易在一招間傷了四人，康無雙所以不肯停下休息，必是在藉走動的時間，暗中在提聚真氣，施展一種特殊的武功，是以能在一舉手間，就傷了四個人。

　　他心中有了這層想法，對那康無雙不停走動的舉動，自是不再覺奇怪了。

　　普度大師看那康無雙一揮手間，四個人同時受傷棄去兵刃，心中大驚，急急欠身說道：「大聖主，請聽屬下一言──」

　　康無雙停下腳步道：「好，你說吧！」

　　普度大師道：「聖主威震八方，三聖門萬雄畢集，承聖主恩典，使小僧掌理萬佛院，數年以來一直兢兢業業，克盡職守，從不敢稍有逾越，此番聖堂有諭到來，小僧如何敢稍存輕藐之心，大聖主只要再多留片刻；就可以見到聖堂特使了。」

　　康無雙冷笑一聲，道：「三聖門中，有何人能讓本座等待，你代我回諭聖堂，要他們查查看什麼人這樣大的膽子，竟然敢查詢本座的行蹤。」

　　普度大師道：「這個小僧怎敢。」

　　康無雙道：「你怕什麼？」

　　普度大師道：「小僧怕聖堂懲罰。」

　　康無雙道：「你怕聖堂懲罰，難道不怕本座嗎？」

　　只聽一個冷冷的聲音，道：「你已不是三聖門中人，何怕之有？」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來的好快，如若我們不吃這一頓飯，想來，此刻已經離開這萬佛院了。」

　　但聞康無雙道：「什麼人？敢對本座如此無禮。」

　　只聽砰然一聲，關閉的寺門，突然大開，兩個身著黑衣的人，一先一後的行了進來。當先一人身材細長，面目一片冰冷，毫無半點表情，右手執著一面銅牌。後面一人，長的五短身材，挺著一個大肚子，也執著一面銅牌，不同的是把銅牌握於左手。

　　康無雙冷笑一聲，道：「你們敢對本座如此無禮？」

　　那當先的細長大漢，一舉手中銅牌，接道：「咱們奉了聖諭而來。擒你回聖堂聽候發落！」

　　康無雙道：「對本座如此講話，理應當場問罪，給我拿下。」說話之間，一揮左手。

　　慕容雲笙略一猶豫，欺身而上，右手「驚濤裂岸」拍出一掌，擊向那瘦長黑衣人的前胸。那瘦長的黑衣人嘿嘿一聲冷笑，身子一側，避開了慕容雲笙的掌勢，左手陡然一翻，閃電一般扣向了慕容雲笙的右腕。

　　慕容雲笙看他五指色呈深紫，心中一動，暗道：「這人練得有黑砂掌力。」右手一縮，避開那黑衣人五指的扣拿，陡然飛起一腳，踢了過去。

　　這一腿直踢那黑衣人的右膝之上，但那黑衣瘦長人，實有著過人的武功，匆忙之間，腿未屈膝，腳未跨步，硬生生把身子向旁側閃開了五尺，避開了慕容雲笙的一腿。

　　慕容雲笙暗道：「聖堂中人，個個武功不弱。」心中念轉，拳掌卻展開了凌厲的攻勢，招招奇幻莫測。攻向那瘦長黑衣人的要害。

　　慕容雲笙自取得慕容長青的劍譜、拳經之後。本已武功大進，在地下石城和慕容長青一番搏爭之後，更是獲益非淺，武功之強，已屬江湖中頂尖的高手，一輪急攻之後。那瘦高的黑衣人已呈手忙腳亂之狀。那矮胖的黑衣人，眼看同伴不支，立時出手攻去。

　　楊鳳吟看對方以二攻一，正想出手相助，卻被那康無雙低聲喝止。凝目望去，只見慕容雲笙拳路一變，招術擴展，竟把兩個人一起圈在了拳掌之中。

　　楊鳳吟雖然聽從了康無雙的吩咐，沒有出手助戰，但心中卻是大感懷疑，縱然慕容雲笙能夠勝得兩人，但他以一敵二，也必要拖延時光，如若加上自己出手，豈不是很快的可以結果這兩個黑衣人，時間應正是此刻他們搶奪的目標。楊鳳吟沒有把心中的懷疑說出來，卻睜大著一雙眼睛望著康無雙出神。

　　她想以康無雙的聰慧，應該推想出她心中正充滿著懷疑。但那康無雙卻沒有理她，似是有意的在拖延時間。普度大師呆呆的站在一側，臉上是一片迷惘神色。顯然，他還未想出如何處理目前局勢的方法。

　　但聞砰砰兩聲輕響，傳了過來，兩個黑衣人各自中了慕容雲笙一掌。掌勢極重，只打得兩個黑衣人各自吐出了一口鮮血，手中銅牌落地，雙手捧腹。顯然兩個人都已經消失了再戰之能。

　　康無雙望了兩個黑衣人一眼，突然間舉步向前行去。慕容雲笙、楊鳳吟都覺著他的舉動有些奇突，但在普度注視之下，不便多問，跟著舉步向前行去。楊鳳吟加快腳步，超越過康無雙，回身攔住了去路，道：「怎麼回事？」

　　康無雙道：「你如想安然脫險，此刻最好不要多問。」

　　這題目太大，楊鳳吟果然是不敢再問。康無雙腳步加快，片刻間繞過山角不見。楊鳳吟卻故意放緩了腳步，等候慕容雲笙行到身側，低聲說道：「慕容大哥，我覺著──」

　　慕容雲笙輕輕嘆息一聲，道：「你聰明絕倫，但心地太善良，所以在用謀行略方面，不夠毒辣、陰沉，先天已吃了很大的虧。」

　　談話之間，兩人已然轉過山角。只見康無雙當道而立，就站在轉角之處，楊鳳吟幾乎撞入了康無雙懷中。康無雙面紗已除，臉上不喜不怒，毫無表情，但卻給人一種莫測高深的感覺。楊鳳吟收住腳步，道：「怎麼站在轉角處，嚇了我一大跳。」

　　康無雙緩緩戴好了蒙面黑紗，語聲緩和地說道：「咱們還處在極度的危險中，他們心中一直還認我作大聖主，所以，他們不敢施用太惡毒的手段，但你們兩位必需要和我配合。」

　　楊鳳吟道：「我嫁雞隨雞，跟著你冒險犯難，死了活該，但人家慕容公子用不著如此，你如不把你心中的計劃說出來，要人家盲人騎瞎馬，跟著咱們亂闖，似乎是有些說不過去吧？」

　　康無雙道：「如是慕容公子不和咱們走在一起，他很少有機會離開此地。」

　　慕容雲笙似是怕兩人再爭執下去，拱拱手，道：「兩位不用為在下爭執了，如果很順利，再有一個時辰，咱們就可離開了三聖門的範圍，那時，咱們即分道而行，大家都忍耐一些就是。」

　　康無雙不再多言，轉身向前行去。行約十餘丈，瞥見山徑旁側，站著兩個少女，康無雙似是甚感驚訝，陡然停下了腳步。原來，那站在道旁的三位少女，正是郭雪君和小珍。郭雪君道：「楊姐姐！多承相救。」

　　楊鳳吟呆了一呆，道：「是我救了你們？」

　　郭雪君道：「雖非你本人，但他是奉你之命，有何不同呢？」

　　楊鳳吟腦際間念頭疾轉，忖道：「大約是別人冒我之名，救了她們兩人，此事只怕一時間也無法說得清楚，索性不用解說了。」當下口氣一轉，道：「你們沒有受苦嗎？」

　　郭雪君道：「沒有，我們很好。」

　　康無雙突然冷冷接道：「你們怎麼出來的？」

　　郭雪君道：「有人送我們到此。」

　　康無雙道：「什麼人？」

　　郭雪君道：「不認識，我們根本沒有看清楚他的形貌。」

　　康無雙冷笑一聲，道：「很難叫人相信。」

　　小珍道：「不信，你問楊姑娘，那人奉她之命行事，楊姑娘自然是知曉了。」

　　康無雙回顧楊鳳吟一眼，目光又轉到郭雪君的身上，道：「你們此刻，準備如何？」

　　郭雪君道：「那人告訴我們在此守候楊姑娘，和她一起離開這裡。」

　　康無雙沉吟了一陣，道：「好吧！你們跟著我們走吧！不過，在咱們未分道之前，你們一定要聽我之命行事。」

　　郭雪君點點頭，道：「那是當然。」

　　康無雙輕輕咳了一聲，道：「慕容兄，請走在前面開道。」

　　楊鳳吟搶先而行，接道：「我替你開道。」

　　慕容雲笙突然下身而起，越過了楊鳳吟，道：「大聖主既指定要在下開道，姑娘似乎是用不著和在下爭先。」

　　楊鳳吟嘆息一聲，緩步行到康無雙的身側，沉聲說道：「你不可以對他客氣一些嗎？」

　　康無雙道：「對哪一個客氣一些？」

　　楊鳳吟突然淡淡一笑，用柔和無比的聲音，道：「康無雙！你不要太神氣啊！」

　　康無雙道：「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楊鳳吟道：「好吧！我就說明白一些，不過這是咱們私事，無論如何，你不能遷怒到別人身上，你心中有什麼憤恨悲怒，儘管找我算帳就是。」

　　這時，突聞一聲喝叱之聲，傳了過來。楊鳳吟抬頭看去，只見四個身著藍衣的武士，攔住了慕容雲笙的去路，當下一提真氣，兩個飛躍，人已越過了康無雙，直逼近慕容雲笙。

　　四個藍衣武士各執著一把長劍，劍上卻多了一形似月牙之物。劍本是普通的兵刃，但多了一個月牙之後，變成了一種奇形的外門兵刃，看上去也增加了不少詭異之感，慕容雲笙目光轉動，掃掠了四個藍衣武士一眼，揮揮手。道：「四位可是三聖門中弟子嗎？」

　　四個藍衣武士相互望了一眼，道：「不錯。」慕容雲笙臉色一寒，道：「既是三聖門的弟子，還不快些即見聖主。」

　　四個藍衣武士冷冷說道：「咱們奉了聖主之命而來，哪裡還有聖主可拜？」

　　談話之間，康無雙和楊鳳吟都已趕到了場中。康無雙冷笑一聲，道：「慕容護法閃開。」

　　慕容雲笙正在思索用什麼法子，一舉之間先奪下一人手中的兵刃，然後再行設法對付另外三人。聽得康無雙呼叫之言，只好向旁側退開。康無雙緩步逼到四個藍衣武士身前，道：「你們奉了何人之命而來？」

　　他面罩黑紗和那一身黑衣，似是具有一種強大的權威，四個藍衣人不自覺的向後退了兩步。左手那藍衣人先望了三個同伴一眼，然後把目光轉到康無雙的身上，道：「我們奉聖諭到此。」

　　康無雙嗯了一聲道：「到此作甚？」

　　左手藍衣人道：「攔截大駕。」

　　康無雙道：「膽子很大，你們可知曉我是何許人嗎？」

　　左首藍衣人道：「我等雖未見過聖主，但聽說過聖主這身衣著。」

　　康無雙道：「那很好，你們既知我為聖主，還不棄劍領罪？」

　　左首藍衣武士道：「閣下既是大聖主，聖堂怎會還有聖諭到此，分明是冒牌貨，還要狐假虎威的嚇人。」喝聲中右手一抬，手中月牙劍，疾向康無雙掃了過去。寶劍本是以點、刺為主，但他劍上帶了一個月牙，竟然可作多種兵刃施用。橫掃一擊，用的是單刀中招術。慕容雲笙看他月牙劍擊之間，帶著破空之聲，功力竟然極深。

　　康無雙身軀一閃，避開了一擊，右手一探，疾向那藍衣人的右腕之上扣去。藍衣武士右腕一挫，陡然間收回了月牙劍。康無雙一抓落空，身子一側，呼的一掌，劈了過去。掌風如驚濤裂岸一般，挾帶著一片呼嘯之聲。那藍衣人武功不弱，橫裡大跨一步，避了開去。但另外兩個藍衣人卻在同時發動，兩柄月牙劍寒光交錯，分由三個不同的方位，攻向了康無雙。

　　康無雙縱飛而起，掌力連發，暗勁湧出，逼住了三人的劍勢。但四個藍衣人，似是有著很好的默契，四柄月牙劍配合的佳妙無比。康無雙雖然內功深厚，掌勢凌厲，但他在一時之間，也無法制眼四人。轉眼之間，五人已搏鬥了十餘個照面。

　　這時，慕容雲笙、楊鳳吟、郭雪君等都已圍集在五人搏鬥的周圍。慕容雲笙目睹四人月牙劍變化奇厲，不禁一皺眉頭，道：「他吃虧在手中沒有兵刃，我去助他一臂之力，早些制服四人，也好上路，」楊鳳吟搖搖頭，道：「只怕來不及了。」

　　慕容雲笙奇道：「為什麼？」

　　楊鳳吟道：「你留心瞧瞧四面的情勢，咱們已陷入了重圍之中。」

　　慕容雲笙留神看去，果然發現四周樹上石後，隱隱有人影閃動，嘆道：「不錯，咱們被包圍了。」

　　楊鳳吟道：「在沒有完全了然敵勢之前，最好不要輕舉妄動，如若不慎引起混戰，後果就難收拾了。」

　　慕容雲笙點點頭，道：「姑娘說的是。」

　　楊鳳吟道：「慕容大哥，你好像有心要和我疏遠了，是嗎？」

　　慕容雲笙道：「沒有的事，在下對你感激還來不及。」

　　楊鳳吟道：「我口口稱你大哥，你就不能叫我一聲妹子嗎？」

　　慕容雲笙眨動了一下眼睛，道：「叫你妹子，行嗎？」

　　楊鳳吟自覺著已是那康無雙的夫人，心中已然毫無顧慮，接口說道：「那有什麼不行，康無雙還沒有和我拜堂成親，你總不能叫我大嫂子吧？」話說的人露骨，而且隱隱間有一種激憤之意。

　　慕容雲笙道：「既然如此，在下就叫你一聲楊賢妹了。」

　　楊鳳吟道：「你比我大兩歲。論情論理，都應該叫我一聲賢妹。」

　　但見劍光流轉，康無雙和四個藍衣武士，打的更是激烈。楊鳳吟回顧了一眼，道：「康無雙大概也已經瞧出來咱們已經被圍困住了，所以，他並不急於求勝。」

　　郭雪君道：「那四個藍衣人的武功不弱。如若能把那四個藍衣人殺掉，咱們豈不是可以減少幾個勁敵。」楊鳳吟道：「但也將招致來埋伏在四周高手的圍攻。」

　　慕容雲笙道：「如若這般的打下去，打到幾時為止呢？」

　　楊鳳吟道：「康無雙正在思索拒敵之策。在他未想出拒敵辦法之前，他不會先把四人制服。」

　　郭雪君道：「事情拖下去，對咱們有百害而無一利。」

　　楊鳳吟道：「咱們對三聖門中情形，無論如何是不如那康無雙了解，在他未作決定之前，咱們最好是不要自作主意。」

　　慕容雲笙道：「賢妹，小兄感覺著再打下去，對咱們未必有利，如若那二聖主和三聖主隨後趕到了──」

　　只聽一連串悶哼之聲，傳入耳際，打斷了慕容雲笙未完之言。凝目望去，只見康無雙卓然而立，四個藍衣武士都已摔倒在地上死去。楊鳳吟緩步行了過去，低聲問道：「此刻咱們應該如何？」

　　康無雙長長吁了口氣，道：「咱們走脫的機會很少了。」

　　楊鳳吟道：「你既然無決定之策，咱們似乎是也不用再等待了，現在衝過去吧！」

　　康無雙搖搖頭道：「前面有一處十分險要的地方，他們如若在那裡設下埋伏，咱們完全沒有生存的機會。」

　　楊鳳吟道：「那此刻咱們應該如何？」

　　康無雙道：「唯一的機會在這裡等下去。」

　　楊鳳吟道：「等什麼？」

　　康無雙道：「等他們準備好了，大家惡戰一場，制服他們首腦。」

　　楊鳳吟：「你是說，咱們要等那二聖主、三聖主趕到之後，制服他們再作主意。」

　　康無雙道：「不錯，這是唯一的可行之路。」

　　楊鳳吟沉思了陣，道：「咱們可不可以試試看？」

　　康無雙道：「試試什麼？」

　　楊鳳吟道：「衝過去，如是真的不能過去，咱們還可以退回來。」

　　康無雙冷冷的說道：「如若咱們覺得無法再向前走時，那就再也無法退得回來了。」

　　兩人談話的聲音，雖然不大，但慕容雲笙和郭雪君等都聽得十分清楚。慕容雲笙恐兩人為此事吵了起來，急急接道：「賢妹不用和康兄爭執了，康兄堅持留此，必有卓見，小兄亦覺應該留此。」

　　楊鳳吟道：「大哥也覺著應該留這裡嗎？」

　　慕容雲笙道：「在下覺著康兄所知，多過我們十倍，他要留此，豈是無因。」

　　康無雙嗯了一聲，道：「這才是男子漢大丈夫的見識。」

　　楊鳳吟一嘟小嘴巴，道：「人家是往你的臉上貼金，不要覺著人家真的贊成你的高見。」

　　康無雙輕輕歎息一聲，道：「慕容兄，等一會要有一場兇惡慘烈的搏鬥，那時，咱們只怕無法兼顧別人了。郭姑娘和小珍姑娘的安全，在下無法保證。」

　　郭雪君道：「我們如是無法自保，死了也算是命該如此了。」

　　談話之間，突聞一個冷森的聲音，傳了過來，道：「康無雙、慕容公子、你們已陷入了重圍之中，只要我一聲令下你們即將受到毒煙毒火的攻擊。」

　　慕容雲笙低聲說道：「這說話的人是誰？」

　　康無雙道：「二聖主，他們早有圖我之心，現在總算被他們找到機會了。」

　　慕容雲笙道：「他們如若用人來攻，咱們還可以放手和他們一戰，如若施用毒煙、毒火來攻，咱們要如何拒敵？」

　　康無雙道：「很難有一個有效之策。那毒火還可對付，毒煙卻惡毒無比，中毒之後那人就立時暈倒過去，如若未得密制的解藥解救，要暈迷四個時辰以上。」

　　慕容雲笙一皺眉頭，道：「這麼說來。咱們是柵中之虎，有力也用不上了。」

　　郭雪君突然接口說道：「三聖門中的毒煙，也許是別走蹊徑，自成一門，賤妾所知，江湖上下五門使用的迷藥迷煙之類，必須要搶上風，如是風向不對，施用者反而會害了自己。」

　　康無雙道：「三聖門的火陣，與眾不同，施放毒火、毒煙的人，不但經過了特殊的訓練，而且，他們還穿著一種特製的衣服。」

　　楊鳳吟道：「你曾經身為三聖門的大聖主，難道就無能掌握那煙火陣？」

　　康無雙道：「三聖門的奧妙，就在那發號施令的聖堂，受命之人，被一股神秘的力量役使，為三聖門效忠拚命，他們把聖主看成了超凡，正因如此，三聖門內個人的影響不大，縱然是聖主的身份，只要離開了聖堂，就無法發號施令。」

　　慕容雲笙啊了一聲道：「我明白了，那人只是在創造一座聖堂，三座銅鐵鑄成的神像，至於聖主何人並非十分重要的事。」

　　康無雙道：「話是不錯，但那身為聖主的人，如是智慧、武功，都不足領導、服眾，也一樣無法身居聖主之位。」

　　慕容雲笙道：「這個自然，那座巍峨的聖堂中，幾乎控制了大半個江湖中事，主事人如無足夠的智能，實也無法處理這等繁重的工作。」

　　康無雙道：「唉！若慕容兄願意接掌三聖門，憑你的智慧，也許能夠扭轉三聖門目前發展的逆勢。」語聲一頓，接道：「在下有李代桃僵之計──」

　　他臉上雖然戴著面紗，也使人隱隱感覺到那冷厲的目光，直逼慕容雲笙的臉上。楊鳳吟口齒啟動，欲言又止。慕容雲笙淡淡一笑，道：「康兄李代桃僵之計，定然十分高明，兄弟洗耳恭聽。」

　　康無雙道：「此計很簡單，不知你慕容兄是否有這個膽量？」

　　慕容雲笙道：「如是在一月之前，兄弟定然答覆你康兄，兄弟一力擔承。但經這一次入山經歷，兄弟突感覺到，世事多難，並非是一兩句承諾，就可以解決問題。因此，先得聽康兄一言，兄弟自作忖量之後，才能答覆。」

　　康無雙顯然對慕容雲笙回答之言，甚感驚訝。沉吟了一陣，道：「如若慕容兄同意，兄弟願扮慕容兄─-」慕容雲笙接道：「我扮康兄大聖主的身份。」康無雙道：「不錯，重回到聖堂之上，設法改變整個的三聖門。」語聲一頓，接道：「此刻是亡羊補牢，時猶未晚。慕容兄不妨仔細想想，兄弟的辦法如何？」

　　慕容雲笙道：「好！兄弟用心想想，決定了就告訴康兄。」

　　康無雙道：「那很好，但兄弟要提醒慕容兄一句，一旦咱們離開此地之後，慕容兄再想回來，只怕是一樁不太容易的事。」

　　慕容雲笙心中暗道：爹爹講的不錯，這位康無雙不是一位簡單人物，他突然之間要把大聖主之位讓給我，不知是何用心，倒要設法套他說點內情出來。想了一下，道：「如若兄弟能夠身為三聖門的大聖主，指令三聖門中弟子，那確是一股極大的力量。」

　　康無雙道：「何止是很大的力量，也是目下武林的亂源，如若能夠整治好三聖門，武林中自然會有一段相當時間的平靜，」慕容雲笙道：「但兄弟太陌生，縱然願冒充康兄。回到聖堂，也無法處理那聖堂中千頭萬緒的麻煩事務。」

　　康無雙道：「這個不用你費心，自有人在暗中指示你辦，如若慕容兄有意找出那三聖門真正的幕後人物，冒充兄弟也是一大妙法。」

　　慕容雲笙微微一笑道：「好主意啊！」

　　康無雙道：「至於混入聖堂之後的舉止行動，兄弟可以詳作說明，以慕容兄的聰明，兄弟相信一說就可以應付了。」

　　慕容雲笙道：「現在就換衣服麼？」

　　康無雙道：「慕容兄如若同意，兄弟自有辦法，避過四面的耳目。」慕容雲笙回顧了一眼，暗道：「這法子倒是很難想得出來，倒得見識一下他有何本領，能在眾目所注之下，互換衣服，使人不覺。」心中念轉，口中說道：「好！兄弟願聽康兄的高見。」

　　康無雙道：「慕容兄同意了？」

　　慕容雲笙道：「在下同意了，如何進行，但請康兄吩咐！」

　　康無雙道：「楊姑娘是否同意呢？」

　　楊鳳吟略一沉吟，道：「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我也懶得管了。」

　　康無雙面紗飄動，望了郭雪君和小珍一眼，道：「希望兩位能守此秘。」

　　郭雪君道：「楊姑娘都不願管，我們局外人，更是無法過問了，至於守秘一事，閣下可以放心，決不洩漏。」

　　康無雙目光轉動，回顧了她們一眼，道：「三位站在此地別動，我和慕容兄更衣去。」舉步向前行去。

　　慕容雲笙不知他用心何在，暗中提氣戒備，隨在身後行去。

　　楊鳳吟冷冷說道：「你們要到哪裡去？」

　　康無雙道：「去換衣服啊！」

　　楊鳳吟道：「我記得你說過，只要咱們一有行動，布守在四周的強敵，很可能一擁而上，那時我們要如何對付？」

　　康無雙道：「我們會及時趕來援救。」

　　慕容雲笙道：「賢妹放心，我們不會走遠。」

　　楊鳳吟心中暗道：「好一個傻大哥啊，我一直在護著你，你倒幫起他的忙來。」長歎一聲，道：「我要先說明一件事，你們如若肯答應，我就放你們去。」

　　康無雙道：「什麼事？」

　　楊鳳吟道：「如是在你們兩人沒有回來之前，強敵施擊，傷了我們三人中任何一個，你們將要如何？」

　　康無雙道：「你能說得出，我們就做得到。」

　　楊鳳吟道：「好！我們傷在何處，你們就照樣的來一下。」

　　康無雙道：「這個，這個──」

　　楊鳳吟道：「不用這個那個，你們如若是不敢答應。那就別想去了。」

　　康無雙無可奈何地道：「好吧！我們答應就是，」楊鳳吟目光轉到那慕容雲笙的臉上，道：「你答不答應？」

　　慕容雲笙苦笑一下，道：「康兄答應了，在下自無不答應的道理。」

　　楊鳳吟黯然一歎，道：「好！你們去吧！」

　　康無雙恐夜長夢多，再有變化，縱身一躍。飛出了兩丈多遠。慕容雲笙緊隨身後而起，但見兩條人影。幾個起落，已到了林邊。楊鳳吟望著兩人的去向，搖搖頭道：「笨死了。」

　　郭雪君低聲說道：「姑娘可是說慕容公子嗎？」

　　楊鳳吟道：「不是他還有哪個？」

　　郭雪君道：「照小妹的看法，慕容雲笙早已感受到了你的愛護之意──」

　　楊鳳吟接道：「那他為什麼還要去呢？」

　　郭雪君道：「因此，小妹覺著他可能別有用心。」

　　楊鳳吟啊了一聲，道：「別有用心？」

　　郭雪君道：「是的，我有這個感覺，而且小妹還發覺了一件事。」

　　楊鳳吟道：「什麼事？」

　　郭雪君道：「慕容公子近日之中，似乎是有了很大的轉變。」

　　楊風吟道：「什麼轉變？我怎麼瞧不出來？」

　　郭雪君道：「他變得很鎮靜，似乎是對應付目前的形勢，早已胸有成竹，兩個男人，正在互相鬥智，只不過咱們無法事先看出勝負罷了。」

　　楊鳳吟嗯了一聲，道：「我想不明白，慕容雲笙為什麼會答應和那康無雙互換身份？難道他真的存心要再入龍潭虎穴。」

　　郭雪君道：「這就是慕容雲笙轉變的地方，在過去，咱們可從他的神色間，看出他的用心，也會得到他暗中示意，但此刻，他卻能不動一點聲色。」

　　楊鳳吟點點頭，道：「我明白了。」

　　郭雪君道：「姑娘的才慧、武功，無不勝我十倍，你如能靜下來冷眼觀察，必可找出箇中的關鍵所在！」語聲微微一頓，接道：「目下江湖變化，決定於三聖門，三聖門中的內情，似乎已到了水落石出之境。」

　　楊鳳吟道：「姐姐的看法，和小妹適巧相反，我的感覺，這三聖門中的內情，似乎是愈來愈複雜了，直叫人眼花繚亂，目不暇接。」

　　郭雪君道：「表面上的看法，確是如此，但如深一層看去，事情已到了圖窮匕現的境界，康無雙突然間提出要慕容公子改扮成大聖主的身份，豈能是毫無作用嗎？」

　　楊鳳吟道：「小妹想不出，康無雙的作用何在？」

　　郭雪君道：「我們女兒幫中，有一個武林中各大門戶所未曾有過的一個特點，那就是近百年中所有武林高手的資料，大都搜集的十分整齊，發生重大事故，也有著很詳細的記載──」

　　楊鳳吟若有所悟地接道：「可是記有康無雙的事情？」

　　郭雪君道：「沒有，武林高手如雲，沒有這麼一位高人。」

　　楊鳳吟道：「但那康無雙活生生的在此，貴幫的資料，實是太過簡略了。」

　　郭雪君道：「不是簡略，而是近年武林中根本沒有這麼一個人！」

　　楊鳳吟道：「沒有這個人？你不會弄錯罷？」

　　郭雪君道：「我剛才見了他腕上的暗記。才知曉了他的身份。」

　　楊鳳吟道：「他是誰？」

　　郭雪君道：「化身公子王元康。他把最後一個名字作姓，易名康無雙。」

　　楊鳳吟道：「化身公子王元康，你怎麼能認出是他？」

　　郭雪君道：「我們女兒幫搜集的資料之中，不但有人有事，重要的人，也記入了他的特徵和形貌，王無康化身千萬，形貌百變，但他卻變不了左腕上一個肉瘤。」

　　楊鳳吟道：「我和他相處很久。怎麼就沒有見過？」

　　郭雪君道：「所以，我說姑娘未曾留心──」

　　談話之間，只見康無雙和慕容雲笙大步行了過來，郭雪君低聲道：「小心一些，看他還有什麼詭計？」

　　楊鳳吟暗暗吁一口氣，凝神戒備，目光卻盯在兩人身上。康無雙在前面，慕容雲笙追在身後。楊鳳吟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兩轉，道：「兩位改換過裝束了嗎？」

　　當先行來一黑紗罩面的康無雙，道：「換過了，現在我是慕容雲笙。」跟在身後的慕容雲笙接道：「沒有換過，他仍然是康無雙。」

　　楊鳳吟胸有成竹，暗中向兩人的左腕瞧去，但見兩人左袖長垂，竟然是無法瞧到左腕。楊鳳吟暗暗吁一口氣，忖道：「難道那康無雙已經有了警覺不成。楊鳳吟看不到兩人左腕上肉瘤特徵，早已暗中留心，希望從兩人口音之中，分辨兩人的身份。聽那蒙面人的口氣，果然是慕容雲笙。」但聞慕容雲笙說道：「在下想不通，康兄何以要故弄玄虛，欺騙楊姑娘呢？」

　　楊鳳吟用心一聽之後，心中大吃一驚，暗道：「怎麼這人，也是慕容雲笙的口音？」

　　一時之間，呆在當地，半晌答不出話。她雖是聰慧絕倫，但一時之間，也弄得茫然不知所措，回顧郭雪君一眼，道：「姐姐，這是怎麼回事？」

　　郭雪君心中亦是揣測不透，但表面之上，卻保持著鎮靜神情，緩步了過去，道：「康無雙，我明白你的用心。」

第六十四回　真假難分

　　但見那慕容雲笙臉上一片茫然，聳了聳肩頭，卻未答話。郭雪看望著那蒙面人，道：「你既是慕容雲笙所扮，似乎是用不著再戴上面紗了。」

　　康無雙右手一抬，取下蒙面黑紗，道：「郭姑娘，你──」

　　楊鳳吟了一驚，道：「怎麼回事啊？」原來，那人取下蒙面黑紗之後，竟然也是慕容雲笙。

　　郭雪君嫣然一笑，「楊姑娘，不用急，我相信可以分辨出來。」兩個慕容雲笙同時回過臉去，四道目光，一齊投注在郭雪君的身上。

　　郭雪君輕輕咳了一聲，道：「兩位之中，必然有一位假的。」

　　兩個慕容雲笙同聲道：「我們哪一個是假的？」

　　郭雪君道：「目前我還不清楚，但我很快的可以分辨出來，因為，那假的慕容雲笙，臉上不是用了藥物，就是戴了人皮面具。」兩個慕容雲笙不自覺的相互望了一眼。

　　楊鳳吟道：「姊姊，何苦這樣費事，──」郭雪君急急接道：「楊姑娘，暫時把他們交我分辨，如果我的法子不成，再用姑娘的辦法。」

　　楊鳳吟不知她要耍什麼花槍，只好應了一聲，退到一側。

　　郭雪君道：「哪一個如存了反抗之心，那人就是假的慕容雲笙了。」

　　楊鳳吟心中暗道：不錯啊！一個康無雙，一個慕容雲笙，一時之間，竟然會變成了兩個慕容雲笙出來，自然有一個戴著人皮面具了。這法子很普通，但卻是有效的很。

　　但見慕容雲笙右手一舉，攔住了郭雪君道：「慢著！」

　　站在旁側的小珍，突然疾出一指，點向慕容雲笙的右肋，口中還喝道：「他是假的。」

　　慕容雲笙一閃避開，緩緩說道：「在下有話說。」

　　郭雪君道：「慕容公子有何指教？」

　　慕容雲笙道：「這地方，這時機，強敵環伺，凶險四伏，如若是咱們先自動手打起來，豈不是要授人以可乘之機？」

　　小珍道：「你如是真的慕容雲笙，自然是不會和我們打了。」

　　慕容雲笙道：「除了在下之外，還有一位假的啊！豈不是無法避免動手了？」

　　郭雪君道：「那麼公子之意呢？」

　　慕容雲笙道：「區區也不是什麼重要人物，實也犯不著施用這等魚目混珠之法，使兩個人的身分混淆不明。」

　　郭雪君接道：「公子可是覺得這是一件很平淡的事嗎？」

　　慕容雲笙道：「那倒不是，這也許是一個不大不小的陰謀，不過，在下覺得，分辨身分一事，並非太難。至少，在下可以全力合作，但此刻，似是不宜為此事爭執，應付過強敵之後，再分辨身分不遲。」

　　郭雪君道：「很有道理。」

　　目光轉到康無雙的身上，道，「兩位身分未清楚之前，你身穿康無雙的衣服，我們還是稱你作大聖主吧！」

　　康無雙道：「你們相信他的話了。」

　　楊鳳吟嘆息一聲，道：「一樣的聲音，叫人聽不出一點破綻。」

　　郭雪君道：「大聖主的意思呢？」

　　康無雙道：「這是移花接木之計，如若聖堂中有人追來，他們志在康無雙，如若我能挺身而出，諸位也許多幾分逃命的機會。」

　　郭雪君道：「你如是慕容雲笙，豈不是稱了你的心願？」

　　慕容雲笙道：「這中間有點差別。那就是他沒有告訴我混入聖堂之後，如何對付那陌生的人人事事，就算我能混入聖堂，也是死路一條。」

　　小珍道：「康無雙果然是惡毒的很。」

　　康無雙嘆息一聲，道：「此時處境，在下實覺得有口難言。」

　　郭雪君道：「那位慕容雲笙說，咱們離開險地之後，再行分辨兩位的真假，不知你這位慕容雲笙的意下如何？」

　　康無雙道：「在這場決戰之中，我們這兩個慕容雲笙中，也許有一個傷亡。」

　　郭雪君道：「那傷亡之人，未必是你啊？」

　　康無雙苦笑一下，道：「自然是在下的機會最大。」突然放低聲音，接道：「在下生死，不足為藉，但我慕容雲笙的俠譽，卻不容敗壞，如是在下身遭不幸，兩位要多多留心一些，不許他藉用區區之名，在江湖之上為非作歹，兩位就算無能除他，至少要把他的偽裝身分揭穿。」

　　郭雪君點頭一笑，道：「說的是啊！如若真到了那境界，賤妾等自然尊重公子的諾言。」

　　康無雙一皺眉頭，道：「聽姑娘的口氣，似乎是對我的身分有些懷疑。」

　　郭雪君道：「當今之世，只有一位慕容公子，但此刻卻有兩位活生生的慕容公子站在我的身前。」

　　康無雙接道：「姑娘應該明白，我們兩人之中，有一位是康無雙啊！」

　　郭雪君道：「我知道，但在我們沒有分清楚真偽之前，我對兩位各信一半，所以，你囑咐之言我也只能承諾一半。」

　　康無雙嘆息一聲，不再多言。

　　郭雪君回頭望著慕容雲笙道：「不論你是真是假，你也只好等待一下。」

　　慕容雲笙道：「在下是主張對付過強敵之後。才分辨真偽不遲。」

　　突然聽小珍叫道：「他們要動手了，」郭雪君目光流轉，只見四面閃動，已有二十餘人，分由四面向幾人停身之處逼來，當下說道：「小珍，靠近楊姑娘。」縱身一躍，落在了楊鳳吟的身側。小珍緊隨郭雪君的身後，飛落在楊鳳吟身旁。

　　這時，四周陸續出現敵蹤，已不下四五十個。穿著黑衣的康無雙，迅快的戴上面紗，向右側橫跨五步，獨站一方。五個人布成了一個三角形，但中間距離都超過了一丈以上，如若是真的動起手來，彼此之間，似都無法相救策應。

　　楊鳳吟回顧了一眼，道：「姊姊，敵勢強大，咱們無險可憑，四面八方，都是敵人攻襲的方位，他們兩人如不肯和咱們拒敵，只怕小妹難以防守周全。」

　　郭雪君接道：「我明白你言中之意，但你也不用因為我們擔心，姑娘盡力施為就是，如果我們不幸戰死，那也是命該如此了。」

　　楊鳳吟道，「哼！康無雙不知道安的什麼心，如若他不耍這一次花招，我們合力拒敵，只要那二聖主和三聖主不到，咱們足可應付了。」她說話的聲音很大，那康無雙和慕容雲笙都聽得十分清楚，但兩個卻無一個接口。

　　這時，逼近的群寇，因三人站的形勢，不知如何才好，全都停了下來。原來，三人站的是一個三角形，各自相距一丈左右，圍攏的人，不知如何包圍三人才好，因為三人的距離擴大，數十人也無法圍成一個圈子，把他們包圍在一起。但聞群寇之中，一個身著藍布長衫的老者，道：「咱們分開把他們圍起來。」

　　慕容雲笙冷笑一聲，道：「如若只有你們幾人，就算你們一起出手，也不過是白白送死，如若是還有人來，你們就老實些等一等。」

　　那藍衫人道：「你是何許人，口氣如此託大？」

　　慕容雲笙道：「不用問我姓名，先瞧瞧那黑衣蒙面人再說。」

　　藍衫人回顧了黑衣蒙面人一眼，道：「他是誰？」

　　慕容雲笙道：「你們是不是三聖門中人？」

　　藍衫人道：「此地何地，如非三聖門中人，莫能到此聖地。」

　　慕容雲笙道：「三聖門中人，不認識你們的大聖主，豈不是瞎了狗眼？」

　　藍衫人怒道：「你滿口胡說八道，如是本門中大聖主到，聖堂豈無迎接的聖諭。」

　　慕容雲笙仰天打哈哈，道：「你不信在下之言，等一會問問你們的二聖主就是。」

　　康無雙一直肅立原地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只是冷肅地站著。那藍衫人似乎是這群人的首腦，突然舉手一揮，道：「分開把他們圍起來。」

　　慕容雲笙舌綻春雷的大吼一聲，道：「不許動！」

　　這一聲喝叫不但聲音宏亮，而且似有著無比的威力，數十個手執兵刃的大漢，本已開始行動，聽得慕容雲笙吼叫之後，立時又停下來。藍衫人怔了一怔，道：「為什麼？」

　　慕容雲笙道：「那一個不想活了，就移動一下試試。」

　　楊鳳吟低聲說道：「郭姊姊，慕容公子一向謙和，這人像是康無雙。」

　　藍衫人舉起手中單刀，道：「有這等事，老夫倒是有些不信。」口中說話，人卻橫刀向前行了兩步。就在他第三步剛剛跨出之時，慕容雲笙陡然一揚右手，那藍衫人突然棄去手中單刀，大喝一聲，摔倒在地上。

　　場中之人，大部份不知他如何傷了那藍衫人，連那身著黑衣面罩黑紗的康無雙，也看的大為愕然，兩道目光透過黑紗盯注慕容雲笙的身上。

　　郭雪君慢步行到楊鳳吟的身側，低聲說道：「他如何傷了那藍衫人？」

　　楊鳳吟道：「似是一種極為特殊的武功。」郭雪君道：「是暗器？」

　　楊鳳吟道：「不是，至少我沒有瞧出他施用暗器。如若他施用暗器，那就不足為奇了。」數十個逼近的大漢，真被慕容雲笙這一舉間擊倒那藍衫人的舉動所震懾，一時間全都怔在當地。

　　慕容雲笙冷冷說道：「在諸位首腦人物未到之前，在下要奉勸諸位一句，不要輕舉妄動，自速其死。」果然，數十個手執兵刃的大漢，站在原地，不敢謹越雷池一步。

　　郭雪君暗施傳音之術，道：「楊姑娘，這一次把我攪糊塗了，小妹的看法，兩人未換衣服，而且康無雙是有意的安排這一場搏鬥，大約想藉此機會除去慕容雲笙，但看了慕容雲笙出手一擊，卻又不像是他了。」

　　楊鳳吟道：「為什麼？」

　　郭雪君道：「他的武功太詭奇了，不像慕容公子的武功。」

　　楊鳳吟道：「你是說他的武功太高了，是嗎？」

　　郭雪君道：「不錯，在我記憶之中，這不像慕容公子的武功。」

　　楊鳳吟道：「如若我沒有和他到地下石城一行，我也會這麼想，但此刻，我卻有著不同的想法。慕容公子似乎是有著很強大的潛能，他的武功，似乎是越打越強，招術也是推陳出新，教人猜測不透。」

　　郭雪君道：「這是何故？」

　　楊鳳吟道：「我也不太明白，大約是他胸中熟記了慕容長青留下的拳譜劍招，每當危急之中，就想出了一招新學。」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但小妹有一件事，卻想不明白，請教姊姊。」

　　郭雪君道：「什麼事？」

　　楊鳳吟道：「你已知那康無雙身上的暗記，只要一說明，立可判分兩人真假，但姊姊何以不肯說明呢，而且有意造成混淆之局，不知為了何故？」

　　郭雪君道：「因為咱們要看明白，這法子叫做將計就計。」

　　兩人雖然在不停的交談，但目光卻一直注意著四周情勢的變化，只見那些手執兵刃的武士，圍成了一個很大的圈圈，把五人圍在中間，但心中卻是都有著很多的顧慮，無人敢再欺身攻進。時間在緊張中過去，足足有一盞熱茶工夫之久，仍然是雙方對峙之局。楊鳳吟首先等的不耐，大聲叫道：「康無雙，你在玩的什麼花招？」

　　她一連呼叫數聲，卻無一人回答。

　　原來，兩個人似是都不承認自己是康無雙了，是以無人接言。

　　郭雪君低聲說道：「楊姑娘，咱們此刻處境，除了武功，還得有忍耐工夫。」楊鳳吟道：「咱們不能永遠守在此地不動啊！我要走了。」長劍護胸舉步向前行去。

　　郭雪君看她眉宇間，滿是忿怒之色，倒也不便攔住，只好跟在她身後行去。行約一丈左右的距離，已然接近那圍守的人牆。

　　正面攔住去路的，是一個手執厚背大砍刀的武士，一身黑衣，身軀十分高大。只見他一橫手中的大砍刀，道：「姑娘止步。」楊鳳吟長劍一探，一招「寒梅吐蕊」，迫得那黑夜人退後了兩步，道：「閃開去。」黑衣武士大刀急揮，舞出了一片刀光，道：「我們並無和姑娘動手之意──」

　　楊鳳吟接道：「既無動手之意，就該讓開去路。」黑衣武士道：「姑娘已經等了很久，為何不肯再多等片刻？」

　　楊鳳吟冷冷接道：「我覺著你們這些舉動，形同兒戲，我已經瞧了半天，實在瞧不出什麼動人之處，不願再瞧下去了。」黑衣武士為難地說道：「在下希望姑娘能夠再忍耐片刻，不逼迫在下動手。」

　　楊鳳吟道：「如是逼迫你們動手攔阻？」

　　黑衣武士臉色微微一變，道：「姑娘如若一定逼迫我們動手，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了。」

　　楊鳳吟長劍一振，道：「那你就接劍吧！」寒光一閃，點向那黑衣武士的前胸。

　　黑衣武士大刀疾揮，猛向楊鳳吟長劍之上迎去，口中大聲說道：「希望姑娘能替在下留步餘地。」

　　楊鳳吟不願以長劍硬接對方的大刀，一挫腕收回長劍，展開了一輪快攻。但見寒芒流動，劍快如電，一瞬之間，攻出十餘劍。那黑衣武士手中空有大刀，但在楊鳳吟快如閃電的劍招攻擊之下，迫得連連後退。眼看楊鳳吟就要衝出圍困，突聞一陣呼喝，兵刃紛起，分由四面八方攻了上來。

　　原來，站在那黑衣武士四周的人，眼看楊鳳吟劍勢凌厲，銳不可當，立即紛紛出手，攻了上來。楊鳳吟長劍流轉，撥開了數件近身兵刃後，劍法一變，怪招突出，但聞兩聲慘叫，兩個近身之人，一個右臂中劍，棄去了手中的兵刃，一個前胸中劍，倒地而逝。

　　楊鳳吟劍傷兩人之後，急施一招暴雨梨花，劍如打閃，幻起了一片護身劍幕，擋住了群攻而至的兵刃，道：「如再不讓路，休要怪我劍下無情了。」

　　那黑衣武士橫刀前胸，道：「姑娘除非把咱們全都殺死，決無法衝出包圍。」

　　這時，郭雪君和小珍，全都追了上來，各自拔出兵刃，準備動手。郭雪君一面行動，一面留心著那慕容雲笙和康無雙的舉動。

　　她想從兩人的神色和舉動之間，分辨出哪個是慕容雲笙。但她很失望，兩個人的目光，似是都投注到楊鳳吟的身上，但兩個人都冷冷的站著不動，是對楊鳳吟的生死，並無十分關心之意。

　　郭雪君輕輕嘆息一聲，忖道：「俗語說女人心，海底針，難以揣，但男人如若是鬥起心機來，又要比女人難測難斷上千百倍。」

　　楊鳳吟似是已經決心不再等待，橫了心，硬幹下去，長劍疾展，硬向外面衝去。

　　楊鳳吟長劍閃起了凌厲的寒芒，電掣流星一般，分拒四面彼起此落的兵刃。她長劍輕逸，不宜和人硬打硬接，只好以快速的變化，凌厲的劍招，制敵機先。但那黑衣武士，這一次也全力施為，在楊鳳吟招招追魂奪命的劍勢之下，為求自保，不得不全力反擊。

　　一眨眼間，楊鳳吟己攻出了四十八劍，但她劍招施為之間，多為解救四面八方攻到的兵刃，使凌厲的威勢，減少了很多，仍然被她傷了三人，但四周敵人太多，一個傷亡，立時就有一個自動的補充了上來。

　　這時，環圍在幾人四周的敵勢，已因攔阻楊鳳吟成了很混亂的形勢。如若慕容雲笙和康無雙，此刻準備破圍而出，那是輕而易舉的事。但兩人卻一直肅立在原地不動。

　　郭雪君低聲對小珍說道：「你瞧清敵人的合搏形勢沒有？」

　　小珍道：「瞧清楚了。」

　　郭雪君道：「好！咱們助那楊姑娘一臂之力，楊姑娘劍勢的奇幻，世所罕見，只要咱們能夠替她擋住一面敵勢，使她劍招突出傷敵，就成了。」

　　小珍道：「弟子知道。」長劍一伸，一招「孔雀開屏」，封住一柄單刀和一對判官筆。郭雪君緊隨著欺身而上，長劍化作一道銀虹，以攻代守，逼開了楊鳳吟左首的敵人。兩人雙劍並舉，攔住兩側攻勢。

　　楊鳳吟少去後顧之憂，嬌叱一聲，劍招幻化起朵朵銀花，奇突飄忽，莫可預測。但聞悶呼之聲，不絕於耳，片刻之間，已被楊鳳吟快劍刺傷了十餘人。環圍四周的武士，不過四五十人，已有近半數傷在楊鳳吟的劍下。

　　在楊鳳吟慘厲的殺戮之下，這些武士們雖然剽悍勇武，也不禁有些心寒，一時間全都停了下來。楊鳳吟回頭望去，只見慕容雲笙和康無雙肅然而立，一付置身事外的味道，不禁心頭大怒，厲聲喝道：「你們兩個都已經死了嗎？」

　　慕容雲笙、康無雙仍是默不作答。楊鳳吟驟然感覺到一陣傷心，淚水滾了下來，道：「康無雙，我是你的妻子！現在，你就如此對我，以後的日子，要如何過下去呢？」兩個人仍是不言不語，恍如未曾聽得楊鳳吟淒泣之言。

　　楊鳳吟只覺心頭氣湧，一跺腳，道：「康無雙，你如再不回答我的話，咱們相約的婚約，就此作罷。」

　　她雖然口中發狠，但卻不能確定兩人中，哪一個是康無雙。因為，她心中覺著，不論是康無雙或慕容雲笙，都應該對她有著一份深深的眷戀和關懷。這意識早已深入心中，只不過不夠顯明。但她看兩個人全然不顧及她的生死之後，似乎是受到了很大的傷害，怒道：「我不相信你們連生死也麻木不知了。」喝聲中仗劍而起，直向康無雙撲了過去。

　　這時，郭雪君已然瞧出情形有些不對，急急叫道：「楊姑娘不可造次。」口中呼叫，人卻疾躍而起，準備擋住楊鳳吟。

　　楊鳳吟及時收住了腳步，道：「郭姊姊，什麼事？」

　　郭雪君道：「你要幹什麼？」

　　楊鳳吟道：「我不信，他們真的已聽不出咱們談話的事，所以，我想試試他們。」

　　郭雪君低聲道：「聽我說，我瞧他們兩人有些不對了。」

　　楊鳳吟道：「什麼不對？」

　　郭雪君道：「兩人似是都在全力抗拒著一種什麼──」

　　楊鳳吟凝神看去，果然發覺慕容雲笙肅然而立，臉上微現痛苦之色，似乎是在強自忍耐著什麼，不禁一呆，道：「郭姊姊，你說的不錯，他定然是受了康無雙的暗算。」

　　郭雪君道：「他臉上戴著面紗，我們無法瞧由他的神色，但看他站的姿勢形態，可以想得到，他亦在忍著很大的痛苦。」

　　楊鳳吟長長吁一口氣，道：「這是怎麼回事呢？我是越想越不明白了。」

　　郭雪君沉吟了一陣。道：「是不是他們兩人在互相搏鬥？」

　　楊鳳吟道：「你說他們兩個人打了一架，彼此都受了傷。」

　　郭雪君道：「我是說他們正在互拼內功。」

　　楊鳳吟呆了呆，道：「我過去瞧瞧看。」舉步向前行去。

　　郭雪君一伸手攔住了楊鳳吟，道：「不可冒險，如若他們鬥拼正在緊要關頭，你橫裡插上一手，只怕有害無益。」

　　楊鳳吟點點頭，道：「我會小心。」

　　這時，突聞一陣呵呵大笑之聲，劃空而來，眨眼間已近身邊。轉眼望去，只見兩個身穿葛衣的老者，並肩而立。楊鳳吟打量了兩人一眼，只覺這兩個人，樣子十分奇怪，兩個人年齡相若，都有五十左右，頭上卻紮了一個沖天辮子，身高不過三尺左右，如非兩人頦下留著花白的山羊鬍子，望去有如一個大孩子般。

　　郭雪君突然喝道：「兩位可是嶺南二矮？」

　　兩個葛衣老者呆了一呆，齊齊說道：「你這女娃兒怎的認得老夫？」

　　郭雪君道：「看兩位衣著、形貌，不難知曉兩位身分。」

　　左首那葛衣老者淡淡一笑，道：「老夫等隱息江湖，已近二十寒暑，那時，你這女娃兒，只怕還沒有出世呢？」

　　郭雪君目光一掠兩人，指著左面一人，道：「你叫作勾魂判官田志。」目光轉到右面一人身上，接著：「你叫作催命鬼陳彪。」

　　兩個葛衣老者，相互望了一眼，道：「不錯，你這小丫頭，還真不簡單。」

　　郭雪君冷笑一聲，道：「嶺南派的武功很特殊，個子高的人不能練習，所以，貴門中的人，都是身材奇矮的小個子。」

　　勾魂判官田志道：「姑娘一口氣說出了我們的出身門派，想必對我們嶺南派的武功，知曉甚多了。」

　　郭雪君道：「天下各門派的武功都以拳掌為主，只有你們嶺南的武功，卻是以抓為主。」

　　這兩個葛衣人本來是來勢洶洶，但被郭雪君一口氣揭穿了兩人的門派武功，兩人氣焰頓消。勾魂判官輕輕咳了聲，道：「姑娘既然知曉我們的來歷、武功，不知是否準備和我動手？」

　　催命鬼道：「我們只想使諸位多在此地留些時間。」

　　郭雪君道：「留此作甚？」

　　勾魂判官道：「等我聖主的大駕，幾位大約都非普通人物，敝聖主要親自和諸位一晤。」

　　楊鳳吟道：「你們見過聖主？」

　　催命鬼陳彪冷哼一聲，道：「我們兄弟，一向責有專司，很少在聖堂之上聽差。」

　　但聞郭雪君說道：「兩位沒有見過你們三聖門的大聖主，大概聽人說過吧？」

　　田志道：「嗯！怎麼樣？」

　　郭雪君道：「瞧瞧那邊那個人，是不是你們的大聖主？」

　　嶺南二矮抬頭看去，果見一個一身黑衣的蒙面人站在不遠處。

　　勾魂判官田志輕輕咳了一聲，道：「姑娘，他可是我們三聖門的大聖主麼？」

　　郭雪君道：「天下很多人穿著黑衣，也有很多人故作神祕，不願以真正的面目示人，他是否你們三聖門的大聖主，你們應該有辦法辨識出他的身分才是？」語聲一頓，接道：「你們三聖門中，有一種傳達令諭的方法，不論什麼人，只要掌握了那下達令諭的方法，他就可以為所欲為，統率著這一股武林中最為龐大的力量。」

　　勾魂判官田志長長吁一口氣，接道：「在下兄弟，還是不太了解姑娘言中之意。」

　　郭雪君道：「以兩位在江湖上的聲譽，縱然不在聖堂聽差，身分也不會太低吧。」

　　田志道：「咱們兄弟擔任巡行執法香主，在三聖門，職位不算太低。」

　　郭雪君道：「我不知你們是否有辨認聖主的方法，他雖然是你們三聖門中的大聖主。」她故意放低了聲音，氣氛增多了不少神祕之感。

　　田志也不覺放低了聲音，道：「那他為何不在聖堂？」

　　郭雪君低聲說道：「聖堂之內，也有著很激烈的搏鬥，三位聖主，互不相容，自然有勝敗了。」

　　田志道：「此事當真嗎？」

　　郭雪君道：「二聖主和三聖主，聯起來對付大聖主，想把他排擠出聖堂，然後掌握三聖門大權，目下你們應該如何，不妨忖量，忖量。」

　　田志道：「要我們想什麼法子。」

　　郭雪君低聲說道：「大聖主權高位重，才能非凡，二聖主和三聖主雖然在此佔有上風，但總有一天大聖主要重掌權位，此刻，他正在落難逃亡之際，但他生性高傲，又不肯和人解說此事，我告訴了你，那是你們嶺南二矮的機會了。」郭雪君接道：「但此事應該如何，我無法代你們做主，要你們自己去思量了。」

　　田志道：「如若姑娘說的句句實言，我們兄弟自然要多作一番思量。」

　　郭雪君道：「信不信也要你們自己判斷，不能僅憑我說。」

　　田志長長吁一口氣，道：「為難啊，為難！」

　　郭雪君道：「你們接奉聖堂的手諭上，說些什麼？」

　　此刻，田志已然被郭雪君說服了，當下說道：「那聖諭上說，要我們截擊三個人，一女二男，現在你們卻是二男三女。」

　　郭雪君道：「你不是攔我們，而是攔你們大聖主，你如不信，那你就永遠成為巡行護法了。」微微一笑，接道：「你如是遵照聖諭，攔阻我們。你們嶺南二矮就永遠成為巡行護法了。」

　　田志道：「在下實是想不出應該如何，姑娘能否替我們拿個主意？」

　　這時，突聞幾聲尖厲哨聲傳來。陳彪臉色一變，道：「巡行總護法，帶人趕來了。」

　　郭雪君不再理會嶺南二矮，疾快的向後退了四步，站在楊鳳吟的身側。楊鳳吟道：「郭姊姊，和那兩個矮子，談話那樣多，不覺有些浪費口舌麼？」

　　郭雪君道：「我先把他們穩住，你可以省些氣力，就目下情形而言，很可能在此地有一陣極厲害的拼鬥。」

　　楊鳳吟道：「你準備挑撥他們自相殘殺？」

　　郭雪君道：「但願我能夠做到。」

　　楊鳳吟道：「我一直在留心著他們，似乎是兩人都已經恢復了平靜。」

　　郭雪君轉目望去，果見慕容雲笙的臉色，已恢復了平靜，當下點頭說道：「不錯，他們已經停下不打了。」

　　但聞慕容雲笙長長吁一口氣，突然舉步對楊鳳吟行了過來。詭異的沉悶，已使那楊鳳吟失去了耐心，她期待著變化，不論變的是好是壞，甚至立刻有一場生死之戰，濺血當場，也是在所不惜。但她的神情間，仍是一片冷漠，暗中運氣戒備，道：「你要幹什麼？」

　　慕容雲笙嘴吐出一口鮮血，道：「鳳妹妹，咱們走吧！」

　　自兩人相認以來，慕容雲笙從來沒有這麼親熱的叫過她，一聲鳳妹妹，叫得她心中頓生甜意。但很快被另一個念頭淹沒，鎮靜一下心神，道：「你是不是真的慕容大哥？」

　　慕容雲笙道：「是真的，你應該從聲音舉動中分辨出來了。」

　　楊鳳吟道：「我真笨的很，我們相處這樣久了，竟然無法分辨出你的真偽。」

　　只聽康無雙說道：「他是你的丈夫，你跟他去吧！」

　　楊鳳吟怔了怔，道：「你是──」康無雙接著道：「至少，我穿著康無雙的衣服，不論我是誰，似乎是無關緊要了。」

　　但見楊鳳吟上前兩步，扶著慕容雲笙，道：「你受了傷。」

　　慕容雲笙道：「不要緊，胸口處一些淤血，吐出來好過一些。」

　　楊鳳吟道：「要不要我助你運功療傷，看情形，咱們一時間走不了啦，如若能把所有的恩怨情仇在這裡一並了斷也好。」

　　就這講話的工夫，場中形勢又有了變化，十餘高矮不同的大漢，護擁著兩個身著黃袍老者行來。楊鳳吟回顧了兩個身著黃袍的老人一眼，道：「慕容大哥，這兩個身著黃袍的是何身分？」

　　但見站在兩個黃袍老者前面一個手執金牌的大漢，沉聲喝道：「聖主駕到。」

　　田志、陳彪齊齊拜伏於地，道：「屬下恭迎聖駕。」

　　郭雪君道：「不論何人，只要能穿起黃色聖袍，就是聖主。」她似是有意的使嶺南二矮聽到，所以聲音不高不低。

　　田志聽得心中一動，口中卻道：「那綴珠滾龍的黃袍，乃我們三聖門內聖主標誌，豈是任何人都可以穿得？」

　　郭雪君道：「那聖袍不大不小，你穿起來也很合身？」

　　但聞那手執金牌的大漢喝道：「聖諭，要你們站在一側待命。」田志、陳彪和數十個拜伏於地上的大漢，齊齊站起了身子，退到一側。

　　這時，楊鳳吟和慕容雲笙等，在強大的壓迫之下，不自覺的並肩而立，站成了聯手拒敵之勢。護擁那兩個黃袍老者的大漢，在接近慕容雲笙時，紛紛向後退去，兩個身著黃袍的老者，卻緩步向前逼進。四道目光一掠慕容雲笙和楊鳳吟，轉注到康無雙的身上，又向前行了幾步，停下身子。十數個隨行的大漢，迅快的散布開去，布成了合圍之勢。

　　但見兩個黃袍老人，齊齊從袖中取出一柄一尺八寸的短劍，握在手中。面垂黑紗的康無雙，也拔出長劍，橫平前胸。楊鳳吟低聲說道：「慕容大哥，他們似是志在康無雙。」

　　慕容雲笙道：「康無雙如是被殺了，他們一樣不會放過咱們。」楊鳳吟道：「你要幫助他？」

　　慕容雲笙道：「不是幫他，而是自保，他不死，咱們的實力強大了很多。」

　　楊鳳吟道：「你受傷不久，不宜再和人動手，我幫助他就是。」

　　慕容雲笙道：「你─」

　　楊鳳吟道：「我知道你在地下石城中，有著一番難得的遇合，但我自信還可接下他們幾招，再說，他還是我的丈夫啊！」兩人都是用著極低微的聲音交談，雖咫尺之距，亦難聽到。

　　這當兒勾魂判官田志，卻悄悄擠到郭雪君的身側，施展傳音之術，道：「姑娘之意，那是說聖袍也可以穿在在下的身上嗎？」

　　郭雪君也用傳音之術，回答道：「我是說任何人穿上都是一樣，那自然連你也算進去了。」

　　田志道：「可惜在下這一生無法穿上那件黃袍了。」

　　郭雪君道：「那不一定，今天的局勢很混亂，不論何人，只要具有著膽氣、武功，都可能取得聖主之位，其中智慧、膽氣，尤重過武功。」

　　田志不再回答話，低頭沉思，顯然已被郭雪君說的怦然心動。場中形勢，因郭雪君的施計挑撥，楊鳳吟決心不顧危險，要幫助康無雙，變的十分複雜。不過，這只是洶湧暗流，表面上，仍是康無雙和兩個身著黃袍人的對峙局面。

　　只見兩個黃袍人手中的短劍，突然開始微微顫動，日光下寒芒暴長，兩股冷森的劍氣，使得周圍一丈之內的人，都有著劍氣泛皮的感覺。慕容雲笙低聲說道：「這是馭劍術，他們存心要在一擊之下，殺死康無雙。」

　　楊鳳吟道：「這是一擊見血的打法，如若這兩個黃袍人真是兩個聖主，他們不會用此搏命的打法。」

　　突見兩個黃袍人同時大喝一聲，飛躍而起，兩柄短劍挾著無比的威勢，直向康無雙飛了過去。康無雙黑衣閃動，飛起一片繞身的劍光。寒芒相觸，響起了一片金鐵交鳴之聲。

　　楊鳳吟嬌叱一聲，飛身一躍，直向那流動的劍氣中衝去。但見幾道密光錯閃了閃，頓然消失。耳際間，響起了一陣噗噗之聲，場中形勢又是一番景象。原來康無雙和兩個身著黃袍的老人，先後倒摔在地上，楊鳳吟身子搖動了一陣，也隨著倒摔了下去。小珍尖叫一聲：「楊姑娘。」縱身撲過去。

　　慕容雲笙卻拔劍擋住了護擁兩個黃袍老者的大漢，冷肅地說道：「哪一個向前再進一步，我立刻取他之命。」他氣勢懾人，十餘人完全被他鎮住，都停了下來。

　　慕容雲笙目光環掃了四周的群豪一眼，接道：「那身著黑衣人乃是三聖門中的大聖主，三位聖主爭權，終不免同歸於盡，目下的三聖門，已無主事的人。」

　　郭雪君低聲對田志說道：「你們嶺南二矮，如想搶那黃袍，此刻，就是機會，不過──」

　　田志道：「不過什麼？」

　　郭雪君道：「周圍有你們很多三聖門的弟子，你們縱然搶得黃袍，也無法冒充聖主。」

　　田志道：「姑娘有何高見？」

　　郭雪君道：「除非你們能想個法子，把他們一體誅絕。」

　　田志暗施傳音之術，道：「這一點恐怕很難辦到。」

　　郭雪君道：「你如是辦不到，那你別再想黃袍加到身了。」

　　田志輕輕咳了一聲，道：「這麼說來，在下只好斗膽試一試了。」

　　郭雪君道：「脹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你們瞧著辦吧！」不再理會田志，卻轉身向楊鳳吟行了過去。

　　此時，楊鳳吟已被小珍扶坐起來倚在小珍的身上。只見她前胸處衣衫破裂，有道八寸長短的口子，鮮血從破裂的衣服中滲了出來。郭雪君蹲下身子，低聲問道：「小珍，她傷的如何？」

　　小珍道：「似乎是傷的很重。」

　　郭雪君凝目望去，只見她臉色慘白，似乎除了身上的傷之外，內腑中也受了極為強烈的震蕩。伸手摸去，還有一縷氣息，行若遊絲。暗暗嘆息一聲，探手入懷，摸出了一顆丹丸，道：「小珍，輕輕的捏開她的牙關，這藥物對她未必有效。」

　　小珍黯然淚垂，依言捏開了楊鳳吟的牙關，低聲問道：「她還有救嗎？」郭雪君道：「我不知道，除非現在能有一粒保心護命的靈丹，暫時保住她最後一點元氣不散，然後再行慢慢的設法療治。」

　　小珍道：「楊姑娘美絕人寰，她要是就這樣死了，那是皇天無眼。」

　　郭雪君道：「由來紅顏多薄命，楊姑娘實也生的太美了。」

　　只聽慕容雲笙的聲音，傳了過來，道：「楊鳳吟的傷勢如何？」原來，他橫劍攔阻群豪，無暇查看那楊鳳吟的傷勢。

　　郭雪君道：「傷的很重，氣若遊絲，隨時可斷。」

　　慕容雲笙：「希望姑娘能夠盡其所能，維持她一口氣。」

　　郭雪君道：「你如若身有靈丹，最好能先拿一粒來。」

　　慕容雲笙左手探入懷中，摸出一粒丹藥，道：「姑娘接著。」左手一揮，擲過來一粒丹丸。就在他投擲丹之時，寒光連閃，兩柄單刀，直劈過來。慕容雲笙長劍一起，畫出一道銀虹，擋開了兩柄單刀，劍勢突然一轉，幻起一片劍花，反擊過去。但聞兩聲慘叫，傳入耳際，兩個大漢同時跌倒。他一招之下，連傷了兩人，其餘的全都楞在當場，不敢妄動。慕容雲笙冷笑一聲，道：「諸位如若是不想死，最好是站在原地不要妄動。」環布四周的群豪，雖然未收了兵刃退走，但也再不敢向前行進一步。

　　慕容雲笙鎮住群豪之後，緩緩回過身子，行到了郭雪君的身側，低聲問道：「她怎麼樣了？」

　　郭雪君道：「內腑受震，外有劍傷，目下神志還未復元，你那一粒丹藥，已給她服下，是否有效，目下還看不出來。」

　　慕容雲笙望望兩個黃袍人，又望望康無雙，道：「他們傷的如何？」

　　郭雪君道：「情形大致一樣，都還沒有死，但都陷入了昏迷不醒之中，這是同歸於盡的一擊。」

　　慕容雲笙看楊鳳吟前胸衣衫，盡為鮮血濕透，不禁為之黯然，輕輕嘆息一聲，道：「她本可不受此傷--」郭雪君低聲接道：「不論這場同歸於盡的一擊，是有人故意設計，還是偶然發生，此刻都該到了結束的時候啦。」

　　慕容雲笙沉吟了片刻，道：「姑娘的意思是--」郭雪君道：「我的意思很簡單，你似是不用再掩飾了，你究竟是慕容公子，還是康無雙呢？」

　　慕容雲笙道：「那麼姑娘的看法，覺著在下是誰呢？」

　　郭雪君道：「原先，我認為你是慕容雲笙，但現在，我發覺自己錯了。至少，我不該那樣武斷。」

　　慕容雲笙沉吟了一陣，道：「你說證明了什麼事？」

　　郭雪君道：「證明了楊鳳吟對你的情意，雖然她心中也被你維妙維肖的動作、聲音所迷惑，但她和我一樣，認為你們並未交換身分，但當康無雙遇上危險時，她仍是不計生死的撲身相救，因為，她心中有一個無法打開的枷，她自覺已經是康無雙的妻子了。」慕容雲笙道：「那姑娘似是已肯定在下是康無雙了？」

　　郭雪君道：「不錯，我是這麼想，至少你是康無雙成份大些。」

　　語聲一頓，接道：「說你是康無雙，也不過是個──其實，你是化身公子。」

第六十五回　生死一線

　　慕容雲笙道：「我不是康無雙。」

　　郭雪君道：「那麼你是慕容公子了？」

　　慕容雲笙道：「姑娘可是不肯相信。」

　　郭雪君搖搖頭，道：「我想你是誰，似乎是已經無關要緊了。」

　　慕容雲笙道：「什麼事最重要？」

　　郭雪君道：「我要知曉你如何處理這件事。」

　　慕容雲笙輕輕嘆息一聲，道：「姑娘的意思呢？」

　　郭雪君道：「我沒有意見，只想看到結果。」

　　慕容雲笙轉望著小珍，說道：「楊姑娘的傷勢如何了？」

　　小珍反口問道：「你給她服用的是什麼藥物？」

　　慕容雲笙道：「哪裡不對了？」

　　小珍道：「她未服用你的藥物之前，還有一縷氣在，服過你藥物之後，似乎是氣息就要斷絕了。」

　　慕容雲笙緩緩伸出手去，按在楊鳳吟的鼻間，只覺她氣息微弱，果然是已然將要斷去一般。

　　郭雪君嘆息一聲，道：「你看她是否還能撐得下去。」

　　慕容雲笙道：「我不知道，目下她脆弱難禁一指，也無法查看她的傷勢──」長長吁一口氣，接道：「那粒丹藥，是世間最好的藥物，如若還無法使她在一盞熱茶工夫之內恢復，恐怕是沒救了。」

　　郭雪君道：「如若她身上創傷，觸及了內腑要害，只怕難得救活了。」

　　慕容雲笙道：「鮮血染衣無法查，只看血色，不似傷到了內腑。」

　　郭雪君道：「此時大局已定，你可告訴我，你究竟是誰了。」

　　慕容雲笙道：「再等一會，看看她死活再說？」

　　郭雪君略一沉吟，道：「我們可以走嗎？」

　　慕容雲笙搖搖頭，道：「最好你們等一等，確知了楊姑娘的生死之後，諸位再走不退。」

　　郭雪君淡然一笑，道：「小珍，把楊姑娘交給慕容公子。」

　　小珍道：「為什麼？她此刻傷勢奄奄，如何能夠移動？」

　　郭雪君道：「不錯，楊姑娘復生的希望不大，她死也該死在慕容公子的懷中，你這樣抱著她，豈不是叫她死不瞑目。」

　　小珍怔了怔，道：「說的是。」目光轉到慕容公子的身上，接道：「你抱著楊姑娘吧！」

　　慕容雲笙搖搖頭，冷笑一聲，道：「郭姑娘想要在下抱著楊姑娘，無法再執劍追蹤，兩人可以破圍而出，這法子不錯啊！」

　　小珍突然接道：「你不是慕容公子，那慕容公子，乃有情有義的人，看到楊姑娘這等情形，你卻毫無傷感的樣子。」

　　慕容雲笙道：「楊鳳吟如若死去，我就算哭斷肝腸，她也是不知道，她如果能夠恢復過來，我也用不著悲傷。」

　　小珍道：「你這人果然陰沉、惡毒的很。」

　　慕容雲笙道：「小珍姑娘，好好的照顧楊鳳吟，你們最好能乞求她復生過來──」

　　郭雪君接道：「如若她不能復生呢？」

　　慕容雲笙道：「你們是她生前好友，想必不忍她一個人孤苦伶仃的獨居於青塚之內─」

　　郭雪君接道：「是了，你要我們殉葬。」

　　慕容雲笙道：「似楊鳳吟這等絕色玉人，豈可無人相伴，你們陪她同居於一穴之內，那也是一大幸事了─。」仰天打個哈哈，接道：「楊姑娘死去之後，必然有很多人到她的墓前奠祭，兩位也可得食些人間煙火，」

　　郭雪君還能夠沉得住氣，小珍卻聽得全身抖動，幾乎抱不住楊鳳吟。慕容雲笙冷笑一聲，長劍突然遞出，但見寒光一閃，掠著小珍的頭頂而過，削落了一片青絲，道：「小珍姑娘，如若那楊姑娘斷去了最後一口氣，姑娘就死定了。」

　　郭雪君一揮手，道：「小珍好好照顧楊姑娘。」

　　小珍一嘟小嘴巴，道：「我不怕，大不了一條命，死了打什麼緊。」

　　慕容雲笙微微一笑道：「姑娘能想得開，那是最好不過了。」

　　郭雪君道：「她年紀幼小，武功又差，無足輕重，你不要唬她，什麼事，何不和我商談？」

　　慕容雲笙搖搖頭，道：「郭姑娘，你可是覺著在下有求於你，故意做出此等模樣麼？」

　　郭雪君搖搖頭，道：「我未作此僥倖之想。」

　　慕容雲笙道：「那麼姑娘要和我談什麼？」

　　郭雪君道：「我是告訴你，不管楊姑娘的生死，你此刻仍處危境。」

　　慕容雲笙道：「何以見得？」

　　郭雪君道：「我記得你身受內傷，雖非很重，但並不輕，如若我靠助這些環伺周圍之人，和你動武硬拼，鹿死誰手，還很難說。」

　　慕容雲笙道：「他們已為我劍勢震住，自知不濟，再者姑娘也未必能夠說動他們。」

　　郭雪君道：「你錯了，在他們之中，在幾位高手，被你拿話套住，未曾出手，他們此刻心中，正燃燒著一個希望，如若他們一旦希望斷絕，必動拼命之心。」

　　慕容雲笙道：「我知你詭計多端，連騙帶詐，無所不為。你倒說說著，他們心中存的什麼希望，又如何會動了拼命之心。」

　　郭雪君道：「他們其中數人，想得到黃袍，如若我告訴他們，你是唯一阻力，他們是否會存拼命之心呢？」

　　慕容雲笙略一沉吟，道：「你可是告訴他們，這黃袍代表聖主的身分。」

　　郭雪君道：「正是如此。」

　　慕容雲笙冷笑一聲，道：「你還認為這些人都是來自聖堂？」

　　郭雪君微微一怔，道：「不錯，賤妾卻有此想。」

　　慕容雲笙道：「你還認為兩個身著黃袍之人，真的是聖堂中兩位聖主，趕來和我們為難？」

　　任她郭雪君聰慧絕世，也被慕容雲笙這一連幾問，問的有些糊塗了，呆了一陣道：「難道這都是你事先的安排？」

　　慕容雲笙正待答話，突聞陣低沉的古怪的樂聲，傳了過來。郭雪君還未想出那樂聲的目的何在，突見環布在四周的群寇個個口發狂嘯，直向那樂聲傳來之處奔去。眨眼間，走的一個不剩。那古怪的樂聲，就在群寇走完之後，也忽然停了下來。

　　慕容雲笙抬頭望了郭雪君一眼，道：「這些人不可恃，姑娘此刻準備作何打算？」

　　郭雪君茫然說道：「這是怎麼回事，那些古怪的樂聲，怎麼對這些人有著這麼大的影響？」

　　瀟容雲笙道：「三聖門的古怪事很多，這一點點的詭異事情，何足為奇。」

　　郭雪君道，「這些變化，可都在你的記憶之中嗎？」慕容雲笙淡然一笑，道：「姑娘把在下看的太高了，這些事，在下事先亦未料到，只不過當它發生時，在下並不覺得太過奇怪罷了」郭雪君所有的希望盡成泡影。淡然一笑，道：「現在。我外無助力，內無援手，以你的武功，如想殺我們兩人，直如反掌折枝一般，現在，你似乎是用不著再對自己的身分保密了。」

　　慕容雲笙搖搖頭，道：「一個人處事的最高境界。那就是叫人不能測透他的用心，最好也叫人無法摸透他的身分。」

　　郭雪君心知再問無益，索性也就不再多問，退到一側，靜坐沉思。目下的情勢淒迷詭異，郭雪君已無法預測他的變化，她必要靜靜的想一想，作最壞的打算。不知道過去了多少時間，突聞小珍叫道：「楊姑娘醒過來了」郭雪君睜眼望去，只見楊鳳吟眼皮輕輕閃動，微睜微合，當下探過頭去，低聲叫道：「楊姑娘。」

　　楊鳳吟微微一啟雙目，頷首一笑，重又閉上眼睛。

　　慕容雲笙道：「楊姑娘醒過來了？」

　　郭雪君道：「醒過來片刻，笑了笑，又睡了過去。」

　　慕容雲笙望望躺在地上的康無雙和兩個黃袍人，笑道：「郭姑娘，你是否願意替在下辦一件事？」

　　郭雪君道：「什麼事？」

　　慕容雲笙道，「躺在地下的三個人，都還未死，你把他們全都殺死。」

　　郭雪君道：「要我做一個殺人的凶手？」

　　慕容雲笙道：「你不想作一個殺人的凶手也行，那只有一個辦法，就是你們死於此地，日後這番恩怨，在江湖上無人能夠指出。」

　　郭雪君道：「看到的人很多，你殺了我們，也堵不了悠悠之口。」慕容雲笙道：「那些人都不會活下去，這方面，閣下盡可以放心。」站起身子，又道：「不然的話，在下給你一個機會，我赤手空拳，對你兵刃，你如能夠殺了我，亦算自救。」

　　郭雪君搖搖頭，道：「我們自知不是敵手，不願作無益的抗拒，但我們並不畏死。」

　　慕容雲笙淡淡一笑，道：「不論你說什麼話，也無法使我改變心意。」右手一振，竟把長劍投擲在郭雪君的身前，但見劍身搖顫深入了地下半尺，冷冷接道：「我數到十，你如是仍然不肯下手，那只好取你之命了。」說完，徑自一二三四的數了起來。

　　郭雪君不理會慕容雲笙，卻回顧了小珍一眼，道：「小珍，放好楊姑娘──」

　　小珍應了一聲，放好楊鳳吟，伸手去抓長劍。慕容雲笙伸手一指，一縷指風，疾射而出。小珍頓覺右肘一麻，手還未觸及劍柄，已然無法再動。郭雪君冷笑一聲，道：「康無雙，小珍不過是我女兒幫中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弟子，難道你也不放過她嗎？」

　　慕容雲笙微微一笑，「郭姑娘，你似乎是覺著我慕容雲笙就下不了這等毒手嗎？」

　　楊鳳吟突然睜開雙目，似要說話，但卻被郭雪君伸手攔阻道：「楊姑娘，不要講話，不為我們，你也要活下去。」

　　慕容雲笙道：「現在好了──」

　　小珍奇道：「什麼好了？」

　　慕容雲笙道：「楊姑娘功力深厚，只要她想活下去，傷勢再重一些，也不會死。」

　　楊鳳吟微弱的喘一口氣，道：「告訴我，你是何人，康無雙或是慕容公子？」

　　慕容雲笙道：「此時此情之下，談我的身分，未免有些傷情，你安心的等一會吧！」

　　楊鳳吟似是極為困乏，無力多言，立時又閉上雙目。

　　慕容雲笙回顧了郭雪君一眼，道：「郭姑娘，咱們現在似是還不宜行動，只有再多候片刻了。」

　　郭雪君道：「她胸前創傷，血還未止，雖然她內腑傷勢，重過外傷，也不能要她失血太多。」

　　慕容雲笙道：「唉！姑娘會療傷嗎？」

　　郭雪君道：「一般外傷，自然可以療治，但她傷的太重了，我不敢下手。」

　　慕容雲笙凝目望著楊鳳吟的傷口處，良久之後。才嘆息一聲，道：「除非有一種極好的金瘡藥放在她傷處之外，只有等她內傷稍好一些，才能動手療治，她雖有一身武功，但此刻無法禁止疼苦。」

　　郭雪君道：「楊鳳吟內外都受了很重的傷，替她療治時，固然她將身受很多的痛苦，但如不及早替她療治，讓她失血過多，只怕一樣無法活得下去。」

　　慕容雲笙道：「我那顆靈丹，應該是很有效用，等她內傷稍為好轉一些，能夠運動抗拒時，再想法子療治她的外傷。」

　　郭雪君道：「咱們守在此地，閣下可是覺著很安全嗎？」

　　慕容雲笙道：「在下覺著很安全。」

　　郭雪君道：「咳！一切事，你似是都已經胸有成竹。」

　　慕容雲笙道：「兩位不妨安靜的坐息一下，等待楊姑娘傷勢好轉一些，咱們立刻動身。」

　　郭雪君道：「到哪裡去？」

　　慕容雲笙道：「到時候再說吧！」緩步行到楊鳳吟的身側，慢慢坐了去，雙目凝注楊鳳吟的臉上。

　　大約過了一盞熱茶工夫，楊鳳吟的臉上突然泛現出了一片艷紅之色。慕容雲笙長長吁一口氣，道：「現在好了，咱們可以看看她的創傷了。」

　　伏下身去，用手拉開了楊鳳吟身上的衣服。凝目望去，只見楊鳳吟前胸上一道劍傷，由右胸直到左胸，傷勢十分嚴重。郭雪君探頭望了一眼，不禁一呆，道：「傷到了內腑沒有？」

　　慕容雲笙搖搖頭，道：「不知道，但她傷得很重，重得出乎人意料之外。」

　　郭雪君道：「她傷的這樣重，你會不會棄她而去？」

　　慕容雲笙搖搖頭，道：「這世間只有一個楊鳳吟，再沒有人能夠代替她。」

　　郭雪君道：「那我就放心了，像她這樣舉世無世的美女，如若死了，實在是可惜的很。」

　　慕容雲笙哈哈一笑，道：「你們怕我看到她傷勢之後，不再管她是嗎？」

　　郭雪君道：「你這人性格難測，我們對你實是無法預料？」目光轉到康無雙身上，接道：「你準備如何對付他？」

　　慕容雲笙道：「殺了他如何？」

　　郭雪君道：「他不是快死了麼？」

　　慕容雲笙道：「但他還沒有死啊！留下他終是後患。」

　　郭雪君沉吟了一陣，道：「我可以過去仔細的瞧瞧他嗎？」

　　慕容雲笙笑道：「你想證實你心中的猜測是嗎？」

　　忽見楊鳳吟臉色由紅轉紫，顏色漸深。小珍和郭雪君看的大為震駭，認為楊鳳吟的傷勢，有了什麼變化。慕容雲笙卻突然伸手，抱起了楊鳳吟道：「郭姑娘，你若不願下手，那麼要小珍姑娘動手吧。」

　　小珍道：「要我做什麼？」

　　慕容雲笙道：「事情很簡單，把兩個黃袍人和康無雙，每人在致命地方補他一劍，那就行了。」

　　小珍搖搖頭，道：「你自己動手吧，那只不過是舉手之勞。」

　　慕容雲笙目光轉到郭雪君的臉上，道：「這小丫頭不知好歹，把她宰了算啦！」

　　郭雪君道：「你要我殺了小珍。」

　　慕容雲笙道：「你只有兩條路走，一個殺了小珍，一個自刎而死。」

　　郭雪君似乎是已覺出事情有些不對，知他已動了殺人滅口之心，一面運氣戒備，一面緩緩說道：「如若我兩條路都不願選擇呢？」

　　慕容雲笙道：「那麼，只有我自己動手了。」

　　郭雪君道：「殺了我！」

　　慕容雲笙道：「殺了你再殺小珍。」

　　哈哈一笑。道：「現在，藥力發作，楊鳳吟已失去了知覺，我殺了你們，她也是全然不知。」

　　郭雪君道：「你一直在等這個時刻，是嗎？」

　　慕容雲笙臉色突然一寒，道：「郭姑娘，時間不多，我無暇和你斗鬥，你如要自刎，既可選擇死法，亦可落下一個全屍，如是要在下動手，那就有得你的苦頭吃了。」

　　郭雪君道：「為什麼？難道一個人，還能死上幾次不成？」

　　慕容雲笙左手托著楊鳳吟，右手舉起了長劍：「姑娘小心，這一劍我要斬下你的右臂。」

　　但聞小珍叫道：「接住兵刃。」一柄長劍，拋了過來。

　　郭雪君伸手接過長劍，平橫胸前，蓄勢戒備。小珍手中執著一柄單刀，站在慕容雲笙身後。慕容雲笙冷笑一聲，目光前後轉動，望了小珍和郭雪君一眼，道：「給你們一個機會，你們兩個人，一齊出手吧！」

　　郭雪君突然棄去了手中長劍，向前行了幾步，一閃雙目；道：「你已經存下了殺我們的用心，不管我們幫你做什麼，最後終是難逃一死，而且我們之間的武功，相差極為懸殊，就算我們兩個人都存下了拼命之心，也非你之故。」

　　慕容雲笙笑道：「郭姑娘的意思呢？」

　　郭雪君道：「你不用假慈悲，也不用找藉口，楊鳳吟神志暈迷，此地只有我和小珍兩人，你把我們殺死了，別人也不會知曉，快些出手吧！」

　　慕容雲笙回顧了一眼，道：「好！我成全你們！」

　　小珍突然一閉眼睛，道：「先殺我！」

　　慕容雲笙長劍一揮，迎頭劈下。郭雪君心想他這一劍落下，小珍即將生生被劈作兩半，不忍目睹，急急轉過臉去。

　　但聞砰的一聲金鐵大震，傳入了耳際。郭雪君覺著有異，正待轉臉瞧看，突覺腦後「玉枕」穴上一麻，知覺頓失。

　　暈迷中，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醒來時，只見自己仰臥在一堆乾草之上。

　　這是一座天然的石洞，盤膝坐著三個服色身分都不相同的老人。郭雪君緩緩坐起身子道：「多謝諸位老前輩相救。」三個人端坐如故，竟無一人回答。郭雪君鎮靜了一下心神，目光轉動。回顧了一眼，只見這石洞之中，除了三個端坐的老人之外，再無其他陳設。既不見慕容雲笙和楊鳳吟，也不見小珍姑娘何在！

　　郭雪君長長吁一口氣，仔細打量了三個老人一眼。只見那居中之人，頭有戒疤。顯然是一個和尚，左首之人，身著道袍，木簪椎髮，是一位道長。右首一人，五絡長髯，身著青衫，五官端正，頭戴方巾，看相貌，頗似傳言中的慕容長青大俠。

　　郭雪君心頭突然泛起了一陣劇烈的震動，出了一身大汗，尚有些昏迷的神智，頓然清醒。她定定神，開始思索適才經歷的一番凶險景象，她自知無法想出來是被何人救到此地，只好暫時拋開，目下最重要的是先得確定那慕容雲笙的真偽。

　　那短暫的時刻，就算有世間最好的易容之法，也無法把兩個人的形貌，化裝成一般模樣，而且互換過全身的衣履。

　　但康無雙面上一直帶著黑紗，只要他稍經改扮，即可蒙混過去，問題是康無雙如何肯同意讓自己的面容稍經改扮，而又自願去模仿慕容雲笙的聲音，這其間包含了極高的一種智謀，彼此相鬥，只是一方失敗而已。

　　經過一番推索之後，郭雪君已確定兩人並未換過衣服，慕容雲笙和康無雙還是保持真實身分。郭雪君長長吁一口氣，舉起雙手，揉一揉鬃角，又開始思索慕容雲笙這個人。

　　她和慕容雲笙有著一段不算短的相處時間，照相處一段時間中觀察所得，慕容雲笙實不像險詐之人，但那番決鬥後的表現，慕容雲笙卻有著無比的陰沉，也正因他的陰沉，使得自己和楊鳳吟都覺著他們兩個人已經改換了身分。

　　一番深長的思索之後，郭雪君確定了兩件事。

　　一是慕容雲笙和康無雙一番鬥智之後，康無雙失敗，全軍盡沒，落得身受重傷，而且牽連到了楊鳳吟。

　　二是慕容雲笙仍然是慕容雲笙，只是有了很大的改變，這改變，是在三聖門內短短數日而成。

　　剩下的問題是：

　　一、慕容雲笙這番設計，必有後援，他的後援是誰？

　　二、自己為何人所救？

　　三、那人教了自己之後，是否同時救了康無雙、楊鳳吟和小珍姑娘？如是救了他們，他們現在何處？

　　四、在幾人之中，自己應該是一個無足輕重的人物，至少自己並非是太重要的人，那人為何相救？

　　五、那人如是擊敗了慕容雲笙，救了自己，自然會同時救了楊鳳吟和小珍，但為什麼卻把自己單獨的放置在這個地方？如是只救了自己一人，那又為了什麼？

　　六、那慕容雲笙忽然間性情大變，由一個開朗明快的俠士，變的陰沉險惡，又是為了什麼？

　　想下去只覺仍有著無數的問題，但她心中明白，這些問題，必需要一件一件的解決，而且息息相關，推判出第一個問題，才能去思絮第二個問題。

　　對這六大難題，想通之後，以後的問題，雖然仍多，但已有線索可尋，不難一一想通答案。郭雪君經過一番周密的思考之後，覺著問題雖然複雜，但並非全無脈絡可循，但必需先要想通第一個問題，然後，依序推研，或可找出一條路來。

　　於是，她開始推想慕容雲笙如若真有奧援，也是在這三聖門。身入聖堂後的諸般變化，大都都是自己親目所見，縱然有些沒有見到的地方，也都聽楊鳳吟說過，慕容雲笙唯一能夠結為奧援的，只有在地下石城了。在地下石城中，常和慕容雲笙守在一起的。只有楊鳳吟一個人，可惜楊鳳吟受了重傷，人又不在此地。就目下情形而言，只有姑作判定。慕容雲笙在地下石城中結了奧援。

　　一切事情和變化，都早已在他們設計之中，康無雙出言相激，想使慕容雲笙自上圈套，卻不料反為慕容雲笙所用。

　　確定了第一件事之後，開始推想第二個問題，自己為何人所救。她轉過臉，望望並排而坐的三個人，心中泛起了一陣輕微的迷惑。這三個人自然是最可能救自己到此的人，何以三人竟然不肯說話。

　　郭雪君輕輕咳了一聲，對著三人恭恭敬敬的拜了下去，道：「晚輩郭雪君，多承老前輩等相救，心中感激不盡，我這裡大禮拜見了。」

　　郭雪君行過了三拜大禮，站起身子，凝目向三人望去。只見三人除了臉色稍顯蒼白之外，其他全無異樣，心中大覺奇怪，忍不住說道：「三位老輩可聽到晚輩說話嗎？」她一連問了數聲，卻不見一點反應。

　　郭雪君感覺事情有些不對，緩緩伸手出去。見那位老禪師面相慈和，手指緩緩觸及那老和尚的僧袍。指尖觸及之處，僧袍突然落下了一片。郭雪君吃了一驚，急急縮回了右手。沉吟了片刻，才伸手去撿起地上一塊落下的袍布。手指觸處，化作了片片碎末。

　　敢情那老僧身上的衣服，經過時間過久，早已風化，只是這石洞中沒有山風，未曾散落。一道靈光，閃過郭雪君的腦際，暗道：「他們身上的衣服，既已風化，自然人也西歸道山，餘下的只是三具盤坐的屍體了。」

　　郭雪君盡量保持著表面的平靜，又仔細的瞧了那三具屍體一眼，心中暗道：單就外表觀察，實叫人無法確定三個人是死是活，一具屍體經過了數年不壞，定然需要一種特殊的處理。忖思之間，耳際間突然響起清朗的聲音，道：「在下晚來了一步，姑娘醒來多久了？」

　　郭雪君抬頭看去，只見那說話的人，是一位年約五旬，面貌清臞的長袍老者，當下點頭應道：「晚輩醒來不久，老前輩可是此地主人？」

　　長袍老者笑道：「那三位並排三個，才算是此地主人。」

　　郭雪君微微一怔，道：「他們三個，難道還活著？」

　　長袍人微微一笑，接道：「這本來是存放他們屍體的地方啊？」

　　郭雪君道：「那是老前輩救了我們？」

　　長袍人接道：「救你的人，現不在此地，在下只是奉命留此，保護姑娘。」

　　郭雪君道：「你奉何人之命？」

　　長袍人沉吟了一陣，道：「救你的人，他原想和姑娘談談，但他現在太忙，無暇和你會晤。」

　　郭雪君道：「老前輩可否告訴我他是誰？是何身分？」

　　長袍人沉吟了一陣，道：「這個，他和你見面時自然會告訴你。」

　　郭雪君打蛇順棍上，急急接道：「你呢，可以告訴晚輩了？」

　　長袍人道：「我是他的僕人，但我們相處日久，中間有了一層近似朋友的情誼。」

　　郭雪君心中暗道：「他不肯坦然說出姓名，也許有其苦衷，我這般追問不休，實是難為他了。」心中念轉，話題一變，道：「老前輩，那盤膝而坐的三個屍體，是何身分？為什麼死後不葬，卻擺在這小洞中？」

　　長袍人沉吟了片刻，道：「好！找先告訴一些祕密-─」仰天吁一口氣，道：「他們三人，就是真正手創三聖門的三位聖人，他們創設之初，原本有著一種很崇高的理想，但他們忽略了人性的貪婪，不但使原意大變，而且他們都身受了暗算。」

　　郭雪君啊了一聲，道：「這三人之中，可有一位是慕容長青？」

　　長袍人道：「不錯，就是那青衫人，他在江湖名望最重，也被他們利用的最多。」

　　郭雪君道：「老前輩既知曉此等內情，在三聖門中的身分，想也不低了？」

　　長袍老者笑道：「目下身擁權勢的人，未必知曉三聖門中的隱祕，知曉內情的人──」突然住口不言，凝神聽去。

　　郭雪君也隨著傾耳靜聽，竟然聽不出一點聲息，心中大感奇怪，正待開口，卻見那人頻頻搖手。顯然，室外有著動靜，但自己卻一點也聽不出來。

　　突然間，那長袍人站了起來，牽起了郭雪君，輕步行向那三具屍體之後，用極低微的聲音，道：「不要發出一點聲息。」

　　郭雪君不敢答話，點點頭，表示領會。長袍人神態十分緊張，不住的探首向外面瞧看。郭雪看看他緊張神情，立時暗中凝神運氣，準備必要時捨死一拼，也不願再被人生擒制服。

　　只聽一陣步履之聲，傳入耳際，兩個身著黑衣的人，緩步行入洞中。郭雪君目光一瞄來人，立時藏到那盤坐的和尚身後。但聞一個沙啞的聲音，說道：「大哥也多心了，這地方知曉之人極少，怎會有人藏在此處呢？」

　　另一個尖細的口音接道：「大哥叫咱們來，決非捕風捉影，自然會有過一點消息。咱們既然來了，就應該仔細的搜查一下。」

　　那沙啞的聲音應道：「這地方一目了然，看的清清楚楚，只有那三具屍體之後，可以藏身。」

　　尖細的聲音道：「那麼咱們就過去瞧瞧吧！」

　　郭雪君心中暗道：「菩薩有靈，千萬別叫那兩人過來。」

　　但聞那沙啞的聲音叫道：「慕容大俠，慕容大俠──」

　　尖細的聲音奇道：「慕容大俠怎麼樣？」

　　那聲音沙啞的人，似是遇上了極為驚怖之事，連聲音也抖了起來，道：「他的眼睛，眼睛──」

　　那聲音尖細的人，似是也瞧到了什麼，尖叫了一聲。緊接著響起了一陣急促的步履之聲，顯然，兩人已轉身去。

　　長袍人緩緩吁一口氣，道：「咱們不能再在此地停留了。」

　　郭雪君道：「怎麼回事？」

　　長袍人道：「現在我沒有工夫給你說明，快些走吧！」舉步向前行去。

　　郭雪君隨後跑了出來，想到那兩人狼狽而逃的情形，忍不住回頭一看。這一看，也瞧得郭雪君「啊喲」一聲大叫。原來，那慕容長青緊閉的雙目，此時卻突然掙開，滿臉怒容。

　　長袍人一伸手，抓住了郭雪君的衣服，低聲道：「姑娘不能叫。」其實郭雪君失聲出口，已然警覺而住，但她心中餘悸猶存，忍不住道：「慕容大俠，掙開了眼睛。」

　　長袍人淡淡地說道：「如若他不睜眼睛，咱們很難避過他們的搜尋。」一面說話，一面舉步行出山洞，郭雪君緊追在身後，道：「屍體還能睜開眼睛，死人豈不是也會打架了？」

　　長袍人笑道：「姑娘可是覺著奇怪？」

　　郭雪君若有所悟的嗯了一聲，道：「是閣下動的手腳」長袍人道：「在下豈會有這份才智。」

　　郭雪君道：「那是何人的設計？」

　　長袍人道：「除了在下的主人之外，還有何人能有此等智慧？」

　　兩人一面說話，一面舉步而行，不知不覺之間，人已走出了石洞，到了一片樹林之中。郭雪君跟著他左彎右轉，又跟了半個時辰，那人才停下了來。長袍人奔行的速度，由慢而快，快而加快，後面一段行程，快得郭雪君連看一下四周形勢的時間也沒有。原來，他穿行於密林深草叢中，只要稍不留心，就難再看到他的行蹤了。

　　直待那長袍人停下了奔行之勢，郭雪君才喘了一口氣，流目四顧，打量了四周的形勢一眼，只見古木參天，遮天蔽日，地下長滿及膝青草。郭雪君忍了忍，仍是忍不住心中之疑，道：「還有多遠？」

　　長袍人道：「到了，就在此地。」

　　郭雪君道：「四周不見一個可資容身的茅棚，你們主僕，宿居何地？」

　　長袍人道：「如若這地方有一個容身之處，如何能逃過三聖門的耳目。」

　　郭雪君道：「那你們主僕們如何生活？」

　　長袍人道：「幕天席地，何處不可容身。」

　　郭雪君道：「我明白了，這些年來，你們就生活在這古林叢草之中，一住數年，當真是有心人了。」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此地林深草密，要如何才能見到你那主人？」

　　長袍人搖搖頭，道：「沒有法子找他，只有在這裡等他了。」

　　郭雪君心中大為焦急，但她心中又明白自己如再追問，也是問不出個所以然來，只急得來回在地上走動。那長袍人卻是神情悠閒，背著雙手，不停的四下瞧看。

　　突然間，那長袍人轉過身子，望著郭雪君道：「郭姑娘，你可是希望很快的見到我家主人嗎？」

　　郭雪君道：「不錯，我要越快越好。」

　　長袍人道：「那麼要委屈姑娘一下了？」

　　郭雪君道：「要我如何？你吩咐吧！」

　　長袍人從懷中取出一條黑布帶子，道：「並非是我家主人故作神祕，他實有不得已的苦衷，姑娘在見他之時，請把眼睛蒙起，如若他想讓姑娘見面，自會替你解開。」

　　郭雪君道：「就憑你們主僕的這份神祕，我已屈服，閣下請動手吧！」

　　長袍人蒙起了郭雪君的眼睛，道：「姑娘，我還要在你身上綁一條繩索。」

　　郭雪君道：「綁綑繩索，任憑處置。」感覺到腰間被一道繩索綑起，片刻之後，身子突然離地升起，郭雪君雖然目難見物，但判斷已有人在樹上垂下一條繩索，把自己拖上大樹。

　　果然又過了片刻，覺四周枝葉拂身，上升的身子，突然停了下來。耳際間響起一個威重的聲音，道：「姑娘很安全，不用擔心跌下去。」

　　郭雪君心知如若擅自解開蒙眼的布帶查看，必將把事情鬧砸，只能用心記下他的聲音，希望再聽到這聲音時，辨別出他的身分。心中暗作主意，口中說道：「晚輩已是數度死裡逃生的人，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那威重聲音嘆息一聲：「世道崎嶇，人心不古，但世間總還有些不為名利所誘，不為威武所屈的愚人，武林中就憑這一股愚正之氣，得以使正氣長存。」

　　這一番感慨之言，卻聽的郭雪君暗自心折，忍不住道：「老前輩救了晚輩，恩同再造，如有差遣，萬死不辭。」

　　那威重的聲音笑道：「你有此心，那就成了，但此刻時機未至。」

　　郭雪君道：「這三聖門中充滿著詭異、神祕，晚輩雖然身臨其境，但看過了也是白看，回想起來，竟未能留下一點回憶。」

　　那威重的聲音，道：「三聖門中事，曲折萬端，一言難盡，豈是你走馬看花般能夠了然，你如真有救世之心，替我辦幾件事。」

　　郭雪君道：「但得晚輩為能所及，無不答應。」

　　那人道：「那很好，我這裡有三封密函，你必須把它送交他們本人。」

　　郭雪君道：「我們女兒幫中人手眾多，最擅通訊之法，只要我能離此，必可完成老前輩交付之事。」

　　那威重的聲音接道：「此事關係很大，如若這一舉仍不能瓦解三聖門，從此之後，江湖上再無正義可言，我武林中人，也將永遠淪入魔掌之中，難再有翻身之日。聽起來，送幾封信的事，十分簡單，實在事關重大，我等了數年之久，才找著你這麼一個人來。」

　　郭雪君道：「送幾封信，也這麼重要嗎？」

　　那威重聲音道：「不錯，此事很重大，不過送信的人機智尤重過武功，但你必須把此信送交他們本人，而且要絕對機密。所以你不能假手他人，只要這消息外洩，這一番心血就算白費了。」

　　郭雪君道：「晚輩盡力而為。」

　　那威重的聲音說道：「不是盡力而為，而是必須送到，因為這不是一二人的生死，而是關係到武林命運的大事。何況，這是最後一次機會，因此不能失敗。」

　　郭雪君突然感覺到肩上責任沉重，不覺間嘆息一聲，道：「晚輩傾盡所能，如是不能送到此信，唯死而已。」語聲微微一頓，接道：「老前輩可否先行指示一些機宜，以開晚輩茅塞。」

　　那人沉吟了一陣，道：「我居此已數年之久，江湖上被三聖門鬧成了什麼樣子，我卻全然不知，但我相信，三位受信人，都仍會居住原地，至於如何送到此信，要憑藉你的才智了。不過，有一點，我要事先說明，就是送你離開此地時，將有一個人代你死亡，才能瞞過三聖門的耳目。」

　　郭雪君道：「誰要代我死呢？」

　　那人應道：「這不用你管了。時間寶貴。老夫為救你們，已暴露了行蹤，三聖門中人，即將盡出高手，搜我行蹤，你也該動身了。」

　　郭雪君道：「晚輩是否還可問幾件事？」

　　那人道：「好！但要簡明一些。」

　　郭雪君道：「楊鳳吟和小珍，是否也為老前輩救出？」

　　那人道：「救出來了。但我無法保護她們的安全，能否活下去，要靠他們的運氣了。」

　　郭雪君道：「那一身黑衣的康無雙呢？」

　　威重的聲音道：「也救了他。」

　　郭雪君道：「那位慕容雲笙呢？」

　　威重聲音應道：「他進入過地下石城，任何進入石城的人，都會性情大變，只有兩條路走：一條是永留在三聖門中，一條是為他執行。」

　　郭雪君道：「那是為何？」

　　那人道：「姑娘，我無暇和你解說，你可以走了。」語聲一頓，接道：「你如有好奇之心，把三封信全都送到，自然會了然內情。」

　　郭雪君感覺到有三封信函件遞入了自己的手中，接過藏入懷中道：「老前輩可否把名號告訴晚輩？」

　　那人道：「這樁隱祕未揭穿之前，我不願見人，也不願把姓名告訴人，你稱我無名老人就是。」

　　郭雪君道：「晚輩這就動身。」

　　但覺懸在空中的身體，緩緩向下沉落，片刻間落著實地。

第六十六回　九指魔翁

　　郭雪君未立刻解去臉上的黑色帶子，卻站在原地未動。片刻之後，眼睛一亮，那青袍人替郭雪君解開了臉上的黑色帶子。郭雪君眨動了一下圓圓的眼睛，不自覺的抬頭向樹上瞧了一眼。青袍人笑道：「敝主人已去遠了，姑娘不會瞧到他。」

　　郭雪君微微一笑道：「我雖然沒有瞧到他的人，但我聽到他的聲音。」

　　青袍人似是對主人有著無比的關心，忍不住說道：「姑娘對敝主人的看法如何！」

　　郭雪君沉吟一陣，道：「我雖然未瞧過他的形貌，但我從他的聲音中聽出來，他是一位很穩重、威嚴的人，有著一種使人不能抗拒的力量。」

　　青袍人對這些評論，似是極感滿意，微微一笑，道：「不錯，他是這樣一個人！」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他可曾提過要我送你離開此地？」

　　郭雪君心中暗道：「那人告訴我要絕對的嚴守機密，身懷信件之事，連他也不能說了。」心中念轉，口中應道：「他說過要一個人送我出去，但我不知那人是誰？」

　　青袍人人道：「自然是我了。除我之外，他已無再可遣用之人。」

　　郭雪君心中忽然想到，那位送自己離開此地之人，可能也是自己代死的人，不禁為之一呆。雙目盯注在那青袍人臉上瞧著。

　　青袍人道：「我又老又醜，有什麼好瞧的？」

　　郭雪君道：「你是他身側唯一的人，如果你不幸死去，豈不是無人照顧他了。」

　　那青袍人微微一笑，道：「姑娘，不用轉彎抹角的說話，你是說送你出山之後，就難再活，是嗎？」

　　郭雪君道：「這話不是我說的。」

　　青袍人道：「是我那主人？」

　　郭雪君道：「是他，他說，要找一個人替我死。」

　　青袍神情嚴肅地說道：「這個我早知道了，希望姑娘能改扮一個不引人注意的身分，否則，就算我替你死了，別人也是一樣懷疑。」

　　郭雪君雙目盯注在那青袍人的臉上，只見他神色平靜，似乎是早已把死亡之事，置之度外。心中暗自敬佩，問道：「你早已知道是你了。」

　　青袍人道：「我們主僕，只有兩人，如若不是我那主人去死，只有我一個人了。」

　　郭雪君道：「你好像全不把生死之事放在心上？」

　　青袍人道：「姑娘，一個人死亡時，只有片刻的痛苦，這幾年來，我們的日子，那是比死亡還要苦了。」

　　郭雪君輕輕嘆息一聲，道：「但你卻甘之如飴，這等崇高的情操，賤妾十分敬佩。」

　　青袍人微微一笑，道：「不用談這些了，你可以換衣服啦！」言罷，閉目盤膝而坐。

　　郭雪君道：「我沒有衣服換，只好盤起頭髮，臉上塗點泥土。」

　　青袍人接道：「不論怎樣改扮，只要不讓人家注意就成。」他口中說話，但雙目仍然閉著。

　　郭雪君緩緩脫下衣服，翻轉穿著，打亂長髮，盤在頭上，臉上塗了污泥。郭雪君改裝完成，才輕輕嘆息一聲，說道：「老前輩，我改扮好了。」

　　青袍人睜開眼來打量了郭雪君一眼，站起身子，道：「走吧！」

　　郭雪君道：「我改扮的如何？」

　　青袍人道：「馬馬虎虎，此地沒有衣服更換，也只好如此了。」青袍人舉步向前行去。

　　只覺那青袍人奔行的速度，愈來愈快，迫得郭雪君不得不全力奔行。那青袍人奔行之路，不是高山，就是深谷，絕壁斷澗，跑得郭雪君滿身大汗。不知翻越過多少山嶺，越渡過多少斷澗，那青袍人才突然在一座山壁間停了下來。郭雪君長長吁一口氣，道：「怎麼不走了？」

　　青袍人道：「現在咱們已面對第一道埋伏，我去引他們現身動手，希望能在二十招內搏殺了他們，如是二十招內我還無法得手，他們就可能有援手趕到，你必須設法過去。」

　　郭雪君回顧了一眼，道：「要我如何一個逃法？」

　　青袍人道：「那是你的智慧了，在下無能助你。」

　　郭雪君點點頭，道：「好！你去吧！我自己設法逃過去。」

　　青袍人應了一聲，突然縱身而起，飛起了兩丈多高，斜斜落到三丈開外。那是一片較為平坦之地，但也生滿著很多岩石。青袍人腳落實地，立時，一個騰身而起，又向前躍出了兩丈多遠。

　　就在二度躍落的當兒，瞥見寒光連閃，四柄單刀，分由岩石後面飛起，閃閃刀光，一齊刺到。青袍人冷哼一聲，側身一閃，由北面方位攻來的刀勢下面鑽了過去，右手一抬，扣住了執刀人的手腕。

　　郭雪君瞧得心中一動，暗道：「這人的武功不弱。」

　　但見青袍人右手加力一轉，那執刀大漢悶哼一聲，一條右臂，被青袍人立時間扭成兩斷，單刀脫手而出。青袍人手中多了一柄單刀，立時如虎添翼，單刀展動，一陣叮叮噹噹，三柄單刀，盡被他封擋開去。青袍人展開了刀法，但見一片刀光，三個施刀大漢，先後死於他快刀之下。

　　青袍人搏殺了三個執刀人，舉手一招。郭雪君應手飛奔過去，道：「老前輩有何吩咐？」

　　青袍人道：「跟在我身後三四丈處，如若你能不現身，那就不用現身了。咱們逃走之法，事先無法預定，全憑臨時應變的機智應付了。」

　　郭雪君道：「我明白了。」

　　青袍人縱身一躍，人已到兩丈開外。郭雪君遠遠的追在那青袍人的身後，跟從而去。青袍人不但地形熟悉，而且對三聖門設計下的各路埋伏，也十分熟悉。郭雪君一直遠遠的跟在那青袍人的身後，看著他過關斬將，連闖過六道埋伏，每一次埋伏動手都不過十招左右。就一般武林中高手而言，這青袍人已算得絕頂高手了。

　　郭雪君每當他動手之時，都隱身在一座岩石之後，暗中觀察。直待那青袍人搏殺了所有的埋伏人手之後，郭雪君就以極快的速度，追上前去。兩人在途中的順利，大出了那青袍人的意料之外。片刻之後，兩個人到了一座懸崖之上。

　　青袍人手中單刀上仍然不停的滴下血來，人回過頭來，說道：「看來武林還有可救之道，我們很意外的順利到此。」

　　郭雪君抬頭看去，只見兩峰之間，一道深澗，低頭望去，深不見底。青袍人道：「姑娘能夠跳過去嗎？」

　　郭雪君搖搖頭，道：「這道深谷，寬有四丈以上，晚輩不能飛渡。」

　　青袍人道：「你必須跳過去。」

　　郭雪君微微一笑，道：「如若不計成敗生死，自然是敢跳了。」

　　青袍人道：「我助你一臂之力，但你先要有這份勇氣，整個的武林命運，都在你這一躍之中了。」

　　青袍人右手伸出，按在郭雪君的背心之上，道：「姑娘，不用猶豫了，在下全力助你。」

　　郭雪君暗提真力，一閃雙目，奮身而起。就在她躍起身子的當兒，突然覺著一股強大無比的力道，推向了自己的後背，直向前面衝去。這是生死一躍，郭雪君也用盡了生平的力量，當她覺出力道用盡，身子向下垂落時，仍然以全力向前一衝。但覺碰然一聲落著實地。

　　睜眼看去，只見自己正摔在深澗邊緣，數寸之差，就要落在深谷之中。郭雪君向前爬了兩步，站起身子，回頭看去。只見那青袍人舉手一揮，飛起的身子，直摔入深澗之中。澗中一片黝黑，深不見底，縱有絕世功力的人跌進去，也要粉身碎骨。

　　郭雪看望著深谷，心中忖道：「他自求殘廢，用心只在使三聖門中人覺著無人漏網，我如不能把身懷書信傳到收信人的手上，他的死亡就全無價值了。」心中凜然於自己的責任重大，不再多作回顧，振起精神，向前奔行。

　　由於這道深澗攔路，非輕功所可越渡，三聖門中人，並未在此設有埋伏。那青袍人對三聖門中事，又十分熟悉，這時間，這地方，正是無人巡視的時刻。郭雪君放腿而奔，一口氣跑出了十餘里路，才停了下來。自那人交給他書信之後，她一直無暇取出瞧看。四顧無人，閃身躲入了草叢之中，取出懷中書信。

　　三封書信，都用白紙密封，上面分編著號碼。第一號信封之上，寫著：依序拆閱，不得提前拆看。因為，這是一場最艱難的工作，任何人看完了三封信後，都沒有勇氣承擔起這份工作。

　　郭雪君看完了信封上書寫之言，沉思了片刻，第二、三號書信放入袋中，拆開了第一封書信。只見白箋上，寫道：「趕到泰山雲封澗，求見九指魔翁，他是位正邪之間的人物，性喜女色，但他又是位極持身分的人。」信寫的很短，但個中含意卻是十分深長，看得郭雪君沉吟不決。良久之後，才輕輕嘆息一聲，收起了書信，起身向東行去。一路之上，郭雪君不停的改變自己的身分，以瞞人耳目。曉行夜宿，一路無事。

　　這日天近午時光景，進入了泰山千壑萬峰之中。郭雪君一路探問，費了兩日工夫，才找到了雲封澗。那是一處形勢奇怪的深谷，四周都是寸草不生的黑岩，圈住了一道深谷。谷中雲氣朦朦，難見景物。郭雪君藉身帶索繩之助，下入深谷。放眼看去，但見綠草如茵，山花雜生。谷中的景物，竟然十分美麗。

　　郭雪君找了一處山泉匯集的小池旁邊。坐了下來，洗去臉上的塵土，打開隨身的包裹，取出了早已備好的鮮艷衣服，四顧無人，索性脫了衣服，跳入水中，洗了一個澡。

　　當她浴罷登岸，換著彩衣時，突見一條人影，身著黑衣，手執木杖，站在池邊七尺以外。郭雪君急急拉過一件衣服掩住身體，道：「什麼人？」

　　那黑衣人輕輕咳了一聲，道：「你是什麼人，竟敢混入老夫的住處？」

　　郭雪君匆匆穿上衣服，道：「你是九指魔翁？」

　　黑衣人似是大感意外，回顧了郭雪君一眼，道：「老夫已數十年未出此谷一步，武林中人。早已把老夫忘去，你這女娃兒，怎會知曉老夫的名號？」

　　郭雪君嫣然一笑，道：「那有什麼稀奇，我來此找你，自然知曉你的名號了。」

　　九指魔翁道：「你來此為了找我？」

　　郭雪君道：「不為找你，怎麼會跑到這荒無人跡的深谷之中。」

　　九指魔翁打量了郭雪君兩眼，冷笑一聲道：「你和老夫相差一甲子的年齡，如是無人告訴你，你決不會知曉世界上還有老夫這麼一個人。」

　　郭雪君沉吟了一陣，道：「我如巧言花語，只怕也欺騙不了你老前輩。」

　　九指魔翁接道：「老夫眼睛中揉不進一顆沙子，你還是實話實說的好。」

　　郭雪君道：「好吧！但我未說明來歷之前，先要問老前輩一句話。」

　　九指魔翁道：「你說吧。」

　　郭雪君道：「老前輩避世深谷，必有所圖，如若晚輩猜的不錯，應該求取仙道之方，但不知老前輩是否已有成就？」

　　九指魔翁道：「小小丫頭，倒很聰明，老夫可以告訴你，延年有望，仙道無憑。」

　　郭雪君道：「那是說老前輩並未求得長生不老之術。」

　　九指魔翁道：「世間原本無長生不老術，要老夫如何求得？」

　　郭雪君道：「那是說老前輩也難逃避老死之關了？」

　　九指魔翁仰天打個哈哈道：「但老夫還健壯的很，再活上三二十年，大有希望。」

　　郭雪君道：「雁過留聲，人死留名，老前輩是否願在死去之前，留給武林一點懷念。」

　　九指魔翁道：「老夫數十年前，已經名滿天下，名利二字，對老夫已然毫無誘惑之力。」

　　郭雪君嫣然一笑，道：「老前輩勘破了名利之關，但還未到四大皆空之境，心目中總還有所愛之物。」

　　九指魔翁雙目盯注在郭雪君的臉上，道：「老夫唯一的嗜好，就是喜愛美女。」

　　郭雪君道：「晚輩夠美麼？」

　　九指魔翁道：「你該算是一位很美的小姑娘，不過，老夫為人，雖然談不上正人君子，但也不是很壞的人，我如是不擇手段，此刻我這雲封澗中，早已經美女成群。」郭雪君道：「這個麼，晚輩早已聽過了，如若老前輩真是色中餓鬼，晚輩也不敢孤身來此了。」

　　九指魔翁道：「老夫早已息隱，在江湖上，早已被人淡忘，年過古稀，形貌醜怪，你以處子之身，挾秀絕容色而來，甘願投懷送抱，想來定非無因了。」

　　郭雪君道：「如若我說無因，老前輩也不會相信。」

　　九指魔翁道：「那麼，你就把原因說出，老夫酌量一下，再作道理。」

　　郭雪君道：「我要你出山救世。不知你是否答允？」

　　九指魔翁道：「對付三聖門？」

　　郭雪君道：「晚輩身上有一封書信。」

　　九指魔翁道：「快拿給老夫瞧瞧！」

　　郭雪君取出第一號書函，心中暗道：「這人被稱九指魔翁，倒是魔而不邪。」

　　原來第一封密函之中，除了一封致郭雪君的書函之外，另有一個致雲封澗主的封函。九指魔翁接過書函，立時拆開瞧看。郭雪君目光一轉，見上面書寫甚多，不似給自己函件那等簡短。九指魔翁瞧過之後，緩緩收起函箋道：「你瞧過這封信嗎？」

　　郭雪君道：「沒有瞧過，那封套上面寫名由你親拆，晚輩怎敢拆看？」

　　九指魔翁道：「可惜啊，可惜，你應該先瞧瞧這封信。」

　　郭雪君道：「為什麼？」

　　九指魔翁道：「你瞧到這封信，才能決定是否應該來此。」

　　郭雪君道：「老前輩告訴我也是一樣啊！」

　　九指魔霸道：「這個老夫很難出口。」

　　郭雪君道暗暗嘆息一聲，道：「他可是約請老前輩出山拯救武林同道？」

　　九指魔翁道：「正是如此。」

　　郭雪君道：「老前輩是否答允呢？」

　　九指魔翁道：「老夫答允，但這中間有一個條件。」

　　郭雪君道：「什麼條件？」

　　九指魔翁道：「老夫喜愛女色，偏又生了一副不討人歡心的面孔，老夫又不願強人之難，他知曉我的毛病，所以，派了你這樣一位美貌的信使，送信到此。」

　　郭雪君黯然垂下頭去，道：「如若老前輩答允出山救人，晚輩甘願獻身。」

　　九指魔翁道：「如若老夫猜的不錯，這世間只有三個人可以助他，老夫只是其中之一。」

　　郭雪君心頭一凜，暗道：「他雖然數十年未離此谷一步，但對武林中的形勢，竟不陌生。」

　　但聞九指魔翁接道：「三個人缺一不可，但願他們都還好好的活在世上。」

　　郭雪君急急說道：「如果死了一個呢？」

　　九指魔翁道：「死了一個，那就是三聖門的運氣，你白白的犧牲了清白的身子。」

　　郭雪君道：「那是說，必要你們三人聚齊，才有望拯救武林。」

　　九指魔翁道：「三人聚齊，還要會合修書人，才有希望。」

　　郭雪君道：「老前輩認識這修書人嗎？」

　　九指魔翁道：「自然認識。」

　　郭雪君道：「他是何許人？」

　　九指魔翁怔了一怔，道，「你沒有見過他？」

　　郭雪君道：「見過，不過，我見他之時，眼睛被黑布蒙住，沒有瞧到過他的人。」

　　九指魔翁道：「那是他有意不讓你瞧到他的身分了。」

　　郭雪君道：「大概是吧，晚輩無法知曉他是有意，還是無心。」九指魔翁淡淡一笑，道：「既是他不願讓你知曉他的真正身分，老夫倒也不便洩漏了。」

　　郭雪君沉吟了一陣，道：「我不能留此陪你很久──」

　　九指魔翁大步而行，把郭雪君抱入了一座石洞之中，洞中一張木榻上，鋪放著幾張虎皮。

　　郭雪君身上衣服還未穿好，卻從九指魔翁懷中一躍而起，隨手抓了一件衣服，人落虎皮榻上，用衣服掩住身子，嬌聲笑道：「那書寫此信之人見我的時候，雖然要我蒙著眼睛，但我想也許是別有原因，至少，他對我很信任，才會把三封書信，交我帶來。」

　　九指魔翁道：「你想問他的身分？」

　　郭雪君道：「如若你不願洩漏他的身分。可以不說他的姓名，但我想知道三聖門是怎麼回事，目下為止，就我所見，三聖門中的情形，似乎是愈來愈見錯綜複雜，叫人想不明白，以慕容長青而言，那三聖門中，就有三個，──」

　　九指魔翁接道：「果然是夠複雜了。」語聲一頓，接道：「告訴我，你所見過的慕容長青，是什麼樣子？」

　　郭雪君道：「有些是我親眼所見，有些卻是聽同伴所說。」

　　九指魔翁道：「不管是聽聞或是你親眼所見，全都要說出來！」

　　郭雪君道：「第一個被囚於地下石城。」

　　目光轉到九指魔翁的臉上，道：「你知不知道地下石城？」

　　九指魔翁道：「知道一點，可惜不多。」

　　郭雪君道：「三聖門中，除了發號施令的三聖堂外，還有一座地下石城，囚禁的都是武林中第一流的高人，慕容長青也被囚禁在那裡，不過，我們以後知道了，他是假的，是被人用來作為替身。」

　　九指魔翁點點頭，道：「那第二個慕容長青呢？」

　　郭雪君道：「就是地下石城的主事之人，奇怪的是那三聖門和地下石城，似乎是兩個派別，但又像合二為一，實叫人無法了解，是何人統領著三聖門。」

　　九指魔翁嗯了一聲，道：「咱們先談慕容長青，他是關鍵，這個人一身繫江湖上數十年的恩怨安危，前無古人，以後也難有來者，告訴我，還有第三個慕容長青，是何身分？」

　　郭雪君沉吟了一陣，道：「老前輩，你好像對那慕容長青的事，很感興趣。」

　　九指魔翁道：「不錯，只要能把慕容長青數十年的行蹤查個明白，那就算了然了數十年的江湖情勢。」

　　郭雪君眨動了一下圓圓的眼睛，道：「第三個慕容長青是一具死去了甚久的屍體，除他之外，還有一僧一道，那三具屍體，似是都經過了特殊的處理。」

　　九指魔翁道：「何以見得？」

　　郭雪君道：「他們身上的衣服，都已腐朽，但他們的面容、肌膚，並未化去。」

　　九指魔翁點點頭，道：「原來如此。」

　　郭雪君道：「這就是我耳聞、目睹的三個慕容長青。」

　　九指魔翁輕輕嘆息一聲，道：「這的確叫人眼花繚亂，不過，你們已確定了那被囚之人是假的，目下只餘下了兩個慕容長青。」

　　郭雪君接道：「如若他是死了，那也就一了百了，」九指魔翁嘆一口氣，道：「慕容長青死去了二十年，說他是死，不如說他是失蹤。這二十年不算它。再向前推二十年，江湖上，所有發生的重大事故，都牽連上了那慕容長青。」

　　郭雪君心中一動，道：「老前輩退隱於此，難道也和那慕容長青有關嗎？」

　　九指魔翁哈哈一笑，道：「不錯，不錯。老夫如非被一種不得已的力量逼迫，怎麼甘願在這山谷之中。一住數十年，」

　　郭雪君心靈上似乎是受到了一種很大的啟發。但卻又無法捕捉那問題的重點，肘支雙膝，手托香腮，凝目沉思。那是個很美的姿勢，只瞧得山居數十年，嗜愛女色的九指魔翁欲火焚心，難再自禁。

　　突然間，九指魔翁跨前了兩步，伸手抓住了郭雪君作為掩身之用的衣服，嚓的一聲，撕成了兩半，一個白如美玉，羊脂般的玲瓏胴體，呈現在虎皮榻上。

　　九指魔翁大喝一聲，棄去了手中的木杖，撲上了虎皮榻。

　　九指魔翁似是受到了極度的興奮、刺激，全身微微的顫動，鳥爪般的雙手，擁抱著郭雪君雪白身體，也似用出了很大的力量，眼睛中是欲念和驚恐混合的光輝。

　　郭雪君心懷大仁，抱著捨身餵虎的心情，緊閉著雙目，等待著蹂蹄。但覺那緊緊擁抱著自己的雙手，漸漸的鬆開，砰然一聲，九指魔翁身軀跌落在虎皮榻上。

　　睜眼看去，只見九指魔翁閉目盤膝而坐，似乎是老僧入定一般。他臉上的欲念，已經消退，但卻仍然留著痛苦的神色。郭雪君取過幾件衣服穿好，再看那九指魔翁，臉上痛苦神色，也消退了下去，已恢復了原有的鎮靜。心中暗道：「這是怎麼回事，我已是刀下羔羊，俎上之肉，他怎會忽然輕輕鬆鬆的放過了我。」

　　只聽九指魔翁長長吁一口氣，掙開了眼睛，道：「厲害啊！厲害。」目光轉到郭雪君的臉上，道：「女娃兒，你可去了。」

　　郭雪君眨動了一下圓圓的大眼睛，道：「老前輩，你──」

　　九指魔翁道：「老夫為人，一生自私，偶爾為人一次，難道不對嗎？」

　　郭雪君站起身子，道：「咱們哪裡見面？」

　　九指魔翁道：「老夫會如約趕到聚會之處，你儘管放心。」

　　郭雪君心中既是奇怪，又有著逃脫虎口的僥倖之感，舉步下榻道：「老前輩保重，晚輩去了。」

　　九指魔翁點點頭，道：「另外兩人，比我還難應付，你要多小心，老夫祝你幸運。」言罷，閉上雙目，不再望郭雪君一眼。

　　拆開第二道書封，又取出一支封簡，只見上面寫道：「轉往黃山松月觀，找瘋啞道人，把此書交付於他。那瘋啞道人，最喜看人忍受疼苦之狀，但他心志並未完全喪失。」短短兩行字，把那瘋啞道人刻畫出一個很清晰輪廓。那是個很殘忍的人，一個又瘋又啞又冷酷的人。

　　楊鳳吟收起書簡，長長吁一口氣，奔向黃山而去。一路上曉行夜宿，這日天亮時分來到了黃山地面，那松月觀乃黃山中有名的道觀，而且就在入山口處，郭雪君很容易的找到了松月觀。

　　那是一座規模很大的道觀，共分四進殿院，全觀近百道長。郭雪君日夜兼程，一身青衣，落滿了塵土。臉上也落滿了灰塵，自然的掩去了她本來的面目。她一身灰土，形同乞丐，直行入殿，也無人問她一聲。

　　郭雪君暗中觀察，發覺觀中道人，都不似練過武功的人，心中感慨叢生。暗道：「如若這觀中道人，個個都是練過武功的人，只怕也已捲入這場武林紛爭之中，難有這一股寧靜之氣。」心中念轉，人已行到第三層大殿之上。

　　只見一個年約半百的道人，正站在殿門前面，攔住了郭雪君的去路，道：「施主是女的吧？」

　　原來，郭雪君一身塵土，看上去叫人很難分辯是男是女。郭雪君點點頭道：「道長好眼力。」

　　中年道長淡淡一笑，道：「這第三重大殿，尚未開放，姑娘來的早了一些。」

　　郭雪君道：「我不是進香的。」

　　中年道長道：「那麼姑娘是找人了？」

　　郭雪君道：「我正是來找人的。」

　　中年道長笑道：「姑娘找什麼人？」

　　郭雪君道：「瘋啞道人。」

　　中年道長怔了一怔，道：「瘋啞道人，他是姑娘的什麼人？」

　　郭雪君道：「他是我一個遠房親戚。」

　　中年道長接道：「那瘋啞道人當年囚居此地，貧道還未入本觀，貧道入此現已三十六年，從未聽過有人來瞧他，姑娘，──」郭雪君接道：「我是受祖母之託來此瞧瞧他。唉！可憐我那祖母年紀老邁，不能同來，還望道長指示我一條明路。」

　　中年道長捋髯沉吟了一聲，道：「姑娘千里迢迢，冒著風霜到此，貧道理該帶姑娘去見他一面，不過，貧道想奉勸姑娘一句話。」郭雪君道：「什麼話？」

　　中長道長道：「姑娘不用看他。」

　　郭雪君道：「為什麼？」

　　中年道長道：「他數十年來，都被鎖於那座密室之中，吃喝便溺，都在那裡，脾氣又暴躁無比。有一次，一個為他送飯多年的道人，不知何故觸怒了他，被他一掌活生生劈死。」

　　郭雪君只覺心頭一涼，接道：「那麼，以後就沒有人替他再送食用之物了？」

　　她想到那瘋啞道人，如若被活生生餓死，這一趟豈不是白跑了麼，而且拯救武林同道之望，也永無實現之日了。

　　但聞那中年道說道：「被他打死了這人之後，敝觀主確感到十分氣憤，餓了他三天，但敝觀主是一位仁慈的長者，又不忍把他活生生餓死，因此，又下令供應他食用之物。」

　　郭雪君心中一喜，道：「那他現在還活著了。」

　　中年道長道：「是啊！以後無人敢再接近那密室，都把食用之物，遠遠的投入那密室之中，但他卻越活越長命，一直活到現在。」

　　郭雪君道：「那麼請道長帶我去瞧瞧他吧！如若他真是瘋癲得一點不解人事，我見他一面，也好對我那老奶奶有個交代。」

　　中年道長道：「好吧！你如一定要去，貧道就帶你去瞧瞧。」

　　郭雪君道：「多謝道長。」

　　中年道人轉身行去，郭雪君隨在那中年道人身後，又行過兩重殿院，到了後院之中。後院裡十分荒涼，雖然草木也都經過修整，但卻有著一股蕭素的寂靜。那道人伸手指指不遠處一座濃密的松林，道：「就在那裡了。」

　　郭雪君道：「多謝指點。」舉步向松林行去，中年道人道：「姑娘小心，貧道不送你了，」郭雪君道：「不敢有勞。」急步行入松林之中。只見數十棵叢生在一處，葛藤繞樹而生，密密嚴嚴，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圍牆，郭雪君順著一條小徑，行入藤籬之中。

　　凝目望去，只見一座青石砌成的石屋。矗立在群樹葛藤環繞之中。一道鐵柵門，早已銹成了紅色，石屋兩面小牆上有兩個小窗，也都用鐵柵橫阻。郭雪君看鐵條粗逾手臂，顯然，修建這座石屋，用心就在作囚人之用。

　　仔細看過了這座奇特的石屋，郭雪君不覺的倒抽了一口冷氣，心中忖道：「就是一個好好的人。被關在這石室之中，與世隔絕了數十年。也難免要變成瘋癲之人，和一個瘋人相見，實非口舌能夠應付。」但這是唯一能揭開三聖門內幕的機會，一種重大的責任感，激起了郭雪君的勇氣，緩步行近室門。

　　探首望去，只見屋角處盤坐著一個皓髮垂地的老者。在郭雪君想像之中，這石室之內，定然是便溺滿地，室中人定然是髮髯蓬亂的老人。但一切都出了郭雪君的意料之外，石室中並無便溺，那人雖然髮髯很長，但卻似經過梳整，有條不紊的垂在地上。

　　郭雪君在門外站了一陣，不見那老人有所反應，立時輕輕咳了一聲，道：「老前輩！」

　　白髯老人抬頭望了郭雪君一眼，搖搖頭，又垂了下去。郭雪君忽然想到他是聾啞之人，大聲說道：「晚輩郭雪君有事求見老輩。」

　　白髯老人重又抬起頭，點點頭，伸手在地上寫道：「什麼事？」

　　郭雪君伸手從懷中取出書信，暗運內力，把書信投向那老人面前。白衣老人伸手取過書信，拆閱之後，又在地上寫道：「你可要進入石室，和貧道詳作筆談。」

　　他指力強大，寫在地上的字跡十分明顯。郭雪君點點頭，道：「晚輩極思入室，和老前輩仔細一談，但我無法開此鐵門。」

　　白髯老人沉思了良久，才在地上寫道：「由進來的地方向左數，在第七棵樹上，可以找到開啟這石室鐵鎖的鑰匙，貧道只知在第七棵樹上，卻不知他放在何處。」

　　郭雪君道：「我去找。」他依照那老人吩咐，果然在第七裸樹上，找到了一個石盒，盒中放著一個鑰匙。由於石盒保護，鑰匙仍然甚完好。郭雪君很容易的打開了柵上鐵鎖。

　　郭雪君心中雖然覺著這位瘋啞道人，不似傳言那般不講情理，但心中仍然有著極大的恐懼，暗中提氣戒備，緩步向前行去。白髯老人一直圓睜著雙目，盯注郭雪君的臉上瞧著。郭雪君緩緩行到那老人身前，欠身一禮，道：「我叫郭雪君。」

　　白髯老人點點頭，又伸手在地上寫道：「我無法離開這座石室。」

　　郭雪君吃了一驚，道：「為什麼？」

　　白髯老人突然用手掀開了已然腐爛的衣衫，郭雪君凝目望去，只見四條細如線香的白色繩子，分別穿在瘋啞道人兩個肩胛骨和琵琶骨上。但那繩索很長，足可使得瘋啞道長在這間石室中活動。

　　四條繩索，從石壁間穿了過來，但那石壁並無洞穴，顯然，在建這座房子時，就預先把索繩穿過石壁。郭雪君緩緩伸出右手，抓著一條索繩，暗道：「此人一身武功，這四條細細的索繩，怎能把他困於此地數十年。」心中忖思，右手卻暗運內力，雙手一扯索繩。

　　哪知那細小的索繩，竟然是堅牢無比，郭雪君暗中加注內力，但索繩卻絲毫未傷。那瘋啞道人也不阻止，直待郭雪君確知無望時，自行放手。郭雪君長長吁一口氣，道：「縱然是髮絲合以精鋼，也難有如此堅牢，這四條索繩定是大有來歷之物。」

　　瘋啞道人伸手在地上寫道：「天蠶絲索，此物把我留在此地數十年。」

　　郭雪君道：「老前輩是被人囚在此地了。」

　　瘋啞道人又在地上寫道：「正是如此，連這座石室，也是為我興建。」突然左手一揮，砰的一聲，拍在石壁之上。

　　郭雪君回顧看去，只見石壁上掌痕宛然，不禁心中一驚，暗道：「青石壁間，堅硬無比，縱然是鐵鎚擊打，也只能使它碎裂，這人能把掌痕印在堅石之上，這份內功，的確是叫人驚奇了。可惜，他雙肩雙腿，都被天蠶絲索鎖起，我縱有蘇秦之才，舌燦蓮花，說動他出山助我，他也無法解去絲索離開此地。」心中念頭轉動，口中卻問道：「什麼人把老前輩囚鎖此地？」

　　瘋啞道人突然微微一笑，伸手在地上寫道：「慕容長青。」

　　郭雪君呆了一呆，道：「可惜那慕容長青已死去多年。」

　　瘋啞道人搖搖頭，又在地上寫道：「貧道甚願助你一臂之力，但你得助我解開身上的索繩。」

　　郭雪君一皺眉頭，道：「老前輩可否指教晚輩一條明路。」

　　瘋啞道人伸手在地上寫道：「照著這四條白色的索繩，找出它們繫在何物上，解開索繩，貧道就可以離開此室了。」

　　郭雪君站起身上子，道：「除此之外，目下似乎是也別無良策了，晚輩先到外面瞧瞧，這四條索繩通向何處？」她起身向外行去。

　　郭雪君行出室外，繞到石室後面，她心中早已算計好，那白線應該通往石室後的方位，仔細的瞧過之後，竟然不見一點痕跡，心中恍然大悟忖道：「這座石室在建築之初，早已有了設計，也是專為囚禁這瘋啞道人才建築這座石屋，此等隱祕，天下極少有人知曉，那修書人怎麼知曉此事。」心中念轉，右手卻暗運功力，在石壁上推了一把，只覺那石壁堅硬無比，如若要找出那索繩繫在何處，非得大費一番工夫，順著繩挖掘下去才成。

　　看完了室外形勢，緩步行回室內，道：「這索繩繫在地下，除了挖掘開這片石壁之外，追根尋源，別無良策。」

　　瘋啞道人點頭一笑，突然出手一指，點中了郭雪君的右腿穴道。郭雪君微微一笑，道：「老前輩可是怕我逃走嗎？」

　　瘋啞道人點點頭，伸手在地上寫道：「不錯，你如無法救我離開此室，你也不用走了。」

　　郭雪君道：「我不能救你離此，老前輩攆也攆我不走。」

　　瘋啞道人又在地上寫道：「當年慕容長青把我囚禁於此之時，曾說過囚我三十年，化去我的野性，那時，如若我還活著，他定然會來此救我。慕容長青失約未來，但他必留有解開這索繩的辦法。」

　　郭雪君點點頭，說道：「我也相信那慕容大俠不會說謊，但他救你的辦法，決不會留在你這石室之中，使你能夠找到，你必得解開我的穴道，我在室外再仔細的尋找一下，」瘋啞道人又在地上寫道：「我如何能夠信得過你？」

　　郭雪君道：「你必需賭這一次，我是有為而來。如若無法救你離此，此行就算失敗。」

　　瘋啞道人沉吟了一陣，又伸手在地上寫道：「貧道要點你左右神藏和紫宮二穴，十二個時辰之內，如若不作解救，必然會嘔血而死，不知你意下如何？」

　　郭雪君道：「晚輩來此之時，已抱捨身成仁之心，老前輩但請出手。」言罷，閉上雙目。

　　瘋啞道人出手點了郭雪君二處穴道之後，又解了郭雪君腿上穴道，伸手在地上寫道：「老夫這獨門手法，天下無人能夠解得，你如不願冒死亡之險，就不要存逃亡之心。」

　　郭雪君微微一笑，道：「晚輩明白，」站起身子，接道：「我到室外再仔細瞧瞧。希望能夠找出解除索繩之法，咱們要盡早離此。」瘋啞道人點點頭。

　　郭雪君行出室外，繞著石室走動，雙目神凝，四面查看，雖一草一木之微，亦不放過。她全神集中，心無二用，不知不覺已繞過石室走了五圈之多。突然目光落在屋後丈餘外一塊高出地面黑岩石上，不禁心中一動，緩步走了過去。

　　仔細查看之下，發覺那塊黑岩和當地石質，顏色全不相同，顯然，這一塊黑岩，是從別的地方移置此處。一念動疑，伸手向下挖去。果然，挖了尺許左右，發現了一個玉盒。

　　郭雪君拂去盒上塵土，凝目望去，只見盒蓋上寫道：「此盒中是禍非福，取得人不可輕啟。」

　　手捧石盒，沉吟了一陣，郭雪君終於緩緩打開了盒蓋。只見盒底上列著數行小字，道：「再挖深一尺，就是室中人穿骨天蠶索繫縛鐵樁，但室中人嗜殺成性，而且武功高強，非數十年之功，難磨去他的野性，非受託而來，不可多管閒事。不信吾言，解去此索之時，就是你死亡之日。」下面署名慕容長青。

　　郭雪君心中暗道：「我是受託而來，自然是非得解開天蠶索了。」心中念轉，雙手卻已向下挖去。

　　一切都如石盒中留字所示，又挖一尺，果見兩根鐵樁，深埋土中，四條天蠶絲索分拴在兩根鐵樁之上。那索繩雖然綑的甚緊，但卻是挽的活結，郭雪君很輕易的解開絲索。放去石盒，掩去洞穴，郭雪君才緩緩行回室中。

　　只見瘋啞道人兩目閃動冷峻的光芒，盯注自己身上，臉上卻是一片期待之情。郭雪君盡量使自己保持平靜，不動聲色的行近瘋啞道人，道：「我已經找出解除天蠶絲索之法，不過──」但見瘋啞道人目中殺機連閃，立時住口不言。

　　足足過了有一刻工夫之後，瘋啞道人目光中殺機才緩緩消失。郭雪君心中暗暗震駭，忖道：他被囚禁了數十年，仍然是如此暴戾，滿懷殺機，當真是很難對付的人。和他相處，稍一不慎，就有性命之憂。

　　瘋啞道人抬動了一下右手，緩緩在地上寫道：「那你為何不解除貧道身上絲索。」

　　郭雪君微微一笑，道：「解除你身上的絲索不過是舉手之勞，不過，咱們先談好條件。」

　　瘋啞道人又揮手寫道：「貧道已閱過書信，答允助你，還有什麼條件可談？」

　　郭雪君道：「數十年幽室囚禁，並未使你嗜殺之性化除，反使你心懷怨毒，殺機更重，和你相處。隨時有被殺之慮。」

　　瘋啞道人急急在地上寫道：「貧道答應姑娘，決不輕易出手傷人。」

　　郭雪君心中暗道：此人被囚數十年靜坐長思，應該早悟妙諱通曉玄機，但看他神情，似是仍然是莽撞人物，對付此等人，需得用些手段才成。

　　心中念轉，緩緩從懷中取出一粒丹丸，緊握手中，道：「你張開口，吞下這顆藥丹。」

　　瘋啞道人臉色一變，在地上寫道：「什麼藥丸？」

　　郭雪君道：「毒藥，不過它發作很慢，你離開此地之後，如能夠慎守信約，不輕易傷人，又一切按照信上所示而行，我自然按時奉上解藥，如若你仍然暴行如故，只好讓你毒發而死了。」

　　瘋啞道人雙目中又閃起殺機，但卻很快消失，寫道：「這藥丸要幾時發作？」

　　郭雪君隨口說道：「三七二十一日。」

　　瘋啞道人略一凝思，張開了嘴巴。郭雪君目光一轉，只見他口中只有半個舌頭，顯是那一半舌頭是被人割去。她無暇多問，揚手把一粒丹丸，投入了瘋啞道人的口中。瘋啞道人一口吞下藥丸，同時閉上雙目。

　　郭雪君凝目望去，只見他臉上神色一片冷漠，不禁心中一動，冷冷說道：「我已把解藥放在別處，你就是一舉把我殺死，也無法取得解藥。」

　　看那瘋啞道人沒有反應，她立時接道：「我正要藉重閣下之時，決不會讓你毒發死去，只要你能照吩咐去做，自會及時得到解藥。」伸手一拉，索繩透牆而過。

　　瘋啞道人突然掙開雙目，目中神光如電，逼注在郭雪君的臉上。只見他緩緩收起了身上四條索繩，突然舉手劈出一掌。掌勢之快，有如迅雷閃電一般，郭雪君明明看到掌勢落下，但卻無法避開，但覺頸間一麻，人便暈了過去。

　　醒來時，室中已空，那瘋啞道人早已離去了多時。

　　郭雪君揉揉脖子，緩緩站起身子，低頭看去，只見地上寫道：「貧道當照信中約言助你，但你如不能按時送上解藥，貧道將搏殺千條人命，以作你失約之懲。」

　　郭雪君長長吁一口氣，這人當真是瘋狂的利害，搏殺千人，皆屬無辜，對我又如何算是懲罰呢？心中念轉，人卻緩緩站起身子，向前行了兩步，突然心中一震，暗道：「糟啦，我要在何處和他會晤，要他如何助我，都在給他的信件之上，我既未曾閱讀，全然不知，如何能和他會晤。」心中念轉，伸手從懷中取出第三封書信，拆開封套。

　　凝目望去，只見上面寫道：「設法制服玉峰娘子，藉重玉蜂之力，對抗三聖門中高手。此函之中，記述一招擒拿法，為天下擒拿手法最為奇奧之學，玉蜂娘子除了馭蜂術外，她的武功並不太高，只要你能設法接近她，施展出這一招擒拿法。必可一舉把她制服。但玉蜂娘子機警過人，萬一被她心中覺出可疑。你必將先受玉蜂針螫之苦，慎重行之。」

　　郭雪君沉吟了片刻，又打開第二個封套，果然，在那封套之中，記述著一招很深奧的擒拿法。那修書人十分細心，不但在那信箋上記述的十分詳細，而且還給有圖形。

　　郭雪君仔細的看完了圖形文字之後，感覺之中，那確是一招十分深奧的擒拿手法，心中暗道：不管如何，先把這一招「縛虎降龍」的武功練會再說，這石室之中十分清靜，正是習武的好地方。

　　心念一轉，立時依照圖形說明，開始習練起來，這雖然只是一招，但它蘊藏的變化，卻是千頭萬緒，極難領會。

　　初習之時，郭雪君感覺到攻出的一招，含有三個變化，但練了一陣，感覺到這一招中蘊含有七個變化，再練下去，變化含蘊愈多，幾乎不論對方如何來封擋這一招，都無法封擋得住。

　　郭雪君意志集中，愈練愈覺博大精深，練得滿身是汗，猶自不覺，心中暗暗想到，世間竟有這等博大的武功手法，當真是能叫人陶醉其中，如癡如狂，無怪有很多嗜武之人終生為武所迷，不作別想。

　　不知道過去了多少時間，覺著這一招「縛虎降龍」的手法、脈絡已熟記心中，才停下手來。

第六十七回　蛇王復出

　　郭雪君照著信箋上記述的擒拿手法「縛虎降龍」，苦練不休，剛停下來，只見一位中年道人手捧一盤食物，站在室門口處發楞。郭雪君專心習武，心無二用，竟不知道這道人何時到此。

　　那中年道人看郭雪君停下來，才滿臉慌恐地說道：「這位相公、姑娘，──」原來，郭雪君衣著襤褸，頭髮蓬散，滿身汗水，一臉塵土，驟像男童，又像少女，叫人無法分辨。

　　郭雪君看他驚慌之色，微微一笑道：「你不用怕，什麼話儘管說吧。」

　　那中年道人道：「這石室中的瘋啞道人呢？」

　　郭雪君道：「跑啦！」

　　中年道人吃了一驚，道：「怎麼跑了呢？」

　　郭雪君心中暗道：「這瘋啞道人被囚在此地數十年，這些道人似乎還不知曉，此事還是不要揭穿的好。」當下說道：「他不願意在這裡住了，自然是要走了。」

　　中年道人道：「糟啦！他瘋瘋癲癲，又會武功，如若離開了此地──」

　　郭雪君站起身子，接道：「道長，你手中拿的什麼？」

　　中年道人道：「食用之物。」

　　郭雪君伸出手去，抓住了中年道人手中的木盤，道：「道長，我腹中十分飢餓，可否把手中的食物給我充飢。」口中說的雖然客氣，其實手中卻暗加內力，把木盤奪了過來。

　　中年道長對瘋啞道人的逃走，似是十分震驚，呆在當地。郭雪君匆匆吃完了食用之物，看那道人還站在原地出神，當下把手中木盤食具，交到了那道人手中，道：「也許他不會走遠，過幾天還會回到此地。」縱身而出，飛離石室，加快腳步，奔出觀外。

　　郭雪君出了道觀之後，頓感到前途茫茫，不知該去何處？她暗暗的埋怨自己道：「那人交信給我之時，已然再三的說明，要我運用智慧，從他們的口中探問出三聖門的內情，我竟然忽略了此事，未能運用謀略，問出此事。」

　　玉蜂娘子和女兒幫結仇極深，接近她談何容易，必需設法扮裝成一個使她不生疑心的人才成。腦際間靈光一閃，忖道：「日前曾見那玉蜂娘子離開了她的巢穴，現在不知是否已經回山。目下三個人我已找到了兩個，何不先趕回三聖門附近瞧瞧，一面設法召集女兒幫中弟子，查那玉峰娘子的下落。」心中念轉，放步而奔。

　　沿途之中，經過岔道、要隘，就留下了召集女兒幫弟子的暗號。原來，她囚於三聖門中甚久，和女兒幫中的活動早已斷了訊息。這日，行到一處大鎮之上，覺著腹內飢餓，找了鎮上最大的一處飯莊，並在店門口處，留下暗記。

　　郭雪君叫了菜飯，慢慢食用，等待著女兒幫中弟子出現。一頓飯吃完，又等了良久，仍然不見有何動靜，只得會了飯帳，起身向店外行去。只見店門口處，站著一個小叫化子，迎著郭雪君擦身而過，道：「向北走，五里路雙柏樹下，幫主敬候副幫主。」柔音細細，竟是女子聲音。

　　女兒幫中人一向很少扮作叫化子，此刻必然處在十分險惡的境遇之中，才有這等破例情事。郭雪君立時間更為謹慎起來，暗中留神四周，舉步向南面行去。直到了荒野之地，確定了無人追蹤時，才折向正北而行。

　　雙柏樹，顧名思義，是兩棵並在一起的柏樹，但這兩棵樹年代甚久，枝葉茂盛，蔭地甚大，郭雪君看身後無人，直行樹下，只見人影一閃，由樹上躍落一個村女裝扮的姑娘，道：「見過副幫主。」

　　郭雪君認得她是幫主近身的護法黃鳳，急道：「幫主何在？咱們女兒幫可是發生了什麼變故？」

　　黃鳳道：「一言難盡，月來，女兒幫遭到空前慘變，五花舵主盡遭毒手，各地分舵也被人踏平，連總舵也被人攻入，燒的片瓦不存。幫主苦戰傷臂，逃出總舵，為了不願幫中姊妹們再遭無辜傷亡，下令女兒幫中人，就地潛伏，不得再有活動，幫主帶著小妹等八人流浪江湖，暗中訪查突襲我幫的凶手，徐圖再起。但我幫中弟子，大都心懷忠貞，雖然奉命就地潛伏，但大多數仍然不甘雌伏，不過由有系統的指揮活動變成了單獨行動，所以，副幫主的暗記，仍能很快的傳入幫主耳中。」

　　郭雪君黯然一嘆，道：「幫主的傷勢如何？現在何處？可否帶我去見她一面。」

　　黃風道：「幫主傷的不輕，雖經過了甚久養息，仍未能恢復，原想和副幫主晤面一談，但因發覺了追蹤敵騎，特遣小妹送來了幫中的印璽，萬一她身遭不幸，這重振旗鼓的大任，就交託副幫主了。」

　　郭雪君嘆息一聲，道：「我不能和幫主晤面嗎？」

　　黃鳳道：「她以身誘敵，恐已到十餘里外。」伸手從懷中摸出玉璽，交給郭雪君，道：「幫主說，我幫中兩處隱祕分舵，還未被敵人發覺，副幫主有此璽令，日後不難恢復女兒幫的盛譽。」

　　郭雪君接過玉璽，嘆道：「你呢，準備如何？」

　　黃鳳道：「幫主命弟子暗中隨護副幫主，聽候調遣，不過，為了副幫主的安全，咱們不能走在一起。」

　　郭雪君道：「只有你一個人嗎？」

　　黃鳳道：「月來都是弟子代幫主下令指揮，對女兒幫劫餘的形勢，弟子十分了然，只要弟子代幫主傳令，能在極短時間中召集附近幫中弟子。」

　　郭雪君藏好玉璽，道：「你傳下令諭，查查看那玉蜂娘子現在何處？」

　　黃鳳道：「副幫主的決定，想必早經思慮，弟子告退，玉蜂娘子的消息，弟子探到之後，即刻送上。」欠身一禮，轉身而去。

　　郭雪君心中明知黃鳳並未盡吐祕密，但她卻未再多問，她雖遵照幫主之囑，把玉璽交出，但心中對自己久未和幫中聯絡一事，存有很大的疑問。大局發展，正值緊要關頭，郭雪君不能詳作解說，只好忍辱負重，承擔起幫中弟子對自己誤會的痛苦。

　　她站起身子緩步向前行去，心中是一片茫然。往常，她自負才華過人，但此刻，卻有著不足以擔當大任的感覺。九指魔翁和瘋啞道人，是否能依那修書人的囑託，按時赴約，自己無法預料，而且既未從兩人身上了然經過，也不知兩人要在何處赴約？暗忖此行，可算是徹頭徹尾的失敗。

　　目下，只有玉蜂娘子這一條線索可循，希望能早日找到她，從她身上問出內情。但有一點，郭雪君可以想到，那修書人不能早把書信傳出，定然是自己不能離開那片區域，除非九指魔翁和瘋啞道人，不肯赴約，赴約亦必在三聖門所在之地。

　　有此一念，郭雪君決定重回三聖門去，好在她自信已熟記了道路，三聖門雖然僻處於群峰千谷環繞之中，但方向形勢，已然深印她的腦際。沿途之上，她留下了女兒幫中的祕密暗記。

　　郭雪君兼程趕路，不數日已重返武夷山中。但見群峰羅列，澗谷縱橫，頗有雲深不知處的感覺。原來，這武夷山中群峰萬壑，多有相似之處，不得有一步之錯。

　　郭雪君只好耐心尋找，在群山之中，行了兩日。這日天晚時分，行到一山神廟前，甚覺困倦，緩步行入廟中。依壁而坐，想休息片刻，再尋找些食用之物充飢。哪知她兩日來翻山越澗，體力消耗過多，倦意甚濃，不覺之間，竟然沉沉睡了過去。

　　朦朧之中，突覺身上似是被綑了起來，心中一驚而醒。睜眼看去，只見全身被一條紅色大蛇，緊緊的纏住，腥氣陣陣，撲入了鼻中。抬頭看去，只見一個白鬚垂胸的老人，站在廟門口處，除了纏在自己身上的一條紅色赤練蛇外，還有全身紅鱗閃閃的巨蛇盤在身前。

　　郭雪君雖然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但此刻也不禁為之心頭大震。但聞那白鬚老者說道：「女娃兒，老夫只要稍作手勢，纏在你身上的赤練蛇，就會咬你一口，或者老夫令它收縮蛇身，把你生生勒死。」

　　郭雪君定定神，道：「你是什麼人？」

　　白鬚老人道：「老夫蛇神湯霖。」

　　郭雪君道：「我早應該想到是你。」

　　蛇神湯霖微微一怔，但並不未立時反問郭雪君的姓名，緩緩說道：「你如是不想死，那就老老實實的回答老夫的問話，如有一句虛言，被老夫瞧出破綻，立時將死於毒蛇口中。」

　　郭雪君道：「你問吧？」

　　湯霖道：「女娃兒很有豪氣，你由何處來？」

　　郭雪君道：「由黃山來！」

　　湯霖嗯了一聲，道：「來此作甚？」

　　郭雪君略一沉吟，道：「找三聖門總壇所在之地。」

　　湯霖道：「你是三聖門中人？」

　　郭雪君道：「不是！我是女兒幫的副幫主郭雪君。」

　　湯霖道：「老夫沒有問你的姓名身分啊！」

　　郭雪君道：「你不問，我也得說出來啊！」

　　湯霖微微一笑，道：「你很聰明。」口發低嘯，舉手一揮，纏住郭雪君身上的赤練蛇，突然間鬆開來，游回湯霖身側。

　　郭雪君伸展一下雙臂，道：「湯老前輩很久未在江湖上走動了。」

　　湯霖道：「此刻咱們的時間寶貴，寸陰如金，咱們應該談些重要的事。」

　　郭雪君道：「好！老前輩到此為何？」

　　湯霖道：「和你一樣找三聖門的總壇。」

　　郭雪君道：「是訪友或是尋敵？」

　　湯霖道：「姑娘呢？」

　　郭雪君察言觀色，已知那湯霖不似來此訪友，當下說道：「我來此地救人。」

　　湯霖先是一怔，繼而冷笑一聲，道：「姑娘是說笑還是當真？」

　　郭雪君道：「自然是當真了。」

　　湯霖道：「就憑你姑娘那點能耐嗎？」

　　郭雪君道：「決勝千里，未必要憑仗武功，何況我還有後援。」

　　湯霖道：「姑娘的後援是誰？」

　　郭雪君沉吟了一陣，道：「九指魔翁、瘋啞道人，不知湯老前輩是否認得？」

　　湯霖怔了一怔，道：「這兩個人還沒有死嗎？」

　　郭雪君道：「不錯，他們沒有死，而且，都已答允了助我一臂之力。」

　　湯霖道：「女兒幫老夫也聽人說過，但九指魔翁和瘋啞道人，都已在武林中消失了數十年，貴幫出現武林，不過十數年而已，老夫不相信你認識他們。」

　　郭雪君道：「晚輩確是不認識他們，而且，在一月之前，也不知道有這兩個人。」

　　湯霖道：「那你如何能找到他們，又得他們相助？」

　　郭雪君道：「晚輩是受人指示。」

　　湯霖道：「什麼人？」

　　郭雪君略一沉吟，道：「老前輩質問晚輩的話，晚輩都已經據實而言，這最後一點，晚輩是否應該暫時保留一下？」

　　湯霖淡淡一笑道：「老夫一生之中，最喜歡聰明的人，你可是想問問老夫嗎？」

　　郭雪君道：「不錯。」

　　湯霖道：「好！你問吧？」

　　郭雪君道：「老前輩找三聖門的總壇作甚？」

　　湯霖道：「眼看整個江湖，都已落入了三聖門控制中，老身也不能獨善其身，想找他們的首腦談談，而且，三聖門中，老夫有很多故友，順便來此探望他們一下。」

　　郭雪君道：「老前輩能夠進得三聖門嗎？」

　　湯霖道：「老夫既然敢來，自然也有一點準備，再說，老夫這把年紀，死亦不足為惜。」哈哈一笑，接道：「老夫說的夠清楚了吧，姑娘還有什麼要問？」

　　郭雪君沉吟了一陣，道：「三聖門中事，晚輩知曉了很多，老前輩如想知曉一點內情，晚輩可以奉告。」

　　湯霖道：「越說越玄了，姑娘進入過三聖門嗎？」

　　郭雪君道：「進去過，如若晚輩未去過三聖門，怎知瘋啞道人和九指魔翁兩人？」

　　湯霖皺皺眉頭，道：「老夫倒是被你唬住了。」

　　郭雪君接道：「晚輩不但進去過三聖門，而且還去過『地下石城』，那裡才是囚禁天下英雄的所在。」

　　湯霖咳了兩聲，道：「姑娘說的有點譜兒。」

　　郭雪君道：「何止有點譜兒，而是確確實實，我到過聖堂，走過九曲橋，也見過三位聖主的真面目。」

　　湯霖道：「有這等事？」

　　郭雪君道：「老前輩要是不信，晚輩就不再談了。」

　　湯霖道：「啊！一代比一代厲害了。」

　　郭雪君道：「老前輩認不認識慕容長青？」

　　湯霖道：「認識。」

　　郭雪君話鋒一轉，道：「康無雙，這個人你是否認識？」

　　湯霖沉吟了一陣，道：「他是幹什麼的？」

　　郭雪君道：「三聖門中的大聖主。」

　　湯霖搖搖頭，道：「這名字不太熟，但老夫已然退休了數十年，晚一輩中的人物，老夫就不認識了，」郭雪君道：「好！咱們暫時不談此事，老前輩幾人到此？」

　　湯霖道：「很多人。」

　　郭雪君道：「如若是有名有姓的人物，說幾個給晚輩聽聽。」

　　湯霖道：「老夫相信你會認識他們，申子軒、雷化方等，慕容長青的親信屬下。」

　　郭雪君道：「老前輩和慕容長青有淵源嗎？」

　　湯霖道：「姑娘，這件事說來話長，刪繁從簡，一言包括，他對我有恩，也有怨。」

　　郭雪君道：「老前輩這次重出江湖，是否是報他之恩而來？」

　　湯霖道：「說來十分可笑，申子軒、雷化方費盡口舌，都未把老夫說動，但老夫卻被一個小女孩說動，答允重出江湖。所以，老夫對你們晚一輩的人，都心存戒懼。」

　　郭雪君道：「老前輩，晚輩倒想知道，那人是何許人物？」

　　湯霖道：「一個天真無邪的女孩子，說不上有何心機，她對老夫說，我早晚要死，為什麼不留給人一點懷念？」

　　郭雪君道：「常常是最真誠的話，也是最動人的說詞。」話聲一頓，接道：「老前輩是否要和晚輩合作？」

　　湯霖沉吟了一陣，道：「老夫來此之時，本未存有生還之望，但此刻，老夫似是已被你啟發一線生機。」

　　郭雪君道：「老前輩既願合作，必得相互遵守一個條件。」

　　湯霖道：「什麼條件？」

　　郭雪君道：「彼此要坦然相處，言無不盡。」

　　湯霖道：「那是自然。」

　　郭雪君站起身子，道：「那麼，咱們走吧！」

　　湯霖怔了一怔，道：「到哪裡？」

　　郭雪君道：「去見申子軒和雷化方，晚輩當仔細的告訴你三聖門中內情。」

　　湯霖回顧了一眼，道：「他們居留之處，距此不遠，老夫自然會帶你去見他們；不過，老夫覺著你應該先帶老夫見見九指魔翁和瘋啞道人。」

　　郭雪君道：「唉！他們一定會來，但晚輩此刻卻不知他們在何處？」也不待湯霖追問，就把有人賜贈書信要自己往見九指魔翁和瘋啞道人的事，很仔細的說了一遍。

　　湯霖聽得十分用心，聽完之後，沉思了良久，才緩緩說道：「他能指使那九指魔翁和瘋啞道人，自然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物。」

　　郭雪君只覺心中靈光一閃，道：「老前輩可是懷疑解鈴繫鈴是一人？」

　　湯霖接道：「姑娘是否也有此疑呢？」

　　郭雪君沉吟了一陣，道：「這個，晚輩無法預料，但晚輩心中懷疑的最大關鍵，是那位要晚輩下書的人。」

　　湯霖道：「什麼關鍵？」

　　郭雪君道：「他對三聖門的事，似乎了解很多，對武林中也是知曉極多，他信任晚輩，才要我下書邀人，但他又不肯讓我見到他的廬山真面目。」

　　湯霖輕輕咳了一聲，道：「但你懷疑他什麼呢？」

　　郭雪君道：「我想他是一位武林中十分熟悉的人物，他不讓我見他真面目，最大的原因，是怕我把此事洩漏出來。」

　　湯霖沉吟了一陣，道：「言之有理，只有和三聖門有著很深關係的人，才能對三聖門有了解。」

　　郭雪君道：「晚輩話已說完了，老前輩如果相信我，就該帶我去見見申子軒等人。」

　　湯霖沉吟了一陣，道：「並非是老夫不帶你去，老夫和他們見面的時刻未到，我們的實力，實難和三聖門對抗，不得不小心一些。」

　　郭雪君心中暗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他一直不肯帶我去見那申子軒等，我也得小心一些才成。」心中念轉，口中說道：「老前輩孤身到此，想必是有所用心了？」

　　湯霖望望天色道：「老夫用蛇傳信。約一個故人在此相見。」

　　郭雪君心中暗道：「用蛇傳信，倒是初次聽人說起，但他有蛇神之稱，對役蛇也許有特別的能耐。」當下問道：「老前輩等的是何許人？」

　　湯霖突然站起身子，閃入廟內，道：「有人來了。」舉手一揮，兩條紅色巨蛇，突然疾竄出廟，躲入了廟外草叢之中。

　　郭雪君凝神靜聽，卻聽不到一點聲息。心中暗道：他已覺出有人，我還聽不到一點動靜，看來他的武功，確實強我甚多了，湯霖似是已瞧出了郭雪君的心中之疑，微微一笑，低聲道：「女娃兒，你可是不信老夫的話？」

　　郭雪君亦用極低微的聲音，道：「晚輩不是不信，而是覺內功不及老前輩，無法聽出一點聲息。」

　　湯霖凝神聽了片刻，道：「如是老夫猜想不錯，咱們已被人發覺了。」

　　郭雪君微微一怔，道：「有這等事嗎？」

　　湯霖道：「你出廟去和他們對面交談，分散他們的注意力，老夫役蛇助你，最好能生擒他們。」

　　郭雪君略一沉吟，舉步出廟。

　　這時，天已破曉，陽光下景物清晰可見。一個身著灰色長袍的老者，站在七八尺外一株矮松之下。那老人神情嚴肅，對郭雪君的出現，並無意外的驚愕，冷漠地說道：「老夫何行飛，來此會見蛇神湯霖。」

　　郭雪君點點頭，道：「你請稍候片刻。」

　　正待回身去招呼湯霖，湯霖快步而出，道：「何兄很守信用。」

　　何行飛會見故友，但臉上卻是毫無喜悅之容，打量了湯霖兩眼，道：「我忙的很，湯兄有什麼話，快些請說。」

　　湯霖一皺眉頭，似想發作，但他卻強自忍了下去，緩緩說道：「兄弟想請何兄幫個忙。」

　　何行飛道：「那要看什麼事了。」

　　湯霖突然放低了聲音，說了數言。何行飛神情冷漠，只是搖頭。郭雪君無法聽到兩人說的什麼，但從神色間瞧出了兩人爭執甚烈。湯霖突然間提高了聲音，道：「咱們有著結拜之義，這點忙你就不肯幫嗎？」

　　何行飛道：「如若沒有結拜之義，我也不會來此見你。」說完，轉過身子，大步而去。

　　郭雪君眼看湯霖數度抬起手來，重又放下，顯然，他既想暗施算計，又有些下不了手。幾次猶豫，那何行飛己走的人影不見。郭雪君緩步行了過來，道：「老前輩，也許他別有苦衷，情非得已。」

　　湯霖道：「我們交往數十年，義結金蘭，想不到他竟然是一位如此無義之人。」

　　郭雪君道：「老前輩，入了三聖門下的人，都已不能再予信任。」

　　湯霖道：「他不肯幫忙，老夫也要想法子進去給他瞧瞧。」

　　郭雪君道：「如若咱們能見到申子軒、雷化方等人，也好仔細的商量一下，他們對慕容長青十分了解，也許能夠找出一點新的內情來。」

　　湯霖道：「好！老夫帶你去見他們。」轉身向前去。

　　郭雪君追在湯霖身後，轉過兩座山峰，到了一片濃密林木之中。湯霖正待打出暗記，瞥見人影一閃，一個青衣中年人緩步而出，道：「湯兄，見到故人了嗎？」

　　湯霖點點頭道：「見是見到了。但他已全無情義。」

　　青衣中年人淡淡一笑，道：「湯兄，投入三聖門中的人，哪裡還會有什麼道義，不用把此事放在心上。」目光轉到郭雪君的臉上，道：「這位是──」

　　郭雪君接道：「晚輩郭雪君。」

　　青衣中年人微微一笑，道：「女兒幫的副幫主。」

　　郭雪君道：「老前輩可是金筆書生雷化方嗎？」

　　青衣中年道：「正是區區─-」語聲微微一頓，道：「據在下聽得消息，我那位慕容世侄，和郭副幫主走在一起。」

　　郭雪君道：「不錯，但他此刻已陷入三聖門中。」

　　雷化方嗯了一聲，道：「他受了傷嗎？」

　　郭雪君道：「受了傷，而且還傷的很重。」

　　雷化方道：「他身受重傷，又陷在三聖門中，那豈不是死定了嗎？」

　　郭雪君道：「據實而言，慕容公子的死活，晚輩也不知曉。」

　　雷化方重重的咳了一聲，道：「湯兄和郭姑娘請入林中坐吧，在下帶路。」轉身向前行去。

　　郭雪君追在雷化方的身後，穿過了一片林木，只見一片丈餘方圓的草地上，坐著男女十餘人。

　　雷化方輕輕咳了一聲，指著一位身著黑衫，面貌奇醜的中年人，道：「二哥，這位是女兒幫的郭副幫主。」

　　那黑衣老者站起身子，道：「郭姑娘，幸會了，在下申子軒。」

　　郭雪君道：「中州一劍申老前輩。」

　　雷化方迫不及待地說道：「小弟已從郭姑娘的口中，得到慕容世侄的消息。」

　　申子軒道：「他在何處？」

　　雷化方道：「身受重傷，流落在三聖門內。」

　　申子軒陡然間掙開雙目，道：「他還活在世上嗎？」

　　郭雪君黯然說道：「晚輩不知道。」

　　申子軒雙目圓睜，道：「他落在什麼人的手裡？」

　　郭雪君道：「晚輩當時也暈倒地上，但卻被人救了出來。」

　　申子軒飽經風霜和憂患的臉上，泛現出一抹淒涼的笑意。

　　郭雪君道：「就當時情形推判，晚輩的看法，慕容公子和楊姑娘，都不致於喪命當場。」

　　申子軒道：「但願上天佑他。」

　　只見另一個五旬老者，霍然站起，道：「在下已然瞧過了四周的形勢，有一條水道，可以潛入三聖門禁地之內，在下之意，先行設法進去瞧瞧。」

　　申子軒目光轉向湯霖的身上，道：「湯兄，見過貴友嗎？」

　　湯霖道：「見過了，想不到我們數十年結義之情，他竟然變的全無情義。」

　　申子軒又轉道望著那五旬老者，道：「包兄請稍候片刻，咱們要商量一下，如是找不出好的辦法，兄弟也想冒險進去看看。」那說話的五旬老者，正是神釣包行。

　　郭雪君搖搖頭，道：「申大俠，三聖門內布置的極為嚴密，如若是沒有計劃，不可冒險進入。」

　　申子軒道：「老朽想請教姑娘一些事。」

　　郭雪君沉吟了一陣道：「不勞你老前輩多問了，晚輩知曉的事情，我先說出來。」當下把進入三聖門中經過，又很詳盡的說了一遍。

　　申子軒道：「多謝姑娘指點，目下有兩件大事，如若能弄明白，有很多祕密，就可明朗了。」

　　郭雪君道：「哪兩件大事？」

　　申子軒道：「第一件事，是那地下石城的主人是不是真的慕容長青？那位差遣姑娘的人，又是何許身分？」

　　郭雪君道：「那地下石城的主人真正的身分，可能只有慕容公子一人知曉。就晚輩聽聞所得，他在地下石城之中，一直是大夫身分。」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但他對我們很好，放我們離開地下石城。」

　　雷化方突然接口說道：「他既是大夫的身分，何以又是那石城中的首腦呢？」

　　郭雪君道：「他放我們離開之時，告訴晚輩等說，放我們的原因，全看在慕容公子的份上。那時，晚輩雖然神志不清明，但這句話卻記得十分清晰。」

　　申子軒道：「郭姑娘，你見過那石城主人嗎？」

　　郭雪君道：「見是見過，不過，看的不夠清晰，但慕容公子和他相處甚久，如若能見到他，定可問出一個詳細的內情。」

　　申子軒輕輕嘆息一聲，道：「可是，到哪裡去找慕容公子呢？」

　　郭雪君目光轉動，四顧了申子軒等一眼，說道：「晚輩有幾句話，說出來，希望諸位不要見怪。」

　　申子軒道：「什麼事？」

　　郭雪君道：「諸位忍受了很多年，希望能再多忍耐幾天，就晚輩所知，憑藉諸位幾人的力量，攻入三聖門，無異是以卵擊石，憑一股血氣之勇，只不過徒招滅亡。」

　　申子軒道：「這個，我們也知道，但此刻已到最後的時刻，我這位五弟，跑遍了江湖，費時二十年，希望能約請幾位幫手，唉！如今能夠約到的，只有這幾位，除了湯兄、包兄兩位是仗義相助之外，餘下的都是和慕容世家有關的幼童、弱女。」

　　長長吁一口氣，道：「我毀容、埋名，隱居了二十年，希望能約請一些武林同道，為慕容大哥復仇，至少也該查清楚夜襲慕容世家的仇人是誰，但我等了二十年，這願望仍然無法實現，看樣子再等二十年，也未必能夠替慕容大哥報仇，趁我此刻還未完全老邁，進入三聖門中查個明白，縱然是拼了性命也是在所不惜。」

　　突然湯霖厲聲喝道：「什麼人？」雙手一抖，兩條赤練蛇陡然竄了出去。

　　雷化方一探手拔出金筆，正待下身而出，突聽唰的一聲，一面大如月的銅鈸，破空而出。銅鈸過處，枝葉紛飛。郭雪君轉眼望去，只見那發鈸之人，年約五旬，身著灰衣，跛著左腿，只有一條右臂。正是九如大師。

　　九如大師第一面銅鈸出手之後，第二面銅鈸又握在手中。申子軒也翻腕抽出了背上的長劍，幾個坐在草地上的年輕男女，也紛紛亮出了兵刃。這不過是一瞬間的工夫，叢林中劍拔弩張，布成了迎敵之勢。

　　郭雪君連經凶險，倒是變的有一種出人意料的鎮靜，流目四顧，只見枝葉浪裂，那飛出的飛鈸，突然又飛了回來。九如大師右手一抬，手中飛鈸飛出，卻伸出獨手，接住了迴旋而來的飛鈸。郭雪君暗道：「他能利用迴轉之力，把發出的飛鈸，重行收回，也算得武林中罕見之學了。」

　　只聽一個清柔的聲音傳了過來，道：「諸位暫請住手。」那聲音柔美嬌甜，聽得人舒暢無比。聲音入耳，郭雪君已聽出那是楊鳳吟的聲音，不禁心頭大震，失聲叫道：「楊姑娘。」

　　申子軒道：「哪個楊姑娘？」

　　郭雪君道：「楊鳳吟楊姑娘。」

　　話未說完，九如大師把一面飛鈸，插回腰間革囊，右手一探，抓住了飛回來的銅鈸。他雖是獨臂破腿，但發鈸接鈸的手法，卻是乾淨利落。就在九如大師接鈸的同時，一個黑紗纏身長髮披垂，赤手空拳的少女，緩步行了進來。

　　郭雪君急道：「楊姑娘，果然是你。」急步迎了上去。

　　楊鳳吟胸前裹著重重的黑紗，左臂軟軟垂著，顯然，她重傷並未痊愈。經過了一次大傷之後，楊鳳吟似乎是變的和藹了很多，望著幾位微微一笑，道：「是哪位的蛇？」

　　蛇神湯霖從未見過這樣美麗的女子，雖然她胸裹重紗，無法顯出那苗條的身材，但卻不影響那天香國色的容貌，不禁怔了一怔，道：「我的蛇，牠可是傷著了姑娘？」

　　楊鳳吟道：「沒有傷著我，我也沒傷牠，只是點了牠的穴道。」

　　蛇神湯霖怔了一怔，道：「老夫玩了一輩子的蛇，卻不知蛇有穴道。」

　　楊鳳吟嫣然一笑，道：「對不住，我不知叫什麼，也許那該叫關節。」目光轉到郭雪君的臉上，道：「姐姐，咱們能再見面，實是不容易啊！」

　　郭雪君道：「你不會死的，你這麼美的人，死了天也會哭。」

　　楊鳳吟笑一笑道：「姐姐，不用誇獎我了。一個人生存的價值，與美不美無關。」轉臉望著申子軒，道：「申老前輩，還記得我嗎？」

　　申子軒道：「楊鳳吟楊姑娘，不論何人只要見你一次，那就永遠不會忘記。」

　　楊鳳吟輕輕嘆息一聲，道：「老前輩，我心中有兩個很大的疑問，想請教兩位一下。」

　　申子軒道：「姑娘請說！」

　　楊鳳吟道：「那慕容長青大俠，究竟有沒有兒子？」

　　申子軒怔了怔，道：「自然是有了，姑娘不是和慕容公子很熟嗎？」

　　楊鳳吟道：「是很熟──」

　　雷化方接道：「聽說他受了傷，不知傷勢如何？」

　　楊鳳吟道：「他傷的沒有我重。」

　　申子軒接道：「那麼，他現在還活在世上了。」

　　楊鳳吟道：「嗯！我知道他還活著，但我很少見他。」語聲微微一頓，接道：「現在，你們應該回答我幾句話了。」

　　申子軒道：「姑娘要問什麼？」

　　楊鳳吟道：「自然是關於慕容公子，我有些懷疑他不是慕容公子。」

　　申子軒道：「這個姑娘不用懷疑，在下等早已經仔細的檢查過了，他確實是慕容公子。」

　　楊鳳吟美麗的眼睛，盯注在申子軒和雷化方的臉上瞧了一陣，道：「你們和慕容長青相處很久。定然是對他十分熟悉了。」

　　申子軒道：「那是當然。」

　　楊鳳吟道：「如若你見到了慕容長青，是否能一眼辨認？」

　　申子軒道：「就算他經過易容，在下也自信一眼間可以辨認。」

　　楊鳳吟道：「三聖門內幕很複雜，但最有力量的並非總壇，而是集中在地下石城之中，那裡面囚禁的全是當今武林中英雄人物。」

　　蛇神湯霖急急接道：「那地下石城有多大？囚禁的都是什麼人？」

　　楊鳳吟道：「我不知有多大，但決不會太大就是。」

　　蛇神湯霖道：「囚禁些什麼人，姑娘大概總該知道吧！」

　　楊鳳吟搖搖頭道：「我也不清楚，但這都不關重要，重要的是那地下石城中的主持人，就是慕容長青。」

　　湯霖怔了一怔，道：「你說什麼？」

　　楊鳳吟道：「我說那地下石城中的主持人，自稱慕容長青。」

　　申子軒道：「這個不可能吧！慕容長青已死去了二十幾年。」

　　楊鳳吟神情平靜地說道：「不錯，你這麼想，我也這麼想，世人都這麼想；所以，慕容長青活在世上，也就不為人知了。」

　　申子軒道：「這個，這個，幾乎是有些癡人說夢了。」

　　楊鳳吟道：「你們是不是想見見他？」

　　申子軒道：「他在哪裡？」

　　楊鳳吟道：「他和慕容雲笙在一起，你們如若想見他，明日就有一個機會。」

　　申子軒道：「什麼機會？」

　　楊鳳吟道：「今日午夜，他和人有約，你們如若想見他，今夜三更時分，就可以見到他了。」

　　雷化方道：「什麼地方？」

　　楊鳳吟四顧了一眼，道：「我說不出來，但我知道那地方，我應該和你們多談談，可惜，我沒有很多的時間。」

　　郭雪君道：「姑娘有事情？」

　　楊鳳吟點點頭，道：「我要吃藥，不能拖延時間。」仰臉望望天色，接道：「你們要很真誠的跟我合作，所以要講你們最真實的話，太陽快下山的時候，我再來看你們，希望那時候你們能告訴我最真實的話。」轉身向前行去。走約十餘步，重又停了下來，回頭接道：「這地方雖然未進三聖門的禁地，但他們的巡查仍然是極為嚴密，尤其是中午時分，你們最好能躲一躲。」

　　郭雪君道：「他們用什麼方法巡查？」

　　楊鳳吟道：「可能用飛禽。」

　　郭雪君道：「飛禽？」

　　楊鳳吟道：「不錯，是一種目力很好的飛禽，所以你們躲的嚴密一些，避開飛鳥的眼睛。」手按前胸，微皺眉頭，似乎是在強自忍耐著一種痛苦，急急轉身而去。她在痛苦之中，另有著一種動人的風韻，使人一見之下，不忍再多問她。

　　郭雪君目睹楊鳳吟背影消失，才回目一顧群豪，緩緩說道：「申老前輩你們可以放心了。楊鳳吟沒有死。慕容雲笙決不會死。楊鳳吟突然提出了慕容雲笙的身世，和慕容長青是否還活在世上一事，你們要仔細的想想看，她既然提出來了，決不會空穴來風。」

　　串子軒回顧了九如大師一眼，道：「三弟，你幾時離開大哥？」

　　九如大師道：「救助慕容賢侄的經過，我已經說的很詳細了，是在大哥遇難之後。」

　　申子軒接道：「我是說大哥有孩子的事，此事在我記憶之中，似是未曾聽過。」

　　九如大師皺皺眉道：「這個，這個，我也想不起來了。」

　　雷化方道：「大哥遇難之時，咱們已經離開一年多，生個孩子，自是不足為奇了。」

　　郭雪君道：「諸位爭執的很奇怪，那慕容大俠如是有妻子，他就可能生出兒子，如是他沒有妻子─」突然住口不言。

　　雷化方道：「慕容大俠有過一次情場失意，所以未娶妻子。」

　　郭雪君道：「他沒有妻子，自然不會有兒子了。」

　　蛇神湯霖冷冷說道：「你這小女娃兒，知道什麼，一個人不娶妻子，難道就不能生孩子了？」

　　申子軒、九如大師、雷化方相互望了一眼，默然不語。郭雪君若有所悟的望了申子軒一眼，道：「慕容公子是私生子？」

　　申子軒神色嚴肅地說道：「姑娘，目下事情還未證明，在下無法奉告。」

　　郭雪君輕輕嘆息一聲，道：「你們慢慢的想吧！楊姑娘到此之前，希望你們三人能夠想出一個結論來，至少，你們能夠提出有關慕容公子身世的詳細情形。」

　　申子軒道：「我們自然商量，不勞你姑娘費心。」

　　郭雪君望望天色，道：「楊姑娘說，此地有飛禽巡視，那是自然不會錯了，咱們最好能早些躲一躲，諸位也可藉此時刻養息一下精神。」說完話，不再理會幾人，直向一處深草叢中鑽去。

　　大概是在場之人，都很相信那楊鳳吟的警告之言，個個都躲入了草叢之中。

　　郭雪君連日奔走，精神上一直保持著緊張，這時心神稍鬆，頓覺困倦襲來，不覺間熟睡了過去。不知過去了多少時間，一覺醒來，只見紅日銜山，已是傍晚時分。急急一躍而起，行出草叢。

　　只見申子軒、蛇神湯霖、九如大師、雷化方、神釣包行，五人圍坐一圈，分食著乾糧。其他人圍坐一圈食用。雷化方站起身子，道：「姑娘好睡，在下等不敢驚擾。」

　　郭雪看望了那分食的乾糧一眼，口中卻問道：「楊姑娘來過沒有？」

　　雷化方道：「如果楊姑娘能守信約，她就該來了。姑娘先請進點食用之物，保持著體力。此時此地，咱們隨時可能和敵人發生惡鬥。」

　　郭雪君緩緩坐下去，拿起乾糧進食。幾人剛剛進食完畢，耳際間已響起了楊鳳吟的聲音，道：「諸位吃好了嗎？」

　　群豪轉頭看去，只見楊鳳吟身著黑衣，站在四五尺外。郭雪君站起身子，道：「姑娘來了很久？」

　　楊鳳吟道：「不久，看幾位正在進食，我不便驚擾。」目光轉到申子軒的身上，道：「你們想好了沒有？」

　　申子軒道：「想好了，不過，我們不能給姑娘一個確定的答覆。」

　　楊鳳吟接道：「你們是終日和慕容長青廝守在一起的金蘭之交，如若是還不能確知，這件事再也無人知曉了。」

　　雷化方道：「我們願就所知，一字不漏的奉告姑娘，內情如何，要你推想了。」

　　楊鳳吟道：「我明白，咱們到這邊談談吧！」轉身向一側行去。

　　申子軒、九如大師、雷化方魚貫行了過去，四人環立一處，低聲交談。郭雪君回顧了湯霖一眼，道：「聽說老前輩也是隱居江州附近。」

　　湯霖道：「不錯，你們女兒幫的消息，倒是靈通的很啊！」

　　郭雪君道：「老前輩誇獎了。」語聲一頓，道：「老前輩是否見過慕容長青？」

　　湯霖道：「五十歲以上的武林中人，如若不識慕容長青，那人定是無名小卒。」

　　郭雪君道：「老前輩和他熟不熟？」

　　湯霖道：「我們打過一次架，喝過三次酒。」

　　郭雪君道：「打架之時，彼此意氣飛揚，不足為憑，你和他喝酒之時，彼此心平氣和，相對而坐──」

　　蛇神湯霖大聲叫道：「不對，我和他喝酒之時，彼此之間，相隔著七八尺的距離。」

　　郭雪君啊了一聲，道：「你們彼此對飲，為什麼要距離那樣遙遠呢？」

　　湯霖道：「那是慕容長青的意見，他說彼此保持一些距離，可免去很多誤會。」

　　郭雪君道：「這句話，晚輩有些想不明白。」

　　湯霖道：「當時我也想不明白，但事後我想了一陣，才想清楚，彼此保持一些距離，可免去心中殺機，因為我心中對他仍然充滿著仇恨，如是相距過近，我可能動了殺他的念頭，有了距離，我就沒有了下手的機會，心中縱有此念頭，也不敢輕舉妄動了。」

　　郭雪君沉吟了一陣，道：「這麼說來，那慕容長青是一位思慮慎密的人物了。」

　　湯霖道：「他是一位百代難見的才慧才士，所謂善戰者無赫赫之功，因為他大都能防患未然。」

　　郭雪君沉吟了一陣，道：「這就有些奇怪了。」

　　語聲一頓，接道：「湯老前輩，你是否知曉那慕容長青的私事？」

　　湯霖道：「什麼私事？」

　　郭雪君道：「那慕容長青是否有妻子？」

　　湯霖搖搖頭，道：「沒有聽人說過。」

　　郭雪君道：「唉！慕容長青一代大俠，娶妻生子，乃人生大事，武林中豈有不知之理，如是湯老前輩沒有聽說，可以斷言八成那慕容長青沒有妻子，既未娶妻，自然也不會有子了。」

　　湯霖淡然說道：「那倒未必。」

　　郭雪君淡淡一笑，道：「問題就在這裡了，如是慕容長青有一個不為人知的孩子，也可能有兩個不為人知的孩子或女兒了。」

　　湯霖道：「這等家務私事，和武林大局何關？老夫想不明白。」

第六十八回　以毒攻毒

　　郭雪君道：「綜觀武林數十年來的恩怨，都牽扯在慕容長青的身上，他的個人私事，自然會影響到武林大局了。」

　　湯霖略一沉吟，道：「倒也有道理。」

　　郭雪君道：「湯老前輩，晚輩想動問一事，希望老前輩不要見怪。」

　　湯霖道：「什麼事？」

　　郭雪君道：「你為何要隱居江州，而且數十年不在江湖走動？」

　　湯霖道：「唉！說就說吧，反正事情已過去，就算傳揚江湖，老夫也不在乎了，我被人廢了武功，所以不能在江湖上逐鹿爭雄。」雙目盯注在郭雪君的臉上瞧了一陣接道：「不過，此刻，老夫武功已復，至於我如何隱居江州，又和慕容長青有關了。」

　　湯霖沉吟了一陣，道：「我被人廢了武功，困在一艘小舟上，小舟順水漂流，而且他在那舟上鑿了兩個小洞，緩緩向舟中滲水，一旦水滿小舟，老夫就將隨舟沉入江底，那人美其名曰要我品嘗死亡滋味──」

　　郭雪君接道：「結果是慕容長青救了你？」

　　湯霖怔了一怔，道：「你怎麼知道？」

　　郭雪君道：「想當然耳，下面如何？」

　　湯霖道：「老夫役蛇之木，天下無雙，慕容長青武功才慧，樣樣勝我，他救我之命，我也無以為報，只好把役蛇之術，轉授給他了。」

　　郭雪君嗯了一聲，道：「然後。他要你隱居江州。」

　　湯霖道：「不錯，而且他還傳了我一種內功，要我慢慢的恢復功力。」

　　郭雪君道：「一恢復就是數十年。」

　　湯霖道：「但他沒有騙我，終於使我恢復了功力。」

　　郭雪君道：「可是這幾十年中，慕容長青就是天下第一役蛇高手？」

　　湯霖道：「不錯，不錯，老夫傳授的役蛇之法，天下再無人能夠勝他。」

　　郭雪君道：「好，還有一個問題，就是什麼人廢你的武功？」

　　湯霖道：「似乎是一個女人。」

　　郭雪君道：「什麼樣的女人？」

　　湯霖苦笑，道：「慚愧的很，我沒有看清楚她，只聞到一陣香粉氣息。」

　　郭雪君道：「只聞到香粉氣息，那人未必就是女人啊！」

　　湯霖又是一怔，道：「是啊，這數十年中，老夫就沒有想到這件事。」語聲一頓，接道：「慕容長青只要在雙手上擦上香粉，就可能使我心生迷惑。」

　　郭雪君長長吁一口氣，道：「這人未必是慕容長青，但至少和他有關。」

　　湯霖道：「照郭姑娘的口氣聽來，似乎懷疑到那三聖門和地下石城，都是那慕容長青一手造成的了。」

　　郭雪君道：「目下有一個最大的不解之處就是那具屍體──」

　　但聞一個嬌甜的聲音接道：「那不是太難的事，只要能查明那位慕容長青的過往一切，就可解去這一段武林懸案了。」

　　兩人轉頭看去，只見楊鳳吟衣袂飄飄的緩步行了過來。湯霖看了楊鳳吟一眼，垂下頭去，說道：「老夫的看法，兩位都還年輕，本末倒置，只一心一意的要查明慕容長青的過去，就算兩位查明了又能如何？老夫已然看出內情，咱們合在一處，抗拒三聖門，固然是螳臂擋車，就算遍天下高手，也難和三聖門決勝負，看來是天數使然，大動已定，咱們凡人無法挽回天數，照老夫的看法，咱們還是獨善其身算了，老夫告別了。」

　　楊鳳吟搖搖頭，道：「慢著，你如想逃命，將是個反得速死的結果。」

　　湯霖哈哈一笑，道：「怎麼？姑娘可是準備攔住在下嗎？」

　　楊鳳吟道：「我如出手阻攔，你固然難以走脫，我就是不出手阻攔，你也無法逃過三聖門的追殺。」

　　湯霖怔了一怔，道：「姑娘有何高見？」

　　楊鳳吟道：「目下你只有與我合作的一條路，除此之外，你已經別無選擇。」

　　湯霖道：「姑娘，我湯某人雖然已很久沒有在江湖上走動，但我湯某人也不是初出茅廬，逃走或許是九死一生，和三聖門拒抗動手，那將是必死無疑了。」

　　楊鳳吟道：「湯老前輩如是覺著我們非要藉重大駕不可，那就大有誤會了。」

　　湯霖道：「那是說，姑娘答應放在下走了。」

　　楊鳳吟道：「我一直沒有說動手攔你，只是要你慢走一步，聽我幾句話。」

　　湯霖道：「好，姑娘說吧！」

　　楊鳳吟道：「我想先請教一事，你說本末倒置，指何而言？」

　　湯霖道：「如是咱們武功勝過三聖門，那就直搗聖堂，擊破石城，一舉間生擒了三聖門中的首腦人物，嚴刑逼問，他們自然會招出內情，那時，自然是真相大白了。」

　　楊鳳吟微微一笑，道：「現在，我們已有對付三聖門的法子。」

　　湯霖接道：「那很好，老夫洗耳恭聽姑娘之言，不知請到些什麼人物？」

　　楊鳳吟道：「很多武林高手，他們原是三聖門中人，目下卻已為我所用。」

　　湯霖道：「姑娘是否可以列舉出他們的名字來。」

　　楊鳳吟望望天色，道：「你最好在見識過今夜的搏鬥之後，也許會瞧出一些內情出來，如若你還有不解之處，咱們再談不遲。」

　　湯霖道：「在下已被姑娘說服了。」

　　楊鳳吟目光一掠郭雪君，道：「姑娘也請來吧！」

　　湯霖和郭雪君緊迫在楊鳳吟的身後，行出草叢，只見申子軒、九如大師、神釣包行、雷化方四人圍站一起。

　　楊鳳吟道：「咱們可以走了。」當先舉步向前行去。

　　也許是申子軒、九如大師等的神情過於莊嚴。使得郭雪君和湯霖，也變得嚴肅起來。幾人魚貫隨行，到了一座杉木林中。林內滿是五六丈高、筆直的杉樹。

　　楊鳳吟直行入林中一片空曠的草地上，道：「諸位請各自選一棵可以隱身杉樹，不過，諸位選擇的位置只要能看到這片草地上的景物即可，不要選的太近，免得為刀風劍氣所傷，諸位要記著一件事，那就是哪一位被人發覺了，必死無疑，我沒有能力救他。」

　　湯霖心中懷疑，正待開口詢問，瞥見申子軒等五人，已分頭選擇停身之樹，只好忍下心中疑問，選擇了一株高大的杉樹，爬上樹頂，隱好身子。楊鳳吟目睹幾人藏好了身子之後，也選擇了一株杉樹爬了上去。

　　這時已是三更過後，天上布滿了一層雲氣，掩去了星月。足足等候了一個更次，仍然不見動靜。湯霜等的有些不耐，正想開口詢問，突見火一閃，亮起了一枚火炬。密林草坪中，不知何時已停了十幾個黑衣勁裝大漢。蛇神湯霖吃了一驚，暗道：這幾人來的無聲無息，分明是輕功已有了極深的火候。

　　但見十餘個黑衣，分別把肩上拱的火炬燃了起來，插在草地上圍成一個四五丈大小的圓圈。那火炬都是用松油枯木紮成，燃燒力十分強大，火焰高達尺許，照得草地上一片通明，耀如白晝。十幾個黑衣人插好火炬之後，立時退入林中，躲在樹後。空曠的草坪上，除了高燃的十餘支火炬之外，已不見一個人影。

　　湯霖感覺到那強烈的火光，透過了濃密的枝葉，照射在自己的身上，停身之處似乎是距離場中太近，但情勢已然不允許他再有移動的機會，只有停下身子。

　　又過約頓飯工夫之久，突見兩條人影利箭一般，投入了草坪之中。凝目望去，只見左面一人，長髮披垂，身上穿著一件破洞處處的道袍，手中卻提著一柄長劍，正是瘋啞道人。右首一個身著黑衣，手執木杖，卻是息隱甚久的九指魔翁。

　　湯霖昔年曾在江湖和兩人有過一面之緣，眼看兩人陡然在此地出現，不禁心頭一震，暗道：「這兩個老魔頭竟然還活在世上。」

　　九指魔翁望了瘋啞道人一眼，冷冷說道：「聽說你昔年曾和慕容長青拼一晝夜，才敗在慕容長青手中，不知是真是假？」瘋啞道人點點頭，彈劍怪嘯。

　　九指魔翁道：「如若你不是吹牛，當世武林高手，你該是最和慕容長青接近的一位高人了。」瘋啞道人點點頭，又搖搖頭。那動作乃表示他不是吹牛，確和慕容長青打了一天一夜。點頭之意，是對那九指魔翁讚美他是僅次於慕容長青的第二高手，心中甚感滿意。

　　九指魔翁冷笑一聲，道：「老夫雖然聽過此等傳言，但心中卻是有些不信，好在等一會就可證實了。」瘋啞道人聽得又連連點頭。

　　湯霖心中暗道：「這瘋啞道人的武功，雖然高強，但如論心機，那就大為不成了。」

　　但見那瘋啞道人左手亂搖，右手長劍在地上寫了起來。雖然火炬明亮，但因相距邊遠，湯霖仍然無法看清楚他在地上寫些什麼。九指魔翁看完了地上的字跡，忍不住哈哈一笑道：「老夫亦有同感，在山谷中隱居了數十年，只怕已非那慕容長青之敵，見面之後，咱們還是一齊動手吧？」瘋啞道人點頭一笑。

　　講話的聲音雖非太高，但幾人都有著很深厚的功力，耳目異於常人，仍然聽得十分清楚。申子軒、雷化方等，只覺心頭震駭不已，暗道：「聽兩人的口氣，慕容長青大哥果然還活在世上了。」

　　這時，隱身在樹上群豪，大都已知曉了來人的身分，凡是認得九指魔翁和瘋啞道人的人，無不心頭震駭，暗自警惕道：如若是被這兩人發覺了有人藏在暗中偷看，定然是難以保得性命。

　　原來，九指魔翁和瘋啞道人，乃是數十年前江湖中最為嗜殺的兩大凶人。但郭雪君看到兩人，卻又是一番感慨，暗道：這兩人怎麼會找到了此地。

　　只見九指魔翁突然舉起手中的黑色手杖，瘋啞道人也緩緩揚起了手中長劍。群豪吃了一驚，只道兩人要動手搏鬥，哪知兩人劍尖和手杖觸接之後，竟然各自退了三步，然後，各自盤膝而坐。

　　原來，兩人心中還是有些互不信任，彼此之間保持的距離，正是兩人足夠的防衛距離，不論何人要想躍起施襲，對方都有著防衛的機會。火炬下，只見兩人閉上雙目，端然而坐。顯然，兩人對即將降臨的一場惡鬥，都懷著凜然以臨的心情。

　　時光在緊目的沉寂中度過，雖只是片刻光陰，但卻給人一種悠長的感覺。寂然中，忽聞一聲輕輕的咳嗽聲，傳入耳際。凝神望去，只見一位身著青袍，臉垂青紗，手提長劍的老者，緩緩行入場中。九指魔翁、瘋啞道人同時站了起來，各舉兵刃，護住了身子。

　　湯霖距離場中最近，也看的最是清楚，覺著那青袍人兩道銳利的目光，有如兩道有形之物一般，穿出蒙面青紗，炯炯照人。九指魔翁哈哈一笑，道：「慕容長青咱們是老對頭了，用不著青紗罩面，故作神祕，揭下面紗來，大家以真正面目相對也好打個痛快。」

　　青袍人冷然一笑。道：「老魔翁，你口中雖然說的輕鬆，但你內心之中並沒有真的確定我的身分，是嗎？」

　　九指魔翁手中黑杖一抬，冷冷說道：「此時此情似是用不著再弄玄虛了。」突然，手杖一伸，快如閃電一般。直向那青袍人臉上的面紗挑去。

　　青袍人長劍一揮，劃起了一圈銀虹，噹的一聲，封開了手杖，冷然說道：「動手之後，你們就沒有活命機會，所以，老夫要在未動手前問你們幾件事？」

　　九指魔翁向後退了三步，道：「好！你問吧！」

　　青袍人道：「你們兩人到此，是何人所差？」

　　九指魔翁冷冷說道：「閣下約我們到此，但卻又故作不知，不知是何用心？」

　　青袍人奇道：「是老夫約你們到此？」

　　九指魔翁道：「慕容長青，你不用裝腔作勢了，我們既然來了，自然是免不了一場決戰，你帶了多少助拳之人，要他們一齊出手就是。」

　　那青袍人並未立刻回答兩人之言，雙目神凝，兩隻銳利的目光，四顧了一陣，才緩緩說道：「你老魔頭可是覺著老夫非你之敵嗎？」

　　九指魔翁冷笑一聲，道，「那倒不是，你折磨了我數十年，老夫恨你入骨，因此，已決心和瘋啞道人聯手取你之命，事前說明，也好叫你有個準備。」

　　青袍人冷笑一聲，道：「除了你們兩人之外，不知另帶了多少助拳人？」

　　九指魔翁怒道：「只有我們兩個，餘下的都是你的人了。」

　　青袍人冷笑一聲，道：「老夫派來了十二個布置場地之人，帶來了四個隨行的僕從，連老夫在內，和計一十七人。」

　　九指魔翁接道：「你慕容大俠如是覺著人手還不夠，再下令多召集他們幾個不妨。」

　　青袍人輕彈手中長劍，道：「你老魔翁既然想故作神祕，老夫也不再多追問了。」

　　這兩人對答之言，卻聽得躲在林中的申子軒等，個個心頭震駭不已。從那青袍人口氣中聽得，顯然他並未瞧到幾人，但他憑藉一種超凡的內功成就，已感覺林中藏的有人。只此一樁，瘋啞道人和九指魔翁，顯然已落下風。

　　九指魔翁回顧了瘋啞道人一眼，道：「老道士，你被他囚禁了數十年，受盡了痛苦，今日正是報仇雪怨的時機，還不出手，等待何時？」

　　喝聲中手杖一抬，搗向青袍人的前胸。瘋啞道人長劍一起，斜裡攻出一劍。這兩大武林高手合擊之勢，威力非同小可。劍如閃電一般，幻起一片森寒的劍氣，鐵杖如山，幻起了重重的杖影。遠遠看去，火光下只見一圈白芒和一片杖影，直對那青袍人壓了過去。

　　青袍人突然間舉劍一揮，人影頓失所在，只見一道銀虹射入了寒光杖影之中。三人武功，都入極峰，劍快杖快，快得人看不清招術變化，只見到一圈光影，交錯盤旋，在廣闊的草坪上翻滾流動。

　　夜仍是一片寂靜，聽不到一點兵刃相觸的聲息。但那激盪的金風劍氣，使四周高燃的火炬，忽明忽暗，搖顫欲熄。隱身在林中的人，都算得是久走江湖高手，經歷過風浪的人物，但卻從未見過這等打鬥，個個都看得屏息凝神。

　　蛇神湯霖距離最近，感受亦最強烈，只覺陣陣劍氣，直逼上身，有如冷風霜刃，泛肌生寒，迫得湯霖不得不運氣護體，和那強烈的劍氣抗拒。突然間，感覺到腿上一涼，褲子上裂了一個大口子。低頭看去，只見腿上有一條紅色的跡痕，隱隱透出血跡。

　　突然間，響起了一連串金鐵交鳴之聲，交纏在一起的人影霍然分開。凝目望去，只見九指魔翁右手握杖，左手按在小腹之上，臉上是一片痛苦的神色。瘋啞道人手中高舉長劍，頂門上有一股鮮血緩緩流出。終於長劍軟軟垂下，身體栽倒地上。

　　那青袍老者突然仰面大笑三聲道：「兩位本可逃過這劫難，想不到你們竟然千里迢迢的跑來此地送死。」只聽一個冷冷的聲音，接道：「在劫的難逃，但閣下卻也在這大劫之中。」

　　青袍人厲聲喝道：「什麼人？」

　　一個清冷的聲音應道：「我！」

　　一個身著黑衣，面垂黑紗的人，緩步行了出來。郭雪君只覺那聲音十分熟悉，極像救自己的人。青袍人冷冷說道：「你是誰？」

　　黑衣人緩緩取下臉上的蒙面黑紗，露出長髯五官。縱然是沒有見過其面的人，也都聽師長說過，正是名滿天下的慕容大俠長青。

　　青袍人身子顫動了一下，繼而哈哈大笑，道：「那慕容長青早已死去，老夫親眼看到，你冒他形貌，再來見我，豈能騙過老夫？」

　　黑衣人冷肅地說道：「你殺了慕容長青，卻又藉他之名，邀請武林中三十六位高手，共商江湖大計，酒菜之中，暗下迷藥，把他們一舉迷倒，分別囚禁，逼他們交出武功，然後，又把他們囚入了地下石城，是嗎？」

　　青袍人冷笑一聲，道：「你可是想誘使老夫供出此事，讓那些藏身在林中之人，全都聽到嗎？」

　　黑衣人道：「這些年來，我已盡知內情，你雖然行事慎密、但你仍有遺漏。第一樁，你就未想到我還活在世上，你就是不肯說出內情，我也會說給他們知曉──」

　　青袍人接道：「你是想清楚了？」

　　黑衣人道：「想清楚什麼？」

　　青袍人冷冷說道：「最後的結局，你已經不是我的敵手了，我可以在百招之內，取你之命。」

　　黑衣人搖搖頭，笑道：「你殺了瘋啞道人，重創了九指魔翁，耗去了相當的內力，目前你已經沒有殺我之能。」

　　青袍人冷笑一聲；道：「這就是你等待的時機──」黑衣人道：「也是我的安排。」話聲突轉嚴厲，道：「取下你臉上面紗吧！此時此情，似是再無掩遮身分的必要了。」

　　青袍人冷笑一聲，道：「取下面紗，又能如何？」伸手取下了面紗。

　　郭擊君凝目望去，果然瞧出那正是地下石城的主人，心中諸多疑問，陡然間了然許多，自然，仍有很多疑難問題，無法全然明白。

　　黑衣人雙目凝注在青袍人的臉上，瞧了一陣，道：「你雖然費盡了心機，仍然無法使容貌完全像我──」輕輕咳了一聲，接道：「聽說，你找過很多替身，不知是真是假？」

　　但聞砰然一聲，那手按小腹的九指魔翁，一交跌摔在地上。

　　黑衣人回顧了九指魔翁一眼，嘆道：「兩位被我用計誘來此地，落得如此下場！唉！就私人而言，兄弟至感抱歉，但兩位一生作惡多端，死於人手，那也是罪有應得了。」青袍人哈哈一笑，道：「當今之世，人人都知慕容長青是一位排難解紛的大俠，其實你卻是陰沉、自私無與倫比的人物。」

　　黑衣人正待答話，突聞二聲高呼道：「大哥。」一條人影，由樹上直撲下來。那人疤面駝背，正是中州一劍申子軒。原來申子軒目睹那黑衣揭開面紗之後，心中激動無比，忍了又忍，終是忍耐不住，縱身飛下。黑衣人輕輕咳了一聲，道：「你是─」

　　申子軒道：「小弟申子軒，大哥不認識了嗎？」

　　慕容長青道：「你的聲音我還聽得出來。」

　　申子軒道：「三弟五弟，都在這裡，只可惜四弟卻不知到了何處？聽說他混跡在三聖門中，尋訪大哥下落。」

　　這時，九如大師、雷化方等，全都由樹上飛身而下，行了過來，叫道：「大哥，你想得我們好苦啊！」

　　慕容長青吁一口氣，道：「二十年來，你們定然都受了很多痛苦。」

　　申子軒道：「大哥還活在世上，兄弟們受這一點苦，算得什麼？」

　　慕容長青道：「唉！咱們雖然親如兄弟，但你們對我這個作大哥的，亦不了解──」

　　雷化方接道：「大哥俠名滿天下，誰不尊崇敬仰，我們作兄弟的，向以大哥為榮。」

　　慕容長青苦笑一下，道：「世人都知慕容長青是一位大俠士，但他們都忽略了一件事。」

　　九如大師道：「什麼？」

　　慕容長青道：「人性，世間沒有一個人，會像傳言的慕容長青一樣，那不是人，那該是神了。」

　　雷化方道：「但大哥是。」

　　慕容長青輕輕嘆息一聲，道：「你們耐心一些，就可以看到大哥的真面目了。」

　　雷化方還待接言，卻被申子軒阻止道：「五弟，這不是咱們兄弟敘舊的時候。」

　　慕容長青目光轉到那青袍人的身上，緩緩說道：「這是我幾個義結金蘭的兄弟，他們對我情義極深，他們只知道我的俠名，卻不知我的惡跡，你如要告訴他們，儘管據實而言。」

　　青袍人冷笑一聲，道：「你辛辛苦苦建立起的俠名，不怕毀於一旦嗎？」

　　慕容長青黯然說道：「這件事，我想了很久的時間，現下我已經想通了，我不能一手掩盡天下人的耳目，這件事早晚都要揭現於江湖之上，所以，名譽一事，早已對我構不成威脅了。」

　　青袍人目光轉動，四顧了一眼，道：「除了你這三個兄弟之外，還有人隱藏在樹林中嗎？」

　　慕容長青說道：「有！不過，有多少我不知道。」

　　青袍人道：「叫他們全都出來。」慕容長青目注林中，高聲說道：「這是一場難得的盛會，你們既然趕上了，何不現身場中，看個仔細，如若你們命中注定死，躲在林中，也是一樣的難逃劫難。」語聲甫落，蛇神湯霖，首先跳下樹來。接著郭雪君、楊鳳吟、神釣包行，魚貫行出了林子來。

　　青袍人雙目中神光閃動。盯注在楊鳳吟的臉上。瞧了一陣，道：「你沒有死？」

　　楊鳳吟道：「不錯，只怪那人刺出的劍勢偏了一些，留下了我一條命。」

　　青袍人沉吟了一了，道：「什麼人救了你？」

　　慕容長青道：「我，我一生做事，都別有目的所圖，這次救她之命，卻是沒有別的目的。」

　　楊鳳吟輕輕嘆息一聲，望著那青袍人道：「你究竟是何許人，為什麼要冒充慕容長青，你在地下石城說過的話，都是假的了。」

　　青袍人淡淡一笑，答非所問地道：「那位慕容雲笙呢？現在何處？」

　　楊鳳吟搖搖頭，道：「不知道。」

　　青袍人冷哼一聲，道：「慕容長青，咱們在動手之前，該先約定一事。」

　　慕容長青道：「好！你先說出來，只要合情合理，在下無不答允。」

　　青袍人道：「老夫對你十分了解，如若這一戰你勝了，他們就別想生離此地。」

　　慕容長青道：「如若你勝了？」

　　青袍人道：「老夫不作違心之論，我勝了，他們有兩條路走，一條是被我殺死，另一條是被我拘禁於地下石城。」哈哈一笑，接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你慕容長青想了幾十年，但一旦事到臨頭，只怕還難改去本性。」

　　慕容長青道：「依你之意呢？」

　　青袍人道：「咱們各自說出隱祕，讓他們離開此地，咱們再動手一決生死。不論任何人得勝，他們都已走遠，三聖門中事跡，和慕容長青的為人，都可以傳入江湖了。」慕容長青略一沉吟，道：「好主意，不過，有一點在下不大放心。」

　　青袍人道：「哪一點？」

　　慕容長青道：「你屬下眾多，關卡森嚴，他們能離開這片森林，卻未必能夠生入江湖。」

　　青袍人道：「老夫有一塊聖牌，只要他們帶在身上，三聖門中人都不會再攔阻止他們。」談話之間，伸手取出一面金牌遞向楊鳳吟的手中。

　　慕容長青望了那聖牌一眼，道：「不錯，確是三聖門中最高權令，姑娘要好好收著。」

　　青袍人大笑道：「你瞧清楚了。」

　　慕容長青道：「三聖門中一共有三塊聖牌，都是我手造之物。」青袍人道：「這三聖門，又是何人所創呢？」

　　慕容長青略一沉吟，道：「我──」

　　雷化方道：「大哥，你不能故意的把罪惡攪在身上，肉身不過百年，難免一死，但你一生俠名、清白，──」慕容長青打斷了雷化方的話，道：「我知道，我說的都是真話。」雷化方道：「我們追隨大哥十餘年，怎的未見你做過一件為非作歹的事。」

　　慕容長青道：「如若一個人，能被人瞧出為非作歹，那人還能算大奸巨惡呢？」

　　雷化方怔了一怔，道：「大哥，你，──」慕容長青嘆息一聲，道：「五弟，你不用激動，耐心點聽下去，你就會知道，俠名滿武林的慕容長青，只不過是假俠名以遂私願罷了。」

　　雷化方道：「這個怎麼可能呢？」

　　慕容長青不再理會雷化方，接著說道：「我技兼天下之長，集數十種絕學於一身，這其間有一個很大的原因，那就是我挾恩求報，用方法逼別人交出武功。」

　　申子軒嗯了一聲，道：「如若那人不肯交出武功呢？」

　　慕容長青道：「這就要用方法了，軟硬兼施，攻其弱點，這一生中，我學到百種以上的武功，從未失敗過一次。」

　　申子軒輕輕嘆息一聲道：「大哥之言，也有道理，因為千古以來，從無一人像大哥一樣，幾乎是身兼天下之長。」

　　九如大師道：「大哥和我等相認之後，一直沒有很多時間練習武功，但大哥的武功卻似日在進步之中。」

　　慕容長青道：「你們相信了就好。這些年，我欺世盜名，良心上極為不安，我要把慕容長青的俠名毀去，使武林中人人知曉此事，才能夠死得安心一些。」

　　申子軒道：「聽完了大哥這一番話，使小弟心中生出了一個很奇怪的念頭。」

　　慕容長青道：「不要叫我大哥，我不配作你們的大哥，也不用對我有何顧慮。我受盡了武林同道的恭維，但細辨恭維，比罵我更為難受，如有人當面義正詞嚴的罵我一頓，也許我會好過一些。」目光盯注在申子軒的臉上，微微一笑，道：「什麼念頭，請說吧！」

　　申子軒道：「未見大哥此面之前，小弟覺著對大哥了解甚多，但見過大哥此面之後，小弟確有著對大哥全無所知的感覺，細想過去的事，似乎是一片空白。」

　　慕容長青道：「不錯！你們根本對我就一無所知。」

　　申子軒道：「對，細想起來，確然如此。」語聲一頓，接道：「大哥，那慕容雲笙又是怎麼回事呢？在小弟記憶之中，慕容府那寬大的宅院，似乎是一直沒有女主人。」

　　慕容長青道：「他本來就不是我的兒子。」

　　雷化方接道：「那是別人冒充的了。」

　　九如大師道：「大哥手筆書信，也都是別人偽造的了。」

　　慕容長青道：「手書是我留下，因為那時間，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到現在，所以，要一個報仇的人。」

　　申子軒道：「所以，你留下一封書信，把那孩子認作了自己的兒子，再替武林掀起了一陣波濤。」

　　慕容長青黯然嘆息一聲，道：「害得你佝背毀容，自殘軀體，為我苦了二十年。」

　　申子軒道：「小弟粉身碎骨，在所不惜，咱們有這份交情，但你耍了這個大騙局，無數武林同道為了到你墓前奠祭喪命，用心又是何在？」

　　慕容長青苦笑一下，道：「這就不用怪我了。」目光轉注到那位青袍人的身上，道：「完全是他的設計。」

　　青袍人冷笑一聲，接道：「那些人，都是對你崇敬的人物，也對你死亡一事極為關心。如若不用那等殘酷的手段，使天下武林同道，把慕容長青埋骨的墳墓，視作恐怖的屠場，在大家公議之下，打開墳墓一瞧，發覺了那墳墓之內空無所有，必將引起天下武林同道的疑心，閣下一番設計，豈不是白費了。」

　　慕容長青淡淡一笑，道：「不錯，所以才派了很多人守在那墳墓之前，凡是趕往慕容長青墓前奠祭之人，一律搏殺，以保我留在人間的俠名。」

　　申子軒長長吁一口氣，接道：「好惡毒的手段，好卑下的用心。」左手抓起長袍，右手長劍一揮。斬下一方袍角，道：「我們被你騙了幾十年，心目中把你看成了人間聖主，卻不料你竟然是卑下惡毒、冷酷絕倫的魔頭，我申子軒今宵和你割袍斷義。」

　　雷化方手中鐵筆一探，在地上一劃，接道：「雷老五也和你劃地絕交。」

　　九如大師道：「阿彌陀佛，貧僧敬重數十年的大哥，竟是魔鬼化身，慚愧，慚愧！」

　　申子軒左手一揮，把手上一片袍角，投向慕容長青的臉上。慕容長青也不閃避，任那袍角打中，砰然有聲，顯見申子軒投出的袍角，用力甚重。

　　慕容長青木然一笑，道：「我是不配和你們稱兄道弟，你們才是真真正正的俠客，一個人節操、價值，不能以武功的成就而論。」目光由申子軒、九如大師、雷化方臉上掃過，黯然接道：「三位請給我一個機會，讓我作一件有益武林的事，然後，我會自作了斷，謝罪天下。」

　　申子軒冷冷說道：「你要做什麼？」

　　他武功如比起慕容長青，直如小巫見大巫，相差數百倍，但他那大義凜然，至情至義的節操，卻使得慕容長青有著不敢逼視的窘迫，緩緩垂下頭去，道：「我要瓦解三聖門，使武林能重歸寧靜。」

　　突然抬起頭來，雙目炯炯，逼視著那青袍人，道：「你是否還能想出威脅我的方法，如是想不出來，咱們可以動手了。」

　　青袍人還未及答話，申子軒卻搶先說道：「且慢動手，我心中還有幾樁疑問，希望向你問個明白。」

　　慕容長青臉上閃掠過一抹焦慮，但不過一瞬之間，重又恢復了鎮靜，道：「你問吧。」

　　申子軒道：「那慕容雲笙是什麼人？」

　　慕容長青目光投注那青袍人的臉上，道：「他的兒子。」

　　此言一出，全場震驚，所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那青袍人的身上。

　　申子軒啊了一聲，道：「看來事情很複雜了。」

　　慕容長青道：「但他自己也許還不太清楚。」

　　青袍人冷笑一聲，道：「老夫如若是真不知道，你們豈能夠安然而出。」

　　楊鳳吟接道：「你對他那樣好，原來你早已知曉了。」

　　慕容長青道：「他只是心中有些懷疑而已，我想他心中並不能肯定慕容雲笙是他的兒子。」

　　楊鳳吟道：「但他對他很好。」

　　青袍人臉上泛起怒容，冷冷接道：「如若不是你這丫頭，老夫安排好的事情，也不會有這些變化了。」

　　慕容長青哈哈一笑，接道：「你現在該知道了，那位慕容雲笙確是你的兒子，他雖非傷在你的手中，但卻是傷在你安排之下，這就叫報應。」

　　青袍人雖然極力想保持著外形的鎮靜，但卻仍然無法按捺下心頭震動，忍不住說道：「他現在何處，傷勢如何？」

　　慕容長青道：「傷的很重，人被老夫藏在了一處很隱秘的所在。」話說了一半，但卻突然住口不語。

　　青袍人道：「慕容長青，我說你狗不改吃屎，到現在你仍然在動心機。」

　　慕容長青道：「他本是一個平凡的孩子。只因世人誤認他是慕容長青之子，所以，他極快的成了武林中天之驕子，但他卻一直在他父親的迫害之下，你們父子相殘，也算是武林中一大奇事了。」

　　青袍人冷笑道：「我知道你的用心，如若是咱們在這場搏鬥中，你傷在老夫手中，老夫之子再無法得到食物、藥物，必然會傷重而死，是嗎？」

　　慕容長青接道：「不錯，你如想救他之命，只有一途，那就是搏鬥中死在我的手中。」

　　青袍人冷笑一聲，道：「只怕你一番心機白費了，老夫豈是甘於受人擺弄的人。」

　　申子軒、九如大師、雷化方，二十年來，受盡了挫折屈辱，但卻一直奮發不掇，時時以慕容長青的仇恨為念，但慕容長青幾句話，卻使他們二十年屢折不挫的豪氣，頓然消失。三個人黯然相顧，長歎一聲。垂下頭去。

　　郭雪君突然接口說道：「慕容老前輩，我想請教一事，不知可否見告？」

　　慕容長青道：「只要老夫知曉，無不據實奉告。」

　　郭雪君道：「我受傷暈迷，可是閣下救我之命？」

　　慕容長青點點頭，道：「是我。」

　　郭雪君道：「蒙我之眼，吊我上樹，賜我書信，搬來九指魔翁、瘋啞道人的那位神秘人物，也是閣下了。」

　　慕容長青道：「也是我。但九指魔翁和瘋啞道人，都非好人，我雖然在他們身上動了手腳，加了禁制，但他們還活在世上，我如一旦死去，對他們終是難以放心，因此，在我死去之前，藉這假冒我的人之手除去兩位魔頭，免得替武林留下禍患。」

　　郭雪君道：「我在一處山洞之中，看見三具屍體，其中一具屍體，似是閣下，那屍體也是假的了。」

　　慕容長青道：「屍體是真的，不過，不是我。」伸手指著那青袍人，接道：「他費盡心機，找了很多長像和我一般的人，他用活人，我卻用了那些人的屍體。」

　　郭雪君道：「說穿了，倒也無神秘之感。」

　　慕容長青道：「天下事大都如此，戲法人人會變，各有巧妙不同罷了。」

　　郭雪君道：「那山洞之中，共有三具屍體，除你之外，還有兩人，似是一僧一道，又是何許人物？」

　　慕容長青道：「那和尚是少林寺的天通大師，那道人是武當門中的鐵劍道人。」

　　郭雪君道：「都是武林中大大有名的人物，他們的屍體也是假的了？」

　　慕容長青道：「真的，天通大師、鐵劍道人和我，才是創立三聖門的祖師。」

　　郭雪君回顧了青袍人一眼，道：「這一僧一道，也是死於他的手中了？」

　　慕容長青搖搖頭，道：「不是，天通和鐵劍，都是死於我慕容長青之手。」

　　楊鳳吟道：「你為了要獨攬三聖門的大權，所以害死了他們。」慕容長青道：「姑娘只說對了一半，還有一半是，他們都是正大門派出身，不願以權術治世，和我爭執甚烈，冰炭無法同爐，不是他們兩位死了，就是我亡了。」

　　楊鳳吟道：「你覺著他們會殺你，所以，就先把他們殺了，這樣，你覺著良心上不致受到譴責，是嗎？」

　　慕容長青淡淡一笑，道：「確是如此，我慕容長青一身罪惡，但我一生中，卻未妄殺一人，謀害天通大師和鐵劍道長，實是我一生中最大一樁憾事。」

　　楊鳳吟道：「你如是殺過甚多人，也不會被人誤尊為慕容大俠，但你所用的借刀殺人手法，其陰毒、險惡，又強過你親手殺人了。」

　　慕容長青道：「我一生用謀施詐，罪惡甚多，都已記入我交給你的那武功密錄之中。那上面的武功，都是我強逼、狡騙而來，武功淵源和我逼騙的手法，都有很詳細的記述。我死之後，希望姑娘能把我用的謀略、騙術，公諸於世，使天下武林同道，都能提高警覺，日後，武林之中不要再出現第二個慕容長青。」

　　楊鳳吟道：「我會完成你的心願。」

　　慕容長青道：「月來，我傳你的幾招武功、手法，你是否都記熟了？」

　　楊鳳吟點點頭，道：「記熟了。」

　　慕容長青道：「那很重要，因為，我死去之後，你將是唯一能夠解救被囚於三聖門的人了。」

　　楊鳳吟道：「我再問一件事，希望你據實回答我。」

　　慕容長青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此時此情，我怎會再說謊言。」

　　楊鳳吟道：「你是處處使用心機的人，但對我卻有些例外，月來，你對我照顧的無微不至，那又是為了何故？」

　　慕容長青哈哈一笑，道：「我做盡了世間所有的壞事，死去之前，忽然想到嘗嘗做好人的滋味，那該是不用找什麼理由了。」輕輕咳了一聲，接道：「孩子，我也要問你一件事，你要據實回答。」

　　楊鳳吟道：「不論你的人多麼壞，但你對我有恩，縱然萬人對你唾罵，我也不能罵你，你要問我什麼，儘管請說。」

　　慕容長青道：「很好，很好，聽你這兩句話，我死也可以瞑目了。孩子，你傷勢怎麼樣了？」

　　楊鳳吟道：「承你細心的照顧、調理，我已完全好了。」

　　慕容長青點點頭，道：「好，這樣我也可以放心了。」

　　那青袍人一直靜靜的站在旁側，未發一言。

　　慕容長青目光投注那青袍人的身上，道：「你功力恢復了沒有？」

　　青袍人冷笑一聲，道：「你自己猜猜看吧！」

　　慕容長青寶劍一揚，道：「咱們可以動手了。」緩緩一劍，刺了過去。他攻出的劍勢，大異武學常規，劍勢緩慢，有如蝸牛慢步，劍芒閃閃，緩緩點向青袍人的前胸。

　　這等緩慢的劍招，別說對付武林中的第一流高手，就是對付一個普通的人，也是無法傷得。但那青袍人卻似乎對這一劍十分重視，雙目神凝，盯在慕容長青的劍上，神態間十分嚴肅。

　　場中人都算是江湖上一流高手，一生之中，見過無數的搏鬥，但目睹慕容長青和人動手大都是第一次，想這一場搏鬥，必將是武林中第一等劇激的惡戰。申子軒和郭雪君等距離慕容長青較近，感覺到那緩緩而出的長劍上，每向那青袍人逼近一寸，劍氣就強烈了很多。不自覺的，兩人向後退了幾多。

　　火光下，只見青袍人身上的衣服，有如灌氣一般，突然間膨脹起來。慕容長青的臉色，也隨著接近那青袍人的劍勢，泛起了一陣紅暈。突然間，慕容長青的劍勢加快，點中那青袍人的前胸。

　　青袍人疾快得向後退了一步。右手一翻，手中長劍疾快絕倫的飛了起來，寒芒一閃，斬向慕容長青的右臂。這一劍，大反慕容長青之道，劍勢疾快如閃電一般，快得連站旁立側的人，也無法看得清楚。

　　兩個人交錯而過。只聽波波兩聲金鐵交鳴。沒有人看清楚兩人交手的詳情，但從兩人的狼狽形狀上，看出了兩人交手一劍的凌厲。但見那青袍人前胸衣服破裂，緩緩流出血來。慕容長青右臂上衣服破裂，也緩緩流出鮮血來。

　　兩個都未顧及到身上的傷勢，迅快的轉過身子，又成了相對之勢。慕容長青又緩緩舉起長劍，道：「我想三劍之內。咱們就可以分出勝負了。」

　　青袍人冷冷說道：「不是勝負，而是生死，三劍力拼，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慕容長青道：「很好，再接我一劍試試。」

　　青袍人長劍緩緩舉起，冷冷說道：「這一劍我要攻你。」話聲甫落，人已飛躍而起，長劍一振，直向慕容長青撞了過來。慕容長青也同時下身而起，執劍衝去。

　　兩個人懸空揮劍，但見兩道白光，糾纏一起。這是一場江湖上極為罕見的搏鬥，兩個人藉劍相觸之力，竟然停在空中甚久。兩人拚鬥了四五招，才落著實地。凝目望去，只見兩人對面而立，身上衣服破裂，鮮血淋漓，滿身都是！

　　楊鳳吟回顧了申子軒一眼，低聲說道：「他們兩個人功力悉敵，難分勝負，打下去，很難預料勝負。」

　　申子軒冷冷說道：「在下瞧出來了，但卻不知如何插手？」

　　楊鳳吟歎息一聲，道：「至少，慕容長青現在所做的，是一件好事。」

　　申子軒道：「楊姑娘的意思是──」楊鳳吟道：「別誤會我要你們幫忙，你縱然想幫忙，也幫不上。」

　　申子軒道：「在下更不明白姑娘的意思了。」

　　楊鳳吟道：「你們心中如是還有問題，應該早些問了，照目前的看法，他們很可能打成個同歸於盡。」

　　申子軒嗯了一聲，道：「不錯，我得問問他。」語聲一頓，接道：「慕容大俠，慕容大俠──」他一連呼叫數聲，卻不聞慕容長青回答之言。

　　申子軒冷笑一聲，道：「慕容長青，你──」

　　但聞慕容長青大喝一聲，飛身而起，連人帶劍，直向那青袍人撞去。青袍人長劍揮動，幻起一片護身寒雲。但見慕容長青挾著一道白光，直衝入一片寒雲之中。

　　一陣金鐵交鳴之後，光芒盡斂，那青袍人突然仰身倒臥下去。慕容長青長劍支地，身子搖顫，回頭望著申子軒，道：「兄弟，不要誤會我。剛才我如回你一句話，勢必傷在他的劍下，你要我問什麼？」話落口，人也無能再支撐下去，一仰身，向下摔去。申子軒一個箭步，撲了過來，伸手去扶慕容長青。只覺一股強大的潛力，直逼過來，硬把自己向前衝奔之勢擋住。

　　楊鳳吟玉腕一探，搶先一步，接著了慕容長青的身子。申子軒一皺眉頭，道：「是姑娘發出的掌力。」

　　楊鳳吟道：「對不住啦，我怕你們傷了他。」

　　申子軒搖搖頭，道：「他雖然多行不義，但我們作兄弟的也不能殺他，不阻止別人殺他，私心中已是甚感不安了，」低頭看去，只見慕容長青雙目緊閉，滿身是血，形狀極是淒涼。

　　雷化方探首望了慕容長青一眼，道：「楊姑娘，他死了嗎？」

　　楊鳳吟搖搖頭，道：「他沒有死，但他傷的很重。」

　　雷化方道：「他還能說話嗎？」

　　楊鳳吟道：「目下不能，他對我有救命之恩，我也要盡力救他。」

　　慕容長青突然挺身坐起，道：「我沒有救了，他一劍刺斷了我的心脈，窮天下靈藥，集世間名醫，也無法使我重生──」他似是全力在忍耐著痛苦，希望把話說完，說到重生三字，突然一張口，吐吐兩口血塊，閉目而逝。

　　申子軒仔細瞧過慕容長青吐出的血塊，道：「這是兩塊心臟。」雷化方緩緩歎息一聲，道：「有一件最重要的事，咱們忘記問他了。」

　　申子軒道：「什麼事？」

　　雷化方道：「咱們已大約的知曉了慕容長青的為人，但這青衣老者是什麼人，如何變成了三聖門主宰人物，又為何要藉用慕容長青的名字？」

　　申子軒道：「這人的身份，雖然神秘。但咱們不難查得出來，困難的是三聖門仍然是一個實力強大、充滿著神秘的組織，這個組織不消滅，武林中就無安寧可言──」

　　楊鳳吟道：「只有一個法子。」

　　雷化方道：「什麼法子？」

　　楊鳳吟並未立時回答雷化方的問話，緩步走到那青衣老者前面，蹲下身，伸手在那人前胸上按了一陣，道：「他死的比慕容長青還早一些。」目光轉注到申子軒的臉上，接道：「他告訴過我，這是唯一的結果，也是最好的結果，餘下的，是我們的事了。」

　　申子軒道：「我們的事？」

　　楊鳳吟道：「不錯，慕容長青死了，但他留下一局殘棋，我們要幫他完成，他需要助手，但這裡卻沒有一個能夠助他，他等待了很多年，才等到了我和郭雪君。」

　　申子軒道：「姑娘之意，是想憑我們幾人之力破去三聖門嗎？」

　　楊鳳吟道：「別說我們幾人之力，就是集目下武林中全部力量，也未必能夠對付得三聖門。」

　　雷化方：「這麼說來，咱們是無能為力了？」

　　楊鳳吟道：「有！咱們可以藉用三聖門的力量，瓦解三聖門。」語聲一頓，接道：「有一件事，諸位還不知曉，那就是九大門派的掌門人，都已為三聖門所控制，武林中人人夢想的霸主，於今已成為事實了。」

　　申子軒道：「霸主是誰？」

　　楊鳳吟道：「能造成今日局面的人，除了慕容長青之外，別人怎會有此才能，但智者千慮必有一失。」

　　她頓了頓，接道：「他辛辛苦苦的奠定的武林霸業基礎，卻為別人取代，就是那位在石城中自號王大夫，又詐用慕容長青的青袍人了。」

　　申子軒奇道：「這人是誰呢？」

　　楊鳳吟道：「慕容長青留下一本書，說明了他一生中所為的經過，說這是一本罪惡的秘錄也好，說它是一本懺悔的傳記也好。」

　　申子軒道：「姑娘看過了那本書嗎？」

　　楊鳳吟點點頭，道：「所以，我要和各位商量一下慕容長青的事。」

　　申子軒道：「姑娘請說吧！」

　　楊鳳吟道：「慕容長青用了幾十年的時間。在江湖上建立的信譽，決無第二個人能夠取代，如是我們把慕容長青偽善實惡的真相，公諸於武林之中，其所引起的震動，必將是議論紛紛，莫衷一是，因此，這件事暫不宜公諸天下。」

　　雷化方輕輕歎息一聲，道：「姑娘說的也是。武林中人人都知曉慕容長青代表正義，──」楊鳳吟接道：「對，何況慕容長青最後已用自己的鮮血洗去了他的罪惡，用他留在武林中的俠名，當可使江湖上人人信服，武林中元氣未復，實也再經不起一次波動，因為很多被害的人，都不知害他們的是慕容長青，此事一旦揭穿，必將又引起一次武林暴亂。」

　　申子軒四顧了一眼，道：「我們同意姑娘的高見，但──」

　　蛇神湯霖接道：「在下也同意。」

　　楊鳳吟道：「那很好，其實，就算一二人把今夜真相說出去，沒有具體證據，世間也無人相信。」語聲一頓，接道：「咱們再決定一件事，就可以動身了。」

　　申子軒道：「還有什麼事？」

　　楊鳳吟道：「關於那慕容雲笙，世人都知道有一位慕容公子替父復仇，但卻無人知曉慕容長青根本就沒有兒子，連你們這等義結金蘭親如兄弟的人，也對他知曉不多。唉！你們口口聲聲叫他慕容大哥，卻連是否有慕容大嫂也不知道。」

第六十九回　手足相殘

　　申子軒道：「說來實是慚愧。」

　　包行道：「慕容長青的光亮太強，照得人眼花繚亂，不敢逼視，只覺他十全十美，無一處不是。」

　　楊鳳吟道：「慕容公子無辜，為人也很君子，也許因為他不是慕容長青血統之故，所以咱們不能傷害他，也別告訴他事情真相。」

　　申子軒點點頭，道：「要他以慕容公子，出現江湖。」

　　楊鳳吟道：「幾位仍然要像過去一般愛護他，不要讓他感覺到你們都有了改變，那會引起他的懷疑。」

　　雷化方道：「我們被騙了數十年，心中充滿著激憤，如何還能忍下。」

　　楊鳳吟道：「騙你們的是慕容長青，和慕容雲笙何干？再說，如非那青袍人心中掛念著慕容雲笙，慕容長青未必是他之敵。唉！他是個無辜的人，你們不能傷害他，他如一旦了解真相，必將是痛不欲生。」

　　申子軒道：「好！我們答應姑娘。」

　　楊鳳吟突然流下兩行淚水，道：「我們把這兩具屍體埋了吧！」

　　申子軒道：「慕容長青晚年悔悟，改過向善，替武林除去了大患，我們應該把他埋了。至於那青袍人，我們還未了解他的身分，先找出他的身分，再埋他不遲。」

　　楊鳳吟道：「你們仔細看看他，也許能夠認出他是誰。」

　　抱起慕容長青的屍體，緩步向前行去。

　　湯霖看楊鳳吟抱著慕容長青的屍體滿臉淚痕，心中甚感奇怪，說道：「姑娘和這位慕容長青，似極投緣。」

　　楊鳳吟黯然一笑，道：「他對我有救命之恩，我埋了他的屍體，也不過是聊報萬一罷了。」

　　湯霖啊了一聲，未再多言。

　　但聞九如大師高聲道：「我認出來了，他雖改變了自己的面貌，卻忘了割去他耳後的一顆紅痣。」

　　雷化方怔了一怔，道：「耳後紅痣。」

　　九如大師道：「是的，他耳後有一顆紅痣。」

　　申子軒道：「你說的是四弟紫雲宮主。」

　　九如大師道：「就是他。唉！咱們早該想到他了，他說混入三聖門中，訪查殺害大哥的真兇，但卻一直沒有和咱們聯絡過。」

　　申子軒緩緩走到那青袍老人身側，轉過他的屍體，凝目望去，果見右耳後面，有一顆紅豆粒大小的紅痣，不禁一軟，道：「這就是他為什麼不殺咱們的理由，以他的武功而論，如在慕容長青和咱們說話時，突然出手，至少可使咱們身受重傷。」

　　雷化方如遭雷擊一般，呆呆地說道：「不會錯了，是四哥，這是手足相殘。」

　　九如大師喝道：「五弟，我想起一件事，我這殘廢之身，就是傷在老四手裡，我那一刀被他封開，使我無法變化，那一刀本是慕容大哥所創的刀法，如不知底細的人，決難破解。」

　　申子軒冷冷接道：「那不是他創的刀法，而是騙迫來的奇招。唉！一個人不論聰明到什麼程度，也無法兼通天下武功之長啊！這一大破綻，咱們竟未能想到。」

　　雷化方道：「不錯，咱們對大哥太信任了，不論他說什麼，做什麼，咱們從沒有懷疑過，只要咱們當時稍為用心想想，那就不致於被他騙過去了。」

　　九如大師低喧了一聲佛號，道：「咱們如是要稍為用心想想，提出疑問，只怕此刻屍骨已寒多時了。」

　　申子軒道：「早死幾十年，也比被冤了幾十年好些，唉！但有一點，咱們應該明白，那就是慕容長青的智慧，比咱們高的太多了，所以，咱們都被他玩於股掌之上。」

　　雷化方仔細瞧過那青袍老人的面容之後，黯然說道：「是四哥，除了那耳後的紅痣之外，面貌之間，還隱隱可見他昔日的輪廓，他用盡了心機，想改變自己，但都無法完全的改去。」

　　神釣包行突然一揚手中的魚竿，道：「諸位和那慕容長青，有過金蘭之誼，你們留此辦理他身後之事，是盡私情，情有可說；但在下為了他，吃過不少苦頭，現在想來，既可笑又覺可悲，死不記仇，在下也不想再數說慕容長青，但也不願在此停留，我要先行告辭了。」轉身向外行去。

　　申子軒急急說道：「包兄留步。」

　　包行道：「申兄還有何見教？」

　　申子軒道：「包兄意欲何往？」

　　包行道：「在下一向欽敬的慕容大俠，數十年來對他被害一事，一直耿耿於懷，寢食難安，但在下想不到慕容長青竟是一位偽善行惡的人物，這數十年來的崇敬之心，一旦消失，對在下的傷害，比死亡還要難過。在下實不願在此多留。」

　　申子軒道：「慕容長青雖然一生罪惡，但他此刻已經死去。還望包兄能振起精神，協力破去三聖門。」

　　包行搖搖頭，道：「我已心如死灰，這世界再沒有一個人能使我重振雄心。」言罷，不再理會申子軒，舉步向前行去。

　　郭雪君嬌軀一閃，攔住了包行的去路，道：「你不能走。」

　　包行頭也不抬的應道：「為什麼？」

　　郭雪君道：「這地方步步殺機，你走不出三聖門的範圍。」

　　這時，楊鳳吟已埋好了慕容長青的屍體，一躍而至，道：「郭姑娘說的不錯，如不能毀去三聖門，任何人都可能藉其為惡，現在三聖門首腦雖去，但他們的組織並未解體。」

　　包行道：「那關我什麼事，我離此之後，就要遁跡深山，寧可和禽獸為伍，不再和世人相見。」

　　郭雪君輕輕嘆息一聲，道：「哀莫大於心死，立在你心中幾十年的偶像，一旦破滅，內心中的痛苦不難想到；但那只是一個人的事，如若三聖門不被消滅，那將是千萬人的痛苦。」

　　包行突然停下腳步，雙目中閃掠過一抹神光，冷冷說道：「三聖門實力量為龐大，但三聖門以下的女兒幫，也是武林中一股強大的力量。」

　　郭雪君道：「瓦解了三聖門後，我將力勸敝幫主解散女兒幫。」

　　包行道：「如是她不肯聽你呢？」

　　郭雪君道：「至少我將離開女兒幫。」

　　包行默然未語，但卻停下了腳步，顯然，他已被郭雪君所說服。

　　申子軒望了楊鳳吟一眼，道：「楊姑娘，就憑我們幾個人的力量，去瓦解三聖門嗎？」

　　楊鳳吟道：「就算集合了武林中所有之人的力量，也無法打過三聖門。」

　　包行道：「那麼姑娘留我等在此，有什麼作用？」

　　楊鳳吟道：「慕容長青和紫雲宮主都死了，但你們對兩人了解多少呢？」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古往今來，又有何人能夠建立起三聖門這等氣勢龐大的力量呢？幾位對此，難道全無好奇之感嗎？」

　　申子軒道：「姑娘解說了半天，但在下仍未聽出，要如何才能瓦解三聖門。」

　　楊鳳吟道：「三聖門是一股武林中從未有過的龐大力量，但它卻是被智慧串連了起來，瓦解三聖門，智謀要重過武功。」

　　申子軒道：「這要憑姑娘的調度了。」

　　楊鳳吟四顧了一眼，道：「好！希望你們推我出面，用心至誠。」突然舉手連擊三掌，同時口中發出一個極怪的聲音。

　　但見林中人影閃動，數十個佩帶兵刃的黑衣大漢，急奔而入。每人的臉上，都泛現出憤怒的神色，拔出了身上的兵刃。火炬下但見寒光流轉，大有立刻出手之意。

　　申子軒、雷化方、神釣包行等，都不自覺的亮出了兵刃，準備拒敵。九如大師也舉起了飛鈸，湯霖舉起了手中的赤練蛇頭。但聞楊鳳吟喝道：「不能動手。」緩步向前行去，一面口中低聲誦吟，似是唱歌一般。

　　那聲音中，充滿了一種祥和之氣。九如大師低聲對申子軒，道：「二哥，這是佛門中的大悲經文。」申子軒奇道：「楊姑娘怎麼會唸起經來了。」

　　只見那些黑衣大漢，紛紛收了兵刃，團團把楊鳳吟圍了起來，雷化方低聲說道：「楊姑娘如遭圍攻，咱們決不能坐視不管。」其實，不用他提醒，場中各人，都已經運氣戒備，隨時可以出手。但見那些黑衣大漢，齊齊對著楊鳳吟拜了下去。

　　楊鳳吟口中仍然低誦著大悲經文，嬌軀轉動，閃轉於一群黑衣大漢之中。只見她右手揮動，在每一個黑衣大漢身上拍了一掌。她手法快速，落掌極快，別人只見她衣袖飄飄飛舞，卻無人瞧出她掌勢拍在那些黑衣人的什麼地方。

　　片刻工夫，那些黑衣人腦後，各自中了一掌。中掌後黑衣人並未躺下，反而各自盤膝而坐。楊鳳吟也同時停止了誦唸經文之聲。郭雪君信步行了過來，道：「楊姑娘，這些人怎麼了？」

　　楊鳳吟道：「他們需要休息，恢復自己。」

　　郭雪君奇道：「恢復自己。」

　　楊鳳吟道：「是的，他們被一種禁制控制著，忘了自己，慕容長青以舉世無儔的俠客，騙了天下人，也騙學了武林高人的武功，集數十百種武功於一身，也學了各種用毒、下毒的辦法。」郭雪君道：「他能這樣行惡數十年，竟然未被世人發覺。」

　　楊鳳吟道：「他有一種最大的特點，那就是他從不肯輕易殺人，非必要，也不肯施用強硬的手段出手傷人。」

　　郭雪君道：「他最大的能力是騙，騙得人團團亂轉，還要人人稱讚他是好人，就算吃過他虧的人，也未必知曉他是壞人。」

　　楊鳳吟點點頭，道：「他一生騙人，但他也吃人騙的虧，我從他那本記述的傳錄上，瞧出他的悔恨。他畢生心血建立的霸業，卻被人家輕輕易易接了過去，這十幾年來，他體會到被騙的痛苦，所以，他有萬惡騙為首的一句記述，他極力想悔過，忍辱負重，活到現在，目的就在完成他毀去三聖門的心願。」

　　申子軒望了那些盤坐的黑衣人一眼，道：「楊姑娘，這些人幾時才能清醒過來？」

　　楊鳳吟道：「他們有年紀大小、功力深淺之別，不會同時醒過來。」語聲微微一頓道：「不用管他們了，他們清醒之後，自然想起往事，這幾十年來，他們會像作了一場夢樣，咱們要動身了。」申子軒道：「哪裡去？」

　　楊鳳吟道：「進入三聖門去。希望能在一夜之間，毀去三聖門。」包行道：「就憑咱們幾人之力嗎？」

　　楊鳳吟道：「是啊，咱們個個神智清明。三聖門中人，卻都是迷途的羔羊，說咱們去摧毀三聖門，倒不如說咱們去救他們來的恰切。」

　　包行道：「就算他們是身受禁制的人，但他們神志未復之前仍然把咱們看成敵人，一旦出手，咱們還手不還手？」

　　楊鳳吟沉吟了一陣，道：「你問的很對。咱們去救人，有如進入了一座瘋人院中，我雖然知曉對付他們的法子，但不能保證一定有效。如果沒有俠心義膽的人，那就不用去了。」言罷，不再理會幾人，徑自舉步向前行去。

　　申子軒等，燃燒於胸中二十餘年的仇恨之火，在了然真相之後，頓然熄去，這是他們仗以奔走二十年的動力，一旦熄去，即有著萬念俱灰的感覺。但楊鳳吟一席話，大義凜然，也激起了這些人消沉的豪情。

　　群豪相互望了一眼，齊齊迫在楊鳳吟身後行去。沒有人再問會遇到甚麼樣的危險，也沒有人問此去有多少成敗之比率，似乎是都有慷慨赴義的氣勢。

　　行約數里，到了一處雙峰夾峙的谷口。楊鳳吟停下腳步，回顧了群豪一眼，道：「哪一位不願意去，可以由此轉向南面行去，運氣好的人遇不上三聖門的巡查攔劫，天亮時分就可以離開險境。」

　　群豪無人答話，也無人左顧右盼，似乎是每人都早經定了主意，用不著再瞧別人。楊鳳吟目睹無人離開，輕輕嘆息一聲，道：「攻入三聖門，縱然能一切順利，也難免有幾場凶險搏鬥，諸位能否安然無恙，我是毫無把握──」

　　群豪齊聲接道：「我等死而無憾，姑娘不用費心。」

　　楊鳳吟道：「慕容雲笙就在這峰上一處隱祕洞中養息，我去瞧瞧他的傷勢如何。他武功高強，如若傷勢痊愈，約他同行，諸位也可少幾分傷亡的機會。」

　　湯霖道：「全憑姑娘做主，我等聽候調遣。」

　　楊鳳吟道：「好！諸位請在此坐息片刻，我去為諸位準備點食用之物，三聖門埋伏惡毒，天亮之後，咱們再去不遲。」轉身向一處峰壁之上攀去。

　　郭雪君道：「楊姑娘，是否需要小妹助你一臂之力。」楊鳳吟道：「姐姐如肯幫忙，那是最好不過了。」郭雪君道：「小妹甚願效勞。」兩人聯袂而起，攀上峰壁。

　　這時，申子軒等都已由衷的對楊鳳吟生出了無比的敬佩之心，對她之言，無不聽從，當下席地而坐，運氣調息。

　　郭雪君追隨那楊鳳吟，一口氣攀上峰頂，楊鳳吟推開一塊巨岩，行入一座山洞之中。楊鳳吟對洞中的景物，似是極為熟悉，伸手摸過一個火折子一晃，點起了一支松油火燭。

　　郭雪君四顧了一眼，道：「姑娘可也是在此地養傷。」

　　楊鳳吟搖搖頭，道：「這是慕容雲笙養傷之處，小妹不在此地。」

　　郭雪君早已瞧過四周，只見四壁空蕩，哪有慕容雲笙的影子，問道：「那慕容雲笙現在何處？」

　　楊鳳吟道：「這是慕容長青老前輩的設計，縱然被人找到這座岩洞，他們也找不到洞中的暗門。」伸手在壁間推動，一扇暗門應手而開，只見慕容雲笙身著青衫，仰面而臥，似是睡的十分香甜，緊旁慕容雲笙身側，躺著一個身著黑袍的光頭和尚。

　　郭雪君吃了一驚，道：「這個人是誰？」

　　楊鳳吟道：「康無雙。」

　　郭雪君駭然，道：「是康無雙？」

　　楊鳳吟道：「不錯，他原本是個和尚，當了三聖門的大聖主之後，就蓄了頭髮，目前不過是讓他恢復本來的面目罷了。」

　　郭雪君道：「小妹一度猜想他是化身書生，想不到他卻是和尚。」

　　楊鳳吟道：「目下我雖得慕容長青告訴了我很多事。也在他留下的傳錄中，看到了數十年來江湖上的恩怨軌跡，但他的傳錄上，偏重於他個人的惡行和武功解說，必得求證之後。才能了解真相。」一面動手由暗門內取出了甚多風乾的鹿肉，一面接道：「姐姐，這些野味，足夠我們幾個人飽餐一頤，不過，要拿到外面用火烤過。」

　　郭雪君道：「這個小妹很在行，不勞費心。」接過了風乾的鹿肉，回顧了慕容雲笙等一眼，道：「他們睡著了？」

　　楊鳳吟道：「可以這麼說，不過，他們如是沒有別人幫助，將永遠不會清醒。」

　　郭雪君啊了一聲，道：「他們服用了一種藥物？」

　　楊鳳吟搖搖頭，道：「不是，他們被金針釘了幾處穴道，這能使他們全身的神經、肌肉完全的鬆弛下來，據說這等休息，是全眠的休息，不但對療傷大有幫助，而且能在極短的時間中恢復體能。」

　　郭雪君道：「姑娘可是不願我看到那金針刺下的方位。」

　　楊鳳吟道：「姑娘是聰明人，這金針刺穴之術，可用於醫道，也可用於其他，我受慕容長青老前輩的囑咐，不能把此術公諸於世。」

　　郭雪君點點頭，道：「我明白。」縱身躍出石洞。

　　當她烤熟了鹿肉，重進石洞時，慕容雲笙和身著僧袍的康無雙，都已坐起來。兩人的腹中似是十分飢餓，四雙眼睛一齊盯注在郭雪君手中的鹿肉上，饞涎欲滴。

　　楊鳳吟笑一笑，道：「給他們兩塊鹿肉吃。」

　　郭雪君應了一聲，撕下兩塊鹿肉，分給了兩人。兩人接過了鹿肉，立時大吃起來。郭雪君很希望慕容雲笙或康無雙說幾句話，但她大失所望，兩人一直是低頭大吃，未發一言。

　　楊鳳吟低聲說道：「郭姐姐，咱們走吧！把鹿肉分給他們食用。」郭雪君雖有千言萬語，但楊鳳吟卻不給她說話的機會。縱身躍出了石洞，郭雪君也只好追了出去。

　　楊鳳吟把鹿肉分給群豪，道：「天色不早了，諸位飽餐過後，咱們就該動身了。」

　　群豪都已經存了必死之心，個個神情開朗，接過鹿肉，立時大吃起來。楊鳳吟坐在地上，撕下一塊鹿肉，放入口中，笑道：「郭姐姐，你也吃了一點啊！」

　　郭雪君也撕塊鹿肉，放入口中，問道：「那兩位呢？」

　　楊鳳吟道：「他們兩人的武功，都很高強，自然是要用他們了。」

　　申子軒輕輕咳了一聲，道：「楊姑娘，恕我多一句口，那兩位是什麼人？」

　　楊鳳吟道：「一位是慕容雲笙，一位原是三聖門中的大聖主康無雙。」

　　申子軒啊了一聲，道：「康無雙是何出身？」

　　楊鳳吟道：「他原是少林寺的禪機大師。」

　　湯霖道：「禪機大師，老夫認識，他是天通大師的弟子。」

　　楊鳳吟道：「對他的往事，我所知有限。無法一一奉告諸位。」

　　包行哈哈一笑，道：「楊姑娘也許早已胸有成竹了。但我們確是一無所知，此番進入三聖門，從好處說，是九死一生，在下想求姑娘一件事。」

　　楊鳳吟道：「你說吧！」

　　包行道：「慕容長青是否早知道慕容雲笙是那紫雲宮主的兒子？」

　　楊鳳吟道：「大概吧！他當時也許沒有想的這麼深遠，但他心機太深了，處處都留下了一招，如是沒有紫雲宮主篡位奪權的事，這世間就不會有慕容公子復仇了。」

　　申子軒道：「慕容雲笙的事，我那位四弟事先一點也不知道嗎？」

　　楊鳳吟道：「他知道，但他知道的太晚了。」沉吟了一陣，接道：「慕容長青就利用他們父子之情，把嚴密的三聖門露出了一個空隙，如若沒有慕容公子這個人，諸位雖然有報仇之心，恐怕未必能激起武林這股狂潮。」

　　包行道：「姑娘說的是，如若不是慕容公子出現江湖，在下就不至於加入這一夥復仇行列之中。」

　　楊鳳吟道：「不是慕容公子，我和這位郭姐姐，也不會到這裡來了。」

　　申子軒道：「想不到我們被他利用了十幾年，竟自不知。」

　　湯霖道：「楊姑娘，老夫有幾句話，不知當不當問？」

　　楊鳳吟道：「我們還可以再談幾句話動身，你問吧！」

　　湯霖道：「你姑娘這點年紀，和這一身成就，必是出自武林世家，令尊和令堂，亦必是武林中大有名望的人物，不知何以竟然也捲入這場武林陰謀恩怨的爭執之中。」

　　楊鳳吟道：「好奇。」

　　湯霖道：「好奇什麼？」

　　楊鳳吟道：「告訴你們也不妨事，我是對慕容公子好奇，慕容長青的名氣太大了，影響所及，使人對慕容公子也發生了極深的好奇，他年紀輕輕，身負大仇，形成了一種少年持重的憂鬱，那就使他和同樣年齡的人，有著很大的不同。」回顧了郭雪君一眼，接道：「慕容長青盛名餘蔭，使很多人常在暗中幫助他，那些也許是三聖門中的弟子，不論如何壞的人，總會有良心發現的時候，這就使慕容公子創出了很多不可思議的奇蹟。」

　　申子軒點點頭，道：「很有道理。」

　　雷化方道：「姑娘現在了解了慕容雲笙的身世，對他的看法，是否有些不同呢？」

　　楊鳳吟道：「大大的不同了，我覺著現在的慕容雲笙，不過是一個很普通的人罷了，因為他失去了慕容長青餘蔭的光輝。」

　　九如大師道：「阿彌陀佛，姑娘這幾句話，深入淺出，但卻是人世間的至理，有些人一生一世，只知照理而行，卻不了解。」

　　楊鳳吟接道：「太了解了人生又有什麼意思在呢？」

　　包行哈哈一笑，道：「咱們該動身了，再要談下去，咱們都將豪氣消沉，也不用進入三聖門了。」

　　楊鳳吟道：「我去叫慕容雲笙和康無雙來。」片刻之後，帶著慕容公子和一個身著黑衣，面垂黑紗的人，行了過來。

　　郭雪君望了那黑衣人一眼，道：「這人是誰？」

　　楊鳳吟道：「他以康無雙的身分，出任三聖門的大聖主，咱們還要他以大聖主的身分進去。」

　　郭雪君道：「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楊鳳吟道：「三聖門太龐大了，咱們雖然是有備而去，但卻無必勝的把握，最好先把他們攪亂。紫雲宮主已經死去。已無真正統治三聖門的人，目下三聖門能夠阻攔咱們的，只是靠三聖門嚴密組織上的本能，如若咱們一舉把三聖門的組織系統打亂，可以省去不少麻煩，也可以減少很多傷亡。」

　　郭雪君道：「姑娘是否已經胸有成竹了？」

　　楊鳳吟道：「沒有，目下是走一步算一步。」

　　郭雪君道：「楊姑娘，有一件事，不知你是否想到？」

　　楊鳳吟道：「什麼事？」

　　郭雪君道：「康無雙是否靠得住？」

　　楊鳳吟微微一笑，道：「這個，你儘管放心，他不會背叛咱們。」郭雪君道：「姑娘在他身上動了手腳？」

　　楊鳳吟不理會郭雪君的問話，目光一掠群豪，道：「咱們走吧！」舉手一揮，低聲對慕容雲笙和康無雙道：「對不住啦，請兩位開道吧！」

　　慕容雲笙、康無雙也不答話，同時舉步向前走去。

　　楊鳳吟緊迫在兩人身後而行，一面說道：「從此刻起，諸位要當心一些了，咱們隨時可能會遇上三聖門中人施襲──」話未說完，突然一聲鷹鳴傳入耳際。

　　楊鳳吟道：「三聖門中，人才實在不少，咱們已經被他們發現了。」

　　申子軒道：「你是說那聲鷹鳴嗎？據在下所知，天下馴鳥能手，無人超過齊夫人。」

　　楊鳳吟道：「我知道，齊夫人會馴鳥，但三聖門中的馴鳥人，是他大哥。」

　　申子軒啊了一聲，不再多言。

　　楊鳳吟道：「咱們應該早走片刻，就可避過這一戰。唉！只為我講話太多了，誤了時間。」

　　只聽一陣急促的步履之聲，傳了過來。楊鳳吟突然向前奔行了兩步，沉聲說道：「兩位要準備迎敵了。」

　　慕容雲笙、康無雙同時停下腳步，兩人同時抬手，拔出了背上長劍。就在兩人長劍出鞘的當兒，一群黃衣人疾奔而至。

　　楊鳳吟舉手一揮，道：「你們可以出手了。」

　　慕容雲笙和康無雙一語未發，齊齊欺身而上，雙劍並舉，迎向人群之中衝去。但見兩道寒光電掣風飄一般，捲入了一群黃衣人中。雙方接觸，立時響起了兩聲悶哼，兩顆人頭，飛落地上。原來，兩人一接上手，康無雙和慕容雲笙就各殺一人。

　　楊鳳吟目光一顧包行、申子軒等，道：「他們兩人都已習得上乘劍術，如若是放手搏殺，必然是一個慘不忍睹之局。」就這兩句話的工夫，慕容雲笙和康無雙已然又殺了兩個人。

　　申子軒輕輕嘆息一聲，道：「在下見過不少慘烈的搏鬥，卻從未見過這等凶殘的殺法，這不是搏鬥，倒像是一場很殘酷的凶殺。」

　　楊鳳吟道：「本來，他們的劍法也不致這麼凶殘。只因──」她似是突然覺著說漏了嘴，立時住口不言。

　　包行道：「同樣的一套劍法，不可能會忽然間變的凶殘起來。」

　　楊鳳吟道：「自然那和劍法無關。用劍的是人，人主宰著劍招的變化。」

　　包行道：「姑娘是否有難言之隱呢？」

　　楊鳳吟道：「不是難言之隱，而是我不願說出來。」包行輕輕嗯了一聲，道：「那麼是在下多問了。」楊鳳吟道：「不能算你多問，只是我不願說出來。」

　　就在兩人談話的當兒，慕容雲笙和康無雙已然把十餘個黃衣大漢，全都殺死。申子軒行近屍體停放之處，仔細看了一眼，道：「好惡毒的劍法。」

　　楊鳳吟緩步行了過去，望了兩人一眼，道：「你們收了劍勢。」慕容雲笙和康無雙緩緩把劍還入鞘中。兩人似是一直聽楊鳳吟的命令行事，一聽即邁步向前行去。

　　包行暗中數了一下，道：「一共十四個人，在這片刻工夫中，兩人各殺了七個。」楊鳳吟仔細的看了幾具屍體一眼，道：「康無雙殺了八個，慕容雲笙棋差一著，殺了六個人。」

　　申子軒道：「這麼看起來，攻入三聖門中，似是用不著我們了。」

　　楊鳳吟道：「康無雙和慕容雲笙只是兩個人，如若是他們遇到了敵手眾多，或是武功高強的人，那就要諸位出手了。」

　　申子軒道：「我已看過他們兩人的劍招，在下自知難以勝過他們兩人，如是他們不敵，我們更難是敵手了。」

　　楊鳳吟道：「諸位和他們兩人有些不同，他們在心中毫無顧忌，攻敵劍招中，不留餘地，也不為自己的安全保留下招數上的緩衝，這就是他們劍招異於常人的地方，對敵時也特別惡毒；但我們神智清明的人，決辦不到，因為每一招武功中，除有著傷敵變化之外，還有著自保的潛能。但他們兩人，把每一招都用到極致，攻敵之能，完全發揮了出來，同是一招武功，在他們手中用出來，就特具威力了。」

　　包行道：「原來如此，勿怪在下有時看到他們劍招，似甚熟悉，但卻又感覺出有一些不同之處。」

　　談話之間，轉過了兩個山彎，只見一排身著黃衣的大漢，並肩而立，攔住了去路。楊鳳吟突然加快了腳步，追上了慕容雲笙和康無雙，道：「站住。」

　　這時，兩人已然行近黃衣人七八尺處，聞聲停下腳步。楊鳳吟越過兩人，行近黃衣人，一揮手，道：「哪位是領頭的人？」

　　居中一個黃衣大漢，一舉手中的梅花奪，道：「有何見教？」

　　楊鳳吟雙目盯注在那黃衣大漢臉上，瞧了一陣，道：「你知不知道自己的姓名？」

　　郭雪君雖然站在兩丈外的地方，但她心中有了準備，選擇了一個十分恰當的角度，把楊鳳吟看的十分清楚，她留心著楊鳳吟每一個細微的舉動，也全神傾聽她說的每一句話和她神色表情。

　　但聞那黃衣大漢冷冷地說道：「在下奉命守護此處，任何人未執聖牌，不得出入。」

　　楊鳳吟微微頷首，道：「你神志很清明。」語聲微微一頓，神情嚴肅地說道：「你想恢復自己，去見你的妻兒、親人麼？」

　　黃衣人道：「在下沒有妻兒。」

　　楊鳳吟微微一笑，突然低聲唱起來。郭雪君凝神傾聽，覺出楊兒吟的歌聲，和適才在林中唸的經文，大不相同，兩個音調，兩個內容，不禁心中一動，暗道：這三聖門中，果然是複雜的很。

　　但見那一排並立的黃衣人，臉上泛現出驚愕之色，慢慢的轉變成了平和的神情。楊鳳吟緩緩伸出手去，望著那居中大漢道：「把兵刃給我。」

　　那居中的黃衣大漢，緩緩舉起了手中的梅花奪。交到楊鳳吟的手中。楊鳳吟接過了梅花奪，放在地上，突然向前行了兩步，玉手揮動，在那居中大漢身上，拍了數掌。那黃衣大漢身子搖了兩搖，突然一交跌摔在地上。楊鳳吟揮揮手，高聲說道：「你們都丟去兵刃。」

　　那一排並肩而立的黃衣大漢，似乎是被楊鳳吟所控制，個個都拔出了兵刃，丟在地上。楊鳳吟嬌軀轉動，疾快的由黃衣人身側行過。她動作迅袂，人在行走，手不停揮，每個黃衣人都中了一掌。片刻之間，所有中掌黃衣人，都伸展雙臂，打了一個哈欠，倒摔在地上。

　　楊鳳吟目睹那黃衣人全都倒地，才長長吁一口氣，緩步行近了包行，道：「咱們可以過去了。」

　　申子軒望了那倒在地上的黃衣人一眼，道：「姑娘，這是怎麼回事？」

　　楊鳳吟道：「我點了他們的穴道。」

　　申子軒道：「他們何以不反抗姑娘。」

　　楊鳳吟道：「這就是三聖門的祕密，武林之中，從來沒有一個門派，有此龐大的勢力，而且又不為武林中知曉。」

　　包行道：「姑娘心中似是早已了然了三聖門的祕密。」

　　楊鳳吟道：「我知曉一點但並不完全，我在試驗自己。」

　　包行道：「原來如此。」

　　郭雪君緩步行了過來，道：「楊姑娘，我聽到你唱的歌聲，似是和林中的歌聲有些不同。」

　　楊鳳吟道：「他們受的禁制不同，用的方法自然也不一樣了。」

　　郭雪君道：「你如何分辨？」

　　楊鳳吟道：「我要從他們的神情之中，瞧出他們是受何物控制。如是方法使用不當，那就毫無效用了。」

　　郭雪君道：「我看得出，你適才的神情也很緊張。」

　　楊鳳吟淡淡一笑，道：「現在總算過去了，咱們再往前走吧！」當先步向前行去。

　　群豪又過了一個山角。抬頭看去，只見一片柳林，隱隱透出一座寺院。楊鳳吟指著那一片柳林說道：「這片柳林之後，就是萬佛院了，這是初入三聖門的門戶，過了萬佛院，就進入了三聖門的禁地。」舉手一揮，慕容雲笙和康無雙突然加快了腳步，向前奔去。

　　楊鳳吟一面加快腳步，一面說道：「那普度大師。似乎是一位神志很清醒的人物，其人面善心惡，是一位很陰沉的人物。」

　　這時，慕容雲笙和康無雙已然衝入了柳林之中，但見兩人同時拔劍一揮，寒光閃動，已有兩個身著僧袍的和尚，倒摔地上。

　　楊鳳吟突然加快腳步，奔了過去。申子軒飛躍而起，追上了楊鳳吟道：「姑娘，讓他們少殺幾個人，好嗎？」

　　楊鳳吟道：「有一句俗語說，除惡務盡，你知道嗎？」

　　申子軒道：「如若他們是失了自主的人。殺了他們，豈不是冤枉的很。」

　　幾人動作愈來愈快，說完幾句話，人已經奔近了萬佛院前。只見普度大師帶著十餘僧侶，手中各執兵刃，攔在萬佛院前。

　　楊鳳吟一個飛躍，落在康無雙和慕容雲笙身前，揮手示意兩人停下，冷冷說道：「普度，你認識他們兩人嗎？」

　　普度大師道：「一個是慕容公子，一個是假冒大聖主的康無雙。」楊鳳吟道：「你是讓路呢，還是想死在他們劍下？」

　　普度怔了一怔，道：「貧僧奉有聖諭──」

　　楊鳳吟冷笑一聲道：「什麼聖諭？」

　　普度大師道：「聖堂傳下的令諭。」

　　楊鳳吟本有著滿臉不耐神色，聽完話後，突然微微一笑，道：「你們大聖主現在此地，哪裡還有聖諭出來，那聖諭定然是假的了。」

　　普度大師搖搖頭，道：「那聖諭上加有聖堂的特殊標識，自然是不會有錯。」

　　楊鳳吟道：「可否拿給我看看？」

　　普度大師略一沉吟道：「可以，不過在下有個條件。」

　　楊鳳吟道：「你心中明白，只要我一聲令下，你活命的機會就不大了。」

　　普度大師道：「所以，貧僧要姑娘答應，我交出聖諭之後，姑娘要答允貧僧不傷人。」

　　楊鳳吟道：「你神志很清醒，大約是可以保住性命了。」

　　普度大師緩緩從中取出一塊白絹，交了過去。楊鳳吟接過白絹，展開看去。那是一塊很小的精製絲絹，其薄如紙，上面寫著：全力阻敵，後援即到。面上的字跡方正，顯然不是用筆寫成，似乎是用雕刻成的字印上。

　　楊鳳吟看了一陣，道：「我瞧不出，這有什麼特殊的地方？」

　　普度大師道：「姑娘舉起來映著日光瞧瞧。」

　　楊鳳吟迎著日光望去，果然見那白絹之內，寫著靈堂聖諭四個字。字是淡紅色，不映著光，瞧不出來。

　　楊鳳吟看過之後，隨手放入懷中，笑道：「普度，你現在有兩條路選擇，一條是跟著我走，聽我之命；一條是你們現在動手，我讓你們先機，要你們死而無怨。」

　　普度大師搖搖頭，道：「貧僧自知非諸位之故，不管如何，貧僧都不會選擇動手的路。」

　　楊鳳吟道：「那麼，你是要聽我之命？」

　　普度大師道：「這個給貧僧一段考慮的時間如何？」

　　楊鳳吟道：「不行，你站開一些。」回目一顧慕容雲笙和康無雙，舉手一揮，道：「你見認一下，他們兩人的劍招，再作決定不遲。」話未落口，慕容雲笙和康無雙已然長劍出鞘，攻了過去。

　　普度大師疾快向後退了五步。群僧未來得及舉起兵刃，已有四個人摔倒在地上。兩支劍有如出柵猛虎，但見寒芒流轉。滾湯潑雪一般，逼得群僧紛紛退避。但兩人的劍勢太過惡毒，群僧雖想逃避。已然沒有機會，寒芒流轉中，群僧紛紛倒地。

　　普度大師一看苗頭不對，轉身想溜，楊鳳吟卻突然大聲喝道：「普度，想要命你就別逃。」

　　這聲呼喝，使得普度微微一怔，回頭望了楊鳳吟一眼，道：「姑娘，貧僧到後面瞧瞧就來，俗語說的好，跑了和尚跑不了廟。我能逃到哪裡去呢？」口中說話，人卻向後退去。

　　楊鳳吟道：「你一定找死，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了。」喝聲中，右手一揮，一道金芒，破空而去，普度大師眼看金芒飛來，立時一提氣，向後倒躍而退。他應變雖然夠快，但那道飛去的金芒更快，掠著普度後腦而過。

　　如若那普度大師的行動再快一些，那金芒剛好射中普度的頭頂。楊鳳吟冷笑一聲，道：「你跑的比我想的慢一步，要不要再試試。」

　　普度大師輕輕咳了一聲，道：「姑娘是不願貧僧走，貧僧就留這裡了。」原來，他相度情勢，已然無法再走，這一陣工夫，慕容雲笙和康無雙已然盡殺群僧，兩人雙劍，直向普度逼來。

　　楊鳳吟飛身一躍，搶到慕容雲笙和康無雙身前，舉手一揮，兩人立時停了下來。目光卻轉到普度大師的身上，道：「你想好了沒有？如若幫助我，背叛三聖門，你可能不死，但至少你可多活一會；如是不肯受我之命，立時就讓你濺血而亡，你既然怕死，多活一刻，也好一些，是嗎？」

　　普度大師道：「貧僧對三聖門的諸多措施，早有不滿──」

　　楊鳳吟一擺手，接道：「別給我說理由，我此刻時間寶貴的很，只要答覆我問你的話。」

　　普度大師望望群僧的屍體，道：「貧僧願聽姑娘之命。」

　　楊鳳吟微微一笑，道：「看起來，世間不怕死的人，實是不多。」語聲一頓，接道：「替我們帶路，告訴你那些屬下，他們反抗也是無用，只有自取死亡。」

　　普度大師道：「貧僧明白。」轉身向前行去，一面高聲說道：「你們都放下兵刃，站在道旁。」

　　楊鳳吟緊隨普度大師身後而行，群豪魚貫隨後。但見人影閃動，埋伏於兩廊樹後的僧侶，紛紛放下兵刃，走了出來。

　　郭雪君突然加快了腳步，追上了楊鳳吟，道：「楊姑娘，這位普度大師，在這座寺院中，似是極具權威。」楊鳳吟接道：「這就是三聖門異於其他門派的地方。他們派出的分舵，主持人有著絕對的權威。自然，他們有一套控制的方法，只要主持人不生叛離之心，他們就不用擔心分舵的叛離。」

　　郭雪君道：「多謝姑娘指教。」

　　兩人一面談話，一面向前行進，說完了幾句話，人已走到了寺院後面。普度大師停下了腳步，道：「寺中所有之人，都已放下了兵刃，聽憑姑娘吩咐。」

　　楊鳳吟嗯了一聲，道：「你準備如何處置他們門？」

　　晉度大師略一沉吟，道：「聽憑姑娘的裁決。」楊鳳吟道：「你選擇十個武功高強人，要他們帶上兵刃。」

　　普度大師應了一聲，選出十名高手，各執兵刃，排成一列，道：「姑娘要他們做什麼？」

　　楊鳳吟道：「你用的什麼兵刃？」

　　普度大師道：「戒刀。」伸手取了一柄戒刀，楊鳳吟道：「帶著你十個屬下，替我們開道。」普度大師怔了一怔，道：「要我幫你們開道。和三聖門作對？」

　　楊鳳吟道：「不錯，你這些行動，已經背叛了三聖門，就算你不帶我們，三聖門也一樣要把你作叛徒處置。」普度大師凝目沉思了一陣，道：「這三聖門的布置。一關強過一關，而且貧僧一直守在萬佛院，過了萬佛院，貧僧就不熟悉了。」

　　楊鳳吟道：「不要緊，你只管往前走，我熟悉。不懂的我告訴你。」

　　普度大師道：「貧僧武功不濟，只怕不能承擔開道的職位。」

　　楊鳳吟道：「這些事不用你煩心，你打不過的人，自會有人幫你。」

　　普度大師無可奈何，道：「好吧！貧僧相信姑娘。」帶著十個僧侶，當先向前行去。

　　普度大師帶著群僧穿過了萬佛院，到了一崖壁前面，停下腳步，回頭說道：「這裡有一道暗門，通過一條地下密道，才能進入三聖門。」

　　楊鳳吟道：「我知道你定然有法子可以叫他們開啟密門。」

　　普度大師道：「平常也許可以，但今日只怕不成，聖堂中既有聖諭傳與貧僧，他們自然也早有準備了。」

　　楊鳳吟嗯了一聲，道：「可惜的很，你連這點辦法也沒有，只有殺了你算啦。」右手一擺，康無雙應手向普度行去。

　　普度大師急急說道：「且慢，讓貧僧試試看。」

　　楊鳳吟點頭一笑，道：「過了這條地道之後，就不用你走前面了。」口中說話，人卻疾快的行了兩步，阻擋住康無雙。

　　普度大師行近石壁，仔細瞧了一陣，舉手在石壁上擊了三掌。一道石門，應手而開。門內傳出一個冷冷的聲音，道：「普度，什麼事？」

　　普度大師還未來及答話，楊鳳吟突然舉手在康無雙和慕谷雲笙背心各拍一掌。條人影，突然間疾如離弦之箭一般，射入了那啟開的石門之中。普度輕輕咳了一聲，話還未出口，石洞中已響起了一聲慘叫。

　　楊鳳吟道：「普度，帶著人走進去。」

　　普度大師道：「姑娘，這石道之中的埋伏很多，非人力所能抗拒。」

　　楊鳳吟冷笑一聲，道：「你這樣怕死嗎？」一伸手，扣住普度左腕脈穴，直向石洞中行去。但聞普度大喝道：「你們還不進來，站在那裡等什麼？」十個僧侶應聲而起。搶在普度大師前面，奔入石洞。

　　雷化方搖搖頭，道：「這普度和尚畏首畏尾，但卻被楊姑娘懲治的服服貼貼。」

　　但聞楊鳳吟清亮的聲音，由那幽暗的山洞中傳了出來，道：「諸位請進來吧！」

　　群豪相互望了一眼，魚貫行入了幽暗的石洞之中。一路無阻，只是愈行愈覺黑暗，深入了八九丈後，已然伸手不見五指。郭雪君道：「應該到了啊？」申子軒道：「什麼該到了？」郭雪君道：「這地道中有埋伏，咱們早該到了。」

　　申子軒探手從懷中摸出一個火折子。隨手一晃，亮起了一道火光。火光耀射下，景物清晰可見。只見道旁躺著數具僧侶屍體，外面不見傷痕，但口中卻滲出血來。

　　申子軒道：「此處距洞口雖然有八九丈遠，但途中並無阻攔之物，如若他們受傷之後，發出呼叫，咱們都可以聽到。」

　　湯霖道：「但他們來不及發出叫聲，一擊致命。」

　　只見楊鳳吟緩步行了過來，臉上泛出微微的笑意。她姿態優美，快步行來，有如行雲流水，片刻間，已到了群豪身側。郭雪君道：「慕容雲笙和康無雙呢？」

　　楊鳳吟道：「他們在前面，想不到這一關過的如此順利，這地道中，本有很多的機關埋伏，現在，咱們不用擔心這些阻礙了。」

　　楊鳳吟一面舉步而行，一面說道：「不用捧我，我不過是機會湊巧罷了。」

　　群豪魚貫隨行。郭雪君加快腳步，走在楊鳳吟的身側，道：「姑娘，我想請教一點私事。」

　　楊鳳吟沉思了良久，道：「你說說看。」

　　郭雪君道：「我看你對那慕容雲笙和康無雙一般模樣，似是已毫無惜愛之意。」

　　楊鳳吟道：「我早想到你會問我這件事。」語聲一頓，道：「我要反問你一句。」

　　郭雪君道：「小妹不怕問，問什麼都可以，但你還未回答我的話。」

　　楊鳳吟道：「你如回答了我的話，事情就好辦多了。」

　　郭雪君眨動了一下眼睛，還未來得及開口，楊鳳吟又搶先道：「你對那慕容雲笙的觀感如何？」

　　郭雪君道：「很好。他是很正直的年輕人。」

　　楊鳳吟道：「要不要小妹替你做個媒，唉！事實上，他是個很好的男人。」

　　郭雪君道：「不論姑娘說什麼，小妹都覺著你對那慕容雲笙一度有過很深的情意。」

　　楊鳳吟道：「不錯，過去我確是對他有過一段很深的眷戀，但我們之間，有著一段距離。唉！你是知道的，目下我還是康無雙的夫人啊！」

　　郭雪君道：「姑娘仍然準備嫁給康無雙？」

　　楊鳳吟道：「你幾時聽說過和尚娶太太了？」

　　郭雪君微微一怔，道：「姑娘的意思是─-」楊鳳吟道：「我的意思很明顯，名義上我已是那康無雙的妻子，自然是不能再嫁人了。」

　　郭雪君道：「聽起來很有道理，想一想似是而非。」楊鳳吟道：「只要找出一種理由，使我自己相信就行了。」

　　郭雪君道：「楊姑娘，這石道中機關雖然已被你控制，但上這條石道時，還要坐一陣纜車。」

　　楊鳳吟道：「不勞費心，不但這石道中的機關完全破去，纜車處也應該安排好了。」談話之間，已到了上車之處。

　　果然，一切都在那楊鳳吟預料之內，停車處早已有車相候。楊鳳吟輕輕咳了一聲。道：「諸位可以上車了。」

　　除了郭雪君之外，大都未坐過這等纜車。郭雪君當先踏入車中，道：「諸位請上來吧！」

　　申子軒等舉步踏上纜車，楊鳳吟立時高呼開車，纜車開動，片刻後，已見天光。纜車疾快的出了穴洞，只見慕容雲笙和康無雙各自手執長劍，守在穴洞口處。長劍上仍然滴著鮮血，旁側倒摔著幾具屍體。普度大師站在一側，右手執著戒刀，左臂鮮血淋漓。十餘個隨行和尚，已然一個不見。顯然都已死於石道之中。

　　這是一幅很淒慘的畫面，慕容雲笙和康無雙毫無表情，更使這淒慘的畫面中，增加了一份恐怖的感覺。楊鳳吟擺擺手，慕容雲笙和康無雙收入劍勢，又轉身向前行去。普度大師似是已被懾服，不敢多發一言，默然跟在兩人之後。

　　楊鳳吟輕輕嘆息一聲，道：「你們身經百戰的人，不知對此刻情形，有何感覺？」

　　申子軒道：「恐怖淒厲，使人不寒而慄。」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在下所說的恐怖淒厲，並非是指這場搏殺而言，而是這裡的氣氛，使人有著如入九幽的感覺。」

　　楊鳳吟道：「這就是三聖門的厲害之處，他們能羅致天下各門派的高手，但又都能為其所用。」

　　包行道：「姑娘用什麼手法，竟然使康無雙和慕容雲笙成了兩具武功高強的行屍走肉，除了可聽你之命出手殺人之外，似乎是再不知別的事了，故友親人，一概不認。」

　　楊鳳吟道：「如若他們還存有人性，還能夠分辨出親疏故交，他們的凌厲劍招，也將減弱很多，因為他想到了保護自己。」

　　九如大師低喧了一聲佛號，道：「你這樣用他們賣命，是否會覺著殘忍一些，而且一個暫失人性的人，可以用之對敵，他也可反噬同道。」

　　楊鳳吟道：「不要緊。我對他們有著很精密的控制方法，只要你精通此道，他們就可俯首聽命。」語聲一頓，接道：「三聖門異於其他門派者，就在這一套精密的控制方法，任何人只要能精通此道，就可以控制三聖門。」

　　這時，幾人已然行近花陣，放眼看去，但見繁花似錦，一片燦爛。只見慕容雲笙、康無雙，手執長劍，停在花陣前面。普度大師提刀站在兩人身後。

　　楊鳳吟行近花陣，仔細瞧了一陣，回首說道：「哪一位精通五行奇術。」

　　包行道：「在下略知一二。」

　　楊鳳吟道：「咱們分成兩批入陣，你我各帶一批，就算遇上陣中的埋伏，也好彼此呼應。」

　　包行仔細瞧瞧花陣，道：「奇陣變化，似是都在花叢之中，如若咱們行走於小徑之上，就不致迷入陣中了。」楊鳳吟道：「不錯，你只要記下生剋，不要讓人走入陣中就成了。」

　　蛇神湯霖微微一笑，道：「在下有個法子，不知道成是不成？」

　　楊鳳吟道：「有何高見？」

　　蛇神湯霖道：「咱們放起一把火，燒去那臭花，豈不可暢行無阻了。」

第七十回　生死一搏

　　楊鳳吟道：「法子是不錯，只是這花陣不易燃起，而且咱們也沒有時間等著這花陣燒光，趁他們中樞無主時，咱們要盡快的攻入地下石城。唉！如等他們有所準備，咱們幾人之力，決難抗拒。」口中說話，人已舉步行入花陣，帶路向前行去，一面接道：「我帶普度、慕容雲笙和康無雙三人開道。」

　　包行回顧了申子軒等一眼，道：「諸位請聽在下一言，五行變化，是一種極盡幻變之妙的奇術，不了解個中之理的人，一時之間，很難明白，因此，在下不作解說了，請諸位緊追在我身後，最好能照著落足之處落足。」

　　申子軒等都是久走江湖之人，雖然都不懂五行奇術這一門深奧的學問，但卻聽說過五行奇術的厲害，果然是人人小心，都踏著包行的足印而去。

　　包行肩負大任，一面走，一面說道：「諸位小心啊，別掉入花陣之中。」

　　穿過了花陣，景物一變。只見數具橫屍，躺在一片疏落的林木之前。申子軒目光一轉，只見那些屍體，都是身穿黑衣的童子，不禁黯然一嘆，道：「這些人一色衣著，定是三聖門中人，但看上去都不過是十幾歲的童子，明明知曉他們不是好人，但咱們也無法下得毒手殺他們。」

　　包行目光轉動，但見翠林中一片靜寂，除了那幾具屍體之外，不見一個人，也聽不到一點聲息。楊鳳吟一行已走的不知去向。此時，天色已快近午，日光普照，滿眼仙境一般，只見前是翠林，身後叢花，真如置身於仙山，雷化方四顧了一眼，道：「好景色啊！在下走遍了大江南北，從未見過這等美麗的景色。」

　　九如大師道：「景色雖美，但卻太寂靜了，似這等花香林茂的所在，正該是百鳥齊鳴之地，但卻未聽過一聲鳥語。」他這一提，群豪果有同感，抬頭四顧，不見一隻鳥影。

　　郭雪君輕輕嘆息一聲，道：「穿過這片翠林、疏屋，就找到了一座石城，諸位將可以看到另一個奇怪的景象，灰色城壁，綿連的石屋，每一間屋內都有人。但每一間房門都緊閉著，你只要推開了一扇門，就會引來一場麻煩。」

　　包行道：「那座灰城，可就是有名的地下石城嗎？」

　　郭雪君搖搖頭，道：「不是。地下石城，是另一處奇幻的景象，深處地層之內，坑道交錯，防守的十分嚴密。」

　　包行流目四顧，仍然不見楊鳳吟，不禁心頭大急，道：「楊姑娘哪裡去了？」

　　雷化方道：「他們定然走在前面，咱們已經離開了花陣，向前走就是。」

　　包行搖搖頭，道：「我瞧這翠林之中，情形有些不對。」

　　雷化方道：「什麼不對？」

　　包行道：「我瞧這翠林的形式，似是一種陣圖。」

　　雷化方道：「什麼陣圖？」

　　包行道：「我瞧不出來，我如瞧得出來，早就帶諸位進去了。」

　　申子軒道：「咱們要在此地等嗎？」

　　包行道：「是啊！要等楊姑娘回來再說。」

　　郭雪君道：「楊姑娘來了。」抬頭看去，只見楊鳳吟衣袂飄飄的緩步行了過來。

　　片刻之後，楊鳳吟已行到林邊。包行一抱拳，道：「在下幸未辱命，把他們帶至此地，但這片翠地──」鳳吟接道：「翠林中本有埋伏，但已清除，諸位請隨我來吧！」轉身向前行去。

　　逐漸的，群豪都對那楊鳳吟生出了十分敬重之心，魚貫隨在身後而行。穿過一片翠林，景物果然一變。只見一座灰色的小城，攔住了去路。

　　慕容雲笙、康無雙各執長劍，站在城門前面，一個青衣童子橫屍在城門口處。普渡大師左臂上傷勢已經包紮，右手執著戒刀，站在康無雙的身後。

　　申子軒行近那青衣童子，低頭看去，只見那青衣童子，前心之上，鮮血緩緩滲出。一劍斃命，正中心臟。搖搖頭嘆一口氣，道：「刀攻正門，劍走偏鋒，這一劍正中心臟，劍法倒是少見。」

　　楊鳳吟道：「這是你們那位慕容大哥創出的劍法，名叫『點紅脣』，屬於陰手劍招，十分惡毒，慕容雲笙似是已經把這招劍法練的很熟了。」申子軒聽他語含諷譏，含含糊糊的應了一聲，就不再多言。

　　楊鳳吟臉上的微笑斂失，變成了一臉嚴肅之色，緩緩說道：「咱們已過了那石道險關，目前卻面臨著最凶險的一關，這一關，需要各位武功了。」

　　包行道：「硬碰硬的搏殺？」

　　楊鳳吟道：「不錯，這石城之中，囚禁的都是當代武林高手。」

　　郭雪君接道：「我知道，但他們也是身受禁制的人，楊姑娘為什麼不用像對付別的人一樣手法對付他們，卻要我們硬拼過關？」

　　楊鳳吟道：「我知道很多三聖門的祕密，但我不是三聖門的主人，也不能把任何事都曉得細微不遺。這石城被囚之人，和別人身上的禁制不同，也許是他們在武林中德高望重，慕容長青不忍使他們神智迷失，變成一具行屍走肉，所以他用了別的方法。」

　　郭雪君微微一笑，道：「姑娘是否忘記了一件事。」

　　楊鳳吟道：「什麼事？」

　　郭雪君道：「只要咱們不開兩側石屋之門，他們就不會現身阻攔，如是我記憶不錯，他們似是不能離開被囚石室。」

　　楊鳳吟道：「我知道，但此刻情形不同，也許情況有變，如是這石城沒有一點別的作用，慕容長青也不築這座石城了。」

　　郭雪君道：「為惡作歹的是紫雲宮主，但姑娘似是仍對那慕容長青存有成見。」

　　楊鳳吟道：「但這座石城，乃慕容長青修築，憑紫雲宮主那點才能，如何能造成這等局勢。」

　　目光一掠群豪接道：「進入這石城之後，各自注意一些，因為石城中被囚之人，都是當代武林中部一流高手，他們都是備具絕招的人物，他們被囚多年，諸位不要寄望他們仍會是當年的清高的光明磊落性格。」

　　申子軒輕輕咳了一聲，道：「多謝姑娘指教。」楊鳳吟淡然一笑，道：「諸位不要對我寄望太高，我對這座石城中人，並不熟悉，為了彼此能夠相互照應。咱們排成一個方陣入內，由慕容雲笙和康無雙雙劍開道，申大俠和雷大俠走右面，湯老前輩和包老前輩，請走在左面，九如大師請與普度居中，我和郭姑娘斷後，諸位如若遇上攻擊之時，請各自設法自保。」

　　申子軒道：「和人動手之時，咱們是否要停下來？」

　　楊鳳吟道：「申大俠這一問，使我想起了一件事未說明白，咱們主要的是穿過這座石城，瓦解了三聖門的核心，必可找出解除這石城禁制之法，咱們這一次進入石城，用心在順利的通過，不是和人動手比武爭名。」

　　申子軒道：「在下明白了。」

　　楊鳳吟道：「現在，諸位可以準備一下，咱們立刻動身。」

　　群豪不再多言，各自運氣調息。一盞熱茶工夫之後，群豪已依照楊鳳吟的安排，布成了一座方陣。

　　慕容雲笙、康無雙仗劍先行，申子軒、包行等，都已取出兵刃，握在手中，每人神色變得十分嚴肅，只有楊鳳吟還能保持著輕鬆神情。

　　群豪布成方陣，直入城中。抬頭看去，只見一片淒清不見一個人影。兩側都是房屋，相隔不遠，就有一座木門。這地方如說是座石城，倒不如說是圍牆圈著兩排石屋。

　　一條青石築成的大道，向後伸入，幾人行到第一座石屋所在，突聞呀然一聲，木門大開。一個年逾半百，身著一襲藍衫，長髯垂胸的老人，緩步行了出來。緊隨在藍衫老人身後的，是一位布衣荊釵，四十左右的婦人。這一男一女離開了石屋之後，並肩站在青石道中，攔住了幾人的去路。

　　楊鳳吟道：「諸位請自保重。」飛身一躍越過了慕容雲笙，回身攔住了康無雙等。

　　整座方陣，在距那老者四五尺處，停了下來。楊鳳吟還未來及開口，申子軒已失聲叫道：「龍鳳雙劍。」

　　藍衫老者兩道目光，轉注申子軒的身上道：「閣下何人？怎會認得老夫。」

　　申子軒道：「兄弟申子軒，唐兄不認識了。」忽然想到自己佝背易容，自是難怪對方不認，急急道：「兄弟體形、容貌，都非當年形象，難怪賢夫婦不認得了。」

　　藍衫老人目光在申子軒身上，打量了一陣，道：「不管你是不是申子軒，你既然認識我們夫婦，老夫就要奉勸你幾句話了。」

　　申子軒道：「唐兄有何見教？」

　　藍衫人道：「離開方陣，退出石城，如若不聽老夫勸告，休怪老夫劍下無情，」說完話，右手一抬，拔出背上長劍，那中年婦人，也同時伸手拔出長劍。

　　申子軒道：「龍鳳雙劍合手，威力倍增，」這兩句話，明裡是讚揚龍鳳雙劍，暗裡卻是告訴楊鳳吟龍鳳雙劍的虛實。

　　藍衫人打量了整個方陣一眼，冷冷說道：「想不到蛇神湯霖也來了。」

　　湯霖哈哈一笑，道：「玩長蟲的人，登不得大雅之堂，唐兄高稱兄弟了。」

　　藍衫人冷然一笑，道：「你最好也退出去，」楊鳳吟道：「唐老前輩不用多費口舌，帶路童子已經死在我們劍下。」

　　藍衫人接道：「老夫不管你殺了多少人，也不管你們如何到此，只是有一件，你們不能從此地經過，老夫夫婦已奉得聖諭，不許人越過此處。」

　　楊鳳吟道：「我想，總有辦法可以過此。」

　　藍衫人道：「只有一條路，你們能勝過龍鳳雙劍。」

　　楊鳳吟道：「是的，此刻一部份是你故舊，餘下的，你都見過。」

　　藍衫人長劍一指慕容雲笙道：「他是慕容公子。」

　　楊鳳吟指指康無雙道：「這一位你們夫婦認識嗎？」

　　藍衫人打量了康無雙一眼，道：「不認識。」

　　楊鳳吟道：「康無雙，貴門中的大聖主。」

　　藍衫人哈哈一笑，道：「老夫只聽聖堂令諭，不認聖主其人，姑娘縱然說的天花亂墜，也難使老夫相信。」

　　楊鳳吟道：「我看你神智很清楚，才耐著性子，和你多說了幾句話，你如是一定想在武功上分個高低，我們並不害怕；不過，賢夫婦原是武林中大有名望的人，竟然甘願作階下之囚。」

　　藍衫人雙目中神光閃動，凝目沉思了片刻，突然一揮長劍，厲聲喝道：「諸位再不退出，休怪老夫夫婦雙劍無情了。」

　　申子軒輕輕嘆息一聲，道：「唐兄，楊姑娘說的不錯，賢夫婦被人囚此，居矮屋，受人命，是何等委屈，怎的竟不肯藉此機會擺脫囚居生活，我們不敢期望賢夫婦幫助我們，但至少賢夫婦可脫離這等囚居生活。」

　　藍衫人怒道：「老夫不願和你們耗時間斗鬥，再不退走，老夫要出手了。」

　　楊鳳吟搖搖頭，道：「他們身受一種特殊禁制，無法控制自己，既然無法善罷，只好動手了。」嬌軀橫移，閃開五尺，一揮手，道：「闖過去。」

　　慕容雲笙、康無雙，應聲而上，雙劍並出，分向那藍衫老人和中年婦人攻擊。

　　藍衫人和那中年婦人同時揮動長劍，接住了慕容雲笙和康無雙的劍招惡鬥起來。龍鳳雙劍乃武林中大有名望的人物，尤以龍鳳雙劍合璧之後，威力倍增，武林中不知有多少成名的人物，都毀在龍鳳雙劍合璧手中。

　　但慕容雲笙和康無雙出手之後，都是極為惡毒的劍招，唰唰幾劍，把龍鳳雙劍生生分開，龍鳳雙劍雖然極力想使雙劍合璧，但因兩人劍招凌厲，出手劍招，盡都指向藍衫人和中年婦人的致命要害。

　　因為兩人劍招的惡毒凌厲，大出常情，那藍衫人和中年婦人，竟然被兩人劍招逼得連連後退無法合在一起。但龍鳳雙劍究是有著深厚武功的人，康無雙等的劍招雖然惡毒，但經過了十招之後，兩人已把陣腳穩住。但慕容雲笙和康無雙的攻勢，凌厲絕倫，龍鳳雙劍雖然把陣腳穩住，但仍然是一個有守無攻之局。這四人搏鬥凶殘，但見劍光霍霍，不見人影。在場之人，都看得目瞪口呆。

　　楊鳳吟盯注在四人搏鬥之上，瞧了一陣，道：「龍鳳雙劍武功只要再高出一籌，慕容雲笙和康無雙就要傷在兩人的劍下了。」

　　申子軒道：「姑娘之意，可是說四人平分秋色？」

　　楊鳳吟搖搖頭，道：「不是。慕容雲笙和康無雙武功要高出一籌，只不過兩人幾處穴道受制，有些呆板，再打下去，兩人武功發揮出來，龍鳳雙劍非要傷在劍下不可。」

　　包行道：「姑娘的話，聽起來，前後有些矛盾。」

　　楊鳳吟微微一笑，道：「是我沒說清楚，但我想諸位應該知道，因為我說過，慕容雲笙和康無雙的劍招。攻中無守，發揮到攻勢的極致，所以破綻也多。如若龍鳳雙劍，武功高上一籌，就可以在極短的幾招中找出破綻，或刺傷兩人，或取兩人之命。」

　　包行道：「如是打下去呢？」

　　楊鳳吟道：「愈打的時間久，他們劍招愈是惡毒。」語聲甫落，突聞一聲悶哼，一聲尖叫，傳了過來。凝目望去，只見龍鳳雙劍各中一劍，藍衫老人創傷前胸，中年婦人卻傷在左大腿上。本來，康無雙、慕容雲笙，劍法惡毒，劍招直取兩人的要害，總算兩人武功高強，及時避開了致命要害。

　　楊鳳吟突然口發清嘯，慕容雲笙和康無雙將要沉落的劍勢，及時收住。楊鳳吟嬌身一晃，飛到龍鳳雙劍身前，道：「兩位老前輩都是好人，留你們性命。」雙手齊出，分點了兩人穴道。

　　申子軒道：「好一場凌厲的龍爭虎鬥。」

　　包行道：「奇怪的是，怎的會無人出來助拳？」

　　楊鳳吟道：「這就是三聖門的大缺點，他們奉命行事，卻是各自為戰。」語聲一頓，接道：「咱們往前走吧！此後只怕是一仗比一仗凶險。」

　　申子軒轉目望去，只見慕容雲笙和康無雙，頭上都見了汗水，想他們這一戰，雖然勝了龍鳳雙劍，但卻勝來極是不易。輕輕嘆息一聲，道：「姑娘，他們這一戰勝的很艱苦，如是要他們再對付下一場搏鬥，只怕是為難從心。」

　　楊鳳吟嗯了一聲，道：「下一場搏鬥，要哪一位出手呢？」

　　申子軒道：「姑娘目下是首腦人物，不妨就我們之中，選出兩位迎敵之人。」

　　楊鳳吟略一沉思，道：「好！咱們先看過攔攻之人，再作決定不遲。」舉步向前行去。

　　石屋門戶相距，也就不過丈許距離，眾人行不過數步，第二扇木門已開，只見一個身穿灰色僧袍的老和尚，行出門來，攔在路中。這和尚年紀已很老邁，但衣著卻很乾淨，滿臉紅光，顯然他的衣食，都得到了很好的照顧。

　　楊鳳吟停下腳步，同時揚手攔住了康無雙和慕容雲笙，回頭說道：「哪一位認識這位老禪師，請把他的法號、出身說出來。」

　　神釣包行道：「在下認識，這位老禪師法號一雷，乃出身少林寺的高僧。」

　　白眉老僧接道：「正是老衲。」

　　楊鳳吟兩道清澈的眼神，盯注在一雷大師的臉上瞧了一陣，道：「老禪師是有道高僧，想來還未被他們迷去神智？」

　　白眉老僧道：「所以，老衲不傷你們性命，你們退回去吧！」

　　楊鳳吟微微一笑，道：「我對三聖門中事了解了很多，但對這座石城中人，卻是全然不解。」語聲一頓，道：「老禪師，可否回答在下兩句話？」

　　一雷大師道：「可以，你問吧！」

　　楊鳳吟道：「你的神志很清明嗎？」

　　一雷大師道：「老衲清楚的很啊！」

　　楊鳳吟道：「你是否很懷念少林寺？」

　　一雷大師沉吟了一陣，道：「老衲懷念少林寺又能如何？」

　　楊鳳吟道：「我等已破去了石道機關，老禪師離開時前路無阻，可以重回少林寺，再度清靜歲月。」

　　一雷大師哈哈一笑，道：「這裡很清靜啊！」

　　楊鳳吟搖搖頭，黯然說道：「大師也無法自拔了，你亮兵刃吧？」

　　一雷大師輕輕咳了一聲，道：「老衲已很多年未和人動過手了，你們還是回去的好。」

　　楊鳳吟拔出寶劍，道：「老禪師，除非你肯放我們過去，否則，我們只好闖過去，老禪師不妨看看龍鳳雙劍的下場，你如自信能勝過龍鳳雙劍合璧的威力，再和我們動手不遲。」

　　一雷大師搖搖頭，笑道：「龍鳳雙劍，如何能和老衲相比。」

　　楊鳳吟道：「這麼說來，大師是非要動手不可了，」一雷大師不再答話，卻盤膝坐在地上，雙手互相搓揉。這動作大出意外，連那申子軒、包行等久走江湖，見多識廣的人，也是瞧的茫然難解，暗道：難道坐在地上，雙手互搓一陣，就能把我們擋回去不成。普度大師似是瞧出了便宜，低聲對楊鳳吟道：「貧僧先過去。」突然下身而起，從那一雷大師身側躍過。

　　但見一雷大師搓動的雙手，突然一放，一股強大的暗勁，疾快的撞了過來。普度大師只覺前胸如受千斤鐵鎚擊中一般，身不由主的離地而起，砰然一聲摔了七八尺遠。楊鳳吟急急奔向前面，凝目看去，只見普度大師口中緩緩流出血來，竟是早已氣絕而亡。

　　雷化方呆了一呆，道：「三哥，你出身少林寺，知道這是什麼武功嗎？」

　　九如大師道：「貧僧沒見過這種武功，如是要我猜一下，可能是佛門中般若掌力。」

　　一雷大師突然微微一笑，道：「不錯，正是般若掌力。」語聲微微一頓，接道：「你既知道是般若掌力，想必早知它的力量了。」九如大師道：「就弟子所知，這般若掌力，無堅不摧，不論練的什麼防身武功，都難抗拒。」

　　一雷大師道：「不錯，所以，還是聽老衲相勸，不可妄言闖關。」言罷，閉上雙目，不再理會群豪。

　　楊鳳吟突然一伸手，道：「包前輩，把你的釣鉤借給我用用。」

　　包行應了聲，遞過釣鉤。楊鳳吟借過釣竿，道：「諸位請向後退開一丈。」

　　群豪都不知楊鳳吟的用心，只好依言退後一丈。楊鳳吟舉起手中的釣竿，緩緩說道：「老前輩，晚輩想試試老前輩的武功。」

　　一雷大師睜開眼睛，望了楊鳳吟一眼，道：「你手中用的什麼兵刃？」

　　楊鳳吟：「釣魚竿。」

　　一雷大師微微一怔，道：「釣魚竿？」

　　楊鳳吟道：「不錯，釣魚竿，我對你攻出一招，人還在一丈開外，你的般若掌力，能否傷到我？」

　　一雷大師道：「那麼姑娘試試吧！」

　　楊鳳吟道：「小心了。」右手一振，手中釣竿突然飛出。但見白芒一閃，釣竿前面飛出一條白線，帶著一條金鉤，直飛過去。

　　一雷大師右手一抬，一股暗勁，疾飛過來，直向那金釣之上擊出。楊鳳吟右手腕一挫，手中的金釣，突然收了回來。但一收即發，又是一招擊了過去。忽收忽發，片刻之間，連攻了五竿，一雷大師雙掌隨著楊鳳吟飛舞的釣鉤，連連發出掌力。

　　郭雪君微微一笑，道：「楊姑娘果然是聰明的很，她在誘引那一雷大師發出掌力。」

　　片刻之後，楊鳳吟已然攻出了二十幾招。一雷大師也連發了二十餘掌。突然間，楊鳳吟棄去了手中的釣竿，翻腕拔出了背上長劍，嬌叱一聲，身劍合一，直向那一雷大師衝了過去。場中群豪都瞧出這一擊之下，雙方將立判生死存亡，都不禁別過頭去。

　　但他們又都有著早見後果的強烈願望，目光一瞬間，立時又向兩人望去。就這一瞬間，場中已有了很大的變化。只見場鳳吟手執長劍，站在一雷大師的身側，那一雷大師閉目而坐，前胸處緩緩流出血來。楊鳳吟並未回頭招呼幾人，也未查看那和尚的傷勢，卻蹲在地上，伸手在那和尚身上亂摸。

　　包行撿起地上的釣竿，低聲說道：「楊姑娘在做什麼？」

　　郭雪君道：「求證一件事，如若她成了，咱們就可以暢行無阻了。」

　　忽然間，楊鳳吟挺身而起，右手揚動，點了一雷大師三處穴道，又在他身上拍了四掌，然後仰面一交，倒摔在地上。群豪齊聲驚呼，道：「楊姑娘。」齊齊奔了過去。

　　郭雪君一探手，扶起了楊鳳吟，輕輕一掌，拍在楊鳳吟的後背之上。楊鳳吟張嘴吐出了一口鮮血，道：「這和尚的掌力好生強大。」申子軒道：「楊姑娘，你的傷勢如何？」

　　「我不要緊了。」楊鳳吟道。目光盯在一雷大師的臉上，神情肅然地接道：「希望我的手法沒有錯，如是錯了，咱們就很難闖進此城。」

　　「為什麼？」申子軒道。

　　楊鳳吟道：「這城中人物，都是武林中第一流的高手，但憑咱們幾人之力，只怕是很難闖得過去。」

　　申子軒道：「姑娘要把這些人收為己用？」

　　楊鳳吟道：「也必需要收為己用，咱們才能夠對付三聖門。」回顧了群豪一眼，掙脫郭雪君道：「姐姐，你拿一把長劍，頂在這一雷大師的後心要害，聽我之令，取他性命。」

　　郭雪君道：「要殺他。」

　　楊鳳吟道：「如是他不能為我們所用，只有殺他一途了。」

　　郭雪君不再多問，伸手取過長劍，頂在一雷大師的背心要害。楊鳳吟道：「我一舉手，你就取他之命。」

　　郭雪君點點頭，暗自凝聚功力。但見一雷大師緊閉的雙目，緩緩掙開，雙目卻盯注在楊鳳吟的臉上瞧著。楊鳳吟傷勢不輕，但她卻無暇休息，強振精神，微笑道：「大師認識我嗎？」

　　一雷大師點點頭，道：「認識。」

　　楊鳳吟道：「你受了傷？」

　　一雷大師道：「老衲傷的不重。」

　　楊鳳吟道：「郭姐姐，你請退。」

　　郭雪君收劍而退道：「你成功了嗎？」

　　楊鳳吟點點頭，道：「天佑武林，可笑那紫雲宮主，這多年來，只知使自己武功精進，不知調整這些人身上的禁制。」緩緩抬起右手，接道：「老前輩，你知曉這是什麼？」

　　一雷大師目光一直隨著楊鳳吟的右手。但群豪卻未注意，聽得楊鳳吟出口詢問時，急急抬頭瞧看，但楊鳳吟已緩緩放下右手。

　　一雷大師緩緩站起身子，道：「老衲明白。」

　　楊鳳吟道：「那很好，勞請大師為我們開道了。」

　　一雷大師點點頭，轉身向前行去。楊鳳吟急行兩步，追在那一雷大師的身後而行。她的臉上一片困倦之色，伸出左手，扶在郭雪君的肩上，道：「姐姐，扶我一程。」

　　郭雪君回目一顧，只見她秀美的臉上，慘白得不見一點血色，不禁油生愛憐，道：「你自己也要緊啊！你連受大創。不能再勉強支撐下去了。」

　　楊鳳吟道：「咱們要一鼓作氣衝過這座石城，然後再休息。」

　　郭雪君身子向右橫移半步，把那楊鳳吟身子的重量，大部分移到自己肩上，道：「急也不在這一時，我瞧你全身要虛脫了。」

　　楊鳳吟微微一笑，道：「不要緊，你扶著我走路好多了。」只聽一聲炸雷般的大吼，道：「站住。」

　　楊鳳吟似是被那聲大吼振起了精神，突然掙脫郭雪君的扶持，在一雷大師背心處拍了一掌。這一下郭雪君看的十分清楚，場鳳吟一掌拍在那一雷大師的「命門穴」上。行走中的一雷大師，突然停了下來。

　　郭雪君的視線，正好被那一雷大師擋住，急急一側身子望去，只見一個穿著黃袍，手執金刀，頦下短髯如戈，根根見肉的大漢，攔住了幾人的去路。

　　楊鳳吟一推郭雪君，低聲說道：「去和他答話，但不要和他動手。」

　　郭雪君應了一聲，側身而出，一揮手，道：「你身著黃袍，圖龍繡花，全不像武林中人，怎會也被囚於此地？」

　　黃袍人冷冷說道：「金刀黃袍飛龍王，你就沒有聽人說過嗎？」

　　郭雪君心頭一震，暗道：原來是大名鼎鼎的飛龍王，這低矮石室之中，當真是藏龍臥虎，乾坤自成了，天下最有名望的人物，竟都作石室之囚，如非目睹，實難相言了。

　　郭雪君回顧了身後的一雷大師，道：「飛龍王，你認識這位老和尚嗎？」

　　飛龍王道：「哼！少林寺的一雷大師，老夫怎的不識？」

　　郭雪君道：「你認識他是一雷大師，自然也知曉他的武功了？」

　　飛龍王冷哼一聲，道：「他的武功不錯，但他如要強闖此關，老夫金刀，亦不留情。」

　　郭雪君道：「你一定能打過他嗎？」

　　飛龍王道：「一雷天師那點武功，豈是老夫之敵。」

　　郭雪君心中暗道：「那楊鳳吟叫我上來應付這飛龍王，不知她存心如何，我要如何應對，才算得體，照這樣對答下去，是非打不可了。」忖思之間，突見一雷大師緩步向前行來。

　　郭雪君心頭一震，疾快的向後退了兩步。一雷大師逼近飛龍王身前四五尺處，一語未發，舉手拍出一掌。他般若禪功深厚，已到了收發隨心之境，隨手一掌，就有一股強大無比的力道直逼過去。

　　飛龍王似是對那一雷大師掌力十分忌憚，急急側身避開。他刀勢雄渾，出手一擊，帶著一股強勁的刀風。那金刀來勢雖極凶猛，但一雷大師卻不肯讓避，左手一抬，迎著刀勢拍出。眼看飛龍王手中金刀就要劈中那一雷大師，刀勢卻突然頓住。

　　原來，一雷大師掌力及時而出，擊中了那飛龍王握刀的右腕。飛龍王大喝一聲，五指一鬆，手中金刀突然落地，五指一翻，抓住了一雷大師的左腕，五指加力一收。一雷大師左手一翻，也扣在了飛龍王的右腕之上。

　　兩個人幾乎是同時揚起了另一隻手，扣向對方。兩個人的掌勢，砰然擊在一起。雙方這一擊，力量強大；震得兩人同時向後退了兩步。但因兩人另一隻手，緊緊的打著對方的脈門，糾纏在一起，雙方藉勢一用力，又都挺身而起。

　　飛龍王身子一側，竟然用肩頭向一雷大師前胸上撞去。一雷大師竟也是一沉肩頭，迎向飛龍王的肩頭。雙肩撞在一起，兩人同時放手，身子不由主的向後退了兩步，倒在地上。凝目望去，只見兩個人嘴角間都緩緩流出血來。似乎是兩個人都受了重傷，雖然都想盤坐調息，但都未能如願，盤坐不穩，反仰摔地上。

　　這兩人打鬥的時間很短，不過是三五招而已，但打鬥的凶悍和搏命的氣勢，使人看上去有著一種悍慄震駭的感覺。郭雪君急步奔到一雷大師身側，伸手扶起了一雷大師，道：「大師，你傷的很重嗎？」

　　一雷大師睜眼望了郭雪君一眼，口齒啟動，欲言又止。郭雪君瞧出他的傷勢很重，急急說道：「老禪師，你不用說話。」

　　一雷大師張嘴啊了一聲，吐出一大口帶著片片內臟的鮮血，閉目而逝。郭雪君伸手摸去，一雷大師竟然氣息已絕。

　　楊鳳吟緩步行了過來，淡然一笑，道：「他死了？」

　　郭雪君點點頭，道：「死了，但不知金刀飛龍王怎樣了？」

　　楊鳳吟道：「他中了般若掌力，自然是活不了。」

　　郭雪君道：「世上高手相搏，竟用如此手法，實是很出人意料之外。」

　　楊鳳吟道：「你過去瞧瞧！」

　　郭雪君站起身子，緩步行到飛龍王的身側，只見他七竅流血，早已氣絕。搖搖頭，黯然嘆息一聲，道：「楊姑娘，他也死了。」

　　楊鳳吟緩步行了過來，群豪魚貫隨行。

　　郭雪君道：「一擊之下，兩人同歸於盡，你楊姑娘也受了重傷，如是再出現一個和飛龍王一般武功人物，咱們要如何應付？」

　　楊鳳吟道：「這石室中人武功太高，慕容雲笙和康無雙體能未復，無能再戰，我也受了傷，所以，咱們還得有一人叫陣。」申子軒四顧了一眼，道：「姑娘看在下如何？」

　　楊鳳吟淡笑道：「你滿腔仁俠情操，不夠心狠手辣，動上手就要大打折扣。」

　　雷化方道：「我們這群人中，可有誰最適合？」

　　楊鳳吟伸手一指蛇神湯霖，道：「這位湯老前輩最為適當。」

　　湯霖接道：「姑娘看錯了，還是選別人的好！」

　　包行怒道：「湯霖，楊姑娘選中了你，那是你的光榮，你這般推三阻四的，全不像男子漢、大丈夫。」

　　湯霖抬頭望了前面的石門一眼，道：「咱們距城門口，不過數丈距離，如若咱們飛身一躍，就可以越過兩道石門。」

　　楊鳳吟道：「你身上的赤練蛇，是否聽你的話。」

　　湯霖道：「自然是聽了。」

　　楊鳳吟道：「那你何妨選用手中的赤練蛇試試，如是牠能平安渡過，咱們都可以過去了。」

　　湯霖目光轉動，四顧一眼，道：「好吧！老夫試試。」口中說話，右手陡然向外一摔。

　　這一摔用了他九成氣力，一條赤蛇，如同暗器一般，直向對面下去，快如流星。只見那兩座石屋緊閉的木門，第二扇木門，突然大開，一道匹練似的寒芒，暴射而出。寒芒舒捲，一閃而逝，那飛過的赤練蛇，卻突然化成了一片血雨，散落在地上。

　　湯霖仔細看去，只見投出之蛇，碎裂了數十段，不禁一呆，道：「這是什麼招法。」

　　楊鳳吟道：「劍氣，劍道中至高的武功──」語聲一頓，道：「龍鳳雙劍、一雷大師、金刀黃袍飛龍王，無一不是絕世高手，但仍是排列有序，一道強過一道，這最後的一關，竟然是一個力能馭劍的人。」

　　湯霖道：「這等高人，老夫豈是敵手，上去了也是白白送死。」

　　楊鳳吟道：「咱們如若不過去，他也不會放咱們退走。」

　　包行道：「湯兄，頭掉下碗大個疤，男子漢死就死了，你這般害怕，豈不怕被人恥笑麼？」

　　湯霖道：「包兄如此慷慨激昂，怎不請命一試？」

　　包行道：「如是楊姑娘覺著在下可以，在下立刻應命。」

　　楊鳳吟道：「那你過來吧！」

　　包行果然是大有男子氣概，大步行了過來。

　　楊鳳吟目光轉注到湯霖的身上，道：「湯霖，你不要後悔。」從懷中取出一個玉瓶，倒出了一粒丸藥。湯霖大行一步，衝到楊鳳吟的身前，道：「後悔什麼？」

　　楊鳳吟道：「不怕死者，未必會死，怕死卻未必能活。」

　　湯霖哈哈一笑，伸手搶過楊鳳吟手中的藥丸，一口吞下，道：「楊姑娘，此刻，在下應該如何？」

　　楊鳳吟微微一笑，道：「閉上眼睛。」

　　湯霖依言閉上了雙目。

　　楊鳳吟道：「暗中運氣。」

　　湯霖果然依言運氣。

　　楊鳳吟舉起右手，突然疾快如風，點了湯霖身後三處穴道。只見湯霖臉上突然泛起了一片濃濃的紅暈，雙目不停的眨動。每一次眨動之後，湯霖眼中的光芒，就似是增強了一些。

　　楊鳳吟回頭望了申子軒一眼，道：「申二俠，這人是善是惡？」

　　申子軒道：「蛇神湯霖自非好人，不過，他已數十年沒有作惡了？」

　　楊鳳吟道：「那是慕容長青廢了他的武功之故，唉！想想慕容長青的作為，真叫人無法了解他是好人還是壞人？」

　　申子軒道：「楊姑娘，咱們不再提慕容長青了，提起他的名字，就叫在下痛心疾首──」

　　楊鳳吟微微一笑，道：「好！」躍起一掌，拍在蛇神湯霖腦後之上。她身材嬌小，湯霖高他甚多，躍起才能拍到。

　　湯霖突然舉步，挺胸昂首的向前行去，郭雪君看的心中一動，急步行近了楊鳳吟，道：「湯霖決非那人之敵，你不是害他送死嗎？」

　　楊鳳吟道：「那人能馭劍傷物，固是出我意料之外，但此刻的湯霖，亦非吳下阿蒙，我無法預測他的勝負，但咱們非要過去不可。」

　　只聽一聲重咳，一個身著道袍，懷抱長劍，胸前白髯飄飄的老道人，大步而出，攔住了湯霖的去路。

　　申子軒吃了一驚，道：「武當派的清虛子。」

　　楊鳳吟道：「清虛子怎麼樣？」

　　申子軒道：「近年武當派中第一高人。」

　　楊鳳吟道：「他劍上的造詣，的確是很精深。」

　　這時，湯霖已然衝到了那清虛子的身前。

　　清虛子長劍一振，道：「站住！」

　　那知湯霖根本不聽這一套，雙手一伸，突然向清虛子抱了過去。他的動作快速無比。清虛子長劍一閃，電光石火一般，掃了過來。寒芒一閃，湯霖被長劍斬下了一條右臂。但清虛子卻也被湯霖一條左臂緊緊抱住。

　　這是武林中從未有過的打法，只瞧的觀戰群豪，無不為之一呆。楊鳳吟一咬牙，疾如飛鷹一般，直撲過去，揚手一指，點中了清虛子的穴道。同時，左手發掌，在湯霖身上拍了兩掌。湯霖緩鬆下左臂，站起了身子。他一條右臂為人斬斷，鮮血淋漓而下，但他卻渾如不覺一般。湯霖身上原本盤有兩條練蛇，一條早被那清虛子斬作數斷，另一條盤在臂上也被斬死。

　　楊鳳吟拍過湯霖兩掌之後，似是疲倦萬分，身子搖搖欲倒。郭雪君飛身一躍，伸手抱住楊鳳吟，道：「姑娘，苦了你啦。」

　　包行、申子軒等大步走了過來，齊聲說道：「姑娘為武林正義，勞心費神，使我七尺男兒，羞慚的很。」

　　幾人目睹楊鳳吟在過關斬將中所付出的心力，實非一個年不及二十，美如春花的少女所應有的魄力，心中頓然間生出了無比敬重。

　　楊鳳吟長長吁一口氣，笑道：「過了這座石城，餘下的都好對付了，我需要休息一下。」言罷，閉上雙目，盤膝而坐。

　　經過這幾陣凶險的搏鬥之後，群豪都對那楊鳳吟生出了無比的敬重，只覺她的才華和她的美麗一般，光芒四射。

　　但聞湯霖長長吁一口氣，道：「斷臂之疼，不過爾爾，殺了腦袋，也沒有什麼可畏了。」楊鳳吟在他身後擊了兩掌；似乎已使他神智盡復。包行撕下了一片衣服，包紮起湯霖的傷勢，道：「你能和清虛子對手一搏，不死劍下，只此一事，足已使你湯霖名震武林了。」

　　湯霖哈哈一笑，道：「包兄誇獎了。」望望倒在地上的清虛子，接道：「兄弟像作夢一樣，接了這位高手一劍。」他口中雖然說的豪放，但臉上卻是一片驚悸之色。顯然，他已神智盡復。

　　這時，楊鳳吟運功正值緊要關頭，群豪不敢再大聲談笑驚擾，環守身側，肅然而立。其實，楊鳳吟已隱隱成群豪之間的主宰，她靜坐調息，群豪無法行動，也不知如何行動。

　　足足過去了半個時辰之久，楊鳳吟的臉上。才泛現出艷紅之色，人也同時掙開了雙目。她似是早有成竹在胸，睜開眼望了清虛子一眼，道：「這位道長過去的為人如何？」

　　申子軒道：「武當名宿，人間大俠，是位望重一時的武林高人。」

　　楊鳳吟道：「他的武功呢？」

　　申子軒道：「武功絕高，江湖上罕有敵手。」

　　楊鳳吟輕輕嘆息一聲，道：「形勢逼人，咱們只好藉重他了。」運掌如飛，連拍清虛子身上十餘處大穴。楊鳳吟落掌太快，群豪雖然在一側觀看，也只能記下她掌勢擊打的一半穴道。

　　片刻之後，清虛子忽然挺身而起。楊鳳吟作出了兩個手勢，清虛子連連點頭，若有領悟。群豪心中都明白，這是指揮這位武林高手的暗記，但卻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楊鳳吟道：「這石城的門戶，隔一間打開一戶，那表示，還有一半人，未出手阻攔咱們，如若不通曉對付他們之法，這四個關卡，足可阻攔來人了。」語聲微微一頓，接道：「咱們得走快一些，在九大門派掌門人未到之前，先佔領三聖堂。」一面說話，一面舉步向前行去。

　　群豪魚貫隨在身後，清虛子也仗劍隨行。郭雪君搶前一步，道：「楊姑娘，咱們先到那地下密城呢，還是先到聖堂？」

　　楊鳳吟道：「先到聖堂。」

　　郭雪君道：「就小妹的看法，那地下密城，才是三聖門中的真正核心。」楊鳳吟道：「不錯，但那地下密城中已無主持之人，三聖堂雖非要害，卻是控制三聖門的樞紐，傳令天下，控制三聖門數萬弟子。」仰天長長吁一口氣，接道：「如若慕容長青沒有騙我，諸位當可見到一樁很驚異的大事。」

　　郭雪君道：「很驚異的大事，姑娘可否先說給我們聽聽。」

　　楊鳳吟道：「這三聖門中，有著無數的武林人物，就算我們能使他們自相搏殺，但這一陣一陣的殺過去，也要很長的一段時間，是嗎？」

　　郭雪君道：「話是不錯，但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其他的辦法呢？」

　　楊鳳吟道：「從此刻起，除了遇強大的阻力之外，人人都要全力戒備，保護自己，因為咱們要以最快的速度闖入聖堂。我想沿途兩側，必有很多埋伏道旁的人，出手阻止，希望諸位能合手相援，各用其長，以過關為主，不可戀戰。」

　　申子軒道：「何人開道？」

　　楊鳳吟道：「康無雙和慕容雲笙經過這一段休息之後，應該已經恢復功力，仍由他們開道。」

　　申子軒道：「湯霖斷臂不久，疼痛未消，不能讓他再擋一面。」

　　楊鳳吟道：「那就要他和九如大師走中間，你和雷化方守在左面，郭姑娘和包行走右面，我和清虛子斷後，記著，諸位要相互支援。」

　　行近慕容雲笙和康無雙身前低語數言，舉手在兩人身上拍了一掌。兩人仗劍向前行去。群豪各佔方位，緊追在兩人身後而行。

　　出得石城之後，果如楊鳳吟所預料，途中遇上了甚多攔截。慕容雲笙、康無雙兩支劍，疾如閃電，衝開一條血路。餘下的攻勢，都有申子軒、雷化方、郭雪君、包行接下。九如大師不時發出迴旋飛鈸，分助兩側，湯霖也振起餘勇，發力暗中相助。楊鳳吟看情勢出手，以助威勢，只有清虛子仗劍隨行，一直未出過手，沿途上，雖然有不少攔阻，但幾人組成的方陣行速一直很快。不大工夫，已到了九曲橋前。只見身著紅袍的段天衡，站在橋前，攔住了幾人去路。

　　康無雙、慕容雲笙雙劍並出，二龍出水一般，攻向段天衡。段天衡雙掌齊發，打出了兩股潛力，逼住了兩人的劍勢。楊鳳吟一掌拍在清虛子的身上。道：「老前輩，請出手了。」

　　清虛子身劍合一，呼嘯而起，連人帶劍，撞向了段天衡。段天衡大喝一聲，躍飛半空，雙手揚揮間，飛起了一片金芒，懸空交接一招，兩人重落實地，立時又鬥在一起。

　　楊鳳吟急急道：「衝過去！」一躍而起，當先上了九曲橋。群豪魚貫相隨，直逼三聖門堂前。只見聳立的黑色建築，鐵門緊閉，卻無人出來迎敵。

　　楊鳳吟道：「各位小心，鐵門一開，立時衝入。」行近鐵門，舉手在門上連擊三掌。片刻之間，鐵門果然呀然而開。楊鳳吟仗劍護身，當先衝入。群豪各仗兵刃，一擁而入。聖堂中一片黑暗，看不清堂中景物。

　　楊鳳吟高聲說道：「你們身分已洩，再無法控制這眾多的屬下。」

　　但見火光一閃，鐵門亮起了一個火折子，連玉笙滿身是血，坐在一角，道：「姑娘，不用叫陣，他們都已死在我手中。整個聖堂中，機關未損，姑娘已知怎麼用，只要傳出聖諭，聖門即可盡入姑娘的掌握。」

　　楊鳳吟急步行了過去，道：「你傷的很重嗎？」

　　連玉笙道：「很重，全憑藉了那粒丹丸和見你一面的心願，支持了很久未死，如今這心願得償，我亦可死的瞑目了。」

　　楊鳳吟道：「我助你一臂之力，先使你真氣凝聚，再用丹丸延續生命，以作治療。」

　　連玉笙道：「多謝姑娘一番美意，但是不成了。我內腑受創太重，又未能及時調息，已無法再撐下去了，讓我說完幾句遺言，也好安心死去了。」

　　楊鳳吟已瞧出他目中瞳光已散，縱然華佗重生，也無法再使他還魂重生，輕輕嘆息一聲，道：「好！有什麼話，你儘管說吧！只要我能力所及，一定會替你辦到。」

　　連玉笙苦笑一下，道：「我陷身三聖門中，沾了一手血腥，能夠死去之前，為武林中做了一件好事，死也瞑目了。」語聲微微一頓，長長喘了兩口氣，接道：「我使用慕容長青告訴我的方法，一舉間，把聖堂中八神將和兩位聖主一齊暗算，但仍被他們在毒發之前發覺，合力圍攻於我，把我打成重傷，我身中十二劍和六件暗器，因此早已無活命之望。」

　　楊鳳吟道：「他們死了多久？」

　　連玉笙道：「應該在六個時辰以上了。」

　　楊鳳吟道：「所以，我們才能夠很快的進入聖堂。」

　　連玉笙點點頭，道：「有數次警報傳入聖堂，但他們都死了，無人理會。所以，諸位行來，少了很多阻礙。」

　　楊鳳吟道：「你今日戰死於斯，必會在武林中留下英名。」

　　連玉笙搖搖頭，道：「不用說出此事，把我的屍體收起，悄然一埋了事。」伸手指著那高大聖像前的供案，道：「那案上的油燈可以燃著，案前石鼎內常有令諭出現，那人才是真正統治三聖門的人。」突然一陣急咳，張嘴吐出了兩大口血來。

　　申子軒急急說道：「連兄，你要保重，不能再說話了。」

　　連玉笙道：「我要把話說完再死──」又吐了一口鮮血，接道：「這聖堂中的機關，康無雙很熟悉，這人雖是傀儡，但機智、武功，都很高強，解除他身受禁制時，要多多小心。」

　　楊鳳吟道：「我明白了。」

　　連玉笙連連噴血，但口中仍然不停地說話，道：「這聖堂中的機關，他最熟悉，問問他，如何傳出聖諭，瓦解三聖門──」突然一口濃血，由口鼻中湧了出來，言未盡意，人已死去。

　　楊鳳吟輕輕嘆息一聲，道：「燃起案前油燈。」雷化方行了過去，晃燃了折子，燃起了燈火。幽暗中三聖堂中，陡然間一片通明。火光下。見原來排坐的聖堂八將，此刻仍身著鱗袍，腰圍玉帶，但都已下了座位。橫屍聖堂前。除了八將之外，那兩個難看的二聖和三聖主也仰臥在臺前面。大約是他們死亡之前，十分痛苦，所以把臉上的人皮面具也扯了下來，露出了本來面目。

　　申子軒回顧了一眼，道：「楊姑娘，這些是何許人物？」

　　楊鳳吟道：「這十具屍體是兩個聖主八位將軍。這地方就是號令三聖門十萬徒眾、千位高手的樞紐。」

　　申子軒道：「這建築很堅牢、特殊，想必滿布機關，不知用何法傳出令諭？」

　　楊鳳吟道：「詳細內情，我也不太清楚，但有人知道。」語聲微住，目光投注在連玉笙的屍體上，接道：「這位十二飛環連玉笙，本是聖堂侍衛首領，他被慕容長青解去了禁制，使他重返聖堂，深悔手沾血腥罪惡，不惜以身相殉，一舉間毒斃了兩位聖主和八將，使三聖門樞紐失靈，咱們才得順利的進入此地。」

　　申子軒道：「咱們應該對他行下大拜之禮才是。」

　　楊鳳吟道：「我的意思並非是讓你們對他行禮，只是想說明一件事，三聖門中人，並非都是壞人。他們為三聖門效命，有的是情非得已，有的是身難自主。」

　　申子軒道：「這個我明白了。」

　　包行道：「姑娘似是深通解去他們身上禁制之法。」

　　楊鳳吟道：「慕容長青說，因為世間有了此術，所以才有三聖門，他要這深奧的武功，到我為止，隨我而絕。因此，沿途上我所用之術，都盡量避開了你們的耳目，所以，你們別再探詢此事，讓我為難。」群眾聽得相顧愕然，片刻之後，才各自點頭稱是。

　　楊鳳吟緩步行到康無雙的身側，道：「現在，我解開康無雙身上的禁制，要他說出聖堂中機關，但他是這聖堂的大聖主，一旦舊地重遊，很可能激發他重為聖主之心，你們要小心一些，聽我之命，就各施絕技，出手對付他。」

　　群豪點頭，道：「我等遵命。」

　　楊鳳吟口中低誦焚音，左掌右指，連續在康無雙身上點指。群豪都想看出她指點、掌拍的穴道，但她指掌太快，快得無法看清楚。但見楊鳳吟嬌軀一閃而退，道：「諸位小心了！」群豪各自凝聚功力，蓄勢戒備。只見康無雙伸了一個懶腰，搖搖頭，伸手取下面紗，目光轉動，四顧了群豪一眼。

　　楊鳳吟道：「康無雙，你已經洩漏自己的身分，你蓄下的長髮，已被剪去，頭上疤痕，已證明你是何人。」康無雙楞了一下，伸手探摸頭頂，果然發覺，留下的長髮，已被人剪除。

　　楊鳳吟冷笑一聲，道：「你該認出這地方，也該認識那橫躺一地的屍體。」

　　康無雙四顧了一眼，道：「我認識。」回頭望著楊鳳吟，道：「楊姑娘。」

　　楊鳳吟道：「我是康夫人。」

　　康無雙淒然一笑，道：「康無雙死了，我現在是一位僧侶。」

　　楊鳳吟道：「這世間，本來也沒有康無雙，你是誰，似乎並不重要。」

　　康無雙道：「你們既已知曉真相，但為什麼不殺我？」

　　楊鳳吟道：「我們要藉重你辦一件事，不知你是否願意。」

　　康無雙道：「你說吧！」

　　楊鳳吟道：「我要你傳出令諭，解散三聖門。」

　　康無雙目中神光一閃，道：「姑娘為什麼不傳出解散三聖門的聖諭，卻要假藉在下之手呢？」

　　楊鳳吟道：「因為，要給你一個功過相抵的機會，」康無雙道：「也許姑娘還不太了解這聖堂中的機關布置。」

　　包行冷冷接道：「你最好少存取巧之心，需知你稍有異動，我們都將同時出手，置你於死地。」

　　康無雙略一沉吟，道：「好吧！不過，那傳出聖諭的機關，藏在神像之中，在下要進入神像之內，才能從命。」

　　楊鳳吟道：「可以，不知你要多少時間？」

　　康無雙道：「約要頓飯工夫。」

　　楊鳳吟道：「好！我給你一粒藥吃，藥性在一個時辰左右發作，你如是藉機會逃走，你就活不過一個時辰。」

　　康無雙道：「在下如按時出來呢？」

　　楊鳳吟道：「我再給你解藥服用，可保你平安無事。」

　　康無雙道：「那時，在下還要追隨諸位聽命？」

　　楊鳳吟道：「你可以回少林寺，也可遊行天涯，做一個走方和尚，還可以──」

　　康無雙搖搖手，接道：「夠了，夠了，姑娘不要許下太多的承諾，在下此刻處境，有如俎上之肉，任憑宰割罷了。」

　　楊鳳吟探手從懷中取出一粒藥丸，遞了過去。康無雙倒是十分大方，伸手取過藥丸，吞入腹中，道：「我可以行動了嗎？」

　　楊鳳吟點點頭，道：「可以了。」

　　康無雙四顧一眼，道：「諸位應該給我讓條路啊！」群豪只好各自向後退了兩步。康無雙緩緩行近神像之中。但見康無雙一臉肅然神色，對著那神像拜了下去。就在他拜倒地上的當兒，身子突然也隨著沉下去，但那裂開的地洞，極快的合上。群豪心想他必然會觸動機關，才會引起變化，哪知睜著眼睛，竟未看清楚那康無雙如何搬動了機關。

　　包行搖搖頭，道：「邪門的很。」

　　郭雪君看群豪面露異色，立時冷冷說道：「這事不足為奇，他在向下叩拜時，暗中運足功力，隔空擊動機關。」

　　申子軒道：「嗯！不錯，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郭雪君道：「至少他洩漏了這聖堂的一處暗門機關，正對聖像，站到他停身的位置上，就不難找到。」

　　只聽聖像中傳出康無雙的聲音道：「諸位太大意了，放我進入聖像，有如縱虎歸山，放龍入水。」

　　楊鳳吟淡淡一笑，接道：「想當然耳。我早已想到你會提條件，但希望你量力一些，提出一些我們容易接受的條件。」

　　康無雙道：「有一點，姑娘和諸位都不知曉，我可以發動一些機關，放出毒煙，諸位都將死於那毒煙之下。」

　　楊鳳吟道，「你先說出條件再說。」

　　康無雙道：「好！第一是諸位不許說出我真實身分，我已無顏再回少林。」

　　楊鳳吟道：「答應你。還有什麼？」

　　康無雙道：「此間事完，任我離去，不許阻攔。」

　　楊鳳吟道：「很應該，還有第三個嗎？」

　　康無雙道：「第三個比較困難，我要你立下重誓，以康夫人之名，終老人世，不許你再和他人結成眷屬。」

　　郭雪君接道：「這太苛刻了，楊姑娘不能答應。」

　　楊鳳吟卻淡淡一笑，道：「我本來就是康夫人，你提出的那是我本份中事。」

　　只聽那神像中傳出康無雙的笑聲，道：「楊鳳吟，你可知道此事說來容易做來難？」

　　楊鳳吟道：「我知道，至少眼下這些人都知道我答應了這件事。」

　　康無雙道：「好！你要我傳出些什麼令諭？」

　　楊鳳吟道：「諭告三聖門各處分舵。就說三聖門自令到之日起，著即解散，分去庫存金銀，各自謀生。」

　　康無雙應了一聲，道：「聖堂此諭，必將引起他們的懷疑。」

　　楊鳳吟道：「你只管照辦就是，後果如何，用不著你擔心了。」

　　聖堂中突然間沉默下來，良久之後，才傳出那康無雙的聲音，道：「第一道令諭已傳出，第二道說些什麼？」

　　楊鳳吟道：「傳諭各堂堂主，以及聖堂中各級護法，明晚子時，齊聚聖堂，面聆聖諭。」

　　康無雙道：「你要一網打盡？」

　　楊鳳吟道：「我要放他們離開此地，各歸林泉。」

　　聖堂中又是一陣沉默，高大的金身塑像，才傳出康無雙的聲音，道：「我也照辦，姑娘還有什麼吩咐嗎？」

　　楊鳳吟道：「你可以出來了。」

　　康無雙沉聲說道：「恕我難再從你之命，這神像有一道暗門，我先走一步了。」

　　楊鳳吟淡淡一笑，道：「你不怕死嗎？」

　　康無雙道：「你已知我是誰，我縱然不死，今生亦難和你真的結成夫婦，與其生受相思之苦，倒不如死去的好，但我不願別人再傷害到我的屍體。不過你可以放心，我在離去之前，一定毀去聖堂的印信，從此之後，三聖門再也不會傳出令諭了。」

　　楊鳳吟道：「我還有一事不明白，不知可否見告？」

　　康無雙道：「我的時限不多，你說快一些。」

　　楊鳳吟道：「聖堂令諭，用何法傳出，竟能使各處分舵，在極短的時間接到？」

　　康無雙道：「一般使用信鴿，如遇特殊大事，或距離遙遠者，都用四頭巨鵰傳諭。」

　　楊鳳吟道：「信鴿巨鵰，養在何處？」

　　康無雙道：「就在聖堂之後，一座崖壁洞穴之中，這聖堂之下，有一個密道，直通那石洞，和聖堂有一道鐵門相隔，那密道之中，日夜有人守值，把聖諭送往石洞，縛於巨鵰和信鴿腿上傳出。」

　　楊鳳吟道：「原來如此。」

　　康無雙道：「事情很平常，但不知內情的人卻是百思不解，夫人多多保重，為夫的去了。」

　　楊鳳吟道：「千古艱難唯一死，賤妾仍然希望夫君能回心轉意。」

　　康無雙哈哈一笑，道：「你如能為我這個掛名的丈夫守節，我雖然死去，也將含笑九泉，但你如想再嫁。我希望你至少能為我守孝三年─」話至此處，突然中斷，楊鳳吟高呼了數聲夫君，已不再聞康無雙回答之言。

　　申子軒等，都覺著這局面十分尷尬，半晌想不出一句話來。

　　郭雪君低聲說道：「楊姑娘，康無雙人已去了。」

　　楊鳳吟抬起頭，黯然說道：「哪一位精通建築機關學問？」

　　郭雪君道：「小妹稍有涉獵。」

　　楊鳳吟道：「好，那你就留在此地，請選兩個人留此助你，我要盡半夜和一日之功，瓦解地下石城。」

　　郭雪君道：「那裡面防守森嚴，只有你一人之力很難破去。」

　　楊鳳吟道：「武林之中，沒有任何力量，能夠勝過地下石城中人物，我自信已了然破解那地下石城方法的十之六七，還有一二不解之處，只有隨機應變，設法應付了，」郭雪君道：「既是如此，那麼由姑娘指定一人留此助我就夠了。」

　　楊鳳吟道：「你要兩個人，我想留下雷化方和九如大師。」

　　郭雪君道：「悉由姑娘做主。」

　　楊鳳吟道：「明天日落時分，如是還不見我們歸來，那就勞請三位用心思破壞這座聖堂。」

　　郭雪君道：「這聖堂看起來十分堅牢。」

　　楊鳳吟道：「所以，要諸位用些心機。」舉手一揮，接道：「咱們走吧！」當先向外行去。

　　申子軒、包行和斷去一臂的湯霖以及慕容雲笙等魚貫隨在身後而去。

　　楊鳳吟直奔到地下石城的入口之處，回顧了申子軒等一眼，道：「時間太短促，雖然我已經用了最大的心力，但我心中卻是毫無把握，因此，進入這地下石城後，咱們各碰運氣。」一面說話，一面伸手解開了慕容雲笙身上的禁制。

　　這是一種很特殊的手法，以醫學上的成就，制住了人的兩道知覺神經，使他聽命一種特定的動作和聲音。慕容雲笙穴道解開之後，忽然伸動雙臂，伸了一個懶腰，雙目轉動，四顧了一陣，突然奔到申子軒身前，道：「二叔，爹爹沒有死，就在這地下石城之中。」

　　申子軒冷哼一聲，道：「我知道，現在咱們就要破去這地下石城，這是武林萬惡之源。」

　　慕容雲笙呆了一呆，道：「小侄去通知爹爹，要他迎接二叔。」

　　申子軒道：「你爹爹哪裡還會記得我。」

　　楊鳳吟接道：「慕容兄，令尊已經衛道戰死，他要毀去這地下石城，但卻反為魔道所傷，你要繼承父志。完成他的遺志。」

　　慕容雲笙怔了一怔，道：「有這等事？」

　　楊鳳吟突然從懷中摸出一把金色短劍，道：「這是你爹爹賜你之物，是嗎？」

　　慕容雲笙望了那金劍一眼，道：「不錯。」

　　楊鳳吟道：「這金劍是這地下石城中權威象徵，你執此劍開道，人人都會聽你之命。」

　　慕容雲笙伸手接過金劍，欲言又止，舉步向前行去。

　　申子軒道：「楊姑娘，這把劍，怎能交給──」

　　楊鳳吟淡然一笑，接道：「那本來是他爹爹之物。」

　　慕容雲笙舉劍當胸，大步而行。楊鳳吟等魚貫隨行於後。群豪各自運氣，戒備凜然而行。只見那幽暗甬道中，突然亮起了一道火光，四個手執兵刃的大漢，攔住了去路。但他們目睹到慕容雲笙手中金劍之後，突然棄去兵刃，拜伏於地。

　　楊鳳吟低聲說道：「這四人是好人，還是壞人。」

　　申了軒道：「他們叫南天四凶。」

　　楊鳳吟手起劍落，刺死了四人，道：「如若是遇上大惡不赦的人，諸位只管施下毒手，留他們難免耍為患後世。」申子軒等眼看她手起劍落，刺死了四人，心中暗暗一震，忖道：「這位楊姑娘面如嬌花，但下手卻是惡毒的很。」

　　在那金劍威權之下，地下石城中人，全都拜服於地，楊鳳吟在徵詢申子軒回答之後，把地下石城中人，分門別類的集中起來，大惡不赦者殺，罪惡較輕者囚入石室，武林素有佳譽者，點了他們的穴道，集中敞廳，才回頭對慕容雲笙和申子軒道：「這石城中事，雖已定局，但還未結束。有勞兩位，在此多留幾日，他們常服一種毒藥，如若驟斷供應，必死無疑。這石城存藥。尚可供他們三月之需，石城要從此開放，要天下武林人，隨意出入，也許他們還有可救之法。」

　　申子軒道：「我明白姑娘用心，在下願以有生之年，留居於此，但願吉人天相，石城中能找出救他們的祕方。」

　　楊鳳吟道：「你才當得大俠之稱，我會盡力助你，我要去了。」

　　申子軒道：「在下送姑娘離此。」

　　地下石城一番延誤，楊鳳吟帶著包行、湯霖趕回聖堂時，天色已近初更。郭雪君果然在一日工夫中，找出了聖堂大部機關變化方法，正等得十分焦急。

　　楊鳳吟似是已胸有成竹，問明經過之後，探手從懷中摸出了六粒丹藥，分別分給了包行、湯霖、郭雪君、雷化方、九如大師等五人，道：「諸位請服此丹。」自己卻當先吞下，然後，分配幾人，各自行入一座高大的神像之中，楊鳳吟卻拉著郭雪君行入正中一座聖像之中。子時光景，三聖門中各堂主和聖堂護法，大部遵命趕入聖堂。

　　楊鳳吟粗著嗓子道：「以先後入堂順序，拜見本座。」

　　進入聖堂之人，自是依序對著三座聖像，跪拜下去。天到四更，楊鳳吟突然一拉郭雪君，行出聖堂，但見廣大的聖堂中，跪滿了人，奇怪的是那些人並無抬頭瞧兩人一下。郭雪君被楊鳳吟牽著手，一口氣跑出聖堂，才問道：「怎麼回事，那麼多人像是沒有瞧到咱們。」

　　楊鳳吟道：「我已在那油燈中放了毒藥，明日日落之前，他們不會醒過來。」

　　郭雪君道：「姑娘給我們服用的是解藥。」

　　楊鳳吟道：「你不用驚奇，這都是慕容長青的設計，我不過照計而行罷了。」語聲一頓，接道：「還要姊姊助我一臂力，但卻不許你多問。」

　　郭雪君道：「你好像樣樣都已有計劃。」

　　楊鳳吟道：「我說過，我只是執行慕容長青的計劃而已，咱們走吧！」回手搬動機紐，關上聖堂鐵門，牽著郭雪君飛奔而去，出了重重門戶，一口氣奔出數十里，到了一處出入口要道所在。

　　楊鳳吟望望天色，在石後取出一青袍方巾換好，帶上面具，又取出一件青衫、面具，道：「姊姊，委屈你暫時扮成隨身童子。」另外交給郭雪君一個木盒，道：「捧著這個，站我身後，咱們要演一場戲。」

　　盤膝坐在道旁一座巨石之上。片刻，只見晨霧中，魚貫行過來九個人。楊鳳吟等人行近，高聲說道：「在下慕容長青，各位掌門人好。」

　　九人停了下來，道：「慕容大俠還在世上嗎？」

　　楊鳳吟道：「在下探訪仙道之學，入山數十年，三聖門崛起江湖，偽稱我已死去，三日前在下重入紅塵，探知此事，已帶隨身藥童，夜訪三聖堂，盡制凶頑，但在下遁山已久，不知這些人是否全都該殺，特地在此恭候諸位，我繪有入山圖案，九位掌門隨圖入山，有勞諸位合議，代我處置凶徒，木盒還有一卷丹書，上有療毒祕方，諸位一並收存。」

　　郭雪君投下手中木盒。九位掌門人，齊齊拜伏於地，楊鳳吟趁九人拜伏於地時，一拉郭雪君，躍下巨石，奔入林中，脫去衣服、面具，恢復本來面目，郭雪君道：「好計劃啊！這才能使他們信服，代我們料理善後。」

　　楊鳳吟道：「九大掌門人來此之後，訂下降約，以保武林，咱們卻替他們解了一大劫難──」語聲一頤。接道：「那木盒中，已有詳細的說明，告訴他們處置之法，姊姊如不放心，最好是回去瞧瞧。九如大師他們還在那裡。」

　　郭雪君道：「你呢？」

　　楊鳳吟道：「我要去了，慕容長青再去求訪仙道之學。姊姊，答應我去照顧慕容雲笙。」

　　郭雪君道：「你是下謫凡間的仙子，不能和我們俗人相處。」

　　楊鳳吟道：「我是康夫人，死了丈夫的小寡婦，姊姊聽到的，我已答允替他守節，這些事只有偏勞你了。」探手從懷中取出一個錦囊，道：「慕容長青搜盡天下的隱祕奇技，這錦囊之中，是對付玉蜂娘子的玉蜂的法子。」

　　郭雪君接過錦囊，道：「你真的要走。」

　　楊鳳吟道：「也許咱們以後還能見面，但不知何時何地，姊姊，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我才是慕容長青的女兒──」眨動一下雙目，流下來兩行淚水，緩緩轉身而去。

　　郭雪君望著楊鳳吟的背影，道：「不錯的，除了慕容長青的骨肉之外，誰能有這等絕世智慧──」

　　（全書完）